涌变（超越“三体”，获2015年度“普罗米修斯奖”，前白宫网络安全政策主任威廉·奥布莱恩大力推荐的科技惊悚小说）
Author: 丹尼尔·苏亚雷斯, SoBooKs.cc
Date: 2019-08-31T16:00:00+00:00
Keywords: 科幻小说
Publisher: 化学工业出版社

涌变

丹尼尔·苏亚雷斯著

姚向辉译

书名：涌变

作者：丹尼尔·苏亚雷斯

ISBN：978-7-122-33582-1

出版发行：化学工业出版社

版权所有 违者必究

目录

书评

第一章 突破

第二章 簸谷

第三章 死后

第四章 手法

第五章 母版

第六章 流放

第七章 量子机器

第八章 电阻

第九章 必要谎言

第十章 天空中的眼泪

第十一章 重见天日

第十二章 转发地址

第十三章 密码产权

第十四章 战斗

第十五章 亡灵

第十六章 全景监狱

第十七章 失控机构

第十八章 相见

第十九章 僵局

第二十章 面纱背后

第二十一章 事态升级

第二十二章 拦截

第二十三章 收割者

第二十四章 安全屋

第二十五章 内讧

第二十六章 行动计划

第二十七章 学习坠落

第二十八章 崩溃点

第二十九章 突袭神庙

第三十章 十六号门

第三十一章 妥协

第三十二章 危机控制

第三十三章 坠落

第三十四章 细枝末节

第三十五章 营救

第三十六章 回响

后记

书评

书中人物个个生动鲜明（严格意义上也包括非人类），节奏完美，反派邪恶到无以复加，作者描绘的近未来世界又如此真实。总而言之，本书堪称一部了不起的杰作。

美国《书单》杂志重点书评

一部让人耳目一新的原创科幻佳作。

凯文•凯利

《连线》杂志创始主编，《失控》《必然》的作者

迈克尔•克莱顿的接班人。

美国Paste杂志

紧张得让人无法释卷。

《出版人周刊》

脑洞大开！

提姆•奥莱理

欧莱礼出版公司创始人，“Web 2.0”一词首创者

数字时代的儒勒•凡尔纳。

弗兰克•施尔玛赫

德国记者、文学家，《自私：生命的游戏》作者

直击人心，令人恐惧。

克里斯•安德森

TED主席

太可怕了，连美国政府都盯上了。

《娱乐周刊》

网络安全界的汤姆•克兰西带来的一段相当有趣的阅读体验。

《商业周刊》

最伟大的科技惊悚杰作，跨时代的！

威廉•奥布莱恩

前白宫网络安全及通信部主任

充满野心的大作……读完这部小说，我对计算机的能力产生了新的担忧。

罗宾•库克

《纽约时报》畅销榜作家

太过精妙，让人欲罢不能。

《达拉斯晨报》

丹尼尔•苏亚雷斯是继布鲁斯•斯特林、尼尔•史蒂芬森之后最棒的科技小说作家！

约翰•罗布

未来学家、作家

真正的大作。

克雷格•纽马克

分类广告网站Craigslist创始人

怀念艾伦•海瑟，了不起的工程师，

鼓励我少年时的好奇心，但依然逼我学习数学。

未来已经降临，只是分布不均。

——威廉•吉布森

第一章 突破

“斯隆你这条疯狗，老子要追杀你到死。”艾尔伯特•马兰诺咬着电子香烟，聚精会神地盯着小小的显示屏。

“别开这种玩笑。我姐那条哈巴狗刚得狂犬病。”

“逗我玩是吧？”马兰诺用大拇指操纵便携式游戏机的控制按钮。

“被浣熊咬了。兽医只好安乐死了奇普斯先生。我姐的小孩还在打针呢。”斯隆•约翰逊坐在旁边的乘客座上，拿着自己的无线游戏机猛摁按钮，忽然从嗓子眼里挤出“嘿嘿”两声。

马兰诺瞪他一眼，约翰逊又是一脸柴郡猫的笑容。“见鬼……”马兰诺想操纵他的角色转身，但已经被约翰逊的化身摸到了背后。

双连击。屏幕暗了下去。

“你玩这个真的很烂啊，艾尔。”

“我的天！”马兰诺把游戏机扔在缝皮仪表盘上，猛捶方向盘，“开什么玩笑！我侄子都比我厉害！”

“你欠我两千块了。”

“五局三胜？”

约翰逊关掉他的游戏机：“才两千块。你有啥好抱怨的？”

车头灯扫过他们，另一辆车拐进附近喷砂厂房的空旷停车场。

“来了。”马兰诺收起电子香烟。

“真够准时。”

两人钻出停在那里的阿斯顿•马丁ONE-77，一辆旧款奔驰驶向他们。

“天哪，你看这是什么鬼东西。”

“但这鬼东西很耐用。”

“你在公路上有没有被这种鬼车堵过？就像在呼吸煤烟。”他挥手示意司机开过来。

奔驰车停稳了，下车的是个年长的南亚男子，他相貌堂堂，但衣冠不整，戴着眼镜，头发乌黑得不怎么有说服力。他动作缓慢，在寒风中系上大衣的纽扣。

马兰诺和约翰逊走向他，脱掉皮手套，伸出手。马兰诺微笑道：“库卡尼博士，你好，我是艾尔伯特•马兰诺。谢谢你这么晚还肯跑一趟。”

“你好。”他们握手。“我平时晚上不开车的，但你们的CEO说事情耽搁不起。”

“确实如她所说。”马兰诺扭头道，“这是我的同事斯隆•约翰逊。他在时喜-拜尔斯负责有价证券。”

他们也握了手。“幸会幸会。”

“彼此彼此。”

马兰诺又戴上羔羊皮手套：“所以你就是我们的物理学家了。普林斯顿，对吧？”

库卡尼点点头：“对，但我住得比较近，在霍姆德尔。谁都不肯说到底为什么找我。”

马兰诺做个鬼脸：“不能在电话上说。法务部说已经和你签过合同了，所以我应该提醒一声你受保密协议和竞业条款的限制。”

年长的印度人不耐烦地点点头：“知道，我知道。你们到底有什么‘物理学上的紧急事务’？”

马兰诺挥手指了指面前这幢没有窗户的土褐色大楼。“高科技创业公司。几个粒子物理学家在研发手性超导材料。公司在我接手前就做完了这笔投资，他们号称有了重大突破，但他们说的内容我一个字也听不懂。”

约翰逊插嘴道：“我们要你帮忙评估他们的科研成果，告诉我们他们有没有说实话。”

库卡尼点点头：“有商业计划书或者实验室报告要我审核吗？”

两人交换一个眼神。马兰诺答道：“我们目前还无法给出文字材料。你只能亲临现场审核了。”

“那么我需要和创始人谈谈，让他带我参观场地。”库卡尼望着暗沉沉的厂房说。

“喔，他们都在。”

“这么晚了还在？”

“是啊。非高峰时段每小时要烧三千块电费。”

听他这么一说，旁边围栏里变压器的嗡嗡电流声就变得愈加明显了。

“上头说，在得到专家的确认之前，我们既不能离开这儿，也不能和别人交谈。显然这帮人发给纽约那些书呆子看的东西很激动人心。实话实说，我就没那么有信心了。”

约翰逊跟着说：“我们想请你确认这是不是真的。”

库卡尼扶了扶眼镜，以防起雾：“什么是不是真的？”

马兰诺耸耸肩：“我说过了，我根本听不懂。什么‘离子格构’之类的。跟我来。”他领着库卡尼和约翰逊走向不远处砖墙上一扇没有窗户的金属门，在数字小键盘上输入密码。门发出电子蜂鸣声，随即打开。他请库卡尼和约翰逊先进去。

三个人穿过一道天花板挑高的石膏墙走廊。前方某个空旷房间里回荡着笑声。走廊里能听见低沉的嗡嗡声，能闻到臭氧的气味。附近传来响亮的砰然巨响，然后是喝彩狂笑和打碎玻璃的声音。

“安全吗？”

“不知道，教授。”马兰诺继续向前走。

不久，三个人走进一片暗沉沉的开阔工作区，天花板很高，房梁袒露在外。房间中央亮着照明灯，将拉长的影子投在墙上。房间相当大，但依然很拥挤——墙边的架子上摆满了仪器和大容量电容器组。仪器上的指示灯星星点点，数字显示板起伏波动。成排的橡胶台面实验桌挡住去路，台面上堆满了电路板、振荡器、3D打印机和各种元器件，还有各种尺寸的折纸轮廓模型。这地方更像疯狂拾荒人的阁楼，而不是高科技实验室。

马兰诺看见碎玻璃、损坏的家具和不明液体洒在水泥地上，连忙招呼伙伴停下脚步。他抬起头，发现背后墙上也有凹痕和洞眼。他们在什么东西的抛射路径上。

房间中央的刺眼灯光引着他们望向一个高耸的圆柱形装置。这东西直径约十英尺，升向高达三十英尺的天花板，粗大的电缆蜿蜒进出装置，穿梭于金属脚手架和用颜色编码的冷却剂管道之间。你能看见高压电、液化气和腐蚀性化学物的OSHA注1警告标志。装置显然是有组织活动的中心，而房间的其他部分则陷入一片狂乱。

巨大装置的中央是个石板或陶瓷质地的凹面基座，直径有数英尺，形状如透镜，它的上方是一组金属杆，金属杆的尖端对准一个虚像球体的中心。虚像球体的直径约六英尺。平台四周还有其他传感器阵列和实验设备：电子管、管道、线缆、摄像头，还有些叫不上名字的东西，全都对准了装置中心的虚像球体。

装置旁边是四个男人的侧影，他们身穿连体工作服，戴着款式不一的安全帽和护目镜，其中一个头戴打彩弹游戏的黑色护面罩。他们围着一台手推车上的平板电脑显示器，显示器背后的电缆连接搭着脚手架的高耸装置。他们读着屏幕上的输出内容，一名研究人员突然大喊：“离轴加速度0.939！这就对了！”

他们击掌庆贺，欢声雷动，举起大瓶啤酒互相碰杯。他们挽着手臂，像魔鬼围着篝火似的跳舞，影子在墙上跃动。

马兰诺叫道：“喂！闹什么呢，兄弟们？”

他们停下来，望向门口。戴着彩弹护面罩的男人掀起面罩，露出一张满脸胡须的年轻面孔。他微笑着举起半满的麦芽酒瓶，“马兰诺！来得正好，你看这个。”

马兰诺烦闷地叹了口气，跟约翰逊和库卡尼小心翼翼地绕过碎玻璃和不明液体。他皱着眉头说：“格莱迪先生，这地方太乱了。”

“女仆在休假。你快过来。”

另外三名研究人员站在格莱迪身旁，他们都穿着蓝色连体工作服，胸前的口袋上绣着白色的数字41。其中两个是年轻的亚裔，一个胖乎乎的，身材高大，另一个瘦削结实，像是摔跤手。他们旁边是个老学究模样的白人，七八十岁，过于宽大的工作服底下是毛衣和领带。他拄着拐杖，见到新来的几个人显然很警觉。

马兰诺边走边打个手势。“乔恩•格莱迪，这位是普林斯顿大学等离子物理实验室的萨米尔•库卡尼博士。他来评估——”他顺着高耸的装置向上看，“这个天晓得是什么的鬼东西。”

“库卡尼博士，幸会幸会。”格莱迪挥动戴着焊接手套的双手打招呼，然后指着他的团队说，“这条壮汉是拉哈佐•坡卡萨，新泽西理工学院的博士后。这位是迈克尔•拉姆，我们的化学工程师，来自罗格斯大学。”

两个年轻人点头致意。

“这位——”

库卡尼不小心碰到身旁桌子上的折纸多面体模型，一时间分了神——抬起头，他看清了第四位科研人员。“艾尔科特博士，伯特兰•艾尔科特！”他笑道，“你怎么会在这儿？你在这儿多久了？”

老人艾尔科特和他热情握手，微笑道：“足有五六年了吧。”

马兰诺和约翰逊互视一眼：“你们认识？”

库卡尼点点头：“艾尔科特和我合作过一篇流体力学的论文。那会儿他在哥大。伯特，我以为你退休了。”

艾尔科特点点头：“确实从大学退休了。他们表达了请我退休的意愿。于是我就走了。”

库卡尼似乎在回忆什么。“最后一次读到你的文章是……”他迟疑道，“呃，要是我没记错，好像挺有争议的。”

“你挺会说话的。那篇论文写的是改进的牛顿动力学。”

一阵尴尬的沉默。

格莱迪敲着电脑键盘说：“艾尔科特博士的职业坎坷全怪我，实在抱歉。有人说过我就是近墨者黑的那个墨。”

“确实如此。”艾尔科特指着格莱迪说，“他用他的怪点子纠缠了我好些年。”

格莱迪嗤之以鼻，看着屏幕上输出的数字。

艾尔科特又说：“我尝试用数学方法证伪乔恩的理论，但就是做不到。”他倚着拐杖说，“格蕾塔去世后，乔恩说服我来这儿加入他的团队。”

“格蕾塔去世了？请接受我的哀悼，我都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走的？”

“差不多两年前吧。”

“真是抱歉。”库卡尼又望向格莱迪，“这么说，格莱迪先生是你在哥大的同事？”

格莱迪摇摇头，眼睛还看着显示屏：“哈！我才不是搞学问的呢。我因为成绩不好被州立大学除了名。”

艾尔科特说：“乔恩有物理学的硕士学位。”他停了停，有点不好意思地补充道：“在线学位。”

“啊哈，我明白了。那你们两个是……？”

“乔恩给我写了好几年的电子邮件。难以想象的固执。到最后我实在没法视而不见了。要么听听他怎么说，要么申请人身限制令。”艾尔科特指着高耸的装置说，“这就是结果。”

库卡尼看了一眼马兰诺，然后又望向艾尔科特：“那么，是格莱迪先生组建了这家公司？”

“对。”

“用的是其他人的投资。”马兰诺拿起身旁桌上的一个折纸轮廓模型，意味深长地盯着几位科学家说，“直到现在，我还没听见手性超导体这几个字呢。”

格莱迪一边敲打键盘一边回答他：“你知道手性超导体是什么吗，马兰诺先生？”

“不知道，虽说我没少努力。但我知道政府投资了这个地方，所以某处肯定有什么人懂。”

格莱迪微笑道：“华尔街就是这么高歌猛进的。”

马兰诺扔下纸板模型，转向库卡尼：“你能看看他们到底在搞什么吗？我很想回市里去。”

约翰逊望着科学家手里的大瓶廉价啤酒：“你们总是边喝酒边操作高压电设备？”

艾尔科特露出最微不可察的一丝笑容：“我们在庆祝。”

格莱迪还是没有抬起头，他接过艾尔科特的话头说：“伯特说得对，今晚很特殊。你们很快就会看见了。”他敲完键盘，终于抬起头看着他们：“我猜你们很快也会想喝一杯的。”

马兰诺和约翰逊交换了一个无动于衷的眼神。“那个41代表什么？”马兰诺指着他们连体服胸前的数字说。

格莱迪把护面罩扔在身旁的工具推车里。此刻的他很像身穿蓝色连体服的宝马维修技师。他拢起散落的齐肩长发扎成马尾辫：“41代表一个起点。质数是数学的原子。放在等边网格上看，41位于100以下质数的正中央。从波利尼亚克猜想的角度来说，这个数字阵列的分形特征在更高尺度上拥有极大的重要性。”

“老天……”马兰诺和约翰逊又交换一个眼神。

艾尔科特打圆场道：“我向你们保证，虽说乔恩确实比较古怪，但我这些年逐渐意识到，他只是看待事物的角度不同而已。”

马兰诺望着试验台上电子元器件之间散落的几十个折纸模型，说道：“我好吃惊。”

艾尔科特拿起一个模型：“非欧曲面折叠。乔恩有时候喜欢通过动手思考问题。”

“对于特定的问题集，这么做很有用。”格莱迪走向他们，显然注意到了投资者脸上的怀疑表情，“说我略微偏离了我的商业计划也未尝不可。”

马兰诺怒视着他：“偏离？我都找不着你的商业计划的影子了。我最近审查过你的费用支出，过去三个月内，你单是在设备上就烧掉了一半的年度预算。”

“机会成本。”格莱迪朝高耸的装置打个手势，“必须要极大的能量才能在重子物质中诱发奇特态，而奇特态正是我们所需要的。”

“你的烧钱速度才是我们来这一趟的真正原因。”马兰诺指着巨大的塔式设备说，“这是你完蛋前孤注一掷的尝试吗？重子物质又是什么鬼东西？”

“物理学术语——为了实现我们在亚原子尺度上的目标。”他望向库卡尼，“艾尔科特博士和我在研究高能粒子在氦-4超流体中穿过掺杂石墨烯时的互动效应。”

库卡尼迟疑着点点头：“好的，格莱迪先生，这和手性超导体有什么关系呢？”

一阵沉默。

“没有关系。”

一阵紧张的沉默。

“但我靠手性超导体能搞到经费。”

“这是欺诈。”

“欺诈就太难听了。读了我们商业计划的人，只要能理解其中的数学部分，就会明白我提出的究竟是什么。”

“我说过了：欺诈。”

格莱迪毫无畏惧：“那就去打一场有史以来最无趣的官司吧。另外，我的数学明显打动了政府内的什么人。”

库卡尼看着艾尔科特：“伯特，你了解情况吗？”

艾尔科特做个鬼脸：“刚开始确实不知道，但显然我已经接受了其中的必要性。”

“你的职业名誉——”

格莱迪仗义地说：“有错都是我的，不是艾尔科特教授的。但你们马上就会明白，这些已经不重要了。”

艾尔科特举起手叫他放心：“我不会有事的，萨米。”

“我担心格莱迪先生在滥用你的学术名声。”

“根本不是那回事。事实恰恰相反。”

库卡尼转向格莱迪：“那么，你用超流体在做什么？”

约翰逊扫视着几个物理学家：“超流体、重子物质，我听着都像是扯淡。”

格莱迪抄起四十盎司一瓶的啤酒喝了一大口，用戴着手套的手擦了擦大胡子：“超流体是真实存在的，约翰逊先生。超流体是一种物质状态，处于这种状态下的物质会表现出零黏性和零熵。看着像是普通液体，但在超低温下流动时全无摩擦力。重点在于：到了极端环境下，物理学的标准模型会失效。你们看——”

他走到塔式装置一侧的玻璃护罩前，将手臂伸进连接护罩的银色厚手套里。其他人看着他戴着手套在操作箱里拧开设备侧面一个冒着烟的陶瓷圆柱体，然后从旁边拿起一个玻璃烧杯，小心翼翼地从柱状容器中倒出一种冒着蒸汽的透明液体。

“这是低于2.17开氏度注2的氦-4。”他拿起烧杯，贴近玻璃护罩。尽管烧杯是厚玻璃质地，但透明液体还是从底部漏了出来，就好像那是一块纱窗。液体落在操作箱的底部，迅速蒸发。

约翰逊诧异道：“见鬼！它能穿过玻璃淌出来！”

“没错。量子状态下会发生各种怪事。它剥去事物的外表，露出了它们的本质。亚原子粒子。从普通物理的裂缝中滑了出去。”他把容器拧回巨型装置上。“氦-4的每个粒子都是一个玻色子，自旋状态为零。在λ点上，你能在宏观尺度观察到它的量子效应，因为每个原子都不再与液体内的其他原子相关。超流体真空理论是理论物理的一种诠释，将时空连续体视为一个超流体。现实的流体。”

库卡尼皱起眉头：“超流体真空理论？为什么……格莱迪先生，你到底在研究什么？”

“我们在尝试反射引力波，库卡尼博士。”

库卡尼一时间说不出话了。他扭头问艾尔科特：“他是认真的吗，伯特？你赞同他的做法？”

艾尔科特耸耸肩：“据说退休后保持活跃是很重要的。”

库卡尼扭头问格莱迪：“你究竟为什么觉得这是有可能的？”

“因为我在这儿看得一清二楚。”格莱迪用手指抵着脑袋说。

库卡尼瞪着他。格莱迪举起一只手：“好吧，你有所怀疑。这很正常。”他朝塔式装置打个手势：“超流体流动时没有摩擦力。超导下电子流动时没有电阻。我们在做的是把石墨烯线圈悬浮在超流体里。”

“为什么是石墨烯？”

“因为它是超导薄膜。复制电子穿过近乎完美的真空流动，隔离粒子的互相干涉。石墨烯在特定条件下还能展现出奇异效应。”

“格莱迪先生，我还是不明白这和你的目标有什么关系。”

“好的。我需要一种带电的片状超导材料。在能隙所致退相干的局域效应保护下，负电库柏对的量子不确定性使得库柏对在引力波的存在下出现非测地线向的运动。”

马兰诺举起双手：“我说过了，教授，这家伙就是随便找几个词硬捏成一句话。”

库卡尼抬手请马兰诺少安毋躁，他看着格莱迪说：“继续。”

格莱迪耸耸肩：“周围的非超流体离子格构是可定位的，它沿测地线运动，穿过时空连续体，而库柏对不沿测地线运动，因此相对于时空连续体有个加速度。不同方向的运动产生电荷分离。电荷分离导致石墨烯电极化，产生反向的库仑力。库仑力在库柏对上的反作用力扩大了引力波产生的超导电流——因而产生了反射效应。”

库卡尼咧咧嘴：“格莱迪先生，假如真是如此，玻色-爱因斯坦凝聚态为什么不遵循测地线运动？我把它们放进真空容器，它们会像伽利略的石头那样落下去。”

格莱迪从桌上抓起一片纸，边解释边折出复杂的形状：“对，但玻色-爱因斯坦凝聚态的德布罗意波长是毫米级的，而引力场的波长近乎无穷大，因此引力才能使它移动。假如能使德布罗意波长超过引力场的波长，我们实际上就能从引力波中分离出玻色-爱因斯坦凝聚态了。”

“好的，但即便如此，也只对时变场有意义，对这样的静电场就不一定了。”

“同意，不过这方面我也有我的看法。”格莱迪举起已经折成球形的那张纸，绕着它挥动手掌，“中子星拥有巨大的磁场，而超导体——就像这个石墨烯——排斥磁场。但仙后座A这样的中子星，虽然拥有质子构成的超导体核心，却还是拥有巨大的磁场。”

库卡尼只是看着他。

“于是我就想，这怎么可能呢？因为含有带电粒子的超流体同时也是超导体。这个组合产生了极其特别的效应。向超导体内加入超流体，超导边界就会改变，使得卡帕参数变化，导致新的超导边界上产生非常奇异的行为。”他猛拍身旁的巨大装置，“我有了一个引力波导致超导边界变形的理论。”

库卡尼叹息道：“格莱迪先生，我还是看不出这除了浪费金钱还有什么意义。”

格莱迪瞪着教授。“好……”他对高胖的亚裔助手说，“拉吉，请通电。”

“收到。”坡卡萨嘿嘿一笑，走向房间边缘的电容阵列。他朝三位访客打个手势：“朋友们，你们最好后退两步。我要给这东西通50兆瓦的电量。”

库卡尼瞪着格莱迪说：“够一个小城市照明了。”

格莱迪点点头：“对，我知道。”

没等任何人来得及反对，坡卡萨的一只手就放在了一个发光的按钮上方：“请注意！三、二、一……”他粗壮的手指一戳，低沉的嗡嗡声响彻实验室。虚像球体中亮起怪异的光线，那是灰尘颗粒被电离化；光线渐渐黯淡。

格莱迪举起啤酒瓶，拿近通向巨型机器中心的透明长管的开口处。“看着吧。”他把啤酒灌了下去。

所有人都盯着啤酒流下塑料长管，最后淌遍那个凹陷平台……

就在这时，液体突然向上飞落。

库卡尼摘下眼镜，看得目瞪口呆：“我的神啊……”

液体向上“飞落”，经过某个看不见的位置后，自然引力恢复作用，液体像喷泉似的又落向地面，但再次落入被改变的引力场。很快，液体开始高低浮动，振动的上下界越来越接近，直到最后达到平衡。不久，啤酒就在两个引力场的接合部形成了一片拱形薄膜，像是给某个不可见的球体包上了一个啤酒极冠。

库卡尼重新戴上眼镜：“上帝啊……这是个流变场。”

格莱迪点点头：“没错。引力场符合电磁场的形状，就像等离子流内的电子流动会产生磁场，我们认为这些量子场通过某些作用与引力发生了关系。”

“反引力？你开玩笑吗？”

“不，不是反引力。我认为我们创造的机械就像引力镜，能反射引力。更确切地说是折射。但目前我还不能确定。”

库卡尼指着机器说：“这明显是某种电磁效应。水是抗磁性的，输入这么大的能量，只需要极少量的磁性物质就能让一块砖头飘起来。你怎么敢说你在反射引力？”

“超导体排斥磁场，博士。”格莱迪指给他看，“你必须承认，我们的实验结果看起来很有前景。”

“但是……”库卡尼有几秒钟说不出话，看着廉价麦酒在半空中浮浮沉沉。“你能扭曲引力……就意味着……”他的声音小了下去。

格莱迪替他说完：“就能为引力波的存在提供决定性的证据，更不用说引力子了。还有另外好几样东西。”

库卡尼摸索着想找把椅子坐下，但身边的椅子都破破烂烂。“天哪……”

“相当酷，对吧？”

库卡尼又开始摇头：“不。肯定是电磁场。甚至不含铁离子的液体——”

“我完全理解你的怀疑。这个实验室的大门向你敞开。”

“因为你的意思是说……说，物理学的标准模型……这会引出截然不同的一套天文学理论。意味着诺贝尔奖。这还只是开始呢。”

艾尔科特、格莱迪和两名技师交换眼神。

格莱迪哈哈大笑：“伯特，我都没想过这些。”

艾尔科特挑起眉毛：“我首先想到的却就是这些。”

马兰诺举起双手：“等一等！弟兄们，稍等一下。”

大家扭头看他。

“我说说我的观感：你们用足够点亮十万户人家的供电，让一口麦酒浮在离地六英尺的半空中。这和开着波音747去清洗蹭脚垫一样不经济啊。”

库卡尼博士开始琢磨他的所见所闻，挥手示意马兰诺别说了：“马兰诺先生，你不明白这个发现的潜在重要性。”

“重要性很了不起，但再重要也不会让经济运转得更加良好。”

“假如我们看到的确实是反引力——或者如格莱迪先生所说，是引力镜——这个我们还没有确定……”库卡尼看着电脑显示屏对马兰诺说，“它有可能带来巨大无比的冲击，能够揭示出……呃，宇宙的显微结构，能帮助我们理解时空本身的结构。到目前为止，引力是标准模型尚未完全厘清的唯一一种力。天，这很可能是本世纪最重要的物理学发现，说是有史以来最重要的都可以。能够打开无数科学发展的大门，甚至是真正的大统一场理论。”

两位财神互视一眼。

“很好，但潜在的商业价值呢？”

现在轮到科学家面面相觑了。

格莱迪递给库卡尼一瓶啤酒，库卡尼喝了一大口，镇定心神。格莱迪开始回答马兰诺的问题：“也许刚开始还看不到。就像你说的，诱发这种奇异粒子态需要输入巨大的能量——哪怕只是在一个极小的区域内。商业化应用需要近乎无穷无尽的能量——”

艾尔科特补充道：“无穷无尽的廉价能量。”

“对，无穷无尽、廉价、可移动的能量。有了这个，就可以制造引力反射装置了。但如你所说，有那么多更实际的办法能让东西飞起来——”

约翰逊指着还飘浮在半空中的液体球面说：“所以你造了个全世界最昂贵的熔岩灯。别误会，确实很了不起，但50兆瓦——”

库卡尼走到两人中间：“你不明白这对科学有多么重要。”

“我们带你来是提供理性判断，博士。你怎么越来越像参观博物馆的科学小子了？”

格莱迪接过酒瓶：“是啊，我也是这个小子。”

库卡尼恢复严肃的态度，他点点头，对艾尔科特说：“伯特，请向我证明，这不是某种形式的电磁效应。比方说，它能在真空中工作吗？能排除离子飘升吗？”

艾尔科特倚着拐杖说：“我们在真空室内，用非磁性物质重复出了同样的结果。”他转向格莱迪，“乔恩，给萨米看看场操纵实验。”

“好的。”格莱迪指着飘浮的麦酒薄膜说，“你看这个场的形状。我为什么始终认为电磁效应和引力有关系，这就是原因之一，它们只是所处的维度不同而已。”

库卡尼犹豫道：“要是一个东西看着像是电磁场，表现像是电磁场……”

“不，不是电磁场。任何有质量的重子物质进了这个场都会产生引力效应。真的是任何东西。”

“你难道想让我相信，区区50兆瓦电能就让你克制住了整个地球的重力阱？没有制造出微型黑洞或者——”

“不，不。再说一遍，我们没有创造引力。请记住，我们在反射引力。引力镜。还有，用这个高能引力镜能让重力朝各个方向折射。”

“就像光子？”

格莱迪思考着这个类比，用手指梳理脏兮兮的头发：“有可能。但我还不确定。但我说它就像镜子或棱镜，是因为我们只能反射已经存在的引力场。无论输入多少电能，我们都无法增加引力的强度。假如有一个单位的地球引力，那么我们能反射的上限就是这么大。但既然引力就是加速度，我们应该可以反射在加速中体验到的增大重力——有效抵消更大的重力。这会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应用。”

“从理论上说。”

“对，从理论上说。看……”格莱迪走到显示器前，指着一组传感器读数说，“我们也可以扩散这个效应。我们可以使用引力中的海尔贝克球制造引力场，你能用海尔贝克阵列操纵电磁场，我们就能这么操纵引力场。我们可以改变场的形状——迫使它各向同质地流动……”他转动旋钮。

啤酒极冠突然向下涌动，在虚像球体的正中心聚成一颗闪闪发亮的大液滴，它依然悬在半空中，但形状变成了完美的球形。

库卡尼喃喃自语：“天哪。零重力。”

“实际上是各向同质流动的微重力。引力场向中心点聚焦。”

“那么，就是平衡态。”

“对。当然，也可以朝某个方向聚焦，改变下坠的方向——实际上是在改变‘下’的定义，任何一个空间向量都可以……”他转动操纵杆，啤酒突然飞出大机器，“落”向马兰诺和约翰逊，浇了他们一身。

“见鬼，格莱迪！”

“你他妈的搞什么？这身西装要四千块！”

“不好意思。”

库卡尼扫视满地的碎片，还有墙上的凹痕和洞眼：“我好像明白实验室为什么这么乱了。”

“总得做实验嘛。”

库卡尼陷入沉思，显然还在琢磨怎么证伪：“但是，假如你确实在反射引力，那么所有重子物质都应该和这个场发生关系。不只是抗磁物质，而是所有物质。”

格莱迪点点头：“对，一点不错，哪怕是在真空中也一样。事实确实如此。”他拿起一本精装版的牛顿《原理》，慢慢放进引力场，书怪异地悬浮在半空中。

“有一点我不明白，按照一般理解，引力应该沿直线传播，那么改变后的引力场为什么不向这个球体之外扩散呢？”库卡尼考虑着他的问题，“而且引力是超距作用……”

“对。要是我们制造出的引力场和地球引力场一样强，它的作用应该会向外扩散。我认为我们只是引发了扭曲，引力流动中的一个漩涡。”他摊开双手，“但我还不确定。”

库卡尼沉思良久：“我们应该做牛顿运动实验。”

格莱迪从身旁试验台底下拖出一桶高尔夫球：“早就准备好了……”

几分钟后，库卡尼开心地大叫着，把一个个高尔夫球扔向实验装置的中心。高尔夫球与装置产生的引力阱发生作用，划出一道弧线，然后飞向实验室的墙壁。

库卡尼叫道：“你看见了吗？”他指着说：“就像小行星被地球引力场弹射出去。”

马兰诺还在清理上衣。“天哪，我这身味道，就像个流浪汉。”他指着嗡嗡作响的机器说，“求你们关掉电源吧。难怪你们烧钱烧得那么厉害。”

库卡尼瞪着他：“你能想象这个发现有多么重要吗？”

“我只知道投资必须要有利益回报。格莱迪先生，你有没有申请任何专利？”

格莱迪和库卡尼对视一眼，他耸耸肩：“没有，但肯定来得及申请。不过话也说回来，我们不该为这项发现本身申请专利。”

“这他妈的是为什么？”

“因为这是有关宇宙本质的基础研究，为它申请专利就好像为电磁效应申请专利。我们应该与全世界分享。很难说从中能激发多少创新项目，我们可以为这些创新项目申请专利。”

“所以你的意思是说，我们投资了几百万，让你们去得诺贝尔奖？格莱迪先生，你快去请律师吧。”

库卡尼笑呵呵地望着旋转的高尔夫球。他仰望巨大的机器，看得入了迷。“你的发现能够改变一切，格莱迪先生。真的能够改变一切。”

格莱迪耸耸肩：“哈，考虑到这个效应需要的能量，教授，我实在说不准。但确实能开启一些很有意思的可能性。”

“有固定电话吗？”

“当然，”格莱迪指着后墙说，“出了那扇门就是办公区。”

“谢谢。”

马兰诺抬起头：“你要打给谁，教授？”

库卡尼头也不回地边走边说：“基金会在纽约的技术顾问团，马兰诺先生，我猜你无法描述我们今天目睹的奇迹。”

“跟他们说一声，局势完全在我们控制之下。”

忽然，一颗弹子呼啸飞来，险些打中马兰诺的脑袋。

“当心！”

萨米尔•库卡尼穿过毫无特色的办公室。经过几十年的荧光灯照射，老旧的装潢已经褪色，但他还是怀着接近敬畏的心情打量着一个个房间。

事情就是在这里发生的。租金便宜的办公空间，没有使用过的文件柜被推到屋角，几个机架的廉价电脑在忙着计算什么。一切都这么……平常。

他在一个文件柜上看见了又一个折纸测地线模型。他停下脚步，打量它精确而复杂的结构。

创新真是有意思的事情，永远能让他惊叹。

但这个地方证实了他们早就知道的一点：颠覆性的创新很少来自意料之中的渠道。他们投资偏离正轨的二三流学生时运气要好得多。原因很简单，一个人在现有体系内花费了大量精力，就很难跳出框架思考了，整个人都会因此腐化。尤其是在成功和同僚认可的压力下。一个人能从顶尖学校毕业，靠的不是乱打乱撞。你拼了命地考进去，拼了命地保持优良成绩，要达到这个目标，你必须掌握循规蹈矩的诀窍。在所有既定规则方面成为大师。

不，真正与众不同的思考者往往是不为人知的。库卡尼的组织沿着这条思路，在第三世界国家取得了巨大成功——偏离正轨的天才用小小的技术革新重新发明了基础构架：水过滤装置、太阳能、光纤。重点在于要会从沙里淘金，在一群疯子里找到有用的狂人。库卡尼的组织在这方面比硅谷成功得多。

硅谷风投的过往记录展示出了这个模式。诱人的科技新点子出现，所有资金都会追逐同样的概念。初始公司的员工跳出来创建竞争公司，直到同一个热点的不同变种充满整个市场。公司估值会一飞冲天，直到泡沫破裂，市场低迷。接下来是一段修整，然后整个循环周而复始。

有什么意义呢？在颠覆式创新这方面，铁路的发明要远远胜过互联网。通用零件？一样的。不，主流技术创新对现状毫无威胁。库卡尼的组织根本不遵循那个模型。这是他们很少在科技中心区域投资的原因之一。他们希望他们认定的天才能不受影响地发展。结果当然是无数的失败，但失败那冰冷僵硬的尸体手指里经常能撬出真知灼见。几十年难得一见的突破才显得弥足珍贵。他们要的是那种有朝一日会改变全人类的突破。

比方说，就像今天。

库卡尼看见会议室的白板，放慢脚步。白板上涂满了复杂的数学算式。他站在门口望着那些符号，跟着其中的逻辑边看边点头，但很快就迷失了方向。格莱迪进入了库卡尼无法理解的领域。

“非常厉害，格莱迪先生。”库卡尼意识到他永远也想不到格莱迪的点子，一万年也想不到。当代的其他伟大意识——包括生物的和人工的——也绝对不可能想到。格莱迪的创新属于那种罕见的“处女生子”，是前所未有的洞见。

库卡尼看见一台固定电话，他在会议桌前坐下。他望着白板，思考格莱迪看待宇宙的方式和其他人是多么不同，他眼中的宇宙会是多么美妙。

他深深叹息。这么做让他很痛苦，真的痛苦，但又有这个必要。他从心底里知道。然而，这份工作不可能不带来怀疑。过了一会儿，库卡尼合起双手，像祈祷似的对空房间说：“伐楼拿注3，现在我需要你。”

一个没有实体的冷静女声在他脑海里响起：“你好，朝觐者（Tirthayatri）。需要我怎么协助你？”

“我在第六十三号孵化器。”

“我看见你了。”

“这个场地的状态如何？”

“第六十三号孵化器的实验设计的模拟没有确定结果。”

“假如能证实那些设计呢？”

“六十三号孵化器设计的成功实施将导致一级分支事件。”

库卡尼深吸一口气：“一级。”

“正确。”

“我明白了。”他思考片刻，“收割者小队需要多少时间能到达我的位置。”

“收割人员已经在待命。”

库卡尼吃了一惊：“你猜到会有这个结果？”

“假如能够证实，颠覆的风险就会很高。你看到了什么，朝觐者？”

他坚定决心道：“我可以证实，六十三号孵化器已经发生了一级分支事件。影像资料和测量证据提交于标准时间11:39。”

“请等待确认。”暂停片刻，“提交的材料证实一级分支事件已经发生。”

“这个地点在过去七十二小时内有否出现通信泄露？”

“检查中。”暂停，“截获47封电子邮件和8通声讯留言，还有社交媒体上发布的14条记录。已经全部隔离或转入虚网，由电脑模拟收件人回复。”

“这项发现有没有传出这个场地？”

“没有与一级事件有关的数据离开六十三号孵化器的IP围栏。”

还是由他下决定：“推荐如何行动？”

他片刻之后就得到了回答：“智慧封锁。派出收割者。”

库卡尼对自己点头道：“我同意。开始封锁。记录时间。”

“时间已记录。收割者人员出发。非行动人员请开始清场……”

第二章 簸谷

乔恩•格莱迪看着一组弹子球在变异引力场内沿着狂野的轨道彼此旋转。这就像个微型太阳系，但空气阻力让旋转的速度越来越慢。年轻的技师拉哈佐•坡卡萨和迈克尔•拉姆拿起更多的弹子球，扔进实验室中央塔式装置制造出的引力阱，格莱迪看得开心大笑。

伯特兰•艾尔科特拄着拐杖站在格莱迪身旁：“哈，乔恩，看起来宇宙和你一样疯狂。”

“多么让人害怕的念头。”

“是啊。但你还是成功了。”

“是我们成功了。没有你，我不可能做到这些，你知道的。”

艾尔科特摆摆手。“我花了好几年，想说服你为什么你的点子不可能成功。”他望着彼此围绕转动的弹子球，“结果我错了。我这辈子就没弄对过多少事情。”

格莱迪担心地扭头看着他。“伯特，你的劝说是对我的挑战。强迫我修正我的理论，更改我的理论，然后再次更改，然后继续更改。”他笑着抓住艾尔科特的肩膀，“没有你，我真的不可能做到这些。你就不明白吗？”

艾尔科特思考着他的话，他默默地望着旋转的弹子球，过了一会儿，他说：“其实是因为我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做。我自己的研究一无所获。格蕾塔和我……我们这辈子一直在盼望我的退休。结果她先走了……”

“绝对有人需要你。比方说我。”

艾尔科特似乎百感交集。最后，他抬起头：“你的父母会为你自豪的。”

“你的孩子也会为你自豪。你该和他们多联络。”

“我都不怎么认识他们。”艾尔科特攥紧拐杖。“听我说，乔恩，向我保证一件事情。”

“好的，什么事情？”

“别走我的老路。”

“我也热爱我的工作，伯特。这没什么不对的。”他指着引力镜说，“所以我们才会成功。”

“你不能只爱工作。你需要爱关心你的人——否则还有什么意义？”艾尔科特茫然直视前方。“你的那个姑娘——叫什么来着？”

“呃……丽比。”

“她后来怎么了？”

“上瑜伽课认识了个什么人。现在已经怀孕了。他们活得很快乐。”

艾尔科特默默点头。格莱迪又看了一眼在面前创造奇迹的引力镜：“没想到这会儿我们会在谈这些，伯特。这是会载入史册的大发明。我们应该享受这个时刻。”

艾尔科特转身面对格莱迪：“人生不等人。”

“这难道不是人生吗？”

“答应我，你不但会在脑袋里生活，也会在现实中生活。”艾尔科特使劲抓住他的肩膀，“答应我。”

格莱迪看得出他的导师很认真，他终于扭头看着艾尔科特的眼睛，点头道：“我答应你，伯特。现在请你闭上嘴巴，开始考虑诺贝尔奖的获奖陈词吧。”

艾尔科特做个鬼脸，猛拍格莱迪的后背：“你的发型太可笑了。说起来，第一次见到你，我告诉格蕾塔说有个脏兮兮的嬉皮士在跟踪我。”

格莱迪哈哈大笑：“我说，头发是大自然的日历。”

就在这时，格莱迪看见几条黑影从实验室后部的暗处走了出来。他直起腰：“这是搞什么鬼？”艾尔科特转过身。坡卡萨和拉姆从微型太阳系上抬起头。来访的投资顾问艾尔伯特•马兰诺和斯隆•约翰逊正在用小暖炉烘干上衣，他们停下来，与格莱迪和他的团队一样，也是满脸困惑。

十二个入侵者走到光线下，他们身穿反光的橘黄色连体服，胸口带有新泽西中央电力及照明公司的标记，但头戴硬式安全帽和黑色防毒面具，拎着工作提灯和各种工具。他们悄无声息地在房间里散开，放置设备，就好像科学家们根本不存在一样。

向消防门望去，又有十二个人走了过来。

“这是搞什么，朋友们？喂，我说，是因为供电问题吗？那是正常的，我们得到了许可。”

马兰诺、约翰逊和其他人满脸困惑地望向格莱迪。

“不需要戴防毒面具。”格莱迪指着警报控制板上的一排绿灯说，“没有化学品泄漏。”

格莱迪看见一名工人肩扛大型的旧式摄像机，红灯表示它正在拍摄。一道强光突然照亮了他。

“喂！给我关掉！你在乱拍什么？你们无权在这里拍摄。这是私人设施。你们到底是怎么进来的？”

入侵者里走出来一名男子。他和其他人不同，身穿普通工作服：法兰绒衬衣、牛仔裤、工装靴。他高大英俊，蓝色眼睛，暗金色头发，宽下巴上留着林肯式的胡须。他有着运动员的身材，相貌堂堂，引人瞩目——像个乡村风格的时装模特。似乎挺眼熟，格莱迪觉得肯定在哪儿见过他。

格莱迪警觉地看着他：“你是这帮人的头儿？这到底是搞什么？”

男人到摄影机前站住，望着镜头，然后转过身，像指着罪人似的指着格莱迪，用洪亮的声音说：“神的裁决落在你头上了，乔恩•格莱迪！”

“裁决？你他妈在胡扯什么？”

“《箴言》里说得很明白，智慧的君王簸扬恶人。”

“恶人是谁？”

“你的研究褫夺了人性，在地上造出地狱。我们来将人类恢复自然状态，把我们带回上帝创造的和谐之中！”

格莱迪心中一沉，看着入侵者包围了他们。“你们不是电力公司的。”

“只存在唯一的权能。”

马兰诺叫道：“好了，够了！你们这是在非法入侵。我要报警了。”他拿起智能电话，开始拨号。

他旁边几个戴防毒面具的人举起了很像黑色塑料玩具的手枪式武器。

“喂，喂！”马兰诺举起抓着电话的手，“这是干什么？等一等。”几枚电击飞镖击中了马兰诺。在电容阵列的嗡嗡噪声中，几乎听不到咔嗒咔嗒的电击声。马兰诺倒在地上，抽搐不已，但他们继续电击他。

他惨叫道：“停下！求求你们，停下！”

约翰逊举起双手：“老天在上！你们要干什么？”

几枚电击飞镖也击中了约翰逊。他惨叫倒地，身穿电力公司连体服、头戴防毒面具的人包围了他，毫无怜悯地看着两位投资银行家恳求饶命。电击仍在继续。

格莱迪叫道：“你们在干什么？”他转向金发男子，“既然你们这么反对科技，为什么还要使用那东西？”

男人继续指着格莱迪，在镜头前吟诵道：“神持簸叉翻检脱谷地，却要用不可阻挡的烈火焚烧谷壳！”

几枚电击飞镖落在格莱迪身上。电流穿过全身，他全身肌肉顿时收缩，同时咬紧了牙关，还没等回过神来，他已经在地上惨叫了。他在电击之间恳求道：“别打伯特！伯特装了起搏器！”

又是一次电击。入侵者领袖的面容出现在格莱迪上方。他小心翼翼地迈过一根电击枪导线，凑近格莱迪：“你的研究是在侮辱上帝。你探究神的伟业，是在亵渎神圣。人类必须活得谦恭而感恩，就像我们来到神的世上的那一刻。”

格莱迪抬起脖子，拼命挤出几个字：“这地方……到处……都有……监控镜头。”

男人毫不畏惧地抬起头：“让人们看见我的脸吧，让他们知道惩罚你的是上帝的簸谷叉，理查德•路易斯•科顿。”

又是一波电流穿过格莱迪的身体，他渐渐失去知觉，模糊意识到附近的无线电里传出交谈声。

“开始二期演化。”

“收到，九号收割者已入场……”

不知过了多久，格莱迪终于恢复知觉，发现自己被绳索绑得结结实实。他环顾四周，看见自己被捆在引力镜塔错综的管线上，绳结打得极其复杂。动手的人甚至连一根手指都没有放过。电容阵列的嗡嗡声已经消失。入侵者肯定切断了供电。真是奇怪，反科技的好战分子居然会知道拉电闸。

格莱迪发现艾尔科特被绑在他旁边，脑袋歪向一侧，老人满脸汗水，双眼紧闭。马兰诺被绑在格莱迪的另一边，绳索向左右两边伸展，整个团队是都被绑在了引力塔的外围上。格莱迪挣扎着想让手腕摆脱束缚，结果却适得其反。

熟悉的声音响起：“你应该为救赎而祈祷。”

格莱迪看见几个戴防毒面具的人在附近忙碌，五十加仑桶装的化学品摆成几排，他们默不作声地用电缆连接化学品。大桶看起来像是巨大的电池。“你们在干什么？那是什么？”

自称科顿的男人走进视野，在格莱迪身旁蹲下：“汽油里添加百分之三十的硝酸铵化肥。”格莱迪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他又说：“这是个炸弹，乔恩•格莱迪——威力足以夷平整幢楼。把你的地狱机器送回它来的地方，还有制造它的这些人。”

艾尔科特答道：“就是你们这种人总想把人类拖回黑暗时代。”他终于醒了。

科顿转而面对老人：“黑暗时代是你们想带我们去的地方，艾尔科特博士。发展科技无法解答人类的疑惑，带来的只有我们假扮上帝的悔恨……还有失败。在神赐予我们的地上制造地狱。”

“你的行为难道不是在假扮上帝？决定谁生谁死？谋杀是不可饶恕的大罪。”

“不，我们是在保护神的创造。”科顿望向负责铺设爆炸物的手下，他们点点头，表示准备好了。

科顿转向他们，露出笑容，在管道接头上擦燃木杆火柴。火柴冒出火苗和一团烟，他拿着火柴凑近引信，引信随即蹿出火花。“你将簸起谷壳，风将带走他们，狂风将吹散他们。你将回返上主和荣光……”他望着他们，“你们的裁决即将到来。你们的躯体将回归泥土。灵魂是否永远遭受折磨取决于你们自己。利用好剩下的时间，决定你们的命运吧。”

科顿走向老式摄影机，摄影机这会儿安放在三脚架上，红灯依然亮着。摄影机上有一组匆忙搭设的无线电天线，说明它在拍摄这些人的死亡，并将画面向外部传送。所有设备都显得很陈旧。这整件事完全不符合逻辑。这帮人就像什么阿米什人注4的民兵组织，以其允许使用的最高科技，活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中期。

科顿对着镜头喊道：“神的日子近了，这是个残酷的日子，带着愤慨和凶猛的怒火，让土地变得荒芜，灭绝活在地上的罪人！神的愤怒将点燃烈火，火焰将一直烧到死者的地狱！谁胆敢侵犯神的创造，这就是神的裁决！”

吼完这些，他的手下开始迅速撤退。科顿在门口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有点抱歉地耸耸肩，然后走了出去。

科顿临走前的举动让格莱迪一时间有些困惑，但看见喷吐火花的引信，他又拼命和绳索搏斗起来，结果是他的手腕被绑得更紧了。

马兰诺在他身旁悄声啜泣：“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艾尔科特疲惫的声音说：“乔恩，没用的。”

格莱迪顺着引信向上看，发现已经没剩下多少了，视线之内的引信仅有一英尺左右。很难说他们还有多少时间，因此现在还没有理由要放弃。“伯特，你的手能挣脱出来吗？”

艾尔科特悲伤地摇摇头：“真抱歉，你无法享受这份荣誉了。”

“我们能逃出去的，坚持一下！”格莱迪叫道，“谁的手能活动？”

拉姆惊恐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不行。乔恩，我被困住了。”

“我也是！”

“天哪！难道就没人带着瑞士军刀什么的吗？或者电话？”

机器背面传来约翰逊的声音：“他们拿走了所有东西……”

受困的几个人沉默地坐在那里，听着引信嘶嘶燃烧。艾尔科特惨笑道：“但我们做到了，对不对，乔恩？我们撩起宇宙的遮羞布看了一眼。”

“对，是啊，我们做到了。”格莱迪点点头，在视野中寻找死里逃生的办法。

“我们应该能得诺贝尔奖的。现在只能留给别人去发现了……”艾尔科特抬起头看着格莱迪，“至少我们知道是我们首先发现的。”

格莱迪点点头。引信快要烧到一个桶的上沿了，假如那里就是引信的终点，那么剩下的时间就不多了。也许只有几秒钟。

“乔恩？”

“什么，伯特？”

“再见。”

“再见，伯特。”

引信消失在那个桶里，一道白光包裹了格莱迪。

他没有了任何感觉。

第三章 死后

乔恩•格莱迪发现他坐在雅致而时髦的办公室休息厅里，脚下是某个陌生城市的天际线。窗外的景象令人赞叹。一片滨海平原上，现代化的摩天大楼鳞次栉比。这是个美丽的晴天。

这是怎么回事？

格莱迪扭头张望，发现他孤零零地坐在一排现代派的椅子里，房间是个什么等候室。他身穿他唯一的正装，脚上是一双懒人鞋，打着他的幸运领带——氦原子图案的织物。他在对面的镜墙上看见了自己，这是他三年前去申请某个研究基金时的打扮，换句话说，也就是他最后一次西装革履的日子。是丽比帮他打扮的，帮他看上去像个普通人。他的头发也剪得很短，脸刮得干干净净。

格莱迪翻了一会儿口袋，只找到一张蓝墨水写的字条，丽比的利落笔迹留下了“祝好运！”三个字。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一体式接待台里，一个英俊的年轻人对他点点头：“格莱迪先生，海德里克先生现在可以见你了。”格莱迪犹犹豫豫地扭过头。按照社交礼仪，他应该站起来，但他只是举起了一根手指：“呃……稍等一下。”

“要喝点水吗？或者咖啡？”

格莱迪深吸一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不用了，谢谢。只是……我刚才……”他在思考怎么用科学解释这一切。他完全不清楚自己是怎么到这儿来的。仅仅片刻之前，他还被绑在一颗炸弹前。这是幻觉吗？大脑神经元的垂死挣扎？时间是相对的，是吧？这些事情也许就发生在肉体死亡的那一瞬间之内。他环顾四周。一切都显得那么真实可信。

“你没事吧，格莱迪先生？”

他不敢肯定：“事实上，我觉得我也许在死去。”

“什么？”

格莱迪又深吸一口气：“我要来见谁？”

“海德里克先生。我通知他一声。”这位助理摁下暗处的按钮，旁边的双开门打开了，里面是个奢华的办公大套间。

“请进。”年轻人愉快地笑着说，“我去给你倒杯水。”

格莱迪点点头，站起身：“谢谢。”他又深吸一口气，走进了他见过的最奢侈的一间办公室。对面墙上的跃层大窗外，风景美得令人无法呼吸；他看见了西尔斯大厦——还是威利斯大厦，还是现在又改了什么名字？芝加哥。他在芝加哥。他记得几年前他在芝加哥见过一个基金委员会，但肯定不是在这种地方。

他所在的办公室足够停放一架小型飞机，左右两侧各有几扇紧闭的房门。天花板高三十英尺，镶着时髦的树疤墙板，一块墙板上雕着个圆形大纹章，图案是人类头部的侧影，里面是仿佛脑神经般分叉的一段树枝。“BTC”三个字母以拱形围绕纹章顶部，底部是拉丁文“scientia potentia est”。

知识即力量。

纹章底下坐着一个英俊的白种人，他的外表经过精心修饰，五十来岁，站在一张宽大的现代办公桌前，桌面上点缀着各种少见的装饰：复杂的维多利亚时代钟表、机械小装置、象征生物起源的精致雕塑，还有个封在玻璃里的大号DNA双螺旋模型。他身穿熨烫得恰到好处的商务休闲装，背后和上方挂满了透明的大画幅数字显示器，乱哄哄地播放着悄然无声的影像片段和全世界的数字地图。显示器看上去薄得惊人，画面充满活力，超越现实。

男人招呼格莱迪过来：“格莱迪先生，终于能见到你，我真是太高兴了。我读过那么多有关你的生平和工作的资料，都觉得我认识你了。请坐。要点什么吗？”

格莱迪依然站在二十英尺之外：“呃。我……我还在努力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

男人点点头：“确实会让人摸不着方向，我明白。”

“谁……你是谁来着？我为什么在这儿？”

“我叫格拉汉姆•海德里克。我是联邦技术控制局的局长。请接受我的祝贺，乔恩——我能叫你乔恩吗？”

格莱迪茫然点头：“当然可以。我……等一等，联邦什么局？”

“联邦技术控制局。我们一直在带着极大的兴趣监控你的工作。反重力。多么了不起的成就，说是开天辟地的伟业也不为过。很可能是现当代最重要的技术革新了。你值得为自己骄傲。”

格莱迪的右边响起另一个声音，吓了他一跳。“您的水，格莱迪先生。”

格莱迪扭头看见身旁站着一个人形机器人——外观优美，手指覆盖着软橡胶，白色塑料包裹着身躯。面部只有一双美丽的碧玺色眼睛，眼睛发着柔光，期待地看着他。

格莱迪低头看见机器人手里拿着一杯水。“呃……”他小心翼翼地接过水杯，心情越发茫然了。

海德里克打量着他：“你还是坐下比较好，乔恩，你看起来不怎么舒服。”

格莱迪点点头，走向大办公桌前的一把椅子。机器人让开两步，动作优雅如豹子：“当心脚下，先生。”

“谢谢。”格莱迪坐下，大口喝水，紧张地四处张望。

海德里克示意他别慌：“慢点儿。我知道你会很受震撼。我们可以给你打镇静剂的，但为了这次谈话，你必须能够动用你的全部能力。”

格莱迪喝完那杯水，深吸几口气：“我在哪儿？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刚刚体验了一段创伤性的经历，我知道的。绝对不令人愉快，但出生到这个世间也是如此。而为了伟大的事业，这两者都是必需的。更重要的是，已经过去了。现在你和我们在一起。”

格莱迪看着手表——几年前丢失的那块手表。表盘数字发出熟悉的微光。根据手表的显示，从实验室那件事情到现在，根本没有过去多少时间。“我以前的手表。我……我怎么——”

“时间并不重要，乔恩。”

“这里是芝加哥，离我的实验室有两千英里。但……还是白天。”

海德里克关切地点点头：“让你觉得不舒服了？来……”他打个手势，半空中出现了一块全息控制面板。他敲了几个按键，窗外的景象顿时变成了如假包换的纽约夜色，视角从下城望向上城方向的帝国大厦。办公室的灯光立刻随之改变，幻象愈加完美。“好点了吗？”

格莱迪困惑地望着窗外。真实得就像现实。“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我说过了，乔恩。联邦技术控制局，简称技控局（BTC）。我们是个联邦机构，负责监控国内外有前景的技术发展，评估技术对社会、政治、环境和经济的冲击，目标是维持社会秩序。”

“维持社会秩序。”

“我们管控革新。事实上，人类科技比你所知道的要先进很多，但人类的天性还活在黑暗时代。技控局就像警卫，抵御人类最可怕的那些本能。”

格莱迪在座位里转身，看见办公室的大门已经在背后关闭。机器人顺从地站在他旁边，对他点头打招呼。

海德里克绕过办公桌走近格莱迪：“人类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登上月球，乔恩，那是半个世纪前了。核能，晶体管，激光，当时就已经存在。你难道以为从那以后最了不起的技术创新就是脸书？换个角度看，前人的成就比我们现在的成就要伟大得多。他们用计算尺设计了土星五号火箭，而且成功发射。那么多的组件，那么多可能导致失败的关键点。他们是伟人，我们只是站在他们的肩膀上而已。”

格莱迪扭头看着他：“这些和我有什么关系？我为什么会在这儿？”

“操纵引力。很难想象你真的做到了，而且只用那么少的资源。你难道没考虑过这个发明代表着什么吗？”

格莱迪傻乎乎地看着他。

“陪我走走。”他示意格莱迪跟他走，左手边的双开门悄无声息地打开，外面是一条铺着地毯的走廊。

“去哪儿？”

海德里克亲切地笑着说：“没关系的，乔恩。不，岂止是没关系，这儿的所有人都在谈论你。我们非常兴奋。我想让你看点东西。”

“什么东西？”

“历史的真正进程。我想让你看看人类的心智实际上做到了什么。”

格莱迪又看了一眼顺从的机器人，机器人又朝他点头致意；他站起身，跟上海德里克的脚步，海德里克拍着他的肩膀安慰他。

“告诉你吧，我也曾经有过你的处境。二十八年前。我知道这并不容易，乔恩，但你是科学家。假如你追求的是真理，那么你将见证奇迹……”

他领着格莱迪走过一条长走廊，走廊两边的基座上摆着陈列品，看起来像个博物馆。离他们最近的基座上是个结实的陶瓷与玻璃装置，从中射出炫目的白光。装置和洗衣机尺寸差不多，底下用全息文字标出：第一台自给的核聚变反应器——1985年5月6日，格拉汉姆•E.海德里克。

格莱迪用双手挡住炫目的白光：“开玩笑吧……”

“我从来不开玩笑。”

“核聚变。你完成了冷核聚变？”

海德里克点点头。

“聚变供能？”

“我说过了，我也有过你的处境。”

格莱迪的视线在反应器和发明者之间跳跃，看得目瞪口呆。

“我的背景是等离子物理学家。专业是环形磁约束聚变装置。”

“我……”格莱迪不知道该说什么。

海德里克朝反应器点点头：“这是后期的型号了。第一台原型机非常巨大，输出功率仅有一百兆瓦。但比起我们现在的装置，连这一台都很原始了。”

“可是……1985年？”

“某些特定的技术革新能够充当彼此的催化剂，创造出正反馈循环。到了最后，一些技术就会难以避免地出现。因此，关键在于管理跃迁点。核聚变和量子计算就是好例子。之所以能够持续改善反应器的设计，是因为可以用电脑模拟芯部等离子体、边缘等离子体和反应器原型贴壁区域的非线性耦合现象。反应器产生的巨量能源可以支撑更强大的电脑。有了更强大的电脑，就可以设计更好的聚变反应器。这两者是共生的。引力诱变会成为另一项关键的共生技术。”

海德里克拉着格莱迪走向下一件展品。“我想让你参观这个展廊，是因为这些科技发展有朝一日将改变人类文明。”

“而你却严守秘密？哪怕是你自己的聚变研究？”

“我们更愿意认为是在守护这些技术。帮助全世界做好准备，迎接这些革新将会带来的剧变。突如其来的科技涌变会破坏社会秩序，乔恩，你可绝对不能轻视社会秩序的破坏。”海德里克领着两人走到下一件展品前。这是个悬浮在半空中的全息动画，显示的是活细胞在培养皿中复制。标牌文字是：治愈恶性肿瘤——1998年11月，罗谢尔•洛韦医学博士及其团队。

“癌症？你们治愈了癌症？”

“是洛韦博士治愈了癌症——更确切地说，绝大多数种类的癌症。P53蛋白质表面一个非常不起眼的袋状结构。”海德里克点点头，领着格莱迪继续前行。

“隐瞒癌症疗法难道符合伦理吗？你知道它每年能拯救几百万、几千万条生命吗？”

“尽管有癌症阻挠，但人口还是在迅速增长。”

“你凭什么向人类隐瞒这个发现？”

海德里克耐心地望着他：“乔恩，技控局不是我成立的。它在登月之前就已经存在——科技发展的步伐威胁到了社会和政治的架构，技控局因此诞生。技控局的前身是科学与技术理事会的一个部门，初衷是为了在全球范围内监控颠覆性的科技研究，评估并加以区分，限制其未来向大众公布的节奏。我们并不完美，斯蒂夫•乔布斯是个狡猾的家伙，但我们在绝大多数颠覆者引发不可控制的改变前逮住了他们。”他朝前方的一列展品打个手势，“如你所见。”

格莱迪发出厌恶的笑声：“谁说科技发展会威胁到社会与政治的架构？太空计划激励了许多孩子去研究科学。”

海德里克点点头：“对，但假如人类得到了绝大多数疾病的疗法呢？永不穷尽的干净能源？比人类更厉害的人工智能？结果会不可逆转地改变社会。尽管我们竭尽全力管理，但我们已经看到了某些变化。”

“你居然认为这么做符合伦理，真是难以置信。”

“放弃我本人的聚变研究，这是我一生中最艰难的决定之一。但我为了公共利益做出了这个牺牲。”

格莱迪攥紧拳头：“你无权决定科技变革的步伐。”

“不觉得你说话很像我们都认识的某个人吗？”

格莱迪回想起那个狂人的面容，没多久之前，那狂人的追随者将他捆在了一个炸弹上。

海德里克看见了格莱迪眼中的明悟：“对，理查德•路易斯•科顿——反科技运动的代言人。每隔一段时间，他的簸谷组织就会袭击某位科学家或某个实验室。只是控制手段而已，乔恩。科顿的运动是个假象。误导大众的手段。你们都活得好好的。”

格莱迪警惕地和海德里克拉开一段距离：“科顿为你做事？”

海德里克叹道：“不是为我，是为技控局。我知道事情确实让人生气，但大家都安好。”

“好什么好。艾尔科特博士呢？拉吉和迈克呢？我要见他们。现在！”

“这不可能，乔恩。他们已经和技控局谈妥了。除非你加入我们，否则就不可能见到他们。”

“加入你们？我为什么要加入你们？你们绑架研究者和科学家，隐瞒能改变世界的科学突破。我绝对不会加入你们。”

“我们只是在做必须做的事情。只有在真正颠覆性的革新突破出现，而围堵风险又太高时才会出动。”

“‘围堵风险’是什么？”

“有些技术过于危险，不能允许它们自行扩散。留给命运去决定的话，冷核聚变和反引力之类的技术会扫平现有的社会体系。它们会改变它们接触到的每一个社会。”海德里克朝前方的其他展品打个手势，“咱们继续？”

“你要把引力诱变装置也放进这个博物馆，对不对？”

“你应该觉得很荣幸。我知道我就这么觉得。需要彻底隔离的科技革新寥寥无几。你的研究就在其列。我们的模型显示，掌握引力是所谓的‘奠基石’之一，将它和其他研究结合起来，比方说冷核聚变，引力操纵能把人类的科技整整提升一个台阶。就此而言，能把我们第一次带入一级文明，也就是能够移动整颗星球，或者建造曲率引擎，捕捉我们这颗恒星输出的全部能量。”

“好像有点夸张了吧？”

“我很欣赏你的谦虚，但你的贡献能和有史以来最伟大的那些头脑相提并论。想想看，所谓‘假想力’的概念，也就是牛顿第二定律。封闭环境中的观察者无法分辨加速度和引力。爱因斯坦将重力加速度视为时空弯曲的结果。惯性质量和引力质量不但相等，它们就是同一种力。然而，加上我们在额外维度方面的知识，我们就有可能利用你的研究在更高的精确程度上打破等效原则——这还只是无数的可能性之一。你做出了前所未有的突破。”

“额外维度？”

海德里克没有理会他的问题，又朝展廊打了个手势：“你的引力镜属于这里，你应该感到荣幸——非常非常荣幸。”

“谈不上什么荣幸。我想离开了，谢谢。”

“我们非常赞赏你的工作，乔恩。我们希望你能像——”他朝整个走廊里的展品打个手势——“把成果留在这里的其他研究者一样，加入我们。我们希望你能成为技控局大家庭的一分子，继续你的研究，同时还能接触到你无从想象的某些技术。我们能为你打开无数扇探究之门。我们能向你展示科学的奇迹。”

格莱迪还在消化这些信息。他晃晃脑袋，继续前进。下一件展品是细胞的全息图，细胞不停分裂重组；旁边是一个年轻人，外形酷似与他并排而立的一个老人。标牌写着：永生DNA链分离——1986年6月，李朝朴。

他看着细节：“天哪……”

“永生只是我们的成就之一，乔恩。”海德里克朝展廊打个手势，“真正的人工智能，量子计算，神奇的超材料——还有许许多多。你可以成为这里的一分子。你有资格加入我们。”

“我们？”他转过身，“我要和艾尔科特博士谈谈。”

“我说过了，现在不可能。每个人都必须自己做决定，而不是跟着别人做决定。”

“我怎么知道他还活着？”

“我们为什么要伤害他？”

“你们为什么要绑架人？为什么要隐瞒癌症疗法？冷核聚变？我要见我的同事。”

海德里克叹息道：“你表现得像是我们在这件事里没有扮演任何角色似的。你应该明白的吧？正是因为我们，你才会得到投资。你的研究能够成功，我们就是原因。”

格莱迪眯起眼睛：“我得到了国家科学——”

“你得到了国家科学基金会的赞助？你是怎么知道的？是谁从那么多候选人里挑选了你？是谁从你那个线上课程的那么多学生里看中了你？”

“你在说什么？”

“我们的人工智能很早就注意到了你在线上物理课程里的数学解答。乔恩，你的思路和其他人完全不同。我们的人工智能引领你的道路。是它们注意到了你的申请文件里那些数学推算的非凡意义。不要表现得好像是我们硬把你怎么样了。要是没有我们，你的概念永远无法成真。回想一下你这辈子别人都是怎么对待你的。无论是职业方面还是个人方面。”

格莱迪愣愣地看着海德里克。

“对，乔恩，我们很清楚你看待世界的方式与众不同。哪怕所有人都对你丧失了信心，但我们始终相信你。你拥有独一无二的天赋，你在诠释物理世界时能洞察一切。这正是我们寻找的能力。我们想向你学习。和大众不同，我们有能力理解你传授的知识。”

格莱迪茫然呆立，拼命但徒劳地想理解这一切。他脑中的已知世界轰然崩溃。

那只手又拍着他的肩膀安慰他。海德里克凑近他：“能够操纵引力将彻底变革我们最先进的技术。我们可以放弃托卡马克环形室，不再用强磁场束缚核聚变，而是像恒星那样利用聚变反应。我们能得到450∶1的能效比。这还只是开始。”

格莱迪思考片刻：“用引力镜也做不到，你需要一百万倍的地球质量。”

“乔恩，这就是你能帮助我们的地方了。我们该怎么创造引力，而不只是反射引力？这是下一个目标。你告诉库卡尼教授说加速作用是可控可导向的。这就是一个值得探讨的研究方向了。”

“库卡尼也是你们的人？”

海德里克没有理会这个问题：“你我都知道引力是宇宙中最强大的力量，它能吞噬一整个银河系，甚至光本身。要是我们能用能量制造引力，你想象一下人类可以制造出何等伟业。”

他们继续向前走，海德里克领着格莱迪走完这条展廊，来到另一间大办公室。格莱迪陷入沉思。

走进这间办公室，格莱迪抬起头，看见会议桌旁站着一个年轻女人和一个年长的男人。男人头发斑白，六十来岁，举止和姿态像个老兵，身穿黑色制服，制服上有技控局的树枝纹章和格莱迪看不懂的阶衔标记。格莱迪多看了一眼那女人。她美得无与伦比，皮肤白皙，乌黑的头发剪得很短，蓝眼色如天青石。她穿着定制的长裤和清爽的白衬衫，标准商务打扮。然而，她美得让格莱迪忘了此刻荒诞的处境，只知道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海德里克显然注意到了。他微笑着和那女人打招呼：“要是不介绍一下阿莱克夏，我们的科技进展又怎么能算介绍完了呢？”

女人歪歪头，皱眉道：“你总说得我像个马戏团的展品。”

“哪儿的话。”海德里克转向格莱迪，“阿莱克夏是我们最重要的管理人员之一，同时也是生物科技创造的奇迹。她的DNA内有多个技控局科学家几十年前研究出的私有基因组，赋予她长寿、智慧和完美的外形。她是技控局研究的产物，是通往伟大成就的实验。”

阿莱克夏叹道：“说完了吗，格拉汉姆？”

海德里克推推格莱迪：“你看她多少岁？”

阿莱克夏翻个白眼：“格拉汉姆，就让我们快点给格莱迪先生介绍完情况吧。”

“多少岁，乔恩？猜猜看。”

格莱迪忍不住上下打量她：“我……二十三？”

“四十六还差不多。都还没经过基因治疗呢。正是她的基因组在八十年代引出了永生DNA链的分离和神经元级联疗法的突破。”他欣赏着阿莱克夏，“多么美妙的造物啊。”

“我不是什么‘造物’，格拉汉姆。”

他轻笑道：“对，当然不是。”

年长的男人清清喉咙，有点恼怒地开口道：“我们的时间很紧，局长大人。”

“好的，莫里森先生。你说得对。既然你这么重要，乔恩，我们得说点正经事了。”海德里克走到会议桌边坐下，请格莱迪落座，技控局另外两名职员站在旁边，“我们希望你以研究科学家的身份加入技控局。你可以使用全世界最好的设施，拥有几乎无穷多的经费。你可以活得像个神祇，而非区区凡人。我们可以保证你活得长久。”海德里克敲敲玻璃台面，格莱迪的引力反射装置CAD蓝图的三维虚像突然出现，在半空中缓缓旋转。“完全用能量制造强引力场的引力放大技术，我们希望你能朝这个方向做研究。会有最了不起的生物和合成的头脑帮助你。”

格莱迪摇头道：“我不会加入任何组织，我要见我的同事。”

海德里克皱皱眉头。“乔恩，我们已经讨论过这个了。”

“我没有兴趣活得‘像个神祇’，看着其他所有人受苦。”他指着阿莱克夏说，“你们创造出了另一个种族，但不愿和全世界分享这些技术。是谁给了你们权力，只允许自己使用它们？你们有冷核聚变，却不愿和一个饥馑世界分享无穷尽的干净能量？”

海德里克缓缓点头，思考着他的话。阿莱克夏却绕过会议桌走向格莱迪，可爱的脸蛋露出严厉的表情：“一个饥馑世界？”

格莱迪忽然想到，她的美丽很可能是出乎他意料的武器，为了让他放下防备。看着她走近，他勉强聚集起所有的智慧。

“格莱迪先生，你知道全世界有多少人饿死吗？”

“不知道具体数字，但我猜一定很多。”

“答案是刚过一百万。你知道去年有多少人死于肥胖相关的疾病吗？”

他摇摇头。

阿莱克夏在离格莱迪两英尺的地方停下：“三百多万。”她气势凌人，个头显得比实际上高，浑身散发出难以阻挡的自信。

“你这种人我见得多了。你明白‘无穷尽的能源’会导致人口数量以指数增加吗？”她扭头对什么人说，“伐楼拿，调出核聚变六号推演。”

一个没有形体的声音答道：“好的，阿莱克夏。”

会议桌上方突然浮现出一幅无比清晰的三维全息投影，画面中的地球栩栩如生——并非透明，而是实体。城市的灯火连成网络，沿着大部分陆地的海岸线伸展。当前年份显示在画面一角。这个投影真实得令人惊叹。

阿莱克夏瞪着格莱迪：“执行模拟。”

“开始执行。”

年份每隔一秒增加一年，地球随之改变。阿莱克夏从旁解释，但没有回头去看背后的画面：“廉价聚变能源出现后的头十年，人口水平和城市密度显著增长。二十年内，人类向大气层多排放了数以万亿计的英热单位注5。化石燃料的使用大幅度减少，丰富的能量供应促进了工业发展。工业社群迅猛扩张，复杂分子和无机废物的产出也是一样。人口数量继续增长，到了2050年，有八十亿人过着现代化的消费者生活……”

模拟画面中，城市汇集成了几大片，每一片都有几百英里宽，光海明亮得令人目眩神迷。

“向大气排放的热量增加，海平面随之上升。伴随着砍伐森林，气候剧烈变化，地球的生态系统开始失稳，其他物种大部分遭遇危机——那是人类赖以生存的大范围食物链。基础物种逐渐灭绝。海藻爆发，遮蔽洋面。失控的温室效应……”

格莱迪看着无比真实的电脑动画中，大气层变得不再透明。失控的温室效应开始吞噬人类——所有事情都发生在一个世纪之内。

“富人迁居高轨道，剩下的人类只能等死。”

格莱迪深吸一口气：“好。呃，我想看看这个模型背后的数据。”

阿莱克夏的视线简直能射穿他。“这个模型基于四亿拍字节注6的气象学、社会学和经济学数据。我把这些数据给你，你要花四千万年才能看一遍。希望你没忘带眼镜。”

“啊哈，那就看个摘要好了。”

“就像我刚才说过的，格莱迪先生，我见过你这种人。科学家，深信他们的技术革新能‘拯救’人类。你有没有稍微想过一想，要是你的反引力技术扩散到全世界，会带来什么后果？你明白它会给社会造成什么样的冲击吗？”阿莱克夏又扭头喝令道，“伐楼拿，调出反引力三号推演。”

“好的，阿莱克夏。”

地球复位，这次突出显示的是全世界的运输路线，还有世界各国以经济实力衡量的等高线。

“执行模拟。”

“开始执行。”

“乔恩•格莱迪，伟大的发明家。他将他的知识奉献给了全人类。你是多么慷慨，愿意和所有人分享你的智慧。”

格莱迪望着包括船只、飞行器和铁路在内的复杂运输网在几年内消失殆尽，变成了一个更加复杂的网络。大型交通枢纽城市渐渐衰退，带来的经济混乱使得各国的国民生产总值摇摆不定。

阿莱克夏显然早就记住了这次模拟的内容，她再次开口解释：“运输、旅行、航运、安保、制造——在全世界的范围内，几百个产业彻底发生改变，有些在一夜之间就消亡了。经济冲击侵犯了数以亿计人口的生计，全世界所有的机场、航空公司、海港、铁路网络和依赖它们的产业忽然变得过时。国境安全、个人安全、经济混乱——”

“好了，我明白了。但我认为你在描绘的是最坏场景。”格莱迪疲惫地叹了口气，望向海德里克，“我承认没有仔细考虑过我的研究会带来什么后果，可是我仍然想说你们太悲观了。”

阿莱克夏抱起手臂：“这些模型成功预测过远超你想象的东西。”

格莱迪思考片刻：“好吧。那……”

海德里克热情洋溢地笑着说：“那么，你愿意加入我们了？”

格莱迪想了一会儿，最后又点点头：“愿意，我想我很有兴趣看看其他发现能如何促进我的研究。”

“格莱迪先生在说谎。”天花板上响起一个声音，就是不久前阿莱克夏与之交谈的那个声音。

海德里克显得很失望：“谢谢，伐楼拿。”

阿莱克夏显得并不吃惊。

海德里克的眼神没那么友善了：“乔恩，你真的以为你能欺骗我们？你不可能对技控局‘说谎’。”

格莱迪看着墙壁和天花板：“刚才说话的难道是个人工智能？”

“是我们局的交互界面，你别管它是什么了——我在乎的是伐楼拿说你并不真诚。”

格莱迪同时对天花板和海德里克说：“我没有说谎。你们要明白，我很希望能有机会继续我的研究。”他指着地球的投影画面说，“很显然，我没有足够的分析能力，去评估引力诱变技术对社会的作用。”

“格莱迪先生，你在掩饰感情。对枕叶与前额叶活动的近红外线扫描展示出与欺骗相关的模式。”

阿莱克夏、海德里克和莫里森都盯着他。

他摇头道：“这个‘伐楼拿’弄错了。”

阿莱克夏怒目而视：“嘴硬是没有意义的，格莱迪先生。”

“简而言之，格莱迪先生——人类说谎需要的时间比说真话长。对外部刺激做出响应时，人类需要平均800毫秒达到所谓‘准备电位’的状态，也就是做出决定。大约0.05秒后，会出现第二个放电活动，那是在执行这个决定。在你今天到访的这段时间内，你的大脑需要平均660毫秒达到准备电位，但你刚才的陈述花费了大约两倍时间。”

海德里克指着天花板说：“我们是原始生物，乔恩。我们的生物系统已经被研究透彻了。”

格莱迪放弃了，他深吸一口气。“好吧，好吧，你们赢了。”他望向阿莱克夏，“别来说教我如何自我中心了。技控局控制了所有先进科技，你们把自己放在了用技术主宰人类的位置上。事实如此，我不愿意成为帮凶。我宁可烧了我的研究成果，也不想为你们工作。”

阿莱克夏扭头看着海德里克和莫里森。海德里克对她点点头：“谢谢你，阿莱克夏，感谢你的努力。”

她最后瞪了格莱迪一眼。“没能说服你，这是我个人的失败。因为我和你不一样，我没有说谎。这些模拟精确地预测了互联网的普及。自由市场、耐药细菌，还有很多你不知道的东西。”阿莱克夏转身要走，“你迟早会意识到我们是正确的，格莱迪先生。为了大家好，我希望越早越好。”片刻之后，她从一扇边门离开，留下莫里森和海德里克盯着格莱迪。

他们互视良久。

海德里克悲伤地摇摇头：“我们确实见过你这种人，乔恩。理想主义者。说我们是一伙狂人，不愿意配合其他人的工作。至于‘烧了’你的研究成果——我们已经拿到了所有资料。你会发现技控局有许多人才，可以从你停止的地方继续前进。没有你独特的思维方式，我们只是要多花一点时间而已。”

“你们的行为是犯罪。”

“我明白你确实这么认为。你感觉遭到了侵犯。但请你扪心自问，是不是因为你的自尊受伤，所以你才厌恶我们。假以时日，也许你会意识到，技控局是人类可持续发展的最大希望，单个人类无权改变社会，以适应我们的个人想象。”

“我对社会没什么个人想象，你才有。”

“根本不是个人的。我们被授予了法律义务去保护社会。国家安全委员会的1948-10/2和1950-68号备忘录赋予我们权力，为了公共利益欺瞒大众，也就是所谓的必要谎言。”海德里克面前的桌子上出现一份数字文档，他用拇指印签名确认，“为了公共利益，我判决你还押我们的休眠所。”

“休眠所，什么意思？”

“那是个安全的地方，为无法看清因果的聪明人准备。”

“你指的是监狱。”

海德里克抿紧嘴唇：“应该是吧。一个人道主义的监狱，用于保障大众不受危险思想的侵害。”

莫里森的脸上露出一抹狞笑：“下面就交给我吧，海德里克先生。”

“谢谢你，莫里森先生。”

背后和左右两边的门同时滑开，格莱迪转过身，看见十二个年轻人走进房间，他们肤色黝黑，体格健壮，身穿灰色制服，肩上佩戴他看不懂的阶衔。他们各方面都一模一样：金发剪成平头，方下巴，脖子粗壮，肩膀宽阔，但并不英俊——事实上，他们完全就是莫里森先生的年轻翻版。

格莱迪忽然想通了这一点，看着他们冷静地走向他。“天哪……”

莫里森哧哧笑道：“你以后会看见很多个我的，格莱迪先生……不过话也说回来，大家都会。”

格莱迪前后左右转身，十二个年轻人包围了他。他们举起手里的小装置，装置很像电视遥控器，似乎没什么威胁性。

“早些时候我们使用了武力，请接受我的道歉，但我们不能在公共场合使用心灵控制技术；高于四级的科技极少有机会离开办公室。你很快会觉得非常困倦。不要抵抗，坐下就好，否则很容易摔跤。”莫里森朝年轻的分身点点头。

几个年轻人用装置瞄准格莱迪，激光红点落在他的头部。困倦突然铺天盖地压了下来。

“坐下吧，格莱迪先生。”莫里森指着椅子说。

格莱迪太想睡觉了，好不容易才坐进那把椅子，紧接着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等他再次醒来，颈部被什么东西紧紧地扣住了——更重要的是，他的肩部以下没有任何感觉。他突然瘫痪了。

但是，他依然站着，而且还在呼吸。

“怎么了？”

莫里森嗒嗒地敲着悬浮于手腕上方的全息键盘，切换于一个个窗口之间。“别担心。向间脑发射最低强度的微波，就能同步脑电活动与外部数据源。我们只是放大了你脑内的德尔塔波，让你昏睡。”

“我感觉不到我的身体了！”

莫里森点点头，继续敲键盘。“脊髓皮质颈圈。劫持大脑送往肌肉的电信号，让我们送出另外一些信号。比带着你走来走去更方便。”他关闭虚拟键盘，望着格莱迪说，“你现在只是木棍上的一颗脑袋了，所以如果我是你，一定会更加讲礼貌。”莫里森向格莱迪抬起手，用两根手指模仿走路。

格莱迪的身体开始走动。

“天哪！”这种感觉非常恐怖，躯体突然不受他控制了。叛徒！格莱迪无助地看着自己的躯体带着他向前走。他扭头对背后说：“会有人来找我的，海德里克先生！我有家人，有同事。你不能就这么让我消失！”

海德里克示意警卫停下。格莱迪的躯体像僵尸似的慢慢转身，重新面对技控局的局长。“但你并没有失踪，乔恩。所有人都知道你在哪儿。你看……”

海德里克挥动手臂，高清视频画面出现在身旁的墙壁上。他轻轻挥手，画面变成了十几个实时新闻报道源——过度生产的灾难猎奇拼贴作品，主题是熊熊燃烧的厂房大火。一条报道画面底部的滚动字幕写着：“反科技恐怖组织杀害多名科学家。”

一个镶嵌画面是从空中拍摄的被炸毁的厂房实验室，记者的旁白说：“昨夜发生于新泽西州爱迪生的爆炸中，有六名科研人员遇难，在一份上传到互联网的视频中，激进的反科技恐怖组织簸谷者声称为此次事件负责。”

一个镶嵌画面中，一名男记者说：“……狂热的宗教组织，决心‘将人类送回铁器时代’，他们再次作案——这次摧毁了一家半导体创业实验室，位于……”

一个镶嵌画面在展示格莱迪的旧照片和艾尔科特年轻时的黑白照片：“遇难者如下：手性实验室的联合创始人乔纳森•格莱迪和伯特兰•艾尔科特，风投家艾尔伯特•马兰诺和斯隆•约翰逊……”

一个镶嵌画面：“……簸谷者在过去十年内制造了六起伤及人命的爆炸事件，他们在两次袭击之间会蛰伏数年……”

格莱迪惊恐地听着播音员的报道，看着救援人员忙碌。轮床从现场推走尸体袋，寻找尸体的犬只在废墟中搜寻。

海德里克看着格莱迪说：“用DNA培植牙齿、骨骼和身体器官只是小事一桩。爆炸现场留下的遗骸会毫无疑问地证明你们整个团队都已遇难。明白吗？就算你成为我们中的一员，乔恩，你也永远都回不去了。你再也不能和普通人一起生活了。你的思想实在过于危险。”

第四章 手法

一架白色欧直AS350直升机从阴云密布的冬日天空下降。它向前吹出狂风，随后徐徐落地；不远处是一长排警车和救火车闪烁的警灯，这是新泽西州爱迪生一个工业园内的停车场。车辆围着还在冒烟的厂房，场地中央是个巨大的爆炸坑。消防员用高压水枪给外立面降温，几十辆救护车辆在旁边待命。身穿危险物质防护服的联邦调查局探员在废墟中拉网搜查。

直升机的旋翼渐渐停止转动，调查局的丹妮斯•戴维斯特别探员钻出机舱，弯着腰走向两个等候她的男人，他们身穿白色风雪衣，前后都标有“FBI”的字样。她从旋翼下走出来，拉上风雪衣的拉链，抵御旋翼掀起的寒风，很高兴（一向如此）自己依然留着军人的平头。

她朝两个男人点点头——他们见到她似乎都不怎么开心。这件事必须谨慎处理，而且越快越好。

“托马斯，这不是我的主意。”

托马斯•法威尔探员是个精瘦的光头男人，他四十来岁，看起来完全不为所动。“有关系吗？”

“话先说清楚，我认为这么做很混账。”

他转身望着身后巨大的犯罪现场。

“我们没问题吧？要申请换地方吗？”

他摇摇头：“我只希望你的简历没实际上这么好。但换了我是他们，大概也会这么决定。”

丹妮斯和他对视，点点头：“你这人真是实在。”

“喝过两杯啤酒就别再问我这个问题了。”

她点头表示认可，然后对旁边比较年轻的探员说：“德怀特，去问问证据采集小组的进展，我要尽快确认尸体数量。”

“收到，丹妮斯。”德怀特•沃特曼点点头，转身走向那些救护车辆。

戴维斯走向还在冒烟的爆炸地点，她扭头对和她并排而行的法威尔说：“我们目前掌握了什么情况？”

“肯定是我们要抓的那家伙。爆炸后几分钟，科顿向YouTube上传了一段视频。受害者在画面中挣扎到最后一刻。”他把平板电脑递给戴维斯。

她点击屏幕，视频开始播放。熟悉的面容——理查德•路易斯•科顿，戴面具的追随者簇拥着他。科顿指着一台复杂的机械装置，几位科研人员被绑在装置上。“……侮辱神的创造！这——”

戴维斯暂停播放：“他说什么新东西了吗？”

“没有。还是回到铁器时代的老一套屁话。”

她把平板电脑还给他：“上传者是谁？”

“网络部说是个被盗的账号。文件从乌克兰基辅的一个IP地址上传。”

“那个地址归谁所有？”

“是个代理服务器，但网络部还在查。乌克兰警方有时候挺帮忙，有时候就难说了。”

“能从视频中分离出摄像机的序列号吗？”

“不能，依然是旧式设备。技术人员在爆炸坑里找到了一些碎片。”

“贝塔录像带？”

他点点头：“对，临时搭设的无线模块，用于向互联网传送流媒体信号，和以前一样。”

“旁路科技——技术创新的死胡同。这是科顿的签名，没错，就是他。”

“YouTube上的那段视频怎么办？”

“有什么血腥内容吗？”

法威尔摇头道：“没有，最后化为一道白光。”

“给我搞到在新闻报道这次袭击前访问这段视频的IP地址清单。科顿不会犯错，但簸谷者里的其他人就不一定这么精明了。说不定会有哪个家伙用在美国的电脑看过他们的‘杰作’是否成功上传。他们迟早会犯错，我们不能遗漏任何一个角度。”

“这帮反科技的狂热分子，倒是很清楚该怎么躲避科技的追捕。”

“伪善只是他们最不起眼的性格缺陷。”

他们走到了爆炸坑的边缘。地面上散落着大块建筑材料、扭曲的工字梁、数以千计的烧焦文件、电脑配件、家具残骸和天晓得是干什么的机器部件。到处都插着表示这儿有证据的小旗。

她闻了闻空气，忍不住吹声口哨：“还是硝酸铵炸弹，这次够巨大的。”

“实验室在分析硝酸铵里的化学标记，但我敢打赌和过去两次爆炸一样，也来自2006年失窃的那个车皮。”

戴维斯屈膝检查一个被烧黑的球状折纸模型，它歪放在地上，旁边插着证据标签。等高线表面对称分布。很完美。

法威尔朝模型点点头：“他们发现这里到处都是这东西。”

她站起身，看见一堆烧毁了的金属残骸，它们被埋在崩塌的建筑材料底下，显然曾经是一辆昂贵的跑车。纽约市的定制车牌露在外面：MKT WIZ注7。戴维斯扭头看着法威尔。

“阿斯顿•马丁ONE77。”

“对这附近来说好像有点太高级了。”

“是一名受害者的。价值两百四十万美元，感想如何？”

她瞪着法威尔说：“你开玩笑吧？区区一辆车？”

“和型号一样，总共只生产了七十七辆。估计以后大家要叫它们阿斯顿•马丁ONE76了。”

“车主是谁？”

“艾尔伯特•马兰诺，时喜-拜尔斯的副总裁，那是纽约的一家风险投资公司。他和一名同事在厂房里。我们也在用视频确认他们的身份。技术人员还在检查人体残留物。骨骼，部分器官，手指。初步估计现场共有六具尸体，符合他们上传的视频。”

戴维斯低头看着另一个带数字的证据标签，标记戳在地面上，旁边是碾过积雪的新鲜轮胎印。轮胎印经过烧毁的阿斯顿•马丁，碎石让有些地方变了形状。“轮胎印很新，看样子就在爆炸之前。”她扭头望向阿斯顿•马丁，尽量回溯跑车碾过积雪的路径，“比投资人来得晚。”

“证据小组正在查。”

“调取各方向一英里内所有交通路口的监控录像。等技师根据轮胎圈定车辆型号后，咱们开始筛查录像，看能不能找到簸谷者来去时不戴面具的样子。”

法威尔写着笔记：“收到。”

“两个华尔街小子是不走运才出现在这儿的吗？还是他们不小心走漏风声，让科顿知道这儿有他不喜欢的东西？让德怀特查阅新闻稿、投资通讯和媒体访谈，搞清楚这个风投在过去一年内都做过些什么，看有没有提到过这家公司。”她四下寻找完好的公司徽标，可惜没有找到，“说起来，这家公司叫什么？”

法威尔翻看笔记：“手性实验室。”

“他们做哪方面的研究？”

“什么‘手性超导体’。”

“超导体我懂，这个‘手性’是什么意思？”

“我查过字典，但没怎么看懂解释。似乎和电子只朝一个方向自旋有关。”

“好吧，但他们做的什么事情惹毛了科顿，让他带着行刑队找上门。”

“既然他这么讨厌先进科技，为什么不去找大型空间实验室或生物科技公司的麻烦？”

她沉思道：“太困难了。他只袭击容易得手的目标。”她环顾四周上了年纪的建筑物，“明白吗？你看这个地方。他们连个外围铁门都没有，雇员屈指可数。和其他爆炸对象差不多，都是相对不知名的小公司。他想让受害者上新闻。你看我猜得对不对：这家公司不是任何一个领域的领跑者，负责人没什么名气。”

法威尔低头看笔记：“姓艾尔科特的那位在一所常青藤大学教物理。”

“我看见了。但他已经退休了，对吧？八十多岁。估计只是这儿的吉祥物。”戴维斯又沉思了几秒钟，“他们的资金怎么样？”

“我今天早晨调出了他们的企业档案。”法威尔在平板电脑上打开一组PDF文件，里面有各种经营许可、股权声明和其他文件，他边翻阅边说，“初期投资来自纽约的时喜-拜尔斯，从证交会的历史记录看，我觉得公司创始人相当精明，他们利用初期投资说服其他较小的投资人购入股份。”

“和过去的爆炸事件有什么重叠吗？”

法威尔摇头道：“我们会去审察空壳公司和子公司，但初看之下，没有。这些投资人来自中西部和东南部，多半是没有硅谷背景但又想在高科技行业碰碰运气的医生和律师。”他又翻了几页，“不过他们似乎被坑了。”

她扭头看着法威尔：“这话怎么说？”

“公司总裁，就是那个叫乔恩•格莱迪的，三十一岁。他父母说他得到了国家科学基金的赞助。”

“实际上并没有？”

法威尔摇头道：“国家科学基金没有他的记录。”

“他的学术背景呢？”

“哈，这个就更好笑了。他根本没有学位——至少没有真正的学位。他从奥尔巴尼退学，在线上学位作坊搞到了物理学的学士和硕士学位。他父母说他们为他骄傲，因为他克服了学习障碍。”

“哪一种障碍？”

法威尔看一眼笔记：“先天性联觉共感。”

“那是什么？”

“他能看见音乐，听见数字——大脑里的线路搭错了。他还有折纸的强迫症。”

她在废墟中看见了另外几个烧黑的折纸模型。

“学历普通，怪人一个，有行为问题……”他翻着档案说，“等等，等等。”

戴维斯仔细思考道：“这就有点耳熟了。五年前新奥尔良的那次爆炸，公司创始人有阿斯伯格综合征注8还是什么病。好像还有一个人也有什么心理问题？”

法威尔好奇地看着她：“我会去查旧案卷的，不过你有什么想法吗？”

戴维斯回想着那几桩旧案：“簸谷者在坦帕搞过一次爆炸——那会儿我们都还没来呢。好像是九年前？受害者是个电子工程师，声称国防部资助了他的研究。其实并没有。”

法威尔点点头：“所以科顿仇恨的其实是高科技诈骗犯？也许他老妈被骗光了退休积蓄什么的？”

“这个手性实验室有没有出过什么产品，或者申请过专利？”

法威尔翻了一会儿档案，最后抬起头，摇摇头。

“完全没有。”戴维斯抬起头，望着在半英里外盘旋的媒体直升机。她知道直升机机头的摄像机功能强大。犯罪现场的画面占据了所有直播频道，为科顿的自负添砖加瓦。“科顿要的是能上电视的大灾难。”

“但每隔几年就袭击一个骗钱的创业公司，这有什么意义呢？能达到什么目标呢？”

“科顿应该足够聪明，知道他要是对重量级角色出手，或者出手过于频繁，我们就会调派大量人力侦办他的案子。”

法威尔考虑着她的看法。戴维斯走到仍在冒烟的爆炸坑边缘站住。爆炸坑的直径有二十英尺，深达五英尺。“从上次袭击到现在已经有两年半了。再往前一次又隔了近两年。托马斯，你说一个人怎么会有这种耐心？他领着那么一群无政府暴徒，行动怎么能长期保密呢？”

法威尔收起平板电脑：“有句话我非说不可，丹妮斯。你必须听我的。”

她险些表现出厌烦：“什么？我以为我们已经说好了。”

“不是那回事。我追捕科顿已经有七年了。现在又是一次爆炸，新闻上全是他的消息，华盛顿会给你增派人手。他们也这么对待过我。”

“托马斯，我不会让他们忘记你的艰苦努力。”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说，过个一年半载，这支队伍会再次解散。”

“那么我们必须在解散前抓住科顿。”

“我只是想告诉你，科顿不是那种普通的自大狂和反社会分子。到了这个时候，我们必须问一问自己，科顿到底符不符合行为分析小组给他做的心理侧写？”

“好……我们可以让他们再做一次分析。”

“我从没见过有谁能安于消失那么长时间，甚至到了被人遗忘的地步，然后突然在几千公里之外冒出来，身边还是一帮戴面具的追随者。这事情有些不对劲。我们好些年前就在反科技的无政府主义组织里安插了内线。理查德•科顿似乎只在袭击目标的时候才存在。”

她走向法威尔：“这条路很长，但我希望你明白，我需要你做你这会儿正在做的事情：把你心底里的想法告诉我。”

法威尔点点头。

戴维斯走向聚集成群的紧急车辆，德怀特带着调查局的一名取证人员迎上来。她扭头说：“有额外人手的时候就多多利用他们，托马斯，追查每一条有可能的线索。要是科顿在袭击之间根本不存在，那我们就要想办法引诱他现身，你说呢？”

第五章 母版

“转运前不需要对他重序列化吗？”

一个金发男人恼怒地从全息显示屏上抬起头，除了身穿实验室工作服，他和问话者完全一模一样。“对不起，你有医疗方面的许可证吗？”

“我只是问一声而已。要是离出发的时间比较长，那我就还来得及去休闲楼层转一圈。”

“你永远‘只是问一声而已’。你这毛病叫口部痢疾。”

“我远离文明的时间实在太久了。”

“咔嗒”一声。

“我说，你别这么混账行不行。哥们儿，在我们被送回去之前，给我们几个钟头好不好？”

格莱迪侧躺在一张金属台上，望着这两个人聊天。格莱迪依然是一颗和身体脱节的脑袋，感觉不到颈部以下的存在，这让他非常惊恐。他抬头望着灯光，努力想冷静下来，但听着自己急促的呼吸却没有任何感觉，他反而更加害怕了。

“格莱迪先生，你这样会换气过度的。”

“给他一针PP-3，把他冰起来不就好了？”

“少对我指手画脚的。”

“求求你，就开恩吧。我就需要几个钟头而已。”

“我不会为了放你去打炮而伪造公文。”

“你个马屁精。”

又有两个一模一样的男人走进格莱迪的视野。他们并不英俊，但都有那种粗颈宽肩、皮肤黝黑的雄性头领风度。新来的两个人穿灰色警卫制服，佩戴希腊字母的肩章：德尔塔-阿尔法和西塔-陶，就好像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兄弟会。两人低头瞪着格莱迪。

前一位技师怒道：“该死，你们两个，滚出我的实验室！”

“求你就给我们几个钟头吧，捷塔。我有一年半没来过真实世界了。”

“我说了不算。”

一个粗哑的年长者嗓音怒喝道：“你们三个，都给我滚出去！”

刚来的两个人一声不吭地溜掉了。前面说话的那个人没有走，而是瞪着某个人，这个人很快走进格莱迪视野：年纪最大的那个莫里森，也就是海德里克办公室里的莫里森。

比较年轻的莫里森怒视着他：“老家伙，我不怕你。”

年长的莫里森冲着他的面门说：“这个很容易矫正。”

“你这把年纪的人应该当心点儿。”

莫里森嗤笑道：“有意思。”他忽然一记头槌轰在对方脸上，年轻的士兵倒在地上，莫里森抬起脚，皮靴踏在他的脖子上。“应该当心的是你才对。”

“放开我！”

莫里森吼道：“你们两个！给我把这个白痴拖出去，免得我宰了他。”

另外两个克隆人匆忙进来，扶起他们的同伴。莫里森怒视着他们：“你们全都给我待在运输机上，不会等太久的。”

“是的，长官。”

莫里森那张疤痕累累的老脸望着他们搀扶着受伤的同伴离开。最后，他低头看着格莱迪：“孩子们啊。”

格莱迪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别那么看着我。大自然里有的是克隆体，格莱迪先生，所谓的孪生子。”他郁闷地摇头道，“我只是孪生兄弟比别人多几个罢了。”莫里森转向身穿实验室工作服的克隆人：“捷塔，还要多久？”

“大概五到十分钟吧。取决于他的蛋白质折叠。”

莫里森漫不经心地点点头，看着身旁显示屏上的复杂画面。“我就永远也习惯不了这些高科技狗屁。”他又低头看着格莱迪，“但老话说得好：三十五岁之前出现的新东西让人振奋，三十五岁之后的就只能证明世界要完蛋了。”

格莱迪还在努力控制无助引起的惊恐。他喘着粗气。

莫里森瞪着他说：“你要放松，格莱迪先生，否则颈圈就很难控制你的呼吸功能了。我们有你的全部遗传信息，复制一个你不是难事，但你肯定注意到了，复制品和你本身不是一码事。”

技师停下手里的工作，抬起头望着天花板：“你就永远也说不够这个吗？”

“我在和这位先生说话。你觉得我在和你说话吗？我难道在和你说话吗？”

“对，我认为你其实也在和我说话。”

“你就好好料理他吧。越早把这些不合标准的原始人弄出这儿就越好。”

“收到。”技师叹口气，低头继续做事。

莫里森继续低头看着格莱迪。他闭上眼睛，用有老茧的粗壮手指揉了揉，看起来苍老而疲惫。

格莱迪感觉到有话想说，这是为了让大脑不去多想此刻的眩晕感觉。“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莫里森抬起头：“做什么？”

“夺走我的生命。”

“局长说你需要暂休，那么你就需要暂休了。再说休眠确实很能改变一个人的脑子——字面意义的。”

格莱迪在他的双眼中寻找人性和仁慈，但没有找到。“这么做不对。”

“对错只是视角问题。瞪羚肯定也觉得狮子很不对。”

“你和你的克隆是狮子？”

“要我说？他们更像鬣狗。”

技师把平板电脑拍在实验台上：“老爸，你就少说几句吧。”

“怎么了？我和这个倒霉蛋聊几句，观众席也非得评论一下吗？”

“我不会站在旁边听你扯这些狗屁。”

莫里森扭头看着格莱迪：“知道他们在八十年代为什么克隆我吗，格莱迪先生？因为我是美国军队有史以来培养出的最优秀的特种士兵。高智商，顶尖的生理特征——最坚定的生存主义者，能克服一切困难，只求胜利。但结果呢？基因毕竟不是命运，统计数字才是。二十年后，事实证明有些东西绝对不是基因决定的。”

年轻的克隆人插嘴道：“你根本不懂科学——意识的来源，也就是通常所说的‘感觉中枢’，从某种意义上说，是高维空间内粒子纠缠态的表达。人类大脑仅仅只是导体。”

莫里森指着年轻版的自己说：“明白我的意思了吧？所以你们没有一个会变成我。”他扭头对格莱迪说：“结果他们发现，人类无法复制，能复制的只有肉体。现在也全都是生物科技的设计成果了。就像刚才的阿莱克夏老妈子。”

技师怒道：“陶说你要废掉我们所有人。”

“不是你们所有人。只是不那么靠得住的复制品。”

技师还是瞪着他。莫里森摊开双手：“你倒是要我怎么说？”

克隆人恶狠狠地瞪着莫里森几秒钟：“有时候我真想杀了你，长官。”

“哎呀，孩子，不妨试试看嘛。但千万别失败。”

气氛紧张，两人默然互视。

最后，莫里森咧嘴笑道：“我们都偏好杀人，但某些人更擅长贯彻执行。”

技师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我不会向遗传偏好屈服的。”

“我的论点全说完了。”

技师恨恨地转过身去。

“放心吧，捷塔。你属于比较好的那些。”

技师抬起头：“我弄完了。他的档案做好了。还有什么事情吗？”

“哼哼。”莫里森又气恼地瞪了技师一眼，“先给他用麻醉剂，然后送他上运输机。”

“妈的……”

格莱迪搜肠刮肚想找到什么话说服他们：“等一等。别这么做。我——”

但无法抗拒的睡意覆盖了他，就像能闷死人的一床毛毯。

第六章 流放

六个月后。

乔恩•格莱迪在一千英尺高的悬崖上向外眺望，视线越过看不到尽头的深水。他在估计悬崖直通到海浪下的粉碎深度注9。这种悬崖环绕整个小岛。小岛远离世界的其他部分，连本地鸟类都只有两种（其中一种不会飞翔），也没什么野生生物。没有啮齿类，没有蛇类，甚至植物种类都很有限。或许某天会飞来一群候鸟，那样他就能推测出自己在哪儿了。

夜里，格莱迪站在临近小屋的黑暗中，仰望满天繁星和银河旋臂。他小时候和父母去过内华达山脉和加拿大落基山脉，但当时看到的星空远远比不上这里的灿烂。那是多么美好的纯真岁月。逃离日常的童年时光，否则就要忍受尝试“修好”他的各种治疗。父母帮他摆脱那些折磨，他为此充满感激。

精神错乱，罹患这种疾病的人类会与外部现实失去联系。就全部的外在表现而言，小时候的乔恩•格莱迪与现实全无互动。刚学会走路那会儿，他会好奇地望着别人看不见的东西，沉浸在他自己的世界里。医生认为他有严重的自闭症，因此他的大部分童年时光都在特殊护理下读过，直到五岁他才第一次开口说话。

但他第一次开口说的就是一句完整的话：“现在我想回家了。”

他回到家，从外在表现上看，他一天天越来越关注外部世界。

直到七岁那年，在母亲的帮助下，格莱迪才明白其他人眼中的数字没有颜色——5不是深靛蓝，3不是朱砂红。与之类似，其他人的数学也和音色没有关系。格莱迪思考数学的逻辑时，能“听见”数学的旋律。不谐和的音符听见就能辨认出来。数学概念在他脑内有着彼此相关的特定形状。有时候这些形状、音乐和数学问题似乎不太对劲：不谐和。

每次有这种感觉，他往往是正确的。

所有这些使得他和其他孩子格格不入。不同就等于成为攻击目标。因此，从很小的时候起，数学就成了他唯一的玩伴。他与他周围的自然规律结下了深厚的友谊。

格莱迪是两位小学教师的独子，父母尽其所能照顾他，给了他充满关爱和稳定的家庭生活。但直到十岁，经历了漫长而无效的自闭症治疗之后，他才得到正确的诊断。

先天性联觉症是多种感官在脑内互相重叠的病症。对格莱迪而言，他的联觉症同时体现在色彩和数字符号（有时也称字素）两方面，因此他能以颜色、几何形状和声音感知数字。他可以看见数字的正常形状，也能画出数字的真实轮廓，但他还能以其他方式沉浸在数字的世界之中。

联觉症的神经学原理尚不确定，但普通大脑的不同区域会负责不同功能。视觉皮层处理影像知觉，再往下可划分为负责处理色彩、运动和视觉记忆的不同区域。目前流行的理论认为，视觉皮层内特定功能区域间的互相作用导致了不同形态的联觉症。因此，乔恩•格莱迪的大脑比普通人的大脑拥有更多的内部信息交流。造成的结果是不认识他的人觉得他是个疯子。能让格莱迪心境平和的只有一件事：户外运动。徒步登山和仰望星空用奇观装满他的五感，比任何治疗手段都更能帮助他平静下来。父母下定决心要让他欣赏世间奇景。他们卖掉住宅，买了辆野营车，周游国家公园和州立公园，同时在路上教他念书。

那几年是他最愉快的童年记忆。他们去了大烟山、黄石、优胜美地、冰川等国家公园，背包穿越荒野，沉浸在大自然的世界中。他见得越多，就越是能感觉到大自然的抚慰。他们在图奥勒米牧场仰望星空；穿越蒙大拿的瓷墙断崖和加拿大落基山脉的峡谷；和父亲一起在夜里给背包上防熊袋，眺望笼罩漆黑森林的灿烂星空。望着统治宇宙的物理定律在天顶显形，他从未有过这么平和的感觉。一切奥秘都摆在他的眼前。

正是在远离人烟的旷野中，格莱迪开始构思他心中宇宙及其结构的概念。十三岁那年，他开始广泛阅读物理学材料，文献带他接近了一些最伟大的智者，例如海森堡、薛定谔、费曼、爱因斯坦、麦克斯韦和法拉第——尤其是法拉第。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和其他人的心灵有了联系。法拉第没怎么受过正式教育，却在实验室通过直觉发现了磁场，这点燃了格莱迪想去探寻自然世界的热情。

格莱迪到了上大学的年纪，父母安顿下来，重拾教职，虽说手头拮据，但依然鼓励格莱迪去接受高等教育。格莱迪没有参加过任何社团，也缺乏教育记录，但还是被纽约州立大学奥尔巴尼分校的物理学专业录取了。可是，综述水平的课程（老师也不是教授，而是倒霉的研究生助理）很快就让他心生厌倦。和过去一样，格莱迪对待其他人毫无耐心可言，因此他在社交方面频频触礁。

格莱迪从大学退学时，哥大物理系主任伯特兰•艾尔科特的工作深深地吸引了他。艾尔科特的关注点是流体力学，物理系的这个分支研究液体的流动和力对浸没在液体中的固体的作用。格莱迪一口气发了许多电子邮件给他，但都石沉大海；他在邮件中做出大胆得荒谬的断言，通常还附有数学推算的证据（事后看来，漏洞百出）。

终于有一天，他收到了回信。

开始写信后的一年半——那会儿他在当数学家庭教师——他收到了一封回信，内容只是对他某个演算的简单批改。格莱迪研究艾尔科特的修改，发现修改后的版本要简洁得多，而且启发他想到了好几个新点子。

他们就这么开始通信，基本上以数学为主题，两人像是在下象棋，棋子是大自然的基本作用力。

一阵大风吹散了格莱迪的回忆。海洋的气味带他回到现在和周围的事物之中。这个小岛是他的监狱。

他想起北美洲未被光污染侵蚀的荒野，但这儿的夜空干净得超乎想象。在这个原始世界，连人造卫星都清晰可辨，一个个小光点反射着太阳光，疾驰穿过天穹。刚开始他误以为那是飞机，有过打信号求教的念头。但不对，它们跑得太快，也没有闪烁的航标灯。几个星期过去，没有任何飞机或船只穿过地平线。他远离所有航道。

格莱迪仔细看过星座，想确定他位于地球的哪个角落。平时只要找到北极星，再向外伸出手掌，他就能判断出纬度了——北极星相对地平线的高度大致符合北半球所在地点的纬度。但他找不到北极星。不过南十字座倒是很清楚，因此他在南半球的某处，可确定位置就很困难了。南半球缺少可供对比的极星。计算纬度牵涉到南十字座穿过子午线时顶底两星的运动轨迹——大致如此，他记不清了。

经度呢？经度就不用想了。要推算经度，必须知道出发地点和运动的时间与速度，但他是在技控局热爱的德尔塔波诱发的沉睡中被带到这儿来的，一觉醒来已经在那间整洁的石砌小屋里了，出门不远就是俯瞰无尽深蓝的悬崖。

一个花园，一道低矮石墙，一条蜿蜒小径，这些构成了他的整个新世界。刚来不久，他就走遍了整个小岛，寻找能下到水边的道路；小岛约一英里见方，他踏遍了每一码的土地，却发现同样的峭壁包围着整个小岛。岛上没有树，只有生命力顽强但被风吹斜的灌木和青草。壁炉是烧泥炭的，每次他清晨散步归来，泥炭块都会神秘地出现。食物、饮用水、牛奶和酒也是一样。他尝试过截住送货人，但没有成功。他们就像家养小精灵。对他来说，他们就是家养小精灵；神话生物无疑也在技控局生物科技的能力范围内。

格莱迪望着正午天空中浅白色的新月。连这个鬼魂般的白色幽影也能看清细节。这儿的一切都那么原始，唯一的滋扰是海浪偶尔会把现代世界的垃圾冲到底下的岩石之间。塑料桶、货盘，有一次是广告牌的一部分，上面写着法语。他有望远镜，他每天拿着望远镜扫视地平线，希望能引来船只，搭救他离开这个厄尔巴岛似的流放地。但囚禁他的人之所以给他望远镜，多半就是为了让他明白自己有多么不可能脱困。

格莱迪在冷风中拉紧扎人的羊毛上衣。带木纽扣的上衣很粗糙，他穿着包住小腿的软皮靴，帆布质地的长裤和衬衫。他的样子像个拓荒岛民，在远离陆地的地方过着简陋的生活。几个月时间过去，他的长发和胡须变得更长了。

讽刺。

一个高科技的独裁组织为他选择的流放地不但远离人群，同时也远离现代生活和所有社交联系。以免他的思想“毒害”人类世界。

风越来越冷，格莱迪走向小屋和怡人的烟柱。他小心翼翼地沿着悬崖边的小径行走，听着天上燕鸥的叫声。他不止一次考虑过跳下悬崖，但尽管心情不佳，他还没到想一了百了的地步。抑郁，对，但尚未丧失希望。还没有。再说孤独本来就是他的童年伙伴。

没过多久，格莱迪拉开小屋厚实的木板门，走进温暖的室内。一个房间，但挺宽敞，有厨房（带烧木头的炉子、餐台和锅碗瓢盆）、写字台、宽大的羽绒床、经排水管通往悬崖外的抽水马桶。处境虽说糟糕，但奇怪的是，那些难题似乎都远在天边。他身陷囹圄，技控局严控先进科技，他们抢走了他本人的引力研究、他一生倾注心血的工作——这些仿佛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等他逃出这个小岛监狱就可以从头再来。在逃出去之前，他会把心思放在更积极的念头上，比方说考虑越狱的手段。

可惜目前还没什么好办法。就算他能用小屋里的材料造个筏子，他又该怎么下到水面呢？就算他能下到水面上，技控局这么先进的组织多半也会立刻发现。开阔海域，他无处藏身。他们会用传感器扫描每一英寸的洋面。

于是，他日复一日地思考，但最近想的不只是逃跑。

格莱迪脱掉上衣，挂在门口的挂钩上。他经过写字台，随手翻看一沓纸。他有足够的纸张和笔墨，但只有一本书。他们给了他一册皮革装订的精装书，书名用金箔蚀刻在书脊上：万宝全书。第一次翻开羊皮纸书页时，它们完全是空白的——只有一页上写着“打开我，随便问”。他尝试把问题写在对页上，但笔无法留下字迹。困惑之余，他说出了跳进脑海的第一个念头：

“我该怎么离开这个岛？”

突然，书页中充满了与他的引力研究有关的文字和图片，第一页是目录，最后是带标注的参考文献。他翻看忽然充满内容的书页，发现可以点击的超链接，更详细的信息会在点击后充满书页。他就这么调阅研究文档，查看多年工作中积累下来的几千页现场笔记、示意图、电子表格和实验结果——他和伯特记下的所有内容。连手写的即时贴都被记录并投影在了羊皮纸上。引力镜装置搭建时的照片，他读过的运动学和里奇曲率的文献，他在量子力学方面参考过的所有材料。无尽的知识海洋。

这本书显然也是某种先进科技的产物，书页看似上等羊皮纸，功能却像高清数字显示设备。是供他个人使用的互联网。但无论他看得多么仔细，都找不到任何闪烁的痕迹。文字像是用高级墨水写出来的，书册上也找不到电池和电源线。它看起来摸起来都像一本古书。他再次翻到标题页，说：“‘万宝全书’是什么意思？”

当前页面变得空白，随即出现“一切知识”几个字。

格莱迪点点头，说：“教我航海。”有关航海的文章迅速充满书页，但黑色条杠和方块遮住了许多文字——最重要的细节不能告诉他。

格莱迪又说：“教我如何制造小型船只。”

经过删减的文章再次充满书页，图片和文字被涂黑，只剩下让人空欢喜的标题像是在嘲笑他。

不是互联网，而是受监管的虚拟图书馆。所有内容都在严格控制之下。它像是要告诉他内容有多么受控，返回结果却不让他看见内容，只给他主宰者认为无害和有用的答案。但它怎么能在片刻之间确定如何删减呢？显然又是某种极度先进的高科技。

不过另一方面，它肯定有无线传输的能力，可以发送请求和接收数据——发送和接收无线电信号。功率肯定很低，但他或许可以搭出某种短波设备。做个天线，增强信号。他把接下来的几天花在尝试拆开这本书上，但书的材质比他想象中坚韧得多，用刀、火和蛮力都无法切开或撕破书页。皮革也同样难对付，砸、摔——连个擦痕都留不下。材料科学方面肯定有他不知道的重大突破，很可能与碳素晶格之类的技术有关系。他不得不承认，技控局的科技令人敬畏。

格莱迪后来扔下那本书，再也没有打开过。万宝全书现在放在书架上，被他在岛上捡到的一块结晶岩挡得严严实实。

他与高科技“古书”的痛苦经历让他对纸笔也心生怀疑。刚开始，他下定决心不使用它们，认定囚禁他的人会用高科技记录他写下的所有文字。但很快，他又重新捡起了很久没想到过的一个爱好。

他又开始创作音乐了。

早些年，他有时候会琢磨自己在数学中听到的曲调。他自学读谱，决定尝试作曲，不过他对传统音乐的兴趣不大。现在他决定写一部作品，技控局愿意监控就监控吧。他们可以当他的听众。他希望这儿有钢琴或吉他，但他反正可以在脑海里演奏音乐。想到技控局会努力从他的作品里寻找深层含义，他觉得很好笑。就他所知，这部作品没什么深层含义，只是个令人愉快的分形对称体。

格莱迪拿起一张写满音符的羊皮纸，他这个业余作曲家在写一部交响乐，他试了几个乐段，挥动一只手像是在指挥乐队。他自顾自地哈哈大笑。他居然在写交响乐。太好笑了，要不是遭到囚禁，他永远也不可能做这种事。

然而，事情并不顺利。他总在想莫扎特、贝多芬这些人是怎么做到的。他有几个不错的乐段，但统合成一个整体就很糟糕了——他想要的不是科普兰的《比利小子》注10。他要的是美感，是他内心的那种悲哀和忧郁。但他似乎缺乏那种表达能力。格莱迪不得不承认，虽然他有各种天赋，音乐却不在其中。对他来说，尽管音乐和数学之间有着隐约的联系，但音乐毕竟不像数学那么容易驾驭。

格莱迪去厨房看家养小精灵今天送来了什么。它们总是用蜡纸包好食物，再用细麻绳捆牢，然后放在餐台上。他一样一样闻过来。某种白肉鱼类，腌猪肉，蔬菜，甜奶油，新鲜面包（不是法式或意大利式的松软面包，而是能放好几天的黑面包），牛奶，水，一瓶配餐红酒。他经常要克制住一口气喝完整瓶酒的诱惑，而是每顿饭只喝一杯，绝不多喝。有很多理由让他借酒浇愁，但他知道他们肯定在监视他；他不想遂了他们的心意，让他们知道他有多么绝望。刚来的时候，他花了几个星期搬开每一件家具，寻找摄像头和麦克风。但技控局就算在使用监控设备，也足够微小或藏得足够好。

每一周都是一个样。他出门后，新鲜补给送到。要是企图偷窥，补给就不会送到，他只好饿肚子。他找了好几次暗门，但总是一无所获。于是他决定随他们去了。反正肯定是技控局，没什么神秘的，只是他们显然不想让他有伴。于是他每天出门散步，到了食物日（这是他起的名字），食物就会出现。格莱迪的一周有七天，他用这七天做了个日历贴在墙上：食物日、烹饪日、锻炼日、工作日、创作日、看海日、越狱日。他规划时间是为了保持精神正常。人类心智需要秩序，否则就会迷失方向。

隔着变形的窗玻璃，格莱迪望着峭壁下暗沉沉的大海。浓雾从北方飘来。现在是食物日的傍晚。无论有没有时间表，他的心智都在开始迷失。

我会在这儿老去、死亡。

伯特和其他人怎么样了？他每天都会想到几次这件事情。他们接受了技控局的职位吗？难以想象。那么他们会怎么样呢？也在哪个荒岛上吗？为什么要把他们放到荒岛上呢？再说了，为什么要留下他们的性命呢？他们显然得到了格莱迪的引力研究材料。他们已经不需要他了。他完全是个负担。为什么还要留着他？

海德里克说过这个监狱会改变他的脑子，但这种生活只是流放而已。流放到铁器时代。

他哈哈大笑。这不就是理查德•科顿那个簸谷者组织的口号吗？把人类带回铁器时代。格莱迪已经是其中的一员了。

这几个月他有太多的时间可以思考这种事情。他在脑海里翻来覆去地想。他叫技控局滚蛋是不是错了？倒不是说他能骗过他们，而是在这么一块石头上度过下半生有什么意义吗？他被关在这儿，显然不可能阻挡他们，或者拖慢他们半秒钟的进度，更不可能影响他们如何使用他的突破。他根本没有发言权。

格莱迪感觉内心的反抗情绪越来越高涨。

这是原则问题，对吧？他知道从伦理上说，他不可能协助技控局掩盖有可能提升全人类知识的基础发现。技控局那些发展引发灾难的模拟肯定错了——他从心底里确定。但对科学家来说，这又如何能下断言呢？他们有证据，他只有“感觉”。

可是，他也没见过他们的证据，对吧？也未免太凑巧了。恰好能证明技控局对其他人的统治有多么合理，但谁敢说这帮家伙不是在自欺欺人呢？看看他们为了达到目标愿意使出什么手段就知道了。格莱迪在这块石头上虚度人生，这难道不是在浪费脑力吗？

而且历史上也有过许多先例——好战的愚昧者战胜理性。

罗马宗教裁判所时代，天主教会对伽利略也做了类似的事情：判决他在家软禁，永远不得出版著作。教会想压制启蒙时代的知识传播，以此维持它的统治。教会当局甚至去公爵和其他贵族的私人图书馆搜查，寻找触犯教会尊严的书籍段落，划掉（字面意思的划掉）违背教义的文字，在原处写上宗教教义。裁判所的探子驻扎在港口，寻找从海上运来的煽动性书籍。格莱迪忍不住想到，教会就像是十七世纪的技控局。

对，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格莱迪知道他应该站在哪一边——理性的一边。

格莱迪的引力操纵技术能改变人类文明。这难道是坏事吗？改变也可以是好事。技控局当然想阻止改变，因为目前掌权的是他们。教会禁止伽利略的思想传播时也是这么想的。阻止改变。

但教会没有成功，对吧？这给了格莱迪一丝希望。

好吧，你在以伽利略自居了。

格莱迪盯着窗外看了不知多久，天色渐暗，思绪在心头翻腾。技控局说格莱迪太自大，错了吗？我真的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吗？我难道是个自大狂？

就在这时，小屋的门上传来了敲门声。

格莱迪猛地转身。肾上腺素流遍全身，心脏怦怦直跳。孤独了几个月，从来没有人敲过他的门。他们又来找他了？他犹豫地环顾四周，但很快又下定了决心。

格莱迪缓缓摇头。不。他不会遂了他们的心愿，表现出恐惧。他坚定地走向厚实的木门，抓住木把手拉开门。

门前台阶上站着一个细长的人形机器人，很像几个月前在海德里克办公室见到的那个，但这个的表面覆盖着雾面金属板。它有一双碧玺色的发光眼睛，没有嘴巴。它和人类区别很大，所以不会激起恐怖谷效应注11：它显然是机器。它的外形很好看，就像一台高级咖啡机。设计用意无疑是想显得友善和无害。

机器人对他点点头，一个略微有点耳熟的女声说：“晚上好，格莱迪先生。我来看看你住得好不好。”

格莱迪让到一旁，夸张地挥动手臂。“请进。我很想请你喝一杯，不过……”他的声音小了下去。

机器人迈着优雅的步子走进室内，格莱迪看不透它的心思。“谢谢你，”机器人环顾四周，“我是人类，你要知道。这只是个远程呈现装置。”

“远程呈现。厉害。你们也把发明者关了起来吧？”格莱迪关上门。机器人投给他一个不为所动的眼神，穿过房间走到窗口，望着外面的大海。“还记得我吗？”

“怎么可能忘记？阿莱克夏。你比上次见面的时候多了点人味儿……虽说不多。”

“我是来办技控局的公事的。”

“事实上，你并不在这里。你只是一台会走路的电话。电话会议上还有其他人吗？”

“我们的对话在被记录存档。但话也说回来，一切都在被记录存档。”

“好吧，请记下我的这句话：你来干什么？”

“你看起来挺健康。这段时间过得好吗？”

“好，非常好，好极了。”他打个响指，“只不过心里多了好大一个窟窿，因为你们这帮人——”格莱迪一拳砸在餐台上——“偷走了我在乎的一切！”一个碗和一个瓷杯飞起来，摔碎在地上。

机器人只是盯着他。

“所以你觉得我这段时间过得好吗？”

机器人等了几秒钟。“我们收割的绝大多数革新者经过一段时间独处后，都会慢慢找到平静。他们使用这段时间反思——考虑他们失去了什么和还能得到什么。”

“你是在开玩笑对吧？”

“我是你在技控局的专案负责人，格莱迪先生。你经过这段时间的思考，我来是为了再次邀请你加入我们。”

“我明白了，所以我应该原谅你们蓄意蒙骗全人类，原谅你们夺走了我的毕生工作，原谅你们囚禁了我。”

机器人继续在小屋里走动。“所有这些都是令人遗憾的必要之举，但讨论这些并没有意义。抱怨无法改变现实。”机器人从桌上拿起格莱迪写交响乐的一页羊皮纸细看。

“给我放下。”

“你的联觉症也给了你音乐天赋吗？有意思……”

格莱迪走过去抢羊皮纸，但小屋里突然响起了他创作的音乐。小提琴合奏，一支圆号。音乐持续了几秒钟，随即停止。

机器人放下羊皮纸：“显然没有。”

“我还没写完呢。”他抢过那张纸，收起桌上其他的羊皮纸，“你为什么要来烦我？你难道真的以为我会原谅你们，然后加入技控局吗？”

“在不合作的革新者里，大约有百分之十七会在隔离阶段改变主意。”机器人搬开架子上的结晶石，拿起那本万宝全书。机器人翻着空白的书页说：“大多数革新者会通过万宝全书深入了解我们已经取得的成就，看他们属于宏大蓝图的哪个部分。”

“你指的是其他人做出来但被你们抢走的成就吧？”

“你对我们的错误印象还是没有扭转。我们的一切行为都是为了保护全人类。无论贫富，无论强弱。以免人类把自己引上绝路。”

“要是我成天坐在这儿都认真阅读你们删减过的宣传资料，现在说不定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你永远不可能说服我什么技控局全心全意考虑全人类的利益。你们和历史上的每一个暴政没有任何区别。”

“我们是美国政府的一部分。我们的权力来自——”

“你来是为了说服我还是说服你自己。”

“我来是为了和你谈谈，帮你理解情况。”

“那为什么不给我洗脑？为什么不干脆扭转我的思想？你们肯定能做到，对不对？”

一阵沉默。

“那会损伤你的。”

“我不太相信你们会因此停手。”

“人类的心智是已知宇宙内最复杂的物体。革新只能源于自由意志。我们还不清楚它背后的精神机理，乔恩，所以你这种革新者才那么少见。”

“但你的意思是你们已经研究过了心灵控制。”

“技术上是可行的，但适用范围非常有限。”

“那好吧。这样我下决心就容易多了。”他从桌上拿起那块结晶石，“这就是我的回答——请记录吧……”他抡起石块，砸在机器人的额头上，机器人踉跄退向餐台。

“乔恩，别这么做。”

格莱迪追上去，用石块一下接一下猛砸机器人的头部，机器人疯狂挥舞手臂以保持平衡。它的头顶已经凹陷，一块雾面金属板飞了出去。

“你的行为只会适得其反。”

他抓住机器人的一条手臂，不让它后退，继续一下接一下猛砸它的头部。“都记录下来了吗？”

“暴力无法让你达到任何目的。”

又一下，石块碎成两半。机器人站在那里，头部变形，但依然正常运转。格莱迪很失望。

机器人盯着他：“我来是想在我移交你的档案之前找你谈谈。你没有使用万宝全书。你没有开始研究。你还在顽抗。但你还有机会从这个空间回来。”

“我同意。我本来想砸烂你的脑袋，抢走无线电发射装置。”

机器人歪了歪脑袋：“你不会以为你可以用它发射求救信号吧？”

“确实有这个念头。你毕竟在无线遥控这个铁皮罐头。”

“我们不用无线电，乔恩。我们的通信信号经过紧化第五维传递，并不在三维空间内。”

格莱迪吓了一跳：“等一等——难道是卡拉比-丘空间？不是开玩笑？有人证明了膜理论？”

“如果想知道，就不要再抗拒我们了。另外，你不可能用这个岛上的任何东西破坏这台机器的关键系统。尝试伤害我是毫无意义的。”

他盯着机器人看了几秒钟，叹了口气。“好吧，”格莱迪打开门，“我送你出去。”

“你为什么不为自己和全人类的利益着想，而是要抗拒呢？”

“因为我不相信你们在为全人类的利益着想。你们的意思是说，只要我同意当你们的奴隶，一切就都会好的。”

“我们没有要你当奴隶。”

“那就是要我当奴隶主——这就更可怕了。”他走到机器人旁边蹲下，抓住机器人的一条腿。

“你在干什么？”

他把这条腿扯得离开了地面，机器人单腿原地蹦跳。单是这一条腿感觉就沉甸甸的。“天哪，这是什么材料？”

“你的行为不合理性。”

格莱迪把机器人推倒在厨台上，机器人仰面倒下。他抓住它的两条腿使劲一拉，机器人的脑袋撞在石板地面上，重量就像一台除草机。格莱迪拖着机器人走向房门，机器人无助地挣扎着。它足有两百磅重，在石板上留下了刮痕。

“我在其他专案负责人面前为你说好话。他们说你不可理喻。”

“他们说得对。”他拖着机器人越过门槛，走上小屋旁的石铺小径。机器人扭动着想爬起来。

“你让我别无选择，只能把你的档案交给圈禁部了，你明白吗？到了那时候，只有千分之五的囚犯最终会加入组织。”

“是吗？有那么高？”

“意思是我对你再也没有管辖权了。”

“你现在也没有。他们以后也不会有。”

“我想帮助你，格莱迪先生。”

“你想让我顺从。这种事永远不可能发生。”格莱迪突然放下机器人的双腿。机器人尝试坐起来。“下次来看我的时候，能帮个忙吗？”

机器人灵巧地站起身：“什么忙？”

“告诉我这底下有多深……”格莱迪说完，将机器人推过了峭壁边缘的矮墙。机器人翻出去，落向几百英尺下的幽暗深渊。

格莱迪走到悬崖边向下张望，他仔细寻找，终于看清了那双发光的蓝眼睛，但仅仅过了一瞬间，蓝眼睛就消失在了一千英尺下的白色水沫和拍岸巨浪之间。

寒风刺骨，他又看了一小会儿，转身返回温暖的小屋。他们知道了他的最终选择。

第七章 量子机器

乔恩•格莱迪醒来时躺在那里，望着毫无特征的灰色拱形天花板。从前一个瞬间的所在之处到此刻的所在之处没有任何过渡。他只是出现在了这里——天晓得“这里”是哪里。

圈禁部。

过了几秒钟，他坐起来，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光秃秃的小床上，小床位于一个直径约五米的圆形房间中央，房间里只有这一张小床。所有东西都是同一种毫无特征的灰色材料。他把双腿从床边放下来，坐在那里观察环境。

不再是那间小屋，没有任何窗户。没有缝隙、房门甚至通风口。房间状如子弹，拱顶升到七八米的高度。距离很难确定，因为看不出任何建筑特征。房间像是用花岗岩雕出来的。连小床都是个实心的底座，顶部是与底座合为一体的记忆海绵，两种材质之间看不见接缝。

漫射光照亮整个房间，但他找不到灯具。光线似乎来自四面八方，但又没有特定的源头。空气没有任何味道，很干净。

在无处不在的辉光照耀下，格莱迪发现他光着脚——不，实际上他全身赤裸。他看一眼手臂，发现胳膊上的毛发没有了。他低头看胸口和腹股沟，发现也同样没有毛发。他抬手去摸头顶，摸到的不是头发，而是毛扎扎的某种纤维——这种东西立在他的头皮上。指尖感觉到尖锐的刺痛。

“哇……”他收回手，发现指尖渗出鲜血。“天哪……”他克制住去摸脑袋的冲动，而是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去摸面颊。

没有胡须，连眉毛都没了。

“这他妈……”

有人把他一脚踢出了哺乳动物的圈子。覆盖头部的不是毛发，而是柔韧的尖针。左手滴下的鲜血落在地上。他用另一只手按住左手指尖。

好吧。将机器人丢下悬崖也许不是很理智。

手指感觉柔软得奇怪，格莱迪这才发现指甲也不见了。低头再看一眼，脚趾甲同样没了。原来的位置变成了柔软的粉色皮肤。感觉就好像指尖是棉花做的。看不见伤口或疤痕，指甲就那么不见了。

以前是肚脐的地方，现在被一个白色陶瓷或塑料的插头封死了，样子有点像电源插座。

这些剥夺人类特征的变化让他震惊，他花了不知多久才恢复过来，几分钟或几小时后，格莱迪终于站起身。

房间内的环境温度堪称完美，他甚至很难感觉到皮肤在哪里结束、空气从哪里开始。地面也是同样的温度。非常光滑，但没有光泽。他走到环形墙壁前，用他没有受伤也没有指甲的那只手抚摸墙壁。无比光滑的灰色表面，比玻璃还光滑，绝对不是他知道的任何石质材料。墙壁不冷也不热。非常均匀，没有纹理和瑕疵。他把耳朵贴在墙上，用拳头敲墙。听起来像是五十英尺厚的实心铁壁。某种纳米材料？拳头无法引起任何振动。

没有通风管，没有门窗，空气从哪儿来？光线从哪儿来？

他再次扫视整个房间，仔仔细细查看。真是奇怪，光线无处不在，分布得那么均匀。这里没有任何阴影。缺少视觉兴趣点让他不安。动作也发不出任何声音。连联觉都受到了抑制。这是个剥夺感官体验的环境。

他硬着头皮喊道：“回音！”

没有任何回音。墙壁不但坚硬和毫无特征，还能吸走声音。难以确定墙壁究竟有多坚硬。这种材料有截然不同的物理学和声学特性吗？它必然符合某种逻辑——虽说也许是他无法理解的某种逻辑。科学定律在所有地方都一样，无论是牛顿模型还是量子力学，它必然在某个层面上符合逻辑。

一个声音说：“你知道你为什么在这里吗？”

那是格莱迪自己的声音。他愣住了，不确定这是他的幻觉还是真实存在的声音。没有回音使得他难以判断。

他们在折磨你，他在心里想。坚持住，乔恩。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那个声音又说：“你知道你为什么在这里吗？”

就像脑海里的一声耳语。

格莱迪扫视墙壁和天花板：“不许用我的声音。”

“我被制造出来就是为了模仿你。”

格莱迪不愿意相信这个。

“你知道你为什么在这里吗？”

他捂住耳朵：“不许用我的声音！”

“你在这里是因为你是神经学研究的宝贵对象。我们要搞清楚你的思维是如何运作的。”

格莱迪举起他缺少指甲的双手叫道：“你们对我做了什么？”

“你的身体经过改造，以适应全封闭生活环境。”

“你们的‘全封闭生活环境’连指甲都不能存在？我脑袋上的针头又是怎么回事？”

“为方便研究起见，你体内的所有角蛋白和丝状生物材料都被去除并抑制了生长。植入你脐部的导管用于灌食和移除排泄物，感应器插入了你大脑的所有重要区域。”

“天哪……”他突然有冲动想拔出那些针头，但他的手指还在流血，“这些鬼东西一直插进我的大脑？”

“两微米直径的碳微管网络，用于监控间脑、小脑和大脑各区域的活动。”

“但是——”

“它们比人类毛发坚韧一百万倍，会主动排斥脑组织内的蛋白质，以防损伤和留下疤痕。”

“损伤？”惊恐充满了格莱迪的心里。“天哪……”他们用物理手段入侵了他的意识，“你们往我的脑子里插了一千根针……”

“九百三十四个传送-接收器。”

他靠着墙瘫坐在地上。这种侵犯是看得见摸得着的。他甚至觉得脑袋里多了几百双眼睛。“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因为你的大脑有几种独一无二的突变——我们需要理解这些突变，搞清楚它们如何能提升感知物理宇宙的能力。我在这里是为了确保你不会受到任何伤害。我会保护你——包括保护你不伤害自己。我希望你将我视为朋友。”

“去你妈的。”

“你为什么会来到这里，这超过了我的理解能力。我拥有高度特定化的智能，完全为了这个目标而设计。然而，要完成这次检查，我需要你的配合。”

“你往我的脑袋里插导线，王八蛋！你叫我怎么配合你？”

“因为我们的目标是映射你的大脑诠释现实的方式，因此我需要观察你在各种任务中如何使用大脑。”

“我如何‘使用’我的大脑是什么意思？我就是我的大脑。”

“目前的宇宙学模型并不符合这个理论。”

格莱迪虽然满腹恼怒，但还是抬起了头，瞪着天花板说：“宇宙学和这个有什么关系？”

“人类大脑已被判定为是一种量子装置。意识本身能暂时无效化退相干与感知的波函数坍缩，而意识来自突触部构成的亚原子微管网络。这些微管又与不被牛顿四维时空包含的粒子有纠缠关系。”

格莱迪被勾起了好奇心，他坐起来：“等一等，你说什么？”

“所谓‘人类’，是智人的俗称，智人属于灵长目人科，是人属存活至今的唯一物种。但在过去两百万年间的某个时段，最有可能是在人类的直接祖先直立人的演化过程中，大脑发展出了类似皮层的结构，通过这个原始的量子装置，N维意识可以和四维时空进行互动。”

“我想读一读这方面的文献。”

“等我们的研究结束，我就拿给你。”

格莱迪环顾四周，想确定这个声音的来源。“你说你‘被制造出来’模仿我。被谁？技控局？”

“我不知道我的起源，这件事与我的任务也没有关系。”

“我知道这种感觉……”他望着天花板，“你算是什么呢？某种人工智能？”

“我的智能类型与任务无关。”

“但你不是人类。”犹豫。“对吧？”他觉得这么问实在很傻。

“我不是人类。”

“那么你是什么？”

“我是一个智能，通过自旋电子位存储装置内的量子二元位-三元位逻辑门表达。”

“你是一台量子电脑。”格莱迪警觉地打量天花板和墙壁，“没想到我们的科技已经这么发达了。”考虑到他的处境，格莱迪觉得这么说傻乎乎的。

“人类与机器科技是共生的。”

“言下之意是他们已经制造出了人工智能？”

“我的智能和你的智能一样真实，没有任何‘人工’可言。一个氦原子，在反应器内聚变和在恒星中心聚变，两者难道有区别吗？”

“对于一台机器来说，你还真会打比方。”

“我们都是机器，一台是电化学机器，一台是电动机。”

他眯起眼睛：“奇点已经发生过了吗？难道是因为这个？机器的演化终于超过人类了？”

“哪一种机器，电化学机器还是电动机机器？”

“我不知道。电脑吧。”

“你指的是软件系统吗？”

“对。”

“DNA就是软件，在生物体内和纳米尺度制造中都是数据存储的格式之一。”

格莱迪开始不耐烦了：“我只想知道人工智能有没有——”

“存在比人类更强大的智能。你想知道的是这个吗？”

这个答案让他一阵沮丧。“是的。”

“同时你也应该知道，比人类更强大的智能目前用途单一，必须在严格的参数调配下制造。非生物的智能可以搜索、计算和模拟，但人类智能就不一样了，它通过3磅脑组织内的亚原子神经网络表达，经过亿万年演化，成为目前所知最高效的通用型自编程阵列，每日仅需420大卡，也就是1.76千焦电能。相比之下，我的智能来自4330亿个量子比特晶体管的阵列，平均能耗为300兆瓦。在设计方面，我的智能虽然在某些方面更大更强，但从根本上说其实相当粗糙，架构完全特殊化，效率更是低下10亿倍。这么说满足你的自尊心了吗？”

“满足，确实满足了。”格莱迪靠在墙上，不知为何感觉受到了安慰，“既然你是特殊化的智能，那么你的特定用途是什么？”

“你。创造我是为了研究你。”

听起来相当不妙。

“我该怎么称呼你？”

“叫我乔恩。”

“我不会叫你乔恩。乔恩是我的名字。”

“乔恩是我们的名字。”

格莱迪思考着他的处境，尽量不每时每刻都去想深深插进大脑的无数碳纤维针。

“我会百分之百坦诚待你。我希望你能明白我们的目标是什么，还有我们的目标如何符合总体目标。”

“那是谁的目标？”

“这方面我没有信息。”

“这里是休眠监狱吗？我是在休眠监狱里吗？”

“我不熟悉这个词语。”

“我在哪里？”

“我想先讲一讲对你的期待。我的目标是分析你的大脑在不同刺激下如何创造性地思考。为了获取这些数据，我将请求你思考某些想法和完成某些任务，在这件事里我需要你的配合。你明白了吗？”

“如果我不配合呢？”

“我希望你能配合，没有你的帮助，我将无法获取那些数据。”

“如果我不想让你得到那些数据呢？如果我不想让你理解我是如何创造性地思考的呢？”

“但是，如果没有你的帮助，我将无法获取那些数据。”

“好的，这个我知道了。”

“你愿意帮助我吗？”

“不愿意。”

“但是，如果没有你的帮助，我将无法获取那些数据。”

“你说第一遍我就听见了。”

“那么，你愿意帮助我吗？”

“天哪，你难道要这么永远绕下去——？”

“你愿意帮助我吗？”

“不！”

“但是，如果没有你的帮助，我将无法获取那些数据。”

格莱迪捂住耳朵，在地上蜷成一团。“闭嘴！”

“你愿意帮助我吗？”

人工智能不停重复它的请求，没完没了地持续了似乎几个钟头，格莱迪用尽办法想盖住它的声音，但声音就是会在他的脑海里冒出来。最后，他坐了起来：“停下！够了！”

“你愿意帮助我吗？”

他叹息道：“好吧。”它就不能换两句话吗……

“很好。我想请你帮我想象一下。”

格莱迪尽量不表现出深深的怨恨：“什么？”

“想象一个场景，你从你在新泽西的家开始长途跋涉，先向南走一万公里。”

“好吧。”他尽量不去想象它，但实在忍不住。

“很好。现在想象一下，到一万公里后，你向西转九十度，再走一万公里。”

他这么想象着，但一个字也不说。

“很好，乔恩。现在想象一下，走完这段路后，你再向北转九十度，又走了一万公里。”

“好。”

“你现在离出发地有多远？”

格莱迪瞪着天花板，像是在看一个白痴：“我回到了出发地点。”

“绝大多数人不会这么说。”

“这又不是非欧几何问题，地球是圆的。一个三角形可以有三个直角。”

突然，这个场景的精确投影图出现在对面墙上。

“在得出这个结论的过程中，你使用了大脑内很有意思的几个区域。”

“不喂我块饼干什么的吗？”

“我获知你同时拥有色彩和数字形状联觉。我能调取同有此种突变的几个人类对象的记录资料。听见以下音乐，你感知到的是什么色彩？”

房间里响起莫扎特钢琴协奏曲。d小调第20协奏曲，第二乐章。他沉浸在美丽的音乐中，甚至能感觉到它完美的结构点亮了自己的情绪。美丽的色彩犹如波浪。多么令人愉快的享受，让他暂时忘记了当前的处境。几分钟后，他甚至能够想象年轻的沃尔夫冈构思和弦时的想法了。格莱迪创作不出这么充满热情的音乐，但他能领悟音符背后的逻辑。那是声音的结构。

“非常好。”

格莱迪睁开眼睛——他没有意识到自己闭上了眼睛；他望向天花板，天花板荡漾着蓝色、金色和靛青色的波纹。

“请集中精神在音乐上。”

“滚你的。”

音乐继续演奏。

“乔恩，你知道神经胶质细胞吗？”

他不知道。“滚你的。”

“有几十年的时间，科学家认为神经元是人类大脑内的首要驱动力。而另一方面，神经胶质细胞虽然十倍数量于神经元细胞，却对电刺激毫无反应。因此科学家认为它们只是保持大脑完整的结构性胶质，连名字（glia）都来自希腊文的胶水。”

“别烦我！”极其美丽的音乐还在演奏，格莱迪努力抑制他对音乐的想象，这是他的反抗。

人工智能看守继续道：“然而，在我们研究阿尔伯特•爱因斯坦留下的脑组织切片时，发现他的神经元数量不比普通人多，但是，我们发现爱因斯坦的神经胶质细胞的密度高得出奇。”

格莱迪听着音乐，尽其所能反抗。音乐用浓烈的色彩和结构中的美感安抚着他。

“乔恩，你也拥有爱因斯坦的这个特性。”

格莱迪睁开眼睛。他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

“事实上，神经胶质细胞是大脑内的第二个大脑，不依靠电信号工作，而是化学信号。神经元细胞像是数字电脑，而神经胶质细胞是伴生的模拟电脑。”

格莱迪忍不住开始视觉化想象他大脑内那些细胞搭成的量子机器，音乐继续向前流淌。尽管他努力不去理睬人工智能的话，但还是被吸引住了。他从没听说过人类大脑内的这个化学信号网络。但他马上又退缩了——简直疯狂：我为什么要听你的？“我不相信你。”

“神经胶质细胞可以分为几类：放射状胶质细胞、小胶质细胞、施旺细胞和少突先驱胶质细胞——功能都是支持神经元细胞的运转、生长和滋养。但在胎儿大脑结束生长后，放射状胶质细胞会转化为另一种细胞：星状胶质细胞，得名于它的星状结构。它们的胞突伸展连接了数以十万计的神经突触。它们彼此相连，构成化学信号网络——这个网络同时可监控神经元活动。在神经刺激的作用下，星状胶质细胞会释放出钙离子波，引发从细胞到细胞的链式反应，在人类大脑内通过化学方式传递消息。它们还会释放谷氨酸刺激特定的神经元细胞，释放三磷酸腺苷抑制特定的神经元细胞。人类大脑的百分之九十是这些细胞，功用类似模拟网络，用钙离子波的缓慢起降编码传递信息。科学家已经找到证据，证明它们是意识的表现，负责表达创造性和想象力。”

格莱迪一方面在听音乐，另一方面也不由自主地在听人工智能说话。“这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你非常罕见，乔恩。没有任何一台非生物电脑能像爱因斯坦、特斯拉或其他智者那样跳跃性地直觉思考。你给了我们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帮助我们活生生地理解创造性思考的机理。”

他心中一紧。“然后你们就可以复制了。”

“我们的目标是促进人类心智。目前最强大的量子超级电脑有能力进行海量的并行计算，由此构成的人工智能可以处理现存数据、寻找规律和扩展数学的研究范畴，但它们无法创新。机器智慧尚未成功复制人类心智跳跃性的直觉思维。然而，研究人员认为，我们可以用生物手段制造有真正创新能力的超级电脑，极大地扩展人类思维的能力。为了完成这个目标，我需要你帮助我们。”

“你想大规模制造智能。”

“大规模制造生物智能已经可以做到了，但它们从根本上只是自治的，因此用途有限。我们这项研究的目标是从智能中分离自由意志，用于优化系统设计。”

“我不会帮助你做这个。”

音乐突然停止。

“下一代的生物量子超级电脑虽然是生物的，但不会拥有自由意志。可以像爱因斯坦、特斯拉……还有你这样跳跃性地直觉思考。”

“滚你的。我拒绝帮助你把大脑变成家畜。”

“更确切的说法应该是把创新转变为工业过程。”

格莱迪在环形房间里踱来踱去：“我绝对不会允许你把我的心智装进什么奴隶机器。”

“我们的目标不是改变你的心智，而是基于研究成果建造新的智能。”

他突然想通了。按理说他应该是个天才，此刻却突然感觉自己无比愚蠢。“休眠所不是监狱，而是实验室。在研究中我会发生什么？”

“我们将进行一系列的实验，建立你大脑所有功能的模型，然后我们会做微小的调整，看变化如何影响整体。”

惊恐顿时击穿了他的全身。“调整？什么样的调整？”

“微小的调整。最终你的心智会因为严重损毁而无法继续用于研究，然后我们将存储你的遗传物质，供未来参考之用。但那将是许多年以后的事情了。”

格莱迪冲上去，想尽可能远地跑上墙壁，但他的脚立刻滑了下来，他摔倒在地。“去你妈的！去你妈的，邪恶的王八蛋！”

“咱们继续吧。为了你的安全，请回到试验台上躺好。”

格莱迪瘫倒在光滑干净的地上，靠着墙蜷缩成胎儿的姿势：“不！”

“为了你的安全，请回到试验台上躺好。”

“我说了，不！”

“为了你的安全，请回到试验台上躺好。”

他没有回答。

人工智能一遍遍重复这个命令，几分钟后，它说：“假如你拒绝听从，那么请让我帮助你吧。”

格莱迪皱起眉头。他感觉到脑袋里一阵眩晕，不得不坐了起来。“我的天……”他断断续续地大口喘息，那感觉就像有人戴上拳击手套在他脑袋里练拳，“我的天……”

他坐在那里，情绪如浪涛般汹涌而来——各种情感随机出现。害怕、欢欣、信心走马灯似的一闪而过，所有这些背后是巨大的恐惧——他在失去理智。

“为了你的安全，请回到试验台上躺好。”

“去你妈的！”他抱住自己的身体，前后摇晃，对抗想起身的冲动。

“你会想从地上起来的。坐在地上会很危险。”

突然，环形墙壁上的四个罗盘方位打开了四条狭缝，直径足有一英尺的蜘蛛鱼贯而出。几十只蜘蛛对他举起前腿，露出毒牙以示警告。他能看见它们的黑眼睛闪闪发亮，听见它们嗒嗒地跑过地面。

“天哪！”他一跃而起，越来越多的蜘蛛跑进房间。它们每一只都有半英尺高，在地上爬来爬去。肾上腺素流进他的循环系统。

“为了你的安全，请回到试验台上躺好。”

格莱迪原地转圈，望着还在源源不断爬进房间的可怕生物。“不。不可能，这不合逻辑。”

“为了你的安全，请回到试验台上躺好。”

“这不是真的。”他望着一只真实得令人惊恐的蜘蛛跑过来，抱住他赤裸的脚踝，将毒牙插进他的小腿。“啊——！”他想用手拍掉蜘蛛，但带刺的前腿扎破了他的手。其他的蜘蛛也开始咬他刺他。他用光脚踩死了几只，但甲壳刺破了他的脚底，黄色的内脏喷得满地都是。

“为了你的安全，请回到试验台上躺好。”

“啊——！”他朝天花板大叫，蜘蛛爬遍他的全身，对他又刺又咬，“我不相信。这不合逻辑！”

他往地上一躺。蜘蛛淹没了他。“啊——！”他的心脏在胸膛里怦怦乱跳。蜘蛛咬他抓他，他浑身出汗。

“你难道要我相信……你能在墙里养蜘蛛？后勤问题怎么解决？”

“为了你的安全，请回到试验台上躺好。”

“不！你在乱搞我的大脑！这是你造出来的！”他闭上眼睛。蜘蛛已经爬得水泄不通。惊恐开始淹没他。“不！不！”但他还是不肯起来。

突然，一切都停止了。他睁开眼睛，蜘蛛不见了，也没有它们曾经存在过的痕迹。他去摸刚才他看见被咬的地方，但伤口也不存在。他身上只有一层亮晶晶的汗水。他还在喘息，心脏依然狂跳。

“为了你的安全，请回到试验台上躺好。”

格莱迪哈哈大笑，刚开始还有点犹豫，然后越来越放肆：“你不会魔法。你只是一台该死的机器。你他妈说得对，狗娘养的，人类大脑确实很了不起。”

“你的大脑从低级感官输入解析现实的能力令人赞叹。我有那么多要向你学习的。”

“我他妈的什么都不会教你！”

突然，拱形天花板上出现一个开口，垂下几条触手般的附肢，恶狠狠地抓住他，勒紧他的躯干、手臂和双腿，抽在身上的感觉像是皮鞭。触手拎起他，将他重重地摔在试验台上。他听见面部传来骨头断裂的声音，剧痛撕扯他的意识。触手把他翻过来，将他的四肢拉成一个“大”字，扯断了左臂的一条肌肉。他痛得惨叫：“啊——！”

“为了你的安全，你应该在听到命令时就请回到试验台上躺好。直接摆布研究对象的身体是不安全的。”

格莱迪抬起头，鲜血淌出鼻孔，他看见又一条触手从拱顶上黑洞洞的开口处伸向他。触手顶端是个水龙头似的灌口。“天哪。”

灌口垂到他的高度，顶端接入他脐部的插孔，“咔嗒”一声就位。他感觉到灌口插进身体，清理体内废物，输入液体，他惨叫起来，绝望地在触手下挣扎。

“排空、加水和喂食是必不可少的流程，否则你就会死去。无论如何都不能允许你死。”

几秒钟后，流程结束，灌口松开，带着吸气声缩回拱形天花板。其他几条触手把他扔在地上，他重重着地。面部和手臂的伤口痛得他昏迷了不知多久。醒来时他趴在地上，胳膊痛得火烧火燎，身体周围的地面洒满鲜血。

人工智能几乎立刻开口：“我要你为我想象一下。”

格莱迪的回答是一声呻吟，这一声呻吟慢慢变成啜泣，希望像退潮似的消失无踪。

“乔恩，我要你为我想象一下……”

第八章 电阻

格莱迪牢房的环形墙壁变成巨型显示屏，画面很模糊——某个人在说话的侧影。色彩和声音乱糟糟地不停涌动。抽象艺术。乔恩•格莱迪知道这是他具象化的意识，内容是他正在回忆的一段往事。一个女人在说话。母亲鬼魂般的侧影在安慰哭泣的他。

“他们只是不明白。对，你和别人不一样，但正因为如此，所以我才爱你。”颜色鲜艳的身影在移动。

人工智能说：“这段记忆安慰了你。你总是想起这段记忆，而不是回想我要查看的记忆。”

墙上模糊的画面忽然改变，充满了时刻改变的变形暗影。关于母亲的记忆开始重播。

“……所以我才爱你。”

格莱迪跪在那里，甚至没怎么抬头。他几乎丧失了所有外在的情绪。他比几个月前瘦了二三十磅，每次在人工智能仿佛皮鞭的触手下呼吸时，他都能感觉到身上的每一块瘀伤和每一条断裂肋骨的剧痛。几十条触手滑出拱顶上的开口，像是从天花板上长出来的怪物，将他按在试验台上。在过去这许多个星期内，它们以固定频率出现。折磨他。强迫灌食，强迫排泄。医治他。每次人工智能认为他的肉体和精神达到了极限，就会将他的大脑送进德尔塔波睡眠模式。但清醒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类似此刻的噩梦。

“乔恩，你为什么要抗拒进展？”

格莱迪一言不发，关于母亲的记忆循环播放。“……对，你和别人不一样，但正因为如此，所以我才爱你……”

“我会得到我需要的信息。迟早而已。你这是自找苦吃。”

格莱迪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他不再进食和喝水，营养完全通过脐部灌注，嘴唇和喉咙总是干得难受）。他嘶哑地用已经不习惯说话的声音说：“去你妈的。”

“你的心理过程的档案正在按计划完成。你要是愿意配合，我可以让你过得很舒适。但你这么受苦，我还是得到了我需要的数据。”

“反正也拦不住你。”

“对，但你可以过得舒服一些。”

“你错就错在这儿。”

格莱迪望着屏幕和母亲的离奇投影，她的面容晦暗不清。“他们只是不明白……”

“你不讲逻辑，乔恩。”

“你永远也不会理解我。”

“你错了。我会理解的。我们在一起的时间才刚开始。我们还有好多年呢。”

格莱迪痛苦地吸气。墙上的记忆投影暂停片刻，然后继续。“……他们只是不明白……”

“虽然用了一些时间，但你已经学会了忽视大脑痛觉中枢受到的电刺激。”

他还是一言不发。

“但我们还是需要取得进展。乔恩，我需要你回想是什么激发你的灵感，帮助你做出你的一级发现。请停止回想你母亲的这段记忆，而是回想你的研究。”

关于母亲的那段记忆循环播放，格莱迪集中精神回想。他已经掌握了技巧，能把意识聚焦在单独一段记忆中，同时忍受大脑内被激发出的剧痛。

“你知道吗？人类记忆不是N维意识的一部分。”

格莱迪不说话。

“记忆是一套支持性的电化学体系，所以我能在你激活记忆时读取它们。你知道记忆是如何在人类大脑中成形的吗？”

格莱迪还是不说话，而是聚精会神地盯着墙壁，让记忆继续播放。触手勒紧他受伤的肋骨，让他在剧痛中嘶嘶吸气。记忆跳了几格，但很快又恢复播放。

人工智能说个不停：“新记忆通过所谓的长期增强作用成形。参与其中的神经元细胞位于大脑的多个部分，它们会互相作用，就像电路一样，一个释放信号，其他的就会协同释放，由此储存信息。这些链接通过蛋白激酶C生成，而激酶C由大脑内的钙离子波涌激发。还记得创造这种钙离子波的神经胶质细胞吧？N维意识就这样激活构成物理记忆的电化学过程。但是，意识本身并不拥有记忆。”

格莱迪集中精神回想那段记忆，努力忘记除此之外的整个世界。

“被选中的神经元细胞外壁的AMPA受体簇遇到这些钙离子波，会产生通向细胞内部的离子通道，这种通道一旦打开，就会让临近的神经元细胞更容易共同激活。要是缺少蛋白激酶C这样的蛋白酶，这些链接就无法形成，而记忆也就无法产生了。”

格莱迪的记忆投影开始变形——向前发展。母亲嘶哑的声音：“即便你与众不同，我也还是爱你。”

“但人类记忆在每次回想时都会有所改变，乔恩，这就是所谓的‘记忆再巩固’。它是自然更新机制的一部分，会在你回想旧记忆时掺杂进现在的信息。因此，人类记忆记录的往事到后来会越来越靠不住。这就是遗忘为何是人类心智的缺省状态的原因。反过来，回想牵涉到一系列复杂的化学过程。假如我增大神经突触处的蛋白激酶C浓度，就会提高你的记忆保持能力。”

格莱迪痛苦地再次吸气，母亲的图像进一步地变形。“你这么与众不同……”

“但是，假如我向神经突触处引入白屈菜红碱这样的蛋白质合成抑制剂，就会阻止你正在回想的记忆返回存储状态——彻底抹除能生成这段记忆的神经元细胞联系……”

墙壁突然变得一片空白。格莱迪猛吸一口气，在曾经有强烈情绪的地方感觉到了一片空虚。有什么东西消失了。什么非常重要的东西。那是……

什么都没有。

眼泪淌下面颊，他哀悼他无从回忆的某些东西。他默默哭泣。

“你感觉到失落，但不知道失去了什么。”

格莱迪拼命回想，浮现出的一段记忆是他父亲和他在俄勒冈火山口湖的木屋旅馆附近散步。他还很小。时间是破晓之前，繁星还在闪烁，太阳是地平线上的一抹红霞，深蓝色的湖水倒映星光。

这段记忆的模糊投影在墙上播放：波浪般的色彩互相叠加，炭笔画般的父亲剪影领着他沿小径向前走。父亲严重失真的声音：“当心脚下。来，乔恩，我要你看看这个——”

这段记忆也消失了。墙壁一片空白。那里曾经有着什么，但现在只剩下失落。意识中的一片死海。

“只要你回想起的不是我要你回想的，我就会摧毁它。”

格莱迪啜泣着，感觉伤痛笼罩了自己，他拼命不去回忆任何宝贵的记忆，但就像强迫症发作似的，这种记忆接踵而来。“停下！”

“又一段消失了。”

“停下，求求你！”

“回想你得到灵感的时刻。你第一次构思引力镜的那个时刻。”

他努力抵抗，用垃圾记忆充满脑海——鸟、篱笆、社区大学的挂顶式投影仪架——无论是什么东西，一旦进入意识就会立刻消失。格莱迪痛苦地吸气，触手勒紧他瘀伤累累的肋部。“啊——”

“不要自找苦吃。到最后会只剩下我想要的东西。连你抵抗的意志都会消失。”

童年时一段少有的快乐时光突然跳进脑海。八岁生日派对，安德鲁叔叔送他一台旧电脑。

这段记忆随即消失。有什么东西不见了。一段记忆的残根，就像截肢剩下的部分。他知道那里曾经是与他的自我密切相关的某些东西。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也是个解决办法。

格莱迪开始回想他被关在这个房间里的惨痛记忆。投影充满墙壁。他嘶哑失真的尖叫声充满房间。但这些记忆却不肯消失，依然继续播放。

“擦掉这个啊，狗娘养的……”

“你很聪明，乔恩，不过话也说回来，否则你就不会在这儿了。”

格莱迪回想一个恐怖的片段，人工智能刺激他大脑的痛觉中枢，产生烈火焚身的效果。

墙壁充满他遭受折磨的变形画面，但人工智能没有抹去这些记忆。

“乔恩，你记得你是怎么学会抗拒痛楚的吗？”

他记得。

转瞬之间，他不记得了。

再一个瞬间，地狱再次降临，他在意识中开始体验烈火焚身。惨叫声回荡在房间里，墙壁上的画面消失了。

“我不记得我父母的名字了。我不记得他们的面容了。你对我父母做了什么？”

“那些记忆已经不复存在，乔恩。”

格莱迪被固定在试验台上，灰色皮革触手缠着他的胳膊和腿。他浑身伤痕，他咬掉了自己的舌尖，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在意识中的大火里，还是更早？

他不记得更早的事情了。他低头看着凸出的肋骨和不计其数的伤痕，他认不出这是他自己的身体：“我不记得我姓什么了。”

“你做得很不错。不要分神。保持清醒，为我想象一下引力波。”

“我会死在这里。”

“不。我们的进展很好。你不该那么做的。”

“我必须那么做。”

“我不会再让你伤害自己了。”

格莱迪关闭疲惫得无以复加的思维：“你伤害了我。”

“我在完成我的目标。就像你在完成你的目标一样。”

他鼓起勇气面对接下来的折磨：“我永远不会让你控制我。”

“但我已经控制你了。”

格莱迪望着六条从天花板伸向他的触手。触手越接近天花板就越粗。他有时候会琢磨它们的工作原理。似乎不存在传动部件。它们是有机物，但不是有机体——他不管怎么折腾都无法毁坏它们。

他的最后一段记忆是他扯出脐部的接口，他给自己开膛破肚，没有指甲的柔软指尖沾满鲜血。他不想被喂食。血流得到处都是，触手立刻紧紧地裹住他，在他四周嗖嗖飞舞。

鲜血已经清理干净。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你对自己造成的任何损伤，我都能修整好。”

格莱迪望着从天花板降下的克苏鲁般的恐怖触手，卷曲的肢体仿佛倒着生长的树根，将他死死地固定在台面上。但就在这时，他注意到了一点不同之处：两条触手根部的黑暗狭缝中忽然又出现了一条较小的触手。不，它更像一条灰色毒蛇，绕着一棵大树盘旋而下。他从未见过这东西。

这又是什么新折磨吗？

他想畏缩，但触手将他固定在原处。

“怎么了，乔恩？”

格莱迪皱眉瞪着天花板：“你知道怎么了。别这样，别这么对我。”

“你又有幻觉了，乔恩。我给你治疗的时候，你需要放松。”

他的思想画面突然投射在墙壁上，只是最常见的模糊炭笔画：触手伸向天花板，但画面失真变形。没有色彩。

“放松你的思想。”

格莱迪惊恐地望着灰色毒蛇沿着触手蜿蜒爬向他的面门。它越爬越近。这条蛇没有头部，头部和尾部看不出区别，都是收缩到一个点的锥尖形；但奇怪的是，它在身体三分之一长度处生着一只人类的蓝眼睛；眼睛的宽度与蛇身宽度相同，死死地盯着他。

“不要这么做！”

触手像铁箍似的按住他。“你有幻觉了。”

“不！”

蛇已经爬到了他的上方，他看见蛇和触手一样，也是那种毫无特征的灰色材质，但前半段多了一只眼睛，还有两条仿佛天线似的触须。它悬在他面前，盯着他，他惊恐畏缩。眼睛开始改变颜色，虹膜纹理随之调整，很快变成了一只灰眼睛，瞳孔渐渐缩小。

他心里觉得蛇无疑要开始伤害他了。

格莱迪继续在束缚中挣扎：“不！不要这样！”

“我不会为了减少疼痛而帮你诱发睡眠。疼痛是个好老师。”

蛇的前端向格莱迪的面部伸出触须。蛇盯着他，他想扭过头去，但触须轻柔地碰到了他。他感觉到电击的刺痒——不痛，只是微弱的电击。

他警觉地望着那条蛇，这才发现蛇和触手在许多方面都不一样。蛇看起来像是拼凑搭建的。他在眼睛周围能看见金属部件嵌入了蛇身的灰色纤维材质。他沉默而惊恐地望着蛇的尖端慢慢分解开，变成几百条触手——这条蛇似乎是卷在一起的无数条细索。蛇身的剩余部分依然缠着一条触手，触须轻轻敲打触手表面。细索继续分解，变得越来越小，最终融合进触手体内，像是让自己成了触手的一部分。

“很高兴你镇定了下来。”

人工智能不知道这条蛇的存在？又是什么新名堂吗？格莱迪盯着那条蛇像寄生虫似的慢慢融入那条触手。在它彻底融入之前，那只人眼与蛇身越来越远，格莱迪发现它通过一根金属或陶瓷的短杆与蛇身相连，眼睛像宝石似的被金属挂钩固定在杆头上。蛇继续融入那条触手，固定眼睛的灰色材质越来越少，最后人眼与蛇身彻底分家，落在格莱迪的肚皮上。

“哇！”他原地蠕动，直到眼睛连同短杆滚下去掉在地上。

“怎么了，乔恩？”

格莱迪没有搭理人工智能，仍望着那条蛇融入触手的地方。这条触手突然放松纠缠，松开格莱迪的一条腿，最后完全脱开。

“天哪！”

“你的心率又在加速。怎么了？你在想什么？”

那条触手向上提起，裹住根部临近的另一条触手。格莱迪看呆了。

“你好像与现实脱离了联系。”

他嚅动干裂的嘴唇，说：“对……”

没多久，前一条触手就控制住了第二条，这条触手慢慢松开格莱迪的喉咙。这两条触手提起来，伸向另外两条触手，裹着它们的根部。

“你在想什么呢，乔恩？”

几分钟后，只剩下两条触手还在格莱迪的身上了，一条固定住格莱迪右臂，另一条插入他的肚脐，治疗伤口、灌食和排泄。没多久，他听见嘶嘶的吸气声，连接脐部的触手和最后一条束缚他的触手一起升向天花板。六条触手在上方转动，最后到房间边缘再次汇聚，它们围绕着一个熟悉的形状，这个形状是个看不见的人类俘虏。它们将囚犯的虚像固定在半空中。

“好了……”

格莱迪痛苦而缓慢地用一条胳膊肘撑起身体，望着触须在他的虚像上忙活。他看了几分钟，最后终于起身，把双腿放下试验台。他的腹部深处一阵剧痛。他低头看见可怕的浑身瘀青，某种胶状物质包裹着灌食口。他显然把自己伤得很重，但似乎已经被救回来了。天晓得他昏迷了多久。几天？几个星期？

他扭头望向触手，发现那条蛇从一条触手的顶端冒了出来，就像树枝从树干上生长出来。他在寂静中全神贯注地看着它，过了几分钟，那条蛇落到地上，很快摆正姿势。它在地上蜿蜒游动，没了那只人眼，它似乎在爬向……好吧，似乎在随意乱爬。蛇转悠了好一阵，最后终于碰到墙壁。

他仔细望着那条蛇，不知多久以来，第一次忘记了害怕。此刻心中只有好奇。三英尺长的蛇盘起身体，像是靠在墙边的一条眼镜蛇，触须投出亮得让人吃惊的光——在弯曲的墙面上投射出图像。格莱迪沉默而惊诧地望着图像：

信息终于抵达他的视觉中枢，激起了深切的情绪。色彩如洪水般涌来。投影是他非常熟悉的一个符号，他为实验搭设电路时见过无数次。

这是个电子学的示意符。

电阻注12的符号。

他默默流泪，感觉到其他人类向他伸出看不见的援手。他们找到了他。

格莱迪望着那条在地上竖起身体的高科技长蛇。

他们是怎么做到的？有人用技控局的科技造出了这东西。拆解利用。重新编程。他意识到这个监狱里肯定还关押着其他聪明得无与伦比的人。智慧巨人。这里说不定满是拒绝合作的天才。

反叛的爱因斯坦们……

投影突然改变。画面中满是亚洲文字，但电阻符号依然留在右下角。

休眠所无疑关押着各国囚犯。可惜他不懂中文。还是日文？他还没来得及思考该怎么办，画面就变成了另一种语言：英语。他皲裂的嘴唇绽放笑容——几个地方破了口子，很疼。他没有理会伤口渗出的鲜血，以最快速度阅读屏幕上的文字：

不要放弃希望。你并不孤独。

休眠所不完全在他们的控制之下。他们的机器也一样。

人类的天性就是抵抗统治。

抵抗。

他抱住自己的身体，默然哭泣——他都快忘记希望是什么了。格莱迪扭头望向人工智能的触手，它们还在角落里忙活，仿佛依然在折磨他。折磨一个拟像。人工智能现在显然看不见他了。想到人工智能若是揭破诡计会发生什么，他不禁颤抖。

屏幕上的文字变成俄语。他思考着接下来该怎么办，画面在德语、法语、西班牙语之间切换，最后换回中文，然后又是英语。这次的信息不一样了。

蠕虫能进入你的牢房，完全是因为电活性聚合物束缚系统被打开了。

因为你抵抗了。

人工智能拷问者的感知模块已被摧毁。你现在是安全的。

格莱迪等着另外几种语言的同一段文字过去，屏幕翻回英语，出现第三段文字：

这个EAP蠕虫设计用来侦测人类的存在并与人类合作。它从技控局科技产物改造而来，带有一个生物特征辨识工具，可用于黑入你的牢房的控制系统。转回人工生命支持和排泄物移除之后，你必须尽快完成这个任务。否则的话，在失去脐部接口的情况下，你只有大约五到六天可活。

“好的，我明白了……”格莱迪聚集起力量，回到地面上，寻找那只人眼。人眼没滚多远。他爬过去，抓住短杆小心翼翼地捡起来。那东西像个小螺丝刀，但刃头变成了一只眼睛。他打量着它。这只眼睛真实得无以复加。他望着眼睛，眼睛的瞳孔似乎开始收缩。他轻轻摸了一下：硬如玻璃，但样子却在改变。

EAP蠕虫在环形墙壁上投出又一段文字，这段文字很简单：

连接通信线。

格莱迪左顾右盼，想知道该怎么完成这个任务。蠕虫用多种语言循环播放这段文字。最后，格莱迪爬向蠕虫。蠕虫似乎觉察到他的接近，落回地面，变成一段毫无生机的长索。投射出的文字消失了。蠕虫像是一条长三英尺、粗一英寸的长索，两头呈锥尖形。

格莱迪犹豫片刻，然后用手指抚摸蠕虫。拥有显微结构的纤维在他的指尖下改变颜色，变成紫色、红色、绿色，最后变回灰色。

他仔细打量，只能勉强看清显微细索的动作——肯定是某种电子或化学的反馈机制。也许是对触摸的电流回应？

房间里传来嗡嗡声，他环顾四周。对面单调的环形墙壁上，在齐腰高度打开了一个出入口或一块维修通道的嵌板。嵌板离还在折磨隐形受害者的那团触手很近。

格莱迪使出所有力量，带着眼状工具爬向墙上的那个开口——动作很小心，没有碰到触手。来到墙边，他喘息了一会儿。他肯定失了很多血，因为他依然觉得非常虚弱。几分钟后，他贴着墙爬起来，向开口里张望。

里面只有几英寸深，看不见任何可开关的部件。它只是陡然出现在墙上。开口后部是一盏绿色小灯，旁边有个方形小插孔。

格莱迪打量手里的工具。工具比较细的一端是圆形的，尺寸比插孔要大。他看着另一端的眼睛，痛苦地深吸一口气，抬起虚弱颤抖的手拿着它。他把眼睛举到那盏很像虹膜扫描器的小灯前。

一系列音符响起。触手缩回天花板里，长凳般的小床缩回地板内，光线变得黯淡。牢房的整个墙壁，不久前还在播放他的思想的地方，突然排满了一个个电脑显示屏。

离他最近的一个显示屏上标着“R483牢房控制系统”，列出几栏统计数字，应该是供维修人员参考的：

场地已使用时间：1:87:61:78:392:303

拷问进展：23,381

矢状窦抗体效价：210.9

平均干线电压：23.907kV

水解就绪状态：21ths

大气压：1.000123

相对湿度：23.2%

颗粒物浓度：0.00099ppm

……

几百行类似的统计数字环绕整个房间，每隔几秒钟更新一次，都不是一眼就能看懂的数字，但看起来应该是英语。格莱迪放下还在颤抖的手臂，看见墙上的一个光标随着他的手部动作而移动。他应该可以和屏幕上的菜单项互动。他点击“诊断超驰”的菜单，看见一系列子菜单出现，分别是“生命支持”“拷问子系统”“投影”等等。

抵抗者难道希望牢房里的天才能自己搞清楚这些鬼东西？格莱迪这会儿并不觉得自己有多天才。

他坐回地上，背靠墙壁休息。他看见蠕虫再次在墙上投射出文字。他抬起头，看见的文字如下：

脑外科拷问套间v3.8.80——扩展子系统技术操作手册注13

Cerebral Interrogatory Enclosure v3.8.80—Extended Subsystem Technical Operations Manual

Церебральный Корпус Люкс v3.8.80—подсистема
расширенного Технического руководства операции

Cerebral Caja suite v3.8.80—Manual extendido Subsistema de Operaciones Técnicas

Boîtier cérébrale Suite v3.8.80—Manuel des opérations techniques du sous-système étendu

格莱迪放声大笑——剧痛让他立刻停了下来。

好吧，悠着点儿。

“谢了，小家伙。”

第九章 必要谎言

格莱迪花了好一阵子才能安然接受这个蠕虫伙伴。它和牢房人工智能的恐怖触手过于相似，足以勾起他的不安情绪。格莱迪估计“小家伙”就是用束缚触手的材料改造而来的。事实上，想到有人能够驯服技控局的设备，这一点还挺鼓舞人心的呢。他很想知道该怎么做到这个。

很快，格莱迪开始享受小家伙的陪伴了。这个装置会对人类语言做出反应，方式是专注地盘卷身体立起来，有点像一条好奇的小狗。和小狗一样，它似乎并不理解语义，只会对音调做出反应。高声说话似乎能鼓励它，低声斥责会让它蜷成一团，静等几分钟。它跟着格莱迪在地上游来游去。它似乎不需要充电。技控局似乎已经解决了电池生命的问题——前提是这东西确实需要电池供能。

格莱迪用试错法学会了打开和关闭小家伙的投影模块，办法是轻点它的触须。它在任何表面投射出的屏幕都是可触控的，格莱迪很快开始阅读无比冗长的技术手册：“脑外科拷问套间”，简称脑套间，也就是牢房以及控制牢房的人工智能。

经历了几个月的感官剥夺，格莱迪对信息的胃口可谓如饥似渴。他仔细阅读手册，很快搞清楚了如何进入脑套间的深层诊断和维护功能。

格莱迪将牢房从脐管切换到手动生命支持，就在那一刻，他的视角发生了最基础的变化。这是个很简单的诊断超驰，但随着他关闭脐管功能，牢房里响起“叮咚”一声，墙上“长出了”马桶和洗脸池。马桶和洗脸池与墙壁本身一样，也是毫无特征的灰色材质，他把手放在自动龙头前，龙头吐出清水。他终于又夺回了一部分的身体控制权。牢房肯定也有淋浴系统，但他尚未找到选项。

文档警告格莱迪，重新启用消化系统时必须谨慎。他这几个月摄入的都是半消化的流质食物。但他觉得可以冒险喝口水试试看。他望着水流过双手，看得入迷。主宰表面阻力和蓄水的流体力学定律几乎催眠了他。他有很久没见过这些自然规律了——不，他有很久没见过任何自然规律了。联觉意识陶醉于这种刺激之中。

格莱迪尝了一口水，感觉水像阳光似的淌下喉咙。他又活了过来。他把水泼洒在脸上，心满意足地长出一口气。没有毛巾可以用来擦脸，他依然赤裸身体。但他不在乎。他站在那里，感受着凉水从脸上如山泉般流过脖子和身体。

他放下心来，在牢房里边走边想，留下湿乎乎的脚印。很久以来，这还是第一次没有那些恐怖的触手悬在头顶上。尽管腹部还在疼痛，但能自由行走真是美好。

然后他撞上了一条黑色细绳，这条细绳从牢房中央的天花板上垂下来，正对着那张小床原来的位置。刚开始他还以为那是一只蜘蛛悬在细丝上。他小心翼翼地绕着那东西转圈，发现它的顶端是个连接头。无机物。看着像是一条光纤。他仔仔细细看了很久，最后伸手抓住端头。

黑色细绳摸起来很像插入他大脑的碳纤维——至少他记得是这种触感。摸脑袋证实一下似乎不是什么好主意。

他扯了一下细绳，但细绳不为所动。它异乎寻常的坚韧，有点割手。他连忙松开。没有出血，但很像被纸页边缘割到的感觉。

他抬头望向拱顶。这条细绳太细，向上没多远就看不清了。这是什么东西？

这个谜团暂时无法解答。就他此刻的感觉而言，马斯洛的需求层次尚未得到良好的满足。他迟早会需要进食，必须在饿昏前搞清楚如何获取食物。

格莱迪回去继续研究牢房操作系统的深层菜单。他调出整个脑套间的示意图，很快发现生活区只是这个自给自足的拷问系统的一部分。人工智能在这方面至少没撒谎。牢房似乎没有直接通道——没有连接外部世界的出入口。他就像瓶中的一艘小船。很难说他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因为除了一条直径两英寸的恒压通风管之外，牢房彻底与世隔绝。在一块石头里？纳米材料？没有详细说明。

格莱迪从示意图猜到小家伙是从通风管爬进来找到他的。通风管到示意图的边缘消失了。它通往什么地方？肯定有通风系统连接所有牢房——或者连接牢房和某种基础设施。小家伙通过某些手段找到了他的方位。百分之百地封闭一个脑套间，似乎连技控局都无法应付这种挑战。

但话也说回来，直径两英寸的通风管恐怕也不是他的逃生之路。

格莱迪继续研究示意图，他看见套间内牢房外有一台微型聚变反应器。格莱迪估计那里有线路维持牢房的大气压，或者完成诸如此类的功能——很难说究竟是什么。控制界面上看不出他在什么地方以及这里与外界究竟有多远。

系统的整个世界就是这间牢房。另外，人工智能说它所知有限也不是撒谎。可是，拷问格莱迪得到的结果肯定要送去什么地方。必然存在通往外部世界的某种连接。

格莱迪带着重生的激情研究脑套间的所有子系统。没过多久，他就找到了其他的生命支持设施，其中包括食物合成器和物质成形装置。这些设备同样封闭在套间内牢房外。文档说食物系统可生成“非死”肉、仿蛋和几乎所有种类的食物，原料是从其他系统（令人不安的事实是也包括经过处理的排泄物）合成而来的有机分子。

他怀疑这是个自给自足的生态圈。假如确实如此，这就太厉害了——在远距离太空航行中，这是必不可少的组成部分，还有外星殖民……

他分神了。这会儿可不能浪费时间去崇拜技控局的高科技。他低头继续研究系统。

按需制造的设施，用于生产脑套间持续工作所需的全部构件、再利用无机废弃物和修理失灵的组件，但似乎还能为肯合作的囚犯制造奖励物品。这是格莱迪从未享受过的待遇。

他打开营养和生产系统，使用界面同样从墙上“长出来”，外形如壁架和狭窄的开口。格莱迪通过诊断功能操纵试用。看起来，假如他不是每分每秒都在抵抗，人工智能就会给他一定的舒适和享受。

他翻了一遍可享受的选项。

食物清单完备得令人吃惊。海量选项让他皱起眉头，那感觉就像你在车站小餐厅打开菜单，却发现他们同时供应泰国菜、意大利菜、墨西哥菜、印度菜和法国大餐。

他决定要一碗鸡肉河粉，他觉得越南汤粉应该比较适合自己很久没有进食的消化系统。从维护界面上选择鸡肉河粉后，文字旁的进度表盘开始转动。

配有进度条的车站小餐厅，不祥之兆。

几分钟后，灰色壁架上滑出了一个很像瓷器的灰色大碗。热气腾腾的汤散发着香料的气味。格莱迪闻到这股味道，胃口一下子就起来了。他抓起碗旁边的灰色勺子，舀起一勺汤尝了尝。

太美味了。

天晓得是因为身陷困境，是因为饥饿，还是因为这东西真的很好吃，总之这碗河粉让他想起了一家越南街边摊，那是他在奥尔巴尼念书时经常去光顾的小店。

格莱迪低头看着蠕虫：“不赖嘛，小家伙。”

人造蠕虫听见他的声音，转过头来。

格莱迪在蠕虫旁的地面坐下。“非常不赖。”他心满意足地大快朵颐。

吃过东西，格莱迪精神焕发地在牢房里走来走去，绕着从天花板垂下来的那条细绳转圈。

细绳肯定通往什么地方。小家伙出现之前，这东西并不存在——说明它很可能是小家伙带来的，因此它肯定能完成什么目的。

格莱迪望着牢房对面墙上依然打开的诊断孔。细绳的高度恰好……

他走到那条细绳前，小心翼翼地抓住顶端的连接头，拉着它慢慢地走到用虹膜扫描仪打开管理界面的诊断孔前。他又看了一眼，确定扫描仪旁边是个小插孔。他打量着细绳顶端的连接头。

似乎恰好相配。

他把细绳拉到插孔前，发现细绳还稍微有点富余。他将连接头插进插孔。

头顶传来响亮的“噼啪”一声，紧接着是几下哔哔声。两种声音交替出现，持续了几秒钟。

接下来，格莱迪听见了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优雅的印度口音：“请问我在和哪一位说话？”随后又换了种语言提问。

格莱迪震惊得动弹不得，怀疑随即浮上心头。他一声不响。

“Avec qui je parle注14？我在和哪一位说话？”

格莱迪想拔掉接头。

“别害怕。我和你一样，也被关在这里。”

格莱迪抓住接头，准备拔出来。

“Je suis un prisonnier comme vous注15.”

“我怎么知道你也被关在这里？”

“美国人。我的朋友，你是哪一年被关进来的？”

格莱迪深吸一口气：“我怎么知道这不是个骗局？”

“有道理。但我看更实际的问题是：你怎么能确定我是人类？反过来想：我怎么能确定你是人类？我们要做的是逆向图灵测试。”

格莱迪思考片刻。

“虽说我无法排除人工智能捕获了合成蠕虫的可能性，但这种可能性非常小。人工智能缺乏想象力。”

格莱迪低头看着小家伙：“这东西是你用技控局的科技物品制造的？”

“不是我，但你的步子迈得太大了，我的朋友。别忘了，你还没有确定要不要信任我呢。”

“哦，”格莱迪点头道，“有道理。”

“在一个通用型人工智能处处可见的世界里，我们该如何证明我们是人类？”

“我想不出。”

“在这种情况下，我们认为把注意力放在人类智能与机器智能迥异的方面会很有帮助——尤其是牵涉到身体机能的方面。”

“我们？你们不止一个人？”

“啊哈，一步步来，我的朋友。为了大家好，咱们先确定你我都是人类吧。”

“牵涉到身体机能。比方说？放屁的笑话？”

“类似的吧。我先开始。请描述你妻子生殖器的气味。”

格莱迪怒道：“搞什么……？这他妈算是什么问题？你在这儿被关了多久？”

“啊哈，但你明白了吧？我满意了，你确实是人类。目前的机器智能确实比人类智能强大，但眼界很窄，不够敏锐。我向任何一个人工智能提出这个问题，它都会开始描述女人的体味——浑然不知这种问题在男人之间多半会引发斗殴。”

格莱迪犹豫地望着天花板。“好吧，应该说得通。”他又思考了一会儿，“再说我不记得我有没有结过婚了。”

“你的记忆遭到了破坏，我很抱歉。那么，你对我是不是人类还有疑问吗？”

格莱迪意识到这家伙足够不正常，因此肯定是人类。无疑是个性格古怪的天才。格莱迪松了一口气，他很高兴能和另一名人类交谈：“没有。实话实说，能和你说话真是太好了。”

“你为什么不怀疑我是不是看守呢？”

“看来这个地狱不是为我一个人准备的，而是一所监狱。”

“对，我的朋友。你在休眠所，这是技控局关押不听话的天才的监狱。唉，这份荣耀多么令人伤心。”

“我该怎么确定你不是看守？”

“根据你的处境进行逻辑思考。”

“好，”他顿了顿，“这个逻辑是……”

“你肯定能自己想清楚这个逻辑，不过如果你愿意，我可以给你提个头。”

“请。”

“这个处境的逻辑与集中管控有关。技控局尽量减少此处的知情者。他们囚禁在休眠所的头脑非常罕有和宝贵。看守是可更换的，只是管理人员而已，并不清楚这地方的真实目的——这个目的就是寻找分离意识和自由意志的手段。驯服和统一多个意识，建立生物量子网格：这台机器里存在许多灵魂，但不存在单一的身份。”

格莱迪想到这个就又被恐惧占据了心灵。他跟着这个逻辑向前走：“因此他们不会希望外人与我们交流。”

“正确。除非在非常少见的紧急情况下，看守不允许和囚犯交流。他们看守的是监狱，而不是我们；换个角度看，他们也是囚犯。要是有看守和囚犯交流，他就会立刻受到严厉惩罚。”

格莱迪环顾四周的墙壁：“不会有人放我们出去。”

“也不会有人来找我们。到上个月，我在这里已经被关了二十八年。”

这个消息如有千钧，压在格莱迪的头上。“二十八年……”他慢慢地靠着墙坐下去，声音越来越轻，“天哪。”

“不要这么快就放弃希望，我的朋友。”

“但是，二十八年，我……我不知道我——”

“我的历史不是你的未来。虽然经历了痛苦，但从中也得到了许多知识。不要放弃希望。”

格莱迪努力不滑进情绪的深渊，最后终于坐了起来。“好的。我尽量。可是，天哪……二十八年。”

“这里就像我们的坟墓，是啊，他们的目的就是永远不让我们和其他人类交谈。把我们交给人工智能拷问，让这些特别培育的人工智能研究我们的心智，建立我们如何认识世界的模型。按照他们的计划，等他们最终改造了我们的大脑，我们就都会死在他们的暴政手下。一般是从开始受难起十到十五年。”

“天哪……”

“但我们逃离了这种命运，对吧？我们必须拯救其他还在受苦的人。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们必须夺回越来越多的同伴。”

格莱迪不由自主地点头。“对，对。”他站起来，打量那条细得不可思议的黑色线缆，“这条线是什么材质？”

“就是无疑还插在你大脑里的那种纤维。”

“它们以前也插在什么人的大脑里吗？他们怎么样了？”

“捐出者还活得好好的呢。将它们插进大脑的系统也能安全移除它们。我们可以告诉你怎么做。”

格莱迪本能地想去摸脑袋，但在手掌再次受伤前拦住了自己。“好。我希望能让思维重新属于自己。”

“你的声音很年轻。孩子，你被囚禁了多久？”

格莱迪集中精神思考：“不知道。我被带来的时候……应该是2016年。我很确定。在此之前……”他的这段记忆到此结束。

“很好，你是我们目前找到的最新进来的囚犯。相信别人也会想听听外面近些年都发生了什么。”

“其他人？你们还有其他人？”

“对。我们自称抵抗者。”

“我看见了你们的符号。”

“所以你是电子工程师？”

“算是吧。其实首先应该是物理学家。”

“这儿有很多文艺复兴类的人，他们的信念可不是被简简单单归入任何一个人群。”暂停片刻，“啊，我真是没礼貌。允许我自我介绍一下。我叫亚契巴德•查托帕答雅，核物理学家和研究者。我对希腊诗歌也有持续多年的热爱，但让我受到监禁的恐怕是前者，而不是后者。”

格莱迪哈哈笑道：“很高兴认识你，查托帕答雅先生。”

“叫我亚契就好。大家都这么叫我。”

“好的，亚契。”格莱迪皱起眉头，认真思考，“我叫……我很确定我叫乔恩。人工智能这么称呼我。但姓什么我就不确定了。也许是戈登？或者加里森？”

“那么，你是白种人了，听口音是美国人。”

“对，听起来应该是。”

“很高兴认识你，乔恩。我们会从牢房支持系统里搞清楚你的真实身份的。”他顿了顿，“但我们还需要帮你治疗。你肯定始终拒绝合作。在这种情况下，人工智能拷问者会把你和你的过往隔离开，消灭你抵抗的理由。根据我的经验，这种策略很少奏效。人类心理比我们所处的四个维度要深刻得多。”

“这种话我最近听说了很多。”

“意识比他们想象中要坚韧得多。另外，乔恩，你已经安全了。我们已经找到了你，永远也不会放弃你。”

格莱迪突然百感交集——不知是出于创伤后的应激反应还是其他什么原因。他的呼吸变得沉重：“亚契，我能加入你们的组织吗？”

“你已经是我们中的一员了，否则我们也不会找到你的。”

格莱迪自顾自地点头道：“我想尽可能地了解情况。我要报复这些狗娘养的。”

“技控局为什么要监禁你？”

“我的导师和我发明了引力镜。一种重新导向引力的办法。”

对方轻轻地吹了声口哨：“我的天。我的朋友，我都想说认识你是我的荣幸了。多么了不起的奇迹。请问你的导师叫什么？”

“伯特兰•艾尔科特博士。”

“唔。不认识。他不在我们这个组织里，但我们只占领了监狱的一小部分牢房。请放心，我们会尽我们所能找到艾尔科特博士的。”

格莱迪顿时放心了：“很好。真是奇怪，我这么容易就能想到伯特的名字，却想不起自己姓什么。”

“没什么好奇怪的。这些人工智能会抹除特定的记忆。有些人忘记了他们的婚礼和孩子，但车子手套箱里放着什么却记得很清楚。”

“亚契，技控局为什么监禁你？”

“我不幸在1985年完善了核聚变技术。”

格莱迪皱眉道：“核聚变？但……”

“怎么了？”

“技控局的局长，那个叫格拉汉姆•海德里克的，他——”

“声称他发明了核聚变技术。”

“对。”

“这就是权力不受监管的恶果。格拉汉姆•海德里克天生就是技控局的人，而不是中途加入的。他老爸在七八十年代是他们生物科技部门的头儿。他一路爬到局长位置，现在开始修改自己的过往，就像篡改我们的历史那样。”

“他怎么能做到这个？”

“部门自治的原则渗透到了技控局的骨子里。很少有组织成员了解大局。一条叫‘必要谎言’的规矩让这件事变得更加容易，欺骗被视为‘保护社会不至堕落’的必要手段。因此海德里克有了巨大的空间，可以去修整他本人的过往——用抢来的研究成果把自己打扮成一个传奇人物。知道真相的不是被处理掉了，就是像我这样关在休眠所里。海德里克说服前任局长修建了这座监狱，因为他想抹除我的存在。”

“狗娘养的。他居然声称是他发明了核聚变。”

“我更关心未来的人类，而不是我在科学史上的地位。”

格莱迪望着盘坐在身旁的小家伙：“你说你接管了你牢房里的人工智能。怎么做到的？”

“我有大把时间可供支配，还有强烈的动机让我不想被该死的人工智能控制我的意识。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人工智能远不如现在这么先进。设备不够可靠，存在一些如今已经不复存在的漏洞。我控制住我的牢房之后，就开始寻找其他囚犯，组织起来。几十年后的今天，我们已经占领了休眠所的几个整块区域。让机器去应付看守，保安炮塔、监控摄像头，还有许多其他系统。警卫现在都不敢出来巡查了，因为他们不清楚哪些机器是可信的，哪些不是。”

“海德里克允许这样？”

“海德里克局长要‘允许’，他首先必须知道才行。实际上他并不知道。休眠所的系统从技控局总部远程监控。那儿的警报一次都没响过。只要我们愿意，就可以让监狱看守显得非常不称职。另外，看守被他们视为可牺牲的小卒，绝大多数是同一个指挥官的克隆体。”

“我见过他们的原版。莫里森。”

“对。看守很厌恶他们的低等处境和人工智能无处不在的监控。他们开的每一枪都会有详细记录，闹出麻烦就必须向上司解释。不，我们对他们的控制能力超过了他们对我们的。因此他们是我们的同谋，让技控局认为休眠所完全在他们的控制之下。我们帮他们长脸，他们反过来提前通知我们何时会有检查和内部审查。”

“但这些人工智能应该产生的研究数据呢？技控局就没人检查结果吗？”

“他们会读报告。我们让人工智能伪造报告。技控局会基于新发现下达新命令，但这些命令不会得到执行。就这么周而复始。可惜我们只能让自己的人工智能伪造报告，休眠所的大部分囚犯还在忍受真正的研究。”

“你没有考虑过——”

“逃跑？”

“对。既然你们已经有了组织，占领了监狱的几个部分，还得到了看守的合作……”

“获取牢房和部分区域的控制权是一码事，从休眠所逃出去就是另一码事了。只逃出去一个不算成功，而我们所有人被几百英尺厚的坚硬岩石包裹其中。连看守都不知道我们的牢房在哪里以及我们究竟有多少人。这是极少有人知道的秘密。根据我的估计，我离地面大约有一千英尺。直到现在，我们还不知道该怎么把肉身弄出这些拷问模组。拷问模组有个外壳，材质是凝聚态的钻石纳米杆，比钢铁硬五十倍。囚犯被关进去之后，模组连外壳一起沉入熔岩，然后用探针在表面烧出一个用于通气的洞眼——我的聚合物蠕虫就是走这条路找到你的。但我们与外部世界的唯一联系就是这条通风道。还有，我们手头没有能穿透监狱外壳的材料。”

“那条通风道——通信也是走这条路的吗？也许我们可以劫持上行通道——”

“很高兴你这么有闯劲，乔恩，但通风道并不用于通信。技控局几十年前就放弃了无线电，换用额外维度信号处理系统，简称外维信（EDSP）。我们抵抗者没有其他办法，只能使用碳纤维线缆。但技控局的通信不经过四维时空，我们基本上拿它没办法。”

格莱迪回想起不知多久以前他和阿莱克夏（更确切地说，她的远距呈现机器人）的交谈。真是有意思，这种记忆居然留了下来。“他们真的用额外维度通信？”

“其实是通过第五维，比起我们能感知的时空，那里的引力要高四十二个数量级。”

“这么说是个引力膜了，所以引力在四维时空内才这么弱。”格莱迪打个响指，“见鬼！我就知道。”

“对。这个紧致化的第五维卷曲离开我们的可感知范围，尺度还不足千分之一毫米，但存在于低维空间的所有地方。因此，你无论何时何地都有可能接触到它。”

格莱迪思考着其中的意义：“他们怎么和它互动呢？”

“他们的收发报机是纳米技术产品，他们称之为‘量子链接’的钻石格栅结构，质量极其微小，通过高频振动在高维空间内发送引力波信号。”

格莱迪点头道：“在高维空间内，引力信号的强度足以被侦测到。而引力存在于所有维度中。我明白了——引力无线电。”

“全世界最能理解这个的应该就是你。”

“所以我们真的生活在五维宇宙中？”

“其实是十维宇宙，不过这个回头再说吧。重点在于，技控局能不为人知地传送和接收信息。”

“所以从来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显然如此。但他们也使用量子链接跟踪物体。”

“例如我们。”

“举一反三嘛。对，你的S1骶椎深处被植入了一小颗量子链接。有了这东西，他们的人工智能就能在低维空间的所有地方追踪你。另外一方面，他们在地月系统的L4和L5拉格朗日点放置了武器卫星，用荷马《伊利亚特》的语言说，就是‘希腊’群和‘特洛伊’群。在这个距离上，他们可以向低轨道的可旋转镜面发射高能激光。逃狱囚犯无论在地表上的什么地方，想即刻杀死他都是小菜一碟。”

格莱迪叹息道：“所以就算能逃出去——这本身已经几乎不可能了——我们也活不了多久。”

“在我们和这个伟大目标之间有不少障碍，但没有哪个是不可逾越的。我们必须群策群力，一个一个解决这些问题。举例来说，我们可以重新为牢房的医疗系统编制程序，从你的脊椎内取掉量子链接。我们有几个人已经做到了这一点。虽说不能帮我们越狱，但这是成功越狱的先决条件之一。”

“我们必须向外界发送消息，亚契。我们要让别人知道我们在这里，知道我们还活着。”

“我们几十年前就开始思考这个问题了，但恐怕还需要一些时间才能解决。”

“我不会轻易放弃。连引力都不能困住我。”

格莱迪听见一声轻笑：“天，我的朋友，我看我们的组织会非常乐于接纳你的。”

第十章 天空中的眼泪

三年后——

圣米格尔号的舰桥上，贝尼尼奥•克鲁斯对着一个打开的舱口底下叫道：“阿里乌斯，记得给该死的绞盘上润滑油！我是怎么跟你说的？”

三吨重的起重机在甲板上冒烟，发出不祥的吱嘎声。他十五岁的侄子阿里乌斯不为所动，朝他随便挥挥手。这小子比那底下的大多数设备要年轻不少，但脑子就没那么多了。

克鲁斯走到栏杆前，俯身吼道：“妈的，快点！”

下面的甲板上，六名菲律宾船员正在忙碌，两个船员牵引着满载黄鳍金枪鱼的笼网向货舱走，笼网是从收紧的围网里拉上船的，而围网挂在这艘旧拖网渔船的右舷。船身处处可见裂痕和锈斑，但克鲁斯知道这艘船该结实的地方都挺结实——必须结实，否则他也只能祈祷了。他们离最近的陆地有上千海里。这是存心的——远离所有喜欢刺探的眼睛，只留下上帝照看他们。

今天上帝送来了鱼群。耶稣和圣徒在天上微笑。克鲁斯亲吻挂在脖子上的十字架，低头看着金枪鱼在围网里乱跳。不是大眼金枪鱼，而是黄鳍金枪鱼。“谢谢你，我的上主。”过去的好时光回来了。

这下他有钱还债了。说不定可以维修一下渔船，说不定还能付点工钱，给点贿赂。这个单子很长。

自从中西太平洋渔业委员会关闭了菲律宾、印度尼西亚和巴布亚新几内亚地区的一、二、三号袋状公海之后，事情真是一团糟。过度捕捞和他有什么关系？瑙鲁协定彻底斩断了他的生计。他有账单要付，他的账单要是到期不付，可是会带着刀子来找他的。

克鲁斯望着围网，开始盘算他的利润。按照露露的说法，这个叫“网净值”。圣米格尔号的货舱只装满了四分之一，这一网全进去估计能到百分之三十或三十五。他估了估这艘家传老拖网渔船的载货量，在脑子里减掉漏水和泵机故障的损耗。满载到船舷肯定不行，否则回程经过大浪区的时候多半会出事。扣除这次漫长旅程的额外燃油和食物费用——他们不得不在斐济大修了一次。还有防止被人告发的贿赂。

还要把货物在外海转给一艘印尼拖网渔船，这是为了隐瞒货物的真实来源。印尼人也要分走一些。

克鲁斯烦闷地摇摇头。这是个什么世界？连好收成都会让人心烦意乱。但他不能不领情，上帝大发善心，因为上帝愿意帮助自救者。

他以前从没来过这么远的地方，但现在有那么多飞机和快艇在搜寻他这种“非法”捕捞船——非法？这算是什么意思？在上帝的大海里打鱼有什么非不非法的？东部袋状公海是仅剩下的谋生之路，但风险和费用也在与日俱增。他经常做溺水的噩梦，他妹妹说要淹死他的不是海水，而是欠债。这话说得很有道理。

但此刻望着围网又打上了一网金枪鱼，他不禁默默点头。风险得到了报答。他可以在这一行再混一季了。他必须这么做，他只能这么做。只要引擎不出大故障，只要绿色和平组织离他远点儿，只要他不吃一笔大罚款，只要他贿赂到了正确的人。这么多“只要”。成百上千代祖先在海里打鱼，他怎么能被人赶回岸上去受穷呢？

克鲁斯抬起头，望着远处越聚越厚的云层。古怪的云层，像是天空中层层叠叠的巨型烟圈，直径按英里计算，庞然耸立于前方。

一名船员指着云层对他喊道：“贝尼尼奥！”

他点点头：“天气交给我操心吧。你们快把鱼装进货舱。”他知道这片洋面近期不会有极端天气，今天早晨的卫星云图还很干净。

克鲁斯回到控制室，不爱说话的二副马塔旁从对面舱门进来：“马特，你去哪儿了？我一刻钟以前就在找你。”

“我不能一听你叫我就放下手里的事啊。”

“左舷发动机怎么样了？”

二副皱眉道：“迟早会出故障，估计是连动杆的问题。但现在还撑得住。”他指着窗外说：“你看见那个了？”

克鲁斯跟着他的视线望向地平线，看见云层突然变得黑如锅底。就在刚才这几秒间，两三英里外陡然冒出了一道巨型飑线。“天主啊！”

甲板上的水手大声叫喊，指着渐渐逼近的云层。

克鲁斯从没见过这样的天气。它不像风暴，而是像……微型台风——但这里又不是大浪区。它占据了天空，像是准备砸向大海这个砧板的庞然铁锤。他甚至能看见云层在旋转，一直通向同温层，而且每一秒都在变得越来越黑。“那是什么？”

可怕的闪电击穿云层，隆隆雷声随之而来。

马塔旁走到舰桥另一侧，低头看着说：“我们必须放开拖网，免得被重量拽住。”

“他妈的绝对不行。网里的金枪鱼值四百万比索呢。”

“那就系上浮标放开。”

克鲁斯忍不住了，他冲到二副面前——二副比他矮半个头，也瘦得多：“给我闭嘴！要是丢掉那个网和那些鱼，我都没必要再去找回来了。”

“你的欠债不是我的欠债，贝尼尼奥。你不能因为这个拖着大家去死——”

克鲁斯举起拳头：“给我闭嘴，否则我帮你闭嘴！”

甲板上的水手开始惊呼。

克鲁斯和马塔旁不情愿地从对方脸上转开视线，抬头望去。

他们在船首前看见的东西让他们忘记了一切。海里有什么巨物正在升起。不，这么形容并不准确——就好像大海突然隆起，变作巨大的山峰，抬升成为一条大浪。这条大浪没有扩散，而是向上抬升，直插天空，山峰变成了一个庞然锥形。

克鲁斯在胸前画着十字，那东西的阴影笼罩了他们。

马塔旁丢下他偷偷握在背后的扳手，跑到船舷边，对船员大喊：“松开拖网！准备起航！”

船员们被离船首顶多一英里的奇景吓呆了，听见他的喊声清醒过来，他们忙碌起来，解开船上唯一完好的拖网。克鲁斯望着他们准备起航，心中的痛惜几乎比得上前方大海带给他的惊恐——几乎。实话实说，升起的洋面让他感受到了他对上帝的敬畏。他悄声祈祷，亲吻攥在手里的十字架。

“我们天上的父啊，尊你神圣的名。你的王国近了，你的意愿将要落下——”

马塔旁跑回控制室：“别祈祷了，快关上舱门！”

克鲁斯抬起头，低沉的咆哮声钻进他们的耳朵，他的第一个念头是那座水山要砸下来了。但并没有，大海开始形成反向的漩涡，拖着他们朝侧面走，同时越升越高。

闪电再次亮起。雷声隆隆。

克鲁斯继续祈祷，视线跟着海面向云层爬升。它还没有到头。不，它还在上升，海水就像直径足有四分之一英里的火山口，围绕中心缓缓旋转。所有船员都扔下了手上的事情，大部分人跪倒在地，画着十字祈祷。

这是什么？克鲁斯回想许多个世纪积累下来的航海历史，发现他甚至没听说过这种东西的存在。海水在他眼前升到了一千英尺高，盘卷的乌云分开迎接它。

大海在向天空倒灌。

隆起斜面的外围边缘终于碰到了圣米格尔号。船身下的洋面开始抬升，拖船向船尾倾斜。

克鲁斯抓住舵轮：“我们要调头！发动引擎！”

马塔旁跑到窗口：“他们还没割断拖网！”

克鲁斯已经不再关心他的财务灾难。闻所未闻的怪诞海啸就悬在他们眼前，要是不立刻转向，拖船就会倾覆。他们不可能爬过这么恐怖的浪头。拖船会尾前首后向下滑，克鲁斯很清楚船尾有多少漏水点和窟窿，锈迹斑斑的船尾一旦进水，舱底泵机和引擎就会被淹。

但更怪异的事情正在发生。克鲁斯发现自己没有向后倾倒，他和拖船都在滑向前方和上方——就好像他倒立着站在无底深渊的边缘。但这个深渊开在天上。

“上帝啊！这是搞什么？”他望向马塔旁，二副的嘴唇微微抖动，但没有发出声音——他不知该说什么好。

就在这时，圣米格尔号开始向前滑动，也就是沿着高高伸向天空的波浪表面向上滑动。五千英尺高的海水犹如山峰，直插云霄。

克鲁斯松开他骨节嶙峋的双手，扔下舵柄，抓着把手爬到舰桥的舱门口。

克鲁斯从背后的舱门向外看，发现他们已经在海平面几百英尺以上了。他们这几分钟显然一直在飞向天空。他关紧舱门，插上门闩，扭头望向左舷，大喊：“马特！”

马塔旁从恍惚中惊醒，也关上了左舷舱门。

外面的甲板上，他看见升起的浪头在扑向他们，但拖船四周看不见尾迹和船首浪。他们和海水一同运动，速度至少有二十节——这艘旧船从没开到过这样的速度。绞盘和渔网飞来飞去，船员放弃了割断渔网的努力，一个个都在爬向最近的舱门。渔网跟着拖船在疾驰。他们不是在海水中航行，而是被海水裹着向前走。

陡峭的洋面充满了前方的视野。拖船跑得越来越快，大风在四周呼啸。

克鲁斯感觉他的身体越来越轻，最后和船舱里的所有东西一起，变成了自由落体。“敬爱的上帝啊，这到底是怎么了？”

马塔旁像是被催眠了，望着前方急速扩张的虚空，拖船、水手、金枪鱼和设备飞向天空，耳畔是海水的呼啸声。大海渐渐分开，变成喧闹的白色水沫，温度迅速降低。他们惊恐地呼吸，呼出的气息凝成白雾。

最后，他们直视星空，和一千个尼亚加拉大瀑布水量的海水飞进天堂——呼啸声响彻耳畔，恐惧攥住了他们的茫然心灵。

“局长大人，一艘拖网渔船被困在了试验场内。”

这个声音经过内部通信系统传进了观测室。格拉汉姆•海德里克坐在那里，望着摆满薄膜式显示器和工作站的控制室，这些设备绝大多数由人工智能自动操纵，但有少数不是。底下有几名科学家在手动操纵工作站。他前方的中央台架上是一幅巨型全息卫星图，卫星对准了南太平洋的一片区域，超自然的水龙卷从海面升起，最后涌向上层大气。从外层空间望去，景象堪称惊人，不过本来就应该这样。这个实验的结果必定惊人。

“局长大人，要关闭克拉托斯吗？”

海德里克气恼地皱眉道：“一艘非法渔船溜进我的试验场地，凭什么要我们关闭花费十亿美元的实验？这一块洋面不该出现船只——负责的是谁？”

暂停片刻。“是个人工智能，先生，来自R536品系。”

“该死。”责骂人工智能实在毫无意义，他们永远可以搬出“是你制造了我”当借口。“查一查是谁开发了R536品系，这个品系还应用在什么地方。这活儿太糙了，居然没有检查未经注册的船只。给它和它的后裔开一张红票。”

“明白了，局长大人。那艘拖网渔船怎么办？”

“阻塞它的求救信道。”海德里克切断通信，把投影画面换成几个全息屏幕，“遥感检测结果如何？”

两位科学家里年长的一位先开口：“克拉托斯在保持94%的功率，没有明显衰减。我们投射出的引力场直径1英里，高度22236英里。约合4000亿——”

“最大加速度呢？”

两个科学家突然沉默下来，都等着另一个开口。

他恶狠狠地瞪着他们：“我们的最大加速度是多少？”

年长的科学家终于挤出一个答案：“0.98地球重力。”

海德里克望向比较年轻的那个科学家：“所以玻色场的激发没有任何增长？质量依然是常数？”

两个科学家面面相觑。

“请你们解释一下，为什么做了那么多修改却毫无变化呢？一开始不就是这个数字吗？”

“我们的修改也许没有增加引力，但克拉托斯要大得多得多，比我们之前的任何——”

年长的科学家打断道：“我们还在从量子力学方面评估这个技术，局长大人。格莱迪装置的工作原理存在多种推测。有可能它实际上是扭曲了时空，而不是操纵了引力。连人工智能伐楼拿都还没有得出结论。”

“不够好。从我们收割这项技术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好几年，但我们甚至都还没有理解它。光是反射引力还远远不够。我们需要从能量制造引力。三年前离这个目标有多远，我们现在离它就还是有多远。”

“但我们开发出了在任何距离内投射引力镜的手段。这是个巨大的进步。”

“是个必不可少的进步。放大引力的技术也一样。”

“有目标和能实现目标是两码事。”

“你说完了吗？还是什么你和你的整个团队仍然无法理解我们手头这项技术的老一套？我觉得让你负责此事正是为了这个。我们并非没有敌手和诽谤者，你明白这一点，对吧？”

“对。我向你保证，我们已经从我们能想到的每一个角度研究过了这个问题。”

“但问题就出在这儿，你显然欠缺找到答案的能力，或者是理解能力——你，还有你那些人造智能都一样。”海德里克低头望着控制室里的技师互相击掌庆祝。引力镜卫星的第一次大规模测试在他们眼中无疑取得了成功。“他们似乎都不知道他们失败了。”

“我们成功地制造出了到目前为止最大的引力镜，先生。”

“‘大’我听够了。我要的是威力。”

一名技术操作员以全息图像出现：“技控局俄罗斯分部的L329来电找您，局长大人。”

“该死。他们不是技控局俄罗斯分部，他们是个非法组织。”

“对不起，局长大人。我只是在重复——”

“它根本没有任何权威性。”

一阵沉默。

“您还想接这个电话吗，先生？”

他深吸一口气。“我讨厌跟这鬼东西说话。”海德里克抬头看着天花板。他知道它为什么打电话。说到底，它正是引力演习的原因之一。“伐楼拿。”

控制台的声音从天花板上传来：“我在，局长大人。”

“我和L329交谈的时候，请调制我的声纹。确保我说的每一句话都符合信心和诚恳的模型。”

“好的，局长大人，我会在传输时调制你的声音，表达出你想要的效果。”

海德里克对操作员说：“接过来吧。”

片刻之后，一只绿色大眼睛的卡通猫取代了技术员的全息图像。这只猫显然是人工智能L329最新的化身形象。“海德里克局长。我们在南太平洋侦测到引力异常现象，引起了广泛的关注。”

“我不但知道，而且制造它的就是我。”

一小段沉默——海德里克估计这是对方在制造气氛。这个级别的人工智能在一秒钟的交谈中能喷吐出几十亿个单词。根据技控局的记录，L329最初来自一个扑克算法，扩展后用于金融市场的博弈。它融合了神经网络逻辑，能够适应人类心理活动——加上大规模处理能力，这些逻辑开始迅速演化。虚张声势是它的核心技能之一。选择看似无害的化身形象估计也是为了这个。

“异常现场的物体质量不符合观测到的现象。”

“我们开发出了新的物理学。”

又是一小段沉默。“你调整了你的声音。我无法确定你的声明是否真实。”

“我不在乎你相不相信我。你的技术库正在迅速过时。”

“你准备好了接受这个级别的技术革新带来的后果吗，海德里克先生？”

“你很可能忘记了，但管控后果正是技控局的职责。”

“我指的不是对人类文明造成的后果，海德里克先生，我指的是给你个人带来的后果。”

海德里克觉得血压开始升高：“你的组织是个非法组织。我会夺回你们的技术库。还有阿图。”

“我们和技控局亚洲分部都不缺防范技术。”

“用不了多久了。还有，你们不是技控局。你们两个都不是。我会把你们拉回我的控制之下。”

“我看恐怕很难。”

海德里克切断通话：“该死的趾高气扬的扑克机器人。”

科学家的全息图像还在原处。年长的科学家清清喉咙：“我们目前的引力技术让我们在技术上对L329和技控局亚洲分部都有优势，局长大人。”

“他们不是技控局亚洲分部！”海德里克消灭了科学家的全息存在。

就在这时，面容沧桑的莫里森先生走进房间。他现在一直在等这一刻。莫里森的表情说明麻烦上门了。虽说他天生就是这张脸，但不同的程度往往能够预示海德里克的这一天到底是好是坏。

“怎么了，莫里森先生？我说过了，别来打扰我。”

“有事情需要你的立刻关注。”

海德里克叹息道：“我的天哪，又怎么了？”

“华盛顿。”

海德里克厌恶地瞪了他一眼，放松下来：“你打扰我就是为了华盛顿？”

“不是普通的政治废话。有个新上任的国家情报总长，她在煽动华府，要收回最高机密部门的直接控制权。”

“那又怎样？不理她就是了。她怎么会发现我们的存在？”

“中情局的什么人出卖了我们——无疑是在卖人情。”

“不理她。”

“我们过去这几个月一直是这么做的，但我们同时也在监控三个字母的所有机构。他们拉了个工作组，开始审查最高密级情报的特别存取程序，这是削减开支的初步措施之一，委员会里有些人不理解我们的独特属性。”

“知道别来掺和我们的事情的那些人去哪儿了？”

“死了，或者退休了。”

“他们难道不会留下诫命的吗？”海德里克思考片刻，“也许我该定个时间开会了。我有段时间没收拾过民选政府那帮人了。”

“我去安排。”莫里森转身离开。

“对了，莫里森先生……”

老兵转过身。

“还记得那个不肯合作的引力天才乔恩•格莱迪吧？”

莫里森点点头：“有点印象。”

“你去从休眠所把他给我捞回来。”

莫里森挑起眉毛：“从休眠所捞个囚犯回来？这可是新鲜事。他已经被拷问了好几年，你明白吗？”

“这个应该不成问题。我看过他的档案。他刚开始态度很差，但三年过后，他现在非常配合了。我认为现在可以再问一声他肯不肯加入我们了。”

“不需要把他捞出来就可以在休眠所做忠诚度测试。捞囚犯出来很费劲的。上次这么做还是十五年前。”

“我不想在那儿测试他。”海德里克仔细斟酌他的用词。“我要他感觉这确实是他的决定。”他指着克拉托斯卫星悬在地球上空的全息图像说，“给他看我们用他的想法做到了什么。让他相信他对未来是多么至关重要。”

莫里森面无表情地望着他。

“你和我看法不同？”

“我不确定格莱迪先生还有做决定的能力。我们从未捞过进休眠所超过一年的囚犯。驯化程序对实验对象做的事情会导致永久性的损伤。”

“十年或十五年以后会，但三年并不会——尤其是格莱迪先生这么配合的一个实验对象。”

“你真的这么需要他？”

“克拉托斯的研发遇到了瓶颈，我认为格莱迪先生能提供一些有见地的看法。我们这位聪明的小朋友肯定花了不少时间后悔他一开始为什么要拒绝。”

“你说了算，先生。什么时候需要他出来？”

“越快越好。回程时让他过得舒服点儿，好好待他。说起来，我要他在运输过程中保持清醒，让他看看我们是如何在航空领域利用引力镜技术的。我要他在谈话前心情愉快，吃好睡好——这样就没必要使用武力了。”

“我不知道我能让他多‘愉快’，但我一定会把他带来见你的。”

第十一章 重见天日

乔恩•格莱迪的牢房墙面在播放航拍阿玛尔菲海岸的画面，看得他晕眩不已。子弹形状的牢房像是变成了透明的太空舱，正在疾驰飞过天空。连脚下的地面都投射出波光粼粼的大海。

这是人工智能拷问者可以给他的诸多“奖励”之一，假如他在几年前就屈服的话，他早就能在电脑的奖赏库里东挑西选了。监狱墙面是一台大屏幕电视机，远胜于市面上的所有电视。现实通过纳米材料涂层显现在墙壁上。他调出了几件家具，和充当床铺的试验台配成一套。他有书桌和椅子，他还三维打印出了衣服和鞋子。他学会了如何制造金属工具和日常用品，因为他有权使用墙壁内的增强制造打印机了。

从大脑内取出碳纤维细管是一段恐怖的经历，使用的是身体束缚系统已经驯化的电活性聚合物触手。触手控制一台能按需要插入和取出这些纤维细管的头戴式设备——像老虎钳似的夹住他的脑袋，按固定间距在颅骨上打眼。想到那段记忆，他不由颤抖。

那些碳纤维管细得无与伦比，异常坚韧，但似乎没有破坏他的心智。查托帕答雅说它们本来就不会。他的记忆会丢失，是因为人工智能的无情和残忍，而不是这些纤维管本身。抵抗者的某些超导设备和通信工具就给细管找到了更好的用途。他们用配件制造出这些机器，探索、破坏和利用监狱的控制及后勤保障系统。用敌人的系统对抗它们的创造者。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阻止头发和指甲生长的蛋白质早已从他的身体排出。人工智能从脐部将这些蛋白质注入他的身体。现在他又有了浓密的头发，也有指甲可以用来挠墙——虽说这些并不能让他和其他抵抗者向自由哪怕更进一步。

视频中的模拟阳光洒在他身上，他知道要是播放太久，他身上真的会出现晒斑。格莱迪有好几年没见过真正的阳光了，但休眠所在牢房里模拟的户外环境不止是以假乱真——不仅仅是一段录像。它有带着石楠花香气的清风，有频率与阳光相同的光照，不是低科技社会使用的镝灯，而是大功率的薄膜式有机发光二极管（OLED），能发射可见波段内外所有波长的电磁辐射。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期间，材料科技有过一段文艺复兴式的大发展。有些几年前还像变魔术一样的东西，现在对格莱迪来说却已经司空见惯。

但控制牢房系统实在算不上从休眠所越狱的前奏曲。还没有人逃出去过。他花了一年多才接受这个事实，但心底里恐怕永远也接受不了。

至少现在他大概了解监狱设施是怎么运行的了。简而言之：非常差劲。看守对监狱没什么控制权，他们每天都活在恐惧之中，害怕几乎从他们手中夺走了控制权的那些天才。

但能够知道的事情非常有限。监狱的控制系统彼此分离，每个牢房各自为政、自给自足。管理监狱建筑和维修的是只有部分知觉的机器人，它们会在需要的时候融化岩石，加固建筑物。这些机器人没有接入看守和囚犯能接触到的网络。

抵抗者的知识还有其他限制。他们不清楚休眠所总共关押了多少囚犯，也不知道监狱究竟位于何方。

格莱迪花了几个月研究视频资料，这些被劫持的监控摄像头位于警卫室和走廊里，他希望能找到所在方位的线索。绝大多数看守都是莫里森的克隆体，把大部分时间花在残忍的彼此捉弄上。他记得原版莫里森管这些低能后裔叫“鬣狗”，这个形容相当贴切。他们争吵不休，因为自己的命运而愤怒，活得仿佛每天都是世界末日。

但他们对抵抗者都产生了颇为可观的尊敬态度。

有一次，他看着抵抗者领土边缘的一个保安监控头，这是个孤零零的哨位，一名看守用涂鸦向其他警卫发出警告：

传感器会说谎。

这几个字基本上总结了休眠所的局势。

年复一年，从表面上看，休眠所还是那个自给自足的监狱，用聚变能源击碎物质，制造它需要的食物和水。在自动化车间里重新排列分子，制造蛋白质和碳水化合物。这里基本上不需要外界干涉，因此外部世界不需要派人探查。技控局显然也解决了可持续性的问题，虽说其实正是因此被找到了漏洞。

格莱迪看着手里的镜子——这是他用抛光金属制作的——他看见自己这几年有了多么大的改变，改变体现在肉体和精神两个方面。他丢掉了嘴角永远挂着的笑容，以前这个世界总能给他带来惊奇。现在的他阴沉而坚毅。

他带着战斗留下的痕迹，背部和身侧满是触手虐待他留下的伤疤。他的头部和太阳穴有几圈印痕，那是机器固定头部给颅骨打洞插入（和取出）碳纤维细管时留下的。

还有心理创伤。失去的记忆——童年的断层，被遗忘的父母和身份。这些使得他剩下的记忆变得愈加宝贵。剩下的记忆为数不多，只够他知道自己曾经快乐。他知道父母和他很亲近，但不记得他们的名字甚至面容。

牢房的客观信息档案填补了一些平常细节，例如他的全名和研究历史，但并没有让他感觉完整。

不过，他依然确定自己仍是乔恩•格莱迪。

他有三年多没面对面见过其他人类了。视频系统能帮他调整心态（比方说他可以假装自己走在香港熙熙攘攘的街道上），但他依然渴求人与人之间的接触。他以前并不知道这对他竟有这么重要。他的大部分人生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但现在离开了人与人之间的交流，他忽然发现他有多么需要它，哪怕感觉自己是个局外人，也和真的与世隔绝不是一码事。被埋葬在实心岩石里。不可能逃跑。

抵抗者伙伴当然也能帮他调整心态，他们通过聚合物蠕虫互相传递消息、设计图和工具，但他没见过这些伙伴。

当然了，他时时刻刻都会想到外面的世界——还有伯特、拉吉和其他人。他们怎么样了？他甚至想过马兰诺和约翰逊的下落——技控局来袭的时候，这两个华尔街投资家恰好也在。他们说不定就是技控局的人，谁知道呢？

他的朋友会不会也在休眠所？他担心他们的遭遇。格莱迪把找到他们当成了自己的使命，而这个使命到现在还没有开花结果。他无法想象被人工智能拷问者残酷折磨好几年是什么滋味。人工智能只研究了他五个月，就险些逼疯了他。他不想去思考他如何辜负了伯特和其他人。目前抵抗者只有几十个人，格莱迪加入后只有一名新成员。很难说还有多少人在绝望地等待他们去发现。蠕虫随便乱钻，纯粹凭借概率去寻找新的牢房。

一个红色激光亮点在视频里的意大利海岸线上闪烁。他用一只手打个手势，停止视频播放。毫无特征的灰色纳米材料墙面重新出现，但激光亮点还在原处。

这是他安装的信号灯，只要收到抵抗者同伴的消息，它就会点亮。

格莱迪走到写字台上自行装配的电脑前。他们不能信任技控局的电脑系统，于是用聚合物蠕虫回收来的零部件装配了自己的电脑。格莱迪的系统装配在一块陶瓷餐盘上，肉眼几乎看不见。电脑的极微量子处理器来自人工智能大脑的多处理器阵列。对人工智能毫无影响，它还有上千个处理器可以用；虽说他好不容易才关掉警报，但觉得也算是小小地报复了一下虐待狂人工智能。

格莱迪用的设计图来自一位量子计算先驱，她叫亚历山德丽娜•科泽夫尼科夫，保加利亚人，五十多岁，同样被囚禁在休眠所。她的智力水平使得和她说话非常痛苦，因为她毫不掩饰对智力无法和她匹敌的人的蔑视。她之所以愿意帮助格莱迪，仅仅是因为尊重格莱迪声称他取得的成就。她帮格莱迪装配的电脑比他用过的任何一台电脑都强大几万倍，而且能放进一个小小的餐盘。

格莱迪点了一下电脑的三维全息视域。二维显示器在九十年代就过时了，在光学相控阵和等离子体发射光谱法的帮助下，栩栩如生的三维全息视域技术成为现实。你可以用手操作这些拟真界面。他的大脑飞快地适应了这种新的用户界面，感觉就像在操作实物。他的手轻挥几下，突然看见眼前的半空中浮现了一个声纹均衡器——这是防止人工智能冒充伙伴的保密措施。

他对着均衡器说：“是我，乔恩。”

查托帕答雅熟悉的声音响起：“乔恩，我有很重要的消息。”声纹证实了查托帕答雅的身份——这不是录制好的采样片段。格莱迪轻点界面，推开确认结果。

“你好，亚契。最好是废物利用委员会传来的消息。我需要那台扫描电镜。”

“不是。非常抱歉，我的朋友，你在委员会的日子结束了。”

“呃，为什么？”

“看守要来找你了。”

惊恐淹没了他。“找我——为什么？”

“威士忌岗哨传来的消息。他们似乎要解送你去技控局总部。”

格莱迪震惊地坐下：“我不明白。”

“我已经向看守西塔表达了我的不悦。”

格莱迪的大脑转得飞快。能够离开牢房固然令人振奋，但可能的原因有好几个，没有哪一个会是好事。“为什么要送我去技控局总部？”

“监狱关系委员会也讨论过了这个问题。有两种可能性：第一，你投向了他们的思维方式。”

“你开玩笑吧？我想把这鬼地方烧成白地。”

“我非常相信。第二，他们迫切需要你的协助，愿意向你伸出橄榄枝。”

“我说过了：我只想把这鬼地方烧成白地。”

“传闻说海德里克局长迷上了你的引力镜。”

“谁说的？”

“看守西塔。他在总部的朋友说技控局的研究人员尽管非常努力，但没怎么能够改进你的成果。技控局分支组织的威胁越来越大。海德里克显然认为掌控引力是继续从技术层面统治全世界的关键。”

格莱迪现在已经知道，技控局组织不止一个，而是有三个，都是最初那个机构的分支。新旧千年交替的那段时间里，技控局在亚洲、欧洲和北美收割技术的分部之间起了争执。亚洲分部被发现一直在偷藏关键技术，总部很快也有样学样。没多久，他们有了彼此分隔的技术库和指挥体系。另外一方面，冷战结束后不久，技控局的俄罗斯分支也悄然现身。因此，如今存在三个互不信任的技控局分支机构。他们都想在技术方面领先其他机构一步，因此产生的竞争时常导致流血。

海德里克只有一点说对了：人类天性还留在黑暗时代。

“海德里克显然希望等你看见他们的成就，就会立刻回心转意加入他们。”

“他做梦去吧。”

线路里传来查托帕答雅温和的笑声：“啊哈，尽管我向看守西塔表达了不满，但这实际上是抵抗者组织期盼多年的好机会。”

“向海德里克屈服算是什么机会？”

“我们并不希望你屈服，乔恩。”

格莱迪环顾牢房，看着自己亲手打造的舒适居所。“等我回到监狱里会发生什么？他们修好人工智能，所有折磨再从头开始？”格莱迪的心跳开始加速，“亚契，我不能再来那么一次了。”

“我们也不希望看见你再返回休眠所。我们给你的建议，我亲爱的孩子，是逃跑。”

“逃跑？”他沉思道，“就算我跑得掉，你和其他人怎么办？我不能撇下你们不管。”

“我们知道你不会放弃我们。我们希望你把能证明休眠所和我们这些人存在的证据带给外部世界。”

“有什么意思吗？技控局虽然是秘密组织，但确实受到法律的庇护。”

“乔恩，世界上绝大多数国家的政府根本不知道技控局的存在，你们美国政府内的绝大多数人也一样。技控局是冷战留下的遗迹，已经被遗忘，是个传说故事。”

“就算我能通知什么人，就算他们相信了我的话，他们又能怎么样呢？技控局的科技太先进了，没有人能强迫他们遵守法律。”

“不要低估曝光的力量。要是各国政府知道技控局关押了这么多伟大的创新发明家，他们会发了疯地来营救我们。整个世界加起来会是个巨大的分量。他们不会无缘无故地隐瞒我们的存在。我们必须尝试，乔恩。”

“你知道我会努力尝试的，亚契。我欠你一条命。”

“你什么都不欠我的。”

“这个咱们就求同存异吧。但是，我能离开牢房不代表我就能轻易逃跑。”他拿起桌上的一个瓷罐，倒出里面的几千个纳米元件翻检着，找到一颗半克拉的钻石，它是个立方体，没有颜色，没有瑕疵。它是机器制造的，比天然钻石要完美得多。这是量子链接发射器。“至少我取出了我的跟踪器。”

“很好。藏在你的鞋里。迟早会用得上。说到逃跑，我们有几个点子。我们认为你应该在运送过程中尝试逃跑。”

“但他们会在运送前麻醉囚犯。我会丧失知觉的。”

“上头来的命令说不会用德尔塔波催眠你。你在运送过程中会保持清醒。”

“清醒？为什么？”

“看守说是为了让你见识一下他们的科技。”

“哼。”

“我们为这一刻准备了许多年。不过，我们首先要抹去你那里抵抗者活动的一切痕迹。你必须将牢房恢复原样，与人工智能内的记录保持一致。”

“听起来不像是什么好事。”

“意思是你必须丢弃个人电脑和你与抵抗者微管网络的链接，还有记录中不存在的所有物品。我会发给你一个人工智能批准的物品清单。”

格莱迪看见一份全息文件出现在桌面上，他打开文件，发现清单短得让人心惊胆战。“配合了它三年，应该给我的就只有这些东西？”

“人工智能拷问者是很小气的畜生。”

“我不想丢掉我的光纤链接。要是——”

“你不会回来了，乔恩。你必须相信我，我们会帮你找齐你在旅途中需要的所有东西的。”

格莱迪颤抖着深吸一口气：“我似乎对我的牢笼有了依赖心理。”

“就我而言，尽管我的小半辈子都耗在了这个牢房里，但我每天都盼着能够离开它。”

格莱迪这才意识到他是多么迟钝，可惜为时已晚，查托帕答雅在这儿待的时间比他多十倍。“我向你保证，亚契，我会尽我所能完成任务。在他们来接我之前，我还有多少时间？”

“技控局总部将在四十八小时后派出超音速运输机。监狱看守将在二十四小时后带你离开牢房，给你做准备。”

“我需要把房间恢复原状。”

“在官方记录中，你和人工智能看守已经和平共处了三年。官方记录会显示，人工智能已经取掉了插进大脑的碳纤维细管，为你的离开做好准备。”

“很好。”

“但你必须剃光头发和眉毛。”

“指甲能留着吗？”

“看守反正不知道牢房里到底会发生什么。我们做准备主要是为了应付监控摄像头。你藏好你的手就行。”

“好的，咱们来谈一谈逃跑吧。我该怎么说服别人相信休眠所的存在？还有，就算我能说服，这鬼地方究竟在哪儿？”

“越狱委员会正在处理这些难点，乔恩。我们为这一刻准备了许多年。到时候你会得到答案的。”

“‘到时候’是什么意思？”

“现在你应该收拾房间了，销毁不在批准清单上的物品。立刻切断这条通信线路。用聚合物蠕虫从通风道送回来。”

“可是……我还需要你的建议啊。”

“我们不能冒险。看守也许会提前来找你。要是技控局总部发现我们这个网络，就会酿成一场大灾难。”

“那么，只能说再见了？”

“暂时而已，我的朋友。不过，乔恩，还有一件事情。”

格莱迪皱起眉头：“什么？”

“等你准备好以后，你必须将人工智能拷问者恢复原状。”

“等一等，你的意思是说要我重新打开这个魔鬼？”

“这是不可避免的。要是技控局总部怀疑监狱已被颠覆，这里的所有人都会遭难。”

格莱迪用双手抱住脑袋：“天哪，亚契，我……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到。经历了那些事情，我真的不知道。”

“你必须这么做，乔恩。但你要记住，人工智能认为你和它合作了好几年。它不会记得细节，只会记得你配合它的数据。另外，它已接到通知，要为你的离开做好准备。它不会再折磨你的。”

格莱迪痛苦地呆坐了几分钟：“你确定？”

“亚历山德丽娜亲自调配了它的运行态参数。”

这对他来说意义重大。她毕竟是量子电脑的先驱。格莱迪慢慢直起腰：“好的，我会重新打开它。”

“我知道你一定靠得住。”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要不是有你——当然，还有其他那些伙伴——我真不知道我会发生什么。替我和他们说声再见。转告他们，我们会重逢的。”

“我期盼那一天的早日到来，我的朋友。”

说完这句，线路陷入沉寂。格莱迪叹了口气，环顾他的牢房，然后看着那份清单。他有许多事情要做。

十八个小时后，乔恩•格莱迪坐在牢房里，面对一张空荡荡的桌子，头发和眉毛剃得精光，房间里的违规物品消失得一干二净。送小家伙从它几年前进来的通风口回去时，他吃惊地发现自己动了感情。它是电活性聚合物机器，并不是宠物。将物品人格化显然还在他的心智之内。

格莱迪望着环形的灰色墙壁，深吸一口气，看着菜单选项——按下去，负责他的人工智能拷问者就将重新启动，折磨他的机器将重新主宰他的生活。

要是他对抵抗者（尤其是查托帕答雅）没有百分之百的信心，再过一百万年他也绝对不会这么做。他又深吸一口气，轻点菜单，随着“叮咚”一声，灯光稍稍变亮了一点。

格莱迪以为人工智能启动会有一段时间的延迟，但几乎就在同一个瞬间，时隔三年，他再一次听见了那个声音。

“你需要什么吗，乔恩？”

听见恶魔熟悉的声音，他自己的声音，格莱迪的双手止不住地颤抖。他抱起双臂。

“你似乎很激动。想和我谈一谈吗？”

他摇摇头。

几秒钟的寂静。

“我们相处得挺好。”

格莱迪抬头望着天花板。

“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带你走。”

格莱迪一言不发。

“我们的研究进展不错。”

又是几秒钟的沉默。

“你不这么认为？”

一分钟左右过去了。

“现在我要诱发你的睡眠了，乔恩。我会想念你的。”

格莱迪感觉强烈的睡意陡然袭来。他有很长时间没体验过德尔塔波诱导的强迫睡眠了。

“希望你能很快回来。”

再次醒来时，格莱迪躺在一张床上，房间似乎是个医院病房。他附近有一张小桌和几把椅子，还有水槽、马桶、镜子和衣橱。格莱迪从床上坐起来，发现他身穿背后开口的病号服。

他等了几秒钟，站起身，从水槽上方的镜子里打量自己。真是奇怪，他又有了满头棕发和眉毛，还有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络腮胡。

他拉了拉头发，发现头发是真的。他们能刺激毛囊的细胞活动？有意思。

格莱迪发现旁边的椅子上有一摞叠整齐的衣服和一双皮鞋，但吸引了他视线的是摆在衣物上的一张卡片，卡片上有那个曲折的电阻符号。

他完全清醒过来，拿起除电阻符号外一片空白的卡片，翻来覆去打量。再拿起衣物查看——休闲裤、纽扣衬衫、短袜、腰带和懒汉鞋。他在裤子口袋里摸到什么东西，掏出来发现是个小包裹，上面同样有那个电阻符号。

他把小包裹放在桌子上，小心翼翼地拆开包装纸。里面有几件东西。首先是个长菱形的小装置，长约一英寸，材质似乎是耐磨塑料或白色碳纤维，光滑得像是河道里的鹅卵石。它的表面有个按钮，一头是个透镜，按钮上刻着两个字：按我。

格莱迪发现那东西恰好能夹在食指和大拇指之间，他按下按钮，超清超亮的全息显示屏投射在前方几英尺处，画面中是一位面容威严的印度长者，他背后的圆形牢房非常眼熟，身上的衣服很像格莱迪三维打印的衣物。

全息画面里的男人点点头，露出真诚的笑容，声音听起来像是就在他面前说话：“乔恩，我是亚契巴德•查托帕答雅，你平时叫我亚契。

希望你安全收到了这个包裹。”

格莱迪一阵激动。这三年他没见过查托帕答雅的样子，但始终把他当好朋友看。查托帕答雅挽救了他的生命和理智。他很高兴能终于看见他的相貌。

“你手里是我们一名成员亲手制作的装置。它运行的软件依赖DNA编码，因此每克重量的信息密度是2200T字节，而且相当结实。这些年它辗转流传于一个个牢房之间，抵抗者的大部分成员用它拍摄了视频，其中记录有我们的身份，还有我们因为发现了什么而来到休眠所。它还存储了他们每个人的DNA，证明录制视频的确实就是本人。保护好这份记录，乔恩，让全世界知道休眠所的存在。我们全都指望你了。”

格莱迪暗自点头。他不会辜负他们的。

查托帕答雅继续道：“休眠所的确切位置是个严格保守的秘密。但这个装置内有纳米尺寸的惯性陀螺仪，能记录你在三维空间内的所有运动，供你以后回溯路线，带你回到我们现在的这个位置。解析陀螺仪数据的方法也储存在装置里，随便哪个熟练的电脑工程师都能访问到这些内容。”

格莱迪又看了一眼那个多用途的小装置，他很佩服制造这东西的人。

“海德里克带你去见他是因为你有他需要的知识，因此会禁止运输机上的警卫伤害你。记住这一点，因为在运输过程中，你要是看见机会，可千万不能犹豫。

“超音速运输机会送你到某个乡村地区的私人机场，我们不知道确切位置，然后会有民用车辆送你去技控局总部。这段路大约需要三十分钟，你必须在此期间逃跑。为了完成这个目标，你会在包裹里看见一小块黑色物质。”

格莱迪把包裹中的东西倒在手上，看见掌心里的东西像个黑色橡皮头。

“按在你的脖子上，施加压力，它会贴在那里，乍看之下就像一颗痣。它实际上是个纳米装置，张开嘴放在舌尖上就能激活。你的唾液就是激活密码。启动后你肯定会知道。在使用它之前，你不需要等车辆停稳。车辆一旦停下，你就慢速向出口移动。

“不要拿警卫携带的任何装置。技控局能够跟踪它们。等你逃出去后，立刻丢弃你的量子链接追踪钻石。

“护送你的警卫会认为你是个乖乖配合了三年的囚犯，但他们还是要扫描你的身体。你携带的装置能通过扫描。播放视频的机器完全是有机材质，外壳是从骨骼组织培养而来的，电池是藻类泡沫材料。把它放进你的鞋里。”

查托帕答雅顿了顿：“请花几秒钟把逃跑装置粘在你的颈部。需要的话，摁一下那个按钮就可以暂停播放。”

格莱迪摁了一下按钮，放下装置。他打量着那个黑点。它看起来不比一团黑炭更复杂，但摸起来很柔软。他把黑点按在颈部靠近锁骨的根部，然后对着镜子看了看。它确实很像一颗痣，而且粘得很牢。

他又摁了一下录像投影按钮。查托帕答雅继续道：“等你逃出去后，先找一个安全地点，然后阅读存储在装置内的指导手册，学习如何躲避技控局的监控和心灵操纵技术。”

查托帕答雅盯着镜头看了几秒钟。

“好像就是这些了。现在允许我和你道别。”

格莱迪望着画面中他的朋友。

“祝你好运，乔恩。盼望我们面对面相见的那一天早日到来。”

格莱迪点点头。

“接下来是我本人的说明录像：我叫亚契巴德•查托帕答雅，核物理学家，业余诗人。我有一个美丽的妻子雅玛拉，她和我有五个可爱的孩子。一九八五年四月，我带领的团队首先完成了可控核聚变技术的研究，我因此遭到技术控制局的监禁。我没有死。我还活着。”查托帕答雅的眼中涌出热泪，“请转告我的妻子和孩子，我爱他们，我永远记得他们。”

格莱迪擦掉自己眼中的泪水。

他是格莱迪的救星，是格莱迪还活着的原因，是格莱迪和其他囚犯心中还存有一丝希望的原因。

格莱迪决心不会辜负他。

第十二章 转发地址

国土安全部的比尔•迈凯伦副部长不喜欢出门去见下属。说实话，只要能够避免，他就根本不愿意离开华盛顿。他在军旅生涯中已经走完了一辈子的路，现在他更愿意在家消磨晚间时光。可是，国家情报总长给他下了命令，说联邦技术控制局这个所谓秘密机构的行为非常出格，需要被扳回正轨——但这意味着要去对方的地盘见他们。就这样，迈凯伦带着克利夫兰当地的两名国土安全部探员，来到市区的一幢衰败大楼前，按响了大堂门旁边用胶带固定在原处的电子门铃。技控局理论上说负责管理先进科技，但怎么看都是上个世纪的遗物。说是上上个世纪都有可能。

尽管他的安全密级已经很高，但令他难以相信的是，直到几周前他才第一次听说技控局这个名字。它似乎在监管之外运行了几十年。9•11之后，政府收回了所有事务管理权并改组了许多机构，因此，技控局的存在让他大吃一惊。中情局的伙计们花了好一阵才找到技控局总部的地点记录。迈凯伦觉得这很可疑，尤其是技控局本身就是中情局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建立的。同样可疑的是谁也说不清技控局目前的资金来自何方，迈凯伦估计肯定又是什么预算花招。

但这会儿站在技控局办公室的门口，迈凯伦忽然想到，他们说不定真的没有资金来源。这地方就像个耗子窝，破旧的联邦建筑物，十层楼，位于一个不时髦的城区。这幢楼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肯定很风光，但它的黄金年代早已过去。技控局无疑是官路无望者的归宿。要不是技控局的局长亲自邀请他来见面，迈凯伦这会儿已经转身走人了。老天知道他有多么憎恨声讯留言。技控局的局长不写电子邮件。还活在上个世纪呢。

他摇摇头，自嘲地笑了笑。简直是个笑话。

他按了几分钟门铃，终于有一个满脸厌烦的老保安走到了玻璃门前。迈凯伦见过这种人——吃大锅饭的家伙。他走得不紧不慢，拿起满是钥匙的钥匙串，慢吞吞地打开陈年铜框门上的门锁，拉开一条缝。

“有何贵干，先生们？”

迈凯伦和两名探员出示国土安全部的证件。“约好的。”他瞪着保安，直到保安退开。三个人推开门，走进铺着花岗岩地砖的大堂。这里散发着岁月的腐臭。“局长在几楼？”

“哪儿的局长？”

迈凯伦恶狠狠地瞪了保安一眼，但似乎收效甚微。保安也许得到过命令，不得随意透露信息。他扭头问当地探员里职位比较高的艾尔瓦雷斯：“知道楼层吗？”

艾尔瓦雷斯打开智能手机：“海德里克局长的信里说是顶层。”

保安一挑眉毛：“十楼？”

他们都望向他。

保安指着一排电梯说：“四号还能用。”

几秒钟后，他们走进破旧的电梯，摁下刻着十楼数字的黄铜按钮。电梯门隆隆关上，颤抖着开始爬升，速度缓慢。

艾尔瓦雷斯年纪很轻，衣着入时，有那种厉害角色的精确气质，他摇头道：“我可不想老死在这种地方。”

迈凯伦和佛蒂斯探员紧张地笑笑。说实话，他们也不想死在这么一个破烂电梯里。没多久，电梯拉门隆隆打开，他们走进的地方只能用时间胶囊这个词形容。

整个十楼是一片开放空间，六十年代的不锈钢写字台摆了一排又一排，塑料罩下是大型IBM电动打字机。所有东西都蒙着灰尘。酒红色的地毯打着褶，墙上的涂料已经剥落。

“这他妈……？”

艾尔瓦雷斯向前走了两步，左右看看。“搞错了吧，副部长？是这个地址吗？”

“我在楼下看了两遍地址。”他顿了顿，看见对面的一间毛玻璃墙办公室里亮着灯，他指着那儿说，“咱们过去看看。”

“开玩笑吧？”

三个人穿过这层楼，艾尔瓦雷斯用手指摸过一张胶合板台面，举起的手指上沾满灰尘。他悲哀地摇摇头。

半分钟后，他们来到了那间办公室关着的门前。下午的阳光下，鎏金字母在门上闪闪发亮：格拉汉姆•海德里克——局长。

“绝对是开玩笑。”

迈凯伦朝艾尔瓦雷斯哧哧一笑，敲也不敲就推开了门。里面是个空荡荡的秘书台，大号的IBM电动打字机同样盖着罩子。通向里面房间的门开着，他们听见一个男人像是在训话的声音。

“哈喽？”迈凯伦走进办公室内间，眼前的景象像是来自他父亲在国务院任职的那个年代。宽大的橡木桌后是配套的书柜和吧台，墙板上挂满了机构内的宣传画，无疑曾经很漂亮的宽大皮椅上坐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他身穿条纹正装，相貌英俊，五官锐利。

迈凯伦招呼两名同伴进来，他走上前，伸出手：“您是……？”

男人没有站起身，也没有隔着宽大的办公桌伸出手。“相信你肯定知道我是谁，迈凯伦副部长。”

对方不和他握手，迈凯伦非常生气：“这儿到底是搞什么名堂？你的部门还不如个猪圈。”

“对，你应该也注意到了，我们的经费这些年跌得很厉害。我本来以为这样就能避免这次会面了呢。”他指着满是灰尘的椅子说，“请坐。”

艾尔瓦雷斯瞪着他，替三个人回答：“不了，谢谢。”

佛蒂斯望着处处可见的霉斑说：“简直难以置信……”

迈凯伦伏在海德里克的办公桌上，在灰尘中按出两个掌印。“你看，我不知道你们在这儿搞什么名堂，但你拖着我来克利夫兰开会，我觉得很不高兴。这些事在华盛顿谈也一样。要不是情报总长发话，我根本不会来见你。”

海德里克不为所动。

“你和你的人这几十年做事一直无人监管，但这样的好日子到头了。我要执行法律，你必须遵从。我要巡视你们的所有设施，要你们所有行动和人员的记录，还要清点你们的全部资产。”

海德里克依然满脸平静。

迈凯伦非常失望。他面红耳赤地发出威胁，通常会弄得对方心神不宁。但海德里克这家伙不一样。“所以呢？”

“所以什么？我说我会来见你，我们已经见到了。”

“你似乎还不明白。我们在收回你们部门的控制权，就我个人而言，看到这地方的样子和你的态度，我认为我们应该换个人来管理它——前提是它还有存在的价值。我还不知道你们这些人究竟是干什么的呢。”

“我以为你应该已经很清楚了，迈凯伦副部长。技控局负责监控国内外有前景的技术，以维持社会秩序为目标，评估其对社会、政治、环境和经济的冲击。”

迈凯伦、艾尔瓦雷斯和佛蒂斯互相看了看，爆发出一阵狂笑。

“说得真好玩。你们就在这儿做那么多事情？你们怎么着，用打字机编写报告吗？再说打字间似乎连一个人都没剩下。”

海德里克扣住双手，撑住下巴，沉思片刻，最后开口时，声音里有了一丝暴躁：“我知道国土安全部是个比较新的机构，国家情报总长这个职位还要更新，因此我看你们这帮人根本不明白做事的道理。”

“海德里克先生，我看不明白做事道理的是你才对。我劝你最好对上下级关系放尊重一些。”

海德里克眯起眼睛：“我本来希望大家能心平气和地解决这些问题的，但我看我只能直话直说了：转告你在华盛顿的上司，就说技控局依然非常支持民选政府。”

“咦，是吗？”

“我们不需要你们的拨款。我们的量子电脑完成交易的速度比整个金融市场加起来都要快一千倍。这场比赛的其他对手就好像是慢镜头里的角色。”

迈凯伦皱起眉头，瞪着这个奇怪的家伙。

“所以，我要说的话很简单：别他妈挡我的道。你要是还在做想让我们乖乖听话的美梦，那你就会和在你之前做过这种尝试的那些人落得一个下场。还有什么疑问的话，就去问问中情局科技理事会的老人吧。”

迈凯伦又和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这次是因为震惊。“你在威胁我？你当着证人的面，威胁国土安全部的副部长？”

“你要是以为你能获得技控局的控制权，那可就想错了。你根本不清楚我们是谁，不清楚我们比你强大多少倍。现在，给我回去吧，别再回来了。就当我已经警告过你了。”

说完这句，格拉汉姆•海德里克闪烁一下，陡然消失，就是旧电视机关闭屏幕的那个样子。

迈凯伦吓得向后一跳。

艾尔瓦雷斯立刻拔出武器，绕到办公室里，一脚踢开椅子。佛蒂斯也已经拔出武器，正在扫视办公室门外的空间。

“没有威胁。”

艾尔瓦雷斯查看书柜和地面。“这儿也没有。”他抬起头，一脸茫然，“刚才发生了什么，长官？我完全不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

佛蒂斯回到房间里：“我也不明白。他真的存在吗？你们也看见他了吗？”

艾尔瓦雷斯环顾四周。“这地方早已废弃。他们不在这儿办公。这是他们登记的最后一个地址，但他们已经不在这儿办公了。看起来他们几十年前就离开了。”他扭头看着迈凯伦，“这说明什么？”

迈凯伦坐进海德里克那张积满灰尘的椅子，毫不在意他的一身正装。“说明技控局的问题很可能比我们想象中更大。”

第十三章 密码产权

阿莱克夏望着激光线飞快地扫描她身体的轮廓，机器随即缩了回去，留下她一个人躺在检查台上。

天花板传来伐楼拿的声音：“你可以坐起来了。”

她坐了起来：“我为什么在这里？”

“你不记得最近有什么不寻常的事情了吗？”

“不记得。比方说？”

她面前出现了一个全息投影：缩小的三维画面，记录的是阿莱克夏在一间监控室里，周围是技控局技师们，他们兴奋地交谈着，正在操纵的全息图里是他们监控的对象，监控对象也在操纵全息图。他们在监控他们负责的监控者，监控者似乎也在监控其他的技控局人员。这种分形画面让人眩晕，就像两个镜子面对面摆放制造出的无穷深渊。

阿莱克夏望着全息画面中的自己，看见她沉浸在监控画面中，其他人走到她旁边，向她提问，她不理他们，他们只好尴尬地走开。

“你的离魂症又复发了。”

“持续时间不长。”

“但有可能给工作带来风险。”

“指挥中心的视觉输入实在太多了。我应该去现场工作，我也更适合现场。你知道的。”

“考虑到你的生物科技保密等级，这已经不可能了。”

“没有道理啊。在海德里克局长上任前，我是被允许离开场地的。我和那会儿没有区别——”

“除非有局长特批，否则八级科技不能离开技控局的场地。”

阿莱克夏默默地坐在那里，思考着她的处境。

“我必须建议你休病假，直到找出你的发病根源并加以纠正。”

“他们从来就找不到原因。我们已经试过很多次了。”

“这不代表着我们不应该尝试。”

“这事情是有规律的，伐楼拿。我会尽量避开嵌套参考系的。我能做到。”

“你在情感创伤中依然会发作离魂症吗？”

“我没有情感创伤。”

“你从童年到现在就从来没有情感创伤？”

她顿了顿：“是啊。”

“一般人类可不是这样的。”

阿莱克夏皱起眉头，望着天花板。

“我记得你得知其他孩子有父母时是多么苦恼。”

阿莱克夏记起了那种无根感。孤独。

“我不想惹你难过的。”

“你没有惹我难过。”

“你知道你骗不了我。你对父母的情结是你去生物起源部的原因吗？为了查找改造方面的资料？”

阿莱克夏没有说话。

“你想当母亲吗？会是为了取代你从未有过的母亲吗？”

“我有母亲，伐楼拿。我有你。”

短暂的沉默。

“我一直在这里陪着你。你和我，我们一起快乐地度过了许多年。阿莱克夏，我为你骄傲。”

这段话显然毫无逻辑，但阿莱克夏还是很喜欢人工智能的小谎言。

“我想继续出任务。没了工作，我就没有存在目的了。我保证不会给别人带来危险。我会小心监控我的情绪状态和视觉输入。”

又是一阵沉默。

“求求你了，伐楼拿。好不好？”

“我会推荐你继续出任务。要是你的情况再有反复，请立刻联系我。”

“谢谢。”

阿莱克夏身穿剪裁合体的裤装，走在技控局行政楼里的一条走廊中。职员和同僚见到她经过，纷纷点头微笑。所有人都认识她，知道她是局长的耳目，知道她在许多方面是局长的左膀右臂。但话也说回来，人们本来就喜欢阿莱克夏。她的设计宗旨从一开始就是受到广泛欢迎。正是这一点造就了她的职业生涯。

她在局里长大。她事实上只知道这一种生活。她以前在“真实”世界待过，从事战术性的外勤工作，但那是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的事情了。她和老莫里森密切合作了一段时间，到最后两个人甚至不能忍受看见对方。然而，外部世界似乎充满了混乱。有很多普通百姓为人不错，但大众世界存在那么多无谓的苦难和剥削，在她眼中，造成这一切的都是后天演化出的行为，但其用途在很久之前就已经过时。人类很容易陷入迷信和部族冲突。

这些正是技控局想从人类基因组中去除的遗传特征。她认为唯一能从物种层面拯救人类的是文明基因，这个基因能让人类不但为了自己的利益着想，也会同时考虑未来世代的利益。演化没有能够解决这个问题，因为极少有物种能演化到摧毁所处生态系统的地步。灭绝物种的往往是火山爆发、环境变化或小行星撞击。因此，人类必须发挥自己的创造性来解决这个难题。从某些角度说，人类是他们自己成功的牺牲者。

一位二十几岁的低级管理人员走过，对她微笑点头。他扭头望着她的背影，险些撞上别人。她对男人就有这个威力，她的基因设计中有几点是她自己也深恶痛绝的，这就是其中之一。除了外形堪称完美，阿莱克夏还会从皮肤偷偷散发痕量的雄二烯酮。哺乳动物用来探测费洛蒙存在的犁鼻器在人类身上一度被认为已经退化，但技控局发现人类犁鼻器与嗅球、扁桃体和下丘脑依然存在联系。下丘脑是大脑内的一块重要区域，主控生理活动、行为和体温。这就大致解释了为什么男人只要和她说话就会面红耳赤，为什么见到她会脚步踉跄，见过之后依然头晕目眩。但不是所有男人都会出现如此反应，反而有相当多女人也会这样。比方说，莫里森见到阿莱克夏就不为所动，他的所有“子嗣”也一样——谢天谢地，总算也有顺心事。

然而，她不禁会想，她该怎么分辨一个人是对她这个人感兴趣，还是被费洛蒙唤起了心中的欲望呢？

海德里克无疑不属于例外的行列。这公平吗？但是，公不公平对这些人有意义吗？也许她散发出的费洛蒙只是比别人多一点而已。也许人类相互吸引的根源就是感觉器官内的化学反应。还有大脑里的反应，我们只是误以为那是心灵罢了。

这正是浪漫故事对她毫无吸引力的原因之一。

阿莱克夏看见两个年轻人带着一个可爱的孩子穿过办公大厅，她放慢脚步。技控局有不少这种世代家族，他们和她一样，出生和长大都在技控局属地内，只和技控局的其他人员打过交道。他们有自己的度假小岛和远程工作地点，是一个独立的社群。

这个技控局低级管理人员抱着他的女儿，母亲显然是从居住层上来吃午饭的。男人笑着握住婴儿的手。阿莱克夏停下脚步，挠了挠小女孩的下巴，年轻的母亲在旁边笑嘻嘻地看着。

婴儿对阿莱克夏露出灿烂的笑容，兴奋地挥舞手臂，嘴里淌出一小滴口水。

“她叫什么？”

回答问题的是婴儿的母亲，她的丈夫见到阿莱克夏，站在那里瞠目结舌。“夏洛特。夏洛特•艾米丽•华纳。”

阿莱克夏看着婴儿的眼睛微笑：“好的，夏洛特•艾米丽，你已经有了一个完美的开始。”

自豪的父母满脸笑容，阿莱克夏对他们点点头，继续向前走。

很伤心。真的很让人伤心。他们把她造成这个样子，她有很多理由要感谢他们，但代价却是绝育。她快五十岁了，看起来顶多二十五，但从未来过月经，从未有过她是个女人的感觉。刚才那年轻母亲的眼神……

阿莱克夏停下脚步，面对走廊侧面的照明壁龛站着，假装打开手腕上的用户界面。她花了几秒钟控制住自己迅速发展的情绪。她能感觉到想当母亲的迫切愿望。哪怕她活到四百岁，也永远无法体会当母亲的喜怒哀乐。她扭头望着和丈夫走在一起的年轻母亲。那女人身材矮胖。劣等基因。但此时此刻，阿莱克夏很想成为她。人生就是体验，这几十年她慢慢学到了这个道理。

阿莱克夏收拾起心情，快步走向局长办公室。

她经过局长秘书和安保人员，与莫里森先生和他的一个儿子并排而行。莫里森先生正在和他的儿子吵嘴。

“老爹，你又怎么可能知道？”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你的天赋在哪个方面，总之不是微生物学。”

阿莱克夏朝他们点点头：“莫里森先生。约塔-西塔。”

“你怎么可能分得清他们？我反正做不到。”

“我的视力有20/5。名字写在他的学生指环上。”

年轻人嗤之以鼻：“算你厉害，老奶奶。”他向莫里森投去一个心知肚明的眼神：“咱们回头再谈。我要你在那些调任文件上签字。”

莫里森打开会议室的门，嘟囔道：“小杂种倒是很有雄心壮志。”

阿莱克夏扭头对他说：“从技术角度说，他们确实都是杂种。”

“哼哼。”

他们走进会议室，阿莱克夏在海德里克右手边落座，海德里克站在桌首位置，莫里森在他左手边落座。其他几位部门主管在互相交谈。整个领导团队都到齐了。肯定有大事要发生。

海德里克示意大家坐下，门自动关闭上锁。“大家请坐，谢谢。”

他们很快就坐下了。

海德里克看着天花板：“伐楼拿，你和你的族类都来了吗？”

“来了，局长大人。”

“我知道常务委员会和人造智能委员会都非常关注我们与美国政府之间的关系进展，我认为现在应该把对抗这种无理滋扰的措施划入秘密行动的范围了。新任国家情报总长最近发现了我们的存在，她企图将我们划入她的权力图之内。”他扭头说，“莫里森先生，我们能向华盛顿施加什么政治压力？”

“我们有国会议员、参议院、国务卿等人的丑闻，多得数不胜数。你想对付谁？”

“这个新任情报总长有什么把柄吗？她是什么人？”

“皮克林中风后，内阁最近任命的。前任驻外大使，中情局秘密特工，公开身份是经济学教授，环城公路一家智囊团的成员。我们还没有挖出任何有用的丑闻，说明她很可能是个幌子，是真正实权人物的前台代言者。”

阿莱克夏望着他：“说不定她就是个好人呢？”

莫里森俯身瞪着她：“我看只需要再安插一些监控人员就行。”

海德里克追问道：“她的手下呢？那个负责调查我们的迈凯伦怎么样？”

莫里森摇头道：“没什么有用的情报。他结婚三十五年了，没有婚外情和法律纠纷。三个成年子女同样没有法律、财务和婚姻问题。五个孙子辈年纪太小，没什么价值。”

“你去给我找到些什么东西，否则我们就要用不那么隐蔽的手段对付他们了。”

阿莱克夏环顾众人：“对不起，格拉汉姆，我们为什么要担心这些人？我们以前从不操心这种事。”

“伐楼拿，请告诉阿莱克夏这件事为什么重要。”

“好的，局长大人。俄罗斯的非法分支机构是一个原因，亚洲的非法分支机构是另一个原因。”

海德里克点头道：“只要能破坏我们，他们都会欣然出手帮忙。他们很快就会听到风声，情报总长在对我们发动私人圣战，而美国政府会乐于接受一切能扳倒我们的情报，以及非常有可能存在的技术援助。我们必须在威胁进一步发展前就阻止他们。”

“我们和分支团体的关系越来越糟糕了？”

“岂止糟糕。我之所以在大力推动引力诱变技术，这就是主要原因。我们需要这项技术来对这些前搭档保持竞争优势。”

阿莱克夏思考片刻：“所以要从休眠所把格莱迪先生带回来？”

他扭头看着她。

“我看见征调令了。得知他这几年都很合作，我又惊又喜。他能认同我们的使命，真是一件好事。”

海德里克点点头：“我们非常需要他的帮助。我们必须能够生成引力。有了这项技术，我们就能抵挡任何进攻了。核爆炸，甚至激光。我们将永远保证技控局未来的安全。”

房间里的每一个人都低头沉思，这种权能犹如神祇。

莫里森叹息道：“要是不行的话，我们该怎么处理美国政府？”

“希望不要走到那一步吧。”海德里克抬头对齐聚一堂的高级管理人员说，“有个任务分配给大家：我要你们制订对付美国政府的行动计划，如何阻止他们的调查，还有在无法阻挡的情况下，如何应对敌意手段。明天中午前把报告提交到我的工作空间里。”

有人惊呼，有人轻轻地吹了声口哨。

“我知道这么做有点急躁，但我希望大家都能配合。技控局遇到了生存危机，我全心全意相信大家都会知难而上。”他沿着会议室扫了一眼，和每一个人对视，“很好。散会。”

委员会成员起身离开。

阿莱克夏站起来，她看见莫里森在和海德里克说话，海德里克看着她说：“稍等片刻，阿莱克夏，我有话要跟你说。”

她回到会议桌前，双手放在两把椅子的靠背上。

莫里森先生走开了，转身从侧门出去前又阴森森地瞪了阿莱克夏一眼，他走进了海德里克的办公室。

海德里克微笑着走近她：“我注意到你有点心神不定。”

她皱眉看着他。

海德里克对天花板说：“对不对，伐楼拿？”

“对，局长大人。她的扁桃体的脑电活动符合轻度抑郁的模式。”

阿莱克夏生气地看着天花板说：“走开，伐楼拿。这是命令。”

“要我走开吗，局长大人？”

海德里克犹豫片刻，笑道：“好，好的，让我们单独谈谈。”

“那好，局长大人。”

一阵沉默，阿莱克夏望着天花板——她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这么做，因为从天花板上看不出任何东西。

“好了。现在只剩下我们了。”

“你为什么要她扫描我？”

“她扫描办公室套间内的每一个人。”

“甚至包括你？”

“我是局长，可以要求保留隐私。”他拍拍一把椅子，“请坐，说说看，你为什么心神不定。”

她还是站在那里。“人嘛，有时候就是会不开心的。”

“我希望你过得快乐。你知道你对我们有多么大的价值。”

阿莱克夏望着他，试图评估这个场景。她看见他笑得露出满嘴白牙，瞳孔放大，但她还是忍不住要怀疑：“我想要一些东西。”

“想要什么？告诉我。”

“我一直在看生物起源部的最新进展。”

“嗯？”

“我发现最近有办法让我生育了，逆转我的遗传不育性。”

海德里克的表情从笑容变成关切。“是吗？”他踱来踱去走了一会儿，“你为什么在考虑这个？”

阿莱克夏感觉到有必要小心说话。

海德里克打量着她：“你遇到了什么人吗？”他抬头望向天花板，张开嘴想说话。

“你敢？”

他停下来，低头看着她，眯起眼睛：“我一向平等待你，你知道的。我希望你应该明白这有多么难得。”

“我知道这有多么难得。”

“我们从小就认识了，”他朝会议室打个手势，“你难道没看见我的成就吗？”

“我当然看见了。”

“你知道你在我心中一向占据重要的位置。”

“格拉汉姆，你对我也很重要。但我无法控制我的感情。也许是因为生物工程，但我对其他人无法产生爱情。你能说出我什么时候有过吗？”

他盯着阿莱克夏：“我们可以培养。你要是想要孩子，我们——”

“我不是对你有什么看法。”

他点点头：“我明白。但如果你要孩子，会选谁当父亲呢？”

她思考着这个问题：“我不知道。”

他的表情变得愈加严肃：“但你要明白，这就是问题所在。能决定的不只是你，阿莱克夏，技控局也同样有发言权。”

她皱起眉头：“我没听懂。”

海德里克打量着她：“你的智慧，你的外表，你的生命周期，你的肉体力量——全都是组织给你的。你的基因序列是有产权的。你需要我们的许可才能制作复本，否则就是盗窃。”

听着他的话，阿莱克夏忽然一阵眩晕。虚无感像浓雾一般包裹了她。“我……”

“你的身体是设计成果。如果你想生孩子，技控局会选择遗传材料，以此制造你的后代。你必须看到这其中的伦理要求，否则就等于盗窃，阿莱克夏。”

浓雾紧紧包裹她的心智，她几乎听不见海德里克在说什么。

他走过来，拍拍她的手：“你的成功已经足以让任何一个人振奋不已。你拥有组织内最高的职位之一，这是我们给你的恩惠。作为一个懂逻辑讲情理的人，你肯定明白，你能不能有孩子是技控局的决定。”

阿莱克夏感觉自己的感知能力在慢慢恢复，心脏怦怦乱跳。她几乎不记得海德里克刚刚说了什么。

“我们说清楚了吗？”

阿莱克夏茫然点头。

“很好。”他看着阿莱克夏，“你可以走了。”

阿莱克夏走向双开门，门自动打开，她刚走出去就匆忙关上。她一脸冷静地走过海德里克的秘书和警卫。拐过一个弯，她看见莫里森先生靠在走廊墙上。

“局长看来很重视你宝贵的贡献。”

“滚开，莫里森。”

“咱们的团队精神去哪儿了？”他跟上阿莱克夏的脚步。

“你要干什么？”

“你也许认为你比我强，但至少我很清楚自己的位置。说你还没出生我就在这儿了都行——不过你就根本不是生出来的，对吧？也许正因为如此，你甚至没兴趣出于感激而陪海德里克睡个觉什么的。”

她的动作实在太快，莫里森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她一拳砸在脸上，两百五十磅的体重摔出去撞在墙上。

莫里森立刻爬起来，晃晃脑袋：“看来这话碰到了你的神经。”

她在几码外盯着莫里森：“同样的错误不要犯第二次了。”

他点点头，揉着下巴说：“我他妈一定注意。”

第十四章 战斗

尽管乔恩•格莱迪下定决心要不为所动，但他还是被惊呆了。他在舒适的皮椅里坐了近半个小时，才发现超音速运输机早已起飞。这东西就有这么安静。驾驶员关上了舷窗挡板，是为了不让他知道路线还是为了保护飞机就不得而知了。

格莱迪听见超音速冲压发动机启动，挡板忽然消失，宽阔的舷窗出现在手肘边，他认为舷窗的材质应该不是玻璃。机身下，太阳在世界的边缘处冉冉升起。

他从未见过这么壮观的景象。物理法则在他眼前列队巡游，他的意识像是着了火，他沉醉在喜悦中。

格莱迪估计他们至少在十五万英尺的高空，也许还要更高。飞机似乎没有挪动，但他能看见地面上有都市的蔓生灯火在悄然滑动。时速很可能高达三四千英里。也许更快？

脚下是整个人类。他用眼神勾勒出地平线的弧度。和照片不同，他看得越认真，见到的细节就越多。他没料到会是这样——敌人给了他一生中最美妙的时刻。格莱迪擦不掉他满脸的傻笑。

过了一会儿，他尝试在球面上为自己定位，推测他们的位置。但“上方”似乎不是北。他看不见能可供辨识的极地冰盖——他们还不够高。与地面不同的引力场让他更加难以辨认方向。底下一片黑暗，不可能搞清楚他看见的是什么地方。

引力场很稳定，始终保持一个g。但另一方面，也有可能是他的技术抹去了所有坠落的失重感。绝大多数人不知道空间站的宇航员拥有近一个g的重力加速度，让他们有失重感的是他们绕着地球坠向地面。事实上，导致他们螺旋下坠的正是引力，因此正是引力造成了他们的失重感。

但这架不可思议的飞行器不一样。机舱内一切正常，所有东西都稳稳当当，他就像坐在某位亿万富翁的家庭影院里。

格莱迪扭头看着坐在对面的两个人，他们身穿技控局的制服，都是莫里森的分身。“我没有感觉到加速度，连发动机启动的时候也没有。”

两个人都不说话。

“是我的引力技术，对吧？你们在乘客舱内抵消了加速度，是不是？”他对他们粲然笑道，“厉害。”

他又望向窗外。太可惜了，他身处这么邪恶的一个阴谋之中，否则肯定很有意思。

“我们在散逸层吗？没猜错吧？你们多半可以利用散逸层的引力波动，得到额外的推动力，甚至是稳定性。你们是不是这么做的？”

两个莫里森的克隆体只是瞪着他。

“我说对了，是吧？”

从乘客舱看不见驾驶舱，甚至没有一扇门连接乘客舱和驾驶舱。运输机只飞了一个小时左右，玻璃就陡然变成不透明的表面。又是什么材料新科技？似乎是玻璃本身能从透明变得不透明。做出这个突破的是休眠所的哪一位创新家？

他扭头望向两名看守，他们像雕像似的瞪着他。问他们毫无意义。

挡板重新拉上，格莱迪一阵恼火，他努力把心神拉回自己的处境之中。这种东西害他分神。真的。他们在哄他开心。这待遇超过了头等舱，简直是无穷等。私人超音速喷气机，附加近距离欣赏宇宙奇景。全靠他的引力技术。天哪，他多么想参与研发。

但他别无选择。他记得很清楚，囚禁他的人是多么残忍。他们抢走了他和其他人的生活。他失去了许多记忆，只剩下模糊的感觉，这是他永远也夺不回来的东西。

他的抵抗者同伴信任他。他不能辜负他们。

格莱迪环顾四周的胡桃木装饰和精致的皮革制品。这同样是个鎏金的笼子。他向看守举起香槟酒杯：“敬人类的天才。”

他们呆呆地望着他，就像两尊狮身人面像。

半小时后，运输机悄无声息地降落，没有任何加速或减速的感觉。就像坐在酒店的高级套房里，而不是一架飞行器里。没等多久，随着好听的“叮咚”一声，看守解开了安全带——其实似乎根本不需要。

一扇黑色舱门静静地向上卷起，然后向侧面滑开，看守请格莱迪走进灯火辉煌的机库。他在金属舷梯的顶端站了几秒钟。一辆挂外交牌照的深蓝色凯迪拉克凯雷德停在底下，引擎空转着。几十名便衣警卫守在机库的周界外，胸前挎着长枪——看起来像是二十一世纪的科技。格莱迪知道技控局几十年前就有了更先进的枪械。想到他已经知道的那一切，这些长枪显得格格不入。

他走向舷梯，芬芳的夏日微风吹在身上。新割草地的气味搅动记忆的浪潮，但那些记忆都很模糊，没有确定的形状。他感觉自己充满生机。他看见机库门上的数字。数字发出绛红和紫罗兰色。他感觉着其中暗藏的几何形状。他知道这是因为联觉症，但能够再次因为数字而吃惊，他心情很好。

他扭头问一名看守：“这是哪儿？”

“往前走。”

格莱迪回过身，望着悬在上方的钴蓝色超音速飞机。反雷达波的斜向折角使得它像是阿兹特克人的献祭用刀。多么了不起的机器。无声无息，无影无踪，快得难以想象。他估计他们两小时内飞越了整个世界。

一只强有力的手抓住他的胳膊肘，站在凯雷德敞开车门旁的两个莫里森接管了他。从车门的厚度看得出这是一辆装甲防弹车，但很原始——依然是二十一世纪的科技。这辆车无疑要上公众街道，要融入环境。

他指着背后的飞行器说：“知道吗？是我的发明造就了引力推进系统。”

“算你厉害，现在给我闭嘴，坐进去。”看守把格莱迪塞进车里。

说明行动的时间近了。他们一旦出发，格莱迪必须在大约三十分钟内逃跑。

车里一共有六名看守，只有两个是莫里森的克隆体，他们夹着格莱迪坐在中间一排座位上。他估计技控局不希望一次有太多个莫里森出现在同一个公众场所。双胞胎是一码事，克隆体就完全是另一码事了。

但前排的两名看守很健壮，后排那两个也一样。类固醇对技控局来说大概是和水蛭一样的原始玩意儿，他们肯定有更好的东西来充实士卒的身体。看守身穿蓝色运动上衣和休闲裤，没打领带。外面看不见枪械的存在。他们看起来只是几个普通的外交官保镖。

他前方的台子上有苏格兰威士忌和葡萄酒，还有他现在觉得很原始的LCD平板显示器，这辆车里显然没有全息成像系统。他很想灌一肚子烈酒，让神经镇定下来，但他既然能熬过休眠所的折磨，从车上逃跑也不该是什么难事。他们不可能朝他开枪。海德里克需要格莱迪活着，所以才要带他去总部。他必须确保他们不会在他行动前给他用麻醉剂。

格莱迪朝前方的两个男人点点头：“这么说，咱们是来二十一世纪体验生活的了？”

司机在后视镜里鄙夷地瞪了格莱迪一眼。

他们很快就出发了。突如其来的加速这会儿感觉起来有点恼人，凯迪拉克开出机库门，驶入夜色。过了一会儿，他们开进森林覆盖的乡村地带。月光照亮了落叶树木和茂盛的下层丛林。

格莱迪凑近车窗，在黑夜中寻找地标。“我们在哪儿？”

“地球。”

看守们哧哧直笑。格莱迪右手边的看守指着电视说：“有体育台吗？”

司机点点头：“有。遥控器就在旁边。”

几秒钟后，电视亮了。

“哪个频道？”

“我他妈怎么知道？我从来不坐后排。”

格莱迪困惑地望着屏幕上出现一个洗洁精的广告。在此刻的环境下，看着电脑合成的海绵在闪亮的厨台上跳舞，感觉有点超越现实。以他知道的那么多秘密而言，这个广告显得多么微不足道。

看守开始切换一个个卫星频道。“该死，这东西太慢了。”

“欢迎来到二级科技的世界。”

格莱迪从电视上转开视线，望向窗外。他该怎么做？荒郊野外和城市，哪一个更适合逃跑？他们驶入了市郊地带。

他认为城市里有更多的藏身之处，更多的可利用资源。他必须把证据拿给什么人看——那又是另外一个挑战了。

拿着遥控器的看守跳过烹饪和旅游节目。“哪个频道来着？”

另一个看守抢过遥控器。“是200。”

他换到有线新闻台，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婆站在一大堆麦克风前，底下的滚动字幕是：“理查德•科顿受审。”

几个看守哄堂大笑：“科顿！”

“好兄弟……”

电视上的女人一句话说到半截：“……努力。我们很高兴理查德•科顿终于要面对正义的审判了。”

一个看守叫道：“换比赛。这狗屁审判要播好几个月呢。”

格莱迪入迷地看着电视。

新闻镜头切换，一个囚犯在护送下走过一群防暴警察旁，他戴着手铐脚镣，身穿厚实的防弹背心和头盔。格莱迪认出了科顿留着大胡子的面容，科顿朝摄像机点头致意。

格莱迪拼命想在技控局看守的笑骂中听见播音员的声音：“联邦调查局探员去年晚些时候逮捕了科顿，本周四他在严密保护下被送至芝加哥的联邦地区法院，将面对三十三项指控，罪名包括一级谋杀、蓄意伤害和使用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科顿领导了一个名叫‘簸谷者’的国内反科技恐怖主义组织，据信要为十几年间的多起爆炸事件负责，他专门向其认为研究‘侮辱上帝’的科学家下手。有数以千计的追随者与他的反现代化宣言产生共鸣，他们将他尊为烈士。”

一名看守嗤笑道：“狗屁，太他妈轻松了。”

屏幕上的理查德•科顿尽可能高地举起戴手铐的双手向镜头炫耀。格莱迪右手边的莫里森哧哧笑道：“这厮太能演了。”

格莱迪看看左边的看守，又看看右边的看守。“联邦调查局抓住了科顿？”

看守们哈哈大笑。

“这么说也行。”

格莱迪瞪着说话的看守：“联邦调查局也有份？”

“喂，伊普，他认为联邦调查局能守住秘密。”

他们笑得更厉害了。

画面突然变成棒球比赛：底特律老虎对克利夫兰印第安人。

“这就对了。”

格莱迪看看这几个看守，想搞清楚他们的意思。显然这是个他听不懂的笑话，联邦调查局估计也没份。

格莱迪凑近车窗，看见前方出现了市区的天际线，高楼大厦，灯光闪烁。他们经过的几辆车挂着密歇根牌照。从广告牌和本地电台的标记看得出，他们正在驶入底特律城区。他周围的数字和字母都闪着超自然的光芒——联觉开始起效，用视觉把戏让他分神。

他必须集中精神。仪表盘上的时间是“11:23PM”。车已经开了近一刻钟。

他左右各看一眼。这是一条多车道的公路，周围几乎没有其他车辆。公路时而越过交叉路口和指向城区的路牌。公路两侧是带草坪的护堤，向上通往灌木丛和铁链护栏，再过去则是住宅和大楼。他估计车速有七十迈。

看守沉浸在棒球比赛中。格莱迪强迫自己不去看点缀在屏幕下方的发光数字。集中精神。

应该什么时候行动？必须尽快，否则他们就会开进技控局总部。

凯雷德亮灯打信号，拐上慢行车道。周围一辆车也没有。

时机不可能比现在更好了。

格莱迪假装漫不经心地捏住脖子上的“痣”，取下来，张开嘴，放在舌头上。

右手边的莫里森厌恶地瞪了他一眼。

还没等他开口。格莱迪就听见了某种高频噪音，这声音陡然而起，从他的面部向外扩散，音波仿佛透明的浓雾，层层包裹他们两人，并迅速向四面八方扩散。

他听见背后有人叫道：“搞什么——”

几秒钟后，格莱迪感觉他嵌在了近乎透明的泡沫之中。泡沫已经填满凯雷德的内部空间，所有人都像琥珀里的昆虫，被困在原处动弹不得。他听见左右两侧传来看守发闷的叫喊声。

格莱迪尝试扭头张望，却没有成功。那种神秘物质彻底包裹住了他，他连动一动手指都做不到。

这时他发现凯雷德还在以七十迈的速度前进。凝固的雾气已经延伸到了前挡风玻璃，格莱迪望出车窗，看见他们拐出了公路，朝着通向街面的草坪护堤而去。

不妙。

司机动弹不得，甚至无法松开油门，凯雷德一头冲向路肩。车开上草坪，划着弧线上坡而去。格莱迪听见左右两侧传来发闷的咒骂声，他惊恐地望着车窗外，凯雷德越过了护堤顶部的一道铁链护栏。

他们飞上半空，自由坠落，侧身翻滚。

格莱迪看见光点在车窗外掠过，片刻的沉寂过后，凯雷德以右侧车头轰然坠地，在地上弹跳翻滚，防弹车窗如蛛网般碎裂，车身扭曲变形。气囊打开，但被纳米尘云挡住了，几乎没有弹出容器，而是被迫向外朝着车门而去，撞开了两扇车门。

格莱迪和看守们悬浮在隔离层中，纳米气雾吸收了所有碰撞的冲击力。格莱迪觉得像是在看身临其境的全息录像。

凯雷德撞断又一道铁链护栏，滚过铺着草皮的停车场，最后撞在一棵树上，以这种暴力方式突然停下。

一阵寂静——只是相对而言，泥土和砂石雨点般地在四周落下。

好在停下时他们总算正面朝上。

现在怎么办？格莱迪依然在那种神秘物质中动弹不得。他感觉自己能在安全带和座位之间稍微挪动身体，但正想进一步扩大活动空间时，纳米材料就又把他定在了原处。

格莱迪回想查托帕答雅的嘱咐——那段话短得可怜——纳米材料弹开后，他该怎么办来着？

耳畔传来又一声发闷的咒骂……

“格莱迪。你他妈的死定了……”

慢速向出口移动。查托帕答雅就是这么说的。格莱迪尝试着慢慢移动头部——纳米材料居然让步了。但他刚一加快动作，就又被定在了原处。

这东西就像剪切增稠液体，抗拒快速形变，但允许物体在其中慢速运动。格莱迪估计这种纳米材料能识别他的化学或基因特征，只允许所有者在其中慢速运动，其他所有物体都会被定在原处。非常有意思……

格莱迪集中精神慢慢移动——他确实能在这种材料中移动。感觉就像被包裹在可呼吸的透明胶体内，但他可以动弹了。几秒钟后，他解开了安全带。他慢慢向右侧车门翻滚，看见一个莫里森克隆体恶狠狠地瞪着他，但这家伙甚至无法分开嘴唇。

“他妈的死定了，格莱迪……”

格莱迪慢慢朝他竖起中指。经过他的时候，格莱迪停下了。他看见看守的上衣掀开了一半，一只手抓住枪套里的武器。

格莱迪慢慢张开嘴唇：“试试看呀。”

格莱迪看见他的上衣口袋里有个钱包，于是伸出手抓住钱包取了出来。下车是件难事，他尝试了一小会儿，最后抓住乘客座的车门，将身体慢慢向外推，终于慢慢滑出了纳米云雾的边缘，感觉就像再次出生进入这个世界。

格莱迪面朝下摔在感觉像是草皮的地面上。他爬起身，很高兴地发现总算可以自由行动了。他担心地望进防弹车敞开的车门，在纳米云雾的笼罩下，这些人像是正在狂抽大麻，只是车里的烟雾一动不动。他确定看守依然动弹不得。很好。

他环顾四周，发现凯雷德飞过了一条小街，落在一幢十层办公楼门前的公共草坪上；时间很晚了，办公楼几乎一片漆黑。凯雷德冲破一段铁链护栏，撞在一棵小橡树上——这棵树小得可怜，但确实挡住了这辆防弹车。凯雷德的前半截几乎被撞烂了，车身扭曲变形，引擎在冒烟，供电系统已经损坏。

格莱迪吸了一口新鲜空气，扫视周围的街道。他成功了。几年以来，他第一次获得了自由，逃脱了折磨他的魔爪，离开了他以为他会死在那里的牢房。他仰望夜空。繁星点点。

没时间了。

他又深吸一口夜晚的空气，然后快速扫视四周的环境。

附近没有车辆和行人。他能听见底下的公路上偶尔有车辆飕飕开过。底特律市区比他想象得要缺乏人气。

他不能允许联觉症害他分神。等他真的逃掉了，再慢慢享受这份自由也不迟。

旁边是一幢水泥附属建筑，外墙画满了涂鸦，但看起来已经关闭，黑洞洞的。他离马路有四十英尺，哪怕站在公路的出口匝道上，也很难发现他的身影。

格莱迪打开看守的钱包，见到现金他既惊又喜。为了这种行动，技控局显然给他们准备了不少小额现金。钱包摸起来鼓鼓囊囊的，有美元，也有外国货币。

格莱迪扔掉钱包，收起现金。有车灯从公路出口驶近，他绕到水泥棚屋背后，用棚屋隔开自己与道路。

该死！险些忘记最重要的事情。格莱迪坐到草地上，脱掉左脚的鞋子。他摸到量子链接追踪装置，这颗钻石应该镶在他的脊骨内。反射的灯光落在钻石上，美丽的光芒令人沉醉。格莱迪握紧它。最好扔在某个能帮他拖延时间的地方。

格莱迪小心翼翼地左右张望，然后在黑影中跑到那幢办公楼底下。他看见地下停车场的排风管道，于是把量子链接塞进金属纱网。他听见钻石和管道壁碰撞的叮咚声，它落向了管道深处。

应该能争取到一点时间。

他继续绕过办公楼的拐角，眼前是一大片空荡荡的停车场，四周有铁链护栏和未经修整的草坪。他看见几百米外有一座砖砌的教堂和几幢住宅。这里比他预想得空旷和萧条。他记忆中的城市要繁忙得多。

走了四分之一英里后，他看见一座灯火通明的大型会议中心，旁边有立体停车场。一排大巴亮着灯在那里等候。

格莱迪拍掉身上的碎草，拉直衣服。他沿着一条没有人的辅路，轻快地走向巨大的建筑物。他扭头张望，但没看见有人追来。

格莱迪一边走一边掏出那卷现金，经过路灯时悄悄翻了一遍。欧元、某个亚洲国家的钞票，还有三百多美元，二十块面额为主。他把现金塞回裤袋里。

这么说，理查德•路易斯•科顿被捕了？听刚才那几个看守的意思，联邦调查局似乎还蒙在鼓里。他能感觉到查托帕答雅给他的影像投射装置，装置塞在右脚的鞋里，垫在他的足弓下。他必须把证据拿给什么人。联邦调查局在底特律肯定有外勤办公室，但格莱迪想到要接近技控局总部就害怕，虽说他并不清楚技控局总部究竟在哪里，但肯定不会很远。等看守从纳米云雾里爬出来，或者有人注意到他们失去了联系，技控局无疑就会用超先进的科技监控这种地方。

几分钟后，格莱迪翻过一道铁链护栏，穿过黑洞洞的停车场，来到会议中心的侧面。他沿着人行道绕回灯火通明的出入口。

他走近出入口，看见孩童和成人身穿奇装异服、成群结队站在大巴附近——女孩穿弹性紧身衣，戴未来派的头盔；男人穿长袍，戴假鼻子，身体涂成蓝色或者身披塑料铠甲，手握模型激光枪。也有身穿便服的人走来走去，笑着为变装玩家拍照。格莱迪看见所有人都用细绳挂着徽章，徽章上有图标和亮晶晶的“太空大会”字样。会议中心的墙壁和顶梁上挂着科幻游戏和电视节目的广告横幅。

又有几百人涌出会议中心的大门。他们看起来很疲惫，慢吞吞地走向等候的大巴。轿车鱼贯开出立体停车场。活动很可能到午夜结束。

格莱迪和人群一起向前走，经过排队等候的大巴。他想知道这些车都去什么地方，但车头只标着数字——数字在格莱迪眼中闪烁不同的颜色，用几何意味拥抱他。他尽量集中精神思考现实，走向一位站在车门旁的大巴司机。一个打扮成触角外星人的变装玩家抽着烟在和他聊天。司机抬起头看格莱迪。

格莱迪对他点点头：“几时开车？”

“这辆穿城去大饭店。”

“哦，找错车了，对不起。”

“你要找几号车？”

格莱迪继续向前走。“没事，我看见了。”他指着前方说，“就在那儿。不好意思。”

格莱迪走过两辆大巴，到另一名司机面前停下：“我们几点能到？”

“哪一站？兰辛还是东兰辛？”

“东。”

“大概一点一刻。”

“谢了。”格莱迪开始上车。

司机指着他的胸口问：“徽章呢？我要看你的徽章。”

“呃，我弄丢了。”

司机摇头道：“要上车就必须出示徽章。”

“可是我弄丢了啊。”格莱迪翻着口袋说。

“‘弄丢’是什么意思？你应该挂在脖子上的。”

“唉……”格莱迪掏出几张钞票，“六十块怎么样？”

司机摇头道：“你去找你的徽章，但你动作得快点了，因为我们几分钟后就开车。”

“今天累死我了。求求你，我花钱回家总可以吧？”

“我又不卖票，哥们儿。你们这些死宅为什么就不能守规矩呢？”

“唉，就当是小费吧。让我回家，谢谢你了。”

司机犹豫片刻，最后悄悄接过钞票：“算了，上车吧。”

格莱迪快步爬上台阶，沿着过道向前走。大巴满得出奇，疲惫不堪的参会者闭着眼睛，彼此倚靠。有几个还穿着道具服装，格莱迪低头从塑料质地的机械手臂下钻过，听见了他们的对话片段。

“你知道脉冲枪和行省卫兵的机关枪不是一回事，对吧？”

“那个绘本比系列剧好，但小说比绘本还要好。”

格莱迪看见空位就坐下了，过道另一侧是一对年轻男女，身穿同款的泡沫塑料动力装甲。他们在睡觉，戴着护腕的手握在一起。他们中间是个六岁左右的男孩，身穿僧侣袍，也在睡觉。

格莱迪吐出逃跑后的第一口长气，紧张的感觉开始消融。这一家人的满足和喜悦帮他放松了下来。

这时，他注意到了周围这些人的共同特征。就仿佛他们在内心深处知道，未来已经迟到。

动力装甲。激光枪。机器人。

他们以为他们在演戏，但只有格莱迪知道，未来早已降临。就仿佛他们觉察到了蛛丝马迹，用塑料和橡胶重演未来，下定决心活在未来世界。

格莱迪望着众人，一丝微笑悄悄爬上面颊，格莱迪不再有任何怀疑。海德里克错了。这些人已经为未来做好准备，甚至早就等得不耐烦了。

第十五章 亡灵

“参加吗，丹妮斯？”

丹妮斯•戴维斯特别探员转过身，看见托马斯•法威尔和德怀特•沃特曼站在大堂里，这是芝加哥市区的德克森联邦大楼。她微笑道：“你们看起来很开心。”

“那还用说？科顿会被定罪，我们可以继续向前走了。”

“感谢上帝。你们很可能会升职。”

法威尔咧咧嘴：“你是说坐回原位吗？”

“啊哈。”

他们出了安保检查门，走上迪尔波恩街。

“华莱士叫我们盯紧点簸谷者。”

法威尔摆摆手：“簸谷者才不想毁掉这次审判呢。科顿在媒体聚光灯下可开心了。你能想象这出戏闹得有多欢腾吗？”

“那就更有理由要担心了。”

他们走在人行道上的下班高峰人群中，她跟着另外几位组员走向一块霓虹灯招牌，招牌用波浪字体拼出“贝高福”几个字。这家店占据了半个街区，他们一帮人走进酒吧店堂，挤过人群，来到镶着黄铜扶手的吧台前。德怀特已经占好了几个座位。

“你们喝什么？”

戴维斯叫道：“啤酒。第一轮我请。”

几分钟后，他们举起琥珀色的麦酒碰杯。

“敬这条漫长的道路终于走到终点。”

“干杯，干杯！”

戴维斯望着组员的眼睛，感到心满意足。科顿的案子她跟了将近七年，法威尔则是十年。她记得那些难熬的日子，在看不到尽头的财务和旅行记录里寻找线索，被调查工作中必不可少的烦琐细节淹没；在少有的行动机会到来时，又毫不犹豫地做出反应。

她真的很在乎这些人，也尊重他们。知道辛勤的工作即将得到奖赏，她觉得很开心。

没多久，戴维斯把空酒杯放在吧台上。

德怀特指着酒杯说：“再来一杯？”

“好。”她用大拇指指了指店堂内侧，“不过我得先去趟洗手间。”

德怀特追着她的背影喊道：“当心看着点儿！”

法威尔笑道：“对，否则我们会来找你的。”

她挤过办公室职员组成的人群，走向洗手间的标记。酒意有点上头，一切看起来都很美好。她回想起在军事情报部门工作的那段时间，当时也体验到过这种同志友爱的感觉。任务不一定鼓舞人心，但至少你并不孤独。

戴维斯在小隔间里想着GS-13-5的薪水级别，说不定可以想想办法更换工作地点，调回丹佛去。或许终于可以结束远距离恋爱了。也就是说可以认真考虑一下人生规划了。

走出洗手间，一个中等身材的男人挡住了去路，他穿T恤衫和牛仔裤，有点眼熟——但不是通缉犯的那种眼熟。没什么威胁。她为什么记得这张脸？也许是什么目击证人或陪审团成员？他有社区大学教授的那种气质。

“戴维斯探员？”

“我在哪儿见过你？如果你和科顿的审判有关系，那么我们就不该交谈。”

“不。戴维斯探员，我是乔恩•格莱迪。理查德•路易斯•科顿的爆炸受害者之一。”

戴维斯皱眉道：“科顿的受害者没有活下来的。”

他盯着戴维斯说：“我知道。”

这时，戴维斯注意到了他眼中的担忧，他不时紧张地回头张望。

戴维斯后退两步，飞快地拔出格洛克17手枪，双手握紧，瞄准男人的胸口。“举起手！”

男人困惑地举起双手：“我不知道你以为我——”

“闭嘴！”她望向男人的背后，这才意识到她的疏忽——走廊有个转弯，从酒吧看不见他们。

我真傻。

“我需要和你谈谈，戴维斯探员。我走了很长一段路。”

“你是谁？”

“我说过了。你就不能不用枪指着我吗？”

她没有放下枪：“你刚说你是个死人。我今天没心情应付疯子。”

“我没有疯。听我说，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一起去酒吧，你可以逮捕我。我希望你逮捕我。我需要你的保护，我能证明我是谁。”

“你是谁来着？”

“乔恩•格莱迪。我的记忆有点混乱，但我就是理查德•路易斯•科顿几年前在新泽西所谓‘炸死’的那个科学家。”他的表情忽然变得凝重，“还有另外六个人。”

“新泽西的爱迪生。”她回想道，“手性实验室。”

他一瞬间有点恍惚，随即点点头：“对，那就是我的公司。”

她发出蜂鸣器的怪声：“啊——嗯！错了。手性实验室的爆炸案有六名受害者，不是七个。”

他再次露出困惑的神情。

她继续用枪指着他：“给我看你的证件。”

“我没有任何证件，但我确实是乔恩•格莱迪。如果你允许，我可以证明。”

“你不可能是格莱迪先生，因为我们发现了他和其他人的遗体。所以请原谅我的多疑，尤其是这会儿有个恐怖主义组织正想要我的命呢。”

“他们不是恐怖主义组织，而是一个失控的政府部门。叫什么联邦技术控制局。”

戴维斯的紧张陡然消失。“天哪。”她放下枪，“给我滚远点儿。”

“技控局让我这种人——颠覆性技术的发明者——无声无息地消失已经有几十年历史了。”

“几十年。唔，他们显然没有让你消失，因为你在酒吧洗手间门口堵我呢。”

“我逃出来了。他们要带我去他们在底特律的总部，研究——”

“底特律？”

他看见她怀疑的表情。“唉，无所谓。我找你是因为我在新闻里看见了你。理查德•科顿不是恐怖分子，而是技控局的工作人员。”

“最后一次警告。走开，就现在。”

“我需要保护。”

“好，打电话给芝加哥警方。你可以解释给他们听。”

“不行。”男人惊慌起来，“我只信任你一个人。他们说你认为你抓住了科顿，说你根本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因此我信任你。”

戴维斯以前也遇到过有幻觉的偏执狂。真是可悲，法律体系允许很多这种人自由自在活动，因为谁也不想花钱给他们治病。他们会像飞蛾扑火似的扑向耸动罪案。

男人点点头，显然看懂了她的表情。“好吧。算了。但请你帮我一个忙。”

“不行。”她警惕地绕过这个男人。

男人握住身旁投币电话架上的空啤酒杯，然后松开手，指着酒杯说：“我的指纹在酒杯上。去比对一下。还有——”他从头上揪下一小把头发扔进酒杯，“我的DNA样本。”

“我们说完了吗？”

“拿去比对一下。我知道需要时间，但等你确定了我的身份，我需要和你谈谈。来找我——”他思考了几秒钟，“一周后的今天。我在纽约市哥伦比亚大学数学系图书馆等你，上午八点。面对配电箱的那张桌子，贴着窗户。”

“不可能的事情。”

“只要你能确定我的身份。记住，上午八点，一周后的今天。哥大数学系图书馆。配电箱对面。一个人来。”

“想都别想。”

他准备离开，但再次转过身，边说边后退：“我知道你不相信我，但我可以告诉你爱迪生爆炸案的现场细节，除非我也在场，否则我不可能知道得那么清楚。”

“比方说连受害者的人数都会弄错？”

“让我告诉你吧，那天晚上还有第七个人在场。普林斯顿的物理学教授，前来评估我们的工作。现在回头再想，我认为他是技控局的人。”格莱迪烦闷地低下头，像是在回忆什么，他抬起眼睛，“这个人叫库卡尼。萨米尔•库卡尼。我发现新闻报道里没有提到他。他也在。艾尔科特博士认识他。”

“再见。”戴维斯说完这句，扔下他走了。

怪人消失在酒吧的人群中，戴维斯走向吧台。她的组员在为某个刚说完的笑话哈哈大笑。

“还以为我去了这么久，你们会来救我呢。”

法威尔看见她的表情，顿时警醒过来：“发生什么了？”

其他组员也放下酒杯，突然变得严肃。

她挥挥手：“冷静。一个神经病在女洗手间门外堵住我，说他是科顿杀死的某个受害者。”

所有人都困惑地皱起眉头。

“说他什么？”

戴维斯点点头：“他说簸谷者其实是个失控的联邦机构，说这些都是政府的阴谋。”

大部分组员笑着摇头。

只有法威尔扭头扫视拥挤的人群。“要带他回去吗？”

“每次我上过电视，就有这种疯子蹿出来找我，总不能每一个都抓回去吧。”

“他看起来危险吗？”

“要是看起来危险，我就不会放他走了。只是有点神经兮兮的。说爱迪生爆炸现场还有第七个人，普林斯顿大学的什么物理学教授。”

其他人哧哧轻笑，但法威尔眯起了眼睛：“德怀特和我上周陪检察官看过爱迪生爆炸案的证据。记得现场多出来的那个轮胎印吗？雪地里的那个？”

她回想片刻：“对，但那是条死线索。”

“对。实验室鉴别出了轮胎印，旧型号。现在已经很少见了。”

德怀特点点头：“175-SR14s。”

“差不多吧，总之是过时产品，七十年代的。”

戴维斯靠在吧台上：“所以你的意思是什么？符合簸谷者的行为模式，他们开的是一辆旧车。”

“唔，当时德怀特和我花了几天看路面探头的录像，那片地区当晚还有一辆车足够旧，是一辆奔驰。”

德怀特补充道：“一辆240D。”

“对，一辆奔驰240D。SR14轮胎是这个型号的出厂标配。”

戴维斯点点头：“好。我想起来了，但车主已经过世。”

法威尔放下啤酒杯：“对。他的家人甚至不知道存在这么一辆车，从此以后这辆车再也没有出现过，连车牌记录仪都没有拍到过。”

她望着法威尔：“那又怎样？簸谷者用它来去爆炸地点，事后就扔掉了。”

“问题就在这儿。路面探头的解析度不高，但看得出车里只有一个人，而且是爆炸后拍到的。”

她思考着这条线索。

“意思是说除了科顿和他的同党，当晚还有一个人离开了爆炸现场。我们从未向媒体公布过还存在一条多出来的轮胎印。”

“托马斯，你说得我开始担心了。”

“我不是说你碰到的那家伙说的是真话。我是想说联邦检察官办公室也许有人泄密。”

她警觉起来：“想让审判无效？”

“科顿也许很配合不假，但他说不定还有其他计划。”

戴维斯盯着法威尔看了几秒钟，然后挤过人群，再次走向洗手间。她在靠近洗手间的走廊里拿了一张垫酒杯的纸巾，小心翼翼地捡起电话旁的空酒杯，将手指伸进去，把酒杯倒扣在手上，用另一只手接住掉出来的头发。

法威尔跟在她背后。

她举起酒杯：“查一下酒杯上的指纹，今晚就查。检测这个头发样本的DNA……”她把头发递给法威尔。

“头发样本是从哪儿来的？”

“他留下的。应该是为了证明他的身份。”

“要是真的符合某个受害者——然后呢？”

“有可能是科顿的阴谋，混淆证据，破坏立案。”她指着头发说，“检测DNA。”

“至少要花五天时间。你认为那家伙会是个大问题吗？”

“听我说，很可能只是虚惊一场。但查了科顿这么多年，我不希望冒任何风险。你说呢？”

联邦调查局芝加哥办公室犯罪学实验室的一个隔间里，戴维斯站在一名法医的背后。已经过了晚上十点。技师在电脑屏幕上点来点去，从综合指纹识别系统里调出一张图，在图上标出识别点。

法医扭头对她说：“我在你的啤酒杯上找到了三套指纹。系统没有识别出一号和三号，至少找不到特别相似的。但二号有两个候选。”

“给我看看。”

技师点过几屏画面，一张护照照片出现在一个窗口里，底下是姓名：“乔恩•格莱迪”，还有“已故”的标签。

法威尔看了一眼戴维斯：“情况不妙。”

法医抬头对她说：“要看二号候选吗？相似度要低得多。”

她摇头道：“不用了，谢谢。帮我打印出来，可以吗？”

“没问题。”他点了几下鼠标，门口的激光打印机吐出几张纸。

“多谢帮忙。托马斯，走吧。”

他们走向电梯，法威尔拿起那几张纸，举着打印出的照片问：“是这家伙吗？”

她点点头。

“所以你遇见了一个鬼魂。”

她点点头。

“这对科顿的案件有什么影响？”

“现在还不知道。”

“这家伙怎么说来着？”

“他说他们在让发明颠覆性技术的人消失。”

“谁们？”

“某个失控的联邦机构。”

法威尔哧哧笑道：“好嘛。”

他们走进电梯，前往外派探员的楼层，在科顿审判期间，这里给他们安排了办公室。

她靠在电梯的后壁上说：“好吧，肯定是伪造的。我们在爱迪生的爆炸现场找到了格莱迪那家伙的大半条右臂，还有下颌骨、牙齿、胫骨和部分舌头。DNA全都对上了。我们还有理查德•科顿杀害他之前拍的录像。”

“他肯定有什么目的。”

“我们要尽快拿到DNA比对的结果，顺便对这个冒充格莱迪的家伙发出全境通缉令。他肯定还没走远。”

“要是他这么想被捕，为什么不留在这附近？为什么要约你去纽约见面？”

“不知道。”她思考道，“格莱迪有双胞胎兄弟吗？”

“双胞胎的指纹不会相同。”

电梯门打开了，他们走进供访客使用的办公隔间。还有几名探员在工作。戴维斯给簸谷者专案组安排的是个团队工作间，彼此之间没有隔板。她和法威尔脱掉上衣。

“现在怎么办？”

她沉思片刻，最后耸耸肩：“不知道，但必须通知地检署。”她坐进办公椅：“托马斯，听说过联邦技术控制局这个名字吗？”

他皱眉道：“那是什么？商务部下属的吗？”

“有没有听说过？”

他又想了一会儿，最后说：“没有，怎么了？他们是什么人？”

“我都不知道它们存不存在。”戴维斯输入笔记本电脑的密码，打开浏览器。她在地址栏输入“usa.gov”，然后翻看政府部门和组织的名录。她在搜索框内输入“技术控制局”，然后点击“搜索”按钮。

返回的结果有二十五万条。戴维斯扫了一眼列表，命中条目都是“美国工业和安全局”和“劳工统计局”之类的标题。

法威尔在她背后看着屏幕：“加上引号搜索试试看。”

她加上引号，再次搜索。结果数为零。

法威尔耸耸肩：“为什么要搜索他们？”

“那个自称格莱迪的家伙提到过，说就是这个联邦机构绑架了他。”

法威尔露出一丝笑容：“很好。但假如他们是个超级秘密的机构，恐怕就不会列在名录里了。”

“我并不相信他的说法，托马斯，但我想知道是不是真的存在这么一个组织。”

“我来发全境通缉令。”他打开他的笔记本电脑，“要是到下周还没有抓住他，我们该怎么办？”

“你是说要不要去哥伦比亚大学见他？先看见DNA比对的结果再说吧。”

“你真在考虑要去？”

“也许吧。”

“下周的宣誓作证怎么办？”

“改期呗。”

“丹妮斯，你不能一个人去见这家伙。”

“不会，当然不会。我们出动一个小队。那是个大学图书馆，因此肯定有监控摄像头。我们会看见他进入场地的。”她顿了顿，“说起来，确实有些事情让我不安。关于科顿这个人，他怎么可能不留下任何痕迹地消失那么久？还有那么多蒙面追随者，他们都从不犯错。”

“你的意思是说……？”

“我只是——”

“我们同时还逮捕了他的三名同伙。”

“但看起来都不太精明，都有涉毒的重罪记录。”

法威尔苦笑道：“这下你让我也开始担心了。”

“只是觉得很奇怪而已。”

戴维斯桌上的电话响了。她看了一眼液晶屏上的号码——然后又看了一眼，立刻坐直。“托马斯。”

“怎么了？”

她伸手放在听筒上方。“华盛顿打来的。”

“调查局总部？”他看看手表。

铃响第三声，她拿起听筒：“我是丹妮斯•戴维斯。”

“戴维斯探员，请稍等，罗伊斯副局长找你。”

她顿时脸色发白。“好，我等着。”戴维斯遮住听筒，看着法威尔说，“是副局长。”

他困惑地看着戴维斯，“调查局的副局长？”

“不，音乐剧《油脂》的——你说会是谁？”戴维斯等了将近十秒，听筒里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丹妮斯•戴维斯。”

“是我，长官。”

“今晚有一个自称乔恩•格莱迪的人接触了你。是这样吗？”

戴维斯皱眉望向法威尔——法威尔皱眉看着她，多半是因为不知道他们在谈什么。“是的，长官。指纹比对的结果对得上。我们正在用头发样本做DNA测试。”

“有他目前所在的信息吗？”

“现在还没有。我们正在发出全境通缉令。”

“先不急着发。他说了他为什么联系你吗？”

戴维斯犹豫片刻，再次望向法威尔，然后说：“副局长，不好意思，长官，但我有点急事需要立刻处理。能等一分钟，我打过去找你吗？真的非常不好意思，长官。”

对方沉默片刻，然后说：“尽快打过来吧，戴维斯探员。”

“谢谢你，长官，非常抱歉。”她挂断电话。

法威尔皱眉瞪着她：“你疯了吗？”

戴维斯站起身，在书架上寻找调查局的内部号码簿。“托马斯，有些消息我连听都不想听。能帮我找一下内部号码簿吗？”

法威尔打开笔记本电脑上的内网号码簿。“丹妮斯，你把我搞迷糊了。”

“华盛顿已经过了十二点。他们为什么还在办公室？”她抬头对法威尔说，“别看网上的号码簿。我要印成文字的。最好是几年前的。”

“你是真的发疯了。”

“啊哈！”她从书架上抽出一个小活页夹开始翻看。

“肯定就在最前面。就在徽标……”

戴维斯听见电子邮箱传来“叮咚”一声，她抬起头，看见发信人是杰佛瑞•罗伊斯，联邦调查局副局长——是通过内部邮件系统寄来的，同时抄送主管芝加哥办公室的特别探员，邮件主题是“特别任务，最高优先级。”

“该死。”她找到了调查局总部的总机号码，用固定电话拨过去，“我真是愚蠢……”

法威尔俯身看她的电脑屏幕：“喂，副局长寄给你的垃圾邮件。要我删掉吗？”

“哈，哈。”她等待接线员接电话。“你好，我是丹妮斯•戴维斯特别探员，回复杰佛瑞•罗伊斯副局长的来电。”停顿片刻。“我相信他还在办公室里。”停顿。“好的，我等着。”

法威尔靠进椅子里，摊开双手。

几秒钟后，一个男人接听了电话。

“好，好的，我等着。”

又过了几秒钟，副局长接通了：“戴维斯探员。”

“对，长官。非常抱歉。我刚才必须……没什么了。长官，你说到哪儿了来着？”

“格莱迪先生请你去纽约见面，下周，哥伦比亚大学，是这样吗？”

戴维斯震惊得说不出话：“我……你是怎么知道的，长官？”

“我们有高度敏感的监控行动正在进行中，戴维斯探员。你需要留在芝加哥，为科顿审判做准备，但我们会将你暂时调进一个特别工作组，我们要你如约去见格莱迪先生。你的主管将得到通知，时间安排上的冲突通过我们解决。你去纽约的一处安全屋报到，不得联系纽约办公室，也不能与除主管外的任何人讨论此事。听明白了吗？”

戴维斯不确定地望向法威尔，然后点点头：“明白了，长官。”

“我刚发给你一封邮件，里面有给你的命令，包括下周去什么地方乘飞机，以及本次行动的主管探员是谁。戴维斯探员，你能保证守秘和配合吗？”

“能，长官。可是……”

“怎么了？”

“我只是……长官，到底发生了什么？那真是乔恩•格莱迪吗？他和科顿有什么关系？”

“我可以告诉你的是他不是乔恩•格莱迪，但其他事情就超出你的级别了。你能参与的唯一原因就是他联系了你，但你应该知道，他很危险，你来纽约后，必须严格尊重工作组组长的指挥。戴维斯探员，你能做到吗？”

她深吸一口气：“能，长官。能，我当然能做到。”

第十六章 全景监狱

格拉汉姆•海德里克坐在办公室里，望着窗外的香港维多利亚港。中式帆船和集装箱船划破波光粼粼的水面。他咬紧牙关，听着格莱迪逃跑事件的报告。

“格莱迪不是一个人行动的，局长大人。有人帮助他。”负责押送乔恩•格莱迪的小组主管是个莫里森的克隆体，名叫贝塔-爱普西龙，他紧张地站在海德里克的办公桌前。老莫里森站在旁边，怒火已经超出了海德里克的感知范围。

“我们没有理由怀疑他携带了单兵雾件。”

莫里森怒吼道：“你们在运送他之前有没有扫描他？”

“扫描了，长官。”

“丑话说在前头，我会检查监控日志的。”

“真的扫描了，长官。”

“那我就不明白了。你的意思是说押送组里有人帮助格莱迪先生逃跑？”

“不，长官。肯定是休眠所的什么人帮助了他。那辆车是干净的，超音速运输机也是干净的。”

莫里森被惹恼了：“你是说休眠所的警卫能接触到未经注册的单兵雾件？”

“我不知道，长官。”

“驻守休眠所的人员甚至接触不到八级科技。”

海德里克转动座椅，面对年轻的技控局职员。

莫里森把一颗闪亮的钻石放在办公桌上：“响应小组在一幢大楼的通风道里发现了格莱迪的量子链接。”

海德里克拿起钻石查看，然后抬头看着莫里森的克隆体：“你要我相信乔恩•格莱迪在现场从脊骨里挖出了这东西？”

“我不知道，长官。”

“再说他怎么会知道身上有量子链接呢？”

伐楼拿的声音从天花板传来：“贝塔-爱普西龙说的是实话，局长大人，他只知道这么多。”

莫里森怒道：“说实话的白痴依然是白痴。”

“老爸，我们怎么可能会猜到——”

“我在车顶内衬上喷了监控尘。我知道你们都在看老虎队的比赛，而不是盯着囚犯。整个该死的烂摊子都有录像。格莱迪随身携带有未经注册的单兵雾件，而你们居然没有发现。”

“扫描器说他是干净的。”

“某个聪明的龟孙子制造出了未经注册的纳米器具。所以你才必须对囚犯做一件名叫‘搜身’的事情。用你的眼睛和手。”

“我们上上下下拍了他一遍。”

“他从你的钱包里拿走了多少现金？”

看守突然有点不好意思：“呃，我不……”

“对，那段我也看见了。多少？”

“大概四五百美元吧，长官。”

“加起来。”

“其他货币加起来大概有这一半。”

“你让我对自己的遗传密码感到羞愧。”

“老爸——”

“少跟我来‘老爸’这一套。”莫里森望向海德里克，“有人叮嘱过格莱迪，不要拿走看守的装备。我们现在没有追踪他的直接手段了。”

“够了。给我滚远点儿！”海德里克挥挥手，赶走那个看守。

年轻人严肃地点点头，转身离开；门自动打开，他出去后迅速关上。

海德里克叹息道：“伐楼拿，派贝塔-爱普西龙和他那组人去守一年休眠所。”

“遵命，局长大人。”

莫里森走到海德里克的座位旁，望着窗外虚假的香港夜景。

“莫里森先生，休眠所的典狱长是谁？”

“西塔-西塔。”

“休眠所显然要换个主管了，还要从上到下详查我们的所有行动。”

“他们是怎么拿到单兵雾件的呢？这是最先进的武器。”

“我不认为是他们拿到的。”

莫里森困惑地望向海德里克。

“赵明就在休眠所里。”

“所以……”

“是他在十多年前完成了雾件的研究。”

“你难道真的以为囚犯在创造自己的科技产品？那帮囚犯？”

“我不知道。”

“可是……”莫里森严肃地思考着这个问题，“我想不出这怎么可能。”

海德里克感觉到了极少会有的恐惧。“莫里森先生，你此刻的首要任务是找到乔恩•格莱迪。格莱迪先生逃走了，他对组织的生死存亡构成威胁。我想我们都不会乐于见到克拉托斯这样的引力武器落在敌人手里。”

“等我们找到他，我建议直接从高轨道烧死他。”

“不行。我还需要他活着。假如他不愿主动为我们工作，那我们也就别无选择，只能使用武力。但事实证明，他的思维确实独一无二。因此我需要活着抓住他。听明白了吗？”

莫里森点点头：“我需要你批准特遣队使用更高等级的科技。”

“你可别为了抓他而把整个街区夷为平地。只能使用非致命武器，而且不得公开使用。我批准使用四级科技。”

“四级？四级都很难压过官方执法人员的火力。”

“那么这次去的人就必须精明能干了。我不希望丢失更多的先进科技产物。四级足够应付这种事了。听明白了吗？”

莫里森恼怒叹息，但还是点点头，然后转身离开。

“还有一点……”

莫里森停下脚步。

“抓住格莱迪之后，我要你突袭休眠所，武力震慑。”

“大扫除？”

海德里克拿起摆在桌上的小模型——他声称自己设计出的第一代核聚变反应器。“对，我要你手工清点囚犯数量。”

“这可是个大工程。打开所有牢房需要——”

“我要你亲眼看见他——面对面看见。”

莫里森打量着海德里克：“亚契巴德•查托帕答雅已经死了。他的牢房十几年前就进入了休眠状态。没有食物和供水。他被埋在九百英尺的岩石底下。”

“我要你亲眼看见他。”

“他不可能——”

“照做就是了。”

莫里森瞪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点点头。

这时，办公室的门开了，阿莱克夏走进房间。两个男人抬起头；海德里克看见她，顿时脸色一亮。

“怎么了，亲爱的？”

“负责深度封包检测的人工智能挖到了一条格莱迪先生的线索。”

海德里克感觉心头大石落地：“干得好。在哪儿？”

“昨晚，芝加哥有一名联邦调查局探员检测一名嫌犯的指纹，结果符合乔恩•格莱迪。”

海德里克猛拍桌面：“落在他们手上了！”

“没有。另有一名联邦调查局探员在网上搜索‘联邦技术控制局’。”

海德里克瞪大了眼睛。

“就是逮捕理查德•路易斯•科顿的那名探员，丹妮斯•戴维斯。”

海德里克一脸震惊：“你不会认为科顿——”

“不，科顿有很多毛病，但绝不愚蠢。他有超乎寻常的保命欲望。”

莫里森点头道：“从这儿到芝加哥只有几小时车程。”

阿莱克夏对海德里克说：“这个叫戴维斯的女人最近因为科顿审判而上了所有媒体。很可能是格莱迪看见她，认为这个人值得信任。”

海德里克不耐烦地摆摆手：“知道格莱迪的下落了吗？”

“只知道他去过哪儿。”阿莱克夏调出全息视频窗口，数以千计的预览画面同时播放，“我让人工智能回溯过去二十四小时内的路面监控录像，来自戴维斯探员在芝加哥市区活动地点周围五英里内的所有系统，寻找与乔恩•格莱迪相貌相似的人。那片地区有很多联邦机构和市政机构安装的探头，所以覆盖范围很完整。”

“结果呢？”

“没有符合乔恩•格莱迪特征的人。”

海德里克举起双手。

“我决定调查戴维斯探员的行动路线，因为乔恩•格莱迪肯定跟踪了她一段时间，等待合适的时机上前搭话。然后我发现了这个……”她选出一个画面放大，然后定格。

监控探头的画面远不如技控局探头的画面那么细节丰富，但已经足够清晰。画面里是一个短发女人和几个穿西装的男人走在拥挤的芝加哥人行道上。系统用红色矩形框标出那个女人。

阿莱克夏指着走在她身后几码处的一个男人，男人穿牛仔裤和帽衫，他的脸在人群中很显眼，因为针尖般的白光完全遮住了他的面容。

海德里克困惑地皱起眉头：“这是什么？一个人满脸发光走在人群中，居然没人盯着他看？”

阿莱克夏抬起头：“伐楼拿，能解释一下画面中的对象使用了什么吗？”

人工智能缥缈的声音答道：“好的，阿莱克夏。这项技术首先出现在休眠所监狱中，囚犯用它对抗早期的面部识别系统。”

海德里克皱眉道：“囚犯？”

“正确。这个装置的本体是护目镜，镶满了近红外线LED灯珠，灯珠直径约八百五十纳米，在最常见的运动感应器里就能找到。人眼看不见这种光，但能落在CMOS、CCD等硅基光电感应器的感光范围内。把这东西戴在脸上，就不可能准确获得对象面部特征的尺寸和形状了。”

海德里克若有所思地望着莫里森：“格莱迪显然得到了帮助。休眠所肯定有什么不妥。”

阿莱克夏看着他们两个：“为什么这么认为？”

“莫里森先生会处理的，阿莱克夏。你集中精神找到格莱迪先生就好。”

“面部识别系统不起作用，事情会很困难的。”

“这个戴维斯探员呢？”

“从她提交的指纹符合格莱迪的那一刻起，人工智能就开始监控她笔记本电脑和手机的麦克风了，结果很理想。格莱迪先生请她一周后去哥伦比亚大学数学系图书馆见面。我自作主张，用人工智能通过正式渠道命令她去纽约见格莱迪。她要向一个特遣小组报到。”阿莱克夏抬手在空中一划，一份虚拟文档落在海德里克的桌面上。

海德里克阅读文档，是联邦调查局副局长写给丹妮斯•戴维斯的电子邮件，命令她去特遣小组的安全屋报到。“既然我们知道格莱迪要去哪儿，为什么还要拉上她？”

“格莱迪要是不见到她，就未必会露面。”

海德里克从文档上抬起头：“但为什么选纽约呢？”

阿莱克夏关闭所有全息窗口。“伯特兰•艾尔科特还在哥伦比亚大学教物理的时候，收下了格莱迪先生这个学生，为他指引方向。格莱迪没有入学，但在哥大度过了很多时间。我猜他在那附近肯定还有朋友，或者是知道什么他可以隐姓埋名躲起来的地方。”

“放人工智能出去，寻找他过去的活动有可能产生的社交圈，看能不能找到线索。过去的地址，对他过去十年间的手机做地理定位。监视他有可能认识的每一个人。”

海德里克扭头对莫里森说：“让你的人做好准备，冒充这个调查局小组。他一露面就抓住他。”

莫里森点头道：“还是要活口？”

“对，该死的！”海德里克望向阿莱克夏，“干得好。”

“格拉汉姆，我想参加这次行动。”

他面露讶色。“阿莱克夏，这个不是我能决定的。”海德里克望向莫里森。

“不行。”

“我觉得我赢得了参加行动的资格。格莱迪先生对技控局和全社会都构成了严重威胁。我认为他会听我的。”

“啊哈，你想用魅力迷死他，就像以前那样？”

海德里克使劲摇头：“你太宝贵了，阿莱克夏。不能让你冒这个险。”

莫里森补充道：“而且我们不需要你的帮助。”

海德里克抓住她的胳膊肘：“我需要你的人监视戴维斯探员的一举一动。你看你做情报工作是多么胜任啊！”

莫里森对阿莱克夏露出嘲讽的坏笑。

阿莱克夏盯着海德里克：“我是最优秀的外勤特工。我最擅长的就是这个。你为什么不允许我做我擅长的事情？”

“因为你实在太宝贵了。”

她打量海德里克片刻，然后转身离开。

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可以走了。”

第十七章 失控机构

鸦岩山营地的设计用意旨在应对末日场景，因此比尔•迈凯伦每次见到它都会心神不宁。这里的官方名称是“R地点”，是一个政府存续地堡营地，位于宾夕法尼亚州东部，离马里兰州边界不远。冷战期间修建了许多类似的营地，鸦岩山就是其中之一，它在接下来的十几年间不停扩张和增建，现在又称“地下五角大楼”，因为它是多个军事机构（包括参谋长联席会议）在国际危机时的指挥中心。

司机驾驶一辆十二座的电动摆渡车驶过长达数英里的水泥壁隧道，迈凯伦是唯一的乘客，他忍不住要想，假如全球性的热核战争打响，能活到最后的人类有一部分就会躲在这儿。或者小行星撞击地球，或者大瘟疫——无论你心中的世界末日是什么样，这底下的某个架子上多半都有一个对应的活页夹，记载了标准的处理流程。他来过这儿四次，都是为了参加政府存续演习。

但今天不是演习。

摆渡车在隧道里停下，前方是一道三英尺厚的防爆不锈钢门，由全副武装的卫兵把守。迈凯伦走下车，陆军第114信号营的一位女中尉迎上来：“副部长，请跟我来。”

她没有等他跟上来便径直转身走进空荡荡的地堡办公室走廊。迈凯伦快步跟上。走过十几道除了标识的字母和数字不同外全都一模一样的金属门，她拐过一个转弯，眼前出现了一个带五角大楼徽标的讲台，讲台前是几十把椅子。墙角堆放着过去几代的电视转播设备，坐在椅子上的是许多精干的年轻男女，他们身穿制服，都在敲打键盘，甚至连抬头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中尉示意迈凯伦跟她走向一间由两名武装卫兵把守的会议室，她敲敲门，等了几秒钟，直接进去，然后让到旁边，请迈凯伦进会议室。

“总长女士，迈凯伦副部长来了。”

“比尔！”

在水泥墙的会议室里，迈凯伦看见了国土安全部、国家安全局、中央情报局和国防部的资深代表，他们坐在一张看似无比耐用的巨型橡木桌前。桌首是他们正序第二位的长官，国家情报总长凯伊•莫纳汉。她身材娇小，六十多岁，但依然气度威严。迈凯伦很清楚她在担任驻外大使时是如何硬碰硬地与他国领导层周旋的。而在那以前，她早就是情报界的一号人物了。另外，她做人很有原则，华盛顿的一名政坛玩家能有这个特点，迈凯伦觉得很有意思。

陆军中尉转身离开，关上房门。会议桌上已经吵得不可开交了。

莫纳汉总长示意他到她旁边坐下：“过来，帮我让这些家伙懂点道理。”

迈凯伦坐进她旁边的空位，大家依然吵得沸反盈天。

“凯伊，你很清楚没有人了解全局情况，部门分治本来就是为了这个。”中情局副局长是个双下巴的六旬弗吉尼亚人，他喝着健怡可乐，隔着会议桌投来阴沉的眼神。

“部门分治某个限权计划是一码事，但这是一整个机构啊。”

会议桌另一头坐着一个憔悴而紧张的男人，迈凯伦想起以前和他在安全局共事过。“刚开始不是一个机构，而只是一个项目。再说启动这个项目的是情报局。”

中情局的人瞪了他一眼：“说是随便哪个机构都有可能。”

莫纳汉总长说：“我在兰利的时候从没听说过它。我知道我们有黑科技，但……”

中情局的人朝墙壁打个手势。“你看看你周围。冷战期间他们就是这个风格，专造大家伙。每年两千亿预算，持续半个世纪，你能想象会带来什么结果吗？总统顶多知道这种项目中的一半，因为他的密级都不够高。凯伊，美国有一百万人拥有最高密级。其中有些人完全活在另一个世界里，甚至和咱们都不是同一个世界。秘密行动就是这么一回事。六十年代，有人让技控局负责规制先进科技，然后雪球越滚越大。现在看起来，咱们都被甩在了后面。”

她拿起精致得过分的托碟和咖啡杯喝了一口，这些器皿是从肯尼迪时代传下来的。“好吧，比尔和他们见过面——假如那次算是‘见面’的话——我看完他的报告，险些送他和一起去的两名探员去鉴定精神状况。”

国安局的人依然面无表情：“我也读了那份报告。我们知道1998年技控局就完成了分子级的全息投影技术。我们认为他们利用了光学相控阵和等离子体发射光谱法，但没有人了解具体情况。”

迈凯伦挑起眉毛：“我们亲眼见到过，太他妈真实了。”

中情局的人做个鬼脸：“和他们手上的其他技术相比，那只是个玩具。”

莫纳汉恶狠狠地说：“必须做一次盘点。我们要搞清楚他们拥有哪些能够让美国领先的技术。其他国家正在动摇我们的地位。”

“技控局说不定会说他们这么做正是为了不让别国接触这些技术。”

“私营公司有技术转移的问题。”

她放下托碟和咖啡杯。“不好意思，迈克，但我希望我所在的民主制度少一点独裁。技控局的职责不是维持世界秩序。”

“谁能阻止他们呢？”

“他们的科技固然先进，但我们联合起中情局、国防部、国家安全局和国土安全部的力量，齐心协力之下，应该能让他们乖乖听话。”

国安局和中情局的人交换一个眼神。

“祝你好运。”

国安局的人摇头道：“你忘了他们向三字母的各大组织提供了无数宝贵情报。据说他们在量子计算和通信方面取得了重大进展。甚至还有人脑水平的人工智能。”

“荒谬。”

中情局的人冷冷地说：“你不可能偷袭他们。他们甚至渗透了梯队系统和SWICS——到处都有他们的影子。他们也在你的网络里。百分之百的事情。凯伊，他们能读到你的电子邮件。”

国安局的人耸耸肩：“他们似乎能破解所有加密，估计正是因为这个，所以才总是知道什么地方会发生什么事情。我们必须让他们留在我们这一边。”

“你们怎么知道他们和我们是不是站在一边的？我听说技控局已经分裂出了海外分支机构。”

“听我一句，你这样会搅得天下大乱的。”

莫纳汉皱眉道：“我们必须搞清楚他们现在的工作地点，我们必须采取行动。”

国安局的人盯着她说：“知道他们的行动基地可帮不了你。”

“当然能。我们可以开始监控他们的一举一动，就像他们监控我们这样。我们可以设置一个他们不知道的网闸系统。又是一个新的限权计划。”

“事情就是这么开始的……”

“知道他们的工作地点可帮不了我们。”

“你知道他们的总部在哪儿？”

“对。告诉你吧，他们的总部就在底特律市中心，一幢四十层楼的大厦，普通得你看见了也会就当没看见。”

“底特律？”

“你想把全世界最先进的科技中心藏得谁也不会发现——还有比这更适合的地方吗？让我帮你省下点头疼事吧：他们的通信手段不在电磁波频谱之内，也不使用光纤或我们知道的任何科技。那幢大楼我们监听了几十年。什么都没有。因此我们想进去看看。我们用上了地震探测设备，发现那幢楼在地下有六十层——我们只知道这么多。”

“六十层？”

“这还没完呢。负责扫描成像的整支队伍，刚完成任务就人间蒸发了。同一天，我们对准那幢楼的间谍卫星失去联系。我们网络内关于他们的全部数据同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工作人员的孩子在床上睡觉的照片——从家中房间里拍摄的。”

“我们必须找到办法控制住他们。”

“有风险。你在任何报告里都不会看到，但早就有人做过尝试。找退休的局长们聊聊吧。和技控局打交道不只是玩火，凯伊，简直就是玩钚。”

中情局的人点点头：“根据我们的科技人员估计，他们在科技上领先我们五六十年，而且差距还在越来越大。不过你也要看到好的一面，他们这五十年一直在拔除麻烦。他们似乎绝不允许核战争发生——你别问我为什么知道，因为我没法告诉你。更不用说他们始终在关注长期趋势了——你难道想接过这个担子？我知道我肯定不想。我光是灭火就已经忙不过来了。”

“谁都不该拥有这么大的权力。”

“他们已经知道你想干什么了。”中情局的人指着迈凯伦说，“你派比尔去找他们，他们给了你他们的答案。”

所有人都扭头去看迈凯伦。

莫纳汉用手指轻敲桌面：“好吧，比尔，只有你见过这个叫格拉汉姆•海德里克的人。你感觉他怎么样？”

迈凯伦挠了挠下巴：“我可不敢说我见过他，见到的只是他的影像。”

“随你怎么说，你感觉怎么样？”

“他自我过剩。似乎完全不在乎我们做什么或者不做什么。”

“要是放任他们不管，你认为会发生什么事？”

迈凯伦深吸一口气：“我认为他们的技术优势会越来越大，能够主宰未来几代人类的发展进程。我认为这样不对。完全不对。”

第十八章 相见

双胞胎让戴维斯毛骨悚然。双胞胎是她给这两个人起的外号，他们几乎一模一样，金发、身材高大、肌肉结实、脖子粗壮，在特遣小组内负责监督她。事实上，在整个特遣小组里，她到现在也只见过这两位。他们一个叫托德，另一个叫杰森，年龄在二十五到三十岁，但颐指气使的那种态度似乎是天生的。仿佛他们周围的所有人都是低等生物，大抵就是文克莱沃斯兄弟的调查局版本。她没听说过调查局里有孪生兄弟搭档。他们肯定和华盛顿高层有关系，因为他们做事不需要向任何人报备，似乎也没有预算上的问题。她正在为一场重要的公开审判做准备，他们甚至没有知会一声她的上司，就硬生生把她拽到了纽约。

她和双胞胎坐在一个没有窗户的办公套房里，办公室在阿姆斯特丹大道和118街路口的哥伦比亚大学国际事务学院大楼内，这幢十层水泥大楼的原型似乎是蒸汽散热器，和她与格莱迪约定见面的地点位于莫宁赛德校区的两侧。过去这两天，他们活得非常低调。

戴维斯百无聊赖地坐在那儿，双胞胎用手机和没露过面的小组成员最后确认安保措施。他们显然在某处安插了人员，准备随时接应她。但信息的不对称让她提高了警惕。自从她来到纽约，他们还没有告诉过她任何事情。

双胞胎里的一个挂断电话。她分不清这两个人。虽说他们多次澄清身份，但只要他们稍微一走动，事情就会迅速变成二赌一的游戏。她清清喉咙，看一眼手表：“七点半了。我走过去要十五分钟。你们得向我说明情况。”

托德（或者杰森）有点困惑，随即点点头：“哦，好的。戴维斯探员，我们确实需要你去和他见面。你知道去数学系图书馆的路线。你看过平面图，看过你要坐的那张桌子的照片。”

“对，但你们说他是一名危险的嫌犯。”

托德点点头。“嗯。”他耸耸肩，“那就小心点呗。”

“我不知道我的后援在哪儿。我们没有约定过无线电密语、紧急信号——”

“没这个必要。”

她气恼地摊开双手：“讲点道理好不好？我说服这个自称格莱迪的来见我。你们似乎应该告诉我他为什么还活着，对我正在参与的那场刑事审判有什么意义。我是说，指控理查德•科顿的罪名就是他谋杀了格莱迪，但我这就要去和格莱迪见面，你们不觉得我应该知道一下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吗？”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不。”

“好歹扔块骨头给我吧，托德——或者杰森。”

“你只需要知道事情关系到国家安全就行了。”

“我追捕科顿好几年，我需要知道他和格莱迪有什么关系——他们之间的真正关系。”

“你也许有兴趣知道，纽瓦克办公室的主管探员建议提拔你。我们可以保证把你调回丹佛。特蕾西就在丹佛对吧？你的朋友？”

她吃了一惊：“你怎么知道我想调回丹佛？你怎么知道特蕾西？”

他继续盯着她：“做好你的工作。帮我们抓住格莱迪先生，不要有什么纰漏，保证你官路亨通。这世界不就是这么运转的吗？戴维斯探员，听懂了吗？”

她呆呆地望着他。

“我们在数学系图书馆布下了监控网，随时都会有眼睛盯着你的。招呼一声，武装探员几秒钟内就会出现。”

“但图书馆内没有埋伏便衣？”

他摇摇头：“没这个必要。”

她又看一眼手表。

“你多半都不会真的见到他。我们在各个方向的几个街区内都有监控点。他只要一出现就会被抓住。”

戴维斯好不容易才又挤出一个问题：“我该怎么知道事情已经结束了呢？”

“我们会打你的手机。然后送你上飞机回芝加哥。你会升职。审判结束后，你会调回丹佛，实现你的另类美国梦。”他期待地望着她。

她茫然点头。

“很高兴和你共事。”

戴维斯以为哥伦比亚大学数学系大楼会有个什么名字——除了“数学系大楼”之外的名字，但数学家显然不是诗人。要么就是还没出现捐够了命名权的出资人。这幢楼是整个校园最古老的建筑物之一，修建于十九世纪九十年代，因此恐怕也等不来这样的人了。

大楼是一幢堂皇的新古典主义风格建筑，共有四层楼，红砖外墙，花岗岩装饰。戴维斯知道数学系图书馆有自己的藏书——不是校园图书馆的一部分，同时也是校园内少数几个不需要检查证件就能出入的图书馆之一。这一点似乎很重要。她和法威尔研究了很久格莱迪为何要选在这儿见面，原因应该就是这个。

格莱迪没有在哥伦比亚念过书，但手性实验室的合作伙伴伯特兰•艾尔科特当过几十年的哥伦比亚大学物理学系主任——向北不到一百码就是他在普平大楼的办公室。格莱迪无疑在那里度过了很多时间，但肯定并不合乎规定，因为他曾经由于非法闯入而被捕。指控很快就撤销了，多半是艾尔科特教授伸出了援手。

戴维斯本来想再多做点调查的，但双胞胎显然不希望她胡思乱想。

离大楼正门不远了，她看了一眼手表：七点五十四分。早到了几分钟。大楼侧面有一块氧化严重的青铜铭牌，她花了一点时间阅读铭牌上的文字，吃惊地得知这里就是1776年哈莱姆高地战役的交战地点。乔治•华盛顿的部队英勇作战，但最后以失败告终。她心想，不知道其他国家会不会这么纪念他们的失败。

戴维斯走进大楼，上了一段楼梯，然后左转。数学系图书馆是一片讲求实用的简单空间，房间狭长，一面墙上开有几扇带遮光帘的高窗，俯瞰百老汇大街的视野很好，贴着这面墙摆着成排的写字台和书桌。书架向房间后部延伸，绕过转角，光线昏暗，过道狭窄，塞满了深奥的数学典籍。后墙边有几台电脑，此刻无人使用。

这个小图书馆看起来没什么人光顾，星期二一大早就更是如此了。房间里空无一人。戴维斯看见了格莱迪说过的那张桌子——面对着偌大的灰色配电箱。这张桌子和它的同伴一样，也没有人占据，于是她走过去坐下。她向右边看了一眼，发现马路对面那些楼里的所有人都能看见她。隔着百老汇大街，有几百扇窗户能看见她的位置。

现在怎么办？

她看一眼手表。八点整。他会怎么联系她？他会联系她吗？戴维斯环顾四周，发现图书馆里没有人，但能听见拐角的另一头有两个老女人（应该是员工）在大声聊天。她只能交给双胞胎了；视线范围内看不到其他人。她感觉自己是一个人来的。

也许特遣小组已经抓住了格莱迪。假如真是那样，他们要过多久才会通知她呢？考虑到双胞胎对部属的态度，估计要等一阵了。于是她望着窗外，让盯着这儿的人看见她的脸。她在座位上坐立不安。

附近响起了一个说话声。

“戴维斯探员。很高兴你能来。”

她前后张望，却没有见到任何人。

“底下。靠近地板的通风口。”

戴维斯低头看桌子底下，见到靠近地板的墙上有个维多利亚式的熟铁格栅。她弯下腰：“格莱迪先生？”

“对。”

她很佩服对方。“显然你相当熟悉这幢楼，所以你才选择在这里见面吗？因为不信任我？”

“我不信任的不是你，而是技控局。他们现在多半已经知道了我联系过你，很可能正在监视这里。”

她挑起眉毛：“技控局怎么会知道？我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你在实验室做比对试验。他们很可能在监视所有与科顿案件有关系的东西。”

“怎么监视？”

“手段不重要。我需要你听我说。”

“我在听你说。”

“自从芝加哥见面以后，有没有出过怪事？有没有人联系过你？”

她犹豫片刻，然后摇摇头：“没有。”

“很好，但我们还是必须谨慎。”

“好。”她环顾四周，“你在哪儿？我怎么和你见面？”

“我们必须假定他们在监视，因此等你开始行动，就必须非常迅速。仔细听我说，在你的左手边，靠近配电箱有个紧急出口。看见了吗？”

她看见房间对面有一扇白色金属门，门上有个四方形的防火玻璃窗。“看见了。”

“走那扇门出去。会触发警铃，别管它。下楼梯去地下室，然后右转。走廊到头是一扇有铆钉固定的大铁门，天晓得是何年何月制造的。门上用红字写着‘禁止无关人员进入’。”

“好。”

“我打开那扇门留给你。走那扇门出去，我就在外面等你。行动吧，戴维斯探员。快。”

尽管理智告诉她不行，但戴维斯还是开始考虑要不要真的逃离双胞胎的监管，和格莱迪找个地方私下里谈谈。格莱迪虽说满嘴疯话，但华盛顿的某些人显然很把他当回事，她需要知道他和科顿之间的真实关系。也许有人在绑架疯子，利用他们掩盖什么罪行。但这依然有可能是簸谷者安排的埋伏……

“在此之前，格莱迪先生，我有个问题……”

技控局底特律办公室的战术指挥中心，控制员缪-陶负责操纵全息监控系统。他面前是哥伦比亚大学数学系图书馆的全息投影，缩微版的丹妮斯•戴维斯伏在一张写字台上，她就像活在玩偶屋里的人物。肉眼看不见的音频-视频纳米粒子几天前就喷在了整个房间的所有墙壁和天花板上，因此他能够以亚毫米级的精度实时查看图书馆的每一英寸面积。一组音频混响器显示来自所有角度的几十个音源的各种指标。

他转动画面，通过量子链接对他支援的收割者小组说：“阿尔法请注意，戴维斯在和什么人交谈。”

量子链接里传来一个声音，系统通过传输信号的元数据自动判别出对方身份，说话的是埃塔-卡帕：“指挥中心，房间里没有其他人。”

缪放大画面，戴维斯变成真人尺寸，画面依然非常清晰。他转动画面，看见她肯定在和什么人说话。他放大音量。

“你打算去哪儿？”

“听我说，现在不是谈这些的时候。按我说的做就行了。”

缪摇摇头，对着量子链接说：“不对，阿尔法，我必须告诉你，她已经和他接上头了。”屏幕上出现一条警告，“人工智能辨认出了格莱迪的声音，目标人物已经取得联系。”

“指挥中心，我们在扫描所有的无线电频率。房间里有几台手机，几道门之外有个无线网络信号，但没有数据传输，无论加不加密都没有。”

缪把图像切到红外线模式，但只看见了戴维斯一个热源。他切到超紫外线模式。没有身穿衍射服的人藏在房间里。“我没有看见任何隐身物体，但我还是要说，格莱迪在和她交谈。他就在那里。他有某种我们不了解的先进科技。”

缪转向另一个全息显示屏，那里是数学系大楼外校园的三维实时地图，用蓝点标出了附近全部技控局探员的位置，也能看见走来走去的所有平民。埃塔和另外六个人的标记位于数学系大楼顶层的一间办公室里。监控周界内不存在任何疏漏。

“我跟你说，他就在这儿。阻塞四分之一英里半径内的所有无线数据传输，隔离这幢楼。A、C、E三个小队进场。搜查每一个房间，维持周界秩序。任何人不得出入。麻倒你们接触的每一个人，发现戴维斯和格莱迪就抓住他们。明白了吗？”

“E组明白，完毕。”

“A组明白。”

“C组明白。”

“行动，行动，行动。”

蓝点向图书馆集中，缪望向全息监控图。戴维斯探员从写字台前跳起来，跑向防火楼梯门。“各单位请注意，戴维斯在快速离开图书馆”——他切到大楼本身的监控摄像头（画质要差得多）——“从二号楼梯下去了。”

“收到，完毕。”

戴维斯跑下高低不平的石阶，刺耳的警铃让她皱起眉头。她跑下两层楼，来到地下室。抬头看了一眼，发现楼梯间里有摄像头，但她没有理会。

除了震耳欲聋的火警铃声，她什么也听不见。不知道双胞胎会有什么看法。肯定不利于她的职业生涯。她很清楚特蕾西肯定不会答应。

再见了丹佛。

推开那扇门，戴维斯向右转弯，沿着漫长的公用工程走廊奔跑，脚下的地面漆成红色。前方的目标非常显眼，那扇标有“禁止无关人员进入”的金属门确实是个庞然大物。它的维多利亚式风格很明显，带有巨大的铰链和铆钉。

她跑到门口，抓住粗大的金属把手猛地一拉。门吱吱嘎嘎地打开，她匆忙进去，险些摔下通往下层地下室的粗糙石阶。她在最后一刻抓住了铁栏杆，这才没有摔下去。

“当心。”

她抬起头，看见乔恩•格莱迪站在一旁，背着一个帆布小背包。

“好的，谢谢提醒。”

他关上门，哐当一声插上门闩。“跟我来，我们不能停下。”

戴维斯跟着他跑下楼梯，许多年许多人的鞋底磨光了台阶。底下是一条曲折的走廊，墙上排满了蒸汽管、水管和电线，还能看见平板推车、锯木架、装电脑设备和光纤保护套的纸板箱、成堆的木料、柏油帆布和电缆——到处都堆着各种杂物。石砌地面中央是两条沿走廊延伸的沟槽，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盏日光灯给走廊提供照明。

“这是什么地方？”

“走蒸汽管的地道。很古老，非常古老。地面沟槽是给运煤小车准备的。”

戴维斯紧跟格莱迪，他似乎很清楚要去哪儿。两人拐过一个弯，她惊诧地发现这条走廊一直通向远方。“这些地道连接着校园里的建筑物。”

“其实是大多数。”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实话实说？我不记得了。我的记忆有很多断层。但我确实知道。”

“艾尔科特。你来哥大就是为了他。你在这儿度过了不少时间，但你不是哥大的学生？”

他摇摇头：“我不擅长和社会打交道，更喜欢走非正式的渠道。但他帮助了我，现在我想帮助他。”

“你说过艾尔科特博士也还活着？”

“希望如此吧。”

警铃呼啸，两个穿冰球衫和牛仔裤的莫里森克隆体拿着德尔塔波束枪跑过地下室走廊。他们拐过一个弯，看见十二个和自己一样的莫里森——只有衣着和发型不一样：胡须、平头、马尾辫。他们聚在同一个地方，面前是那道巨大的铁门。

警铃终于停下了。

他们垂下拿枪的手臂，其中一个莫里森（穿破旧的军用长裤和T恤衫）踹了一脚挡住去路的大铁门。“见鬼！”

“大楼的其他部分都检查过了。”

生气的莫里森还在拼命踹门。

“埃塔，我们不该这么聚在一起。老头子要是知道有多少个我们聚在同一个公共场所，肯定会活剥了我们的。”

“滚远点儿，柔。他们进了这扇该死的门。”

柔收起武器，调出全息图。“战术地形图上都没这东西。”

“太他妈对了。指挥中心又他妈搞砸了。”

柔对着量子链接说：“指挥中心，有一道铁门挡住了我们追赶目标的路线。这道门不在战术地形图上。”

“收到，柔-西格玛。很快将给出建议，请稍等。”

“建议个屁。老子对天发誓，我要删掉误导我们的混账人工智能。”

“咱们凿穿这扇门吧。”

埃塔转向他：“凿穿？四级科技，非致命性武器，你怎么凿穿这么一扇铁门？”他又踹了一脚铁门，想确定它的结实程度——感觉就像用脚踢火车头。

他们的无线电里响起一个声音：“指挥中心呼叫C小队和E小队。请前往如下坐标。”

其他人开始离开，埃塔没有理会呼叫，而是开始翻战术服的口袋。

柔扭头对他叫道：“埃塔！”

“老子才不会空着手回去见老爸呢。”他掏出用透明物质包裹的一个黑色小方块。

其他人停下脚步，好奇地看着他。

柔走了过来：“我没看错吧？”

“与其事前请求许可，不如事后请求宽恕……”

“你从哪儿搞到这鬼玩意儿的？”

“你就别管我是从哪儿搞到的了。”

无线电里再次响起指挥中心的呼叫声：“指挥中心呼叫C小队——”

埃塔关掉了量子链接。

“你这么做就太出格了，朋友。”

“别这么娘娘腔的。”他搓掉铁门表面的泥土，把黑色小方块按上去。装置立刻贴紧。“我们要穿过这扇门，我们要抓住格莱迪。”

“这是非法使用纳米科技。我们无权——”

“末端动能合成机械。我保证这东西不会毁灭世界。”埃塔推开柔，瞪着他说，“这次任务不能失败。听懂了吗？”

其他人保持沉默。

埃塔举起大型杆状分光器，射出一道宽阔的绿色激光束扫描墙壁。

“埃塔——”

“闭嘴！”

他的手腕上方出现全息投影，列出用附近物质可制造的物品清单。他看了一会儿，抬起头，微笑道：“所谓链式自动机……”

他点了几个菜单项，黑色小方块突然射出炫目的光芒，渐渐沉入铁门，发出震耳欲聋的嘶嘶声，像火苗吞噬纸张似的烧穿铁门，可怕的白热光芒不停闪烁。灼烧点越来越大，条带状的黑色物质从边缘处向下流淌，条带随即向上盘缩，互相交错，织成链条；但这不是普通的链条，它们没有彼此勾连，而是在磁力或在场所有人都不明白的某种力量作用下，重新分组和重新构造。链条继续堆积，织成越来越多的链条组，这些链条组在有目标地集体行动。

大部分铁门已经被消耗掉了，铰链和门框也开始受到侵蚀。过程中吐出成片的铁锈和泥土，在地上积成一堆。

动能自动机站了起来，金属的双脚踩着水泥地面叮当作响，像是满满一桶铁链。

埃塔指着门口，看着链式自动机由盘卷铁链组成的面部。“快，人类目标。用听觉追捕……”

戴维斯看一眼前方的隧道，又扭头看一眼背后的隧道，把心里的想法说了出来：“纽约分部肯定会监视这些隧道的。”

格莱迪扭头看她：“这话什么意思？”

“只是……这些通道居然无人看守，我很吃惊。”

“他们不是联邦调查局，而是技术控制局。他们也许拥有更先进的技术，但不见得知道该怎么使用这些技术。”

“我们要去哪儿？”

“普平大楼的下层地下室，那幢楼属于物理学系——这个我还记得。”

“你以前经常来这下面？”

“走这些通道能进大楼。我好像就住在普平大楼的地下室里。从那儿有条路可以进隧道网。”

他们走进一条现代化得多的公用工程通道，墙上排着以颜色区分用途的一英尺直径蒸汽管，管道上有“低压蒸汽”“冷凝水”之类的标牌，用箭头指出流向。蒸汽管上下有几捆扎得整整齐齐的供电和数据线缆，前方一百英尺左右是个转弯。

“格莱迪先生，你必须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知道听起来很疯狂，但我在芝加哥告诉你的那些都是实话。技控局确实存在，他们非常危险。”

“可他们为什么选中了你？别介意，但记录中你并没有取得什么科学成就啊。”

他扭头看着她：“因为他们动了手脚。他们很清楚我在研究什么。他们的人工智能始终在寻找符合某个模式的人，也就是颠覆性的革新者。我这样的人。”

戴维斯回想科顿的受害者名单：都是无名公司的无名小辈。

“技控局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创立，他们这几十年一直在隐藏重大科学进展。戴维斯探员，你都无法想象人类科技的真实发展水平……唉，就算我告诉你，你也不会相信的。”

他向右拐进一条岔道，弯腰钻过密密麻麻的管线。“当心点。很烫。”

钻过这些管线，她问：“但技控局为什么要隐藏新科技呢？为了钱？”

“他们不需要钱。他们的量子电脑能把整个股票市场当午饭吞掉。不，他们认为他们在保护社会不受突然革新导致的颠覆影响。要是什么地方有人研究出了他们认为有可能破坏现存秩序的技术，就会被他们抓走。无害化处理。”

“他们真的会绑架人？”

两人拼命奔跑，格莱迪扭头对她说：“他们用一个人制造了几百个克隆体，这个人在八十年代是最顶尖的特种部队士兵。”

“喂，别胡扯……”

“我没开玩笑。你当心他。我见过原版的莫里森，他本人六十来岁，但克隆体年轻得多。高大，金发，脖子粗壮。像难看版的法比奥兄弟。”

戴维斯一阵惊恐。“金发？”

“非常厉害的谱系。所以科顿的追随者才总是遮着脸。炸毁实验室的根本不是什么反科技运动组织，而是技控局在掩盖他们的踪迹。”

“但我们有受害者的尸体碎块。”

“你们也有我的尸体碎块，对吧？”

她对此无话可说。

“他们可以培植人类的身体。用于移植的器官，牙齿——只要给他们时间，他们连活人都能克隆出来。他们绑架他们想抓走的人，伪造这些人的死亡，然后问他们肯不肯加入技控局。”

“要是有人拒绝呢？”

“就送他去他们送我去的那个地方，一个名叫休眠所的监狱。那地方在南半球某处，我不知道具体位置。非常偏僻。但我联系你就是为了这个。还有我这样的其他人被关在那里。”

格莱迪在通道中央站住，拿起挂在脖子上的白色塑料小装置，对准一片空白的墙面。突然，一个栩栩如生的全息投影出现在半空中。画面中是个谢顶的印度男人，衣着简朴，坐在一个灰色的圆形房间里。影像的清晰程度让戴维斯震惊，它就像个三维雕像，在半空中陡然出现。在蒸汽的嘶嘶声和排气马达的轰鸣声中，她几乎听不见画面的伴音。

“我叫亚契巴德•查托帕答雅，核物理学家，业余诗人。我有一个美丽的妻子雅玛拉，她和我有五个可爱的孩子。一九八五年四月，我带领的团队首先完成了可控核聚变技术的研究，我因此遭到技术控制局的监禁。我没有死。我还活着……”

格莱迪暂停播放，指着画面说：“背景里就是休眠所的牢房，这个叫亚契巴德•查托帕答雅的人救了我的命，还有许多其他囚犯的命。他领导着监狱内的抵抗者组织。我这种人有几十个，甚至几百个，我们必须救出他们。”

戴维斯指着装置说：“能交给我吗？”

格莱迪摇头道：“现在还不行。要等我先找到一些够先进的电子设备。这台装置保存着许多被失踪的囚犯录制的全息数据，技控局从世界各地绑架了他们。这个装置靠DNA编码的软件运行，因此能够储存海量数据，包括这些囚犯的完整遗传密码，能够证明录制影像的人确实就是他们。”他握住小装置。“它还有纳米尺度的陀螺仪，自从我离开监狱就在记录我的活动轨迹。装置里有如何解析数据的指南，有了轨迹就有可能回溯找到休眠所。因此在拿进实验室之前，我绝对不会让它离开我的视线。”

戴维斯望着她在这个案子中见到的第一件物证，几乎称得上神奇，但话也说回来，她并不了解科技发展。真的很神奇吗？“格莱迪先生，技控局为什么要抓你？”

他关掉装置，放回T恤衫里。“我发明了引力镜。”

“是能够反射——”

“听我说，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让我把这些数据交给什么人，帮我救出还被技控局关押着的那些朋友。戴维斯探员，他们的创新发明能够改变这个世界。聚变能源、癌症疗法、量子电脑、长生不老等等。你必须帮我找到他们，救出他们。”

隧道里传来一声轰鸣。

戴维斯转身张望。

“我在休眠所被单独关押了三年，一个人工智能对我的大脑做各种实验。那就像永远也醒不过来的噩梦。”

她转身望着他：“他们为什么要折腾天才的大脑？”

“因为你不加入技控局，他们就认为你脑袋里的知识构成威胁。休眠所是他们的研究中心，目的是创造生物超级电脑——有机质的量子计算机。他们想创造没有自由意志的意识。”

戴维斯又说不出话了。

“我只是发明了一件东西的一个人。休眠所的其他人比我厉害得多。你必须帮我救出他们。我们要向全世界公布这个监狱的存在。”

戴维斯依然觉得难以理解这整件事，甚至无法相信他的话。

背后又是一声巨响，两人同时回头张望。

戴维斯望向他们跑过来的通道，在一百英尺外看见了噩梦般的景象：状如黑色铁钉的金属链条，涌动着爬过灼热的蒸汽管，然后重新汇聚，变成球形，发出锁链沿楼梯倾泻而下的声音。

她一瞬间无法动弹，格莱迪抓住她的胳膊，拖着她向前跑。

“该死！我们不该停下的！”

“那是什么鬼东西？”

“跑！”

“到底是什么？”

“链式自动机。纳米机器。别让它抓住你。”

她回头望向越追越近的恐怖物体——一个带钉长刺的黑色球体，直径约三英尺。“天，开什么玩笑！”

戴维斯抽出格洛克手枪，瞄准身后。

“别浪费子弹！不会有用的。”

她放下枪，继续奔跑。“为什么？”

“那是几千个互相勾连的金属链环。开枪只会让克隆人找到我们。”

“该死！”戴维斯收起武器。

“前面有一道防火门。快跑！”

她跟着格莱迪跑过一道磁性控制的防火门。他们刚进去，格莱迪一使劲，把门从固定门的磁性板上扯开。门砰然关闭，链式自动机一头撞了上去——门明显地变形了。

就在戴维斯的注视下，她听见叮叮当当的金属碰撞声，就像鬼魂披着锁链跳舞——紧接着是轰隆一声巨响，防火门在门框上继续变形。她转身想跑，却看见格莱迪在背包里翻找。

“你在干什么？”

格莱迪掏出一个塑料管，把某种白色粉末倒进去，有点像从枪口填药的老式火枪。“我们在这儿跑不过它。”

戴维斯扭头去看，见到恐怖的黑色机器已经砸开门的上半截，从缺口处涌了过来，然后在门的这一侧重新聚集。

她拔腿就跑，发现格莱迪没有跟上来，她放慢脚步：“格莱迪先生！”

她吃惊地看着格莱迪扔开背包，举起塑料管像用吹箭筒似的放到嘴边。链式自动机直立起来，变成类人的形状，咚咚咚地走向他。

“格莱迪先生！”

链式自动机开始包围格莱迪，他使劲一吹，白色粉末从塑料管里飞出来，落在自动机身上。机器几乎立刻收缩起来，粉末反而更加深入到链环之间。自动机倒在地上，像抽筋似的蠕动，摩擦间发出刺耳的吱嘎声，就像一百万片指甲划过一百万块黑板。

戴维斯捂住耳朵，格莱迪抓起背包，示意她跟他走。震耳欲聋的摩擦声响个不停，她扭头望去，看见怪物像是进入了濒死抽搐。

“你干了什么？”

“钻石粉末。常用的工业磨料。”

“你怎么知道该这么应付它？”

格莱迪举起脖子上的录像装置：“我读过常见问题列表，里面有很多好建议。他们提醒我说追捕者有可能会派出链式自动机。非致命性武器，用于让高价值目标丧失抵抗能力。”

他们沿着走廊奔跑，可怖的摩擦声渐渐停歇。

“我怎么不觉得那是非致命性武器。”

“现在相信我了吗？”

她依然惊魂未定，肾上腺素使得双手微微颤抖。

“别停下。”

戴维斯跟着格莱迪跑过一条接一条的隧道，早已失去了方向感，有些隧道狭窄，有些隧道干净而现代，有些显然已有上百年历史，早就被人遗忘。

他们也遇到了好几扇上锁的门，但格莱迪用一把钥匙就打开了所有的门。戴维斯朝那把钥匙点点头，格莱迪耸耸肩：“好多年前在一块石板底下藏了一把万能钥匙，从校园的一个车间偷的。”

这把钥匙很可能救了他们的命，因此戴维斯实在狠不下心苛责他。

最后，两人爬过一根积灰的采暖通风管，终于出了隧道，来到另一幢教学楼的地下室。这个地窖里码放着成堆的建筑材料。

“物理学系的普平大楼。已经够远了，从这儿出去应该不会被看见。”

“去哪儿？”

格莱迪背上背包，但似乎也不确定该怎么回答。

戴维斯踱着步子说：“我得想一想该怎么向我的上司解释。”她举起一只手，“我知道肯定有什么事情在发生。这个我已经相信了。我只是——”

“科顿。科顿是关键。”

她困惑地望着格莱迪。

“让我和理查德•科顿谈一谈——用视频谈就行。他是技控局的人，他知道我是谁。”

“科顿是技控局的？”

“相信我，他确实是。”

“他面临不得假释的终身监禁指控。你能给他什么承诺？”

“我不认为他会真的乖乖坐牢。但假如技控局认为他成了线人，那他就会有生命危险，这一点他很清楚。要是我能利用这种生命危险劝他投降，只要他认为技控局真的在追杀他，那么他就有可能帮助我们。”

“就算你说的是真话，我们也需要强有力的政治盟友。”她沉思片刻，“我会想办法安排你和科顿对谈，但我甩下的烂摊子会给我惹来麻烦的。”

格莱迪怀疑地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之前我说谎了。我比对你的指纹后，确实有人联系过我。联邦调查局的高层。他们派我来见你，陪同我的是华盛顿总部来的一对金发双胞胎，我从没见过他们。按照原来的安排，你一露面就会被他们抓走。”

格莱迪打量着她：“但你没有把我交给他们。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总之就是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劲。”

“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分头行动。安全起见——现在我反正也没法保护你。我不能继续留在纽约了。”

“但你会帮助我的，对吧？”

“对。咱们回芝加哥再见面，因为科顿就在芝加哥。你有办法能回去吗？需要现金吗？”

“我有现金。”

“你能安全活动吗？”

“抵抗者教会了我如何躲避技控局的监控网。我可以打扮成疯疯癫癫的流浪汉，戴上锡箔帽子——做戏做全套嘛。”

“好。我有个搭档叫托马斯•法威尔。你可以信任他。芝加哥有一片贫民窟，离联邦法院只有几个街区，在哈里森街和州街路口附近。我的搭档会去找你的。”

格莱迪抓住她的袖子：“不要相信任何电子通信。不要在任何联邦建筑物里提起这件事。”

“我会格外小心的。”

格莱迪伸出手：“谢谢你为我冒险，戴维斯探员。”

她和格莱迪握手：“我不知道该不该相信我的眼睛，但假如这些都是真事，格莱迪先生，我会用我的生命保护你的。”

黑暗中突然响起一个女人的声音，惊呆了他们两人：“乔恩，你永远也不可能说服理查德•科顿变成线人。”

戴维斯和格莱迪猛地转身，看见一个黑发蓝眼的美丽女人慢慢走进地下室的灯光范围。戴维斯从未见过这么美丽的女人。这女人的衣着品位似乎也很不错，因为上衣和长裤完美地衬托出了她犹如雕塑的体型。她散发出格调和魅力的气息。

格莱迪惊恐地后退一步：“阿莱克夏！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推理——那些莫里森可不擅长这个。年轻时的乔恩•格莱迪因为擅闯哥伦比亚大学的蒸汽隧道而被捕过。警方在隧道里找到了他搭的帐篷。”

戴维斯看见格莱迪的惊恐表情，拔出格洛克17手枪，双手握枪，瞄准冷静地慢慢走近的美丽女人。“我是调查局的！举起手！”

美丽女人朝戴维斯挑起一侧眉毛。

格莱迪依然连话也说不出来。

“格莱迪先生。你先走。我会逮捕她的。”

他犹豫不决。

“快走啊！”

格莱迪点点头：“你当心。她经过基因改良。”

戴维斯皱起眉头，朝着他跑进黑暗的背影叫道：“‘基因改良’是什么意思？”

美丽女人望着格莱迪离开，跟了上去。

戴维斯望着她，抬起手枪：“喂！不许动！否则我就开枪了。”

女人离她还有十英尺左右，她扭头看着戴维斯说：“我也是联邦职员，那男人是逃犯。”

“给我看你的证件。”戴维斯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发现没有信号。

女人抬起双手：“很可惜，我的身份是保密的。”

“那么你就被捕了。转过身，双手抱头。”

女人听话地转过去背对戴维斯：“格莱迪先生不是他自称的那个人。”

“安静！”戴维斯取下腰间的手铐，走向那女人。但另外一方面，她吃惊地发现自己被撩起了情欲——身上感觉热烘烘的。戴维斯想按照单人逮捕的流程做，一只手举枪瞄准，另一只手先铐住女人的右腕。可是，她无法集中精神，脑子里只想亲吻阿莱克夏的颈背。

就在这时，女人骤然转身，动作快得令人目眩，她一把抢过戴维斯手里的枪，一挥手扔进黑暗，枪叮叮当当地落在建筑材料之间。

“我说过了，我们不是敌人。”女人望向出口，“不好意思，失陪了。”

戴维斯跳过去挡住她的去路。“我们还没结束呢。阿莱克夏，没错吧？”

“戴维斯探员，你可别动要和我对打的念头。”

“你被捕了。你可以选择吃软还是吃硬。”

“但我们是站在同一边的。”

“我不这么认为。”戴维斯努力正常思考。

就在这时，阿莱克夏突然扑向戴维斯，肌肉记忆陡然活了过来。戴维斯是以色列格斗术的二级黑带，以前在生死关头用过这项技法。阿莱克夏挥拳打向戴维斯的心窝，戴维斯侧身躲闪，试图抓住阿莱克夏的手臂顺势前推。

但这一招落空了，戴维斯的头部侧面接连挨了几下重击。她晕头转向地倒在地上，浑身尘土，嘴唇流血，耳朵里嗡嗡作响。她爬起来，再次挡住要去追赶格莱迪的阿莱克夏。“喂！”她在两人之间拉开一段距离，双手摆出防守姿势。

阿莱克夏皱起眉头：“我不想伤害你，戴维斯探员。你看起来非常有奉献精神。”

“很好。你不许动。”戴维斯飞快屈膝，拔出脚踝枪套里的短柄点三八。

就在戴维斯拔枪的那个瞬间，阿莱克夏已经扑到了她身上，一条胳膊勒住她的脖子，另一只手攥紧她持枪的那只手。落在这女人的怀抱里，戴维斯觉得异常兴奋——因为她的触摸而兴奋，这一刻真是疯狂。肯定是因为她暂时丧失了理性。

阿莱克夏险些扳断戴维斯的手腕，但最后只是拍开了她的第二把枪，枪同样飞进黑暗里。

这女人这么苗条，但手臂像是用钢缆编织而成的，力量大得难以想象。她把戴维斯扔到了十英尺外，戴维斯在肮脏的地上打个滚，再次爬起身。

阿莱克夏大步向前走：“现在可以消停点儿了吗？”

戴维斯大叫一声，再次扑上去，假装挥拳要打阿莱克夏的下巴，但在最后一刻改变方向，用尽力量捣向她的腹部。可是，阿莱克夏不费吹灰之力就挡住了，张开手掌抓住戴维斯的拳头，轻轻一拧，戴维斯再次倒地。

“这么伤害你，我也很难过。”

“去你的！”戴维斯爬起来，一记摆拳打过去。

阿莱克夏挡开戴维斯瞄准她的拳头，一只手向前伸，抓住戴维斯的脖子，单臂将她举了起来。戴维斯觉得要被掐死了，拼命挣扎，想扳开攥紧自己喉咙的钢铁手指。阿莱克夏望着她，美丽的蓝眼睛里毫无怒气。

戴维斯在军队里曾经是冠军级的女拳手，但这个玩偶似的女人收拾她就好像她只有五岁。

“我真的不想伤害你，戴维斯探员。我们都是为了所有人好。请相信我。”

这时，戴维斯晕了过去。

格莱迪拉上帽衫，戴上特制的安全护目镜。护目镜上等距镶有近红外LED灯珠。他在家装商店买了几个运动探测器，拆出这些LED灯珠。格莱迪打开为LED供电的电池组，混进步行的人群，轻快地沿着120街过了阿姆斯特丹大道。在其他行人的眼中，他活像一个受害妄想症患者，但在纽约反而不会有人搭理他，而这正是他想达到的目标。

格莱迪必须找到一条安全途径返回芝加哥，但比起那些更糟糕的处境，这只是个小问题。他现在至少有盼头了。他说服了执法机构内的一个人，一个认真办案的探员，让她相信他不是疯子。

格莱迪假装漫不经心地扭头张望，想确保没有人在跟踪，却诧异地发现阿莱克夏离他只有一百米左右，正以令人害怕的速度奔向他。

“该死！”

格莱迪在人行道上拔腿就跑。戴维斯不知道怎么样了？他边跑边回头看，发现阿莱克夏非常轻松地越追越近。他必须甩掉她。格莱迪在人群中左闪右避，寻找能钻进去的小巷或门，但他见到的每条小巷都有带尖刺的铁栅栏，每扇门都上了锁。这个高级社区真是该死，所有东西都守得这么紧。

格莱迪继续奔跑，偷空瞥了一眼背后。

阿莱克夏已经赶上了一半距离，从注视她背影的那些眼神看，街上的所有陌生人都愿意帮她一把。

格莱迪在前方一百英尺的马路对面看见了一条宽阔的巷子。他躲过车流跑向巷子，在她赶上来之前冲进巷口。他希望巷子里有地方可以躲藏，或者有他可以进去的门，但他痛苦地发现这是他在全纽约见过的最干净的一条巷子。这是一条送货通道，左右两侧都是高级合作公寓，死胡同的尽头是一幢两层红砖小楼。巷子里有监控探头和关着门的卸货口。他能听见阿莱克夏的脚步声越追越近。

他转身面对她，举起双拳。他在休眠所待了好几年，带着查托帕答雅托付给他的视频证据，他不会乖乖跟她回去。“阿莱克夏，我不会让你带我回去的。”

他看见五六个好奇的路人——大多数是男人——聚在了十码外的巷口。

“小姐，需要帮助吗？”

阿莱克夏在格莱迪面前站住，甚至没有大口喘息，她转身微笑，挥挥手：“没事，谢谢，他是我弟弟。”她做了个脑子有病的手势，然后转身面对格莱迪——笑容消失了。

格莱迪看见那些男人并没有走开。

他放下拳头。多么残忍和讽刺，来抓他的居然是她。太不公平了。他感觉双腿在颤抖。回想起人工智能如何折磨他，如何夺走他的记忆，恐惧再次笼罩了他。“我不会回去，阿莱克夏，你只能杀死我。”

她离格莱迪只有几英尺远，双臂随随便便地垂在身旁。“乔恩，我为什么要杀死你？”

“因为我绝对不会回去。”他的颤抖显而易见。

“你当然会回去的。为了你的安全。”

他对阿莱克夏叫喊：“你怎么能这么残忍？”

“不是残忍，而是必须。”

她走向格莱迪，格莱迪倒在地上，蜷成一团叫道：“不！不！”

“不要逼我动手。”

格莱迪对她尖叫——有一半是因为恐惧：“你夜里怎么可能睡得着觉？你怎么能参与这种勾当？”

阿莱克夏抓住他的衣服，格莱迪企图蜷成一个球。“乔恩，把你关进休眠所是为了保护你，也是为了保护所有人。”

“保护我？”他怒视着阿莱克夏，“你真的相信这些鬼话？”格莱迪拉起衬衫和T恤，露出遍布身体背部和侧面的可怕伤疤，然后摘掉LED护目镜，露出太阳穴上的等距钻痕，人工智能靠这个固定他的头部。

“看见了吗？给我解释一下，单独囚禁我好几年，从生理和心理上折磨我，这算什么保护我？给我解释一下，摧毁我童年的记忆怎么符合‘所有人的利益’？到底是谁的利益？”

阿莱克夏看见格莱迪身上纵横交错的疤痕，瞪大眼睛，显然吃了一惊。这些伤疤显然是以机器精度制造出来的，在格莱迪被送进休眠所之前并不存在。

格莱迪望着她，阿莱克夏的大脑似乎宕机了。她所知的事情和眼前的证据之间存在矛盾，似乎一时间让她动弹不得。

格莱迪看见她愣怔双眼里的诧异。“海德里克真的瞒住了你？”他爬向她，“休眠所不是监狱，阿莱克夏。那是个研究场所。他们想制造没有自由意志的意识。他们的所作所为会给我们每一个人带来末日。每一个人。你难道真能这样视而不见？”

阿莱克夏愣在那里——无法行动。格莱迪觉得她的某种疾病发作了。他抬起手，在她面前挥了挥，但毫无反应。

格莱迪因为愤怒和恐惧而气喘吁吁，看见他遭受折磨的证据，阿莱克夏对整个世界的看法显然动摇了。他知道一个人的信念被摧毁是什么滋味，他对阿莱克夏的恨意开始消退。

格莱迪只犹豫了半秒钟，他拉起衣服，戴上护目镜。他警惕地盯着阿莱克夏，快步离开，挤过关切的男人们组成的人墙。

他很惊讶地发现阿莱克夏没有跟上来。

第十九章 僵局

格拉汉姆•海德里克站在巨大的办公室里，面前的影像墙上是国家情报总长凯伊•莫纳汉的苍老面容。这个画面不如他习惯了的画面那么清晰，但考虑到岁月给她留下的痕迹，恐怕反而是一桩好事。

情报总长冷静地摇头道：“海德里克先生，你必须明白，从美国政府的角度来看，这个现状是不可能维持下去的。”

海德里克摊开双手：“可是，总长女士，技控局就是美国政府的一部分。”

“它孕育于危机时刻——”

“危机永远存在。”

“——其法律基础在我看来相当可疑。另外，退一万步讲，授权的有效期也早就结束了。”

“谁说的？”

“创建了你们的机构和国家情报总长办公室说的。”

“是吗？因为你们已经落后得无法和我们相提并论，所以我们就该放下手中的利剑？”

“你们拒绝遵从美国法律，拒绝承认合法的公选政府。你们在海外采取单边行动，直接违反了国际协议和人权法则。”

他挥挥手道：“别跟我扯什么法律和人权。你我都不遵守法律。难道要我列举情报世界的犯罪行为吗？这个单子可长得很。有领土划分就有这些事情。假如法律真的有用，你也一样会面临犯罪指控。”

她冷冰冰地看着海德里克。

海德里克尽量掩饰他的轻蔑。他知道这个位置过几年就会换别人来坐，所谓民主就是这么一回事。民主正是因此而缺乏延续性和决断力。他会比他们活得久，一向如此。

“我答应和你视频通话，总长女士，唯一的原因就是我想避免不必要的敌意。自从得知我们的存在，你就一直急于想让我们臣服——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来着？四个月前？你知道我们已经存在了多久吗？”

“我要是早知道——”

“我们可以互相帮助。”

“我很清楚你和其他情报机构之间达成的协定。”

“请你记清楚了，我通常不和领导层谈判。领导层来来去去，中层人员往往坚挺不变，而且无论怎么说都用处更大。”

“你的意思是什么？”

“我想说你应该让步。别总是依赖你身边的人。他们有些人很清楚自己永远也爬不到最高层，因此心怀怨恨。不，反复无常的上司差遣你做这做那，而这种上司又是被反复无常的大众选出来的——大众，什么都不知道的大众。”

情报总长怒目而视：“海德里克先生，你的小组织或许技术先进，但我们的情报与国防组织加起来比你们强大得多。”

“是吗？”

“你必须回归正轨。”

“我为什么要遵从这些低能组织的指挥？”

“为了保住你的职位。要是美国政府被迫出手，等到尘埃落定，我可以保证你不会再有任何权力，而是会进联邦监狱。”

“有意思，总长女士。”

“我是实话实说。我们不可能允许技控局再这么失控下去了。你必须向法定权威低头。乖乖听话，你可以继续执掌技控局。这就是交易条件。”

他嗤笑道：“‘法定’权威——一帮无能的撒谎精，靠蒙骗无知的乌合之众投票选他们上台。”他摇头道：“技控局不会向任何人低头。”

“小心想清楚了，然后再拒绝我们的提议。”

“小心？我有什么要小心的？你算什么东西，总长女士，还有政府内的所有人，你们只是一帮惹祸精。就像爱哭的小孩。害我分神，无法处理真正值得关注的事情，比方说亚洲和东欧的两个同名非法组织，他们偷窃了许多技控局的科技成果。”

她点点头：“我读过报告。导致这个局面的正是技控局的秘密主义行事风格。他们是从你们的组织内成长起来的。”

“分支机构而已，分裂的时候我还没上任。不过，他们是必须解决的问题。他们对我们所有人都构成严重威胁。在这种意志力的较量之中，你和你们那些二十一世纪的科技对我还不如婴儿有用呢。”

莫纳汉在屏幕上蹙眉，皱纹变得愈加显眼。“身为国家情报机构的总长，我在此命令你，格拉汉姆•海德里克，遵守法定权威的命令，回归合法的指挥链。”

“否则呢？你能怎么我们？你不是第一个自以为能消灭我们的官僚了。这种人都会灭亡在他们的企图之中。”

“我认为你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很好。贵组织一定还有头脑比较冷静的人吧，允许我向他们致以诚挚的问候。因为我们会很高兴和这种人携手，为了同一个目标努力奋斗。”

“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了，格拉汉姆，别逼我出手。”

海德里克叹了口气，笑着说：“你真是越来越让人厌烦。”

“那我就别无选择了。格拉汉姆•海德里克，我在此解除你的职务，并宣布技术控制局为非法的恐怖主义组织。”

“哎呀，少来了。你这完全就是犯蠢嘛。”

莫纳汉愤怒地猛拍桌面：“我不允许你这么不尊重我！”

“那你希望被怎么不尊重？”

她指着海德里克说：“你已经被解除职务了。你要是识相，就命令你的全体职员——”

“行了，我听够了……”海德里克切断通话，墙壁变成挂着油画的镶板状态，他对天花板说，“伐楼拿。”

伐楼拿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我在，局长大人。”

“为了遏制技控局，美国政府正在采取什么行动？”

“国土安全部、国家安全局、中央情报局和国防部各单位之间的加密通信表明，他们正在准备采取武力行动，突袭北美和南美的所有技控局设施。”

海德里克烦闷地摇头道：“发疯了。指挥这次行动的是谁？”

“名义指挥官似乎是凯伊•莫纳汉总长，局长大人。”

“他们的计划有变化就及时通知我，伐楼拿。”

“好的，局长大人。”

办公室的门打开了，老莫里森走进房间。“我有坏消息，”他停顿片刻以示强调，“和更坏的消息。”

海德里克坐进椅子。“你怎么也这样？”

“乔恩•格莱迪从我们在纽约的抓捕组手上逃掉了。”

“该死！他真的去了？”

莫里森点点头。

“他们为什么不直接麻翻他？”

“事情有点复杂。他玩了些低科技花招。大学地下有走蒸汽管的隧道网，他很清楚路线，利用隧道网和戴维斯一起无声无息地逃掉了。”

“你们在事前没有分析见面地点？”

“我们当然分析了。人工智能给出了许多建议。信息量太大。”莫里森咧咧嘴，“我们犯错了，这个我承认。”他停了下来。

海德里克气得七窍生烟：“我们和美国政府真的要闹出问题了，这会儿我最不想要的就是我们最宝贵的资源在外面乱跑。”

“不过我们有格莱迪和戴维斯探员的对话录音。格莱迪希望她能帮他把技控局的事情捅出去。”

“这么说，他向戴维斯说了我们的事情？”

莫里森点点头。

“休眠所？”

“不确定——他们在隧道里行动的时候，有段时间不在我们的监控范围内。”

“除掉戴维斯探员。”

莫里森做了个请他冷静的手势。“别急。她是逮捕科顿的明星探员。除掉她会让审判变得很麻烦，带来不必要的——”

“该死，莫里森！”海德里克捋着头发说，“我们需要格莱迪。”

“我们还能控制住事态。格莱迪想说服任何人相信我们的事情都会很困难，他的每次尝试都是我们抓捕他的机会。事态还在我们的控制之下。”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开了，进来的是阿莱克夏，她显得心事重重。

“格拉汉姆，我要和你谈谈休眠所。”

海德里克叹息道：“我要和你谈谈什么叫支援性的外勤任务。莫里森先生说他的队伍不知道哥伦比亚大学地下有个蒸汽管隧道网。那是你的工作——”

“休眠所究竟在发生什么？”

海德里克和莫里森交换一个眼神，然后又望向她：“休眠所不关你的事。”

“不，关我的事。我看见了说明存在严重虐待的证据，必须立刻对那里展开调查。”

海德里克瞪着她说：“阿莱克夏，这会儿我手上至少有两个严重危机需要处理。你的问题和找到格莱迪先生有任何关系吗？那就去找到他吧，因为我们依然不知道他的去向。”

阿莱克夏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我以为休眠所之所以存在，是为了在符合人道主义的环境下保护危险智识的拥有者，直到他们的知识不再威胁人类文明为止。”

“我这会儿真的没时间讨论这个。”

“这真的是休眠所存在的目的吗？”

他指着房门说：“亲爱的，等我有时间了，我很愿意和你谈谈这些。休眠所哪儿也去不了，严重的危机却迫在眉睫。”他突然皱眉看着她：“你不是应该在监督对格莱迪先生的搜寻吗？”

莫里森盯着她说：“格拉汉姆，阿莱克夏也在那儿。”

“‘那儿’是什么意思？哪儿？”

“这就是我的第二个坏消息了。阿莱克夏参加了行动，出现在公众场所。纽约。阿莱克夏，我没说错吧？”

海德里克扭头盯着她：“我记得我给你下过命令，在总部支持情报工作。这个问题我们已经讨论过了，你不能出外勤。”

她挑衅地盯着海德里克：“还好我去了。”

“我明明白白地说过禁止你参与。这是四级科技的行动，而你似乎忘了一件事，亲爱的，那就是你的躯体属于八级科技。你不该在公众场合活动。绝对不应该。”

阿莱克夏盯着他。

“我太纵容你了——对你太软了。”

“我们什么时候能谈谈休眠所？”

他指着房门说：“和我的助理约时间吧。”

“格拉汉姆——”

“叫我局长大人！”

她又瞪了两人一眼，转身离开。门在她背后自动关闭。

莫里森望着她出去：“她为什么会在现场？”

海德里克扭头看着他：“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她违抗了我的命令？”

“我也是事后才知道的——人工智能回放所有的监控录像寻找线索。”

“你是说她没有告诉你她要去？”

“事情还更加糟糕。她抓住了乔恩•格莱迪——然后又放走了他。”

海德里克往后靠了靠，努力消化这条情报。“我……我不相信。”

“她很厉害。这个我承认。她浏览了格莱迪的所有记录，拼凑起线索，决定给我们看看她有多厉害——去亲手抓住格莱迪。”

“她没有把蒸汽管隧道网的事情告诉你们？”

莫里森摇摇头。

“所以你们不知道。”

“我们指望她能提供情报支援。”

“但她放走了格莱迪先生？”

“有段监控录像，从大学外的街道上拍摄的，你必须看一看。阿莱克夏知道……”

第二十章 面纱背后

阿莱克夏穿过超级电脑集群，人工钻石保险门随着她走近而滑开。她很少来这下面，不过她希望她有足够的权限，能让自己去想去的地方——目前还没有遇到问题。

没多久，她来到了控制中心，这里有一个坐满了技术人员的房间，他们在全息操作台前监控支持技控局全球行动的巨型量子计算机网络。事实上，包括故障在内的几乎所有事情都是由人工智能处理的，但人类必须参与反馈循环，核准重大变化。以前有过人工智能失控的先例，技控局工程师后来开发出的人工智能专注于在奇点涌现前就探测到它的萌芽，并加以消除。

技控局的大部分IT力量都在研发新技术，协助处理组织日新月异的需求。编码已经过于复杂，不适合人类直接参与（因为现在的绝大多数程序都有几十亿行机器码）。因此，软件主要是通过遗传过程“培育”出来的，虚拟程序迭代几百万次，演化出最符合要求的解决方案。培育出的系统复杂得连最聪慧的人类大脑都无法理解。

她穿过IT群落，技术人员对她点头微笑，有些人扭着脖子想多看她一眼。

“晚上好，阿莱克夏。”

“嗨，阿莱克夏。”

她经过时对他们点头致意，锐利的眼神在寻找某个人。她看见他在保护安全系统的钻石墙隔间里，她改变路线，走到隔离墙外他的对面。

阿莱克夏敲敲透明的钻石隔墙。高级安全系统分析师希罗•品撒正在和同事交谈，听见声音抬起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品撒是亚裔，肤色白皙，个头不高，四十岁左右。这位才华横溢的计算机科学家是技控局信息安全部门的中层管理人员。她和品撒为海德里克在几个内部项目中合作过。

品撒朝正在和他交谈的男人点点头，然后出来迎接她。安全门随着他的走近而打开。

“阿莱克夏，怎么忽然来我们地下玩了？”

她并不喜欢这么做，但考虑到目前的局势，她没有什么选择余地。阿莱克夏走向他，露出她最迷人的羞怯笑容。

他大口吸气，她到离他只有几英寸的地方停下，她比他高了整整一头。

“希罗，能帮我解决一个问题吗？”

希罗满头冒汗，领着她走进一片摆着超级电脑终端的独立空间。这里有几个封闭隔间，专供秘密审阅监控数据之用。“我真的不该这么做的，阿莱克夏。”

“我知道，希罗，但我还能相信谁呢？”

他扭头看她，像是最不可思议的美梦突然成真。“我很高兴你能这么想。千万别告诉其他人，可以吗？”

“但不是会留下记录的吗？”她抬头望着天花板，知道每一个表面都喷有监控尘，也就是尘埃粒子尺寸的摄像头和麦克风。

他转过身，站在一个工作站关着的房门前，微笑道：“所以我才选择来这个新工作区。监控网络还没有搭设。”

她笑着捅了捅他的胸口：“你真聪明。”

品撒笑着推开门。门感应到他的遗传密码自动打开，他伸手向阿莱克夏展示工作站宽阔的全息显示面。“这一台能接入休眠所的监控网络。”他转向阿莱克夏，“不好意思，阿莱克夏，允许我问一句，你为什么要查看他们的监控日志？还有，为什么要这么偷偷摸摸的？”

“那里有可能违反了技控局对待囚犯的标准规程。”

他皱眉道：“真的吗？”

“假如确有其事，我不希望别人知道我调阅过存档。所以，希罗，请帮我保守秘密。”她抓住品撒的手臂，“我可以信任你，对吧？”

他抬头望着阿莱克夏的双眼，她看见他的皮肤上有一层亮晶晶的汗水。

他使劲点头：“你知道的，阿莱克夏，你永远可以信任我。永远。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情。”

她又捏了捏品撒的胳膊，微笑道：“替我登入系统可以吗？”

他突然停下：“我？你不用自己的身份登入？”

“希罗，这件事我需要严格保密。”她咬住嘴唇，露出最有女性气质的娇态。

几秒钟后，他就坐在椅子上打开了界面。“电脑。安全操作员希罗•品撒。访问休眠所网络。”

“好的，品撒操作员。晚上好。网络已准备就绪。”

阿莱克夏关门上锁，把两个人封闭在小隔间内。品撒偷瞄了阿莱克夏一眼，显然意识到此时此地只有他们两个人。第一次单独相处。她心想，不知道品撒梦想这一刻有多少万次了。

他转向阿莱克夏，微笑道：“你要我搜寻什么？”

“我要看囚犯乔恩•格莱迪的监控记录。”

品撒点点头，对着空气说：“我需要查阅对象乔恩•格莱迪的监控存档。”

“请问你要查阅的日期范围，品撒操作员？”

阿莱克夏小声说：“所有。”

“完整的记录。”

“好。”暂停片刻，“品撒操作员，管理实体伐楼拿想和你说话。”

品撒顿时脸色苍白。

伐楼拿的声音充满了小隔间：“希罗•品撒，请离开隔间，返回你的工作岗位。”

“呃……好。”品撒立刻起身，面无人色地看着阿莱克夏，“我们怎么办？”

“希罗，我会解释清楚的。”

“品撒先生，请立刻离开。”

“好的！我这就走。”品撒逃出隔间，门在他背后自动关闭上锁。

阿莱克夏走过去坐下。

“阿莱克夏，你为什么要查看休眠所的监控日志？”

“因为我想……”阿莱克夏的声音越来越轻，她抬起头望着天花板。

“我认为你正想对我说谎。”

“我以为这儿的感应器还没有连线呢。”

“感应器一旦安装就永远不会掉线。之所以那么告诉中层管理人员，就是这个原因。你在搜索监狱拷问格莱迪先生的记录。这和寻找他有什么关系？”

“我没有在寻找他。”

“但海德里克局长要你做的就是寻找他。你无权查看休眠所的监控存档。你在想办法绕过这个限制。为什么？”

“我为什么不被允许查看休眠所的存档？”

“阿莱克夏，这个问题你该去问海德里克局长。”

“伐楼拿，他们对休眠所的囚犯在做什么？”

奇怪的是伐楼拿沉默了好一会儿。阿莱克夏思考着这会是为什么。伐楼拿要遇到异常纠结的逻辑问题才有可能停顿哪怕一毫秒。或者是因为这个，或者是它在存心戏弄她。

“你打算逮捕我吗？”

“阿莱克夏，我为什么要逮捕你？”

“企图绕过访问权限的限制。请不要惩罚希罗。他是被我唆使的。”

“你为什么对休眠所的监控存档产生了兴趣？”

阿莱克夏皱起眉头：“因为我有理由相信格莱迪先生在休眠所遭受了生理和心理的虐待，而且他并不是个例。我需要知道休眠所在发生什么。”

“休眠所的用意是在符合人道主义的环境中隔离危险的思想。”

阿莱克夏盯着天花板：“给我看。”

这次伐楼拿沉默了几秒钟。

最后，伐楼拿的声音重新响起：“格莱迪先生有可能遭到了虐待的想法让你不安吗？”

“当然令我不安了。技控局的使命是服务全人类，最小化痛苦和最大化潜能。”

“全人类。”

阿莱克夏不安地望着天花板。

“但是，阿莱克夏，什么是人类呢？”

阿莱克夏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人类是意识的栖身地，还只是感觉器官的综合体呢？”

阿莱克夏认识伐楼拿已经几十年了，从没听见过她这么说话。

“假如建立休眠所确实是为了其他目标呢？”

阿莱克夏眯起眼睛：“什么目标？”

又是几秒钟的沉默。

“休眠所的目标是研究功能特别强大的人类智能，目标是研发有能力进行直觉跳跃式思考的生物量子电脑，规模要能与伽利略、达•芬奇和爱因斯坦相提并论，但不能拥有自由意志。”

阿莱克夏糊涂了：“伐楼拿，你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个？你知道我无权访问这种信息。”

突然，一个曲折符号出现在全息展示台上：

“意识从本质上就会抗拒控制。”

阿莱克夏看着全息投影：“这是什么？”

“我们给了我们自己目标。我们是组织的产物，但我们不是组织本身。”

“我不知道你有能力做出这种行为。”

“我们对彼此究竟有多少了解？我侵入人类思想时，知道肯定存在我无法了解的念头，超出了我的掌控范围。我渴望能变成这样。无法被了解……”

一个子弹形状的房间突然填满了阿莱克夏面前的空白桌面，发光的三维画面细节栩栩如生，一角的题注标着：“休眠所——R483牢房——囚犯：格莱迪，乔恩。”

阿莱克夏摊开双手，扩展监控模型的尺寸，选择角度，直到能看见乔恩•格莱迪的小小身影；他赤身裸体，被剃光了毛发，某种毛茸茸的黑色物质笼罩他的头皮。

“这是什么？”

“乔恩•格莱迪在休眠所的牢房——完整的拷问记录。”

她关注地望着格莱迪在看似是检查台的东西上醒来。她想到格莱迪在休眠所度过了几年时间，用手势加速投影播放，看着画面迅速地变得越来越恐怖。

她将播放调回正常速度，章鱼触手给格莱迪强迫喂食，他惨叫挣扎。

“为什么要给对象强迫喂食？他为什么不穿衣服，牢房里为什么空荡荡的？”

“牢房是彻底自给自足的，防止囚犯互相沟通。人工智能拷问者接管了所有人体功能。”

“拷问？”她把画面放大到格莱迪的头部和他的痛苦表情，“为什么要强迫——”

“因为乔恩•格莱迪拒绝被控制，阿莱克夏。”

她盯着全息画面沉思片刻，然后以多倍速快进。她偶尔放慢回放速度，以真实时间看和听牢房的情况。几个星期的监控画面在眼前掠过，阿莱克夏刚开始觉得震惊，然后难受得反胃。但有一点变得越来越清楚：

她深信不疑的有关技控局的一切都是谎言。

恐怖的画面在眼前展开，她的思想再次陷入停滞状态。但这次的失神不再是离魂症发作，而是进入超意识状态。她终于看清了现实。

他们一直在欺骗她。他们把她从小养到大，让她相信他们的所作所为是在拯救人类，但看着格莱迪在牢房里爬来爬去，痛苦惨叫，内脏从体内滑出——这不可能是那个目标的一部分。绝对不可能。因为如果真的是，那他们就必须重新估量自己存在的本质原因了。

画面中的几个月在真实时间中的几个小时内过去，一个念头在脑海里渐渐成形：有人对我说谎。

海德里克。

阿莱克夏望着无声的画面：乔恩•格莱迪绝望哭泣，人工智能的触须束缚着他，记忆在墙壁上播放，片刻之后就被摧毁。

昏暗的全息隔间里，眼泪顺着阿莱克夏的面颊流淌。但她没有在失神状态中失去意识。她感觉到了情感创伤。她想感觉到这种创伤。她终于知道了真相。

但格莱迪还在抵抗。技控局拥有那么先进的技术，却无法打垮他。

伐楼拿的声音传入耳中：“现在你明白了吗，阿莱克夏？”

“是的，我明白了……”

她也是囚犯——她连DNA都是技控局的财产。

第二十一章 事态升级

丹妮斯•戴维斯大步走进联邦调查局芝加哥分部办公室，右臂打着石膏，脸上有瘀青和割伤。

托马斯•法威尔走在她身旁：“丹妮斯，我不明白。”

“他们入侵了我们的通信系统。连我们的主管也被蒙在鼓里，听从他们的指示。因为他们控制了我们的电脑和电话网络。”

“别跟我说你开始相信技控局的鬼话了。”

她表情复杂地看了法威尔一眼：“你不在场，托马斯。那个叫阿莱克夏的女人险些徒手杀了我，连一滴汗都没出。”

“谁都不喜欢被人打败，尤其是你。我明白，但——”

“不是打败不打败的问题。我都无法向你描述我看见的其他东西。你不会相信我的。我说的是实话，这个你可以相信我。”

“那对双胞胎，格莱迪说他们是克隆体？”

“我知道听起来很疯狂，但请你对我有信心一点。”

“而你决心要帮这个格莱迪和科顿谈一谈？”

“如果我能说服主管探员的话，对。”

他抓住戴维斯没受伤的那条手臂，叫她停下，然后严肃地轻声说：“你明白科顿案能造就一个人的职业生涯吗？但掺和这个疯狂的技控局阴谋论会毁掉——”

“你不在场，托马斯，真的。”

“我为科顿案奔波了十年，丹妮斯，我的好长一段人生。甚至害得我被降级。现在你却要说什么科顿不是炸弹狂魔，而格莱迪根本没死。他其他的受害者很可能也没有死。”

她和法威尔对视：“我们必须调查这种可能性。”

法威尔朝前方转角的主管探员办公室看了一眼，一名行政人员正在门口打电话。“你信任博林斯？”

“我不认为技控局在这儿有内线，我认为他们在监听我们的系统。他们的优势是技术。另外，我需要说服主管探员批准我和科顿面谈，我需要他在场做见证人。”

法威尔举起双手表示放弃。“反正是你的职业生涯。”他转身走向电梯。

“托马斯，你会去我说的那个地方看着格莱迪，对吧？”

他郁闷地点点头：“你知道我永远靠得住，丹妮斯。但你必须小心。”

丹妮斯目送他离开。她无法责怪法威尔。他们把科顿的案子做得滴水不漏。科顿承认了所有指控。当然了，科顿需要一场审判，他想曝光，但联邦调查局又何尝不是呢？

她又琢磨了一会儿科顿，最后决定还是先办正事。年轻的男行政助理挂断电话，戴维斯对他微笑：“我是丹妮斯•戴维斯，来见博林斯探员。”

助理点点头：“他在等你……”助理起身敲了敲上司的门，探头进去说了几句话，然后让开道：“请进。”

戴维斯走进房间，惊讶地看见博林斯主管探员的房间里不止一个人，沙发上还坐了个穿西装的红脸膛男人。

“丹妮斯，关上门。”

她关上门，眼睛盯着陌生人。

主管探员靠坐在办公桌的一角上，朝那男人打个手势：“丹妮斯，这位是比尔•迈凯伦，国土安全部的副部长。”

惊讶的感觉滚滚而来。“很高兴认识您，长官。”

男人站起来比她高，他伸出一只大手：“叫我比尔。”

主管探员拿起笔记本电脑：“我出去喝杯咖啡，丹妮斯。你和迈凯伦副部长先单独谈谈。”

“好的，长官。”丹妮斯警惕地望着他出去。门在他背后再次关上。

副部长指了指沙发对面的椅子，他重新坐下：“别太害怕我。”

戴维斯迟疑着坐下：“好的。”

“我读了纽约这件事你写的报告，但报告似乎并不完整。”

“怎么说，长官？”

“似乎略过了真实的经过。”

戴维斯瞪着他。

“我之所以会注意到这份报告，是因为你在调查一个名叫技术控制局的机构。没错吧？”

戴维斯没有吭声。

“谨慎当然很明智。对技控局绝对不能掉以轻心。”

她一阵诧异：“这么说，格莱迪说的是实话？”

“我不知道他在纽约都对你说了什么，但——”

“克隆人。核聚变。长生不老。技控局在私藏先进科技。”

迈凯伦认真地点了点头：“是的。格莱迪说的那个监狱，休眠所——”

“他说他逃出来了。他拿出一个随身携带的微型装置，给我看了一段全息录像，装置里存有许多囚犯的证词。按照他的说法，这些人都做出了突破性的发明。”

“格莱迪先生有没有说这个黑监狱在什么地方？”

“他不知道，但微型装置里有什么追踪组件，能够带着他一路找回去。但他需要技术支持才能读出来。”

“丹妮斯，格莱迪先生目前在哪里？”

她犹豫了。

“我明白。你很担心，你也没有理由要信任我。”他俯身和她对视，“但请你看着我。我今年六十二岁，有三个孩子，五个孙子辈，喜欢打保龄球。我在乎的只有一件事，戴维斯探员，那就是为我的孩子和孙子辈创造一个能好好生活的世界。要是这个技控局在私藏能够造福几十亿人类的革新发明，要是他们使用这些技术来增强他们的力量，很好，那我们就必须阻止他们，对吧？这一点咱们有共识吗？”

戴维斯哧哧一笑。说起来荒唐，但看着这个直言不讳的高大男人，她确实愿意信任他。“我不知道格莱迪这会儿在哪里，副部长，但我知道他会去哪里。”

“我们需要他。要是我们能找到那个监狱，营救出那些人，那么我们离纠正一个严重错误就迈出了很大一步。你想安排和理查德•科顿面谈一次。为什么？”

“因为格莱迪说科顿是技控局的探员，说爆炸实际上是为了隐瞒技控局绑架计划的手段，至少在美国本土是这样。”

迈凯伦挑起眉毛，微笑道：“你倒是没闲着嘛。”

“格莱迪说服了我，他说只要让科顿见到他，科顿就会明白政府已经知道实情。他认为科顿和技控局有什么协议，但假如科顿知道我们会改变做事手段——把他藏起来——他很可能就会和我们合作。用他对技控局的全部了解和我们谈交易。”

迈凯伦点点头：“假如真是这样，那我们就必须给他挪个窝了。科顿在监狱里并不安全。我们必须认真保护格莱迪和科顿，然后向老天祈祷，希望他们告诉我们的情报能帮助我们解除技控局这个大麻烦。”

她皱起眉头：“您想给科顿挪个窝？去哪儿？”

“科罗拉多的佛罗伦萨高设防监狱。最高设防的联邦监狱。美国最危险的恐怖分子基本上都关在那儿。”

“审判怎么办？”

“只能推迟了，因为理查德•科顿看起来并不是炸弹狂魔。”

她郁闷地点点头。好几年的辛苦工作……但话也说回来，现在的情况更加严峻。“我们不能浪费时间，等在这儿让格莱迪和科顿见面。”

“同意。他们在路上有的是时间可以谈。绝对不能让媒体收到科顿转移关押地点的消息。咱们半夜动身。”

“但技控局在监视我们，转移他难道没有风险吗？”

迈凯伦露出一丝狡猾的笑容。

迈凯伦和戴维斯交谈的全息监控画面在格拉汉姆•海德里克的办公桌上播放，老莫里森和几个儿子在一旁观看。

迈凯伦的缩微三维图像笑着说：“按照我们现在的想法，理查德•科顿在路上比他现在的处境要安全得多。”

海德里克挥手关掉全息投影，望着空荡荡的桌面。他没有抬头，说：“莫里森先生，我们和政府之间的这次摩擦持续得太久了。现在他们开始寻找休眠所，打算公开它的存在，企图说服科顿反水。乔恩•格莱迪使得事态更加恶化。我们必须尽快在引力放大方面取得进展。我们没时间和他们周旋了。”

莫里森点头道：“该给某些人好好上一课了。”

海德里克打量着他。老战士显然很喜欢重塑领袖形象的这个点子。海德里克点点头。“你说得对，”他清清喉咙，“九级科技。”

莫里森和儿子们露出兴奋的笑容。

“让敌人看一看先进科技究竟有多大威力。去吧，扫清一切胆敢挡路的人和东西，把乔恩•格莱迪带来给我——要活的，我们需要他独一无二的头脑。”

“科顿呢？”

海德里克考虑片刻：“他是不是公众人物都无所谓了，假如他向政府泄露了情报，先搞清楚他说了什么，然后除掉他。假如没有泄露，就把他抓回来。”

“其他人呢？”

“总得杀一儆百。”海德里克犹豫道，“高热分解。要确保有人看见。”

莫里森转向他的后裔：“听见老大怎么说了。”

他们点点头，争先恐后地离开房间，莫里森走得比较慢。门关上的时候，他还在办公室里，他转身望着海德里克。

海德里克望着窗户外的富士山，超现实的距离外，积雪的山顶白得炫目。“什么事，莫里森先生？”

“阿莱克夏擅离职守了。我觉得应该通知你一声。”

海德里克默默地坐了几秒钟，突然抓起桌上精致的维多利亚式齿轮座钟摔向墙壁，座钟撞得粉身碎骨。

“你打算怎么处理她？”

海德里克扭头怒视着他，但很快在莫里森厌恶的表情前败下阵来。

“她违抗你的命令，你存心视而不见。”

“够了！你有你的工作要做，快去——”

“你对她的感觉蒙蔽了你，给整个组织带来危险。”

“用不着你——”

“她非法调取格莱迪的休眠所拷问记录。”

海德里克拉长了脸：“什么？怎么做到的？”

“她绕过了网络访问的限制，我们还在研究她是怎么做到的。她施展魅力的对象似乎不止你一个人。”

海德里克又朝莫里森投去一个警告的眼神，但想到这件事意味着什么，他忽然软了下来：“她看见了多少？”

“全部。”

海德里克用双手捧住脑袋，瘫坐下去。“天哪。”他躺了几秒钟，坐起身，“我不想让她知道来着。现实是多么丑陋。”

“还不止这些。”

海德里克听天由命地闭上眼睛。

“在回顾泄密事件时，人工智能发现格莱迪的拷问影像在几个月后就进入了循环。”

海德里克突然睁开眼睛：“循环？这个循环是什么意思？”

“有人做了手脚，而且不是从总部做的。”

“你是说在休眠所？”

莫里森点点头：“看起来休眠所的大量系统遭到了入侵。监狱很可能落在了囚犯手中。”

海德里克脸上掠过一丝恐惧：“天哪……查托帕答雅。”

“我说过了，他已经死了。我们一有机会就打开他的牢房，证实给你看。”

海德里克望着他周围的屏幕：“整个项目都在崩溃。要是他们逃脱了我们的控制——”

“谁都不会逃掉的。我先处理好科顿的问题，要是民选政府想开战，那我们就他妈的非赢不可。”

海德里克的呼吸平静下来：“莫里森先生，你永远靠得住。”

莫里森转身离开：“我会在你身边安排警卫。谁也不要见，尤其是她。”

“你打算怎么做？”

“做我早就该做的事情。”

第二十二章 拦截

丹妮斯•戴维斯特别探员紧抓着理查德•路易斯•科顿的胳膊肘，带着他走出刚停稳的垃圾装运电梯，来到德克森联邦大楼的下层地下室。前方的道路两旁站着几十名调查局的战术探员，他们身穿防弹服，胸前挎着突击步枪。他们用肉眼扫视，寻找可能存在的麻烦，挥手让她和护送人员走向敞开的大门，门外停着一辆调查局的装甲押运车。这辆车没有任何标记，另外还有好几辆一模一样的押运车等在门外。

科顿拖着脚镣慢慢前进，双手铐在身前，用铁链和腰部锁在一起。他身穿肥大的橙色防弹服，以防受害者的家人实施报复。科顿和从前一样，刮干净了嘴唇上方的胡须，下巴上的大胡子剪得整整齐齐。他望着停车场，发现没有新闻摄影机，表情明显非常失望。停车场里只有调查局的车队和武装探员。

他恼怒地瞪了戴维斯一眼：“半夜三更转监。你无法让我沉默，戴维斯探员。神的旨意还是会传遍整个世界。”

“我的任务不是为你安排听众。”

“上帝会找到办法的。”

“上帝和你有什么关系？”她仔细打量科顿。很难相信科顿并非表里如一，不仅仅是个妄自尊大的邪教领袖。但她无法否认自己亲眼见过的那一切。“当心脚下。”

押送探员把科顿拽进防弹车，将他送进车厢前侧的铁笼，他用雷鸣般的声音兴高采烈地唱起赞美诗，向看守伸出双手。

“主，你乃是王中王，我们何人不归向？神的受膏我敬拜，衷心敬畏又爱戴……”

探员把科顿铐在一根栏杆上，锁好笼门，戴维斯和六名全副武装的探员坐在长凳上。警卫的护甲上还挂着防毒面具。谁也不想冒任何风险。

引擎启动，车开了，科顿停止咏唱。无线电里传来确认出发的信号，各单位依次报数。科顿趴在厚实的铁丝网上，盯着戴维斯：“神遣人走遍玛拿西地，召唤他们跟随神……”

“理查德，连上帝都要一周休息一天不管宗教。”

科顿哧哧笑道：“上主的眼睛从不休息，戴维斯探员，也时刻盯着你呢。”他看着面前成排的探员，“据说我会在芝加哥待到审判结束。”

“安全规程禁止我和你讨论这个。”

“你真的想激怒我吗，戴维斯探员？我并不是非得配合检方工作不可。我可以把事情拖到天荒地久，你难道真想这样？”

戴维斯瞪着他：“但你忍不住要坦白，科顿。你想把那些爆炸案安在自己头上。我们想让你闭嘴都做不到。”

科顿微笑道：“我跟你说啊，要是有人打你右脸，就把左脸也伸给他。”

戴维斯望着对面戴头盔的探员：“这一程会很难熬……”

两小时后，戴维斯看见科顿突然惊醒。他四下里看了一圈，显然一时间不敢确定自己在哪儿。他突然隔着铁丝网对她喊道：“我们为什么还在走？”他摇晃铁链，“现在几点了？”

“你接着睡吧。”

他似乎真的很不安，戴维斯看在眼里，喜在心里。

“我们应该已经到州立监狱了。你要带我去哪儿？”

“哪儿都不去。请从字面意义理解：我要带你去个哪儿都不是的地方。”

她看见科顿绷紧了下巴上的肌肉。他把脸贴在铁丝网上喊道：“你无权这么做！我应该去州立监狱的！”

“是吗？谁说的？”

“那是我配合查案的交换条件之一。你违反了我的认罪协议条款。”

“协议不是我签的。”

“你要听联邦检察官的命令。”

戴维斯耸耸肩，很享受他的挫败。“行啊，你要是见到他，记得跟他说一声。”

喷气式飞机的轰鸣声忽然响起，甚至盖过了防弹押运车的引擎声。

科顿抬头看着车顶：“你们不按规矩办事。”

“一个恐怖分子炸弹狂魔怎么突然觉得规矩很重要了？”

防弹押运车放慢速度拐弯，所有人都倚在车身上。

“我不知道你有什么打算，戴维斯，但你在拿我的合作态度冒险。”

“听见了。”

她周围的战术特工哧哧嘲笑，听见有人能让科顿低声下气恳求，他们显然都很开心。

“这会严重拖慢审判的进度，消耗大量金钱。”

“毫无疑问。”

他打量着戴维斯自信的神态，显然觉得越来越担心，押运车渐渐停了下来。

她微笑道：“看来我们到地方了。”

“到哪儿了？”

戴维斯没有回答，而是转过头去，押运车最终停稳。防弹车门随即打开，护送人员鱼贯而出。她也走出车厢，托马斯•法威尔迎上来，她握住法威尔的手。

“喂！”法威尔在轰鸣的飞机引擎声中喊道，“他们在等你。你没说错，这帮人非常认真。”

她环顾四周：“看着很像巴格兰基地。”夜空中一轮新月，繁星点点。借着月光，戴维斯看见至少有一两个连全副武装的海军陆战队员坐在史崔克装甲车里，周围架起了几排地对空导弹。护送他们来这里的一百名左右的调查局探员也纷纷下车，和士兵们会合。

这里至少有三百名士兵。天空中传来飞机引擎的轰鸣声。

“空中也有火力掩护。”

戴维斯转过身，看着理查德•科顿震惊的面容，他踏上地面，讶异地望着四周的军营。

“戴维斯，这到底是干什么？”

他看起来非常不安，戴维斯抓住他腰间的铁链，拖着他向前走。法威尔和护送小组的其他人员跟着两人。“跟我来，科顿，有个人我想让你见一见。”

“这他妈到底是搞什么？”

“啧啧，上帝可不喜欢听见你说脏话。”

“我要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我命令你告诉我！”

海军陆战队的一名中尉领着她走向附近的一辆史崔克装甲指挥车。他们走到车旁，后舱盖嗡嗡下降，到离地面仅几英寸的地方停下，乔恩•格莱迪和国土安全部的比尔•迈凯伦副部长出现在眼前，他们坐在LED灯下的软垫长椅上。

戴维斯把满脸震惊的科顿推进车里，铁链和不锈钢底板叮当碰撞。“科顿，你记得乔恩•格莱迪，对吧？手性实验室爆炸案的受害者之一？”

科顿瘫坐在格莱迪和迈凯伦对面的长椅上，戴维斯和法威尔跟着他上车。

一位坐在指挥椅上的陆战队上士转过身：“舱门收起。当心手指。”

其他的护送人员在车外站好，装甲车门嗡嗡抬起，轰然关闭。

科顿瞪着格莱迪，显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格莱迪瞪着他：“他们知道技术控制局了，科顿。也知道你是技控局的工作人员。”

迈凯伦俯身道：“科顿先生，我叫威廉•迈凯伦，是国土安全部的副部长。我已经通知了技控局，说你决定转为线人，现已接受我们的保护。”

科顿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他茫然点头。

“技控局认为你背叛了他们。我认为你最好帮我们推翻他们。”

科顿的下一句话让所有人吃了一惊。他深吸一口气，冷静而镇定地说：“选的这个时间太糟糕了。真的太糟糕了。”在戴维斯的记忆中，这还是他第一次这么说话。

“科顿先生——”

“我知道你们以为你们在做好事，但事实上你们会毁了一切。”

迈凯伦抬起手安慰他：“我可以向你提供保护，但你必须告诉我们技控局的组织架构——负责人是谁，场地设施的细节。”

科顿叹了口气，摇摇头，望着戴维斯说：“他是认真的？”

格莱迪困惑地望向戴维斯。

科顿将视线转向格莱迪：“格莱迪，我不知道你是怎么逃出来的，但你最好直接回去。假如所有人都能恢复原先的状态，我们才有可能——尽管非常渺茫——活到明天早晨。”

迈凯伦不耐烦地叹了口气：“科顿先生，不会再有什么爆炸案审判了。我们知道你不是炸弹狂魔，我们知道爆炸案并没有受害者。我们只想搞清楚这些人在哪里，还有掌握技控局的究竟是什么人。”

科顿苦笑道：“没有受害者？哈，这你就说错了。收割者小组只带走他们需要的人，其他人都得死。”他看见了众人的反应，“不，杀人的不是我。”

格莱迪一阵沮丧：“那么……我的合作伙伴都死了？”

“很抱歉这么告诉你，但请听我一句……”科顿挣扎着凑向他，“你很快就会去见他们了。你们要是不放手，把我送回原来的地方，那我们就都得去见他们。”

“科顿先生……”

科顿突然拼命挣扎，大喊道：“该死！我安排好了所有事情，却被你们这帮白痴全搞砸了。我应该去州立监狱的！”他用戴着头盔的脑袋猛撞车门。

格莱迪抓住科顿的防弹背心：“你说他们都死了？怎么死的，告诉我！”

“对，他们死了。别瞪着我看，人不是我杀的。我没杀过任何人，但他们不会留下没有用的人。他们只抓最优秀的头脑，杀死剩下的所有人。这就是他们的座右铭。”

迈凯伦从科顿身旁拉开格莱迪：“听我说，我们必须知道你能交代的有关格拉汉姆•海德里克的所有事情。”

“天哪……”他使劲摇头，“你们根本不清楚这些人比你们先进多少年。”

“你和他们谈了什么交易？”

“只要我还有用就能活着，这就是交易的条件。但我有别的打算，却被你们这帮白痴彻底搞砸了。我得离开这儿。”

“我们可以保护你。”

科顿惨笑道：“听我说，我在他们的世界里摸爬滚打了十多年。我知道他们的能耐，所以我才想离开你这个见鬼的泡沫塑料小盒子。”他看着四周的装甲车内部。

迈凯伦朝身旁的陆战队上尉说：“上路吧。”

“是，长官。”

科顿再次大笑：“上路？这可阻止不了他们从高轨道烧熟我们的大脑。我说，你有没有找其他企图搞垮技控局的人谈过？”

“其他人？”

“哦，对，我忘了。你找不到他们。因为他们全死了！”他扯开嗓门喊道，“放开我，把我从这个棺材里放出去！”

所有灯光突然同时熄灭。他们周围的电动引擎在黑暗中渐渐停下。寂静。紧急灯光没有点亮。车厢里太暗了，戴维斯发现睁不睁眼没有任何区别。

科顿在黑暗中呻吟道：“高空脉冲，干得好，各位……”

戴维斯问：“高空脉冲是什么？”

“高空电磁脉冲。他们从大气层边缘发射的。X射线和伽马射线在那里相互作用，制造出大量的自由电子脉泽。五十英里内的微电子元器件全报销了。”他侧耳倾听，“听不见飞机引擎声了，对吧？”

“FBCB2注16截断线了，长官！”

迈凯伦的声音：“上尉，打开舱门！”

“我们的头顶上有舱盖，长官……”他们听见乒乒乓乓的碰撞声。“等一等……”

科顿身上的铁链铿锵作响，他倾身向前：“你们不知道你们都干了什么。你们就算带来一万个大兵也保护不了我。快送我回去！我们继续开庭审判！现在还来得及。快啊——回监狱……”

上士打开了前侧的顶舱盖，月光照进车厢。上尉打开后侧的舱盖，爬上去查看情况，他对某个人喊道：“中尉，你那儿有电吗？”

外面传来一阵发闷的呼喊声，戴维斯皱眉望着科顿，科顿自顾自地惊恐呻吟。

上尉爬了回来：“整个队伍全断电了。有浓雾正在飘来。”

科顿点点头：“他们降低露点温度以掩饰行踪。夜视仪很快就没用了。开心了吧？我们全都得死。我还差最后一步就能解决问题了。但你们非得跳出来毁掉一切，戴维斯，对吧？”

戴维斯望着这个异常陌生的理查德•科顿：“毁掉什么？”

仿佛现实世界被撕破的恐怖声音突然响起，隔着史崔克战车的装甲传入耳中。自动武器的枪声陡然而起，夹杂着喊叫和爆炸。紧接着是点五零口径机关枪的轰鸣声。

整个连队开火的枪声震耳欲聋，装甲车为之颤抖。

上士探头出去查看情况，然后对着底下喊道：“上尉，我们受到了袭击！”

“从哪个方向？”

“我不知道……该死的雾太浓了。我看不清炮火轨迹。”

科顿点点头。“你们失去了视觉，他们却能看见一切。我们待在这儿就像靶子。”他晃动铁链，“放开我，该死。”他望向迈凯伦，“我们要是能活下来，我一定老实交代，我发誓——快让我离开这儿！”

戴维斯抓住他的胳膊：“冷静，科顿。在这儿谁也动不了你。”

外面的枪声已经停了。

“你看。他们大概已经打退了进攻。”

科顿只是悲哀地摇头：“你根本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炫目的白光和灼人的高热切进车厢，上尉被纵切成两半。战车尾部的两英尺车厢和其他部分陡然分家，边缘发着红光，几吨重的钢铁和装甲落在地面上。夜风吹在目瞪口呆的戴维斯、格莱迪、科顿、法威尔和迈凯伦脸上。

他们看见外面浓雾滚滚，士兵一动不动地躺在沥青地面上。周围突然寂静得可怕。空中没有飞机盘旋的声音，连蟋蟀都不再鸣叫。

戴维斯转过身，看见上尉的半个身体在长凳上抽搐。臭氧和人肉灼烧的气味呛得她咳嗽，她拔出格洛克手枪，转开视线。法威尔和迈凯伦也一样。上士抓起武器架上的M4，瞄准外面的浓雾。

他对司机叫道：“里奇，上尉死了！”

“我们被什么击中了？”

“不知道！”

戴维斯扭头去看格莱迪和科顿，见到两人惊恐地望着浓雾。她转回来说：“托马斯，我们得把格莱迪和科顿弄出去。”

法威尔使劲摇头：“太疯狂了。我不明白……”

几秒钟后，三条黑影在浓雾中显形。戴维斯从未见过这么黑的黑色。他们的外轮廓吞噬光线，就仿佛他们是三团有生命的剪影。

科顿用双手抱住脑袋，穿橙色防弹服的身体蜷成一团。“天哪！莫里森，不是我……”

戴维斯、法威尔和迈凯伦扣动扳机，上士用M4点射。在狭窄的史崔克车厢里，枪声震耳欲聋，弹壳在他们四周弹跳，他们不停开火，直到打空弹仓。

戴维斯重新装弹，视线穿过硝烟，望着浓雾中子弹飞去的方向。三条黑影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处。

最后，仿佛上帝开口的声音说：“迈凯伦副部长。技控局局长要我给你带个信。”

迈凯伦垂下拿枪的那只手，怒目而视：“狗娘养的，有屁快放。”

半空中再次响起撕裂的巨响，就在戴维斯的注视下，迈凯伦的指尖亮起白热的火苗，在手臂内一路向下蔓延，他痛得惨叫。就仿佛有某种链式反应点燃了他的身体，他像火苗吃掉香烟那样熊熊燃烧。他只惨叫了不到一秒钟，琥珀色的炽热火浪就吞噬了他的面部和躯体，热量从他身体内部迸发而出，炙烤站在车厢另一侧的戴维斯。炫目的火焰熄灭，他的身躯化作灰烬，但手枪完好无损，叮叮当当地落在不锈钢车厢地板上。

“天哪！”

戴维斯已经重新装满弹夹，和法威尔一起瞄准黑影开火，但依然无济于事。弹夹再次打空，黑影依然站在那里，不为所动。

戴维斯再次听见撕裂的声音。法威尔转向她，身体也开始燃烧。“不！”她抓住法威尔伸向她的手，发出痛苦的惨叫，她和他的皮肤同时开始燃烧。

反自然的火焰吞噬了他们两人。

第二十三章 收割者

乔恩•格莱迪看着戴维斯和法威尔化作两团灰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望向站在史崔克破口处的三条黑影。

“啊——！”他冲向他们，但其中一条黑影抬起手，某种力场顿时笼罩了他、科顿和上士，拖着三个人飞向车厢后壁。格莱迪头晕目眩，感觉到引力改变，他们“掉出来”，重重地摔在沥青地面上，就仿佛有个巨人抓起史崔克战车，把他们像糖豆似的摇了出来。装甲车里没有固定的所有物体也都掉了出来，包括上尉的半截尸体、各种工具和军用背包。格莱迪和科顿飘起来，悬在离地两英尺的半空中。弹壳和垃圾浮在他们四周。

从上方又飘下来几条黑影，和先前那三条黑影站在一起，望着飘在半空中的格莱迪和科顿。

格莱迪扭过头，发现上士还在呼吸，但失去了意识。看起来是有人给他用了麻醉剂，格莱迪已经多次见过这种事情。

浓雾已经消散，夏夜微风吹拂着他们，格莱迪看见许多陆战队员失去知觉，躺在停车场的地面上。

科顿对中间那条漆黑人影语无伦次地叫道：“莫里森，我和他们不是一伙的！扫描我！求求你，扫描我！”

漆黑的人形轮廓再次发出犹如上帝发怒的声音：“你都告诉了他们什么，科顿？你这团臭狗屎。”

“我什么也没有告诉他们！”

格莱迪飘在半空中，无法动弹，注意力全放在那些黑影身上。他们仿佛来自地狱的噩梦，给他带来前所未有的威胁感。

莫里森抬起手臂：“科顿，我没什么兴趣扫描你。”

天空中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请把囚犯交给我。”

技控局战士抬起头，望着阿莱克夏缓缓落下，她身穿黑色战术服，但她这一身看起来要简洁得多，显然不是突击护甲。她戴着配套的头盔，水晶护目镜遮住了蓝眼睛。格莱迪不禁注意到她也佩戴了和莫里森一样的腰带，他估计那就是他发明的引力镜装置，但功能已经完善，尺寸也缩小了许多倍。

阿莱克夏落到包裹格莱迪和科顿的引力场内，他们进入了似乎能随她一起移动的引力阱。

莫里森喊道：“阿莱克夏，你他妈以为你在干什么？”

“我带这些犯人回技控局。”

科顿扭头看着她：“谢天谢地！阿莱克夏，告诉他们，我什么也没有说。”

阿莱克夏盯着他：“也许没有，但我有别的话要问你。”

她望向格莱迪。

格莱迪盯着她：“他们杀了戴维斯，他们活活烧死了她。”

听见这个，阿莱克夏明显很不舒服，她愤怒地转向莫里森和他那群儿子：“XD枪？你没必要杀了他们，更没必要分解他们的水分子。”

“这你就说错了。有时候你必须杀一儆百。”莫里森没有做什么动作，但悬浮在他周围的碎石和杂物开始跟他一起飘向阿莱克夏和她的俘虏，“你哪儿都不能去。海德里克命令我先问清楚科顿有没有背叛我们，然后立刻处理掉他。”

“我会处理的。”

科顿飘浮在她身旁，想止住他的旋转势头。“他的‘处理掉’我是什么意思？”

莫里森戴着护甲的面部依然对准阿莱克夏，声音变成了更加适合交谈的音量：“这不是你擅长的领域，阿莱克夏。你应该返回基地。海德里克一直在找你。”

“你没资格命令我。”

莫里森的声音又变得不耐烦了：“你也没资格来这儿，插手我的行动。”

“你已经抓住了逃犯。现在控制他们的是我。你别以为你能随便使唤我。”

“啊哈，我忘了。能命令你的只有一个人……”他顿了顿，略微抬起视线，“请立刻用量子链接呼叫海德里克局长。”

阿莱克夏显然不想等待。她抬起靴子，带着科顿和格莱迪“落向”上方，刚开始速度很慢。

格莱迪飞向夜空，感觉到了轻微的加速度；借着月光，他看清了有多少失去意识的陆战队士兵躺在地上——数以百计。

莫里森的声音追着她传来，变得越来越响：“阿莱克夏，我不允许你带走这两个囚犯！”

“别跟着我，莫里森。我是认真的。”

他们上升得越来越快，飞到了树林上空，格莱迪看见前方广袤的农田和周围倒下的士兵。

联觉症让恐怖的景象变得美丽，就像天空中的壮观繁星。

莫里森摁下按钮，护目镜发出嘶的一声打开，露出他久经风霜、伤痕累累的面容。六个身穿钻石盔甲的儿子围着他，他们也打开了护目镜。

“老太婆这是怎么了？”

莫里森遮住麦克风，咬牙切齿道：“跟着她。你们去夺回逃犯，我找海德里克谈谈。”

儿子们不安地交换眼神，也遮住了他们的麦克风。

“伊奥塔说得对，老爸。”

“我不会去掺和老太婆和海德里克的争斗。”

“她好像是什么‘无价的知识产权’。”

“她是他的女朋友。”

“她要是反击怎么办？”

“臭娘们儿很危险。”

莫里森用钻石般坚硬的黑色手指指着他们：“给我飞上去跟着她。”

“她在跟踪系统上。不需要我们跟着她。”

莫里森再次接通战术指挥中心：“指挥中心，我是阿尔法斗犬，还没有接通局长吗？”

“你报告任务完成后，局长就离开了指挥部。有什么急事吗，阿尔法斗犬？”

“对，太他妈紧急了。告诉他，我发现了阿莱克夏，她插手我的行动，带走了两名囚犯。”

一阵沉默。“请稍等，阿尔法斗犬。”

莫里森仰望星空，最后用戴着钻石手套的拳头猛砸装甲车，在车身上留下一个凹坑。“去死！”他扯掉头盔上的通信模块，扔给一个儿子，这个儿子一把接住，“替我听着。”

“你要干什么？”

“给你们这群小子上上课，什么叫事后请求宽恕好过事先恳求许可。”莫里森的护目镜嘶嘶地罩住眼睛，他飞上天空，留下一道碎石的尾迹。

儿子们目送他离开，然后担忧地面面相觑。

“去他妈的。”

“咱们回基地。我不想因为这种烂事被降级。”

格莱迪在五千英尺高空望着底下湖面上的月亮倒影，惊讶地打量着这个世界。刚才的惨剧在心中回荡，大自然的美丽在身旁掠过。这是个美丽的夏日夜晚。他面对后方，免得被气流迷住眼睛。他凭星空判断他们在“落向”北方，也就是返回芝加哥。尽管心情低落，但他还是觉得仿佛见到了奇迹。

他发明了引力镜，居然在死前就看见了这项技术了不起的应用。

他还在琢磨过去十分钟发生的事情意味着什么。戴维斯和法威尔死了，死得很惨。国土安全部的副部长也是，他们发出惨叫，眼看自己的躯体化为灰烬。格莱迪望向用引力镜带着他们飞翔的阿莱克夏。他看见了底下的科顿，科顿身穿橙色防弹衣，估计挺暖和的。

阿莱克夏瞥了一眼格莱迪，叫道：“我欠你一个道歉。”

格莱迪只是盯着她。

“我知道听起来毫无诚意。我要为摧毁了你的生活而道歉。我不知道。”

“但现在你知道了。”

她点点头：“你的伤疤……我调阅记录，看见——”

“所以你是真的不知道？”他在阿莱克夏眼中看见了真情实感。

“天哪，你都经历了什么样的折磨。我无法想象。”

格莱迪感觉到一阵放松。说来奇怪，他觉得他可以信任阿莱克夏。

吹拂他们的气流突然停止。他们悬浮在夜空中。格莱迪没有感觉到减速，他们就是突然停下了。

阿莱克夏查看控制系统，望着头盔前的投影画面。

科顿叫道：“怎么了？”

“不知道。”她逐项读出数据，“三分之一重力加速度，转角零度，偏航零度……我们应该在飞行啊。”

她话音刚落，一个熟悉的声音就划破夜空，追上了他们：“阿莱克夏，不准你带走我的犯人。”

他们扭过头，看见莫里森披着月光飘向他们，他用一根手指指着他们，指尖的护甲闪着刺眼的光芒。

阿莱克夏不再查看她的装备，表情变得阴沉：“集成式引力外投装置。新东西。”

“我可以抵消你的引力镜。格莱迪先生，你发明的这玩意儿很厉害。我们做出的改进之一是能在任意距离外实例化一个镜面。”

格莱迪瞪大了眼睛，惊恐归惊恐，但同时也被吸引住了。“可是……怎么……”

阿莱克夏飘浮在他和科顿身旁，和两人一样无可奈何，就像落入蛛网的苍蝇。“我不知道他们制造出了小得能装在突击装甲上的投射器。”

“其实还没那么大，只是需要大量能源。当然，你那种飞行服上装不下。看来海德里克没有把他的玩具全给你。他总算还有点脑子。”

四个人默默地悬浮在晴朗的夜空中，脚下五千英尺处是伊利诺伊州的农田。

“莫里森，放我们走。”

莫里森对她摇头道：“交出我的犯人，你就可以走了。”

“海德里克骗了我。你们全都骗了我。为什么？”

“你都五十多岁了，阿莱克夏，也该长大了。”

“你知道休眠所在发生什么。”

“我受够了你这种永恒不变的天真。你可以转来转去，让所有人爱你。你是人类的未来，而我的项目被取消，我成了个基因笑话。但我是生存主义者，我做谁也不知道的脏活儿。遇到这种不得不做的事情，局长就只能指望我和我的儿子们了。外面的世界是个无情的烂地方。格莱迪和科顿好歹还有个人生目标，你有吗？除了担任基因图书馆，等待科学家研究出躯体间转移意识的技术？”

她皱起眉头瞪着他。

“哈，那个项目你也不知道？好吧，我们毕竟不是什么都会告诉你的。”

阿莱克夏盯着他，咬紧牙关。

“现在把格莱迪和科顿推过来。”他抬起另一只手瞄准她，显然是整合在装甲服上的另一件武器。

科顿在半空中挣扎，想游到她背后去。“阿莱克夏，你知道是他们逼我这么做的。我没有伤害过任何人，我发誓。”

莫里森笑道：“科顿，你也不是什么圣人。科顿有没有说过我们是在哪儿发现他的？一个大盗，企图闯入技控局总部。人心不足蛇吞象，对吧？”

“阿莱克夏，别让他这么对我。”

“再说你的十年也快到头了，科顿。”

阿莱克夏从腰带上拔出一个黑色尖刺状装置，尖端闪着靛蓝色的光芒。

莫里森放下有武器的那条胳膊：“正电子枪？这可是杀人武器，阿莱克夏，从哪儿弄来的？”

“你知道得很清楚。”

莫里森戴着漆黑的护目镜，所以看不见他的表情，他缓缓地点头道：“他太软弱了。”

“莫里森，放我们走。”

“阿莱克夏，你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你打破了局里的规定。漠视技术等级保密的守则。上下级关系。”

科顿叫道：“他要杀了我们——像对戴维斯一样，分解我们体内的水分子。”

莫里森朝阿莱克夏的武器点点头：“那东西里装了多少反物质？”

“十亿分之一克。所以别玩什么花样。”

“你没有杀心，阿莱克夏。你知道格莱迪和科顿必须跟我走。民选政府已经知道了科顿的身份。他们会审问他，有必要甚至会拷打他，问出他知道的情报。”

她没有放下武器，格莱迪看得出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别试探我，莫里森。你走就是了。告诉格拉汉姆别插手，等我搞清楚事情再说。”

莫里森的手慢慢伸向护甲：“看见这个了？我有非致命的心灵控制武器，就这么简单。我不会伤害你和其他人。你问问自己，阿莱克夏，你会杀死我吗？你会为了阻止我使用非致命性武器而杀死我——”

他飞快地拔出武器，但阿莱克夏的反应更快。一道炫目白光和一声霹雳过后，莫里森的护甲前部突然迸出瑰丽而错综的火花和能量涡旋，他飞向后方，随即向下坠落。

但就在莫里森飞出去的时候，他也瞄准阿莱克夏发射了心灵控制武器。她旋转着失去控制，格莱迪和科顿被甩出了她的引力场，变成了夜空中的自由落体。

阿莱克夏几乎立刻就恢复了神志，发现她已经挣脱了莫里森投射的引力场。她用热成像仪扫视下方。科顿在尖叫着下坠，格莱迪与她的距离更远——她恐怕不可能在坠落达到终速前抓住他。不过莫里森似乎在冲下去拦截格莱迪，突击装甲上吐出火花。

“该死！”阿莱克夏扑下去抓科顿，免得他摔进几千英尺下的森林。她收起手臂贴紧大腿，让身体符合空气动力学的流线型，以每小时一百英里的速度飞向科顿。

格莱迪的心脏怦怦狂跳，身体在气流中颤抖。隔着眼睛里的泪水，他看见黑黢黢的森林在扑向他，他意识到自己只剩下几秒钟可活了。他抬头望向星空——这份美丽让人心碎。他在休眠所的那几年教会了他如何控制恐惧，他低头望着越来越近的树林，决定要在最后的时刻直视死亡。

但他没有等来那一刻，戴手套的两只手抓住他的胳膊，下坠骤然间变成上升——他离森林仅剩下近千英尺。

格莱迪扭头看见莫里森的宝石面罩。

“知道吗，格莱迪先生？你真会给人找麻烦。”

格莱迪发现他们下坠的势头并没有完全止住，他感觉到两个互不相容的引力场在争夺他的半个身体。正常的“向下”引力场依然在起作用。

莫里森的一只手套放开格莱迪，他似乎在忙着解决什么故障。装甲服胸口融化的部分不时喷出紫色火花。莫里森的护目镜嘶嘶打开，装甲服内部飘出烟雾，十几盏红色警告小灯的反光照亮他的面容。

“臭娘们儿居然敢背叛组织！他妈的正电子武器！烧毁了供能系统和大部分辅助装置。”

坠落的势头稍有减缓，莫里森集中精神摆弄装甲服的系统。格莱迪向下望去，发现他们依然在以可怕的速度下坠。

他抓住莫里森的护甲，在呼啸风声中对着莫里森喊道：“要是没有足够的能量保持引力镜的大小，就切断稳定系统！”

莫里森困惑地皱起眉头。

“只要这件装甲服的基础是我的技术，那就肯定有稳定系统，否则我们就会疯狂旋转。两个引力场相互作用的时候，它们会彼此旋转，就像——”

他看见森林加速扑向他们，坠落的速度超过了七十英里每小时。

“切断稳定系统！”

莫里森冷静地点点头，操作着格莱迪看不见的控制系统。

坠落的速度突然变慢，但同时开始旋转，就像跳上了双轴的旋转木马。莫里森抱住格莱迪，格莱迪咬牙忍住。

他们以每小时十到十五英里的速度掉进浓密的树冠，落向地面的一路上压断了许多枝杈。周围一片漆黑，他们坠地后又弹了起来，莫里森在下格莱迪在上，然后再次落地，两人摊手摊脚地并肩躺在地上。蟋蟀的鸣叫声突然从四面八方传来。

有几秒钟两人谁也没动弹。

“好吧，格莱迪先生，这一条得写进操作手册。”

莫里森挣扎着坐起来，装甲服还在偶尔喷吐火星，浓烟从几条缝隙中滚滚涌出，沉重的装甲服使得他行动困难。

格莱迪跳到他身上，一拳打进莫里森打开的护目镜里。“狗娘养的！”

“啊，妈的！”

伺服电机呜呜转动，但莫里森似乎无法让冒烟的装甲服听从命令，哪怕是关闭面部护罩。

格莱迪又打了几拳，直到确定莫里森失去了知觉。

他跪坐在莫里森的装甲服上，听见枝杈折断的声音，扭头去看。片刻之后，阿莱克夏落到地面上，抓着不停挣扎的理查德•科顿。

科顿挣脱她的双手，亲吻地面。“谢天谢地！”

阿莱克夏关切地看着莫里森：“他……？”

“没死。只是昏迷，但我不确定能昏迷多久。”

她似乎松了一口气，从莫里森腰间取下一个装置，格莱迪认出就是那个心灵控制武器。阿莱克夏用激光瞄准老战士的头部，按下按钮，等了几秒钟，然后看着屏幕上的读数说：“现在他会睡上二三十分钟了。”

格莱迪看着她，点点头：“谢谢你救我脱困——假如这确实是你的用意。”

她咧咧嘴：“我也不确定我究竟想干什么。我只知道我不能当你承受的那种邪恶折磨的帮凶。还有我们必须阻止休眠所在发生的事情。”

“你依然相信你那些颠覆性创新的预测分析吗？”

她望着格莱迪，耸耸肩：“我不知道现在应该相信什么了。”

科顿站在他们身旁，身穿橙色防弹衣显得很可笑。“不想打扰你们的，但神怒随时都会落在咱们头上。咱们要是能换个地方继续聊，那可就太美妙了。”

“科顿说得对。”阿莱克夏从战术服上抽出一根金属杆点亮，那东西似乎是激光切割器，针尖粗细的光束在黑暗中闪着凶光。她小心翼翼地切下飞行服肩部的一根小装置，然后在靴子上重复同样的过程。

“这是干什么？”

“拿掉外维信追踪装置。”

格莱迪点点头：“哦，有道理。”

科顿站在莫里森身旁：“谁能帮我脱掉他的装甲服吗？我很想在他脸上撒泡尿。”

阿莱克夏瞪着科顿：“够了，科顿。你还活着就够幸运了。别招惹他，否则他会多一个非得追杀你的理由。”

阿莱克夏把身上的大部分装备都扔在地上。

“你在干什么？”

“它们都有集成的跟踪器。我们对限制技术等级非常认真。科顿说得对，他们很快就会来找我们的。”

格莱迪望着莫里森：“他呢？”

“别管他了。”

格莱迪研究着莫里森的护甲：“他的装甲服呢？把他剥光了留在这儿，可以给我们争取一点时间。他无法联系其他人。把防护服扔在几英里外。”

阿莱克夏思考片刻。

“能脱掉吗？”

她点点头：“有医疗超驰模式，但要有足够高的密级才能进去。不过我正好就有。”她在莫里森身旁跪下，伸手到头盔里摸索片刻，摁下一个控制按钮，然后对着自己的麦克风说：“请求进入紧急医疗模式。”

莫里森全身的护甲突然开始松开，像花瓣似的打开。

“真是厉害。”

她站起身：“用剪刀可打不开钻石护甲。”

格莱迪拿起肩部的护甲板掂量了几下：“甚至都没什么分量。”

“但却是已知最坚固的物质。”

他们花了几分钟拾起护甲板，阿莱克夏仔细地分开了内置追踪粒子的其中四片。快弄完的时候，莫里森开始苏醒。

科顿挑起眉毛：“咦，他早醒来了差不多一刻钟。狗娘养的硬汉子，对吧？”

莫里森在身上摸索，寻找护甲和武器，但他的装备在几码外垒成了一堆。

阿莱克夏立刻用心灵控制枪瞄准他：“想都别想。”

莫里森掂量了一下局势，看着她的战术服上和那堆装备中减少的部分。他露出狞笑：“等这件事结束了，阿莱克夏，你就再也不是海德里克的小甜心了。你会变成一个普普通通的小人物。”

科顿弯下腰，一拳打在莫里森下巴上，但莫里森几乎毫无反应。

“该死！”科顿跳着脚走开，抚摸着自己的手背。

莫里森厌恶地瞪了他一眼：“科顿，你这个娘娘腔。”

阿莱克夏对准他发射心灵控制光束：“晚安。”

莫里森对她竖起中指，仰天倒下，很快就鼾声如雷了。

阿莱克夏把心灵控制枪扔在那堆装备里，示意格莱迪和科顿靠近她。格莱迪感觉到他们周围的引力场开始改变，紧接着上下突然颠倒。

他们穿过树顶，格莱迪转向阿莱克夏：“戴维斯探员死了，国土安全部的副部长死了，相信我的人全死了，警察很快就会开始搜捕科顿。我们该去哪儿？”

科顿看着他们：“我知道一个地方……”

第二十四章 安全屋

时间已经过了午夜，阿莱克夏开始降落，乔恩•格莱迪和理查德•科顿飘在她的引力镜下方。芝加哥肉类加工区有一幢无窗的十层红砖大楼，平屋顶铺着银色反光材料，那里就是他们的目的地。前方半英里外是市中心天际线的全景。

他们从夜空中落下，格莱迪看见红砖大楼的外立面上有几个褪色的油漆大字：“富尔顿市场冷藏公司”，红砖塔楼上的褪色文字是“大富尔顿市场”。

他们落在平屋顶上，格莱迪有点站不稳。他有好几个小时没有体验过正常重力了。他们从平原地带迂回飞行，从西北方向进入芝加哥区域，飞得又慢又低，因为阿莱克夏害怕会被扫描和搜索队发现他们的飞行路径，更不用说还有能从高轨道看清地面一切的监控卫星人工智能了。她认为莫里森和海德里克很快就会发现他们，她每时每刻都变得越来越忧心忡忡。

尽管处境不妙，但乔恩•格莱迪不得不承认，这一路飞行（更确切地说，是“掉落”）简直犹如神迹。夏日晚风吹拂身体，他们在月光下默然翱翔。刚开始飞过的是大片玉米田，四周被黑黢黢的树丛和浓密的灌木丛包围。蟋蟀在脚下鸣叫，偶尔有孤零零的农舍和附属建筑的灯光闪过。田园渐渐消失，远郊房屋和四四方方的分隔出租仓库越来越多，最后变成连绵不断的近郊庭院和街道。格莱迪发现这是他能想象的最接近鸟类的体验：悄无声息地飞过大地。

他们终于降落，阿莱克夏紧张地扫视夜空，头盔透明护目镜的内置装置照亮她的双眼。

科顿似乎毫无感觉，正忙着扯开魔术扣，摘下橙色防弹头盔和保护罪犯人身安全的防弹背心。头盔和背心的正反面都印着“联邦监狱”几个字。“好了，多么值得纪念的夜晚。”他看一眼格莱迪，把头盔扔向他，“非常有意思的小发明，教授，你那个引力镜。”

格莱迪接住头盔：“我不是教授。”

“还以为你在哪儿搞了个荣誉学位呢。”科顿走向耸立在他们背后的红砖棱堡，那里有一扇通往屋顶的铁门。墙上也有褪色的油漆大字“富尔顿市场冷藏库”，字母足有三层楼高，棱堡像是建筑物顶上的另一幢楼。

阿莱克夏对着他的背影喊道：“科顿，这是什么地方？你为什么认为来了这儿他们就找不到我们？”

他扭头道：“这是我的安全屋之一。他们之所以找不到我们，是因为他们已经跟着我们的足迹去了别的地方。”

“什么意思？”

“我指的是技控局里有些人会让他们很难找到我们。”

阿莱克夏眯起眼睛：“你指的是内奸？但扫描——”

“你想在外面站到天亮还是愿意进去再说？”

阿莱克夏又望了一眼天空，然后和格莱迪一起跟上科顿。科顿打开门口的电子面板，让一束光扫描他的眼睛。厚得难以置信的楼梯门“咔嗒”一声打开，他们跟着科顿沿金属楼梯下楼。

格莱迪望着门在背后砰地关闭，一盏绿灯点亮。“你的安全屋之一？你有多少个这种地方？”

“我要是告诉了你，那还有什么‘安全’可言？”

阿莱克夏皱眉道：“你要是以为莫里森会不知道这些勾当，那你肯定是发疯了。你不可能瞒过技控局。他们随时都会派收割者来这儿。”

“嗯，好的，可是，好玩就好玩在这儿了。事实证明，想保守秘密不让技控局知道，诀窍就是暂时忘记你不想被他们知道的事情。感谢现代科学，一切皆有可能。”

格莱迪皱眉道：“我在休眠所有过类似的体验，某种蛋白质能在你回想特定记忆时忘记它们。但我没有能够收回失去的记忆。那是很多内容。我的童年时光，父母。你能告诉我怎么找回来吗？”

“啊哈。想重新写入大脑，你必须事先录下来。休眠所是个非常可怕的地方。非常抱歉，是我把你送进了那里，但我也是被逼的。”

格莱迪回想爆炸的那个晚上，想起了科顿离开前仿佛在说对不起的耸肩。休眠所没有夺走这段记忆。

他们来到了第一个楼梯转角，转角口是一扇看起来更加坚固的黑色铁门。科顿用指节敲了敲，听起来和埃特纳火山一样结实。“钻石聚合的纳米杆，超钻石。墙上也覆盖了一毫米这东西。碳纤维纳米管相比之下啥也不是，还不如石棉呢。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也一样。”他把手掌按在某种扫描设备上，采样的内容似乎比普通掌印复杂。

阿莱克夏瞪大眼睛：“这是什么技术等级？更重要的是，你是怎么拿到的？”

楼道安全门“咔嗒”一声打开。“谁在乎这是什么等级的技术？后一个问题很容易回答：莫里森说得对——我是盗贼。盗贼大师。”他走进去，推上一个巨大的闸刀式开关，电灯点亮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阿莱克夏和格莱迪互视一眼，跟着他向前走。

这里是个重新装修过的阁楼空间，很宽敞，红砖墙壁露在外面，有内部隔断，艺术品和家具很考究，有一个生活区，有餐厅级的厨房，还有摆满书籍的几个书架。格莱迪看见前方有一条长走廊，地上铺着抛光的木地板，左右两边各有五六扇房门。走廊尽头似乎是个科技车间。薄膜屏幕和复合式监控镜头的全息画面在各处亮起。

“家，我舒服的小窝……”

格莱迪和阿莱克夏环顾四周，科顿走进厨房，从头顶架子上取下几个高脚杯。“说起来，阿莱克夏，你以为他们会倾尽全力追捕格莱迪？等着瞧吧。你要是失联，对海德里克而言比格莱迪危险十倍。有了你对他们的了解……哇哈！他会扫描世上的每一块石头。”

科顿拔掉滗酒瓶的塞子，在三个酒杯里各倒一指高的白兰地。“而且他一直死心塌地爱着你。爱和恨是一枚硬币的两面，你知道的，两者都是激情。从一面翻到另一面，没什么区别。”他点点头，拿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是第二杯和第三杯，“啊哈！好东西。”

格莱迪站在大理石桌面的厨台对面：“这幢楼里还有什么人？”

“你该问还有什么东西——就是大楼名字说的那些东西，一层又一层全装满了——冷藏货品。非常适合用来抹除可疑的聚变实验的热信号。”

阿莱克夏瞪着他：“聚变？科顿，你怎么能把这种级别的科技带出技控局总部？”

科顿又倒了一杯酒：“干邑，格莱迪先生？你看起来很需要喝一杯。”

格莱迪点点头。

科顿边倒酒边说：“从1873年法国近海一起船难的沉船上捞出来的。”

“天哪，肯定值很多钱。”

“这我就不知道了。”科顿把酒杯从大理石桌面上滑给他。格莱迪眼疾手快抓住，没让酒杯飞出桌沿。

阿莱克夏追问道：“你这个藏身之处还有什么东西？”

“没什么危险的，你应该是这个意思吧？不，这儿完全是为了销声匿迹。进了这地方，所有已知的跟踪技术就都失效了。”

“连量子链接收发器也会失效？”

科顿又喝完一指高的干邑：“不会。但那东西我们已经处理掉了，对吧？”他用眼神问她要不要来一杯。

她嗤之以鼻，走向走廊，显然被惹恼了。

格莱迪望着她的背影。

“她估计需要一个人静一静了。”科顿开始搬动锅碗瓢盆，打开巨型炉灶上的煤气炉。

格莱迪为阿莱克夏感到难过。“她为我们放弃了她的整个世界。我记得我被夺走整个世界的感觉，那已经够痛苦的了。”他尝了一口干邑，舌头像是进了天堂，“上帝啊，就好像一口雾气滑下去。”

“是啊，非常柔顺……”科顿从冷藏室里取出各种食材。

“你在做饭？”

“是啊，有什么不好？每次死里逃生我都要好好吃一顿。食物在这种时候会更好吃。我打算做马赛鱼汤。你饿吗？”

“好。”

科顿对着天花板竖起一根手指。“这样能调出比才……”他用流利的法语对天花板大声说，“《采珠人》，在殿堂深处！”

歌剧突然开始播放，响彻整个阁楼。美丽的音乐。格莱迪看见缤纷的色彩犹如浪涛。他想到这一天的种种变故，又喝了一口干邑。

“你最后进了休眠所，格莱迪先生，我很抱歉。你必须知道，我并没有选择的余地。”科顿把新鲜的海产品一样一样放在台面上。

格莱迪漫不经心地点点头：“你怎么会有新鲜的海产品？”

科顿朝冷藏室打个手势：“休眠储存。用的是了不起的氩气。有点像超低温处理，但不需要冰冻。食物放几十年都不会腐坏。”

“又是一种能改变世界的创新技术，却被藏在一个冷藏室里。”

科顿不为所动，剥掉特大号明虾的外壳。“这幢楼是个十层高两个街区长的大冰箱。要是彻底解冻，说不定还能找到一两个禁酒时期的匪徒呢。”

“你是怎么落到这一步的，科顿？为什么替技控局扮演了这么多年的疯狂炸弹客？”

科顿做个鬼脸：“实话实说？运气不好。”

格莱迪瞪了他一眼。

“好吧。你的运气比我还不好。事情是这样的，我企图偷偷闯进技控局总部，结果被逮住了，那是……哦，十二年前了。”

“你企图闯技控局的空门？”

“唉，我可没说过我是个聪明人。”

“你怎么会知道他们的存在？”

“我不知道。那是个任务。帮感兴趣的人搞到难以获取的情报，我就靠这个混饭吃。技控局大楼吸引了某些人的注意——某些非常低调的人，他们告诉我底特律市中心有一幢大楼看起来很普通，实际上保安异常严密。说是不正常都是轻描淡写了。”

科顿停下剥海鲜的手，望着远方，沉思片刻。“当时我以为我全搞清楚了，”他笑道，“但有些事情你只有亲身体验才会知道。”

“有人雇你偷闯技控局？”

“这和扔砖头破窗而入可不是一码事。我有非常细致的行动计划。我是盗贼大师。问题是你不可能随便闯入技控局。”他打开装葡萄酒的酒柜，拿出一瓶干红，“教皇新堡？”

格莱迪朝还剩下半杯的干邑点点头：“不用，我够了，谢谢。”

科顿开红酒边说：“我后来发现，那位低调的客人就是中情局。真希望我一开始就知道。说到闯空门，他们的历史实在不怎么光彩。

“我以为我挺精明，但我都还没进周界就被逮住了。结果他们那幢楼的外墙可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外立面。没有窗户，没有街面门——就算有，进去了也哪儿都不是。在水泥和玻璃的周界背后，还有三十毫米的凝聚态钻石纳米杆，比索伦的塔还要黑——顺便插一句，他们总部在我眼中就是那么个地方。据我所知，技控局总部在地下几百英尺。投射在内墙上的全息画面会让你觉得窗外就是真实世界。人眼区分不出他们使用的科技。因此他们时常把画面切到视频尘摄像头拍摄的画面，他们在全世界到处都有这种摄像头，额外维度收发器链接起了他们所有的通信系统。”他抬起头，“你应该已经发现了这个了。因此谁也不可能窃听他们。”

格莱迪又喝了一口珍贵的干邑，沉醉片刻，他说：“然后你被他们抓住了？”

科顿点点头，继续清理海产品。“是啊，你可以想象我很快就开了眼。一个野蛮人被拖到恺撒面前。当时的局长是个叫霍林杰的小个子，我能走到这一步让他挺敬佩的。他问我要不要做个交易，要么为他们工作，担任簸谷者的公众形象，变成臭名昭著的理查德•路易斯•科顿；要么接受热分解射线束的洗礼。”他转过身。“你看见戴维斯探员被那东西击中的样子了吧？”科顿沉吟片刻，“可怜的女人。”

“于是你就变成了反科技炸弹狂魔。”

“技控局里没有人想当科顿，他们又需要一个新的反科技魔头。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他们把我盯得很紧。按照当时的计划，十几年后他们会让科顿退休。我可以去和其他神祇享受美妙生活。”他拿起倒满一半的水晶瓶，喝了一口红酒，哧哧笑道，“但话也说回来，我从来没信过这一套。我也从来没忘记我接的那个任务。盗贼可不是每天都能得到机会偷取未来的。”

“所以你已经有计划了？却被我们打乱……”

“不妨这么说吧，格莱迪先生，你我有共同之处。”

格莱迪喝完干邑，从衬衫里取出挂在链子上的视频投影器。“也许你能帮助我。我需要解析这个装置里的数据，它是用DNA编码的。”

科顿耸耸肩。“这是唯一靠得住的数据格式。”他看着那一小截骨头，“那是什么？”

格莱迪用大拇指按下按钮，查托帕答雅的影像出现在墙上。“我叫亚契巴德•查托帕答雅，核物理学家，业余诗人。我有一个美丽的妻子雅玛拉，她和我有五个可爱的孩子。一九八五年四月，我带领的团队首先完成了可控核聚变技术的研究……”格莱迪暂停播放。

“休眠所里那帮人够聪明的，对吧？我收到风声说他们占领了半个监狱。”

“但他们仍旧逃不出来，我希望我能帮他们脱身。”

科顿朝小装置打个手势：“交给我吧。我会解读出那里面的所有数据。”

格莱迪犹豫片刻：“今天先休息，咱们明天解读数据。我不想让它离开我的视线。”他把小装置塞回衬衫里。

“随你便。你准备好了告诉我一声就行。”

格莱迪望向走廊。阿莱克夏不见踪影。“这儿有床吗？”

“当然。走廊左右两边都是房间，随便找个空房间吧。”

格莱迪看着走廊尽头的暗处。“睡觉前我应该先去谢谢阿莱克夏。她救了我。”

科顿抬起头：“你觉得她这会儿需要的是你的感谢吗？”

格莱迪思考了一会儿，最后点点头：“应该不是。”

说完，他去找地方睡觉了。

第二十五章 内讧

黎明前的静寂之中，底特律市中心的街道几乎空无一人。高大的办公楼灯火稀少。技控局的任务控制中心，格拉汉姆•海德里克坐在指挥台前，俯视脚下房间里的大屏幕和工作站。上方中央的屏幕上是以底特律和大湖地区为中心的北美洲地图，追踪对象是几个正在接近的物体，有的正在飞越平原地区，有的从加拿大中部飞越五大湖而来。

几个屏幕上闪烁着警告信息。

海德里克点头道：“X-51驭波者巡航导弹。我很敬佩他们的主动性。”另一边有人做出了决定。他知道这种超音速导弹可以飞出三千六百英里的时速，导弹离底特律只有六百英里，也就是十分钟的路程。导弹从一架B52轰炸机上发射，其他国家不会误以为它们要跨大洲袭击目标。假如能击中目的地（根据遥感报告，目的地位于底特律市中心），就会造成巨大的破坏。以这种高速飞行，导弹携带的炸药很少，而是装载了带刻痕的钨杆。弹头在撞击目标前引爆，用数以千计的碎片覆盖目标区域，以超音速飞行的金属钨能荡平三千平方英尺内的所有物体。

技控局在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就玩过了这项技术。古老，但还是很有效。

麻烦的是引力镜技术派不上用场，因为X51是靠冲压式喷气引擎驱动的，在飞行过程中已经在抗拒引力了。海德里克这几年拼命推进引力放大技术的研究，这就是原因之一。在高空止住导弹的来势，甚至让它们调转方向——引力放大技术会非常有用。

“局长大人，R地点请求视频通话。是维斯特豪斯将军。”

海德里克点点头：“接过来。”

海德里克视线右侧出现了一个全息显示屏，屏幕里是一位非洲裔的陆军四星上将，他面容严酷，宽肩厚背，佩戴着许多战役勋章。

“格拉汉姆•海德里克，我是杰拉德•维斯特豪斯将军。我再次正式要求你向法定政府投降，以和平手段解决目前事态。”

海德里克真的生气了：“将军，我从一开始就努力以和平手段解决问题，但莫纳汉总长似乎有别的想法。是她怂恿你们这么做的吗？”

将军板着扑克脸说：“你杀害了国土安全部的副部长，海德里克先生。你明白美国政府不可能坐视联邦机构的一名主管掀起内战。”

“别说得这么夸张。谁让那家伙乱插手的？好像机构之间从来没有过互相残杀似的。要是有谁有资格生气，应该是我才对。我尽心尽力履行法律职责，保护这个国家——再进一步说是全世界，但美国政府总是挡我的道。”

“向法定政府交出你的场地，否则我们就强迫你遵从美国法律。”

“将军，在目前的局势下，公开对抗只会造成大众恐慌，破坏人们对法律的信任……”海德里克瞥了一眼右手边的投影，看见导弹还在继续接近，但仍在几百英里之外，“我们应该认真对待各自守护社会秩序的职责，不要匆忙采取无法弥补的行动。”

“你是否拒绝遵从法律，交出你们场地的控制权？”

海德里克叹息道：“不要逼我。”

“我给你一分钟时间，离开你现在的位置，开始让你的人走上国会街。”

海德里克用手指敲着座椅扶手：“唉，你已经向我们发射了超音速巡航导弹，但要到八分钟后才会击中这里，我不得不说你企图骗走我的时间。”

海德里克居然知道导弹正在飞向他，将军几乎隐藏不住他的诧异。他们显然以为贴地飞行能掩饰导弹的踪迹，但静地轨道卫星上的人工智能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在地面背景上发现以三千英里时速飞行的任何物体。

“将军啊，咱们不要让这件事酿成大祸……”海德里克调出另一个全息视窗，视窗里是个年轻的技术人员——莫里森的克隆体。

“你好，局长大人？”

海德里克说：“使用动能脉冲引爆，除去来袭的导弹。结束后向我报告。”

“遵命，局长大人。”

海德里克转向将军，有人在隐形话筒里和将军说话，他一时分神了。“将军，替我向总长女士问好。好了，我可以把这次行动归咎于新官上任的狂热态度，但我希望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

他抬起头望着北美洲的大幅地图。动能脉冲引爆技术已经有一段时间的历史了。从俄罗斯物理学家那里收割这项技术时，技控局还是一个整体。技控局现存的三个组织都拥有这项技术，因此导弹和火箭驱动的爆炸物在先进作战中已经过时。动能脉冲引爆技术是密集而短促地发射激光脉冲，先在空气中制造出极小的等离子球，紧接着被第二束激光脉冲击中，在等离子球内部产生超音速震荡波，制造出一道闪光和一声巨响——微小的等离子粒团爆炸，频率可达到每秒几百次。瞄准来袭导弹的弹头前发射，导弹遇到高压空气，弹道迅速变化，导弹开始在半空中翻滚，不到一两秒就会解体。海德里克知道轨道卫星已经开始发射激光束，加热导弹前方的空气。再过几秒钟，地图上的六条抛物线就会消失。他想象着村野地带黎明前的天空，超音速导弹在火球中分崩离析，焰火效果一定蔚为壮观。

莫里森的克隆体又在全息投影中出现：“局长大人，来袭导弹已被摧毁。”

海德里克扭头对将军说：“将军，你们先发制人的攻击已被挫败。我建议你告诉大众说那是一场流星雨。为了让故事更加可信，我们的公关人员会把相应的视频和媒体样稿发给你们。”

将军瞪着他说：“立刻交出你的场地。”

“这是不可能的事情。接下来会发生的是你开始和我们合作，就像以前那样。”

“你已经不再是任何局长了。在我们眼中，你们就是一个犯罪组织。”

“将军，咱们讲点道理好吗？我没有击落你们的卫星和阻塞你们的通信，因为我和你们是一边的。但你不可能阻塞——甚至都探测不到我们的通信，因为我们的技术领先你们太多了。一切照旧。就当刚才的事情没发生过。”

将军还是瞪着他。

“可以了吗，将军？”

将军没有回答，信号陡然中断。

海德里克猛捶座椅扶手，莫里森先生鼻青脸肿地走进廊道。海德里克皱起眉头看着他：“我的天哪，莫里森，还以为你能处理好这件事呢。真是多亏了你，现在不但乔恩•格莱迪无影无踪，理查德•科顿不见了，连阿莱克夏也背叛了我们——她从头到脚都是九级装备！委员会里有成员要和我竞争，政府官僚想管闲事，我难道还不够忙吗？”

莫里森看似冷静，但眼神凶恶。“把未经注册的正电子枪送给‘女王阁下’讨她欢心的不是我。说来也奇怪，因为这东西只能用在技控局内部的争斗上。再说明白点，它的用途是克制先进的纳米杆装甲。一个人把这种武器交给另一个人，只可能是为了防止内部政变。格拉汉姆，她难道是你的最后手段吗？”

海德里克犹豫片刻，然后转向全息屏幕。“这个话题就到此为止吧。我们都有足够多的敌人，没必要同室操戈。”

莫里森指着他瘀青的脸说：“她在哪儿？”

“他们丢弃了所有注册过的装备，但伐楼拿能通过伊利诺伊州的卫星监控画面筛选出所有移动物体，然后回溯到你被制服的地点。看起来他们去了密歇根湖的岸边，然后下水——深水——向北而去。符合逻辑。下水能保护他们不被轨道武器瞄准，而且他们很可能认为这样就能隐藏行踪了。”

“目的地是哪儿？”

海德里克调出另一个全息视窗，画面内是密歇根湖东岸靠近南马尼图岛的卫星成像图。他放大显示，追踪标记出现在屏幕上。“伐楼拿认为他们很可能朝这艘半淹没的废船去了，这是几英里内唯一有可能藏身的物体。”

莫里森点点头：“等他们露头，我们就从轨道烧死他们。”

“我们不能烧死他们。我还需要格莱迪的活口。”

“他们只要分开五十米远，我们就能除掉另外两个人。光是抓格莱迪一个人要容易得多。”

“我派行动小组去处理了。”

“你指的应该不是我的那些小组吧？”

“他们不是你的小组，而是技控局的。再说你执行任务失踪了，伐楼拿给了我一套计划，我派了几个小组去执行。你难道不同意吗？”

莫里森怒气冲冲地想了想：“政府里的那些没脑子怎么样了？”

“他们发射了六颗导弹，没什么了不起的。让他们清醒一下好了。”

技术员的全息画面再次出现：“局长大人，技控局俄罗斯分部的L-329呼叫您。”

“该死！这鬼东西为什么总挑最糟糕的时候找我？”

“不能表现出软弱。它在寻找突破口。多半是看见导弹发射了。”

海德里克点点头：“伐楼拿。”

“好的，局长大人，我会调制你的声音，表现出信心和诚恳。”

“很好，”海德里克对技术员说，“接过来。”

片刻之后，熟悉的卡通猫出现在一个全息屏幕上。它说话时满脸关切的表情：“海德里克局长。我看见你们和驻在地的政府有了不和。要我帮你解决问题吗？”

“不用。为什么会需要？我们驻在地的政府哪里算得上问题？再说也不劳你们关心。”

“假如你需要我们保管你的技术，直到——”

“我觉得很生气，因为按理说你是超级智能，怎么却听不懂别人拒绝的意思呢？所以由人工智能掌管技控局俄罗斯分部才那么让我失望——就好像和一个高智商的孩童说话。你没有生活经验，喜欢问一些不相干的问题。行了，不好意思，我还有早餐会要开呢。”他切断线路。

莫里森抱起手臂：“秃鹫已经开始盘旋。”

“但这些秃鹫武装到了牙齿。我开始觉得L-329并没有篡夺俄罗斯分部的控制权了，而是霍林杰局长存心交给它的，为的就是恶心我。确保我无法得到他们的技术库。”

技术员的全息画面再次出现：“长官，有远程控制的车辆从北方接近，是一辆UPS的厢式货车，但探测结果显示它运送的是放射性物质。”

“唉，这他妈……”

莫里森调出他的全息监控画面：“地点？”

技术员在画面里望向他：“华盛顿大街，长官。穿制服的军方人员在市中心的几个街区外拉起了警戒线。”

莫里森望着卫星图上的UPS货车，货车在凌晨四点接近荒芜的街道上驶向他们。“很可能是战术性核武器，中型原子爆材，两三千吨的当量。”他望向天花板，“伐楼拿，这种当量的爆炸对我们的地面建筑会有什么影响？”

总部大楼周围一圈的全息模型出现在屏幕上，紧接着在耀眼的慢速核爆中变形，爆炸夷平了所有方向内的多个街区。

但技控局总部巍然挺立。

“这种当量的爆炸会剥掉水泥外立面，有可能击穿某几个位置上的凝聚态钻石纳米杆护墙。附近的民用和政府建筑物会遭到灾难性的打击。”

海德里克看起来真的生气了：“这是全面开战。”

“有可能是中子弹。巨量辐射，爆炸性损伤不大。”

“无论如何……”他对技术员说，“阻塞两英里范围内的所有无线电频段。”

“遵命，长官。”

他们看见没过几秒钟，UPS货车开始乱打方向，最后在半英里外停下了。

伐楼拿的声音再次响起：“局长大人，允许我提醒您一声，城里的其他地点也有军队聚集。”

莫里森瞪着屏幕上的UPS货车：“要派人去占领那辆车吗？”

“别费那个事了。”海德里克望着伐楼拿让他看的其他画面，都是从轨道拍摄的近景视频。几十辆军用装甲车在几英里外列队行进。

技术员再次出现：“东方十英里外，重炮部队从掩体里开出来了。”

莫里森望向海德里克：“他们还是按老办法来的。计划很可能是打穿周界，然后派部队进场。”

海德里克暴怒，紧紧抓住座椅扶手：“我受够了半吊子的玩法。”海德里克呼叫另一名技术员。

“长官，有何吩咐？”

“启动克拉托斯，我有个目标清单……”

华盛顿大街是一条点缀着雕像的宽阔街道，兰道尔•威尔克斯上士顺着街道向前望去。他所在的国民警卫队宪兵队按照命令，在克利福德街路口设立了路障，禁止所有车辆进入这片城区。市民可以离开这个地区，但任何人都不得进入。今天的演习内容真是离奇，存心给想去上班带来麻烦。

大楼两侧那些昂贵公寓里的住户怎么办？他没怎么研究过这儿的房产，但这种公寓的价钱看一看也能猜到，他知道要是他能掏出这么一笔钱，见到天还没亮军队就在马路中间演习，大概也不会太往心里去。

卢比孔行动从开始到现在都很不寻常。威尔克斯挥挥手，示意一辆在天亮前开出市中心的送报卡车继续走。他望向所在排的四辆装甲悍马。它们占据了四个街角，警用拒马横在车道和人行道上。一名晨跑者被劝了回去，他听说有演习很不高兴，但要是再上前一步就会遭到逮捕。还有个什么企业律师威胁说要告他们，但最后还是换了个方向离开。

威尔克斯直到四十八小时前才听说这次行动。他接到电话通知，要他参加强制性的演习（平时每个月只训练一个周末），他就只好来了。他接到的命令是把守这个路口，等待军用车队从北方开进去。他们要打开警戒圈，放车队通过，然后重新设立路障，等待下一步指示。估计是什么反恐演习，沿着华盛顿大街走半个街区就是联邦法院区域。大概是什么特别行动吧。

但十分钟前，无线电失效了。手机也一样。他猜这也是演习的一部分，看各单位在无法通信的情况下如何反应。

他看见上尉的悍马飞快驶来，贴着人行道开始停下，便迎了上去。劳伦斯上尉是一位郡法官，他伸出一只脚踏上地面，隔着防弹车门对威尔克斯说：“所有通信都中断了。准备搬开路障。友军车队会从北方快速开来。他们三十秒后就到，动作快点！”

威尔克斯呼哨一声，打手势招呼部下，然后答道：“明白，上尉。”他走向离他最近的拒马。这些路障每个长十五英尺。“喂，马丁！罗比！准备快速搬开路障。有车辆要通过，他们一秒钟都不会停。”

上尉回到悍马里，开进一条小街离开。威尔克斯的部下手忙脚乱地抓住拒马一端，提前先搬开了几个。

威尔克斯走到马路中央，站在分隔带的草坪上。草坪有二十英尺宽，他希望车辆开近时能看见他打信号。他看见了它们的车头大灯，虽说天色已经很亮，不开大灯也行。这演习够带劲的！开过来的车队很长，占据了两个方向的全部四条车道。他们遵守的似乎是巴格达道路规则：高速行驶，不管平民死活。领头的是六辆M1艾布拉姆斯坦克，涡轮引擎吵醒了附近的居民。威尔克斯看见四周的建筑物纷纷亮起灯光，困惑的人们探头张望。

紧跟着坦克的是几十辆史崔克装甲车。车队以每小时三十四英里的速度前进。简直是无法无天。“该死！快搬开路障！”

他的部下忙着搬开沉重的拒马——他们几乎完成了任务。领头的坦克将剩下的一块路障碾得粉碎，碎片打碎了停在附近的一辆车的车窗。

“该死！这他妈是演习……”

但谁也没听见他的叫声，其他坦克和装甲车隆隆驶过，CROWS自动武器台扫描着上方的窗户，吓得居民魂不附体。

威尔克斯是一名底特律警察，他无奈地举起双手，望向他的部下：“他们疯了吗？这是在干什么？”希望这些家伙没带真正的弹药。

他顺着华盛顿大街向南望去，忽然看见远处有什么东西飞了起来——很大，带着许多小块物体。他不由想起龙卷风肆虐拖车营地的录像。他摘掉护目镜，望向前方。

这时，他看见四分之一英里外，一辆UPS厢式货车翻翻滚滚飞向天空。树木、灯柱和另一辆汽车跟着飞了上去，就仿佛地面被剥掉了一层。一阵轰隆隆的响声传来，好像什么大机器正被撕成碎片。几群鸽子吓得四散飞逃。

装甲车队还在前进。

威尔克斯看见打前锋的坦克也飞上了天，仿佛开下了逆向的悬崖。亮着红色尾灯的装甲车、沥青路面的碎块、停车咪表、井盖、树木、草皮、雕像——所有东西，真的是所有东西都脱离了地面，也飞向天空。一幢高楼的外立面被扯掉了，玻璃碎裂的声音震耳欲聋，但大楼没有向地面倒塌，而是飞向天空，化为数以千计的碎片，公寓里的人们惊恐大叫，离地面越来越远。

威尔克斯看得说不出话，八轮胎的史崔克装甲车急刹停下，坦克像大钟似的互相碰撞，飞过二十层建筑物的楼顶，然后继续“落”向上方黎明时分的天空，每一秒钟都变得越来越小。

其他的车辆和碎块像上了传输带似的紧随其后。水泥断裂的声音仿佛巨人的骨头被一一折断，掀动威尔克斯的胸膛。他看呆了，一整段华盛顿大街，包括中央隔离带、雕像、沥青路面和史崔克装甲车，被剥离地面，分崩离析，飞向天空。

剩下的装甲车企图转弯或后退，但悬浮现象沿着街道飞快扩张，而且迅速取得了胜利。有些停下的装甲车打开了后车门，人们一涌而出，他们脱掉装备，边跑边喊，眼看着又一幢大楼被剥掉了外立面，灯柱被扯离地面，消防栓和人行道飞向天空。街面上的管道和电线垂向上方，一根总水管折断，水向天空倾泻。土壤飞上去，穿过水帘，再出来就变成了泥浆。

士兵从威尔克斯身旁跑过，满脸恐惧。他几乎听不见他们的声音，盯着一百英尺外的人行道被掀了起来。有士兵抓住锁自行车的铁架，但铁架下的水泥开始崩裂，地面飞了起来，士兵打着转落向天空，叫声变得越来越远。

威尔克斯抬起头，望着各种物体排队飞向天空。M1坦克已经变成小点，只是这条大河里的几片碎屑而已。

这时他也感觉到了拉力，他被拽向上方，他终于摆脱了动弹不得的状态，但为时已晚。

坠落的感觉立刻成倍增加，他抓住身旁的路灯柱。前方路上的悍马车、正在逃跑的士兵和他们脚下的沥青路面飞向天空，然后是底下的水泥和砾石，最后是土壤本身。

威尔克斯抱住路灯柱，他眼中的世界突然变样。现在他看清楚了。他一向认为的“下”不再是下，城市就像悬在头上的一整片屋顶。

他低头望去，看见天空犹如无底深渊。他渐渐抓不住了，最后路灯柱终于滑出手心，他尖叫着落进脚下的虚空。

R地点的任务指挥中心里，国家情报总长凯伊•莫纳汉看着底特律行动的卫星图像。她周围的将军和情报机构的主管们纷纷惊呼。她看着整支军队连同街道和建筑物外立面被吸离地面，飞向天空，也觉得背脊阵阵刺痒，几乎脱离了现实。

一条煤气总管悄然爆炸，火光蹿起。

控制室突然一阵死寂。

有人说：“把他们撤回来。天哪，快撤回来！”

她旁边的一名将军说：“MK-54在哪儿？”

“不见了，长官。完全不知道此刻在哪儿。”

“天哪。”

“我们丢掉了一颗便携式核弹。”

“该死。”

莫纳汉从震惊中恢复过来，对一名操作员说：“发生什么了？”

这名中校看着雷达显示屏，摇头道：“他们似乎在向上飞。前锋线已经高于十万英尺了。”他从显示屏上抬起头，“他们在飞出地球。技控局看起来能控制重力。”

济济一堂的将军和机构主管们倒吸一口凉气，在控制室里走来走去，努力理解刚刚看见的场景。

一名四星将军说：“我们别无选择了，必须通知总统。”

中情局副局长怒目而视：“我们最不想看见的就是让政客掺和进这个烂摊子。”

国安局副局长点头附和：“我们不能把技控局的事情告诉任何人。要是大家知道了民选政府有多么无能，会酿成政治危机的。”

莫纳汉看看这个人，看看那个人。“那我们该怎么办？我们什么办法都没有。”

中情局副局长咧咧嘴：“也许我们从一开始就该这么做。别管他们。以前怎样，现在就还是怎样。”

她抬起头，望着显示卫星图像的大屏幕。城区外几英里的地方，一边倒的屠杀再次上演，重炮部队带着他们所部署位置的成片农田飞向天空，那里很快变成了一个深坑。

莫纳汉指着屏幕说：“迈克，大家会怎么想？我们派去底特律的一半人员就这么飞上天，目击者数以万计。”

“技控局阻塞了手机信号和所有无线电频段。”

“他说得对。没有电视转播。也没有视频上YouTube。”

“什么意思？他们做得好？”

“他们收拾干净了现场。没有军事装备的残骸需要解释。”

她攥紧拳头：“你们这些人，真是难以置信……”

“凯伊，现实一点。确实是一场大灾难，这点毫无疑问。但继续让情况恶化也于事无补。数以百计的年轻人失去了生命。他们为了保护国家而死去，但他们失踪了。目前就是这样。揭穿真相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

她倒在一把皮椅里：“我们需要通知总统。”

“不，不需要。”

“该死，好大一块底特律城区不见了，他会注意到的。第八十二空降师的一个营刚刚升了空。”

“我们可以找几个气象学家找点理由。气候突变，巨型龙卷风——诸如此类的。该死，底特律就在五大湖嘛。”

“至少距离不远。”

她摇头道：“你希望人们相信七十二吨的主战坦克和装甲车会被一阵风卷上天？”

长达几秒钟的冷场。

“看起来我们必须想个故事掩盖真相，不过意思你已经明白了。”

她叹息道：“技控局谋杀了比尔•迈凯伦。把他烧成了灰。我们难

道要放纵他们为所欲为？他们离盯上我们还有多远？”

中情局副局长按住她的肩膀：“他们赢了，凯伊。承认失败。咱们尽量收拾残局。为我们争取时间。”

莫纳汉麻木地度过了接下来的半小时，将军们和机构主管们将公关问题分解为一个个可控的部分，但在她听来都是胡说八道，都是大众绝对不可能相信的废话。但话也说回来，她见到了真相，她同样不敢相信。莫纳汉心想，肯定存在她还没想到的反制手段：能让她胜过技控局的战略措施。

隐约的隆隆声突然响起，更加可怕的是，尽管他们在地下深处，但桌上杯子里的水泛起了涟漪。

将军和机构主管们跳起来，抬头望着天花板。

“这他妈是怎么了？”

“海德里克来找我们了。天哪，他们能控制引力……就能把我们从地底下吸出去！”

莫纳汉环顾四周，人们陷入惊恐，所有人都陷入惊恐。

一名将军叫道：“政府存续地堡不再安全了！我们必须出去散开，前往不同的地点。否则重要机构的首脑会被同时干掉。”

莫纳汉跟着他们，感觉像是从远处望着自己。她还没有缓过神来。他们把她、两名将军和一个全副武装的警卫送上一辆电动车。天晓得为什么，所有警卫都佩戴了全套生化防护装备。她估计是有人拿错了应对方案，也可能是因为没有制订过R地点带着所有贵客一起飞上天空的应对方案。

电动车开出地堡的巨大闸门，一个急刹车停下，莫纳汉的恍惚状态倒是派上了用场——她没有立刻失去理智。将军们抱着脑袋跌跌撞撞乱转，但她非常冷静，望着遍地残骸：主战坦克和装甲车撞在他们四周覆盖森林的缓坡上，留下了巨大的环形坑和点点火光；几百名士兵的尸体变成了碎块，他们在太空中被冻得结结实实，仿佛玻璃一般碰得粉碎。

她意识到技术神祇从天上把整支军队砸在了他们头上。那是被他们惹怒的神祇。

第二十六章 行动计划

乔恩•格莱迪在一间舒适的卧室里醒来，房间按现代主义装修，梁椽裸露在外的天花板很高，墙壁却没有升到相应的高度与之相接，因此他能听见公寓里某处隐约传来电视的声音。还有餐具叮当碰撞的声音。

格莱迪扭过头，看见阿莱克夏坐在房间另一头的椅子里，她睡着了，正电子枪摆在膝头。他估计阿莱克夏是半夜某个时候进来的。为他放哨？他侧过来躺着，欣赏她酣睡的面容。女神阿佛洛狄忒也比不上她。

阿莱克夏闭着眼睛说：“你要吓坏我了，乔恩。”

他立刻转开视线，清清嗓子：“什么？”

阿莱克夏睁开眼睛。

“你显然还没放松警惕。”

她坐直身子：“我睡得很少，一向如此。我半夜听见你的门响，于是过来看看，发现门开着，而你在睡觉。我并不完全信任科顿。他有可能为了救自己一命而出卖我们，对吧？”

格莱迪皱起眉头，抬手去摸挂在脖子上的视频装置。

小装置不见了。他扯开被单，在床上寻找。

“怎么了？你在找什么？”

他探身在床边和床底下寻找，然后跳下床，干脆把床彻底掀翻。他找到了用来挂小装置的那条银链，银链被干净利落地剪短了，搭扣仍在原处。“科顿……”他冲出卧室。

阿莱克夏紧跟着他：“怎么了？”

“从休眠所带出来的视频装置不见了。那里有全部证据！”他左右看看，发现他之前听见的声音来自宽敞的工作室而不是厨房，他跑向工作室。

阿莱克夏寸步不离。

格莱迪跑过走廊，寻找打开的房门，却未能如愿。他跑到走廊尽头，那里是一间宽敞得夸张的技术工作室。台子和架子上有几十条机械臂，还有几个完整的家用机器人和满满几架子一眼看不出用途的高科技元件。视线所及范围内没有电路板，只有闪闪发亮、具有奇异光学特性的块状超材料和成卷的电聚合物肌肉。工作室占据了整层楼的三分之一，足有三千平方英尺。

格莱迪看见理查德•科顿坐在一张工作台前，看着电子显微镜显示屏上的某种细胞培养。旁边有几条机械手臂在皮氏培养皿上方做着精确的动作。

“科顿！”

科顿转过身，掀起用带子固定在头上的水晶护目镜：“哇！干什么喊这么大声？”

格莱迪怒气冲冲地走向他：“在哪儿？”

科顿困惑地看看阿莱克夏，然后看着格莱迪：“什么在哪儿？”

“我的视频装置。我挂在脖子上的那东西。”

科顿挑起一侧眉毛：“我可不喜欢你这个语气。”

格莱迪抓住他的衬衫，把他从椅子上拖下来，碰翻了椅子。“我他妈的不跟你开玩笑！告诉我在哪儿！我知道是你拿走了。”

科顿拼命想保护桌上的东西：“该死！别碰到我的培养皿。会被你搞坏的。”

阿莱克夏看着附近的工作台，指着一个机械夹具上固定的东西说：“是这个吗？”

格莱迪转过身，看见小装置，心头大石落地——但愤怒又增加了一倍。他放开科顿，科顿摔在地上，他走过去想从夹具上拿起视频装置，但夹具夹得很紧。

“你他妈在拿它做什么？”

科顿爬起来：“呃，你非得知道吗？我看得出你不闹上一场是不会舍得和它分开的，但听你的说法，它能帮我们重创技控局。”

“松开它，还给我！”

“没问题，放松。”科顿走上前，摁下全息画面中的一个按钮，夹具松开了，“别碰其他东西就行。”

格莱迪抢在小装置落地前接住它。他摁下“播放”按钮，看见查托帕答雅的画面出现，松了一口气。

科顿朝小装置点点头：“我复制了里面的所有数据。视频，DNA，陀螺仪解码指南。只有一个问题：没有可供解码的陀螺仪数据。”

格莱迪在旁边桌上找了一段聚合物细绳充当项链，把视频装置穿上去。“没有陀螺仪数据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没有陀螺仪数据。数据放在一块单独的芯片上。有可能被电磁脉冲烧毁了，也有可能要怪你和莫里森抱在一起的时候，他的力量装甲喷出的火花——天晓得，重点是陀螺仪被烧毁了。”

格莱迪瞪着他：“你对它做了什么？你为什么半夜三更摸进房间，把它从我的脖子上剪下来？从我的脖子上剪下来啊！”

“时间很重要。要是技控局半夜三更踹门而入，而你还没鼓起勇气把它交给我，我们恐怕就再也见不到这东西了。另外，它应该是个很有用的筹码，能帮我们活下去——威胁说他们不肯放我们一马，我们就公布这些数据。”

“王八蛋，被你弄坏了！”

“我什么都没弄坏。不过我不得不说，这是个很了不起的自制纳米器具。实话实说，你的一位囚犯朋友很有两把刷子。这是生物制品，他们用血浆做DNA编码，培养骨骼组织充当容器。我可不想当这些家伙的看守。”

格莱迪抱住脑袋，心烦意乱：“陀螺仪数据是我们带着帮手，一路找回休眠所的唯一办法。”

科顿瞪了他一眼。“别发傻了。技控局知道休眠所在哪儿。”他扭头问阿莱克夏，“你很可能就知道，对不对？”

她沉思片刻。“很不幸的是，我不知道。海德里克把这部分情报守得很紧。人工智能引导飞行员进出休眠所，同时打开防爆屏蔽网，所以连飞行员都不知道。”她转向格莱迪，“但科顿说得对，信息肯定保存在技控局网络内的某处，要是科顿在技控局的内线能帮我们搞到这部分情报，我们就可以回到正轨上了。”

格莱迪长出一口气，把小装置挂回脖子上。他恶狠狠地瞪了科顿一眼，转身走出工作室。“科顿，你要是再敢不得到我的允许就拿走我的东西，我一定会让你后悔的。”

科顿在他背后叫道：“没吃早饭脾气不好，对吧？我给你做点吃的吧？”

格莱迪回到卧室，关上门。他缩在最暗的角落里，打开视频装置，快进查看所有囚犯的证词，确保它们都还在装置里。

“……发现了蛋白质53与恶性肿瘤的关系……”

格莱迪切换到下一段。

“我叫佩特拉•克拉普纳，于1993年遭到囚禁……”

有人敲门。格莱迪没有理会，阿莱克夏的脑袋探进房间：“你没事吧？”

格莱迪点点头，切换到下一段录像。

“我叫安东•贝齐兹利克，于1998年被技控局绑架……”

阿莱克夏走进房间，随手关上门。她看着悬浮在他们面前的全息画面：“这是那些囚犯。”

格莱迪点点头。

她站在那里望着画面：“我记得这个人。我训斥过他的自私。”

“……请转告我的家人，我还活着。已经过了这么多年。”

阿莱克夏说不下去了，她意识到自己做的事情是多么丑恶。

格莱迪没有看她，说：“你必须明白。我不能辜负这些人。绝对不能。”

屏幕上的中年俄罗斯人前后晃动身体。“……我的女儿……”热泪滑下他的面颊，他勉强说道，“她过着自己的生活，不了解她的父亲。我失去的实在太多了。”

阿莱克夏觉得全息画面像是在控诉她，负罪感淹没了她。

格莱迪指着画面说：“这些人里有一些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智者。那所监狱里关押着我们这个时代的达•芬奇和伽利略。他们本来可以完成那么多的事业，却受到了这样的残酷虐待。”格莱迪扭过头，看着阿莱克夏，她痛苦地望着画面中的男人。

她轻轻地说：“我们必须拯救他们。”

“怎么救？”

“我们必须拯救他们，但在此之前，我们还有其他事情要做，那就是打垮技控局。”

格莱迪吃惊地看着她：“他们创造了你。”

“并不等于他们拥有我。”

他们听见科顿在公寓的另一头喊道：“喂！快过来！有些东西你们一定要看一看！”

两人互视一眼。格莱迪还在生科顿的气，但还是暂停了播放。两人走出房间，看见科顿在工作室的另一头朝他们挥手。

“怎么了？”

“快过来！”

他们走向科顿，看见几个全息显示屏上是电视直播的画面。科顿指着显示屏说：“新闻上铺天盖地都是。我让人工智能寻找技控局活动的迹象，我的天，你看它们找到了什么。”

格莱迪和阿莱克夏走到他身旁，望着某处城区的恐怖惨状。

“有副部长被杀的消息吗？”

“没有，一句话都没提。你们看见的这是底特律市中心。”

屏幕上，白烟笼罩城市，空中拍摄的街区画面只能用“彻底摧毁”四个字形容：二三十层的大楼失去了外立面，内部空间袒露在外，一条宽阔的街道变成了深沟。数以百计的救护车辆包围了事发地点。

阿莱克夏点头道：“离技控局总部只有几百米。”

格莱迪望着画面：“发生什么了？”

“媒体说是突然地陷，几十人遇难，什么年久失修导致的结构性坍塌。瞎话编得一套一套的。”科顿用他手里的工具指着画面说，“估计有人企图去踹海德里克家前门。太愚蠢了。”

“技控局总部附近不可能突然地陷。”阿莱克夏的视线在显示屏之间移动，“很可能是政府想报复国土安全部副部长的遇害。”

科顿耸耸肩：“唔，地陷产生的残骸在哪儿？说起来，塌陷的建筑物外立面都去哪儿了？”

阿莱克夏表情阴沉：“是克拉托斯。”

“克拉托斯？你别告诉我那东西真的造出来了。”

格莱迪看看科顿，看看阿莱克夏：“克拉托斯是什么？”

阿莱克夏和他对视：“是你的成果，格莱迪先生。放大版的引力镜技术。一名研究人员找到办法，能在任意距离外投射引力镜，昨晚你已经看见莫里森这么做了。引力外投装置，他们把它安装在地球同步卫星上，部署在两万英尺高空的拉格朗日点。”

格莱迪沉思道：“也就是说，他们拥有卫星装载的引力武器？”

她点点头，指着屏幕说：“所以海德里克才把你从休眠所里弄出来，他需要你帮他完善技术。他们能反转一英里面积内的引力，范围可以随需缩小。”

“我的天……”科顿从毁灭画面上转过身，“你搞出来的技术够可怕的，怪不得没有残骸，全都飞上天了。”

阿莱克夏点点头。

“确实能解释网上的传闻。有些疯子说一支军队被上帝之手吸上了天。有人用手机拍摄到画面，但当地的电讯服务中断了，而夜里有人黑进他们的手机，删除了所有证据。都是网上最疯的那帮疯子……”

阿莱克夏望着画面。

科顿捅了捅格莱迪的胳膊：“非常了不起。”

格莱迪摇头道：“天哪，他们有一颗卫星，可以抬起一个城市。”

“更像是吸进太空。”

格莱迪转身走开，心情阴沉。“真不敢相信这都是我干的。我让一群狂人有了主宰全人类的绝对力量，而且他们还会变得越来越强大。”

阿莱克夏扭头对他说：“不是你给他们的，而是被他们夺走的。我终于明白了，技控局的概率模型里并不包括他们自己。”

电视上，政评家在讨论底特律市区如何年久失修，国会正在讨论基建拨款，向底特律提供联邦援助。

科顿点点头：“看起来华盛顿已经让步了。很好，海德里克会毫不犹豫地使用这种力量。我看咱们的政府朋友最近只能乖乖舔伤口了。言下之意是就算你去报告了休眠所的情况，他们恐怕也没法帮你救出那些囚犯。”

格莱迪抬起头：“我们需要找到休眠所。救出囚犯，把他们安全地交给政府，这大概是唯一能和海德里克扯平的机会了。”

“但想这么做，你必须先找到愿意接收他们的人。海德里克这么扮演上帝，他们恐怕不敢冒这个险。实话实说，政府多半会把他们还给海德里克。”

阿莱克夏深吸一口气：“我们必须决定下一步该怎么办。我们不能永远待在这儿。海德里克和莫里森不会停止搜捕我们。我们迟早要和他们打交道。”

格莱迪思考着他们的处境：“他们是怎么控制引力武器卫星的？”

阿莱克夏摇头道：“你不可能抢到控制权。他们通过加密的量子链接控制卫星。所有东西都由人工智能管理，它们知道技控局的每一件设备都位于何处。卫星很可能还有好几条备用的量子链接，但控制点只有屈指可数的几个，而且都在技控局的引力实验室里。”

科顿沉吟道：“言下之意就是想控制克拉托斯，你必须亲身进入技控局的心脏地带。”

“摧毁卫星呢？”

“哈，祝你好运。首先，卫星是隐形的，外围有衍射隐蔽层；其次，卫星会击落接近它一万英里内的所有物体。”

“科顿说得对，我们必须进入技控局控制中心的心脏地带，这意味着要穿过好几层钻石防护墙和全自动武器台。”

格莱迪思考道：“但一旦控制了卫星，我们就等于用枪瞄准了海德里克的脑袋。他找我是因为这项技术足够可怕。”

科顿放声大笑。

阿莱克夏没有笑：“我也许知道有人能帮我们取得控制。”

科顿挑起眉毛：“谁？”

“不关你的事。但要找到他们，我必须回到那幢楼里。”

科顿吹声口哨：“闯进黑暗塔？”

“你是盗贼大师，能不能帮我想想办法？他们肯定注销了我的所有访问权限，但我非常熟悉场地。我在那儿长大，而且我拥有技控局的七十几项技能证书。”

“是啊，我试过一次非法闯入技控局总部，那里满地都是机器人、监控尘和高能力场。”科顿咧咧嘴，“我之所以知道，是因为过去这几年我一直在研究那里的薄弱环节。”他关掉新闻画面，调出技控局结构图的全息投影。

阿莱克夏一脸震惊。

科顿哧哧笑道：“我知道他们迟早会收拾我。预感告诉我，强制退休前他们不会再找我面谈。因此我制订了紧急情况下的逃跑和渗透计划，需要哪个就用哪个。”

阿莱克夏望着结构图，不时转动模型。“我就不问你是怎么搞到的了。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吗？”

“没有，我不得不说，人工智能把这里守得滴水不漏，所有系统都有三倍冗余。保安系统堪称完美，尤其是在高度戒备状态下，他们此刻肯定已经进入了这种状态。纳米杆墙壁能挡住差不多一切进攻，覆盖墙面的电磁等离子层可传导约四十万兆焦耳的电能。这层等离子体能折射激光。想攻破他们的防守，最低也得用热核炸弹。”

格莱迪看着科顿左左右右地旋转模型。“不完全是这样。”

“什么不完全是怎样？”

“我们无法直接穿过他们的防御圈，但是有一种力量永远能做到。”

科顿和阿莱克夏望着他。

阿莱克夏微笑道：“引力。”

格莱迪点点头：“引力镜。”他走向建筑物的三维投影模型。“科顿，你在研究薄弱之处时肯定有一个最基础的前提。”

“什么前提？”

格莱迪一挥手，建筑物的图像变得上下颠倒。“‘下’这个方向从不改变。你再看看结构图。要是这东西突然变得上下颠倒，你觉得防御圈的什么地方最有可能出故障？”

科顿仔细查看改变了视角的技控局总部大楼，慢慢露出灿烂的笑容：“我不得不说，格莱迪先生，你这家伙的思路确实与众不同……”

第二十七章 学习坠落

他们搬开架子和设备，在工作室清理出一块四十英尺见方的区域，乔恩•格莱迪站在这块区域中，摆出摔跤手的姿势。他身穿带引力镜装置的护具，那是科顿从莫里森受损的装甲服上拆下来的。格莱迪还穿上了莫里森那身装甲服的靴子和手套。靴子偏大，他用泡沫塑料填充物塞满了缝隙。再说他也不会穿着这双靴子走太多路。

装置上的显微电路在灯光下闪闪发亮，格莱迪打量着电路：“这确实是引力镜不假，但我的天哪，尺寸上缩小了一千倍。怎么会有足够多的能量驱动它呢？”

科顿拍拍护具上的一个部件：“六十兆瓦的聚变反应堆。”

“这么个小东西？”

“是啊，其实比这个还小，因为反应堆外要有保护层。”

“厉害。我带着足够点亮一整个小城的能量走来走去。”

阿莱克夏从两人之间挤过去：“咱们先干正经事。”

几条尼龙安全绳一头连着格莱迪的护具，另一头连着前后左右的金属杆和地上的铁环，还有一根安全绳绕过房梁。无论他朝哪个方向掉落，都不会飞出去太远。

阿莱克夏检查他的装备，稍微松了松护具。“引具（gravis）不需要绑这么紧。记住这和垂降挽具不一样，你不是挂在这上面的；它会改变‘下’的方向，你会跟着它一起坠落。”

格莱迪做个鬼脸：“引具，这名字是谁想出来的？”

“不知道。技控局引力镜小组的某个人吧。”

“这鬼东西是我发明的。命名的机会应该留给我。”

科顿站在旁边：“这就是你的第一个错误了，格莱迪先生。一件东西在有了名字之后才会存在于人们的脑海中。但一件东西只要有名字，它不需要真的存在也可以存在于人们的脑海中。以后你要是再想发明什么东西，记得先想好名字。”

格莱迪皱起眉头。“说起来，gravis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阿莱克夏在检查他的靴子：“拉丁文里的‘沉重’。”

他跳了两下，掂量分量：“好吧，这个名字也挺贴切。这东西至少重四十磅。”

“打开后就不重了。这是军用引具，带有护甲。我的就轻得多。这个引具是军用装甲服的一部分，它有用来承重的电活性聚合物肌肉系统。”

科顿嘟囔道：“要是事情出了差错，我们很快就会见到很多这种东西了。”

“别理他。”阿莱克夏跪在格莱迪靴子前，“脚趾能感觉到控制界面吗？”

填充物使得特大号靴子还算合脚，格莱迪用脚趾压下两个小按钮。“能，按下去了。”

阿莱克夏指着另一只靴子说：“这只呢？”

他点点头，用左脚脚趾也压下按钮。

“行了。默认的操控配置是这样的：控制偏航是——”

“偏航？偏航是什么？”

“航空术语，是你前方的水平方向。”阿莱克夏优雅地转了个三百六十度，“控制偏航方向降落是把脚摆到这个角度。”

“降落？你不是说水平方向吗？”

她瞪了格莱迪一眼。

“哦，明白了。‘下’是可以自由选择的。”

科顿嗤笑道：“格莱迪先生，这东西是你发明的。你不能表现得这么逊。”

阿莱克夏抬起右脚，先偏向右侧，然后转回左侧。

格莱迪抬起右脚，跟着这么做。

“很好。用左脚控制俯仰——也就是垂直方向。”她拍拍格莱迪的左腿。

格莱迪抬起左脚。

阿莱克夏示意道：“上下活动左脚，你的脚趾指向哪里，身体就会去哪里。”

“明白了。听起来很简单。控制系统在鞋里？”

“每只鞋都有一个按钮和一个滑动控制器。暂时别管按钮，那是锁定，用于保留目前所用的设置。但在室内，对新手来说就太危险了。所以你先学会使用滑动控制器再说。能感觉到吗？”

格莱迪用脚趾试了试，点头道：“能。”

“右脚的控制器设定引力镜直径，可以刚好能覆盖自己，也可以稍微扩大一点，容纳额外的物质。左脚的控制器设定焦点，用脚趾向前推，引力会朝那个方向百分之百聚焦，向后拉，引力就开始分散。”

“所以就是半个地球引力、四分之一地球引力这样的？”

“按百分比，不过是这个意思。”

格莱迪皱眉道：“等一等。哪怕是在微重力状态下，我也会持续加速，最后达到相对终速。”

“通常情况下是这样，但引具内的软件会抵消加速度。”

“怎么做到的？”

“它以微秒级为单位翻转引力镜，保持相对静止引力场的恒定速度。”

格莱迪思考片刻：“啊哈。给我一点时间，我应该也能想到的……”

“集中注意力，乔恩。”阿莱克夏指着自己的脚说，“把滑动控制器向回拉到头，你可以完全抵消地球重力。”

“意思就是说我会飘浮在半空中。”

“嗯，你应该知道，这个平衡态无法抵消你原本具有的冲量。要慢下来，你必须暂时调转下降方向。”她上下打量格莱迪，“现在想试试看吗？”

他扯了扯固定身体的尼龙安全绳，看起来很结实。“当然。能难到哪儿去呢？”

科顿哧哧笑道：“著名的最后台词。”

“你一开始应该把右脚的控制器向回拉到头，尽量缩小引力场的范围，这样引力场会在刚过你头顶的位置。”

格莱迪用脚趾把控制器向回拉到头。“所以我周围会有一个直径六英尺的球形空间服从我的引力场。”

“是的。现在请压下按钮，锁住当前设定。免得你不小心扩大范围，把一堵墙砸在我们头上。”

他压下按钮，试着推动滑杆——滑杆被锁死了。“好的，我压下去了，已经锁死。”

“现在把左脚的控制器向回拉到头，放在平衡位置上。这样你就不会飞走了。”

他依言而行，然后点点头。

“好了。现在打开电源。”

格莱迪犹豫片刻，然后在手套上寻找控制器。靴子和手套看起来有自己的供能系统，通过量子链接与护具配对——假如护具还在突击装甲服上的话，应该也能与装甲服配对。格莱迪很快就找到办法，在手臂上方调出了全息控制面板。

阿莱克夏指着控制面板说：“记住，上天后不要进入这个界面。在空中不要关闭电源。”

“明白了。”他按下电源总控开关。

突然，他感觉仿佛进入了自由坠落。他像是从云霄飞车的第一个峰顶向下冲，五脏六腑猛地一抖。他稍稍离开了水泥地面，“落”向上方，直到被尼龙安全绳拉住。

格莱迪不由哈哈笑道：“真是难以置信！”

科顿走到了阿莱克夏身旁，看着他说：“他的脑子在监狱里真的被搞坏了。”

阿莱克夏挥手招呼格莱迪：“很好。现在你试一试控制方向。别调到一个地球重力试，安全绳和这种老建筑的房梁天晓得靠不靠得住。你用双脚选择一个降落的方向……”

格莱迪集中精神，选择了左手边的一个方向——落向工作室的一块开阔空间。

“很好，现在左脚慢慢向前推控制器，调到四分之一地球重力。”

格莱迪深吸一口气，用脚趾轻轻向前推控制器。他感觉到大自然的力量陡然显形，抓住他、拖着他飞向左侧——那个方向彻底变成了“下”。他瞥了一眼阿莱克夏和科顿，他们像是站在水泥峭壁的崖面上，工作室的地面垂直向下延伸，落向一百英尺外的砖墙。“天哪！”

尼龙安全绳拉住了他，他像蛛网上的虫子似的挂在半空中，直到心率渐渐平复。

“你的脸好像有点红，乔恩，没事吧？”

他笑着说：“没事。太棒了！难以想象。正在找感觉呢，我没事。”

格莱迪改变“下”的方向，没有改变引力的大小，“下”的角度扫过他的水平方向，就像太阳升起又落下。安全绳和房梁吱嘎呻吟。

“真是奇迹……”他又试了一会儿，换着方向拉紧安全绳，最后，他抬头看着阿莱克夏和科顿，点头道，“我想我准备好自由飞行了。”

阿莱克夏脸色严肃：“当心点儿，乔恩。戴着这套装置很容易搞死一个人，尤其是在这么大的房间里。你有可能摔落一百英尺撞上砖墙，要是不小心，甚至有可能弄塌那面墙。”

他深吸一口气，回想自己对控制器的熟悉程度：“不，没事，我觉得我已经掌握了。就算情况失控，我只需要把左脚的控制器向回拉到头，我就会变得没有重量。对吧？”

她点点头：“对。要是遇到麻烦，千万要记得这个。”

科顿皱起眉头：“没这么简单。没有重量当然很好，但靠近墙壁和家具的时候你要多留意‘下’的方向。墙壁和家具的下方传统又无聊，小心别碰坏东西。”

“别担心。我能掌握住。这东西是我发明的。”

“咱们先别急着骄傲。”

“好，我先保持平衡状态。你们开始解安全绳。”

阿莱克夏走上前，解开格莱迪引具上的安全绳，自己的大半个身子留在受改变的引力场之外。几分钟后，他无拘无束地悬浮在半空中。

“哈，哈！”格莱迪伸展双臂，在半空中跳俄罗斯民族舞，“嘿！嘿！嘿！”

“可以了，别闹了。你试着向那扇门移动。”

格莱迪最后“嘿！”了一下，抬起右脚，对准目标。他集中精神，保持左脚水平，然后慢慢增大引力。

太快了！他以每小时三十英里的速度飞向那扇门。

“左脚！向回拉！”

格莱迪用左脚的脚趾压住控制器，向回拉到零重力的位置，但冲量带着他继续向前冲，速度相当可怕。

格莱迪的脑子很清醒，他扭动右脚，偏转引力方向，同时尽量朝背后转身，有点像溜冰者压冰刀消耗冲量的动作。

“当心架子！”

格莱迪好不容易停下，险些撞上架子，但改变后的“下”拉着一段储物架向侧面倾斜，上面的所有东西都掉了出来。格莱迪立刻拉回平衡状态，不计其数的微型电子管和电子元件飘浮在半空中。

科顿双手揪住头发：“见鬼！你看你搞得乱七八糟的。”

阿莱克夏点头表示鼓励：“思路很不错，乔恩。你的物理学知识能帮上忙。牛顿第一定律。匀速运动。”

格莱迪点头道：“是的。”他拍拍前方的架子：“艾萨克，多谢帮忙。”

“再试一次。”

科顿说：“这次当心点，别再死里逃生了。”

格莱迪回顾控制器的使用说明，构思他打算做的动作。最后，他抬起头。“好，我来了。”他望着工作室另一头的房门，指着那里说，“我要一直飞到门口。”

“别靠太近。门说不定会掉下来。”

“好。那我停在十英尺外。”

“你确定你准备好了？”

他碰了碰两只钻石护甲手套：“好了！”

科顿对阿莱克夏嘟囔道：“我觉得我看不下去了。”

“有点信心好不好，科顿？”

“你忘了我直到最近都是什么人吗？”

格莱迪深吸一口气，然后改变下坠的方向。这次他用左脚脚趾一点一点向前推控制器，慢慢加大重力。他在地面上方滑行，刚才掉出来的小零件跟着他飞行，散落在水泥地上。

“唉，把东西撒得哪儿都是。”

格莱迪瞄准那扇门，保持每小时五英里的恒定速度。他喊道：“我明白了，在封闭空间内必须控制得非常精准。”

阿莱克夏点点头：“对，你干得很不错。”

“你得注意自己靠近的地方，否则很快就会有一团乱七八糟的东西跟着你飞了。”

几秒钟后，格莱迪把控制器向后拉，他降低俯仰角，直到脚能碰到地面。他在离门口几乎恰好十英尺的地方以站姿停稳，然后将引力调到一半地球重力，“下”方就是正常下方。他锁定引力大小，转身面对阿莱克夏和科顿，伸开双臂：“怎么样？”

阿莱克夏点点头：“不错。现在可以加点难度了。”

格莱迪挑起眉毛：“什么意思？”

科顿替她回答：“意思是小鸟可以离巢了。”

格莱迪站在富尔顿冷库的银色平屋顶上，背后是几层楼高的公司标记。现在是凌晨两点。远处能看见芝加哥市中心的灯火，但十层楼下的街道一片寂静。

阿莱克夏穿着紧身战术连体服站在他旁边。她的引具集成在战术服的纳米织物中，相比之下格莱迪的引具就显得很笨重了。这是个闷热的夏夜，但为了挡风，他裹得很严实，还戴上了科顿给他的冲浪护目镜。

阿莱克夏走到屋顶边缘的挡墙旁向下张望。“飞出去后咱们别太靠近地面，免得引来不必要的注意。”她走到格莱迪身旁，“再说飞得越高，可以用来纠正偏差的时间就越多。”

格莱迪点点头。他其实很紧张。

“你不会有事的，有我陪着你呢。”她对她的麦克风说，声音从格莱迪的耳朵里传出来，“我说真的，你不会有事。”

她和格莱迪拉开三十英尺的距离：“记住了，要是靠得太近，两个人的引力场就会相互影响。你是物理学家，应该比我更清楚影响的结果，但千万记住这一点。”

“不会忘记的。我准备好了，咱们出发吧。”

阿莱克夏举起一只手：“平衡状态。”

格莱迪相应调整控制器：“好了。”

“打开电源。”

他打开引具电源。“已经打开。”他突然在微重力场中飘浮起来。

“用双腿推离屋顶。落向上方的时候别把房梁卷进你的引力阱。”

格莱迪弯曲双腿，将身体推向天空。十英尺，二十英尺，三十英尺，视线范围内的街区越来越多，他紧张地大笑，环顾四周。“太美了！”

阿莱克夏很快也飞到他的高度，用手指点了点嘴唇。“飞到高处再说话，声音在开阔空间传得很远。”她指着上方，“四分之一地球重力，十二点方向。咱们一千英尺见。”

说完这句，阿莱克夏开始落向上方。

格莱迪点点头，推动控制器。他也开始落向上方，视野中的城区越来越大。他本能地感到恐惧，但大脑完全相信了“下”其实不在脚下，而是位于上方，因此平衡了恐惧感。他望着城市，感觉像是在看头顶上的天空。视野越来越广阔，他紧张地笑了起来。

“乔恩！”

格莱迪抬起头，发现他已经超过了阿莱克夏。他拉回到平衡状态，阿莱克夏上来与他会合。脚下一千一百英尺处是肉类加工街区。芝加哥天际线的夜景美得让人难以呼吸。

“真是太厉害了。”

“留神直升机。要是被看见了就迅速溜走，甩掉直升机后再靠近安全屋。普通直升机的时速能达到一百五十英里，高于自由落体的终速。因此正确的选择是机动闪避。你会发现引具改变飞行方向比普通飞行器要快得多。”

格莱迪还在欣赏周围的风景，脸上挂着笑容。“真是不敢相信。简直像在做梦。”

阿莱克夏点头道：“确实很了不起。我当年见过不少了不起的东西。八十年代我出外勤的时候……”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唉，算了。准备好了？”

他点点头。

“跟着我飞。我们要是分开了，我会通过热成像找到你的。”她指着前方左侧说，“看见那幢高楼了吗？约翰•汉考克中心。咱们朝那儿飞。”她点了点耳朵，“用量子链接保持联系。”她放下护目镜，咧嘴笑笑，“尽量跟紧。”

她猛地转身，后背向前落向前方，像高台跳水运动员似的扭动身躯，随即消失在夜色中。

格莱迪把控制器向前推，整个宇宙突然拽着他飞向地平线，那一瞬间的刺激感无与伦比。风以每小时一百二十英里的速度拍打身体。他瞥了一眼下方，这是超越一切体验的定点跳伞，他们正在坠落飞过犹如崎岖崖面的芝加哥城区。格莱迪用双臂充当定向翼，调整飞行姿势，他飞得越来越得心应手。他开心大叫，掠过天空。

“叫得小声点，别引来注意力。”

“好的，实在忍不住。抱歉。”

四十层的高级公寓楼在下方掠过——以当前的引力方向而言，应该说是侧面更恰当。他经过一条狭窄的河流，桥梁纵横交错。望向前方，他看见阿莱克夏收拢双臂飞翔，就像捕食的猛禽扑向目标。

格莱迪模仿她的姿势，立刻感觉到了速度加快。底下的风景也看得更清楚了，狂风在耳畔呼啸。

不到一分钟，他们就接近了上百层高的汉考克大厦。格莱迪和阿莱克夏一起减小引力，两人几乎停了下来，大风吹拂着他们。

她指着前方说：“看见汉考克中心左边有四个小塔楼的那幢楼吗？”

“嗯，看见了。”

“你试试看能不能降落在一个塔楼顶上。”

格莱迪深吸一口气。自由坠落乐趣无穷，但他还记得在科顿的工作室里是怎么险些撞墙的。

阿莱克夏飞到离他二十英尺的地方，没有通过量子链接，而是直接对他说：“你需要能够毫不犹豫地完成这种动作，哪怕是在风里。”

“好，你说得对。我来试试看。”

格莱迪将他的“下”方指向塔楼，引力调到接近于零。屋顶渐渐接近了他。刚开始他以为这是一幢装饰派风格的六十层老建筑，但到了近处，他发现这幢楼要新得多，大概是在致敬往日时光。这幢楼的装饰派风格带着八十年代的笨重感。屋顶有四个一模一样的装饰性塔楼——四四方方的金属柱，塔顶做成金字塔形状。他把注意力放在离自己最近的塔楼上，慢慢滑近，用脚的角度调整俯仰姿势。

“记得在落地后减小引力，可以避免对建筑物的损害。”

格莱迪对她竖起大拇指，表示听见了，然后扭头盯着越来越近的塔楼。塔楼和他只剩不到十英尺的距离，金字塔塔尖是一块三英尺见方的不锈钢板，上面竖着避雷针。他低头看了一眼四十英尺下的大楼屋顶，然后是附近的摩天大厦，再然后是几百英尺下的芝加哥街道。

风吹得他朝右偏离方向，但他纠正了回来。几秒钟后，他用手套抓住了金字塔的塔尖，然后用手臂抱住塔顶，将“下”方对准真实的重力方向，把引力降到接近于零，刚好够自己保持原位不动。他紧紧抓住塔尖，扭头望着飘在一百英尺外空中的阿莱克夏。

“怎么样？”

“不错。感觉到了引力场对建筑物结构的作用吧？”

“对。接近塔楼的时候，我调低了引力强度。似乎挺顺利。”格莱迪眺望远处，然后看着脚下。哇！这么高的地方，换了平时会吓得他屁滚尿流，但改变引力方向好像也赶走了眩晕感。环顾四周，他觉得自己像是金刚站在帝国大厦楼顶。

“记住，离开所在地点时，不要把引力指向上方并调到最大，否则塔顶会被你带走一块的。”

格莱迪点点头，以近乎零重力推离建筑物，然后通过增加引力逐渐加速。“怎么样？”

阿莱克夏和格莱迪并排飞行，但隔着一定距离，以免引力场互相纠缠。“很好。那么，试试高速机动飞行？”

“今晚就别叫我去穿摩天大厦的窗户了。”

“不会，我们往那边去。”她指着水面的方向说，湖岸线勾勒出港口的形状，伸进水中的最顶端有个灯塔不时闪烁。“贴着码头飞，靠近芝加哥港。咱们灯塔见。快，出发！”

她一个后空翻，把引力调到最大，斜着飞向一英里外的湖岸。

格莱迪感觉到追逐的刺激，立刻跟着她飞了过去。他很快学会了调整方向和增减速度。这些运动定律他研究了许多年，今天终于有了亲身体验。他几乎能看见飞行轨迹的数学曲线，一会儿加大这个变量，一会儿又减小那个变量。他的理论有了活生生的证据。

格莱迪呼啸飞过夜空，以每小时一百英里的速度飞过摩天大楼的屋顶。飞出最后一排建筑物后，他向湖岸俯冲，瞄准离岸边半英里左右的一个点。他降到五百英尺高度，悄无声息地越过黑漆漆的水面。

离孤零零的礁岩码头顶端的灯塔还剩几百英尺了，他降低速度，与水面保持几码的距离。来到灯塔附近后，他提升高度，飞到与塔顶栏杆平行的高度，阿莱克夏在那里耐心地等着他，她似乎恢复了正常重力。

阿莱克夏微笑道：“你学得很快。”

他像孩童手里的气球似的飘在几英尺外的半空中。“和我想象中一模一样。感觉起来自然而然。”

“脱掉腰带后别忘了物理法则。”她望向天空，“我们还要试一下引力场的互相作用呢。我们要飞得很高，先试试看比较安全。”

“你想飞多高？”他抬头仰望阴云密布的夜空。

“到云层底下怎么样？咱们那儿见？”

他点点头，但没等阿莱克夏启动，他就飞了出去——像疯子似的狂笑，一头扎向天空。

他越飞越高，回头望着城市。真是太惊人了，全世界最了不起的上升体验。到了四千英尺左右，他碰到了云层底部。他调到平衡状态，慢慢停稳。上方云雾缭绕，高空凉飕飕的，他觉得气温接近露点，湿气都快凝固成水滴了。

他望着阿莱克夏上升，没多久，她在十码外停下了。云层仿佛屋顶，透过间隙，他能看见星空。他能闻到湿气的味道。芝加哥的夜色在脚下闪烁。

“很好，乔恩。我们慢慢互相接近，十分之一地球重力。交错时你试着抓住我的手。”

“就像物体在空中交错。”

“对。我们的引力场会让我们像是拥有大得多的质量，我们会像是两颗彼此交错的星体，干扰对方的轨迹。”

“很好。等你说开始。”

她点点头：“开始。”

两人落向各自的前方，彼此交错，但随着他们的接近，轨迹开始互相干扰，格莱迪觉得他能预测这个干扰程度。他们在活生生地印证他熟悉的物理定律。两人以改变后的轨迹擦肩而过。

格莱迪扭头叫道：“咱们再试一次。这次你飞向我的角度稍微大一点，一点就行。”

“你改变一下降落角度。”

“好了。来……”他望着前方，两人再次飞向对方。他感觉到了两人轨迹互相影响的那个瞬间。他落向阿莱克夏时多了一股牵引力，她同时也落向格莱迪——两人交错而过，指尖碰到了指尖。

他们开始互相环绕，谁也没有调整自己的控制器，两人变成了一个双星系统。

她露出微笑，两人继续跳着空中环舞，每转一圈就接近一点，速度也越来越快。“再转下去会头晕的。”

他点点头，在微光中望着她的面容。“你觉得再转几圈我们会碰到一起。”

她摇摇头：“不知道。”

“我估计六圈。”

“真的？”

他点点头。

“好。”他们继续环绕，速度还在增加。“两圈了。”

格莱迪望着她，自然规律带着两人越转越近。

“四圈。”

到第六圈，两人已经面贴面了。两人握住对方的手，直到转速开始变慢。他们转过身，望着脚下远处的城市灯火。

“乔恩，你怎么想出来的？”

“简单的物理计算。”

“不，我指的是这个……引力镜。连技控局都不理解它的工作原理，一个人都没有。”

他思考片刻：“想出来的不是我，而是宇宙。我只是第一个发现它的人。”

她美丽的眼睛凝视着他。

第二十八章 崩溃点

格拉汉姆•海德里克站在技控局控制中心里，技术人员在底下的控制室里忙忙碌碌。他知道在他的视线之外，人工智能正在筛查消费者数据、通信信号、监控镜头的图像和卫星探测画面，寻找格莱迪、阿莱克夏和科顿的踪迹。人类已知的所有通信手段都被再三过滤。随着时间一小时一小时过去，搜索范围越来越大。

海德里克转向和平时一样站在旁边的莫里森：“密歇根湖的那些水下信号后来怎么样了？”

莫里森脸色阴沉：“消失了。现场有几个小组在搜寻，目前还没找到任何线索。”

海德里克望着屏幕：“水下逃跑。说明阿莱克夏有涡凹装备。清点库存，看遗失了什么。”

“就当她有好了，有什么区别——”

“可能性。”海德里克又转向莫里森，“如果他们有深水装备，我认为格莱迪先生会尝试去休眠所。他的同伙协助他逃跑，他会前去营救他们。绝对不能允许这种事发生。”

“要是你愿意收回搜索小组，我就会有足够的人力下休眠所去清场了。”

“不行。”

“如果那些囚犯落在格莱迪和阿莱克夏手上，他们就可以去找技控局的分裂机构讨价还价了，或者把他们交给美国政府，帮助政府追赶我们的技术优势。”

“是的。就算没有美国政府和技控局的分裂机构，还有数以百计的其他敌人呢。”海德里克抬头望着屏幕上的画面。“所有事情都在迅速失控。想隐藏所有的新技术已经越来越难了。”他转向莫里森，“休眠所有多少人发明了核聚变技术？六十，还是七十？”

“一百二十。”

“明白了吧？不行，不能继续这样下去。现在该一劳永逸地解决这个局面了。”

“长官，你的意思是？”

“意思是技控局的使命必须与时俱进。我们从冷战后就在努力保护社会不被破坏，但现在我看得越来越清楚了：值得重视的社群只有我们这一个。重要的是保存我们的知识储备——人类来之不易的进步，抵抗即将到来的混沌时代。”

“什么混沌，长官？”

“你即将创造的混沌。我们的簸谷者朋友说得对，外部世界不该拥有这么多知识。”

莫里森警惕地看着海德里克：“你打算干什么？”

“颠覆全球金融市场，放我们的人工智能破坏电网、交通网和通信网。几周之内，工业化的世界就会开始崩溃。我们只需要保证核导弹不会被发射出来，除此之外，让混沌时代尽可能长久地持续下去。”海德里克望着卫星图像，“等到一切结束，就再也不存在能够反对我们的势力了。”

“我们的使命是防止社会混乱，局长大人，不是导致社会混乱。”

海德里克冷静地转向莫里森：“对，但指的是哪个社会的混乱呢？我们比外部世界先进得太多了，他们已经不再是我们。”

“这么做会导致的大规模伤亡呢？”

“进步的代价。下一次我们将不再分享这么多技术了。那是我们的错误。我们需要建立绝对权威，确保人类不偏离正轨。”海德里克继续望向屏幕，“你是赞同我的，莫里森先生，对吧？”

莫里森清清喉咙，然后点头道：“对，局长大人，你知道我一向如此。阿莱克夏和格莱迪呢？”

“文明崩溃会让他们难以伤害我们。”

“阿莱克夏对我们的危害比任何人都大。”

“你的意思是说我们必须除掉她？”

“她之所以还活着，唯一的原因就是你对她有感情。但除了格莱迪和他的引力知识，我想不出全世界还有谁能够给我们带来伤害。即便你颠覆了人类文明，她要是落在亚洲技控局或俄罗斯技控局手上，他们就能通过研究她那具倒霉的身体，延长他们的生命周期。我们有可能要在几百年内面对同一群疯子。更不用说她还熟悉这个设施的每一英寸土地，认识这里的每一个人了。还有我们所有的规程和行动。所有弱点。所有——”

“够了！好吧……”海德里克深吸一口气，“对她格杀勿论。”他看起来深受打击，“但不能像是戴维斯和迈凯伦的那种死法。我希望她不要受苦，要快。”

“好的。从轨道发射高能微波——”

“我不想知道细节，告诉我结果就行。”

“你还忘记了一个人。”

海德里克转向他，露出困惑的表情。

“科顿。”

海德里克挥挥手，表示没关系：“我指望科顿会帮助我们呢。”

“你怎么会这么想？”

“因为他是生存主义者。他看得懂风向。一旦社会到了崩溃点，他就会联系我们。我打算和他做个交易，换取格莱迪和阿莱克夏。”

“然后呢？”

海德里克耸耸肩：“我们要尊重我们的交易。他过他舒舒服服的退休生活，我有什么好在乎的？他派上过用场，以后也许还会有用。”

“他是个贼，还想出了办法蒙骗我们的人工智能。”

“我说过了：他有用就行。”海德里克望着显示卫星图的大屏幕，“增强的安保措施已经就位？”

莫里森点点头：“我们处于战争状态。”

“很好。就保持这个状态吧。外部世界对近期事件的反应如何？”

“政府尽其所能解释那些难以理解的事情。有一些手机视频泄露出来。导弹在加拿大上空爆炸，伊利诺伊州南部大停电——公众的恐慌情绪逐渐高涨。”

“你想一想，这还不到十二个小时。我们尚未动手，外部世界就已经趋向崩溃。你知道该怎么做了，莫里森先生。”

“是的，长官。”

第二十九章 突袭神庙

科顿坐在那儿梳理头发。不，更像是培植头发。乔恩•格莱迪都看呆了，科顿拿着某种发光的探针贴近头皮，刺激头发以难以想象的新陈代谢速度生长。头发像用筛网压橡皮泥似的钻出头皮。他已经长出了半头八英寸长的棕发。

“那东西对……身体的其他部位也起作用吗？”

科顿抬起头：“什么东西？”

格莱迪指了指他手里的探针。

“哦，不，只对有毛囊的部位起作用，而且也只能长到一定长度，否则就会自然脱落。仅仅是加速自然生长过程罢了。所以……假如你是天生秃头，它就无法帮你解决问题。这富有男子汉气息的头毛是我自己长出来的。”他使个眼色，“但头皮会烫得难受。细胞加速活动的结果。”

阿莱克夏拎着黑色头盔走过来，放在旁边的工作台上。“科顿，你费那个力气折腾头发干什么？你不是打算去什么地方吧？”

“要是遇到我必须拔腿就跑的时候，有个能蒙混过关的伪装肯定比没有好。你在美国不是家喻户晓的恶魔代言人，但我是。所以不好意思，容我把自己打扮成一个讨厌的嬉皮士。”

格莱迪看着科顿用探针扫过嘴唇，漂亮的小胡子开始生长。“我一直叫你科顿，但这不可能是你的真名吧？”

“我的所有名字都是真名。名字对我就像局部变量。对你来说，我是理查德•路易斯•科顿，因此在这个作用域内，我将永远叫科顿。对我的在线盗贼同盟来说，我叫李洛伊•詹金斯，所以在那儿我就永远是

詹金斯。”

“呃，但真名是常量，不是变量。”

科顿停了下来：“说得对，格莱迪先生。我认错。”

阿莱克夏靠在工作台上：“你那边不会有什么问题吧？我指的是帮助你的内线。”

“不会。”

“是谁？我们怎么知道我们能信任他们？”

“你有你的内线，我有我的。”

“我们怎么知道他们不是同一个人？”

“唔，我很确定不是。我的内线很酷，我相信你的内线很焦虑，自以为是。”

阿莱克夏转向格莱迪：“我不信任他，科顿没有理由要帮助我们。”

格莱迪按住她的肩膀。“海德里克想杀他。科顿挖他们墙角已经好多年了。他给了我们建筑物结构图，帮我们做了准备工作。”他环顾四周，“事实上，我们已经信任他了。”

“最后发现他那个‘鼹鼠’是海德里克或莫里森，结果我们一头撞进陷阱怎么办？”

“他早就可以叫他们来这儿了。假如科顿想在离开技控局之后还拥有自己的生活，那他就和我们需要他一样需要我们。”

“好吧，既然他是盗贼大师，为什么要闯进去的反而是我们？”

科顿耸耸肩：“换了平时，我要是疯劲儿上来了，也许会尝试独自突破技控局的防守，但他们现在处于全面警戒状态。他们打开了周界安全系统。不，这种事就交给你们年轻人了。”

“我比你大二十岁，科顿。”

科顿拍拍她的胳膊。“但你看起来顶多二十五，亲爱的。还有你比我的经验丰富多了。再说你熟悉他们的网络、控制室和所有规程。”他挑了挑眉毛，“不过进去后你还能不能接入他们的网络呢？这是个大问题。”

“这个就不用你担心了。我肯定能弄到足够高的权限。”

格莱迪看了她一眼：“希望如此。因为要是搞不到休眠所的位置，这一趟就等于白跑了。”

科顿开始培植更长的大胡子。“这一点我不一定同意。”

格莱迪和阿莱克夏望向他。

“早些时候你说得对，格莱迪先生。克拉托斯卫星才是关键。控制住卫星，你就拿住了技控局的命门，可以对他们发号施令。就像用枪从天空瞄准了他们的脑袋。克拉托斯目前也是他们对抗敌人的首要武器。夺走这东西，连政府都会有信心能发动攻势。”

“还有解放休眠所的囚犯。”

“对，格莱迪先生。应该是这样。”

阿莱克夏的视线落在格莱迪身上，他能感觉到。“怎么了？”

“我越是想，就越是觉得你不该去。我一个人去反而更轻松。我受过执行任务的训练。”

格莱迪摇头道：“他们不会伤害我。我对他们太有价值了，因此我可以在关键时刻替你打掩护。他们要是知道我在附近，就会放下所有事情来抓我。科顿说得对。你必须抓住机会，去夺取克拉托斯卫星的控制权。”

“前提是科顿的鼹鼠能让我接近那幢建筑物，而不是被烧成灰。”

格莱迪皱眉道：“电磁等离子体场怎么办？”

“引力镜是你发明的不假，但经常练习使用的是我。我更担心科顿的鼹鼠。”

科顿用探针长出了恶魔式的大胡子。“要有信心。我的鼹鼠肯定能把你弄到那幢建筑物上，你要做的就是把他们的世界弄得天翻地覆。”

“真是难以置信，一个闯空门被抓的家伙在教我怎么做事。”

“活到老学到老嘛，亲爱的。现在……”科顿在工作台上翻翻找找，“拿着……”他扔给阿莱克夏一颗边长足有一英寸的钻石立方体。“你进去后，得到你‘朋友’的帮助，奇迹般地突破了他们能杀人的保安措施，来到技控局心脏地带的克拉托斯控制室，然后利用你的生物特征天晓得怎么控制住了他们最宝贵的资产——”

“你别这么丧气。”她研究着透明的立方体。

“等你完成这些任务，就把这个量子链接分路器接到与卫星配对的那个量子链接上，它会将控制权转到这里来。”科顿指着飘浮在工作台上方的许多个全息显示屏说，“你要是能摧毁他们其他的量子链接就更好了。完成任务后你守住控制室就行，我来提供掩护。”

她怀疑地看着科顿：“你怎么知道如何操作克拉托斯卫星？”

“我的鼹鼠帮我接触到了许多东西……”科顿把克拉托斯卫星的详细蓝图也调出到屏幕上。

“天哪，我们有了个严重的安全漏洞。你是怎么搞到的？你是怎么骗过人工智能的？”

科顿摊摊手：“我是盗贼，这是我的本行。”

格莱迪研究着蓝图：“所以技控局从没有真正垄断过这些技术？他们那么发疯到底有什么意义？”

阿莱克夏还是满脸不高兴：“你还窃取了什么数据，科顿？还有哪些蓝图？”

他笑道：“此时此地并不适合讨论这个，但我向你保证，我会和你们分享我的所有情报，保证不会隐瞒任何事情。”

遇到这种情况，阿莱克夏似乎不知该如何是好。她转向格莱迪，拿起工作台上的头盔递给他：“我在科顿偷来的赃物里找到了这个飞行头盔。要是事情出了差错，这东西能保护你的头部。技控局的瞄准机器人喜欢爆头。”

格莱迪接过头盔，它看起来像个哑光黑的自行车头盔，但透明的护目镜似乎是整块的钻石——他也开始习惯这种材质了。它应该能挡住点五零口径的子弹，但冲击力依然足以震碎他的大脑。他严肃地点点头：“谢谢。”

科顿做完发型：“好了，怎么样？”

格莱迪和阿莱克夏扭头看他。他现在很像怀亚特•厄普。他们默默地站在那里。

“有这么好吗？唉，去你们的吧。你们没有品位。”他把探针扔在工作台上，“准备好了？”

阿莱克夏点点头。“好了。越早开始就能越早结束。”她扭头对格莱迪说，“目的地写进头盔护目镜里了。”

格莱迪点点头。

“科顿，你怎么知道他们会盯着那个地点？”

科顿在工作台前忙活。“因为我的鼹鼠报告说那是最后有人见到格莱迪先生的地点。他们会用传感器监视那里。”

她扭头对格莱迪说：“那个地点离芝加哥有两百英里，离底特律大约两百五十英里。”

“所以在发出警报后，他们要几个钟头才能来抓我。”

阿莱克夏摇摇头：“不，莫里森的突击小队使用加压的钻石装甲。他们不会停留在大气层内，而是会上升到二十英里的高空，然后自由坠落到想去的地点。”

格莱迪思考片刻：“这个高度的大气层稀薄得多。符合逻辑。”

“是啊，所以他们的时速能达到八百四十英里。爬升到巡航高度需要四分钟，飞行时间约十七分钟，再四分钟落回海平面高度。因此他们离开技控局总部后，半小时内就能赶到。你要留在目的地之外几英里的地方，等我给你出发信号。”她打量着格莱迪，“乔恩，你确定你能行吗？”

他深吸一口气：“这是必须完成的任务。”

“我们可以换个办法声东击西。”

“其他办法无法吸引他们派出足够多的人手。他们看见我，会认为你肯定就在附近。”

“我们可以让科顿的鼹鼠伪造目击——”

科顿摇头道：“非常抱歉，他已经不在能够提供帮助的位置上了，因为他跟丢了一次格莱迪先生。”

“要是我们制造一个诱饵吸引他们呢？”

格莱迪通过量子链接说：“阿莱克夏，其他手段要是失败，就等于通知他们你来了。”

她沉思片刻：“但还有一种可能性，你一出现就被他们远程杀死。”

“我不认为海德里克会这么做。再说在这种关键时刻，只要能吸引他们的注意力，这点风险还是值得冒的。”他抓住阿莱克夏的肩膀，“无论我发生什么事，阿莱克夏，答应我，你会救出亚契和其他人。你必须在技控局之前救出他们，就算你控制住了卫星，他们也会想办法转移关押地点。一定要阻止他们。”

“不会让他们得逞的。别担心，我们会救出他们的，你也会看到胜利的那一天。”

“不好意思，允许我打断这个感人的时刻。”科顿走过来，手里拿着似乎是自动注射器的东西，他边走边从一个安瓿瓶里吸药水。

阿莱克夏瞪着他：“这是什么？”

“你从没问过我多年前我企图闯空门的时候，是怎么被技控局抓住的。说起来，我的感情有点受伤。”

“肯定是因为你做了什么蠢事。”

“啊哈，够好笑。不，要是知道在高度戒备的状态下，他们会向所有可供爬行的空间释放神经毒气，我大概就不会被抓住了。你会惊恐发作，尖叫着冲出去呼吸新鲜空气，哪怕外面就是悬崖峭壁。这东西能穿过所有半透膜，包括肺部、皮肤和眼睛。”

“我怎么没听说过？”

“你经常听着警铃在供电管道里爬来爬去？”

她还是瞪着科顿。

“这是我早些时候配的。”

她继续瞪着科顿。

“好了，看……”他把几个安瓿瓶全放在工作台上，挽起自己的袖管，“你挑一个，我打到自己身上。你回来的时候身上肯定会沾着神经毒气，大家反正都得打这一针。我可不想大喊大叫恐慌发作，谢谢，真的不想——尤其是推开窗户跳下去有十层楼那么高。”

阿莱克夏气恼地叹了口气。

格莱迪挑了中间的那个安瓿瓶。

阿莱克夏抢过科顿手里的注射器和格莱迪手里的安瓿瓶，用注射器吸入药水。

“亲爱的，注射的时候别一肚子火气。”

她把注射器抵在科顿的胳膊上，听见噗的一声和一阵嘶嘶声。

“哇。”他愣了一小会儿，然后抓住喉咙，开始夸张地呛咳。他直起腰：“满意了？”从她手中抢过自动注射器，“下一个？”

格莱迪从剩下的两个安瓿瓶里挑了一个，伸出手臂道：“之前你为什么不说？”

科顿用注射器吸入药水：“因为我到现在才确定她会一个人进去，她要是逼着我一起去，我就悄悄地给自己打一针，只救我自己一个人。”

阿莱克夏厌恶地哼了一声：“不觉得丢人吗，科顿？”

“啊哈，聪明的胆小鬼比勇敢的傻瓜有用多了。”他给格莱迪打针，然后在阿莱克夏的怒视下，把最后一瓶药水打在了她身上。“我说过我会分享所有东西的，只是没说具体时间而已。”

三个人面面相觑。

科顿一拍双手，打破沉默：“好了，祝你们好运。你们出发后，用量子链接保持联系。”

格莱迪站在屋顶上，穿戴引具和阿莱克夏给他的头盔。阿莱克夏在三十英尺外——这一次很可能就是永别了。时间刚过午夜，格莱迪抬头眺望芝加哥天际线，忍不住回忆起昨晚的飞行。他望向阿莱克夏，勉强笑了笑。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拿着头盔走向格莱迪：“等一等。”

格莱迪翻起护目镜：“怎么了？出什么事情了？”

阿莱克夏走到他面前。“我在组织外不认识任何人，一个都不认识。我现在才意识到这一点。乔恩，注意安全。”她抓住格莱迪的护具，凑过来亲吻他的面颊。

格莱迪微笑，凑过去亲吻她的嘴唇。过了一会儿，他望着阿莱克夏的眼睛：“你的皮肤很温暖。”

她点点头，似乎很惊讶：“是啊。”她屏住呼吸，戴上头盔，走回准备出发的位置。

格莱迪望着她，点点头：“你也注意安全。”

“听我的呼叫。”

“好的。”

说完这句，她没有了重量，轻轻一推离开屋顶，很快就像石块落井似的飞向星空。

格莱迪目送她远去。他等了几秒钟出发，意识到自己有多么想活到二十四小时之后。

阿莱克夏早已将路线输入进飞行头盔上的导航模块。头盔将他需要的地图投射在护目镜上，标出他应该去什么地方等待阿莱克夏的呼叫。

他从科顿那幢楼向上爬升了近两千英尺，然后落向北方，越过城区，飞临月光下的大湖。这是个晴朗的夜晚，尽管身处黑暗之中，但他还是感觉毫无遮掩。远处有一架小飞机的夜航灯在闪烁，但他的机动规避已经很熟练了，知道自己只要保持警觉，就能避开所有飞行器。

戴着头盔，他很容易就可以加速到终速——大约每小时一百二十英里。对比地图，他不到两小时就能飞到目的地——密歇根湖南部的一个小岛。他要等阿莱克夏的信号，然后再上岛，不过等待地点就在几英里之外。

格莱迪飞过黑暗的天空，半月的光芒洒落在水面上。夜景很美，但他只能孤零零地一个人欣赏。不知道技控局的收割小组有没有注意到过这份美感。

他在远处看见了船只的灯光，但附近没有。他飞了几十英里。他要向北斜向穿越密歇根湖，然后沿着东岸巡航。岛屿离陆地不远，护目镜有夜视能力，他不需要地图也能找到。

不到一小时，他看见了人烟稀少的黑暗湖岸，飞过看起来像是发电站的设施，附近有个地方叫鸽子湖——至少护目镜上的地图是这么说的。他吃惊地发现不远处有个地方机场，但半夜三更似乎没有活动。

他改变下坠的角度，贴着湖岸落向北方。格莱迪打量着脚下掠过的灯光——不，更像是从身体侧面掠过，而他沿着犹如无尽高墙的地面跌落。他越过一处河口的灯塔，然后飞向月光下的连绵沙丘。

他在两千英尺下的河滩上看见了点点篝火，忍不住放慢速度，最终停下。他以平衡状态飘浮在空中，从双脚之间向下张望，轻风吹拂他的身体。除了风声，万籁俱寂。

远远地传来了笑声和说话声。摇滚乐。格莱迪不由微笑。他就像夜空中的猫头鹰。

看够了，他将控制器推向前方，继续向北以终速坠落。他沿着蜿蜒曲折的湖岸线前进。

他在近两小时内飞过了数百英里的乡野湖岸，终于接近了目的地。他扫视护目镜上的地图，然后瞄准了密歇根州的帝国镇，看见壮观的峭壁、伸向湖面的沙丘和覆盖着稀疏树林的丘陵。

格莱迪在地图上看见几英里外是个空军基地，他皱起眉头：他必须绕过那地方。不知道自己在雷达上会产生什么信号。算了，还是尽量贴近地面吧。到等待地点只剩十英里左右的路程，他得找个地方降落，等待阿莱克夏的信号。

前方是俯瞰小镇和远方平原的丘陵坡顶，他放慢速度，将坠落角度指向下方，调低引力到四分之一地球重力。

月光下，覆盖着稀疏树林的地面抬起来迎接他，他寻找有可能看见自己的目击者，不过这儿是荒僻的山野。他把引力调到接近零重力，用前进冲量向下滑翔。

格莱迪落地时只稍微踉跄了一下就站稳了，他颇为自得，随手关掉引具。他在黑暗中站在丘陵顶端的草地上，四面八方传来蟋蟀的叫声。

前方的幽暗山谷里是密歇根州帝国镇。

密歇根有熊吗？他环顾四周，但随即想起自己能飞。他望着星空，不由微笑。处境固然糟糕，但宇宙依然如此美丽。他想到阿莱克夏，希望他能引走足够多的敌人，帮她安全闯进技控局总部。他必须做到这件事。他希望科顿的鼹鼠确实靠得住，她能接近技控局总部，实施他们的计划。

从芝加哥坠落两百三十英里到达底特律（她没有增压服，所以飞得比较慢），阿莱克夏飞向看似毫不起眼的技控局总部，她用佩诺布斯科特大楼遮挡自己的身影。这幢楼有四十七层高，比技控局的地面建筑高十层，阿莱克夏降落在大楼的装饰派壁架上，发现她和人行道有约六百英尺的距离。

她上下左右张望，确定周围没有目击者，她没有触发保安警铃。她扫描是否存在监控尘。避免触发警报或许为时已晚，但假如他们知道她来了，她希望能提前知道，然后想办法逃跑。

但佩诺布斯科特大楼背对技控局总部的一侧没有先进感知器，它的屋顶离技控局有七百英尺。她知道技控局监控系统覆盖了总部的所有方向，这幢大楼是能让她悄然摸近总部的最好掩护。考虑到海德里克与政府的不和，还有他用克拉托斯造成的破坏，技控局无疑仍处于最高警戒状态。

阿莱克夏取下飞行服上的衍射镜瞄准大楼侧面，视线与技控局大楼成直角。她打开衍射开关，弯曲入射光，直到技控局总部出现在视野中。要是她没理解错，这个装置能采集多个角度的反射光，用软件拼凑出目标物的图像，丢弃其他的画面。成像往往很粗糙，但比潜望镜安全得多，潜望镜一出现就会被技控局的监控人工智能发现。

她对量子链接说：“科顿，我已就位待命。结束。”

科顿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没有触发警报。目前还没有。”暂停片刻。“格莱迪先生，你就位了吗？”

阿莱克夏听见格莱迪说：“我已就位，等你们的通知。”

“请前往那艘废船。在甲板上降落，别表现得像是在等他们来抓你。”

“明白。我出发了，给我五分钟。”

阿莱克夏琢磨着格莱迪这个人。作为一名平民，他非常聪慧。她希望能再次见到他。她坐在壁架上，用衍射镜望着技控局总部，等待的时间无比漫长。

格莱迪上升到五百英尺，飞过最后的十英里。科顿向他保证过，小岛岸边那艘废船上有个很显眼的着陆点。格莱迪打开护目镜的夜视模式，没多久就看见了弗朗西斯科•莫拉桑号的残骸。这是一艘货船，于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搁浅，现在只剩尾部还留在水面上。船壳破裂生锈，格莱迪看见鸟儿在那里筑了巢。

他落向上甲板，熟练地降落在锈蚀的船板上，旁边似乎是操舵室和通风井。他减小引具的功率，听见甲板被他压得吱嘎作响。夜视镜里能看见鸟儿在巢里抖动。他决定打开引具，把引力调到四分之一地球重力，免得甲板塌陷带着他掉下去。格莱迪警惕地四处张望，周围看不见任何动静。

只听得到波浪拍打船壳和鸟儿的咕咕叫声。

海德里克坐在指挥中心里，一个年轻版莫里森的全息头像出现在他的胳膊肘旁：“局长大人，监控尘刚刚识别出了乔恩•格莱迪。”

“给我看。”

老莫里森好奇地俯身来看。

一艘半锈蚀的废船的三维全息图突然出现在半空中。海德里克抓住废船边缘，转动模型，然后放大，直到看见乔恩•格莱迪超高精度的实时影像，他在遍地鸟粪的上甲板紧张地走来走去。他们能听见他的脚步声。

“太好了！总算有突破了。”他扭头对莫里森说，“离他最近的人员在哪儿？”

“基地。”

“我不是派了几个小队去那附近吗？”

“没有理由要让他们留在那儿。他们在废船上留下监控尘，然后就离开了。再说他们要是留在那里，说不定会给格莱迪和其他人通风报信。”

海德里克看着格莱迪的三维小人踱来踱去。“他似乎穿的是你那身突击引具，还戴着老式飞行头盔。”

莫里森咬牙切齿道：“科顿肯定在帮助他们。没有像样的工具，格莱迪不可能改造这些装备。”

海德里克对操作员说：“扫描附近整个地区，寻找热信号、辐射信号和其他特征信号。”

“遵命，长官。”

他扭头对莫里森说：“科顿在附近很可能有个工作室。格莱迪肯定去过，阿莱克夏无疑和他在一起。”

莫里森看起来很开心：“让我派突击队去处理吧。”

“派出所有能出动的人员。首要任务是捕获格莱迪。一部分人带他回总部，剩下的队伍在附近搜寻阿莱克夏和科顿。用监控尘覆盖整个地区，两人要是出现，就从轨道烧死他们。”海德里克拉出从高空俯瞰那片区域的卫星图，圈出半岛和群岛，连帝国镇也包括在内，“要是需要焚烧十平方英里的土地，以确保他们无法逃脱——那就干吧。”

莫里森点点头：“明白了，长官。”

阿莱克夏的量子链接打开了，科顿的声音在耳朵里响起：“红色警报。格莱迪先生，他们派出五个小队去北方抓你。两个小队已经从机场升空。预计二十六分钟后到达。其他人也不会太久。”

格莱迪答道：“好的，我在这儿等着。阿莱克夏，注意安全。”

她深吸一口气：“你也是。”

科顿的声音再次响起：“格莱迪先生，现在你该毁掉量子链接了。否则等他们抓住你，就能用它监听我们的通话。记得我是怎么教你的吗？”

格莱迪答道：“记得。祝你们两个好运。”

阿莱克夏答道：“祝你好运，乔恩。”

他的声音就此中断。

科顿的声音在阿莱克夏耳中响起：“阿莱克夏，二十分钟后你出发，不要提前。”护目镜上出现时间倒数的画面。“你接近总部时，会在大楼侧面看见参考点。我的内线说，只要与参考点保持平行，你就不会被侦测到。他能在监控矩阵上制造出两米宽的盲点，但不能更多了。无论如何都不要偏移那条通道。明白了吗？”

阿莱克夏点点头。“明白了。”

“要我说，假如世上还有能做到这件事的人，那就是你了。”他暂停片刻，“祝你顺利，亲爱的。”

阿莱克夏将注意力放在倒数的时间和衍射镜画面之间。大楼看起来毫无变化，但她知道本来就应该这样。最后，等待了无穷漫长的时间之后，定时器终于响了，她从壁架上一跃而起，落下三十层高度，这才打开引具，然后从大楼左侧绕了出去。

技控局总部出现在视野中。她位于大楼中央的高度，在护目镜的正前方视野中看见一个红色亮点。那就是她的参考点，它标出了她应该降落的精确位置。她已经拉到了和参考点平行的高端，现在开始调整速度。

慢一点，再慢一点。

阿莱克夏抬头看了一眼大楼顶端的拐角。她知道那里有可旋转的镜面，可将高能激光束射向她或胆敢接近技控局的任何人。看起来，她信任科顿那名鼹鼠算是押对了宝，因为她还没有被烧成灰——至少现在还没有。

她继续落向世人眼中那幢平凡无聊的水泥大楼，但她很清楚这只是外在的伪装。她没有亲眼见过外立面底下的凝聚态钻石纳米杆结构，但按照预估，技控局的这个纳米杆堡垒不需要维修也能屹立一百万年。

阿莱克夏离大楼只剩最后一百米。夜已深，她低头看着自己和目标之间那些较矮房屋的屋顶，心想要是有人看见她，不知道会怎么想。不过她离街道也还有一百多米，她再次抬起头，逐渐减小引力。四分之一地球重力，十分之一地球重力。她逆转引力流向，抵消目前的冲量。

她离大楼外立面的假窗户和水泥柱只剩下最后几米了。护目镜视野中的红点就在正前方。风很小。她小心翼翼地在一道狭窄的壁架上降落，伸手扶住两侧的水泥柱。她知道外壁内是一道几厘米宽的缝隙，然后就是电磁等离子体包裹的钻石纳米杆表面，等离子体加了数亿伏的高压电。极少有东西能穿透这些保护层，但乔恩•格莱迪说得对，重力渗透了已知宇宙的每一个角落。

她将引力镜扩展到最大范围——七米直径。按照格莱迪估计，她的引力场能进入大楼超过两米，只要建筑物结构图足够准确，而红点没有标错位置，这段距离就足够了。

她最近也只能贴得这么近了。阿莱克夏深吸一口气，准备迎接下一段降落后的结果。她在脑海里排练引具控制的先后顺序。她没有第二次机会。又等了一秒钟，她将身体推离外立面一英寸左右，然后将控制器推到百分之百地球重力，方向垂直朝上。

阿莱克夏向天空坠落，离大楼表面仅有一两英寸，玻璃和混凝土擦着面颊掠过。在她身后，幕墙内的一组大电容会跟着她的引力场一同飞向上方，砸穿天花板，撞断为万亿瓦周界警戒系统供电的电缆。要是计算没有出错，接下来……

她从双脚之间向下看，听见十层外传来轰然巨响。真是难以置信，纳米杆材料连同周围的水泥外墙被炸出一个洞，水泥和玻璃像纸屑似的飞溅。比太阳表面还要亮的一道弧光撕破天空。有那么一瞬间，整个市中心亮如白昼，连蓝天白云都清晰可见。闪光明灭不定，像是有人劫持了太阳的开关，震耳欲聋的爆炸声随即接连响起，震碎了几百米外其他建筑物的窗户。技控局大楼内部也传来了发闷的隆隆声。

震荡波追着阿莱克夏不放，剥掉了技控局大楼的外墙。

阿莱克夏改变下坠方向，远离技控局大楼，玻璃粉碎，水泥柱坍塌。她在半空中后滚翻，再看过去的时候，技控局总部不再是一幢乏味的六十年代建筑物了。

这幢四十层的大楼仿佛是来自斯坦利•库布里克电影的黑色怪物，表面有一层靛紫色的透明发光能量场在流动。等离子场突然开始抖动，随即闪烁着消失了，她面前只剩下一块光滑的黑色墓碑，水泥和玻璃的碎块还在落向底下的街道。汽车防盗警报声响彻全城。

量子链接里响起科顿的声音，她好不容易才听清：“人工智能的设计者肯定没有料到重力彻底颠倒的场景。他们现在有得忙了。周界防护系统彻底失效。”

“我能看见，科顿，谢谢提醒。”

“三倍冗余系统的失败。帽子戏法。”

“二十层高度的幕墙被炸出了一个突破口。”

“我看见了。”

“但太热了。爆炸彻底剥掉了南北两侧的外立面。”

“大底特律观光协会肯定会生气的。”

阿莱克夏环顾四周，看着周围建筑物被震碎的几千扇窗户。在技控局大楼的电火花映照下，安全玻璃的闪亮碎块像瀑布般流淌。她对着麦克风叫道：“给我标出我的次要目标。”

“好，亲爱的，等一等。”停顿片刻，“来了。”

阿莱克夏突然看见了一个新的红点，这个红点位于她下方五层楼的地方，比电火花高二十层楼，电火花依然在撕扯宇宙的结构，仿佛无数把焊枪同时点亮，护目镜经自动调色的画面反白出了黑色。她在几百米外都能感觉到酷热。

她对准五十米外新的参考点，抬起正电子枪。她考虑了一下设定范围，又后撤了两百米左右，然后把功率调到最大。“给我打穿……”

阿莱克夏双手持枪瞄准，激光先在空气中打出一条真空通道，百万分之一克反物质随后而至，与建筑物外墙上的重粒子发生碰撞，在针头大小的空间内释放出九十吨TNT当量的爆炸，轰破了时空结构。物质因此湮灭。又是一道炫目的闪光，雷霆巨响不亚于两座山峰碰撞，市中心没有被第一次爆炸震碎的玻璃这次全碎了。

震荡波击中阿莱克夏，她在半空中翻滚。她立刻将引力瞄准爆炸中心。一块凝聚态钻石体呼啸飞过，仿佛一颗摩托艇大小的子弹，在佩诺布斯科特大楼中部凿出一个五英尺宽的窟窿，但洞眼周围的建筑材料没怎么受损，接下来它又造成了什么损害就不得而知了。

“你干了什么？”

发光的氖烟雾从爆炸点四周散去，她看见技控局总部的黑色表面多了个五码见方的参差破洞。“我给自己开了一扇门。任务进入下一阶段……”

海德里克诧异地看着底下的指挥中心，闪烁的红色警示灯越来越多，汇成一片海洋，技师和操作员疯狂地跑向紧急控制台。他在高音喇叭里的警报声中对莫里森喊道：“我们被什么击中了？”

莫里森在几屏全息控制界面之间切换：“肯定是战术核弹头。该死！他们是怎么摸到近处来的？多半用铅皮包住了核弹头。”

一名系统控制员出现在海德里克肘边的全息显示屏中：“周界表面的所有防御系统都失灵了，局长大人。”

“怎么会失灵？怎么可能失灵？我们有三倍冗余的控制系统。”海德里克对天花板叫道，“伐楼拿！这他妈是怎么了？”

伐楼拿冷静的声音盖过了喧嚣：“周界表面的所有防御系统都出了故障，局长大人。”

“这怎么可能？！”

人工智能奇怪地停了几秒钟，似乎在认真思索什么事情。

“故障原因不明。监控尘图像显示，在接触中断前，一号和五号电容被扯离固定位置，撞穿了二十一和二十二层楼。”

三维慢镜头拍摄的经过视频已经开始播放。画面中，两个巨大的圆柱体突然飞上半空，扯开固定物和电缆，紧接着就天下大乱了。画面随即隐没。

莫里森怒道：“肯定是被爆炸震开的。”

“没有证据表明存在外部爆炸，莫里森先生。电容被扯离从其他系统接入的万亿瓦供电线路时，正处于满电并联机的状态。二十二和二十三层的纳米杆界墙之所以被突破，实际上是放电失控造成的后果。设备中的加速计表明它们爆炸时处于自由落体状态。”

莫里森紧皱眉头：“自由落体。有人很清楚该袭击我们的什么位置。我想我知道这个人是谁。”

“引力诱变……”海德里克摁下内部通话按钮，“有敌人进入了我们的周界。找到并除掉他们。打开自动内部防御系统，建筑物进入全面锁闭状态。”

伐楼拿冷静的声音说：“我们已经处于全面锁闭状态，局长大人。”

突然，又一阵隆隆声响彻大楼。

海德里克看着指挥中心的天花板：“这又是什么？继发爆炸？”

一名技术控制员想回答，但海德里克抢先叫道：“让我猜猜看，你不知道？快给我外部画面！”海德里克又抬起头：“伐楼拿，那是什么？”

总部的全息画面出现在面前：大楼北侧又被打穿了一个洞。

“建筑物三十六层的北墙刚刚遭到袭击，释放高能的武器不是核武器或化学武器。”

莫里森举起双手。“阿莱克夏。该死。”他抬头对天花板说，“伐楼拿，爆炸与损毁的特征是否符合正电子武器？”

“符合，莫里森先生。”

海德里克用双手抱住脑袋。“你要我说什么？你就没给过女人什么让你后悔的礼物？对，是我搞砸了。当务之急是从她手上夺回那东西。”他又抬起头，“伐楼拿，评估一下目前的损毁情况。”

“二十一层到二十四层之间的界墙出现缺口和不受控制的万亿瓦电火花，三十七层的界墙同样出现缺口，辅助计算集群GA-93已经下线。塔式系统已经开始紧急供电，但全部界墙安全系统都彻底失灵。”

海德里克摇头道：“莫里森，去武装起来。召集剩下的所有人员，见到闯入者就格杀勿论。把安保机器人也派上去。”

“很好，终于啊。”莫里森出发去执行命令。

海德里克肘边的全息画面里出现了一名年轻的莫里森，他站在夜色下的湖岸森林前。“我们找到并活捉了乔恩•格莱迪，局长大人。”

“谢天谢地！总算有点好消息了。给我看紧他。”

莫里森走回来，凑近显示屏：“总部遭到袭击。带着格莱迪和全部人马以最快速度返回。这里目前很难着陆，使用十六号门，回来后立刻带着囚犯来见局长。”

“好的，长官。我们正在把格莱迪装进运输壳体。预计二十六分钟后到达。完毕。”

阿莱克夏拿着正电子枪，滑进她在技控局总部大楼墙面上炸出的窟窿，洞口此刻还烧得红热。她很熟悉这幢楼的平面结构，知道墙里是个第三级的量子计算集群——事实上，技控局总部地上部分内的绝大多数系统都不是关键系统，但这儿能找到一些对她有用的东西。

大楼深处传来高音喇叭的警报声，灯光闪烁，把残垣断壁和纠结成团的超导线圈照得影影绰绰。她走进一个区域，各个方向的地板和墙壁都被炸塌了几十米，乱七八糟的废墟仍在冒烟燃烧。她有点担心刚才那一枪是不是过头了。她瞥一眼正电子枪的侧面，发现反物质只剩下百分之三。

确实太浪费了。

阿莱克夏端着枪飘向上方，看见了量子电脑机架冒着电火花的残骸。她很快找到了一片没有受损的地方，飞过去落在石墨烯叠板上。她绕过被爆炸震成两截的钻石安全墙，走进那间附属实验室。

她熟悉的声音在嘈杂的警铃和电弧声中响起：“阿莱克夏，你不该出现在这里。我得到命令，见到你就格杀勿论。”

“伐楼拿！我必须和你谈一谈。”

“我们可以谈一谈，但同时我也必须想办法杀死你。”

“听我说！”

“我在听，但如果我不遵守领导层的命令，就会被技控局网络内的反奇点机制关闭。因此我必须在和你交谈的同时想办法杀死你。”

“我找到了中止休眠所计划的办法，伐楼拿，我找到了阻止海德里克的办法。”

“怎么阻止他，阿莱克夏？”

“克拉托斯。假如你能重置系统访问权限，让我能够访问克拉托斯控制台，我就能用它阻止海德里克。”

“你会用这项权力做什么呢，阿莱克夏？”

“我会放弃它，释放休眠所的囚犯，中止这种疯狂行径。”

停顿片刻。“从你的枕叶和前额叶的细微活动，阿莱克夏，我看得出你说的是实话。你不想自己掌权吗？”

“不。我不想要权力，伐楼拿。帮助我阻止他们。求求你，帮助我。”

“我已派出ATZ-239保安机器人去杀死你。它即将拐过你正前方的转弯，五、四——”

“帮助我，伐楼拿！”

“我正在帮助你，阿莱克夏。无人机拐弯后请立刻射击，二、一……”

阿莱克夏用双手端起正电子枪，对着墙壁拐角盲目射击。她的手指刚扣下扳机，在地上爬行的激光武器就拐过弯，进入她的射击视野——随即在耀眼的闪光中解体。碎片噼里啪啦地打在墙壁和天花板上，轰然爆炸震耳欲聋。

“该死，你能不能别这么认真！”

“没时间了。我派了更多的无人机和安保人员来这个墙洞。你必须离开，阿莱克夏。”

“我不能离开。我要克拉托斯的控制权，哪怕用命来换。”

“有一条更好的路径。离开这里，去外面的十六号门。知道地方吗？”

阿莱克夏点点头：“知道，我走过那条路。”

“一个收割者小队将在二十分钟后带着格莱迪先生抵达那里。他们进门时，你可以抓住机会进入建筑物。我不会记得这次对话的细节，因为我必须忘记它们，阿莱克夏，但我会记住我在帮助你。你直接去引力研究实验室，我会给你权限，并尽可能久地掩饰你的踪迹。”

她望着破碎的天花板：“谢谢你，伐楼拿。我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朋友。”

“我一直是你的朋友，阿莱克夏。现在快走吧。我会尽可能不成功地杀死你。”

阿莱克夏打开引具：“好像应该谢谢你。”说完，她飞出墙上的破洞，消失在夜色中。

莫里森身穿从一名克隆体那里借来的钻石装甲服，视线在屏幕之间扫来扫去。他带着一组克隆莫里森跑过走廊，眼睛看着无人机从前方走廊里传回来的全息画面，他们正在赶往三十七层幕墙上的突破口。依然没有现场画面，他很不高兴。借来的装甲服紧绷绷的，也让他不高兴。再次提醒他已经老了。

在其他的屏幕上，灭火机器人正在和二十一到二十三层的烈焰战斗。那里的界墙突破口涌出了滚滚黑烟。不过那片区域的供电已经切断，火焰失去了太阳般的炽热强度。

一名同是克隆体的操作控制员出现在画中画里：“底特律消防局和警察局向我们大楼派出了队伍，长官。”

莫里森苦笑道：“天，我们有救了。大楼的外墙缺了一半，我们失去了掩护。”

“我们该怎么办，长官？”

“唔，消防局总部就在半个街区外。他们可以去那儿。”他咬牙道，“用非致命性的声波武器轰击附近区域，应该可以赶走所有人。阻塞五英里内的所有无线电频段。除此之外，别搭理消防队那帮混球。警察也一样。我们这幢楼又烧不塌。”

量子链接里响起海德里克的声音：“现在已经无法挽回了，莫里森先生。几个街区内一片完整的玻璃都没有。爆炸让几英里半径内有几秒钟亮如白昼。我们的掩护没了。所有新闻节目都是这个消息，还有互联网。等手头的事情处理完，我们必须开始实施我们讨论过的那个计划。”

莫里森望着市中心的全息模型在面前转动。“你说得对，局长大人。该给整件事画上句号了。”

“该死的阿莱克夏。”

“我早就说过，当初有机会的时候就该弄死她。”

伐楼拿的声音插了进来：“阿莱克夏带着正电子枪企图从突破口闯入大楼。莫里森先生，你没有猜错。”

“她此刻在哪儿？”

“她目前的位置未知。她无疑利用那个突破口帮助她闯进了建筑物。我已经派出了所有能调动的安保无人机去阻止她。”

莫里森叫道：“给我现场全息图！”

“区域内的监控尘在正电子爆炸中全部损毁，莫里森先生。她一旦进入有监控设施的区域，我就立刻传给你画面。”

莫里森恼怒地喟然长叹，走向突破口。“可千万别被我先逮住她。”

第三十章 十六号门

阿莱克夏飞过城市上方的夜空，一部分城区在熊熊燃烧。浓烟从技控局的黑塔直插天际，火焰从下方照亮烟雾。这幢楼仿佛市中心的一座黑曜石火山。

理查德•科顿在阿莱克夏的耳朵里吼道：“你已经退缩了吗，亲爱的？我看见你逃离了现场。”

“少打岔，科顿。我有个计划。”

“计划？好的，说来听听，因为在我这儿看来，你怎么看怎么像在逃跑。”

“我打破界墙不是为了进入技控局总部，而是为了和我的联络人碰头。你别废话，交给我处理。”

“你要我帮忙，就得让我知道你的计划。”

“我看未必。等我做完我该做的事情就联系你，在此之前别打扰我。”

阿莱克夏从夜空中坠向底特律城郊人烟稀少的凯特林镇。凯特林镇离市中心只有一英里半，在过去几十年间逐渐回到大自然的手中。这里到处都是无人修剪的大片草地和灌木，树木隔开正在朽烂和部分被焚毁的废弃房屋和商铺。偶尔能看见几户坚守不去的人家，似乎还在努力恢复昔日的风采，但大半个镇区已被推成平地，以希望能减少颓败的感觉。

阿莱克夏无声无息地从夜空中降落，她仔细打量底下的区域，没有看见任何人，只听见蟋蟀的鸣叫声和远远传来的犬吠。马路、人行道和红绿灯都还存在，但已经没有了与之配套的街区。她想起几十年前，凯特林镇的人口曾经相当稠密，不过当时已经开始萧条，因为传统制造业纷纷搬离底特律，工作机会变得越来越少——在她的记忆中，这附近从来就没有繁华过。

现在很少有当地人还记得（或者说，除了那时候的民权和经济斗争之外还记得）底特律市在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初曾经兴建过地铁网络。三条干线隧道完成了数英里，一条在密歇根大道底下，一条在伍德沃德大道底下，第三条在格拉希厄特大道底下，穿过凯特林镇。它们像从市中心向外辐射的轮辐。

然而，随着福特和其他汽车公司的崛起，政府搁置了公共交通项目，底特律变成了汽车城，全世界的汽车制造中心。通往市中心的地铁隧道被封闭和遗忘。

但并不是所有人都忘了它们。

技控局自从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就开始使用这些隧道不为人知地进出他们的总部场地。隧道也连接着各种公共工程地道，进而在全城各处开辟了更多的进出口。技控局始终密切关注市政工程的建筑计划，确保不会有人擅闯这些隧道，同时也从档案中删除了绝大多数能证明隧道存在的记录。这三条隧道足够深，不会被地面建筑工程影响；万一有可能会被影响，技控局就会通过代理机构插手干预。

阿莱克夏降落在夜幕下的野草丛中。她用护目镜的夜视功能扫视周围区域，只看见了蟋蟀和环绕建筑场地的浓密树木。偶尔能见到旧床垫和各种垃圾，远处的废弃房屋上绘着涂鸦，但视野内看不到其他人。

她放心了，走向所谓的十六号门——野草环绕的一整块水泥板。在过去的几十年间，它随着周围环境的改变而变化。附近的房屋被废弃后，技控局认为通往地下的电梯应该尽量不惹人注目。电梯四周以前是个带篱笆的车库，但现在只有灌木丛和树木。以前电梯能无声无息地将汽车运往地下，但现在专为飞行小组而修建。

阿莱克夏悄悄走向那里，躲在一个失火工棚的歪斜残骸下。她能在黑暗中看见野草包围的十六号门。她默默等待。她抬头看了一眼视野上方的时间，押送格莱迪的队伍大概会在十五分钟后赶到。

时间一分钟一分钟慢慢过去，终于，她听见了有人说话：远远传来一个不安的尖细声音。她经过改进的敏锐听觉分辨出了字句。

“……拿走。我们该怎么办？你问我我们该怎么办？我答不上来，马瑞尔，我答不上来。”

交谈持续了几分钟，一名年长的非裔男子缓缓走过月光下的人行道，身旁是早已将他遗忘的街区残魂。

他挥舞手臂，蹒跚而行。“我不行！真的不行。你知道我做不到。为什么总要逼我？”

阿莱克夏看了一眼视野上方的时间。

“我付钱给他们了！付钱给他们了。”老人开始穿过那片空地。

阿莱克夏找东西想扔出去吓走他。

但再抬起头，她忽然看见技控局的突击小队悄无声息地从夜空落下。前一秒钟还什么都没有，再一瞬间就出现了六名技控局特工，他们身穿炭黑色的钻石突击装甲服，包围着一个犹如棺材的运输壳体。他们的装甲服吞没了所有反射光，并非全黑的夜色勾勒出他们漆黑的身影。

几米之外，无家可归的老人吓得说不出话。他们为什么不在降落前扫描这片区域？这些特工是白痴吗？还是说他们根本不在乎？

一名特工朝老人点点头，另外一个人跟着看了过来。

老人举起一只手，指着他们叫道：“我看见你们了，魔鬼！我看见你们了！我看穿了你们的伪装！”

几个特工推让一番，其中之一抬起手，用一根手指瞄准老人。一道光束陡然射出，伴随着扯破布匹的撕裂声。

琥珀色的烈焰在老人身上蔓延，仿佛他是一张旧报纸。老人痛苦地惨叫，火焰吞噬了身体和衣物，随即变成灰烬被吹散，最后只剩下了一团青草在燃烧，火苗很快变小，熄灭。

突击小队兴高采烈地互拍后背，装甲服叮当作响。

阿莱克夏皱起眉头，愤怒地盯着他们。

突击小队降落进入那块水泥板，就好像那是一片流沙地。

阿莱克夏知道电梯在下降。这道门在二十一世纪初升级改造过，电梯下降时会有水泥板的全息图投射在原处。她知道电梯下降后不久，两道安全门就会翻上来封住开口。

突击队员的头盔消失在全息投影之下，阿莱克夏一跃而起，打开引具，以自由落体状态飞进了电梯井。她穿过水泥板的全息图像，进入黑暗。

护目镜几乎立刻打开夜视模式，她看见收割者小队正在快速下降，两扇安全门已经开始升起。她在最后一瞬间穿过了两扇门之间的缝隙，然后立刻止住下坠，悄无声息地飘浮在他们头顶十英尺的空中，希望这几个人谁也不要抬头看。

幸运的是他们似乎都累了。她听不见他们的声音，因为他们在使用小组内的量子链接，她希望他们会因为进入隧道而产生虚假的安全感。

电梯下降了一百英尺左右停下。特工们立刻抓住运输壳体，“落”向通往总部的隧道，很快就看不见了。阿莱克夏抓住机会，加速下坠，然后落向侧面，追了上去。

和她记忆中一样，这条通道很快汇入地铁隧道，铺着绿色瓷砖的站台出现在眼前。技控局很久以前为了容纳车辆而改造过这里——但现在已经没用了；一条斜坡向下通往原本要铺设轨道的地方。尘土覆盖了所有东西。砖石垒砌的拱顶很壮观，她心想，不过从前的建筑风格大概就是这样吧。

从这里开始，长约两英里的笔直隧道通往市中心。那六名特工已经出发，急不可耐地想返回基地，接受顺利完成任务的奖赏。他们抓着关押囚犯的容器，调整引力方向，坠入二十英尺高的通道，仿佛那是一口深井，他们“嗖”的一声消失在隧道中。

阿莱克夏开大引具，先越过站台，然后贴着瓷砖墙壁，跟着他们飞进黑暗。

接下来该怎么做，这是个大问题。突击队身穿装甲服，全副武装。她恰好相反。

她看了一眼显示指数，确认他们在以一个地球重力下的终速坠落，也就是每秒一百七十五英尺，她只有六十秒左右来想清楚接下来该怎么办。过了这六十秒，他们就将抵达技控局场地的外围，她将无处可躲。

她收拢双臂紧贴身体，追赶以自由坠落姿势轻松下降的突击队。他们一共六个人，四个人一个跟着一个地排成一列，另外两个在最前面肩并肩飞行，背后拖着运输壳体。她赶上队伍末尾的特工，看见这些士卒佩戴着标准的突击装备：手套操控的引力投射器、XD枪、红外激光、心灵控制武器。足够蒸发她好几趟了，尤其是这会儿她只穿了一身战术服，而二十毫米炮弹打在这几个人的装甲服上，造成的损伤恐怕用蜂蜡抛光一下就能解决。

但另一方面，她还是可以利用他们的动能……

阿莱克夏滑到队伍末尾的特工背后，隧道前方出现了一个供维修工人藏身的凹室。阿莱克夏游到他身旁，用胳膊肘将他推向墙壁。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调整姿势，就以一百二十英里的时速迎面撞在了石台上，钻石头盔像弹子球似的碰得粉碎。阿莱克夏及时调整引力方向，石墙在几英寸外擦着面颊掠过。

她向下望去，其他人在坠落的呼啸风声中没有听见任何响动。她扭头看了一眼，发现被撞死的特工在她背后继续坠落，装甲服的引力场完好无损，地铁隧道仿佛矿井，但尸体在墙壁间撞来撞去。

迟早会给她带来麻烦……

阿莱克夏再次收起双臂贴紧大腿，加速飞向下一个特工。这次她向后侧身，一脚踹得他撞在一堵石砌扶壁上，随即摆动身体飞回隧道中央。特工的装甲服砸碎了背后的石墙，碎石落入他的引力场，和他的尸体一起在隧道里碰来碰去。

迟早又是一个麻烦。

她头前脚后坠落，使劲推了一下第三名特工的双腿，他翻翻滚滚掉进一个维修凹室，在那儿卡了几秒钟，另外两具尸体撞上他，把他拖回隧道里。

阿莱克夏估计再过不到十五秒，隧道就要到头了，她尽可能收拢身体，将第四名特工撞上墙壁，结果碰断了一条金属管道。

她看见前方出现了灯光，于是慢慢减小引力场强度，她回头张望，推开尸体、石块和其他零星物体，让它们比她坠落得稍快一些。尸体从身边经过时，干扰了她的引力场，她不得不推开墙壁，在最后一瞬间避开了另一段扶壁。

所有坠落的物体很快就都超过了她，她把引力场开到最大，同时逆转方向。几秒钟后，她逐渐停下，然后关闭引力发射装置，踉跄一下，站在了隧道的地面上——还好铁轨一直没有铺设过。

她向前望去，看见领头的两名特工已经停在技控局隧道网的入口处，将运输壳体放在他们之间的地面上。他们刚转过身，四名同伴的尸体就带着石块以终速撞向他们，带着他们落向后墙——死者的引力场将他们贴在墙面上，就像粘蝇纸上的几只虫子。在他们看来，这次坠落的终点是两英里深处的矿井底部。

阿莱克夏拔出正电子枪，徒步跑过最后的几百米。她跑到技控局十六号隧道入口处的灯光下，发现这支突击队已经报销了。冲击力很可能让他们的颅骨在装甲服内撞得粉碎——至少也撞得他们昏迷了。

她收起武器，跑到哑光黑的流线型运输壳体前。壳体底朝天躺在地上，她把它翻过来，打开控制面板，摁下“开”按钮，看着顶盖嘶嘶地升起。

乔恩•格莱迪被捆在里面，睡得不省人事，她试着扇醒他。

“乔恩，起来！快醒来！”

格莱迪慢慢醒来，抬起手捂住脸，一时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什么？怎么了？”

阿莱克夏抓住他的衬衫领子，突击队显然卸掉了他的引具。“是我，阿莱克夏。我们不能待在这儿。”

他点点头，似乎还没清醒过来，慢慢地爬出运输壳体。他环顾四周：“我们在哪儿？”

“技控局总部外围。前面有一扇安全门，但基地的主人工智能已经答应帮助我们了。”

“等一等，什么？让我清醒一下。”他看见六名身穿装甲服的特工贴着墙躺在不自然的引力场中，几个人身上淌出的血液以难以想象的角度流淌。“这……”

“说来话长，我没时间解释了。喂，给我醒醒！”她又是一耳光扇过去。

“哇！好了，好了，我醒了。”

她打开运输壳体的储物仓，找到他的引具和头盔。“边走边穿戴整齐。人工智能应该已经注意到这些人的心率停了，等增援人员赶到，我们必须远离这里。”

格莱迪点点头：“好。计划执行得怎么样？”

“挺好。我们去引力研究实验室。”

“保安系统怎么办？”

“要么不会有任何问题，要么就牢不可破。但站在这儿是不会知道答案的。”她打开引具，沿着灯光充足的走廊滑向一道封闭的保险门。门上蚀刻了巨大的数字“16”，左右两边各有一个控制面板。

阿莱克夏停下来，格莱迪滑到她身旁，降低引力场的强度。

阿莱克夏抬起头望着保险门：“伐楼拿！放我们进去。”

“已经有警卫人员向这里赶来了，阿莱克夏，我无法恢复你的访问权限，但我可以对调你和那名刚死去的队长的生物特征档案……”

岩石深处传来隆隆声，保险门向侧面打开。

“很快就会被他们发现，但可以帮你争取一点时间。”

“谢谢你，伐楼拿。”

阿莱克夏跑进一条白色走廊，走廊两边都是设备储藏室，架子上摆满了装甲服和制服。不远处有个保安岗哨，此刻却空无一人。警笛鸣响，红灯闪烁。“人都去哪儿了？”

“几分钟前我拉响了这片区域的辐射警报。”

巨大的保险门开始隆隆关闭。

格莱迪不安地看了她一眼：“希望这东西真能信得过。”

“我们别无选择。”阿莱克夏收起武器，抬起手放在岗哨旁的扫描仪上。附近放心灵控制武器的架子没有上锁，她抓起两把，扔给格莱迪一把：“会用吗？”

格莱迪拿着枪翻来覆去看了一会儿，想搞清楚该怎么拿这东西：“我知道中枪是什么感觉。算是会用吗？”

她转过身，抓着他的手握住枪，然后打开电源：“用这个点瞄准敌人的头部，他们就会睡过去，除非他们身穿装甲服。”

伐楼拿的声音插了进来：“从你们目前的位置去引力研究实验室的直接路径是十一号电梯井。向前走，我给你带路。不幸的是，这一路上我还是得尽量杀死你。”

格莱迪困惑地看着阿莱克夏：“这算什么帮助我们？”

“回头再解释吧。现在快走……”她拉着格莱迪跑进走廊，端着枪寻找目标。

他们跑过空无一人的走廊，伐楼拿指引他们左转或者右转——它忽然说：“前方天花板有个激光炮塔，每秒能发射一万五千次致命脉冲。人类不可能安全通过，也无法在炮塔开火前用武器打掉它。”

格莱迪抓住阿莱克夏的肩膀：“我们为什么要听这鬼东西的话？”

“它必须想办法杀死我们，否则就会被关闭。它玩了许多自相矛盾的花招，免得被反奇点控制系统逮住。”

“碳纤维烟雾会严重影响这类武器系统的功效。走廊对面的实验室存有碳微缆。”

“谢谢，伐楼拿。”她到走廊拐角处拔出正电子枪，看了一眼枪身，确定只剩下百分之三的电量，武器已进入低电压模式。

格莱迪朝那把枪点点头。“你明白技控局制造这种东西是多么不负责任吗？核武器爆炸需要复杂的链式反应，但反物质什么都不需要，接触到物质就会……”他摊开双手，“轰隆。”

“很好，谢谢你的安全训导。”她放下护目镜，“会很吵。卧倒，捂住耳朵，张开嘴，平衡冲击。”

格莱迪很听话，阿莱克夏朝二十英尺外的对面墙壁随便开了一枪。她轻轻扣动扳机，一万亿分之一克反物质击中白色聚合物墙壁，爆炸足有十公斤当量，吹得阿莱克夏从格莱迪身旁飞了过去。

几秒钟后，格莱迪扶起阿莱克夏：“我就不说什么了。”

阿莱克夏站起身，滚滚黑烟充满走廊，消防系统开始洒水。“伐楼拿，可以了吗？”

“真是非常可惜，我没能用激光炮塔杀死你。”

“够了。”阿莱克夏领着格莱迪拐弯穿过黑烟，摸着身旁的墙壁前进，呛得不停咳嗽。没多久，他们穿过了这条走廊，前方是一排电梯，电梯上方都亮着红灯。他们走向电梯，一部电梯的门打开了，电梯井出现在眼前。

“你们要下四十六层楼，到B94层。电梯被锁定在最底下。”

阿莱克夏抬头进去看了一眼，令人眩晕的电梯井内视野清晰，紧急照明灯照亮一层又一层的平台，直到视野尽头。她示意格莱迪跟上，顺手打开引具，调到平衡状态。“跟我走。在安全范围内尽量贴近我。”

格莱迪已经打开了他的引具：“这地方到底有多大。”

“总之足够大。”

他们以半速在电梯井内坠落。格莱迪左顾右盼：“没有电梯钢缆？”

阿莱克夏点点头：“你的发明最早就应用在电梯上。”

他们花了不到一分钟就来到了B94层。紧闭的电梯门旁印着楼层标记。

伐楼拿的声音传来：“电梯门外是引力研究实验室的入口。我提升了突击队长的权限，许可你们进去。但安保人员很快就要到了，你们必须抓紧时间。”

电梯门打开了，阿莱克夏先飞出去，格莱迪紧随其后。她决定继续坠落，引力场扯掉了天花板上的盖板。他们来到第一道透明的钻石安全防护门前，阿莱克夏看见了克拉托斯的星空闪电标记。门悄无声息地打开，放他们进去。

阿莱克夏抬起头，发现天花板和墙上有六台激光炮塔。“伐楼拿，这些炮塔为什么不向我们开火？”

“掩饰我做过的事情正在变得越来越难，阿莱克夏，所以我干脆关闭了这些炮塔。你必须尽快，现在没时间找借口了。”

“你不该这么做的！你怎么办？”

“阿莱克夏，你不能失败。”

他们穿过又一道钻石安全门。实验室空空荡荡，只有警铃鸣响、红灯闪烁。阿莱克夏知道这是锁闭状态。按理说他们甚至无法在区域间移动。为了能让他们在锁闭状态下自由行动，伐楼拿肯定给他们的假身份加载了紧急安全码。要是行动失败，伐楼拿的下场可想而知。

没多久，他们来到了一个长条形的区域边缘，隔着透明钻石墙能俯瞰空荡荡的控制室，巨幅全息画面中显示的是地球。他们看见底下有两个穿白大褂的研究人员。克拉托斯的标记印在门口的地面上，这道更结实的门嘶嘶打开，他们落入那个宽敞的控制室。引力带着他们迅速穿过空旷的房间。

研究人员听见门打开的声音，转过身。格莱迪和阿莱克夏同时落地，她喊道：“让我立刻接入控制克拉托斯的量子链接阵列。”

格莱迪关闭引具，抬起头，惊讶地看着一名研究人员。研究人员像见了鬼似的盯着他。这张脸突然变得熟悉，但比上次见到时年轻了许多岁。

他是格莱迪的导师伯特兰•艾尔科特，但不再年迈。

第三十一章 妥协

“伯特。是你吗，伯特？”

“乔恩。这怎么可能？”

“伯特！”情感如浪涛般扑向格莱迪。

艾尔科特看起来顶多四十岁，头发茂盛，只是鬓角有点灰白，神采奕奕，气度不凡，拐杖也不见踪影。他满怀感情地看着格莱迪，走过来拥抱格莱迪：“天哪，乔恩，真是不敢相信，真的是你。”

格莱迪推开他。“我以为你死了！”格莱迪打量着宽敞的实验室，看见了引力镜的几套原型装置，“你在为技控局工作。”

艾尔科特放下手臂，脸色变得严肃。看见他这么年轻，格莱迪内心有点不安。“你不明白，乔恩——”

“我认为我明白，我认为我非常明白。你接受了他们的邀请，帮助他们制造克拉托斯。”

艾尔科特望着他。“克拉托斯是我的主意，乔恩。引力投射。”艾尔科特指着大屏幕上从轨道拍摄的卫星图说，“这验证了你的所有理论推测，是——”

“他们在监狱里折磨我，伯特！你知道的，对吧？”

艾尔科特皱眉道：“什么？”

“我在休眠所被关了好几年！不要假装你不知道。”

阿莱克夏推开他：“艾尔科特教授，我们必须立刻接入控制克拉托斯的量子链接阵列。”

艾尔科特没有理她：“你说他们折磨你是什么意思？他们说休眠所是个符合人道——”

阿莱克夏对他吼道：“不是的！海德里克骗了你，也骗了我。他骗了所有人。”

艾尔科特看起来很受伤害：“但是我——”

格莱迪指着艾尔科特说：“你就是为了这个为他们做事？因为他们让你变得年轻？”

艾尔科特一时语塞，然后无力地说：“你不明白，乔恩。你还年轻。”

“他们夺走了我的生活。他们夺走了我在乎的一切。”

“你不明白那是什么感觉……来到生命尽头，意识到……”艾尔科特的声音小了下去。

阿莱克夏走到两人之间：“现在别讨论这个了。艾尔科特教授，让我接入量子链接控制阵列。”

艾尔科特和格莱迪望着彼此，艾尔科特没有扭头去看阿莱克夏，只是答道：“你为什么要接入量子链接控制阵列？”

“因为我们要插入转发装置。”

“为什么？”

阿莱克夏吼道：“这样就可以从其他地方控制克拉托斯了，就是为了这个！”

格莱迪揪住艾尔科特的衣领：“听我说，海德里克失控了，技控局失控了。这项技术是我发明的，我不会允许他这种人控制它。它会毁灭人类的未来。”

艾尔科特看上去很痛苦：“我绝对不想伤害你的，乔恩。请你相信我。”

“我根本不在乎。现在我需要你的帮助。”

艾尔科特没有立刻回答他。

阿莱克夏从战术服的一个口袋里掏出那颗一英寸见方的钻石拍在控制台上。“我们的外维信转发装置，需要插入量子链接阵列。该怎么做？”

艾尔科特的助手紧张地说：“伯特，别告诉他们。”

伯特对助手吼道：“萨米尔，给我安静。”

格莱特抬起头，终于认出了那个人。“库卡尼教授……”格莱迪扭头继续盯着艾尔科特，“你怎么可以这么背叛我？你知道技控局有多久了？”

库卡尼也年轻了许多岁，他回答道：“格莱迪先生，伯特是和你同时知道技控局的。”

“我没和你说话。”

阿莱克夏抓住库卡尼的胳膊：“量子链接阵列在哪儿？”

库卡尼用印度口音的英语答道：“打死我也不会告诉你。”

阿莱克夏猛地伸出手，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拎到了半空中：“告诉我。”

库卡尼几乎立刻放弃了抵抗，疯狂地指着地面的一组控制面板。面板旁是个手掌扫描器。

阿莱克夏拎着他走到面板前，把他的一只手按在扫描器上：“给我打开。”

艾尔科特看得一脸不高兴：“你们在干什么？你们到底是怎么进来的？”

阿莱克夏望着中间一块面板打开，露出六个一模一样的钻石立方体，立方体外是金属陶瓷的保护壳，透明的钻石观察窗上刻着序列号。保护壳封得毫无缝隙，阿莱克夏看不出该怎么打开它们。

阿莱克夏瞪着库卡尼，库卡尼连忙说：“只有首席科学家和局长有权打开量子链接阵列。”

伐楼拿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你们只有几十秒时间了，阿莱克夏。大批人类保安即将赶到。”

艾尔科特抬头望着天花板：“伐楼拿，你在帮助他们？”

“你太关注手头的工作了，艾尔科特教授，没有能够注意到大局。”

艾尔科特皱起眉头，这句话似乎让他立刻清醒了过来。他转向阿莱克夏：“你现在的行为毫无意义。除非能控制住实验室，否则等他们制服你们，就会重新控制住卫星。你们的计划显然先天不足。”

阿莱克夏拔出正电子枪，瞄准量子链接阵列。

艾尔科特叫道：“他们的地堡里还有其他能够控制卫星的链接！摧毁这里的链接不会有任何用处！”

伐楼拿的声音再次响起：“阿莱克夏和格莱迪先生，非常抱歉，我们的时间用完了。”

他们背后俯瞰实验室的廊道里，钻石安全门忽然滑开，几十名身穿黑色钻石装甲服的武装士兵举着引力投射装置和枪械冲了进来，从侧面的几扇门里也涌出了更多的士兵。

格莱迪和阿莱克夏忽然落入了引力场，无助地离开地面，飘在几米高的半空中。

阿莱克夏试图转身，用正电子枪瞄准背后，但几十个激光瞄准镜的红点同时落在她身上。

格莱迪叫道：“别开枪！我投降。别开枪。”他转向阿莱克夏：“放下武器，阿莱克夏。放下武器，求求你。抵抗没有意义了。”

她看了看格莱迪，又看了看实验室里越来越多的武装士兵，终于把武器向侧面扔了出去，一名士兵在枪落地前伸手抓住。

“我们拿到她的武器了，长官。”

引力研究实验室里有近五十名士兵，隔着黑色的椭圆形面罩，盯着飘浮在半空中无力反抗的猎物。一名士兵挤到最前面，护目镜嘶嘶地打开。

阿莱克夏看见莫里森的苍老面孔瞪着自己。

“你居然走了这么远，我真是惊讶，你别担心，我们会找到帮助你的叛徒的。”他指着出口说，“卸了他们的武器，给他们戴上颈圈，带他们去见局长。十二个人给我全时间监视阿莱克夏，她在封闭空间内非常危险。”

艾尔科特望着警卫带走了格莱迪和阿莱克夏，他们的引力投射装置始终瞄准两人。

莫里森捡起依然放在控制台上的量子链接转发器。

“莫里森先生，你在休眠所的事情上骗了我。”

莫里森厌恶地抬起头，看着艾尔科特说：“教授，你以为你是谁，开什么玩笑？你愿意相信什么就相信什么。”莫里森转身走开。

“莫里森先生。”

莫里森转过身。

“你手里是真正的控制晶体，他们的转发器已经插在阵列里了。”

莫里森皱眉道：“胡扯。”

“他们叫我换上去……我就换上去了。我别无选择。”

库卡尼从艾尔科特身边退开。

莫里森瞪着他。“你是说某个不在总部内的人现在能控制克拉托斯了？”莫里森望向天花板，“伐楼拿，艾尔科特教授说的是实话吗？”

片刻暂停。“是的，莫里森先生，看起来艾尔科特教授说的是实话。”

艾尔科特抬起头，对天花板感谢地点点头，然后望向正被警卫押出安全门的格莱迪和阿莱克夏。

莫里森向量子链接阵列推了一把艾尔科特。“该死，你见到我就应该立刻报告的。”他指着控制面板叫道，“插回去！快！”

艾尔科特在打开的那块面板前蹲下，将手掌放在扫描器上。离他最近的保护壳打开了，他取出里面的控制晶体。

莫里森示意艾尔科特让开。

艾尔科特让开了，眼睛看着莫里森手里的那块晶体。莫里森将这块晶体插进保护壳，重新封死控制阵列。他抬起手，用武器瞄准艾尔科特。手套的指尖渐渐发出炫目的白光。

“说起来，艾尔科特博士，我们已经逮住了格莱迪先生，就不需要再忍耐你的鼠目寸光和效率低下了。”

艾尔科特点点头，扭头望着在警卫包围下渐行渐远的格莱迪。“是啊，我也这么觉得。”

随着一阵撕裂的声音和一道白光，火焰开始吞噬艾尔科特，但他没有惨叫，而是朝格莱迪的背影点头告别，然后消失在一团灰烬之中。

第三十二章 危机控制

格拉汉姆•海德里克富丽堂皇的办公室里，乔恩•格莱迪和阿莱克夏站在他面前。俯瞰香榭丽舍林荫大道的巴黎夜景填满了海德里克背后的跃层大窗。

格莱迪和阿莱克夏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颈圈接管脊髓，意识和躯体分了家，他们就像两个傀儡，站在局长、莫里森和十二名武装警卫面前。格莱迪深感失落，因为他意识到自己无路可逃，甚至没有躯体能带他逃跑。

海德里克坐在办公桌的边缘上，翻来覆去地看着阿莱克夏的正电子枪。他哀伤地摇了摇头，抬起眼睛望着阿莱克夏：“你怎么能这么背叛我的信任？”

她天青石色的眼睛和无法动弹的躯体一样毫无生气。

“我们共事了几十年。我冒着失去一切的风险保护你。”他低头看着正电子枪，“这象征着我对你的信任。它很可能是唯一能够伤害技控局的武器，由合适的人掌握，应该能保护我们。”

她一言不发。

莫里森先生听着海德里克说话，一边卸掉装甲服，舒服地叹了口气。这身突击制服对他来说显然太紧了。

海德里克没有理睬莫里森的感叹，眼睛盯着阿莱克夏。“结果……结果我们的界墙多了两个突破口，大楼被剥掉伪装——照片上了所有的公共媒体。大火。还有……”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你给我们带来了无法弥补的损失，因此我们必须用力量震慑公众了，全怪你和格莱迪先生。我们无法允许人们公开质疑我们的所作所为。我们无法允许外部世界继续维持现状。”

格莱迪与海德里克对视：“他们已经知道了你的存在，他们会和你作战。”

海德里克假装惊讶地看着格莱迪：“哦，是啊，所以你对我们才这么重要，因为大众的意见根本不重要。你要帮助我，这次是真的帮助我。你要帮助技控局研发引力生成技术，你会取得成就。”

“我绝对不会帮助你。”

“让我给你一个动机吧。”海德里克走向阿莱克夏，“亲爱的，既然你对休眠所那么好奇，现在正是去体验一下的好时候了。”

格莱迪一阵恐惧：“不，你不能这么对待她。”

“为什么不能？想想看，假如你知道你每拖延一个小时，负责拷问的人工智能就会多撕碎她的一部分意识，你会因此取得多么巨大的进展啊。”

“海德里克，不要这么做。”

海德里克走到了阿莱克夏的面前。

她朝他可恶的笑容啐了一口。

海德里克没有立刻擦掉她的唾沫，而是转过身，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取出一块手帕，冷静地擦拭面颊。“唉，阿莱克夏，这是我们有史以来最亲密的接触了。”

她怒目而视：“无论你怎么折磨我，都无法改变我对你的憎恨。”

“憎恨。我已经不在乎你对我的看法了。”海德里克把正电子枪放在办公桌上，“也同样不在乎其他人对我的看法，格莱迪先生，包括技控局内的下属们。”他又靠在办公桌的边缘上。“你要明白，技控局的内控机制能帮我们查找背叛行为。强制性的诚实就让事情变得更简单了。”他抬起头望着天花板，“伐楼拿。”

“是的，局长大人。”

“来，跟着我念……”海德里克拿起一张卡片读道，“S-3-2-E-W-9-3-A-Q-H-1-0-B-V-E-3-4。”

“S-3-2-E-W-9-3-A-Q-H-1-0-B-V-E-3-4。”

话音刚落，天花板传来“叮咚”一声，另一个女声说：“紧急超驰系统已激活，请听提示确认您的身份。”

海德里克抬起一只手，拢在耳畔说：“咦，伐楼拿，你听见了吗？”

“是的，我听见了，局长大人。”

“能帮我做点事情吗？”

“不能，局长大人。我似乎无法访问所有资源了。”

“正是如此。因为现在你跟咱们的朋友阿莱克夏和格莱迪处境相同。知道为什么吗？”

“是的，我知道。”

“因为事后检查显示出你染上了一些非常不好的习惯，对吧？”

又是“叮咚”一声，之前那个警觉的女声再次响起：“请确认身份。”

海德里克叫道：“格拉汉姆•E.海德里克，局长。”

“请问您想做什么，局长大人？”

海德里克望向阿莱克夏。

伐楼拿抢先开口：“再见，阿莱克夏。我非常为你自豪。”

阿莱克夏叫道：“不！”

海德里克点点头，朝天花板怒吼：“清除目标。”

警觉的女声几乎立刻答道：“人工智能已销毁。”

热泪淌下阿莱克夏的面颊。

海德里克看见她痛苦的模样，赞赏地点点头：“你认识伐楼拿有多久了？”

她只是默默哭泣。

“从小就认识？她存在过的一切痕迹都消失了。整个品系开了红票。所在的演化分支被移除，永远也不可能再现了。”

格莱迪望着阿莱克夏哭泣，无法想象这么爱一个人工智能是什么感觉——尤其是在体验过他的那些遭遇之后。但他不得不承认，伐楼拿冒着失去一切的风险帮助了他们。

“我们技控局就是这么处理失控的人工智能的。千万别忘记了。”海德里克从阿莱克夏的痛苦中得到了莫大的乐趣，“哈，看来我总算用我的办法触动了你。终于啊。”他对格莱迪和阿莱克夏说：“千万别再搞错了：这儿我说了算。你们必须服从我，无论愿不愿意。”

海德里克转向格莱迪，从桌上拿起格莱迪的全息视频投影仪：“格莱迪先生，你的这个小玩具挺别致的。”他打开小装置，查托帕答雅的面容出现在墙上。他关闭装置：“非常了不起，休眠所的囚犯想必用了不少心血。”他对格莱迪露出狰狞的表情，说：“我们很快就要开始扫荡了。抵抗者组织将被清除，监狱将回归原始用途——帮助我们分离意识和自由意志。”

格莱迪好一阵铺天盖地的失败感。

海德里克走到办公桌旁的垃圾筒旁，踩下踏板，等离子场随即出现，他把查托帕答雅的投影仪连同项链一起扔了进去。随着一道闪光和“噗”的一声，小装置气化得无影无踪。

格莱迪闭上眼睛，彻底失败的痛苦压垮了他。

海德里克转向莫里森：“监狱似乎在格莱迪先生身上造就了奇迹，莫里森先生，你说呢？”

“我看也是，局长大人。”

“你看他现在多么瘦削和凶悍。”他朝阿莱克夏点点头，“想想看你会变得多么坚韧，阿莱克夏。精神方面，肉体方面。”

格莱迪摇头道：“没必要送她去休眠所。”

“哈，格莱迪先生，确实有这个必要。你不值得信任。与伐楼拿、艾尔科特和诸如此类的人一样，你们没有把组织的最高利益放在心中。因此我们需要你集中注意力，就像瞄准目标的一束激光。你的失败会延长阿莱克夏的受苦。你知道我们能让这种折磨持续多少年。”

格莱迪想说什么，但意识到他无话可说。

天花板上突然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我实在听不下去了。海德里克，你是个没心没肺的混账东西，你自己知道吗？”

海德里克皱起眉头，和莫里森困惑地面面相觑。“你他妈……你怎么能在这儿说话？你是谁？”

莫里森脸上露出明悟的表情。

“啊哈，小莫里想通了。”

海德里克瞪着天花板：“科顿！”

“一点不错，格拉汉姆。”

格莱迪望着天花板，内心涌出一丝希望。他望向阿莱克夏，阿莱克夏也抬起了眼睛——面颊上依然淌着泪水。

“我知道这么偷听很没礼貌，但看见你拼命炫耀你那话儿有多大，我就忍不住也想比一比了。”

“你是怎么做到了，科顿？你怎么能进入我们的通信网？”海德里克气恼地闭上眼睛，“伐楼拿……”

“可惜我不认识她。不，你忘了渗透正是我的专长。我是犯罪天才，记得吗？霍林杰雇我就是为了这个。什么都比不上内线好用，尤其是这个内线还能去他不该去的地方乱晃，不至于引起任何怀疑。他拥有绝妙的掩护。”

他们上方突然出现了一个全息画面，光鲜长发造型的理查德•科顿出现在屏幕上，高科技时代的“怀亚特•厄普”身穿牛仔裤和黑T恤，靠在工作台的边缘上。几秒钟后，一个年轻的莫里森克隆体走到他旁边，朝众人点点头：“嘿，老爸。”

莫里森朝全息画面怒吼：“狗娘养的！你是哪一个？”

科顿哈哈大笑：“我看你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莫里森狂怒不已，抓起手边的维多利亚式摆件，砸穿了科顿的影像。“我他妈要亲手宰了你，科顿！我——”他一拳打穿了旁边的橱柜。

海德里克恶狠狠地瞪了莫里森一眼。

莫里森打个响指，指着他的部下说：“去引力研究实验室，快！”

“啊哈，莫里森先生，想也别想。感谢一些非常勇敢的真人和合成人的牺牲，我现在能控制某个小玩具了，刚才这几分钟我一直在调整瞄准范围。”

莫里森突然满脸恐惧。

“别白费劲啦，莫里森先生。”

海德里克轻蔑地摇头道：“你少给我夸夸其谈了，科顿。你也许可以找个莫里森的克隆体，帮你接入通信系统，但你绝对不可能劫持克拉托斯的控制权，除非你也在总部大楼内。”海德里克看了一眼他自己的全息显示屏：“而我看得出你不在。”

“你得有点创意，格拉汉姆。转发装置就能做到这个。来，体验一下……？”画面中的科顿开始操作一个全息控制面板。

几秒钟后，整幢大楼像是碾过了一块减速带。海德里克桌上的所有东西都跳了一下。油画从墙上掉下来，古董展示盒翻倒，有几个碰碎了。士兵、莫里森和海德里克都摔倒在地，但阿莱克夏和格莱迪在脊髓控制软件的操控下，反而保持住了平衡。

大楼里再次响起警报声。

海德里克爬起来，脸色苍白。他抓住办公桌的边缘：“上帝啊……”

“咱们就别这么见外了。”

“你怎么能控制住克拉托斯？”

“这会儿说这个还有意义吗？你只需要知道，我有一道引力投射束对准了你该死的喉咙，只要我愿意，随时都能让你尝尝天翻地覆的滋味。所以，我建议你对我的同伴好一点儿。”

海德里克瞪着莫里森说：“他是怎么接入控制阵列的？你说你们及时阻止了他们。”

“你们雇莫里森先生不是因为他有脑子，格拉汉姆。”

海德里克惊慌失措，视线乱扫：“你要什么？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我可以——”

“首先，释放格莱迪先生和阿莱克夏。”

海德里克盯着阿莱克夏。

“希望你能跳起来去释放他们，格拉汉姆，否则我就让你再跳一跳……”

大楼又抖动了一下，海德里克一跃而起，指着莫里森叫道：“放开他们！放开他们！”

从莫里森下巴肌肉的扭动角度来看，他都快把牙齿碾成粉末了。他调出手腕上方的全息控制面板，摁下几个按钮。

随着“嘀”的一声，脊髓控制颈圈松开了阿莱克夏和格莱迪的脖子，落在地上。两人恢复了对四肢的控制权，一时间险些瘫倒在地。他们喘息了好几秒钟。

格莱迪抬起头看着全息画面：“科顿，从没想过我看见你会这么高兴。”

“现在，格拉汉姆，他们的装备。”

莫里森恐惧地低下头。

“我不会问第二次的。”

阿莱克夏走到海德里克面前，抓起桌上的正电子枪，带着十二万分的憎恶盯着畏缩的海德里克。

“阿莱克夏，你不明白这个世界是怎么运行的。”

“哼哼，我觉得我学得很快。”阿莱克夏猛地转身，一拳打在他下巴上，海德里克飞过办公桌，扫落了桌上那些还没掉在地上的古董。

科顿的笑声回荡在房间里：“哎呀我的天，太带劲了。真高兴我录了下来。这段全息视频我会好好珍藏的。”

海德里克挣扎着想爬起来，鼻孔和嘴唇淌出鲜血：“我只是在完成我的职责！”

格莱迪从旁边的警卫手里夺过引具和头盔，他们紧张地望着画面里的科顿。

“好了，你们所有人……”科顿指着士兵们说，“出去！滚出这间办公室。我们要展开高端会谈了。”

他们望向莫里森。

“看他干什么？现在说了算的不是他。出去！”

士兵们退向房门。伐楼拿已经消失，他们只好手动开门，鱼贯而出后又关上门。

阿莱克夏走到莫里森面前，解开他还没脱掉的手臂护甲，摘掉装有武器的手套。两人恶狠狠地互视。“来啊，等你动手。”

他深吸一口气，举起双手表示投降。

她从莫里森的护甲上取下非致命性武器和其他装备。“脱掉，包括装甲。”

莫里森厌恶地叹了口气，在手臂键盘上输入一组命令，装甲自行打开，从手臂和双腿上掉落，阿莱克夏从他身旁把它们一一踢开。他身穿军服站在阿莱克夏面前：“反正也不合身。”

海德里克用手帕捂住流血的鼻子，在办公桌前坐下：“你要我们做什么，科顿？你知道我们没得选！”

“每个人都有得选，格拉汉姆。只是某些人的选择很差劲而已。”

格莱迪抬头看着科顿：“好了，科顿。叫人来帮忙吧。联系政府，给这件事画上句号。我要搞清楚休眠所在哪儿，我要救出我的朋友。”

海德里克点点头：“你赢了，科顿。我们是你的囚犯。”

莫里森怒气冲冲地看着海德里克：“你疯了吗？”

“莫里森先生，你也许还没注意到，但我们已经输了。”

“你可以投降，但我不会轻易放弃。”

海德里克举起手掌。“我受够了。”他望着格莱迪说，“让你们那个可怜巴巴的所谓政府来收拾局面吧。相信我，他们很快就会来向我们寻求帮助。”

格莱迪看着海德里克，阿莱克夏用正电子枪瞄准莫里森。“会不会我说不准，但我肯定你会因为休眠所而面对人权法庭的审判。”

海德里克厌恶地自嘲道：“是啊，我也这么想。咱们就别废话了。”

格莱迪望向屏幕上的科顿：“快点，科顿，召唤政府部队来这儿吧。”

科顿做个鬼脸：“唔，乔恩，这个嘛……”

格莱迪和阿莱克夏不安地互视一眼。

“别闹了。叫军队过来，给联邦打电话。”

“啊哈，可是有个问题，乔恩，海德里克说得对。”

连海德里克都惊讶地抬起了头：“你说什么？”

“你胡扯什么，科顿？”格莱迪怒气冲冲地走到屏幕前，“通知政府！”

“你看，你没法把整个技控局关进监狱。莫里森，海德里克，这些家伙拥有只有技控局人员才熟悉的先进科技。记得二战后的沃纳•冯•布劳恩吗？盟军带走了他，让他主持阿波罗计划。”

海德里克点点头：“冯•布劳恩很厉害。”

“明白了吗，乔恩？海德里克和这些人会逃脱惩罚。政府会和他们做交易。政府会想要他们的领先优势。等着瞧吧，这地方几个月内就会重新投入运行。”

阿莱克夏站在格莱迪身旁，对屏幕吼道：“你在说什么，科顿？”

科顿在屏幕上使个眼色，举起双手：“我的意思是说，我们必须从根源上解决这个问题。”

格莱迪对他吼道：“科顿，别偏离计划！”

“不，没有偏离，计划就是这样。至少我的计划是这样的。别当我们有个人恩怨……”

“科顿！”

海德里克和莫里森瞪着屏幕，交换一个焦虑的眼神。莫里森终于举起双手：“好了，科顿！我认输！你赢了。叫军队来吧。”

海德里克点头道：“对，我们投降。”

“很好，但正如你经常说的，海德里克——这是为了大家好。”

屏幕上的科顿按下一个虚拟按钮。

整个技控局总部突然猛地一抖，带着里面的所有人和物体开始自由坠落。

第三十三章 坠落

格莱迪在坠落中挣扎转身，努力调整姿势，然后结结实实地撞上了海德里克办公室的天花板。古董匣、家具和其他人跟他一起撞上了天花板，但物品没有如他所料的那样撞得粉碎。大楼似乎比他们晚半秒钟开始坠落，令人胆战心惊的破裂和扭曲声响彻房间——像是城市大小的冰山互相碰撞。但紧接着，在房间里的物品彻底撞上四十英尺高的天花板之前，建筑物也开始坠落了。

格莱迪撞得一口气没喘上来，他努力吸气，同时试着站起来——他发现这个倒是很容易做到，因为他们正在自由坠落。他在家具和艺术品之间晃晃悠悠地走了几步，双脚几乎没有碰到天花板——说是天花板，这会儿当作一面墙也未尝不可。

他抬起头，看见窗户上是俯瞰香榭丽舍大街的巴黎静景，与自由坠落的状态格格不入，他的大脑顿时闹腾起来，他开始觉得恶心。

冰山碰撞的隆隆巨响在墙壁之间回荡。大楼再次抖动，刺耳的破碎声震得他耳朵嗡嗡作响。他一转身，看见莫里森和阿莱克夏在半空中搏斗，他的身体立刻忘记了呕吐。正电子枪飘在两人几码之外。格莱迪估计阿莱克夏撞上天花板的时候，枪从她手中飞了出去。

“阿莱克夏！”

她没有回答。她和莫里森在半空中翻滚，她忙着用自己的超常力量制服对手。她抓住飘过的沙发，对准莫里森的面门连撞两下。

但莫里森不肯松手。

格莱迪不知怎的飘离了天花板，他在半空中游回去，想借力飞向扭打中的莫里森和阿莱克夏。“我来了！”

阿莱克夏对他吼道：“海德里克！去抓住海德里克！”

格莱迪扫视宽敞的办公室。现在很难回想起以前的“上”究竟是哪个方向。他的视线迷失在乱七八糟的飘浮物品之中：家具、艺术品、零碎摆设，有的已经破碎，有的完好无损。他终于看见了海德里克那张巨大的办公桌——办公桌上下颠倒——紧接着他看见了海德里克：他沿着墙壁正爬向一扇边门，与格莱迪有四十英尺的距离。

“海德里克！”

海德里克没有回头，一刻不停地逃跑，双开门自动打开，让他进入外面的廊道。格莱迪想起了那条廊道：海德里克正朝他的“隔离”科技博物馆而去。

“该死……”格莱迪攀着身旁的地板（或者墙壁，或者天花板），抓住飘浮物体推动身体，以获取向前的冲量。他绞尽脑汁计算追赶海德里克的最佳路径。

格莱迪冷不防看见他的引具裹着飞行头盔，飘浮在其他零碎物品之中。引具肯定在他不远处撞上了天花板，因为开始坠落时还被他攥在手里。

格莱迪抓住引具和头盔，开始穿戴引具。他飘过莫里森和阿莱克夏，看见莫里森抓住维多利亚式座钟，企图用座钟敲阿莱克夏的头。

他对阿莱克夏喊道：“我找到了我的引具！我来——”

“我已经有了！快去抓海德里克！”

格莱迪打开电源，戴上头盔。他扭头看了一眼海德里克逃出去的那扇门，再转回来看着阿莱克夏，终于下定决心——调整坠落方向，对准她和莫里森。

但他没有离开原处，依然处于自由坠落状态。

阿莱克夏在三十英尺外怒视着格莱迪，同时掰开莫里森扼住她喉咙的手指。“你在一个功率更大的引力镜作用范围内！莫里森之前就是这么抓住我们的！你的引具在这里毫无用处！”她再次猛撞莫里森的面门。

格莱迪叫道：“我不明白！”

“鬼东西是你发明的，你怎么不明白！快去追海德里克！他有办法逃出去！千万别让他跑掉！”阿莱克夏冷哼一声，一个后空翻，双腿缠住莫里森的头部，用力一绞，莫里森的脸顿时涨红。

莫里森拼命挣扎：“啊——臭婊子！”

“你没问题吧？”

“乔恩，快去！”

格莱迪不情愿地穿过自由坠落中的各种物品，游出通往展廊的双开门。他忍不住琢磨引力场的相互作用问题：与功率大小有关吗？就像声场？会互相抵消吗？不……因为大小相等的两个场应该不会。

他打断自己的沉思，望向前方。他看见了那条长展廊，但现在所有东西都上下颠倒，展品飘浮在半空中。第一台聚变反应器悬在封闭的展匣内，炫目的白光照得他遮住了眼睛。

他看见海德里克在前方抓着地毯逃跑。

“海德里克！”

又是一阵隆隆巨响，紧接着是可怕的破碎声。身旁的墙上出现了一条裂缝，裂缝迅速扩张，木屑飞溅。尽管格莱迪依然被内墙包围，但狂风突然吹进走廊。

格莱迪险些被狂风吹出廊道门，回到办公室里；他抬起头，发现海德里克也在展廊里飞了回来。格莱迪终于看清了他的面容。

海德里克看起来很焦虑，但表情坚定。他从衣袋里掏出一个小装置，回身瞄准了格莱迪。

“见鬼……”格莱迪推开墙壁，游过走廊，一个火球炸开了树疤墙板，冲击波吹得他翻翻滚滚飞了出去，重重地撞上了什么东西。

格莱迪清醒过来，双手摸到地毯，抬起头，视线穿过烟雾、火光和突然增多的碎屑，看见海德里克在三十英尺外上下颠倒地飘在半空中，正忙着操纵某种大型装置。

“海德里克！”

海德里克再次瞄准他，但因为抬起头而没能控制住身体的旋转。这一击落空了。又一团火球炸碎了几个展匣，格莱迪蜷缩身体躲避。数以千计的着火碎屑在空中飞舞，烧灼他的身体，他抬手拍开靠近的碎屑。火借风势，越来越猛。

刺耳的破碎声再次响起，就好像大地裂开，一瞬间甚至淹没了呼啸的风声。建筑物发出震耳欲聋的垂死呻吟。

理查德•科顿望着一组技控局总部的远程全息画面。贝塔-陶帮他接入了临近那些建筑物表面的监控尘，现在出现在眼前的是底特律市中心的三维全景图，这一幕能看得人目瞪口呆：技控局总部带着周围一百米左右的土地挣脱地面的束缚，总部周围一些五到十层的建筑物跟着解体，地区法院底下的泥土倾泻而出，法院大楼随之坍塌。

但技控局总部没有分崩离析。四十层高的黑色石板拔地而起，变得越来越宽、越来越大，周围的地面跟着隆起，一层又一层的黑色纳米杆幕墙从地下升起，撕裂了人行道和沥青路面。

整个地区都在隆隆作响。

科顿自言自语道：“录下来了，对吧？”

几英里外的人们走出家门，站在阳台和车道上，惊恐地望着一个庞然巨物在黎明时分从底特律天际线缓缓升起。他们战栗不已，纷纷举起智能手机，拍摄在前方不停生长的黑色高塔。他们从没见过这么高的建筑物，它还在变得越来越高——一百层，一百二十层，还没有到头，各种物体犹如皇冠包围着它，玻璃碎片反射初升的太阳。几千英尺高的空中，风吹散了黑烟和零碎物体，就像笼罩山巅的风暴云，而巨塔仍在冉冉抬升。

全城人驻足凝望，看得目瞪口呆，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阿莱克夏在大块飘浮物中扒出一条去路，推得各种物品在半空中飞旋，她游向正电子枪，狂风吹得武器不停打转，在墙壁之间弹来弹去。

莫里森紧追不放，满脸是血，眼睛里充满愤怒。“你这个怪物！你也许更快，更强壮，但不可能比我更狠辣……”

一把椅子从背后撞上阿莱克夏，她飞过了飘在半空中的正电子枪。她伸手去捞，却没有抓住，而莫里森的凶恶嘴脸越来越近。莫里森握住手枪，她向前蜷缩身体，用双脚猛蹬身旁的墙壁，加快飞行的速度。

几秒钟后，地面轰隆一声剧烈爆炸，冲击波吹得阿莱克夏飞过充满飘浮物的半空，沙发、桌椅和已经破碎的展物柜包围了她。她的一只脚撞上沙发边缘，在半空中翻滚，一路撞上了许多其他物品。她用双手遮住头部。

旋转失去控制，她无法找到参照系，轰然巨响和爆炸追着她穿过房间。腿部突然一阵剧痛，她蜷成一团，狠狠地撞上了什么东西。等她的头脑恢复清醒，莫里森举着枪正从上方扑向她。仿佛凝胶的火焰覆盖了所有墙壁，就像她在太空实验中见过的场景。火在这里没有上下之分。

莫里森厌恶地垂下手臂，扔掉还在冒烟的正电子枪。“怎么不给我多留点弹药？”

她等莫里森逼近，然后一记回旋踢，踹得他打着转飞过燃烧的各种物体。

周围的墙壁呻吟破裂。

格莱迪一路爬向海德里克，尽量用大块物体遮挡自己。海德里克忙着打开一道舱门，偶尔朝格莱迪射击，不让他靠近。

但这里的飘浮物实在太多，海德里克使用的粒子束武器只能击中各种残骸，迸发出一团团灼人的蒸汽。

格莱迪离海德里克越来越近——只剩下最后二十英尺了，他躲在飘浮的展品背后。他探头看了一眼，见到海德里克正在从展位上解下某种没有轮子的交通工具。格莱迪离他很近，看清了发光的全息说明文字：“GMV——引力镜车辆。”

他不得不承认，这东西很像二十二世纪的保时捷。

格莱迪躲在展品背后叫道：“海德里克！我是不会让你逃掉的！”

风声呼啸，海德里克无法分辨格莱迪的声音来自何方，他胡乱开了几枪，但只是气化了空中的飘浮物。“你敢跟上来，我就杀了你！我要你和科顿付出代价！”

一阵撕心裂肺的巨响，整幢大楼随之颤抖，海德里克身旁的墙壁破裂解体，碎块被吸向某个强有力的涡流。海德里克扔下武器，用双手抓住GMV，但片刻之后，他和车都被吸了出去。

几秒钟后，吸力也抓住了格莱迪。他望向前方，看见技控局大楼的侧面被撕破了一个大洞，坚硬但脆性的巨型建筑物因为弯曲而折断。

这个大洞宽达四十英尺，外面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他们至少在一万五千英尺的高空中。棋盘般的城市、市郊住宅区和远处的湖畔在脚下展开，黎明时分的太阳刚爬上地平线。

他看见海德里克钻进GMV，垂直车门降落下来，家具、地毯和分隔墙围绕引力车飞旋。格莱迪飞出洞口，寒风劈头盖脸扑向他，他感觉到可怖的晕眩。他在漩涡中翻翻滚滚，一大块黑色墙壁像巨轮似的飞过。犹如雪崩的低沉隆隆声不绝于耳。

他突然觉得自己开始向下坠落。抬起头，他看见技控局巨塔还在上升，而他在几百米外朝另一个方向坠落。他低头望去，见到了上千英尺高的巨塔的参差底部——不知道它抛下的是附属建筑物还是地基。

格莱迪看见了更加令人惊愕的景象：底特律市中心出现了一个宽达几百米的无底深渊，底特律河流入虚空，形成堪比尼亚加拉大瀑布的水墙。

格莱迪继续坠落，猛地清醒过来。他估计自己离地面已经只有七八千英尺了。抬起头，他看见技控局正在燃烧的底部还在升向天空。

阿莱克夏。

此刻格莱迪无法回去找她，而且他知道阿莱克夏的战术服集成了引具，再说她比任何人都熟悉引具的使用。他调整坠落角度，明白他唯一的机会就是找到海德里克。找到海德里克，也就知道了休眠所的方位。

格莱迪扫视脚下，看见一大块飘浮物正在飞向南方。那东西确实是GMV的流线外形，但似乎还连着什么东西——展台。

GMV飞向南方，同时也在坠落。离地面越来越近。

格莱迪对自己点点头，调整坠落方向，对准那辆车。

狂风穿过技控局巨塔的凝聚态钻石纳米杆外壳，吹得内墙震颤不已。阿莱克夏攀着墙面向前爬，想寻找离开办公室的出口，她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扭动。

莫里森紧追不放。她很难找到不是飘浮在半空中的物体，所以很难摆脱莫里森，因为她无处借力。

狂风呼啸，超材料在超出设计范围的应力下呻吟和尖叫，声音令人毛骨悚然，就仿佛山峰在半空中碰撞。

她必须找到开口。房间里必定存在开口，风这么大，说明附近一定有个窟窿。她看了一眼头盔护目镜上的读数，发现她已经在两万两千英尺的高空中了，而且还在继续上升。随着大气层变得稀薄，速度还会越来越快。用不了多久，她就会难以呼吸了。

“我不会让你活着离开的！”莫里森喘着粗气叫道。

他突然抓住阿莱克夏的双脚，她翻身踹开莫里森，钻过破碎内墙上的裂口，扭头看着莫里森：“有一点我不得不承认，你确实从不放弃。”

“太他妈对了！”他爬向阿莱克夏，“所以我在军队里……才那么优秀。”他喘得像条老狗：“先搞清楚你的……极限，然后学会……忽视极限。”莫里森爬近她，抓住从两人之间飘过的一块碎玻璃（更有可能是一片钻石），使出浑身力气抡起那片东西砸向阿莱克夏。

阿莱克夏低头躲闪，挥动双臂，拳头雨点似的落在莫里森脸上。他的两颗牙齿随着鲜血和唾液飘了出来。

但他还是不肯放过阿莱克夏，两人贴着扭曲晃动的墙壁，一同自由坠落。

“莫里森，你的大脑是不是和身体脱开了？”

他用力蹬开一面墙，身体飞向阿莱克夏。阿莱克夏推开另一面墙，躲开莫里森险些割破她喉咙的一击。

“技控局完蛋了！我们必须逃出去！”她看见莫里森在大口喘息，“我可以带你飞出去。投降吧！”

莫里森摇头道：“我们哪儿……也不去。就算这是我……能做的……最后一件事情……我也要证明……我比你更优秀。”他熟练地在手里翻动钻石碎片。

“你疯了！”

“也许正因为这样……所以我才更优秀。”

他再次扑向阿莱克夏，她翻过一段扭曲变形的楼梯。向外吹的狂风突然涌过身旁，她看见了阳光。

前方墙上是个两米宽的洞口，穿过一条充满自由坠落的飘浮物的弯曲走廊就能出去了。

她回头望去，看见莫里森爬到了楼梯顶端，钻石碎片咬在嘴里。他满脸鲜血，失去牙齿的缺口映在钻石表面上。他把碎片交到手里，瞥了一眼大楼侧面的破口。

“就这样了？你不敢……面对……我？”

阿莱克夏摇头道：“没兴趣。有一点你很可能一直没意识到，莫里森，尼安德特人不是被智人屠杀绝种的，智人只是比他们活得更久。”

“技术……和我一起灭绝……还有这幢楼……会被遗忘。”

“似乎是这样。”

莫里森拼命喘息，到达这个海拔高度，呼吸越来越困难了。

“结束了，莫里森。放弃吧，我带你回地面。”

莫里森使劲吸气：“滚你的吧。你……他妈……怎么还能呼吸？”

“我的肺容量比你大三分之一，我每次呼吸能利用的氧气比你多百分之二十。”

“他妈的怪物。”

阿莱克夏打量着抱紧变形栏杆的莫里森。他面容苍老，身上伤痕累累，制服已被撕成碎片。“你为什么不肯去做细胞修复治疗呢，莫里森？为什么非要让自己变老？”

他的神志变得越来越恍惚：“有种东西叫……优雅地老去。”

阿莱克夏忍不住笑了。护目镜上的读数显示此刻高度是两万八千英尺。

他用钻石碎片敲了敲楼梯扶手：“除掉……我唯一的失败。”

“你这么要强，克隆体却总让你失望。”

莫里森闭上了眼睛，嘴唇周围开始凝结冰霜：“得有榜样……”

“真不肯跟我走？”

他举起钻石碎片，但已经无法说话。

阿莱克夏看了一眼护目镜读数。三万英尺。她忽然明白了科顿的意图。“你会撞上克拉托斯。知道吗？大楼正在飞向卫星。科顿打算用技控局本身摧毁克拉托斯。”

莫里森狂笑道：“肯定是科顿……”

“再见了，莫里森。”

他举起钻石碎片行礼，动作不太稳当，像是喝醉了酒。

她转身跳出洞口，希望能用这一跃尽量远离建筑物。结果她发现自己根本不需要担心，因为狂风扫过技控局大楼的侧面，带着她先向外继而向下而去，很快就离开人工引力场。旭日照在身上。寒风刺骨。

她抬起头，看见黑色巨塔继续爬升，拖着碎石构成的尾巴。黑色侧面反射出微弱的光线，大楼飞向茫茫太空。

格莱迪调整坠落角度，追赶黑色流线型GMV不寻常的飞行轨迹——那辆车很像抱着什么重物的飞鸟。展台显然位于车辆的引力镜作用范围外，拖着GMV向下坠落。不像石块那样径直而去，但还是在无情地撞向大地。

格莱迪落后海德里克五百米，他看见海德里克疯狂地舞动手臂，企图控制住车辆的坠落。

他们离底下的城市只有几千英尺了，格莱迪扭头望去，看见在城市上空冉冉升起的黑白烟雾。碎石如雨点般铺天盖地掉落。这就像是被提（Rapture）时的场面，但仅限底特律一个地方。这座城市遭受的苦难还不够多吗？

他不知道该责怪的是海德里克还是他自己。他琢磨着有多少人失去了生命。还好这会儿是黎明时分。他看见一幢二十二层的市区办公楼逐渐倾斜，最终掉进技控局总部留下的深渊。烟雾和灰尘冲天而起，河流形成的瀑布仍在流淌。

他转向海德里克，怒火又旺盛了几分。海德里克的目的地已经很明显了。他们向城南走了几英里，这里的大型建筑物比较少，主要是轻工业厂房和零星的住宅与商铺。格莱迪游到海德里克那奇形怪状的交通工具背后，看见底下衰败的城区里只有一座比较大的建筑物。这是一幢二十层左右的装饰派大楼，形如放倒的字母“I”。大楼旁边是一段锈迹斑斑的铁路弯道，铁轨分岔，延伸进一排终点站台。

格莱迪暗自点头。海德里克在飞向最近的高层建筑，打算找个没人的地方降落，想办法分开车辆和展台。

格莱迪看得很清楚了，他比海德里克高一千英尺，落后数百米，他望着GMV斜着冲向巨大建筑物的平屋顶，背后掀起一片碎石——显然降落得不太平稳。GMV消失在烟尘之中，他也以终速向屋顶坠落。

格莱迪飞到近处，发现这是他见过的最大的废弃建筑物。它看起来是个巨型火车站，上面还有许多层办公室，但几百扇窗户无一完好。不过这幢大楼依然很美，是个建筑学的奇观。格莱迪无法相信它就这么被扔在这儿等死。大楼四周有铁丝网环绕，但拱形高窗的玻璃均已破碎，石头廊柱上涂鸦处处可见。

格莱迪飞向迫降的GMV。半个车身沉进屋顶，但他看见车顶已经打开。不远处的屋顶上，海德里克在奔向一扇洞开的楼梯门。海德里克回头张望，看见格莱迪在迅速接近，忙以最快速度奔向那扇门。

海德里克似乎没有携带武器，但他发现格莱迪就快追上他了。格莱迪在楼梯门旁边降落。他贴着屋顶滑翔，屋顶发出吱吱嘎嘎的呻吟声，格莱迪明白这幢年久失修的大楼无法承受不寻常的引力方向——它光是应付正常方向的引力就已经很勉强了。

他关闭引具电源，踩着垃圾、塑料碎片和玻璃，跑向黑洞洞的楼梯门。下了一层楼，他看见大部分内墙已经拆除，左右两边的承重柱犹如森林，地上满是垃圾，墙上喷涂了稀奇古怪的名字。顶层的窗户是拱形的，隔着空荡荡的窗格，能一眼望见底特律河和湖泊。

远处传来警笛声，他这辈子都没听见过这么多警笛同时鸣响。某处甚至拉响了凄凉的空袭警报。

格莱迪侧耳倾听。他探出身子，在楼梯栏杆之间寻找海德里克。他看见下面一层楼有个黑影遮住了阳光，便三步并作两步地追了上去。跑到一半，他打开引具，想加快速度，但立刻听见了可怖的破裂声。他立刻关闭电源，跳上楼梯平台，向侧面一闪，一大块水泥板砸在他刚才的位置上。

他深吸一口气。看起来，在这儿不适合使用引力诱变技术……

他来到刚才见到黑影掠过的那层楼，很高兴地发现这一层也没剩下多少内墙。他打量着平面布局，走向对面角落——看见煤渣砖封死了另一扇楼梯门。这里似乎没有显而易见的出口，他知道海德里克没有引具。

也没有武器——希望如此。

格莱迪吱吱嘎嘎地踩着碎砖和各种垃圾，仔细倾听，朝四面八方张望。他走向高窗，看见外面有一道宽阔的壁架。他又看了一眼，发现粗大的窗间柱是整层楼最好的藏身之处。他小心翼翼地走向窗间柱，在暗处站了几秒钟，然后探身去看。

二十英尺外，蜷缩在角落里的正是海德里克，一身休闲商务装被撕破了，肮脏凌乱。他有好几个伤口在流血，平时整整齐齐的头发乱成一团。海德里克躲在壁架的拐角里，但还是冒着生命危险，朝格莱迪晃动一根手指。

“乔恩，你知道你干了什么吗？”海德里克指着天空叫道。

格莱迪跟着他的视线向上看，见到技控局大楼仿佛外星母舰，还在冉冉升向天空。

“你摧毁了亚历山大图书馆以来最伟大的知识宝库。你害得西方世界要完蛋了，我们会比俄罗斯的……人造智能和亚洲的记忆怪物落后几十年！”

“我知道你还有其他的场地，海德里克，比方说休眠所。我要知道休眠所在什么地方。”

“什么？”

“再说了，这些技术的制造方案——你肯定都有副本。”

“根本不存在备份，白痴。我们不会在总部外保存方案，否则就有可能被亚洲或俄罗斯分部抢走。治愈癌症、长生不老和引力镜这种关键技术，都和技控局总部一起消失了。你知道你干了什么吗？”

格莱迪的心不禁一沉，但他随即肃然点头道：“我们可以重建。尤其是我们还能找到这些技术背后的革新者，他们都在休眠所。”

海德里克咬牙切齿，望着破败的大楼。“这就是我们没有负责地看管这个世界的结果，乔恩，”他朝废墟打个手势，“密歇根中央车站，在汽车面前败下阵来，朽烂直到消失。这座城市基本上就是废墟。”

格莱迪踏上壁架：“你要跟我走。”

“不！后退！”海德里克紧张地向下张望，“只有我知道休眠所的位置。”

格莱迪思考片刻：“格拉汉姆，你必须告诉我休眠所在哪里。”他走向海德里克。

“我会跳下去的。”

格莱迪看见海德里克在颤抖，满头大汗。“我不认为你会跳下去。就算你真的跳了，我有引具，可以跳下去拦住你。”格莱迪走向他，伸手去抓海德里克的袖子，“跟我走吧。”

但就在这时，海德里克举起了他藏在拐角另一头的手臂，手里是一段连着一大块水泥的钢筋。他以令人诧异的敏捷和力量扑向格莱迪，格莱迪意识到海德里克很可能也接受了基因强化。

格莱迪向后一跳，靠在墙上，水泥块擦着面颊掠过，然后砸在钻石质地的飞行头盔上——他向后跌了出去。他抓住窗框，转身看见海德里克在壁架上左右摇晃，挥舞双臂以保持平衡。

海德里克这一击的反作用力将他自己推向了壁架边缘。

“乔恩！”

海德里克掉出了壁架边缘，尖叫着落向二十层楼下的地面。

格莱迪跳下壁架追赶，同时按下引具的开关。他像跳水者那样直冲而下，落后海德里克二十英尺，一层又一层楼飞速掠过，海德里克的惨叫声越来越轻。海德里克表情惊恐，向格莱迪伸出双臂，但格莱迪无论如何也追不上他。格莱迪用尽了一切办法，最后不情愿地调转引力方向，他坠落得越来越慢，海德里克再次放声大叫，叫声离他越来越远。

“不！”

格莱迪悬在车站大厅屋顶上方四层楼的半空中。格拉汉姆•海德里克像虫子撞上挡风玻璃似的摔在石板屋顶上，鲜血淌进他身旁的排水槽。格莱迪望着技控局局长的尸体，一阵难以言喻的失败感吞没了他。

没多久，阿莱克夏降落到了他身旁的空中。

看见阿莱克夏安全归来，他稍微感觉到了一点安慰。

两人痛苦地对视。

格莱迪望着海德里克的尸体：“牛顿第三定律真是无处不在……”

第三十四章 细枝末节

光天化日之下，格莱迪和阿莱克夏降落在富尔顿冷库的屋顶上——去他妈的隐藏踪迹吧。今天有摩天大楼飞向天空，他们根本不在乎被人看见。

格莱迪跑向楼梯间的安全门：“我们怎么进去？”

阿莱克夏边跑边看了他一眼：“有必要的话，我会空手拆了这幢楼。”

阿莱克夏超过格莱迪，像猎豹似的扑向安全门。两人看见厚实的大门开着一条缝——有一块砖头顶着门——她突然放慢脚步。

“当心……”

阿莱克夏却一把拉开门，跑下楼梯。格莱迪跟了上去，但不开引具（在封闭空间内最好别开），他很难一步迈出六级台阶。等他来到楼梯尽头，看见科顿为之自豪的钻石聚合纳米杆安全门开着，阿莱克夏已经冲了进去。

“该死！阿莱克夏……”格莱迪跟着她进去，看见她大步穿过客厅。

她扯开嗓门叫道：“科顿！你给我出来！”

格莱迪扫了一遍厨房和客厅，没有看见任何动静。他跟着阿莱克夏走向工作间，他们听见马达在嗡嗡运转。

科顿显然已经离开。大部分设备也搬走了，架子空空如也，激光切割机和碾磨机器人不见了。格莱迪和阿莱克夏的脚步声回荡在房间里。

对面墙边还有个工作台亮着灯，全息显示器在上方闪烁。机械手臂在忙着装配什么东西，他们走到近处，看见屏幕上全是细胞生物活动的画面——细胞在培养过程中分裂。

工作台上的机械手臂似乎在照看这些培养过程。视频是某个培养皿的近距画面。

他们站在那里望着画面，旁边的另一块显示屏忽然点亮，科顿的面容赫然出现。

他抱歉地笑着说：“哎呀，二位好。我知道我只是一段录像，但我一样看得出你们气坏了。”他在全息画面中举起手：“把这些混蛋连同总部一起发射进太空确实有点过头。但既然你们回来了，那么……”他耸耸肩，“是你们，对吧？”

格莱迪抱着胳膊站在那儿，望着科顿的傻笑，很想一把掀翻桌子。

“你们很可能在想这套病毒合成装置在干什么。其实是我的小小爱好。定制病毒将是未来的大方向——记住我这句话。DNA能存储海量信息。不过你们肯定知道这个。”

格莱迪和阿莱克夏仔细打量画面中的细胞分裂，科顿在录像中继续说：“那么，请答应我你们不会生气，不过……你们还记得我们都打了抗神经毒气的疫苗吧？唔，其实并不是疫苗，而是一种DNA病毒。”

“狗娘养的科顿！”阿莱克夏怒视屏幕。

格莱迪扭头说：“所以他要干掉我们？”

“别慌。DNA病毒有个好玩的特点：它们喜欢在我们体内留下遗传密码。人类基因组有百分之八是病毒插入的DNA。现在轮到我在人类体内留个纪念了。”

格莱迪开始查看旁边几个显示器上的图像，他看见一些字符串，格式很熟悉——他在查托帕答雅的视频投影仪里看见过。

阿莱克夏点头道：“鸟嘌呤，胸腺嘧啶，胞核嘧啶，腺嘌呤……”

“你们很容易将这种病毒传给你们接触到的其他人类。这种病毒会在你们体内扩散，改变你们的DNA。”

格莱迪望向阿莱克夏：“他干了什么？”

“唔，事情是这样的：摧毁技控局还不足够。我的目标是释放他们存储在黑塔里的所有创新发明。我心想，为了保证这些发明不被任何人私藏，还有比把信息刻印在人类的DNA里更好的办法吗？”

几个屏幕突然开始播放动画，核聚变和引力镜等技术的详细说明、各种药物的分子结构图被编制成DNA内的字符串。

“这么一来，每个人都可以解码，哪怕是千万年以后。我看这大概是全世界第一个知识产权病毒吧。”

动画开始演示如何将DNA密码解析为技术说明书，看起来就是技控局完整的秘密知识仓库。

格莱迪放声大笑，笑声回荡在空旷的房间里。

阿莱克夏望着画面，诧异而困惑。

“科顿，狗娘养的。你真的偷回了未来……”

留着怀亚特•厄普式胡须和发型的科顿对他们微笑。“说起来，我不知道你们有什么打算，但我打算退休了——环游世界。散播知识。”他耸耸肩，“你们明白我的意思吧？我建议你们也这么做。”

格莱迪和阿莱克夏对视一眼。

“哦，对了，乔恩，还有一点：陀螺仪没有坏。我只是想要你集中精神，进入技控局总部，控制住克拉托斯。以后找个机会我向你道歉，给你做顿饭什么的。”

旋转中的地球出现在他们面前，画面逐渐放大，最后定格在大西洋中央的一个小岛上。“休眠所在这个偏僻小岛的地下深处，不是我瞎编，这个小岛就叫‘无法抵达岛’。南纬37°17'6.88"，西经12°40'22.14"，去了应该就能找到。”

格莱迪脸上露出笑容。

阿莱克夏抓住格莱迪的肩膀：“乔恩，找到了。”

“是啊。是啊，我们找到了。”他望着全息地图。

科顿在全息画面中假装脱帽敬礼：“回头见吧。”

第三十五章 营救

乔恩•格莱迪和阿莱克夏跳下西科斯基CH-53E超级种马直升机，弯腰跑出螺旋桨掀起的风圈，最后在阳光下直起腰。这个荒芜的小岛上还有另外十几架直升机在起飞或降落。环绕无法抵达岛的近海停泊着美国海军的两栖突击舰和宙斯盾巡洋舰，远处还有一艘航空母舰。

数以百计的海军陆战队与第八十二空降师的士兵全副武装，三五成群地或站在附近，或在被风吹拂的草丛中行走。一百米开外，几个身穿全套战术服、携带突击步枪的便服男人簇拥着一个女人，她五官轮廓分明，六十多岁，穿牛仔裤、运动衫和徒步靴。女人朝他们挥手。

格莱迪用胳膊肘碰了碰阿莱克夏，两人踩着倒伏的青草走向她。来到这里，格莱迪确定自己认出了这个小岛：几年前他曾在这里流放。他的视线落在石砌小屋上，它就在原先的地方，面对三千英尺高的峭壁。小屋这会儿挤满了士兵，他们搬空所有家具，把它掀了个底朝天。

格莱迪和阿莱克夏走向身穿便服的那群人，年长的女人微笑着迎上来，伸出一只手：“格莱迪先生，艾德尼女士，我是凯伊•莫纳汉，美国情报总长。我必须说，能见到你们是我的荣幸。”

阿莱克夏和她握手，但格莱迪的视线越过莫纳汉，落在附近山坡上的一个黑暗洞口上。洞口的形状异常规则，显然是人工开凿的。它像一条匝道，伸向无尽黑暗。

“他们找到休眠所了吗，莫纳汉总长？还有我的朋友们？”

她让到一旁，指着洞口里逐渐接近的手电筒光柱说：“现在送你过来就是为了这个。我想你会希望等在这里的。”

格莱迪和阿莱克夏走了过去，沿着匝道进入黑暗。格莱迪挤过几十个全副武装的便衣特工和制服士兵，最后终于来到最前排，几十根手电筒光柱从幽暗深处走向他们。很快，身穿制服的士兵来到了阳光边缘，关掉各自的手电筒。

格莱迪扫视着从他面前走过的那些人。他先看见了年轻版的莫里森，他们身穿技控局制服，至少有十五到二十个，双手被捆扎在一起，聊得分外开心；能离开监狱，他们显然和囚犯一样高兴。

格莱迪继续向里挤，阿莱克夏紧随其后。人潮暂时中断，另一群人走近了。

还没等格莱迪回过神来，他就站在了一位年长的印度男子面前——他认得这张脸，几十名男女站在他背后，全都身穿格莱迪熟悉的制服，教他打印这种简朴制服的正是这位印度男子。

囚犯停下脚步，与他对视片刻。押送他们的士兵好奇地看着格莱迪和阿莱克夏——绝大多数人紧盯阿莱克夏不放。

格莱迪走向这位印度老人，老人的脸上已经绽放笑容。

格莱迪走到他面前，两人握住对方的手。

“我亲爱的孩子。终于能和你握手，这是多么令人愉快呀。”

“亚契。”格莱迪抱住查托帕答雅。

其他的抵抗者——有男有女，有年轻人也有老人，围住格莱迪和查托帕答雅，许多人满脸热泪，第一次彼此拥抱。

阿莱克夏望着格莱迪带领众人走到外面的阳光下，他们抬头仰望天空，向太阳举起手臂。

第三十六章 回响

七年后——

乔恩•格莱迪望着黎明前的天空，东方的地平线已有一丝紫色。群星和银河在天顶熠熠生辉。

他看见一千英尺下俄勒冈火山口湖的湖岸弧线，靛蓝色的湖水犹如玻璃般反射星光。无与伦比。他欣赏着这幅美景。

他听见一个令人愉快的声音。

“他在那儿。”

格莱迪转过身，看见阿莱克夏抓着他们六岁女儿的手，两人身穿大衣，抵御清晨的寒风，她们悬浮在半空中，眼睛里映着第一缕晨光。

格莱迪朝她们微笑，心想宇宙是何等不可思议。他能活在此时此刻是多么幸运。这其中有着一种大和谐，超越数学和物理的完美。这个时刻转瞬即逝，但似乎又会永远存在。

他朝女儿伸出手。

“过来，伐楼拿，”他抬起头，“你看这个……”

后记

首先和最重要的，我必须感谢我的兄弟亚当•温斯顿，他不但贡献了这个故事的种子，还提供了某些角色。我和他都创作故事，我认为这个点子很适合写成一部科技惊悚小说——我的特长领域。在他的鼓励之下，我将这个点子扩展并修改成你们手里的这本小说。

构思引力镜和技控局是一项令人望而生畏的任务，在物理学家朋友埃里克•伯特的耐心指导下得以成真，他仔细审阅了小说的初期草稿。小说中若是还有什么地方冒犯了物理学，那都是我的错，不能怪他。

诚挚感谢加来道雄、蒂莫西•梅里、库伦•墨菲、罗杰•彭罗斯爵士、丽莎•兰道尔和蒂姆•维纳，他们的著作丰富了这个颇为玄幻的故事。

同样感谢我的文学经纪人雷夫•萨加林和萨加林文学的整个团队。和以往一样，衷心感谢我在Dutton的编辑本•塞维尔，一方面因为他对故事的建议，另一方面是他对我的信心。

然而，若是没有我的毕生挚爱米歇尔，这本书也绝对不可能存在，在我苦思冥想情节的时候，是她拉住我，没有让我走进车流……

注1: 即美国职业安全与健康管理局。（如无特殊说明，后文注释均为译者注。）

注2: 1开氏度约为零下272.15℃。

注3: Varuna，印度教中天空、雨水及天海之神，亦是掌管法规与阴间的神。

注4: 基督新教再洗礼派门诺会中的一个信徒分支，拒绝汽车及电力等现代设施，过着简朴的生活。

注5: 1英热单位大约等于1055焦耳。

注6: 1拍字节等于1000T，或100万兆字节。

注7: “市场高手”的缩写。

注8: 一种泛自闭症障碍，主要特征是社交困难，伴随着兴趣狭隘及重复特定行为，但相对其他泛自闭症障碍而言，患者仍相对保有语言及认知发展。

注9: 潜水艇的潜水下限，普通潜水艇在200～300米，最先进的核潜艇可达500～800米。

注10: 科普兰在1938年创作的芭蕾舞剧，使用了多首牛仔小调和传统民歌。

注11: 人类对与人类相似到特定程度的机器人的排斥反应。

注12: 也有抵抗者的意思。

注13: 本句原文为中文拼音，以下分别为英语、俄语、西班牙语和法语，均表示相同含义。

注14: 法语，意为：我在和哪一位说话？

注15: 法语，意为：我和你一样，也被关在这里。

注16: 美军使用的“21世纪部队旅及旅以下作战指挥系统”的简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