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观众（每20个捷克人里，就有一个是他的读者，畅销捷克百万册！奥斯卡最佳外语片编剧、影帝，短篇小说大师斯维拉克作品首次引进中国！《潜伏》
Author: [捷克]兹旦内克·斯维拉克, SoBooKs.cc
Date: 2019-05-26T16:00:00+00:00
Publisher: 浙江文艺出版社

读一页书　舔一口蜜

ZDENĚK SVĚRÁK
斯维拉克

布拉格故事集

女观众

［捷克］兹旦内克•思维拉克　著

徐伟珠　译

北京读蜜文化传媒有限公司
策划

Povídky

Copyright © Zdeněk Svěrák, 2008

Illustrations © Jaroslav Weigel, 2008

All rights reserved

Originally published in Czech by Fragment, Prague.

Publishing rights are reperesented by Aura-Pont agency, www.aura-pont.cz

本书中文简体字版权，浙江文艺出版社独家所有。

版权合同登记号：图字：11-2018-587号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女观众／（捷克）兹旦内克•斯维拉克著；徐伟珠译．--杭州：浙江文艺出版社，2019.5

（布拉格故事集）

ISBN 978-7-5339-5611-0

Ⅰ．①女…　Ⅱ．①兹…②徐…　Ⅲ．①短篇小说－小说集－捷克－现代　Ⅳ．①I524.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9）第039996号

女观众

［捷克］兹旦内克•斯维拉克　著

徐伟珠　译

策　　划　读蜜传媒

责任编辑　瞿昌林

封面设计　斐一龄

排版制作　苗向伟

责任印制　张丽敏

插图作者　［捷克］雅罗斯拉夫•威格尔　米哈尔•威格尔

出版发行

网　　址　www.zjwycbs.cn

联系电话　0571—85152727

经　　销　浙江省新华书店集团有限公司

印　　刷　杭州宏雅印刷有限公司

开　　本　889毫米×1194毫米　1/32

字　　数　120千字

印　　张　6.5

插　　页　4

版　　次　2019年5月第1版　2019年5月第1次印刷

书　　号　ISBN 978-7-5339-5611-0

定　　价　39.80元

版权所有　违者必究

（如有印装质量问题，请寄承印单位调换）

致中国读者

还是一名高中生时，我就清楚自己想成为作家，写短篇故事而不是长篇小说。长篇作家似一介农夫，而短篇作者则像一个园丁。在短篇故事里，语言的分量远超过小说。所以读大学时我选择捷克语言和文学作为专业，就是要完美地理解母语的词汇。

然而命运没有让我走上作家之路，我成了电影编剧、广播剧和戏剧作者，同时是一名演员。对言辞的热爱映照在我的剧本中，我的剧本不是导演的拍摄指南，而是文学创作。当然它们有欠缺，太过健谈，关注对话多于画面本身。但这正是由我担纲编剧摄制而成的影片，时常得到盲人群体啧啧称道的缘由，因为他们能听懂那些电影。

在我步入暮年，期待能自由不羁地叙写一些故事时，我回归到短篇小说创作。我不必为迎合剧作家或者导演的要求多次重写和改变自己的作品。当我坐到电脑前敲击文字，我问自己到底在做什么。这就如同在路上偶然发现了一枚樱桃核或李子核，我要把它们还原成果，探寻之前发生和之后可能发生的故事，填充其果肉和果汁。

当今短篇小说的概念已然发生改变。一些作者的写作几乎基于这样的理解，即他们的叙事无需有意义，他们的文本想结束就结束，就那么简单。我跟他们不属于一类。我喜欢为自己的故事找到适合的句号。

我自认为是个幽默之人，这既适用于我的表演，也适合我的写作。我希望两者都给人带来乐趣。我热爱幽默，那种介于快乐和悲伤边缘的幽默。我不知道在您阅读我的文字时是否发出了爽朗的笑声。在您的脸上浮现起微笑，我就满足了。

Zdeněk Svěrák

目 录

致中国读者

追踪记

法院来信

泰特谢夫

女观众

鲁斯兰与卢德米拉

列宁的微笑

伏尔塔瓦河

临时代演

骗子

摄影师

译后记　布拉格之光

追踪记

普舍梅克•巴施蒂希去世了。

他的名字说出来，恐怕没有几个人听说过。斯特拉施尼采火葬场里，稀稀拉拉前来告别的，只有死者生前的几位工友。幸好巴施蒂希的五个子女，赫然端坐第一排，才使得告别大厅不至于显得那么空落冷清。是的，普舍梅克•巴施蒂希永远离开了这个世界，在他身上，凸显了一个普通人异乎寻常的纯真，还有布拉格这座城市所稀缺的独特个性。

三年前，我对死者郑重承诺过，只要他在世一日，我便会守口如瓶。然而不曾想到，我信守诺言的约束这么快就解除了。

我跟普舍梅克相遇，纯属偶然。

那是1965年春日的一个傍晚，我去西里西亚大街的淋浴房洗澡。那时候我还没有自己的公寓，所以每星期至少有一次我要到那个地方去洗浴，只花一个克朗。我刚刚脱下外套，一个五十开外的男人，身穿雨衣闯进门来。

显然这是一位老主顾，因为他还没说话，淋浴房的老板娘便转头跟我商量，能否让这位先生先洗，并且说他很快就完事，不会耽误我的工夫。淋浴房老板娘的这种处事方式令我不悦。更甚的是那位男子，都不等我答应，便穿着雨衣径自进了淋浴房。这着实让我恼怒不已。待他进去后，淋浴房的老板娘一直冲我不停地眨巴眼睛，表情夸张，然后把我拉到一旁，一脸宽厚地微笑，像是在谈论某个孩童的愚蠢行为。她对我解释说，没有必要在意，因为进淋浴房的那位先生行为诡异，俨然怪人一个。

的确如此。不消片刻，浴室门砰地打开，那个男人走出来了，湿淋淋的头发打成绺，水从雨衣上嗒嗒往下滴落。他疾步走出门去，往东一拐，身后留下一路潮湿的水渍。

他就是普舍梅克•巴施蒂希。在那一刻，我还一头雾水，然而直觉告诉我，这个半路冒出来的怪人，肯定是能上周日随笔栏目的绝好题材。我立刻套上衣服，冲出门紧随他而去。

街上暮色四起，但一路深深浅浅的湿脚印能确保我不跟丢。匪夷所思的是，巴施蒂希健步如飞，有时几乎是在小跑，像是去赴一个重要约会，又像匆忙地赶乘火车。突然，他身子一闪，拐进苏佩塔尔酒吧。我以几秒之差紧跟着他，看见他穿堂而过，走到酒吧尽头，停下脚步，朝酒吧里的客人四下打量一番，随即又回到酒吧柜台前。

吧台里的女招待仿佛知道他会返回来，已经为他倒好了一杯雅卡玛如斯酒。巴施蒂希并没有跟她搭话，端起酒杯慢慢地呷了一口。当女招待去给后面房间的客人送葡萄酒时，巴施蒂希起身离开了酒吧。我当即提醒女招待说：“那位客人还没有付账呢。”可我困惑地发现，我的提醒纯属多余，因为女招待表情漠然地甩出一句话：“我知道，您犯不着操心。”

我夺门而出，继续跟踪巴施蒂希。可是他却停留在咖啡馆门前，点燃了一支烟。我差一点撞到他身上，只得佯装往人行道对面跑过去。

我看到他步履悠闲地朝葡萄园街的供水厂方向踱去，在街角处往左拐，不紧不慢地踏进了街心公园。他这种闲庭信步式的行走速度，给我的跟踪增加了难度，我难于做到从容不迫，不显山不露水，况且此时公园里阒无一人，我只得在公园的长板凳上坐下来。巴施蒂希走到喷泉边，停下步子，踩灭了烟头，然后环顾一番，出人意料地纵身一跃，越过了喷泉前的围栏。

他从喷涌的泉流下昂首穿过，没等我从惊愕中回过神来，他已经大步流星地朝城中心方向走去。他健步如飞，我不得不一路小跑，不让他从我的视线里消失。追到地窖酒吧入口处时，我意识到，如果我紧随而入的话，难免会被他识破。于是我悄悄将酒吧门推开一半，谨慎地往里先探头张望一番。吧台前没有他坐着的身影，地上的湿脚印消失在分隔酒吧大厅和舞池的帷幔之下。

我刚在吧台前的高脚凳上坐下来，背对其他客人，巴施蒂希就湿漉漉地回来了，直接坐到我旁边的座椅上。侍者不发一语，为他倒上一杯雅卡玛如斯酒。当巴施蒂希举起酒杯，放到唇边的一瞬间，他瞥见了一旁的我，随即把头扭转过去。

“对不起，”片刻之后我开始搭话，“我不想给您留下窥视癖的印象。嗯，我是一名记者，您的行为让我很感兴趣。”巴施蒂希并不理睬我，只是转动了几下身下的椅子。我试图说服他，说记者的职业难免让我在一定程度上显得无礼，会干涉别人的隐私。对方依然一声不吭。我担心，过度的纠缠和步步紧逼可能适得其反，会把事情搞砸了。我决定用酒精来赌一把，凭借酒精的聚合力拉近我们两人之间的距离。

等巴施蒂希杯中的酒见底后，我便试探性地征询他能否陪我再来一杯雅卡玛如斯酒。他欣然同意了。我的话题便从酒扯开去，对雅卡玛如斯酒的特殊味道赞不绝口。巴施蒂希仅仅苦笑一下。今天，当我揭开了巴施蒂希的身世之谜，我才知道当初自己的举止有多么幼稚，其实我的雕虫小技早就被他一眼洞穿了。

午夜过后，当我望见这种芳香利口酒的扁瓶子都会反胃的时候，巴施蒂希对我动了恻隐之心。

“很遗憾，先生，您是报刊记者。”他发话说，“即便您是一名警察，那也没有理由让我对您隐瞒什么，因为我从没有做过任何违背法律的事情。我做的每一件事，都可以晾晒在法律面前，同样我也无愧于自己的良知。只有一样，您的文章不可以在报纸上发表，这一条，没有商量的余地。”

在巴施蒂希的遗物中，兴许还能找到当初那张地窖酒吧的酒水单。那天，我在账单背面立下了一份声明：巴施蒂希对我陈述的一切，我仅留给自己，珍藏在心底，唯有待他辞世之后方可公布于世。

那天，巴施蒂希脱去身上那件早已干了的雨衣，开始给我讲述自己的身世。

“先生，我是一个鳏夫，是小城区家居装潢合作社的一名职员，勉强能让膝下的五个孩子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每天，我要陪长女奥尔伽去上舞蹈班，送小儿子雅罗谢克去幼儿园。下班回到家后，我要打扫屋子、洗衣服、煮饭，还要监督孩子们做功课，检查他们的书写，给他们讲解代数，考查英语、俄语和德语单词，帮他们修剪指甲，然后清洗餐具、讲童话故事和缝缝补补。您说不妨尝试一下再婚？再婚的奢望早就在我心里泯灭了。您听说哪一个女人愿意往自己的脖子上套上五个娃儿的枷锁？在这种无穷无尽的生活轮回里，每个星期我为自己设定了一个晚上，就好似松鼠跳出飞速旋转的转盘，奔逃出来喝一杯雅卡玛如斯酒，在轮盘快要停止转动之前再跑回去。先生，今天这个夜晚便是其中之一。”

“那么，那些淋浴、喷泉，您如何解释呢？”我力图调整他的叙述。

“我会把一切都慢慢道给您听的，先生。”巴施蒂希不慌不忙，“这一个晚上不是固定的，前提是那一天不能是下雨天。”

“为什么预设这样的前提？”我急切地追问。他慢条斯理的叙述越发勾起我的好奇心。

“先生，我的良知不允许自己——”他往下叙述，“把手里的钱挥霍在饮料上。一想到灌进喉咙里的那些液体，可以给雅罗谢克买一条连体裤，或者给克薇塔添置一双溜冰鞋，那么，即便最美味的酒，我的舌头品出的也只能是苦涩。一天晚上，我正在黑鸟巢酒吧小坐，当时走进来一位浑身湿透的客人，酒吧里的酒徒们看到他这副模样，当即发出一片惊呼，外面在下那么大的雨呀！一些准备结账离去的客人，重新坐下去，招呼服务生再来一杯，谁都不想出门被浇成个落汤鸡。这件事给了我启发。我计算了一下，对酒吧老板而言，免费为我提供一杯烈性酒，在他是十分划算的交易，因为我在酒吧里一出现——您肯定也注意到了，我专门去那种没有窗户的酒吧——我身上湿淋淋的雨衣，给人再真实不过的印象，外面正下着瓢泼大雨，顷刻间酒水的消费量便提升上来。”

“这个想法确实有创意，”我回答，“但这种创意以营利为目的，其本质是在欺骗公众。您不心存愧疚吗？”唉，普舍梅克，他当时的神情，今天我依然记忆犹新，我的这番质问让他的脸在激愤中涨得通红。的确，我的反诘触碰到了他最敏感的神经。

“我没有欺骗任何人，先生。”他说，“不止一次，客人们看到我湿透的雨衣后发问：‘外面在下雨吗？’对于这个问题，先生，我始终是这样回答：‘不，我刚才淋浴了。’我的回答难道不是千真万确的吗？我承认，人们不会相信我来酒吧之前刚刚淋过浴，但这已经不关我的事。我仔细通读过《刑法》，先生，法典里没有哪一条提及并规定，如果不是下雨天，人不能穿湿衣衫！”

这就是普舍梅克•巴施蒂希。一个诚实的男人，一个勤俭养家的男人，同时又是一个满怀原始创意的人。在我们的生活里，类似他这样的人又有多少呢？

由于夜间洒水车司机的疏忽和失职，布拉格失去了一位个性奇特的人物，这座城市缺失了一种神奇和不确定的诗意特性。在今天，假如您看到某位衣衫湿透的人闯入酒吧，它仅说明外面正在下雨。仅此而已。

法院来信

写到热，远没有亲身体验酷暑那么难挨。阿维亚货车的驾驶室俨然是一个火炉。

已近子夜时分，司机沃伊捷赫•普克里察依然在驾车，两旁的窗玻璃都摇了下去，但车窗外的空气炽热如火，仿佛黑夜在发着高烧。直到滚烫的公路逶迤钻进了树林，他的左胳膊肘才感受到一丝凉意。瓶装饮用水已变得温热，他一点都不想碰，一心期盼早点回到家里，痛饮啤酒。哦，啤酒，他的脑海里一次次浮现出那一瓶瓶啤酒，它们正在家里的地窖里等着他，一拧亮灯，啤酒瓶颈上金色的王冠，会快乐地朝他眨巴眼。

普克里察扭动了几下脖子，以免犯瞌睡。过去的这一个星期他忙得不可开交，甚至把周六也搭上了。作为私家货车司机，为了生计，他疲于奔命，四处出击，去各地疯狂揽活儿，晚间休息更是无法保证。他这一趟出车霍穆托夫城(1)，消耗了不少体能。别看普克里察的头发已初现灰白，但在床上他从来不得闲，很少独自拥衾而眠。就说在霍穆托夫城那个弥散着酸白菜味儿的简陋旅店里，他又没能管住自己。旅店女服务员恰好第二天轮休，两人折腾到凌晨时分，直到他实在支撑不住，合上眼进入了梦乡，那个女人还贴着他的耳朵厮磨，不停呼唤：“别睡着啊，宝贝，这么英俊的男人，怎么说睡就睡了呢。”

双手一打方向盘，汽车朝右边拐去，前照灯把熟悉无比的村落和农舍舔了个遍。车子静静地滑过沉睡的村庄，一直驶向自家的院门前。普克里察凭记忆倒车，停靠到那棵椴树底下，转动车钥匙熄灭车灯和发动机，疲惫不堪地从驾驶室出溜到地上。被柴油发动机和街市的喧嚣轰鸣了一路的双耳，此时却又被蓦然而至的寂静填满了，只听得远处的犬吠和汽车冷却管发出的吧嗒声响。

家里的狗知道不能吼叫，所以只在栅栏后面兴奋地悄声呜咽。普克里察蹲下身去，双手把它粗鲁地从头至尾揉搓了一气。

“嗯，我回来啦，回来啦，又到家了……”他望着动物的眼睛，喃喃地嘟囔。家门口的空气同样燥热不堪。一条软管躺在草地上。他脱光了身上的衣服，拧开水龙头。水，从最初的温热逐渐趋向清凉，直到往他汗透的身体上淋下一股来自深井的寒流。沃伊捷赫•普克里察发出马一般的酣畅嘶鸣，幸福地仰起头来，满天璀璨的群星映入眼帘。

明天依然不会下雨。

妻子维拉是个胖妇。普克里察张开嘴直接对着啤酒瓶，咕咚咕咚一通猛灌，啤酒这样喝才叫过瘾。然后，他点上一支烟，打量起自己的女人。妻子在电视机前的沙发上睡得真香，遥控器还握在手里，估计之前困得连卧室都懒得进了。她身体朝右侧，那是她的习惯睡姿，短袖睡裙里露出一截没有被太阳晒黑的白皙肩膀和圆滚滚的手臂。毯子掉落到地板上，普克里察便看到了妻子的整条左腿，小腿还算秀气，大腿就显得过于粗壮和臃肿，在村子里这种体态属于正常。男人们一旦结婚，把秀色可餐、姣美玲珑的姑娘娶到手，便大功告成，不再在意其他，随着孩子们一个接一个出世，窈窕淑女不知不觉变成体态丰满的妇人。这是个无法逃脱的规律，普克里察对此习以为常。维拉的脸庞依然耐看，性格也很贤惠，甚至和善得有点过头，绝对比普克里察要善良得多。

第三瓶啤酒下肚后，普克里察走进孩子们的房间。闷热扑面而来，他敞开了房门，让空气稍微对流。他抚摸了一把巴芙琳卡汗津津的额头，帮沃伊塔翻了个身，让他脸朝上睡，这样呼吸顺畅，儿子喊了一句“弹药打光了”，就又沉入他的枪战梦里。

进了卧室，普克里察像沉重的麻袋，一头栽倒在床上。好一会儿，他听见从花园里传来蟋蟀的鸣叫，脑子里倏地一闪——两个孩子都把蟋蟀叫成“契蟀”，随后便沉沉睡去。

早餐时，维拉提议全家出门去采蓝莓。普克里察并不太认可这个主意，因为在这般毒日头的炙烤下，蓝莓的长势可想而知，然而一想到树林里的凉爽，也就没再表示什么。

随后，妻子告诉他：“邮局有你一封信哪，他们不肯给我，说必须当面交给当事人，从克拉德诺(2)法院寄来的。”

“从法院？”普克里察一脸狐疑。

“你没出什么交通意外吧？孩子们！把柜子上的那个罐子拿上，咱们出发了！”

这一次出游由维拉指挥。忍受了一星期的卡车噪音和惰性驾驶，现在坐到自家小轿车的方向盘后面，普克里察很享受这种角色转换，车子舒缓、轻盈地朝前滑行，只需轻点一下油门，加速度便把他推倒在座椅背上。然而这一次，类似的享受并没有出现。在地平线上，普克里察载着家人朝树林里驶去，他两眼盯着沥青马路，面无表情。柏油路面因气温的飙升开始软化。在普克里察的脑子里，却有一条蠕虫在慢慢啃啮，脑洞越啃越大。

“沃伊塔(3)，你听见没有？”维拉推了推他的大腿，“霍日采产的奶油卷，你给孩子们买回了没有？”

“没有，孩子们。这一次我没有去霍日采，下一趟就去了。”普克里察回答。维拉转变话题说起了学校食堂的趣事，她在那里帮厨。她说师傅们往汤里撒了两次盐，最后只得把整锅汤都倒了。然而，普克里察心不在焉，没有听进去。

“汤全喝掉了？”他机械地问。

“刚才不是跟你说了，汤全倒掉了。你太疲劳了，根本没听我们在说什么！”维拉叹了口气。在绿树浓深的山丘脚下，当地人唤作蓝莓坡的地方，普克里察把车停下来，随后他把车退到树荫里。妻子和孩子们先行，小沃伊塔捡起松塔往姐姐巴芙琳卡身上扔，维拉在呵斥他。普克里察深吸一口森林里的新鲜空气，手提罐子，启步跟上家人。

蠕虫在他的脑海里不停歇地蚕食——

某一个晚上，克拉德诺城。那个肤色黝黑名叫乌苏拉的娇小女人，把一瓶红葡萄酒摆放到桌上。普克里察把开瓶器拧入木塞。乌苏拉语气轻描淡写，好似在说买个面包的琐事：“我怀孕了，你得娶我哟。”

普克里察刚扬起手掌，准备拍击一下开瓶器，让软木塞深入瓶口再轻松拔出来，听到这句话，不禁停下手里的动作。

“哎，开你的！”女人催促，接着补充一句，“你怎么一脸呆傻！我能指望上你，对吧？”

这是她的说话方式，不如维拉说的摩拉维亚方言那么悦耳。也许这个女人蛮横、粗俗的表达激起了普克里察的玩世不恭。他们俩的相识，缘于那次搬家，普克里察帮她搬入一居室公寓。她坐在副驾驶座位上，从戈日姆开往克拉德诺城的一路上，她目不转睛地望着他。每当他扭过头来看她时，她眼睛里就冒出滚烫的火焰，撩拨得他几乎按捺不住，只得转移话题：“窗外的风景，您看到了什么？”

“我才不屑看狗屎样的风景呢。”她继续挑逗。

在克拉德诺城的九层塔楼里，普克里察把女人的睡床组装好后，两人便迫不及待地在床上疯狂云雨起来，好像这才是他此行的真正目的。那一次的做爱之疯狂是他从未体验过的。不容置疑，乌苏拉就是为做爱而生的，她的叫床方式，普克里察闻所未闻。这个女人让他欲罢不能，不惜一次又一次大老远地绕道前往克拉德诺，与她幽会。

普克里察蹲下身，开始采摘蓝莓。蓝莓颗粒小如弹丸，摘下的蓝莓刚刚覆盖住罐子底部，他便找到一个树桩坐下来，点燃一支烟抽起来。

“不许抽烟，这里的草木都烤干了！”维拉喝住他。

普克里察无聊地一摆手，还是把烟头摁灭在年轮斑驳的树桩上，其实香烟在他口中同样索然无味。他感到头晕。灼人的太阳，似乎比平常距离地面更近了。

“妈妈！这儿有大颗的！快来！”巴芙琳卡在欢呼。

普克里察在干燥如火绒般的青苔上躺下来，眼睛盯着松树树冠发愣。

“现在医院有办法，可以帮你堕胎。”他对乌苏拉建议。

“亲爱的，你甭想摆脱干系，你不肯娶我，那就准备付钱！”她回答，“你等着法院的传票吧。”

“有人倒会享受，躺在这里偷懒！”维拉的声音传来，笨重的躯体随之压上来。“孩子们走远了。”女人在他耳边深情低语，蓝莓汁浸染的蓝嘴唇开始亲吻他。

“我热着呢。”他推托。

妻子躺到他的身旁，用稻草胳肢他。

“村里好几家的井水都淘干了。连列西茨基老先生都不记得曾经历过这样的暑热。”维拉的嗓音绵软、甜蜜。

“唉，善良的女人，你还蒙在鼓里呢，假如你知道了真相——唉！”普克里察心里想。他欲哭无泪。

“咱们再摘一些吧，这么小的颗粒，只能用来烤蛋糕了。”妻子说着站起身来。

回家途中，沥青粘到了轮胎上，发出吧唧吧唧的声响。孩子们恳求父母去游泳。于是，普克里察掉转车头往池塘方向驶去。池塘边停歇的私家车屈指可数——只有一辆菲亚特500型旧车，水里一个女人在游泳。普克里察顷刻间脸色煞白——那是乌苏拉。等那个身材娇小、肤色黝黑的女人的脑袋露出了水面，他揪着的心才松弛下来，谢天谢地，不是乌苏拉。

他和维拉待在赤杨树底下的阴凉里，看着两个孩子相互往对方身上扑水嬉戏。

“这一阵你累坏了吧，以后不能再那样为了挣钱不顾身体。”妻子亲抚他的脖颈。普克里察突然想到，自己该支付那个孩子多少抚养费呢？随后，又琢磨能否把这件事情隐瞒住。似乎不太可能。明天自己从邮局回来，维拉肯定会忍不住打听法院寄来的是什么文件。

两个孩子已经会游泳了，但沃伊塔只会鲁莽地扑腾水，跟普克里察小时候一样。那一次就是在这个池塘里，他差一点溺水淹死。

“沃伊塔，快回来！那边水深！”维拉冲儿子叫喊，小男孩下巴浮出水面，转回身向岸边游过来。

这真是一个漫长的上午。

德拉普科娃姨妈手拄拐杖一摇一摆地做客来了，在屋檐下的长凳上一坐下去，就说起今年的干旱，她说这种酷热之后必有暴雨和洪灾。

普克里察的椅子脚边，空啤酒瓶越堆越多。

他在思忖，是否要为一个女婴或男婴承担抚养费。自从乌苏拉告知他自己怀孕那天起，他再也没有去找过她，屈指一算，八个月过去了。很不幸，月份恰好符合。

维拉的手轻轻揉着普克里察的膝盖。

救护车短暂的笛鸣从村子里呼啸而过。

“暑热对老人来说最危险不过了。”姨妈说，她开始猜测救护车为谁而来。孩子们立刻冲出去一探究竟。

普克里察倒希望救护车是为他而来，把他拉进医院更换一个脑袋，把里面那条贪婪的蠕虫清除，省得它没完没了地啃啮。亲子鉴定的问题提上了日程——他是去做呢，还是直接承认自己就是孩子的生父？

“普克里察看起来一副神不守舍的样子呀！”姨妈发话。

“他累了。”维拉回答。

等姨妈离开后，普克里察觉得，唯有李子酒能帮他解忧了。家里贮藏有上好的李子酒，是用自家果树上结的李子酿制的。一股救世主般的友好力量注入他的体内，怎么就没早点想起来呢！

孩子们带回来消息，救护车把列西茨基老先生拉走了。但他还没有死，奄奄一息。

维拉安顿好两个孩子，冲完澡，换上了镶有蕾丝花边的透明睡衣，耳垂后还喷了“奇迹”香水，那是过圣诞的时候普克里察送她的礼物。她款款走出浴室，风情万种。

普克里察又往肚子里灌下一杯酒，抬眼端详自己的女人，她的美貌、善良打动了他，自己真是个畜生呀。普克里察的眼泪夺眶而出，一发而不可收。

“你怎么啦？”妻子紧挨丈夫在床边坐下来，“你喝多了！”

“是的。”普克里察说。突然他意识到，只有把一切和盘托出，跟妻子倾吐真相，将内心的忧虑告诉她，才能让自己真正解脱。于是，他握住女人的手说：“在克拉德诺我搞了一个女人。现在，我必须支付抚养费。”

他把那条蠕虫，那条可恨的蠕虫，一股脑儿吐给了妻子。

足足几秒钟，妻子美丽、光洁的脸上没有表情，似乎又变成了微笑，笑和哭在最初是何等的相似啊。随后，妻子便崩溃了，脸上因悲恸和不幸露出绝望的神情，肌肉抽搐。维拉扑倒在枕头上，用枕头捂住自己的脑袋，发出令人窒息的哀号。当眼泪浸湿了两个枕头，公鸡的第一声啼叫宣告炙热难挨的夜晚结束。夫妇俩精疲力竭地睡着了。

去邮局取信，对沃伊捷赫•普克里察来说已不再艰难，最棘手的局面他已经应对过去了。签完字，他接过信函，在邮局门口的人行道上读起来。信寄自克拉德诺，但不是来自法院，而是来自警察局。上面写道：

特此通知，关于查找您被盗轮胎的案子，无果而终。

(1)捷克北部城市。

(2)捷克城市，位于布拉格西北25公里。

(3)这里是沃伊捷赫•普克里察的昵称。

泰特谢夫

您若要穿过我们这个颓败的村庄，前往扎泰茨(1)或者洛乌尼(2)，并且要在我们村子的超市里购买食品和饮料的话，那么我要预先警告您：如果您发现在超市入口处的墙边，倚靠了一辆破旧的巴贝特(3)轻便摩托车，后座上绑有一个绿色水果筐，那您最好慎重，假如您时间宽裕，最好暂且等一等，等摩托车的主人骑上它离去后您再进去；万一您赶时间，那您还是考虑去别的地方采购吧。

巴贝特的主人是一个六十上下的男人，本地人叫他泰特谢夫，或者雅尔达•泰特谢夫。他身材高大魁梧，危险来自他的耳背。跟其他耳背的人一样，通常他一开口简直震耳欲聋，声音堪比扬声器。

他在铺子里慢悠悠地闲逛，突然会晴天霹雳似的来一句：“黄瓜咋卖啊？”顾客们会被吓一大跳，心脏猛地跳到嗓子眼。收银员严乔娃便会喊一嗓子：“雅尔达，你小点儿声！太吓人啦！”

有一次，新来的女员工玛鲁什卡正往高层的货架上码放糖水罐头，不料泰特谢夫站在她的人字梯旁大吼一声：“朗姆酒在哪里啊？”

小姑娘吓得一头从梯子上栽下来，摔伤了手腕。

等泰特谢夫买完东西，在收银台那边依然会放炮仗似的叫嚷：“多少钱？”孩子们被吓傻了，以至于忘记哭泣，店铺里死一般地寂静，片刻之后，员工和顾客们才发出如释重负的嘘气声。

走到外面，泰特谢夫把刚买的东西扔进车筐里，双脚踏地朝前挪动摩托车，借助平缓的斜坡慢慢启动车子。由于排气口已经没有了消音器，摩托车发出的爆裂声就像工厂里机器的轰鸣，在村子里回荡，只是这噪声只有别人能够听到，泰特谢夫却是没有知觉的。

摩托车驶不了多远，因为雅尔达就独居在三公里外的地方。那个地方称为砖厂，现在仅剩下一处灰泥剥落的破旧房子，原先住的是管理员，现在雅尔达搬了进去。以前晾晒砖块的屋棚，被农村合作社改建为牛舍，用来饲养小牛犊。雅尔达负责喂饲料，清理厩肥，他身上的大粪味儿老远就能闻到。

现在来说一说教会。我们这个地区，由于天主教会工作人员匮乏，所以在乡村教区安排了若干来自波兰的年轻神父。我们教区的那位神父叫兹比谢克•普宗特克。他在教区后边整理出一个球场，组建了男子排球队，因为他长得瘦高，扣杀和拦网都不需要跳起来，双手往上一举就够了。我教他捷克语，配合他一起准备讲经布道、洗礼和葬礼上用的言辞材料。我从来没有想过，像我这样的无神论者居然有一天能在教会做事。当我们俩共同推敲某个弥撒，把它用捷克语表达出来时，我会提醒兹比谢克不要把重音放在倒数第二个音节，而是完美地放在第一个音节。每当这个时候，我都难免得意地自忖：当初西里尔与美多德千里迢迢从萨洛尼卡来到捷克宣讲基督教，举行礼拜时，想必是因为身边也有一个像我这样的人才成功的吧。

兹比谢克很招人喜欢，他愿意不厌其烦地了解自己教区教民的情况，因此深得教民们的信任。在葬礼上，他不讲那些惯用的套话，而是称赞死者的女儿在父亲弥留的日子里如何精心服侍，所以我们尽力以各种方式去弥补之前那些日子他没跟大家共处的遗憾。他在克拉科夫长大，在布道会上他准备的绵羊也是波兰的，他不知道，命运把他卷入了叫声有点差异的羊群。

原则上我们不谈论上帝。我仅仅同意，“上帝”这个词在我们的文书中用大写字母来书写，虽然我在担任教师的这些年月里，一直给自己的学生们灌输用小写字母来写的观念。有一次，我俩因天谴神罚的问题产生了小小的争吵。起因是这样的——

我们教区做弥撒用的圣酒由教会公库提供，非此项用途的葡萄酒，兹比谢克自己掏钱购买，我们一边上课一边小酌。某一天，天降神迹，我们的超市进了一批产自扎尔诺赛基(4)的优质皮诺白葡萄酒。我在第一时间将这个喜讯告知了兹比谢克，我们的神父在追悼弥撒一结束，就立刻冲进了商店。当他往购物篮里放入第三瓶葡萄酒时，雅尔达的声音如手榴弹爆炸般在他耳边响起：“土豆都烂了！”惊吓之中，兹比谢克手里珍贵的葡萄酒滑落在地，摔得粉碎。

“那是什么人啊？他住在这里吗？既然他耳聋，为什么医生不给他配一副助听器呢？”兹比谢克愤愤不已，很是生气。此时的他正在教区把一瓶扎尔诺赛基红酒放入冰箱，另一瓶摆到了桌子上。

“当地的医生都尝试过，但是任何助听设备对他都不起作用。”我回答。

“是先天缺陷吗？”

“您想听一听这段悲伤的历史吗？”

“当然，我对我的每个教民都兴趣十足。”普宗特克说着，打开了那瓶红酒。木塞从瓶颈里拔出来时，发出“砰”的一声。

“从他小学五年级我便开始教他，一直教到九年级。”我娓娓叙述起来，“他的成绩在班级里属于中等，中下等也可以说，但他善良、快乐，做手工活心灵手巧。放学后，他去学习农机修理，后来在合作社当了一名拖拉机手。兹比谢克，说出来你可能不会相信，在他十八岁时，他是一个俊逸帅气的小伙子，洋娃娃般的小男孩。”

“洋娃娃？小男孩？这是比喻女孩子的呀！”

“不，我是指他身材修长挺拔，容颜俊秀。他的不幸事实上是由我们村导致的，因为此地产啤酒花。那个年代采收啤酒花可不像现在这样将啤酒花主蔓砍下来，剩余的那些啤酒花由机械采收，不消一周时间就能把啤酒花果穗全部采摘完毕。在那个年代，只能沿袭传统，使用人工采摘。当啤酒花——绿色黄金的收获季节来临，我们的村庄一下子就变成了城镇，您明白吗？”

“我明白，大村子嘛。”兹比谢克回答。

“不是，是城镇！”我纠正他，“为了让从布拉格来的学生娃有地方睡觉，几百个草垫子都不够用啊。学校里所有的教室都腾出来用于住宿。体育馆就是大型的夜宿地，连阁楼露台、啤酒馆楼上的电影放映厅里，都住满过夜的人。那些夜晚呀，兹比谢克，男孩子们在村中心的小广场弹吉他，那里是那些肤色被晒成古铜色，身穿小短裤、紧身T恤的女孩子喜欢溜达的地方。女人们熙熙攘攘，村子里的男人看得眼珠子都要掉出眼眶了。您看过音乐剧《啤酒花采摘季》没有？”

“没有，但是听说过。”

“嗯，您连大致的想象都不具备。每年在8月底至9月初，我们这个乏味的村庄就会变得有点儿像海滨避暑胜地。在这个人声鼎沸的度假胜地，无论走到哪里，都可以嗅到啤酒花花粉散发出的苦涩气味，这种味道在电影里是没法体现的。那些花粉，啤酒缺了它就不能成为啤酒。这个城镇成为姑娘们的夏日温房，她们的汗液把腋下的衣裳染成一弯深色的月牙。在太阳炙烤下的这群学生娃啊，将采摘下的啤酒花果穗，不停歇地装入柳条筐里。那个帅气的拖拉机手，驾驶着热特－25A型拖拉机，在绿色啤酒花花圃之间，在尘土飞扬的土路上，来回穿梭。”

“那就是雅尔达吧？”牧师把手里的红酒一饮而尽，又给我们的杯子里倒上酒。

“正是雅尔达，兹比谢克，我得跟您说，那款拖拉机让布尔诺人功成名就啦。我们出口了数千台呢。在你们波兰也有吧？”

“热特？当然有！”兹比谢克确定地回答。

“您知道‘拖拉机’用阿尔巴尼亚语怎么说吗？”

“阿尔巴尼亚语？不知道。”

“热特呀！这种机器，只需最少的维修，却具有最可靠的性能……”

“希望您多说说雅尔达，少提那个拖拉机。”普宗特克请求。

“两者是密切相关的。”我回答，“每一个采收啤酒花的人都视这台拖拉机为救赎。在这酷暑和毒日头熏蒸下的人们，只要一听见马达声，看到开足马力从村子里隆隆地往山头爬来的拖拉机和它身后扬起的滚滚灰尘，便从木板桩子上站起身来，用围裙擦净自己的餐具。因为大家都知道，拖拉机不是送饮料就是送保温桶装着的午饭来啦。女孩们摘下手套，手指头伤痕累累，挽起保护她们的手臂免受啤酒花茎上的尖刺扎伤的长长衣袖，她们朝拖拉机手呼喊道：“雅尔达，你上哪儿闲逛去啦？老兄，我们望眼欲穿，你可倒好，在外面逍遥自在。”

英俊的拖拉机手优雅地一跃，跳上车斗，抄起大勺开始往姑娘们的搪瓷杯里盛满掺了草莓糖浆的冷饮。他居高临下，透过领口窥视她们的胸部。事实上，雅尔达始终凌驾于她们之上，凌驾于这些受过教育的头颅之上。我认为，无论在拖拉机还是在车斗上，这种姿态，帮他摆脱了乡下人的羞怯。再者，这个站位，也迫使那些从布拉格来的女学生对他仰视。您能理解这种心理优势的瞬间转换吗？”

“我非常理解。”兹比谢克颔首认同。

“如果那个女学生无意的话，他是断然不会坠入情网的。她挑逗他，也许是为了打赌，觉得自己能让雅尔达疯狂。但我不愿意相信，她真的喜欢雅尔达。事情是这样的：早晨，他驾驶拖拉机送学生们去啤酒花花圃。那个女学生要求坐到驾驶室的侧座上，因为坐在车斗里让她感觉不舒服。这是热特－25A型拖拉机特有的构造，除了司机座椅之外，还配备一个折叠座椅。女学生坐到了那个折叠座椅上，双手紧握出于安全考虑焊接在那里的铁扶手。每当路途颠簸，她会伸出一只手扶住雅尔达的肩膀。我不清楚，您作为一名神父，能否想象这种身体接触带给我们的感受。”

“请您继续讲那个女孩吧。”我的神父笑了起来。

“姑娘长得漂亮、纤巧，眼睛几乎是黑色的，皮肤晒成古铜色。谁知道呢，也许刚从海边度假回来，因为她看上去像个混血儿。她名叫尹德施卡，十八岁，和雅尔达同龄。

“雅尔达给啤酒花花圃送午餐时，会悄悄递给她一块藏在袖子里的威化饼干，借此向她表明心意，或者教她驾驶拖拉机。夏日里热烈撩人的爱意在那些夜晚尽情地燃烧，来自维诺赫拉德高中的学生们个个精神亢奋，彻夜不眠。尹德施卡请求雅尔达载他们去波德卢夏克湖畔。男生女生们激情澎湃，一一跳上车斗，尹德施卡一如往常坐到驾驶室的折叠座椅上。夜泳是不穿泳衣的裸泳，如果此时还有谁执意穿上什么，那便是十足的胆小鬼。雅尔达和尹德施卡踌躇再三，没有加入夜泳的队伍，在场所有人里只有他们俩没有下水，也许是彼此羞于赤身裸体呈现给对方。他们伫立在拖拉机旁，清凉的池塘里不断传来尖叫、欢笑和泼水的声音，两人站在温热的引擎旁，在那里，尹德施卡吻了雅尔达。我之所以知道这些细节，神父先生，因为是他亲口跟我说的，是尹德施卡主动出击，雅尔达在一阵晕眩中发觉，自己粗糙的手掌正难以置信地按在那位漂亮的布拉格女学生小巧、光滑的乳房上。您知道这对小伙子来说是怎样的感受吗？”

“我不知道。”兹比谢克困窘地回答。

“真可惜呀，不妨想象一下，那位姑娘在他的耳旁柔声地说：‘天哪，雅尔达，你的手掌真大呀，你浑身弥漫着干草味，哎呀，他们已经回来了！’

“接下来没有再发生什么，爱情只持续了有限的几分钟，就像您点燃一束麦秸，火苗呼地一下蹿起，很快又化为灰烬。

“第二天，学生们陆续离开村庄回布拉格，雅尔达将他们送到火车站。姑娘偷偷递给他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她家的地址。从这一点我判断，她爱上他了。

“之后，雅尔达给她写过几张明信片，因为明信片只需表达寥寥数语，语法错误出现的风险相对较小，然而没有收到她一个回复。雅尔达决定写一封信来表白爱意。幸好，他带上那封信来找我了。无论从内容还是拼写，都惨不忍睹。虽然您是波兰人，兹比谢克，连您都不会犯这么多错误：

我一直都在相（想）你。你不知道我多么渴望贝（见）到你。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去布拉格找一份工作。我可以并（开）货车，因为我有证明文件，或者我也可以去做出（租）车司机兼（赚）钱。你读书，我来羊（养）你。（写）信告诉我该怎么办，在找（我）的一生里从来没有像失去你这般绝望过。现在我干什么都本（笨）手本（笨）脚的，丢了魂似的。最重要的是给我（写）信！！！

“令我愧疚的并不是信中的那些拼写错误，尽管它们确凿证明了一个事实：我给他上的几年捷克语课纯属枉然。我难受的是那个小伙子过分地天真，而且听不进劝诫。‘雅尔达，不幸的孩子，’我开导他，‘那个姑娘不是你的真命天女，她仅仅是闷热的夏日里突降的一场骤雨，或者是雨后暂现的彩虹，的确美丽非凡，但已不复存在。她稍纵即逝，如过眼云烟不留一丝痕迹，你必须面对现实。她将来会成为博士或者教授，倘若你们共同生活，茶余饭后你们能聊什么话题？聊你刚给汽车换了汽油，或者轮胎？如此这般，还不如你面对一棵橡树去倾诉呢。’

“发出去的那封信如石沉大海，没等来一丝回音。于是，雅尔达跑到邮局，在布拉格电话簿里查询姑娘家的电话号码。那个电话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当我去扎泰茨医院看望他时，他含泪向我讲述了经过。接电话的是姑娘的母亲。他说：‘我是雅尔达，请尹德施卡听电话。’那位母亲没有把听筒遮严实，因此他听到了电话那头他不该听到的对话。‘一个叫雅尔达的人找你。’她母亲压低声音说。‘我的天！是那个整天给我写信的乡下人！’尹德施卡在说话，‘你告诉他，就说我不在家，去国外留学了，就说去莫斯科了。’她母亲在电话里一字不落地转告了雅尔达。

“一整夜，他把自己关在车库里，坐在热特－25A型拖拉机的侧座上，就是我们在前面提到过的那张折叠椅上，并让拖拉机的马达兀自空转。第二天早晨，人们发现他躺在水泥地上，耳后方的脑袋上血流不止。雅尔达从拖拉机上摔下去时，撞到了拖车的耦合装置。听人们说，幸亏这台拖拉机刚耕完地，油箱里的油所剩无几，发动机很快就停止了转动，保住了雅尔达的性命。但这次撞击损坏了他的听力。”

“悲情故事，我要为他祈祷。”兹比谢克叹了一口气，把葡萄酒瓶里剩余的红酒给我们一一添上。

一个星期不到，雅尔达在超市里又惹下了麻烦。一辆挂布拉格牌照的私家车里下来一位老妇人，去超市买一盒糖果，她丈夫在车里等候。雅尔达对着她的耳朵嚷道：“这种糖最好吃啦！”老妇人顿时两腿一软，瘫倒在地。人们跑过来扶她，老妇人却怎么也站不起来了。人们叫来了苏赫梅尔医生。医生说，对此他也无能为力，还是让老妇人的丈夫赶紧送她上医院吧，因为毫无疑问，她的肌腱断了。

当医生对我描述这件事情的时候，我出于好奇，忍不住打听：“那位老妇人多大年纪？”

“六十岁。”医生回答，“因为给她开转院证明时必须填写出生年月。老妇人曾感叹说：‘在此地停车真是撞见了鬼。之前我对这个村庄一直保留着美好的回忆。’”

迟疑了片刻，我还是追问：“她叫什么名字？”

“诺斯科娃或类似的名字。对了，法学博士尹德施卡•诺斯科娃。”

毫无疑问！

我拔腿向教区跑去。在那里，我和普宗特克神父发生了第一次争执。

“上帝的惩罚。”兹比谢克定论，毫不含糊。

“兹比谢克，”我说，“这种巧合只会出现在拙劣的小说中。您知道，在捷克有多少个尹德施卡吗？”

“叫尹德施卡的人确实很多，但并非每一个尹德施卡都对这个村庄有回忆。”

“那按照您的意思，上帝苦等四十年，就为了惩罚那个先坠入爱河、后来又改变初衷的小姑娘吗？”

“是这样，”兹比谢克说，“她伤了他的心。”

“您不总是说，要善于原谅别人吗？”

“原谅啊，可是你并不了解上帝。”我们这位波兰神父开心地朝我眨眨眼睛，“他有时也会搞出一些出人意料的动静来。”

(1)位于捷克西北部的小镇。

(2)位于捷克西北部的小镇。

(3)即捷克的Jawa摩托，风靡20世纪六七十年代。

(4)位于北捷克州的村庄，葡萄酒产地。

女观众

从我们小区步行去剧院，需要预备两双鞋：一双走路时穿，一双观看演出时换上。我从来不在最后一刻到达剧场。大多时候，我会早早等候在剧院正门口，等候姆丽考夫斯卡太太拧开锁，拉开大门——我是第一个走进剧院的观众。衣帽间的两位女服务员，我跟她们很熟络，因为我在那里当过实习生，帮忙给客人挂大衣。两位女士身穿亮闪闪的深蓝色长褂，原本花白的头发现在似羽衣甘蓝，一眼就能看出来是新烫的，还染了色。因为在我们这个小镇，不是每天都有演出，所以人们努力让自己的仪表和着装显得隆重正式。

小巧玲珑的热拉普科娃太太跟剧院大楼同龄，她每次都会对我说：“欢迎你，丹妮娅，我把你的外套挂在一号位啦。”她再扫视我身上的礼服，不忘补上一句，“你始终这么苗条，跟杨柳条似的，随你妈妈。”说着，把M1标记的一号金属牌递到我手上。我呢，从塑料袋里取出皮鞋换上，她把我的塑料袋跟外套挂在一起，再把我换下的便鞋放到外套下方的地板上。

剧院的暖气一大早就开启了，此刻剧场里暖融融的。安静的剧场阒无一人，不时能听到暖气片发出的咔嚓声响。我总是订右侧包厢的第一排座。票价虽然贵一些，但我毫不吝惜。从这个角度望去，舞台上演员的面孔近在咫尺，楼下的观众一览无余，有尽在掌中的感觉。这同样是为我的发型考虑，假如坐在楼下观众席，它会有碍身后观众欣赏演出——去剧场看戏，我喜欢将头发绾起来，盘在头顶上，这样显得脖子和颈肩楚楚动人。包厢里设有衣帽架，我完全可以到包厢里更换大衣和皮鞋，但我不选择那样做。我喜欢足蹬高跟鞋在剧场里溜达的那种感觉，手挎丝绒小坤包，里面装一枚小圆镜、望远镜、口红、百元纸钞、手巾和绘着日本风景的小扇子。包厢里有一面立镜，我看到脚上的黑色高跟鞋让我的腿显得修长。不，确切地说，黑色高跟鞋让我的双腿比穿其他鞋看上去更美。我的双腿并没有随着年龄的增长而有所改变，岁月留下的痕迹不很明显。而身体的其他部位就没有如此幸运了，例如脖颈，我必须借助一方丝巾掩饰。

整个剧场用酒红色毛绒装饰，我喜欢用手指和肘部触摸它们。楼下的观众席慢慢坐满了。第五排坐了三名女高中生，一律透明肩带裙，后背裸露，对这种款式我不敢奢望。医生M老先生手拄拐杖，一如既往，步履蹒跚地走到第一排坐下，这样，他可以让自己的双腿伸展开。摄影师罗伯特H携妻子也来了。难道他没有留意到我？答案是否定的。他在等候正跟小学校长热情寒暄的妻子时，飞快地往我的包厢瞥了一眼。我注意到他脑袋上的秃斑越来越大。我十八岁那年，他在摄影间为我照了一张相，在胡斯大街的橱窗里展示了五年。有一阵子，我应聘在他的照相馆当助手，我朝顾客们颔首招呼，逗孩子们嬉笑，接收订单。可最让我胆战心惊的是，他在暗房里吻我，而H夫人在外面喊：“罗伯特，你在冲洗照片吗？”

提心吊胆的罗伯特忙不迭地回答：“正洗着呢！”

“丹妮娅在哪里呢？”

“吃午饭去了。”

“可她的大衣和帽子还在呢！”

“大概没穿就走了吧。”

“不可能。你知道外边有多冷吗？零下十五摄氏度。”

“嗯，反正她年轻，不怕冻。”

“我觉得不对劲儿，罗伯特。你真是在冲印吗？如果不是，你立即住手，把门打开！”

我只得从暗房的小窗口往院子里跳，窗口相当高。当我忍着脚踝的肿痛佯装用完午餐回到店里时，H太太在门口将外套和帽子扔给我，说：“小姐，以后你不用来了，真不要脸！”然后，一把扯下我那张陈列在橱窗里的照片。

今天的票房一定不错。我们不妨来看一看！广场上的那家纺织品店，店铺所有的员工全到剧院里来了。这种阵势我从没有见识过，也不曾记得。人们纷纷慕名而来。利姆斯基的大名依然具有感召力。因为他，今晚的我也惴惴不安。我将再次见到他。虽然在电视屏幕上他经常出现，看着他，我可以波澜不兴，然而在此地如此近距离地直接面对，我不清楚自己更多的是期待还是害怕。猛然间，我觉得剧场里有点燥热。幸好坤包里有扇子！好，这下舒服多了。

节目单！激动之余，我居然忘记买节目单了。

我走到走廊上。走廊里的空气清爽一些。

在我从姆丽考夫斯卡太太手里买下节目单的当口，市长先生一家人先后涌入了旁边的包厢。

“晚上好！”市长先生在关上包厢门之前，欠身跟我打招呼，眼前的他俨然一个肥胖油腻的大叔。在前政权时期(1)，他是我们镇的文化馆馆长，这个英俊而魁梧的汉子曾疯狂地爱过我！实际上我也爱他。当时我有多大？二十岁。他为我印制了名片，名片上的头衔是：文化馆馆长秘书。当他发现我不太顺从他，又给我增添了更高级的头衔：文化活动干事。

在那个年代，事在人为，怎么都好走过场。我没有专业学历，然而我可以一下子坐到戏剧大赛的评委席上，当他们要我做赛事评论时，我说：“我觉得很有希望。”作为评委会主席的馆长接过话头：“我认为，这位女同志表达得非常确切。他们的表演尚需磨炼，但非常有前途。”

我跟他的关系同样充满了前景。我爱他的热吻，迷醉于急促、鬼祟的办公室幽会，我们必须赶在有人敲门之前匆忙收场。他的须后水清香耐闻，手心干爽而不是汗津津的。但我受不了他的喘息声，男性如牛的气喘始终让我心存厌恶，他们突然间会像四条腿的动物那样开始气喘吁吁，眼神呆滞。

他常带我外出参加各种文化之旅。那次去普罗斯捷约夫城参加沃尔克尔(2)诗歌朗诵大赛，我们在下榻的酒店喝了很多酒，突然他出现在我的房间里，给我讲各种笑话段子，可我醉得不省人事，几乎没留意他在脱我的衣服。在二十岁那年，我仍然冰清玉洁，这在今天会让人嗤笑。然而我一直认为在男人面前赤身裸体是件丢人的事，但突然间我一丝不挂，好像什么也不曾发生过。我只记得，当馆长看到我的私处时，表情完全石化了，情不自禁地跪下来，喃喃自语道：“哦，不！”他凝视着我的私处，呆若木鸡，让我不觉害怕起来，难道他看出了我的身体有什么异常？后来我就此咨询了早出道的闺蜜伊莲娜•T，她安慰我说每个男人都是这副德行，明知那东西长什么样，却总装出一脸惊愕——真的长这样子吗？然后，目光呆滞，开始撒野，口中还废话连篇。

有一天，我幡然醒悟了，耳边仿佛响起妈妈的声音：“好好爱惜自己，不要跟有家室的男人纠缠，那不是爱，是他们的占有欲。”我一下子把他从房间里赶走了。值得称道的是，馆长继续留我做他的秘书。后来，他辞退我的原因，是我误把洗洁精当成他喜爱的浓缩果浆倒入他的水杯，他端起来一仰脖喝下去，随后脸涨得通红：“你被解雇了！”说话的同时，嘴边冒出两个大气泡。

在节目单里我读到，《在两个女人之间》是著名的美国对话喜剧，在百老汇演出时获得巨大成功。如果不是作者的另一部巨作《在两个男人之间》超越了它，至今它还在上演呢。演员阵容为：卢卡斯•利姆斯基饰演霍华德，卡琳•贝洛娃饰演其妻子玛丽，伊薇塔•尤乐娜饰演他们家的女仆佩吉。

从布拉格来此地的巡回演出，大多只有几个演员，不然会亏本。我看到利姆斯基还兼任导演。实际上这是个家庭剧组，众所周知，利姆斯基和贝洛娃在台下是伉俪，尤乐娜是他们的女儿。

第三次铃响了。我的手为什么如此冰凉？也许所有的血都涌上了脑门。我感觉太阳穴在突突跳动。相隔多年再次见到他，会是什么情形呢？

剧场里的灯光暗淡下去。大幕拉开，凉气从舞台上漫过来。台上布景是一个大客厅，道具有一台电视、一盏落地灯和一套真皮沙发。没有人。灯下茶几上的电话铃响了。扮演女仆佩吉的尤乐娜跑出来，拎起话筒，说：“霍华德•泰勒先生家。好的，我这就叫他。泰勒先生，您的电话！”

卢卡斯•利姆斯基慢慢走来。我身下的观众席出现一阵小小的骚动，后排的某个粉丝激动得鼓起掌，但没有人附和。我的太阳穴开始扑通，扑通，扑通……我伸出一根手指，摁住了跳动的血管。

“谁来的电话？”霍华德问女仆，手掌罩住话筒。

“那个不要脸的女人！”佩吉回答。观众席响起笑声。在舞台上爆粗口总能引来一片喝彩。

然后，霍华德跟妻子在电话里交谈，我们得知两人明天将离婚。利姆斯基的嗓音始终透出磁性。自然，他的脸松弛了。我拿出望远镜，调整焦距对准他。他苍老了很多，眼睛似乎变小了，眼皮往下耷拉，整个人的体态有点臃肿。他笑的时候，脂粉遮掩不住满脸的皱纹。但他善于挑逗的眼神没变，撩拨着每一个女人的芳心。

霍华德通话时，女仆佩吉一直朝他做鬼脸，很滑稽，手指头竖在脑袋上做犄角状，然后非常感性地亲吻他。很明显两人有染。谁知道霍华德离婚，是不是因为她呢。

看上去，妻子在离婚之前还想回家来，跟他谈一次话。

“可是，玛丽，那有什么意义呢，除了互相伤害。”霍华德说。女仆佩吉在地板上摆弄绳子，做出有相当难度的体操动作，希望借此提醒霍华德，他那位年老色衰的夫人是做不了这种高难度动作的。观众对她的技巧报以掌声。

以前我也会舞绳。利姆斯基最欣赏我的两条长腿。那一次在他演出结束后，我去更衣室找他签名，我不会忘记，他的眼睛从我脚跟扫到头上，再回到脚上。他问了我的姓名，然后用钢笔在纪念册上写下“致美丽的丹妮娅。卢卡斯•利姆斯基”。接着，他拿起一支铅笔，在纪念册边缘写下了自己的电话号码。“给我打电话之后，再把它擦去。”他对我说。我晕晕乎乎地回到走廊上，不得不倚靠在墙上，免得瘫软。

“万一你再胡闹呢？”卢卡斯对电话那头的妻子说，“你自己清楚，解除这个婚姻，你转身便成了百万富婆。”

他的话音刚落，观众席上爆出一个女人孤独的笑声。全场的观众立马知道，那是鲜花店的N太太。显然，利姆斯基从未经历过在这个节点观众会发笑的情况，他略一迟疑，等候那位女观众的笑声停止。不料想她笑得没完没了，显然癫痫发作了。N太太的丈夫也看出来了，第七排一半的观众站立起来，好让两人退场往外走。N太太疯狂的笑声渐行渐远，等两人走出大门到了剧院外面，笑声才平息。剧场里的窃窃私语持续了好一会儿，才趋于平静。

我们小镇的每个人都知道N太太的遭遇。几年前她参加了一场比赛，赛后收到一封信，白纸黑字写着：

恭喜您跻身百万富翁的行列！

从天而降的幸福让N太太无法消受，她推开窗户，举起一面国旗朝窗外的大街狂舞不停，大声呼喊：“终于来了！终于来了！”“就是它！就是它了！”家人不得不把她送到精神病院里。她的丈夫在一次探访时又干了蠢事，告诉她说信中还写了，必须再订购价值400克朗的货品，才有资格进入下一轮百万富翁的抽奖。这下雪上加霜，N太太彻底崩溃了。

“我们说到哪里了？”利姆斯基扮演的霍华德脱口问道。剧场终于安静下来，观众们报以热烈的掌声。

“她以百万富翁的身份离开了！”佩吉回答。观众席再次哗然，爆发出笑声，台上的演员不明缘由，一头雾水。

“喂，玛丽！你还在听吗？出租车到你楼下了？”霍华德一脸惶恐，闷闷不乐地转身对佩吉说，“她很快就到了！”

“你跟奶酪一样软弱，霍华德！要说你天性里有什么缺陷的话，就是这一点。”佩吉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抬脚往家具上踹。

霍华德设法安抚她，让她坐到自己的腿上，然而佩吉一把推开，威胁说，如果霍华德不离婚，那她就会给玛丽透露一些事，让他无法收场。两人又随便拉扯了几句，以打发玛丽乘坐的出租车到达前的那段时间。

我对那个女人充满了好奇。

门铃响起。佩吉对落地灯又踹了一脚，前去开门。

身穿昂贵裘皮大衣的贝洛娃走进门来。呃，我不觉一震！伸出手去拿望远镜，差一点没拿住。假如望远镜掉落到下面观众的脑袋上，麻烦就大了。现在，我把贝洛娃彻底罩在我的望远镜下。呵呵，我真艳羡卢卡斯。她精心化了妆，没错，两条扫帚眉，两只眼睛却涂描得如少女般靓丽，搭在她皮肤松弛的老脸上极不自然。我能想象她卸去那层厚妆之后给人的震慑。她有多大年纪？跟我同龄，近六十岁。然而，那些化妆油彩把她的皮肤彻底毁了。

“把外套脱了，玛丽，来，坐下。玛丽，想喝点什么？”霍华德吩咐，佩吉拉长了脸，把裘皮大衣拿到前厅。

“难道你已经不记得我喝什么了吗？”玛丽面带微笑指责他，她在沙发椅上坐下来，两腿交叉，好让霍华德和观众看个清楚。

“现在我有足够的时间用于思考和回忆。”贝洛娃环视房间，利姆斯基绝望地抬起眼睛，望向天花板。

当他的眼睛一抬，我感觉，他看到了包厢里的我。也许仅仅是我的想象，然而不是。他肯定朝我这边看了，甚至惊讶地眨了眨眼睛。我感觉自己的脸红了。扇子，扇子，镇定，我需要新鲜空气……也不排除，他眨眼睛是出于诧异：如此近的距离，为何那位女观众还用望远镜关注他？

在布拉格，我们俩在斯拉维亚咖啡馆约会见面了，因为别的地方我不认识。妈妈曾带我到斯拉维亚喝过茶，那次我们去民族剧院观看下午场的歌剧《吻》(3)。跟利姆斯基坐在一起，简直激动人心。我记得演员约瑟夫•柯默尔离开咖啡馆，经过我们桌子时告辞说：“再见啦，卢卡斯！”外面大街上有几个游人看到了利姆斯基，朝他微笑，或者招手致意。之后，我们去了某个画家的工作室，在那里我跟卢卡斯•利姆斯基做爱了，他不停地感叹：“哦，不！”假如我把这件事告诉伊莲娜•T的话，她准不会相信，会说：“你发誓，用你的性命发誓！”

大幕垂落下来，中场休息。我甚至不知道上半场是怎么结束的。底下的观众在热烈鼓掌，然后纷纷起身，去享用茶点。

我走出包厢到走廊上。左手边的门上写着“禁止入内”，推开它便是狭窄的下行楼梯，通向舞台和演员更衣室。我的手渴望握住那镀金的门把，但我胆怯的灵魂却在退缩。他肯定与妻子共用一间更衣室，而且在休息时间也不应该去打扰演员吧，他们大汗淋漓，需要解开衬衫纽扣，把双脚放到桌子上，舒气放松一下。

于是，我在人群里溜达。

“丹妮娅，喜欢这演出吗？”老朽的高度近视的K教授问我，在十厘米的距离之间，他才确定确实是我。

“非常美。”我回答。

“够大胆，对吧？”

“是的。”

四十年前，教授在商务职业学校教打字和速记。毕业晚会上，我们一起跳过舞，他紧紧搂住我，让我无法呼吸，他轻声对我倾诉：“现在，这已经不违法了，丹妮娅，我要告诉你，我期待上课只是因为你。”

“您在撒谎，教授。”我说，几乎要窒息。

“我发誓！”他在我耳边咆哮，瘦骨伶仃的腿挤入我的两膝之间。

“你得用手发誓！”我心生一念。他举起那只速记的手，放开了在我腰间的搂抱，我呼出一口气。

今天伊莲娜•T给我解了围，不然教授会架着我迈进吸烟室。

“怎么样？有何感受？心口还会隐隐作痛吗？不疼了，对吧？”她的嗓音因抽烟过多而沙哑，“岁月不饶人，今非昔比了。卢卡斯长出了肚腩，你注意到没有？但演得依然不错，功底还在。只是那个贝洛娃，真是悲剧，是吧？这些话跟你说了，我才痛快。”

她还告诉我说，她在会计室会思念我，让我有空去那里坐坐。就这样，我跟伊莲娜•T一起打发了中场休息的时间，都没容我开口说话。

《在两个女人之间》的下半场这样开场：玛丽在翻阅家庭相册，对几张以前在佛罗里达和巴哈马群岛度假的老照片发表评论，她问：“那件泳装如今在哪里呢？它在沙滩上曾引发那么大的轰动。”

“即便在，你也穿不了啦，亲爱的！”霍华德说。（笑声）

当佩吉给她端来第三杯冰镇威士忌时，玛丽晃动着玻璃杯说：“最近，我越来越多愁善感了。”

“因为酒精的缘故，玛丽。”霍华德安慰她。

“对不起，先生，您说您今天必须早点就寝。”女仆插话。

“佩吉，劳驾不要打扰我们！”玛丽告诫她。

“泰勒先生希望我提醒他。”

“您已经提醒他了，您可以离开了。”佩吉离去时给霍华德打了个哑语手势，让他强硬些，因为玛丽是头蠢奶牛。（笑声）

“你不觉得，佩吉有点厚颜无耻吗？”玛丽呷了一口。

“她很可靠。”霍华德说。

“我怎么觉得，新来的女仆给我们家带来了新气象？”玛丽脱下脚上的皮鞋，把双脚伸到霍华德的座椅上。

“你在说什么，玛丽？我们家？明天我们就离婚了！”

“这仅仅取决于我们俩，霍华德。”玛丽注视他良久，假睫毛一颤一颤的，然后翻到孩子们的照片那页。显然，霍华德心软了，他坐到妻子身边一起看照片。

而此刻，佩吉返回来，在地板上跳起了绳操。

“她在干吗？她从来不这样的！”贝洛娃少女般的眼睛瞪着她。

“跳绳。”利姆斯基干巴巴地说，“她学会了绳操。”

“她为什么要在这里折腾呢？”

“这里有镶木地板，也许更适合跳绳操。”

“你别来劲，臭不要脸！”贝洛娃大吼一声，她一眼识破了女仆想展示她年轻、柔韧身体的诡计。

很长时间里观众席无法平静。

最难忘的是第二天去绿树公园。利姆斯基狂爱自行车运动，于是我们骑车出门，前往公园。这是春日里的一个星期天，不少家庭在公园里散步。卢卡斯在我前面骑，家长们回头打量他，并指给孩子们看，说那人是个演员。而我有幸跟他在一起。昨天夜里我就成了他的人，自那一刻起我将永远属于他。骑车时我的长发扬起来，软风肆意地抚摸我的脖子，吹拂到我的衬衫里、短裙下。餐厅里传来音乐声，伴着音乐节奏，我仿佛是在一部优美的美国音乐片里骑行。

第二个周六，我又去找卢卡斯。但我们不再去咖啡馆，而是直奔画室。可是做爱时他不再像上次那样温柔，而是不停地问我是否喜欢这样。反复问了几次，我都回答说是的。我实在喜欢跟他在一起，无法相信眼前的事实，他居然选择了我。突然他问：“既然你从来不喊叫，不抓挠，不撕咬，那你为什么不哭泣呢？”说完这些话，他睡着了。

我选择了最后一个选项，我哭了起来。星期天，虽然不在计划之中，但是他陪伴我，送我到了佛罗伦萨长途汽车站。

演出没有结束。争吵在无休止地进行。佩吉扑过去揪住霍华德妻子的头发，一把扯下了假发套。霍华德对此已经厌倦，打开电视机收看起股市新闻。我也累了。

剧场里空气混浊，尤其在高处。尽管楼下有排风系统，但观众们仍不时掏出手帕擦拭额头的汗。

“丹妮娅，是你吗？”利姆斯基推开我包厢的门，询问我。演出后的他精疲力竭，湿透的衬衫紧紧贴在身上。

我彻底晕了。

“一切我都预想到了，唯独这个没有。”我叹了口气。

“在第一幕时我就认出了你。”说罢，他开始亲吻我，不顾对面的包厢可以目睹一切。不是吻脸，而是嘴唇！久久不肯松开。

“你还记得绿树公园吗，我们一起骑车出行那次？”他在我耳边低语。我回答说：“那是我生命中最美好的一天。”

这时，我听到姆丽考夫斯卡太太的声音：“丹妮娅，演出结束啦！所有人都走了。”

我睁开眼睛，看到自己的望远镜躺在红色长毛绒上。

我辨认出衣帽间热拉普科娃太太的声音：“我把外套和鞋子给你拿来了。”

(1)指1989年之前捷克社会主义时期。

(2)伊日•沃尔克尔（Jiri Wolker, 1900—1924），捷克无产阶级诗人。

(3)捷克作曲家贝德里赫•斯美塔那（1824—1884）创作的歌剧，于1876年在布拉格首演。

鲁斯兰与卢德米拉

我做了一个逼真的梦，梦见自己死了，整个过程极其自然。

妻子说：“来，咱们分一下工，我负责填写寄发讣告的信封，嗯，地址还真不少。你呢，自己开车去殡仪馆吧，至少最后过一把开车的瘾。”

我们俩都没顾得上道别，因为妻子说完就埋头写了起来。

我坐到方向盘后面，套上了长长的灰色寿衣，里边赤身裸体。寿衣过长，我不得不把下摆卷起来，省得拖拽到汽车踏板上。

夜色中的布拉格，清冷，空无一人。我用赤裸的双脚控制油门和离合器，启动最后一趟旅程，内心无比惆怅，也感觉惊奇，颇不寻常。

在郊外一个泥泞的院子中央，我把车停下来。一把抓起寿衣，提到膝盖的高度，生怕掉入泥浆会污脏不堪。我踩着淤泥朝金属卷帘门升起的车库走去，车库里的停尸架上摆了一口棺材。我以为那是为我准备的，但凭着棺材里露出的尖削、苍白的下巴，我知道棺材已经有主了。

“喂！”我喊了一声，声音在冰冷的车库里回荡。

“是斯维拉克先生吗？”一个男性声音从隔壁小间传来。

“是我。棺材被人占用了！”我回答。

“您的在2号房。过来找我们吧。”

我穿过车库进入2号房。房间里，两个家伙正等着我，笑眯眯地，身穿仓库保管员的那种灰色大褂。一个跪在水泥地上，在擦拭镶银边的黑色棺材盖板上的灰尘。另一个在整理灵床上的纸质花边枕头，灵床置放在脚手架上，有小楼梯通上去。

“哟，您都准备好啦，太棒了！”第一个男人高兴地打量我一番。

“妻子给预备的。”我说。

“很好。”另一名工作人员边说边扶住我，以免我走向棺材的最后一刻在楼梯上没站稳，伤着了，“对……慢慢躺下去……行了。”

我感到一块湿抹布在擦洗我沾满泥浆的赤裸的双脚。

棺材狭窄逼仄。我抬起双手交叉在胸前，这下好多了。棺材冰凉，触摸起来好像刚从冰箱里取出的肉皮冻。

两个男人坐到长椅上，喝啤酒，抽烟。

“先生们！”憋了一会儿我开口。

“嗯，怎么了，斯维拉克先生？”

“没什么问题吧？我还没有死透？我什么都能感觉到。”

其中一个站起来，从“智能”牌香烟盒里抽出一根，递给我。我从来没有意识到，“智能”其实就是死亡。

“拿着，抽一口，这就快了。”他对我说，面带微笑。

我坐起来抽烟，然后躺下，静静地死去了。

这样一个梦境之后，早晨，我再次驾车时，眼前的景物便全然不同了。首先，热乎乎的双手让我倍感欣慰，握着方向盘，我时不时地用一只手去触摸另一只，感受宜人的温度。脚上穿了皮鞋，也让我开心。而最让我宽心的是，我的车子不是驶向殡仪馆，而是开往丁香院下街的帕卡拉什汽车修理部。

对于驾驶汽车，我从来乐此不疲。年轻时我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但现在过了耳顺之年，一次又一次的心电图检查，加上不间断地服药，我越来越害怕老年驾驶证被收走的那一天到来，我会无法承受。有时候，尤其在天气阴沉晦暗的日子，我会坐进车里，独自一人漫无目的地驶出去，荒芜的旷野或冰冻的城市让我如同置身于温煦的电影院。行驶温度下的发动机跟我一起分享车内的温馨，这个灵巧运转着的金属装置，虽然我不太懂它，然而在我右脚的指示下，它如一匹热血沸腾的骏马，驯服地带我去到远方。

汽车修理工帕卡拉什先生也是个汽车迷，我跟他预约在早上九点。但除了开车，他更喜欢汽车的内脏。

“每次只要我经过威彼赫，看到那个废弃的车场，那个汽车的墓地，我就崩溃。”有一次，他告诉我。

“因为您是行家。”我理解地点头附和。

“这是一方面，但首先会让人产生便意。我冲进围栏，四下巡视一番，立刻跑到最近的一个残骸后面，褪下裤子，开始拉稀。”

“这个如何解释？”我一脸迷惑。

“您知道那些撞毁报废的汽车里有多少完好无损的零件吗？里程表、制动闸、化油器、球头销、行星齿轮，应有尽有，一想到这些，我的肚子就开始反应。”他给我解释。

帕卡拉什先生是个招人喜爱的家伙，除了跟人说话时眼睛望着别处，这困扰了我很长时间才逐渐适应。我曾把他眼睛的躲闪行为视为伪善的标志，譬如他给我讲解什么是四轮定位时，眼睛却盯在自家房屋的斑驳墙皮上，于是我故意挪身，遮挡住房子，他又把视线转移到树上。现在，我已经知道了原委，这跟伪善压根儿不沾边。帕卡拉什先生发现自己有治病疗愈的能力，他之所以从不正视别人，是为了避免自己的眼睛洞穿别人的身体内部。不然，他无法从容地聊四轮定位的话题，而会忍不住说起你的心脏或者肝脏某处让他看着别扭。

现在，我的车子驶入他家的后院，院子里挤满了不同品牌的汽车和旧车体，一些卸掉了内脏的车体引擎盖上已钻出了接骨草。帕卡拉什先生身穿油腻的工作服，示意我把车子驶上坡道，需要先把车里的机油排出来，必须马上操作，趁驾驶后机油尚有热度，流动顺畅。我慢慢把车平移到一个开放的墓穴似的安装洞口，盯住他的双手。他的手势在示意：轻微地左转向角，然后稍稍往右，再朝他靠近。最后一个干脆的水平动作意味着：OK，结束，正好，严丝合缝。

帕卡拉什先生钻到我的车体下，拧松排油塞，说：“我已经厌烦了，斯维拉克先生。我不知道是否应该放弃。”

“放弃什么，帕卡拉什先生？”我问。

“放弃修车呀，两者兼顾太难了。楼上还有一位女病人在等我呢，您能上去帮我照应一下吗？”

帕卡拉什先生爬出墓穴，带领我沿着混凝土台阶走上门廊，拐进一间小屋，那里摆放有一桌四椅，一个皮脚凳，外加一堆洋葱。洋葱气味弥散在整个房间里，很刺鼻。一个女人躺在沙发上，三十五岁上下，矮胖。她脑门上贴了两个切成两半的洋葱，脖子上敷满洋葱片。

“卢德米拉，还疼吗？”机械师俯身凑近病人。

女子双眼紧闭，点了点头。

“她无法说话，舌头麻木了。再过二十分钟，转移后就好了。”帕卡拉什先生一边向我解释，一边用脏手剥起一头大蒜。

“她做过癌症化疗，然后回去上班，在机场电脑房工作。计算机屏幕那玩意儿，您懂的，有辐射。她置身在那些光线里，头脑里产生了血栓，我现在借助洋葱去化解它们。您坐下吧，万一她停止呼吸，您就对我吼一声。”

说完这番话，帕卡拉什先生把女病人撂给了我。

我坐在皮脚凳上，观察起那个女人。她脸色苍白，长得很美，希腊式的鼻子，嘴唇饱满。关键看她是否还在呼吸，这个我拿不准。我觉得她没有呼吸了，于是探身注视她丰满的胸脯，它们正对墙上的绿色滚筒。在呼吸呢，虽然微弱，然而胸脯有起伏。

外面下起雨来。起初在樱桃树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然后大雨点砸向门廊，地面泛起了水泡。雨水诠释了我为什么浑身冒汗，感觉不舒服。每当气压下降时，我就会这样，胸口发闷。只不过尚不必服用我的硝普铜——作为救命药，一定要到迫不得已才能拿出来派用场。桌子底下有窸窣之声，我撩起蜡桌布的一角，看到一个小男孩，他正在玩两辆玩具车和一个小车库。

“嘿，你好！”我招呼，小男孩没搭理我。

“这是你妈妈吗？”

男孩把一辆玩具车撞向另一辆，自顾自说：“砰！”

空气闷热。我半打开门廊上的玻璃门，我需要氧气，也想稀释一下屋里呛人的洋葱和大蒜气味，否则我会窒息，这对女病人也有益处。半个洋葱从她的额头滑落下来，滚到了枕头上。我从椅子上站起身，把洋葱放回病人的前额，并轻轻按一下，好似往信封上盖一个戳似的，同时挤出一点洋葱汁黏住病人的皮肤。女人一动不动地躺着。

我忘记了自己的任务是关注她是否在呼吸。她没有呼吸了。她的乳房在花布衫上没有半点儿动静，纹丝不动。

“夫人，您能听到我说话吗？”

我用手指敲敲女人的脸庞，感觉冰凉。天哪！我竟然答应了他！那个傻瓜在淡定地更换机油，却让我来承担良心的谴责！

我冲向门廊，喊叫起来，嗓音都失真了：“帕卡拉什先生！她没有呼吸了！！！”

“知道了！”机械师从容地应答，仿佛早有心理准备，然后我听到扔下扳手的声音。无比漫长的几秒钟之后，我看到帕卡拉什从安装洞口爬上来。

“我的尿布呢？”踏进房间时他问。

“什么尿布？”我茫然四顾。

“噢，在这里。”

帕卡拉什找到了婴儿棉尿布，把它裹在右手上，右手沾满了我那辆车的黑色废油。他用肮脏的左手掰开女人的嘴巴，用裹着尿布的右手找到她的舌头，拉出来，然后深吸一口气，热情地吻起女人来，至少在我眼里是那样，事实上他在做人工呼吸。

卢德米拉夫人眼睛悸动，自主吸了口气，随即咳嗽起来。

“刚才你死过去了，知道吧？”修理工乐呵呵地说。

女人点了点头，也露出笑容。

帕卡拉什拿起她额头上的半个洋葱，轻微挤一下，贴到她的脖颈上，代替洋葱片。

“那些血栓往下走了。舌头也很快会恢复功能，但最好别说话，因为血栓仅转到了喉咙里，在声带上呢。”帕卡拉什诊断。

“我明白了。”我舒出一口气。

“卢德米拉，现在舌头发痒，对吧？”机械师问。

女人点了几下头，深深吸口气。她看了我一眼，然后转向她的治疗师。

“这是斯维拉克先生，”机械师介绍，“他是来修车的。其实他也需要清洁身体，体内全是霉点。”

这一次，帕卡拉什的眼睛没看别处，而是直视我，先透视我的胸口，然后是腹部。

“您反复患流感，都是霉菌引起的。周末您开车去乡间别墅，又是耙树叶又是刨地的，您以为那有益于健康呢，其实这样一来，根部的霉菌跑到了表层。谁在周日去乡下置身大自然，回来必定躺倒。假如无奈轮上值班，只好留在布拉格，反倒更健康。您熬过了流感，却加重了心脏的负担。另外，您的车火花塞也不行了，我给您更换了新的。总共应该付我350克朗。”

我递给他400克朗，又请教：“蓝纹乳酪您觉得怎么样？”

“这完全是自杀。您的车刹车片也差不多了，下回再换吧。您就买正经烤制的黑面包，外壳颜色越深越好，因为起码您可以确定，谷粒的霉菌都被烤煳了。”

“再见，卢德米拉夫人。”我告辞，女人回我以令人鼓舞的眼神。

我坐进自己的车里时，帕卡拉什又在门廊上嚷道：“还有！别再吃国产巧克力啦，别碰它们。那些浑蛋用霉可可豆做的。没等运到您手里，就已经变质啦。”

他怎么知道我喜欢买国产巧克力吃？

第一次打火，发动机就转起来了。我想象引擎盖下面，新的火花塞在黑暗中冒出圣诞烟花般的火花，马达欢快地沐浴在新油里。

一个月之后，我再次来到汽车修理部，顾客不少，大都因为刹车片问题。

“两者无法兼顾呀！”帕卡拉什先生招呼我，显得忧心忡忡，“这一次我可以给您更换，下回您就得找别家了，消息传开了，这样……”

一边说着话，他一边领我往门廊走去。门廊上，厨用靠背椅上坐了两位女士和一名男子，一个小男孩在他们中间跑来跑去。其中一位女患者就是卢德米拉夫人。

“您怎么样？好些了吗？”我关切地询问。

“最坏的阶段已经过去了。”她嫣然一笑，把羊角面包塞到儿子口中。

此刻，我才注意到她的眼睛，褐色，大大的，随着频繁眨动，瞳孔里闪出类似金属的光泽。

帕卡拉什先生给我介绍另一位女孩，她正在那里晒太阳。我看到她头顶的发际间鼓起一个肿包，把四周的头发都粘住了。

“这是蜂蜜，林子里的蜜，”机械师用食指碰了碰那地方，“真是罕见，不是花蜜，是蚜虫的产物。如果你们在普通蜂蜜中发现有深色的小坑，就是它啦，可以收集储存起来，不会变质。特蕾西亚头上长了一朵玫瑰，作为刚出生的新生儿，她在救护车里碰伤过，就在这儿，额头上方。玫瑰跃到了身体最虚弱的地方，这是有道理的。您哪里不舒服，斯维拉克先生？”

“刹车片。”我回答。

“我知道。您放弃了国产巧克力，体内看上去好多了。我这就去。”下台阶时他转向男患者，那人用手掌遮挡住额前的阳光。

“哟！您是……”

“施勒霍费尔。”病人提示他。

“关键您别穿及膝长袜啦。”

那位先生惊愕地卷起裤腿，看个究竟。他真的穿了一双长袜。

“把袜子往下撸，怎么样？那样有助于血液流动，袜子把血管勒住了。”

施勒霍费尔乖乖地把长筒袜卷到脚踝处。

我进屋里拿了把椅子，坐到患者中间。

十月的天气舒爽怡人，天空澄碧。这个野丁香谷位于鲁津机场起飞跑道下方，每一刻钟都会有一架飞机开足马力咆哮着掠过我们的头顶，为了尽快拉升高度，飞行员打开了所有的燃料阀。

“这是瑞士航班。”卢德米拉夫人说，她不愧在机场工作过。或者说：“这是阿联酋航空公司。”说着眯起带金属光的眼睛，辨认机身和尾舵上的铭文与标志。“是得更换啦！”帕卡拉什先生在下面朝我喊，手里举起破损的刹车片。

然后，那件事发生了。一阵惊天动地的隆隆声，令人恐惧地逼近，房子的屋顶上出现一架庞然大物，天色瞬间阴沉下来。它看上去像一只巨鸟，如此巨型的飞机，我生平第一次见到。

“那是鲁斯兰！”卢德米拉脱口喊道，激动地站了起来。

假如您乘坐过普通客机，我们且把它比喻为野鸭，那么这架运输机就是巍峨的天鹅。

“这是俄罗斯最大的运输机！”卢德米拉夫人在颠簸的发动机轰鸣声中呼喊。

然而那个最大引擎的咆哮声，连我这个外行都听出来了，它既不雄伟，也没有昂扬的气势，更多的是绝望的号叫，仿佛那只天鹅受伤了，有几个引擎似乎怠工了，其他的引擎枉然地拼命想代劳。

“噢，我的上帝！”卢德米拉夫人双手合十。当巨鸟的躯干俯身侧歪向左翼，她喊起来：“它要坠落！”

“你真的这么认为吗？”帕卡拉什先生在下面发问。

卢德米拉夫人把痉挛的脸埋入掌中，呻吟道：“飞机上有四十七个人呢！”

“夫人，您怎么知道？这是一架运输机，上面负载的可是货物，只有两名飞行员。”施勒霍费尔先生质疑。

“她知道。她能看见！卢德米拉，你救救他们！”帕卡拉什先生冲她喊，如同在命令一条狗冲出去撕咬。

卢德米拉夫人蜷缩起身体，蹲下去，集中意念准备营救鲁斯兰。

我们听到，巨型飞机的机翼下咔嚓一声，随后喷出烟来，所有的引擎在呜咽。

“火被扑灭了。”卢德米拉夫人如释重负，抓起小男孩的手，她笑着说，“飞行员吓尿了，这也难怪。”

“您怎么知道的，夫人？”施勒霍费尔一个劲儿摇头。

“因为我看得见。”卢德米拉夫人瘫坐到椅子上，精疲力竭。

飞机返回机场，咆哮声减弱了。

“真是难以望其项背呀，斯维拉克先生。”在库房里付款时，帕卡拉什对我说，“我再努力也达不到那个境界，卢德米拉如有神助。”

“您相信，她拯救了那架飞机？”我问。

“毫无疑问。她具有超能力……我亲眼见证过。有一次，她突然发病，巨大的疼痛让她的眼睛都变形了。”帕卡拉什先生说着，伸手从工作台上方的一堆零件中掏出一个卡车滚珠轴承。“您看这些滚珠。当时她的眼睛就是这样子，比这还要大。那次她确信她的生命即将终结。我听到她恳求已故母亲给她延续十年寿命，您知道的，她要把儿子抚养大。这一刻，我突然在那银光闪烁的眼睛里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围头巾的女人，双手握拳祈求，那是卢德米拉的母亲。这时只听到卢德米拉在呐喊：‘哦，不！’因为母亲告诉她，唯一的代价只能由她母亲来偿付——以死后的痛苦，卢德米拉不愿意，幸亏，”帕卡拉什先生重复道，“幸亏她拒绝了，一袭蓝衣的圣母玛利亚随即现身，赐予了她超能力。”

“除了拯救飞机，她还擅长什么？”我问。

汽车修理工在棉纱上擦擦手，掰起手指头算起来：“卢德米拉会远程遥控闹钟的闹铃，进入状态后，她能将闹钟从柜子上移到枕下。但这非常耗神，之后她会一整天萎靡不振。她能洞察人们在教堂做弥撒时的心理活动。她还可以影响陪审团的决定。还有那些无关紧要的琐事，譬如油箱里剩余多少汽油，无须看指示器。”

帕卡拉什先生环顾四周，观察附近是否有人，然后压低嗓门透露说：“您知道她曾告诉我什么吗？她可以发动战争。但她不能那么做，她的超能力只能用来做善事。”

“太神奇了！”我感慨。

“是呀，”帕卡拉什把棉纱扔到工作台上，“两者无法兼顾。”

一星期之后，收音机里播报说，俄罗斯大型飞机鲁斯兰，因引擎起火返回布拉格机场，目前已被修复并顺利飞离鲁津机场。

此外还预报说，我们将迎来大气压的大幅降低，来势汹汹。我的胸口发闷，那种窒息的感觉再次袭来，仿佛我身披中世纪盔甲上阵，误穿了小三号的锁子甲。我无法自如地呼吸了。

平时我车里都备有急救的硝普铜丸，以预防这种情况在路途上出现，因为我车不离身。我摇摇晃晃地走到车子前，在五米外用遥控钥匙打开后备厢。当我掀开车厢盖，在药箱里一通翻找之后发现，里面没有药丸，我这才想起上次把药盒挪到仪表盘格子里了。于是，我砰地撞上后备厢盖。可我这个白痴，我把车钥匙忘在后备厢里了！刚才我顺手把钥匙放在药箱旁，转眼就忘记了。

如果说之前我感觉透不过气来，那么现在我觉得自己还有五分钟生命。

备用钥匙在妻子的坤包里，她在上班。扑通，扑通，扑通，当我紧握双手，能感觉到心脏的搏动。后来，我心生一念。我从衣兜里掏出手机，用颤抖的手指按下帕卡拉什的名字。

“喂，说话！”不情愿的应答声，一如往常。

“帕卡拉什先生，我需要卢德米拉的电话。情况很严重。”我说。

“卢德米拉在我这里呢。她又露了一手！您想象不到，我的爱犬费尔达误食了老鼠药。卢德米拉命令说：‘费尔达，吐出来。’小狗真的呕吐了！”机械师哈哈大笑起来。

“帕卡拉什先生，请她接电话。”

我给卢德米拉夫人解释了事情的经过，请求她遥控打开我的后备厢。她问我，是否真的觉得自己要死了。我信誓旦旦地说，是的。她问我现在哪里，我报了街区和街道名。她说，这在她的可控范围之内。然后，她指令我趴到汽车上。

“我将通过您发力，因为我认识您，”她说，“您趴到车上了吗？”

“是的！”

“那么别动。”她费劲地发话，如同上次拯救飞机时的样子。

街上静悄悄的，只有椴树的枝叶在我头上沙沙作响。

长久的静默后，突然咔嚓一声，四扇车门的保险销都飞离了锁眼。

我冲进车内，一把抓起那盒药。车里还备有一个保温瓶，就着瓶里的温水我服下了药。

如果把硝普铜咀嚼服下，药效会立竿见影。锁子甲解开了，胸腔一下子舒畅了。

“喂，卢德米拉女士，您在吗？万分感谢您！”我对着手机呼喊。

“她听不到您说话啦。”帕卡拉什先生回答，“她已经虚脱了，这次完全是为了您。但是我让她缓过来了。您保重吧。”

也许有些读者对此不愿相信，我自不必赘言。然而，对于那些仅相信物理定律，其他一切在他们眼里皆为江湖骗术的人，我不想隐瞒，事实真相是：事后我发现，我并没有把中控钥匙遗忘在后备厢里，而是慌乱之中顺手将钥匙装进了夹克的右胸兜里，平常我不放那里。因此，极有可能，当我的身体按压到车体上时，触碰到了遥控键的开锁按钮。针对卢德米拉夫人的施救，即便我们更推崇后面这个版本，但如果没有她，我是否会想到把身体紧趴到汽车上？不会。你们如何想这件事，我并不在意。就我个人而言，我深信，如果没有这位乐善好施的金属色眼睛的女人，我梦中的那两个殡葬管理员，一定会如愿以偿。

列宁的微笑

每逢十月革命胜利纪念日，我们学校都要举办庆典，礼堂里年年组织演出，晚上举着灯笼游行。1977年，恰逢伟大的十月革命胜利整六十年，明摆着，遇上这么个大周年，庆祝活动必定不同反响。震撼人心的消息随即传来，捷克斯洛伐克共产党市委会的同志们将莅临彩排，这下就可以确定，在庆典活动当天，州党委会的领导们也会拨冗出席。尽管面临这双重的威慑，大家在开会时仍得出一致结论：庆祝十月革命胜利的演出节目，彻底改头换面似乎不可能，如下安排倒也无可非议：

1．致开幕词（校长马切克同志）；

2．彼得•伊里奇•柴可夫斯基钢琴曲（科瓦赫同志）；

3．合唱团歌咏（科瓦赫同志）；

4．集体诗朗诵（央多娃同志）；

5．舞蹈队表演（科谢梅娜乔娃同志）；

6．国歌（录音机播放）。

作为语文教师和朗诵组负责人，我为庆典活动挑选了一首约瑟夫•霍拉(1)的诗歌《伊万和列宁》。这首诗抒情优美，无论你对十月革命感受如何，从这些诗句中都能找到一腔共鸣，因为诗人的创作基于纯洁的心灵和天真无邪的信仰——列宁是俄罗斯贫苦大众的救星。只是霍拉的这首诗在1929年就发表了，那时他无法预知我们今天所了解的一切。我暗自想，如果我们非得强迫孩子上台表达什么的话，至少这首诗的辞藻优美。

今年的十一月七号是星期一，彩排定在了星期五。

市党委会来了三位同志，两男一女，我们偷偷地瞄了他们几眼，感觉他们流露出的表情颇为满意。而他们对集体诗朗诵的反应如何，我不得而知，因为我一直面朝孩子们站着，检查他们的队形、节奏和力度，好在最有难度的那一段——单人诗朗诵和集体朗诵交替的那一段，顺利过了关：

我们在神的法庭上将他灌醉，

伊万，喝吧！

伊万喝得脸颊通红浑身滚烫，

就像十字路口的十字架。

斯库赫拉维朗诵“列宁”那一部分，他的表演从未如此出色：

伊万，站起来，继续喝，

冰冷的水里有热血，

水和血是我们的仅存。

我看出来，领导同志们对俄罗斯舞蹈尤其钟爱，因为舞蹈队的姑娘们舞姿曼妙，伴随旋转的舞步，她们轻轻扬起红色的长裙，在空中掀起一波又一波的浪潮，徐徐扑向观众。领导们都坐在第一排，双手在胸前交叉，面带微笑，最后连连拍手叫好。把舞蹈表演放在最后压轴，这样的安排可谓恰到好处。

排练结束后，让孩子们先回家，我们几个陪委员会的领导一起去校长办公室，那里已预备好咖啡、白葡萄酒和茶点。

“同志们，我认为，你们的筹备工作非常尽责，我们必定会迎来一个庄重的庆典。”市党委主席丘里克总结道，大家纷纷举杯庆贺。

“对于朗诵表演我想说几句，同志。”出乎意料，一个高亢而干巴的声音转向我，声音的主人是一位健壮的年轻干部，身高足有两米，体重得有一百公斤。他叫穆西尔，这位适合去搬运家具的穆西尔同志，却专管文化工作。

“我认为，这一段无足轻重，同志。删掉的话，效果会更好。”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来，“伊万总在奔跑。如果我没有听错的话，那些孩子们说，头戴鸭舌帽的列宁带着大叔般狡黠的微笑。是这样的吧？”

“是的。”我点点头。

“这句话很刺耳呀。”

“可诗歌原作就是这样写的。”我说。

“兴许是。但你不觉得这句话刺耳吗？”

“没有啊。”我始终没明白，他在介意什么东西。

“你是党员吗，同志？”

“我不是。”我抱歉地回答。

“原来如此，所以你感觉不到。”穆西尔说着把头转向另外几个党员，希望得到大家的附和。

所有人都沉默不语。市委会书记为了缓解尴尬的气氛，搓了搓手，笑呵呵地说：“同志们聊够了的话，我们是不是可以吃茶点了？趁早把这些新鲜的火腿面包片吃下肚。”

其他人都如释重负地一展笑颜，开始大嚼起茶点，只剩下我和穆西尔面面相觑。

“您不喜欢那顶鸭舌帽？”我试探着发问。

“相反，鸭舌帽是列宁同志的标志，我只是不喜欢‘大叔般狡黠的微笑’。”

“可这样的描写没有错啊，凸显他更有人情味儿！”我反驳他。

“有什么人情味儿？同志，这让他看起来像一个狡猾的白痴，列宁并不是什么大叔，他是一个科学家、革命者。在这一点上，我们应该具有共识。”

“这没错，可是诗人并没有说列宁是‘大叔’，只是形容他戴了鸭舌帽，眼睛因为笑意眯成一条缝，看上去跟普通人一样，况且，只是看起来而已。”

“那是你的观点，同志，然而孩子们可以理解为别有用心，请原谅我的用词，不仅仅是孩子们，甚至连州里来的同志们也会这样理解。你把那首诗带来了吗？只要划掉就行了。”

我从包里掏出了两张对折的纸，上面誊抄了那首诗，空白处还有我用铅笔标记的注释，例如：轻声，激情，语气果断（斯库赫拉维），集体朗诵部分。

“在哪里呢……嗯，这里，你看，‘列宁戴着鸭舌帽’，这可以保留，‘大叔般狡黠的微笑’我们改为‘呼喊：伊万，你要去哪里’。”他一边念叨一边用圆珠笔做了修改。

“这下你是否觉得顺畅多了？”他把诗稿还给我，对自己的巧妙修改一脸得意。

“嗯，我也不清楚，”我盯着他改动的地方说，“小说可以删改，但是诗歌……会彻底破坏节奏，韵律也消失了，‘列宁戴着鸭舌帽’和‘迈步在红色街道’是押韵的。”

“押不押韵不足挂齿，删掉它才尽善尽美，不信你等下周一再看效果。”他突然伸出手来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把我的眼镜震落到了桌子底下。

“妈呀，我不是故意的。”他一边道歉，一边捡起眼镜递给了我。

当他起身去拿茶点时，我发现他的屁股巨大，突然萌生一股冲动，特别想跑过去，朝他两个屁股瓣中间来一脚，让他爆发出怒吼。那该多带劲儿！所有人口中的面包片，一下子卡在了嗓子眼里；而我呢，乐不可支，从小包里掏出手帕擦拭眼泪。

领导同志们告辞时表示非常期待下周一的表演。他们离去后，桌子上杯盘狼藉，办公室剩下了我和校长两人。

“别理会他，伊万卡，不要为这头蠢驴掉眼泪。”校长说着，把文件叠好放进公文包里。

“弗兰基谢克•马切克，那是个蠢货，简直白痴一个，他以为捷克文学可以随意改变和改写吗！约瑟夫•霍拉！那可是创作了《小提琴手扬》和《灰姑娘的花园》的诗坛巨擘！这怎么可能？”我对校长并不领情，而是迎头抨击，他之前的沉默、他的逆来顺受让我义愤填膺。

“我能怎么办呢？”他坐到我对面，胳膊肘支在桌面上，十指紧扣。

也许我的行为鲁莽过激，但我仍然搬出了他的上一任，我说：“贝朗内克就会挺身而出支持我，他会反驳说，这位女同志懂自己的业务，我充分信任她，您就别搅和了！”

“所以他已经下台了，伊万卡。”马切克校长冷冷地说着，随即站了起来。

“对不起。”我嗫嚅道。

学校走廊上响起了柴可夫斯基的钢琴曲，我走进大门敞开的礼堂。

同事科瓦赫停止了演奏，在黑色的钢琴后面狐疑地打量我。

“你在排练？”我先开口，因为我实在太想找一个人倾诉。最重要的是，我需要有人认同我，对我说：“伊万卡，你没错，不要放弃。”

“这很有难度。”科瓦赫点了点头，不清楚他指的是我这件事，还是柴可夫斯基的曲子。

“如果是你，他们让你删去这四拍，你会怎么做？”我指着乐谱问。

“我会删除的。”科瓦赫回答，毫不犹豫。

“对于柴可夫斯基的曲子，你不觉得遗憾吗？”

“柴可夫斯基也会理解，音乐就是服务，我们需要按别人的意愿弹奏。既然选择了这种角色，伊万卡，我们就该承担后果。当然，如果我胆敢说，我不屑跟他们一起庆祝十月革命的胜利，那我就是另一个人了。可我不是那种人。”

“好吧，再见了。”我跟科瓦赫告别。

“你愿意搭我的车回家吗？”

“不用。”

丈夫是牙医。他为我煮好咖啡，说，对于列宁连同他头上的那顶扁平帽子，他毫无兴趣。我那两个正在青春期的女儿也表示：愚蠢的文化秘书对文化一无所知，实际上那首诗也好不到哪里去。

傍晚时分，我有了主意，我想到了一个人：校工。

校工沙弗兰内克是我以前的学生。他是党员，据说经常陪市党委主席玩惠斯特纸牌。当我想到这一点时，我马上往身上套衣服。

“你要去哪里？”我丈夫问。

“去散步。”

“这就对了。”我的牙医丈夫面对电视机说，没有回头。

我钻进寒冷的十一月的夜里，朝学校走去。

我的到访对校工的妻子惊扰不小。之前，我从没踏进过他们家门。她给我沏上一杯茶，问我要不要加点朗姆酒。我说需要。她颤抖着手往我的茶杯中倒入两匙朗姆酒。我们坐着等了一会儿，校工才从锅炉房返回。

他手里拎一串儿钥匙，确切地说是一大串，估摸有五十多把的样子。他局促地坐下来，把钥匙放到桌子上。在我跟斯坦尼斯拉夫•沙弗兰内克解释这首诗的含义时，这位在我的捷克语课堂上几乎从没有及格过的校工，拨动着钥匙串如同是在把玩念珠。我一再强调，对于列宁来说“带着大叔般狡黠的微笑”并没有贬低的意思，而且约瑟夫•霍拉是第一位在去世后被追授“民族艺术家”称号的诗人。当校工的妻子听到自己的丈夫并没有犯下骚扰女学生的糗事，而是被请求去为赞美列宁的诗说几句好话时，她松了口气，如释重负。

校工拨完了钥匙环上最后一把钥匙，开口说：“教授同志，我不知道在这件事情上，我的话对约瑟夫是否会起作用，但在我看来，既然您说霍拉是民族艺术家，那他的想法应该是正面的，不能也不应该改变他的这首诗，尤其他已经去世，无法为自己辩护。”

“的确如此！”他的判断让我的烦恼云消雾散，兴奋不已，同时内心浮起一丝遗憾，以前自己在判分上对他过于严苛，更仁慈一些多好。

“明天我们要开党员会议，我会提到这件事。”他说。

“谢谢你，斯坦尼斯拉夫。”我起身告辞。

在门口，校工还冲我眨了眨眼。

“我会让他赢牌，然后再把他一举拿下。”

回家的路上我平静多了，我找到了校工这个盟友。

周六用晚餐的时候，电话响了。我以为来电话的是沙弗兰内克，欲告知我党员会议的结果，满怀希望地，我拎起了话筒。

“是央多娃同志吗？”传来的是穆西尔高亢而干巴的声音。

“是的。”我回答。

“同志，我打电话是因为那首诗。那首诗在你手边吗？”

“没在，但是在我心里记着。”

“很好。我在几番考虑之后，找到了妥善解决的方案。我们不需要删节。”

“哦，我真高兴。”我脱口而出，他一定能听出我的欣慰。

“我们只需做两处小小的改动。”

“改动？”

“我指的是小小的修饰。请你用笔记下来，‘狡黠’这个词不恰当，我们代之以‘和蔼’，‘大叔’换成‘科学家’，你明白了吗？”

“没有。”我说。

“就是把‘带着大叔般狡黠的微笑看着他’改成‘带着科学家的和蔼目光看着他’。这下就无可挑剔了，不是吗？你把它告诉给孩子们，让他们在周一朗诵时记住这个改动。”

我无言以对。

“喂，同志，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我听得到。”

“那你怎么想？”

“节奏上没有问题，穆西尔同志。”

“可不是嘛！听起来也不错呀！”他呱呱地说。

“但是从语义上看，好像科学家的特点不限于和蔼。”我说。

“哪儿啊。它表明列宁是个和蔼的科学家。事实就是如此啊！”

“是的。”我叹了口气。

“行了。那下周一见，同志！”

星期天上午，校工终于打来了电话，告诉我在玩纸牌时，他让约瑟夫•丘里克主席连赢三局，但约瑟夫依然表示不愿意插手诗歌这件事，因为这是文化秘书穆西尔的职责。

星期天夜里，我一直在考虑，如何在庆典之前向孩子们解释“‘狡黠’换成‘和蔼’，用‘科学家’代替‘大叔’”。

“为什么？这是全诗中最好的诗句。”斯库赫拉维会质问我。我了解他，这孩子冰雪聪明，他自己就写诗。

“因为穆西尔秘书同志希望这样。”

“他们就能这样玷污一个不在世的诗人吗？”

“他们可以随心所欲。”我说，也许这是我给孩子们上的最好的一课。

星期一，庆典开始之前，我把朗诵团召集起来，想排练这处改动的地方。

“孩子们，我要说一件事。”我一开口，全场静了下来。

然而，当我望着他们，望着一双双十六岁孩子的清澈的眼睛，我失去了告诉他们的勇气。朗诵团里的这些男生和女生，都是被挑选出来的对语言敏感的孩子，几年来我教育他们尊重文学，珍视每一个词，致力于精准的表达。然而现在，我却要告诉他们这种悖谬。

“大家要用心，整个团队要齐心协力。”我只吐出这几个词，如此成为定局。约瑟夫•霍拉的这首诗将以它原有的样貌呈现给观众。

从市委和州委员会赶来的代表们满满地占据了第一排的位子。他们甚至还带来了一位临时部署在捷克领土上的苏军中央集群的军官。

表演开始了，我紧攥手心里的手帕。当我站到朗诵团面前时，手帕已经湿透。

目光直视，跑啊跑，

没有人能够阻止。

跑了百万，跑了上亿，

抓住他，平原，抓住他，钟的心脏，

他目空一切，他置若罔闻，跑啊跑。

站住，伊万！你要去哪里？

我奔跑，我跑了百年，我渴了，

我把渴吞咽。

我的学生们朗诵得声情并茂，听起来像一个忧伤的童话。掌声平息后，我坐回到紧挨门口的边座上。我刚坐下去，第一排的穆西尔同志朝我转过头来，他脸色煞白。

在舞蹈团表演期间，门被推开一条缝，校工走了进来。

他手持一份报纸，朝我使了个眼色，把报纸递给我。那是一份《红色权利报》，在头版上赫然写着：约瑟夫•霍拉——《伊万和列宁》。我目光迅捷地扫过全诗，在“带着大叔般狡黠的微笑”那一句上定格，白纸黑字在那里，没有丝毫改动。

所有人起立，奏国歌。庆祝活动结束了。

“同志，我有话要说！”在走廊里，穆西尔秘书追上我。

“怎么了？”我无辜地发问。

“你不想向我解释一下吗？”

我把《红色权利报》递给他，指了指相应的段落。

读完后，他说：“哈，你瞧，我们在这里这么费力，而《红色权利报》的同志们却置若罔闻。这下好了，至少我们有了掩护。那里有伏特加，你来一杯吗？”

(1)Josef Hora（1897—1945），捷克著名诗人，作家。

伏尔塔瓦河(1)

如果你们遇见我，可能会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没错，我曾经主持一档少儿节目，相当频繁地在电视屏幕上露脸。如今我走在大街上，依然会有人停下脚步，直接发问：“您是克拉萨教授吧？”欣喜之余，我忙不迭地回答说：“是的。您还记得我？”

令观众们印象深刻的是我对音乐的通俗解读，我试图借助钢琴让孩子们走近音乐，尤其是走近捷克音乐的两座花岗岩支柱——斯美塔那和德沃夏克。假如没有那个披着人皮的魔鬼、那个毫无人性的秃驴乐评人J.V．科尔赫，可能至今我依然在电视上诲人不倦呢。那个浑蛋口喷毒液，如同往我的衣领打上了该隐的记号，成为我职业生涯的掘墓人。他发表在《电视》杂志上的那段话，我永世难忘：“从哪一座墓冢里爬出了那个不朽的神话老人卢米尔•克拉萨？何时他那荒唐拙劣的《交响乐解读》节目才能不再出现在我的电视屏幕上？他在皇家奥地利高中对交响乐节目的诠释，就是一场不折不扣模仿伦纳德•伯恩斯坦(2)的滑稽小丑表演。”

此公开“处决”播出之后，电视台立刻停播了之前摄制好的节目，一切戛然画上了句号。没有任何的解释给我忠实的观众，没有任何的解释给我。很长时间里，少儿节目主编克鲁普卡博士懦弱地对我避而不见。我才不屑乞求于他呢。

好几个星期我都寝食不安。他们无情地剥夺了我得心应手的工作，如同对待一条老狗一般寡情。我，一介到了退休年龄的鳏夫，必须承认，电视台支付的微薄薪酬，在我眼里乃是一笔可观的收入。我不愿搬到租金低廉的公寓，即便死也要死在这间位于葡萄园街区的公寓里。我已故的妻子，身穿白色的婚纱，我曾抱着她跨过这间公寓的门槛，在这个家我有一架航空母舰般庞大的维也纳三角钢琴，在这个家我居住了四十年，哪一块地板条嘎吱作响我都心知肚明。我赘言这些，也许你们能理解。

为了能维持多年养成的嗜好——以一瓶赏心悦目的希腊麦可多干红葡萄酒结束奔波的一天，我不得已动用积蓄。这时，我提笔写下了一封信，准备寄给J.V．科尔赫。信函的开头措辞激愤，自豪感十足，行文至结尾处则情真意切，感动得自己都淌下了热泪。然而到了第二天，我把信撕成了碎片，因为写信时的醉态一目了然，只是我自己在激动之中，浑然不觉罢了。

不解气地把信纸撕扯成越来越细小的碎片时，一个理性的想法冒了出来：既然你被那个秃驴指称为不朽，那就照单全收呗！让那个音乐行家瞧一瞧，他没准连琴键都没触摸过呢，你可不是吃素的。去他娘的电视台！我要去现场给孩子们弹奏和解说音乐，就像文艺复兴者那样，辛劳的足迹遍踏捷克乡村，亲手挣来面包，挣来昂贵的公寓租金，还有心爱的红葡萄酒。

日后绵延多年的美妙旅程，就这样开启了。确实，我必须称之为我们的美妙旅程，因为负责接洽演出的阿莫斯机构，为我安排了一名司机。自然，我可以独自搭乘公交大巴或者火车，花费会更便宜，我也能赚得更多，但有一点不容忽略，并不是每一所学校都配备有调试好的钢琴和音响系统，让我可以在大教室、礼堂甚至在健身房里，扯着嗓门从容应对整场音乐解说。所以，我们的车上总配有雅马哈键盘乐器、麦克风、扩音器、两个音箱和一个聚光灯。

我的随行司机名叫兹德拉夫科•特洛比奇，他的身世比较离奇：一位捷克姑娘去杜布罗夫尼克海滨度假，在海滩上结识了肤色黧黑的克罗地亚救生员，很快熟络，关系亲密起来，于是兹德拉夫科横空出世。我的司机在波希米亚长大，每年夏天前往南斯拉夫消暑。这么说吧，他是这样的捷克人，亚得里亚海的阳光融入了他的血液，洋溢在他热情似火的双眸里。我们俩成了亲密无间的好搭档，尽管他的性格最终导致了严重的过失，但至今我依然喜欢他。

兹德拉夫科离不开女人。严格意义上说，他是一个十足的色魔。他驾车技术精湛老练，眼睛里的景观都关乎色情，工厂的烟囱外观都个个形同生殖器。旅途中有这样的司机相伴足以令人亢奋，我们的汽车驶出布拉格城一路往南，沿途掠过兹利霍夫酒厂短粗的烟囱，兹德拉夫科会连声感叹：“型号太小了，然而够粗壮！”一旦瞥见热电厂高大威猛的烟囱，他则嫉妒得几乎发狂。

只要我们前往波希米亚中部的高地，我就会揪心，因为一路上丰满的山丘撩拨并刺激着人的感官。那些火山丘陵，兹德拉夫科一概冠以女性的名字：爱娃、乌苏拉和珈比娜，因为那些圆丘令他联想到女人的乳房。他压根儿无视官方的称谓：奥布里克山、巴巴山和杰德克山。

我们俩就这样在全国各地来回奔波，寻找当日开展活动的目标村庄，那里有我们约定的某一所学校，学校里的孩子们热切地翘首以盼，期盼我去给他们讲述斯美塔那的《伏尔塔瓦河》乐章。我会一边解说，一边在钢琴琴键上为他们弹奏乐曲中最动人的乐章。如果孩子们表现乖巧，即兴演奏整个乐章也不无可能，从河流的源头直至潺潺流淌过布拉格城。我喜欢那些坐落在小镇子里的学校，它们俨然是乡村新古典主义风格的杰作。我喜欢女校长或男校长在我到达时露出的惊喜眼神，一句“教授先生”的招呼，更是让我喜不自禁，让我再一次意识到，尽管存在J.V．科尔赫那种人，但我这张知性的脸依然深入人心。兹德拉夫科不忘在一旁附和说：“他们仍然爱您呀。那个科尔赫，管他呢！”

美中不足的是，阿莫斯称不上是一个尽如人意的文化机构。卡兰斯卡女士负责接洽我们的演出行程，我具备表演更多场次的实力，但令人遗憾的是，她无力为我们联系到足够数量的学校。她安排我们两日的行程，包含住宿，这无可非议，但时常一天仅有一场教育音乐会演出，而在同一天里我明明可以去两所，甚至三所学校讲演。我千里迢迢到达那个地区，看到鳞次栉比的美丽校舍、朝气蓬勃的学生脸庞，压根儿不想回家。

到学校搞突袭演出，这个主意是兹德拉夫科•特洛比奇想出来的。我本人并不是一个冒险主义者。那历史性的第一次尝试至今记忆犹新。当时，我的心脏紧张得怦怦乱跳，我甚至想到了临阵退缩，给自己找借口说：“卢米尔，别玩火了，你的心脏承受不起。”

我们突击的第一所学校位于宁布尔克地区，具体村庄暂且不表。在一栋安静的教学楼前，兹德拉夫科将车停下来，学生们还在上课。那是六月里的一天，蜜蜂扇动着翅膀在菩提树冠之间狂热飞舞，成群结队，发出嗡嗡的鸣叫声。这种骄阳似火的天气对于心脏是不利的。兹德拉夫科一把提起两个音箱，我们上楼直奔校长办公室。

“您瞧，我们到了。”兹德拉夫科边说边把音箱放到地板上。

“是克拉萨教授吗？”万幸，女校长一眼就认出了我。兴奋之外，她的声音里更多地流露出诧异：这两人来这里想做什么？还有担心，难道自己疏忽了什么？

“在哪里进行，在体操馆吗？我这就去安装设备。”我的司机说着，用毛茸茸的手背擦拭了一把汗津津的额头。

“冒昧问一下，你们在我们这里有什么安排吗？”女校长惶恐地发问。

“教育音乐会啊。”我赶紧接口，免得全让兹德拉夫科独自应对。

“可是，之前没有人跟我们提起过呀，教授先生，您先请坐。”这个不幸的女人把沙发椅朝我推近。

兹德拉夫科马上搭话：“那家可恶的机构！真应该点一把火让他们的办公室化为灰烬！您没有收到协议吗？”

“没有啊。”

“还是那样，和布尔什维克时期没什么两样！教授先生不辞辛苦，大老远跑来这里，而他们竟然连协议还没有寄到！现在如何是好？”兹德拉夫科•特洛比奇气愤地在校长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真是过意不去，也许还可以想办法弥补……”女校长低下头看手表的瞬间，教学楼里响起了下课铃声，“现在到午饭时间了，请你们先去学校食堂用餐吧，我用广播通知一下。”

“这倒是个解决办法！协议随后补寄给您好了。”兹德拉夫科不失时机地补充。

这就是突袭性教育音乐会的整个过程，全然一场闹剧。然而我们不违法，不违规收取报酬，一切通过补充协议解决，所有的收入均正常纳税。只是我们取代文化机构，自己组织和实施了一场演出。谁让中介机构无能呢？想到这些，我心安理得了。

学校食堂的那顿午餐呀，让我们整个儿回到了童年。那遥远的、恒久不变的经典菜肴：炖牛肉浇番茄汁、面包片、蔬菜色拉、土豆饺子、炸肉饼配土豆泥、一汪融化了的黄油……真正唤醒了儿时的味觉。我始终记得，我们的第一次行动，吃的是烤甜面包配蛋黄酱。

斯美塔那的演出随后在体操馆举行。这所学校有一架产自1937年的佩卓夫立式钢琴，音质优美明净，那一年制造的钢琴质地尤其精湛。《伏尔塔瓦河》乐章在体操馆的肋木、单杠和双杠等器材之间缓缓流淌荡漾，美妙的音符轻灵地跃上空中的吊环，余音袅袅。兹德拉夫科为我翻乐谱。他虽然不辨音符，却具备超强的乐感。

在合作开始阶段，我颔首示意他翻页，很快就惊奇地发现，这样的暗示显得多余。兹德拉夫科对音乐有出色的记忆力，仅凭对乐章主题的理解就能适时地为我翻页，丝毫不差。

通常我以一个噱头展开我的解说，屡试不爽：“亲爱的孩子们，很少有人知道，贝德里赫•斯美塔那在谱写那首最著名的交响诗《伏尔塔瓦河》时，已经失聪，而且作曲家的创作地并非在伏尔塔瓦河源头，而是位于维德拉河和克谢米尔纳河的交汇处，那两条河流交织而成奥塔瓦河(3)。”

这番话总能激起一番惊讶和好奇的涟漪，我不失时机攫住孩子们的好奇和渴望，继续发挥：“故事发生在1874年的夏天，在切涅克•布本尼奇克先生名下的锯木厂，斯美塔那先生携民族剧院指挥安德列先生以及布本尼奇克几个孩子的家庭教师普罗哈斯卡先生一起去度假。在灵感的推动下，斯美塔那先生仅用十九天时间，一气呵成创作了这部气势恢宏的乐章。现在，我来为大家演奏乐章的序曲部分，你们一定能从柔曼舒缓的旋律里辨认出伏尔塔瓦河那两条温柔细小的泉流，它们如小溪般穿过郁郁葱葱、丰美多汁的草地，再汲取从舒马瓦山峰(4)流淌下来的晶莹澄澈的水流，最终快乐地交融在一起。”

说罢，我按动琴键弹奏起来，一旁的兹德拉夫科•特洛比奇如同在表演哑剧，伸出自己的手指头给小听众们提示河流的汇合。如果发现有某个孩子调皮捣乱，他就扬起浓黑的眉毛，如炬的目光扫视过去，孩子马上一缩身子不出声了。

接下来，演绎的是林间狩猎和乡村婚礼。这一段需要特洛比奇格外用心，因为孩子们至此开始走神，有时特洛比奇甚至会伸出毛茸茸的大手，一把揪住某个捣蛋鬼的衣领，把他撵到门外。

皎洁的月光下，水仙女们在翩翩起舞，音乐如此令人心醉，小听众们个个神情紧张地追随着特洛比奇的手势，他的手指向跳箱，搭上鞍马扶手，又仿佛拨开了树冠，好让如水的月光洒向这片林中空地，树林女神们在青苔上旋转舞动，就如同他在体操垫上演示的那般。

我解释说，如今修筑了斯拉皮水坝和施杰霍维策水坝，伏尔塔瓦河的水平面呈梯级状抬升，以前那个河段被称为圣约翰激流。我们沿着伏尔塔瓦河的绿波往下延展，遇到某些章节连作曲家本人和我都无法用零落、铿锵的音乐来表达的时候，兹德拉夫科会凭借他夸张的手势一一呈现。有一次，在布尔诺一所学校的健身房里，为了形象表现水流的冲击力足以击碎河滩的巨石，他用一个实心球把皮革跳箱砸成了碎片，满地狼藉。没办法，我们只得掏钱赔偿。

终于，只剩下维谢格拉德高堡的主题乐章了，伏尔塔瓦河奔腾宽阔的水流从布拉格一路滔滔而去。此时，孩子们安静下来了，在轻柔怡情的音乐中鸦雀无声，如微弱的泡沫一般静默。特洛比奇把食指竖在嘴边，一动不动，乐曲接近尾声时，骤然而起两声强劲有力的琴键敲击，孩子们着实被吓一跳，几位女教师率先鼓起掌来。我起身，拉上汗流浃背的特洛比奇一起鞠躬谢幕。

作曲家曲终的两个重音，特洛比奇称之为双重捶击，到底想要表达什么，我自己并不理解。我熟识的演员米罗斯拉夫•霍尼切克曾经这样解释，伏尔塔瓦河流经霍莱肖维策屠宰场时，那里恰好在屠杀犍牛。当然这只是个玩笑而已。

晚上，疲惫的一天结束，我们坐在下榻的酒店餐厅里喝酒解乏。那一天，我们一气完成了三场教育性演出。特洛比奇的一番表达，让我大感意外。他说：“我仍旧认为，伏尔塔瓦河不是单纯描写河流的。”

“那还能是别的什么吗？”我反问。

“是关于女人的，伏尔塔瓦河只不过是掩饰的名称而已。如此曼妙的音乐必定是与女人相关的，这一点谁也休想说服我。”

当时，我哑然失笑，因为兹德拉夫科正深陷爱河无法自拔，他迷上了一个穿超短裙的酒店女招待，小姑娘修长的双腿让他的大脑霎时短路。毫无悬念，我又将迎来一个无眠之夜。学校为我们安排了两个彼此紧挨的房间，他们做爱时，我将咬着牙沮丧而妒恨地聆听隔壁女孩没完没了的高亢呻吟。当时我完全无法预料，兹德拉夫科把伏尔塔瓦河理解为爱情交响曲，有多么危言耸听，以及它将导致怎样无法估量的可怕后果。

我的司机时常会爱恋上小学女教师，这一点着实让我苦恼，因为它明显影响了我的教育音乐会。这倒不是指兹德拉夫科跟我的配合少了，正相反，为了突出自己，他常常在为我翻乐谱和监督学生纪律之外，担当起指挥的角色。在演奏“圣约翰激流”乐章时，他下意识地介入，跌宕起伏的音乐让他等不及慷慨激昂的和弦演奏，就振臂指挥起我来。

兹德拉夫科对此上了瘾，甚至开始从头到尾地指挥。回程途中，我一次次费尽口舌地劝诫他说：“兹德拉夫科，给钢琴师配上指挥是很滑稽的，会贻笑大方。”不过他一乞求，我的心肠便硬不起来。必须承认的事实是，指挥这一角色让他“猎艳”成功的概率成倍递增。他的指挥还算靠谱，只偶尔出现过几次过猛的节拍，导致我必须以夸张的速度和动作弹奏，有几段乐章几乎无法驾驭。

有意思的是，兹德拉夫科钟情的那些女教师，大多属于不怎么中看的类型，性感更无从谈起，或许她们发出的性感信号，只有兹德拉夫科能够感应接收。那些女教师衣着朴素，大多架一副眼镜，谈吐斯文，遇上兹德拉夫科开玩笑时动辄满脸羞红。就是这些特质让他为之着迷。把女教师直接邀请到当地酒店的房间来，将会流言四起。为了避嫌，每次我们都选择住在其他小镇上，让女教师自己过来找他。或者音乐会结束后，开车到广场上把她们接到我们车里。姑娘往往手拎大提包，怯怯地在广场上候着，十有八九，提包里塞的是浴袍和精美的睡衣。

早上，我那位敬业而周到的专职司机，开车把女教师送回学校，以免耽误她们上课。午餐时他会跟我交流他的印象：“简直无法言说，卢米尔，当你摘下她的眼镜时，那种怦然心动，她完全变成了另一个女人：视线模糊，憨态可掬。女教师们的说话方式，我也喜欢极了。我问她说，跟我在一起是否有一种上天的感觉，她这样回答：‘哦，三次嘛！’——你理解吗，卢米尔？哦！！！这就像对小学生说：哦，作业完成得不错哦，可是书写……嗨，我爱死那些女教师啦！”

即使超常发挥，我也没有想到，我们的教育音乐会在东捷克州会引发一场灾难，以致不可收拾。我根本无法预料。当我追溯和回味前因后果时发现，实际上，一切都是那个叫区冢汤子的日本人造成的。

我们在赫拉德茨•克拉洛维(5)的亚历山德里亚酒店跟区冢汤子相识。这个身材矮小的三十岁男子，性情乐观，一双丹凤眼。在与具有国际知名度的当地钢琴厂进行商务谈判时，他的眼神透露出真诚。和他坐在一起聊天是一件愉悦的事情，因为他用英语表达的时候，措辞简单，善解人意，连我都能听明白。他的捷克音乐知识令人刮目相看，他对德沃夏克的所有作品如数家珍，斯美塔那所有的创作，除了歌剧，他都知晓，对米斯利维切克(6)、雅各布•扬•莱巴(7)也不陌生。在聊天时得知他连扬•克卢萨克(8)都略知一二时，我们相互拥抱了对方，因为音乐家克卢萨克对我来说，都有难以把握的感觉。

当我们为《自新大陆》《格里高利弥撒》乃至《爱的遗憾》举杯的时候，区冢汤子对捷克人简单的祝酒方式产生了兴趣。

“为健康干杯！”兹德拉夫科说。然而日本人不以为然，因为他发不出那个音。当他对那首《让我们的肥膘三指厚》都表情漠然时，兹德拉夫科•特洛比奇停止了高谈阔论，递给区冢汤子一杯酒，命令他说：“把它扔过去！”

这件事发生在我们身上，成了致命之伤。区冢汤子的眼睛一亮，仿佛这才是真正的祝酒令，他饶有兴致地带着日语腔鹦鹉学舌道：“把它扔过去！把它扔过去！”

日本人很有耐性。他手里始终攥一杯伏特加酒，招呼我们把它扔过去。我们教了他几首捷克歌，先是一首儿歌《小猫从洞里钻过去》，为了让他牢记斯美塔那的《伏尔塔瓦河》源自这里，并非像瑞典歌曲《唉！炎热的国土你多美丽》里所唱的那样，别人甭想让我们改变主意。我们唱了好几遍那首《在霍多宁找士兵》，尤其那段“我的头发，哎，散落到了膝上”的歌词，让区冢汤子感动得潸然泪下，我们唱了一遍又一遍。兹德拉夫科看到日本人如此多愁善感，便教了我们一首克罗地亚歌曲《我爱你，米兰，我爱你》，我们三个唱出了颇为像样的和声。这首歌唱罢，酒店不再给我们提供酒水。这时，区冢汤子诡秘地眨眨眼，从胸兜里掏出一个装饰精美的清酒瓷瓶，最后一次命令道：“把它扔过去！”

打着哈欠的餐厅领班，看到我们终于消停下来，脸上洋溢起幸福的微笑，他把微醺而兴高采烈的我们推进了酒店的电梯。在电梯里，我们再次提醒日本人，让他调好闹钟，因为明天早上九点，他将和我们一起去教育音乐会现场。

区冢汤子出现在早餐桌上时，神采奕奕，犹如一条活泼的小鱼。小瓷瓶里重新灌满了清酒，他举着求我们跟他敬酒。兹德拉夫科因为要开车，不能喝酒，而我在音乐会之前是绝对滴酒不沾的。除此之外，更糟心的是，昨晚一宿的嘶吼导致我的喉咙在早上失声了，嗓音沙哑。这种状态下要我完成《伏尔塔瓦河》乐章的解说，简直是白日做梦。即使手持最好的麦克风，恐怕也无法让喑哑的声带发出清晰的声音来。我决定给学校打电话取消这场演出。此时，兹德拉夫科•特洛比奇略作思索，用纸巾擦去八字胡须上残留的洋葱炒鸡蛋，开口说道：“多此一举！这样吧，您，卢米尔，就负责弹奏钢琴，讲解乐章由我来。”

现在我知道了，当时我是不应该答应的，更没有意识到其荒谬的后果。我认为，兹德拉夫科熟悉我的解说内容，因为他听了不下一百遍，况且他的记忆力出众。我们就此出发了。

这场毁灭性的教育音乐会不属于突袭型，是正常的履约演出。校方热情接待我们，预备了咖啡和三明治。兹德拉夫科举止得体，他和英语女教师很快谈妥，由女教师为我们的日本客人担任口译，那小姑娘长相甜美，棕褐色皮肤，戴眼镜，耳朵上悬挂一副大金耳环。这一回，兹德拉夫科为自己安装好了音响设备。

女校长请我们稍稍推迟片刻开场，因为报社记者还没到，据说那人早就期待亲临音乐会。然而，报社记者迟迟不来，我们只好先开始了。

“亲爱的孩子们，很少有人知道，”面对座无虚席的礼堂，兹德拉夫科•特洛比奇笑容可掬，“贝德里赫•斯美塔那开始谱写自己最著名的交响诗《伏尔塔瓦河》时，他已经失聪，而且他的创作地并非在伏尔塔瓦河源头，而是在维德拉河与克谢米尔纳河的交汇处，那两条河汇合而成奥塔瓦河。”

我在钢琴边满意地点头，表示肯定。

“事情发生在1874年的夏天，在布本尼奇克锯木厂，属于切涅克•布本尼奇克先生的锯木厂里，斯美塔那和友人们一起去度假。但是，亲爱的孩子们，同样很少有人知道，《伏尔塔瓦河》并非是一首关于河流的交响诗，它描写的是爱情。因为锯木厂老板布本尼奇克先生拥有清婉可人的妻子。”

我倒吸一口冷气，绝望地盯着自己的司机。然而，兹德拉夫科根本不扫我一眼，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位棕褐肤色、戴眼镜的英语女教师身上，她正悄声为我们的日本客人进行耳语翻译。

“布本尼奇克夫人那年三十五岁，”特洛比奇继续胡说八道，“风华正茂的年龄啊。夫人的肤色晒成古铜色，耳朵上戴一副金耳环，老朽的作曲家对她一见钟情，夫人在他的眼神注视下也慌乱不安起来。大家试想，在舒马瓦山偏僻的锯木厂，如雷贯耳的作曲家自布拉格莅临，而且对身为两个孩子母亲的她，表现出盎然的兴趣。”

好几次我将食指重重地落下，砸向琴键，弹出断奏的复附点F大调，好让兹德拉夫科迷途知返。

“教授先生很愿意为你们演奏一段乐章序曲。他已经迫不及待了。”这个疯子朝我微微一笑，随即又转过身去面朝听众，“我们这就开始。孩子们，如果你们用心聆听，将会听出这首曲子里斯美塔那和布本尼奇克夫人之间，羞涩的爱意怎样从干涸的心田奔涌出来，两人互相寻寻觅觅，找到彼此并融为一体。”

兹德拉夫科•特洛比奇冲我一颔首，我的手指触摸琴键。简直匪夷所思，音乐和他的解说完全相悖而行。我的愤怒逐渐被好奇心取代：接下来我的司机将如何演绎后面旋律的主题？

“接下来的那部分，亲爱的孩子们，是对林中漫步的一段回忆。布本尼奇克夫人将来自布拉格的朋友们带到了树林里，松蘑生长最茂密的地方。不过斯美塔那可不想找什么蘑菇，他只想伺机和夫人单独相处，哪怕片刻时光。然而这位少妇面对作曲家，表现得像一头设法逃脱猎人枪口的牝鹿。”那个无赖又在一派胡言。我眼角的余光扫向那位英文翻译，她正费力地翻译着，那位笑眯眯的日本人则感激地频频点头。

演奏完林中狩猎那段乐章，我感觉浑身燥热，内心思忖：这些可怜的音乐女老师，此刻她们的脑海里在翻腾些什么呢？眼前对交响诗的新解将让她们如何与原先的知识抗衡、对峙呢？

“你们现在听到的，孩子们，实际上是斯美塔那的梦想。作曲家梦想有朝一日能和美丽的布本尼奇克夫人牵手，携她在朴素的乡间啤酒馆共舞一曲。斯美塔那喜爱跳舞，最爱跳波尔卡。”兹德拉夫科向我点头，示意我在此配合一段音乐。

我开始演奏作曲家题名为“乡间婚礼”的乐章。兹德拉夫科在舞台上跳起了波尔卡舞。我不禁心生疑窦，这家伙是在即兴表演，还是从赫拉德茨城一路过来的途中就用心设计了？

“从旖旎梦境醒来，”特洛比奇继续编造故事，“作曲家给布本尼奇克夫人写下一封信，并把信函从夫人和孩子共寝的房间门缝里塞了进去。在信中，他邀请夫人晚上前往锯木厂后面的小树林幽会。月亮升起了，可是布本尼奇克夫人没有如约而至。作为母亲，她不能抛下自己的孩子。斯美塔那凝望茫茫黑夜，望眼欲穿，他想象婆娑迷离的月华之下，布本尼奇克夫人的金耳环在晶莹闪烁。”特洛比奇感性地描述着，目不转睛地盯着女翻译，由于翻译困难，女教师已经满头大汗。

“此时相思成疾的作曲家开始出现幻觉，他看到一群森林仙子。在她们中间，孩子们，你们猜猜看，他幻觉的眼睛看到了谁？”

“布本尼奇克夫人！”第一排扎小辫儿的小女生利落地回答。

“正确！”兹德拉夫科表扬了她，并示意我开始下一段。从这一刻起，他开始扮演他最憧憬的指挥家角色。他那双南部斯拉夫人的眼睛里燃烧起激情的火苗，而我对这一切早已司空见惯。我用眼角余光瞥见站在最后一排负责督管的几位老师。其中一位在音乐会开始时并没有在场，此刻他用手帕不停地擦拭光秃秃的脑门，并且不停地摇头，似乎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然而，我对此根本无动于衷。我告诫自己，音乐会一结束就立即收拾东西走人，不接受听众的任何提问。但好奇心又冒出来了：我的司机将如何解说“圣约翰激流”那一段？他的方案令我叹为观止。

“作曲家决意要表白自己的情感，”兹德拉夫科对小学生们，更是对那位女翻译说，“在沿着维德拉河畔散步时，他向她坦陈了爱意。布本尼奇克夫人瞠目结舌，情绪激动地回应了他什么。斯美塔那却没有听进去！或许是因为汹涌湍急的水流声，或许是因为音乐家耳聋！他一把抓住夫人的小手，按到了自己的胸口上。在河对岸，她的丈夫，布本尼奇克锯木厂的主人出现了，他气急败坏地举起手杖，嘴里叫嚷起什么。可是斯美塔那听不到！或许是因为汹涌湍急的水流声，或许是因为音乐家耳聋。我们进入下一乐章！”

在“圣约翰激流”那一段，兹德拉夫科以难以置信的指挥速度驱赶我的弹奏一泻千里，我只得绝望地期待“维谢格拉德”主题的到来，至此，这个疯子才会罢手，一切重归平静。我的心脏也因为这场疯狂的演出，出现了危险的前期征兆。

兹德拉夫科将“维谢格拉德”主题乐章理解为一种愿景。不同于之前关于乡间婚礼的梦，作曲家这一次预感，他心心念念的爱将如愿以偿，布本尼奇克夫人将离开丈夫，他俩将在维谢格拉德高堡举行婚礼。

我弹奏这段乐曲时，不动声色地一下子跳跃到了尾部——宁静安详的伏尔塔瓦河那一段，以免兹德拉夫科继续胡编乱造。可是兹德拉夫科却不依不饶，他一边指挥一边转向听众提示道：“孩子们，现在用心倾听两个出其不意的重音，我和克拉萨教授称之为双重捶击。这可以视为印鉴，在维谢格拉德市政厅砸在结婚证上的印鉴。先敲击印泥，然后，砸向那张公文纸。”

当我手指下的伏尔塔瓦河奔离布拉格，我如释重负地在琴键上敲下了双重音。从后边传来一声伴随痛苦的呻吟，有人在后排倒下了！取代掌声和喝彩的，是现场骤起的混乱场面。

“医生！快叫医生！他的脑袋砸在暖气片上了！”女校长喊起来。那个秃头男人被抬往校长办公室，在等待救护车到来的前夕，体育老师和一位生物女教师试图让秃头男人恢复神志。当我朝他俯下身去时，差点没栽倒在他身旁。是的，他就是乐评人科尔赫。

“把它扔过去！”区冢汤子抬起科尔赫的脑袋，掏出身上的扁酒瓶想喂乐评人几口清酒，然而，科尔赫毫无反应，他一动不动的眼珠似乎只盯着我，充满了仇视。只是，他显然已经无法再看见我了，赶来的急救医生诊断后给出了结论。

(1)捷克作曲家斯美塔那的交响诗《我的祖国》第二乐章。

(2)伦纳德•伯恩斯坦（Leonard Bernstein, 1918—1990），美国指挥家、作曲家。1958年任纽约爱乐乐团音乐总监。

(3)伏尔塔瓦河的支流，位于南捷克州，河道全长111.7公里。

(4)也译为波希米亚森林，位于捷克西南边陲，与德国巴伐利亚和奥地利边界相邻。

(5)东捷克州的州府。

(6)米斯利维切克（Josef Mysliveček, 1737—1781），捷克作曲家。

(7)雅各布•扬•莱巴（Jan Jakub Ryba, 1765—1815），捷克作曲家，收集民歌，其《捷克圣诞弥撒曲》至今广为流传。

(8)扬•克卢萨克（Jan Klusák, 1934—　），捷克作曲家。

临时代演

凌晨四点半，窗外漆黑一片，演员瓦茨拉夫•西姆萨克床边的闹钟尖厉地叫唤起来。两次摸索试探后，他用手掌摁停了声响，然后躺着一动不动，等待怦怦直跳的心脏平缓下来。右掌心里，闹钟的时针在稳健地嘀嗒环行。左手被惊扰的肌肉在一蹦一跳地小跑。他试图爬起来，发现如复活般艰难。越过意识的地平线，在遥远的某处，一处耀斑掠扫而过，警示他必须醒来了，但随即便悄然沉入大脑皮层的灰色荒地，心律和闹钟嘀嗒的节奏相同，西姆萨克又睡过去了。当紧攥的右手松开，闹钟咣当坠落在地板上时，睡着的人这才猛然惊恐地坐起来。对演员西姆萨克睡眠的暗杀行动，终于成功了。

“尊敬的客人们，现在请移步休息室。”每天早晨，西姆萨克都要练习一遍《命运》剧本里仆人的台词。说到第三个词的时候，嗓音会冲破痰液，撕裂房间的寂静。因为罹患呼吸道炎症导致嗓子经常失声的西姆萨克，每天早上一睁开眼，就会下意识地焦虑，他测试自己的谋生工具，就如同足球运动员醒来，会触摸一下自己的双脚是否健在。

卫生间里，第一盏灯，如昨日剧场里十六盏卤素聚光灯发出的强光那般刺眼。西姆萨克凭借记忆摸索着摁下电灯开关，紧闭眼睑过滤最初的光亮，然后眼睛才睁开狭窄的一条小缝儿，让光线进入视网膜。多年来他都这样小便：伸出胳膊抵住对面的墙壁，以减轻腿部的负重。眼睛逐渐适应了越来越强的亮度，直到能够完全看清映入眼帘的第一个日常景物——白色抽水马桶，尿液颜色不错，真令人欣慰。

到了浴室里，他的动作敏捷起来。不再需要倚靠墙壁，而是凭双腿支撑他的体重。凝视镜子的双眼看不出痛苦，只有两个明显的黑眼袋，以及五十五岁年纪的老脸上丝丝毕现的皱纹。当牙膏触碰到裸露的牙龈时，他发现自己的牙周炎也在迅速恶化。不久之后它们会逐一掉光，牙齿、头发……唉，自然规律不可违。

“瓦谢克，需要为你准备早餐吗？”妻子往浴室瞄了一眼，问丈夫。

“不用了，我去片场吃。”西姆萨克说罢，走上前去，在妻子的额头吻了一下。

“唉，老婆们哪，你们犯不着一大清早就这么无私奉献。”他一边在心里琢磨，一边吹去剃须刀里刚剃下的一撮灰白胡茬。踏实睡你们的觉好了，非得用你们那张黄脸送丈夫出门吗？

“米哈尔还没回来。”妻子在说，“我睡不着，我等他到家了再睡吧。”

“他已经成年啦，一个大学生，不必再替他操心。”丈夫安慰妻子。

外面，寒夜还没有退去，昏暗的居民楼鳞次栉比，窗户都是黑洞洞的，街旁的路灯发出倦怠、微弱的光，随时要熄灭似的。西姆萨克与两个被狗牵拉着朝前走的疯子擦肩而过，随后又被一位男子挡住了去路：大衣敞开，醉醺醺的脸上满是幸福的傻笑。那人向他张开双臂，还没等西姆萨克开口呵斥“又这么晚回来”，年轻人就以异乎寻常的热情一把抱住他，满嘴酒气扑面而来，他贴在西姆萨克耳边激动地说：“爸爸，你这个傻瓜！多美啊！”

儿子说这话时语调很特别，隐约透出感激，仿佛西姆萨克对他的那个美也有所贡献似的。于是父亲不忍心再责骂眼前的醉汉，不想败坏他的兴致，只是挣脱开儿子的怀抱，说：“赶紧回家吧，好好睡一觉。”

人行道旁，一辆伏尔加轿车停在那里，车灯亮着。西姆萨克伸手去拉前车门的把手，然而司机示意他坐到后面。

“早上好，让您久等了。”演员西姆萨克费劲地坐进汽车。

司机含混不清地嘟囔了句什么，算是答复。然后，车子启动了。

车后座上不止西姆萨克一个人，在黑暗中，他认出是维诺赫拉德剧场的矮胖子演员马德尔纳。西姆萨克伸出右手，想和他打招呼，却发现马德尔纳睡着了。

“天气转冷了，对吧？”西姆萨克压低嗓音朝前面说。司机似乎点了下头，但也可能是路面颠簸造成的，实在算不上对他的回应。

汽车行驶在空落落的大街上，颠簸不停，如同一艘轮船在波浪里摇摆前行，这让西姆萨克饥肠辘辘的胃很不舒服。

“路上我们停下来喝杯咖啡，可以吗？”他再次尝试和司机搭话。

司机瞥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间，说：“恐怕不行。”

西姆萨克对这种做派已经司空见惯，电影制片厂开伏尔加车的司机们对跑龙套的以及二流演员们，就是这副嘴脸。假如西姆萨克是一位明星，司机一定会荣幸之至地请他在副驾驶位上落座，并殷勤地寒暄，半途停下车陪他喝一杯咖啡，可惜瓦茨拉夫•西姆萨克只是个二流演员。

车子在那条黑漆漆的公路上行驶，已经将布拉格远远地抛在身后。突然，一声尖厉的刹车声响起，西姆萨克的头猛地磕到前面。睡得正酣的马德尔纳也被甩起来，脑袋撞上了车顶棚，发出沉闷的声响。司机把手伸向右侧，摇下车窗玻璃，冲着黑暗怒骂道：“你不会刹车呀，白痴！”

那位头戴帽子，把耳朵遮得严严实实的男子依然自顾自地蹬着自行车，没有反应，貌似脸上还带着笑。

“您一定撞疼了吧！”西姆萨克对马德尔纳说，却惊愕地发现这位矮胖的同事并没有醒来，依然在酣睡。伏尔加车重新加速驶出去，冰冷的空气从敞开的车窗扑进来。西姆萨克在寒风中坚持了片刻，鼓起勇气说：“劳驾，您可以把车窗关上吗？我一感冒，嗓子就会出不来声。”

“白痴！”司机骂骂咧咧，过了好一会儿，好像他并非因为听到了西姆萨克的请求，而是自己觉得冷了，才摇上了车窗。

突然，西姆萨克想到：马德尔纳不会死了吧？还是不省人事了？人的脑袋遭受如此撞击却没有醒来，太离谱了。没准他已经死了，而我们却载着他继续从容地赶路。西姆萨克决定至少去摸一摸马德尔纳的手，看它是否已经冰凉。那个沉睡的人双手交叉，搁在大腿间。当西姆萨克小心翼翼伸过手去，他摸到了厚厚的棉手套。真是奇怪，车里相当暖和，马德尔纳手上却套着一副棒球手套。西姆萨克深吸一口气，试图跟司机商量，但随后他放弃了这个念头。

外面天色渐亮，公交车站上等车的孩子们多了起来，车子的聚光灯照亮了他们书包上的反光条。

一阵困意袭来，西姆萨克舒适地睡着了。

在一片静谧中，他醒来了。车子停在了一所乡村校舍前，四周是堆积的皑皑白雪。一位身穿牛仔裤和灰色高领毛衣的姑娘拉开车门，往车里看了一眼，马上开心地说：“您好，西姆萨克先生！您把马德尔纳带来了呀？真带来啦！”

姑娘绕到汽车另一头，拉开第二扇车门，一把抱住熟睡中的胖子，像是抱一片羽毛那样把马德尔纳抱到了车外，把他靠在篱笆上。

“真好看！制作得多像呀。你们都过来瞧啊！”她朝学校门前的人们招呼。

马德尔纳仍然双眼紧闭，蹲了不一会儿，悄悄跌倒在积雪堆里。

两个孩子嬉笑着，抓起马德尔纳的双手和双脚，抬进了学校。

西姆萨克明白了，这是个假的马德尔纳，用橡胶或者其他什么材料制作的假人。他下车去，踏上了干净的雪地。

“西姆萨克先生，这边请，我带您去服装间吧。”穿高领毛衣的姑娘亲切地挽住他的胳膊，然后向他伸出温热的小手，“我叫布兰卡。来，请跟我走。”

西姆萨克紧随其后，盯着她挺翘的臀部。

服装间设在学校的地理资料室。

“我把西姆萨克先生给你们带来啦！”布兰卡大声喊道，宛如在宣布某位贵宾驾临，这着实让身为二流演员的他高兴了一把。

两位女造型师，一位主造型，一位助手，像小老鼠一样活泼可爱。她们都关切地询问西姆萨克旅途是否顺利，西姆萨克就说起跟橡胶人马德尔纳一路的趣事，逗得两个女人开怀大笑，他对此深感欣慰。他喜欢女造型师，这些女性大多工作细致，每天都要操心，为演员们预备好合适的服装、衬衫，以及尺码合脚的皮鞋。

“西姆萨克先生，这次您扮演什么角色？”小丫头发问，她正在长杆子上挂着的那一长排戏服里徒劳地寻找西姆萨克的名字。

“教师。”西姆萨克回答。

“马茹施卡，这里没有西姆萨克先生的服装。”小女孩实在没辙了。

大衣、西服、风衣的袖子上，分别用别针别了小纸条，纸条上标有演员的名字。

女造型师走过去，一件挨一件重新翻找了一遍，没有一件写有西姆萨克的名字。

小丫头突然想起来：“您该不是临时替代克里梅什先生出演的吧？这个角色本来请的是克里梅什先生。”

“我不清楚原本是否由克里梅什先生出演。”西姆萨克尴尬地回答。

“对啊。后来好像他无法……”小助手还要往下说。

“您试一下这条裤子，西姆萨克先生。”主造型师打断小助手的话，把标有克里梅什名字的纸条揉成一团，好像它根本不该存在似的。西姆萨克一走出服装间，小助手就挨了一通：“没有你这么干的，跟演员透露说他是替代，会让他们不自在，难道连这你都不懂吗？下不为例啊。”

西姆萨克确实感觉别扭。当初有人给他打电话说女导演艾丽雅什恳请他出演她的电影时，他就感到诧异。难道著名的艾丽雅什导演恰好有意用他？这太不寻常了。然而人都有自负的一面，为什么不接呢？在剧院的衣帽间，西姆萨克将跟艾丽雅什合作拍片的消息很快就传开了。

克里梅什的裤子他穿上很合身。现在的关键是，这个角色是否也适合他。

西姆萨克同样喜欢化妆间。这里的镜子和气味让他想起理发店。校长办公室布置成了化妆间，炽热的灯光让小间里暖融融的，还有煮咖啡，化妆师们甚至准备好了夹萨拉米香肠的小圆面包。西姆萨克跟那位年轻的一线演员沃玛齐卡握手问好，他已经化好装，西姆萨克坐到了他的位子上。

清凉的粉扑舒服地划过他的脸颊。“请往上看，现在闭上眼睛。”女孩手持柔软的小毛刷扫过他的前额。镜中的他看上去不再那么苍老，眼袋也不再显得松弛，茫然失落的神情不见了。化妆师用装芥末的玻璃杯为他端上馥郁的土耳其咖啡。

好似这里的温馨舒适氛围还不够，女化妆师开始和他聊天：“这一阵电视里在放映有关一座城堡的老电影。”

“《湖畔城堡》。”西姆萨克提示她。

“对！我看了，您骑在马上真好看，英姿飒爽。”

“都是老皇历了，小姑娘。”西姆萨克回答，沉浸在自己担纲主演的唯一一部影片的回忆里，他想起了拍摄时摔下马背的趣事。女化妆师在修剪他右耳朵里伸出的汗毛，他说：“那马可真狡猾呀……”

“不要美化！”尖锐的女声打断了他，“就保留他原有的样子！对，带毛的耳朵非常符合角色！”

凭小舌颤音，他听出是艾丽雅什导演来了。

“您好，导演！”

“您喜欢这个角色吗？”艾丽雅什呷了一口大茶杯里的茶。

“嗯。不知道您如何设想这个人物，我觉得他好像挺委屈的。”西姆萨克想表现自己对这个角色有所研究和思考。

“他就是个懦夫！”艾丽雅什断言，发着小舌颤音，“捷克教师自白山战役之后个个都成了懦夫，直到扬•德尔达(1)写出《更高原则》。”

她似乎时刻在寻找发小舌音的机会，并不刻意回避，西姆萨克心想。

“他装出一副自得的样子，实际上没有半点儿自信。他连吵架都不会，您明白吧。发电机组怎么样了？”

“还没到。”脚蹬爱斯基摩毛皮靴子的年轻人回答。

“什么叫还没到？”

“爱斯基摩人”耸了耸肩，他不知该怎么做。

“我倒是想知道，怎么还没到，真见鬼！”艾丽雅什把剧本使劲往化妆台上一拍，桌上的妆粉飞腾而起，扬起一层尘雾，“我没有交代吗？在布拉格，早上五点半就要唤醒演员……”

“是四点半！”西姆萨克插话，纠正她。

“好吧！演员们到了，却只能在这里干等，就因为那个该死的机组！不管这些，我们这就开工！”

“没有机组我无法拍摄，维拉。外面光线不够。”摄影师一边发话，一边往冻僵的双手上哈着气。

“开车的司机叫什么名字？”艾丽雅什打听。

“胡多巴。”“爱斯基摩人”吱了一声，希望这名字能让导演平息怒气。但他想错了。

“胡多巴一定还在呼呼大睡，我饶不了他！”

西姆萨克喝完咖啡，拿起剧本和圆面包走到外面走廊上，想温习一下台词。学校的走廊清冷安静，只从楼上教室里传来老师飘忽的声音。走廊墙壁上悬挂了一些名画。画面上，波杰布拉德的伊日国王(2)仿佛正心平气和地在跟马加什•科韦努斯(3)清算旧账，而芭蕾舞女演员则悄悄穿上了舞鞋。

“祝您有一个好胃口！”声音从他背后传来，是穿灰色高领毛衣的布兰卡。

“您怎么不在暖和的地方待着？”西姆萨克问，嘴里塞满了小圆面包。

“在里面我直犯困，我一流泪就想睡觉呢。”姑娘回答。

“噢，是这样。”

姑娘眼含笑意望着他，两人对视良久。这是怎么了？怎么回事儿？西姆萨克明白这种凝视意味着什么，只需再超过半秒钟就有故事发生啦。布兰卡在走廊里踱来踱去，不时张开双臂，又收回来，环抱在胸前御寒。西姆萨克跟她相向而行，忍不住偷偷瞄两眼。姑娘身上散发出一股诱人的气息，臀部紧紧裹在蓝色牛仔裤里，也许可以稍小一点儿，可那样就失去吸引力了。西姆萨克不由自主抛却了年龄的差异，把她想象成自己高中时的同学，两人在大课间隙漫步。她就是那个自己曾经暗恋的女生，每晚睡觉前疯狂思念的女生。姑娘不停地运动，毛衣下娇小的乳房隐约可见。西姆萨克开启自己生动的想象力，想象触摸它们时温暖的感觉，在这寒冷的天气里她的乳晕会应激而尖耸起来。随后，他驱赶走这些遐想，乖乖回到现实。刚才的意淫很受用，然而台词却没能看进去。

司机胡多巴终于运来了发电机组。聚光灯通上电，照亮了陷在积雪中的大巴。在冰窖似的汽车里四散坐着冻僵了的群众演员，他们都是本地村民。布拉格来的演员沃玛齐卡和西姆萨克并排坐在汽车的右侧，左侧的座位已经卸掉，摆放了轨道移动摄像机。

“导演，这里冷得像冰窖。”一个村民抱怨。

“没错。你们被困雪地，车上的暖气已经供不了暖，从你们的口中必须有水汽冒出来。”艾丽雅什安抚他，然后喊道，“开始！摄像机准备！”

“准备完毕！”耳朵上戴着耳机的男人应声。

“一百一十二场第一次！”布兰卡说。

“开拍！”摄影助理话音刚落，女孩手里的场记牌发出噼啪一声。

艾丽雅什蹲着，全神贯注，两秒钟之后耳语般暗示发令：“开始！”

沃玛齐卡望着西姆萨克说：“老师，您从来不曾喜欢过我。不论在学校里，还是毕业之后。”

“无稽之谈。”西姆萨克回答。

“停！”艾丽雅什中止了拍摄，说，“您不要马上就回应他！您要思忖一下他说的是否对。”

“明白了。我会停顿一下。”西姆萨克点头认可。

布兰卡用粉笔重新写了数字，把场记牌伸到西姆萨克面前，几乎触碰到他的脖子。

“一百一十二场第二次！”她说。西姆萨克从她呼出的气息里嗅到口香糖的味道。

“老师，您从来不曾喜欢过我。不论在学校里，还是毕业之后。”沃玛齐卡说，他的表演质朴自然，令人羡慕。

西姆萨克把台词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开口说：“无稽之谈。”

“停！”艾丽雅什喊起来，用手掌捂住了脸。

摄像师直起了腰板，录音师摘下了耳机，所有人都在等待，想知道这一次又因为什么让女导演不满意。

艾丽雅什终于把脸露出来，说道：“西姆先生……”

“西姆萨克。”布兰卡小声提示。

“西姆萨克先生，请您别再表演了，尤其不要演给我看！您不是在剧院里。摄像机在近处拍您，那是特写！您在对话的瞬间表情太夸张。扔掉那一套吧！我们再来一遍。”

导演的评论之后，这个不幸的二流演员感觉到有人用手指头在他肩膀上温柔地摁了一下。这个神秘的鼓励过后，布兰卡宣布第三次试拍。

西姆萨克突发奇想，在停顿的间隙什么都不演，仅叹一口气，然后再说台词。

听罢沃玛齐卡重复的台词，他吸了口气，吐出来……

“停！！！”艾丽雅什受伤一般哀号起来，“西姆萨克先生，谁让您叹气了？谁让您翻白眼了？”

“对不起，导演，这回我不做任何表情。”西姆萨克有点委屈。

“西姆萨克先生，我给您演示一下，”导演心生一念，“请让马德尔纳坐到他的位置上。”

此时，西姆萨克才意识到，在他面前坐着的是人工道具马德尔纳，用来代替真人马德尔纳，因为这场戏马德尔纳只是在大巴上睡觉。助手提起人偶的领子，让它坐到西姆萨克的位置上。

“请您到我这边来，观摩一下。沃玛齐卡，说你的台词。”

西姆萨克在她旁边蹲下来，膝盖发出咔嚓的响声，全摄制组的人，包括场记，一定都听到了。

“老师，您从来不曾喜欢过我。不论在学校里，还是毕业之后。”沃玛齐卡对着那个假人说。马德尔纳听着，依然静静地坐在那里。

“您看见了吗？那个男人没有任何反应，您觉得有影响吗？”导演发问。

“没有影响，因为他在睡觉。”西姆萨克回答。

“就那样。那么请您像马德尔纳一样坐着，只是要睁开双眼。我们照这样来一遍。”西姆萨克坐回自己的位置。

“西姆萨克先生需要擦一下汗。”布兰卡留意到他汗涔涔的额头。

“化妆师！”女导演卷着小舌音喊道，“你们看看，你们抱怨寒冷，而西姆萨克先生都出汗了。”她调侃苦着脸的一干群众演员。真是个虐待狂。

“天哪，快让我过了这一条吧。”备受屈辱的西姆萨克自语。不仅在村民们面前出丑，更尴尬的是布兰卡也在现场，她对自己的好感一定转化成了怜悯。

姑娘的身体朝他俯过来，在第四次打板之前，那双美丽的琥珀色的眼睛冲他眨巴一下，以示鼓励。

“老师，您从来不曾喜欢过我。不论在学校里，还是毕业之后。”沃玛齐卡用专业的口吻说道。

西姆萨克的心怦怦直跳，呆板的眼神注视着身前的椅背，干巴巴地回答：“无稽之谈。”

女导演蹲在地上，咬住自己的手背，摄像机继续转动，漫长得没有尽头。然后她嚷道：“停！棒极了！第四次不错！您望着椅背出神，很棒！”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西姆萨克自不用说。

“走！喝格罗格酒去！”艾丽雅什又卷起小舌音。

乡村小酒馆里，大铁炉子烤得满屋子暖洋洋的。西姆萨克背对铁炉而坐，身心如同一节刚卸空了煤块的车皮，一杯格罗格烈酒进肚之后，才逐渐充盈了幸福感。一位中年村妇请求他在纪念簿上签名，无疑又让他平添几分快乐。

他的思绪围绕布兰卡翩飞。

前不久在剧院里，他的同事凡戈尔告诉他说，现在的年轻姑娘对大叔们更上心。她们并非想继承什么财产，而是欣赏老男人的那种人生阅历，尤其那些来自单亲家庭父爱缺失的女孩，据说她们希望以此补偿成长中的情感空缺。在格罗格酒的作用下，西姆萨克开始考虑，到布拉格邀请布兰卡去喝咖啡还是葡萄酒，得先跟她索要到电话号码。他需要鼓起勇气。大不了她拒绝自己不给号码而已，那又有何妨？

酒吧门被推开了，布兰卡在门槛外跺跺双脚，抖落掉鞋上的积雪，然后朝他走来。

“我可以坐您旁边吗？”

“乐意之至。”西姆萨克拉开一把椅子，这时他体会到一种许久不曾有的感受：腰部和尾椎间莫名其妙地僵硬，这种感觉年轻时有过。每当他坠入爱河或者铤而走险要说什么或做什么时，这种感觉会如约而至。

“我希望您不会太介意。”布兰卡边说边直视他的眼睛，“对她而言，践踏和羞辱演员是家常便饭，就为了刺激他们，这您应该理解。她需要演员产生不安，有受伤的感觉。这是她的计谋。”

“布兰卡，您也来一杯格罗格酒吗？”

“酒就算了。我要一杯咖啡。”

在老板娘端来咖啡之前，西姆萨克给小姑娘讲起胡波尔茨导演的逸事，那个导演也喜欢贬损演员。那个逸事经他反复描述已经妙趣横生，布兰卡笑得花枝乱颤，不由自主地把双手按在了西姆萨克的膝盖上。这幅画面在这对忘年交身上显得那么温情，西姆萨克发现年龄差距也不失为一种美呢！年长的伴侣满腹经纶，那些同龄人早已耳熟能详的故事，此刻洒落到了这片崭新的处女地里。我有那么多故事可以讲给她听啊！在咖啡馆里，在床上。

坐在炉边的布兰卡觉得有些热，脱下了高领套头衫。里面是一件长袖黑T恤，看得出来，她没有穿文胸，乳房高耸挺拔。西姆萨克正想点第二杯格罗格酒时，“爱斯基摩人”出现在酒馆门口，下令说：“所有人就位！”

接下来，在大巴上拍摄的几个镜头，同样没能免于导演的冷嘲热讽。那句台词就是跟西姆萨克过不去：“也许，在我的妻子眼里我已经老迈，但是你依旧乳臭未干。等最初的激情退却，您的智商根本无法与她比肩。”

艾丽雅什冲他咆哮：“自然一些！见鬼，您就正常把这句话说出来。别像背书似的！”

然而，这些辱骂对西姆萨克而言，好似流水淌过光滑的鹅卵石。因为他知道，那个手持场记牌的女孩站在他这边。

当女导演狂躁地终止了拍摄，转头问制片人是否愿意等原先那个演员克里梅什身体康复时，西姆萨克的隐忍荡然无存，他爆发了。

“尊敬的女士，”说着，他站起身来，“许多事情我可以容忍，甚至逆来顺受，但是，凡事它有个度。您带着您这部电影见鬼去吧！”

大巴霎时安静下来。车上的村民们纷纷朝大巴过道上探出头来张望，不想错过这场好戏。

艾丽雅什，那个难以捉摸的尤物，此时绽放出魔鬼般的笑颜，说道：“请坐。现在请您再说一遍台词。摄像机准备！”

“开始！”

“一百一十三场第七次！”

西姆萨克克制住情绪，勉强而受伤地道出了那句该死的褒扬妻子智力的复合句。

“停！完美！拿奥斯卡奖的水准，朋友！”艾丽雅什卷着小舌音，给了西姆萨克一个拥抱，就像拥抱最好的朋友。

暮色四合，夜的昏暗吞没了车窗外的风景。五点钟不得不结束了拍摄。

布兰卡来给西姆萨克送行，陪他走向小轿车。每走一步他的心跳就加速一拍，因为向她索要电话号码的时刻步步逼近。

两人走到伏尔加车旁，女孩的手伸进了裤兜，掏出一张小纸片，递给他。

纸上用签字笔写了一串数字：731429，雪花洇湿了数字。

西姆萨克感激地凝视姑娘的眼睛。

“我想拜托您，”女孩说，“您能否帮我把它转交给米哈尔？昨天夜里太仓促了，我忘记把自己的号码留给他。请转达我真诚的问候。”

“好吧。”他说。尽管他是个二流演员，但琥珀色眼睛的女孩一定能看出来，他的笑容尴尬而勉强。

汽车开动了，西姆萨克朝她无力地挥了挥手，直到她消失在视野里。

“爸爸，你这个傻瓜！多美啊！”他自言自语。

(1)扬•德尔达（Jan Drda, 1915—1970），捷克记者，政治家，作家和剧作家，国家奖得主（1949年，1953年），功勋艺术家（1965年）。

(2)波杰布拉德的伊日国王（Jiříz Poděbrad, 1420—1471），自1458年至1471年为波希米亚国王。

(3)马加什•科韦努斯（1443—1490），即马加什一世，自1458年起为匈牙利（和克罗地亚）国王。1469年至1490年自立为波希米亚国王。1485年起为奥地利公爵。

骗子

请问您，庭长先生，还有你们——诸位陪审团成员，你们当中谁曾有过从劳教所释放的经历呢？此话一出口，我已经从你们的面部表情看到了答案：没有一个。非但如此，我这个问题一定还会引起法庭上许多人的反感。

庭长先生，当我身穿双排扣西装、款式过时的肥大西裤走出监狱大门的那一刻，它在我的生命中就产生了分水岭般的意义。对我来说，这种有如重生的事件总是发生在阳春三月，多美妙的机缘巧合，我被释放的日子总是伴随着即将到来的春天。

请站在你们的角度，想象一下如下场景——

我沿着马路朝火车站方向走去，看到公园里嫩绿的草芽正从湿润的泥土里探出头来。除了草坪上的鸫鸟，我还看到一位金发女郎从半成品店铺出来。原本要去邮局兑换硬币的她停下脚步，在公园里长椅一角坐下来，为了让冰凉而美丽的双膝接受温煦阳光的照拂，慢慢暖和起来，她撩起了风衣的下摆。这使我产生一种感觉，不只是我，还有小草、鸟儿，包括那位半成品店铺站柜台的女郎——柜台后方就是冰凉的瓷砖墙，其实我们所有人都离开了劳教所，共同享受这自由的、阳光灿烂的日子。

这毫不夸张，庭长先生，如果要我说，为了这些时刻，在某个监狱里哪怕蹲上一段时日也是值了。我同意把这些话记录在案。

我明白，法庭上的你们更想听到我的人生经历。那么好吧——上帝，这些无用的数据，在多少个法庭上都一一审问过了，尽管我内心的钥匙跟这些锈迹斑斑的任何一件陈年旧事都毫不沾边儿，但是所有人都觉得它们无比重要——我出生于1921年，父亲是个园丁，母亲在家操持家务。我有三个兄弟姐妹，他们都是遵纪守法的好公民，没有犯罪史。我在果木栽培技校学习过园艺，毕业之后在一家制糖厂当化验员。在一次甜菜活动中结识了丽布舍•安朵绍娃，因为她的头巾掉进了糖浆里……

我知道，我知道，庭长先生，这些琐事无关紧要，但对我来说意义非凡。

显然，不发生这件事，我永远不会见到丽布舍那一头秀发。正因为这头秀发，后来我才向她求婚。世上哪一个女人是完美的呢？你会遇见让你钟情的女人，有的有仪态万方的长腿，有的有撩人的眼眸。这仅是我的个人想法，你们也不必认为是什么真知灼见——我总是在女人最出彩的一面下赌注，无论是肉体上还是精神上的，这足以一叶障目，让我再也看不到其他的不完美。

我和上述这位女士育有两个子女。儿子雅罗斯拉夫在工厂做车工，女儿扬娜跟她母亲——我的前妻丽布舍一样，在乳品厂当销售员。在我第二次犯罪入狱的第一年，丽布舍提出离婚。没错，跟犯罪记录一致：

1954年因欺诈行为被判处八个月监禁。

1956—1959年因设小骗局被判入狱两年。

1960—1964年因欺诈罪被判入狱三年。

由此可见，庭长先生，我已经历过三次神圣的重生。可以说，每一次……什么？在此之前，我必须修正之前的证词。我说女儿在乳品厂当销售员，实际上她在读第十二年的高中，我儿子也不是车工，他在医学院学习。是的，当然。我预料到了，对法院来说核实这些信息不费吹灰之力，不过我仍然在这里鬼话连篇。请记录下这一点，我欺骗法庭并不是为了获得减刑，而是怀揣小小的祈愿，希望保护我的孩子们免遭可能的不良后果。

对不起，庭长先生，但我认为我的父亲瓦茨拉夫，那个在皮尔森郊区教我如何把大头菜从苗圃移栽到地头的人，对我这个站在您面前的罪人，不负有半点罪过。同样，还有我的两个孩子，他们依然多么崇拜我这个父亲。那是九月的一天，最后一次，当我在布拉格沃尔绍维策集市上射中了一只系在橡皮筋上的小玩具猴，还有蓝色的纸玫瑰。

庭长先生，审讯我对您而言，似乎已是轻车熟路。正因为我有经验，我能自己领悟，比如现在我知道，我将被要求详细描述我从刑满释放那一刻起，直到再次被拘捕所犯下的系列罪行，对不对？

嗯，那是一辆普通客车。十一点二十八分从普日布拉姆(1)出发，十三点五十九分到达布拉格中央火车站。我不清楚艾娃•瓦尼奇科娃太太是否会被传唤前来作证，她是个寡妇，职业是仓库管理员。我得替她说个情，希望她不要受到牵连，因为有必要交代的一切，我都会如实相告。请允许我做一下简单描述：她身材颀长苗条，偏瘦削，黑头发黑眼睛，这些特征显示她属于那种容易动情之人。然而一个从劳教所释放出来的四十五岁的男人，庭长先生，已经不具备那种理所应当的自信，他会怀疑被羁押的这些岁月里，自己的人格魅力是否也被剥夺殆尽。而在二等吸烟车厢里的艾娃，我想大概是在利柏米修和兹迪策两站之间，让我找回了这种自信。我们在车站餐厅拐角的餐桌前道别，她表示，如果我能成为她的房客，她会倍感欣慰。

我希望，这不会被法庭视为拖延时间。我想说，在车站餐厅就一杯掺朗姆酒的咖啡小坐，对我来说是难忘的经历。我仿佛是一架在起跑区的飞机，引擎已经发动，浑身感受到那种震颤的力量。但我尚不清楚，面对如此多的方向，我的首航该选择哪一个。

嗯，让我们回归现实：我需要一身像样的服饰。我喜欢把自己打扮得体面整齐。一袭盛装在身，无论做事还是言谈感觉都不一样。在劳教所我遇到了巴恰•卡列尔，他因倒卖盗卖轮胎入狱。他给了我米拉达•柔辛诺娃女士的地址，没错，这位女士就是著名神经内科专家柔辛先生的夫人，巴恰让我去这位女士家取点东西。这里有必要提及，巴恰•卡列尔在柔辛诺娃女士嫁为人妇之前，曾经深爱过她，送给她许多价值不菲的礼物。可以这样说，他倒卖轮胎所得的大部分收入都塞进了这位染棕红色头发、眼神怯懦的三十多岁女人的纤纤玉手中。在115室一个个漫长的夜晚，巴恰给我讲述自己身陷囹圄一个月之后，仅一个月啊，那个女人就嫁人了。谁会奇怪呢，这个男人竟然失声痛哭！庭长先生，是的，失声痛哭。

好，不说感情方面的题外话。我自称是从比尔森来的瓦格纳博士。因为我一开口，所有人都问我是否来自比尔森，为什么不就此突出人物的可信度呢？柔辛诺娃脚踏一双白色绒球拖鞋，房间里能闻到洗甲水的味道。她亲善地问我：您是医学博士，还是哲学博士？法学博士，我回答。随即，对她摆出一副严肃的面孔。她立刻料到，我是为巴恰•卡列尔的事情而登门的。我说，如果她自愿交出从我当事人手里获取的财物，以我的权力可以避免房屋搜查。听罢我的话，她立刻起身去找旅行箱。庭长先生，她往箱子里装入了毛皮大衣、黄金，还有古董手表。我不知道法院是否感兴趣，万一当时她丈夫回家来，我打算假装成洗衣机修理工。

对于我个人而言，需要伪装两次的罕见机遇突然降临。因为柔辛先生居然真的回家来了，在夫人面前装成瓦格纳博士的我，在先生面前就是洗衣机修理工赫鲁梅茨基，我装模作样把手伸进了洗衣机内胆里。

您的问题：骗取来的那些财物我是如何处置的？回答如下：我把东西都转卖成钱，给自己添置衣服了。我把双股蛇形的金手链赠送给了上面提到过的艾娃•瓦尼奇科娃女士。假如这手链被法院没收的话，我会很遗憾。因为那位愿意为我提供栖身之所的好心肠的女士，她那修长、棕色的手臂配上这条手链，是那样相得益彰，熠熠生辉。

我意识到法庭在进行判决时，极有可能将我的证词与巴恰•卡列尔的陈述进行比对。我供认了自己替这位委托人保管他赚来的钱，直到他的刑期结束的事实，但这个期限很遥远。此外，到处在传言关于币制改革的消息，我决定并且坚持要把这笔钱还给我的朋友巴恰，我一直把它视为一笔借款。但巴恰•卡列尔想让我用这笔钱资助他未成年的侄子，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巴恰特别宠爱他。

我想说的是，我确实专门去找了他的侄子。然而，当我在普鲁霍尼采(2)看到这样一幅场景之后，便打消了这个念头。他的侄子斯拉维克骑一辆崭新的儿童自行车在兜风，一只手扶住车把，另一只手举着一块有黑面包片那么大的巧克力在往嘴里送。眼前这孩子一看就不缺营养，我深信，资助这种条件的孩子对他本人的成长无疑是一种损害。我的良知告诉我，巴恰•卡列尔也会认同我的观点。庭长先生，我很想知道您的看法。

您还没有给我时间让我阐述在欺诈柔辛诺娃事件中的理由，您跟她打听过文杜拉•斯拉特科娃吧。除了坦白之外，我别无选择。庭长先生，文杜拉•斯拉特科娃在我眼里，就是荣军院前公园里那阳光明丽的春日午后。我不确定在座的各位陪审官先生是否经历过这样绝妙的瞬间，阳光透过陌生女人的短裙，向我们展示一道别样的风景，您会看到她们奇幻的剪影，修长的腿高高架起。我就是在这种情形下瞥见了文杜拉•斯拉特科娃，一位单身母亲的身影。当时她正叉开两腿站着，在训斥她四岁的女儿玛伊卡，教训她别撒欢乱跑，以免支气管炎复发。我关切地询问起孩子的病情，她问我是否是医生，我顺水推舟称自己是摩多尔医院的医学博士道赫纳尔。

在我被问及为什么要这么做之前，我想提起一个至关重要的因素：乳房。

是的，庭长先生，我预料到您一定会提出抗议，但是以我目前的实践经验判断，法庭往往也愿意了解肇事人行为背后的动机。在此，我要严正声明，促使我做出这一举动的真正诱因就是文杜拉•斯拉特科娃那丰满而美丽的乳房。我们坐在长椅上聊天时，我就神不守舍。还有她那双眼睛，我知道自己是痴心妄想，但是我觉得她的眼中充满渴望。我重申一遍：她的眼睛好像在说，希望我就是道赫纳尔医生，如果我不是，这双眼睛会十分失望。

庭长先生，事情就像您说的那样。如果我不在寡妇、仓库管理员艾娃•瓦尼奇科娃那里过夜的话，我就会去文杜拉•斯拉特科娃家留宿。可以说，她的小玛伊卡，或者说我们的玛伊卡，请您相信，现在这种情形让我不知所措——她占据了我的心。庭长先生，艾娃和文杜拉这两个女人完美地互补。有时候，难道您不觉得，除了自己妻子以外，再拥有一个同她在灵魂和肉体上迥异的女人是一件美事儿？她们就像同一物体的两个部分——一个凸出来，另一个凹进去。黑皮肤的艾娃，身材像小伙子般健硕，是个带有异国风情、热情似火的恶魔。而文杜拉温和娴静，散发出母性的温情。

抱歉，现在我要说说纳普拉夫尼克的案子。

纳普拉夫尼克•休伯特是一家旧书店的负责人，他是我数目不大却稳定的收入的来源。是的，这和克罗姆涅日什(3)那起窃画案有关，但没有直接关系。我以前的狱友玛特纳•博胡米尔博士——顺便提一句，他是个受过良好教育的好男人，克罗姆涅日什案件中的主要人物之一，他跟我说，他把火灾中的残次图书卖给了一家旧书店。旧书店的地下办公室里，就坐着那位身穿橄榄绿外套的经理纳普拉夫尼克。在我看来，纳普拉夫尼克是个很勤奋的人，如今这样的人并不多见。他从玛特纳那里高价收购图书，从中获取百分之二十的好处费。

有一次，我携小玛伊卡在布拉格游逛，我们踩着咯吱作响的木楼梯往下走，进到纳普拉夫尼克的书店里。在玛伊卡翻阅画册的时候，我和纳普拉夫尼克聊起来。我们很快就找到了共同语言。我向他自我介绍说，我是法学博士瓦格纳，是玛特纳博士的辩护人。我知道这位旧书店经理开始苦恼：他和玛特纳的交易是否会在某一天浮出水面？所以，我宽慰他，一切都可以利索地摆平，因为案子掌控在律师哈耶克手中——没错，这个人物是我编造的——但哈耶克显然不会白忙乎。我给纳普拉夫尼克计算了他从那批烧毁的图书买卖中赚取的金钱数额，他顿时傻眼了，马上给了我第一笔钱，500克朗，让我转交给哈耶克律师。此后，我每次去拜访他，都会从他手里拿到同样数额的钱。我还要提一下，旧书商纳普拉夫尼克很仁慈，他送给了玛伊卡一本保存完好的《甲虫》，这是作家卡拉菲亚特的经典之作。

庭长先生，您问这笔钱的使用情况，这个问题出乎我意料。您别生气。我已经坦白交代了我和两个女人在同时交往，这能解释很多事情。尤其是我跟文杜拉声称自己是摩多尔医院的主任医师，这就要求我的生活水准必须达到一定的标准。我经常被迫向租车行借车，然后载着家人去郊外。为此，我还得贿赂租车行的老板，以便我每次都能拿到同一辆车。这可是一笔不小的开销，不是内行人根本想象不到。我还想说，其实我也不愿过这种装模作样的生活，假装自己活得光鲜亮丽。我给小玛伊卡准备红色的小皮靴，红色的春装，可爱的红帽子。在座的各位先生，你们也有孩子，你们一定能体会到给孩子一身红色的装扮，然后一起玩“小红帽”游戏的快乐。

我赞成庭长先生的提醒，我会尽力剔除无关紧要的细节。但请允许我表明自己的观点，我们的一切行为均依赖于细节生存，我们的生活正是由一件件日常琐事和一个个短暂瞬间组成的。我想以那片青草茂盛的伏尔塔瓦河畔为例，它位于莫尼赫尼采火车站(4)旁的铁桥附近。在那里，六月的某一天，我躺在艾娃•瓦尼奇科娃准备的方格毯子上，嘴里叼一根草茎，数着过往的列车，它们载着我们这个美丽国家的勤劳公民，前往各个目的地，上班或者下班……

我将自己和他们对比，他们一整天辛勤劳作，充实忙碌，而我沐浴在六月的阳光下打发时间，晚上和我两个女人中的任意一个共度良宵。他们一早挤在人满为患的公交车、电车、火车上，而我则躺在散发着不同女性体香的温暖被窝里，赖床到九点半，想着各种开心事儿。

是的，庭长先生，口中叼着草茎，我确定自己数遍了一列列驶过莫尼赫尼采大桥的火车。如果有一天驶过一列火车，而我没能把它计算在内，那是因为我又被囚禁在了某个监狱的高墙之内。六月的这一天，在下午四点钟那一刻我想通了，事实显然如此。我的人生就像一把扫帚所揭示的那样，会有一段短暂而辉煌的时期，但等待我的终将是羁押在牢狱里的漫漫长夜。

在意识到自己的处境之后，庭长先生，那一晚我和艾娃•瓦尼奇科娃，就是那个皮肤黝黑、身材苗条的仓库管理员，度过了铭心刻骨的疯狂之夜。我坚信她留给我的美好回忆会照亮未来那段昏暗的岁月，也就是在座各位在仔细量刑后给我定的刑期。

然而，庭长先生，我并不认同您即将当庭宣布的结论。您会把我和这两位女性的关系一律归结为欺诈，就像我之前描述的那样。是的，我承认，我对艾娃•瓦尼奇科娃承诺过要和她结婚，也向文杜拉•斯拉特科娃许下同样的诺言，然而假如不给予女人缔结婚姻关系的希望，真的能让她们幸福吗？抱歉，这没有什么可笑的，这是事实。如果在情投意合的神圣一刻，面对着满怀憧憬的爱人，我却这样回答：不，我永远不会娶你，那我才是十恶不赦的浑蛋呢。幸而有我的呵护，可以说，我让两个女人都经历了生命里的如痴如醉，她们战栗的内心充满对婚礼的渴望。这种憧憬让她们对玩火的体验、婚姻之秋的不幸来临，没有感知。

大卫德克•奥托的案子平淡无奇，在他身上我没有发现半点闪光之处。尽管如此，你们依然对他感兴趣？好吧，我这就道来。

上文提到的那个巴恰•卡列尔向我透露，车库的工头大卫德克也参与了轮胎倒卖的勾当，只是他逃脱了惩罚。我在油污遍地的庭院里一个油桶边找到他，我跟他讲话的语气故意显得诡秘。从我的话语中他推断出，对他的卑劣行径我似乎了如指掌。我给他出主意说，将来接受调查时仅承认那个白边轮胎的事，汽油的事情只字不提。他自己提议说，在法庭上——嗯，我不清楚是否需要准确复述他的原话——可以贿赂或者威胁其中的一个法官。他给我透露，在查理广场边上的法院里，有一个绰号叫“祝你成功”的法官，据说他成功地让许多经他手的案件瞒天过海，只不过需要给他打点不少票子。我说，我和“祝你成功”很熟，什么都能委托他办理。在大卫德克的小工棚里——棚里，电池的酸液吞噬了流经过的所有物件，看起来像是穿着白花花工作裤的臀部，被饥饿的蝗虫咬了一口——他掏出1000克朗递给我，出于感激，还赠给我一瓶上好的考维酒庄的干邑白兰地。

之后，我再没有去找过大卫德克，但见过他一次。那是在我和小玛伊卡的一次散步途中，我正指给她看解放布拉格的第一辆坦克，大卫德克的车子突然停在了我们身边。我向他担保，说他的事情在“祝你成功”的掌控之中，他立刻笑逐颜开，随即在坦克古物下塞给我1500克朗。

对了，在此我要纠正一下之前的陈述，那个车库工头本名并不叫大卫德克•奥托，而是叫约瑟夫•罗尔尼。出乎意料的是，法院那边已经得知了这件事。我决定用那瓶上好的考维白兰地来解决姓名更改的事宜。那瓶白兰地让我永生难忘，我度过了生命中最美好的一个夜晚——为文杜拉•斯拉特科娃庆生时，我们喝下了这瓶葡萄酒。

我一直在等待，庭长先生，等你们问起我高超的演技和巧言令色的问题。显然在艾娃•瓦尼奇科娃面前装成普日布拉姆城的矿工，然后在文杜拉面前转换成主任医师的角色不太容易，然而我游刃有余。有意思的是，在所有案件里，我都被问及是否学过园艺，然而却没有人对我在“起飞”剧团的业余演出表现出关注。在几次重要的行动中，我从没动用过我的园丁手艺，相反作为业余演员的经验却大派用场。这不仅体现于那次在中央火车站厕所里真正意义上的乔装打扮，还在于灵活地运用辞令的能力。不过说真的，我学习园艺的经历还是有用的。比如说，有时候我假装打电话，听筒另一边根本就没有人在听，这时，我就会用植物的拉丁语名称来代替诊断或是手术的术语。与此相反，在艾娃•瓦尼奇科娃家里，我得时不时地掺入几句来自社会底层的矿工俚语，还得给人一种刚从矿井下班的精疲力竭的印象，这也不是轻而易举的事。

在我装扮成法学博士瓦格纳的角色时，我跟狱友玛特纳博士的情谊派上了用场。众所周知，玛特纳博士是神职人员，巧舌如簧，擅长演讲。不知道法院是否觉察到，我的当庭陈述可谓构思精巧，娓娓道来。你们觉察到了吗？这就是演讲训练的结果，归功于高声诵读神父推荐的读物。我在115号囚室得到了玛特纳博士的精心指导。

我们俩是怎么走近的呢？那是一个有趣的故事。玛特纳博士曾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对我表现冷漠，甚至抗拒。像大多数年迈老人一样，清晨他很早就醒来，然后双手抱在胸前沉思。我承认，那个时候我也不喜欢他。你们知道的，监狱里木板床边那一个个阴沉昏暗的早晨……

请原谅，容我解释一下：倘若一个人真正了解了监狱里木板床边阴沉昏暗的早晨，他的内心会升腾起一股不可名状的怒火，每天早上睁开眼睛我说的第一句便是“见鬼去吧”这种粗话。这话一出口，我下床的那个神职人员总是反感地摇摇头。直到有一天，庭长先生，不知怎么的，我竟然忘了说我早晨的口头禅。这时，玛特纳博士柔声问我：“你清晨的祷告词呢？今天不念了吗？”就在那一刻，我对他产生了强烈的好感。

我看到原告先生已经在打哈欠，那么我还是说舒伯特那个案子吧。我认为他是个悲情人物。倒不是因为他诸事不顺，而是他不幸被卷入J. V．科玛内克•米洛夫斯基的那桩案件之中。

上面提到玛特纳博士因克罗姆涅日什那起窃画案而锒铛入狱，他曾说起一个名叫阿莫•舒伯特的画家，住在鲁贝什街15号，他提到，他在这个画家的住宅里发现了几幅克罗姆涅日什的画。对于前去拜访的细节，我在法庭上不再赘述。我又一次使用法学博士瓦格纳的身份，再搬出“祝你成功”法官这个后盾。在他的画室里，我挑了一幅画家巴鲁施卡的作品，一张白雪覆盖的风景画。对，画家也有可能叫巴努施卡。但我可以向法庭保证，这个画家不会被起诉，因为他对这件事情并不知情。这幅冬日的风景画——但愿我从没看到过它——将被我当作总统办公室的礼物送给J. V．科玛内克•米洛夫斯基教授。我在电话中得知，这位著名的集邮家当时并不在布拉格，我想应该是去了皮耶什佳尼(5)温泉疗养地。

“米洛夫斯基太太，这样最好不过了。”我说道，“至少教授先生会倍感惊喜。我是总统办公室的瓦格纳博士。我通知您，在伟大的十月革命周年庆典之际，您的先生因多年对集邮事业的贡献，将被授予共和国勋章。”

“对，我打算在布拉格城堡举办一个先生所收集邮票的小型展览。”我说，“城堡的西班牙大厅里应该专设J. V．科玛内克•米洛夫斯基一角。”我请求米洛夫斯基太太提供一部分先生的收藏品，以供展出。随后，我乘坐一辆租车公司提供的泰脱拉603型豪华车——只是没有白色的顶篷——登门拜访了她，并带去了那幅巴鲁施卡的画。是的，您说得对，庭长先生，画家名叫巴鲁施卡，因为当我揭开画作的包装时，米洛夫斯基太太惊呼道：“这不是巴鲁施卡的作品吗？！总统先生太仁慈啦！”说罢，她立刻要将那幅画挂起来。然而我说：“这幅画我刚从国家美术馆拿出来，总统先生会亲自将它授予教授先生。”之后，我拿走了厚厚的一册邮集，据说属于最珍贵的藏品之一。我现在辨认一下我给米洛夫斯基太太开具的收据。

最后，庭长先生，请允许我在拥有自由的最后一分钟里，做一下小小的回顾。那是在集邮公司的服务柜台旁，在那里，我要求对那本藏品进行估价，等待专家的鉴定。他们委婉地告诉我，说可能需要耗费一些时间。我盯着电子钟的表盘等待，时针再跳跃一下，就走到数字12的位置上了。猛然间，也没有外在的驱使，我心里滋生出一种确定无疑的感觉，感觉在莫尼赫尼采的铁桥上正驶过对于我来说的最后一列火车，那将是我口中叼着草茎、闲适自由地远眺的最后一列火车。我甚至悟出了，自己在哪里出了差错。

我希望，尊敬的法院不会遗漏与我相关的系列案件的内在关联：米拉达•柔辛诺娃，那个身穿裘皮大衣的红发女人。为了她，巴恰•卡列尔两眼盯着囚室的房顶度日如年。之后是旧书店的纳普拉夫尼克先生，接着是车库工头罗尔尼，还有画家舒伯特。

庭长先生，在您敏锐的双眸里我欣慰地看到，您开始理解我了。是的，只要是法律够不到、正义的手指触碰不到的地方，我的身影就会出现在那里。带着115号囚室赋予我的知识装备，我走出门去，寻找那些虽然负罪却躲过了正义审判的人，以我绵薄之力，对世界应有的秩序进行力所能及的矫正。就连你们这个行业，我也身不由己地涉猎过。也许绰号为“祝你成功”的法学博士马赞内茨的累累硕果也该浮出水面了吧？刚才我看到法庭大门上张贴的公告，他今天下午将被提审？

不，不言谢，庭长先生，我愿意为我们的司法部门清除掉这个败类而效劳。

然而我的复仇之路竟然不体面地栽在科玛内克•米洛夫斯基这件案子上。这更令我惋惜和痛心。您也能体会到，这有多么出乎我的意料！我跟J. V．科玛内克•米洛夫斯基教授先生有何过节？天知道他的名字怎么就刺激了我。我沉醉在之前轻而易举的成功之中，把目标对准了这个仅仅姓名比我长的人。难道这不悲哀吗？然而我就是我，在这里，我真正认识了自己。细节令我陶醉，也正是这些细节将我带上了被告席。

电子钟的指针指向了12点，带着这个认知，我起身朝那两个迎面而来的壮汉走去。

我重申，拜托您记录下来，对J. V．科玛内克•米洛夫斯基的案子，我彻底服罪，并且为自己的行为深表歉意。

然而现在我看到，你们传唤了文杜拉•斯拉特科娃前来听证！什么？艾娃，你也来了？庭长先生，您不承认吗？还有你们，在座的陪审员先生，两位女士风姿绰约，秀色可餐，是吧？

(1)捷克小镇，在布拉格西南54公里。

(2)普鲁霍尼采小镇，在布拉格以西15公里。

(3)南摩拉维亚城市。

(4)位于布拉格西区，距市中心约20公里。

(5)斯洛伐克的城镇，温泉疗养地。

摄影师

脾气暴躁如摄影师皮塞茨基那样的人，是不应该携带武器的。但从另一角度考虑，马里奥•皮塞茨基携带武器也没有什么离奇之处。

他独自住在斯特拉霍夫南草坡那座孤零零的房子里，并在里面创作。以前那是个葡萄园小屋，汽车是没法开上去的。每次皮塞茨基只得把他的斯柯达明锐两厢车停在那条死胡同的尽头，双手各拎一只铝壳箱子，徒步走过一段长达二百米的上坡路。那是一条两旁爬满葳蕤的蔷薇和接骨木灌木丛的羊肠小道。那两只铝壳箱子里装有瑞典产的哈苏相机，这套装备花去他10万克朗。徕卡R6相机，价值5万克朗。还有三个贵得离谱的镜头、曝光板和闪光灯。总之，谁要是在黑夜里由灌木丛嗖地蹿出来，朝皮塞茨基的脑袋来一拳，那么75万克朗就轻松到手啦。因此，马里奥在他马甲的左胸兜里，总揣着一把9毫米口径的贝雷塔92型手枪。他住房后面的围墙上，立着一排金黄色装过兹诺伊莫酸黄瓜的易拉罐，足以证明皮塞茨基可不仅仅是照相机镜头瞄得准。

他那座小房搭建得毫无章法。原来的那间泥灰石砌成的葡萄园小屋，还是皮塞茨基的父亲盖起来的，老爷子借此满足了自己在布拉格拥有一个小花园、栽几棵树的心愿。从老爷子手里继承下房屋之后，皮塞茨基加盖出一间带壁炉的砖房，又用蜂窝砖为自己砌了一间工作室。房子的外部涂层是马里奥自己动手刷的，粗糙的灰泥外墙让爬山虎蜿蜒爬满后，倒也恰好遮掩了粗鄙，让房子看起来舒适温馨。

然而屋子里的乱象会让你瞠目结舌。皮塞茨基是个邋遢鬼。踏入前厅，你得跨过一堆破旧烂鞋，包括沾满污泥的高筒靴和登山鞋。进入房间后，你依然得踮起脚，迈着鹳一般的“凌波微步”寻找落脚点，看哪里下得了脚。因为地板上扔满了塑料袋、纸盒、成捆或四散的旧杂志、打开的旅行箱，还有几个早就不出声的战前的老式收音机。如果你觉得对这个垃圾窝已经有了足够准确的预测，那你最好把想象力再拓展一倍，或许那样才靠谱一些。

皮塞茨基在学生时代，曾几次拜访过约瑟夫•苏戴克(1)老师的木结构工作室，也许在那里得到了老师的真传。那位残疾的捷克摄影魔术师，工作台上堆满了发黄的报纸和吃剩的空罐头，以至于约瑟夫总要用胳膊肘在桌上扒拉几下，才能腾出空间来给面包抹上肉泥酱。“年轻人，你们想看什么？”老师发问。他的摆设有多凌乱，那么他上千张的摄影底片就有多整齐。所以，约瑟夫只消手指头一指点，学生们便马上能找到自己期盼的东西。

此刻是晚上九点，马里奥•皮塞茨基效仿老师苏戴克先生的动作，在自己的办公桌上扒拉出一小块地儿，用手掌草草抹去桌上的面包屑，然后坐下来开始写信。

亲爱的文杜尔卡(2)：

昨夜在你那里，当一切再次演化成你的哭泣和谴责以及我对你丑陋的咆哮之后，我做出了以下早就该做的决定。

我是爱你的，然而我无法跟你结婚，显然对此你从不理解。我可以毫不隐讳地向你坦陈，我曾经结过婚，因而不会重蹈覆辙，而你从未停止过对家庭生活的向往。我最清楚不过啦，那样的生活会怎样终结，那个家迟早会毁在我的手里。我们在一起十六年了，这期间你早已领教了我的暴戾脾气。今年你将四十岁，我五十五岁。我日渐意识到，你的韶华追随我而蹉跎，再将你据为己有我已不忍心。你依然那么美丽，对你而言，去圆你正常婚姻的梦想没有一点儿难度。你自己也知道，药房里有络绎不绝的顾客对你示爱，一如我当初追求你那样。你更清楚，那个对我厌恶至极的药剂师韦莱巴，始终单身，从未中断过对你的念想。

亲爱的文杜尔卡，这封信我不是在醉态下写就的，这个决定我深思熟虑，是最终的决定。感谢有你相伴的每一个白天和夜晚。你不要再为我痛苦，因为我不值得你那样牺牲。送上我最后的一吻，给你令我流连忘返的双唇。

马里奥

皮塞茨基把写好的信装进信封里，伸出舌头在封口舔几下，又用拳头狠砸三下。他长舒了一口气。

他了解自己，他知道，假如把这封信立刻扔进邮筒，会让他的神经更加放松。

外面是个雨夜。

皮塞茨基套上高筒靴，披上雨衣，沿着漆黑、泥泞的小道下行，朝体育场馆路走去，最近的邮筒设在那条路上。当信封携一丝低语掉入邮筒里，皮塞茨基敛声屏息，然后深深吐出一口气。那封信到达了邮筒底。他终于迈出了这一步，真是无法言说地舒爽。来时，他宛如肩负一麻袋水泥，如今，返程的上坡路却走得异常轻快，充满幸福感。

然而，幸福并没有持续多久。半夜时分，皮塞茨基发现，自己在被窝里辗转反侧，无法入眠。此刻他最需要的恰是睡眠，因为第二天他将驱车去华沙，如果到时他手握方向盘犹如一具僵尸，那么在沿途每一个汽车旅馆都必须靠咖啡提神。马里奥拧亮台灯，手伸向床底，摸出了填字游戏。只要解开一则字谜，很快便会唤来睡眠。在拼出某个名言警句，证明自己天才般聪明的自我膨胀中，通常他很快就能进入梦乡。这一招，以往屡试不爽。然而这一次，字谜不但无济于事，反而让他愈加烦躁不安。这则纵横谜相当难，布满玄机。（皮塞茨基琢磨了半个小时才恍然大悟，原来字格四提示的男人一种，既不是老头，也不是白痴，而是女人。）而整条字谜显示的最终谜底是一个没劲透顶的建议：别在低矮的天花板下往上蹦。这可摆了暴脾气的皮塞茨基一道，他一把扯下字谜页，撕个粉碎。熄灯后，他依然不住口地大骂字谜作者。

皮塞茨基把所有的脏话都骂个遍，仍然无以自慰，最终他承认，让他心烦意乱的并不是字谜，而是那封写给文杜尔卡的信。此刻，那封信正躺在黑魆魆的邮筒里，如同一个定时炸弹，在无声的嘀嗒中倒计时，一旦送至文杜尔卡手里，顷刻间便会爆炸。皮塞茨基在脑海里想象那个似有似无的嘀嗒声，以及当这封信和其他信函、明信片一股脑儿堆放到那张柔软的床垫上时，传来的女人短暂而痛苦的喘息声。文杜尔卡读罢信，定会发出那样的叹息。不排除另一种可能，文杜尔卡解脱似的舒出一口气，就跟马里奥写完这封信时的感受一样，要是那样的话多好，她思忖：终于摆脱这个浑蛋、这个流氓了，他总算看明白，我们两个根本过不到一起。

然而，更有可能是另外一番情形。文杜尔卡从来都让人捉摸不定，因为她很疯狂。有好几次，她似乎憎恨皮塞茨基到了极点，将要结束一切，结果却没有。譬如那一次，两人一起躺在这张床上，文杜尔卡在床单上发现了一根半米长的金发，是某个找皮塞茨基摄影的女孩留下的。文杜尔卡歇斯底里地哭闹一番之后，重又变回温柔的情人，这是那个长腿金发女郎压根儿无法比肩的。

“我爱你，你这个傻瓜，我那么绝望地全身心地爱你，你难道不明白吗？”文杜尔卡冲皮塞茨基的眼睛叫喊，滚烫的双脚紧紧箍住他，指甲抠进了他的后背。

绝望，皮塞茨基在文杜尔卡所有的话语里唯独挑出了这个词，一阵忧虑袭来。

对于文杜尔卡这种在药房工作的药剂师，挑选准确剂量的正确药丸根本是小菜一碟，不会出丝毫偏差。读完信之后，她几口吞下那些药片，喝水，然后仰面躺下，双手合放胸口上。

想到这里，马里奥一把抓起手机，按下1键，给文杜尔卡留言说，等他到波兰时，她将收到一封他发出的信，请一定不要读，直接把信撕了，因为那封信是他在魔鬼的驱使下写成的。电话的回音不出所料，机械的女声回复说：你所拨打的用户无法接通。皮塞茨基可以预料，即便他拨打座机也是徒劳无功，不会找到文杜尔卡。这是她惯用的报复手段，每次吵架之后都这样。她决不在家里过夜，而是跑到某个女友那里，让皮塞茨基无从寻找。这是她惩治他的另一招。

马里奥从床上爬起来，穿上衣服。他打开壁柜的灯，那里是他的工具箱。在杂货铺一般凌乱的工作台上，他翻找出一截铁丝，把铁丝末梢弯了个直角，再用钳子夹出一个圆圈。接着，他在摄影马甲的众多口袋中摸索一番，找到了一片口香糖。像从小就习惯的那样，他从口香糖上撕下一半，塞入口中，套上靴子，走出门去。

这时大约是凌晨三点，雨已经停了。只有微风拂过，树下才会洒落一些冰凉的水滴。走在泥泞的路上，皮塞茨基的脑海里回放了他第一次领文杜尔卡走过此地的情景，以及他成功俘获这个额头上蓄刘海的难以攻克的小药剂师的过程：

皮塞茨基是在金钟药房发现文杜尔卡的，那一次他身体不舒服，进药房去买阿司匹林。皮塞茨基对药房里的姑娘天生偏爱，那是他的软肋，那些女孩一眼望上去那么洁净、白皙。当皮塞茨基在取药柜台等候，那些女孩踮起脚在药柜里寻找他的药时，他会在意念里脱去她们洁白的拖鞋和短袜，褪下她们身上的白大褂和长裤。他很确定，眼前的药剂师纤尘不染，消过毒，浑身香喷喷的，根本无须洗澡，下班回到家里，直接把她抱上床就是了。

然而药剂师文杜尔卡•乌尔克索娃坚不可摧，如保险柜一般拒人于千里之外，害得皮塞茨基每天都要跑一趟药房，家里阿司匹林的储量足够他余生服用。他还买了滴鼻剂、眼药水、创可贴、鹿脂、绷带和漱口剂，只为了一个目的：反复问蓄刘海的姑娘，是否愿意陪他去喝一杯咖啡或者至少来一杯茶。皮塞茨基沦为刘海姑娘的同事们，尤其是药剂师韦莱巴的笑料。每当他走进药房，而文杜尔卡恰在后边忙碌时，他们就会酸酸地喊道：文杜尔卡，你的顾客来啦！文杜尔卡把药递给皮塞茨基，还没等他说完那个异想天开的请求，她美丽而倔强的小脑袋已经摇晃得像拨浪鼓一样。

那一天终于到来了，皮塞茨基的鼻子嗅到了六月清晨从坡下温暖的街市吹向山坡的气息，在空气里他捕捉到那种过滤了所有姑娘和女士裙子的气味，她们的高跟皮鞋在人行道上踩出嗒嗒的响声。这一天，皮塞茨基瞥见女子内衣店的招牌时，手上的汗毛都会根根竖立。当天下午，他进入金钟药房后没有像惯常那样走向非处方药窗口，而是转向处方药窗口，那里需要递上医生开具的处方。刀枪不入的文杜尔卡从马里奥手中接过处方单，那上面本应该是医生涂鸦般的拉丁语处方，此时却呈现着一行清晰可辨的捷克语：

我在对面的啤酒馆等你，直到你来为止。

药剂师轻蔑地甩了一下刘海，在大理石台面上把处方推还给马里奥。她不该这么做，因为马里奥瞬间用他的手摁住了女药剂师的手。药剂师的脸涨红了，她愤怒地抽回自己的手，直视马里奥的眼睛，说：“真抱歉，先生，我们没有这种药。您上别处问问去吧。”

说完，她趿拉着白色矫形拖鞋，款款朝后面走去了。

五点半，皮塞茨基坐到了袋鼠餐厅靠窗的位子上，从这个角度看，对面的药房一览无余。他只要了一杯咖啡，一旦药剂师出现他必须反应敏捷。她肯定会来，对此皮塞茨基胸有成竹。他不允许自己有丝毫怀疑，因为唯有百分之百的绝对自信，才能洞穿袋鼠餐厅的玻璃，越过马路，投射到街对面的人行道上，击中文杜尔卡，从而像磁铁一般把她吸附过来。

刚过六点，文杜尔卡和她的同事从药房大门里走出来。皮塞茨基还没见过女药剂师不穿白大褂的样子呢。她穿着牛仔裤，衬衣外面套一件同样面料的小坎肩。她一定意识到了，皮塞茨基此刻就坐在对面，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然而她并没有朝这边望一眼，更没有走过来。两位女士朝比尔森大街有轨电车的方向走去。文杜尔卡同别人有说有笑，还满不在乎地甩了一下美丽的头颅，似乎是以这种方式向马里奥传递明确的信号：对你，我可不感兴趣，傻瓜。接着，药剂师韦莱巴也离开药房，他利索地锁上门，按下报警装置的四个密码，然后很孩子气地一蹦一跳追赶他的同事们去了。

皮塞茨基又要了杯啤酒。酒精可以增加他的耐力，他继续等待……

我们暂且让马里奥在餐厅里候着，先来解释那根铁丝将派什么用场。皮塞茨基手握铁丝，在漆黑一片的深夜走到信筒跟前，他在铁丝末端的那个小圈里黏上口香糖，掀起信筒投递口的金属盖板，把手里的打捞工具伸进了信筒肚子里。当他把铁丝下探，触到底部时，手指间感觉到有猎物被黏住了。

他缓慢而小心地把猎物往上提。两次，信件都掉了下去，第三次尝试，白色信封的一角总算在信筒口出现。他用手指一把捏住，拉出来。可惜是一张明信片，并不是信，上面写道：

亲爱的奶奶：

祝你生日快乐，幸福安康！

瓦谢克

急性子的皮塞茨基诅咒了瓦谢克一句，差点把明信片撕个粉碎，但还是把它搁到了信筒顶部，重新把铁丝探进去。在这条僻静的街道，在这午夜时分，他投下的那封信上面会覆盖一摞其他的邮件。新的战利品不肯轻易就范，皮塞茨基只好把口香糖再次放进嘴里咀嚼一番。费力十分钟之后，他成功提起了一个信封，收信人和地址为：以前的老同学维特•马特罗赫，主大道2037号，布拉格4区。这下麻烦了，皮塞茨基意识到，那个白痴大概想召集全班老同学聚会，那么信筒里极有可能躺了三十封类似的信件。这让他很不耐烦，不由得突发奇想，不如干脆把信筒从墙上拔出来，抱回家用凿子撬开了事。如此一想，皮塞茨基张开双臂，抱住信筒，两腿叉开紧抓地面。他开始发力，全身的力气都使出来了。

“您干什么呢，伙计？”他听到身后有人喊。

跟他年纪相仿的一位男子，身穿睡衣走出了大门，手电光直射他的眼睛。

皮塞茨基刚想回击“少管闲事”，但随后又把这句话咽了下去，因为他心生一念，有人搭把手，信筒没准就弄下来了。

“嗯，是这么回事……我的过失，”皮塞茨基解释，“我往信筒里投了一封我不该投递的信。反正那封信不能发送出去。”

“噢，这样啊。”穿睡衣的男人边说边摩挲下巴。

“咱俩合力把它拔出来如何？我会给邮局补偿损失的。”皮塞茨基邀请男人一起动手。

“早上八点钟他们会来收信，”男子说，“您跟拿邮袋的男孩子说一声，他不就把信还给你啦。”

“倒也是。”马里奥•皮塞茨基认可了这位好心人支的妙招。他道了谢，把给奶奶的贺卡以及老同学聚会的邀请函一一扔回信筒，回家去了。

他把闹钟拨到七点整，他相信自己能睡着了，因为他已经心平气和。

刚准备熄灯，他的目光落到对面的墙上，那里挂着一幅文杜拉的裸体像，这是他的得意之作，尺幅100厘米×60厘米的人物像，曾经荣获科隆摄影赛大奖。他之所以拿奖，是因为照片上的文杜拉不是职业模特。对于职业模特而言，拍一张裸体照纯属平常，但对于一个普通女孩子，说服她这么做必定伴随了无数个下不为例的承诺。她的眼睛昭示了一切，这正是这幅人物裸体像的奥秘和魅力所在。

皮塞茨基在药房对面的餐厅里等候了四个小时，他不时打量墙上的老式自鸣钟——餐厅里唯一值得扫一眼的物件。当铜钟敲响十点，下垂的黄铜摆锤不再在链子上晃悠时，文杜拉出现了。她拉开一把椅子，在马里奥对面坐下去。深褐色的眼睛里，愤怒的小火苗一蹿一蹿的，仿佛她是违背了自己的意愿，被迫赴约。

“您以为您是谁？”她质问，口中的气息吹起了额头上的刘海，她的头发飘起又落下。

“我就是我自己，我想要你。”皮塞茨基平静地回答。

“您对我为什么不用尊称？在那张处方小纸片上您就那样写。我无法忍受。”

“你喝点什么？葡萄酒？”皮塞茨基要让她明确知道，对她用尊称是不可能的。

“不喝。”

“结账！”皮塞茨基向领班招呼。

“嗯，要不……来一杯贝赫尔开胃酒。”出于害怕，担心被他拽去什么地方，姑娘改口了。

“你生气的样子真好看。为什么这么晚才来呢？”他问。

“晚吗？我倒是奇怪，我竟然到这里来了。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她再次吹起额头下方的刘海，稍稍平静之后，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再来一杯？”

“不了。”姑娘用手罩住了酒杯。

皮塞茨基结了账。

“那走吧。”说着，一把拉起文杜拉的胳膊肘，她被动地站起来。

“我们去哪里？”

“别的地方。这里环境不美。”

在大街上，文杜拉目睹了之前她从未见识过的事。

皮塞茨基四下打量出租车。当他看到一辆时，并不招手，而是直接站到马路中央。伴随着尖厉的刹车声，出租车停了下来，距离他不到十厘米。

“你疯啦？”出租车司机一脸不解。

车上坐着一位乘客。皮塞茨基一把拉开后车门，说：“下车。我需要这辆车。”

“什么(3)？”戴眼镜的乘客发问，当皮塞茨基蛮横地将他拉下车时，他的理解是遭遇打劫了，于是双手举过头顶，站在人行道上一动不动，直到出租车驶离。

“去斯特拉霍夫，体育场馆下街。”马里奥下令。

“您觉得您能逃脱，是吗？我会把车停在第一个警察局门口的。”司机说罢，发动了车子。

“这个情况比较紧急，罗伯特。”皮塞茨基探身倾向司机，一只手紧拽文杜拉的手腕，感觉到她的身体像一片树叶，在瑟瑟发抖。

“我们认识吗？”出租车司机一脸疑惑。

“不认识，但车门上写着您的名字呢。”

“紧急情况，怎么理解？”司机发问。

“这位女士需要立即上床。”

方向盘后面的男人顿了好一会儿，才醒悟过来，随后放声大笑，说：“那行吧！这下我明白了！”

“另外，我会多支付给您200克朗，这样您同样不吃亏，相当于您宰了那个德国佬。”

等两人下了车，出租车离去后，文杜拉仿佛才意识到，自己正独自跟这个危险的男人置身于夜晚清冷的街道上，不禁嘟囔了一句：“我怕您。”

“留神脚下的路。”皮塞茨基将手插入她温暖的腋下，引领她穿过灌木小径往上走。

“那里是酒吧吗？”她克制不住好奇。

“不是酒吧。”他回答。

“夜总会？”

“也不是。”

“那么是什么？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上坡路让她呼吸急促，听起来像是处于激情高潮。这犹如粗粒度的砂纸，打磨着皮塞茨基的感官。

“这是一家仓库吗？”她问。马里奥拧亮了家里的灯。

“不，我住在这里。”马里奥边回答，边领着她在纸盒和旧收音机之间的小径迂回辗转，走向那张宽阔的大床。

“在这里没别的地方可坐。”他解释说。

气喘吁吁的美丽女药剂师一脸茫然地在房间里四处张望。

“这些收音机还响吗？”她问，伸出手指头在一个落满灰尘的双波段老收音机上画出一个道道，收音机的外形酷似一座小教堂。

“曾经响过，现在已经不响了。现在，它们就是让我看着喜欢。”马里奥说着，给她倒了一杯葡萄酒。文杜拉没顾得上与他碰一下杯，就一口气灌进肚里，伸出酒杯让他倒第二杯，然后又吹了下额上的刘海。

“真美，你的这个习惯。”说着，他伸出手去，抚摸她光洁的额头。额头热乎乎的。

“这一天过的！”她呼出口气，仿佛两人相识已久，她下班回到家里，需要倾诉心事。她自顾自说道：“我跟药剂师韦莱巴争吵了，为了阿司匹林的事儿。”

“因为阿司匹林……”马里奥接口，注视着眼前羞涩的被他捕获到床上的猎物。

“嗯。我跟他说，叫我怎么跟顾客解释呀，400毫克包装的属于非处方药，而药量只有四分之一的100毫克包装的却是处方药。”

“韦莱巴怎么说？”马里奥机械地应答，把自己的手掌按向姑娘的膝盖，它们简直是两个小巧玲珑的小苹果。

“您需要跟他们解释什么？就是这么回事，谁需要100毫克的药片，那就把400毫克的一分为四好了。”她转述。

她刚说完这句话，马里奥就轻轻吻上她的嘴唇。她好像压根儿没有在意，开始了另一个话题：“我们家在布拉格郊外有个小花园。今年樱桃大丰收了！”

“噢，我不知道。”马里奥说，脱下了她的小坎肩。

“特别多的果子。从来没有过的。”

“什么品种的樱桃？”皮塞茨基问，从上往下解开了女药剂师的衬衣。

“红灯。”她回答。马里奥发现，解开乳罩不存在任何障碍，因为她压根儿没有戴乳罩。他端详眼前小巧的胸部和乳头，宛若粘上的两大粒成熟的覆盆子。他把左边的那个小甜瓜握入掌中。

“我妈妈说，我们应该去邻居家借一下筛子和板条箱，邻居家有很多工具，却没有栽樱桃树，只有苹果树。”文杜拉滔滔不绝，似乎并不理会她的牛仔裤正在被解开。

“所以他们到了秋天才用得上筛子。”怪异的小女人依然沉浸在果园事务里，她站起来，配合马里奥顺利地褪下她的裤子。

“妈妈对我说，你应该去邻居那里，跟他说借板条箱的事儿，我们好往里收樱桃。”文杜拉没有坐下去，否则马里奥无法脱去她的内裤，她继续说，“可是妈妈，我对她说，我们从不跟欧特拉达先生搭话的，我怎么开得了口跟他借板条箱呢……”

马里奥的脑袋扎进女孩两腿间那一丛黑色里。

“你就应该去邻居那里，跟他讲和，然后跟他解释说，咱们家的樱桃没地方收……”马里奥听到他脑袋上方传来这番话。

当他进入她的身体里时，他自语：天哪！这怀抱，这令人疯狂的沟壑，你毕生在追寻的，就是这个峡谷，她在等着你，你无数次尝试，就是为了找到她。马里奥确定无疑，眼前的女孩已让自己不可救药，他将勇往直前。

“太可惜了……这么多樱桃……多美啊……不采摘，天哪……我们必须……我们必须……”现在，文杜拉的话语断断续续，如同在爬坡，“否则……否则……会被鸟儿……八哥吃掉……噢，天哪……你叫什么名字？天哪！！！”

“马里奥！”皮塞茨基叫喊起来。这时，文杜拉才开始疯狂地、贪婪地亲吻他，然后进入晕厥状态，或者其他什么样子。等她清醒过来的时候，她说：“从这一刻起你甭想摆脱我了。”

黎明时分，皮塞茨基迷迷糊糊刚睡着，闹钟响了。

他先后用热水和凉水交替冲了澡。冷水冰凉透心，让他的乳头硬挺起来。就差一点儿，我就是个女孩啦，皮塞茨基在用浴巾擦拭多余的第二性征时，突发奇想。

他拎起那两只铝壳手提箱沿小路往下，走向自己那辆汽车。八点钟不到，他已经守候在了橘黄色的信筒前。

邮政车驶近了，车里有两个人。秃顶司机坐在方向盘后面没有下来，一脸粉刺、戴眼镜的小伙子手提一个帆布袋朝信筒走去。

“哥们儿，”皮塞茨基招呼他，“我需要取回一封信，我刚扔进去的，可是我不想邮寄了，你明白吗？我告诉你地址，你就知道那封信是我寄的。”

“这我不太清楚……”小伙子迟疑不决，跑去跟司机讨教。

“绝对不行，先生！每一个人都会这么说。信件一旦投入了邮筒，就属于邮局！”秃头司机高声嚷道。

眼镜小伙子把袋子放到信筒下方，把所有信件收入其中。

皮塞茨基挡住了他的去路，手持一张500克朗的钞票。

“收信人和地址是：文杜尔卡•乌尔克索娃，摩德冉街8号。”

小伙子瞟了一眼钞票，又望向同伴。

“不行，维克多！”司机猛踩了一脚油门。

“真的不行，先生。”维克多说罢，上了车。

“你们是邮政畜生！两个都是！”皮塞茨基用拳头猛捶车厢盖，邮政车开走了。马里奥往地上啐了口唾沫，感觉到自己灵魂深处那个沉睡的野兽苏醒了，并挣脱了桎梏。他坐进车里，发动引擎，然后再次下车，从后备厢里找出一件平时当作抹布的黑T恤衫，用它遮住了前面的车牌。被遮蔽了车牌的明锐车飞冲出去，直奔那两个邮政畜生。

那两人正在盲人研究所旁边的帕拉塔街上收取信件。

维克多再次迎面遇见这个执拗的家伙，这一次皮塞茨基手中握了把手枪。小伙子耸了耸鼻子，把鼻梁上的眼镜调一下焦距。

“把邮政袋抖空！”马里奥对他下令。

维克多瞄了一眼邮车，又望了望锃亮的枪筒。然后，他把一堆白花花的邮件抖落到人行道上。

“文杜尔卡•乌尔克索娃，摩德冉街8号，你开始找吧！”皮塞茨基命令。为了加快速度，他单膝跪在年轻人身边，左手也在信件中扒拉起来。

“维克多！”邮政车上传来喊声。

“你坐那里，别动！”马里奥对司机吼道。

然而秃头我行我素。他边呼唤，边从车上下来了。皮塞茨基对准盲人研究所的墙壁扣动了扳机，以警示对方，他不是在开玩笑。飞出的子弹不祥地呼啸着。

“浑蛋！”司机喊叫一声，趴下了。

“找到了！”维克多说着，用颤抖的手把信封递给了皮塞茨基。

趁小伙子收拾人行道上的邮件并装回邮政袋的时间，马里奥钻进自己的车里，一路倒行拐进了旁边的小巷。那里已经不存在任何危险，邮差们无法看到没有遮掩的后车牌。他掉转车头驶向对面，很快消失在别墅区。他从别墅区绕出来，便直奔波兰而去。

在克拉科夫，马里奥•皮塞茨基的“捷克裸体人像展”收到了意想不到的反响。备受瞩目的依然是那幅贞洁的文杜拉像，这一次，他把色调调整为淡褐色。

返程途中，马里奥是在刚驶过边境时被拘捕的。后来他得知，盲人研究所的门卫听到枪声后，抄录下了他的后车牌号。子弹从墙壁上反弹回去，导致邮政车司机的小腿中弹。

马里奥的辩护律师拉迪姆•古力奇博士没能如愿为他争取到缓刑，只得全力以赴争取诉讼高一级处罚的下限，即半年有期徒刑。

皮塞茨基被羁押在鲁津监狱里刚一个月，他收到一封信。

亲爱的马里奥：

自我们相识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你是一个暴躁之人，我不应该与你产生任何的纠葛。然而你身上的某种气质让我迷恋，如今后悔已迟。我终于懂得，你身上释放的不是爱，仅是狂热，狂热而已。我在报纸上获悉，你袭击邮政员工，甚至开枪击伤了其中一位，相信我，我在灵魂深处为你感到羞愧。这坚定了我的决心：把自己的生活交予值得信赖的人，那个人让我敬重，我认为我也爱他。请别再给我打电话了。

文杜拉•乌尔克索娃

(1)约瑟夫•苏戴克（1896—1976），捷克著名摄影师。

(2)文杜拉的昵称。

(3)原文为德语。

译后记　布拉格之光

初识兹旦内克•斯维拉克（Zdeněk Svěrák），是二十多年前在布拉格观看捷克电视台的娱乐综艺晚会，清癯瘦高的斯维拉克和搭档在舞台上表演类似于中国对口相声的节目，神态自若的两人将机智诙谐的对白脱口而出，现场的观众乐翻了天，表演者却不动声色。在乐不可支的同时，我记住了“斯维拉克”这个名字。之后陆续又欣赏到他主演或参演的一部部影片，屏幕上“编剧”一栏，赫然也是他的名字。逐渐发现，这位蓄络腮胡子的中老年男子，原来是如此多才多艺，且久负盛名：不光集剧作家、电影编剧、影视及舞台剧演员、词作者的身份于一身，同时还是布拉格齐莫尔曼（Cimrman）剧场的创始人之一。到今年翻译完“布拉格故事集”，我才对他有了全面深入的了解。

奥斯卡盛宴上的常客

斯维拉克创作了几十部影视剧本，写有四百多首歌词。他担当编剧的电影《我的甜蜜家园》（Vesničko má střediskovǎ，1985）、《青青校树》（Obecná škola, 1991），先后入围奥斯卡最佳外语片。1996年，由他儿子扬•斯维拉克执导、他任编剧并主演的《给我一个爸》（Kolja, 1996），荣膺奥斯卡最佳外语片奖，并且包揽多项国际大奖。2007年，父子俩联手打造的《布拉格练习曲》（Vratné lahve）再次获得奥斯卡最佳外语片提名，并摘取了捷克电影最高奖项“金狮奖”的最佳编剧奖。

有评论说，斯维拉克父子的影片善于将民族历史与现实反思相结合，温情幽默的对白、舒缓柔曼的音乐、原生态的波西米亚风情，以及浓郁的人文情怀，紧紧地攫住了全球观众的心弦，在国际影坛别具一格。

此外，斯维拉克还创作广播剧、诗歌，为少儿写童话，他善于从日常琐事中发现其幽默性。由于他的卓越才艺，在2005年观众提名票选“最伟大的捷克人”电视活动中，斯维拉克跻身第二十五位。鉴于他对捷克电影事业的卓著贡献，2011年3月，在捷克电影“金狮奖”的颁奖典礼上，斯维拉克被授予“终身成就奖”。在2014年第49届卡罗维•发利国际电影节上，电影节主席巴托斯卡亲手为他颁发“水晶球奖”。2015年，东捷克州大学为表彰斯维拉克对捷克语言和文化发展做出的杰出贡献，授予他金质奖章和荣誉博士学位。

斯维拉克身上迸射出的光芒，印证了米兰•昆德拉的那句话：生长在小国实在是一种优势，“要么做一个可怜的、眼光狭窄的人，要么成为一个广闻博识的‘世界性的人’”。

斯维拉克属于后者。

72岁成为畅销书作家

斯维拉克毕业于布拉格查理大学语言文学专业，做过多年中学语文教师，他的作品以语言挑剔、苛求完美著称。2008年秋天，72岁的斯维拉克推出第一部小说集——《短篇故事集》（POVÍDKY，中文简体版译名《女观众》），一举摘得“畅销书作家”的新桂冠。

这本书，书名直白简约，所收十个短篇故事主题各异，以其温润无瑕的精湛文字、诡异的智慧、淡淡的幽默，给人带来愉悦的阅读情趣，横扫圣诞节前的捷克图书市场，荣登捷克最畅销图书榜首，轻松售出几十万册。

处女作的巨大成功，激励斯维拉克再写续集。2011年《新短篇故事集》（NOVÉ POVÍDKY，中文简体版译名《错失之爱》）如期而至。这一次一共推出九个短篇故事，其中《复视》以中篇的篇幅，一篇抵两篇，弥补了出版商要求的十篇。毫无悬念，第二本小说集风靡全国，再次成为图书畅销排行榜翘楚，并拿下捷克重量级奖项镁文学2012年度“读者奖”。

2015年，斯维拉克出版了《电影故事集》（FILMOVÉ PŘÍBĚHY），收录了《给我一个爸》《青青校树》《布拉格练习曲》和《赤脚》（Po strnisti bos, 2017）四篇作品。以上述小说为蓝本摄制的影片，前两部早在20世纪90年代已驰名世界，影片以温情与悲悯的写实手法以及浓厚的时代印记问鼎奥斯卡大奖。而《布拉格练习曲》具有较强的自传体色彩，他的导演儿子也怀揣好奇心，想了解老年人是否暗藏不可告人的想法，持续半个世纪的婚姻到底是怎样的一种状态，并一再叮咛父亲写出实话来。《赤脚》则是作家对“二战”期间随父母在乡村度过的童年生活的深情回眸，这个故事曾在2013年单独成书出版，是当年的年度畅销书，出版不到三个月即销售近六万册，2014年再次斩获捷克镁文学年度“读者奖”。2017年《赤脚》被搬上银幕，2018年参加第八届北京国际电影节，入围15部“天坛奖”主竞赛单元影片。

斯维拉克曾这样坦陈心声：“短篇故事好比一垄畦地，长篇小说则似一片广袤的田野。我始终深知自己耕作不了田野，然而畦地上的活却令我心心念念。”接受媒体采访时，斯维拉克透露，小说集的出版实现了他高中时的梦想，那时他梦想成为短篇小说作家，然而他却写了一辈子电影和戏剧剧本，写了几百首歌词；他创作的几篇短篇小说，却始终尘封在抽屉里。好在步入人生暮年的斯维拉克，依然做出了华丽的转身，逐一面世的小说集，不负众望受到青睐和喜爱，赢得了从专业评论到普通读者的一致赞誉。

“我将果核还原成一枚樱桃或者李子”

斯维拉克的创作灵感来自生活，来自他对生活的观察和对细节的揣摩。他笔下的主人公，跟剧本人物或者他经常扮演的电影角色一样，大都为普通人，在生活中不甚成功，又不失天真俏皮。这些人会遭遇尴尬和困惑，他们面对的问题、陷入的境遇，读者会感觉似曾相识，仿佛这种命运随时也可能降临自己身上。而故事主人公处理困境的方式，往往凸显了其可爱和善良，他们设法遮掩所面临的窘境，绞尽脑汁地思考如何体面地“摆脱”窘境而不伤及别人，然而始料未及的结局和自嘲调侃的妙语，又让人忍俊不禁。

作为资深影视作家，斯维拉克驾驭当代生活素材精巧练达，浑然天成，这一点他秉承了捷克文学巨擘恰佩克的风格，而故事发生地布拉格的都市环境，则延续了捷克短篇小说大师扬•聂鲁达的传统。斯维拉克对这两个先贤开创的传统既敏感又熟稔，他对细微琐碎的人类故事有着敏锐的感知，他关注繁芜的市井场面，捕捉现实生活的矛盾与苦涩，展示人性的弱点。如《法院来信》中的那种情形，读者无疑很熟悉，曾经耳闻，甚至亲历。如《追踪记》，假设掩住作者名字，它可以视为扬•聂鲁达《小城故事》中的某一篇，它抓住了布拉格夜幕下富有诗意的特征，包括故事人物类型——温文尔雅的怪癖，还有那怀旧又惆怅的结尾，即“诗意的不确定性”正慢慢地被湮没。

斯维拉克是玩味语言的高手。耐人寻味的叙述凸显了作家的语言功底，精致自然的文字读起来流畅、熨帖，其隐喻、语感和可视化表达不同凡响，造句简单，却极其形象。譬如《错失之爱》中，托马斯说：“你这个人心真狠。牛一般的大脑，心眼却小过老鼠。”或者《复视》中，钢琴师走进城堡，“庄园的木地板弹奏起木质音乐会，宛如三十把走音的小提琴”。每个词都恰如其分地体现出作者对不同命运际遇的悲喜交加和细腻的透入感。作者把哲理思辨和睿智妙语奉献给读者，那些点睛之笔时常出现在故事结尾，彰显主题和情感维度，给人启迪，发人深省。

作家的叙事世界是仁慈的，以仁慈的情怀透视芸芸众生，解读人类的忧伤和刻板，但是含蓄的幽默又弥散在每一个苦涩的故事中。这种幽默与小说主题形成和谐的互动，构成欣喜的结局，给读者以愉悦，给喧嚣世界里的灵魂以安抚。作者说：“在我参与的每一部电影制作中，显然，幽默起到举足轻重的作用。我始终在努力培植一种更为知性的幽默，它未必刻意针对知识群体，而是那些能领悟它的人。”同时作家并没有简单地对笔下人物进行谴责，而是带着理解和适度宽容走近，把他们留给读者决定是否施以恩典。

作家不否认自己擅长观察，只需环顾四周，便从普通人的悲欢爱恨中剥离出启示性的故事。他让那些欢愉和忧伤的经历者知道，他们的遭遇并不孤立，别人在经受同样的时刻，他们的力量和希望正被分享，或者反过来意识到，别人的痛苦和磨难也许更为深重。如《伯利恒之光》中弱智、天真的儿子，贫困虔诚的父母，那种甜蜜、真诚和善良，让人们对智障男孩彼得产生由衷的同情和共鸣，至少在那一刻，会觉得自己身上的苦楚骤然变小了。并非每一个故事都关乎人性的弱点，在《列宁的微笑》里，读者不时会听到轻蔑的笑声，感受到某种内在迸发的力量。

斯维拉克说：“创作一个故事就好比发现一粒果核，我设法将它还原成一枚樱桃或者李子。我的创作源于我的想象，我致力在母语中寻找表达，还原其果肉和果汁。”比如两篇以情爱为主题的小说《错失之爱》和《复视》，两个“爱”的故事赋予了作家展现叙事欲望的最大空间，并让他沉溺其中，从别人眼里不屑提及的某一时刻，作家却有血有肉地构建出两个枝繁叶茂的故事……

读者们好评如潮，在图书网站上留下诸如这样的评述——

作品的艺术魅力在于作家的善意视角，精湛诙谐的表达；在于小说的神秘、诱惑，字里行间充溢着智慧、俏皮、伤感和欲望，不一而足。读着那些故事，你的脸上情不自禁浮起会意的笑，读罢掩卷又有些酸楚和怅然，感觉生命中某些温馨和人性的东西，在手指间倏然而逝，一去不复返了。但你心里明白，面前的这本书，值得你关注，它无须依附封面上那个耳熟能详的名字，它是一个隽永有味儿的面团，它是你书房里一颗愿意一次次拿起赏玩的明珠。如果说，斯维拉克的故事集属于哪里，毫无疑问，它们属于平安夜的圣诞树下，躺在那一堆精美的令人神往的礼物里。

“布拉格故事集”首次引进中国

斯维拉克“布拉格故事集”，由读蜜传媒策划，浙江文艺出版社在中国首次译介出版，这是斯维拉克——捷克当代文学灿烂群星中的一员——在中国读者面前第一次正式亮相。这些故事，大多关乎爱情，作者手持情感的调色板，将人类炽热的爱恋以清丽明快的色调予以感性地呈现。渴望从日常的喧嚣中松弛身心的读者，不妨在斯维拉克式的诙谐波段里自行调频；同时从斯维拉克诗意的篇章里，领会捷克这个生存于欧洲夹缝中的小国，它罹受的苦难与政治变故，它吸纳的文明与各种思潮精髓，理解捷克人悖谬而张狂的内心、独到的诗意的目光，理解他们幽默的天赋、讽喻自嘲和开放。斯维拉克的小说为读者，尤其是生活在都市中的人们，呈现了一种别具趣味的生活模式或者生命体验。

感谢读蜜传媒和浙江文艺出版社。

译者　2019年3月于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