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马帝国兴亡史三部曲（全3册）【英国BBC获奖神剧《I,Claudius》 IMDB9.3分 原著小说 豆瓣9.2分 国内简体版出版 展现人性无常 生与死 性与爱 阴谋与权术
Author: 罗伯特·格雷夫斯, SoBooKs.cc
Date: 2016-11-30T16:00:00+00:00
Publisher: 重庆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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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马帝国:神的统治【英国BBC古罗马历史剧《I,Claudius》原著小说 展现人性无常 生与死 性与爱 阴谋与权术 谎言与背叛】

罗马帝国兴亡史：列王之传

罗马帝国兴亡史：最后的执政官

CLAUDIUS THE GOD by Robert Graves

Copyright by The Trustees Of The Robert Graves Copyright Trust

Simplified Chinese translation copyright © 2015
by Beijing Alpha Books Co., Inc.

All rights reserved.

版贸核渝字（2012）第074号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罗马帝国：神的统治/（英）格雷夫斯著；夏星译．-- 重庆：重庆出版社，2014.11

书名原文：Claudius the god

ISBN 978-7-229-08784-5

Ⅰ．①罗…　Ⅱ．①格… ②夏…　Ⅲ．①长篇历史小说—英国—现代　Ⅳ．①I561.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4）第234407号

罗马帝国：神的统治

LUOMADIGUO SHENDETONGZHI

［英］罗伯特·格雷夫斯　著

夏星　译

出 版 人：罗小卫

策　　划：华章同人

出版监制：王舜平

策划编辑：于　然

责任编辑：王春霞

责任印制：杨　宁

营销编辑：刘　菲

装帧设计：未　氓

出版

（重庆市南岸区南滨路162号1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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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本：890mm×1280mm　1/32　印张：14.625　字数：416千

2015年5月第1版　2015年5月第1次印刷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目录
序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十三
十四
十五
十六
十七
十八
十九
二十
二十一
二十二
二十三
二十四
二十五
二十六
二十七
二十八
二十九
三十
三十一
三十二
克劳狄乌斯之死的三种说法
尾声
作者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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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罗伯特·格雷夫斯关于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回忆录《向一切告别》大获成功，他因而得以摆脱自己深恶痛绝的工业文明，过上了简单的生活。《向一切告别》出版的这一年——1929年，他和美国诗人劳拉·瑞定来到马略卡岛，从此定居在这座岛上。《罗马帝国》系列书籍于1934年问世，正是他住在这里的头几年写就的，此时的他已经是一位著名的诗人。1943年，《罗马帝国》系列书籍由企鹅出版社出版，此后便长盛不衰。

格雷夫斯锁定克劳狄乌斯作为叙述者，究竟是长期深思熟虑的结果还是灵光乍现，这一点我无从得知。但是，要讲述罗马帝国的最初五十年，再没有比克劳狄乌斯更好的人选了，他是一位编年史作者，就生活在罗马帝国那病入膏肓的心脏中央。

虽然和他一起生活在那里的还有其他人，但是他们全都无法胜任。他的舅公奥古斯都建立了罗马帝国，可他一心只想着宣扬自己的光辉事迹和建立国家的中央集权，如果是他来讲述的话，那就只是宣传而已；他的伯父提贝里乌斯残暴阴郁，太过深藏不露，根本就不可能写出任何自传；他的前任卡里古拉也做不到，因为他精神错乱，以为自己是天神；接替他继承皇位的尼禄也做不到，因为他装腔作势、堕落邪恶。

不，在这群人中只有写编年史的克劳狄乌斯可以相信，只有他才能做到必不可少的客观和内省。他是个局外人，对于作家来说，这总是个优点。幼年的疾病让他终身瘸了腿，说话口吃让他处处受嘲弄，剧烈的腹痛让他痛苦了一辈子。他是这样说自己的，“走起路来一瘸一拐，说起话来结结巴巴，家人都当我是个傻瓜”。实际上，在皇室眼中，他比傻瓜也好不了多少，所以并没有人来干涉他。这无疑是救了他。在权力斗争如此残酷的世界里，没有人把他当作对手来认真对待，也没有人认为值得杀了他。这让他活到了五十一岁的高龄，然后才皇袍加身，他的性格虽然的确很胆小，可是反应却很快，而且在危急关头表现出惊人的沉着，所以他当了十三年皇帝，又变成格雷夫斯的代言人，记录了自己的生活和时代。

从其他方面来看，他也是合格的。他小的时候孤孤单单、没人注意，自然就爱上了学习，还受到了历史学家李维的鼓励，李维是少数几个赏识他才能的人之一。克劳狄乌斯凭着自己的能力成了一名历史学家，而且还是极其勤奋的一位——他写了二十卷的埃特鲁里亚史，又写了八卷的迦太基史，全都是用希腊语写的，外加一本自传、一部关于罗马字母表的专著和一篇探讨掷骰子的论文——他对这种游戏似乎相当上瘾。可是这些文献连一个字也没有流传下来。我们能看到的只有几封书信和一篇在元老院里对议员们发表的演讲——力劝他们同意让外省人也能成为罗马公民。（他们打断他的讲话，甚至诘难他，可他却耐着性子忍了下来。）

他既有历史学家的长处，也有散文作家的优点，但是仅仅根据这些，我们还不足以做出判断。是格雷夫斯给了他话语权，可这是怎样的一种话语权啊：唠唠叨叨、不着边际、添油加醋、说长道短，同时却又出奇的冷静严肃。克劳狄乌斯的角色是职业的历史学家，因此他才能用各种各样的语气来讲述千差万别的事件，不管是说到军队凯旋的铺张浪费，还是瓦鲁斯和他的军团在日耳曼森林里的遭遇，或者是皇室成员之间为了权势没完没了地搞阴谋诡计，他都同样使人信服。格雷夫斯的风格包罗万象，往往能在很短的篇幅里包含多种并不协调的元素。举例来说吧，公元41年，卡里古拉被刺身亡，克劳狄乌斯随即被拥立为他的继任者；在这段叙述中，刺客们先是笨手笨脚地残忍杀害了疯狂的卡里古拉——即使四肢都要被砍下来了，他却仍然坚信自己是神灵；这引发了一场大混乱，日耳曼卫队强烈要求杀了刺客们报仇；接着，人们发现受了惊吓的克劳狄乌斯躲在帘子后面，便欢呼着拥他为帝。刺客们手忙脚乱地杀了卡里古拉，卫兵们没头苍蝇一般地搜寻同谋犯们，克劳狄乌斯本在瑟瑟发抖，转眼就被高高举起，简直像是一出荒诞的喜剧，这些叙述放在一起，便取得了一连串叙事的成功。

这部编年史记载了罗马帝国诞生初期的罪行与蠢事，其中偶尔也会冒出一幅幅栩栩如生的画像。雅典诺多洛斯取代了可恨的加图，成为克劳狄乌斯的私人教师，他的胡须漂亮至极。“它弯弯曲曲如同波浪一般垂过胸前直到腹上，白得就像天鹅的翅膀。”克劳狄乌斯说道。这个比喻既表明了胡须那惊人的长度，也写出了白色的纯度。可他却急着要让我们放心，他是一名严肃的历史学家，这个比喻绝不仅仅是凭空杜撰的。他接着告诉我们，有一回在萨鲁斯特花园里的一个人工湖上，他确实看见雅典诺多洛斯乘着船在喂天鹅，雅典诺多洛斯发现自己的胡子和天鹅翅膀的颜色一模一样，自己也吓了一跳。这段叙述只有寥寥几行，可这就等于是一种免责声明，对于领会全书的写作手法特征至关重要。在咱们西方历史的所有记录中，这个时期是最不需要浮夸矫饰的，甚至连象征隐喻也不需要。这个时代的统治阶级残暴堕落，动不动就歇斯底里、疯疯癫癫，常常公然做出激起民愤的行为，并且通过有计划有步骤的谋杀来追求权力和维持权力；这个时代的平民大众道德败坏、不守规矩，只有扩大免费分发粮食的范围才能安抚他们，只有更加血腥残忍的表演和场面才能让他们高兴。这已经足够可怕了，不需要再加强语气，也不需要用华丽的辞藻来描述。

克劳狄乌斯当然不是一个确实靠得住的叙述者，尽管他经常提醒我们不要忘了他是如假包换的历史学家。但即使是一部真正的自传，也免不了只是一面之词，其中总是会有脱漏与虚饰。本书讲述的是一介凡夫俗子，他名叫提贝里乌斯·克劳狄乌斯·德鲁苏斯·尼禄·日耳曼尼库斯，公元41年至51年在位，是罗马的第四任皇帝，常常担心有人要来害他的性命，书中对哪些事情绝口不提，又对哪些事情夸大其词？这些在多大程度上是因为他只是一个小说人物？他的创造者利用的正是那些尚无定论的事情，而这是过去的每一个时期——即使是像这样记载相对完整的时期——都少不了的。如果对文本结合得更密切一些的话，这些问题也可以换一种方式来问。比如说，为什么要扯那么长的一段题外话来让克劳狄乌斯抨击监察官加图？是其中隐藏着什么政治动机，还是他仅仅在发泄撒气？还有朱利亚用春药的事情。人家建议她自己把春药喝下去，而不是像通常那样——既然她是希望提贝里乌斯爱上自己，那肯定应该是下药给他喝才对。克劳狄乌斯告诉我们这就是催情药。这种药对提贝里乌斯显然毫无效果，可她为什么还要继续喝那么长时间？她是吃斑蝥吃上瘾了吗？整件事情似乎是虚构出来故意为朱利亚那臭名昭著的放荡行为开脱的，同时也是为了诽谤莉薇娅·德鲁西拉——这位当祖母的很讨人厌，据说就是她做出了这种春药，然后又劝说朱利亚把药喝了下去。

这本自传的最初几章有很多篇幅都用来描述这个莉薇娅的阴谋诡计，她是奥古斯都的第三任妻子，对权力的渴望让她可以不顾一切，她铁了心要让自己的儿子提贝里乌斯继承皇位，这样她才能通过他来进行统治，书中给出了强烈的暗示，凡是妨碍她的人，都被她下毒害死了。（关于这一点，似乎并没有确凿的证据，不过她野心的绊脚石确实全都适时地消失了。）克劳狄乌斯尤其重点强调了她对奥古斯都的影响力，他说奥古斯都几乎是完全听她摆布。

克劳狄乌斯二十四岁这年，奥古斯都去世了，如今他被公认为一名卓越的军事指挥家、手腕高超的政治家和管理天才，给希腊罗马世界带来了稳定与繁荣。可是，距离他的时代较近的那些人对他的确有不同的看法。塔西佗从事写作的时候，奥古斯都去世还不到一百年，他对奥古斯都的看法就不太友好了，将他视为统治罗马共和国的最后一位军阀。不过，不管我们同意哪一种观点，当家做主的人似乎都极有可能是莉薇娅。

作为历史学家的克劳狄乌斯和作为个人的克劳狄乌斯是有分歧的，这一点在这部自传中也常常有所体现，作为个人的克劳狄乌斯对莉薇娅充满了恶意与偏见。我们知道她很有权势；我们知道她对奥古斯都忠心耿耿，是他的可靠顾问；我们还知道——如果梵蒂冈博物馆里她那尊大理石半身像真实可信的话——她美貌过人，端庄高贵。在本书的叙述中，加诸她身上的罪大恶极其实是捏造出来的，可是格雷夫斯却将这种无中生有利用到了极致。她变成了冷酷操纵的象征，简直可以说是一个化身，一种附身的恶魔。像真实的克劳狄乌斯本人以及朱利亚家族所有的罗马皇帝一样，在民众眼中，她已经脱离了历史，成了一个恶人与怪物家族的罪恶女家长。对于我们来说，他们的种种恶行已是传说，和金雀花王朝与波吉亚家族的传说并没有两样。可是，如果和他们紧密相连，和他们的时代密切相关，那么这些传说就是另外一番模样了。这些传说在克劳狄乌斯的笔下跃然纸上，他向往着一去不返的共和制，不过他怀念的并不是乱七八糟的后半段，而是共和制黄金时期的纪律与美德，是以辛辛那图斯这样的英雄作为榜样的遥远过去。公元前5世纪，罗马曾经大难临头，辛辛那图斯当时被选为独裁官，人们去将这个消息告知他的时候，发现他正在自家的小农场里耕地。他响应国家的号召，拯救了共和国。十六天后，他辞去独裁官一职，又回到了自己的农场。

第二卷一开头，格雷夫斯就做了一件有些冒险的事情——至少在我看来是这样——他用了大量篇幅来描写希罗德大帝之孙希罗德·阿格里帕的职业生涯，讲述了他在卡里古拉去世之前的旅行与冒险，讲述了将他的命运与新近荣耀加身的克劳狄乌斯的命运联系在一起的那件大事。希罗德是个迷人的骗子，也是个政治投机者，作者将他的冒险行径描写得非常生动，读来也很有趣，可是我们却感到故事里少了克劳狄乌斯的身影——起码可以说离得很远。我们这才意识到他之前的无处不在，我们想让他回来。

第五章开始的时候，他回来了，依然被禁卫军士兵们耀武扬威地扛在肩上。几乎是转眼之间，他和元老院交了手，又处理了卡里古拉的刺客们，显示出他的坚定意志、明智判断与狡猾的政治手腕，让我们大吃一惊。是的，克劳狄乌斯是一个典型的失败者，可这个失败者却获得了成功，或者说，他远非人们以为的那样会在各方面都一败涂地。他培养起军队的一片忠心，未来的皇帝们会越来越倚仗这支军队。公元43年，他入侵不列颠，征服了大部分土地，建立起附庸王国。他接收了北非的毛里塔尼亚，改进了罗马帝国的司法制度，将罗马公民的范围扩大到各个行省。我们跟着他走过十三载岁月，这十三年来，他独掌大权，却越来越偏执，他在六十四岁的时候离开了我们，精疲力竭、伤心苦闷，等待着算命者们预言的死亡——他的侄女和第四任妻子阿格里皮娜一心要确保自己的儿子尼禄继承皇位，没过多久就毒死了他。

“别再写了。”他对自己下了命令——这本书就此结束。写作的终结就意味着他生命的终结。他没能保护得了自己的儿子不列塔尼库斯，他知道这孩子注定劫数难逃。据说梅萨丽娜是他唯一真正爱过的女人，可是他们的婚姻却糟糕透顶。如果五十岁的男人娶了十五岁的女孩，这男人必定会有麻烦，克劳狄乌斯在某处明智地反思道。可笑的是，他自己的麻烦还要更大，因为那姑娘居然是个在性爱方面贪得无厌、无法满足的女人——在《尤维纳利斯的第六次讽刺》中，尤维纳利斯成功地将她描写成白天为后、夜晚为娼。

可是问题依然没有答案。究竟是他的多疑恐惧抑或是梅萨丽娜的一时兴起和贪恋肉欲导致了恐怖统治？很多公众人物都是克劳狄乌斯下令处死的。而梅萨丽娜被处死，究竟是像人们普遍相信的那样由他亲自下的命令呢，还是像他在书中声称的那样由他的自由民那尔齐苏斯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所做的呢？我们不知道，也没人知道。不过，这并不要紧，我们要提醒自己，尽管本书的叙述令人信服、研究无懈可击，在内容组织方面表现出了不起的智慧与技艺，以至于我们在阅读的时候总是可能会忘了这是小说，但是，它毕竟只是一部小说而已。

巴里·昂斯沃思[1]

[1]巴里·昂斯沃思是皇家文学学会会员，拥有曼彻斯特大学荣誉博士学位。他写过十五部小说，其中包括赢得了1992年布克奖的《神圣的饥饿》。《帕斯卡利之岛》（1980）和《道德剧》（1995）获得了布克奖提名。2012年6月5日他因肺癌不治，病逝于意大利佩鲁贾，享年八十一岁。

公元41年1月24日，卡里古拉被禁卫军大队长卡西乌斯·卡瑞亚刺杀身亡。提贝里乌斯·克劳狄乌斯随后被拥立为罗马皇帝，他是罗马帝国朱利亚·克劳狄王朝第四任皇帝。

一

我——提贝里乌斯·克劳狄乌斯·德鲁苏斯·尼禄·日耳曼尼库斯，走起路来一瘸一拐，说起话来结结巴巴，家人都当我是个傻瓜，所以那些野心勃勃、冷酷残暴的亲戚压根就没有想过要费神把我处死、毒死、逼死、流放荒岛或是活活饿死。他们用这些手段互相残杀，一个一个地消灭彼此，而我却活了下来，甚至连我那疯侄儿盖乌斯·卡里古拉都死在我的前头。接着，我意外地被禁卫军的中士和下士们拥立为皇帝。在这个节骨眼上，我的故事就此打住了。对于我这么一位史学专家来说，这种做法是极不妥当的。史学家可没有权利在最吊人胃口的地方戛然而止。按理说，我原本应该将故事至少讲到下一个阶段。我应该说说军队里的其他人对禁卫军这一有违宪法的举动是何种看法，元老院有什么意见，他们对于接受我这样一个毫无前途可言的君主是何感想，是否因此而起了杀戮，卡西乌斯·卡瑞亚、阿奎拉和“老虎”（科涅利乌斯·萨宾努斯）这些禁卫军的队长是何下场，我的侄女婿维尼奇乌斯以及其他刺杀卡里古拉的人命运又是如何。可是我并没有这么做，我写下的是一连串胡思乱想。那时，我正极不自在地坐在两位禁卫军下士的肩膀上，脑袋上歪戴着卡里古拉的黄金橡叶冠，被人簇拥欢呼着在皇宫的庭院里转了一圈又一圈，脑子里却只想着些不相干的事情。

我之所以没有把故事继续讲下去，是因为我写的并非寻常的史书，而是一篇特别的答辩状——辩解我为何居然会让自己成为罗马世界的皇帝。也许你们还记得，我的祖父和父亲都是坚定的共和主义者，我也同他们一样。我伯父提贝里乌斯和侄儿卡里古拉的统治反而加深了我对君主制的成见。被拥上帝位的时候，我已经年届半百，这个岁数的人可不会轻易就改弦易辙。因此，我写作其实是为了表明自己压根一点儿也不想当皇帝，但当时的情势迫在眉睫，我只能屈从于士兵们这一时突发的奇想，要是拒绝他们的话，不仅我自己会没命，我深爱的妻子梅萨丽娜和我们那尚未出世的孩子也会丧命。（我真是搞不明白，为什么人会对还未出世的孩子有那么深的感情？）我尤其不想被后代们定性为聪明的机会主义者，装傻充愣，低调度日，等待时机，一听说宫廷里有人密谋反帝，便自告奋勇成为继位的人选。在后续的故事中，我这十三年曲折的皇帝生涯，应该能辩明我的清白了。我的意思是，希望你们通过我言行之间的关系可以看出，在我统治的不同时期里，虽然我的行为表面上看来前后矛盾，但是我发誓，我从来不曾故意背离过自己公开声明的那些原则。要是我没法令人信服的话，那么至少要让人看到我当时的处境是何等艰难，也请读者诸君来说说看，我还有没有别的选择，或者说，根本没有选择。

话接上回，首先我要重复一下，如果不是犹太王希罗德·阿格里帕当时恰好来访的话，罗马的情况恐怕就不知道要糟糕成什么样子了。在卡里古拉遇刺的紧要关头，他是唯一一个头脑还清醒的人，救下了帕拉廷山剧场里的全体观众，使他们免遭日耳曼禁卫军的屠杀。这事说来有点怪，希罗德·阿格里帕的辉煌事迹只被这么直截了当地提了一回，尽管他和我的过去曾数度有过交集。实际上，光是把他的冒险奇遇一一道来，就已经足够精彩绝伦，但是那样一来，他在我要讲的这个故事里就有些喧宾夺主了：重点要说的可不是他。不过说实话，我的书里似乎总是少不了那些看来不太相干的事情，所以我决定，既然他在接下来的故事里确实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那我就大可不必担心离题千里，先讲讲他在卡里古拉遇刺之前的生活，再接下去一并说我自己的故事，一直说到他离开人世。假如把他和我的故事分别放在两本书里的话，反而会使得戏剧的统一性大打折扣。我并不是说自己能把史书写成戏剧，正如你们所看到的，我对文学气息是小心翼翼、能免则免。但是要写到希罗德，故事就免不了带上一点戏剧色彩。因为希罗德就是这么过日子的，他就像戏剧里的主角，他周围的人便从头到尾好好给他当配角。他的这出戏跟纯粹的古典戏剧还有所不同，尽管他的一生是像古典悲剧那样突然收场——他因为犯下了傲慢这一老套的希腊式罪过而遭到了老套的神灵报复——但他的故事里有太多的非希腊元素。比如说，对他加以惩罚的神灵并非文雅的奥林匹亚众神之一：无论是在我统治的广袤领土上，还是在我的疆域之外，恐怕到哪里都找不到比他更古怪的神祇了。他无形无体无相，虔诚的崇拜者们也不能说出他的名字（不过，他们为了表示对他的敬意，会割除包皮，还会举行其他很多奇怪且野蛮的仪式），据说他独自住在耶路撒冷一个古老的雪松木箱里，箱子里衬着染成蓝色的獾皮，他跟世界上的其他任何神灵都从不来往，甚至从不承认其他神灵的存在。在希罗德的故事中，太多闹剧混杂在这个悲剧里，这对黄金时代的希腊戏剧家来说可是棘手得很。想象一下吧，无可挑剔的索福克勒斯[1]面临的问题是，如何用一本正经的诗歌语调来讲述希罗德欠下的一屁股债！不过，正如我所说的，以前没有告诉你们的那些事，我现在必须要细细说来。最好的办法是，在我大步迈进新故事之前，先把老故事给了结了，就从此时此地说起。

终于要开始了：

希罗德·阿格里帕的故事。

首先你得知道，希罗德·阿格里帕跟那位伟大的马库斯·维普萨尼乌斯·阿格里帕既不是血亲也不是姻亲，后者是奥古斯都的将军，还娶了奥古斯都的独生女儿朱利亚，他们俩就是我侄子盖乌斯·卡里古拉和侄女小阿格里皮娜的祖父母。也许你会猜想希罗德是阿格里帕家的自由民，因为在罗马按照惯例，奴隶获得自由时都会冠上前任主人的姓以示敬意，不过他也不是。事实是：这名字是他祖父犹太王希罗德大帝给取的，以纪念过世不久的马库斯·维普萨尼乌斯·阿格里帕。那位杰出又可怕的老人能登上王位，既要归功于奥古斯都把他当作近东一位有益的盟友来庇护，也要归功于他和阿格里帕的同舟共济。

希罗德家族原先住在以东——坐落于阿拉伯半岛和朱迪亚南部之间的一个山地国家，不过他们家并不是犹太人。希罗德大帝的母亲是阿拉伯人，尤利乌斯·恺撒让希罗德的父亲担任朱迪亚总督，同时把希罗德任命为加利利总督，那年他才十五岁。他刚一上任就惹了麻烦——在自己的辖区里镇压盗匪时，未加审讯就处死了犹太公民。于是，他被告上了犹太人的最高法院——犹太教公会。出庭时他很是傲慢，身着一袭紫袍、在武装士兵的保卫下出现在法官们面前，不过却抢在裁决之前偷偷离开了耶路撒冷。他去叙利亚请求保护，这个行省的罗马总督便任命他管辖临近黎巴嫩的一个地区。长话短说，在他父亲被毒死时，我的外祖父安东尼和舅公奥古斯都（当时他还有个名字叫屋大维）联合下令，任命这位希罗德大帝为犹太王，在位的三十年里他恩威并施，因着奥古斯都的慷慨奖赏，他的领土也不断扩张。他接连娶过不下十个妻子，其中有两个是他的亲侄女。他病故于几次自杀未遂之后，那恐怕是医学上所知最痛苦、最恶心的疾病了。这病就叫作“希罗德病”，我从未听说在他之前还有别人患过这种病，症状是饿得要死却吐个不停，肠穿肚烂，呼出的气息臭如死尸，私处生蛆，腹泻不止。这种病让他痛不欲生，本就残暴的个性恶化成了狂暴。犹太人说，这是他们的神灵对希罗德那两次乱伦婚姻的惩罚。希罗德曾经深爱着结发妻子玛丽安妮，她是犹太名门马加比家族的后人。可是有一回，他离开耶路撒冷到叙利亚的劳迪西亚来觐见我外祖父安东尼的时候，秘密向他的总管下令说，要是敌人使诡计害他，就立刻将玛丽安妮处死，免得她落入安东尼之手；后来他去罗得岛觐见奥古斯都的时候，也下过同样的命令（安东尼和奥古斯都二人都是臭名昭著的好色之徒）。玛丽安妮知道这事以后，自然是心怀怨恨，在希罗德的母亲和妹妹面前说了一些聪明人不该说的话。这两人一向妒忌玛丽安妮能让希罗德言听计从，于是等希罗德一回来便将她的话原原本本地说给他听，同时还控告她在希罗德离开期间为了泄愤和反抗而与人通奸，奸夫便是总管。希罗德处死了他俩，可后来却悲痛欲绝、悔恨不已，还发起高烧来，差点就一命呜呼。病好以后，他的性情变得阴郁残忍至极，甚至稍有疑心便会处死挚友与至亲。玛丽安妮的长子就是希罗德盛怒之下的众多牺牲品之一：有个同父异母的兄弟指控他和弟弟密谋弑父，希罗德便处死了他们，后来他们的这个异母兄弟也被处死了。奥古斯都听说这些以后打趣道：“当希罗德的猪也比当他的儿子强。”因为希罗德信奉犹太教，不可吃猪肉，所以他的猪反而有望无忧无虑地活到晚年。这位不幸的王子——玛丽安妮的长子，就是我的朋友希罗德·阿格里帕的父亲。希罗德大帝处死长子之后，便立刻将年仅四岁的孤儿希罗德送到了罗马，让他在奥古斯都的宫廷里长大。

希罗德·阿格里帕和我刚好同岁，他对阿格里帕将军的儿子波斯杜姆斯自然很亲近，经常缠着他，而波斯杜姆斯又是我的好朋友，于是我和希罗德也就常在一起玩了。希罗德长得很英俊，他到男子学校的回廊里玩弹珠、蛙跳和打水漂的时候，是奥古斯都最喜欢的男孩子之一。不过他可真是个小淘气！奥古斯都有一条爱犬，就是神庙里那种尾巴毛茸茸的大看门狗，出产自埃特纳附近的阿特拉诺。这条狗只听奥古斯都的话，除非奥古斯都明明白白地告诉它“听某某人的话，等着我下回再喊你”，这个畜生才会照人家的话做，可是却边走开边惨兮兮又眼巴巴地看着奥古斯都。小希罗德不知是用的什么法子，竟然哄得这条狗在口渴的时候喝下了一盆烈酒，结果它就跟退役那天的军队老兵似的，醉得晕乎乎的。然后，他在狗脖子上挂了一个小铃铛，把它的尾巴涂成橙黄色，腿、鼻子和嘴巴却涂成了紫红色，给它的爪子都捆上猪小肚，又把一对鹅翅膀拴在它肩膀上，这才把它放到了皇宫的庭院里。奥古斯都想起这宠物的时候就喊它：“提丰，提丰，你在哪儿呢？”于是这仪表不凡的野兽便摇摇晃晃地穿过大门朝他走来，这可真是罗马历史上所谓的鼎盛时期最荒唐可笑的时刻之一。不过这事发生在纪念农神的万愚节，所以奥古斯都也不能生气。希罗德曾经驯养过一条蛇，教它抓老鼠，还经常在上课的时候把它藏在长袍底下，老师一转过身去，他就把蛇拿出来给朋友们逗乐。他影响得其他同学都没法集中注意力，最后只能被打发来跟我一起受教于雅典诺多洛斯，他是我的家庭教师，这位须发皆白的老先生是塔尔苏斯人。希罗德自然又把他那一套小男生的把戏拿出来戏弄雅典诺多洛斯，不过雅典诺多洛斯一点儿也没生气，而我出于对雅典诺多洛斯的敬爱也不赞成希罗德这么做，所以他很快就住了手。希罗德天资聪颖，记忆力惊人，而且极有语言天赋。雅典诺多洛斯有一回对他说：“希罗德，依我看，你总有一天会被召回祖国登上王位，所以你年轻时务必要时时刻刻为此做好准备。以你的天分，也许你终将成为和你祖父希罗德大帝一样强大的君主。”

希罗德答道：“这倒是挺好，雅典诺多洛斯，不过我家里人多，坏人也多。你简直想象不到这帮家伙凶狠到什么地步，你得走上一年才会遇到这样无耻至极的坏蛋。而且我听说，我祖父去世这八年来，他们一丁点儿长进都没有。要是我被逼着回到祖国的话，恐怕连半年都活不过。（我那可怜的父亲到罗马来住在阿西纽斯·波利奥家里学习的时候就说过这话。我叔叔亚历山大是跟他一起来的，他也这么说。他俩可都说对了。）我叔叔朱迪亚国王活脱脱是老希罗德再世，承袭了他所有的缺点，只有豪爽这一条反倒变成了吝啬。我的另外两个叔叔菲利普和安提帕斯也是一对老狐狸。”

“一德能抵百恶，我的小王子，”雅典诺多洛斯说道，“不要忘了犹太民族比世上任何其他民族对美德都要着迷：只要你表现贤良，他们就会团结一心地追随着你。”

希罗德答道：“犹太人的美德跟你教导我们的希腊罗马美德可不太一样，雅典诺多洛斯。不过还是很感谢你的预言。如果我能登上王位，就一定会成为一位明君，这一点你大可放心。但是在即位以前，我可不敢比我的家人们更加贤良。”

说到希罗德的性格，我该怎么说才好呢？根据我的经验，绝大部分人既不是圣徒也不是恶棍，既不是好人也不是坏人。他们一忽儿好，一忽儿坏，哪样都长久不了，不过是卑鄙的平庸之徒罢了。但是，也有一些人要么极好，要么极坏，而且从始至终都是这个性子：名留青史的就是这些人，我把他们分成四类。第一类是铁石心肠的恶人，提贝里乌斯和卡里古拉手下的禁卫军司令马克罗就是最好的例子。第二类是同样铁石心肠的好人，我最头疼的监察官加图就是突出的典型。第三类是心地纯良的好人，比如像雅典诺多洛斯老先生和我那被人害死的可怜兄弟日耳曼尼库斯。最后也是最罕见的一类便是心地纯良的恶人，可以想见，希罗德·阿格里帕就是这类人里最完美的典范。这些心地纯良的恶人虽然跟加图那样的人截然相反，却是能给人雪中送炭的可贵朋友。别对他们有任何要求，他们也承认自己压根没有原则，只会考虑对自己有没有好处。可是当你陷入绝境时，去向他们开口：“看在老天的分上，为我做这些事吧。”他们几乎肯定会照做，但是他们不会把这当成给朋友帮忙，而是会说这刚好与他们自己的诡计不谋而合，并且还不许你开口道谢。这些跟加图刚好相反的人都是赌徒和败家子，不过这样起码比守财奴要强。他们总是跟酒鬼、刺客、奸商和皮条客混在一起；但是你很少会看到他们自己烂醉如泥，他们筹划刺杀的人肯定不得人心，他们欺骗的都是有钱却不肯还债的主儿，而不是无辜的穷人，并且他们绝不会对女人霸王硬上弓。希罗德总说自己天生就是个坏蛋。对于这话我会这么回答：“不，你大体上是个好人，只是假装成坏蛋而已。”他听到我这么说就会怒火中烧。卡里古拉被杀之前一两个月的时候，我和他又说起了这事。最后他说道：“要不要我来跟你说说你是怎样的人？”“那就不必了，”我答道，“我是这宫里官方认证的傻瓜。”“好吧，”他说，“这世上有些傻瓜会装成智者，也有些智者会装成傻瓜，但像你这样装成傻瓜的傻瓜，我还是头一回遇到。我的朋友，你瞧着吧，总有一天你会知道你是在跟怎样一个贤良的犹太人交朋友。”

波斯杜姆斯被流放以后，希罗德就跟卡斯特混在了一起，他是我伯父提贝里乌斯的儿子。众人皆知这两人是城里最爱闹的年轻公子哥儿。如果传言属实的话，他俩一天到晚都在喝酒，夜里十有八九是在翻墙爬窗，跟警卫、吃醋的丈夫和体面人家的愤怒老爹们扭打争斗。希罗德从他祖父那里继承了一大笔钱——祖父去世时他只有六岁，可是这钱一到他手里就被挥霍一空。现如今他只能借债度日了。他先是找贵族朋友们借钱，我也是其中之一。他开口时总是轻描淡写，我们也不好催他还钱。从我们这里再也借不到钱了，他就找有钱的骑士们借，这些人因着他跟皇帝的独子关系亲密，所以觉得供他吃住倒是一种荣幸。等到他们开始着急要他还钱的时候，他便去讨好提贝里乌斯手下掌管皇家账户的自由民，买通他们从国库里借钱给他。他总有现成的故事，说自己大有前途——有人答应让他当这个或是那个东方王国的国王啦、现时有个垂死的老议员要留给他几十万个金币啦。可是到了大约三十三岁，他的故事终于要编完了；这时卡斯特也死了（多年以后我们才得知，他是被他妻子——也就是我的姐姐——莉维拉毒死的），希罗德为了躲债只能溜之大吉。他本想私下里向提贝里乌斯求助，可是提贝里乌斯已经公开声明不想再见死去儿子的朋友们，“以免勾起悲痛之情”。这当然只能说明，他听信了首席大臣塞扬努斯的话，以为卡斯特要密谋杀害自己，所以怀疑儿子的朋友们都参与了这起阴谋。

希罗德逃到了以东——他先祖们的老家，躲在沙漠中一处废弃的碉堡里。我想他长大以后还是第一次来到近东地区。这个时候，他的叔叔安提帕斯正是加利利和基利阿德的总督（或者叫作领主）。原先希罗德大帝的领土分给了三个幸存的儿子：也就是安提帕斯、他哥哥阿基劳斯——朱迪亚和撒玛利亚的国王、他弟弟菲利普。菲利普是巴珊的领主，这个国家位于加利利东面，横跨约旦河。希罗德的贤妻赛普路斯这会儿也来到沙漠中与他相聚了，他便逼着她替他去求安提帕斯。安提帕斯不光是希罗德的叔叔，还是他的妹夫，他那美貌的妹妹希罗迪亚斯跟他另一个叔叔离婚之后，便嫁给了安提帕斯。赛普路斯起初不肯答应，因为她得写信给希罗迪亚斯，安提帕斯什么都听她的。可是希罗迪亚斯新近到访罗马时，赛普路斯同她吵了一架，并且发誓再也不跟她讲话了。赛普路斯坚决地表态说，她宁愿在沙漠里跟这些粗俗好客的亲戚待在一起，也不愿意在希罗迪亚斯面前低声下气。可是希罗德用自杀来威胁她，说自己要从碉堡的城垛上跳下去，而且说得赛普路斯信以为真。不过我敢保证，世上没有谁比希罗德更不想自杀的了。于是她到底还是写了信给希罗迪亚斯。

看到赛普路斯承认上次吵架从头到尾都是自己不对，希罗迪亚斯很是高兴，便劝说安提帕斯邀请希罗德和她到加利利来。希罗德被任命为提比里亚的地方官（拿一点微薄的年金），这是安提帕斯为了向皇帝致敬而建起的首都。可是他很快就跟安提帕斯起了争执，这个人懒惰又吝啬，生怕希罗德忘记了欠他的人情。有一回他们一起去提尔度假，一天晚上他邀请希罗德和赛普路斯来赴宴，期间希罗德就罗马法律中的一个观点反驳了他，他便说道：“怎么啦，贤侄，你吃我的，喝我的，居然还敢跟我争论吗？”

希罗德答道：“安提帕斯叔叔，我早就该料到你会这么说。”

“小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安提帕斯生气地问道。

“我的意思是说，你不过就是个粗鲁的乡下佬，”希罗德答道，“你既不懂为人的规矩，也不懂治国的规矩；既不会学规矩，也不会花钱。”

“你一定是喝醉了，阿格里帕，居然敢这样跟我讲话。”安提帕斯结结巴巴地说道，脸都涨红了。

“喝你给的这种酒，我才不会醉呢，安提帕斯叔叔。不是我舍不得喝，而是我舍不得自己的肾。你到底是从哪儿弄到的这种马尿？这可真不是一般人能找到的。昨天港口里捞上来一艘很久以前的沉船，你这酒莫不就是从那船上抢救出来的吧？还是你把空酒缸里的酒糟拿开水涮了涮，再把它跟煮开的骆驼尿一起混在你那漂亮的大金碗里头搅和出来的？”

出了这事以后，希罗德、赛普路斯和孩子们自然是待不下去了，他们匆忙逃到港口，跳上了第一艘出港的船。这艘船刚好是北上的，把他们带到了叙利亚的首府安提俄克。希罗德去见了叙利亚总督弗拉库斯，看着我母亲安东尼娅的面子，他对希罗德非常客气。听到这事你恐怕会有点吃惊，因为我母亲素来贤良淑德，持家甚严，绝不容许铺张浪费和杂乱无章，可她却非常喜欢希罗德这个淘气鬼，欣赏他那股子闯劲。希罗德也常常来向她讨教，把自己做的那些蠢事原原本本地告诉她，诚心诚意地认错悔改。她总是声称被他说的这些事吓得不轻，可是却分明乐在其中，很享受他的殷勤体贴。希罗德从来没找她借过钱，即使借也用不着费这么多口舌，可她却时不时地主动借给他一大笔钱，只要他答应行事检点就成。有些钱他是还了的，因为那其实是我的钱，希罗德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事后常常来向我一再道谢，仿佛这钱是我借给他的。我有一回旁敲侧击地对母亲说，她对希罗德恐怕是慷慨得有点过头，可是她勃然大怒道，如果钱非要浪费不可，她宁愿看到希罗德体面地挥霍掉，也不愿意让我拿到低级的小酒馆里跟我那帮声名狼藉的朋友们掷骰子输掉。（我拿了一大笔钱送给我哥哥日耳曼尼库斯，帮助他平息莱茵河地区的叛变，可是这事又不能让母亲知道，所以便假装这笔钱是我赌钱输掉的。）我记得曾经问过希罗德，我母亲总是长篇大论地对他说教罗马美德，他有没有过不耐烦的时候，他说道：“我非常崇拜你母亲，克劳狄乌斯。你别忘了，我本性上仍然是个尚未开化的以东人，所以能够聆听她这样一位血统尊贵、品性无瑕的罗马贵妇教诲，简直是无上的荣幸。而且她讲的拉丁语是全罗马最纯正的，听她一席话，我能学到如何恰当使用从属短语和选择准确的形容词，就算我花昂贵的学费去跟专业的文法家学完整个课程，也学不到这么多。”

这位叙利亚总督弗拉库斯曾经效力于我父亲，而我母亲在每次战役时都陪伴在他左右，于是弗拉库斯渐渐对我母亲兴起了爱慕之情。我父亲去世以后，他向我母亲求过婚，不过她拒绝了。她说尽管自己爱他，但只是把他当作至亲好友而已，今后亦仍是如此，为顾念亡夫的荣光与名声，她永远不会再嫁。再者说来，她比弗拉库斯年长许多，如果她当真嫁给他，必会惹来风言风语。因此，多年来他们二人便只是书信传情，直到弗拉库斯先我母亲四年去世。希罗德知道他俩通信的事，便常常提及我母亲人品高贵、相貌美丽、待人亲切，由此获得了弗拉库斯的好感。弗拉库斯自己可不是什么正人君子：有一回提贝里乌斯在宴席上向他挑战，两人你一杯我一杯，从天黑喝到天亮，又从天亮喝到天黑，再从天黑喝到天亮，直喝了一天两夜，这下弗拉库斯在罗马可出了名。出于对皇帝的礼节，第二天黎明时分他让提贝里乌斯喝干了最后一杯，取得了胜利，可是据当时在场的人说，提贝里乌斯显然已经筋疲力尽，但弗拉库斯少说还能喝上一两个钟头。所以，弗拉库斯和希罗德相处甚欢。不幸的是，希罗德的弟弟阿里斯托布鲁斯也在叙利亚，这两兄弟的关系可不好；希罗德曾经从他那里拿了一些钱，答应替他投资一趟去印度的商业冒险，后来又告诉他船队沉到了海底。可事实是，船队不仅没有沉到海底，而且根本没有出发。阿里斯托布鲁斯向弗拉库斯控诉说希罗德诈骗了他的钱，但弗拉库斯说他敢肯定阿里斯托布鲁斯一定是误会了他哥哥，希罗德并没有骗他，在这件事上，他谁也不想偏袒，甚至也不想裁定谁是谁非。不过，阿里斯托布鲁斯却盯上了希罗德，知道他缺钱缺得厉害，怀疑他会耍什么花招来捞钱：这样他就可以勒索他还上那笔投资的钱了。

大约一年以后，西顿和大马士革起了边境争端；大马士革人知道弗拉库斯在仲裁这类事情的时候对希罗德的建议很是信赖——因为希罗德精通各种语言，而且毫无疑问继承了他祖父的本事，能从东方人的证词里查出自相矛盾的地方来——便派了一个秘密代表团来见希罗德，只要他说服弗拉库斯裁断时偏向他们，便给他一大笔钱——具体数目我不记得了。这事让阿里斯托布鲁斯发现了，结案时大马士革因为希罗德那令人信服的辩论而占了便宜，他便去找希罗德，将自己知道的事情告诉他，希望希罗德把船队那笔钱还给他。希罗德闻之大为光火，阿里斯托布鲁斯走运才捡回了一条小命。用恐吓这一招显然是一个子儿也要不来了，于是阿里斯托布鲁斯去见了弗拉库斯，对他说过不了多久大马士革那边就会送好几袋金币来给希罗德。弗拉库斯果然在城门截到了这些金币，然后差人请来了希罗德，这下希罗德只得承认自己在边境争端这事上出了力，金币便是报酬。不过，他摆出一副全不在乎的样子来，请求弗拉库斯别把这钱看作是贿赂，因为他在本案中举证时严格遵守了事实真相，大马士革一方确实有理。他还告诉弗拉库斯，西顿人也派了代表来见他，可是却被他打发走了，他对他们说，自己无能为力，因为他们不占理。

“我猜那是因为西顿人出的钱没有大马士革人多吧。”弗拉库斯冷笑道。

“请您不要侮辱我。”希罗德正色道。

“在罗马的法庭上，我绝不容许公正像商品一样买来卖去。”弗拉库斯彻底动怒了。

“弗拉库斯大人，案子是您自己断的。”希罗德说道。

“而你却在我自己的法庭上把我耍得团团转，”弗拉库斯勃然大怒道，“咱俩玩完了。你下地狱去吧，越快越好，我才不在乎呢。”

“我想最快的恐怕就是走泰纳伦那条路，”希罗德说道，“我要是现在死了，口袋里可没有钱付给摆渡人。”[2]希罗德接着说道：“不过，弗拉库斯，你可千万不要对我发脾气。你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我觉得自己并没有做错。像我这样的一个东方人，尽管在罗马受教近三十年，却还是很难弄懂你们高贵的罗马人在这种案子上的重重顾虑。在我看来，事情是这个样子的：大马士革人雇用了我为他们辩护，就像律师一样，罗马的律师们收费可不得了，而且他们陈述案情时从来都不像我这么遵循事实。我简洁明了地把大马士革人的实情告诉了您，这就是我为他们立下的功劳。那么收下他们心甘情愿给我的钱又有什么害处呢？我并不曾公开宣扬自己能影响您的判决，是他们抬举我，暗示说也许我可以，我也大吃了一惊。再者说了，正如才貌过人的安东尼娅夫人常常向我指出的——”

可惜希罗德即使搬出我母亲来向弗拉库斯求情也没用。他勒令希罗德二十四小时之内离开叙利亚，如果届时他仍未动身的话，就会被告上法庭。

[1]古希腊悲剧诗人。

[2]泰纳伦海角位于伯罗奔尼撒半岛的最南端，这儿有一条捷径通往地狱，不必渡过冥河。赫拉克勒斯就是从这里把看守冥府的三头犬塞伯罗斯拉回了人世。泰纳伦当地人非常节俭，他们知道死者用不着向船夫卡戎付船费，所以下葬时就没有按照习俗在死者嘴里放上硬币。

二

希罗德问赛普路斯：“如今咱们还能到哪儿去呢？”

赛普路斯愁眉苦脸地答道：“只要你别再叫我低声下气地写那种我宁死也不愿写的信去求人，去哪里我都无所谓。到印度够远吗？债主会追来吗？”

希罗德说道：“赛普路斯，我的王后，咱们这次会化险为夷的，就像以前挺过来的那许多次一样，咱们会富足起来，白头偕老。我郑重向你保证，在我跟希罗迪亚斯和她丈夫断绝关系之前，我的妹妹一定会成为你取笑的对象。”

“那个丑陋的娼妓！”赛普路斯喊道，这个犹太人真的生气了。正如我对你们说过的，希罗迪亚斯不仅因为嫁给叔叔而犯下了乱伦罪，而且又离婚嫁给了另一个更有钱有势的叔叔安提帕斯。犹太人并不禁止这种乱伦，叔侄联姻在东方的皇族里是很寻常的事情——尤其是亚美尼亚和帕提亚的皇族，而且希罗德家族并非犹太人。不过，凡是正直的犹太人都对离婚深恶痛绝（正直的罗马人曾经也是这样），觉得离婚的丈夫和妻子非常可耻；如果有人遇到了非离婚不可的棘手情况，也断然不会把这当作是再婚的垫脚石。可是希罗迪亚斯在罗马住了这么长时间，对这些顾忌早就一笑置之了。在罗马，不论是谁，早晚都会离婚。（拿我来说吧，没人会把我看作浪荡子，可是我已经离过三次婚，也许还会离第四次。）所以希罗迪亚斯在加利利很不得人心。

阿里斯托布鲁斯去对弗拉库斯说道：“弗拉库斯，为了嘉奖我的贡献，可否请您开恩将从大马士革人那里没收来的钱赐给我？这差不多跟希罗德欠我的债相抵——也就是我几个月前向您禀报过的船队诈骗一事。”

弗拉库斯说道：“阿里斯托布鲁斯，你可没为我做什么贡献，反倒害得我和我最能干的顾问分道扬镳，我的伤心之情溢于言表。为了严明政纪，我不能让他留下，为了维持颜面，我不能叫他回来；可如果你没有把贿赂这事捅出来，就不会有人知道，我也可以继续向他请教本地这些错综复杂的难题，对于我这么一个头脑简单的西方人来说，这些问题总是能把我难倒。可是你瞧，他天生就知道答案。我住在东方的时间其实比他久得多，但是每回我遇到了只能没头没脑瞎猜想的案子，他却光凭直觉就能搞清楚。”

“那我呢？”阿里斯托布鲁斯问道，“没准我能填补希罗德的空缺？”

“你这个小人，”弗拉库斯轻蔑地喊道，“你可没有希罗德的本事，而且，你也学不会。这个你我都清楚。”

“可是钱怎么办呢？”阿里斯托布鲁斯问道。

“如果那钱不给希罗德的话，就更不该给你。不过为了不让咱俩之间生出嫌隙，我决定把钱还给大马士革人。”他果真是这么做的。大马士革人觉得他肯定是疯了。

过了一个月光景，在安提俄克不受待见的阿里斯托布鲁斯下决心去加利利定居，他在那儿有一处地产。从这里到耶路撒冷不过两天路程，每逢重要的犹太节日，他都爱去那里，可算是家族里最虔诚的人了。但是他可不想把全副身家都带去加利利，假使他刚好跟安提帕斯叔叔起了争执，恐怕就得立马跑路，那样一来，安提帕斯可就要发一笔横财了。于是他决定把原先存在安提俄克一家银行里的多数存款转移到罗马的银行里来，并且写信给我，当我是一位信得过的世交，授权我替他趁着合适的机会用这些钱去投资地产。

希罗德是没法再回加利利了，而且他跟另一个叔叔菲利普也吵过架。菲利普是巴珊的领主，私吞了希罗德父亲的一些财产，希罗德就是为这事跟他吵的架。至于朱迪亚和撒玛利亚呢，由于希罗德的大伯——那位国王——前些年因为治国无方而下了台，所以他的王国便成了罗马的一个行省，如今这儿的总督是庞提乌斯·比拉多，他也是希罗德的债主之一。希罗德不想在以东终生退隐，他不喜欢沙漠，可是他也不太可能在埃及的亚历山大受到犹太侨民的欢迎。亚历山大的犹太人最是严守清规戒律，简直比他们的耶路撒冷同胞还要严格，如果还能更严格的话。希罗德在罗马住了这么久，早就懒散惯了，尤其是在日常饮食方面。古代的犹太人立法者摩西出于卫生的角度考虑——这我可以理解——禁止他们食用很多种普通肉类：不仅仅是猪肉——要找个理由不吃猪肉也许还有可能，还有野兔肉、家兔肉以及其他一些对健康很有好处的肉类。他们能吃的动物也必须以某种特定的方式杀死才行。投石砸死的野鸭、扭断脖子的家禽和弓箭射死的野味都是不能吃的。他们只能吃割喉放血致死的动物。而且，他们每到第七日就必须绝对休息，家里的仆人也不许动一根手指去干活，甚至连做饭和给壁炉添柴火都不行。为了纪念先祖的苦难，他们还有好些全民哀悼日，常常跟罗马的节日冲突。希罗德住在罗马的时候，如果想既严守犹太清规，又受到上流社会的欢迎，那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所以他宁愿被犹太人瞧不起，也不愿被罗马人轻视。他决定不去亚历山大碰运气，也不在近东浪费时间，这里似乎是无路可走了。他可以去帕提亚避难，那儿的国王企图对罗马行省叙利亚不利，所以应该会欢迎他这个有用的间谍；他也可以回到罗马，依靠我母亲来保护他，他和弗拉库斯之间的误会还是有可能解释清楚的。他打消了去帕提亚的念头，因为这就意味着他要与过去的生活一刀两断，相对于帕提亚，他还是对罗马的实力更有信心；而且在没钱买通边境守卫的情况下就想渡过幼发拉底河——叙利亚与帕提亚的国界——可是个轻率之举，上头命令这里的守军不得让政治难民渡河。所以他最后还是选择了罗马。

那么他安全抵达了吗？我这就来告诉你。他手头的现钱甚至连船费都付不起，在安提俄克时他就是借债度日的，而且还大手大脚；尽管阿里斯托布鲁斯主动提出借点钱给他，够他到罗得岛的，他却不肯屈尊接受。此外，他也不敢冒险去搭乘顺着欧朗提斯河航行的船只，生怕在码头上被债主们给逮住。突然间他想起一个人，也许他能从这个人手里筹到一点小钱。那人从前是他母亲的奴隶，她在遗嘱中将他赠给了我母亲安东尼娅，我母亲把他放了，帮着他在提尔南边的海滨城市阿克做起了粮食生意，他的生意做得挺好，还把自己收入的一部分交给我母亲。不过西顿人的领土却横在当中，其实当初希罗德不仅收了大马士革人的礼，而且同样收了西顿人的礼，所以他可不敢落到他们手里。于是他便派了手下一个信得过的自由民去阿克找那个人借钱，自己乔装打扮逃出安提俄克往东而去——没人想到他会往这个方向走，因而躲开了追捕。一进入叙利亚沙漠，他便骑着偷来的骆驼绕了个大圈子转向南方，避开他叔叔菲利普的领地巴珊，也避开佩特拉（也有些人把这里叫作基利阿德，这块富饶的领土位于外约旦，和加利利同归他的叔叔安提帕斯掌管），再绕过死海的另一端。他安全地到达了以东，那些未开化的亲戚对他很是热情，他又住在上回那个沙漠碉堡里等着自由民带钱回来。那个自由民成功地借到了钱——两万个雅典银币，雅典银币比罗马银币要值钱，所以这些相当于九百多个金币了。至少希罗德开出的本票是这么多钱，作为交换，自由民把本票交给了那粮食商人，他本来可以把两万个银币全都带回来，可是阿克那粮食商人却扣掉了两千五百个，说这是希罗德好些年以前诈骗他的。这个老实巴交的自由民担心主人会因为自己没有把钱全数带回来而发火，可希罗德只是大笑着说道：“多亏这两千五百个银币，我才能拿到剩下的一万七千五百个。要不是这个抠门的家伙想着耍心眼，用我的本票来抵旧账，他压根就不会借给我一毛钱；到了这会儿，他肯定已经知道我的境况有多困难了。”希罗德大宴了部落里的人们，然后小心翼翼地来到安塞敦港口，这儿离加沙的腓力斯城镇很近，海岸线从这里开始往西弯向埃及。赛普路斯和孩子们乔装打扮之后从安提俄克包了一艘小船到这里来等他，会合以后再继续乘船经埃及和西西里去意大利。他们一家人开开心心地团圆了，正在亲亲热热地相互问候，一艘小船划了过来，船上有一名罗马中士和三名士兵，他们带来了给希罗德的逮捕令。这是当地的军事长官签署的，理由是希罗德欠了王室内库一万两千个金币没有偿还。

希罗德读了逮捕令，对赛普路斯说道：“我觉得这是个好兆头。司库把我的债务从四万减到了一万二。等咱们回了罗马，一定得好好请他吃一顿。我到东方以后当然也为他做了不少事，不过两万八千块的回报还是很慷慨的。”

那位中士插话道：“恕我多嘴，王子，不过您还是先见了总督谈谈债务问题，再去琢磨回罗马请客这事吧。他下令说，除非您把债全还上，否则绝不让您的船开走。”

希罗德说道：“钱我当然会还的，只是差点把这事忘了而已，小事一桩。你现在就上小船走吧，告诉总督阁下，我完全听他差遣，谢谢他提醒我还欠司库的债，不过他这善意的提醒来得有点不是时候。我刚刚才跟爱妻赛普路斯公主团聚，我们已经六个多礼拜没有见面了。中士，你成家了吧？那你一定明白我们俩有多想单独在一起。如果你信不过我们的话，可以留下两个士兵在船上守着。三四小时以后你再来，那时我们就很乐意上岸了。这点小小心意聊表谢忱。”他给了中士一百个雅典银币；中士拿了这钱，留下两个士兵守在船上，然后毫不犹豫地划着小船上了岸。过了一两小时，天色渐晚，希罗德割断锚索，开船出海。起先他仿佛是要往北驶向小亚细亚，可是没过多久便改变航线驶向西南。他要去亚历山大，想着自己可以到那里去找犹太人碰碰运气。

那两名士兵本来在跟船员们玩掷骰子的游戏，突然间便被抓住捆了起来，还堵上了嘴；不过希罗德在确定没有人追来之后就放了他们，说只要他们别做傻事，就让他们在亚历山大安全上岸。他只规定了一条，等他到了亚历山大，这两人要假装成军队派来的保镖，装个一两天，作为回报，他会买船票送他们回安塞敦。他俩赶紧答应了，生怕惹了他不高兴会被扔下船去。

我忘记说了，帮助赛普路斯和孩子们离开安提俄克的是一位撒玛利亚中年人，名叫赛拉斯，他是希罗德最可靠的朋友。赛拉斯是个面色阴沉、体格健壮的家伙，黑色的大胡子修剪得四四方方，曾经在当地骑兵队里当过队长。他获得过两枚勋章，嘉奖他在对帕提亚作战时立下的功劳。希罗德好几次主动提出要让他成为罗马公民，可赛拉斯却总是不愿接受这项荣誉，理由是如果他成了罗马人，就得像罗马人那样刮掉胡子，这是他绝对不会同意的。赛拉斯一次又一次地向希罗德提出忠告，希罗德却从来不听，等希罗德遇到麻烦的时候，赛拉斯就会说：“我跟你说过什么来着？你早就该听我的话了。”他对自己的直言不讳很是自豪，可遗憾的是他常常会得罪人。希罗德之所以忍让着他，是因为他值得信赖，可以同甘共苦，不离不弃。希罗德第一次逃去以东时，只有赛拉斯一人陪在他身边；希罗德冒犯安提帕斯的那天，要不是赛拉斯，他们一家人根本就不可能逃出提尔。在安提俄克，是赛拉斯帮助希罗德乔装起来躲开了债主，又把赛普路斯和孩子们保护起来，并且替他们找了那艘船。情况越是糟糕，赛拉斯的兴致就越好越开心，因为他知道这时希罗德会要他帮忙，他就有机会说了：“我悉听您的吩咐，希罗德·阿格里帕，我亲爱的朋友，如果我可以这么叫你的话。不过你要是早听了我的话，这事也就不会发生了。”境况好的时候，他的脸色总是越来越难看，似乎是带着遗憾在回顾那些穷困潦倒、丢人现眼的苦日子，甚至巴不得能昔日重现，他警告希罗德说，如果他再像现在这样（无论他现在是什么样），最后肯定会倾家荡产。不过，如今的情况是足够坏了，赛拉斯又活泼起来。他跟船员们说笑话，跟孩子们讲他当兵时的那些历险，故事又长又难懂。平日里赛普路斯很讨厌赛拉斯的喋喋不休，这会儿她倒有些惭愧了，觉得自己对这位心地纯良的朋友很没礼貌。

“我从小到大都对撒玛利亚人有偏见，我们犹太人都是这样，”她对赛拉斯说道，“要是这些年对你有所冒犯，你一定要多多原谅。”

“我也得请您原谅，公主，”赛拉斯答道，“我的意思是，原谅我说话直来直去。不过我天性就是如此。我想斗胆说一句，如果您的犹太朋友和亲戚能少那么一点正直、多那么一点宽厚，我就会更喜欢他们。我一个表亲有一回从耶路撒冷骑马去耶利哥公干，看见路边有个可怜的犹太人，他受了伤，没穿衣服，躺在大太阳底下，原来是被强盗给抢了。于是我的表亲替他清洗了伤口，再尽心包扎起来，然后带他一起骑着马来到了最近的小旅馆，为他预付了几天的房钱和饭钱——旅馆老板坚持要这样。我的表亲从耶利哥回来的时候又来看了他，并且帮他回到了家乡。好吧，这不算什么，我们撒玛利亚人天生就这样。这对我的表亲来说只是家常便饭而已。但可笑的是，在我的表亲遇到那个伤者之前，有三四个富有的犹太人——其中还有一个牧师——骑着马迎面走来，他们肯定也看见了那人躺在路边；可就因为他跟他们不是亲戚，他们便继续赶路，任由他在那儿等死，尽管他在惨兮兮地呻吟和呼救。那个旅馆老板也是犹太人，他对我的表亲说，他非常理解这些赶路的人为什么不愿意去照料这位伤者：要是他们照看他的时候，这人死了，那么依照宗教仪式，他们就会因为触摸尸体而成为不洁之人，这会给他们自己和家人带来极大的不便。旅馆老板还解释说，那位牧师很可能是要去耶路撒冷圣殿朝拜，所以他尤其不愿意冒这个险，以免被玷污。还好，感谢上帝，我是撒玛利亚人，而且还是个说话直来直去的人。我有什么就说什么。我——”

希罗德插话道：“我亲爱的赛普路斯，这个故事很有教益吧？如果那个可怜的家伙是撒玛利亚人，那他就不会有那么多钱，强盗也就不会来打劫他了。”

到了亚历山大，希罗德带着赛普路斯和孩子们以及那两个士兵去见了犹太人区的执政官，也叫作首席行政官。首席行政官对埃及总督负责，要保证自己的教友们都循规蹈矩。他得监督他们定期纳税，不到街上跟希腊人闹事，也不做其他扰乱治安的事情。希罗德斯斯文文地向首席行政官问候致意，然后便立刻请他借八千个金币给自己，作为交换，他会利用自己的影响力在朝廷上替亚历山大的犹太人说话。他说皇帝提贝里乌斯写信给他，请他即刻前往罗马商讨东方事务，而他当时正在以东看望表亲，于是匆忙启程，几乎身无分文，无法支付旅费。首席行政官看到那两名罗马保镖，越发相信了希罗德的说辞，觉得要是在罗马有这么个有势力的朋友倒也很有好处。近来犹太人挑起了几次骚乱，严重损坏了希腊人的财产，他们眼下有不少特权，但很有可能会被提贝里乌斯剥夺。

首席行政官名叫亚历山大，是我家的旧交，替我们管理亚历山大一处很大的产业，那是我外祖父马克·安东尼在遗嘱中留给我母亲的，奥古斯都虽然取消了其他多数遗赠，但是看在我外祖母屋大维娅的面子上，还是让我母亲继承了这一处产业。我母亲嫁给我父亲时就把这当作嫁妆，接着它又到了我姐姐莉维拉手里，她嫁给提贝里乌斯之子卡斯特时，也把它当作嫁妆。不过莉维拉生活奢侈却手头拮据，所以很快就卖掉了这处产业，首席行政官也就没再继续管理了。打这之后，他和我们家渐渐不再通信，尽管我母亲利用她对提贝里乌斯的影响力将他提拔到了如今的高位，而且应该仍然很愿意扶持他，但首席行政官却没有把握，要是他卷入了政治纠纷，不知道还能指望她几分。他既然知道希罗德曾经是我家的密友，所以只要他能确定希罗德跟我们依然关系良好，就会很乐意地把钱借给他，但问题就是他没法确定。他向希罗德问起我母亲，希罗德早已预见到了这个情况，所以很聪明地让对方先提起我母亲的名字，然后他回答说，她上一次来信时，身体康健，精神十足。他仿佛是碰巧随身带着一封亲切的来信，是她在他还没离开安提俄克的时候写来的，信中事无巨细地说了很多家里的消息。他把信递给首席行政官看，这下首席行政官比看到保镖时更加深信不疑了。不过在信的末尾，我母亲希望希罗德终于能够安定下来，在她那可敬的朋友弗拉库斯手下当官效力。首席行政官刚刚从安提俄克的朋友那里听说，希罗德跟弗拉库斯起了争执，而且他也不能确定提贝里乌斯是不是真的写信邀请希罗德回去，这封信希罗德并没有主动拿给他看，因而他下不了决心，不知道这钱借是不借。不过，就在他决定要借的时候，其中一个被劫持来的士兵略懂一点希伯来语，便对他说道：“首席行政官，您只要给我八个金币，我就能替您省下八千个。”

“士兵，你这是什么意思？”首席行政官问道。

“我的意思是，这人是个骗子，是个逃脱法律制裁的亡命之徒。我们不是他的保镖，是他劫持我们俩来的。这是皇帝对他的逮捕令，他在罗马欠了一大笔债。”

可是赛普路斯挽救了局势，她扑倒在首席行政官脚上，哭着说道：“看在您跟我父亲法赛尔是老朋友的分上，可怜可怜我和孩子们吧。别让我们沦落到一贫如洗、走投无路的境地。我亲爱的丈夫并不曾犯下诈骗罪。他对您说的话都是千真万确，虽然他可能稍稍粉饰了细节。我们真的要去罗马，由于近来的政局变化，我们在罗马大有前途；要是您肯借钱给我们，帮助我们渡过眼前的难关，我们父辈的神灵一定会千倍地报偿于您。我亲爱的希罗德年轻时挥霍无度，所以才会欠下一大笔债，这次差点就被逮捕了。只要一到罗马，他一定会很快找到体面的法子把债还上。可是叙利亚政府里有他的敌人，如果落到他们手中，他就完了，我和孩子们也就完了。”

首席行政官转过头看着赛普路斯，简直要为此感动落泪了——虽然希罗德如今落了魄，可她却依然忠诚于他——他问道：“你的丈夫遵守犹太法典吗？”

希罗德看到她犹豫了一下，便自己说道：“长官，您一定记得，我身上流着以东人的血。您不能像要求犹太人那样要求以东人，这是不合情理的。以东人和犹太人是同胞兄弟，都是族长以撒的后人；但是，在犹太人因为上帝对自己的民族特别偏爱而自鸣得意以前，不要忘了以东人的先祖以扫是如何被犹太人的先祖雅各用计骗走了继承权和父亲的祝福。不要跟我拼命还价了，首席行政官。对我这个穷困潦倒、毫无远见的以东人多一些同情吧，不要像老雅各那样，否则，只要我主上帝还在，你吃的下一口红豆粥就必定会将你呛到。你们已经夺走了我们的继承权和上帝的偏爱，而我们却一直大度包容，我们要求的回报不过是同样的大度包容而已。不要忘了以扫的宽宏大量，他在毗努伊勒偶遇雅各时，并不曾把他杀死。”

“可是你遵守犹太法典吗？”首席行政官问道，他对希罗德的激烈言辞心生敬意，无法反驳他所说的历史典故。

“我行过割礼，我的孩子们也行过割礼，身为罗马公民，我们的处境很是为难；作为以东人，我们的良心尚有瑕疵，但我和全家人一直尽力恪守主向你们祖先摩西启示的法典。”

“正义就是非黑即白，”首席行政官固执地说道，“要么是遵守犹太法典，要么是违反犹太法典。”

“可是我在书上读到过，主曾经准许叙利亚的皈依者乃缦跟他的主人——国王一同到临门的神庙里去朝拜，”希罗德说道，“可事实证明，乃缦不也是犹太人的好朋友吗？”

最后首席行政官对希罗德说道：“要是我把钱借给你，你愿意以主——荣光永驻的主——之名发誓吗，像你谎言中说的那样遵守他的法典，爱护他的人民，永不有意或无意冒犯主上？”

“我以主的圣名发誓，”希罗德说道，“让我妻子赛普路斯和孩子们为我见证，从今往后，我会全心全意为主增光，永远热爱与保护他的人民。要是我硬起心肠有意亵渎，就让曾经吃下我祖父希罗德鲜活血肉的蛆虫同样吃下我的，并且吃个干净。”

于是他借到了钱。后来他对我说：“只要能把那钱弄到手，叫我发什么誓都行，我的手头实在是太紧了。”

不过首席行政官还提了两个条件。一个是希罗德现在只能拿到相当于四千个金币的银币，等他到了意大利以后，才能拿到剩下的钱。因为他还没法对希罗德完全放心。没准希罗德会想用这钱跑路去摩洛哥或是阿拉伯呢。第二个条件就是要赛普路斯把孩子们带去耶路撒冷，让孩子们在首席行政官的姐夫——大祭司——的监护下，学习成为高尚的犹太人。希罗德和赛普路斯兴高采烈地同意了这个条件，因为他们知道提贝里乌斯在情色方面的嗜好异乎常人，在罗马的上层社会，凡是长得好看的男孩或是女孩都逃脱不了他的魔爪。（我的朋友维特里乌斯就是个例子，他有个儿子被提贝里乌斯带到了卡普里，借口说要让他在那儿接受自由的教育，结果却被交给了一群下流的男妓，这孩子渐渐完全转了性，一辈子都被人叫作“男妓”，而且品行败坏，无人能及。）他们说定，只要赛普路斯把孩子们在耶路撒冷安顿妥当，就立刻到罗马去跟希罗德会合。

希罗德之所以会到亚历山大去跟首席行政官借钱，是因为他手下的自由民告诉他在阿克听到传言说，塞扬努斯倒台了。这个传言在亚历山大得到了充分证实。塞扬努斯本是我伯父提贝里乌斯最信任的大臣，可他却跟我姐姐莉维拉密谋杀害提贝里乌斯并篡夺皇位。我母亲发现了他们的阴谋，便提醒提贝里乌斯留神；提贝里乌斯在我侄子卡里古拉和那个冷酷恶棍马克罗的帮助下，很快就把塞扬努斯带来盘问了。这一问才知道，七年前正是莉维拉毒死了自己的丈夫卡斯特，而卡斯特压根没有像塞扬努斯当年说的那样背叛过父亲。所以，提贝里乌斯不许卡斯特以前的朋友出现在自己面前的禁令现在自然是被看作失效了；我母亲的庇护也比从前更有价值了。要不是听到了这个消息，希罗德肯定不会浪费时间、纡尊降贵地去向首席行政官借钱。犹太人虽然慷慨，但却十分谨慎。要是他们的同胞并非由于自身犯错或犯罪而落了难受了穷，他们就会把钱借给这样的同胞，而且不收分文利息，因为他们的法典不许收利息，觉得自己做了好事就是他们唯一的回报。但假使人家不是犹太人，哪怕是饿得快要没命，他们也不会借一分钱给他，更别提把钱借给“自绝于会众”的犹太人——他们如此称呼那些身在外国便不遵循犹太习俗的犹太人——除非他们相当确信自己的慷慨会换来实质性的回报。

三

母亲和我对于希罗德回到意大利这事一无所知，直到有一天，他叫人匆匆送来一个便条，说他要来看望我们，并且期望我们能帮他渡过命中的一大难关。“如果他是缺钱的话，”我对母亲说道，“咱们就帮不了他了。”那会儿我们手里确实没有余钱。可我母亲却说：“你这么说就有些不仁义了，克劳狄乌斯，你总是这么粗鲁。如果希罗德遇到了难处需要用钱，咱们就得想方设法去筹一些来。念着他那死去的母亲贝雷妮丝，我也应该帮他。尽管贝雷妮丝的宗教习惯有些奇怪，但她仍然是我最好的朋友之一，而且管起家务事来也非常能干！”

我母亲有七年没见希罗德了，对他很是想念。不过他一直都恭恭敬敬地给我母亲写信，把他那些麻烦事一桩桩地依次道来，而且写得极为有趣，读来仿佛是最最开心的历险，就像希腊故事书里的那些一样，一点儿也不像真正的麻烦。其中最好笑的恐怕要数他刚从罗马到达以东时写的那一封，信里写到他那好性子却傻乎乎的爱妻赛普路斯如何劝他不要从碉堡的城垛上跳下去。“她说得很对，”他在信末写道，“那座塔可真高呀。”最近一封从以东写来的信也是同样的调调儿，当时他正在等着自由民从阿克把钱带来。他在信中说自己觉得很丢脸，居然堕落到去偷波斯商人骑的骆驼。不过，他写道，自己很快就不再难为情了，反而是觉得自己做了好事，因为他给骆驼的主人帮了天大的忙：这畜生显然是十恶不赦，而且是一种更比一种恶。那商人早上醒来，要是发现自己珍爱的宝贝——鞍座、笼头和其他一切——都消失无踪了，一定会大大地松一口气。他在叙利亚沙漠里这一遭走得真是惊心动魄，他们每回走到干涸的水道或是狭窄的山路上时，这骆驼便想尽一切法子来害他，甚而在夜里偷偷走近想踩死熟睡中的他。他从亚历山大又写信来告诉我们说，他在以东放了那畜生，可它却目露凶光地悄悄跟在他后面，一路跟到了海边。“我向您起誓，最最尊贵、最最博学的安东尼娅夫人，我最亲爱的朋友和最慷慨的恩主，我之所以在安塞敦趁总督不备时溜走，不是因为害怕债主们，而是害怕这讨厌的骆驼。要是我束手就擒，它肯定会非跟我住同一间牢房不可。”他又附言道，“我在以东的表亲们非常好客，不过您可千万别以为他们生活奢侈。他们非常俭省，一辈子只换三次床单——结婚时、过世时，还有打劫了旅行队有免费的干净床单可用的时候。全以东居然连一个漂洗工都没有。”对于他跟弗拉库斯的争执，或者如他所说的误会，他自然尽可能给出了对自己最有利的解释。他怪自己太轻率，并且赞扬弗拉库斯是个极看重荣誉的人——如果这可能的话。对于弗拉库斯所统治的人民来说，他的荣誉感肯定是高到他们无法理解的地步：在他们眼里，他就是个怪人。

现在希罗德把他信中没有写到的事情告诉了我们，毫无隐瞒——或者说基本上毫无隐瞒，因为他知道这才是跟我母亲相处的最好办法；他逗得我母亲非常开心——尽管她假装被他劫持士兵和企图吓唬首席行政官的事情吓得不轻。他还说起从亚历山大起航以后遇到了很危险的暴风雨，除了他和船长，其他人都晕船晕得七荤八素，直晕了五天五夜。船长整日就只是哭泣祈祷，留下希罗德一个人在开船。

然后他继续说道：“最后，我们那豪华的大船终于不再摇晃和颠簸，船员们也渐渐恢复过来，我站在前甲板上，对他们的感谢和赞美充耳不闻，看见波光灿烂的那不勒斯湾展开在眼前，海岸上壮观的庙宇和别墅闪闪发光，雄伟的维苏威火山高耸在头顶，还冒出几缕云雾，就像是家里的烟囱——我承认，我哭了。我明白自己到家了，我最最亲爱的第一故乡。我想起了所有亲爱的罗马朋友——我们已经分别了这么久，我尤其想您，最最博学、最最美丽、最最尊贵的安东尼娅，当然还有你，克劳狄乌斯——咱们又能团聚了，这是多么开心的事情。不过，显而易见，我首先得体面地站稳脚跟。我总不能像个乞丐或是可怜的寄生虫一样来到您家门前请求救济，这是极不得体的。我们一上岸，我就到那不勒斯的一家银行兑现了首席行政官的汇票，然后立刻写信给现在卡普里的皇帝，请求他特别开恩准许我觐见。他恩准了，说他很高兴听到我安全归来的消息，第二天我们的谈话非常鼓舞人心。遗憾的是我觉得自己有必要讲一些亚洲的事情来让他开心——一开始他情绪不太好，为了不冒犯您的端庄稳重，这些故事我就不重复了。不过您知道这让皇帝有什么感觉：他头脑很聪明，爱好也很广泛。我正在用那种方式给他讲一个特别典型的东方故事时，他说道：‘希罗德，你最合我心意了。我希望你能担起一个重任——给我唯一的孙子提贝里乌斯·盖米勒斯担任家庭教师，我把他也带到这儿来了。他那死去的父亲曾经是你的密友，想来你一定不会拒绝这事，我相信这孩子会喜欢你的。真是遗憾，这个小家伙整日闷闷不乐、郁郁寡欢，需要一个坦率活泼的长辈来跟他做伴，给他做个榜样。’

“那天我就在卡普里过夜，到了早上，皇帝和我的关系就更铁了——他把医生的忠告抛到脑后，整夜都在跟我喝酒。我以为自己这下终于要时来运转了，可是突然间，一直把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我这倒霉脑袋上方的那根马毛啪的一声断掉了。安塞敦那个白痴总督写了一封信给皇帝，报告说他已将一份逮捕令送达我手中，罪名是欠了王室内库一万两千个金币没有偿还，可是我却‘用计躲避逮捕’之后逃走，还劫持了他的两名驻军士兵，这两人至今仍未归来，也许已经遭到杀害。我对皇帝保证说，那两名士兵还活着，他俩是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偷偷乘上了我们的船，我也没有收到什么逮捕令。我说，恐怕他们原本是被派来送逮捕令的，不过却想去埃及度个假。总之，我们是在去亚历山大的途中发现他们躲在货物里的。我向皇帝保证，一到亚历山大我就放他们回安塞敦去接受处罚了。”

“希罗德·阿格里帕，”我母亲严厉地说道，“你这是有意撒谎，连我都替你难为情。”

“您可没有我自己更难为情，亲爱的安东尼娅夫人，”希罗德说道，“诚实是最佳的处世原则，这话您跟我说过多少次来着？可是在东方，人人都说谎，对听到的话自然也半信半疑，并且以为听自己说话的人也是这样。当时我都忘了自己已经回来了，这个国家以确凿的事实为重，哪怕有一星半点的违背都是可耻的。”

“皇帝相信你了吗？”我问道。

“我倒是一心希望如此，”希罗德说道，“他问我：‘那债务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对他说，王室内库把这笔钱借给我并无任何不妥之处，我抵押的东西也很可靠。如果有人因为这件事就要逮捕我，那一定是叛徒塞扬努斯干的好事，我这就去跟司库谈谈，把这事摆平。可是皇帝却说：‘希罗德，要是你一个星期之内不把这笔债还清，你就不用给我孙子当老师了。’他对人家欠王室内库债务这事有多严格，你们是知道的。于是我尽力轻描淡写地说，一定在三天之内就还清。可我心里却跟灌了铅一样重。所以我才立刻写信给您，我亲爱的女恩主，想着也许……”

我母亲再一次说道：“希罗德，你错得非常、非常离谱，万万不该向皇帝说出这样的谎话。”

“我知道，我知道，”希罗德假装后悔莫及地说道，“要是当时您处在我的位置，您一定会说出实情的，可是我没那个勇气。而且，正如我说过的，在东方这七年来远离您的教诲，我已经快要辨不清是非对错了。”

“克劳狄乌斯，”我母亲仿佛突然间下定了决心一般，“时间这么紧，咱们上哪儿去筹一万两千个金币呢？今天早上阿里斯托布鲁斯寄给你的那封信里写的什么来着？”

说来也巧，就在那天早上，我收到了阿里斯托布鲁斯写来的信，请我代为投资地产，当时硬币短缺，所以地价很便宜。他还随信附上了一张一万元的银行汇票。我母亲把这事告诉了希罗德。

“阿里斯托布鲁斯！”希罗德喊道，“他打哪儿能弄到一万个金币？这个无耻的家伙一定是利用他对弗拉库斯的影响从当地人那里收了贿赂。”

“我想，要是那样的话，”我母亲说道，“他对你的所作所为可就十分卑鄙了，你替大马士革人的案子做了那么好的辩护，所以人家才送礼给你，可他居然向我的老朋友弗拉库斯告发你。我本来没想到阿里斯托布鲁斯这么坏。现如今可以把他那一万块拿出来，暂时——希罗德，你要记住，只是暂时——借给你，帮你渡过难关，只有这样才算公平。至于剩下那两千，应该就没有什么困难了，对吧，克劳狄乌斯？”

“母亲，您忘了希罗德手里还有首席行政官借给他的八千个金币，如果这钱他还没有花掉的话。等咱们把阿里斯托布鲁斯的钱交给他以后，他可就比咱们富有多了。”

我们告诫希罗德，三个月之内他必须把这笔钱还上，不得有误，否则的话，我就会背上负人所托的罪名。其实我一点儿也不赞成这么干，但是这总好过把我们在帕拉廷山的房子拿去抵押借钱，除此之外再无他法了。希罗德把那一万两千个金币还给王室内库以后，不仅当上了盖米勒斯的家庭教师，还比到期日提前两天把阿里斯托布鲁斯的钱悉数还给了我，此外又还清了以前借的五千个金币，我们本来都没指望他会还这笔钱的。希罗德作为盖米勒斯的老师，如今有很多时间都跟卡里古拉在一起，他是提贝里乌斯的养子和假定继承人，而提贝里乌斯现在已经七十五岁了。提贝里乌斯从不给卡里古拉足够的钱花，所以卡里古拉手头总是很紧。希罗德盛宴款待了卡里古拉几次，又送了不少贵重礼物给他，用诸如此类的手法赢得了卡里古拉的信任。卡里古拉便委托他代自己从那些企图巴结下一任皇帝——提贝里乌斯应该也活不了多久了——的有钱人那里大笔大笔地借钱，当然这事是绝对保密的。等到卡里古拉对希罗德的信任在金融界得到证实并且尽人皆知以后，希罗德发现，以自己的名义借钱跟以卡里古拉的名义一样容易。他七年前的债主们多数已经不在人世，他欠下的那些债务也就一笔勾销了。这都是拜提贝里乌斯所赐，他手下的塞扬努斯以叛国罪为由审讯了很多人，接替他的马克罗又继续干这伤天害理的事情，结果有钱人的数量便大大减少了。至于剩下的债务，希罗德也全不担心，他如今在宫里深受恩宠，没人敢来告他的状。他跟提贝里乌斯手下的一个自由民讨价还价借来了四万个金币，其中一部分他拿来还给了我。那个自由民原先为奴时曾经当过狱吏，卡里古拉的哥哥德鲁苏斯被饿死在皇宫地窖里的时候，他就是看管德鲁苏斯的狱吏之一。他成为自由民之后，干起了买卖高级奴隶的非法勾当，很快就发了大财——他先花低价把生病的奴隶买来，再在自己经营的医院里把他们的病治好。他担心卡里古拉继位之后会报复自己当初虐待了德鲁苏斯，不过希罗德答应会劝卡里古拉对他手下留情。

希罗德一天比一天福星高照，东方的几桩事情也处理得完全合意。比如说吧，他写信给以东和朱迪亚的朋友——现在无论他在信里把谁称作朋友，人家都会觉得无比荣幸——问他们是否能够提供详尽的证据来指控安塞敦总督失职，当初企图逮捕希罗德的就是他。他用这种方法收集到了大量证据，又叫人以安塞敦头面人物的名义把这些证据都写在信里寄来，然后他把这封信送到了卡普里，于是那总督便丢了饭碗。希罗德用雅典银币把阿克那个粮食商人的钱也还了，不过却少还了一些；当初那钱被送到以东给他时，粮食商人擅自扣下了两千五百个银币，如今他便扣下了双倍。他解释说，之所以扣下这五千个银币，是因为好多年前这粮食商人找赛普路斯公主借了这么多钱却一直没还。至于弗拉库斯，希罗德看在我母亲的面子上并没有对他报复，而且弗拉库斯没过多久便过世了。他也宽宏大量地宽恕了阿里斯托布鲁斯，因为他知道，阿里斯托布鲁斯现在不仅会感到惭愧，而且会更恼火自己毫无远见，居然会跟如今这么有权势的兄弟作对。阿里斯托布鲁斯一旦洗心革面，还是有些用处的。希罗德还报复了庞提乌斯·比拉多，就是他下令在安塞敦逮捕希罗德。希罗德怂恿他在撒玛利亚的一些朋友去向叙利亚的新任总督——我的朋友维特里乌斯——提出抗议，说比拉多粗暴镇压当地的民众骚乱，并且控告他收受贿赂。于是提贝里乌斯命令比拉多到罗马来当面将这些指控解释清楚。

在一个春光明媚的日子，卡里古拉和希罗德一道乘着辆敞篷马车出游，来到罗马附近的乡间，希罗德轻率地评论道：“现在也该到时候把钝头木剑交给老斗士了。”他口中的老斗士便是提贝里乌斯，而钝头木剑是释放斗士的光荣象征。使剑的武士筋疲力尽之后如果在竞技场里收到钝头木剑，就表示他获得了自由。希罗德又说道：“我亲爱的伙计，请您恕罪，尽管我这话听起来很像拍马屁，但确实是我的肺腑之言，您将来在这项运动里的表现一定比他要出色得多。”

卡里古拉听了这话很开心，可糟糕的是，希罗德的马车夫无意中也听到了这话，他不仅听懂了，而且还牢牢记在心里。这糊涂家伙自以为抓住了主人的把柄，便几次三番对他无礼，希罗德一时间竟也没有发现。可是后来他居然动心思偷起东西来，把希罗德马车上那些精美的绣花毛毯偷出来卖给了另一个马车夫，那人的主人住在离罗马稍远的地方。他对希罗德报告说，马厩阁楼上有个柏油桶漏了，柏油透过木地板刚巧漏到了这些毛毯上，把毯子弄得不成个样子。希罗德便信了他。可是有一天，他跟一位骑士乘马车出去兜风，碰巧那人的车夫便是毛毯的买主，希罗德赫然发现膝上裹着的正是自己的毛毯，偷窃的事这才败露。不过骑士的车夫及时给这小偷通了风报了信，他为了躲避惩罚，即刻就逃跑了。其实他原本是这么打算的：倘若此事败露，他便去面见希罗德，威胁他说要把自己偷听到的话告诉皇帝。可是真到了这当口，他又没了那个胆子。他突然间意识到，要是自己试图要挟希罗德，希罗德完全有能力杀了他，再找人来证明自己这么做只是出于自卫。这马车夫就属于那种脑袋糊涂的家伙，能把所有人都拖下水，尤其是他们自己。

希罗德知道这人在罗马可能常去的地方，可他却没想到自己已经大难临头，于是便叫城里的警察把这车夫给抓来。警察找到了车夫，以偷窃罪把他告上法庭，可他声称自己是自由民，有权向皇帝申诉，而不是立刻就宣判。他还说：“我有些事要禀告皇帝，与他的个人安危有关，是有一回我在驾车去卡普亚的路上听见的。”法官没有办法，只得叫人押送他去卡普里。

以我伯父提贝里乌斯的性子，虽然他知道这车夫一定是无意中听到希罗德说了些不忠的话，可是他还不想知道这些究竟是什么话，因为希罗德显然不是那种会让车夫听到什么危险言论的人。所以他把车夫关进了监狱，一直都没有审讯，并且叫如今才十岁的小盖米勒斯对自己的老师密切监视，要是希罗德的言行中稍有叛逆的意思，便如实向自己报告。与此同时，希罗德见提贝里乌斯迟迟不审马车夫，越发坐立难安，便去找卡里古拉商量这事。他俩很清楚那车夫说的是怎么一回事，于是商定，那天希罗德并没有说什么解释不了的话。要是希罗德自己迫切要求审判那人的话，提贝里乌斯可能会更容易采信他的说法——“钝头木剑”并无深意。到时希罗德会说，他们谈论的是那时刚刚退休的著名斗士，而且他只是赞扬卡里古拉的剑术高超而已。

希罗德注意到盖米勒斯的行为非常可疑，他会偷听自己说话，还常常在不该来的时候出现在自己的住处，显然是提贝里乌斯叫他这么干的。于是他又来找了我母亲，说清了前因后果，恳求她替他敦促提贝里乌斯审讯那个马车夫。他的理由是，希望看到这个人因为偷窃和忘恩负义而遭到严惩。因为就在去年，希罗德主动给了他自由，让他从此不必再做奴隶，这人企图揭露的事情也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我母亲照着希罗德的话做了。她写了一封信给提贝里乌斯，像往常一样，回信过了很久才姗姗来迟。这封信如今在我手里，所以我能将原文引用如下，提贝里乌斯这一回倒是直奔主题。

“如果这名马车夫想冤枉希罗德·阿格里帕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或是借此掩盖他自己的罪行，那么他被关了这么久，也算为自己的愚蠢受够折磨了，米塞努姆监狱里的牢房可不是待客的地方。我打算把他放了，同时警告他以后判罪时不许再来向我上诉，像偷窃这种小罪过由下级法院裁决就行了。我年纪大了，事情又太多，就别拿这种芝麻绿豆的小事来烦我了。不过，如果你硬要我审这案子，而我又发现希罗德真的说过大逆不道的话，那希罗德一定会后悔提起这事的；他本来是想看到自己的车夫受到严惩，可是他自己也会受到严惩的。”

希罗德读了这封信，更急着想让那人受审了，而且当着自己的面。来到罗马的赛拉斯力劝希罗德打消这个念头，他引用古语道：“不要乱动卡马里纳。”（西西里的卡马里纳附近有一个瘴气很重的沼泽，当地居民为了卫生起见，便将沼泽抽干了。这下城市失去了屏障，很快就被占领并毁灭了。）但希罗德却不肯听赛拉斯的话，接连过了五年荣华富贵的日子，赛拉斯这老家伙越发讨人厌了。没过多久，希罗德听说提贝里乌斯在卡普里下令，叫人把他位于米塞努姆的大别墅——他后来就是在这里去世的——收拾好，准备迎接他的到来。他立刻着手安排自己和盖米勒斯也到那里去，卡里古拉在附近的宝利有栋别墅，他们便去了那里做客。同去的还有我母亲，她既是卡里古拉的祖母，也是盖米勒斯的外祖母。宝利位于那不勒斯湾的北岸，离米塞努姆很近，所以提贝里乌斯驾临时，他们自然全都去拜谒他了，提贝里乌斯邀请他们第二天过来进餐。关着那马车夫受苦受难的监狱就在旁边，于是希罗德劝我母亲当着所有人的面请求提贝里乌斯当天下午就把这个案子给了结了。他们也邀请了我同去宝利，不过我拒绝了，因为我伯父提贝里乌斯和我母亲都很不喜欢跟我在一起，不过当时在场的人后来把来龙去脉都告诉了我。宴会很丰盛，美中不足是酒水太少。如今提贝里乌斯听了医生的建议正在戒酒，所以他干了杯以后，自然没人敢贸然叫侍者替他重新满上，侍者就不会主动替他倒酒了。提贝里乌斯在没有酒喝的时候总是会心情不好，可尽管如此，我母亲还是大胆地又一次提起了马车夫的事情。提贝里乌斯却没有让她说下去，而是谈起了另一个话题，仿佛是无心的，我母亲也就没再旧话重提。吃完饭以后，大家全都去了当地赛马场周围的树荫下散步。提贝里乌斯自己是不走路的，他坐轿子；我母亲上了年纪以后步履反而越发轻快了，于是走在他身旁。她说道：“提贝里乌斯，我可以跟您谈谈马车夫的事吗？现在了结他的案子正是时候，如果您能开恩今天就把这事做个了断的话，我想我们大家都会轻松得多。监狱就在那边，只要几分钟就能完事儿了。”

“安东尼娅，”提贝里乌斯说道，“我已经暗示过你别管这事了，可如果你坚持的话，我就顺了你的意吧。”然后他叫人请来和卡里古拉以及盖米勒斯一起走在后面的希罗德，对他说道：“希罗德·阿格里帕，我这就来审问你的马车夫，因为我的弟媳安东尼娅夫人坚持如此，但是请众神替我见证，我这么做并非出于自己的意愿，而是为人所迫。”

希罗德对提贝里乌斯的屈尊俯就千恩万谢。接着提贝里乌斯叫来了马克罗——他当时也在那里，命他即刻将那名马车夫带到自己面前来受审。

就在此前那天晚上，提贝里乌斯好像私下里跟盖米勒斯说了什么。（一两年以后，卡里古拉逼着盖米勒斯把那次会面的谈话内容告诉了他。）提贝里乌斯问盖米勒斯是否有事要检举他的老师，盖米勒斯回答说他从未偷听到任何不忠之言，也从未见到过任何谋逆之举；不过这些天他很少见到希罗德——他现在总是跟卡里古拉在一起，也不亲自教导盖米勒斯，而是让他自己研习书本。提贝里乌斯又问这孩子，希罗德和卡里古拉有没有在他面前说过借钱的事。盖米勒斯想了片刻，然后回答说，有一回卡里古拉向希罗德问起一笔P.O.T. 借款的事，希罗德却说：“这事我回头告诉你。小孩子耳朵尖。”提贝里乌斯立刻就猜到P.O.T. 是什么意思了。这一定是希罗德代表卡里古拉跟人家商议借来的一笔款项，还款的日期就是P.O.T. ——post obitum Tiberii——即提贝里乌斯死后。于是提贝里乌斯打发了盖米勒斯，跟他说P.O.T. 借款没什么要紧，现在他已经完全信任希罗德了。可是他随即便派了一个信得过的自由民到监狱里去，以皇帝的名义命那车夫交代到底偷听到希罗德说了什么话。马车夫把希罗德的话一字不差地学了一遍，自由民回来说给了提贝里乌斯听。提贝里乌斯想了一下，又叫那自由民到牢里去告诉马车夫，等到了受审的时候，务必要如何如何说。自由民叫车夫将这些话记清楚，又让他跟着自己一字一句地学，并且对他讲明，要是他不说错，就能获得自由，还能拿到赏钱。

审判就在赛马的跑道上进行。提贝里乌斯问马车夫对偷盗毛毯一事是否认罪。他回答说自己并没有罪，那毛毯是希罗德当作礼物送给他的，可是事后又后悔自己太大方了。这时希罗德反感地喊了起来，说他忘恩负义、谎话连篇，可提贝里乌斯请他住口，又问车夫道：“你还有什么要为自己辩解的吗？”

那车夫答道：“就算那毛毯是我偷的——但是我并没有，这也不是不能宽恕的。因为我的主人是个叛徒。在被捕之前不久的一天下午，我赶着车往卡普亚去，您的孙子——王子殿下坐在车上，我的主人——希罗德·阿格里帕——则坐在我身后。我的主人说道：‘要是老武士死了该多好，到了那一天，你就可以继位称帝了！盖米勒斯还小，完全不会妨碍到你，要除掉他真是易如反掌。那样就皆大欢喜了，尤其是我。’”

希罗德被这证词吓了一大跳，一时间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说这根本是一派胡言。提贝里乌斯又问了卡里古拉，这胆小如鼠的家伙焦急地看着希罗德，可是却什么暗示也没有看到，只得匆匆忙忙地说，即使希罗德真的这么说了，他也没有听到。他记得那次乘车出游的事，那天刮了很大的风，要是他听到这么大逆不道的话，一定会立即向皇帝报告的，绝不会就这么算了。卡里古拉一到危及自己性命的时候，就置朋友于不顾了，并且凡是提贝里乌斯说过的话，不管多么无足轻重，他都会照听不误；他是如此的百依百顺，所以有人说从未见过比他更好的奴仆，也从未见过比他更糟的主人。可是希罗德勇敢地说道：“您的儿子当时就坐在我身旁，如果连他都没有听见人家指控我所说的那些叛逆之言——要是有人说了对您大逆不道的话，他的耳朵可是比谁都尖——那么我的车夫就更不可能听见了，因为他是背朝我坐着的。”

但提贝里乌斯已经下定决心了。他直截了当地对马克罗说道：“把那个人铐起来，”然后吩咐他的轿夫，“走吧。”他们走开了，剩下希罗德、安东尼娅、马克罗、卡里古拉、盖米勒斯和其他人在那里大眼瞪小眼，又是怀疑又是吃惊。马克罗搞不清楚究竟应该把谁铐起来，所以等到提贝里乌斯坐着轿子在跑道上转了一圈又回到这审判现场时，大家依然站在原地，跟他离开时并无两样。马克罗问他道：“恺撒，请恕我无罪，不过我究竟该逮捕谁呢？”提贝里乌斯指着希罗德说道：“我说的是他。”可是马克罗一向对希罗德尊敬有加，于是假装没听明白，希望能借此让提贝里乌斯改变主意，他又问道：“您不会是说希罗德·阿格里帕吧，恺撒？”“我还能说谁！”提贝里乌斯咆哮道。希罗德跑上前去，差点就拜倒在提贝里乌斯面前了，不过他没敢这么做，因为他知道提贝里乌斯不喜欢人家像对待东方的君主那样对待他。他可怜兮兮地伸出双臂，声辩说自己是提贝里乌斯最忠诚的仆人，连稍显叛逆的念头都绝不允许自己去想，更别提说出口了。他滔滔不绝地说起了自己和提贝里乌斯那死去的儿子之间的友情（他也和自己一样是个受害者，毫无根据就被人指控叛国），他的死是个无法挽回的损失，自己至今还对此哀伤不已；他又说到提贝里乌斯让自己当皇孙的家庭教师，这是赐给他的无上荣光。可提贝里乌斯只是像一贯那样冷冷地斜眼看着他，讥讽地说道：“我高贵的苏格拉底，你可以把这篇辩护词留着，等到我决定哪天审判你的时候再说。”然后他对马克罗说道：“把他带到那边的监狱里去。这个诚实的马车夫卸下来的手铐正好可以让他用。”

希罗德再也未发一语，只是感谢我母亲替他慷慨尽力却徒劳无功。他朝着监狱走去，双手铐在身后。关在这里的都是犯了错误的罗马公民，他们在下级法院被判了刑，便来找提贝里乌斯上诉。这儿的牢房又小又脏，吃得也很差，而且连床都没有。他们要一直待到提贝里乌斯有时间来审他们的案子为止，有些人已经被关了很多年。

四

希罗德被人领着来到监狱门前，看见卡里古拉手下的一个希腊奴隶等在那里。这奴隶有点上气不接下气，仿佛是刚刚跑来的，手里还拿着一个大水罐。希罗德希望他是卡里古拉派来的，借以表明自己仍然和希罗德交好，只是因为害怕冒犯提贝里乌斯而不敢公开承认。希罗德对那男孩喊道：“索马斯图斯，看在上帝分上，给我一点水喝吧。”这会儿正是炎热的九月天，而且正如我说过的，宴席上没有什么酒喝。男孩立刻来到他面前，仿佛是有人预先叫他这么做的；这下希罗德放心多了，将嘴唇凑到水罐上，几乎喝了个底朝天。里面装的可不是水，而是酒。他对这奴隶说道：“谢谢你送这个来给我喝，虽然我只是个犯人，但是我答应你，等我重获自由之后，一定会好好报答你。你的主人肯定不是那种会背弃朋友的人，等他帮我出狱以后，我会立刻请他也给你自由，然后我会让你在我家里担任要职。”希罗德没有食言，索马斯图斯后来成了他家的总管。我在写作本书的时候，希罗德已经死了，但他仍然在世，继续为希罗德的儿子效力。

希罗德被带进监狱大院的时候刚好是放风时间，不过监狱里有严格的规定，囚犯们不许相互交谈，除非得到狱卒允许。每五名囚犯为一组，由一位狱卒负责监视他们的一举一动。希罗德的到来在这些无聊至极、无精打采的人中间引起了很大的骚动，他们在这里可从未见过来自东方的王子，而且他身上穿的还是货真价实的提尔紫斗篷。不过他并没有跟他们打招呼，而是站在那里，盯着远处提贝里乌斯的别墅屋顶，仿佛从那上面能读出什么信息，知道自己的命运将走向何方。

囚犯当中有一位来自日耳曼的老族长，他的身世是这样的：当年，罗马依然掌控着横跨莱茵河的行省时，他是瓦鲁斯麾下日耳曼辅军的一名军官，因为战功卓著而成为罗马公民。后来，大名鼎鼎的赫尔曼背叛瓦鲁斯，伏击了他，接着又消灭了他的军队。而这位族长虽然没有（起码他说没有）在赫尔曼的军队里服过役，也不曾为他的计划提供过任何帮助，却也没有采取行动证明自己依然忠于罗马，而是回到先祖的村子里当起了首领。在我哥哥日耳曼尼库斯开战期间，他又和家人离开这个村子撤到了内地，只有当日耳曼尼库斯被召回罗马、似乎没有危险时，他才会回来。可不幸的是，罗马军队在一次渡河突袭中抓住了他。这种突袭时不时就会有一次，目的是让我们的人保持旺盛的斗志，同时也提醒日耳曼人，总有一天我们会收复这个行省。罗马将军本来打算将他作为逃兵以鞭刑处死，可是他声辩说自己从未背叛过罗马，现在要履行自己身为罗马公民的权利向皇帝上诉。（因为好一阵子不说，他已经把在军营里学的拉丁语忘了个一干二净。）看管这人的狱卒略通德语，他便请狱卒告诉自己，那位表情忧郁、面容英俊、站在树下的年轻人是谁？狱卒回答说，这是一位犹太人，而且他在自己的祖国还是一位要人。日耳曼人请求狱卒允许自己跟希罗德谈谈，他说自己这辈子从来没有见过犹太人，但是他知道，犹太人的智慧和勇气都绝不输给日耳曼人，从犹太人身上能学到很多东西。他又补充说，自己在祖国也是一位要人。“这地方简直要变成大学了，”狱卒咧嘴笑着说道，“如果你们这两位外国先生想要就哲学问题交换一下看法的话，我就尽力来给你们翻译吧。不过别对我的德语抱太大希望。”

这会儿希罗德还站在树下，头上蒙着斗篷，不希望好奇的囚犯和狱卒看见自己在流泪，就在这时发生了一桩怪事。一只猫头鹰停在他头顶的树枝上，向他的身上拉屎。光天化日之下看见猫头鹰本来就很稀罕了，但是只有这位日耳曼人注意到了鸟儿的举动，其他人都只顾着在看希罗德。

通过狱卒的翻译，日耳曼人礼貌地跟希罗德打了招呼，并且说自己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他。狱卒一开口，希罗德便揭去斗篷露出颜面，饶有兴致地回答说自己洗耳恭听。当时他还以为是卡里古拉要带信给他，没有发现这狱卒只是为一位囚犯充当翻译而已。

狱卒说道：“打扰了，先生，不过这位日耳曼先生想问问，您是否知道一只猫头鹰刚刚把屎拉在了您的斗篷上？我是在替这位日耳曼先生做翻译，他虽然是罗马公民，不过他们那儿下雨太多，所以他的拉丁语有点生疏了。”

听了这话，希罗德尽管很失望，但还是笑了一下。他知道无事可做的囚犯们常常互相开玩笑来打发时间，有时候，对自己的职责同样心生厌倦的狱卒们还会帮他们一起开玩笑。所以他既没有抬头望望树上，也没有仔细检查自己的斗篷看看这人是不是真的在取笑自己。他戏谑地答道：“伙计，我还见过比这更离奇的事情呢。前不久，一只火烈鸟飞进了我的卧室，在我的鞋里下了一个蛋，然后又飞走了。我妻子很不安。如果这是只麻雀、画眉甚至猫头鹰什么的，她对这种小事绝不会多想，但是火烈鸟，现在……”

日耳曼人不知道火烈鸟是什么，便没有理会这俏皮话，继续说道：“你知道鸟儿在你头上或是肩上拉屎象征着什么吗？这在我的祖国是非常好的兆头。像猫头鹰这样的神鸟在你头上拉屎，并且没有发出任何不祥的叫声，这预兆可是会让人欣喜若狂、燃起希望的。我们卡乌基人对猫头鹰了如指掌，它是我们的图腾，我们的民族正是因它而得名。如果你是卡乌基人的话，我会对你说，马努斯神派这鸟儿来，就是要向你昭示这段牢狱之灾的结局，你很快就会出狱，然后在祖国获得更高的地位。不过人家跟我说你是犹太人。先生，不知我是否可以冒昧问下贵国的神灵叫什么名字？”

希罗德仍然没搞清楚这个日耳曼人的热忱是真的还是装的，于是老老实实地答道：“我们神灵的名字太神圣了，不能说出口。我们犹太人说到这名字的时候，只能拐弯抹角地说，甚至拐弯抹角之后再拐弯抹角。”

日耳曼人认为希罗德一定是在跟自己开玩笑，于是说道：“请不要以为，我对您说这些是为了贪图您的回报，我只是看见了那只鸟的所作所为，觉得必须就这个好兆头向您祝贺。我在祖国可是个有名的占卜官呢。现在我还有件事要告诉您。您下一次再看见这鸟儿时，可能正处在您的巅峰时期，它会停在您的身旁开始号叫，那时您就会知道，好日子要到头了。猫头鹰叫多少声，您就还能活多少天。但愿这一天来得越晚越好！”

希罗德这会儿才回过神来，对日耳曼人说道：“老先生，我自打回到意大利以后，还没听过比您这番话更好的胡说八道呢。我诚心诚意地谢谢您的安慰，要是我能离开这里重获自由，我会看看能做些什么帮您也获得自由。如果您不论在牢里还是在外头都这么会让人开心的话，咱们晚上就可以一起找找乐子，喝酒谈笑，讲讲有趣的故事。”

日耳曼人听了这话，怒气冲冲地走开了。

与此同时，提贝里乌斯忽然命令仆人们把他的东西打包，当天下午就乘船回到了卡普里。我猜想，他是担心我母亲会想要说服他放了希罗德，而他因为塞扬努斯和莉维拉的事欠了我母亲这么大的人情，所以很难拒绝她的要求。我母亲知道现在已经没法为希罗德做些什么了，恐怕只能替他把牢里的生活安排好，让他过得尽可能舒服一些，于是她去请马克罗尽力多帮帮忙。可是马克罗回答说，如果他对希罗德比对其他犯人更关心的话，一定会被提贝里乌斯处罚的。我母亲答道：“我请求你，只要不是让他方便逃跑，就尽你所能照顾照顾他吧。要是提贝里乌斯碰巧听说这事而且动了怒，我会自己承担所有的后果。”她非常不喜欢去求马克罗帮忙，因为他父亲曾经是我们家的奴隶。可是她又放心不下希罗德，所以当时为了他才会豁了出去。马克罗见我母亲求他，很是得意，便答应她会选一个狱卒去好好关照希罗德，再任命一位我母亲认识的上尉担任典狱长。不止如此，他还安排希罗德天天跟典狱长一起用餐，并且允许他每天在护送下去当地的澡堂洗澡。他说，如果希罗德手下的自由民愿意给他额外送一些饭菜跟暖和的被褥——眼下就快到冬天了，他会确保这事不成问题，但是那自由民必须对监狱的守门人说这些福利是送给典狱长用的。如此一来，希罗德在监狱里过得倒也不算太苦，只是他的狱卒不在身边时，他就得被沉重的铁链锁在墙上。但他最担心的还是赛普路斯和孩子们会出事，因为外界的消息是不能让他知道的。赛拉斯虽然没法心满意足地对希罗德说他早该听自己的劝（不要乱动卡马里纳），却还是留意确保自由民小心地按时将那犯人的饭菜和其他必需品送去，并且尽自己所能给希罗德帮忙。到了最后，他自己也因为企图私运信件入监而被逮捕，不过人家警告了他一下便把他放了。

第二年年初，提贝里乌斯决定离开卡普里回罗马去，便吩咐马克罗把所有的犯人都送到罗马，因为他打算一到那儿就把他们的案子都解决了。于是希罗德和其他犯人被分期分批地从米塞努姆送到了罗马城外禁卫军营里的拘留所。提贝里乌斯本来都已经看见罗马的城墙了，却因为一个不祥的兆头而折了回去——他的宠物无翼龙死了。他匆匆忙忙地赶回卡普里，可是却染上了风寒，到米塞努姆就没法再走了。大家都以为他死了，卡里古拉在别墅的大厅里神气活现地走来走去，显摆着手上的图章戒指，接受一众朝臣的祝贺。就在这时，老皇帝忽然从昏迷中惊醒，大声叫着要吃的。可是，有朝臣已经把他的死讯和卡里古拉继位的消息传到了罗马。希罗德手下的自由民——就是去阿克替他拿钱回来的那一个——刚好在罗马市郊遇见了那个朝臣，他一边骑着马飞奔，一边大喊着这个消息。自由民立刻跑去军营的拘留所，兴奋地朝希罗德跑去，同时用希伯来语喊道：“狮子死啦！”希罗德飞快地也用希伯来语问了他情况之后便欣喜若狂，结果扰得典狱长都来了，要听听这个自由民带来的是什么消息。他说这是违反监狱制度的，只此一次，下不为例。希罗德解释说没什么，只是他在以东的一个亲戚生了个男孩，以后家业总算有人继承了。可是典狱长直截了当地说，他一定要听实话，最后希罗德只得说道：“皇帝死了。”

典狱长到这时已经跟希罗德处得很好了，他问自由民这消息是否千真万确。自由民回答说，他是亲耳听到那个大臣说的。典狱长立刻亲手打开希罗德的锁链，说道：“咱们一定得庆祝一下，希罗德·阿格里帕，我的朋友，就喝军营里最好的酒。”他们开开心心地在一起美餐了一顿，希罗德兴致很高，对典狱长说他是个好人，对自己很照顾，现在卡里古拉当了皇帝，他们全都要享福了。就在这时，有消息说提贝里乌斯根本就没有死。这个消息让典狱长大惊失色。他认定是希罗德安排人故意传来了假消息，借以陷害自己。“立刻回去戴上锁链，”他愤怒地吼道，“永远别再指望我会相信你了。”希罗德只得站起身来，沮丧地回到自己的牢房。不过，马克罗并没让提贝里乌斯多享受一下自己的新生，他走进皇帝的寝宫，用枕头把他给闷死了。所以，提贝里乌斯已死的消息再一次传来了，这一回他是真的死了。可典狱长一整夜都没有把希罗德的锁链解开，他不敢再冒险了。

卡里古拉本想立刻放了希罗德，但奇怪的是，我母亲却不让他这么做。她当时人在巴亚，离米塞努姆不远。她对卡里古拉说，要等到提贝里乌斯的葬礼结束之后，才能把那些因叛逆罪而被他投入监狱的人放出来，不然就有失体统了。虽然希罗德可以回到罗马的家中，但他最好还是再公开服刑一段时间。希罗德照她的话做了。他回到家里，但他的狱卒仍然跟着他，他也会继续穿着囚服。提贝里乌斯的国丧期一满，卡里古拉便差人送信给希罗德，叫他刮掉胡子、换上干净的衣服，第二天来宫里赴宴。看来希罗德的倒霉日子终于到头了。

我想有件事我恐怕还没提到呢，希罗德的叔叔菲利普三年前过世了，留下莎乐美成了寡妇，她是希罗迪亚斯的女儿，被人称为近东最美丽的女人。菲利普去世的消息一传到罗马，希罗德便去找了提贝里乌斯手下的一个自由民，说服他替自己做点事，每次遇到跟东方有关的难题时，提贝里乌斯最信任的就是这个自由民。希罗德请他向提贝里乌斯建议，菲利普身后没有子嗣，他曾经管辖的巴珊地区也不必交给希罗德家族的其他成员，倒可以暂时归入叙利亚这个行省进行管理。不过这个自由民肯定不会告诉提贝里乌斯，这个领地每年能给领主带来十六万金币的收入。提贝里乌斯要是采纳了他的建议，就会叫他写一封信通知叙利亚总督如今已将巴珊交由他管辖，而他会在信末偷偷加上一句话，大意是将巴珊的领主收入存起来，直到菲利普的继任者确定下来为止。希罗德这是在把巴珊和巴珊的收入为自己留着呢。于是，在款待希罗德的晚宴上，卡里古拉将巴珊及其收入全都赏给了希罗德，还额外赐予他国王的封号，以感谢并补偿他所吃过的苦头，希罗德一下子就发了财。卡里古拉又叫人拿来希罗德在狱中戴过的锁链，将一副完全由纯金打造的复制品送给了他。希罗德没有忘记叫人放了日耳曼老族长，并且以伪证罪剥夺了那马车夫的自由，用鞭子把他打得半死。几天以后，希罗德兴高采烈地乘上船，去东方接管自己的新王国，跟他同行的赛普路斯甚至比他还要高兴。在希罗德坐牢期间，她看起来就像生了重病一样，十分可怜，因为她是这世上最忠贞的妻子，她丈夫在牢里吃什么饭菜，她便吃什么饭菜，绝不肯比丈夫吃得更好。那时她住在希罗德的弟弟——希罗德·波利奥——家里。

希罗德和赛普路斯这对幸福的夫妻再度重逢了，赛拉斯也像往常一样陪在他们身边。他们去巴珊时顺道去了埃及，在亚历山大上岸去拜谒首席行政官。希罗德本来打算进城时尽量低调一些，免得在犹太人和希腊人之间引起骚动。可是犹太人得知有一位犹太国王要来，而且还是皇帝如此看重的一位犹太国王，都高兴得不得了。他们到码头去迎接他，足有好几千人，都穿着节日盛装，高喊着“和散那[1]、和散那”，唱着快乐的歌曲，一直护送着他来到城里的犹太人居住区——三角洲。希罗德尽力想平息民众的热情，不过赛普路斯却很开心，他们上一回来到亚历山大的情形和这一回可是大不一样。为了让赛普路斯高兴一下，希罗德便默许了大家的放肆。亚历山大的希腊人是既生气又妒忌。他们把城里一个有名的傻瓜——其实是个装疯卖傻的家伙——打扮得跟皇帝一样。那人名叫巴巴，常常在主要的广场周围行乞，他扮成小丑引大家发笑，赚几个铜板。他们还给巴巴配备了一帮又丑又怪的士兵当保镖，这些人拿着香肠宝剑和猪肉盾牌，还戴着猪脑袋头盔，拥着巴巴穿过了“三角洲”。人群高喊着“马林！马林！”——也就是“国王！国王！”，在首席行政官的房子和他兄弟斐洛的房子外面分别举行了示威游行。希罗德去见领头的两个希腊人，并向他们提出了抗议，他只说了一句话：“我不会忘记今天的事，不过我想，有一天你们会为此感到后悔的。”

离开亚历山大之后，希罗德和赛普路斯又来到了雅法港，从这里出发去耶路撒冷看望孩子们。大祭司邀请他们住在寺庙专区里，对于希罗德来说，最要紧的就是能够和他达成谅解。希罗德将自己那副在监狱里戴过的铁锁链献给了犹太人的神灵，挂在寺庙宝库的墙上，给大祭司留下了很好的印象。接下来，他们穿过撒玛利亚和加利利的边境——不过却并没有差人去问候安提帕斯和希罗迪亚斯——来到了位于该撒利亚腓立比的新家，这座美丽的城市位于黑门山的南麓，是菲利普建造用来作为首都的。他们又收下了自打菲利普死后就一直为他们存着的领主收入——如今已经攒了很多了。菲利普的遗孀莎乐美向希罗德发起了攻势，对他用尽了一切最最迷人的招数，可是却毫无作用。希罗德对她说道：“你的确很漂亮、很优雅，也很聪明，但是你一定记得那句古话，‘衣不如新，人不如故’。巴珊的王后只能是我亲爱的赛普路斯。”

可以想象的是，当希罗迪亚斯听说希罗德的好运气时，简直嫉妒得要发疯了。如今赛普路斯当上了王后，而她自己不过是一个领主夫人。她想让安提帕斯也跟自己一样嫉妒，可安提帕斯上了年纪，懒懒散散，目前的地位已经让他心满意足；尽管他只是个领主，但是却非常富有，所以他一点儿也不在意自己是什么头衔。希罗迪亚斯说他是个可怜虫——他怎么还能指望她今后会敬重他呢？“想想吧，”她说道，“我哥哥希罗德·阿格里帕没多久以前才来过这里，那时他是个身无分文的难民，靠着你的施舍才有一口吃的，可他却无礼地冒犯我们，然后逃跑去了叙利亚，在叙利亚他因为受贿叫人给撵走了，到了安塞敦差点因为欠债不还被抓起来，后来去了罗马又因为背叛皇帝而蹲了监狱——想想这个人的斑斑劣迹吧，这是个走到哪儿就欠债欠到哪儿的败家子，可他现在竟然当上了国王，可以来侮辱我们了！这怎么能容忍呢。我坚决要求你立刻去罗马，让新皇也赏给你荣宠，至少要像希罗德那样。”

安提帕斯答道：“亲爱的希罗迪亚斯，你这么说就不明智了。咱们在这儿非常富有，你也知道，要是咱们企图更进一步，也许反而会倒霉的。自打奥古斯都去世以后，罗马就不是个太平的地方了。”

“你要是不答应我去罗马，”希罗迪亚斯说道，“我就再也不跟你说话了，也不跟你睡觉了。”

希罗德从他在安提帕斯宫里的一个探子口中听说了这一幕，没过多久又听说安提帕斯启程前往罗马了，他便立刻叫一艘快船送信去给卡里古拉。他对船长说，只要他能比安提帕斯先到罗马，就能得到一大笔奖赏。船长大着胆子升起了帆一路疾行，拿到了这笔奖金。安提帕斯去觐见卡里古拉时，希罗德的信已经到了卡里古拉手里。信上说，希罗德在耶路撒冷时听说有人指控自己的叔叔希罗德·安提帕斯犯了重罪，他起初自然不信，可是后来经过调查发现这些指控都是事实。当初塞扬努斯和莉维拉密谋篡位的时候，安提帕斯和塞扬努斯就有过大逆不道的通信往来，不仅如此，他近来还跟帕提亚的国王通信，计划通过他的帮助在近东各地组织反对罗马的叛乱。帕提亚国王答应把撒玛利亚、朱迪亚和希罗德的巴珊王国都给他，以奖赏他的不忠。为了证明这一指控属实，希罗德在信中提到，安提帕斯在自己宫殿的军械库里放了七万套盔甲。这除了是为战争做的秘密准备，还能有什么其他意图呢？他叔叔的常备军不过几百人，只是仪仗队而已。这些盔甲肯定不是为了武装罗马军队的。

希罗德真是狡猾极了。他知道得很清楚，安提帕斯压根没有打仗的意思，他之所以会存下这么多盔甲，只是因为喜欢炫耀而已。加利利和基利阿德每年的收入有不少钱，安提帕斯待客虽然抠门，却很愿意花钱去买奢侈品：他收集盔甲，就像罗马的有钱人收集雕像、图画和镶金的家具。不过希罗德知道卡里古拉不会想到这回事，因为他总是听人家说安提帕斯吝啬至极。所以，当安提帕斯来到宫里向卡里古拉致敬、祝贺他登基时，卡里古拉只是冷冷地跟他打了个招呼，然后立刻问道：“领主，听说你在自己宫殿的军械库里放了七万套盔甲，这事可是真的？”安提帕斯吓了一跳，可是他又不能否认，因为希罗德很是仔细，一点儿也没有夸大事实。他咕咕哝哝地说那些盔甲只是供他自己欣赏的而已。

卡里古拉说道：“你已经可以退下了，别再找站不住脚的借口了。我会考虑一下明天怎么处置你。”安提帕斯只得局促不安地退了出来。

那天晚餐时，卡里古拉问我：“克劳狄乌斯叔叔，您是在哪儿出生的？”

“里昂。”我答道。

“那个地方的气候对健康很不好，是吧？”卡里古拉问道，用手指转着一只黄金酒杯。

“没错，”我答道，“在您的版图里，那儿是气候最差的地方之一，已经出了名了。我尚在襁褓中的时候，里昂的气候就害我得了病，要不是这样，我如今也不至于这么不中用、这么死气沉沉。”

“是的，我记得有一回听您说过这事，”卡里古拉说道，“咱们就把安提帕斯派到那儿去吧。换个环境对他会有好处的。他这种暴脾气的人在加利利晒多了太阳可不好。”

第二天，卡里古拉告诉安提帕斯，他已经被贬黜，如今不再是领主了，有艘船在欧斯提亚等着送他流放去里昂。安提帕斯冷静地接受了这个现实，流放总比死刑好。更加难能可贵的是，据我所知，他从未对陪伴他从加利利同来罗马的希罗迪亚斯有过一句怨言。卡里古拉写信给希罗德，感谢他的及时提醒，并且将安提帕斯的领区与收入都赏给了他，以表彰他的忠诚。不过，卡里古拉知道希罗迪亚斯是希罗德的妹妹，便对她说，看在她哥哥的分上，如果她愿意的话，可以留着自己那份财产，并且回到加利利，生活在希罗德的庇护之下。希罗迪亚斯骄傲地拒绝了这个提议，她告诉卡里古拉，安提帕斯一向待她极好，所以她绝不会在他落难的时候抛弃他。她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想让卡里古拉的心软下来，可卡里古拉却并没有让她把话说完。次日一早，希罗迪亚斯和安提帕斯一起乘船去了里昂，从此再也没有回过巴勒斯坦。

希罗德在回信中对卡里古拉的赏赐千恩万谢，卡里古拉给我看了那封信。希罗德写道：“这是个什么样的人啊！七万套盔甲，竟然全都是给他自己欣赏的！他就算一天看两套，也得一百年才能看完！不过罚这样一个人在里昂慢慢死掉似乎有点可惜了，您应该派他单枪匹马去侵略日耳曼。您的父亲总是说，对付日耳曼人的唯一办法，就是把他们全都灭了。现如今您手里有了消灭他们的最好人选——他可真是个战争狂，存了七万套盔甲，而且还都是量身定制的。”我们为这事笑了好一阵子。希罗德在信末说，他一定要立刻回罗马来当面感谢卡里古拉，纸和笔已经无法说出他的感受。他会让自己的弟弟阿里斯托布鲁斯暂时担任加利利和基利阿德的摄政王，并且派赛拉斯去盯着他，而他的小弟希罗德·波利奥则担任巴珊的临时摄政王。

希罗德带着赛普路斯回到罗马，一个子儿也不差地把钱还给了债主们，并且放话说再也不会借债了。卡里古拉继位的头一年，他几乎是一帆风顺。后来，我的母亲跟卡里古拉起了争执，因为他害死了盖米勒斯——可以想见，对于这事希罗德肯定没有极力劝阻。于是，我母亲被迫自杀，在她的朋友当中，希罗德几乎是唯一一个为她服丧并且来参加葬礼的。即使这样，希罗德也仍然确信卡里古拉不会怀疑自己的忠诚。我知道我母亲的死让希罗德悲痛不已，不过他对卡里古拉却是这么说的：“如果我连自己的女恩主都不去哀悼，那我可就是个忘恩负义之人了。安东尼娅夫人这个做祖母的非要横加干涉跟她自己没有关系的事情，因而惹得您动了怒，她自己一定也为此深感伤心与羞愧。不过我觉得，如果我也因为类似的行为而惹得您不高兴的话——举这样的例子当然很荒唐——那么我肯定也会像她那么做的。我哀悼的是她有勇气离开这个世界，现如今像她那种老派的女人已经被淘汰了。”

卡里古拉对此非常理解，他说道：“不，希罗德，你做得没错。她伤害的人是我，不是你。”可是后来卡里古拉得了病，病好以后脑子就坏了，他给自己封了神，并且开始叫人把神像的脑袋都砍下来，再换上他自己的脑袋，这时希罗德才真的担心起来。身为数千犹太人的统治者，他预料到会有麻烦。这麻烦最初的征兆来自亚历山大，那儿的希腊人素来与犹太人不睦，这些希腊人要求埃及总督不仅要把皇帝的雕像立在希腊神庙里，也要立在犹太教堂里，而且，在法庭上宣誓时，不论是犹太人还是希腊人，都要以卡里古拉的神圣名字起誓。这位埃及总督曾经与阿格里皮娜为敌，而且以前拥护的是提贝里乌斯·盖米勒斯，所以他认为，要想向卡里古拉表忠心，最好的办法就是坚决执行皇帝的命令，可事实上这命令的本意只是针对城里的希腊人。犹太人拒绝以卡里古拉的神性起誓，也不许他的雕像立在犹太教堂里，总督便颁布法令，宣布城里所有的犹太人都是入侵的异己。亚历山大人一片欢腾，开始迫害起犹太人来。他们把富有的犹太人从城里的其他地方都赶到了“三角洲”里那拥挤狭窄的街道上，这些人原本都很阔气地跟希腊人和罗马人住在一起。四百多间商店遭到洗劫，店主非死即残。幸存下来的人们受到了无数的凌辱。死了这么多人，损失了这么多财产，希腊人为了证明自己的行为有理，便派了一个代表团去罗马对卡里古拉解释说，因为犹太人不肯将皇帝陛下当作神来礼拜，所以触怒了年轻一些和不太自律的希腊人，他们才擅自报复了犹太人。犹太人也派来一个代表团，为首的便是首席行政官的兄弟斐洛，这位杰出的犹太人被誉为埃及最好的哲学家。斐洛到了罗马，自然立刻去见希罗德，他们如今已经是姻亲了；当初，希罗德不仅还清了首席行政官的八千个金币，还按照十分之一的利率付了两年的利息，这让首席行政官很是尴尬，作为犹太人，他借钱给犹太同胞时是不能收利息的，否则就是违法。除此之外，希罗德为了表达感激之情，又将自己幸存的女儿中年纪最大的贝雷妮丝许配给了首席行政官的长子。斐洛请求希罗德代表自己去跟卡里古拉交涉，但希罗德却说，他不想跟代表团扯上干系，要是情况急转直下，皇帝恐怕会很不高兴，到时他会尽自己所能去平息皇帝的怒气，他目前能答应的就只有这么多了。

卡里古拉和蔼可亲地听完了希腊人代表团的话，却用愤怒的威胁打发走了犹太人，一如希罗德所料。卡里古拉对犹太人说，他不想再听到有人说什么奥古斯都答应过给他们宗教信仰的自由，奥古斯都，他喊道，早就已经死了，他那荒唐的命令也过时了。“我就是你们的神，你们只能有我，不能有其他的神灵。”

斐洛转过头用阿拉姆语对代表团里的其他人说道：“我很高兴咱们来了，他这番话是在有意挑战那永生的神灵，现在咱们可以确信，这个傻瓜肯定会死得很惨。”还好满朝的大臣没人懂得阿拉姆语。

卡里古拉寄了一封信告知埃及总督，希腊人对犹太人不忠行为的强力抗议是尽了自己的职责，要是犹太人执意继续像现在这样违抗命令，他就亲自领军来灭了他们。与此同时，他命人将犹太人区的首席行政官和其他官员都关进了监狱。他解释说，要不是因为首席行政官和他的朋友希罗德·阿格里帕是亲戚，他就会处死他和他兄弟斐洛。眼下希罗德能做的唯一一件让亚历山大的犹太人感到欣慰的事情就是调走埃及总督。他说服卡里古拉逮捕了他，理由就是他曾经与阿格里皮娜（她是卡里古拉的母亲）为敌，并且将他放逐到了希腊的一座小岛上。

如今卡里古拉发现手头有点缺钱了，希罗德便对他说：“我一定得试试看在巴勒斯坦能有什么法子替您的王室内库筹点钱。我兄弟阿里斯托布鲁斯对我报告说，我那火暴脾气的老叔叔安提帕斯比咱们想象的还要有钱呢。眼下您即将出征不列颠和日耳曼——对了，顺便说一句，如果您刚好路过里昂的话，请替我好好问候安提帕斯和希罗迪亚斯——我们这些留守罗马的人可就提不起劲来了。所以我可以趁这个机会离开罗马，回去看看我自己的国家。不过我只要一听到您班师回朝的消息，就会立刻赶回来，也希望我为您效的力会让您满意。”希罗德之所以做出这个决定，其实是因为巴勒斯坦刚刚传来了一个令人非常不安的消息。卡里古拉头一天定下他这次荒唐远征的日期，希罗德第二天便乘船东去，而此时距离卡里古拉出征的日子还有将近一年呢。

卡里古拉下令将他的雕像立在耶路撒冷圣殿的至圣所里，这是一处秘密的内室，据说犹太人的神灵所居住的约柜就安放在这里，每年只有大祭司能进来一次。卡里古拉接着又下令说，每逢公众节日，他的雕像就得从至圣所里搬出来放在外面的庭院里，让教众都集合起来朝拜，不论是不是犹太人。至于犹太人对他们的神灵敬畏到何等的地步，他要么是毫不知情，要么就是全不在乎。接替庞提乌斯·比拉多（他一到罗马就自杀了）的新一任朱迪亚总督在耶路撒冷宣读了这个公告，城里立刻就爆发了大规模的骚乱，总督只得躲到他在城外的营地里，这里几乎也被包围了。消息传到了里昂的卡里古拉那里，他勃然大怒，写了一封信给接替我朋友维特里乌斯的新一任叙利亚总督，命他招兵买马组成叙利亚辅军，并率领这支军队以及他麾下的两个罗马军团进军朱迪亚，以武力执行皇帝的命令。这位总督名叫普布里乌斯·佩特洛尼乌斯，是一位老派的罗马军人。他一刻也没有耽搁，遵照卡里古拉的命令，做好远征的准备之后便将大军开到阿克。他在阿克致信大祭司和犹太的显要人物，将自己接到的命令告知他们，并且表示自己随时可以执行命令。与此同时，希罗德也在这事里面插了一手，不过他尽可能没让人发现，而是私下里偷偷地将最好的办法告诉了大祭司。在他的建议下，朱迪亚总督和他的警备部队被安全地送到了阿克的佩特洛尼乌斯那里，后面还跟着一个犹太人代表团，由大约一万名犹太要人组成，他们对这个有意玷污寺庙的命令提出了申诉。他们声明自己并不打算开战，不过宁死也不会允许先祖的土地受到如此严重的伤害，因为那样一来这里就会立刻遭到诅咒，再也无法复原。他们说自己在政治上效忠罗马，从来没有人能控诉他们不忠或是没有按时纳税；但他们首先必须对列祖的神灵效忠，他从过去起就一直保佑着他们（只要他们遵守他立下的法律），并且严禁有人在他的领地崇拜任何其他神灵。

佩特洛尼乌斯答道：“我没有资格评说宗教事务。也许事实如你所说，但也可能并非如此。我自己对皇帝的忠诚并没有一分两半，一半是政治，一半是宗教，而是毫无异议的绝对忠诚。我是他的仆人，必须遵守他的命令，无论发生什么事情。”

犹太人也答道：“我们是我主上帝的忠实仆人，必须遵守他的命令，无论发生什么事情。”

这就陷入了僵局。佩特洛尼乌斯随后移师加利利。犹太人听取了希罗德的建议，并没有对他采取敌对行动。不过，尽管已到了秋种时节，田里却无人耕种，每一个人都穿着丧服走来走去，头上还撒了灰。贸易与工业也停滞下来。又一个代表团来到该撒利亚（撒玛利亚的该撒利亚）觐见佩特洛尼乌斯，领头的是希罗德的兄弟阿里斯托布鲁斯，他们再一次告诉佩特洛尼乌斯自己无意开战，但是如果他执意要执行皇帝的命令，那么虔诚的犹太人没有一人会贪生怕死，这片土地也会就此毁灭。这让佩特洛尼乌斯很是为难。他想向希罗德求助或是求教，但希罗德知道自身难保，早已乘船去了罗马。像佩特洛尼乌斯这样一位军人，哪怕最凶猛的敌人在他面前摆起阵来或是大喊着从伏击处向他猛攻过来，他也绝不会手足无措，可这些德高望重的老人来到他面前，伸出脖颈对他说：“我们不会反抗。我们是罗马的忠实属国，但我们在宗教上必须忠于先祖的神灵，从幼时起我们就遵从他的法律；杀了我们，如果这样能让您满意，因为我们不能眼看着神灵受到亵渎却还苟活于世。”

他向他们发表了一篇诚心诚意的讲话。他对他们说，自己身为一名罗马人，已经宣誓效忠皇帝，就必须遵守誓言，在各个方面都服从皇帝的命令；而且他们可以看到，他手里的武装力量足以让他执行自己接到的命令。尽管如此，他还是称赞了他们的坚定不移和放弃武力。他承认，站在叙利亚总督的官方立场，他深知自己的职责所在，但是作为一个人，而且是一个有理性的人，他发现自己没法执行上头的命令。仅仅因为老人们坚持崇拜自己先祖的神灵，就将这些手无寸铁的老人杀死，这并非罗马人的所作所为。他说自己会再度修书给卡里古拉，尽量从有利于他们的角度来报告此事。虽然卡里古拉很可能会用死刑来回报他，但是，如果牺牲他一人的性命可以拯救数以千计勤劳温和的外省人，他很愿意一试。他鼓励他们打起精神来，做最好的打算。他当天早上就会写信，而此后他们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重新开始耕种土地。如果他们不把这事放在眼里，饥荒就会尾随而至，接下来便是盗抢与瘟疫，情况会比现在还要糟糕得多。他正说话间，西方忽然吹来一阵暴风云，下起了倾盆大雨。这一年秋季该下的雨还没有下，现在几乎已经过了雨季的时间了；人们把这当成是天降好运的兆头，哀悼的犹太民众散了开去，唱着赞颂与欢乐的歌曲。雨继续下着，没过多久，整个大地就重新焕发了生机。

佩特洛尼乌斯信守了自己的诺言。他写信向卡里古拉报告了犹太人的固执，请他重新考虑自己的决定。他说，犹太人对他们的皇帝十分尊敬，但是他们坚称，不管是将谁的雕像立在寺庙里供奉——哪怕是显赫的皇帝，可怕的诅咒都会降临到他们的土地上。他详尽描述了犹太人如何以拒绝耕种土地这种绝望的方式来表示反对，并且提出事到如今只有两条路可以选了：其一，立起雕像，同时也等于宣判了这片土地的毁灭，这会使财政上蒙受巨大的损失；其二，皇帝收回成命，从而使得这个高贵的民族永远对他感恩戴德。他恳请皇帝至少推迟到秋收完成以后再决定是否供奉雕像。

不过，还没等这封信送到罗马，希罗德·阿格里帕就已经为犹太人的神灵忙活了起来。他和卡里古拉久别重逢，亲亲热热地问候了彼此，希罗德还给他带来了满满几大箱金银珠宝。有些是从他自己宝库里拿来的，有些是安提帕斯的，剩下的是亚历山大的犹太人送给他的，我相信他自己肯定还留了一些。希罗德邀请卡里古拉来赴宴，这宴会的昂贵奢华在罗马史上还从未有过，席上尽是些闻所未闻的珍馐美味：其中有五个大馅饼，里面填满了雀舌做的馅儿；鲜美至极的鱼儿是装在桶里专程从印度运来的；用来烧烤的动物像极了小象，可是全身却长满了毛，不知道究竟是个什么东西，据说它被发现时冻在高加索山的冰湖里，然后冰在雪中，经过亚美尼亚、安提俄克和罗得岛运到了这里。卡里古拉被这盛宴惊呆了，承认说就算自己买得起这些，也不可能有足够的匠心摆出这么一桌来。美酒配上佳肴，卡里古拉越吃越来劲，贬低说自己以往对希罗德的慷慨赏赐都不值一提，现在就答应他，只要是自己能力范围之内的，都可以赏给他。

“我最最亲爱的希罗德，不管你向我提什么要求，”他说道，“我都会答应你。”接着又重复道：“任何要求我都答应。我以自己的神性起誓。”

希罗德声明自己宴请卡里古拉并非是想赢得更多的荣宠。他说，卡里古拉已经为他做了很多，不论是历史记载还是道听途说，世界上任何一位王子为自己的臣民或是盟友也只能做到这样了。他说自己已经心满意足，再无他求，只希望皇帝能允许他略表谢意。卡里古拉还在一杯接一杯地从水晶酒瓶里替自己倒酒，同时追问他，难道不想要什么特别的赏赐？再要一个东方国家？卡尔基斯还是以土利亚？只要他开口，这就是他的。

希罗德说道：“最最慷慨、最最大度、最最神圣的恺撒，我再度声明，我自己一无所求，只求能为您效力就好。但是您已经看穿了我的心思，什么都逃不过您那敏捷无比、犀利过人的眼睛。我的确有事相求，但这个赏赐的直接受益者却是您自己，我的回报只是间接的——能为您提个建议就是我的荣幸了。”

卡里古拉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希罗德，有话就直说吧，”他说道，“我不是发过誓了吗，你要什么我都答应，难道我这个神能说话不算数吗？”

“既然如此，我唯一的愿望，”希罗德说道，“就是您能够不再坚持将您自己的雕像立在耶路撒冷圣殿里供奉。”

随后是一阵长久的沉默。我本人也参加了这个史上有名的宴会，在我记忆中，那是我这一生中最不安或者说最激动的一刻，因为不知道希罗德的大胆行为会引来什么后果。卡里古拉究竟会怎么做？他已经以自己的神性发誓一定会答应这个请求，很多人都是见证人；可是他也已经下定决心要让犹太人的神灵——世上众神中唯一一个还在与他作对的神灵——挫去锐气，他怎么能够反悔呢？

最后卡里古拉开口了。他温和地、近乎恳求地——仿佛他希望希罗德能帮助他摆脱困境一般——说道：“最最亲爱的希罗德，这我就不明白了，你说这个请求会对我大有裨益，这要从何说起？”

希罗德早在宴会开始前就想好了一套说辞，他似乎有些急切地答道：“恺撒，这是因为，将您那神圣的雕像供奉在耶路撒冷圣殿里并不能给您增光。哦，是恰恰相反。您知道在寺庙最隐秘的神殿里供奉雕像的本意是什么吗？您知道在宗教节日里要对雕像进行何种仪式吗？不知道吧？听我说过以后您就会明白，我的教友们并非如您想象的那样顽固不化，他们其实只是太想对您效忠，不希望害了您。恺撒，犹太人的神灵可不是个寻常人，人家说他是逆神的，他对雕像有种根深蒂固的厌恶，尤其是那些姿态优美、工艺上乘的雕像，比如像希腊诸神的雕像。为了表示他对其他神灵的痛恨，他下令在内殿里立起一尊粗陋愚蠢的巨大驴子雕像，这东西长耳巨齿，还有两个大大的驴蛋。每到宗教节日，祭司们就用最卑劣的咒语辱骂这雕像，将最恶心的粪便和下水泼到它身上，再用马车拉上它绕着内庭走来走去，好让全体教众都能这样羞辱它，整个寺庙臭得就跟罗马的大下水道似的。但这仪式是秘密进行的，只有犹太人能参加，可是他们自己却不能谈论这事，否则就会受到诅咒和惩罚。而且他们也觉得这事很难为情。现在您都明白了，对吧？犹太人的头面人物担心的是，如果将您的雕像立在寺庙里，恐怕会引起很深的误会。对宗教非常狂热的平民会狠狠地侮辱这雕像，并且还以为自己这是在热心地为您增光添彩。不过，正如我所说的，他们天性敏感，为守神谕只能缄默，无法向咱们的朋友佩特洛尼乌斯解释为何宁死也不许他执行您的命令。我反正只有母亲那一边是犹太人，所以也许不会受到诅咒。就算会，我为了您也得冒这个险。”

卡里古拉很轻易就相信了这一切，希罗德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就连我都相信了一半。卡里古拉说道：“我亲爱的希罗德，要是那些傻瓜像你这么坦率地对我，那咱们何至于这么麻烦呀。你觉得佩特洛尼乌斯还没有执行我的命令吗？”

“为您着想，我希望他还没有。”希罗德答道。

于是卡里古拉给佩特洛尼乌斯写了一个便条：“要是你已经遵照我的命令把我的雕像立在庙里的话，就让它立在那里吧，不过举行仪式的时候千万要让武装的罗马士兵盯紧点；如果还没有呢，就解散军队忘了这事吧。听了希罗德·阿格里帕国王的建议，我现在觉得将自己的神圣雕像立在那寺庙里是极不合适的。”

这封信跟佩特洛尼乌斯写来的那封信错过去了。卡里古拉大发雷霆，因为佩特洛尼乌斯居然敢在信里试图要他改变心意，理由仅仅是出于仁慈。他回信道：“看来你看重犹太人的贿赂更甚于我的圣意，那我就建议你自裁，动作快些便没有痛苦，不要让我亲自动手以儆效尤。”

碰巧的是，卡里古拉的第二封信迟到了——那艘船在行驶到罗得岛和塞浦路斯之间时，主桅杆坏掉了，耽搁了好几天——所以卡里古拉被杀的消息先传到了该撒利亚。佩特洛尼乌斯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差点就改信犹太教了。

希罗德·阿格里帕故事的第一部分就到这里为止，在我继续讲述自己的故事时，你们会听到其余的部分。

[1]原文，Hosanna，赞美上帝之语。

五

卡里古拉遇刺后，两位禁卫军下士把我扛在肩上，在皇宫的庭院里绕了一圈又一圈，日耳曼禁卫军的士兵们簇拥在我的周围，献上他们的长枪表示听我吩咐。最后我终于说服那两名下士将我放下来，又叫四个日耳曼人去将我的轿子抬来，然后便上了轿。他们对我说，决定把我带到城市另一头的禁卫军营去，好把我保护起来，免得有人想要刺杀我。我正要开口反对，忽然看见人群背后闪过一种颜色，那是个穿着紫色衣袖的胳膊在朝我挥手，用一种非常独特的绕圈动作，一下子就让我回想起了学生时代。我对士兵们说道：“我想我看见希罗德·阿格里帕国王了。如果他有话想对我说，你们就立刻放他进来。”

卡里古拉遇刺时，希罗德就在附近。他跟着我们一同走出剧场，不过却被刺杀卡里古拉的同谋之一给引开了，那人假装想请希罗德在卡里古拉面前替他说些好话，所以希罗德并没有亲眼目睹这起谋杀。以我对他的了解，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他原本一定会用计谋救下卡里古拉的性命。现在看见尸体，他也毫不掩饰地表达了自己的谢意，感谢卡里古拉昔日的恩惠。尽管卡里古拉浑身是血，他却紧紧地拥抱了那尸体，轻轻地将它抱在臂弯里回到皇宫，放在皇帝的床上。他甚至还派人去请医生来，仿佛卡里古拉并没有死，还有希望医得好。然后，他从另一道门离开了皇宫，匆匆赶回剧场，教那个演员麦尼斯特演讲，让激动的日耳曼人安下心来，防止他们杀了观众为自己的主人报仇。接着他又跑回到宫里。他一听说我的遭遇，便大着胆子来到庭院里，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我得承认，看到希罗德那歪着嘴巴的微笑时——一边嘴角向上扬，另一边的嘴角向下撇——我确实很受鼓舞。

他一上来就说道：“恺撒，祝贺您当选；愿您永享这些勇敢的士兵所赠予您的荣光，也请开恩让我成为您的第一个盟友！”士兵们起劲儿地欢呼起来。然后，他来到我面前，紧紧握住我的手，急切地用腓尼基语说了起来，他知道我为了研究迦太基历史而熟知这种语言，但是那些士兵肯定没人能听懂。他连插话的机会都没有给我：“听我说，克劳狄乌斯，我了解你的感受。我知道你打心眼里不想当皇帝，但是看在我们大家的分上，也看在你自己的分上，千万别犯傻。这是众神主动赐给你的，不要错过了。我能猜到你在想什么。你那荒唐的想法肯定是只要士兵们一放你走，你就将手中的权力交给元老院。这简直是疯了，会挑起内战的。元老院的人就是一群羊，但是其中的三四头狼却已经做好了准备，只要你一放下权力，他们就会为之自相残杀。阿西阿提库斯是头一个，维尼奇乌斯更不用提了。他俩都参与了密谋，因为害怕被处死，他们很可能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维尼奇乌斯早已经把自己当成恺撒了，因为他的妻子是你侄女莱斯比娅。他会把她从流放地召回来，然后他俩强强联合。即使阿西阿提库斯或者维尼奇乌斯不干，还会有别人干，没准是维尼西亚努斯。如今你显然是唯一适合当皇帝的人，而且还拥有军队的坚决拥护。要是你因为那些可笑的偏见而不肯承担责任的话，那就会毁了一切的。我就说这么多。好好想想这事，打起精神来！”然后他转过头对着士兵们喊道：“罗马人，我也要祝贺你们。你们做的选择再明智不过了。你们的新皇勇敢无畏、慷慨大度、学识渊博、处事公正。你们完全可以信任他，就像以前信任他那了不起的哥哥日耳曼尼库斯。别让元老院或者是哪位上校把你们给耍了。效忠克劳狄乌斯皇帝，他也会真心对待你们。对他来说，最安全的地方就是你们的营地。我刚才已经建议他要重重奖赏你们的忠心。”说完这些话，他就走了。

他们用轿子抬着我朝营地走，一路缓缓而行。要是哪个轿夫稍显疲态，就会立刻有人来替下他。日耳曼人在前面边跑边喊。我木木地坐着，看上去泰然自若，可实际上我这辈子从未如此茫然、如此难受过。希罗德走了，前景似乎又没了希望。我们刚刚走到帕拉廷山脚下的朝圣之路，就看到两位信使匆匆忙忙地沿路跑来，拦下我们，抗议说我篡夺了皇位。这两名信使都是护民官（这个职位从共和国时代中期一直延续至今，那时护民官们保护平民的权利免受贵族暴政的侵害：他们的人身不容侵犯，虽然没有立法权，却从贵族手里逼出了否决权，不管元老院提出什么法案，只要他们不喜欢，就可以否决。但是奥古斯都和他后面的两任皇帝也用过“护民官”的头衔和特权；所以那些真正的护民官虽然还是平民选举出来的，并且仍然在皇帝的指示下行使某些职能，却已经没有当初那么举足轻重了。）元老院选择这样的信使，显然不仅仅是表示全罗马人都支持他们的抗议，更是因为他们的人身不容侵犯，所以我的人即使反对也不能伤害他们。

我自己并不认识这些护民官，不过我们停下来和他们谈判时，他们表现得很是懦弱，后来我才知道，他们就连受托捎来的那些狠话都没敢说出口。他们称我为“恺撒”——那时我还无权获得这个头衔，因为我并非朱利亚王朝的成员——然后卑躬屈膝地说道：“请您宽恕我们，恺撒，但是如果您能即刻前往元老院，议员们将对您感激不尽，他们迫不及待地想知道您有什么打算。”

我倒是很愿意去，但是禁卫军们不会答应。他们向来看不起元老院，如今他们自己挑好了皇帝，自然是下定决心不让皇帝离开自己的视线，无论元老院是试图恢复共和制还是再任命一位皇帝来和我对抗，他们都会进行阻止。士兵们愤怒地喊道：“闪开，听见没有？”“叫元老院管好他们自己就行了，我们的事不用他们操心！”“我们不会让新皇也被人杀掉的。”我从轿子的窗口探出头去说道：“请代我向元老院致敬，告诉他们我现时无法接受他们的盛情邀请，因为我有更重要的事情。禁卫军的中士、下士和列兵们正抬着我去他们的军营里做客，要是我得罪了这些忠诚的军人，恐怕就连命都没有了。”

说完我们便走开了。“咱们的新皇可真会开玩笑！”士兵们喊道。到了军营，我受到前所未有的热烈欢迎。禁卫师由约一万两千名步兵和附属骑兵组成，现在不仅仅是下士和中士们拥我为帝，就连上尉和上校们也是如此。我感谢他们的好意，同时也尽力劝阻他们。我对他们说，除非手握选举权的元老院任命我为皇帝，否则我是不会同意称帝的。他们将我送到了司令部，对我毕恭毕敬，我一点儿也不习惯，感觉自己实际上跟犯人没两样。

至于那些刺客，确认了卡里古拉的死讯，逃脱了日耳曼人的追捕，卡里古拉的轿夫和仆从们匆匆赶来喊着要寻仇，他们也躲过了，然后跑到维尼奇乌斯家里，那儿离市集不远。城里三个营的上校们都等在这里，除了警卫和禁卫军之外，驻扎在罗马的正规军就只有他们了。这些上校并没有主动参与密谋，但是他们答应元老院，只要卡里古拉一死，共和制得以恢复，他们的军队就听凭元老院的调遣。卡西乌斯坚决主张立刻派人杀了我和卡桑尼娅，因为我们跟卡里古拉的关系太过亲近，不可留下活口。有位名叫卢普斯的上校自告奋勇承担了这个任务，他是禁卫军司令的妹夫。卢普斯进了宫，手里拿着剑大步流星地走过那些没人住的房间，最后来到了卡里古拉停尸的皇帝寝宫。卡里古拉的尸体仍然跟希罗德离开时一样，浑身是血，很是可怕。这会儿卡桑尼娅坐在床边，卡里古拉的脑袋枕在她大腿上，卡里古拉唯一的孩子——年幼的德鲁西拉——则坐在她膝上。卢普斯进来时，卡桑尼娅正在对尸体哭诉：“夫君啊夫君，你本该听我的话的。”她先看见了卢普斯手中的剑，继而抬起头来不安地看着他的脸，知道自己是逃不掉了。她伸出了脖颈。“做得干净点，”她说道，“别像其他刺客那样弄得一团糟。”卡桑尼娅可不是个胆小鬼。卢普斯砍掉了她的脑袋。这时德鲁西拉朝他冲了过来，对他又抓又咬，他逮住这个小丫头，抓住她的双脚，把她的脑袋甩到一根大理石柱子上，撞得脑浆都出来了。听到孩子被害的事情总会让人有点难过，不过请你相信我，如果你也认识小德鲁西拉——她父亲的宝贝女儿，一定也会巴不得能像卢普斯那样做的。

打那以后，关于卡桑尼娅对卡里古拉的尸体所说的那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人们众说纷纭。有人认为，她是说卡里古拉当初该听她的建议杀了卡西乌斯，在他找到机会动手之前，她就已经对他的意图起了疑心。持这种看法的人把卡里古拉的疯癫怪在卡桑尼娅头上，他们说，是她给他吃了媚药，好让他对自己死心塌地，结果弄乱了他的神志。还有人认为，她是说自己曾经建议卡里古拉收敛一些，别再像他津津乐道的那样“坚定不移、一丝不苟”，做个仁慈理性的凡人。我得说，我跟这些人的看法是一样的。

随后卢普斯又来找我，好完成他的使命，可这时人们已经开始高呼“克劳狄乌斯皇帝万岁”了。他站在士兵们开会的大厅门口，看见我是人心所向，便没了胆子，一声不吭地溜走了。

市集上激动的人群不知道如何是好，究竟是该为了刺客们欢呼到嗓子哑掉呢，还是为了要他们偿命怒吼到嗓子哑掉。有传言说，卡里古拉并没有被人谋杀，整件事情是一出精心安排的恶作剧，他自己便是幕后的指挥，现在他就等着人们为了他的死而欢呼雀跃，然后才好大开杀戒。据说，卡里古拉的本意就是如此，他曾承诺当晚将上演一场全新的精彩表演，名字就叫《死亡、毁灭与地狱的秘密》。这样的警告流传开来，人们开始忠心耿耿地哭喊道：“把刺客找出来！为我们伟大的恺撒报仇！”这时，以前当过执政官的阿西阿提库斯爬上了演讲台，他仪表堂堂，是卡里古拉的亲信。他大声说道：“你们要找刺客是吧？我也在找。我想祝贺他们。只可惜我自己没能刺上一剑。卡里古拉罪大恶极，他们杀了他就等于做了好事。别傻了，罗马人！你们都恨卡里古拉，现在他死了，你们又可以自由地呼吸了。回家去喝酒唱歌庆祝他的死去吧！”

城里驻军的三四个连开到附近整好了队形，阿西阿提库斯对他们说道：“我们就指望你们这些士兵来维护和平了。元老院再一次成了最高统治者。我们的国家再一次成了共和国。服从元老院的命令，我向你们保证，等一切安定下来之后，你们每一个人都大大有赏。绝对不允许发生抢劫和暴动。若有人敢侵犯他人的生命或是财产，格杀勿论。”人们听到这话才改了口气，转而开始为刺客、元老院和阿西阿提库斯本人欢呼。

密谋者中的议员们离开维尼奇乌斯的家，开始向元老院进发，执政官在那里召开了紧急会议。就在这时，卢普斯从帕拉廷山一路跑来，带来消息说禁卫军已经拥我为帝，正抬着我赶去他们的军营。于是议员们派那两位护民官捎口信来威胁我，让他俩骑上战马好赶上我。他俩本来是要将口信以严厉的口气传达给我，仿佛那是元老院开会期间发出的，不过前面我说过，到了关键时刻，威胁的力量已经少了大半。另外一些密谋者——禁卫军的队长们——在卡西乌斯的带领下，占领了卡皮托利尼山上的堡垒，然后让城里的驻军派了一个营的兵力守在这里。

我倒是很想亲眼见证元老院这次具有历史意义的会议，不仅所有的议员都来参加了，许多骑士和其他一些不相干的人也挤了进来。成功拿下堡垒的消息一传来，他们便离开元老院，转移到了堡垒附近的朱庇特神庙，觉得那儿更安全一些。不过他们自己给出的借口是，元老院的正式名称其实是“朱利亚大厦”，他们很高兴如今终于摆脱了朱利亚王朝的暴政，成为自由的人民，自然不应该再在献给这个王朝的房子里集会。他们舒舒服服地在新总部里安顿下来，所有的人都立刻开口说起话来。有些议员吵着应当彻底废除对历代恺撒的纪念，打烂他们的雕像，摧毁他们的庙宇。但是执政官们站了起来，请求大家遵守秩序。“一个一个来，先生们，”他们说道，“一个一个来。”他们请一个名叫塞提乌斯的议员发言，因为他总是出口成章，而且演说的时候声音又大又有说服力。他们希望，只要有人开始用恰当的方式发言，而不是跟旁边的人胡乱地嚷来嚷去、互相祝贺或者吵个不停，元老院里很快就能安静下来谈正事了。

塞提乌斯开口了。“先生们，”他说道，“这简直难以置信！你们知道吗？我们终于自由了，不再被暴君的疯狂所奴役了。哦，我相信你们的心也都跟我的一样，跳得有力而自豪，可是又有谁敢预言，这样的幸福能持续多久？无论如何，让我们能乐一时且乐一时吧，让我们高兴起来。时隔近一百年，人们如今又可以在这座古老而荣耀的城市里宣布：‘我们是自由的’；你我都不可能记得当年人们说出这些豪言壮语时是什么感觉，但是此刻我的灵魂简直轻得要飞起来了。衰弱的老人即将走完被奴役的一生，今天终于能够在咽气之际说出那句美妙的话——‘我们是自由的’，这是多么快乐啊！自由对年轻人曾徒具虚名，听到寰宇皆响起这样的欢呼：‘我们是自由的！’知晓了这句话的真正含义，这是多么有教益啊！但是，大人们，先生们，我们不可忘记，只有美德才能留住自由。而暴政的害处就在于它偏偏要妨碍美德。暴政叫人们学会了溜须拍马和战战兢兢。在暴政之下，我们只能随波逐流。我们的头一位暴君便是尤利乌斯·恺撒，自他称帝以来，我们历尽了各种苦难。在他之后被选来当皇帝统治我们的人是一个不如一个，每个人都指定一个比自己还坏的人来继位，这些皇帝对美德简直恨之入骨。他们当中最坏的就要数人神共愤的盖乌斯·卡里古拉——愿他的鬼魂不得安息！暴君一旦害了人，就会怀疑那人心怀怨恨——哪怕人家丝毫没有表露出这个意思——然后便捏造出一个罪名来指控他，判他个死罪，连缓刑的希望都不给人家。这事就发生在我姐夫身上，他是一位可敬又正直的骑士。但是现在，我要再说一次，我们是自由的。我们只要互相监督就可以了。这座房子再一次成了直言不讳和开诚布公的场所。我们必须承认，我们曾经懦弱，活得像个奴隶。我们听闻邻居大难临头，但那灾难只要不降临到自己身上，我们便装聋作哑。大人们，让我们将权限之内最崇高的荣誉正式颁给那些诛杀了暴君的人吧，尤其是卡西乌斯·卡瑞亚，他是这桩英雄事迹的发起者。我们应该让他的名字比刺杀了尤利乌斯·恺撒的布鲁图更加荣耀，比站在布鲁图身边刺了恺撒一剑的那个卡西乌斯更加荣耀，因为布鲁图与卡西乌斯的举动引起了一场内战，让这个国家堕落不堪，陷入深重的苦难。可是卡西乌斯·卡瑞亚的举动并不会招来这样的灾祸，他让自己像一个真正的罗马人那样听凭元老院的调遣，为我们献上了这份久违的贵重大礼——自由。”

人们为这幼稚的演讲大声鼓掌欢呼，仿佛谁都没想到塞提乌斯曾经是卡里古拉手下最臭名昭著的马屁精之一，甚至被人叫作“哈巴狗”。坐在他旁边的议员忽然看见他手指上还戴着个金戒指，上面镶了块硕大的浮雕宝石，是用彩色玻璃拼起来的卡里古拉像。这位议员从前也是卡里古拉的哈巴狗，不过他急于彰显自己极富共和主义者的美德，便一把从塞提乌斯的手指上捋下戒指扔在地上。大家一齐将这戒指跺成了碎片。但卡西乌斯的出现打断了这干劲十足的一幕，刺客中的另外两位队长阿奎拉和“老虎”也跟他一起来了，还有卢普斯。走进元老院，卡西乌斯看都没看一眼挤在长椅上欢呼的议员和骑士们，而是径直走向两位执政官，向他们敬了一个礼，问道：“今天的口令是什么？”欢腾的议员们简直觉得这是他们一生中最了不起的时刻了。在共和制下，军队的总司令由两位执政官共同担任，除非碰巧任命了一位比他们级别更高的独裁官。从上一次由执政官发出当天的口令到现在，已经过去八十多年了。首席执政官——这又是一条哈巴狗——得意扬扬地答道：“上校，口令是自由。”

欢呼声淹没了执政官的声音，十分钟之后才渐渐平息。执政官有些激动地站起身来，宣布以元老院的名义派去见我的信使已经回来了，他们报告说我表示自己无法听从他们的召唤，因为我正被人强行带去禁卫军的军营。这个消息让在座的人既惊惶又不解，随后便七嘴八舌地讨论开了，最后我的朋友维特里乌斯建议派人去请希罗德·阿格里帕国王。希罗德虽是个局外人，却和罗马的政治局势关系密切，并且在西方和东方都有很高的威望，也许能够提出合于时宜的忠告。有人附议，指出众所周知希罗德对我极有影响力，并且很受禁卫军的尊敬，同时对元老院也一向颇有好感，跟许多议员私下里都是朋友。于是他们派了一个信使去请求希罗德尽快到场。我认为这是希罗德事先安排好的，不过没法核实就是了。总之，他既没有立刻出发，也没有磨磨蹭蹭。他在卧室里派了一个仆人下楼去对信使说，他很快就能动身，但是这会儿他穿着便装，不便见客。过了不久，他走下楼来，身上散发着浓烈的香水味，这种香水是东方特有的，叫作广藿香，这事在皇宫里是个老生常谈的笑话：据说赛普路斯闻了这香味便不能自已。卡里古拉每回在希罗德身上闻到这香味，总要大声吸着鼻子说：“希罗德，你这个怕老婆的老家伙！把你们夫妻俩那点小秘密搞得人人都知道了！”希罗德并不希望人家知道他在帕拉廷山待了那么长时间，否则人家就要怀疑他会偏袒哪一方了。事实上，他化装成仆人离开皇宫后便混进了市集上的人群中，信使来找他的时候，他才刚刚到家。他用这香味来为自己做不在场证明，人们似乎并没有起疑心。他来到朱庇特神庙，执政官们将情势告诉了他，当他听说我被拥立为帝时，假装大吃一惊，然后长篇大论地声明自己在罗马的政治事务上保持绝对中立。他不过是个盟国的国王，也是罗马人信任的朋友，所以只要他们允许，他就会一直如此，不论罗马的统治者是谁。“不过，”他说道，“既然你们想听我的忠告，那我就实话实说了。依我看，共和制在某些情况下值得称道，而温和的君主制也是一样。在我眼里，没人能斩钉截铁地表态说，一种政体在本质上比另一种政体更好。哪一种政体更加适合，要看人民的性情、统治者或是统治者们的能力、国土的疆域，等等等等。只有一条规则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但凡是有理性的人，都会同意这一点（说到这里，他轻蔑地用手指打了个响指），那就是：任何政府，不管是民主的、财阀的、贵族的还是独裁的，都要依靠武装军队的忠实拥护，才能够统治它想要统治的国家。所以，我的大人们，在我向你们提出可行的建议之前，必须要问你们一个问题。我的问题就是：军队支持你们吗？”

跳起来回答他的是维尼奇乌斯。“希罗德国王，”他喊道，“罗马城里的驻军是只为一个人效忠的。你瞧他们有三位上校今晚也和我们在一起。我们有大量的武器，也有雄厚的财力，如果还需要招兵买马的话也够了。这里有很多人光是从自己的家奴当中就能征募到两个连的兵力，如果他们愿意为了共和国而战，我们很乐意给他们自由。”

希罗德夸张地捂住了嘴，好让人们看见他在努力地忍住不笑。“我的朋友维尼奇乌斯大人，”他说道，“我的忠告是，拉倒吧！你想想看，你家里那些个看大门的、做面包的和伺候洗澡的跟罗马帝国最精锐的禁卫军对阵会是个什么情形？我之所以提到禁卫军，是因为他们没有站在你这边，要不然你一定会告诉我的。如果你认为，让奴隶绑上护胸甲、手里拿上矛、腰间挂上剑，并且对他说：‘现在上啊，我的孩子！’他就能成为士兵的话——那我就再说一次，拉倒吧！”接着他又对着元老院所有的人说道：“大人们，你们对我说，禁卫军没有预先征得你们的同意，便拥立了我的朋友——前任执政官提贝里乌斯·克劳狄乌斯·德鲁苏斯·尼禄·日耳曼尼库斯为帝。我猜禁卫军恐怕不太愿意让他听从你们的召唤来这里参加会议。不过我还猜到，捎给他的口信并不是你们全体发出的，而是由两三名议员私下组成的一个核心小组发出的；那口信被送到时，和提贝里乌斯·克劳狄乌斯在一起的只有一小伙心情激动的士兵，却没有军官在场。如果你们现在名正言顺地再派一个代表团去见他，禁卫军营里的军官们应该会建议他予之应有的尊重，并且会管束好手下情绪高涨的士兵们。我建议你们仍旧派那两位护民官前去，如果你们希望的话，我也很乐意随他们同去，帮他们说话——当然是全无私心的。我相信提贝里乌斯·克劳狄乌斯还是肯听听我这个老朋友说话的，毕竟我和他从小就认识，又跟着同一个德高望重的老师念书；营里的军官们也会听我几句，他们还常常请我到食堂里来吃饭呢；当然我也要向你们保证，大人们，我一定不会辜负你们的好意，将事情圆满解决，让所有的人都满意。”

那天下午四点左右，我才在禁卫军营的军官食堂里吃上迟到的午餐，旁边的人密切地关注着我的一举一动，他们一言不发却毕恭毕敬。这时，有位上尉进来报告说，元老院派来的代表团到了，希罗德·阿格里帕国王也来了，他想先私下跟我说几句话。

“请希罗德国王进来，”那位准将说道，“他是我们的朋友。”

希罗德很快便走了进来。他一个个地喊着名字和军官们打招呼，还拍了拍其中一两位的肩膀，然后才来到我面前，向我行了一个规规矩矩的大礼。

“我可以私下跟您说几句话吗，恺撒？”他问道，咧开嘴笑了。

被人称作恺撒让我很是不安，我请他该怎么叫我就还怎么叫。

“好吧，如果你不是恺撒的话，那我就不知道谁是恺撒了。”希罗德答道，屋里的人都跟他一起笑了起来。他转过身去。“我勇敢的朋友们，”他说道，“谢谢你们。不过如果今天下午元老院开会时你们也在场，那可就真能看到笑话了。我这辈子还从来没见过那样的一群乌合之众，热情得都昏头了。你猜他们怎么想？他们居然打算发动内战，就凭着城里那几个营的驻军，没准还有一两个警卫，再加上他们自己那些假扮成士兵的家奴，让竞技场里的角斗士来当指挥，然后跟你们禁卫军决一死战！好笑吧，嗯？实际上，我打算对皇帝说的话，也不妨说给你们大家听。他们现在又派了护民官来做代表，你们看，这是因为他们当中谁都不敢自己来。他们打算请求皇帝归顺于元老院的权威，要是他不肯的话，他们就会逼他就范。你们对这事怎么看？跟护民官一起来这里之前，我答应元老院会向皇帝提出毫无私心的忠告。现在我就遵守自己的诺言。”他猛地转过身来对我说道：“恺撒，我的忠告就是，别对他们客气！打得他们动弹不得，看他们还能怎么办。”

我硬生生地说道：“希罗德国王，我的朋友，你似乎忘记了吧，我是个罗马人，根据宪法，就连皇帝的权力也要服从元老院的意愿。如果元老院捎信来给我，只要我能够恭顺有礼地答复，就一定会这么做。”

“随你的便吧，”希罗德耸耸肩答道，“不过他们可不会因为这个就厚待于你。宪法，哈？你研究起古代的东西来比谁都强，我真是佩服得紧，不过‘宪法’这个词儿如今还有什么实际的意义吗？”

接着，那两位护民官走了进来，没有表情地一同重复起元老院叫他们说的话，一点说服力也没有。他们希望我不要反抗，毫不犹豫地屈服于元老院的权力。他们叫我不要忘记，我和他们都曾经差点死在先皇的手里，因而恳求我不要轻举妄动，免得给民众带来新的灾难。

我和他们差点死在卡里古拉手里这句话总共说了三遍，头一遍时其中一位护民官说错了，另外一位便重说了一遍来给他解围，然后第一位护民官又从头到尾重说了一遍。我有些发急了，说道：“是啊，我想这句诗以前就有。”然后引用了一句在《奥德赛》里随处可见的荷马式格言：

我们庆幸自己逃脱了死亡的威胁，平安无事——

但我们的同伴可没有这样的运气。

希罗德听了这话很高兴。他也滑稽地背诵道：“但我们的同伴可没有这样的运气。”随后他小声对军官们说道：“这句话才是重点。他们真正在意的事还是自己那肮脏的藏身之处。”

两位护民官越发紧张了，继续急匆匆地传他们的口信，说得叫人都听不清了，活像一对鸭子。他们说，要是我放弃这未经宪法允许便授予我的无上权力，元老院便承诺举行投票，将自由的人民所能赐予的最高荣誉都给我。但我必须毫无保留地服从他们。反之，如果我一意孤行要做傻事，拒绝前往元老院，他们就会派来城里的武装部队，一旦我被捕，就别指望他们会手下留情了。

军官们围到两位护民官身边，恶狠狠地盯着他俩，嘴里还凶巴巴地嘀嘀咕咕，他俩赶紧解释说，这些都是元老院教他们说的，而他们本人想对我说，他们认为我就是统治罗马帝国的不二人选。他俩恳求我们不要忘了他们既是元老院派来的使者，同时也是护民官，因而他们的人身不容侵犯，请我们不要侮辱他们。然后他们又说道：“执政官私下里还给了我们一个口信，万一您不喜欢第一个口信，我们就把这个告诉您。”

我很想知道这第二个口信究竟是什么。

“恺撒，”他俩答道，“我们奉命告知您，如果您确实想当皇帝，那就请您将皇位当作元老院送您的礼物，而不是禁卫军送您的。”

听了这话我一下子笑了出来。卡里古拉被刺以后我还是第一次笑。我问道：“就这些了吗，要是我也不喜欢第二个口信的话，还有第三个吗？”

“不，没有了，恺撒。”他俩恭恭敬敬地答道。

“好吧，”我说道，依然觉得很好笑，“告诉元老院，我不怪他们不想要皇帝。毕竟上一个皇帝没能让自己受到人民的爱戴。不过，话又说回来，禁卫军坚持要我当皇帝，军官们已经宣誓对我效忠，并且非要我接受不可，我还能怎么办呢？请你们代我向元老院致敬，告诉他们，我不会做有违宪法的事情，”说到这里我不服气地看了希罗德一眼，“请他们相信我，我不会欺骗他们。我承认他们的权力，但是同时我也希望他们不要忘记，我没有资格反抗我的军事顾问。”

说完我便让护民官退下了，他们也很高兴能活着回去。希罗德说道：“这就对了，不过要是你肯听我的建议，口气再坚决些就更好了。你这样只是在拖延时间。”

希罗德走了以后，上校们对我说，他们希望我给每个卫兵发一百五十个金币，算是我继位以后的奖赏，再赏给上尉们每人五百个金币，至于给上校们多少奖赏，就随我高兴了。“每人一万够了吗？”我开玩笑地说道。我们说好每人发两千，然后他们请我在他们当中任命一个人担任司令官。卡里古拉手下的那位禁卫军司令参与了刺杀他的阴谋，这会儿显然是正在元老院开会呢。

“你们爱选谁就选谁吧。”我漠不关心地说道。

于是他们便选了那位名叫鲁弗里乌斯·波利乌斯的准将做司令。接下来，我就得到外面的军法台上去宣布奖赏了，还要听士兵们一个连一个连地依次向我宣誓效忠。他们还请我宣布，驻扎在莱茵河、巴尔干、叙利亚、阿非利加以及罗马帝国所有其他地方的军队也都会受到同样的奖赏。我倒很乐意这样，因为我知道各地都在等着我去还债呢，除了驻扎在莱茵河的部队，卡里古拉从法兰西人那里偷了钱来给过他们了。宣誓效忠花了好几小时，每个人都要把誓言念一遍，总共有一万两千人；然后城里的警卫们也来了营地，坚持要宣誓效忠于我；接着皇家海军的水兵们又从欧斯提亚一拥而来。这事似乎没完没了了。

元老院收到我的口信后便宣布休会至午夜。休会的动议是塞提乌斯提出的，附议的正是那个从他手上捋下戒指的议员。动议一经投票通过，他们便匆匆离开会场回到家里，收拾了一些财物，乘着车出了城，赶去他们在乡下的庄园。因为他们已经知道自己的地位不稳。午夜到了，元老院再度集合，屋里的人可真少呀！出席的只有不到一百人，并且这些人还吓得要死。不过，罗马城驻军的军官们也来了，议程刚一开始，他们便不客气地请元老院给他们一个皇帝。他们说，只有这样，罗马才有活路。

希罗德说得一点也没错，头一个站起来选自己当皇帝的就是维尼奇乌斯，他似乎还有几个支持者，他那卑鄙的表亲维尼西亚努斯也是其中之一，不过人数不多。执政官们压根没有搭理他，他们甚至连提名他当皇帝的动议都没有向元老院提交。一如希罗德所料，接着就是阿西阿提库斯主动提出要当候选人。不过维尼奇乌斯却站起来问大家，在座的有没有人把这建议当回事。他俩便吵了起来，进而互相拳打脚踢。维尼奇乌斯鼻血直流地败下阵来，只能躺在那儿等着血止住。执政官们已经维持不了秩序了，这时有人报告说，警卫和水兵也到了禁卫军的营地，还有角斗士们（我刚才忘记提角斗士了）；于是维尼奇乌斯和阿西阿提库斯都收回了自己的候选人提名。再也没有人站出来了。会议分散成了小组讨论，大家都在不安地窃窃私语。黎明时分，卡西乌斯·卡瑞亚、阿奎拉、卢普斯和“老虎”走了进来。卡西乌斯想要发言。他首先说到了共和制的伟大复兴，可是城里驻军的军官们听到这话却愤怒地喊了起来。

“别再说什么共和制了，卡西乌斯。我们已经决定支持皇帝了，要是执政官不能尽快给我们一个皇帝——并且是好皇帝——的话，我们就立马走人。我们也要去禁卫军营见克劳狄乌斯。”

一位执政官紧张地开了口，同时求助地看着卡西乌斯：“不，我们还没有同意任命皇帝。我们刚刚才全体一致通过决议恢复共和制。卡西乌斯并不是为了要换一个皇帝才杀死卡里古拉的，对吧，卡西乌斯？而是因为他希望将古老的自由还给我们。”

卡西乌斯猛地站起身来，脸都气白了，大声说道：“罗马人，起码我是不愿意再受皇帝的罪了。要是再来一个皇帝，我就毫不犹豫地把他杀了，就像我杀掉盖乌斯·卡里古拉那样。”

“别胡说八道了，”城里驻军的军官对他说道，“皇帝也没什么坏处，只要是个好皇帝。咱们在奥古斯都手下就过得很好。”

卡西乌斯说道：“那我来给你们一个好皇帝吧，如果你们肯答应去替我问他要口令的话——我让尤图霍斯给你们当皇帝。”你们恐怕还记得，尤图霍斯是卡里古拉最喜欢的“侦查员”之一，他是罗马最好的车手，在马车竞赛场里为葱绿派驾车。卡西乌斯这是在提醒他们，卡里古拉以前总是强迫城里的驻军为他打杂，比如像给他的赛马修马厩啦、在马厩里有马的时候将马厩打扫干净啦，并且还让挑剔又傲慢的尤图霍斯来监工。“我猜你们很乐意被皇帝最喜欢的车手呼来喝去，跪在马厩的地上擦马粪吧？”

其中一位上校不屑一顾道：“你这是在说大话吧，卡西乌斯，你也还是害怕克劳狄乌斯的，别不承认。”

“我会怕克劳狄乌斯？”卡西乌斯喊道，“即使元老院叫我到禁卫军营里取他的首级回来，我也会心甘情愿。我真是搞不懂你们这些人。被一个疯子统治了四年之后，你们居然又打算将政权交到一个傻瓜手里，这可真让我大吃一惊。”

可惜卡西乌斯没能说服军官们。他们一言不发地离开元老院，让自己的人在市集上各个连队的旗帜下集合，然后齐步走到禁卫军营，向我宣誓效忠。元老院——或者说还留在元老院的成员——这下成了光杆司令，没人保护了。我听说他们互相怪罪起来，先前还假惺惺地说要忠于未竟的共和事业，这时也再没人提起了。哪怕他们当中有一个人表现出勇气来，情况就会完全不同，我也不至于为了自己的国家感到这般羞愧。历史学家李维讲述了不少古罗马的英雄传说，很久以前我就怀疑过其中一些的真实性，听到了元老院里发生的这一幕，我连自己最喜欢的那个片段也不再相信了。那一段讲的是阿利亚河一役战败后，凯尔特人攻上城墙，守城已然无望，当时的议员们却刚毅不屈。据李维所述，正值壮年的小伙子们带着妻儿撤进堡垒，里面已经先行备好了大量武器与供给，决心要坚守到最后一刻。而老人们却只能给被围困的堡垒平添累赘，便留下来等死。他们穿上议员的长袍，坐在自家门廊的办公椅上，手里紧紧握着自己的象牙职杖。我小的时候，雅典诺多洛斯老先生叫我把这些都背下来，我到现在还没有忘记：

贵族们的家里大门敞开，侵略者们望着坐在门廊里的这些身影，打从心底里敬畏他们，不仅仅是被他们那高贵过人的衣着打扮所打动，更是为了他们庄严的仪态和平静的面容：他们看起来就像神灵一样。于是侵略者们便站在那里，为这许多神像惊叹不已，直到——如传说中讲的那样——其中一个人轻轻地摸起一位贵族的胡子来，那时候的人都留着长胡子。这位贵族名叫马库斯·帕皮里乌斯，他站起身来，用象牙职杖狠狠地打在这个人的头上。钦佩随即变成了愤怒，马库斯·帕皮里乌斯是头一个被杀的。其余的人也被屠杀殆尽，死的时候还仍然坐在自己的椅子上。

李维写得当然很好。他用传说写出了罗马昔日的伟大之处，虽然有违历史，却能振奋人心，想借此来劝人向善。可是不然，我仔细地回想了一下，觉得他的劝说并不很成功。

现在就连卡西乌斯、卢普斯和“老虎”也吵起来了。“老虎”发誓说，他宁死也不愿拜我做皇帝，眼看着奴隶制又卷土重来。

卡西乌斯说道：“你不是当真的吧，现在还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老虎”愤怒地大声说道：“卡西乌斯·卡瑞亚，难道你也是这样吗？如今你也要令我们失望了吗？我看你是太怕死了。你口口声声说刺杀从头到尾都是你筹划的，可是刺他第一剑的人是谁——是你还是我？”

“是我，”卡西乌斯迫不及待地说道，“而且我是从前面刺的他，不是从后面。至于怕死，除了傻瓜谁不怕？我肯定不会让自己的性命白白牺牲。三十多年前在条顿堡森林那一回，要是我因为绝望就学着瓦鲁斯的样也自杀的话，谁还能把那八十个幸存者带回来，并且把日耳曼人牵制住，等到提贝里乌斯带来援军？没有人，所以那天我确实怕死。眼下，克劳狄乌斯很可能最后会决定放弃皇位，他的答复里透出了这样的口风。他太傻了，啥事都干得出来，而且紧张得就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除非我得到确切的消息说他不会退位，否则我才不会去死呢。”

这会儿议员们已经散了，只有卡西乌斯、卢普斯和“老虎”还在空无一人的门厅里争论。卡西乌斯看了看四周，发现就剩下他们几个了，不禁大笑起来。

“旁人都不吵了，咱们还在吵，真是笑死人了，”他说道，“‘老虎’，咱们去吃点早餐吧。你也来，卢普斯！走吧，卢普斯！”

我也在吃早餐，夜里才睡了大约一小时的安稳觉。这时有人报告说，执政官和那些出席了午夜会议的共和制顽固分子来到了军营，想向我致以敬意与祝贺。上校们很是满意，讽刺地说道：“他们来得真早啊，让他们等着。”我没睡好觉，情绪很不好。我说，就我个人来说，没有心情接见他们，因为我喜欢勇于坚持己见的人。我很想把议员们从我脑子里赶出去，继续吃我的早餐。不过希罗德救了他们，这两天大事连连，他似乎总是能及时赶到，无处不在。日耳曼人喝醉了酒，吵吵闹闹的，拿着长枪要杀了这些议员，他们便跪在地上大声求饶。禁卫军一点儿也没有插手的意思，希罗德借着我的名字才让日耳曼人恢复了理智。他把那些得救的议员安置在安全的地方，然后立刻来到了我吃早饭的房间，开玩笑地说道：“请见谅，恺撒，不过我没想到您真的会听我的忠告，把议员们整得这么狠。对这些可怜的家伙，您可千万要手下留情。要是他们有个好歹，您上哪儿去再搜罗一帮这么低声下气的大臣？”

现在我越来越没法继续相信共和制了。这情形简直滑稽至极——我是唯一一个真正反对君主制的人，自己却被逼着当了皇帝！听了希罗德的建议，我吩咐议员们到皇宫来见我。军官们没有阻止我离开军营。禁卫军派了整整一个师护送着我，九个营在前，三个营在后，后面还有我的其他部队，宫廷卫队负责开路。接着，最难堪的一件事情发生了。吃过早饭的卡西乌斯和“老虎”也加入了这个队列，而且走在宫廷卫队的最前面，卢普斯则走在卡西乌斯和“老虎”中间。我对此一无所知，因为从我的轿子上根本就看不到先头部队。宫廷卫队已经习惯了服从卡西乌斯和“老虎”，以为他们是奉了新任禁卫军司令官鲁弗里乌斯的命令来的。可是实际上，鲁弗里乌斯派人送给这两个人的通知是，他们已经被夺了权。旁观者被搞糊涂了，等到明白过来这两人是有意抗命时，大家都愤愤不平起来。有一位护民官沿着队列跑过来向我禀报了此事。我完全不知道要说什么或是做什么，可是我又不能对这种虚张声势的行为视而不见，他们既违抗了鲁弗里乌斯的命令，也藐视了我的权威。

到了皇宫，我请希罗德、维特里乌斯、鲁弗里乌斯和梅萨丽娜（她欢天喜地地来迎接我）立刻来和我开会讨论应该采取什么措施。军队停在皇宫外面——卡西乌斯、卢普斯和“老虎”也在那里，他们自信满满地大声说话，其他军官却有意躲着他们。我开门见山地说，尽管卡里古拉是我的侄儿，尽管我曾答应他的父亲——我亲爱的哥哥日耳曼尼库斯——要照顾他、保护他，但我却不忍心怪罪卡西乌斯杀害了他。卡里古拉的死完全是他自己千方百计求来的。我还说，卡西乌斯战功赫赫，军中无人能及，如果我能确信，他是出于高尚的动机才刺出了那一剑——比如说激励旁人效仿布鲁图——那我很乐意宽恕他。但是他真正的动机究竟是什么呢？

鲁弗里乌斯先开了口：“卡西乌斯如今说他是为了自由才动的手，不过实际上却是因为他觉得伤了自尊——卡里古拉总是给他一些滑稽又下流的口令，借此来取笑他。”

维特里乌斯说道：“如果他是一时怨恨至极起了杀心，那还情有可原，可是他事前密谋计划了好几天甚至好几个月。这就是冷酷无情的谋杀。”

梅萨丽娜说道：“难道你忘了吗，他犯的可不是普通的谋杀罪，他是发过誓无条件地效忠皇帝的，可是他却背叛了这最最神圣的誓言。就凭这一条，他也不能免了死罪。如果他是个正人君子的话，现在应该已经自行了断过了。”

希罗德说道：“你没忘记吧，卡西乌斯派了卢普斯来杀你和梅萨丽娜夫人。要是你让他逍遥法外的话，全城的人都会以为你怕他。”

我派人把卡西乌斯请来，对他说道：“卡西乌斯·卡瑞亚，你是惯于服从命令的人。如今我就是你的统帅，不管我喜不喜欢；而你必须服从我的命令，不管你喜不喜欢。我的决定是这样的：如果你的所作所为和布鲁图一样，是为着公众的利益而诛杀了一位暴君，尽管你私底下并不恨他，那么我应该为你欢呼；可你这样做便是不忠，违背了你自己的神圣誓言，所以我又应该让你自行了断。但是，你筹划这起谋杀（并且在其他人畏缩不前的时候，你仍然勇敢地将计划付诸行动）完全是出于私人恩怨，我无法赞赏这样的动机。而且，我还知道是你自作主张派卢普斯来杀害卡桑尼娅夫人、我妻子梅萨丽娜夫人以及我本人，还好他没有找到我；凭着这一点，我不会赐你自裁。你会像寻常罪犯一样被处决。相信我，这么做我也很痛心。你当着议员们的面叫我傻瓜，还叫你的朋友不要对我剑下留情。也许你是对的。不管我是不是傻瓜，我却很想嘉奖你过去为罗马帝国立下的汗马功劳。瓦鲁斯战败以后，是你保住了莱茵河上的桥，我亲爱的哥哥曾经在给我的信中称赞你是他麾下最优秀的士兵。我原本希望这个故事能有个美满的结局。我的话说完了。再见。”

卡西乌斯默默地行了一个礼，然后毅然赴死。我还下令将卢普斯也处死。那天很冷，卢普斯却把自己的军装披风脱了下来，免得上面沾了血迹，他开始发起抖来，抱怨天气太冷了。卡西乌斯很是替卢普斯害臊，便训斥道：“狼可不应该怕冷。”（卢普斯的名字在拉丁语里面是“狼”的意思。）可卢普斯正在痛哭流涕，仿佛没有听见他的话。卡西乌斯问那位将要为他行刑的士兵以前有没有干过这事。

“没有，”那位士兵答道，“不过我当兵以前是杀猪的。”

卡西乌斯笑道：“那敢情好。你可不可以帮我个忙，用我自己的剑来杀我？我就是用这把剑杀死卡里古拉的。”

他一剑就被了结了。卢普斯就没那么好命了。人家命令他伸出脖子，他便提心吊胆地将脖子伸了出去，可是剑砍下来的时候他却一缩，结果被一剑砍在脑门上。行刑者砍了好几下才把他结果掉。

我并没有追究“老虎”、阿奎拉、维尼奇乌斯和其他刺客的罪责，他们都被赦免了。议员们一到宫里，我就立即宣布大赦，当天和前一天人们无论说过什么做过什么，都不治罪。我答应让阿奎拉和“老虎”官复原职，前提是他们宣誓效忠于我。不过我给禁卫军的前任司令官任命了别的职位，因为鲁弗里乌斯在这个位子上非常适合。我还得为“老虎”说句好话，他是个言出必践的人。他曾经对卡西乌斯和卢普斯起誓说，他宁死也不会认我这个皇帝。现在他俩都被处死了，“老虎”不想有负于他俩的鬼魂，于是便在他俩火葬的柴堆点燃之前勇敢地杀死了自己，他的尸体是和他俩一起火化的。

六

卡里古拉在位近四年，国家几乎是混乱不治，如今要收拾他留下的烂摊子，可真是百废待兴，我到现在想起这事还会觉得头晕眼花。其实我原本的打算是，等到卡里古拉被刺一事所引发的骚动平息下来，我便立即退位，可是我却没有这么做，我给自己找的正当理由就是，这个烂摊子实在太烂了。除了我自己，我不知道罗马帝国还有谁能有这份耐心——即使他有这个职权——来承担起收拾善后这种费力不讨好的差事。我可没法心安理得地让执政官来负责这事，哪怕是最优秀的执政官，也没法制订出一个需要五年或者十年才能完成的逐步重建计划。他们不会想到自己这一年任期以后的事情，所以要么就是立竿见影、一味求快，要么就是压根什么都不做。这个任务只有任期较长的独裁官才能完成。但是，就算能找到一位完全胜任的独裁官，他会不会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而采用恺撒的头衔然后变成暴君呢？

我回忆起卡里古拉继位的时候，心里隐隐有些不平，那是一个漂漂亮亮、干干净净的开端：国库和王室内库都很充实，顾问们能干又可信，还拥有全国民众的好感。好吧，眼下情况这么坏，最好的选择就是我自己掌权，至少要当一阵子皇帝，但愿我能够尽快解脱出来。我对自己总比对别人要放心些。我要集中精力做好眼前的事情，把一切都理顺，然后再向大家证明，我对共和制的信念是真格的，不像塞提乌斯之流只是随口说说。与此同时，我会尽量让自己不像个皇帝。但是问题马上就来了，我应该让人家投票给我安个什么头衔呢？名不正言不顺，谁都走不了多远。但是我只会接受必要的头衔。我还要找些助手，也许会多找一些希腊文书和雄心勃勃的生意人，少找一些议员。拉丁语里有句格言说得好：“Olera olla legit”，意思就是“各人自有各人福”，我总会有办法的。

元老院恨不得将我的前任们获得的所有尊称都加到我头上，好让我知道他们有多么后悔当初对共和主义头脑发热。我却尽量都推辞掉了。不过我接受了恺撒这个头衔，因为我有权如此，从血统上来说，我跟恺撒们同出一脉，我的外祖母屋大维娅是奥古斯都的姐姐，现如今已经没有恺撒的嫡系了。我接受这个头衔还有个原因，那就是它在亚美尼亚人、帕提亚人、日耳曼人和摩洛哥人这些外国民众当中很有威望。如果他们觉得我篡夺了皇位要建立新王朝，恐怕会蠢蠢欲动，在前线生出事端来。我还接受了护民官的头衔，这样一来，我的人身不容侵犯，还对元老院的法令有一票否决权。对于我来说，人身不容侵犯这一点至关重要，因为我提议废止对背叛皇帝的行为进行惩罚的一切法律和命令，所以如果没有护民官的这点特权，难保我不会遭到刺杀。不过，我拒绝了国父的头衔和奥古斯都的称号，我嘲笑元老院居然试图给我神的称号，甚至对他们说，我连被人称作“皇帝”都不想。关于这一点，我指出，从古至今只有在战场上有所建树的人才能获得这个荣誉：这并不仅仅象征着对军队的最高指挥权。奥古斯都被称为皇帝，是因为他在亚克兴和别处打了胜仗。我伯父提贝里乌斯是罗马有史以来最成功的将军之一。我的前任卡里古拉虽然年纪轻轻就雄心勃勃地让人家尊他为皇帝，可是就连他也觉得有必要到战场上去挣点功名回来，好让自己名副其实，于是便远征打过莱茵河去，又跟英吉利海峡的海水打了一仗。他的军事行动虽然没有伤亡，但起码表示他明白皇帝这个称号所承载的责任。“总有一天，大人们，”我对元老院写道，“我自己也会想要领兵上战场，要是老天保佑我功成名就，我会很自豪地接受这个头衔。但是，在那之前我请求你们不要这么称呼我，这是为了尊重过去那些真正有能力配得上这个头衔的将军们。”

他们读了我这封信很是欣喜，便决定要为我立一尊黄金的雕像——不，是三尊黄金的雕像，但是我否决了这个动议。理由有两点：其一，我还一无所成，不配这个荣耀；其二，这太浪费了。我允许他们在罗马城里显眼的地方替我立三尊雕像，但是其中最贵的一尊也不过就是银的，而且还不是纯银，是在空的银像里面充上石膏。另外两尊分别是青铜的和大理石的。我之所以同意他们立这三尊雕像，是因为罗马已经到处都是雕像了，多个两三尊也不打紧。而且现在是世界上最杰出的雕塑家在为我效劳，我当然很乐意坐下来让他们替我塑像。

元老院还决定用尽各种办法来侮辱卡里古拉。他们将他被刺的那天定为全国感恩的节日，我又一次用自己的否决权进行了干涉。我只是废止了卡里古拉叫人家对他和潘西亚女神——他杀了我那可怜的侄女之后便给了她这个称号——进行宗教崇拜的法令，并没有进一步禁止人家纪念他。绝口不再提他就是最好的办法。希罗德提醒我说，卡里古拉并不曾禁止人们纪念提贝里乌斯，只是没有将他神化，并且停止修建原本为了表彰他而建的拱门。

“那我要拿卡里古拉那些雕像怎么办呢？”我问道。

“那太简单了，”他说道，“叫城里的警卫明天凌晨两点把这些雕像全都搬到宫里来，那个时候大家都在睡觉，等罗马人一觉醒来，就会发现那些壁龛和底座都空了，或者你也可以把原先为了给卡里古拉腾地方而挪走的雕像再搬回来。”

我采纳了希罗德的建议。卡里古拉的雕像有两种，一种是外国神灵的雕像，他去掉了人家的脑袋，用自己的取而代之；还有一种就是他用贵重金属为自己铸造的。对于第一种，我尽量将其还原到了本来的面目，而另外一种呢，我就叫人打碎熔了，用来铸我的新金币。他立在自己庙里的那尊大金像熔掉以后铸成了将近一百万个金币。我想我恐怕没有说过，他的祭司们——我也是其中之一，真是丢脸——每天都要给这尊雕像照着他的样子穿衣打扮。我们要给它穿上寻常的便服或是军服，再戴上他专用的皇帝徽章，这还不够，有时候他碰巧以为自己是维纳斯、密涅瓦、朱庇特或是善之神，我们就得给它穿上相应的衣服，让人家能认出它是不同的神灵。

把头像放在硬币上让我的虚荣心得到了满足，不过在共和国时代，杰出的公民也可以享有这种殊荣，所以就这事来说，我也没有做错什么。但是因为硬币上的头像是侧面的，所以总是会叫人失望。没人看过自己的侧面，所以看到画像时都会大吃一惊，原来站在身旁的人看到的自己是这副模样啊。人在镜子里常常能瞧见自己的正脸，看得多了也就习惯了，甚至还有些喜欢；可是我得说，头一次看到铸币厂为我打造的金币模型时，我勃然大怒，问他是不是有意拿这头像来讽刺我。我那一脸愁容的小脑袋长在长长的脖子上，喉结突出得就像多出来一个下巴，这可真是吓着我了。可是梅萨丽娜说：“不，亲爱的，你看起来就是这个样子。实际上，这还比真人好看了呢。”

“你真的会爱一个长成这样的人吗？”我问道。

她发誓说在她眼里全世界就数我的脸最可爱，于是我也只能试着去习惯这样的硬币了。

卡里古拉除了到处立雕像之外，还把他那次劳民伤财的远征描金画银地表现出来，皇宫内外随处可见，这些也都可以取下来化成金块银条什么的，比如像纯金的门把手、纯银的窗玻璃和他庙里的金银家具，我全部都拿了来，给宫里来了个大清理。在卡里古拉的寝宫里，我找到了毒药箱，这原本是莉薇娅所有，后来在卡里古拉手里可派上了大用场，要是有人拟的遗嘱对他有利，他就会把毒蜜饯当作礼物送给人家，有时候他也会事先安排节目转移宴会宾客的注意力，然后把毒药倒在人家的盘子里。（他承认说看着人家死于砒霜中毒给他带来了莫大的乐趣。）春天里刚一有风平浪静的日子，我就把这箱子连同里面的东西全都带到欧斯提亚，划着卡里古拉最喜欢的一条游船去了河口，开出海岸一里以后，我把箱子从甲板上扔了下去。过了一两分钟，水面上浮起数千条死鱼。我并没有告诉水手们箱子里装的是什么，所以他们当中有几个人抓起漂过来的死鱼，打算带回家吃；不过我叫他们住手，不许他们从水里捞鱼，否则格杀勿论。

我在卡里古拉的枕头底下找到了他那两个著名的本子，一个本子上画着血淋淋的剑，另一个本子上则画着血淋淋的匕首。卡里古拉走到哪儿都带着一个自由民，叫他拿着这两个本子，要是他听说有人碰巧做了什么事情惹得他不高兴，就会对那个自由民说：“普罗托哲尼斯，把那家伙的名字写在匕首底下，或者是，把他的名字写在剑底下。”写在剑底下的人都是要处死的，写在匕首底下的则是要请来赐死的。在匕首的本子上，写在最后的几个名字是维尼奇乌斯、阿西阿提库斯、卡西乌斯·卡瑞亚和提贝里乌斯·克劳狄乌斯——也就是我自己。我亲手把这两个本子放在火盆里烧了，然后处死了普罗托哲尼斯。我处死他并不仅仅是因为厌恶他那副板起脸来、故意跟人作对的模样，也不是因为他一贯对我放肆至极，而是因为有人向我证明他曾威胁过议员和骑士，叫他们付大笔的钱给他，不然就把他们的名字写在本子上。那会儿卡里古拉的记性已经很差，所以普罗托哲尼斯毫不费力就能让他相信这些名字是他自己下令记下的。

我审讯普罗托哲尼斯的时候，他坚称自己从来没有说过这些恐吓的话，在本子上记下的每一个名字都是遵照了卡里古拉的命令。这就提出了一个问题，具有何种权限才能够处死一个人。要是我手下的一位上校哪天早上对我报告说：“根据您昨天的指示，某某人已经于今天黎明被处死。”他毫不费力就能骗倒我。如果我对这事一无所知，那么他说是我下的令就纯粹是他的一家之言；可是我又一向没法否认自己的记性确实不算好。于是我再次提出，所有的决定和指示都必须立即写下来，这个惯例原本是奥古斯都和莉薇娅最先实施的。假使我的下属要给予别人严厉的纪律处分，或者要向人家提供大量财政支援，又或者对办事手续进行的革新让人大吃一惊，他们就必须能够拿出由我签署的书面命令，否则这些行为就不能视为是我的授权，如果我不赞同他们的做法，他们就得自己承担所有的责任。后来，我的首席大臣跟他们自己的下属打交道时也这么做，这个措施就变成了理所当然的事，结果上班时间在政府的办公室里几乎听不到有人说话，只有各部门的头头之间进行商议和市政官员来访的时候能听见说话声。宫里所有的仆人都随身携带一块蜡板，以便在必要时把特别的命令记下来。有些人随随便便就到宫里来要工作、要拨款、要恩赐、要赦免或是其他什么不违法的东西，他们在进宫时全都必须提交一份文件，上面清清楚楚地写明自己要什么、原因是什么，一概不许通过口头请求与申辩来反映自己的情况，只有极少数人可以破例。这虽然节省了时间，却让我的大臣们背上了傲慢的黑锅。

我来说说大臣们的情况吧。提贝里乌斯和卡里古拉当政期间，皇家的自由民们在政务中起的主导作用越来越大，而莉薇娅原本只是要培养他们做文书的工作。执政官和市政长官们虽然拥有自主权，只需恪尽职守、对元老院负责即可，却要指望这些文书以皇帝的名义提出建议，尤其是遇到与法律和财务相关的复杂文件时。文书会将文件准备好，然后告诉他们在哪儿盖章、在哪儿签字，他们自己很少会花心思去看看内容。很多时候，他们的签名只是例行公事而已，对于行政管理的详细情形，他们跟文书们比起来简直是一无所知。而且，文书们开发出来一种新型书法，通篇都是缩写、象形字和草草写就的字母，除了他们自己没人能看懂。我深知不可能一朝一夕之间就改变文书们和外界之间的这种关系，所以当下我并没有削弱文书的权力，反而让他们的权力更大了，对卡里古拉手下的那些自由民，凡是能够胜任的我都批准继续任用。比如说，我留下了卡里斯图斯，他既是王室内库的大臣，也是国库的大臣，不过在卡里古拉看来，国库也就是另一种内库罢了。他知道有人密谋要杀害卡里古拉，但是并没有主动参与其中。他啰里吧嗦地对我说，卡里古拉不久前叫他在我的食物里下毒，他勇敢地拒绝了。这话我可不信。首先，卡里古拉绝不会对他下这样的命令，他即使要下毒也会像平时那样亲自动手；其次，如果卡里古拉真的下了这样的命令，卡里斯图斯是断然不敢抗命不遵的。不过，我没有对这事追根究底，因为他看来似乎急着要继续他在国库和内库的工作，而且也只有他一个人了解目前财政状况的详细情形。我鼓励他说，我认为他的工作非常出色，一直以来都保障了卡里古拉的花销，今后我期望他用自己那占卜财路的本事来拯救罗马帝国，而不是毁了罗马帝国。他的职责比以前又多了一项，监督对所有公共财务问题进行的司法调查。我让米伦继续担任法律文书，波西德斯管理军库，哈珀克拉斯负责与比赛和娱乐有关的所有事务，安法乌斯保管公民名单。米伦还得在我公开外出时随我一起，替我检查人家递来的字条和请愿书，这些东西经常是铺天盖地的，说的多是些无关紧要和胡搅蛮缠的事情，他要从中筛选出重要紧急的来。我还有一些主要的大臣，巴拉斯负责我的王室内库，他兄弟菲利克斯是我的外务文书，卡伦是仓库总管，他儿子那尔奇苏斯则给我当内务和私人通信的首席文书。波里比乌斯是我的宗教事务文书——我是最高祭司——并且协助我研究历史，如果我有时间的话。最后这五个人都是我手下的自由民。当年我破产的时候逼不得已解雇了他们，他们很快就在宫里找到了文书的工作，所以他们就是文书奥秘的始作俑者，甚至还学会了把字写得让人家不认得。我在新皇宫里给他们安排了宿舍，让原先卡里古拉安置在那里的乌合之众——剑斗士、车手、马夫、演员、玩杂耍的以及其他食客——都搬了出去。我让皇宫成为一个主要进行政府工作的地方。我自己私下里仍住在旧皇宫里，效仿奥古斯都过着非常朴素的生活。如果有重要的宴会或是外国王子来访，我就会住在新皇宫里卡里古拉的套房，新皇宫里还有一个侧楼是让梅萨丽娜住的。

我在任命大臣时对他们说，我希望他们尽可能自己做主，别事事都等着我的指示，就算我有更丰富的经验也做不到那样。我跟奥古斯都即位时不一样，他接手管事的时候不仅年纪轻轻、精力旺盛，而且还有一大群能干的顾问为他效力，都是公众中的精英，像是玛塞纳斯、阿格里帕、波利奥这三个。我对他们说，他们必须尽力做到最好，要是遇到了什么问题，就去查阅《奥古斯都神罗马政事记》——这本伟大的纪念之作是莉薇娅在提贝里乌斯执政期间出版的，他们须得紧密遵照书中找到的方式与先例。要是出现了在这本无价的记录中并无先例可循的情况，他们当然要来请教我；不过我相信他们会尽量替我省去不必要的辛劳。“大胆一些，”我说道，“但也别太过大胆。”

我任命这些大臣时，梅萨丽娜也帮了忙，我对她坦白说，我对共和制的热诚似乎不比从前那么强烈了。我一天比一天更加同情和尊敬奥古斯都，也越发尊敬我的祖母莉薇娅，尽管我个人并不喜欢她。她的头脑可真是聪明得很，做起事来有条不紊，如果在恢复共和制以前，我能让政府系统重新运转正常，哪怕只有她和奥古斯都执政时的一半那么好，我也就心满意足了。梅萨丽娜笑眯眯地主动提出，如果我承担起奥古斯都的责任，她愿意临时做我的莉薇娅。“大吉大利。”我喊道，往自己胸口啐了一口讨个吉利。言归正传，她回答说自己有莉薇娅那种知人善任的天赋，如果我愿意放权给她，她会代我处理所有的社会问题，让我不用再为了自己身为公德导师的职责操心。你知道，我深爱着梅萨丽娜，在挑选大臣的过程中也确实发现她的判断力非常敏锐，不过我对于让她承担这样的责任还是有些犹豫不决。她恳求我给她机会，让她能进一步向我证明她的能力。她建议说，我们可以一起审查元老院的排名表，她会就人员去留提出自己的意见。我叫人把名单拿来，然后开始和她一起审查。她对名单上前二十来个议员的能力、品性、经历都了解得一清二楚，无论是公众知道的，还是公众不知道的事情。凡是我可以查证到的，都和她说的一模一样，所以我很痛快地同意了她的请求。只有在少数她拿不定主意、不太在意名字去留的时候，我才会提出自己的意向。我们叫卡里斯图斯调查了一些议员的财力，又考虑了他们的头脑和人品，最后从名单上去掉了大约三分之一的名字，又加上了一些名字来填补空缺，都是尚未任职的优秀骑士和以前卡里古拉为着鸡毛蒜皮的原因就从名单上画掉的前议员。我做主开除的人之一就是塞提乌斯。我觉得非把他除掉不可，不仅仅是因为他对元老院说了那一通可笑的发言和其后的懦弱行为，还因为他是卡里古拉被刺时陪我进宫的两位议员之一，可是他却置我于不顾。顺便说一句，另一位议员是维特里乌斯，但是他如今已经说服我相信，他当时以为塞提乌斯会留下来照顾我，这才匆匆离开去找梅萨丽娜，并且把她送到了安全的地方，所以我原谅了他。我让维特里乌斯给我做替手，要是我生了病，或是发生了更糟的事情，就由他来代替我。总之，我开除了塞提乌斯。他遭到贬黜的理由是，在我召集元老院到宫里来开会时他没有出席，他从罗马逃到了乡下的庄园却没有向执政官告假；过了好几天他才回来，所以不能受到特赦。我贬黜的另外一位重要议员是卡里古拉的马——茵茨塔图斯，它三年后就能当执政官了。我写信给元老院说，我对这位议员个人的品行并无异议，迄今为止它也胜任了分配给它的所有工作，但是它已经没有必需的财力资格了。因为我削减了卡里古拉赏给它的年金，如今它只能享有一匹战马的日常供给，我还解雇了它的马夫，让它住进普通的马厩，这里的食槽是木头的，不是象牙的，这里的墙壁上涂的是石灰，不是壁画。不过我并没有让它跟母马佩妮洛普夫妻分离，这样就不公平了。

希罗德提醒我要时时刻刻提防刺客，他说我们对议员名单的修改以及后来对骑士名单的修改已经为我树了不少敌人。他说，特赦好是好，但是宽宏大量千万不能只往一边倒。据他所说，维尼奇乌斯和阿西阿提库斯已经在冷嘲热讽了，说什么新官上任三把火，还说卡里古拉和提贝里乌斯刚上台的时候也声称要恩威并施，所以我到头来只怕也会变成跟他俩一样疯狂的暴君。希罗德建议我暂时不要去元老院，即使去也要采取一切保卫措施来预防人家行刺。这让我大惊失色。怎样的保卫措施才算充分，这实在是很难说，所以我有整整一个月没有进过元老院。一个月之后，我已经选定了适当的保卫措施：我请求由四名禁卫军上校和禁卫军司令鲁弗里乌斯组成卫队护送我进入元老院，他们批准了我的请求。我甚至把鲁弗里乌斯的名字加在了议员名单上，尽管他并没有相应的财力资格。在我的要求下，元老院允许他在陪我一同来元老院的时候发言和投票。梅萨丽娜建议说，任何人到皇宫里或者其他地方来觐见我，都要先经过搜身，看看有没有藏着武器，就连女人和孩子也不例外。我不希望女人被搜身，但是梅萨丽娜坚持如此，我便同意了，前提是由她手下的女性自由民来搜身，而不是我的士兵们动手。梅萨丽娜还坚持要武装的士兵们在宴会时也到场保护我。在奥古斯都的时代，人们觉得这种做法非常专制，我看见他们靠着墙站成一排也很不好意思，但是我可不能冒险。

我竭力想让元老院重拾自尊。在挑选新议员时，我和梅萨丽娜对他们的家世和个人的能力进行了仔细调查。我许诺说，只会选父亲一方四代以上都是罗马公民的人担任议员，这看似是应了议员名单上资深议员们的要求，其实是我自己的主意。我说到做到，唯一的一次明显破例是菲利克斯——我的外务文书，几年后我才找到理由提拔他当了议员。他是我的自由民巴拉斯的弟弟，他出生的时候，他们的父亲已经获得了自由，所以他和巴拉斯不一样，他从来没当过奴隶。尽管如此，我还是没有失信于元老院：我请克劳狄家族的一位成员收养菲利克斯做了义子，这位成员并不是真正的克劳狄族人，他们家是从坎帕尼亚移居到罗马来的，原本是克劳狄家的家臣，后来成了罗马公民，并获准使用克劳狄家族的姓氏。这样一来，菲利克斯至少在理论上满足了祖上四代是罗马公民的必要条件。不过，在我把他引介给元老院的时候，还是有人出于嫉妒而颇有微词。有个人说道：“恺撒，在咱们的祖宗那会儿，可没有过这样的事情。”

我生气地答道：“大人，我想你没有权力说这种话吧，你自己的出身也高贵不了多少。我听说，在我的高祖父那会儿，你们家是在街上卖肉丸子的，而且我还听说他们克扣斤两。”

“这不是真的，”那位议员喊道，“他们是老老实实开店做生意的。”

议员们的笑声打断了他的话，但我却觉得有必要再多说几句。“三百多年前，我的祖先瞎子克劳狄乌斯被任命为监察官，他打赢了埃特鲁里亚人和萨莫奈人，还是第一位优秀的罗马作家，他也和我一样允许自由民的子嗣担任议员。元老院里有许多议员之所以今天会在这里，都要归功于我先祖的这项革新。他们愿意辞职吗？”议员们这才向菲利克斯致以了热烈的欢迎。

骑士当中有很多有钱人无所事事，甚至在奥古斯都的时代也有这种现象。但我可没有效仿奥古斯都那样任由他们游手好闲。我公开宣布，如果有人故意逃避、不肯承担授予他的公职，就会从排名表上被除名。这样的事情出了三四次，我都说到做到了。

宫里有一个保险箱是卡里古拉私用的，我在里面找到的文件中有一些提到提贝里乌斯当政时审判并处死了我的侄儿德鲁苏斯和尼禄以及他们的母亲阿格里皮娜。卡里古拉即位时假装烧掉了所有这些文件，以示他的宽宏大度，可是他并没有真的把文件烧掉，那些做证反对我侄儿和嫂子的人，还有投票赞成处死他们的议员惶惶不可终日，担心他会报复。我把这些文件从头到尾细细读了一遍，提贝里乌斯判他们三个人死刑虽然合法，却并不公正，于是我把文件中说到的跟这起案子有牵连又仍然在世的人都召来见我，当着我的面一个一个地将跟他们有关的文件念给他们听，然后再让他们自己亲手把文件烧掉。我还找到了一些涉及名人私生活的卷宗，都是用密码写的。奥古斯都死后，提贝里乌斯从莉薇娅那里拿来了这些卷宗，不过他却看不懂。后来我把这些卷宗破译了出来，不过里面提到的事情已经过了时，虽然我仍然有兴趣去读，却不再是出于政治的原因，而是为了研究历史。

现在有两个非常重要的任务摆在我面前，一个是逐步重整国家的财力，另一个就是废止卡里古拉颁布过的法令中最惹人嫌的那些。这两件事情都不能一蹴而就。卡里斯图斯和巴拉斯刚一上任，我便跟他们就财政问题开会商议了很久。希罗德也在场，因为说到借钱和躲债，恐怕没人比他懂得更多。第一个出现的问题是，如何弄到现钱来应付燃眉之急。我们一致同意的解决之道是——正如我已经解释过的——将黄金雕像、皇宫里的黄金餐具和装饰品以及卡里古拉庙里的黄金家具都熔了铸成金币。希罗德还建议我，把这些都变现之后，再以卡皮托利尼山上朱庇特大神的名义找其他的神仙们借一些钱。几百年来，这些神仙庙里的宝库已经塞得满满当当，都是人们还愿时供奉的一些花里胡哨却全无用处的金银珠宝。这些多是那些想让人家知道自己功成名就的人送给神灵的礼物，而并非是出于真心的虔诚。比方说吧，商人去东方做生意赚了钱回来，就会向墨丘利供奉一个纯金的丰饶角；士兵打了胜仗就会向战神供奉金盾牌，律师打赢了官司则会向太阳神供奉金鼎。太阳神显然用不着两三百个金鼎、银鼎，要是他的父亲朱庇特有需要的话，想必他会很乐意借一些给他的。于是，我便将能拿走的还愿礼物都熔了铸成硬币，前提当然是既不会开罪送礼的人家，也不会破坏有历史价值或是艺术价值的作品。借钱给朱庇特跟借钱给国库不就是一回事嘛。我们在会上一致同意再找银行家们借一些钱，并且会答应给他们提供很有吸引力的利率。可是希罗德说，最重要的是让民众恢复信心，从而使忧心忡忡的商人们不再一味存钱，推动金钱重新开始流通。他宣称厉行节约的政策固然必要，但是也不能矫枉过正，否则就会被人们曲解为吝啬。“我还是穷人那会儿，每次钱快要花光的时候，”他说道，“就一定会把剩下的钱都用来打扮自己——买戒指、斗篷和漂亮的新鞋子。这样人们就会又开始信任我，我也就又能借到钱了。我建议你也这么干，一丁点儿金粉什么的就会有很大的成效。假如你派几个金匠到赛车场里去给终点线都镀上金，大家就会觉得国家繁荣昌盛，并且这也花不了几个钱，五十个或是一百个金币就足够了。还有个主意是我今天早上突然想到的，当时我正看着人家把从西西里运来的大块大块的大理石往山上搬，准备用来装饰卡里古拉神庙的内部。你是不打算在那庙里继续动工的吧，对不对？既然如此，干吗不把它们拿来贴在赛车场里的砂岩屏障上面呢？这些大理石很漂亮，应该会引起很大的轰动。”

希罗德总是这么足智多谋。我本想一直把他留在身边，可他却告诉我，他不能留下，还有个王国等着他去治理呢。我对他说，只要他愿意在罗马多待几个月，我就让他的王国跟他祖父希罗德在位时的疆域一样大。

在这次会议上，我们达成了共识，既要把这些钱借到国库里来，也要废除卡里古拉强行征收的苛捐杂税，不过第一步只是取消那些最过分的——像是妓院的营业税、街头小贩的营业税和公共小便处的撒尿税。所谓的公共小便处就是放在街角的大尿壶，等里面装得差不多了，漂洗工就会把这些尿壶拿走，用尿液来洗衣服[1]。我下令停止征收这些税项，并且承诺说，只要国库的钱够了，就会立刻废除更多的税项。

[1]在古罗马，人们发现尿液有助于除去羊毛布料上的油脂和杂物。

七

我很快就发现自己受到了民众的欢迎。我废止了卡里古拉颁布的不少法令，其中有关于他个人的宗教崇拜的，也有关于叛国罪的，还有一些是取消了元老院和人民的某些特权的。我发布命令说，“叛国”这个词从此以后就没有任何意义了。写下大逆不道的话不算是犯罪，不仅如此，就连公开的叛逆行为也不算犯罪。在这一点上，我甚至比奥古斯都还要开明。这个命令一下，几百名各个阶层的公民都从监狱里被放了出来。不过我还是听取了梅萨丽娜的建议，让他们继续公开服刑，直到我彻底弄清楚他们除了叛国罪之外并没有犯下其他更严重的罪行。指控人家犯了叛国罪常常只是施行逮捕时的例行公事：人家犯的可能是谋杀罪、伪造罪或是其他什么罪行。这些案子我不能交给普通的法官来处理，而是觉得有必要亲自来调查。我天天都去市集，在赫拉克勒斯神庙的前面跟坐在长凳上的议员同僚一起审案子，一审就是一早上。自从提贝里乌斯去了卡普里以后，已经很多年没有皇帝允许同僚到自己的法庭上来了。我还常常出其不意地到其他的法庭上去，每次去都坐在首席法官的顾问席上。我知道的判例很少，因为我跟其他的罗马贵族经历不同，他们都是按部就班地从三等法官一级一级升到执政官，还时不时地要去海外服兵役，可我却一直不住在罗马，三年前才回来，几乎从来没有去过法庭。所以我断案时只得靠着自己天生的小聪明，而不是依靠判例，还总是要费尽心力应付律师们的花招，他们利用我的无知，想让我落入他们的法律陷阱。

每天我从皇宫到市集都会路过一栋灰泥粉刷的小楼，小楼的正面用沥青写着大大的字样：由本地及雅典最最博学、最最善辩的演说家和法学家特勒格纽斯·马卡里乌斯创立并领导。

底下是一块四方四正的大牌匾，上面登着这样的广告：

特勒格纽斯向所有因财务问题和个人纠葛而必须进行民事诉讼或刑事诉讼的人提供指导与建议；罗马所有的法令、法规、命令、公告、法庭判决等等等等，无论是过去的还是现在的，无论是正在执行的、暂停使用的还是已经失效的，他统统了然于胸。客户只要愿意将自己的官司详情告知最最博学、最最善辩的特勒格纽斯和他旗下训练有素的全体员工，只要是天底下的官司，只需半小时，就可以得到准确、合法而又无可辩驳的意见。特勒格纽斯不仅通晓罗马法律，还对希腊法律、埃及法律、犹太法律、亚美尼亚、摩洛哥和帕提亚的法律了如指掌。除了将法律条文当作原料那样照搬给客户，无与伦比的特勒格纽斯还可以提供成品，即根据法律材料巧妙构思而成的法庭辩论文稿，还配有适当的语气和手势；亦可特制针对陪审团的个人申诉；此外还可以向有需要的客户提供适合于所有案件的美言佳句手册。特勒格纽斯的客户从未在任何法庭上输过官司，除非他的对手碰巧也饮到了雄辩之泉的泉水，因而同样足智多谋、能言善辩。收费合理，服务热情。现招收少量学徒。

“语言强于武力。”——欧里庇得斯

我几乎天天看见这块牌匾，渐渐就将上面的文字给背了下来。辩方律师或者控方律师向我申诉时常常会说这样的话：“恺撒，想必您还记得《禁奢律》的第四条第十五款吧，那是马尔库斯·波尔基乌斯·加图当年颁布的，那一年的执政官是某某和某某”；或者是说：“恺撒，您一定会同意我的看法。我的当事人出生在安德罗斯岛，在那里，伪造者只要能证明自己之所以如此是因为顾念年迈父母的福祉，而不是想为自己牟利，法律就会对其网开一面”；抑或是类似的蠢话，我就会报以微笑并答道：“你错了，先生，我对这个一无所知。我可不是最最博学、最最善辩的特勒格纽斯，可以就天底下的所有官司提出准确、合法而又无可辩驳的意见。我不过是这个法庭上的法官而已。你继续吧，别浪费我的时间。”要是他们还想纠缠不休，我就会说：“这没用的。首先，要是我不想回答，就不会回答。你没法逼我，因为我是个自由的人——实际上还是罗马最自由的人之一，对不对？其次，要是我现在回答了，你恐怕会希望我还是没有回答的好。”

特勒格纽斯的生意似乎兴隆得很，而我却对他的所作所为十分反感。因为我痛恨法庭辩论。我认为，陈述案情时应该简明易懂，请来必要的证人，不要说些不相干的闲话，像是什么他家血统很高贵啦、好些穷亲戚都依傍着他啦、法官既仁慈又睿智啦、命运开的玩笑很残酷啦、人生无常啦这类老掉牙的各种蠢话。做不到这些的人就应该被处以极刑，因为他不老实、不谦逊并且还浪费了公众的时间。我叫波里比乌斯去买了一本特勒格纽斯广告里说的手册，然后仔细地研读了一下。几天之后，我去一个下级法庭时，被告正开始背诵特勒格纽斯推荐的一段美言佳句。我请求法官准许我打断一下，法官批准了，于是我对那演说家说道：“住口吧，先生，这样不管用的。你把课文都给背错了。特勒格纽斯的话是这么说的——我来看看——‘如果被指控犯了盗窃罪’——对了，就在这里。”我将手册拿了出来：

听闻邻居蒙受了损失，我对他十分同情，于是我穿过树林，越过山谷，爬上大风呼啸的荒凉高山，钻进不见天日的潮湿洞穴，找寻那走失的羊儿（或是走失的牛儿、走失的马儿、走失的骡子），直到最后回到家里，我走疼了脚，筋疲力尽，失望至极，却发现（此处以手遮眼并做吃惊状），它居然不在别处，就在我自家的羊圈里（或是牛栏、马厩、牲口棚），这事可真是太离奇了，它偏偏要趁着我不在的时候迷路走来！

“先生，”我说道，“这里本该说山谷的，可你却说成了树丛，你漏掉了‘走疼了脚’和‘偏偏’这个生动的副词。而且你说到‘发现’时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吃惊，只有一脸蠢相。法官判你有罪。要怪就怪你自己吧，别怪特勒格纽斯。”

我每天都要花好几小时来履行自己的司法职责，宗教节日也不休息，甚至把夏天和冬天的开庭期连在了一起，这样才能保证法律的执行不会中断，受到指控的人在监狱里只要待几天就行了。正因为如此，我希望律师们、法庭的官员们和证人们能比现在更体谅我一些。我说得明明白白，任何诉讼的主要两方若有哪一方不来出庭或者出庭迟到，我就会偏向于支持他的对手。我努力尽快审完案子，结果却被人说成是（这可真不公平）连正当辩解的机会都不给犯人就判刑。如果一个人被控有罪，我就会直截了当地问他：“这指控基本属实吗？”如果他支支吾吾地说：“恺撒，请听我解释。确切来说，我没有罪，但是……”我就会打断他，然后宣布“罚款一千个金币”或者“流放撒丁岛”或者就是“处死”，接着转过头对差役说：“麻烦你，下一个案子。”那人和他的律师自然是恼火得很，因为他们没能用那些情有可原的情况来向我申诉、对我施法。有一个案子的被告声称自己是罗马公民，穿着件长袍来出庭，可原告的律师却提出反对，说他其实是个外国人，应该穿斗篷。就这个案子来说，他是不是罗马公民并没有什么区别，于是我命令他在控方律师发言时穿斗篷、辩方律师发言时穿长袍，这样两个律师就都无话可说了。律师们为此很讨厌我，还互相交流说我这是在愚弄司法公正。也许我的确是。总体上来说，他们待我很不好。有的时候，我早上没能审完预期的那么多案子，午饭的时间也早已过了，要是我宣布今日休庭明天继续，他们就会大吵大闹，非常粗鲁地喊我回来，叫我别让诚实的公民等待审判，甚至抓住我的长袍或是我的脚，好像要强行阻止我离开法庭。

我并不是非要拘泥于礼仪，只要别太无礼就行，而且我发现，法庭上气氛轻松一些会更有利于证人提供恰当的证据。如果我发表意见时有欠考虑，而人家回答得也很带劲儿，那我从来都不会介意。有一回，辩方律师解释说，他那已经六十五岁的当事人最近娶了个年轻妻子，她也是本案的证人。我指出这婚姻本身就不合法。根据《巴比乌斯—波贝乌斯法》（我刚好对这部法律很熟悉），六十岁以上的男子禁止与五十岁以下的女子结婚，这条法律的依据是男人到了六十岁以上就不适合生育后代了。我引用了一个希腊警句：

白叟尚婚配，无视自然律——
‘不把绿帽戴，生崽定体虚’。

那律师考虑了片刻，随即当场道：

尔自是白叟，分明是傻瓜；
原非自然律，偏把自然加。
白叟若健旺，生子定健壮；
青年若体弱，生子便多病。

这话说得在理，尽管这律师把我叫作傻瓜，我还是宽恕了他。到了元老院下一次开会的时候，我便对《巴比乌斯—波贝乌斯法》进行了相应的修改。我记得自己在法庭上雷霆震怒那一回是被一位法庭官员给气的，他负责传唤证人，并确保他们如期出庭。我在审理一桩诈骗案时因为缺少证据而被迫休庭，最重要的证人逃跑去了阿非利加，这样人家就没法指控他是这起诈骗案的同谋了。这个案子再次开庭的时候，我叫那证人来做证，可他却不在法庭上。于是我问那名法庭官员有没有按时传唤这人来出庭。

“哦，确实传唤了，恺撒。”

“那他怎么不在这儿？”

“很不幸，他没法出庭。”

“除非他是病入膏肓，哪怕抬到庭上来都会有生命危险，否则一概不许无故不出庭。”

“我非常赞同您的观点，恺撒。不，这名证人目前没有生病。我听说他曾经病得很重。但是现在已经都过去了。”

“他生的什么病？”

“有人向我报告说，他被狮子咬伤了，后来又生了坏疽。”

“他能康复可真是个奇迹。”我说道。

“他没有康复，”那家伙窃笑道，“他死了。我想这个可以作为不出庭的理由吧。”大家都笑了。

我怒不可遏地把自己的书写板朝他砸了过去，剥夺了他的公民权，将他放逐到阿非利加。“猎狮子去吧，”我喊道，“我希望它们也好好地把你给咬伤，再祝愿你也生坏疽。”尽管如此，半年以后我还是宽恕了他，让他复了职，从此他再也没有开过我的玩笑。

接下来就要说说人家在法庭上对我发的雷霆震怒了，这样才算公平。有位年轻的贵族被人指控对女性进行了变态行为。真正的原告其实是妓女行会，这是一个管理完善的非官方组织，非常有效地保护了其成员不受骗子和流氓的伤害。妓女们自己是无法对那名贵族提出指控的，于是她们便去向一个曾经被这人坑害过而且想报复他的人求助——妓女们什么都知道——只要他肯控告这名贵族，她们就愿意做证：妓女是可以出庭做证的。这个案子开庭之前，我捎了封信给我的朋友卡尔珀尼亚，她是个漂亮的年轻妓女，我还没跟梅萨丽娜结婚的时候，她就跟我住在一起，在我不幸落难的时候，她一直对我温柔体贴、忠心不贰。我请她去和那些打算做证的女人见面谈谈，私下里查清楚那名贵族是否确实如指控的那样伤害了她们，还是她们只是被提出指控的人给买通了。过了一两天，卡尔珀尼亚给我回了话，说那名贵族的行为确实非常残忍、可憎至极，向行会诉苦的都是些好姑娘，其中有一个还和她私交甚好。

我开始审理此案，听取证人们宣誓后提出的证词（驳回了辩方律师的反对，他说众人皆知妓女的誓言是压根不算数的），并且叫法庭记录员把这些证词全都写下来。有个女孩把被告对她说的污言秽语复述出来时，记录员问我：“恺撒，这些我也要写下来吗？”我答道：“为什么不写？”那名年轻的贵族愤怒极了，于是就像我对戏弄我的那个法庭官员所做的那样——他也将他的书写板朝我的脑袋砸了过来。但是我没有砸中目标，他却砸中了。书写板的锋利边缘在我脸上割出一道深深的口子，鲜血直流。可我却只是说：“大人，看到你还有那么一点羞耻心，我很高兴。”我判他有罪，又在议员名单里把他的名字画上了一道黑杠，今后他就没有资格成为公职的候选人了。不过，他和阿西阿提库斯是姻亲，几个月之后，阿西阿提库斯便请求我把那道黑杠给涂掉，因为他的小亲戚近来已经改过自新了。“为了让你满意，我会把黑杠涂掉，”我答道，“但人们还是会看见的。”后来阿西阿提库斯把我的这句话学给他的朋友们听，以证明我是个傻瓜。我猜他肯定不明白，名声——正如我母亲从前常说的——就跟陶碟一样。“裂开的碟子就像判过刑的人，名声就坏了。碟子可以用铆钉补好，变成‘跟新的一样’；名声也可以通过官方赦免得到修复。补好的碟子和修好的名声固然比烂碟子和坏名声强，但总比不得完好无损的碟子和清清白白的名声好。”

老师在自己学生的眼里一向是怪人，学生们慢慢就会注意到他有些固定的常用语，每次他只要一说，学生们就会咯咯直笑。世上谁没有几句常用语或是口头禅呢，不过除非他身居权势之位——比如像老师、军队里的上尉或是法官，否则没人会特别注意到这些。我就是这样的例子，在我当皇帝以前，没人注意过我的口头禅，可如今自然已经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在法庭上，只要我一说“既无恶意，也无偏袒”（总结过案情以后转过头对我的法务文书说道），“我说得没错吧？”或是“我一旦打定主意，事情就算板上钉钉了”，或者是引用那句老话：

他既做了恶人，
就必尝这恶果。这样才公正。

或者是说出我们家特有的誓言：“一万倍愤怒，一万条毒蛇！”——周围就会响起哄堂大笑，仿佛我无意中犯了最最好笑的语法错误或者是说了最最诙谐的至理名言。

我第一年审案子时，在法庭上肯定犯过好几百个愚蠢的错误，不过我照样把案子给解决了，而且有时候就连我都为自己的天分感到吃惊。我记得有一个案子，辩方有个证人是名女子，控方律师声称被告其实是她儿子，可她却否认自己和被告有任何关系。于是我对她说，我相信她的话，作为最高祭司，我命令他们立刻结婚。她想到可能要被迫犯下乱伦罪，这才害怕起来，承认自己做了伪证。她说之所以隐瞒自己和被告的关系，是希望人家觉得她是位公正的证人。这事让我声名鹊起，可是很快我就差点因为另一桩案子而名声扫地。那桩案子里，被告被控犯了叛国罪，可他实际上犯的是伪造罪。这犯人是卡里古拉手下一个自由民的自由民，他并不是情有可原才犯罪。他伪造了主人的遗嘱，随后主人就死了——他是否要对主人的死负责已经无证可循——结果他的女主人和孩子们变得一贫如洗。我越往下听他的事情，就越发对这家伙生气，决定要判他最重的刑。辩护律师也很差，没有否认指控，只是说了一通特勒格纽斯那种不相干的话。这时早已过了我的饭点，我已经坐在这里断案六小时没有休息了。一阵佳肴的气味飘进了我的鼻子，战神的祭司们在附近有个饭堂，香味就是从那里飘来的。他们比其他的祭司同人吃得都好，因为战神从来都不会缺了祭品。我简直要饿晕过去了，于是对和我坐在一起的高级治安官说道：“请你替我接着审理这个案子吧，要是被告无法提供比现在更有力的证据，就对他处以最重的刑罚。”

“您是真的要判他最重的刑罚吗？”他问道。

“是的，没错，不管那是什么刑罚，对他不能留情。”

“谨遵您的命令，恺撒。”他答道。

于是他坐上了我的座位，我却去和祭司们一起用餐了。下午我回来时，发现那名被告的双手都被砍了下来挂在脖子上。这种对于伪证罪的惩罚是卡里古拉规定的，还没有来得及从刑法中删掉。大家都觉得我这么做很残忍，因为法官对庭上的人说这是我做出的判决，并非他自己的。可这也不能算是我的错。

我征得元老院的同意之后，把所有因为叛国罪被放逐的流亡者都召了回来，我的侄女小阿格里皮娜和莱斯比娅也在其中，她们当初被流放到了阿非利加海岸外的一座岛上。就我个人而言，肯定不会要她们继续留在那里，但是也不想邀请她们回到罗马。她们待我非常无礼，而且都跟她们的兄弟卡里古拉犯下了乱伦罪，是不是自愿的我就不知道了。而且，她们跟其他人通奸的事情也是众所周知的丑闻。是梅萨丽娜替她们向我求的情，现在我已经明白了，这么做让她感觉到自己很有权力，所以很是开心。从前小阿格里皮娜和莱斯比娅总是对她很傲慢，现在得知自己被召回罗马是因为她的宽宏大量，以后就只得在她面前低声下气了。不过那时我以为梅萨丽娜只是心地善良而已。于是我的侄女们回到了罗马，我发现尽管她们娇嫩的皮肤被阿非利加的烈日晒得黝黑，但流放并没有让她们萎靡不振。按照卡里古拉的命令，她们只得在岛上以潜水捞海绵为生，可小阿格里皮娜提到这段经历时却只说自己一点儿也没有虚度光阴。“我现在游泳游得好极了。要是有人想杀我，最好别用水淹这一招。”如今她们的脸庞、脖子和胳膊都黑得跟女奴似的，很不成体统，可她们却决定厚起脸皮来，劝诱她们的一些贵族朋友把晒黑当时髦。胡桃汁成了最受欢迎的化妆水。不过，梅萨丽娜的密友们却都保持着白里透红的肤色，鄙夷地把晒黑的那一帮人叫作“海绵潜水员”。莱斯比娅对梅萨丽娜只是草草谢过，对我几乎是毫不感激。她不高兴是一定的。“你让我们多等了十天，原本不需要这样的，”她抱怨道，“而且派来接我们的船上到处都是老鼠。”小阿格里皮娜就比她明智多了，她彬彬有礼地向我和梅萨丽娜表达了谢意。

我批准希罗德担任巴珊、加利利和基利阿德的国王，并且把朱迪亚、撒玛利亚和以东也给了他，所以如今他的领土和他祖父的一样大了。我又把原先属于叙利亚的阿比林划给了他，这样北部的版图也圆满了。我和他开始正式结盟，在公开的市集上当着人山人海宣了誓定了约，还献了一头猪当作祭品，这种古老的仪式可是为了这个场合才又兴起来的。我还授予了他罗马执政官的荣誉头衔，他那一族还从没有人享有过这种荣誉。这就表明，在最近的危急关头，元老院曾向他求教，因为罗马本族人中已经找不出一个头脑清醒、毫无偏见的人了。根据希罗德的请求，我将卡尔基斯这个小国家给了他的弟弟希罗德·波利奥，卡尔基斯坐落在欧朗提斯河的东面，离安提俄克很近。他并没有替阿里斯托布鲁斯请求什么，所以阿里斯托布鲁斯一无所得。我也很乐意把首席行政官亚历山大和他的兄弟斐洛从亚历山大的监狱里释放出来。既然说到这事，我就顺便提一下，首席行政官的儿子娶了希罗德的女儿贝雷妮丝，他死了以后，贝雷妮丝便嫁给了自己的叔叔希罗德·波利奥。我批准佩特洛尼乌斯担任叙利亚的总督，并且以私人名义写信给他，祝贺他明智地处理了雕像一事。

我听取了希罗德的建议，将原本要用来装饰卡里古拉神庙内部的大理石板拿来沿着赛车场贴了一圈，确实精美得很。接下来我就要决定拿这神庙本身来干点什么了，即使卸下了贵重的装饰，这座建筑也依然很漂亮。我想到只有把它献给卡斯托尔和波吕克斯这对双子神才算公平。卡里古拉冒犯过他们，把他们的神庙变成了自己神庙的门廊，所以我把卡里古拉的神庙献给他们，当作他们神庙的附属建筑，也算是像像样样地道个歉。卡里古拉在他们雕像后面的墙上打开一个缺口，作为他自己神庙的正门，这样他俩就变成了像是给他看门一样。现在别无他法，只能给这里重新举行奉献礼。我定下一个吉日举行典礼，并且通过占卜征得了神灵的同意。占卜和奉献礼可不能混为一谈，尽管举行奉献礼是人类的意愿，但首先占卜得表明相关的神灵也心甘情愿才行。我选的日子是七月十五日，这一天罗马的骑士们头戴橄榄枝花环向双子神致敬，进行壮观的骑马游行：他们从战神庙出发，沿着城里的主要街道行进，绕回到双子神庙，在这里献上祭品。这个典礼是为了纪念三百多年前的这一天进行的里吉洛斯湖战役，当时罗马军队正在湖边拼死抵抗占了上风的拉丁军队，卡斯托尔和波吕克斯亲自骑着马赶来帮助了罗马军队。从那以后，骑士们就把他俩当成了特别的守护神。

卡皮托利尼山顶上临时支起了一顶小帐篷，我就要在这里占卜吉凶。我先召唤了神灵，然后经过计算标出天上适当的观察位置，也就是双子星座当时在天空中的位置。我才刚刚做完这些，就听到天上响起一阵微弱的嘎吱声，我要找的征兆出现了。一对天鹅从我刚刚标记的方向飞来，他们越飞越近，拍打翅膀的声音也越来越大。我知道他们肯定是卡斯托尔和波吕克斯伪装的，因为——你知道——他们和姐姐海伦是从同一只三黄蛋里孵出来的，朱庇特以天鹅的样子向丽达求爱之后，丽达就生下了那只三黄蛋。这两只鸟儿径直飞过它们的神庙上空，很快便消失在远方。

我要跳过一些事情来说说节日的盛况。首先是驱邪仪式。我们这些祭司和助手绕着神庙庄严地列队行进，边走边挥舞着在圣水罐里蘸湿的月桂树枝，将圣水洒在地上。这水可是我特意叫人从里吉洛斯湖里取来的，卡斯托尔和波吕克斯在那里还有一座神庙，我在祷文中也提到了这水的来源。我们烧了硫黄和香草来驱除邪魔，又叫人用笛子吹奏音乐，要是有人说了什么不吉利的话，就会被笛子的声音给盖住。经过驱邪仪式以后，在我们所走过的范围之内，所有的东西都是圣物了，也包括神庙本身和新的附属建筑。我们砌上了缺口，是我亲手摆上的第一块石头。接下来就是献祭了，我选的各种祭品都是这两位神灵最喜欢的——他俩每人一头牛、一只羊、一头猪，全都是毫无瑕疵的双胞胎。卡斯托尔和波吕克斯并不是主神，而是半神半人的混血儿，所以交替着住在天堂和地狱里。在向英灵献祭时，要让祭品的头低下去，但是向神灵献祭时，又要将祭品的头抬起来。在向双子神献祭时，我便遵循了一个废止多年的老传统，让第一个祭品低着头，下一个抬着头，就这么轮流下去。我很少见到祭品的内脏像这次这么吉利的。

元老院投票允许我这次穿上凯旋礼服，理由是一场小型战役最近在摩洛哥刚刚落下帷幕。自从卡里古拉害死了摩洛哥国王——我的表亲托勒密——之后，那里就一直不太平。远征摩洛哥并没有我的功劳，不过如今这已经成了一种惯例，哪怕总司令一步都不曾离开过罗马，战役结束时元老院也会投票将凯旋礼服献给他。我本来不打算接受这个荣誉，可是考虑到自己现在是作为总司令将神庙献给曾经替罗马军队打过仗的两位希腊小神，要是我的穿着明明白白地招认自己从来没有真正指挥过军队，岂不怪哉。但我只有在举行典礼的时候才戴着胜利花环，穿着凯旋的披风，其余的五天节日里，我穿的都是镶着紫边的寻常议员长袍。

我这次也重新为庞培剧院举行了奉献礼，节日的头三天就在这里举行戏剧演出。提贝里乌斯在位时，庞培剧院的舞台和观众席的一部分曾经毁于火灾，不过他进行了重建，然后将这里再度献给了庞培。可卡里古拉看到铭文上庞培的头衔里有“伟大”两个字就不乐意了，于是就把这个剧院献给了他自己。现在我将这里又还给庞培，不过我在舞台上树了一块碑记，称颂提贝里乌斯在火灾后进行的重建，也表彰我自己将这里重新献给了庞培。我从没允许自己的名字出现在别的公共建筑物上。

奥古斯都在位末期，罗马兴起了一种一点儿也没有罗马风格的做法——贵族的男男女女们都上台去显摆自己那装腔作势、大吵大闹的演戏天分。奥古斯都原本坚决不许他们这样，可我不明白为什么他后来没有更加严厉地阻止这种行为。我猜是因为法律并没有禁止人们这么做，而且奥古斯都对希腊人的创新很是宽容。他的继位者提贝里乌斯并不喜欢看戏，谁演的他都不喜欢，他说这太浪费时间了，而且会诱导人们去干坏事、干蠢事。但卡里古拉不仅把提贝里乌斯驱逐出城的职业演员都召了回来，还大力鼓励贵族的业余演员们表演戏剧，他自己甚至常常亲自登台。在我看来，这项创新之举主要的不当之处就在于贵族业余演员们完全无法胜任演出。罗马人天生就不是演戏的料。希腊的贵族男女都在剧院演出里扮演角色，仿佛这是理所当然的事，而且他们演得很好，总是能为自己增光。可我瞧见的罗马业余演员都演得一无是处。罗马只诞生过一位伟大的演员——罗西乌斯，可他那超凡脱俗的精湛演技是用超乎寻常的努力换来的。他在台上的一举一动都曾在台下反复地仔细演练，直到这动作毫不夸张做作。再也没有其他罗马人有这份耐心把自己打造成希腊人。所以，这一次我特别叫人送信给卡里古拉统治时期曾经登台表演过的所有贵族男女，命令他们演出我选中的两部戏剧和一部幕间剧，要是他们不演，就会惹得我不高兴。但是，我不许他们找职业演员来给他们帮忙。与此同时，我叫来了哈珀克拉斯——我的娱乐文书，对他说我希望他尽量把罗马最优秀的职业演员都给召集到一起，看看能不能在节日的第二天向大家展示一下真正的表演应该是个什么样子。他们演的是同样的节目，不过这事我保密了。我这次小小的示范课非常成功。第一天的演出简直惨不忍睹。演员们动作生硬，上场和下场都别别扭扭，台词说得口齿不清、丢三落四，悲剧不严肃，喜剧不好笑，观众们很快就不耐烦起来，有咳嗽的，有跺脚的，还有说话的。第二天，专业的演员们演得棒极了。打这以后，贵族男女们再也不敢公开登台了。

第三天的主要节目是出征剑舞，这是小亚细亚希腊城邦的一种地方舞蹈，由这些城邦里要人的儿子们表演。这些孩子是卡里古拉派人请到罗马的，他借口说想看他们跳舞，其实是想把他们扣作人质，这样等他去访问小亚细亚并且像他平日里那样勒索钱财时，这些要人就只得乖乖听话了。当时卡里古拉听闻孩子们到了宫里，便前去察看，正要叫他们排演那一首为了向他致敬而学的歌曲，卡西乌斯·卡瑞亚来问他要口令，这就是刺杀他的暗号了。如今孩子们知道自己逃脱了怎样的命运，跳起舞来更开心更熟练了，跳完以后又为我唱了一首歌以表达感激之情。我奖赏给他们罗马公民的身份，几天后便放他们回家了，临走时还给他们带上了很多礼物。

第四天和第五天的演出在赛车场和竞技场举行。赛车场里如今有了镀金的终点线和贴上大理石的屏障，看起来非常漂亮。我们举行了十二场战车比赛，还举行了一场骆驼赛跑，这可是件有趣的新鲜事。竞技场里杀死了三百头熊和三百头狮子，并且上演了一场盛大的剑术格斗。熊和狮子都是卡里古拉被杀之前从阿非利加订购的，现在刚刚运到。我对人们实话实说道：“看过了这一场大型的野兽表演，你们就有好一阵子看不着了。我要等到价格降下来才会再去买野兽。阿非利加商人们把价格哄抬得太离谱了。要是他们不把价格降回去的话，就请带着货物去别处找主顾吧——不过我想这恐怕挺难的。”我这番话引得人们打起了小算盘，大家都感激地向我欢呼起来。节日就这么结束了。随后我在皇宫里举行了盛大的宴会招待贵族与他们的家眷以及一些民众代表。参加宴会的有两千多人。席上并没有什么奇珍异味，但却是花了心思准备的，有好酒，有好肉，我没听见有谁抱怨说少了雀舌馅饼、肉冻里没有小羚羊肉或是没吃到煎鸵鸟蛋。

八

不久后，我决定把剑术格斗和猎捕野兽的规矩也改一改。首先是关于猎捕野兽的。我听说在塞萨利有一种两全其美的运动项目，看起来很刺激，花钱也不多。于是我就把这种运动引介到罗马，用以取代平日的猎豹和猎狮运动。这种运动耍弄的是半大的野牛。塞萨利人为了激怒野牛，常常在它刚从围栏里放出来的时候将小标枪刺进它的皮肉里——不至于让它受伤，但足够让它发怒。等它冲过来的时候，他们就从它面前敏捷地跳开。他们基本上不带武器，有时候会拿一块有色的布挡在身前来蒙蔽野牛，它向这块布冲过来时，他们就在最后关头把布挪开，可是自己的位置却并不改变，野牛会一直进攻这块移动的布。或者，在野牛进攻时，他们会一跃而起，要么一下子跳到野牛的身后去，要么踩上它的臀部过一会儿再下来。野牛渐渐就筋疲力尽了，他们便会使出更大胆的招数来。有个人居然能背对野牛站着，将头低到裆下，野牛冲过来时，他在空中翻一个后空翻，然后就站到野牛的背上去了，也常常有人站在牛背上绕着场地溜达。要是野牛过了很久都不累，他们就会像骑马一样骑在它背上，左手抓住一只牛角，右手去拧它的尾巴，让它在竞技场里满场飞奔。等到野牛喘得足够厉害了，主要的表演者就会来制服它，抓住它的双角，慢慢地让它低下头；有时候他也会用牙齿咬住野牛的耳朵来帮助自己达到目的。这项运动看起来非常有意思，要是有人对野牛太过放肆，就常常会被它捉住甚至弄死。这种运动也很便宜，因为塞萨利是乡下地方，那儿的票价很是公道，而且活着的野牛下一次还可以继续演出。聪明的野牛能学会如何不被人戏弄和控制，很快就成了大众的最爱。有一头名叫拉斯提的野牛几乎跟战马茵茨塔图斯一样出名，它在十次节日期间杀死了十个折磨它的人。斗牛渐渐成为人们除了剑术格斗以外最爱看的运动。

至于剑斗士，我决定主要从奴隶中招募，而且是那些在卡里古拉和提贝里乌斯统治时期曾经在叛国案的审讯中做出对主人不利的证言、从而害死主人的奴隶。我最深恶痛绝的两种罪行便是弑亲与背叛。对于犯下弑亲罪的人，我恢复了古代的刑罚：罪犯被鞭打至皮开肉绽，而后跟一只公鸡、一条狗和一条毒蛇——分别代表贪欲、无耻和忘恩负义——缝在同一个袋子中扔进海里。我把奴隶对主人的背叛也看作弑亲罪的一种，所以总是让他们一直打到其中一个格斗者死亡或是重伤；而且我从来不批准给任何人减刑，下一次比赛的时候就让他继续打，打到他被杀或者完全残废为止。有一两回，其中一名格斗士只挨了轻轻一剑，就假装受了重伤，倒在沙地上直打滚，仿佛没法再继续打了。要是我发现有人是假装受伤，就会下令叫人割开他的喉咙。

我相信民众喜欢我给他们看的娱乐节目更甚于卡里古拉的，因为如今节目可稀罕多了。卡里古拉爱极了赛车和猎捕野兽，几乎每隔一天就要找个借口过节。这大大地浪费了公众的时间，他还没看腻，观众们就早已经看腻了。我从日历上去掉了卡里古拉新设立的一百五十个节日，此外还决定对重复过节的政策进行一些调整。按照惯例，如果有人在节日的典礼上犯了错，哪怕节日已经到了最后一天，哪怕只是个很小的错误，整个典礼就要从头来过。卡里古拉在位时，重复过节已经变成了一种闹剧。他强迫贵族们自己掏钱举行庆典比赛向他致敬，他们也知道绝不可能一次就了事，典礼结束时，他肯定能挑出一些毛病来，然后逼着他们再来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甚至多达十次。所以他们就学乖了，索性在最后一天故意犯一个明显的错误，好让他满意，这样他还会大发慈悲，允许他们只重复演出一次就够了。我颁布法令说，要是有什么节日必须重新来过，那也最多只能重过一天，要是这期间犯了错误，节日就算过完了。结果人们什么错误都没有犯，因为大家看出来我并不鼓励犯错。我还下令说，不许举行官方的庆典为我祝寿，也不许为了祈求我长命百岁而举行剑术格斗表演。我说这样是不对的，不能为了讨得死神对一个活人的好感就牺牲掉别人的性命，即使是剑斗士的性命也不行。

不过，人们也没法指责我舍不得让城里的民众享乐，我常常会在某天早上突然宣布，当天下午在战神广场的围场里举行比赛。我解释说，举行比赛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因为这一天是个适合比赛的好日子，而且我也没有特别做什么准备，所以比赛就跟家常便饭一样。我称之为奖赏比赛或是家常比赛，仅仅持续一个下午而已。

我刚才提起过我有多么痛恨背叛主人的奴隶，但是我也意识到，如果主人对奴隶并不是像父母般真心关爱，也就不能指望奴隶对主人尽心孝顺，毕竟奴隶也是人，所以我立法保护奴隶，比如像下面这件事。希罗德曾经从一个富有的自由民手里借了钱来还给我和我母亲，如今这自由民扩大了他那间奴隶医院的规模。他的医院坐落在台伯河的医神岛上，他为自己做广告说，不管病得多重的奴隶，他都愿意买下来，把他们的病治好，而且还承诺，原主人把奴隶买回去的时候可以享有最优先的购买权，并且价格不会超过购买价的三倍。他的医治方法虽然说不上没有人性，但也是非常严酷的，对待生病的奴隶就像对待牲口一样。不过他的生意却做得很大，也很赚钱，因为多数主人都嫌麻烦不愿意让生病的奴隶继续留在家里，一则会影响其他奴隶不能专心做自己的日常工作，二则如果生病的奴隶很痛苦的话，就会整夜整夜地呻吟，吵得大家都睡不着。所以主人一旦确定奴隶的病会拖很久都不好，就会想要赶紧把他们卖掉，这么做自然是遵循了监察官加图的基本经济规则。可是我对这种做法下了禁令。我颁布法令说，生病的奴隶要是被卖给了开医院的人，那么他康复以后就可以获得自由，不必再回去为主人效力，并且主人还要将卖奴隶的钱退还给开医院的人。从今往后，如果奴隶生了病，主人要么在家里为他治病，要么就花钱送他去医院治病。如果是后一种情况，奴隶病愈后也会获得自由，就像被卖给医院的奴隶一样，而且同样要付一笔谢恩的款子给医院，相当于他今后三年收入的一半。要是有主人既不在家里给奴隶治病，也不送他去医院，而是杀了他，那么就是犯了谋杀罪。随后我亲自到岛上视察了医院，指导管理者对于住宿、饮食和卫生方面的明显不足进行改善。

我说过从日历上去掉了卡里古拉设立的一百五十个节日，但是我得承认自己确实又创造了三个新的节日，每个为期三天。其中两个是为了纪念我的父母，我把这两个节日定在他们的生日时，把刚好也在这几天的两个次要节日往后推到了没有节日的时候。我命令人们唱挽歌纪念我的父母，还自己掏钱举行葬礼宴会。为了嘉奖我父亲在日耳曼取得的胜利，阿皮安大道上已经立起了一座凯旋门，我还给他封了世袭的头衔日耳曼尼库斯，这是我最引以为豪的姓氏；可我觉得还是应该用节日这种方式来让人们时时想起他。至于我的母亲，卡里古拉曾经授予她很多重要的荣誉称号，“奥古斯塔”就是其中之一，可是后来他和我母亲起了争执，强迫她自杀，然后又卑鄙地除去了她所有的封号。他写信给元老院，指控我母亲对他犯了叛国罪，而且对其他神灵大不敬，一辈子都恶毒贪婪，在自己家里招待算命的和占星家，这是对法律的公然违抗。在我可以正正当当地把“奥古斯塔”的封号还给我母亲之前，我得先对元老院申辩她并没有犯下卡里古拉指控的那些罪名：她虽自有主见，却也虔诚敬神；她对己节俭，对人却慷慨；她一生从未对谁怀有恶意，也从未叫人算过命、占过星。我还带来了必要的证人，其中有一位名叫布里塞伊斯，是我母亲的内房女仆，她一直是我的奴隶，直到老年才获得自由。为了兑现我一两年前对布里塞伊斯许下的承诺，我对元老院是这么介绍她的：“大人们，这位老太太曾经是我的忠实奴仆，一生都为克劳狄家族效力，勤勤恳恳，忠心不贰。最一开始，她是我祖母莉薇娅的女仆，后来又是我母亲的女仆，以前常常替我母亲梳头。最近我给了她自由。有些人——甚至包括我自己家里的一些成员——以为她其实是我母亲的奴隶，但是我要借这个机会说明，任何这种想法都是恶意的谎言！她生来就是我父亲的奴隶，那时他还是个孩子；他去世以后，她便成了我哥哥的奴隶；后来她又成了我的奴隶。她再也没有其他的主人或是女主人。所以你们可以完全相信她的证词。”我这番热情的发言让元老院大吃一惊，但他们还是欢呼起来，希望能让我高兴；我也确实很高兴，因为对布里塞伊斯老太太而言，这是她一生中最荣耀的时刻，人们仿佛既是为我鼓掌，也是为她鼓掌。她哭了起来，东拉西扯地为我母亲的人品说好话，几乎叫人听不清楚。几天以后，她在皇宫一间富丽堂皇的屋子里与世长辞，我厚葬了她。

我把母亲那些被偷走的头衔全都归还给了她，大竞技场里举行比赛时，她的马车也在圣车的行列之中，就像我那可怜的嫂子阿格里皮娜的马车一样。我创造的第三个节日是为了纪念我的外祖父马克·安东尼。他曾经是罗马最杰出的将军之一，在东方打了很多了不起的胜仗。他犯下的唯一错误就是跟奥古斯都合作多年后却与他失和，而后在亚克兴打仗输了给他。我认为没有必要继续牺牲我外祖父的名声来庆祝我舅公奥古斯都的胜利。我并不是要给外祖父封神，他有很多弱点，所以没有资格去奥林匹斯山，但是这个节日赞颂的是他身为士兵的本事，而且也让那些在亚克兴不幸错投了失败一方的罗马士兵后裔很是满意。

我也没有忘记我哥哥日耳曼尼库斯，但我并没有设立节日来向他致敬，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他的英灵不会同意这么做。他身份高贵，又很有本领，在我认识的像他一样的人当中，他是最最谦逊、最不爱出风头的。不过我还是做了一件事，我觉得这肯定能让他高兴。在希腊人聚居的那不勒斯有个节日，每五年举办一次竞赛评选最优秀的希腊喜剧，我给日耳曼尼库斯写的一部喜剧报名参了赛，这是他死后我在他的文件里发现的。这部喜剧名叫《使节》，写得非常幽默风趣，很有阿里斯托芬的风格。剧情是这样的，有一对希腊兄弟，其中一个是一名司令官，指挥自己城市的军队与波斯人作战，另一个则是为波斯人打仗的雇佣兵，他俩碰巧同时作为使节来到了一个中立王国的皇宫里，都请求国王跟自己的军队合作。我看出这就是一本诙谐的回忆录，说的是从前切鲁西部落的两位首领互相指责的事情。这兄弟俩一个叫弗拉维乌斯，另一个叫赫尔曼，在奥古斯都死后爆发的日耳曼战争中分别为敌对双方打仗。这出戏的喜剧结局就在于，那个傻瓜国王被这俩兄弟都给说服了，他派步兵去帮助波斯人，派骑兵去帮助希腊人。这部喜剧获了奖，是全体评审一致投票通过的。有人提出这其中恐怕有徇私的成分，不仅仅是因为日耳曼尼库斯在世时极受拥戴——凡是与他接触的人没有不喜欢他的，更是因为大家都知道提交这部参赛作品的人是我——皇帝。不过毫无疑问的是，这部作品比角逐奖项的其他所有作品都好得多，那些作品简直无法与其相提并论，演出时也赢得了很多掌声。我回想起当年日耳曼尼库斯到访雅典、亚历山大以及其他著名的希腊城市时都穿上了希腊式的服装，于是我在那不勒斯的节日上也是这么做的。观看音乐和戏剧演出时，我穿的是斗篷和高筒靴；观看体育比赛时则披上了紫色披风，戴上了金冠。日耳曼尼库斯获得的奖品是一只铜鼎，评审本想投票授予他一只金鼎以示殊荣，但是我拒绝了，理由是太奢侈，作为奖品的鼎通常都是用青铜铸造的。我以他的名义将这个铜鼎献给了当地的阿波罗神庙。

现在我还没做的就只剩下实践我对祖母莉薇娅许下的诺言了。我曾用名誉向她担保，一定会利用自己所能支配的一切影响力请元老院同意给她封神。我仍然认为，她冷酷无情、不择手段地将罗马帝国控制在股掌之中并统治六十五年之久；但是，正如我在前面说过的，我对她的组织能力却一天比一天更加钦佩。元老院里只有维尼西亚努斯——维尼奇乌斯的表亲——一个人反对我的请求，就像二十七年前的盖路斯一样，当时提贝里乌斯提议给奥古斯都封神，只有他一个人不同意。维尼西亚努斯站起来问我到底是根据哪一点提出这个史无前例的请求，上天有何征兆表明众神会欢迎莉薇娅·奥古斯塔永远与他们相伴。我立刻就想到要如何回答了。我对他说，我祖母在去世前不久，无疑是受到了神灵的启示，先后分别来找过我的侄子卡里古拉和我自己，悄悄地对他和我说，有朝一日我们会成为皇帝。她对我们保证这事一定会发生，然后要我们发誓即位以后会用尽一切权力给她封神，她还要我们向人们指出，内战之后的改革是她和奥古斯都共同进行的，在这项伟大的任务中，她所起到的作用和奥古斯都同样重要，所以，奥古斯都能在天国的大厦里永享极乐，可她却要下到地狱的阴暗厅堂里去接受爱考士的审判，而且从此永远迷失在数不清的鬼魂当中，变得和他们一样无关紧要、无从申辩，这是极不公平的。我告诉元老院，卡里古拉许下承诺时只是个孩子，他的两位兄长当时也还健在，可是莉薇娅并没有叫他们许下这样的诺言，显然她知道将来能当皇帝的是他而不是他们。总而言之，卡里古拉虽然做了承诺，当了皇帝以后却没有遵守，如果维尼西亚努斯想知道众神对这件事的感受有何明白无误的征兆，他大可以到卡里古拉死时那血淋淋的细节里面去找。

接下来，我转过头对着元老院全体说道：“大人们，我没法决定你们是否会投票同意我的祖母莉薇娅·奥古斯塔值得被国家封为神灵。我只能重申，我曾用自己的性命向她起誓，如果我当了皇帝——我承认当时看来这既不可能也不合理，可她却十分肯定这事一定会实现——我就会尽力劝说你们让她升上天国，这样她就能再次与她那忠诚的丈夫比肩而立了。她丈夫现在可是跟卡皮托利尼山上的朱庇特站在一起，这是咱们的众神中最最尊贵的。如果你们今天拒绝了我的请求，那么每年的这个季节，只要我还活着，只要我还有权坐在这个位子上向你们说话，我都会重提此事，直到你们同意为止。”

我原先准备好的简短发言就到这里为止，不过我却发现自己开始了即兴发挥，继续向他们呼吁：“大人们，我真的认为你们应该考虑一下奥古斯都对这事的感受。他和莉薇娅一起携手合作了五十多载，从早到晚，天天如此。他几乎什么事都告诉她，还问她的建议，要是他曾经自己做过主，恐怕就不可能总是这么英明了，事业也不可能取得这么辉煌的成功。没错，每一次他遇到了自己的判断力所不能解决的难题时，就会把莉薇娅请来。我并不是想说自己的祖母天生就有这些非凡的品质，却丝毫没有坏的那一面，我也许比在座的任何人都更清楚她的缺点。首先，她根本就是个无情无义的人。如果再加上挥霍无度、贪心不足、懒惰散漫和行为乖张，那无情无义就是个不可原谅的严重人性弱点；可如果是和使不完的精力、严格的条理性和公德心联系在一起，无情无义就有了一种完全不同的特点。它变成了一种神性。很多神灵在这一点上几乎都没有我的祖母这么彻底。再有，她那不屈不挠的意志也确实和神一样。她自己家里要是有人没能如她期望的那样恪尽职守，或是生活放荡引起了民愤，不管是谁她都不会饶过，可是我们不要忘了，她也从来不曾对自己宽容。她工作多么勤奋啊！她没日没夜地工作，统治六十五年相当于一百三十年。她很快便将罗马的意愿当成了自己的意愿，在她眼里，做不到这一点的人就是叛徒，连奥古斯都也不例外。奥古斯都虽然偶尔会不自觉地有点任性，却也觉得她这样做不无道理。按照官方的说法，她只是奥古斯都的非官方顾问，可是在奥古斯都写给她的私人信件中曾多次承认，自己完全仰仗于她那神一般的智谋。没错，他说了‘神’这个字，维尼西亚努斯，我觉得这就是结论了。你这个年纪的人应该会记得，当年奥古斯都只要一时没和她在一起，就和有她在身边的时候判若两人；如今他在天堂里负责守护罗马人民的命运，可是没了他从前的伙伴，这个任务对他来说恐怕会非常吃力。自从他死后，罗马确实不如他在世的时候那般兴旺发达，除了我祖母莉薇娅通过她儿子——提贝里乌斯皇帝——进行统治的那些年。还有，大人们，你们有没有想过奥古斯都几乎是天堂里唯一一位没有配偶的男神？当年赫拉克勒斯刚上天堂就娶了女神赫柏为妻。”

“那阿波罗呢？”维尼西亚努斯插嘴道，“我从来没听说阿波罗也娶了妻。你这个理由很站不住脚。”

执政官叫维尼西亚努斯规矩些，显然“站不住脚”这个词是在有意冒犯我。不过我对各种侮辱早已司空见惯，于是平静地答道：“我一直认为，太阳神阿波罗之所以还是个单身汉，要么是因为他没法从九位缪斯女神中选出一位来，要么就是因为他得罪不起没有被选中的那八位女神。而且，他永远都会这么年轻，缪斯女神们也是如此，他就是一直不选也没什么要紧；反正她们都很爱他，那个某某诗人就是这么说的。不过，也许奥古斯都最后能请奥林匹斯山上的众神说服他尽到本分，体体面面地娶九位缪斯女神中的一位为妻，并且开枝散叶——快得如同雨后春笋一般。”

随后的一阵哄堂大笑让维尼西亚努斯再也没有说话，因为“快得如同雨后春笋一般”是奥古斯都最爱用的词句之一，除此之外他还爱说其他几句：“易如反掌”和“要把猫儿杀，有的是办法”，还有“你管你的事，我干我的事”、“我保证这事到了猴年马月一定会办成”（这自然是表示永远办不成了）、“膝盖总比小腿近”（意思是人最关心的事情总是那些会影响到自己的）。要是有谁企图就学识方面的观点反驳他，他常常会说：“萝卜也许不懂希腊语，但是我懂。”他在鼓励人家耐心忍受逆境时总是说：“咱们这次就当一回加图算了。”我跟你们说过加图的事，他就是个圣人，所以你们很容易就能明白奥古斯都的意思了。我现在发现自己常常会说出奥古斯都爱用的这些词句：我猜这是因为我已经同意了接受他的名字和职位。其中最好用的一句是他演讲忘词时说的，我也总是遇到这种事，因为我在即兴演讲和写作史书时一不留神就爱用显摆的长句子——你看现在我又在犯这个毛病了。我要说的是，每当奥古斯都舌头打结时，常常会像亚历山大快刀斩乱麻一样地说：“大人们，我无话可说了。不管我说什么，都不足以表达我对此事的深深感触。”我默默地记熟了这句话，总是用它来救场。我经常举起双手，闭上眼睛，大声说道：“大人们，我无话可说了。不管我说什么，都不足以表达我对此事的深深感触。”然后我会沉默片刻，将辩论的思路再找回来。

我们没有再耽搁，立刻就给莉薇娅封了神，又投票献给她一座雕像，放在奥古斯都神庙里他的雕像旁边。在封神典礼上，出身贵族的见习军官们表演了骑兵战斗演习，我们把这叫作特洛伊比赛。我们还投票献给她一辆战车，在大竞技场里举行比赛期间，大象就拉着她的车行进在队列里，除了她之外，只有奥古斯都能享受这种殊荣。护火贞女们接到命令，要在神庙里向她献祭；另外，就像罗马所有的男子在法庭上都要凭着奥古斯都的名义起誓一样，从今往后罗马所有的女子都要凭着我祖母的名义起誓。好吧，我总算是兑现了自己的承诺。

现在的罗马一切太平。钱财充足，源源不断，所以我废除了更多的税种。我的文书们把各自的部门管理得让我很是满意；梅萨丽娜则忙着审查罗马公民的名单。她发现有很多自由民都把自己说成是罗马公民，从而要求得到他们没有资格享有的特权。我们决定重重地严惩所有的冒充者，没收他们的财产，将他们重新贬作奴隶，在城里捡垃圾或是修马路。我对梅萨丽娜是完全信任的，所以给了她一个跟我的印章一模一样的复制品，当她代表我处理这类事务时，我允许她在所有的信件和决议上都盖上我的章。为了让罗马更加太平，我解散了所有的俱乐部。近来，年轻的小混混效仿卡里古拉的“侦察队”组成了很多团伙，警卫们已经对付不了他们了，他们总是在夜里干些见不得人的事，吵得本分的市民们夜不能寐。其实，这样的俱乐部已经在罗马存在了一百多年，是从希腊传过来的。在雅典、科林斯和其他的希腊城市，俱乐部的会员都是些年轻人，罗马也是如此，可是卡里古拉上台以后首开先河，允许演员、职业剑斗士、马车手、音乐家等诸如此类的人都加入了俱乐部。结果这些家伙越来越吵闹，越来越无耻，也越来越祸害——他们有时甚至会放火烧房子——还经常伤害刚好在深夜出来的无辜民众，这些人也许是出来找医生或是产婆的，也许是出来办什么类似的急事。我颁布命令解散俱乐部，不过我也知道仅仅这一条命令是不足以了结这些祸害的，所以便采取了唯一可能有效的措施：禁止任何房屋被人用来当作俱乐部，违者罚至破产；并且立法规定，熟肉和其他现成的食品只能在店里烹制和出售，但是不许在店里食用。我对卖酒的也是这么规定。日落以后，酒吧间或是小酒馆里就不许饮酒了。因为年轻人主要是在俱乐部里聚会吃喝到了兴头上，才会跑到外面的冷风里唱下流的歌、骚扰路人、挑得警卫跟他们扭打追逐。要是他们都必须在家里吃饭，这种事情可能就不会发生了。

我的禁令奏效了，广大民众对此很是满意；无论我什么时候出去，总是会受到热烈的欢迎。市民们从来不曾如此诚恳地欢迎过提贝里乌斯，也只在卡里古拉刚刚登基的那几个月这样欢迎过他，那时他还是既慷慨又友善的。不过，要不是有一天城里有传言说我在去欧斯提亚的路上被一帮议员和他们的奴隶伏击并杀害了，我还不会意识到自己有多么受人爱戴，也不会知道自己长命百岁对于罗马有多么重要。全城都陷入了最悲伤的哀悼，人们拧着双手、擦着眼睛，坐在自家门口唉声叹气；也有些愤怒更甚于悲伤的人跑到市集上，大喊着禁卫军是叛徒、议员们是一帮弑长犯上的逆贼；还有人大声地威胁说要报仇，甚至说要烧了元老院。其实这流言毫无根据，除了我那天下午确实是到欧斯提亚码头去视察卸粮食的设施。（我接到报告说，天气恶劣的时候，大量粮食都在从船上卸到岸上的过程中浪费掉了，所以我来看看如何能避免发生这种情况。很少有哪座大城市像罗马这么不走运，有个像欧斯提亚这么差劲的港口：大风从西边刮来时，河口里就会掀起大浪，运送粮食的船只只能抛锚停船，一停就是好几个星期没法卸货。）我怀疑这个谣言是银行家们散布的，虽然我并没有证据；这个花招可以让民众对现金的需求突增猛涨。人们都说，要是我死了，那国内立刻就会出乱子，争夺皇位的各派人马会在街头巷尾展开血战。银行家们深知民众害怕这样，而且预料到那些有产业的人并不想卷入这种骚乱，所以一听到我死去的消息，自然会匆忙离开罗马，因而便会拥向银行，以比实际价值低得多的价格卖掉土地和房产来换取现金。实际上情况正是如此。可是希罗德又一次挽救了局势。他去见梅萨丽娜，坚持要她以我的名义立刻颁布命令关闭银行，开业时间另候通知。梅萨丽娜照他的话做了。但是民众的恐慌并没有就此打住，后来我在欧斯提亚收到消息，知道了城里发生的事情，便派四五个下属——都是国民们会信得过的老实人——全速赶回市集，到演讲台上去做证说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无中生有，是一些为着自己的不正当目的与元老院为敌者散布的谣言，这才把民众安抚了下去。

我发现欧斯提亚码头用来卸下粮食的设备非常不合格。其实粮食供应这个问题本身也很严重。卡里古拉不仅掏空了国库，还掏空了粮库。我只得劝说粮食商人们冒着自己船只受损的危险把货物运来——哪怕天气糟糕也得运来，这才度过了这一季。对于他们在船只、人员和粮食方面蒙受的损失，我当然是付出了重金补偿。为了彻底解决这个问题，我决心把欧斯提亚改造成一个即使在最坏的天气也安全无虞的港口，因而派人去请了工程师来这里进行勘察并拟订方案。

我的头一个真正的外患出在埃及。卡里古拉曾经默许亚历山大的希腊人，如果当地犹太人不肯崇拜他这个神人，那么他们就可以按照自己认为适合的方式严惩犹太人。尽管希腊人不得携带武器上街——只有罗马公民才有这个特权——但他们还是做出了无数伤害人身安全的事情。有很多犹太人都是税款包收人，希腊人当中的穷人和败家子很不喜欢他们，因此犹太人常常受到侮辱与伤害。犹太人比希腊人的数量少，不足以奋起反抗，更何况他们的头领还都在监狱里。但是他们叫人带信给巴勒斯坦、叙利亚甚至是帕提亚的亲戚，把自己的苦境告诉他们，请求他们帮忙秘密送来打仗所需的人马、钱财和军火。亚历山大的犹太人唯一的希望就是举行武装起义。他们得到了大量援助，并且计划在卡里古拉到达埃及这一天举行犹太叛乱，这个时候希腊民众会穿上节日盛装拥到码头去欢迎他，全体罗马驻军也都会到那里去担任仪仗队，城里便处于不设防的状态了。卡里古拉的死讯让这起叛乱未到时机便提前爆发，因而人们并不积极，也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这事惊动了埃及总督，他寄了封急信给我要求派遣援军，因为亚历山大本身的驻军很少。就在第二天，他收到了我两个星期以前写给他的信，我在信中宣布自己已经即位当了皇帝，命令他释放首席行政官和其他的犹太长老，暂缓执行卡里古拉的宗教法令和他处罚犹太人的命令，直到我通知他完全废除这些命令为止。犹太人一片欢腾，就连那些还从没有参与过叛乱的人现在也觉得我皇恩浩荡，所以可以报复希腊人且免受惩罚了，他们杀了很多固执的反犹分子。与此同时，我复信给埃及总督，命他平息骚乱，如果必要的话可以动用武力；不过我还说，如今他肯定已经收到了我的上一封信，鉴于上一封信的内容以及我希望借此可以达到的安抚效果，我认为现在没有必要派遣援军。我告诉他，犹太人很可能是盛怒之下才会做出此举，我希望他们作为有理性的人，既然知道自己所受的冤屈已经逐步得雪，就不要再继续敌意的行为了。

这封信起了效果，骚乱平息了；又过了几天，我在与元老院商议之后，明确取消了卡里古拉的法令，将奥古斯都统治时期犹太人所拥有的特权又还给了他们。不过，有很多年轻的犹太人仍然觉得并不公平并为此感到伤心，于是他们在亚历山大的街道上游行，打着这样的旗帜：“迫害我们的人如今必须失去公民权”，这很荒唐；还有这样的旗帜：“罗马帝国的所有犹太人均享有平等权利”，这可就没那么荒唐了。我便颁布了一项法令，内容如下：

提贝里乌斯·克劳狄乌斯·恺撒·奥古斯都·日尔曼尼库斯，最高祭司、护民官、二度当选的民选领事，现颁布如下法令：

我愿遵从阿格里帕国王和他兄弟希罗德国王的恳求——我对他们二位非常敬重，准许罗马帝国境内的所有犹太人都享有我授予——或者说是归还——亚历山大犹太人的所有权利与特权。我对其他这些犹太人如此厚待，并不仅仅是为了满足前述两位国王的愿望，而是因为我认为他们应该享有这些权利和特权；一直以来，他们都是罗马人民的忠实朋友。不过，我还认为，不应该剥夺奥古斯都皇帝（如今的奥古斯都神）授予所有希腊城市的任何权利与特权，就像我的前任剥夺了亚历山大犹太人的权利与特权那样，并不是只有这样才叫公平。对犹太人公平的，对希腊人也公平；反之亦然。因此我决定，准许我国疆域里所有的犹太人都葆有祖先的传统——只要这传统不会与帝国事务的执行互相冲突——且任何人都不得阻止。同时，我也告诫他们，不要利用我在此给予他们的优待去侮辱其他民族的宗教信仰或行为：安分守己就好。应意大利及海外各个王国、城市、居住区和自治区长官——既包括罗马官员也包括结盟君主——的要求，我很荣幸这一决议将即刻被雕刻在石碑上，并在醒目的公共场所公示整整一个月，供公众阅读，公示时的高度务求使人们站在地上时可以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地看到每一个字。

有天晚上，我私下里和希罗德聊天时说道：“事实上，希腊人的头脑和犹太人的头脑压根就属于不同的思考方式，注定会有矛盾。犹太人太过严肃和骄傲，希腊人则太过虚荣和开朗；犹太人太过守旧，希腊人则太不安分，总是在寻找新鲜的东西；犹太人自给自足，希腊人却乐于助人。也许我可以说我们罗马人了解希腊人——我们知道他们的局限和潜力，因而把他们变成了很有用处的仆人，可我却永远不能说我们了解犹太人。我们用占优势的武力征服了他们，可是却从来没有感觉自己是他们的主人。我们赏识他们还保持着本民族的古老美德，这些美德远比我们的美德历史悠久得多，可我们却已经失去了自己的古老美德；结果我们在他们面前就会觉得很惭愧。”

希罗德问道：“你听过丢卡利翁大洪水的犹太版本吗？犹太人的丢卡利翁名叫诺亚，他有三个儿子，都已成家。洪水退去以后，他们重新住到了地面上。他的长子名叫闪，次子名叫含，幼子名叫雅弗。有一回诺亚偶然喝醉酒，把自己的衣服都给脱了，含笑话自己的父亲，便受到了惩罚，从此命中注定要为行为体面的另外两兄弟效力。含是所有阿非利加民族的祖先，雅弗是希腊人和意大利人的祖先，闪则是犹太人、叙利亚人、腓尼基人、阿拉伯人、以东人、迦勒底人、亚述人等民族的祖先。古时有预言说，如果闪和雅弗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就会吵得没完没了，在火炉旁吵，在餐桌前吵，在卧室里还要吵。这个预言已经得到了证实，亚历山大就是个典型的例子。如果整个巴勒斯坦再也没有了不属于那里的希腊人，统治起来就会容易得多。叙利亚也是如此。”

“如果是罗马人当总督就不容易，”我微笑着说道，“罗马人跟闪不是一家人，所以还要指望希腊人的支持。你得把我们罗马人也都赶走。不过我同意你的看法，希望罗马没有征服东方就好了。她要是只管将雅弗后人的联邦治理好，那可就聪明多了。这都要怪亚历山大和庞培。他俩都因为征服东方而赢得了‘伟大’的头衔，可我却看不出来他们究竟给自己的国家带来了什么好处。”

“总有一天，一切都会自行化解的，恺撒，”希罗德若有所思地说道，“只要我们有耐心。”

接着我告诉希罗德，我女儿安东尼娅就快到结婚的年纪了，我打算把她许配给小庞培——伟大庞培的后人。卡里古拉夺走了小庞培的头衔，理由是这个头衔对于这么小的男孩来说太高贵了，而且无论怎样世上现在只能有一个“伟人”。我恢复了他的头衔，还恢复了卡里古拉从罗马贵族家庭夺来的所有其他头衔，以及托尔夸图斯项圈和辛辛纳图斯卷发这些纪念徽章。关于这个话题，希罗德没有再主动提出自己的观点。当时我并没有意识到，他脑中近来想的全是闪和雅弗未来的政治关系，其他的一切问题他都无暇顾及了。

九

希罗德让我登上皇位，又帮我走上正轨——他这么做肯定是在为自己铺路——因而从我这里获得了不少恩赐，他说自己必须告辞了，除非我还有什么真正重要的事情要交给他办，像是那种只有他能办得了的事情。我想不出还能用什么借口来不让他走，而且我总感觉，每让他多留一个月，我就得多赏给他一些领土，所以我举行了一场盛大且得体的告别宴会，然后便让他走了。那天晚上我们都醉得不轻。我得承认，想到要和他分别，我流下了眼泪。我们回忆起共同度过的学生时代，等到似乎没有人在听我们说话的时候，我探过头去，用他从前的绰号叫他。

“土匪，”我悄悄说道，“我一直都知道你会成为一名国王，可是如果当初有人跟我说，我会成为你的皇帝，我肯定会说他是个疯子。”

“小狨猴，”他也低声说道，“我总是对你说，你是个傻瓜。可是傻人有傻福，而且还会一直交好运。我死了不过就是个英雄，可是你将来会成为奥林匹斯山上的神灵。没错，你别不好意思，因为事实肯定是这样，尽管咱们两个人当中谁比较能干是毋庸置疑的。”

希罗德说起话来又是老样子了，这让我很是开心。过去这三个月，他对我说话时都是用最正式、最生疏的方式，总是称呼我为恺撒·奥古斯都，对我的意见无不钦佩至极，尽管他常常不得不遗憾地表示反对。“小狨猴”是雅典诺多洛斯开玩笑给我取的绰号。现在我请求希罗德每次从巴勒斯坦给我写信时，除了署上他所有新头衔的公函，还附上一封署名为“土匪”的私信，把他自己的消息告诉我。他同意了，但条件是我回信时也照此办理，署名为“小狨猴”。我们握手成交时，他凝视着我的眼睛说道：“小狨猴，你还想多听听我那狡猾的好建议吗？这一次我绝对不找你收费。”

“请吧，亲爱的土匪，告诉我吧。”

“老伙计，我给你的建议就是：永远不要相信任何人！永远不要相信你最感谢的自由民、你最亲密的朋友、你最亲爱的孩子、你最知心的妻子或是用最神圣的誓言宣布和你结盟的盟友。只相信你自己。如果你没法诚心诚意相信自己的话，至少也要相信你是傻人有傻福。”

他的语气非常关切，穿透我脑子里那遮天蔽日的欢乐酒气，引起了我的注意。“你为什么这么说，希罗德？”我愤怒地问道，“难道你不相信你的妻子赛普路斯吗？难道你不相信你的朋友赛拉斯吗？难道你不相信你的儿子小阿格里帕吗？难道你不相信索马斯图斯和你的自由民马西亚斯吗？是马西亚斯把钱从阿克拿来给了你，也是他给你送吃的到监狱里。难道你不相信我——你的盟友吗？你为什么要这么说？你这是在让我提防谁？”

希罗德无聊地大笑起来。“别搭理我，小狨猴。我喝醉了，烂醉如泥。我一喝醉就会说些反常的话。有人编了句俗话说‘酒后吐真言’。他说这话时一定醉得很厉害。你知道吗，有一回我在宴会上对我的管家说：‘索马斯图斯，你听着，我再也不想看到肚子里塞满松露和栗子的烤乳猪端到我桌上了。你听见了吗？’‘好的，尊敬的陛下。’他答道。可是，如果说这世上有一道菜是我真正的最爱，那就是肚子里塞满松露和栗子的烤乳猪了。我刚刚跟你说什么来着？永远不要相信你的盟友？这很可笑，是吧？我那会儿居然忘了咱俩就是盟友。”于是我便没再纠缠他那番话，可是第二天当我站在窗前望着希罗德的马车朝布林迪西的方向渐渐驶远时，我又想起了这事：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但是我觉得很不舒服。

希罗德并不是唯一一位出席告别宴会的国王。他的兄弟——卡尔基斯国王——希罗德·波利奥也在场；还有安提奥库斯，他的王国科马基尼在叙利亚边境的东北面，从前被卡里古拉夺走了，我现在又归还给他；另外还有我新近封为克里米亚国王的米特拉达悌；除了他们，还有小亚美尼亚的国王和奥斯若恩的国王，他俩以前整天在卡里古拉的宫廷里溜达，觉得待在罗马比待在自己的王国还要安全，免得卡里古拉疑心他们要密谋反对他。我把他们全都一起送回去了。

现在我继续往下说希罗德的故事，把亚历山大发生的事情做一个了结，然后再回过头来写罗马的事，简单地说一下莱茵河、摩洛哥和其他边境的情况。希罗德回到了巴勒斯坦，场面比上一回更隆重更壮观。一到耶路撒冷，他便从圣殿宝库的墙上取下了早先挂在那里表示谢恩的铁锁链，将卡里古拉给他的那副金锁链换了上去，如今卡里古拉已经死了，希罗德这么做也就不会冒犯到他了。大祭司毕恭毕敬地欢迎他的到来，可是在进行了惯例的问候之后，他便大胆指责起希罗德来，说他不该把自己的长女嫁给自己的兄弟，还说这样做一无是处。希罗德可不是那种会任由牧师摆布的人，甭管这牧师有多重要多神圣。他问这位名叫乔纳森的大祭司，是否觉得他——阿格里帕国王——为犹太人的神灵做出了很大贡献，他阻止了卡里古拉亵渎寺庙，又说服我准许亚历山大的犹太人拥有宗教特权，继而让全世界的犹太人都有了这种特权。乔纳森回答说这些事做得很好。于是希罗德便给他讲了一个小寓言。有一天，一个富人在路边看到一个乞丐，乞丐朝那富人大声呼喊着祈求施舍，并且声称自己是他的表亲。富人说道：“我很替你难过，乞丐，既然你是我的表亲，我一定会尽全力帮助你的。明天如果你到我的银行来，就能拿到十个装满金币的袋子，每个袋子里都装着两千个本国金币。”“如果你没有骗我，”乞丐说道，“愿主给你奖赏！”那乞丐去了银行，果然拿到了装满金币的袋子。他开心极了，感恩不尽！这乞丐自己有个兄弟是名牧师，他在这乞丐身处困境的时候什么事也没有做，可这事发生的第二天，他就去找了那名富人。“你觉得这很好笑吗？”他愤怒地问道，“你保证说会给你的穷表亲两万个本国金币，并且骗得他信以为真。哼，我帮他数了金币，你知道吗，我在第一个袋子里就发现了一枚滥竽充数的帕提亚金币！你难道能假装相信帕提亚金币在本国也可以流通吗？这不纯粹是在捉弄一个乞丐吗？”

乔纳森听了这个寓言并没有感到羞愧，他对希罗德说，如果这个富人确实是有意掺进一个帕提亚金币来破坏自己的礼物，那他就是个傻瓜。他还说，希罗德万万不可忘记，最伟大的国王不过是神灵手里的工具，他们为他虔诚效力，他便相应地给他们奖赏。

“那大祭司又是什么呢？”希罗德问道。

“大祭司对上帝虔诚，上帝就会给他们足够的奖赏，其中包括指责所有在宗教方面未尽本分的犹太人，并且可以穿上神圣的法衣每年一次进入无比神圣的内室，主就住在那里，分别身处无上的权力和荣耀之中。”

“很好，”希罗德说道，“如果像你所说的，我是主手里的工具，那我现在就免你的职。今年逾越节的时候会有其他人穿上神圣的法衣。他会知道何时才是开口斥责的合适时机。”

于是乔纳森被免了职，希罗德又任命了一位继任者，过了一段时间，这位继任者也得罪了希罗德，他抗议说让撒玛利亚人来担任骑兵统帅很不妥当，犹太国王麾下只能有犹太军官。撒玛利亚人并非亚伯拉罕老祖宗的后代，而是闯入的外来者。这位骑兵统帅不是别人，正是赛拉斯；为了赛拉斯的缘故，希罗德免了大祭司的职，又请乔纳森回来担任大祭司。乔纳森拒绝了，不过表面上很感激，他说自己曾经穿过神圣的法衣就已经满足，第二次再接受圣职担任大祭司就没有第一次的典礼那么神圣了。如果主授权希罗德免了他的职，那一定是在惩罚他太过骄傲；现在主原谅了他，他很高兴，但是却不敢再冒险去得罪主了。所以也许他可以提议由他兄弟马提亚斯来担任大祭司，他是全耶路撒冷最虔诚最敬神的人。希罗德同意了。

希罗德定居在耶路撒冷，住在比西塞这一块，又叫作新城。这让我大吃一惊，希罗德如今有好几座照着希腊罗马风格建起来的城市，既漂亮又豪华，他大可以任选一座作为都城。他时不时礼节性地到访这些城市，对当地居民以礼相待，但是他说，一个犹太国王只能住在耶路撒冷并且在这里进行统治。他在耶路撒冷极受民众爱戴，不仅是因为他送礼给寺庙和美化了城市，还因为他取消了房屋税，这样一来，他每年的收入减少了十万个金币。可即使不算这一项，他每年的全部收入仍然多达五十万金币。更让我吃惊的是，他如今天天都去寺庙里做礼拜，还十分严格地遵守法典。我记得从前常常听到他很轻蔑地说起他那“唱圣歌的”虔诚兄弟阿里斯托布鲁斯，而且读了他如今总是随公文一起寄来的私信，我发现他的内心并没有丝毫改头换面的迹象。

在他寄给我的一封信里，几乎说的全是赛拉斯的事。全文如下：

小狨猴，我的老朋友，我要给你讲一个最伤心却又最可笑的故事，是关于赛拉斯的，对于你的土匪朋友希罗德·阿格里帕来说，他就是那“忠实的阿凯提斯”。最最博学的小狨猴，你学富五车，连旁人不知道的历史都晓得，能不能请你告诉我，你的祖先——那位虔诚的埃涅阿斯——是否也曾被忠实的阿凯提斯烦得够呛，就像我最近被赛拉斯烦得那样？在这一点上，维吉尔的评论家们可曾说过什么？我实在是傻透了，居然任命赛拉斯为骑兵统帅，我想这事我上回写信时已经告诉你了。大祭司不同意这项任命，因为赛拉斯是撒玛利亚人，撒玛利亚人曾在耶路撒冷惹恼过犹太人——就是那些从巴比伦回归的囚虏，犹太人白天建起墙来，撒玛利亚人就在夜里把墙推倒，夜夜如此；犹太人为此从来没原谅过撒玛利亚人。我为了赛拉斯的缘故还特意免了大祭司的职。赛拉斯本来就已经开始目中无人了，天天都出新花样来证明自己说话是出了名的坦白和直率。现在我免了大祭司的职，他就越发变本加厉起来。说实话，有时候皇宫里的来客都搞不清楚我跟他谁才是国王谁只是骑兵统帅。如果我对赛拉斯暗示说他这是在滥用友情，他就会闷闷不乐，亲爱的赛普路斯就会责怪我待他不好，并且提醒我别忘了他为我们做过的一切。我只得再对他友好起来，简直要为自己的忘恩负义向他赔罪。

他最坏的习惯就是总爱唠叨我以前的麻烦事——即使在有外人在的时候也是如此——将那些最让人困窘的细枝末节都一一道来，说他是如何救我于危难、对我有多么忠心、我是如何不理会他的金玉良言、他是如何不求回报只求能和我甘苦与共——因为撒玛利亚人天性就是如此。这一回他又说了起来。那天我在提比里亚的加利利湖上——我曾在安提帕斯手下当过这里的地方官——设宴招待西顿的头面人物。你恐怕还记得，我在安提俄克给弗拉库斯当顾问时，曾经跟西顿人有过意见分歧。因此，那场宴会的政治意义非同小可，但赛拉斯的表现却糟糕至极。他几乎是一上来就对哈斯德鲁巴——西顿的港务长，腓尼基最有影响力的人——说道：“我认得你，对吧？你是不是叫哈斯德鲁巴？当然了，没错，你也是上回来见希罗德·阿格里帕国王的代表之一，大约是在九年前吧，你们请求他代表西顿在和大马士革的领土纠纷中向弗拉库斯施加影响。我记得一清二楚，我劝希罗德别收你们的礼，对他说同时收受争端双方的贿赂是很危险的，他一定会惹出麻烦来。可他只是笑话我。他做事就是这样的。”

哈斯德鲁巴是个精明人，他说自己压根不记得有这回事，他敢肯定赛拉斯一定是搞错了。可赛拉斯却不肯罢休。“想必你的记性还不至于这么差吧？”他继续说道，“哎，就是因为这个案子，希罗德才被迫装成个赶骆驼的逃出了安提俄克，那身衣服还是我给他的呢，他也顾不得带上老婆孩子了，我只能偷偷把他们弄上船带走，兜了好大一个圈子才经由叙利亚沙漠到了以东。他骑的骆驼还是偷来的。不——假使你要问起那骆驼的话——那可不是我偷的，是希罗德·阿格里帕国王亲自偷的。”

这番话让我很是紧张，可现在否认这故事的真实性也是没用的了，于是只得尽力掩饰，满不在乎地把这事说成一桩传奇故事：那天我身体里的沙漠血统忽然蠢蠢欲动起来，我厌倦了安提俄克的罗马式生活，感到一种无法抗拒的冲动，想要骑着骆驼冲进广阔无垠的沙漠去看看我在以东的亲戚们；可我知道弗拉库斯一定不会让我走——他就指望我给他在政治上出谋划策——于是只得偷偷离开，并且和赛拉斯商定，让我的家人等我结束历险以后跟我在安塞敦港口碰头。我非常享受这个假期。到了安塞敦，我说，我遇到皇帝的信使——他在安提俄克没找着我——给我带来了提贝里乌斯皇帝的来信，信上邀请我到罗马去给他当顾问，因为我待在这些行省太屈才了。

哈斯德鲁巴出于礼貌，装作很有兴趣的样子听我编瞎话，并且对我表示钦佩，其实他对这事知道得不比赛拉斯少。他问道：“我可不可以问问陛下，这是您第一次到访以东吗？我知道以东人是一个高贵、好客而又勇敢的民族，生来就非常唾弃奢侈享受和轻薄浮佻，在这一点上，我发现自己只能佩服却无法效仿。”

傻瓜赛拉斯又觉得非插嘴不可了。“哦，不是的，哈斯德鲁巴，那不是他头一回到访以东。他第一次到以东时，除了当时的赛普路斯夫人和两个大孩子，就只有我陪着他。那是提贝里乌斯的儿子被杀的那一年。出了这事以后，希罗德国王为了躲开罗马的债主们只得逃走，以东是唯一一个安全的避难所。尽管我一再告诫他算账的那一天总会到来，他却依然弄得自己债台高筑。说句大实话，他不喜欢以东，甚至想到了自杀；赛普路斯夫人为了救他，放下自尊，低声下气地给自己的小姑子希罗迪亚斯写了一封信，尽管她俩吵过架。于是希罗德国王受邀来到了加利利，安提帕斯国王让他在这个小镇的下级法院里当法官，每年的收入才区区七百个金币。”

哈斯德鲁巴正要开口表示惊讶与难以置信，赛普路斯忽然帮了我。她并不在乎赛拉斯讲那些关于我的故事，可是他提起了写信给希罗迪亚斯的老话，这就是另外一回事了。“赛拉斯，”她说道，“你说话太多了，而且你说的多数事情既不准确又毫无意义。你要是再这样，我就得让你闭嘴了。”

赛拉斯的脸变得通红，又对哈斯德鲁巴说道：“我们撒玛利亚人的天性就是直来直去说真话，不管多不中听。没错，希罗德国王在拥有如今的王国以前可真是命途多舛。对于有些事，他是一点儿也不害臊的——比如说吧，他曾在耶路撒冷圣殿的宝库里挂了一副铁锁链，当年提贝里乌斯皇帝下令铐起他时用的就是这一副。你知道他当时是因为叛国罪被判入狱的。我曾经一再告诫他，别在他的车夫能听见的时候跟盖乌斯·卡里古拉谈私话，可他还是跟平常一样不以为然。后来盖乌斯·卡里古拉给了他一副金锁链，跟铁的那副一模一样，于是前不久希罗德国王就把这副金锁链挂在宝库里了，将那副铁的取了下来，我猜恐怕是因为铁的不够闪亮吧。”我和赛普路斯对视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我让索马斯图斯到我的卧室里去，将挂在我的床正对面墙上的那副铁锁链取下拿来。他拿来以后，我让一桌人把锁链当稀罕物一样传看；西顿人虽然看得很仔细，却仍然难掩窘迫。然后我把赛拉斯喊了过来。“赛拉斯，”我说道，“我打算赐你一项殊荣。为了酬谢你为我和我的家人所做的一切，也为了表彰你对我一向的坦白直率——即使有贵客在座你也依然如此——我特别为你戴上这副铁锁链勋章，愿你戴着它长命百岁。这副勋章可不是谁都能得到的，只有你我二人才能佩戴，我很乐意将这全副盛装都让渡与你。索马斯图斯，将这人铐了带去牢里。”

赛拉斯惊讶得一个字也没说出来便被带走了，活像是被带去屠宰的羔羊。可笑的是，在罗马时我曾主动提出要帮他获得公民的身份，如果他当时没有固执地坚拒，我就永远也没法这么捉弄他。他大可以向你上诉，而你这个心肠软的家伙一定会宽恕他。好吧，我是不得已而为之，否则西顿人就再也不会尊敬我了。事实上，他们似乎颇为所动，宴会接下来进行得非常圆满，这让我很是高兴。这是几个月前的事了，我一直没有把他从牢里放出来——赛普路斯求情也不行——我就是要叫他吃点教训；不过，我本来是打算让他出狱时来得及参加我昨天举行的生日宴会的。我派索马斯图斯去了提比里亚，到赛拉斯的牢房里去看望他。他会说：“当我们的君王和主人希罗德·阿格里帕国王走进米塞努姆的监狱大门时，我曾是带给他希望与安慰的信使；如今我来到这里，赛拉斯，同样是作为信使将希望与安慰带给你。这一大罐酒便是信物。我们那仁慈的君主邀请你三天之内去耶路撒冷赴宴，并且准许你出席时——如果你愿意的话——不必戴着他授予你的那副徽章。给，接过去喝了吧。我的朋友赛拉斯，我自己且给你一个忠告，永远不要提醒人家你过去为他们做了什么。如果他们是知恩图报的体面人，那就不需要什么提醒；如果他们是忘恩负义的无耻小人，那么提醒了也是徒劳。”

这几个月以来，赛拉斯一直在反复思量自己受到的冤屈，迫不及待地要跟旁人倾诉——除了他的看守。他对索马斯图斯说道：“这就是希罗德国王的口信，是吗？我应该为此感恩戴德，是吗？他还打算授予我什么新的勋章？也许是鞭子的勋章？正直的人何时曾在朋友手里遭到如此的虐待，就像希罗德国王待我这般？他是不是指望着我被孤零零地关在这里吃苦受难就能学会管住自己的嘴，以后就不会再觉得非说实话不可，也不会再让他那些谎言连篇的顾问和溜须拍马的朝臣自惭形秽？你去告诉国王，我的精神还没被他摧垮，如果他放我出去，我就会用比以往更加坦诚直率的话语来庆祝；我会对全国的民众说，我和他曾经共同经历过多少危难与不幸，因为他不肯听从我的及时告诫，我们差点被害死，而我总是能在最后挽回局面；他却无比慷慨地用沉重的锁链和黑暗的地牢来回报我所做过的这一切。不，我永远都不会忘记他是怎么待我的。即使我死了，我的灵魂也会记着，并且记得我为他做过的所有光辉事迹。”“喝酒吧。”索马斯图斯说道。可是赛拉斯不肯喝。索马斯图斯试着跟这个疯子理论，可他坚持要把这个口信带给希罗德，并且坚决不肯喝酒。所以赛拉斯如今还在牢里，我恐怕不会放他出来了，赛普路斯也同意我的做法。

多利斯发生的事情让我觉得很好笑。你记得我在告别宴会上跟你说过什么来着，那时咱俩都喝醉了，所以说起话来就跟撒玛利亚人一样坦白：你会成为神灵，我的小狨猴，你竭力去阻止也没用。这种事情是阻止不了的。至于我说的关于肚子里塞满松露和栗子的烤乳猪这事，我想我知道自己是什么意思。我如今是个虔诚的犹太人了，无论在什么场合，都绝不会吃下一丁点儿不洁的食物，即使我吃了，也只有我和我的阿拉伯厨师以及看着我的月亮知道。我就连到邻近的腓尼基国家访问或是和希腊臣民一起吃饭时也不吃不洁的东西。你写信时跟我说说老奸巨猾的维特里乌斯还有诡计多端的阿西阿提库斯、维尼奇乌斯和维尼西亚努斯这些无赖的消息吧。我在公函里已经向你亲爱的梅萨丽娜送上了花言巧语的恭维。所以就写到这里，请你继续钦佩你的奸诈老玩伴吧（要比他应得的更加钦佩）。

土匪

我来解释一下“多利斯事件”。尽管我有令在先，可是在叙利亚一个叫作多利斯的地方，一些年轻的希腊人还是弄来一尊我的雕像，冲进了一间犹太教堂，将雕像立在最南边，仿佛要叫人朝拜。多利斯的犹太人立刻向希罗德求助——他们自然视他为保护神——希罗德便亲自来到安提俄克向佩特洛尼乌斯提出抗议。佩特洛尼乌斯给多利斯的长官写了一封措辞严厉的信，命他们立即逮捕罪人并送来交由他惩处，不得有误。佩特洛尼乌斯在信中写道，这些人犯了双重罪行——不仅冒犯了犹太人，让他们的教堂受到亵渎，从此不能再用来朝拜；也冒犯了我本人，无耻地违反了我关于宗教信仰自由的法令。他的信中有句话很是古怪：我的雕像放在犹太教堂里确实不妥，要是放在我自己的神庙里就合适了。我猜他是以为我如今肯定已经屈从了元老院的恳求，因此他很明智地期待着我被封神。不过我对于拒绝封神这事非常坚定。

你可以想象得到，如今亚历山大的希腊人鼓足了劲儿要讨我欢心。他们派了一个代表团来祝贺我即位，并主动提出由全体市民出钱建一所富丽堂皇的寺庙献给我；或者，如果我拒绝接受寺庙的话，至少要建一所图书馆并购置藏书以进行意大利研究，献给我这位仍然在世的最杰出历史学家。他们还请求我准许在每年我的生日这天举行专门的公开朗读会，朗读我的《迦太基史》和《埃特鲁里亚史》。每部作品都从头读到尾，由受过严格训练的朗诵演员轮流朗读，《迦太基史》是在老图书馆里读，《埃特鲁里亚史》则是在新图书馆里读。他们知道这个马屁准会拍到点子上。我接受这项荣誉时，心情就和死产双胞胎的父母差不多——出生以后，两具小小的冰冷尸体在某个角落的篮子里等待葬礼，过了一阵却忽然出人意料地变暖了，还同时打着喷嚏哭了起来。不管怎么说，我把一生中最好的二十多年都花在这两本书上，为了收集与核对我写的事实，还学了好几种必不可少的语言，丝毫不在乎这有多么费事；可是据我所知，迄今为止还没有一个人肯费心读读这两本书。虽然我说“没有一个人”，但其实还是有两个例外的。希罗德读过《迦太基史》——他对埃特鲁里亚的题材不感兴趣——以后说，他从书中学到了很多，主要是关于腓尼基人的品性；不过他认为没有多少人会像他一样对这书感兴趣。“香肠里肉太多了，”他说，“香料和大蒜放得还不够。”他的意思是，书里有太多信息，可是写得优美的部分却不多。他对我说这话时，我还是个平民百姓，所以他不可能是在奉承我。除了我的文书和研究助手，唯一一位读过这两本书的人就是卡尔珀尼亚。她说，她喜欢优秀的书籍更甚于差劲的戏剧，喜欢我的史书更甚于她看过的许多优秀戏剧，喜欢埃特鲁里亚那本更甚于迦太基那本，因为书里写的是她知道的地方。我当了皇帝以后——我应该在此记录一下——在欧斯提亚附近给卡尔珀尼亚买了一间可爱的别墅，又给了她一份充裕的年金和一班训练有素的奴隶。但是她从来没到皇宫里来看过我，我也没去看过她，免得梅萨丽娜吃醋。她和一位密友住在一起，那人名叫克里奥帕特拉，是亚历山大人，以前也是妓女；现在卡尔珀尼亚的钱不仅够花，还有结余，她俩也就没再干这营生了。她们都是很文静的姑娘。

正如我说过的，亚历山大人提出的请求让我非常自豪，毕竟亚历山大是全世界的文化之都，这座城市里的头面人物不是把我称为仍然在世的最杰出历史学家吗？我很遗憾自己没法挤出时间来亲临亚历山大出席一次朗读会。大使和随员们到达的那一天，我派人去请了一个专业的朗读者来，让他从每本史书里都给我私下读几段。他朗读时表情如此丰富、发音如此优美，那一刻我忘了自己就是作者，大声地鼓起掌来。

十

莱茵河边境的情况成了我迫在眉睫的外患。提贝里乌斯统治末期，北方的日耳曼人听说他一般不会采取行动，便渡河过来突袭我们称之为下莱茵省的地方。他们分成很多个小组，常常趁着夜里从无人看守的地方游泳过河，攻击地处僻静的房屋或是小村庄，杀死居民，将能找到的金银珠宝都掠夺走，再在黎明时分游泳回去。要阻止他们很困难，就算我们的人一直都注意警戒——至少在北方他们肯定不是这样——可是莱茵河太长了，很难进行巡查。要对付这些入侵者，唯一有效的措施就是反击；可提贝里乌斯却不同意进行大规模的讨伐。他写道：“如果马蜂来烦扰你，烧了它们的蜂巢；可如果只是蚊子，那就不必理会。”至于说到上莱茵省，你们也许记得，卡里古拉出征法兰西时，派人叫来了上莱茵地区四个军团的指挥官盖图里库斯，毫无根据地指控他与人合谋造反，然后处死了他；卡里古拉领着大军渡过河去，行进了几里，日耳曼人丝毫没有抵抗，他却忽然惊恐万分，飞快地逃了回来。他任命接替盖图里库斯的人是里昂法兰西辅军的司令，那人名叫加尔巴[1]，是莉薇娅的人。在他还是个年轻小伙子的时候，莉薇娅就将他选出来加以提拔，而他也充分证明了她没有信错人。他当士兵时勇敢无畏，担任地方法官时明察秋毫，工作努力，个人的品行也堪称典范，六年前就获得了担任执政官的资格。莉薇娅去世时专门留给他五十万个金币的遗产；可提贝里乌斯作为莉薇娅的遗嘱执行人，却宣称这一定是搞错了。因为金额是用数字而不是文字写的，他便裁定立下遗嘱的人只是想给五万而已。不过提贝里乌斯从来不曾将莉薇娅的遗产支付过一个子儿，所以五十万和五万在当时也没什么差别。卡里古拉当上皇帝以后，把莉薇娅的遗产悉数给了各人，可是该着加尔巴不走运，卡里古拉没有发现提贝里乌斯的欺诈行为。加尔巴也没有催着非要那五十万，也许这样也不坏，要是他要了，卡里古拉快要花完存款时就会想起这茬来，那样非但不会将莱茵地区的重要指挥权交给他，恐怕还会指控他参与了盖图里库斯的阴谋。

卡里古拉选中加尔巴也是一桩奇事。有一天，他下令在里昂举行大阅兵，结束时他把所有参加检阅的军官都叫到面前，训斥他们必须要保持良好的身体状态。“一名罗马士兵，”他说道，“应该像皮革般坚韧，像铁块般刚硬，所有的军官都要为自己的下属做个好榜样。我打算给你们进行一个简单的测试，看看有多少人能够坚持下来。来吧，朋友们，让咱们朝着欧坦的方向跑上一小段吧。”他坐在自己的马车里，辕子上套着两匹上等的法兰西矮脚马。他的车夫把鞭子抽得噼啪作响，他们便上路了。本已经汗流浃背的军官们跟在他后面冲了出去，身上还有沉重的武器和盔甲。他一直在他们前头不远处，刚好能看得见他们，不至于让他们落后太多，可又从不让他的马儿从跑变成走，免得军官们也跟着学。他不停地前进，队伍越拉越长。很多人都跑得晕倒了，还有一个倒下死了。到第二十个里程碑处，他终于停了下来。只有一个人经受住了考验——加尔巴。卡里古拉说道：“将军，你是愿意跑回去呢，还是愿意坐在我身边？”加尔巴仍有余力地回答说，作为一名士兵，他没有任何偏好，他已经习惯服从命令了。于是卡里古拉便让他走着回去，可是第二天便给了他任命。小阿格里皮娜在里昂见到加尔巴以后，对他很感兴趣，尽管他已经娶了雷必达家族的一位女子为妻，她却仍然想要嫁给他。加尔巴对自己的妻子非常满意，所以在效忠卡里古拉的同时尽可能地对小阿格里皮娜冷淡，可小阿格里皮娜却一直对他很殷勤。据说有这么一桩大丑闻：有一天，加尔巴的岳母举行招待会，小阿格里皮娜不请自来。加尔巴的岳母当着与会贵族男女的面叫她出去，狠狠地骂了她，说她是个好色的无耻荡妇，并且竟然挥起拳头打在她脸上。加尔巴本来会倒霉的，可是第二天卡里古拉便判决说小阿格里皮娜与谋害他的案子有牵连，将她给流放了，这事我在前面已经说过。

卡里古拉听到报告说，日耳曼人打过莱茵河来了（这个谎话是士兵们散布来逗乐的），便逃回了罗马，他的部队全都集中在一个地方，漫长的河岸线没了人看守。日耳曼人立刻就听到了这个消息，同时也听说了卡里古拉的懦弱胆小。他们抓住这个机会，大举渡过莱茵河，在我们的领土上安营扎寨，损坏了很多东西。渡过河来的都是卡蒂部落的人，这个名字的意思是山猫，他们部落的军旗上便是这种猫。他们的堡垒坐落在莱茵河和上威悉河之间的丘陵地带。我兄弟日耳曼尼库斯以前总是称赞说他们是日耳曼最会打仗的人。他们在战斗中一直保持着队形，几乎像罗马人一样服从指挥者，还常常在夜里挖壕沟，并且派出前哨——其他那些日耳曼部落很少会如此戒备。加尔巴花了好几个月时间，损失了不少人马，这才把他们赶回到河那边。

加尔巴是个厉行纪律的人，而盖图里库斯虽有能力却太过宽容。加尔巴到达美因兹接任那天，士兵们正在观看一种为纪念卡里古拉而举行的比赛。一名猎手熟练地杀死了一只豹子，所有的人都鼓起掌来。加尔巴走进将军包厢时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不要把手从斗篷底下拿出来，你们这些家伙！现在是我说了算，我可不允许人家懒懒散散的。”他一直都从严治军，虽然身为一个严厉的司令，却格外受爱戴。他的敌人们说他吝啬，可这是不公平的；他只是极为俭省、不让下属铺张浪费罢了，他要求部下必须将每一项开支都精确记在账目上。当卡里古拉被刺的消息传来时，他的朋友们催促他带着军队开到罗马去，说眼下他才是统治罗马帝国的唯一适合人选。加尔巴却答道：“开到罗马去，让莱茵河无人防守？你们把我当成哪一种罗马人了？”然后又说道：“而且，从我听到的传闻来看，这个克劳狄乌斯是个埋头苦干的老实人；虽然你们当中有些人似乎觉得他是个傻瓜，可他作为皇室的家族成员，成功地活过了奥古斯都、提贝里乌斯和卡里古拉这三朝，我可不认为这样的人是傻瓜。如今事已至此，我看这就是最好的选择，我很乐意宣誓效忠克劳狄乌斯。你们说他没当过兵，这样更好。有时候，对于一位总司令来说，有过战斗经验并不是好事。奥古斯都神——我这么说可没有丝毫不敬的意思——当年上了年纪的时候，就喜欢向他的将军们给出过于详尽的指示与建议，这样反而让他们束手束脚：上一回的巴尔干战役时，他身在大后方，却急着还要像四十年前亲在阵前领军那样打仗，要不然那次战役也不至于拖得那么久。我想，以克劳狄乌斯现在的年纪，既不会亲自上阵，也不会有兴趣就自己一无所知的事情否决将军们的决定。不过，他还是一名博学的历史学家，而且我听说，他对于一般战略原理的了解令许多有实战经验的司令都非常羡慕。”

后来，加尔巴的一位下属将他的这些话报告给我听，于是我写了一封私信给他，感谢他对我的高度评价。我对他说，他尽可以放心，如果我下令或是委任他们去打仗，会放手让将军们自己做主。我只会决定这次远征的目的是占领还是仅仅惩罚一下。如果是前者，武力中就需要加以人性来缓和——尽量不要毁坏所占领的村庄、城镇和地里长着的庄稼，不要侮辱当地的神灵，在战斗中制服敌人以后也绝对不许进行屠杀。但是，如果这是一次惩罚性的远征，那就丝毫不需要手下留情，尽可能地毁坏庄稼、村庄、城镇和庙宇，将凡是不值得带回来当奴隶的居民统统杀掉。我也会给出指示，最多可以召集多少后备军，以及罗马军队最多能有多少伤亡。我会在事先跟将军本人商量以后再决定精确的攻击目标，然后请他确定多少天或者几个月能拿下这些目标。所有的战略和战术部署，我都交由他自己做主，除非在约好的时间之内没有达成目标或者罗马军队的伤亡人数超出了规定的数字，我才会行使自己的权力，亲自指挥战役，并且带去我认为必要的增援。

我想让加尔巴去和卡蒂人打一仗。这将是一次惩罚性的远征。莱茵河显然是罗马帝国的天然国界，我并没有打算扩大帝国的版图，可卡蒂人和属于北方部落的伊斯塔沃内斯人却一点儿也没把国境线放在眼里，这个时候罗马需要用武力来维护自己的尊严。我兄弟日耳曼尼库斯从前总是说，要想赢得日耳曼人的尊重，唯一的办法就是以暴制暴；会让他说出这话的，世上就只有这一个民族而已。比如说吧，征服者彬彬有礼，西班牙人就会肃然起敬；非常有钱，法兰西人就会折服；尊重艺术，希腊人就会钦佩；品行正直，就能收服犹太人；拥有不怒自威的姿态，阿非利加人就会臣服。但是这些东西对日耳曼人统统没用，就得一直把他打倒在地，爬起来就再打倒，等他躺在地上呻吟的时候还要打。“只要伤疤不好，他就不会忘了疼。”

在加尔巴向前推进的时候，统领下莱茵四个军团的盖比尼乌斯将军也将要对伊斯塔沃内斯入侵者们进行征讨。我关心盖比尼乌斯的讨伐远甚于加尔巴的讨伐，因为这不仅仅是为了惩罚。在下令征讨之前，我去奥古斯都的神庙里献了祭品，悄悄对奥古斯都神说，我决心要完成我兄弟日耳曼尼库斯未能完成的任务，而且我知道这也是奥古斯都神自己非常关心的一件事：夺回瓦鲁斯失落的第三面也是最后一面鹰旗——这面鹰旗是三十多年前落入日耳曼人手里的。我提醒奥古斯都神，我兄弟日耳曼尼库斯在他封神后的第二年就夺回了一面鹰旗，并且在随后的战争季中又夺回一面；可是，他还没来得及用一场压倒性的决战来为瓦鲁斯复仇，也没能夺回那面仍然流落在外的鹰旗，提贝里乌斯就把他召了回来。所以我恳求奥古斯都神助我一臂之力，让罗马挽回荣誉。祭品的烟雾升起时，奥古斯都雕像的双手似乎做出了祝愿的动作，同时还在点头。这也许只是烟雾造成的错觉，但我却把它看作是一个好兆头。

事实上，我现在已经知道那面鹰旗究竟藏在日耳曼境内何处了，并且很有把握，而我解开这个秘密的法子也很让我骄傲。我的前辈们要是想出这个法子，他们也能做到，但他们却不曾想到。别人都道我是傻瓜，可我却能向自己证明事实绝非如此，而且有些事我比他们做得还更好，这总让我感到心满意足。那个法子我也是忽然想到的，我的王室禁卫营由被俘的日耳曼部落民众组成，这些部落几乎遍布日耳曼各地，其中至少有一半人知道鹰旗藏在哪里；不过，卡里古拉曾经在练兵场上问起此事，并且说提供情报者不仅可以获得自由还能获得一大笔赏金，可所有人立刻变得一脸茫然，仿佛没人知道这事。我尝试用另外一种截然不同的方法来说服他们。有一天，我命令他们到练兵场上来全体集合，非常亲切地对他们讲了一番话。我对他们说，为了奖赏他们多年来的忠心耿耿，我打算为他们做一件史无前例的好事：我要把禁卫营里服役满二十五年者全都送回日耳曼——这是他们最最亲爱的祖国，每到夜里他们就为他唱起忧伤又动听的歌曲。我说我本来很想让他们带着金子、武器、马匹等赏赐荣归故里，可是很不幸，我不仅不能这么做，甚至没法同意他们将被俘期间所获的财产带过莱茵河去，就因为有面鹰旗还没有找到。这件神圣的象征一日找不回来，罗马的荣誉便一日握在别人手里。他们年轻时都曾参与过屠杀瓦鲁斯的部队，如果我除了给他们自由之外还给了别的赏赐，那就会在城里造成不好的影响。不过，对于真正的爱国者来说，自由比金子更加珍贵，我正是本着这样的精神才赏给他们自由，我确信他们一定也会出于同样的想法接受这件礼物。我说，我并不是在请他们告诉我鹰旗的下落，因为毫无疑问他们都向自己的神灵发过誓绝不泄露这个秘密，我绝不会像我的前任那样用钱财来买通人家破坏誓言。我承诺，两天之内，所有服役满二十五年的老兵就会被安全地护送过莱茵河去。

说完我便让他们解散了。结果一如我所预料的那样。当年，有不少罗马人在卡雷被帕提亚人俘虏，三十年后，马库斯·维普萨尼乌斯·阿格里帕去和帕提亚国王协议交换战俘，可是被俘的罗马人却并不想回来，如今，这些日耳曼老兵更加不想回到日耳曼去。那些罗马人已经在帕提亚扎下根来，结了婚，成了家，赚了钱，几乎要忘记从前了。如今这些日耳曼人在罗马虽然严格来说是奴隶，可日子却过得非常轻松愉快，他们对家乡的思念全然没有真心实意，只是酒后伤感时流泪的借口罢了。他们全体齐来见我，请求我允许他们继续为我效力。他们中许多人已经做了父亲，有些还做了祖父，娶的都是皇宫里的女奴，生活很宽裕，卡里古拉以前时不时地就会给他们丰厚的赏赐。我佯作发怒，骂他们不知好歹、卑鄙无耻，竟然拒绝自由这个无价之礼，并且说我已经不再需要他们效力了。他们求我原谅，请我至少准许他们带上家眷一同回去。我拒绝了这个请求，又提起了鹰旗的事。他们中的一个切鲁西人喊道：“我们被迫要这样离开，都是那些该死的卡乌基人的错，是他们发誓要保守这个秘密的，害得我们这些无辜的日耳曼人跟着受苦。”

我想要的就是这个答案。我叫他们全都退下，只留下了大卡乌基和小卡乌基两个部落的代表。（卡乌基人住在荷兰湖泊和易北河之间的日耳曼北部沿岸地区，曾与赫尔曼结盟。）接着我对他们说道：“我并不打算向你们这些卡乌基人询问鹰旗的下落，不过如果你们当中有谁不曾发过与之有关的誓言，就请立刻告诉我。”住在西边一半的大卡乌基人全都宣称自己没有发过这样的誓言。我相信他们的话，因为我兄弟日耳曼尼库斯夺回的第二面鹰旗就是在他们的神庙里找到的。赫尔曼取胜以后分配战利品时，不可能将两面鹰旗赏给同一个部落。

然后，我对小卡乌基人的首领说道：“我不要你告诉我鹰旗在哪儿，也不问你是对哪位神灵发的誓。但是你也许可以告诉我，你是在哪一个城镇或是村庄发的誓。如果你告诉我的话，我就暂时不将你遣送回去。”

“恺撒，就连说这个都会违背我的誓言。”

我对他耍了一个老式的花招，是我在研究历史时读到的：从前，有一位腓尼基法官在巡回审判时来到一个村庄，想查出偷金杯的人把金杯藏在何处，便对这个人说，他相信他不会偷东西，打算放了他。“来吧，先生，咱俩像朋友一样出去走走，你也许可以带我看看这个有趣的村庄。”那个人带着他走遍了每一条街道，只除了一条没有去。法官经过调查发现，这个男人的情人就住在这条街上的一栋屋子里，并且从她家屋顶的茅草里找到了被藏在这里的金杯。所以，我也同样说道：“很好，我不会再逼你了。”然后我转过脸对着这个部落的另一位成员——他一脸阴沉，很不舒服，看来也知道这个秘密——很随意地问道：“跟我说说，你们部落境内的哪些城镇和村庄里建有供奉日耳曼大力神的神庙？”鹰旗很有可能是献给这个神灵的。他说了七个名字，我都记了下来。“就这些了吗？”我问道。

“我记得的就这么多了。”他答道。

我向大卡乌基人求助了。“小卡乌基坐落在威悉河与易北河这两条大河之间，在这么举足轻重的领地上，肯定不会只有七座神庙吧？”

“哦，是的，恺撒，”他们答道，“他没有提到威悉河东岸不来梅的那座著名神庙。”

这就是我的法子。我写信给盖比尼乌斯说：“我想你可以在威悉河东岸不来梅的日耳曼大力神庙里找到鹰旗，它就藏在那里的某个地方。一开始别花太多时间讨伐伊斯塔沃内斯人，让士兵们排成密集队形径直穿过他们以及安西巴利人的领地，先夺回鹰旗，回来的路上再去烧杀抢掠。”

趁着我还没忘记，我还想再说一个跟失窃金杯有关的故事，反正放在这里写和在别处写都一样。有一回，我邀请了地方上的一些骑士来用晚餐——你能相信吗——这帮坏蛋中的一个马赛人走的时候竟把自己面前的黄金酒杯也给拿走了。我什么也没有对他说，只是邀请他第二天再来吃晚饭，这一回只给了他一只石杯。这显然把他给吓坏了，次日一早，那只金杯就被还回来了，还附带着一张言不由衷的致歉信，上面解释说，他冒昧将这只金杯借走两天，为的是让金匠将杯子上的雕刻复制下来，他非常喜欢这只金杯，于是打算今后天天都用一只类似的雕花金杯来饮酒，希望能将我赐给他的天大荣耀永记心头。回信时我将石杯送了给他，作为交换，请他把那只金杯的复制品送给我，以纪念这个可爱的小插曲。

我将加尔巴和盖比尼乌斯出征的日子定在五月份，并且从法兰西和意大利征募兵马来加强了军力，现在他们每人手下有六个军团了——留下两个军团守住上莱茵，再派两个守住下莱茵——允许他们最多各有两千人伤亡，让他们在七月一日之前完成行动踏上归途。加尔巴的目标是一字排开的三个卡蒂城镇——纽阿西乌姆、格拉维奥纳里乌姆和梅洛加乌斯，这些城镇还是原先罗马人统治时修建起来的，并排坐落在距离莱茵河一百里左右的美因兹内陆地区。

这两次战役都大获全胜，我非常满意地进行了记录。加尔巴烧掉了一百五十个村寨；摧毁了数千英亩的庄稼；杀死了很多日耳曼人，既有全副武装的，也有手无寸铁的；六月中旬之前便洗劫了我点名的那三个城镇。他带回来大约两千名俘虏，有男有女，还有作为人质的贵族男女，好让卡蒂人今后不敢造次。他损失了一千两百人，有战死的，也有残废的，其中有四百名罗马人。盖比尼乌斯的任务更加艰巨，却只损失八百人就完成了。他采纳了我最后关头的提议，没有直奔不来梅，而是先侵入住在小卡乌基南面的安古里瓦莱领地；再从那里派一队骑兵去快速突击不来梅，希望在卡乌基人认为有必要将鹰旗转移至更安全的存放地点之前就拿下这个城镇。计划执行得天衣无缝。盖比尼乌斯亲自指挥一队骑兵，在我预期的地方找到了鹰旗，他对自己非常满意，便召集了其余的兵力从小卡乌基的领地横穿而过，将木头建成的日耳曼大力神庙一个接一个地烧毁，直到一个都不剩。他摧毁庄稼和村庄时并不像加尔巴那样有条不紊，但是在回来的路上他又给了伊斯塔沃内斯人不少教训，让他们绝不会忘了他。他也带回来两千名俘虏。

夺回鹰旗的消息和加尔巴成功洗劫卡蒂城镇的消息同时传到了罗马，元老院立刻便投票将皇帝的头衔献给我，这一次我没有拒绝。我觉得这头衔是我自己挣来的，我找到了鹰旗的位置，提出了进行长途骑兵突袭的建议，还注意保密，好让这两次战役给大家带来惊喜。没有人知道这事，直到我签署命令要求法兰西和意大利征募来的兵马带上武器三天之内动身前往莱茵河。

我把凯旋饰物赏给了加尔巴和盖比尼乌斯。如果这两次战役不仅仅是讨伐的话，我本该用凯旋仪式来奖赏他们的。不过我说服元老院，将世袭的姓氏“卡乌基阿斯”嘉奖给盖比尼乌斯，以纪念他的丰功伟绩。人们排着队隆重地将鹰旗送到奥古斯都神庙，我献上祭品，感谢他的神助，将鹰旗被发现时那所神庙的木制大门献给了他——这是盖比尼乌斯送给我的礼物。我不能将鹰旗献给奥古斯都，因为复仇战神庙里早已备下了托座等着接收它，与另外两面夺回的鹰旗并排放在一起。后来，我将鹰旗拿来献给了这里，满心骄傲无比。

士兵们作了一首歌谣来讲述夺回鹰旗的事。这一次他们没有把歌词填进自创的那首《奥古斯都大人的三件伤心事》的曲子，而是另外作了一首新曲子，名叫《克劳狄乌斯与鹰旗》。这歌当然不是给我拍马屁的，不过我很喜欢其中几段歌词。这首歌的主题是说我在有些方面是个彻头彻尾的傻瓜，做的都是些可笑至极的事情——我用脚去搅拌自己的粥，用梳子给自己刮胡子，每次洗澡时都把人家递给我用来擦在身上的油喝掉，再用递给我喝的酒擦在身上。尽管如此，我却有着惊人的学识：我知道天上每一颗星星的名字，能够背诵所有的诗歌，还读过世上所有图书馆里的每一本书。这些学问的收获就是，只有我能告诉罗马人，多年来流落在外、用尽一切努力都没能寻回的鹰旗究竟在哪里。这首歌谣的第一部分戏剧性地描述了我被皇宫禁卫军拥立为皇帝的情形，我来引用其中三段，让你们看看这是一首什么样的歌谣：

克劳狄乌斯躲在帘后，
格拉图斯将这家伙拽了出来。
“当咱们的头儿吧，”勇敢的格拉图斯说，
“我们会全都照着你的命令来。”

“当咱们的头儿吧，”勇敢的格拉图斯说，
“博学的克劳狄乌斯，拿出勇气！
要为奥古斯都神夺回
那一面鹰旗。”

博学的克劳狄乌斯，觉得口渴，
喝下好大一罐墨水：
“你说的是猫头鹰，还是老鹰？
我想，这两样我都能救回。”

八月初的时候，也就是元老院投票将皇帝的头衔献给我以后又过了二十天，梅萨丽娜为我生下一个孩子。这是个男孩，我生平头一回因为当了父亲而骄傲无比。二十年前，我的儿子德鲁西鲁斯还没到十一岁就夭折了，我对他从没有产生过温情的父爱；我的女儿安东尼娅虽然是个好心肠的孩子，可我对她也不怎么喜欢。因为我是被迫和德鲁西鲁斯的母亲乌古兰尼拉以及安东尼娅的母亲埃利亚结婚的（政治局势一旦允许，我立刻就和她们离婚了），这两个女人我一个也不爱。但是，我十分喜爱梅萨丽娜，在她孕期的最后两个月里，我一直都在向主管分娩的罗马女神露西娜献殷勤，又是祈祷又是献祭，我猜咱们这位女神以前恐怕很少受到这种待遇。孩子既漂亮又健康，作为我唯一的儿子，他按照惯例继承了我所有的名字。不过我却昭告天下说他的名字叫作德鲁苏斯·日耳曼尼库斯。我知道这会对日耳曼人有很好的震慑作用。五十多年前，第一位德鲁苏斯·日耳曼尼库斯让莱茵河另一边的人一听到这个名字就心惊胆战，那是我的父亲；过了二十五年，我的哥哥成了第二位德鲁苏斯·日耳曼尼库斯；我自己也是一位德鲁苏斯·日耳曼尼库斯，这不是刚刚才夺回最后一面被掳的鹰旗吗？再过二十五年，我的小日耳曼尼库斯肯定也会重演历史，再杀他们几万人。日耳曼人就像田地边缘的荆棘，长得很快，要经常带着刀剑和火把去检查一下，别让他们侵犯进来。我儿子长到几个月大以后，我可以把他抱起来又不怕伤着他了，便经常把他抱在怀里，带着他在皇宫的庭院里走来走去让士兵们看，他们简直和我一样喜欢他。我提醒他们说，自从伟大的尤利乌斯之后，他是第一位生来就有恺撒头衔的恺撒家族成员，不像奥古斯都、马塞勒斯、盖乌斯、卢修斯、波斯杜姆斯、提贝里乌斯、卡斯特、尼禄、德鲁苏斯和卡里古拉都是先后被收养之后才有的这个头衔。不过，我因为太过骄傲，说得其实不太准确。卡里古拉跟他的兄弟尼禄和德鲁苏斯不同，他是在他父亲——我哥哥日耳曼尼库斯——被奥古斯都（他凭着被尤利乌斯收养而成了恺撒）收养了两三年之后才出世的，所以他的确生来就是恺撒。我之所以产生这种错误的想法，是因为提贝里乌斯（他凭着被奥古斯都收养而成为恺撒）后来又收养卡里古拉做了自己的儿子，那时卡里古拉已经二十三岁了。

梅萨丽娜并没有像我期望的那样亲自喂养我们的小日耳曼尼库斯，而是给他找了一位养母。她说自己太忙了，没时间给孩子喂奶。不过要想不再怀孕，给孩子喂奶几乎是最保险的法子，而怀孕比哺乳对女人的健康影响更大，行动也更不自由。梅萨丽娜很不走运，她很快就又怀孕了，日耳曼尼库斯出生仅仅十一个月之后，我们的女儿屋大维娅就出世了。

这一年夏天的收成很不好，公共粮仓里的粮食已经所剩无几，我非常忧心，将穷苦百姓们早已当成理所当然的免费供应粮食削减至每天只有很少的一点，就这一点我还要尽可能四处征用或者购买粮食才能维持。民众只有填饱肚皮才会心里满意。冬天刚过一半，埃及和阿非利加（幸好这些地方新近粮食大丰收）的补给还没运来，城里最贫穷的地方已经常常发生骚乱了，还有很多关于革命的流言蜚语。

[1]作者注：他后来当过皇帝（公元69年）。

十一

这时，我的工程师们完成了关于将欧斯提亚改造成冬季安全港的可行性报告，这是我叫他们写的。乍一看，这份报告让人很是沮丧，似乎需要花费十年时间和一千万金币才能实现。可是我提醒自己，这项工程是一劳永逸的，起码只要我们还控制着埃及和阿非利加，从此就再不会有发生粮荒的危险。在我看来，这个任务配得上罗马的尊严与伟大。首先，要挖开一大片土地，在开掘处的周围用水泥建起坚固的挡土墙，然后才能让海水流进来形成内港。接着，在内港入口处两侧的深水里建起两道巨大的防波堤来保护内港，在防波堤的尽头之间再建起一座小岛，这样当风从西面吹来、大浪涌向台伯河口的时候，这座小岛就可以挡住波浪。有人提议在这座小岛上竖一座灯塔，就像亚历山大那座著名的灯塔一样，无论夜晚多么黑暗、风暴多么猛烈，灯塔都可以引导船只安全地入港。小岛和防波堤就构成了外港。

工程师们将计划书拿来给我的时候说道：“恺撒，我们照您的吩咐做了，不过花费肯定会高得让人望而却步。”

我很不客气地答道：“我叫你们制订计划并进行估价，你们将这两样都交给我了，做得很好，我很感谢；但是我并没有雇用你们当我的财政顾问，请你们不必承担起这个职责。”

“可是卡里斯图斯——您的国库大臣——”他们当中的一个开口道。

我打断了他：“没错，当然，卡里斯图斯跟你们谈过话。他对公众的钱非常仔细，这就是他应该做的，可是也不能太过节省了。这是头等重要的大事。而且，如果有人告诉我，是粮食商人们说服你们交上这份让人灰心的报告，我一点儿也不会吃惊。粮食越是短缺，他们就越是富有。他们祈求的是坏天气，这样才好发穷人的苦难财。”

“哦，恺撒，”他们正直地齐声说道，“难道您相信我们会收受粮食商人的贿赂吗？”

我发现自己的猜测已经说到点子上了。“我说的是说服，不是贿赂。别没事给自己安罪名。现在听好，我决定不惜一切将这个计划付诸实际，你们都给我记住了。另外我再跟你们说一句，这事不会像你们所认为的那样花那么长时间，也不会花那么多钱。从现在开始，咱们花三天的时间来把这个问题仔细研究一下。”

我的文书波里比乌斯给我提供了一条线索，于是我查阅了皇宫里的档案，果然找到了关于这项工程的一份详尽方案，是九十年前尤利乌斯·恺撒的工程师们做的。这个方案几乎和刚刚提交给我的计划一模一样，不过我欣喜地发现，它所估计的时间和花费只有四年和四百万个金币。算上材料和人工的略微上涨，完成这个计划所需要的经费应该只有我的工程师们估计的一半，而且也不需要十年的时间，四年就够了。在某些方面，这个老方案（它被放弃的原因居然是太过昂贵！）比新方案反而更加完善，尽管它把小岛给漏掉了。我仔细研究了这两份计划，比较它们的不同之处，然后亲自来到了欧斯提亚，对工程学颇为精通的维特里乌斯也和我一起来了，我们要确保计划建设港口的地点自尤利乌斯的时代至今都没有发生过重要的自然变化。到了开会的时候，我已经掌握了大量信息，工程师们发现想骗我是不可能了——比如说，过低估计一百个人一天时间可以从这里运到那里的土方数量，或者是暗示挖掘时必须凿去好几千立方英尺岩石。现在我对这事知道得几乎不比他们少。不过我没有告诉他们我是怎么知道的，我让他们以为我是在研究历史的过程中自学的工程学，又到欧斯提亚去了几趟，这就足够让我掌握全局并且做出自己的结论了。我对他们说，这项工作一旦开始，要是有人企图消极怠工，我就会把他们统统送到地狱去给卡戎在冥河上新修一座码头。这话在他们当中产生了很大影响，我也由此受益良多。港口必须立刻开工。他们想要多少工人就有多少，只要不超过三万人，还有一千名担任工头的军人以及必要的材料、工具和运输设施，但他们必须开工。

然后我召来卡里斯图斯，把我的决定告诉了他。当他举起双手、翻起眼珠做出一副绝望的样子时，我叫他别再装腔作势了。

“可是，恺撒，钱从哪里来呢？”他的声音颤抖得跟羊叫似的。

“从粮食商人那里来呀，傻瓜，”我答道，“把粮食圈子里那些要人的名字给我，我保证咱们想要多少钱就有多少钱。”

还不到一小时，城里最富有的六个粮食商人就站在了我面前。我开始吓唬他们了。

“我的工程师们报告说，你们这几位先生贿赂他们，叫他们就欧斯提亚计划递交不利的报告。我对这事十分重视。这等同于阴谋杀害你们的同胞。你们该被扔去喂野兽。”

他们流着眼泪发誓说没干过这事，恳求我告诉他们怎样才能证明自己的忠诚。

这太容易了：我想要他们立刻借给我一百万个金币用于欧斯提亚工程，等到财政状况允许我就会立刻还给他们。

他们借口说把他们所有的钱加起来也还不到五十万个金币。我当然不会上当。我给他们一个月的时间去筹钱，并且警告他们说，如果他们筹不来钱，我就把他们全都流放到黑海或者更远的地方去。“还有，记住，”我说道，“港口建好了也是我的——如果你们想用，就得先来征得我的允许。我建议你们不要跟我对着干。”

还不到五天，他们就把钱给付清了，欧斯提亚立即动了工，工人的工棚立起来了，施工的范围也用木桩标好了。在这种情况下——我必须承认——当皇帝的感觉非常好，只需要专横地说句话将愚蠢的反对意见压下去，大事就能办成了。不过我得一直提醒自己，像这样行使自己的皇帝特权可能会威胁到共和制的最终恢复。我尽量鼓励言论自由和热心公益，避免将自己那些突如其来的念头变成全罗马都必须遵守的法律。这非常困难。可笑之处就在于，言论自由、热心公益和共和制的理想主义本身似乎都源于我个人的任性。起初，我认为必须要亲近百姓，免得人家觉得我这个皇帝很傲慢；我跟同胞们说话时也很友好随意，可是很快我就被迫疏远了他们。这并不是因为我抽不出时间和到皇宫里来的每一个人都像朋友一样聊个没完没了，而是因为我的同胞们可耻地滥用了我对他们的好感，几乎无一例外。当我对他们不拘礼仪的时候，他们要么就是做出一副冷嘲热讽、彬彬有礼、高高在上的样子，仿佛想说：“你没法骗得我们为你效忠。”要么就是无礼地傻笑，仿佛在说：“你干吗不拿出皇帝真正的样子来呢？”要么就干脆假装和我交情很好，仿佛在说：“如果轻松随意能让陛下高兴的话，那我们就顺着您的性情跟您轻松随意，看看咱们做得多勤快！不过要是您皱一下眉毛，我们就立刻把脸贴到地上去。”

说起港口，有一天维特里乌斯对我说道：“共和国永远不可能像君主国这样进行规模如此宏大的公共建设工程。世上所有的宏伟建筑都是国王或者女王的作品。巴比伦的城墙和空中花园，哈利卡纳苏斯的摩索拉斯王陵，金字塔。您从没有去过埃及，对吧？我年轻时在那儿当过兵，哦，神啊，那些金字塔！每个人看到它们时，都会被一种压倒性的敬畏感所征服，简直不可能用语言来表达。人们小时候在家里头一次听人说起金字塔时会问：‘金字塔是什么？’人家答道：‘埃及的巨大石头陵墓，三角形的，什么装饰都没有，表面只涂了一层灰泥。’这听起来一点儿也不好玩，也不会给人留下什么印象。那时人们以为‘巨大’也不过就跟平时碰巧熟悉的某栋大厦——比如像那边的奥古斯都神庙或是朱利亚会堂——一样大。后来到了埃及，人们在沙漠里远远看见金字塔——一个个的白点就像帐篷似的——会说：‘哎，这东西根本不值得大惊小怪！’可是，天哪，等到过了几小时，站在金字塔底下往上看的时候——恺撒，我跟您说——金字塔真是大得不可思议、大得不得了，一想到这些是人类用双手建造起来的，人们就会觉得浑身难受。第一眼看到阿尔卑斯山时的感觉完全无法与之相提并论。它是那么洁白，那么光滑，毫无感情，永垂不朽。它就是一座丰碑，纪念了人类的雄心壮志——”

“还有愚不可及、残暴专制与残酷无情，”我插话道，“基奥普斯国王建起了大金字塔，可是却毁了他那富裕的国度，榨干了国家所有的钱，让它奄奄一息；这全都是为了满足他自己那可笑的虚荣心，也许还为了让神灵们记住他那超乎常人的权力。可这座金字塔有什么实际的用处呢？它原本不就是用于永久保存基奥普斯尸体的陵墓吗？可是我在书上读到，这座壮观到荒唐的坟墓里早已经空无一物。希波德王们入侵时发现了那个隐秘的入口，于是将内室洗劫一空，还把骄傲的基奥普斯的尸体拿来生篝火。”

维特里乌斯笑了。“你是没有见过大金字塔才会这么说。它的空无一物反而让它更加壮观。至于用处，嗯，它有一个最最重要的用处。当一年一度的尼罗河洪水退去以后，埃及的农民们要在一片肥沃的淤泥海洋中重新划出自己的田地时，就把它的最高点当作定位的标志。”

“用一根高高的柱子来定位也是一样，”我说道，“在尼罗河两岸各竖起一根高柱就更好，这造价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基奥普斯是个疯子，跟卡里古拉一样；不过他显然比卡里古拉疯得更加彻底。卡里古拉做起事来总是一阵一阵的，他计划要建一座大城市，扼住阿尔卑斯山的大圣伯纳德山口，可是就算他活到一百岁，这座城市也远远建不成。”

维特里乌斯赞同道：“他就像寒鸦一样，建了一艘超大的船，从亚历山大偷走了那座著名的红色方尖碑。这是他干过的事情里面最接近建造金字塔的了。他既是寒鸦，也是猴子。”

“不过我似乎记得你曾经把这个寒鸦猴子当作神一样地膜拜。”

“我也很感激地记得，是你给我树立的榜样，又给我提的建议。”

“愿上天原谅咱俩。”我说道。我们说这番话时就站在卡皮托利尼的朱庇特神庙外面，刚刚才替这里举行了净化仪式，因为最近有只象征着不祥之兆的鸟儿出现在屋顶上。（那只鸟儿是猫头鹰的一种，我们将这种猫头鹰叫作“纵火犯”，因为它停在哪座建筑上，就预示着这座建筑即将毁于火灾。）我指着峡谷的另一边说道：“你看见了吗？那里就是人类所建最伟大纪念碑的一部分，尽管奥古斯都和提贝里乌斯这些皇帝都给它出过力，还对它进行维修保养，可它最初却是由一个自由的民族建造的。我毫不怀疑它会和金字塔一样永恒，而且对人类的用处不知会大多少倍。”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你指的好像是皇宫。”

“我指的是阿皮安大道，”我郑重地说道，“它是在我的伟大祖先——瞎子阿皮乌斯·克劳狄乌斯——担任监察官期间开始修建的。这条罗马大路是最伟大的人类自由纪念碑，修建它的人民既高贵又慷慨。它穿过高山、沼泽与河流。它修得又宽又直又结实。它连接起城市与城市、国家与国家。它绵延数万里，总是挤满了感激不尽的赶路人。可是那座高几百英尺宽几百英尺的大金字塔却让游客们敬畏地说不出话来，它不过就是一座被洗劫过的陵墓，并且那被掳走的尸体生前还是个卑鄙小人；它是一座压迫与苦难的纪念碑。所以毫无疑问，你看着它的时候，耳边似乎还能听见监工将鞭子抽得啪啪直响，可怜的工人们尖叫着、呻吟着努力让巨大的石块就位——”这番话我事先毫无准备，正说得雄辩滔滔之际，却记不起句子的开头了。我卡了壳，很难为情，维特里乌斯只得来救场。他举起双手，闭上眼睛，大声说道：“我无话可说了，大人们。不管我说什么，都不足以表达我对此事的深深感触。”我们一起捧腹大笑起来。维特里乌斯是少数几个待我既随意又有分寸的朋友之一。我从来都不知道他这样是真的还是装的；不过即使是装的，那装得也太好了，我就把它当作是真的。如果不是他以前对卡里古拉的崇拜演得也是这么好，如果没有梅萨丽娜拖鞋这件事，我本来也许并不会对此产生怀疑。我现在就来跟你们说说这事。

夏季里的一天，维特里乌斯在宫里陪着我和梅萨丽娜一起上楼梯，这时梅萨丽娜说道：“请稍等一下，我的拖鞋掉了。”维特里乌斯立刻转过身去替她把拖鞋拿了回来，递给她时还深深地鞠了一躬。梅萨丽娜很开心。她微笑着说道：“克劳狄乌斯，如果我将这双镶着宝石的拖鞋作为勋章颁给这位勇敢的士兵——咱们的好朋友维特里乌斯，你是不会吃醋的，对吧？他真的非常勇敢，而且乐于助人。”

“亲爱的，这拖鞋你不是要穿吗？”

“不用，这样的天气光着脚更凉快。再说我还有好几十双其他的漂亮拖鞋呢。”

于是维特里乌斯接过拖鞋吻了一下，然后放进长袍的口袋褶子里，就一直放在那里了；有一回我们私下聊天时，他又把这拖鞋拿出来吻了一次，当时他动情地细细述说着梅萨丽娜有多漂亮、多聪明、多慷慨，我能娶到她真是太有福分了。每一次听到有人称赞梅萨丽娜，我都觉得心里暖暖的，有时候甚至会流下眼泪来。我一直都很好奇，她竟然会这么喜欢我这么个一瘸一拐、迂腐结巴的老家伙，一如她在誓言中所说的那样；可是，我认为没人会说她跟我结婚是为了钱。那时候我穷得破了产，她肯定也从没想到我能当上皇帝。

欧斯提亚港并不是我唯一一桩伟大的公共建设工程。在我当上皇帝的十年以前，曾经乔装打扮去见过库美埃女先知，她背诵的诗句里预言我会“给罗马送来水和冬天的面包”。冬天的面包指的就是欧斯提亚，水指的则是我修建的两条大输水道。预言真是奇妙得很。也许在一个人还是孩子的时候，预言就已经说过了，于是他便总是惦记着，可是后来起了雾，他把预言给忘得一干二净，突然间云开雾散，预言实现了。我直到输水道完工并祝圣、港口也完工时才想起女先知的诗句。不过我想，这诗句其实一直都在我脑海深处，就好像神灵在低声叫我去完成这些伟大的工程。

我建的输水道也是非常必要的，现在的供水系统虽然比世界上任何其他城市的供水系统都要好，却根本不能满足罗马的需要。我们罗马人热爱清水。罗马到处都是浴室、鱼池和喷泉。实际上，现在有不下七条管道在向罗马供水，可是有钱人却想法子获准将他们的私家水库连在供水总管上，把大部分公用的水抽来给自己用——他们的游泳池必须天天换水，他们的大花园需要浇水——这样一来，许多穷人到了夏天就只能从台伯河里打水来饮用和煮饭了，这是很不卫生的。我伯父提贝里乌斯曾经将贤良的寇克乌斯·涅尔瓦老先生留在身边，希望他能给自己带来好的影响，可是涅尔瓦最后却自尽而死——这位老先生在被提贝里乌斯任命为输水管道监察员期间，建议他为罗马修建一个能配得上这座伟大城市的供水系统，以示他的宽宏大量；并且提醒他，他的祖先——瞎子阿皮乌斯·克劳狄乌斯——修建了罗马第一条输水管道，将阿皮安的水从八里之外引到罗马，从而使得自己的英名千古流芳。提贝里乌斯答应采纳涅尔瓦的建议，不过却将计划推迟了，然后一推再推——他一贯都是这样的——一直到涅尔瓦去世。这时他觉得自责了，于是派工程师遵照大名鼎鼎的维特鲁威立下的原则出去寻找适合的泉水。这样的泉水必须全年奔流不息，清冽甘甜，不会让管子里产生水垢，必须有一定的海拔，这样才会有必要的落差让输水的通道具有恰当的倾斜度，从而使得水可以流入终点的水库，这个水库也必须有足够的高度，以便通过管道将水送到罗马最高的房子里。工程师走了很远很远都没有遇到符合他们要求的泉水，最后终于在罗马东南面的山里找到了。在靠近苏布拉森提安路第三十八块里程碑的地方，有两处极好的泉水流出，水量很丰富，一个叫作青泉，另一个叫作帘泉，它们是可以流到一起、合而为一的。在同样一条路的第四十二块里程碑处，道路另一边的新阿尼奥泉也是可以用的；这就要用第二条输水道来输送了，还可以把青泉对面的另一处泉水——赫克拉尼安泉——也接纳进来。他们报告说，这些水源的水满足所有的必要条件，而且也没有更近的水源能达到这些要求了。提贝里乌斯让人拟定了两条输水道的修建方案，并叫人估算了所需的经费；可是他立刻便发现负担不起这项工程，这之后没过多久他就死了。

卡里古拉刚刚登基的时候，为了显示自己比提贝里乌斯更加慷慨大方、更加热心公益，于是着手将提贝里乌斯的方案付诸行动，这些都是非常详尽的优秀方案。他开了个好头，可日渐空虚的国库让他无以为继，他就把工人从施工最困难的部分（那些将水输送过峡谷和低地的大拱桥以及一层一层的拱桥）调去修建比较容易的部分——绕着山坡周围或是径直通过平原的管道。这样他就仍然可以吹牛说工程进展很快，又推进了多少里，而且花费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他逃避修建的一些拱桥必须高达一百英尺以上。第一条输水道——后来被称为克劳狄水道——的长度超过四十六里，其中有十里都要从拱桥上走。第二条输水道——叫作新阿尼奥水道——有将近五十九里长，其中大约十五里要走拱桥。有一回，卡里古拉和罗马百姓吵了嘴，百姓们在竞技场里起了骚乱，吓得卡里古拉逃到城外，他便以这次吵嘴为借口，彻底放弃了输水道工程。他将工人抽去修建其他工程，比如像为他修建神庙和在安提乌姆（他的出生地）清理场地以便在那里建立一座新的都城。

所以，卡里古拉半途而废的输水道工程就落到了我的头上，在我看来这是头等重要的一件大事，尽管这意味着必须集中精力攻克比较困难的部分。新阿尼奥水道在接近克劳狄水道起点处的地方将赫克拉尼安泉接纳进来，可是新阿尼奥水道却不能和克劳狄水道沿着同样的拱桥流下来，而是要兜一个很大的圈子。也许你会对这一点感到很不解，不过这是因为新阿尼奥水道的起点要高得多，如果直接引入克劳狄水道的话，水流的速度就太快了。维特鲁威推荐的倾斜度是每一百码下降半英尺，新阿尼奥的高度使得它没法融入克劳狄水道，即使在高层的拱桥上也不行，只有在它奔流了十三里以后，在快要进入罗马的时候才能和克劳狄水道合而为一。为了保持水的清洁，水道上是有盖子的，盖子上每隔一段就开了个排气孔以防破裂。泉水还常常会流经大水库，使泥沙沉淀下去。这些水库可以用来灌溉，而且回报颇丰，因为有了水库，附近的地主们才能够开拓荒地，不然有些地就只能荒着。

这项工程虽然花了九年的时间才完成，却还算一帆风顺；而且完工以后就成了罗马的主要奇观之一。两条水道从普拉奈斯廷门进入罗马，新阿尼奥在上，克劳狄在下，流经一道巨大的双层拱桥越过两条主干道，最后流进一座高塔，水再从这里被分配到九十二座小一些的水塔。现在像这样的小水塔在罗马已经有一百六十座了，而我修建的两条水道使得实际供水量比原先多了一倍。我的输水管道监察员计算了一下，如今流进罗马的水量相当于一条宽三十英尺、深六英尺、水流时速达到二十里的小河。专家和普通百姓一致认为，我的水道引来的水是所有水道中水质最好的，仅次于马尔西安水道引来的水，马尔西安是现存最重要的一条水道，向五十四座水塔供水，已经具有一百七十年的历史。

我严令禁止不负责任的人偷水。从前人们要是想偷水，主要的方法就是故意在主管道上打洞，或者收买负责管理输水道的人在管道上打洞，并且做得好像是意外损坏似的；因为法律允许人们任意使用漏出的水。后来，阿格里帕对整个供水系统进行了全面检修，他自己还修建了两条新水道，其中一条主要流经台伯河左岸的地下。可是最近，偷水的现象又卷土重来。我对管道工人的队伍进行了整顿，下令说所有的泄漏处都必须立即修好。不过还有另外一种偷水的法子。主供水管上有些管道通向私家水塔，这些通常是富有的家族或宗族捐钱修建的。这些管道是铅制的，有固定的尺寸，这样当管道处于正常的水平位置时，管道里能流多少水，主供水管中就只能流出多少水；不过，铅是一种非常柔软的金属，在管道里撑一根小木桩就能扩大管径，再把管道倾斜一点，让它不是完全水平，水流就会大得多了。有时候，比较放肆或是比较有权势的家族干脆把管道换成他们自己的。我决定要阻止这种现象，于是改用青铜来铸造管道，还在上面印上官方的标记，将这些管道牢牢固定在主供水管上，一旦倾斜就会弄坏，并且命令我的监察员定期到各个水塔去查看是否有人擅自进行了改动。

我在这里还要提一下我那三项伟大工程的最后一项——排空富奇内湖。这个湖泊坐落在罗马正东面六十里开外的阿尔班山下，长约二十里，宽约十里，倒并不是很深，周围环绕着沼泽。排空富奇内湖的工程其实早就讨论过。住在这一片的居民是马尔西人，他们曾经向奥古斯都提过这事，不过他在经过充分的考虑之后，拒绝了他们的请求，理由是这项工程太过费力，而且可能成效不大。现在这个问题又被提了出来，一群有钱的地主来见我，只要我愿意进行这项工程，他们就自愿承担三分之二的费用。他们要求的回报是，湖泊和沼泽里的水排空以后所得到的土地归他们所有。我拒绝了他们的提议，因为我突然想到，如果他们愿意为了这块收回的土地付出这么多钱，那么这块地恐怕要值钱得多。这个问题看起来似乎很容易解决，只要在湖泊西南端的山上开凿一条三里长的隧道，让湖水流进山那边的利里斯河就行了。我决定立刻就着手进行。

我即位的头一年，这项工程就开始了，可是事实很快就证明奥古斯都没去尝试是对的。凿穿这座山所需的人力和财力远远超过我的工程师们所估计的。工人们遇到了大块大块的岩石，都是一整块的，只能一点一点凿下来，再沿着隧道把碎片拉走；伤脑筋的是，山里的泉水总是爆发出来干扰工程进度。为了能够完工，我很快就不得不安排三万人常年在这里干活。但是我拒绝被打败，我痛恨半途而废。这条隧道直到前几天才完成，花了十三年的工夫。过不了多久，我就会发出信号打开水闸，放出湖水。

十二

希罗德离开罗马的前一天，建议我去找个真正的希腊医生看看病；他指出，我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对罗马是至关重要的。他说我近来看起来很疲劳，这是我工作时间太长的缘故。我要么就缩短工作时间，要么就让自己的状态能够更好地承受这个负担，否则恐怕我就活不了多久了。我非常恼火地说，我已经看过很多医生了，可是没有哪个希腊医生能把我治得跟个年轻人一样；并且明确地告诉他，我的毛病现在来治不仅太迟，而且我已经把它们当成身上不可缺少的一部分了，无论如何，我都不需要希腊医生。

希罗德咧嘴笑道：“我这辈子还是头一次听到你跟老加图意见一致。我记得他给他儿子写了一篇《医学评论》，禁止他去看希腊医生，反而推荐祈祷、常识和卷心菜叶。他说这些已经足以治好各种常见的小病小痛。那么，如果祈祷能治病的话，现在罗马为你的健康所做的祈祷已经足够让你成为一名真正的运动健将了。至于常识，每个罗马人生下来就有这个天赋。恺撒，也许您把卷心菜叶给忘了？”

我烦躁地在长沙发上动来动去。“好吧，你推荐哪个医生？我只看一个，就是为了让你高兴的，绝不多看。拉古斯怎么样？他现在是御医了。梅萨丽娜说他非常聪明。”

“要是拉古斯知道怎么治好你的病，他一定会马上主动来找你的。找他没用。如果你只愿意看一个医生的话，就去找考斯岛的色诺芬吧。”

“什么，我父亲的军医？”

“不，是他儿子。你也许记得，你哥哥日耳曼尼库斯打最后一场战役的时候，他也在场，后来他去了安提俄克开业行医。他在那里非常成功，最近他到罗马来了。他遵循伟大的阿斯克列皮阿德斯的座右铭，治病要迅速、安全、愉快。他从不使用清肠药和催吐剂这样的猛药，只需要节制饮食、锻炼、按摩和少量简单的草药。我有一回发了高烧，他拿一种紫花野草——叫作舟形乌头——的叶子蒸出水来给我喝，然后又给我提出了饮食等方面的建议：叫我少喝点酒，不要吃哪些香料。这样就基本上把我给治好了。说起做手术的本领，他也很拿手。人身上每一条神经、每一根骨头、每一块肌肉、每一个肌腱的准确位置他都知道。他对我说，他是从你哥哥那里学的解剖学。”

“日耳曼尼库斯又不是解剖学家。”

“没错，他不是，可他杀了很多日耳曼人。色诺芬是在战场上学的解剖学知识，他的学习对象就是日耳曼尼库斯提供的。没有哪个外科医生能在意大利和希腊学习解剖学。他要么去亚历山大——那里的人们不介意解剖尸体；要么就紧紧追随在打胜仗的军队后面。”

“我想，如果我派人去请，他会来吧。”

“哪个医生不会来？你忘记自己是谁了吗？不过要是他把你的病给治好了，你可得重重地酬谢他。他爱钱。哪个希腊人不爱钱呢？”

“如果他治好我的话。”

我派人请来了色诺芬。我立刻就喜欢上他了，因为他是从专业人士的角度把我当作病人来关心，这让他忘记了我是皇帝，掌握着对他生杀予夺的大权。他五十来岁，按照规矩，他先向我行了礼，又问候了几句，然后说起话来就是简短冷淡、紧扣主题了。

“您的脉搏。谢谢。您的舌头。谢谢。对不起。”（他掀起我的眼皮）。“眼睛有点发炎。这个能治好。我会给你开一点洗剂来洗眼睛。眼皮稍微有点收缩。请您站起来。好的，小儿麻痹症。这个自然是治不好的。太晚了。要是您还在长身体，那就能治好了。”

“那时候你自己也还是个孩子呢，色诺芬。”我微笑着说道。

他似乎没有听见我的话。“您是早产儿？对吗？我想也是。还得过疟疾？”

“疟疾、麻疹、结肠炎、淋巴结核、丹毒。色诺芬，要是再加上羊角风、花柳病和自大狂，那就有整整一个营的毛病要来答‘到’了。”

他微微笑了一下表示同意。“脱衣服！”他说道。我把衣服脱了下来。“您吃得太多，喝酒也太多。您不能再这样了，得给自己定下规矩，在您还贪心不足地想要多吃一口以前就从饭桌前站起来。没错，左腿萎缩得很厉害。没有好的锻炼疗法。必须改用按摩来治疗。您可以把衣服穿上了。”他又问了我几个私人问题，总是带着一副他已经知道答案的样子，从我嘴里得到证实只不过是例行公事罢了。“您晚上肯定会流口水到枕头上吧？”我很难为情地承认确实有这么一回事。“常常会突然大发雷霆？面部肌肉会不自觉地抽搐？不好意思的时候会口吃？偶尔会觉得膀胱无力？有时会突然失语？肌肉僵硬，即使是在天气暖和的夜里，也常常会醒来，觉得好像冻僵了一样？”他甚至连我梦见的那些东西都说了出来。

我吃惊地问道：“色诺芬，你还会解梦吗？这应该很容易吧。”

“当然，”他面无表情地答道，“不过法律禁止我这么做。现在，恺撒，我来跟您谈谈您的情况。如果您愿意的话，您还有好多年可活。您工作太辛苦了，不过我想我是没法阻止您这样的。我建议您读书越少越好。您说自己很累，这主要是由眼疲劳引起的。尽可能让您的文书们读给您听。您自己也尽量不要写字。正餐以后休息一小时：不要狼吞虎咽地吃完甜点就马上冲到法庭去。您每天必须抽出时间来做按摩，每次二十分钟，每天两次。您需要的是训练有素的按摩师。罗马只有我的奴隶受过严格的按摩训练。最好的是查尔姆斯，我会专门指导他怎么给你按摩。要是您不遵守我定下的规矩，您就别指望能痊愈，尽管我开的药会让您感觉有明显好转。比如，像您所说的胃部剧烈痉挛，我们把这叫作胃灼热，如果您不做按摩，还快速暴饮暴食，那么等到您为了什么事紧张不安的时候，痉挛肯定会复发，吃我的药也不管用。不过要是您遵照我的指示，肯定会很健康的。”

“你开的是什么药？容易采到吗？我是不是要派人到埃及或者印度去采药？”

色诺芬居然嘎嘎地笑了一声。“不用，只要到最近的那块荒地上就能采到了。我是在考斯岛学的医术，实际上我是土生土长的考斯人，医神就是我的祖先。我们在考斯是把疾病根据疗法来分类的，很多情况下，草药吃得过量就会生病，可是吃得适量就反而能治这种病。如果小孩子到了三四岁以后还尿床，并且除此之外还有其他一些痴呆的症状，我们就会说：‘这孩子得了蒲公英病。’蒲公英吃多了就会有这些症状，可是用蒲公英煎水喝就能治这种病。我一进这个房间，就注意到您的脸在抽搐、手在颤抖，您打招呼时有点口吃，您的声音听起来很刺耳，我立刻便总结出您的病情了。‘典型的泻根病，’我对自己说，‘泻根，按摩，节食。’”

“什么，就是普通的泻根？”

“一点不错。我这就来开药方好叫人去准备。”

“那祈祷呢？”

“什么祈祷？”

“难道您不专门指定一些祷文让我在吃药的时候念吗？其他所有的医生在给我治病的时候，都专门指定了配药和服药时念的祷文。”

他生硬地答道：“恺撒，您作为最高祭司，还写过关于罗马宗教起源的史书，我建议，法术那方面的疗法由您来承担肯定会比我更加胜任。”

我能看出他和许多希腊人一样不信这一套，也就没再坚持这事，这次会面便到此结束了；他请求我准许他退下，因为他的诊室里还有病人在等他。

是的，泻根治好了我的病。我这辈子头一回知道了无病一身轻的感觉。我一字不落地遵守着色诺芬的建议，从此几乎再也没有生过病。当然，我依然一瘸一拐，偶尔也会口吃，激动的时候还会像老习惯那样面部抽搐。可是我的失语症治好了，手也基本上不抖了；如果必要的话，六十四岁的我还能每天工作整整十四小时，而且结束时也不会觉得筋疲力尽。胃灼热有时会再犯，但是每一次色诺芬都提醒过我。

不消说，我付了不少钱给色诺芬买泻根。我劝他住到皇宫里来，跟拉古斯共事。拉古斯也是一名很好的内科医生，写过好几本医学书籍。色诺芬起初不肯来。他到罗马的这几个月里，已经建起了一座很大的私人诊所，他估计如今一年可以挣到三千个金币。我给他一年六千个金币——拉古斯的薪水就只有三千个——他还在犹豫不决，我又说道：“色诺芬，你一定要来，我坚决要求你来。如果你能让我健健康康地再活十五年，我就会给考斯岛的总督发一封公函，通知他们，从此以后，你曾经学习医术的这座小岛不必再派人参加军事小分队，也不必再向皇家政府进贡。”他这才同意了。

你想知道我的自由民在给我配药时向谁祈祷、我在服药时又是向谁祈祷吗？是卡尔纳女神，我们克劳狄一族的人打从阿皮乌斯·克劳狄乌斯和勒吉鲁斯那时候就开始结交这位萨宾女神了。在我看来，如果配药和服药的时候没有祈祷，就像婚礼上没有来宾、献祭或是音乐一样不吉利，而且药也不会有效。

趁着还没忘记，我得把从色诺芬那里学到的两条宝贵的健康忠告记录下来。他总是说：“觉得礼貌比健康更重要的人都是傻瓜。如果你想放屁，就别憋着。这样对胃有很大的伤害。我认识一个人，曾经因为憋屁差点把自己给害死了。如果因为这样或那样的原因，你不方便离开那个房间——比如你正在献祭或是向元老院发表讲话——别担心，就站在原地把嗝打出来或是把屁放出来。让周围的人稍稍忍耐一下不便，总好过你对自己造成永久性的损伤。还有，感冒的时候别总是擤鼻子。那只会让鼻涕流得更多，叫你那娇嫩的鼻黏膜发炎红肿。鼻涕要流就让它流吧。擦擦，但是别擤鼻子。”至少在擤鼻子方面，我一直都听从了色诺芬的建议，我的感冒比以前好得快一些了。当然，漫画家和讽刺作家没过多久就开始取笑我了，说我总是在流鼻涕，不过我干吗要在乎这个呢？梅萨丽娜对我说，她认为我这么注意自己的身体再明智不过了：要是我突然死了或是得了重病，她和我们的小儿子自不必说，这座城市和这个国家会变成什么样？

有一天，梅萨丽娜对我说：“我开始后悔自己心肠太好了。”

“你是说，我侄女莱斯比娅就应该一直被流放在外？”

她点点头。“你怎么猜到我是这个意思？告诉我，亲爱的，为什么每次我不在皇宫里的时候，莱斯比娅就常常去你房间找你？她都说些什么？为什么你都不跟我说她来过？你瞧，企图瞒着我是没有用的。”

我镇静地笑了笑，却感觉有点尴尬。“没有什么瞒着你，压根就没有。你还记得吧，大约一个月以前，我把卡里古拉从她那里夺来的产业剩下的部分还给她了。就是卡拉布里亚的那些产业，咱们本来决定先不还给她的，看看她和维尼奇乌斯的表现再说。好吧，正如我对你说过的，我把这些还给她的时候，她放声大哭，说自己以前太不知好歹了，发誓从现在起改头换面重新做人，不再那么愚蠢自大了。”

“我相信那个场景一定非常感人。不过，这么有戏剧性的事情，我还是头一回听说呢。”

“我清清楚楚地记得，这事从头到尾我都跟你说过，是有一天早上吃早饭的时候说的。”

“你一定是在做梦吧。好吧，从头到尾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亡羊补牢，犹未为晚。你把产业还给她的时候，我肯定觉得很是纳闷，她对我那么傲慢无礼，你居然还给她奖赏。不过我什么都没说。因为这是你的事，跟我没有关系。”

“这我就搞不懂了。我发誓我跟你说过的。有时候我的记性真是差得离谱。我很抱歉，亲爱的。嗯，我把产业还给她，只是因为她说她刚刚去找过你，诚心诚意地向你道了歉，然后你说：‘我愿意原谅你，莱斯比娅。去对克劳狄乌斯说吧，我原谅你了。’”

“哦，这就是在公然撒谎！她从来没来找过我。你敢肯定她是这么说的吗？你的记性不是又出毛病了吧？”

“没有，我肯定她是这么说的。要不然我不可能把产业还给她。”

“你知道法律上关于证据那句惯用的话怎么说吗？”“一事假则事事假。”“这话用在莱斯比娅身上正合适。不过你还没有告诉我，她为什么去见你。她想从你那里得到什么？”

“据我所知，什么都没有。她只是时不时来叙叙友情，一再地说她有多么感激不尽，问问有什么是她能为我效劳的。她总是一会儿就走，从来不叫人讨厌，而且每次都问起你的情况。我告诉她你在工作，她便说做梦也不敢去打扰你，也很抱歉打扰了我。昨天她说，她觉得你对她还是有一点疑心。我说没有这回事。她就唠唠叨叨地又说了一会儿这事那事，然后像个乖侄女一样吻了我便走了。她来见我，我还挺高兴的。不过我确信自己肯定跟你提过这事的。”

“从来没说过。那个女人就是一条蛇。我猜我已经知道她的计划了。她会千方百计获得你的信任——自然是像一个乖侄女那样——然后就会开始诋毁我。先是悄悄地暗示，等她胆子越来越大了，就会说得越来越直接。她也许会捏造出一个精彩的故事，说我搞婚外情。她会说我背着你的时候生活淫乱得一塌糊涂——跟剑斗士啦、演员啦、年轻的骑士啦等都有一腿。而你肯定会相信他，就像一个好叔叔那样。哦，神哪，真是最毒妇人心啊！我想她已经开始动手了。对吗？”

“当然没有。我不会让她这么做的。不管是谁跟我说你做了对我不忠的事或是说了对我不忠的话，我都不会相信。哪怕你自己亲口对我这么说，我也不会相信。这样你满意了吗？”

“请原谅我，亲爱的，我太嫉妒了。我生来就是这样。我不喜欢你背着我跟其他女人交朋友，就连亲戚也不行。任何女人单独和你在一起，我都不放心。你的头脑太简单了。我要查出莱斯比娅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不过我不希望她知道我对她有疑心。答应我，在我能控告她犯了更严重的罪行以前，你别让她知道你已经识破她的谎言了。”

我答应了她。我对梅萨丽娜说，我如今不相信莱斯比娅已经洗心革面了，我会把莱斯比娅跟我说的话一五一十地说给她听。梅萨丽娜这才满意，她说现在总算可以轻轻松松地继续她的工作了。

我把莱斯比娅说的话老老实实地告诉了梅萨丽娜。这些话在我看来都是无关紧要的，可梅萨丽娜却从中发现了不少重要的地方，并且对其中一件事尤其抓住不放，可依我看，莱斯比娅不过就是毫无恶意地说了一句话而已，是关于一位名叫塞内加的议员的。塞内加是一名二等治安官，有一回在元老院里处理一个案件时，他的雄辩滔滔让卡里古拉妒火中烧，招来了卡里古拉的反感。要不是我，他的项上人头必定不保。为了救他的命，我极力贬低他的口才，我对卡里古拉说：“雄辩滔滔？塞内加可不算雄辩。他只是念过不少书、记性很惊人罢了。他的父亲编写了《辩论》和《劝导》这两本书，不过是就假想案件进行的纸上谈兵而已。他还写了其他好多书，都没有出版。塞内加似乎把这些全都背了下来。他现在说起话来就像有一把万能钥匙一样。这不叫能言善辩。因为这里面空无一物，就连鲜明的个人特色都没有。我来告诉你这叫什么——这就像只有沙子却没有石灰。这样是不能叫作真正的能言善辩的。”卡里古拉把我的话又说了一遍，当作他自己对塞内加的评判。“只会纸上谈兵。幼稚的朗诵，都是从他父亲那些没出版的书里学来的。只有沙子没有石灰。”塞内加因此才捡回了一条命。

梅萨丽娜问我：“你确定是她特地夸奖塞内加既诚实又本分的吗？不是你先提起他的名字的？”

“不是。”

“那你就不要怀疑了，塞内加是她的情人。我知道她秘密养情人已经有些时候了，但是她掩盖得太好，我不知道她的情人是塞内加还是她丈夫的表亲维尼西亚努斯，又或者是阿西尼乌斯·盖路斯这个家伙，他是波利奥的孙子。他们全都住在同一条街上。”

十天以后，她对我说，最近莱斯比娅的丈夫维尼奇乌斯不在罗马，这期间她已经彻底掌握了莱斯比娅和塞内加通奸的证据。她带来的证人发誓说看见塞内加深夜时分乔装打扮离开自己家；他们跟着他到了莱斯比娅的家，他从侧门进了屋；他们又看见莱斯比娅的卧室窗户里忽然亮起灯来，很快就灭了；过了三四小时，他们看见塞内加依然是乔装打扮地从她家出来，回到了自己家。

显然莱斯比娅是不能继续待在罗马了。她是我侄女，所以也算个重要的公众人物。她已经因为通奸被流放过一次，我把她召回来时已经对她说得很明白，她以后必须谨言慎行。我希望自己家里的所有成员都能给罗马做出高风亮节的榜样。塞内加也得被流放。他已经结过婚了，又是议员，虽然莱斯比娅是个美人，不过我想以塞内加的性格，他和莱斯比娅通奸，更多的是出于野心，而不是为了爱情。她是奥古斯都、莉薇娅还有马克·安东尼的直系后代，她的父亲是日耳曼尼库斯，前任皇帝是她的弟弟，现任皇帝是她的叔叔，可塞内加的父亲不过是个富裕的乡下文法家，而且他还是在西班牙出生的。

不知为什么，我不想亲自询问莱斯比娅，于是便请梅萨丽娜代劳。我觉得梅萨丽娜在这件事上比我更有理由心生怨恨，我希望能再度讨得她的欢心，并且让她知道我很抱歉让她因为这件事吃了一阵小醋。她高兴地接受了这个任务，责备莱斯比娅忘恩负义，对她宣布了判决——流放到意大利南部的雷焦，她的外祖母朱利亚也是因为犯下同样的罪行被流放到这个小镇，后来就在这里去世了。梅萨丽娜事后向我报告说，莱斯比娅说话时非常目中无人，不过最后还是承认了和塞内加通奸的事，她说身体是她自己的，她想怎样就怎样。当得知自己将被流放时，她勃然大怒，还威胁我们俩道：“有一天早上，皇宫的仆人走进皇帝寝宫时会发现你们俩被人割喉而死。”还说：“你认为我丈夫和他的家人会如何对待这样的奇耻大辱？”

“亲爱的，她不过是说说而已，”我说道，“我是不会把这些话当真的，不过我们最好还是对维尼奇乌斯和他那一帮人留神点。”

就在莱斯比娅启程前往雷焦的当天夜里，天快要亮的时候，我们卧室门外的走廊里忽然响起一阵喊叫声和打斗声，把我和梅萨丽娜都吵醒了，有人狠狠地打起了喷嚏，还有人大声喊道：“抓住他！杀人犯！刺客！抓住他！”我跳下床来，心脏因为突然受了惊吓而怦怦直跳，我抓起一个凳子当作防身武器，并且对梅萨丽娜嚷着要她躲到我身后去。我的勇敢是毋庸置疑的。不过刺客只有一个人，而且已经被解除了武装。

我命令卫兵们全副武装警戒到天亮，然后便回去睡觉了，尽管过了好一会儿才睡着。梅萨丽娜就需要好生安慰一下了，她几乎吓得不知所措了，一会儿笑一会儿哭。“是莱斯比娅干的，”她抽泣着说道，“我敢肯定一定是她干的。”

天亮以后，我叫人把那想要刺杀我的人带来见我。他承认自己是莱斯比娅的自由民。不过他却穿着宫里的号衣作为伪装。他是来自叙利亚的希腊人，他的故事可真是古怪得很。他说自己并没有打算杀害我。这全都要怪他自己，把那奥秘的结尾给背错了。“什么奥秘？”我问道。

“恺撒，这个我不能说。我敢透露多少就说多少吧。这是所有神圣的奥秘中最神圣的。昨天夜里才有人把它传授给我。这是秘密进行的。某种鸟儿被杀了作为祭品，我把它的血喝了下去。然后，两名高大的精灵现了身，脸上闪闪发光，他们给了我一把匕首和一个胡椒瓶，并且解释了这些器具分别象征着什么。他们蒙住我的眼睛，给我穿上一件新衣裳，吩咐我绝对不可以出声。他们把咒语背了一遍，叫我随他们去地狱。我跟着他们一忽儿到东一忽儿到西，一忽儿上楼一忽儿下楼，穿过街道和花园，他们边走还边把奇景异象描述给我听。我们上了船，付了船费，船夫正是卡戎。接着，我们在地狱上岸，他们带我在地狱里看了个遍。我家先祖的鬼魂和我说话。我还听见了三头犬塞伯罗斯的叫声。最后，他们从我眼睛上取下绷带，小声对我说道：‘如今你是在死神的厅堂里。将这把匕首藏在长袍底下。顺着这条走廊往右走，到头以后上楼梯，在第二条走廊那里左转。要是有哨兵查问，你就把口令告诉他。口令就是“命运”。死神和他的女神就躺在走廊尽头的房间里睡觉。房门口还有两名哨兵把守着，他们跟其他的哨兵不一样，我们不知道他们的口令。不过你可以悄悄从暗处摸到他们身旁，猛地将这个神圣的胡椒瓶扔到他们眼睛上，然后勇敢地破门而入，宰了死神和女神。要是你把这桩事业干成了，就能永远活在永恒极乐的地方，人家会认为你比赫拉克勒斯还要伟大，比普罗米修斯还要伟大，甚至比朱庇特还要伟大。你永远都不会死。不过，在你去的时候，一定要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重复咒语，就是因为念了这些咒语，我们才能把你安全地带到这里。要是你不这么做的话，我们所有的指引就全都白费了。咒语会解开，你会发现自己在另外一个地方。’我很害怕。我猜自己一定是念错咒语了，就在我缩回手来扔出胡椒瓶的时候，忽然发现自己回到了罗马，回到了您的皇宫里，正在和看守您寝宫的卫兵打斗。我失败了。我还是难免一死。总有一天，一个比我更加勇敢、更加沉着的人会下手成功的。”

“莱斯比娅的同伙真是狡猾，”梅萨丽娜小声说道，“这个阴谋多完美啊！”

“是谁把奥秘传授给你的？”我问那人道。

他不肯回答，受了刑也不肯。我从大门的卫兵那里也没问出多少东西来，他们刚好都是新来的。他们承认自己放了他进来，因为他穿着皇宫的号衣，口令也说对了。我也怪不得他们。还有两个穿着皇宫号衣的人陪着他一起到了大门口，跟他说了一声晚安，然后便优哉游哉地走开了。

我挺愿意相信这个人的说法，可是他坚决不肯招认究竟是谁提议将这个所谓的奥秘传授给他。我很亲切地向他保证，这并不是真正的奥秘，而是一个巧妙设下的骗局，所以他的誓言并没有约束力，这时他突然发起火来，对我破口大骂。我只得处死了他。在我自己思想斗争了很久以后，我同意了梅萨丽娜的意见，为了公共安全考虑，现在必须把莱斯比娅也处死了。我派了禁卫军骑兵的一支小分队跟在她后面，第二天他们就把她的人头带了回来，证明她已经死了。被迫处死我亲爱的哥哥日耳曼尼库斯的女儿让我非常痛苦，在他临死的时候，我曾发誓会爱护他所有的子女，将他们视如己出。不过我安慰自己道，如果是他处在我的位置，也会像我这么做的。他一贯认为公共责任重于私人感情。

至于塞内加，我对元老院说，除非他们有什么正当的反对理由，否则我希望他们投票将他放逐到科西嘉。于是他们便放逐了他，限他三十小时之内离开罗马，三十天之内离开意大利。塞内加在元老院里并不受欢迎。在科西嘉他可就有大把的机会来实践斯多葛派的坚忍哲学了——他宣称有一回偶然听到我赞扬过这类人的话，于是便转而信仰这一派了。这个家伙拍马屁的本领可真是让人恶心。一两年以后，我的文书波里比乌斯有个兄弟死了，他跟这个兄弟感情很深。塞内加跟波里比乌斯几乎没有交情，跟他兄弟更是根本不认识，却从科西嘉给他寄来了一封字斟句酌的长信，同时他还想办法在罗马出版了这封信，题目就叫作《慰波里比乌斯》。这封慰问信采取了这样一种写法——委婉地责备波里比乌斯因为兄弟的死而沉溺于个人的悲伤，与此同时，我——恺撒——不仅健健康康地活着，而且还继续给予他慷慨的恩惠。

只要恺撒需要波里比乌斯（塞内加写道），波里比乌斯便无权放弃，就好像那巨人阿特拉斯，人说他遵从了众神的意愿，将这世界扛在肩上。

而恺撒自己，他可以拥有一切，却也因为同样的原因，失去了很多。他的无眠守护着家家安寝；他的辛劳换来了人人清闲；他勤勤恳恳，平民才能喜乐；他辛辛苦苦，百姓才有假期。自从恺撒将自己献给人类的那一刻起，他便不再属于自己，从此再不许自己休息片刻或是料理私事，就像众星永远不知疲倦地运行在自己的轨道上。至于波里比乌斯，从某种意义上说，你的命运是和他那高贵的命运连在一起的，所以你如今也不能再顾及自己的爱好，无法再继续自己的研究。这个世界是恺撒的，可你却不能光荣地和人家分享你的喜悦、悲伤或是其他的人之常情，因为你整个人都属于恺撒。你不是常常说你珍视恺撒胜过你自己的生命吗？那么，既然恺撒还健健康康地活着，你又有什么权利抱怨时运不济呢？

他还写了很多，说我有多么慈爱宽厚，还借我的口说了一段言过其实的感想——如何用高贵的行为来承受失去兄弟的苦痛。我提及我的外祖父马克·安东尼痛失他的兄弟盖乌斯、我的伯父提贝里乌斯痛失我父亲、盖乌斯·恺撒痛失年轻的卢修斯、我自己痛失哥哥日耳曼尼库斯，然后说到我们一个个是如何勇敢地承受了这些不幸。这些黏糊糊、甜腻腻的东西对我产生的唯一效果就是让我心满意足——他被流放可真是谁都没受冤枉——恐怕只是委屈了科西嘉岛。

十三

亚历山大的希腊人向他们尚在罗马的使节发来命令，叫他们祝贺我在日耳曼打了胜仗，抱怨犹太人对希腊人傲慢无礼（亚历山大又不太平了），请我允许重新设立亚历山大参议院，并且再一次提出要为我建立庙宇，还要配备祭司。除了这个最高荣誉，他们还为我准备了其他几项小嘉奖，其中有两尊黄金雕像，一尊表现的是“克劳狄乌斯·奥古斯都的安宁”，另一尊则是“胜利者日耳曼尼库斯”。我接受了后者，因为这项嘉奖主要是给我父亲和兄长的，他俩取得的胜利远比我的更加重要，而且胜仗是他俩亲自打的；再者，这座雕像用的是他俩的相貌，不是我的（大家公认我哥哥长得和我父亲一模一样）。和平时一样，犹太人也派来了一个对立的代表团，祝贺我打了胜仗，感谢我对他们的慷慨——写了那封信将犹太人拥有宗教信仰自由的事昭告天下，并且指责亚历山大人挑起了新的纷争——犹太人在神圣的日子里做礼拜的时候，他们就在犹太教堂外面捣乱，唱下流的歌曲，跳低级的舞蹈。我将自己给亚历山大人的答复一字不差地附在后面，好让大家看看我如今是怎么处理这种问题的：

提贝里乌斯·克劳狄乌斯·恺撒·奥古斯都·日耳曼尼库斯，皇帝、最高祭司、护民官、民选领事，向亚历山大全体市民问好。

提贝里乌斯·克劳狄乌斯·巴比鲁斯，阿特米多鲁斯的阿波罗尼乌斯之子，利奥尼兹的卡里曼之子，马尔库斯·尤利乌斯·阿斯克列皮阿德斯，盖乌斯·尤利乌斯·狄俄尼索斯，提贝里乌斯·克劳狄乌斯·法尼阿斯，波塔门的帕席翁之子，萨比安的狄俄尼索斯之子，阿里斯顿的提贝里乌斯·克劳狄乌斯·阿波罗尼乌斯之子，盖乌斯·尤利乌斯·阿波罗尼乌斯，以及阿波罗尼乌斯的赫尔马伊斯库斯之子，使节将你们的法令交给了我，还详细地说明了亚历山大城的情况，回想起这些年来，我一直都待你们友好亲善，这你们是知道的；因为你们生来就效忠于奥古斯都一族，很多事情都可以证明这一点。你们的市民和我的直系亲人相处得尤其融洽：关于这一点，只要举出我哥哥日耳曼尼库斯·恺撒的名字就足够了，他对你们的友好比我们家任何人表达得都要坦率——他是来到亚历山大亲口对你们说的。为着这一条，我很高兴地接受了你们新近给予我的嘉奖，虽然我平常对嘉奖并无偏爱。

首先，我允许你们继续将我的生日作为“奥古斯都日”，就像你们在公告中所说的那样。其次，我同意你们将我本人和我家里其他成员的雕像立在所说的地点，因为我发现你们一直非常热衷于修建各种东西来从各个方面向王室表忠心。说到那两尊黄金雕像，我的朋友巴比鲁斯提议并请求竖立的是象征“克劳狄乌斯·奥古斯都的安宁”的那一尊，我已经以可能冒犯到我的同胞们为由予以拒绝，如今这尊雕像将要献给女神罗马；至于另一尊，你们可以在那些适合庆祝的生日里抬着去游行，你们觉着怎么好就怎么来；你们还可以给雕像配个宝座，适当地装饰一下。我受了你们这么多莫大的荣誉，要是还不引荐一支克劳狄族人给你们，也不肯批准在埃及各个地区都划分出圣域，那恐怕就太不明智了，所以这两件事我都同意了，你们只管去做吧；如果你们愿意的话，也可以给我的总督维特拉修斯·波利奥立一尊骑马的雕像。你们还想要立起四马战车的雕像来向我在前线取得的战功致敬，这个我也准许了：一尊在利比亚的塔坡西里斯，一尊在亚历山大的法罗斯，第三尊在下埃及的培琉喜阿姆。不过，我请求你们千万不要指定一位大祭司来为我做礼拜，也不要以我的名义修建神庙，我并不想冒犯自己的同胞，而且在我看来，从古到今圣坛和神庙显然都是以神灵的名义修建的，这是只有他们才能得到的。

至于你们急于想让我批准的请求，我的决定是这样的：凡是在我继位以前已经达到法定年龄的亚历山大人，都获准成为罗马公民，并且拥有罗马公民所具有的一切特权与待遇；但是母亲为奴隶的冒充者除外——他们可能会想方设法地让自己混迹于自由民当中。我很乐意让你们继续享有我的前任们许给你们的一切恩惠，以及你们的前任国王、城市的行政长官和奥古斯都神给你们的恩惠。我很高兴亚历山大奥古斯都神庙的祭司将通过抽签的方式来选择，坎诺帕斯的奥古斯都神庙祭司们也是这样选出来的。你们计划将市政长官的任期定为三年，我认为这样非常合理；这样一来，地方行政官们在任期内就会更加谨言慎行，要是他们犯下了管理不善的错误，到了任期结束时百姓会叫他们解释清楚的。还有重设参议院这件事，我现时并不知道你们在托勒密王朝时有什么惯例，不过你我都知道，在我们奥古斯都王朝的所有先帝统治期间，你们从没有设立过参议院。所以这是一个全新的提案，我也不知道采纳之后到底是对你们有好处还是对我有好处。我已经修书给你们的行政长官艾米利乌斯·莱克图斯，请他进行调查并提交报告——是否应该组建参议院，如果是，应该以何种方式组建。

说到近来的骚乱以及你们和犹太人之间的宿怨或者——请恕我直言——斗争究竟应该由哪一方来承担责任，尽管你们的使节——尤其是西翁之子狄俄尼索斯——当着犹太使节的面慷慨陈情，但我已经勉为其难地就此事做出了决定。不管这场新的骚乱是由哪一方挑起的，我都要对他进行严厉声讨；我希望你们明白，这种敌对行为危害极大且根深蒂固，如果双方不就此打住的话，我只得让你们看看一个仁慈的君主被惹怒了会做出什么事情来。因此，我再一次请求你们亚历山大人对犹太人友好一些、包容一些，毕竟你们在亚历山大已经比邻而居了这么多年。在他们用祖先的仪式朝拜自己的神灵时，你们不要主动去伤害他们的感情。让他们遵循自己民族的所有风俗，就像在奥古斯都神的时代一样，因为我在公正地听取争论双方的申辩以后已经对他们的这一权利给予了肯定。另一方面，我希望犹太人别再得寸进尺地想要更多的特权，也别再另派一个代表团来见我，仿佛你们和他们并非生活在同一座城市里——这种做法可真是闻所未闻！——更不要派选手参加公共比赛的运动会或是其他竞赛。他们必须满足于现状，享受这座伟大的城市给他们带来的富足，尽管他们原本并不住在这里；他们不可从叙利亚或是埃及的其他地方介绍更多的犹太人来到亚历山大，否则我就会比现在更加怀疑他们的居心。要是他们不听从这个警告，我一定会以他们有意在全世界挑起祸端而对他们进行报复。因此，只要你们双方别再这样针锋相对，互相包容，友好共处，我就会像我的家族过去一贯的那样亲切关怀亚历山大的福祉。

在此我必须声明，我的朋友巴比鲁斯在为你们代言时再一次竭尽了全力，并且一如既往地积极替你们争取利益，我的朋友提贝里乌斯·克劳狄乌斯·阿基布斯也是如此。

再会。

这个巴比鲁斯是艾菲索斯的一名占星家，梅萨丽娜对他的本领深信不疑，我得承认这个家伙聪明过人，预言的准确性仅次于伟大的塞拉西鲁斯。他曾在印度求学，并且师从于迦勒底人。他之所以对亚历山大的事如此热心，是因为当年他被迫离开罗马时，亚历山大的头面人物曾经盛情地款待过他，那是许多年前的事了，当时提贝里乌斯将所有的占星家和预言家都赶出了意大利，只留下了他最喜欢的塞拉西鲁斯。

过了一两个月，我收到希罗德的来信，正式祝贺我打了胜仗、得了儿子，并且凭借着在日耳曼取得的胜利赢得了皇帝的头衔。他像往常一样附上了一封私信：

小狨猴，你可真是个了不起的战士！你只需开始动笔，接着下令开战，然后变！旗帜便飘扬起来，刀剑从鞘中飞出，脑袋往草地上滚去，城镇燃起了熊熊大火！要是有一天你骑上大象御驾亲征，那岂不是要毁灭一切，让敌人闻风丧胆！我记得你亲爱的母亲曾经说起你将来会征服不列颠岛，当然，她没抱多大希望。这为什么不可能呢？至于我自己嘛，我从没想过要取得军事上的胜利。我只想要和平与安宁。眼下帕提亚人有可能会入侵，我正忙着让自己的领土加强防御。我和赛普路斯过得很好，非常幸福，孩子们也是。他们正在学习如何成为守规矩的犹太人。他们比我学得快，因为他们还小。顺便说一句，我不喜欢你派到叙利亚的新总督维比乌斯·马尔苏斯。要是他不把自己的事情管好的话，我担心我跟他很快就会失和。我很遗憾佩特洛尼乌斯的任期已经结束，他是个好人。可怜的赛拉斯还在监狱里。我尽可能给他安排了最舒服的监狱牢房，还给了他书写的材料，以便他发泄对我这种忘恩负义行为的感受。我当然没有给他羊皮纸或是纸张，只给了他一块蜡板，这样他写完一篇控诉的时候，只能先把这些刮掉才能继续写另一篇。

你在这儿极受犹太人的拥戴，你给亚历山大人的信里虽然有几处措辞严厉，犹太人却并没有产生误解：犹太人读起弦外之音来最机灵了。我从我的老朋友首席行政官亚历山大那里听说，你那封信已经被抄写了很多份，散发到亚历山大的各个区进行张贴，亚历山大的行政长官还进行了如下批注：

卢修斯·艾米利乌斯·莱克图斯的声明

鉴于全体民众人数众多，无法参加阅读会聆听写给本城的这封最最神圣、最最亲切的来信，所以我认为有必要将它公开张贴，好让每一个人都有机会敬仰我们的恺撒·奥古斯都神陛下，并且向他对本城的亲善表达谢意。

八月十四日，提贝里乌斯·克劳狄乌斯·恺撒·奥古斯都·日耳曼尼库斯皇帝二年

不管你自己怎么拒绝，他们都会让你成为神灵的；不过，你要保重身体、振作精神、吃好睡好、谁也别信。

土匪

希罗德像上学时那会儿一样嘲笑我轻轻松松就为自己赢得了皇帝的头衔，这触动了我心里最敏感的部分。他提醒我想起了我母亲的话，这也对我产生了影响——触动了我心里最迷信的地方。许多年前，我对我母亲说，我想提议给拉丁文的字母表加上三个新字母，当时她曾经恼火地说：“世上有三件事是显然不可能发生的：一是店铺开到那不勒斯湾的另一边去，二是你征服不列颠岛，三是你那些可笑的新字母中有哪一个能全面应用。”可是第一件不可能的事情已经实现了——卡里古拉在包里和普特奥利之间建起了他那座著名的桥梁，桥上还开了一排商店。我要是高兴的话，第三件不可能的事随时都能做到，只要请元老院批准就行了。那干吗不把第二件也做了呢？

几天以后，马尔苏斯给我写来一封信，上面标着“紧急机密”。马尔苏斯是一位很有能力的总督，而且为人正直，不过却极不适合与人交际——他寡言内向、态度冷淡、总爱冷嘲热讽，既不干傻事，也没有缺点。我让他担任这个职务是为了感谢他二十多年前在一桩事情里立下的重要功劳——那时他在东方负责指挥一个军团——将涉及谋杀我哥哥日耳曼尼库斯的庇索带回来接受了审讯。他写道：

……有人向我报告说我的邻居——您的朋友希罗德·阿格里帕国王——正在给耶路撒冷加强防御。这事您可能已经知道了，不过我写信是想明确地告诉您，这些防御工事完成以后，耶路撒冷将会固若金汤。我不想指责您的朋友希罗德国王对您不忠，但是作为叙利亚总督，我对这事有些担心。耶路撒冷掌握着通向埃及的要道，要是它落入不负责任的人手中，罗马就会面临严重的危险。希罗德说这是害怕帕提亚人入侵，不过他已经把自己保护得很充分了，而且这事是最不可能发生的，因为他在帕提亚边境和他这些重要的邻居秘密结了盟。您肯定也认可他和腓尼基人拉关系：他向贝鲁特送了大量礼物，并且在那儿建了一座竞技场，还有门廊和公共浴室。我真搞不懂他为什么要如此讨好腓尼基人。不过，眼下提尔和西顿的首领似乎都还不信任他。也许他们自有道理，但是我却不知道。只要我发现我的辖区东南面有什么风吹草动，哪怕冒着惹您生气的危险，我也会继续向您报告的。

读了这封信，我很不自在，我的第一反应是恼火马尔苏斯破坏了我对希罗德的信任；可是等我仔细考虑了这些事情以后，生气变成了感激。我不知道该怎么去看待希罗德。一方面，我相信他会遵守我们二人在市集上公开立下的友好誓约；另一方面，他显然在私下进行自己的某个计划，换作任何一个旁人像他这样，我都会把这称作是彻头彻尾的背叛。我很满意马尔苏斯这么留心。这事我谁也没说，就连对梅萨丽娜也没提，只是给马尔苏斯写了回信：“我收到你的信了。谨慎为重。有事继续报告。”我给希罗德也写了一封话里有话的信。

我亲爱的土匪，我也许会采纳你关于不列颠的好心建议，要是我真的入侵那座不幸的小岛，一定会骑着大象去的。那将会是不列颠人头一回见到大象，他们一定会口耳相传、赞不绝口。我很高兴听到你家里的好消息；别担心，帕提亚人不会无缘无故就入侵的。要是我听到风声说那边有麻烦，我就立刻叫人到里昂去请你叔叔安提帕斯出山，让他穿上第七万零一套盔甲前去镇压；所以赛普路斯大可放心，夜里就安安稳稳地睡吧，你也可以停止修建耶路撒冷的防御工事了。咱们都不想耶路撒冷建得太过坚固，对吧？假设你在以东的土匪表亲们忽然发动袭击，他们设法在你建好最后一座堡垒之前打进了耶路撒冷——这下咱们就再也没法把他们赶出去了，就连用上攻城机、龟甲盾和攻城槌也没用——还有到埃及的商道又怎么办呢？我很遗憾你不喜欢维比乌斯·马尔苏斯。你在贝鲁特建的竞技场进展如何？我会听取你的忠告，绝对不相信任何人，也许除了我亲爱的梅萨丽娜、维特里乌斯、鲁弗里乌斯和我的老同学土匪之外。土匪总是说自己是个流氓，这话我从来没有相信过，以后也不会信，我永远都会为他亲切地署名为——

小狨猴

希罗德用他一贯的打趣口吻回了信，仿佛对防御工事根本就无所谓：不过他肯定知道，我这封戏谑的来信并不像它看起来那么好笑；他也一定知道，马尔苏斯已经写信把他的情况告诉我了。没过多久，马尔苏斯就回复了我那封短信，报告说防御工事已经停建了。

三月过新年时[1]，我第二次当上了执政官，不过两个月之后我就辞去这个职务，让给了下一位应该担任执政官的议员：我太忙了，没空履行执政官的那些日常职责。这一年（公元42年），我的女儿屋大维娅出世了，维尼西亚努斯和斯克里波尼亚努斯发动了叛乱，我将摩洛哥也作为帝国的行省加进了罗马的版图。摩尔人又造反了，领导他们的是一名很有本事的将军，名叫萨拉布斯，上一次战役也是他领导的。时任罗马军队司令官的保利努斯占领了这个国家，一直打到阿特拉斯山脉，却对付不了萨拉布斯，遭到了突击和夜袭，损失惨重。现在他的司令官任期已满，只得回到罗马。接替他的是侯斯迪乌斯·盖塔，在他出发以前，我指示他绝不可以让萨拉布斯成为另一个塔克法瑞纳斯。（塔克法瑞纳斯是个努米底亚人，在提贝里乌斯统治时期，先后有三位罗马将军在显然具有决定意义的战役中打败了他，并因而获得了桂冠，可是罗马军队前脚刚撤，他后脚就带着重新集结的军队卷土重来；不过，第四位将军抓住并处死了塔克法瑞纳斯，这事才算了结。）我对盖塔说道：“不要满足于局部的胜利。找出萨拉布斯的主力部队，消灭他们，要么杀了萨拉布斯，要么就把他抓来。必要的话，追着他跑遍整个阿非利加。要是他逃到摩洛哥的内陆，你也跟着他去，人们说那里的人脑袋都是从胳肢窝底下长出来的，这样他就容易认了，因为他的脑袋跟别人长的位置不一样。”我还对盖塔说：“我不打算指导你怎么打仗，不过我有句忠告——不要像奥古斯都的将军埃里乌斯·盖路斯那样不懂变通打仗的规则。他去征服阿拉伯，却把阿拉伯当成了第二个意大利或是日耳曼，让自己的人像平常一样背着挖壕沟的工具，穿着沉重的盔甲，却没有带上水袋和额外的口粮，他们甚至还带了一系列攻城器械。士兵们腹痛如刀绞，于是开始将从井里打来的脏水烧开，这样喝起来才卫生，可埃里乌斯却出来喊道：‘什么！煮开水！守纪律的罗马士兵从来不煮开水！还用干粪便来烧火？真是闻所未闻！罗马士兵会去拾柴火，要不然就干脆不生火。’结果他的部队有一大半都阵亡了。摩洛哥的腹地也是个危险地区。你要根据这个国家的情况采取适合的战术和装备。”

盖塔几乎一字不差地听从了我的忠告。他追得萨拉布斯在摩洛哥从这头逃到那头，两次打败了萨拉布斯，第二次差点就抓住了他。萨拉布斯随后逃到阿特拉斯山里，翻过这些山脉进入了一片尚未开拓的沙漠，他命令自己的人守住山口，而他就去找盟友——沙漠里的游牧部落——征集援兵。盖塔派了一支小分队留在山口附近，然后带着自己的精锐部队艰难地通过了几里外的另一个更难走的山口，继续尽职尽责地寻找萨拉布斯。他的人和骡子能带多少水就带了多少水，将装备的重量尽可能减到了最轻。他本指望至少能找到一些水的，可是跟着萨拉布斯那纵横交错的踪迹，他们在沙漠里前进了两百多里才看见一处棘丛。水快要喝光了，人也没力气了。盖塔没让人家看出他有多忧心，但他意识到，即使现在就撤退，放弃抓住萨拉布斯的一切希望，他们也不可能靠着剩下的水平安返回了。阿特拉斯山还在一百里之外，只有神迹才能救他。

罗马遇到大旱时，我们都知道如何才能说服神灵降下雨露。有一块黑色的石头名叫滴水石，原先是从埃特鲁里亚人那里获得的战利品，如今放在罗马城外的战神庙里。我们庄严地列队行进，把它拿到城墙里面，将水洒在上面，同时唱着咒语献上祭品，随后就会下起雨来了——除非仪式有什么小失误，这是常有的事。可是盖塔并没有将滴水石带在身边，所以他一筹莫展。游牧部落的人已经习惯了一次出来好多天都不用带水，而且对这个国家也了如指掌。他们开始包围罗马军队，切断了因为热昏头而掉队的士兵跟队伍的联系，将他们杀掉以后再剥皮肢解。

盖塔有个黑人勤务兵就出生在这个沙漠，后来被卖给摩尔人为奴。他被卖掉的时候还是个孩子，所以并不记得最近的水源在哪里。可是他对盖塔说：“将军，您干吗不向呱呱爸爸祈祷呢！”盖塔便问他这是个什么人。那人回答说呱呱爸爸是这片沙漠的神灵，干旱时就会送来雨水。盖塔说道：“皇帝陛下叫我使用适合这个国家的战术。你跟我说说怎么召唤呱呱爸爸，我立马就照做。”那名勤务兵叫他拿一个小水壶埋在沙里，一直埋到壶颈处，在壶里装满啤酒，接着像他这样说：“呱呱爸爸，我们献上啤酒给您喝。”然后大家把水袋里剩下的水都倒出来，装满所有的饮具，只留下一丁点儿，好让手指蘸湿以后洒水。接下来，所有的人都得边喝水边跳舞，向呱呱爸爸表达崇拜之情，将水洒在地上，喝光水袋里最后一滴水。盖塔必须反复吟唱：“这水已经洒了，所以下雨吧！我们已经喝干了最后一滴水，爸爸，再也没有水了。您叫我们还能怎么办？呱呱爸爸，喝了啤酒，为我们——您的孩子——下点雨吧，要不然我们就活不下去了！”啤酒有很强的利尿作用，可见这些游牧部落和早期希腊人的神学观念是一致的，希腊人认为雨水就是朱庇特的尿，所以至今希腊语中的天堂和夜壶仍然是同一个词（只是语法性别不同而已）。游牧部落认为，向他们的神灵奉上一杯啤酒，就能让神灵尿尿，天就会下雨了。洒水跟咱们的驱邪是一个道理，旨在提醒神灵怎么下雨，免得他忘了。

绝望的盖塔将已经跌跌撞撞的士兵都集合起来，询问有没有人碰巧带着少许啤酒。走运的是，真有一帮日耳曼辅军在水袋里还存了一两品脱啤酒；他们是把啤酒带来当水喝的。盖塔让他们把啤酒都交给自己。接着，他将剩下的水平分给大家，不过啤酒却留给了呱呱爸爸。士兵们边跳舞边喝水，还在沙地上洒了几滴水，盖塔便照吩咐说着祈祷的那一套咒语。这支让人印象深刻的陌生军队向呱呱爸爸（显然他的名字就是“水”的意思）献上了敬意，这让呱呱爸爸既喜欢又满意，天空顷刻间乌云密布，倾盆大雨立刻下了起来，一连下了三天，将每一个沙坑都变成了满满的小水塘。军队得救了。游牧部落觉得这丰沛的雨水肯定是呱呱爸爸偏爱罗马人的信号，于是毕恭毕敬地前来讲和。盖塔要他们先把萨拉布斯交出来才肯同意。没过多久，他们就把五花大绑的萨拉布斯送到了军营。盖塔和游牧部落互相赠送了礼物，订立了盟约；然后，盖塔没再费一兵一卒便开回到山区，抓住了萨拉布斯的人，他们仍然守在山口后面，盖塔留下的小分队不是被他们消灭就是被俘虏，已经全军覆没。其他的摩尔军队看见首领被当成阶下囚带回到丹吉尔，便投降了，没有再行抵抗。就这样，两三品脱啤酒拯救了两千多名罗马士兵的生命，让罗马又多了一个行省。我下令在山那边的沙漠里建一座神庙献给呱呱爸爸，这里是他的地盘；我将摩洛哥分成了两个行省——西摩洛哥的首府在丹吉尔，东摩洛哥的首府在该撒利亚——他们每年都必须拿一百个羊皮袋装满上好的啤酒进献给呱呱爸爸的神庙。我将凯旋饰物赏给了盖塔，我本来还打算请求元老院授予他毛鲁斯（意为“摩洛哥的”）这个世袭的头衔，如果不是他在丹吉尔不问我的意见便越权处死了萨拉布斯的话，而且他这么做并非是出于军事上的需要，只是虚荣心作祟而已。

我刚刚说起过我的女儿屋大维娅降生了。如今元老院和百姓们可巴结梅萨丽娜了，因为大家都知道，我已经将自己身为公德导师必须履行的大部分职责都委托给她了。理论上，她只是我的顾问，不过正如我解释过的那样，她有我的印章复制品，可以用来签批文件；在一定的范围之内，哪些骑士或是议员因为危害社会而被除名，因而产生的空缺又将指派给谁，这些我都让她来做主。现在她又承担起了一桩苦差事——决定哪些候选人适合成为罗马公民。元老院想投票将奥古斯塔的头衔献给她，便拿屋大维娅的出生作为借口。虽然我很爱梅萨丽娜，却觉得她还不配得到这个头衔，这应该是她中年的奋斗目标。她才十七岁，我祖母莉薇娅去世以后才得到这个头衔，我母亲得到这个头衔时年纪也已经非常大了。所以我拒绝了。不过，亚历山大人没有征得我的同意——一旦木已成舟，我就没法取消了——便铸造了一种硬币，正面是我的头像，背面是梅萨丽娜穿着德墨忒尔女神服饰的全身像，她一只手的掌心里有两个小雕像，象征着她的一双儿女，另一只手里则握着一捆谷物，象征着多产。这是在变着法儿奉承梅萨丽娜的名字——在拉丁语中，她的名字是梅西斯，就是谷物丰收的意思。她非常开心。

有天晚上，她羞答答地来找我，察言观色，却一句话也不说，最后才难为情地开了口，开始时还说错了一两回：“亲爱的夫君，你爱我吗？”

我向她保证，我爱她胜过这世上的任何人。

“有一回你跟我说，爱情的庙宇是建立在哪三根柱子之上的来着？”

“我说爱情的庙宇是以善良、真诚和体谅为基础的。确切地说，我这是引用了哲学家麦纳萨尔库斯说过的话。”

“那么你肯不肯让我看看你对我的爱能有多么善良多么体谅？我对你的爱只要真诚就可以了。我也不打算转弯抹角。如果这对你来说不是太过困难的话，你是否愿意——是否可能——让我跟你分开睡一阵子？这并不是因为我不够爱你，我对你的爱一点儿也不比你对我的爱少，但是现在咱们结婚还不到两年就已经生了两个孩子，咱们是不是应该等一阵子再在一起，免得又有了第三个？怀孕时可讨厌了，我早上会孕吐，胃里火烧火燎的，吃了东西又消化不了，我这会儿还不想再遭一遍这样的罪。而且，说实话，除了担心怀孕，我觉得自己对你似乎不像从前那么有激情了。我发誓我还是和从前一样爱你，但更多的是把你当作最好的朋友和孩子的父亲，而不是当作爱人。我猜是生孩子把女人的激情都耗尽了。我什么也没瞒着你。你会相信我的，对吧？”

“我相信你，我也爱你。”

她抚摸着我的脸说道：“寻常女人的工作就只是生孩子、生孩子、生孩子，一直到不能生为止，可是我跟她们不一样，对吗？我是你的妻子——皇帝的妻子——我还要帮皇帝打理他的朝政呢，这才应该是第一要务，对吗？怀孕实在是太耽误工作了。”

我愁眉苦脸地说道：“那是当然，亲爱的，如果你真这么想的话，我不会坚持要你做你不想做的事情的。可是咱们非得分开睡不可吗？难道咱们不能起码还睡在同一张床上，就当做个伴？”

“哦，克劳狄乌斯，”她简直要哭了，“我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开口跟你说这事，因为我很爱你，绝不想让你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你就别让我难上加难了。现在我已经把自己的感受老老实实告诉了你，如果到时咱俩睡在一起，你对我情难自禁，而我却只能假意应付，这样岂不是糟糕透顶？不管我是拒绝你，还是违心屈从，都会毁了我们的爱；如果真的发生了什么事让我不再爱你，我想你事后一定也会后悔莫及的。不，咱们还是先分开睡，等到我又像从前一样对你有感觉了为止，难道你到现在还不觉得这样好多了吗？这只是为了让我自己远离诱惑而已，假设我只是搬到我在新皇宫的套房里呢？在那里我工作起来也更方便。我可以早上一起床就直接去处理文件。生孩子这段时间，我的公民名单进度已经严重滞后了。”

我恳求道：“那你想分开多久呢？”

“咱们看看情况再说吧，”她边说边温柔地吻着我的后颈，“哦，你没生气我就放心多了。多久呢？嗯，我也不知道。这很要紧吗？毕竟，如果爱人之间还有其他的事情紧紧联系在一起，比如像是对美好或圆满有共同的理想追求，那么就不是非要有肉体之爱不可了。我很赞同柏拉图的这个观点。他认为肉体之爱反而会妨碍了爱情。”

“他说的是同性间的爱情。”我提醒她道，尽力不让她听出我的沮丧。

“好吧，亲爱的，”她很随意地说道，“我做的是男人的工作，跟你一样，所以这基本上就是一回事了，不是吗？至于共同的理想主义嘛，咱们可真得非常理想化才能完成这单调又乏味的差事，说起来这也是为了让国家更加完善，对吧？好了，这事当真说定了？我是说，你真的愿意当我最最亲爱的克劳狄乌斯，确实不再坚持和我同床共枕？从其他的意义上来说，我还是你忠实的小梅萨丽娜，别忘了，开口跟你提这事让我也非常非常痛苦。”

我对她说，她的真诚让我更加尊重她、更加爱她，她当然可以想怎样就怎样。不过，我自然也是迫不及待地等着她再度像从前那样对我产生感情。

“哦，请耐心些，”她喊道，“这让我好生为难。要是你等不及的话，我就会觉得自己待你不好，可能没感觉也会假装有感觉的。也许我是个例外，不过我对肉体之爱好像真的不太在意。我猜，尽管很多女人都会对这事感到厌烦，但是她们仍然还爱着自己的丈夫，也仍然要丈夫爱自己。我对其他女人总是信不过。要是你和其他女人有染的话，我想我会嫉妒得发疯的。我在乎的并不是你和除我之外的其他人睡过觉；而是害怕你会渐渐地爱她胜过爱我，不再把她仅仅当作享乐的工具，进而想要和我离婚。我的意思是，如果你偶尔跟漂亮的女仆或是可爱的清洁女工这种身份低微到不足以让我吃醋的女人睡睡觉，我会非常高兴，真心地高兴，因为我觉得你们在一起很开心；事后如果你和我同床共枕，我们就会当什么事也没发生过。我们只会把这当成是你为了健康而采取的措施——就像通便和催吐一样。我甚至不会问你那女人的名字，事实上我希望你不要告诉我，只要你先答应不和会让我感到嫉妒的女人有染就行了。听说莉薇娅对奥古斯都不就是这样的吗？”

“没错，在某种程度上是这样。可是她从来不曾真正地爱过他。这是她告诉我的。所以她才能毫不费力地对他如此体贴。她常常到奴隶市场去挑选年轻女人，夜里偷偷送进他的寝宫里。我想多半都是叙利亚人。”

“嗯，你不会叫我这么做的，对吧？我毕竟只是个凡人。”

梅萨丽娜就是这样聪明而又残酷地玩弄了我对她的盲目热爱。她当天晚上就搬去了新皇宫。有很长一段时间，我没再说什么，寄希望于她会回到我身边。可是她也一言不发，只是用温柔的举动来表示我俩之间能很好地互相体谅。她有时候的确会同意和我同床，这就是一大让步了。就这样过了七年，我才听到很多风言风语，说她在新皇宫的套房里究竟都干了些什么事，而她那被人戴了绿帽子的老夫君不是在外工作，就是在旧皇宫的床上安稳地打着呼噜。

这让我想起了阿皮乌斯·希拉努斯的死，他从前当过执政官，自从卡里古拉继位以来，他一直担任西班牙总督。回想起来，莉薇娅就是让艾米利娅嫁给这个希拉努斯，才收买得她背叛了波斯杜姆斯。艾米利娅为希拉努斯生了三个儿子和两个女儿，如今都已经长大成人。除了小阿格里皮娜和她的幼子，这些就是奥古斯都仅存的血脉了。提贝里乌斯曾经认为希拉努斯是个危险人物，因为他的姻亲实在是太显赫了，于是便安排人家控告他和另外几个议员谋逆，维尼西亚努斯也是其中之一。可是，对他们不利的证据出了问题，他们逃脱了指控，只是受了一场惊吓而已。希拉努斯十六岁时已经是罗马最英俊的小伙子；到了五十六岁，他依然相貌出众，头发稍稍有点花白，双目炯炯有神，步伐与姿态都无异于正值盛年的男子。艾米利娅得癌症死了，所以如今他成了鳏夫。他的一个女儿——卡尔维娜——嫁给了维特里乌斯的儿子。

小屋大维娅出生前不久的一天，梅萨丽娜对我说：“咱们罗马真正需要的人是阿皮乌斯·希拉努斯。我希望你能把他召回来，让他永远住在皇宫里给你当顾问。他聪慧过人，在西班牙太屈才了。”

我说道：“没错，这个打算不错。我很喜欢希拉努斯，他在元老院也很有影响力。可咱们要怎么说服他来跟咱们住在一起呢？咱们没法像安置一个新文书或是会计那样把他安置在皇宫里，得找个体面的借口才能让他来。”

“这个我已经想到了，我有个绝妙的主意。干吗不让他跟我母亲结婚呢？这样他跟咱们就是亲戚了。我母亲才三十三岁，很愿意再嫁。而且她是你的岳母，这对希拉努斯来说也是个莫大的荣耀。你也觉得这是个好主意吧。”

“嗯，如果你能说服你母亲的话……”

“我已经问过她了。她说深感荣幸。”

于是希拉努斯来到罗马，我让他娶了梅萨丽娜的母亲——多密提娅·列比达，又在新皇宫里给他们分配了一个套间，就在梅萨丽娜的套间隔壁。我很快就发现，希拉努斯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很不自在。我叫他去办的事情，他总是立即就去办，像是代表我出其不意地到下级法庭去看看有没有不公正的现象，或是到罗马的贫民区去检查住房情况并向我报告，或者是参加政府没收财产的公共拍卖会，看看拍卖人有没有耍什么花招；可是他似乎不敢正眼看我，总是避免和我亲近。我很是恼火。不过我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猜到真相：梅萨丽娜之所以会叫我把希拉努斯从西班牙请回来，只是因为她从小就爱上他了，她让自己的母亲跟他结婚，是为了能毫不费力地接近他，自打他一到罗马，她就逼着他跟自己睡觉。想想吧！这个男人是她的继父，而且比我还年长五岁，他的孙女比梅萨丽娜也小不了多少！难怪他会对我态度可疑，梅萨丽娜告诉他，是我命令她搬到新皇宫去的，建议她给他当情人的也是我！她解释说，我这是为了给她找点消遣，因为我跟朱利亚有一腿。朱利亚曾经是我侄子尼禄的妻子，为了把她和其他那些朱利亚区分开来，我们以前都叫她海伦，不过现在却管她叫海猡，她实在是太贪吃了。希拉努斯显然相信了这个说法，可是他坚决不肯跟自己的继女同床共枕——尽管她很漂亮——哪怕是皇帝的建议也不行。他说自己虽然天性多情，却虔诚得很。

“我给你十天时间，这事你自己拿主意吧，”梅萨丽娜威胁道，“要是你到时候仍然拒绝我，我就去告诉克劳狄乌斯。自从他们拥他为帝以来，他变得多自负你是知道的。要是他听说你瞧不起他妻子，准会不高兴。他一定会杀了你的，对吧，妈妈？”

多密提娅·列比达已经被梅萨丽娜一手掌控了，她当然证实了女儿的话。希拉努斯便相信了他们。他在提贝里乌斯和卡里古拉统治期间的遭遇让他成了一个秘密的共和主义者，尽管他很少跟政事有牵连。他坚信，凡是成为一国之君的人，都会很快被专制、残暴和欲望所支配。到了第九天，他仍然没有屈服于梅萨丽娜，反而让自己越来越紧张、越来越绝望，似乎是下定决心要杀我了。

我的文书那尔齐苏斯可以证明希拉努斯那天晚上的确心神不宁；那尔齐苏斯在皇宫的走廊上超过希拉努斯身边时，听见他在含含糊糊地自言自语：“卡西乌斯·卡瑞亚——老卡西乌斯。干吧——但是别一个人去。”当时那尔齐苏斯正在想别的事情，所以听见这些话也没有细想。不过，常常会有这种情况，这些话钻进了他的脑子里，那天夜里上床时他并没有回想起这事，可这些话却来到了他的梦里，还放大成一幅可怕的画面：卡西乌斯·卡瑞亚将自己那把血淋淋的剑递给希拉努斯，并且喊道：“干吧！砍他！再砍。老卡西乌斯与你同在！杀了那个暴君！”接着，希拉努斯就朝我冲过来，把我砍成了肉酱。这个梦栩栩如生，而且激烈异常，那尔齐苏斯立刻从床上跳起来，赶紧跑到我的寝宫里把这事跟我说了。

那会儿我正一个人睡在寝宫里，而且睡得并不踏实，可天还没亮就突然被人叫醒，又听见一个吓坏了的人说起这个噩梦，把我给吓出了一身冷汗。我叫人点灯——几百盏灯——然后派人立刻去请梅萨丽娜。听到如此急召，她也吓了一跳；我猜她是担心我已经识破她了。听到我只是把那尔齐苏斯的噩梦告诉了她，她一定是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她哆哆嗦嗦地说道：“不！他真的梦见了这个？哦，天哪！过去七天以来，我每天早上都想回忆起这个可怕的噩梦！我总是尖叫着醒来，却从来记不起自己究竟为什么要尖叫。这一定是真的。这当然是真的。这是神的警告。马上派人去请希拉努斯，叫他老实招供。”

她跑出房间，叫她的一个自由民去传这个口信。我如今才知道她叫他说的是：“十天已经过去了。现在皇帝命你立刻去见他，对他解释清楚。”那个自由民并不知道十天是什么意思，不过他还是把希拉努斯从睡梦中叫醒，将这个口信告诉了他。希拉努斯喊道：“来？我当然会来！”他匆忙穿好衣服，将某样东西塞进长袍的褶皱里，跌跌撞撞、怒睁着双眼冲到了那送信人的前头，朝我的寝宫跑来。这个自由民警觉起来。他拦住了一个奴隶男孩：“像闪电一样跑到会议室去，告诉卫兵们，等阿皮乌斯·希拉努斯到达的时候要搜他的身。”卫兵们找到了他藏着的匕首，将他抓了起来。我当场便审问了他。他当然没法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带着匕首，于是我问他是否有话要为自己辩护。他唯一的辩护就是大发雷霆，口齿不清、语无伦次地骂我是个恶魔，骂梅萨丽娜是头母狼。我问他为什么想要杀我，他只是回答说：“把我的匕首还给我，暴君。让我用它刺进自己的胸膛！”我判了他死刑。可怜的家伙，他的死是因为他没有头脑，不敢大胆说出实情。

[1]古代罗马历并非以一月一日为一年的首日，而是以三月一日为首日。

十四

希拉努斯被处决使得维尼西亚努斯兴起了造反的念头。希拉努斯出事的当天，我在元老院里宣布，希拉努斯企图杀害我，但是我的卫兵挫败了他的计划，我已经将他处死，大家惊叹起来，接着是沮丧的低语，很快便安静了下来。这是我即位以来处死的第一个议员，而且没人相信希拉努斯会企图谋杀我。大家觉得我终于露出了真面目，一个新的恐怖王朝就要开始了。我打着重重嘉奖的旗号将希拉努斯从西班牙召了回来，实际上却是一直处心积虑要除掉他。卡里古拉不就是这样的吗！我自然没有意识到大家都是这种感觉，还试着开玩笑说，我很感谢那尔齐苏斯就连在睡梦中也对我的安全如此警惕。“要不是这个梦，我就不会派人去请希拉努斯，他也就不会吓得露出马脚来，意图取我性命时就会用一种更加深思熟虑的方法。他有很多机会可以刺杀我，近来他深得我的信任，我还让他免遭搜身之辱。”大家的掌声很是虚伪。

事后，维尼西亚努斯对他的朋友们说道：“高贵的阿皮乌斯·希拉努斯之所以被处决，只是因为皇帝的希腊自由民做了一个噩梦而已。咱们能让傻瓜克劳——克劳——克劳狄乌斯这样一个没有主见的家伙来统治咱们吗？你们说呢？”

他们一致认为皇帝必须更加坚强更有经验，而不是像我这样一无所知、不学无术、半数时间都举止疯癫的临时替代品。他们开始互相回想我那些最显著的错误和怪癖。除了我已经说过的那些，他们还提起了我几天前在审查陪审团名单时所做的一个决定来作为例子。我必须要解释一下，罗马大约有四千名符合条件的陪审员，受到传召时，他们就得去出席审判，否则会被课以重金罚款；陪审团的工作非常费力，也很不得人心。陪审团名单是先由一位一等法官拟好的，今年也和往常一样，名单上超过半数的人主动提出，由于这样或那样的原因希望能免于参加陪审团；不过他们的要求十有八九都会被驳回。那位法官将最终的名单交给我审核，并且在那些要求免于出庭但被驳回的名字上做了记号。我无意中发现，在那些自愿参加陪审团工作的人当中有一个人我认得，他有七个孩子。根据奥古斯都颁布的一条法律，他可以终生免除陪审团工作；可他却并没有提出这样的要求，也没有提及自己家的人数。我对法官说道：“把这个人的名字画掉。他有七个孩子。”他反对道：“可是，恺撒，他自己并没有提出不参加陪审团。”“一点不错，”我说道，“他是想当陪审员的。把他画掉。”我的意思当然是说，所有的老实人都觉得陪审团的工作既不讨好又很讨厌，而这个家伙明明拥有豁免权却秘不告人，所以几乎可以肯定他有不正当的意图。意图不轨的陪审员能收到巨额贿赂，因为通常来说，只要有一个陪审员不公正，就能影响整个陪审团的意见，哪怕这些陪审员都是公正的，而案子是由多数人的裁决来决定的。可那法官是个傻瓜，只是将我的话转述给了其他人：“他是想当陪审员的。把他画掉。”把这当作一个典型的例子来证明我的愚蠢。

维尼西亚努斯和其他的反叛者们还说到了我做出的另外一个非同寻常的决定，我在法庭上断案时，坚持要每一个出庭受审的人都先说一段话，介绍一下自己的父母、亲戚、婚姻状况、工作情况、经济条件以及现在的职业等等等等——必须是他本人亲口说出，尽力去说就好，不许保护人或是律师替他代劳。我这样做的理由再明显不过了：要了解一个人，他自己说自己的十个字比他的朋友说上十小时好话都要强。他这十个字说了什么并不重要，真正要紧的是他怎么来说这些话。我发现，在开始审理案件以前了解一下这个人是笨嘴拙舌还是能说会道、是夸夸其谈还是谦虚谨慎、是沉着自信还是懦弱胆小、是本领高强还是稀里糊涂，对于我搞清楚接下来的事情非常有帮助。但是在维尼西亚努斯和他的朋友看来，我这样似乎对被告很不公平，让他没法指望保护人或是律师的口才。

奇怪的是，在我当了皇帝以后干的坏事当中，令他们最为震惊的居然是我在银马车事件中的所作所为。事情是这样的。有一天，我碰巧路过金匠街，看见差不多有五百号人都围在一家商店门口。我很想知道是什么吸引了他们的注意，便让我的仆人去叫人群走开，因为他们已经妨碍到交通了。人群散去后，我发现这家商店正在展出一辆遍体镶银的马车，车身边缘还镶了金子。轮轴也是镶银的，两端是用紫水晶做眼睛的黄金狗头；轮辐用乌木雕成了围着银腰带的黑人形状，就连车轴销都是黄金的。车身两侧镶的银子上装饰着浮雕图案，描述的是赛车场里战车比赛的场景；车轮的外缘镶嵌着黄金的葡萄叶。车轭和杆子也镶了银，两头则以黄金雕成丘比特的脸，以绿松石做成了眼睛。这辆绝妙的好车售价十万金币。有人悄悄对我说，这是一个富有的议员委托金匠制造的，他已经付过钱了，不过他叫金匠们将这辆车展售几天（价格远远高于他所付的钱），因为他希望大家都知道这车有多昂贵，然后自己再占为己有。这似乎很有可能，金匠们自己可不会仅仅抱着能找到富翁主顾的一线希望就造出这么贵的东西来。我身为公德导师，完全有权做出接下来的事情。我命令金匠们当着我的面，用锤子和凿子将镶嵌的金银都剥下来，按重量卖给一位能干的国库官员——他也是我派人去请来的——熔化了铸成硬币。人们大声抗议起来，我叫他们安静，说道：“这么重的车会损坏公共路面的，咱们必须给它减轻一点重量。”我大概知道这车的主人是谁：是阿西阿提库斯，如今他觉得即使让人家知道他的巨富也没有危险了，以前他将这些巨额财产分成好几百个小份，以他的自由民或是朋友的名义存在几十家不同的银行里，就这样成功地瞒过了卡里古拉贪婪的眼睛。他现在这么炫耀，直接引起了民众的骚动不安。他买下鲁库路斯花园，并进行了非同寻常的扩建。大家觉得除了萨鲁斯特花园之外，这里就是最美丽的花园了；可阿西阿提库斯夸口道：“等鲁库路斯花园完工之后，萨鲁斯特花园跟它比起来也不过就是几英亩荒地罢了。”他的花园里有罗马以前从未有过的水果、花卉、喷泉和鱼池。我忽然想到，到了城里粮食紧缺的时候，没人会愿意看到一个兴高采烈、大腹便便的议员赶着一辆有着黄金轮轴头和车轴销的银马车招摇过市。只要是个人，起码都会想要把那车轴销给扒下来。我仍然认为，在这件事情上我没做错。但是我却毁掉了一件艺术品——这位金匠非常有名，当初卡里古拉就是委托他来给自己制模并铸造金像的——大家认为我这种恶意的做法是野蛮的象征，哪怕我从人群里拉出十几个普通公民来，让人用锤子和凿子把他们打成碎片再把肉卖给屠夫，维尼西亚努斯的朋友们也远远不会这么恨我。阿西阿提库斯自己倒是敢怒不敢言，而且还非常谨慎，绝不承认自己是这马车的主人，可维尼西亚努斯充分利用了我的罪行。他说道：“下一步他就会从我们背上扒下长袍，将羊毛拆开再卖给织布工。这人是个疯子。咱们必须除掉他。”

维尼奇乌斯跟反叛者们并不是一伙的。他猜想我对他本来就有疑心，因为他曾经反对过我，提名他自己当皇帝，所以他现在很是小心，对我绝没有一丝一毫的冒犯。而且他一定知道，现在还没法除掉我。我依然很受禁卫军的拥戴，而且为了防止被刺采取了很多预防措施——去哪里都有士兵护送、很仔细地搜查武器、每餐饭都有人尝毒——我家里的人都是既忠实又警觉，要想取我性命之后自己逃脱，这人必须格外走运、非常机灵才行。最近已经有两个人企图杀我了，但是他们都没有成功，这两人都是因为犯下了淫乱的罪行而被我威胁要贬黜的骑士。有一个等在庞培剧院的门口，打算等我出来的时候杀了我。这个主意倒是不坏，不过我的一个士兵看见他手里拿着手杖，又看到他猛地将那空心的杖头拔了下来，原来那其实是个短标枪；于是他朝那人冲过去，在他就要把标枪用力向我扔过来的时候一剑砍在他脑袋上。另一个人企图趁我在战神庙里献祭的时候刺杀我。这次的武器是一把猎刀，不过旁边的人立刻就缴了他的械。

实际上，唯一能除掉我的办法就是动用军队，可哪里能找到反对我的军队呢？维尼西亚努斯以为自己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他打算向斯克里波尼亚努斯求助。斯克里波尼亚努斯是小卡米拉的表亲，很久以前，在我跟卡米拉订婚的那天，我的祖母莉薇娅却把她给毒死了。我哥哥去世的前一年，我住在迦太基，那时斯克里波尼亚努斯对我非常傲慢无礼，因为他在对塔克法瑞纳斯的战斗中表现突出，而我却没能参加那次战斗；他的父亲富里乌斯·卡米路斯时任阿非利加行省的总督，便叫他当众向我道歉。他只得听从了父亲的命令，因为在罗马，父亲的话就是法律，可他却从来没有原谅过我，打那以后他有两三回对我很不客气。卡里古拉在位时，他在皇宫里带头折磨我，比如像在门上放东西，让我一开门就被砸中，还有其他让我挨整的类似恶作剧几乎都是他想出来的。所以你可以想象得到，新近被卡里古拉派去达尔马提亚统领罗马军队的斯克里波尼亚努斯听说我被选为皇帝时，不仅仅感到嫉妒和厌恶，还很担心自己的安全。他开始琢磨，等他任期结束返回罗马的时候，我会不会宽恕他当年对我的侮辱；如果我宽恕他的话，我的宽恕会不会比愤怒让他更不好受。他决定对我给予总司令通常应得的尊重，同时却用尽一切手段让他指挥的军队忠于他个人；等到他该被召回的时候，他就会写一封信给我，和盖图里库斯当初从莱茵地区写给提贝里乌斯皇帝的那封一样：“只要我还手握兵权，您就可以相信我是忠于您的。”

维尼西亚努斯和斯克里波尼亚努斯私下里是朋友，一直都写信把罗马发生的事情向他通报。希拉努斯被处死以后，维尼西亚努斯写道：

亲爱的斯克里波尼亚努斯，我有个坏消息要告诉你。克劳狄乌斯愚蠢无知，装疯卖傻，只会依赖一帮希腊自由民、一个挥金如土的犹太流氓、他的酒鬼朋友维特里乌斯和他那淫荡又有野心的年轻老婆梅萨丽娜给他建议，他已经让罗马颜面尽失，现在又犯下了他第一桩严重的谋杀罪。可怜的阿皮乌斯·希拉努斯本来在西班牙当总督，却被他给召了回来，心神不宁地在皇宫里住了一两个月，然后，有天一大早，他忽然被人从床上拉起来，当场就被处决了。昨天，克劳狄乌斯来到元老院，几乎是把这事当成玩笑来说的。罗马凡是有正义感的人一致赞成，希拉努斯的仇非报不可，大家认为，要是出现一个适合的领导者，全罗马都会张开双臂欢迎他。克劳狄乌斯已经把罗马搞得一团糟了，简直叫人恨不得让卡里古拉再活过来。遗憾的是，眼下禁卫军依然效忠于他，没有军队的话，我们什么都做不了。有人企图刺杀他，但是都没有成功，他太胆小了，人家哪怕想带一把锥子进入皇宫，也会在前厅被人搜出来拿走。我们就指望你来拯救了。要是你带着第七军团、第十一军团和你能够召集的地方部队开到罗马，那我们的麻烦就会全部迎刃而解。只要你答应给禁卫军一笔奖金，像从前克劳狄乌斯给他们的一样丰厚，他们就会立刻变节来效忠于你。他们都很瞧不起他，觉得他就是个爱管闲事的平头百姓，他当初迫不得已给了他们第一笔重赏，打那之后最多也就是他过生日的时候赏给他们每人一个金币，好让他们为他的健康干一杯。你一到意大利——运输工具的问题很容易解决——我们就会带着一支志愿军加入你的行列，你需要多少钱，我们就给你多少钱。别再犹豫不决了。现在就动手，不然情况会越来越糟的。在克劳狄乌斯还没来得及派人去莱茵河搬救兵之前，你就能到罗马；而且我认为，他即使派人去了，也请不来救兵的。据说日耳曼人打算报复，卡蒂人有行动的时候，加尔巴肯定不会离开他在莱茵河的岗位。要是加尔巴不走，盖比尼乌斯也不会走，他俩总是共同进退的。所以这很可能是一次不流血的革命。我不想用警告来恳求你小心自身的安危，因为我知道你将罗马的荣誉看得比一己私利更加重要。但是这事你也应该知道，几天前，克劳狄乌斯对我的表亲维尼奇乌斯说：“我可没忘记旧账。等某个总督在巴尔干的任期结束回到罗马时，你记着我的话，我一定会让他用鲜血来偿还他当初对我做的那些恶作剧。”再多说一句。不要因为让你的行省无人防守而感到内疚。你的军队不会离开太久，你干吗不带上大批人质一起走，好让地方上的这些人不敢趁你不在就起来造反呢？再说达尔马提亚又不是什么边疆的行省。要是你站在我们这边，准备像你那伟大的祖先卡米路斯一样为自己挣得荣誉，成为第二位拯救罗马的人，就立刻告诉我吧。

斯克里波尼亚努斯决定冒险一试。他写信给维尼西亚努斯说，除了他在达尔马提亚港口能够征用的船只以外，他需要意大利提供一百五十艘船。他还需要一百万个金币作为赏金来说服那两个军团的正规军——每个军团都有五千多人，此外还有他打算从达尔马提亚征募的两万名士兵——不再对我效忠。于是维尼西亚努斯和他的同党们——六位议员和七名骑士，还有被我贬黜的十名骑士和六位议员——借口说要去视察他们在乡下的房产，悄悄地离开了罗马。我最早是从斯克里波尼亚努斯写给我的信中得知了造反的消息，他的措辞傲慢无礼至极：他说我是冒名顶替的骗子，是个傻瓜，命令我即刻卸下所有公职，回去过我的平民生活。他对我说，我已经证明了自己能力低下，无法胜任元老院在困惑失常时交托于我的任务，而他——斯克里波尼亚努斯——现在宣布不再效忠于我，并且即将带领三万大军驶向意大利，让罗马与全世界都恢复秩序，重整朝政。如果我收到这个通知以后即刻逊位，那么他就饶我不死，我和我的家人也会受到赦免，就像我继位时明智地听从劝告赦免了我的政敌一样。

读到这封信时，我的第一反应是哈哈大笑。天哪，要是能回去过上平民生活，在井然有序的政府之下，跟梅萨丽娜、我的书本，还有孩子们平静自在地过日子，那该有多么高兴啊！当然，如果斯克里波尼亚努斯认为他能比我统治得更好，我一定会、绝对会放弃皇位。打个比方吧，这就像我能够懒洋洋地躺在椅子上，看着别人努力去完成那不可能的任务，我从来都不希望它落到我的肩上，这个吃力不讨好的任务让我越来越难以负担、忧心忡忡，我简直无法轻易用语言来形容！这就好像拉奥孔和他的两个孩子正在跟愤怒的天神派来毁灭他们的那两条巨蟒搏斗，这时阿伽门农国王跳上前去大声喊道：“嘿，把这两个了不起的家伙交给我来处理吧。你们不配和他打。依我说，你们就别去管他们了，不然会更倒霉的。”可是我能相信斯克里波尼亚努斯会遵守承诺赦免我和我的家人并且饶我们不死吗？他的政府会不会像他期望的那样井然有序、像样得体？禁卫军对这事会有什么看法？斯克里波尼亚努斯在罗马是否像他自己认为的那样受人拥戴？那两条蛇真的会愿意离开拉奥孔和他的孩子们，转而去盘绕在这个阿伽门农的身体上吗？

我赶紧召集元老院开会，对他们说道：“大人们，在读这封信给你们听之前，我必须告诉你们，我很愿意赞同信中提出的要求，信中对我郑重承诺的其他事情以及安全保障，我也非常乐意接受。事实上，促使我拒绝富里乌斯·卡米路斯·斯克里波尼亚努斯这些提议的只有一个原因——如果我照他的话做了，你们将深深地感到，这个国家会越来越糟，而不是越来越好。我承认，直到去年为止，我对治理国家和问罪断案的技巧还一无所知，也不了解出兵的步骤，这让我很是惭愧；尽管我每天都在学习，却依然落后于人。凡是和我年龄相仿、级别相当的人，都能教给我很多寻常的本领，而我对这些却完全是个外行。这都要怪我出生时身体不好，还有我家里那些杰出的人——如今有些已经成了神——在我孩提时说我脑子太笨，而不是因为我曾经逃避过对祖国的责任。而且，虽然我从来没有期望过自己会担起重责大任，却还是为了提高自己而私下里发奋学习，我想你们也承认我下的功夫值得赞扬吧。我想冒昧地提个意见：其实我的家人弄错了，我从来都不是个蠢材。奥古斯都神曾经口头表达过这个意思，那时他刚从波斯杜姆斯·阿格里帕的岛上拜访他回来；阿波罗图书馆那位高贵的阿西尼乌斯·波利奥在他临死前三天也这么说过，就是他建议我假装愚笨来保护自己——就像第一个布鲁图[1]那样——要是我表现得太过聪明，有些人也许会想要除掉我的。还有我的妻子乌古兰尼拉，她脾气不好、对我不忠、性情又残暴，所以我跟她离了婚，可她居然特地在遗嘱里写道——如果你们想看的话，我可以拿给你们看——她相信我不是个傻瓜。莉薇娅女神临终前最后对我说的话——或许我应该说‘在她成神之前不久’——是：‘想想吧，我以前居然说你是个傻瓜。’我承认，我的姐姐莉维拉、我的母亲安东尼娅·奥古斯塔、我的侄儿先帝盖乌斯以及他的前任、我的伯父提贝里乌斯从来不曾改变他们对我的错误看法；后两者甚至在给元老院的公函中也是这么写的。我伯父提贝里乌斯不允许我成为你们当中的一员，理由是不管我说什么，都只会考验你们的耐心、浪费你们的时间。我侄儿盖乌斯·卡里古拉倒是在元老院给了我一席之地，那是因为我是他叔叔，他想表现得宽宏大量。但是他规定，在所有的讨论中，我都得最后一个发言；他有一回发表讲话时还说，如果有议员在开会期间想要方便，以后请礼貌地克制一下，不要在人家——比如说他自己——发表重要讲话时跑出去扰乱他人的注意力，要等到执政官请提贝里乌斯·克劳狄乌斯·德鲁苏斯·尼禄·日耳曼尼库斯（那时大家就是这么叫我的）就所讨论的事项发表意见，这才等于是发出了让大家集体走神的信号。要是你们不记得这事的话，可以在档案里找到记录。好吧，我记得，你们采纳了他的建议，你们以为我没有感情，不会受伤；或者你们觉得我的感情反正以前常常受伤，所以这会儿我一定像提贝里乌斯的无翼龙一样全身刀枪不入了；也可能你们跟我侄儿的观点一致，认为我就是个白痴。不过，两位神灵——奥古斯都和莉薇娅——经过深思熟虑之后的看法却与此相反——这一点你们必须要相信我，因为这些话并没有写下来记录在案——这肯定比多少凡夫俗子的意见都有分量吧？我很想说，谁反对神灵的意见，谁就是对神不敬。可是如今，亵渎神灵已经不算犯罪了——这是咱们改的；但是如果神灵刚好无意中听到的话，这起码很不礼貌，也许还很危险。再说，我的侄儿和伯父都死于非命，也没人哀悼他们，人们不再像引用奥古斯都神说过的话和写过的信那样充满敬意地引用他俩说过的话和写过的信，他俩制定的多数法规都被废止了。大人们，他们活着的时候是狮子，可是如今他们已经死了，用奥古斯都神最爱援引的那句犹太谚语来说，死掉的狮子还不如活着的狗。他这话是跟朱迪亚国王希罗德大帝学来的，他非常敬重希罗德大帝的智慧，正如我很敬重希罗德大帝之孙希罗德·阿格里帕国王的智慧一样。我不是狮子，这你们是知道的。但我觉得自己当起看门狗来还不算坏；而且，如果有人说我治国无方或者说我是个傻子，我认为这并不是在侮辱我，而是在侮辱你们，因为逼着我当皇帝的人是你们，打那以后，你们就我取得的各项成功表达过多次祝贺，还奖励给我很多莫大的荣耀，其中包括国父。如果国父是个傻瓜，那他的孩子们岂不是肯定会继承这个坏名声？”

接着，我读了斯克里波尼亚努斯的信，同时好奇地环顾着四周。我讲话时，所有的人看起来都极不自在，可是大家却只敢在似乎应该的时候鼓掌、抗议或是表示吃惊。你们——我的读者们——的想法肯定跟他们一样：“在有人造反之前说这番话太奇怪了！克劳狄乌斯干吗非要把他希望我们忘个一干二净的事情——人家以为他是傻瓜这事——旧话重提？他为什么会觉得应该提醒我们，他的家人曾经认为他智力低下？他又为什么要读出斯克里波尼亚努斯来信中说起这事的部分？还有他干吗要自降身份来讨论这事？”是的，这似乎非常可疑，就好像我确实知道自己是个傻瓜，可又想要说服自己我不是。不过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事实上，这就是我的聪明之处。首先，我说话非常真诚，人在说起自己时如果出人意料地真诚，别人就不会不买账。我这是在提醒元老院不要忘了我是什么样的人——正直且忠实，我不聪明，但也不会谋求私利；同时也是提醒议员们不要忘了他们自己是什么样的人——脑子聪明却只顾自己，既不正直，也不忠实，而且还不勇敢。卡西乌斯·卡瑞亚曾经警告过他们不要把皇位交到一个傻瓜手里，可他们却因为畏惧禁卫军而无视他的忠告——不过，到目前为止，总的来说这些事的结局都非常好。罗马重新繁荣起来，人人都平等地享受着公正，百姓心满意足，军队在国外打了胜仗，我的专制也并不过分；而且——正如我在接下来的讨论中告诉大家的——我的腿虽然一瘸一拐，可我去过的地方也许比多数双腿健全的人都要多；因为我非常清楚自己的缺陷，所以从不允许自己止步不前或是放慢脚步。另一方面，我希望通过这番讲话告诉他们，如果他们想要让我下台，大可请便；我对自己的缺点毫不隐瞒、不顾颜面，这样等我恢复平民百姓的身份时，他们也就不会对我太过无情甚至打击报复了。

有几个人发言表了忠心，但是措辞都很谨慎，因为害怕斯克里波尼亚努斯逼迫我退位之后报复他们。只有维尼奇乌斯说得很是强硬。

“大人们，我想咱们当中许多人都敏锐地感觉到了，国父这是在责备我们，尽管他说得很温和。我承认，在他即位以前，我误会过他，对此我深感惭愧。我认为他无法胜任那些职位，可他却一直做得非常出色。现在我简直没法相信我们曾经轻视过他的智力，我能想出的唯一解释就是他欺骗了我们，他谦虚过人，先帝在位期间他还故意贬低自己。你们都知道俗话说‘卖瓜人不会说瓜苦’。可是在卡里古拉统治期间，这句俗话却没人相信了，凡是篮子里有瓜的聪明人都只会说瓜苦，免得卡里古拉起了贪念或是燃起妒火。瓦列利乌斯·阿西阿提库斯不敢让人知道他富有，提贝里乌斯·克劳狄乌斯不敢让人知道他聪明；我没有什么可以隐瞒的，除了我对暴政的深恶痛绝，可是我却将这个想法一直隐瞒到了可以行动的那一刻。是的，我们都说‘瓜苦’。如今卡里古拉死了，在克劳狄乌斯的统治之下，真诚这个词获得了它应有的荣耀。所以我也就实话实说了。最近，我的表亲维尼西亚努斯在我面前激烈地抨击过克劳狄乌斯，并且提议罢黜他。我虽然愤怒地斥责了他，却并没有将这件事情向元老院报告，因为现行法律中已经没有叛国罪这一条了，再说他毕竟是我的表亲。言论自由是必须得到允许的，尤其是在亲戚之间。今晚维尼西亚努斯并不在这里。他已经离开罗马。我担心他是去跟斯克里波尼亚努斯会合了。我还发现他的六个密友也没有来开会。他们一定是跟他一起走的。可是七个不满的人算什么——七个人对五百个？只是微不足道的一小部分而已。而他们究竟是真的不满还是为了个人的野心？

“我要谴责我的表亲，他的所作所为犯下了三条罪状：首先，他忘恩负义；其次，他不忠不义；最后，他愚不可及。他忘恩负义：他当初支持我成为皇位的候选人，可是国父却主动宽恕了他，从那之后，他在元老院里出言不逊、横生枝节，国父也都宽容忍耐。他不忠不义：他已经宣誓效忠提贝里乌斯·克劳狄乌斯·恺撒这位国家元首，除非恺撒确实违背了自己的誓言，在有关公共利益的方面统治不公——这事不可能发生——他违背自己誓言的举动才算情有可原；可是恺撒一直都谨守承诺。维尼西亚努斯对恺撒不忠，也就是对他自己发誓时说到的神灵不敬，就是与元老院为敌，在恺撒治下，元老院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满意。他愚不可及：斯克里波尼亚努斯也许能用谎言和贿赂说服他部队里的几千个士兵侵犯意大利，没准还能打几场胜仗，可是高尚的元老院里有谁真的相信他注定会成为我们的皇帝？有谁相信禁卫军——咱们最主要的屏障——会转而投向他？禁卫军可不是傻瓜，他们知道自己如今处境很好。元老院和老百姓也不是傻瓜，他们知道在克劳狄乌斯统治之下，他们享受着自由与繁荣，而他的两位前任却从没有给过大家这些。斯克里波尼亚努斯没法迫使罗马人接受他，除非他承诺改正现有的错误，可他却很难找到错误去改正。大人们，在我看来，这次可能发生的暴动是受了个人嫉妒和野心的驱使。现在别人叫我们做的不仅仅是把一位已经证明自己在各个方面都值得我们敬佩与服从的皇帝换成一个能力不明、意图可疑的人，而且我们还冒着引发流血内战的风险。假设恺撒听从他的劝告退了位，军队就一定会承认斯克里波尼亚努斯是他们的司令官吗？有几位高级军官远比斯克里波尼亚努斯更有能力登上帝位。如果有哪个兵团的司令官带着四个军团的正规军——而不是像斯克里波尼亚努斯那样只带了两个——回来了，我们怎么才能阻止他争夺皇位和开进罗马？就算斯克里波尼亚努斯的企图得逞了——我觉得这是最不可能的——那维尼西亚努斯呢？他会甘心臣服于傲慢的斯克里波尼亚努斯吗？他之所以会主动提供支持，也许不仅仅是以分享罗马帝国为条件呢？如果事实果真如此的话，他们会不会像当年的庞培和尤利乌斯·恺撒神、马克·安东尼和奥古斯都神那样决一死战？不，大人们。在这件事情上，我们的忠诚、我们的感激和我们的利益是息息相关的。如果我们希望国人感谢我们，神灵满意我们，以后当维尼西亚努斯和斯克里波尼亚努斯这两个罪有应得的叛徒死去时，我们能够自我庆幸，那我们就必须忠诚地站在提贝里乌斯·克劳狄乌斯·恺撒这一边。”

接着，鲁弗里乌斯说话了。“元老院里常常有人提起禁卫军可能会叛变，我觉得这种说法很不妥当。作为禁卫军的司令官，我要说，没有一个人会忘记自己对皇帝的义务。大人们，你们想必还记得，最初就是禁卫军请求提贝里乌斯·克劳狄乌斯·恺撒——如今的国父——承担起统率军队的重责大任，当时元老院还有一阵子不肯批准禁卫军的选择。因而议员是没有资格暗示禁卫军会不忠的。不，因为是他们最早拥立提贝里乌斯·克劳狄乌斯·恺撒为皇帝，所以他们会对他的事业支持到底。如果军营里听到消息，元老院决定将这至高无上的权力交给其他任何人——大人们，那样的话，我建议你们在做出决定之后，要么立刻用长凳和一袋袋的鹅卵石做成路障，尽可能地给这座大厦加强防御，要么就无限期休会、作鸟兽散吧。”

于是，元老院一致投了信任票给我，并且委托我写信给斯克里波尼亚努斯，通知他即刻停职，必须回到罗马解释清楚。可是斯克里波尼亚努斯从来都没有收到我的信。他已经死了。

我来告诉你们这是怎么回事。他放任自己的部队纪律松懈，常常招待大家免费吃喝玩乐，还自掏腰包给士兵们增加酒的配给量，以为这样就成功地让自己受到了拥戴。他让第七军团和第十一军团在当地一个竞技场里集合，对他们说自己的生命受到了威胁。他把维尼西亚努斯的信——或者是其中的大部分——念给他们听，说他打算将罗马从一位正在奋起直追、眼看就要变得跟卡里古拉一样反复无常、一样冷酷无情的暴君手里解救出来，问他们是否会站在他这边。“必须恢复共和制，”他喊道，“只有在共和制之下，才能享有真正的自由。”就像老话说的，他一股脑儿将种子都播了下去，其中有一些似乎立刻就发了芽。普通士兵们从他的话里嗅到了钱的味道：他们爱钱，而这么慷慨大方的一个司令官要是成了我生气或是嫉妒的牺牲品，那似乎很不公平。他们高声地向他欢呼，也向曾经指挥过第十一军团的维尼西亚努斯欢呼；发誓说如果需要的话，他们会跟着他俩一直到天涯海角。斯克里波尼亚努斯答应当场赏给他们每人十个金币，到达意大利时每人再赏四十个，成功开进罗马的那天每人还赏一百个。他当场兑现了赏钱，让他们回军营去，做好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战斗。等意大利的船一到，本地征募的军队武装完毕，他就会立刻召他们出征。可是斯克里波尼亚努斯犯了一个大错，他低估了自己军队的忠诚与才智。诚然，他毫不费力就能激得他们为了他而义愤填膺，在这样的情绪下，他们倒也不介意收几个硬币当赏钱；可是彻底背叛他们身为士兵的誓言就是另外一回事了。这可不是容易收买的。他们会跟着他去到天涯海角，却不会去世界的中心——罗马。要说服他们上船去意大利，每人十个金币是不够的，答应上岸时再赏四十个也还是不够。离开他们的行省去入侵意大利，这就是造反，如果不成功的话，就只有死路一条——战死、处死——如果皇帝想要拿他们来杀一儆百的话，甚至有可能将他们活活打死或是在十字架上钉死。

军官们立刻召开了会议，决定是否要跟随斯克里波尼亚努斯。大家说有些同情他，但是还没到想要造反的地步。不管怎样，没人希望恢复共和制。斯克里波尼亚努斯对他们说，他就指望他们的支持了，并且暗示道，如果他们不肯和他一起从事这让罗马人恢复自由的光荣事业，普通士兵们当然有理由发火，到时他就会把他们交给这些士兵处置。他们决定拖延时间，于是派了一个代表团去向他报告，说他们自己还没有达成一致的意见，但是会在远征起航的那一天将他们共同的决定告诉他——如果他宽恕他们这份谨慎犹豫的话。斯克里波尼亚努斯叫他们请便——他有大把有能力的人可以担任他们的职位——不过他警告他们，如果他们不肯参加的话，就准备为了自己的顽固赴死吧。比这个军官会议更重要的是，掌旗手、中士、下士和所有服役十二年以上的人也召开了一个秘密会议，他们中多数人都娶了达尔马提亚女人为妻，因为他们一直都在这里服役，罗马军团几乎从来没有从一个行省轮换到另一个行省去过。实际上，第七军团和第十一军团已经把达尔马提亚当作他们永远的家了，他们只想让自己在这里尽量过得舒服些，保卫好自己的财产，除此之外他们什么也不关心、什么也不去想。

第七军团的鹰旗手对与会者说道：“伙计们，你们不是真的想跟将军到意大利去，对吧？依我看，这就是一次非常愚蠢的冒险，跟军团的荣耀没多大关系。咱们宣过誓要效忠提贝里乌斯·克劳狄乌斯·恺撒的，不是吗？他已经证明了自己是个正派的人，不是吗？也许他很讨厌斯克里波尼亚努斯老家伙，可是谁又知道他俩谁对谁错呢？斯克里波尼亚努斯老家伙也可以有自己讨厌的人，这我们都看到了。干吗不让他们俩自己去解决他们的分歧呢？我很乐意去跟日耳曼人、摩尔人、帕提亚人、犹太人、不列颠人、阿拉伯人打仗——你想叫我去哪儿都行——因为这就是我身为士兵应该做的。可是我不会到意大利去跟禁卫师打仗。我听说，皇帝很受他们拥戴，而且，我觉得我们跟他们互相残杀可真是荒唐。将军压根就不该问咱们。就我个人而言，他的赏钱我还留着呢，我没打算花。我提议咱们就让这事算了吧。”

大家都同意了。不过年轻的士兵们和那些难对付的人——脾气不好的老兵——觉得有望轻松赚到赏钱，还能弄到很多战利品，所以已经很兴奋了。这样一来，会议当前面临的问题就是如何让叛乱流产而又不会将自己置于违反原则的处境。有人想到了一个可行的办法。三十年前这两个军团曾经发生过一场叛变，可是却突然被上天的不祥之兆给平息了——先是日食，紧接着就是倾盆大雨；现在干吗不再造一个不祥之兆来阻止叛乱呢？于是他们便选定了一个适合的征兆。

五天以后，斯克里波尼亚努斯命令两个军团开到港口，全副武装，带上口粮和装备，准备立刻上船前往意大利。第七军团和第十一军团的鹰旗手同时向他们的指挥官报告说，当天早上他们没法像平日那样给鹰旗戴上桂冠。他们刚一把桂冠系上，它就掉了下来，而且马上就枯萎了！然后，掌旗手们又假装惊恐万状地跑来报告了另外一桩奇事：插在地上的旗子怎么都拔不起来！军官们听到这些可怕的征兆非常高兴，便报告给了斯克里波尼亚努斯。斯克里波尼亚努斯勃然大怒，冲到第十一军团的军营里。“你们这些骗子，你们说旗子拔不动？这是因为你们是一群胆小鬼，连狗胆都不如。看！谁说这个旗子拔不动的？”他走到最近的旗杆旁边用力去拔，又是拉又是拽，用尽了气力，额头上的血管像青筋一样爆了出来，可这东西却纹丝不动。其实，早在开会那天晚上，这旗杆就被偷偷插在了水泥里面，上头再堆上土，其他所有的旗杆都是这样。水泥已经凝固得跟石头一样了。

斯克里波尼亚努斯明白一切都完了。他朝天晃了晃拳头，然后跑到港口跳上他自己的帆船，叫船员们即刻解开缆绳驶向大海。我猜，他是打算到意大利去警告维尼西亚努斯，说他已经失败了。可是船员们却在科孚附近的利萨岛把他放了下来，他们怀疑他的计划出了岔子，不想再和他有任何的关联。只有一个自由民一直和他在一起，他自杀时也在场。一两天以后，维尼西亚努斯听到了这个消息，他也自杀了，跟他一起造反的伙伴们多半也都自尽了。这次叛乱就此结束。

我向元老院讲话十天以后，听到了斯克里波尼亚努斯事败的好消息。我不会假装自己这些天过得一点儿也不担心。我变得很容易激动，要不是色诺芬的努力，我那神经紧张的老毛病恐怕又得狠狠地再犯一回。可是他让我又是吃这个药，又是吃那个药，还一直叫人给我仔细地按摩，并且用他那干巴巴的话语鼓励我不要担心将来；就这样引着我没有大碍地渡过了难关。我想起荷马的一句诗，久久不能忘怀，逢人便说：

其无端陷汝于争竞，
汝当倾力对抗斯人。

有一天我甚至把这句诗当作口令给了鲁弗里乌斯。梅萨丽娜为这事取笑我，不过我早就想好如何应答了：“荷马也没法忘记这句诗。他不止一次地用过，在《伊利亚特》里有一次，在《奥德赛》里用过两三回呢。”梅萨丽娜一直忠心耿耿，我在公开场合露面时百姓和士兵们都对我忠诚地欢呼，元老院似乎也很信任我，这些都给了我莫大的安慰。

为了奖赏第七军团和第十一军团，我请元老院将他们重新命名为“忠诚的克劳狄军团”。在梅萨丽娜的坚持下（维特里乌斯也同意她的观点，认为现在不是大赦的时候），我处死了还活着的主要叛乱分子。不过我并没有像处死希拉努斯那样立即处死他们，而是依次对他们一个一个地进行了正式审判。我采用的步骤是这样的：首先，我坐在主持审判的位子上，两位执政官分别站在我两旁，由我来宣读指控。接着，我回到自己平常的座位上，执政官命人将他们的椅子搬来，他们坐下来担任主持审判的法官。当时我正好得了重感冒，我说话的声音本来就不大，现在变得更小声了；不过我身边有那尔齐苏斯、波里比乌斯和禁卫军的上校们，要是我想盘问哪个犯人或是证人，我就会把问题列在纸上递给他们中的一个，或者小声地告诉他们，让他们替我来问。那尔齐苏斯传起话来说得最好，所以我让他代劳的时候比让其他人都多，结果这引起了人们的误会。后来，我的敌人们说他对犯人的检举其实都是他自己的主意——他只是一介自由民，却来起诉高贵的罗马公民，这可真是丑事一桩！那尔齐苏斯的态度举止确实是既自信又独立，当他盘问斯克里波尼亚努斯信任的自由民时，那人对答如流地为自己的主人做证，我得承认，当时就连我都在跟大家一起笑话那尔齐苏斯。

那尔齐苏斯：你是富里乌斯·卡米路斯·斯克里波尼亚努斯的自由民吧？他死的时候你在场吗？

自由民：是的。

那尔齐苏斯：他很信任你，所以将意图造反的事情告诉你了吧？你知道他的共犯是谁吗？

自由民：你是想暗示我不配得到他的信任吗？如果他在这次所谓的叛乱中有共犯的话——就像你所说的——难道我要出卖他们吗？

那尔齐苏斯：我什么也没有暗示。我只是问你一个简单的事实问题而已。

自由民：那我就给你一个简单的回答。我不记得了。

那尔齐苏斯：不记得了？

自由民：他对我说的遗言是：‘不管我就这件事对你说过什么，忘掉吧。让我的秘密随我一同死去。’

那尔齐苏斯：啊，那么我就可以假设他确实信任你。

自由民：你爱怎么假设就怎么假设。我无所谓。我的主人临终前命令我忘记。我必须绝对服从他的命令。

那尔齐苏斯（大步向前，愤怒地走到房间中央，结果他挡着我看不到证人了）：你可真是个诚实的自由民，大力神可以做证。伙计，告诉我，如果斯克里波尼亚努斯当上了皇帝，你会怎么做？

自由民（忽然热情起来）：伙计，我会站在他的身后，而且不乱说话。

有十五个参加叛乱的贵族或是前贵族被处死，不过其中只有一个是议员，他叫将库斯，是个一等法官，我先撤了他的职，然后才给他判刑。其他的议员都在被捕之前就自杀了。与往常的惯例不同，我并没有没收被处决的反叛分子的财产，而是让他们的继承人继承了财产，仿佛他们是体面自杀的。实际上，有三四个人的遗产差点就被收去还债了——也许他们是为了参加叛乱才借的钱——所以我其实是给他们的继承人送了一笔礼金。有人说那尔齐苏斯收受贿赂，掩盖了某些反叛分子的犯罪证据。这肯定是捏造。我是在波里比乌斯的帮助下亲自进行的初步调查，还记下了证词。那尔齐苏斯根本就没有机会隐瞒任何证据。反倒是梅萨丽娜能拿到这些文件，也许销毁了其中一部分，但我也不知道她干了没干。不过，那尔齐苏斯和波里比乌斯都是只有在我在场的情况下，才会处理这些文件。还有人说，自由民和罗马公民受到了刑讯逼供。这也不是真的。几个奴隶确实受了刑，但这并不是要逼他们做证告发自己的主人，而是要他们做证告发某些我怀疑做了伪证的自由民。人们之所以会传言我对自由民和罗马公民用刑，很可能是因为这个情况：维尼西亚努斯发现反叛失败，便释放了他的一些奴隶，免得他们受了刑将他供出来；他将释放令上的时间提前了十二个月。这种手续是不合法的，提贝里乌斯曾经通过了一条法律来禁止这种逃避行为，根据这条法律，这些人无论如何还是可能遭到严刑讯问的。我发现有一名所谓的罗马公民并没有权利以此自居，便对他用了刑。将库斯在受审时抗议说自己在牢里受到了粗暴的虐待，他出庭时包着绷带，脸上有不少很严重的伤口，不过鲁弗里乌斯做证说这完全是谎言；他受伤是因为拒捕——他光着身子从布林迪西的卧室窗子跳下来，想要冲过一道树篱。两名禁卫军上尉也证实了这一点。

不过，将库斯却报复了鲁弗里乌斯。“要是我死了，鲁弗里乌斯，”他说道，“我肯定会拉着你一起的。”然后他转过头来对我说：“恺撒，你所信任的禁卫军司令和我一样痛恨你、鄙视你。我和培图斯曾经代表维尼西亚努斯去和他会谈，问他等军队从达尔马提亚到达这里的时候，他会不会带着禁卫军投到我们这一边。他同意了，但条件是他、斯克里波尼亚努斯和维尼西亚努斯要一同拥有罗马帝国。鲁弗里乌斯，如果你够胆，就不要承认。”

我当场逮捕了鲁弗里乌斯。起初他还想一笑了之，可是等待受审的反叛骑士之一培图斯证实了将库斯的证词，最后他终于败下阵来求我开恩。我便开恩允许他自尽。

还有几个女人也被处死了。要是女人犯了煽动叛乱罪，我觉得她们的性别就没法保护她们免受惩罚了，尤其是那些并没有以严格形式结婚的女人，她们还保持着独立，掌管着自己的财产，所以也就没法借口说自己是被胁迫的。她们被链子锁着带上了断头台，就和她们的丈夫一样，不过总的来说，她们在临死时表现得反而更加勇敢。有一个女人名叫阿里娅，是培图斯的妻子，和梅萨丽娜是很好的朋友。她是按照严格形式结婚的，所以如果她敢请求赦免的话，肯定会得到允许。可是她没有，她宁愿和培图斯一同赴死。培图斯在鲁弗里乌斯的案子中做了证，所以我奖赏了他——允许他在受到正式起诉以前自行了断。可他是个胆小鬼，没有勇气死在自己的剑下。阿里娅一把从他手中抢过剑来，刺进了自己的肋骨下面。“你瞧，培图斯，”她临死时说道，“这不疼。”

在因为参与合谋这次叛乱而死的人当中，地位最高的就是我的侄媳朱利亚（贪吃鬼海伦）。我很高兴有这么个好借口可以除掉她，就是她将自己的丈夫——我那可怜的侄儿尼禄——出卖给塞扬努斯，害得他被放逐到小岛上，结果死在了那里。后来，提贝里乌斯为了表达自己对她的鄙视，将她嫁给了布兰度斯——一个粗野的光棍骑士。海伦嫉妒梅萨丽娜的美貌，也嫉妒她的权力：她因为好吃懒做，变成了肥婆一个，原先的美貌荡然无存。不过，有些鼠辈就喜欢有丰满魅力的女人，就像老鼠热爱大号南瓜一样，维尼西亚努斯便是其中之一，他原本打算，如果自己当了皇帝——他知道鲁弗里乌斯和斯克里波尼亚努斯两个人加起来都不是他的对手——就让贪吃鬼海伦当他的皇后。可是，维尼西亚努斯为了向我们表忠心，便将她出卖给了梅萨丽娜。

[1]指的是卢修斯·朱尼厄斯·布鲁图，罗马共和国的缔造者。

十五

所以，我仍然是皇帝，安全迅速回归平民生活的希望破灭了。我开始对自己说，奥古斯都以前时不时在讲话中说，很快就恢复共和制，他其实并没有说谎；我伯父提贝里乌斯以前总说要逊位，我甚至也不像当时那么怀疑他的诚信了。是的，如果一个平头百姓坚定地信仰共和主义，他大可以发牢骚：“怎么，选个天下太平的时候逊位、将政权交给元老院，还有比这更容易的事情吗？”他这么说一点都不难。只有这平头百姓自己当了皇帝，才能明白其中的难处。问题就在于“天下太平的时候”这句话：从来就没有天下太平的时候，总是存在各种干扰因素。有人很诚恳地说：“也许再过半年，也许是一年。”可是半年过去了，一年也过去了，尽管有些干扰因素成功地得到了解决，可是肯定会有新的冒出来填补他们的空缺。我本来决定，将提贝里乌斯和卡里古拉留下的烂摊子收拾干净，同时把元老院当作一个有责任心的、有立法权的群体来对待，以帮助他们重新获得自尊——人有了自尊才会有自由——这些都实现以后，我便立刻把政权交出去。可是元老院的这些人却不配得到我更多的尊重。我让最适合的精英们成了元老院的成员，可是取悦皇帝的奴性传统却难以打破。他们不相信我的好性子：要是我自然友善地对待他们，他们便无礼地用手捂着嘴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要是我突然间对他们大发脾气——我有时候会这样——他们就会立刻安静下来，浑身颤抖，就像那些让脾气随和的老师忍无可忍的淘气男学生。不，我还没有放弃。理论上来说，我感到惭愧至极——我竟然不得不处死一场失败的反君主叛乱的领导者；可是实际上，我还能怎么办呢？

这个问题我仔细思量了很久。柏拉图是不是曾经写过，任何人为自己掌权找到的唯一正当理由就是，这样可以避免被才能不如自己的人统治？这话说得有理。但我担心的事情恰恰与此相反——如果我退了位，就会有才能胜过我（不过我自认为不会有人比我更勤奋）的人继位——比如莱茵地区的加尔巴或是盖比尼乌斯，这样君主制就会变得更加强大，共和制也就永远恢复不了了。无论如何，天下太平的时刻还没有到来。我还得继续工作。

叛乱本身和它所导致的后果妨碍了我的公务，我的进度落后了两个月。为了争取时间，我废除了好几个无甚必要的公众假期。新年（公元43年）到来之际，我第三度担任执政官，维特里乌斯是我的搭档，不过两个月后我就辞职让位给了阿西阿提库斯。这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年——这一年我进行了不列颠远征。不过在此之前，我要先写几件家务事。现在我的女儿安东尼娅要嫁给小庞培了，他是个很能干的小伙子，显然也很愿意助我一臂之力。不过，我并没有以他们的婚礼为由让公众大肆庆祝——我只是悄悄地在家里庆祝了一下。我不希望人家以为，我把自己的女婿也当作皇室家族的一员。事实上，我甚至不愿意把自己的家庭看作皇室家族，我们并不是东方的王朝，我们是朱利亚-克劳狄家族，和科涅利亚、卡米拉、塞维乌斯、优尼乌斯以及其他任何一个主要家族并无好坏优劣之分。我也不希望自己的小儿子比其他出身高贵的孩子得到更高的荣誉。元老院请求我准许用公费举办比赛来为他庆贺生日，我没有同意。可是，一等法官们主动自掏腰包为他庆祝了一岁生日，场面非常壮观，宴会也很盛大；接着人们纷纷效仿他们的这种做法。我要是不感谢一下他们对我的这一片好心，未免有失礼数，于是便举行了比赛，这让梅萨丽娜很是开心。而我为小庞培做的只是允许他第一次成为地方行政官的候选人，这比通常的时间提前了五年，并且在拉丁节日的时候让他担任罗马监察官。小庞培是伟大庞培的后代，他的外祖母是庞培的嗣女，他从外祖母那里继承了庞培家族的面具和雕像，因而可以使用这个姓氏。我很高兴能够在这么多代以后将恺撒的名字和庞培的名字连在一起。近一百年前，尤利乌斯·恺撒主动提出要将我的外祖母屋大维娅嫁给伟大庞培，可是他不愿意娶她，还和尤利乌斯吵了嘴。后来，她嫁给了马克·安东尼，成了我女儿安东尼娅的外曾祖母，而我现在却将安东尼娅嫁给庞培的玄外孙。

尽管我厉行节约，国家的财政却依然很困难。世界各地的粮食收成还是不好，我只得投入一大笔钱到很远的地方去买高价粮。在其他节约措施中，我要求最受卡里古拉喜爱的那些人——车手、演员等——将政府的收入还回来。卡里古拉曾经批准永远给他们发放年金，我并不知道这些年金还在发，因为卡里斯图斯从来没跟我提过这事。恐怕是领年金的人收买了他，叫他替他们隐瞒。

我做出了一个重要决定。自从奥古斯都的时代以来，国库就不再由寻常的国库官员掌管——他们都是最低等的法官——转而由一等法官掌管。可是实际上，这些一等法官虽然既是财政收入的接收人，也是支出人，他们所做的却只不过是按照皇帝的指示把款项收进来或是支出去而已，国库所有的账目都由皇帝的自由民来记录。我决定把国库的管理权交还给原先那些国库官员，他们如今都在别的地方工作——伦巴第的地方政府、欧斯提亚港口的收费处等诸如此类的地方，并且让他们有机会全面了解国家的财力状况；这样等政权从君主制转变成共和制的时候，国家就不会出乱子了。目前，国库的账目全都由卡里斯图斯和他的办事员们在管理，只有我一个人审核。不过，我并不希望这些官员中有人利用职务之便来贪污公款——很遗憾，信任自由民的确比信任有身份的人要容易。所以，只有那些在任时愿意自己掏钱举办公共比赛的人才够格担任这一职务；我的主张是，穷人比富人更有可能贪污公款。我所选中的年轻人在上任以前，必须花整整一年的时间天天到新皇宫里来学习国库的日常工作。他们上任时，每个人会被分配到国库的一个部门，都在我的管辖之下——当然还是由卡里斯图斯来代表，会有一个自由民——该部门的首席办事员担任他的顾问和文书。这个计划进展得很好。自由民和官员们互相监督。我对卡里斯图斯下令说，部门之间那些暗号一样的通信必须就此打住，用正确的拉丁文或是希腊文的普通写法来代替，得让新官员们知道究竟在发生什么事。

本着同样的精神，我尽力向所有的地方行政官和总督们灌输高度的责任感。比如，每年都会抽签决定新的一年由哪些议员来管理行省（我指的是国内的行省，至于边疆的行省，那都是由我以总司令的身份亲自任命军事总督），我坚决不许这些议员滞留在罗马。往年他们一般都要等到六七月份天气适宜航海的时候才会走，我却让他们四月中旬就必须上路。

我和梅萨丽娜对公民名单进行了全面审核，有好多不配成为罗马公民的人都将自己的名字安插到了名单上。我把这事主要交给她去办，她去掉了几千个人，却加上了几万个人。我并没有反对名单的增补。拥有罗马公民身份的人享有的优势比自由民、外省人和外国人要大得多，只要别把罗马公民变成一个太过包容或是太过排外的公会就行了，不过，保持罗马公民与整个罗马帝国全体人数的适当比例——比如说，每六七个人当中有一个罗马公民——对于世界政局的稳定有很大影响。我只是坚决要求，新公民们必须拥有资产，家世清白，声誉良好，会说拉丁语，要充分了解罗马的法律、宗教和道德，无论穿着还是举止都应当令自己配得上这份荣耀。申请人只要符合必要的资格，再由名声好的议员做担保，我都批准他们成为罗马公民。不过，我希望他们向国库赠送与自己拥有的财富相称的礼品，因为今后他们会在各个方面都受惠良多。如果找不到担保人，人们就会通过我的文书间接地向我提出申请，梅萨丽娜便会对他们的身世进行调查。凡是她推荐的人，我总是问也不问就加到名单上。当时我并没有意识到，她利用自己和我的关系向申请者们收取很多费用，还有我临时调去做这项工作的自由民——特别是安法乌斯和波里比乌斯——也从中捞了大笔钱财。很多为申请成为罗马公民的人做担保的议员听到了这个风声，便开始暗地里（据说是这样）收起钱来，有些甚至通过代理人小心地做广告说，他们对顾客的收费比干这一行的其他议员都要合理。可当时我却对这事一无所知。我推测他们以为我是把梅萨丽娜当成代理人，自己也从中得了好处，所以会对他们的勾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承认，我确实知道自己的很多文书从请求人那里收受礼金。有一天，我跟他们谈起了这事。我说道：“我允许你们收礼，但我不许你们伸手去要。你们不要误会，我并不是暗示你们可以收受贿赂，然后伪造文件或是做出其他的不正当行为，不过我认为，你既然花了时间和精力去给人家帮忙，在其他条件都一样的情况下，优先办了他们的事，那为什么不应该得到报酬呢？要是同时有一百份申请表都是想要同一个恩惠，候选人的条件又不分伯仲，可是只有十个人的申请能够获得批准——那么，如果你们不选其中最懂感恩的十个，我一定会认为你们是傻瓜。我忠实的朋友与盟友希罗德·阿格里帕国王最喜欢引用一句犹太谚语了——其实不如说是一条犹太律法，如今已经是众所周知——‘牛在场上踹谷的时候，不可笼住它的嘴。’这没什么不合适，也很公平。但是，我不希望有人下流地讨价还价或是将好处和优先权拿出来竞价拍卖；如果我发现，我的哪一头牛注意的是多抢几口粮食而不是把谷粒踹出来，我就会把它从打谷场直接拉到屠宰场里去。”

我的禁卫军新任司令名叫朱斯图斯；我曾将禁卫军的其他上校们召集到一起，叫他们在自己当中提名一个人来担任这一职务，尽管我除了朱斯图斯另有所好，却还是接受了他们的选择。朱斯图斯只是一介武夫，但太过喜欢干涉政事；比如说，有一天他来见我，向我报告说，有些新近被我批准成为罗马公民的人并没有采用我的名字以示忠诚，也没有修改遗嘱将我作为受益人以示感恩。他已经将这些不知感恩、不忠不义的人都列在了名单上，问我是否希望罗织罪名诬告他们。我问他，他招来的新兵是不是都要冠上他的名字，再将遗嘱的受益人改成他，这下他没话说了。朱斯图斯不辞辛劳地将这事向我报告，可是无论他还是旁人都没有告诉我，梅萨丽娜不仅仅自己把公民权拿来买卖，还鼓励其他人这样做；更可耻的是，她还利用自己对我在选择地方行政官、总督和军队司令时的影响力，收受了巨额钱财。有时候，她不光收钱——我不妨这就告诉你们——还要人家跟她睡觉，算是买卖成交的标志。其中最无耻的就是，她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把我也扯了进来；她对他们说，我看不起她的美貌，于是抛弃了她，但是我允许她想找谁睡觉就找谁，条件是她说服他们花高价买下我让她替我卖掉的这些官职！不过，当时我对这些统统一无所知，还以为自己已经做得很好了，我的正直会赢得全国百姓的爱戴与感激。

在我自信又无知的时候，做了一件尤其愚蠢的事情：我听信了梅萨丽娜关于垄断经营的建议。你们一定记得，她有多聪明，而我有多迟钝，所以我非常依赖她，对她几乎言听计从。有一天，她对我说：“克劳狄乌斯，我一直在考虑一件事：如果用法律禁止商业对手之间的竞争，那么罗马帝国就会繁荣得多。”

“亲爱的，你是什么意思？”我问道。

“我来打个比方解释给你听。假设在咱们的政府体系中没有部门之分，这里的每一位文书想调去做什么工作就做什么工作，只要他自己认为合适就行。有天早晨，卡里斯图斯跑进你的书房对你说：‘我先到的这儿，今天早上我想做那尔齐苏斯的文书工作。’晚到片刻的那尔齐苏斯发现自己的位子被卡里斯图斯给占了，便冲进菲利克斯的房间——刚好比菲利克斯早了一步——开始处理起菲利克斯昨晚没有写完的外事文件。这很荒唐，对吧？”

“非常荒唐。可是我不明白，这跟商人有什么关系？”

“我来告诉你。商人的问题就在于，他们不会一直只做一种生意，也不会让他们的对手只做一种生意。他们对服务社会毫无兴趣，只想找到赚钱最轻松的法子。一个商人也许起初继承的是进口葡萄酒的生意，他认真地经营了一阵子，然后忽然间就卖起油来，比他隔壁的老牌商店卖得还要便宜；没准他会逼得这家商店倒闭或者干脆把它买下来，接着他可能会涉足服装生意或是奴隶生意，要么整垮竞争对手，要么整垮他自己。商场永远如战场，平民大众深受其害，就像战时的平民一样。”

“你真的这么想吗？当一个商人与另一个商人压价竞争或是破产时，老百姓们常常能买到非常便宜的东西。”

“那你也可以说，打仗时平民有时候也能从战场上捡到好东西呢——金属碎片啦、兽皮啦、死马的马蹄铁啦，从坏掉的马车上捡到的完好部分足够拼成一辆好马车了。这些意外收获跟他们那烧毁的农庄和踩坏的庄稼可没法相提并论。”

“商人们有这么坏吗？我以前一直觉得，他们不过就是对国家有用处的仆人罢了。”

“他们可以有用处，也应该有用处。可是他们不肯合作，互相嫉妒，疯狂竞争，反而带来了很大的危害。比如说吧，有传闻说，有人会需要弗里吉亚的彩色大理石或是叙利亚的丝绸、阿非利加的象牙、印度的胡椒；为了不错过机会，他们便像疯狗一样抢起生意来。他们不再继续做自己的普通行当，而是让自己的船飞速驶向新的财富中心，命令船长们不惜一切代价把大理石、胡椒、丝绸或是象牙买回来，越多越好。这样一来，外国人当然会涨价。商人们花大价钱买了两百船胡椒或是丝绸运回来，可是实际上只需要二十船，其余那一百八十艘船本来可以派上更大的用场，引进人们需要的其他东西，价格也会很公道。显而易见，应当对贸易施行集中控制，就像控制军队、法庭、宗教和其他受到控制的东西一样。”

我问她如果我给她机会的话，她会怎么控制贸易。

“嗯，这太容易了，”她答道，“我会批准垄断经营。”

“卡里古拉就批准垄断经营，”我说道，“结果物价飞涨。”

“他那是把专卖权卖给出价高的人，物价当然会涨。我不会这么做。我的垄断经营不会像卡里古拉的范围那么广。他三文不值两文地把全世界的贸易权都卖给了一个人！我会简单地估算一下，在正常情况下，某种商品一年的需求量有多少，然后免费将今后两年这种商品的贸易权分配给一家或是几家商行。比如说，我会批准这家商行拥有塞浦路斯葡萄酒的独家进口销售权，批准那家商行拥有埃及玻璃的独家进口销售权；再把波罗的海琥珀、提尔紫、不列颠珐琅的经营权交给别的商行。像这样对贸易进行控制，就不会有竞争了，外国的原材料生产者和商人也就没法涨价了；‘要么接受，要么拉倒’，商人们会这么说，因为价格是他自己说了算。那些地位不够高、没法获得垄断经营权的商人要不就跟有经营权的商人达成协议——要是后者觉得生意太多管不过来的话，要不就只能去另觅新行当、新生意了。如果用了我的法子，一切都会变得有条有理，我们会有充足的供给，罗马帝国还能收到比以前更多的港口费用。”

我也认为这个计划听起来非常合理；而且一大好处就是可以将大量船只和商人解放出来从事粮食贸易。于是我立刻授权允许她批准一大批垄断经营权，从来没有怀疑过这个聪明的女人之所以要把我拉拢到她的诡计里面，只是因为她想着能从商人那里收到巨额贿赂。六个月之后，竞争从垄断行业里消失了，既包括必需品也包括奢侈品，结果物价涨得都不像话了——商人们要从顾客那里把他们向梅萨丽娜行贿的钱收回来——罗马自从冬季饥荒以来还从没有这么不太平过。人群总是在街上朝我大喊大叫，我无计可施，只得叫人在战神广场立起一个大台子，然后我站到台子上，在一位大嗓门的禁卫军上尉的帮助下，把受影响的商品今后一年的价格给定下来。只要我能得到准确的数字，我都是以此前十二个月的价格为基础来定价的；这样一来，所有的垄断经营者当然都跑到皇宫里来，恳求我根据他们的特殊情况修改我定下的价格，说什么他们都很穷、眼看一大家子就要饿得去讨饭了等诸如此类的胡说八道。我对他们说，如果按照目前的定价，他们没法让自己经营的垄断生意赚钱，他们可以退出，让给更会做生意的其他商人；然后我警告他们，在我还没有控告他们“对国家发动战争”并且把他们从卡皮托利尼山崖上扔下去之前马上出去。他们没有再提出异议，却将他们的货品从市场上全部撤下，企图以此来打击我。不过，我只要一听到有人抱怨说某种商品——像是马其顿的腌鱼或是克里特的药物——运到城里的数量不够，我就会再增加一个商行，跟已经共同拥有这种商品垄断经营权的商行一同经营。

我一直非常留意罗马的粮食供应，命令替我管理意大利产业的管家将罗马附近的土地尽量都用来种植蔬菜供应给罗马市场，特别是卷心菜、洋葱、莴苣、菊苣、韭葱、泽芹和其他的冬季蔬菜。我的医生色诺芬对我说，冬天时罗马的贫民区常常会突然暴发疾病，主要就是因为缺少绿色蔬菜。我希望种植的蔬菜足够供应，每天天亮前就运到城里，尽可能用最低价出售。我还鼓励人们养猪、养鸡和养牛；一两年以后，我从元老院为罗马城里卖猪肉的和开酒馆的争取到了专享的特权。对于这些许可，元老院里有一些人提出了反对意见。因为这些议员自己在乡下都有庄园，吃喝不愁，所以对于百姓们吃什么喝什么毫不关心。阿西阿提库斯说道：“对做工的人来说，凉水、面包、豆子、豆粥和卷心菜就好得很了。干吗要用酒肉来纵容他们？”我对阿西阿提库斯的话表示反对，认为他一点人情味都没有，我问他究竟是爱喝凉水还是开俄斯岛的美酒，爱吃卷心菜还是烤鹿肉。他回答说自己从小就吃惯了美味佳肴，因而觉得不太可能转而去吃粗茶淡饭，不过毫无疑问的是，如果可能的话，他会更能吃苦，所以不应该鼓励穷人去吃喝超越他们身份地位的东西。

“大人们，我恳求你们告诉我，”我抗议道，气得浑身发抖，“要是连时不时吃点肉都做不到，谁还能活得有自尊呢？”元老院似乎认为这话很好笑。可我不这么想。讨论快要结束时，我说到酒馆老板的话题，他们又笑了。“他们需要鼓励，”我说道，“过去五年来，酒馆的数量急剧减少，我指的是老老实实用罐子和酒瓶卖酒的地方，不是我已经关掉的那些肮脏场所，他们既卖熟肉也卖酒——那都是什么酒啊！难喝得要死，多数都搀了铅盐——还同时兼做妓院，里面满是得了病的女人，各种春宫图把墙都弄脏了。哎，五年前我住在帕拉廷山的时候，我家周围方圆四分之一里的范围之内起码就有十五家——不对，我在说什么呀？起码有二十五家酒馆，都是可以拿着罐子和酒瓶去打酒的，可现在最多只有三四家了。他们卖的可是好酒。当初有‘扁酒瓶’、‘酒神’、‘老兵’、‘两兄弟’，还有‘阿格里帕的荣耀’和‘天鹅’（‘天鹅’还在营业，不过其他的都没有了——‘两兄弟’家卖的酒最好），还有‘博西斯和腓力门’也不在了，那可真是个让人愉快的好地方。‘紫杉树’也是这样——我喜欢老‘紫杉’……”

他们别提多笑话我了！这些人自己家里都有酒窖，恐怕这辈子都没到酒馆里去打过酒。我愤怒地看了他们一眼，他们安静了下来。我说道：“你们也许还记得，五年前，因为我侄子——先帝——的反复无常，我破产了，被迫靠着朋友的救济过活——顺便说一句，你们这些人一个也不在其中——那些都是真正的朋友，像是几个知恩图报的自由民、一个妓女和一两个老奴隶。我的酒窖和房子一起被拿去公开拍卖了，所以我才会到这些酒馆里去买酒。即使在我自己的房子里，我也只能住得起几个房间而已。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希望，如果你们当中有谁碰巧成了皇帝喜怒无常的牺牲品，发现自己一贫如洗，你们也许就会想起这次讨论了，会后悔自己没有投票赞成保证向城里适量供应鲜肉以及保留老‘天鹅’、‘花冠’和‘黑狗’这样诚实经营的酒馆，他们虽然还在营业，但是如果你们不做些什么的话，恐怕他们也长久不了。让凉水和豆粥见鬼去吧！大人们，在我讲完话以前——或是以后——如果再让我看见你们脸上出现笑容，我就会把这看作是对我个人的有意侮辱。”

我是真的生气了，气得直抖，我看见他们脸上逐渐悄悄露出了怕死的表情。他们通过了我的动议，一张反对票都没有。

这次成功给我带来了短暂的喜悦，可是过后我又打心底里觉得惭愧，于是为我的坏脾气向他们道歉，结果反而把事情弄得更糟。他们认为我道歉是软弱和胆怯的表现。现在，我要说个清楚，我从来没有利用自己的皇权对元老院进行过恐吓威逼，因为这些和我最最珍视的原则——平等、公正与人的自尊——背道而驰。我当时只是被阿西阿提库斯和其他那些没心没肺的有钱人给激怒了，他们竟然把自己的同胞看得一文不值。我并不是在威胁他们，我那只是劝诫而已。可是后来，我的敌人却抓住那些话来攻击我，尽管我为此道了歉，还写了下面这封信在罗马城里让人们传看：

提贝里乌斯·克劳狄乌斯·恺撒·奥古斯都·日尔曼尼库斯，皇帝，最高祭司、护民官、三度当选的执政官，向元老院和罗马人民致意。

我意识到自己身上有个缺点，这也许让我比你们还要难过，因为人对自身因素造成的麻烦总会备感伤心，跟遇到由外界因素带来的问题时很不一样，尤其当那外因强大到人几乎或者完全无法掌控的时候——像是闪电、疾病、冰雹或是法官的严惩。我指的是，自从我当初接过治国的重任以来，我变得越来越容易突然大发雷霆，而这重任却是你们违背我的意愿加诸在我身上的。比如说，有一回我叫人送信给欧斯提亚的公民说，我要去他们的新港口视察挖掘工作的进度，我会顺着台伯河航行，大约中午可以到达，要是他们对那儿工人大军的行为有什么不满或是想要请愿，我会很乐意倾听；可是等我到达欧斯提亚时，没有一艘船出来迎接我，城里的官员们也没有在码头上等候。我大为光火，派人把城里的头面人物都请了来——包括行政长官和港务长——然后用最最激烈的言辞问他们，为什么我在他们眼里变得如此可鄙、如此无用，我上岸时不仅连个等着替我把帆船拴到码头上的水手都没有，而且我估计他们还想找我收进港的费用，欧斯提亚的人可真是忘恩负义，竟然对着自己的衣食父母大吼大叫、厉声责骂，最客气的也不过就是冷漠无情地不闻不问。可是，他们给了我一个很简单的解释：他们压根就没有收到我的信。他们道了歉，我也道了歉，我们又是好朋友了，谁都没有耿耿于怀。可是我的愤怒让我比他们更痛苦，因为我朝他们大声嚷嚷的时候，他们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事，而我事后却很惭愧自己冒犯了他们。

所以，我承认自己很容易像这样发火，但是我请求你们与我一起来包容。我从来都气不了多久，也几乎不会造成伤害，我的医生色诺芬说这是因为我过度劳累了，我失眠也是因为这个。近来我总是睡到午夜就醒，远处乡下马车运货进城的隆隆声吵得我一直到天亮都睡不着，只有运气好的时候才能抓住时机再睡一小时。所以我吃过午饭以后在法庭上常常会昏昏欲睡。

我要承认的另外一个缺点就是我很容易对人产生敌意，这就不是过度劳累或是身体不好引起的了，但是我确实可以说，时不时压倒我的那些敌对情绪从来都不是无缘无故的，也不是因为我无端厌恶某人的长相、举止，更不是因为嫉妒他的财富或才能。我之所以会对人有敌意，是因为那人曾经平白无故地伤害过我，而且到现在既没道歉，也没给过其他的补偿。比如说吧，我头一回上法庭——当时我刚即位不久——处理叛国罪的案子时，看见了一位放肆的法庭官员，正是曾经费尽心思讨好我侄子——先帝——的那一位，有一回我被人冤枉犯了伪造罪，他便来损我了。他指着我喊道：“谁都能看出来，他的脸上写满了有罪。干吗还要让诉讼拖延下去？恺撒，立刻就宣判吧。”我忘不了这些也不足为奇吧？我走进法庭时，他对我卑躬屈膝的，我对他大声说道：“我从你的脸上读到了有罪。立刻离开这个法庭，永远别再出现在罗马的任何一个法庭里！”

你们都知道贵族有句老话叫：Aquila non captat muscas。老鹰的灵魂很高贵，所以他不会去捉苍蝇。这句话的意思是说，他不会追求蝇头小利，也不会特意去报复某个无故惹恼他的卑鄙小人。不过请容我引用这句话的升级版，是我那高贵的哥哥日尔曼尼库斯·恺撒许多年前说的：

“Captat non muscas aquila；at quaeque advolat ultro
Faucibus augustis，musca proterva perit.”

把这句话记在心里，咱们就不会再有误解，而是能一直相亲相爱，就像咱们口里常常向对方说的那样。再见。

（那两行诗翻译过来的意思是：“老鹰不会去捉苍蝇，可要是有哪只放肆的苍蝇嗡嗡叫着主动飞进他那高贵的喉咙，这苍蝇就是自寻死路了。”）

这次暴动的借口是我处死了阿皮乌斯·希拉努斯，所以为了表示我对他的家人并无敌意，我安排他的长子——马库斯·希拉努斯，也是奥古斯都的玄孙，是他去世那一年出生的——四年后当上了执政官；我还答应阿皮乌斯的小儿子——卢修斯，他跟着父亲一道从西班牙来到皇宫里和我们同住——只要我的女儿屋大维娅一懂得订婚典礼是怎么回事，我就让他俩订婚。

十六

不列颠岛位于北方，气候虽然非常潮湿，却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寒冷；如果做好土地排水的话，这个地区肯定能够变成一块异常丰饶的沃土。这里最早的居民是一个身材矮小、长着黑发的民族，差不多是在罗马帝国建立时，凯尔特人从东南部侵略进来，将他们赶了出去。有些人仍然自给自足地住在难以进入的山里或是沼泽里，组成小小的村落；其余的则成了农奴，跟自己的征服者生下了后代。我说的“凯尔特人”是广义的，包含了过去几百年来从印度山脉北面的偏远地区西迁来到欧洲的许多民族。有些权威认为，他们之所以背井离乡，并不是热爱流浪，也不是边境上有更强大的部落施压，而是由于一场缓慢袭来的大范围天灾——一直养育着他们的这块沃土逐渐大片大片地干涸了。如果要给“凯尔特人”这个词赋予实义的话，那么我认为凯尔特人不仅包括法兰西的多数居民，还有原先住在伊比利亚的阿基坦人，以及日耳曼和巴尔干的许多民族，就连希腊的亚该亚人也属于其中，亚该亚人在南下到达希腊以前曾经在多瑙河上游的河谷中定居过一段时间。没错，希腊人在希腊算是新来乍到的，他们取代了当地的佩拉斯吉人——这些人的文化发源于克里特岛——还带来了以阿波罗为主神的新神灵。这之后不久便发生了特洛伊战争；多利安人来得就更晚——特洛伊战争之后过了八十年才来到希腊。同一种族的其他凯尔特人大约也是在这个时间侵入了法兰西和意大利，拉丁语便源自他们的语言。还是在这个时候，凯尔特人第一次入侵不列颠岛。这些凯尔特人的语言跟原始的拉丁语十分相似，他们被称为盖尔人，身材高大，发色棕黄，四肢发达，夸夸其谈，容易激动，但却是一个高贵的民族，对于各种艺术都很有天分，包括精细纺织、金属加工、音乐与诗歌；他们现在仍然住在不列颠岛的北部，至今还保持着荷马在诗中所描述的那种文明状态，这曾经让希腊人名垂千古，可如今却已经面目全非。

四五百年以后，又一个凯尔特民族来到北欧，这些部落被我们称为加拉太人。亚历山大死后，他们侵入马其顿，横穿到了小亚细亚，占领了如今的加拉太地区，这个地区就是以他们的名字来命名的。他们又进入意大利北部，打败埃特鲁里亚人，直抵罗马，在阿利亚河将我们打得一败涂地，还放火烧了我们的城市。占据法兰西大半领土的也是这个民族，不过他们的先辈一直都住在中部、西北和东南。这些加拉太人也极有天赋，尽管在艺术方面逊色于早先的凯尔特人，可他们却更加团结一心、更会打仗。他们身材中等，褐发或黑发，下巴圆润，鼻梁挺直。阿利亚大败的时候，这个民族的一些部落借道肯特——位于岛上的东南部地区——入侵了不列颠岛，追得盖尔人呈扇形分散开来，所以现在除了农奴，只有在不列颠北部和相邻的爱尔兰岛才能找到盖尔人的身影。来到不列颠的加拉太人被称为布立吞人或是染色人，因为他们把象征着不同社会等级的蓝色染料涂在脸上和身上，并且用自己民族的名字给不列颠岛命了名。可是，又过了两百年，第三支凯尔特民族从中欧顺着莱茵河逆流而上，这些就是我们所说的比利其人，如今住在英吉利海峡沿岸，被公认是法兰西最骁勇善战的人。他们是一个混血种族，和加拉太人是同族，却有日耳曼血统；他们发色较浅，下巴宽大，还长着鹰钩鼻。比利其人经肯特侵入不列颠，在这座岛的南部定居下来，只有西南角不是他们的地盘，那里仍然居住着布立吞人和给他们当农奴的盖尔人。这些比利其人和他们在海峡另一边（海峡两岸都归他们的一位国王统治）的亲人保持着密切联系，一直和他们有贸易往来，甚至还派援军去帮着他们和尤利乌斯·恺撒打仗；西南部的布立吞人也是这样，跟他们的亲人——罗亚尔河的加拉太人——做生意、给支援。

不列颠的民族就说到这里；现在来说说他们和罗马军队交锋的情况。第一次入侵不列颠是尤利乌斯·恺撒在一百〇八年以前发动的。他发现在跟他打仗的敌军士兵中，有许多布立吞人、比利其人和罗亚尔河的加拉太人，他认为如今有必要让这座岛上的人学会尊重罗马军队了。只要敌人中的顽固分子能够把不列颠当作安全的避难所，并且还能从这里出发企图去收复国土恢复独立，他就别指望法兰西会太平。其次，出于政治原因，他也希望能取得一些辉煌战绩来和同僚庞培的胜利相抗衡。庞培在叙利亚和巴勒斯坦建功立业，他就在西班牙和法兰西打了胜仗；要抵消庞培在高加索的偏远国度立下的战功，他就去遥远的不列颠打上一场。最后，他需要钱。罗亚尔河和英吉利海峡的生意人似乎从不列颠赚了不少钱，尤利乌斯便想把这个市场据为己有，先叫不列颠人重重地纳贡再说。他知道不列颠有黄金，因为不列颠的金币在法兰西是可以随意流通的。（顺便说一下，这种金币很有意思：原先用的模子是马其顿国王菲利普的金币，这种金币经过多瑙河和莱茵河传到了不列颠，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金币的图案大不如前，拉战车的两匹马只剩下一匹，车夫和马车也只有图案了，阿波罗那戴着桂冠的脑袋竟然只剩下了桂冠。）实际上，不列颠并非富有金矿，西南部的锡矿倒曾经是重要资源——迦太基人就在这里做买卖——现在也仍然在开采，而罗马用的锡主要出自加利西亚海岸边的锡岛。不列颠有一些银矿、铜矿和铅矿，东南沿海是重要的铁矿场，淡水珍珠的质量也不错，可是很小，跟东方的珍珠可不能比。这里没有琥珀——除了被潮水从波罗的海冲来的，不过黑玉的质量非常好，其他还有很多珍贵的出口商品，包括奴隶、兽皮、羊毛、亚麻、家畜、珐琅青铜器、蓝色染料、柳条筐和粮食。尤利乌斯最感兴趣的是黄金和奴隶，不过他也知道，从这座岛上弄不到质量太高的奴隶——女人们一点儿魅力也没有，而且脾气很火暴，至于男人们，只有那些上等人当马车夫还不错，其余的就只能干些农场粗活了。他不可能在这里找到厨子、金匠、乐师、理发师、文书或是有才艺的交际花。这些奴隶在罗马的平均售价不会超过四十个金币。

他两次都是从东南部侵入不列颠，当初盖尔人、布立吞人和比利其人也是一个接一个从这里来到不列颠的。他第一回登陆时，布立吞人进行了激烈的反抗，表现得非常出色，所以他除了从肯特带回一些人质以外几乎毫无建树，只朝内陆行进了十里。不过第二回他就有经验了，带着两万大军登陆——上一次只有一万。他从离法兰西海岸很近的三维治出发，沿着泰晤士河口的南岸推进，先是强行渡过了斯陶尔河，又在快要到达伦敦时渡过了泰晤士河。他对卡图维劳尼人的领地发起了猛攻，这是一个比利其部落，它的国王在不列颠东南部的几个小国王当中称起了霸主，将伦敦东北方开外二十五里的维斯安普斯泰德作为都城。我说的城市当然不是希腊罗马式的那种，这里的城市不过是个大村落而已，屋子都是用抹了灰的篱笆墙建的，还有一些就是光秃秃的石头屋子。组织反抗尤利乌斯的是卡西维劳努斯国王，不过他看出，虽然自己的骑兵和战车部队比尤利乌斯带来的法兰西骑兵要强，可他的步兵却根本不是罗马步兵的对手。他认为最好的战术就是完全舍弃步兵，用骑兵和战车阻止罗马军队散开。尤利乌斯发现，要想让粮草征收队安全地回来，队员们就必须集中在一起，而且还得有骑兵的支援；不列颠的战车武士们善于突袭，还会将掉队的士兵和小队隔离开来，这种技巧他们已经用得出神入化了。如果罗马军队只能列队行进，那么火烧农田和村庄所造成的损害就没有多大意义了，因为不列颠人总是会有大把时间来让妇孺和家畜撤到安全的地方。不过，一渡过泰晤士河，尤利乌斯就获得了一些部落居民的支援，他们是定居在伦敦西北部的新特洛伊人，以科尔切斯特为首府，最近刚刚被敌对的卡图维劳尼人打败。新特洛伊人有一位王子被流放了，他的父亲便死于卡西维劳努斯之手，在尤利乌斯出发远征以前，这位被流放的王子逃到法兰西来见他，并且许诺说，如果尤利乌斯入侵卡图维劳尼人的领地，他就会召集整个东海岸的人进行支援。他说到做到，所以尤利乌斯如今在新特洛伊有了一个稳固的根据地，他在这里重新获得了补给，接着又继续向维斯安普斯泰德进发。

卡西维劳努斯知道自己眼下已经了无胜算，除非有什么事能够引得尤利乌斯被迫折回头去。他送了封急信给自己从属的盟国——肯特人——请求他们起兵攻击尤利乌斯的大本营。尤利乌斯刚刚上岸不久就已经受阻过一次，当时他一时疏忽，没有让人将船只拖到海滩上，只是抛了锚停在那里，结果有些船让暴风雨给毁坏了。他收到这个消息时已经到了斯陶尔河，只得再原路返回，花了十天时间才把损坏的船只修好；这给了布立吞人一个大好机会，他们将他原先费了不少力气才占领的地方都夺了回来，还加强了防御。尤利乌斯的大本营只有两千士兵和三百骑兵把守，如果肯特人同意发起攻击并设法占领这里、夺取舰队的话，尤利乌斯就会被困在不列颠，到时全岛都会起来反击罗马人——就连新特洛伊人都会抛弃他们的新盟友。肯特人确实大举进攻了尤利乌斯的营地，可是却被击退了，而且损失惨重。听到他们战败的消息，卡西维劳努斯那些还没被打败的盟友全都向尤利乌斯派来了和平的使者。不过，尤利乌斯正在朝维斯安普斯泰德进发，在前线两侧同时发起了猛烈攻击。这个要塞是一个巨大的环形土木工事，四周还有树木、深沟和围栏的保护，大家都认为这里坚不可摧，部落里不能战斗的老人和孩子也都躲在里面，要塞里还关着大群大群的牲口和几百号俘虏。卡西维劳努斯的军队虽然还没有战败，却也不得不向尤利乌斯求和。尤利乌斯并没有对他开出苛刻的条件，一来夏天就快过完了，二来他还急着要赶回法兰西去，那里有可能要发生叛乱。他只是要求卡图维劳尼人将几位要人交给他当人质，每年都要向罗马人民进贡黄金，并且承诺不再去骚扰新特洛伊人。于是卡西维劳努斯便先交了一部分贡金给尤利乌斯，又交出了人质，其他那些部落的国王也都这么做了，只有新特洛伊人和他们在东海岸的盟友除外，因为他们曾经主动向尤利乌斯提供过帮助。尤利乌斯带着俘虏回法兰西了，还带了很多牲畜回去，他怕麻烦，担心没法让那么多牲口安全地渡过英吉利海峡，只得贱价卖了一些给新特洛伊人。

两年后，法兰西爆发叛乱，尤利乌斯忙着去镇压，抽不出人手来第三次远征不列颠；卡西维劳努斯一听到叛乱的消息便停止了进贡，还派人去法兰西支援叛乱分子。这之后没过多久，罗马爆发了内战，等这些都结束以后，入侵不列颠的事一再被人提起，却总是有充分的理由一推再推，常常都是因为莱茵河前线不太平，所以一直没有足够的兵力进行远征。奥古斯都最后决定，不再将帝国的疆土向英吉利海峡的另一边扩张，而是集中精力去教化法兰西、莱茵省和我父亲在莱茵河另一侧占领的日耳曼领土。赫尔曼反叛以后，奥古斯都失掉了日耳曼，不过却仍然没有打算急着将不列颠收入囊中。他在给我祖母莉薇娅的信中记录下了自己的看法——那年我刚出世——等到时机成熟了，就可以让法兰西人也成为罗马公民，并且能够信任他们，即使一部分罗马守军不在，他们也不会叛乱，如果在这之前去入侵不列颠，在政治上都是不合理的：

不过，我最亲爱的莉薇娅，我仍然认为，不列颠最终一定会成为罗马的一个边疆行省。这座岛离法兰西这么近，驻守在那里的居民性情凶猛、人数又多，让他们保持独立对我们很不安全。放眼未来，我能够看见，不列颠变得跟如今的法兰西南部一样文明开化；岛上的居民在种族上跟我们是近亲，我觉得如果他们成为罗马公民，会比日耳曼人要好得多，我们对日耳曼人的改造并不算成功，尽管他们表面上驯良温顺，也很愿意学习我们的艺术，可我却发现他们比摩尔人和犹太人的异心更重。我没法解释自己的感觉，只能说他们学得太快了；你知道有句俗话说，“学得快，忘得也快”。你也许会认为我很愚蠢，居然这样写不列颠人，仿佛他们已经是罗马公民了，不过思索将来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我说的并不是二十年后，甚至也不是五十年后，法兰西人需要五十年才能做好准备成为罗马公民；然后我们要花二十年左右才能全面征服不列颠，也许到了一百年后，罗马和整个不列颠群岛会联合得更加紧密，没准不列颠的贵族们在罗马的元老院里也可以有一席之地（不要笑）。同时，我们必须继续实行咱们的商业渗透政策。如今在不列颠岛上大部分地区都称了霸的辛白林国王非常欢迎罗马-法兰西的商人，还很欢迎希腊的医生——尤其是眼科医生，不列颠多沼泽，国民似乎深受眼疾之苦；给辛白林铸造钱币的是罗马人，他们给他铸造的银币很漂亮——金币却仍然很粗陋，他跟咱们的法兰西总督也有友好往来。过去几年来，不列颠的贸易量有大幅增长。我听说，在辛白林位于科尔切斯特的宫廷里，人们既说拉丁语，也说不列颠语。

关于这一点，我要引用历史学家斯特拉波在提贝里乌斯统治初期写下的话：

在我们那会儿，不列颠有几位王子跟恺撒·奥古斯都成了朋友，他们派来使节，礼数上也很周到；他们甚至还在卡皮托利尼的朱庇特神庙献上了表达心愿的供奉物品，把整个不列颠岛几乎变得跟罗马本土一样。他们无论是向法兰西出口货物还是从国外进口货物，都会缴纳适量的海关费用，他们进口的大多是象牙手镯、项链、琥珀、玻璃器皿等之类的。

接着，斯特拉波又列举了一些出口货物，像是黄金、白银、黑铁、兽皮、奴隶、猎犬、谷物和家畜。他的结论——我觉得这是莉薇娅授意的——是这样的：

所以，罗马没有必要在不列颠岛上驻军。要强迫他们纳贡的话，至少得在岛上驻守一个步兵团，还要有骑兵的支援；在那儿驻军的费用至少和收到的贡金一样多，而征收了贡金，就必须要降低海关费用，除此之外，强迫他们服从的政策也会带来相当大的军事风险。

“至少一个步兵团”的估计实在是远远不够，“至少四个军团”还差不多。奥古斯都从来不曾提出卡图维劳尼人中断偿还贡金是背信弃义的行为，也没有反对过辛白林征服新特洛伊人。这个辛白林是卡西维劳努斯的孙子，统治了四十年之久，不过晚年却被家庭问题所扰，上了年纪的统治者似乎都摆脱不了这种命运。他的长子企图篡夺王位，却被赶出了王国，于是他逃到法兰西去见卡里古拉，请他帮助入侵不列颠，并且承诺说，如果他继承了父亲的王位，就承认罗马的宗主权。卡里古拉随即遣人送急件给元老院，告诉他们不列颠已经投降，然后领着大军来到布洛涅，仿佛这就要开始进攻，一刻也不容耽搁。可是他很胆小，生怕淹死在英吉利海峡里——这儿的潮水很高，又怕战死在沙场上或是被捕以后放在柳条编成的神像里烧死；于是他宣布，鉴于这位王子已经代表不列颠人前来投降，远征便没有必要了。他转而向海神发起了进攻，命令他的部队向水里射箭、投标枪、扔石头——就像我描述过的那样——并且收集贝壳当作战利品。他给那位王子戴上镣铐带回罗马，在庆祝完自己对海神、不列颠和日耳曼取得的三重胜利之后，将他给处死了，以此来惩罚他们没有进贡和他父亲对新特洛伊人进行懦弱攻击以及某些不列颠部落在提贝里乌斯即位第八年时向欧坦叛乱分子提供帮助的事。

卡里古拉被杀的那个月，辛白林也死了，内战随之而来。还在世的王子中最年长的名叫贝利库斯，他被宣布为国王，可是本部落的民众和从属的盟友都没把他放在眼里。一年以后，他的两个弟弟卡拉克塔库斯和托葛杜努斯起兵造反，逼着他飞也似的逃过英吉利海峡。他到罗马来见我，请求我的帮助，就像他的哥哥请求卡里古拉的帮助一样。我没有给他承诺，但是允许他和家人以及几个跟他一起来的贵族住在罗马。

托葛杜努斯如今和卡拉克塔库斯平分了天下，他从商人那里听说，我没有当过兵，只是一个写书的胆小老傻瓜。他便写了一封信给我，傲慢地要求我即刻将贝利库斯和其他的流亡分子送回去，连同神圣的王权象征一起，这是十三件有魔力的物品——王冠、圣杯、宝剑等，贝利库斯把这些也带到罗马来了。如果托葛杜努斯写信时的口气礼貌一些，我肯定也会客客气气地给他回信，并且至少会把那些象征王权的物品送还给他，卡图维劳尼的国王要想正正当当地加冕，这些东西似乎是必不可少的。可是他这么无礼，我便立刻答复他说我不习惯人家用这种放肆的口气跟我说话，所以也觉得没有义务为他效劳。他回信时居然更加傲慢地说我撒谎；因为所有的人——包括我自己的家人——从前都没有尊敬过我，最近才有所改观；既然我不肯听从他的要求，他便扣下了港口里所有的罗马商船，把这些人当作人质，直到我把他要的东西给他为止。我别无他法，只有开战。如果我犹豫不决的话，法兰西人就会对我敬意全无。这主意基本上是我自个儿拿的，尽管我刚好是在这时收到了希罗德取笑我的信件。

我发动战争还有别的原因。其中之一就是奥古斯都预见的时间已经到了，我打算扩大罗马公民的范围，让那些比较文明开化的法兰西盟友也有资格成为罗马公民，可是法兰西北部还存在着阻碍文明进程稳步推进的因素，那就是对德鲁伊教的狂热崇拜。这种具有巫术的宗教起源于不列颠，继而进入法兰西，尽管我们尽了一切努力进行阻止和镇压，不列颠的德鲁伊教训练学院却让它仍然保持着活力。法兰西的年轻人到不列颠去学习巫术是很自然的一件事情，就像西班牙年轻人到罗马去学习法律、罗马年轻人到希腊去学习哲学、希腊年轻人到亚历山大去学习外科手术一样。德鲁伊教很难和希腊或是罗马的宗教崇拜取得一致，因为它献祭活人，还会召唤亡灵来问卜，所以德鲁伊教的祭司们虽然不是士兵只是教士，却总是煽动大家来反抗我们。发动战争的另一个原因是辛白林统治的黄金时期已经结束。我听说托葛杜努斯和卡拉克塔库斯打算跟东北边的邻居爱西尼人以及南部海岸的两个从属部落开战。这样一来，如果我不出手干预的话，我们和不列颠的定期贸易往来就要中断一阵子了。如今爱西尼人和其他部落肯定会帮着我，那些横渡英吉利海峡做生意的商人就更不用说了，所以这个大好机会看来是不容错过的。

我要在这里简要介绍一下德鲁伊教的主要特征，这个宗教好像是将凯尔特人和不列颠原住民的信仰结合在一起形成的。各种各样的说法都有，有些还相互矛盾，所以我也无法保证细节的真实性。德鲁伊教的教义是不允许写下来的，要是有人泄露了哪怕不太重要的秘密，都有可能会厄运临头。我所写的是以那些著名的叛教者们的叙述为依据，不过这里面不包括德鲁伊教的祭司。被授予神职的德鲁伊教士就算受刑也从来没有吐露过核心的秘密。“德鲁伊”这个词的意思是“橡树贤者”，橡树就是他们的神树。他们的宗教年始于橡树发芽时，终于橡树落叶时。有一个名叫塔纳鲁斯的神就是以橡树为象征的，他用一道闪电让橡树枝上长出了槲寄生，它是能解开巫术、治愈百病的万灵妙药。还有一个名叫梅本的太阳神，以白色的公牛为象征。然后是医药、诗歌和艺术之神鲁格，以蛇为象征。不过，这些都是同一个人——一位永生之神——以不同的面貌接受人们的崇拜，就像埃及的奥西里斯一样。正如奥西里斯每年都会被洪水之神淹死一次，德鲁伊教这位三位一体的神灵也会每年都被黑暗之神与水神——他的叔叔诺顿斯杀死一次，再借助他妹妹苏丽丝的力量死而复生，苏丽丝是治愈女神，相当于埃及的伊西斯。诺顿斯以滔天巨浪的形象现身，高达十二英尺，每隔一阵子就涌到塞文河——西部河流中最主要的一条——河口，对两岸三十里之内的庄稼和房屋都造成巨大的破坏。德鲁伊教的活动并不是由部落来进行的——部落只是国王和贵族们指挥的作战单元罢了——而是由十三个秘密社团来举行。这些社团都以各种神圣的动物来命名，每个社团的成员都由不同部落的人构成；因为德鲁伊教的一年有十三个月，所以属于哪个社团是由出生的月份来决定的。社团的名字有海狸、老鼠、狼、兔子、野猫、猫头鹰等，每个社团都有自己特有的教义，由一位德鲁伊祭司主持。德鲁伊大祭司则掌管整个教派。德鲁伊祭司不会参加战斗，如果同一个社团的成员属于部落间斗争的敌对双方，那么就要发誓在战场上相遇时会解救对方。

德鲁伊教的秘密与人类灵魂永生的信仰有关，为了证明这一点，他们提出了很多自然界的类似现象。其中之一就是太阳每天一次的死亡与重生，以及橡树叶每年一次的死亡与重生，还有每年都收割的庄稼和每年都发芽的种子。他们说，人死的时候会像落日一样去到西边，住在大西洋中某些神圣的岛屿上，等待重生的时刻来临。不列颠岛上到处都有被称为“都尔门”的圣坛，它是将一块扁平的石头放在两块或是几块直立的石头上，用于社团的入会仪式。入会仪式既是死亡，也是复活。候选人躺在那块横放的石头上，模拟的献祭仪式便开始了。执行仪式的德鲁伊祭司用某种魔法似乎是把候选人的脑袋割了下来，还把流着血的脑袋拿来示众，接着又把脑袋接回到身体上，然后将这所谓的尸体放到都尔门下，仿佛是放在坟墓里一般，再将槲寄生放在尸体的双唇之间；借助大量的祈祷和符咒之后，新的人便诞生了，就像是从母亲子宫里诞下的孩童，由神灵父母指引着走向新生。除了都尔门，还有一些竖立的巨石祭坛，是用来举行阳物崇拜仪式的；在这个方面，凯尔特的三位一体神跟埃及的奥西里斯也很相似。

一个人站在祖先的都尔门那块横放的石头上向神灵献上的祭品数量、在战场上杀死的敌人数量以及他在一年一度的宗教比赛中驾驶战车、玩杂耍、摔跤、作诗、弹竖琴所赢得的荣誉决定了他在社团里的等级高低。等级不同，庆典时所戴的面具和头饰就不同，用菘蓝（一种沼泽植物）在全身涂的图案也不一样。在自己的秘密社团里地位较高、明显获得神灵偏爱的年轻人才有机会被招募成为德鲁伊教的祭司，但是首先需要在德鲁伊教的学院里经过二十年的努力学习，而且并不是每个候选人都能通过必需的三十二级晋升。头十二年里，他要依次加入其他那些秘密社团，将大量的神话诗歌、传奇故事都记在心里，还要学习法律、音乐与天文学，接着学三年医学，然后再学三年的预兆与魔法。候选人为了成为祭司，要通过异常严苛的测试，比如说作诗。候选人必须全身赤裸，整夜躺在一个棺材似的箱子里，箱子里装满了冰冷的水，候选人只有鼻孔能伸出水面，胸口还压着沉重的石块。他要在这种姿势下作出一首长诗，用吟游诗人那许多难度很高的韵律中最难的一种，题目则是他被放进箱子里时才知道的。第二天早晨他从箱子里出来时，就要能将这首诗吟唱出来，配上他同时做出的曲子，还要用竖琴给自己伴奏。还有一个测试是站在全体德鲁伊祭司面前，听他们用诗歌体的谜语提问，回答问题时也得用诗歌体的谜语。这些谜语全都跟圣诗中那些晦涩的小插曲有关，候选人对这些圣诗应该非常熟悉。除了这些测试，他还必须能用魔法升起雾气、刮起大风，还要会变各种戏法。

现在来说说我自己唯一一次亲身经历的德鲁伊教魔法。有一回，我请一位德鲁伊祭司展示一下他的本领。他便叫人拿来三颗干豌豆，把它们并排横放在我伸开的手掌上，然后说道：“在不动胳膊的情况下，你能吹走中间那颗豌豆、却不吹走旁边那两颗吗？”我试了一下，当然是做不到的，我一呼气就把三颗豌豆都吹走了。他将豌豆拿起来，并排横放在他自己的手掌上，接着他用同一只手的食指和小指将外侧那两颗豌豆压住，轻而易举地吹走了中间那颗。我觉得自己受了愚弄，非常生气。“这谁都可以做到，”我说道，“这可不是魔法。”

他又将豌豆递给了我。“试试看吧。”他命令道。

我开始像他那样做，可让我懊恼的是，我不仅没法呼出足够的气将豌豆吹走——我的肺似乎突然间收紧了——而且连将弯曲的手指伸直都做不到，它们像抽筋一样紧紧地压在我的手掌上，指甲渐渐掐进了肉里，我好不容易才忍住没有喊出来，脸上已经汗如雨下。

他问道：“这很容易做到吗？”

我沮丧地答道：“有德鲁伊祭司在场的时候就不容易了。”他碰了一下我的手腕，我的手指便不再抽筋了。

候选人的倒数第二项测试是要坐在一块被称为“危座”的摇摆石上度过这一年最长的一夜，这块石头在不列颠岛西部的一座山上，底下就是万丈深渊，它却保持着平衡，不会掉下去。一整夜都会有恶魔来和候选人说话，企图用各种方法让他失去平衡。他一个字也不能回答，只能对神祈祷、唱赞美诗。如果能通过这个严峻的考验，他就可以参加最后一项测试了——喝下一杯毒药，进入死亡一样的昏睡状态，去死亡之岛走一遭，并且将自己去过那里的证据带回来，让考查他的德鲁伊祭司相信，永生之神已经接受他成为自己的祭司了。

德鲁伊教的祭司分为三个等级。通过全部测试的是真正的德鲁伊祭司；接着是巴德，他们通过了吟游诗人的测试，但是在占卜、医学和魔法方面还不能让测试者满意；再来就是那些通过了占卜、医学和魔法的测试却没有达到吟游诗人等级的祭司，他们被称为奥瓦德或是聆听者。参加最后的几项测试需要胆大过人才行，我听说每五名候选人中只有两个能通过测试活下来，所以大多数人达到巴德或是奥瓦德的级别就心满意足了。

德鲁伊教的祭司既是立法者，又是审判官，公共宗教和私人宗教也都归他们掌管。他们最严厉的处罚就是禁止人家参加神圣的仪式，这就相当于把人逐出教门，判他永远的死刑——因为只有参加这些仪式，人死去时才有希望复活。德鲁伊教的祭司们无所不能，只有傻瓜才敢反对他们。宗教大清洗每五年就会进行一次——就像咱们五年一次的人口普查——为了弥补整个民族所犯下的罪过，要将人作为祭品放在柳条编成的人形大笼子里活活烧死。用来献祭的都是强盗、罪犯、泄露宗教秘密或是犯下类似罪行的人，以及被德鲁伊祭司指控为非法使用魔法为自己谋利、毁坏庄稼或是借此引发瘟疫的人。我认为他们是有权这么做的；但是如果将这些人活活烧死，他们就得吃点教训了。

有两个地方对于德鲁伊的祭司们来说尤其神圣。首先是西海岸的安格尔西岛，冬天时他们就住在这座岛上，住在一片片神圣的橡树林里，橡木圣火从来不灭。这火起初是由闪电点燃的，再分发到各处火化尸体，以确保他们能转世再生。另外一个圣地是不列颠中部的一座巨石神庙，巨大的三巨石和单巨石祭坛一圈圈地围绕着同一个中心。这是献给永生之神的，从新年——他们的新年是从春分开始的——一直到仲夏，他们就在这里举行一年一度的宗教比赛。一位红发的年轻人会被选为生死之神的象征，穿上华丽的长袍，只要比赛没有结束，他就可以随心所欲，想要什么就有什么，要是他喜欢上了什么珠宝或是武器，主人就会觉得自己十分荣幸，兴高采烈地将东西给他。他的玩伴全都是最漂亮的姑娘，参加比赛的运动员和音乐家也竭尽所能讨他的欢心。在快到仲夏日的时候，他会和象征死神的德鲁伊大祭司一起到一棵长着槲寄生的橡树下。大祭司爬上橡树，用一柄金镰刀将槲寄生割下来，并且小心地不让它碰到地面。槲寄生是橡树的灵魂，没了槲寄生以后，橡树便神秘地枯萎了。一头白色的公牛会被献上作为祭品。那年轻人被长满树叶的橡树枝包裹着带去了神庙，神庙的位置很是神奇，仲夏日这天的黎明时分，阳光会照在一条石头铺成的大道上，照亮主祭坛，那年轻人就躺在上面，五花大绑，大祭司便在这里用槲寄生那削尖的茎秆杀死他献祭。我不知道那尸体最终会如何，它暂时就摆在献祭的石头上，毫无腐烂的迹象。可是，到了永别的秋日节时，苏丽丝的女祭司们就会从名叫“苏丽丝之泉”的西部小镇——那儿有能治病的泉水——来到这里把尸体要走，然后，女祭司们应该就会让他复活了。据说，永生之神坐着船去了西方的小岛，诺顿斯就住在那里，他俩经过一场恶战，诺顿斯才被制服，冬天的暴风雨就是他们打斗的声音。到了来年，他又会藉由新的牺牲者再度出现。那棵枯萎的橡树刚好又为圣火提供了木柴。在永别的秋日节，每个社团都会献祭自己部落的动物，将它们装满一个柳条笼，然后烧死。仪式上用的所有面具和头饰也要烧掉。新德鲁伊祭司那复杂的入会仪式也是在这座石头神庙里举行的，据说还会献祭新生儿。这座神庙坐落在一大片墓地的中心，所有的德鲁伊祭司以及教内地位较高的人都埋在这里，下葬时还会举行仪式以确保他们会转世再生。

不列颠人也有战神，男女都有，不过他们跟德鲁伊教没有多大关系，而且跟我们的马尔斯和贝娄娜差不多，所以没有必要详述了。

德鲁伊教在法兰西以德勒为中心，这个小镇位于巴黎以西，距离英吉利海峡大约有八十里。这儿仍然拿活人献祭，仿佛罗马文明根本就不存在。想象一下吧，德鲁伊教祭司常常将他们向塔纳鲁斯神献祭的牺牲者的身体切开，仔细观察他们的内脏来预言未来却毫无内疚之情，就像你我在献祭公羊或是圣鸡时一样！奥古斯都并没有想过对德鲁伊教进行镇压；他只是禁止罗马公民加入秘密社团或是参加德鲁伊教的献祭。提贝里乌斯大胆地下令解散法兰西的德鲁伊教会；不过这条法令本来就没打算让人们严格遵守，只是不许罗马官员批准德鲁伊议会做出的决定或是惩罚罢了。

尽管很多部落如今都已经彻底不再崇拜德鲁伊教，改信我们的罗马宗教，德鲁伊教却继续在法兰西给我们惹是生非。我决定一旦征服不列颠，就跟德鲁伊大祭司展开谈判：要想获准在不列颠继续像平时一样主持他的宗教（不过讲道时不能再有任何对罗马不友好的言辞了），他就不能让法兰西候选人加入德鲁伊教会，也不许不列颠的德鲁伊祭司到英吉利海峡的另一边去。没有了祭司，这种宗教在法兰西就会很快绝迹，我会规定在法兰西举行献祭活人的德鲁伊教典礼或是节日是违法的，参加者一旦被发现，一律以谋杀罪论处。当然，不列颠的德鲁伊教最终也还是要全部根除，不过现在还用不着想这个。

十七

我研读尤利乌斯·恺撒的两次不列颠征战纪事之后明白了一点，除非今时的形势已经比他那时大为改观，否则的话，我们只需对战术稍作修改，就能对布立吞人战无不胜，不过得动用大量的军队才行。如果开战时只派了两个军团，却企图让他们完成四个军团的任务，结果导致他们四处奔波遭受重创，再派人回去求援，从而给了敌人喘息之机，这就是大大的失策了。最好是一开始就尽可能调集所有可用的大军，进攻时越猛烈越好。

不列颠步兵装备的是腰刀和皮革制的小圆盾。一对一的话，他们和罗马士兵不相上下甚至还胜了一筹，可是他们人越多，战斗力就越弱，可我们却是人越多战斗力就越强。在战斗中交手时，一个连的不列颠士兵绝不可能打赢同样数量、纪律严明的罗马士兵。罗马人用的是标枪和短剑，长长的盾牌上还带有凸缘能和旁边的盾牌扣在一起，这些都是近距离作战的理想装备。而不列颠人的武器则是为单打独斗设计的，需要很大的空间来施展。如果打仗时挤得太近，挥起腰刀就会很不方便，要是敌人将盾牌卡在一起阻挡侧面攻击的话，这武器就更没什么用了；而且小圆盾也抵挡不了刺过来的标枪。

不列颠的贵族都在战车上作战，就像特洛伊战争中的希腊英雄一样，早期的拉丁族长们也是如此。当然，战车如今已经从文明的战争中销声匿迹，只是作为高级军官或是胜利的象征。这是因为马的品种有了很大改进，战车已经被骑兵所取代。可是在不列颠却几乎没有马匹适合装备骑兵。不列颠的战车都是用训练有素的强壮小矮马来拉的，即使是在快速下坡时它们也能突然停住，刹那间便转向相反的方向。每一辆战车都自成一个作战小队，由驾车的贵族指挥，车里有两名武士，车下还有两个或几个人带着刀和小马一起跑。武士们通常会沿着辕杆跑来跑去，还会站在车的横档上；跑步的人就试图切断拉着敌方战车的小马腿筋。一列战车纵队全速前进时，通常只需直接冲过来就能破了步兵的队形。如果步兵排成的队形似乎要坚守阵地绝不让步的话，战车纵队就会驶过他们身边，武士们趁着从旁边经过时群矛齐发，然后再转到背面，从后面再投一阵长矛。这个打法重复几回合之后，战车手们就会撤回安全的地方，武士们则从车上下来，跟前来支援的步兵一起发起最后一轮进攻。如果进攻失败的话，战车便会再次就位，准备进行殿后抵挡。尤利乌斯注意到，不列颠的战车实际上结合了骑兵的敏捷与步兵的稳定，战车中队自然非常喜欢使用包围战术。同样自然的是，不列颠的士兵们普遍缺乏纪律性，总是在还没摧毁敌人主力之前就去找战利品了，所以不列颠深受其苦。我得想出新的策略来对付不列颠的战车队；尤利乌斯的法兰西骑兵没能牵制住他们，也许他应该从敌人那里借个点子来，让骑兵和轻装上阵的步兵配合作战。

我下定了决心，罗马帝国能够抽来远征的最大兵力是四个军团的步兵正规军和四个军团的辅军，外加一千名骑兵。在和军队的司令官们商讨之后，我从莱茵河调回三个军团，分别是第二、第二十和第十四军团，又从多瑙河调回了第九军团。我任命加尔巴为远征的司令官，让盖塔担任骑兵统帅，计划四月中出兵。不过建造船只耽搁了很长时间，等船只就绪以后，加尔巴却又病倒了，我便等他康复。可是到了六月中，他仍然虚弱不堪，我只得遗憾地决定不再等他。我将他的指挥权交给了一位老军人——奥鲁斯·普劳提乌斯，他名气很大，大家都认为他是最聪明的战术家，也是军队里最勇敢的人之一，他还是我第一任妻子乌古兰尼拉的远亲。他年近六十，十四年前就当过执政官；老兵们都记得他在我哥哥麾下担任第十四军团司令官时很受爱戴。他奔赴美因兹去接管受命出征的这些军团。加尔巴这一病，让远征又多耽搁了一阵，情况便越发讨厌了；侵略不列颠的消息原本是个机密，一直到了四月份都没人知道，可如今却已经传到了海峡的另一边，卡拉克塔库斯和托葛杜努斯正在忙着准备防御呢。前一阵，第九军团从多瑙河来到了里昂，两个法兰西辅军军团和一个瑞士辅军军团也早已在那儿进入了备战状态。我命令奥鲁斯将莱茵河的军团开到布洛涅去，顺便在途中带上一个巴达维亚辅军军团——巴达维亚是日耳曼的一个部落，住在莱茵河河口的一个岛上——船只已经在布洛涅等着送他们渡过英吉利海峡了，里昂的军队也会同时到达布洛涅。可是意想不到的困难出现了。莱茵河的军团不肯出兵。他们几乎是公开地说，他们在那儿过得很好，觉得远征不列颠是一桩既危险又没用的事情。他们说，如果他们离开的话，就会严重削弱莱茵河的防守——尽管我已经把卫戍部队调到了那里，又将法兰西辅军的大量兵力和剩下的军团编到一起，还组建了一个全新的第二十二军团。他们还说，入侵不列颠是与奥古斯都神的意愿相违背的，因为他已经将罗马帝国的战略国界永久地定在了莱茵河与英吉利海峡。

当时是七月中旬，我自己正在里昂，本来要亲自去莱茵劝说他们履行自己的职责，可是有迹象表明第九军团和法兰西辅军也起了骚动，于是我派了和我同去的那尔齐苏斯做我的代表。这么做真的很傻，但是我傻人有傻福，结局很圆满。我并没有意识到那尔齐苏斯有多么不得人心。大家都认为，我事事对他言听计从，完全被他牵着鼻子走。到了美因兹的军营，那尔齐苏斯很随便地问候了一下奥鲁斯，然后便叫他把人都集合到军法台前面。集合完毕以后，他登到台上，挺起胸膛，说起了下面这番话：“以我们的皇帝——提贝里乌斯·克劳狄乌斯·恺撒·奥古斯都·日耳曼尼库斯——的名义，士兵们，你们已经接到命令要开到布洛涅，在那儿上船去入侵不列颠。可是你们却怨声载道，制造困难。这是非常错误的。这违背了你们对皇帝的誓言。如果皇帝命令你们远征，你们就要服从，而不是争辩。我来到这里是要重新唤起你们的……”

那尔齐苏斯说起话来一点儿也不像个信使，倒像他自己就是皇帝似的。这当然把那些人给惹恼了。有人大声说道“从军法台上下来，你这个希腊男仆”，还有“我们不想听你说话”。

不过那尔齐苏斯自视甚高，他的声音盖过了斥责的声浪。“没错，”他说道，“我只是个希腊人，而且只是个自由民，可是似乎我比你们罗马公民更清楚自己的职责所在。”

这时，有人突然喊道，“哟，农神节”，所有的愤慨都烟消云散，变成了一阵哄堂大笑。“哟，农神节”是我们过万愚节时喊的，这是一个一年一度纪念农神的节日。在万愚节期间，一切都是混乱颠倒的。每个人都可以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奴隶穿上主人的衣裳，将主人使唤得团团转，仿佛他们才是奴隶。贵族降了身份，平民成了贵族。现在所有的人都喊起了“哟，农神节，哟，农神节！这个自由民今天就是皇帝”。大家不再被等级所约束，尽情地开着荒唐的玩笑，胡闹了起来，先是上尉们，再来是一两位高级军官，最后奥鲁斯·普劳提乌斯自己也很有策略地加入进来。奥鲁斯打扮成军营里女人的样子，拿着一把厨房用的切肉刀四处忙活。四五个中士爬上军法台，假装是为了那尔齐苏斯争风吃醋的情敌。那尔齐苏斯被搞糊涂了，大哭起来。奥鲁斯挥舞着他的切肉刀来解救他了。“你们这些男人真讨厌，”他用尖锐的假声喊道，“别去惹我那可怜的丈夫！他是个可敬的体面人！”他将他们赶下台去，然后拥抱着那尔齐苏斯，同时小声说道：“那尔齐苏斯，交给我来处理。他们就像一群孩子。现在迁就他们一下，等会儿你就能对他们为所欲为了！”他抓着那尔齐苏斯的手把他拉到前面，说道：“我可怜的丈夫都不知所措了，你们瞧——他喝不惯军营里的酒，也不习惯你们那么粗鲁。不过他只要跟我上床去睡一夜就会好的，对吧，我的小乖乖？”他揪住那尔齐苏斯的耳朵，“现在听我说，夫君！美因兹可不是个太平的地方。这里的老鼠连铁都啃得动，公鸡打鸣时吹的是银子做的小喇叭，黄蜂腰上都随身挂着标枪。”

那尔齐苏斯假装很害怕——他也确实很害怕。不过他们很快就把他给忘了个一干二净，玩起了其他游戏。等到大家的高兴劲儿开始减退时，奥鲁斯又穿回了他的将军斗篷，叫来号手，命他吹号叫大家立正。一两分钟之后，秩序便恢复了，他举起手示意大家安静，然后说道：

“士兵们，咱们已经像过万愚节一样找了乐子，玩得都很开心，现在号声宣布万愚节结束。咱们要回去干正事了，也得再度遵守纪律。明天我会占卜吉凶，如果是好兆头，你们就必须准备开拔。我们要去布洛涅，不管喜不喜欢，这是我们的职责。我们还要从布洛涅去不列颠，不管喜不喜欢，这是我们的职责。到了不列颠，我们要大战一场，不管喜不喜欢，这是我们的职责。布立吞人会被打得惨败，损兵折将，不管喜不喜欢，这是他们倒霉。皇帝万岁！”这番话挽救了局面，再也没有人惹麻烦了。那尔齐苏斯也得以不失体面地离开了营地。

十天以后的八月一日——我的生日——远征大军启程了。奥鲁斯和我一致同意，部队渡海时最好分成三个分队，每个分队之间间隔两三小时。一个分队登陆时，不列颠的军队肯定都会集中到一处来，这样其他两个分队就可以沿着海岸驶到无人防守的地方顺利上岸了。可碰巧的是，就连第一支分队登陆时也没有遭遇任何抵抗，因为不列颠人听到消息说莱茵河的部队不肯出征，而且他们也觉得这个季节已经太迟，我们今年什么都不会做了。过海峡时唯一值得记录下来的大事就是突然刮起了大风，把第一支分队吹得回到了第二支分队的位置；这时出现了一个好兆头，一道闪电从东向西闪过，这正是他们航行的方向；于是晕船不太厉害的人重新鼓起勇气，带着胜利的情绪上了岸。奥鲁斯的任务是占领不列颠岛的整个南部地区，将战略前线从西部的塞文河推进到东面的大海湾——沃什；这样就可以将原先辛白林所有的领土收入罗马帝国的一个新行省。凡是主动向罗马屈服的部落，奥鲁斯都像往常一样给了他们从属盟友的特权。因为这是一次征服之战，而不仅仅是惩罚性的远征，所以必须要向被征服者尽量表现出宽宏大量，而且要一直如此，但是不能让人把这误解成软弱。没有必要的话，就不能毁坏财产、强奸妇女、杀害老人和孩子。他打算告诉自己的士兵：“皇帝要的是俘虏，不是尸体。你们会永远驻扎在这个国家，所以他建议你们在征服的过程中造成的损害越小越好。聪明的鸟儿不会弄脏自己的巢穴，哪怕这巢穴是从别的鸟儿那里抢来的。”

他的主要目标是卡图维劳尼人的首府科尔切斯特，占领了这里以后，东海岸的爱西尼人肯定会主动来和他结盟，他便可以建起一个稳固的基地去征服不列颠的中部和西南。我对他说，如果在打垮敌人的主要反抗力量之前，他的伤亡人数已经超过了两千人，或者有可能在冬天来临时战争还结束不了，他就要立刻给我消息，我会带着后备力量来援助他。消息用烽火来传递，经过法兰西和意大利，如果看守烽火的人没有疏忽的话，消息从布洛涅发出几小时以后，我在罗马就应该能收到了。我打算带去的后备力量包括八个禁卫营、禁卫军的所有骑兵、四个连的努比亚长矛兵以及三个连的巴利阿里投石兵。他们就驻扎在里昂待命。

我原本打算和这些后备部队一起留在里昂，可是却不得不返回罗马。给我当替手的维特里乌斯写信说，他发现这差事异常困难，他的审判工作已经落后两个月了，而且他有理由相信我的法律文书米伦并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诚实。与此同时，我还从马尔苏斯那里收到了一封信，这信来得可真不是时候，我觉得自己应该尽快赶回罗马，一天也不能耽搁。马尔苏斯的信是这样的：

在皇帝的生日即将到来之际，叙利亚总督维比乌斯·马尔苏斯很荣幸地向他问候，并且向他报告，叙利亚繁荣富足，秩序井然，忠心耿耿。同时，他也承认近来加利利湖畔提比里亚城的一桩事情让他很是不安，他已经采取措施处理了此事，恳求皇帝能够批准。

安提俄克的司令部收到一份非官方的报告说，希罗德·阿格里帕国王邀请下列这些邻国的君主们来参加秘密会议——科马基尼的国王安提奥库斯、奥斯若恩的国王萨普西格拉姆斯、小亚美尼亚的国王科杜斯、本都和西里西亚的国王波列蒙、以土利亚的国王索西姆斯和卡尔基斯的国王希罗德·波利奥。要是这次开会的消息走漏出去的话，他们就会解释说这是为了庆祝希罗德·阿格里帕国王和赛普路斯王后结婚整整二十周年。可是我作为您的代表，却并没有收到邀请去参加任何这样的宴会，这显然不合礼数；请允许我再重复一遍，关于这次非同一般的君主集会，我得到的唯一情报源自非官方的渠道，但并非是秘密来源。以土利亚的索西姆斯国王病了，但是派了他的宫廷大臣做代表。其他的国王们全都听从希罗德的召唤来出席会议了。有些国王（上述国王中除了希罗德·波利奥和索西姆斯之外的所有人）原本会经过安提俄克，而且他们到访加利利时是应该特意拐到我这里来向您的代表致意的，可他们却宁愿隐姓埋名地绕道而行，而且多是夜里赶路。多亏我在卡尔基斯东面叙利亚沙漠里的几个密探警惕性高，我才知道他们已经动身了。

于是我立刻亲自全速赶往提比里亚，由我的两个女儿和几位参谋长陪同，打算出其不意地出现在会议上。可希罗德·阿格里帕国王一定是收到消息说我来了，便乘着他的皇家马车从提比里亚出来迎接我。我们在城外七弗隆[1]的地方碰了面，不过他可不是一个人来的，他的五位国王客人也护送他一起来了，其中的最后一位——本都国王——当时也才刚刚到达。希罗德国王看起来毫无愧色，反而从马车上下来，匆忙跑过来给了我最最热烈的欢迎。他大声说他非常高兴，我总算是来了，他给我寄了两封邀请函都石沉大海，还说这事的确很不寻常——七位东方君主在第七块弗隆石这里相会。他要把这块石头换成一根大理石纪念柱，将我们的名字和头衔都用黄金刻在上面。我也只得礼貌地回应，相信他那给我寄过两封请柬的谎话，甚至发誓说，一旦让我发现是哪个敌人拦截了这些邀请函——我从来就没有收到过——我一定会用最严厉的法律来惩罚他。其他国王也都从车上下来了，我们互相寒暄起来。我以前在罗马时就认识的科马基尼国王提出，也许是我手下某个好管闲事的佣人考虑到我的感受，所以没有把希罗德国王的请柬交给我。我问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他回答说，因为我对最近逝去的亡妻记忆犹新，要是受邀参加别人的结婚纪念的话，恐怕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我回答他说，我妻子去世已经四年了，他叹了一口气说道：“已经有那么久了吗？我似乎觉得上回见到她就是昨天。她是个美丽的女人。”然后我直截了当地问本都国王为何没有在安提俄克停留下来向我致意，他毫不脸红地对我说，他本来以为一定会在宴会上见到我，所以便听从先知的建议走了更偏东边的一条路线。

他们六个都很沉着，完全无法动摇，于是我们一起乘着车穿过欢呼的民众来到提比里亚。几小时以后，结婚纪念宴会开始了，这是我参加过的最铺张的宴会。同时，我派了自己的一位参谋去私下告诉每一位国王，要是他还想和罗马做朋友的话，就应该听取建议，在不对主人失礼的情况下尽快回到自己的国家，并且不要和邻国的君主们参与任何秘密会议。长话短说吧，宴会很晚才结束，客人们表示歉意以后第二天就离开了，任何会议都没有召开。我是最后一个走的，临别时我和国王像往常一样互相致了意，可我回到安提俄克时却发现有一封匿名信在等着我，它是这样写的：“你冒犯了我的客人们就必须承担后果，如今我是你的敌人了。”我猜这封信是希罗德·阿格里帕国王送来的。

向您的夫人——最最贞洁、最最美丽的瓦列利娅·梅萨丽娜夫人问好。

我越研究这份报告，就越不喜欢它。看起来希罗德似乎是利用我在一心对付不列颠和大批军队都在那儿——很可能还需要更多的援军——的事实，打算在东方发起一场全面叛乱，他在耶路撒冷修建的防御工事便是预兆。我变得越发焦虑不安，可是我又无能为力，只能祈祷在不列颠速速取胜，并且让希罗德知道马尔苏斯已经把近东发生的事情都告诉我了。我立刻写信给他，夸大了不列颠远征的好消息——我写信时奥鲁斯还没能遭遇敌军的任何大部队，不列颠人用的仍然是跟祖先们在尤利乌斯经肯特进军时一样的战术——还对希罗德撒谎说，这次远征只是要小惩大戒，我预计几个月之内军团就会从英吉利海峡对岸回来。

这是我第一次对希罗德撒谎，因为只是写在纸上，没有口头说出的尴尬，所以我设法让他相信了。我写道：

……土匪，关于预言中那位死后注定成为世上最伟大神灵的东方君主，你能不能跟我说点准信儿？我不断地听到有人提到他。有一天在法庭上还有人说起他。有个犹太人被指控在罗马煽动骚乱，据说他对战神的一位祭司边晃拳头边喊道：“等到那位君主现身时，像你这样的人就死到临头了。你们的神庙会被夷为平地，你们会被埋在废墟底下，你们这些狗东西！那一天就快来了。”可是在受到盘问时，他却断然否认自己说过这种话，因为证词相互矛盾，所以我只能流放了他——如果你能说将一个犹太人送回朱迪亚也叫流放的话。好吧，卡里古拉相信自己就是那个预言中的君主，据我听到的说法，那个预言在某些方面好像确实说的是他。我的祖母莉薇娅也曾经误会过，因为占星家塞拉西鲁斯说她会和预言的那个人死于同一年，于是她以为预言指的是自己。可是她没有意识到，预言里所说的是神，而不是女神，而且他第一次现身是在耶路撒冷——卡里古拉去那儿的时候还是个孩子——尽管他后来会统治罗马。犹太教的宗教经典里有没有写过关于他的事情？如果有，究竟是怎么写的？我知道你那博学的亲戚斐洛在这些事情上是个专家。有一天，我跟梅萨丽娜讨论起这事，她问我，继我那如今已经封神的祖母莉薇娅和疯侄儿卡里古拉之后，还有没有人像他们一样对这事特别着迷。我对她说：“我发誓我没有，尽管希罗德·阿格里帕总是企图把神的帽子扣到我头上。”可是你自己呢，我的老土匪？也许你真的是预言所指的那个人？不，仔细考虑一下就知道你肯定不是，尽管你和耶路撒冷有关系。预言中明确地说这位君主是个极为神圣之人。而且，塞拉西鲁斯对他死于哪一年非常确定，就是提贝里乌斯继位的第十五年，也是莉薇娅去世的那一年——她的确是在这一年去世的。据我所知，塞拉西鲁斯从没有说错过日期。所以你已经没有机会了。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如果塞拉西鲁斯没错的话，那为什么我们到现在还没听说过这位死去的国王？这个预言卡里古拉也知道一些，这位国王会死于朋友们的背弃，死了以后，朋友们还会喝他的血。奇怪的是，他死的时候倒是符合这个情况。你还记得吧，刺客中有一位名叫布博的发誓要杀了他，还要喝他的血来报仇雪恨，他确实把手指伸进他砍在卡里古拉身上的伤口里，然后舔干了手指上的血，这个疯子。可是卡里古拉去世的时间比预言晚了九年。如果你愿意告诉我你对这一切都知道些什么，我会非常感激。也许这是把两三个预言混淆在一起了？又或者卡里古拉听说的细节不够准确？把这预言告诉他的是一位名叫玛蒂娜的囚犯，就是与我那可怜的哥哥日耳曼尼库斯在安提俄克被杀一案有关的那一位。不过我听说，这个预言很久以前就作为太阳神阿蒙的神示在埃及流传开了。

我之所以这么写，是因为我现在知道希罗德确实以为自己就是预言中的这位君主，这是希罗迪亚斯和安提帕斯告诉我的，我在法兰西停留期间曾经去他们的流放地看望过他俩。尽管我知道他们并不曾密谋反对过卡里古拉，我也还是不能让他们回到朱迪亚，不过我允许他们离开里昂，又在西班牙的加的斯给了他们一处相当大的房产，这里的气候和他们已经习惯的气候更为相似。他们给我看了一封无意中泄露了秘密的信，是希罗迪亚斯的女儿莎乐美写来的，她如今的丈夫是希罗德·波利奥的儿子，也是她的表亲。

希罗德·阿格里帕变得一天比一天虔诚。他对自己的老朋友们说，他只是出于政治原因才会假装严守犹太法典，其实他暗地里崇拜的还是罗马神灵。不过我知道这不过是个借口而已。他在宗教仪式的时候认真极了。首席行政官的儿子——提贝里乌斯·亚历山大——放弃了犹太教的信仰，让他那杰出的家族既羞愧又伤心。他对我说，他住在耶路撒冷的时候有一回把希罗德拉到一边，悄悄对他说道：“我听说你有个阿拉伯厨师，擅长给乳猪加填料，还擅长烤午夜乳猪，你能不能行行好哪天夜里请我去吃一顿？在耶路撒冷简直弄不到真正能吃的东西！”希罗德的脸涨得通红，结结巴巴地说他的厨师病了！实际上这个厨师很久以前就被他给解雇了。提贝里乌斯·亚历山大还说过希罗德的一件怪事。你一定听说过这件滑稽的事情，他到访亚历山大的时候带着两名士兵当保镖——这两人是他绑架来的，这样他们就没法把逮捕令送到他手中了——他还找首席行政官借了钱。后来，首席行政官好像去找了他那博学的兄弟斐洛——就是试图将希腊哲学和犹太经文结合在一起的那个——对他说道：“斐洛兄弟，我恐怕是干了蠢事。我借给希罗德·阿格里帕一大笔钱，可他的抵押却不太靠得住。作为回报，他答应在罗马保护我们的利益，并且在全能的神面前发誓说，他会关心和保护神的子民，遵守神的法典，至少他的谎话是这么说的。”斐洛问道：“这位希罗德·阿格里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我以为他在安提俄克。”首席行政官说道：“从以东来的，穿着一件紫色的袍子——波斯拉紫——走起路来就像个国王。尽管他从前做过很多傻事，几经沉浮，可我还是忍不住相信他注定会在我们民族的历史上发挥重要的作用。他才能出众，如今又言之凿凿地保证自己会……”斐洛忽然变得极为认真，引用起预言家以赛亚的话来：“那从以东的波斯拉城来的是谁？那穿着华丽红色袍子的是谁？那具有威能向前迈进的是谁？我践踏万国，像踩葡萄一样，我用不着人来帮我。我早就决定，我拯救我子民的日子到了；我惩罚我子民仇敌的日子到了。”斐洛很久以前就坚信，救世主弥赛亚就在身边。关于这一点，他写过好几本书。他以《民数记》中关于“有星要出于雅各布”的文本作为论据，并结合了《先知书》中的许多其他文本。这个可怜的家伙有点着迷了。如今希罗德的权力变得这么大，而且信守自己的诺言，严格地遵守了法典，还为亚历山大的犹太人做了这么多事，斐洛确实相信希罗德就是救世主弥赛亚。让他最后确定这一点的是，他发现希罗德的家族虽然出身于以东，却是犹大王国被占领以前最后一位国王泽德基亚之子的后人。（在尼布甲尼撒攻占耶路撒冷之前，泽德基亚设法将自己刚出世的儿子送到城外，安全地交到了以东的朋友手中。）斐洛似乎说服了希罗德相信自己真的就是救世主，不仅注定要将犹太人从外国人的奴役中解救出来，而且要将闪的孩子全都集中到万军之王耶和华统治下的伟大宗教国家里来；只有这个能解释他近来的政治活动，我必须承认他的举动让我对未来非常担心。实际上，宗教气氛似乎浓得过头了。这不是个好兆头，让我想起了当初那神秘的傻瓜施洗约翰被砍头时你说的话——“宗教狂热是最危险的一种疯狂。”

我想我说得太多了，不过我相信你——我亲爱的母亲——不会把这事泄露出去。阅后即焚。

马尔苏斯没有再给我任何消息，我在动身去不列颠以前——奥鲁斯在登陆两个星期以后就被迫向我发出了召唤——也没有收到希罗德本人的回信。不过我认为希罗德会从我的信中读出弦外之音来，知道我对他起了疑心，尽管我留神既没提到马尔苏斯，也没说起提比里亚的结婚纪念庆典；他采取下一步行动时一定会非常谨慎。我加强了亚历山大的卫戍部队，并且叫马尔苏斯将叙利亚所有的希腊征募军都召集起来进行集中训练，散布谣言说帕提亚人可能进犯。他做这些全都是自发的，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是我下的命令。

[1]长度单位，相当于201米。

十八

正如我在前面所说，奥鲁斯在不列颠登陆时并没有遭遇任何抵抗。他在里奇伯勒建起稳固的大本营，留下各个军团的老兵驻守，将船只都拖到了暴风雨够不着的海岸上，然后才开始小心翼翼地穿过肯特向前推进，走的就是尤利乌斯第二次远征时的路线——实际上，所有进犯不列颠岛的人自然而然都是这么走的。起初他遇到的抵抗并没有尤利乌斯那么多，没费什么力气就渡过了斯陶尔河。东肯特的国王是卡拉克塔库斯和托葛杜努斯的封臣，他并没有决定要派人守住已经准备好的阵地。因为他的领主听说我们今年不可能入侵时，已经将主力部队撤回了科尔切斯特，而他自己的兵力又不足以成功地守住这条河。他带着和平的象征来见奥鲁斯，在双方交换礼物之后，他发誓与罗马结盟并友好相处。几天以后，肯特西面东苏塞克斯的国王为着同一个使命也来到了军营。从斯陶尔河到下一道天然屏障梅德韦河，奥鲁斯还是没有遇到什么像样的抵抗。不过，砍倒的树木和带刺的灌木常常会被挡在路上充当路障，小股小股的战车手们就把守在这些路障周围。奥鲁斯命令先头部队的指挥官不要强行通过，而是一看到路障就派骑兵小分队去将他们包围起来，然后抓住把守路障的人。这样虽然推进得慢一些，但却没有人员阵亡。多数肯特人似乎已经退到了威尔德——茂密的森林地带——要把他们赶出来是难如登天了。可是，在前进的纵队两侧出现的战车大军越来越多，向粮草征收队发起猛攻，逼着他们退回大部队里去。奥鲁斯明白，肯特人最终会带着何种情绪从威尔德森林里出来——是温顺地主动归降还是英勇地切断他的退路，取决于他是否能打败卡图维劳尼人。不过，他的大本营还是很安全的。

他来到了梅德韦河的感潮河段，尤利乌斯第二次远征时曾经从这里涉水过河，没有损失一兵一卒，可奥鲁斯却发现，敌人早在几个月前就布置好了阵地，如今阵地后面已经集结了大量军队。卡拉克塔库斯和托葛杜努斯都带着所有从属部落的王子们来到了这里，兵力大约有六万人。而奥鲁斯手边最多只有三万五千人的有生力量。过河的浅滩很窄，上面还开出了一连串与河岸平行、又深又宽的航道，几乎是走不过去的。布立吞人就在河的另一边漫不经心地安营扎寨。到达上游最近的浅滩需要行军一天，而且据俘虏报告说，那里也同样加强了防御。下游根本就没有浅滩，这条河在距离这里不远的地方就汇入了泰晤士河的河口，然后就扩散成无法通行的淤泥滩了。奥鲁斯派手下将一篮一篮的碎石填入航道中，好让浅滩可以通行。可是按照这个速度，显然要两三天以后才能尝试过河。敌方的河岸用两道坚固的栅栏防守着，布立吞人现在不仅用弓箭和辱骂来骚扰奥鲁斯的工人们，还在两道栅栏的后面建起了第三道。大潮会每天两次涌到这条河的河口——这种现象在这里再寻常不过了，可是在地中海却只有暴风雨的时候才能见到——严重地阻碍了奥鲁斯的工程进度。不过，他却将潮水当成了自己的盟友。第三天日出之前，潮水高涨，他派巴达维亚辅军从这平静的水里游到对岸去。日耳曼人都很会游泳，其中巴达维亚人游得最好。他们有三千多人，将武器绑在背上游到了对岸，给布立吞人来了个出其不意。不过，他们并没有攻击营火旁大惊失色的人们，而是冲向了一排排的马匹，将拉战车的小矮马都给打残了。他们使得两三千匹马失去战斗力之后，马的主人们才反应过来究竟是怎么回事。然后，他们在敌方浅滩的第二道路障——这路障本来是打算朝着另一边的——后面安顿下来，并守在这里对抗布立吞人的猛烈攻击。与此同时，第九军团的两个营为了支援他们正在奋力渡河，借助了吹大的葡萄酒皮袋、临时做成的木排和缴获的不列颠小圆舟。战斗非常激烈，有些不列颠小分队原本驻扎在上游以阻止我们的人从那里的什么地方过河，现在也冲下来加入了战斗。奥鲁斯看见这个情况，便派一个名叫维斯佩西安[1]的人带领第二军团借着森林的掩护到上游去，从某个无人防守的河湾处渡河。维斯佩西安在上游四五里处找到了合适的地方，这一处的河流很窄，他便派了一个人带着一根线游到对岸。这根线是用来拉绳索过河的，绳索的两头分别牢牢地系在两岸的树上，然后绷紧。第二军团曾经训练过这种过河方法，所以在一两个小时之内全都过了河。他们得用很多绳索，因为距离太远，任何一根绳索如果一直绷得很紧以承受超过二十或者三十个重装士兵的重量的话，就可能会突然断掉。渡河以后，他们又一次匆忙赶往下游——途中并未遭遇敌人——一个钟头之后突然出现在敌军那没有防备的右翼。他们扣起盾牌，大喊着径直冲进围栏，仅一次进攻就杀死了几百名不列颠部落的人。巴达维亚辅军和第九军团与第二军团会合到了一起，尽管仍然比敌军的数目少得多，会合的军队却逼着稀里糊涂、毫无章法但仍然勇猛的敌军慢慢地向后退去，直到将他们打得一败涂地。河岸上一个不列颠人也没有了，这一天剩下的时间里，奥鲁斯赶紧让人用柴枝在浅滩上修起狭窄的堤道，低潮时这堤道被牢牢地固定了下来，航道也填上了。可是，这项工程到那天夜里很晚才完工，大军还有一部分人没能安全地过河——潮水涨起来了，他们只得停止渡河——第二天早晨才全都渡过河去。

布立吞人在后面的高地上集结起来，当天下午便爆发了一场激战。进攻由前一天没有参加战斗的法兰西步兵打头阵，敌人的防御非常顽强，一大队战车突然间从左翼冲到中间，刚好切入了带头的法兰西步兵团后方，对着排成一行前进的法兰西军团万矛齐发，让他们伤亡惨重。这支纵队是由卡拉克塔库斯亲自率领的，到达右翼时他们便勇敢地掉转车头，又切入了赶来支援的第二个法兰西步兵团后方，故技重施，然后毫发无损地驾车离开了。法兰西人没法拿下山头，奥鲁斯看见不列颠战车和骑兵集中在自己的右翼，眼看就要向如今已经一片混乱的法兰西人发起猛攻，他赶紧派出自己手下三分之一的骑兵飞奔到那片受到威胁的阵地上，命他们不惜一切代价守住那里。骑兵出发了，奥鲁斯让自己所有的正规步兵都跟在他们后面，只留下第二军团支援法兰西辅军，以防不列颠人发起反击；他让盖塔带着一些巴达维亚步兵和剩下的骑兵向左翼前进，奥鲁斯自己则在右翼大举进攻。不列颠战车没法阻止右侧的推进，尽管我们的骑兵在带头的步兵团前面损失惨重，但是第十四军团的到来给他们解了围。然后，卡拉克塔库斯带领他的纵队掉转方向到了山头的后面，进攻起我们的左翼来。

这场战斗中盖塔立了大功。他和自己的七百骑兵抵挡住了将近两千辆战车的拼命进攻；在黎明突袭中废了那些小矮马的巴达维亚士兵也有五百人混进骑兵当中，再次用他们的刀发挥了重要的作用。要不是他们，盖塔就要打败仗了，他被打下马来，差点就被俘了。可卡拉克塔库斯最终还是撤退了，身后留下一百辆残破的战车。不列颠人这时已经察觉到右翼正规军步兵进攻的压力，法兰西人也守住了自己的阵地，突然间有人大喊着说托葛杜努斯身负重伤被抬下了战场。不列颠人立刻就泄了气。他们的战线动摇了，然后便溃不成军，朝着我军的左翼蜂拥而去，不承想却遇到盖塔的部队从小树林里杀将出来。盖塔发起了进攻，战斗结束以后，光是在这块战场上就找到一千五百多具不列颠人的尸体。不列颠人的阵亡总数达到了四千人。我军也有九百人阵亡，其中包括七百名法兰西人；还有大约九百人受了重伤。贝利库斯也是死于伤势过重的人之一，这次战争就是因他而起的，他曾经跟盖塔并肩战斗，并且在盖塔被打下马时救了他的命。

泰晤士河是奥鲁斯接下来遇到的又一大障碍，卡拉克塔库斯把守这里的方法基本上和把守梅德韦河的时候一样。战败的布立吞人在退潮时从一条秘密小道穿过河口的淤泥滩撤到了泰晤士河的另一边。我们的先头部队本想跟在他们后面，结果却陷入泥沼之中，只得撤了回来。随后的这场战斗几乎就是前一场的再现，因为情况十分相似。这一次从上游渡河的是克拉苏·弗鲁吉，他是我女婿小庞培的父亲。他从伦敦的一座桥上强行渡了河，这座桥本来是由一群年轻的不列颠贵族誓死保卫的。巴达维亚人则再一次趁涨潮时从下游的河段游到了对岸。不列颠人在这里的防守比之前更加薄弱，又一次损失惨重。我们只损失了微不足道的三百人，却抓来两千名俘虏。我们攻占了伦敦，还获得了大量战利品，但这胜利却留了遗憾。有将近一千名法兰西和巴达维亚士兵鲁莽地追着残兵败将进了沼泽地，结果全部被一个颤动的沼泽给吞没了。

如今奥鲁斯已经渡过泰晤士河，可不列颠南部、西部和中部援军的到来使得敌人的抵抗突然间顽强起来，还出现了强大的新战车队。托葛杜努斯的死反而成了对布立吞人有帮助的优势，卡图维劳尼军队的最高指挥权集中到了一个人手里，卡拉克塔库斯是一个很有才干的将领，而且极受德鲁伊祭司们的青睐，他可能会向盟友和封臣们慷慨陈词，请求他们替他那高贵的兄弟报仇。罗马军队的伤亡已经超过了规定的最大数量，敌人的抵抗也不能算作被瓦解，于是奥鲁斯明智地将约定的信息发了给我。根据事先的安排，从里奇伯勒运送酒、毯子和军需品的船只已经到达了伦敦，其中一艘将奥鲁斯的消息带到了布洛涅。第一个烽火在布洛涅点燃，消息只花了很短的时间就越过阿尔卑斯山，飞速到达了罗马。

就在这一天，我终于找到了米伦诈骗罪和伪造罪的确凿证据。当着其他所有主要文书的面，我让人重重责打了他一顿，然后处死了他。这一天很不好过，也很不愉快，我累得筋疲力尽，晚饭前才坐下来和维特里乌斯玩掷骰子的友谊赛，这时，波西德斯这个宦官——我的军事文书——跑进来，带来了这个消息：“恺撒，烽火！不列颠需要您。”

“不列颠？”我喊道，手里仍然拿着骰子筒，机械地又摇了一次，将骰子倒出来之后便急忙跑到朝北房间的窗前。“指给我看！”我说道。那天晚上天空很晴朗，在波西德斯所指的方向，三十里之外的索拉泰山顶上，就连我这昏花的老眼都能看见那点小小的红光。我回到桌前，却看见维特里乌斯喜笑颜开地看着我。“您觉得这是个什么兆头？”他问道。“刚才半小时你掷的点数一直很低，能有多低就有多低，然后突然间你喊了一声‘不列颠’，接着便掷出了维纳斯。”

千真万确，那三个骰子排成了一个整齐的等边三角形，而且每个骰子都是六点！掷出维纳斯的概率是216∶1，所以我感到扬扬自得也情有可原。并没有什么真正的好兆头是预示着发动战争的，可是你知道，维纳斯不仅仅是骰子筒的保护神，还是埃涅阿斯的母亲，所以通过奥古斯都的姐姐——我的外祖母屋大维娅——我也是维纳斯的后人，维纳斯也守护着朱利亚家族的命运，而我如今被公认为这一族的首领。我还从三角形中看出了名堂，那正是不列颠在地图上的形状。

现在我想起这事时会琢磨，会不会是维特里乌斯而不是女神在我转过身去时替我将那些骰子排列得如此整齐？我是这世上最好骗的人之一，至少大家对我下的结论是这样。如果是他干的，那他干得很好，因为维纳斯让我在出发去远征时情绪极高。那天晚上，我主动向她祈祷（也向奥古斯都和战神祈祷），对她许诺说，如果她助我取得胜利，她想要我为她做什么，我就会做什么。“有来有往，”我提醒她道，“我真心希望你能倾尽全力。”这是我们克劳狄族人的习惯，用开玩笑和不拘礼节的口吻对维纳斯说话。她应该会很喜欢这样，就像曾祖母们——尤其是年轻时以寻欢作乐著称的曾祖母们——有时候会鼓励最喜欢的曾孙们跟她们说话时礼数越少越好，仿佛大家是同辈一样。

第二天，我带着自己的下属和五百名自愿参战者从欧斯提亚乘船前往马赛。南风舒适地吹着，我喜欢坐船胜过颠簸的马车。这样我就能好好地睡上一觉了。全城的人都到港口来给我们送行，每个人都试图表现得比其他人更加忠心、表达良好祝愿时更加热情。梅萨丽娜双手搂着我的脖子哭了起来。小日耳曼尼库斯也想一起去。维特里乌斯向奥古斯都神许诺说，如果我凯旋归来，他就给他的神庙大门镀上黄金。

我们的舰队共有五艘船，都是双桅横帆的快速战舰，每艘船有三排浆，船身用结实的绳索牢牢捆了起来以抵御暴风雨的天气。天亮一小时以后，我们起锚开船，驶向汪洋大海。时间紧迫，我让船长有多少帆就扯起多少帆，他照做了，每根桅杆上都升起了两面帆，大海风平浪静，很快我们的时速就达到了十多海里。快到傍晚时，皮亚诺萨岛映入眼帘，这儿离厄尔巴岛不远，我那可怜的朋友波斯杜姆斯从前就流放在这里，我看见曾经看守他的卫兵们驻扎的房子如今都废弃了。我们已经航行了一百二十里，大约是路程的三分之一。微风还在吹着，船只的颠簸并没有让我的胃感到不适，我来到船舱里，美美地睡了一觉。那天晚上，我们绕过了科西嘉岛，但是午夜时微风停了，我们只得完全依赖划桨前进。我睡得很好。长话短说吧，第二天我们遇到了坏天气，行进非常缓慢，风向渐渐由西风转为北风，而后再转为西风。

第三天的黎明时分我们才看见法兰西的海岸。大海现在极为狂暴，船桨常常是要么在水里没到浆架，要么就是划在空中。与我们同行的四艘船只能看见两艘了。我们朝着护岸驶去，沿着它很慢很慢地往前滑行。眼下我们位于弗雷瑞斯以西五十里的地方，正在穿过耶尔群岛，弗雷瑞斯是舰队的一个基地。我们本来应该在中午之前到达马赛的，可是在我们驶过保尔克莱勒岛时——这是群岛里最大也是最西边的一座岛，岛上有个地方距离突出来与之相望的日安半岛只有一里——狂风带着骇人的力量向我们吹来；尽管船员们疯了似的划桨，我们却一步也前进不了，反而发现自己的船正在慢慢地往岩石上漂去。眼看我们还有不到一百码就要粉身碎骨时，狂风暂时减弱了，我们才设法脱离了险境。可没过几分钟，我们又一次陷入了困境，这一回就更危险了。我们不得不拼命通过的最后一个海角是一块巨大的黑色岩石，风吹浪打将它雕刻成了一个咧开大嘴的半羊人头颅。海水翻滚着在它的下巴上嘶嘶直响，仿佛是它长出的白色胡须。风正对着船的中部吹来，逼着我们飞快地进到这个恶魔的嘴里。“如果被它抓住的话，它一定会打碎我们的骨头，撕烂我们的皮肉，”船长冷酷地向我保证道，“很多船只都在那块黑色的石头上撞得粉碎。”我开始向万神庙里所有的神祈祷求助。后来有人告诉我，无意中听见我祈祷的水手们发誓说那是他们此生听过的最美的祈祷，这给他们带来了新的希望。我特别向维纳斯祈祷，请求她说服她的叔叔海神三思而后行，因为罗马的命运基本上就系于这艘船的存亡，请她务必提醒海神，虽然我的前任曾经不敬地跟他争吵，但我并没有参与其中，相反我对神灵总是怀着最深沉的敬意。筋疲力尽的桨手们一边使劲一边呻吟，桨手长手拿短绳沿着平台跑来跑去，骂骂咧咧地将新鲜活力鞭打到他们身上。我们艰难地通过了——我也不知道是怎么通过的——脱离了危险，我开心地松了一口气，答应一上岸就赏给桨手们每人二十个金币。

我很高兴自己没有失去理智。这是我头一次在海上遇到暴风雨，我听说世上有些最勇敢的人在可能溺死的关头也崩溃了，还有传言说奥古斯都神遇到暴风雨的时候就是一个讨厌的懦夫，他只是考虑到自己的尊贵身份才忍住没有大喊大叫地撕扯自己的头发。他确实常常引用一句俗话：“初次扬帆起航的人对那狂暴海洋的危险毫无畏惧，他是多么虔诚啊。”他出海时最不走运了，只有在海上打仗的时候除外，而且——说到对神不敬——有一回他在突然到来的暴风雨中损失了一个舰队，便禁止人们像往常一样在宗教仪式中围绕竞技场行进时抬着海神的雕像，以表达他的满腔怨恨。从这以后，他几乎一出海就遇到暴风雨，有三四回差点就船毁人亡了。

我们这艘船第一个到达了马赛，幸运的是，五艘船一艘都没有损失，尽管有两艘被迫转回头驶进了弗雷瑞斯。脚下马赛的泥土让我觉得特别踏实，我下定决心，从此只要能走陆路就再也不走水路了，并且一次都没有违背过这一点。

当初我一听说奥鲁斯在不列颠成功登陆，就将我的后备部队调到了布洛涅，命令波西德斯将船只集合到这里待命，还有什么打仗时可能用得着的额外军需品只要想到了就带上。二十辆双轮轻便快车在马赛等着我和部下——这是波西德斯安排的——载着我们从阿维尼翁沿着隆河谷来到里昂，一路上不停地更换马匹，第二个晚上我们就住在里昂，然后沿着索恩河的北岸继续行进，每天走八九十里，这是我能承受的极限了，马车颠个不停，搞得我神经衰弱、消化不良、头痛欲裂。第三天晚上住在沙隆，我的大夫色诺芬坚持要我第二天休息一整天。我对他说我浪费不起一整天的时间；他回答说如果我不休息的话，即使到了不列颠，对军队也派不上什么用场。我对他大发雷霆，想要推翻他的决定，可是色诺芬坚持认为这种行为进一步表示了我的精神十分疲惫，对我说，要么让他当我的医生，要么就让我自己来当。如果是后者的话，他就立刻辞职，回到罗马继续开业行医；如果是前者的话，他就必须请我听从他的建议，完全放松下来，接受全面的按摩。于是我向他道了歉，申辩说如果突然停止前进会让我的精神更加焦虑，这样一来，不管进行多少补偿性的按摩，我的健康状况也不会好转；而且在如今这种情况下建议人“放松”一点儿实际意义都没有，就好像叫一个衣服着火的人保持冷静一样。最后我们达成了和解：我不再乘着轻便快车赶路，但是也不会留在沙隆。剩下的五百里路程，我会乘坐一顶轻便的轿子，由六位训练有素的轿夫抬着，至少每三十里左右就歇一会儿。在启程以前和一天的旅程结束以后，他想给我多少按摩，我都接受。

我花了八天时间才从里昂赶到布洛涅，途中经过了特鲁瓦、兰斯、苏瓦松和亚眠，离开兰斯以后，色诺芬又逼着我坐轿子了。这一路上我也没有闲着，而是在脑海里反复思量我所记得的史书中从前的大战——尤利乌斯打过的仗、汉尼拔打过的仗、亚历山大打过的仗，尤其是我的父亲和哥哥在日耳曼打过的仗——琢磨着等到了紧要关头，我能否将这些详尽又丰富的知识运用到实际中去。我庆幸自己以前只要一有机会，就会根据目击者描述的战争情形拟出作战方案来，不管那是什么战争；所以我全面地掌握了以纪律严明的少量军队打败半开化的部落大军的一般战术原则，以及赢得战争以后成功占领对方国家的战略方针。

在亚眠时，有天清早我躺在那里睡不着了，便画起战场来。不列颠的步兵可能会占领一座森林茂密的山头，他们的骑兵和战车队则部署在前方的低地上。我会让自己的步兵正规军排成普通的作战阵型，两个军团在前，辅军分别在两翼，禁卫军做后备。对于布立吞人来说，大象是个彻头彻尾的新鲜玩意儿，不列颠岛上从来就没人见过这种动物——这时我忽然有了一个很不安的念头。“波西德斯。”我焦急地喊道。

“在，恺撒。”波西德斯答道，迷迷糊糊地从他的地铺上跳了起来。

“大象是在布洛涅，对吧？”

“是的，恺撒。”

“我是多久以前命令你把它们从里昂运到那里去的？”

“那是我们听说奥鲁斯登陆的时候，恺撒；应该是八月七日。”

“今天是二十七日。”

“没错，恺撒。”

“那咱们要怎么才能把这些大象运到海峡那边去？咱们应该专门修建船只来运送大象的。”

“从亚历山大运送方尖碑的那艘船也在布洛涅。”

“我以为那艘船还在欧斯提亚。”

“不，恺撒，它在布洛涅。”

“可是，如果你八月七日才让它起航，它不可能已经到达布洛涅了，现在至多只能到比斯开湾。从埃及到罗马要三个星期，你没忘记吧，那还得是最适合航行的天气。”

波西德斯的确是一个能干的大臣。我刚一决定让大象也加入我的援军并且把它们送到里昂——我想那是在五月——他就考虑到了如何将它们运过海峡的问题。他一个字也没对我说就将运送方尖碑的船装备成了运送大象的交通工具——只有这艘船够大够结实——并且让它开到布洛涅去，它六个星期以后才开到。要是他等着我下令的话，大象就肯定要落下了。运送方尖碑的这艘船可不能一笔带过，它是下水航行的船只中最大的，起码长达两百英尺，宽度也与此相称，主要的横木都是雪松做的。卡里古拉即位没几个月就建造了这艘船，以便从埃及把八十英尺长的红色花岗岩方尖碑以及构成三角楣饰的那四块巨石运到罗马来。这座方尖碑原本是在赫利奥波利斯，几年前被立在了亚历山大的奥古斯都神庙里。后来卡里古拉在梵蒂冈山新修了一座竞技场，就想把这方尖碑立在里头向自己致敬。要让你明白这艘船究竟有多大，我就得告诉你，船上那七十英尺高的主桅杆是用一棵银枞做成的，底部的直径有八英尺；将方尖碑和三角楣饰绑在甲板上时，为了把船稳住用了很多压舱物，其中包括十二万配克[2]的埃及小扁豆——这是送给罗马人民的礼物。

到达布洛涅时，我很欣喜地发现，军队士气很高，船只准备就绪，大海风平浪静。我们没有耽搁，立刻就上了船，渡过了英吉利海峡，这一次平安无事，也很愉快，所以在里奇伯勒上岸时，我向维纳斯和海神献上了祭品，感谢后者的意外恩惠，也感谢前者的好意求情。大象也没有添什么麻烦，它们是印度象，而不是非洲象。印度象的体形大约是非洲象的三倍，这些印度象尤其漂亮，因为它们是卡里古拉买来在他自己的宗教仪式上用的，打从一买来，它们就在欧斯提亚的码头上干活，听从印度赶象人指挥搬运木材和石头。我惊奇地看见，除了这些大象，还有十二头骆驼。这也是波西德斯的主意。

[1]作者注：公元69—79年为皇帝。

[2]容量单位，尤用以量谷物，等于二加仑或相当于九升。

十九

我们在里奇伯勒焦急地等待着奥鲁斯的最新消息，我发现他有一封急件刚刚才送到。他报告说，布立吞人向他在伦敦以北的营地发起了两次进攻，一次在白天，另一次在晚上，他事先已经给营地加强了防御，所以不列颠人被击退了，而且还有一些损失。不过，似乎敌人每天都有增援部队到达，最远的是从西边的南威尔士来的；据说撤进威尔德的肯特人也送了一封信给卡拉克塔库斯，信上说只要奥鲁斯被迫撤退，他们就会从树林里出来，切断他去往大本营的退路。所以奥鲁斯请求我尽快与他的部队会合，我跟奥鲁斯疏散到大本营的几位重伤员谈了一下，他们一致认为，不列颠的步兵没什么好怕的，可他们的战车似乎顷刻之间就无处不在，而且数量众多，少于两三百人的正规军步兵根本就没法离开主力大军。

我的纵队现在要准备前进了。大象们扛着大捆大捆的备用标枪和其他军需品；可是挂在骆驼背上的一种古怪机器让我一头雾水。

“恺撒，这是您的前任皇帝发明出来的，”波西德斯解释道，“七月份在里昂的时候我擅作主张让人做了一套六个，放在骆驼背上运到了布洛涅。这是一种攻城的机器，专门用来对付野蛮部落。”

“我可不知道先帝还有军事方面的发明。”

“恺撒，我想您以后会发现这种机器有用极了，尤其是在与轻便绳子一起使用的时候。我还自作主张带了几百码轻便绳子，都是卷好的。”

波西德斯咧着大嘴笑了，我知道他脑子里有个巧妙的计划，但是却不想让我知道。于是我对他说道：“泽克西斯大帝有个军事大臣名叫赫尔墨提姆斯，跟你一样也是个宦官，每次赫尔墨提姆斯获准独立解决战术问题时，像是攻陷坚不可摧的城镇却不用攻城机器，或是渡过无法涉水而过的河流却不用船只，他总是能解决问题。可要是泽克西斯或是其他人企图提出忠告和建议来插手，赫尔墨提姆斯就会说，这问题已经变得太过复杂，请恕他无能为力。你就是第二个赫尔墨提姆斯，幸运的是，我打算让你自己做主。你在方尖碑船只一事上的先见之明赢得了我的信任。你要知道，我对你的骆驼和它们驮的东西寄予了厚望，如果你让我失望的话，我就会对你很不高兴，没准回去以后会把你扔到竞技场里喂豹子。”

他仍然咧着嘴在笑，答道：“那要是我帮你打了胜仗又如何呢？”

“那我就会给你最高的荣誉——既在我的权限之内，又符合你的身份——赐予你无头之矛。你的行李中还偷运了其他什么新奇玩意吗？这些骆驼、大象和非洲来的长矛手在战神广场上比正儿八经远征时看起来还要壮观。”

“没有了，恺撒，就是这些了。不过我想在咱们打完仗以前布立吞人能一饱眼福了，等到演出结束以后，咱们可以收入场费的。”

我们从里奇伯勒出发，一路上并没有遇到抵抗，奥鲁斯特地派了第十四军团的小分队回来替我们把守着河流的渡口。我们过河以后，他们就排着队走在我们后面。从里奇伯勒到伦敦，我连敌方一个布立吞人也没看见。九月五日，我和奥鲁斯在伦敦会师了。我想他看见我就跟我看见他一样高兴。我首先便问他军队的士气好不好。他回答说很好，而且他向他们承诺的援军只有我带来的一半，对于大象的事提都没提，所以咱们的真实兵力会让他们大吃一惊的。我问他敌人是否会挑起战斗，于是他给我看了一幅等高线地图，是用伦敦和科尔切斯特之间乡下的黏土做的。他在地图上指出了一个地方，位于伦敦-科尔切斯特公路——当然不是罗马那种公路——的二十里处，卡拉克塔库斯一直在忙着给这里修建防御工事，即将来临的大战几乎肯定会发生在这里。这是一座森林很茂密的山头，名叫布伦特伍德山，围绕着公路弯成了一个巨大的马蹄形，每一个尖端处都修建了有围栏的大型碉堡，中间也有一座。这条公路向东北方延伸。敌军的左翼在山头背面，有沼泽的掩护；敌军的正面有一条很深的溪流，名叫威尔德溪，构成了一道易守难攻的屏障；在敌军的右翼，山脊向北弯曲，又延伸了三四里，但是沿途的树木、荆棘灌木和黑莓长得异常茂密，如果要朝右翼走，就得派一队人马从中砍出一条路来，可奥鲁斯说这样肯定是行不通的。到科尔切斯特就只有这一条公路可以走，而且我也想尽早向敌人的主力部队发起攻击，于是便仔细研究了其中涉及的战术问题。俘虏和逃兵主动提供了树林里防御工事的准确情报，这些工事似乎设计得极为巧妙。我并不喜欢正面攻击的想法。如果我们没有先攻陷两侧的碉堡就进攻中间的要塞，那就会暴露在两翼的猛烈攻击下。但是先攻击两侧的碉堡对我们也没有多大帮助，如果我们花很大代价成功占领它们的话，就意味着我们要进入森林，还要通过一系列的栅栏杀出一条路来，而且每一个栅栏都得分头拿下。

我和奥鲁斯召集所有的总参谋和军团司令官召开了一次作战会议，大家一致同意向中央的要塞发起正面进攻是不可避免的，我们必须做好准备承受惨重的损失。不走运的是，山脊前面树林和小溪之间的山坡非常适合部署战车。奥鲁斯建议采用菱形的阵型来进行大规模进攻，菱形的尖头由一个军团组成，分为两波，每一波有八排。接着是两个军团并排行进，和第一个军团的阵型一样。再来是三个军团并排，这是菱形最宽的部分，大象会被安排在这里掩护两翼。后面又是两个军团，最后是一个军团。骑兵和其余的步兵就作为后备部队。奥鲁斯解释说，菱形可以针对侧面的进攻提供保护；敌人要想进攻第一个军团的两翼，与之重叠的第二道防线就肯定会向敌人投出标枪；要进攻第二道防线，与之重叠的第三道防线就会开火。第三道防线则有大象保护。如果大量战车从后方猛攻，那么这些军团还可以转过身来，一样能互相保护。

我对菱形阵型的看法是，它很漂亮，在共和制时代的某某和某某战斗中——我将这些战斗一一列举了出来——应用得非常成功；可是布立吞人的数量超过我们太多了，一旦我们进入马蹄形的中央，他们就可以立刻用大量军队从各个方向朝我们进攻，要想击退他们，我们的阵型就一定被会打乱；菱形的前半部分和后半部分几乎肯定会分开。我还强调说，我没打算让伤亡人数超过正面进攻预计损失的十分之一。维斯佩西安搬出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这句老话，有点不耐烦地问我是否打算降低损失并且立刻返回法兰西，还问我，如果这样的话，我还指望军队能尊重我多久。

我反驳道：“杀猫的方法很多，不是非要用牛角粥勺把它活活打死，而且还把勺子给搭进去。”

他们像老将那样居高临下地跟我争论起来，企图用技术性的军事术语吓住我，仿佛我什么都不懂。我愤怒地大声喊道：“先生们，奥古斯都神从前常说：‘萝卜也许不懂希腊语，但是我懂。’我研究了四十年战术，不用你们来教我。打仗不过就是将人当作棋子来下跳棋罢了，我对这种游戏的走法和开局全都了如指掌，不论是常规的还是非常规的。但是你们必须要明白，这个游戏不是你们想让我怎么玩，我就能怎么玩的。身为国父，我如今要对子民们负责，我不会浪费他们三四千条性命来进行这种攻击。如果是我的父亲德鲁苏斯或是我的哥哥日耳曼尼库斯，做梦也不会想到对如此坚固的阵地进行正面进攻。”

盖塔问道——没准是在讽刺我：“恺撒，那么您认为您那高贵的亲人们遇到这种情况会怎么做呢？”

“他们会找到一条路绕进去。”

“可是这里没有路能绕进去，恺撒，这一点已经得到证实了。”

克拉苏·弗鲁吉说道：“敌人的左翼由苍鹭国王守护着，右翼则是山楂女王。据俘虏说，他们对此深感自豪。”

“苍鹭国王是谁？”我问道。

“沼泽之神。在不列颠人的神话里，他和战争女神是表亲，女神会伪装成渡鸦停在矛头上。她将被征服者赶进沼泽，她的表亲苍鹭国王就会把他们统统吃掉。山楂女王则是一位贞女，春天时穿着白衣服。她会帮着士兵们打仗，用她的刺来替他们保卫围栏；你瞧，他们将有刺的树木砍倒，尖刺朝外堆成一排，把树干紧紧地捆在一起。要通过这个障碍可真叫人害怕。不过山楂女王守护敌军右翼时并没有人为地砍倒树木。我们的侦察兵已经确定，树林里到处都是缠在一起的树枝，乱成了一团，不管想从哪儿穿过树林都是徒劳的。”

奥鲁斯说道：“没错，恺撒。我想咱们恐怕得下定决心从正面进攻了。”

“波西德斯，”我忽然喊道，“你当过兵没有？”

“从来没有，恺撒。”

“感谢神灵，那咱们没当过兵的就有两个人了。现在假设我承担了一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将咱们的骑兵弄到敌军的右翼去，穿过那不可逾越的、乱糟糟的荆棘，你能不能带着禁卫军通过那无路可走的沼泽区绕到敌军的左翼？”

波西德斯答道：“恺撒，您交给我的是比较容易的一侧。沼泽里刚好有一条小路，虽然通过时需要排成一列纵队，但那毕竟还是一条路。昨天我在伦敦遇到一个人，他是一位走南闯北的西班牙眼科医生，在乡下四处给得了沼泽眼疾的人治病。眼下他就在军营里，他说他对这片沼泽非常熟悉，他总是走那条小路，这样就不用经过山上的关卡。自从辛白林死后，他们收起通行费来就没个准数了，过路人鞍囊里的钱多就得多交，钱少就少交。这位眼科医生已经受够了被他们盘剥。清晨时分沼泽里几乎总是起雾，他便顺着这条小路趁人不注意的时候溜过去。他说只要上了这条路就好走了，出口在山脊另一边半里的地方，旁边就是一个松树林。布立吞人很可能会派士兵守在那里——卡拉克塔库斯是个很细心的将军——不过我想拿下他们是没有问题的，有多少人愿意跟我走，我就能带多少人穿过沼泽。”

我很赞许波西德斯说明的计谋，但是很多将军却对此表示怀疑；接着，我也说明了自己强行突破另一侧的计划，其实非常简单。这些将军的兴趣都集中在菱形阵型上，却忽视了一个重要的事实；印度象能够突破茂密的灌木丛，只要是能够想象得到的，它们都能过去，而且不会被荆棘或是尖刺给吓倒。不过，为了不把这个故事说两遍，作战会议以及会上的决定就不多说了，我这就来说说这场战斗，它是九月七日在布伦特伍德打响的，对于我来说，这个日子过了很久依然难以忘怀，就像我哥哥日耳曼尼库斯在威悉河打败赫尔曼的那天一样值得纪念；如果他还活着的话，也才不过五十八岁，还没有奥鲁斯年纪大。

我们沿着那条公路从伦敦向科尔切斯特进发，我们的先头部队一直在忙着对付不列颠的前哨散兵，但是直到罗姆福德才遇到像样的抵抗，这个小村庄距离布伦特伍德大约有七里，我们在这里发现渡过罗姆河的浅滩被敌人牢牢地把守着，整整一个上午都被敌军挡在这里，他们有两百人阵亡，还有一百人被俘。我们却只损失了五十个人，但是其中有两名上尉和一名营长，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布立吞人也算是值了。那天下午，我们见到了布伦特伍德山脊，便在小溪的这一边安营扎寨过夜，将小溪当作屏障来御敌。

我占卜了吉凶。打仗之前总是要用圣鸡来占卜吉凶的，将小块小块的豆子饼给它们，看它们会怎么吃。如果它们没有胃口，那这场仗实际上就已经输了。最好的征兆是，养鸡的祭司一打开笼门，它们就飞奔出来，既不喊叫也不拍翅膀，吃得狼吞虎咽，还有大片大片的豆子饼从嘴里掉下来。如果它们啄地的声音清晰可闻，那就预示着敌人会一败涂地。当然，我们肯定会得到最吉利的兆头。养鸡的祭司并没有让圣鸡们看见自己，而是跟我一起站在笼子后面，就在我将豆子饼扔到它们面前的一刻，他突然将笼门向后滑开。圣鸡们冲了出来，甚至连咯咯叫一声都没有，简直就把饼给扯碎了，碎块撒得到处都是，它们这种鲁莽的样子让我们大家都乐坏了。

我准备了一篇自认为非常合适的演讲，会让人想起李维遗风，不过我觉得在这样一个具有历史重要性的场合，还是需要用这种风格来发言的。内容是这样的：

罗马人，别再喋喋不休、大喊大叫地徒劳赞颂从前的日子才是真正的黄金时代，也别再将现世贬低为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粗俗年代，因为这个时代的荣耀理应由我们来勇敢捍卫。希腊人并不是自从特洛伊之后才有英雄，尊贵的荷马早就歌颂过他们，如果他的记载可信的话，英雄们总是将这两句诗挂在嘴边的：

我们打起仗来比所有的祖先，

都要英勇，这让我们无比骄傲。

罗马人，不要过分谦虚了。昂起你们的头颅，挺起你们的胸膛，今天排着队来和你们打仗的这些人，和你们的祖先非常相像，就像鹰，就像狼——他们的种族凶猛、骄傲、胆小、粗俗，他们挥舞的兵器我们几百年前就不用了，他们驱赶着用来拉战车的小矮马品种非常古老，他们使用的那点可怜的战术只有史诗作者才会为之浪费笔墨，他们不是以军团来组织，而是以氏族和家庭来分组——而你们却有着严明的纪律，他们一定会成为你们的手下败将，就好像那低下头向带着猎矛和网的熟练猎人发起进攻的野猪。明天，当你们清点死者的时候，当郁闷的俘虏排着长长的队伍从轭门[1]下走过的时候，如果你们想起自己曾有片刻对现在失去信心，曾为遥远过往那已成历史的荣耀感到迷惑，这一定会成为你们的笑料。不，同伴们，这些英勇的原始人一定会倒在你们的剑下，他们的尸体会在战场上横七竖八、满地都是。刚才我——你们的将军——占卜了吉凶，圣饼的碎片从圣鸡们贪吃的嘴里掉出来，在地上扔得到处都是，不列颠人也会是这个下场。

我听说，你们当中有些人——并非出于害怕或不忠，而是因为懒散——在受命出发参加这次远征时曾犹豫不决，辩称奥古斯都神已经将罗马帝国的版图永远限定在了莱茵河与英吉利海峡的这一边。如果这属实的话——我一定会向你们证明这不是真的——那么奥古斯都神也就不值得我们崇拜了。罗马的使命是教化全世界——你们到哪儿还能找到另一个民族，比不列颠人更加受得起我们打算赐予的恩泽？我们肩上的任务不同寻常却虔诚无比，我们要将先祖的这些凶猛伙伴转变成罗马的顺从子民，而罗马这赫赫有名的城市就是我们的母亲。奥古斯都神曾经给我的祖母奥古斯塔女神写过一封信，他是怎么写的呢？“放眼未来，我能够看见，不列颠变得跟如今的法兰西南部一样文明开化；岛上的居民在种族上跟我们是近亲，我觉得如果他们成为罗马公民，会比日耳曼人要好得多……没准不列颠的贵族们在罗马的元老院里也可以有一席之地。”（不要笑）

在这次战争中，你们已经勇敢地全身而退，两次大败敌军。你们手刃了与我为敌的托葛杜努斯，为我所受的侮辱报了仇。第三次你们也不会失败的。你们的军力比从前更强，勇气更足，各阶层更加团结一心。你们跟敌人并没有两样，你们也是在保卫自己的家园，保卫自己神灵的神庙。罗马的士兵不管是在高加索的冰天雪地、阿特拉斯另一边的炽热沙漠、日耳曼的潮湿森林，还是不列颠的草原作战，心里都绝不会忘记给了他姓名、勇气和责任感的那座美丽城市。

我还写了好几段，都是这种崇高的调调，但奇怪的是，这篇演讲我一个字也没说出口。我登上军法台，上尉们齐声喊道：“欢迎，恺撒·奥古斯都，我们的国父，我们的皇帝！”他们刚一喊完，士兵们就掌声雷动，我差点摔下来。那篇优美的演讲我一个字也不记得了，只能对他们伸出双手，热泪盈眶地脱口说道：“好了，孩子们；圣鸡说一切都会好的，我们为他们准备了一个大大的惊喜，我们会打得他们一败涂地，让他们有生之年都不会忘记——我指的是不列颠人，不是圣鸡。”（大家哄堂大笑，我觉得自己最好也跟他们一起笑，仿佛这是我有意说的笑话。）

“别再笑话我啦，孩子们，”我喊道，“难道你们忘记了吗，埃及有个故事，说有个黑人小男孩因为父亲把晨祷念成了晚祷而笑话他，那个黑人小男孩后来怎么啦？他被鳄鱼给吃了，所以你们要小心了。嗯，我如今就要变成个老头了，可现在是我这辈子最自豪的时刻，我希望我那可怜的哥哥日耳曼尼库斯也能在这里和我一起分享此刻。你们当中有人记得我那伟大的哥哥吗？也许不会有很多人记得，毕竟他已经去世二十四年了。但是你们一定都听说过，他是罗马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将领。明天就是他大败日耳曼部落首领赫尔曼的周年纪念，我希望你们能用与之相称的方式来庆祝。今晚的口令就是‘日耳曼尼库斯！’，明天的战斗口号也是‘日耳曼尼库斯！’。我想，如果你们喊他名字的声音足够大的话，他在九泉之下也会听见的，他会知道自己所热爱的、统领得如此优秀的军团并没有忘记他。这会让他忘记降临到自己身上的厄运——你们知道他是在睡梦中被毒死的。第二十军团明天将承担起带头攻击的光荣使命；日耳曼尼库斯以前总是在军营里说，你们第二十军团是整个正规军里最不听话、最爱喝酒、最爱吵架的部队，可你们一上战场就成了雄狮。第二军团和第十四军团，日耳曼尼库斯把你们称为军队的骨干，明天法兰西盟军守在两肋，你们就负责做他们的坚强后盾。第九军团负责压阵，因为日耳曼尼库斯总说你们是部队里行动最慢的军团，但却是最靠得住的。你们禁卫军另有特别任用。你们不执勤的时候过着最轻松的日子，却拿着最多的钱，所以只有在你们服役的时候把最危险、最讨厌的任务交给你们，这样对其他的部队才公平。我现在就说这么多。乖孩子们，好好地睡上一觉，明天让你们的父亲对你们感激不尽吧！”

他们向我欢呼，一直喊到嗓子都哑了，我这才知道波利奥是对的，而李维是错的。在大战前夕，一位优秀的将领不可能像事先计划的那样发表演说，就算他已经准备好了一份发言稿也不行，因为他的唇舌一定会听从内心的召唤。我这番讲话跟另一篇相比真是糟糕极了——你们肯定也同意这一点——但它的效果之一就是从此之后我让第九军团不是以“第九西班牙军团”（他们的全名）而是以“第九蜗牛军团”为人所熟知。第二十军团也是如此，他们的全名本来是“战胜瓦列利的第二十军团”，可是现在却被其他军团称为“醉狮”；第十四军团的士兵要是遇见了第二军团的士兵，就会互相称对方为“骨干”。而法兰西辅军则总是被人叫作“肋骨”。

军营里起了一层薄雾，但是午夜过后不久月亮就出来了，这可帮了大忙；要是天阴的话，我们就不可能穿过沼泽了。我一直睡到午夜，然后波西德斯按照预先的安排叫醒了我，递给我一支蜡烛和一根用营火点燃的松枝。我用松枝点着了蜡烛，接着向埃杰里娅仙子祈祷起来。她是一位预言女神，从前的明君努玛事事都要问她的意见。我还是头一次举行这种家族仪式，但是我哥哥日耳曼尼库斯、我伯父提贝里乌斯、我父亲、我祖父、曾祖父以及他们之前的祖先们总是在大战前一天的午夜里举行这个仪式；如果他们会打胜仗的话，就必定会从仙子那里得到同一个吉利的兆头。那是你能想象到的最寂静的夜晚，祈祷的最后几个字刚一说完，烛火就会突然间自己熄灭，仿佛是被人用两根手指给掐灭的一样。

我一直都不确定是否要相信这件神秘的事情，我觉得烛火会熄灭可能是由于自然的原因——一阵气流，或是蜡烛芯里坏掉一块，或者甚至是观看的人无意中叹了一口气。埃杰里娅仙子不可能一听到克劳狄族人的祈祷就立即从内米湖畔她住的小树林飞到日耳曼中部、西班牙北部或是提洛尔——据说她在这些国家都曾时不时地开恩给过惯常的预兆。于是我将点着的蜡烛放在帐篷里最远的一头，可能从门帘进来的任何气流都吹不到它，然后走出十步，开始庄重地向埃杰里娅祈祷。这段祈祷很短，用的是萨宾的方言。祷文因为是口头流传，显然已经残缺不全，因为萨宾语原本是贵族用的语言，很久以前在罗马就被废弃了；但是我在研究历史的时候学习过萨宾语，所以能把祷文背诵得跟原本的样子差不离。果然，我刚说完最后一个字，就眼看着蜡烛突然熄灭了。我立刻将它重新点起来，看看是不是蜡烛芯出了问题，又或者波西德斯对蜡烛芯动了手脚；可是没有，它再一次明亮地燃烧起来，一直烧到最后，蜡变成了硬币大的一小摊，蜡烛芯才倒在了里面。在我这漫长的一生中，很少会有真正神秘的经历，这次就算其中之一。我在这方面的天赋并不出众。不过我哥哥日耳曼尼库斯却总是为幻觉和鬼怪所扰。诗人歌颂过的半神半人、仙子和魔鬼多数他都见过。他担任亚细亚总督时曾到访特洛伊，居然有幸在美妙的幻觉中见到了西布莉女神——咱们的特洛伊祖先崇拜的就是她。

[1]古罗马人用三根长矛搭成拱门，象征轭，令败敌从其下穿过。

二十

奥鲁斯急匆匆地跑进来。“恺撒，我们的前哨报告说敌人正在撤离威尔德溪，咱们要采取什么行动？我建议立刻派一个军团渡过河去。我不知道敌人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但是咱们明天无论如何都是要渡河的，要是他们心甘情愿放弃这条河，让我们不战而得，那会给我们省下很多时间和人手。”

“奥鲁斯，派第九军团过河，给他们带上架桥的装备。我想他们明天不会像其他军团那样要打那么多仗，所以他们不需要睡这么长时间。这个消息太好了。侦察兵必须向前推进，跟上敌人，尽快报告敌人的方位。”

第九军团从睡梦中被匆忙唤醒，受命渡过了威尔德溪。他们报信回来说，敌人撤到了半山腰，而他们已经用厚木板在溪上架起了二十座桥，正在等待进一步的命令。

“禁卫军该出发了。”波西德斯说道。

“你觉得那个眼科医生信得过吗？”我问道。

“恺撒，我自己会跟他一起走在前面，”波西德斯说道，“这是我安排的，如果失败的话，我也没打算苟活，希望您能恩准。”

“很好。命令他们五分钟后动身。”

他对我行了吻手礼，我在他背上轻轻拍了一下，然后他便出去了。几分钟以后，我看见禁卫军的第一连悄无声息地从营地东门走了出去。他们事先已经被告知不要齐步走，这样敌军的前哨就不会听见他们那整齐的脚步声，他们的武器都拿旧衣服裹了起来，免得互相碰撞。每个人都把盾牌斜挎在背上，盾牌上还用白垩画了大大的圆圈。这样一来，他们在黑暗中不用大喊大叫就能跟上队伍。白色的圆圈非常醒目；奥鲁斯曾经看到过小鹿一个接一个地走过黑暗的森林，每只鹿的臀部都有一块白色的皮毛，发出微弱的光芒，后面的小鹿只要跟着这微光走就行了。眼科大夫领着他们在崎岖不平、泥泞不堪的乡间走了三四里，最后来到真正的沼泽地，这里臭味扑鼻，鬼火在周围横冲直撞。要到达那条秘密小路的起点，禁卫军士兵们就得跟在向导后面蹚过一个水深没过大腿的泥塘，水里满是蚂蝗。可是这位眼科大夫一点儿也没有走错。他找到了那条小路，一直沿着它走出了沼泽。

不列颠有个前哨就驻扎在那片松树林的另一端，月亮升起的时候，警戒的人们看见了一幅让他们心惊胆战的景象，听见了一种令人惊恐万分的声音。不远处有一只大鸟，长长的鸟嘴闪闪发光，灰色的身躯庞大异常，鸟腿长达十五英尺，它突然从雾气中站起身来，大步流星地朝他们走去。它时不时会停下脚步，低低嘶吼一声，拍拍翅膀，用它那可怕的鸟嘴整整羽毛，然后再低吼一声。苍鹭国王！他们吓得蹲在自己的露营地里，希望这幽灵快快消失，可它却一直在慢慢地向前走。最后，它似乎看见了他们的营火，生气地猛然动了一下脑袋，接着急忙张开翅膀向他们跑来，低吼的声音越来越大。他们一跃而起，跑去逃命了。苍鹭国王嘴里发出咯咯的恐怖笑声，追着他们穿过了松树林，然后它转过身，慢慢地沿着沼泽边缘溜达走了，每过一会儿就阴郁地低吼一声。

为了防止你以为吓跑他们的是真正的苍鹭国王——如果连埃杰里娅都能莫名其妙地现身，那苍鹭国王为什么不可以呢？——我必须要解释一下这个计谋。苍鹭国王是一位法兰西士兵扮的，他的家乡就在马赛西面的大沼泽地，那儿的牧羊人习惯踩着长长的高跷走路，这样就能跨过那些距离太宽跳不过去的软泥地了。波西德斯让人把柳条筐编成鸟身的形状，在上面到处都缝上了毛毯的呢绒，然后给这个法兰西士兵套在身上，又将柳条翅膀用布包起来系在他的胳膊上。鸟头和鸟嘴是用包着呢绒的木板条临时拼凑起来的，紧紧地固定在他的头上，他只要活动脖子，鸟头和鸟嘴就会跟着活动。鸟喙上涂了一层磷。低吼声则是他用嘴里一个精巧的水烟筒发出来的。这名士兵很了解苍鹭的习性，便用牢牢绑在腿上的高跷来模仿它走路。眼科大夫领着他和波西德斯沿着小路一直走到了能看见松树林黑暗轮廓的地方。禁卫军士兵跟在他们身后两百码，波西德斯发了个信号回去叫他们站住。等看到那鸟大踏步地绕过松树林又走回来的时候，他就知道计谋成功了，于是便跑回去，告诉士兵们岸上已经安全了。他们赶紧继续前进，占领了这片树林。八千个人排成一列通过一个指定的地点是要花很长时间的，他们花了五个多小时才全部通过沼泽，这时天已经蒙蒙亮了，但雾气并没有散去，所以从山上还是看不见他们。

黎明前一个钟头，我向战神献上了祭品，然后跟我的参谋们共进早餐，我们又做了一些安排，万一不是一切都依照计划进行，到时就这么办。这会儿我们知道，禁卫军多数都已就位——因为他们通过沼泽时显然没有被人打扰——所以我们确信一定会取胜。盖塔不在，他带着第八军团的一个营（我忘记说了，这个营也是我们援军的一部分）以及骑兵、巴达维亚人还有大象去了两里外我们左翼的一个位置。我的女婿小庞培也不在。我将努比亚人和巴利阿里投石兵的指挥权交给了他，他已经带领他们渡过威尔德溪了。巴利阿里人还带去了搭帐篷用的好多卷绳子、木桩和木槌，努比亚人则带着家乡的鼓和白色的长矛。

这顿早餐很是美味，我们都适量地喝了一点酒——刚好能让我们扬扬自得，却又不至于会鲁莽行事——在严肃讨论的间隙，我们还说了很多笑话，大多是关于骆驼的俏皮话，当时我们脑子里想的大部分都是这事。我也贡献了一个笑话，引用了希罗德·阿格里帕写给我母亲的一封信：“骆驼是七大自然奇迹之一，另外六个是彩虹、回声、杜鹃、黑人、火山和热风。而骆驼在七大奇迹中居于首位，是最伟大的一项。”

我命令部队进发到威尔德溪那一边的阵地就位。集合的号手们吹起了军号，几里之外都听得见。山里响起震天的嘈杂声来应和，其中既有战争的号角，也有大声的喊叫。我突然间被吓了一跳。我当然知道没有敌人战争就打不起来，我整夜都在想着这场战争，但那只是在地图上用图形来演示而已，是正方形和长方形之间无声无息的比赛，它们轻轻地你来我往，忽左忽右；罗马人的正方形和长方形都用墨水涂黑了，而不列颠人的则还是白色。等到军号和号角吹响的时候，我就得将这些图形转换成人、马、战车和大象。我自从午夜之后就没合过眼，我猜人们从我的脸色和姿态一定看得出我有多紧张；实际上，色诺芬建议我吃过早饭稍微休息一会儿，等所有的军团都就位了再出来露面。说得好像我没必要等在溪边、穿着我的皇帝盔甲和紫色斗篷向到达的每一个军团致意并看着他们过河似的！要是色诺芬还敢嘀咕“按摩”两个字的话，我想我一定会杀了他的。

我骑着一匹稳重的老母马来到溪边，这母马正是茵茨塔图斯的遗孀佩妮洛普，她的夫君从前是罗马公民，而且差点就当上了执政官，可惜最近在赛道上摔坏一条腿，只能人道毁灭了。溪边的雾可真浓，能见度只有十到十五步远，而且骆驼简直臭得可怕！也许你曾经在雾中穿过田野，那儿刚好有一头老公羊跑了出来，平日里那臭味在风吹日晒之下也就去了大半，可是雾气似乎将臭味都吸了进来，而且还散不出去，所以空气中的恶臭会让你大吃一惊。我从马戏团里买来的都是公骆驼——母骆驼太贵了——它们的气味可真够臭的。如果说有什么东西让马儿深恶痛绝的话，那就是骆驼的气味了，不过我们的骑兵全都远在侧翼，所以并没有受到影响，而佩妮洛普早就闻惯马戏团的气味了。部队渡过小溪时非常顺利，尽管雾很大，各个军团却仍然在小溪的另一边井然有序地摆好了阵型。纪律严明的军团即使在黑暗中也能够进行复杂的操练活动；禁卫军就常常在夜里到战神广场上去训练。

现在我想从布立吞人的视角来向你们讲述这场战斗，这样你们才能更好地欣赏我的进攻方案。不列颠的三座碉堡由最优秀的步兵把守着，每座碉堡都有一个暗门便于出击，后面还有一条大道穿过树林通向后方广阔的乡村。三座碉堡全都用牢固的栅栏连在一起，栅栏面对着整个半圆形的树林，树林里到处都是布立吞人，所以先攻击两个碉堡之间的一处栅栏是一点好处也没有的。就在天快亮时，中间那座碉堡的暗门开了，一个战车分队驶了出来，是由卡提根率领的，他是卡拉克塔库斯的妹夫，也是新特洛伊人的国王。不列颠人右翼的碉堡里也驶出了一个战车分队，这是卡拉克塔库斯亲自率领的。这两支战车队分别停在了中央碉堡的两侧。卡拉克塔库斯愤怒地斥责着卡提根，因为他刚刚才得知，驻扎在威尔德溪的新特洛伊步兵趁着夜里后退了。卡提根被他当着自己全族人的面如此训斥，也很生气。他傲慢地问卡拉克塔库斯是否在指责新特洛伊人贪生怕死。卡拉克塔库斯说他很想知道除此之外他们还有什么理由放弃自己的阵地。卡提根解释说，他们撤退是因为敬神。因为雾气太重，他们的指挥官咳嗽咳得厉害，还突然间咳出血来。他们觉得这是很不吉利的兆头，出于对这条小溪里仙子的尊敬，他们不能待在这里。为了赎罪，他们将族长的两匹小矮马杀了作为祭品，然后便撤退了。卡拉克塔库斯只得接受了这个说法，但他并没有隐瞒自己的不悦。他还不知道沼泽边小树林里的那个前哨也撤退了，不过他听到扰乱人心的传言说苍鹭国王在那个地区亲自现了身，自从传说时代以来还从没有人见过苍鹭国王。接着他就听见了我们的军号声，而不列颠人则以号角和喊叫来回应。不列颠的侦察兵急忙来回报说敌军正在大举渡过小溪。

天亮起来了，整片树林的半圆形清晰可见，开阔的空地向着小溪缓缓倾斜，但是铺天盖地的大雾挡住了视野，只能看到三四百码远。卡拉克塔库斯也不知道罗马人究竟会从哪个方向发起进攻。他派了更多的侦察兵出去打探。二十分钟以后，他们匆匆回来报告说敌人终于开始行动了，正排着密集的队形沿着通往中间的道路行进。卡拉克塔库斯将他的战车队掉转方向再度开到右翼，焦急地等待着第一拨罗马连队从迷雾中出现。有个布立吞人来报告说，在战车从树林里出来之前，听到雾里传来一阵沉闷的敲击声，罗马士兵似乎是在钉帐篷桩；可是派出去侦察这噪声的小队却没有回来。卡拉克塔库斯答道：“帐篷桩不能把我们怎样。”

我们的军团越走越近，沉重的脚步声、兵器的叮当声还有军官们鼓舞人心的喊叫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第二十军团打头阵的连队隐隐约约出现在迷雾中。布立吞人大声吼叫着挑衅的话语。卡提根让他的战车队迅速转向左侧。罗马人却忽然停下了脚步。一个奇观出现了。一群高高大大、脖子老长、背上长着驼峰的野兽正在雾里来来回回、前前后后地小跑着，就在卡提根奉命攻击的那一侧。布立吞人看到这幅景象都害怕起来，小声嘀咕着能抵御魔法的咒语。卡提根现在应该开始进攻了，可他却还搞不清楚罗马人的前进是虚是实，因为他只能看见五百人，没准主力是在别处进攻。所以他还在等。卡拉克塔库斯派了一名信使策马而来，命令他别再拖延，立刻发起攻击。于是卡提根发出了前进的信号。然后便发生了一件怪事。战车纵队飞快地行动起来，可刚一进入方才看见那种野兽的雾里，小矮马们就变得狂躁不已。它们尖叫着弓起背来直跳，打着响鼻，畏缩不前，就连强迫它们前进一步都不能。这大雾显然有魔法，里面有种吓人的特别气味。

卡提根的战车队乱成一团，矮马们又是往前蹲又是尥蹶子，战车手们又是呼喊又是咒骂，想把马儿控制住，就在这时，他们听见了喇叭声，第二十军团的两个营后面跟着第二军团的两个营，忽然从雾里朝他们冲过来。“日耳曼尼库斯！日耳曼尼库斯！”他们大喊道。一波又一波的标枪从他们手中掷出，如同雨点一般落下。卡拉克塔库斯这才自己开始进攻。他的战车队并没有受到咒语的影响，三千多辆战车向着原地立定的罗马大军侧面猛然袭来，罗马人的侧面似乎毫无防备。可是保护这一侧的咒语比带着臭味的雾气还要强大。战车队开始全速冲刺，就快要进入标枪射程的时候，忽然响起六声惊雷，同时还闪过了六道闪电。燃烧的沥青球从空中飞驰而来。受到惊吓的纵队飞快地转向右边，可是却又遇到了一阵飕飕飞来的铅弩雨，这是驻扎在电闪雷鸣后方的巴利阿里投石兵射出来的。到处都是从车上摔下来的战车手，他们是将缰绳紧紧缠在腰上的，结果这下损坏了很多战车。战车纵队几乎已经失控，但卡拉克塔库斯居然设法让它又转回了正轨。他瞄准的是罗马军队的后方，现在能看得很清楚了，因为一阵轻风正在将雾气吹向另一侧。可是灾难随之而来。战车纵队原本已经没了阵型，现在都挤到了一起，乱成一团地向前冲，一辆辆战车接二连三地撞翻在地，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给拉停了。后面的战车挤得太紧，下坡的惯性又太大，要想停下来或是掉转方向就肯定会撞到旁边的车。大军没头没脑地继续往前冲，前面的残骸越堆越高。除了战车撞碎的声音、尖叫声和呻吟声，一阵可怕的鼓声也响了起来，一大群身材高大、全身赤裸的黑人挥舞着白色的长矛跳了出来。他们猛冲到残骸上，用长矛在摔倒的人身上到处狠扎。他们笑着、叫着、喊着，布立吞人把他们当成了恶魔，谁也不敢奋起自卫。卡拉克塔库斯倒是逃脱了这场屠杀。他自己的车是第一批翻倒在地的，但他却被甩了出来。他朝着右边逃跑，高高的草丛里钉了很多短桩，在齐膝盖的地方紧紧地拉着很多帐篷绳，他只得跌跌撞撞地绕了过去。战车纵队的最后一部分是从西南部来的比利其战车手，他们及时地发觉了前方的情况，于是便将自己的五百辆战车突然转向右边，躲过了这场灾难。卡拉克塔库斯喊住他们，因此才得了救。战车队的其余部分都被打败了，第十四军团派了两个营向前推进，绕到他们的后方，第九军团又有两个营从斜刺里冲过来支援努比亚人。

卡拉克塔库斯带着他的战车回到山上，命令比利其的指挥官去援助另一侧的卡提根。他自己则驱车来到了中央的碉堡，因为他注意到碉堡的暗门是开着的，所以想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进了碉堡他才发现驻军已经跑了。与此同时，卡提根正率领着一支从战车上下来的战车手部队英勇作战，步兵从树林里蜂拥而出来支援他。他受伤了。他的战车也不见了。他兄弟带头逃回中央碉堡，沿着大道穿过树林逃走了。碉堡的驻军也跟着他一起逃跑了。我军的第二十军团和第二军团逼着卡提根的人步步后退，即使在前进中，我方的阵型也丝毫不乱。卡拉克塔库斯回到暗门那里，却听见战车朝自己冲来的喧哗声，这是战车队的比利其小队，他们现在也逃跑了。他想让他们停下，可他们却不听他的命令；意识到已经战败的他让自己的战车掉过头来，用他那象牙号角长长地吹了两声作为大撤退的信号。他指望能追上那些逃命的人，沿着科尔切斯特公路在几里外重整旗鼓。这时他听见了罗马人的喇叭声，他的战车刚刚驶出树林的另一端，他就看见罗马正规军的八个营在右边朝着树林行进。这些是禁卫军。在左侧的远处，他又看见大象和罗马骑兵从树林里出来，朝着他冲过来。他赶紧大喊着叫自己的车夫用力鞭打马匹。他也逃走了。

卡拉克塔库斯跑了，战争也结束了。禁卫军切断了树林里不列颠人的退路，其中仅剩的步兵几乎没有抵抗。骑兵则奉命沿着林荫道去攻占不列颠右翼的碉堡，不过他们走到半路竟然遇到了一队不列颠长矛手，这些不列颠人还算镇定，他们切断绳索，放下一种吊闸，刚好挡在林荫道上，拦住了我军的去路。三条林荫道都装了一系列这种吊闸，每一道吊闸的两侧都有围栏，这样就把所有的吊闸连在了一起，可是却只有这一道吊闸派上了用场。等到我们的骑兵毁掉这个障碍时，撤退的不列颠小队又放下了另一道吊闸，然后匆匆赶去警告碉堡里的守军全盘皆输，守军平安无事地从西面逃走。一小时以后，另一座碉堡宣告投降；这时卡提根已经身负重伤，他的部下也停止了抵抗。

我们俘虏了八千人，在战场上清点到四千七百具尸体。我们自己的损失则无足轻重，阵亡三百八十人，受伤六百人，其中只有一百五十人从此丧失了战斗力。我派遣骑兵和象队提前去往科尔切斯特，以阻止逃跑者们在路上重新集结起来。他们在切姆斯福德追上了卡拉克塔库斯，他还企图在切姆河组织防御呢。一看见象队，不列颠人就四散逃窜了。卡拉克塔库斯又逃走了。这一回他对于保住科尔切斯特是不抱任何希望了，他带着自己部落那两百辆战车的队伍转向西边，没了踪影，去投靠盟友南威尔士人的保护了。

我们在战场上堆起很大一堆战利品，都是破损的战车和武器，然后将这些都烧了向战神感恩。那天夜里，我们就在树林的另一头安营扎寨，士兵们到处闲逛着寻找有什么能掠走的。他们找到了许多黄金的链子、珐琅的护胸甲和头盔。我已经严令禁止侵犯俘获的妇女——有数百名妇女先前一直在树林里和她们的丈夫并肩战斗——那天晚上，第十四军团有三名士兵因为违背了我的命令而被处决。夜幕降临时，我感觉到了胜利之后的疲倦与虚脱；我正在和参谋们共进晚餐，胃痉挛——人们称之为“胃灼热”——忽然发作了，这是我经历过最痛的一次，仿佛有一百支剑同时刺进了我的要害，我发出吓人的咆哮声，在场的人全都以为我被人下毒害了。色诺芬赶紧跑来救我，他匆忙用一把切肉刀割开我的胸甲皮带，将胸甲扔到一边，然后跪在我身旁，俯下身开始用双手按摩我的胃部，我还在吼叫着、咆哮着，没有办法安静下来。最后他终于制服了胃痉挛，叫人用热毯子把我包起来抬到床上，我度过了人生中最难受的一个夜晚。不过，真正治好我的灵丹妙药还是这次的大获全胜。三天后，我们到达了科尔切斯特，我又恢复了正常，就像印度王子一样坐在大象的背上赶路。

我们在快要到达科尔切斯特时遇到了一支友军的先头部队。这些是爱西尼人，他们在听说我到达伦敦的当天就起兵来支援我了。我们一起包围了科尔切斯特，然后发起猛攻，只有一些老人和不少妇女还在英勇地保卫着这座城市。我在科尔切斯特以罗马的名义宣誓，与爱西尼的国王、东肯特的国王以及东苏塞克斯的国王结为光荣同盟，以嘉奖他们在此次战役中提供的帮助。我正式宣布将卡拉克塔库斯帝国的其余领土收为罗马的一个行省，由奥鲁斯担任总督，不久后，我接受了所有小国王和族长的宣誓效忠，那些一直躲在威尔德的肯特族长也在其中。在此之后，我认为自己已经完成了这次不列颠之行的所有使命，于是跟奥鲁斯和他的军队道别，同禁卫军和象队一起回到了里奇伯勒，一同回去的还有从欧斯提亚跟我一起乘船来到这里的五百名志愿者，可是他们到得太晚，没赶上战斗。我们上了自己的船，平安无事地回到法兰西。我在不列颠只待了十六天。

我只有一件憾事，这说起来也许还有点不知好歹。在战场上，我自始至终都和第九军团在一起，当他们的两个营冲上前去支援努比亚人时，我也觉得勇气倍增，于是兴奋地飞奔到他们前头去加入战斗。不过，我却突然改变了主意，我可不想跟努比亚人混在一起，他们打仗时常常敌友不分。我让佩妮洛普掉转马头来到他们身后，在侧面停住了。就在这里，我看到一位不列颠族长在扭头往回跑，刚好在那些纠缠不清的战车、踢个不停的矮马和我之间。我拔出剑，策马跟在他后面。就快要追上他时，一大群战车掠进眼帘，我只得转过身狂奔了回来。到如今我才知道那个族长就是卡拉克塔库斯。想想吧，我只差几秒钟就跟他单打独斗了。我既有马又有剑，而他却一无所有，所以我也许能侥幸地轻而易举杀了他呢。要是我真的杀了他的话，那就能名垂千古了！历史上只有两位罗马将军曾经在一对一的战斗中杀死了敌军司令，还缴获了对方的武器。

二十一

罗马将军如果想要获准举行凯旋仪式，作为他为祖国打败敌人的奖赏，就必须满足古老的习俗规定的某些条件。首先，他必须已经达到了执政官或是一等法官的级别，而且是获胜军队的正式司令，代理司令或是副司令可不行；作为司令官，他必须在战斗之前亲自占卜吉凶。其次，与他交战的必须是外敌，而不是叛乱的罗马公民；为了收复曾经属于罗马的领土而打的仗也不算，必须得是为了将罗马的统治扩大到一块全新的领土。再次，他必须在与敌人的最后一场激战中取得决定性的胜利；他至少要杀死敌军五千人；而罗马这边的损失必须相对小一些。最后，他必须获得全盘胜利，即使将得胜的军队撤走并且带回罗马参加凯旋仪式，也不会对他已经征服的地区产生影响。

是否能够庆祝凯旋的许可权在元老院手里，可他们总是出于嫉妒而故意拖延商议的时间。他们通常会在城外的战争女神贝娄娜神庙碰头，仔细察看将军送来的桂冠公文，要是他们认为有理由怀疑这位将军的陈述没有根据或是夸大其词，就会叫他提出事实根据。不过，如果他们认为这位将军确实赢得了突出的胜利，就会宣布某一天为公众感恩日，请求罗马人民正式允许这支得胜的军队在凯旋仪式那天进到城里来。要是在元老院看来这次胜利普惠众生的话，他们就有权自由决定是否放宽举行凯旋仪式所必要的某些条件。这很公平，但是我要很遗憾地写下我的看法，自从罗穆卢斯[1]开国以来，在举行过的三百一十五次凯旋仪式中，至少有六七十次都是不值得庆祝的；可是另一方面，有很多将军完全配得上凯旋仪式，却由于对头在元老院里的恶意影响而被剥夺了这项荣耀。不过，如果一位将军由于仇家或是仅仅因为技术细节而没有得到凯旋仪式，那么他通常会在城外的阿尔班山上举行非正式的仪式来庆祝胜利，全城的人都会去参加，所以这跟真正的凯旋仪式也差不多了；只是这并不会记录在罗马编年史中，在这位将军去世以后，他的葬礼面具也不能穿戴凯旋饰物。罗马举行过的最不光彩的凯旋仪式恐怕要数这两次，一次是庆祝尤利乌斯·恺撒打败了他自己的亲人——伟大庞培的儿子们，还有一次则是为我的祖先——某个阿皮乌斯·克劳狄乌斯——举行的，尽管元老院和民众都不同意让他享有这一荣耀，他却劝诱自己的姐妹——一位护火贞女——坐在他的凯旋车里，这么一来，城里的官员们担心冒犯贞女的圣洁，就不敢把他从车里拖出来了。

我寄回公文请求举行凯旋仪式时就预料到肯定会得到批准，因为没人敢反对我的要求，哪怕我的要求毫无道理——就像卡里古拉庆祝他战胜日耳曼、不列颠和海神的三重胜利那样没道理。他在日耳曼境内前进了几里，并没有遇到抵抗，可他却被自己的胡思乱想给吓得不轻，惊慌失措地逃走了；他从来不曾渡过英吉利海峡踏足不列颠，也没有派过部队去那里；至于海神，好吧，关于这事，我至多也只能说，战胜了本民族的神灵——无论是真实的还是假想的——都不能得到凯旋仪式的奖赏。不过我是迫切希望遵守规矩的，于是我在公文里说明，在我亲自指挥的战役中，被杀的布立吞人数量比规定的五千人少了三百，但是俘虏的数量倒是足够多了，兴许这能弥补敌军阵亡人数的不足；而且可喜的是，我方的伤亡名单很短，元老院也许会认为这一点很重要，从而考虑这一次免除敌军死亡人数的规定。我许诺说，如果凯旋仪式得到批准，就让六百名战俘在竞技场里进行生死决斗，这样就能让敌人的死亡数量提高到五千人了。我又写道，我要到来年三月才能回到罗马，因为今年冬天奥鲁斯还需要全体远征大军来让不列颠人适应我们常住在他们岛上的生活；即使到了明年三月，我也依然要给这个新行省设防，因为到目前为止，那些未被征服的部落还是可能会越过边境的。不过我可以把那些积极参与最后决战的部队带回来——第二十军团、第十四军团的四个营、第九军团的两个营、第二军团的两个营、第八军团的一个营以及一些盟军部队——如果元老院觉得这些已经足够的话。与此同时，按照旧俗，我也不会回到罗马（仍然是维特里乌斯代表我进行统治，由元老院予以协助）；我会留在法兰西，将里昂作为总部，审理上诉的案件，解决部落之间或是城市之间的争端，检阅军队，视察边防，审计各部门的账目，务求我关于全面镇压德鲁伊教会的命令得到严格遵守。

元老院对这篇公文的反响很好，仁慈地免除了死亡五千人的条款，请求罗马人民投票允许我带领自己的军队进城，民众们很高兴地同意了。元老院通过表决从公款中拿出五十万个金币为我庆祝凯旋，日期就定在新年的第一天——三月一日。

我的法兰西巡视之行平淡无奇，不过我还是对扩大罗马公民范围一事做出了几项重要决定。在此我就不浪费时间记录我对这个国家的印象了。每过一段时间，我都会收到奥鲁斯的公文，报告说占领了卡图维劳尼人的一些据点，详述部队的分布情况，并且请我同意他来年春天的战争计划，那时部队就庆祝完凯旋回来了。各个行省的总督、结盟的国王和城市以及私人朋友们给我寄来许多贺信。马尔苏斯也从安提俄克写信来说，我的胜利再及时不过了。这在东方造成了很大影响，潜伏在那里的敌人经常散布谣言说罗马内部已经衰败不堪，帝国眼看就要土崩瓦解，这让叙利亚地区的居民非常不安。但马尔苏斯要告诉我的可不止这些。他报告说，帕提亚的老国王最近去世了——卡里古拉在位期间，这位国王正要入侵叙利亚，却被维特里乌斯打了个出其不意，结果只得让要人们当了人质，保证将来不再造次——他的儿子戈塔尔泽斯继了位，这位王子既懒惰又放荡，在贵族当中树敌颇多。他写道：

可是这个戈塔尔泽斯还有个兄弟，名叫巴尔达尼斯，是位天赋很高、野心很大的王子。我听说巴尔达尼斯如今正在赶往帕提亚去跟他兄弟争夺王位。不久前他曾去过亚历山大，借口说要去向一位包治耳聋的著名医生问诊——巴尔达尼斯的一只耳朵稍稍有些背。可他在途中却路过了耶路撒冷，我的探子很肯定地对我说，他离开希罗德国王的领土时，比来的时候富有得多。有了犹太人的这些资助，我认为他是能把戈塔尔泽斯赶下台的，帕提亚的贵族总是很好收买。他还可以指望阿狄亚贝尼国王那千金难买的支援——我就不需要提醒您了吧，这个亚述王国横跨底格里斯河两岸，就在尼尼微的南边——以及美索不达米亚西部奥斯若恩国王的援助。您还记得吗，刚刚去世的帕提亚国王曾经被贵族们密谋推翻，就是这位阿狄亚贝尼国王最近又让他重新登上王位，帕提亚国王为此将金床和立式头冠给了他，以报答他的帮助。不过您恐怕有所不知，这位举足轻重的阿狄亚贝尼国王已经秘密皈依了犹太教，他的母亲是他家里第一个改变信仰的人，她如今就住在耶路撒冷，还将她的孙子——阿狄亚贝尼的五位小王子——带在身边，让他们学习犹太人的语言、文化和宗教。他们全都接受过割礼了。

因此，现在和希罗德国王来往密切的国王有以下这些：卡尔基斯国王、以土利亚国王、阿狄亚贝尼国王、奥斯若恩国王、小亚美尼亚国王、本都和西里西亚国王、科马基尼国王以及帕提亚未来的国王。毫无疑问，帕提亚王国控制着一个由中东地区许多其他国王所结成的联盟，一直延伸到巴克特里亚和印度的边境。而且，希罗德国王还有全世界犹太人的拥护，别忘了亚历山大的犹太人，还有以东人和纳巴泰人，他现在又在谋求阿拉伯国王的支持。腓尼基人也慢慢地被他的甜言蜜语给争取过去了，只有提尔和西顿对他依然很冷淡。他已经断绝了和这些城市的外交关系，并且禁止自己的臣民跟这些地方有贸易往来，违者处以死刑。所以提尔和西顿也会被迫妥协的，他们的经济繁荣全都依仗着和内陆通商；此外，希罗德国王还控制着他们所有的粮食供应，他们只有玉米和鱼是从埃及进口的，天气不好的时候，鱼还经常会紧缺。

这种局面已经非常危险，最让我们欣慰的就是您在不列颠大获全胜，不过我原本希望驻扎在不列颠的军团能够尽快调集到东方来，我相当确信这儿很快就会需要他们。

如果您愿意像平日那样仁慈宽厚、明察秋毫，那么在这种困难的处境下，我倒想给您一个忠告：我建议您立即让亚美尼亚从前的国王米特拉达悌复位，他如今就住在罗马。这是——请恕我直言——您的伯父提贝里乌斯·恺撒皇帝做的一桩遗憾的错事，他允许帕提亚的先王将亚美尼亚王国和他自己的王国合二为一，当这位国王写信来侮辱他的时候，他也没有立刻采取军事行动进行报复。如果您立刻将米特拉达悌送到安提俄克来的话，我保证趁着巴尔达尼斯和戈塔尔泽斯争夺帕提亚王位的时候让他重新登上亚美尼亚的王位。我可以收买现在的亚美尼亚总督，让他不要进行太过强烈的反击，而且米特拉达悌是个很有本事的王子，也非常拥护罗马的制度。他的兄弟是格鲁吉亚国王，统率着一支非常强大的军队，士兵全都是高加索的山里人。我能跟他取得联系，安排他从北方入侵亚美尼亚，而我们则从西南边入境。如果我们让米特拉达悌成功复位的话，那就不用再担心本都国王和小亚美尼亚国王了，亚美尼亚会将他们的王国和帕提亚分隔开来；也用不着担心科马基尼国王（他的儿子同希罗德国王的女儿德鲁西拉订婚了），因为他的王国就在亚美尼亚和我控制的地区之间。事实上，我们会守住北边，等巴尔达尼斯打完内战、驱逐了戈塔尔泽斯国王之后（我认为这是一定的），他的下一次远征就得对付亚美尼亚的米特拉达悌。只要我们向米特拉达悌提供足够的帮助，巴尔达尼斯想收复亚美尼亚就没那么容易了，他也很难说服南面和东面的盟友到这么远的地方来帮他进行这么危险的远征。这样一来，在巴尔达尼斯收复亚美尼亚以前，他就没法继续参加希罗德·阿格里帕国王的帝国主义阴谋，我确信希罗德正在筹划此事。这是我第一次明确地指责您所谓的好友与盟友不忠，我也知道自己冒着很大的风险，因为这样做可能会惹您不高兴。可我是将罗马的安危置于我个人的安危之上，要是我仅仅因为可能会让阅读公文的人感到厌恶就将收到的政治情报隐瞒不报，那么我会认为自己是个叛徒。既然已经说了这么多，我就斗胆再提一个建议，您可以邀请希罗德国王的儿子——小希罗德·阿格里帕——回到罗马来参加您的凯旋仪式。到了那时，如果有必要的话，您就可以找个理由将他无限期地扣下来当作人质，也许能够让他的父亲行为规矩一些。

我面前有两条路可以选择。一是立刻将希罗德召到里昂来对马尔苏斯的控告做出答辩，尽管我偏袒希罗德，却也没法怀疑这控告的真实性。如果他有罪，就一定不肯来，那便意味着要马上开战，可我对此却毫无准备。二是拖延时间，不让他发觉我已经不信任他了；但是这种做法的危险之处在于，拖延对希罗德也许比对我更有好处。如果我下定决心采用这个方案，那就一定要采纳马尔苏斯关于亚美尼亚的建议，但是马尔苏斯的估计正确吗？希罗德似乎已经建立起了一个强大的东方大联盟，单凭友好的亚美尼亚能够抵御得了吗？

这当儿我收到了希罗德的来信。他先是回答了我关于那位预言君主的问题，然后他非常热情地祝贺我取得了胜利，奇怪的是，他居然请我允许他将儿子送到罗马来见证我的凯旋；他希望我不会介意让这孩子在罗马度假几个月，等到夏天再回巴勒斯坦去帮他准备替我庆祝生日的盛宴，他希望这宴会放在该撒利亚举行。关于预言中国王的那封信是这么写的：

没错，我亲爱的小狨猴，打小时候起我就经常听见人家神秘兮兮地说起这位受膏者，在我们的语言里，人们也把他叫作弥赛亚，如今耶路撒冷的神学圈子也仍然在谈论他；不过我从来都没怎么在意过这事，直到您要求我报告一下预言的事，我才认真地进行了调查。按照您的建议，我去请教了咱们那位可敬的朋友斐洛——他正好在耶路撒冷向我们的上帝还愿——他总是这样的，不是在许愿，就是在还愿。你知道，斐洛大胆地将柏拉图和他那班哲学家们构想出来的理想神灵——恒久不变、绝不屈服、永生不朽、简单纯粹、智慧无比、无以言表的完美典范——说成是我们在耶路撒冷的那位容易激动的部落神灵，我认为这可真是荒唐透顶。我猜他是觉得柏拉图的神灵太过冰冷与抽象，所以想给他注入一些活力，与此同时也给自己的神灵增添了荣耀，将他统治的范围扩大到了全宇宙。总而言之，我向斐洛询问《圣经》里对这位神秘人物究竟是怎么说的，他立刻变得非常严肃，向我保证说，我们民族的全部希望就集中于弥赛亚的来临。以下这些细节就是他告诉我的：

弥赛亚国王会将以色列从罪孽中拯救出来，他虽然是个人，却代表着我们犹太人的上帝。他并不一定要是一位伟大的征服者，可他却要将那些被外界所束缚、宗教信仰自由受到干预的犹太人解脱出来。据斐洛说，这个预言最早出现于立法者摩西在拉美西斯二世时期带领犹太人走出埃及之后不久，记载在一本书里，书名叫作《民数记》，是摩西所著，书中将这位救世主说成是“出于雅各布的星和权杖”。后来的宗教经典——大约可以追溯到罗马建立的时候——是这样描述他的，他会从世界各地把以色列迷失的羔羊集中起来，让他们回到故里巴勒斯坦的羊栏中——当时犹太人已经散布于近东和中东的各个殖民地，他们有些是自己离开巴勒斯坦的商人和移民，有些则是作为俘虏被带走的。斐洛说，犹太教的神学家们一直都没法确定，这位弥赛亚究竟会真有其人还是仅仅是一个象征性的人物。在英勇的马加比家族（我母亲就是这个祭司家族的后人）统治时期，人们认为他只是一个象征而已。可是在其他时期，人们不仅把他当作一个真实的人物，甚至还普遍将他与拯救了犹太民族的非犹太人同化起来，比如像波斯的塞鲁士大帝，还有终结了哈斯摩尼王朝压迫的庞培。斐洛宣称这些观点都是错误的，弥赛亚尚未到来，他必须是犹太人，而且是大卫王的直系后代——耶路撒冷圣殿就是大卫王之子所罗门修建的，他会出生在一个名叫伯利恒的村庄，会将以色列人集中起来，向被冒犯的上帝用最最彻底的仪式来告解、悔改和安抚，以此来洗清以色列人的罪孽。耶路撒冷将会和耶和华殿内的锅以及马颈上的铃铛一样神圣。斐洛甚至还知道弥赛亚出生的日期——犹太民族最早的祖先出生五千五百年之后；但是关于这位祖先的生活年代众说纷纭，所以这也没多大帮助。

经文里说起这位弥赛亚时，预兆各不相同，前后也不完全一致。他有时候被描述为一位愤怒而强大的斗士，身穿蓝紫色的袍子，身上沾满了国家之敌的鲜血；有时候他又被描述为一个温顺、悲伤的流浪者，有点像一位穷苦的先知，向人们说教忏悔与友爱。不过，斐洛说，《所罗门诗篇》这本书里对弥赛亚的叙述最可信也最明白，是以一篇祷文的形式出现的：

“上主，看哪，求你为他们兴起大卫之子做王，在你指定的时间，使他统治你仆人以色列的国。求你赐能力给他，使他摧毁不义的统治者，从外邦人的铁蹄下释放耶路撒冷；将罪人从你的子孙中赶出；他击碎罪人的骄傲与力量，如同用铁棒击碎陶瓷的瓶子；用他口所出的话摧毁无法无天的列国；他必招聚圣民，引导他们进入公义。必有外邦人服事他，他必在地上荣耀上主，用神圣来清洗耶路撒冷的罪恶，一如最初时那样。万国要到地极观看上主的荣耀，将天国那疲倦的子民带来作为礼物；观看上帝给主加冕的荣耀；上帝教他必做公义的王，治理他们。在他做王的日子，他们中间没有不义的人，他们全都成为圣洁的，他们的王就是受膏者弥赛亚。”

弥赛亚的传说自然而然地在东方以各种奇异的形式传播开来，在这个过程中已经失去了原先的犹太背景。你所引用的国王惨死、先为友人所弃、后遭友人饮血的版本就并非犹太人所说，我认为这是叙利亚人的说法。在犹太人的版本中，他只是犹太人的国王而已，带领着一大群以耶路撒冷为中心的教众，他自己并不是上帝。他也不能篡夺神性，因为犹太人是这世上最固执的一神论者。

你问如今有没有人说自己就是弥赛亚，最近我是没有见过这样的人，我记得从前倒有一个，他叫作约瑟夫之子约书亚，是个土生土长的加利利人。我在提比里亚当地方官时（在我叔叔安提帕斯统治下），有不少没念过书的人都追随着他，他常常会在湖边向一大群人布道。他相貌很出众，尽管他的父亲只是一个手艺人，却声称自己是大卫的子孙。关于他的出身，我听说过这样一种流言：我祖父的禁卫军里有个名叫豹的希腊士兵，据说引诱了一个给圣殿织挂毯的女工，那女人于是生下了他。这个约书亚是名神童（这在犹太人当中并不稀罕），他对《圣经》的理解比大多数神学博士都要深刻。他常常会思考关于宗教的问题，人家说他父亲是希腊人也许并非空穴来风，因为他认为犹太教的教义很是讨厌（真正的犹太人从不会这么想），便开始批评犹太教无法满足寻常人的需求。他企图以一种幼稚的方式将犹太人的启示文学与希腊人的哲学结合在一起，斐洛一直以来也是为这事费尽了苦心。这让我想起了贺拉斯在《诗艺》一书中写到一个画家给美女画上了难看的鱼尾巴：

“当你看到这幅景象时，我的朋友，难道你不会感到好笑吗？”

如果说有什么比东方化的希腊人或是罗马人更让我痛恨的话，那就是希腊罗马化的东方人，我也很讨厌人家试图将各种文化混合在一起。这么写其实对我自己也不利，但我说的是实话。您的母亲从来都没能把我造就成一个优秀的罗马人；她只是毁掉了一个优秀的东方人而已。

好吧，约瑟夫之子约书亚（或者是豹之子）对希腊哲学很感兴趣，可他又不是希腊学者，所以这是个障碍。而且他还得努力做好自己的营生——他是个木匠——来养活自己。不过，他和一个名叫詹姆斯的人混熟了，詹姆斯是个渔夫，很喜欢文学，曾经在伊壁鸠鲁大学念过书，这所大学就坐落在与提比里亚隔湖相对的加大拉。那会儿的加大拉已经是个相当破旧的地方，虽然它在全盛时期出过很多伟人：诗人梅利埃格、哲学家麦纳萨尔库斯、雄辩家西奥多勒斯——您的伯父提贝里乌斯就是他的学生，还有数学家斐洛——他将圆周率算到了小数点以后第四位。总而言之，约书亚将詹姆斯学到的那点零星哲学知识和他自己懂得的一些犹太教经文组合在一起，构成了他自己的宗教。可宗教如果没有权威就什么都不是，于是他便说自己就是弥赛亚，说起话来（就像从前摩西说话那样）仿佛是在给上帝代言，他起初还是偷偷摸摸的，后来干脆光明正大起来。他脑子很灵活，常常将自己的启示用简单的寓言说出来，而且寓言的结尾都很有教育意义。他还声称自己能使用超自然的力量给人治病和制造奇迹。他给犹太教当局添了不少麻烦，指责他们要穷人严守法典，却又对穷人傲慢无礼，还贪婪掠夺穷苦人的钱财。他还有许多逸事呢。有一回，他的一个政敌试图找他的碴，便问他，作为一个认真谨慎的犹太人，是否应该缴纳罗马帝国的国税。如果他回答说应该缴税，他就会失掉民族主义者的人心；如果他回答说不该缴税，就可能遭到政府当局的逮捕。于是他装出一副对这事一无所知的模样，请人家先让他看看该缴多少税，然后他才能回答这个问题。人家给他看了一个银币，说道：“瞧，每一家的户主都得交这么多。”他问道：“这个硬币上的头像是谁？我看不懂拉丁文。”人家说道：“这自然是提贝里乌斯·恺撒的头像。”他说道：“那么，如果这个硬币是恺撒的，就付给恺撒吧。不过也别忘了把上帝应得的付给上帝。”他们又想在犹太教法典的观点上抓他的错处，可他总有现成的确切依据来证明自己的教义并无错误。不过，他最终还是让自己陷入了异教徒的危险境地，他的结局是这样的：咱们的老朋友庞提乌斯·比拉多在担任朱迪亚和撒玛利亚总督期间，以扰乱公共秩序罪逮捕了他，然后移交给耶路撒冷的犹太教最高法庭进行审判，他因亵渎罪被判处死刑。我想起来的时候才发现，他确实是和莉薇娅女神死于同一年，他的追随者也确实抛弃了他，所以他倒是完全符合你所引用的预言。现在仍然有人说他就是上帝，还说他们看见他死后灵魂升上了天堂——就像奥古斯都和德鲁西拉的灵魂一样——并且声称他出生在伯利恒，他不是这一方面就是那一方面符合其他所有的弥赛亚预言；不过我打算今后永远禁止人们就这件事情胡说八道。就在三天以前，我逮捕并处决了詹姆斯，他似乎是这场运动的军师；我希望能把另外一个为首的狂热分子也给逮回来处死，他名叫西蒙，本来是和詹姆斯一起被捕的，可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从监狱里逃走了。如今的麻烦就在于，虽然有头脑的人看见一个浓妆艳抹、长着鱼尾的女人也许会感到好笑，可暴民们很可能会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将她当作海之女神来膜拜。

这封信表面上看来十分坦率，可其中包含的一个细节却让我坚信希罗德真的以为自己就是弥赛亚，或者说他至少是打算不久之后就用这个名义的惊人力量来进一步推动自己的野心。他一旦表明身份，犹太人就会无一例外地站在他那边，他们会听从他的召唤，从世界各地成群结队地回到巴勒斯坦，据我预料，他很快就会声望高涨，所有的闪米特族人都会欣然接受这个新的信仰，和他一起将“异乡人与异教徒”从他们当中除去。阿狄亚贝尼国王和全家人都已经皈依了犹太教，这就是一个苗头，而且还是一个非同小可的苗头，因为这位国王被人称为“造王者”，在帕提亚极受敬重。马尔苏斯在他的下一封信中继续向我报告说，听闻科马基尼国王也皈依了犹太教，他曾经是卡里古拉最喜欢的一位国王。（人们有时候认为，一开始就是他劝说卡里古拉用东方式的专制进行统治；每当卡里古拉犯下什么异常残忍的罪过或是出尔反尔、反复无常之后，总是会去恳求他的认可。）

让我坚信希罗德打算宣布自己就是弥赛亚的是这个细节：在说到伯利恒的时候，他并没有提及他自己其实也是出生在这里，而并非大家通常以为的耶路撒冷。有一回他的母亲贝雷妮丝绘声绘色地把这事说给了我母亲听。当时她正从她丈夫位于希伯伦的庄园赶到耶路撒冷去待产，阵痛却突然开始了，她只得在一个村庄的小旅馆里生下了孩子，她永远也没法忘记这讨厌的经历，旅馆老板贪得无厌，产婆又很不熟练。直到希罗德出生几小时以后，贝雷妮丝才想到要问问这个村庄的名字，这个地方真是又脏又破；那个产婆答道：“伯利恒，祖先便雅悯就出生在这里，大卫王也生在这里，预言里说的就是这个地方：‘伯利恒，以法他阿，你在犹大诸城中为小。将来必有一位从你那里出来，在以色列中为我做掌权的。’”贝雷妮丝被自己所受的待遇给气坏了，便含讥带讽地大声说道：“愿全能的上帝永远保佑伯利恒！”那位产婆听了她这话，满意地答道：“来到这里的人总是这么说！”我母亲特别喜欢这个故事，此后的好些年里，如果她想对某个评价过高的地方表达不屑之情，她就会模仿着贝雷妮丝的声音喊道：“愿全能的上帝永远保佑伯利恒！”正因为如此，我才会记得这个名字。

至于那个约书亚——他的希腊追随者们也将他称为耶稣——如今也被人说成是个土生土长的伯利恒人，我不知道这话有什么根据，因为伯利恒并不在加利利；他的教派后来传播到了罗马，在这里秘密发展得似乎十分兴旺。仪式中有一项是友好聚餐，男男女女们聚在一起，象征性地吃受膏者的肉、喝他的血。有人告诉我，这个仪式上常常会出现乌七八糟、歇斯底里的场面，因为多数加入者都是奴隶或者最下层的男人和女人们。他们首先必须要向前来参加集会的人坦白自己的罪恶，连令人作呕的细节都不放过，然后才可以坐下来。这可为大家提供了很多娱乐，人人都争着贬低自己。这个教派的大祭司（如果我能以这个美称来称呼他的话）是一名加利利渔夫，也就是希罗德信中所写的西蒙，他之所以能自命为大祭司，似乎主要是因为他在约书亚——或是耶稣——被捕这天便抛弃了他，同时也抛弃了自己的信仰，可他从那时起便开始诚心诚意地悔改。因为根据这个可怜的教派规定的道德规范，原先犯下的罪过越大，得到的宽恕也就越大！

这种宗教并没有获得认可（优秀一些的犹太人都对它坚决否认），这个教派因而受到了酒吧和聚会管制的影响，可它却属于那种越禁越强的危险教派。它的主要信念就是，在犹太人的上帝——约书亚几乎就把自己当成了上帝——看来，人与人是绝对平等的，这位上帝将永恒的极乐许给罪人，只要这罪人悔改，并且承认他高于其他所有的神灵。谁都能加入这个教派，无论阶级、民族与人品，所以加入者都是没指望获准参加伊西斯、西布莉、阿波罗以及其他一些合法秘密仪式的人，他们要么是由于社会地位不够高，要么就是做过丑事、犯过罪行，所以失去了参加的资格。起初，加入者还必须要行割礼，但是如今就连这个初步仪式也被宣布取消了，因为这个教派已经和正统的犹太教彻底决裂，只需要洒点水、说出弥赛亚的名字，就算是仅有的入会仪式了。偶尔也会有一些受过良好教育的人一反常态地对这个教派着迷，从前的塞浦路斯总督就是这样的皈依者之一，他名叫塞尔吉乌斯·保卢斯，很喜欢跟扫大街的清洁工、奴隶以及叫卖旧衣服的小贩来往，由此可见，这个教派让人堕落，不如从前那么有文明有教养。他写信给我请求辞去总督一职，理由是他没法再凭着良心以奥古斯都神的名义发誓，因为他宣誓效忠的新神灵不允许他如此。我同意他辞职，不过却将他从名单上画掉了。后来我问起他的新信仰，他向我保证说，这完全无关政治，因为耶稣智慧非凡，人品高尚，堪作典范，并且忠于罗马的统治。他并不认为耶稣的教义只是将希腊人和犹太人宗教中的陈词滥调混在一起形成的大杂烩。他说，有许多犹太人严守纪律却并不极端，他们是犹太教的法学博士，耶稣的教义正是发源并超越了他们的见解，这和那帮法律学家（希罗德依靠的就是他们的支持）迷信的形式主义形成了强烈的反差，耶稣以上帝的名义更加强调兄弟之爱，而不是违反法典以后会遭到的神灵报复；前者强调的是法典的实质精神，后者注重的则是法典的字面意义。

我一回到意大利，就向维纳斯还了愿。我做过一个梦，维纳斯在梦中现身，笑着说道：“克劳狄乌斯，我的屋顶漏了，请修好它吧。”为了回应她在梦中所托，我对她那座位于西西里岛埃里克斯山上的神庙进行了大规模的重建，这座神庙名闻遐迩却已经年久失修。我让西西里那些古老家族的人来担任祭司，每年都从国库里拨出很大一笔钱来给他们发薪水。我还在阿里西亚为埃杰里娅仙子建起了一座漂亮的神殿，就在她的小树林里面，并且在神殿里献上一尊还愿的金像——女性的一只纤纤玉手正在剪烛花，烛台上用萨宾方言刻着下面这个句子：

致轻快飞舞的胜利使者——埃杰里娅，瘸腿克劳狄乌斯感恩敬赠。请允许他的蜡烛一直燃到烛座，发出明亮的光芒，让他敌人的烛火突然间暗淡熄灭。

[1]古罗马建国者，幼时由狼哺乳长大。

二十二

我在新年（公元44年）那天如期举行了凯旋仪式。元老院经过投票，又献给我五项荣誉。首先，他们献给我一个槲叶环。这是一顶纯金的橡树叶花冠，本来是只奖励给军人的。如果有哪个士兵在战场上被缴了械，只能听凭敌人摆布，这时有位同伴来救了他，杀了敌人，保住阵地，这救人的士兵便能得到槲叶环。获得这项荣誉的人远比你们想象的要少，因为被救者必须出来做证，并且还要亲手将这顶花冠献给拯救他的人。要一位罗马士兵承认自己曾经落入敌方战士之手，多亏了同伴那过人的力量和勇气才捡回一条命，这实在太难了；他多半会抱怨说自己的脚当时滑了一下，他正要重新跳起来干掉自己的对手，这时一个野心勃勃的家伙却多管闲事地横插一杠，抢走了他的胜利果实。后来，这项荣誉也被授予军团或是军队的指挥官，他们凭着自己的英勇或是指挥有道拯救了麾下士兵的生命。我就是因此才得到了这个奖励，我打从心眼里觉得自己名副其实，因为我并没有听信参谋们的建议。花冠上面刻着这样一句话：献给拯救了同胞生命的人。你们一定还记得，当初我被拥立为皇帝的时候，皇宫的禁卫军逼着我戴上了一顶类似的花冠，那是卡里古拉用来取悦他自己的，以表彰他在日耳曼取得的胜利。当时我并没有资格戴上它，所以觉得很难为情（不过卡里古拉其实也没有这个资格），所以我非常高兴现在能名正言顺地戴上这样一顶花冠。第二项荣誉是一个海战冠。这种金冠上面装饰着船头的撞角，用来奖励海战中的英勇行为——像是第一个登上敌舰的水兵或是摧毁敌军舰队的海军将官。他们之所以将这顶金冠授予我，是因为我不顾自己的生命危险在恶劣天气里出航，只为了能尽快到达不列颠。后来，我将这两顶金冠都挂在了皇宫主要入口上方的尖顶上。

元老院给我的第三项荣誉是“不列塔尼库斯”这个世袭的头衔。我的幼子现在叫作德鲁苏斯·不列塔尼库斯了，或者就是不列塔尼库斯，我今后都会用这个名字来称呼他。第四项荣誉是竖立起两座凯旋门以纪念我的胜利，一座在布洛涅，因为这里是我远征的根据地；另一座在罗马，就在弗拉米尼大道上。这两座凯旋门都用大理石贴面，两侧以战利品做装饰，还用浅浮雕刻画了我是如何取得胜利的，顶上则放着青铜制的凯旋车。第五项荣誉是颁布法令将我举行凯旋仪式的日子定为一年一度的永久性节日。除了这五项荣誉之外，还有两项是为了恭维梅萨丽娜而奖励给她的，一是和护火贞女一同坐在剧院前排的权利，仅次于执政官、法官和外国使节们；另一个则是乘坐有盖皇家马车的权利。如今，元老院已经将我祖母莉薇娅在世时获得的所有荣誉都投票献给了梅萨丽娜，但我仍然反对将奥古斯塔的头衔授予她。

举行凯旋仪式那一天，太阳非常赏脸，在阴晴不定好几天以后露出了明媚的阳光。各个区的区长和其他官员都尽力让罗马这座可敬又气派的城市看起来能耳目一新、喜气洋洋。每一座神庙和房屋的正面都擦得干干净净，大街上扫得一尘不染，就跟元老院的地板似的；每一扇窗户都装饰着鲜花和颜色鲜艳的东西；每一家门外都放着一张桌子，上面堆满了吃的。神庙全都开放了，神殿和雕像装饰着花环，每一座祭坛上都点着香。民众也都穿上了最好的衣服。

我并没有进城，而是在禁卫军营里过的夜。天亮时，我命令即将参加凯旋仪式的部队全部集合，然后派发了赏金，这钱是把我们在伦敦、科尔切斯特以及别处缴获的战利品和俘虏卖掉以后得来的，每个人能得多少也都算好了。列兵每人能拿到三十个金币，级别越高，钱也就相应越多。至于那些没时间回来参加凯旋仪式的士兵，我已经按照同样的比例把赏钱送到不列颠去给他们了。与此同时，我还将奖品也授予了士兵们：颈链颁给那些在战场上表现突出的士兵，有一千人获奖；四百个额饰（黄金的奖牌做成了马前额上护身符的形状）颁给英勇的骑兵，或是颁给杀死敌方骑兵或战车手的步兵；四十个巨大的黄金臂镯用来奖励英勇异常者——我在颁发这些奖品时，还宣读了每一位获奖士兵的功绩；六个橄榄叶花冠授予那些虽然没有亲身上阵打仗但却对胜利做出贡献的人（大本营的司令官以及指挥舰队的海军将官都获得了这项荣誉）；三个城墙冠授予率先越过围栏进入敌营的士兵；还有一个无头之矛——波西德斯的——这项荣誉和槲叶环一样是奖励人家拯救性命的，他当之无愧，而且十倍都不止。

元老院采纳了我的建议，投票将凯旋饰物授予了所有元老级的参战人员——也就是所有的军团司令和高级参谋。很遗憾奥鲁斯没法回来，维斯佩西安也回不来，但是其他人全都来了。侯斯迪乌斯·盖塔和他的兄弟——在不列颠指挥禁卫军那八个营的路西乌斯·盖塔——都受到了嘉奖，我想这还是罗马有史以来头一回有两兄弟在同一天穿上了凯旋的服饰。路西乌斯·盖塔成了新任的禁卫军司令，确切地说，他是和一个名叫克里斯皮努斯的人共同担任禁卫军的指挥官，后者是维特里乌斯在我出征期间临时任命的。因为从前的指挥官朱斯图斯死了。在布伦特伍德之战前夕，我收到了梅萨丽娜差人送来的急信，信上说朱斯图斯向各位禁卫军军官试探口风，问他们是否愿意支持他发起武装起义。我对梅萨丽娜深信不疑，也不敢冒任何的风险，便立即下令处决了他。过了很多年，我才知道事实真相：朱斯图斯得知了梅萨丽娜趁我出征期间在她所住的皇宫侧厅里干下的那些勾当，便问他手下的一位上校这事要如何是好——他是应该立刻写信给我呢还是等我回来再说。这位上校是梅萨丽娜的心腹之一，于是他建议朱斯图斯且等等看，免得这个坏消息让我在打仗时分心，然后他径直去见了梅萨丽娜。朱斯图斯的死因很快就在罗马城里人尽皆知，这是对大家的一个警告，人人都知道这个秘密却不能告诉我，结果到了最后就只有我一个人被蒙在鼓里——就连我在不列颠和帕提亚的敌人都知道了，简直难以置信！梅萨丽娜本来就不好，现在越发恶劣了。不过我并不打算在这里详述她的所作所为，因为我直到此时还对这事一无所知。我从法兰西回来时，她到热那亚来接我，她那热烈的欢迎让我觉得非常幸福。才过了半年光景，年幼的不列塔尼库斯和他的小妹妹已经长得我都认不出了，这两个孩子真是漂亮极了。

你一定明白这一天对我有多重要。在我眼里，这世上再没有什么比罗马凯旋仪式更加荣耀了。这跟那些蛮族君主们征服敌对的国王时庆祝的胜利可不一样：这是一个自由的民族授予他们自身当中一员的荣誉，以嘉奖他为本民族做出的伟大贡献。我知道自己当之无愧，我的家人从前总是认为我是个无用之人，一出生就背负着天神的愤怒，愚蠢懦弱，给我家显赫的祖先们丢尽了脸，如今我终于驳倒了他们的这些恶评。那天晚上我睡在禁卫军营里，梦见我哥哥日耳曼尼库斯走上前来拥抱我，用他那严肃的声音说道：“亲爱的弟弟，你做得非常好，我得承认你比我想象中做得还要好。你让罗马军队找回了往昔的荣耀。”次日一早我醒来时便决定废除奥古斯都当初颁布的一条法令，不再将凯旋的荣耀仅限于皇帝本人和皇子或是皇孙。如果奥鲁斯继续在不列颠作战，完成了我交给他的任务——永久征服不列颠岛的整个南部地区，我就会说服元老院为他举行他自己的凯旋仪式。我认为，如果法律规定只有一个人可以获得凯旋的嘉奖，那么对于这种荣誉来说，这并不是锦上添花，反而是美中不足。奥古斯都颁布这条法令意在阻止将军们为了取得胜利而煽动边境的各个部落发起战争；但是我认为，凯旋仪式本来是人人都可以享有，如今却成了恺撒们的家族仪式，除此之外肯定还有别的法子可以对将军们的行为进行限制。

颁奖典礼结束以后，我接见了三拨来客：第一拨是所有的行省总督，是我向元老院请求让他们暂时来到罗马参加凯旋仪式的；第二拨是盟国的君主们派来的使节，最后是所有被流放在外的人。我请求元老院准许他们从流放地回到罗马，但是只能待到凯旋庆典结束的时候为止。接见最后一拨人让我心里很不好受，他们当中许多人看起来非常虚弱，一副病态，全都可怜兮兮地恳求我修改对他们的判决。我叫他们不要绝望，我会亲自复查每一个案件，如果我认为取消或是减轻他们的判决不会有损公众利益，我就会代表他们向元老院提出请求。后来我正是这么做的，有许多人我无法建议召回，但是他们至少得到准许改变了流放的地点——全都是换到了更好的地方。我主动提出给塞内加换个地方，他却拒绝了，答复说他既然承受了恺撒的不悦，就不能再指望自己会时来运转了；严寒终年困锁着野蛮芬兰人的土地（旅行者的传说中就是这么说的），酷暑常年炙烤着阿特拉斯另一边的沙漠（恺撒的胜利之师曾经逆天行道深入其中，让已知世界的版图更加辽阔），不列颠河口热病多发、沼泽泥泞，如今它们都已被恺撒那杰出的军事才能所征服，还有这个遥远的著名岛屿上那肥沃的平原与峡谷，不止如此，就连科西嘉这传播疾病的气候也屈服了。而不幸的塞内加——这篇纪念文章的作者——却已在此煎熬了两个寒暑——抑或是两百个寒暑？这严寒，这酷暑，这湿气，还有科西嘉的湿气、酷暑与严寒三者的合而为一，都是这斯多葛派的流放者视而不见的苦难，他一心只想耐心扛起耻辱的千斤重担，让自己配得上恺撒的宽恕，如果这至高无上、毫无指望的恩赐能够降临于他的话。我很乐意将他送回老家西班牙，他的朋友——我的文书波里比乌斯——也是这么替他求情的，但是如果他自己坚持待在科西嘉，那他就只能待在科西嘉了。那尔齐苏斯从欧斯提亚港口的官员那里听说，这位勇敢的斯多葛这次来罗马在行李中带了不少纪念品回去，其中有镶嵌着宝石的纯金水杯、羽绒枕头、印度香料、昂贵的药膏、阿非利加香松木做的桌子和沙发——上面还镶嵌了象牙、就连提贝里乌斯都会喜欢的那种画作、大量上好的法勒纳斯白葡萄酒，还有（这个跟其他那些不是一个种类的）一整套我出版过的作品。

十点钟我们就动身了。队伍从东北面的凯旋门进入罗马，沿着神圣之路前进。队伍的顺序是这样的。首先是步行的元老们，穿着他们最好的长袍，法官们走在最前面。其次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号手，他们受过训练，齐声吹奏着凯旋进行曲。人们听到号声，就会看见一队精心装饰的骡车紧随其后，车上放着战利品，由王室禁卫营里身着皇家制服的日耳曼人护送着。战利品都是些堆成山的金币、银币、武器、盔甲、马具、珠宝、黄金摆设、锡锭、铅锭、精美的酒具、装饰漂亮的青铜水桶和科尔切斯特的辛白林王宫里的其他家具，以及大量精致的珐琅制品——都是典型的不列颠北部风格，还有雕龙画凤的木制图腾柱、用黑玉、琥珀和珍珠制成的项链、羽毛头饰、绣花的德鲁伊教袍、精雕细刻的小船浆以及数不清的其他东西，要么漂亮，要么昂贵，要么新奇。在这些骡车的后面是十二辆俘获来的不列颠战车——我们把最好的都挑了出来——由很般配的小矮马拉着。每一辆战车上都有一块告示牌，钉在车夫头顶上方的杆子上，十二块牌子上分别写着十二个被征服的不列颠部落的名字。接下来是马车，车上放着我们所攻占的城镇和要塞的模型，是用涂上颜色的木头或是黏土制成的，还有一组组栩栩如生的塑像，代表着屈服于我军的各位河神，每一组塑像后面都有一块巨大的帆布画，上面画着战斗的情景。这一系列的最后一个模型是那座石头的太阳神庙，非常有名，我曾经说起过的。

走在这些马车后面的是一群吹笛手，他们吹奏着轻柔的音乐，身后跟着白色的公牛，由朱庇特的祭司们负责照看。这些公牛愤怒地吼叫着，惹出了不少麻烦。它们的牛角上都镀了金，细细的红带披挂了一身，还戴了花环，这就表示它们是要作为祭品献给神灵的。祭司们手里拿着战斧与匕首，朱庇特的助祭们紧随其后，端着黄金的盘子与其他圣器。他们身后有一件非常有趣的展品——一只活的海象，这种动物既像海豹又像公牛，长着巨大的长牙，它是在海滩上睡觉时被我们大本营的守军捉住的。海象后面跟着不列颠的野牛和野鹿、一只搁浅鲸鱼的骨架，还有一个侧面透明的水箱，里面装满了海狸。接着是被俘首领们的武器和徽章，再来是首领们自己以及他们那些被俘获的家人，跟在后面的是级别较低、戴着脚镣的俘虏。遗憾的是卡拉克塔库斯并不在这个行列中，不过卡提根和妻子、托葛杜努斯的妻儿、卡拉克塔库斯的一个幼子以及三十位重要首领都在其中。

他们后面走来了一群公共奴隶，两人一排地往前行进，手中拿着软垫，上面摆放着纯金的王冠，这些都是与我结盟的君主和国家赠送的，以表达他们的感激与尊敬。接下来是二十四名身着紫衣的自耕农，每人都拿了一把斧子，斧子和一捆杆子系在一起，上面还戴了桂冠。再来是一辆四匹马拉的战车，这是元老院下令建造的，由银子和乌木制成，外形古色古香，侧面装饰的浮雕图案描述了两场战役以及海上风暴的场景，这辆车和我当初在金匠街以太过奢侈为由毁掉的那辆车倒是不无相似之处。四匹白马拉着车，车里坐着这段历史的创造者——不是“克劳-克劳-克劳狄乌斯”，也不是“傻瓜克劳狄乌斯”、“那个克劳狄乌斯”、“结巴克劳狄乌斯”、“可怜的克劳狄乌斯叔叔”，而是得胜凯旋的提贝里乌斯·克劳狄乌斯·德鲁苏斯·尼禄·恺撒·奥古斯都·日耳曼尼库斯·不列塔尼库斯、皇帝、国父、最高祭司、连任第四年的护民官、三届执政官、槲叶环和海战冠的获得者、获得过三次凯旋饰物以及数不胜数的其他次要荣誉，既有文职方面的，也有军事方面的。这位要人得意扬扬、兴高采烈，身穿金线绣制的长袍，外面罩着一件花里胡哨的短袖外衣，微微颤抖的右手握着一根月桂树枝，左手拿一根象牙权杖，杖头上有一只金鸟。特尔斐桂冠遮住了他的眉毛，古代的风俗重又时兴起来，他的脸、胳膊、脖子和双腿（他身上能看见的部分）全都涂成了鲜红色。胜利者的战车里还坐了不少人：他的幼子不列塔尼库斯一边大喊大叫一边拍着双手；他的朋友维特里乌斯头戴一顶橄榄叶冠——得胜的皇帝不在罗马期间，就由他来统治国家；他尚在襁褓中的女儿屋大维娅由小希拉努斯抱在怀里，他已经被选中成为她未来的夫婿；他身旁是小庞培，他娶了得胜者的女儿安东尼娅，桂冠公文也是他送到元老院的，不列塔尼库斯就坐在他的膝上。元老院允许希拉努斯和小庞培也穿上凯旋的服饰，小庞培的父亲克拉苏·弗鲁吉骑着马走在战车旁边，如今他已经戴过两次凯旋饰物了，头一回是在加尔巴打败卡蒂人之后。我们可千万不能忘了，还有一位公共奴隶也站在战车里，他端着一顶镶嵌了宝石的埃特鲁里亚金冠放在得胜者头顶上方，这是罗马人民赠送的礼物。他的职责就是时不时在胜利者的耳边低声说出那句古老的套话：“回头看一看吧，记住你只是个凡夫俗子。”这是在警告得胜的人，要是他表现得太过神圣，神灵就会嫉妒他，并且一定会来打压他的。为了将旁观者那邪恶的眼光转移到别处，战车的挡泥板上系着一个阳物咒符、一个小铃铛和一根鞭子。

这之后是得胜者的夫人梅萨丽娜，乘着她自己的皇家马车。接下来的人都是步行的了：获得凯旋饰物的司令官们、获得橄榄叶冠的人们、获得英勇表彰的校官、尉官、士官和士兵。他们后面是大象和骆驼，骆驼被两个一组地套在轭上拉着车，车上摆着卡里古拉发明的六台能打雷闪电的机器，这些东西让波西德斯给派上了好用场。再来是踩着高跷的苍鹭国王，他的脖子上绕着一个黄金手镯。我听说，在我后面的人当中，就数苍鹭国王得到的欢呼声最多。他的身后是拿着无头之矛的波西德斯，还有那个西班牙眼科医生，他已经获得嘉奖成为罗马公民，所以穿着一件长袍。接着走来的是罗马骑兵和步兵，按照行军的顺序，他们的兵器上全都装饰着桂冠。年轻一些的士兵大喊着“胜利啦！”，唱着胜利的圣歌，而老兵们则用上了今天他们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的权力，尽情地拿这位胜利者开涮，说的话既尖酸又下流。第二十军团的老兵们还特意为这次凯旋仪式做了一首好听的歌谣：

克劳狄乌斯读起书来名气大，
克劳狄乌斯流血可没有墨水多，
他跟布立吞人来把仗打，
战斗中他从来不曾往后缩，
可他选的兵器却是，
绳子、高跷和臭骆驼。
哦，哦，哦！

绳子、高跷和臭骆驼
打得不列颠军队直发抖。
他们害怕地大喊着落了跑，
死人听见也会把眼瞅，
那喊声大得就好像，
克劳狄乌斯胃痛的时候在叫吼。
哦，哦，哦！

有人告诉我，这些歌谣唱到最后的时候，有几首是关于梅萨丽娜的下流歌曲，不过我在车里没有听到；实际上，就算他们是在我前面的随从旁边唱歌，我也听不到，人群的喧闹声太吵了。步兵的后面是辅军的小分队，由巴利阿里人和努比亚人打头阵。

游行队伍本身就是这些了，不过后面却跟着一帮又笑又叫的乌合之众，他们这是在给巴巴举行一场凯旋仪式的模仿秀，巴巴原本是亚历山大的一个小丑，如今到罗马来碰运气了。他坐在一辆公共粪车里，车轭上套着的是一只山羊、一只绵羊、一头猪和一只狐狸。他身上也用不列颠菘蓝涂成了蓝色，穿着一件奇装异服，算是对凯旋饰物的模仿。他的斗篷是一条百衲被，外袍则是一个旧布袋，用五颜六色的脏彩带镶了边。他拿着一棵白菜杆子当权杖，杖头上用绳子拴了一只死蝙蝠；他的桂冠则是用蓟花做的。我们罗马最著名的本地小丑奥古里努斯最近已经同意和巴巴共同来统治流浪汉社团。大家都认为巴巴是最像我的，所以他俩在罗马城里的后街上常年上演好戏时，巴巴总是扮演恺撒。奥古里努斯则根据当时的情况扮演维特里乌斯，或是当年的执政官，或是禁卫军上校，或是我的一个大臣。他很有天分，模仿起别人来惟妙惟肖。今天这个场合他扮演的是将皇冠端在巴巴头上的奴隶（这皇冠其实是一个倒扣过来的夜壶，巴巴的脑袋时不时就被夜壶罩住看不见了），还一直用一根鸡毛来挠他的痒痒。巴巴那件布袋袍子的后头撕破了，露出他那涂成蓝色的屁股来，上面用粗粗的红线画出一张龇牙咧嘴的笑脸。巴巴的双手发疯似的抖个不停，他还学着我神经抽搐的样子把头扭来扭去，翻着白眼，每当奥古里努斯骚扰他的时候，他就拿蓟花桂冠或是死蝙蝠来反击。在他后面还有一辆粪车，破旧的车篷底下斜倚着一个黑人女子，她块头很大，光着身子，鼻子上还戴了一只铜环，正在给一只粉粉的小猪喂奶。这场凯旋仪式跟我的可不相上下，他们也有战利品，都堆在衣衫褴褛的小贩们推的手推车上——厨房里的垃圾、破碎的床架、肮脏的床垫、生锈的铁器、裂开的锅子以及各种破破烂烂的旧家具；他们的战俘尽是些矮子、胖子、瘦子、白化病人、瘸子、瞎子、脑积水病人、得了可怕疾病的人或是因为丑得惊天动地而特意挑选来的人。这个队伍的其余部分就说不得了，我听说那些描绘巴巴得胜的模型和图画有趣极了，罗马还从来没有过这么有趣的东西，不过也很下流。

我们到达卡皮托利尼山以后，我下车来按照惯例履行仪式，这可让我吃了很多苦头：我得毕恭毕敬地跪着爬上朱庇特神庙的阶梯，小庞培和希拉努斯分别在两边扶着我。根据风俗，这时要将被俘的敌军首领带到神庙隔壁的监狱里处死。这是从古代遗留至今的仪式，用人来献祭以感激神灵让我们取得了胜利。不过我却基于国家政策免了他们一死，我打算让这些首领都好好地活在罗马，好向不列颠那些仍在负隅顽抗的首领显示我们的宽厚仁慈。布立吞人自己就用战俘来献祭，而我们是意图要教化这座岛屿的，如果也用这种原始野蛮的行为来庆祝胜利，那就太可笑了。我会批准从公款中向这些首领以及他们的家人支付少量年金，并且鼓励他们归顺罗马，这样一来，以后成立不列颠辅军时，他们就可以担任军团的司令官，和我们自己的军队友好合作。

虽然我没有将首领们当作祭品献给朱庇特，不过至少献上了白色的公牛，还将一些战利品（辛白林宫殿黄金装饰品中的精选品）送给了这位大神，又从我额上取下桂冠放在神像的膝上。然后，我和凯旋车里的随从们以及梅萨丽娜参加了由朱庇特的祭司团举行的公开宴会，部队则就地解散，到罗马城里去接受招待，要是哪家没能享受到得胜英雄大驾光临的荣耀，那这家可就实在不走运了。头天晚上我听到小道消息说，第二十军团计划来一次纵酒狂欢，就像当年他们参加卡里古拉举行的凯旋仪式时一样：他们打算在金匠街发动袭击，要是发现店铺的门闩上了，他们就会放火或是用破城槌来破门而入。我起初是想派一个警卫团来保卫金匠街，但这只会导致更多的流血冲突，于是我想到了一个更好的主意——免费向所有的部队供应美酒，把他们的扁酒瓶都给装满，让大家用这酒来祝我健康。直到游行开始前，所有的扁酒瓶才装满，我下令说，要等喇叭吹响信号表明献祭按时完成以后，大家才可以喝酒。这些确实是好酒，不过我在给二十军团的酒里掺了很多罂粟籽。于是他们喝了酒祝我健康，然后便昏睡过去，等他们醒来的时候，凯旋仪式已经结束了；我遗憾的是，其中有一个人再也没有醒来。不过至少这一天还是挺太平的，没有发生严重的骚乱。

到了晚上，长长的火炬队伍和一队一队的吹笛手们在前面引路，领着我回到了皇宫，人山人海的民众跟在我身后，欢呼着，歌唱着。我累得筋疲力尽，洗掉身上的红颜料以后就上床睡觉了，但是庆祝活动持续了一整夜，我根本睡不着。午夜时分，我从床上起来，只带着那尔齐苏斯和巴拉斯来到外面的街上。我穿了一袭简单的白色长袍，装扮成平民百姓的模样，想听听人们究竟是怎么评说我的。我们混进人群当中，人们三三两两地坐在卡斯托尔和波吕克斯神庙的台阶上，边休息边聊天，我们就在这里找了个地方坐下。无论是谁跟谁说话，都一点儿也不客套。在被提贝里乌斯和卡里古拉压制了这么久以后，罗马终于又恢复了言论自由，这让我非常高兴，尽管我所听到的有些事情叫我很不愉快。大家普遍认为，这次的凯旋仪式很圆满，不过如果我不仅发钱给士兵，也发钱给百姓，并且增加粮食的配给量，那就更加圆满了。（这年冬天粮食又紧张了，但并不是我的过错。）我迫不及待地想听听坐在我们附近的一位第十四军团上尉会怎么说，他在战争中负了伤，和他的兄弟显然已经十六年没有见面了。尽管他兄弟一直在敦促他谈谈这次打仗的事，他起初却不肯说，谈起不列颠时只是把这里当作一个军事驻地；他觉得自己很幸运，捞到不少外快，也算是有指望了，希望不久后能够以骑士的身份退休。过去十年来，他把免除勤务的机会卖给自己连队里的人，因而赚了一大笔钱，而且“在莱茵河那个地方也没机会花多少钱，跟在罗马可不一样”。可是最后他说：“说实在的，我们第十四军团的军官们都觉得布伦特伍德这场仗没啥了不起。皇帝让我们赢得太轻松了，他是个了不起的聪明人，是个战略家，这些全都是从书里学来的。绊马索就是一个典型的计谋。还有那只大鸟，拍着翅膀发着怪声。他还让骆驼在一翼打头阵，用它们的臭味吓跑了敌人的小矮马。他是个一流的军事家。但我们觉得会用计跟会当兵可不是一回事。奥鲁斯·普劳提乌斯这老家伙本来打算径直向中间的围栏发起进攻，管他三七二十一呢。老奥鲁斯才算个军人。要是由他做主的话，他准能让咱们血战一场。我们第十四军团的军官喜欢痛痛快快地打硬仗，不喜欢耍聪明用计谋。咱们就是为了这个而生的，要是我方在血战中损失惨重的话，嗨，那当兵的可就走运了，这意味着活下来的人都能升官。可是这一次，第十四军团一个升官的都没有。就死了几个下士，仅此而已。没错，他让这场仗打得太容易了。大多数人自然都不像我这么走运，我这个排是冲在前面的，我带着大家冲进战车队，杀了不少不列颠人，所以才获得了这条链子作为奖励，我是该知足了。但是如果站在整个军团的角度来说，这场仗可比不上皇帝驾临之前我们打的那两场；梅德韦那一仗打得可真棒，大家伙儿都会这么说的。”

一位老妇人高声说道：“好啊，上尉，你是个勇士，我相信大家全都对你感激涕零，也很为你自豪，不过我的两个儿子都在第二军团当差，虽然我很失望他们没法请假回家来参加今天的凯旋仪式，但是只要他们还活着，我就谢天谢地了。要是你的奥鲁斯将军自己做主的话，没准我儿子这会儿就躺在布伦特伍德山上喂乌鸦了。”

一位法兰西老人赞同地说道：“上尉，依我看，我本不应该去管这场仗是怎么打赢的，只要赢得漂亮就行。但是今天晚上，我听到还有两个像你一样的军官也在谈论这场战争。他们当中有一个人说道：‘没错，耍聪明用计谋，只是聪明过头了，他一定是处心积虑地想了一整夜。’我却对他们说，皇帝是不是打了一场漂亮的胜仗？打了。那好，皇帝万岁。”

可这位上尉说道：“他一定是处心积虑地想了一整夜。这是他们说的，对吗？说得可真是太恰当了。这是一次战略的胜利，但却带着处心积虑的痕迹。皇帝太聪明了，所以当不了一个好军人。要我说，我得感谢神灵让我这辈子连一本书都没读过。”

回家的路上，我不好意思地对那尔齐苏斯说道：“你不同意那位上尉的看法，对吧，那尔齐苏斯？”

“不同意，恺撒，”那尔齐苏斯说道，“难道您同意吗？不过我觉得他这话说得倒还像是一个勇敢诚实的人，而且他只不过是个上尉，也许您应该感到高兴才对。您总不希望军队里的上尉们都知道太多思考太多吧。况且他也说这场胜仗全都是您的功劳，不是吗？”

可我还是嘀嘀咕咕地抱怨道：“我要么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傻瓜，要么就是聪明过头了。”

凯旋仪式持续了三天。第二天，我们在赛车场和竞技场里同时举行了表演。首先是战车比赛，总共有十辆车参赛；接着是体育比赛；然后是不列颠战俘与熊进行搏击；最后是小亚细亚的男孩子们表演民族剑舞。竞技场里上演的则是科尔切斯特是如何遭到强攻并被洗劫一空的，投降的敌军首领全都再度披挂起来，这一仗由三百名卡图维劳尼人对阵三百名新特洛伊人，既有战车也有步兵。卡图维劳尼人打赢了。第三天早晨举行了赛马，并且让用腰刀的卡图维劳尼人和一群使长矛的努米底亚人打了一仗，这些努米底亚人是去年被盖塔俘获的。卡图维劳尼人轻而易举地取得了胜利。最后的演出在剧场里举行——戏剧、幕间表演和杂技舞蹈。这一天麦尼斯特可真是风光无限，观众请他跳了三次凯旋之舞，这是他在《俄瑞斯忒斯和皮拉德斯》中扮演皮拉德斯的时候跳的。不过观众们第四次呼唤他的时候，他却拒绝了。他将脑袋从幕布后面探出来，顽皮地说道：“大人们，我不能来了，俄瑞斯忒斯和我已经上床睡觉了。”

后来，梅萨丽娜对我说道：“最最亲爱的夫君，我希望你能和麦尼斯特十分严肃地谈一谈。尽管他的确是个了不起的演员，可对于他的职业和出身来说，他太过我行我素了。你不在的时候，他有两三回对我非常无礼。我请他让自己的班子排练我最喜欢的一出芭蕾舞剧以庆祝节日——你知道，所有的比赛和演出现在都由我来监督指导了，因为维特里乌斯觉得这让他不堪重负，接着我发现负责比赛和演出事务的文书哈珀克拉斯行事不端，我们只得处死了他，我又选了菲洛纳克图斯来接替这个职务，可他上手太慢——好吧，总之，我真的是举步维艰，可麦尼斯特不仅没有给我减轻负担，反而还固执得要死。哦，不，他说，他没法演出《尤利西斯与女妖锡西》，因为他找不到人来和他的尤利西斯配对演女妖锡西；于是我建议他演出《弥诺陶洛斯》，可他却说很不喜欢演忒修斯这个角色，再者说了，如果他演的角色没有迈诺斯国王这么有分量的话，就会有失他的身份。他一直都这样推三阻四的。我看他就是闹不明白，我其实是代表你的，我叫他做什么，他就必须做什么；但是我并没有惩罚他，因为我想你可能不希望这样，所以才一直等到了现在。”

我派人叫来了麦尼斯特。“听着，小希腊人，”我说道，“这是我的妻子——瓦列利娅·梅萨丽娜夫人。我很尊重她，罗马元老院也很尊重她，还给了她很多无上的荣耀。我离开罗马期间，她接替我履行一部分职责，我对她的表现非常满意。现如今她抱怨说你既不肯合作也很不礼貌。你给我搞清楚：如果梅萨丽娜夫人叫你做事，你就必须服从，不管这种服从有多么伤害你这个高手的虚荣心。你听着，小希腊人，任何事都得服从，不许争辩。任何事，所有事。”

“我服从，恺撒，”麦尼斯特答道，同时伏到了地上，顺从得有些夸张，“请您原谅我的愚蠢。从前我不知道自己事事都要听从梅萨丽娜夫人，以为只是有些事听她的就行了。”

“那现在你知道了。”

我的凯旋仪式就这样结束了。军队回到不列颠去执勤，我换回文职的衣装，继续在罗马工作。我年轻时从来不曾服过任何兵役，到了五十三岁才第一次打仗，大胜了敌军，从此后再也没有上过战场。这事未必后无来者，但肯定是前无古人。

二十三

我在罗马继续进行变革，尤其致力于培养下属的公共责任感。我任命受过训练的那些官员来管理国库，任期为三年。我将南西班牙总督从议员名单上除了名，因为在摩洛哥服役的军队指控他克扣了他们半数的口粮，而他又无法证明自己的清白。还有其他人也指控他犯了诈骗罪，他不得不付了十万个金币。为了博得朋友的同情，他到处对人说，这些罪名都是波西德斯和巴拉斯捏造出来诬告他的，因为他念念不忘他们的奴隶出身，所以开罪了他俩。可是并没有什么人同情他。于是，有天清晨，这位总督将家里所有的家当放在手推车上拉到了公共拍卖场，各种奇珍异宝装了将近三百车。这引起了不小的轰动，他所收藏的科林斯器皿堪称举世无双。商人和行家们全都蜂拥而至，垂涎欲滴地四处寻找便宜货。“可怜的温博尼乌斯破产了，”他们说道，“当初我们出大价钱向他买，他不肯卖，如今咱们捡便宜的机会来啦。”可他们却大失所望。当长矛被插进地里竖起来表明公共拍卖开始进行的时候，温博尼乌斯拍卖的就只有他的议员长袍而已。然后他就叫人把长矛从地里又拔了出来，表示拍卖结束。当天午夜，等到手推车又能推上街了，他就把自己的东西都运回到家里。他这就是向大家显摆一下，他还有很多钱，即使当个平头百姓，他也能过得舒舒服服的。不过我可不打算让他这么侮辱一下就算了。那一年我对科林斯器皿征收了很重的税，这他是逃不掉的，因为他曾经公开展示过自己的收藏，甚至还一一列在了拍卖板上。

到了这时，我开始密切关注起新兴宗教与教派的问题来。每一年都有新的外国神灵进入罗马，以满足移民们的需求，基本上我对此是不反对的。比如说，有一群阿拉伯商人拖家带口从也门来到罗马，大约有四百号人，定居在欧斯提亚，他们在那里建起一座神庙，供奉自己部落的神灵；这种宗教崇拜有组织有秩序，不拿活人献祭，也没有其他丑事。我所反对的是各个教派之间的无序竞争，祭司和传教士们挨家挨户地找人皈依自己的宗教，还学得像拍卖师、皮条客或是流浪的希腊占星家一样循循善诱。罗马最早发现宗教也可以买卖是在共和国晚期的时候，它就像一种商品，跟油、无花果或是奴隶没什么两样，政府采取了一些措施来对这种交易进行控制，但是收效却不大。我们征服希腊以后，希腊的哲学思想传播到了罗马，宗教信仰曾经有过明显的衰落。哲学家们并不否认神灵的存在，却把他们说的遥不可及、虚无缥缈，于是务实的罗马人就认为：“很好，神灵固然法力无边、智慧无比，但是却远在天边。咱们应当尊重他们，一心一意地供奉他们，修建神庙，献上祭品。不过，如果咱们认为他们就在身边，要是有人犯了罪，他们就会费心来折磨那个罪人，或是连同整座城市一块惩罚，又或者装成凡夫俗子的样子现身，那显然就大错特错了。咱们一直都把诗歌里虚构的事情当成散文里写的现实了，一定得换换观念才行。”

这样的决定造成了一片真空，让人很是不安，举例说吧，哲学家将朱庇特、墨丘利、维纳斯和狄安娜分别转化成了力量、智慧、美丽与贞洁的化身，可对于寻常百姓来说，像这样的理想化身离自己却很远很远。介于神和人之间的存在便应运而生，各种新的神灵或是半神半人涌入了这片真空，其中大多是外来的神灵，个性鲜明，哲学家们要探讨起来可不太容易。这些神灵能够听从咒语的召唤，化为人形出现。他们可以现身在信徒围成的圈子中央，跟每一位教众像熟人一样聊天。有时候，他们甚至会和女性崇拜者发生亲密的关系。在我伯父提贝里乌斯当政期间，曾经发生过一件臭名昭著的丑闻。有位富有的骑士爱上了一位可敬的已婚贵妇。他企图收买她跟自己私通，开价两千五百个金币跟她幽会一次。她愤怒地拒绝了，打这以后，他们在街上遇见的时候，她甚至连招呼都不肯和他打。骑士知道这位贵妇是伊西斯的信徒，而罗马就有一座伊西斯神庙，于是他花五百个金币收买了伊西斯女神的祭司，叫祭司对她说，阿努比斯神爱上了她，希望她能去拜见一下。听到这个消息，这位贵妇受宠若惊，便在阿努比斯指定的那天夜里来到神庙，就在神庙里最神圣的地方——神灵的床榻之上——那位骑士装扮成阿努比斯神，和她共度了一个良宵。那愚笨的妇人幸福得无法自持，便将神灵显现给她的天大荣耀告诉了丈夫和朋友们。多数人都相信了她的话。三天之后，她在街上遇到那位骑士，打算和往常一样擦身而过，对他的问候视而不见。可他却拦住她的去路，亲热地拉着她的胳膊说道：“亲爱的，你替我省了两千个金币呢，像你这么俭省的女人应该会因为白白扔掉了这么多钱而感到惭愧吧。就我个人来说，名字什么的一点儿也不重要。你刚好不喜欢我，偏偏爱慕阿努比斯，所以那天晚上我就只能当阿努比斯了，不过我过得非常愉快，跟我用自己的名字时一样愉快。好吧，再见了。我已经得到了想要的，所以心满意足了。”从来没有哪个女人受过这么大的惊吓。她跑回家里，告诉丈夫自己如何受了欺骗和侮辱，发誓说如果他不立刻替她报仇的话，她就羞愧自尽。她那做议员的丈夫便去见了提贝里乌斯；提贝里乌斯很尊重他，于是命人拆毁伊西斯神庙、将祭司们钉死在十字架上，还将神像扔进了台伯河。可那位骑士本人却大胆地对提贝里乌斯说：“你知道这是爱情的力量，什么也无法阻挡。我的所作所为对那些受人敬重的女人应该是个警告，别去信仰什么异想天开的宗教，老老实实地守着好心的罗马老神仙吧。”结果他只是被流放了几年而已。可那位丈夫的婚姻幸福却被这事给毁了，他发起了一场运动，对付所有打着宗教幌子的骗子。有四名犹太教的传教士让富尔维亚家族的一位贵妇皈依了他们的宗教，他便指控他们有罪，因为他们说服那位贵妇向耶路撒冷圣殿供奉了还愿的黄金和紫色布料，可她赠送的礼物却被卖掉，好处都进了他们自己的口袋。提贝里乌斯发现这些人确实有罪，于是将他们钉死在了十字架上。为了警告其他人不要再犯同样的罪行，他将罗马所有的犹太人都流放到了撒丁岛，总共有四千人之多。他们到达撒丁岛以后，有半数的人都在几个月之内死于热病，后来是卡里古拉允许犹太人又回到了罗马。

提贝里乌斯还把所有的算命者和自称为占星家的人都赶出了意大利。他这人是个奇怪的混合体，既不信神又很迷信，既轻信又多疑。他曾经在一次晚宴上说过，鉴于命运已定，所以崇拜神灵根本就无济于事；他相信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他之所以会将占星家全都驱逐出去，也许是他不想别人也听见预言，只有他自己一人知道就好，因为塞拉西鲁斯一直都在他的身边。可他没有想到的是，尽管众星不会说谎，但是占星家们——哪怕是最好的占星家——却是靠不住的，他们要么没法完全正确地解读星星传递的信息，要么就不会将自己所知一五一十地报来。我既不是非常多疑，也不是特别迷信。我喜欢古老的仪式与礼节，我像祖先一样信仰古老的罗马神灵，不愿意让他们遭受任何哲学分析。我认为每一个民族都应该用自己的方式（只要是文明的方式就行）来崇拜自己的神灵，不要随随便便就接纳异国的神灵。作为奥古斯都神的最高祭司，我必须把他当作神灵来看待；可是说到底，半神半人的罗穆卢斯当初也只不过是罗马一个放羊的穷人而已，他的才能与勤奋恐怕都远远及不上奥古斯都。如果我和罗穆卢斯生在同一个时代的话，想到将来人家会给他半神半人的礼仪，也许会觉得这个念头很可笑吧。但神毕竟是神，并不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的事情；如果大家都把一个人当作神来崇拜，那么他就是神。要是人们不再把他当作神来崇拜了，那他就什么也不是。当人们崇拜卡里古拉、相信他就是神灵的时候，他确实不再是凡夫俗子了。卡西乌斯·卡瑞亚发现简直不可能杀死他，有一种神圣的敬畏之情围绕着他，因为崇拜他的都是些单纯的人，密谋者们自己也感觉到了这一点，所以才会犹豫不决。要不是卡里古拉用那个神圣的预感来诅咒自己，要不是他说自己会被人刺杀而死，也许卡瑞亚永远都不会成功。

如今有几百万人把奥古斯都当作真正的神灵来崇拜。我自己也向他祈祷，几乎就像我向马尔斯或是维纳斯祈祷的时候一样有信心。但是我把历史上的奥古斯都和奥古斯都神分得很清楚，对于前者，他的弱点和不幸我都了解，而后者是公众崇拜的对象，已经获得了神力。我的意思是，如果一个凡人非要认为自己拥有神力，我对此是极不赞成的；但是假使他确实能说服人们来崇拜自己，而大家又是真的崇拜他，也没有什么迹象或是其他征兆表明他的神化令上天不悦——好吧，那他就是神，大家不接受也得接受。不过，如果不是哲学家在普通人和传说的神灵之间隔开了一条鸿沟，那么罗马人就永远不可能将奥古斯都当作一位主神来崇拜。对于罗马的平民百姓来说，奥古斯都很好地填补了这个空白。人们记忆中的他是一位高贵仁慈的君主，他也许能够拿出更加有力的证据，证明自己比奥林匹斯山的众神还要关爱这座城市、这个帝国。

对奥古斯都的崇拜，与其说是满足了善男信女们在情感上的需求，不如说是提供了一个政治工具；人们其实更愿意相信伊西斯、塞拉皮斯或是伊姆霍特普，在这些神灵的秘密宗教仪式当中，神灵不仅仅是遥不可及的完美化身，也不仅仅是逝去英雄的荣耀纪念。为了给这些崇拜埃及神灵的教派提供一个替代品——在我看来，他们对我们的希腊罗马文明是有害无益的——我说服了罗马的外来宗教常设委员会，让这个由十五人组成的委员会允许我将更适合的宗教仪式推广普及。比如说吧，依照神谕，早在二百五十年前，崇拜西布莉的教派就传入了罗马，西布莉是我们的祖先特洛伊人所崇拜的女神，因而正适合满足我们自己的宗教需求；可是她的宗教仪式却只能由来自弗里吉亚的阉人祭司秘密举行，因为罗马公民是不允许为了纪念这位女神而阉割自己的。我把这一切都改掉了：如今西布莉的最高祭司必须由罗马骑士来担任，普通百姓即使不是阉人，但只要名声良好，也可以加入她的教派。我还尝试着将埃勒夫西斯秘密宗教仪式从希腊介绍到罗马，这个著名的雅典祭祀仪式是为了纪念德墨忒尔女神和她的女儿珀尔塞福涅而举行的，仪式是如何进行的我就不必细说了，只要希腊语还存在，就没人不知道这个。可是，祭祀只是表面的盛况而已，秘仪本身的性质就没有多少人知道了，我倒是很愿意说说看，但是很可惜，我曾经发誓保密，所以不能说出来。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们，其中涉及来世生活的展示，只要今生为人正直，那就能换得来世的幸福。把这些仪式介绍到罗马以后，我只允许议员、骑士和富裕的平民参加，希望人们不仅能在形式上崇拜这些普通的神灵，还能发自内心地感到自己有行善积德的责任，而不是由法律或命令来强行要求。遗憾的是，我的尝试并没有成功。主要的希腊神庙里全都出现了不赞成这种做法的神谕，就连特尔斐的阿波罗神庙也不例外。神谕警告我，如果“将埃勒夫西斯迁移到罗马”，后果会非常可怕。要是我说，这是希腊诸神联合起来保护朝圣的生意，会不会对神灵不敬？要知道朝圣如今可是希腊这个国家的主要收入来源。

我颁布了一个法令，禁止罗马公民进入犹太教堂，又将一些太过积极的犹太教传教士赶出了罗马。我写信将自己的所作所为告诉了希罗德。他回信说我这么做非常明智，他在自己的国家也会实行同样的准则，或者恰恰相反：他会禁止希腊的哲学教师在犹太人的城市里开班授课，在别处参加过这种课程的犹太人则一律不得进入圣殿朝拜。在我和希罗德写给彼此的信中，我们都没有对亚美尼亚或是帕提亚发生的事情发表任何意见。事情其实是这样的：我派人将米特拉达悌国王送到了安提俄克，马尔苏斯在这里对他以礼相迎，让他带着两个营的正规军、一个攻城机和六个营的叙利亚希腊辅军去了亚美尼亚。他到那里的时候是三月，帕提亚总督出兵反击，却被他打败了，但这并不意味着米特拉达悌随即便毫无争议地登上了王位。小亚美尼亚的国王科杜斯向帕提亚总督派来了援军，尽管这支远征军随后也被打败了，但还有不少要塞的帕提亚驻军不肯投降，于是罗马军队只得用攻城机一个一个地消灭他们。不过，米特拉达悌的兄弟——格鲁吉亚国王——信守了自己的诺言，从北面侵入亚美尼亚。七月时，这两支军队在阿拉斯河会了师，还拿下了亚美尼亚的三个重镇——穆法金、阿的什和艾尔泽鲁姆。

没过多久，巴尔达尼斯就在帕提亚召集了一支大军——奥斯若恩国王和阿狄亚贝尼国王都派了分遣队前来支援——然后出兵去讨伐他的兄弟戈塔尔泽斯。当时戈塔尔泽斯的宫廷在米堤亚人的厄克巴塔纳城，巴尔达尼斯领着大军，骑着单峰骆驼，两天里赶了近三百里路程，向戈塔尔泽斯发起突袭，打得他措手不及，将惊慌失措的戈塔尔泽斯赶下了王位，帕提亚帝国的所有附属王国和城市立刻便向巴尔达尼斯表示效忠。只有底格里斯河畔的塞琉西亚例外，这座城市早在七年前就已经起来造反，打那以后就一直顽固地保持独立。塞琉西亚不肯承认巴尔达尼斯的宗主权，这对我们来说可真是天大的幸事，因为巴尔达尼斯认为这关系到他的自尊，所以将塞琉西亚包围了起来，一定要先拿下这里，然后才能把注意力转向更重要的事情，可是塞琉西亚有高大的城墙，要攻破并不容易。尽管巴尔达尼斯掌握着泰西封，与塞琉西亚隔着底格里斯河遥遥相望，可这条河却不受他的控制，强大的塞琉西亚舰队仍然可以从波斯湾西岸的阿拉伯友邻部落购买补给品运进城去。这么一来，巴尔达尼斯的宝贵时间都浪费在底格里斯河了，而逃到布哈拉的戈塔尔泽斯也在那里集结起新的军队。塞琉西亚的围困从十二月一直持续到第二年四月，这时巴尔达尼斯听说戈塔尔泽斯有了新动向，便撤回围城的军队，朝东北方行进了一千里，穿过帕提亚本土，最终在巴克特里亚省遭遇了戈塔尔泽斯。巴尔达尼斯的兵力比他兄弟稍多一点，装备也略胜一筹，但这场迫在眉睫的战争究竟谁胜谁负还是个未知数。巴尔达尼斯明白，即使自己赢了，多半也会得不偿失——他承担不起这样的损兵折将。所以当戈塔尔泽斯在最后一刻主动提出跟他谈判时，他便同意了。谈判的结果是，戈塔尔泽斯正式让出王位的所有权，作为回报，巴尔达尼斯保证他的生命安全，里海南岸的庄园也归他所有，他每年还可以享有与自身地位相称的年金。与此同时，在阿狄亚贝尼国王和其他邻国君主所施加的压力之下，塞琉西亚也友好地投降了。七月中旬，身在安提俄克的马尔苏斯得知，巴尔德尼斯已经毫无争议地登上了帕提亚的王位，带领了一支大军正在向西进发。他立刻就向我报告了此事，同时还报告了另外一个令人不安的消息——希罗德假称驻扎在该撒利亚的希腊军团冒犯了他，对他造成了威胁，便以此为借口解除了他们的武装，让他们去修路以及修理城里的防御设施。更有甚者，沙漠里有大批大批的犹太志愿军在进行秘密操练，担任指挥官的就是希罗德卫队的成员。马尔苏斯写道：“无论如何，不出三个月，罗马帝国在东方的命运就要见分晓了。”

在这种形势下，能做的我都做了。我向东方的各位总督发出紧急命令，让他们将所有可用的军队都动员起来。我派了一个舰船分队到埃及，以便镇压可能在亚历山大爆发的犹太人起义；又给安提俄克的马尔苏斯派去了一个舰船分队。我还调动了意大利和提洛尔所有的军队。可是，除了马尔苏斯、我自己以及我的外务文书菲利克斯——我非相信他不可，因为我的信件都是他替我写的——以外，没有人知道东方将会爆发怎样一场惊天动地的狂风暴雨。这件事自始至终也只有我们三个人知道，因为命运太过无常，所以这场暴风雨并没有爆发。

和我哥哥日尔曼尼库斯不一样，我并没有什么引人注目的天赋；我不过是个历史学家而已，而且毫无疑问的是，多数人通常都会觉得我既迟钝又无趣，但是，故事说到这个节骨眼上，我只需将事实真相记录下来，丝毫不用经过华丽辞藻的修饰，便已经能激起读者们强烈的好奇心了，就像当时的我一样好奇。先说说希罗德·阿格里帕国王是如何意气风发地从耶路撒冷到该撒利亚来参加庆祝活动的吧，这个活动是为了给我祝寿而准备的。他在心中悄悄地觉得自豪，这自豪感如此巨大，几乎要把他给噎死了。这么久以来，他一直梦想着能建立起东方帝国，如今这宏伟大厦的地基终于打好了，既壮观又牢固。他只需说出那个字，华丽雪白的高墙就会（这些都是他亲口对赛普路斯王后说的）“朝着深蓝色的天空拔地而起，水晶屋顶覆盖其上，漂亮的花园、清凉的柱廊与荷花池环绕四周，目力所及之处无不是如此令人着迷。”房子的内部全都是用绿宝石、蛋白石、蓝宝石、缠丝玛瑙和纯金打造的，在巨大的审判厅中央，钻石的王座绽放着光芒，那是弥赛亚的宝座，如今世人都知道希罗德·阿格里帕就是弥赛亚。

他已经秘密地向最高祭司和犹太最高评议会兼最高法院表明了身份，他们全体一致拜倒在地，并且赞美上帝，承认他就是预言所说的弥赛亚。现在他就可以向犹太民族乃至全世界公开自己的身份了。他的话会传遍四方：“救世主说，解放之日近在眼前。让我们打破邪恶之人的束缚吧。”犹太人会团结一心发动起义，将外国人和异教徒都赶出以色列的国土。单单在希罗德统治的范围内就有二十万犹太人在学习使用武器，在埃及、叙利亚和东方还有好几千；以上帝的名义而战的犹太人——正如对马加比家族的历史记载中所描述的——简直英勇到了疯狂的地步。从来没有哪个民族比犹太人更有纪律性。武器和盔甲也绝不匮乏：希罗德在安提帕斯的宝库中找到了七万套盔甲，他又加了二十万套，这还不包括他从希腊人那里缴获的。耶路撒冷的防御工事还没有完工，但在半年之内这座城市就会固若金汤。甚至当我下令停止这项工程以后，希罗德仍然在秘密地继续进行，他命人在圣殿下方挖出许多巨大的储藏室，又在城墙下面凿出长长的隧道通到城外一里多远的地方，如此一来，即使遭遇围城，城里的驻军也能突围，从后方向围城的军队发起进攻。

他已经和方圆几百里之内所有相邻的王国和城市结为秘密同盟来与罗马对抗，只有提尔和西顿的腓尼基人拒绝了他的友好表示。这让他很是困扰，因为腓尼基人擅长航海，而他恰恰需要他们的舰队来保卫自己的海岸线。不过，如今腓尼基人也和他联手了。提尔和西顿这两座城市派了一个联合代表团来见他的侍从布拉斯托，谦卑地对他说，如果一定要在罗马帝国或是犹太民族之间选一个作为敌人，他们便两害相权取其轻，此番前来就是为了请求他的主人国王陛下能原谅他们，并和他们友好相处。布拉斯托将希罗德提出的条件告诉他们，最终他们还是接受了。今天他们就会来正式归顺。希罗德的条件是，他们要发誓不再信仰阿施塔特和他们的其他神灵，接受割礼，发誓永远服从以色列的神灵以及他在这尘世的代表——受膏者希罗德。

藉由这种极具象征意义的行为，希罗德将要进入他统治的全盛时期！他会登上宝座，当羊角吹响的时候，他将命令士兵们从城里的市集上将立在那里的奥古斯都神像搬来放在他面前，还有立在奥古斯都像旁边的我自己的雕像（今天为了庆祝我的生日而戴着新鲜的花冠），他会对广大民众大声说道：“耶和华的受膏者说了，凡是在我土地上找到的雕像，你们都给我劈成碎片、磨成粉末；因为我是个善妒之神。”接着，他会拿起大锤对着我和奥古斯都的雕像一阵猛击，砸下我们的脑袋，砍下我们的四肢。人们发出巨大的欢呼声，他就会再次喊道：“耶和华的受膏者说了，哦，我的孩子们，我那仆人诺亚的长子闪的子孙们，汝等要将外来者和异教徒从这片土地上赶出去，一个也不留。去掠夺雅弗的住处吧，因为汝等的解放之日近在眼前了。”这个消息会以燎原之势传遍整个国家：“受膏者已经表明了自己的身份，将恺撒们的雕像劈得粉碎。为了上帝而欢喜吧，让我们去亵渎异教徒的庙宇、活捉我们的敌人。”亚历山大的犹太人也会听到这个消息。他们有三十多万人，将会揭竿而起占领这座城市，将我们驻扎在那里的少量军队屠杀殆尽。尼尼微的巴尔达尼斯听到消息以后就会进军安提俄克，科马基尼国王、小亚美尼亚国王以及本都国王的军队会在亚美尼亚边境与他会合。马尔苏斯那三个营的正规军和两个叙利亚希腊军团根本就不是他们的对手。不仅如此，巴尔达尼斯还曾经在耶路撒冷圣殿里当着最高祭司的面立下誓言，如果希罗德帮助他从他兄弟手里夺来王位（他如今已经做到了），他就承诺将帕提亚帝国境内能找到的所有犹太人——连同他们的家人、牲畜以及财产——全都送回以色列，并且发誓会永远与犹太人友好相处，以此来公开感谢希罗德给予他的恩惠。散布在各处的以色列羔羊终会回到自己的羊栏之中。他们人数众多，宛如海滩上的沙子一般。他们会把外来者和异教徒赶出城市，继而将这些城市占领；他们会团结起来，成为一个神圣的民族，就像在摩西的时代那样，但是统治他们的人却比摩西更加伟大、比所罗门更加荣耀，他就是希罗德——耶和华所爱的受膏者。

以为我祝寿为借口举办的欢庆活动将会在该撒利亚的竞技场里举行；演出用的野兽、剑斗士和赛车都已准备就绪，但希罗德根本就不是真的打算举行演出。观众席上既有叙利亚希腊人，也有犹太人。他们在竞技场里各自占据了一块地方。希罗德的宝座位于他自己的臣民们中间，旁边则是为贵宾们保留的座位。出席者中并没有罗马人，他们全都在安提俄克参加马尔苏斯为我举办的祝寿活动。不过，阿拉伯的大使们来了，以土利亚国王来了，提尔和西顿的代表团来了，阿狄亚贝尼国王的母亲和儿子们来了，希罗德·波利奥和家人也来了。白色帆布做成的巨大凉篷为观众们遮住了八月的烈日骄阳，但在希罗德那镶着绿松石的纯银宝座上方，凉篷却是用紫色的丝绸做成的。

观众们蜂拥而入，各自就座，等待着希罗德入场。喇叭声响起之后，他出现在南面的入口，带领着所有的随行人员庄严地走进竞技场。他所穿的皇袍由银丝织成，浑身上下绣满了磨光的银色小圆盘，在阳光底下银光四射，让看着他的人简直睁不开眼。他头戴金冠——上面的钻石闪闪发光，手拿一柄闪亮的银剑。走在他身旁的赛普路斯身穿蓝紫色的衣裳，她身后跟着他可爱的小女儿们，她们都穿着白色丝绸做成的衣服，上面绣着精巧的图案，再用紫色和金色镶了边。希罗德昂首阔步，边走边高贵地向臣民们微笑致意。他走到自己的宝座前，上去坐了下来。希罗德·波利奥国王、阿拉伯的大使们和以土利亚国王起身离座，来到宝座的台阶下向他致敬。他们用希伯来语说道：“哦，国王，万岁！”可是提尔人和西顿人认为这还不够，他们觉得必须做点什么来弥补自己过去对他的不敬，于是便趴倒在他面前。

提尔代表的首领用最最恭顺的语气恳求道：“伟大的国王，请对我们发发慈悲吧，我们当初忘恩负义，如今却追悔莫及。”

西顿代表的首领也说道：“从前我们只是将您作为凡人来敬重，但是现在我们必须承认，您并不是凡夫俗子。”

希罗德答道：“我宽恕你了，西顿。”

提尔人惊呼道：“这不是凡人的声音，而是上帝的声音。”

希罗德答道：“提尔，我宽恕你了。”

他举起手准备示意吹响号角，可是突然间又将手放了下来。有一只鸟从门外飞了进来——正是刚才他自己入场的那个门，在竞技场里飞来飞去。人们看到了这只鸟，惊讶地喊道：“瞧啊，一只猫头鹰！一只被阳光照瞎了眼的猫头鹰。”

这只猫头鹰落到希罗德左肩上方的凉篷拉索上，他便转过身来仰起头盯着它看。直到此刻，他才想起自己十三年前在亚历山大立下的誓言。当时，他在首席行政官亚历山大、赛普路斯和孩子们的面前发誓说会尊敬永生的上帝，只要在他能力范围之内，他就会遵守上帝的法典。他还想起了当初硬起心肠给自己下的诅咒，如果他故意亵渎上帝，诅咒就会降临。耶和华借摩西之口说出的第一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训诫就是：“除了我以外，你不可有别的神。”可是刚才提尔人称希罗德为上帝的时候，他有没有撕开衣服、将脸伏在地上以避开上天那妒火中烧的怒气？没有，他对那亵渎者微笑着说道：“提尔，我宽恕你了。”然后站在他周围的人们就喊了起来：“是上帝，不是凡人。”那只猫头鹰俯视着他的脸庞。希罗德的脸一下子白了。这猫头鹰叫了五声，随后拍拍翅膀从一层层的座位上空飞过，消失在远处。

希罗德对赛普路斯说道：“这就是当年米塞努姆监狱院子里的那只猫头鹰——就是它。”接着，一声骇人的呻吟忽然从他嘴里脱口而出，他虚弱地对接替赛拉斯担任骑兵统帅的希耳克雅喊道：“把我抬出去。我病了。让我兄弟卡尔基斯国王来代替我继续主持比赛。”

赛普路斯紧紧地抱住了希罗德：“希罗德，我的国王，我的爱人，你为什么呻吟？你哪里不舒服？”

希罗德用可怕的低语声答道：“蛆虫已经在我身上了。”

人家把他抬了出去。号角从来不曾吹响。雕像也没有搬进来毁掉。驻扎在剧场外头的犹太士兵准备一听到希罗德的暗号就开始对希腊人大开杀戒，可他们仍然在原地待命。这场比赛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犹太民众们痛哭流涕，大放悲声，撕扯着自己的衣服，将尘土撒在自己头上。谣言已经传遍四方，希罗德即将死去了。虽然痛不欲生，但他还是将他的弟弟希罗德、希耳克雅、索马斯图斯以及最高祭司的儿子叫到寝宫里他的床前，对他们说道：“我的朋友们，如今一切都完了。我活不过五天的。这一点上，我比我的祖父希罗德要幸运，他被这病痛折磨了一年半才死去。我已经很知足了，这一生很美满。全都是我自己不好，这样的事情才会降临到我的头上。前六天以色列的长老们还将我当成救世主，向我行礼，可是到了第七天，我却愚蠢地任人亵渎上帝的名字而不加以斥责。我曾有心替上帝开疆辟土，让他的王国一统天下，并且洗清这个国家的罪恶，将迷失的部族都带回这里，用尽我这一生来敬奉上帝；可是就因为这一桩罪过，上帝抛弃了我，当年我的祖先大卫对赫人乌利亚犯下了罪过，上帝也同样抛弃了他。现在犹太人只能再等待一个时代，等到一位更加圣洁的救世主来完成我已不配完成之事。去告诉与我们结盟的国王们，拱门的拱心石已经落下，如今犹太民族没法再向他们提供帮助了。告诉他们，我——希罗德——就快要死了，我命令他们在我死后不得向罗马开战，因为没有了我，他们就像没了舵手的船、少了尖头的矛和已经倒塌的拱门。希耳克雅，留心别让希腊人遭到暴行。把秘密发给犹太人的武器都收回来，存放在该撒利亚腓立比的军械库里，严加看管。将希腊人的武器还给他们，让他们回去像平常一样执勤。我的仆人索马斯图斯，务必替我还清所有的债务。我的弟弟希罗德，千万别让我的爱妻赛普路斯和女儿德鲁西拉以及玛丽安妮受到伤害，还有，最重要的是别让犹太人民做傻事。以我的名义向亚历山大的犹太人致意，请他们原谅我给了他们如此高的期望，却又令他们彻底失望。现在去吧，愿上帝与你同在。我再也说不出话了。”

犹太人穿上了丧服，尽管天气热得可怕，却仍然有数以万计的犹太人拜倒在宫殿周围的地上。阿格里帕躺在楼上房间的床上，从窗户里看见他们，眼里流下泪来。“可怜的犹太人，”他说道，“你们已经等待了一千年，如今却得再等一千年，也许是两千年，才能等来荣耀之日的黎明。这次的破晓只是个假象。我欺骗了自己，也欺骗了你们。”他叫人拿来纸笔，趁着还有握笔的力气，给我写了一封信。这封信就摆在我面前，跟他写给我的其他信件放在一起，比较信上的笔迹真叫人难过——其他信件的字迹大胆果断，一行接着一行，非常匀称，就像一级一级的楼梯，可这封信却字迹潦草，歪七扭八，他痛苦写下的每一个字都参差不齐、断断续续，好像是受过拉肢之刑或是被九尾鞭责打过的犯人所写下的供词。信很短：

我的最后一封信：我就要死了。我的身体里满是蛆虫。原谅你的老朋友土匪吧，他深深地爱着你，却密谋着要将东方从你手中夺走。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因为雅弗和闪可以像兄弟般相处，却不能让对方来管自己的家。从罗得岛到不列颠，这一片西方的领土仍然属于你。你可以使罗马再也没有东方的神灵和习俗，到了那时——也只有到那时——你如此珍视的古老的自由才会回到你身边。但我却失败了。我玩的游戏太过危险。小狨猴，你是个傻瓜，可我却妒忌你的傻；你虽然傻，但并不糊涂。如今，我用最后一口气请求你，不要报复我的家人。我儿子阿格里帕是无辜的，他对我的野心毫不知情，我的女儿们也不知道。赛普路斯已经尽了一切的力量来劝阻我。对你而言，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装作一无所知，一如既往地将你所有的东方盟友都看作忠实的伙伴。没有了希罗德，他们是什么？是蝰蛇，但是毒牙却已经被拔掉了。他们信任我，但并不信任帕提亚人。至于我的领土，你就让它们重新成为罗马的行省吧，就像提贝里乌斯在位时一样。不要把它们还给我的叔叔安提帕斯，那样会损了我的荣光。也不要任命我儿子阿格里帕来继承我的王位，那样很危险，不过看在我的分上，想方设法给他些荣耀吧。不要把我的领土归给叙利亚管辖，马尔苏斯是我的敌人。就由你自己来统治，小狨猴。让菲利克斯担任总督，他是个无名之辈，做起事来既不会高明也不会愚蠢。我只能写这么多了。我的手指写不了了。我深受折磨。可是请别为我流泪。我这一生光荣显赫，毫不后悔，只除了我做的唯一一桩蠢事——我低估了以色列那位永生之神的骄傲、力量与嫉妒，我在他面前表现得就像个希腊加大拉人，愚蠢地进行着理性思考。现在我最后一次跟你道别了，提贝里乌斯·克劳狄乌斯，我的朋友，我对你的爱比你料想的更加真挚。永别了，小狨猴，我的同学，不要相信任何人，因为你身边没有人值得信任。

你即将死去的朋友希罗德·阿格里帕，绰号

土匪

希罗德临死前，又将希耳克雅、索马斯图斯和他弟弟希罗德·波利奥叫到身边，对他们说道：“我还有最后一件事要你们去办。到监狱里去找赛拉斯，告诉他我就要死了，说希罗德病降临到我身上了。让他回想起我在亚历山大的首席行政官亚历山大家里轻率立下的那个誓言。告诉他你们看见我怎样痛得直打滚。如果我冤枉了他，请他原谅我。对他说，他可以来看我，再一次成为我的朋友，紧紧握住我的手。然后，根据他的回答，你们觉得怎么合适就怎么处置他吧。”

他们来到监狱里，在赛拉斯的牢房里找到了他，他的膝上放着自己的书写板。一看见他们，他立刻就将书写板面朝下扔到了地上。索马斯图斯说道：“赛拉斯，如果那块板上写满了你对国王和主人希罗德·阿格里帕的责备之言，那你把它扔掉就对了。如果你听我们说了国王如今的境况，一定会流泪的。你会希望自己从没说过一个字来指责他，也不曾用你那无礼的言语让他在公众面前丢脸。他非常痛苦，就要死了。他得的是希罗德病，当初在亚历山大他一时鲁莽，诅咒自己要是冒犯了上帝的天威，就会得这种病。”

“我知道，”赛拉斯说道，“他发誓时我也在场，而且后来我警告他……”

“安静，国王的口谕还没有说完。国王说：‘对赛拉斯说，你们看见我怎样痛得直打滚。如果我冤枉了他，请他原谅我。如今他尽可以从牢房里出来，跟你们一起进宫。在我临死前，我会很高兴再一次像朋友一样紧紧握住他的手。’”

赛拉斯沉着脸说道：“你们是犹太人，而我却只是个被人瞧不起的撒玛利亚人，所以我想，你们大驾光临，我就应该深感荣幸了。但是我要告诉你们，我们撒玛利亚人是什么样的：我们最看重的是有话直说和以诚待人，至于我们的犹太邻居愿意怎么看我们，不管是好还是坏，我们都不在乎。希罗德国王从前是我的朋友，也是我的主人，如果他如今在受折磨，那就只能怪他自己当初不听我的忠告了——”

希耳克雅转过头对希罗德·波利奥国王问道：“还让他活吗？”

赛拉斯平静地继续说道：“我算是三次救过他的性命，可是这一次我救不了他了。他的命运掌握在上帝手里。说到朋友，这算哪门子的朋友？”

希耳克雅从站在门口看守的士兵手里夺过一支标枪，刺穿了赛拉斯的腹部。他却并没有打算躲开这一枪。

赛拉斯疼了五天五夜才死去，就在同一刻，希罗德·阿格里帕国王也在赛普路斯的怀里咽了气，犹太民族悲痛莫名、惊恐万分。

到了这会儿，事情的前前后后已经众所周知了。希罗德的诅咒似乎也同样落到了全体犹太人的头上：他们完全泄了气。希腊人则无比得意。希耳克雅按照希罗德的命令，将武器还给了叙利亚希腊军团，他们便做出了最最可耻和令人作呕的暴行。他们打到宫里，抓住了赛普路斯和她的女儿们，打算领着她们在该撒利亚游街，让她们成为人们的笑柄。赛普路斯从一个士兵手里抢过剑来自尽了，可她的女儿们却被迫穿上自己那绣花的衣裳，陪着劫持她们的人，甚至还得跟着他们一起唱圣歌，感谢上帝让她们的父亲死去。游行结束以后，她们被带去了军团的妓院，在那儿的屋顶上，她们受到了下流至极的凌辱与猥亵。不仅仅在该撒利亚，就连在撒玛利亚的希腊城市里，广场上也大摆筵席，谁都可以参加。希腊人头上戴着花冠，抹着香喷喷的油膏，尽情吃喝，互相敬酒，还把酒倒在地上敬给冥界的摆渡人。犹太人一句反对的话都没有说，一点反抗也没有做。“那是上帝诅咒的人，要是救助了她们，难道不会违反法典吗？”因为犹太人认为，被诅咒者的子女也会继承上帝的诅咒。所以，这些公主受到如此虐待的时候，一个才十岁，另一个才六岁。

二十四

从希罗德去世到今天已经整整十年了，我这就来把自那以后东方发生的事情尽可能简略地说一下；尽管我的读者们现今对东方没什么兴趣，但我还是觉得自己一定要尽职尽责，不能让这个故事留下尾巴。马尔苏斯一接到希罗德的死讯，便赶到该撒利亚，恢复了当地和撒玛利亚的秩序。他任命一位代理总督来管辖希罗德的领地，这位总督就是法杜斯，他是一位罗马骑士，却跟巴勒斯坦有很多贸易往来，而且还娶了一位犹太女人为妻。我批准了这项任命，法杜斯做起事来当断则断。犹太人并没有把发放给他们的武器全部还给希耳克雅，基利阿德的犹太人就把武器留下了，用来对抗东面的邻居——拉巴斯阿蒙的阿拉伯人。朱迪亚和加利利的大量军队也没有归还武器。还有人结成了强盗团伙，给国家造成很大祸害。不过，法杜斯在希耳克雅和希罗德·波利奥国王的帮助下——他们正迫不及待要表明自己的忠心——逮捕了领头的基利阿德人，将追随他们的人解除了武装，然后对强盗团伙一个一个地穷追到底。

本都、科马基尼、小亚美尼亚以及以土利亚这些盟国的君主听从了希罗德派弟弟前来传达的忠告，继续效忠罗马，借故请巴尔达尼斯原谅他们没有将军队带到亚美尼亚的边境来跟他会和。但巴尔达尼斯却仍然继续向西推进，他下定决心要收复亚美尼亚。马尔苏斯从安提俄克派人严厉警告他说，对亚美尼亚开战，就意味着向罗马开战。随后，阿狄亚贝尼国王对巴尔达尼斯说，他也不会参加远征，因为他的孩子们在耶路撒冷，会被罗马人抓住当成人质的。巴尔达尼斯于是向他宣战，正要入侵他的领土，却听到消息说戈塔尔泽斯又集结了一支军队，再度自称是帕提亚帝国的国王。巴尔达尼斯又折回头去，这一回两兄弟在里海南岸附近的查林达河畔恶战了一场。戈塔尔泽斯战败，逃到东面四百里开外的达西亚人地界。巴尔达尼斯穷追不舍，可是在打败达西亚人之后，他就没法说服自己这支胜利之师再前进一步了，因为那已经不再是帕提亚帝国的领土。第二年他班师回朝，正打算入侵阿狄亚贝尼，却被自己国内的贵族刺杀了；他们在他外出打猎时设下圈套，引得他中了埋伏。他这人天赋很高，而且精力异常充沛，如今就这么死了，让我也松了一口气。

与此同时，马尔苏斯的任期也满了，我很高兴他能回到罗马来给我当顾问。我派去接替他的是卡西乌斯·隆基努斯，他是一位著名的法学家，我遇到法律难题的时候，常常会去请教他，他有个兄弟曾经是我侄女德鲁西拉的丈夫。当巴尔达尼斯身亡的消息传到罗马的时候，马尔苏斯并不吃惊，似乎他也在其中插了一手。他建议我将帕提亚一位前任国王的儿子美赫尔达特斯派去帕提亚称王，他已经在罗马当了很多年人质了。马尔苏斯说他可以保证，杀死巴尔达尼斯的贵族们会支持美赫尔达特斯。可是，戈塔尔泽斯带着达西亚军队卷土重来，刺杀巴尔达尼斯的人被迫宣誓向他效忠，这样一来，美赫尔达特斯就只能留在罗马，等我们再找到一个好时机送他东去。马尔苏斯觉得这样的机会很快就会到来，戈塔尔泽斯冷酷无情、反复无常，而且胆小如鼠，贵族们要不了多久就不会再忠于他了。马尔苏斯是对的。两年后，帕提亚帝国的各位要人们派来了一班秘密使节，阿狄亚贝尼国王也在其中，请求我把美赫尔达特斯送去他们那里。我同意了，还为美赫尔达特斯说了不少好话。当着大使们的面，我训诫他不要施行暴政，而要把自己当作一位执政官，将百姓视为同胞；帕提亚还从来没有过行事公正仁慈的国王。我派人将他送到安提俄克，卡西乌斯·隆基努斯将他一直护送到幼发拉底河边，叮嘱他要立即赶去帕提亚，因为如果他动作够快、够有胆量的话，王位就是他的。可是，奥斯若恩国王表面上假装是他的盟友，背地里却支持戈塔尔泽斯，所以故意用美味佳肴将美赫尔达特斯留在他的宫廷里，又让他去打猎，以此来拖延时间，并且还建议他从亚美尼亚绕行，不要冒险直接穿过美索不达米亚。美赫尔达特斯听信了他的坏主意，结果在带领军队穿越冰天雪地的亚美尼亚高地时耽误了好几个月，让戈塔尔泽斯有了时间来做好准备。离开亚美尼亚以后，他沿着底格里斯河下行，占领了尼尼微和其他几个重要的城镇。阿狄亚贝尼国王到边境来迎接他，可是很快就断定他成不了大器，决定一有机会就弃他的事业于不顾。戈塔尔泽斯和美赫尔达特斯的军队交战以后，奥斯若恩国王和阿狄亚贝尼国王就突然抛弃了美赫尔达特斯，可他英勇作战，差点就打赢了，因为戈塔尔泽斯是个懦弱至极的指挥官，他的将军们不得不用铁链把他锁在树上，要不然他就逃跑了。最后，美赫尔达特斯还是被俘了，勇敢的戈塔尔泽斯割下他的耳朵，将他作为笑柄送回卡西乌斯那里。这之后没过多久，戈塔尔泽斯就死了。至于帕提亚再往后发生的事情，就连我都没什么兴趣，读者们肯定就更不用提了。

米特拉达悌当了好些年亚美尼亚国王，末了却被他的侄儿——他兄弟格鲁吉亚国王的儿子——给杀死了。这事说来也稀奇。格鲁吉亚国王已经统治了四十年，他的长子等他去世以后继承王位都等腻了。国王了解儿子的性格，担心自己会性命不保，于是建议他去争夺亚美尼亚的王位，亚美尼亚比格鲁吉亚领土更大，也更加富裕。他的儿子同意了。然后国王假装与儿子起了争执，这做儿子的便逃到亚美尼亚去请求米特拉达悌的保护。米特拉达悌不仅好心地收留他，还将女儿嫁给了他，可他一转眼就忙着密谋来害自己的恩人。他回到格鲁吉亚，自称跟父亲和解了，接着他父亲就找碴儿跟米特拉达悌吵起架来，并且让儿子领军入侵亚美尼亚。给米特拉达悌当政治顾问的罗马上校建议他和女婿举行一次会谈，米特拉达悌也同意出席了；可正当他们就要歃血为盟之际，背信弃义的格鲁吉亚军队却突然抓住米特拉达悌，用毯子闷死了他。叙利亚总督听说了这桩恶行，便召集参谋们开会，决定是否要替米特拉达悌报仇，向谋杀他的人——这人如今已经取代他坐上了亚美尼亚的王位——兴师问罪；可是大家似乎普遍认为，我们边疆的东方国王们越是不忠不义、残忍血腥，对我们就越有利——我们的邻居相互猜疑了，罗马帝国也就安全了——所以什么都不必做。不过，叙利亚总督为了表示自己并不赞同这种谋杀行为，向格鲁吉亚国王发了一封正式信函，命令他即刻撤回军队、召回儿子。帕提亚人听说了这事，觉得这是个夺回亚美尼亚的好机会，于是便入侵亚美尼亚，新国王落荒而逃，可是接下来他们也被迫放弃了远征，因为这一年的冬季严寒无比，他们的人冻死的冻死、病死的病死，损失惨重，然后逃走的国王又回来了——不过这事干吗还要往下说呢？东方的事全都是一个样，毫无意义地打个不停，你打过来我打过去，只有在极少数情况下，才会出现一位领袖，给这种动荡的局势带来意义、指明方向，可这样的情况太过罕见，几乎就没有过。希罗德·阿格里帕就是这样一位领袖，但他还没能将自己的才干完全展示给世人就英年早逝。

不过，一个名叫丢大的基利阿德巫士却重新燃起了犹太人对弥赛亚的指望，在法杜斯当政期间，他集结了一大批追随者，并且叫他们跟着他去约旦河，因为他会像先知以利沙那样将河水分开，领着他们足不湿履地走过河去夺取耶路撒冷。法杜斯派了一支骑兵部队渡过约旦河，向狂热的民众发起袭击，逮捕了丢大，还砍掉了他的脑袋。（继他之后，再也没有人自称为救世主，但是，希罗德在信里对我说过的那个教派，也就是约瑟夫之子约书亚——或者叫耶稣——的追随者们，最近似乎取得了极大的进展，甚至在罗马也是如此。有人到我面前来告状说奥鲁斯·普劳提乌斯的妻子有一回曾经参加过他们的友好聚餐；可是奥鲁斯身在不列颠，为了他着想，我把这事隐瞒了下来。）巴勒斯坦遇到粮食歉收，法杜斯的任务非常艰巨：他发现希罗德的国库几乎空空如也（像他那样花钱，这也难怪），所以他也没法去从埃及买粮食回来救灾。不过，他在犹太人中组织了一个救济委员会，这才筹到钱度过了这个冬天。可是第二年粮食又歉收了，这回多亏阿狄亚贝尼的王太后将自己所有的财产都拿出来从埃及买了粮食，要不然犹太人就要死个成千上万了。犹太人将这两次饥荒看作上帝为了希罗德的罪行对整个犹太民族进行的报复。可第二次粮食歉收其实并不怪天气，而要怪犹太农民自己；他们意志消沉，所以没有将法杜斯继任者（首席行政官亚历山大的儿子，就是放弃犹太教信仰的那个）发给他们的粮食种子播种到地里，而是将种子吃掉了，甚至任由其在袋子里发芽。犹太人真是一个非同一般的民族。下一任的犹太总督是古马努，他在任期间发生了好几次大规模的骚乱。我觉得古马努恐怕并不是适合的人选，而且他刚一上任就遇到了一场灾难。在犹太人那伟大的逾越节上，他按照罗马的先例，派了一个营的正规军驻扎在圣殿的回廊里维持秩序，其中有一名对犹太人心怀怨恨的士兵脱下了自己的裤子，在节日进行到最神圣的部分时，他对着朝拜者们嘲弄地露出私处，大声喊道：“看啊，犹太人，看这边啊！这里可好看了。”犹太人骚动起来，控诉古马努说是他命令这名士兵做出这种愚蠢至极的暴露行为来进行挑衅的。他自然非常恼火，大喊着要人群安静下来，继续规规矩矩地过节，可他们却越发咄咄逼人。在古马努看来，这种情况下一个营的兵力已经不够了。为了威慑人群，他召来了所有的驻军；我觉得这是一个严重的判断失误。耶路撒冷的街道非常狭窄，而且曲曲折折，被大量犹太人挤得满满的，他们都是像往常一样从世界各地到这里来庆祝节日的。有人喊道：“士兵来了。快逃命啊！”于是每个人都开始逃命了。要是有人绊倒，就会被其他人踩在脚下；在街道的拐角处，逃命者的两股人流撞到了一起，后面的推力太大，结果撞死了数千人。士兵们甚至未动兵刃，就有至少两万名犹太人在恐慌中丧生。这场灾难死伤惨重，节日的最后一天都没法庆祝了。人群四散回家时，一伙加利利人刚好在路上遇到了我的一位管家，他是埃及人，这次是从亚历山大到阿克去替我收人家还给我的欠款，同时也顺带着处理一些私事，却被加利利人抢走了一小箱非常贵重的宝石。古马努知道这事以后，对离打劫现场最近的几个村庄实施了报复行动（位于撒玛利亚和朱迪亚的交界处），可他却忽视了事实真相；从口音来看，那些劫匪分明是加利利人，而且只是路过此地而已。他派了一队士兵去洗劫这些村庄，并且将村里头面人物都抓回来。士兵们照做了，其中一个人在村民家里掠夺财物时偶然间发现了一份《摩西律法》。他将这律法举过头顶挥舞着，然后模仿这神圣的著作念起污言秽语来。犹太人看到这亵渎的行为，惊恐地尖叫起来，冲过去要将那张羊皮纸从他那里抢回来。可他却大笑着逃跑了，边跑边将这张纸撕成碎片撒在身后。民众们群情激愤，古马努听说这事以后，只得处死了这名士兵，以此来警告他的战友们，同时也是向犹太人示好。

过了一两个月，加利利人到耶路撒冷来庆祝另一个节日，可是因为之前那次麻烦，有个撒玛利亚村庄的居民不让他们过去。加利利人就偏要过去，随后他们打了起来，有几位加利利人被杀了。幸存下来的人到古马努那里去要求赔偿，古马努却什么也没有给他们，反而告诉他们说撒玛利亚人完全有权不让他们通过村庄，他们当时为什么不从田野里绕过去呢？愚蠢的加利利人于是去找一个著名的强盗来帮忙，在他的帮助下，加利利人洗劫了撒玛利亚人的村庄，为自己报了仇。可古马努却将撒玛利亚人武装起来，又派了四个营的撒玛利亚驻军，对这些来打劫的加利利人发起一连串的攻击，杀了他们不少人，又抓了好些人。后来，撒玛利亚人派了一个代表团来向叙利亚总督要求赔偿，控诉说另外一伙加利利人放火烧了他们的村庄。叙利亚总督便来到撒玛利亚，决定把这事给彻底解决了。他将抓来的加利利人全都钉死在十字架上，然后仔细地调查了这些骚乱的原委，这才发现那些加利利人是有权通过撒玛利亚的，而古马努本来应该惩罚那些挑起乱子的撒玛利亚人，可他却反而站在了他们那一边，他因为加利利人犯下的抢劫罪而对朱迪亚和撒玛利亚村庄采取的报复行为也毫无道理可言；另外，破坏和平的罪魁祸首是那名士兵在逾越节时有伤风化的暴露行为，可他那个营的上校却纵容了他，还大声笑着说，如果犹太人不喜欢看这个，那就不必看。在认真审查证据之后，叙利亚总督还发现，撒玛利亚人的村庄其实是他们自己放火烧的，他们要求的赔偿比损失的财产价值多出了很多倍。在起火之前，他们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小心地从房子里搬了出来。于是他将古马努、那名上校、原告的撒玛利亚人和一些做证的犹太人送到罗马来见我，我审问了他们。虽然证据有些互相矛盾，但我最终还是得出了和叙利亚总督一样的结论。我将古马努流放到黑海，将原告的撒玛利亚人以欺骗和纵火罪处死，又将那位哈哈大笑的上校送回耶路撒冷，让他在城里游街示众，受人诅咒，然后在他犯罪的现场处死了他——我认为他那样就是犯罪，身为一名军官，他的职责是在宗教节日时维持秩序，可他却故意惹怒了民众，结果让两万人无辜惨死。

古马努被流放以后，我想起希罗德的建议来，便派了菲利克斯去当总督，从那时到现在已经有三年了，他却仍然举步维艰，因为这个国家动荡不安、强盗横行。他娶了希罗德最小的女儿；她以前嫁的是霍姆斯国王，不过却离开了他。希罗德的另外一个女儿则嫁给了希耳克雅的儿子。希罗德·波利奥已经死了，小阿格里帕在叔叔死后当了四年卡尔基斯国王，如今我让他做了巴珊国王。

亚历山大三年前也爆发过骚乱，还死了不少人。我在罗马调查了这个案子，发现又是希腊人打断了犹太人的宗教仪式，所以激怒了他们，便对希腊人进行了相应的惩罚。

东方的事就说到这里吧，罗马帝国其他地方发生的事情恐怕也要到此告一段落了，这样我才能集中笔墨讲述最主要的事情，这些都发生在罗马。

就在帕提亚人请求罗马给他们派一个国王的时候，曾经由赫尔曼统治的伟大日耳曼联邦——切鲁西人——也做出了同样的请求。赫尔曼企图以专制的方式来统治一个自由的民族，因而被他自己的家族成员给刺杀了，为首的两人——他的侄儿——从此也结下世仇，这导致了一场旷日持久的内战，切鲁西王族的人最后几乎要死绝了，只除了一人之外，他就是伊塔利库斯，他的父亲是弗拉维乌斯，跟赫尔曼是兄弟。当年，赫尔曼叛变，伏击并屠杀了瓦鲁斯的三个军团，可弗拉维乌斯却一直忠于罗马，数年以后，他在我哥哥日耳曼尼库斯麾下效力时，被赫尔曼在战斗中杀害。伊塔利库斯就出生在罗马，和他的父亲一样，他也是贵族骑士团的成员。他是个相貌英俊、天资聪颖的年轻人，受过良好的罗马式教育，不过我早就预料到有一天他可能会成为切鲁西的国王，所以坚持要他既学习使用罗马武器，也学习使用日耳曼兵器，还严格监督他学习母语和本国的法律；我的保镖们就是他的私人教师。他们也教他喝啤酒，如果一位日耳曼王子没法跟领主们大杯大杯地喝啤酒，那人家就会觉得他是个懦夫。

切鲁西人派了一个代表团到罗马来，请求让伊塔利库斯去当他们的新国王。他们到达罗马的那天下午，在剧院里引起了不小的骚动。这些人当中谁也没有来过罗马。他们到皇宫找我，人家告诉他们我在剧院，他们便又跟到了剧院。那天演的是普劳图斯的喜剧《野蛮人》，大家都在聚精会神地看戏。引座员将他们带到公共的座位上，这些并不是好位子，高高在上，几乎要听不见舞台上的声音。他们一落座就东张西望，大声问道：“这些是尊贵的座位吗？”

引座员小声对他们说是的。

“那么恺撒坐在哪里？他的大领主们又坐在哪里？”他们问道。

引座员指了指下面的贵宾席。“恺撒在那里。他坐在下面只是因为他有一点耳聋。你们的座位才是最尊贵的。越高就越尊贵，你们知道的。”

“那些皮肤黝黑、帽子上镶着宝石、坐得离恺撒很近的人是谁？”

“那是帕提亚的使节。”

“帕提亚是什么？”

“是东方的一个伟大帝国。”

“那他们干吗坐在底下？难道他们不是贵客吗？还是因为他们皮肤黑？”

“哦，不，他们非常尊贵，”引座员说道，“请不要说话这么大声。”

“那他们干吗坐在那么低贱的座位上？”日耳曼人不依不饶。

（“嘘，嘘！”“安静点，野蛮人，我们听不见了！”人群发出了一致抗议。）

“出于对恺撒的敬意，”引座员撒谎道，“他们发誓说，如果恺撒因为耳聋而被迫坐在这么低贱的座位上，那么他们也绝不敢比他坐得更高。”

“难道你以为我们还不如那帮讨厌的黑人懂礼貌吗？”日耳曼人愤怒地嚷嚷着。“走吧，弟兄们，咱们下去！”他们强行穿过拥挤的座位走了下去，最终胜利地在护火贞女们当中坐了下来，连戏剧都被耽搁了五分钟才又继续演。好吧，他们并无恶意，我按照应有的礼节向他们问候致意，并且在当天晚餐时同意将他们想要的国王派给他们，我当然是很乐意能够这么做的。

在送伊塔利库斯渡过莱茵河以前，我对他说了一番临别赠言，不过却跟我送美赫尔达特斯渡过幼发拉底河之前的那一番话大相径庭；因为帕提亚人跟切鲁西人是最截然不同的两个民族，我想你就是找遍世界也找不到比他俩差别更大的了。我对伊塔利库斯是这么说的：“伊塔利库斯，记住你要去统治的是一个自由的民族。你是在罗马受的教育，已经习惯了罗马人的纪律性。注意别像罗马的法官或是将军要求下属那样要求你的部落同胞，对日耳曼人只能说服，不能强迫。如果是一位罗马司令官对军队里的下属说‘上校，带多少人到某某地方去，建一座多长、多厚、多高的土垒’，他会回答说‘好的，将军’，然后便毫无异议地走了，二十四小时之内土垒就会建好。但是你不能像这样跟切鲁西人说话。他会想要弄清楚你到底为什么要建那座土垒，是为了抵御谁而建，派另外一个不太重要的人去做这件并不荣耀的事情岂不是更好——土垒是懦弱的象征，他会跟你争辩——要是他心甘情愿地同意执行你的提议，你会赐予他什么礼物？我的朋友伊塔利库斯，统治你的同胞是需要技巧的，那就是永远不要直截了当地对他们下命令，但是要将你的心愿表达清楚，将之伪装成你对国策的建议。让你的领主们认为他们是在给你帮忙，是心甘情愿地帮你达成这些心愿，因此他们会觉得自己很荣幸。如果有什么事情做起来让人很不愉快或是吃力不讨好，就让有幸承担这个任务的两位领主互相竞争；用金镯子和武器来进行奖励他们为你效的力，即使这些在罗马只是日常的本分。尤其要有耐心，永远不要动怒。”

他满怀希望地走了，就像美赫尔达特斯走的时候一样，多数领主都很欢迎他的到来，因为这些人知道那空缺的王位是轮不到他们自己来继承的，可是又嫉妒本国土生土长的那些自称为王的人。伊塔利库斯并不了解切鲁西内政的详细情形，所以他们希望他能够通情达理、公正无私。但是，有少数人觉得王位应该是自己的，于是这些人暂时搁置了分歧，联合起来反对伊塔利库斯。他们指望着伊塔利库斯很快就会因为无知而管理得一塌糊涂，可他却统治得非常好，让他们很是失望。因而他们就暗地里四处去煽动同盟部落的首领们对他不满，说他是罗马来的闯入者。“日耳曼那古老的自由已经远去了，”他们痛惜地说，“罗马的权力胜利了。难道就没有土生土长的切鲁西人能够登上王位吗，却要让那个奸细、叛徒弗拉维乌斯的儿子来篡夺了去？”他们利用这种号召力，集结了一支爱国大军。可是，伊塔利库斯的支持者们却宣称他并没有篡夺王位，而是部落里的多数人同意将王位授予他的；而且他是王族仅剩的唯一一位王子，尽管生在意大利，却很勤勉地学习了日耳曼的语言、风俗和兵器用法，而且治国公正无私；他的父亲弗拉维乌斯也根本不是叛徒，恰恰相反，他发誓与罗马友好相处，这是全族人都认可的誓约，其中也包括他的兄弟赫尔曼，可他跟赫尔曼的不同之处就在于，他并没有违背自己的誓言。至于日耳曼的古老自由，那纯粹是虚伪之言，说着这话的人根本没把重新掀起内战来毁灭这个民族当一回事。

在伊塔利库斯和对手的大战中，伊塔利库斯大获全胜，可是这胜利太过圆满，他很快就忘了我的忠告，变得不再有耐心来迁就日耳曼人的独立与虚荣，开始对领主们呼来喝去。他们立刻就把他赶下了王位。后来，在邻近部落的武装援助下，他重新登上了王位，可是随后又被罢黜了。我并没有打算插手干预，在西方和在东方是一样的，罗马帝国的安全主要就在于我们的邻居内部意见不合。就在我写书的时候，伊塔利库斯再一次掌了权，尽管他刚刚才成功地打败了卡蒂人，却还是有很多人对他深恶痛绝。

大约在这个时候，更偏北的地方有了麻烦。下莱茵省的总督突然死了，于是敌人又开始了渡河突袭。他们的首领很有本事，跟提贝里乌斯时期给我们惹了很多麻烦的努米底亚人塔克法瑞纳斯是同一类人。和塔克法瑞纳斯一样，他也是我们一个辅助军团里的逃兵，学会了很多战术上的知识。他叫作甘纳斯库斯，是弗里斯兰人，进行作战行动的范围非常广泛。他从我们手里抢走了许多轻型的河运船只，然后到佛兰德斯和布拉班特的沿海当起海盗来。我任命的新总督名叫科尔布罗，从个人的角度，我不是很喜欢他，但是幸好他的才能可以为我所用。提贝里乌斯曾经任命科尔布罗当过公路专员，他上任不久便提交了一份措辞严厉的报告，指出承包商有欺诈行为，而地方长官的职责本来是保证公路一直处于良好的状态，可他们却玩忽职守。提贝里乌斯按照这份报告对受到指控的人课以重金罚款，数额大得远远超过他们的过失；因为任由这些公路年久失修的是以前的长官们，而报告中所说的承包商只是受雇来修补破损最严重的地方而已。提贝里乌斯死后，卡里古拉继位，他觉得钱不够花，耍了不少花招和手段来捞钱，他将科尔布罗的报告找出来，把从前被提贝里乌斯罚过的地方长官和承包商全都又罚了一次；收罚款的任务他就交给了科尔布罗。我接替卡里古拉登基以后，将这些罚款都还了回去，只留下了修路所需的钱——大约是总数的五分之一。卡里古拉当然没有拿这钱修过路，提贝里乌斯也没有，所以路况比从前更差了。我确确实实地修好了路，又推行了特殊的交通法规，限制重型私家马车在乡村道路上通行。这些马车造成的危害远甚于那些运送商品到罗马的乡下货车，我觉得有钱人四处闲逛的奢侈与乐趣不该由地方来埋单。如果富有的罗马骑士想下乡去看看庄园，就让他们坐轿子吧，要不然就骑马。

继续来说科尔布罗的事。我知道他这人非常严厉，而且一丝不苟，下莱茵省的驻军正需要这样一位要求严格的人来重整军纪；去世的那位总督太好说话了。科尔布罗到达科隆司令部时的情形让人想起了加尔巴到达美因兹的情形（加尔巴如今是我的阿非利加总督）。他发现有一名士兵在军营门口站岗时着装不当，便命人对他进行鞭打。这名士兵没有刮胡子，头发也至少有一个月没有修剪过了，他的军装披风是鲜艳的黄色，而不是规定的棕红色。这之后没过多久，科尔布罗就处死了两名士兵，罪名是“在敌人面前丢弃武器”；当时他俩正在挖战壕，就把剑留在帐篷里没有带出来。经过这么一吓，部队的效率高多了。科尔布罗向甘纳斯库斯开战时，士兵们发现他不仅能够严格执行纪律，而且还是个很有本事的将领，于是才完全听命于他。士兵们——至少老兵们——永远都愿意要一个可靠的将领，多严厉都没关系，也不愿意要一个无能的司令，哪怕他再仁慈。

科尔布罗把我们的战船装备起来，追上并击沉了甘纳斯库斯的海盗舰队，然后又上了岸，强迫弗里斯兰人送来人质，并且发誓效忠罗马。他按照罗马的模式为他们写了一部宪法，又在他们的领土上建起要塞，派了军队驻守。这些做得都非常好，可是科尔布罗却没有就此打住，而是继续推进到了不曾参与袭击的大卡乌基人土地上。他听说甘纳斯库斯躲在卡乌基人的一座神庙里，便派一队骑兵追到那里杀死了他，这冒犯了卡乌基人的神灵。这队骑兵在杀死甘纳斯库斯以后又来到埃姆斯河，在埃姆斯比伦对卡乌基部落议会提出了科尔布罗的要求——要他们立刻归顺，并且每年都缴纳一大笔贡金。

科尔布罗向我报告了他的行动，我勃然大怒；他除掉甘纳斯库斯这事做得很好，可是跟卡乌基人找碴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我们抽不出足够的兵力来打仗，要是大卡乌基人把小卡乌基人找来帮忙，弗里斯兰人也再度起兵造反，我就得上别处去找强大的援军，可是现在又找不到，因为我们的兵力都派到不列颠去了。于是我写信命令他即刻撤回莱茵河这边来。

科尔布罗在卡乌基人答复他的最后通牒之前就收到了我的命令。他对我非常生气，以为我是嫉妒那些胆敢在战绩上与我竞争的将军。他提醒他的参谋们说，盖塔征服摩洛哥时赢得那么漂亮，还抓住了萨拉布斯，却并没有获得恰当的荣耀；他又说，尽管我现在已经立法规定非皇室成员的将军也可以庆祝凯旋，但是实际上，似乎除了我之外，其他人都不允许指挥可以合法获得凯旋奖励的战争。我口口声声说的反对专制只是装腔作势而已，我跟卡里古拉一样，也是个暴君，只不过我掩饰得更好。他还说，我收回了他以我的名义发出的威胁，这有损罗马的威望；我们的盟友会笑话他，他自己的部队也会笑话他。不过这只是他对参谋们说的气话罢了。当他听到大撤退的信号时，只是对部队说道：“士兵们，恺撒·奥古斯都命令咱们撤回莱茵河那边去。我们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做出这个决定，但是我们也不能提出质疑。不过我承认，就我个人而言，我对此非常失望。从前那些领兵打仗的罗马将军是多么幸运啊！”无论如何，我还是将凯旋饰物奖励给了他，还给他写了一封私信，为自己开脱他那愤怒的指责；我对他说，他对我的指控我都知道了。我在信中写道，如果他生气的话，那么我在听说他去挑衅卡乌基人的时候也很生气；尽管他本来不该这么看低我，谴责我心怀嫉妒，我仍然觉得错在我自己，我应该将命令他撤退的原因详细地解释清楚，而不是仅仅给他寄一封简单粗暴的公文。接着，我将这些原因细细道来。他回信时大方地道了歉，收回了说我专制和嫉妒的控诉，我想现在我们彼此已经非常了解了。为了让他的部队有事做、没空来笑话他，他让他们在默兹河与莱茵河之间修建一条二十三里长的运河，以便将这个平坦地区偶尔泛滥的洪水引入大海。

从那以后，日耳曼再没有什么重要的大事可以记录下来了，除了四年前卡蒂人发起的又一次突袭。有天夜里，他们在美因兹以北几里的地方大举渡过了莱茵河。那时上莱茵省的司令官是塞古都斯，当年我即位时，身为执政官的他表现得很是优柔寡断。他还被公认为仍然在世的罗马诗人中最优秀的。在我看来，当代的诗人——其实是奥古斯都时期的诗人——都不算什么，他们的诗歌我听着觉得很虚伪。我心目中最后一位真正的诗人是卡图鲁斯。也许这是因为诗歌是离不开自由的，在君主制下，真正的诗歌已死，至多也不过就是华丽的辞藻和高明的押韵技巧而已。对我而言，我宁愿用维吉尔那十二本的《埃涅阿斯记》全集来换一本恩尼乌斯的《述史诗》。恩尼乌斯生活在罗马最宏伟的共和国时代，与伟大的斯奇比奥私下里是好友，我觉得他才是一名真正的诗人，维吉尔不过是一位会写诗的著名工匠罢了。他俩都写到了战争，可是比较一下就会发现：恩尼乌斯是从其中一名士兵的视角来写的（他从士兵升到了上尉），而维吉尔则是从远处山上一位受过教育的旁观者视角来写的。维吉尔从恩尼乌斯的作品中借鉴了很多。有人说他措辞恰当、韵律得体、富有教养，使得恩尼乌斯那未经雕琢的语言特质相形见绌。这纯属一派胡言。这就好像《伊索寓言》里鹪鹩和老鹰的故事。众鸟都在比试谁飞得最高，老鹰赢了，可是当他累得再也飞不高的时候，原本藏在他背上的鹪鹩又往上飞了几十英尺，结果赢走了奖品。恩尼乌斯就是那只老鹰，跟他比起来，维吉尔不过是一只鹪鹩罢了。哪怕你注重的就只有美感，可是在维吉尔的诗中哪里能找出一段来与恩尼乌斯这些壮丽的诗句相媲美？

Fraxinu' frangitur atque abies consternitur alta.
Pinus pr c ras pervortunt：omne sonabat
Arbustum fremitu silvaï frondosaï.

白蜡树劈碎了，高高的白杉伐倒了，
连高大的松树也被它们压倒，在这林中的树上
无数片叶子随着树木的倒下而唱响。

这些诗句很难翻译，而且，我这本书再怎么说也不是诗歌方面的专著。尽管我觉得塞古都斯写的诗就跟他在我继位那天的表现一样——既不诚实，也不值得称赞——但是他至少在对付卡蒂人的时候很是果断。日耳曼人洗劫了我们的法国盟军之后便兵分两路往回赶，他们一打胜仗就会阵脚大乱——尤其是战利品中有酒的时候，他们像喝啤酒一样大口痛饮着美酒，却不理会这酒的后劲比啤酒要大。塞古都斯的部队将两股敌人都包围起来打败了，杀了一万人，还抓了一万名俘虏。他获得了凯旋饰物，但是因为受到规定的限制，我无法将凯旋仪式奖励给他。

塞古都斯的前任最近也获得了类似的荣誉，他名叫库尔提乌斯·卢夫斯，虽然他的父亲只是一名剑斗士，可是他却在提贝里乌斯时期一直升到了一等法官的高位。（这个职位是提贝里乌斯替他争取来的，当时还有好几个出身高贵、表现卓越的人和他竞争，可提贝里乌斯却说：“没错，但库尔提乌斯·卢夫斯的杰出祖先就是他自己。”）卢夫斯一心想获得凯旋饰物，不过他也知道，我不会同意他去挑衅敌人。他听说在河对面几里的地方有一处银矿，是奥古斯都时期发现的——那之后没过多久瓦鲁斯就被打败了，于是便派了一个军团过河去开矿。他开采出大量的白银，足够给莱茵河所有的军队发两年军饷的，而剩下的矿脉深入地下，已经不好开采了。这自然配得上凯旋饰物的奖励。可是他的部队发现采矿非常艰苦，便以全体军人的名义给我写了一封有趣的信：

克劳狄乌斯·恺撒的忠实部队向他致以最美好的祝愿，并且热诚地希望他和家人能健康长寿。他们还想请求他将来在派将军们出来指挥军队之前就先给他们授予凯旋饰物，因为这样一来，他们就不会觉得非要挣到这项荣誉不可了。为了得到凯旋饰物，他们让恺撒的忠实部队汗流浃背地做苦力——开银矿、挖运河，诸如此类的工作其实更适合让日耳曼俘虏来做。要是恺撒允许他的忠实部队渡过莱茵河去抓回几千个卡蒂人来，他们会非常乐意地倾尽全力来完成这个任务。

二十五

希罗德死后的第二年（公元45年），我举行了纪念不列颠大捷的一周年庆典；回想起那天晚上在卡斯托尔和波吕克斯神庙台阶上偷听到的抱怨，我便给贫困的百姓发了钱——每人三个金币，家里未成年的孩子是每人半个金币。有一家人我竟然得给他们发十二个半金币，不过这是因为他们家里有好几对双胞胎要补贴。小希拉努斯和小庞培帮着我一起发钱。我做记录时才发现，如今我已经取消了卡里古拉所有额外征收的税项，将他抢来的钱都还给了人家，欧斯提亚的港口工程、高架水渠和富奇内湖的排水工程还在继续进行，而且我能够付得起这笔奖金，不用找任何人骗钱，国库里也仍然有一大笔结余。这四年来我做得非常好，我想你不会否认这一点吧。

天文学家巴比鲁斯经过一番深奥的数学计算之后向我报告说，在我生日那天将会发生日食。这让我有些担心，日食是最不吉利的兆头，随时都可能发生，而我生日那天是纪念战神的一个全国性节日，这一天发生日食的话，民众会非常不安，那些想要刺杀我的人也会对成功充满信心。不过我想，要是我事先向民众发出警告说将会发生日食，那他们的感觉就会完全不一样了；不是沮丧，而是高兴，因为他们知道将会发生什么事，也明白这个现象的原理。

我颁布了一份公告：

提贝里乌斯·克劳狄乌斯·德鲁苏斯·尼禄·恺撒·奥古斯都·日耳曼尼库斯·不列塔尼库斯，皇帝，国父，最高祭司、连任第五年的护民官、三届执政官，向元老院、百姓们以及罗马的盟友们致意。

去年，我的好朋友——艾菲索斯城的提贝里乌斯·克劳狄乌斯·巴比鲁斯——进行了一些天文计算，发现今年的八月一日将会发生日食，意大利某些地方可以看见全食，其他地方可以看见偏食，他在亚历山大城的一群天文学家同行已经证实了这一点，而亚历山大的科学是非常发达的。尽管在过去，这种自然现象总会引起迷信的恐惧，但现在，我希望你们丝毫不要为了这件事而忧心。从前人们觉得日食说来就来、无法解释，把它看作是神灵在警告说快乐将会从世间消失一段时间，就好像太阳那赋予万物生命的光线被遮挡了一样。可是如今，我们对日食和月食已经非常了解，还能做出预测，“在某某日将会发生日食或月食。”我觉得大家都应该为此感到自豪和宽慰，人类智慧的理性终于消除了这古老的恐惧。

以下就是我那博学的朋友们给出的解释。月亮在太阳之下绕着自己的轨道运行，当月亮运动到我们头顶上方，和太阳形成一条直线时，便会经过那耀眼的大圆盘，平时从太阳投射到地球的光线被中间的月亮给挡住了。根据不同的地理位置，地球上有些居民看见光线被遮住的时间要比其他人更久一些，可有些人却完全不会受到影响。实际上，太阳的光芒并不是像某些无知者以为的那样确实消失了，所以，对于那些并没有被月亮隔在他们自己和太阳之间的人，太阳依然光辉四射。

日食解释起来就是这么简单——简单得就好像你们谁都可以用手遮住油灯或是蜡烛的光亮，让整个房间暂时陷入黑暗。（顺便说一下月食的原理，当太阳处于地球下方时，就会通过地球投射阴影，月亮运行到阴影部分，便发生了月食）旁边的地图上标出了将会受日食影响最大的地区，我希望这些地区的全体长官和其他主管机构做好一切预防措施，避免公众恐慌或是趁黑打劫，并且告知民众在日食期间观察太阳时要隔着牛角片或是用蜡烛熏黑的玻璃，而不要盯着太阳看，否则那些视力较弱的人会有失明的危险。

我想，自打开天辟地以来，我一定是第一个颁布这种公告的君王；这样做取得了很好的效果，日食按照预告准时发生了，庆典也照常举行，不过我们向月亮女神狄安娜和太阳神阿波罗献上了特别的祭品。

在随后的一年里，我身体健康，无病无痛，也没有人想要刺杀我，倒是有人企图发起一场革命，却以那煽动者落了个极不光彩的下场而告终。那人名叫阿西尼乌斯·盖路斯，是阿西尼乌斯·波利奥的孙子。他母亲是提贝里乌斯的第一任妻子维普萨尼亚，她嫁给盖路斯以后生下了他。提贝里乌斯对盖路斯恨之入骨，最后竟然慢慢将他饿死了。说来也怪，有些人的名字真是再合适不过了。盖路斯是“公鸡”的意思，而阿西尼乌斯则是“驴子”，阿西尼乌斯·盖路斯既喜欢吹牛，又愚不可及，像极了鸡和驴，你就是在意大利旅行一个月，也找不出第二个这样的人来。想象一下吧，他手头一无革命军队二无革命资金，却相信自己凭着的人格力量和高贵出身就能马上赢得拥护者！

有一天，他来到市集的演讲台上，对着迅速聚集的人群开始了高谈阔论，指出专制的害处，细细说明我伯父提贝里乌斯是如何谋杀了他的父亲，还说非常有必要将恺撒家族从罗马铲除、把帝国交给一个真正值得尊敬的人来统治。人群从他那故弄玄虚的暗示中猜出他指的就是他自己，于是大笑着欢呼起来。他是个拙劣的演说家，元老院里就数他最难看，身高至多只有四英尺六英寸，还是个溜肩膀，一张大长脸，一头红头发，再加上一个鲜红的小鼻子（他有点消化不良）；尽管如此，他却觉得自己如同赫拉克勒斯一般强壮，像阿多尼斯一样貌美。我相信，市集上没有一个人是把他的话当真的，各种各样的笑话到处传得飞快，比如“驴子上屋顶”、“驴子在弹琴”和“公鸡也能挤奶下蛋”。（“驴子上屋顶”是一句谚语，指的是突然出现的怪人；“驴子在弹琴”说的则是人家的表现可笑又无能；“公鸡奶”和“公鸡蛋”代表着毫无意义的指望。）不过，他每说一句，大家就欢呼一声，想听听下一句会有多么荒谬；他演讲完毕之后，果然企图领着全体暴民到皇宫里来废黜我。大家排成长长的纵队跟在他身后，八个人一排，走到了离外宫门大约二十步远的地方，然后突然停住了脚步，任由他一个人继续走，他便自己往里走。门口的哨兵让他进了宫，并没有提出什么疑问，因为他是议员。他往皇宫的庭园里又走了一段便开始大喊着威胁我，并没有意识到他自己是孤身一人。（人民大众有时候既聪明又残忍，有时候却既愚蠢又懦弱。）很快他就被逮捕了，尽管这件事情从头到尾都很可笑，我却不能对此宽容：我将他流放了，不过就在西西里，他在那里有家族的庄园。“走吧，到你自己的粪堆上学鸡叫，在你自己的蓟草田里学驴叫，想在哪儿就在哪儿，但是别让我听见。”我对这丑陋暴躁的小个子说道。

欧斯提亚的港口还远未完工就已经花掉了六百万个金币。现在最大的技术难题就是在那两道大防波堤的尽头之间修建小岛；你也许不会相信，不过这个难题是我自己解决的。你还记得卡里古拉那艘运送方尖碑的大船吧？这艘船将大象和骆驼运到了不列颠，然后又将它们平安地运了回来。从那以后，她还派过两次用场——航行到埃及去运彩色大理石回来修建维纳斯在西西里的神庙，如今她又停在欧斯提亚了。可是船长对我说，她已经经不起风浪了，他不愿意再冒险开着她出航。有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没有睡着，忽然间想到了一个好主意：可以在这艘船上装满石头再沉到水底充当小岛的地基。不过我否决了这个点子，因为给她装石头只能装到大约四分之一，此时水就会漫过船舷的上缘了，等到船腐烂以后，这些石头就会散成一堆。于是我想，“要是我们手边有戈耳工的脑袋就好了，这样就能把她变成坚硬的大石头了！”每当我劳累过度的时候，常常会有这种愚蠢的空想飞进我的脑袋，可是这次的空想却产生了一个真正绝妙的主意：干吗不给她尽可能地装满相对较轻的水泥粉呢？再封住舱口，将她沉到水里，让水泥在水下凝固。

我想到这个主意时大约是凌晨两点，我立刻便拍手唤来一个自由民，让他马上去把我的总工程师请来。一小时以后，工程师从城市的另一头慌慌张张地赶到这里，浑身抖得很厉害；他许是以为我会以这样或是那样的疏忽罪将他处死。我激动地问他自己的主意是否可行，可是他却说水泥在海水中不易凝固，这让我大失所望。不过，我给了他十天时间去找到办法让水泥凝固。“十天，”我一本正经地重复道，“不然……”

他以为“不然”是一句恐吓，可是如果他失败了，我就会把这个小玩笑解释给他听，我只是想说“不然我们就只能放弃这个主意了”。恐惧让他更加聪明，经过八天的疯狂试验，他发明出一种水泥粉，一遇到海水就会凝固得像石头一样。这是把库迈的水泥厂里出产的普通水泥粉和普特奥利附近山上一种特殊的灰土混在一起形成的，如今方尖碑船的形状已经永远地凝固了下来，可以想见，这是欧斯提亚港口最坚硬的石头。我们用巨大的石块和同样的水泥在船的上方修建起一个小岛，岛上还有一座高高的灯塔，灯塔顶上每天夜里都会用松节油点亮烽火。烽火室里有好几面磨光的钢制反射镜，这样就让烽火的光芒比以前亮了一倍，同时也让这道光一直照耀在下面的河口里。港口用了十年才完工，花了一千两百万个金币；现在也仍然还有人在那里为改善航道而劳作。不过这对罗马来说是一份大礼，只要我们控制着海上，就永远不会饿死。

我和罗马的一切似乎都进展得非常顺利。人民心满意足，国家繁荣昌盛，军队到处得胜——奥鲁斯在不列颠南部以及西南部和仍然不肯屈服的比利其部落打仗，取得了一系列辉煌的战果，巩固了我的征服；宗教仪式也定期准时举行；即使在罗马最贫困的地方，人民也过得很安乐。我设法将法庭的事务给了结了，还找到了法子对案件数量进行控制。我身体很健康，觉得梅萨丽娜比以往更加美丽了。孩子们也都健康茁壮成长，不列塔尼库斯小小年纪就表现得格外老成，克劳狄家族的人世代都是如此（不过，我承认，我是被漏掉的那一个）。如今只有一桩事情让我伤心，在我和元老院之间，仿佛有一道看不见的屏障，我却无法将之打破。我尽了一切力量来向全体议员表达我的敬意，尤其是在任的执政官和一等法官们，可他们对我却总是既奉承又怀疑，这让我很难理解，也不知如何应对。我决定恢复从前的监察官职位——它已经被由皇帝担任的公德导师所吞并，并且打算以这个受人爱戴的身份对元老院再一次进行改革，开除所有制造障碍的无用之人。我在元老院里贴出告示，要求每一位议员考虑自身的情况以后做出决定——自己是否仍然有资格作为议员为罗马效力；如果他认为自己没有资格——要么是经济上负担不起，要么是觉得自己能力不足，就应该辞职。我暗示说，自己不辞职的人会被开除，这就不光彩了。要是我计划开除的人没有提出辞职的话，我就四处向他们私下散发通知，这样一来，事情的进展就快了。我从议员名单上裁掉了一百人左右，为了奖励那些仍然留在名单上的人，我将贵族身份颁给了他们的家人。贵族圈扩大的好处就在于能为高级祭司提供更多的人选，现存的贵族家庭成员在选择新娘和新郎时余地也更大；罗马的四大贵族家庭相继源于罗穆卢斯、卢修斯·布鲁图、尤利乌斯·恺撒和奥古斯都，如今几乎要一个接一个地绝嗣了。人们会以为，家族越是富裕，势力越是强大，人丁就越是兴旺，但是在罗马却从来不是这样。

不过，就算对元老院进行了清理，也仍然收效甚微。辩论只是闹剧罢了。在我第四次担任执政官期间，有一回我提出了一项司法改革的措施，元老院的反应极为冷淡，我只得直白地说：

“大人们，如果你们真心诚意地赞成这些提议，就请帮我个忙，立刻说同意，这没什么难的。否则，如果你们不同意，就请提出修正案，不过也请现在就提。如果你们需要时间仔细考虑一下这事，那就慢慢来，但是请别忘了，到了定好举行辩论的那天，你们必须准备好发表意见。要是民选领事把执政官的话一五一十地重复一遍当作自己的意见，其余的人在轮到自己发言时就只说一句‘我同意这件事’、‘然后等元老院到了休会时间，会议记录里却说‘刚刚进行了一场辩论……’、‘这与元老院的尊严就极不相称了。”

我还用别的方式向元老院表达了敬意，其中包括将希腊和马其顿又放回到元老院行省的名单里，他们当初是被我伯父提贝里乌斯改成皇帝直辖行省的。我还将铸造铜币在地方上流通的权力还给了元老院，就像在奥古斯都的时代一样。没有什么比硬币更能为统治者赢得尊敬了；金币和银币上用的都是我的头像，因为我毕竟是皇帝，治理国家的工作实际上大部分还是由我负责；可是元老院那熟悉的“S.C.”字样再次出现在了铜币上，而铜币不仅最古老、最有用，同时也是数量最大的硬币。

我之所以会立即决定对元老院进行清理，是由于阿西阿提库斯的事让我很是担忧。有一天（公元46年），梅萨丽娜来找我，说道：“去年阿西阿提库斯辞去执政官一职的时候，你曾经怀疑，除了他所提出的理由之外，其中是否还另有隐情。当时他的理由是，因为他已是第二次担任执政官，所以遭到了人们的嫉妒和猜疑。这你还记得吗？”

“记得，他好像并不全是因为这个。”

“好，我这就来告诉你一件事，这事我本来早就该跟你说了。阿西阿提库斯疯狂地爱上了科涅利乌斯·斯奇比奥的妻子，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你有什么看法？”

“哦，是了，波贝娅——很漂亮的女孩子，鼻梁笔挺，盯着男人看的样子也很大胆。她是怎么想的？阿西阿提库斯又不像斯奇比奥那么年轻英俊，他又肥又秃，不过，当然了，他是罗马最富有的人，而且还有好几个美丽非凡的花园！”

“我担心波贝娅已经完全委身于阿西阿提库斯了。好吧，我就告诉你吧，这事还是实话实说的好。前一阵子，波贝娅来找我——你知道我跟她是好朋友，或者不如说我们曾经是好朋友——她对我说：‘梅萨丽娜，亲爱的，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大忙。你对谁都不能说我求过你，可以答应吗？’我自然答应了。她说道：‘我爱上了瓦列利乌斯·阿西阿提库斯，不知道要如何是好。我丈夫吃起醋来可怕得很，我想，要是让他知道了，准会杀了我的。但讨厌的是，我是按照严格形式嫁给他的，你也知道在严格形式的婚姻中，如果丈夫故意使坏的话，要想离婚有多难。这就意味着你首先会失去孩子们。你看能不能帮帮我？你能不能请皇帝跟我丈夫谈谈，并且安排我们离婚，这样阿西阿提库斯和我就可以结婚了。’”

“我希望你该不会说我有可能会同意这么做吧。这些女人可真是……”

“哦，没有，亲爱的，恰恰相反。我说，如果她从此再也不对我提起此事，看在我俩朋友一场的分上，我就试着忘了她说过的话；但是如果私下里让我听到有传闻说她和阿西阿提库斯仍然有不正当往来，我就直接来告诉你。”

“很好。我很高兴你是这么说的。”

“那之后没过多久，阿西阿提库斯就辞职了。你记得吗，当时他请求元老院批准他去视察他在法兰西的产业？”

“是的，他去了很长一段时间。我猜是为了忘记波贝娅吧。法兰西南部有很多漂亮女人。”

“你不会相信的。我从阿西阿提库斯身上查出好几件事来。第一，最近他给禁卫军的尉官、士官和掌旗手们大笔大笔地送礼。他说，这样做是为了感谢他们对你的忠诚。这听起来很不对头吧？”

“好吧，他的钱多得不知道怎么花了。”

“别胡说。没有谁的钱会多到不知道怎么花。第二，他和波贝娅仍然常常见面，只要可怜的斯奇比奥一出城，他俩就幽会，还一起过夜。”

“他们在哪儿幽会？”

“在佩特拉兄弟的家里。他们是她的表亲。第三，索西比乌斯有一天几乎是主动对我说，他觉得你允许阿西阿提库斯在他法兰西的庄园里住那么久是很不明智的。我问他这话什么意思，他就给我看了他在维埃纳的一个朋友写来的信；他的朋友写道，阿西阿提库斯几乎没怎么待在他的庄园里。他到处去拜访行省里有权有势的人，甚至还沿着莱茵河走了一遭，对驻军的军官们慷慨异常。当然了，你一定记得，阿西阿提库斯就出生在维埃纳；索西比乌斯还说——”

“立刻传召索西比乌斯。”索西比乌斯是我替不列塔尼库斯选的私人教师，所以可想而知，我对他的判断力深信不疑。他是亚历山大的希腊人，但是长期致力于研究早期的拉丁文作家，是恩尼乌斯作品研究的泰斗。他对共和国时期非常熟悉，远比任何一位罗马历史学家——包括我自己在内——了解得都要清楚，所以我认为他会给予我的幼子源源不断的鼓舞。索西比乌斯来了，直言不讳地回答了我的问题。是的，他认为阿西阿提库斯野心勃勃，而且有能力发动一场革命。他不是曾经反对过我吗，自告奋勇要当皇帝？

“你忘了吧，索西比乌斯，”我说道，“我大赦了天下，那两天已经从罗马的记录中抹去了。”

“可是阿西阿提库斯也曾密谋反对您侄子——先帝，他甚至还在市集上为这事自吹自擂。像他这样的人辞去了执政官的职位，却没有充足的理由，还跑到了法兰西，他在那儿已经很有权势了，这下就肯定会说他是因为您的妒忌才被迫辞去执政官一职的，或者是因为他为了法兰西同胞的权利而起来反对您……”

梅萨丽娜说道：“这是明摆着的。他答应波贝娅会娶她，要做成这事，他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除掉你和我。他会再次告假去法兰西，带着当地的军团起来造反，再把莱茵河的军团也拉进来。禁卫军会很乐意将他拥立为帝，就像当初他们很乐意拥立你一样：这就意味着他们每人又能拿到两百个金币了。”

“你们认为还有谁也参与了密谋？”

“咱们把佩特拉兄弟给查查清楚吧。他们刚刚才向律师苏伊利乌斯委托了一个案子，他是我最好的密探之一。要是他们除了为波贝娅和阿西阿提库斯提供卧室之外，还有什么把柄的话，苏伊利乌斯一定会查出来的，这你大可放心。”

“我不喜欢密探行为，也不喜欢苏伊利乌斯。”

“咱们得自保才行，苏伊利乌斯就是我们最好用的武器。”

于是苏伊利乌斯被请来了，一个礼拜以后他在报告中证实了梅萨丽娜的猜疑。佩特拉兄弟肯定参与了这个阴谋。两人中的哥哥私下里散布消息说，有天一清早，他在半睡半醒之间看到一幅幻象，占星家们对之的解释让人很是不安。他看见的幻象是，我的脑袋被齐颈割下，头上还戴着一个白色葡萄叶做成的花环；占星家的解读是，我会惨死于秋末。那做弟弟的则替阿西阿提库斯和禁卫军传递信息，因为他自己就是禁卫军的一名上校。和阿西阿提库斯以及佩特拉兄弟同流合污的显然还有我的两个老朋友，一个是佩多·庞培，他晚上常常和我玩掷骰子的游戏，另一个是阿萨里奥，他是我女婿小庞培的舅舅，也是有权自由出入皇宫的。苏伊利乌斯暗示说，阿西阿提库斯他们自然会将谋杀我的任务交给他俩，让他们在和我玩掷骰子的友谊赛时杀了我。参与密谋的还有阿西阿提库斯的两个侄女——特里斯托尼亚姐妹，她俩跟佩特拉兄弟有私情。

我下定了决心，现在别无选择，只能先下手为强。我派禁卫军司令克里斯皮努斯带着一个连的禁卫军士兵——他们似乎是绝对忠诚的——到阿西阿提库斯位于巴亚的宅邸去，在那儿逮捕了阿西阿提库斯。他被戴上脚镣手铐，带到皇宫里来见我。严格来说，我应该让他在元老院受到弹劾，可是我弄不清楚他的阴谋已经进展到哪一步了。人们也许会为了支持他而示威游行的，我可不希望发生这种事。所以，我在自己的书房里审讯了他，梅萨丽娜、维特里乌斯、克里斯皮努斯、小庞培和我的主要文书们全都在场。

担任公诉人的是苏伊利乌斯，当阿西阿提库斯面对他的时候，如果一个人的脸上能写着有罪两个字的话，那么我想，阿西阿提库斯的脸上当时就写着呢。不过我必须承认，克里斯皮努斯并没有事先告知他受到了什么指控，因为我连克里斯皮努斯都没有告诉。要是突然被捕的话，几乎谁都没法完全心平气和地面对法官。对此我有亲身体会，知道这种感觉有多糟糕，卡里古拉就曾经下令逮捕我，罪名是我目击了一起遗嘱伪造案。苏伊利乌斯控诉起来真是既可怕又无情，他脸庞瘦削，冷若冰霜，白发黑眸，长长的食指就像利剑一样指指点点、冲锋陷阵。他先是一番问候和玩笑，如和风细雨一般，可我们全都认识到，这只是前奏，随之而来的就是狂怒与痛骂的暴风骤雨。起初，他装出一副跟朋友谈天的语气来问阿西阿提库斯，他打算具体什么时候再去视察法兰西的庄园——葡萄采收期之前吗？他觉得维埃纳附近发展农业的条件如何，跟莱茵河谷的相比较又如何？“不过，你不用费心回答我的问题了，”他说道，“我并不是真心想知道维埃纳的大麦长了多高，或者那儿的公鸡叫得有多大声，就像你自己也不是真心想知道一样。”接着他又说起了阿西阿提库斯给禁卫军送礼的事，阿西阿提库斯表现得多么忠心耿耿啊！但是头脑简单的军人们难道没有可能会误会了这些礼物的意思吗？

阿西阿提库斯越来越不安，呼吸也粗重起来。苏伊利乌斯朝他走近了几步，就像竞技场上的猛兽猎手，他从远处射出的箭已经击中目标，野兽受了伤，他就可以走近一些，挥舞起自己的矛。“想一想吧，我曾经称你为朋友，还受过你的款待，却也被你那和蔼的风度、高贵的出身、还有我们的皇帝陛下和所有诚实公民误投于你的偏爱与信任所蒙蔽。你这人面兽心、下流病态、好色之徒！你不动声色地腐蚀了士兵们那忠诚的心灵与威武的身躯，而恺撒的万金之躯、罗马的安定与天下的福祉恰恰全都托付在这些士兵身上。皇帝生日那晚，你受邀赴宴却未能出席，当时你身在何处？病了，是吧？你肯定病得很厉害。我选了一些和你同病相怜的人，很快就让他们上法庭来对质，他们都是禁卫军的年轻士兵，却被你这肮脏之徒传染了疾病。”

苏伊利乌斯还说了许多诸如此类的话。阿西阿提库斯的脸色变得煞白，额上冒出大颗大颗的汗珠。他抬手擦汗时，铁链便当啷作响。根据法庭的规定，在轮到他为自己辩护之前，他是不能说话的，可是他终于忍不住了，嘶哑着嗓子道：“苏伊利乌斯，去问问你自己的儿子们吧！他们会承认我是一个堂堂正正之人的。”庭上命他安静，苏伊利乌斯接着说到了阿西阿提库斯和波贝娅的奸情，但却轻轻带过，仿佛只是他的案子中最弱的一点，可实际上这才是重点；这就骗得阿西阿提库斯全盘否认了所有的指控。如果阿西阿提库斯有头脑的话，他就会承认通奸，但否认其他的罪名。可是他一概拒绝认罪，这似乎反而证明了他有罪。苏伊利乌斯传召了他的证人，多数都是士兵。主要证人是意大利南部来的一名年轻的新兵，他被要求将阿西阿提库斯指认出来。我估计人家教他认人的时候告诉他，阿西阿提库斯是个秃子——因为他选中的是巴拉斯，说就是这人侵犯了他。法庭里爆发出一阵大笑，众所周知，巴拉斯和我一样，对这种恶癖深恶痛绝，而且大家都知道，在我的生日宴会上，他一直在替我招待客人。

我当时差点就驳回这个案子了，不过仔细一想，也许这个证人是记不清人家的相貌呢——我自己就是这样的，所以，他没能认出阿西阿提库斯并不能证明其他的指控不实。我和善地请阿西阿提库斯回答苏伊利乌斯的指控，一条一条地说。他照做了，但他对于自己在法兰西所作所为的解释却无法令人满意，而且关于他和波贝娅的事情，他肯定是做了伪证。至于他收买禁卫军的指控，我认为是没法证实的。士兵们在做证时很有条理，但却并不自然，这就说明他们是事先把证词背下来的，我向他们提问的时候，他们就只是重复同样的证词。可是后来我也从未听到哪个禁卫军士兵有过不同的说法，他们把一切都操练过了。

我命令所有的人都出去，房间里只留下了维特里乌斯、小庞培和巴拉斯——几分钟以前，梅萨丽娜突然哭了起来，已经跑出去了。我对他们说，如果他们不同意，我就不会对阿西阿提库斯宣判。维特里乌斯坦率地说，似乎没有理由怀疑阿西阿提库斯犯了罪，他也跟我一样震惊和悲痛，阿西阿提库斯是他的老朋友了，我母亲安东尼娅也很喜欢阿西阿提库斯，就是她利用自己在宫廷里的影响力提拔了他俩。后来他在事业上表现非常杰出，国家需要他尽责的时候，他也从不犹豫；他是自愿随我出征不列颠的人之一，尽管他到得晚了，战斗已经结束，但那并不是因为他懦弱，而要怪那场暴风雨。所以，如果他现在发了疯，背叛自己的过去，让他自尽就太仁慈了；当然，严格来说，应该把他从塔尔珀伊亚岩石[1]上扔下去，然后再羞辱他的尸体，用钩子钩在嘴里拖走，扔进台伯河里。维特里乌斯还对我说，阿西阿提库斯实际上已经认了罪，因为他刚一被捕，就叫人送信给维特里乌斯，恳求他看在老朋友的分上，保他无罪，否则，要是出现了最坏的情况，就让他可以自尽。维特里乌斯又说道：“他知道你会对他进行公正的审判，你对任何人都是这样的。那我的求情怎么能帮得上他呢？如果他有罪，你就会宣布他有罪；如果他是无辜的，你就会判他无罪。”小庞培申明说，不能对阿西阿提库斯手下留情，不过他这么说也许是为了自保。他和阿萨里奥以及特里斯托尼亚姐妹俩是亲戚，可这些人都被说成了阿西阿提库斯的同谋，所以他希望能够证明自己的忠心。

我叫人送信通知阿西阿提库斯，我休庭二十四小时以后再继续审讯，在此期间，他可以不戴脚镣。他肯定能明白这个消息是什么意思。与此同时，梅萨丽娜匆匆去找波贝娅，对她说阿西阿提库斯就要被判处死刑了，建议她立刻自杀，这样就不必受审，也不会被处死了。可我对此却一无所知。

阿西阿提库斯算得上是英勇就死了。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天，他了结了自己的事务，照常吃喝，到鲁库路斯花园（那时这些地方仍然叫这个名字）里散步，并且就树木、花草和鱼池对园丁们做了吩咐。当他发现他们把他的火葬柴堆建在一条漂亮的鹅耳枥大道附近时，他勃然大怒，扣了负责选址的自由民三个月薪金。“傻瓜，微风会把火焰吹到这些美丽古树的叶子上，破坏花园的整体外观，难道你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吗？”医生割开他腿上的动脉，让他在温暖的洗澡水里流血而死，在此之前，他留给家人的遗言是：“再见了，亲爱的朋友们。当初死于提贝里乌斯的阴谋诡计或是卡里古拉的怒气之下，都比如今成为克劳狄乌斯愚蠢轻信的牺牲品要光彩。我爱的女人和信任的朋友都背叛了我。”因为他坚信是波贝娅和维特里乌斯安排人起诉了他。

两天以后，我请斯奇比奥来和我共进晚餐，并问起他妻子的健康状况，这就是在巧妙地表示，如果他还爱着波贝娅，并且愿意原谅她，那我就不再追究此事了。“她死了，恺撒。”他答道，然后掩面而泣。

阿西阿提库斯的家人——瓦列利家族——为了表明他们并不赞同他那些大逆不道的话，只得将鲁库路斯花园作为讲和的礼物赠给了梅萨丽娜；当时我自然从未想到过，这才是害死阿西阿提库斯的真正原因。我审判了佩特拉兄弟，处死了他们，然后特里斯托尼亚姐妹也自尽了。至于阿萨里奥，他的死刑执行令似乎是我签署的，但我却想不起来了。我叫巴拉斯预先通知他来受审，他却告诉我阿萨里奥已经被处死，还给我看了执行令，那肯定不是伪造的。我能想出的唯一解释就是，梅萨丽娜——也可能是波里比乌斯，他是受她掌控的——将这份死亡执行令夹杂在我要签署的其他很多不重要的文件中，所以我看都没看就签了。如今我已经知道他们一直在对我玩这种把戏；我的眼睛又过度疲劳了（非常严重，只有在阳光下才能阅读），他们就利用这一点，临时编造了内容来当作公文和信件读给我听，要我签字，可是他们念的和文件写的却完全对不上。

大约在这个时候，维尼奇乌斯死了，是中毒死的。很多年以后我听说，他不肯跟梅萨丽娜睡觉，于是梅萨丽娜就下毒害了他；他确实是在来皇宫用过餐的次日死掉的。这件事很可能是真的。如今，维尼奇乌斯、维尼西亚努斯和阿西阿提库斯——当初想取代我当皇帝的三个人——全都死了，他们的死似乎都要算在我的头上。我对他们却问心无愧。维尼西亚努斯和阿西阿提库斯显然是叛徒，至于维尼奇乌斯，我以为他是死于意外。可是元老院和百姓们比我更了解梅萨丽娜，并且因为她而恨我。这就是我和他们之间那道看不见的屏障，没有人敢打破。

在一次开会期间，元老院投票同意向索西比乌斯和克里斯皮努斯发放奖金，以奖励他们做出的贡献。我在会上就阿西阿提库斯的事发表了一篇言辞激烈的演说，于是元老院主动将批准议员离开意大利的权力交给了我，不管他们是以什么借口离开，都要我同意才行。

[1]古罗马卡皮托拉山上的一块岩石，在此把叛国犯掷下处死。

二十六

我女儿安东尼娅嫁给小庞培已经有些年头了，可他们却还没有子嗣。有天晚上，我去她家里看望她，小庞培不在家，我这才想起她现在看起来总是一副郁郁寡欢、厌倦无聊的样子。是的，她承认自己很无聊，非常无聊，极其无聊。于是我想，如果她有个孩子，就会快乐多了。我对她说，像她这样健康的年轻女人，家里既有仆人又很有钱，不仅有责任生孩子，而且还要多生几个。她突然发起脾气来，说道：“父亲，只有傻瓜才会指望没撒种子的地里冒出庄稼来。别怪土地，怪农夫去。他撒的是盐，不是种子。”她解释说，自打结婚以来他们就没有正儿八经同过房；不止如此，我的女婿还对她百般虐待，极尽恶劣之能事。我问她为什么以前从没跟我说过这事，她说她以为我不会相信她，因为我从来没有像爱她同父异母的弟弟和妹妹那样真正爱过她；而且小庞培对她吹嘘说，他和我关系极好，我对他有求必应，他说什么我都不会怀疑。那她还有什么希望呢？再者说了，如果必须到法庭上去证明他对她做过那些可怕的事情，这就会是一桩奇耻大辱，她没有办法面对。

我发火了，任何一位做父亲的听了这样的事都会发火。我对她保证说，我非常爱她，主要是看在她的分上，我才这么尊重和信任庞培。我以自己的名誉发誓，哪怕她告诉我的事情只有一半属实，我也会立刻报复那个恶棍。这件事情不会闹上法庭，这样她的端庄就得以保全了。如果我不能利用身为皇帝的特权偶尔来达到自己的个人目的，以稍稍抵消这个职位加诸我身的责任、辛劳与痛苦，那当皇帝还有什么用呢？庞培可能几点钟回来？

“他大约会在午夜时到家，”安东尼娅可怜地说道，“一点以前进到他自己的房间里。他会先喝上几杯。他十有八九会让那个恶心的利西达斯陪他睡觉，阿西阿提库斯的财产拍卖时，他花两万个金币把利西达斯买了回来，从那以后，他眼里就没有别人了。说起来，这对我而言也是一大解脱。这下你知道了吧，他对我的所作所为有多么糟糕，我才会说我无比希望他跟利西达斯睡觉，也不愿意他来跟我睡觉。没错，我的确曾经爱过庞培。爱情真是莫名其妙，不是吗？”

“那好，我可怜的安东尼娅，等庞培进他自己的房间去睡觉的时候，你就在这个房间的窗台上点起一对油灯作为信号。剩下的就交给我了。”

还有一个钟头就要天亮的时候，她将油灯放在了窗台上；然后她下楼叫门房打开前门。我就等在这里。我带着盖塔和几个禁卫军中士跟我一起进了屋，让他们上楼去，我跟安东尼娅在楼下的大厅里等着。她已经把所有的仆人都支走了，只留下了门房，这个男孩以前是我的奴隶。她在哭，我紧紧地握着她的手，不安地等着听到卧室里传来尖叫声与打斗声。可我们什么都没有听见，盖塔很快就带着中士们下来了，报告说已经执行了我的命令。庞培和那个奴隶利西达斯都是一击毙命。

这是我头一回利用自己的皇权来公报私仇；但是，即使我不是皇帝，我也会有同样的感觉，并且尽一切所能来毁掉庞培；针对鸡奸行为的法律已经暂停实施多年，因为陪审团似乎都不愿意宣判有罪，但是从法律上来说，庞培还是该死。我唯一的过错就在于，我让他死得太容易了；可是要除掉他，这就是最干净的法子。要是一位园丁无意中发现有只肮脏的虫子将他最美的一朵玫瑰花的心给吃光了，他可不会把它带到园丁陪审团的面前受审；而是当场就用指甲把它捏得粉碎。几个月以后，我将安东尼娅嫁给了福斯图斯，他是独裁官苏拉的后代，这个小伙子既谦逊又能干，而且还很勤奋，事实证明他是个好女婿。两年前他担任过执政官。他们生了一个孩子，是个男孩，可是他身体太弱，夭折了。安东尼娅生产时被一个粗心大意的产婆给弄伤了，从此再也没能生养。

此后没过多久，我处死了波里比乌斯，他那时是我的艺术大臣，梅萨丽娜将他倒卖公民权获取私利的证据交给了我。当我发现波里比乌斯一直在对我弄虚作假的时候，我大为震惊。从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起，我就培养他为我做事，毫无保留地信任他。他刚刚才帮我完成了我的官方自传，这是元老院要求我为国家档案馆而写的。其实，我待他亲密到了不拘礼节的地步，有一天，我和他走在皇宫的庭院里，讨论着古玩的问题，这时两位执政官按照惯例早上来向我问安，我却并没有让他退下。这让执政官的尊严受到了冒犯，但如果连我都可以放下骄傲走在波里比乌斯身边，倾听他的意见，那他们为什么就不可以呢？我允许他拥有最大限度的自由，而且据我所知，他从来没有滥用过这种权力，不过有一回他在剧院里说话委实太过放肆了一些。那天上演的是米南德的一出喜剧，一位演员刚刚说完了这句台词：

皮鞭的把儿也发芽，让人简直难忍下。

侧面有个人便意有所指地大笑起来。那一定是麦尼斯特。大家全都转过头来盯着波里比乌斯，他是我的艺术大臣，让演员们守规矩就是他的职责；要是哪个演员表现得太过自行其是，波里比乌斯就要替我看着他受到严厉的鞭打。

波里比乌斯也大喊道：“没错，但是米南德在他的《塞萨利》中说：他原本是个放羊的，如今却把皇权握。”

这是在抨击麦尼斯特，因为他起初就是塞萨利的一个牧羊人，可现在大家都知道梅萨丽娜对他是一片痴心。

当时我并不知道此事，不过，梅萨丽娜跟波里比乌斯也有奸情，而他竟然蠢到去吃麦尼斯特的醋。所以她就除掉了他，正如我对你们说过的那样。我手下的其他自由民将波里比乌斯的死看作对他们的侮辱——他们组成了一个非常团结的行会，总是忠心耿耿地互相庇护，从不向我争宠，也从不妒忌自己人。波里比乌斯并没有为自己辩解，我估计他是不想连累行会里的兄弟，他们中许多人都跟非法买卖公民权的可耻勾当有牵连。

至于麦尼斯特，已经有好几回在广告宣布他将会出场跳舞以后却没有露面，结果常常在剧院里引起骚动。我可真是傻到家了，每次他缺席的时候，梅萨丽娜总是刚好偏头疼，没法来看演出，这么显而易见的结论我却从来没有想到过。好几次我都被迫向公众道歉，保证说下回不会再这样。有一回，我开玩笑地说道：“大人们，你们总不能说是我把他藏在皇宫里了吧。”这句话引来的笑声热烈得过了头。除了我，所有的人都知道麦尼斯特在哪里。等我回到皇宫，梅萨丽娜常常会差人来请我，我就会看见她躺在床上，房间里漆黑一片，她的眼睛上盖着块湿布。她有气无力地说道：“什么，亲爱的，你是说麦尼斯特又没有跳舞？那我还是什么都没有错过。我刚才躺在这里，妒火中烧，于是便起身开始穿衣，想着终归还是要去，可是头痛得太厉害了，只得又回到床上。没有了他，戏就没意思了吧？”

我说：“咱们真的要坚持让他遵守约定了；罗马人不能一次又一次地受到这样的对待。”

梅萨丽娜叹气道：“我不知道。这可怜的家伙非常敏感，就像女人一样。伟大的艺术家都是这样的。他说他只要受到一点点刺激就会偏头疼。哪怕他只有我今天这样十分之一的难受，坚持叫他跳舞也是最大的残忍。这病又不是装出来的。他热爱自己的工作，要是让公众失望的话，他就会非常痛苦。亲爱的，你去吧，我想睡了，如果能睡着的话。”

于是我便会踮着脚走出去，不再说起麦尼斯特，直到下一次又发生同样的事情。虽然很多人都认为麦尼斯特很了不起，但我对他的评价却没有这么高。人们拿他和伟大的罗西乌斯相比，后者是共和国时代一位享有盛名的演员，他的名字成了卓越才艺的代名词。人们还真是可笑，竟然连灵巧的建筑师、博学的历史学家甚至是强壮的拳击手也都称为“十足的罗西乌斯”。只有在这种非常不严格的意义上，麦尼斯特才是罗西乌斯。我承认自己从未看过罗西乌斯的表演。看过他表演的人如今都已经不在人世了。我们谈论他的时候只能依赖曾祖辈们的判断，他们一致认为，罗西乌斯表演时的首要目标就是“藏在角色中”；高贵的国王、狡猾的皮条客、爱吹牛的士兵或是易受骗的小丑，罗西乌斯演谁就是谁，栩栩如生，毫不造作。而麦尼斯特却很会装腔作势，我相信他装得非常优雅迷人，但说到底，他并不是一个演员，只是长得好看些、腿脚利索些、有些即兴而舞的天分罢了。

奥鲁斯·普劳提乌斯在不列颠已经领军四年，如今他终于回来了，我有幸说服元老院将凯旋仪式授予了他。不过，这并不是我本想给他的那种完全凯旋仪式，而是一种次要的凯旋仪式，或者叫作小凯旋式。如果一位将军的功劳很大，仅仅奖励他凯旋饰物已经不够，而由于某个技术上的原因，他又没有资格获得完全的凯旋仪式，就会举行这种次要的凯旋仪式。比如说，战争还没有完全结束；或者杀的人不够多；又或者大家认为敌人并不相称——就像很久以前打败斯巴达克斯领导的奴隶暴动一样；但是，斯巴达克斯给我军造成的麻烦实际上比许多外族还要多。奥鲁斯·普劳提乌斯的情况是，有人提出异议，说他的征服还未稳固到可以撤回军队。所以，他不能乘坐四匹马拉的马车，只能骑马进城；他戴的不是月桂花冠，而是桃金娘花冠；他手里也不能拿权杖。元老院不会走在队伍的前头，队伍中也没有号手，游行结束以后，奥鲁斯献祭的是公羊，而不是公牛。不过，除了这些之外的其他活动都跟完全凯旋仪式毫无两样。为了表示并非是由于我的嫉妒才让他没能获得跟我同样的荣誉，他沿着神圣之路骑马而来的时候，我前去迎接并主动向他表示祝贺，还让他骑马走在我的右侧（这是更加荣耀的位置），他跪着爬上朱庇特神庙的台阶时，我亲自搀扶着他。庆功宴会上，我替他担任主持人，宴会结束后以火炬引他回家时，我再一次让他骑行在我的右侧。

奥鲁斯为此对我非常感激，但更感激的是——他私下里告诉我——我平息了他妻子参与基督教徒（那个犹太教派的追随者如今被称为基督教徒了）友好聚餐的流言，并且将她交由他来处置。他说，女人若是迫不得已和丈夫分开——她的身体不好，不能到不列颠去——就容易觉得寂寞，脑子里便会生出些古怪的念头，轻易就会成为宗教骗子的牺牲品，尤其是犹太人和埃及人的那些宗教。但她是个好女人，也是个好妻子，他相信她很快就会摒弃这种糊涂想法。他是对的。两年后，我逮捕了罗马那些为首的基督教徒，还有正统犹太教的所有传教士，将他们送到了国外，奥鲁斯的妻子帮我把他们集合到一起，帮了我的大忙。

基督教在情感上之所以有吸引力，主要是因为那个约书亚——或者叫耶稣——据说死而复生了，这可是前所未有的，只在传说里发生过；尽管曾被钉死在十字架上，他看起来却毫发无损，照旧去访友吃喝以证明自己并非幻影，然后在荣耀的光辉中升上了天堂。而且，没有证据能表明这些都是谎言，因为就在耶稣受难之后，碰巧发生了一场地震，安放他尸体的坟墓入口处有块沉重的石头被震得挪开了。卫兵们吓得纷纷逃跑，等他们回来的时候，尸体已经不见了，显然是被偷走的。像这样的故事在东方一旦传开就很难阻止，要是公开颁布法令去驳斥其荒唐之处，反倒会失了威严；不过我还是在基督徒人数最多的加利利发布了一道严令，将亵渎陵墓定为死罪。我不能再在这些可笑的基督徒身上浪费笔墨了，得继续来说我自己的故事。

我给罗马字母表增加了三个字母，举行了盛大的旷世竞技，对罗马公民进行了人口普查，恢复了已被忽视的古代宗教占卜术，颁布了各种重要法令，还激励元老院通过了许多法规，这些我都要一一道来，但我最好还是先把不列颠的事情简要地说一下；既然奥鲁斯·普劳提乌斯已经平安地回来了，那么读者们对随后在不列颠发生的事情也不会有多大兴趣的。我派奥斯特里乌斯去接替奥鲁斯，他的处境非常艰难。普劳提乌斯征服了不列颠南部的平原，但是正如我所说，威尔士的山地部落和中北部的好战人民还在顽抗，向这个新行省的边远地区发动袭击；卡拉克塔库斯娶了南威尔士国王的女儿，亲自统领南威尔士的军队。奥斯特里乌斯刚一到达不列颠，就宣布要将他怀疑不忠的不列颠人一律解除武装；这样他就可以不受制约，只留下少量驻军，而将主力部队派去攻打边境之外的部落。这个声明引起了当地人民的普遍不满。爱西尼人本是自愿与我们结盟，现在却以为解除武装的规定也会波及他们身上，于是突然起来叛乱，身在科尔切斯特的奥斯特里乌斯发现自己身受东北部各部落大军的威胁，可他手边竟然连一个正规军的军团都没有；他们全都远在不列颠的中部或是遥远的西部，只有法兰西和巴达维亚的辅军还留在这里。尽管如此，他仍然选择冒险立即开战，结果获得了胜利。爱西尼联盟请求和解，奥斯特里乌斯便给了他们很宽厚的条件。接着，奥斯特里乌斯将自己的正规军继续向北推进，吞并了整个中部地区，止步于布里甘特人的边境线。布里甘特人是一个野蛮而强大的部落联邦，占据着不列颠岛的北部，一直到最狭窄的海角；在他们的另一边，荒凉的山地再度绵延开来，是一片未经开拓的可怕之地，这几百里住着那些让人恐惧的红发盖尔人。奥斯特里乌斯向西面的迪伊河发起远征，这条河是向北流入爱尔兰海的。他正在洗劫河谷，却听说布里甘特人就在他身后行动。于是他转过身，打败了他们一支数量可观的军队，俘虏了几百人，其中还有一些贵族首领和国王的一个儿子。布里甘特国王向他允诺说，如果他肯交还俘虏，自己就体体面面地停战十年；奥斯特里乌斯接受了这个条件，但却将王子和五位贵族留了下来，名为客人，实为人质。这样一来，他便可以在威尔士的山区随心所欲地实施攻打卡拉克塔库斯的军事行动。他从四个正规军团中抽出三个来，以乌斯克河的卡利恩为基地，将一个军团驻扎在这里，另外两个则驻扎在塞文河的什鲁斯伯里。岛上其他地方的驻军都是辅军，除了驻扎在林肯的第九军团，另外科尔切斯特还有一群服役期满的老兵，他们在这里获得了土地和家畜，还有俘虏为他们干活。这个聚居地就是不列颠的第一个罗马自治区，我在信中批准他们在这里修建一所神庙献给奥古斯都神。

奥斯特里乌斯花了三年时间才制服南部和中部的威尔士人。卡拉克塔库斯是一位勇敢的敌人，当他被迫带着残余部队逃到北威尔士的时候，他设法以自己的勇气激发起了那些部落的斗志。可是在最后一战中，他终于还是被奥斯特里乌斯打败了，尽管我们自己也损失惨重。他的妻子、女儿、内弟和两个侄子都在不列颠的军营中被俘，他自己却在孤注一掷的后卫战中向东北方杀出一条血路来，几天后来到了布里甘特女王（她的父王已经去世，除去在奥斯特里乌斯手里当人质的那位王子，她是唯一在世的皇室成员，于是大家就立她当了女王）的皇宫里。卡拉克塔库斯敦促女王把这场战争继续打下去，但她可不傻。她叫人用链条锁了他送去交给奥斯特里乌斯，以证明她仍然信守她父亲许下的承诺。作为回报，奥斯特里乌斯交还了那些贵族人质，她跟其中的一位结了婚。她处死了自己的兄弟——那位王子，因为她得知他在战场上表现懦弱，不像她的新婚丈夫——他身上有七处负伤、结果了五名罗马士兵之后才被俘。这位女王名叫卡逖蔓杜阿，事实证明，她是一位非常忠诚的盟友。她和丈夫吵了架，因为他说，发誓和我们相安无事的是先王，他认为自己并不受这个誓言的约束。他没法说服布里甘特人向我们开战，便南下来到南威尔士，在那儿重新发动了叛乱。我们的驻军在卡利恩遭到大军突袭，尽管打败了敌人，却损兵折将，阵亡者中包括第二军团的一位营级指挥官和八位上尉。此后没过多久，法兰西辅军的两个营出去征募粮草，却在奇袭中被歼灭。奥斯特里乌斯连番征战了三年，如今已是心力交瘁，他将这几次失利看得太重，结果一病不起、一命呜呼了。这可怜的家伙临死之前获得了凯旋饰物的奖励，想必对他也是一个安慰。这是发生在两年前的事情。我派了一位名叫狄第乌斯的将军去接管不列颠行省，可他才走到半路，第十四军团就在一场激战中落败，被迫撤回营地，有不少人都成了敌军的俘虏。

这时，卡逖蔓杜阿的丈夫离开南威尔士，向卡逖蔓杜阿发起了进攻，因为他有两个兄弟曾经密谋反对她，她处死了他俩，结果惹怒了丈夫。她向狄第乌斯求助，他便将第九军团的四个营和巴达维亚辅军的两个营派去给她。有了这些援军，再加上她自己的兵力，她打败了自己的丈夫，将他生擒，让他发誓效忠于她并和罗马友好相处。后来，她宽恕了他，再度与他并肩统治，看起来倒是十分亲密；从此之后，边境地区再也没有报告说遭到袭击。与此同时，狄第乌斯也在南威尔士恢复了秩序。

现在就让我离开不列颠行省，这里花费了我们大量的人力和财力，可是迄今为止，除了荣耀之外回报甚微。不过我认为，从长远来看，占领不列颠对罗马而言是很好的一项投资，要是我们公平且真诚地对待当地人，他们就会成为重要的盟友，而且最终会成为有价值的公民。一个国家的财富并不是只有粮食、金属和牲畜。罗马帝国最需要的是人，如果有个国家养育着一个诚实、好战、勤奋的民族，那么吞并这个国家就能让罗马帝国拥有更多的资源，这比得到印度哪座盛产香料的岛屿或是中亚什么蕴藏黄金的领地更加重要。卡逖蔓杜阿女王和她的贵族们所表现出来的忠诚以及卡拉克塔库斯国王身处逆境时的勇气都可能预示着一个最美好的未来。

卡拉克塔库斯被带到罗马来了，我下令公众放假一天，以庆祝他的到来。全城的人都出动来看他。近卫师团在军营外面接受检阅，我坐在军营门口的军法台上，这个军法台是专门为了今天这个场合而建立的。号声响起，一小队人马从远处穿过草坪向我走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一队被俘的不列颠士兵；接着是卡拉克塔库斯家里的领主们；再来是堆着各种马饰、项圈和武器的马车——不仅有卡拉克塔库斯自己的，还有他在战斗中从邻国那里夺来的，我们的军队从塞分卡尼德的军营里把这些都给缴了来；随后是卡拉克塔库斯的妻子、女儿、内弟和侄儿们，最后才是他自己，他昂首挺胸，目不斜视，一直走到我所在的军法台前，器宇轩昂地鞠了一躬，请我恩准他开口说话，我便准了。他说起话来既真诚又高贵，一口拉丁语异常流利，简直让我嫉妒；因为我是个笨嘴拙舌的人，总是会忘记自己说到哪里了。

“恺撒，如今您看见我身锁铁链在您面前，求您饶命，可是在这之前，我和贵国的军队抗争了七年之久。也许我本可以再坚持七年，如果不是因为相信了卡逖蔓杜阿女王会尊重我们土地上那神圣的宾客特权。在不列颠，要是有人到别人家里去请求招待，而人家给了他盐、面包和酒，那么这家的主人就会认为自己要用性命来对这位客人的性命负责。曾经有个人到我父亲辛白林的皇宫里避难，吃了盐之后，他透露说自己谋杀了我的祖父。我的父亲却说：‘你是我的客人。我不能伤害你。’可卡逖蔓杜阿女王却给我戴上这些锁链，将我送到了这里，她给你这个盟友争了光，却给她这个布里甘特女王丢了脸。”

“我要主动坦白自己的过错。我兄弟托葛杜努斯曾给您修书一封，我却并未进行劝阻，他这封信写得极为不妥，且有失礼数。当时我们年少轻狂，听信了传闻，低估了罗马军队的实力，没有想到您的将军如此忠心，也没有想到您居然是如此伟大的一位指挥官。如果我能让自己的功绩比肩家门的荣耀，成功时也能渐渐节制一些，那么我肯定不会以俘虏的身份来到罗马，而是会作为您的朋友而来；您也会以王室的礼遇来欢迎我，不会有丝毫不屑，因为我的父亲是辛白林，连你们的奥古斯都神都敬他为盟友，而且他和奥古斯都神一样，也是一位征服了许多部落的霸主。”

“我虽长期与您抗争，但那是因为我发现您一心要吞并我的王国和我盟友们的王国，所以我无须道歉。我有人手，有武器，有战车，有马匹，还有财宝；我不想失去这些，你难道会不明白吗？你们罗马人的目的在于将统治扩张到全人类，但这并不说明全人类都会立刻接受你们的统治。你们必须首先证明自己有权来统治，而且是用刀剑来证明。恺撒，咱们打了很多年，您的军队追着我从一个部落到另一个部落，从一个要塞到另一个要塞，而我也让他们死伤惨重；可是如今，我成了俘虏，你终于赢了。要是我在梅德韦河上第一次和你们交手时就向您的副手奥鲁斯·普劳提乌斯投了降，那就证明我不配与您为敌，奥鲁斯·普劳提乌斯也就不会把您请来，您也就没法举行您应得的凯旋仪式。所以，要尊重您的敌人，既然他已低声下气，就饶他性命，无论是您自己的国家，还是我的国家，都不会忘记您的高尚宽厚。如果罗马认可被征服者的勇气，不列颠就会尊敬胜利者的仁慈。”

我将奥鲁斯叫来。“就个人而言，我很愿意让这位勇敢的国王获得自由。要是让他回到不列颠重新为王的话，各地的人都会认为我软弱，所以我不能这么做。我想要让他作为罗马的客人留在这里，给他一笔合他需要的年金，并且释放他的家人和家中的领主。你觉得如何？”

奥鲁斯答道：“恺撒，卡拉克塔库斯的表现说明，他是一位勇敢的敌人。他没有拷问或者处死过战俘，也没有在井里下毒，他公平作战，坚守信念。如果您给他自由，我将会自豪地握住他的手，主动献上我的友谊。”

我释放了卡拉克塔库斯，他庄重地向我表示了感谢：“我希望每一位罗马公民都有您这样的善心。”那天晚上，他和家人都留在皇宫里吃饭。奥鲁斯也在场，我们这些老兵一边开怀畅饮，一边将布伦特伍德那场仗重新打了一回。我对卡拉克塔库斯说，我和他差一点就近身肉搏了。他大笑着说道：“要是我知道就好了！不过，如果你还是很想打一架的话，我悉听尊便。明天早上在战神广场，你骑着你的母马，我不骑马，如何？你年纪比我大，这么一来倒也公平。”他还说了一句话，从此成了名言：“大人们，我就不明白了，罗马是如此美丽的一座城市，房屋如同大理石峭壁，店铺像是皇家宝库，庙宇如梦似幻，我们的德鲁伊祭司从死亡国度的奇幻之旅回来以后，报告说他们看见的庙宇也不过如此，你们身为这样一座城市的统治者，居然还会在心里觊觎我们土地上那破落的棚屋。”

二十七

每到一个新的周期开始，或是新的一代人降生时，罗马就会举行赎罪竞技——又叫作塔兰托竞技或旷世竞技——来庆祝。这个节日为期三天三夜，以纪念冥界的神灵普路托和珀尔塞福涅。历史学家认为，这些竞技比赛最初是由普布利库拉——他是瓦列利家族的人——正式确立为一种公共仪式的，当时罗马建城已经有两百五十年，同样是在这一年，克劳狄家族从萨宾国来到了罗马；不过，在此一百一十年之前也曾经举行过这些比赛，那时是遵照特尔斐的阿波罗神谕，作为瓦列利家族的仪式来举办的。普布利库拉立下誓言，从今以后，只要罗马还在，就会在每一个新周期开始时举行一次这些比赛。从那时到现在已经举行过五次了，不过间隔的时长却并不相等，因为对于每一个新周期要从何时算起，大家的意见无法统一。有时候，人们认为它就是自然周期——一百一十年，这是古代埃特鲁里亚人的算法；有时候，人们又认为它是罗马文明中的周期——一百年；还有的时候，人们一旦确信参加过上一次旷世竞技的人都已不在人世，就会举行新的一次竞技。

在共和制时代，最近的一次旷世竞技举行于罗马建城第六百零七年，自那以后只在奥古斯都时代举行过一次，那是在第七百三十六年。奥古斯都在这一年举行旷世竞技并没有什么道理，和前一次既不是间隔一百年，也不是一百一十年，参加过上一次竞技的最后一个人也不是这一年过世的；即使从普布利库拉的时候开始推算，以一百年或是一百一十年为周期，也算不到这一年。奥古斯都，确切地说，应该是十五人祭司团——奥古斯都的宗教顾问们——从罗马建城第九十七年开始算起，据说第一次旷世竞技就是在这一年举行的。我承认我在自己的史书中写到他的宗教改革时，认为这个日期是正确的，但那只是因为如果我在如此重要的一点上批评了他，那就会开罪我的祖母莉薇娅，从而给自己惹来大麻烦。事实上，就算第一次旷世竞技的确举行于他所说的这一年——其实并不是，他算得也还是不对。我从普布利库拉的那一次往后推算，按照一百一十年的自然周期（对于普布利库拉来说，显然这才是一个周期），一直算到了罗马建城第六百九十年，上一次竞技庆典原本应该是这一年举行，然后要到第八百年才会再度举行。我的故事现在就讲到了这一年，也是我继位的第七年。

在每一个周期开始的那一年，都会发生一些大事，从而给这个周期赋予一种命中注定的特征。上一个周期的头一年，奥古斯都出生了，米特拉达悌大帝去世了，庞培打败了腓尼基人，占领了耶路撒冷，喀提林企图发动人民革命却失败了，恺撒当上了最高祭司。难道我还需要一一指出这些大事的重要性吗？在这个周期接下来的时间中，我们的军队在海外大获全胜，罗马帝国开疆拓土，人民的自由受到镇压，恺撒们成为神灵的代言人，这些还用我说吗？如今我打算补偿这个旧周期的恶行与罪过，并且以隆重的献祭来开启一个新周期。因为我有望在这一年完成自己的改革工作，然后，我会将这个欣欣向荣、井井有条的国家的统治权交还给元老院和人民，这权力已经从他们手中拿走太久了。

我已经将整个计划都细细地想清楚了。显而易见，由执政官们带领元老院来统治国家的话，如果还是一年选举一次执政官，就会有很大的弊端，一年的任期不够长。军队也不会希望总司令总是换来换去的。简而言之，我的计划是这样的：我打算将王室内库的钱无偿赠送给国家，只留下足够我这个平民百姓过活的钱；皇家的土地——包括埃及在内——也送给国家；我还要推行一条法律，规定政府五年换届一次。前一个五年任期的执政官将会和人民代表、骑士代表共同组成内阁，经过虔诚的抽签从他们当中选出一名总执政官，内阁将会辅佐和协助他来统治国家。内阁的每一名成员都要对总执政官负责，他们每人或是管理一个部门——就是我设立起来让手下的自由民管理的这些部门——或是统治一个边疆行省。执政官是总执政官和元老院之间的联系纽带，同时要像往常一样履行他们作为上诉法院法官的职责；护民官则是总执政官和人民之间的联系纽带。执政官将会从议员中普选而出，在国家遇到紧急状况时则要由全体公民投票表决。我还想出了许多巧妙的措施来保护这种政体，并且为它的切实可行而感到自豪：我的自由民会继续担任终身官员，负责管理全体职员，他们的建议将对新政府大有裨益。这样一来，既保留了君主制的可取之处，又不会损害共和制的自由。为了不让军队心怀不满，我会在新宪法中写上一条，规定每五年向他们发放一笔赏金，多少就取决于我们的军队在海外取得的胜绩和国内财富积累的情况。国内诸行省的管辖权则分配给在军队中升到高级指挥官的骑士和议员们。

现在我还没有把自己的计划告诉任何人，可是工作起来心情却很轻松。我坚信，我的主动退位将会证明自己从来没有想过要施行专制，而以前那些当场将人处死的命令全都是迫不得已而为之，到时人们就会原谅我犯下的这些小过错，打消一切疑虑，因为我完成了伟大的改革工作。我对自己说：“奥古斯都总说他会退位恢复共和制，可是他从来没有，因为莉薇娅不许。提贝里乌斯也总是这么说，可是他也没有做到，因为他担心人们会为了他的残暴与专制而恨他。但我是真的打算退位，没有什么能阻止得了我。我的良心是清白的。梅萨丽娜也不是莉薇娅。”

这次的旷世竞技并非像以前一样在夏季举行，而是定在了四月二十一日牧羊节（公元47年），因为罗穆卢斯和他的牧羊人正是在八百年前的这一天开始破土修建罗马城。我遵循奥古斯都的先例，并没有仅仅向冥界的神灵祈祷；不过，旷世竞技的传统举办地点塔兰托据说就是地狱的入口之一，它是战神广场上的一个火山裂口，我命人将这里改成了一个临时剧场，点起五颜六色的灯光，竞技庆典将以这里为中心。早在数月以前，我就派出传令官去将所有的公民都召集到这里来“观看今生从未见过、到死也不会再见的壮观场面”（这是老套的话）。有些人对此嗤之以鼻，因为有不少老人都记得六十四年前奥古斯都举行的那次竞技庆典，他们当中有些人还亲自参加了。不过那是老一套了，而且奥古斯都举行庆典的时间也不对，所以这么说也是可以的。

第一天早晨，在卡皮托利尼山朱庇特神庙和帕拉廷山阿波罗神庙的台阶上，十五人祭司团将火炬、硫黄和沥青这些驱邪的用品分发给全体公民；他们还发放了小麦、大麦和豆子，有些是作为礼物献给命运三女神的，有些则是作为报酬发给参加庆典的演员的。清晨时分，罗马所有的主要神庙分别向主神朱庇特、天后朱诺、海神尼普顿、智慧女神密涅瓦、爱与美的女神维纳斯、太阳神阿波罗、神使墨丘利、谷神刻瑞斯、火神伏尔甘、战神马尔斯、月神狄安娜、灶神维斯塔、大力神赫拉克勒斯、奥古斯都神、黑暗女神拉托那、命运三女神，以及冥王普路托和冥后珀尔塞福涅献上了祭品。但是今天的头等大事还要数在卡皮托利尼山上分别宰杀白色的公牛和母牛献给朱庇特和朱诺，大家都来参加了。献祭以后，我们列队走向塔兰托剧场，齐声唱着颂扬阿波罗和狄安娜的歌曲。这天下午，赛车场和竞技场里举行了战车比赛、野兽猎捕和剑术格斗，庞培的剧院里则举行了向阿波罗献礼的戏剧比赛。

晚上九点，为了给战神广场祝圣，烧了很多硫黄，还遍地洒了圣水，接着，我在台伯河岸边的三个地下祭坛上，将三只公羊当作祭品献给了命运三女神。与此同时，一群百姓在我身边挥舞起燃烧的火炬，献上他们的小麦、大麦和豆子，唱着追悔往昔罪过的圣歌。羔羊的鲜血洒在祭坛上，它们的尸体则付之一炬。然后，人们在塔兰托剧场里还唱了好些圣歌，庆典的赎罪环节进行得既庄重又得体。接下来，人们演出了罗马传说中的场景，其中有一出芭蕾舞剧，表现的是贺雷修斯三兄弟和库里亚提乌斯三兄弟之间的战斗，据说在瓦列利家族举行第一次竞技庆典那天，这次战斗就发生在附近。

第二天，罗马的贵妇们在梅萨丽娜的带领下来到朱庇特神庙，在这里齐聚一堂向朱诺祈祷。前一天的竞技比赛仍然继续进行，竞技场里杀死了三百头狮子和一百头熊，更不用说还有公牛和数不清的剑斗士。那天晚上，我将一头黑色的阉猪和一头黑色的小猪作为祭品献给了大地母亲。最后一天，二十七名漂亮的男孩和女孩在阿波罗的圣殿里用希腊语和拉丁语齐声合唱了圣歌，我还向他献祭了好几头白色的公牛。这个竞技节日起初正是奉了阿波罗的神谕而设立，所以他才受到了如此殊荣。孩子们唱的圣歌是为了祈求阿波罗、他的妹妹狄安娜、他的母亲拉托那和他的父亲朱庇特保护整个罗马帝国的所有城镇和地方官。贺拉斯那首为歌颂阿波罗和狄安娜而作的著名颂歌也在其中，你也许会以为它已经老掉牙了，但是它一点儿也没有过时；实际上，这首颂歌中有一节比当初创作的时候反而更合时宜：

庄严的祈祷打动了两位神灵
他们对罗马倍加关心，
饥荒让人害怕，战争令人哭泣
他们便仁慈地将这天灾人祸
从罗马和高贵的恺撒这里绕过，
全都倒给我们的不列颠仇敌。

贺拉斯写这首诗的时候，奥古斯都正在盘算着向不列颠开战，可是这场战争却没有打起来，所以当时不列颠人还没有像现在这样正式成为我们的敌人。

我们继续向众神献上祭品，举行战车比赛、剑术格斗、野兽猎捕和体育竞赛。当天晚上，我在塔兰托将一头黑公羊、一头黑母羊、一头黑公牛、一头黑母牛、一头黑公猪和一头黑母猪当作祭品献给了普路托和珀尔塞福涅；节日到此就结束了，下一次要过一百一十年才会举行。这次的庆典一点儿也没有出错，也没有人报告说看到什么不好的兆头。我问维特里乌斯节日过得好不好，他答道：“好极了，祝您寿比南山。”我不禁放声大笑，于是他道歉说自己有些心不在焉。他解释道，他无意中把罗马的生日当成是我的生日了，但还是希望这句话预示着我将会长命百岁、精力旺盛。维特里乌斯可真是虚伪，我现在已经确信，这个笑话是他几个礼拜前就事先想好的。

对于我来说，整个庆典上最自豪的一刻是在第三天下午，当时战神广场上正在举行特洛伊战争的模拟表演，我的幼子不列塔尼库斯——年仅六岁——跟年龄比他大一倍的男孩子们展开了小规模战斗，他驾驭小马和使用武器的样子颇有赫克托和卡拉克塔库斯的风范，赢得了最响亮的欢呼声。人们议论说，他像极了我哥哥日耳曼尼库斯，还预言说，他一到上战场的年龄就会立下赫赫战功。我的一个侄外孙也参加了特洛伊模拟战，他今年十一岁，是我侄女小阿格里皮娜的儿子。他名叫卢修斯·多密提乌斯[1]，我曾经提起过他，不过只是一笔带过。现在是时候说得更详细一些了。

他的父亲是多密提乌斯·阿赫诺巴尔布斯（又叫铜胡子），跟我是表兄弟，他素来以罗马最残忍的人而为人所知。残忍是他们家族遗传的品性，就像红色的胡子一样，有人说难怪他们都长着铜胡子，这样才能配得上他们那铁打的面孔和铅制的心肠。多密提乌斯·阿赫诺巴尔布斯年轻时在东方替盖乌斯·恺撒当过参谋，他曾经将手下的一个自由民关在房间里，不给水喝，只给他吃咸鱼和干面包，结果害死了他，就因为这个自由民不肯在他的生日宴会上喝醉。听说此事以后，盖乌斯告诉多密提乌斯不再需要他来效劳，也不再当他是自己的朋友。于是多密提乌斯便回到罗马，在回去的路上，他一怒之下突然沿着阿皮安大道上一个村庄的道路策马狂奔，故意撞倒了一个在路上玩娃娃的孩子。还有一回，在营业的市集上，他故意找碴儿和一个骑士吵了一架，他之前还欠了那人的钱没有还，这回却用拇指将人家的一只眼珠子挖了出来。我伯父提贝里乌斯在执政后期跟多密提乌斯交上了朋友，他是有意跟那些残暴、卑鄙的人为伍，有人认为，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为了跟他们比起来觉得自己还算是个道德高尚的人。他让多密提乌斯和他收养的孙女——我侄女小阿格里皮娜——结了婚，婚后生下一个孩子，就是我所说的卢修斯。朋友们来向多密提乌斯祝贺他的家族后继有人时，多密提乌斯怒道：“省省你们的祝福吧，蠢货。你们要是真有爱国之心，就立刻到摇篮里去把这孩子掐死。凡是人们所知道的缺点——不管是人类的还是非人类的，我和小阿格里皮娜全都占尽了，这孩子注定会成为最可恨的小恶魔，来祸害我们这不幸的国家，难道你们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吗？这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你们有谁看过他的天宫图吗？你们看了就会不寒而栗的。”后来，多密提乌斯因为叛国以及与自己的姐姐多密提娅乱伦的双重指控而被捕，这些罪名在提贝里乌斯的时代也没什么意义，反正只是形式而已。可是提贝里乌斯死得很是时候，卡里古拉又将他给放了。此后没多久，多密提乌斯却自己死于水肿。他在遗嘱中让卡里古拉和小卢修斯共同继承他的遗产，将三分之二的财产都留给了卡里古拉。小阿格里皮娜被流放到岛上去以后，卡里古拉将剩下的财产也占为己有，这样一来，卢修斯就成了几乎没有生活来源的孤儿。不过，他的姑姑多密提娅却照顾起他来。（可千万别把她和她妹妹混为一谈了，她妹妹名叫多密提娅·列比达，是梅萨丽娜的母亲。）这个女人一心只顾着享乐，之所以肯费心带着小卢修斯，是因为有人预言他将来会当上皇帝，所以她才想讨他的喜欢。多密提娅给他选了三位私人教师，委托他们来教育他，看看这三个人就知道多密提娅的品性了：一个叙利亚人，从前是跳芭蕾舞的；一个提洛尔人，从前是个剑斗士；他俩都是多密提娅的情人；还有一个教师是多密提娅的希腊理发师。他们对他进行了良好的平民教育。

两年以后，小阿格里皮娜回来了，她对自己的儿子丝毫没有做母亲的感觉，便对多密提娅说，他可以跟她一起再住几年；为了甩掉这个责任，她愿意多付点钱。在我的干预下，小阿格里皮娜才把他带回了家，她把教师们也带回来了，因为他们要是不来，卢修斯就不肯来，而且多密提娅也还有其他情人。小阿格里皮娜还抢了多密提娅的丈夫——一位前任执政官，跟他结了婚，可是他们很快就吵架分居了。卢修斯人生中的第二件大事是有人企图趁他午睡的时候刺杀他；有两个人从他家前门走进来，守门人也在午睡，所以他俩没有遇到阻拦；他们上了楼，发现走廊里空无一人，便沿着走廊往前溜达，直到看见有间卧室的门前睡着一个奴隶，他们判断这一定就是他们要找的那间卧室，于是走了进去，看见卢修斯在床上熟睡。他们抽出匕首，踮着脚走近了他。过了片刻，他俩尖叫着又冲了出来：“有蛇，有蛇！”尽管家里的人都被这喧闹声惊动了，却并没有人来设法阻止他们，结果让他俩给跑了。把他们吓成这样的是卢修斯枕头上的眼镜蛇皮。他原本是将蛇皮缠在腿上的——这样可以治淋巴结核，他从小就有这个病，深受其苦——我估计他睡前正在玩蛇皮。在黑暗的房间里，蛇皮看上去就像一条活的眼镜蛇一样。这事发生以后，我猜想刺客是梅萨丽娜派来的，她痛恨小阿格里皮娜，但是出于某种原因，却不敢对她提出指控。无论如何，这事传得沸沸扬扬，说卢修斯床上有两条眼镜蛇在守卫他，小阿格里皮娜更是煽风点火。她将蛇皮放在卢修斯佩戴的蛇形金手镯里，说这是在枕头上找到的，一定是眼镜蛇在那里蜕的皮。卢修斯则对朋友们说，他确实有一条眼镜蛇卫兵，但是如果说有两条恐怕就夸张了，他从没见过第二条眼镜蛇，他的蛇还常常从他的水壶里喝水。从此再也没有人企图刺杀过他。

卢修斯和不列塔尼库斯一样，长得很像我亲爱的哥哥日耳曼尼库斯——他是卢修斯的外祖父，但是他俩的相似却令人厌恶。他们的五官长得几乎一模一样，从日耳曼尼库斯脸上可以看出他那坦率、高贵、慷慨、谦逊的性格，可是这些到了卢修斯脸上却被狡诈、下贱、卑鄙和虚荣所代替，可惜多数人都看不到这一点，因为他长得比外祖父还要英俊，尽管这种英俊是变味的；他有种女人的美，这让男人们对他就像对女人一样热情；他对自己美貌的力量也了解得一清二楚，所以天天早上都要花好长时间来梳洗打扮，几乎跟他母亲或是姑姑花的时间一样多；他尤其在意自己的头发，已经留得很长了。他那位当理发师的老师精心照料着他的美貌，就像鲁库路斯花园里的主管园丁照料着那出名的桃墙上的果实，或是鲁库路斯专门从黑海买回来的那株独一无二的樱桃树——它结的樱桃是白色果肉的。看着卢修斯在战神广场上拿着刀剑、盾牌和长矛进行军事训练会有种很奇怪的感觉，他用起兵器来倒也挑不出毛病——是跟他那个提洛尔剑斗士老师学的，可是看上去不像在操练，更像在跳芭蕾。当年日耳曼尼库斯像他这么大的时候进行军事操练，总会让人在想象中听见战斗时兵器的撞击声、军号声、呻吟声、喊叫声，仿佛看见日耳曼人的鲜血喷涌而出；但是看着卢修斯，耳边响起的却是剧场里观众那一波一波的掌声，眼前看见的是玫瑰和金币如同雨点般落到舞台上。

卢修斯的事就说到这里吧。下面来谈一个比较愉快的话题——我对罗马字母表的改进。在前一本书中，我建议给字母表增加三个新字母，因为这些是现在的使用中必不可少的，这三个字母分别是：辅音u、介乎i和u之间的元音——与希腊语中的第二十个字母υ相对应，以及迄今为止都表示为bs或是ps的辅音。我原本打算在凯旋仪式之后就将这三个字母介绍给元老院，但是却一直把这事推迟到了新周期开始的时候。旷世竞技结束的次日，我在元老院里宣布了自己的方案，结果顺利地通过了。可是我说，这一改进会切切实实地影响到罗马帝国的每一个人，所以不想违背罗马人民的意愿将我自己的想法强加到他们头上，也不想太过匆忙，所以我提出，用一年的时间来就此事进行全民投票表决。

与此同时，我发表了一封公开信，解释自己的计划，说明其中的道理。我指出，尽管我们从小到大都认为字母表就像一年的月份、数字的顺序或是黄道十二星座一样神圣，不可改变，但事实并非如此；世上的一切都可以变化和改善。尤利乌斯·恺撒对日历进行了改革；数字的书写惯例得到了更改和扩充；星座的名字发生了变化：就连组成星座的星星也不是恒久不变的——比如说吧，在荷马的时代，昴宿星团是有七颗星的，可现在却只剩下六颗，因为丝黛罗普那颗星——人们有时候也把她称为伊利克特拉——已经消失了。拉丁字母表也发生过变化，不仅字母顺序变了，而且表示某些读音的字母含义也变了。早在博学的埃文德国王时代，拉丁字母就发源于多利安的希腊语，希腊语原先则是卡德摩斯[2]率领腓尼基舰队到达希腊时带来的，而腓尼基语又源自埃及语。这些语言的字母全都一样，只是名字不同而已。实际上，埃及语最初是用动物和其他自然物体的图画来表示，后来渐渐形成了象形文字，腓尼基人将这些字母借来进行了一些修改，希腊语又将修改过的字母借来，也进行了修改，最后拉丁语将修改过两回的字母借来，仍然进行了修改。最初的希腊字母表只有十六个字母，后来却一直增加到了二十四个，在有些城市甚至有二十七个。最早的拉丁字母表也只有二十个字母，因为希腊语中的三个送气辅音和字母Z是用不上的。不过，在罗马建城五百年后，G被引进以代替C，再后来，Z也恢复使用了。但我仍然觉得这个字母表不够完美。要是全国百姓都投票同意改进字母表的话，起初可能会有点不方便，因为要记着使用这些方便的新写法，不能再使用旧的，但是这种不便很快便会不复存在，而学着用新的方式来读书写字的下一代男孩子压根就不会感觉到有什么别扭。还不到一百年前，日历的改变也带来很多别扭与不便，当时一年增加到了十五个月，因此每个月的天数都变了，其中一个月的名字也变了——这可真是让人怨声载道，但是不也平安无事地过去了吗？肯定没有人还想回到老样子吧？

每个人都很有学问地讨论着这件事，不过也许没人对此太上心，反正至少没有我上心。最后投票的时候，这三个字母得到了压倒性的赞成票；但我认为这是在拍我的马屁，而不是因为人们真的弄明白了这个问题。于是，元老院投票同意立刻引进这三个字母，如今所有的公文中都能看见它们，从诗歌、科学专著、法律论述到拍卖广告、催债书、情书以及房屋墙上用粉笔乱涂乱画的春宫图，每一种文学形式都使用了这三个新字母。

现在我打算简要地说一下我在位的后半期所修建的市政工程、进行的改革和颁布的法令；打个比方来说吧，我要把桌子清理干净，好写下我生命中痛苦的最后几章。现在我的故事已经进展到了一个转折点——也就是悲剧家们所说的“发现”，在此之后，尽管我仍然继续履行皇帝的职责，但心态却跟从前大不一样。

我建好了高架水渠，修建了几百里新马路，并修好了破损的旧路。我禁止放债人将钱借给那些手头缺钱、巴望着父亲早死的年轻人；这种非法交易极为可憎，利息总是高得离谱，欠债人的父亲常常会在此后不久便去世，这种现象多得都有些反常了。这一举措意在保护诚实的父亲免遭败家子的毒手，不过我也为有个败家父亲的诚实儿子提供了保障；要是父亲的财产因为欠人债务或是犯下重罪而被没收，儿子合法继承的财产则可以免受影响。为了保护女性的利益，我制定了法律，让她们不必再受父系亲属的监护——这曾经让她们很是烦恼，还禁止将她们的嫁妆抵押出去为丈夫的债务担保。

在巴拉斯的建议下，我向元老院提交了一项动议，元老院随后将之采纳为一条法律，这条法律规定：出身自由的女性如果嫁给一名奴隶，而奴隶的主人对此既不知情也不同意，那么这名女性自己也会成为一名奴隶；但是如果主人知情且表示同意，那么她就仍然是自由身，只有她婚后生下的孩子会成为奴隶。这项动议的提出引发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后果。有位议员今年刚好当选为执政官，许多年前他曾经得罪过巴拉斯，所以他觉得，如果不能重新获得巴拉斯的好感，自己上任后一定会遇到诸多困难；我并不是说他有理由认为巴拉斯会对他恶意相向，因为巴拉斯和我不同，他不怎么会受到这个缺点的影响，但是这名议员总归会有点良心不安。于是他提议，鉴于巴拉斯提出这条法律并说服了元老院投票通过，为国家做出了重大贡献，所以应该授予巴拉斯一等法官的荣誉头衔，并奖励他十五万个金币。这时，波贝娅的鳏夫斯奇比奥跳了起来，像我伯父统治时期的盖路斯和哈特利乌斯那样讽刺地说道：“我附议。而且我还要提议向这位非同一般的人物公开致谢，因为我们那些外行的系谱专家最近发现，他是阿卡狄亚国王巴拉斯的直系后裔，博学的埃文德国王也是这位国王的后代。我们的皇帝陛下不久前才提起过埃文德国王，还将他的名字赋予了帕拉廷山。我是说，我们要公开向巴拉斯致谢，不仅仅因为他起草这条法律所做出的贡献，还因为他谦逊而高尚地隐瞒了自己的王族出身——将自己当作无名小辈一样任由元老院差遣，甚至还屈尊以自由民的身份给皇帝当了文书，并因此而为人所知。”没有人敢反对这项动议，于是我也装傻，假装把此事当了真，并没有用我的否决权来插手干涉。如果我插手的话，对巴拉斯就不公平了。不过，元老院一休会，我就派人将他请来，把动议的事情告诉了他。他的脸变得通红，不知道该怒还是该喜，怒的是受了这样的侮辱，喜的是他在公共事务中所起到的重要作用得到了公开的认可。他问我他该如何回答，我对他说道：“你需要这笔钱吗？”

“不需要，恺撒，我非常富有。”

“有多么富有？来，让我听听你值多少钱。你跟我说实话，我不会生气的。”

“我上一次查看账户的时候，大概有三百万吧。”

“什么！银币？”

“不，金币。”

“天哪！全都是正经得来的？”

“每个子儿都是。人们交上请愿书或是请我帮忙的时候，我总是说：‘我可不能保证会为你们做什么！’他们就会说：‘哦，不，我们从没指望过这个。但是请接受这点微薄的礼金，这是为了感谢您对我们的亲切接待。’于是我就把钱存进银行，并且露出迷人的微笑。这钱都是您的，恺撒，如果您需要的话。这您知道的。”

“我知道，巴拉斯。但我没想到你居然这么有钱。”

“那是因为我没有时间去花钱，恺撒。”

这倒不假。巴拉斯工作起来就像个做苦工的。于是我对他说，我会确保他不再受到元老院的嘲笑；建议他接受这个荣誉称号，但是拒绝接受这笔奖金。他同意了，我便严肃地明确告知元老院，巴拉斯有了他们慷慨奖励给他的这个荣誉称号就已经心满意足，他愿意还像从前一样过着清贫的生活。

可是斯奇比奥却不肯就此罢休。他又提出了一项动议，乞求我出面恳求巴拉斯接受元老院的请求，从而接受这笔奖金。这项动议也通过了。但是我和巴拉斯却坚持不让步。在我的建议下，他拒绝了我的恳求，也拒绝了元老院的。这场闹剧最后是这么收场的：斯奇比奥又提出一项动议——并且在元老院获得了通过——赞扬巴拉斯的朴素与节俭；这些赞扬甚至被正式刻在了一块铜匾上。我想你们一定会一致认为，被玩弄的并不是我和巴拉斯，而是斯奇比奥和元老院。

我限制出庭律师所收取的费用不得超过一百个金币。这个限制针对的是苏伊利乌斯——阿西阿提库斯的公诉人——这样的人，他们可以左右陪审团的判决，既可以判人有罪，也可以判人无罪，就像农夫赶猪去市场一样有把握。苏伊利乌斯什么案子都接，不管胜诉的希望多么渺茫，只要他能拿到全部的费用就行：他一个案子要收四千个金币。影响陪审团的既有他在法庭上发言时的那份自信与口才，也有这笔费用给人留下的深刻印象。当然，就连苏伊利乌斯也不是每次都能打赢官司的，因为有时他的委托人犯下的罪行太过明显、无法隐瞒；不过，如果是这样的话，为了不让自己失去法庭的信任——他将来打官司时要是遇到至少还有一线希望但要经过一番努力才可能获胜的时候，就会需要这种信任了——他会引导陪审团做出对他的委托人不利的判决。有这么一个传言：有位富有的骑士被指控抢劫了手下一个自由民的寡妇，他按照平常的标准将费用付给了苏伊利乌斯，可是却被他以这种方式背叛了。他便去找苏伊利乌斯，请他把四千个金币还给自己。可苏伊利乌斯却说，他已经尽力而为，很遗憾无法将这笔钱归还给他——这个头一开就危险了。结果这名骑士在苏伊利乌斯家门口自杀了。

通过削减出庭律师的收费——这在共和制时期的罗马可是被宣布为非法的，我破坏了他们在陪审团面前的威望，从此之后，陪审团更倾向于根据案件的实情做出裁决。我这就等于是向出庭律师们开战了。我在审案之前，常常会微笑着向出庭人员发出警告：“我年纪大了，很容易就会失去耐心。哪一方能够以最简短、最坦白、最易懂的方式提出证据——哪怕是显得有罪的证据，我的裁决就可能会偏向这一方，而不会偏向用不合时宜的精彩表演来破坏好好一个案子的那一方。”我还会引用荷马的诗：“是的，人们说话时，将事实锁在自己心里的人，最让我憎恨。”

在我的鼓励之下，一种新型律师出现了，他们既没有雄辩滔滔的口才，也不是伟大的法律权威，但是他们明白事理、嗓音清楚，还有本事把案件归纳为最简单的要素。其中最好的一个名叫阿加索，当他在我面前用他那讨喜、迅速、明白的方式为案件辩护时，我总会对他的委托人做出无罪推定，以此来鼓励其他人仿效他。

“最最博学、最最善辩的演说家和法学家”特勒格纽斯辩论与法律学院大概在三年前就关门大吉了。事情是这样的。有一天，特勒格纽斯出现在由我主持的上诉法庭上，他肥头大耳、匆匆忙忙、一头短发，来处理他自己的一桩案子。有位法官认为他煽动自己的一个奴隶在一次争吵中杀死了维特里乌斯的一名很值钱的奴隶，所以以此为由命他缴纳重金罚款。特勒格纽斯的奴隶似乎是在一家理发店里摆出了一副律师和演说家的傲慢架子，结果这家伙和维特里乌斯的奴隶吵了起来，那人正在排队等着刮脸——他被公认是全罗马最好的厨师（除了我的厨师以外），至少要值一万个金币。特勒格纽斯的奴隶咄咄逼人、滔滔不绝地将演讲术和烹饪术的艺术重要性相对比。维特里乌斯的厨师并不爱吵架，但是却不偏不倚地说了几句实话；比如说，高超技艺由家常的人来做和家常技艺由高超的人来做，这两者是不好相提并论的；他希望那些不如他这么重要的奴隶就算不能敬重他，起码也要对他以礼相待；他还说，自己至少要比跟他吵架的这个人贵了一百倍。厨师博得了其他顾客的同情，这可惹恼了那位演说家，他一把从理发师的手里抢过剃刀，割开厨师的喉咙，同时喊道：“我要给你个教训，看看和特勒格纽斯的人辩论会有什么下场。”因此，特勒格纽斯被处以罚款，抵消被杀厨师的全部价值，因为是他的学院向所有员工反复灌输“争辩无错”的观念，才会令他的奴隶做出如此暴行。现在，特勒格纽斯申诉说，那名奴隶并非是受了他的煽动才会以武力杀人，因为该学院的座右铭正是“语言强于武力”，这便等于是直接禁止成员动武，而应以辩论作为武器。他还提出理由说，那天的天气非常炎热，而对方暗示他的奴隶最多才值区区一百个金币——作为一名训练有素的职员，他每年做出的贡献至少也值五十个金币——他的奴隶觉得自己受到了莫大的侮辱，所以说，唯一公平的观点是：那位厨师是因为主动挑衅才惹来了杀身之祸。

维特里乌斯作为证人来到庭上。“恺撒，”他说道，“这件事我是这么看的。我的厨师长被特勒格纽斯的奴隶所杀，他性格温和，品行端庄，而且拥有完美的厨艺，这一点您也是认同的，您还常常盛赞他做的酱汁和蛋糕。我至少要花一万个金币才能买到取代他的人，即便是这样——您可以肯定——我连有他一半那么好的厨师都找不到了。杀死他的凶手称颂演讲术却贬低烹饪术，凶手所说的话字字句句都写在特勒格纽斯自己的这本手册里，这一点已经得到了证实；进一步得到证实的是，还是在这一本手册里，有些章节写的是‘自由’，其中有很多段落措辞激烈，力图证明以下行为是正当的：如果争辩和理论都不起作用，那就要诉诸武力了。”

特勒格纽斯盘问了维特里乌斯，我得承认他占尽了上风，就在这时，法庭上的一位不速之客给我带来了惊喜。这位不速之客就是首席行政官亚历山大，他刚好身在罗马，溜达到法庭里来看看热闹。他递给我一张字条：

这个自称为雅典和罗马之特勒格纽斯的人是一个从我家里逃跑的奴隶，他名叫乔安尼斯，出生于我在亚历山大的家里，母亲是叙利亚人。他是二十五年前走失的。您可以看到他的左臀上刺着一个“A”字，外面还有一个圆圈，这就是我家的烙印。

首席行政官亚历山大

我立刻停止审案，让仆人把特勒格纽斯带出去验明正身——他确实是首席行政官的财产。想象一下吧，他竟然伪装了近二十年的罗马公民！他的全部财产原本都应该充公——除了判给维特里乌斯的那一万个金币，但是我把他一半的财产给了首席行政官。他便将特勒格纽斯作为礼物回赠给我，我把他交给那尔齐苏斯处置；那尔齐苏斯让他从事一项很有用处——尽管有些低贱——的工作：在法庭上做记录。

我就是这样治理国家的。我大大扩展了罗马公民的范围，我的打算是，只要行省的居民忠心耿耿、品行良好、繁荣昌盛，那么就不应该让这些行省在公民地位上长期比罗马和意大利其他地方低人一等。欧坦便是法兰西北部第一个获得公民权的城市。

接着，我对罗马公民进行了人口普查。

公民的总数——包括妇女和儿童在内——已经达到了5984072人（公元48年）；相比较奥古斯都去世的时候，那一年的普查结果是4937000人；我父亲去世的次年也进行了人口普查，当时才4233000人。如果只是把这些数字简单地写在纸上，谁都不会留下深刻印象，还是以人的概念来想一想吧。如果全体罗马公民排成一列纵队，一个接一个从我面前快步走过，那要过整整两年才能看到最后一个人。这些还只是有公民身份的人。如果是罗马帝国的全体百姓走过的话——如今得把不列颠、摩洛哥和巴勒斯坦全都算进来，人口已经超过七千万了——那就要花上十二倍的时间才能全部走完，也就是二十四年。可是二十四年已经足够生出新的一代人了，这么一来，我可能得坐上一辈子，在我死后，人流仍然会源源不断地走过，将会悄然滑过，永远川流不息。

而且没有哪一张面孔会出现第二次。数字真是可怕。想想看，罗穆卢斯第一次庆祝牧人节的时候，不过只有3300人参加。这要到什么时候才会结束呢？

我讲述了自己身为皇帝所做的这些事情，主要是想强调这一点：一直到现在为止，我的所作所为——就我自己所知——都是在尽一切可能为公众谋福祉。我不是轻率的革命者，也不是残暴的独裁者，更不是固执的反动者；我试着尽可能地将宽宏大量与人之常情结合到一起，谁都不能指责我未尽全力。

阐明克劳狄乌斯实施的立法工作以及他的书信及演说风格的两份文件

克劳狄乌斯关于某些提洛尔部落的公告

公元46年

奉提贝里乌斯·克劳狄乌斯·恺撒·奥古斯都·日耳曼尼库斯之命，于马库斯·优尼乌斯·希拉努斯与昆图斯·苏尔比基乌斯·卡麦里乌斯担任执政官之年的三月十五日颁布于巴亚官邸。

提贝里乌斯·克劳狄乌斯·恺撒·奥古斯都·日耳曼尼库斯，最高祭司，六届护民官、皇帝、国父、四届执政官，现发表正式声明如下：

有些争议由来已久，自我伯父提贝里乌斯在位到如今，数年来一直悬而未决；我伯父曾派遣皮那留斯·阿波利纳里斯对此进行调查，例如像科门赛人（据我回忆）和波加里人之间的分歧，但并没有派遣过其他人担当此任；可是，因为我伯父坚决不肯待在罗马，皮那留斯便疏忽了自己的使命；接着，我侄儿盖乌斯继位，也不曾找他要过任何报告，他自然不会主动上交——这种时候他可不是傻子；后来，卡姆里乌斯·斯塔图图斯交了一份报告给我，大意是说，这些地方的许多耕地与林地其实都归我管辖——然后就这样一直拖到了今天。前不久，我派我的好朋友普兰塔·尤利乌斯去到那里，他召集了总督们前来开会——不仅有当地的总督，还有较远地区的总督——他仔细审查了所有这些问题，最后才得出结论。他先是以一篇明白易懂的报告来说明理由，接着又拟了一篇公告来请我签署，其中所表达的决策比当初我伯父命令皮那留斯所做的更加广泛——现在我便批准如下公告的措辞：

“关于阿纳乌恩人、图里阿西人和辛顿人的处境，据我从可靠来源了解到，他们当中有些人已被并入南提洛尔政府管辖，不过并非所有人都是如此。尽管我注意到这些部落的成员并没有资格得到罗马公民权，但是也许有人会说，他们已经擅自在这里定居下来，并因此而获得了公民权，而且还和南提洛尔人交往密切，如果将他们分离出来，就必然会对这个杰出的公民群体造成严重伤害；所以，我愿意批准他们继续享有夺取来的一切权利。我之所以会如此欣然同意，是因为有人告诉我，法律地位受到影响的人中有许多都在禁卫师里服役——其中有些人已经升到了连级指挥官，他们还有些同胞在罗马报名参加了陪审团，并且正在履行自己的职责。

“此项优待具有可追溯的法律约束力，凡他们当初以罗马公民之名所采取的一切行为、签订的一切契约——无论是在他们内部还是与南提洛尔人，或是在其他任何情况之下——均为有效；迄今为止，他们都俨然以罗马公民自居，故特此批准他们继续保留这一名称。”

克劳狄乌斯对元老院发言之仅存片段：

提议将罗马公民范围扩大至欧坦地区的法兰西人

公元48年

大人们，听到我即将提出的这项极具革命性的提议，你们会十分震惊，所以我必须事先请求诸位改变这一看法；我已预料到，这些感受会成为我今日遭遇的最大阻碍。要越过这些阻碍，也许最好的办法就是提醒你们，在罗马的历史进程中，我们的体制曾发生过多少次改变，而这体制其实本来就具有极强的可塑性。

罗马一度是由国王来统治的，但王位却并非世代承袭。国王中不仅有异乡人，甚至还有外国人：比如说，罗穆卢斯的继任者——努玛国王就是土生土长的萨宾人（虽然萨宾离罗马很近，但当时仍然是外国）；还有安库斯·马提乌斯的继任者塔奎因一世。塔奎因的出身远远算不上显赫，他的父亲名叫德马拉苏斯，是科林斯人，而他的母亲虽然出自高贵的塔奎因家族，却因为太过贫穷而被迫委身下嫁；如此一来，他在科林斯是不得出任显要职位的，于是塔奎因便来到这里，结果却被选为国王。他和儿子，抑或是孙子——历史学家们在这一点上还无法达成一致——的继任者是塞维乌斯·图里乌斯，根据罗马人的说法，他的母亲名叫欧克丽西亚，是一名战俘。但是，在埃特鲁里亚人的记载中，他却被写成了跟埃特鲁里亚人凯里·维皮纳斯患难与共的忠实伙伴；记载中说，凯里战败时，塞维乌斯·图里乌斯率领凯里军队的余部离开埃特鲁里亚，夺取了远处的一座山头，并用军队前任指挥官的名字命名为凯里山。接着，他将自己原先的埃特鲁里亚名字由马克斯特鲁纳改成图里乌斯，当上了罗马国王，并成为一代明君。后来，傲慢王塔奎因与其子的专制暴行惹人厌恶起来，罗马人民——请注意——厌倦了君主制的统治，于是执政官与一年一选的行政官便取而代之。

还有独裁统治，我们的先辈发现，在爆发战争和政局动荡的困难时期，独裁官甚至比执政官的力量更加强大。这一点就不用我来提醒你们了吧？还有以下这些：人们任命了护民官来保护平民百姓的权利不受侵犯。十人委员会一度从执政官手中接管了政府。执政官曾经由几个人共同担任。军队的上校们会不定期地被任命为执政官——有过七八次吧。普通百姓不仅可以担任最高行政长官，甚至还获得了担任祭司的资格。这些还用我提醒吗？不过，我并不打算细说先辈们早年的斗争和取得的成果；你们也许会猜想，我这番毫不谦虚的历史回顾是为了要找个借口吹嘘罗马帝国近来向北部海域之外的扩张……

我伯父提贝里乌斯皇帝曾经有一个心愿——元老院里的议员遍布意大利所有的主要侨民区和城镇；而且议员们确实具有必需的资格、品德和财富。“没错，”你们会说，“但是意大利议员和外国来的议员可是大不一样。”那么，作为监察官，现在我就来向你们说明我将罗马本土公民的范围扩大到行省的理由，我会让你们知道我对这件事的态度。不过，请容我简而言之，如果外省人可以给元老院增光，那么我们就不应该仅仅因为他们不是本地人而将其拒之门外。法兰西的维埃纳有个富丽堂皇的著名侨民区，从很久以前就开始给元老院输送议员，不是吗？我亲爱的朋友卢修斯·维斯提努斯就是从维埃纳来的，他是贵族骑士团里最杰出的成员之一，我雇用他到这里来帮助我治理国家。（我想顺便替维斯提努斯的孩子们向你们求个情：我希望能够将担任祭司的最高荣誉授予他们，虽然他们现在靠的是父亲的功绩，但是我相信，将来他们一定会凭着自己的本事出人头地、光耀门楣。）但是，我这番讲话要将一个法兰西人排除在外，他是个卑鄙的强盗，我连提都不想提他。他算是个摔跤学校的奇才，带着执政官的头衔荣归故里，可是当时他的侨民区甚至还不在罗马公民权覆盖的范围之内。我也同样瞧不起他的兄弟——一个可耻卑劣的恶棍，他即使做了议员，对你们也不可能有任何帮助。

提贝里乌斯·克劳狄乌斯·日耳曼尼库斯，现在是时候向元老院说明这篇发言的主题了：你已经说到了法兰西南部的边境……

……这些高贵的先生如今就站在我面前，若是他们升格成为议员，元老院也不应该感到羞耻，就像我那尊贵的朋友佩里希库斯——他在祖先的葬礼面具中发现阿洛布罗吉库斯这个法兰西名字赫然在列，可是他却并没有引以为耻。如果诸位赞同我所说的一切俱属实情，那你们还想要我做些什么呢？难道你们要我在地图上用手指着那个地点向你们证明，其实早已有议员来自比法兰西南部更远的地方，而我们接纳出生在里昂的人[3]进入元老院的时候，不是丝毫也没有觉得羞耻吗？哦，大人们，我要严正声明，当我冒险越过法兰西南部那熟悉的本土国界时，我胆怯极了！不过，我现在一定要为这个伟大国家的其他地区声辩几句。我同意你们的观点，法兰西曾经和尤利乌斯·恺撒（现已封神）对抗了十年，但是，作为回报，你们也得承认我的看法——自那以后一百年来，他们都对我们忠心不贰，即使在混乱时期也是如此，简直令我们难以置信。当年，我父亲德鲁苏斯忙于征服日耳曼，处于他后方的法兰西全境从没出过乱子；还有一回，我父亲正在统计有产者的人数——这对法兰西人来说可是前所未有，所以让他们很是不安——却被召去了别处，但法兰西依然保持着安定和平。根据我的亲身体验，我有充分的理由相信，即使时至今日，进行这种人口普查也是一项艰苦卓绝的工作，尽管它只不过意味着对我们的物质资源来一次公共审查而已……

[1]作者注：即后来的皇帝尼禄。

[2]腓尼基王子。

[3]作者注：开玩笑地指他自己。

二十八

人口普查的那一年（公元48年），八月的一天清晨，梅萨丽娜一大早就走进我的寝宫，唤醒了我。我刚睡醒时总要花上很长时间才能回过神来，尤其是当我从午夜一直失眠到黎明的时候——我常常都是这样的。她俯下身来吻我，轻抚着我的头发，用最最关切的语气对我说，她有个坏消息要告诉我。我昏昏欲睡、有些愠怒地问她是什么消息。

“是天文学家巴比鲁斯——你知道他从来都没有说错过，对吧？昨天，我请他看一看我的星象——因为他已经两三天没有看过了——于是昨夜他就进行了观察，你知不知道刚才他来对我说了什么？”

“我当然不知道。你就直说吧，我还要继续睡觉，这一夜睡得很不好。”

“亲爱的，如果这事不是重要至极的话，我怎么敢像这样打扰你呢。他说：‘梅萨丽娜夫人，你身边有个非常亲近之人就要遭到可怕的厄运了。这一次又是土星的恶意影响。他现在正处于最有害的方位。灾祸三十天之内就将降临，最迟不会晚于九月十三日。’我问他究竟说的是谁，他却不肯告诉我，只是一直在暗示，最后我威胁说要叫人抽他鞭子，他才不情不愿地说了出来。你猜他说的是谁！”

“我半睡半醒的当儿不喜欢东猜西猜的。”

“可我不想直接告诉你，太可怕了。他说：‘梅萨丽娜夫人，您的丈夫将会惨遭杀害。’”

“他当真是这么说的？”

她严肃地点了点头。

我坐了起来，心脏怦怦直跳。是的，巴比鲁斯的预言从来都很准。这就意味着我在尝试推行新体制之后过不了几天就会死。我原本计划在九月七日发表讲话，这一天是布伦特伍德大捷的周年纪念；但这事我谁也没告诉，就连梅萨丽娜都不知道——除此之外我就没有瞒过她什么了。我说道：“什么都做不了了吗？能不能用什么法子逃过这个预言？”

“我什么法子都想不到。你就是我丈夫，对吗？除非……除非……听着，我有主意了！假设只有下个月你不是我丈夫。”

“可我是你丈夫啊。你总不能假装我不是。”

“你可以和我离婚，不是吗，就离婚一个月？等到巴比鲁斯报告说土星已经运行到安全距离的时候，再重新娶我。”

“不，这不可能。如果我和你离婚的话，除非之后再婚过，不然和你重新结婚就犯法了。”

“这我倒没想到。这只是技术上的细节而已，咱们不能被它给打败。好吧，那就假设我确实嫁给了某个人——谁都行——只是形式上的。厨师、守门人或是宫廷禁卫军的一个士兵。当然只是举行个婚礼就算了。我们从一扇门进洞房，再直接从另一扇门走出来。这个主意还不坏吧，对不对？”

我认为她说得有些道理，不过显然她得嫁一个有些身份、有些名望的人，不然会造成很坏的影响。起初我提议她嫁给维特里乌斯，她却笑着说，维特里乌斯对她已经一往情深了，要是他们结婚却不让他和她同房，那对他就太残忍了。再者说了，那个预言要怎么办呢？我总不想让维特里乌斯惨遭杀害吧，对吗？

于是我们又讨论了几个可以成为她丈夫的人。唯一一个我俩都同意的人选就是民选领事西利乌斯。他的父亲也叫西利乌斯，是我哥哥日耳曼尼库斯麾下的将军，提贝里乌斯指控他犯了叛国重罪，他只得被迫自尽了。我不喜欢西利乌斯，因为他在元老院里带头反对我扩大选举权的举措，并且对我非常无礼。我发表完关于选举权的讲话之后，请他说说看法。他说他觉得这就怪了，利西亚的希腊城市壮丽宏伟，名闻遐迩，自古以来就是我们的盟友，这些城市仍然没能获得自由（五年前，我兼并了利西亚——那里一直政局不稳，同时还兼并了附近的罗得岛——有些罗马公民在这里被施了刺刑），而北方那些野蛮的凯尔特人却能享有罗马公民的全部权利。除了他之外，几乎没人提出反对意见，我便开始作答，而且是用尽可能友好的方式。我开口道：“从闻名天下的利西亚，从诗人贺拉斯笔下那‘赞塔斯的清澈小溪阿波罗最爱在这里将头发清洗’——咱们去年在旷世竞技上还听人吟唱起这些词句——到法兰西和那广阔阴暗的隆河，路途遥远，那广阔阴暗的隆河……从不曾在古典传说中被人提起，只有赫尔克勒斯可能在打败革律翁夺来牛群——这是他的第十件大功——的路途中到过这里。但是我并不认为……”这时，一阵傻笑声打断了我，这傻笑声很快又变成了哄堂大笑。似乎是在我第二遍说起“那广阔阴暗的隆河”并且犹豫片刻思量措辞的时候，西利乌斯议论了一句，有人听见了，但我却没听见他插的这句话，因为他坐在我耳聋的那一侧——“是的，那广阔阴暗的隆河，克劳狄乌斯最爱在这里将头发清洗，如果历史学家没有撒谎的话。”他说的是有一回卡里古拉下令将我从桥上扔进隆河里，我差点就被淹死了。可想而知，当那尔齐苏斯解释了大家为何发笑以后，我有多么的愤怒。如果是在私下里吃晚餐时、洗澡时，或是在农神万愚节期间更热闹的场合，开几句个人的小玩笑倒也无妨；但是，对我来说，我从未想过在元老院里开什么个人玩笑，因为这可能会让议员受到无情的嘲笑；可是民选领事却这么做了，而且嘲笑的竟然是我，在场的还有我带到元老院里来的一群法兰西显贵，这让我大为光火。我大声说道：“大人们，我请你们对我的动议发表意见，可是你们却吵吵闹闹，任谁都会误以为这里是最廉价的妓院。请遵守元老院的规定。这些法兰西的先生究竟会怎么看咱们？”吵闹声立刻就平息了。他们每次一看到我发火，就不敢说话了。

梅萨丽娜说，她非常愿意嫁给西利乌斯，不仅仅因为他对我无礼——这当然应该受到星星的报复，而且根据西利乌斯看她的眼神，梅萨丽娜可以肯定他对我无礼是因为吃醋——他疯狂地爱着梅萨丽娜。如果梅萨丽娜对他说，她打算离婚嫁给他，然后等到最后一刻才让他知道，这婚姻只是形式上的，那么就等于巧妙地惩罚了他的放肆行为。

于是我们选了西利乌斯，当天我就签署文件与梅萨丽娜断绝夫妻关系，允许她回到娘家去。关于这事，我俩开了不少玩笑。梅萨丽娜假装恳求我让她留下来，跪倒在我面前，求我原谅她的过错。她还哭着将孩子们拥在怀里——他们还不明白怎么会发生这种事——说道：“狠心的人，难道做母亲的犯了错，就非得让这些可怜的宝贝受罪吗？”

我回答说，她的过错是不可原谅的：她太聪明，太美丽，太勤勉，一刻也不能再和我待在一起。她为其他做妻子的树立了一个无法企及的榜样，使得人人都嫉妒我。

她在我耳边小声说道：“要是下个礼拜哪天晚上我到皇宫里来和你幽会，你会流放我吗？我也许会禁不住动心的，你知道。”

“是的，我会流放你，没关系。我也会流放我自己的。咱们去哪儿呢？我想去亚历山大看看。他们说那儿是个理想的流放地点。”

“把孩子们也带上？他们会喜欢那里的。”

“我认为那儿的气候不适合他们。恐怕他们还是得待在这里跟着你母亲。”

“我母亲根本就不懂怎么好好教养孩子：看看她是怎么把我养大的！要是你不带孩子们去，那我也不去，也不来跟你幽会了。”

“那我就跟罗利娅·保利娜结婚，让你生气去吧。”

“那我就把罗利娅·保利娜杀了。我会送下了毒的蛋糕给她，就像卡里古拉以前常常给那些让他继承遗产的人送的蛋糕一样。”

“好，这是你的离婚文件，已经全部签好封上了，你这个荡妇。现在你又享有未婚妇女的种种权利和优待了。”

“克劳狄乌斯，在分手以前，咱们接个吻吧。”

“这让我想起了《伊利亚特》第六册里赫克托和安德洛马刻那著名的别离：

他的王妃就要离去，像先知一般哀声长叹，
不忍分离，她频频回盼
每看一眼都泪如泉涌；她慢慢走去
在自己的宫殿里尽情悲戚。

嘿，别一离婚就急着跑下台去。你应该悄悄地跟麦尼斯特学学演戏。”

“如今我可以自己做主了。要是你不介意的话，我就嫁给麦尼斯特。”

西利乌斯被公认为罗马最英俊的贵族男子，梅萨丽娜早就对他神魂颠倒。但是他可不会轻易就被她的热情所打动。首先，他品行很正直——至少他对此很是自豪；其次，他的妻子是希拉努斯家族的一位贵族女子，和卡里古拉的第一任妻子是姐妹；最后，尽管梅萨丽娜的美貌对他很有吸引力，但他却知道她对于贵族、平民、剑斗士、演员、卫兵甚至是帕提亚的一位使节全都一视同仁、慷慨委身，所以他觉得，如果她请求他与这些人为伍，那他也没有什么光彩。所以她只得极为狡猾地勾引他、耍弄他。头一个难题就是说服他私下来见她。她邀请过几次，但他都借故推托了。最后她是这么得手的：她和警卫队长——他从前也是她的情人——商定，由他邀请西利乌斯来吃晚餐，然后把他带进一个房间，她就在这里等他，桌上摆着两人的晚餐。一旦他来到这里，想要逃脱就没那么容易了，她真是聪明透顶；一开始她绝口不提情爱，她说的居然是革命政治！她提醒他不要忘记他父亲是被人害死的，还问他能不能忍受眼看着那凶手的侄儿——一个更加凶残的暴君——将奴役的束缚在曾经自由的人民脖颈上越套越紧。（她说的这人就是我，恐怕你们看不出来。）接着，她对他说，她有生命危险，因为她总是责备我没有恢复共和制，还指责我残忍地谋杀了无辜百姓。她又说，我看不中她的美貌，反而更喜欢女仆和寻常妓女，她只是为了报复我的冷落才会对我不忠；她的博爱滥交是极度绝望和寂寞的后果。而他——西利乌斯——品行端正，勇敢无畏，在她认识的人中，唯独他可以助她完成毕生大业——恢复共和制。她为了将他引诱到这里来，耍了个并无恶意的小花招，他肯原谅她吗？

老实说，我不能责怪西利乌斯上了她的当；九年来，她没有一天不在骗我。请不要忘了，她非常漂亮，而且你们还可以假设她在他的酒里下了药。他自然想要安慰她，在他还没有意识到这是怎么一回事以前，他们已经搂在一起躺在沙发上，说着“爱情”与“自由”，又是接吻又是叹气。她说她现在才知道到底什么是真爱；他发誓说，在她的帮助下，他一定会尽早抓住机会恢复共和制；她也发誓说，只要他和妻子离婚，她就永远忠于他的爱情，至死不渝，她知道他的妻子背地里对他不忠，而且还不能生养——西利乌斯不应该让自己的家族断子绝孙——等等等等。她已经把他钓上钩了，如今正在拼命耍弄他。

不过，西利乌斯不仅品行端正，还很小心谨慎，他觉得自己的力量不够强大，没法发动一场武装起义。他虽然跟妻子离了婚，却在再三考虑之后对梅萨丽娜说，他们最好等到我死以后再恢复共和制。到了那时，他会跟她结婚，并且收养不列塔尼库斯，这样一来，罗马人民和军队自然而然就会唯他马首是瞻。梅萨丽娜觉得她得亲自出马了，于是便用巴比鲁斯来骗我，就像我描述的那样，而西利乌斯（如果他后来对我说的确属实情的话）对我们离婚一事一无所知，直到她带着那份文件来找他，她没有解释这是怎么得来的，只是开心地告诉他，他们现在可以结婚了，然后幸福到永远，但是在她允许以前，他千万不能对任何人说起这事。

梅萨丽娜离婚的消息震惊了罗马的每一个人，特别是我看起来一副丝毫没有受到影响的样子；我还是像以前一样敬重她，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她也继续在皇宫里处理政务。但是，她天天都到西利乌斯家里去看他，简直就是光明正大，还带着全体随行人员。我暗示她这个玩笑开得有点过头了，她却告诉我，她碰到点小困难——他不太愿意娶她。“恐怕他怀疑这里头有蹊跷，他彬彬有礼、沉默寡言，不过心底里却是激情洋溢，真是讨厌！”又过了几天，她兴高采烈地向我报告说，他已经同意了，九月十日就跟她结婚。她请我作为最高祭司来主持婚礼，看看热闹。“瞧瞧他发现自己上当时那一脸困惑的样子，难道这不开心吗？”到了这时我才开始对整件事情后悔莫及，尤其是对西利乌斯玩的这个恶作剧，尽管他在元老院里又一次冒犯了我——他又无礼地打断了我的话。我觉得自己当初就不该把这个预言当真，梅萨丽娜跟我说起这事的时候，我还是半睡半醒的，所以才会信以为真。而且，如果预言的确属实，怎么可能通过假结婚就躲过去？我忽然想到，如果夫妻不曾在生理上完婚，那么法律也不会认可这桩婚姻。我试着劝说梅萨丽娜放弃这事，可她却说我这是在嫉妒西利乌斯，而且她认为我就要没有幽默感了，正在变成一个又老又蠢、令人扫兴的书呆子。我便没有再说什么。

九月五日的早上，我要到欧斯提亚去给一座新建成的大粮仓举行落成典礼。我告诉梅萨丽娜，我要到第二天早上才会回来。梅萨丽娜说她也想去，于是我便叫人安排我和她一起乘车过去；可是到了最后一刻，她那著名的偏头疼又犯了，她去不成了。我大失所望，但这时已经来不及改变计划，欧斯提亚安排了市民们来迎接我，而且我答应过会在那儿的奥古斯都神庙里献祭；自打我那一回因为欧斯提亚人没有好好迎接我而对他们大发雷霆之后，我就特别小心，免得伤害了他们的感情。

中午刚过，我正要去神庙献祭，尤欧杜斯——我的一个自由民——递给我一张字条。尤欧杜斯的职责是让我免受公众那些不合时宜的请愿所扰：所有的字条都先交给他，凡是他认为无聊、疯狂或是不值得我注意的，我就不用看了。令人惊讶的是，人们写的请愿书里有很多很多荒唐的念头。尤欧杜斯说道：“恺撒，请恕我冒昧，这张字条我看不懂。是一个女人递给我的。也许您现在就可以看一下？”字条上写的是埃特鲁里亚语，这让我大吃一惊，这种语言已经灭绝，如今世上最多也就四五个人懂得，纸上写道：“您和罗马大难临头。立刻到我家里来。一刻也不要耽搁。”我吓了一跳，却又觉得莫名其妙。为什么是埃特鲁里亚语？到谁的家里去？有什么大难？但是很快我就想通了。这一定是卡尔珀尼亚写的，我在和梅萨丽娜结婚之前，曾经跟这个女孩住在一起；我编纂《埃特鲁里亚史》的时候教过她埃特鲁里亚语，就是教着玩儿罢了。卡尔珀尼亚用埃特鲁里亚语写这张字条给我，可能不仅仅是因为除了我没人能看懂，而且因为我会知道这是她写来的。我问尤欧杜斯：“你看见那个女人了吗？”他说她看起来像是埃及人，额头上有麻子，但是抛开这一点的话，她还是很漂亮的。我想起这是克里奥帕特拉，是卡尔珀尼亚的朋友，她俩住在一起。

献祭以后，我本该立刻到码头去，这事要是推迟就不合体统了：人家会认为，我对找两个妓女比出席皇家的正事更有兴趣。但是我知道，卡尔珀尼亚不是那种会闲来无事就给我写个字条的人，所以我在献祭的时候便下定决心，不管付出什么代价，都要听听她究竟想对我说什么。没准我可以装病。幸好奥古斯都神帮了我一把：我将一只公羊作为祭品献给他，可这只公羊的内脏是我见过最不吉利的。它看上去倒挺漂亮，肚子里却烂得好像熟过头的奶酪。照这样看来，今天我显然是什么公务也不能处理了，尤其是给世上最大的粮仓举行落成典礼这种大事。于是我便以此为由请求离开，大家都认为我的决定是正确的。我来到自己的别墅，宣称今天要在这里休息，至于大家邀请我出席当晚的宴会，只要没有官方的性质，我就很乐意参加。然后，我派人抬着我的轿子绕到别墅后门，很快便坐上去拉下帘子，叫人抬到卡尔珀尼亚那里去，她的漂亮宅邸就在城外的山上。

卡尔珀尼亚和我打招呼的时候，神色既焦急又伤心，所以我立刻就知道出大事了。“赶紧告诉我！”我说道，“究竟是什么事？”

她却哭了起来。我以前从没有见过卡尔珀尼亚哭泣，只有那一回，卡里古拉半夜命我进宫，当时她还以为我要被处死了，这事人人都知道。她是个沉着冷静的姑娘，没有寻常妓女的那些诡计和做派，一如老话所说，她“就像罗马人的剑一样实在”。“你保证会听我说吗？但是你一定不会相信我的。你会想要叫人拷问我、鞭打我。我也不想对你说。但是旁人都不敢告诉你，所以我必须说。我答应那尔齐苏斯和巴拉斯我会告诉你。当年咱们一起受穷的时候，他俩跟我都是好朋友。他们说你不会相信他们，你谁也不会相信，可是我说，我认为你会相信我，因为在你有难的时候，我依然真诚待你，把你当作朋友。我将自己的积蓄全都给了你，不是吗？我从来不曾贪心不足、嫉妒猜疑或是说谎骗人，对吗？”

“卡尔珀尼亚，我这辈子只认识三个好女人，我告诉你她们是谁。一个是赛普路斯，一位犹太王妃；一个是布里塞伊斯，替我母亲管衣装的女仆；第三个就是你。现在告诉我，你究竟要说什么。”

“你把梅萨丽娜给忘了。”

“梅萨丽娜自不必说。好吧，那么有四个好女人。我认为把梅萨丽娜的名字和一位东方王妃、一位希腊自由妇和一位帕多瓦妓女联系在一起并不是对她的侮辱。我所说的好可不是指那种特权……”

“如果你要算上梅萨丽娜的话，就请把我去掉吧。”她喘着气说道。

“卡尔珀尼亚，你这是谦虚吗？不必的，我说的都是实话。”

“不，不是谦虚。”

“那我就不明白了。”

卡尔珀尼亚慢慢地、痛苦地说道：“我不想伤害你，克劳狄乌斯。但我说的也是实话。我是说，如果赛普路斯是典型的希罗德家族王妃——嗜血残忍、野心勃勃、不择手段、丝毫不受道德约束；又如果布里塞伊斯是典型的衣柜女仆——小偷小摸、卑鄙懒惰、善于掩盖自己的行踪；假如你的卡尔珀尼亚是个典型的妓女——爱慕虚荣、淫荡滥交、贪心不足、将自己的美貌作为武器来控制和毁掉男人；假如你现在列出的是你所知道最坏的三种女人，又碰巧挑中我们以便举例说明——”

“——那就怎样？你到底是什么意思？你说得太慢了。”

“——那么，克劳狄乌斯，你将梅萨丽娜的名字加在我们后面就对了，而且还可以告诉我，‘梅萨丽娜自不必说’。”

“是我疯了，还是你疯了？”

“我没有疯。”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可怜的梅萨丽娜究竟做了什么，要突然受到这种猛烈而离奇的抨击？卡尔珀尼亚，我看咱们今后是做不成朋友了。”

“你是今天早上七点离开罗马的？”

“是啊，那又怎么啦？”

“我是十点离开的，是跟克里奥帕特拉一起去罗马买东西的，我观看了婚礼。这个时候举行婚礼很稀罕，对吧？他们可快活了。所有人都醉醺醺的。表演非常精彩。屋子里到处都装饰着葡萄叶和常春藤，还有大串大串的葡萄、酒桶和榨酒机。据说这场婚礼表现的是葡萄酒节。”

“什么婚礼？说正经的。”

“梅萨丽娜嫁给西利乌斯的婚礼。你没有受到邀请吗？她在能找到的最大一个酒桶里一边跳舞一边挥着酒神杖，身穿一件染了酒渍的白色束腰短外衣，半边胸脯都露在外面，披头散发的。可是，跟别的女人相比，她还算体面。那些人就只穿了豹皮，因为她们扮演的是酒神巴克斯的女祭司。西利乌斯则是酒神巴克斯。他头戴常春藤，脚蹬厚底靴，比梅萨丽娜醉得还要厉害。他一直在跟着音乐摇头晃脑，咧着嘴像巴巴一样傻笑。”

“可是……可是……”我傻乎乎地说道，“婚礼要到十日才举行，我要去主持的。”

“他们没有你也办得很好。于是我去皇宫里找那尔齐苏斯，他一看见我就说：‘谢天谢地你来了，卡尔珀尼亚。你是他唯一会相信的人。’还有巴拉斯——”

“我不信。我拒绝相信。”

卡尔珀尼亚拍了拍手。“克里奥帕特拉，那尔齐苏斯！”他们走了进来，跪在我脚边。“婚礼的事是真的，对吧？”

他们一致说确有此事。

“可是这事我全都知道，”我有气无力地说道，“这并不是真正的婚礼，我的朋友们，我和梅萨丽娜只是打算开个玩笑罢了。仪式结束的时候，她不会跟他上床。一切都是清白的。”

那尔齐苏斯说道：“西利乌斯抓住她，拉下她的外衣，在众目睽睽之下亲吻起她的身体来，她又叫又笑，然后他将她抱进洞房，在里面待了将近一个钟头才出来，又继续喝酒跳舞。这肯定不清白，恺撒，对吗？”

卡尔珀尼亚说道：“如果你不马上采取行动的话，西利乌斯就要成为罗马的主人了。我遇到的每一个人都对我说，梅萨丽娜和西利乌斯以自己的性命发誓要恢复共和制，整个元老院和多数禁卫军都支持他们。”

“我还得知道更多的事，”我说道，“我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我不知道是该把黄金倒在你们膝上还是该把你们打得皮开肉绽。”

他们又跟我说了一些事，但是那尔齐苏斯却不肯说，除非我宽恕他把梅萨丽娜的罪行对我瞒了那么多年。他说，他刚开始发觉到有这些事的时候，我看起来却一无所知，很是开心；于是他便下定决心，只要梅萨丽娜不威胁到我的生命或是国家安全，他就不会让我经受幻想破灭的痛苦。他原本希望她会改邪归正，或者我会自己发现她的事情。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她的行为越来越伤风败俗，他也越来越难以开口告诉我。事实上，他不相信我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因为全罗马、所有的行省，还有国界之外的敌人都知道这事。九年来，我似乎不可能从没听说过她的放荡生活，因为她已经无耻放肆到了令人震惊的地步。

克里奥帕特拉对我说了一件最最可怕又荒唐的事情。在我离开罗马去不列颠期间，梅萨丽娜向妓女行会发起了挑战，请他们提供一位冠军到皇宫里来和她比赛，看看谁一夜之间累垮的猛士最多。妓女行会派来的是一个有名的西西里人，名叫锡拉，和墨西拿海峡里那个漩涡的名字一样。天亮的时候，锡拉被迫承认自己输了，她的记录是二十五人，可是梅萨丽娜却还在逞强继续，一直到日上三竿才停下。更恶劣的是，罗马的多数贵族都受到邀请来出席比赛，其中许多男人都参与了，还有三四个女人也被梅萨丽娜说服，参加了比赛。

我坐在那里掩面而泣，大约五十年前，奥古斯都也是这么做的，当时他的孙儿盖乌斯和卢修斯跟他说了同样的事情，关于他们的母亲朱利亚；我说的话也跟奥古斯都一模一样，我说我从未听到任何传言，也从来没有一丝一毫的怀疑，我总以为梅萨丽娜是罗马最贞洁的妇人。像奥古斯都一样，我冲动地想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好多天都不见人。可是他们不让我这样。几天前，麦尼斯特的剧团上演了一出音乐喜剧——名字我不记得了——荒唐的是，其中有两句台词一直在我脑海里反复敲打：

我不知道有什么声响如此可笑，如此可笑而又悲伤，
就像一位老人为了妻子哭泣，一个女孩走向了放荡。

我对那尔齐苏斯说道：“我头一次看比赛的时候（当时我和哥哥日耳曼尼库斯共同担任主持）——你知道，那是向我父亲致敬的比赛——我看见一个西班牙剑斗士拿盾牌的那只胳膊被人齐肩砍掉。他离我很近，所以他的脸我看得一清二楚。当他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蠢极了。整个竞技场爆发出哄堂大笑，大家都在笑话他。我也觉得很有趣，愿神灵宽恕我。”

二十九

在我快要晕过去的时候，色诺芬进来了，逼着我喝了一点东西，全面照顾起我来。我不知道他给我喝的究竟是什么汤药，但是喝过以后我觉得头脑清醒、从容镇静，对一切都无动于衷。我的双脚仿佛踩在云彩上面，就像神灵一样。我的眼睛也受到了影响，分不清远近了，我看见那尔齐苏斯、卡尔珀尼亚和巴拉斯好像并不在近旁，而是站在二十步开外。

“去把图拉尼乌斯和路西乌斯·盖塔请来。”卡龙死后，图拉尼乌斯就担任了我的仓库主管，而盖塔——我曾经告诉过你们的——和克里斯皮努斯共同担任禁卫军指挥官。

我盘问了他们，并且事先向他们保证，只要他们说实话，我就不会惩罚他们。他们证实了那尔齐苏斯、卡尔珀尼亚和克里奥帕特拉告诉我的都是实情，还说了更多的事情。我叫盖塔坦白地解释清楚，为什么以前没有向我报告这一切，他说道：“恺撒，我可以引用您常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谚语吗？膝盖总比小腿近。我的前任朱斯图斯曾经想要让您知道在您妻子的皇宫侧厅里发生的事情，可是他怎么样了？”

图拉尼乌斯在回答这个问题时提醒我说，前不久他鼓起勇气来找我，抱怨梅萨丽娜下令没收了公用材料——有一批玄武石块本来是从埃及进口来用于给牛市重新铺地的，结果却被她用来在鲁库路斯花园里新建了一条柱廊；可我却勃然大怒，叫他再也不要质疑梅萨丽娜的任何举动或是命令，她所做的一切都是我特别要求或者起码是我完全认可的。我还对他说，如果他对梅萨丽娜夫人的所作所为还有什么不满，就直接去对梅萨丽娜夫人说。图拉尼乌斯没有说错，我确实这么说过。

我盘问盖塔和图拉尼乌斯的时候，卡尔珀尼亚一直在后面焦急地坐立不安，这会儿又恳求地看着我的眼睛。我明白她是有话想单独对我说。于是我立刻叫所有人都出去，然后她急切地轻声说道：“亲爱的，你向不同的人一遍又一遍地问出同样的问题是行不通的。这是明摆着的，他们全都不敢告诉你，部分是因为他们知道你深爱梅萨丽娜，对她深信不疑，但主要还是因为你是皇帝。你很傻，也很不走运，但你现在必须做些什么来挽回局面。如果你不立刻行动的话，那就等于是把我们都判了死刑。每一分钟都很重要。你必须马上到禁卫军营去，叫那里忠于你的部队都来保护你。我相信他们不会为了梅萨丽娜和西利乌斯就抛弃你。也许是有一两个上校或是上尉被他们收买了，但是普通士兵对你还是忠心耿耿的。赶紧叫人快马加鞭送信去罗马，宣布你就要回来向西利乌斯和你妻子寻仇了。下令逮捕所有参加婚礼的人。这样没准还能把叛乱压下去。他们全都喝醉了，做不出什么危险的事来。但是要赶快！”

“哦，对，”我说道，“我得赶快才行！”

我又把那尔齐苏斯叫了进来：“你信任盖塔吗？”

“说实话，恺撒，我不是完全信任他。”

“那么他带到这里来的那两个上尉呢？”

“他们倒是可以信任，但是太蠢了。”

“克里斯皮努斯到巴亚度假去了，要是没法信任盖塔的话，那咱们还能叫谁去指挥禁卫军呢？”

“如果卡尔珀尼亚是男人的话，我会说卡尔珀尼亚可以。但既然她不是，那么第二理想的选择就是我自己了。我知道自己只是个自由民，但是禁卫军的军官们都认识我，喜欢我，而且也就这一天而已。”

“很好，今天的将军那尔齐苏斯。去告诉盖塔，医生命他卧床，明天才许起来。给我纸笔。稍等一会儿。今天几日？九月五日？这是你的委任状。把这个拿给上尉们看，叫他们立刻先带人去罗马，逮捕婚礼上所有的人。不过，对他们说，不要使用暴力，除非对方自卫。告诉禁卫军我这就来，希望他们继续对我忠诚，他们的忠诚会得到回报的。”

从欧斯提亚到罗马大约有十八里，可是士兵们乘着快速的轻便双轮马车，一个半小时就赶到了。他们到的时候，婚礼刚好结束。这都要怪一个名叫维提乌斯·瓦伦斯的骑士，在西利乌斯出现以前，他也曾经是梅萨丽娜的情人，现在也仍然很得她欢心。聚会现在到了这么一个阶段——所有的聚会都有这个阶段——喝酒的第一波兴奋已经渐渐消退，大家都开始觉得有点厌倦了，不知道该做什么好。维提乌斯·瓦伦斯引起了所有人的兴趣：他抱着屋外一棵常绿的漂亮橡树，和想象中住在里面的树精说话。这个树精显然是爱上他了，小声——只有他自己能听得见——邀请他到树顶上去赴约。他最终同意了上去和她相聚，叫他的朋友们叠起罗汉来帮他爬上最低的一根大树枝。这个人肉金字塔在尖叫与笑声中倒塌了两次，可是维提乌斯坚持不懈，第三次终于跨上树枝坐了下来，然后慢慢地、危险地越爬越高，直到消失在最高点那浓密的树叶中。大家全都站在那里举头仰望，看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他们的期望值很高，因为维提乌斯的滑稽是出了名的。没过多久，他就开始模仿树精那深情的呼喊声，大声咂着嘴好像在接吻一样，还发出了几声激动的尖叫。接着，维提乌斯却没了声音，直到人群朝上面对他喊道：“维提乌斯，维提乌斯，你在做什么？”

“我刚才在观察这个世界。这里是罗马最好的瞭望台。树精坐在我腿上，正在把名胜古迹指给我看，所以别打岔。对，那是元老院。傻女孩，我认得那里！那是科尔切斯特！你肯定是搞错了吧？你不可能在这棵树上看到科尔切斯特那么远的地方，对吗？你说的一定是禁卫军营。不，就是科尔切斯特，老天爷做证。我能看见一块布告板上写着科尔切斯特这个名字，还看见蓝脸的布立吞人在周围走来走去。那是什么？他们在干什么？不，我不相信。什么，把克劳狄乌斯当作神来膜拜？”然后他模仿我的声音说道：“不过，这是为什么呢，我想知道这是为什么？没有旁人可以膜拜了吗？其他神灵都不肯渡过英吉利海峡吗？这不怪他们。我自己渡过英吉利海峡的时候晕船晕得可厉害了。”

维提乌斯的观众们都听得入了神。当他又不说话的时候，他们便喊道：“维提乌斯，维提乌斯，你现在又在做什么？”

他再一次模仿我的声音答道：“首先，要是我不想回答，就不会回答。你没法逼我，因为我是个自由的人，对不对？实际上，我是罗马最自由的人之一。”

“哦，告诉我们吧，维提乌斯。”

“看哪！看哪！一千倍愤怒，一千条毒蛇！让我走，树精，赶紧让我走。不，不，下一回吧。现在没空做这种事了。我得下去了。放手，树精！”

“发生什么事了，维提乌斯？”

“逃命去吧。我刚才看见了一幅可怕的景象。不，站住！特罗古斯，普罗库路斯，先帮我下来！其他人都逃命去吧！”

“什么？什么？”

“可怕的暴风雨正从欧斯提亚赶来！逃命吧！”

人群真的散开了。在新郎新娘的带领下，大家笑着叫着冲出花园，来到大街上，几秒钟之后，我的士兵们飞奔而至。梅萨丽娜安全地逃脱了，西利乌斯也是，可是士兵们毫不费力就抓住了大约两百名宾客，后来又无意中逮捕了五十多个跌跌撞撞往家赶的醉鬼。梅萨丽娜身边只剩下了三个人，本来有二十多个人跟着她，但是一听到警报说禁卫军来了，他们便弃她于不顾。她徒步穿过城市，一直跑到鲁库路斯花园，这时她的酒已经醒了一些。她认为自己必须马上赶到欧斯提亚，试试看再一次用美貌来影响我——迄今为止，这一招在我身上屡试不爽——再把两个孩子也带来助她一臂之力。她还光着脚，穿着那身葡萄酒节的服饰，跑过大街小巷时，惹来不少嘘声和嘲笑。她派一个女仆到皇宫里去替她接孩子，再给她拿一双凉鞋、一些珠宝和一件干净的长袍。她和西利乌斯一看见大难临头，便立刻抛弃了对方，他们之间爱情的质量可见一斑。梅萨丽娜打算牺牲他来平息我的怒火，而西利乌斯则来到市集继续他的审判工作，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醉得太厉害了，以为自己可以假装是完全清白的，上尉们来逮捕他的时候，他对他们说自己很忙，问他们想要怎样？他们的回答是给他戴上手铐，把他带到了禁卫军营。

与此同时，维特里乌斯和凯奇那（我第二次担任执政官时的同僚）来到了我身边，他们是陪着我一起来到欧斯提亚的，献祭仪式结束以后，他们就去了城那头看望朋友。我把事情简要地对他们说了一下，告诉他们我要立刻回罗马去；我希望他们能支持我，并且给我做一个见证：不管罪人是什么身份什么地位，我都会公正无私地对待他们受到的裁决。汤药的强大效力还没有消失。我说起话来冷静、流利，而且——我认为——合情合理。维特里乌斯和凯奇那起初并没有答话，仅仅在神色中透露出惊讶与关切。我问他们对这件事情是怎么想的，维特里乌斯仍然只是发出惊讶和痛恨的感叹，像是“他们真的是这么对你说的！哦，太可怕了！真是可耻的背叛！”凯奇那也和他一样。外面宣布皇家马车到了。我刚才命令那尔齐苏斯写一份针对梅萨丽娜的案情记录，他便一直在忙着询问全体人员，好把她的奸夫名单写得尽可能完全一些。这时，他却表现得像个勇士和忠仆：“恺撒，请告知您的贵族朋友们我今天是什么身份，并容我在这辆马车上和您坐在一起。作为您的禁卫军司令，我有责任待在您身边，直到维特里乌斯大人和凯奇那大人诚实地发表意见，不再做出这种评论——他们说的话既能理解为是在谴责您的妻子，也能理解为是在谴责控告她的人。”

我很高兴他和我一起来了。在我们乘车前往罗马的途中，我对维特里乌斯说起了梅萨丽娜的种种巧妙手段、我曾经多么爱她、她又是如何可耻地欺骗了我。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说道：“只有铁石心肠的男人才不会被她的美貌所融化。”我还说到了孩子们，凯奇那和维特里乌斯一齐叹道：“可怜的宝贝孩子们！可千万别叫他们受罪。”他们两人说出的话中，最接近真实看法的还是维特里乌斯的惊叹：“我对梅萨丽娜向来钦佩有加、悉心相待，凡是和我有同样感受的人，都没法相信这些肮脏的指控，哪怕有一千个可信的证人发誓这些都是事实。”凯奇那也赞同道：“哦，咱们生活的这个世界是多么的堕落而可悲啊！”不过，他俩一会儿就觉得难堪了。两辆车在暮色中向我们驶来，其中一辆也是四轮马车，由白马拉着，车上坐的是维比蒂雅——最年长、最受尊敬的护火贞女，她已经高龄八十五岁，是我的一位密友。这辆马车的后面跟着一辆运货马车，车身上画着一个大大的黄色“L”字样，这是鲁库路斯花园的一辆车，过去常常用来运送粪便和垃圾。车里坐的是梅萨丽娜和孩子们。那尔齐苏斯只瞥了一眼就明白了这是什么状况，他比我眼神好，然后他命人停下马车。“恺撒，护火贞女到这儿来见您了，”他说道，“她肯定会请求您原谅梅萨丽娜。维比蒂雅是个亲爱的老太太，我非常敬重她，但是看在神的分上，不要轻易对她许下任何诺言。别忘了您所受的是怎样的可怕对待，别忘了梅萨丽娜和西利乌斯是罗马的叛徒。尽量对维比蒂雅以礼相待，但是一点儿口风也别透露。这是案情记录。您现在就看，念一念这些名字。看看第十一项指控——麦尼斯特。您打算原谅吗？还有凯索尼努斯，凯索尼努斯怎么样？您觉得能和这样一个东西厮混的女人是什么样的？”

我从他手中接过那张羊皮纸，他走出马车时在维特里乌斯耳边小声说了一句话。我不知道那尔齐苏斯说的是什么，不过他不在的时候，维特里乌斯一声也没吭。我在灯笼的光线下读着这些指控，那尔齐苏斯则顺着马路跑去迎接维比蒂雅，梅萨丽娜也从车上下来了，正朝着他走来。现在梅萨丽娜的酒已经差不多醒了，她在远处温柔地向我呼喊：“喂，克劳狄乌斯！我真是个傻女孩！您不会相信我居然干出这种事来！”这一次我的耳聋派上了用场。我没有听出她的声音，也压根没有听见她说的话。那尔齐苏斯礼貌地问候了维比蒂雅，却不肯让梅萨丽娜再前进一步。梅萨丽娜诅咒他，朝他的脸上吐口水，企图闪过他来，可他命令随我们同来的两位中士护送她回到货车上，确保这辆车驶回罗马去。梅萨丽娜尖叫得仿佛人家要谋杀她或是侵犯她，我从羊皮纸上抬起头来，询问这是怎么回事。维特里乌斯说道：“是人群中的一个女人。听这个声音，像是生孩子痛得受不了了。”

维比蒂雅慢慢地向我们的马车走来，那尔齐苏斯气喘吁吁地跑回来跟在她身后，他几乎把所有的话都替我说了。他告诉维比蒂雅，梅萨丽娜荒淫无度、大逆不道、声名狼藉、绝无仅有，像她这样一位年高德昭的贞女来求我饶恕她的性命是非常荒唐的。“你们这些贞女肯定也不同意皇宫再度被人变成妓院，就像卡里古拉那时一样，对吧？你们肯定也不同意跳芭蕾的和斗剑的武士在最高祭司床上的被单底下表演，而且最高祭司的妻子还主动配合他们，对吧？”

这一席话让维比蒂雅大为震惊，因为梅萨丽娜只是对她坦白说自己跟西利乌斯之间有些“轻率随便”。她说道：“我对此毫不知情，但是我至少得力劝最高祭司不要鲁莽行事，别伤及无辜，要审讯后方可判罪，要考虑到皇室的荣誉，要顺从神的旨意。”

我插话道：“维比蒂雅，维比蒂雅，我亲爱的朋友，我会公平处置梅萨丽娜的，请您放心。”

那尔齐苏斯说道：“是的，千真万确。现在的危险是，最高祭司可能会给予他的前妻她所不配得到的仁慈。要公事公办、不偏不倚地审判此案对他来说确实很难。所以，我得替他向您提出请求，他已经很痛苦了，您就不要再火上浇油了。维比蒂雅女士，我可否礼貌地建议您退下，专心去致力于您所熟知的灶神仪式？”

于是她就此告退，我们则继续赶路。我们刚一进罗马城，梅萨丽娜就又企图来见我，但是被那两名中士给拦住了，这是后来别人告诉我的。随后，她又想要派不列塔尼库斯和年幼的屋大维娅来替她求情，不过那尔齐苏斯看见他们朝我们跑来，就挥手让他们回去了。我坐在那里默默地沉思着梅萨丽娜的情人名单。那尔齐苏斯给这份名单起的标题是：“瓦列利娅·梅萨丽娜臭名昭著的通奸行为之临时性不完全报告——自她嫁给提贝里乌斯·克劳狄乌斯·恺撒·奥古斯都·日耳曼尼库斯·不列塔尼库斯（国父、最高祭司等）的那一年直至今日。”名单上有四十四个人，后来又增加到一百五十六个。

那尔齐苏斯传令让那辆货车回到鲁库路斯花园去，根据交通规则，这辆车在这个时候是不能上街的。梅萨丽娜明白自己已经没有胜算，便任凭人家把她带回了花园。孩子们则被送回皇宫，不过，她的母亲多密提娅·列比达倒是勇敢地坐上货车陪她一起，尽管她俩最近关系有些冷淡；要不然的话，除了车夫之外，车上就只剩梅萨丽娜孤零零一个人了。接着，那尔齐苏斯吩咐我们的车夫把车赶到西利乌斯家去。车到以后我说道：“这不是他家，对吧？这不是阿西尼家的宅邸吗？”

那尔齐苏斯解释道：“阿西尼乌斯·盖路斯被流放的时候，梅萨丽娜偷偷把这里买了下来，作为结婚礼物送给了西利乌斯。您自己进来看看这里发生了什么事吧。”

我走进屋去，看见婚礼的一片狼藉——葡萄叶装饰、酒桶和榨酒机，桌上满是食物和脏盘子，地上是踩烂的玫瑰花瓣、花环和丢下来的豹皮，葡萄酒也洒得到处都是。屋子里空无一人，只有看门的老人，还有一对烂醉如泥的情人在洞房的床上相拥而眠。我命人逮捕了他俩。其中一个是一名参谋副官，名叫蒙塔努斯，另一个则是那尔齐苏斯的侄女，这个年轻女子已经结过婚了，还有两个孩子。最让我吃惊和痛苦的是，我发现整栋屋子里满是皇宫的家具，不仅仅有我和梅萨丽娜结婚时她带过来作为部分嫁妆的东西，还有克劳狄和朱利亚家族的古老传家宝，包括我家先辈的雕像、家族面具、碗橱，等等等等！这就再明白不过地证实了她的意图。我们又上了马车，来到禁卫军营。那尔齐苏斯这会儿沮丧起来，没了言语，因为他很喜欢这个侄女；不过，维特里乌斯和凯奇那却决定还是相信眼见为实比较保险，开始一致敦促我进行报复。我们到了军营，我发现整个禁卫师都遵照那尔齐苏斯的命令，列队站在军法台前。天色已经黑了，军法台上点着熊熊燃烧的火炬。我爬到平台上，做了一个简短的发言。我的声音很清楚，可听起来却非常遥远：

“卫兵们，当初，我的朋友——已故的希罗德·阿格里帕国王——第一个劝告你们让我当皇帝，接着又说服元老院接受了你们的选择；他生前最后一次和我见面时，以及在写给我的最后一封信中，都曾经叫我不要相信任何人，因为我身边没有人值得信任。我并没有把他的话当真，而是继续给予我妻子瓦列利娅·梅萨丽娜充分的信任，到现在我才知道她是个娼妓，是个骗子，是个小偷，是个杀人犯，还是罗马的叛徒。卫兵们，我并不是说我不信任你们。你们知道，你们是我唯一信任的人。你们是士兵，你们毫无异议地履行了自己的职责。如今，我希望你们站在我这边，粉碎我的前妻梅萨丽娜和她的奸夫民选领事盖乌斯·西利乌斯的阴谋——他们假借将公众自由还给罗马的名义打算害我性命。元老院里充斥着阴谋诡计，已经腐烂不堪，就像我今天下午献给奥古斯都神做祭品的那只羊的内脏一样腐烂；你们肯定从来没有见过如此不洁的景象。尽管我不好意思这么说，但这预兆是对的，不是吗？请帮助我让我的敌人——我们的敌人——得到惩罚，梅萨丽娜死后我要是再婚的话，你们完全可以用剑将我碎尸万段，并且在洗澡时把我的脑袋当球来踢，就像塞扬努斯的脑袋那样。我结过三次婚，三次都不幸收场。好吧，孩子们，这事怎么样？告诉我你们的想法。因为我其他的朋友都不肯直截了当地回答我。”

“恺撒，杀了他们！”——“不要留情！”——“绞死那个婊子！”——“把他们全都杀了！”——“我们会支持你的！”——“你他妈的太大方了。”——“恺撒，消灭他们！”禁卫军对这事怎么想，已经是毫无疑问的了。

于是我命人将被捕的男男女女当即带到我面前，又下令逮捕列在案情记录上与梅萨丽娜有奸情的一百一十个人，还逮捕了四名贵族妇女——她们听从梅萨丽娜的建议，在那次臭名昭著的皇宫狂欢上当起了娼妓。我三小时就审问完了。不过，这是因为这三百六十人——除了三十四人之外——全都在点到名时承认了受到的指控。有些人唯一的罪行就是参加了婚礼，我便将他们流放了。有二十名骑士、六位议员和一名禁卫军上校承认犯了通奸罪或是企图发动革命或是双罪兼而有之，他们请求立刻被处决。我应允了他们的要求。维提乌斯·瓦伦斯主动提出愿意告发这个阴谋的罪魁祸首，想以此来换回他的性命。我对他说不用他帮忙我也能把这些人都找出来，于是他也被带下去处死了。蒙塔努斯也在那尔齐苏斯的名单上，但他辩称自己是被迫和梅萨丽娜过夜的——她给他看了一份叫他如此这般的命令，而且命令上有我的签名，还盖了我的印章；仅仅这一夜之后，她就玩腻了他。梅萨丽娜叫我在这份文件上签名时一定是先读给我听的——“为了保护你那宝贵的视力，亲爱的”——可她读的内容却完全不对。不过，我指出，我并没有命令他来参加婚礼，也没有命令他和我朋友那尔齐苏斯的侄女通奸，所以他还是被处决了。当天夜里，罗马城有十五个人自尽，都是本应被逮捕但还未落网的。我的三个密友——全都是骑士——特罗古斯、科塔和法比乌斯也在其中。我怀疑那尔齐苏斯知道他们有罪，但是看在朋友一场的分上，没有把他们写在名单里，只是叫人去警告了他们。

麦尼斯特不肯认罪，他提醒我说，他是遵照了我的旨意，才会事事都顺从我妻子，还说尽管他这么做，却是违背了自己的意愿。他脱下衣服给我看他背上的斑斑鞭痕。“恺撒，这是她打的，都是因为我天性羞怯，在执行您的命令时没法像她希望的那么积极。”我对麦尼斯特很是同情。毕竟，他曾经让整个剧场里的观众免遭日耳曼人的屠杀。就一个演员而言，你还能指望他怎样呢？可是那尔齐苏斯说道：“恺撒，不要饶过他，仔细看那些瘀伤，根本就没有皮开肉绽。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鞭打是故意不伤人的，这只是他们邪恶行径的一部分罢了。”于是，麦尼斯特对着列队的禁卫军优雅无比地鞠了一躬——他的最后一次鞠躬——然后像往常一样说了那句话：“如果我曾博你一笑，这就是我的回报。如果我曾冒犯过你，那么请你原谅。”禁卫军士兵们听了以后没有说话，将他带去处决了。

除了那些显然没有罪过的人之外，我只饶过了两个人，一个是拉特拉努斯，他被指控参与了这起阴谋，但是却不肯认罪，另外一个是凯索尼努斯。检控拉特拉努斯的证据相互矛盾，加之他是奥鲁斯·普劳提乌斯的侄儿，我便对他做出了无罪推论。我饶过凯索尼努斯是因为他太过下流太过卑鄙，尽管他家世很好；要是把他和其他那些通奸者一起处决，就等于侮辱了他们，所以我不想这样；卡里古拉在位时，他曾经像个女人一样出卖自己的身体。我不知道他后来怎样了，不过他再也没有出现在罗马。我还驳回了对那尔齐苏斯侄女的指控，这是我应该为他做的。

酒神巴克斯的女祭司们依旧只穿着豹皮，我命人将她们绞死，引用了《奥德赛》中尤利西斯的话——那是他在报复佩妮洛普的恶毒女仆时说的：

于是那王子说道：“这些女人难道受得起
咱们用武士之剑让她们干干净净地死去？
就凭这些女人，夜晚便成了可耻的娼妓
卑鄙地辱骂我们的家族与名誉？

我让人把她们用荷马时代的方式吊死——用绞车将一根粗大的船用缆绳紧绷在两棵树之间，十二个人一排，吊在缆绳上，让她们的脚稍稍离开地面，她们死的时候，我又引用了一句话：

她们的脚还在抽搐，但是也不会太久了。

那么西利乌斯怎么样了？还有梅萨丽娜呢？西利乌斯并没有企图辩解，不过，在我盘问他的时候，他倒是老老实实地坦白了自己被梅萨丽娜勾引的事实经过。我逼问他道：“可是为什么，我想知道这是为什么？你真的爱上她了？你真的认为我是个暴君？你是真的打算恢复共和制，还是只想取代我成为皇帝？”他答道：“我解释不了，恺撒。也许我是着了魔。她让我觉得您是个暴君。我也没有什么明确的计划。我对许多朋友谈起自由——你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一谈到自由，所有的事情似乎都变得简单而美好。人总是希望所有的门都打开，所有的墙都倒下，所有的声音都为了快乐而呼喊。”

“你希望我饶你一命吗？是否要我将你作为一个无法承担责任的傻瓜交给你的家人监护？”

“我宁愿一死。”

梅萨丽娜从鲁库路斯花园给我写了一封信。她在信中说，她依然爱我一如以往，希望我不要把她的恶作剧当了真；她刚刚才引得西利乌斯上了当，就像我和她安排的那样，要是她因为喝得烂醉而把玩笑开过了头，我可千万不能犯傻，觉得恼火或是嫉妒。“在女人眼里，没有什么比嫉妒更能让男人显得可恨与丑陋了。”我还在军法台上时，这封信就递到了我手中，但是那尔齐苏斯不许我在审讯结束以前回信，只让我礼节性地回了一句“来信已收到，我将及时予以关注”。他说，在我搞清楚她究竟犯了多大的罪以前，还是不要写信的好，免得害了自己；我万万不能抱有希望，她是必死的，绝不能仅仅流放到某座监狱岛就算了。

梅萨丽娜收到我这句礼节性的回复以后，又写来一封啰里吧嗦的长信，纸上还有点点泪痕，指责我对她的那番情话竟是回应得如此冷淡。这一次她对自己的多次言行失检——按照她的说法——全部供认不讳，但是她拒不承认自己曾经确实跟人家通奸，一次也没有；她乞求我看在孩子们的分上，给她一次重新开始的机会，她会做一名忠诚、恭顺的妻子，她保证会以稳重的举止为未来所有的罗马贵妇树立一个完美的榜样。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我正在审讯西利乌斯。

那尔齐苏斯看见我眼里闪着泪光，便说道：“恺撒，不可让步。她生来就是个娼妓，永远不会改过的。即使在这封信里，她也没有对您说实话。”

我说道：“不，我不会让步的。人总不能两次都死在同一个毛病上。”

我又一次写道：“来信已收到，我将及时予以关注。”

最后一批人的脑袋落地时，梅萨丽娜的第三封信到了。信里满是怒火与威胁。她写道，她已经给了我所有的机会，让我可以公平体面地对待她，可我对她却无礼傲慢、冷酷无情、忘恩负义，如果我不立即就这种行为请求她原谅的话，我就要自食苦果了，因为她的耐心已经耗尽。我的禁卫军军官全都秘密地效忠于她，还有我所有的自由民——那尔齐苏斯除外，以及元老院的绝大多数议员；她只要动动嘴，立刻就会有人来逮捕我，然后交给她去报复。那尔齐苏斯仰天笑道：“好，至少她承认我是忠于您的，恺撒。现在咱们去皇宫吧。您一定快要饿晕了吧。早餐以后您就什么也没吃了，对吗？”

“可我要怎么回信呢？”

“这封信不配得到您的回复。”

我们回到皇宫，那儿已经备好了一顿美餐在等我；有苦艾酒（色诺芬推荐的，有镇静安神的作用）和牡蛎、烤鹅配上我最喜欢的蘑菇和洋葱酱汁——这是根据希罗德的母亲贝雷妮丝给我母亲的食谱烹制的、辣根炖小牛肉、蔬菜什锦、蜂蜜丁香味的苹果派，还有非洲运来的西瓜。我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吃完以后便觉得困得厉害。我对那尔齐苏斯说道：“我的脑子今天晚上是转不动了。我累得筋疲力尽。直到明天早上为止，一切事务都由你负责。我想我应该预先通知那悲惨的女人明早到这里来，为她所受的指控进行辩护。我答应过维比蒂雅会对她进行公正的审判。”那尔齐苏斯什么也没说。我在长沙发上就睡着了。

那尔齐苏斯招手将禁卫军的上校叫到跟前。“皇帝的旨意。你马上带六个人，到鲁库路斯花园的娱乐房里去处死皇帝那已经离婚的妻子——瓦列利娅·梅萨丽娜夫人。”然后，他叫尤欧杜斯跑在禁卫军前头去警告梅萨丽娜说他们来了，给她一个机会自己了断。如果她自尽的话——她多半会这么做的，那我就不必知道她是未经我批准而被处死的了。尤欧杜斯找到她的时候，她正趴在娱乐房的地上哭，她的母亲跪在一旁。梅萨丽娜头也不抬地说道：“哦，亲爱的克劳狄乌斯，我太不幸了，太难为情了。”

尤欧杜斯笑道：“夫人，你搞错了。皇帝在皇宫里睡觉呢，下令说不许人家打扰他。他去休息以前吩咐禁卫军的上校到这里来，砍掉你美丽的脑袋。夫人，他的原话是这么说的：‘砍掉她美丽的脑袋，戳在矛头上。’我是跑在前面来给你报信的。夫人，要是你的勇气不输美貌的话，我建议你在他们到来之前自行解决。我还带来了一把匕首，以防你手边刚好没有。”

多密提娅·列比达说道：“可怜的孩子，已经没有指望了，你如今是逃不过去了。你要想保持名节，就只能把他的匕首拿来自尽了。”

“这不是真的，”梅萨丽娜哭道，“克劳狄乌斯不会有胆子就这样杀掉我的。这是那尔齐苏斯捏造的。我早就应该把那尔齐苏斯给杀了。卑鄙、可恨的那尔齐苏斯！”

门外的人行道上传来沉重的脚步声。“禁卫军，站住！放下武器！”门突然开了，那名上校抱着双臂站住门口，背后的夜空衬出了他的轮廓。他什么也没有说。

梅萨丽娜一看到他就尖叫起来，从尤欧杜斯手里一把夺过匕首。她胆怯地试了试匕首的刀刃和刀尖。尤欧杜斯嘲讽道：“难道你还想让禁卫军在这里等着，好让我去给你找一块磨刀石来把它磨快些吗？”

多密提娅·列比达说道：“勇敢点，孩子。如果你刺得够快的话，不会太疼的。”

上校慢慢地打开双臂，他的右手已经碰到了剑柄的圆球。梅萨丽娜先是用刀尖对准自己的喉咙，然后又对准了胸口。“哦，我做不到，妈妈！我害怕！”

上校的剑已出鞘。他往前跨了三大步，一剑刺死了她。

三十

在我临睡前，色诺芬又给我吃了一剂“复方神药”，那种飘飘然的感觉在我吃晚饭时本来都已经略微有些消退了，结果我又重新振作起来。我是被惊醒的——有个粗心的奴隶把一摞碟子摔到了地上——我大声地打了个呵欠，然后为我的不雅吃相向大家道歉。“确实如此啊，恺撒。”他们一起喊道。我这才记起他们当时看起来都吓坏了。生活不顺心就虚。

“我睡着的时候，有人在我的饮料里下毒了吗？”我开玩笑地说道。

“苍天不容啊，恺撒。”他们抗议道。

“那尔齐苏斯，维提乌斯·瓦伦斯说的那个科尔切斯特笑话是什么意思？说什么布立吞人把我当作神一样崇拜。”

那尔齐苏斯说道：“恺撒，这可不完全是个笑话。实际上，我不妨告诉您，在科尔切斯特有一座庙宇是献给克劳狄乌斯·奥古斯都神的。他们今年初夏就开始在那儿膜拜您了。不过我也是才听说的。”

“难怪我感觉这么奇怪呢。原来我已经变成神了！可是怎么会这样呢？我记得我曾经写信给奥斯特里乌斯，批准他在科尔切斯特建一座神庙献给奥古斯都神，以感激他让罗马军队在不列颠岛大获全胜。”

“恺撒，据我猜想，奥斯特里乌斯自然是把‘奥古斯都’误以为是您自己了，尤其是您还明确指出是奥古斯都让罗马军队在不列颠赢得了战争。奥古斯都神定下的疆界在英吉利海峡，跟您的名字相比，他的名字对不列颠人来说毫无意义。有人告诉我，当地的土著一说起您都满怀虔诚与敬畏。他们还作了诗来描写您的电闪雷鸣、您的魔法迷雾、您的黑色妖精、您的驼背怪物和鼻子像蛇一样的怪物。从政治上来说，奥斯特里乌斯将这座神庙献给您是完全正确的。但是我很遗憾这事并没有事先征得您的同意，而且——我估计——还违背了您的意愿。”

“所以现在我已经是神了，对吗？”我又说了一遍，“希罗德·阿格里帕总说我最终会成神，我却对他说他这是胡说八道。我猜想这个过失已经没法撤销了，对吧，那尔齐苏斯，你认为呢？”

“我想这会对地方上的人民造成很坏的影响吧。”那尔齐苏斯答道。

“好吧，我不在乎，我现在就是这种感觉，”我说道，“我什么都不在乎。让人把那个可怜的女人立刻带到我这里来受审。我觉得那些七情六欲全都没有了。没准我甚至会原谅她呢。”

“她死了，”那尔齐苏斯低声说道，“死了，遵照您的旨意。”

“给我的杯子倒满，”我说道，“我不记得下过这样的旨意，不过现在对我来说都无所谓了。我想知道自己是哪一种神。雅典诺多洛斯老先生以前常常向我解释斯多葛概念中的神是个什么样子：神是一个完美又圆满的整体，不会受到意外或是事情的影响。我总是把神想象成一个巨大的南瓜。哈哈哈！要是我再多吃一点鹅多喝一点酒，我也会变成南瓜的。所以梅萨丽娜死了！她是美女，我的朋友们！可是她很坏！”

“美丽但邪恶，恺撒。”

“来人，把我抬到床上去，让我像神一样幸福地睡一觉。我现在是个幸福的神了，对吗？”

于是他们把我抬到了床上。我睡得很熟，一直睡到第二天中午。我不在的期间，元老院开会通过了一项动议——祝贺我镇压了叛乱，还通过了另一项动议——将梅萨丽娜的名字从档案中除掉，也从每一处公开的铭文中除去，并且毁掉她所有的雕像。下午我起床以后便继续打理我平日的朝政。我见到的每一个人都特别顺从、非常礼貌，我到法庭以后，这么多年来头一次没有人企图催促我或是威吓我。我很快便审完了所有的案子。

第二天，我雄心壮志地说起征服日耳曼的事来；那尔齐苏斯这才意识到色诺芬的药效猛过头了——本来只是想让我和缓地度过梅萨丽娜之死带来的打击，不想却扰乱了我的心智；于是他叫色诺芬别再给我吃药了。神一般的情绪逐渐消退了，我觉得自己又变成了一个伤心的凡夫俗子。药效过去之后的第一个早上，我下楼吃早餐时问道：“我妻子呢？梅萨丽娜夫人在哪里？”梅萨丽娜总是和我一起吃早餐的，除非她的“偏头痛”发作了。

“她死了，恺撒，”尤欧杜斯说道，“她几天以前死了，是您下的命令。”

“我不知道啊，”我无力地说道，“我是说，我忘记了。”接着，整件事情的耻辱、悲伤和恐惧一股脑儿地涌回我的脑海，我再也控制不住了。很快我便喋喋不休地说起傻话来，说我亲爱的梅萨丽娜是个宝贝，责备自己害死了她，还说这全都是我的错，简直出尽了洋相。不过，我终于还是控制住了自己，叫人把我的轿子抬来。“去鲁库路斯花园。”我下令道。他们把我抬到了那里。

我坐在花园里一棵雪松底下的长凳上，目光越过一片平整碧绿的草坪，顺着宽阔的鹅耳枥大道望去，大道上长满了草；周围没有别人，只有我的日耳曼卫兵在灌木丛里放哨，但是全都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我膝上放着一张长条形的纸，手里握着笔，严肃地思索着自己现在处于何种境地，又是如何到了这种境地。我写书的时候，这张纸就在身边，我要把当初写在纸上的全部抄下来，跟我看见的一字都不差。不知是什么原因，我的叙述断成了三句三句的，每一段之间还相互关联，就像不列颠德鲁伊祭司的“三行押韵联句”一样（他们的训诫诗或是教诲诗一般都习惯采用这种韵律）：

我爱自由；我恨专制。
我一直都是个爱国的罗马人。
共和主义才是罗马精神。

可我如今反倒成了皇帝。
同样行使着君主的权力。
共和制被三代君王一推再推。

内战让共和国四分五裂。
奥古斯都建立了君主制。
这不过是个紧急措施而已。

奥古斯都发现自己没法放弃皇权。
我在心里指责奥古斯都是个伪君子。
我仍然对共和主义坚信不疑。

提贝里乌斯当了皇帝。他本不愿如此吗？
害怕让敌人夺去了权力？
恐怕是被他母亲莉薇娅逼迫的吧。

他在位时我隐居起来。
我认为他是残忍小人。
我仍然对共和主义坚信不疑。

卡里古拉忽然任命我做了执政官。
我却只想回去写书。
卡里古拉企图像东方君主那样统治。

我是个爱国的罗马人。
我本该尝试杀了卡里古拉。
可我装成傻瓜以求自保。

也许卡西乌斯·卡瑞亚才是个爱国的罗马人。
他打破誓言，刺杀了卡里古拉。
至少，他曾试着要恢复共和制。

共和制并未复辟。
人们又任命了一个新帝。
那新帝就是我——提贝里乌斯·克劳狄乌斯。

如果我拒绝，就会被杀掉。
如果我拒绝，就会有内战。
这不过是个紧急措施而已。

我处死了卡西乌斯·卡瑞亚。
我发现自己仍然没法放弃皇权。
我变成了第二个奥古斯都。

我努力工作到很晚，就像奥古斯都。
我开疆拓土、增强国力，就像奥古斯都。
我是个专制的君主，就像奥古斯都。

我并非有意要做伪君子。
我以为自己这么做是出于好意。
我原本计划今年就恢复共和制。

朱利亚的耻辱就是奥古斯都的惩罚。
“我宁愿从未婚配，无嗣而终。”
我对梅萨丽娜也是同样的感受。

我本该自尽，而不该上台；
我不该让自己听从希罗德·阿格里帕的劝告。
我怀着最好的意图，却成了一位暴君。

我看不见梅萨丽娜的愚行和罪恶。
她以我的名义把无辜的男女杀害。
无知并不是犯罪的理由。

但我是唯一的罪人吗？
难道整个国家不是同样的罪恶吗？
他们让我当了皇帝，又来讨我的欢心。

要是我执行自己真正的计划会如何？
要是我恢复了共和制又如何？
我真的以为罗马会对我感恩戴德吗？

“你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一谈到自由，
所有的事情似乎都变得简单而美好。
人总是希望所有的门都打开，所有的墙都倒下。”

有我当皇帝，天下就心满意足了，
除了那些自己想当皇帝的人。
没人是真的想恢复共和制。

阿西尼乌斯·波利奥说得对：
“要想它变好，必先要变坏。”
我决定了：我终究还是不会执行我的计划。

青蛙池里想要个国王。
朱庇特就送来了木头老国王。
我又聋又瞎又迟钝，正像块木头。

青蛙池里想要个国王。
让朱庇特把年轻的暴君送给他们吧。
卡里古拉犯下了大错：他的暴君统治太过短暂。

我也犯下了大错：我太过仁慈。
前任到处破坏的，我都修好了。
我让罗马和天下与君主制和好如初。

罗马注定要屈服于另一位恺撒。
让他精神错乱、残忍嗜杀、反复无常、挥霍无度、淫荡好色。
暴君会再次证明这就是国王的本性。

我弄钝了暴政的刀锋，铸成大错。
重新磨快它的刀刃，也许我还可以补救失误。
重病当用猛药。

不过，我必须记住，我是木头老国王。
我要呆滞地浮在一池死水之中。
让污泥中潜藏的所有毒药都破壳而出。

我遵循着自己做出的决定，而且是自此之后都严格遵守，绝不容许任何事来妨碍。一开始我很痛苦。我对那尔齐苏斯说，我觉得自己就像竞技场里那个持盾胳膊被人砍下来的剑斗士；但是不同之处在于，那个西班牙人受伤而死，可我却还活着。你也许听过残废的人在寒冷潮湿的天气里抱怨说感觉他们失去的腿或是胳膊在疼。这种疼痛最是真切，说起来就好像是一股尖锐的疼痛从拇指一直往上延伸到手腕，或是膝盖那里总是会疼。我就常常会有这种感觉。我要是做了什么决定，就担心梅萨丽娜对此会怎么想；剧场里上演的戏剧要是很无聊，我就会顾虑她的感受；要是天上打雷，我就会想起她有多么害怕打雷。

恐怕你也猜到了，最痛苦的就是想到年幼的不列塔尼库斯和屋大维娅也许根本就不是我的血脉。我已经确信屋大维娅不是我的孩子。她一丁点儿都不像克劳狄家族这边的人，我看了她不下一百次，才忽然意识到她的父亲是谁——卡里古拉手下的日耳曼司令官。如今我想起来了，大约是在大赦过了一年之后，他让自己蒙了羞，官职也没了，最后竟沦落去做了剑斗士，梅萨丽娜曾经在竞技场里求我饶他一命（当时他被人缴了械，一个网斗士[1]站在旁边俯视着他，高高举起了三叉戟），全场观众都在大喊大叫、嘘声连连、拇指朝下，可梅萨丽娜却顶着这些抗议为那个可怜虫的性命求情。我放过了他，因为梅萨丽娜说如果我拒绝她的恳求就会有损她的健康，那正是在屋大维娅出生之前。不过，几个月后，他又跟那个网斗士交上了手，这次立刻就被杀了。

不列塔尼库斯确实是克劳狄家的人，而且这小家伙心地高尚，但是我却产生了一个可怕的念头——他和我哥哥日尔曼尼库斯实在太过相像了。有没有可能卡里古拉才是他的亲生父亲？他跟卡里古拉的本性完全不同，但遗传常常会隔代的。这个念头一直萦绕在我心里，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没法忘记这一点。我尽量不让他在我眼前出现，但也没有让人看出我认为他不是我儿子。那段时间他和屋大维娅一定吃了很多苦头。他们一直对母亲非常依恋，所以我下令不许跟他们说她那些罪行的详细情形，只能让孩子们知道母亲已经死了。可是他们很快就发现，她是被我下令处死的，于是他们自然而然对我生出了一种孩子气的怨恨。可我却没法鼓起勇气去跟他们谈论这事。

前面已经说过，我的自由民们组成了一个非常团结的行会：要是有人得罪了他们当中的一个，就等于得罪了所有的人；要是有人得到其中一人的庇护，所有的人都会来帮助他。他们这么做给元老院竖立了一个很好的榜样，可元老院却没有效仿，总是四分五裂、拉帮结派，只有平日里对我奴颜婢膝时才会团结一致。不过，如今梅萨丽娜被处死已经三个月了，我的三位主要大臣——那尔齐苏斯、巴拉斯和卡里斯图斯——之间却展开了一场竞赛，他们事先约定，获胜的那一个不准利用讨我欢心所赢得的稳固地位来羞辱另外两个。你永远猜不到这场竞赛比的是什么——是要为我挑选第四个妻子！“可是，”你们肯定会惊呼道，“你不是对禁卫军说过，要是你再婚的话，他们大可以拿剑把你碎尸万段吗？”我是说过。但那是在我做出这个重大决定之前——就是我坐在鲁库路斯花园里那棵雪松下的长凳上所做的决定。现在我已经下定了决心，一旦我铁了心，就一定会把这事坚持到底。我让我的自由民们玩起了猜谜游戏——猜猜我究竟还想不想结婚。其实这只是个玩笑，因为我已经选定了那个幸运的女人。我是这么把他们挑起来的：有天晚上吃饭时，我随意地说道：“把年幼的屋大维娅交给自由妇们照料可不太好，我应该让她过得更好一些。这可怜的孩子，我把了解她习惯的女仆全都绞死了。我也不能指望我女儿安东尼娅来照看她，自从安东尼娅自己的孩子夭折以后，她就已经很难过了。”

维特里乌斯说道：“不，小屋大维娅需要的是一位母亲。不列塔尼库斯也是，尽管男孩子照顾起自己来比女孩子要更容易一些。”

我没有回答，所以在场的人全都知道我在考虑再婚，他们也都知道我有多轻易就被梅萨丽娜一手掌控，所以他们想，要是自己就是那个为我找到妻子的人，那他可就能大赚一笔了。一等到有利的时机和我私下谈话，那尔齐苏斯、巴拉斯和卡里斯图斯便依次向我提供了人选。对我而言，最有趣的就是看到他们各自内心的想法。卡里斯图斯想起卡里古拉曾经逼迫一位希腊总督和他妻子罗利娅·保利娜离婚，然后自己娶了这个女人（作为他的第三任妻子），就因为某人在一次宴会上对他说她是罗马帝国最美丽的女人；卡里斯图斯还记得，那个某人就是我。虽然打那以后已经过了十年，但是罗利娅·保利娜不仅没有人老色衰，反而是越发美貌，所以卡里斯图斯认为，推荐她是非常保险的。他第二天就这么做了。我微笑着答应说会仔细考虑此事。

第二个是那尔齐苏斯。他首先问我，卡里斯图斯推荐的是谁，我告诉他是“罗利娅·保利娜”，他惊呼说她根本不适合我。除了珠宝之外，她什么也不关心。“她四处招摇时，脖子上总会戴着各种翡翠、红宝石或是珍珠，价值绝不会少于三千个金币，而且每回的搭配都不一样；她又蠢又倔，就跟拉磨的骡子似的。恺撒，咱俩心知肚明，真正适合您的女人是卡尔珀尼亚。但是您又不太可能娶一个妓女，这样可显得不大好。所以我的建议是，您娶个贵族女子，但这只是形式上的，实际上您却和卡尔珀尼亚住在一起——就像您认识梅萨丽娜之前那样——幸福地一直到老。”

“那么你建议我娶谁作为形式上的妻子呢？”

“埃利亚·培提娜。您和她离婚以后，她再婚了，您记得吧。最近她丈夫死了，留下她潦倒度日。您娶她就是大发善心了。”

“可是，那尔齐苏斯，她说起话来？”

“不幸已经让她受到了惩罚。我保证，她再也不会像律师那样说话。我会提醒她注意这一点，并且说清楚您娶她的条件。作为您的妻子，以及您女儿安东尼娅的母亲，她会得到一切应有的尊敬，还会有一大笔个人收入，但她必须签署一份契约，只要有您在场，她就得装聋作哑，而且不能嫉妒卡尔珀尼亚。这样如何？”

“亲爱的那尔齐苏斯，我会仔细考虑这事的。”

不过，猜对答案的人是巴拉斯。他要么是太愚蠢，要么就是太聪明了。他怎么能想到我会做这么可怕的事——跟我的侄女小阿格里皮娜结婚。首先，这桩婚姻是犯了乱伦罪的；其次，她的儿子是卢修斯·多密提乌斯——我非常不喜欢他；再次，如今梅萨丽娜死了，她就可以称得上罗马最坏的女人了。即使在梅萨丽娜活着的时候，要如何判断她们俩谁更坏一些也是个很好的问题：她俩都一样邪恶，但是，就算梅萨丽娜比小阿格里皮娜更加放荡，至少她从不乱伦，不像小阿格里皮娜——据我所知——连这个也干过。不过，小阿格里皮娜独独有一个优点——她非常勇敢，而梅萨丽娜——正如我们所看到的——胆小得很。巴拉斯推荐小阿格里皮娜是有附带条件的，跟那尔齐苏斯提出的条件一样，即这只是形式上的婚姻：我喜欢找谁当情人都可以。他说，罗马只有小阿格里皮娜这一个女人能够接手梅萨丽娜的政务，而且会确实助我一臂之力。

我答应会仔细考虑这事。

我先给了卡里斯图斯、那尔齐苏斯和巴拉斯一些时间，让他们去探探口风，问问这些候选人是否愿意成为恺撒的妻子，接着，我给他们安排了一场正式的辩论。我请了维特里乌斯来当裁判，辩论于几天后举行。那尔齐苏斯推荐的是埃利亚，他提出的理由是，如果我和埃利亚破镜重圆，那么家里就不需要进行什么新的改变，她女儿安东尼娅是年幼的屋大维娅和不列塔尼库斯同父异母的姐姐，所以埃利亚跟他们已经是有血缘关系的了，一定会成为他们的好母亲。

卡里斯图斯提醒那尔齐苏斯不要忘了埃利亚已经和我离婚多年，并且暗示说，如果再把她接回来的话，她肯定会骄傲起来，没准会私下里在梅萨丽娜的孩子们身上为自己报仇。罗利娅和我就般配多了，人人都承认她是天下最美丽的女人，而且她也很守妇道。

这两个人选巴拉斯都不同意。他说埃利亚是个老泼妇，而罗利娅是个脑袋空空的傻瓜，四处招摇时就像个珠宝店似的，她将来会每天都想买一整套华而不实的新饰品，而且是用公家的钱。不，唯一可能的人选就是阿格里皮娜夫人。（只有我一个人仍然用“小阿格里皮娜”这个昵称来称呼她。）她会带着日耳曼尼库斯的外孙一起嫁过来，这孩子从各方面都配得上成为帝王的机会；而且，像她这样的女人——已经证明了自己能够生养，又还很年轻——不应该嫁到外人家里去，从而把恺撒们的光辉特质转移过去，这在政治上是至关重要的。

我能看见维特里乌斯在一个劲地出汗，试图从我的表情中猜测出我偏爱这三个人中的哪一个，并且思忖着如果他自己再提出一个不同的人选是不是可能会更好。不过他猜对了，也许是根据我准许这几位自由民发言的顺序猜出来的。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道：“这三位候选人全都美丽聪慧、出身名门、尊贵无比，我发现实在是难以判断，就像特洛伊的牧羊人帕里斯在朱诺、维纳斯和密涅瓦这三位女神当中不知如何评判一样。请容我继续以这些女神做比，这样很有帮助。埃利亚·培提娜代表朱诺。她已经结过婚，还和皇帝生下了一个孩子；可是，尽管朱诺是赫柏之母，她的唠叨却惹得朱庇特很不高兴；埃利亚·培提娜也是同样惹得皇帝不高兴，咱们也不想这个人间的天神家庭再起战争。至于罗利娅·保利娜，据说她就是维纳斯，帕里斯也的确把奖颁给了维纳斯；但是，你们一定记得，帕里斯不过是个容易被人左右的乡下青年罢了，而且，对于一位有着丰富的婚姻经验和统治经验的成熟君王来说，空有美貌而没有智慧是毫无吸引力的。小阿格里皮娜就是密涅瓦，代表着智慧，并且她的美貌也几乎不输给罗利娅。皇帝的妻子应该是既有端庄的容貌，又有出众的头脑，所以我的选择是小阿格里皮娜。”

我装作刚刚才考虑到这事似的反对道：“可是，维特里乌斯，她是我的侄女啊。我不能跟自己的侄女结婚，对吧？”

“恺撒，如果您想让我去跟元老院商量这事的话，我保证会得到他们的同意。这当然不合常规，但我可以跟您采用同样的方法——就是那天您在关于欧坦选举权的讲话中所使用的方法；我可以指出，随着时间的推移，罗马的婚姻法已经变得越来越灵活了。举例来说，在一百年前，人们认为堂表亲结婚是件荒唐事，可是如今，就连最好的人家也常常这么做了。那么为什么叔叔和侄女就不该结婚呢？帕提亚人就这样，他们的文明可是历史悠久。在希罗德家族，叔侄结婚比其他任何婚姻都多。”

“这倒是真的，”我说道，“希罗迪亚斯就嫁给了她的叔叔菲利普，后来又抛弃他和自己的另外一个叔叔安提帕斯跑了。希罗德·阿格里帕的女儿贝雷妮丝也嫁给了自己的叔叔希罗德·波利奥——卡尔基斯国王，如今她应该是跟自己的兄弟小阿格里帕生活在一起，这也是乱伦的。为什么恺撒家族就不能像希罗德家族一样自由呢？”

维特里乌斯看起来很吃惊，但是说起话来却非常严肃：“兄妹或是姐弟乱伦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我还举不出这样的例子来。不过，也许在很久以前，咱们的祖先就允许叔侄结婚了；普路托娶了自己的侄女珀尔塞福涅，可是在古代的经典文学作品中却从没有哪一句话对这种行为表示过反感。”

“普路托是神，”我说道，“不过似乎我如今也是神了。巴拉斯，我侄女小阿格里皮娜自己对这事怎么看？”

“她会觉得非常荣幸并且欣喜若狂的，恺撒，”巴拉斯说道，简直难掩自己的得意之情，“而且，她愿意发誓有生之年都忠实地献身于您、您的孩子们以及罗马帝国。”

“带她来见我。”

小阿格里皮娜一来就扑倒在我脚边。我叫她起身，并且说，我打算跟她结婚，如果她愿意的话。她以热情的拥抱来回答我，说这是她人生中最幸福的一刻。我相信她。为什么不呢？现在她可以通过我来统治世界了。

小阿格里皮娜跟梅萨丽娜不一样。梅萨丽娜的天性就是完全沉溺于感官享受，这一点她和她的曾祖父马克·安东尼很像。小阿格里皮娜可不是这种女人，她很像她的曾祖母——莉薇娅女神：她只喜欢权力。正如我所说过的，她在男女方面也是淫荡不堪，可她绝不会白白浪费自己的恩宠。她只跟那些在政治上对她有用的男人睡觉。比如说吧，我有充分的理由怀疑，维特里乌斯勇敢地将冠军称号授予她，事后肯定得到了她的好处；而且我确凿地知道（尽管我从没有这么对她说过），巴拉斯当时是她的情人，现在也仍然是，因为他掌管着王室内库。

于是，维特里乌斯在元老院里发表了演讲（他先在外面安排了一场盛大的公众示威游行），他对议员们说，他建议我和小阿格里皮娜结婚，我也认同这在政治上很有必要，但是却犹豫不决，要先听听元老院和百姓们对这一革新有何看法以后才会做出明确的决定。维特里乌斯像老派的演说家一样说道：“……大人们，你们如果去找的话，很快就会发现，在罗马所有的夫人当中，这位阿格里皮娜夫人的显赫家世非常出众，而且她显然已经证明了自己可以生养，她在品行方面的成绩也完全可以达到甚至超过你们的要求；这位女性中的典范经由神灵的天意成了寡妇，而且愿意与一个迄今为止都给为人夫者的德行树立了榜样之人结为夫妻，这实在是一桩幸事啊。”

你们也许能够猜到他的演讲受到了什么样的待遇。议员们投票通过了他的动议，一个反对者都没有——这绝不是因为大家全都喜欢小阿格里皮娜，而是因为眼看她很可能就要成为我妻子了，所以没人敢招她的恨——有几位急着表现的议员热心地跳起来说，如果需要的话，他们会强迫我服从整个国家一致同意的愿望。我在市集上接受了他们的问候、恳求与祝贺，然后来到元老院，要求他们通过一项法令，使叔侄之间的婚姻永久合法化。他们通过了这项法令。新年时（公元49年），我跟小阿格里皮娜结婚了。只有一个人占了这条新法律的便宜，这人是个骑士，曾经当过禁卫军的上尉。小阿格里皮娜重赏了他。

我向元老院说明了我在不列颠那所神庙的事情。我解释说，我被封神事出偶然，并且就此向我的同胞们表示歉意。不过，鉴于取消此事在政治上会带来危险，也许他们愿意宽恕我并批准我这种前后不一的做法。“不列颠很远，而且这只是一座很小的庙宇罢了，”我嘲弄地恳求道，“乡下地方的一座小庙，地面就是泥巴的，屋顶铺着草皮，就像共和制时代罗马的众神居住的那些神庙一样，那时候奥古斯都神还没让他们住进如今这种富丽堂皇的新居。这么一座小小的庙宇，在那么遥远的地方，里面有一两个老祭司，偶尔还会适度地献上一些祭品，你们一定不会反对吧？就我个人来说，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成为神灵。我向你们保证，这将是我唯一的一座……”但是似乎没有人因为这座庙而对我不满。

人口普查结束以后，我就没有再担任监察官了，作为恢复共和制的序幕，我任命维特里乌斯担任这个职务。一个世纪以来，公众道德的控制权头一次落到了恺撒以外的人手中。维特里乌斯在安排我和小阿格里皮娜结了婚以后，首先便采取了几项举措，其中之一就是将本年度的一等法官从议员名单中除去，而且不是别人，正是我的女婿——年轻的希拉努斯！他提出的理由是希拉努斯和自己的姐姐卡尔维娜乱伦；卡尔维娜本是维特里乌斯的儿媳，可是最近却被自己的丈夫小维特里乌斯给休了。维特里乌斯解释说，不久前，他的儿子撞见这两人同床共枕，在他答应保密的条件下才告诉了他；可是如今他成了监察官，要是将希拉努斯的罪行隐瞒不报他就会良心不安。我亲自审理了这个案子。希拉努斯和卡尔维娜全都否认指控，但是似乎一切都证明他们的罪行无可辩驳，于是我解除了希拉努斯和我女儿屋大维娅之间的婚约（确切地说，是梅萨丽娜的女儿屋大维娅），又让他辞去一等法官的职务。其实他的任期只剩下一天了，但是为了表明我的强硬态度，我任命别人当了这最后一天的一等法官。要不是小阿格里皮娜，维特里乌斯自然是永远都不敢揭露乱伦这事的。希拉努斯妨碍了她的野心，她希望自己的儿子卢修斯成为我的女婿。哎，我曾经很喜欢希拉努斯，而且他毕竟是奥古斯都神的后代；于是我对他说，我会推迟判决他的案子——意思就是我希望他能自己了断。他耽搁了一阵子，最后选在我婚礼那天做了这事，这也没什么不妥的。我流放了卡尔维娜，还建议祭司团重新施行罗马第三任国王图鲁斯·赫斯提利乌斯的一种奇特习俗——到狄安娜的小树林中献上祭品并弥补罪过。

这个时期，巴巴和奥古里努斯的精神状态极好。无论我做什么，他们都要滑稽地模仿一番。巴巴给字母表引入了三个新字母：一个表示咳出痰来的声音，一个是吮吸牙齿的响声，还有一个是“介于呃逆和打嗝之间的不确定元音”。他和一直扮演梅萨丽娜的大块头黑人女子离了婚，鞭打着她穿过大街小巷，然后和一个斗鸡眼的白化病女人举行了一场假婚礼，他说这是他侄女。他对乞丐、小偷和流浪汉进行了人口普查，将那些这辈子哪怕做过一份正当工作的人都从社团里赶了出去。他的笑话之一就是辞去他的监察官职位，任命奥古里努斯接替他一直到任期结束——恰好是滴漏的一小时。奥古里努斯夸口声称要在这一小时里做出许多丰功伟绩来。他抱怨的事情之一就是巴巴的滴漏走得不准，他想去把自己的那个拿来，那个滴漏的一小时比这个要长两倍呢。可是巴巴模仿着我的声音和姿势，引用了我最近在法庭上时常会说而且还颇感自豪的一句话，“哪怕哲学家们能达成一致，也别指望钟会走得一致”，所以他不让奥古里努斯走。可奥古里努斯坚持认为一是一二是二；如果他要当监察官的话，那就需要整整一小时，规规矩矩的，不多一分，不少一秒。他俩吵得热火朝天，一直吵到奥古里努斯的任期结束，却什么也没做。“根据图鲁斯·赫斯提利乌斯的奇特习俗，我要把你放在沸腾的柏油里蘸一下，接着把你煎个半死不活、外焦里嫩。”奥古里努斯伤心地说道。

我允许巴巴和奥古里努斯在模仿我的时候怎么滑稽怎么夸张都行。他们在墨丘利神庙外面演出时，总会吸引大批的观众；当然，墨丘利本来就是小偷和恶作剧者的守护神。巴巴和那个白化病人结婚一事让小阿格里皮娜觉得受了侮辱，非常生气，但是我却坚定地对她说：“只要我在，巴巴的命就在，明白吗——还有奥古里努斯也是。”这让她大吃一惊。

“你活到几时，他就活到几时，一小时都不差。”阿格里皮娜同意了，但是语气却很不高兴。

这一年爆发了蛇灾，我颁布命令昭告天下，有一种药治疗蛇咬创伤绝对有效，那就是紫杉树的汁液。奥古里努斯和巴巴重新发布了这条命令，并在后面加了一句“才怪”，似乎大家认为这个词也是我常常挂在嘴边的。

[1]原文为net-man，系古罗马角斗士的一种，使用的武器是渔网、三叉戟和匕首。

三十一

我的长篇故事就要接近尾声了。我和小阿格里皮娜结婚已经五年，不过这五年相对来说风平浪静，所以我也不打算写得太细。我任由小阿格里皮娜和我手下的自由民们对我随意摆布。我张嘴闭嘴、抬手放手，就像西西里制造的那种关节可以活动的牵线小木偶；但我说的话并不是自己的，做的动作也不是自己的。我得说，小阿格里皮娜很快就表现出作为专制统治者的卓越能力。她走进一屋子贵族当中，冷漠地环视四周，所有的人都会直打哆嗦，跳起来立正站好，考虑要怎么取悦她才好。她甚至不必再装作喜欢我了。我没过多久就让她明白了我和她结婚纯粹是出于政治考虑，而且，我也很反感她的身体。这一点我说得相当明白。我解释道：“事实上我当皇帝已经当腻了。我希望有人来替我做大部分的工作。我跟你结婚并不是因为你心地善良，而是因为你头脑聪明。要统治这样的一个帝国，就得把女人豁出去。所以咱俩没有理由互相装作假情假意、忠贞不渝的。”

“这正合我意，”她说道，“你也不是会让人朝思暮想的那种情人。”

“亲爱的，你也不是二十二年前的你了，当时你才第一次出嫁。不过，如果你继续坚持每天面部按摩和牛奶沐浴的话，你的美貌还能多维持一阵子，维特里乌斯声称他发现你是罗马最美的女人。”

“也许你也还能多维持一阵子，如果你不把你依靠的这些人惹火的话。”

“是啊，咱俩比咱们家其余的人活得都长，”我赞成道，“我不知道咱们是怎么做到的。我觉得咱俩应该互相祝贺，而不是互相争吵。”

“每次都是你挑起来的，”她说道，“用你所谓的‘诚实’。”

小阿格里皮娜搞不懂我。她很快就发现，如果她想要事情如她所愿，根本就没必要对我连哄带骗、威逼胁迫。几乎她提的任何建议我都会接受。当我同意把屋大维娅许配给卢修斯的时候，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居然有这么好的运气，她知道我对卢修斯的真实想法。她想不明白我为什么会同意。这给她壮了胆，她得寸进尺地提出要我收养卢修斯为自己的儿子，但我其实早已有这个打算。她先让巴拉斯就这事来探探我的口风。巴拉斯很机智，一上来他就深情地说起了我哥哥日耳曼尼库斯，说我伯父提贝里乌斯应奥古斯都的要求收养了他，尽管提贝里乌斯自己已经有了卡斯特这个儿子。他详细叙述了日耳曼尼库斯和卡斯特之间冒出来的那种非同寻常的兄弟友爱，说起卡斯特对日耳曼尼库斯的孤儿寡妇表现得如何慷慨。我立刻就知道巴拉斯想说什么了，并且我也认为相亲相爱的两个儿子确实比一个强。“不过，不要忘了，”我说道，“故事到这里还没完。日耳曼尼库斯和卡斯特都被人害死了；我伯父提贝里乌斯晚年时——我自己到时没准也会这样——又指定了另外一对相亲相爱的兄弟做他的联合继承人——卡里古拉和盖米勒斯。卡里古拉年长，所以占了优势。老头子死的时候，卡里古拉便夺取了王位，还杀死了盖米勒斯。”

这让巴拉斯沉默了好一会儿。等他再开口的时候，换了一个稍稍有些不同的法子，这一回他对我说，卢修斯和不列塔尼库斯已经结下了非常可靠的友谊，我却仿佛不着边际地说：“你知道吗，克劳狄家族的血统一直都是由父系的后裔来直接传承的，绝无例外，自从最早的阿皮乌斯·克劳狄乌斯那时到现在都是如此，已经整整五个周期了。罗马再没有其他家族能够以此为豪。”

“是的，恺撒，”巴拉斯说道，“在这个可塑性极强的世界上，克劳狄家族的传统就是最没有可塑性的事情之一。不过，您曾经明智地指出，‘一切皆可改变’。”

“听着，巴拉斯，你干吗还要继续拐弯抹角呢？去告诉小阿格里皮娜夫人，如果她希望我收养她儿子，让他和不列塔尼库斯成为我的联合继承人，我很乐意照做。至于可塑性嘛，我年纪大了，已经强硬不起来了。你们可以像揉面团一样把我在手里揉来揉去，想给我塞什么馅儿就塞什么馅儿，再把我烤成皇帝饺子。”

我收养了卢修斯。如今他叫尼禄了。不久前，我让他和屋大维娅结了婚，不过事先我已经让维特里乌斯把屋大维娅收养做了他女儿，这就避免了法律上的乱伦罪。他们结婚的那晚（公元50年），整个天空都像着了火一般。卢修斯（或者说现在人称的尼禄）尽了一切努力来和不列塔尼库斯交朋友。可是不列塔尼库斯看穿了他的居心，傲慢地拒绝他的亲近。一开始，他拒绝称他为尼禄，仍然叫他卢修斯·多密提乌斯，直到小阿格里皮娜插手干预，命令他道歉。不列塔尼库斯答道：“只有我父亲命令我道歉，我才会道歉。”于是我便命他道歉。我还是很少跟不列塔尼库斯见面。我已经抑制住了那种病态的猜疑，不再认为他是卡里古拉的私生子，而且一如从前那样爱他，但我却将真情实意都隐瞒了起来。我决定要扮演木头老国王，什么也阻止不了我的决心。索西比乌斯仍然是他的私人教师，用老派的方法教育他。不列塔尼库斯已经习惯了最简单的饭菜，晚上就像个士兵一样睡在木板床上。他主要学习的是马术、击剑、军事工程和早期罗马历史，但是他也和我一样了解荷马、恩尼乌斯和李维的作品，也许比我还要了解。他放假的时候，索西比乌斯就带他到我位于卡普亚的庄园去，他在那儿学习养蜂、畜牧和耕作。我不让他学习希腊的演讲术或是哲学。我对索西比乌斯说：“古代的波斯人教育他们的孩子要言行正直、不说假话。你就这么教我儿子。”

那尔齐苏斯大胆地批评了我。“恺撒，不列塔尼库斯所受的这种教育在过去是顶好的，正如您最爱引用的那句话所说，

罗穆卢斯坐在橡树下
起劲地吃着水煮萝卜，
或者甚至再晚个一百年，
听到祖国召唤他去对敌作战
辛辛那图斯便弃犁从军。

但是罗马历史已经进入了第九个新周期，这种教育显然是有点过时了吧？”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那尔齐苏斯。”我说道。

至于尼禄，我给咱们年轻的暴君提供了世上最适合的私人教师，为此还专程把那个奇才从科西嘉接了回来。也许你们能猜到他的名字——卢修斯·阿奈乌斯·塞内加——那个斯多葛，他是个华而不实的演说家、厚颜无耻的马屁精、放荡堕落的好色之徒。我亲自恳求元老院宽恕并召回他。我说起他毫无怨言、耐着性子忍受了八年的流放生活，他心甘情愿让自己遵守严格的纪律，他对我的家族忠心耿耿。塞内加一定是大为震惊，因为他最近才走错了两步棋。他那篇《慰波里比乌斯》出版后不久，波里比乌斯就东窗事发被处死了。接着，想要弥补过失的塞内加又写了一篇文章称颂梅萨丽娜，这篇文章在罗马发表没几天，梅萨丽娜也步上了波里比乌斯的后尘，身败名裂地死了，于是这篇文章又被仓促地撤了下来。小阿格里皮娜非常乐意把塞内加迎回来给尼禄当老师。她对他教授花言巧语的才能评价很高，将召回他的所有功劳都揽在了自己身上。

尼禄很害怕自己的母亲。他什么都听她的。她对他非常严厉。她确信，在我死后，她将会通过他来进行统治，就像莉薇娅先是通过奥古斯都、再是通过提贝里乌斯来统治一样。不过我比她看得更远。我还记得女先知的预言：

奴役这个国家的毛人六世
将给罗马带来琴师、恐惧与火焰。
他的手上将会沾染双亲之一的鲜血。
不会再有毛人七世来接替他
鲜血将会从他墓中喷涌而出。

尼禄会杀了自己的母亲。他一出生，就有人做了这样的预言：是巴比鲁斯预言的，他从来没有说错过。他就连梅萨丽娜丈夫的死都说对了，不是吗？身为女人，小阿格里皮娜既没法指挥罗马的军队，也不能对元老院讲话。她需要一个男人来替她做这些事。我跟她结婚时就知道，只要尼禄没有长大到足以接替我的皇位，我就不会死。

小阿格里皮娜请求我说服元老院授予她“奥古斯塔”的头衔。这个我连梅萨丽娜都没有给，小阿格里皮娜也没有指望我会给她，但我却同意了。她还给了自己其他一些闻所未闻的特权。我判案的时候，她就在军法台上坐在我身边；上卡皮托利尼山的时候，她要坐双轮战车。她任命了一位新的禁卫军司令来接替盖塔和克里斯皮努斯。这个人名叫伯尔赫斯，是小阿格里皮娜的人，全身心都是。（他曾经跟随禁卫军参加过布伦特伍德之战，被不列颠人的腰刀砍掉了右手的三个手指头。）罗马的新任奥古斯塔天下无敌。埃利亚·培提娜死了，恐怕是被毒死的，我也不清楚。罗利娅·保利娜被除掉了，维护她的卡里斯图斯已经死了，其他的自由民对于把她除掉并无异议。她受到的指控是施行巫术以及散布一篇占星报告——报告上说我和小阿格里皮娜的婚姻注定会成为这个国家的灾难。我很同情罗利娅，于是对元老院讲话时便建议他们仅仅把她流放就好。这可瞒不过小阿格里皮娜。她派了一名禁卫军上校到罗利娅家里去，叫他确保她会自尽。他准时地回来报告说她已经死了，但小阿格里皮娜并不满足。“把她的人头带来给我。”她命令道。人头被拿到了皇宫。小阿格里皮娜抓着头发拿起它，对着窗户举起来，打开了它的嘴巴。“没错，这是罗利娅的人头，很好，”我走进房间时她自鸣得意地对我说道，“这就是那些金牙，是她让一位亚历山大牙医给她装上的，好让她那凹陷的左脸丰满一些。她的头发可真粗糙，就跟猪鬃一样。奴隶，把这东西拿走。那个垫子也拿走，上面的血迹要擦洗干净。”

小阿格里皮娜还除掉了她的小姑多密提娅·列比达，也就是梅萨丽娜的母亲。多密提娅·列比达现在对尼禄非常关心，常常邀请他到她家里去，爱抚他，奉承他，让他玩得开开心心的，提醒他不要忘了从前她为他做过的一切，那时他不过是个身无分文的孤儿。这倒不假，当年，每当她姐姐多密提娅要出城又懒得带这孩子一起时，她就会偶尔负责照看他。小阿格里皮娜发现自己那以严厉为基础的母性权威被多密提娅·列比达这个姑姑的溺爱所威胁，便控告她公开诅咒我和妻子的关系，以及对奴隶管束不力——她在卡拉布里亚有个庄园，那儿的奴隶爆发了危险的骚乱：有一位地方行政官和他的两名职员试图恢复秩序，结果遭到攻击并且挨了打，而多密提娅·列比达却把自己锁在家里，什么也不做。我同意以这两项指控判处她死刑（第一项可能是捏造的），因为如今我已经知道她曾在阿皮乌斯·希拉努斯一事中助了梅萨丽娜一臂之力，还帮着她一起骗了我别的事情。

在小阿格里皮娜的举措中，我发现只有一桩是我几乎没法冷静接受的。我承认，当我听说这事的时候，不禁热泪盈眶。但是，木头老国王要是在这个节骨眼上背弃自己的决心、激励自己起来报仇，未免太傻了。报仇也没法让死人复生。我可怜的卡尔珀尼亚和她的朋友克里奥帕特拉被人害死了，我正是为此而流泪。一天夜里，有人放火烧了她们的房子，她俩被困在床上烧死了。这事做得看起来是个意外，但显然是谋杀。把这个消息告诉我的巴拉斯居然厚着脸皮暗示说，这是梅萨丽娜的某个朋友干的，因为这人知道是卡尔珀尼亚的参与才导致梅萨丽娜被绳之以法。我太忽视卡尔珀尼亚了。自从那个可怕的下午以来，我一次都没有去看望过她。我秘密命人在她那所被烧毁的别墅废墟上为她立了一块漂亮的大理石碑，并且刻上了一首希腊语的短诗。除了念书时的练习以外，这是我写的唯一一首希腊语短诗；我觉得我得做一点不同寻常的事来表达自己的感情，她的死令我悲痛万分，她曾经给予我的热爱与忠诚让我感激涕零。我写道：

古语曾有云，
“娼妓无真情”。
罗马的妇人们，卡尔珀尼亚的心，
远比你们的要干净。

去年——也就是尼禄结婚的这一年[1]——世上粮食歉收，我们的粮仓几乎都空了。今年尽管欧斯提亚码头已经完工，可是一股强劲的西北风连续吹了好几个星期，埃及和阿非利加的运粮船队都没法靠岸。意大利倒是很有希望粮食大丰收，但现在还没到收割的时候，尽管我用尽了一切法子来把粮仓装满，可是公共粮仓里剩下的粮食一度只够供应两个星期了。我被迫将粮食配给降到了最低水平。结果我忽然间发现，人民全都把我当成敌人了，仿佛我现在没有、以前也从没有尽一切努力来让同胞们吃上饱饭似的（比如说不顾大家的阻止修建港口，以及组织新鲜蔬菜的日常供应）。有人控诉我是故意要把罗马人都饿死。几乎在我每一次公开露面时，人群都会对我怨声载道、大吼大叫，甚至还偶尔朝我扔石头、泥巴和发了霉的面包皮。有一回在市集，我差点就要受重伤了：一伙暴民——大约有两三百人——攻击了我的仆人们，将他们的职杖放在他们自己的背上折断。我好不容易才设法从不远处的一道后门进了皇宫，一小队武装的禁卫军士兵冲出来营救我。要是在从前，我一定会对这事耿耿于怀。可是现在，我只是对自己笑了笑。“青蛙们，”我想道，“你们变得越来越活泼了。”

在我收养尼禄的第二年，他穿上了成年男子的长袍。我允许元老院投票给了他一项特权——他年满二十岁就可以成为执政官，所以他在十六岁时就当上了民选领事。我将荣誉凯旋饰物奖励给他，并且任命他担任士官领袖，就像奥古斯都任命他的孙子盖乌斯和卢修斯那样。每逢拉丁节日，执政官和其他法官都出城去了，我就让他担任罗马监察官，当初奥古斯都也是这样对他两个孙子的，好让他们先尝一尝当法官的滋味。按照惯例，重大案件是不会提交给罗马监察官的，而是要等到真正的法官回来再审理。不过，尼禄却处理了一系列错综复杂的案件——即使对于罗马经验最丰富的法官来说，这些案件也很考验他们的判断力——而且做出了非同寻常的高明判决。这让他赢得了公众的赞赏，可是我一听说这事，就确信整件事情都是塞内加在幕后安排的。我并不是说这些案件都是假的，只是塞内加事先已经仔细审查过这些案件，和律师们安排好他们在发言时应该表明哪些观点，然后再去指导尼禄要怎么盘问证人、进行总结和做出判决。不列塔尼库斯还没有成年。我尽量不让他和同年龄以及同阶层的男孩子们交往：只有在他的私人教师监视之下，他才能和他们见面。我不希望他沾染上帝王习气，可是却有意让尼禄受到这种影响。我让人散布消息说不列塔尼库斯有癫痫病。如今，公众全都围着尼禄巴结奉承。小阿格里皮娜非常高兴。她以为我是因为不列塔尼库斯母亲的缘故而讨厌他。

关于面包的销售发生了一场大骚乱。这场骚乱本来是没有必要发生的，可是，根据那尔齐苏斯的说法——他对小阿格里皮娜憎恨至极（而且惊奇地发现我居然还鼓励他这么做）——这是小阿格里皮娜挑起的。骚乱发生时我刚好着了凉，小阿格里皮娜来到我的房间，建议我签署一份法令来消除民众的恐惧，让他们放心。她希望我说自己病得并不重，但是，即使我的病情急转直下并且就此去世，尼禄如今已经有能力在她的监护之下处理好公众事务。我当面嘲笑她道：“亲爱的，你这是在叫我签署自己的死刑执行令吗？好吧，来，给我一支笔。我会签的。葬礼什么时候举行？”

“要是你不想签就别签，”她说，“我不会逼你的。”

“很好，那我就不签，”我说，“我要对面包骚乱进行调查，看看到底是谁挑起来的。”

她愤怒地走了出去。我却喊她回来。“我只是开玩笑而已。我当然会签的！顺便问一句，塞内加已经把悼词教给尼禄了吗？还是没有教？我想先听听看，如果你们都不介意的话。”

维特里乌斯死于中风瘫痪。有一名议员——我也不知道他是醉了还是疯了——忽然在元老院里指控他企图篡位。这项指控似乎针对的是小阿格里皮娜，但是自然没有人敢表示支持，尽管很多人都恨她，于是这名控告者自己就成了不法之徒。可是，维特里乌斯却对这事上了心，此后没多久便中风了。他弥留之际，我去看望他。他连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说起话来却很有见地。我问了他一个一直想问的问题：“维特里乌斯，如果在一个更好的时代，你会是在世的人中最贤良的一位；你本性正直，却因为溜须拍马而永远驼了背，怎么会这样的呢？”

他说道：“在君王手下这是不可避免的，不管那君王有多仁慈。古老的美德消失了。独立与真诚打了折扣。自鸣得意地揣摩圣意就成了一切美德中最伟大的一条。人要么像您一样当个好皇帝，要么像我一样当个好臣子——不是皇帝就是傻瓜。”

我说道：“你的意思是说，如果人们还像从前那样品德高尚，在如今这样的年代就一定会吃苦受罪？”

“费蒙的狗是对的。”这是他说的最后一句话，说完他便陷入昏迷，再也没有醒来。

我在图书馆里一直追查到这句话的出处才心满意足。费蒙似乎是一名哲学家，他有一条小狗，他训练这条狗每天去屠夫那里用篮子带回一块肉来。这个小动物非常正直，在费蒙允许之前，它连一块碎肉都不敢碰。有一天，一群杂种狗攻击了它，从它嘴里抢走了篮子，将那块肉撕成碎片，贪婪地狼吞虎咽起来。费蒙正从高处的窗户看着这一切，他看见自己的狗考虑了片刻自己该怎么做。要从其他狗那里把肉抢救回来显然是徒劳的，它们一定会费尽力气杀了它。于是它冲进它们当中，能吃到多少肉就吃了多少。实际上，它比其他任何一条狗吃得都多，因为它既勇敢又聪明。

元老院将国民葬礼的荣耀给了维特里乌斯，并在市集为他树了一尊雕像。上面刻的铭文是这么写的：

卢修斯·维特里乌斯，二任执政官
一任监察官
他还统治过叙利亚。
对他的皇帝忠诚不渝

我得来说说富奇内湖了。其实我现在对它已经没有真正的兴趣，可是有一天，负责这项工程的那尔齐苏斯告诉我，承包商们报告说他们终于在山里挖通了水道（公元53年），我们只需升起水闸，让湖水奔流而下，整个湖泊就会变成陆地。十三年，三万人不停地工作！“那尔齐苏斯，咱们要庆祝一下。”我说道。

我安排了一场模拟海战，不过规模非常宏大。这种奇观最初是由尤利乌斯·恺撒介绍到罗马的，刚好是在整整一百年前。他在战神广场上挖出一块盆地，用台伯河的水淹没了它，然后安排八艘船——称为提尔舰队——和另外八艘船——称为埃及舰队——交战。除了桨手之外，大约有两千人参加战斗。我八岁大的时候，奥古斯都在台伯河另一边的永久盆地——长一千八百英尺，宽一千两百英尺——也举行了一场类似的演出，周围还有石头的座位，就像竞技场一样。这次是两边各有十二条船，分别叫作雅典舰队和波斯舰队，三千人参加了战斗。我这次在富奇内湖举行的演出将会让这两次大场面都相形见绌。如今我已经不在乎钱了。就这一次，我要举行一场真正壮观的演出。尤利乌斯的舰队和奥古斯都的舰队全部都由轻型船只组成，但我却下令调来二十四艘真正的战舰——每艘都装三排桨——和二十六艘小一些的船只；又从监狱里抽调了一千九百名健壮的犯人到船上参加战斗，听从著名的职业剑斗士指挥。这两支舰队各由二十五艘船组成，分别被称为罗得岛舰队和西西里舰队。湖周围的群山将会是一个漂亮的天然竞技场，尽管这儿离罗马很远，但是我有把握至少能吸引二十万人前来观看。我通过官方公告建议观众们用篮子将自己的食物一同带来。不过，一千九百名有武器的犯人要是管理不当，就会成为一支危险的力量。我只得将整个禁卫师都带到这里，一部分人驻扎在岸上，其余的则在横跨湖面的木排上——这些木排都用绳索紧紧地系在一起。木排防线是半圆形的，这就让湖泊的西南角形成了一个海战的小港湾，这一块的湖泊越来越窄，一直延伸到开凿水道的那个尖角。整个湖泊占地约两百平方里，这可太大了。木排上的禁卫军装备了弩炮和投石机，要是有哪艘船企图冲撞防线然后逃跑，就会立刻被击沉。

这个重大的时刻终于来临了；我宣布全民放假十天。天气非常好，观众的数量有将近五十万，而不是二十万。他们全都是从意大利各地赶来的，我得说来参加盛会的人举止都很规矩，穿得也很体面。为了防止过度拥挤，我将湖畔划分成很多块，并称其为聚居区，每个聚居区由一名法官管理；法官们要负责安排公共的饮食和卫生，等等。我命人用帆布建起一个巨大的战地医院，以医治战斗中受伤的幸存者和应付岸上发生的意外。有十五个婴儿在这所医院里诞生，我在他们的名字里全都加上了富奇努斯或是富奇娜。

战斗当天早上十点，一切都已就绪。人员齐备的舰队并排朝着主席——也就是我——划了过来；我坐在高高的宝座上，穿着一身黄金盔甲，外面罩着紫色的斗篷。我的宝座在湖岸往湖里弯出去的那个尖角上，视野最是开阔。小阿格里皮娜坐在我身边的另一个宝座上，身着一件金色的长披风。两艘旗舰来到我们跟前。船员们喊道：“您好啊，恺撒。我们在死亡的阴影里向您致敬。”

我本来应该严肃地点点头，可是那天早上我的心情特别高兴，便答道：“你们也是，我的朋友们。”

这些流氓假装把这句话的意思理解成了大赦。“恺撒万岁。”他们快乐地喊道。当时我还没有明白过来他们是什么意思。两支舰队一同欢呼着驶过我的身边，然后西西里舰队在西面列队，罗得岛舰队则在东面。我按下控制杆，湖底忽然升上来一个银色的机械海神特赖登，它吹响金喇叭，发出战斗的信号。这让观众们兴奋不已。舰队遭遇到了一起，观众们都满怀着期望。接着——你觉得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事？他们只是从对方身边驶过，向我欢呼，互相祝贺！我着实生气了，从宝座上跳下去，沿着岸边一边跑一边喊叫咒骂。“你们以为我把你们全都弄到这儿来是干什么的？你们这些坏蛋，你们这些人渣，你们这些叛徒，你们这些浑蛋！难道我是让你们来互相亲吻、高喊忠诚的吗？这些你们在监狱的院子里也可以做到。你们为什么不战斗？害怕了，对吗？还是你们想要我让你们去跟野兽作战？听着，如果你们现在不战斗的话——老天爷做证——那我就让卫兵们上演好戏。我会叫他们用攻城机器击沉你们所有的船，再把游到岸上的人全都杀了。”

正如我对你们说过的，我的腿一直都不好，其中一条腿还比另一条短一些，我也不习惯常常用腿；如今我上了年纪，人也胖了；除此之外，我还穿了一身异常沉重的盔甲，地上又不平，所以你可以想象出我的模样有多可笑了——一路头重脚轻地跌跌撞撞，动不动就摔倒在地，用我那并不悦耳的声音高声尖叫，气得脸也红了、说话也结巴了！不过，我成功地让他们投入了战斗，观众们为我欢呼道：“干得好，恺撒！跑得好，恺撒！”

我又恢复了好心情，跟着大家一起笑话我自己。你们真应该看一看，小阿格里皮娜脸上的表情简直能杀人了。“你这个粗人，”我回到自己的宝座上时她小声抱怨道，“你这个愚蠢的粗人。难道你没有尊严吗？你还怎么指望民众会尊敬你？”

我礼貌地答道：“哎，亲爱的，当然是要人们把我当作你的丈夫和尼禄的岳父来尊敬啊。”

舰队交上了手。我不打算详细描述战斗的情形，不过两边打得都很漂亮。西西里舰队撞沉罗得岛舰队五艘大船，自己只损失了三艘，然后将剩下的船只逼进绝境——离我们就座的地方不远——依次登上了这些船。罗得岛舰队一次又一次地击退敌人，甲板上已经血流成河、又湿又滑，可他们最终还是被打败了。到了三点，最后一艘船上也升起了西西里舰队的旗帜。我的战地医院里人满为患，有将近五千名伤者被抬到岸上。余下的人我都赦免了，除了三艘罗得岛大船上的幸存者——他们在受到撞击之前根本就没有奋勇战斗——以及六艘西西里小船上的人——他们一直都逃避战斗。有三千人战死或溺死。小的时候我见不得流血，可是现在我一点儿也不在乎：我对战斗很有兴趣。

在把水从湖里放掉之前，我觉得最好还是弄弄清楚水道的深度是否足够让这些水都流走。我派人到湖中央去仔细测量水深。他报告说，水道至少还得再挖深一码，否则就会剩下四分之一的湖水流不走。所以这个大场面从头到尾都白费了。小阿格里皮娜责怪那尔齐苏斯，指责他是个骗子。那尔齐苏斯埋怨工程师，他说一定是承包商们收买了工程师，叫他们报告错误的湖水深度，并且抗议小阿格里皮娜对他这么不公平。

我大笑起来。这不要紧。我们观看了一场非常愉快的演出，而且只要再花几个月的时间，水道就能挖到适合的深度了。谁都不用负责任，我说道：“也许是湖底发生了自然沉降，咱们全都回家去，过四个月再来。”这一回我没有足够的犯人来进行一场盛大海战了，我也不想以较小的规模重复同样的场面，所以我又想了一个主意。我命人建起一座又长又宽的浮桥，横跨过湖面的尽头，安排了两支军队，各由两个营组成，这两支军队分别叫埃特鲁里亚军和撒姆尼军，我让他们穿上相应的服装，带上相应的武器，在浮桥上作战。在军乐的伴奏下，他们沿着浮桥向对方行进，浮桥的中间放宽到了一百码左右，他们就在这里交上了火，激烈地打了一仗。撒姆尼人曾经两次夺取阵地，但是埃特鲁里亚人的反击逼得他们节节败退，最后撒姆尼人终于落荒而逃，损失惨重，有些人被埃特鲁里亚人的铜头长矛刺死了，有些则被埃特鲁里亚人的双头战斧砍倒了，还有些被人从桥上扔到了水里。我下令不许战斗员上岸。要是他被扔进水里，那要么就淹死，要么就爬回桥上。埃特鲁里亚人获得了胜利，竖起了战利品。我让所有的获胜者都恢复了自由身，还有少数战斗特别勇敢的撒姆尼人。

终于，将湖水放掉的一刻到来了。水闸附近用木头建起一座巨大的餐厅，桌上摆开了丰盛的午餐，这是为我和议员们准备的，还有议员们的家人、一些骑士首领和他们的家人以及禁卫军的全体高级军官。我们将会伴着湖水奔流而下的悦耳声音进餐。“你确定水道现在足够深了？”我对那尔齐苏斯问道。

“是的，恺撒。我亲自测的水深。”

于是我来到水闸边，献上祭品，说了一两段祷文——并且在祈祷时向这个湖泊的仙女表示了歉意，我请求她继续守护这里的农民——他们将要耕种湖泊排空后收回的土地，我还请她最后在我那一队日耳曼兵摇动曲柄时助他们一臂之力，然后我下令道：“摇起来！”

水闸升了起来，湖水翻滚着猛地冲进水道。观众发出响亮的欢呼声。我们看了一两分钟之后，我对那尔齐苏斯说道：“祝贺你，我亲爱的那尔齐苏斯。十三年的辛劳和三万——”

一阵雷鸣般的轰隆声打断了我，接着大家全都惊恐地尖叫起来。

“怎么啦？”我喊道。

他不顾礼节地抓住我的胳膊，几乎是拖着我往山上跑。“快跑！”他叫道，“快些，再快些！”我想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结果看见一堵褐色与白色相间的巨大水墙——我可不想说它有多少英尺高——呼啸着涌上水道，就像不列颠的塞文河那一年一度的洪水泛滥。请注意，是涌上水道！我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是怎么一回事。突然奔流而下的湖水在下游几百码的地方从水道里溢了出来，在山坳里又形成了一个大湖，流水渐渐冲坏了这个湖的地基，整个山坡都滑了下来，成千上万吨山石完全把湖给填满了，以万钧之势将湖水排了出来。

除了一小部分人，我们基本上全都爬到了安全的地方，不过弄湿了腿脚而已——只有二十个人淹死。但是，餐厅却彻底冲毁了，桌子、沙发、食物和花环都被冲到湖里去了，漂得老远。哦，小阿格里皮娜真是恼火极了！她对着那尔齐苏斯大发雷霆，说这一切都是他故意安排的，好隐瞒水道仍然挖得不够深的事实，指控他把几百万公款装进了自己的腰包，天知道他还干了些什么。

那尔齐苏斯这会儿心烦意乱至极，他也发起火来，质问小阿格里皮娜以为自己是谁——塞米勒米斯女王？或者是朱诺女神？还是罗马军队的总司令？“别来多管闲事。”他对她喊道。

我把这一切全都当成了笑话来看。“吵架也吵不回咱们的午餐啊。”我说。

工程师们来报告说，还得再花两年时间才能在挡住水流的地方凿出一条新通道来；这让我觉得更加好笑了，“恐怕我是没有空在这片水域再举行一场战斗表演了，我的朋友们，”我严肃地说道。不管怎样，这件事从头到尾似乎是个绝妙的象征。徒劳无功。就像我继位的头几年所付出的那些辛勤劳动，我原本是打算把这些辛劳当作礼物送给元老院和人民，可他们却不配拥有。那一波猛烈的巨浪让我深感欣慰，我比看到海战和桥战时更加开心。

小阿格里皮娜抱怨说皇宫里带来的一套珍贵的黄金餐具被那个浪头冲走了，只有几件找了回来，其他的全都躺在湖底。“哎呀，没什么好担心的，”我取笑她道，“听着！你把你那身闪闪发光的漂亮衣服脱下来——我保证不会让那尔齐苏斯把衣服偷走——我会叫禁卫军拦住人群，然后你就可以在水闸上表演一次特别的跳水了。大家都会非常开心的，他们最喜欢的莫过于发现他们的统治者原来也是凡夫俗子……不过，亲爱的，为什么不干？为什么不应该是你去？好了，别发脾气。要是你可以潜到水里去找海绵，那你当然可以潜到水里去找金盘子，对吧？瞧，那边那个一定是你的一件宝贝，在水里闪着光呢，很容易拿回来的。就在那儿，我来把这块鹅卵石扔过去！”

为了安抚小阿格里皮娜蒙受的损失，几天以后，我送了她一件很贵重的礼物——一只雪白的夜莺，以前还从没听说有人见过这种颜色的夜莺。那尔齐苏斯为了就自己的粗鲁无礼向她道歉，送了她一只会说话的画眉。这只画眉说起话来几乎跟鹦鹉一样好，白色的夜莺唱起歌来也跟寻常的褐色夜莺没什么两样。小阿格里皮娜简直难掩对这些鸟儿的喜爱之情。顺便说一下，我们家的人一直都非常喜欢宠物。奥古斯都有他的看门狗提丰，提贝里乌斯有无翼龙，卡里古拉有赛马茵茨塔图斯。我姐姐莉维拉养了一只爱偷东西、调皮捣蛋的小狨猴；我哥哥日耳曼尼库斯养了一只黑松鼠，我母亲安东尼娅则养了一条大鲤鱼当宠物。这条鱼的名字叫作海怪，我母亲喊它的时候，它就会回答——它会从池子里睡莲之间的藏身处游上来，让我母亲喂它、挠它的痒痒。这是希罗德·阿格里帕送给我母亲的礼物，他在它的鳃上穿了一对镶了宝石的小耳环。我母亲常常声称，这只鱼的嘴巴一张一合的时候就是在对她说话，她懂它的话。我自己从来没有养过宠物。我总觉得，养宠物的时候，人的付出比所得要多，而且会忍不住相信这个动物比它原本的样子更加深情、更加聪明。

[1]作者注：见《使徒行传》第十一章第二十八节。

三十二

如今是九月，我当皇帝已经到了第十四个年头。前不久，巴比鲁斯看了我的天宫图，他担心下个月中就是我命中注定的死期。塞拉西鲁斯曾经跟我说过同样的事：他允许我活六十三年、六十三天、六十三更和六十三个钟头，算出来就是下个月的十三日（公元54年）。塞拉西鲁斯比巴比鲁斯说得更加明确，我记得他祝贺我说，六十三是七和九的乘积，他说这个数字可是非同寻常。好吧，我已经准备好去死了。今天早上在法庭上，我请求律师们对我这个老人家表现得体贴一些；我说明年我就不会再和他们在一起了，他们想怎么对待我的继承人都行。在审理一位贵妇被控通奸的案子时，我对法庭说，我结过好几次婚，结果却发现我的妻子一个一个都是坏女人；我对她们纵容过一阵子，但是不会太久，到现在为止我已经离过三次婚了。这些话肯定会传到小阿格里皮娜耳朵里的。

尼禄今年十七岁了。他四处招摇，像个高级妓女一样假装端庄，时不时把他那香喷喷的头发从眼前甩开；要么就像个高级哲学家一样假装谦逊，在一群崇拜他的贵族当中，他会时不时停下脚步暗自沉思——右脚伸出，脑袋垂到胸前，左臂叉腰，右手抬起，用指尖轻轻扶着前额，仿佛正在痛苦地思考。不久之后，他就会说出才华横溢的警句、巧妙的对句或是深刻的警世格言；不过，这些都不是他自己想出来的——正如老话所说，塞内加可真是值得豢养。我希望尼禄能让自己的朋友们高兴。我希望他能让罗马高兴。我希望他能让小阿格里皮娜高兴，还有塞内加。我私下听塞内加的妹妹说（她和那尔齐苏斯暗地里是朋友，关于罗马新近的红人，她给了我们很多有用的情报），在塞内加收到我将他从科西嘉召回来的命令的前一天夜里，他梦见自己担任了卡里古拉的老师。我把这个梦看作是一个征兆。

今年的元旦那天，我召见了色诺芬，感谢他让我活了这么久。虽然商定的十五年还没有到期，但我还是履行了自己的诺言。我努力说服元老院同意永远免除他的家乡考斯岛的赋税和兵役。在对元老院的讲话中，我详细叙述了考斯岛许多著名医生的生活与事迹——他们全都自称是医神的嫡系子孙，然后我博学地谈论起他们的各种治疗实践；最后我说起了色诺芬的父亲——我父亲在日耳曼打仗时的军医——和色诺芬自己，我赞扬他们比其他那些医生都要好。过了几天，色诺芬请求我允许他在我身边多待几年。他提出这个要求时，并没有以忠诚、感激或是感情为理由，尽管我已经为他做了很多，他的理由居然是在皇宫里进行医学研究很方便！他可真是冷漠得出奇！

我之所以给予色诺芬这样的荣誉，其实是因为我指望他帮我执行一个计划，这个计划必须极度保密和谨慎。这是我对自己和祖先们欠下的债：不是别的，正是拯救我的不列塔尼库斯。现在容我来说说清楚，为什么我会故意喜欢尼禄更甚于他，为什么我让他接受老派的教育，为什么我仔细地保护他不受宫廷习气的感染、不让他接触邪恶与吹捧。首先，我知道尼禄注定会接替我成为皇帝，继续做君主制那受到诅咒的工作，他注定会祸害罗马、遗臭万年，成为最后一个疯狂的恺撒。是的，我们全都是疯子，我们皇帝全是疯子。一开始我们的神声都很清楚，就像奥古斯都、提贝里乌斯甚至是卡里古拉（尽管他本性邪恶，但他起初并不疯），当了皇帝以后，我们的心智就变了。“尼禄死后，共和制一定会恢复的。”我断言道，我的打算正是让不列塔尼库斯来恢复共和制。可是不列塔尼库斯怎么才能活过尼禄统治的时期呢？如果他继续待在罗马的话，尼禄一定会处死他的，就像卡里古拉处死盖米勒斯那样。我下定决心，一定要让不列塔尼库斯迁到某个安全的地方，他可以像从前的克劳狄族人一样在那里正直而高贵地成长，并且心里一直燃烧着真正的自由之火。

“可是如今，天下全都是罗马人的，只有日耳曼、东方、黑海以北的塞西亚沙漠、尚未开拓的阿非利加和不列颠的偏远地区，我的不列塔尼库斯在哪里才能安全躲过尼禄的权势呢？”我问自己道。“帕提亚和阿拉伯不行，再也没有比这更糟糕的选择了。日耳曼也不行，我从来都不喜欢日耳曼人。尽管他们有些原始的美德，但他们天生就是我们的敌人。我对于塞西亚和阿非利加知之甚少。不列塔尼库斯只能去一个地方了——那就是不列颠。北部布立吞人的种族跟我们非常相似。布里甘特女王卡逖蔓杜阿是我的盟友。她是个高贵而睿智的君主，和我的南不列颠行省相安无事。她手下的族长们全都是勇敢又礼貌的战士。她那年幼的继子是她的继承人，今年五月要到罗马来皇宫里做客，同来的还有一帮年轻的贵族男女。我会让不列塔尼库斯去招待他，让他俩秘密地按照不列颠的仪式歃血为盟结为兄弟，把他俩联系在一起。整个夏天，布里甘特人都会住在这里。等他们乘船回去的时候（我会送他们从海上远航回去——从欧斯提亚直接驶到他们位于亨伯河的港口），不列塔尼库斯会乔装打扮以后跟他们一起走。他会把脸和身体涂成蓝色，穿上布里甘特年轻贵族的红罩衣和格子裤，脖子上还戴着金链子。没人会认出他来。我会让布里甘特王子带着礼物满载而归，尽可能叫他用最神圣的誓言保证会确保不列塔尼库斯的人身安全，除了女王之外不让任何人知道他的身份。他也要让他的随从立下同样的誓言。在卡逖蔓杜阿的宫廷里，不列塔尼库斯将被介绍成一位出身名门的希腊青年，他父母双亡，身无分文，于是到不列颠来碰碰运气。罗马没有人会惦记他。我打算放出消息说他身体不好，色诺芬和那尔齐苏斯会帮我一起把大家骗过去。不久后我就宣布他的死讯。色诺芬有我的一份手谕，他有权要求用医神岛上那所医院里任何一个死亡奴隶的尸体来作为解剖对象。（他正在写一部关于心脏肌肉的学术专著。）他肯定能找到一具适合的尸体用来充当不列塔尼库斯的。而不列塔尼库斯将在卡逖蔓杜阿的宫廷里长大成人，他会将我一片苦心让他学习的那些有用的技能教给布里甘特人。要是他为人谦和的话，应该会在那儿交到很多朋友。卡逖蔓杜阿会允许他崇拜自己的神灵。他可以避免和罗马人来往。等到尼禄死的时候，他将表明自己的身份，回来拯救自己的国家。”

这是个绝佳的计划，我尽了一切所能来执行它。布里甘特王子来了，不列塔尼库斯负责招待他，和他结下了亲密的友谊。他们互相教对方学习自己的语言、使用自己国家的武器。整个夏天他们都一起劳作一起玩耍。他们歃血为盟结拜了兄弟，还交换了礼物，根本用不着我暗地里推波助澜。事情进行得如此顺利，我很是高兴。我把自己的计划告诉了色诺芬和那尔齐苏斯，他俩答应会帮助我，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可是瞧瞧发生了什么事吧！我的妙计全都白费了。

三天前的一大早，皇宫里的人还都没有起床，那尔齐苏斯就带不列塔尼库斯来见我了。我热情地拥抱了他，多年来我一直克制着自己，不让他看见我这样。我向他解释了为何要像从前那样对他。这不是冷酷，也不是忽视，我说，这是爱。我对他引用了奥古斯都临终前曾对我说过的一行希腊诗：“伤害你的人，必会让你更完整。”我把那个预言告诉了他，并且对他说，我希望由我最爱的人——他——来将罗马从一片残骸中解救出来。我提醒他不要忘了我们家族那极其不幸的历史，请求他同意我的计划，因为这是他活下去的唯一机会。

他聚精会神地听着，最后却突然喊道：“不，父亲，不！父亲，我承认，自从母亲死后，我就一直痛恨您。我把您想得很坏。在我眼中，您是个书呆子，是个胆小鬼，还是个傻瓜，甚至羞于让人把我称为您的儿子。现在我才明白是我误解您了，请您原谅我。可是，不，我不能按照您说的去做。这很不光彩。克劳狄家的人不应该把脸涂成蓝色，远远地躲在一帮野蛮人中间。我不怕尼禄：尼禄是个懦夫。这个新年就让我穿上成年男子的长袍吧。尽管我才十三岁，但您可以额外免去这一年；就我这个年纪来说，我是又高又壮了。一旦我正式成年，我就可以敌得过尼禄了，尽管您给他开了一个好头，尽管他有那样的母亲。让我们成为您的共同继承人，咱们来瞧瞧我跟他谁会占到上风。作为您的儿子，这是我的权利。而且，我也不相信共和制。人不可能让历史倒退。这是我的曾祖母莉薇娅说的，这话一点儿也不假。我喜欢从前的日子，就像您一样，但我并不盲目。共和制已经死了，只有像您和索西比乌斯这种老派的人还相信它仍然活着。如今罗马是个帝国，只能在好皇帝和坏皇帝之间做出选择。让我和尼禄成为您的共同继承人吧，我要向那些预言挑战。父亲，为了我，您要多活几年。这样等您去世的时候，我就能继承您的衣钵，好好地统治罗马。禁卫军也爱我，信任我。盖塔和克里斯皮努斯对我说，等您去世的时候，他们会力保我登上皇位，而不是尼禄。我会成为一个好皇帝的，就像您在和我的继母结婚之前那样。给我指派适合的教师吧，现在的这些教师对我毫无用处。我想要学习公开演讲，我想弄明白财政和法律的程序，我想要学习如何当一个皇帝！”

无论我说什么都劝阻不了他，甚至连我的眼泪也打动不了他。现在我已经不指望能救他的性命了，要是病人铁了心去死，那就没有医生能救得活他。与此相反，凡是他要我做的，我都做了，就像一个溺爱孩子的父亲。我打发了索西比乌斯和其他老师，给他指派了新的私人教师。我答应明年过年时就让他成年，还把遗嘱改写得对他有利；在以前的遗嘱中，我几乎都没有提到他。今天我对元老院发表了告别演说，低声下气地将尼禄和不列塔尼库斯推荐给他们，又长篇大论、苦口婆心地劝告他俩要像兄弟一般相亲相爱、和睦相处，并且请元老院为我做见证。可是我说得多么讽刺啊！我知道我的不列塔尼库斯注定要失败——就像我知道火是热的、冰是冷的一样肯定——而且是我把他交给了死神，让阿皮乌斯·克劳狄乌斯的古老血统在他这最后一个克劳狄族人身上就此断绝。我真是个白痴。

我的视力越来越差，手抖得也越来越厉害，几乎连信都写不了了。最近出现了很多奇怪的预兆。一颗巨大的彗星在午夜的天空中照耀了很长时间，跟预言了尤利乌斯·恺撒之死的那一颗非常相像。有人报告说在埃及看见一只凤凰。它是从阿拉伯飞来的——而且像往常一样——后面还跟着一群崇拜它的其他鸟类。我认为这不是一只真正的凤凰，因为真凤凰每一千四百六十一年才会出现一次，上一次有人确实报告说看见了凤凰是在赫利奥波利斯，那还是托勒密三世统治时期，到现在才过了二百五十年；但这一只肯定也是某种凤凰。有了凤凰和彗星这些奇迹似乎还不够，在塞萨利又降生了一只人首马身的怪物，人们将它送到罗马来给我看（经过埃及时，亚历山大的医生们首先给它做了检查），我也亲手摸了摸它。它只活了一天就死了，送到我这里时被保存在蜂蜜里，但它却是如假包换的半人半马怪，还是长着马身的，而不是那种长着驴身的次等品种。凤凰、彗星、半人半马怪、禁卫军营的旗标之间有一大群蜜蜂、一只小猪生下来就长着鹰的爪子、我父亲的纪念碑被闪电击中了！预言者们，还有什么奇观吗？

别再写了，提贝里乌斯·克劳狄乌斯，布立吞人的神灵，别再写了。

克劳狄乌斯之死的三种说法

一

此后不久，他立下遗嘱，加盖所有高级长官的印章密封起来。在他得以采取进一步的行动之前，阿格里皮娜阻止了他，并且结果了他的性命。因为这时阿格里皮娜不仅自己心里有数，而且还有许多告密人揭露了她的不少罪行，使她心神不安。大家普遍认为克劳狄乌斯是被毒死的，但是对于在哪里、是谁投的毒，人们众说纷纭。有些人认为投毒者是他的试食员——阉人哈洛图斯，他趁克劳狄乌斯在朱庇特神庙的城堡里与祭司们一同进餐时下了毒；另一些人说他是在自己家中用餐时被阿格里皮娜毒死的，她知道他最爱吃蘑菇这类东西，就在一盘蘑菇中放了毒药，然后亲手送给他。至于他吃下毒药后发生了些什么事，说法也不尽相同。有人说，他一吞下毒药就变成哑巴，受了整整一夜的痛苦折磨，快天亮时一命呜呼。其他人则坚称，他先是人事不省，然后胃里翻江倒海，把吃的东西通通吐了出来，而后投毒者便再次下了剧毒，不过怎么下的毒就说不清楚了；或许是放在一碗稠粥里（考虑到他把胃都吐空了，所以必须吃点东西才有精神），又或许是灌肠时下的药——他看来似乎是饮食过量，排泄和净肠也许会让他好受一些。

有关继承人的一切事项安排妥当后，他死亡的消息才公布于众。因此，人们照旧为他许愿，仿佛他依然卧病在床；喜剧演员假模假式地被召入宫，给他取乐，让他高兴，似乎皇帝十分想看这些把戏。他驾崩于十月十三日，这一年的执政官是阿西尼乌斯·马塞勒斯和阿奇利乌斯·阿维奥拉，他享年六十四岁，在位十四年。他的葬礼庄严而隆重，行政长官们列队为他送葬，他被封为神灵，成了天上的圣徒[1]。尼禄当政后废除了他的这项荣誉，但后来维斯佩西安又将这个荣誉称号还给了他。

很多特别的征兆都预示了他的死亡：即，天空中出现一颗长尾扫帚星，人们称之为彗星；他父亲德鲁苏斯的墓碑遭到雷击；那一年有许多大小长官先他而死。不过，他本人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行将归天，并且对此毫不隐瞒，从很多迹象和表现中都可以推测出这一点。他任命执政官时，两位执政官的任期都是到他临终的那个月为止；最后一次出席元老院会议时，他在谆谆告诫两个儿子要和睦相处之后，低声下气地恳求尊贵的元老们关心这两个年幼的孩子；最后一次开庭期间，有一两次他在法庭上公开宣称自己的寿命已到尽头，尽管所有人听到这样的消息都深感悲痛，并且祝愿他能化凶为吉。

——苏维托尼乌斯《克劳狄乌斯》，菲尔蒙·荷兰德[2]

二

因为忧思过度积聚，克劳狄乌斯病倒了，便到西努埃撒去疗养治病，那里不但气候温和宜人，泉水对健康也很有好处。这时，久已蓄意进行谋杀的阿格里皮娜立刻紧紧抓住了当前这样一个绝好的机会，下手的人她也找好了，只是还没考虑清楚要采用哪种毒药；“如果用使人速死的烈性毒药，恶行恐怕会败露；如果用让人渐渐虚弱的慢性毒药，那么克劳狄乌斯在死前又可能识破她的阴谋，从而会再度喜爱他自己的儿子。”因此她决定使用一种高妙的毒药，“这种毒药可以让他精神错乱，却又不会很快死去。”她选了一位在这方面经验丰富的能手——她名叫洛库丝塔，不久之前才刚刚因为投毒而被判罪，可后来却被留下来为人家的野心服务。这个女人熟练地备好了毒药，下毒的任务就交给了哈洛图斯，他是皇帝的宦官之一，负责给皇帝上菜和事先尝菜。

事实上，此后没过多久，这桩事情的全部细节就尽人皆知了；当时的作家们记载说，“毒药是倒进一盘蘑菇里的，克劳狄乌斯特别爱吃蘑菇；不过不知是他已经没了感知能力，还是喝醉了酒，药性并没有立刻发作”。同时，他进行了一次通便，似乎很有疗效。阿格里皮娜这下惊慌失措了：这事对她性命攸关，眼下也顾不得自己的所作所为会落下恶名了。她已经把御医色诺芬拉下水来帮她一起达到那罪恶的目的，这时便又将他找来帮忙。据说，他假意帮助克劳狄乌斯吃力地呕吐，却把一支抹了致命毒药的羽毛放进克劳狄乌斯的喉咙；色诺芬深知，孤注一掷干坏事的时候，失手是非常危险的，要确保得到回报，就得立刻办妥。

与此同时，元老院召开了会议，执政官和祭司们都许愿祝皇帝康复。可是，这时克劳狄乌斯却已经死了，他的尸体裹在布里，同时还用了各种法子来保温，好把这事瞒过去，直到尼禄继位的事情安排稳妥。一开始，阿格里皮娜装作悲痛万分的样子，把不列塔尼库斯拥在自己怀中，好像急着要从他身上求得安慰似的，说他“长得和他父亲一模一样”，并且用了各种法子，不让不列塔尼库斯离开屋子；她还用同样的法子拖住了他的姐姐安东尼娅和妹妹屋大维娅；她让卫兵严守进宫的所有通道，不时地放出消息说皇帝的病情正在好转：这都是为了让军队抱有希望，一直等到占星家们计算以后预言的那个吉时来临。

最后，到了十月十三日的正午，皇宫的门突然全都打开了。尼禄在伯尔赫斯的陪同下来到步兵队——按照军队的规定，他们正在当值。司令官打了个手势，士兵们便欢呼起来，随即用轿子抬起了他。据说当时有一些人犹豫不决，他们焦急地回过头来，不时地问道，不列塔尼库斯在什么地方？但后来既然没有人出头对此表示反对，他们便同意了立尼禄为帝。然后，尼禄被抬到军营，发表了一通与这一紧急情况相符合的讲话，并答应像他父亲——先帝——一样重赏士兵们，这样他便正式被拥立为皇帝了。军队的决定立刻就得到元老院的批准，各个行省也毫不犹豫地同意了。元老院发布命令，把神圣的荣誉授予克劳狄乌斯，他的葬礼非常隆重，和奥古斯都神的葬仪完全一样；阿格里皮娜则尽力仿效她的曾祖母莉薇娅的尊荣。不过克劳狄乌斯的遗嘱并没有宣读，免得他偏爱继子胜过亲子的这种不公和卑鄙会刺激到民众的心情。

——塔西佗《编年史》

三

如今克劳狄乌斯对阿格里皮娜的所作所为已经一清二楚，他怒火中烧，要找自己的儿子不列塔尼库斯，阿格里皮娜一直故意不让他们父子见面（她要尽一切力量替尼禄将皇位弄到手，因为尼禄是她自己和前夫多密提乌斯之子），所以克劳狄乌斯多数时候都看不到他；但是只要见到不列塔尼库斯，克劳狄乌斯对他总是慈爱有加。他对阿格里皮娜的做法已经忍无可忍，打算废除她的权力，让自己的儿子穿上成年服，并宣布他为皇位的继承人。知晓此事的阿格里皮娜惊慌起来，为了抓紧时间抢先阻止这种事情的发生，她打算毒害克劳狄乌斯。不过，由于他一贯的惊人酒量和平日的生活习惯——为了保护自己，所有的皇帝都是这么生活的，这已经成了一种惯例——要害他可没那么容易；于是她派人请来一个著名的用毒能手——这女人名叫洛库丝塔，前不久才因为投毒被判了罪；在她的帮助下，阿格里皮娜备好了药效可靠的毒药，放进一个蘑菇里，这是一种蔬菜。然后，她自己吃掉其他的蘑菇，却让她丈夫将有毒的那一个吃了下去，因为那是最大最好的一个。她的阴谋得逞了，那受害者被人从宴会上抬下去，表面上看来就像是喝醉了酒，这事以前发生过好多次；可是到了夜里，毒药发作，他便死了，既没能说什么，也没听到什么。这一天是十月十三日，他活了六十三年两个月零十三天，在位十三年八个月零二十天。

阿格里皮娜之所以能做成这事，是因为她事先将那尔齐苏斯送去了坎帕尼亚，假称他得用那里的水才能治好痛风。要是他在场的话，一定会小心地保护好自己的主人，她就不可能完成计划了。实际上，克劳狄乌斯死后，他紧接着就死了。他被杀死在梅萨丽娜的坟墓旁边，尽管这个情形看来是她为自己报了仇，但却纯属巧合。

克劳狄乌斯就这样走完了自己的一生。这事似乎早有预兆：有颗彗星出现了很长时间；天上下起血雨；禁卫军的标杆遭到雷击；朱庇特胜利神庙自动开了门；军营里飞来一大群蜜蜂；每个政治职务都有一位现任官员去世。皇帝受到了国葬，并且被赋予了奥古斯都得到的所有其他荣誉。阿格里皮娜和尼禄害死了克劳狄乌斯，却又来装模作样地哀悼他——他被一副担架从宴会上抬走，然后被他们送进天堂成了神灵。关于这一点，塞内加的兄弟卢修斯·优尼乌斯·加里奥说过一句非常诙谐的评语。塞内加本人则写了一篇文章，起名为《呆瓜化》——这个词是从“神化”类推而来的；可是大家都认为，还是他兄弟那短短的一句话寓意众多。因为刽子手们习惯用巨大的钩子将监狱里处死的犯人尸体拖到古罗马广场，再从那里将尸体扔到河里，所以塞内加的兄弟评论说，克劳狄乌斯是被钩子钩上天堂的。尼禄也留下了一句值得记录的评语。他宣布蘑菇是神灵的食物，因为克劳狄乌斯正是因为吃了蘑菇才成了神灵。

克劳狄乌斯死后，皇位本应由不列塔尼库斯继承才算完全公平，因为他是克劳狄乌斯的嫡子，体格发育也比自己的年纪要老成；可是按照法律，尼禄已经被克劳狄乌斯收为养子，所以也同样有继承权。不过，发言权只属于手里有武器的人；兵力多的人不管说什么也好、做什么也好，总是有理的。所以，尼禄首先毁掉克劳狄乌斯的遗嘱，继位当了罗马帝国的主人，然后除掉了不列塔尼库斯和他的姐妹们。那么，人为什么要为了其他受害者的不幸而痛惜呢？

——《狄奥·卡西乌斯》卷六十一

克劳狄乌斯之呆瓜化
一篇散文与诗歌体的讽刺杂咏

卢修斯·阿奈乌斯·塞内加

我必须将今年十月十三日发生在天堂里的事情记录下来，因为今年宣告了一个辉煌新时代的来临。我的记录“既无恶意，也无偏袒”。是这么说的，对吧？如果有人问我是怎么知道这些事情的，那好，首先，要是我不想回答，就不会回答。谁要逼我回答吗？我是个自由的人，不是吗？那一天，有个著名的人物死了，我便自由了。那个人让这句谚语成了真理，“要么生来就是皇帝，要么生来就是傻瓜”。不过，如果我选择回答的话，我就会有话直说的。难道被迫在法庭上做证的历史学家们还会发誓自己说的都是实情吗？尽管如此，如果确实需要去拜访谁的话，我就会去拜访目睹了德鲁西拉的灵魂走上天堂的那人；他会发誓说他看见克劳狄乌斯走的也是同一条路，“一瘸一拐的”（正如诗人所言）。天堂里发生的一切都逃不过这人的眼睛，他不看也得看：他负责看守阿皮安大道，当年奥古斯都和提贝里乌斯自然也是经由这条路走进了众神的行列。如果你私下里问他，他会把这个故事从头到尾说给你听，不过如果周围有很多人的话，他就什么也不会说了。你瞧，他曾经对元老院发誓说自己看见德鲁西拉上了天堂，可是没人相信这话——因为这事好得让人难以置信，从那以后，他就严肃声明再也不肯为自己见到的任何事做证了——哪怕他看见有人在市集中央被人杀了。不过，我现在就把他对我说的全都告诉你们，愿他好运。

伟大的太阳神那每日的例行巡游渐渐接近终点，
睡眠的黑暗时光越拉越长。
征服一切的月亮开疆拓土，
卑鄙的冬天从富有的秋天手里
将王位篡夺。对酒神巴克斯下令道
“你变老吧！”于是，迟到的酿酒人
摘下了最后几串葡萄。

如果我直截了当地说，这个月是十月，这一天是十三日，也许你们就更容易明白我的意思了。不过，我没法把时辰说得太过精确——哪怕哲学家们能达成一致，也别指望钟会走得一致——不过这是在中午十二点和下午一点之间。我能听见读者们说：“塞内加，你不是一个好诗人。你那些吟游诗人同胞们，可不满足于仅仅描绘破晓与黄昏，而是也会为了日上中天之时而黯然神伤。你怎么会忽视如此富有诗意的一个时辰？”好吧，那么：

太阳神将辽阔的天空一分为二
他有些疲倦地抖了抖缰绳，
驱车向夜；沿着白日的斜坡滑下
那壮丽的光辉渐渐暗淡。

就在这时，克劳狄乌斯开始了垂死挣扎，可是却老也不咽气。于是，总是被克劳狄乌斯的风趣逗得哈哈大乐的墨丘利将命运三女神中的一位拉到一边，对她说道：“夫人，我认为，您让这个可怜的家伙如此痛苦就太过残忍了。难道他永远都不能从折磨中解脱出来吗？从他最初喘息着活命到现在已经六十四年了。您是怨恨他还是怨恨罗马？请让占星家们说对一次吧：自打他当皇帝以来，他们每个月都定时为他安排葬礼。不过，倒也不能怪他们弄错他的死亡时间，因为就连他到底有没有真正活过都没人能说准。言归正传，克洛索，杀了他，让一个更加配得上皇位的人取而代之。”

克洛索答道：“我这是想多给他一些时间，让他来得及将剩下的那极少数外人也变成罗马公民；你知道，他已经下定决心，要看见全天下的人都穿上白色长袍——希腊人、法兰西人、西班牙人，甚至是不列颠人。不过，如果你认为，为了血统的缘故，还是应该留下一些外国人，而且又确实命令我这就结果了他，我会照做的。”她打开盒子，拿出三个纺锤，一个是奥古里努斯的，一个是巴巴的，最后一个则是克劳狄乌斯的。“他们三个将会死于同一年，相差的时间也不远，因为我不想让他没人陪伴、孤身上路。以前，总是有好几千人走在他前面、跟在他身后、拥在他身边，要是忽然间让他孤单一人，这可就不对了。有这两个朋友给他做旅伴，他会非常感激的。”

她说着话，将那傻瓜的生命之线缠绕在
难看的纺锤上，而后啪的一声扯断了线。
可是拉刻西斯——她的发辫梳得漂漂亮亮
额上戴着缪斯女神的桂冠，
从羊毛中抽出白雪一般的新线
这线经她那幸福的手中穿过，
便改了颜色。她的姐妹们注视着这个奇迹。
那可不是寻常的毛线，而是昂贵的金线，
源源不断，历经一个又一个世纪，
永无止境。她们带着美好的愿望将羊毛拔下，
纺线时满心欢喜，那毛线金贵无比；
不，是金线自己在转，不用她们去纺，
纺锤旋转，落下千丝万缕，
提托诺斯（奥罗拉之夫）计算的漫长年月逝去了
内斯特长老计算的岁月也逝去了。
太阳神来了，当她们纺线时，
他便满怀希望吟诵圣歌，弹着他的里拉琴
不然就亲自给她们帮忙。
这三姐妹一心一意听着那优美的旋律，
为了好兄弟在歌中对她们的称颂着了迷，
几乎要忘了自己在纺线；
将那人的寿命纺得长过了天定。
可太阳神却喊道：“我的姐妹们，这样便是了；
不要给这辉煌的一生减去寿命，
你们所纺的这人与我相当，
美貌与优雅和我不相上下，
歌声也是同样优美。
就是他，将会重建黄金时代
打破压制了一切法律的禁令。
他是美丽的启明星，让太阳之下的众星
落荒而逃；他又是长庚星
他清晰浮现之时，众星便会回归天宇；
不，他便是太阳本身，羞红了脸的
黎明女神带来白昼第一缕光辉时，阴影消散开来——
容光焕发的太阳
普照人间，从他那黑暗牢狱中飞快地驱车而出。
那太阳便是尼禄，全罗马
都会目眩神迷地看着尼禄，
他的面孔闪耀着真正的威严
长长的卷发在他那线条优美的脖颈上泛起了涟漪。”

这便是阿波罗说的。可是拉刻西斯对于英俊的男子很有眼光，所以她还在继续地纺呀织呀，又多给了尼禄好多年寿命，算是她个人送他的礼物。

至于克劳狄乌斯，他们叫大家
不要垂头丧气，用虔诚的话语
催促他从这些大厅里快快走过。

最后，他的魂魄终于真的出了窍，他以前还能假装自己是活的，现在彻底死了。（他过世的时候正在听喜剧演员的表演，现在你们知道了吧，我对于干这一行的人一直小心提防是有正当理由的。）人们刚刚听见他说完自己这辈子最后一句话，他身上的某个地方立刻就发出了一种巨大的噪声——他用这个部位说起话来总是毫无困难。他的最后一句话是：“哦，天哪，我想我把自己弄得一团糟了！”事实究竟是不是这样，我不知道；不过大家一致认为，他总是把事情弄得一团糟。

要是我继续讲述此后在人世间发生的事情，那就是浪费时间了。你们对这些全都知道得一清二楚。没人会忘记自己的好运气，所以当克劳狄乌斯的死讯传来，百姓们一片欢腾，你们是不太可能忘记这些的。不过，我要跟你们说说天堂里发生了什么事；如果你们不信的话，向我提供消息的人可以证实这一切。起初，朱庇特听到消息说，有个人在天堂门口，这人个子很高，满头白发；他似乎在说着什么威逼恐吓的话，因为他的脑袋一直摇个不停；他走路的时候会把右脚拖在地上。人家问起他的国籍，可是他回答的时候不知所云、神经兮兮，别人也听不懂他说的是哪国语言，这既不是希腊语，也不是拉丁语，更不是其他已知的语言。于是朱庇特叫赫拉克勒斯去弄清楚这个陌生人是从哪里来的，赫拉克勒斯曾经环游全世界，所以也许没有他不知道的国家。赫拉克勒斯便去了，他从不曾被天下的什么怪物吓倒过，可是看到这种新的生物时，他委实吓了一大跳。这东西走起路来姿势很怪，声音又粗又哑、含混不清。陆地上已知的动物跟它都不像，倒让人想起海里的某种奇怪野兽。赫拉克勒斯还以为自己要立下第十三桩大功了。不过，他又凑近了些看，发现这是某种人类。他向它走去，自然而然地说出了希腊人会说的话：

最最尊贵的陌生人，请您告诉我
您的大名、出身与故国。

克劳狄乌斯发现自己周围有念过书的人，很是高兴。他希望自己的史书在天堂里也能有一席之地，于是便同样引用了荷马的一句话来回答这个问题，从这句话中可以看出，他就是克劳狄乌斯·恺撒；

风儿带着我的战船
从饱受摧残的特洛伊来到客科涅斯人的海岸。

不过下一句诗要真实得多，正如荷马说过的一样：

当时我便大胆地弃船登陆，
我洗劫了一座城市，将所有的人都杀戮。

可惜赫拉克勒斯的脑子并不是特别灵光，要不是随侍在克劳狄乌斯身旁的菲渥女神，他准会以为克劳狄乌斯的话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在一众罗马天神和女神中，只有菲渥女神离开自己的神庙，和克劳狄乌斯一起来到了这里。她说道：“这个人在撒谎。我可以把他的一切都告诉你，因为我已经跟他在一起很多年了。他出生在里昂，是马库斯的同胞。没错，他是个土生土长的凯尔特人，出生的地方距离维埃纳只有十六里；所以他无疑是征服了罗马，只要是个好样的凯尔特人都会征服罗马的。我跟你说的是实话，他出生在里昂——你知道里昂的，对吧？李锡尼[3]在那里当了很多年国王。你当然知道里昂，你行遍天下，走过的路比哪个国家的车都多。而且你一定知道，从利西亚的赞塔斯到隆河可远着呢。”

这话惹恼了克劳狄乌斯，他用尽全力大声咆哮，以此来表达自己的愤怒。没人能听明白他究竟在说些什么，其实他是在命令菲渥女神从他面前退下，并且习惯性地用哆哆嗦嗦的手示意将她杀头（他做起这个手势来，手总是挺稳的，但是做别的手势就统统不行了）。要不是他这个命令吸引了所有的注意力，你也许会以为在场的人都是他自己的自由民。

赫拉克勒斯说道：“现在听我说，你，别再出丑了，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老鼠在这儿能把钢铁都啃出洞来。这里就是这样的地方。你有话就直说吧，否则我就在你头顶上开个洞，从里面把你的胡言乱语洒一些出来。”为了让克劳狄乌斯对他的个性留下更深刻的印象，他用夸张的姿势滔滔不绝地背起下面的诗句来：

快，将一切从实招来！你出生在何处，为何要出世？
立刻告诉我，不然我就用这棍棒将你打死，
许多昏君的脑壳都是被它打坏。
（你说什么？大声说话！我一个字也没听明白。）
你从哪里弄来那左摇右晃的脑瓜？
是不是有个城镇专将你这样的怪物养大？
不过且慢，在我完成第十件任务的路上
（我曾去到极远的西方
将牛群从三头六臂的革律翁手里
随我一起带回希腊的城里），
我看到一座大山，每当太阳神升起
第一眼瞧见的就是那里。
在我说的这个地方，大浪滚滚的隆河
遇上了浅浅蜿蜒、不知流向何方的索恩河，
这两条河流之间有个小镇
告诉我，你是否就在那里出生？

他的表演极为生动有力，可他对自己还是没什么自信，就像老话说的，他担心“这傻瓜会抨击他”。不过克劳狄乌斯却发现原来自己面前的是赫拉克勒斯这样的大英雄，所以说话的语气也变了；他开始意识到自己的话在这里可是一点用也没有，跟在罗马时完全不一样；公鸡只有在自家粪堆上才最值钱。他是这么说的——或者说起码人家听见他是这么说的：“哦，赫拉克勒斯，你是所有神灵中最最勇敢的，我本来希望你会站在我这边；如果其他的神灵要求我找个人替我作保，我就会说出你的名字。你对我已经非常熟悉了，对吧？请你想一想。我就是那个常常坐在你的神庙前头断案的人，日复一日，哪怕是一年中最为炎热的七月和八月也不例外。你知道我断案的时候有多不好受，整日整夜地听着律师们说个没完。尽管你是强者之中最强壮的，可要是让你碰上这样的倒霉事，我敢肯定你宁愿去把奥吉厄斯王的牛圈再一次打扫干净。我估计，我放掉的污水比你要多得多。但是既然我想……”

（此处丢失数页。一群神灵本来全都在讨论，现在同时对赫拉克勒斯说起话来，他只得将克劳狄乌斯——他已经同意支持他——引荐给天堂的元老院。）

“……你甚至闯进地狱偷过东西，把塞伯罗斯背在背上带了回来；所以你能闯进这里来也不足为奇。什么锁也挡不住你。”

“——不过请告诉我们，你想让这个家伙成为哪一种神灵？他当不了伊壁鸠鲁式的享乐主义神灵；因为第欧根尼·拉尔修说：‘神灵是圣洁清廉的，既不会自寻烦恼，也不会惹得别人烦恼。’而斯多葛式的禁欲主义神灵——据瓦罗所说——是一个完善圆满的整体，实际上就是个滚圆的球，既无脑袋又无性器。他也当不了这种神灵。”

“——也许他可以呢？依我说，他身上倒是有些斯多葛式神灵的特点：他既没有脑袋，也没有心肝。”

“——那好，我敢保证，就算他没有向朱庇特请愿，而是去祈求农神，农神也不会同意的——尽管他活着的时候一整年都在过农神的万愚节，是一个十足的农神式皇帝。”

“——那么你认为他去求朱庇特的话，会有几分胜算呢？他可是谴责过朱庇特犯了乱伦罪的。我是说，他处死了自己的女婿希拉努斯，就因为希拉努斯有个姐姐，她是这世上最讨人喜欢的女孩，大家都把她称为维纳斯女王，可是他偏偏喜欢叫她朱诺。”

克劳狄乌斯说道：“是啊，他为什么要这样呢？我想知道这是为什么。真的，现在就告诉我，那可是他自己的姐姐啊！”

“——自己到书里去查，真蠢！难道你不知道吗？在雅典，你是可以和同父异母或者同母异父的姐妹睡觉的；在亚历山大，和亲姐妹睡觉也没有问题。”

“好吧，在罗马，”克劳狄乌斯说道，“侄女就是侄女。她们吃饭时舔……”

“——这个大画家是在教我们怎么把曲线画得更好吗？嘿，他连自己卧室里头发生的事情都不知道。”

“——他这是在‘天国的秘密地盘上东诓西骗’，‘还想要当神仙’。”

“——当神仙，啊？他的庙宇建在不列颠，那儿的野蛮人崇拜他，谦卑地向他祈祷‘全能的傻瓜啊，可怜可怜我们吧！’，‘我猜这些还不能让他满足吧。”

朱庇特突然想起来，有外人在元老院里时，议员们是不允许辩论的。“大人们，”他说道，“我允许你们盘问此人，可是你们却吵吵闹闹，任谁都会误以为这里是最廉价的妓院。请遵守元老院的规定。我不知道这人是谁，可他会怎么看待咱们？”

于是克劳狄乌斯又被带了出去，朱庇特叫两面神杰纳斯在辩论时首先发言。他被任命为明年七月一日下午的执政官，他是个聪明人，后脑勺上还长着一双眼睛。他在市集上有一座庙宇，所以自然是说得天花乱坠；可他说话太快，记录的官员没能记下来，所以我也就不打算把他说的全文报告给你们听了，免得歪曲了他的话。总而言之，他的主题是论神灵的威严，所以不该将神化的荣誉随随便便就到处分发，以免降低了神格。“从前神灵可是不得了的，”他说道，“可如今，你们把张三李四都封了神。我不希望你们认为我这么说是在反对封哪个人为神灵；我只是一概而论；为了表明这一点，我提议，从今往后，凡是如荷马所说，食人间烟火的，都不可获得神性，还是如荷马所说，滋养了沃土的，也不可获得神性。等我的动议通过表决并被宣布为法律之后，要是再有人被封神、以神灵的面目出现，或是被描述为神灵，一律视为刑事犯罪，并且我建议，应当把触犯这条法律者交给妖怪们，等到下一回公开表演时，让他在新来的剑斗士当中被桦条抽打。”

接下来，朱庇特叫迪斯庇特发言，他乃是冥界之神，是胜利女神维卡·波塔之子。他曾经当选为执政官，是一名职业的放债人，他还悄悄地倒卖公民权。赫拉克勒斯走到他身边，亲切地傻笑了一下，在他耳边小声说了句话，于是他便说出了以下这番话：“克劳狄乌斯神和奥古斯都神是亲戚。他亲自神化的奥古斯塔女神正是他的祖母，迄今为止，他是曾经活着的人中最为博学的一位，而且，按照公共政策，应该有人和罗穆卢斯神一起起劲地吃着水煮萝卜，所以我提议，让克劳狄乌斯神正式登记在册，成为奥林匹斯山的众神之一，完全和传统意义上神灵一样享有特权与优待，并且要在奥维德的《变形记》中加上一条注释来说明这一点。”

元老院分成了两派，不过看来克劳狄乌斯似乎会获得多数选票；因为这会儿赫拉克勒斯看出自己大有希望，便四处奔波，从一个席位跑到另一个席位，嘴里说着：“请不要反对我。此事与我个人息息相关。如果现在你们投票支持我，那么有一天，我也同样会为你这么做。你知道有句老话叫作‘有来有往’。”

接着，奥古斯都神站起身来，现在轮到他发言了，他说起话来雄辩滔滔。“诸位大人，我请求你们为我做证，自打我被正式封神的那天起，我从未说过一个字。我从来都不去多管闲事。可是，现在我没法继续假装大公无私了，也没法再掩饰我的悲伤，我觉得很惭愧，所以就更加伤心了。我让陆地和海洋都归于和平、叫停内战、给罗马赋予新的政体、用宏伟的公共建筑来装点她，难道就是为了……为了……大人们，我无话可说了。不管我说什么，都不足以表达我对此事的深深感触。我愤怒至极，只得从能言善辩的梅萨拉·科尔维努斯那里借用一句话——他曾被选为罗马监察官，却在几天后辞职，他说：‘我真替自己的权力害臊。’我也有同感，当我看见自己一手建立的权力是如何被人滥用，我就为自己也曾运用过这样的权力而惭愧。诸位大人，这个人看起来似乎连打死个苍蝇的胆子也没有，可是却坐在我的位子上，以我的名字自居，轻而易举地下令将人处死。尽管被他害死的都是好人，我却不打算将他们一一提起；家门不幸已经让我忧心忡忡，实在无暇再去顾及公众的不幸。那么，我就只说说家里的灾祸，因为‘萝卜[4]也许不懂希腊语，但是我懂’；起码我知道一句希腊谚语，‘膝盖总比小腿近。’这个骗子，这个假冒的奥古斯都，为我做了好事，他害死了我的两个重孙女，莱斯比娅是被刺死的，海伦是被饿死的。他还杀了我的一个重孙——卢修斯·希拉努斯。（朱庇特大人，在此我希望您能秉公处理，尽管您自己也面临这种不道德的诉讼。）现在回答我，你这个克劳狄乌斯神，为什么你不先请那许多男男女女为自己辩护便判了他们死罪？这是哪门子的公正？难道天堂里就是这样的吗？哎，多少个世纪以来，朱庇特一直在这里当皇帝，只有一回打断了伏尔甘的腿；抓住伏尔甘的脚，他怒气冲天，将他扔出了天国的门槛，还有一回他对自己的妻子发起脾气来，于是吊死了她。除此之外，难道他竟然杀过自己家里的人吗？可是你，你杀死了梅萨丽娜，她可是你的妻子，而且，我不仅是你的舅公，也是她的舅公。（“她真的是我杀的吗？”你问道。你这罪该万死的东西，当然是你杀的！这简直更丢人现眼了；你到处杀人，居然还不自知。）没错，大人们，他甚至在我的重孙盖乌斯·卡里古拉死后仍然继续迫害他。卡里古拉确实杀了自己的岳父，但克劳狄乌斯觉得光是效仿他这一点还不够，于是把自己的女婿也杀了。卡里古拉不肯让克拉苏·弗鲁吉之子小庞培获得‘伟大’的头衔，克劳狄乌斯倒是把这个头衔还给了他，可是却拿走了他的脑袋。在这个高贵的家族里，克拉苏·弗鲁吉、小庞培、斯克里波尼亚、特里斯托尼亚姐妹和阿萨里奥都死在他手中；我承认克拉苏是个傻瓜，可是他几乎完全可以取代克劳狄乌斯当皇帝。你们真的想让这个东西成为真正的神灵吗？看看他的身体，一出生就背负着天神的愤怒；说到这一点，再听听他说话吧！嘿，要是他能一连说三个字都不结巴，我就给他当奴隶！谁会崇拜这样一个神灵？谁会信仰他？要是你们把他这样的人都变成神灵了，你们也就别指望有人会相信你们了。总之，诸位大人，如果你们看得起我，如果我对凡人的祈祷从来不曾明确回应，我希望你们能为我犯下的错误报仇雪耻。所以，我的建议是——他从自己的草稿上念道——鉴于这位克劳狄乌斯神杀死了他的岳父阿皮乌斯·希拉努斯、他的两个女婿——伟大庞培和卢修斯·希拉努斯、他女儿的岳父克拉苏·弗鲁吉（这人和他一模一样，就像一个鸡蛋活像另一个鸡蛋）、他女儿的岳母斯克里波尼亚、他的妻子梅萨丽娜以及其他很多人，此处不胜枚举——因此，我提议，应当依照最严格的法律对他提出起诉，不许保释，且应判他立刻流放，三十小时之内离开奥林匹斯山，三十天之内离开天国。”

议员们匆匆忙忙地进行表决，通过了这项动议。表决的结果一出来，墨丘利便抓住克劳狄乌斯的喉咙，把他拖到地狱去了。据说，没人能从那里回来诉说自己的不幸遭遇。

他们沿着神圣之路往下走，墨丘利问那些人成群结队是在干什么。这不正是克劳狄乌斯的葬礼吗？这队伍无比壮观，不惜一切代价来表明这将要下葬者乃是一位神灵。笛声悠扬，号角齐鸣，各种各样的乐器组成了一支大型的管乐队，这些杂音吵得震天响，连克劳狄乌斯都能听见。每张面孔都笑得乐开了花，全体罗马百姓又像自由的人民一样四处走动了。只有阿加索和几个外行的律师在流泪，他们这一回是真的哭了。专业律师们慢慢地从阴暗的角落里爬出来，他们的脸色苍白憔悴，半死不活，可是每吸一口气便活过来几分。其中有个人看见阿加索那一伙在互相安慰，便走到他们跟前说道：“我早就跟你们说过。万愚节迟早会过完的。”

克劳狄乌斯看见给自己送葬的队列走过，这才终于明白自己已经死了。一个大型的合唱队用交互轮唱的方式齐声唱着他的挽歌：

流泪吧，哦，罗马人，捶胸顿足吧，
你们的市集哀恸伤感，
我们送一位智者前去歇下，
你们的族人之中，谁也没有他这般勇敢。

他脚步敏捷，追得上
地上所有的骏马；
他打得赢反叛的帕提亚乱党，
波斯人也抵挡不住他的攻打。

他弯弓搭箭，稳稳在握；
数箭如急流般齐飞。
虽受伤不重，米堤亚人却
溃败而逃，露出花哨的脊背。

他驶过未知的大海
在不列颠岛上阔步而行；
他打烂布里甘特人的盾牌，
再用菘蓝将身体染上靛青。

他用罗马锁链将他们锁住，
也用罗马的棍棒和利斧
将沧海管束
让它也恐惧税负。

哀悼这名法官，他能以
快得惊人的速度判案；
纵使只听了一面之词，
他也照样能做出公断。

哪里还能找到像他这样的法官？
坐在那里断案，一年到头从不休息。
克里特人迈诺斯本是阴间的法官，
如今只得将席位相让与你。

你们这些律师，就是唯利是图的一伙，
哭泣吧，还有那些小小诗人，流泪吧，
哭泣吧，你们这些摇骰子的家伙
多的就是作弊的办法。

这称功颂德的歌词让克劳狄乌斯听得入了迷，他想留下来一直看到演出结束。不过墨丘利这众神信得过的信使将他给拉走了，他先把克劳狄乌斯的脑袋给蒙了起来，这样便没人能认得出他，然后带着他穿过战神广场，最后来到台伯河与下水道之间的地狱。他的自由民那尔齐苏斯已经先行抄近路到了这里，准备在他到达时来迎接他，这会儿那尔齐苏斯已经洗过了澡，精神饱满地微笑着走上前来喊道：“神啊！神灵来看望我们这些凡人了！我是否有幸能……”

“去告诉他们，我们到了。赶紧的。”

那尔齐苏斯听到墨丘利的命令，匆匆地跑走了。通往地狱大门的路全是下坡——正如维吉尔曾经说过的——所以很容易走；尽管那尔齐苏斯身受痛风所苦，但是只花片刻便跑到了。门前躺着塞伯罗斯，或者像贺拉斯所称——“那只有五十个脑袋的野兽”。那尔齐苏斯可不是什么英雄，他惯常所见的是又小又白的玩赏小母狗，当他看见这巨大无比的黑色粗毛恶狗时——在地狱这样一个阴森森的地方，你绝对不想看见这种动物——他完全被吓坏了。“克劳狄乌斯来了。”他大喊着报了信。

一阵欢呼声突然响起，回应了他的喊叫，接着，一群鬼魂走了出来。他们唱着那首无人不知的歌谣：

可找到他了，可找到他了！
让我们尽情欢乐！
哦，拍拍你的手，
迷路的人儿找到了！

齐声歌唱的人里有民选领事盖乌斯·西利乌斯、前法官将库斯、塞克斯都·特拉乌鲁斯、马库斯·赫尔维乌斯、特罗古斯、科塔、维提乌斯·瓦伦斯、法比乌斯——全都是那尔齐苏斯下令处死的罗马骑士。演喜剧的麦尼斯特也在这里，他的脑袋被克劳狄乌斯砍掉了，所以模样更好看了。现在地狱里闹哄哄地谈论着克劳狄乌斯到来的消息，大家全都跑去找梅萨丽娜。克劳狄乌斯的自由民波里比乌斯、米伦、哈珀克拉斯、安法乌斯和菲洛纳克图斯跑在最前头。克劳狄乌斯希望到哪里都有人护送，所以先把他们派了下来。再来是两位禁卫军司令卡图尼乌斯·朱斯图斯和鲁弗里乌斯·波利乌斯。接着是克劳狄乌斯的朋友们——萨图宁·卢修斯、佩多·庞培、阿西尼乌斯兄弟俩、卢普斯和塞勒尔。走在最后的是他哥哥的女儿莱斯比娅、他姐姐的女儿海伦、他的女婿们、岳父们和岳母们——其实全家人都来了。他们排起队来，一起出发来见克劳狄乌斯。克劳狄乌斯睁大了眼睛望着他们，惊呼道：“啊，有这么多朋友！你们怎么都到这儿来了？”佩多答道：“我们是怎么到这儿来的，你这个嗜血成性的恶棍！你怎么敢问我们这个问题？除了你这个把自己的朋友全都杀光的人，还有谁会送我们到这儿来？现在我们打算起诉你，来吧。我带你去刑事法庭。”

佩多把他带到了爱考士的法庭上。爱考士是一名判官，他根据科涅利亚法来审判谋杀案。佩多请求他写下囚犯的名字，然后填好了案情记录：

被害的议员人数：35

被害的罗马骑士人数：221

其他人：无法记录准确数字

克劳狄乌斯请求律师为自己辩护，但是没人愿意主动替他代言。最后，普布里乌斯·佩特洛尼乌斯走了出来——他和克劳狄乌斯是多年的酒友，能把克劳狄乌斯那种语言说得很好——要求将被告还押候审。爱考士拒绝批准他的要求，于是佩多·庞培开始了慷慨陈词，用最大的嗓门说出他对克劳狄乌斯的指控。辩方律师想要回答，但爱考士是一名非常认真的法官，他判辩方律师违反规定，然后如控方所说总结了本案。他宣判道：

他既做了恶人，

就必尝这恶果。这样才公正。

随后是一阵出奇的寂静。大家认为这个判决从无先例，所以全都大吃了一惊。当然，克劳狄乌斯自己本来是能举出先例的，可他认为即使这样也还是太不公平了。然后，大家就克劳狄乌斯应当受到何种惩罚争论了良久。有人说西绪福斯推石头上山已经推了很多年，也有人说应该在坦塔罗斯渴死之前把他替换下来，还有人说是时候在不断将伊克西翁压坏的轮子上放一个障碍物了。不过，爱考士认为还是不能宽恕这些老手们，免得克劳狄乌斯指望着哪一天也能同样地歇一口气。所以，必须开创一种新的惩罚手段：他们得想出某种完全没有意义的工作，大意是要体现出不断破灭的贪婪野心。爱考士最后终于宣布了判决，克劳狄乌斯要用一个没有底的骰子筒永远摇骰子。

囚犯立刻就开始执行判决了，他摸索着去找掉下去的骰子，再也没法将游戏向下进行。

啊，多少次他摇着骰子筒
坐下来准备将骰子投在板上，
可它们却从筒底的洞中消失无踪。
然后，他又一次将它们捡起，想方设法
像从前一样摇啊投啊。
它们又从杯底漏下，
仍然在欺骗他，一直在欺骗他。
他再一次俯身将骰子捡起
它们却从他指间滑脱，
无休无止地滑脱——
每当西绪福斯用尽全力
将石头推上地狱的山顶
它便滚下山来，跳回到他的脖颈。

突然间，有个人走了进来，不是别人，正是盖乌斯·卡里古拉。“嘿，那是我的奴隶，”卡里古拉说道，“我要认领他！”他找到了几个证人，他们做证说确实常常看见他用鞭子和桦条责打克劳狄乌斯，还对他饱以老拳。于是法官批准了他的认领，将克劳狄乌斯交给他的主人。不过，卡里古拉将他作为礼物送给了爱考士，爱考士又将他交给自己的自由民米南德，米南德给他的任务是在法庭上做记录。

[1]作者注：正式封神。

[2]参考了张竹明、王乃新、蒋平等译的《罗马十二帝王传》片段。

[3]作者注：奥古斯都时期一位不得人心的总督。

[4]作者注：原稿中写作sormea，但是这个词并无意义；编辑提出是soror mea（意为我的姐妹）。不过，此处模仿的是奥古斯都的风格，他绝不可能说出这样的话来，“我的姐妹也许不懂希腊语，但是我懂。”他唯一的姐妹就是博学的屋大维娅。所以我建议，将这个词理解为surmea，这样更好，也更简单。surmea在埃及语中是“萝卜”的意思，罗马人用它来做催吐剂。

尾声

公元65年，塞内加在尼禄的命令下被迫自杀。他比这个故事中其他多数角色都要长命。公元55年，不列塔尼库斯被毒害身亡。巴拉斯、伯尔赫斯、多密提娅、希拉努斯家里幸存的人、屋大维娅、安东尼娅和福斯图斯·苏拉全都惨遭杀害。尼禄继位两年之后，不再受小阿格里皮娜的把持，可是她允许尼禄和自己乱伦，从而又恢复了对他的控制，但时间不长，尼禄便对她起了杀心。他让她搭乘一艘会散架的船出海，离开岸边很远以后，船断成了两截，可是她游回到岸上，平安无事。最后，他派了士兵来杀她。她死得很勇敢，命令士兵们将剑刺进她的肚子——那逆子正是从这里孕育出来的。公元68年，元老院宣布尼禄为国民公敌，在尼禄的要求下，他的一位仆人杀死了他，皇室就此绝后。公元69年，内战爆发，一片混乱，这一年里一连换了四位皇帝，分别是：加尔巴、奥托、奥鲁斯·维特里乌斯和维斯佩西安。维斯佩西安施行德政，建立了弗拉维王朝。共和制再也没有恢复。

作者后记

本书使用“金币”作为常规货币标准，在拉丁语中称为“奥里斯”，一个奥里斯金币的价值相当于一百个塞斯特尔提乌斯（铜币），或者是二十五个迪纳里厄斯（银币）：亦可将一个金币视为价值一英镑或是（战前的）五美元。书中的“里”指的是罗马里，比一英里大约要少三十步。为了方便起见，无关紧要的日期都采用了基督教的计算方法；克劳狄乌斯用的是希腊人的算法，从公元前776年第一届奥林匹克运动会的时候开始算。同样是为了方便起见，书中的地名均采用最为人所熟知的名称：所以是“法兰西”，而不是“山外高卢”，因为法兰西与山外高卢的领土面积大致相同；而且，如果用“山外高卢”这个名字，或者像希腊人那样称之为“加拉提亚”，那么用现代名称来称呼尼姆、布洛涅和里昂这些城镇就前后矛盾了——它们的古代名称恐怕很多人都不认得。（希腊语的地名最容易混淆了：日耳曼居然被称为“凯尔特人之国”。）同理，人名也是最为人所熟知的——“李维”指蒂托·李维，“辛白林”是库诺贝利努斯，“马克·安东尼”则是马库斯·安东尼乌斯。克劳狄乌斯写作时用的是希腊语，这是他那个时代的学术语言，这就解释了他为什么会仔细解释拉丁语的笑话，并且翻译了自己引用的一段恩尼乌斯诗歌的原文。

有些评论家暗示我在写作时只不过查阅了塔西佗的《编年史》和苏维托尼乌斯的《罗马十二帝王传》，将二者混在一起，再用我自己那“丰富的想象力”进行扩展。事实并非如此，在写作《罗马帝国：神的统治》一书时，我所借鉴的古典作家有塔西佗、狄奥·卡西乌斯、苏维托尼乌斯、普林尼、瓦罗、瓦列利乌斯·马克西姆斯、奥罗修斯、弗龙蒂努斯、斯特拉波、恺撒、科卢美拉、普鲁塔克、约瑟夫斯、狄奥多罗斯·西库路斯、佛提乌斯、西非利努斯、佐纳拉斯、塞内加、佩特洛尼乌斯、尤维纳利斯、斐洛、塞尔苏斯、《使徒行传》的作者、《尼哥底母伪福音》以及《圣詹姆斯伪福音》的作者们，还有现存的克劳狄乌斯本人的书信和演讲。书中所写的每一件事情都可以在某一本史书中找到出处来证明，我希望所有的事情都有历史可信度。每一个角色都是真有其人。最难写的部分就是克劳狄乌斯大败卡拉克塔库斯，因为当代少有文献可考。为了让关于不列颠德鲁伊教的观点看来可信，我不仅参考了典籍中寥寥无几的几句评介，还得借鉴考古学作品、古代凯尔特文学，以及对新赫布里底群岛的现代巨石文化的报道——那里仍然将支石墓和史前巨石用于宗教仪式。写到早期基督教时我尤其当心，免得虚构出什么新的诽谤性内容来；不过我引用了一些古老的中伤之语，因为克劳狄乌斯本人对教会并没有好感，而且他对近东宗教事务的了解多半来自他从前的同窗希罗德·阿格里帕所言，可是这位犹太王处死了圣詹姆斯，还囚禁了圣彼得。

我要再次感谢劳拉·瑞定细心地阅读了本书的手稿，并且在文字的一致性方面提出很多建议；也要感谢空军士兵T. E. 肖阅读了本书的校样。十分感谢剑桥大学纽纳姆学院的古典史学讲师乔斯林·托因比向我提供的帮助；我还得感谢阿纳尔多·莫米利亚诺先生，牛津大学出版社最近刚刚翻译出版了他关于克劳狄乌斯的专题论文。

罗马帝国兴亡史
列王之传

［英］格雷夫斯　著
张晓辉　译

重庆出版社

I，CLAUDIUS by Robert Graves

Copyright by The Trustees Of The Robert Graves Copyright Trust

This edition arranged with A.P.WATT LTD.

through BIG APPLE AGENCY，INC.，LABUAN，MALAYSIA.

Simplified Chinese translation copyright © 2016 by Beijing Alpha Books Co.，Inc.

All rights reserved.

版贸核渝字（2012）第075号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罗马帝国兴亡史：列王之传/（英）格雷夫斯著；张晓辉译．--重庆：重庆出版社，2016.3

书名原文：I，Claudius

ISBN 978-7-229-10653-9

Ⅰ.①罗…　Ⅱ.①格…②张…　Ⅲ.①长篇历史小说－英国－现代　Ⅳ.①I561.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5）第264732号

罗马帝国兴亡史：列王之传

LUOMADIGUOXINGWANGSHI LIEWANGZHIZHUAN

［英］罗伯特·格雷夫斯　著

张晓辉　译

策　　划：华章同人

出版监制：王舜平

策划编辑：于　然

责任编辑：王春霞

责任印制：杨　宁

营销编辑：刘　菲

装帧设计：未　氓

出版

（重庆市南岸区南滨路162号1幢）

投稿邮箱：bjhztr@vip.163.com

北京鹏润伟业印刷有限公司　印刷

重庆出版集团图书发行有限公司　发行

邮购电话：010-85869375/76/77转8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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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本：890mm×1280mm　1/32　印张：14.375　字数：324千

2016年3月第1版　2016年3月第1次印刷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目录
序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九章
第三十章
第三十一章
第三十二章
第三十三章
第三十四章
作者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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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罗伯特·格雷夫斯关于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回忆录《向一切告别》大获成功，他因而得以摆脱自己深恶痛绝的工业文明，过上了简单的生活。《向一切告别》出版的这一年——1929年，他和美国诗人劳拉·瑞定来到马略卡岛，从此定居在这座岛上。《罗马帝国兴亡史》系列书籍于1934年问世，正是他住在这里的头几年写就的，此时的他已经是一位著名的诗人。1943年，《罗马帝国兴亡史》系列书籍由企鹅出版社出版，此后便长盛不衰。

格雷夫斯锁定克劳狄乌斯作为叙述者，究竟是长期深思熟虑的结果还是灵光乍现，这一点我无从得知。但是，要讲述罗马帝国的最初五十年，再没有比克劳狄乌斯更好的人选了，他是一位编年史作者，就生活在罗马帝国那病入膏肓的心脏中央。

虽然和他一起生活在那里的还有其他人，但是他们全都无法胜任。他的舅公奥古斯都建立了罗马帝国，可他一心只想着宣扬自己的光辉事迹和建立国家的中央集权，如果是他来讲述的话，那就只是宣传而已；他的伯父提贝里乌斯残暴阴郁，太过深藏不露，根本就不可能写出任何自传；他的前任卡里古拉也做不到，因为他精神错乱，以为自己是天神；接替他继承皇位的尼禄也做不到，因为他装腔作势、堕落邪恶。

不，在这群人中只有写编年史的克劳狄乌斯可以相信，只有他才能做到必不可少的客观和内省。他是个局外人，对于作家来说，这总是个优点。幼年的疾病让他终身瘸了腿，说话口吃让他处处受嘲弄，剧烈的腹痛让他痛苦了一辈子。他是这样说自己的，“走起路来一瘸一拐，说起话来结结巴巴，家人都当我是个傻瓜”。实际上，在皇室眼中，他比傻瓜也好不了多少，所以并没有人来干涉他。这无疑是救了他。在权力斗争如此残酷的世界里，没有人把他当作对手来认真对待，也没有人认为值得杀了他。这让他活到了五十一岁的高龄，然后才皇袍加身，他的性格虽然的确很胆小，可是反应却很快，而且在危急关头表现出惊人的沉着，所以他当了十三年皇帝，又变成格雷夫斯的代言人，记录了自己的生活和时代。

从其他方面来看，他也是合格的。他小的时候孤孤单单、没人注意，自然就爱上了学习，还受到了历史学家李维的鼓励，李维是少数几个赏识他才能的人之一。克劳狄乌斯凭着自己的能力成了一名历史学家，而且还是极其勤奋的一位——他写了二十卷的埃特鲁里亚史，又写了八卷的迦太基史，全都是用希腊语写的，外加一本自传、一部关于罗马字母表的专著和一篇探讨掷骰子的论文——他对这种游戏似乎相当上瘾。可是这些文献连一个字也没有流传下来。我们能看到的只有几封书信和一篇在元老院里对议员们发表的演讲——力劝他们同意让外省人也能成为罗马公民。（他们打断他的讲话，甚至诘难他，可他却耐着性子忍了下来。）

他既有历史学家的长处，也有散文作家的优点，但是仅仅根据这些，我们还不足以做出判断。是格雷夫斯给了他话语权，可这是怎样的一种话语权啊：唠唠叨叨、不着边际、添油加醋、说长道短，同时却又出奇的冷静严肃。克劳狄乌斯的角色是职业的历史学家，因此他才能用各种各样的语气来讲述千差万别的事件，不管是说到军队凯旋的铺张浪费，还是瓦鲁斯和他的军团在日耳曼森林里的遭遇，或者是皇室成员之间为了权势没完没了地搞阴谋诡计，他都同样使人信服。格雷夫斯的风格包罗万象，往往能在很短的篇幅里包含多种并不协调的元素。举例来说吧，公元41年，卡里古拉被刺身亡，克劳狄乌斯随即被拥立为他的继任者；在这段叙述中，刺客们先是笨手笨脚地残忍杀害了疯狂的卡里古拉——即使四肢都要被砍下来了，他却仍然坚信自己是神灵；这引发了一场大混乱，日耳曼卫队强烈要求杀了刺客们报仇；接着，人们发现受了惊吓的克劳狄乌斯躲在帘子后面，便欢呼着拥他为帝。刺客们手忙脚乱地杀了卡里古拉，卫兵们没头苍蝇一般地搜寻同谋犯们，克劳狄乌斯本在瑟瑟发抖，转眼就被高高举起，简直像是一出荒诞的喜剧，这些叙述放在一起，便取得了一连串叙事的成功。

这部编年史记载了罗马帝国诞生初期的罪行与蠢事，其中偶尔也会冒出一幅幅栩栩如生的画像。雅典诺多洛斯取代了可恨的加图，成为克劳狄乌斯的私人教师，他的胡须漂亮至极。“它弯弯曲曲如同波浪一般垂过胸前直到腹上，白得就像天鹅的翅膀。”克劳狄乌斯说道。这个比喻既表明了胡须那惊人的长度，也写出了白色的纯度。可他却急着要让我们放心，他是一名严肃的历史学家，这个比喻绝不仅仅是凭空杜撰的。他接着告诉我们，有一回在萨鲁斯特花园里的一个人工湖上，他确实看见雅典诺多洛斯乘着船在喂天鹅，雅典诺多洛斯发现自己的胡子和天鹅翅膀的颜色一模一样，自己也吓了一跳。这段叙述只有寥寥几行，可这就等于是一种免责声明，对于领会全书的写作手法特征至关重要。

在咱们西方历史的所有记录中，这个时期是最不需要浮夸矫饰的，甚至连象征隐喻也不需要。这个时代的统治阶级残暴堕落，动不动就歇斯底里、疯疯癫癫，常常公然做出激起民愤的行为，并且通过有计划有步骤的谋杀来追求权力和维持权力；这个时代的平民大众道德败坏、不守规矩，只有扩大免费分发粮食的范围才能安抚他们，只有更加血腥残忍的表演和场面才能让他们高兴。这已经足够可怕了，不需要再加强语气，也不需要用华丽的辞藻来描述。

克劳狄乌斯当然不是一个确实靠得住的叙述者，尽管他经常提醒我们不要忘了他是如假包换的历史学家。但即使是一部真正的自传，也免不了只是一面之词，其中总是会有脱漏与虚饰。本书讲述的是一介凡夫俗子，他名叫提贝里乌斯·克劳狄乌斯·德鲁苏斯·尼禄·日耳曼尼库斯，公元41年至51年在位，是罗马的第四任皇帝，常常担心有人要来害他的性命，书中对哪些事情绝口不提，又对哪些事情夸大其词？这些在多大程度上是因为他只是一个小说人物？他的创造者利用的正是那些尚无定论的事情，而这是过去的每一个时期——即使是像这样记载相对完整的时期——都少不了的。如果对文本结合得更密切一些的话，这些问题也可以换一种方式来问。比如说，为什么要扯那么长的一段题外话来让克劳狄乌斯抨击监察官加图？是其中隐藏着什么政治动机，还是他仅仅在发泄撒气？还有朱利亚用春药的事情。人家建议她自己把春药喝下去，而不是像通常那样——既然她是希望提贝里乌斯爱上自己，那肯定应该是下药给他喝才对。克劳狄乌斯告诉我们这就是催情药。这种药对提贝里乌斯显然毫无效果，可她为什么还要继续喝那么长时间？她是吃斑蝥吃上瘾了吗？整件事情似乎是虚构出来故意为朱利亚那臭名昭著的放荡行为开脱的，同时也是为了诽谤莉薇娅·德鲁西拉——这位当祖母的很讨人厌，据说就是她做出了这种春药，然后又劝说朱利亚把药喝了下去。

这本自传的最初几章有很多篇幅都用来描述这个莉薇娅的阴谋诡计，她是奥古斯都的第三任妻子，对权力的渴望让她可以不顾一切，她铁了心要让自己的儿子提贝里乌斯继承皇位，这样她才能通过他来进行统治，书中给出了强烈的暗示，凡是妨碍她的人，都被她下毒害死了。（关于这一点，似乎并没有确凿的证据，不过她野心的绊脚石确实全都适时地消失了。）克劳狄乌斯尤其重点强调了她对奥古斯都的影响力，他说奥古斯都几乎是完全听她摆布。

克劳狄乌斯二十四岁这年，奥古斯都去世了，如今他被公认为一名卓越的军事指挥家、手腕高超的政治家和管理天才，给希腊罗马世界带来了稳定与繁荣。可是，距离他的时代较近的那些人对他的确有不同的看法。塔西佗从事写作的时候，奥古斯都去世还不到一百年，他对奥古斯都的看法就不太友好了，将他视为统治罗马共和国的最后一位军阀。不过，不管我们同意哪一种观点，当家做主的人似乎都极有可能是莉薇娅。

作为历史学家的克劳狄乌斯和作为个人的克劳狄乌斯是有分歧的，这一点在这部自传中也常常有所体现，作为个人的克劳狄乌斯对莉薇娅充满了恶意与偏见。我们知道她很有权势；我们知道她对奥古斯都忠心耿耿，是他的可靠顾问；我们还知道——如果梵蒂冈博物馆里她那尊大理石半身像真实可信的话——她美貌过人，端庄高贵。在本书的叙述中，加诸她身上的罪大恶极其实是捏造出来的，可是格雷夫斯却将这种无中生有利用到了极致。她变成了冷酷操纵的象征，简直可以说是一个化身，一种附身的恶魔。像真实的克劳狄乌斯本人以及朱利亚家族所有的罗马皇帝一样，在民众眼中，她已经脱离了历史，成了一个恶人与怪物家族的罪恶女家长。对于我们来说，他们的种种恶行已是传说，和金雀花王朝与波吉亚家族的传说并没有两样。可是，如果和他们紧密相连，和他们的时代密切相关，那么这些传说就是另外一番模样了。这些传说在克劳狄乌斯的笔下跃然纸上，他向往着一去不返的共和制，不过他怀念的并不是乱七八糟的后半段，而是共和制黄金时期的纪律与美德，是以辛辛那图斯这样的英雄作为榜样的遥远过去。公元前5世纪，罗马曾经大难临头，辛辛那图斯当时被选为独裁官，人们去将这个消息告知他的时候，发现他正在自家的小农场里耕地。他响应国家的号召，拯救了共和国。十六天后，他辞去独裁官一职，又回到了自己的农场。

第二卷一开头，格雷夫斯就做了一件有些冒险的事情——至少在我看来是这样——他用了大量篇幅来描写希罗德大帝之孙希罗德·阿格里帕的职业生涯，讲述了他在卡里古拉去世之前的旅行与冒险，讲述了将他的命运与新近荣耀加身的克劳狄乌斯的命运联系在一起的那件大事。希罗德是个迷人的骗子，也是个政治投机者，作者将他的冒险行径描写得非常生动，读来也很有趣，可是我们却感到故事里少了克劳狄乌斯的身影——起码可以说离得很远。我们这才意识到他之前的无处不在，我们想让他回来。

第五章开始的时候，他回来了，依然被禁卫军士兵们耀武扬威地扛在肩上。几乎是转眼之间，他和元老院交了手，又处理了卡里古拉的刺客们，显示出他的坚定意志、明智判断与狡猾的政治手腕，让我们大吃一惊。是的，克劳狄乌斯是一个典型的失败者，可这个失败者却获得了成功，或者说，他远非人们以为的那样会在各方面都一败涂地。他培养起军队的一片忠心，未来的皇帝们会越来越倚仗这支军队。公元43年，他入侵不列颠，征服了大部分土地，建立起附庸王国。他接收了北非的毛里塔尼亚，改进了罗马帝国的司法制度，将罗马公民的范围扩大到各个行省。我们跟着他走过十三载岁月，这十三年来，他独掌大权，却越来越偏执，他在六十四岁的时候离开了我们，精疲力竭、伤心苦闷，等待着算命者们预言的死亡——他的侄女和第四任妻子阿格里皮娜一心要确保自己的儿子尼禄继承皇位，没过多久就毒死了他。

“别再写了。”他对自己下了命令——这本书就此结束。写作的终结就意味着他生命的终结。他没能保护得了自己的儿子不列塔尼库斯，他知道这孩子注定劫数难逃。据说梅萨丽娜是他唯一真正爱过的女人，可是他们的婚姻却糟糕透顶。如果五十岁的男人娶了十五岁的女孩，这男人必定会有麻烦，克劳狄乌斯在某处明智地反思道。可笑的是，他自己的麻烦还要更大，因为那姑娘居然是个在性爱方面贪得无厌、无法满足的女人——在《尤维纳利斯的第六次讽刺》中，尤维纳利斯成功地将她描写成白天为后、夜晚为娼。

可是问题依然没有答案。究竟是他的多疑恐惧抑或是梅萨丽娜的一时兴起和贪恋肉欲导致了恐怖统治？很多公众人物都是克劳狄乌斯下令处死的。而梅萨丽娜被处死，究竟是像人们普遍相信的那样由他亲自下的命令呢，还是像他在书中声称的那样由他的自由民那尔齐苏斯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所做的呢？我们不知道，也没人知道。不过，这并不要紧，我们要提醒自己，尽管本书的叙述令人信服、研究无懈可击，在内容组织方面表现出了不起的智慧与技艺，以至于我们在阅读的时候总是可能会忘了这是小说，但是，它毕竟只是一部小说而已。

巴里·昂斯沃思[1]

注解：

[1]　巴里·昂斯沃思是皇家文学学会会员，拥有曼彻斯特大学荣誉博士学位。他写过十五部小说，其中包括赢得了1992年布克奖的《神圣的饥饿》。《帕斯卡利之岛》（1980）和《道德剧》（1995）获得了布克奖提名。2012年6月5日他因肺癌不治，病逝于意大利佩鲁贾，享年八十一岁。

第一章

就在不久以前，我的亲朋好友还在叫我“克劳狄乌斯大白痴”，“那头克劳狄乌斯”，“克劳狄乌斯磕巴子”，“克劳-克劳-克劳狄乌斯”，最好的也仅仅是“可怜的克劳狄乌斯叔叔”。现在，我，提贝里乌斯·克劳狄乌斯·德鲁苏斯·尼禄·日耳曼尼库斯，等等等等（我就不拿我所有的称号劳烦你们啦），要来写写我这一生的奇特故事；这故事开始于我的童年，直到八年以前（公元41年），年届五十一岁的我遇见了命运的转机——我突然发现自己落入了一个我所谓的“黄金困境”，从此一直未曾摆脱。

说起来，这不是我的第一本书。其实，文学创作——特别是写历史（年轻时我曾在罗马跟从过几位当今最好的老师），在命运转机到来之前，是我在长达三十五年的岁月中唯一的工作和兴趣。这样一来，读者就无须对我熟练的文风目瞪口呆啦。这书委实是克劳狄乌斯所作，绝非出于秘书之手，亦非来自史臣——公众人物惯于对这些人回忆自己的以往，好盼着他们用生花妙笔挽救主题的贫乏，用恭维拍马冲淡行为的罪孽。眼下这书，我可以对所有的神祇发誓，我就是自己的秘书，我就是自己的史臣：都是我自己亲手写的啊，又何必盼着给自己点儿恭维和拍马？再说，这又不是我第一次写自传。我曾写过一部八卷本的自传，捐献给了罗马档案馆。那事情乏味得很；我信手拈来，仅仅为了公众的请托而已。说实在的，两年前写那书时，我正为别的事情忙得焦头烂额呢。前面四卷差不多都是向我的希腊秘书口述，还要求他，除非为了把句子搞平衡，或者要删掉矛盾和重复的地方，否则一字都不能改。不过我得承认，差不多整个后半部，连同前半部的几个章节，都是这位秘书波利比阿依据我提供的材料编写的——他还是个小奴隶的时候，我就给他起了这名儿，借用那位著名历史学家的名字。他把自己的风格搞得跟我一模一样；真的啊，等他写完了那本书，谁也猜不出我写了哪句他写了哪句。

容我再说一遍，那书乏味得很。我根本不能评判奥古斯都皇帝，我的叔祖父；也不能批评他最后的（也是第三个）妻子莉薇娅，她便是我的祖母。他们俩都得以正式封神，因此我在祭司身份方面跟他们共享崇拜；当然，我自可以尖锐批判奥古斯都继任的那两代不肖子孙，只是为了面子才忍了下来。虽然那两个家伙并未受到畏惧神灵心理的保护，不过原原本本写出他们的事情，却开脱莉薇娅与奥古斯都两人，这未免不太公平，尽管奥古斯都实在不同于那个非凡然而——我要直言一句——坏透了的女人。

我写成的是一本乏味无聊的书，只记下那些毫无争议的事实，比方某某娶了某某，某女的某父论功得到多少荣誉；但我不提这婚姻的政治动机，也不提这两家暗地里做了何等交易。或者，我可能写到某某吃了一盘非洲无花果，突然间气绝身亡；但除非有刑事法庭的判决佐证，我绝口不提毒药一词，也不提此人死后谁能受益。我没有撒谎，但也没说实话——我指的是类似本书里说的实话。今天我去巴勒登丘上的太阳神图书馆，要核实几个日期是否记得准确，查询这书的时候，偶然发现公共事务那几章里有些段落饶有趣味，我发誓那是我写的或者口授的，其风格正是我所特有，只是记不起是否写过或者口授过。若这些段落是出自波利比阿，那他的模仿倒真是聪明绝顶（当然，他可以研究我的其他史著）；但若真是出自我自己的手笔，那我的记性可比我的政敌们讲的还要更坏。读一下我刚刚写下的话，我感觉这纯属在勾起而不是消弭疑心——先是怀疑我是不是本书的唯一作者，再是怀疑我作为史家是否诚实无欺，最后是怀疑我对事实的记性是否靠得住。但我就随它去了；我写的时候根据的是我的感觉，一路读下来，读者将会愈发相信我无所隐瞒——毕竟书里那么多事情会让我名声扫地。

这是一部秘史。那么，人们会问，谁是你的密友？我要回答：我是要说给我的子孙。这里说的自然不是我的曾孙曾曾孙，我指的是遥远的后代。但是，我希望你们捧读此书时，会觉得恰如当代的作者在直接和你们讲话，一如去世良久的希罗多德和修昔底德常常仿佛在对我讲话一样。但为何我要说给如此遥远的后代子孙？其中原因，且听我道来。

将近十八年以前，我去过坎帕尼亚的库迈，在高卢斯山岩的洞穴造访了西比拉女巫。库迈总会有个西比拉。一个死了，便由她的侍从来接替她的位置——只是她们并非个个都出名。有些干了好多年，也从来得不到阿波罗赐予的预言；别的预言根本不像来自阿波罗的感召，倒活像来自酒神巴库斯，完全是些醉酒的昏话。奥古斯都常去咨询的西比拉名叫德福玻斯；而现在还活着的这位阿玛尔忒亚，也是最知名的一个：她俩继位以前，将近三百年里全是些差劲的西比拉。洞穴在一座小巧可爱的希腊式神庙后面，庙里供奉的是阿波罗与阿耳忒弥斯——库迈本来就是伊奥尼亚人的希腊殖民地。廊柱上有根古老的金色雕带，据说乃是出自代达罗斯之手——虽然这实在荒谬绝伦，因为雕带的年头不会超过五百年，代达罗斯呢，少说也是一千一百年以前生人。雕带上刻的是忒修斯与他在克里特迷宫杀死那个人头牛身怪弥诺陶洛斯的故事。要参见西比拉，我得先在那里杀头小牛祭献阿波罗，杀只母羊祭献阿耳忒弥斯——那时正是冰冷的腊月天。那洞穴好可怕，是就着整块石头凿成；进洞的路七扭八歪，漆黑一团，满是蝙蝠。我是微服而去，不过西比拉认出是我，肯定是我的结巴暴露了我的身份。小时候我口吃得厉害，不过我求教那些懂雄辩术的专家，逐渐学会在公开场合控制我的口吃，但在私底下来不及准备，还是经常控制不好舌头，只不过比从前好些而已。在库迈就出了这样的事。

待我进了内洞，手脚并用费劲爬上台阶，便看到了西比拉。她不像个女人，而更像只猿猴。天花板上吊着一个笼子，笼里放了把椅子，西比拉就坐在椅子上，身穿红袍，眼睛一眨不眨，头顶不知什么地方射下一束红光，照在她的眼睛上。她咧开没牙的嘴巴，笑嘻嘻的。周围弥漫着死亡的味道。我打起精神，把准备好的客套话嗫嚅一番，她却不理不睬。过了一会儿我才搞清，这是前任西比拉德福玻斯的干尸。不久前她以一百一十岁的年纪去世：眼皮用玻璃球支撑起来，后面还涂上水银，好显得亮闪闪。在位的西比拉要跟她的前任住在一起。呃，我在德福玻斯面前站了好几分钟，哆哆嗦嗦扮出苦相向她讨好，感觉在那里站了一辈子。到最后，那个活的西比拉现了身，她名叫阿玛尔忒亚，还很年轻。那束红光就此消失，德福玻斯也不见了踪影——有什么人（想必是个新徒弟）关上了红玻璃小窗。然后，换了一道白光射下来，照亮了坐在后面象牙宝座上的阿玛尔忒亚。她长得美丽而疯狂，额头高耸，兀坐不动，活像另一个德福玻斯——只不过她是闭着眼睛而已。我的双膝抖个不停，我感觉又无法控制自己的结巴了。

“哦！西比……西比……西比……西比……”我开始说道。她睁开眼睛，皱着眉头学我说话：“哦！克劳……克劳……克劳……”简直要羞死我。我好歹想起要来询问的内容，于是费了大劲说：“哦西比拉！我来询问罗马的命运，还有我自己的命运。”

她的脸色慢慢改变，预言的力量控制了她。她喘着粗气挣扎，整个洞穴扑棱棱乱响，洞门乒乓直撞，有翅膀拍打我的脸，白光熄灭，女巫用神祇的声音，吟出希腊文的诗句：

是谁在布匿的诅咒下呻吟，

又会被钱袋上的绳子勒紧，

痊愈以前，她还会再得重病。

活人的嘴巴，生出绿头苍蝇，

蛆虫在她的眼里蠕动爬行。

她死在哪天，没有人说得清。

然后她把胳膊甩过头顶，继续说下去：

十个年头，五十天又三天，

克劳，克劳，克劳会得到个赠礼，

除了他，人人都想把这赠礼归自己。

他要对一个乳臭毛头

结结巴巴，连滚带爬，

嘴里总会有口水流下。

但当他喑哑而辞世，

约莫一千九百年光景，

克劳，克劳，克劳狄乌斯便会清楚发声。

神祇借着她的嘴巴笑了起来，那声音真是又可爱又可怕：“呵！呵！呵！”我行个礼，急着转过身磕磕绊绊往外跑，不料从第一层破楼梯直栽下去，摔破了前额和膝盖。我忍着疼痛跑出去，身后是放声的大笑尾随着我。

如今我已经成了饶有经验的占卜师、职业历史家，以及有机会研读经由奥古斯都编定的《西比拉预言书》的祭司。凭着这样的身份，我可以颇有自信地解读这些诗句。西比拉提到的“布匿的诅咒”指的明明就是罗马人毁灭迦太基的事情。因为这个，我们老早就遭到了神祇的诅咒。我们曾以各位主神包括阿波罗之名发誓和迦太基友好，保护这座城市；而后，我们又嫉妒它迅速从第二次布匿战争的灾难中恢复，便诱使它陷于第三次布匿战争的战乱，最终彻底毁灭了事。我们屠杀了迦太基人民，把他们的耕地撒上盐巴。“钱袋上的绳子”便是诅咒的主要手段——自从罗马消灭了自己的主要贸易对手，成为地中海所有财富的主人，对金钱的疯狂追逐便窒息了它。财富到了手，随之而来的是懒惰，贪婪，残酷，欺骗，懦弱，娇惯，以及其他所有不符合罗马精神的恶习。至于那个除了我以外人人都想要的赠礼——而且恰好在整整十个年头、五十天又三天以后到手——你们到时候就会读到。说到克劳狄乌斯说话清楚那几行诗，多年来着实让我摸不到头脑，到最后我觉得我弄懂了。我相信这是神要我动手写出眼下这本书。一旦写完，我会用防腐液将它浸泡，并密封在铅盒里，再深埋地下，等后代挖出来读。若是我解释得对，再过上一千九百年，这书会重见天日。到那时，今天各位作家那些尚存的作品会显得磕磕绊绊、结结巴巴，因为他们仅仅写给今天的读者；而我写的故事却越来越清楚，越来越大胆。转念一想，我又不打算费事把书密封在箱里，就随它自生自灭好了。以我作为史家的经验而论，文献的存留多半出于机遇，而非有意为之。阿波罗既然宣示了预言，这书稿也就交由阿波罗照料吧。你们看，我用希腊语写这本书，因为我相信，希腊语将永远是世上主要的文学语言；而若罗马像西比拉所说的那样烂下去，它的语言岂不也会一起烂下去？何况，希腊语是阿波罗自己的语言啊。

我会留意日期（你们会看到我把日期标在了文中）和人名。在编纂伊特鲁利亚和迦太基的历史时，我耗费了大量时间去生闲气，都无暇搜索枯肠，搞清楚哪一年发生了什么事，名叫某某的人是不是真叫某某，他是不是某某的儿子、孙子或曾孙，抑或是毫无亲戚关系。我要让后代免除这烦恼。这样，举例说吧，当代历史里好几个人都叫德鲁苏斯——我爸，我本人，我的一个儿子，我的大表兄，我侄子——每次提到，我都会把他们分得明明白白。再举个例子，说到我的家庭教师马库斯·坡西乌斯·加图，我准要弄明白，他不是挑起第三次布匿战争的监察官马库斯·坡西乌斯·加图，不是那位加图的同名儿子——著名审判官加图，也不是那位加图的同名曾孙——尤利乌斯·恺撒的政敌加图，更不是那位加图的同名曾曾孙——死在腓力比战场上的加图。此人乃是那位加图的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同名曾曾曾孙，从未得到特别的尊荣。奥古斯都派他做我的家庭教师，而后又给罗马年轻贵族与外国王子的学校做校长；尽管他的出身赋予他最高的尊位，但他生性愚钝严苛，学究气十足，只好委身初等学校的校长，再没有别的成就。

想要确定这些事件的日期，我最好说一下我出生的年份，那是罗慕洛建立罗马城之后第七百四十四年，也是第一届奥林匹克运动会之后七百六十七年（公元前10年）。那时奥古斯都皇帝已经统治了二十年，他的英名即使在一千九百年后，依然会永垂不朽。

结束这介绍性的一章之前，我想补充一点有关西比拉及其预言的事情。我说过，在库迈，一个西比拉去世便有另一个继承，不过其中有的出名，有的就不那么出名。有个非常出名的就叫得墨菲尔，埃涅阿斯下地狱前曾经求教于她。后来又有个叫赫拉菲尔的，把自己的预言集拿给塔克文国王。国王出的价钱比她的要价低，拒绝了她，于是故事里说，她把预言烧掉了一部分，剩下的原价又拿给国王。国王依然拒绝她，她便把余下的又烧掉一部分，剩下的原价又拿给国王——这次出于好奇，国王出钱买下了。赫拉菲尔的神谕分成两类，一类是对未来的警告或者希望，一类是指导在出现某种厄兆之后该奉献何种牺牲。此外，随着时间的推移，还添加了针对一些个人的、业已证实无误的著名预言。因此，每当罗马受到厄兆或灾难的威胁时，元老院都会命令负责的祭司征询预言书，每次都能查到解决之道。预言书曾两度历经火烧，被烧掉的部分又经管理预言书的祭司们凭借记忆拼凑起来。他们的记忆貌似往往错得离谱，所以奥古斯都才要编纂一部官修预言正典，删除那些明显平庸的补充与恢复。那些未经官方认可的私藏西比拉预言，连同能搞到手的其他公开预言书，他也全部征集毁掉，总共两千多种。修改好的《西比拉预言书》被他锁在神庙阿波罗塑像基座底下的柜子里，这神庙位于他在巴勒登丘上的宫殿附近，是他特为阿波罗建造的。奥古斯都死后，我从他的私人历史图书馆找到了一本独特的书，书名叫《奇妙的西比拉》。书里的预言曾经收录于原版的正典当中，但都被阿波罗的祭司认为出于伪造，遂被逐出正典。这些诗篇皆由奥古斯都亲手抄录，书写精美，也包含了他独一无二的拼写错误——这些错误起初缘于无知，后来被他以自豪的心态固执地坚持了下来。显然，大多数诗篇皆非西比拉所言——不论她们是否处于神祇附体的状态——而是仅仅出于一些不负责任的人的编造。他们打算荣耀自身及其家族，诅咒敌人的家族，便宣称自己那些对付敌人的离奇预言乃出自神祇。我发现克劳狄乌斯家族在伪造预言方面尤其积极。不过我也找到一两篇，文字颇为古朴，灵感也颇具神性；显然就是因其直截了当，令人担心，才使得奥古斯都决定不把它们收入正典——而在阿波罗的祭司当中，他一言九鼎。这本小书眼下不在我手边，但是书中那些难以忘怀、俨然真切无比的预言，我几乎每个字都还记得。诗句用希腊语写成，并附有粗略的拉丁语诗体译文——正典里的早期诗篇多半都是这样。这诗写道：

布匿的诅咒笼罩下的百年，

罗马将变成毛人的奴隶，

头发稀稀落落的毛人。

每个男人的女人，每个女人的男人。

他骑的战马，有趾却无蹄。

他被儿子亲手杀死，又不是儿子，

也并非战死疆场。

下一个毛人奴役这国家，

是上一个毛人的儿子，又不是儿子，

他的头发蓬松又大把。

他给罗马大理石而非泥土，

给迅捷的罗马戴上隐形的锁链，

他被妻子亲手杀死，又不是妻子，

因他儿子的收获，又不是儿子。

第三个毛人奴役这国家，

是上一个毛人的儿子，又不是儿子。

他搞得血污沾满身，

名为毛人，头发却稀稀落落。

他给罗马胜利，给罗马失败。

他的死因他儿子的收获，又不是儿子——

他的枕头，便是他的刀。

第四个毛人奴役这国家，

是上一个毛人的儿子，又不是儿子。

名为毛人，头发却稀稀落落。

他给罗马毒药，以及对神祇的轻慢。

他被自己的老马踢死，

孩童时那马还曾驮过他。

第五个毛人奴役这国家，

奴役这国家，虽然违背他心愿，

那个白痴，痛遭所有人蔑视。

他的头发蓬松又大把。

他给罗马水和冬天的面包，

他被妻子亲手杀死，又不是妻子，

因他儿子的收获，又不是儿子。

第六个毛人奴役这国家，

是上一个毛人的儿子，又不是儿子。

他给罗马琴师、恐惧和火焰。

他的双手，被父母的鲜血染得通红。

再没有第七个毛人继承他，

鲜血将从他的坟墓汹涌而出。

奥古斯都必定清楚，第一个毛人指的那位恺撒（恺撒这词的意思就是浓密的头发）便是尤利乌斯·恺撒——他是奥古斯都的舅祖父，但又收养了他做继子。尤利乌斯是个秃子，出了名的放荡不堪。据官方材料所言，他的战马纯粹是个怪物——有脚趾却没有蹄子。尤利乌斯身经百战，九死一生，最后却在元老院大厅被布鲁特斯谋杀。布鲁特斯自己有父亲，不过据说他是尤利乌斯的私生子——所以当布鲁特斯持刀冲过来时，尤利乌斯说：“孩子，你也在内啊！”关于“布匿的诅咒”，我已经写过了。奥古斯都也一定看出了第二个恺撒就是他自己。临死时他看到自己重建的神庙与公共建筑极尽壮美，又想到自己为罗马的强盛与光荣付出的毕生辛劳，曾夸口说，他建设罗马于泥土，造就其为大理石。至于他死的方式，他一定认为这预言简直是难以置信、无法索解。不过，或许他有所顾忌，没把这书毁掉。至于第三、第四、第五个毛人是什么人，这本史著便会讲清楚；同时，若是这些神谕到目前为止的每个方面都完全正确，我却还是闹不清第六个毛人是谁，那我还真的是个白痴。我替罗马高兴，毕竟再没有第七个毛人继承他。

第二章

我记不起我的父亲，我孩提时他就死掉了。但是年轻时我不放过任何机会，寻找每个认识他的人——元老，士兵，奴隶——来收集有关他生平与性格最详细的资料。给他写传记，算是我历史方面的锋芒初试；虽然没过多久我的祖母莉薇娅便阻止了这工作，我还是不断收集材料，希望有一天能够做完。其实，就在几天以前我写完了这书，可即便现在也无从让它得见天日。此书在情感上太过共和主义；我目前的妻子小阿格里皮娜若是听见它出版，肯定立刻扣住每一个抄本，我那些可怜的抄写员也得因我的轻举妄动而受苦。要是他们能逃过这一关，胳膊没断、指头没掉，就算幸运极了，因为那是小阿格里皮娜表示不高兴时惯用的方法。那个女人是多么憎恶我呀！

我一生以我父亲为榜样，他的影响比任何人都大。除了我哥哥日耳曼尼库斯，因为人人都同意，日耳曼尼库斯就是我父亲活脱脱的影儿，脸庞，体格（就是腿细一点），勇气，天才以及高尚的风格，所以在我心中常常把他们两个当成一个人。如果我写故事时只从我自己的童年开始，不用涉及我父母那一代，我就一定那么办，因为家谱和家族历史真是冗长乏味。可是我不能避免写我祖母莉薇娅（我的四位祖父母之中，我出生时只有她还在世）。因为她在我这部历史书的头一部分是主要人物，真倒霉，要是不谈及她的早期生活，就弄不明白她后来的行动。我曾提到她嫁给奥古斯都皇帝：这是她第二次结婚，是在同我祖父离婚后。我父亲死后，她实际上成了家长，僭越了三个人，我母亲安东尼娅，我伯父提贝里乌斯和奥古斯都，我父亲在遗嘱中把我们几个孩子都托庇在了奥古斯都那强大的羽翼之下。

莉薇娅属于克劳家族，罗马最古老的世家之一，我祖父也是那一族的人。有首流行歌谣，现在老人们有时候还唱，副歌是克劳族的树结出两种果，甜苹果和酸苹果，酸苹果却多过甜苹果。歌手据认名叫阿皮厄斯·克劳狄乌斯，号“骄傲”，是酸苹果中一个，他要奴役、诱奸一个出生在自由家庭的女孩子弗吉尼亚，弄得整个罗马都骚动起来。克劳狄乌斯·德鲁斯也是一个，在共和国时期他要自立为全意大利的国王。还有一个号“公平”的克劳狄乌斯，他把不肯吃食儿的圣鸡都扔到海里去，大声喊“那就让它们喝水吧”，因此一场重要的海战失败了。至于甜苹果，歌中提到瞎子阿皮亚斯，劝说罗马不去跟皮勒斯王订立危险的盟约；树干克劳狄乌斯，把迦太基人从西西里赶出去；还有一个克劳狄乌斯·尼禄（萨拜因语，意思是强大），在他出战西班牙时，和他兄弟、那位伟大的汉尼拔会师，打败了哈斯朱布。这三位都聪明，勇敢，道德高尚。歌中又说，克劳家的女人也有些是甜苹果，有些是酸苹果，酸苹果也是比甜苹果多得多。

我祖父是最好的克劳族人之一。他相信在当时那样困难的时期只有尤利乌斯·恺撒一个人能给予罗马和平与安全，他参加了恺撒集团，在埃及战争中为尤利乌斯奋勇战斗。当他发觉尤利乌斯的目的是个人专制时，便不再奢望在罗马实现自己的目的。所以经请求之后，他得到了大祭司的职位，并且以大祭司的身份被派到法兰西去，在那儿建立了殖民地。尤利乌斯·恺撒被刺之后他回来了。由于大胆替那刺杀暴君的人请求荣誉，他惹起两个人的敌视，就是尤利乌斯的干儿子、青年奥古斯都（那时候他的名字叫欧可泰文）和他的那位伟大的伙伴马克·安东尼。我父亲必须从罗马逃出去。在此后的动乱期间，他一时站在这一派，一时跟从那一党，按照正义一时好像在此，一时在彼而定。（公元前41年）有一段时间他跟着年轻的庞培，另一个时期他跟安东尼的哥哥一起在伊特鲁的波如士地方跟奥古斯都作战。但是当他最后确信奥古斯都有忠心为他义父报刺杀之仇的义务（他毫不留情尽了这个义务），而无暴君之心，有恢复人民过去的自由的目的，我祖父就归到他这边来了，并和我祖母莉薇娅，我仅仅两岁的伯父提贝里乌斯，在罗马安居下来。他没再参加内战，而是心安理得地执行大祭司的那些任务。

我祖母是最坏的克劳族人之一。她很可能是克劳狄亚再世，克劳狄亚是那位叫“公平”克劳狄乌斯的妹妹。她曾被控告为叛国大逆，因为有一次她的马车在街上被人群挡住了，她就大声喊着说：“要是我哥哥还活着就好了，他知道怎样驱散人群，他会用鞭子的。”当一个人民保护者（拉丁文为护民官）走过来怒冲冲地叫她住嘴，并且提醒她，她哥哥因为不敬神而损失了整个罗马舰队时，她说：“这正是希望他还活着的最好理由。他活着也许再损失一个舰队，然后再损失一个，天从人愿，把这讨厌的人群减少一些。”她又加上了一句：“你是护民官，我知道在法律之下你有‘人身不可侵犯权’。但是，你可别忘了，以前我们克劳家的人曾经把你们好几个护民官儿狠狠地打了一顿。去你妈的，人身不可侵犯权。”我祖母莉薇娅那时候讲到罗马人民也完全是这副样儿：“下等人，奴才们！共和政体根本就是骗人的货。罗马真正需要的是再有一位皇帝。”至少，她是这么样跟我祖父说话。她怂恿他说，安东尼，奥古斯都，莱皮德斯（有钱可是没劲的贵族）和他本人这四个共同统治罗马的人早晚会分裂，如果他的手腕运用得当，他可以利用他大祭司的威望和各党各派都承认的机会，他为人正直的名声，自立为帝。我祖父严厉地对她说，要是她再说这一类的话，他就跟她离婚；罗马旧式婚姻丈夫可以休妻，也不用作什么公开的解说，只退回妻子的嫁妆，留下孩子就行了。我祖母不说什么，假装服从听话，但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爱情从此完结了。从那时起，她就开始安排着引诱奥古斯都的情感，而我祖父一点都不知道。

这桩事情不难，因为奥古斯都年轻、热情，并且她对于他的嗜好作了详细的研究。除此之外她又是当时公认的三大美人之一。她挑上了奥古斯都作为比安东尼更好的工具去实现她的野心（莱皮德斯不算数），而奥古斯都什么都不顾忌，只要达到自己的所求。两年前公布的死囚名单上可以看到，反对他的党派之中两千骑士和三百议员都被速判速决处了死刑，这些人的绝大多数是由奥古斯都自己诉讼的。她摸准了奥古斯都的特点以后，就怂恿他撇开斯克丽博尼亚（他为了政治上的原因而娶的一个比他年纪大的女人），告诉他说她自己知道斯克丽博尼亚跟我祖父的一个好朋友通奸。奥古斯都立刻相信，并不追问什么详细的证据。虽然斯克丽博尼亚是清白无罪的。奥古斯都在她生了他们的女儿朱莉亚的那一天（公元前38年）休了她，她还没看见婴儿长什么样，他还把女婴从产房抱走，交给他一个自由仆人的媳妇去抚养。我祖母（才十七岁，比奥古斯都小九岁）就去对我祖父说：“立刻跟我离婚吧。我已经有了五个月的身孕，可你不是父亲。我发过誓不再给懦夫生孩子，我要遵守这个誓言。”我祖父听了这番自供，无论他当时觉得怎么样，他只说：“把奸夫叫来，让我们私下里讨论讨论这件事。”那个孩子其实是他的，但是他不知道，我祖母说是别人的，他就相信了。

我祖父发现是奥古斯都这个假装是他朋友的人欺瞒了他，惊奇万分，不过他的结论是奥古斯都经不住莉薇娅的引诱；并且奥古斯都也许还记恨他那次在元老院里提出奖赏刺杀尤利乌斯·恺撒的人那个倒霉的建议。不管怎么样吧，他没责怪奥古斯都。他只说：“如果你爱这个女人，就要正式娶她为妻，娶她好了；只要按着礼仪办就行了。”奥古斯都起誓要立刻跟她结婚，并且当她继续忠于他的时候，永不抛弃她：为约束自己，他立下了最郑重的誓言。于是我祖父就跟她离了婚。有人告诉我说，我祖父认为我祖母这次昏了头的迷恋是神对他的惩罚，因为有一次在西西里他听从了她的挑拨用了武装奴隶跟罗马公民打仗；再说，她是个克劳族的人，他自己的族人之一，为了这两个原因他不愿意把她不名誉的事公布出来。几星期以后他亲自帮忙她的婚礼，像父亲送女儿出嫁似的去送她，还参加了唱结婚典礼的赞美诗，这绝对不是因为惧怕奥古斯都。当我想到他曾经深深地爱她，又宽宏大量去冒这样被称为懦夫和拉皮条的危险，心中充满对祖父的钦佩之情。

不过莉薇娅并不感激他，反而又生气又羞愧，因为他对这件事如此心平气和，如此容易地就同意了，好像她是件毫无价值的东西。三个月以后，她的孩子，就是我父亲，生下来的时候，她深深地恼恨奥古斯都的姐姐屋大维娅，马克·安东尼的夫人（这是我另外的那一对祖父母）。原因是一首希腊讽刺短诗，大意说怀胎三个月就生了孩子的父母运气好，这样短的妊娠期，到现在为止，只限于狗和猫。我不知道屋大维娅真是这首诗的作者与否，如果她是，莉薇娅让她为此付出了代价。她很可能不是那首诗的作者，因为她自己就是怀着她死去的丈夫的孩子嫁给安东尼的，并且俗话说瘸子不笑话瘸子。不过屋大维娅的婚姻是个“政治婚姻”，元老院下了特别的命令批准她的婚姻是合法的：不是由于一方的热恋和另一方的某种意图而结合的。如果要问大祭司团怎么会同意承认奥古斯都和莉薇娅的婚姻是合法的，回答是我祖父和奥古斯都都是大祭司，而且最高祭司莱皮德斯，奥古斯都说什么他就做什么。

我父亲刚一断奶，奥古斯都就把他送回我祖父家，跟我伯父，比他大四岁的提贝里乌斯一起抚养。这两个孩子一到懂事的年龄我祖父就亲自教育他们，而不按照当时的习惯交给教师去管。他不断地把仇恨暴政和献身于公正、自由、道德这些古老的思想灌输到他们的脑中。我祖母莉薇娅早就抱怨她的两个儿子不能由她管。其实他们两个每天到奥古斯都的宫殿去拜候她，他们家在巴勒登丘上，离他们母亲住处不远。当她发现了他们是怎么样受教育时她生气极了。我祖父跟朋友一起吃饭的时候（公元前33年）突然死了，人们怀疑他是被毒死的，不过这件事秘而不宣，因为奥古斯都和莉薇娅也在那些客人之中。祖父在他的遗嘱中把两个男孩子托付在奥古斯都的监护之下。我伯父提贝里乌斯那时才九岁，就在我祖父的葬礼中宣读了祭文。

奥古斯都很爱他姐姐屋大维娅。她刚结婚不久，奥古斯都就听说安东尼出发东征帕提亚，在途中停下来和埃及女王克里奥帕特拉重拾旧欢。他更为姐姐伤心的是第二年屋大维娅带着钱和人去支援安东尼的时候，途中接到了安东尼一封无礼的信，信上冷冷地命令她回家去管家务；然而他接受了钱和人。莉薇娅为此暗暗地高兴万分，她一直悄悄地、煞费苦心地在奥古斯都和安东尼之间制造误解和嫉妒，屋大维娅却一直在努力地平和他们之间的矛盾，屋大维娅回到罗马，莉薇娅叫奥古斯都去请她离开安东尼的家来跟他们一起住。屋人维亚拒绝了，一来是她信不过莉薇娅，二来不愿意成为将要发生的战争的导火线。最后，安东尼受克里奥帕特拉煽动给屋大维娅送来了一纸休婚书，同时向奥古斯都宣战。这是最后的一场内战，好像在公共竞技场双方全体白刃战之后，只有两个还能站着的人决斗，拼个你死我活（我可以用这个比喻吧）。莱皮德斯还活着，是的，但他只是个有姓名的俘虏，不能为害。他曾被迫跪在奥古斯都脚下求一条活命。另外一个重要人物是年轻的庞培，他的舰队长期控制地中海，到这个时候也被奥古斯都打败了，被安东尼捉住处死了。奥古斯都和安东尼两个人之间的决斗，用的时间很短。公元前31年，安东尼在希腊阿克蒂恩沿海一场海战中全军大败。他逃到亚历山大城就在那儿自杀了，克里奥帕特拉也自杀了。奥古斯都接收了安东尼的东方征服地，成了罗马帝国的统治者，正像莉薇娅打算的一样。屋大维娅还是继续真心照顾安东尼的孩子们（他前妻的孩子，克里奥帕特拉给他生的三个孩子，一女二子，她自己的两个女儿）。她的小女儿安东尼娅是我母亲。这样高贵的思想在罗马受到人们的敬仰。

奥古斯都统治世界，但是莉薇娅统治奥古斯都。我在这里需要解释一下她用来钳制他的那个特殊的工具（手段）。这段婚姻没有生儿育女，人们常常觉得奇怪，因为他们看得到我祖母已经证明了她不是不能生育，奥古斯都除了朱莉亚毫无疑问是他的女儿以外，传说还有四个私生子，再说，他对我祖母的爱情也是人所皆知。实情不太容易让人相信。因为他们的婚姻是不圆满的。虽然奥古斯都跟别的女人都能同房，而跟我祖母在一起时就像个孩子似的无能为力。唯一合理的解释是奥古斯都基本上是个虔诚的人，但是他叔祖父尤利乌斯·恺撒大帝被刺杀以后的那些险境，残酷和邪念强加在他的心上。他知道这段婚姻是邪恶的，这个念头使他精神紧张，使他的肉体加上了一种内在的压力。

我祖母对他这点没什么不乐意，反而高兴，因为她本来是要奥古斯都成为实现她野心的工具，并不是要他做爱人。她发现她可以利用这一点作武器，叫他的意志受她的支配。她习惯的做法是不断地指责奥古斯都从她申明曾爱过的我祖父那里勾引了她。她说，现在看吧，她被骗得多苦！这个热情如火的情人原来根本算不上个男子汉，任何烧炭的穷汉或奴隶都比他更称得上男子汉。他自己知道，连朱莉亚也不是他的亲女儿。她说他只会摸摸抱抱，吻吻亲亲，挤眉弄眼，像个唱歌的太监。奥古斯都辩白他跟别的女人一起他是海格立斯大力神也没用。她不信他的话，有时指责他把不给她的东西浪费在别的女人身上。不过这样的丑事都不许声张，她有一次假装怀上了他的孩子然后就说小产了。羞愧和不能解脱的情丝把奥古斯都和莉薇娅紧紧连在一起，比每夜互相满足了欲望或者她给他生上一打好孩子的作用更大。再说她对他的健康和生活舒适方面照管得万分周到。除了对权力，她不是个贪欲重的女人，她对奥古斯都非常忠诚。因此他非常感激她，在一切公事私事上都受她领导和统治。有一些年老的宫廷官员们私下对我说，奥古斯都自从娶了我祖母之后连看都没看过别的女人。可是在罗马流传着他和贵族们的妻女之间各式各样的恋爱故事。他死了以后，莉薇娅为了解释她如何能完全控制他的情爱时常说，那是因为她不但为他守贞，而且从来不干涉他那些不经久的风流事件。我相信那些丑闻都是她自己散布的，为的是用这些事去责怪他。

如果有人质问对这段稀奇的历史我有什么根据，我就讲出来。前一部分关于离婚的事，我是在莉薇娅死的那一年听她亲口说的。其余的，关于奥古斯都阳痿的事我是听一个叫布里西斯的女人说的。她是为我母亲专管衣装的仆人，从前本是在我祖母跟前听差的小丫头，因为那时才七岁，所以有些话让她听见了，我祖母认为她年纪太小，还听不懂。我相信我所写的是真的，也要继续写下去，除非是有同样合于事实的历史来代替我的。按照我的想法，女巫神诗句中的“妻子又不是妻子”正跟这件事符合。不行，我还不能在这儿结束这件事。写这一段的时候我大概是想包庇奥古斯都的名声，就把一些事情留下不提。现在我到底还是都写出来吧。俗语说“真事儿引出故事来”，事情是这样，我祖母莉薇娅每次看到奥古斯都动了情欲坐立不安，就秘密派个年轻姑娘去跟他睡觉。她给他安排这件事，事前事后都是一字不提，容忍住他相信作为一个妻子她一定感到的嫉妒；一切事情都悄悄地安排得很合适，那些姑娘（她亲自在叙利亚奴隶市场上挑选的——他中意叙利亚女人）在夜里被送进他的卧房，用敲一下门和抖一下锁链作暗号，清早用同样的暗号把她们叫走；她们跟他在一起的时候一言不发，好像他梦中出现的女魔。她用尽心思策划这件事，并且尽管他对她在性关系方面无能为力她还给他守贞，他准认为这是真正爱情的充分证明。你也许反对，理由是在奥古斯都那样的地位上，他能有世界上最美的女人，奴隶或者自由人，已婚的或者未婚的来满足他的欲望，用不着莉薇娅拉皮条。这话不假，不过，虽然如此，有一次他自己说自从娶了莉薇娅以后他没尝过肉味，要是这句话在另外一种情形下，也许意思是她简直吃不得。

莉薇娅除了她的大姑子，我的另一个祖母屋大维娅之外，她对于其他的女人没有什么理由嫉妒她们，屋大维娅的美貌和美德都受到人们的赞美。安东尼对她不忠贞，莉薇娅表面同情，心里却暗暗幸灾乐祸。她甚至于暗示这件事多半是屋大维娅自己的错儿，衣服穿得那么朴素，言谈举止又是那么正经。她又指出，马克·安东尼是个情欲强烈的男子，要想抓住他，一个女人必须具有罗马主妇的娴雅风度和东方名妓的手段。屋大维娅应该学学克里奥帕特拉，虽然她没有屋大维娅那么美，又比她大八九岁，但是她很知道怎么样使他满足欲望。“像安东尼这样真正的男子汉们，在‘健康有益’和‘稀奇古怪’两者之间，他们更爱那稀奇古怪的。”莉薇娅用这个警句儿结束了她的讲演，“他们觉得生了蛆的绿干酪比新轧的鲜乳酪更有滋味儿。”屋大维娅对她大发雷霆，向莉薇娅嚷道：“留着你那蛆虫自己用吧！”

莉薇娅自己穿得很阔气，香水用的是最贵的东方香水，但是家里人可不许有一点儿奢侈。她自己夸口说她是用罗马旧式的风格治家。她的家规是：家常饭但是数量充裕，按时做家庭礼拜，饭后不许洗热水澡，每个人都得不断地工作，不许浪费东西。所谓“每个人”不只是奴隶和自由人，也包括家庭中每个成员。那个可怜的孩子朱莉亚得给大家作勤俭的榜样。她的生活可真苦。她每天都得干一定的梳毛，纺毛，织布，做针线的工作。为了完成这些任务，在冬季都是天刚刚亮，甚至破晓以前，她就从那硬板床上被叫起来。并且因为她后母相信女人也应当多受教育，就在别的工作之外又给她订下功课，叫她背诵荷马写的《伊利亚特》跟《奥德赛》全文。

朱莉亚每天还必须写下详细的日记，为的是给莉薇娅看她做了什么事，念了什么书，跟谁谈了什么话，等等，这对她又是一项重大负担。虽然她的美貌人人都夸，但她不许和男人交往。每天只允许她在海边散步半小时，由她的护从女官陪伴。有一天一个贵族世家青年，议员的儿子，找了一个借口，很有礼貌、大胆地向她作了自我介绍。莉薇娅嫉妒朱莉亚的美貌，又嫉妒奥古斯都爱她，就给那个青年送去一封严厉的信，告诉他，他的言行放肆，想要玷污姑娘的名声，从此休想在这位姑娘的父亲手下做官了。朱莉亚自己受到的处罚是禁止她在她们家的庭园以外的地方散步。大概是在这个时期，朱莉亚的头发掉光了。我不知道莉薇娅在这件事中搞了什么鬼没有。好像有些关系，不过恺撒家是有点儿遗传性秃头的。后来，奥古斯都找了一个埃及做假发的，给朱莉亚做了一个世人罕见、最漂亮的金色假发。她自己的头发本来不好，所以这次不幸的遭遇不但没减少反而增加了她的妩媚。据说这个假发不是照平常的方法用一个发网做底子制成的，而是用一个日耳曼土族酋长女儿的整个头皮按照朱莉亚的头塑成的，并且要时时揉上特别的油膏保养，使其有柔韧性。我必须声明我不信这件事。

众所周知，莉薇娅把奥古斯都管得很严，他即使不是真怕她，也总是特别小心不去得罪她。有一天，他以监察官的身份正在教训一些大财主，因为他们让他们的老婆戴首饰，打扮得庸俗不堪。他说：“一个女人打扮得太过分就不合适了。管制老婆不许她们浪费是做丈夫的责任。”可惜，他被自己的雄辩口才冲昏了头恼，又加上了一句：“有时候关于这件事我也有告诫我太太的必要。”被训的人们大声欢呼，他们说：“好呀，奥古斯都，请告诉我们你用什么话训诫了莉薇娅，那可以给我们当样板啦。”奥古斯都又害怕又难为情，他说：“你们听错了，我没说我有过任何场合要申斥莉薇娅，你们都知道，她是妇女们端庄朴素的模范。不过，如果她忘了她尊贵的身份，穿戴得跟你们有些人的妻子一样，像个亚历山大舞女，莫名其妙地交了好运，成了阿美尼亚的皇太后，我当然就要申斥她了。”当天晚上，莉薇娅要让奥古斯都丢脸，出来吃晚饭时就穿了克里奥帕特拉的一件大礼服，尽她所能，穿戴得瑰丽豪华到了极点。但是这次的窘境他对付得还不错。他夸奖莉薇娅才智敏捷，用这样穿戴来讽刺他所批判的打扮真是合适极了。

从她劝我祖父戴上王冠称王的时候到现在，莉薇娅变得更聪明了。因为那个不得人心的塔克文王朝，“王”这个头衔在罗马还是人人憎恶的。据传说第一个布鲁特斯（我这样叫他，把他和刺杀了尤利乌斯的那第二个布鲁特斯分开）废除了那个王朝，把王的家族撵出城去，成了罗马共和国的头两个执政官之一。现在莉薇娅认识清楚了，只要奥古斯都能掌握住实际的王权，“王”这个头衔可以放弃。听从她的指点，他渐渐把国家重要职位都集中到他一个人身上。他是罗马的执政官，当他把这个职位给了一个可靠的朋友，他换得了一个最高统帅——这跟执政官名义上是在一个权力级别上，实际上比执政官或者任何文职官员的官阶都高。他也有控制各省的绝对权力，有权指派省长，统领各军；有权征兵，能决定战争或和平。在罗马他被选为终身护民官，这个职位保证他的权威不受任何干涉，也给他权力否决别的官员们的决议，同时又给他“人身不受侵犯权”。“皇帝”这个头衔本来的意思是总司令，但是近来变成了最高统治者的意思。奥古斯都和别的有功勋的大将军分享这个头衔。他也是监察官，这让他的权威在议员和骑士这两个上层社会集团之上，用道德上有缺点作理由他可以取消这两个集团成员的职位和特权——谁都不愿意丢这个脸。他掌管国库：他应当交代账目，但是没人那么大胆，敢要求查账，虽然人人都知道在这公私两库之间经常有人耍花招。

这么一来，他有了军权，掌握法律（他对议员们的影响那么大，他暗示什么他们就投什么票），有权控制公家财政，有权管制社会行动，而且有他自己的人身不受侵犯权。他甚至有权把罗马公民，上自议员下至农夫，即刻判处死刑或者终生充军发配。他担任的末一个职位是大祭司，因而能控制整个宗教社会。除了“王”以外，只要他肯接受，什么头衔元老院都急切地投票赞成：他们因为怕人民，不敢投选他作“王”的票。他的真正愿望是被人称为罗慕洛，可是莉薇娅劝他别那么办。她的理由是罗慕洛曾经为“王”，所以他的名字是危险的，再说他是罗马的监护神之一，用他的名字好像是亵渎神灵。其实，她是觉得这个头衔不够伟大。罗慕洛本来不过是个强盗头子，又不在第一等级神位之中。听从了她的指示，他就对元老院表示他中意奥古斯都这个称号。议员们就投票给他那个称号。奥古斯都含有神灵的意思，“王”这个通俗的头衔简直比不上。

多少王公给奥古斯都纳贡称臣，多少王公被铁链锁着走在罗马凯旋仪式中！连那遥远的印度国王听到了奥古斯都的大名，不是也派了大使带着礼物，珍贵的丝绸、香料、红宝石、翡翠、玛瑙和当时欧洲初次见到的老虎；还有那个印度传信神，有名的能用脚做奇事的无臂男童，到罗马来恳求友谊和保护吗？他不是把罗马奠基以前五千年就有的埃及王朝都灭绝了吗？在那一段严重的“历史中断”期间什么恶兆没看到哇？不是云中闪过穿戴盔甲的就下血雨吗？在亚历山大的大街上不是出现了一条巨蟒，发出了巨大的嘶声吗？已死的那些法老的鬼魂不是出现了吗？他们的石像不是皱了眉吗？孟菲斯的圣牛阿皮斯不是惨叫了一声就流出眼泪来了吗？这是我祖母为她自己找的理由。

大多数妇女都倾向于不要野心太高，有很少的几个很大胆。唯独莉薇娅不是这样，并且她能保持着头脑清醒，态度冷静。所说出来的话，要是从任何别的女人口里说出就一定会被判为胡喊乱叫的疯话。渐渐地连我有这么好的机会观察她的人也只能猜测她的意思了。虽然如此，最后真相大白的时候还是把我惊奇得目瞪口呆。也许我最好是按照历史的程序记下她的所作所为，不去详细描述她那隐藏着的动机和目的。

听从了她的劝告，奥古斯都说服了元老院封两尊新神，一尊叫“罗马女神”代表罗马帝国的女性灵魂，另一尊叫“半神尤利乌斯”，这是一个战斗英雄，其实是尤利乌斯·恺撒大帝封了神。（他还活着的时候在东方曾经有人要拜他为神，他没有拒绝是他被刺杀的原因之一。）奥古斯都知道，要想各省与罗马城团结，宗教联系的价值多么大，这种联系比建立在恐惧或恩情上的联系强得多。有时候即使是一个真正罗马人，如果他们在埃及或者亚洲某小国住久了，他们就崇拜当地的神灵，忘了他们自己的神灵，因此除了他们的姓名以外都变成外国人了。从另一方面来看，罗马从征服的许多城市输入了那么多种宗教，在城里给“埃西斯”和“西比利”之类的外国神灵建筑了漂亮的庙宇（不只是为了游客的方便），所以现在公平交易，罗马也可以把自己的神灵移往那些城市里。“罗马女神”和“半神尤利乌斯”就这样被各省当地人和那些愿意再记起自己民族传统的罗马公民崇拜起来了。

莉薇娅下一步是安排各省那些不幸还没获得公民资格的人们的代表团到罗马来，恳求一尊罗马神，让他们去忠心无二地崇拜。听从莉薇娅的指示，奥古斯都告诉元老院，半开玩笑地说，这些可怜的家伙们，像“罗马女神”和“半神尤利乌斯”这样高级神灵当然不能让他们去崇拜，但是可不能不给他们一个神去拜，无论这尊神的地位多么低。这时候，曾经跟奥古斯都讨论过称为“罗慕洛”的可取之处的一个大臣米西纳斯说：“咱们给他们一尊能够好好地看顾他们的神。咱们给他们奥古斯都本人吧。”奥古斯都显得有点儿不好意思，但是他承认米西纳斯的建议很不错。东方民族中的常规是奉敬他们的统治者为神，这个常规罗马可以采用，叫他们崇拜整个元老院，每个庙里都塑起六百个神像既然不实际，解决这个困难的一个方法就是叫他们崇拜元老院的议长，这恰巧是奥古斯都。这样一来，整个元老院都受了恭维，因为每个议员都觉得自己有六百分之一的神仙灵气，就都投票赞成米西纳斯的提议，奥古斯都神庙在东方诸小国立刻建筑起来了。这一派信徒散布开了，先在边境上的省份里，这是奥古斯都直接控制的，国内的省份没有，这些省是在元老院管制之下，罗马本城也没有。

奥古斯都赞成莉薇娅教育朱莉亚的方法，家务的安排和经济节约。他自己喜欢简单朴素。他的味觉那么不灵，尝不出头遭橄榄油和轧过三次的橄榄楂挤出来的臭油有什么不同。他穿家里自织自作的衣服。人们说的也还公道，他们说莉薇娅虽然是个泼妇，要不是她坚持不懈地做事情，奥古斯都根本不会担负起他自己定的这个非常巨大的任务，就是在内战的长期灾难以后，重新建立罗马的安全与和平，当然，在内战中他自己也做了个大大的破坏分子。奥古斯都每天的工作足足用十四小时，可是莉薇娅的工作据说得用足二十四小时。她不但用我讲过的那样有效的方法管理她那庞大的家庭，并且在公事方面她也跟他分担一半儿。要想把他们在法律、社会、行政、宗教和军事各方面两个人同搞的改革完全描写出来，就得写满许多许多卷书，更不用说他们着手进行的重修庙宇，建立殖民地等等那些公共建筑了。不过，许多高级罗马公民中的老前辈都不能忘记，这些表面上很值得钦佩的国家建设之所以能够施行，都在于谁反对这一双精力活跃的夫妻谁就被战败，暗杀，或者公开处了死刑。如果他们那独断专行的权力没有改变传统自由，他们当权就根本不会长久。即使如此，还有自居为布鲁特斯的人策划着谋杀奥古斯都。

第三章

莉薇娅拉丁文意思与“狠毒”这个词沾点边。我祖母是个极其高明的演员。表面上她那行为的纯洁，她那才智的敏捷，她那风度的优雅，几乎把所有的人都瞒过了。但是没有人真喜欢她。狠毒只能叫人畏服，不能叫人喜爱。她有一种力量，能叫平常是个自由自在的人，一到她面前就特别感觉到自己在学问上和道德上的短处。这样我必须道歉，我要继续写莉薇娅，可是不能避免，像一切真实的罗马历史一样，这是从鸡蛋写到苹果。荷马和希腊人一般都喜欢一下子跳进故事中间，然后随心所欲去追写以前或者续写以后。我比较喜欢罗马的一竿子插到底的方法，一点儿事情都不漏掉。是的，我常常想，为了我们那些比较贫苦、不会念希腊文的人民重写特洛伊历史。从那个孵出海伦的蛋开始写起，一章一章地一直写到尤利西斯回家，打败那些追求他妻子的人们，在庆祝宴会上吃了最后一道甜食苹果为止。荷马不清楚或是没提到的地方，我自然会从后来的诗人中去提取，或是从更早的达尔那里去找。虽然达尔的叙述充满了诗意的奇异幻想，我觉得他比荷马更可靠，因为他亲自参加了战争，先跟特洛伊一起，后来又加入了希腊方面。

有一次我看到在一个古老的松木箱子内面，画有一张奇怪的画儿，我相信这个箱子是从叙利亚北部的一个地方带来的。画上的题词是希腊文，说“皇后是毒药”。虽然这个画是在莉薇娅出生以前一百多年画的，但画上那个叫“毒药”的女人的脸，毫无疑问是莉薇娅的脸。在这个方面我得写一点关于屋大维娅跟她前夫所生的儿子马尔赛勒斯的事情。奥古斯都很爱马尔赛勒斯，就收了他做干儿子，给予大大地超过了他的年龄的权力职责，并且叫他娶朱莉亚为妻。在罗马大家都认为他打算立马尔赛勒斯做他的继承人。莉薇娅没有反对奥古斯都认干儿子，而且好像真的欢迎这件事，使她争取马尔赛勒斯的感情和信心更便利些。她喜爱马尔赛勒斯好像是毫无问题的，是她劝奥古斯都把他提升得那么快；马尔赛勒斯知道这个情况，当然是感激她。

精明的观察家们认为，莉薇娅示恩于马尔赛勒斯的意图是要引起阿格里珀嫉妒。当时在罗马奥古斯都以下最重要的人就是阿格里珀，他出身寒微，却是奥古斯都最长期的朋友，又是最有成就的将军和海军司令，莉薇娅一直是尽力为奥古斯都争取阿格里珀的友谊。他有野心，不过是有限度的野心，他永远不会与奥古斯都争夺权力。他非常钦佩奥古斯都，并不希图更高的光荣，做奥古斯都最信任的大臣已经满足了。他对他的寒微出身非常敏感，莉薇娅，高贵的夫人，总是处于支配他的地位。不过，对于莉薇娅和奥古斯都来说，他的重要性不仅是由于他的工作，他的忠心，以及他在群众和元老院之中的名望，按照莉薇娅自己的说法，他是为国家监视着奥古斯都政治行动的人。推翻了安东尼以后，奥古斯都和他两个朋友阿格里珀和米西纳斯在元老院举行了那场出了名的假辩论。阿格里珀的角色是劝告奥古斯都不要承担最高权力。经过米西纳斯的辩驳和元老院的热烈要求，才把他这个异议打消了。于是，阿格里珀就宣布，只要这个最高权力是完善的，没有专横的暴政，他就忠心无二为奥古斯都效劳。自从那时候他就被公认，也被相信为阻止暴政的中流砥柱；因此阿格里珀通过的事，全国都通过。现在，精明的观察家们又认为莉薇娅挑动阿格里珀嫉妒马尔赛勒斯这一手耍得太危险了，他们非常注意地观察着事情的发展。也许她对马尔赛勒斯的热心是假装的，其实她的意思是驱使阿格里珀把他除掉。谣言传说着，阿格里珀家族的一个忠实成员曾经表示，愿意向马尔赛勒斯挑衅，有机会就把他杀死。但是阿格里珀虽然嫉妒，跟莉薇娅要他嫉妒的完全一样，却不能接受这样卑鄙的建议，他为人太正直。

大家都认为奥古斯都立了马尔赛勒斯做他主要的继承人，不但是继承他那巨大的财富，而且还有他的皇帝宝座。因此阿格里珀公开声明，他是忠于奥古斯都的，当初做了支持他的决定也决不后悔，但是作为一个爱国分子，只有一件事他不许可，那就是把皇帝传位于家人。不过，马尔赛勒斯几乎跟阿格里珀一样地受欢迎。对于许多世家青年子弟来说，“君主或民主”只是一个学术的问题。他们奉承马尔赛勒斯，希望他继承奥古斯都之后，会给他们一些重要的官衔。关于君主制度继续下去这件事，大家这么容易地接受，莉薇娅很高兴。可是她私下里声明说，如果不幸奥古斯都死去或是不能工作了，元老院事务的处理必须交托在比马尔赛勒斯更有经验的人的手里，等着元老院颁布新措施。但是马尔赛勒斯在奥古斯都面前那么吃香，虽然莉薇娅这样非正式的声明最后常常成为正式法令，在这件事上却没有很多人听她的话，更多更多的人还是去巴结马尔赛勒斯。

精明的观察家们猜测着莉薇娅会怎样对付这个新情况，她好像运气不错。公元前23年，奥古斯都着了点儿凉，想不到病况转变了，又烧又吐。莉薇娅亲手给他做饭，可是他的胃那么虚弱，简直存不住任何食物。他越来越弱，最后他觉得死亡之期不远了。他常被请求指明他的继承人，他没指，因为怕影响政治情况，同时也是因为想到自己的死，觉得很不是味儿。现在，病成这样，他认为指明谁是继承人是他的责任，就请莉薇娅提名。他说病魔夺去了他的判断力，只要她的提名是合理的，他就会选来做他的继承人。所以，她替他做了决定，他同意了。于是，她把他的执政官同僚，城市行政官员，议员和骑士的代表们唤到他的床前。他虚弱得无力说话，只把海陆军的名册和国家税收册子递给执政官，然后招过阿格里珀来，把印戒交给他；这就等于说阿格里珀是他的继承人，但继承人必须要与执政官紧密合作。这很出人意料。人人都在想着马尔赛勒斯会被选上的。

从那时起，奥古斯都就莫名其妙地好起来了：退了烧，胃口也能容食物了。虽然莉薇娅亲自服侍他，治好他的病，但这些没有归功于莉薇娅，却归功于一个名叫穆萨的医生。这个医生有一种无痛药，就是凉油和凉剂。奥古斯都很感激穆萨那所谓的治疗，就给了他跟他体重一样重的金币，元老院又加上了一倍。穆萨，本是个自由民，现在升成了骑士，因此有权戴金戒指，也成了政府官员的候选人；元老院还通过了一条例外的法令，整个医疗界人士都免税。

马尔赛勒斯没被选为奥古斯都的继承人，显然是受了侮辱。他很年轻，只有二十岁。以前奥古斯都的宠爱使他对于自己的天才跟在政治上的重要性都估计得过高。他想用在公众宴会上对阿格里珀特别无礼的方法来解决这件事。阿格里珀勉强控制住了自己。这件事没闹起来，支持马尔赛勒斯的人，因而相信阿格里珀怕他。他们甚至彼此相告，如果一两年内奥古斯都不改变他的意见，马尔赛勒斯就要篡位。他们变得行为粗暴，吹牛夸口，马尔赛勒斯一点儿也不管他们，结果，阿格里珀派和他们之间经常发生冲突。最叫阿格里珀恼火的是这个自命不凡的小子（他这样叫马尔赛勒斯）对他的无礼态度——他，国家主要的职务差不多都担任过，多次远征战斗都胜利了。他的恼怒之中还夹杂着一些惊恐。那些冲突造成的印象是他和马尔赛勒斯两个人卑鄙地争吵着在奥古斯都死后谁戴他的印戒。

为了避免给人这种印象，他准备不惜作任何牺牲。马尔赛勒斯是祸首，阿格里珀想叫他负完全责任。他决定离开罗马。他去请求奥古斯都派他做叙利亚的总督。奥古斯都问他这个意外的要求是什么原因。他解释说，他觉得他站在那个立场上可以跟帕提亚国王达成有利的协议，他可以说服帕提亚王送还军团的鹰徽和三十年前从罗马捉去的俘虏，来交换被奥古斯都监禁在罗马的帕提亚王子。关于他和马尔赛勒斯的争吵却一句不提。奥古斯都正为这件事心里不安，处在阿格里珀的老友情谊和马尔赛勒斯的溺爱之间左右为难，但是又不许自己承认阿格里珀的风格高尚，因为那也就是承认自己的弱点，因此他也不提争吵的事。他欣然同意了阿格里珀的请求，谈起追回鹰徽是多么重要，还有那些俘虏——如果这么多年之后他们还活着的话——而且问他什么时候能做好动身的准备。阿格里珀误解了他的态度，伤了心。他以为奥古斯都真相信他跟马尔赛勒斯的争吵是为了继承问题，因而要除掉他。他谢过奥古斯都批准他的请求，冷冷地保证了他的友谊和忠心，就说，他准备第二天开船。

他并没有去叙利亚。他只到了利斯巴斯岛，派了他的代理官员去替他处理省务。他知道他停留在这个岛上，一定会被看作是因为马尔赛勒斯而遭受的一种放逐。他没到省里去，因为那会给予马尔赛勒斯一个把柄：他们就会说他到东方去为的是召集军队来攻打罗马。他认为奥古斯都不久就需要他去工作了；还确实相信马尔赛勒斯正在谋划着篡夺帝位。利斯巴斯离罗马不远。他也没忘记他的使命，通过中间人他跟帕提亚王办交涉，但是预计一时半会不会有什么结果，跟东方国王讨价还价需要很大的耐心，很长的时间。

马尔赛勒斯被选为城市行政官了。这是他第一次真的做了官，他就利用这个机会搞了一场豪华的文娱、体育大表演。他不但在剧场内搭了帐篷来挡风雨，帐篷里头都挂上高级挂毯，并且在整个露天市场上搭了一个巨大的彩色帐篷。华丽极了，特别是阳光射进的时候。他用了大批红色、黄色、绿色的布做帐篷。大会开过之后，就把布剪开来分给市民做衣服和床单。为了竞技场上的格斗从非洲运来了大批野兽，包括许多狮子。还有一场有五十个日耳曼俘虏和五十个摩洛哥黑武士搏斗。奥古斯都毫不吝惜地大量资助这次大会的费用；莉薇娅也是如此，还有马尔赛勒斯的母亲屋大维娅。当屋大维娅在典礼行列出现的时候，群众热烈欢迎，掌声响彻云霄。莉薇娅简直止不住那又愤、又嫉的眼泪。两天之后马尔赛勒斯病了。他的症状跟最近奥古斯都病时的症状一点儿不差，当然又把穆萨请来了。穆萨已经是名利双收，出诊一次收费一千金币，还是讲交情才去呢。那些病况不深的病人们，都是一听到他的大名就立刻好起来了。这都归功于他的凉油和凉剂，这个秘方他可绝对不传任何人。奥古斯都相信穆萨到了极点，他把马尔赛勒斯的病看得很轻，竞技大会继续进行。但是，不知为什么，尽管有莉薇娅日夜不停地看护，又有穆萨最凉最凉的凉油和凉剂，马尔赛勒斯还是死了。奥古斯都和莉薇娅悲痛万分，这丧事竟然算做国丧来哀悼。但是，也有许多头脑清醒人士对于失去马尔赛勒斯并不惋惜。因为，如果奥古斯都死了，阿格里珀和马尔赛勒斯之间内战就起来了。现在阿格里珀是唯一的继承人，不会发生内战了。但是，他们没算上莉薇娅。如果奥古斯都死了，她要通过我伯父提贝里乌斯加上我父亲的辅助，她继续统治罗马帝国。她会安排好叫奥古斯都认他们做干儿子。

马尔赛勒斯死后，剩下朱莉亚可以跟提贝里乌斯结婚。要不是罗马发生了危险的政治骚动，莉薇娅的计划就很圆满。动乱分子要求恢复共和政体。莉薇娅在皇宫的台阶上要对他们讲话，他们用臭鸡蛋、脏东西投她。奥古斯都那时候正由米西纳斯陪着在东部各省巡行，他到了雅典得到这个消息。莉薇娅匆忙地写了一封短信，说罗马城的情况坏极了，代价无论多高也要争取阿格里珀的帮助。奥古斯都立刻赶到利斯巴斯岛召见了阿格里珀，求他看在友谊份上，跟他一起回罗马，去恢复群众的信心。但是阿格里珀忍受委屈太久了，并不感激这次召见。他保持着自己的尊严。在三年之中奥古斯都只给他写过三封信，写的是冷冰冰的官样文章；马尔赛勒斯死后应该立刻叫他回去。现在他为什么要帮奥古斯都的忙呢？其实，他们双方这样疏远，莉薇娅该负责任；她把阿格里珀除掉得太早了一点儿，错估了政治情况。她甚至还向奥古斯都暗示过，虽然阿格里珀远居利斯巴斯岛，关于马尔赛勒斯那神秘的致命疾病他却知道得比谁都多；她说，有人告诉她，阿格里珀听到马尔赛勒斯死去的消息一点儿都不惊讶，而且相当得意。现在，阿格里珀告诉奥古斯都说，他离开罗马太久了，对于城市里的情况跟不上了，自己觉得担不起来奥古斯都叫他去做的工作。奥古斯都恐怕阿格里珀在这种心情之下去罗马，多半会自己出头去保卫人民自由，而不会去支持君主政府，所以他说了一些谦和惋惜的话就打发他走了；然后，赶快叫来米西纳斯，问他要主意。米西纳斯请奥古斯都让他去跟阿格里珀随便谈谈，问问他在什么条件之下才去做奥古斯都叫他去做的事。奥古斯都叫他快去，快快地去吧，“快得像煮芦笋那样”（他爱用的一个词儿）。米西纳斯去了，把阿格里珀拉到一边说：“嘿，老朋友，你要什么呢？我知道你觉得你是被慢待了，可是我对你实说，奥古斯都也有理由觉得你伤了他的心。你对他不坦白，你看不到吧？你那是侮辱他的公道和他对你的情谊。当初如果你解释了马尔赛勒斯的派系斗争叫你为难，并且马尔赛勒斯自己也冒犯了你。我起誓，奥古斯都一直到前两天才知道这件事。他一定会尽他所能把事情弄好。我坦白地说，你的行为就像个闹小性的孩子，他却像个不肯接受这种行为的父亲。你说他给你写冷冰冰的信，你呢？是用热情的字句写信的吗？还有，你是怎么样向他辞行？现在，我要给你们两个人调解，因为你们的友谊要是这样继续破裂下去的话，我们大家就都毁了。你们彼此相亲相爱，这是最伟大的两个现代罗马人应该的。奥古斯都对我说他已经决定了，一旦你对他像从前一样的坦白开诚，他立刻就跟你恢复以前那样的友谊，甚至要更加亲密。”

“他那么说了？”

“完全是他自己的话。好吧，我可不可以告诉他，你得罪了他觉得很难过？我可不可以向他解释你离开罗马是个误会——你认为他知道马尔赛勒斯在宴会上冒犯了你？并且在你这方面来说，你现在急切要补救过去失礼的地方，还要靠他来助你一臂之力，我可以这样说吗？”

阿格里珀说：“米西纳斯，你是个好人，是个真朋友，去告诉奥古斯都吧，我像从前一样地听他指挥。”

米西纳斯说：“我高兴极了，一定告诉他。并且要加上我自己的意见，告诉他现在要是没有他对你信任的一个特殊表现，派你回去维持治安很不安全。”

于是，米西纳斯回去见奥古斯都。他说：“我劝得他平静下来了。你叫他做什么他就去做。但是他需要相信你喜爱他，好像一个孩子嫉妒他父亲爱另外一个孩子一样。我觉得只有一件事能真使他满意，就是你让他跟你女儿朱莉亚结婚。”

奥古斯都需要赶快地想一想。他记得阿格里珀自从跟马尔赛勒斯吵架之后就跟他妻子不好了，因为他妻子是马尔赛勒斯的姐姐。又想起来他好像爱上了朱莉亚。他想，要是莉薇娅在跟前给他出主意多好哇。唉，现在没法子避免当下做决定。如果他现在得罪了阿格里珀，就永远不会再得到他的支持了。莉薇娅信上写着“任何代价”，所以他可以由着自己去安排。他又召来了阿格里珀、米西纳斯给他们安排了一次庄严高贵的复交场面。奥古斯都说，如果阿格里珀肯娶他女儿为妻，就证明在世界上他最珍贵的友谊是建筑在巩固的基础上，阿格里珀欢喜得眼泪都流出来了。他请求奥古斯都宽恕他的缺点，他要努力向上，决不辜负奥古斯都的慈爱和宽宏大量。

公元前21年，阿格里珀跟着奥古斯都回了罗马，立刻跟他妻子离了婚，娶了朱莉亚。这桩婚事甚得众望，婚礼又办得很豪华。政治骚动马上平息下来了。阿格里珀交涉归还鹰徽也给奥古斯都争了功，鹰徽正式交还奥古斯都的个人代表提贝里乌斯。鹰徽是圣物，在罗马人心中比任何大理石神像更神圣。也有几个俘虏回来了。不过他们在外三十二年之久，值不值得欢迎他们回来就难说了。他们大多数宁愿留在帕提亚，因为他们已经在那儿安家落户，娶当地女人为妻了。

我祖母莉薇娅对于阿格里珀的条件很不满意，只有一方面高兴，他跟屋大维娅的女儿离婚，叫屋大维娅丢了脸。不过她并不表露她的感情。九年以后（公元前12年）阿格里珀才没有用了，他就在他乡下的别墅里突然死了。那时候奥古斯都远在希腊，所以没有验尸。阿格里珀遗下好几个孩子，三男二女。莉薇娅好不容易才把他这些孩子打发，而让她自己的儿子们得到好处。

提贝里乌斯跟朱莉亚结婚。事情进行得很简单，因为她爱上了提贝里乌斯，恳求奥古斯都去为她尽点儿力。奥古斯都答应了，因为要是他不肯给女儿帮忙，女儿就要自杀。另一方面呢，提贝里乌斯恨透了这桩婚事，可是不敢拒绝。他被迫跟他自己的妻子离婚。他妻子薇波桑娜是阿格里珀跟他前妻的女儿。提贝里乌斯非常爱她。离了婚以后，有一次偶然在街上碰见了，他看着她，眼睛里充满了绝望的相思。奥古斯都听到这件事，就下令说，以后不许再有这种事。两家都派上了特别监视者以避免他们再碰见。不久以后，薇波桑娜跟一个叫加勒斯的青年贵族结了婚。趁着我还没忘记，我得说一下我父亲娶我母亲的事。我母亲安东尼娅是马克·安东尼跟屋大维娅最小的女儿。他们是在奥古斯都患病、马尔赛勒斯去世的那一年结的婚。

我伯父提贝里乌斯是坏克劳人之一。他脾气乖僻，不言不语，生性粗暴，但是有三个人的影响制止了他性格中的这些坏因素。第一个是我父亲，最好的克劳人之一，快乐，心胸宽大慷慨。第二个是奥古斯都，一位诚恳，愉快，心地慈善的人，他不喜欢提贝里乌斯，可是为了他母亲的关系，对他很宽厚。最后是薇波桑娜。我父亲和他到了服军役的年龄就被派出，到帝国内不同的地区，我父亲对他的影响就减少或者没有了。后来他跟薇波桑娜分了手，接着就是奥古斯都对他很冷淡。我伯父简直不能掩饰他对朱莉亚的厌恶，因而得罪了奥古斯都。三方面的好影响都没有了，他渐渐地变成了一个完完全全的坏人了。

我想，我在这儿应该描写一下他的外表。他个子高，黑头发，白皮肤，体形壮实，有一对特别健美的肩膀。他的手力大得出奇，能用大拇指和食指捏开核桃，把厚皮的青苹果捏碎。如果不是他的动作太慢，他一定会成为一个拳王了。有一次他和一个同伴做友谊拳赛，把那个同伴打死了，就用空手，没戴平常用的那种金属拳击手套——拳打在那个人的头上把头骨打裂了。他走路的时候脖子向前伸着一点儿，眼睛看着地上。要是没那么些疙瘩，要是眼睛没凸出那么高，要是没有皱着的眉头，他的脸可能很漂亮。他的塑像，雕像，都很漂亮，因为雕塑家把这些缺点都掩盖了。他很少说话，说得又特别慢，别人跟他谈话的时候忍不住要替他说完，一口气连回答也替他说出来。然而，他高兴的时候却能做非常动听的公开演讲。他很年轻就秃了头，只在后脑勺上还有头发。他就把那些头发留长，这是古代贵族们的样子。他从来没生过病。

提贝里乌斯在罗马社交场中人缘儿太坏了。不过，他是个好将领。他恢复了几种古代严格的纪律，可是，在出征的时候他并不宽待自己，很少睡在帐篷里，吃的喝的几乎跟士兵一样。上阵冲锋他总是身先士卒，因此兵士们愿在他的麾下听令，对于那些脾气好，容易说话的司令们他们没有同样的信心。提贝里乌斯从来没对他的兵微笑过，也没夸奖过一句，而且经常叫他们行军过久，工作过重。有一次他说，“让他们恨我吧，只要服从我的命令就行了。”他管束副将们、团级军官们，跟管束兵士一样严格，所以没人抱怨他偏心。在提贝里乌斯手下服役是很有收获的，他常常想法子攻陷敌人的营地和城市，然后洗劫一空。他在亚美尼亚、帕提亚、日耳曼、西班牙、达尔马提亚、阿尔卑斯和法兰西都打过胜仗。

我说过我父亲是最好的克劳人之一。他像他哥哥一样强健，可比哥哥漂亮得多，说话和动作都比哥哥快，并且作为一个军事将领来说一点儿也不次于哥哥。他对待所有的兵都像对待罗马公民一样。除了官衔和受教育水平之外，他跟他的兵都平等。他最恨处罚他们。他下了个命令，所有犯了纪律的兵尽可能让他们的同伴去处理，他认为那些同伴一定会保卫他们班或连的好名声。他不许他们把犯过失的兵打死或者打得不能做日常军事工作。但是他希望他的兵士们都能自己做出是非判断。队长们经过团长的允许可以打人，不过只许鞭打那临阵怯敌的，或是偷同伴们东西的，因为品行表现那么低贱，被鞭打正对劲儿；他还有命令，凡是被鞭打过的兵，以后永远不许上阵，必须降级，去做运输工作或者做勤务员。任何兵士如果觉得被同伴或队长处罚得不公平，可以向他上诉；但是他认为那些判决未必需要修改。他这个制度施行得好极了，因为我父亲是那么好的一个军人，他使得全军队的道德水平都提高了。别的将领不相信他们能达到那么高的水平。我明白，受过这样待遇的军队，以后又在一个普通将领之下该是多么危险。一旦把独立自由给了人，就不能轻易再拿走了。在我父亲麾下服过役的人，可巧又被征到我伯父手下去服役，总是有麻烦。在我伯父手下服过役的人对我父亲的处罚制度看不上眼，又猜疑不定。他们习惯的是彼此遮瞒所犯的罪过。他们因为能狡猾地避免了自己的罪过被发现而自豪。在我伯父手下，一个人很容易被鞭打，比方说长官没向他说话他先向军官说话了，或者说话说得太坦白，或者有任何独立自主的行动，都得挨打。一个兵给人看他背上的鞭痕是诚实，不算丢脸的事。

我父亲最大的胜利是在法兰西的阿尔卑斯和一些平原国家，特别是在日耳曼。我想，在那里他的名声永远不会被人忘记。他经常处在激烈的战斗中。他的志愿是做一件在罗马历史上只发生过两次的事，那就是一个大元帅亲手杀死敌方的大元帅，亲手剥掉他的甲胄。可是那些家伙不是逃出战场，就是罢战投降，再不然就是被某个多事的军人抢先杀掉了。老兵们给我讲我父亲的故事时常常笑着赞叹：“哈，少爷，那时候看到你父亲骑着他那黑战马在战场上跟那些日耳曼酋长们捉迷藏，真叫我们心里痛快呀！有时候他得先干掉十来个保镖，都是好凶猛的人呐，然后才能跑近军旗，到了那个时候哇，那狡猾的鸟儿已经飞了。”在我父亲麾下服过役的人最得意的、最爱夸耀的事是：他是第一位从瑞士打到北海的罗马大元帅。

第四章

我父亲总没忘记我祖父关于自由的训导。还很小的时候，他惹恼了被奥古斯都派做学生军训队长比他大五岁的马尔赛勒斯。他告诉马尔赛勒斯，这个队长头衔只是为了一场特别事项给他的（一场假战斗，叫作“希腊人和特洛伊人”，一边儿是骑兵军训生，一边是议员和骑士的儿子们，双方在玛尔斯战神广场作战），并不包括他继续使用的那些法权。对于我父亲来说，因为他是一个生来自由的罗马人，对暴行专制决不屈服。他还提醒马尔赛勒斯说，那场假战争的对方是提贝里乌斯，而且是提贝里乌斯获得了胜利的荣誉。他向马尔赛勒斯挑战，要跟他决斗。奥古斯都听到这件事觉得很有趣。从那个时候起，他不叫我父亲别的名字，一直叫他“生来自由的罗马人”。

不论什么时候，我父亲在罗马都会发现受奥古斯都奴役的压力在不断地增加，这使他焦躁不安，因此他总是希望着赶紧回到军中去。有一个时期奥古斯都不在罗马，提贝里乌斯在法兰西，我父亲代任城里的最高长官。他非常讨厌那些猎取地位、营私舞弊、假公济私的人和事。他私下对一个朋友说，在他手下任何一个班的兵士之中，可以看到的罗马传统自由精神比整个元老院都多。很多年以后，这位朋友把他这句话告诉了我。他死以前不久，从驻守在日耳曼内地的军营里给提贝里乌斯写了一封诉苦信，信里的大意差不多跟这句话一样。他说他求告上苍，叫奥古斯都学习“独裁者”苏拉的光荣前例，内战之后，苏拉是罗马唯一的领导人，他的敌人们或是被征服了，或是被安抚平定了。他只用了很少一些时间把几件国家大事处理好，就马上放下职杖[1]，变成了一个普通公民。奥古斯都曾一直说这是他最后的目标，要是他不快点这么办，那就太晚了。老贵族们已是稀少得可怜，战争死亡名单上记载的那些最勇敢的、最好的已经故去。幸存的几个掺杂在新贵族之中——贵族？真怪！他们的作风越来越像奥古斯都和莉薇娅的家奴。罗马很快就会忘掉自由是什么意思，就会落到暴君的手里，像东方的暴君那样野蛮、专横。再说我父亲在奥古斯都最高统帅麾下东征西伐，并不是为了发展成这个样子，简直是灾祸一样。奥古斯都是他第二位父亲，他又敬爱又深深地钦佩奥古斯都，即使如此，也不免要表白他的情感。他写信询问提贝里乌斯的意见，他们两个一起能不能说服，甚至强迫奥古斯都退位呢？我父亲说：“如果奥古斯都答应退位，我就会比以前千倍地敬爱他；但是，遗憾得很，这件事可能遇到的阻碍恐怕是咱们的母亲莉薇娅，她心里藏着的自尊自大，她通过奥古斯都运用着至高至上的权力。”

不幸，这封信送到的时候，提贝里乌斯正在奥古斯都和莉薇娅跟前。“您尊贵的兄弟给您来的信！”皇家信差高声报告，把信递给他。提贝里乌斯没想到信里有什么不能告诉莉薇娅和奥古斯都的事，他请求允许当时开看那封信。奥古斯都说：“行，提贝里乌斯，你可得大声念给我们听。”他挥手叫仆人们出去。“来，马上念吧。他最近打了什么胜仗啊？我想快点儿知道。他的信总是写得有趣儿，比你的有趣多了，小伙子，原谅我这样比较。”

提贝里乌斯念了头几个字，脸就红了。他试着把那危险的地方跳过去，但是他发现除了最后一段我父亲抱怨由于头受了伤而感到头昏和在易北河行军困难之外，信上还写着近来发生了几次不祥之兆：奇异的流星连夜出现；森林里传出的声音好像妇女在哀哀痛哭；天刚破晓两个不寻常的青年，骑着白马，穿着希腊衣服，不是日耳曼衣服，忽然骑过军营；最后，一个个子高大得超过普通人的日耳曼妇女，出现在他的帐篷门前，用希腊语对他说，别再往前进攻了，命运不允许。提贝里乌斯这儿念一句，那儿念个词儿，结结巴巴，说是写得太不清楚。最后，婉言推托，不念了。

“这是怎么回事？”奥古斯都问，“你能认出来的一定比这些多吧。”

提贝里乌斯振作起来：“说实话，老爷子，我能。但是这封信不值得念。我兄弟写信的时候病着呢。”

奥古斯都着了急：“哎呀！他的病不太严重吧。”可是我祖母莉薇娅作为母亲好像这一次对儿子关心极了，连讲礼貌都忘了，一把抢过信，因为她立刻猜到那信里有些东西提贝里乌斯不敢念，不是说到奥古斯都就是说她。她从头到尾把信看了一遍，皱着眉头把信递给奥古斯都，冷冷地说：

“这件事只跟你有关系。无论这个儿子多么古怪，处罚他不是我的事，是你的事，因为你是他的监护人，又是国家元首。”

奥古斯都吃了一惊，想不出到底是怎么同事儿。他看了那封信，觉得并没有写他有什么不好，也没写什么叫我祖母生那么大气的东西。其实，除了“强迫”这个词不好听之外，他心里同意信里表示的想法，虽然信里对我祖母的批评也就是指责他，说他听从我祖母的怂恿，去做跟他自己的合理判断相反的事。整个元老院对他，他家人和他的下属的态度简直变成了不顾羞耻的谄媚。他跟我父亲一样地不喜欢这种情况。很久以前，奥古斯都在安东尼还没被战败还没死去前，曾公开地应许过，在战场上没有敌人跟他作对的时候他就退位，这也是真的。而且从那时起，他在讲话里几次提到他大功告成将享受的快乐日子。他对无穷无尽的国家大事和没完没了的荣誉头衔感到厌倦了。他希望安安静静，过舒适的生活。不过我祖母永远不会答应他这么做，她总说他的任务还没有完成一半呢，如果他现在退位，内战一定会发生，别的事全没有指望。是的，他工作劳苦，她知道，可是她自己工作得更苦，而且没有直接受到过国家的奖赏。再说，请他别那么脑筋简单呐，一旦没了职位成了个无关紧要的普通公民，就可能被检举控告，充军发配，或者有更厉害的事：那些被他杀死或毁了名誉的人们的亲戚记仇，怎么得了呢？做个普通公民不能用保镖的，也不能有军队。请他再做十年官，十年之后可能事情就好转了。因此，他总是听她的话，继续统治下去。他一步一步地接受了皇帝的优越条件。元老院隔五年或者十年投一次票以巩固他的地位。

他看完那封倒霉的信以后，我祖母瞪着眼睛看着他，问：

“怎么样？”

他温和地说：“我同意提贝里乌斯的说法，这小伙子一定是病了。这是疲劳过度以后的精神错乱。你看那最后一段，他提到他头部受伤的后果，看到那些幻象。他必须休息。出征作战的忧虑，损害了他宽宏大量的本性。那些日耳曼森林地区，很不适于精神病人居住，提贝里乌斯，是吧？狼嚎使人心烦，我相信，他所说的那妇女哀哭一定是狼的嚎叫。现在，他已经给了那些日耳曼人一个难忘的教训，把他召回来吧。你们看怎么样？看到他又回到罗马来可真好哇。对了，我们一定叫他回来。我最亲爱的莉薇娅，儿子回来你准喜欢极了，不是吗？”

我祖母没有直接答复。她皱着眉说：“你呢，提贝里乌斯？”

我伯父比奥古斯都狡猾得多。他对他母亲的个性认识得更清楚。他回答：“我兄弟好像真是病了。不过，即使病了，也不能饶恕他这种不孝的行为，我同意叫他回来，应当指出他对他这位谦虚忠诚、永不懈倦的母亲竟敢怀着那种卑鄙的思想，并且还写在纸上，派信差经过非友善国家送来。此外，关于苏拉的事情，见解太幼稚了。苏拉一不当权，内战马上又开始了，他的新宪法也就推翻了。”提贝里乌斯对付这件事对付得很不错。他对我父亲的反感多一半是真的，因为我父亲使他陷在如此尴尬的地步。

因为奥古斯都当着她儿子的面把对她的冒犯轻轻放过，莉薇娅气得要命。她对我父亲也一样生气。她知道我父亲回来的时候一定要进行强迫奥古斯都退位的计划。她知道只要我父亲还活着，她永远不能通过提贝里乌斯统治国家，即使她能保证提贝里乌斯继位也没用。我父亲在罗马是受群众热烈欢迎的人物，又有西方军队做他的后盾，他就等着大力复兴民主自由呢。至高无上的权威对于莉薇娅来说比生命和荣誉更重要，她为权柄已经作了很多牺牲了。不过，她还能掩饰她的情感。她假装同意奥古斯都的看法，说我父亲是病着呢。又告诉提贝里乌斯说她觉得他的批评太严重。她赞成必须立刻调回我父亲来。她甚至为了奥古斯都的宽宏大量，把她那可怜的儿子的过错辩解减轻而谢了他。她要派她信得过的医生带着一包藜芦去，这种药是从塞萨利来的，治精神衰弱特别有效。

第二天医生就被派出去了，是同奥古斯都的信差一起去的，信里真诚地祝贺他那许多次胜利，询问他头部受伤的情况，批准他回罗马，不过语气却是不论他愿意不愿意，他必须回来。

我父亲的回信几天之后就到了，他感谢奥古斯都的宽容，说他身体一好立刻就回来。因为他接到那封信的前一天出了一点事故，他的马在奔跑时跌倒了，压在他一只腿上，他的腿又撞在一块尖角石头上。他谢谢母亲的关心和送给他的藜芦、派去的医生，他马上请这位医生看了病。但是他恐怕这位医生的著名医术也没能防止他的伤势转为严重。最后，他说他本来愿意留在他的驻防地，但是奥古斯都的意旨就是命令，我父亲重复说他的身体一好马上就回罗马来。他当时驻防在日耳曼中部的萨勒附近。

听到这个消息时，提贝里乌斯和奥古斯都、莉薇娅正在帕维亚。提贝里乌斯立刻请假去看望他兄弟。奥古斯都允许了。他骑上他的矮脚马立刻向北驰去。他只带着几个随从，奔向阿尔卑斯山最近的小路，五百英里的路程在他面前展开，但是他只在驿站换换马，如果骑马骑得太累，就扒上一辆车，在车上抢着睡几个小时，也不耽误赶路。天气很不错，他翻过阿尔卑斯山，进入瑞士，然后顺着莱茵大路前进，连停下吃顿热饭的功夫都没有，一直赶到了一个叫曼海姆的地方。他在此处渡过河去，向东北方走，道路崎岖，经过不友善的国家。第三天晚上，他自己一个人先到了驿站，那几个随从早就落在后头了，他在曼海姆选了几个新随从也跟不上他。有人说第二天他连夜赶路，到第三天的中午走了差不多二百英里。他赶上见我父亲一面，但是没能赶上救他的命，因为当时（公元前9年）他的腿得了坏瘟病已经烂到大腿了。我父亲虽然是奄奄一息，头脑却还清醒，下令叫营里向我伯父致陆军司令应受的敬礼和仪式。弟兄两个互相拥抱，我父亲对我伯父耳语：“她看了我的信吗？”我伯父痛苦地说：“比我先看了。”我父亲发出一声叹息：

“罗马有个严厉的母亲，卢修斯和盖乌斯有个危险的后娘。”

这就是他临终最后的一句话。说完之后就合上了眼睛。

我是从一个科斯岛的希腊人享挪风那里听到这件事的，他那个时候还很年轻，是我父亲的军医。我祖母的医生把他的病人夺过去，他恨得要命。我应该解释，盖乌斯和卢修斯是朱莉亚和阿格里珀所生，是奥古斯都的两个外孙子。他们还在婴儿时期奥古斯都就收认了他们做自己的儿子。还有第三个男孩子，因为是个遗腹子，所以叫波斯蒂尤默斯。奥古斯都没过继他，叫他接继阿格里珀的香火。

我父亲死去的那个兵营，被称为“被诅咒的营地”。他的遗体是大队齐步行军抬到冬季宿营总部，莱茵河上的曼恩去的。我伯父提贝里乌斯作为送葬主持人，步行了全程。军队很愿意把他埋葬在当地，但是我伯父把他的遗体带到罗马来出殡，在玛尔斯战神广场上一个特大的火葬堆上焚化了。奥古斯都亲自致悼词，其中有一句说：“我祈祷诸天神灵叫我儿子盖乌斯和卢修斯能像这位死去的英雄一样道德高尚，并向我保证也死得如此光荣。”

莉薇娅不能确定她是不是可以完全相信提贝里乌斯。他把我父亲的遗体带回来以后，接受她的同情好像有些勉强，当奥古斯都说他也愿意死得如此光荣的时候，她看到提贝里乌斯脸上掠过一丝笑意。提贝里乌斯早就怀疑我祖父的死因，现在他决定了一切的一切都顺从母亲。他经常和母亲一桌吃饭，他觉得他完全被捏在母亲手心里。他努力争取她的好感。莉薇娅很了解他的想法也就相当满意。他是唯一怀疑她使毒的人，显然的，他对此事小心保密。她已经把嫁给奥古斯都这件丑闻的风波遮盖过去了，现在，在城里被称为最严格遵守道德的模范。元老院投票要在城中几处公共场所竖她的四个塑像。这是一种补偿她失去了儿子的损失的做法。他们还用了一种圆满编造的谎话，叫她入了“三个孩子的母亲”的民间组织中。在奥古斯都法令下，一个母亲有三个或者更多的孩子，会得到许多特殊的优待，尤其是在承受遗产方面——老处女和没有孩子的妇女，一点儿遗产也不能承受，都遗留给了她们那些生儿养女的姐妹们。

克劳狄乌斯，你个乏味的老家伙。你的自传已经写到差不多第四卷了，连你在哪儿生的还没写到呢！立刻写吧，要不然你就总也写不完。写，“我生在法兰西里昂，在我父亲死去的前一年，八月一号。”行了。我母亲生我之前已经有过六个孩子，不过因为我父亲出征时我母亲总是陪同他一起去，孩子必须是特别健康才养得活。因此只有比我大五岁的哥哥日耳曼尼库斯和比我大一岁的姐姐莉维拉活着，他们两个都承继了我父亲那十全十美的体质，而我没有。两周岁以前，有三次我几乎死掉，要不是我父亲故去，家搬回罗马来，很可能这部历史根本就没人写了。

注解：

[1]　职杖（rod of office），相当于中国古代做官的“印”。

第五章

在罗马我们住在一所大房子里。这房子是我祖父的，在遗嘱上他把这所房子留给我祖母了。房子在巴勒登丘，离奥古斯都的皇宫和他所建的太阳神庙以及图书馆都很近。从巴勒登丘往下看就是市场。在山丘最陡的峭壁之下是双子座中甲乙两星的双星庙。（这是个古庙，是木材和泥土建成的。十六年后，提贝里乌斯自己出钱重修此庙，修成了一座豪华无比的大理石建筑。内部油彩贴金，一切装饰都奢侈得像个贵族妇女的闺房。我猜是我祖母莉薇娅叫他这么搞以取悦奥古斯都的。提贝里乌斯没有宗教思想，而且非常吝啬。）丘上的环境比丘下河边洼地上的要好得多，那上边大多数的房子都是议员的。我是有病的孩子，医生们说：“这是个病魔争斗的战场。”也许是他们决定不下谁可以得到弄死我的光荣，我才得了活命。从开头说吧，我出生时不足月，只有七个月就生了。接着是我奶妈的奶跟我不对劲，我的皮肤上出满了怪难看的红疙瘩。此后，我患疟疾，出疹子落下了个一耳重听，又害丹毒，结肠炎，最后是小儿麻痹，害得我左腿短了一截，因而成了个终生跛脚的瘸子。因为这些病，我的大腿肌肉非常软弱，跑或者走长途根本不行，旅行的时候多半是得坐轿子。另外，饭后经常心口疼，疼得真要命，有两三次要不是朋友拦住，我就会把切肉刀子（我疯了似的抓在手中）插进那折磨我的地方了。我听说人们叫这种疼是“心口疼病”，除了尿急痛之外，比世人所知的任何疼都厉害。（是啊，我大概应当感谢上苍我没患过尿急痛吧。）

我母亲安东尼娅是个美丽、高贵的女子。她母亲屋大维娅把她严格地教养成人。她是我父亲一生唯一热爱的人，按说她应当最疼爱地看顾我，她最小的孩子，甚至因为可怜我的不幸而多偏爱我一点。事实并不这样。她对我尽了做母亲应负的责任，没有别的。她不爱我，她对我有极大的反感，不但是因为我的病，也是因为她怀着我的时候最不舒服，生我的时候又最困难，她九死一生，仅仅逃得活命，此后病了许多年。我出生过早，是因为她在接待奥古斯都的宴席上受了惊吓。奥古斯都到里昂去看望我父亲，为当地的“罗马和奥古斯都祭坛”剪彩。我父亲是法兰西三省总督，里昂是总部所在地，一个西西里奴隶在宴会上伺候上菜，突然抽出一把匕首在我父亲脖子后头比画。当时只有我母亲看到了。她引动那个奴隶的眼睛来看她，而且机智地向那个奴隶微笑着摇摇头表示不赞成，打手势叫他把匕首放回去。那个奴隶迟疑之间另外两个端菜的仆人从我母亲的眼神中看到后，及时把那个奴隶制服并缴了他的械。我母亲当时昏倒了，接着肚子就疼起来。可能是因为这件事我一向怕行刺的，听说胎儿受惊吓，会留下后遗症。当然，提到胎儿时期的影响其实没什么道理，皇帝家族有几个是患病或者年老而死呢？

因为我是个感情深厚的孩子，我母亲的态度叫我伤心得很。我姐姐莉维拉长得美，但是性情残忍，又虚荣又有野心。我听她说我母亲把我叫作“不祥之兆”，又说我出生的时候应当查查女巫神的预言书，还说大自然开始造我，可惜没造完就厌烦地把我扔在一边，算是个毫无希望的开端。还有，古人比我们更聪明更高尚，他们为了种族的优越把病弱的婴孩裸露在荒山坡上。这些可能是莉维拉的添枝加叶，她说七个月的婴儿是很讨厌的东西。可是，我知道，有一次我母亲听到一个议员在元老院提出了一条愚蠢的动议，她非常生气，不禁喊出：“这个人该杀！他笨得像条驴——唉，我瞎说什么呢，跟他相比，驴子懂事多了，他笨得像……像……哎呀，老夫，他笨得像我儿子克劳狄乌斯呀！”

日耳曼尼库斯是她最爱的，也是人人都喜爱的人。我绝不嫉妒他到处得人宠爱和赞羡，我替他欢喜。日耳曼尼库斯怜惜我，他尽力而为要使我的生活比较好些。他向我的长辈们推荐我，说我是个好心肠的孩子，总要报答那些对他关心待他宽大的人。他总是说严厉只能把我唬怕了，弄得我更病起来。他说得对呀，我的手抽搐，我的头颤动，我的口吃，我的消化不良，我的不断流的口水，都是由于在教训之下我所受到的恐惧。每次日耳曼尼库斯替我辩护，我母亲就溺爱地笑着说：“高尚的心啊，给你那过剩的热情找个好一点儿的对象吧！”我祖母莉薇娅的说话方法是：“别傻了，日耳曼尼库斯。如果他守规矩，我们就会以他应得的慈爱对待他。你是把车套到马前头去了。”我祖母很少跟我说话，如果说，也总是轻蔑地，根本不看着我，说：“出去，孩子，我要在这屋里。”要是她有机会责骂我，她从来不当面开口，而是给我送来一封冷冰冰的短信。比方说：“莉薇娅夫人得知，克劳狄乌斯这孩子尽在阿波罗图书馆闲荡，浪费时间。在导师给他预备的初等课本得益之前，胡乱摆弄图书馆架子上的重要著作简直是荒谬。再说，他坐立不安干扰那些真正学习的学生。这种行为必须制止。”

至于奥古斯都呢，虽然他从来没有算计着虐待我，但他跟我祖母一样，不喜欢跟我在一个屋子里。他非常喜欢男孩子（他自己一辈子直到死还是个大孩子），但是只喜欢那种他叫作“好男子的小家伙”，比如我哥哥日耳曼尼库斯，他外孙盖乌斯和卢修斯。他们都长得特别漂亮。也有不少同盟国国王或酋长的儿子，留作人质以保证他们的父亲守约——法兰西、日耳曼、帕提亚、北非、叙利亚。这些王子跟他孙子，以及重要的议员们的儿子在男生学院一起受教育；他常到宿舍来玩石弹游戏，跖骨游戏，或是捉人游戏。他最喜欢的是小黑孩，摩尔人，帕提亚人和叙利亚人，还有那些能跟他高高兴兴地说个不停，把他当成他们自己之中一个的孩子们。只有一次他控制住了对我的厌恶，叫我也跟他喜爱的孩子们一起玩了石弹游戏。但是那次情况太不自然，使我比平常更加紧张，我结结巴巴，哆哆嗦嗦，简直像个疯子，他以后永远没再叫我。他恨侏儒，瘸子和生理上有缺陷的人。他说那种人会带来坏运气，应当藏在人看不见的地方。虽然如此，我心里恨我祖母，不恨奥古斯都，因为他不喜欢我可是尽力地控制着这种情感。大概我那时真是个很差劲的小怪人，对于那么强壮完善的父亲和那么高贵的母亲简直是丢脸的事。奥古斯都自己的相貌也很好，只是矮一点，他有金色的卷发，最近才灰白了。他的眼睛明亮，脸上带着笑容，体态挺直优美。

我记得，有一次我听见了他写的关于我的一首讽刺短诗，用希腊文写的，为的是给阿辛努多看。阿辛努多是一位斯多葛派哲学家，塔尔苏斯人，奥古斯都常常请教他一些简单严肃的意见。我那时候七岁了，在我母亲家花园里的鲤鱼塘边遇见了他们。那首讽刺短诗我记不清了，大意是这样：“安东尼娅很守旧，不用金钱买狨猴[1]。为何不从东方买？自己生产已经有。”阿辛努多想了一会儿，和诗一首严肃地回答：“安东尼娅绝不买猴玩，即使东方商人不要钱。她连自己的儿子都不管，她那高贵丈夫的孩子真可怜。”奥古斯都好像有点窘住了。我在这儿得解释一下，他们两个都猜不到我能听懂他们在说什么，因为给阿辛努多介绍我的时候，总是说我缺心眼儿，笨蛋。因此阿辛努多把我拉过去用拉丁文逗我说：“小克劳狄乌斯觉得这首诗怎么样啊？”阿辛努多胖大的身体隔开了奥古斯都把我挡住，不知怎么我就忘了我的口吃，用希腊文流利地说：“我母亲安东尼娅不惯着我，但是她让我跟一位直接从阿波罗太阳神学习的人学习希腊文。”我的意思是我听懂他们说的话了。教我希腊文的人是个希腊女人，本来在希腊小岛之一做太阳神女祭司。她被海盗捉了去，卖给蒂雷地方一个妓院的老鸨子。她逃出来了，但是因为做过妓女不能再做女祭司。我母亲看出她有天才，就把她收留到家里做家庭教师。这个女人告诉我，她是直接跟阿波罗学习的。我只是引用她的话。不过因为阿波罗是“学”和“诗”之神，我的话听来比我的原意更加机智巧妙了。奥古斯都大吃一惊。阿辛努多说：“说得好呀，小克劳狄乌斯。猴儿一个希腊字也听不懂，对吧？”我回答说：“不懂。它们有长尾巴，还从饭桌上偷苹果呐。”可是，奥古斯都把我从阿辛努多胳膊上接过去，热心地问起我来，我马上忸怩不安，说话结结巴巴，比平常更厉害了。不过，从那次以后阿辛努多成了我的朋友。

有个关于阿辛努多和奥古斯都的故事证实他们之间互相信任。一天，阿辛努多告诉奥古斯都说，你会见客人之前所做的准备工作不够，早晚有一天小刀子就要刺中你的要害。奥古斯都说他瞎说八道。第二天，仆人禀报奥古斯都他姐姐屋大维娅夫人在外边，要在他们父亲逝世纪念日向他慰问。他下令立刻请夫人进来。当时她病得很重，轿子是挂着帘子，抬进门后，帘子一开跳出来了个阿辛努多，手中宝剑指向奥古斯都的心窝。奥古斯都不但一点都不生气，还多谢了阿辛努多，并且坦白地承认没重视阿辛努多的警告是自己的错误。

我必须记下来，发生在我儿童时期的一件不寻常的事。我八岁那年夏天，我母亲，日耳曼尼库斯，莉维拉和我都到我姑姑朱莉亚那座漂亮的海边别墅作客。那天下午六点钟，我们都在葡萄园乘凉，朱莉亚没和我们在一起，但是提贝里乌斯的儿子后来我们都叫他“甲星”的提贝里乌斯·德鲁苏斯在那儿，还有朱莉亚的孩子波斯蒂尤默斯和阿格里皮娜都在那里。突然我们听到空中尖叫声，往上一瞧，原来是好几只老鹰在打架，羽毛纷纷落下来，我们都去抓。日耳曼尼库斯和甲星抓住了一根还没落地的翎毛，就插在他们的头发上。甲星的是一根翅膀上的小羽，日耳曼尼库斯的是一根极漂亮的尾翎。两根羽毛上都有血，血点子落到波斯蒂尤默斯仰着的脸上，莉维拉跟阿格里皮娜的衣服上。这时有个黑乎乎的东西从空中掉下来。我自己也不知为什么就把衣襟扯起接住那个东西。原来是个极小极小的狐狸崽子，小狐狸受了伤，害怕得要命。几只鹰飞扑下来，要把小狐狸抓回去，可是我已经把它藏好了。我们大声喝喊，用棍子向它们挥舞，它们受了挫折，飞向高处，尖声大叫着飞走了。我很难为情。我没想要那个小狐狸。莉维拉抓住它抢了去，可是我母亲那时脸色很严肃，叫她把小狐狸还给我，她说：“狐狸掉到克劳狄乌斯那儿了，应该是他的。”

一个老贵族，占卜社团成员之一，当时正和我们在一起，我母亲问他：“请告诉我这是个什么预兆。”

老头子说：“我怎么说呢？这可能有极端重大的意义，也可能没有。”

“别怕，就说你觉得是什么意思好了。”

他说：“先叫孩子们走开。”

我不知道他给我母亲讲的是否是你们看了我这本历史书之后可能会有的答案。我只知道我们这些孩子在远处玩的时候，我的好哥哥日耳曼尼库斯给我找到了另外一根尾翎，是在山楂树上找到的，我美滋滋地把它插在头上。莉维拉蹑手蹑脚地走到玫瑰篱笆后头去偷听老头和妈妈在说什么。她大笑着插嘴：“倒霉的罗马，有‘他’当护民官！我请求神灵，那个时刻之前我宁愿先死！”

老头转身指着她，说：“你个冒失无礼的小丫头，毫无疑问，神灵一定叫你如愿，用一种你不喜欢的方法！”

我母亲说：“孩子，你会被锁在屋里，没有吃的。”现在我回想起来，这句话也是不吉利的预兆。在剩余的假期中莉维拉被管得很紧。她向我报复，用许多刁巧恶邪的方法对付我。不过，她不能告诉我们占卜的说了什么话，因为她在女灶神和我们家宅之神前起了誓，任何一个当时在场的人还活着的时候，她永不许直接或间接提到那个预兆。我们都被迫起了那个誓。现在，既然多年以来我是那些人唯一还活着的人，我母亲和占卜人虽然年纪比较大，可是比那些别的当事人活得还长些——我不再受誓言的约束。这件事情发生以后，我常常发觉我母亲奇怪地看着我，差不多是尊敬的样子，但是她对待我并不比以前好。

因为我的腿有缺陷，不能参加体育训练，而这又是教育内容中主要的一部分，所以，我进不了男孩子的学院。又因为我常常生病跟不上课程，而且我的耳聋和口吃都是学习上不利的条件。因此我很少跟同年龄，同样家庭条件的孩子们在一起。陪我玩的是一些仆人的孩子。其中的两个，卡伦和帕拉斯都是希腊人，后来成了我的秘书，管理非常重要的事情。卡伦又成了我另外两个秘书的父亲，纳西斯和坡利比的父亲。我也常跟我母亲的女工人们待在一起，坐在那儿看她们一边纺毛线、织毛线和织布，一边谈话。她们很多都是受过高等教育的妇女，如我的保姆。坦白地说，我觉得跟她们在一起，比后来我必须参加的那些男人们的社交圈子都更有意思。她们宽容别人，精明伶俐，谦虚，又仁慈。

我曾提到过我的导师马卡斯·坡西乌斯·加图，按照他自己的说法，他是由他列祖传下来那些罗马道德的活样品。他总是吹嘘他的祖先，像一些笨蛋，自己什么都没干出来，没得吹，只好吹祖先。他最爱吹的是监察官加图。在罗马历史上一切人物之中我觉得监察官加图最可恨，他顽固不化地拥护旧道德观，而他的旧道德观在群众的思想中含义是吝啬，迂腐和严苛。我的导师加图叫我把监察官加图自吹自擂的作品当课本。他的记述中有一篇写的是出征西班牙。在那里他毁灭的城市比他在西班牙停留的天数还多。他的军事才能或者爱国主义都不能使我佩服，他那惨无人道的行为却使我厌恶之极。大诗人维吉尔说过，罗马人的天职是统治：“用自豪和骄傲、用战争制服他们统治他们。”加图制服了那些人，可是多半是利用西班牙内部各民族之间的矛盾，不是靠战争。他甚至雇用刺客去消灭那些顽强的对手。他把许多许多无条件献城投降、手无寸铁的人们砍死刀下。从他记载下来的记录中，我们看到成千上万的西班牙人，宁可全家一起自杀，以免陷入罗马人手中。这些民族一旦召集起几个人，有了武器，马上就起义。所以自从那个时候到现在，他们一直是我们身边的刺儿。那时候加图要的只是抢劫和一个凯旋典礼，而除非有一定数目的死尸，是不能进行凯旋典礼的。当时的数目大概是五千，他要做到没人能向他提出质问。他自己狠狠地质问过他的竞争对手们，说他们得到的死尸数量不够，凯旋典礼是不能承认的。

说起来，凯旋典礼一直是罗马的一大祸。多少次毫无意义的战争，只因为大将军要耀武扬威，骑马通过罗马闹市，后头牵着铁链子锁着的俘虏，花车上堆满了掠夺来的财物。后来奥古斯都发觉了这个情况，听取了阿格里珀的建议，下了一道命令，此后除非大将军是皇族，谁都不能得到举行凯旋典礼的赏赐。这道命令是我出生的那年下的。念起来好像他嫉妒他的大将们似的，因为那个时候他自己已经不能出征了，他家里的男人们也都太年轻，不够获得凯旋典礼的年龄。其实，他的意思是不愿意再扩大帝国的边疆。他算计着，如果大将们没有获得凯旋典礼的希望，他们也就不去向边境上的少数民族挑衅以引起战争了。不过，他还是准许给那些应当得到凯旋典礼的大将们一些奖品，如，一件绣袍，一只银杯，一尊塑像等，这是鼓励士兵们去为国家打仗。另外，不赞成举行凯旋大典的原因是，在凯旋典礼的日子里，士兵们喝醉了酒，无法控制，到末了常常是把酒店砸个稀烂，放火烧油店，污辱妇女，总起来说，他们的行动好像罗马是他们征服的城市，不是那些只有简陋木屋的日耳曼营盘，也不是村里只有沙洞的摩洛哥。我的一个侄子，在庆祝了他的凯旋以后，四百军人和四千居民都丧了命，虽然死法不同，不外乎以上几种情况。除去其他损失之外，城里五大排房子被烧成了一片瓦砾，三百家酒店被抢了个精光。

哎，还是让我接着讲监察官加图吧，他的“家政和家庭经济教范”是我学拼音的书，每次我拼不出来一个字，就得挨两下子打，一是因为笨，打左耳，一是因为侮辱了高贵的加图，打右耳。我记得那本书里的一段话，很恰当地表达了那个刻薄家伙的心胸：“主人应该把老牛和一切瘦弱的牲畜卖掉；也要卖掉那些不健康的羊，羊毛和羊皮；应该卖掉旧车，旧工具；应当卖掉年老和身体有病的奴隶；还要卖掉一切用不着或者没有用的东西。”我呢，我在卡普亚，我那个小农庄当乡绅的时候，就打定了主意，牲口老了就先用它们做轻活，之后放它们去草场上，一直到它们老得活不下去才在它们头上敲一下敲死。我可不能那么卑鄙，几分钱就把它们卖给乡下人，使牲口一直使到死才罢。至于我的奴隶们，健康的，病的，老的，少的，我总是待他们很宽厚，因为希望得到他们的忠诚服务。我失望的次数很少。如果他们辜负了我对他们的宽大待遇，我就一点儿也不怜恤他们。毫无疑问，老加图的奴隶们准是常常生病，抱着会被卖给一个比较通人情的主人的希望。总起来说，他的奴隶给他做的工作，可能比我的奴隶给我做的更少。对待奴隶像对待牲口一样，是件傻事。奴隶当然比牲口聪明，他们故意不小心，装傻装笨，一个星期之内所毁坏的东西能比买他们时的价格更贵。加图吹嘘过，他买一个奴隶，从来只花几块钱，斜眼的奴隶只要有一副好牙齿，好筋骨的都行。他用完了这些“俊人儿”怎么再能找到买主，我可真说不清。我认识的一位加图的后代，据说在外表上，黄头发，绿眼睛，刺耳的嗓音，粗笨的体形和性格上都非常像他。据我观察，从他这位后代的性格来看，他那时候大概是恃强欺弱，威胁邻居们买他的废品，给他好货的价钱。

我的好友波斯蒂尤默斯，比我大差不多两岁，除了日耳曼尼库斯以外，我一生唯一的真朋友就是波斯蒂尤默斯。他告诉我，他看了一本老加图时期出版的书，书上说老加图不仅是个吝啬鬼，简直是个坏蛋。他在海船运输贸易上搞了些不择手段的鬼事儿，他找了一个他以前的奴隶当个挂名的海运商人，为的是避免当众丢脸。作为一个监察官，检查公众行为，而他却做了不少坏事。名义上说是为了公众，实际上是发泄他私人的怨恨。他开除了一个议员，因为“他缺乏罗马人的庄严”，这个议员大白天里吻他妻子，而且是当着女儿的面！那个被开除的议员的朋友，也是个议员，质问他这样开除一个议员公平不公平，并且问他，他自己除了跟妻子同睡之外，是不是没有拥抱过她。加图愤怒地回答：“从来没有！”“什么？一次都没有吗？”“好吧，实话告诉你，几年以前有一次打雷把我妻子吓坏了，当时她正把胳膊搭在我身上，幸亏当时没人在旁边，我可以保证，以后她不敢再那么办了。”加图的意思大概是说因为他妻子不庄严，他把妻子严厉地教训了一顿。但是那个议员假装不懂，说：“哎呀！真可惜，有些妇女对于相貌平常的丈夫不太感兴趣，无论那个丈夫多么正直，多么有道德。不要紧，别着急，也许雨神行好事，快点再打雷吧。”

加图饶不了那个议员，虽然他们有远亲关系。一年之后，他又查看议员们，这是他做监察官的任务，一个一个地问议员结了婚没有。那时期有条法律（现在不执行了），凡是议员都得是个体体面面结了婚的人。轮到查问他那个远亲了，加图按着平常的公式问话，那个被问的就得按照公式回答“可信任，也诚实”。加图用他那沙哑的嗓音拖着长声说：“你是否有个妻子，跟你同心也诚实？回答！”那个议员觉得不好意思，因为他嘲笑了加图的妻子不爱加图以后，他发现他的妻子也不爱他了，现在他得跟她离婚。所以，一方面表示好感，一方面把嘲笑转向着他自己，他回答说：“是啊，我有个妻子，但是她不再与我同心，我也对于她的诚实估价不高了。”当时加图就以言语不敬为理由，把他开除了。

还有呢，谁给罗马带来了布匿咒语？就是这个老加图，在元老院里，无论什么时候，无论什么事件，要是有人问他的意见，他的讲话一定是这样结束的：“这是我的意见。我还有一个意见就是迦太基必须消灭，它是罗马的威胁。”他继续不断地讲到迦太基的威胁，造成了群众中的紧张情绪。我不是说了吗，后来罗马毁了自己所定的极严肃的协约，把迦太基打成了一片平地。

关于老加图我并没打算写这么多。不过，我说的这些也还不太离题。在我脑子里他和两件事分不开：一件是罗马的崩溃，他和他所骂的那些“没有大丈夫气概、娇气奢侈、削弱国家权力”的人得负一样的责任；另外一件是在我记忆中我那不快乐的童年，我在他那个赶骡子的重重训导之下的生活。现在我已经老了，我的导师已经死去五十年了，但是我一想到他的时候，我还是义愤填膺，满心怨恨。日耳曼尼库斯在长辈面前维护我，波斯蒂尤默斯保护我像个狮子似的斗士。他谁都不怕，甚至敢向我祖母直接说话。奥古斯都很喜爱波斯蒂尤默斯，所以有一个时期莉薇娅假装对于“那个孩子的冲动行为”感兴趣。波斯蒂尤默斯起初相信她了，因为他自己根本不会做假。我十二岁，他十四岁的时候，有一天，他偶然经过加图给我上课的屋子。他听到鞭打的声音和我求饶的哭声，他怒气冲冲立刻闯进屋，大声喊道：“不要打他，立刻住手！”

加图又轻蔑又惊讶地看着他，马上又打了我一下子，把我从凳子上打掉下去了。波斯蒂尤默斯说：“不能打驴子的人，打鞍子。”（这是当时罗马的一句格言。）

加图吼着说：“冒失鬼，你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波斯蒂尤默斯说，“你觉得大家都想把你压倒，你就打克劳狄乌斯来发泄你的怨气。做他的导师太委屈你啦，对吧？”波斯蒂尤默斯聪明得很，他猜着了这句话能叫加图大发脾气，忘记自己是谁。果然加图上了钩，喊出来一大串他祖先时期那旧式的骂话。现在他祖先被这个结巴小鬼侮辱，任何孩子不尊敬他的祖先都得受苦；因为那个时期他们用重手法执行纪律。如今这个堕落时代，罗马的长官对任何无知的蠢笨小丑儿（这是说波斯蒂尤默斯呢）或者任何脑子低能，四肢不健全，妄自尊大的小子（这是说我呢）都批准出生……

波斯蒂尤默斯带着警告他的笑容插嘴说：“我这样说可对吧？堕落的奥古斯都雇用你在他这堕落的家庭工作，简直是污辱了那伟大的监察官，对吧？你大概已经告诉莉薇娅夫人你对这件工作的感觉了，是吧？”

加图又惊又怕，恨不得把舌头咬掉。如果莉薇娅听见他说的话，他就完蛋了，到那时为止，他一直对于她把她孙子的教育托付给他表示深深的感激，更不用说把他的家产都退还给他了。这家产是在腓利比战役后没收的，他父亲在那次战役中和奥古斯都敌对，战死沙场了。加图够聪明，或者说够胆小，接受了波斯蒂尤默斯的这个暗示，从那之后，我每天受的折磨减轻了不少。三四个月以后，我高兴极了，他不做我的导师了，去担任男生学院的院长。波斯蒂尤默斯就到了他的监护之下。

波斯蒂尤默斯强壮极了，还不到十四岁他就把一根大拇指粗的铁棍子放在膝上弄弯了。我看到他肩上扛着两个男孩子，背上背着一个，一只手上站着一个，在操场上绕圈走。他不好读书，但是至少可以说，他的智力远在加图之上。他在学院的最后两年，学员们选举了他当他们的头。在学院的体育活动他样样都能，是孩子王，“王”这个词儿在男孩子当中，存在的时期很长，奇怪的是他在同学中保持着严格的纪律。如果加图想叫别的学生做什么事他就得对波斯蒂尤默斯客气一点儿，因为波斯蒂尤默斯做什么，别的学生们都跟着做。

莉薇娅叫加图给她写学生报告，半年一次。她说如果她觉得学生们对奥古斯都有用处，她就介绍他们去见他。加图听懂了，他写的报告上不说什么决定性的话，除非是莉薇娅暗示称赞或批评某个学生。许多男孩子的婚姻都是在学院时期安排好的。一张报告可能会对莉薇娅有用，她可以根据报告去反驳或促成一桩正在商量中的婚事。罗马贵族的婚事都必须得到最高祭司奥古斯都的允许，其中多半是莉薇娅告诉他怎么决定。有一天莉薇娅去访问学院，波斯蒂尤默斯正坐在回廊里当“王”下旨意呢。加图注意到莉薇娅看到这个场面时皱了皱眉。他就胆子大了，在下一个报告里写上“我不愿意，但是为了道德和正义，我不能不报告，波斯蒂尤默斯·阿格里珀常有发野蛮脾气、专横、不受管教的倾向”。这个报告之后，莉薇娅对他很客气。他的下一个报告写得就更严重了。莉薇娅没给奥古斯都看这些报告。她把这些自己留着备用，波斯蒂尤默斯本人一点儿也不知道。

波斯蒂尤默斯做“王”时期，是我青年时代最快乐的两年，也可以说是我一生最快乐的两年。他给那些男孩子们下了命令，我虽然不是学员，也准许我参加回廊上的各种活动。对我不礼貌或者伤害我，都算是对他不礼貌或者伤害他。因此我有机会参加了那些我体力所能及的游戏，只有在奥古斯都或莉薇娅来的时候我才退到后边去。代替加图，我的导师现在是阿辛努多。我跟他学习了六个月比跟加图学习六年所得更多。阿辛努多从来不打我，他用最大的耐心教我。他常鼓励我，说我的瘸腿对我的聪明智力应当是一个敦促。工艺能手之神伏尔甘就是个瘸子。至于我的口吃，他说从古到今，最著名的演说家德摩辛尼斯生来就口吃，他用耐心和集中精神改正了他的口吃。德摩辛尼斯用的方法就是他现在要教我的这个方法。阿辛努多叫我含着满嘴石头子儿朗诵或者做讲演。为了克服那些石子儿的阻碍，我忘了结巴。于是，把石子一个一个地拿掉，直到嘴里没有了。我惊奇地发觉我说话说得跟别人一样好，不过只是在朗诵或者正式做讲演的时候，在平常谈话里我还是结巴得厉害。他把我朗诵得非常好这件事当作我们两个人之间一个愉快的小秘密。他说：“有一天呐，小狨猴儿，我们要叫奥古斯都大吃一惊，可是再等等吧。”他叫我小狨猴儿的时候是喜欢我的意思，不是看不上眼才叫的，对这个小名我很自豪。我学习得不好的时候，为了惩戒我，他就念出我那一大串子姓名“提贝里乌斯·克劳狄乌斯·德鲁苏斯·尼禄·日耳曼尼库斯！记住你是谁，记住你在做什么吧！”有波斯蒂尤默斯、阿辛努多、日耳曼尼库斯三个人做我的朋友，我的自信心慢慢地增长起来。

阿辛努多第一天做我的导师就告诉我，他不要教我那些我自己能在别处找到的事实，他要教我正确地描述事实。这件事他做到了。比如说，有一天（公元2年）他温和地问我为什么那么兴奋，说我好像不能集中精力做功课。我告诉他，我刚才看到一大队征来的新兵，奥古斯都在玛尔斯战神广场检阅他们以后，就把他们派到日耳曼去，最近那儿又发生了战事。“是啊，”阿辛努多说，口气还是一样的温和，“既然你脑子里都是这件事，不能欣赏希西厄德之美，希西厄德可以等到明天吧。再说，他已经等了七百多年了，他大概不会怪我们再叫他多等一天。现在，你坐下把石板拿出来给我写一封信吧。简短地描写一下你在战神广场看到的情景；好像是我五年不在罗马，你给我写一封信寄到海外去，比如说寄到我塔尔苏斯的家去。这可以用上你那闲不住的手，又是很好的一个练习。”于是，我高高兴兴地在蜡板上写起来。写完了我们就一块儿念一遍，找出拼写和文章结构上的错误。我不得不承认，我写得太多又太少，颠倒了事实顺序。有一段描写青年兵士的母亲和爱人伤心流泪，群众怎样冲到桥头去对队伍最后的欢呼，这整段应该写在文章的结尾，不应该写在开头。我用不着说骑兵队人人都有马，读者知道骑兵自然有马。奥古斯都的战马绊了一下脚我说了两次，要是那匹马只绊了一下脚写一次就够了，不用写两次。我们回家的路上，波斯蒂尤默斯告诉了我关于犹太人的宗教仪式，很有趣，可是用不着写进这篇文章，因为新兵都是意大利人，不是犹太人。再说，他（收信人）住在塔尔苏斯，研究犹太人宗教的机会大概比波斯蒂尤默斯在罗马研究的机会多得多。另一方面，有好几件他听着一定有趣的事我根本没说到，如检阅的新兵有多少，他们的军事训练水平如何，被派到哪个营地去，他们看着高兴不高兴，奥古斯都对他们说了些什么。

三天以后，阿辛努多叫我描写出来一个水手和一个卖衣服商人的吵架，因为那天我们两个人一起在衣服拍卖市走时，看到这场纠纷。这次我写得好多了。他先用这个规律教我写文章，之后用来教我作正式讲演，最后用来教我跟他谈话。他费尽苦心教育我，渐渐地我的脑子就不那么散乱了。他从来不放过我说话中由于粗心大意所产生的不合逻辑和不正确的句子，每次他总要评论一番。

他想引起我对“思辨哲学”的兴趣，当他看到我并不爱好这一门学问，在学了这一科应有的礼仪教育以后，他没勉强我再继续学习。他是我学习历史的启蒙老师，他有一套李维的罗马历史一书前二十卷。他给我，叫我念，当成写作上明晰通顺的例子。李维的故事使我看得都入迷了。阿辛努多应许我，我一克服了口吃，他立刻就带我去见李维，李维是他朋友。他没失信。六个月以后，他带我到阿波罗太阳神庙图书馆去了。给我介绍了那位有胡子、驼背的老人，大概六十岁的样子，黄脸庞儿，眼神愉快，说话精炼，因为他对我父亲万分敬佩，现在就热诚地招呼我。当时李维的历史书正写到一半。这部历史书将有一百五十卷，从开天辟地传说时代开始，写到我父亲逝世，那是差不多十二年以前，为止。就是在我见他的那个时期，他开始出版，一年五卷。现在故事已经到了恺撒大帝出生的年代了。李维祝贺我能得到阿辛努多为导师。阿辛努多说我将来不会白费了他的苦心。于是我告诉李维，自从阿辛努多给我介绍了他的著作当写作的模范，我是多么喜欢读他的书。我们都高兴了，尤其是李维。“什么？你也要做历史家吗？小伙子？”他问。我回答说：“我很愿意配得上这个尊贵的称号。”其实我从来没有严肃地考虑过这个问题。他建议我应当写我父亲的传记，并且表示为我提供最可靠的历史资料。我真的受宠若惊，当即下定决心第二天就开始写书。但是李维说，写是历史家的最后一部分工作，首先他得搜集材料，还得削削铅笔，阿辛努多一定肯借给我他的小快刀子，李维开玩笑呐。

阿辛努多是个黑眼珠，鹰钩鼻子，还有一副成年人都认为是最好的大胡子。美髯弯弯曲曲波浪似的垂过胸前直到腹上，白得像天鹅的羽毛。我这个比方并不是为了诗情画意而作，我不是用仿史诗体写作的历史家。我说的是他的胡子真像天鹅羽毛。赛乐斯提公园的人工湖里有一些训练过的天鹅。有一次我和阿辛努多在小船上扔面包喂它们，我记得他靠向船边去喂天鹅的时候，他的胡子跟天鹅翅膀颜色完全一样。阿辛努多说话的时候总是用手慢慢地，有节奏地捋他的胡子。有一次他告诉我说，因为他这样捋那胡子才长得那么丰盛。他说无形的火种从他手指头上放出来，就是毛发的食物。这是个典型性的禁欲主义斯多葛哲学派对于享乐主义思辨哲学派的嘲笑。

提到阿辛努多的胡子，我就想起萨尔皮希亚斯来了。我十三岁的时候，莉薇娅派了他来做我的历史导师。他的胡子是我所见过的最难看的，是白颜色，但是白得好像罗马大街上融化了的雪，灰白色中夹着黄色，并且非常不齐。他着急的时候常把胡子在手指头上拧来扭去，有时甚至把胡子梢放到嘴里去嚼。我想莉薇娅选上他只是因为他是全罗马最无趣的人，希望叫他做了我的导师就打消了我要做历史家的愿望，她已经听说我有这个愿望了。莉薇娅很对，萨尔皮希亚斯有个天才，就是把最有趣的事情弄得完全枯燥无味，死气沉沉。他有这么一手，他对事实有特别准确的记忆力。如果我需要什么过去的资料，比方说，跟我父亲打过仗的那些阿尔卑斯山区民族之一，酋长怎样承继的法律，或者他们在战斗中那稀奇古怪的呐喊有什么意思，语词的来源是什么，萨尔皮希亚斯就知道哪个权威研究了这些，在哪本书，在哪个图书馆，哪个藏书室，哪个书架子上可以找到。他没有评论的能力，文章写得不像样子，仅仅罗列了一大堆事实，好像一个花圃种下花籽之后没有选拔幼苗。不过，后来我不用他做导师，我学会了怎样利用他的能力，他成了一个非常好的助手。他给我工作一直到他八十七岁死去，差不多三十年。他的记忆力一直到死还是那么好，他的胡子的颜色也还是那样，又稀疏，又不整齐。

注解：

[1]　狨猴，一种个小的美洲热带地区的猴。

第六章

现在我得退回几年，写一写我伯父提贝里乌斯，他的命运与这部历史书有密切的关系。他的处境很不愉快，他不愿意处于引人注目的地位。一会儿作为大将军远征边疆，一会儿在罗马做执政官，一会儿又是各省的特派专员，他最想要的是一个长时期的休息和独自隐居。他对官衔和荣誉的兴趣不大。有一次他向我父亲抱怨说，赏给他这些官衔只是因为他是奥古斯都和莉薇娅的听差的，并不是因为他个人。况且，为了维持皇家的尊严，莉薇娅一直监视着他，所以他不得不对自己的行动加以小心。我说过，他的个性是多疑善嫉，沉默寡欢，因而朋友很少。有些帮闲的他又看不上眼，对他们态度傲慢，对那些人来说，真是活该。还有，他跟朱莉亚结婚五年以来，两个人之间的关系越来越坏。生了个男孩子也死了，之后提贝里乌斯拒绝再跟她同床，理由有三：第一是因为朱莉亚现在已到中年，身材不那么苗条了，提贝里乌斯喜欢年轻的女子，越像男孩子越好。他的前妻薇波桑娜就是个柳条似的迷人的小东西。第二是朱莉亚对他那热烈的情欲要求，他不肯去满足她，每次他拒绝她，朱莉亚就发了疯似的。第三是他发现当他拒绝了她的要求以后，朱莉亚就去寻找对女人献殷勤的男人做她的情夫。

可惜，他除了从奴隶那里知道这些事情以外，在其他人那里得不到任何朱莉亚不贞的证据，因为她把她的事儿处理得非常谨慎；要跟奥古斯都唯一的爱女离婚只有奴隶做证人是不够的。他情愿默默地忍受也不去告诉莉薇娅，因为他不但不信任她而且非常恨她。他想起来一个主意，如果他一旦离开了罗马，很可能朱莉亚就不那么小心，奥古斯都可能慢慢地自己发现她的行为怎么样了。他唯一的逃避机会是，边疆发生战事，而且足够重要派他去指挥。但是哪儿都没有战争的动静，再说，他打仗简直打够了。我父亲死后，他接任了驻日耳曼方面军队的总司令（朱莉亚坚持要跟他去莱茵），现在刚回到罗马几个月。可是自从他回来以后，奥古斯都叫他工作简直像对待奴隶似的，给他的任务又难搞又不愉快。奥古斯都派他到罗马贫民区去考查贫民院的行政管理和劳工情况。有一天，一不留神，他对莉薇娅大喊道：“哎呀，母亲，从这个不能忍受的生活中解放出去，哪怕只有几个月都好哇。”她不回答，却趾高气扬地走出屋去，把他吓了一跳。可是那一天后晌她把他叫去，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她说她决定答应他的请求，去向奥古斯都替他请准一个短期休假。她这样决定一方面是要叫他感激她，一方面是因为她现在已经知道了朱莉亚的风流事，也跟提贝里乌斯的主意一样，要给她绳子吊死她自己。但主要的理由是波斯蒂尤默斯的两个哥哥盖乌斯和卢修斯现在都长大了，跟他们的继父提贝里乌斯关系不太好。

盖乌斯不是个坏小伙子（卢修斯也不是），在一定程度上已经填补上从前马尔赛勒斯在奥古斯都心中的地位。但是，奥古斯都不理会莉薇娅的警告，简直是不顾一切地惯着他们，他们两个没变得更坏真是个奇迹。他们对长辈一点儿礼貌也没有，特别是对那些他们知道奥古斯都默许他们那样无礼对待的人。他们的生活都非常奢侈。莉薇娅看到想控制奥古斯都办不到，她就改变了战略，鼓励他去喜爱他们。这样做，而且让他们知道她这样做，她希望他们增长自信心。她算计好了，只要他们再增加一分自高自大，他们就会忘掉自己是谁，就会夺取政权。她的间谍网高明之极，任何阴谋夺权的企图都逃不过她的眼睛，她都能早早地得到风声，在恰当的时间去逮捕他们。虽然苏拉所定一个人可以当执政官的最低年龄是四十三岁，并且当执政官之前必须做过三次重要的地方官，她却鼓励奥古斯都想法子让盖乌斯当选执政官，十九岁上任，当时他才十五岁，还有四年呢；后来也给了卢修斯一样的头衔。她又向奥古斯都建议，以军校学员领导人的名义介绍他们进入元老院。议员这个头衔不是像马尔赛勒斯那时候只用在某件事上，而是使他们两个人的地位，对于他们同年龄同阶层的学员一直是有权威性的。现在很清楚了，奥古斯都打算叫盖乌斯做他的继承人。从前有些年轻贵族夸大了青年马尔赛勒斯那没经过考验的威力，去跟那位政治、军事两方面均负盛名的阿格里珀为敌，现在这一类的年轻贵族为了阿格里珀的儿子盖乌斯又用同样的方法与这位有名的老将提贝里乌斯为敌。提贝里乌斯受到了多次无礼的怠慢。莉薇娅想叫提贝里乌斯仿照阿格里珀的前例去做。如果现在趁着有这许多胜利，这许多荣誉，在他名下，他退位到附近的某个希腊岛上去，把政治舞台完全让给盖乌斯和卢修斯，这样比留在罗马跟他们竞争更能获得群众的同情和支持。（要是在提贝里乌斯隐退期间盖乌斯和卢修斯都死了，历史上这两件类似的事，就更相同了。）因此，她答应去说服奥古斯都准许他无限期地离开罗马，并且允许他辞去一切官职；但是给他一个护民官的名誉头衔——如果盖乌斯想除掉他的话，这头衔可以保证他不被刺杀。

莉薇娅发现很不容易做到她应许提贝里乌斯的事，因为提贝里乌斯是奥古斯都最有用的大臣，又是最成功的大将，好久好久这老头儿把她的请求根本不当回事。但是提贝里乌斯又托词身体欠佳，奏请病假，说他自己不在时可以免除盖乌斯和卢修斯许多难为情的事，他承认他跟他们合不来。奥古斯都根本不听这些。盖乌斯和卢修斯不过是两个小孩子，对于战争和国家大事还完全没有经验。如果城里、省里或是边疆发生了严重的动乱，他们一点儿用处都没有。他发觉，也许是第一次发觉，在紧急情况下，现在能支持他的只有一个提贝里乌斯。他可不大高兴处于这种形势。他拒绝了提贝里乌斯的请求，并且说他不许再提这件事。既然没有别的办法，提贝里乌斯就用不伤害朱莉亚的强硬口气对她说，他们的婚姻成了这么可笑的假东西，再跟她同住一天也受不了。他建议她去向奥古斯都诉苦，就说她受凶恶的丈夫虐待，非离婚永远不能快乐。他说奥古斯都为了家庭关系很可能不准离婚，但是大概要把他从罗马放逐出去。他宁愿充军发配也不要继续跟她住在一起。

朱莉亚决定忘记她曾经爱过提贝里乌斯。她受了他许多折磨。不但他们两个单独在一起的时候他总是对她极端轻蔑无礼，而且现在干起那荒谬不堪的各种肮脏私房事儿来了。到后来，他这种行为让那正派人一听见他的名字就恶心。朱莉亚也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所以她真的去向奥古斯都控诉去了。用的言语是他没想到的。（提贝里乌斯自责得很，不管怎么样，他相信朱莉亚还爱他呢。）奥古斯都不喜欢提贝里乌斯做他的女婿，而且一向不加以掩饰，这当然给了盖乌斯派不少的鼓励——现在呢，奥古斯都在书房里大发雷霆，走来走去，把提贝里乌斯骂了个狗血喷头。然而他也提醒朱莉亚，丈夫这么不可心只能怪她自己，关于提贝里乌斯的为人，他从没忘记警告她。并且，无论他做父亲的多么爱她，可怜她，还是不能解除这个婚姻。因为他女儿和他妻子带来的继子的结合在政治上有了很大的重要性，离婚根本不行，他知道莉薇娅在这一点上一定跟他看法一样。于是朱莉亚就求告，希望至少要把提贝里乌斯派到个什么地方去一两年，因为眼下看见他实在受不了。奥古斯都终于同意了这么办。几天之后提贝里乌斯就上了路，到罗得岛去，好久以前他就选中了这个岛做隐退的理想地方。奥古斯都一方面因为莉薇娅坚持要求而批准了提贝里乌斯护民官的地位，一方面清清楚楚地告诉他，要是他再露面就一定得吃大亏。

除了当事人，谁也不知道为什么提贝里乌斯离开罗马。莉薇娅利用奥古斯都不愿意公开谈论这件事的机会，到处给提贝里乌斯卖好儿。她私下里告诉她的朋友们，提贝里乌斯隐退，为的是对盖乌斯派恶意中伤的行为表示抗议。她又说奥古斯都非常同情他，开头不准他辞职，应许去压制那些罪犯；于是提贝里乌斯就坚持不愿意再增加他和他妻子的儿子之间的恶感，并且绝食四天，表明他要达到目的的决心。莉薇娅把这出戏继续演下去。她伴送提贝里乌斯到罗马港口奥斯蒂亚去上船，恳求他再考虑考虑他的决定。她甚至安排好了叫她最近的亲属，提贝里乌斯的小儿子卡斯特，我母亲，日耳曼尼库斯，莉维拉和我都跟她一起去，把我们的恳求加上她的，这个场面就更能深深地感动人心了。朱莉亚没去，这跟莉薇娅要给人的印象正合适，朱莉亚站在她儿子那边和丈夫为敌。这场戏挺滑稽，但是排演得很好。我母亲演得不错，三个大孩子都教好了，他们说的台词儿好像是在讲真话。这情况把我弄糊涂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直到莉维拉狠狠地拧了我一把，我才大哭起来，因此，比他们演得更出色。当时我只有四岁，我十二岁时奥古斯都才勉强把我伯父调回罗马。那时候政治情况已经大大地改变了。

其实，朱莉亚值得更多的同情。我相信她虽然爱享受，爱刺激，本来却是个正派的、好心肠的女人。我认为，在我们家女亲戚之中她是唯一对我说话和气的人。许多年以后说她不给阿格里珀守贞节是没有根据的。她那三个儿子都长得极像阿格里珀。其实，真情是她在守寡期间爱上了提贝里乌斯，说服了奥古斯都让她嫁给他。提贝里乌斯为了她得跟他自己心爱的妻子离婚，气愤极了。因此对她很冷淡。那时她去向莉薇娅请教。在那一段时期里她怕莉薇娅，但是信任她。莉薇娅给了她一种春药叫她喝，说是在一年之内丈夫就简直离不开她了。不过她必须在每月月亮正圆的时候喝一次，还要向维纳斯爱神做某种祈祷，而且不许对任何人说出一个字，不然，药就不灵，她还受害。实际上，莉薇娅残忍恶毒，给她的是把一种小绿虫子捣烂提出来的水，由西班牙运来的，这个药强烈地激发起她的情欲，她简直像疯了一样（我怎么知道这件事以后再讲）。在一个短时期内她真的能纵情放荡，燃起提贝里乌斯的欲火。这是药力催得她忘了本来的稳重端庄；很快，她就把提贝里乌斯累坏了，他拒绝再跟她同床。她被药力所迫，大概成了习惯，去满足她的性欲，不论是朝中哪个年轻人，只要她认为那个人可以保密，就跟他们通奸。她在罗马这么干。在日耳曼和法兰西的时候她引诱提贝里乌斯的卫兵甚至日耳曼奴隶，吓唬他们说要是他们迟疑不前，她就去告他们，说他们调戏她，叫他们受鞭刑至死。她那时候还挺漂亮，显然地，他们并没有迟疑多久。

提贝里乌斯被放逐之后，朱莉亚越来越不谨慎了。整个罗马都知道她不守贞节了。莉薇娅对奥古斯都一字不提，她相信到了时机他一定会从别处听到这件事情的。但是人人都知道奥古斯都溺爱朱莉亚，没人敢跟他说。过了一段时间，大家都认为他已经知道了，他这样宽恕她的行为，又让人们小心沉默了。朱莉亚在市场和讲演台上的夜间狂欢，成了公开的大丑闻。即使如此，还是过了四年才有一点儿风声传进奥古斯都的耳朵。但是他听到整套故事不是从别人，而是从朱莉亚自己的儿子盖乌斯和卢修斯那里听到的。他们两个一起去见奥古斯都，怒冲冲地质问他，他还要让他自己和他的孙子们继续丢人现眼多长时间。他们说他们懂得，为了家庭名誉，他宽容地对待他们的母亲，不过这也有一定的限度哇！他们是不是要等到她给他们弄来一窝子杂种弟弟才公开地去注意她胡作非为呀？奥古斯都听了又惊又怕，目瞪口呆，好久好久只能动动嘴唇，说不出话来。他一能出声，就大叫莉薇娅。莉薇娅假装哭泣，抽抽搭搭地说，她已经为这伤心了三年，奥古斯都却故意装聋作哑，无视事实。她说好几次她鼓起勇气对他说，但是显而易见，他根本一个字都不要听。“我相信关于这件事你完全知道，只是太痛心，连和我讨论都……”奥古斯都哭着，两手捧着头，抱怨着说他根本连一个字也没听到过，或者有过一丝丝怀疑他女儿不是罗马最纯洁的女人。于是，莉薇娅问，为什么提贝里乌斯去充军呢？为了喜爱充军发配吗？不是，就是因为他控制不了他妻子的行为。他对奥古斯都宽恕朱莉亚的一切也使他感到苦恼，他既然不愿意招惹她儿子盖乌斯和卢修斯的怨恨，只好请求奥古斯都准许他离婚，他只有退到一旁这一条路了。

关于提贝里乌斯的这些话她都白说了。奥古斯都用袍服的一角蒙上头，摸索着走进他的卧房，把自己锁在屋里谁都不见，连莉薇娅都不见。整整四天，不吃不喝也不睡。更强烈的证明他那无比的悲痛，如果需要证明的话，就是那么长长的四整天没刮脸。最后，他那条通过墙上的一个小洞到莉薇娅屋去的绳子拉响了莉薇娅屋里的小银铃。莉薇娅很快跑到他屋里，满脸是爱怜和关心。奥古斯都还不敢相信他自己说话的声音，他在蜡板上用希腊文写了一句话：“把她终生放逐，不用告诉我她在哪儿。”他把印戒指递给莉薇娅，让她能用他的名义给元老院写信，提出放逐朱莉亚这件事。（这只戒指，我顺便提一下，就是那只有名的大翡翠戒指，上头雕刻着亚历山大戴着盔的头像，这是跟一把宝剑，一个护胸以及这位英雄的一些其他个人服饰，同时从亚历山大墓中盗出来的。尽管有许多顾忌，莉薇娅还是坚持要他戴这只戒指，他明白他所做的是多么放肆。他戴着这只戒指直到有一天晚上他梦见亚历山大皱着眉头，气愤地一剑就把他戴戒指的那个手指头砍掉了。从那之后他就戴他自己的戒指，一块印度红宝石，叫那位著名的金石雕刻家底亚柯瑞德雕琢而成。以后他的继承人都戴这个戒指作为他们有君权的标记。）

莉薇娅写了放逐建议书，语气特别严重，是用奥古斯都的文体写的。他的风格容易模仿，因为，他总是为了着重清楚明白而舍弃文体上的文雅。比方说在一段里头要是有一个字常常出现，他决定重复地用这个字，不去搜寻同义词，或是迂回句（这是当时普遍用的文体）。同时他有个把动词弄成前置词过多的倾向。莉薇娅没把这封信给奥古斯都看，而是直接送到元老院去了。议员们立刻投票赞成终生放逐朱莉亚。莉薇娅将朱莉亚的罪状清清楚楚地开出来，同时又附上奥古斯都用沉着的语气说出他对那些罪多么憎恶。她搞得叫他此后永不能回心转意，去请议员们取消决议。她还从中作了一笔好买卖，她特别指出三四个和朱莉亚有暧昧关系的人，毁掉这三四个人对她大有利益。其中一位是我的一个表伯，名叫埃路斯，是安东尼的儿子，因为屋大维娅的关系奥古斯都待他特别好，把他升到执政官的地位。莉薇娅给元老院的信上，写出了他的名字，特别提到他忘恩负义，还暗示着他和朱莉亚同谋计划夺权篡位。埃路斯自杀了。我相信告他谋反这一项没有什么根据。不过安东尼的儿子们只有他还活着（安东尼自杀之后，奥古斯都立刻杀了他的长子安台拉斯。其余两个克里奥帕特拉生的儿子很小就死了），又做过执政官，而且是马尔赛勒斯的姐夫，他好像是危险的人物。对奥古斯都表示不满意的人通常都是说：要是安东尼在阿克蒂恩一战打胜了就好了。言外之意现在的情形就大大地不同了。别的被莉薇娅控告的人都被判了流放。

一个星期以后，奥古斯都问莉薇娅“某件法令”是否通过了？他从不提朱莉亚的名字，连拐着弯的说法也很少用，毫无疑问他常常想念她。莉薇娅说“某个人”已经被判终生放逐在一个岛上，已经起身走了。听到这话，他更丧气了，朱莉亚没做她那唯一的体面事，自杀。莉薇娅说，朱莉亚的随从女伴菲比一听到放逐的法令颁布就立刻上了吊。奥古斯都说：“我向神灵誓愿，我是菲比的父亲。”他两个星期不见人。我记得那可怕的一个月。莉薇娅命令，我们孩子们都得穿丧服，不许玩耍，不许出声，连微笑都不行。我们又见到奥古斯都的时候他好像老了十年。好几个月以后他才有兴致去看男生学院的操练，重新继续每天早上绕着皇宫快步走，最后跑着跳一连串低栏的每日活动。

莉薇娅立刻把朱莉亚的消息给提贝里乌斯送去了。由于她的催促，他给奥古斯都写了两三封信，恳求他宽恕朱莉亚，他自己已经宽恕了她。无论她是多么坏的妻子，他还愿意让她留着他给她的产业。奥古斯都没回信。他坚信提贝里乌斯起初对朱莉亚冷淡，待她残酷，以及他作的那不道德的榜样，是她堕落下去的原因。所以不但不调他回来，第二年他那护民官任期满了也不再给他新委任。

有个行军歌谣叫“奥公三伤心”，是用军营中粗糙的悲喜风格编写的。许多年以后，驻扎在日耳曼的队伍还唱它。主题是奥古斯都第一为马尔赛勒斯伤心，第二为朱莉亚伤心，第三为维勒斯失去的鹰徽伤心，深深的伤感为了马尔赛勒斯之死，更深的难过为的是朱莉亚丢尽了面子，最深的心痛却是为了鹰徽失去，因为陪着每只鹰失踪的是整个的一团勇士。这歌中有好几段是哀悼第十七、十八、十九三个团不幸的命运。在我十九岁的时候日耳曼人在荒野地区的洼地森林里打了伏击，把这三个团全部消灭了；歌里还叙述，听到这个史无前例的惨重损失以后，奥公不断地往墙上碰头的情况：

奥公每一声吼

就是他往墙上碰一次头，

“维勒斯，维勒斯，维勒斯大将，

把我那三只鹰还给我！”

奥公撕扯他的床单

毯子，单子和被面。

“维勒斯，维勒斯，维勒斯大将，

还我那三团人马！”

以下的几段里说，他从那儿以后，永远没用那三团的号码成立新团，在军队的登记表上留着那三个空格。他起誓说马尔赛勒斯的生命，朱莉亚的名声比较他那些战士的生命和光荣简直算不了什么，如果不把三只鹰徽找回来安放在首都，他的神经就永远不得安宁。不过从那个时候起，日耳曼人一次又一次地战败沙场，还没有人能找到那失去的三只鹰徽，那些胆小鬼把鹰徽藏得好严实。这是队伍里把奥古斯都为朱莉亚伤心程度说轻了。据我看，他为鹰徽伤心一小时准得为朱莉亚伤心一个月。他不想知道她被放逐到哪儿去了，因为知道以后他的脑子里就会继续不断地想到那个地方，很难控制自己不坐上船去看望她。因此，莉薇娅用了充满仇恨的手段去对待朱莉亚。不给她酒，化妆品，好衣服，或者任何奢侈品。看守她的人都是太监或者老头子。不许人去探望她，甚至给她安排了每天定量的纺毛工作，好像她小时候上学时期一样。那个岛在坎帕尼亚海岸外，面积小得很，莉薇娅又故意让她作难，看守人多年不换，来到这样窄小荒凉不健康的地方，一住多年，他们当然怪她。这件丑事之中，只有朱莉亚的生母斯克丽博尼亚与别人不同。奥古斯都为了要娶莉薇娅得跟她离婚，你们还记得吧？现在她是个老太太，隐居多年了。她大着胆子去见奥古斯都，请求允许她去和她女儿共患难。她当着莉薇娅的面告诉奥古斯都，她女儿一生下来就被偷去了，但是她一直在远远地爱着女儿，现在全世界都敌视她的宝贝，她要叫人都看看什么是真正的母爱。据她看来，不应该怪这个可怜的孩子，事情弄得她很为难。莉薇娅轻蔑地笑了，可是她一定是觉得不大自在。奥古斯都控制住他自己的情绪，签字批准了斯克丽博尼亚的请求。

事情过了五年以后，在朱莉亚生日那一天，奥古斯都忽然问莉薇娅：“那个岛多大？”

“哪个岛呀？”莉薇娅问。

“岛……上头住着一个不幸的女人的那个岛。”

“哦，我想从这头走到那头要走几分钟。”莉薇娅假装满不在乎地回答。

“走几分钟！你是开玩笑呐？”他想象中女儿被放逐到一个大岛，像塞浦路斯，里斯波，或者科孚。过了一会儿他又问：“叫什么名字啊？”

“叫潘达塔利亚！”

“什么？老天爷！那个荒凉的地方啊？哎呀，好惨！在潘达塔利亚岛上住五年！”

莉薇娅凶狠地看着他说：“你想要叫她回到罗马来呀？”

奥古斯都走过去查看意大利地图，地图刻在一张金片上，城市是用小块宝石镶出来的，就挂在他们谈话的那间屋子里的墙上。他说不出话来，指着瑞久城，这是在墨西拿海峡中的一个挺好的希腊城市。

因此，朱莉亚被送到瑞久去了。限制也比较放宽了一点，甚至准许人来看望她，不过，来访她的人先得亲自向莉薇娅申请许可证，得先说明跟朱莉亚有什么事，又得填写一张详细的执照请莉薇娅签字，写明头发和眼睛的颜色，身上有什么记号和伤疤，所以只有申请的本人可以用。很少人愿意通过这一步。朱莉亚的女儿阿格里皮娜申请要去，但是莉薇娅不批准，说是为了阿格里皮娜的品行和道德。朱莉亚还是被管制得很严，没有朋友跟她一起住，她母亲在那个岛上害热病死了。

有一两次奥古斯都在罗马大街上走路的时候，有居民喊着说：“把你女儿召回来吧！她受罪受够了！把你女儿叫回来吧！“这使奥古斯都痛苦得很。有一天，他叫他的卫兵从人群里叫来两个喊声最大的，严肃地告诉他们说，要是他们犯了被妻女欺瞒的错误，朱庇特大神也一定会惩罚他们的。这番言论表示出来他对莉薇娅的敌意多于对朱莉亚的。人人都怪莉薇娅把朱莉亚放逐得太苦。又怪她耍手段，操纵奥古斯都的自尊心，弄得他不能反悔。

至于提贝里乌斯在他的又舒服又大的岛上，头几年过得非常惬意。那儿的气候好极了，饮食很讲究，又有充分的时间再继续研究文学。他的希腊散文风格很不错。他也写了几首词雅而乏意的希腊挽歌体诗，模仿尤法闰和帕尔西尼亚斯这类的诗人。我有一本他们的诗不知放在哪儿了。提贝里乌斯用不少时间在大学里跟教授们作友好的辩论。他研究古典神话的乐趣不小。他作了一个极大的系谱图。是圆形，圆心是我们最初的祖先“混沌乾坤”，他是“时间老人”的父亲。从圆心像太阳光线似的放射出许多家系，伸展到那圆周上，上边排满了密密麻麻的仙人，帝王和英雄。他设计画这张图的时候常常兴高采烈地给那些研究神话的专家出难题。问这样问题：“赫克托他姥姥叫什么名字？”或者“喀迈拉生过男孩子没有？”问了以后就向他们挑战，看谁能引用古代诗人有关于这些事的诗句来支持他们的答案。这些图表的一个集子现在在我手里，许多年以后，我侄子卡里古拉根据这图表造出他那著名的笑话来嘲笑奥古斯都。“对呀，他是我叔祖父，他跟我的关系完全像那条狗刻尔柏洛斯跟阿波罗太阳神一样。”其实，我现在考虑考虑这件事，卡里古拉弄错了，不是吗？阿波罗的叔祖应该是妖怪堤福俄斯才对。有些专家说它是刻尔柏洛斯的父亲，另外一些专家认为它是祖父。不过早期诸神家系图很乱，因为有好些乱伦的结合——儿子和母亲，兄弟和姐妹——也许卡里古拉能证明他说得对。

作为一个护民官，罗得岛上的人对他非常敬畏，外省官员坐船去东方赴任，或是由任处回来，总是绕路去给他请安。他总是说他只是普通一个居民，请免去给他那些光荣吧。他常常不用他的仪仗队。只有一次他用了他做护民官的权力：他逮捕了一个青年希腊人，并且立刻判处了他一个月徒刑，因为在一个语法辩论会上他是主席，这个青年希腊人想要否认他有做主席的权力。他骑马，参加体育馆内各种运动来锻炼身体，保持健康。他也跟罗马保持着密切的联系，莉薇娅每个月都给他写一封信，报告新闻。他除了在岛上的省城里有房子，离城不远还有个小别墅，建筑在海滨的高岩上，大海就在他的眼底。在山崖上有条密径直通别墅。他有个可靠的仆人，是个大力士，常常从这条秘密小径给他领来不名誉的人，如妓女，算卦的，变戏法的。晚上跟这些人混是他的通常惯例。据说，如果这些人得罪了提贝里乌斯，在他们回家的时候走在这条路上，常常莫名其妙地失足掉到海里去。

我已经说了，提贝里乌斯的护民官任期满了奥古斯都不给他新委任。可以想得到，他在罗得岛的地位就有点不方便了。他的人缘本来不怎么好，当地人看到他的权力被取消了，人身不可侵犯权也被取消了，对他的态度就开始放肆，渐渐地成了傲慢无礼。比方说，他向一个有名的希腊哲学教授申请参加听讲，这个教授说没有位子了，叫他七天以后再来看看有空位子没有。莉薇娅来信说盖乌斯被派到东方去做小亚细亚的总督。虽然希俄斯离着不远，盖乌斯并没来探望提贝里乌斯。提贝里乌斯听一个朋友说，盖乌斯相信了在罗马传开了的谎报，说他和莉薇娅同谋，策划着一个军事政变。在一个官方宴会上大家都喝得醉醺醺的时候，盖乌斯的一个手下人提出，他自愿过海到罗得去，带回“流放人”的头。盖乌斯告诉那个家伙不用怕“流放人”，叫他那无用的头还长在他那无用的肩膀上好了。提贝里乌斯忍气吞声，立刻坐船到希俄斯去，跟他妻子带过来的儿子讲和。他那个诚恳劲儿招得人们都纷纷议论。提贝里乌斯，这位奥古斯都以下罗马最显贵的人，去朝拜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而且是他那丢人现眼的妻子和前夫所生的儿子！盖乌斯很冷淡地接待他，可是内心觉得非常得意。提贝里乌斯请求他不用怕，因为他听到的那些谣言毫无根据。他说他为了盖乌斯和他兄弟卢修斯而停止政治生涯，他并不想继续下去。现在他只有一个要求，就是准许他安安静静地做个平民来度过晚年。他现在知道了隐居的清静比一切官衔荣誉对于他来说更可贵。

盖乌斯高兴有这么个机会可以表示宽宏大量，就答应提贝里乌斯把他请求奥古斯都准他回罗马的信送上去，并且加上他自己的请求。提贝里乌斯在他的信里说，他离开罗马为的是不让年轻的太子们，也就是他妻子给他带来的两个儿子为难。不过现在他们都长大了，建定了稳固的基础，所以他恬静地住在罗马没有妨碍了。他还说他住厌了罗得岛，渴望着再见到亲友们。盖乌斯，连同他的信一起，递上这封信。奥古斯都回信了，写给盖乌斯，不是提贝里乌斯。信上说，在国家最需要他的时候，他不理亲人们的求告，独自走了；现在，他自己说回来就回来可不行。这封信的内容传开之后，提贝里乌斯更焦急了。他听说法兰西尼木斯地方的人把纪念他得胜的石像推倒了。还有，卢修斯现在也相信了假消息说提贝里乌斯对他不利。提贝里乌斯赶快搬出城去，住在岛上很偏僻的地区的一所小房子里，只偶尔到他那海边别墅去一下。他不再注意身体健康，甚至连外表也不在乎了。很少刮脸，整天穿着晨衣和拖鞋，出来进去。最后，他给莉薇娅写了一封私信，解释他的危险情况。他起誓，如果莉薇娅能替他办到准许他回罗马的事，他就完全听从她的指挥，至死不变。他说他不但尊称她为慈爱的母亲，更要尊称她为掌管国家大事的真正舵手，虽然到现在还没人知道。

这正是莉薇娅所要的；她本来就故意等待着，不去劝说奥古斯都招回提贝里乌斯来。她要让提贝里乌斯对“毫无活动”和“群众无礼慢待”这两项厌倦到忍受不了的程度，跟从前他对“活跃”和“群众敬畏”一样厌倦。公元2年，她回信说，他的信平安到达，协议成交。几个月之后卢修斯在去西班牙途中很神秘地死在马赛了。奥古斯都受了这个打击还没恢复的时候，莉薇娅对他说，她这些年来是多么想得到她亲爱的儿子来支持她，直到现在她才敢请求把他招回来。是的，他是犯了错误，可是现在他一定接受了教训。他给她写的信里说出了他对奥古斯都的热爱和忠心。她又说，盖乌斯在提贝里乌斯那封申请书上签名支持过他，现在盖乌斯的兄弟死了，他需要一个可靠的同伴。

一天晚上，一个名叫思拉希勒斯的阿拉伯算命先生，来到提贝里乌斯的海边别墅里。以前他来过两三次，好几回他算出来有好事，可是一回都没实现。提贝里乌斯越来越怀疑，告诉那个大力士说，如果这次那个算命的还不能让他完全满意，走的时候就要失足从崖上掉下去。算命的思拉希勒斯一到，提贝里乌斯第一句话就是“今天我的星相怎么样啊？”思拉希勒斯坐下，在石头桌子上用炭笔作了许多许多复杂的天文算数，最后他宣布：“你的星相占的地位好极了。你一生中的险恶危机已经过去了。从此以后，你没有别的事，就是享福啦。”

“太好了，”提贝里乌斯干巴巴地说，“你自己的命运怎么样啊？”

思拉希勒斯弄了另外一大套数字，算完后抬起头来，不知是真的还是假装的，害怕极了，喊道：“我的老天爷！吓死我啦！这个危险在空中、在水里威胁着我呢！”

“能防止吗？”提贝里乌斯问。

“难说，要是我在十二个小时之内不死，我的命运，在一定的程度上，能跟你的一样好，不过，差不多所有的恶星都在我的星相上头罩着呢！危险恐怕免不了啦。只有爱神维纳斯可以救我。“

“你刚才说维纳斯怎么样？我忘了。”

“维纳斯星座移进天蝎星座去了。天蝎星是你的星相，预示你的命运将要转变成美妙、快乐。让我再大胆地从这一重要转移作个进一步的推测：你不久就要被接进尤利乌斯家族里，不用我说你也知道，这个家族是维纳斯女神的直接后代。提贝里乌斯，我这微贱的命运与你那显贵的命运奇异地结在一起了。如果明天破晓之前你来了好消息，那就标志着我也有几乎跟你一样多的好岁月。”

他们那时候是坐在屋外廊子上，忽然一只鹪鹩或是类似的小鸟儿跳到思拉希勒斯的膝头，把小头歪到一边，向他唱起来了。思拉希勒斯对小鸟说：“谢谢你呀，小妹妹！你来得正是时候。”他转回头对提贝里乌斯说：“谢天谢地！这只小鸟说那条船给你带来了好消息。我得救了！转危为安了。”

提贝里乌斯跳起来去拥抱思拉希勒斯，坦白了他心里对他曾有过什么打算。果然，船上带来了奥古斯都派送的皇家信件，通知他卢修斯死去的消息，并且说在这种情况下就宽待他，准他回罗马去，不过暂时只能算个平民。

关于盖乌斯，奥古斯都一直在担心。派给他的工作都是那些他干得了的，更希望他在担任总督期间东方的时局平静。可惜亚美尼亚造反了，帕提亚王也要和他们联合起军事力量来威胁罗马；这可叫奥古斯都进退两难了。虽然盖乌斯在和平时期当总督干得还不错，奥古斯都不相信他能指挥这么重要的战争，他自己又太老了，不再宜于远征。再说，罗马还有许多事情他得办理。然而，他也不能派别人去把东方的军团们从盖乌斯的手里接过来，因为盖乌斯是执政官，要是他没有能力担当最高军事领导，他就根本不应该当执政官。没有办法，只好让他去。

开始，盖乌斯运气不错。亚美尼亚的东方边境上的一个游牧野蛮民族侵略他们，盖乌斯脱开了危险。亚美尼亚国王追逐蛮族的时候被杀了。帕提亚国王听到这个消息，同时也听到盖乌斯召集了一支强大的军队，他就跟盖乌斯讲和了。奥古斯都才放了心。但是，奥古斯都给亚美尼亚指派的新国王是个梅德人，亚美尼亚的贵族们不肯接受。因此，当盖乌斯觉得不再需要那么多军队就把超额部队遣送还乡，这时候亚美尼亚还是宣战了。盖乌斯又调齐了他的队伍，向亚美尼亚进军。他在那里驻扎了几个月以后，一个敌军中的将官假装请降，把他砍伤了。伤不重。他当时并没注意，胜利地完成了这次战争。不知怎么，用错了药，他的身体，两年以来就莫名其妙地越来越坏，现在这错药的影响严重得很。他集中精神的能力完全没有了。公元4年，他给奥古斯都写信，请求退位去做平民。奥古斯都很难过，批准了他的请求。盖乌斯在回家的路上死了。这样一来，朱莉亚的儿子们只有个十五岁的波斯蒂尤默斯还活着。奥古斯都和提贝里乌斯言归于好，并认他做干儿子，正像算命先生思拉希勒斯说的，把他接进了尤利乌斯·恺撒家族去了。奥古斯都认他和波斯蒂尤默斯两个人做干儿子和继承人。

东方时局安静了一个时期，但是，战事在日耳曼又发生了，比以前更糟了，我做小学生的时候交给阿辛努多老师作文中提到过这次战争，奥古斯都派了提贝里乌斯做总司令，并且为了表示现在又信任他，叫他做十年的护民官的奖赏他。这次战役很艰苦，提贝里乌斯用了他旧日的技能和力量，指挥一切。不过，莉薇娅坚持叫他经常回罗马，为的是跟罗马的政治局势保持联系。提贝里乌斯遵守着他跟母亲达成的协议，事事听从她的指导。

第七章

上面几章讲我伯父提贝里乌斯，讲他的历史，一直讲到他被奥古斯都认了干儿子。以下这几章里主要写从我九岁到十六岁之间所发生的事情。大部分是我们年轻的贵族们订婚、结婚的记录。第一件事是日耳曼尼库斯到了法定成人年龄（公元前1年），九月三十日是他十四岁的生日，但是“成年典礼”都是在三月举行。按照风俗，他穿戴整齐打扮好了，清早从我们巴勒登丘上的房子里出来，这是最后一次他穿那镶紫边的男孩子服装。一大群孩子在前头跑，唱着歌撒花，他的一队贵族朋友陪着他走，数不清的人们，分成等级，在后边跟着。这个游行行列慢慢走下山坡，经过市场，在这儿日耳曼尼库斯受到群众热烈的欢呼。他短短地讲了几句话，答谢人们的热情。然后，游行行列往前进行，爬上卡皮托莱因丘[1]的山坡上。奥古斯都和莉薇娅在丘上等着欢迎他。他在神殿里给朱庇特大神供献了一只白牛，然后第一次穿上了成年人的白袍子。我非常失望他们不许我去参加，因为那么长的路恐怕我走不了，要是叫我坐轿子又不太好看。这场典礼我只看到了最后一点儿，就是他回到家以后把他那童年服装和饰物都贡献给家宅之神了，还在门口台阶上向群众撒铜钱，散糕点。

一年之后他结婚了。奥古斯都尽他所能用法定规章来鼓励世家子弟结婚。帝国大得很，需要许多文武官员。尽管时常从平民中提升一些人到他们的贵族阶级里来，贵族和世绅还是不能满足国家官员的需要。有时候世家出身的人，批评这些新贵们俗气，奥古斯都总是气愤地说，他已经尽了全力，挑选比较好一点儿的。他说，解决问题，都在你们手里：每个上层阶级的男女都应该早婚，养育尽可能多的儿女。统治阶级中的生育和婚姻的数目一直往下落，成了奥古斯都的一块心病了。

有一次，高贵的骑士社团（议员都是从他们之中选出来的）提出抗议，说对于未婚男子律法太严格。他就把整个骑士社团都召集到市场来听讲演。他们到齐了，他就把他们分成两组，已婚和未婚的。未婚的那一组比已婚的大得多，他给每组各做了一次讲话。给未婚的那一组讲的时候，他越讲越生气，骂他们是畜生，土匪，还用了个古怪的比喻说他们是“谋杀后代的凶手”。那个时候奥古斯都已经是个老头子，当然是像所有的当了一辈子大头儿的老人一样，古里古怪，爱发脾气。他问骑士们是不是看到了幻象，看到自己是信奉女灶神的贞女？至少贞女是独自睡觉哇，他们可不是吧。请他们解释一下，为什么不跟他们同阶级的正经妇女同婚，生些健康的孩子，却把精力浪费在油腻腻的女奴或是希腊妓女身上？如果他听到的话是真的，他们骑士们每天晚上同床的人常常是让人作呕的人，那行业他简直说不出口。承认他们这种人在城里存在着已经算是宽大了他们。依着他的话，一个人逃避社会义务同时却生活得放荡应该受到处罚，跟一个女灶神修女忘了她立下的誓言一样——应该被活埋。

对我和我们这些已婚的人，那时候我已经是其中的一个了，他对我们的赞颂真可以说得上是富丽堂皇，把两臂伸开好像要拥抱我们。“与城市里巨大的人口相比，你们只是很少的几个，和那边你们那些同学来比你们也是少得多。因此我更要夸奖你们。我加倍地感谢你们服从我对你们的期望，尽最大努力来增加给国家办事的人。用这样方法生活，罗马将来就会成为一个伟大的国家。你们知道吧，开始的时候我们的人很少呀，但是人们结婚和生孩子以后，不但跟邻国人民竞争大丈夫气概，也跟他们比赛人口。我们永远不可忘记这件事。我们凡人早晚得死，所以我们必须一代一代传下去永不断绝，像火炬接力赛跑的那些执炬者一样。因而通过人与人的关系，人类得以不死，补偿了作为凡人而必死的缺点。这就是为什么伟大的天神制造我们人类的时候分为两种：一半造成男的，一半造成女人，又把爱悦对方的欲念植造在他们体内，使他们的情爱结出果子，这样继续繁殖，天神可以说是把我们早晚得死的凡人弄成永远不死的仙人了。可不是吗，据传说有些神是男的，也有些神是女的，而且他们都有姻亲关系和父母子女的关系。你们看呐，他们这些神灵并不需要结婚、生育子女这样的方法求不死，但是连他们也都赞成这个高尚的风俗习惯呀。”

我要笑，不是因为我被夸奖的事，而是因为我被迫做的事——我将要告诉你们关于巫兰尼拉，我那时的妻子的事，这简直是彻头彻尾的一场笑剧。奥古斯都向我们这样讲话有什么用啊？他明明知道，他所谓的“逃避义务”不是男人们而是女人们逃。如果他召见的是女人，向她们这么样讲，他很可能收到一些效果。

我记得有一次我听见我母亲的两个女仆站在世家妇女的立场上讨论现代婚姻问题。她们问结了婚女人能得到什么好处呢？现在道德标准这么不严格，没人再去重视婚姻了。好吧，就算有几个守旧的人还尊重道德，对他妻子跟他朋友或家仆的私生子有偏见，也有几个守旧的妇女还尊重她丈夫的情感，很小心，只怀她丈夫的孩子不怀别人的，但是一般来说，现下任何一个漂亮女人都可以和她们选中的任何一个男人睡觉。要是她结了婚，后来厌倦了她丈夫的话，平常总是这样，她要想找个别的男人来取乐，她大概得跟她丈夫的自尊心和嫉妒心斗争。结婚以后经济方面也不会更好。她的嫁妆都得给丈夫，或者丈夫家的家长，公爹要是还活着的话；丈夫和公爹不容易对付，不像父亲和哥哥，她早就知道他们的弱点了。结婚的意思只是负上讨厌的家务责任。至于孩子呢，谁要孩子呀？他们出生以前几个月妨碍太太的健康，打搅太太的娱乐。虽然她产后可以立刻雇个奶妈，但是从那倒霉的生育复原还是需要不少时间，而且常常是生过一两个以后，身材就完全毁掉了。看那美丽的朱莉亚变成什么样子啦，都是因为她听从奥古斯都，满足他要有许多后代的欲望。如果一位太太爱她丈夫，她不希望在她怀孕期间她丈夫有别的女人，反正孩子生了以后他一点儿也不关心。还有，好像这些事还不够受的，如今的奶妈粗心得吓人，孩子常常死掉。幸亏，有那些聪明的希腊医生可真是件好事，要是怀孕期不太久，他们能在两三天内去掉太太们不要的孩子，不受什么损害，也没人知道。当然，有的太太们，甚至摩登太太们，还有那旧式的要孩子的欲望，但是她们总可以买一个来收养，从那些好家庭出身被债主子追债的男人们那里去买……

奥古斯都批准贵族、骑士们可以跟平民结婚，甚至跟自由女仆结婚，这也没有多少效果。骑士们要结婚的话都是为了要得到大批嫁妆，并不是为了爱情和孩子。一个自由女仆不值什么钱，而且骑士们，尤其是新近迁升的骑士们，都非常不愿意跟下等人结婚。在传统贵族家庭中这个困难更大。不但门当户对可以做亲的妇女不多，而且结婚仪式也很严格。妻子更是绝对地在夫家家长的管制之下。每个聪明女人同意结婚之前都要再三考虑，因为结婚之后就没法解脱，除非是离婚；而且离婚之后，很难把带给夫家的嫁妆收回来。不过除了这些传统的贵族家庭，一个女人可以跟一个男人合法地结了婚还保持着独立，掌管她自己的财产——只要是她愿意，她还可以要求每一年之中三夜不在她丈夫家睡觉；因为这样安排会打断他把她当作固定产业的。女人喜欢这种婚姻方式是有道理的，也正是丈夫们不喜欢这种方式的理由。这个方法在罗马城里最下等的家庭开了头，就往上发展，除了那些传统贵族家庭以外，很快就成了普遍的规矩。在这一点上有个宗教上的困难。政府祭司是从这些贵族家庭选出来的。宗教法律规定，祭司必须是在严格方式下结了婚的人，而且必须是严格方式婚姻所产生的孩子。做祭司候选人合格的越来越少了。最后，祭司学院的空位子补不上了。需要想办法，所以律师们想出来了一个办法。贵族妇女同意在严格方式下结婚的时候，她们可以表明：完全交出她们自己和她们的财产是“关乎神圣之事”，此外她们可以享受自由方式婚姻的各种利益。

这都是后话。当时奥古斯都所能做的除了他的法令处罚独身男子和没有孩子的男人之外，他还对家长们施用压力叫他们的儿女早点儿结婚，趁着他们年纪轻还不知道结婚是怎么回事，或者只会盲目地服从，没有什么别的办法。要做好榜样。所以奥古斯都和莉薇娅家的这些年轻人都早早地订了婚。听起来一定奇怪，奥古斯都五十四岁就做了祖父，他死时七十六岁已经做了曾祖父了；而朱莉亚呢，她第二次结婚已经有了个可以出嫁的女儿，可是自己还没超过生育年龄；因此辈分交叉错综，皇帝家的家谱可以跟奥林匹斯山上诸神的家系那复杂性媲美了。这不但是因为常常收养干儿子，近亲结婚泛滥简直到了宗教不许可的程度——到了这个时期，皇帝家已经是在法律之上了；而且是因为男人一死，寡妇立刻就被迫结婚，还总是嫁在那个亲上联亲的小圈子里。我现在就把这一点简短地讲清楚。

我已经提到朱莉亚的孩子们，自从朱莉亚被放逐，取消了继承权以后，他们都成了奥古斯都的主要继承人。三个男孩子：盖乌斯、卢修斯和波斯蒂尤默斯。两个女孩：朱莉拉和阿格里皮娜。莉薇娅家的年轻人是提贝里乌斯的儿子卡斯特，跟他的两个堂兄弟，就是日耳曼尼库斯和我，还有一个堂妹就是我姐姐莉维拉。我可别忘了朱莉亚的孙女儿——朱莉亚的女儿朱莉拉因为在莉薇娅家没有合适的男子可嫁，就嫁给了一个有钱的议员叫伊米利亚斯（是她前一次结婚夫家的堂兄），给他生了个女儿叫伊米利亚。朱莉拉的婚事很不幸，因为莉薇娅不愿意奥古斯都的孙女儿嫁给别人，只能嫁给她孙子才好；但是你们就会看到她的烦恼很快就过去了。这个时期里日耳曼尼库斯跟阿格里皮娜结了婚。阿格里皮娜是个又美丽又正经的姑娘，其实，他早就爱上她了。盖乌斯娶了我姐姐莉维拉，婚后不久他就死了，没有留下儿女。卢修斯跟伊米利亚订了婚，还没结婚他就死了。

卢修斯一死，伊米利亚嫁给谁就成了问题。奥古斯都感觉到莉薇娅打算把伊米利亚嫁给我，可是他很喜爱那个女孩子，不忍心叫她嫁给一个像我这样病病歪歪的人。他决定反对这桩婚事。他对他自己说，这一次莉薇娅不能任意而为。卢修斯死后不久，奥古斯都可巧跟他一位老将军米都林纳斯一起吃晚饭。米都林纳斯是专政者卡米勒斯的后代。酒过三巡，米都林纳斯笑着对奥古斯都说他有个孙女儿他很喜欢。这女孩忽然在文学方面大有进步，他知道这个进步应当归功于他最尊敬的客人的一位青年亲属。

奥古斯都伤了脑筋：“这可是谁呢？我一点儿都没听说，怎么回事啊？是件秘密恋爱？”

“对了，差不多是那么样，”米都林纳斯笑眯眯地说，“我跟这个小伙子谈过，尽管他体格方面有不幸之处，我还是喜欢他。他有坦白高尚的风格，作为一个年轻的学士很叫我佩服。”

奥古斯都不相信地问：“什么，你说的不是小克劳狄乌斯吧？”

“是啊，就是他。”米都林纳斯说。

奥古斯都眉开眼笑，还带着当机立断的神情，他急不可待地问：“嘿，米都林纳斯，老朋友，你对叫他做你孙女婿有意见吗？要是你同意这桩婚事我很愿意去安排。年轻的日耳曼尼库斯现在在名义上是家长，不过这样大事他得听长辈的话。你看，对于这么个可怜的又聋又结巴的瘸子并不是每个姑娘都能克制自己的反感呐。莉薇娅和我给他定谁做媳妇都觉得为难。不过，要是你孙女儿自己愿意……”

米都林纳斯说：“这女孩子亲自对我说这件婚事。她已经仔细考虑过了。她告诉我说小克劳狄乌斯又谦虚又诚实，并且非常仁慈；再说他因为腿瘸就永远不能去打仗，被打死……”

“或是追求别的女人，哎？”奥古斯都笑着说。

“而且他只是一个耳朵聋，至于他的健康……”

“大概这位小机灵儿已经猜着了，他身上妻子们最关心的那一部分并不瘸，对吧？是呀，他怎么会不能叫她生健全的孩子呢？你看我那匹又瘸又喘的雄马布西法拉做马种所繁殖的赛车健马比全罗马任何别的雄马都多。不过，米都林纳斯，玩笑归玩笑。说正经的，你们家是个光荣世家，我妻子家跟你家结成姻亲一定会觉得荣幸。你真赞成这桩婚事吗？”

米都林纳斯说这个姑娘也可能选上个更糟、更不行的。何况跟国父家联上姻亲是多么光荣。

他孙女儿米都林娜是我第一次恋爱的爱人；我敢起誓，这世界上没有过那么美的一个孩子。我遇见她是在一年夏天的一天下午的萨乐公园。那天阿辛努多病了，是萨尔皮希亚斯带我去的。萨尔皮希亚斯的女儿嫁给米都林娜的叔叔佛若斯，一个出色的军人，六年之后做了执政官。我头一次见她吃了一惊，不只是因为她那么美丽，也是因为我正在看书的时候她忽然出现在我耳聋的那边。我抬头一看，她站在那儿笑我看书看得那么专心呢。她非常苗条，黑黑的头发，白白的皮肤，深蓝色的眼睛。她的动作很灵敏，像小鸟一样。

“你叫什么名字啊？”她问我，语音友善。

“提贝里乌斯·克劳狄乌斯·德鲁苏斯·尼禄·日耳曼尼库斯。”

“我的天，这么些名字！我叫米都林娜·卡米拉，你几岁了？”

“十三了。”我说，控制住了我的口吃。

“我才十一岁，可是我敢保证我能跟你赛跑，从这儿跑到那棵雪松，再跑回来。”

“你是个赛跑冠军啊？”

“我能赛过罗马所有的女孩子，也赛得过我哥哥。”

“嗯，我恐怕这一次你会是因为对手缺席而胜利了。我根本不能跑，我是个瘸子。”

“哎呀，可怜。你怎么来的？一路单脚跳来的吗？”

“不是，卡米拉，我坐轿子来的，像个懒老头儿似的。”

“你为什么叫我小名呀？”

“因为这个名字更合适。”

“你怎么想出来的？机灵鬼儿。”

“因为在伊特拉斯坎人之中‘卡米拉’是他们称为献身于狄安娜狩猎女神的青年猎人女祭司。名叫卡米拉的人肯定是个赛跑冠军啦。”

“真好，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个故事。我现在要请我的朋友们都叫我卡米拉，不叫别的名字了。”

“请你叫我克劳狄乌斯，好吗？这个名字对我合适，意思是‘瘸子’，我家里人平常都叫我提贝里乌斯，那不合适，因为泰珀尔跑得快极了。”

她笑了。“那么，克劳狄乌斯，告诉我，你不能跟别的男孩子们跑着玩，你一天到晚干什么呢？”

“我多半是看书和写作。今年我已经读了好几十本书了，现在才六月。这一本是希腊文。”

“我还不会念希腊文呢，我才学会了字母。我祖父生我的气呢——我没有父亲，你知道吧——说我懒。当然我听人说希腊话的时候我听得懂：我们吃饭的时候，或者有客人来访的时候总得说希腊文。这本书讲的是什么呀？”

“修斯底德斯写的历史的一部分。这一段是讲一个政治家，也是一个制革工人，名叫克利昂，开始批评一些大将军把斯巴达人围困在一个岛上。他说这些大将军不努力，如果他是大将军，他就会在二十天之内把整个斯巴达俘虏了带回来。雅典人实在听腻了他的话，就派他去指挥三军。”

“这个主意有点怪，后来呢？”

“他不失信，他挑选了一个很好的参谋长，就告诉那个参谋长他爱怎么打仗就怎么打，只要打胜利就行了。那个参谋长真是个好样的；果然在二十天之内克利昂把一百二十名斯巴达最高首长带回雅典去了。”

卡米拉说：“我听我叔叔佛若斯说最聪明的领导人就是那个能选择一个聪明人替他动脑筋的人。”她又说：“克劳狄乌斯，你现在一定挺聪明了。”

“人都说我是个大傻瓜。我越读书他们认为我越傻。”

“我认为你很聪明。你讲事情讲得挺好。”

“可是我口吃呀，我的舌头也是个瘸子。”

“也许你是太紧张，你不认识很多女孩子，是吧？”

“不认识，”我说，“你是我遇见的头一个不笑话我的人。卡米拉，我们能不能时常见面啊？你不能教我跑，但是我能教你希腊文，你说好不好？”

“好哇，我爱学。你能不能用有趣儿的事教我呢？”

“你喜欢什么书咱就用什么书，你喜欢历史吗？”

“我觉得我最喜欢诗；历史有那么多人名和日期得记。我姐姐非常爱读帕尔西尼亚斯的爱情诗，你看过没有？”

“看过一些，可是我不喜欢，太矫揉造作了。我喜欢真实的书。”

“我也是。不过，有不矫揉造作的希腊爱情诗吗？”

“有西奥克利特斯的诗，我很喜欢他。请你婶婶明天这时候再带你来这儿。我把西奥克利特斯带来，我们立刻就开始吧。”

“你保证他的诗不讨厌吗？”

“不讨厌。他的诗可好了。”

从那次以后，我们差不多每天在公园见面。坐在树荫里读西奥克利特斯，或者聊天。我叫萨尔皮希亚斯向我保证谁都不告诉，因为我恐怕万一莉薇娅听见了就不许我再去公园。有一天卡米拉说我是她见到的最和善的男孩子，跟他哥哥的朋友们相比她最喜欢我。听完，我就告诉她我多么喜爱她，她很高兴，我们就羞答答地接吻了。她问我，我们俩有没有结婚的可能。她说她祖父什么事都给她办。有一天她会请她祖父一起来，给我介绍一下；但是我父亲赞成吗？我告诉她我没有父亲了，一切事都掌控在奥古斯都和莉薇娅手里，她听了很丧气。我们在那一天以前从来没谈过家务事。她从来没听见谁说过莉薇娅一点儿好处。可是我说她也许会答应，她那么讨厌我，我想只要我不给她丢脸，她才不管我怎么样呢。

米都林纳斯是个正直尊严的老人，又是个历史学者，这就使我们谈话比较容易。他第一次出征是在我父亲手下做高级军官，所以他知道关于我父亲的许多轶事，我记下来了好些资料可以写在我父亲的传记里，我很感激他。有一天，我们谈起卡米拉的祖先卡米勒斯来了，他问我卡米勒斯的所作所为我最羡慕哪一件，我说：“法莱斯那个奸猾教师把他所教的小学生们骗到罗马城下，说法莱斯人要赎回孩子无论什么条件都会答应的。卡米勒斯觉得他太卑鄙，不接受他的讨好，反而叫人把教师的衣服剥光，把他的手也绑在背后，发给孩子们棍子、鞭子，叫他们一路把老师打回家去。这件事干得多么动人，多么漂亮啊！”当我读这个故事的时候，我想象中那个教师是卡托，那些男孩子是波斯蒂尤默斯和我自己，所以我对卡米勒斯的热情是混合的。但是米都林纳斯很欢喜。

请求日耳曼尼库斯允许我们结婚的时候，他马上就高兴地同意了，因为我已经告诉他我爱卡米拉；我伯父提贝里乌斯也不反对，我祖母莉薇娅又照样掩藏起她的愤怒，向奥古斯都祝贺，夸奖他机智敏捷，当时就把米都林纳斯的话拿住了，她说米都林纳斯一定是喝醉了，才同意这桩婚事呢，虽然他给的嫁妆少，可有了与奥古斯都家联姻的荣耀。唉，卡米勒斯家族好几代没产生个出色人物了。

日耳曼尼库斯告诉我什么都安排好了，订婚典礼在下一个好日子举行——我们罗马人对日子非常迷信，比方说，没有一个罗马人会在七月十六日上战场，结婚，或是买房子。这是卡米勒斯时代发生阿里亚大灾祸的那一天。

我简直不能相信我的运气这么好。我也曾经害怕被迫跟伊米利亚结婚。她是个脾气很坏、装模作样的女孩子，常常来我家做客，总是学着我姐姐莉维拉来逗我，取笑我，愚弄我。莉薇娅坚持，我的订婚典礼越简单、客人越少越好，因为要是人太多，她不敢保证我不出丑。我也愿意这样，因为我恨一切礼节。只有必要的证人们参加，没有大宴会。按照平常的宗教仪式牺牲了一只公羊，以后察看羊的内脏，看看是吉兆不是。当然是吉兆；奥古斯都执行祭司任务，为了祝贺莉薇娅，自然会照顾这件事。然后签个婚约，订下我一到年龄，就举行第二个典礼，商量嫁妆的事。最后应该是我和卡米拉手拉手儿接个吻，我给她一个金戒指，她就回到她祖父家去——悄悄地，跟她来的时候一样，并没有一队随从跟在后面唱歌。

连现在写那一天的事都叫我痛心。我戴着花冠，穿着新袍子，日耳曼尼库斯陪着我，很紧张地站在我家祭坛旁边等着卡米拉来。她晚了，她很晚呐。证人们不耐烦起来了，就批评老米都林纳斯没有礼貌，在这样场合下叫大家等着他。最后，门房报告，卡米拉的叔叔佛若斯到，正说着他就进来了，穿着丧服，脸色灰白。他简短地招呼大家，并给奥古斯都和大家道歉，请大家原谅他迟到和他那不吉利的服装，然后接着说：“大祸事发生了，我侄女儿死了。”

“死了！”奥古斯都喊着说，“这是开的什么玩笑哇？半小时以前我们得着信儿，说她已经起身往这里来啦。”

“她被毒死了。门口聚了一群人，人们听说我家小姐就要去订婚，他们就聚了一群。我侄女儿出来的时候女人们都围过来看她。她喊了一小声，好像有人踩了她的脚趾头似的，没人想到会有什么事，她就上了轿子。我们还没走完一条街呢，我妻子萨比西亚看见她脸色不对，就问她是不是害怕。她说，‘哎呀，婶婶，那个女人在我胳膊上扎了一针，我觉得要晕倒了。’这是她最后一句话，朋友们，几分钟之后她就死了。我一换了衣服就连忙跑来了，你们原谅我吧。”

我不禁泪如泉涌，呜呜地哭起来了。我母亲看到我的行为这么不检点，生气极了，叫一个仆人马上把我领回屋去。我不能吃，不能睡，害了狂热病，在屋里待了好多天。要不是波斯蒂尤默斯安慰我，我相信我已经完全疯了。那个女凶手一直没有抓到，也没人能说出来她行凶有什么目的。几天以后，莉薇娅对奥古斯都说，据可靠的报告，人群里的一个女人是个希腊女子，她觉得卡米拉的叔叔虐待了她，毫无根据是不用说的了，但是她决定用这种方法，这种恶毒的方法来报复。

我好了以后，或者说只比平常好一点了，莉薇娅对奥古斯都说，小卡米拉的死是万分不幸的。她恐怕虽然奥古斯都有理由反对，伊米利亚到底还是得跟她这个非常讨厌的孙子订婚。她说大家都觉得奇怪他们怎么没有早就配婚了呢。所以，莉薇娅到底还是为所欲为了。几个星期之后，我跟伊米利亚订了婚；典礼中我没出什么错儿，因为哀痛卡米拉，我什么都不在乎了。但是伊米利亚来到的时候眼睛红了，她的眼泪不是伤心之泪，是愤怒之泪。

现在，说到波斯蒂尤默斯，我那可怜的朋友。他爱上了我姐姐莉维拉。他常常见到她，因为她嫁给盖乌斯之后就住在皇宫里，现在还住在那儿。大家都盼望着他们两个结婚，再把因他哥哥盖乌斯之死而打断的家庭关系重建起来。波斯蒂尤默斯对莉维拉的热爱使她非常得意，她经常向他调情卖俏，但是并不爱他。她爱的是卡斯特——一个残酷，放荡，面孔漂亮的家伙。我无意中发现了他们两个之间的关系，使我替波斯蒂尤默斯难过，尤其是波斯蒂尤默斯根本不知道她的性格，我又不敢告诉他。我们三个在一起的时候，她总是假装爱护我，这叫波斯蒂尤默斯感动之极，叫我却气个半死。我明明知道，波斯蒂尤默斯一走开，她马上就要给我使坏招儿。莉薇娅听到了莉维拉和卡斯特私通的风声，就派人小心地监视着他们：一天晚上，莉薇娅的忠实仆人报告说卡斯特刚刚从晒台上的窗户爬进莉维拉的卧房去了。她叫一个武装卫兵守住晒台，然后她去敲莉维拉的门，叫着她的名字。一两分钟以后，莉维拉开了门，假装睡熟了刚醒的样子；但是莉薇娅进屋去在帘子后头找出卡斯特来。莉薇娅跟他们明白地讲，叫他们懂得在某些条件之下，她不但不把这件事告诉奥古斯都（要是告诉，他准要把他们俩放逐出去），如果某些条件都遵守了她还能安排叫他们俩结婚。我订婚以后不久（公元4年），莉薇娅跟奥古斯都商量妥了，叫波斯蒂尤默斯跟我一个姨表姐名叫多米蒂亚的女孩子订了婚，波斯蒂尤默斯很难过；同时卡斯特娶了莉维拉。这是奥古斯都收认提贝里乌斯和波斯蒂尤默斯做干儿子的那一年。

莉薇娅认为朱莉拉和她丈夫伊米利亚斯是她施行计划的障碍。可巧她得到证据，伊米利亚斯跟庞培的孙子科尼拉斯同谋，要夺奥古斯都的大权。他们要跟前任执政官们均分奥古斯都的职位，前任执政官包括提贝里乌斯，可是还没问过他本人的意见。这个阴谋没能持久，因为伊米利亚斯和科尼拉斯去拉拢的第一个前任执政官就拒绝了跟这件事有任何牵连。奥古斯都没判他们两个人死刑，也没把他们充军发配。这个阴谋没人支持，证明他自己的地位很稳固，为这一点他饶恕了他们。他只把他们两个叫到跟前教训了一顿，数说他们忘恩负义，真是胡闹。科尼拉斯跪在他的脚下感谢他的宽厚；奥古斯都求他别再现眼了，他说他不是暴君。把他当阴谋刺杀的对象或是跪在他脚下求饶命，还不能把他弄成个暴君。他只不过是罗马共和国政府的官员，暂时掌握的权力比较宽，为的是维持更好的秩序。显然是伊米利亚斯胡说把他带坏了。纠正这些胡说八道最好的办法是叫科尼拉斯明年也做个执政官，得到跟他自己同等的地位；因为罗马没有比执政官更高的地位了。（在理论上真是这样。）伊米利亚斯很傲慢，还站着；奥古斯都告诉他，从跟他自己是姻亲这一点上来说，他应当更正派，从以前是执政官来说他应当更聪明。于是，他被取消了所有的这些荣誉。

这件事最有趣的是，奥古斯都的宽大处理都成了莉薇娅的功劳。她说她向奥古斯都替那两个阴谋家哀求饶他们的命；她说奥古斯都本来决定要用这两个人做警戒别人的榜样。经过奥古斯都同意，莉薇娅出版了她写的一本小书，叫《暴力与温和的枕上辩》，书里有不少涉及他们俩私人的事情。奥古斯都被写成一个坐立不安，愁眉不展，不能安睡的人。莉薇娅委婉地恳求他说出他的心里话。于是，他们两个一起从头到尾讨论了应该怎样处理伊米利亚斯和科尼拉斯的问题。

奥古斯都说他不愿意处死他们，但是他恐怕他还是得那么办，因为他要是放过他们，别人就会认为他怕他们，这可能引动别的人再来谋害他。“经常需要向人报复，经常需要治人的罪，我这样正直的人处在这种情况下，可真是伤透了脑筋啊，我的夫人。”

莉薇娅回答：“你说得很对。我给你提个建议吧——这当然是说如果你愿意接受，而且不怪我大胆，虽然是个女人，居然敢给你提出连你那最好的朋友都不敢提的建议。”

奥古斯都：“说吧。要说什么，说出来吧。”

莉薇娅：“那我就毫不迟疑地告诉你吧，因为你的前途好、坏都有我一份儿。只要你的地位安全，我就有我能统治的部分；反过来说，如果你被害了（天神可不许发生那样的事），我也就完了……”她建议宽恕：“温柔话儿可以消怒。严厉话语即便是好心好意也会引起反感。宽恕能感化最傲慢的心，惩罚能使最软的心肠硬起来。……我的意思并不是说我们得把罪犯不分黑白一体宽恕，因为也有的是不可救药的和顽固不化的堕落分子，对他们仁慈简直是白费。这样的罪犯好像是国家的一个毒瘤子，应该马上除掉。其他罪犯，或是有心或是无心犯了错误，都是年幼无知，不懂事。我觉得只应当把他们训斥一顿，或者尽可能轻地打一顿，所以让我们拿这两个人开头做个试验吧。”于是奥古斯都鼓掌称赞她的智慧，坦白说他完全被说服了。书的内容大概如上。请注意这一点：保证奥古斯都死了，莉薇娅的统治就停止。再请注意并且记下来这个词“不可救药和顽固不化的堕落分子”。我祖母莉薇娅狡猾得很呐！

现在，莉薇娅告诉奥古斯都，我和伊米利亚之间的婚事必须取消，作为皇家对她父母不满意的表示；奥古斯都不但同意而且高兴极了，因为伊米利亚已经向他诉过苦，说她嫁给我可太倒霉了。莉薇娅现在对于朱莉拉一点儿都不用怕了。奥古斯都怀疑她和她丈夫同谋。不过，莉薇娅这时候得先偿还欠她朋友巫兰尼亚的人情，或者说债务。我还没提到这个女人呢。她是我这部历史书里边最可恶的角色。

注解：

[1]　卡皮托莱因丘，罗马七丘中最重要的，神殿和元老院都在丘上。

第八章

巫兰尼亚是莉薇娅唯一的知心人。利益和恩惠把她和莉薇娅紧紧地联系起来。她丈夫从前是青年庞培的一个党徒，早已死去。在内战期间莉薇娅还是我祖父的妻子的时候，她和她儿子都在莉薇娅的卵翼之下，避过了奥古斯都手下兵将们的摧残。莉薇娅嫁了奥古斯都以后，坚持叫他把巫兰尼亚丈夫家被没收的财产退还给她，而且请她像自家人似的来家里住。在莉薇娅的影响下，用奥古斯都的名义，莉薇娅能强迫大祭司利皮达斯照着她的意思派人去担当任何职务。巫兰尼亚被定为全罗马一切已婚贵族妇女的精神领导。这我得解释一下。每年十二月初，这些妇女必须参加一项重要的祭祀，拜的是信奉女灶神的修女们所供奉的“好女神”。以下十二个月里，罗马的安全和财富都要靠这次祭礼是否举行得完全合于礼仪来得到保证。男人根本不许去亵渎这个秘密宗教仪式，谁去谁就得死。莉薇娅为了争取修女们的好感，重新修建了修道院，内部陈设豪华，还通过奥古斯都从元老院给她们取得了不少优惠权。莉薇娅对修女院院长说，有些参加祭礼的妇女，贞操并不是完全没有问题。她说在内战时期，罗马所受的苦难很可能是因为祭礼中有淫荡妇女。她又进一步建议说，如果用誓言保证一个自动坦白一时不贞的女人，不把她的事告诉任何人，因而避免她公开出丑，也许就会更容易得知谁不贞，叫贞女服侍女神，女神也就消了气了。

贞女院长是个信仰宗教的人，她赞成这个主意，但是问莉薇娅谁能批准此事。莉薇娅说，前一天晚上她梦见了女神，她请求女神，既然修女们自己没有两性关系的经验，一位好人家的寡妇可以委任为“忏悔之母”，由她来做这件工作。院长又问忏悔出来的罪行应不应该处罚呢？莉薇娅说，要不是女神在她梦中指示了这一点，她自己可不敢发表意见：女神说“忏悔之母”应当被给予权力，定夺怎样赎罪苦修，苦修是“罪犯”和“忏悔之母”两个人之间的绝对秘密。她说，忏悔之母只要对院长说某某女人不配参加本年的祭礼就行了，或是某某女人现在已经苦修圆满了。对于谁做“忏悔之母”，院长不敢提名，恐怕莉薇娅不予奏准。于是，莉薇娅说大祭司可以决定派这个职务的人，如果院长允许她，她可以去向大祭司解释这件事，举行告祭，请女神选择以后，让他指派个合适的人。因此，巫兰尼亚被派上了。当然莉薇娅没告诉大祭司和奥古斯都这个职位有什么权力。她只随便说了一下，说这个职位是修女院长管理道德方面的助手，还说：“那个可怜的修女院长，根本不懂人情世故。”

按照常规，这个祭礼是在执政官府举行，但是现在总是在奥古斯都的皇宫举行，因为他比执政官的级别更高。这对巫兰尼亚更方便了。她把那些妇女叫到她自己的屋子里（屋子里布置得很恐怖，使人不得不讲实话），先叫她们起誓说实话，然后再叫她们忏悔。她考虑对她们如何惩罚的时候先叫她们退出去。莉薇娅本来在屋里帘子后头藏着，这时候就提出各种建议。她们两个人耍这个把戏可好玩，并且莉薇娅从中得到许多有用的情报，对她自己的计划大有帮助。

作为女神之下的“忏悔之母”，巫兰尼亚认为她自己是在国家法律之上。以后我会讲到有一次她被元老院传唤去债务法庭，因为她欠了一位议员一大笔钱，她拒绝了传票，后来为了避免丑闻，莉薇娅出钱还了债。还有一次她接到传票在审判中做证人，她不愿意去做证，就找了个借口不去，结果派了个地方官去把她的口供写下来就算了。这个老婆子长得丑怪之极，下巴上有道豁口子，头发是用灯烟子染黑的（头发根露出灰白色来）。她活了很长的时间，年纪说不清多大了。她儿子西瓦纳斯不久以前是执政官，伊米利亚斯谋反的时候，去联系的第一个人就是他。西瓦纳斯立刻就去把伊米利亚斯的计划告诉了他母亲。他母亲把消息报告了莉薇娅，莉薇娅应许酬赏这件有价值的情报，叫西瓦纳斯的女儿巫兰尼拉嫁给我，跟皇家连上亲。巫兰尼亚参与莉薇娅的机密，因此准知道我伯父提贝里乌斯是下一个皇帝（不是波斯蒂尤默斯，虽然他是与奥古斯都关系最近的小辈），所以这桩婚事比表面上看到的更加荣耀。

我从来没见过巫兰尼拉。谁也没见过。我们知道她跟着她姑姑住在赫库莱尼恩，一个维苏威山坡上的小城，老巫兰尼亚在那里有产业，她从来没来过罗马，连探亲都不曾有过。我们猜测她准是身体不好。莉薇娅给我写了一封语气严厉的短信，她说，家庭会议上决定了，我得娶西瓦纳斯的女儿为妻，考虑到我是个残废，这次婚配比上两次更合适，我就料想到巫兰尼拉一定有严重的缺陷，不只是身体不好而已。豁嘴子？也许，半边脸上长着红痣？至少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也许跟我一样是个瘸子。我不会嫌她是个瘸子。也可能她其实是个好女孩子，不过是被人们误解了。我们两个可能有好些相同的地方。当然，这跟娶卡米拉不一样，可是总比娶伊米利亚要好得多了。

我们订婚的日子选定了。我问日耳曼尼库斯，巫兰尼拉怎么样，他也完全不知道。而且他觉得很不好意思，因为事先没有详细调查一下就批准了这桩婚事。他跟阿格里皮娜两个人很幸福，他希望我也能得到幸福。好哇，日子到了，是个“好日子”，可不是吗，我又戴上了花冠，穿上了新袍，站在家族祭坛前头等着我的新娘子到来。日耳曼尼库斯说：“第三次准交好运，事不过三嘛。我想她一定是个美女，和蔼，懂事儿，正是跟你相配的那种人。”她是那样吗？唉！我一生受到了许多残酷的戏弄，可是这一次，我觉得是最残酷、最坏的。巫兰尼拉，嗯，简单地说，她是名副其实。她的名字在拉丁文里意思是“巨人火力神”。她真是个年轻的女巨人。虽然只有十五岁，她已经身高六尺三寸，还要继续长呢。肩宽和力气都跟体高成正比。她的大手和大脚是我一生所看到的最大的。只有一个例外，就是多年以后我看见一个帕提亚巨人，当时他作为人质，走在凯旋典礼的游行队伍中。她的相貌还算正常，但是肉墩墩的，总是带着满脸怒容。她弯着背，走路慢得跟我伯父提贝里乌斯一样（其实她长得非常像我伯父，甚至有人说是他的女儿）。她没有受过教育，没有才智，没有任何艺术天才，也没有任何可爱的地方。真怪，我看见她的时候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这个女人能杀人呀，我必须一开头就掩藏住我对她的厌恶，不要给她一点儿恨我的理由。因为一旦她恨上了我，我的命就危险了。”我很会演戏，虽然人们的嬉笑，小声讲话，影响了这庄严的典礼，巫兰尼拉一点儿也不能怪我不合礼节。仪式举行过了，我们两个被叫去见莉薇娅和巫兰尼亚。门关上了，我们站在她们面前，我很紧张，几乎要站不稳，巫兰尼拉高大之极，脸上毫无表情，只把大手伸开又握住。两个恶毒的老婆子，再也忍不住了，哈哈大笑起来。我从来没见过她们那样笑，可怕极了，根本不是正常人的欢笑，却是一种鬼哭神嚎，好像两个喝醉了的老妓女看人受钉死之刑。最后，莉薇娅擦着眼泪说：“哎呀，你们这两个美人儿！看你们新婚之夜二人同床我花多少钱都干！这将是‘大洪水’之后最可笑的场面了！”

巫兰尼亚说：“哟，那件有名的事情里，什么是最可笑的场面啊？”

“咦，你不知道吗？除了都可拉和他家里人，还有几个野兽，逃上山顶之外，天神毁灭了世界上的一切。你没读过亚里士多凡斯写的‘洪水’吗？那是他写的戏里我最喜欢的一出。那是在帕那塞斯山上。各种兽类聚在一起，可惜每种只有一个，每个都认为它是那一类动物中唯一生存着的。所以为了再给地球补充动物，尽管不合道理，以及各种困难，它们还必须配对儿。都可拉给骆驼娶了个大母象。”

“骆驼和大象，嘻嘻，真可笑！”巫兰尼亚笑着说，“看看克劳狄乌斯那长脖子，瘦身子，那傻稀稀的长脸。我们巫兰尼拉那大脚丫子，大耳朵和那小眼睛！哈，哈，哈哈！他们的孩子是什么样子呀？长颈鹿？哈哈！哈哈！”

“那出话剧没那么长。伊里斯彩虹女神上场传达信息，报告在阿特拉斯山上还有一些逃难的动物。伊里斯来得正是时候，阻止住了配对儿。”

“骆驼不失望吗？”

“哈，失望极了。”

“大象呢？”

“大象只是怒目而视。”

“分别的时候他们接吻了没有？”

“亚里士多凡斯没说。不过我想它们一定接吻了。来！畜生们，接吻！”

我傻笑了一笑，巫兰尼拉怒目横眉。

“我说接吻！听见了没有！”莉薇娅说话的声调里含有我们必须服从的意思。

我们接了个吻。那两个老婆子又笑起来了。我们出了那个屋子以后，我小声对巫兰尼拉说：“我很抱歉，可是那不是我的错。”她没回答，只是脸色更难看了。

我结婚还得一年以后，因为家长们决定我十五岁半才算成年。在这一年中可能发生的事不少。我只祈求伊里斯彩虹女神快来吧，快来吧！

但是她没有来。波斯蒂尤默斯也有他的苦恼。他现在已经成年，再有几个月的时间多米蒂亚也就到了结婚年龄。可怜的波斯蒂尤默斯，虽然莉维拉已经嫁人了，但他还在爱着她。在我讲波斯蒂尤默斯的事之前，我先要告诉你们我怎样见到了“最后一个罗马人”。

第九章

他的名字叫波利奥。我清楚地记得我们见面的情况。那是在我订婚后一个星期，我正在阿波罗图书馆读书，李维同一个穿着议员服装的小老头儿走了过来。李维边走边说：“看来咱们最好是放弃找到它的希望吧，除非是……嘿，那不是萨尔皮希亚斯！要是有人知道的话，就是他知道。早啊，萨尔皮希亚斯，我请你给我和波利奥帮个小忙。有本书我们要看一下，是一本评论坡里比亚斯军事战略的书，是一个叫波力姆库的希腊人写的。我记得有一次在这儿看见过。可是目录上没有这本书，这儿的图书馆员真是无用。”萨尔皮希亚斯把他的胡子嚼了一会儿说：“你把名字弄错了。他的名字是波木克瑞特，他也不是希腊人。尽管叫那么个名字，他可是个犹太人。十五年以前我记得我看见那本书在那个架子最上层，从这个窗户数过去第四个，在最后头，标签上只写着‘论战略’。我去给你拿来吧。我想从那个时候起就一直没人动过。”

这时李维看见了我。“嘿，朋友，你怎么样？你认识大名鼎鼎的波利奥吗？”

我给他们行了礼，波利奥说：“孩子，你看的是什么书啊？看你那藏书的害羞样儿，准是劣等作品。如今年轻人只读劣等货。”他转身对李维说，“我跟你赌十块金币，那本书一定是什么倒霉的‘爱之艺术’，或是什么阿卡狄亚的田园这一类的东西。”

李维说：“我跟你赌。年轻的克劳狄乌斯并不是那一类的青年。喂，克劳狄乌斯，我们两个谁赢了？”

我结结巴巴地对波利奥说：“我高兴地宣布，先生，你输了。”

波利奥气愤地向我皱着眉：“你说什么？高兴我输了，哼，这是对像我这样的老人说的话吗？我是个议员。”

我说：“我说话对您是很尊敬的。我高兴你输了。我很不愿意听到这本书被称为劣等作品。这是你自己写的‘内战史’，如果我可以称赞这本书的话，这真是一本好书。”

波利奥的脸色立刻就变了。他两眼发光，笑眯眯地掏出钱包来，把钱塞给李维。李维好像跟他只是开玩笑，“你们懂我的意思吧，”他假装很严肃，坚持不要，说，“波利奥，我可不能收你的钱。你说的对极了：如今这些青年人都看那些最要不得的东西。别说了，我认输。这儿是我的十块金币，我情愿付出。”

波利奥向我求助。“你看，先生，我不知道你是谁，可是你好像是个聪明的青年，你看过我朋友李维的作品吗？我请求你说一说，至少，他的作品比我更劣些，不是吗？”

我笑了。“好吧，至少他的作品比较容易念。”

“比较容易念，咦？怎么会呢？”

“他把古代罗马人的行为和言谈写得同现代人的一样。”

波利奥喜欢极了。“李维，他说中了，正说中了你的短处！你叫七百年以前的罗马人有现代人的思想、习惯和语言，是啊，读起来挺不错，但是那不是历史啊。”

在这里，我先得说说老波利奥。在他那一代人物之中包括奥古斯都，波利奥可能是最有天才的。他现在差不多八十岁了，头脑还是一样的清楚。身体好像比六十岁的人还健康。他曾经跟恺撒大帝渡过了鲁比肯河，也曾跟他一起大战庞培。他跟奥古斯都吵架以前，还在我祖父安东尼手下当过官。又在西班牙和伦巴第当过执政官和总督。他受到过一次凯旋仪式，是因为在巴尔干打了胜仗。他曾经是西塞罗的朋友，一直到他讨厌了西塞罗同他散伙为止。同时他又是诗人维吉尔和贺拉斯的保护人。除了这些之外他还是个出色的演说家和悲剧作家。但是他写历史的成就比演说和悲剧更高，因为他尊承事实，简直成了学究，他不能把历史和别的文学形式的常规惯例结合。利用巴尔干战争的胜利品他建立了一座公共图书馆，是罗马第一个公共图书馆。现在有了另外两座：一座是阿波罗，另一座用的是我祖母屋大维娅的名字命名的。但是波利奥的图书馆在提供一个很好的阅读条件上比另外两个都更优越。

萨尔皮希亚斯现在把书找到了。他们道了声谢就又继续辩论起来了。

李维说：“波利奥的问题是他写历史的时候就觉得应当把他的诗意压制下去，把人物故意写成呆板的，如果叫人物说话，他就成心不给他们演说的天才。”

波利奥说：“对呀，诗是诗，演说是演说，历史是历史，你不能把这些掺杂在一起呀。”

“不能？我当然能啦！”李维说，“你的意思是说我写历史不可以用壮丽的英雄事迹作主题就因为那是诗的特点，也不能叫我的大元帅在上战场的前夕讲演，就因为那是演说的特点吗？”

“一点儿也不错，我就是这个意思。历史真实地记下来发生了什么事件，人们怎样生活，怎样死去，他们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史诗只能歪曲事实。至于你那大元帅的讲演，当讲演来看挺不错，当历史来看简直是不能成立，不但一点儿证明都没有，而且全部都不切实际。出战前夕的讲演我比谁都听得多。然而将领们讲演，特别是恺撒和安东尼，他们两个都是出色的演讲家，他们也都是特别好的军人。这样好军人决不会向他们的队伍搞讲台上的东西。他们跟他们的兵士们聊天儿，并不作演讲。法塞里亚战役之前恺撒怎么讲话的？他请求我们想着妻儿老小、罗马圣庙和过去出征的光荣吗？我的老天！他可不说那些个！他爬上一棵锯掉的老柏树墩子，一只手里捏着个大萝卜，另一只手拿着一块兵士们吃的硬面包，一边吃一边说笑话。笑话是关于同他自己那放荡的生活来比，庞培的生活是多么纯洁呀。他耍弄那根大萝卜的怪样子，连老牛都能逗笑了。我记得一个笑话是关于庞培怎么样获得了他的姓氏的。还有一个更可笑的是说他自己怎么样在亚历山大市场上丢了他的头发。要不是这个小伙子在这儿，要不是知道你没在恺撒的军营受过熏陶，所以抓不住重点，我现在就告诉你这两个故事。关于就要来临的战役他一字不提。只是结尾自语一句：‘可怜的庞培！跟恺撒和他的大军对阵！他还有命吗？’”

李维说：“你没把这些事写在历史上。”

“没在公开的版本里，”波利奥说，“我又不是个傻子。不过，你要是愿意借我个人的补订本，我刚写完了，那上头都有。也许你根本不愿意操这个心。我告诉你，恺撒是个极好的哑剧演员。你知道，他给兵士们表演了庞培临死之前说话的样子，准备扑倒在宝剑上（又是那根萝卜——咬去了萝卜尖儿）。他假装是庞培，抱怨诸天神佛常叫坏事胜过道德。军士们那个笑呀，差不多笑死了！之后他就大吼：‘这虽然是庞培说的，不是真的吗？你们能否认吗？你们这些狗东西！’他把那半根萝卜向他们扔去。轰雷似的笑声冲天而起！世界上再没有像恺撒的兵了。你记得在恺撒的法兰西凯旋典礼时他们唱的歌吗？

“专搞妓女的秃头，我们送回来啦，罗马城的人们呀，快把老婆锁起来吧。”

李维说：“波利奥，老伙计，我们不是讨论恺撒的道德，讨论的是写历史的正确方法。”

波利奥说：“是啊，对了，我们这位聪明的年轻朋友用夸赞你的作品容易读作借口，批评了你写历史的方法。小伙子，你对尊贵的李维还有什么批评吗？”

我说：“先生，请你别叫我脸红了。我非常羡慕李维的作品。”

“说实话，小伙子！你从来没发现他叙述史实不准确的地方吗？你好像是个爱看书的人。”

“我宁可不……”

“说吧，一定有一点儿吧。”

我说：“我承认，有一件事情我弄不清楚。就是拉尔斯·波尔瑟纳的故事。据李维说，波尔瑟纳没有征服罗马。先被希罗蒂亚斯在桥上的英勇行为挡住了，之后又被西沃勒那惊人的作为吓得丧了胆；李维说，西沃勒企图刺杀波尔瑟纳未成被捕后，把手放进祭坛上的火里，发誓说，有三百个像他一样的罗马人都起下重誓要杀波尔瑟纳，因此波尔瑟纳就讲和了。但是我在克卢修木看见波尔瑟纳的迷宫坟墓了，墓上边有一片浮雕，是罗马人带着枷锁被牵出城门。有个伊特拉斯坎教士用一把大剪，剪掉神父们的头。甚至对我们非常友善的狄俄尼西亚斯也说，元老院投票献给波尔瑟纳一个象牙宝座，一支节杖，一顶皇冠和一套胜利袍服，这只能表示一个意思，就是议员们尊他为君。所以，尽管有希罗蒂亚斯跟西沃勒他们两位英雄，大概波尔瑟纳是征服了罗马。还有，卡普亚有个祭司叫阿伦斯的（据说他是最后一个会读伊特拉斯坎文的人了），去年夏天告诉我，根据伊特拉斯坎的记载，把塔克文国王赶出罗马去的不是布鲁特斯而是波尔瑟纳。布鲁特斯和卡拉蒂纳斯，罗马的头两个执政官，只不过是城市管理员，是收税的。”

李维生气极了。“克劳狄乌斯，我可没想到你能这样。你不遵从罗马的传统，而去相信这些谎话。这是咱们古代的敌人说的，为的是降低我国的伟大。”

我谦卑地说：“我只是问那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罢了。”

波利奥说：“来呀，李维，给这个青年学生解答吧。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

李维说：“改天再说。现在只说手头上这件事，就是讨论什么是写历史的正确方法。克劳狄乌斯，我的朋友，你对这方面有兴趣，在我们这两个老者之间你选谁做你的榜样啊？”

“你们叫这个小伙子为难啦，你们这两个嫉妒的家伙，”萨尔皮希亚斯插嘴说，“你们叫他怎么回答呢？”

“说实话不会得罪我们的。”波利奥说。

我看看这一个的脸，又看看那一个。最后我说：“我想我选波利奥，因为我准知道我根本无法学李维的高雅风格，我只好尽力学习波利奥的准确和勤恳。”

李维哼了一声就要走，但是波利奥拦住他，把自己那欢天喜地的劲儿尽量掩盖起来说：“哎，李维，你不会跟我争这么一个小弟子吧，你的赞誉满天下呀。小伙子，你听说过加的斯老人的故事吗？不，是挺惨的。这老人徒步走到罗马来，看什么呢？庙宇、戏院、雕像、人群、商店或元老院，他都不要看，他来罗马只要看一个人。什么人呢？是那个金币上有他的头的人吗？不是，不是！是一个比那个头更大的。他来看的不是别人，就是咱们的朋友李维呀。李维的作品好像他都背下来了。他见了李维，给李维行了礼，就回到加的斯去了，到了那里立刻就死了；偶像崇拜一下子打破了，再加上徒步走了那么长的路，他吃不消了。”

李维说：“至少我的读者都是真正读者。小伙子，你知道波利奥是怎样出名的吗？哼，他是个大财主，有座漂亮的大宅子，还有个出色的好厨师。他请一大堆文人吃晚饭。给他们吃了一大顿美餐之后，就随便拿起他最近写完的一本历史谦虚地说：‘诸位，这儿有几段我不大确定。我费了好大劲儿才把这几段写好，但是还需要诸位改正改正。劳驾，劳驾……’于是他开始朗读。没有人注意听。每个客人的肚子都填饱了。‘这个厨子真是个天才，’他们都在想。‘哦嗬，那个辣酱鲻鱼！那个烤画眉鸟！还有那蘑菇烧野猪！呀，我上次吃这样好的东西是什么时候哇？自从波利奥上次朗读之后，我相信没吃过这样好的东西。哈，奴隶又来斟酒了。这是塞浦路斯的好酒。波利奥说得对：这酒比市上任何希腊酒都强。’同时，波利奥的声音又挺悦耳，好像一个祭司在夏天的晚上布道——平平稳稳地读下去，读下去。时时也谦虚地问上一句：‘这对吧，您想对不对呢？’每个客人，心里想的是那烤画眉或是那漂亮美味的小点心，都说：‘好极了，妙得很，波利奥。’他又不时地停一下，问：‘这个词在这儿用恰当不？我要说使臣们回去之后是说服那一族造反呢，还是挑动他们造反呢？或者我得说使臣们的报告影响了造反的决议呢？其实，我想他们的报告是公正的。’于是，从那些躺椅上发出一阵嘁嘁喳喳，‘影响，波利奥，用影响！’‘谢谢诸位朋友们，’他说，‘你们太好啦。奴隶，拿我的小刀和笔来！对不起，我现在立刻改正这一句。’他出版这本书后，每个晚饭客人奉送一本。这些人在洗澡堂子跟朋友聊天说：这本书好极了，你看了没有？波利奥是我们当代最伟大的历史家；而且关于风格上的小问题儿不耻下问。你看，‘影响’这个词就是我给他建议的。”

波利奥说：“对了。我的厨师是好极了。下次我借你的厨师，还借几瓶子你那所谓的‘非勒瑞埃酒’，我就会得到真实的评判了。”

萨尔皮希亚斯做了个请他们停嘴的样子，说：“先生们，两位先生，这个讨论成了关于个人本身的讨论了。”

李维已经走了。波利奥看着他的背影笑着大声说，为的是叫他听见：“李维是个正经人，不过有一个短处。这是一种病，叫作帕多瓦病。”

这句话使李维站住了。转回身说：“帕多瓦怎么了？我不许人说一点儿那个地方的坏话。”

波利奥对我解释：“他在那儿出生，你知道吗？在北方，那儿有个出名的温泉，水里含有特殊成分。你总可以认出一个帕多瓦人来。因为在那泉水里洗澡，喝那泉水（我听说他们一边洗一边喝）。帕多瓦人都相信他们所要信的东西，而且信得那么深刻，他们能叫别人也都相信。那个城就是这么样得到了商业上的好名誉。他们生产的毛毯，地毯，并不比别处好，其实质量相当次，因为当地的羊是黄的，毛又粗糙。但是帕多瓦人觉得那羊毛又白又软，像鹅毛似的。并且他们说服了全世界相信他们的羊毛好。”

我假装相信他说：“黄色的羊！可是稀奇的种类。它们怎么会是那个颜色呢？”

“哎，因为喝的是那个泉水呀。水里有硫黄。帕多瓦人全都黄。你看李维呀。”

李维慢慢地走过来，说：“波利奥，玩笑归玩笑，我也能说不少笑话，但是这里头有一件严肃的事，就是正确地写历史。也许我的作品里有错误，哪一个写历史的没有错儿呀？我至少没有违心说谎，关于这一点你不能指责我。在早期历史写作里要是有什么传奇故事合于我‘古代罗马伟大’的主题，我就都收编在我写的历史里。虽然在事实情节上可能不太真实，但是精神上是真实的。要是我发现同一个阶段的故事有两种不同的说法，我就选取跟我的主题相近的那一种。而且我决不要去到什么伊特拉斯坎的公墓里去搜索第三种说法，可能是跟以上两种完全相反——那有什么好处哇？”

“那能帮助寻求事实啊，”波利奥和和气气地说，“那不能算是一件好事吗？”

“为了寻求事实，我们就承认我们的祖先是胆小鬼，说谎话，卖国贼吗？承认了又怎么样？”

“我叫这个青年人来回答这个问题。他的生活刚刚开始了。来，小伙子，回答吧！”

我随口答道：“李维的历史开头就叹惜现代的坏处，他应许下要找出随着罗马征服别国富强起来，道德却反而逐渐堕落的根源。他说他最欣赏写早期历史的那几章，因为他能闭上眼睛不看现代的恶劣情况。不过，闭上眼睛不看现代，是不是也有时候不看古代的恶劣情况呢？”

李维眯着眼睛问：“还有呢？”

“还有，”我笨头笨脑地说，“也许他们的坏跟我们的坏差不多，也许只是程度上和机会上的问题。”

波利奥说：“其实是，小伙子，这位帕多瓦人没能叫你把他们的硫黄看成雪白，对吧？”

我非常不安，又重复说：“我欣赏李维的作品比任何其他作家的都多。”

“哎，是啊，”波利奥咧着嘴笑了，“这正是加的斯那个老头子说的话。也像那个老头儿一样，你的理想现在也有点儿打破了，是不是？波尔瑟纳，西沃勒，布如塔司，这一帮卡住你的嗓子眼儿啦，是不是？”

“先生，我的理想没有打破。虽然我以前考虑过这个问题，可是到现在我才弄清楚了。写历史有两种方法：一种是引人为善，一种是示人以实。第一种方法是李维的，第二种是你的。也许这两种方法并不是不能结合吧。”

“哎呀，小伙子，你真是个雄辩家啊！”波利奥高兴地说。

萨尔皮希亚斯一直在用一只脚站着，另一只脚握在手里。他兴奋或者是不耐烦的时候习惯是这样站着，并且把胡子扭成一团。现在他作总结说：“对了。李维总不会缺少读者的。人们喜欢一个可爱的作家‘引导去遵行古道德’，特别是先告诉他们，在现代文化环境之下那种道德简直做不到。但是只讲真事的人——‘殡仪员把历史尸体摆出来’（引用卡特拉斯谈论波利奥时的警句儿）——只记载事实的人，这样人只是有好厨师和好酒的时候才能有听众。”

这叫李维生了真气。他说：“波利奥，这是说废话呢。克劳狄乌斯这个年轻人，他家里人和他朋友都认为他傻，我本来不同意，现在才同意了。你收这个徒弟很好哇。并且萨尔皮希亚斯可以把他教成个十全十美的呆子。全罗马没有更好的呆子教师了。”然后，他给了我们他那帕多瓦文一针见血的评语，用希腊文说出来的时候不那么俏皮，意思是，“祝他在殡仪大王的神殿里前途无量！”说完，怒气冲冲地走了。

波利奥愉快地对他喊：“波利奥向你保证，这个青年人要有伟大的发展。”

萨尔皮希亚斯找书去了，就剩下我们两个人，波利奥问我：

“小伙子，你是谁呀？你叫克劳狄乌斯，对吧？你显然是个世家子弟，可我不认识你。”

“我是提贝里乌斯·克劳狄乌斯·德鲁苏斯·尼禄·日耳曼尼库斯。”

“我的老天爷！李维说得对，别人都以为你是个傻瓜。”

“对了。我家里人都以我为耻，因为我口吃，又是个瘸子，而且常常生病，所以我很少交际。”

“哼！傻瓜？你是我多年以来遇见的最聪明的青年。”

“你真是个好心人，先生。”

“才不是呢。老天，关于波尔瑟纳你可真打击了老李维。李维没有认真的精神。我常抓他的错儿。有一次我问他，在政府档案局内那些乱糟糟的东西里去找需要的记事铜版，他是不是有跟我一样的困难。他说：‘没有，一点儿麻烦都没有。’后来我发现，他根本没去过那儿，没查过一件事实！告诉我，你为什么读我写的历史呢？”

“我念了你那篇围困坡如西亚城的记述。我祖父，莉薇娅的第一个丈夫，你知道，当时在那个地方。我对于那个时期有兴趣，我在搜集材料写我父亲的传记。我导师阿辛努多叫我多看你的书，他说你的书真实。我以前的导师加图有一次告诉我，你的书都是谎话，因为是他这么说，我反而更相信阿辛努多了。”

“对了。加图不会喜欢那本书。加图族的人们在战争时期站在敌方。我曾经帮着把他祖父从西西里驱逐出去了。我想，你是我所见到的唯一一个青年历史学者。历史是老年人的工作。什么时候你才能像你祖父、父亲一样上战场去夺取胜利呢？”

“也许在我年老的时候吧。”

他笑了。“一个历史家研究了一辈子战略，怎么不能做司令呢？再有勇气，又有好军队……”

我抢着说：“再有些个好参谋。”这时我想起克利昂说的话。

“是啊，好参谋一定得有，虽然他一生从来没拿过宝剑和盾。”

我的胆子好像也大了，我问波利奥为什么人们常常叫他“最后一个罗马人”。他听到这个问题好像很高兴，接着回答说：“奥古斯都给我起了这个名字。这是在他请我加入他这边跟你祖父安东尼对敌的时候。我质问他把我当成什么人啦：安东尼曾经是我最好的朋友之一。他说：‘波利奥，我想你是最后的一个罗马人啦。这个头衔给那个刺客卡西乌斯简直是浪费。’我说：‘如果我是最后一个罗马人，那是谁的过错呀？当你毁掉了安东尼之后，除了我以外没人再敢在你面前抬着头不顺着你说话，又是谁的过错？’他抱歉地说：‘不是我的错，波利奥，是安东尼宣的战，不是我。并且，一把安东尼打败，我当然要立刻恢复共和政府。’我说：‘要是莉薇娅夫人不反对的话。’”

这位老人扶着我的肩膀。“我说，克劳狄乌斯，我告诉你点儿事情。我老了，看着还相当活跃，其实我已经活到头了。再过三天我就死了，我自己知道。人死之前有一阵子神智特别清灵，说的话常常是预言式的。注意听我说吧！你想生活得又紧张、又长久、又有个光荣的结尾吗？”

“想。”

“那你就在公开和半公开的场合中故意瘸得更厉害，口吃得更结巴，装病，装疯卖傻，颤头扭手。如果你看见的事情跟我一样多，你就知道这是你的安全和将来荣耀唯一的希望。”

我说：“李维写的布鲁特斯传——我的意思是第一个布鲁特斯，也许不合史实，但是很巧妙。布鲁特斯也是装傻，为的是恢复民众自由权。”

“什么？民众自由？你相信这个主义？我以为这个词在青年的一代已经不用了。”

“我祖父和我父亲都相信……”

“是啊，”波利奥打断我的话头，厉声说，“那就是为什么他们都死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那是为什么他们被毒死了。”

“毒死了！被谁毒死了？”

“哎，别这么喊叫啊，小伙子。不，我不提名道姓。但是，我告诉你一个一定的标志，你就知道我说的并不是重述那些没有根据的丑闻。你在写你父亲的传记，不是吗？”

“是。”

“看着吧，你一写到某个时期，你就会发现有人不许你再写了。不许你继续写的人……”

这当儿萨尔皮希亚斯回来了。波利奥没再说什么。我向他告别要走的时候，他把我拉到旁边小声说：“小克劳狄乌斯，再见！关于民众自由权的事，别当傻子，那还不能实现呢。事情先得更坏，坏到极点以后才能好转。”他又提高嗓音说：“还有一件事，我死了以后，如果你在我的作品中发现什么重点跟史实不符，我允许你，我给你权力，加以补充，改正错误。叫书跟上时代，书要是过了时，就只好当包鱼纸用了。”我回答说这将会是我的光荣任务。

三天以后，波利奥死了。他在遗嘱上留给我一套早期的拉丁历史书。但是被扣留了。我伯父提贝里乌斯说那是个错误。他的名字跟我的很相似，那些书一定是给他的。至于波利奥规定我有权改他的书这件事大家都当成个大笑话。不过，二十年之后，我实现了我对波利奥许下的诺言。我发现他对西塞罗的人格批评得太厉害，这个人好虚荣、胆子小，是个动摇分子——我不是不同意波利奥所说的，可是我觉得我还得指出来那个家伙不是个卖国贼。波利奥是根据西塞罗的信件。我证明了那些信是克劳狄乌斯·普尔喀伪造的。西塞罗惹起克劳狄乌斯·普尔喀的仇恨是因为他被告扮成女乐师混进去参加女神的秘密祭礼的时候，西塞罗是证人之一。这个克劳狄乌斯·普尔喀又是坏克劳人中的一员。

第十章

我已经到了法定成人年龄。最近奥古斯都命令提贝里乌斯认日耳曼尼库斯作干儿子，虽然他已经有了卡斯特为继承人。因此，日耳曼尼库斯从克劳家过继到尤利乌斯家去了。我发现我自己成为克劳家的家长了，无可置辩地继承了我父亲的财产。我成了我母亲的监护人，因为她没有再嫁。虽然家里一切事务的文件都得我签字，我也是家庭祭司，但她觉得这是受羞辱，待我比以前态度更坏了，我的成年典礼跟日耳曼尼库斯的完全相反。那一天正当午夜，我穿上我的成人袍服，没有什么随从，坐轿子到了卡皮托莱因丘神殿，上了祭台之后就又被抬回家去睡觉了。日耳曼尼库斯和波斯蒂尤默斯本来想参加我的祭礼，但是为了使人越不注意我越好，莉薇娅那天晚上在皇宫里安排了一个宴会，他们两个人都不能参加我的典礼了。

我跟巫兰尼拉结婚的时候又是这样。很少人知道我们结了婚，直到第二天举行宗教仪式人们才知道。仪式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巫兰尼拉穿着杏黄色的鞋子，戴着火红色的面纱，占吉兆，吃圣糕，两只凳子上盖上羊皮，我奠酒于地上，她涂油在门框，那三只钱币，我给她献水献火，每件事都按规矩做了，只是免去了火炬游行。每件事都是应付公事，快速地，马马虎虎地做完了。为了第一次进她丈夫家的大门不在门槛上绊脚，一个罗马新娘子总是被人抱过门槛去。两位克劳家抱新娘子过门槛的都上了年纪，抬都抬不动巫兰尼拉。其中一个在大理石上滑倒了，巫兰尼拉也扑通一声跌到地上，跟那两个老头儿滚成了一堆。没有比这个更坏的结婚预兆了。不过，要说这个婚姻成了不快乐的也不对：我们两个人之间根本没有什么紧张关系来应用“不快乐”这个形容词。我们在一起睡觉，因为人们都想我们应该那么办。甚至偶尔也发生性关系，这也是因为好像是婚姻的一部分，并不是什么爱欲与感情。我总是对她客客气气，尽可能为她着想。她对我的回敬是满不在乎。像她那样的女人，这大概是我所能希望的最好的行为了。婚后三个月她怀了孕，给我生了个儿子叫德鲁西勒斯。我发觉我对这个孩子不可能有“父爱”。在主要性格方面他像我姐姐莉维拉，其他方面都像他舅舅普洛蒂亚斯。我就要告诉你们普洛蒂亚斯的事了，奥古斯都指定他做我道德方面的榜样和做人方面的模范。

奥古斯都跟莉薇娅有个习惯，除非是把思考和决定都写下来，总不能决定家里或是国家的重要事件。平常是用他们两个通信的形式。他们死了以后，从他们留下的大批信件里我抄下来几封，可以反映出那个时期奥古斯都对我的态度。我抄的第一段是写于我结婚的前三年。

亲爱的莉薇娅：

我想记下来今天发生的怪事。我不知道该怎么想。我跟阿辛努多谈话的时候顺口对他说：“我恐怕教导克劳狄乌斯挺吃力吧？他好像一天比一天越长越丑，越紧张，越无能了。”阿辛努多说：“对这个青年别太严厉吧。关于家里人对他的失望和到处受到人们的轻蔑，他非常敏感。但是，他很能干，信不信由你，我很欣赏跟他在一起。你从来没听见过他做公开讲演，对不对？”我笑着说：“公开讲演？”“对了，公开讲演！”阿辛努多又重复了一次。“现在我建议你出个讲演题目，半小时以后回来听听他怎么讲。但是请你藏在帘子后边，要不然你就听不到什么值得听的东西了。”我出了个“罗马征服日耳曼”的题目，半小时以后就在帘子后头听，哎呀！我一辈子没有这么惊奇过。事实他都在手头上掌握着，主要的标题他都选得很恰当，而且细节都联系得正确，分量也相称；更了不起的是他的嗓音控制得很好，一点儿都没结巴！听他讲实在是非常悦耳，并且有教育性，真的！谁说谎，天打雷劈。我真想不出来，一个日常谈话笨得要命的人，怎么能在仓促之间做出这么十全十美的讲演，而且是有学问的风格。我悄悄地走了，告诉阿辛努多别说我在那儿，也别说我多么惊奇。但是我觉得我应当把这件事告诉你。我还建议，也许此后偶尔可以叫他跟我们一起吃饭。当然是客人少的时候，还叫他别说话，只注意听别人说。如果他将来有希望，我想他有，成为家庭中负责任的一个成员，他就应当习惯与他同阶层的人交往。我们不能永远把他跟教师和仆人关在一起呀。关于他的智力有两派大不相同的意见。他伯父提贝里乌斯，他母亲安东尼娅，跟他姐姐莉维拉一致认为他是白痴。另一方面，阿辛努多，萨尔皮希亚斯，波斯蒂尤默斯和日耳曼尼库斯都起誓说要是他想做到他就能跟任何人一样的聪明，不过他很容易被紧张的情绪弄得失了准儿就是了。至于我自己呢，我还不能决定我的看法怎么样。

奥古斯都

莉薇娅的回信是：

亲爱的奥古斯都：

你在帘子后头感到的惊奇，跟那一次印度王送给我们一只鸟，印度大使揭开金笼子上面盖着的绸巾，我们头一次看到一只鹦鹉，翠绿的羽毛，玛瑙红的脖子，说“恺撒万岁！国父！”一样。不是惊奇那句话，任何牙牙学语的孩子都能说，我们惊奇的是鸟能说。只有傻子才夸奖那只鹦鹉有才智，能说出对景的话来，因为它根本不懂那句话的意思。功劳应该是那个驯鸟人的。他用极大的耐心，重复地说那一句话。当然你知道，在别的场合他就训练鸟儿说别的话，在日常的普通谈话里它说的都是彻头彻尾的胡言乱语，我们得把笼子盖上，叫它别出声。克劳狄乌斯也是这样，跟我孙子这样相比，对于鹦鹉并不是赞扬啊，鹦鹉是个美丽的鸟，那是不用说的了。你听到的一定是碰巧能背下来的一段讲演。“罗马征服日耳曼”是个简单的题目，阿辛努多可能教会了他讲好几个这种公开讲演的例子。请注意，我并不是说他能受训练我不喜欢。看这意思我们能教好他顺当地去行他的结婚典礼了。不过你建议叫他跟我们吃晚饭太没道理。我永远不要跟他在一个屋里吃饭，那会让我消化不良，生胃病啊。

至于说他智力好的证人们，分析一下吧。日耳曼尼库斯小的时候向他临终的父亲起了誓，要爱护他的幼弟。日耳曼尼库斯的高尚风格你是知道的，他宁可把他弟弟的智力能说成多好就说多好，决不肯辜负他父亲那庄严的信托，总希望着有一天弟弟会进步。为什么阿辛努多和萨尔皮希亚斯假装着认为他能学好呢？原因也很清楚：他们拿着很高的薪水，就为的是教他。同时，他们的职业地位让他们有机会出入皇宫，摆摆私人顾问的架子。至于波斯蒂尤默斯呢，这几个月来我已经说过了，是不是？我不懂这个年轻人是怎么了。我觉得死神真是极端不仁慈，把那两个有天才的哥哥叫去了，给我们留下他。他最喜欢跟长辈辩嘴，而且辩的是明明白白无可辩论的事实。他只不过是要气气我们，表示他自己是你唯一一个还活着的外孙子多么重要。他拥护克劳狄乌斯智力高这一点是有目的的。波斯蒂尤默斯对我实在是无礼。有一天我碰上了萨尔皮希亚斯，他说，他教克劳狄乌斯简直是白费时间，他居然说，据他看克劳狄乌斯比他的许多近亲都呆木——这大概是要连我也包括在内！波斯蒂尤默斯是另外一个问题。现在说的是克劳狄乌斯，我再说一次，我不能叫他跟我一起吃饭，这是身体健康问题，希望你谅解。

莉薇娅

她一年以后，到乡下去住了几天，他又给她写了一封信。

“……至于小克劳狄乌斯呢，我趁着你不在家的机会，叫他每天晚上来吃饭。我承认他在我面前还是让我难为情，但是我觉得总是叫他跟萨尔皮希亚斯和阿辛努多一起吃饭对他不太好。他跟他们谈的话都是太书生气。虽然他们两个都是挺好的人，可是跟他这样地位、这样年岁的孩子不是理想的伴儿。我很希望他能选出一些有门第的青年，作为他的穿着、行为、气概上的榜样。但是他的腼腆和异常的样子阻碍住他了。他崇拜我们日耳曼尼库斯，但是又觉得他自己的短处太厉害，根本不敢模仿他，就好像我不会去穿上狮皮拿上大棍子自称大力神一样。这个可怜的人呐，真不幸；只是有了重要的事（他头脑清醒的时候），他高尚的心胸就清清楚楚地表现出来了……”

第三封信是在我婚后不久写的，也很有意思。那时我刚刚被任命为玛尔斯战神祭司：

亲爱的莉薇娅：.

听从你的建议，我已经和提贝里乌斯讨论过在庆祝战神大会上叫克劳狄乌斯做什么。现在他已经到了法定年龄，也被委任补了战神学院祭司的缺。关于决定他的前途我们不能再拖延了。我们已经同意了，不是吗？如果他的精神和身体都相当精干，以后会被承认是家里一个有地位的成员。我相信他是能干的，要不然我不会认了提贝里乌斯和日耳曼尼库斯两个都做干儿子，剩下他去做克劳家族长支的家长了。因此，应当也给他像日耳曼尼库斯一样的优越机会。我承认也许我还是错的，他最近没什么进步。但是，如果我们最后决定他的智力也跟身体上的缺陷一样，那我们就不应该给那些尖酸的人们机会来取笑他，笑话我们。我再说一次，我们关于这个孩子得快点儿作决定，即使只是为了免去我们经常的麻烦和难堪，每件事发生了我们就得作新决定，重新考虑他是不是能去完成国家大事的任务，这种事情是他生来应负的责任。

你看，眼前的问题是竞技大会上叫他做什么。我不反对叫他管理祭司们的食堂，但是他必须知道，什么事都得交给他大舅子普洛蒂亚斯去主持，他只做那些叫他做的事。这样他可以学习不少，要是他学好了他该做的几件事他就不会出丑了。当然谈不到叫他跟着我坐在我的包厢里，因为圣像也在那儿，全剧场的人就都要时时向他那边看，他的每一个怪动作都要被人议论一番。

还有一个问题是在拉丁节日叫他做什么。日耳曼尼库斯跟执政官们去阿班山参加祭礼，我知道克劳狄乌斯也想去。这又是我不放心的事，我不敢担保他去了不出丑。日耳曼尼库斯有职务，忙啊，不能老招呼他。要是他去了，人们反正就要问他在那儿干什么；他们就要问为什么在节日期内没有地方官的时候我们不叫他做罗马城的管理员。这个职位，你记得，在盖乌斯，卢修斯，日耳曼尼库斯，跟波斯蒂尤默斯他们一到了法定年龄马上就派了他们，是他们第一次尝到做官的滋味的机会。解决这个困难最好的法子是报告他病了。当然，城市管理这个职务他干不了是毫无疑问的。

你要愿意给安东尼娅看这封信我不反对。向她保证我们一定要快点决定她儿子的事。按法律规定，她是在他的监护之下，这情况可真不好受。

奥古斯都

管理祭司食堂除了是我的第一个任职管理国事之外，没有什么值得记载的事。普洛蒂亚斯是个爱虚荣的、像个雄麻雀似的小人儿。替我做了所有的事，连办伙食的制度跟祭司们座次的规则都不给我解释，甚至我问到这些问题的时候也不回答。他只是教我练习一些在吃饭时每个阶段用来欢迎祭司们的姿势和词句，禁止我多说一个字。这对我来说非常不合适，因为我常常可以在参加谈话方面有点用处。我默默无语，受普洛蒂亚斯的支配，给人的印象不太好。竞技大会我也一点儿都没看着。

你们注意了莉薇娅贬评波斯蒂尤默斯的话了。自此以后，她给奥古斯都的信里这样的话越来越多。虽然开始的时候他替他外孙辩护，渐渐地他也承认对外孙失望了。我想莉薇娅当面告诉奥古斯都的一定比信上说的更多了，因而波斯蒂尤默斯很容易地失宠了；某些事情出现了。首先，莉薇娅报告说提贝里乌斯埋怨波斯蒂尤默斯对罗得大学讲无礼的话。其次她又报告加图提出不满的意见，说波斯蒂尤默斯不遵守他的纪律，对别的学生有坏影响；于是莉薇娅拿出加图那些秘密报告来，说她压下这些报告许久，是希望着有改变。接着又提到担心他的脾气不好和闷闷不乐——这是波斯蒂尤默斯为了莉维拉失意，同时又为了他哥哥盖乌斯之死伤心的时候。他到了法定年龄时又有个建议说他父亲阿格里珀的遗产几年之内还不叫他继承，因为那“可能给他机会，叫他比现在更加恣意挥霍！”他跟别的青年们到了军役年龄入伍的时候，给他的职位只是一个皇家禁卫军里的尉官。以前给他哥哥盖乌斯和卢修斯的那许多特殊荣誉一个也不给他。奥古斯都的意思是这样办很妥当，因为波斯蒂尤默斯有野心。从前青年贵族们支持马尔赛勒斯跟阿格里珀作对，支持盖乌斯跟提贝里乌斯作对的那种不顺心的情况可不要重演啊。我们很快就听到波斯蒂尤默斯对这件事的反应很不好，居然敢当面告诉奥古斯都，他并不是要那些荣誉头衔，但是一个头衔都不给他叫他的朋友们发生了误会，朋友们相信他在皇宫里的地位有了什么问题。

这件事以后，接连不断又出了好几件更严重的事。波斯蒂尤默斯跟普洛蒂亚斯发脾气是一件，他们两个都不告诉莉薇娅为什么吵架，他把普洛蒂亚斯扔到喷泉水池里去了，这是当着好几个有地位的人和他们的侍从们干的。他被奥古斯都叫去说明吵闹的原因，他并不认错悔过，而且还坚持说是因为普洛蒂亚斯说话侮辱我，被扔下水池是应得的惩治；同时他还向奥古斯都提出抗议，说他继承的遗产不给他是不公平的。不久，他被莉薇娅训诫了一番；让他改变态度，不得对她乖张无礼。她问：“什么东西把你毒化了？”他咧咧嘴笑着说：“也许你在我的汤里放了点什么东西吧。”她命令他解释这个出乎寻常之外的笑话，他笑得更厉害了，他回答说：“在汤里放东西是继母娘的老手段。”这件事以后不久，奥古斯都接到波斯蒂尤默斯的顶头上司写来的控诉，说波斯蒂尤默斯不跟别的青年军官合群，尽用他的时间在海上钓鱼。他因此得了个外号叫“海神”。

我当战神祭司的任务并不艰巨，普洛蒂亚斯是同一个学院的祭司。他被清清楚楚地交代过，什么时候有典礼就要监视着我。我越来越恨他。波斯蒂尤默斯把他扔进喷泉水池子，因为他说了侮辱我的话。那句话不过是许多那种话之一。他叫我狐猴儿，还说每次我问他一个愚笨无用的问题，他没大口啐我，只是为了他是忠于奥古斯都和莉薇娅的缘故。

第十一章

我成人和结婚的前一年（公元5年），是罗马的一个坏年头。在意大利的南方发生了一系列的地震，毁掉了好几座城市。春天雨水太少，各地区的庄稼全都是要死的样子，糟糕得很。正要收割的时候却下起倾盆大雨，刮起暴风，把谷穗上仅有的几颗粒儿也都毁了。雨下得那么猛，泰泊河上的桥也被冲走了。罗马城里地势低的那一部分，可以在大街上撑船好几天了，饥荒威胁着罗马。奥古斯都派出专员，到埃及和其他地区去购买大批粮食。官仓已经空了，因为前一年收成也不好，不过没有这一年这么坏就是了。专员们用高价收买了相当数量的粮食，实际上还不够。那年冬天很困难。人口太多，更加重了困难，要知道罗马的人口在这二十年增加了一倍；奥斯蒂亚港口冬天行船不安全，所以从东方回来的运粮船队几个星期卸不了货。奥古斯都为了救荒尽了他最大的力量。他把人们暂时都疏散到乡下去，只有离城百里之外的人户才可留下。他派退休的执政官组成了配给委员会。禁止国家举行宴会，连他自己的生日也不庆祝了。大部分进口粮食都是他用自己的钱买的，免费分给那些最穷的人们。饥荒引起抢劫，抢劫引出放火。工人区饿得半死的强盗在夜间把整条街上的商店都放火烧起来。奥古斯都组织了七团巡逻队，日夜巡逻来防止抢劫、放火之类的事情。巡逻队的作用很大，一直到现在还没解散呢。不过反叛们造成的损失大极了。一种为支持日耳曼战争新加的税也是那个时期开始征收的，饥荒、火灾、各种税收、人民情绪极不稳定，到处有人公开地谈论造反。威胁性的标语夜里钉在公共建筑上。一个巨大的阴谋据说正在酝酿着。元老院悬赏捉拿反叛首领。许多人为了领赏来报告他们的邻居是反叛。但是这只会把情况弄得更混乱。显然是没有什么真的阴谋造反，只有希望造反的谣言。渐渐地，粮食从埃及运来了。他们那儿的秋收比我们早。罗马紧张的情况也慢慢地好转了。

灾荒期间从罗马疏散出去的人们之中有些斗士。他们的数目并不多，但是奥古斯都想，如果城里有变乱，他们这些人可能是危险的。他们都是亡命之徒。有的是上等人欠了债被卖做了奴隶，买他们的人同意让他们用斗剑去赢回自己的自由。如果一个世家青年背上了债（这是常有的事），不是由于他自己的过错，或者是因为年轻不懂事才欠了债，他的亲戚总会救他，不叫他沦落为奴，或者奥古斯都自己出来调停调停。所以，这些世家子弟真成了斗剑士的都是那些不堪救药的青年。他们自然就成了斗士的头，也正是领头武装造反的人了。

情况好转以后，奥古斯都就把他们召了回来。为了叫大家高兴，就决定以日耳曼尼库斯和我的名义，以纪念我父亲为借口，举行一个斗剑和猎兽竞技大会。莉薇娅要唤醒罗马人再记起我父亲那伟大的战绩，也有引起人们对日耳曼尼库斯注意的目的。他跟我父亲一模一样，而且他不久就要被派到日耳曼去，帮助他伯父提贝里乌斯。提贝里乌斯又是一位出色的军人，在那边征服了新领域。我母亲和莉薇娅都出钱赞助这场盛举，但是主要的费用还是由我跟日耳曼尼库斯担负。我母亲对我解释，考虑到日耳曼尼库斯的地位，他需要的钱比我多得多，所以我比他多拿出两倍的钱才对。能给日耳曼尼库斯做点儿事情我快乐极了。只是，大会过去以后，我发现花了多少钱的时候我可大吃了一惊。这场表演根本没在用钱上有计划，除了用于斗剑和猎兽的花销之外，我们还向观众撒银币。

在去竞技场的途中，经元老院特别许可，日耳曼尼库斯和我乘着我父亲当年的战车。我们在奥古斯都那座伟大的陵墓那儿做完了纪念我父亲的祭礼，奥古斯都建筑这座陵墓是预备他自己死的时候用，他把我父亲的骨灰也葬在那里，在马尔赛勒斯的旁边。我们走的是阿皮亚大道，在我父亲的纪念牌坊下走过，牌坊上头有他骑着马的巨大石像，为了庆祝活动都装饰上了桂冠。那天刮着东北风，不披上斗篷医生不许我去。所以在竞技场上除了另外一个人之外只有我披着斗篷，我和日耳曼尼库斯一同担任主席，我坐在他一边，那另外一个披斗篷的是奥古斯都，他坐在日耳曼尼库斯那一边。他既怕严寒又恨酷热，冬天他总是穿上四件褂子，一件长背心，再穿上一件很厚的长袍子。当时在场的有些人因为我的服装和奥古斯都差不多，看出兆头来了，还有人说，我生在八月[1]一日，他的名字就是那个月份的名称，并且我又是生在里昂，生的那天正是他给他自己在那儿献了一个祭坛。或者可以说，这是许多年以后他们说他们曾经这样说过。莉薇娅也坐在这个包厢里，因为她是我父亲的母亲，这是给她的特殊荣誉，平常她跟修女们坐在一起。当时的规矩是男女分坐。

这是第一次准许我看斗剑，而且当我发现我必须坐在主席的包厢里，弄得我更紧张了。日耳曼尼库斯做了所有的主席应该做的事。有时候该作决定他就假装跟我商量一下，然后非常自信又很庄严地把事做好。我的运气好，那次斗剑是竞技场有史以来最好的。不过，那是我第一次看斗剑，我不能欣赏那场绝技，因为以前没有看过。可是自从那次以后我还没看到过更好的了，到现在我大概看了将近一千场重大的竞技了。莉薇娅想叫日耳曼尼库斯像他父亲一样受群众的欢迎，她不惜任何高价，雇了罗马最高明的好手来斗剑，并且要他们格斗到底。平常的职业斗士对于受伤和伤人都很小心，力气都用在使虚招儿、挡招儿和避招儿上，或是向对手打下去看着好凶，其实一点儿也不疼，好像低级笑剧里奴隶们用戏台上的道具大棍子互相使劲儿打一样。偶尔有两个竞技的动了真气，或是以前有仇要趁机算账，才打得可观。这次莉薇娅把斗剑士都召集来告诉他们说，她花钱得花得值。除非每一场都是真斗，否则她就要解散斗士们。所以，这次这些竞技手都是被头儿警告过的，这次斗剑不许光做做样子，他们要不听话就被踢出斗士圈。

在头六场格斗中，一个人被杀死了，另一个伤势严重，当天也死了。第三个是拿盾牌的那只胳膊从肩膀之下整个被削掉了，还引起了全场大笑。其余三场，每场都是一个斗士把他的对手缴了械，不过，都是已经格斗了一场之后。日耳曼尼库斯和我就举起大拇指，表示同意观众的意见，饶他不死。这三场胜利者中的一个在两年前还是个很有钱的骑士呢。这种竞技的规矩是两个对手不许用同样的兵器。剑对枪，刀对斧，或是枪对棒。第七场里一个人的武器是一把军用正规剑和一个旧式的铜箍盾牌。另一个人拿的是一把三股叉跟一个短网子。那个使剑的，也就是所谓的“追击者”本来是皇家卫队的一个兵，最近因为喝醉了，打了队长，被判了死刑。用死刑交换了跟这个人的格斗，对手是个职业斗士，西塞雷人，身价很高。日耳曼尼库斯告诉我，最近五年之内他杀死了二十多个竞技对手了。

我同情那个兵。他进场来脸色苍白还有点儿走不稳，他已经住了好些天监狱，强烈的阳光刺疼了他的眼睛。他那全连的兵显然是十分同情他的，因为那个队长是个恃强欺弱的畜生。他们大家齐声大喊，叫他振作起来，保卫他们全连的荣誉。他挺直了腰板喊道：“伙计们，我尽力而为！”他在军营里的外号叫“翻车鱼”，虽然皇家卫队在城里并不吃香，这个外号却争取了大部分观众来支持他：要是一个“翻车鱼”杀死一个撒网的，那不是个好笑话吗？对于一个拼死才能得生的人来说，叫观众站在他这边，已经是胜利了一半了。那个西塞雷人是个长胳膊长腿的瘦子，他紧跟在那个兵后头，大摇大摆地走出来。他只穿着件牛皮褂子（没有甲胄），戴着个牛皮小帽。他出场以后兴高采烈，边走边跟前排的观众开玩笑。这当然是因为他的对手不是个职业斗士，而且莉薇娅用一千金币雇用他这一下午，要是他好好地格斗了一场之后再杀掉对手，额外再加五百。他们两个人一起走到包厢之前，先向奥古斯都和莉薇娅行礼，再向两位主席，我和日耳曼尼库斯致敬，然后照常规说：“大人们，您好，我们在死神影罩之下向您致敬礼！”我们都用规定的手势回答。日耳曼尼库斯对奥古斯都说：“嘿，老爷子，那个‘追击者’是我父亲手下的老战士。我认识他。他在日耳曼得过锦标，是攻过敌人寨栏的第一名。”奥古斯都很感兴趣，说：“好啊，这可应当是一场好斗啦，这么说这个用网子的应该年轻十岁，在这种竞技上，岁数很有关系。”说完，日耳曼尼库斯打手势叫号兵吹号，竞技开始。

翻车鱼占住阵地，西塞雷人转着圈儿围着他跳。翻车鱼不傻，他可不去白费力气追赶敌手，也不是僵立不动。西塞雷人想用骂阵的方法叫他生气，但是翻车鱼不去上当。只有一次，当西塞雷人近到差不多能刺着的距离，他立刻显出他早已有了攻击的准备，他刺剑的神速叫观众们欢呼雷动。西塞雷人却及时闪开了。战斗马上活跃起来；西塞雷人用他的长柄三股叉上下击刺，翻车鱼挡得轻而易举，一只眼注视着那个网子。网子上缀着无数的小铅弹子，西塞雷人使左手运用这个网子。

我听见莉薇娅对奥古斯都说：“网子运用得妙得很！这是罗马最高明的网子斗士。他是在戏弄那个兵呢，你看见了吧？他要是愿意的话早就网住那个兵杀了。他不过是把格斗拖长一些而已。”

“对了，”奥古斯都说，“我恐怕这个兵是完结了。他不该喝醉酒哇。”

奥古斯都话刚说完，翻车鱼挡开三股叉跳上前去把西塞雷人的皮褂子袖子和前襟划开了。西塞雷人一闪逃开，一甩网子，甩到翻车鱼的脸上。翻车鱼真倒霉，眼睛上着了一铅弹，一时之间什么都看不见了。他停步不前。西塞雷人看到这个机会，马上转身回来把他的宝剑撞飞了。翻车鱼跳过去拾剑，但是西塞雷人先到了，拾起剑来，跑到栅栏那儿去把剑扔给他那坐在前排有钱有势的恩人主顾了。然后回来要完成他那愉快的任务，先嘲弄一番再杀死那个没了武器的对手。网子在翻车鱼的头上嗖嗖地抡着，三股叉在他身上忽左忽右不停地刺着；但是翻车鱼并不惊慌，有一次还要夺叉，差一点儿没夺过去。西塞雷人赶着他向我们的包厢这边来，想把人杀得更有声色。

“够了。”莉薇娅平平淡淡地说，“戏弄够了，现在该杀了。”西塞雷人用不着催，他一边用网去缠翻车鱼的头，同时用叉去刺他的肚子。嗬，轰雷似的喝彩声！翻车鱼用右手抓住了网子，身子往后一闪，用尽平生之力，一脚踢到叉把上，离敌人的手只有一二尺远。那把叉飞过西塞雷人的头，在空中翻了个跟斗，颤巍巍地插在木头栅栏上了。西塞雷人吓傻了，愣了一会儿，不管网子还在翻车鱼手里，想从他身边冲过去，拾回三股叉。翻车鱼往前一扑，横扫过去，用盾牌上边箭头形的尖刺扎进他的肋条。西塞雷人倒下去了，喘着气趴在地上。翻车鱼立时站起来，用盾牌向下一砍，砍在他的后脖颈子上。

“这一招叫‘砍兔’！”奥古斯都说，“我从来没看见人在竞技场上用这一招，你见过吗？莉薇娅？嗯，杀死他了，我敢说。”

西塞雷人死了。我料想莉薇娅准是很不高兴，可是，她只说：“活该。轻敌就有这样后果，真扫兴。还好，省了我五百金币，大概我不该抱怨啦。”

那天下午的压轴节目是两个日耳曼人质自愿格斗。他们两个属于敌对的两族，他们自己请求在竞技大会上拼个你死我活。那场格斗不好看，只是两个人用长剑和大头戟蛮砍乱剁：每人左臂上绑着一个彩饰的小盾牌。这很不平常，因为平常的日耳曼兵都是用尖头细杆枪：大头戟和长剑是高级军官的象征。他们之中，一个是六尺多高，黄头发，他很快就把对手收拾了，砍了对手好几剑，最后才在脖子上一剑砍死了。观众们大声喝彩，冲昏了他的头脑，他用德语夹杂着军营拉丁语讲演起来。他说他在本国是个有名的战士，在战场上已经杀了六个罗马人了，其中包括一位军官，这都是在他被他那嫉妒心重的叔叔，也就是酋长，送到罗马来当人质以前。现在他向罗马贵族挑战，刀对刀，剑对剑，成全他凑七个数。

第一个跳进场的是个青年军官，出生在破落家族，名叫卡西乌斯·基里亚。他跑到我们包厢前来请求允许他去应战。他说他父亲死在日耳曼了，就是在今天所纪念的这位伟大的将军麾下，请问准不准他去把这个吹牛的家伙宰了诚心诚意地去祭奠他父亲的鬼魂。卡西乌斯是个好剑手。我在战神运动场常常看他斗剑。日耳曼尼库斯征求奥古斯都和我的意见；奥古斯都答应了，我也咕哝，同意，他就告诉卡西乌斯去武装起来。卡西乌斯到更衣室去借了翻车鱼的剑、盾和甲胄，一方面是借点儿好运气，一方面是给翻车鱼戴高帽子。

过了一小会儿，一场比任何职业斗士所表演的精彩不知多少倍的格斗开始了。日耳曼人抡开他的长剑，卡西乌斯用盾抵挡，同时总要从下面进攻日耳曼人。但是，那个日耳曼人灵活得跟强壮一样出色，两次把卡西乌斯打得跪下去。观众们一声不出，好像是在看着宗教典礼那么严肃，除了剑碰剑的金属声音和盾牌发出鼓似的声音之外，别的一点声音也没有。奥古斯都说：“我恐怕日耳曼人比他强得太多，我们不应该允许这场战斗。如果卡西乌斯被杀，这消息传到前线会造成不利的影响。”

卡西乌斯踩到一摊血上滑倒了，摔了个仰八脚儿。日耳曼人叉开两腿跨立在卡西乌斯身上，脸上带着胜利的笑容。然后，我耳朵里响起一声大吼，我眼前一黑，晕过去了。这是我生平第一次看到杀人，刚才翻车鱼和西塞雷人拼斗的时候，我替翻车鱼万分担心，现在这场格斗就好像我自己在那儿跟日耳曼人拼命，我受不住了。所以，我没能亲眼看到卡西乌斯转败为胜的妙招。当日耳曼人举起他那可怕的长剑向他头上劈下的时候，他用盾牌凸出的部分闪电似的向日耳曼人的裆里打去，同时往旁边一滚，又准又快地一剑刺进敌人的腋下。是的，卡西乌斯杀了他的对手。别忘了这个卡西乌斯，因为他将在这个故事之中作两三次重要的角色。至于我呢，没人注意我昏过去了。等到他们发现的时候我已经苏醒过来了。他们把我撑靠在我的位子上一直等到竞技正式结束。如果大会结束之前把我抬走，大家就都丢脸了。

第二天竞技大会继续进行，但是没有我的份儿。宣布说我病了。因此我没有看到在竞技场上最壮观的一场比赛，一只印度大象，比非洲象更大的大象和一只犀牛。行家都把注儿下在犀牛上，因为犀牛虽然个子小得多，它的皮却比象更厚。他们预料犀牛用它那又尖又长的角很快就会弄死大象了。他们说在非洲大象学会了回避犀牛常常出没的地带，因为它们绝对要保卫他们的占领区。不过，这只印度象，波斯蒂尤默斯后来讲给我听，看到犀牛冲进场来却一点儿都不害怕，每次都用它的大牙去迎敌，犀牛撤退的时候它每次都在后头笨重地追着。后来大象又发现每次它冲锋总是刺不透犀牛脖子上的厚皮，这个奇异的动物居然用起狡计来了。它用大鼻子卷起被清洁工人丢在沙地上的一个荆棘扫帚，等着犀牛又来攻击，就用扫帚扎它的脸：第一次扎瞎了犀牛一只眼，一会儿又扎瞎了另一只。犀牛又疼又怒，横冲直撞去追大象。最后，用全身力量向着木栅栏猛冲过去，木栏冲开了，犄角碰坏了，一直冲到后边大理石屏障上撞昏了。大象就跟上去，张着嘴好像在笑着，先把栅栏豁口弄大一点儿，再过去踩那躺在地上的敌人，把头踩烂了。然后，好像按着音乐的节奏点点头，就安然走开了。它的印度骑手拿着一大碗甜食跑出来，在观众热烈的掌声中大象把那一大碗甜食一口吞掉。然后这畜生把鼻子当梯子，帮助它的骑手骑到它脖子上，小跑步跑到奥古斯都那儿；站在那里它吹喇叭似的吼出给皇家敬礼的曲子，这种大象被训练得只对皇帝发出这样声音，并且跪下磕头。但是，我没能看到这个表演。

那天晚上莉薇娅给奥古斯都写了一封信：

亲爱的奥古斯都：

昨天克劳狄乌斯看到两个人格斗就昏倒了，真是太没有大丈夫气概了，更不用说他那摇头扭手的怪样子了，又是在纪念他父亲这样庄严的节日里，更加可耻，又可惜。不过，至少有一个好处，就是我们现在可以确实决定，一了百了，克劳狄乌斯根本不能在公共场合露面，只是做祭司还可以，因为学院里的缺无论如何得补上，并且普洛蒂亚斯教他教得不错，做他分内的任务还可以。我们只好把他算成废品吧。也许只在繁殖方面有用。我听说他对巫兰尼拉尽了丈夫责任，但是看到孩子以前我可没有信心。孩子也可能是个怪物，跟他一样。

安东尼娅今天从他的书房里拿出来了一本历史资料笔记，他之所以搜集为的是写他父亲的传记；同时安东尼娅还找到了这件工作的序文，我一起交给你。你可以看到克劳狄乌斯单单称赞他父亲智力上的一个小缺点，他固执地不看时代的前进，有个荒谬之极的幻想，他认为罗马是个小城镇，在罗马成了自从亚历山大以来最伟大的国家的现在，过去的政治制度还能应用。看看亚历山大死后的情况吧，找不到一个够强的人来继承他的帝位，可不是吗？帝国弄到四分五裂。但是我不用在这里浪费你、我的时间，来讲历史上的陈词滥调。

我刚跟阿辛努多和萨尔皮希亚斯谈了一次。他们说以前没看见过这篇序文，也同意这篇序文极端不妥当。他们起誓说他们从来没把有破坏性的思想介绍给他，说他一定是从古书上得到了这种思想。我个人的意见是，这是遗传给他的，你记得，他祖父就有这个病，就是像克劳狄乌斯啊，单捡这一个弱点来继承，拒绝了那体质和道德上强健的遗产。幸亏我们有提贝里乌斯和日耳曼尼库斯，谢天谢地！据我所知，他们两个都没有共和邪说的思想。

当然了，我叫克劳狄乌斯停止写他那本传记。我说，他在纪念他父亲而举行的竞技大会上昏倒，这样丢他父亲的脸，他显然是不配写他父亲的传记了，叫他找别的东西写吧。

莉薇娅

自从波利奥告诉我，我父亲和祖父都是被毒死的以后，我一直处于困惑之中。我不能肯定那个老头儿说的是老糊涂了的话，还是开玩笑，还是他真的知道什么事情。一个贵族只因为相信共和政体就被毒死，不是这位想做皇帝的奥古斯都干的还有谁呀？可是，我还不能相信奥古斯都是凶手：下毒是小人的杀人方法，是奴才们用的方法，奥古斯都永远不会自贬到那种程度。再说，他不是个伪君子。每次谈到我父亲他总是带着又钦佩又敬爱的感情。我看了两三本近代史，史书上写的关于我父亲死去的情况我都已经听日耳曼尼库斯说过了。

竞技大会的前两天，我偶然跟看门的谈了一会儿。我父亲出征时都是这个人做勤务员。这个老人喝了不少酒，当时我父亲的名字挂在每个人的口边，他这个老兵得了不少往事重提的光荣。我冒冒失失地说：“告诉我，关于我父亲的死你所知道的事情。当时在军营里有没有人说过他不是因伤而死的？”他回答道：“除了你，我对谁都不说，少爷，我信得过你。你是你父亲的儿子，我一辈子从来没见过一个人不信任你父亲。是啊，少爷，那时候有个传言，跟军营里的谣言可不同。你那勇敢高尚的父亲，少爷啊，我深深地相信是被毒死了。某个人，我不用说名字，因为不用说你就知道，嫉妒你父亲的多次胜利，下令叫他回来。这不是个故事，也不是个谣言，这是历史。命令来的时候你父亲摔坏了一条腿；不怎么厉害，而且正在慢慢地好起来。一个家伙说是个医生，跟送命令的人一起从罗马来了，手里拿着他那个小毒药箱子。谁派来的医生？跟下命令的是一个人。二加二等于四，是吧？少爷？我们勤务员们要杀那家伙，但是，有特别卫队把他平安地送回罗马来了。”

我看了我祖母莉薇娅的信，叫我放弃写我父亲的传记，我更加困惑了。波利奥不可能指的是我祖母亲自毒死了她丈夫和儿子吧？简直不可想象。她的目的是什么呢？但是，当我考虑到这件事的时候，我比较容易相信是莉薇娅，而不太相信是奥古斯都。

那年夏天，提贝里乌斯在东德战线需要军队，要从达尔马提亚征兵，达尔马提亚省近来平安无事。当队伍集合的时候恰巧是每年税吏到当地来收税的时期。从这个省征的税比奥古斯都定的数目不多，但是比当地人付得起的数目多。有大声呼穷的抗议。税吏执行他的权力，从不能付税的村子里把那些好看的孩子都抢走，当奴隶卖了。有些被抢走的孩子，父亲就是新队伍里的军员，当然就大声喧闹，全军造了反，把他们的罗马队长们都杀了。波斯尼亚族起义响应，不久，整个边疆各省，马西当亚和阿尔卑斯之间，成了一片烽火。幸亏，提贝里乌斯同日耳曼讲和，是日耳曼人要求讲和的，不是他，他就向造反的地方进军。达尔马提亚人并不跟他在战场上作白刃战，他们分散成小队，跟他打游击战，技术非常好。他们的武器很轻，熟悉地理，甚至冬天到了还敢袭击马西当亚。

奥古斯都在罗马不能了解提贝里乌斯的困难。他怀疑提贝里乌斯故意拖延，为的是私下里有什么企图。他决定派日耳曼尼库斯带着他自己的军队去催促提贝里乌斯行动起来。

日耳曼尼库斯现在二十三岁了。他刚刚当上第一任城市地方官，比他应当做地方官的年龄还早着五年。他的军职引起大家惊疑：人人都认为波斯蒂尤默斯会被选上的。波斯蒂尤默斯没有地方官的职位，在战神运动场忙着训练入伍的新兵呢。他现在有团长的官级。他比日耳曼尼库斯小三岁，但是他哥哥盖乌斯在十九岁时曾被任为亚洲总督，第二年升成了执政官。大家同意波斯蒂尤默斯的能力并不比盖乌斯差，而且他现在是奥古斯都唯一的外孙子了。

听到这个还没公开的消息，我自己的心情是矛盾的。既为日耳曼尼库斯高兴，又为波斯蒂尤默斯难过。我去找波斯蒂尤默斯，恰巧跟日耳曼尼库斯同时到了皇官。波斯蒂尤默斯热情地欢迎我们两个，祝贺日耳曼尼库斯得到司令的地位。

日耳曼尼库斯说：“我就是为了这件事情来找你，波斯蒂尤默斯老弟。你当然知道我被选上是非常欢喜、非常自豪的。不过，如果因此而伤着你，这点军事上的名誉对我就成了无关紧要的小事了。作为一个军人，你跟我同样能干，作为奥古斯都的继承人，显然是你应当被选上。请你答应我，让我现在就去向他辞职推荐你。我要给他指出来，关于选我不选你这件事，城里人们一定会有曲解。现在去改正还来得及。”

波斯蒂尤默斯说：“日耳曼尼库斯老哥，你的风格高尚，因此我就能坦白地说话。城里人将要把这件事看作是对我的轻蔑，你说得对。同时，你做地方官的任务叫这个新职务打断，而我却没有任何职责可以随时派出去，这把事情弄得更糟。但是，请你相信我，我感觉到的失望已经让你对我的友情补偿了。我祝你事事成功，早去早回。”

当时我说：“请你们两位原谅我发表我的意见。我想奥古斯都对这件事比你们说得更详细地考虑过。今天早上我无意中听到我母亲说话，从她的话里我得到的印象是奥古斯都怀疑我伯父提贝里乌斯故意拖延战事。如果他派波斯蒂尤默斯率领着新军队去，又有我伯父和波斯蒂尤默斯的哥哥之间那段彼此误会的老历史，我伯父可能怀疑，可能生气。对于他，波斯蒂尤默斯可能像是个探子，又像个对头。但是日耳曼尼库斯是他的干儿子，就像只是派去支援他的。我想用不着多说，波斯蒂尤默斯无疑地会有别的机会，而且很快。”

他们两个人对于这件事情的这个新说法都很乐意听，因为两个人都有面子。分别时我们三个人的友谊更深了。

那天晚上，或者说第二天早上一两点钟，我在我们家楼上我的屋子里工作到很晚很晚。我听见远处叫喊，马上又听见窗外凉台上有沙沙的脚步声。我走到通凉台的门那儿，先看见一个头出现了，接着又上来了一只胳膊。是个穿军装的人，把腿跨上凉台，爬上来了。我一时间完全吓呆了，我脑袋里第一个念头是：“莉薇娅派来杀我的凶手。”我正要喊救命的时候他低声说：“别叫，是我，波斯蒂尤默斯。”

“哎呀，波斯蒂尤默斯，你可把我吓死了。你为什么深更半夜爬上来，像个贼似的？你怎么了？你脸上流血呢，斗篷也撕破了。”

“我来道别，克劳狄乌斯。”

“我不明白，奥古斯都改了主意吗？我想那个职务任命已经公开了。”

“给我一点喝的，我渴了。不，我不是去赴战场。完全不同。我被派钓鱼去。”

“别说谜语。酒，快喝了，快告诉我，你怎么了，你上哪儿钓鱼去？”

“到一个小岛上，他们还没选定哪一个呢。”

“你的意思是……？”我的心像块铅，我的头嗡嗡呼呼地转着。

“对了。我被放逐了，像我那可怜的妈妈。”

“什么呀？你犯了什么罪？”

“这个罪不能在元老院公开地讲。我猜准得说是‘治不好的、坚持到底的坏蛋’。你记得那本‘枕上辩论’吧？”

“哎呀，波斯蒂尤默斯！我祖母……？”

“仔细听着，克劳狄乌斯，因为时间不多了。我被逮捕了。刚才我打翻了两个押送犯人的卫兵，逃出来。禁卫军已经叫出来了。每一条逃路都堵死了。他们知道我在这座房子里。每间屋子都要搜。我觉得我必须见你一面，因为我要你知道真情，不要相信他们给我捏造的罪名。我要你把一切都告诉日耳曼尼库斯，替我亲切地问候他，把每一个字都告诉他，照着我现在告诉你的，一点儿也不许差。别人对我怎么想我都不在乎，我只要你和日耳曼尼库斯知道实情，别想我是坏人就行了。”

“我保证一个字也不忘记。快，从头告诉我。”

“好吧。你知道我最近失去了奥古斯都的宠，开头我不知道是为什么，过了不久我就看清楚了是莉薇娅在其中陷害我。对于莉薇娅，奥古斯都言听计从，你想象不到吧，跟她一起生活了差不多五十年了，还相信她说的每一句话！可是，不只是莉薇娅一个人在搞这个阴谋，莉维拉也在内。”

“莉维拉！哎呀！我真抱歉！”

“你是知道的，我多么爱她，为了她我是多么痛苦。一年以前，有一次你暗示她不值得我费心，你记得我跟你多么生气，我好些天不理你。我现在很抱歉我那时跟你生气了，克劳狄乌斯。但是，你知道一个人发狂似的爱上了一个人是怎么样的。我那时候没告诉你，就在她嫁给卡斯特之前她告诉我，莉薇娅强迫她结婚，她真心只爱我一个人。我相信她了。我没有理由不相信她。我希望着有一天卡斯特出点事，她和我就可以自由地结婚了。这件事一直在我心里转着。今天下午见了你以后，我、她、卡斯特一起坐在大鲤鱼池边的葡萄架下头。他开始嘲弄我。我现在知道了他们事先演习好了这整套事件。他说的第一件事是：‘日耳曼尼库斯比你吃香，哎？’我告诉他我觉得那是有道理的，我刚祝贺了日耳曼尼库斯了。他就又嘲弄我说：‘那是通过你这皇太子允许了，是吧？嘿，你还想继承你外祖父做皇帝呀？’为了莉维拉我忍着气说，当奥古斯都还健在，并且身心都正常的时候，来讨论谁继承他，太没礼貌了，我就讽刺地问他要不要做个竞争帝位的候选人。他丑恶地一笑说：‘哼，如果我要竞争，我成功的机会可比你的强多了。平常是我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我用脑子。我把莉维拉争取到手就是用脑子。想起来好笑，那时候我多容易就把奥古斯都说服了，说你不适于做莉维拉的丈夫。也许我能用同样的方法争取别的东西，谁知道呢？’这可叫我冒了火。我问他，他的意思是不是说他编造谎言说了我的坏话。他说：‘那怎么不行？我要莉维拉，我就是这么样得到了她。’于是我转身问莉维拉她知道不知道这件事。她假装生气，说她根本不知道。但是她相信卡斯特什么坏事都干得出来。她挤出来了几滴眼泪，说卡斯特坏透顶了。没有人猜想得到她受了什么苦，她死了才好。”

“对了，那是她的老手段。只要有用处，她说哭就哭，把大家都能骗过。我要是把我对她的认识全都告诉你，你也许恨我一个时期，可是就免了你现在受这个气。后来怎么样？”

“今天晚上，她叫她的女侍官给我送了个口信，说卡斯特大概要整夜在外头纵欲狂欢。她说，半夜一过，她的窗户有灯，叫我就到她那儿去。灯光下边，留一个开着的窗户，叫我悄悄地爬进去。她要告诉我一件重要的事。当然，这指的只有一件事，叫我心跳得厉害。我在花园里等了好久好久才看见灯光在她窗户里亮了一下。我找到那个开着的窗户爬进去了。莉维拉的丫环在那儿等着我，把我带到楼上去，她指给我怎么样从一个凉台爬过另一个凉台，一直爬到她的窗户那儿；为的是躲过在她门口附近过道儿里站岗的卫士。好啊，莉维拉穿着睡衣等着我呢。她的头发披散下来好看极了。她告诉我卡斯特对待她多么残酷。她说她作为一个妻子并不欠他一点儿情，因为他自己已经坦白地说了是骗娶了她，而且粗暴地虐待她。她伸开两臂搂住我，我把她抱起来，抱到床上。我想她本来就想疯了。忽然，她尖声叫喊起来，一边用拳头捶我。一时之间我想她一定是疯了。我用手捂住她的嘴想叫她安静下来。她挣脱出去，推翻了一张小桌子，上头有一盏灯和一个玻璃水瓶子。然后她又叫喊：‘强暴！强暴！’门被撞开了，皇宫卫士们拿着火把进来了。你猜谁领头？”

“卡斯特？”

“莉薇娅。她当时就把我们带去见奥古斯都。卡斯特也在那屋里，而莉维拉却告诉我他在城市那一头吃晚饭呢。奥古斯都叫卫士们退出去。莉薇娅，到此为止一句话还没说呢，开始攻击我。她告诉奥古斯都她是听了他的吩咐去找我，为的是私下里告诉我伊美丽亚控告我的事，问我有什么解说。”

“伊美丽亚！哪个伊美丽亚？”

“我侄女儿。”

“我不知道她有什么事情反对你。”

“她没有。她也是同谋。莉薇娅接着说，在我屋找不到我，她就查问一下，有人说巡逻兵看见我坐在花园南边一棵梨树下边。她派了个卫兵去找我，卫兵回去说我没在那儿，但是他有可疑的事报告：有个人从一个楼上的凉台爬到第二个凉台上去了。她知道那个屋子是谁的，就大吃一惊。幸亏她及时赶到。她听见莉维拉喊救命。她说我是从凉台上进了她的卧房，正要强暴她。卫兵们把门打破，把我从‘吓得半死身体半裸的少妇’身上拉开。她把我立刻带来了，也带莉维拉来做证人。莉薇娅说这些话的时候，那个婊子莉维拉掩着脸呜呜地哭。她的睡衣撕开了，一定是她自己故意撕开的。奥古斯都骂我畜生，色情狂的森林之妖，又问我是不是疯了。当然我不能否认我去了她的卧房，甚至不能否认我跟她睡了。我说我是被请来的，想从头解释，可是莉维拉尖声大叫起来：‘说谎，谎话！我睡着了，他从窗户进来要强暴我。’莉薇娅就说：‘这么说，你侄女儿伊美丽亚也是请你去污辱她啦？你好像在青年妇女当中很吃香啊。’莉薇娅这一招真精。我必须争辩关于伊美丽亚的事，就得把莉维拉的事情放下。我告诉奥古斯都前天晚上我跟我姐姐朱莉拉一起吃晚饭，伊美丽亚也在场，那是六个月以来我头一次看见那个女孩子。我问，在什么时候我污辱了她呢？奥古斯都说我明明知道是什么时候，吃完晚饭，她父母被叫出去了，说是有贼，因为她父母回来才把我止住了。这个故事实在荒谬，我虽然气得要命，可还忍不住哈哈大笑；这一来奥古斯都是气上加气。他就要从他那象牙宝座上站起来打我。”

我说：“我不明白，真是警报了有贼吗？”

“是有警报。伊美丽亚和我两个人在一起是有一会儿，但是我们谈得规规矩矩一句错话都没有，而且她的家庭教师也在那儿！我们谈论果木树，园子里的害虫等等，一直到朱莉拉和埃米拉斯回来，说没有贼，只是一场虚惊。朱莉拉和埃米拉斯不是莉薇娅雇用的人，你可以确信，他们恨她，所以一定是伊美丽亚安排的。我开始想为什么她要害我，想不起来有什么叫她恨我的事。忽然，我想出来她害我的理由了。朱莉拉告诉过我一个秘密，说伊美丽亚就快要达到她的目的了。她要嫁给阿皮斯·西兰纳斯，你认识那个花花公子，是吧？”

“认识，可是我不懂这跟他有什么关系。”

“很简单。我对莉薇娅说：‘伊美丽亚说这个谎的代价是嫁给西兰纳斯，对不对？莉维拉得什么奖赏啊？你答应毒死她现任丈夫，再给她找个更漂亮的，是吧？’我一说出‘毒’字来，我知道我是死定了。所以我决定趁机会能说多少就说多少。我问莉薇娅她怎么样安排了毒死我哥哥和我父亲？她是喜欢用慢性毒药呢？还是速效的？克劳狄乌斯，你相信是她害死他们的吧？我确定是她。”

“你敢问她那件事？很可能。我想毒死我父亲和祖父的也是她，”我说，“我认为被她害死的不只是他们，但是我没有证据。”

“我也没有，可是我高兴能控告她使毒。我可着嗓子喊，让全皇宫都听见。莉薇娅飞跑出去叫卫兵。我看见莉维拉在笑，我冲过去掐她的脖子，但是卡斯特挡住我，她逃了。我就跟卡斯特打起来，打断了他一只胳膊，在大理石地上把他的两个门牙磕掉了。我没跟卫兵斗，那太不体面了。他们又有武器。两个卫兵扯住我一只胳膊，另外两个卫兵扯住我另外一只胳膊。奥古斯都向我大发雷霆，大骂起来。他说要把我放逐到他的国土之内最荒凉的岛上，一辈子不准回来。又说只有他那个邪门歪道的女儿才能给他生出这样邪恶异常的外孙子。我告诉他，在名义上他是整个罗马民族的皇帝，实际上，一个醉鬼鸨子的女奴都比他自由得多。有一天，他就会睁开眼睛，看到他那可恶的老婆犯的那些邪门歪道的罪恶和欺蒙哄骗。在此期间，我说，我对他的忠心和热爱并没有改变。”

现在，这座大楼里到处是大嚷大叫声。波斯蒂尤默斯说：“我不连累你，克劳狄乌斯，我的好兄弟。我不能叫他们在你屋里找到我，要是我现在手里有把宝剑，我就用上了。战斗而死比在什么岛上烂掉好得多。”

“忍耐，波斯蒂尤默斯。现在让步，你的机会以后会来的。我向你保证有机会。日耳曼尼库斯知道实情以后，你不恢复自由他就永不罢休。我也一样。你要是现在被杀死，就便宜了莉薇娅。”

“你跟日耳曼尼库斯不可能为我摆脱掉那些罪名的。你们会给自己白找麻烦。”

我说：“机会能来啊。莉薇娅独断专行的时间太久了，她会越来越大意，就快弄出个错误，要不然她就没有人的本性了。”

波斯蒂尤默斯说：“我觉得她本来就没有人性。”

“一旦奥古斯都发现了自己被欺瞒得这么久，你想，他对她会像对你母亲一样，毫不留情吗？”

“她会先下手毒死他的。”

“日耳曼尼库斯和我会看守着，不叫她那么办。我们会警告他。别丧失了信心，波斯蒂尤默斯，事情终究会好的。我一定尽可能地经常给你写信，也给你送书去看。我不怕莉薇娅。要是你接不到我的信，你就知道信是被扣留了。你收到我送去的书时注意看每一本书上的第七页。如果我有秘密消息要传给你，我就用牛奶在那一页上写。这是埃及人用的一个方法。写上字看不见，只有在火上烤字迹才显出来。哎呀，你听这门捶的！现在你得走啊。他们已经到了旁边那条过道儿的尽头上了。”

他眼里含着泪，深情地拥抱了我一下，一句话也没再说，快快地走上凉台。他跨过凉台边，挥手道别，顺着他爬上来时用的那根老藤滑下去了。我听见他跑出花园，过了一会儿，就听见了禁卫军的喊叫声。

此后一个多月我什么都不记得。我又病了。病得那么重，他们都说我等于已经死了。我好起来的时候（公元7年），日耳曼尼库斯已经上了战场，波斯蒂尤默斯已经被取消了继承人的地位，放逐终生了。给他选的那个岛叫普拉那西亚。离厄尔巴二英里，方向是朝着科西嘉岛，在人们的记忆里从来没人住过。岛上有几个史前石屋，改造成了波斯蒂尤默斯的住处和守卫人的营房。这个岛差不多是三角形，最长的一面是五英里。岛上没有树只有石头，只是在夏天厄尔巴渔人到这儿来捉龙虾。奥古斯都下令禁止他们再去，怕波斯蒂尤默斯贿赂一个人帮他逃跑。

提贝里乌斯现在是奥古斯都唯一的继承人了，他以下有日耳曼尼库斯跟卡斯特，一脉相传，莉薇娅线上的人。

注解：

[1]　八月的原文是“August”，奥古斯都的原文是“Augustus”。

第十二章

这以下二十五六年里，如果把我的记载只限于我自己的所作所为，那我买纸的钱就省下不少了，可读起来就单调无味了；我在这部自传的后半部占的地位比较重要，想弄清楚后半部，我必须在这儿继续写莉薇娅，提贝里乌斯，日耳曼尼库斯，波斯蒂尤默斯，卡斯特，莉维拉跟其余那些人的历史，我敢保证，绝对不会是单调无味的。

波斯蒂尤默斯流放在外，日耳曼尼库斯远方出征，只剩下阿辛努多是我真正的朋友了。不久，他也离开我，回到他的家乡塔尔苏斯去了。我不怪他走，因为他两个侄子向他紧急求救他才走的，请他回去帮助他们从总督的暴政之下把城市解放出来。他们信上说，那个总督假装好人，因而取得了神圣的奥古斯都的好感，所以必须有一位像阿辛努多这样道德高尚，奥古斯都信得过的人，去说服神圣的奥古斯都，他们把那个家伙驱逐出去是应该的。阿辛努多把城市的吸血虫除掉了，但是，事后发现他不能按照原来的计划回罗马来。侄子们需要他帮助重新建立起一个城市政府来。他把他采取的行动给奥古斯都写了一篇详细的报告。奥古斯都为了表示对他的信任和谢意，免了塔尔苏斯城五年的进贡，作为对他们的友谊的表示。我一直跟这位好老人通信，两年之后，他八十二岁时故去了。塔尔苏斯城为了纪念他，每年有个日子给他上祭，在这个日子，当地有地位的居民轮流朗读他写的塔尔苏斯简史，从头读到尾，日出开始读，直到日落读完。

日耳曼尼库斯有时给我写信。他的信非常亲切，也非常短。一个真正的好将领没有时间给家里写信。在一场战斗与下一场战斗之间，他的时间都用在熟悉他的兵士和军官，研究他们的生活情况，加强他们的军事效能，搜集敌军的方位和计划上。日耳曼尼库斯是罗马军队有史以来最有责任心的大元帅，并且比我们的父亲更受队伍的爱戴。因此，当他写信来叫我替他编写材料的时候，我感到非常自豪。他叫我尽我所能，越快越好，把各图书馆中关于巴尔干那些部落报告中的可靠材料作出一篇综合摘要，关于各部落的风俗习惯，城市的方位和防守力量，传统上有什么军事战略和计策，特别是在打游击战的时候。因为他正在跟那些部落打仗呢。他说他在当地常常得不到可靠的情报，提贝里乌斯一直不大愿意通信。我依靠萨尔皮希亚斯的协助，跟一小组专业研究员和抄写员，日夜不停地工作，在一个月之内就完成了材料的编集，并且派人送给日耳曼尼库斯。这本书跟他要的完全符合，一点儿不差。过了不久，他又写信来再要二十本，叫他的高级军官们传阅，因为这本书已经证明了对他有很大的用处。我更觉自豪了，从来没有感到这样骄傲过。他说书里每一段都是又清楚又中肯，最有用的部分是举出秘密种族武装兄弟会的特点，因为这次战争与其说是跟那些部落对敌，不如说是跟这个会的会员们打仗；还有讲出各种神树和神花也很有用，因为每一族有一族的神树，一个部落慌忙弃村出走的时候，就把粮食、钱财、武器等都埋在他们的神树之下。他保证，要把我这个功劳告诉提贝里乌斯和奥古斯都。

这本书没有公开地谈论过，也许是因为要是敌人听说有这样一本书，他们就可能改变战略，或者转移地区。在现时的情况下，他们以为经常有奸细出卖他们。奥古斯都派我补了一个占卜官学院的缺，算是非正式地奖赏我。他显然是把编写这本书完全归功于萨尔皮希亚斯，虽然萨尔皮希亚斯一个字也没写，他只不过是帮我找出来几本参考书而已。我参考的几个主要权威人之一是波利奥。他的达尔马提亚战役是卓越的情报配合着军事上的彻底行动的模范。虽然他记载的当地风俗、习惯和一切情况都是五十年以前的，但是日耳曼尼库斯发现我所摘录的比任何现代战役历史有用得多。我希望波利奥还活着，能听到这些话。我既然不能告诉波利奥，我就去告诉李维。他气呼呼地说他从来没有否认过波利奥写军事教科书的能力；他只不过是否认波利奥那个高等历史家的头衔。

我还必须加上几句，如果我编那本书的时候使上点儿手段，我敢确定战争结束以后奥古斯都在元老院就会表扬我了。但是，我把他出征巴尔干的记录提得太少。要是他记载得和波利奥一样详细，或者那些史官们少注重一点儿谄媚皇帝，却多对他的胜败作没有偏见而有技术性的记载，我一定就会引用得更多了。我从那些赞颂文章之中提不出什么有用的材料，奥古斯都看那本书的时候，一定是觉得他被看轻了。他认为他自己跟战争的胜利是分不开的。在最后的两个战事季节，他从罗马搬到意大利东北边境上的一个城市去住，为的是离战场尽可能近一些，并且以罗马三军总司令的身份，不断地给提贝里乌斯送去不太有用的军事建议。

当时，我正写我祖父在内战时期情况的一章。但是我还没写多少就又被莉薇娅下令停止了。我只写成了两卷。她告诉我说，我既然没有写我父亲传记的能力，当然也没有写我祖父传记的能力了。而且我还不诚实，背着她开始这件工作。如果我想用笔用得有成效，最好是选个不会出错儿的题目。她给我提了一个：“和平以来奥古斯都复兴宗教”。这个题目不太激动人心，可是还没人详细写过，我很愿意接受这件工作。奥古斯都的宗教改善工作每一件都是最完美的，毫无例外：他复兴起几个古代的教会，在罗马和罗马附近建造和资助的新庙宇有八十二座，修复了无数的破残旧庙，也重新开始了好几个在近五十年内战中被停止了的古老节日。我深入研究了这个题目，六年以后，在奥古斯都死的前几天，完成了这件工作。这本书一共四十一卷，平均五千字一卷。不过，许多字是用在翻译教规、教士名单和献给庙宇的宝物单子等等上的。最宝贵的一卷是介绍罗马原始宗教仪式的。在这一点上我碰到了困难，因为奥古斯都的宗教仪式改革是根据宗教委员会的调查研究，可是这个委员会没把工作做好。那些委员之中没有一个是古代文物专家，因而古代宗教仪式上好些严重的误解都被编进了新的正式崇拜仪式里了。没有研究过伊特拉斯坎语和塞宾语的人不可能正确地解释我们古代的宗教符咒，我用了许多时间学习，掌握了这两种语言的基本原理。那个时候有几个乡下人在家里还说塞宾语。其中两个被我劝说到罗马来了。请他们给帕拉斯（现在给我做秘书呢）提供材料，编成了一个小字典。我给了他们不少钱。卡朗是我那些秘书中最好的一个，我派他到卡普亚去，从阿伦斯那儿搜集材料，编成了一个伊特拉斯坎语小字典。阿伦斯就是那位告诉了我关于拉尔斯·波尔瑟纳的实情，曾经使波利奥十分高兴，同时却惹得李维厌烦非常的祭司。这两本字典我后来都加以扩大了，也都出版了。为了满足我自己，我把好几个古代宗教礼拜上的重要问题弄清楚了；我学会了小心谨慎，我所写的东西一点儿指责奥古斯都的学识或论断的地方都没有。

我不想再多用时间来讲巴尔干战争，只要说明尽管有我伯父提贝里乌斯这样高明的统帅，我岳父西瓦纳斯这样能干的助手和日耳曼尼库斯的英勇战绩，战争还是拖了三年之久。最后整个地区都毁灭了，变成了一片沙漠。这些部落的男女人民都拼命战斗，只是在饥荒、瘟疫、火灾把人口吞去了一半以后他们才承认失败。造反领袖们来跟提贝里乌斯讲和的时候，他详细地问他们。他要知道他们开头为什么要造反，后来又为什么拼死一战。造反头儿是个叫巴托的人，他回答说：“要怪你们自己。你们派来看护羊群的不是牧人，不是牧犬，却是狼。”

这不完全正确。奥古斯都亲自选择边疆上各省[1]的总督，给他们很高的薪水，并且好好地看住不叫他们把皇家的税款入了私囊。税直接交给他们，不用分发给那些不守正义的收税公司去办理。奥古斯都的总督们从来不是狼。跟以前共和政府的省长一样，他们对当地的兴趣只有一项，就是能从当地轧出多少油来。他们之中许多是好牧犬，甚至有一些诚实的牧人。不过，常常是奥古斯都在无意中把税率定得太高，不体恤那些由于收成不好，牲口瘟疾和地震造成的困难；总督们不向他申诉税率太高，宁可去征收人民最后的一个铜板，连引起造反的危险都肯冒。他们之中对治下的人民有兴趣的很少。每个总督都是在那已经罗马化了的省城定居下来。城里有好房子、剧院、庙宇、公共浴池和市场。他们根本没想到去巡视一下那几个省份的边区。统治的实权操在代理总督或者代理总督的代理这些人的手上。一定有许多小人当权，使用压迫手段。也许巴托所说的“狼”就是他们。可是据我看“跳蚤”这个词更合适。毫无疑问，在奥古斯都统治之下各省都比在共和国统治之下兴旺多了，而且由元老院选派总督的国内省份远不如由奥古斯都亲自选派总督的边疆省份那么富裕。关于反对共和政体我所听到的辩论这件事算是似乎有理的一项；不过那些辩论都是根据一个站不住脚的假设：共和主义领导人的个人道德水平比不上帝制主义者跟他们下属的个人道德水平；还有一个谬论，说如何统治各省的问题比罗马本身情况更重要。因为帝制让外省繁荣，那么就赞成帝制，我觉得好像是说一个人对待奴隶比较合理，就赞成也把他的孩子当成奴隶。

为了这个代价很高，浪费之极的战争，公元9年，元老院批准了为奥古斯都和提贝里乌斯举行一个豪华的凯旋典礼。记得吧，现在只有奥古斯都和他的家属可以举行凯旋典礼，别的将领只能得到所谓的“凯旋奖”。日耳曼尼库斯虽然是恺撒一脉，由于某些缘故，只得到了这种凯旋奖。奥古斯都可以给予他与提贝里乌斯同样的奖赏，但是他对提贝里乌斯指挥的胜利感激地不得了，不愿意叫日耳曼尼库斯得到跟他同样的荣耀而引起他的反感。日耳曼尼库斯在地方官的地位上升了一级，又准许他在法定做执政官年龄之前几年成为执政官。卡斯特虽然没参战也得到了不是议员而能参加议员会议的优待，地位也上升了一级。

罗马群众兴奋地等待着这个凯旋典礼，对他们来说，这个典礼意味着赏赐下来粮食、钱和各式各样的好东西。可是这一回他们要大大地失望了。距离凯旋典礼定好的日子一个月以前，出现了特别严重的凶兆，在战神运动场上的战神庙遭到雷劈，几乎毁掉。几天以后，从日耳曼来了消息，说罗马军队吃了败仗，受了自从卡里以来最大的挫折，甚至可以说是从差不多四百年前阿里亚战争以来最大的挫折。三个团全部被消灭了，莱茵河东岸所征服的地区一下子丢光了；好像完全不能阻挡日耳曼人跨过河来蹂躏那安定富饶的法兰西三省。

我已经提过这个消息对奥古斯都的打击是多么严重。他难过极了，因为罗马议员和人民交给他保护边疆安全的任务，他对这项大祸事负着责任，在道理上讲他也得负责。这桩大祸是由于他不谨慎，强迫野蛮民族接受文化太快造成的。我父亲征服的那些日耳曼人渐渐地采用了罗马生活方式，学会了用钱币，有了定期集市，建筑和装修文明式样的房子，连聚会也不像以前那样总是以武斗结束。名义上他们是盟国。要是让他们慢慢地忘掉他们那野蛮作风，依靠罗马驻军保护他们，不用怕他们附近还没有开化的部落们，同时也享受着省里平安的清福，这样过了一两代以后，也许他们就会变得跟法兰西诸省的居民一样，和平安静了。但是维勒斯（这个人跟我有点关系），奥古斯都派了他做莱茵河对岸日耳曼省的总督。他开始对待日耳曼人不像同盟国人而像是附属民族了。他是个堕落腐化的恶人，对于日耳曼人重视妇女贞操的严肃态度一点儿也不尊重。后来巴尔干战争把军用银库的钱花了个精光，奥古斯都需要钱来充实库存，他就增加了几项新税，河对面的日耳曼省也不例外。维勒斯给他提议省里能纳多少税。他过于热心，定得太高了。

维勒斯的军营里有两个日耳曼酋长，赫尔曼跟西格莫斯，说拉丁语说得很流利，完全罗马化了。在以前的战事中赫尔曼指挥过一个日耳曼后勤队，他的忠心是没有问题的。他在罗马住过一段时间，还居然进入了贵族骑士社会。这两个人常在维勒斯那儿吃饭，跟他是很知己的朋友。他们两个怂恿维勒斯相信他们的同胞都跟他们一样地忠于罗马，感激罗马带给他们的文明。他们暗地里却跟那些心存不满的酋长们有联系，并且说服那些酋长们当时不要武装抵抗罗马，要尽量地表示愿意纳税。不久他们就要接到大家一起造反的信号。赫尔曼这个名字意思是“战士”，西格莫斯——或者让我们叫他西格莫斯——意思是“快乐的胜利”。对付维勒斯，这两个人可聪明得多。维勒斯的参谋们经常警告他，说近几个月以来日耳曼人特别老实，他们一定是要先叫他不疑心，然后再突然起义；但是维勒斯取笑这种看法，他说日耳曼人又蠢又笨，根本没有想出计划的能力，即使有计划，也会在时机成熟以前早就把秘密泄露出来了。他们安静不动，只是因为胆子小而已。你打一个日耳曼人打得越重他越尊敬你。他独立、兴旺的时候气焰很高，威风凛凛，一旦失败，他就像条狗似的爬到你脚边，从此永远跟着你。连另外一个日耳曼酋长的警告他也不听。这个酋长跟赫尔曼有仇，看透了赫尔曼的计划。维勒斯应该把军队集中，尤其是在半征服的地区，他不那么办，反而把军力分散开了。

赫尔曼和西格莫斯秘密传下信去，指示外地人们向维勒斯申请军队去护送他们从法兰西运货物来，路上有土匪。其次是省的东部武装造反，一个收税官和他的助手被刺杀了。维勒斯召集起所有能来的军队去讨伐叛乱。赫尔曼跟西格莫斯陪同他走了一段路程，就找了个借口不再陪同前进，他们应许去召集他们的后勤队，前来协助，如果需要他们的话，什么时候召唤什么时候立刻来。其实那些后勤队已经武装起来了，埋伏在维勒斯的行军路线上了。这两个酋长现在又给边区上的居民送信，叫他们把派去护送他们的罗马分队一起消灭，一个都不许逃走。

维勒斯不知道这场大屠杀，因为一个逃出来的都没有，而且他跟他的司令部也断了消息。他走的路不过是森林里的一条小径。他没派先锋队或者边防队做好预防措施，全军，其中许多不是战斗兵，行军很慢，完全没有防备。因为他们得时时地砍树，或者在小河上边搭桥好叫拉给养的车子过去。这样一来，又让许多部落的人有时间跟埋伏着的队伍联合起来。天气忽然变了，倾盆大雨一直下了二十多个小时。兵士们的皮盾牌湿透了，重得打仗不能用了。弓箭手的箭也都损坏了。那条胶泥小路滑得站不住脚，车子接连不断地陷住。队伍的头和尾距离越来越大。忽然，烽烟信号在附近的小山上升起来，日耳曼人从前后左右四面八方，打了过来。

日耳曼人在公开的战斗中打不过罗马人，维勒斯说他们胆子小并没有夸张。开头他们只敢打那些掉队的和赶车的，避免打交手仗，藏在掩护物后头，投出一排排的标枪和袖箭来，只要一个罗马人抖抖宝剑或者呐喊一声，他们马上就窜回森林里去。可是他们用这样战术已经杀了许多罗马兵。赫尔曼、西格莫斯和其他酋长们带领的小组把抢过来的车子堆在一起，把轮子摘掉，砍倒大树堆在车身上，这样在路上搭成障碍。他们弄了好几个这样障碍，叫他们部落的人留在障碍后头，为的是在罗马兵清理障碍的时候跟他们捣乱。这一下，队尾的兵士拉得更远了。他们恐怕掉了队，干脆把其余的车子都放弃了，急着往前跑，希望日耳曼人只顾了抢东西，就可能一时不来攻击他们了。

领头的一团军队已经到了一座小山那儿，因为最近发生过的树林大火，那儿没有很多树。他们为了安全，列起阵来等着其他两团。他们还有交通工具，只损失了几百个人。其他两团损失重得多。许多兵跟他们自己的连队分散了。五十到二百人的新单位成立起来。每个单位都有前锋、后卫和边防。边防小队进行得很慢，因为森林里树很密，地上又积水成为沼泽，常常跟他们的小队失掉联络；前锋小队在有障碍的地方死伤很重；后卫队就是接连不断地受到从后面投来的标枪。那天晚上点名的时候，维勒斯发现，他的军队死了或者失踪了差不多三分之一。第二天冲出树林，到了原野。不过他们被迫放弃了所剩余的一些交通工具。食物很少了。第三天他们又得打进树林里去。第二天的伤亡不太重，因为大多数敌人都在忙着抢车上的物资，把东西搬走。但是第三天晚上点名的时候，只剩下了四分之一的兵。第四天维勒斯还在前进，他太固执，不肯承认失败放弃原来的目标。天气有一阵子好像好了一点儿，现在更坏起来了。日耳曼人习惯了这种大雨，看见罗马兵的抵抗力越来越弱，他们的胆子越来越大了。他们攻到近前来了。

将近中午，维勒斯看到一切全完了，他就自杀了，不愿意活着落在敌人手里。大多数还活着的军官学了他的样子。许多兵士也跟着那么办。只有一个军官还保持着清醒的头脑，就是那一天在竞技场跟人比武的那个卡西乌斯。他是后卫队的司令，后卫队是由萨瓦埃地方的爬山能手组成的，他们比别人对这种森林环境更习惯一些，当一个逃兵传来维勒斯已死，鹰麾已失，全团只剩了三百人的消息后，他下定决心要救护他的兵士。他命令他的队伍向后转，冲出敌人的包围。卡西乌斯伟大的勇敢精神感染了他手下的兵，镇住了日耳曼敌人，他们不来打这一小撮下了决心的人，却跑向前边去捡容易的打。卡西乌斯领着他那一百二十名兵士居然在连队军旗之下，八天之内穿过敌人地区，安全回到了二十天以前离开的据点。这在现代史上大概是最出色的一次军事行动。

这次大败的传言证实了以后，整个罗马的恐慌实在难以描写出来。人们打点起家中财物装到车上，好像日耳曼人已经到了城门口似的。其实人们恐慌不安是有理由的。巴尔干战争死伤太重，意大利的后备军差不多都用上了。奥古斯都简直不知道怎么能凑起个队伍来，好派到提贝里乌斯手下去防守莱茵桥，日耳曼人还没把桥抢到手呢。

招兵的通告发出以后，只有很少适龄罗马居民愿意入伍；向日耳曼进军好像是去送死。奥古斯都下了第二道命令，三天以内人们不来参军的话，每五个人之中就有一个人的公民权被剥夺，而且财产完全被没收。尽管下了这个命令，还有人不肯上前，所以他杀了几个以示威，强迫其余的入了伍。其实入伍之后，好些人成了很不错的军人。他又征了一批三十五岁以上的人，还把服满了十六年兵役的老兵召回来。这些兵再加上一两个自由人组成了军团，他建成了一个相当可观的军队。每一连武装和军备齐全以后，马上把他们派到北方去。自由人平常不用服军役，不过，日耳曼尼库斯在巴尔干战争中的援军大多数是他们。

当罗马最需要人的时刻我不能当兵去保卫它，是我最大的耻辱，使我伤心极了。我去恳求奥古斯都派我出去做些我力所能及的工作。我建议派我去做提贝里乌斯的情报官，做搜集或劫取敌人活动的报告，审问战犯，画地图，给间谍们派特别任务等等。如果不能得到这个职务（我觉得我很够资格，因为我详细地研究了日耳曼战役。我也学会了有条有理地用思想和指挥文书员），我志愿做提贝里乌斯的军需司令，我可以向罗马征用军需物资，等物资到了军营我可以检查，然后分发。我这样甘心乐意地志愿去做这些事，使奥古斯都很欢喜，他说要告诉提贝里乌斯我要做的贡献。但是没有什么结果，也许提贝里乌斯认为我什么都做不了；也许他对于我这样志愿工作不痛快，因为他自己的儿子卡斯特不去往前线，反而说动了奥古斯都派他去意大利南方招兵训练。不过日耳曼尼库斯的情况也是跟我一样，让我觉得比较舒坦一点儿。他志愿参军去日耳曼，可是奥古斯都需要他在罗马。因为他在罗马很得众望，奥古斯都需要他帮助平息群众骚动。他恐怕军队一开拔出城，群众马上就会动乱起来。

这期间，日耳曼人把维勒斯部下的散兵都追上捉回去了。用了好几十个祭祀森林之神，把兵们装在柳条笼子里活活烧死了。他们把其余的囚禁起来当俘虏。（后来，有些人的家属用特别高的身价赎了他们的命。但是奥古斯都下了禁令，永远不许他们再回意大利。）日耳曼人也抢到了酒。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他们接连不断地大吃大喝，并且为了争夺这些胜利物资相互之间打得血淋淋的，好久以后他们才又活动起来，才发现要是他们一直行军到莱茵河碰到的阻力会是多么少了。酒喝光了以后，他们立刻就开始去攻打那些边境上防守力不强的堡垒，一座一座地打下来，抢劫一空。只有一座堡垒抵抗力相当强，就是卡西乌斯镇守的那一座。这座堡垒很小，日耳曼人也可以像其他堡垒一样容易地攻占，不过赫尔曼跟西格莫斯在别处，其余的人都不懂得罗马人的固守战术：用弹弓、射石机、坚守不出和掘地道等。卡西乌斯在堡垒之内有大批弓箭。他教给每个人，包括妇女和奴隶射箭技术。敌人每次蛮力攻打寨门都被击退。任何日耳曼人要爬梯子上寨墙，他总有大锅开水预备着浇他们。日耳曼人认为这个堡里一定有大批财宝可以抢，所以忙着攻寨，没有进军去攻莱茵河桥头堡，这个堡的守卫实力很弱。

提贝里乌斯率领着他的新军快要到来的消息传开了。赫尔曼立刻集合兵力，下定决心，要在提贝里乌斯到达之前攻下桥头堡。留下一个分队包围着卡西乌斯这个堡垒，他们都知道堡垒里没有食粮供应了。卡西乌斯探听到赫尔曼的计划，就决定趁机冲出包围。在一个暴风雨的夜晚，他带领着全堡垒的卫戍驻军悄悄地通过两道包围，一直到一个孩子啼哭，才惊动了敌人。在第三道包围线上打起交手仗来了。要不是日耳曼人急着进堡去抢东西，卡西乌斯跟他的部下根本没有逃命的机会。但是他终于突出包围了，半小时之后，他下令叫他的号手吹“紧急进军”号，为的是叫日耳曼人相信有罗马援军到了；所以日耳曼人没有追下去。守卫最近的桥的队伍听到远处罗马号声，因为风是从东边刮过来，猜着了是怎么回事，就派出一个分队去把卫戍部队接回到安全的地方来。两天以后，西格莫斯大军来攻桥头堡，卡西乌斯把堡守住了。之后，提贝里乌斯的先锋队到了，挽救了这不利的情况。

这一年的年底，我记得最清楚的事是朱莉拉被放逐，罪名是通奸，跟她母亲朱莉亚一样，她被放逐到阿普利亚海边的一个小岛特莫拉斯去了。放逐她的真正理由是因为她又要生孩子，要是生个男孩，就是奥古斯都的重孙子，跟莉薇娅没有关系；莉薇娅可不肯冒这个险呐。朱莉拉已经有了一个儿子，不过身体不好，胆子小极了，是个无精打采的古怪家伙，可以不用理会他。埃米拉斯自己给了莉薇娅告状的条件。他跟朱莉拉吵架，当着女儿伊美丽亚的面说朱莉拉怀着别的男人的孩子。他指出奸夫的名字是狄西玛斯，这个人是西兰纳斯贵族家的一员。伊美丽亚很聪明，她知道自己的生命和安全都靠的是讨得莉薇娅的欢心，她马上跑去把听见的一切告诉了莉薇娅。莉薇娅叫她在奥古斯都面前再说一遍。奥古斯都就把埃米拉斯叫来，问他，他是不是朱莉拉的孩子的父亲？他完全没想到他女儿会去出卖自己的父母，所以他想他所怀疑的事（朱莉拉和狄西玛斯之间的密切关系）已经是人所共知的丑闻了，所以他坚持他的控告，虽然根据的只是嫉妒，不是事实。孩子一生下，奥古斯都就把孩子扔到山坡上曝死。狄西玛斯自动离家去过流放生活。几个别的男人也被控告在某时某时做过朱莉拉的情夫，也学着他的样子离家出走了。其中有一个诗人奥伟德，奇怪的是奥古斯都把他作主要的牺牲品。他多年以前写过一首诗叫“爱的艺术”。奥古斯都说就是这首诗把他孙女儿的脑子毒坏了。他下令凡是能找到的这本书都要被烧掉。

注解：

[1]　罗马征服的地区都编成省，如日耳曼有莱茵上省及下省。

第十三章

奥古斯都已七十多岁了。一直到现在仍没有人把他当作老人看待。但是国家和他自己家庭里发生的这些不幸的事件大大地改变了他。他的脾气越来越不稳定。他发觉越来越不容易像平常那样和蔼地招待客人，或者在宴会上保持耐心了。他甚至想跟莉薇娅发脾气。但是他还继续工作，跟以往一样认真，并且又接受了十年的君主任期。提贝里乌斯和日耳曼尼库斯在罗马城的时候，总是替他做许多平常他自己应该做的事。莉薇娅比以前工作得更勤了。在巴尔干战争中，她单独留在罗马，拿着奥古斯都的印章，通过快马信差跟奥古斯都紧密地联系着，她自己管理了一切大事。奥古斯都对于提贝里乌斯继承他的帝位这件事也差不多算是认可了。他判断，提贝里乌斯有莉薇娅帮助就能统治得相当好，也能继续执行他的政策。他想象，他死之后人人都会想念国父，谈到奥古斯都时代也会像谈到钮穆王的黄金时代似的。提贝里乌斯尽管对罗马的贡献不小，可是他本人的人缘太坏，做了皇帝也一定不会受什么欢迎的。奥古斯都满意的是，提贝里乌斯的继承人当然是日耳曼尼库斯，因为他比卡斯特大几岁，是干哥哥。日耳曼尼库斯的两个幼儿尼禄和德鲁苏斯都是他的重孙子。虽然命运不许他孙子继承他，有一天，他一定会通过他的重孙子来统治罗马。这会儿，奥古斯都像所有的人都忘了共和政体一样完全忘记了共和政体，他接受了这样一种看法，那就是奥古斯都为罗马服务四十年，为他赢得了指定帝位继承人的权利，如果他高兴的话，连第三代也可以指定。

日耳曼尼库斯在达尔马提亚的时候我没有写信告诉他波斯蒂尤默斯的事，恐怕莉薇娅的爪牙们扣住我的信。但是，他一从战场回来，我马上把一切详情告诉了他。他非常难过，简直不能相信这一切。我在这儿得解释一下，日耳曼尼库斯的心是善良的，他认为人人都不会作恶，除非是他不得不同意那罪恶是真的了。反过来说，他总是认为每个人做事的动机都是极高尚的。大多数跟他有接触的人，都被他的高尚所感动，因而跟他共事的时候就努力地做到那么高尚的水平。如果他万一有一天落在一个坏透顶的人手里，他这宽厚的心胸当然就是毁掉自己的原因；另一方面说，要是一个人有一点什么好品质，日耳曼尼库斯好像总是能把那点好处提出来。现在他告诉我，他很不愿意相信莉薇娅或是伊美丽亚能干出那么罪恶下流的事情，不过，他承认近来他对莉薇娅有一点儿失望。他又说，除了把我们的祖母莉薇娅荒谬地牵涉在内，我并没有讲清楚他们这样干有什么企图。他忽然气愤地问，哪个有理性的人能去怀疑莉薇娅会鼓动他们做这些恶邪事，好比说，人也可以怀疑女神在城市的井里下毒药哇？但是，当我问他，他真相信波斯蒂尤默斯连着两天晚上企图强暴妇女吗？两次都那么不小心？即使他真犯了那样罪，他能对奥古斯都和我说谎吗？他不言语了。他向来是爱护波斯蒂尤默斯、相信波斯蒂尤默斯的。我利用我这一点儿胜利，叫他以我们父亲的灵魂发誓，要是他发现了一些证明波斯蒂尤默斯委屈含冤的证据，他就把他所知道的这一切去告诉奥古斯都，强烈要求他把波斯蒂尤默斯召回来，并且按罪处治那些说谎的人们。

日耳曼方面没有什么事。提贝里乌斯守住了桥头，但是没攻过河去。他对他的新队伍还没有十分把握，正在加紧训练他们。日耳曼人也没攻过河来。奥古斯都又不耐烦了，催促提贝里乌斯快点给维勒斯报仇，把失去的鹰麾夺回来。提贝里乌斯说，没有什么别的事比这件事他更乐意干了，可是他的军队还不够强大到能去完成这件任务。日耳曼尼库斯做完一任地方官的时候奥古斯都把他派去到提贝里乌斯那里，于是，提贝里乌斯必须有所行动。他不是懒，也不是胆子小，只是非常谨慎。他过了莱茵河，收复了失地的一部分。因为日耳曼人很少打白刃战，提贝里乌斯和日耳曼尼库斯两个人都很小心，避免中埋伏。只把近河的敌营烧了几处，亮了亮他们的军事力量，有几次小规模战斗他们打得不错，捉了几百俘虏。他们在这一地区驻扎到秋天（公元11年）。第二年春天，拖延了好久的达尔马提亚胜利庆祝在罗马举行了。为了鼓舞士气，这次的远征日耳曼又加上了一个胜利。在这里我不能忘了表扬提贝里乌斯的宽大行动，是日耳曼尼库斯说服他做的：在他的凯旋典礼中把擒住的达尔马提亚反叛首领巴托让群众看过之后就放还了他的自由，还给了他一大笔钱叫他在若文纳安居下来。巴托应当得到这样待遇，因为曾有一次提贝里乌斯和他大部分军队被陷在一个山谷里，巴托颇有骑士的风格，网开一面让他们逃出谷去了。

日耳曼尼库斯现在是执政官了。奥古斯都写了一封信向元老院推荐他，元老院再向提贝里乌斯推荐。（这样先推荐到元老院，再推荐给提贝里乌斯，不是倒过来做，是奥古斯都要表示两个意思：一、他打算叫提贝里乌斯继承他的帝位，权力高过元老院；二、他不愿意表扬提贝里乌斯像表扬日耳曼尼库斯那样。）阿格里皮娜总是陪伴着日耳曼尼库斯出征，跟我母亲从前伴着我父亲一样。她这么办主要是因为爱他，但是也是因为她不愿意自己留在罗马，也许会被诬告通奸，传唤到奥古斯都面前去。她不知道莉薇娅对她的心意如何。她是个标准的罗马贵族妇女——健康、勇敢、谦虚、聪敏、虔诚、多子和贞节。她已经给日耳曼尼库斯生了四个孩子，此后还要生五个。

虽然莉薇娅不许我跟她同桌吃饭的禁令还在，虽然我母亲对待我还跟从前一样，只要有机会，日耳曼尼库斯就叫我去跟他那些高贵的朋友们会谈。看他的面子人们对我才有些尊敬；但是我家里人对我的智能有什么看法人们都知道，提贝里乌斯也是跟他们一样，因此没有人跟我交朋友。听从了日耳曼尼库斯的建议，我宣布我要朗读我最近的一篇有关历史方面的杰作。一些文坛权威人士受邀来参加。我选来朗读的是我下了苦功写成的一篇，听众们对这一篇应该是有兴趣的，描写伊特拉斯坎祭司在“洗涤仪式”上所用的程式。每一项都附有拉丁文翻译，帮助了解我们自己的许多除邪去垢仪式，这些仪式的正确意义都因为年代太久而不明白了。日耳曼尼库斯预先读了一遍，也给我母亲和莉薇娅看过，得到了她们的允许。我演习的时候他又慷慨地从头到尾陪着我。他祝贺了我的写作和朗读，我想人们都在谈论这件事，因为我朗读的那间屋子都坐满了人。莉薇娅没来，奥古斯都也没来。但是我母亲在座，日耳曼尼库斯和莉维拉也在。

我很高兴，一点儿也不紧张。日耳曼尼库斯建议我喝一杯酒壮壮胆气，我觉得这个意见很好。给奥古斯都准备下了一张椅子，也给莉薇娅准备了一张，万一他们来了就有座位。这两张椅子都漂亮极了——是专留着他们来我们家作客的时候给他们坐的。人都到齐了落座以后，门关上了，我就开始朗读。我读得非常出色，注意着不要读得太快、太慢、太大声或者声音太低，要完全合适。听众们本来没想到我能搞出什么名堂来，现在也听得很有趣，直到一件最不幸的事情发生了。有人大声敲门，没人去开，跟着又敲了一声，然后，门把儿咔嗒一响，走进来了一个我一生看到的最肥最肥的大胖子！穿的是骑士服装，手里拿着一个非常大的绣花靠垫。我停住不念，因为我读到了又难又重要的一段。可是没人听，人们都在看那个骑士。那人认出李维来，用唱歌似的嗓音招呼他。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帕多瓦。他又向大家行礼，引得不少人嗤嗤地笑起来。他并没有特别招呼执政官日耳曼尼库斯，或者对我和我母亲这两个主人招呼一下。他四周看看找座位，看到奥古斯都的椅子，但是那张椅子好像太窄，所以他去占了莉薇娅的位子。他把他那大绣花垫子放在上头，把袍子拉裹在膝部，哼了一声坐下去了。那张椅子是古埃及的，本来是从克里奥帕特拉的皇宫里抢来的。椅子做得玲珑精致。当然，大胖子一坐上就咔嚓一声垮下去了。

除了日耳曼尼库斯、李维和我母亲之外，大多数听众都哈哈大笑；那胖骑士爬起来一边哼哼一边骂着被仆人带出去了。屋里安静了人们也安静地等着。我想要接着读下去，但是我笑得几乎是发了神经病，也许是我喝醉了，也许是因为椅子垮的时候我看见那家伙脸上的表情了，别人看不见，他坐在前排只有我一个人跟他脸对脸；不管怎么样，我发觉我简直不可能把精神集中在伊特拉斯坎人的洗涤仪式上。开头听众同情我，甚至有人跟我一起笑。我勉强读了一段，读得很不好。我偶尔从眼角瞄见胖骑士压烂了的椅子，用一条已经劈了的腿很不牢靠地支着，我又笑得不行了，听众们不耐烦起来。我刚把自己努力控制住，又开始好好地读，更倒霉的事情又来了。门儿大开，进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奥古斯都和莉薇娅！他们两个很庄重地从许多排椅子的中间走过来，奥古斯都坐下了。莉薇娅正要坐下去的时候发现椅子有点儿不对。她大声问道：“谁坐我的椅子了？”日耳曼尼库斯尽力给她解释这是怎么一回事，可是她仍认为这是对她怠慢。她走了。奥古斯都看着挺不得劲，也跟出去了。谁能怪我把余下的朗读弄得一团糟呢？残酷之神莫摩斯准是坐着那把椅子呢，因为五分钟以后，椅子腿滑开了，椅子又整个垮了。一个小金狮子头，从扶手上摔掉下来，滑过地板，滚到我抬着一点儿的右脚下边。我又忍不住了，笑得喘不过气来。

日耳曼尼库斯走过来叫我控制我自己，可是我拾起小狮子头，指着椅子笑得说不出话来。如果日耳曼尼库斯一辈子跟我生过气的话就是那一次在那儿。看到他跟我生气我难过极了，立刻清醒了过来。但是我完全失去了自信，口吃得厉害，朗诵就这样沉闷无趣地结束了。日耳曼尼库斯尽他所能建议大家对我这有趣的写作鼓掌表示感谢。可惜突然发生的事件在朗读中间打搅，又因为这同一事件国父和他夫人莉薇娅退席。希望不久的将来在一个更吉利的日子我再来朗诵。世界上从来没有像日耳曼尼库斯这么知心的哥哥，或者风格这么高尚的人。从那次以后，我再也没有公开读过我的作品。

有一天日耳曼尼库斯来找我。他看着好像心里很沉重。好一会儿才决定了说不说。最后他说：“今天早上我跟埃米拉斯谈话，偶然提起波斯蒂尤默斯来了。他先提的，问我他到底犯的是什么罪；他显然是坦率地说话，他听说波斯蒂尤默斯企图侵犯两位贵族妇女，不过好像没人知道这两位贵族妇女是谁。他说这话的时候我注意地看着他，看得出来他是在说实话。所以我提出只要他保密我就把我所知道的告诉他。我说是他女儿控告波斯蒂尤默斯在他家里要污辱她。他惊讶之极，简直不肯相信。他也非常生气，说伊美丽亚的保姆确定是一直跟他们在一起的。他要去问伊美丽亚这是不是真的，如果是真的为什么到现在还不告诉他；可是我不让他去，提醒他他对我应许了保密。我不信任伊美丽亚。我提议我们应当问那保姆，可是不要叫她害怕。他派人叫了保姆来，问她在波斯蒂尤默斯最后一次跟他们一起吃晚饭的那一天，有贼警报响的时候，波斯蒂尤默斯跟伊美丽亚谈了什么话。保姆开头好像莫名其妙，可是我问她：‘是不是谈论的果木树啊？’她说：‘是啊，是谈的果树上的害虫。’埃米拉斯又问当他不在的时候还谈了别的没有。她说没有，她记得波斯蒂尤默斯讲了对付一种叫‘黑皮’的害虫希腊人有新方法，她很感兴趣，因为她懂得管理花园子的一切事情。没有，一会儿都没有离开屋子。后来，我去找了卡斯特，随便提到波斯蒂尤默斯。出事以后，波斯蒂尤默斯的家产都没收了，我在达尔马提亚的时候，他的家产被卖掉，把钱充了军用，你记得吧？好，我就问卡斯特，波斯蒂尤默斯有一次宴会借了我一些盘子怎么样了，他就告诉我怎么样去收回来。于是，我们讨论了波斯蒂尤默斯放逐的事。卡斯特说话毫无顾忌，我觉得他没在阴谋团体之内。”

我急着问：“你现在承认有个阴谋啦？”

“我恐怕，只有这一个解释。不过我还相信卡斯特他自己不在内。不用我问，他自动地告诉我，莉维拉叫他在花园里故意招惹波斯蒂尤默斯，正像波斯蒂尤默斯告诉你的一样。他解释说只是因为波斯蒂尤默斯向莉维拉飞眼儿，他做丈夫的不喜欢。他说他并不后悔那样干了——也许开这种玩笑风格不高——但是波斯蒂尤默斯企图强暴莉维拉，加上他自己在那个疯子手里所受的伤，任何后悔就都成了傻事了。”

“他相信波斯蒂尤默斯要强暴莉维拉呀？”

“对了。我没给他讲明。我不要让莉维拉知道你和我有什么怀疑。因为要是她知道莉薇娅也就知道了。”

“日耳曼尼库斯，你相信这一切都是莉薇娅安排的吧？”

他没回答。

“你去见奥古斯都吧？”

“我答应了你，我永远守信。”

“你什么时候去见他？”

“现在。”

我不知道他们见面说了什么，也永远不能知道了。但是那天晚上吃晚饭的时候日耳曼尼库斯好像高兴了一点儿，之后，他避免回答我的问题的态度暗示着奥古斯都相信了他，并且起誓暂时保密。很久以后我才知道了他们那次谈话的后果，现在我能写出来了。科西嘉人好几年以前就控诉有人抢掠他们的沿海地区，奥古斯都给他们写信说，他不久要亲自去调查这件事；去时他中途要在马赛停一下，在那儿捐献个庙。他起航不久就在厄尔巴停留了两天。第一天他下令把普拉那西亚岛上看守波斯蒂尤默斯的卫兵完全调换一批新的。他当天晚上坐着一只小渔船秘密地过海到那岛上去了。陪他去的只有一个好友费比亚斯，和一个波斯蒂尤默斯以前名叫克莱门特的奴隶，这个奴隶长得非常像他以前的主人。我听说克莱门特是阿格里珀的私生子。他们一上岛就恰巧碰到波斯蒂尤默斯。他独自一个人在那儿安排夜间钓鱼的钩和线，月光下他看到远处的帆。奥古斯都露出面来，伸出两手，喊道：“我的儿，原谅我吧！”波斯蒂尤默斯拉住他的手，吻了他的手，他们两个人走到旁边去了，费比亚斯和克莱门特给他们放哨。他们说的什么没人知道；但是他们两个回来的时候奥古斯都还哭呢，然后波斯蒂尤默斯和克莱门特交换了衣服也交换了名字。波斯蒂尤默斯跟着奥古斯都和费比亚斯坐船回了厄尔巴，克莱门特代替波斯蒂尤默斯在岛上等着释放命令。奥古斯都说那是不会拖延的。他应许了克莱门特可以得到自由和一大笔钱，要是他把这个角色演得好好的。以下这几天他得装病，把头发和胡子都留得长长的，就没人能认出来他是个冒牌货，尤其是那天下午新卫兵们只见到了他几分钟。莉薇娅猜着了奥古斯都背着她干了点什么事。她知道他不喜欢海，要是能走旱路他决不坐船，甚至耽误宝贵的时间也不管。到科西嘉去只能坐船是真的，不过海盗并不是个严重威胁，他很可以派卡斯特或者别的手下人替他去调查。她就开始探听，问询，果然问到了。奥古斯都停在厄尔巴的时候下令换了波斯蒂尤默斯的卫兵，当天晚上他和费比亚斯坐着小船出海去捉墨鱼，只有一个奴隶随从着。

费比亚斯有个老婆叫马西娅，她丈夫的秘密她都知道。莉薇娅本来很少注意到她，现在跟她交往起来。马西娅是个头脑简单的女人，很容易瞒哄。莉薇娅确切知道马西娅完全信任她以后，有一天把她叫到一边儿问道：“来，告诉我，过了这许多年奥古斯都又见到波斯蒂尤默斯的时候他的感情怎么样？他的心可比人们想的软得多啦。”费比亚斯告诉过马西娅，他到普拉那西亚岛上去是个秘密，不能对世界上任何人说，不然的话，对他的生命有危险。因此开头她不回答。莉薇娅笑着说：“嘿，你真是小心。你就像提贝里乌斯在达尔马提亚时的那个卫兵一样。有一天晚上他出去骑了一趟马，回来说不出口令，卫兵不让他进营地。那个傻瓜说：‘将军，命令就是命令，得遵守哇！’马西娅啊，奥古斯都对我没有秘密，我对他也没有。可是我还得表扬你的谨慎。”马西娅给她道歉，说：“费比亚斯说他哭呀，哭呀，哭了好久。”莉薇娅说：“当然他哭了。马西娅，最好别让费比亚斯知道咱们两个谈论这件事吧——奥古斯都不愿意人知道他告诉我什么事。大概费比亚斯也告诉你那个奴隶的事了吧？”

这是一个圈套，那个奴隶不重要，可也值得一问。马西娅说：“对了。费比亚斯说他长得特别像波斯蒂尤默斯。就是矮一点儿。”

“你想卫兵看得出来吗？”

“费比亚斯说他觉得卫兵们认不出。克莱门特是波斯蒂尤默斯家的仆人，如果他小心一点，就不会因为愚笨泄露自己，您知道，卫兵也都换了新的。”

现在，莉薇娅只要问出波斯蒂尤默斯在哪儿就行了。她猜想他用克莱门特的名字在什么地方藏着呢。她想奥古斯都计划着恢复他对波斯蒂尤默斯的宠信，甚至为了赎过，可能叫他迈过提贝里乌斯的头，立他为继位太子。她现在多多少少算是与提贝里乌斯共心腹了，她把她的怀疑也告诉了他。巴尔干方面又起了反乱，奥古斯都提议派提贝里乌斯去镇压一下，免得成患。日耳曼尼库斯在法兰西收贡品呢。奥古斯都还说要派卡斯特到日耳曼去，而且他常常跟费比亚斯谈话。由于这几件事，莉薇娅断定费比亚斯是他跟波斯蒂尤默斯的传话人，等到身边的障碍一清除，奥古斯都立刻就要把波斯蒂尤默斯介绍到元老院去，把判他罪的法令撤销，委任他代替提贝里乌斯做他的同僚。这样把波斯蒂尤默斯的地位恢复起来，她的生命就危险了。波斯蒂尤默斯控告她毒死他的父亲和兄长，奥古斯都要是不相信他的控告有根据，就不会平反他的案子。她派上她最可靠的探子监视着费比亚斯的一举一动，为的是追踪一个名叫克莱门特的奴隶：但是探子们什么都没能发现。她决定无论如何得快点弄开费比亚斯。一天晚上，在他去皇宫的路上被人截住扎了十二刀：戴着面具杀他的凶手都逃走了。出殡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丑事。马西娅扑到她丈夫尸身上求恕，说她自己不用脑子，不听话，他的死完全是她该负责任。不过，没人懂她说的是什么，都认为她是伤心伤得要疯了。

莉薇娅告诉提贝里乌斯，在他去巴尔干的路上要和她保持联系，并且走得越慢越好：随时有叫他回来的可能。奥古斯都陪他陪到了那不勒斯，船沿着海岸慢慢开着。奥古斯都现在病了，闹肚子。莉薇娅要看护他，但是他谢谢她，说他的病不算回事；他可以自己治好。他从他自己的药箱里拣出来一种强泄剂，吃了以后饿了一天。他不叫她为他的病担心，说是不用添上这一件，她心里的事情已经太多了。除了餐桌上的面包，莉薇娅水瓶里的水和他自己亲手摘的绿无花果，别的东西他都笑着拒绝。他对莉薇娅，莉薇娅对他，两方面什么都没有改变，但是他们彼此都明白对方的意思。

尽管那么小心，他的肚子又坏了。他需要在诺拉停下来。从那儿莉薇娅送信去召唤提贝里乌斯。他来到的时候，报告说，奥古斯都不行了，正在叫他呢。他已经向几位前任执政官告别了，这几位执政官是听到他病的消息从罗马赶来的。他微笑着问他们，他在这出笑剧里演得好不好：这是一出喜剧演完时向观众说来作结束的。虽然好几位眼里含着泪，他们都微笑着回答：“没有人能演得更好了，奥古斯都。”他说：“那么，就热烈鼓掌送我下场吧。”提贝里乌斯到他床边去，守了三个小时，然后走出来用悲哀的语调声明，国父逝世了，是靠在他夫人莉薇娅臂上故去的，他向元老院、人民和罗马致了最后的敬意。提贝里乌斯又说，他感谢天神他回来得快，赶上了给他父亲和恩人合上眼睛。其实，奥古斯都已经死了一整天了，莉薇娅掩藏事实，每几个小时就发出病情好一点或者不见好的声明。奇怪极了，他恰巧死在他父亲七十五年以前死去的那间屋子里。

这消息传到时的情景我还记得清清楚楚，那是八月二十号。我正在睡觉呢，因为我写书差不多工作了一整夜，我发现在夏天夜里工作比较好而白天容易睡觉。两个年老的骑士来把我叫醒了，请我原谅他们打搅我，因为有急事。奥古斯都死了，骑士团开了个紧急会议，选我作代表到元老院去。我的任务是请求元老院让骑士们光荣地把奥古斯都的遗体抬在他们的肩上，一直抬回罗马城。我还半睡半醒着，不知我在说什么。我喊叫出来：“毒药是皇后，毒药是皇后！”他们两个焦急不安地互相看了一眼。我醒过来了，就向他们道歉，说我做了个噩梦，喊出来我在梦里听到的话。我请他们再把他们的话说一下。他们说了以后，我谢过他们给我这件光荣的工作，我要努力去做他们要我做的事。当然，被挑选出来做特别的骑士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光荣。每个生来自由的人，只要没出丑，也有一定数量的财产，都能算骑士；有我这样家庭背景，即使我的能力只有普通一般的水平，现在也早就像我的同辈人卡斯特一样做了元老院的名誉议员了。我被他们选中，其实是因为皇族中的人只有我还是属于下级阶层，同时也可以避免其他骑士嫉妒。这是我第一次在元老院议事的时候进去，我作了申请讲演，没有口吃，没有忘词儿，也没有任何别的出丑的事。

第十四章

虽然奥古斯都的体力显然是逐渐衰落下去，活不了多久了，但是罗马还不能习惯他已经死去了这个事实。要是说罗马的感觉就像一个小男孩子死了父亲一样，这并不是胡乱比较。不管那个父亲是个勇敢者或者胆小鬼，公道或者不公道，大方或者小气，这些都意义不大，主要的是他是那个孩子的父亲，没有叔、伯、兄、弟能代替他。奥古斯都的统治期间很长，一个年过半百的人才能记得一些奥古斯都以前的事。所以元老院讨论是不是把他封神这件事并不奇怪，他活着的时候在外省封成了神，现在应该封到罗马城来了。

波利奥的儿子加勒斯——提贝里乌斯恨他，因为他娶了薇波桑娜（你们记得吧，她是提贝里乌斯的第一个妻子，为了娶朱莉亚被迫离婚），又因为他总没有公开否认那个谣言说他是卡斯特的真正父亲，还因为他有敏捷的口才——他站起来问，发生了什么预兆可以表示天神欢迎奥古斯都去，或者只不过是他人世间的朋友们和崇拜者们介绍吗？

没人接话，沉默使人感到难堪。最后，提贝里乌斯慢慢地站起来说：“一百天以前，我父亲奥古斯都石像后头的墙被雷击了。他的名字头一个字母击掉了，就剩下易撒·奥古斯都了。C这个字母有什么意思呢？它是一百的符号。易撒这个字有什么意思？我告诉你们吧。在伊特拉斯坎文里这个字的意思是神。很清楚，在雷击之后一百天奥古斯都就成了罗马城中一尊神灵了。你们还能要求更明显的预兆吗？”虽然这个讲解完全归功于提贝里乌斯一个人，其实是我先解释了易撒这个字的意思。全罗马只有我懂得伊特拉斯坎文。我去告诉我母亲了，她说我是个爱幻想的傻瓜；但是我的话一定是给她留下了较深的印象，她就对提贝里乌斯说了；除了母亲我对别人没说过。

加勒斯问，天神为什么不用希腊文或者拉丁文，却用伊特拉斯坎文呢？没有别人能起誓说他看到别的更确定的预兆了吗？给没有知识的亚洲外省人下令封神，行啊，不成问题，但是这个尊贵的元老院应当先考虑一下，才能命令受过教育的罗马居民崇拜他们自己人之中的一员，无论他多么出色。要不是有个叫阿蒂克斯的人，加勒斯用唤起罗马人的自尊心和理智的方法可能挡住这条法令通过。这个阿蒂克斯是个高级地方官。他严肃地站起来说，在战神运动场奥古斯都火葬的时候，他看见一朵云彩从天下降，死人的魂灵在那朵云上升天，完全跟传说中罗慕洛和大力神赫丘利的魂灵上天一样。他向诸天神灵起誓，他说的是真的。

他说完后大家热烈鼓掌。提贝里乌斯以胜利的口吻质问加勒斯还有什么说的。加勒斯说他还有。他说，他记得关于罗慕洛忽然死去和失踪的更早的传说，出现于最严肃的历史家的著作中，可以拿来作为这位尊贵的、讲实话的朋友所引证的另一方面：说的是罗慕洛暴虐专制，骑在一个自由民族头上，人们恨他，有一天，趁着忽然下大雾，元老院把他杀了，剁成小块，被议员们藏在长袍之内带出去了。

“赫丘利大力神呢？怎么样啦？”有个人忙着问。

加勒斯说：“葬礼中，提贝里乌斯的讲话慷慨激昂，否定了把奥古斯都与大力神相比。他说：‘大力神在儿童时期只和蛇战斗过，成人之后也只斗过一两只鹿，杀过一只野猪和一只雄狮；连这些他也不愿意干，还是别人命令他干的；奥古斯都呢，不是与野兽战斗而是与人作战，而且是出于自愿，等等，等等。’但是我否定把奥古斯都与大力神相比的理由不在这些事情上，而是在于大力神是在什么情况之下死去的。”说完，他就坐下了。谁把这件事往深里想一下都能明白他说的意思是什么；因为在传说中大力神是被他妻子毒死的。

奥古斯都封神的动议通过了。在罗马和罗马附近的城市都给他建了庙，成立了一个祭司社团来经管他的祭礼。同时，莉薇娅被授予尤利乌斯亚和奥古斯特亚的称号。委任她做奥古斯都的最高女祭司。莉薇娅赏了阿蒂克斯一万块金币，还派他作奥古斯都祭司社团的一员，连那很贵的入社费也免了。我也被任为祭司，但是我交的入社费比谁都高，因为我是莉薇娅的孙子。没人敢问，为什么只有阿蒂克斯一个人看到了奥古斯都升天的景象。最可笑的是，葬礼头一天的晚上，莉薇娅在火葬柴堆顶上藏了一只笼子，里边有只鹰，等到火葬柴堆一燃着了，下头有人偷偷地一扯绳子，笼子门就开了，鹰就会飞上天空，就说是奥古斯都的魂灵。可惜这件奇迹没能实现，笼子门拉不开。主管火葬的官员没悄悄地把那只鹰烧死就算了，反而爬上柴堆，亲手打开笼子，把鹰放出来。莉薇娅只好说是她的命令，叫人把鹰这样放出去，作个象征。

奥古斯都的葬礼在罗马是空前的豪华，我不再多描写了。从现在开始，除了最重要的事情以外，我必须把其他的情节省略不写。我已经写满了十三卷儿最好的纸，这是我最近从新造纸厂得到的，可还没写完故事的三分之一。但是我一定要把奥古斯都的遗嘱讲出来。读这个遗嘱是大家都注意而且耐心等待的事件。要知道这遗嘱的内容我比谁都更焦急，让我解释一下为什么。

他死之前一个月的样子，奥古斯都忽然来到我的书房门口——我母亲病后疗养，他来看望她，支走了他的随从以后，他跟我东拉西扯随便谈起来。他不直接看着我，表情不太自然，好像他是克劳狄乌斯，我是奥古斯都似的。他捡起我的一本历史书稿，看了一页。“写得好极了！”他说。

“什么时候能写完呀？”

我告诉他：“一个月之内。”他祝贺我，又说那时候他就下命令作个公开诵读，他花钱，请他的朋友来听。我简直是目瞪口呆，不知所措。他却友善地接着问我，是想请个职业朗诵员来读还是愿意自己读。他说公开朗诵自己的作品是很难为情的，连那位老波利奥也曾自认，他在这种场合总是很紧张。我诚心诚意地谢过他，就说，要是我的作品值得这种光荣，职业朗诵员显然是更适当些。

他忽然向我伸出手来说：“克劳狄乌斯，你记恨我不？”

我能说什么呢？我眼含热泪对他说我崇敬他，他对我没有做什么叫我记恨的事。他叹口气说：“没有，反过来说，也做了很少很少的事让你爱我。再多等几个月吧，克劳狄乌斯，我希望能争取到你的敬爱和感激。日耳曼尼库斯告诉我关于你的事了。他说你忠于三件事——你的朋友，罗马和真理。要是日耳曼尼库斯对我有这样看法，我就很自豪了。”

“日耳曼尼库斯对你的敬爱差一点儿就成了崇拜了。他自己常常对我这么讲。”我说。

他的脸色开朗了。“你敢起誓这样说吗？我很高兴！现在，克劳狄乌斯，咱们两个人之间至少有一个很强的联结——就是对日耳曼尼库斯的看法一样好。我来告诉你的是：这许多年以来我对你很坏，我真觉得抱歉。从今以后，你就会看到情况要有变化了。”他引用希腊文说：“谁伤了你，谁治好你。”一边说着他拥抱了我。他转身走去的时候又回过头来说：“我刚去了一趟女灶神修女院，把我一件在她们保管下的文献做了一些重要的修改：一部分是为了你才改的，所以你的名字在那文献上的地位比以前高多了。可一声也不许吭啊！”

我说：“你可以信任我。”

他的意思只能是一件事：他相信了我对日耳曼尼库斯讲的波斯蒂尤默斯的事，现在要在遗嘱（由女灶神修女院保管）里恢复他做继承人，同时我也得些好处，赏赐我对他的忠心。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奥古斯都去普拉那西亚岛的事。我急切盼望着波斯蒂尤默斯被召唤回来，得到光荣的待遇。我失望了。奥古斯都对他的新遗嘱严守秘密，只让费比亚斯和几个老祭司作证人，因此很容易被压藏起来，转而用六年以前剥夺波斯蒂尤默斯继承权的那份遗嘱。开头一句话是：由于厄运我失去了儿子盖乌斯和卢修斯，现在我愿提贝里乌斯做我的继承人，列为第一级，承受我的家产三分之二；其余三分之一也在第一级内，我愿授予我爱妻莉薇娅，如果元老院能宽大为怀批准她继承这么多（因为超过了寡妇承受的法定数量），看在她对国家出力的份上把她当作例外。第二级——这是说先提到的继承人死了或者因为别的理由不能继承——他提他尤利乌斯家的孙子和曾孙子们，那些没有做过丢脸的事的；但是波斯蒂尤默斯已经被剥夺继承权了，所以这就是指日耳曼尼库斯，既是提贝里乌斯的干儿子，又是阿格里皮娜的丈夫，阿格里皮娜本人跟他们两个的孩子们。还有卡斯特，莉维拉跟他们两个的孩子们。在这第二级里，卡斯特继承三分之一。日耳曼尼库斯跟他家人继承三分之二。遗嘱的第三级之中提到了一些议员和远亲，这不过是表示好意，实利不多。第三级继承人分成三类：最吃香的十个定好了共同继承一半家产；其次的五十个定好了共同继承家产的三分之一；再其次五十个共同继承剩下的那六分之一。在最后一级里，最后的名单上，最后的名字是克劳，克劳，克劳狄乌斯，或是白痴克劳狄乌斯，或者，像日耳曼尼库斯的小儿子已经学会叫的“可怜的克劳迪亚叔叔”，——就是我本人呀。根本没提到朱莉亚和朱莉拉母女俩，只有一项，说她们死后禁止她们的骨灰葬在他自己的墓里。

虽然近年来奥古斯都从比他早死的老朋友处得了不少遗产，数目达到十四亿金币之多，他过日子也很节俭。不过，他花了许多许多钱建筑庙宇和别的公共建筑，分散救济金，招待群众，搞边防战争（军队银库没有钱的时候），以及类似的国家开支，因此那十四亿金币和其他来源积下来的大批财富，只剩下屈屈一千五百万的遗产，其中还有许多是不容易换成现钱的。不过这不包括某些不算在家产之内的重要款项，这些款项已经装好了口袋，放在元老院大厦的地窖里。这是特别准备好遗赠联盟国的国王、议员、骑士、士兵和罗马居民的。这也有两百多万。还有一笔钱放在旁边，是准备葬礼用的。产业数目这么小，大家都觉得很奇怪，各种丑恶的谣言满天飞，直等到奥古斯都的账目公开了，人们看清楚了并不是那些遗嘱执行人搞了什么蒙骗。居民们对于奥古斯都遗赠他们的小数目非常不满，因为纪念奥古斯都演戏的时候用的是公款，在剧院里就闹起乱子来了，元老院拨的款子很有限，剧中演员之一因为拿钱太少，拒绝上台。至于军队中的不满意我就快要讲了。可是先讲讲提贝里乌斯。

奥古斯都把他指定做继承人，但是，不能传给他皇帝的位子，或者说，传帝位这三个字不能明说出来。他只能把提贝里乌斯介绍给元老院，他在元老院施行的权力现在都归还了元老院。议员们不喜欢提贝里乌斯，也不愿意叫他做皇帝。要是给他们机会选择的话他们一定选日耳曼尼库斯，但是日耳曼尼库斯不在罗马。提贝里乌斯所具有的条件也不能不理睬。

所以除了提贝里乌斯的名字以外，没人敢提别的名字，也没有人反对这个提议，通过执政官的介绍，元老院请他负起奥古斯都放下来的任务。他回答得很不明确，重点是说议员们把这个巨大的责任放在他肩膀上，他自己并没有这种抱负。他说只有奥古斯都神能干这样伟大的事业。他觉得最好是把奥古斯都的职位分成三部分，因而把责任也就分开了。

急切向他讨好的议员们请求说，在上个世纪里“三头政治”或者说“三人统治”已经试过几次了，就发现“帝制”是唯一避免内战的方法。紧跟着就来了一个丑角场面。议员们假装哭泣，抱着提贝里乌斯的腿恳求他答应他们的要求。提贝里乌斯打断他们的表演，说，他不是对他们加给他的任务退缩，他是认为他的能力不够负起这全部责任来。他不年轻了：五十六岁，而且眼睛不太好了。但是他们交给他哪一部分工作他都一定担起来。这些所作所为都为的是没人能说他夺权太急；特别是要叫日耳曼尼库斯和波斯蒂尤默斯（不管他在哪儿吧）看看他在罗马的地位多么巩固。他怕日耳曼尼库斯，因为在军队中日耳曼尼库斯所受的爱戴比他高出万倍。他不相信日耳曼尼库斯会自己夺权，但是他想，要是日耳曼尼库斯知道了压藏新遗嘱这件事，他也许要让波斯蒂尤默斯回到应得的地位上去，甚至把他弄到第三位——波斯蒂尤默斯，日耳曼尼库斯，提贝里乌斯——成为一个新的三头政治。阿格里皮娜很爱她弟弟波斯蒂尤默斯，而且，日耳曼尼库斯听她的意见就像奥古斯都听从莉薇娅一样。要是日耳曼尼库斯进军罗马，整个元老院就会全体出城去迎接他。提贝里乌斯知道这些。再说，往最坏的方面想，如果他现在谦虚行事，就可能逃得性命，虽然必须隐退，却能生活得光明正大。

元老院了解，提贝里乌斯这么谦虚地推辞的东西，其实正是他所要的。他们正准备再假装恳求一番的时候，加勒斯用实实在在的口气说：“好吧，提贝里乌斯，你要我们把政府的哪一部分托给你呢？”

提贝里乌斯被这个又别扭又没想到的问题问得不知所措。他闷了半天才说：“一个人不能又做决定又做选择呀；即使能那么办，我选或者拒绝任何一部门都不太谦虚吧。尤其是我已经解释了，其实我只是要免去负全部责任而已。”

加勒斯接着说：“我们帝国只有一个分法：一，罗马和全意大利；二，军队；三，外省。你选哪一项啊？”

提贝里乌斯没有说话。加勒斯继续：“好，我知道没有回答。这是为什么我问这个问题。我想让你用沉默来表示承认，想把一个已经建立成由中央一个人协调的行政制度分成三部分简直是瞎说。我们或者回到共和国政体，或者继续实行帝制。元老院好像是决定了赞成帝制。这样谈三头政治简直是浪费元老院的时间。元老院奉献给你皇帝位子。要就拿上，不要就算了。”

另外一个议员，加勒斯的朋友说：“作为护民官，你有权力否决执政官们奉献给你皇帝位子的提案。你要是不想做皇帝，你半小时以前就应当用否决权了。”

提贝里乌斯就这样被迫向元老院道歉，说是他没想到的光荣，让他紧张了一点儿。他请求元老院给他一些时间去考虑考虑再回答。

议会于是暂停。在以后的会议中，提贝里乌斯让议员们投票一个一个地选他当奥古斯都的那些职位和官衔。他永没用过奥古斯都这个称号，除了给外国国王写信，他也很谨慎不鼓励封他为神的趋向。他这样小心还有一个原因，莉薇娅公开地夸口，说他这个皇帝是从她手上接过的礼物。她这样夸口不单是要加强她是奥古斯都的寡妇的地位，也是要警告提贝里乌斯如果她的罪行一旦闹到明处，他就会被认定是她的同谋，因为他是得利最多的人。他当然不愿意让大家都看出他是欠她的情，所以造成元老院勉强他去做皇帝的情形。元老院奉承莉薇娅更了不得。他们要授予她许多从来没听说过的称号。但是莉薇娅是个女人，不能参加议会的辩论会，而且从法律上来说，她现在是在提贝里乌斯监护之下——他成了尤利乌斯家的家长了。他自己推掉了“国父”的称号，元老院通过了授予莉薇娅“国母”的称号，他也以她谦虚为借口替她推了。虽然如此，他非常怕莉薇娅，并且开头他完全是依靠莉薇娅来学习皇帝制的内部秘密。这不是仅仅了解日常工作的问题。在两个上层社会团体中，每个重要人物和差不多所有最重要的妇女的罪行档案，各种各样的秘密报告，奥古斯都跟联盟国的国王、皇亲国戚等的私人来往信件，涉及叛国谋反信件被截取，抄录以后再发出去，只留下抄本——以上这些文件都在莉薇娅手里，而且是用密码写的。提贝里乌斯非有莉薇娅帮助否则他根本看不懂。但是他也知道她非得完全依靠他不可。他们两个人之间有一种默契，彼此合作，可也互相监视着。她甚至谢谢替她推辞了国母称号，说他做得对；作为回敬，他答应等到他们的地位一稳固下来，她要什么称号他就给她。为了证明他是诚心诚意，在所有的国家信件上都把莉薇娅的名字写在他的名字旁边。她为了证明她的诚意，就把常用密码的暗号教给了他，可是不教他解特种密码的暗号。她假称那种暗号跟着奥古斯都死去了。档案都是用特种密码写的。

现在讲讲日耳曼尼库斯。他在里昂的时候听到奥古斯都的死讯，也听到他的遗嘱是叫提贝里乌斯继承帝位。他觉得他的责任是忠于新君。他是提贝里乌斯的侄子，又是干儿子，虽然他们两个人之间没有真感情，但是他们能合作。在罗马或者在远征时期都没有什么摩擦。他不知道提贝里乌斯也参加了放逐波斯蒂尤默斯的阴谋；压藏新遗嘱的事他也不知道，再说，他还以为波斯蒂尤默斯还在普拉那西亚岛上呢——奥古斯都去访波斯蒂尤默斯跟替换人的事，只告诉了费比亚斯一个人。反正他决定了，早回罗马来跟提贝里乌斯坦白地讨论波斯蒂尤默斯的事件。奥古斯都私下对他说了，一旦把波斯蒂尤默斯无罪的证据找到交给元老院，他马上恢复波斯蒂尤默斯的地位；虽然奥古斯都没履行他的愿望就死了，他的愿望还是应该遵从的。他要坚持立刻召回波斯蒂尤默斯，立刻归还他的产业，立刻委任高级职位。最后，因为安排了波斯蒂尤默斯的放逐，冤枉了他，莉薇娅必须隐退，不许再理国事。但是他还没来得及做这件事，美因茨传来了莱茵河兵变的消息，他急忙赶去镇压叛乱的时候，又传来了波斯蒂尤默斯的死讯。报告上说，波斯蒂尤默斯被守卫队队长杀死了。队长奉了奥古斯都的命令，说他死了也不叫他孙子活下去。日耳曼尼库斯吃了一惊。波斯蒂尤默斯被处死刑叫他难过极了。但是，当时除了兵变之外他根本没有时间想别的事。你们可以想象，可怜的克劳狄乌斯可是难过得要命啦，因为那个时候可怜的克劳狄乌斯有的是空闲时间。其实，可怜的克劳狄乌斯要想找点儿用脑子的事都常常困难极了。没有人每天写了五六个小时的历史以后还能多写，尤其是将来有人念这部历史的希望太小了。所以我就让自己颓丧下去吧。我怎么能知道原来是克莱门特被杀了呢？我怎么能知道不但奥古斯都没下杀人令，连莉薇娅和提贝里乌斯也都没有牵连？

真正负责刺杀克莱门特的人是个老骑士，名叫克里斯帕斯，他是萨乐花园的主人，奥古斯都的朋友。在罗马他一听到奥古斯都死去的消息，也没等请示莉薇娅和提贝里乌斯，就马上给普拉那西亚岛上卫队队长送去了处决波斯蒂尤默斯的文书，用上提贝里乌斯的印。提贝里乌斯被派去巴尔干之前交给他了一个副印，叫他代理签一些文件。克里斯帕斯知道提贝里乌斯准得生气，就立刻要求莉薇娅的保护。他对莉薇娅解释说，他除掉波斯蒂尤默斯，因为他听到在禁卫军中有些人计划着要派船去救朱莉亚和波斯蒂尤默斯，把他们送到科隆驻军营去；在那里日耳曼尼库斯和阿格里皮娜当然会欢迎他们，保护他们。然后，那些军官就会拥护日耳曼尼库斯和波斯蒂尤默斯进军罗马。提贝里乌斯见这样使用他的名字，气得暴跳如雷，但是莉薇娅将错就错，假装真是波斯蒂尤默斯被谋杀了。对克里斯帕斯并没起诉。元老院得到非正式的通知，说波斯蒂尤默斯之死是他成了神的祖父的命令，神明的祖父预料到这个脾气野蛮的青年一听见他祖父死了的消息马上就要夺取至高至上的大权；后来证明他果然要那么干。其实，克里斯帕斯谋杀波斯蒂尤默斯并不是要向提贝里乌斯和莉薇娅讨好，也不是要防止内战，他是报被辱的私仇。克里斯帕斯富到极点，也懒到了极点。有一次他夸口说他从来没做过什么官，做个简简单单的罗马骑士就已经心满意足了。波斯蒂尤默斯说：“一个简简单单的骑士？克里斯帕斯？那你最好去上几节简简单单的罗马骑术课吧。”

提贝里乌斯还没听到兵变的消息。他给日耳曼尼库斯写了一封很友好的信，同他一起哀悼奥古斯都之死。又说现在罗马就仗着他和他兄弟卡斯特来保卫边疆了，因为自己老了，干不了对外工作了，同时元老院又叫他管理罗马的事务。写到波斯蒂尤默斯之死，他说他不赞成残暴行为，但是在这件事上他不能怀疑奥古斯都的聪明智慧。他根本没提到克里斯帕斯。日耳曼尼库斯只能推断这是奥古斯都又接到了什么情报使他对波斯蒂尤默斯改变了原来的看法，他就暂时不提这件事了。

第十五章

莱茵河上的兵变是响应巴尔干那边的兵变。兵士们对奥古斯都遗嘱里给他们的遗赠不满意，只有仅仅四个月的饷，每人三块金币，他们算计着提贝里乌斯的地位不稳，为了笼络他们，一定会答应他们这个不过分的要求。他们的要求包括：提高薪水，对服务年限十六年以上的给予优惠待遇。薪金确实不够，兵士们得自己买武器和装备，这些东西在涨价。后备军人全用上了，成千上万应该退伍的军人还在军队里，许多退伍老兵又召回来服役，实在衰老得不行了，这个情况也是真的。还有第三件事也是真的，那些由新近解放的奴隶编成的军旅，简直不是打仗的材料，所以提贝里乌斯要把纪律加严，选出严厉的军官来做他们的队长。他指示这些队长叫那些兵继续不断地做杂役劳动，并且经常用藤条打他们。

奥古斯都逝世的消息传到巴尔干军中的时候，三个团的兵正在一个夏季营盘驻扎着。司令给了他们几天假，不用上操，也不用做杂役劳动。几天轻松无事弄得他们动摇不安。等队长再叫他们上操的时候，他们拒绝服从命令。他们提出了几项要求。司令官告诉兵士们他没有权力批准那些要求，也对他们叛变的态度下了警告。兵士们并没有暴动行为，只是拒绝服从命令。最后这个司令官只好派他儿子到罗马去向提贝里乌斯转达兵士们的要求。他儿子负着这项使命走了以后，军营的情况更乱了。纪律性不强的兵开始在营里和附近的村子里抢东西。司令就把那些领头的抓起来关禁闭。其余的兵就打开禁闭室放他们出来。最后，一个队长想跟他们对抗，他们就把队长杀了。这个队长外号叫“老再来”，因为他打人打断了一根藤条子就说“再给我来一根”，接着再来第二根、第三根。那个司令的儿子到了罗马后，提贝里乌斯派卡斯特率领着两营禁卫军，一连骑兵和几乎全部皇家近卫兵（近卫兵都是日耳曼人），去支援那个司令，还有一个参谋长叫西杰纳斯，他是禁卫军总司令的儿子，也是提贝里乌斯那很少的几个知交之一，他跟去当卡斯特的助理。关于这个西杰纳斯我以后还要写很多。卡斯特到达之后，他庄严无惧地对那些叛兵讲了话，还读了他父亲的信。信上说他一定要照顾这些在许多战争中跟他共过甘苦的常胜军。等他从哀悼奥古斯都的逝世中缓过气来，就立刻去向元老院交涉兵士们的要求。同时他信上说，他儿子前来看看有什么立刻能实际做到的，就会让步，其余的必须等元老院去决定。

叛军们叫他们的一个队长作发言人，交上他们的要求。没有一个兵肯冒险来做这件事，恐怕以后把他挑出来算叛军头领。卡斯特说他很抱歉，关于军役定十六年为限，老兵退伍和饷银一天加到一整块银币，这三件事他自己没有权力批准，只有他父亲和元老院才能决定这样的事。

这一说把叛兵们惹得大怒。他们问，你既然没有权力给我们办事，那你为什么要滚到这里来呀？他们说从前诉苦的时候你爸爸提贝里乌斯总是耍这一招儿，老是躲在奥古斯都和元老院后边。元老院是什么东西啊？是一群有钱的没用的懒骨头，他们差不多都是一看见敌人的盾牌，或者是什么人生气地拔出剑来，就吓死了！叛兵们向卡斯特的随员们投起石头来。情况危险了。但是，一个偶然的机会解脱了那天晚上的困难。那天晚上正赶上月食，所有的兵都迷信，他们认为月食是老天爷发怒了，对他们杀死“老再来”和犯上发了怒。在叛军之中也有一些秘密忠心之士，其中的一人来见卡斯特，建议卡斯特把像他这样的人们召集来，分派成两个一组，三个一堆，到各营帐去说服叛兵不要乱搞。这个工作做好了。第二天早上军营里的气氛完全不同了。卡斯特虽然同意又派那个司令的儿子去向提贝里乌斯呈递军人们的要求，而且加上他自己的支持，他还是逮捕了两个领头叛变的兵，当众处决。其余的兵没反对，还自动献出杀死队长的那五个凶手，以证明他们自己的忠实。不过，他们还是坚决拒绝上操，只做一些一般的勤务，要等到罗马的回答来了才罢。天气变了。日夜不停的大雨把营地淹没，帐篷与帐篷之间的交通很困难，兵士们认为这又是老天爷的警告。信差们还没回来，兵变已经完结了。军队在官长们的领导下，顺从地开回冬季宿营地去了。

莱茵河上的兵变严重得多。现在罗马日耳曼人在莱茵河东边界相连，分成上省和下省两省。上省伸展到瑞士，首都美西茨，下省向北伸展到涉尔特和桑布尔，首都是科隆。每省有四营军队驻扎，日耳曼尼库斯是总司令。兵变发生在下省的军营里。他们的冤苦跟巴尔干那边的一样，但是他们的行动比那边强暴得多，因为他们大多数是新入伍的兵，是城市里自由了的奴隶。这些自由了的人还存有奴隶本性。他们习惯了比较清闲的生活，跟生来自由的人民不一样。那些生来自由的人民大多数是贫农，他们是军队的骨干。这些自由了以后的奴隶们都是坏兵，他们的坏处任何军营都改变不了。这不是最近日耳曼尼库斯出征率领的军队，他们是提贝里乌斯手下的兵。

那里的司令官弄糊涂了，管不了那些蛮横的乱兵们。他们围着他抱怨，威吓。他那又害怕又紧张的样子，鼓励了那些乱兵去找他们最恨的队长算账。有二十个队长被乱兵用队长自己的藤条打死了，尸首扔到莱茵河里。其余的队长有的被嘲骂，羞辱，撵出营地。高级军官中只有卡西乌斯想反抗这种从来没听说过的野蛮行为，他被一大群乱兵包围，他不逃跑，也不求饶，却拔出剑来向他们冲去，左刺右砍冲出包围，跑上军法台去了。他知道哪个兵也不敢在台上动他一个指头。

日耳曼尼库斯只有很少几营禁卫军支持，他立刻骑马奔向兵变的营地，身后只跟着一小队随从。他还不知道那大屠杀呢。乱兵们向他包围过来，好像对待他们那儿的司令一样。但是日耳曼尼库斯冷静地拒绝对他们说话，除非是他们好好地排起队来，各连队都得站在他们的军旗之下，他要知道他在跟谁说话呢。这好像是对上级小小的让步，可是他们又要听听他说什么。一按军规站好了队，一种纪律感就回来了。虽然他们知道，杀了长官，根本没希望被信任和饶恕了，但是他们心里忽然感到他是个勇敢、仁义、风格高尚的人。一个老兵，有好些老兵已经在日耳曼驻扎了二十五到三十年了，大声喊：“他多么像他父亲呐！”另一个喊道：“他真是好极了，跟他爸爸一样。”日耳曼尼库斯开始用平常谈话的声调叫大家注意。他先讲奥古斯都之死使人们多么悲痛，随即向他们保证奥古斯都遗留下的是不可毁灭的工作，也留下个继承人有能力管理政府，统帅军队，跟他自己的方法一样。“你们都知道我父亲在日耳曼光荣的胜利。你们好些人都分享了那光荣和胜利。”

一个老兵大喊：“从来没有过那么好的将军，那么好的人，日耳曼尼库斯万岁！父亲和儿子万岁！”

这是我哥哥那朴实的一个例证。他没想到他的话起了什么作用。他说父亲，他指的是提贝里乌斯，但是老兵们认为他说的是他自己的真正父亲；他说到奥古斯都的继承人，也是说的提贝里乌斯，老兵们却认为他说的是他自己。没有发觉这个错误，他继续讲下去。讲到全意大利的和平，法兰西的忠实友好，他是刚从这些地区来的，他不能了解为什么这种悲观思想忽然把他们压倒了。他们犯了什么病啊？他们的队长们、军官们、将军们怎么啦？为什么这些军官不排队？他们真的是被轰出营盘去了吗？像他听说的那样？

有个人说：“我们还有一两个活着的呢，主上。”卡西乌斯一边说一边一瘸一拐地走过队伍来给日耳曼尼库斯行礼。“活着的不多了！他们把我扯下军法台，捆起来，关在禁闭室，四天没给吃的。刚才一个老兵好心才把我放开了。”

“你，卡西乌斯！他们那么样对待你！这位从柏格森林带了八十名战士生还的人！这位守住了莱茵桥头堡的人！”

卡西乌斯说：“是啊，至少他们饶了我的性命。”

日耳曼尼库斯问：“兵士们，这是真的吗？”话音里充满了极端愤恨的情感。

一个兵大声说：“这是他们自找的。”于是一阵大乱，许多人脱了衣服，露出他们胸前光荣的战伤，背上乱糟糟的、变了色的鞭挞伤。一个衰老不堪的老兵出了队，跑向前来，用手指拉开嘴唇给人看他那没有牙齿的牙床子。然后就喊叫：“我没有牙不能吃硬面包，将军，只吃稀粥我行不了军，打不了仗啊。你父亲第一次远征阿尔卑斯我就在他的麾下，那时候我已经服了六年的役了。我的两个孙子跟我在一个连里当兵。将军，叫我退伍吧。你是个婴孩的时候我还抱过你呢！你看呐，将军，我有个破裂的伤口，他们还叫我背着一百斤东西行军二十英里呢！”

“归队，庞坡尼亚斯，”日耳曼尼库斯下令，他认识这个老人，看见他还在当兵，使他大吃一惊，“你忘了你的本分了。我过一会儿调查一下你的事情。无论如何，你得给年轻的兵们作个好榜样啊！”

庞坡尼亚斯行了敬礼，归了队。日耳曼尼库斯举起手来叫大家安静，但是人们还是喊叫，说到他们的饷和不必要的杂务值勤，叫他们从起床到熄灯没有一分钟自由时间，还说如今一个兵只有一个方法退伍，就是老得躺下去死掉。日耳曼尼库斯等到再一次完全安静下来以后，他才说：“以我父亲提贝里乌斯的名义，我应许给你们一定的公道。他心里顾念你们的生活跟我一样深切。只要对国家无害，他什么都肯替你们办到。我可以保证。”

有人嚷叫：“哎呀！去他妈的提贝里乌斯！”这一喊，四边都唉声叹气大呼小叫地响应起来。忽然间，大家都一起喊叫：“起来！日耳曼尼库斯！你是我们的皇帝。把提贝里乌斯扔到泰泊河里去！日耳曼尼库斯上来！日耳曼尼库斯皇帝！打倒提贝里乌斯！打倒那个母老虎莉薇娅！来呀！日耳曼尼库斯！进军罗马！我们都是你的人！来，日耳曼尼库斯！日耳曼尼库斯的儿子！日耳曼尼库斯皇帝！”

日耳曼尼库斯大吃一惊，大声说：“你们疯了？兵士们，说这种话，你们把我看成什么人啦？叛徒吗？”

一个老兵说：“别这样啊，将军！你刚才说了你担起奥古斯都的工作，别退呀！”

日耳曼尼库斯这才发觉了他自己的错误。兵士们继续喊着拥护日耳曼尼库斯的口号。他跳下军法台，急忙奔向他拴在桩子上的战马，打算骑上就跑，离开这个可恶的营盘再说。但是兵们拔出剑来拦住他的路。

日耳曼尼库斯这一下气极了，喊着说：“让我过去，不然的话，老天在上，我立刻自杀。”

他们回答说：“你是我们的皇帝。”日耳曼尼库斯拔出剑来，但是有人抱住他的胳膊。任何有理性的人都会看到日耳曼尼库斯是真急了。不过也有许多以前是奴隶的人认为他这是假装谦虚，伪君子的做作而已。他们之中的一个笑着叫道：“嘿，用我的剑吧，更快！”老庞坡尼亚斯正好站在这个人旁边，发了火，上去打了他一个大嘴巴。日耳曼尼库斯被朋友们急忙拉到司令的帐篷里去了。司令躺在床上，急得半死，把头藏在被窝里。好大一会儿才能起来参见日耳曼尼库斯。他和他的参谋人员们的命，都是他从瑞士边界上雇用的保镖们救的。

随后开了个紧急会议。卡西乌斯告诉日耳曼尼库斯，当他躺在禁闭室的时候，听到叛兵们谈话，说要派代表去见上省驻军，争取他们的合作，使整个军界造反。他们还说不镇守莱茵，而要进军法兰西，洗劫城市，掳走妇女，就在西南方建立一个军国，后边靠比利牛斯山作屏障。这样一来，罗马就无能为力，完全陷于麻痹状态了。这就给他们足够的时间把国家巩固起来，坚不可摧。

日耳曼尼库斯决定立刻到上省去，叫那儿的军队起誓效忠提贝里乌斯。那些军队最近是在他直接统帅之下，他相信要是他比叛军代表先到，他们就一定会保持忠心。他知道关于军饷和服役年限苦情是一样的，不过队长们是一批好人，他亲自挑选的，选的是他们的耐心和军人品质，不是他们的名声怎么样。可是，第一，先得想法子把这里的乱兵镇压下去。只有一条路，他犯了他一生中头一件和唯一的一件错误：他假造了一封信，叫人第二天早上送到帐篷门口说是提贝里乌斯送来的。夜间把送信的人秘密地派出去。命令他从马圈偷一匹马，往西南骑二十英里，然后快马加鞭从另一条路跑回来。

信上大意是说提贝里乌斯听到了日耳曼驻军的冤情，是有道理的，因而急于即刻解除他们的痛苦。他要把奥古斯都的遗赠尽快地发给他们，并且为了表明他信任他们的忠心，他自己拿出钱来加倍发给他们。他要去跟元老院交涉加饷的问题。所有的服了二十年军役的人他批准让他们立刻无条件退伍。批准服务满十六年的人们有条件退伍，条件是除了驻防任务之外，不叫他们负担任何军事任务。

日耳曼尼库斯不像他伯父提贝里乌斯，或是他祖母莉薇娅，或是他姐姐莉维拉那么会说谎。信差骑的马被马主人认出来了，信差也被认出是日耳曼尼库斯的马夫。信是假造的传开了。但是老兵们赞成把信当成真的，请求立刻退伍和发给遗赠，日耳曼尼库斯回答说，皇帝是守信的人，当天就批准退伍。不过关于遗赠他请他们耐心一点儿，等到他们开回冬季营地才能全部发给他们。他说营里的钱不够每人发放六块金币的。但是他保证叫司令有多少发给他们多少。这样使他们安静下来了。但是人们现在是反对日耳曼尼库斯了。说他不是他们想象的那种人：他怕提贝里乌斯，他甚至造假信。他们派人出去找他们的队长们，要再恢复服从司令的命令。日耳曼尼库斯告诉那个司令，如果他不立刻振作起来，就要叫元老院以懦弱的理由罢免他。

看着退伍手续办清了，所有的钱也分了，日耳曼尼库斯就骑着马到上省去了。他发现队伍正等着消息，看看下省怎么样，暂时还没公开叛变。因为他们的司令西利亚斯是个性格坚强的人。日耳曼尼库斯又念了那封假信，叫他们起誓效忠于提贝里乌斯，他们立刻起了誓。

莱茵兵变的消息到了的时候，罗马大感震动。提贝里乌斯派卡斯特去平服巴尔干兵变，而自己不去，大受批评，现在更糟了，在街上被人讥笑，被人喊呸，问他为什么都是他亲手统帅的军队叛变，而别人统帅的都效忠。（日耳曼尼库斯在达尔马提亚统帅的队伍没有叛变。）人们要求他立刻到日耳曼去，自己去解决自己的臭问题，不要推给日耳曼尼库斯就算了。因此他告诉元老院他要去日耳曼。他开始慢慢吞吞地做准备工作。挑选参谋人员，修整装备一个小舰队。等到他准备好了，冬天到了，航海太危险，并且日耳曼方面的消息有好转希望。所以他没去。他根本就没打算去。

同时，我接到日耳曼尼库斯一封急信，求我从他的家产上立刻筹出二十万金币来，可是要十分保密：这是为了罗马的安全所要的。他信上没有多说，只附上了一张签了字的委托书叫我好替他办。我去找他家的总管，总管说如果不卖产业他只能办到那个数目的一半，要是卖产业呢就会引起议论，这种议论对于日耳曼尼库斯显然是要避免的。所以，我得自己筹出其余的款子，从我保险箱拿出来五万，这样一来，我付了做祭司的入社费就只剩一万了，另外五万是卖了城里我父亲留给我的一所房子（幸亏已经有人出价要买），还卖了我用不着的奴隶，但是只卖那些我认为并不忠心为我工作的人。接信后两天之内我就把钱送去了。我母亲听说我卖了房子生气极了，但是我下定决心不告诉她我为什么需要那笔钱。我说我最近掷骰子下大注，为了赢回输掉的大笔钱又反而输掉了两倍。她相信我说的话，于是“赌徒”又成了打我的一根大棍子。不过，想到我没有辜负了日耳曼尼库斯所托，或者说没辜负了罗马，就算补偿她的怒骂而有余了。

我得承认，当时我是常常赌博，不过输赢不大。我常掷骰子作为消遣。我写完了《奥古斯都宗教改革》以后，关于骰子我写了一本幽默小书，献给奥古斯都作为祝贺他成了神的献礼；其实是因为我母亲反对赌博我逗着她玩呢。奥古斯都特别爱掷骰子，有一次给我父亲写了一封信，信里说前一天晚上他掷骰子玩得高兴极了，因为我父亲是他所遇到的最好的输家。他还写道，我父亲要是掷出个“狗”，他总能把他的坏手气弄成个大笑话，哈哈大笑。要是同赌的人掷出个“爱神维纳斯”来，他好像是他自己掷出来似的那么高兴。在我的书里我引用了这封信的几句：“真的，赢你的钱是个乐趣。这样说，是我对一个人最高的赞扬。平常我最恨赢钱，因为这能叫我看透我那些所谓忠诚朋友的心。他们差不多都不愿意输给我。因为他们认为我既是皇帝，就有无穷无尽的财富，当然天神不应该再来给我锦上添花。所以我的方法是，或许你已经注意到了，每次掷完一轮骰子，算账的时候我总是算错。不是我赢了少要，就是我输了多给。我发现除了你诚实地改正我的错误之外，没有别的人那么办。”（我很愿意再引用那信里的一段，讲到提贝里乌斯风格多么坏，可是我当然不能。）

在这本小书的开头，我假装严肃地考证骰子的来源。引证了几个根本不存在的作家，描写了各式各样的摇骰子杯的巧妙方法。主题自然是输赢问题。书名是《掷骰子怎样能赢》。奥古斯都在另外一封信里写过他越要输就越赢，连算账的时候骗他自己也很少输钱。我又引用一个正好相反的声明，这是波利奥转述我祖父安东尼的话。梗概是说他掷骰子越想赢输得就越多。把这些论点放在一起，我推断出了掷骰子的基本规律是在于诸天神，除非是天神们跟他有特别的交情，他们总是让那个最不在乎赢钱的人赢。因此，掷骰子要赢的唯一办法就是修养一种诚心要输的愿望。这本小书模仿讽刺那个虐待我的老坏蛋加图的文体。论点恰好都是自相矛盾。我来自我奉承，这本书写得可笑极了。我引用了一个古老的格言，说是答应一个人每次他碰见一个生人骑着一匹黑白花斑骡子就给他一千块金币，但是有一个条件，就是他拿到金币之前，不许想到骡子的尾巴。我本来希望这个幽默讽刺短文能让读我的历史书觉得消化不了的人高兴一点，但没有成功。没有一个人把这本小书当幽默作品来读。其实，我应该想到，旧派读者受的是加图教育，他们不可能欣赏讽刺他们的导师的文章。年轻一代不是读加图作品出身，根本认不出来这是讽刺他的幽默。这本书就被丢在一边，评为出奇得无聊、蠢笨的作品，写法却又严肃得要命。这使得人们不得不相信传说中关于我的脑子不行的证明了。

这个枝节拉得离题太远了，很不应该在这儿写。放下日耳曼尼库斯焦急地等待着款子，我却来讲那本骰子书。如果老阿辛努多现在还活着的话，他一定得严厉地批评我。

第十六章

提贝里乌斯派了一个议员代表团到波恩去见日耳曼尼库斯。其实他们是要看看日耳曼尼库斯是不是夸大了或者缩小了兵变的严重性。他们也带来了提贝里乌斯私人的信，除了发双倍遗赠金以外，其余用他的名义应许下的事情他都赞成。遗赠金现在也得应许全国军队，不能只应许在日耳曼的驻军了。提贝里乌斯祝贺日耳曼尼库斯成功的平叛，但是叹惜伪造信件的事。他又说，至于他是否履行他的诺言则要看兵士们的行为如何。（他说这话的意思跟日耳曼尼库斯理解的不一样，日耳曼尼库斯以为他说的是兵士们悔过、服从命令，他就履行诺言，其实他的意思刚刚相反。）日耳曼尼库斯立刻回信说，发双倍遗赠金花钱很多，十分抱歉，但是也解释发给兵士们的钱是他自己拿出来的，兵士们并不知道那不是提贝里乌斯的钱。在那封伪造信里他也讲明了，只是驻日耳曼军队得到利益，作为最近出征攻过莱茵河的奖金。至于别的应许呢，服役二十年的老兵已经退伍了，只在营里等着拿钱呢。

从日耳曼尼库斯的产业里拿出这么多钱来简直拿不起。他写信请我暂不要追还我那五万块金币。我回信说那笔款子不是借给他的，是赠给他的，而且能做这件事我非常自豪。现在，回过笔来讲正事吧。议员代表团到了波恩的时候那儿有两团军队驻扎着，他们从夏季营地回来，在他们司令的率领之下行军，简直不像样子：装钱的口袋绑在长棍子上，袋口冲下，在两面军旗之间抬着走。其余那两团更糟，不收到全份儿遗赠金不肯离开夏季营地。已经到了波恩的这两团，第一和第二十团，怀疑这个代表团是来取消上级所让步的事，马上又闹起来了。有人主张立刻行军到他们的新国家去。半夜里一伙人闯进了日耳曼尼库斯的总部。第二十团的鹰麾锁在这里的一个神龛里，他们把日耳曼尼库斯从床上拉起来，把挂在他脖子上的神龛钥匙从金链子上扯下来，开了神龛，把鹰麾抢走了。他们在街上一边开步走一边叫他们的同伙“跟上鹰麾来”，这时候恰巧碰上代表团的议员们，他们是听见街上叫嚷，要跑去叫日耳曼尼库斯保护他们的。叛兵们咒骂着他们，亮出兵器来了。议员们一看，回头就跑，跑进第一团的团部去了，他们躲在鹰麾之下避难。可是追他们的人气疯了，要不是那个扛鹰麾的军官又勇敢又是个好剑手，议员代表团长的脑壳早就劈开了：这样一条罪就会把整团军队搞成永不能被赦的罪犯，也会引起全国内战。

混乱的局面持续了一整夜，幸亏除了敌对的连队有喝醉了的兵胡吵乱闹以外，没有发生流血事件。天刚破晓日耳曼尼库斯就叫号手吹集合号。他登上军法台，叫代表们坐在他旁边。叛兵们的情绪紧张，又做贼心虚，但是日耳曼尼库斯的英勇气概威慑住了他们。他站起来，下命令叫肃静，然后就打了个极大的呵欠。他用手捂着嘴道歉说他昨晚没睡好，因为他的营帐里闹耗子。士兵们喜欢这个笑话，笑起来了。他并不跟他们一起笑。他说：“感谢上苍，天已破晓。我从来没见过这么邪恶的一夜。有一阵子我梦见第二十团的鹰飞走了。今早我看见它来列队上操我可高兴极了！在这个军营上笼罩着一些专搞破坏的鬼怪，无疑的是我们得罪了的神派下来的。你们都疯了，只是一个神圣奇迹才阻住你们去犯一条史无前例的大罪——就是无缘无故地刺杀从你们本城来的使官，而且那时候他们是为了躲避你们的刀剑，在你们本营的神灵之下避难呢！”于是他解释说，这个代表团仅仅是为了代表议员们落实提贝里乌斯的诺言而来，也要回去报告他本人是不是实实在在地执行了这个任务。

有个人喊：“好哇，那又怎么样啊？其余的赠金在哪儿呢？”人们跟着喊声四起，“我们要我们的遗赠金！”凑巧，正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拉着钱的车子来了，一队骑兵补助队护送着赶进营来。日耳曼尼库斯急忙趁机会叫这个补助队保护着把议员们送回罗马去了；然后，他指挥着发钱。同时，控制住一些人去抢那准备发给其他团队的钱，也相当得困难。

那天下午更乱了；兵们手里有那么多金币，意味着大吃大醉大赌博。日耳曼尼库斯认为阿格里皮娜跟着他住在营地太不安全。她又怀着孕呢，虽然我侄子尼禄和德鲁苏斯现在跟着我母亲和我住在罗马，她带着小盖乌斯在那儿呢。这个漂亮孩子成了军队的吉祥人物，有人给他做了一套小军装，包括锡做的护胸、宝剑、头盔和盾牌。人人都宠着他。他妈妈给他穿衣服和凉鞋的时候，他总是哭着求妈妈给他宝剑和小靴子，好去访问各营帐。因此人们给他起了个外号叫“卡里古拉”，意思是“小靴子”。

日耳曼尼库斯坚持叫阿格里皮娜走，虽然她起誓说她什么都不怕，宁愿跟他一起死在那儿，也不愿意自己在安全中听到他被乱军杀死的消息。但是，他问她，你想莉薇娅能否是我们那几个孤儿的好母亲。这句话叫她决定了听从他的话去做。跟她一起走的还有几个军官的妻子和孩子，他们哭泣着，穿着丧服，徒步走过军营，没有随从，好像从一座死城逃出来的难民。一匹骡子拉着一辆粗糙的大车，就是他们唯一的交通工具了。卡色斯当他们的向导和唯一的保护人。卡里古拉骑在卡色斯肩膀上，好像骑着战马。一边喊着，一边挥舞着他的小宝剑，使出正规的攻守招数，都是骑兵们教给他的。他们大清早离开营地，差不多没人看见他们走，因为当时营门口连个站岗的都没有，也没人去吹起床号。大多数兵士都睡得像猪似的，一直睡到十点，甚至到十一点钟。有几个老兵因为习惯醒得早，在营外捡柴火，准备自己做早饭，喊着问夫人们上哪儿去。卡色斯喊：“到科孚去。总司令宁可送他夫人和孩子到那不文明、可是忠义的法兰西同盟科孚的保护之下，也不肯叫他们冒这个被著名的第一团凶杀之险。把这话告诉你们的人吧。”

几个老兵赶紧跑回营去，其中有一个是老头儿庞坡尼亚斯。他抄起一个号来，吹出警告号。兵士们跌跌撞撞走出帐篷，有的还半醒半睡的，手里提着刀剑问：“怎么啦？出了什么事了？”

“他被送走了。咱们的好运气也完了。咱们再也见不着他了。”

“谁呀？送走谁啦？”

“咱们的男孩子呀，小靴子。他父亲说把他托付给第一团不可靠，所以把他送到他妈的法兰西联盟去。老天爷才知道，他在那儿可怎么行啊。你们都知道法兰西人怎么样吧？他母亲也走了。有了七个月的身孕，徒步走着，像个女奴隶似的，可怜的夫人啊。哎呀，伙计们！日耳曼尼库斯的妻子，阿格里珀的女儿，我们总是称她为兵士们的朋友哇！还有我们的小靴子！”

士兵真是奇怪的一种人。结实得像做盾牌的皮，迷信得像埃及人，可又婆婆妈妈地好像是个塞宾族的老奶奶。十分钟以后，大约两千个兵围住日耳曼尼库斯的帐篷痛悔前非，苦苦哀求，请他让他夫人回来，带回他们最心爱的小男孩。

日耳曼尼库斯走出来，气得脸色煞白，告诉他们别再来麻烦他了。他们丢尽了他们自己的，他的，罗马的好名声。他这一辈子不再相信他们了。他要将剑插进自己的胸口时，他们夺下他的宝剑并不是帮助他。

“告诉我们怎么办吧，将军！你说什么我们都办到。我们起誓再也不叛变了。饶了我们吧。你到世界尽头去，我们也跟着你。请把我们的小伙伴儿还给我们吧。”

日耳曼尼库斯说：“这是我的条件。起誓效忠于我父亲提贝里乌斯。你们自己查出那些负着队长们的死债的人们，还有那些辱骂议员、偷鹰麾的人。我叫你们的小伙伴回来。不过，一定不叫我妻子在这个营盘住，除非是这个营盘清除了罪恶。她的产期临近了，我可不要让邪恶影响婴儿。但是你们要是不愿意我把她送到科孚，说我把她交托给野蛮人去保护，我可以把她送到科隆去。等到你们打败了咱们国家的敌人，日耳曼人，把你们犯的那血淋淋的罪，用更加血淋淋的胜利洗刷干净，我才能完全宽恕你们。”

他们起誓按照他的条件去做。他派了个人去追上阿格里皮娜和卡色斯；这个人的任务是把情况讲清楚，把卡里古拉带回来。兵们跑回帐篷去，号召所有的忠心同志们跟他们一起去逮捕叛兵的头子们。他们提了大约一百人，倒绑着手脚抬到军法台上。两团中其余的兵士拔出刀剑排队站成一个方框，把军法台围在中央。在军法台旁边粗粗地搭了个木头架子。一个军官叫犯人一个一个地站在架子上。如果这个犯人被本连的兵判定他有罪，就把他扔下架子，叫他那一连的兵斩掉他的头。这样非正规的审判经过了两小时。日耳曼尼库斯一句话也没说，他坐在那儿，抱着胳膊，绷着脸。除了很少的几个，这些兵都被判定了死罪。

等到最后一颗头砍掉了，尸身都搬到营盘之外埋葬了，日耳曼尼库斯把队长一个一个地叫上军法台，叫他讲他自己的工作情况。如果他的工作好，又显然不是走门路升的官，日耳曼尼库斯就请老兵们发表意见。要是老兵们说他好，连长对他也没有批评，这个队长的地位就落实了。要是他表现坏，或者他本队的兵控诉他，就把他降级。日耳曼尼库斯就叫那个队的兵自己选出他们之中最好的来接任队长。最后，日耳曼尼库斯谢谢大家合作，又号召他们起誓效忠于提贝里乌斯。他们庄严地起了誓。过了一会儿，一阵欢呼冲天而起。他们看见日耳曼尼库斯派出去的差官快马而回；卡里古拉坐在他前面的马鞍子上一边尖声喊叫，一边挥舞着他的小宝剑。

日耳曼尼库斯抱了抱孩子，又说：“我还有一件事。按照提贝里乌斯的指示，这两团人有一千五百超龄老兵退了伍。”他说：“但是，你们的伙伴们很快就要攻过莱茵河，去报维勒斯一败之仇。你们老兵要是也想得到我的完全宽恕，也还有机会。我可以答应那些比较活跃的人重新入伍，还参加他原来的队；那些只能做驻防工作的，也可以加入特种步队去蒂罗尔地区服务，最近又有报告说日耳曼人来袭击、抢劫。”你猜怎么着？——每一个人都站出来了！他们多一半志愿服现役去过莱茵河。老庞坡尼亚斯也在志愿服现役的军人之中。他坚持即使他没牙，即使他有伤，他还跟军中任何人一样地能把任务担当起来。日耳曼尼库斯叫他当了他的勤务员，叫他的两个孙子当了他的警卫员。在波恩事事又都平定了。兵士们告诉卡里古拉是他单人独手平服了叛乱，有一天他就会成为一个伟大的皇帝，获得了不起的胜利；这对孩子可太不好了，我不是说了吗，他已经被宠得不像样子了。不过，还有两团军队得教训一下。他们现在驻扎在一个叫桑顿的地方，他们甚至拿到赠金以后还继续着反叛行动，他们的司令一点儿办法也没有。驻波恩的两团改悔的消息传到他们那儿，叛兵的主要分子对他们自己的安全担惊受怕，就鼓动他们的同伙再搞起暴动、破坏和抢劫。

日耳曼尼库斯给他们的司令送去了一封信，说他马上要率领一支强大的军队下莱茵，如果在那个司令统领下的忠心分子再不快点儿以波恩军队为例把叛乱分子处死，他就不分好坏，把他们一起消灭。那个司令把信念给几个旗官，几个未受衔的军士和几个可靠的老兵。并且说时间太少，不能拖延了，日耳曼尼库斯可能马上就到了。他们答应尽力而为，又多叫上几个忠心的参加了这个非常秘密的行动。他们半夜里按着预定的暗号一起冲进帐篷杀起叛兵来了。叛兵们尽力自卫，也杀了几个保司令的，不过他们很快就被制服了。那一夜之间死伤了五百人。最后，只留下守营的卫兵，其余的整队出营去接日耳曼尼库斯，恳求他领着他们立刻跨过莱茵去打敌人。

虽然出征的季节已成尾声，可是天气还好，日耳曼尼库斯就答应了他们的请求。他在河上搭了一座浮桥，率领着一万二千罗马步队，二十四连盟军和八个骑兵中队，骑马过桥而去。他派到敌区去的探子报告他，在密云斯特村聚集了大批敌人，因为在那个村正举行一年一度的秋节，纪念日耳曼大力神。兵变的消息传到日耳曼人耳朵里了——其实叛兵们跟赫尔曼订了条约，跟他交换了礼物——他们只等着叛军们开到他们西南方的新国家去以后，就要攻过莱茵河进军意大利。日耳曼尼库斯采取了一条很少用过的森林小路，奇袭完全出乎日耳曼人意料之外，捉住他们时他们还正在喝啤酒呢。（啤酒是用谷类发酵做成的一种饮料，他们在宴席上喝得多极了。）日耳曼尼库斯把队伍分成四路，在五十英里方圆之内扫荡一空，放火烧村，不论男女老少一起杀光。在回程途中他发现附近几个部落的小股军队在森林里挡住他的去路，他就且战且走，把敌人打退了不少。这时候担任断后的二十团忽然报警，发现大批德军在赫尔曼亲自率领之下追上来了。幸亏这个地段树不太密，便于活动。日耳曼尼库斯骑马站在最危险的高地，喊道：“二十团，攻破他的战线，我就宽恕你们一切罪过，一切就算过去了。”二十团疯了似的杀上前去，把德军打回去了，杀死了许多，把他们远远地赶回树林以外的原野去了。日耳曼尼库斯向赫尔曼挑战，但是赫尔曼的兵都逃跑了，他要是接受了挑战就死定了。他飞马逃走了。日耳曼尼库斯跟我们的父亲追酋长们一样的没运气；可是他是用同样的方法获得胜利。“日耳曼尼库斯”这个名字他本来是继承来的，现在是他自己挣来的了。他把这队兴高采烈的大军开过莱茵，回到安全的营地去了。

提贝里乌斯根本不了解日耳曼尼库斯，日耳曼尼库斯也不了解他。我说过了提贝里乌斯是个坏克劳，然而有时候会变得善良，在高尚的时代时很可能成为一个高尚人物，因为他这个人的才能很不小。但是时代不是高尚的，他的心硬了。你们都得同意，把他的心肠变硬应该怪莉薇娅。另一方面，日耳曼尼库斯全心全意倾向善良美德，不论生在多么坏的时代里，他的作风还是一样，一点儿也不会改变。因此，驻日耳曼的军队要他做皇帝他拒绝了，反而叫他们起誓效忠提贝里乌斯。提贝里乌斯不能了解他为什么这么办。他认定日耳曼尼库斯准是比他更阴险，耍的手段更狡猾。至于这个最简单的解释“日耳曼尼库斯把正义放在其他一切事情之上，因为是军人他就必须忠于皇帝，况且又是他的义子和侄儿”，他根本没想到。日耳曼尼库斯完全不知道提贝里乌斯是莉薇娅的同谋，既然提贝里乌斯从来没怠慢或者伤害过他，而是大大地夸赞他平服兵变的手段，还下令为了密云斯特一役的胜利批准给予他凯旋典礼，他相信提贝里乌斯是跟他一样地有正义思想，只不过是脑筋比较简单，还没看透莉薇娅的阴谋而已。他决定等到举行凯旋回家的时候立刻就去跟提贝里乌斯坦白地谈一谈。可是瓦若斯的仇还没报。三年以后日耳曼尼库斯才回来了。在此期间日耳曼尼库斯给提贝里乌斯的信写得都充满着孝敬的深情。提贝里乌斯也用同样的友好语气回信。他认为这样做是把日耳曼尼库斯自己的花招耍得更妙。他着手进行还给日耳曼尼库斯发给队伍的双倍遗赠金币的事情，把巴尔干方面的军队也包括在内。事实上，他确实发给了巴尔干方面的军队每人外加三块金币，一方面这是兵变的威胁，其实他借口经济困难要晚几个月才能还给日耳曼尼库斯的钱。日耳曼尼库斯当然是不会催他还账，提贝里乌斯当然也就一直不还他。日耳曼尼库斯又写信问我可以不可以等到提贝里乌斯还了他的钱他再还我的。我回信说我那笔钱真的是送给他的礼物。

提贝里乌斯就位以后不久，我给他写了一封信说我学习了一个时期的法律和行政了，是真的，希望能有机会对国家尽点儿义务。他回信说，作为日耳曼尼库斯的弟弟，又是他自己的侄子，到现在还仅仅是个骑士实在反常，既然我已经做了奥古斯都祭司，我应当可以穿议员服装。要是我穿着不出丑的话，他可以替我申请，让我穿上现任执政官和前执政官们穿的绵缎袍子。我立刻回信说，我宁可有职无服，不要有服无职。他的回答是送给我四十块金币，叫我在“愚人节到来的时候买玩具”。元老院投票叫我穿上绵缎袍子，同时日耳曼尼库斯正在出征日耳曼胜利之中，为了对他表示尊敬，元老院提议颁发政令在前执政官座位之间批准我一个座位。提贝里乌斯用他的否决权否决了这项提议。他告诉议员们说，据他看，我要是做关于国家大事的讲演，非把议员同事们都烦死不可。

差不多在这同一个时期，他还否决了元老院的另外一条提案。事情是这样：在科隆，阿格里皮娜生下一个女孩子，也叫阿格里皮娜；我得马上说出来，这个阿格里皮娜后来成了最坏的克劳人。——我简直可以说她已经露出苗头，要比她的祖先们更加傲慢自大，更加堕落腐化。生下她之后，阿格里皮娜病了好几个月，不能好好地照管卡里古拉，所以日耳曼尼库斯一开始春季出征就把他送回罗马来了。这孩子成了全国的英雄了。每次他跟他哥哥们一起出去散步，人们就向他欢呼喝彩。他还不到三岁，可是早熟了。他是最难处理的一种孩子。只有受奉承的时候才舒服，只有受严格的管制才老实。他跟着他曾祖母莉薇娅住，但是她没时间好好地管他，又因为他总是顽皮闯祸，总是跟哥哥们吵架，他就从莉薇娅那儿来到我们家，跟我母亲和我一起住了。我母亲从来不宠他，可是对他也不够严格，直到有一天他大发脾气啐了她一口，我母亲就结结实实地打了他一顿屁股。“你个可恶的日耳曼老婆子！”他说，“我把你这日耳曼房子烧掉！”“日耳曼”是他所知道的最厉害的侮辱字眼儿。当天下午他遛进阁楼上奴隶宿舍旁边存放旧家具的堆房里，在一堆旧草垫子上放起火来。很快，火就烧到整座楼的上层。这座楼年代很老，上头梁、檩都枯朽了。下头地板尽是透风洞。就是有从鲤鱼塘不断地运过来的水，也浇不灭这场火。我设法把我的文件和值钱的东西，还有一些家具抢救出来。除了两个年老的奴隶病在床上被烧死了以外，没烧死别人。但是，这座房子却只剩下空墙壳了。卡里古拉没受处分，因为这场火已经把他吓得要命。他几乎被火烧死，他自知有罪，藏在他自己的床底下，直到浓烟把他熏得尖叫着跑出来。

元老院要通过给我出钱重造房子，理由是这座房子曾经是我们家许多出色人物的住宅。但是被提贝里乌斯否决了。他说起火的原因是我不谨慎，而且要是我处理得好，损失就可能只限于阁楼；不叫国家出钱，他宁愿他自己出钱重修房子，并且买好一切家具。元老院热烈鼓掌。这实在是不公平，也不诚实，尤其是他根本没有出钱的意思。我被迫卖掉我在罗马最后的一份重要产业，这是牲口市场附近的一排房子，连带着一大块地基，自己出钱重建房子。我永没告诉日耳曼尼库斯这是卡里古拉放的火，因为他一定会觉得他应当赔偿这个损失。我觉得从另一方面来看，也可以说是一场意外的事故，因为一个人不能叫那么小的孩子负责任呐。

日耳曼尼库斯又去打日耳曼人的时候，兵士们在《奥古斯都三叹》这首歌上又加上新段了。我只记得三段之二，跟第三段的一行，差不多都是可笑的：

他留给每人六块小金子

好买猪肉和豆子

给我们买些乳酪和饼干

在日耳曼那干巴巴的食品店

奥古斯都神灵天堂里走

马尔-赛勒斯鬼魂冥河[1]里游

朱莉亚死去伴着他

朱莉亚的把戏也完啦

我们的鹰麾迷失还在外

又羞又急心里不愉快

要在奥古斯都的神墓前

把每只流浪的鸟儿都送还

还有一段开头是：

日耳曼人赫尔曼丢了他的心上人儿

并且还丢了啤酒一小罐儿

我不记得结尾了。但是除了提醒我说一说“赫尔曼的心上人儿”之外，这一段不重要。这个“心上人儿”是个酋长的女儿，这个酋长的名字德文是“塞格司头儿”或是差不多这样的字；他的罗马名字是锡杰斯蒂。他到过罗马，也像赫尔曼似的做了骑士。但又不像赫尔曼，他觉得在道义上他对奥古斯都起下的友好誓言有义务。在维勒斯那次不幸的出征之前，就是他在宴会上警告了维勒斯，他建议把赫尔曼跟锡杰斯蒂两个人都逮捕起来。锡杰斯蒂有个女儿，赫尔曼抢去做了老婆。锡杰斯蒂总不能原谅赫尔曼。但是赫尔曼是个日耳曼爱国英雄，所以锡杰斯蒂不能公开地站在罗马方面跟他为敌；一直到那个时期他所做到的只是和日耳曼尼库斯秘密通信，通知他赫尔曼的军事行动，不断地向他保证他自己对罗马的忠心永不动摇，只等着机会来证明。现在，他给日耳曼尼库斯写了一封信说，他驻防的村子被赫尔曼包围了，赫尔曼起誓说决不饶他活命；他就快要守不住了。日耳曼尼库斯急行军，击败围军，围军并不多，赫尔曼本人不在。日耳曼尼库斯受伤了，他救出锡杰斯蒂，发现有个很贵重的奖品等着他呢，就是赫尔曼的妻子。她回娘家探亲期间，她丈夫和她父亲发生了斗争。她怀着孕身子很重了。日耳曼尼库斯对待锡杰斯蒂和他的家属非常宽厚，在莱茵河西边给了他一片产业。赫尔曼因妻子被捉而愤怒极了。他恐怕日耳曼尼库斯的宽大政策会引诱别的酋长们转向和平。他就建立起来了一个强大的新部落联盟，包括几个从来是跟罗马友好的部落。日耳曼尼库斯才不怕他呢。公开地在战场上跟他为敌的日耳曼人越多他越高兴。作为联盟他从来不相信他们。

夏季未完之前，日耳曼尼库斯在一系列的战场上，把他们打得大败，迫得西格莫斯投了降，得回失去的三个鹰麾的第一个，这是十九团的。他还亲临维勒斯大败的战场，把他那些战友的尸骨庄严地埋葬，亲手撒下第一把土。在兵变时那个苟且偷安的司令带头勇敢作战，还有一次把败定了的局面转为胜利。有个消息说这场战斗失败了，胜利的德军正向莱茵进军，最近处的桥梁守卫军惊恐万状，卫桥队长下令退过河去，然后把桥毁掉：这意思是放弃河那边的人马，让他们听天由命。但是阿格里皮娜在那儿呢，她反驳了军令。她对卫兵们说，她现在是队长了。一直要等到她丈夫回来解除她的军权。后来，胜利大军回来的时候，她在岗位上迎接他们。这时候她几乎跟她丈夫一样的受欢迎。她组织了一个伤兵医院。每次战斗，日耳曼尼库斯就把伤兵送回来。她给他们尽可能好的医疗。通常伤兵留在他们的连队里，有些就死在那里了。这个医院是她自己出钱办的。

我提到朱莉亚之死。提贝里乌斯登了帝位以后，朱莉亚的口粮减到每天四两面包，一两乳酪。她本来就因为那个不健康的环境生了肺病，这种饿死人的口粮很快就把她弄死了。不过，还是没有波斯蒂尤默斯的消息。莉薇娅呢，不确定波斯蒂尤默斯的死讯她总不能安心。

注解：

[1]　希腊神话中冥河是绕在地狱边上的河。

第十七章

提贝里乌斯继续以有节制的方法统治国家，政治上最不重要的事情也要先通过元老院才施行。不过议员们按着指示投票太久了，他们好像没有作独立决定的才能了；提贝里乌斯从来没有明白地表示出来他要怎么投票，连他渴望着他们这么投或那么投的时候也不表示。他要尽可能地避免专政，可还要事事都站在领导地位。议员们不久就发现了，他要是对一个提议故意地用文雅风格讲话来支持，他就是想要议员们投票反对那个提议；反过来说，要是他故意用文雅风格讲话反对这个提议，就是叫他们投票通过；有几次他讲得简短，没有华丽的辞藻，他的意思就是叫他们按照他说的那么办。加勒斯跟一个老话匣子名叫黑特利亚斯常常高兴做讲演，热烈支持提贝里乌斯，把他的论点发展得差不多成了谬论了，然后就按照提贝里乌斯要他们投的去投票；这么样来表示他们完全了解提贝里乌斯的把戏是什么。这个黑特利亚斯在元老院辩论提贝里乌斯即帝位的时候，曾经喊着说：“哎呀，提贝里乌斯啊，他要让不快乐的罗马没有领导人的情况拖延多久啊？”——这样得罪了他，因为他知道黑特利亚斯把他看透了。第二天黑特利亚斯又接着开玩笑，跪在提贝里乌斯的脚下，为了不够热情而哀求饶恕。这使提贝里乌斯厌恶得要吐，就往后退，但是黑特利亚斯抱住他的双膝，提贝里乌斯摔了个仰八脚儿，后脑勺砰的一声碰到大理石地上了。提贝里乌斯的保镖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跳上前去，要杀想害他主人的刺客；幸亏提贝里乌斯及时把他拦住了。

黑特利亚斯擅长讽刺。他的声音洪亮，面貌滑稽，又有丰富的发明创造力。每次提贝里乌斯讲演的时候用了什么不着边际的语句或是古色古香的辞藻，黑特利亚斯就记下来，用在他的回答讲演里，当成关键字（奥古斯都常说，黑特利亚斯的“雄辩之轮”，即使是走上坡路也得挂上刹车链子）。脑筋迟钝的提贝里乌斯根本不是黑特利亚斯的对手。加勒斯的天才是假装热忱。提贝里乌斯极端小心谨慎，不露出要做任何神圣称号的候选人，也不许人对他说他有超人的品质，连外省给他修庙都不许。因此加勒斯很喜欢假装是偶然搞错的样子称呼提贝里乌斯为“神圣的陛下”。当黑特利亚斯这个总是会接着插科打诨的人站起来指责他称呼得不对的时候，他就再三再四地一边大道其歉，一边说世界上他最不想做的事就是不听从我们神圣的……哎呀，太容易说错，再说一千个对不起吧……他的意思是，不听从他的尊敬的朋友，提贝里乌斯·尼禄·恺撒·奥古斯都。

“不是奥古斯都，你个傻瓜，”黑特利亚斯就用舞台上耳语的方法说，“他已经拒绝了那个称号十二次了，他只是给外国君主写信的时候才用呢。”

他们还有一个把戏叫提贝里乌斯更加恼火。他要是替国家干了一点工作——比方说承担起把奥古斯都还没完工的庙建筑完成——元老院谢他的时候，他表示谦虚，他们就夸奖他诚实，不抢他母亲的功劳，还祝贺莉薇娅有这么个孝顺儿子。他们发现提贝里乌斯最恨的是听见人家称赞莉薇娅，他们就把莉薇娅夸个不停。黑特利亚斯甚至建议，提贝里乌斯应该用他母亲的名字就像希腊人用他们父亲的名字一样。不叫他提贝里乌斯·丽维亚地斯，而叫他别的名字简直是犯罪——也许叫丽维金纳更近于拉丁文格式。加勒斯找到了提贝里乌斯的另外一个弱点，他最恨人提到他在罗得岛住过的事情。黑特利亚斯所做的最大胆的事如下：有一天他赞扬提贝里乌斯的宽宏大量——正是朱莉亚死去的消息传到罗马的那一天——先讲出在罗得岛提贝里乌斯谦恭地申请去听一个修辞学教师的课，那个教师以没有位子的理由拒绝了，说叫他七天以后再来的故事。加勒斯又加上，你们猜我们神圣的……对不起，我应该说，你们猜我高贵的朋友，议员先生，提贝里乌斯·尼禄·恺撒，登帝位之后，那个无礼的家伙来参见新君的时候，怎么对待他呢？他割掉那颗无礼又无耻的头，给他的日耳曼近卫兵当足球踢吗？没有，一定没有；他的大才跟他大量一般大呀，他告诉那家伙说眼下他的“奉承大队”没有空位子，七年以后再来吧。我想这是黑特利亚斯创造的故事，但是议员们没有理由不信，他们鼓掌，鼓得那么热烈，提贝里乌斯也就以假为真放过去了。

最后，提贝里乌斯把黑特利亚斯整治得哑口无言，有一天，他慢慢地说：“黑特利亚斯，如果我说的比平常一位议员对另外一位更加坦白，请原谅我，我必须说出来你真是个无聊的讨厌鬼，一点儿也不风趣。”说完，他又转身向着元老院说：“请原谅我，诸位大人，我屡次说，现在还要再说一次，你们既然好意委托给我最高权力，我就不应该耻于把权用在公众的好事上。如果现在我用来压制侮辱你我的丑角们，我相信我会得到你们的支持。你们总是对我又和蔼又有耐心。”没有了黑特利亚斯，加勒斯只好唱独角戏了。

虽然提贝里乌斯比以往更恨他母亲了，他还继续让她控制着。他指派的执政官和省长们，其实都是他母亲选派的，选得都很合理，人选都是以功绩和优点作准则，不是靠家庭影响，或者奉承她，或者给她私人服务了。要是我还没讲到这件事，现在我必须讲明白，不论莉薇娅用了什么罪恶手段，先通过奥古斯都，之后通过提贝里乌斯，都会争取到自己掌握大权，她还真是个非常能干的统治者；只是当她废止了她亲自指导建立起来的制度的时候，情况才越来越糟糕了。

我提到过西杰纳斯，皇家禁卫军司令的儿子。现在他继承了他父亲的地位。提贝里乌斯只能跟三个人讲心里话，他就是其中之一。思拉希勒斯是另一个；他跟着提贝里乌斯来到罗马，一直跟着他不放手。第三个是个议员名叫纳瓦。思拉希勒斯从来没跟提贝里乌斯讨论过国家政策，也从来没请求当什么官，提贝里乌斯给他大笔款子的时候他随便收下，好像钱对他一点儿也不重要。在皇宫里他有个大天文台，那半球形屋顶上的玻璃窗那么透明好像没有玻璃似的。提贝里乌斯常常在这里头跟思拉希勒斯一起消磨时间，跟他学习天文学的基本知识，还有其他巫术包括加勒底占星家一派的圆梦方法。提贝里乌斯好像是因为西杰纳斯和纳瓦这两个人的个性恰巧完全相反而选中了他们，纳瓦从来没有得罪过一个人，也没有丢掉一个朋友。他有一个缺点，要是可以算个缺点的话，就是看到邪恶的事，又知道说也没有用，他就不言语。他脾气好，大方，勇敢，百分之百的诚实，一辈子没干过一点点儿骗人的事，甚至干了以后结果是做好事他也不干，比方说，要是他是日耳曼尼库斯他决不会假造那封信，虽然他自己的安全和整个帝国的安全都靠那封信了。提贝里乌斯派纳瓦当城市水务局总监督，并且经常叫他在他身边；我猜大概是给自己弄个称量道德的天秤——正好像西杰纳斯是个称量恶邪的天秤一样。西杰纳斯年轻的时候是加勒斯的朋友，驻扎东方的时候在他的军中服务。这个西杰纳斯狡猾得很，他预见提贝里乌斯会恢复有利的地位。对于这件事他也贡献了力量，他向加勒斯保证，提贝里乌斯声称没有做皇帝的野心时，说的是实话，怂恿他给奥古斯都写了那封推举信。当时他告诉提贝里乌斯他做了这件事，提贝里乌斯给他写了一封信说永远不忘记他帮了这个忙，这封信还在他手里。西杰纳斯是个最会说谎的大将军，他能“把他的谎话排成又机警又守纪律的阵式”——这句俏皮话不是我说的，是加勒斯说的——这个阵式跟任何“怀疑”战斗或者任何“真实”战斗都能战胜。提贝里乌斯很嫉妒他这种天才，正像他嫉妒纳瓦的诚实一样。这是因为他虽然向邪恶方向远远深入，但是还觉得被一种莫名其妙的向善冲动牵制着。

就是这个西杰纳斯最先在提贝里乌斯脑子里种下毒害日耳曼尼库斯的思想，他说不论在什么情况下，要是一个人能伪造一封他父亲来的信，就不可靠；还说日耳曼尼库斯的目标真的是夺帝位，不过谨慎从事而已——先用贿赂争取士兵们的爱戴，又用这个不必要的跨过莱茵河去出征来表示他的领导和队伍的战斗力。至于阿格里皮娜呢，西杰纳斯说，她是个野心特大的女人，看她的行为吧——自称卫桥队长，队伍回来她去欢迎，好像她是个什么大人物！桥几乎被毁这句话可能是她自己造出来的。西杰纳斯又说他认识一个以前在日耳曼尼库斯家做过奴隶的人，这个人说不知为什么阿格里皮娜相信关于她那三个哥哥之死和她妹妹的放逐，莉薇娅和提贝里乌斯得负责任，立誓要报仇。西杰纳斯也开始发现各式各样的阴谋要害提贝里乌斯，叫他经常害怕被人刺杀，同时向提贝里乌斯保证有他自己做卫士，一点儿也不用担心啦。他怂恿提贝里乌斯在小事上不顺从莉薇娅，给她表示她把她那个地位的实力估计太高了。也是他，几年之后把禁卫军组织成了一个有纪律的团体。到那个时候为止，驻扎在罗马的三个禁卫军连队把宿舍分配到城里不同的地区，住在旅店和类似的地方，召集他们快速地出来排队很困难，他们都穿得不整齐，行动不利落。他给提贝里乌斯建议，如果在城外单独给他们建筑一座固定军营，就会叫他们有更大的合作精神，也不让城里经常到处飞着的政治谣言影响他们，叫他们和皇帝本身更接近。提贝里乌斯把他的建议搞得更进了一步。他把驻扎在意大利各地区的其他六个连队都召回来，把营房建筑得叫他们都能住下——九千步兵，两千骑兵。除了城里那四连，其中，一连他派到里昂去了，除别的殖民地退伍的老兵之外，意大利只有这些兵了。近卫队的日耳曼人不能算兵，因为根据法律来说他们是奴隶。但是，他们都是精选出来的军人，比真罗马人对皇帝更忠心。他们之中没有一个真想回到他们又冷又粗野的家乡去，虽然关于他们的家乡他们老是唱挺悲惨的歌；他们在这里生活得太好了。

记得那些罪犯档案吧，现在提贝里乌斯更急切地要看了，因为他怕人使阴谋害他，莉薇娅还是假装解密码的秘诀丢了。按着西杰纳斯的建议，提贝里乌斯对她说，既然这些档案对谁都没有用处，就烧了吧。她说如果他愿意的话他就烧吧！不过，存着这些档案还是有好处，万一秘诀又找着了呢？也许她会忽然又想起那套秘诀来了。他说：“好吧，妈，你想起来之前我来保存这些档案吧；同时我每天晚上下点功夫，自己想法了解这个密码。”说着他就把档案拿回自己的屋子，锁在柜子里了。他尽了最大努力想摸索出那套秘诀来，但是失败了。普通用的密码很简单，只是把希腊文的第一个字母写成拉丁文的E，希腊文的第二个字母写成拉丁文的F，第三个写成拉丁文的G，第四个写成H，如此类推。特级密码的秘诀想要自己去发现差不多是不可能的。这套秘诀全在《伊利亚特》卷一的头一百行里，用密码写的东西必须跟这一百行诗句一块儿念，用密码写的东西里每一个字母都是用一个数码代表，这个数码是在用密码写的作品和在荷马诗里的字中间应该有多少字母的数码。因此，假设《伊利亚特》卷一，第一行，第一个字的第一个字母是希腊文的M，密码作品中第一个字的第一个字母是希腊文的U，按照希腊字母的排列在M和U之间有七个字母，所以U就写成个7。用这个方法，得把字母的排列看成个圆形，最后一个字母O跟上第一个字母A，所以U跟A之间就是四个字母，但是A到U却有十八个。这是奥古斯都发明的，用这个密码写东西和译这个密码一定要用很长时间，大概熟练了以后，他们不用数就知道两个字母之间有几个字母，省掉不少时间。你们问我怎么知道这些个呀？回答是许多许多年以后，那些档案到了我的手里，我自己搞出来的。可巧我发现了一卷荷马作品，写在羊皮上，跟其他书卷一起归档。显然，只有前一百行被人研究过，因为这张羊皮弄得挺脏，开头有不少墨迹，可是末尾一点儿字都没写上。我详细一看，看见了好些小小的数码——6、23、12——轻轻地画在第一行之下，不难把他们和密码连起来。提贝里乌斯忽略了这个线索，我觉得很奇怪。

谈到字母，那个时候，我正有兴趣搞一个简单方法把拉丁文语音化。据我看，缺少了三个字母。第一是一个子音U（wu）[1]来区别母音U（wu），第二是一个相当于希腊字母U（yu）的字母——在拉丁文里这是个介于I （ai）和U（you）之间的母音——用在已经拉丁化了的希腊字里；第三是一个能表示双子音的字母，现下我们在拉丁文里写BS，发音都像希腊文的ψ（cai）。我写：对于外省人学拉丁文最重要的是学得正确；如果字母和拼出的发音不符合，他们怎么能避免在发音上犯错误呢？因此我提议子音U（wu）用倒过头来写的F（在伊特拉斯坎文就是这么用）：所以不写LAUINIA而写；一个缺一笔的H当作希腊文的U（yu）：所以不写BIBLIOTHECA却写B┣LIOTHECA；最后一个倒过头来写的C当BS，所以不写ABSQUE却写，最后一个不太重要，但是据我看其余两个万万不能缺少。我提议用缺一笔的H和倒过来的F跟C。因为这样对于在金属和陶土上用“打印器”打字的人最方便：他们不用另外造新打印器。我出版了这本书，也有一两个人说我的提议很有道理；不过，当然还是毫无结果。我母亲对我说，世界上有三件事完全没有可能性。一、把铺子从巴亚伸展过海湾直到普提欧里；二、我去征服大不列颠岛；三、那三个荒谬的新字母之中，没有一个能出现在罗马的公共碑文上。她这句我总没忘记，后来还有继之而来的余波。

我母亲这些时日对我非常爱发脾气，因为好久才把我们的房子重新建好，并且我买的新家具比不上旧的，又因为分担这些费用的一部分使她的收入大大地减少了——我自己没有那么多钱。我们在皇宫里住了两年（住处又不太好），她不高兴，就一天到晚用我当出气筒，到最后我实在受不了，就搬出罗马，到卡普亚附近我的别墅去住了，只有我作为一个祭司有任务的时候才进城，还好，任务不常有。你们要问巫兰尼拉怎么样了吧。她根本没到卡普亚来；在罗马我们也很少有接触。碰面时她很少招呼我，她不理我，除非是有客人的时候装装样子；我们总是分房睡觉。她好像相当喜爱我们的小儿子德鲁希勒斯，不过她哪一方面都没在实际上照管他。都是我母亲把他带大了，我母亲经管一切家务，她从来没叫巫兰尼拉帮过什么忙。我母亲对待德鲁希勒斯好像是她自己的孩子，竟然弄到了忘了他的父母是谁。我自己总没练习好去喜欢德鲁希勒斯；他是个阴沉、无礼、脑子迟钝的孩子，我母亲常常当着他的面数说我，他也学会了不尊敬我。

我不知道巫兰尼拉怎么样打发日子。她没有无聊的迹象，吃得多极了，据我所知，她也没有什么秘密情人。但是这个奇怪的女人有一个她热爱的人——奴曼田娜，我内兄西瓦纳斯之妻，她是个金黄头发的小精灵似的女人，她大概有一次说了或者做了点儿什么（我不知道），居然穿透了那么厚的皮和那么粗厚的一身肥肉，触着了巫兰尼拉那称之为心的东西。巫兰尼拉在卧房里挂着一张奴曼田娜真人一样大小的画像。我相信在她没有机会呆呆地看着奴曼田娜本人的时候，她就坐在那儿半天呆呆地看着那张画像。巫兰尼拉没跟我搬到卡普亚去，她还跟我母亲和德鲁希勒斯住在罗马。

卡普亚作为我的家只有一件事不方便，没有好图书馆。然而，我开始了写一本书，图书馆不是必要的——伊特拉历史。那个时候我的伊特拉斯坎文也进步了，阿伦斯也挺帮忙，我每天在档案局对面他那个破庙里跟他一起研究几个小时。他告诉我他生的那天彗星出现了，这是声明伊特拉斯坎族第十个周期，也就是最末一个周期的开头。一个周期以最长的寿命来算，这就是说，除非是庆祝上个周期完结的节日里活着的人们都死光了，一个周期不能算完结。按照伊特拉斯坎人的计算那是一百一十年。那最后一个周期完结的时候，伊特拉斯坎的口语也就会跟着失踪了。这个预言简直可以说是已经实现了，因为在他的祭司院没有人可以继承他，乡下人们如今在家里也说拉丁话，所以他很高兴帮着我写我的历史，他说，这是在给一个曾经是伟大民族的传统作陵墓。我在提贝里乌斯即帝位的第二年开始写，二十一年以后才完成。我认为这是我最好的著作：确实是我工作得最努力的一本书。据我所知，讲到伊特拉斯坎人的书一本都没有，而且他们真的是非常有趣的一个民族；所以我想将来的历史家一定会感谢我的。

我有卡郎和帕拉斯跟着，过着平静的生活。我亲自经营附属在我别墅之内的农场，罗马的朋友出城来放假有时也来看我。一个名叫阿克蒂的女人一直跟着我住，她是个职业妓女，可也是个很正直的女人。她跟了我十五年，一点儿麻烦也没有。我们之间的关系完全是买卖性质。当妓女是她自己选择的职业；我给钱给得多；她是个说到办到毫不啰唆的人。在某种程度上我们两个却也互相喜爱。最后她说她挣的钱够退休了。她要嫁给个正直人，愿意嫁个老兵，就去安居在殖民地，趁着还不太晚也要生儿养女。她从来就是要有满屋子孩子。我就和她一吻而别，给了她足够的嫁妆钱叫她事事如意。但是她没立刻就走，等到给我找到了一个她相信会代替她好好地对待我的人才走了。她给我找到的是卡尔珀尼亚，这个女人一切都极像她，我常常想这一定是她女儿。阿克蒂有一次提过她有个女儿，她得把女儿嫁出去，因为她不能同时又当妓女又当妈妈。就这样阿克蒂嫁了一个前任禁卫军，丈夫待她挺好，她生了五个孩子。我一直照看着这一家子。我讲到她只是因为我的读者们可能好奇，我跟巫兰尼拉分居另住的时候我的私生活怎么样。我想一个男人长期没有女人是不正常的，既然巫兰尼拉不可能做妻子该做的事，我跟阿克蒂同居可不能怪我吧。阿克蒂跟我协议，当我们两个同居期间谁也不要跟另外的人同床。这并不是什么情感而是卫生方面的预防；如今在罗马性病那么普遍——这又是布匿战争留下来的一项致命遗产。

在这儿我要留下个记录，我一辈子什么时候都没搞过同性爱，我不用奥古斯都的论点反对同性爱，他说这阻止人们生孩子、支持国家。但是我觉得看到一个成熟的大人，比方说，一个地方官，也许自己已经有了一家子人，对一个涂脂抹粉戴着镯子的小胖男孩子溺爱地胡言乱语，实在是又可怜又可厌；或者是一位老议员给禁卫军骑兵队里又高又漂亮的青年阿都尼斯（希腊神话中的美少年神）当维纳斯皇后（美女神和爱神），小伙子将就他只是因为他有钱。

我必须去罗马的时候，我尽可能住短的时间，在巴勒登丘上的皇宫里我感觉到气氛有点不对，这很可能是提贝里乌斯和莉薇娅之间越来越紧张。他在丘上西北边开始给他自己建筑一座巨大的宫殿，上层还没建完他已经搬进下层去住了。奥古斯都的宫殿里只留下她一个人了。莉薇娅好像是要表示虽然提贝里乌斯的新宫殿大三倍，但是永远不会像旧宫那么显赫威势。她在大厅里放上了一座奥古斯都的金像，以她这一派的最高祭司名义请了所有的议员跟他们的妻子们一起都来参加揭幕典礼的大宴会。但是提贝里乌斯说关于这件事他得先请元老院投票：因为这是国事，不是私人宴会。他把辩论捏弄成这样：宴会在两处同时开，议员们在大厅由他做主人，议员夫人们在大厅后边的大屋子里由莉薇娅做主人。她忍下这口气，这么看，只当是这样安排比较合理，奥古斯都要是活着准愿意这么办；可是她下命令叫厨师先给太太们开席，端上最好的肉食、甜食和酒来。她还把最贵的盘碗酒具都用到她的席上来。那一次她压过提贝里乌斯了，议员夫人们都拿提贝里乌斯和他们的丈夫们大开玩笑。

到罗马来另外一件不舒服的事是我总不能避免碰见西杰纳斯。虽然他一直对我故意地非常客气，也从来没有直接害过我，我可很不喜欢跟他有任何交往。我真是惊奇之极，一个人长着他这么一张脸，有他这种作风，既不是世家出身，又不是著名的战士，连富也不算怎么富，却能在城里混得有这么大的成就。现在除了提贝里乌斯之外他是第二个最重要的人物，在禁卫军之中也是极出风头的红人。那张脸是完全不可靠的样子——狡猾，残酷，不端正的面貌——只有一种兽性成全了这个人。更叫我奇怪的是，据说几个好家庭出身的妇女争着爱他。他跟卡斯特不合，这也是当然的，因为谣言说他跟莉维拉之间有点儿什么关系。不过提贝里乌斯好像完全信任他。

我提到过我母亲的老侍女布里西斯。我告诉她，我要离开罗马到卡普亚去住的时候，她说她一定会想念我，但是我搬出去是聪明的。“我昨晚梦见你了，克劳狄乌斯少爷，别怪我吧。在梦里你是个瘸腿的小男孩子；强盗进了这小孩的家，把他父亲和许多亲戚朋友都杀了；但是他自己从餐具室的窗户爬出去，一瘸一拐地跑进附近的树林里。他爬到一棵树上，在那儿等着。强盗们从房子里出来，坐在他藏着的那棵树下分赃。过了一小会儿，为了谁该分到什么东西他们就打起架来了，一个强盗被杀死，接着又杀了两个，其余的都开始喝酒假装都是好朋友；可是被杀死的强盗在那酒里下了毒，所以他们都疼死了。那个小瘸子从树上爬下来收宝物，发现其中也有许多他们从别家偷来的金子和首饰：他把这些东西一起拿回家去，变成个富翁了。”

我笑了，“布里西斯，这个梦真好笑。他到底还跟以前一样是个瘸子，那些财富也不能买回他父亲和家人的生命来，能吗？”

“不能，少爷，也许他可以结婚，自己有一家子人啦。所以，选棵好树吧，克劳狄乌斯少爷，那最后一个强盗不死就别下来，这是我那个梦所说的话。”

“如果可能的话，到了那个时候我也不下来，布里西斯。我不愿意做接收贼赃的人。”

“你总可以把财宝还给被偷的人家呀，克劳狄乌斯少爷。”

从后来发生的事情来看，这都非常奇怪。我不信梦，阿辛努多有一次梦见在罗马附近的树林子里有个獾窝，窝里有财宝。他找到那个地方了，他从来没去过那个地方，就在那儿土坡上有个洞，是獾窝的入口。他找了两个乡下人来掘那个土坡，一直挖到尽头的獾窝——在窝里找到了一个烂皮袋，里头装着六个铜钱和一块坏银圆，连给乡下人的工钱都不够。我的一个房客是个开小铺的，他有一次梦见一群苍蝇在他头上转着圈儿飞，一只落在他肩膀上。他认为这是有一天他要做皇帝的预兆，但是，发生的事儿只是第二天来了一小队禁卫军（他们的盾牌上有鹰），队长把他抓起来，因为他犯了点什么罪，要归军法处去裁判。

注解：

[1]　字母后边圆括号里的注音都用的是拼音，注出那个字母的发音来。

第十八章

一年夏天的一个下午，在卡普亚，我坐在我那个别墅的马房后头一条石凳上，心里考虑着伊特拉斯坎历史上的问题，同时在我面前的石桌儿上不经意地掷骰子，左手赌右手。一个穿得破破烂烂的人走过来问我是不是提贝里乌斯·克劳狄乌斯·德鲁苏斯·尼禄·日耳曼尼库斯，他说有人从罗马指路把他指引到这儿来了。

“我给你送口信儿来了，老爷。我不知这个口信儿是不是值得送来，可是我是个流浪讨饭的老兵——你父亲的老兵，老爷——您是知道的，有个借口走这条路我就很高兴，不走那条路了。”

“谁叫你送的口信呢？”

“我在科萨角附近的树林里碰见了一个人，奇奇怪怪的家伙。他穿得像个奴隶，可是说话像个皇帝，一个又高又粗的家伙，看着像要饿死了。”

“他说了他叫什么名字吗？”

“没说。他说你接着口信儿就知道他是谁，也会大吃一惊。他叫我把口信重说了两遍，保证不错。我得说，他还在钓鱼呢，但是一个人光吃鱼活不了，你得把这话对他内兄去说，要是送了牛奶去，他可没接到，他要看一本书，至少要七页长。他再给你信之前你什么都不用做。这像话吗？老爷，也许那个家伙疯了吧？”

他说这些话，我简直不相信我的耳朵。波斯蒂尤默斯，但是波斯蒂尤默斯已经死了。“他有大下巴，蓝眼睛，问你问题的时候总是把头往一边那么一歪，对吧？”

“就是他，老爷。”

我给他倒了一杯酒喝，我的手抖得厉害，倒的几乎跟洒的一样多。我做手势叫他等着，我进屋去了。我找出来了两件挺好的素色袍子，几件内衣，几双凉鞋，一对刮脸刀和几块肥皂。之后，我随手抓起一本线装书——可巧是一卷提贝里乌斯最近在元老院的讲演——在第七页上我用牛奶写上：这是多大的欢喜呀！我立刻就给“日耳”写信。小心，告诉我你需要什么东西。我在哪儿能见你？我向你致最深的敬爱。这儿有二十块金币，我眼前只有这点儿，我希望来得快的赠品等于双份赠品。

我等着那一页书干了，就把书和衣服包了一包交给那个人，也给了他一个钱包。我对他说：“拿着这三十块金币。十块是你的，二十块给树林里那个人。带回口信来，再给你十块。但是你要保密，快点儿回来。”

他说：“行，老爷，我一定给你办到。可是呢，我很可以拿上这个包裹和钱一走了之，不是吗？”

我说：“你要是个骗子，你就不问这样问题了。来，我们再一块儿喝一杯，喝完你就走吧。”

长话短说，他拿上包裹和钱就走了，几天之后从波斯蒂尤默斯那儿给我带回一个口信儿来，他说谢谢我的钱和衣物，叫我别找他。鳄鱼他妈妈知道他在哪儿，又说他的名字现在叫潘瑟若斯，他内兄一有回信叫我马上转给他。我给了那个老兵我应许他的十块金币，奖赏他的忠诚，又另外给了他十块。我懂得鳄鱼他妈妈指的是谁。鳄鱼是阿格里帕的一个老仆人，因为他笨头笨脑，可又贪得无厌，还有一个特别大的嘴巴，大家都叫他鳄鱼。他母亲住在佩鲁西亚，开着一家小客店。我知道那个地方。我立刻给日耳曼尼库斯送去一封信，告诉他这个消息；我派坡拉斯把信拿到罗马，叫他把信放进下次去日耳曼的邮件内一起寄去。在信里我只说波斯蒂尤默斯还活着，藏着呢——我没说哪儿——请求日耳曼尼库斯收到了信立刻告诉我。于是我等啊，等啊，回信没有来。我又写了一封更详细的信，还是没有回音。我通过下乡的信差给鳄鱼的妈妈送了个信，上头说潘瑟若斯的内兄还没回信。

波斯蒂尤默斯没有再给我什么信息。他不愿意再难为我，他现在有点儿钱，可以活动，不怕被认为是逃奴抓起来，他不用依靠我的帮助了。小客栈里有个人认出他来，为了安全他得转移。很快地，他还活着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意大利。在罗马人人都在谈论这件事。十几个人，包括三个议员在内，出城来私下问我是不是真的。我告诉他们我自己没见着他，可是我见到一个见过他的人，无疑地，那是波斯蒂尤默斯。轮到我问他们，如果他来到罗马，也取得了人民大众的支持，他们怎么办。我这个坦白直爽的问题弄得他们很不好意思，他们没回答。

有报告说波斯蒂尤默斯到罗马附近的几个小城镇去了，但是他显然是很谨慎，总是天黑后进城，破晓之前化了装走出城去，他一直没公开露面，住了小店以后留下信谢谢他们待他的好恩情——签他的真名字。终于有一天他坐着一只小船来到奥斯蒂亚。几个钟头以前这个港口就知道他要来，他一上岸，在码头上人们举行了欢迎仪式热烈欢呼，掌声雷动。他选择在奥斯蒂亚登陆，因为这是某舰队的夏季总部。他父亲阿格里珀曾经做过这个舰队的总司令。他的船挂一面绿色三角锦旗，这是奥古斯都给他的权利，他什么时候出海就可以挂（他死以后他儿子可以），为的是纪念他在艾克提亚木港口外一场海战的胜利[1]。在奥斯蒂亚海港纪念阿格里珀比纪念奥古斯都更热烈。

波斯蒂尤默斯的性命危险极了，他还在放逐的徒刑之下，所以在意大利公开露面是犯法的。他说了短短的几句话，谢过了群众对他的欢迎。他说由于敌人的诬告他失去了人们的尊敬——他祖父奥古斯都神灵发现控告不实太晚了——如果他运气好能够回罗马获得议员及人民的尊敬，报答奥斯蒂亚人的忠诚他决不吝啬。一连禁卫军带着命令在那儿等着逮捕他呢，因为不知怎么着莉薇娅和提贝里乌斯也得到了他来这儿的消息。但是卫兵们跟那大群水手对敌根本没有希望。禁卫军连长很机灵地决定不执行任务；却叫两个卫兵换上水手的工作服，监视着波斯蒂尤默斯。可是等他们换好了衣服，波斯蒂尤默斯已经不见了，连他的影儿也找不到了。

第二天罗马满城都是水兵，每条主要的街道他们都组织上了纠察队：碰到一个骑士、议员或者公务员他们都要问口令。口令是“海神”，要是一个人还不知道，水兵就告诉他，叫他说三次，除非他愿意挨打不愿意说。没人愿意挨打，而且现在大众都热烈同情波斯蒂尤默斯，非常反对提贝里乌斯和莉薇娅，如果再有日耳曼尼库斯的一句话，整个城市，包括禁卫军和城里驻扎的连队们都会马上过到他这边来。但是没有日耳曼尼库斯的支持，任何拥护波斯蒂尤默斯的起义就等于是内战；讲到跟日耳曼尼库斯斗争，可没有人相信波斯蒂尤默斯会有什么成功的希望。

在这个紧急关头，两年前在海岛上错杀了克莱门特因而招怨于提贝里乌斯的那个克里斯帕斯又来出头，他志愿去杀波斯蒂尤默斯以赎前愆。提贝里乌斯叫他放手去干。他探知波斯蒂尤默斯的总部所在，就带了一大笔钱去，说是给水兵们，补偿他们因为做纠察队而损失的那两天的工资，他还保证只要波斯蒂尤默斯给他信号，他就把日耳曼近卫兵带到这边来。他说他已经重重地贿赂了他们。他们两个商量好半夜之后两小时在某条街拐角的地方见面，波斯蒂尤默斯的水兵们也在那儿集合。他们就进军提贝里乌斯的皇宫。克里斯帕斯就下令叫近卫队给波斯蒂尤默斯开门，把提贝里乌斯、卡斯特、莉薇娅就都抓起来。克里斯帕斯还说，西杰纳斯虽然不是主动同谋，但是他已经保证了，只要第一步攻势胜利完成他就把禁卫军带过来支持新君：条件是保留他禁卫军司令的地位。

水兵们准时到了集合地点，可是波斯蒂尤默斯没到。那个时刻街上没人；所以近卫兵的日耳曼人和西杰纳斯亲自挑选的禁卫军合力忽然来攻打那些水兵——他们多数喝醉了，口令“海神”可就没有什么劲了。好些个当场被杀，好些个突围逃跑，据说，其余的飞似的一口气跑到了奥斯蒂亚。克里斯帕斯跟两个兵埋伏在波斯蒂尤默斯总部和集合地点之间的一个小巷子里，发现波斯蒂尤默斯后用沙袋把他砸晕了，堵上嘴，捆上，放进一顶轿子里，抬到皇宫里去了。第二天提贝里乌斯在元老院作了一个声明。他说波斯蒂尤默斯的一个奴隶，名叫克莱门特，冒充他死去的主人，在城里闹事，引起人们无谓的惊慌。波斯蒂尤默斯的家产被卖掉的时候，一个省城的骑士买了他，这个大胆的家伙从主人家逃出去，藏在土西坎内海边的林子里，等着胡子长出来盖上他那向后削的下巴——不像波斯蒂尤默斯最主要的一点。奥斯蒂亚有些好生是非的水手假装相信他，不过是找个借口到罗马来闹事捣乱。今天大清早他们在他的领导之下在郊外集合，目的是进城来抢劫商店和住宅。守城卫队一拦住问他们，他们就丢下领头的四散逃走，领头的已经处了死刑，所以元老院对这件事可以放心了。

后来我听说，波斯蒂尤默斯被带到提贝里乌斯面前的时候，提贝里乌斯假装不认识他，嘲笑着问他：“你是怎么样变成了个皇帝呢？”波斯蒂尤默斯回答说：“你忘了吗？跟你同一天、同一个情况啊。”提贝里乌斯叫一个奴隶打他的嘴巴，因为他说话无礼，然后又把他放在拉肢刑架拷问他的同谋是谁。但是他只讲提贝里乌斯的私生活里的丑事，这些事都是臭不可言，提贝里乌斯大发雷霆忍不住一拳把波斯蒂尤默斯的脸打烂了。在那个皇宫的地窖子里几个兵砍下他的头来，大卸八块完成了这桩血案。

敬爱的朋友被谋杀了——并且是冤屈被放逐将近尾声的时候，如今第二次来追悼他——这一次没有杀错了的希望，没了见他的希望——他就被奸计捉住，被那可耻的人们施酷刑，被杀死了，还有什么事能比这更悲惨呢？我唯一的希望是，日耳曼尼库斯听到这件事以后——我立刻就给他写信，把我所知都告诉他——他就会放下日耳曼战争，率领着莱茵方面尽可能调出的队伍进军罗马，找提贝里乌斯和莉薇娅，替波斯蒂尤默斯报仇。我写了信，没有回信；我又写了一封，还是没有回信。最后，一封充满友爱的长信来了，其中有一句说到他觉得克莱门特冒充波斯蒂尤默斯冒充得这么像真是怪事——他究竟是怎么办到的呢？从这一句就看得很清楚，我那些重要的信没有一封到了他的手：只有跟第二封一起发出去的那一封到了。在那封信里我写的只是关于一件事情的详细情况，是他叫我调查的，他信上谢谢我写给他的消息，说正是他所要知道的。我忽然明白我其余的信都被提贝里乌斯和莉薇娅扣下了这个事实，我害怕极了。

我的消化本来就不良，吃每一盘菜都怕中毒也不开胃口。现在我的口吃又回来了，而且常常犯失语症——忽然脑子成了空白，叫人家笑话：要是我正说到半句话犯了病，我无论如何要说完。这个弱点最不幸的结果是把我当奥古斯都祭司的任务弄乱了，本来我执行这个任务没有引出任何人的批评来。罗马有个老规矩，举行献供或别种祭礼的时候要是弄了个错儿，那整套仪式就得再从头开始。现在常常发生这种情况，我司祭祈祷的时候忘了词儿，也许把一段话重复个两三次才发觉我在做什么，或者我在牺牲品头上撒面撒盐之前就拿起割头的石刀——发生这种事就得回去从头再开始。一场祭礼我得搞三四次才能搞得没错，这可真叫人心烦，听众常常很不安静。最后我给最高祭司提贝里乌斯写了一封信，请求免除一切宗教任务一年，因为身体不好。他批准了这个请求，什么都没说。

注解：

[1]　这场海战有决定性的意义：奥古斯都打败安东尼和埃及女王克里奥帕特拉，征服了埃及，统一了罗马。

第十九章

日耳曼尼库斯第三年（公元16年）跟日耳曼作战比前两年打得更好。他订出来了一套新的战斗计划。他突击日耳曼人，给自己的军队避免了许多危险和行军的辛苦。在莱茵河上建立起一支将近一千只船的运输交通舰队，载着差不多他所有的军队顺流而下，利用我们父亲挖下的运河，通过荷兰湖区，入海，直达埃姆斯河口。除了几只用来搭浮桥的船之外，他把他的运输舰在这里近岸处停泊。然后他就去攻击威悉河对岸的部落们，这条河有的地方可以渡过，跟埃姆斯河平行，还长出五十英里。这个计划每一个细节都施行得很有效。

他们的前锋到了威悉河，发现赫尔曼跟别的同盟酋长们在对岸等着呢。赫尔曼隔着河问是不是日耳曼尼库斯做元帅呢。他们回答是的，他就问他们可不可以给日耳曼尼库斯带个口信儿？口信是：“赫尔曼恭恭敬敬地问候日耳曼尼库斯，许他跟他兄弟说说话吗？”赫尔曼这个兄弟的名字德文听着像是戈尔得科夫，像“赫尔曼”曾经改成了“阿米尼亚斯”一样，就把他的名字翻成了“弗拉维亚斯”，意思是金头发。弗拉维亚斯在罗马军队里多年了，维勒斯大失败的那个时候他在里昂，他在那儿声明了他继续忠于罗马，不认他这个奸臣哥哥赫尔曼，跟他断绝了一切家庭关系。第二年提贝里乌斯跟日耳曼尼库斯出师的时候，他勇敢战斗，失去了一只眼睛。

日耳曼尼库斯问弗拉维亚斯要不要跟他哥哥说话，弗拉维亚斯说他不要，可是也许是讲到投降呢。所以这两兄弟开始隔着河大声喊。赫尔曼开头说德语，可是弗拉维亚斯说，除非他说拉丁文，谈话就算完了。赫尔曼不要说拉丁文，因为别的酋长们不懂，恐怕他们想他是个内奸，罗马人不懂德语，弗拉维亚斯不要罗马人想他是内奸。另一方面赫尔曼要向罗马人显摆显摆，弗拉维亚斯要向日耳曼人显摆。赫尔曼尽着要说德语，弗拉维亚斯尽着说拉丁文，但是他们越吵越凶，他们把双方的语言都搅得乱七八糟。日耳曼尼库斯信上说，听他们吵简直跟看一场笑剧一样。我在这儿引用日耳曼尼库斯记下来的对话。

赫尔曼：“嘿，兄弟，你的脸怎么了？那块大疤可太难看了。丢掉了一只眼睛呐？”

弗拉维亚斯：“是啊，哥哥。你捡了一只没有？就是你把盾牌摸上泥叫日耳曼尼库斯认不出是你，才能飞马逃出树林子去的那一天我失去的这只眼睛啊。”

赫尔曼：“不对，兄弟，那不是我呀。你一定是又喝了酒了。你在上战场之前总是那样：有点儿紧张，除非是喝上至少三四升啤酒，等到号角吹起，就得把你绑到马鞍子上。”

弗拉维亚斯：“这当然是谎话，不过这倒叫我想起来你那日耳曼啤酒是多么野蛮的、烂肠子的饮料。我现在根本不喝，甚至从你们那些被征服的村子运一大批到营盘来我也不喝。兵士们十分不得已才喝了。他们说比那大水坑里被日耳曼人死尸弄坏了的水好一点儿。”

赫尔曼：“是啊，我也喜欢喝罗马酒。从维勒斯那儿获得的战利品我还剩有几百罐呢。如果日耳曼尼库斯不小心的话，今年夏天我又可以拿到大批酒了。顺便问一下，你失去一只眼睛得了什么奖赏啊？”

弗拉维亚斯（非常庄严地）：“总司令亲自致谢，三种勋章，包括花冠和项链子。”

赫尔曼：“哈哈！链子！你戴在脚腕子上吗，你个罗马奴隶？”

弗拉维亚斯：“不论任何时候我宁愿做他们的奴隶也不做他们的内奸。顺便告诉你，你亲爱的斯鲁尼达[1]身体挺好，你儿子也好得很，你什么时候到罗马去看望他们呢？”

赫尔曼：“战争完了之后，兄弟，哈哈！”

弗拉维亚斯：“你的意思是在凯旋大游行里你跟在日耳曼尼库斯的战车后头走，群众用臭鸡蛋投你吗？我可就有得笑了！”

赫尔曼：“那你最好是预先笑个够吧，因为三天之内要是你还有咽喉能笑出来我就不叫赫尔曼。别说这些了。妈叫我给你带了个口信儿来。”

弗拉维亚斯（忽然严肃起来，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哎呀，我亲爱的妈妈！哥哥，妈捎来了什么信儿？她还给我祝福不？”

赫尔曼：“兄弟，你把我们又聪明又高贵又多子多孙的母亲的心伤透了。她说你要是继续背叛你的家庭、部落和种族，不立刻回来跟我一起做大将军，她就把祝福转成诅咒。”

弗拉维亚斯（气得掉眼泪，用德语说）：“唉，她没那么说，赫尔曼。她一定不能说这个话。这是你自己造的谎话，我不快乐。你坦白这是说谎吧，赫尔曼！”

赫尔曼：“她给你两天的时间去做决定。”

弗拉维亚斯（对他的马夫）：“你这个丑脸猪，拉马抬枪！我要过河去跟我哥哥打仗。赫尔曼，你个坏东西，我来跟你较量较量。”

赫尔曼：“来呀，你个独眼儿吃豆子的奴隶，你！”

弗拉维亚斯跳上他的战马就要过河，一个罗马校级军官扯住了他的腿把他拉下马来：他懂德语，他也知道日耳曼人对他们的母亲们和妻子们敬爱得近乎荒谬。假如弗拉维亚斯真要开小差呢？所以他告诉他别再理赫尔曼，也别信他的谎话了。但是弗拉维亚斯忍不住要说最后的一番话。他擦干眼泪，隔河喊过去：“上星期我见到你小舅子了。他在里昂附近有个很不错的房子。他告诉我斯鲁尼达来投奔他，因为她嫁给一个不守与罗马联盟的誓言，背叛休戚与共的朋友的人，这么丢脸她受不了。她还说你要得到她的敬爱只有一条路，就是不要把你们结婚的那天她赠给你的兵刃用在结盟的朋友身上。她还给你守着贞操，但是你要是不立刻改悔，她也守不长了。”

于是轮到赫尔曼流泪，发脾气，指责弗拉维亚斯说谎。日耳曼尼库斯私下派好一个队长在下一场战斗里注意观察弗拉维亚斯，只要露出一点儿叛变的意思就杀掉他。

日耳曼尼库斯很少写信，可是一写就是一大篇。他说他把那些有意思的、好玩的而又不适于写进他给提贝里乌斯的报告里的事情都写在我的信里，我为这些信才活着。他跟日耳曼人打仗的时期我从来没担心过他的安全：他的自信好像是一个有经验的养蜂家在蜂群中一样，养蜂家能放心大胆地去把蜜从蜂窝里取出来，不知怎的蜂不蜇他，要是你、我去取蜜，蜂就蜇我们。渡过威悉河之后两天他跟赫尔曼打了一次决定性战斗。我一直对上阵前的演讲有兴趣：没有任何别的事比这个演讲更能透露大将军的性格了。日耳曼尼库斯既不高谈阔论地训话，又不像恺撒大帝似的讲黄色笑话。他总是严肃，准确，实际。这一次他讲的是他对日耳曼人的真正看法。他说他们不是军人。他们在一定的程度上有勇气，打群架打得不错，野牛似的战斗也行，而且也有相当的兽类的狡猾，因此跟他们作战不采取一定的防备是不行的。不过他们头一下子非常厉害的进攻以后很快就累了，他们也没有军事纪律，只有一种互相对抗的精神。他们的酋长不能相信他们按着他说的去做：他们总是或者做得过多，或者不足。他说：“日耳曼人，在他们事情得意顺手的时候是世界上最无礼最会自吹自擂的，一旦失败了他们又是最懦弱最卑鄙的人。千万不要相信一个不在你面前的日耳曼人，可是千万不要怕一个跟你面对面的。这方面只有这些要说。明天的战斗大部分是在树林子里，从各方面来看敌人一定是紧紧地挤在一起，没地方转动。一直向他们冲过去，不用理会他们的标枪，立刻冲到他们跟前去。刺他们的脸：他们最恨被人刺脸。”

赫尔曼很小心地选择了这个战场：这是一块狭长的平原，夹在威悉河跟一条长满了树木的小山脉之间。他要在平原窄的那头打，背后有又高又大的橡树和桦树林子，右边临河，左边靠山。日耳曼人分成了三个支队。第一支队是当地部落里的青年标枪队，他们进入平原抵住罗马领头的队伍，这大概是法兰西辅助部队，他们得把法兰西人堵回去。等到罗马支援队伍到来，他们就不打，假装吓得逃走。罗马人就向着树林子进军，在这个节骨眼埋伏在山上的第二支队（由赫尔曼自己部落的人组成）就冲下山来攻他们的两翼。这能造成混乱局面，第一支队就回来，跟第三支队——当地部落里有经验的中年人，紧密结合，把罗马人赶到河里去。这时日耳曼骑兵就从山后绕出来攻击罗马军的后路。

如果赫尔曼指挥的是有纪律的军队，这个战略计策真是不错。但是一切都搞得荒谬可笑，完全错了。日耳曼尼库斯的战斗命令如下：第一，两团法兰西人重级步队在河翼，两团日耳曼人组成的辅助队在山翼，随后是步兵弓箭手，随后四团正规军，再随后才是日耳曼尼库斯带着两连卫队跟正规骑兵队，跟着又有四团正规军，后边才是法兰西人组成的骑兵弓箭手，最后是法兰西人轻级步队。日耳曼人组成的辅助队沿着山脚前进的时候，赫尔曼在一棵柏树顶上看着呢，他侄子站在树下听令，赫尔曼兴奋地对他侄子说：“那不是我那个叛徒兄弟吗！不能叫他活着离开这个战场。”他那个笨侄子站出来大喊：“赫尔曼下令，立刻进攻！”他带着半个部落冲下山去，赫尔曼好不容易才拦住了其余的人。日耳曼尼库斯不等他们冲到弗拉维亚斯的队伍就立刻派出正规骑兵去攻打这些傻瓜的两翼，并且叫法兰西骑兵弓箭手去切断他们的退路。

同时，日耳曼方面的前锋支队从树林里出来了，但是罗马骑兵冲锋把赫尔曼他侄子带的人追回去，正好顶头冲进这个支队来，他们一害怕，也跟着跑回去了。日耳曼第三支队，主力部分，也从树林子走出来，按照他们的安排，这时候前锋队就应该停下，转回身去打。但是这前锋队只想逃开罗马骑兵：他们通过自己方面的主力队跑回去了。正在这个当儿，一个让罗马人最快乐的预兆发生了——八只苍鹰，被战斗吓得从山上飞出来，在平原上空飞翔，大声叫着，往树林里飞去。日耳曼尼库斯喊：“跟着那些鹰！跟着那些罗马鹰！”整个部队接上去喊：“跟着那些鹰！”同时，赫尔曼率领着他其余的人也在冲锋，突击了步兵弓箭手，杀了不少；可是后卫队法兰西重级步兵转回来援助弓箭手。赫尔曼的一万五千人要是打垮法兰西步兵，就在罗马前锋和主力之间插进一个有力的楔子，也许还能挽救这场大战。但是向前进的大部分正规步队的盔、甲、盾牌、兵刃把太阳光反射到日耳曼人的脸上，使他们失掉了勇气，大多数逃回山上去。赫尔曼重新集合了一两千人，可是不够，这时候两班正规骑兵已经冲锋回来，夹杂在逃亡者中间，把赫尔曼上山去的退路切断了。他怎么样跑掉了是个谜，大家相信他飞马跑向树林，跑过了正在进军去攻打树林的日耳曼人组成的辅助队。他就大声喊叫：“让开路，畜生们！我是赫尔曼！”没人敢杀他，因为他是弗拉维亚斯的哥哥，弗拉维亚斯就会觉得为了他家庭的荣誉非报仇不可。

那不是打仗，简直成了屠杀。日耳曼方面的主力两翼被围，被迫向河边退去，许多人要游过河去了，可没都过去。日耳曼尼库斯把他第二战线上的正规步兵推进树林去搜索日耳曼散兵，这些散兵在那儿等着，盼望着这场战斗忽然由败转胜。（弓箭手们大显身手，把藏在树上的日耳曼人射下来。）一切反抗都成了过去的事。从早上九点到下午七点天黑时候，这场大屠杀一直在进行。战场周围十英里之内，在树林里，平原上，到处是日耳曼人的尸体。俘虏之中包括赫尔曼和弗拉维亚斯的母亲。她哀求饶命，说她总是劝赫尔曼放弃对罗马征服者这种无用的反抗。现在，弗拉维亚斯的忠心有了保证了。

一个月之后，在易北河边的树林里又打了一仗。赫尔曼选了一处埋伏，做了一些部署，要不是几个小时以前日耳曼尼库斯听见从他那儿来的逃兵把一切说出来，这条计策可能很有效果。现在呢，不但罗马人没被迫到河里去，反而是日耳曼人被追得逃到树林去了，在林子里他们挤得太紧，不能用他们平常边打边跑的战术——树林那边是一大片泥沼，他们退到那里，眼看着成千上万的人陷进去，拼命地喊着叫着，终于不见了。赫尔曼本人在上一场战斗里受了箭伤，这次没在前边领头。但是他在林子里还是尽力顽强战斗，偶然遇上他兄弟弗拉维亚斯，就用标枪把兄弟刺了个透心凉。他从一堆生草丛跳到另一堆上，身手灵活非凡，加上运气特好，一会儿就逃出泥沼去了。

日耳曼尼库斯树立起一个巨大的日耳曼武器战利品纪念塔，在上头雕刻着：“提贝里乌斯皇帝的军队征服了莱茵河跟易北河之间的部落们，谨将纪念他们胜利的战利品奉献给大神朱庇特，战神马尔斯和神灵奥古斯都。”没提他自己。这两场大战的伤亡总数没超过两千五百。日耳曼人至少得死了两万五千。

日耳曼尼库斯认为他这一年的军事行动够多了，就叫他一部分军队由陆路回莱茵区，其余的跟他上交通船。之后，不幸的事件发生了：舰队起锚不久，忽然从西南方来了大风暴雨，把舰队吹得四散八方。许多船沉入海底，只有日耳曼尼库斯自己的船开到了威悉河口，他怪自己，说这是第二个维勒斯，损失了整个罗马军队。他的朋友们好不容易才把他拉住，没跳到海里去与队伍同死。然而，几天之后，风向转北，吹散的船们一只一只地回来了，大多数没有桨，好些个没帆，把人们的披风撑起来当帆用，损失不太重的船轮流着拖那些刚刚能漂着不沉的船。

日耳曼尼库斯叫人赶快修船身，派出所有的好船去附近各孤岛上去搜寻没死的人。寻到的许多人都快饿死了，以海中贝壳类动物和被水冲到岸上的死马为食。还有许多从远一点儿的海岸回来；那里的当地居民最近被迫做了罗马的联邦，对他们很尊敬。也有二十来船人从远远的大不列颠回来了，那地方自从二十年前被恺撒大帝征服以后，一直是由肯特王和苏塞克斯王送来他们所纳的一点点贡。最后，失散的队伍只有四分之一没回来。几年之后他们中的二百个人又在不列颠中部被找到了。从铅矿把他们救回来，他们在铅矿是被迫工作的劳工。

日耳曼人听到这场灾难的时候，他们认为是神灵替他们报了仇。他们拆掉战场纪念塔，甚至讨论起进军罗马的事儿来了。但是日耳曼尼库斯忽然又来攻打，派了六连步兵、一百班骑兵来打威悉河上流的部落，同时他自己带着八十连步兵，另外一百班骑兵去打莱茵与威悉河下流中间的各部落。两方面都获得了全胜，有一件比杀死几千日耳曼人更好的事情，是找到了第十八团的鹰麾，从一个树林中间地下庙里把鹰麾胜利地举回来。只有第十七团的鹰麾还没寻回来，日耳曼尼库斯向他的队伍保证，要是明年他还当司令的话，就把那一个鹰麾也找回来，这时候，他带他们行军回到冬季营地去了。

提贝里乌斯写信催他回来举行凯旋大典，给他凯旋的法令已经下过了，说真的，他在那里做的事情可够多啦。日耳曼尼库斯回信说，他不把日耳曼完全打垮就不满足，现在用不了几场战斗就行了，还要把第三个鹰麾得回来。提贝里乌斯又写信去说，即使换到了这样伟大的胜利，罗马还是损失不起这么大的伤亡。他说他并不是批评日耳曼尼库斯的将才，因为他每一场战斗都是最能节省人力减少伤亡的，不过，战斗和海上风暴加起来的损失，也等于整整两团人了，罗马损失不起这么多呀。他提醒日耳曼尼库斯，奥古斯都曾经派他到日耳曼去了九次之多，所以他说的并不是没有经验的话。他的意见是即使杀十个日耳曼人也不值得牺牲一个罗马兵的性命。日耳曼就像个九头蛇你砍掉的头越多他长出来头越多。对付日耳曼最好的办法是挑拨他们部落之间的嫉妒，在相邻的部落酋长中酝酿战争，鼓励他们互相残杀，不用外来的帮助。日耳曼尼库斯又回信请求再给他一年的时间去完成日耳曼的工作。但是提贝里乌斯告诉他，要他在罗马做执政官，同时触到他最敏感的一方面，说他应该记得他兄弟卡斯特。现在只是在日耳曼还有重要的战争，如果他坚持自己都打到战争完全结束，卡斯特就没有机会赢得一场凯旋，或者大元帅的头衔了。日耳曼尼库斯不再坚持己见，回信说提贝里乌斯的话就是他的法律，他一有接替的人就立刻回来。

第二年（公元17年）初春他回来了，庆祝了他的凯旋。整个罗马的居民都到城外二十英里去欢迎他。为了纪念得回鹰麾在农神庙附近建起了一座伟大的凯旋门。凯旋游行大队从门下走过去。许多车上堆满了从日耳曼庙宇抢来的战利品跟敌人的盾牌和武器；另外许多车上载着由活人扮演的静态画面，代表各个战场上的战斗，或是日耳曼河神、山神等被罗马兵降服的。斯鲁尼达跟她的孩子在一辆车上，脖子上套着绞刑绳，后头跟着长长的一串战俘，都戴着手铐子。日耳曼尼库斯戴着花冠乘着他的战车，他夫人阿格里皮娜坐在他的旁边，五个孩子尼禄，德鲁苏斯，卡里古拉，小阿格里皮娜和朱西拉坐在他后边。自从奥古斯都在阿克蒂恩大战胜利的凯旋之后，日耳曼尼库斯比任何凯旋大将军所得的掌声都更多更热烈。

我没参加这场盛典。世界之大我可偏偏在迦太基！日耳曼尼库斯回来之前一个月，莉薇娅给我送来一个条子，叫我准备到非洲去一趟。迦太基给奥古斯都建了一座庙，需要一个皇族去主持献庙典礼，我是唯一个能匀出来派去干这件事的人。典礼怎么样执行，我的行动应该怎么样，都会有人好好地帮我讲清楚，希望我别在非洲外省又去出丑。我立刻猜着了为什么把我派出去。谁也用不着去呢，因为那个庙还得三个月才盖成。只是要把我撵开而已。日耳曼尼库斯在罗马城的时期不许我回来，我的家信都一定被拆看了。所以我根本没有机会把我肚子里长期为他藏下的话告诉他。另一方面，日耳曼尼库斯要跟提贝里乌斯谈的，现在谈了。他告诉提贝里乌斯说，他知道波斯蒂尤默斯被放逐是由于莉薇娅的残酷阴谋，他有确凿的证据。莉薇娅不应当再管国家大事。波斯蒂尤默斯后来的非法行动并不能证明她的行为是对的。面对不公平的被监禁他自然要逃。提贝里乌斯听了这些话假装大吃一惊，他说他不能忽然叫他母亲丧失名誉，造成公开的大丑闻：他能私下里判她的罪，就逐渐把她的权力取消。

其实，他立刻去见莉薇娅，把日耳曼尼库斯对他说的一字不漏完全告诉了莉薇娅，他自己加上说，日耳曼尼库斯是个可笑的傻瓜，不过，他说得很认真，他在罗马和军队里又都是非常受欢迎的人物，也许最好是莉薇娅去说服他，叫他相信他说的那些罪她都没犯过，除非是她觉得这么办太失身份。他还说他会尽快地把日耳曼尼库斯派出去，也许派到东方去。他也要在元老院再提起封她国母的事，这个称号是她应得的。他用的正是跟她对劲的方法。他还这么怕她，告诉她这么多事情，她觉得很高兴，说他是个孝顺儿子。她起誓说她没诬告波斯蒂尤默斯：这件事可能是阿格里皮娜编造的，日耳曼尼库斯就盲目听信她，她也要怂恿他篡帝位。她说，阿格里皮娜的计划无疑地是在他们母子之间挑拨是非。提贝里乌斯拥抱了她，说，虽然有时候他们之间可能有些小小不同的意见，但是什么事都不能打破他们之间的密切关联。莉薇娅叹了一口气，她现在老了——七十多岁——开始觉得工作太累：也许他可以不用叫她做什么工作，只在派任官职、下法令这样重要事项问她一下吧。如果他在重要公文上免去把她的名字写在他的前头，她也不恼，她不愿意叫人们说他是在她的监护指导之下。她说他越早说服元老院封她那个称号她越喜欢。这好像是言归于好了，但是谁也不相信谁。

提贝里乌斯提名叫日耳曼尼库斯在执政官之中跟他的地位同等，也告诉日耳曼尼库斯他已经说服了莉薇娅从公家事务中退休，然而，在形式上他还假装着去请问一声。日耳曼尼库斯好像满意了。但是提贝里乌斯心神不安。阿格里皮娜不大搭理他，他也知道日耳曼尼库斯跟她是一条心，他不能相信他们继续忠于他。况且罗马的许多事情像日耳曼尼库斯这样的性格自然不喜欢。先说那些告密分子吧。既然莉薇娅不给他用那些犯罪档案，又不叫他分掌她那效率非常高的密探网——差不多每个重要家族每个重要机构都有她雇的一个密探——他只好采用另外一个方法。他定了一条法令，任何一个人被发现犯了叛国或侮辱奥古斯都神灵的罪，他的家产没收之后就分给告发他的那些人。叛国阴谋不如侮辱奥古斯都神那么容易证明。第一个侮辱奥古斯都神的案件，是一个爱说笑话的人，一个年轻的掌柜的，在市场上他刚巧站在提贝里乌斯的旁边，一伙出殡的过来了。他跳上前去在死人的耳朵里说了几句话。提贝里乌斯好奇，想知道他说的是什么。那个人说，他是请那个死人在地下遇到奥古斯都的时候告诉奥古斯都他留给罗马人的遗产还没给人们呢。提贝里乌斯把那个人抓起来，因为他说到奥古斯都说得好像是个鬼，不是神，处了他的死刑，提贝里乌斯说把他送到地下去证明他的错误。然而，一两个月之后，他把遗赠都全数给了人们。关于这样一个案子，提贝里乌斯也许有点儿道理，但是后来说了奥古斯都最不关紧要的一点话也会把人当死囚来审。

一帮职业密探勃然兴起，指出一个人惹恼了提贝里乌斯，他们保险能弄出一件案子来控告这个人。因此，根据真正罪过记录的罪犯档案成了无用的废品。西杰纳斯是提贝里乌斯和那些坏蛋的中间人。日耳曼尼库斯回来的前一年（公元16年），提贝里乌斯派了密探去做一个名叫利博的青年的工作，利博是庞贝的曾孙，也是阿格里皮娜的表弟。西杰纳斯警告提贝里乌斯说利博是个危险人物，曾经说过他的坏话。但是提贝里乌斯在这个阶段还很小心，对他不敬还没定成可以控告的罪行，所以他得制造别的罪名控告他。提贝里乌斯为了掩盖他自己和思拉希勒斯交往的关系，他把罗马的星相家，魔术家，算命的，圆梦的全部撵出城去了，有些这样人还秘密地留在罗马，他下令禁止人去请教他们。有几个留下来是经过提贝里乌斯默许的，条件是他们下神或算命的时候屋里得先藏下一个皇家密探，一个变成了职业密探的议员怂恿利博去上这么一个圈套，算命去。他的问题都被藏着的密探记下来。他的问题都不是什么反叛性质，只是愚笨而已：他问他能发多大财，有没有希望成为罗马的头等人物，等等。在审判他的时候出现了一件伪造的公文，据说是一个奴隶在他的卧房里找到的——一张名单，像他的手迹，皇帝全家的人，领导议员们，每个名字旁边都写着奇怪的加勒底文或者埃及文。向魔术师问难的罪名是放逐，可是自己当魔术师的罪名是死刑。利博不承认这名单是他写的，奴隶作证，连在酷刑之下也不够定他的罪：奴隶作证只有在乱伦罪案中算数。没有自由仆人做证人，因为利博的仆人不肯出来做不利于他的见证，也不能用刑法逼着一个自由人招供。然而，听从了西杰纳斯的指点，提贝里乌斯定了一条新法律，一个人要是被告犯了大罪，公共事务管理员可以贱卖他的奴隶，这样一来就可以叫他的奴隶作证，酷刑逼供也行了。利博找不到一个律师敢替他辩护，他看到他是没有活路了，就请求暂时停止审判，等到第二天再审。他的请求批准之后，他回家去自杀了。即使如此，在元老院里告他的案子照样进行，好像他还活着似的，控诉他的一切罪名都被证实了。提贝里乌斯说可惜这个傻小子自杀了，不然，他会替他调解免他一死。利博的家产分给他的继承人们，其中有四个议员。这种丑剧奥古斯都在位的时候是决不会出现的，但是在提贝里乌斯治下演了又演，花样翻新。只有一个人公开地提出抗议，这个人是卡尔珀尼亚斯·派索，他在元老院站起来说他实在讨厌城里政治上鬼鬼祟祟的气氛，腐化败坏，以及议员被雇用做密探的丑态，他要离开罗马，到意大利一个遥远角落的乡村去隐居。说完就走出元老院去了。这段讲话给了议员们一个深刻的印象。提贝里乌斯派了个人去叫卡尔珀尼亚斯回来，等他又回到他的座位上以后就告诉他，如果发生了什么不公平的事情，在提问题的时间之内任何议员都有提出意见的权力。他还说，在世界上空前的伟大帝国的首都政治上免不了有人捣鬼。卡尔珀尼亚斯是建议他们没有赏就不出头告发吗？他说他佩服卡尔珀尼亚斯的热诚思想和独立风格，并且很羡慕他的天才。在罗马利用这些高贵的资质去促进社会和政治道德，不是比埋没在亚平宁山脉什么倒霉的小村里与牧人和土匪为伍更好吗？他这么说，卡尔珀尼亚斯只得留下来。不久，他就显出他的热心和独立来了，他把老巫兰尼亚传到法庭，因为一些画儿和雕像她欠了他一大笔款子：卡尔珀尼亚斯的姐姐死了，卖了东西。巫兰尼亚看了传票，是叫她立刻在债务法庭报到，她叫她那抬轿子的一直把她抬到莉薇娅的皇宫里去。卡尔珀尼亚斯跟在她后头，在皇宫的大厅上见到莉薇娅，莉薇娅叫他出去。卡尔珀尼亚斯很小心但是也很坚决地请求原谅，他说巫兰尼亚必须服从传票，除非是她病得重了不能去，现在她显然没病，一旦传票下来了，连灶神庙的修女也不能不到庭。莉薇娅说她的行为是对她本人的侮辱，她儿子，皇帝，知道怎么样给她报复出气。提贝里乌斯被请来了，他就尽力打打圆场，告诉卡尔珀尼亚斯，那位巫兰尼亚忽然接着传票可能吃了一惊，她一定是要等一下儿，自己镇静了立刻就去。又告诉莉薇娅这件事准是个误会，卡尔珀尼亚斯一定不会不尊敬她，又说他要亲自去法庭，保证巫兰尼亚有个能干的辩护人和一个公平的审判。他离开皇宫跟卡尔珀尼亚斯一起往法庭走，一边走一边闲谈。朋友们劝卡尔珀尼亚斯别起诉了。他说不行，他是旧派思想：别人欠他的钱他喜欢别人还给他。审判根本没开庭。莉薇娅派了个人骑着马来追他们，马褡裢里装着全部欠款，都是金币：卡尔珀尼亚斯和提贝里乌斯还没走到法庭门口他就追上来了。

我在写关于密探们，跟他们对罗马生活道德败坏的影响和法律腐化的事。我要记下来，日耳曼尼库斯在罗马期间法庭里连一件侮辱奥古斯都或是阴谋叛国的案子都没有，密探们都受了警告，叫他们一个字都不要说。提贝里乌斯摆出他最好的嘴脸，在元老院里讲话简直是坦白爽直的模范。西杰纳斯退到幕后去了。思拉希勒斯离开罗马到卡普里岛上提贝里乌斯的别墅里藏着去了。提贝里乌斯好像除了诚实的纳瓦以外没有知心的朋友，他常去请教纳瓦。

我怎么也不能喜欢卡斯特。他是个嘴里不干不净，心狠手毒，脾气泼辣，放荡无度的家伙，他的性格在斗剑的时候看得最清楚，他最喜欢看对手受伤流血，并不欣赏对手的技术或勇气。不过，我得说，他对日耳曼尼库斯真好极了，好像同日耳曼尼库斯在一起叫他改换了另外一副心肠。城中各派人物想迫使他们两个人站在敌对的地位上竞争继承皇帝宝座，但是他们两个不管在什么场合之下总没鼓励过这种人。卡斯特以兄弟友爱和关怀对待日耳曼尼库斯跟日耳曼尼库斯待他完全一样。卡斯特不完全是个胆小鬼，他其实是个政客，不是个军人。东德的几个部落抵抗赫尔曼的西德联军打那一场血战的时候，东德请求援助，卡斯特被派去了，他用诡计把波希米亚和巴伐利亚两个部落也卷入战争。他执行了提贝里乌斯的政策，鼓动日耳曼人自己消灭自己。东德的教士之王叫马尔博迪尤厄斯（意思是“在湖底走的人”）逃到卡斯特的营盘来请求保护。马尔博迪尤厄斯安全地退到意大利，东德既然是立下誓言永远要做罗马的同盟，他就在罗马做了十八年的人质，担保东德守规矩。东德民族比西德的更厉害更强壮，幸亏他们没有跟日耳曼尼库斯打仗。赫尔曼打败维勒斯成了民族英雄，马尔博迪尤厄斯很嫉妒他。为了不让赫尔曼成为全日耳曼的大王（这是他的野心），马尔博迪尤厄斯拒绝帮助他抵抗日耳曼尼库斯，连开另外一条战线来牵制一下也不肯。

我常常想到赫尔曼。他是个出色的人物，有他自己的作风，虽然很难忘掉他用奸计害了维勒斯，但是维勒斯做了招惹叛变的事，赫尔曼跟他的人却是为解放而斗争。他真是看不起罗马人。他们不懂除了我父亲和我哥哥以外罗马军队在维勒斯，提贝里乌斯，以及其他每一个将军麾下，那严肃的军纪跟干脆做奴隶没有什么分别。他们看到鞭刑可大吃了一惊。他们认为发给每个兵一天多少饷银而不是应许他们光荣和抢劫战利品，这个制度简直太卑鄙了。日耳曼人的性道德一向是很纯洁，可是罗马军官经常公开地做出不道德的行为，要是在日耳曼有人干这种事被人发现了——很少有这样的事——他们会把两个犯人扔到泥塘里，上面盖上栅栏憋死他们。说到胆子小，所有未开化的人都是胆小鬼。有一天日耳曼人有了文化那才是判断他们胆子小不小的时候。他们好像特别紧张特别爱吵架，我不能断定在短期之内他们能不能成为真正的文明人。日耳曼尼库斯说没有希望，他的消灭政策是不是正确（一定不是罗马对付边境民族的政策）要看第一个问题的答案是什么。当然，被掳去的鹰麾必须夺回来，还有，赫尔曼打败维勒斯之后，攻克全省的时候手下没留一点点儿情；再说日耳曼尼库斯是个最有人情最讲人道的人，他挺不喜欢大屠杀，他确定有最好的理由才下这样的命令。

赫尔曼没死在战场上。当马尔博迪尤厄斯逃亡出国之后，他想他做全日耳曼大王的道路清出来了。但是，他看错了：连他本族的大王他都做不成，他们部落是个自由民族，酋长没权下命令，只能领导，劝告和说服。一两年之后，有一天，他试了试像国王那样下命令。他的家人本来对他都是忠诚热爱，现在可愤慨万分，他们事先连商量都没，就拿着兵器一起向他冲过去，把他砍成了许多块。他死的时候三十七岁，比我哥哥日耳曼尼库斯，他最大的敌人，早一年出生。

注解：

[1]　斯鲁尼达，赫尔曼之妻。

第二十章

我在迦太基住了差不多一年。（那一年李维死了，死在帕多瓦，他心爱的地方。）旧迦太基已经毁成平地，现在这是个新城，奥古斯都所建，位于半岛的东南，注定了是非洲第一大城。（公元18年）这是自从我婴儿时期以后，我第一次到意大利本土外。我发现这儿气候不适宜，当地非洲人野蛮得很，居住在那儿的罗马人愚蠢，爱争吵，满身铜臭，又跟不上时代；大堆大片不认识的虫子，爬着飞着，讨厌极了。我最想念的是长着野树林的乡下地方。但是，在特里波利那种植得很有规律的无花果、橄榄果园跟麦地，与那寸草不生，只有石头、荆棘的沙漠之间，什么协调的东西都没有。我住在总督家里，佛瑞亚斯·卡米勒斯，我亲爱的卡美利亚的叔父，我已经写过一些他的事了，对我非常厚道。他告诉我的第一件事就是我那篇《巴尔干总论》在那次出征对他多么有用，他说我编写得那么好，应该受奖。他尽一切力量帮着我把献庙典礼弄好，并且严格要求省里人们做到他们对我应有的尊敬。他非常殷勤地带我去参观名胜古迹。这个城市跟罗马的贸易发达得很，不但出口大量粮食和油，也出口奴隶，颜料，海绵，金子，象牙，乌檀木，还有竞技大会所用的野兽。但是，我在这地方没事可做，佛瑞亚斯提议说，趁着我在这里，搜集写一部迦太基通史的材料，可真是件好事。在罗马所有的图书馆也找不到这么一本书。旧城的档案最近落到他手里，这是当地人在旧城废墟上挖掘宝藏发现的，他说要是我想用这些档案，就算我的了。我告诉他我不懂腓尼基语言，他说只要我有兴趣，他可以叫他的一个仆人把那些重要的手稿翻译成希腊文。

写历史这个主意我喜欢极了：我觉得历史对迦太基人一向是不公平的。我利用闲时对旧城做了研究，也熟悉一下这个国家大体上的地理情况。我也学习了腓尼基语言的基本原则，能看简单的碑文和铭文，也能看懂从罗马方面描写布匿战争的作家们所用的几个腓尼基字。我回到意大利以后开始写这本书，跟我的伊特拉斯坎历史同时写。我喜欢同时做两件事：做腻了这一件我就做那一件。也许我是个过于小心的作者。关于一个题目必须要有任何一点儿查到别种资料的可能性，只抄写古代作家我就不满足了，尤其是在政治上有反对派的作家所写的东西。因此，这两部历史让我忙了二十五年，要是我不那么认真，一两年就能写完一部。我写下来的每一个字都是我读了几百字的结果，到了最后我成了一个挺不错的伊特拉斯坎语和腓尼基语学者，好几种别的语言和方言我也知晓一二，如努米迪亚文，埃及文，欧斯文，腓利斯文都是。我先写完了迦太基通史。

献庙典礼举行了，一点儿错也没出，不久以后，佛瑞亚斯忽然又得去上战场，用省里仅有的军事力量——仅仅一团——去对付泰克法利纳斯。第三团带着两三连辅助队和两班骑兵。泰克法利纳斯是个努米迪亚酋长，原来是罗马辅助军队的逃兵，而且是个非常有成就的土匪。他最近在他国内用罗马陆军作模范建立起来了一支军队，他跟摩尔人订了联盟，为的是从西边来侵略这个省。这两支军队一共算起来人数大大地超过了佛瑞亚斯的，至少是五比一。两军在城外五十英里的旷野对阵，佛瑞亚斯必须做决定，是进攻中路那两团受过部分训练的军队呢，还是进攻两翼那些完全没受过训练的摩尔兵。他派骑兵和辅助队，大部分是弓箭手，去斗摩尔人，就跟他的一团正规军一直向着泰克法利纳斯的努米迪亚人进军。我在五百步外一座小山上观战——我骑着个骡子出去的——我想，在那次以前和从那次以后，我从来没有那样以自己是罗马人而自豪。第三团进军阵式严整：简直像在战神广场上演礼操一样。他们排成三条战线进军，每个之间有五十步的距离。每条战线有一百五十横队，每队都是八个横排，努米迪亚人停步，摆出守式。他们有六横排，每排的宽度与我军相等。第三团一下儿都没停一直向他们走去，走到离他们十步远第一排才把标枪投出去好像银雨一样。然后他们拔出剑来攻上去，盾对着盾。他们把敌人的第一排长枪手推到第二排去了。他们打开这一条新战线，马上又投出一阵标枪——每个兵带着一对。然后罗马支援队进军到他们前头去，给他们机会整整队。很快，我就又看到一阵标枪，一齐投出，闪闪发光向着努米迪亚人的第三排飞去。摩尔人在两翼被弓箭手射得头昏眼花，看见罗马人深深地攻进中路去了。他们大声嚎叫起来，好像已经打败了似的，四散奔逃。泰克法利纳斯拼命打了个后卫战才能回到他的营盘。这场胜利的记忆中我只有一点不愉快，那是在庆功宴上：宴会当中佛瑞亚斯的儿子斯克利博尼纳斯讽刺我对军兵的“精神援助”。他这样做主要是叫人注意他自己的英勇，他觉得人们夸他夸得不够。后来佛瑞亚斯叫他来找我请求原谅。元老院投票通过，赠给佛瑞亚斯胜利奖品——自从四百年以前他祖先卡米拉斯救了罗马以后，他是他们家第一个在军事上荣获勋章的人。

我终于被召回了罗马的时候日耳曼尼库斯已经到东方去了，元老院选举他做东方诸省的最高总司令。跟他去的是阿格里皮娜和八岁的卡里古拉。几个大点儿的孩子都留在罗马跟着我母亲。虽然日耳曼尼库斯对于不能完结日耳曼战争非常失望，他决定尽量利用这个机会，去访问文学历史上有名的地方。他访问了阿克蒂恩海湾，看到了奥古斯都献给阿波罗大神的纪念堂，也看了安东尼的军营。

他是安东尼的外孙子，这地方使他又凄凉又喜爱。他给小卡里古拉讲那次大战的时候，这孩子傻笑着插嘴说：“对了，爸爸，我祖父阿格里珀和我曾祖父奥古斯都都把你祖父安东尼好一顿打。你不害羞，还告诉我这个故事，我真觉得奇怪。”这是近来卡里古拉对他父亲说话无礼的许多次之一，日耳曼尼库斯决定对待卡里古拉只有一种方法，就是规矩严，处罚重。

他访问了名城底比斯，参观了品达尔出生的屋子，也去了利斯波斯岛，看了萨福的坟墓。在岛上，我又有一个侄女儿降生了，他们给她起了这个倒运的名字朱莉亚。不过我们总是叫她丽斯比亚。然后他访问了拜占庭、特洛伊和小亚细亚的希腊名城。从米立塔斯他给我写了一封长信，描写他的旅游充满了热情和兴趣，对于从日耳曼调回来显然是不再有什么遗憾了。

同时罗马的事情又回到日耳曼尼库斯做执政官以前的情况去了；西杰纳斯又鼓动起提贝里乌斯。他报告了在一个私人晚宴上日耳曼尼库斯说的一句话，那天他有个密探也在座，大意说东方的军队大概需要彻底整顿一番，好像整顿莱茵方面的军队一样。日耳曼尼库斯是说了这句话，但是他的意思是这些军队可能被劣等军官用错误的手法管理，像那些莱茵驻军一样：一有机会他就要重新考虑那些军官的地位。西杰纳斯给提贝里乌斯讲这句话的意思，他说为什么日耳曼尼库斯拖了这么久还不夺权，这是因为他不能指望东方军队爱戴他。现在他去争取他们的好感，许他们自己选队长，送给他们礼物，完全像他在莱茵区搞的一样。

提贝里乌斯慌了，觉得最好是去跟莉薇娅商量：他确信她会跟他合作。她立刻就知道该怎么办。他们派了个叫格内厄斯·派索的人去做叙利亚省的总督——这个地位让他在日耳曼尼库斯之下有权控制东方的大部分军权。并且私下告诉他如果日耳曼尼库斯干涉他的政治、军事的安排，他确定会得到他们母子的支持。这个人选狡猾得很。格内厄斯·派索是得罪过莉薇娅的那个卢修斯·派索的叔叔，他是个倔老头子，二十五年以前奥古斯都派他去西班牙做总督，他又残酷又贪婪，西班牙人恨死他了。他如今欠下一屁股债，在叙利亚除了挑逗激怒日耳曼尼库斯以外他可以随心所欲，他要去再发一笔大财，代替他在西班牙弄到的、早已花光的钱，他不喜欢日耳曼尼库斯因为他又严肃又虔诚。他叫日耳曼尼库斯迷信的老太婆，可又非常嫉妒他。

日耳曼尼库斯访问雅典的时候为了表示尊敬这座城光荣的历史，他只带着一个卫兵出现在城门口。在一个为他举行的欢迎会上他热诚地作了一长篇演讲，颂赞雅典的诗人，军人和哲学家。现在，派索去叙利亚经过雅典，因为不是他那省的地方，他并不想对雅典人有礼貌，完全不像日耳曼尼库斯那样。雅典人也没想对他有礼貌。有个人叫西奥非勒斯，是派索的债主之一的弟弟，因为他伪造文件后经过城市会议投票通过，判了死刑。派索以个人情面请求免了他的死罪，被拒绝后气得他大瞪眼：要是免了西奥非勒斯的罪，他哥哥也一定会把债欠一笔勾销。他恶狠狠地讲了一场话，说现代雅典人没有权力认为他们自己跟伯里克利、柏拉图、埃斯基勒斯时代那些伟大的雅典人是一种人。多次战争屡次大屠杀，把古代的雅典人完全消灭了，现在的这些人都是杂种，退化的，奴隶的后代。任何罗马人奉承他们，说他们是那些古代英雄的后裔，就是把罗马的名声降低；至于他本人呢，他决不能忘记在内战期间雅典人声明了他们反对伟大的奥古斯都却支持那个卑鄙的叛徒安东尼。

然后，派索离开雅典，坐船到罗得岛去，这是去叙利亚的途中。日耳曼尼库斯也在罗得呢，正在访问那儿的大学。派索在雅典大讲演，显然是针对着他说的，报告比派索先到了罗得。远远看到派索的船了，忽然一阵风暴刮起来。两只较小的船眼看着沉下去了，第三只派索坐的那船桅杆断了，被风刮到北边岬角的石头上去了。除了日耳曼尼库斯，谁不是撒手不管叫他去听天由命呢？但是日耳曼尼库斯派出两只人手众多的军舰，拼命地划去，刚好在破船碰到石头上之前到了那儿，把它救出险拖回港口去了。除了这个腐化不堪的派索，谁能不对救命恩人终生感激爱戴呢？但是派索竟然抱怨说日耳曼尼库斯拖延救援，拖到最后一分钟，去得太晚了；他在罗得一天也没停，海上风浪还很凶，他就开船走了，为的是比日耳曼尼库斯早到达叙利亚。

他一到安提亚克马上就开始彻底整顿军队，所做的事跟日耳曼尼库斯打算做的完全相反。不但不开除那些又懒惰又蛮横的队长，反倒把好军官都降了级，派上他所喜欢的恶棍去补这些缺——讲好了，这些恶棍在这个职位上弄到多少钱都得分给他一半儿，其他他什么都不问。这样一来，叙利亚开始了他们倒霉的一年。城里开铺子的、乡下农民一律都得给当地队长“保护费”；要是他们拒绝付费，夜晚就有蒙面强盗来把他们的房子烧掉，杀死家人。开头有好些城里的各种商会、乡下的农会，等等，向派索来控诉这种恐怖分子。他总是应许立刻调查，可是根本没有实行；那些来起诉的人总是在回家的路上被打死。他们派了个代表团到罗马去私下里问西杰纳斯，提贝里乌斯是不是知道这个情况，如果知道，他是不是赞成。西杰纳斯告诉省里的来人提贝里乌斯没有得到任何消息。不过，他无疑地一定会应许调查调查，派索已经替他们做了调查，不是吗？他说也许最好的方法是付保护费，要多少付多少，而且一声不响才好。这期间叙利亚军纪的水平降到不能再低了，泰克法利纳斯的土匪队跟他们比都成了效率高、忠于职守的模范了。

代表团也到罗得来见日耳曼尼库斯，他听见他们说的简直要吐，而且大为惊奇。他最近经过小亚细亚，担当起一个调查的任务，所有控诉弊政的他都亲自去查，什么地方官非法压迫人他就撤他们的职。现在他给提贝里乌斯写了一封信，报告派索的行为，也说他应该起身到叙利亚去；并且请求批准，即使只有一两项控诉是真的，也要撤掉派索，换上好人。提贝里乌斯回信说他也听到一些怨言，但是都没根据，好像还是蓄意攻击；他相信派索是个又能干又公平的总督。日耳曼尼库斯并没有疑心提贝里乌斯不诚实，他对提贝里乌斯的看法，是脑筋简单容易上当，现在他觉得这更证明了他的看法是对的。他后悔写了信去请准，他应当立刻自己去做。现在他又听到一个对派索严重的控诉，说是派索跟亚美尼亚废掉的国王沃诺奈斯同谋，要把他复位，这个废王在叙利亚避难呢。沃诺奈斯富极了，他带着亚美尼亚国库跑到叙利亚来，所以派索希望做成这笔好买卖。日耳曼尼库斯立刻到亚美尼亚去，召集了一个贵族会议，用提贝里乌斯的名字亲手把王冠放在他们选作国王的人的头上。然后他下命令叫派索带着两团人到亚美尼亚来给友好邻国祝贺新王就位：或者，他有要紧的事不能分身，就派他儿子来。派索自己不去，也没派他儿子去。日耳曼尼库斯访问了外国各省，与各小国联了盟，把事情都办妥之后，就来到叙利亚，在第十团的冬营里，见到了派索。这次见面时也有几个别的军官在场，因为日耳曼尼库斯不要让提贝里乌斯听关于这次谈话的谎报。他开始用尽可能温和的声音叫派索解释为什么不服从命令。他说要是没有理由，而只是个人的敌意和无礼，如他在雅典演讲，在罗得说的那些忘恩负义的话，他就要写一篇严厉的报告给皇帝送去。他接着说，军队在和平时期，驻扎在又健康又受欢迎的营地，他发现第十团的情况出奇的肮脏和没有纪律。

派索笑了：“对了，他们真是一群肮脏货，不是吗？要是我把他们派去亚美尼亚代表伟大强盛的罗马，亚美尼亚人会怎么想呢？”（“伟大强盛的罗马”是我哥哥最喜欢说的一句话。）

日耳曼尼库斯勉强忍着气，说，好像是派索到了本省那一天他们才走了下坡路的，这件事他也要写在给提贝里乌斯的信上。

派索冷嘲热讽地请求原谅，还加上一些话来辱骂青年们的高尚理想，在这个丑恶无情的世界上到底还是得向不太高尚可是比较实际的政治情况投降。

日耳曼尼库斯瞪起眼睛打断他的话，说：“派索，并不都是那样。比方说，明天，我要跟您一起坐在高等法院，我们看看青年人的高尚理想是不是能被任何东西阻挡：看看省里人的公平待遇是不是会让任何无能的、贪婪的、残忍的、六七十岁的老淫棍剥夺了去。”

这次见面就这样结束了。派索立刻给提贝里乌斯和莉薇娅写了一封信，告诉他们发生了什么事。他引用了日耳曼尼库斯的最后一句话，可是引用的方法能叫提贝里乌斯相信这“无能的、贪婪的、残忍的、六七十岁的老淫棍”是说他呢。提贝里乌斯回信说他完全信任派索，如果某要人继续说和做这种不忠的事，一个下属采取任何步骤，无论多么大胆，来校正这种不忠，元老院和罗马公民都会喜欢的。在此期间，日耳曼尼库斯坐在法院听取省里人们对法庭不公平的判决起诉。派索开头尽力用“故意妨碍”叫他为难，但是日耳曼尼库斯还是耐心把案件听下去，饭也不吃，午觉也不睡，派索放弃了他的捣乱政策，干脆告病不来了。

派索的妻子普兰西纳很嫉妒阿格里皮娜，因为在所有的官方宴会上日耳曼尼库斯的夫人都比她占先。她想出许多鸡毛蒜皮的小事来气她，多半是叫手下人对她不客气，就可以解释说是手下人无知，不是故意的。阿格里皮娜用当众不搭理她来报复的时候她更坏了。一天早上，日耳曼尼库斯和派索都不在，她带着骑兵到日耳曼尼库斯的住所前边来上操，叫骑兵做出一套粗俗嘲弄的动作。她叫骑兵踏过一片麦地，向着一排空帐篷冲锋，把帐篷全割成条条了。她叫号手吹出所有信号从“熄灯”到“火警”，还安排了队与队互相冲撞。最后她带着全军转圈跑马，越转越小，等到圈中心只剩了几步地方，她下令“转着圈儿向后转”，是完全相反的动作。许多马摔倒了，把骑手扔下地。在整个骑兵操练史上从来没见过这么乱糟糟的一大堆。强壮的骑兵趁乱添乱把匕首插进旁边的马身上，马忽然跳起把骑手摔下去，或是骑手拼命挂在鞍子上。好几个人被踢得重伤，或是被摔倒的马压在身上压断了腿。一个人死了。阿格里皮娜派了个青年军官去告诉普兰西纳别再叫她自己和军队献丑了。普兰西纳送来的回信是嘲弄地模仿阿格里皮娜在莱茵桥上的勇敢话语：“我丈夫回来以前我是骑兵司令。我在训练他们准备就要来的帕提亚入侵。”其实几个帕提亚使节刚刚到了，看着这场表演惊奇之极。

沃诺奈斯做亚美尼亚国王以前，他是帕提亚王，不过很快就被放逐了。继他之后的王派了这些使节来见日耳曼尼库斯，提议罗马与帕提亚之间重新联盟，也要说为了尊敬日耳曼尼库斯，他本人可以到幼发拉底河（叙利亚和帕提亚之间的国界）去迎接他。同时他请求不要允许沃诺奈斯留在叙利亚，因为在那儿他很容易跟帕提亚的某些贵族联络谋反。日耳曼尼库斯回答说，作为他父亲、皇帝的代表，他愿意跟国王见面，重新联盟，并且他也可以把沃诺奈斯调到别的省份去。于是沃诺奈斯调到奇里乞亚去了，派索的发财梦也吹了。普兰西纳跟她丈夫一样地恼怒：沃诺奈斯差不多每天给她礼物，漂亮的首饰。

第二年初（公元19年），埃及大缺粮的消息传到日耳曼尼库斯这儿来了。上年的收成不好，不过仓里有许多两年前打下的粮食。大粮商为了抬高价钱，只放极少的粮食上市。日耳曼尼库斯立刻坐船到亚历山大去，强迫粮商平价出卖粮食。他很高兴有这个机会访问埃及，他对埃及的兴趣比希腊更大。亚历山大从前跟现在都是世界文化中心，正像罗马从前跟现在都是政治中心一样。他为了表示尊敬那里的传统，就穿上一件简单的希腊衣服，赤着脚，一个卫兵都不带，走进城去了。从亚历山大他坐船顺着尼罗河上去，参观了金字塔，狮身人面像，还有埃及底比斯奇大无比的废墟，这是以前的首都，以及那伟大的马母南石像。石像的胸部是空的，太阳升起之后不久他就唱起来，因为胸腔里的空气慢慢热起来往上升，通过管状的嗓子透出来。他最远到了艾尔凡提遗址，把一切都详细地写在旅行日记上。在孟菲斯他去看了神牛游乐的地方，神牛是太阳神以公牛形象重生，身上有奇怪的花点子。但是神牛没给他好兆头，一见他掉头就走，进到“坏运棚”去了。阿格里皮娜跟他一起去的，但是卡里古拉被留在安提亚克，有个教师看管他，这是对他总是不听话的惩罚。

现在，日耳曼尼库斯做的事没有一件不引起提贝里乌斯的猜疑，可是到埃及去是他最大的错误。我可以解释这是为什么。奥古斯都即帝位以后，很早就发觉了罗马的粮食主要是靠埃及供应，而且埃及要是落在一个冒险家的手里，他可以用很少的兵力就能防守得很有效，因此他定下了一条政府的戒律，除了得到他本人的允许，凡是罗马议员、骑士，都不许访问埃及。大家公认，在提贝里乌斯统治下这条戒律还存在。不过日耳曼尼库斯听到埃及粮荒的消息很着急，没有等批准就去了。现在，提贝里乌斯认为日耳曼尼库斯拖了好久的反叛一定要下手了；他一定是到埃及去争取那儿的驻军来支持他；顺着尼罗河游山玩景不过是个借口，好去看前线上的卫队；派他去东方简直是个大错。他在元老院公开控诉日耳曼尼库斯这样大胆地破坏奥古斯都的戒令。

日耳曼尼库斯回到叙利亚以后，提贝里乌斯的申斥叫他很伤心，同时又发现他给军队和城市下的命令不是根本没办就是叫派索下令取消了。他重新把那些命令又发下去，现在，他第一次公开地叫人知道他不喜欢这个情况，他发表了一个声明说，他在埃及的时候，派索所下的一切命令立即全部收回，再有布告之前，在本省凡是派索下的命令都没有效，除非是有他的签署。他刚在这个声明上签了字就病倒了。他的肚子坏了，一点儿东西也存不住。他疑心是有人在他的食物里下了毒，采取了每一个可能的预防方法。阿格里皮娜亲自给他烧饭，烧前煮后所有的奴仆家人们都没有机会动一动。好久他才能下地，靠在椅子上。饥饿使他嗅觉特别灵敏，他说房子里有死的气息，别人都闻不见，阿格里皮娜开头说这是病人的幻想。但是他一直坚持说是真的。他说臭味一天比一天厉害了，最后阿格里皮娜自己也闻到了。好像哪个屋子都有。她点上香想把空气弄清洁，可是那个气味一直还在。全家都惊慌起来，悄悄谈论说是女巫在捣鬼。

日耳曼尼库斯从来就是非常迷信，除了我以外，他跟我们家每个人都一样。我只有一些方面迷信。日耳曼尼库斯不但相信某个日子某种预兆是吉是凶，他还遵守着一大套他自造的迷信。十七这个数目和半夜午时鸡叫使他最不痛快。他认为最不吉利的预兆是他把十八、十九两团失去的鹰麾得回来，但是从日耳曼被调回之前没把第十七团的鹰麾找回来。他最怕巫术，尤其西赛林（希腊北部民族）女巫那一种，每天睡觉枕头下都放个抵抗这种巫术的护身符：是个碧玉赫卡忒和魔术女神雕像（只有她能管制女巫和鬼怪幽灵）。她一只手拿着火把，另一只拿着冥界的钥匙。

他猜想是普兰西纳用巫术害他呢，因为她有女巫的名声，他就用九只黑狗祭祀赫卡忒求保护；这是被害的人应当采取的方法。第二天，一个奴隶满脸惊慌来报告，他在大厅擦地，看到一块地砖活动了，他揭开一看，下头有个快要烂的光屁股婴尸，肚子染成红色，额头上绑着两个犄角。他们立刻把每个屋子搜查一番，在地砖下或是挂毯后边的墙上挖的洞里找到了十二个同样可怕的东西。其中包括一只猫尸，背上长着两个翅膀根子，一个黑人的头，口里伸出一只小孩子的手来。每个这样可怕的东西上都有一个铅做的牌子，上头写着日耳曼尼库斯的名字。房子用宗教仪式弄清洁了，日耳曼尼库斯精神好了许多，不过他的肚子还是不好。

不久，房子里又闹起鬼来了。靠枕边发现抹上血的雄翎，表示不吉利的符号，用炭画在墙上，好像是个侏儒写的，有时很高好像是个巨人写的，罗马这个字倒着写，还有一只黄鼠狼；还有十七，虽然只有阿格里皮娜知道关于这个数字的迷信，各处写着十七。还有呢，日耳曼尼库斯的名字倒吊着写，每天减少一个字母。他在埃及时，普兰西纳把镇物藏在他们房子里是可能的，但是这样继续闹鬼不能解释。仆人们不犯嫌疑，因为写字和画符的地方是不准他们去的屋子，还有一间锁着的屋子，窗户也很小，人挤不进去，从地上到天花板墙上都画满了。日耳曼尼库斯唯一的安慰是阿格里皮娜和小卡里古拉的勇敢精神。阿格里皮娜尽着力量把闹鬼作为不太严重的事，卡里古拉说他本人觉得安全，因为奥古斯都神的重孙子决不会被一个女巫伤害的，要是他碰见一个女巫他就一剑捅她个透心凉。然而，日耳曼尼库斯又病倒了，当他的名字只剩下三个字母的第二天半夜里，日耳曼尼库斯被鸡叫惊醒了。他那么虚弱，还是从床上跳起来，抓起一把剑冲到旁边卡里古拉和婴孩丽斯比亚睡的屋子里去。他看见那儿有个大黑公鸡脖子上套着个金圈，大声叫唤，好像要把死人叫活了。他想砍掉鸡头，鸡从窗户飞出去了。他晕倒在地。阿格里皮娜勉强把他弄回床上去，但是他醒过来以后，告诉阿格里皮娜说他死定了。她说：“不会的，你有赫卡忒呢。”他摸摸枕头下，勇气又回来了。

第二天早上，他给派索写了一封信，按照传统的罗马作风，跟他两个人之间私人宣战；命令他离开本省，他怎么干也是满不在乎。然而派索已经坐船走了，现在正在希俄斯等着日耳曼尼库斯的死讯，预备着一接到他死的消息马上回来做总督。我那可怜的哥哥一阵比一阵儿弱下去。第二天阿格里皮娜不在屋的时候他半昏迷地躺着，他觉得枕头下动了一动。他侧过身子心惊胆战地摸索枕头下边的镇物。镇物不在了：屋里没有人。

第二天他把他的朋友们一起请来，告诉他们他要死了，派索和普兰西纳是谋杀他的凶手。他拜托他们告诉提贝里乌斯和卡斯特他受了什么害，求他们替他报惨死之仇。“告诉罗马人民，”他说，“我把我亲爱的妻子和六个儿女托给他们，如果派索和普兰西纳假装受了害死我的指示，叫他们千万别相信；或者，他们相信，但是不能因此就饶了他们。”他死在十月九日，那一天他床对面的墙上只剩下G这个字母了，而且是他病了的第十七天。他那消瘦的遗体停放在安提亚克的市场中心，叫人们都能看见肚皮上的红斑和发了蓝色的指甲。他的奴隶们都受了酷刑审问。仆人也一样，轮流受审，每人连审二十四小时，每次都是换个人来审，最后他们的精神完全崩溃，凡是知道的事全说了，只求不上刑就好了。不过，从奴隶或是仆人，只审出来了一件事，一个相当有名的女巫叫马提娜常常跟普兰西纳在一起，有一天她真的和普兰西纳一起到日耳曼尼库斯的房子里去了，家里没有别人，只有卡里古拉。日耳曼尼库斯回家来以前的那天下午，房子里除了一个老聋子看门的以外一个人都没有，所有的仆人、管家、奴隶等全出去看斗剑比武去了，是派索在当地竞技场开的这个斗剑展览。关于那只鸡，墙上的字和失去的镇物都没有解释。

军界领导人和当地其他有地位的罗马人开了一个会，派任一个临时总督。第六军的司令当选了。他立刻逮捕了马提娜，押送到罗马去。要是派索被审，她就是个重要的人证。

派索听到日耳曼尼库斯去世的消息，他不但不掩藏他的欣喜，反而在庙里上供谢天谢地。普兰西纳最近死了姐姐，马上脱掉丧服换上最鲜艳的衣裳。派索给提贝里乌斯写了一封信说他被撤去提贝里乌斯亲自派定的总督职位，只因为他大胆地反对日耳曼尼库斯的叛国阴谋。现在他要回叙利亚去复职。他也提到日耳曼尼库斯的“奢侈和傲慢”。他试着回叙利亚，还弄了些军队支持他，但是新总督包围了他的据点，西里沙的堡垒，强迫他投降，把他押送到罗马去，在罗马他一定得被告知早点送去好叫他去听审。

这期间阿格里皮娜带着两个孩子，捧着她丈夫的骨灰坛，坐船回意大利。在罗马，他死的消息带来了无限的悲痛，好像城里每家每户都死了亲人。虽然没有元老院法令，也没有地方官的命令，整整三天哀悼，商店不开门，法庭没有人，生意停了市，人人都在悼亡。我听见街上一个人说这好像太阳落下去了，永远不再升起来。至于我自己的悲痛呢，我简直写不下去。

第二十一章

莉薇娅和提贝里乌斯躲在他们的皇宫里，假装伤心至极，不能露面。阿格里皮娜应该取陆路回来，因为冬季已经开始，行船的季节已经过去了。尽管有风暴，她还是取海路上了船，几天之后（公元20年）就到了科孚，从那儿坐船要是顺风的话不几天就到布林迪西了。她在那里休息了一下，派人打前站来说她要回来依靠意大利人民的保护。卡斯特（现在在罗马呢），阿格里皮娜的其余四个孩子，跟我一起出城去接她。提贝里乌斯立刻派了两连卫兵到港口去，带着他的指示，骨灰经过的乡下地区，地方官们应当向他死去的儿子致最后的敬意。阿格里皮娜下船登陆的时候，无数的群众恭恭敬敬地等着接她，骨灰坛放在一乘灵柩台上，由禁卫军的军官们抬着向罗马前进。禁卫军连队的旗帜没有装饰，表示有国难，斧和棍都倒过来扛着。当这几千人排着队走过卡拉布里亚、阿普利亚和坎帕尼亚的时候，乡下人穿着黑衣服，骑士穿着紫袍，有的眼含痛泪，有的大声悲哭，相随着灵柩台给他们死去的英魂烧香。

我们在罗马东南六十英里外特瑞契纳接着大队。从布林迪西走到此地阿格里皮娜眼里没有泪，脸像大理石雕刻一般，没对任何人说一句话，在这儿看到她那四个无父的孤儿可就放了声。她哭着对卡斯特说：“为着你对我丈夫的敬爱你起誓吧，你要保护他儿女的生命和你的一样，给他报仇！这是他给你的任务。”卡斯特哭了，大概是成人以后第一次，他起誓说他一定接受这个任务。

你们要问为什么莉维拉没跟我们一起来吗？原因是她刚刚生了一对男孩子；好像西杰纳斯是他们的父亲。你们要问我母亲怎么没来，回答是莉薇娅和提贝里乌斯不许她来，连丧礼也不许她参加。如果极端的悲痛叫死者的祖母和义父不能参加，当然做母亲的更不能了。他们不露面算是聪明极了。要是他们出来，即使假装悲伤，也一定会被群众打一顿；我觉得那些禁卫军也不会去保护他们，就站在旁边，连个手指头都不会动的。提贝里乌斯没做任何丧礼的准备，克劳家族和尤利乌斯家族的面具都没摆出来，平常应有的死者本身躺在床上的造像也没有；讲演台上没有丧礼讲演；丧礼诗歌也没有唱。提贝里乌斯的借口是丧礼已经在叙利亚举行过了，要是重复再做神就生气了。不过，从来没有过像那天晚上在罗马表现的这样，万民一致的衷心悲痛。战神广场火炬冲天，卡斯特把骨灰坛恭恭敬敬地放进奥古斯都墓，墓外群众拥挤不堪，有不少人挤死了。到处有人在说罗马完了，没有希望了：因为日耳曼尼库斯是让他们不受压迫的最后一道屏障，现在他被卑鄙地谋杀了。阿格里皮娜处处都受到赞扬和怜惜，人们祈祷保佑她的儿女平安。

几天以后提贝里乌斯发表了一个声明，他说，虽然许多大名鼎鼎的罗马人为国家尽忠，却没有一个像他亲爱的儿子这样普遍地这样热情地被追悼过。但是，现在是人们打起精神恢复日常工作的时候了，皇太子不免一死，国家却是永存。尽管这么说，十二月底的愚人节悄悄地过去，没有平常那些玩笑和欢乐，直到四月里的母亲节事情才正常了。现在提贝里乌斯的猜疑集中在阿格里皮娜身上。丧礼的第二天早上，她到皇宫里去见他，毫不惧怕地告诉他，她丈夫之死他得负责任，除非是他能证明他的清白，为她丈夫向派索和普兰西纳报仇。当时他立刻引用希腊诗句：

你要不是女皇啊，我的亲爱的，

你就想啊，你是受了冤屈。

派索好些日子没回罗马。他派他儿子来替他跟提贝里乌斯调停调停，同时，他自己去拜访卡斯特，现在卡斯特已经回到多瑙河上的军中了。他意料着卡斯特准得感激他，因为他消灭了夺取帝位的对手，且卡斯特也会相信日耳曼尼库斯叛国的事。卡斯特拒绝接待他，并且公开地告诉派索的仆人，如果现下人们说的是真的，他立誓要给他死去的哥哥报仇就得向派索来报，所以派索最好躲开一点儿，等到证明了他无罪再来。提贝里乌斯接见派索的儿子既不热情也不冷淡，好像要表示日耳曼尼库斯之死一案公审以前他保持不偏不倚。

最后派索和普兰西纳到了罗马。他们坐船顺泰泊河下来，带着不少随从在奥古斯都墓上岸，在那儿很快就凑过来了许多人。他们笑容满面、大摇大摆走过这一群敌视他们的人，几乎惹出乱子来。一对法兰西白马驹拉着一辆挂着彩饰的车在弗拉米尼恩大道等着，他们就坐上走了。派索有一所房子，向着市场，也挂上彩了。他开了个大宴会请他所有的亲戚朋友都来庆祝他回来，大张旗鼓就是要叫罗马人看看，他并不怕他们，他确信能得到提贝里乌斯和莉薇娅的支持。提贝里乌斯计划好了，叫某个议员在刑事法庭处理派索的案子，这个议员准能搞到糊里糊涂，自相矛盾，找不出罪名的证据，这样过程的结果一定能宣判无罪。但是日耳曼尼库斯的朋友们，特别是在叙利亚跟着他工作，又跟阿格里皮娜一起回来的那三个议员，反对提贝里乌斯所选的人。结果提贝里乌斯被迫亲自审这个案子，并且是在元老院审，日耳曼尼库斯的朋友们要多少支持就可以得到多少。元老院还投票通过了几项纪念日耳曼尼库斯的特殊荣誉，为他立纪念碑，举行祭典。提贝里乌斯不敢用他的否决权去否决。

现在卡斯特又从多瑙河地区回来了，虽然因为他办理马尔博迪尤厄斯事件有功，下法令给他举行小凯旋礼，他并没有头戴花冠骑马进城，他像个普通市民一样徒步走进城来。看过他父亲以后，他径直去找阿格里皮娜，在她面前立誓说，他保证冤仇得报。

派索请了四个议员做他的辩护人；三个说有病，不能做；第四个是加勒斯，他说他从来不做任何暗杀凶手的辩护人，除非是有一点儿讨好皇家的希望。卡尔珀尼亚斯·派索虽然没赴他叔叔的宴会，为了家庭的名誉自荐来做他的辩护人，后来三个别的人也来帮他，因为他们准知道无论证据怎么样，提贝里乌斯也要宣判派索无罪，而且审判完了以后他们一定得到赏赐。派索很高兴被提贝里乌斯自己审，因为西杰纳斯向他保证什么都安排妥当了，说提贝里乌斯要假装严厉，但是最后就无限期地停审，等着新证据。马提娜，主要人证，已经处理了——西杰纳斯的手下把她闷死了——现在起诉方面案子不好办了。

起诉只限两天，为了开脱派索，原来雇好了来搞审判的那个人，现在出来尽他所能地想把时间浪费过去，他控诉派索在奥古斯都时代做西班牙总督的时候治理不善、贪污腐败等等老一套。提贝里乌斯容他继续说了好几个这种跟现在的案子没关系的事，直到议员们用跺脚、咳嗽、敲桌子来警告他，要是再不叫上主要的人证来，就要闹乱子。日耳曼尼库斯的四位朋友把他们的诉讼都准备好了，一个跟着一个地站起来证实派索在叙利亚破坏军纪，侮辱日耳曼尼库斯跟他们自己，不服从命令，怎样跟沃诺奈斯一起想搞诡计，怎样压迫当地官民。他们还告派索用毒药和巫术谋杀了日耳曼尼库斯，害死了日耳曼尼库斯之后上供谢神，最后还有非法建立了私人军队去攻省城。

派索没有否认破坏军纪，侮辱日耳曼尼库斯，或是压迫省里的官民这些罪名；他只说都夸大了。但是他气愤地决不承认下毒和用巫术这两条。几个控诉人没提在安提亚克闹鬼的事情，恐怕惹得人们怀疑地笑起来，他们也不能控诉派索支使了日耳曼尼库斯的仆人和奴隶，因为已经证明了他们跟这件谋杀没有牵连。所以他们告派索在日耳曼尼库斯家吃饭坐在他旁边的时候把毒下到他的食物里。派索嘲笑这一项控诉：他怎么能干这件事不让人看见呢？全桌子人不用算上菜的仆人们，都在看着他的一举一动，他怎么可能干这件事不让人看见呢？难道是变戏法了？

他手里拿着一束信，看那大小，颜色和捆起来的方法人人都知道那是提贝里乌斯给他写的。日耳曼尼库斯的朋友们提出一个动议，所有从罗马给派索送去的指示、命令都得念出来。派索拒绝念信，理由是这些信都是用狮面人身印封上的（原来是奥古斯都的印），这样文件就是“秘密文件”，念这样文件就会犯叛国之罪。提贝里乌斯裁定不执行动议，他说念信只是浪费时间，信里没有什么重要事情。议员们不能坚持这一点。派索把信给了提贝里乌斯，作为靠他会救他一命的表示。

外面群众愤怒的声音现在可以听到了，审判进行得怎么样群众都有报告，一个有大粗嗓门的人从窗户喊进来：“大人们，他也许能逃出你们的手，他可逃不出我们的手去！”一个差人来报告提贝里乌斯说：“几个派索的塑像已经被群众抢了去，正在拉到哭泣阶台去一起打烂。”哭泣阶台是卡皮托莱因丘脚下的几级台阶，罪犯处了死刑按照常规都在这儿示众，以后才用钩子勾住喉头拉去扔到泰泊河里。提贝里乌斯下令叫人追回那些塑像，放回座子上去。他抱怨说在这种情况下他不能审案子，只能到晚上再开庭。派索被押出元老院去。

普兰西纳一直在吹大话说她和她丈夫是同命鸳鸯，必要的话就与他同死，现在却惊慌起来了。她决定分开来另作防护，相信莉薇娅会开脱她，因为她跟莉薇娅有交情。这样背叛行为派索一点儿也不知道。审判又开了庭，提贝里乌斯一点同情他的表示也没有，虽然他对那些起诉的人说关于下毒的事件他们需要再找更确凿的证据，但是他也警告派索，用武装去攻打省城是不可宽恕的罪名。那天晚上，派索在家里把自己关在自己屋里，第二天早上人们发现他被刺死了，他的宝剑在尸体旁边。其实这不是自杀。

派索交出那些信时留下了一封最能把提贝里乌斯牵扯进这个刑事案子的信，是莉薇娅写的，但是用的是她和提贝里乌斯两个人的名义，而且没有狮身人面印（提贝里乌斯留着自己用）。派索告诉普兰西纳可以用这封信换他们两个人的性命。普兰西纳去见莉薇娅。莉薇娅叫她等着，她去跟提贝里乌斯商量商量。莉薇娅和提贝里乌斯第一次当着人吵了架。提贝里乌斯怪莉薇娅不该写这封信，跟她大发雷霆，莉薇娅就说都怪他自己不让她用狮身人面印，并且抱怨他近来对她的态度很无礼。提贝里乌斯问她谁是皇帝，是他还是她？莉薇娅说他是，不过是她设法弄到手的，又说他不尊敬她实在太蠢笨，因为她既然有法子把他扶上去，也就有法子把他扯下来。她从钱包里拿出了一封信，就念起来：这是提贝里乌斯住在罗得岛时期奥古斯都给她写的，信上控诉他背弃信义、残忍凶狠、兽性行为，要不是她的儿子，一天也不许他多活。“这只是个副本，”她说，“原本我保存好了。这不过是许多类似这样的信件之一。你不愿意叫元老院里的人们拿到这些信吧？对不对？”

提贝里乌斯控制住自己，向她道歉，请原谅他的坏脾气。他说，他们两个人谁都能毁掉谁，这是显而易见的，所以彼此吵架简直没道理。但是他怎么能饶派索一命呢，尤其是已经说了私自招军买马武装夺取叙利亚的罪名证实了，这是死罪，没有赦免的希望。

“普兰西纳没私自招军，是吧？”

“我看不到那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我只允许普兰西纳一条命换回派索手里那封信来。”

“要是你应许赦免普兰西纳不死，我就能把派索那封信拿回来：这件事交给我吧。如果派索被杀，就可以满足群众的要求。饶恕普兰西纳一命你要是怕负责任就说是我替她求命好了。这样很公平了，我承认是我写的信惹出来的麻烦。”

莉薇娅回到普兰西纳那儿对她说，提贝里乌斯不听话，他宁可牺牲他母亲叫人民去恨，也不肯自己冒险来支持朋友。她说，尽了所有的力量只获得了他千不愿万不愿的应许，信拿来了就赦免她的罪。于是普兰西纳拿着一封莉薇娅用提贝里乌斯的名字伪造的信去给派索，她说她把一切事都安排得妙极了，这就是赦他无罪的应许。派索递给她那封信来交换这封信的当儿她忽然把匕首刺进他的喉咙。他躺着死去的时候她把剑尖蘸上血，把他用剑的那只手拉来握住剑柄，就走了。按照讲好的，她把那封信和莉薇娅的伪造信一起给莉薇娅拿回去。

第二天在元老院里提贝里乌斯念了一篇声明，他说这是派索自杀以前写的，申明他的清白无罪，他被控告的罪名他都没犯过，辩白他对莉薇娅和他本人的忠心，并且请求他们两位保护他的儿子们，因为儿子们没参加他自己被控告的那些事件。

普兰西纳的审判开庭了。证实了她跟马提娜有交往，马提娜使毒的名声也有人起誓说是真的，事情露了底是在马提娜的尸首准备埋葬的时候在她的头发里捆着的一瓶毒药被人发现了。日耳曼尼库斯的听差老庞坡尼亚斯对关于在房子里藏的那些可怕的腐烂尸体和日耳曼尼库斯不在家的时候普兰西纳带马提娜去访，做了见证；提贝里乌斯问他的时候，他把关于闹鬼的事又详细地诉说了出来。没有人出来做普兰西纳的辩护人。她哭着发誓说她无罪，说她根本不知道马提娜有使毒的名声，她跟马提娜的交易只是买香水。她还说跟她一起去日耳曼尼库斯家的女人不是马提娜，是一个将军的夫人。去拜访发现没别人只有一个小孩儿在家，一定是一件清白无罪的事吧。至于对阿格里皮娜的那些侮辱她非常抱歉，万分谦卑地向她请求宽恕；不过她是遵守妇道，听从她丈夫的命令而做，再说她丈夫告诉她日耳曼尼库斯和阿格里皮娜正在谋反，所以叫她做的事她更愿意去做了。

提贝里乌斯做了总结。他说普兰西纳是否有罪还有疑点。她跟马提娜有关系好像证实了，马提娜会使毒也证实了。但是，这两项是否可以联结起来还是个问题。起诉方面还没能把马提娜头发里的毒药瓶拿到法庭上来，也不能证明小瓶里装的是毒药：很可能是催眠药或者春药呢。他母亲莉薇娅对普兰西纳的品德评价很高，她希望如果罪名不能证实，元老院可以让她辩护一下，因为她最亲爱的孙子给她托了一个梦，求她别让无罪的人为了丈夫或父亲的罪受苦难。

于是，普兰西纳被判无罪，派索的两个儿子一个许的继承他父亲的家产，另外一个参加了奇利奇亚之战的也不过是判了个放逐出去几年。一位议员提出动议向亡故英雄的家属，提贝里乌斯，莉薇娅，我母亲安东尼娅，阿格里皮娜和卡斯特公开致谢——因为他们替英雄报了仇了。这项动议正要投票决定的时候，我的一位朋友，一位前执政官，还在福瑞亚斯之前做过非洲总督，站起来做补充。他嫌动议不完整：一个重要的名字没提，就是死者的弟弟克劳狄乌斯，为起诉准备案子和保护证人不受骚扰，他比谁都做得多些。提贝里乌斯耸耸肩膀说，他想不到我会被请出来帮忙，要是没请我也许控告派索的罪名会介绍得更清楚。（是真的，我哥哥的朋友们开会的时候我参加了，哪个证人提供什么证据是我决定的；其实，我劝他们不要控告派索在宴席上亲手下毒，但是他们否决了我的意见。我把庞坡尼亚斯和他的孙子们，还有我哥哥的三个仆人，妥善地藏在卡普亚附近我的别墅里，一直到开庭那一天。我也曾把马提娜藏在布林迪西我认识的一个商人家里，但是西杰纳斯找到她了。）提贝里乌斯让我的名字也包括在被谢之内；这对我没什么意思。阿格里皮娜谢我：她说，现在她才懂了日耳曼尼库斯死前对她说的话，他说他生平只有一个真正的朋友，就是他可怜的弟弟克劳狄乌斯。

反对莉薇娅的情绪高得很，提贝里乌斯用来做借口又不去请元老院投票给她那个他常常答应给的头衔。人人都要知道一个祖母客气地接待谋杀她孙子的凶手是什么意思，而且，从有意替她孙子报仇的元老院救出他来。答案只有一个，当然是这个祖母自己唆使人谋杀的，并且她一点儿也不羞愧，大概死者的妻子，儿女，也活不长了。

第二十二章

日耳曼尼库斯死去了，但是提贝里乌斯并不觉得比以前更安全。西杰纳斯告诉他在审判派索期间某某和某某要人交头接耳反对他。他有一次谈到他的兵，曾经说过这句话：“只要他们服从我的命令，怕我就让他们去怕吧。”他现在却对西杰纳斯说：“只要他们怕我，恨就让他们去恨吧。”三个骑士和两个议员最近批评他，说话说得太坦率，他就用了“听到日耳曼尼库斯的死讯表示高兴”这个荒谬不堪的罪名杀了他们。密探们均分了这五个人的家产。

大约是在这个时期，日耳曼尼库斯的长子尼禄[1]到了法定年龄。虽然他没有他父亲那样当军人的能力和管行政的天才，但是他有他父亲那样堂堂的仪表和高尚的风格，因此罗马城对他的希望很高。他跟卡斯特和莉维拉的女儿结婚的时候，群众快乐极了。开头我们叫这个新娘子海伦，因为她美丽非凡（她的真名字是朱莉亚），后来叫她海篓，意思是饕餮，因为她吃得太多破坏了她的美容。尼禄是阿格里皮娜最喜爱的一个。这一家子是克劳族属，因而分成好坏两样儿；或是像那歌谣里说的：“酸苹果和甜苹果。”酸的比甜的多。阿格里皮娜给日耳曼尼库斯生了九个孩子，三个很小就死了——两个女孩儿，一个男孩儿——据我看来，这个死去的男孩和死去的比较大的女孩是九个之中最好的。这个男孩子过八岁生日那天死了，他是奥古斯都最爱的一个，老人家在卧房里有他一张画像，穿着丘比特爱神的服装，每天早上老人一下床就去吻一吻那张像。活着的孩子们只有尼禄性格品行好。德鲁苏斯又乖僻又紧张，很容易倾向于坏的方面，朱西拉跟他一样。卡里古拉，小阿格里皮娜，跟我们叫她丽斯比亚的那个最小的都是坏的，死去的较小的女孩也是坏的。但是罗马城以尼禄为例来判断这一家人，因为到此为止，只有他能给群众一个比较深刻的印象。卡里古拉还只有九岁。

有一天我在罗马，阿格里皮娜来看我，她忧伤万分，征求我的意见。她说无论她到哪儿去都觉得有人在跟踪，在监视她，她还问我知不知道除了西杰纳斯之外还有谁能影响提贝里乌斯。她知道只要他抓着她一丝丝的把柄他就会决定杀死她或是放逐她。我说我只知道两个人对提贝里乌斯有影响，一个是纳瓦，另一个是薇波桑娜。提贝里乌斯一直还不能把心里对薇波桑娜的爱根除掉。她和加勒斯有个孙女，这女孩十五岁的时候非常像薇波桑娜，提贝里乌斯连想到她去嫁给任何人都不能忍受，除非是嫁给他自己；只是因为她是卡斯特的侄女，这婚姻在法律上是犯了乱伦罪，他才不能那么办。于是他派任她去做女灶神修女的总头目，接了刚刚死掉的老奥克西亚的任。我告诉阿格里皮娜如果她跟纳瓦和薇波桑娜交了朋友（薇波桑娜是卡斯特的母亲，一定会尽力帮助她），她就安全了，她的孩子们也就安全了。她听从我的建议。薇波桑娜和加勒斯很为她难过，让她随便去他们家和乡下的三处别墅，对孩子们也很费心。比方说，加勒斯给男孩们选了个新教师，因为阿格里皮娜怀疑那个旧教师是西杰纳斯的探子。纳瓦没帮上什么忙。他是当代最伟大的订契约法律权威，写了好几本关于这种法律的书：对于其他方面的事他都是心不在焉，不闻不问，简直像个傻子似的。他对她很和气，他对谁都和气，但是没领会她希望他做什么。

可惜不久之后薇波桑娜死了，这对提贝里乌斯的影响立刻就看得出来了。他不再小心地掩饰他那腐败堕落的性生活，关于这方面的传言，人们都避免直接说出来。因为他的一些反常的性行为那么乖戾，那么可怕，没人能把尊严的罗马皇帝，又是奥古斯都选择的继承人跟那些事连在一起。在他面前，没有一个妇女和男童平安无事，连议员的妻子和儿女也保不住；如果他们看重自己的生命，或者他们丈夫和父亲的生命，他要他们做什么他们就只好去做。不过，有一个女人，一个执政官的妻子，被辱之后当着她的朋友们自杀了，死前对朋友说，她为了救她年纪很轻的女儿，她自己当了提贝里乌斯的妓女，这已经是够羞惭的了；但是那只老公羊欺负她好说话，强迫她跟他干那么肮脏无耻的勾当，她宁愿死去，也不要脑子里永存着那些记忆活下去。

大约在那个时期有个流行歌谣传开了，开头就说：“为什么啊，为什么？老公羊做……？”我再引下去可就惭愧极了，但是这歌谣猥亵之极，措辞却也同样的巧妙之极，是莉薇娅编写的。莉薇娅还写了几篇跟这个歌谣差不多的作品都是讽刺提贝里乌斯，她不署名，通过巫兰尼亚传给大家看。她知道早晚就会传到他手里，也知道他对讽刺非常敏感。她想当他因为这些讽刺而觉得他的地位不太稳固的期间，他不敢跟她分开。她现在也格外地对阿格里皮娜表示好感，甚至私下告诉她，提贝里乌斯自己指示了派索去折磨日耳曼尼库斯。阿格里皮娜不信任她，不过，显而易见，莉薇娅和提贝里乌斯在对敌。她告诉我，她觉得如果她必须在他们两个之中选一个保护人，她愿意在莉薇娅的保护之下。我想我同意阿格里皮娜的意见。我注意观察了，直到现在还没有一个莉薇娅中意的人落到提贝里乌斯的探子们手里。不过我真不敢想莉薇娅死后会发生什么事情。

虽然我一点也不能解释我的感觉，但是有一件事我开始觉得是个特别不祥的预兆。这就是莉薇娅和卡里古拉之间非常密切的关系。卡里古拉平常只有两种态度，他不是粗暴无礼就是奴颜婢膝。比方说对待阿格里皮娜、我母亲、我、他自己的弟兄们和卡斯特他都是毫无礼貌。对西杰纳斯、提贝里乌斯和莉维拉他是奴态十足。但是对莉薇娅他是另外一个样子，很难形容。他差不多像是她的情人。他们之间不是像平常一个小男孩跟溺爱他的祖母或曾祖母之间的关系，他有一次费了许多心思为她七十五岁生日作了一首充满了感情的诗，她常常给他礼物，这些都是真的。我的意思是，我有个很强的感觉是他们两个人之间有什么秘密——可是我的意思不是说他们之间有什么暧昧关系。阿格里皮娜告诉我，她也有这个感觉。

有一天，我开始明白了为什么西杰纳斯对我那么客气。他建议把他女儿给我儿子德鲁西勒斯做媳妇。我个人反对这桩婚事的感觉是那个小姑娘看着挺好的，配给德鲁西勒斯可真倒霉，我每次看见他他就像个傻大个儿。但是我不能说出来，跟西杰纳斯这个恶棍做亲戚，即使是远远的姻亲，连这么想都叫我恶心。他看到我迟疑就问我是不是觉得这桩亲事配不上我们家的尊贵。我结结巴巴地说不是，我一定没那么想啊：连上他这一支是很有荣誉的。因为西杰纳斯虽然只是一个乡下骑士的儿子，成年不久就被一位财主议员认了干儿子，一位执政官遗留给他所有的钱，关于这认干儿子的事有件丑闻，不过，事情还是一样。他急急叫我解释为什么我迟疑，他说，要是我反对这件婚事，他就抱歉，不该提起这件事，不过，他这样办当然是因为提贝里乌斯建议了，于是我告诉他，如果提贝里乌斯提议这桩婚姻，我当然同意。我主要的感觉是一个四岁小姑娘跟一个十三岁的男孩子订婚也许年纪太小吧，能够合法地圆房以前男方就二十一岁了，到那时候他也许有了别的牵连。西杰纳斯笑了，他说他相信我会管住那个孩子别出大乱子。

大家知道西杰纳斯成了皇家亲戚的时候罗马城都惊慌得要命，但是人人都赶快去给他道喜，也来给我道喜。几天之后，德鲁西勒斯死了。他被人发现躺在庞培城一座花园里的树丛后边，他是被巫兰尼拉的一些朋友从赫库莱尼恩请去作客的。他们发现一只小梨卡在他的嗓子里。验尸的时候有人说看见他把梨扔到空中就张嘴去接。他的死无疑是意外的事故，不过没人相信。显然是莉薇娅，因为她曾孙的婚事没跟她商量，安排着叫人把孩子勒死了，然后把梨塞到他的嗓子里。按照这件事的常规，梨树被告为凶手，判处连根拔起烧掉的刑罚。

提贝里乌斯请元老院下法令封卡斯特做护民官，这就等于指定他做皇帝的继承人。这个请求叫大家松了一口气。人们认为这是提贝里乌斯知道了西杰纳斯的野心，而且打算制止他的预兆。这个法令通过之后有人提议把这件事用金字镶在元老院的墙上。没人想得到这是西杰纳斯自己建议给了卡斯特这样荣誉；他暗示提贝里乌斯，卡斯特、阿格里皮娜、莉薇娅、加勒斯都是一党，而这是个找出来还有谁属于这一党最好的方法。提议弄金字的也是他自己的朋友，支持这个奢侈的提议的议员名字都被小心地记下来了。卡斯特现在在公民中人缘比以前好多了。他戒了酒，日耳曼尼库斯的死好像叫他清醒了。虽然他还是特别喜爱血淋淋地斗剑，还是穿得特别讲究，还是在赛车上赌大注，但是他是个有良心的地方官，也是个忠诚的朋友。我跟他很少来往，可是我们彼此碰见的时候他对待我比日耳曼尼库斯去世以前好得多了。

他和西杰纳斯之间的憎恨经常有爆发的危险，但是西杰纳斯很小心不去惹卡斯特，等待时机。这个时机现在来了。西杰纳斯到皇宫里去给卡斯特道喜，在书房见到他和莉维拉在一起。那儿没有奴隶也没有仆人，所以西杰纳斯可以随便说话。到了这个时候，莉维拉爱他极了，他相信莉维拉会背叛卡斯特好像那次出卖了波斯蒂尤默斯一样——不知怎么，他也知道了那件事——他们两个甚至谈到，可惜他们不是皇帝和皇后，不能随心所欲。西杰纳斯说：“嘿，卡斯特，我给你搞成功了！恭喜恭喜！”

卡斯特怒容满面，瞪了他一眼，只有几个好朋友可以叫他卡斯特。我想我已经说过了，他得了这个外号是因为他长得很像一个有名的斗剑师，这个外号一直被人叫着，因为有一天他跟一个骑士争辩，发起脾气来。那个骑士在一个宴会上直截了当地告诉他，他喝醉了，动不得了。卡斯特喊道：“醉得不能动了，是吧？我叫你看看我是不是醉得不能动了。”他从躺椅上摇摇晃晃地起来，照着骑士的肚子就是一拳，打得他把整顿饭都吐出来了。卡斯特对西杰纳斯说：“除了我的朋友和同等人之外，我不许任何人叫我的外号，你既不是朋友又不是同等人。对于你，我是提贝里乌斯·德鲁苏斯·恺撒。我不知道你给我做了什么，也不要你恭什么喜。滚出去。”

莉维拉说：“叫我说呀，你这样侮辱西杰纳斯真可以叫作懦夫的行为，更不用说他来恭喜你做了护民官你不感谢他反而把他像狗似的踢出去。你知道要不是西杰纳斯推举，你父亲决不会给你护民官做。”

卡斯特说：“你在胡说八道呢，莉维拉。我被委任为护民官，和这个肮脏探子，毫无关系。他不过是自充重要而已。西杰纳斯，你说说，懦夫是怎么回事？”

西杰纳斯说：“你媳妇说得对，你是个懦夫。在我给你弄到护民官让你得到不可侵犯权之前你绝不敢这样跟我说话。你很清楚我一定会揍你一顿。”

“活该。”莉维拉说。

卡斯特看看这一个的脸再看看那一个的脸，然后慢慢地说：“啊哈，你们两个之问有点什么事吧，有吗？”

莉维拉轻蔑地笑道：“有又怎么样？谁是更好的人呐？”

卡斯特喊：“好哇，姑奶奶，咱们瞧瞧。西杰纳斯，此刻别管我是不是护民官，伸出拳头来。”

西杰纳斯抱着胳膊不动。

“我说的是伸出拳头来，你个胆小鬼。”

西杰纳斯什么都不说，于是卡斯特用巴掌打了他个大嘴巴子。“现在滚吧！”

西杰纳斯敬了个讽刺式的礼就走了，莉维拉也跟着他出去了。

这一个嘴巴子打定了卡斯特的命运。西杰纳斯带着脸上被打的红印子去见提贝里乌斯。提贝里乌斯听到西杰纳斯说的经过是：他去给卡斯特道喜，祝贺他做了护民官的时候，卡斯特喝醉了，打了他一个嘴巴子说：“对了，我是觉着挺好，现在我能这么打，也不怕人回手。你可以告诉我父亲，我要这样对付他所有的密探。”第二天莉维拉来控诉卡斯特打她了，同时也作证说西杰纳斯说的是真的；她又说卡斯特打她是因为她告诉他那样打一个不能还手的人太卑鄙，也告诉他，他侮辱了她父亲。提贝里乌斯相信了他们的话。他没对卡斯特说什么，但是在庞培戏院放上了西杰纳斯一座铜像，这是对一个还活着的人最特殊的荣誉。人们认为这意味着，卡斯特尽管是护民官，提贝里乌斯还是不喜欢他（因为西杰纳斯和莉维拉把他们关于吵架那一套话传开了），现在只有西杰纳斯的好值得去讨了。许多西杰纳斯的铜像复制出来了，他的党徒们把他的铜像放在大厅里最尊敬的地方，提贝里乌斯塑像的右边：但是卡斯特的塑像很少见到。现在每逢见到他父亲，卡斯特总是把怨恨摆在脸上，这把西杰纳斯要做的事弄得更容易了。他告诉提贝里乌斯，卡斯特正在一些议员中探询，他要篡位的话他们愿不愿意支持他，有的已经答应帮助他了。对提贝里乌斯来说，这是最危险的，他想在“亵渎奥古斯都”罪名之下把卡斯特逮捕起来。有个人判了死刑因为他手里拿着一个金币上头有奥古斯都像到厕所去了。另外一个的罪名是他卖在乡下别墅里的家具单子上包括一个奥古斯都像。要不是审他的法官请提贝里乌斯先投票，他也会被判死刑的。提贝里乌斯羞于投那张判死刑的票，所以这个人被判无罪，但是不久以后又因为另外一个罪名判了死刑。

卡斯特吓慌了，去请莉薇娅帮助他对付西杰纳斯。莉薇娅告诉他不用怕：她很快就会把提贝里乌斯的头脑弄清楚一点儿。不过作为同盟她对卡斯特没有多少可利用的。她告诉提贝里乌斯：卡斯特控告西杰纳斯诱奸了莉维拉，利用他保密的地位以提贝里乌斯的名义敲诈有钱的人们，还有篡位的企图；卡斯特还说除非提贝里乌斯快点儿撤除那个坏蛋，他就要亲自下手去办这件事了；而且那时他就请她合作。她希望叫他不再信靠西杰纳斯，跟不信靠卡斯特一样，因此他就回到依靠她那个老习惯上去。至少在一段时间内她成功了。可是，忽然发生了一个事故，使提贝里乌斯相信西杰纳斯真是像他说的那样忠心。到此为止，他的行动也给提贝里乌斯证明是这样的。有一天他们和三四个朋友一起在海边上的一个天然石洞里野餐，忽然间轰隆一声洞顶塌下来了，砸死了几个听差的，埋了几个人，洞口也被堵住了。西杰纳斯弓起脊背伏在提贝里乌斯身上为的是再掉石头就替他挡住。他们两个都没受伤。一个钟头以后，兵士们把他们掘出来的时候，发现他还那么趴着呢。在这次意外中思拉希勒斯也提高了声誉：他告诉了提贝里乌斯那天中午要有一个小时的黑暗。思拉希勒斯向提贝里乌斯保证他要比西杰纳斯多活许多年，而且西杰纳斯对他没有危险。我想这是西杰纳斯跟思拉希勒斯安排好的，可是我没有证据：思拉希勒斯并不是收买不了的人，后来提贝里乌斯真的比西杰纳斯多活了几年。

因为卡斯特写的一封信，提贝里乌斯在元老院里批评他，这又是卡斯特失宠的公开表示。夏季休假以后元老院开门卡斯特没参加祭礼，他解释说因为有别的公务不能及时赶回罗马城。提贝里乌斯撇着嘴说，大家都得想这家伙不是远征日耳曼就是出使亚美尼亚啦，所谓“公务在身”只不过是在特瑞契纳划船和游泳。他说，他自己呢，现在上了年纪，偶尔不在城里也许可以原谅：他可以说他因为长期或者用剑或者用笔为国家服务，已经是筋疲力尽。除了目空一切的态度以外还有什么能使他儿子不来呢？这太不公平：在暑期中卡斯特被委任写一个沿海国防的报告，他没能及时搜集所有的资料；他宁可停在特瑞契纳完成任务，也不愿意回罗马以后再返回浪费时间。

卡斯特一回来立刻就病了，患了急性肺结核。他脸色苍白，身体消瘦，咳嗽出血。他写了一封信请他父亲到他屋来看他，他住在皇宫的另外一头，因为他相信他要死了，要是他惹了父亲生气就请宽恕他。西杰纳斯劝他别去，这病可能是真的，另一方面来说也很可能是个谋杀他的诡计。于是提贝里乌斯没去看他，几天之后卡斯特就死了。

卡斯特之死没有多少悲哀。他脾气暴躁和生性残酷的名声让罗马人害怕，如果他继了他父亲的帝位以后会怎么样呢？很少人相信他近来的向善。大多数人都认为那是一手花招来争取群众的好感，他一登上他父亲的帝位马上就会跟他父亲一样的坏。现在（公元23年）日耳曼尼库斯的三个儿子都长成人了，德鲁苏斯也刚刚到了法定年龄，他们都毫无疑问是提贝里乌斯的继承人。但是，为了尊敬提贝里乌斯，元老院追悼卡斯特，并且投票通过建立他的纪念碑等等，像纪念日耳曼尼库斯的一样。这次提贝里乌斯没有假装悲痛，只用洪亮的声音把他给卡斯特作的颂词读了出来。当他看到眼泪从几个议员的脸上滚下来，他对西杰纳斯说道：“哎呀，好大的葱味！”后来加勒斯站起来赞扬他能控制他的悲伤。他记得奥古斯都神当初在他们之间还是人形的时候，他干儿子（不是他亲生儿子）马尔赛勒斯死了，他感情激动，当他答谢元老院给予他的同情的时候，难过得说不下去了。可是刚才他们听到的讲演可真是一篇节哀的杰作。四五个月以后特洛伊代表团来向提贝里乌斯哀悼他的独子时，提贝里乌斯答谢说：“诸位先生，我来同你们一起哀悼赫克忒（虚张声势的人）之死。”提贝里乌斯就派人去叫尼禄和德鲁苏斯来，他们到了元老院之后，他拉住他们的手介绍他们说：“诸公，三年以前我把这无父孤儿交给他们的叔叔，就是今天我们追悼的我那亲爱的儿子。希望他虽然已经有他自己的儿子们还可以认这两个孩子做干儿子，把他们教养成配做继承这个家族传统的人。（对！对！加勒斯喊，大家鼓掌。）但是，现在，残酷的命运把他从我们中间夺去了。（叹气和悲吟）我向你们做同样的请求。天神在上，面对着你们亲爱的国家，我求你们把奥古斯都高贵的曾孙，罗马历史上著名世家的后代，接下来保护和教育吧：对他们尽到你们的责任和我的责任。孙子们，这些议员现在是站在你们父亲的地位了，因为你们的出身不同，什么好事或坏事落在你们身上都会影响整个国家。”（热烈鼓掌，眼泪，祝祷，高喊忠心。）

他不是说到此处为止，而是用那个烂熟的老调子“不久退休，恢复共和”来结束讲演，等到“执政官或者别的人”可以把“政府重担”从他的“老肩膀”上接过去的时候，整个的气氛都被破坏了。要是他不打算叫尼禄和德鲁苏斯（或者他们之一）做他的皇帝继承人，把他们的命运和国家这样密切的联结起来，那又是什么意思呢？

卡斯特的葬礼没有日耳曼尼库斯的那么感动人，因为真正悲痛的人很少，可是从另一方面来看却是豪华壮观得多。在送殡行列中尤利乌斯·恺撒家和克劳家每个人的面具都戴出来了，艾尼亚斯，尤利乌斯家族的创始人的面具领头，跟着就是罗慕洛的，他是罗马的奠基者，一直到盖乌斯的，卢修斯的，日耳曼尼库斯的收住队尾。尤利乌斯·恺撒的面具戴出来了，因为他跟罗慕洛一样是次要的神灵，奥古斯都的没戴出来，因为他是主要的神灵。

西杰纳斯和莉维拉现在考虑到怎么能达到做皇帝和皇后的野心。必须移开尼禄，德鲁苏斯跟卡里古拉。三个人似乎不那么容易妥善地除掉，不过，莉维拉指出，她祖母要叫提贝里乌斯当权的时候，显然是除掉了盖乌斯，卢修斯和波斯蒂尤默斯。现在西杰纳斯显然是比莉薇娅那时候的地位更好，更容易执行计划。西杰纳斯为了向莉维拉表示他按照诺言真要娶她，他就同给他生了三个孩子的妻子阿皮卡塔离了婚——他控告她通奸的罪名，他说她就要生孩子，可不是他的孩子。他没公开讲她的情人是谁，可是私下里告诉提贝里乌斯说他猜着是尼禄。他说尼禄跟有地位的人们的妻子谈恋爱，他好像认为做了太子爱干什么就干什么。同时莉维拉尽她所能要从莉薇娅的卵翼之下把阿格里皮娜拉开，她警告阿格里皮娜说，莉薇娅只是在她跟提贝里乌斯的斗争中利用她作武器——碰巧了这是真的。她又通过莉薇娅的一个女侍官警告莉薇娅，说阿格里皮娜只是在与提贝里乌斯的斗争中利用她作武器——这也是真的。她挑拨得两个人都相信对方的话而起下誓了，一旦利用完了马上就把对方杀死。

现在，十二位最高祭司日常在给皇帝祈祷健康和兴旺的时候开始包括尼禄和德鲁苏斯在内，其余的祭司们也跟着他们的榜样做。提贝里乌斯以教皇的地位写了一封信去批评他们，说他们对待那两个孩子跟对待他自己没有分别，孩子们出生之前二十年他已经做了国家的高官显爵，自从他们出生之后他又做了其余所有的最高职位，对待他跟孩子们一样简直太不像话了。他把他们都叫到面前问他们是阿格里皮娜哄得他们加上那祈祷呢，还是她威胁着他们做的。当然他们说她哪一样都没做，可是他不信；十二个最高祭司之中有四个，包括加勒斯跟她有姻亲关系，另外有五个跟她和她儿子们是朋友。他把他们狠狠地教训了一顿。他下一次在元老院讲话警告议员们不要再奖赏这些类似的荣誉了，这可能鼓励头脑不清的青年人沉溺在自以为是的野心里。

出乎阿格里皮娜意料之外，卡尔珀尼亚斯·派索是帮助她的：他说他做他叔叔格内厄斯·派索的辩护人不过是为了家庭关系，请别把他当敌人；他要尽他所能来保护她和她的孩子。但是，说了这话以后，卡尔珀尼亚斯没活多久。在元老院里他被控告的罪名是“私下说反叛话”，在家里放着毒药，还带着匕首进元老院。末两项太荒谬，免了。审判他的日子定了，开庭之前他自杀了。

提贝里乌斯相信西杰纳斯的话，说是现在有个秘密党叫葱绿党，是阿格里皮娜创立的。赛车场赛车支持葱绿派的人出奇地热心就表示他们是个秘密党，赛车有四种颜色——深红、白、海蓝和葱绿。当时碰巧葱绿派最吃香，深红最不受欢迎。假期里赛车，由于提贝里乌斯必须出席，虽然他从来对赛车不感兴趣，在皇宫里他参加的宴会上不让人们谈赛车，现在，却开始注意看什么颜色得到什么样的支持，他听到支持葱绿派那么热烈心里十分不安。西杰纳斯还告诉他，葱绿党要指出支持他的人就用深红作暗号。他注意了每逢一辆深红车赢了，次数很少，就来了大声叹息和嘘嘘嘶嘶。西杰纳斯很狡猾，他知道日耳曼尼库斯从前总是支持葱绿，现在阿格里皮娜，尼禄，德鲁苏斯为了感情上的缘故，还继续支持这个颜色。

有个贵族叫西利亚斯，他在莱茵区做了多年的司令官，我记得我提到过他，他是驻扎在日耳曼上省没闹兵变的那四个团的大将军。他是我父亲手下最能干的军官，为了打败赫尔曼的胜利曾经得了凯旋勋章。最近在我出生地里昂附近，他率领着上下两省的联合军队，消灭了法兰西部落的一次凶险的叛乱。他不太谦虚，可也不是特别爱吹牛，因为布告说的，他公开地讲兵变的时候若不是他处理得法，那四个团也就加入叛兵方面去了；因此要不是有他，提贝里乌斯就没什么帝国可统治了。当然提贝里乌斯不喜欢人说这样话，尤其是我已经讲清楚了那些闹兵变的团都是他自己手下的。西利亚斯的妻子索西亚是阿格里皮娜最好的女朋友。恰巧九月初的罗马竞技大会上西利亚斯在葱绿车上赌注下得很大。西杰纳斯从对面向他喊道：“你多大注我也跟你赌，我押深红。”西利亚斯喊着回答：“你押错了颜色，伙计。深红色赶车的根本不知道怎么用缰绳。他光用鞭子。我跟你赌一千，另加一千葱绿胜利。年轻的尼禄说他跟我凑成一千五；他也是支持葱绿的。”西杰纳斯会意地看看提贝里乌斯，提贝里乌斯听见他们的回答了，觉得西利亚斯这么大胆真是奇怪极了。当第一辆葱绿车转过倒数第二圈的记号时翻车了，深红赢得很容易，他认为是吉兆。

十天以后，西利亚斯在元老院以叛国罪被罢免了。他被控告的罪名有三条：一，法兰西造反的初期是经过他默许的，拿到三分之一抢劫来的赃物作为不加干涉的代价；二，以胜利为借口去洗劫忠心的省里人；三，战后在省里抽很重的特种税以付战争费用。索西亚被控告是这些罪名的从犯。西利亚斯自从法兰西造反以来在皇宫里就不受欢迎。提贝里乌斯没有亲自出征受了好些批评，他对于当时正在进行审判的叛国案件比出征的兴趣更大。他对元老院说他年纪老了不去上战场——卡斯特正有重要事情——但是他一直在跟西利亚斯的总部联系，给他提宝贵的建议。提贝里乌斯对于法兰西造反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有点儿神经过敏。法兰西被打败以后，一个爱取笑的议员模仿着加勒斯的口吻嘲弄他，提议投票通过奖给他凯旋仪式，说因为他才是真打了胜仗的人。他不高兴极了，就说这场胜利不值一提。于是，没人敢提议奖给西利亚斯他所应得的胜利勋章。西利亚斯很失望，他关于莱茵兵变所说的话其实是说对提贝里乌斯忘恩负义的态度不满意。

对于叛国的罪名西利亚斯不屑于答复。他跟叛徒们一点儿联系也没有。他手下的兵，许多假装忠心的人却暗中资助叛变。至于那抽税的事，事情是这样，提贝里乌斯答应特别给他从国库拨一笔款子来付这次战役的军费，以及赔偿罗马公民所损失的房子、庄稼和牲口。预计这笔款子要发下来，西利亚斯在北方几个部落里抽了税，应许他们提贝里乌斯的钱一下来就还给他们：但是提贝里乌斯的钱一直没到。西利亚斯本人平叛之后比以前亏了两万金币，因为他招了一队骑兵义勇军，马匹和武装配备都是自己出钱买的。控诉他的人是那一年的一个执政官，恶狠狠地逼问敲诈钱财这一条罪名。他是西杰纳斯的朋友，又是下省军事总督的儿子，这个军官想做罗马军队的最高总司令去打法兰西人，但是被迫把地位让给西利亚斯。西利亚斯连提贝里乌斯答应给他拨款也不能证明，因为那封信是用狮身人面印封上的。敲诈罪根本不相干，因为这是审叛国案件不是审敲诈钱。

最后，他突然说：“诸位大人，我有许多话可以说出来为自己辩护，但是我什么也不说，这审判不按照规章，判决早已定好了。我知道我犯的罪是我说了一句话，我说要不是我处理得好，上日耳曼区的军队也就闹了兵变。现在，我要说如果不是提贝里乌斯从前管理过他们，下日耳曼区的军队也不会闹兵变的。诸公，我牺牲在那个贪得无厌，善疑好嫉，残忍嗜杀，暴虐无道的……”以下的话被议员们一阵恐怖的大喊大叫淹没了。西利亚斯给提贝里乌斯敬了个礼，就气宇轩昂地走出了元老院。他回到家里拥抱了索西亚和儿女们，给阿格里皮娜、尼禄、加勒斯和其他朋友都留下了友爱的告别信息，然后，走进他的卧房，把自己的宝剑插进了自己的喉咙。

他辱骂提贝里乌斯的罪名暂定，等候证实。他所有的家产全部抄收，应许下由他的产业中归还省里强抽的那些不公道的税。按照法律把他剩余家产的四分之一分给控告他的人们。奥古斯都遗嘱上为了他忠心事主而留给他的款子，现在都得还回国库，因为给他这笔钱是个误会。省里人们不敢追究税款，提贝里乌斯就得了产业的四分之三，到了那个时期，军库、国库和皇帝家库已经没有什么分别了。这是第一次提贝里乌斯直接从没收的财产上得益，也是第一次使辱骂他本人成为叛国的一条罪证。

索西亚自己有产业，为了救她一命，免去孩子们做乞丐，加勒斯提议把她判处放逐，她的财产一半归控告她的人们，一半留给她的孩子们。有一个人是阿格里皮娜的亲戚也跟加勒斯是同伙，他提议只留给控告人四分之一，这是法定最低数目。他说加勒斯是对皇帝忠心，不是同情索西亚，因为她丈夫临死之前索西亚还责备他不该说那些反叛性的话。所以，索西亚只被放逐出去，她搬到马赛去住了；西利亚斯一知道他要被审判，性命难保，就立刻把他所有的现钱差不多都秘密地交给了加勒斯和别的朋友，请他们替孩子们保存着，因此，事后他家人境况还算不错。他大儿子到后来给我添了不少烦恼。

到此为止，提贝里乌斯把叛国罪都弄到亵渎奥古斯都上，而且在他登帝位的第一年下的法令之内这条罪越来越加重。从此以后，提贝里乌斯把任何人攻击他的名誉也定成了叛国之罪。他疑心一个议员是阿格里皮娜的同党，就控告那个议员朗读谩骂他的短诗。事实真相是这样，一天早上那个议员的妻子看见他们家的大门上边贴着一张纸。她请丈夫给她念一下上头写的是什么，丈夫个儿高一点儿，他慢慢地念出来了。

“他如今不是因酒而醉

像他以前那个样的醉汉：

他给自己温起一杯——

被谋杀的人的鲜血，滋味儿可更浓酽。”

她天真地问这首诗有什么意思，他说：“在外面讲不太安全。”这首诗是莉薇娅写的，一个密探在他们家大门口逗留着，希望那个议员念诗的时候，说点什么值得报告的话。这密探一听见他这句话马上去见西杰纳斯。提贝里乌斯亲自问那个议员的口供，问他说“不安全”是什么意思，据他看这篇短诗指的是谁。那个议员含糊其辞不直接答复。于是，提贝里乌斯说当他年轻的时候有许多人诽谤他是醉鬼，近年来因为有患痛风病的趋向，医生不叫他喝酒，又有人诽谤他嗜血。他问被告知不知道这些事，是不是觉得那首短诗所指的是他皇上。那个可怜的人说，听到过诽谤提贝里乌斯是醉鬼但是知道不是真的，在他脑子里并没有把这件事跟他家大门上贴的东西联系在一起。又问他为什么不报告以前的毁谤，没尽到当议员的责任。他回答说，他听见那些话的时候，读讽刺短诗还不算犯罪呢，无论是多么粗俗，无论骂的是谁，无论骂的那个人道德多么高尚都行，甚至读诵毁谤奥古斯都也不算叛国，只要不是写了以后出版就不犯罪。提贝里乌斯问他说的是哪个时期，因为奥古斯都晚年也下了法令不许说粗俗毁谤的话。那个议员说：“是你在罗得岛的第三年。”提贝里乌斯喊道：“诸公，你们怎么能让这个家伙这样侮辱我？”就这样，元老院居然判决把他从悬崖上扔下去，这方法平常是专门用来处死最坏的叛贼，像大将军把一场战争的胜利出卖给敌人这一类的叛国之徒。

另外一个骑士，因为写了一出戏，被判处死刑。这出戏写的是阿伽门农王的故事。戏中阿伽门农王后在阿伽门农洗澡的时候杀了他，一边抡起斧子一边喊：

“知道吧，你个残忍的暴君，我这样来报报冤仇，并不是罪行。”

提贝里乌斯说阿伽门农这个角色演的是他，上面引的这句话是煽动人来行刺。于是，这出因为编写得太蹩脚、人人都笑话的悲剧，却得到了一种尊严，每一册都被搜出来烧掉，作者被处了死刑。

以下这件事发生在两年以后（公元25年），但是我写在这里，是因为阿伽门农这件事叫我想起来了这一案。一个名叫克里穆蒂亚斯的老头儿以前为了一件小事跟西杰纳斯有过冲突。一个下雨天，西杰纳斯进了元老院就把大氅挂在平常克里穆蒂亚斯用的挂钩上，克里穆蒂亚斯进来的时候不知道那是西杰纳斯的大氅，就把那件大氅挪开，挂到别的钩上去，西杰纳斯的大氅从新挂的钩上掉下来了，被人踩脏了。西杰纳斯用了许多方法来报复，克里穆蒂亚斯越来越讨厌看到他的脸，听到他的声音。他听说西杰纳斯的雕像要安放在庞培戏院的时候不禁喊出声来：“这可就毁了那座戏院了！”因此，他的名字就被指给提贝里乌斯，说是阿格里皮娜的主要拥护者。不过，他是个年高德重的温和老者，除了西杰纳斯之外世界上没有一个敌人，从来不多说一句话，控告他的理由很难得到支持，连这个被威吓怕了的元老院也不能接受。最后，克里穆蒂亚斯被控告写过赞扬布鲁特斯和卡西乌斯这两个刺杀恺撒大帝的人。证据是他三十年前写的一本历史书。据说尤利乌斯·恺撒的干儿子奥古斯都的藏书中包括这本书，并且有时也参考参考。

对这个荒谬透顶的控告，克里穆蒂亚斯努力为自己辩护，他说布鲁特斯和卡西乌斯这两个人死了已经这么久，历代的历史家经常地赞扬他们的所作所为，他简直不能相信这个审判不是个骗局，好像最近在拉里萨城一个青年旅客所受的骗局一样。这个青年当众被告凶杀三人，其实只不过是三个酒囊挂在铺子外边，晚上他看不清用刀乱砍，以为是强盗呢。不过这场拉里萨审判是在玩笑节搞的，可以说有点理由，那个青年是个醉鬼又太爱拿刀动剑，也许受这次教训是应该的。可是他自己呢，年龄太老了，太清醒了，开这个玩笑不合适了，而且又不是玩笑节期，刚刚相反，今天却是庄严地建立罗马法典的四百七十六周年纪念日，这法典是一座伟大的纪念碑，表现出我们祖先的法学天才和道德严正。他回家去绝食而死。他的书都被烧掉了。他女儿藏起来了两三本，过了许多年提贝里乌斯死了以后又出版了。写得并不太好；所得的赞扬实在是有些过誉。

这些时候我总是对自己说：“克劳狄乌斯，你是个于世无功的可怜的家伙，你过的是这么倒霉的生活，这儿不行，那儿不好，可是至少你的性命还算安全。”我跟克里穆蒂亚斯很熟，我们两个常在图书馆见面聊聊天，他被告这样一个罪而丧命叫我大吃一惊。我觉得我好像住在火山坡上，忽然爆出来了一阵警告性的火灰和火烫的石块。能说成反叛性的东西我比克里穆蒂亚斯写得更多。我那本《奥古斯都的宗教改良》就包括好几句话，能成为被控告的题目。虽然我的家产太少，四分之一不值得控告人去争取，但是我也看得很清楚，最近叛国案子的牺牲者都是阿格里皮娜的朋友们，可我每次到罗马来还是去看望她。我不能确定，做西杰纳斯的妹夫是不是能保护我。

对了，我最近成了西杰纳斯的妹夫了，我现在就讲一讲这是怎么回事。

注解：

[1]　这个尼禄不是后来做了皇帝的那个尼禄。

第二十三章

一天，西杰纳斯对我说，我既然跟我妻子合不来就应该再娶。我说：“巫兰尼拉是我祖母莉薇娅选的，不得到她的同意我不能离婚。”

他说：“哦，当然不能啦，我了解，不过你没有个妻子一定很不快乐吧。”我说：“谢谢，我还过得去。”

他假装这句话很滑稽，放声大笑，说我是个聪明人。然后他又说，如果我一旦发现了可以离婚，就去找他去，他心里有个女子跟我正合适：出身好，年轻，又聪明伶俐。我谢谢他，可是心里觉得不舒服。我正要走，他又说了：“克劳狄乌斯，我的朋友，我有句话劝告你。明天每一次的车赛你都押深红吧，开头输点钱不要紧：往长远看你不会输的。别押葱绿：如今这个颜色不吉利。我给你这个秘密消息你可谁都不能告诉啊。”西杰纳斯认为我还值得他加以青睐使我松了一口气，但是他告诉我的是什么呢我却莫名其妙。第二天是奥古斯都节，在赛车场提贝里乌斯看见我入座，他那时心情愉快就派人叫我过去，问我说：“侄子，你近来做些什么事啊？”

我结结巴巴地说，我在写伊特拉斯坎古代史呢。

他说：“啊，真的吗？这表示你的判断力很不错。没有古代伊特拉斯坎人来反对，也没有现代伊特拉斯坎人关心，你爱怎么写就怎么写。除此之外你还干点什么呢？”

“写……写……写古代迦……迦……迦太基的历史。”

“好极了！还有呢？别结巴快点说吧。我忙。”

“眼……眼……眼下我正开……开……开……开……”

“正开始写云……云……云山雾……雾……雾罩国的历史？”

“不……不……，陛下，开……开……开始押深红。”

他狡猾地看着我说：“哦，是啊，侄子，你并不完全是个大傻瓜。你为什么要押深红呢？”

我可有点为难，因为我不能说出是西杰纳斯告诉我的秘密。于是我说：“我梦见葱绿被取……取消了竞赛资格，因为他用鞭子打对方的驾……驾车员。深红第……第……第一，蓝……蓝……蓝和白色远远落后。”

他给了我一袋子钱，对着我耳朵小声说：“别告诉人是我给你钱下注儿，押深红看看怎么样。”

那天是深红吉利的一天，每一场我都跟年轻的尼禄打赌，我赢了差不多两千金币。那天晚上我觉得最好是到皇宫去见提贝里乌斯，我说：“这是您那个吉利钱袋儿，还有它今天白天生下来的一小钱袋崽儿。”

“那是我的？”他高兴地说，“好哇，我真走运。深红是好颜色，是吧？”

这就是我伯父提贝里乌斯。他没说清楚赢了钱是谁的，我料想是我的。要是我输了钱他准得说些个话叫我觉得欠他那么多钱。他至少应该给我点手续费吧。

下次我上罗马来，正碰上我母亲心烦意乱，开头在她面前我一个字也不敢说，恐怕她大发脾气打我几个耳刮子。我猜她的烦恼跟卡里古拉和朱西拉有关系，前者十二岁，后者十三，正住在她家呢。朱西拉被关在她屋里不给饭吃，卡里古拉没关起来，可是看着好像害怕极了。他那天晚上来见我说：“克劳狄乌斯叔叔，求求你妈别告诉皇上吧。我起誓，我们没做错事。我们只是玩呢，你信不信我们能那么样，说不信吧。”

他解释了不要告诉皇帝的事是什么以后，又以他父亲的名誉来起誓说他跟朱西拉完全清白无罪。我觉得我必须为孩子们尽力而为。我去见我母亲，说：“卡里古拉起誓说您是误会了。他以他父亲的名誉起了誓。关于他的罪行您心里即使有些怀疑，也还应该看重那个誓言。我呢，我可不相信一个十二岁的孩子——”

“卡里古拉是个妖怪，朱西拉是个女妖，你是个大笨头，我相信我的眼睛比他们的誓和你的胡说八道更可靠。明天一早我就去告诉提贝里乌斯。”

“你要是告诉皇上，那受罪的就不只是这两个孩子了。让我们坦白地说吧，不用管那些该死的探子们！您和我都知道，提贝里乌斯疑心阿格里皮娜毒死了卡斯特，为的是叫她的大儿子做皇帝的继承人，并且他日夜惊慌最怕的就是他们忽然红起来。如果您，孩子们的祖母去控告他们乱伦，您想他不会找出路子来把家里长辈们牵连进去吗？”

“你是个大笨头，我还说，你的头这么一抽一动，喉核上下不停，我简直看不下去。”但是我看得出来我对她有了一点儿影响，我决定如果我停在罗马期间躲开不见她，不因为看到我而想起那是我的劝告，很可能提贝里乌斯就不会听她说这件事了。我随便在行李里装了几件东西就去到我内兄普洛蒂亚斯家请他让我住几天。（现在普洛蒂亚斯混上去了，再有四年就是执政官了。）我去的时候晚饭早已吃过了，他在书房看公文呢。他说他妻子已经睡了。我问：“她好吧？我上次见到她的时候她看着好像发愁的样子。”

他笑了，“唉，你个乡下佬，你没听说吗？一个多月以前我跟努曼田娜离了婚了。我说我妻子是指我的新妻，阿普隆尼亚，就是最近把泰克法利纳斯打得大败的那个人的女儿！”

我道了歉，说：“大概我应当给你贺喜吧。可是你为什么跟努曼田娜离婚呢？我以为你们两个相处得很好哇。”

“挺不错的。不过，实话告诉你，我近来被债务拖住了。几年以前我做小地方官的时候运气不好。你是知道的，在竞技大会上一个小官儿得掏多少腰包，是啊，开头我就花钱花得太多，又加上运气非常不好，你大概还记得吧，有两次竞技大会进行到一半出了错儿，我得第二天重新开始。第一次是我的错儿：我用的那个祈祷两年以前已经改了。第二次是一个号手的错儿，他吹一段长号之前没吸够气：他还没吹完就停了，这就把第二次弄糟了。因此，我得给那些斗剑士、驾车员三次的工资。从那儿以后我一直背着这身债，债主子们都凶起来了。最后我必须想办法。努曼田娜的嫁妆早就花光了，可是我跟她叔叔一起把事情安排好了。没有嫁妆他也让努曼田娜回娘家，条件是我让他收我们小儿子去做干儿子。他要个传家接代的，看上我那小子了。阿普隆尼亚很有钱，现在我就没问题了。当然，努曼田娜根本不愿意离开我。我不得已只好告诉她，我是被某个恩人的朋友示意，说阿普隆尼亚爱上我了，又在法院有势力，要是我不娶她，我就会被控告亵渎奥古斯都。你看，有一天我的一个奴隶在大厅中间绊了一跤，把一只装满了酒的雪花石大碗摔碎了。我听见摔碎大碗的声音时我手里正拿着马鞭子，我跑过去狠狠地抽了他一鞭。我气得眼花了。他说：‘慢着，老爷，你看看我们在哪儿呢！’那个坏蛋的一只脚踩在围着奥古斯都石像的那个神圣的白大理石方格里头。我立刻扔掉了马鞭子，那儿有五六个仆人准得看见我了，我相信他们不会去告我，可是努曼田娜很担心，所以我利用离婚这件事安慰她。我说，这可是绝对保密的事。我相信你不会去告诉巫兰尼拉。我不怕告诉你，关于努曼田娜这件事她可是气愤得很。”

“我现在跟她根本不见面了。”

“好，万一你见着她，你不会告诉她我对你说的这些话吧？起誓你不说。”

“我以奥古斯都的神灵起誓。”

“行了。你知道你上次在这儿住的那间卧房在哪儿吗？”

“知道，谢谢。你忙，我现在就去睡了。今天我从乡下来道路不近，家里又有麻烦。我母亲差不多是把我轰出来了。”

我们道了晚安，我就上楼了。一个仆人给了我一盏灯，好奇怪地看了我一眼。卧房在普洛蒂亚斯的屋子对面，我进去关上门就开始脱衣服。床在帘子后头。我脱了衣服在屋子那一头的小洗浴间洗了手和脚。忽然我身后有个沉重的脚步声，同时我的灯也吹灭了。我告诉自己：“现在你算完了，克劳狄乌斯。这儿有人拿着匕首呢。”但是我尽可能沉住气说：“请点上灯吧，不论你是谁，看看我们能不能安安静静地把事情商量好哇。如果你决定要杀我，点上灯你能看得更清楚啊。”

一个又深又重的声音说：“站住，别动！”

有挪动声，呼吸声，又有人穿衣服声，最后有打火石相碰声，灯点着了。原来是巫兰尼拉。我从德鲁西勒斯出殡以后，一直没见到她，这五年之间她也没长得更漂亮。她比以前更胖了，胖得要命，还有一张臃肿的大脸；这位女大力神的力量足够制服一千个克劳狄乌斯。我的胳膊力气不小；可是她只要向我冲过来，把我撞倒，往我身上一压就压死我了。

她一边向我走过来一边慢慢地说：“你在我的卧房里干什么？”

我努力地解释，说这是普洛蒂亚斯开玩笑，叫我上她屋里来也不告诉我她在那儿呢。我说我尊敬她，这样来打扰她，我诚心诚意地道歉。我立刻就走，上洗澡房的躺椅上去睡。

“不，别走，既来之则安之。我不常有机会跟丈夫在一起呀。请你听明白，你一到这儿可就跑不了啦。上床去睡，我一会儿就来。我要看书看到困了才睡。我好几夜没能好好地睡了。”

“刚才我吵醒你了，真对不起呀……”

“上床。”

“努曼田娜离婚的事我觉得非常难过，刚才那个仆人告诉了我，以前我一点儿也不知道。”

“上床，别说话了。”

“晚安，巫兰尼拉。我真的是很……”

“住嘴！”她走过来拉上帘子了。

虽然我累得要死，简直睁不开眼睛了，我还是尽力地醒着。我相信巫兰尼拉在等着我睡着了就勒死我。这时候她正慢慢地自己念一本很乏味的书，这是一本希腊爱情故事，最蠢的一种。她窸窸窣窣地掀过一页，用她那又沙又哑的嗓子小声儿一个字一个字地慢慢念：

“啊，学士，”她说，“你现在已经尝到了甜蜜也尝到了苦胆。小心吧，不要让今天的甜享受变成了明天的苦后悔！”我回答：“芍芍，我的心肝，你要是再吻我一次跟上一次一样，即使把我放在慢火上，像烤鸡鸭似的烤我，我也已经准备停当去受啦。”

念到这儿，她暗自笑了两声，随后大声说：“睡吧，丈夫，我等着你打鼾呢。”

我抗议说：“那你就不应该念这么有劲儿的故事啊。”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普洛蒂亚斯进房去睡。我心里想：“老天爷，过几分钟他就睡着了，中间隔着两道门，巫兰尼拉要掐死我的时候，我喊叫他也听不见了。”巫兰尼拉不念了，没有沙沙的纸响帮助我抵抗睡魔了。我觉得我就要睡着了。我睡着了。我知道我睡着了也知道我必须醒过来。我拼命挣扎着要醒过来。最后我醒过来了。噗嗒一声夹杂着沙沙的纸响。那本书被风从桌子吹落到地板上。灯也熄了；我觉着屋里透进一阵风来，门准是开着呢。我注意听了三分钟。巫兰尼拉一定不在屋。

我正考虑着该怎么办，就听见最可怕的一种尖声叫喊——好像就在近处。一个女人喊：“饶命！饶我一条命吧！这是努曼田娜干的！哎呀！哎呀！”砰的一声是金属东西掉了，接着有打碎玻璃的声音，又是一声尖叫，远处扑通一声，之后就是脚步声从过道那边传过来。我屋子进来了个人。屋门轻轻关起，插上了。我听出来巫兰尼拉的急促呼吸声。我听见她脱下衣服，放在椅子上，很快就躺在我旁边了。我假装睡着了。她在黑暗中摸着了我的脖子。我说：“嘿，别闹，怪痒痒的。并且明天我还得到罗马去给你买点化妆品。”之后，我又用清醒一点儿的嗓音说：“啊，巫兰尼拉！是你吗？那是什么响声啊？什么时候了？你睡了好久了？”

她说：“我不知道。我准是睡了三个钟头了。快天亮了。听着好像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情。咱们去看看吧。”

于是我们起来，迅速穿上衣服，开了门。普洛蒂亚斯裹着一条被子，站在一群拿着火把的人们中间。他简直是神经错乱了，紧着说：“我没！不是我干的！我睡着了。我觉得有人从我怀抱里把她扯出去，听见她被托起来，悬在空中喊救命，接着就听见什么东西掉在地上了，又听见咔嚓一声她冲出窗户去了。漆黑漆黑的，她喊着：饶了我吧！是努曼田娜干的。”

阿普隆尼亚的哥哥走上前来说：“告诉法官这些话，看看他们信不信你。是你把她打死了，没错儿。她的脑壳砸烂了。”

普洛蒂亚斯说：“不是我，怎么会是我呀？我睡着呢。是巫术，努曼田娜是个女巫。”

天亮时阿普隆尼亚的父亲把他带到皇帝面前。提贝里乌斯亲自严厉地审问他。他现在却说当他熟睡的时候，阿普隆尼亚自己从他怀抱里挣出去，窜到屋子那边，一路尖声大叫着冲出窗户，掉到下头院子里了。提贝里乌斯叫普洛蒂亚斯立刻陪他去看谋杀现场。在卧房里他注意到的第一件东西是他自己送给普洛蒂亚斯的结婚礼物，一个很美丽的埃及铜镶金挂蜡烛台，本来是从一位皇后的坟墓里拿出来的，现在折断了扔在地上。他抬头一看就看到这是从天花板上拧下来的。他说：“她抱住不放，烛台掉下来了。她是被一个人扛着从窗户那儿走的。看那窗户上的窟窿多高！她是被扔出去的，她不是自己跳出去的。”

普洛蒂亚斯说：“这是巫术，她被一个眼不能见的力量托在空中走的。她尖叫着怪罪我的前妻努曼田娜。”

提贝里乌斯哈哈大笑。普洛蒂亚斯的朋友们认为他一定会把凶手处死刑，没收家产。他的祖母巫兰尼亚派人给他送去了一把匕首，告诉他应该为他的子女着想。如果他预料到判决是什么，立刻自杀，孩子们就可以得到家产。他是个懦夫，自己没有勇气把刀子插进心窝。最后他下到热水洗澡池，叫一个外科医生给他割开血管子，他慢慢地无痛流血而死。关于他的惨死我觉得非常不安。我没立刻控告巫兰尼拉是凶手，因为我一定会被问，为什么听见第一声尖叫时没能跳出来去救阿普隆尼亚。我决定等到开庭审判，要是普洛蒂亚斯一定要被判死刑的时候，我才出面。我不知道匕首这件事，等我知道的时候已经太晚了。我心里安慰自己，他对待努曼田娜很残酷，而且又不是我的好朋友。为洗清普洛蒂亚斯身后之名，他兄弟控告了努曼田挪用巫术弄乱了普洛蒂亚斯的理智。但是提贝里乌斯出来干涉，他说他确信普洛蒂亚斯的各部官能当时完全没有问题。努曼田娜被释放了。

我和巫兰尼拉彼此没有再说过一句话。一个月之后，西杰纳斯路过卡普里出乎意料地来探访我。他是在陪泰比罩厄斯到卡普里去的途中。卡普里是那不勒斯港附近的小岛，提贝里乌斯在那儿有十二座别墅，经常去那儿玩儿。西杰纳斯说：“现在你可以跟巫兰尼拉离婚了。我的探子报告说她再过五个月就生孩子。这你可得谢谢我呀。我知道巫兰尼拉迷上努曼田娜了。刚巧我看见一个年轻的奴隶，希腊人，长得简直就像努曼田娜的双生兄弟。我把他当礼物送给她了，她立刻就爱上他了，他的名字叫布特。”

我只好谢谢他，还能怎么样呢？我就问：“谁是我的新未婚妻呢？”

“嗯，你记得我们谈的话？好啊。我想到的这位小姐是我干妹妹——艾莉亚，你当然认识她，是吧？”

我认识，但是我掩饰起我的失望，只问他这么年轻美貌聪明的姑娘是不是会嫁给像我这样一个又瘸、又病、又结巴的老傻瓜。

他凶残地回答：“哦，她一点都不在乎。她嫁的是提贝里乌斯的侄子，尼禄的叔叔，她只想这一样。别幻想她爱你吧，她可能勉强给你生个孩子，为了接续香火，至于其他情感——”

“其实，除了变成你的妹夫这个光荣之外，给我生活上带来的跟巫兰尼拉不离婚也还是一样吧？”

“是啊，你一定过得去，”他笑了，“看这个屋子的情况，你在这儿的生活并不算寂寞。我看得出来，有个好妇女在这儿呢。手套儿，小镜子，绣花绷子，一盒糖食和精心插的花儿。艾莉亚不会嫉妒的。她大概有她自己的男朋友，不过我不过问她的私事。”

“好吧，”我说，“我就这么办。”

“听起来你好像不太感激我。”

“不是不感激。你为了我费心，我不知道怎么样谢你才好。我觉得很担心。据我所知，艾莉亚是很挑剔的，你懂我的意思吧。”

他哈哈大笑。“她的舌头好像那缝麻袋的大针。可是你到现在是不怕挨骂了。你母亲把你训练出来了吧？”

我说：“有些地方，我的皮还是薄的。”

“好，我不能再多留了，亲爱的克劳狄乌斯。提贝里乌斯会疑心我到哪儿去了。咱们买卖成交，对吧？”

“对了，多谢你了。”

“啊，顺便提一下，是巫兰尼拉弄死了那个可怜的阿普隆尼亚，是不是？我那时候预料着一场悲剧呢。巫兰尼拉接到了努曼田娜一封信，求她替她报仇。努曼田娜其实没写那封信，你懂吧。”

“我什么都不知道，那个时候我正睡得熟呢。”

“睡得像普洛蒂亚斯那样熟吗？”

“比他睡得更沉。”

“你真懂事儿！好吧，再见，克劳狄乌斯。”

“再见，西杰纳斯。”他上马而去。

我先给祖母写信请求允许之后，我和巫兰尼拉离了婚。莉薇娅写信说那个孩子一生下来就得扔到野外去曝死，这是她和巫兰尼亚的愿望。

我派了一个可靠的仆人到“大力女神殿”去见巫兰尼拉，告诉她我奉到的命令，警告她如果她要那个孩子活着的话，她必须一生下来就换上个死孩子；我一定要有个孩子去曝之于野才行，只要死得不太久，什么婴尸都可以。那个孩子就这样得了活命，后来巫兰尼拉从继父母，也就是死婴的父母那儿把孩子抱回去了。我不知道布特怎么样了，可是那个孩子，小女孩，长大了的时候人们都说她长得简直跟努曼田娜一模一样。如今巫兰尼拉已经死去多年了。她死了之后，人们得推倒一扇墙才能把她抬出房子来，都是壮实的骨肉，不是肥耷拉的松肉皮。她的遗嘱上对我有一句奇怪的称赞语：“我不管别人说什么，克劳狄乌斯不是个傻瓜。”她遗赠给了我她所收藏的希腊珍宝，一些波斯绣花，还有她那张努曼田娜画像。

第二十四章

现在（公元25年）提贝里乌斯跟莉薇娅根本不见面了。莉薇娅得罪了提贝里乌斯，她用两个人的名字献给了奥古斯都一座雕像，把她自己的名字放在前头了。提贝里乌斯为了报复，做了一件她不能原谅的事：西班牙大使来见他，请问可不可以给他和他母亲建立一座庙，他替两个人一口拒绝了。他对议员们说，他也许是一时不够坚强，允许在亚细亚给元老院和它的领导者（他自己）建立一座庙象征着罗马政府，他母亲的名字也以奥古斯都教派的最高女祭司地位刻在文献内，但是高升到把他和他母亲封神就未免太过于放肆了。

“我自己呢，诸位，我是个凡人，被网在人类本性的圈子以内，我在你们当中居首位，很想让你们满意，如果我做到了这一点，我向你们保证，我就别无所求了。我最愿意后人这样纪念我。如果我们的后代相信我配做我祖先的儿孙，守卫你们的利益，不惧危险，保卫国土，不怕私敌，那我就算被纪念得很完美了。元老院和罗马公民的爱戴和感激是我要建立的最好的庙——不是大理石庙，是比大理石更经久的，一个在人心里的庙。大理石庙是给称神称圣的人们建起来的，一旦那些人名誉扫地，庙也就被人轻视，只算个坟墓而已。因此我祈求上苍降给我一生都有无忧无虑的精神，在人神两方面的任务上都有清楚的判断能力；也请求我们的公民和同盟者，等我什么时候脱出我这个凡人躯壳，他们用内心怀着感念和颂赞来纪念我的生活和作为（如果值得纪念），不用表面上的浮华典礼和建庙以及祭祀。我父亲奥古斯都生活在我们中间做凡人的时候罗马人对他的真诚爱戴，现在已经被两件事隔离了，一是他的神圣性质在信宗教的人心里产生的畏惧，二是不分青红皂白地乱用他的名字当作下等地方的誓言。说起这件事，诸位大人，我提议从此以后除了在庄严的场合，其他时候用奥古斯都这个神圣的名字是犯罪的，并且我们得加强这条法律。”他根本不提莉薇娅对这件事的意思怎么样。那天的前一天他拒绝委任她所推荐的人去补一个法官的缺，除非是让他在委任状上加个注解：“这个人是我母亲莉薇娅选上的，她不断地替他要求，虽然我对这个人的人格和能力知道得很清楚，却被迫让了步。”

此后不久，莉薇娅请了罗马所有的贵族妇女来参加一个招待会。席间有耍盘子的，翻跟斗的，朗诵诗歌的，精制的糕点甜食和好酒，还送给每人一件美丽的首饰以作这场盛举的纪念。结束这一天的节目时莉薇娅朗诵奥古斯都的信。她现在八十三岁，嗓音很弱，读到有S的字总是喘吁吁的，但是，一个半小时之久她的听众连个大气儿都不出，听得入了神了。她念的第一封信是宣布公众政策，好像都是特别写来警告当时罗马政府的事情。有些是特别反对叛国审判的话，包括以下这一段：

虽然我应该合法地保障我自己，反抗各种各样的诽谤和侮辱，但是亲爱的莉薇娅，我也要尽力避免因叛国审判这种讨厌的场面，而让什么蠢笨的历史家，滑稽家，或是讽刺家把我当目标来应用他的聪明或口才。我父亲尤利乌斯·恺撒宽恕了诗人卡塔勒斯那个最污秽、最猥亵的讽刺家：他给卡塔勒斯写了一封信，说如果他要表示他不是个奴隶性的吹捧专家跟他大多数的同行似的，现在他已经证明了这一点，可以回头去写些别的有诗意的题材，不用再写一个年过半百的政治家在性生活上有什么不正常的事了；并且，请他第二天来吃晚饭，他爱带谁来就带谁。卡塔勒斯来了，两个人从此成了好朋友。用尊严的法律来报微不足道的私怨，就是当众说出自己的弱点，自己的卑鄙，自己的下贱。

关于告密的人也有一段引人注意的：

除非是我确信那个告密的是出于真诚的忠君爱国和道德精神，否则的话，我不但取消他的作证权利，还要在他的名字上记个黑号，以后永远不相信他，任用他……

她念了一些有启发性的信。莉薇娅手里有上万封奥古斯都的信，都小心地装订，编了目录。她从这上万封信里挑出来了这十五封最有破坏性的。这一套信开头的一封是批评提贝里乌斯小的时候那些讨厌的行为，长大之后在学校人缘儿坏极了，长成一个青年之后他又小气又傲慢，等等。好像越来越生气，这句话常常重复：“要不是因为他是你的儿子，我最亲爱的莉薇娅，我就应当说……”——接着就是批评他对麾下军队的凶残待遇——“简直是鼓励兵变”，又批评他进攻敌人那拖拖拉拉的方法，比不上我父亲。以后又接着是一封愤怒的信拒绝考虑要他做女婿，把他道德上的短处一条条详细地写出来了。其次是朱莉亚那件可痛的事，信中语气大部分像是气疯了似的，厌恶提贝里乌斯到了极点。她念了重要的一封，是从罗得岛召回提贝里乌斯的时候写的。

亲爱的莉薇娅：

我趁着我们结婚四十二周年之际，对自从我们结合以来你对国家所作的伟大贡献衷心向你致谢。要是我被称为国父，而你不被尊为国母，我觉得太荒谬了。我敢起誓：在公共建设方面你比我所做的多两倍。你为什么叫我再等几年才请元老院通过给你这个荣誉呢？那我只有一个方法表示我对你的忠诚和深刻的判断力绝对信任，那就是对你屡次请求召回提贝里乌斯这件事让步。我得坦白承认这个人的人格我还是极端厌恶的，我祷告上苍现在对你让步千万别给国家造成无穷的后患。

莉薇娅选读的最后一封信，是奥古斯都死前大约一年写的：

我亲爱的妻子，昨天我跟提贝里乌斯讨论政务的时候，我忽然感觉到一种深深的懊悔和绝望。罗马人命该如此吗？被他那突出来的眼睛盯着，被他那骨瘦如柴的拳头打着，被他那可怕的牙床子嚼着，被他那两只人脚踩着。如果我不相信我死之后国家大事你会领导他，同时日耳曼尼库斯的榜样把他羞得至少像个人，现在我就取消了他的继承权，并且请元老院全部撤回批准给他的那些荣誉。这个人是个野兽，需要一个看管他的人。

她读完以后站起来说：“诸位夫人，这一封信也许最好是不要告诉你们老爷们。其实我开始读的时候没发现这封信多么——多么奇怪。我不是为了我自己才请求你们，我是为了我们的大帝国。”

提贝里乌斯正要去元老院入座，西杰纳斯把这一切都告诉他了，羞耻、愤怒和惊慌把他完全压倒了。刚巧那天下午他的事情是听人控告兰特勒斯叛国一案。兰特勒斯是个祭司，犯了为尼禄和德鲁苏斯祈祷的嫌疑，又因为他投了减轻处罚索西亚的票。他是个普通的老人，他的出身和他在奥古斯都手下打的那些胜仗，他那完全自然的温和性格，都一样的有名——他的外号是“带头羊”。他听见自己被控告阴谋叛国，就失声哈哈大笑。提贝里乌斯本来已经精神错乱，不能控制自己，几乎哭出来了，对元老院说：“要是兰特勒斯也恨我，我就不配再活下去了。”

加勒斯说：“别难过，陛下——对不起，我忘了你不喜欢这个头衔了——我应该说，别难过，提贝里乌斯大帝！兰特勒斯不是笑你，他是跟你一起笑啊。他在跟你一起高兴，到底有这么一次，在元老院控告叛国确是绝对没有根据的。”所以控告兰特勒斯的案子撤销了。但是提贝里乌斯已经逼死了兰特勒斯的父亲。他父亲巨富，提贝里乌斯一对他猜疑，把他吓得自杀了，为了证明他的忠心，就把整个家产一股脑儿遗给了提贝里乌斯，从此以后，提贝里乌斯总不相信兰特勒斯落得这么穷还能不怀恨他。

提贝里乌斯整整两个月没进元老院的门：他知道议员们的妻子听见了奥古斯都谈到他的信，他不能去面对着那些议员。西杰纳斯建议他离开罗马，到几英里以外他的一所别墅去住几天，对他的健康有好处，在那儿可以躲开那一群一群来皇宫访问的人们和城市里的喧扰。他听从了这个劝告。他采取了一些行动反对他母亲，叫她退休，一切公文上不用她的名字，不再继续庆祝她的生日，讲明谁要把她的名字跟他自己的一块写，或是在元老院颂扬她，就犯了近于叛逆之罪。他不敢做更厉害的报复。他知道她手里还有那封信，他从罗得岛给她写的答应终生服从她的命令的那一封。虽然也许会显出来她是谋害盖乌斯和卢修斯的凶手，她还是很可能把信念出来。

这位惊人的老太太可还没被打败呢，你们就要看到了。有一天她给我写了个条子。“莉薇娅夫人盼望她亲爱的孙子克劳狄乌斯在她生日那天来看她，跟她一起吃晚饭：她希望他身体健康。”我可是不明白。我？她亲爱的孙子！慈爱地问到我的健康！我简直不知道是哭还是笑。她的生日一辈子没许我去过。我连一顿饭也没跟她吃过。十年了，除了在奥古斯都节日的典礼上，我没跟她说过话。她为什么请我呢？嗯，三天以后我就知道了，眼下我得给她买一个真正称得起漂亮的礼物。找来找去，到底我买到了一件我知道她会欣赏的东西——一个青铜酒壶，形状玲珑，把儿是蛇形，壶上还有复杂的花样是用金子和银子镶成的。据我看这把酒壶的手工比一切科林斯人的器皿都更精致，如今收藏家们收买它们肯出的价钱高得不像话了。我的酒壶是从中国来的！在花纹的正中央有个金质奥古斯都纪念章，不知怎么会流传到那个奇妙的遥远的地方。虽然它还不到十八寸高，却也花了我五百金币。

我讲我去看祖母以前，我必须弄清楚一件事，我可能给了你们一个错误的印象。从我述说的那些“叛国审判”和类似的残暴事情可能推想出罗马帝国在提贝里乌斯治下各部分都坏到不可容忍的地步。其实这距离事实很远。虽然他没从事什么新的公共建设，他却很愿意完成奥古斯都所开始的那些。他保持陆军和海军的力量和效率，给他的文官们按时发薪水，叫他们每年送上四个详细的报告来，鼓励贸易，保证意大利经常得到粮食供应，道路和水渠都保持修整，限制公、私两方面的浪费，稳定食物价格，消灭海盗和土匪，贮存了相当大量的公款以备国家紧急情况。如果省里的总督是好的，他让他们在那儿做很多年，以免调动不安，但经常监视着他们。有一个总督，为了表示他的工作效率高和忠心，给提贝里乌斯进的贡比他要的还多。提贝里乌斯申斥他说：“我要剪羊毛，可不要剃羊毛。”结果是，当马尔博迪尤厄斯到罗马来，赫尔曼死去，这两件事解决了日耳曼方面的问题以后，边疆战争很少了。泰克法利纳斯是主要的敌人。很久以前他就被称为“桂冠贡献者”，因为三位大将军——我朋友佛瑞亚斯，阿普隆尼亚的父亲阿普隆尼亚斯，第三个是西杰纳斯的舅舅，每人都把他打败了一次，得了凯旋彩奖。布莱瑟斯（西杰纳斯的舅舅）把泰克法利纳斯的军队打散了，俘虏了他哥哥，被荣任为总司令，这个头衔本来都是留给皇帝家人的。提贝里乌斯对元老院说他很高兴奖给布莱瑟斯，因为他是可靠的好友西杰纳斯的亲戚；三年以后，非洲战争又爆发了，军力大了两倍，第四个将军多勒贝勒不但打败了泰克法利纳斯而且把他杀了，因此非洲战事就完全结束了。多勒贝勒只得了凯旋彩奖，“要不然，我好友西杰纳斯他舅舅的桂冠就不发亮了”。

我在讲提贝里乌斯做的好事，不是讲他的弱点：其实，按着一般皇帝的观点来说，在过去这十二年他还算是个明白、公平的统治者，没人可以否认。苹果核里有毒虫——原谅这个比喻——果皮上不显，果肉也不受伤。五百万罗马公民之中只有两三百人因为提贝里乌斯的忌怕吃了苦头。我不知道有多少万奴隶、省里人、同盟者，在这个帝国制度之下获得了实实在在的利益。这制度是奥古斯都和莉薇娅修改完善的，提贝里乌斯继承了这个传统。但是，这么说吧，我住在苹果核里，要是我多写了核里的毒虫，不写那还没坏掉的那又香又甜的外部，也是可以原谅的吧。

一旦你用上了比喻，克劳狄乌斯，用得少是少，可一用上你总是说得太多。你不记得阿辛努多对这种事的训诫了？好吧，叫西杰纳斯蛆虫就是了；叫完就可以回去用你平常那朴素的风格吧！

西杰纳斯决定利用提贝里乌斯的羞耻之心，叫他两个月，甚至长期不进罗马城。他怂恿他那禁卫军里一个队长去控告那个有名的才子芒泰纳斯污蔑提贝里乌斯的人格。到目前为止，控告人都把报告限于最普通的那些骂提贝里乌斯的话——傲慢、残忍，或者霸道——这个军人出来控告芒泰纳斯的诽谤是最特殊、最有内容的。西杰纳斯安排好的那些诽谤是真事情也是真叫人恶心的事；当然芒泰纳斯没说那些，他不知道皇宫里的事情。那个证人是禁卫军里最好的喊操教练员，用他最高的嗓门喊出芒泰纳斯所谓的诽谤，最猥亵污秽的字句也是清清楚楚地说出来。议员们吓得惊慌地大声喊叫也喊不过他。“我发誓要说出全部实话，”他吼着，“为了提贝里乌斯大帝的名誉，我要把那一天在那个情况下我听到的被告那可恶的谈话一个字不漏全说出来。被告还说我们谦和有礼的皇帝因为纵欲和用过多的春药就快变成阳痿的人了，为了振作起他那衰落下去的性能力，他在皇宫里一个特别装修的地下室每三天开一个私人展览。被告说在这个展览会上表演的人，他们叫短跑选手，三个人一起，浑身一丝不挂，冲进来……”

他这样继续说了半小时，提贝里乌斯不敢打断他的话——或者他要发现人家知道多少——一直到那个证人说了一件事太过头了（别管是什么）。提贝里乌斯忘了自己是谁了，忽然跳起来，满脸通红，说他要立刻从这些恶毒的控诉里洗清自己，或是组织一个法律审查。西杰纳斯想叫他冷静下来，可是他还是站着，瞪着眼睛愤怒地看着周围，一直到加勒斯站起来，和蔼地提醒他芒泰纳斯是被告，不是他；又说他的人格是无可怀疑的；如果执行这么一种审查的事传到边境各省和同盟各州，可能完全被误会。

不久之后，思拉希勒斯警告提贝里乌斯——这是否是西杰纳斯安排的我不知道——说他必须很快就离开罗马，再回来就是个死。提贝里乌斯告诉西杰纳斯说他要搬到卡普里去，留下西杰纳斯在罗马替他管事。他还出席了一个叛国审判——我姨表姐克劳迪亚·帕克尔，维勒斯的寡妇，索西亚被放逐之后，她是阿格里皮娜最好的朋友。她被控告通奸罪，叫女儿们当妓女，用巫术害提贝里乌斯。据我所知，这些罪她一样都没有。阿格里皮娜一听到这件事赶快赶到皇宫，刚巧碰到提贝里乌斯给奥古斯都上供呢。礼刚刚完她就走过去说：

“提贝里乌斯，你的行为不合逻辑。你用火烈鸟和孔雀给奥古斯都上供，却迫害他的孙子们。”

他慢慢地说：“我不懂你说的话。我迫害了他哪一个他自己没迫害的孙子呢？”

“我不是说波斯蒂尤默斯和朱莉拉。我的意思是我自己。你放逐了索西亚，因为她是我的朋友。你逼得西利亚斯自杀了，因为他是我的朋友。害了卡尔珀尼亚斯因为他是我的朋友。现在，我那亲爱的帕克尔也死定了，她的罪不过是喜爱我罢了。人们开始躲着我了，说我不吉利。”

提贝里乌斯手搭她的肩膀又说了：

如果你不是女皇，我的亲爱的，

你就觉得是含屈受了冤枉？

帕克尔被判了死刑处决了。法院的检察官叫阿弗尔，因为他的口才好才用他。几天之后，阿格里皮娜在戏院外头碰见他。他好像惭愧得很，不敢看她。她走过去对他说：“阿弗尔，你不用躲着我。”然后她引用荷马的诗句，稍稍改了一点来适用于这个场合，引用的是阿喀琉斯给那个难为情的传令官安慰他的回答，这传令官带来的是阿伽门农羞辱她的信。她说：

他逼着你做的。虽然给你的钱不少，

还是阿伽门农所为，不是你的。

这件事报给提贝里乌斯了（不是阿弗尔报的）；阿伽门农这个字又引起了他的惊疑。

阿格里皮娜病了，她想她是中了毒。她坐轿子到皇宫去向提贝里乌斯作最后一次哀求，求他发慈悲。她瘦得很，脸色苍白，提贝里乌斯很得意：也许她快死了。他说：“可怜的阿格里皮娜，你看着病得很重啊，你怎么了？”

她的声音微弱，回答说：“也许我冤屈了你，说你迫害我的朋友只因为他们是我的朋友。也许我运气不好选上他们，也许我的判断力常常是错误的。但是我起誓，你同样的冤屈了我，说我对你不忠，或者说我有任何直接或间接统治的野心。我只请求让我自己过活，请你宽恕我出于无心错怪了你，跟……跟……”她哭得说不下去。

“跟什么？”

“哎呀，提贝里乌斯，好生看待我的儿女吧！待我好一点吧！让我再嫁吧。我太孤单。自从日耳曼尼库斯故去之后我一直也不能放下我的烦恼，夜间我不能睡觉。如果你允许我再嫁，我就会安静下来，放下一切不安，变成另外一个人，那时候你也许就不疑心我在谋反你了。我肯定是我看着这么不快乐，你就想我对你有坏意思。”

“你要嫁谁呀？”

“一个好人，宽宏大量，没有野心，年过半百，你最忠诚的文官之一。”

“他的名字叫什么？”

“加勒斯。他说他肯立刻跟我结婚。”

提贝里乌斯一言不发转身走出屋去。

几天之后他请她吃酒席。他常请那些他特别不信任的人吃饭，眼睛盯着人家好像是要看透人的秘密思想。除了很少的几个人以外，这把人都弄得不知所措。如果人家看着发慌，他就说是有罪的证明。要是人家也瞪着眼看他，他就认为是更有罪的证据，还加上傲慢无礼。这次，阿格里皮娜还病着呢，除了最少量的素食之外吃了什么都要吐，她一直被提贝里乌斯盯着，难受极了。她本来不是个爱说话的人，话题是音乐和哲学的关系，她一点兴趣都没有；她假装吃，但是提贝里乌斯注意看着呢，看到一盘又一盘动都没动就撤走了。他认为这是她疑心他下毒，为了试一下他从面前的盘子里捡了个苹果，对她说：“阿格里皮娜，你还没吃什么呢。吃这个苹果试试看。是最好的苹果。三年以前帕提亚王送给了我一棵苹果树苗，这是头一次结的果子。”

差不多每个人都有某些“自然敌人”——如果我能这么叫。对于一些人，蜜就是毒药。另外一些人摸一下马或者一走进马厩就生病，甚至躺在马鬃填絮的躺椅上都不行。还有一些人，屋里有只猫就觉得不舒服极了，他们有时候进了一间屋子立刻就说：“刚才有只猫在这儿吧，对不起，我得走。”我自己觉得山楂花的气味恶心得要命。阿格里皮娜的“自然敌人”是苹果。她接了那个礼物，谢了谢他，掩饰不住哆嗦了一下子说她留着回家再吃。

“咬一口吧，尝尝好不好吃。”

“请原谅我，我真不能吃。”她把苹果递给一个仆人，叫他小心包起来。

为什么提贝里乌斯没听西杰纳斯的怂恿立刻审她个叛逆罪呢？因为阿格里皮娜还在莉薇娅的保护之下。

第二十五章

现在我该写我同莉薇娅一起吃晚饭了。她温文有礼地接待我，好像真的非常喜欢我的礼物。吃饭的时候没有别人，只有老巫兰尼亚和卡里古拉，他现在十四岁了，他个儿很高，脸色苍白，有雀斑，塌眼窝儿。莉薇娅脑筋快，记忆力清楚，出乎我意料。她问到我的工作，我谈到第一次布匿战争，批驳诗人内维阿斯（他在这次战争中服务了）写的几件事，她表示同意我的结论，但是指出来我引用的一条是我弄错了。她说：“你现在感激我没让你写你父亲的传记，是吧？要是我没干涉，你想你今天还能在这儿吃饭吗？”

每次奴隶给我斟上酒我就立刻喝下去，现在喝了十多杯之后我觉得像个狮子。我大胆地回答：“感激到了极点，祖母，在迦太基人和伊特洛斯坎人中间我很安全。但是，你告诉我吧，我今天在这儿吃饭到底为的是什么？”

她微微一笑说：“嗯，我得承认，你在同桌吃饭还是叫我有点……不要紧。如果我打破了我的一条老规矩那是我的事，不是你的。你不喜欢我吧？克劳狄乌斯。坦白地说。”

“也许跟你不喜欢我一样，祖母。”（这能是我自己的嗓音说话吗？）

卡里古拉嘻嘻笑，巫兰尼亚咯咯笑，莉薇娅也笑了。“够坦白的！我说，你看见那儿那个妖怪了没有？他吃这顿饭特别安静。”

“谁呀？祖母。”

“你那个侄子。”

“他是个妖怪吗？”

“不用假装你不知道。你是个妖怪，不是吗？卡里古拉。”

“你说是就是，曾祖母，”卡里古拉低着头说。

“好，克劳狄乌斯，那个妖怪，你侄子——我告诉你他怎么样吧。他就是下一个皇帝。”

我想这是说笑话。我就笑着说：“如果你说是，祖母，他就是。不过他有什么优点昵？他是家里最年轻的一个，虽然他表现有天才……”

“你的意思是他的什么天才也比不过西杰纳斯和你姐姐朱莉拉，对吧？”

我被这自由谈话吓坏了。“我根本不是那个意思。我从来不关心政治。我的意思只是说他还年幼。做皇帝还太年轻；要是当预言说，可也离题太远了。”

“一点都不远。提贝里乌斯一定要立他为嗣，没问题。为什么？因为提贝里乌斯喜欢这么办。他跟奥古斯都一样的爱虚荣，他的继承人比他更受欢迎他可受不了。同时他又尽他所能地把自己弄得人人痛恨，人人惧怕。所以当他觉得快要死的时候，他就要找一个比他更坏的人继承他。他就找到卡里古拉了。卡里古拉已经做出来了一件事，从犯罪的角度来说提贝里乌斯这一辈子也达不到那么高的‘犯罪水平’了。”

“曾祖母，请您别……”卡里古拉求告。

“好吧，妖怪，只要你听话，我就给你保密。”

“巫兰尼亚知道这个秘密不？”我问。

“不知道。这秘密只有妖怪和我知道。”

“他是自愿坦白的吗？”

“当然不是了，他那种人是不会坦白的。我无意中发现的。有一天晚上我搜查他的卧房，看看他是不是跟我耍什么花招——比方说，是不是在用巫术，或者使什么毒药，我发现……”

“曾祖母，请你……”

“一个绿东西，告诉我一个很不平常的故事。可是我还给他了。”

巫兰尼亚笑着说：“思拉希勒斯说我今年就死，所以我没福气在你的治下生活了，卡里古拉，除非是你快点去谋杀提贝里乌斯！”

我转回头问莉薇娅：“祖母，他是要干这件事吗？”

卡里古拉说：“告诉克劳狄乌斯叔叔保险吗？或是你要毒死他吧？”

她说：“噢，他很保险，不用什么毒药。我要你们两个彼此多认识认识。这是这次晚餐的目的之一。听着，卡里古拉，你克劳狄乌斯叔叔是个奇人。他是个古板儿，旧脑筋。因为他起了誓说要爱护他哥哥的儿女，你总可以利用他——直到你死。听着，克劳狄乌斯。你侄子卡里古拉是个奇人。他奸诈，卑鄙，好色，虚荣，不诚实，他死以前将要叫你受许多肮脏气。不过你要记住一件事，他永远不会杀死你。”

“那是为什么？”我问，又干了一杯。这谈话正好像人在梦里谈的那种——疯狂，可是挺有趣儿。

“因为你是替他报杀身之仇的人。”

“我？谁这样说？”

“思拉希勒斯。”

“思拉希勒斯永远不弄错吗？”

“不，永远不错。卡里古拉将来被刺杀，你替他报仇。”

忽然一阵沉闷，没人说话，直到甜食端上来，莉薇娅说：“来，克劳狄乌斯，其余的话是我跟你单独谈。”那两位站起来走了。

我说：“我看我们那段谈话好像很古怪，祖母。是我的错吧？我是不是喝得太多了？我的意思是如今说笑话也很危险呐。那些玩笑都是挺危险的。我希望这些仆人……”

“唉，他们又聋又哑。也别怪酒力。酒后真言，从我这方面来讲谈的都是严肃的事。”

“可……可……可是，如果你认为他是个妖怪，你干吗还鼓励他？为什么不支持尼禄呢？他是好人呐。”

“因为是卡里古拉，不是尼禄，做下一个皇帝。”

“要是他真是你说的那样，他就做个坏得要命的皇帝。你呢，你贡献了一生来给罗马服务……”

“是啊。但是你不能跟命争。现在？罗马忘恩负义，叫我那个黑心的儿子把我搁起来了，还侮辱我——我！大概世界上最伟大的统治者，又是他母亲，你想啊……”她的嗓子越来越尖。

我很想换个谈话的题目。我说：“请你冷静一下，祖母。就像你自己说的，你不能跟命争。祖母，你不是有事特别要告诉我吗？跟这些有关系吗？”

“有关系，是关于思拉希勒斯。我常叫他算卦。提贝里乌斯不知道思拉希勒斯常来这儿。好几年以前他就告诉了我跟提贝里乌斯之间要发生什么事——他要逐步地反抗我的权威，把整个帝国拿到他手里。那时候我不相信。他还告诉我了另外一件事。我虽然死时是个失望的老太婆，但是死了多年以后就封成女神了。以前他所说的某人一定在那一年死，现在我知道那一年我一定死，将要成为世界上最伟大的神灵，最后他还说，罗马或是帝国之内任何地方就不再给任何人建庙了。连奥古斯都也不给。”

“你什么时候死呢？”

“从现在起，还有三年，在春天死。那一天我也知道。”

“你那么想变成女神吗？提贝里乌斯叔叔好像一点儿都不盼望成神。”

“我成天只想到这件事，如今我的工作也完了。为什么不呢？如果奥古斯都是神，我只是他的女祭司太不像话了。我做了一切的工作，不是吗？做个伟大的统治者他并不见得比提贝里乌斯是更好的材料。”

“是，祖母。不过你知道你做得好，那些无知的下等人崇拜你不够吗？”

“克劳狄乌斯，让我给你解释解释。我同意你说的那些无知的下等人。我不是想我在世界上出名不出名，我是想我在天堂所占的地位。我做了很多不敬神的事——没有一个伟大的统治者能避免这么做。我把帝国的利益放在一切人之上。为了帝国里不发生摩擦，我犯下了许多罪。奥古斯都那可笑的偏爱主义几乎毁掉这个大帝国：马尔赛勒斯对阿格里珀，盖乌斯对提贝里乌斯。谁使罗马避免了发生内战？是我。铲除马尔赛勒斯和盖乌斯的又艰难又痛苦的任务落在我身上了。你别假装你从来没怀疑过是我毒死他们的。一个统治者为了子民的利益去犯这些罪应该得到什么报酬呢？最适当的报酬显然是封神。你相信一个罪犯的灵魂要永远受刑吗？”

“我常常被教导要相信是那样。”

“不过，神灵不用怕受刑，不管犯了多少罪，你信吧？”

“嗯，大神朱庇特除掉了自己的父亲，杀了自己的一个孙子，乱伦娶自己的妹妹为妻，还有……好吧，我同意……他们没有一个在道德上有好名声。五殿阎王也没有审判他们的权力。”

“就是啊，你现在知道了为什么成为女神对我最重要。这也是我容忍卡里古拉的原因。他起了誓了，要是我给他保密，他一即帝位就封我为神。我要你起誓尽你所有的力量帮助我成神，越快越好，因为——哎呀，你还不明白吗？——他把我封神以前我就在地狱里，受那最严厉的酷刑，受那极端痛苦不能逃避的酷刑。”

她的嗓音忽然改变，从冷静的帝王般的威风变成害怕极了的哀求，比我所见过的一切事情更叫我吃惊。我得说点什么，所以我说：“我看不出可怜的克劳狄乌斯叔叔会对皇帝或是元老院有什么影响。”

“别管你看出看不出，傻子！我请你做的事你起誓做不？你以你自己的头起誓不？”

我说：“祖母，我以头起誓——这颗头值多少——有一个条件。”

“你敢跟我讲条件？”

“敢，尤其是喝了二十杯酒以后；而且条件很简单。三十六年不理我，厌恶我，你当然不能希望我无条件地给你做任何事，对吧？”

她笑了。“这个简单条件是什么呢？”

“有好些事情我想知道。第一，我要知道谁杀死了我父亲，谁杀了阿格里珀，谁杀了我哥哥日耳曼尼库斯，谁杀了我儿子德鲁西勒斯……”

“你干吗要知道这些事？向我报仇吗？”

“不是，即使你是凶手我也不报仇。我永远不报仇，除非是被我起过的誓所迫，或是自卫。我相信邪恶是它本身的惩罚。现在我只要知道实情。我是个历史家，我只对一件事有兴趣，就是研究出来事情怎么样发生的，因为什么发生。比方说，我写历史给我自己取得正确史料的成分比给读者的更多。”

“老阿辛努多对你的影响很大。我懂了。”

“他对我仁慈，我感激他，所以我成了个斯多葛派学者。我从来没搞过哲学辩论——我不感兴趣——可是我采取了斯多葛派的方法来观察事物。你可以相信我，你告诉我的事我一个字也不对别人说。”

我说服了她，我说话算话，于是四个小时，也许还多，我问了她许多最彻底的最详细的问题；每个问题她都回答并不躲闪，而且非常平静，就像个乡下管家的，当东家偶尔来到农场，他向东家报告牲口损失似的。是的，她毒死了我祖父。尽管提贝里乌斯疑心她也毒死我父亲，但实际上我父亲真是生了坏疽；是的，她毒死奥古斯都了，无花果还长在树上的时候她抹上了毒药；她告诉我整个关于朱莉亚的故事，跟我写的一样，波斯蒂尤默斯的故事——我把细节核对了；是的，她毒死了阿格里珀跟卢修斯，还有马尔赛勒斯跟盖乌斯；是的，她扣下我给日耳曼尼库斯写的信了，但是，她没毒死他，普兰西纳自动干的，但是她已经确定了他的死期跟我父亲的一样，理由也是一样。

“什么理由呢？祖母。”

“他要恢复共和政体。别误解：用的方法不是打破他忠于提贝里乌斯的誓言，但是要除开我。他要叫提贝里乌斯自动采取这个行动，全部归功于提贝里乌斯，他自己站过一旁。他几乎说服了提贝里乌斯。你知道提贝里乌斯多么懦弱。为了不让提贝里乌斯出丑，我工作得好苦，伪造了许多公文。我甚至得跟西杰纳斯妥协。这个共和主义是咱们家一个去不掉的污点。你祖父有。”

“我也有。”

“还有吗？有趣儿。尼禄也有，我知道。不会给他带来好运气。跟你们这些共和主义者辩论也没用。你们拒绝睁开眼睛看看。在这个阶段不能重新介绍共和政府，就跟不能给现代妇女重新介绍贞操观念一样。要把时间倒流，办不到。”

她说出来是她叫人把德鲁西勒斯掐死了。她告诉我第一次给日耳曼尼库斯写关于波斯蒂尤默斯的信以后，我离死多么近。她饶我不死只有一个理由，我可能再给他写信报告波斯蒂尤默斯在哪儿。她对我说的最有趣的话是她使毒的方法。我问了她波斯蒂尤默斯问过的问题——她喜欢慢性毒药还是快的——她一点都不难为情，回答说她喜欢分几次用慢性，无味儿的毒药，效果好像生肺痨病似的。我问她怎么能掩饰得那么完善，又怎么能害到那么远方的人：盖乌斯是在小亚细亚被害，卢修斯是在马赛。

她提醒我说她从来没策划过一件立刻执行的谋杀，比方说，她离婚以后，过了一段时间，才害死我祖父，她也没害过她的女敌人屋大维娅，朱莉亚，或是斯克丽博尼亚。她害死的几乎都是那些去掉一个，她的儿孙就离皇帝宝座近一步的人。巫兰尼亚是她唯一的知心人，并且那么能保密，又那么忠心，不但她们一起策划的罪行总不会被人发现，而且即使被人发现了也不会弄到她头上来。为预备好女神节日一年一度向巫兰尼亚忏悔的事，被她们利用来除掉了几个碍事的人。她详细地解释了这件事。有时候忏悔不但承认通奸罪，也有跟兄弟或儿子乱伦罪。巫兰尼亚就声明唯一赎罪的方法是那个男人得死。于是女人就哀求，有没有别的方法？巫兰尼亚就说也许女神允许另外一个方法。女人得帮助女神报仇来洁净自己——也让那个叫她蒙羞的男人帮助。然后巫兰尼亚就告诉她不久以前另外一个女人也作了同类的忏悔，可是不肯杀她的奸夫，所以虽然女人受了苦那坏蛋可还活着呢。“坏蛋”是阿格里珀、卢修斯和盖乌斯。阿格里珀被告知跟女儿玛尔赛琳娜乱伦——她无故自杀给这谎话生色；盖乌斯和卢修斯被告与母亲（放逐之前）乱伦——朱莉亚的坏名声也给这套谎言生色不少。每件事里的女人很愿意计划谋杀，由男人去执行。巫兰尼亚帮着提出建议，供给毒药。莉薇娅距离这个凶手远得很，即使这个凶手被当场捉住他也不能解释谋杀的动机而不把自己牵连进去。我问她关于害死奥古斯都以及杀和放逐他那么多的儿孙受不受良心责备。她说：“我一分钟也不能忘记我是谁的女儿。”这说明许多事。莉薇娅的父亲克劳迪安在腓利比战役之后被奥古斯都公布在应死的名单上，他宁愿自杀了也不要落在奥古斯都手里。

简言之，除了在安提亚克那儿日耳曼尼库斯的房子闹鬼之外我想知道的她都告诉我了，她重复说了几次她没发命令那么办，普兰西纳和派索什么都没告诉她，我弄清楚这件怪事的机会跟她一样多。我看再努力也没有用，所以我谢谢她耐心对待我，最后以我自己的头起誓我要尽全力叫她成为女神。

我要走的时候她递给我一本小书，告诉我在卡普亚读。这就是我在这本历史的开头写的关于那被剔除的女巫预言。当我看到那段叫作“毛人传位”的预言，我想我知道为什么莉薇娅请我吃晚饭和叫我起誓，如果我起了誓，一切都像是在醉梦中。

第二十六章

西杰纳斯给提贝里乌斯写了一封请愿书，请求提贝里乌斯若给莉维拉找丈夫的话别忘了他；他说，他知道他不过是个骑士，但是奥古斯都有一次谈到把他唯一的女儿嫁给一个骑士，并且至少提贝里乌斯没有一个比他更忠心的手下人。他并不指望升到议员。继续现在的地位，为了他高贵的皇帝的安全，做个终夜不眠的卫兵，他就满意了。他还说这桩婚事对于阿格里皮娜党派是个严重的打击，因为那派人都认为他是他们最活跃的敌手。他们就不敢以强暴的手段对付卡斯特的孤儿——提贝里乌斯·盖米勒斯。最近死的那对孪生兄弟应该摆到阿格里皮娜的门口去。

提贝里乌斯回信谦和有礼地说，尽管他非常感激西杰纳斯，却还不能答应他的要求。他认为，莉维拉的前两个丈夫都是出身于皇族，她大概不会满意他的骑士出身；不过，要是他又升级又同时跟皇家结亲一定会引起嫉妒，因而加强了阿格里皮娜党的力量。他说，就是因为避免嫉妒，奥古斯都才想到把女儿嫁给一个骑士，一个退休的人，跟政治一点关系也没有。

但是他信尾的话说得有希望：“我得再忍耐一下，还不告诉你我计划如何把你跟我拉上亲戚关系。但是，我可以先说，你对我的忠诚，用多少也不能酬报，而且，等着机会一到我就高兴地去做我打算做的那件事。”

西杰纳斯很了解提贝里乌斯的为人，他发觉他请求得太早了——他写这封信只是因为莉维拉强迫他写，这冒犯了提贝里乌斯。他决定必须说服提贝里乌斯离开罗马，委任他做城市监察官——这是个地方官，他可以决定什么事能向皇帝去上诉，作为皇家禁卫军的司令他也总管勤务队和皇家信差，所以提贝里乌斯的来往信件都得经他的手。提贝里乌斯也得靠他决定见谁不见谁；而且越少见人他越喜欢。一步一步地，城市监察官就掌握一切实权，喜欢怎么办就怎么办，不怕皇帝干涉。

于是，提贝里乌斯离开了罗马。他的借口是在卡普亚给朱庇特大神献庙，在诺拉给奥古斯都献一座。但是这一去他并没打算回来。他们说他这个决定是因为思拉希勒斯的警告；只要是思拉希勒斯的预言，将来就一定会实现，所以不用问，接受就是了。提贝里乌斯现在六十七岁了，样子真难看，又瘦，又驼背，秃头，四肢关节僵硬，满脸脓包贴着膏药，他不久就要死了。没人能猜着他命中注定再活十一年。这可能是因为他再没回到城里来，只到了郊外。对了，反正后来是这样儿。

提贝里乌斯到卡普里去，带去了几个有学问的希腊教授，一队精兵包括他的日耳曼近卫兵队，思拉希勒斯和好几个涂脂抹粉、怪模怪样不知是男是女的人，还有最奇怪的是选上了纳瓦一起去。卡普里是个小岛，在那不勒斯海湾，离海岸三英里。气候冬暖夏凉。岛上只有一处可以登陆，其余周围都是峭壁悬崖和进不去的密林。在这地方提贝里乌斯怎样消遣呢，当他不跟希腊人讨论诗歌和神学或者不跟纳瓦讨论法律和政治的时候，他阅读他带去的全套艾利凡太斯的名著，这是一套空前的、最大的色情百科全书。在卡普里他可以做在罗马不能做的事——树荫下，花草间或是海滩上，露天行谣，随便呼喝叫喊。他的田野游戏都是极端残忍的，游伴的痛苦是他享乐的最大部分，他认为卡普里的偏僻的好处比坏处大得好。他不是全部住在那儿，他常去卡普亚、巴亚和安蒂恩。但是卡普里是他的总部。

不久之后，他给了西杰纳斯权力去消灭阿格里皮娜派的领导人，随便用什么方法都行。他跟西杰纳斯每天有联系。有一年（公元28年）过新年的时候他在卡普亚，因为是最高祭司，他得照常规祷告祈福，他忽然转身向着站在旁边的名叫塞宾纳斯的骑士，控告他引诱他的仆人不忠实。一个西杰纳斯的属下立刻把塞宾纳斯的袍子拉起来蒙住他的头，一甩绳子套住他的脖子，拉出去了。塞宾纳斯用掐着脖子的声音喊出来：“救命啊，朋友们，救命！”别人一动不动。塞宾纳斯的罪名只是曾经跟日耳曼尼库斯是朋友，又被西杰纳斯的走狗骗得在私下里说了同情阿格里皮娜的话，他被就地处死了。第二天元老院读了提贝里乌斯一封信，报告塞宾纳斯之死，也提到西杰纳斯发现了危险阴谋。“诸位大人，可怜一个悲伤的老头子，生活中经常担心自己家里的人阴谋计划。”显然说的是阿格里皮娜和尼禄。加勒斯站起来提议，皇帝应当对元老院讲明他所担心的事情，准许解决那些事；无疑地，那很容易解决。不过西杰纳斯那时候觉得向加勒斯寻仇自己的地位还不够强。

这一年的夏天，在那不勒斯的街上，莉薇娅坐着轿子，提贝里乌斯骑着一匹小马两个人偶然碰见了。提贝里乌斯从卡普里来刚下船，莉薇娅拜了大力神庙刚回来。提贝里乌斯想骑过去不打招呼，可是被习惯所迫，拉住马给她行礼，问候她的健康。她说：“孩子，你这一问候我更好多了。做母亲的劝你：在你那岛上吃四须鱼可要万分小心。他们那儿捉住的好些个是有毒的。”

“谢谢你，母亲，既然这警告是你说的，我以后绝对只吃金枪鱼和鲻鱼了。”

莉薇娅哼了一声，转身对卡里古拉大声说：“嗯，我刚才说到我丈夫（你曾祖父）跟我在六十五年的一个黑夜在这条街上急急忙忙地走，对吧？我们是往码头上去，那儿有条船秘密地等着呢。我们料想着每分钟都会被奥古斯都的人抓去杀掉——现在听着多奇怪呀！我大儿子——那时候只有一个——他父亲背着呢。正在那个时候，你猜那个小野东西干什么呀，他大声吼叫：‘哎呀，爸爸，我要回波……波……波斯去呀。’那可露了底了。两个兵从酒店里跑出来叫着追我们。我们躲进一家门洞里让他们追过去。可是提贝里乌斯接着喊叫：‘我要回波……波斯。’我说：‘弄死他！弄死那个小鬼东西！我们只有这一条路。’但是我丈夫是个心肠好软的大傻瓜，他不干。那次真是万万分之一的机会叫我们逃了性命。”

提贝里乌斯停下来听这个故事的结尾，听完一夹跨下小马，满腔怒气，跑了。他们从此再没相见。

莉薇娅警告他吃鱼的事，只是要叫他不舒服，叫他以为他的渔夫或者厨子是她雇的。她知道提贝里乌斯爱吃四须鱼，现在他的食欲会经常跟害怕被谋害矛盾了。有一天提贝里乌斯坐在岛西坡上一棵树下乘凉，计划用希腊文写一场野兔和野鸡之间的韵文会话，会话中两边都自夸自己是天下最美的美味。这个主意并不新奇，他最近赏了他一个宫廷诗人两千金币，写的就是类似的诗，诗里的对手们是一个蘑菇，一只水鹨鸟，一个牡蛎和一只画眉。在他的引言里，他把这四样吃的都推开一旁，说它们微不足道。就说只有野兔和野鸡才有资格争取“芹冠”——只有它们的肉有肉质却不重，有美味却不野。

他正搜肠刮肚要想出一个不客气的字眼来形容牡蛎，忽然听见在他坐的崖下山坡上的荆棘丛中沙啦啦地响，一个披头散发野样子的人走出来了。他的衣服湿淋淋的，扯得破破烂烂，他的脸上有血，手里拿着一把刀子。他从荆棘丛里跳出来喊着说：“看呐，皇帝，你看漂亮不？”从肩膀上扛着的口袋里扯出来一条极大的四须鱼，扔到提贝里乌斯脚下的草皮上，还跳呢。那个人是个渔人，刚刚捉到一条又好又大很不平常的鱼，看见提贝里乌斯在崖上，他决定把鱼送给他。他把小船系在石头上，游到崖下，顺着一条峭壁小径爬上到荆棘树丛那边，然后用他的折刀砍了一条小路走过来。

可把提贝里乌斯吓得要死。他吹哨子，又用德语喊：“救命，救命！沃尔夫冈，西格福瑞德，阿德尔斯坦！刺客！刺客！”

日耳曼人立刻回答：“来了，至高至贵的头领。”他们在他左边右边和后边站岗呢，自然在前头没人站岗。他们连跳带蹦跑来了，举着他们的细杆标枪。

那个渔人不懂德语，合上他的折刀，高高兴兴地说：“我在那边水洞里捉住的。你猜猜有多重？简直像条鲸鱼，嘿？差一点儿把我拖下船去。”

提贝里乌斯放心了，但是他又想到毒鱼上去了，他喊着说：“别用枪刺他。把那东西切成两半，往他脸上揉。”沃尔夫冈从后头把渔人拦腰抱住，也不让他的胳膊动，其余的两个人用那两块生鱼擦他的脸。那个不幸的渔人喊叫：“嘿，住手！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幸亏我没先献给皇帝我口袋里的东西。”

“看看是什么。”提贝里乌斯命令说。

阿德尔斯坦打开口袋拿出来了一个特别大的龙虾。提贝里乌斯说：“用这个往他脸上揉，使劲往里揉！”

那个倒霉的渔人两只眼都瞎了。然后，提贝里乌斯说：“行了，放了他吧！”那个渔人疼得发疯，乱跑乱嚎，没有别的法子只好把他扔到海里去了。

我很高兴没被他请去岛上看望他，如今虽然他那些肮脏恶邪事情的遗迹早被扫除干净了，据说他那十二所别墅也都很漂亮，可我还是努力地避免到那儿去。

我请莉薇娅允许我跟艾莉亚结婚，她也恨恨地祝福了我们，甚至来参加了婚礼。婚礼富丽堂皇，是西杰纳斯操办的，后果之一是离间我和阿格里皮娜跟尼禄的友谊。据他们想，我决不能对艾莉亚保密，艾莉亚就把她看到听到的都去告诉西杰纳斯。这叫我很难过，但是我也看到向阿格里皮娜怎么解释也没用（她现在正给她妹妹朱莉拉戴孝呢，朱莉拉被放逐到那个小岛上二十年，死了），因此我渐渐地不上他们那儿去了，免得难为情。我跟艾莉亚只是名义夫妻。我们进了新房她第一句话就说：“喂，克劳狄乌斯，你得明白，我不许你碰我一下。以后如果我们必须睡在一张床上，像今天似的，我们之间就有个被窝，你动一动——好了，你马上滚出去。还有一件事：你管你的事，我管我的……”

我说：“谢谢你，你这么一说，我可放心了。”

她是个可怕的女人。她说话时一口气大声说到底，像奴隶市场上那个拍卖奴隶的人一样。不久我就干脆不回嘴了。当然我还住在卡普亚，艾莉亚从来没来看过我，但是西杰纳斯坚持什么时候我在罗马就要叫人看到我跟她在一起，尽可能多叫人看见。

尼禄对抗西杰纳斯和莉维拉根本没希望。虽然阿格里皮娜经常警告他，说话的时候每一个字都得小心考虑，但他的性格太开朗，掩藏不住他的思想。他信得过并认为是他朋友的许多青年贵族之中有好几个是西杰纳斯的探子，这些人就把他对于每一件时事发表的意见都记录下来。更糟的是他妻子海伦是莉维拉的女儿，他对她说的一切私房话她都去报告。还有最糟糕的是他亲弟弟，德鲁苏斯，他对弟弟说得比对妻子更多，弟弟嫉妒他因为他是长子，又是阿格里皮娜最偏爱的。德鲁苏斯去见西杰纳斯说，尼禄叫他在下一次月黑夜里一起坐船偷偷儿到日耳曼去，投到军队的保护之下，然后进军罗马：他自己当然是气愤地拒绝了。西杰纳斯叫他多等一等，以后会找他来把这件事告诉提贝里乌斯：现在还不是时候。

这期间，西杰纳斯把谣言传开，说提贝里乌斯就要判尼禄造反罪了。尼禄的朋友们开始离弃他。先有两三个借口不来他家做客，遇到他的时候态度冷淡，其余的朋友们都跟着学。几个月之后，就只剩下他的真正朋友了。加勒斯是其中之一。现在提贝里乌斯自己不再到元老院来，加勒斯集中力量跟西杰纳斯开玩笑。他逗弄西杰纳斯的方法是接连不断地提议请大家鼓掌谢谢西杰纳斯的服务贡献和批准给他特种荣誉，如塑像，牌楼，称号，祈祷和公众庆祝他的生日。元老院不敢反对这些提议，西杰纳斯不是议员，没有权力说话；提贝里乌斯不愿意反对元老院来否决议员们投的票，怕引起西杰纳斯的反感或是看着好像不信任他似的。现在，元老院想干什么就先派代表去见西杰纳斯请他允许他们向提贝里乌斯申请：要是西杰纳斯阻拦他们那件想办的事就算作罢。有一天加勒斯又提议，既然元老院批准了托尔奎特斯的后代有个金圈、辛辛那塔斯的后代有一束卷发作为他们家族的徽章以纪念他们祖宗对国家的贡献，也应当奖予西杰纳斯和他的后代，以一把金钥匙作为他的家族徽章，以酬谢他忠诚服务做皇帝的守门人。元老院一致通过这条动议。西杰纳斯越来越害怕，就给提贝里乌斯写了一封信，诉苦抱怨加勒斯恶意地提议给他以前那许多荣誉，为的是叫元老院嫉妒他，甚至也许会让皇帝猜疑他有野心。现在这个动议更恶毒了，给皇帝暗示，人们能不能见到皇帝的决定都握在一人手里，这个人利用这件事自己发财。他恳求皇帝找个方法否决这个法令，想个法子叫加勒斯不再说话。提贝里乌斯回信说，他不能否决这个法令，这法令也不能损害西杰纳斯，但是他可以快一点想办法叫加勒斯不说话：西杰纳斯不用担心这件事，他的信表示了他对提贝里乌斯的忠心和精细的判断。不过，加勒斯的暗示射中了目标。提贝里乌斯忽然发觉，他在卡普里的来来往往西杰纳斯都知道，而且大部分都能控制，同时在西杰纳斯大门口的来来往往，西杰纳斯喜欢告诉他多少他才能知道多少。

现在，我写到了我的故事中的一个转折点，我祖母莉薇娅之死（公元29年），享年八十六岁。她很可能再活得长一点儿，因为她的眼睛，耳朵和四肢，更不用说她的记忆力了，都还很好呢。不过，她最近因为鼻子发炎，接着患了几次感冒，最后一次感冒侵进肺里去了。她召唤我到皇宫里她的床边去。我正好在罗马呢，马上就去了。我看得出来她要死了。她又提醒我，我所起下的誓。

我说：“祖母，誓言不实现，我永不罢休。”一位老太太，尤其是自己的祖母，躺在那儿就要死去的时候，她爱听什么话人就说什么。“可是，卡里古拉不是给你办这件事吗？”

有一会儿她没回答。过了一会儿之后她衰弱地发着脾气说：“十分钟以前他在这儿！他站在那儿笑我。他说，我下了地狱，在里头永远永远受煎熬，他才不管呢。他说现在我就要死了，他不用再哄着我了，并且他起的誓也不算数，因为是被逼着做的。他说他就要做至高无上的大神了，不是我。他说……”

“好了好了，祖母。到最后你就笑他好了。那时候你做了天堂里的皇后，他却在地狱里被阴间法官弥诺斯的手下放在永恒转轮上慢慢地磨烂……”

她说：“你看，我还叫过你傻子。我现在就要走了，克劳狄乌斯。把我的眼睛合上，把枕头下边那个钱放在我嘴里。渡船舵手认识那个钱就会尊敬我的……”

于是她死了。我把她的眼睛合上，把钱放在她的嘴里。这是个金币，我以前没见过，正面有奥古斯都的头和她的头，反面有辆凯旋车。

关于提贝里乌斯我们两个人一字都没提。不久我就听说莉薇娅的病况早就通知他了，他有的是时间来给她送终。现在他给元老院写信，借口太忙没能来看她，他无论如何要回罗马来送殡。同时，元老院下法令给了她几种不同的特殊荣誉来纪念她，包括国母的称号，甚至提议封她做半女神。但是提贝里乌斯把所有的法令都追回来了，他写了一封信解释说莉薇娅非常谦虚，不乐意人们公开地恭维她的贡献，特别不喜欢死后被人做宗教性的崇拜。他在信的结尾议论到女人不适宜干涉政治，“因为她们能力不够管政事，政治能在她们心里引起骄傲自大和使性子的感觉，女人自然地很容易犯这种毛病”。

当然，他还是没进城来送殡，为了限制葬礼的豪华，他安排了整个的丧事。他磨磨蹭蹭，待那又老又干枯的尸体放到火葬柴堆上之前已经腐烂了。大家都觉得奇怪，卡里古拉致了悼词，这本来应该提贝里乌斯，要不然就是他的继承人尼禄做。元老院通过了法令给莉薇娅建个纪念牌坊——罗马历史上第一次给一个女人这种光荣。提贝里乌斯让这个法令颁布，不过他要自己出钱建筑这座牌坊。后来就不理这回事了。说到莉薇娅的遗嘱呢，提贝里乌斯是她的自然继承人，就继承了她的财产的最大部分，可是她也把法定尽可能多的财产留给她娘家那边的人和她信任的下人。她遗嘱上提到的那些人提贝里乌斯一个子儿都没给他们。我本来也是应当收到两万金币的。

第二十七章

我从前没想到莉薇娅死了我会想念她。我小的时候天天夜里都祷告阎王爷把她叫去。现在我却用最名贵的供品，纯白公牛，沙漠长角鹿，朱鹭，火烈鸟给天神上祭，求她回来。现在事情很清楚，只是因为怕他母亲，提贝里乌斯的行为才没出格儿。她才死去了不几天提贝里乌斯就拿阿格里皮娜和尼禄开了刀。这时候阿格里皮娜的病已经好了。他没控告这母子二人叛逆罪。他给元老院写信，控诉尼禄过分纵欲的堕落行为和阿格里皮娜的“傲慢态度跟造乱的舌头”，建议要采取严格的方法来管制他们两个。

这封信在元老院里念出来的时候，半天没人出声。每个议员都在考虑，现在提贝里乌斯准备害他们了，还有多少人支持日耳曼尼库斯的家属呢？反对提贝里乌斯是不是比反对人民大众更安全？最后，西杰纳斯的一个朋友站起来建议，皇帝的意旨应当遵行，一个对付这两个人的法令应当通过。有个议员在元老院当官方记录员，他说什么话都很有分量。到此为止，不论提贝里乌斯的信里建议什么，他连问都不问就投票赞成。西杰纳斯报告说对他可以放心，叫他干什么他一定去干。然而就是这个记录员站起来反对这个提议。他说对尼禄的道德和阿格里皮娜的态度现在不应该提出。他认为是皇帝听了误报，所以为了他自己的利益，也为了尼禄和阿格里皮娜的利益，现在不应该通过任何法令。让他有时间考虑考虑再控告他的亲人这样重的罪名。同时，这封信的事情已经传遍了全城。虽然元老院里所办的一切事务都应当保密，要等到皇帝下命令才能公开。大群大群的人民聚在元老院附近，游行示威，支持阿格里皮娜和尼禄，他们大喊：“提贝里乌斯万岁！那封信是伪造的！提贝里乌斯万岁！这是西杰纳斯干出来的！”

西杰纳斯派信差快马飞报提贝里乌斯。为了这件事，他已经搬到离城几英里的一所别墅去住了，防备万一有麻烦。西杰纳斯报告说，元老院按照那位记录员的提议不再去注意那封信，群众快要造反了，他们说阿格里皮娜是真正的国母，尼禄是他们的救星，除非是赶快采取行动，否则就要有流血。

提贝里乌斯害怕极了。但是，他听从了西杰纳斯出的主意，给元老院写了一封向议员们发威的信，将整个事件怪罪到那位记录员，说他这样侮辱皇帝的尊严，真是前所未有。既然议员们对于他的利益这么半心半意的，他要求把这件事完全由他自己处理。元老院让了步。提贝里乌斯叫皇家禁卫军弓上弦，刀出鞘，号角齐鸣，列队进城。他威吓群众说，如果他们再敢游行示威，就要把发给他们的粮食减半。然后，他把阿格里皮娜放逐到潘达塔利亚，也就是她母亲朱莉亚被放逐的那个小岛。尼禄被放逐到蓬杂，是另外一个小岛，位于卡普里与罗马之间，不过离海岸远得很。他告诉元老院，这两个犯人正准备从城里逃出去，打算到莱茵河上游地区去策动那里的军队造反。

阿格里皮娜去那个小岛以前，提贝里乌斯把她叫去见他，嘲弄地问她怎么样治理她从母亲（他那贞节的前妻）继承来的伟大国家，是不是要派大使去她儿子的新国家订立伟大的军事同盟。她一声不响。他生起气来，吼着叫她回答。她还是不言语，他就叫一个卫队长打她的肩膀。最后，她说话了：“你的名字是‘血和的泥’。人家告诉我，你在罗得岛的时候，上修辞学课，‘猛冲头’西亚多拉斯就这么样叫你。”提贝里乌斯抢过队长的藤条，劈头盖脸打得她晕死过去了，还打瞎了她一只眼睛。

不久，德鲁苏斯也被告跟莱茵河方面的驻军捣鬼。西杰纳斯拿出信来做证，他说是他扣住的，其实是假造的。也有德鲁苏斯的妻子莱佩达（跟西杰纳斯秘密通奸）写的证明信，说德鲁苏斯叫她跟奥斯蒂亚方面的海军联系，希望他们还记得尼禄和他是阿格里珀的孙子。元老院把德鲁苏斯交给提贝里乌斯去处理。提贝里乌斯把他关闭在皇宫里一间偏僻的阁楼里，处在西杰纳斯的管制之下。

下一个遭难的是加勒斯。提贝里乌斯给元老院写了一封信，说加勒斯嫉妒西杰纳斯，用讽刺的赞扬及别的恶毒方法，尽他所能来离间皇帝对他的信任。信到了元老院那一天，刚好记录员自杀的消息也同时到了，议员们心烦意乱，马上派了个地方官去逮捕加勒斯。地方官到了加勒斯家，家里人说他出城了，到巴亚去了。在巴亚有人告诉他们是在提贝里乌斯的别墅，可不是，他正在那儿跟提贝里乌斯一起吃晚饭呢。提贝里乌斯请加勒斯再喝一杯，加勒斯忠诚地回敬，饭厅里的气氛是那么兴高采烈。那个地方官很难为情，不知道说什么好。提贝里乌斯问他来干什么。“来逮捕你的一位客人，皇上，奉元老院的命令。”提贝里乌斯问：“哪个客人呢？”地方官回答：“加勒斯，但是这大概是个误会吧？”提贝里乌斯假装严肃：“加勒斯，如果元老院对你有什么不满，派了这个官儿来逮捕你，我恐怕咱们这个愉快的晚会得结束了。我不能反对元老院啊，你是知道的。不过，现在我们两个既然成了彼此了解的朋友，我告诉你我怎么办：我给元老院写信，请他们给我个面子，没有我的话不要处理你的案子。这意思是你只被逮捕，在执政官看管之下——不用带脚镣子或者别的下贱东西。我尽快地安排释放你的事。”

加勒斯觉得不能不谢谢提贝里乌斯的宽宏大量，可是又觉得有点什么不对的地方，他想大概提贝里乌斯是用嘲弄报复嘲弄；他猜得很对。他被押回罗马，关在元老院地窖里的一间屋子。不许他见任何人，连仆人也不许见，给家里人或朋友送个信儿也不行。每天从一个窗洞的铁格子缝里塞给他一点食物。除了从这个窗洞的铁格子透进一点儿亮光，屋子黑暗极了，只有一个褥垫，别的全没有。有人告诉他这只是暂时的住处，提贝里乌斯就要来处理他的案子了。但是，天变成月，月拖成年，他还关在那儿。吃得很不好——提贝里乌斯算得很仔细．叫他总是饿得慌，可也饿不死。不给他切食物的刀子，或是任何尖利的物件，怕他自杀。不给他任何消磨时间的东西，比方说笔墨纸砚，书，或是骰子。给他的饮用水很少，洗浴用的根本不给。在提贝里乌斯面前谁要提起加勒斯的名字，那个老头子就咧嘴一笑说：“我还没跟加勒斯讲和呢。”

听到加勒斯被捕，我很难过，因为我刚跟他吵了一架。这只是个文学上的争论。他写了一本挺无聊的书，书名是《我父亲，波利奥与友人西索若，三位做演说家的比较》。如果比较的是个人道德，政治能力，甚至学问，波利奥显然是最好的，但是加勒斯想证明他父亲是最好的演说家，这可是真荒谬。我写了一本小书说他荒谬；我批评波利奥关于西索若说的话不久，这本小书也出版了，惹得加勒斯大怒。现在，我甘愿追回这本书不再出版，要是这么办能把加勒斯受的苦减少哪怕是一点点儿我也愿意。我这想法大概是太傻了。

西杰纳斯终于能向提贝里乌斯报告葱绿党的势力打退了，不用担心了。提贝里乌斯为了奖赏西杰纳斯，说他决定叫他孙女海伦（跟尼禄的婚姻完结了）嫁给他，还暗示有更大的好处。就在这个节骨眼，我母亲，你们记得吧，也是莉维拉的母亲，插手去干涉。自从卡斯特死了以后，莉维拉跟着我母亲住，而且不小心，叫我母亲发现了她和西杰纳斯的秘密信件。我母亲从来就俭省，老年时期最喜欢把蜡烛头儿收集起来，熔化了再做成蜡烛，把厨房的垃圾卖给养猪的，还有把炭渣儿搀上水做成炭饼，晒干了烧起来几乎跟炭一样好。莉维拉刚刚相反，挥霍浪费，我母亲总是骂她。有一天，我母亲走到莉维拉屋门口，看见一个奴隶拿出来一大筐子废纸。她问：“小子，你上哪儿去呀？”

“把废纸送到锅炉房，夫人，莉维拉夫人的命令。”

我母亲说：“用这样好纸去烧锅炉，太浪费了，你知道纸多贵吗？比羊皮都贵三倍。这些纸有的简直没写上什么字呢。”

“莉维拉夫人特别嘱咐……”

“莉维拉夫人准是心不在焉，叫你去毁掉这么贵的纸。把筐子给我。那些干净的写个菜单子什么的挺有用，还有好些别的用处。‘不浪费，不受穷’嘛。”

她把一筐废纸拿到她屋里去，刚要把干净纸剪下来，忽然又想，也许能把墨迹全都擦掉，就更好了。直到这当儿，她仍控制自己不去偷看写的是什么；可是她试着擦掉那些字的时候，免不了看起来。她忽然认清了这是给西杰纳斯的信，大部是草稿，一念开了头，她就停不住了。还没都看完那些信她已经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了。莉维拉显然是又嫉又恨西杰纳斯答应娶别人，但是她努力掩饰她的真情，每一张草稿都比前一张温和些。她信上说叫西杰纳斯赶快行动，必须在提贝里乌斯猜出他不想要娶海伦以前行动。如果他不准备刺杀提贝里乌斯，她就毒死海伦好不好？

我母亲派人来叫坡拉斯，他在图书馆帮我工作呢，正在查几个关于伊特拉斯坎人的历史问题。我母亲叫他以我的名义到卡普里去见提贝里乌斯，说是把我那部《迦太基历史》献给他。（我刚写完这部历史，出版前赠给了我母亲一部抄本。）到了卡普里，坡拉斯以我的名义恳求提贝里乌斯接受奉献。西杰纳斯立刻批准了；他知道坡拉斯是我们家的奴隶，一点儿都没起疑心。但是在第十二卷内我母亲贴上了莉维拉的信，连同她自己的一封解释信。她告诉坡拉斯谁都不许动这十几卷书（都密封好了），要亲手交给提贝里乌斯。除了说我请安问候，并请求许我献书之外，坡拉斯还得加上以下的口信：“安东尼娅夫人也问候近安，她觉得她儿子这部书皇上不会有什么兴趣，只有第十二卷里故事出了个枝节，她相信皇帝会觉得有意思。”

坡拉斯在卡普亚停了一下，报告我他到哪儿去。他说把他的差事告诉我是跟我母亲的命令不符合的，可是，到底我是他的主人，我母亲不是，虽然她假装是；给我找麻烦的事他可不甘心去做；又说他觉得我自己一定不打算把书献给皇帝。我可有点莫名其妙了，特别是他提到第十二卷那一句话。所以，在他洗脸换衣服的时候我打开了密封印。看到里头加贴的东西我吓得要死，一刹那间我很想把所有的一起烧掉。但是烧掉跟送去同样危险。过了一会儿，我又把它封起来了。我母亲用的是我给她的一颗印，我自己印的复制品，叫她管家务事用的，因此，不会有人知道我开过密封，连坡拉斯也不知道。于是坡拉斯到卡普里去了。他回来后告诉我，提贝里乌斯捡出第十二卷拿到树林里去看。他说我可以献给他那部书，可是不许把献词写得太夸张。这让我放了点心，不过，提贝里乌斯表面好像友好的时候谁都不能相信他。当然我心里焦急万分，不知道要发生什么事情，又深深地埋怨我母亲，不该把我牵涉到提贝里乌斯跟西杰纳斯两个人之间的斗争里去，因而把我的性命陷于危险之中。我想到逃跑，但是无处可逃。

第一件事发生了，海伦病了，我们现在知道她什么病都没有，只是莉维拉给了她两条路叫她挑，没病躺在床上或是有病躺在床上。她搬到那不勒斯去住，据说那儿的气候比较适宜。提贝里乌斯允许这件婚事无限期延长，可是称呼西杰纳斯孙婿，好像婚礼已经举行了似的。他把西杰纳斯提升到议员，委任他做执政官和大祭司。不过，公元31年，他又做了一件事把这些好处一起抵消了。他叫卡里古拉到卡普里去住了几天，然后叫他回来，带给元老院一封重要信件。信上说，他已经考察过这个青年人了，现在这个青年是他的继承人，他发现这个青年的脾气和个性跟他的哥哥们都不一样。谁控诉他不忠、品行不好他也不信。他现在把卡里古拉交托给他的执政官西杰纳斯，请他保护这个年轻人。他还委任了卡里古拉做大祭司。

罗马人听到这封信的事，皆大欢喜。大家认为提贝里乌斯把卡里古拉的安全托给西杰纳斯，就是警告他，他跟日耳曼尼库斯家的斗争搞得太过了。给西杰纳斯的执政官职位大家认为是他的凶兆。这是提贝里乌斯第五次委任执政官，前四个都死得不明不白：维勒斯，派索，日耳曼尼库斯，卡斯特。因此，新的希望产生了。国家的祸患就快要过去了。日耳曼尼库斯的一个儿子要做皇帝了。提贝里乌斯可能杀尼禄和德鲁苏斯，可是他显然是决定了要留下卡里古拉。西杰纳斯不是下一个皇帝了。现在，提贝里乌斯问过的每个人都对于他选的继承人好像真是大放宽心，不知道为什么，人们都自己说服自己，父亲的品德都遗传给儿子卡里古拉了。提贝里乌斯看得出真正的邪恶事情，他坦白地告诉卡里古拉，他知道他是条毒蛇，而且，因此饶他不死。提贝里乌斯觉得非常得意。他可以利用越来越受人民欢迎的卡里古拉来牵制西杰纳斯和莉维拉。

他现在差不多叫卡里古拉做了他的亲信，派给卡里古拉一个使命：叫他去跟禁卫军里的兵士谈心，访查出西杰纳斯以下哪个队长在营里个人的影响最大；然后再探问确实，这个队长是不是残忍，一样的天不怕地不怕。卡里古拉戴上女人的假头发，穿上女人衣服，跟两个年轻的妓女搭上伴，开始在郊区的酒馆里混。禁卫军们晚上都是去那些酒馆喝酒。脸上施厚脂粉，身材垫起来，卡里古拉冒充女人还过得去，虽然个儿太高，不太美丽，但是还是个“女人”。他在酒馆说，一个富商给他好些钱，因此他常常请大家喝酒。这么大方待人使他很受欢迎。他很快就听到了好些军营中传开了的流言蜚语，最常提到的名字是麦克洛。麦克洛是提贝里乌斯的一个仆人的儿子，人人都说他是罗马城最强壮的硬汉。卫兵们都羡慕地传说着他如何喝酒，如何嫖妓。他处事当机立断，解决困难能力压倒其他队长。他们说连西杰纳斯都怕他，只有麦克洛一个人敢对付西杰纳斯。一天晚上，卡里古拉搭上了麦克洛，秘密地介绍了自己。他们两个出去散步，谈了很久。

与此同时，提贝里乌斯开始给元老院写一连串的怪信，一会儿说他病得就要死，一会儿说他忽然好了，马上就到罗马来了。关于西杰纳斯他也写得很奇怪，夸大赞扬中夹杂着无礼的批判；给人的印象是他似乎老年痴呆，不中用了。西杰纳斯被这些信弄得莫名其妙，打不定主意是立刻造反好呢，还是稳住现在的地位好。他想到卡普里去亲自看看提贝里乌斯是怎么回事。他写信请提贝里乌斯准他在他的生日那天去看望他，但是提贝里乌斯回信说，当了执政官最好不要离开罗马；他自己总不在罗马已经是很不合规章了。西杰纳斯又写信说海伦在那不勒斯病得很重，求他去看她，他只去一天可否？而且从那不勒斯坐船一个小时就到卡普里了。提贝里乌斯回信说，海伦有最好的医生看护着呢，耐心一点。现在他自己要回罗马，要西杰纳斯在罗马等着欢迎他。差不多也在这期间，西杰纳斯控诉前西班牙总督敲诈钱财，提贝里乌斯以证据矛盾的理由宣布起诉无效。像这样的案子，他以前向来是支持西杰纳斯的。西杰纳斯慌了。而且他这一任执政官的期限也满了。

有一天，提贝里乌斯定了这天回罗马。正赶上元老院修理房子，所以在阿波罗太阳神庙里举行会议，西杰纳斯坐在庙外头，领着一连禁卫军，等着接提贝里乌斯。忽然麦克洛骑马到他面前，给他敬了礼。西杰纳斯问他为什么不在禁卫军营里。麦克洛回答说提贝里乌斯给他送来了一封信，叫他交递到元老院。

“为什么让你送信呢？”西杰纳斯大起疑心。

“为什么不？”

“为什么不叫我？”

“因为这封信是关于你的事！”麦克洛对着他耳朵小声说，“恭喜恭喜，将军。这封信里有你想不到的事。你就要做护民官了。这意思是我们下一个皇帝就是你啦。”西杰纳斯不相信提贝里乌斯真要来，但是他对于提贝里乌斯最近老没有信很担心，现在，他得意扬扬地跑进议会去了。

麦克洛叫禁卫军立正。他说：“诸位，皇上刚派了我做你们的将军，代替西杰纳斯。现在，这是我给你们的使命。你们马上回营，一切守卫任务都免了。你们到了营房，告诉他们，现在麦克洛是你们的司令了。知道怎么服从命令的人，每个给三十块金币。谁是大队长？你？带着卫兵们开步走！别叫喊得太凶。”

禁卫军就这样开走了。麦克洛叫巡逻队长来，安排一个卫队代替禁卫军，巡逻队长早已打过招呼了。然后，他跟在西杰纳斯后面也进了议会，把信递给执政官，没有听念信，就立刻退出去，他看着巡逻队把岗站好，就赶快追上那些回营去的禁卫军，保证回营以后不出乱子。

西杰纳斯做护民官的消息立刻传遍了议会。大家给他道喜，向他欢呼起来。高级执政官叫大家守秩序，就开始念信。开头跟平常一样，说的是提贝里乌斯不能参加议会的借口，诸如工作忙、身体不好等等。接着讨论了一些普通问题，然后略指责西杰纳斯，说他起诉一个案子之前，预备工作太匆忙，没有确凿的证明。听到这儿西杰纳斯微微一笑。因为向来提贝里乌斯这种不礼貌的话，一直是授予他新荣誉的前奏曲。但是这封信却继续指责下去，一段又一段，越来越严厉，西杰纳斯脸上的微笑慢慢地消失了。刚才欢呼的议员们现在不出声了，茫然不知所措。还有一两个坐在他旁边的，赶忙找了个借口走到会场那一边去了。信的结尾说，西杰纳斯犯了严重的不规之罪，他的意见是，西杰纳斯应当马上被逮捕。他的两个朋友，一个是他叔叔，打败泰克法利纳斯的那个久尼亚斯和另外一个都应该被处罚。头一天晚上，麦克洛已经告诉了一个执政官提贝里乌斯叫他做什么，现在他大声喊道：“西杰纳斯！过来！”西杰纳斯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还在等着听信，等着被委任为护民官呢。那个执政官又叫了他两三声他才听懂。他说：“我？你的意思是叫我？”

他的敌人们一发觉西杰纳斯终于倒了台，马上就大声喊开了，嗵！嘶！嗵！他的亲戚朋友们担心自身的安全，也向他喊叫。他忽然发现连一个支持他的人也没有。执政官问皇帝的意见是否应当遵从。“应当！应当！”全体议员喊着说。巡逻队的司令被叫进来了，西杰纳斯看到他的禁卫军不见了，巡逻队代替了他们，他知道完全失败了。他被押到监狱去。群众听到风声，一大群人凑过来围着他走，喊着，骂着，用脏东西投他。他用他的披风蒙上脸，可是人们说他要不露出脸来就弄死他；他听话，把脸露出来，人们投得更凶。当天下午，议员们看到哪儿都没有卫兵，群众要打进监牢去弄死西杰纳斯，他们决定要马上审判，将功归于他们自己，于是就判了西杰纳斯的死刑。

卡里古拉用烽火把这个消息传报给提贝里乌斯。提贝里乌斯准备好了一个舰队，要是他的计策不成功，他就跟舰队马上开到埃及去。西杰纳斯被处死了，尸体被扔到“哭泣台”。到了把尸体用钩子勾住脖子拉去泰泊河的时候，头骨已经被拿到公共浴场去当球踢去了。剩下的只有半截身子。罗马街道上扔满了他那数不清的塑像的破胳膊烂腿。阿皮卡塔给他生的孩子们都被下令处死。两个男孩子，一个还不到法定年龄，一个女孩子定给我儿子德鲁西勒斯做媳妇，现在刚刚十四岁。那个不到法定年龄的男孩子在法律之下不可以处死刑，所以他们就随着内战期间的前例，叫他穿上成人的服装去刑场。那个女孩子还是个处女，更是在法律保护之下。一个处女，只是因为她是罪犯的女儿而被处死刑，史无前例。她被捉住扛到监狱去的路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就喊着说：“别把我送到监狱去啊！打我吧，我再也不敢了！”她显然是有些小女孩子做的坏事在良心上作怪呢。麦克洛下命令，为了避免处死一个处女全城倒运起见，刽子手应当先强奸她。我一听说这件事就对我自己说：“罗马，你可是坏透了；这样令人毛骨悚然的罪恶是永远赎不了的。”我求诸天神作证，虽然我是皇帝的亲属，我可从来没参过政，我恨罪恶跟天神们一样地恨，不过我没有权力惩罚罪恶。

有人告诉了阿皮卡塔她的孩子们的遭遇，又看到群众怎么样糟害孩子们的尸体，她自杀了。但是她先写下了一封信，告诉提贝里乌斯，卡斯特是被莉维拉毒死的，莉维拉和西杰纳斯同谋篡位。她把一切罪过都推到莉维拉身上。我母亲不知道毒死卡斯特的事。现在，我母亲被提贝里乌斯叫到卡普里去，谢谢她做的这件大事，也叫她看了阿皮卡塔的信。他对我母亲说，只要合理，她要什么报酬都行。我母亲说她只要一件报酬，就是保护家庭名声，不叫她女儿被处死刑，以免以后尸体扔到那座“哭泣台”下。提贝里乌斯厉声问道：“那怎么样处罚她呢？”我母亲说：“把她交给我，我去处罚她。”

于是，莉维拉没有公开受审判。我母亲把她锁在自己卧房隔壁的屋子里，饿死她了。她可以听见莉维拉啼哭，咒骂，慢慢地叫骂声渐渐减弱了，但是她仍把女儿锁在那儿，而不锁在听不见的地窖子里，一直到莉维拉死去。她这样办并不是以折磨人为乐，这对她是难以形容的痛苦。她这样做是惩罚她自己，教养出这种万恶的女儿来。

西杰纳斯之死，使一大串子人被处死刑——他那些没有快点儿倒戈的朋友，还有好些已经倒了戈的也全都处死了。有的人没及时自杀，就被从悬崖上扔下去，家产全部被没收。提贝里乌斯给那些原告的钱很少，他采取了卡里古拉的意见，他捏造案情，诬告了那些应该得到最大利益的原告们，因而也能把他们的家产都没收了。这期间，六十位议员、二百骑士和一千多普通人死了。如果我不是我母亲的儿子，我跟西杰纳斯的姻亲关系很容易要我的命。现在，准许我跟艾莉亚离婚，而且留下她的嫁妆的八分之一。实际上，我都还给她了。她准得认为我是个傻瓜。我这样做是赔偿她，因为我们的小女儿安东尼娅一生下我就把孩子抱走了。艾莉亚一觉得西杰纳斯的地位不太稳固她就允许我让她怀孕。她想要是她哥哥倒了台，这可能是她的保障。她怀着提贝里乌斯的侄子的孩子，大概他不会把她处死刑。我很愿意跟艾莉亚离婚，要不是我母亲坚持的话我也不愿意抢过孩子来。我母亲把安东尼娅当她自己的孩子似的养着——人家说这叫“祖母欲”。

西杰纳斯的家属中只有一个人逃了活命。就是他兄弟。能逃活命的理由也很奇怪，他公开地嘲笑提贝里乌斯秃头。这是去年花神节的时候，刚巧是西杰纳斯的兄弟当主管，他只雇用秃子来举行仪式，仪式延长到晚上，就用五千男孩子手拿火把给观众照路走出剧场，这五千孩子都剃了光头！一个议员来拜见提贝里乌斯，报告这件事的时候，纳瓦也在那儿。提贝里乌斯要给纳瓦一个好印象，他说：“我宽恕那个家伙。如果恺撒大帝不在乎人家拿他的秃头开玩笑，我不是应该更不在乎吗？”西杰纳斯倒台之后大概因为同样的怪念头，他又宽恕了那个人。

海伦因为装病被惩罚了。罚她嫁给一个非常俗气的家伙，名叫卜兰达斯。他祖父本来是个外省的骑士，到罗马来当修辞学教师。提贝里乌斯把自己的孙女这样下嫁出去，给自己家丢脸，是卑鄙的行动。据说，卜兰达斯的身世往上推不了几代就是奴隶了。

现在提贝里乌斯发觉了，对付人民和元老院，他唯一的保障是皇家禁卫军。麦克洛答应赏给每个禁卫军士兵三十块金币，提贝里乌斯给了每人五十块。他告诉卡里古拉：“全罗马没有一个人不乐于吃我的肉。”禁卫军为了表示忠于提贝里乌斯，就抱怨说，不让他们把西杰纳斯押送到监狱，而叫巡逻队去，是委屈了他们。他们游行示威，表示抗议，走出营部去抢劫。麦克洛让他们出去玩了一晚，但是第二天清早吹了集合号以后，两个小时之内还没回来的人罚受鞭刑，被打了个半死。

又过了些时候（公元32年），提贝里乌斯宣布了一条大赦。现在，政治上跟西杰纳斯有牵连的人不再审判了。谁要追悼西杰纳斯，纪念他做的好事也行。现在他做的坏事都惩罚过了。许多人真的这么办了，他们猜想这是提贝里乌斯要他们做的事。但是，他们猜错了。不久，他们就面对着生死关头，以毫无根据的控告而被审判，都被处了死刑。提贝里乌斯越来越贪财了。他认为财主们的遗嘱上都得把产业的一半遗赠给他。如果他发现某个财主没那么办，他就宣布那张遗嘱无效，把全部财产归他管理；财主的儿孙们一个铜子儿也得不到。在公共建设上他一个钱也不花，连奥古斯都的庙都不去完成。分发公粮和公共娱乐都非常小气。他倒是按时发军饷，只此而已。那些外省呢，他再也不管他们了，只要他们的税和贡按时交来就得了；甚至老总督死了他连新总督都懒得派。有一次西班牙人派来了个代表团，说他们四年没有总督，前总督手下的人把省里搜刮得一干二净。提贝里乌斯说：“你们要个新总督，是吧？但是，一个新总督会带来一批新人，你们就比以前更苦了。我给你们讲个故事。有一次有个受了重伤的兵躺在战场上等着军医来给他治伤，伤口爬满了苍蝇。一个受了轻伤的兵看到了，就要把苍蝇轰开。那个重伤兵忙喊：‘哎呀，别动，别轰苍蝇！这些蝇子差不多都吸饱了我的鲜血，不像开始弄得我那么疼了。要是你把这些蝇子轰开，立刻就有饿的来代替他们，那我可就完蛋了。’”

帕提亚人打败亚美尼亚人，多瑙河区部落游民侵略巴尔干，日耳曼人跨过莱茵河去抢劫法兰西，他一概不管。他用最站不住脚的托词没收了好几个法兰西、西班牙、叙利亚和希腊酋长的财产。他取得了沃诺奈斯的全部宝藏。你们大概记得，沃诺奈斯是亚美尼亚从前的国王，我哥哥日耳曼尼库斯为了他的缘故跟派索吵了架。日耳曼尼库斯把沃诺奈斯放在奇利奇亚，有卫兵监护着。提贝里乌斯帮助他逃出来，又派人追上他，然后杀死他。

大约在这个时期，密探们开始控告财主们放不合法的高利贷——百分之一点五是法定的利息。这条法律早已失效了，差不多每个议员都触犯了这条法律。提贝里乌斯要严格执行这条法律。一个代表团来见他，请求宽限一年半，给每个人一年半的机会，来整顿私人的债务，以合法律，提贝里乌斯特降恩准了。结果是人人都得立刻还账，造成了现金缺乏的情况。提贝里乌斯的银库里存放着大批金银货币，是引起这些的原因。现在有这个财政恐慌，土地价格跌落，几乎一钱不值了。最后，提贝里乌斯迫于形势，只好把公款一百万金币免利借给银行，借给用土地做抵押的人。要不是纳瓦劝他，他连这件事也不肯做。他偶尔还去跟纳瓦议事。纳瓦住在卡普里，提贝里乌斯的那些淫荡行为都很小心地瞒着他，罗马的消息也很少叫他听到。大概世界上只有他一个人还相信提贝里乌斯。提贝里乌斯对纳瓦解释（多年以后卡里古拉告诉我）他那些涂脂抹粉的宝贝们都是可怜的孤儿，他可怜他们，但是他们大多数都有神经病，因此穿戴和行动都那么奇怪。不过，纳瓦的脑子真是那么简单，相信这种话吗？他真是那么没有见识吗？

第二十八章

提贝里乌斯在位的最后五年，我说得越少越好。我简直不忍详细地描写尼禄是怎样慢慢地被折磨死了；阿格里皮娜听到西杰纳斯倒台是多么高兴，但是看到对她来说事情一点儿也没好转，她就绝了食，几次强行喂食之后，也就没人管了，叫她如愿死去；加勒斯患痨病死了；德鲁苏斯从阁楼搬到一个黑暗的地窖子，饿得啃吃褥子里的棉絮，饿死之后嘴里还塞满了棉絮呢。但是，至少我应该记录下来，提贝里乌斯给元老院写信庆贺阿格里皮娜和尼禄之死。现在他控告阿格里皮娜叛逆，跟加勒斯通奸，同时对加勒斯之死表示歉意，“国事频繁，屡次拖延他的审判，他死之前没能把他的罪证坐实。”关于德鲁苏斯，他写道，这个年轻人是他一生所见到的最下流、最奸诈的坏蛋。他下令叫一个看管德鲁苏斯的卫兵队长公开念出一个记录来，记的都是德鲁苏斯被监禁期中所说的叛逆话。在元老院里从来没念出过这么悲惨的一件公文。从德鲁苏斯的话里，显而易见，他被这个队长、普通的兵甚至于奴隶，苦打，上刑罚，残酷地污辱了。给他的食物和水一天比一天少。提贝里乌斯甚至命令那个队长念出德鲁苏斯咽气之前的诅咒来。那是个疯狂暴怒可又编得很好的诅咒，控告提贝里乌斯卑鄙，奸诈，荒淫无道，以施酷刑为乐，谋害日耳曼尼库斯和波斯蒂尤默斯，以及一大套别的罪名（大多数他都真犯了，没有一项公开提过）；他祷告诸天神佛，凡是提贝里乌斯叫别人受的痛苦都反压到他自己身上，与日俱增，无论醒，睡，昼，夜，直到他死为止，不得平安，死后下地狱，去受那永恒不断的酷刑。议员们假装被德鲁苏斯的叛逆吓得叫出声来，时时打断读信，用他们那些哎呀，啊哟，来掩饰他们对提贝里乌斯这样自动暴露自己感到的惊奇。提贝里乌斯那个时候正觉得自己可怜呢（后来我听卡里古拉说），他被失眠症和许多的迷信恐怖折磨着，很希望得到元老院的同情。他含着眼泪对卡里古拉说，他杀那些亲戚，一方面是因为那些人的野心逼迫他，一方面是奥古斯都（他没说莉薇娅）遗留下的政策。卡里古拉对提贝里乌斯怎样处治他母亲和哥哥们从来没表示过一丝丝的难过或愤怒，只是安慰那个老头子；然后，赶快告诉他最近叙利亚人说的一种新魔法。在提贝里乌斯悔恨自责的时候，这是叫他高兴的唯一方法。莱佩达出卖了德鲁苏斯也没能多活很久。她被控告与奴隶通奸，她不能否认这条罪名（因为她和奴隶是在一张床上被抓住的），后来自杀了。

卡里古拉多半在卡普里，偶尔代替提贝里乌斯回罗马去看看麦克洛怎么样了。麦克洛现在做西杰纳斯的工作，而且做得很有效。但是他告诉议员们说，不要提议给他什么称号，如果任何议员提这样的议，很快就会被控告叛逆，乱伦，或是假造证件的罪名，在法庭上受生死的审判。提贝里乌斯指定卡里古拉做继承人有几个理由。第一，卡里古拉因为是日耳曼尼库斯的儿子而受欢迎，这样一来叫人民老老实实不敢动，恐怕一闹事提贝里乌斯就杀死卡里古拉来惩罚他们。第二，卡里古拉是个特别好的听差的，并且人性坏到极点了，跟他相比，就让提贝里乌斯觉得自己是个有道德的人。第三，他不相信卡里古拉真的会做皇帝。因为他还是绝对相信思拉希勒斯（发生过的事件没有一条跟他的预言不合），思拉希勒斯告诉他：“卡里古拉不能做皇帝就像他不能骑着马从巴亚跑过海湾到对海的普提欧里一样。”

思拉希勒斯还说：“此后十年提贝里乌斯大帝还是皇帝。”这是真的，不过是另外一个提贝里乌斯大帝罢了。

提贝里乌斯知道很多，可是也有一些事情思拉希勒斯瞒着他。比方说他知道他孙子盖米勒斯的命运，其实，盖米勒斯不是他的孙子，因为他父亲不是卡斯特而是西杰纳斯。有一天，他对卡里古拉说：“我立你为太子。我也要立盖米勒斯做第二个继承人，预备万一你死了，不过这只是个形式。我知道你要杀死盖米勒斯；然后，别人也会杀你。”他说这话是预料比他们两个人都活得长。他又引用希腊悲剧作家的话：“我死之后，叫火毁灭了土吧。”

但是，提贝里乌斯还没有死，密探们还忙着，一年比一年更多的人被处死了。奥古斯都时代的议员几乎都杀光了。麦克洛比西杰纳斯更爱杀人。西杰纳斯至少还是个骑士的儿子；麦克洛的父亲生来是个奴隶。新牺牲品之一是普兰西纳，现在莉薇娅死了，没人保护她了。她又一次被控告毒死日耳曼尼库斯；因为她相当有钱。阿格里皮娜还活着的时候，提贝里乌斯不许人控告她，因为这会让阿格里皮娜快乐。普兰西纳虽然预料到要受死刑，先就自杀了，她的尸体还是被扔到“哭泣台”上，我听到这件事的时候，心里无动于衷。

有一天纳瓦跟提贝里乌斯一起吃晚饭，纳瓦请提贝里乌斯原谅，因为他不饿，不想吃东西。纳瓦一直是身心健康，对卡普里的生活好像是相当满足。提贝里乌斯先想到纳瓦可能是前一天晚上吃了泻药，想让他的胃休息一下；但是他第二天，第三天还不进食，提贝里乌斯恐怕他要绝食自杀。他坐在纳瓦床边，求他告诉他为什么不吃饭。纳瓦只是道歉，说他不饿。提贝里乌斯想也许纳瓦生了他的气，因为他没听纳瓦的劝告早点儿扭转那次经济危机。他问：“要是我取消那些利息限制，你认为太低的利息的法律，你的胃口会不会好一点呢？”

纳瓦说：“不是，不是因为那件事。我就是不饿。”

第二天，提贝里乌斯对纳瓦说：“我给元老院写信了。有个人告诉我，罗马有两三个人居然以当密探谋生，告坏人的密。我从来没想到，奖赏忠于国家的人会鼓励他们去引诱朋友犯罪，然后出卖他们，这种事好像发生了不止一次。我告诉元老院，什么人要是干这种不名誉的事而且被证实了，就处死刑。也许你吃点东西吧？”

纳瓦谢谢他，颂赞他所做的决定，可是他说他还是一点儿胃口也没有。提贝里乌斯难过极了。“你不吃就要死了，纳瓦，我可怎么办呢？你知道我多么重视你的友情和你在政治上的忠告。请你吃点吧，我求求你。要是你死了，全世界都得说是我干的，至少会说，你因为恨我才绝食自杀了。哎呀，别死呀，纳瓦！我只剩下你这一个真正朋友了。”

纳瓦说：“叫我吃没有用啊，大帝，我的胃不接受我给它的东西。真是的，没人能说你提示的那些坏话吧？他们知道你是个多么聪明的统治者，多么慈善心肠的人。我确定他们没有理由说我不知恩，是不是？要是我得死，我就死吧，没什么可说的。人皆有死，至少我可以满意，我没有比你活得更长。”

提贝里乌斯还是不服，可是纳瓦很快就虚弱得不能回答了。在第九天他死了。

公元36年，思拉希勒斯死了。一只蜥蜴宣布了他的死讯。那是一只很小的蜥蜴，爬上思拉希勒斯跟提贝里乌斯晒着太阳吃早饭的石桌，跑过去骑在他的食指上。思拉希勒斯问：“兄弟，你来叫我吗？我就是在这个时辰等着你来呢。”于是，他转身对提贝里乌斯说：“我的生命到了头了，君主，我告辞了！我从来没对你说过一句谎话。而你对我说了许多。注意你的蜥蜴给你警告的时候吧。”他闭上眼睛，几秒钟之后，他死了。

提贝里乌斯把一个罗马人从来没见过的稀奇野畜当作供他玩赏的动物。第一次看到长颈鹿会引起人的羡慕，犀牛也是这样，但是他这个玩赏动物虽然不大，却是难以置信的稀奇。这东西是从印度那一边一个叫爪哇的岛上弄来的，像个蜥蜴，可有小牛那么大，有个极难看的头，脊背跟猪一样。提贝里乌斯第一次看见这东西的时候，他说，关于传说中大力神和西修斯斩妖物的事他再也不怀疑了。这东西叫无翼龙，提贝里乌斯每天亲自喂它蟑螂、死鼠这一类的食物。这东西有恶劣的气味儿，肮脏习惯，还有残暴的脾性。无翼龙和提贝里乌斯百分之百地互相了解。他想思拉希勒斯的意思是有一天无翼龙会咬他，所以他把那东西关在一个笼子里，笼子的铁棍空儿太小，那东西的丑恶脑袋钻不出来。

提贝里乌斯现在七十八岁，经常吃无药树脂或者同样性质的春药，弄得他很衰弱；但是他打扮得整整齐齐，努力把言谈举止做得像个未及中年的人一样。他住厌了卡普里，尤其是现在纳瓦和思拉希勒斯都死了。第二年（公元37年）三月初，他决定不管命运如何，去访罗马。他一站一站慢慢前进，最后一站是住在阿皮亚大道上的一座别墅里，从那儿可以看到罗马的城墙。到了那儿的第二天，那个无翼龙给了他思拉希勒斯那个预言里的警告。提贝里乌斯中午去喂它，发现它躺在笼子里死了，一大群大黑蚂蚁爬满那东西全身，一点一点地扯下那软肉来。他认为这是预兆，如果他再向罗马城前进一步，他就会像无翼龙那样儿死去，群众就把他的尸体撕成一块一块的。他赶快转程回去。因为对着东风赶路他受了点儿寒。经过一个有军队驻扎的城镇正赶上军队举行竞技展览，他去参加了，结果病得更重了。竞技场上放出来一只野猪，人家请他从他的包厢那儿投一支标枪。他投了，没投中，生了气，叫人再拿一支来。他本来对于投标枪很自豪，不愿意让军人们想他老不中用了，所以投了一支又一支，想从远处投中那只野猪，弄得他又热又紧张，最后一点儿力气也没有了，只好停手。那只野猪却一点儿伤也没受到，提贝里乌斯叫人把野猪放了，说是奖赏那只野猪躲标枪的技术高。

他受的寒进了肝脏，但是他还继续往卡普里赶。他到了迈西伦。这地方在那不勒斯海湾的一头。西海舰队的总部在这个地方。海里风浪太大，不能过海，提贝里乌斯很生气。他在迈西伦的海边有一座别墅——从前有一个时期是属于那个有名的享乐主义者鲁克拉斯的。他带着他的随从搬进了别墅。卡里古拉陪着他呢，麦克洛也在那儿。为表示他的病不严重，提贝里乌斯大开宴会，请了当地所有的官员。宴会进行了一会儿，他的私人医生请求允许离席，去办点儿药材的事。某些草药，你知道的，午夜摘采或是月亮升到某一点的时候采，效力更大。提贝里乌斯已经看惯了那个医生吃饭中间离席去办这样事情。他拉起提贝里乌斯的手去吻，可是拉得时间比较长。提贝里乌斯猜得很对，医生在摸他的脉，看看他有多么弱，因此他叫医生再入座，算是惩罚他，并且把宴会开了一夜，证明他没病。第二天，提贝里乌斯的病到了虚脱的状况，消息传遍了迈西伦，从那儿又传到罗马，说他就要死了。

提贝里乌斯不喜欢几个高级议员，他告诉麦克洛去搜寻这几个人的叛逆证据，判定他们的罪，麦克洛爱用什么方法就用什么方法。麦克洛正在准备控告他所记恨的一个女人，就把这些议员的名字都写进去，算是同谋。这个女人从前是西杰纳斯的一个探子。她拒绝了麦克洛的调戏。他控告这几个议员都跟这个女人通奸，还都轻蔑地谈论提贝里乌斯。用威胁仆人和拷打奴隶的方法，麦克洛取得了他所要的证据。到了这个时期，仆人和奴隶都丢掉了忠于主人的传统。审判开庭了。被告们的朋友注意了，虽然麦克洛亲自审问证人和拷问奴隶，平常应有的那封皇帝许他这样做的信却没摆在桌子上。所以他们推断，大概麦克洛在提贝里乌斯交给他的名单上添了一两个他自己的仇人。这套显然是荒谬不堪的罪名的主要牺牲者是阿伦蒂亚斯，一个年纪最大、最有尊严的议员。奥古斯都死的前一年曾经说过，要不是因为有提贝里乌斯，他是唯一可以做皇帝的人；提贝里乌斯已经试了一次要定他叛逆罪，没成功。只有老阿伦蒂亚斯是奥古斯都时代的老人了。上次那场官司，人们反对原告的情绪那么激烈，虽然相信那些原告都是提贝里乌斯唆使的，人们仍然把他们审过之后定了假造文件的罪名，处死了。人们都知道麦克洛跟阿伦蒂亚斯最近因为钱的事情有争执，因此审判暂停，要等到提贝里乌斯确定了麦克洛处理这件事的职权再说。提贝里乌斯没回答元老院的问题，所以阿伦蒂亚斯和其余几个人都在监狱里关了很长时间。最后，提贝里乌斯送来了批准信，开庭审判的新日子也定了，阿伦蒂亚斯已经下定决心要在审判结束之前自杀，为的是产业不被没收，免得子孙沦为乞丐。他正跟几个老朋友告别的时候，提贝里乌斯病重的消息来到了。他的朋友们劝他把自杀拖延到最后一分钟，因为这个消息如果是真的，提贝里乌斯可能先死，他的继承人可能赦放了他。阿伦蒂亚斯说：“不，我已经活得太长了。提贝里乌斯跟莉薇娅分权的时代我的生活已经够难了，他跟西杰纳斯分权的时期我简直受不了。而且，我们已经看到，麦克洛比西杰纳斯更坏。你们听我说吧，卡里古拉受了卡普里的教育，将要做个比提贝里乌斯更坏的皇帝。我这么老了，不能给像他这样的新主人做奴隶了。”他拿起一把裁纸刀，割断了手腕子上的大动脉。听见他说这话的人都大吃一惊，因为卡里古拉是个受群众爱戴的英雄，人们想象他是第二个更好的奥古斯都。没人怪他假装忠于提贝里乌斯，相反，人人都佩服他的聪明能比哥哥们活得更长，还把他的真实情感（人们想象中的）掩饰得那么好。

这时候，提贝里乌斯的脉搏几乎停止了，他昏迷不醒。医生在屋子外头告诉麦克洛，病人只能再活两天。整个宫廷乱了套。卡里古拉和麦克洛的关系完全一致了。卡里古拉看重麦克洛在禁卫军之中的名望，而后者尊重他在全国人民心目中的地位，彼此要靠对方的支持。再说，麦克洛能掌权多亏了卡里古拉，所以，他对卡里古拉和自己的妻子私通，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关于麦克洛巴结卡里古拉，提贝里乌斯已经酸溜溜地说过：“你不错呀，离弃落日奔朝阳呐。”麦克洛和卡里古拉开始给各军首长送信，告诉他们皇帝快死了，指定卡里古拉继位，已经把图章戒指给了他了。提贝里乌斯神志清醒的一会儿，真的把卡里古拉叫到跟前，要摘戒指。可是，马上改了主意，又把戒指戴上了，并且两手紧紧握住，好像是防备别人抢他的。等他又失了知觉，一点活气儿都没有，卡里古拉悄悄地把戒指摘下来自己戴上，神气活现地把戒指向遇到的人们炫耀，接受人们的祝贺和敬拜。

不过，提贝里乌斯还没死呢。他哼哼着，动了动，坐起来了，叫他的贴身男仆。他虚弱得很，因为好久没吃东西。除此之外，他完全是清醒的。“好像死了，又活起来”这样花招他以前耍过。又叫了一次听差的。没人听见。伺候他的仆人们都在酒库那里为恭祝卡里古拉身体健康而干杯呢。不久，有个奴隶想趁着没人来看看死人房间里有什么可偷的。屋子里挺黑，提贝里乌斯忽然喊道：“那些鬼仆人在哪儿呢？他们听不见我叫吗？我要面包，乳酪，炒鸡蛋，牛肉片，一杯奇安酒，立刻拿来！咦！谁偷了我的戒指了？”那个奴隶被他吓得半死，跑出屋子，几乎撞到麦克洛身上。“老爷，皇上还活着呢，要吃的，要他的戒指。”这消息传遍了行宫，接着来了一个荒唐可笑的场面，围着卡里古拉的人们四散奔逃，边跑边喊：“谢天谢地，消息不确，提贝里乌斯万岁！”卡里古拉又羞又怕，垂头丧气。他扯下戒指，东张西望，想找个地方把戒指藏起来。

只有麦克洛镇静。“这是胡说八道，谎话，”他喊，“这个奴隶准是疯了。主上，把他钉上十字架！我们一个小时前离开老皇帝的时候他已经死了。”他在卡里古拉耳边说了些什么话，人们看见卡里古拉点点头，松了一口气。于是，他们赶到提贝里乌斯的屋子去。提贝里乌斯站在那里。一边骂，一边哼哼，虚弱地往屋门走。麦克洛抱起他来，扔回床上，用枕头把他闷死了。卡里古拉站在旁边。

同阿伦蒂亚斯一同入狱的人们被释放了。但是，后来他们大多数都后悔没有学阿伦蒂亚斯的样子。除了这些人以外，还有大约五十个男人和女人一批一批地被控告叛逆。他们在元老院没有后台，因为他们都是买卖人，没交“保护费”。现在，麦克洛手下的队长们在城里每一区都征收“保护费”。他们被审了，判了死罪，要在三月十六日出斩。这一天正是提贝里乌斯的死讯传来的那一天，他们的亲友们差不多乐疯了，认为他们得救了。但是，卡里古拉在迈西伦呢，上诉来不及了。狱官不敢负责延期行刑，恐怕丢掉他的职业。所以他们还是都处了死刑，尸体也照样都扔到“哭泣台”上了。

这件事燃烧起群众对提贝里乌斯的愤怒之火。有个人喊出来：“他像个马蜂，死了还蜇人呐。”群众聚在街头巷尾，在街长的领导下庄严地举行“天谴会”祈求地母和阎王爷永远不给这个妖怪的鬼魂和尸体平安和休息，直到世界末日。提贝里乌斯的遗体在强大的禁卫军保护之下运回罗马来了。卡里古拉是送殡的，跟着队伍走，整个的乡村都出来接他。人们不给提贝里乌斯穿孝，却穿着节日的华丽服装。流着眼泪感谢上苍保留下日耳曼尼库斯的一个儿子来做他们的统治君主。乡下老太太大声喊叫：“我们最亲爱的宝宝，卡里古拉！我们的小鸽子！我们的小宝贝！我们的星星！”离罗马只有几英里路了，他骑马先走，为了让尸体庄严进城去做准备。他过去以后，一大群人集合起来，用木板、石头把阿皮亚大道封锁了。禁卫军的前锋骑着马出现的时候，群众大喊：“把提贝里乌斯扔下泰泊河！”“把他扔到阶台上！”“永世不得超生，提贝里乌斯！”这些人的领头的喊着说：“卫士们，我们罗马人不许这个恶邪的尸体进城。他会给我们带来厄运。把他弄回阿特拉去，在那儿的竞技场烧一半吧！”我得解释一下，烧一半平常都是乞丐或者倒霉的人。阿特拉城从很早就有个一年一度的收获节，他们所表演的乡下粗糙的假面剧或笑剧是有名的。提贝里乌斯在那儿有所别墅，他差不多每年都参加这个收获节。他把那天真无邪的乡村假面闹剧改成了老练成熟的邪门歪道。他叫阿特拉人建了一座圆形剧场，演出改编过的假面剧，或是他自己的创作。

麦克洛下令攻打封锁线。不少人被打死了，不少人受了伤，也有三四个禁卫军士兵被石子打昏了。卡里古拉出来阻止了骚乱，提贝里乌斯的尸体在战神广场火葬了。卡里古拉致悼词。是一篇格式正规的悼词，又有点儿讽刺性。大家都很欣赏，因为其中有好些关于奥古斯都和日耳曼尼库斯的话，很少说到提贝里乌斯。

在那天晚上的宴会上，卡里古拉讲了个故事引得所有的人都哭了。他说在迈西伦的时候，有一天清早，他跟平常一样，为了母亲和哥哥们的遭遇，难过得睡不了觉，下定决心，不管怎么样，非去报仇不可。他抄起父亲的匕首，大胆走进提贝里乌斯的卧室，老皇帝在床上呻吟着翻来覆去做着噩梦。卡里古拉慢慢举起匕首正要刺下去，神的声音在他耳边说：“曾孙子，住手！杀他你就犯了不孝之罪。”

卡里古拉说：“啊，奥古斯都神啊，他杀了我母亲，我哥哥们，你的后代们，我不应当被人唾弃为忤逆，要给他们报仇。”奥古斯都回答：“宽大为怀呀，孙子，你此后是皇帝了，你现在要干的事并不需要。我已经命令了‘报应神’每天在他梦中给你的亲人们报仇。”因此，他把匕首放在床边的小桌子上就走了。卡里古拉没讲第二天早上提贝里乌斯醒来，看见桌子上的匕首怎么样了；大家的猜想大概是提贝里乌斯没敢提那件事。

第二十九章

卡里古拉在二十五岁做了皇帝。一个太子登基以后受到人民这样热烈的拥戴在世界历史上很少，也许没有过，其实，他只要满足人民的小小要求保持和平与安全就行了。银库是满满的，军队是训练有素的，行政制度是完善的，只要用一点点儿心力去整顿一下，效率就完全恢复了，因为尽管提贝里乌斯玩忽了帝国的职责，但在莉薇娅的协助之下，行政还是相当有效——有这些好条件，又加上新皇帝是日耳曼尼库斯的儿子，人民对他的热爱和信任，此外，还有提贝里乌斯死了之后人们获得了解放的感觉，这是多么好的机会。让将来的历史永远记得“好皇帝卡里古拉”，或者“圣明的卡里古拉”，或者“卡里古拉大救星”！但是，这样写没有什么用，因为他要是人民所想的那种人，他就不会比他哥哥们活得更长，也不会被提贝里乌斯选上当太子。嘿，克劳狄乌斯，记得老阿辛努多对于这样没办法的事常说的一句话吧：“要是特洛伊的木马下了小马驹，今天的马就不用花那么些钱喂料了。”

除了我，我母亲，麦克洛和一两个其他的人知道他的人格，别的人都对卡里古拉有一种荒谬的错误看法。开头卡里古拉觉着好玩，甚至干了几件好事，让人们想他们的看法不错。他也要巩固他的地位。要完全自由行动他还有两个障碍。一个是麦克洛，他的权力太大，有危险。另外一个是盖米勒斯。念提贝里乌斯的遗嘱（为了保密，他只叫几个仆人和不识字的渔人作证）的时候，他发现那个老头子不但指定卡里古拉做第一继承人、盖米勒斯第二，他还指定他们是共同继承人，轮流做皇帝，每人一年。不过，盖米勒斯还没成年，根本不许进元老院。另一方面，卡里古拉没到法定年龄以前已经是个二等地方官和祭司了。所以元老院很容易就接受了卡里古拉的意见，说提贝里乌斯写遗嘱的时候把权都交给了卡里古拉。除此之外，从皇帝个人银库里盖米勒斯应得的那一份儿钱，卡里古拉也扣住不给他。理由是皇帝私人银库是君权整体的一部分。遗嘱上一切别的条款卡里古拉都遵守执行，遗赠给每个人的财物都立刻给了他们。

禁卫军里每人赠给五十块金币；卡里古拉为了到时候消灭麦克洛而争取他们的忠心，又每人给加上了一倍。遗嘱还赠给罗马居民四十五万块金币，他又给每人加上了三块；他说他到了法定年龄的那一年曾要给人们这个钱，可是老皇帝禁止他发钱。赠给军队的钱数跟在奥古斯都遗嘱下他们应得的赠金一样，不过这次马上就发下去了。还有，他把莉薇娅遗嘱下该给可是没给人们的钱也都发还了，我们这些承受遗赠的人，早就当成一笔收不来的债放弃了。对于我来说，提贝里乌斯的遗嘱有两项最有意思：一是特别留给我的历史书，那是波利奥留给我而被他骗去的历史书，另外还有一些很有价值的书和两万块金币；二是他赠给修女院长，薇波桑娜的孙女儿十万块金币，叫她爱怎么花就怎么花，自己用或是给修道院用都行。修女院长是谋杀加勒斯的凶手的孙女儿，她把金币铸成一个大金匣子，装上了加勒斯的骨灰。

有了莉薇娅和提贝里乌斯的遗赠，我现在相当富裕了。出乎我的意料，卡里古拉还给我了在兵变初期我给日耳曼尼库斯凑出来的那五万金币，他听他母亲讲过这件事。他不许我推辞，他说要是我再推，他就要把这多年积累的利息也都给我。这是一笔他为纪念父亲而还的债。我告诉卡尔珀尼亚我大发财源的时候她好像挺不快乐。她说：“这不会给你带什么好运。还是像你平常一样，要好得多呀！没有被探子控告叛逆罪、全部产业没收的危险。”你记得吧，卡尔珀尼亚是阿克蒂介绍来的。她年轻，可很精明，年纪才十七岁。

我说：“你说的是什么呀，卡尔珀尼亚？探子？现在罗马没有这种东西了，也没有审叛逆案的事情了。”

她说：“我没听说探子们也跟男随从们一条船上送走哇！”（卡里古拉把提贝里乌斯的那些涂脂抹粉的“孤儿”们都放逐到撒丁岛去了。叫他们在那儿筑路，自食其力。他们之中有些个人一把铁锹和镐放到他们手里，就干脆躺下死了。其余的，连那最漂亮的也被打着去做苦工。不久，他们运气来了。一只海盗船忽然来抢劫，捉住了他们，载到蒂雷，把他们卖给东方有钱的浪子做奴隶。）

“他们不敢再耍以前的老把戏了吧？卡尔珀尼亚。”

她放下手里的绣花活，“克劳狄乌斯，我既不是政客又不是学者，可是我能用我这妓女的小聪明做个简单的算数。老皇帝留下了多少钱？”

“大约二千七百万金币，这可是很多很多钱呐。”

“这新皇帝给出去了多少遗赠和赏钱呢？”

“大约三百五十万。对，至少有那么多。”

“自从他登基以来，为了竞技场上猎兽用的狮子、老虎、豹、熊、野牛等等，他买进了多少哇？”

“差不多花了两万，也许还多。”

“还有多少别的动物在庙里上供用了？”

“我不知道，我猜大概得一二十万。”

“那些火烈鸟，沙漠鹿，斑马和英国水獭也得花不少钱！你看，买动物，雇猎人，斗剑士，当然得用钱了，我听说现在斗剑士拿到的工钱有奥古斯都时代的四倍了，还有那些大宴会，装饰花车，演戏——人们说他召回老皇帝放逐的那些戏子的时候他发给他们这许多年失业期间的工钱，干得漂亮，嗳？还有，我的老天，他花在赛马上的钱！你看，这样，那样，加起来算二十万没什么零头了吧？”

“我看你算得很对，卡尔珀尼亚。”

“你想吧，七百万三个月！这么花法，钱能花多久呢？即使所有的财主死了把他们所有的钱留给他也不够啊。皇家税收现在比你老祖母管事的时候少得多了。”

“也许这第一次有大钱可花的新鲜劲过去以后，他就节俭一点儿了。他有个借口花大钱：他说提贝里乌斯治下，银库的钱不流动，对贸易的影响太坏，他要放出几万万来流通一下货币。”

“好吧，你认识他比我更清楚。也许他知道什么时候住手。他要是照这样下去，两三年以后他就一文钱也没有了。那时候谁付账啊？这是我为什么说起密探和叛逆的事来了。”

我说：“卡尔珀尼亚，趁着我还有钱，我要给你买一条珍珠项链。你聪明极了，美极了。我希望你说话也是极谨慎了。”

她说：“请你别怪我，你给我现钱吧。”第二天我就给了她五百金币。卡尔珀尼亚是个妓女，而且是个妓女的女儿，但是她聪明、仁慈、忠诚、正直，在这几方面都比我那四个贵族出身的妻子好得多了。她跟了我不久我就信任她了，我对她讲自己的私事。我也可以马上就说，我这样做一点儿也不后悔。

提贝里乌斯的丧事一完，卡里古拉不管天气多么坏，还是马上就坐船到他母亲和哥哥尼禄埋葬的那个岛上；他把烧剩的尸骨收起来，运回罗马，正式火葬以后庄严地归入奥古斯都的墓里。为了纪念母亲他定了一个一年一度的新节日，每年要给母亲和哥哥们的鬼魂上供。他把九月叫成“日耳曼尼库斯”正好像八月叫奥古斯都一样。他还在一道旨意里封了我母亲许多许多荣誉称号，莉薇娅一辈子都没给她那么多，同时还委任她做奥古斯都最高女祭司。

接着，他就大赦天下，让那些放逐出去的男男女女都回来，政治囚犯也都释放出来。他甚至收集了一大堆档案，包括他母亲和哥哥们的案子，在市场区公开烧掉了。他起誓说他没看那些档案，谁当了奸细或者用任何方法促成了他的亲人的不幸，现在不用害怕：那种邪恶时代的记录都烧了。其实，他烧的只是副本，他保存着原稿呢。他学奥古斯都的前例，把两大社会集团（议员、骑士）都严格地检查一番，品德不好的成员两边都不要。他学提贝里乌斯的例子，除了皇帝和护民官以外拒绝一切别的头衔，禁止给他雕塑石像。我猜不出他这种心境能保持多久，元老院通过给他皇帝权力的时候他应许跟元老院分掌政权，做元老院的忠仆，这个应许又能保持多久？

他即帝位之后六个月，九月间，执政官们任期满了。他自己做了一阵子执政官。你猜他叫谁做后任？他居然选了我！我二十三年以前求告提贝里乌斯给我点儿实际工作，不要虚名，现在却很愿意辞去这个职务，让别人去干。这并不是因为我要回去写书（我刚写完而且修改好了我的伊特拉斯坎历史，还没开始什么新的写作），而是因为我已经忘掉了所有的章程，手续，法律条文。我从前用过不少心血研究这些东西。我在元老院的时候总是觉得不对劲。另外一个原因是我在罗马的时间很少，怎么样托人情办事快，谁有实权，我全不知道。一开始任职我就跟卡里古拉发生了摩擦。他给我一项任务，叫我经管雕刻尼禄和德鲁苏斯石像的事，两座石像都要竖立在市场。我定刻石像的那家商行应许了在十二月初举行典礼的日期之前交货。典礼举行三天之前，我去看雕像进行得怎么样。哼，那些懒汉还没动手呢。他们找了个借口，说是颜色合用的大理石刚刚运到。我大发脾气（在这样场合我常发脾气，但是我的愤怒不持久），告诉他们，如果他们不叫工人连夜赶做，我就把他们整个的商行——东家、经理、工匠通通撵出城去。也许是我吓得他们心神不安吧，虽然典礼前一天下午尼禄的石像雕成了，一个粗心的雕工，不知怎么搞的，把德鲁苏斯的一只手齐着手腕子打掉了。这样打破的雕像是有法子修补的，可是接起来的地方总是看得出来。在这么重要的场合我不能给卡里古拉这么一件修补过的东西，我只好立刻去告诉他德鲁苏斯的像还没雕好。我的老天，他那个生气劲儿可凶极了！他威吓我，要撤掉我的执政官，根本不听我的任何解释。幸亏，第二天他自己决定要辞去执政官的职位，叫我也一起辞职，好让原来选举的那个人上任；但是，威吓没有实现，他甚至还叫我四年以后再跟他一起做执政官。

在皇宫里派给了我一套屋子，不住不行。卡里古拉几次严肃的讲演（模仿奥古斯都的风格）都是反对一切不道德的行为，因此我不能带着卡尔珀尼亚进宫去住，虽然那个时期我没有妻子。但她必须留在卡普亚，真叫我心烦，我只能偶尔去看看她。卡里古拉自己的好像不列在他的严格纪律之内。他叫麦克洛跟他妻子恩尼亚离了婚，而自己答应娶她。不过，他现在玩腻了恩尼亚，每天晚上跟他称为“搜索队”的一群酒肉朋友出去寻欢取乐。平常这一群人包括三个年轻的军官，两个有名的斗剑士，一个叫阿皮利斯的演员和罗马最出名的驾车手尤泰克斯，这个驾车手每次参加车赛差不多都是第一名。卡里古拉现在是葱绿派最热心的支持者，他派人到世界各地去搜寻最快的马。他找到了一个宗教方面的借口来举行公开车赛，一天二十场，太阳什么时候照耀着大地什么时候就有车赛。他跟财主们赌，财主们客气，只好在别的颜色下注，他用这个办法赢了不少钱。可是这样赢来的钱，正像俗话说的“沧海一滴”，只不过是他那大海似的开销中一小滴水而已。他跟他的“搜索队”每天夜间出去，化了装，到城里最下流的地方去，常跟巡夜的发生冲突，许多次都是乱打一阵才逃掉，巡逻队的总司令小心谨慎地把事情掩饰过去。

卡里古拉的三个姐姐朱西拉，小阿格里皮娜跟丽斯比亚都嫁给贵族了；但是他坚持叫她们到皇宫里来住。他叫小阿格里皮娜和丽斯比亚把她们的丈夫带进皇宫，可是朱西拉的丈夫卡西乌斯·郎贾因纳斯不许来，他被派去小亚细亚做总督去了。卡里古拉要求人人都得尊敬这三个女人，并且让她们享一切特权。公众为他的健康、安全祈祷也要把她们的名字一起提到，甚至在官员、教士等人宣誓就职的誓言里也得添上她们……“我不把自己的生命和我子孙们的生命看得比皇帝和他姐姐们更重。”他对待她们的态度，人们都不能理解，与其说姐姐们不如说更像他的妻子们。

朱西拉是他最爱的。虽然她完全摆脱了丈夫，她好像总是不快乐。她越不快乐卡里古拉越向她献殷勤。现在，单单为了面子问题，他把她嫁给表哥伊米利亚斯。这个人我已经提到过，他是伊米利亚那个奸诈的坏弟弟。伊米利亚是朱莉亚的女儿，我小的时候差点儿没跟她结了婚。这个伊米利亚斯外号叫该尼墨得斯[1]，因为他俊如少女和他对卡里古拉谄媚的样子。他是“搜索队”的重要分子。他比卡里古拉大七岁，可是卡里古拉对待他像个十三四岁的孩子，他好像很喜欢这种待遇。朱西拉根本不能容忍他。但是小阿格里皮娜跟丽斯比亚却总是出入他的卧房，大说大笑，搞恶作剧，整日胡闹，她们两个的丈夫也好像不在乎。我发觉皇宫里的生活乱极了。我不是说没叫我住得舒服，也不是说仆人们不好，或者对待客人不守礼节。只是我弄不清人们之间的关系到底怎么样：有一个时期好像小阿格里皮娜跟丽斯比亚调换了丈夫，另外一段时间好像阿皮利斯跟丽斯比亚有密切的关系，那个驾车手跟小阿格里皮娜的情况也是一样。至于卡里古拉和俊童儿呢，我已经说了“乱极了”，很够表示我的意思了。在他们之中我是唯一的中年人，我一点儿都不了解这一代新人们的行为。盖米勒斯也住在宫里。他是个身体纤弱，胆小的孩子，把指甲都咬得露肉了。他平常总是坐在一个角落里在花瓶上画小妖精、森林之神等等的画儿。关于盖米勒斯我讲不了多少，因为我看他可怜跟他说过一两次话，他和我都不属于宫里这些人；但是他不多说，只回答一个字。很可能他想我是引诱他说出反对卡里古拉的话来。他穿上成人服装的那一天，卡里古拉认了他做干儿子和继承人，并且派了他做军事学生的首领；这并不是分给他君权。

卡里古拉病了。整整一个月，他的生命陷于绝望，医生说是脑炎。罗马人惊恐万状。不下万人夜以继日站在皇宫周围等好消息。他们一直在小声儿自言自语，互相耳语；这些声音传到了我的窗户就好像远处的小溪流过石子。他们有好些表示焦急的方法。有些人甚至在门上贴个大布告说，如果死神住手，放过皇帝，他们就献出自己的生命来偿还死神：在皇宫周围半英里多，群众自动把一切交通声、沿街叫卖声和音乐都停止了。这是从来没发生过的事，连奥古斯都病（假设穆萨治好他的那一次）的时候都没有。医生发表病况报告每天都说“没有变化”。

一天晚上，朱西拉来敲我的门说：“克劳狄乌斯叔叔！皇帝急着叫你去。立刻去吧。什么别的事都别管。”

“他叫我干什么呀？”

“我不知道。你可千万顺着他。他手里拿着一把剑呢，你不说出他要你说的话他就杀死你。今天早上他用剑尖挑着我的脖子，他说我不爱他。我起誓又起誓说我爱他。我说‘你喜欢杀就杀了我吧，我的爱人’。哎呀！克劳狄乌斯叔叔，我为什么出生人世啊！他疯了。他从来就是个疯子。现在比疯更厉害，有鬼附着他呢。”

我到卡里古拉屋子去了，挂着厚厚的窗户帘子，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床边挂着一盏昏暗的小油灯。空气很不新鲜。他用那含有抱怨、生气的声音欢迎我昵。“又晚了，我叫你快点来。”他看着不像病了，只是不健康的样子。他床的一边站着一个聋哑大力士，抱着大斧子。

我给他行了礼说：“哎哟，我跑得多快呀！要不是我有这条瘸腿呀，我一定会还没开始跑就已经到了。君主，看到你还活着，听到你的声音，这是天大的欢喜呀！我希望你好了点儿。”

“我根本没病，只是休息。通过了蜕变。这是历史上最重要的宗教事迹，怪不得城里人都保持沉静呢。”

我觉得他在等待着我向他表示同情：“皇帝，蜕变痛苦吗？我希望不是。”

“好像我母亲生我那么疼痛，我难产，幸亏，我现在完全忘记了，或者说差不多都忘记了。我是个早熟的孩子，我降世之后，那收生婆洗我的时候满脸爱戴的样子我记得清清楚楚，也记得他们在我挣扎之后放在我嘴里的酒。”

“皇帝，这记忆力可是惊人的。我可以不可以请问，在这个伟大的变化中你究竟变成什么了？”

“这不是一眼就看得明白吗？”他生气地问。

朱西拉的话“有鬼附着他”，还有我祖母莉薇娅临死时跟我说的话，给我提了线索。我跪下去，五体投地，像拜神似的崇拜他。

过了两分钟，我在地上问，我是不是第一个幸运的人来崇拜他。他说我是第一个，接着就说起感激的话来了。他用剑尖时时杵着我的脖子后边。我想，我大概是完结了。

他说：“我承认我是装扮成凡人的样子，所以你没有立刻认出我是神来，并不奇怪。”

“我不知道我的眼睛怎么那么瞎啊。你的脸在半明半暗之中光亮得像一盏明灯呀。”

“是吗？”他起劲地问，“起来，递给我那块镜子。”我递给他一块磨光的铁镜子，他同意他的脸在发光。趁着这一阵子脾气好，他告诉了我许多他自己的事。

他说：“我早知道会这样的。除了神圣我从来没有别的感觉。你想想吧，我两岁的时候就把我父亲的叛军制服了，救了罗马。那是神童啊，好像故事里讲的传信神赫尔墨斯从小就是神。还有大力神赫丘利在摇篮里就捏死了许多大蛇。”

我说：“传信神只不过是偷过几头牛，拨弄了一两声儿七弦竖琴。跟你比起来简直算不了一回事。”

“何况我在八岁时就杀了我父亲。朱庇特大神没这样干，他只把老家伙放逐出去就完了。”

我认为这还是说疯话呢，不过我煞有其事地问：“你为什么干那件事呢？”

“他碍我的事啊。他要管我，我，一尊小神，你想想吧！所以我把他吓死了。在安蒂恩我偷偷地把死动物拿回家，藏在活动的地砖下头，我在墙上画符咒；我在卧房里弄了个公鸡，给他下了开步走的命令。而且我偷了他的‘魔术女神’赫卡忒。你看，这不是她？我总把她放在枕头下边。”他举着那个碧玉护身符。

我认出那物件之后我的心冷得像冰。我吓得语不成声：

“你，你是那个人吗？由那个小窗户爬进那间锁着的屋子去画花样的也是你吗？”

他骄傲地点了点头，接着说：“我不但杀了我的生身父，也杀了我干爹——提贝里乌斯，你知道吧。朱庇特大神只跟他一个姐姐朱诺同床睡了，我跟我三个姐姐都睡了。马提娜说要是我想学朱庇特大神，这件事就做对了。”

“你认识马提娜喽？”

“很熟哇。我父母在埃及的时候我每天晚上去看她去。她是个非常聪明的女人。我再告诉你一件事吧。朱西拉也是个神。我宣布我是神的时候也同时宣布她是神。我多么爱朱西拉呀！几乎跟她爱我一样。”

“我可以问吗？神啊，你打算怎么办？这蜕变对罗马的影响一定深得很吧。”

“当然了。第一我要叫全世界怕我。我不再让那些糟老头子们统治我了。我要叫他们看……你还记得老祖母莉薇娅吗？真是笑话。她以为她是那个永恒的神，这一千年以来，东方人就预言有这么一个神。我想是思拉希勒斯骗得她相信她是那个神。思拉希勒斯从来不说谎，但是他很喜欢往错处引入。你看，莉薇娅不知道那预言的先决条件，那个神应当是男的，不是女的，虽然统治罗马可是不在罗马出生（我生在安蒂恩），并且要生在太平时期（我是），还注定了他是他死之后无数战争的原因。他很年轻就得死，先被人民爱，后来被恨，最后死得惨极了，被一切人所弃。‘他的仆人饮他的血’，他死了以后就去统治世界上所有的神灵，所在的地方是我们还不知道的地方。这只能是我。马提娜告诉我近东地带最近出现了好些神童，证明神已经降生了。犹太人最兴奋，不知为什么，他们觉得跟他们有特别关系。我想这是因为我跟我父亲去过一次耶路撒冷，在他们的城里第一次显示了我是神灵。”他停了停。

我说：“很想知道你怎么显灵，我会觉得对我有益呀。”

“嗯，没什么了不起。就是闹着玩，我进了一所房子，里头有一些他们的教士，医生，正在谈论神学。我忽然喊：‘你们都是一群无知的老骗子，你们知道什么神学？’这引起一阵大乱。一个白胡子老头儿说：‘啊？你是谁呀？孩子。你是那预言说的那一位吗？’我大胆地回答：‘对了。’他感动得流着眼泪说：‘那就教导我们吧！’我说：‘绝对不行！你们不配。’说完我又跑出去了。当时他们的脸色，可好玩啦！莉薇娅有她自己聪明能干的地方——我常当面叫她女奥德修斯——有一天我也许履行我的诺言封她为神，不用忙吧。她永远不会成为什么重要神灵的。也许咱们封她为公务员和会计师之神，因为她的算学天才还不错。对了，我们再给她加上使毒的人，好像墨丘利神保护商人和游客，同时也保护窃贼。”

“公平得很呐，”我说。“可是我很想立刻知道，我崇拜你，比方说叫你朱庇特对不对？你不是比朱庇特更伟大吗？”

他说：“对了，我一定比朱庇特更伟大，但是还没有名称。我想暂时叫朱庇特，拉丁文的朱庇特，好跟希腊文分开，有一天我得跟他算算账，他独断专行得太久了。”

我问：“你父亲怎么能不是神呢？我从来没听说过一尊神的父亲不是神。”

“那很简单，奥古斯都神是我父亲。”

“可是他没收认你，对吧？他只收了你哥哥们做干儿子，留下你接续你父亲的一脉香火。”

“我不是说他是我干爹。我的意思是，我是他和朱莉亚乱伦所生的儿子。我一定是。只有这一个解释。我肯定不是阿格里皮娜的儿子。她父亲不是什么大人物。那可不行，太荒唐了。”

我可不那么傻，给他指出来，如果他说的是真的，日耳曼尼库斯不是他的父亲，他的姐姐们就成了他的侄女了。我依着朱西拉的忠告，哄着他：“这是我一生最荣幸的时刻。请允许我回去用我剩下的力气立刻给你上供。你呼出这神圣的空气对于我这个凡人的鼻子太厉害，我快要晕过去了。”屋子里闷得要命。自从他病了，他没叫人开过窗户。

他说：“平安地走吧。我想到要杀你，可是现在不杀了。告诉‘搜索队’我成了神了，脸上发光。可不要告诉他们别的。对于其他的话我将给你神圣的沉默。”

我又伏在地上叩了头，倒退着走出来。该尼墨得斯在过道里碰见我问我消息怎么样，我说：“他刚成了神了，他说是很重要的神，他的脸上发光。”

“对于我们凡人来说，这个消息不太好，”该尼墨得斯说，“但是，我知道这件事要来，谢谢你透露这点消息。我去告诉大家伙儿。朱西拉知道吧？不知道？我去告诉她。”

我说：“告诉她，她也是女神，她可能还没注意到呢。”

回到我的屋里我心想：“以下的事情是这样。人人都会看到他疯了，就把他关起来。除了伊米利亚斯之外没有别的奥古斯都的后代到了能做皇帝的年龄。伊米利亚斯既没有群众支持，又没有必要的性格和力量。共和政体就恢复了。卡里古拉的岳父是办这件事的人。他在元老院的影响最大。我支持他。我们只要把麦克洛除掉，给禁卫军换上个有道德的总司令，事情就都容易办了。禁卫军是最大的障碍。他们知道，共和国的元老院决不会投票通过给他们五十、一百金币的赏钱。对了，本来这是西杰纳斯的主意，把禁卫军变成了我叔叔提贝里乌斯的私人军队，这就让皇帝有了东方君王那样的绝对权力。我们应当把禁卫军营分散，叫他们又去用私人住宅做宿舍，像从前的方法一样。”

但是，你爱信不信，卡里古拉成神的事人人都一言不发地接受了。有一阵子他让这个消息私下里传开也还满意，他表面还算是个凡人。因为要是不论在哪儿他一出现每个人都得五体投地，脸对着地皮，那就会打破他和“搜索队”的自由自在的关系了，也会减去许多他爱做的消遣。不过，在他好了以后的十天之内，他自己拿到的凡人荣誉称号比奥古斯都一辈子所接受的还多一两个。他是“好君主”，“军队之父”，“至高无上的皇帝”，“国父”。“国父”这个称号提贝里乌斯拒绝了一辈子。

盖米勒斯是这大恐怖的第一个牺牲者。卡里古拉叫来了一个禁卫军的将领，告诉他说：“立刻去杀掉那个叛逆，我儿子。”那个将军立刻走到盖米勒斯的屋子里把他的头砍掉了。第二个牺牲者是卡里古拉的岳父。他是西兰纳斯家族的一员，卡里古拉做皇帝的前一年娶了他女儿朱尼亚，后来朱尼亚难产死了。西兰纳斯是唯一没有被提贝里乌斯怀疑他的忠诚的议员，提贝里乌斯总是拒绝听他的法律判断。现在，卡里古拉给他送了一封信，说：“明天破晓，你就一定是死了。”这个不幸的人当时就跟家人告别，用个刮脸刀自刎了。卡里古拉给元老院写了一封信说，盖米勒斯因为犯叛逆罪而死。在那大风暴的日子，他去海岛上收母亲和哥哥们的尸骨，这个无礼的小子拒绝陪他同去，留在家里祈求风暴打翻了船，他好做皇帝。最近在他病中，并没有为他恢复健康祈祷，只去巴结他的近卫兵的军官们。他的岳父是另外一个叛逆，每次进宫来吃饭都先吃解毒药，全身都是药味儿。“有对抗君主的解药没有？”

这些解释元老院都接受了。事实是这样，盖米勒斯晕船，每次坐船出去，即使是好天气，他都呕吐得厉害，是卡里古拉自己不让他陪着去的。他岳父呢，因为有个老年咳嗽病，他恐怕在饭桌上讨人嫌，吃了好些润嗓子药，因此身上带有药味儿。

注解：

[1]　该尼墨得斯（Ganymede），希腊神话中，神仙们的侍酒傻童。

第三十章

我母亲听到盖米勒斯被害，非常难过，她到皇宫来要见卡里古拉。卡里古拉绷着脸接见她，因为他觉得她就要教训他一顿了。她说：“孙子，我跟你单独说几句话行不行？是关于盖米勒斯死的事情。”

他回答：“不行，不跟你单独谈话。你要说什么就当着麦克洛说吧。如果你说的事情那么重要，我得有个见证人。”

“那我就宁可沉默。这是我们家庭的事，不要给奴隶的儿子听。这个人的父亲是我们家管葡萄园的工人，我把他卖给我姐夫了。卖了四十五块金币。”

“请你马上告诉我你要说的是什么吧，不要侮辱我的大臣。我有权力叫世界上任何人做我要他们做的事，你知道吗？”

“我说的事大概不是你爱听的。”

“说吧。”

“好吧，我来说给你，你杀死可怜的盖米勒斯是毫无道理的凶杀。从你那恶邪的手上加给我的一切荣誉和称号，我现在要全部退还给你。”

卡里古拉笑了，他对麦克洛说：“我想，现在，这个老太婆最好是回家去，跟她的葡萄园工借一把修枝用的大剪刀，切断她自己的喉咙吧。”

麦克洛说：“我总是劝我祖母这么办，可是那个老巫婆不听话。”

我母亲来看我，对我说：“克劳狄乌斯，我就要自杀了。你会看到我的后事都没有问题。有几笔小债没还呢，你立刻还上。好好地对待我那些仆人，他们每一个都是忠诚的工人。你的小女儿没人照管了我很难过。我想你最好再结婚，给她找个妈妈。她是个好孩子。”

我说：“什么？母亲！自杀？为什么？别那么办啊！”

她苦笑了。“我的性命是我自己的，是吧？你为什么要劝我别自杀？你当然不会想念我的，你会吗？”

我说：“你是我的母亲。一个人只有一个母亲啊。”

“我想不到你说这样孝顺话。对于你，我并不是个慈爱的母亲。我怎么能希望你孝顺我呢？你生来就叫我失望——一个病病歪歪、意志薄弱、胆子小、脑子乱的东西。好了，我没爱护你，天神已经好好地惩罚了我。我那杰出的好儿子日耳曼尼库斯被谋害了，我那可怜的孙子们尼禄、德鲁苏斯、盖米勒斯都被谋杀了。我女儿莉维拉性情邪恶，万分邪恶，我已经亲手处治了她——那是我所受到的最大的痛苦，没有一个母亲受过那样的苦。我四个孙女都变成了坏人。还有个肮脏的、不敬神的卡里古拉……但是你会比他活得更长。我相信即使全世界被洪水淹没你还能死里逃生活下去。”她的声音开始是平静的，现在提高到她平常生气的时候数落我的腔调了。

我说：“母亲，到了这个时候你还不能对我说句慈爱的话吗？我一生之中有过故意叫你生气，故意不听教训的事吗？”

但是她好像没听见。她说：“我已经受了严苛的惩罚了。”停了一下又说：“我想叫你五小时之后到我家来。那时候我就把事情都安排好了。我靠你来给我举行最后的仪礼。我不要你看着我咽气。要是你到了我家我还没咽气，就在外屋等着，等我贴身女仆布里西斯的话。别把告别词弄乱了，那可真是像你了。你会看到关于葬礼怎么办全都写出来了。你是孝子。我不要祭文。记住，要把我一只手砍下来另外埋葬，因为这是自杀。火葬柴堆上不要洒香水，人们常洒，可是那是犯法的，而且我向来就认为这是非常浪费的事。我要解放帕拉斯，叫他自由，所以他送殡排队的时候叫他戴上自由人的帽子，别忘了。你一生哪怕就这一次呢，把典礼举行得从头到尾别出错。”说了这些，她除了一个“再见”之外，对我什么别的话都没有，没有亲吻，没有眼泪，也没有祝福。但是，我是个孝顺儿子，我一字不差地执行了她一切的愿望。她解放我的奴隶帕拉斯有点奇怪。她同时也给了布里西斯自由。

几天以后，卡里古拉从他客厅的窗户看我母亲的火葬，他对麦克洛说：“你帮助我反抗那个老婆子太好了。我要酬赏你。我要委任你全帝国之内最光荣的职务，我要派你做埃及总督。奥古斯都曾经定为国家原则之一，这个职务永远不许落在冒险分子的手里。”麦克洛高兴极了。他最近摸不清卡里古拉对他的态度怎么样，到埃及去他就没有危险了。正像卡里古拉说的，这个职务很重要：埃及总督切断粮食供应，就有饿死整个罗马的势力，而且那儿的驻军可以用当地征兵的方法来加强军事力量，保卫埃及省，反抗一切侵略军队都不成问题。

麦克洛交卸了禁卫军总司令的官职。有一段时间卡里古拉没派人代替他，却叫那九个营的营长轮流，每人做一个月的总司令。他露出口风，做完这一轮之后，谁最忠于君主，工作效率最高，就委任谁正式做总司令。但是他秘密许给的人是守卫皇宫那一营的营长——不是别人，就是那英勇的卡西乌斯。你看这本书只要注了一点儿意，就不会忘记他的名字，他在竞技场上杀了那个日耳曼人，维勒斯麾下大军遭遇大屠杀之后，他把他那一连人领回来，然后守住了桥头堡；也是他，在波恩城的营房里从叛兵中砍杀出来，那天清早，阿格里皮娜和她朋友们从营房徒步出走，背着卡里古拉，保护她们的人也不是别人，还是他。现在，卡西乌斯虽然还不到六十岁，可头发都白了，腰板也不太直，手有点儿抖，这是因为他在日耳曼生了一场热病，几乎死掉。即使如此，他还是个好剑手，被誉为全罗马最勇敢的人。有一天，禁卫军里一个老兵疯了，端着长枪，在皇宫庭院里乱跑。他想他是追杀法兰西叛徒呢。除了卡西乌斯以外，人们都跑了。卡西乌斯虽然手无寸铁，却站在那里屹然不动。等到疯子向他冲锋的时候，他冷静地喊出操练口令：“停步走！枪放地上！”对于那个疯子，服从命令已经成了他的第二本能，他果然停了步，把枪放在地上了。卡西乌斯又喊：“向后转！快步走！”就这么样缴了他的械。卡西乌斯是禁卫军的第一个临时总司令，在麦克洛被审、生死攸关的时期，负责管理禁卫军。

麦克洛被委任埃及总督只是卡里古拉的一个计策，跟提贝里乌斯对付西杰纳斯的手段一样。麦克洛在奥斯蒂亚上船的时候被逮捕，带着锁链子被押回罗马。他被控告造成阿伦蒂亚斯和另外几个清白无罪的男人女人的死亡。在这个罪名之外卡里古拉又加上了一条，说麦克洛拉皮条，想叫他爱上自己的妻子恩尼亚。他承认，他年轻没有经验，差一点受了这个诱惑。麦克洛跟恩尼亚两个人都被迫自杀。他这么容易就除掉了麦克洛，我真没想到。

有一天，卡里古拉以最高祭司的身份，去给派索家的一员跟一个叫欧斯提拉的女人举行结婚仪式。他喜欢上了欧斯提拉。仪式完毕，罗马的贵族们都聚到喜宴桌边，跟平常在这种场合一样，玩得痛快极了。他忽然向新郎喊：“嘿，你，先生，别再吻那个女人啦！她是我妻子。”于是他站起来，在人们惊奇得说不出话的沉默中，命令他的卫队抢了欧斯提拉，抬到皇宫去了。没人敢反对。第二天他跟欧斯提拉结了婚。她丈夫被迫参加这个婚礼，而且给她当送亲的。他给元老院写信通知他们，说他已经用罗慕洛和奥古斯都的风格庆祝了他自己的婚姻——我想他指的是罗慕洛强奸萨拜因女人和奥古斯都跟我祖母结婚（我祖父也参加了婚礼）。两个月之内他就跟她离了婚，把她放逐出去，她的前夫也被放逐，理由是他一转身，他们就通奸。她被放逐到西班牙，前夫到罗得岛。只许他带十个奴隶。当他请求多带一倍的时候，卡里古拉说：“你爱带多少就带多少。不过，你多带一个奴隶就得多带一个兵去看守你。”

朱西拉死了。我心里知道一定是卡里古拉杀了她，可是我没有证据。有人告诉我说，现在他每一次吻一个女人都说：“这么雪白可爱的脖子，只要我说一句话，咔嚓！就整整齐齐地砍断了。”要是脖子特别“雪白”，特别“可爱”，他有时候忍不住就“说一句话”来证明他不是吹牛。朱西拉呢，我想是他自己砍的。反正他不许人们看她的尸体。他说她是害痨病死的，给她办了一场极阔绰的葬礼，把她封成了女神盘西亚，单给她建了庙，指派了贵族男女做她的祭司，为纪念她定了每年一次的节日，比日历上一切别的节日办得都更豪华。有一个人挣到了一万块金币，因为他超度了朱西拉的灵魂，说是被奥古斯都接入天堂。在卡里古拉指定的公众追悼期间，任何居民大笑，唱歌，刮脸，上澡堂子去，甚至跟家里人一起吃晚饭都犯死罪。法庭关了门，婚礼不能举行，连军队也不上操了。一个人在街上卖热水，卡里古拉处了他死刑。还有一个人摆出刮脸刀来卖，也遭了同样的命运。结果，整个罗马的悲惨情况那么深刻、那么普遍，连他自己也受不了啦（或者，也许是受良心责备吧）。一天晚上，他悄悄出了城往赛若苦斯去，除了一个小卫队之外只有他自己。他去那儿没有公事，旅行是个消遣。他到了墨西纳，看得见伊特那火山，恰巧有个小小的爆发。火山爆发这个景象把他吓坏了，他马上转身往回走，回到罗马之后，很快他就把事情恢复了正常，特别是斗剑，赛车和猎兽。他忽然想起来，在他病中，有些人祷告情愿用他们自己的性命交换他的，这些人还没自杀呢；他命令他们自杀，这不但是在原则上免了他们犯伪誓罪，更重要的是预防死神对于跟他们互订的条约不遵守。

几天以后，吃晚饭的时候我多喝了几杯，我在高谈阔论，给女人美貌的遗传性下定义，给我的论点“隔代遗传”祖母传给孙女儿举例子。我作结论说：“我还是孩子时，罗马最美的女人重现出来，一眉一眼，一手一脚，完全重生在她孙女儿罗莉亚、希腊总督夫人的身上。除了独一无二的一位夫人之外，我不说她的名字，因为她在这屋里呢，我认为罗莉亚是当今活人中最美丽的女人。”我说除了一个人之外，其实不过是个客套话。罗莉亚比我侄女们小阿格里皮娜，丽斯比亚，或是那屋里任何别的女人都美过千千万万倍。我不爱恋她，我可以说。只是有一天我注意了她十全十美，一丝缺点也没有，就想起来我年轻的时候对她祖母也这么注意过。卡里古拉发生了兴趣，问我关于罗莉亚的事。我没发觉我已经说得太多，又多说了一些。当天晚上卡里古拉给罗莉亚的丈夫写了一封信，叫他到罗马来接受一个重要的光荣。这个重要的光荣原来是跟他妻子罗莉亚离婚，把她嫁给皇帝。

也是在这个时期，晚饭桌上我另外偶然说的一句话，也对卡里古拉有了想不到的影响。有人提起羊癫风，我就说迦太基人记载汉尼拔患羊癫风，还有亚历山大，恺撒大帝，都患这个奇怪的病，好像最伟大的军事天才都不能避免这个病。卡里古拉竖起耳朵听。过了几天，他搞了个仿得很像的羊癫风，摔倒在元老院的地上，大声尖叫，嘴唇上有白沫子——大概是肥皂沫子。

罗马人还是相当快乐。卡里古拉继续叫他们过好日子，演戏，斗剑，猎兽，赛车，还有从演说台上或者皇宫楼上的窗户扔给群众彩钱和赠品。他娶谁，弃谁，谋杀什么大臣，他们都不大关心。剧场和赛车场的座位要是坐不满，过道上没挤着人，他就不高兴；所以每次有什么表演他就把法庭里的案子暂停，追悼死者也临时取消，不给人们任何借口不来参加。他还弄了几项别的措施，许带靠垫来坐，夏天太热许戴草帽，光着脚丫子来也行——连议员们也可以光脚，其实他们本来是应该给人们做榜样的。

好不容易我才可以去卡普亚住几天，差不多一年了，这是第一次。卡尔珀尼亚几乎是头一句话就问我：“克劳狄乌斯，银库里还有多少钱呐？那两千万剩下来的？”

“我想，不到五百万了。但是，他造了柚木花舫，舫内整个包金，镶上宝石，还在船上造浴池和花园。他正在开工建筑六十座新庙，还说要凿运河通过科林斯地峡呢。他用甘松香油和紫罗兰油洗澡。两天以前，他送给葱绿派驾车手尤泰克斯两万块金币当礼物，因为他赢了一场非常不容易的比赛。”

“葱绿派总是赢吗？”

“总是赢，或者说差不多总是赢。深红派前几天得了第一，人们大声叫好儿。他们看腻了葱绿派总是赢。皇帝生气极了。第二天深红派的驾车手和他那胜利队全死了，被毒死了。这样的事以前也有过。”

“明年这个时候，事情就对你不利了，我的可怜的克劳狄乌斯。怎么说呢，你要不要看看账目？今年不太好，我不是写信告诉你了吗？那些值钱的牲口要死，奴隶们大偷特偷，谷草垛着了火，烧光了。你损失了两千多金币。也并不是总管的错。他尽了他的力，至少他诚实。是因为你不在这儿看着，这些事才发生呢。”

“没什么法子，”我说，“坦白地说，现下我更担心性命，顾不上钱财了。”

“他们虐待你吗？”

“是啊，他们一天到晚嘲弄我。我不喜欢。皇帝是整治我最厉害的人。”

“他们怎么整治你呢？”

“哦，恶作剧，门上挂上一桶水。把青蛙放在我床上，或是放上带着春药味儿的癞蛤蟆，你是知道的，我多么讨厌青蛙和癞蛤蟆呀。要是晚饭后我小睡一会儿他们就用枣核投我，把鞋绑在我手上，或是在我耳朵上摇救火铃。我根本做不了什么工作。我一开始做他们就把墨水瓶打翻，墨水弄得到处都是。我说什么话都没人当真。”

“只有你一个人是他们的嘲弄对象吗？”

“是最偏爱的。”

“克劳狄乌斯，你的运气这么好你还不知道呢。好好地保护你这个职位吧，千万别让任何人顶替你。”

“你这是什么意思呀，我的姑娘？”

“我的意思是他们不杀他们嘲弄的对象。他们残忍地虐待他，吓唬他，抢他的钱，但是他们不杀他。”

我说：“卡尔珀尼亚，你真聪明。现在，听我说。趁着我还有钱呢，我要给你买一件美丽的绸子衣服，一个金化妆品匣子，一个小猴儿和一大包桂花糖。”

她笑了：“我更愿意要钱。你打算花多少钱呢？”

“大约七百块金币。”

“好极了。有一天这笔钱可能挺有用啊。谢谢你，慈善的克劳狄乌斯。”

我回到罗马的时候听说我不在的时候发生了一些麻烦事。一天夜里，卡里古拉被远处的人声吵醒了。这是破晓之前，人们来到竞技场，推推挤挤，都要抢到大门近处，等着大门一开就跑进去抢前排的免费座位。卡里古拉派了一班禁卫军带着警棍去维持秩序。禁卫军的兵们从床上被叫起来执行这个任务，脾气当然不好，抡起棍子乱打一气，打死了好几个人，包括几个相当有地位的居民。他先是被原来的人声吵醒，又被人们被打时四散奔逃的大声尖叫吵得更烦心，卡里古拉为了表示不高兴，午后好久才到竞技场去。人们都等得疲乏不堪，又渴又饿。葱绿车赢了第一场的时候，根本没人鼓掌，甚至有人小声咝咝。卡里古拉生气极了，从椅子上跳起来说：“我希望你们只有一个脖子，我一刀砍断！”

第二天应该有斗剑和猎兽。卡里古拉取消了一切原来安排好要用的动物，叫人就送去了他在市上能买到的一群最蹩脚的野兽——癞皮狮子、癞皮豹、病熊、已经累垮了的野牛，总之，是平常送到外省偏僻的驻防城市去的那样的动物，那些地方的观众不太讲究，猎人也并不欢迎质量太好的野兽。代替广告上所说的猎手，卡里古拉派去的人正好配上那些野兽，胖子，手脚不灵，骨节僵硬，气喘吁吁的老前辈们。他们之中有的人也许当年曾经是好手——在奥古斯都的黄金时代。群众拿他们开心，给他们叫倒好。这正是卡里古拉等候着的情况。他派下好些军官去逮捕那些喊得最凶的人，把他们放到场子里，说是看看他们捕兽的技术是不是更好。那些癞皮狮子、癞皮豹、病熊等，一下子就把他们都咬死了。

卡里古拉开始不受欢迎了。平常人都说群众总爱放假，不过，要是从年头到年尾变成了一个长假，谁都没工夫办自己的事，并且娱乐成了强迫的义务，这就是另外一件事了。赛车越来越叫人厌烦。对卡里古拉来说赛车是好哇，他在马匹、驾车手上都有自己的利益，甚至有时候他亲自驾车，他驾车的技术不错，同时，在比赛中别的驾车手都留神不要赛过他。戏剧演出也相当单调，所有的戏剧差不多都一样，除非你是个戏剧专家，可能看出什么门道，反正据我看那些戏差不多都一样。卡里古拉幻想他自己是个专家，又跟腓利斯的悲剧演员阿皮利斯有特殊的情感。阿皮利斯演的戏有好些是自己写的。卡里古拉特别喜欢一出——因为他提了建议，阿皮利斯把那个建议的意思编到他自己的角色里了——这一出戏演了又演，直到人人都恨看恨听这出戏了。当时神话芭蕾舞很时兴，主要演员叫穆尼斯特，卡里古拉更喜欢他。无论什么时候，只要他跳得特别好，卡里古拉就当众吻他。有一次，正在表演的时候，一个骑士咳嗽起来，止不住，得走出剧场去。他从座位往外挤，碰着人们的膝盖，道歉，咳嗽，挤过站满了人的走廊，这些声音干扰了穆尼斯特，他正按着柔和的笛声跳他那最美妙的一段舞呢，停住了，等着人们安静下去。卡里古拉生气极了，派人把那个骑士叫来，亲手打了一顿。然后，又派他马不停蹄，赶到丹吉尔去，给摩洛哥国王送一封秘密信去。（这个国王是我一个亲戚，他母亲是我姨母西兰尼，安东尼和克里奥帕特拉的女儿。这个国王看了信莫名其妙，信上说：“请把信差派回罗马。”）别的骑士们对这件事很不满意。穆尼斯特只不过是个自由人，却趾高气扬好像是个打了胜仗的将军。卡里古拉跟阿皮利斯、穆尼斯特学习朗诵法和舞蹈，不久之后，他常常上台扮演这两个人的角色。在一个什么悲剧之中，说了一节台词之后，他常向在后台等着的阿皮利斯喊：“那几句话得十全十美，不是吗？你自己也不能说得更好吧。”在芭蕾舞里他优雅地做一两个单足跳，边走边跳或者是两足跳之后，就停止音乐，举起双手叫大家绝对安静，然后再不用音乐重复那几个舞步。

提贝里乌斯曾经有个无翼龙做玩物，卡里古拉有一匹心爱的马。这匹马本来的名字叫“波色拉斯”，意思是“小猪”，卡里古拉觉得那不够响亮，给它改了名字叫“茵茨塔”，意思是“高速”。茵茨塔参加比赛从来没有输过。卡里古拉过分地喜欢这匹马，先是给它公民身份，接着叫他做议员，最后把它的名字列在四年以后执政官的名单上。他给了茵茨塔一所房子和几个仆人。它有一间大理石卧室，一张草垫子床，每天换一个新的。还有象牙做的槽，金子做的水桶，墙上挂着名画家的画。它每次比赛胜利就被请来跟我们一起吃晚饭，可是卡里古拉给它鱼肉，它不爱吃，只爱吃一盆子大麦。我们曾干杯祝它健康二十多次。

钱花得越来越快，最后卡里古拉决定要节约。例如有一天他说：“为了伪造、偷窃、扰乱治安，把人关在监狱里有什么用啊？他们住在狱里并不高兴，同时，我还得花钱给他们吃饭，养着狱卒看守着他们；要是我放了他们，他们就又去犯罪。我今天去监狱考察一下这件事情吧。”他去了。他把他认为最坏的囚犯挑出来，处了死刑。这些人的尸体都被切成一块一块的，拿去喂等着在竞技场被杀的野兽，这样就节省了双份。现在他每个月到监狱去巡视一次。犯罪的人数减少了一些。有一天，他的财政大臣报告，官库只剩了一百万块金币，私库只剩了五十万。他知道节约还不够，收入得增加。第一，他先实行卖官位，还有商业专卖权。这样得到的进款不少，可是还不够；于是，正像卡尔珀尼亚的预见，他开始用起探子来，为了取得财主们的财产，就告他们一些罪名，真罪或者是想象出来的。他一做了皇帝，就取消了“叛逆处死刑”这一条，但是还有好些别的罪可以处死刑呢。

为庆祝他判决了第一批罪犯，举行了一次特别好的猎兽表演。但是群众的情绪特别坏。他们喊，嗵！嗵！他们唉声叹气，根本不去注意看竞技。在场子那一头，从卡里古拉坐的主席台那儿喊开了：“别弄密探子！放弃密探子！”卡里古拉站起来命令人们安静，可是人们叫喊得太厉害，听不见他说什么。他派禁卫军带着警棍到喊声最高的那一部分去，在几个人的头上抽了几棍子，但是喊声在别处又起来，比以前更大。卡里古拉着了慌。他快快地离开竞技场去找我，叫我去替他当主席。我很不愿意干这个活儿，但是，出乎我的意料，群众竟然客客气气地听我讲话，甚至有人喊“非利西特”，意思是“祝你幸运！”我的嗓音不洪亮。卡里古拉的嗓门儿才大呢，他能在战神广场这一头说话叫那一头的人都听见。我得找人重复我说的话才能叫大家都听见。穆尼斯特自动来帮我做这件事，他使我的话比原来更好听。

我先宣布，真可惜，皇帝有国家大事必须去做。这句话引得人们大笑起来；穆尼斯特做了一些美丽的舞台动作，表示国家大事的重要性和紧急性。我接着说，主席这个任务落到不幸的鄙人身上。穆尼斯特无可奈何地耸耸肩膀，用食指揉一下鬓角儿，把这句话表演得活灵活现。然后我说：“朋友们，咱们让竞技继续表演吧。”立刻喊声又起来了：“不要密探子！”我问（穆尼斯特重复的时候问）得很俏皮：“如果皇帝答应不要他们，怎么办成这件事呢？需要有人来告他们的密吗？”没人回答，可是大家乱哄哄地说话。我又问了他们一个问题。我问他们哪一个罪更大——是一个密探呢？还是一个密探来告另外一个密探的密呢？我说，越往下推罪越大，毁的人越多。最好的办法是在行为上不给密探们任何借口。要是每个人的生活，我说，都是严格遵守道德，他们这种可恶的人就都饿死了，好像守财奴的厨房里的老鼠一样。你可决不会想到这么句俏皮话会引起那样风暴似的哄堂大笑。笑话越简单越蠢，群众越喜欢。（我说的笑话赢得最热烈的鼓掌是有一次我替卡里古拉在竞技场上当主席的时候。那次竞技广告上说一个外号叫“鸽子”的斗剑士表演，到时辰了他没出场，观众气愤愤地大声喊他的名字。我说：“朋友们，耐心点儿！你们先得捉住鸽子，然后才能拔毛呀！”另一方面说，我那些真正巧妙的诙谐他们却全不欣赏。）

“竞技继续进行吧，朋友们。”我又说了一次，喊声停止了。竞技表演是很成功的一次。两个斗剑士彼此杀了对手，同时把剑刺进对方的肚子，这样的事很少发生。我下令叫人把这两方的武器拿给我，打成了好些小刀子；这种小刀子是治羊癫风最灵的镇物。卡里古拉可能喜欢这个礼物。群众的不满使他害怕得要命，驾车逃出罗马，向着安蒂恩飞跑，好几天没露面。

还算不错，他喜欢那些小刀儿，这又给了他一个机会扩充他那伟大的治病单子。他问那一天在竞技场上后来怎么样了，我说，我警告了人们，要是他们还不悔过，皇帝就怎么样对付他们。我说，他们把反叛的喊声改成了又悔又怕的哭声，哀求宽恕。“是的，”他说，“我对他们太温和了。现在我决定不再让步，一分都不让。从此以后‘严苛不移’是我的口号。”为了提醒他自己这个决定，他每天早上在他卧房里照着镜子练习做可怕的脸，在他自己专用的洗澡房里练习可怕的叫喊，洗澡房的回声效果挺好。

我问他：“你为什么不宣布你是神呢？那比什么都更能吓倒他们！”

他说：“我假装凡人还有几件事情必须做。”

第一件事是下命令给全意大利和西西里各港口的总管，叫他们把超过一定吨数的船都禁住，把船上货物存入货栈，叫战舰把这些空船带到那不勒斯港去。人们没弄懂这道命令是什么意思。人们想也许他要侵略不列颠，要这些船做运输交通船。后来知道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他只不过是要验证思拉希勒斯那句话，说他不能做皇帝就好像他不能骑着马跑过巴亚海湾一样。他集合起来了四千只船，包括一千只特为此造的。这些船都并排摆放，列成双行，泊在海湾里。从普提欧里的码头一直排到保利那儿他的别墅前头。船头一致向外，船尾连在一起。船尾翘得太高，不合他的意，所以他叫人把船尾削平，每只船都锯去舵手的座位和船尾上的雕像：弄得水手们很不快乐，因为这个雕像就是保卫这只船的福星。然后他叫人把这并排的船上钉上木板，板上铺土，土上喷水，砸平；结果是造成了一条宽广的大路，从头到尾六千步长。又有船从东方刚回来，他把这些船拴在一起，做成五个小岛，跟大路连上，每一千步一个岛。他又在大路的一边从这头到那头筑满了商店，下令叫罗马各商会首领十天之内把商店办好货物，雇好职员。他造好一个饮用水渠，种上花，五个小岛建成了村庄。

幸亏，做这些准备的时期，天气一直好得很，海像玻璃似的那么平。万事俱备，他穿上亚历山大的护胸。（奥古斯都连戴亚历山大的戒指都不配，可是卡里古拉居然穿他的护胸。）外面披着紫缎子披风，缀满了宝石，绣满了金花；其次，他拿起恺撒大帝的宝剑和据说是罗慕洛用的斧子，还有据说是艾尼亚斯用的盾牌。这两件东西都在元老院存放着（据我看，两件都是伪造的，不过，这种早期的伪制品差不多就是真的），他还戴上橡叶冠。先祭海神，杀一只海狗，因为海狗是海陆两栖；再杀一只孔雀祭嫉妒神，因为他说也许有什么神要嫉妒他。然后，他骑上茵茨塔从保利那头走过这座大浮桥。整个禁卫军骑兵跟着他，禁卫军之后有从法兰西调回来的大队骑兵，骑兵后头跟着两万步兵。当他到了最后一个小岛的时候，离普提欧里很近了，他叫号手吹起冲锋号，他骑马冲进城去，好像是紧紧追赶战败的敌人似的。

那天夜晚，他住在普提欧里了，第二天还停在那儿大半天，好像是打过一仗之后休息一下。这天晚上，他驾着凯旋车回来，车轮子和车身全都包着金叶子。茵茨塔和一匹叫潘尼罗坡的母马驾辕，卡里古拉曾经给这两匹马举行了正式的婚礼。他穿的还是那套豪华的服装，不过这次头上戴的不是橡叶冠，而是桂冠了。后面跟着一长串大车，高高地载满了假设的战利品——家具、雕像、陈设等，都是从普提欧里那儿富商的家里硬搬来的。俘虏呢，他用的是东方小国王们应该送到罗马去的人质和他所能抓到的外国奴隶，叫他们都穿上他们的民族服装，带上锁链子。他的朋友们穿着绣花袍，驾着花车跟在后边，喊着赞扬他的口号。这些人后面是军队，军队后边是二十万人民，穿着过节日的好衣裳。海湾周围的山上，数不清的营火燃起来。游行队伍里每一个兵、每一个人，手里都举着一个火把。我想这大概是世界上空前的最难忘的场面，并且，据我看，也确实是最没有意义的。在迈西伦海角西南边，一片松林点着了火，烧得雄伟壮丽。卡里古拉一到了保利，下了马，立刻叫人拿来他的金齿三股叉和另一件紫色披风，上头缀着银鱼和银海豚。这样装束好了，他就登上那柚木制造的五只之中最大的游艇。他上船之后，就向着五个浮岛中间那一个，也就是最大的那一个划去，差不多他所有的军队都乘着战船在后面跟着。

到了那个浮岛他下了游艇，走上一座挂着彩绸的讲台，向过浮桥的群众讲演。有巡逻队维持秩序，叫人们往前走，所以每个人只能听到一两句，除非是他的朋友们站在讲台周围才能都听见，我就在这些人之内。还有坐在最近的战船上的兵可以听见，他们没被许可下船。除了说别的，他还骂海神是个胆小鬼，让他给戴上脚镣子，连挣扎一下都没有。有一天他要再好好地教训这个老海神一顿。（他好像忘记了他求保佑，上供祭海神的事了。）有一次则克赛斯皇帝出征希腊的时候，在黑里斯旁特海湾架上了一座浮桥，卡里古拉笑话这位皇帝，说则克赛斯那座名桥只不过是他这座桥的一半长，而且远不如这座桥结实。讲演完了，他宣布给每个兵两块金币去喝酒祝他健康，也给群众每人五块银币。

大家喊“好”喊了半小时，他好像挺满意。他叫人们别喊，当场发钱。整个游行队伍又得排队走过去，一袋袋的钱拿上来，空了，又拿来，又空了。两个钟头以后！钱供不上了，卡里古拉告诉后来的失望的人去向先来的贪心的人报仇。这一下子，当然就挑起了大家随便打架的情况。

接着是有史以来最不平凡的一夜，喝酒、唱歌、闹着玩，以及狂热的寻欢取乐。酒对卡里古拉的影响是叫他做坏事。他领着他那“搜索队”和他的日耳曼近卫兵，在浮岛上有商店的那边横冲直撞，把人们推到海里去。海水那么平静，只有喝醉的，衰弱的，年老的和小孩子们不能自救。两三百人淹死了。

大约午夜，他向比较小的浮岛之一做海战攻势，把小岛两边的桥都切断，用船猛撞，一只又一只，撞得小岛上的人都挤在中间一小块地方。最后的攻击留给卡里古拉的旗舰去做。他站在艏楼上，举着他的三股叉，冲向那些还活着可是已经吓傻了的人们，把他们一股脑儿撞进海里。这场“海战”牺牲的人之中，有一个叫伊利札，他是在卡里古拉凯旋游行中展出的帕提亚国的人质，也是世界上最高的人。他身高十一尺有余。不过，他的力气跟身高不相称：说话嗓音像个骆驼在叫，脊背软弱，据说还是傻呵呵的。他是犹太人出身。卡里古拉叫人把他的尸体做成了标本，穿上一身甲胄，放在自己卧房门口，吓唬要行刺的凶手。

第三十一章

这两天的娱乐费用把国库和私库的钱一起花光了。更糟的是卡里古拉不但不把那些船还给船主和水手，反而下令叫人把那座浮桥断了的地方修好，然后，骑着马回了罗马，忙起别的事来。后来海神证明不是个胆小鬼，从浮桥西方刮起风暴，海浪击沉了上千只船。其余的船大多数都拖着锚被浪打上岸去。大约两千只船不是随风飘荡，就是被拖上岸。损失了这么多船，造成了从埃及到非洲运粮船的缺乏，因而罗马出现了粮荒。卡里古拉说要向海神报仇。现在，他弄钱的新方法多半都是独出心裁，除了被牺牲的人和他们的亲友，别人都觉得可笑。比方说，某些年轻人被他罚款或是没收财产，弄得负了债，变成了他的奴隶。他把这些年轻人送进斗剑学校，等他们受完训练之后，就叫他们在竞技场上搏斗。他只给他们吃住的钱，因为是他的奴隶，不给工钱。要是他们被对手杀了，就算完事。要是他们斗剑胜利了，他就把他们拍卖给地方官，因为地方官有举办这种比赛的任务，他们抽签决定是谁该举办，别人愿意喊价也欢迎。他能把价钱抬得高极了，假装是人们喊了价，其实人们只是挠了挠头，或是揉了揉鼻子。我神经紧张扭动脑袋给我惹了不少麻烦。我买下了三个斗剑士，平均两千块金币一个。不过我还比一个地方官叫阿波尼亚斯的运气好多了。拍卖的时候他睡着了。卡里古拉卖给他别人都不要的斗剑士，每次他的头垂到胸前就提高一次价钱。他一觉醒来，发现他得付九千块金币，因为他已经买下十三个斗剑士了，他根本一个都不想要。我买的一个斗剑士是个好手，卡里古拉跟我赌下大注了。到了斗剑的那一天，这位好手连站都站不住，三招两式就输了。原来卡里古拉在他的饭里下了毒药。许多财主来参加拍卖，肯喊大价，这并不是他们要那些斗剑士，而是因为现在多花点钱，可能卡里古拉就不控告他们，否则不但夺去钱，连命也保不住。

我那个斗剑士输了的那一天，发生了一件稀奇事。卡里古拉下大注跟我赌五个用网子和叉的要斗败。这五个人的对手用剑和盾牌。我认为我反正是得输掉这一千金币了。这是卡里古拉叫我下的注，一千对他的五千；一上场我就看出来了，使网子的人受了贿赂，输了一场。我坐在卡里古拉旁边，说：“你看，大概你赢了。据我看，这些使网子的不好好地打。”一个又一个，使剑的把使网子的困住，使网的就投降。最后，五个使网子的都趴在地上，每人被一个使剑的一脚踏住，举着宝剑。观众都把大拇指冲下，这是说应该杀他们的表示。卡里古拉是主席，有权决定采取观众的意见或者不采取。这次他采取了观众的意见。“杀了他们！”他喊，“他们没有努力争取胜利！”这对使网子的人太不公平。他已经秘密地答应了他们，如果他们故意斗败，就不杀他们；不只我一个人被他强迫下注——使网子的人输了，他一共可以赢八万金币。哦嗬，一个使网子的觉得被骗得太苦！他忽然抓住使剑的，翻倒他，拾起旁边地上的三股叉和网子，跑了。你不信吧？我到底赢了五千块！那个愤怒的网子斗士先杀了两个使剑的，因为那两个正在答谢观众的欢呼，背向着他。然后又杀了其余三个使剑的，一个一个的杀，因为他们三人都在追他，一个跟在一个的后边，距离几步远。卡里古拉气得哭了，喊着说：“哎呀！这个妖怪！看呐，他杀了五个很有造就的斗剑士，用他那个可怕的叉鱼枪！”我说我赢了五千块，我的意思是，如果我没有取消了赌注，我应该赢五千块。我说：“一个人杀五个不算公平比斗。”

到现在为止，卡里古拉说到提贝里乌斯的时候，总说他是个坏透了的混账家伙。也鼓励别人这样说。有一天他进了元老院，讲了一长篇颂扬提贝里乌斯的话。说提贝里乌斯完全是被人误解了。人们不许再说他一句坏话。“我是皇帝，我喜欢的话，我就有权批评他，你们没有这样权力。其实，你们要是批评他，就犯了叛逆罪了。前几天有个议员说我哥哥尼禄和德鲁苏斯被人诬告下狱之后，提贝里乌斯害死他们了。好奇怪的话呀！”于是他拿出来他假装烧了的档案，念了好长一段。他证明元老院并没有追问提贝里乌斯所搜集的尼禄和德鲁苏斯犯罪的证据，大家一致投票赞成把那两个人交给他去处置。有些人还自动地做证人。卡里古拉说：“如果你们知道提贝里乌斯摆出来的证据是假的，那你们就是凶手，不是他；只是因为他已经死了，你们才敢把你们自己的残酷和奸诈推到他身上。反过来说，要是你们那时候认为证据是真的，那么，他当然不是谋杀人的凶手，而你们污损他的名声就犯了叛逆罪了。再不然，要是你们认为证据是假的，他也知道是假的，那么，你们就跟他一样是谋杀好人的凶手，而且还是卑鄙的懦夫。”他皱起眉头模仿提贝里乌斯那个用手砍头的动作，叫人想起那些可怕的审叛逆案子。他接着就模仿提贝里乌斯的严厉嗓音说：“说得好，孩子！你不能信任这些狗杂种，只能踢他们。你看他们把西杰纳斯怎么样捧成了一尊小神，然后转过身来把他撕了个稀烂！你给他们半点儿机会，他们也那么样对付你。他们都恨你，祷告叫你快点死。我给你的忠告是，顾自己的利益，把享受放在第一位。没有人喜欢被别人统治，我站住脚的唯一方法是叫这些废物怕我。你也这么办。你对他们越厉害他们越尊敬你。”

于是，卡里古拉恢复了“叛逆是死罪”这一条，下命令把他的讲演刻在铜碑上，安放在执政官座位上边的墙上，说完就匆匆地走了。那天没办别的事，我们大家都太丧气了。第二天，我们都大大地颂扬卡里古拉，说他是个诚恳正直的统治者，投票通过每年祭典他的大恩德。我们有什么别的办法呢？他有军队做后台，掌握着我们生死的大权。除非是有个人够聪明、够勇敢，把他谋杀成功，我们只能哄着他，希望别出事。几天之后，在一个宴会上，他忽然哈哈大笑。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笑。两个坐在他旁边的执政官问他能不能特降殊恩，叫他们也分享一点喜笑。这一问让卡里古拉笑得更厉害了，眼泪都流出来了。“不行，”他说，“你们一定不会觉得这个笑话可笑，这也是可笑的一点。我是在笑我心里想的，哈哈，只要我一点头，你们两个的脖子就能当场被砍断，哈哈。”

现在，据说罗马最有钱的二十个人都被控告了叛逆罪。开审之前根本没给他们机会自杀，都被判了死罪。其中一个高级地方官，原来很穷。卡里古拉说：“这个傻瓜！干吗要冒充有钱？把我骗了。他死是不必要的。”我记得只有一个人被告叛逆之后逃了活命。这个人叫阿弗尔，我表哥朴尔查的案子是他做的检查官，他是个律师，以雄辩出名。他的罪名是在他家大厅里卡里古拉的雕像之下刻了一些字，大意是说皇帝二十七岁，已经是第二次做了执政官。卡里古拉觉得这个话有叛逆味，是看不起他年轻，是批评他还没到法定能做执政官的年龄就做了。他编写了一篇又长又详细的讲演批判阿弗尔，使出浑身解数在元老院讲出，每个手势，每句的腔调都预先排练好了。卡里古拉常自己夸口说他是世界上最好的律师和辩论家，因此他最要争取的是辩论口才胜过阿弗尔。至于判他死罪跟没收他的财产反而成了次要的事。阿弗尔看透了这一点。他假装对卡里古拉做检查官的天才惊奇得目瞪口呆，把控告他的事一件一件地再说一遍，每说一件就用职业性的口吻赞扬一番，自言自语：“对呀，这一点简直回答不了。”或者，“他把这一点辩论得毫无余地了。”还有，“这可真是‘两刀’论法啊！”还有，“语言运用得出色极了！”卡里古拉讲完，面带胜利的微笑坐下了。法官问阿弗尔有什么说的。他说：“除了自认倒霉之外，没得说。我本来希望用我的口才来减轻皇帝对我粗心大意搞那个该死的铭言生的气。但是命运之神把反对我的骰子灌铅灌得太重。皇帝有绝对权力，他把告我的案子弄得清楚极了，他的口才比我好过千倍，即使我逃了活命，再研究一百年我也赶不上他。”他当时被判死刑，但是第二天就减了刑。

谈到灌铅的骰子——每次有钱的外省官员来到罗马，都被请到皇宫去吃晚饭，饭后总有友谊小赌博。皇帝手气之好真叫他们惊奇万分。他每次都掷出爱神来，把他们赢得一文不剩。是的，卡里古拉总是耍加过重的骰子。例如，现在他撤掉执政官的职位，因为他们庆祝奥古斯都战胜安东尼的节日。他说那是侮辱他的祖先安东尼。（顺便提一下，他委任了阿弗尔来补执政官缺之一。）这个节日的前几天，他在晚饭时告诉我，不论执政官怎么办，他都能惩罚他们。要是他们不庆祝这个节日，那就是侮辱他的祖先奥古斯都。就是在这次吃晚饭的时候莱皮德斯犯了个严重错误。他听完卡里古拉说的话，就喊：“哎呀，你可是真聪明呀，亲爱的！不论他们走哪条道儿你都能捉住他们。这些傻蛋们要是有一点点儿脑子，他们还是得庆祝这个节日；因为阿格里珀在那场大战里干得最出力，他也是你的祖先，所以他们至少纪念了你那三位祖先之二。”

卡里古拉说：“莱皮德斯，咱们从此绝交。”

莱皮德斯说：“哎哟！别这么说呀！我的亲爱的！我没说什么冒犯你的话，是吧？”

卡里古拉命令他：“出去！”

我立刻知道了莱皮德斯的错误。是个双重错误。第一，他是卡里古拉的姨表兄弟，是奥古斯都和阿格里珀的后代，不是安东尼的。他的祖先都是奥古斯都党。他应该小心避免这个话题。第二，卡里古拉不喜欢人提醒他，他是阿格里珀的后代，因为阿格里珀不是名门出身。不过，他暂时还没对莱皮德斯有什么不利的举动。

他跟罗莉亚离了婚，说她不生孩子。又娶了个叫凯苏尼亚的女人。这女人既不年轻又不漂亮，是个巡逻队队长的女儿，嫁给了一个面包商那一类的人，已经生了三个孩子。但是，她到底什么地方叫卡里古拉着迷，谁都说不出，卡里古拉更说不出。他常说，我为什么这样全心全意地爱她呢？早晚要把她的秘密弄出来，即使要用非刑拷问也要干。据说她是用有魔力的春药迷住他了，后来把他弄疯了。但是这魔力春药只是个猜想，而且遇到她很久以前他已经疯了。反正，她怀上了他的孩子，想到要做父亲让他兴奋得不得了，他娶了她。不久，他公开宣布了他是神。他到元老院山上的朱庇特大神庙去了。阿皮利斯跟他去的。他问阿皮利斯：“谁是更大的神——朱庇特呢还是我？”阿皮利斯迟疑不答，因为他想卡里古拉是开玩笑呢，他不愿意在朱庇特的庙堂上侮辱朱庇特。卡里古拉一吹口哨，叫来了两个日耳曼卫兵，他们扒掉阿皮利斯的衣裳，当着朱庇特大神之像用鞭子抽他。卡里古拉告诉日耳曼人说：“别打那么快，慢一点儿，他会更疼。”他们把他打得昏死过去，用热水喷活过来，再打，一直打死了。这件事之后，卡里古拉给元老院送去了一封信，宣布他是神，命令元老院立刻在朱庇特庙旁边建筑一座伟大的庙宇，“为的是我跟兄弟朱庇特一块儿住着”。在这座大庙里他安放了自己的塑像，比真人大三倍，纯金塑成，每天换一套新衣裳。

但是，他不久就跟朱庇特大神吵起架来。有人听见他气愤地威吓朱庇特：“你要是认不清在这里谁是主人，我就把你送到希腊去。”据说，朱庇特道了歉，卡里古拉对他说：“好吧，你就在你这倒霉的元老院吧。我去皇宫，那儿的位置好得多。我要造个配得上我的庙。你个又老又破肚皮空空的骗人货。”另外还有一件怪事。他到月神狄安娜庙去了。陪同去的有以前的叙利亚总督维泰利亚斯。维泰利亚斯在那儿做总督搞得不错，帕提亚王正要侵略叙利亚的时候，他急行军渡过幼发拉底河突击帕提亚军。帕提亚王被堵截在不利于作战的地方，只好屈就，签订和平条约，把儿子当了人质。我应当提到，卡里古拉驾着战车过浮桥的时候，在他车上就有帕提亚王的大儿子当俘虏。卡里古拉很嫉妒维泰利亚斯，要不是我预先警告了他（他是我的朋友），告诉了他怎么办，卡里古拉就杀了他了。他到了布林迪西我的信在那儿等着他呢。他一到罗马就被召去见卡里古拉，立刻匍匐拜倒，像拜神一样地拜见了卡里古拉。那时候卡里古拉还没公开宣布他是神，所以他觉得这是真把他当神拜呢。因此维泰利亚斯成了卡里古拉的知己朋友，后来他用了很多方法表示感激我。我本来是在讲卡里古拉在月神狄安娜的庙里的事呢。对了，他在那里跟这位女神谈话——不是对偶像谈，是对凡人肉眼看不见的神谈。他问维泰利亚斯能不能看见月神，是不是只看得见月光。维泰利亚斯浑身颤抖，好像吓得要死，眼睛看着地，不敢抬头，说：“只有你们神仙们，君主，才有彼此看见的光荣啊。”

卡里古拉很高兴，说：“她非常美丽，维泰利亚斯，常到皇宫来跟我睡觉。”

大约是这个时期，我又几乎遭难。开头我想是卡里古拉要除掉我所使的手段。到现在我还不能确定是不是。我一个熟人，常跟我掷骰子的人，假造了一份遗嘱，并且假造我的印章，当作证人的印。幸亏这个人没注意我那块宝石印边上碰缺了一点点儿，在蜡上用印总是显得出来。当我忽然因同谋骗诈被捕的时候，我贿赂了一个兵，叫他给我朋友维泰利亚斯送去一封密信，求他救我一命，好像我以前救了他一样。卡里古拉要亲自审这一案，我请他暗示给卡里古拉我那印上的小缺口，并且准备好我那颗真印，好随时让卡里古拉跟伪造的去比较。但是，想法子叫卡里古拉自己去发现真印和假印的区别，必须完全归功于维泰利亚斯。他办这件事办得很得体。卡里古拉注意了那个缺口，夸他自己眼快，赦免了我的罪，只严厉地警戒了我，叫我将来跟谁交往可要特别谨慎。那个伪造证件的人两只手都砍掉了，挂在他脖子上作为警钟。当天晚上吃晚饭的时候卡里古拉告诉我，要是证明了我有罪，我的脑袋早就搬了家。

我回答说：“最最慈悲的神啊，我真不懂你干吗对我这条命费这么大的心。”

侄子们的天性，就是爱受叔叔们的奉承。他的态度缓和了一点儿，对同桌的别人挤挤眼说：“今天晚上你的命到底值多少钱，我可以问吗？”

“我已经算出来了：一个小铜钱儿。”

“你怎样得出来这么谦虚的一个小数目呢？”

“每一条命都有个算得出来的价值。恺撒大帝有一次被海盗捉去了，威吓要杀他，他家里人赎他——虽然海盗要得更多——也不过花了两万块金币。因此，恺撒大帝的命实际上也不过值两万块金币。我妻子艾莉亚有一次被截道的截住了，求饶一命，她给了强盗一个紫晶别针，值五十金币。所以艾莉亚的命只值五十。我的命刚才被那碰掉的一小渣儿宝石救了，这一渣宝石的重量据我估计只有一克的四十分之一。这种质量的宝石大概一克值一块银币。那一小渣宝石要是能找到的话，难！并且能找到个买主，更难！就会卖到一块银币的四十分之一，换言之，刚好一个小铜钱儿。因此，我的命也是刚好值一个小铜钱儿……”

“哈哈，如果你能找到个买主，哈哈。”他觉得自己那么有风趣，高兴极了，哈哈大笑。大家欢呼得多热烈呀！我也在内。此后好久，皇宫里都叫我“特闰西亚斯”·克劳狄乌斯。拉丁文“特闰西亚斯”的意思是“一枚小铜钱”。

崇拜他必须有祭司。他是他自己的最高祭司，他的助手有我，凯苏尼亚，维泰利亚斯，莱皮德斯，十四位前执政官和他高贵的好朋友那匹名叫茵茨塔的马。我们每个人为了得到助手这个荣誉都得交八万金币。他帮助茵茨塔凑出这笔钱，定了个法令，全意大利的马每年都得在它名下纳捐。要是哪匹马不纳，就得送到屠马场去宰了。他帮助凯苏尼亚凑这笔钱，在她名下定了一条税，所有结了婚的男人都得纳这个税才能跟他妻子同床。莱皮德斯，维泰利亚斯和其余的人都是财主；虽然有时候他们得贱卖产业，凑出成千成万的现款，但他们还算富裕。可怜的克劳狄乌斯可不然啦。卡里古拉以前那些计策，卖给我斗剑士啦，我在皇宫吃住费收得高高的，弄得我只剩了三万现款，而且除了卡普亚的小别墅庄园和我母亲留给我的房子以外，我也无产可卖。我交了卡里古拉我那三万现款。当天晚上吃晚饭时我告诉他我就要把全部产业一起出卖，找到买主以后我才能交余下的款子。我说：“我没有东西可卖了。”卡里古拉觉得这太可笑：“什么都没有？嘿，你穿着的衣裳呢？”

到了这个时期，我觉得最聪明的办法是装傻充愣。“哎呀，老天爷！”我说，“我忘了这些东西啦。请你替我拍卖了这些东西好吗？你是世界上最妙的拍卖专家啊。”我开始脱衣服，一件又一件，直脱到精光，只剩了一块餐巾，我赶紧把这块餐巾围在腰间。他把我的凉鞋卖了一百块一只，我的袍子一千块，等等。每卖一件我就大声赞叹一番。最后，他要卖那块餐巾。我说：“要是卖的钱能帮助我交上其余的费，我的天然羞耻之心也阻不住卖掉这最后一块布。但是，可惜呀，还有比羞耻更强的东西不许我卖。”

卡里古拉皱起眉头：“那是什么？什么比羞耻更强有力呀？”

“对你的尊敬呗，君主，这是你的餐巾。你这么大方，摆在那儿叫我吃这顿美餐的时候用。”

这出小戏，只把我的债减去了三千，但是告诉了卡里古拉我真是穷得一无所有了。

我得放弃皇宫的屋子和晚饭，临时去跟我母亲从前的贴身女佣人布里西斯去住，她暂时看房，等着买主呢。卡尔珀尼亚来跟我一起住了。你不信吧？她还有我给她的那些钱呢，我要给她买珍珠项链，绸子衣服和小猴儿的那些钱。她要借给我。还有呢，我那些牲口她假说死了的都没死，干草也没有烧。那只是要偷偷地卖个好价钱，存起来准备急需，她都还给我，两千块金币连同庄园总管的一本清账。所以我们过得还不错。但继续假装穷得一无所有，我每天傍晚就拿上一个瓦罐，拄上一根拐杖，到小酒店去打酒。

老布里西斯常说：“克劳狄乌斯少爷，人们都认为我是你母亲的仆人。那不对呀。你一长大成人我就成了你的奴隶，是你给了我自由，不是她，对吧？”

我就回答：“当然对了，布里西斯。有一天我就纠正这个错误。”她是个好老人，对我忠心到底。我们住四间屋子。一个老奴隶做些粗活，跑跑腿。在这样年月里，我们还算过得挺快乐。

卡里古拉娶了凯苏尼亚之后一个月，孩子就生出来了，是个女孩儿。卡里古拉说这是个神童。他把婴儿放在朱庇特大神的膝上躺着——这是在他跟朱庇特吵架之前——好像叫朱庇特大神做名义父亲。然后，又把孩子放在智慧女神密涅瓦的胳膊上，叫她嘬了一会儿女神的大理石奶头。他给孩子起名叫朱西拉，这是他姐姐的名字，死了之后不再用，因为封成盘西亚女神了。这婴孩也成了祭司。他为筹集孩子的入会费向大众请求，诉说自己多么穷，做父亲得有多大花销，成立个基金会，叫朱西拉基金会。在每条街都放上一个募捐匣子，上头写着“朱西拉的食物”，“朱西拉的饮料”跟“朱西拉的嫁妆”，没人敢走过看守匣子的卫兵而不放进两个钱去。

卡里古拉很爱他的小朱西拉，这孩子跟从前他自己一样早熟。他爱教给她他自己那“无动于衷的严苛”，她刚会走就开始教，教她折磨小猫小狗，用她的尖指甲去抓小同伴的眼睛。她每次干得精，他就笑着说：“我的小美妞儿，你是谁的女儿可一点儿疑问都没有哇。”有一次，当着我的面，他弯下腰去对她悄悄地说：“宝贝，你谋杀的第一个大人要是你这可怜的老叔祖克劳狄乌斯，我就封你做女神。”

“要是我谋杀了妈妈你封我做女神不？”小妖精说，“我恨妈妈。”

他庙里的金像是另外一笔花销。他下了一条旨意，说他要在皇宫大门口接收新年礼物，来付金像的费用。到了那一天，他派出禁卫军去把城里的居民用剑尖杵着背圈到皇宫丘上来，把他们身上带的钱一起都倒在预先摆好的大桶里。群众也已经被警告过了，要是他们躲着禁卫军，或是偷偷留下一分钱，马上就是个死。到了傍晚，两千只大桶已经装满了。

大约是在这同一个时期，他对莱皮德斯、小阿格里皮娜和丽斯比亚说：“你们真不害臊，吊儿郎当，啥事儿不干。你们以什么工作谋生呀？你们是寄生虫啊。罗马每一个男人每一个女人都努力工作养活自己，你们知道吗？每一个可怜的人都心甘情愿把他的工钱中八分之一给了我，每一个可怜的妓女也是一样。”

小阿格里皮娜说：“哎呀！兄弟，你用各种方法把我们的钱都拿去了，简直一文不剩，还不够吗？”

“够？当然不够了。继承的遗产跟老老实实挣来的钱可不一样。我就要叫你们工作了，小姐们，少爷们。”

于是，他在元老院做广告，分发小册子，说某夜某夜在皇宫里要开最高级最美妙的妓院，出身最高贵的人来招待各种不同的兴趣爱好者。入场券只收一千金币。酒奉送。我觉得很难过，可是还得说。小阿格里皮娜和丽斯比亚两个人并没怎么反对卡里古拉这个无耻的建议，反而觉得一定会好玩极了。她们只坚持要有权利选择自己的顾客，也希望卡里古拉别拿太大的佣金。真叫我恶心，我也被拉进这件丑事里，叫我打扮成一个可笑的门房儿。卡里古拉戴上面具，用假嗓子，当妓院老板，而且会耍老板们平常用的花招，欺骗顾客的钱和他们的享乐。顾客要是抗议，就叫我来把他们扔出去。我的胳膊挺有劲，力量比多数人都大，我的腿可没有用，所以，我那一瘸一拐的走法和一捉住他们都狠狠地揍一顿的做法，惹得人们哈哈大笑。卡里古拉用演戏的嗓音背诵出荷马的诗句：

伏尔甘那笨样儿去工作

震天的笑声就停不住。

这两句在伊利亚特古希腊史诗第一卷里，说的是瘸神伏尔甘在奥林匹斯山上一瘸一拐，别的神都笑他。卡里古拉背诗的时候我正躺在地上，用拳头狠狠地捶着丽斯比亚的丈夫，我很少有这样好的机会算旧账。我站起来说：

从他的铁砧上瘸子匠人站起来，

迈开畸形的腿，一溜弯儿就跑开。

一边说着一边磕磕绊绊地走到摆着酒果的桌子那儿去。卡里古拉喜欢得很，又引用了“笑声停不住”前的两行：

你顺从，愤怒的谴责就停止了，

仁慈的神灵更愿意是个欢喜的。

这是他叫我伏尔甘的来源。我很高兴得了这个名字，因为他总是反复无常，这个称号能保护我一点儿。

背完诗句，卡里古拉悄悄地走了。去掉化装，又以他本人出现，从皇宫的院子走过来，走到我看守的那个门那儿。他假装大吃一惊，完全没想到会有这样的事，站在那儿又背诵起荷马的诗来了，背的是尤利西斯对皇宫里的女人们的行为感到羞耻和愤怒：

他这样在廊里隐藏，

冷眼看着那些淫荡的景象；

娼妓般的美女，眼神儿媚昵，

向着那不纯洁的夜间享乐去。

这耻辱把他的心激怒刺伤，

这么办呢？还是那么样？他想呀，再想。

立刻用他们的鲜血，

扑灭他们那罪恶之火，把耻辱断截？

还是让他们纵情拥抱，

把丑事儿从头做到了？

怒气滚滚在他心头绕；

像母犬护儿那样嗥叫，为的是

阻住那陌生的马夫前进。

他心里的沉雷也是这样被禁。

“可怜，受苦的心，”他喊，

“支持受了伤的自尊吧，控制你的悲愤！

当你勇敢的伙伴斗争十年，

你的誓言和坚忍并没有阻止住，

那独眼巨人把他们当了早餐，

而后我死里逃生，因为我小心谨慎又有耐心。”

他解释说：“‘独眼巨人’念成‘提贝里乌斯’就行了。”然后他拍手叫卫兵，卫兵飞跑过来。他说：“叫卡西乌斯立刻来！”卡西乌斯来了，卡里古拉对他说：“卡西乌斯，老英雄，我小的时候你当过我的战马，你是我们家最长久的最忠实的朋友。你看见过这么叫人难受的卑劣的样子吗？我两个姐姐在我自己的皇宫里给议员们当妓女，我叔叔站在门口卖门票！哎呀！要是我那可怜的父母还活着看到这些事可该说什么！”

“君主，我把他们都抓起来好吧？”卡西乌斯急忙问。

不用，为了他们的情欲最后拥抱一次，

让他们完成他们的大丑事。

卡里古拉回答，他装出无可奈何似的，嗓子里弄了个母犬的声音。告诉卡西乌斯又叫卫兵都走了。这并不是末一次皇宫里举行这种放荡狂欢，可是这次之后，卡里古拉叫参加的议员们把他们的妻女都带来，帮助小阿格里皮娜和丽斯比亚做妓女。弄钱的问题又紧急起来了，卡里古拉决定去访问法兰西，看看在那儿有没有办法。

第一，他召集了一大批军队，从每个正规军里调出来一个支队，组成一个新军，还从各个可能征兵的地区征兵。他率领着十五万大军从意大利出去，到了法兰西又增加到了二十五万。武装和供应这个巨大的军队所需要的钱都落在他所经过的城市上，必要的军粮也是从这些城市征用的。有时候他骑着马往前跑，叫队伍行军一气走四十八小时来赶上他。有时候他只走一二英里，坐在八抬大轿里观赏风景，并常常停下来摘花。

他往前先送信去，叫法兰西和莱茵诸省凡是少尉以上的官员都得到里昂去，他要在那儿集中兵力。听令而来的军官之中有一个人叫盖图利克斯，是我哥哥日耳曼尼库斯最器重的军官之一，这几年来他是上省四个团的总司令。在军中他很受爱戴，因为他保持着处罚轻、维持纪律、爱护而不恐吓的好传统。在下省军中他也很受欢迎，那儿的司令是他岳父阿普隆尼亚斯——因为盖图利克斯娶了阿普隆尼亚的一个妹妹，人们说我内兄普洛蒂亚斯把阿普隆尼亚从窗户里扔出去了。西杰纳斯倒台的时候，提贝里乌斯本来要杀他，因为他答应了把女儿嫁给西杰纳斯的儿子。但是他给皇帝写了一封大胆的信，因而逃了活命。他信里说只要让他继续做司令，他就效忠，他的军队也一样效忠皇帝。提贝里乌斯聪明，没惹他。但是卡里古拉嫉妒他的人缘儿好，差不多是一到那里就叫人逮捕了他。

卡里古拉这次没叫我跟他去，所以我没看到以后怎么样，不能写出详细的情况来。我只知道莱皮德斯跟盖图利克斯被控告为同谋——前者谋篡位，后者煽动他。两个人都没审就处死了。丽斯比亚和小阿格里皮娜（她丈夫最近患水肿死了）据说也是同谋。她们被放逐到非洲海岸外边的一个小岛上，离迦太基不远。这是个天气很热、土地贫瘠的小岛。捞海绵是唯一的工作。卡里古拉告诉她们两个赶快学习捞海绵，因为他自己养不起她们了。不过，去那小岛以前她们还得做一件事：她们得从里昂被武装卫兵押送着徒步走回罗马，两个人轮流捧着莱皮德斯的骨灰坛。这是惩罚她们一直跟莱皮德斯通奸。卡里古拉给元老院写了一封冠冕堂皇的信，就是这样解释的。他夸大他自己多么宽恩不杀她们。可不是，她们比普通妓女更坏。没有一个普通妓女有她们那么厚脸皮，要那么高价。拿到高价，卖给人的却是她们自己的狂欢！

我没有什么理由为我的侄女们难过。她们跟卡里古拉一样坏，对待我卑鄙极了。三年前，小阿格里皮娜生孩子之前，请卡里古拉起个名字。卡里古拉说：“叫这孩子克劳狄乌斯吧，准是个漂亮的。”小阿格里皮娜生气极了，差点儿要打卡里古拉；没敢打，就快转回身来啐我——然后哭起来了。那个孩子叫鲁西卡斯·多米蒂亚斯。丽斯比亚太骄傲，不屑于搭理我，即使我在那儿也好像我没在那儿一样。要是刚好在一条窄过道碰上，她总是在中间一直走过来，也不放慢脚步，把我挤到墙边。我很难记得她们是我亲哥哥的孩子，而且我应许下我嫂子阿格里皮娜我要尽全力保护她们。

我得担起这个很难为情的任务，领着四个前任执政官到法兰西去，祝贺他粉碎了这个阴谋。这是从我婴儿时期以来第一次去法兰西，我宁愿不去。我用卡尔珀尼亚的钱做路费，我的产业还没找到买主呢。我也不敢确定卡里古拉是不是喜欢看见我。我走海路从奥斯蒂亚上船，在马赛登陆。我侄女们被放逐之后，卡里古拉拍卖了她们带来的首饰衣服等等。鉴于这些东西卖的价钱很高，他把她们的奴隶们也拍卖了，然后又卖了她们的仆人假装他们也是奴隶。买主都是省里的财主，他们买东西为的是能这样夸耀：“对啦，这件东西曾经是皇帝他姐姐的，我从皇帝本人手里买到的！”这又给卡里古拉一个新主意。从前莉薇娅住的那个老皇宫现在关起来了。里头摆满了名贵的家具、画儿和奥古斯都用过的东西。卡里古拉派人去罗马取这些东西，叫我负责，把东西快速安全地运到里昂。他写信说：“从陆路运来，别走海路，我跟海神吵过架。”这封信在我上船的前一天到了，所以我叫坡拉斯管这件事。困难是所有的马匹和车辆都已经征用来给卡里古拉的军队搞运输。但是，卡里古拉下了命令，无论如何也得找车找马。坡拉斯去见执政官，给他看了卡里古拉的信。他们被迫去征用民用邮车、送面包的车、拉磨的马。

五月（公元40年）的一天傍晚，日落之前，卡里古拉坐在里昂的桥上，跟他幻想中的河神谈话，看见我在大路上远远地来了。他认识我的轿子，因为我安上了一块掷骰子板，我在长途旅程中自己掷骰子消磨时间。他气愤地喊道：“嘿，你，车辆呢？你怎么没带车辆来？”

我喊着回答：“老天保佑陛下！我恐怕车辆过几天才能到呢。他们走旱路，经过热那亚。我跟同事的走水路来的。”

“那么，你就走水路回去吧，”他说。“过来！”

我到了桥头，两个日耳曼近卫兵把我从轿子里揪出来，抬到桥中间，蹾在护墙上，叫我背向着河坐在那儿。卡里古拉跑过来一推把我推下河去。我倒翻了两个筋斗，往下掉了好像是一千多尺，才掉在水里。我记得当时我自言自语：“生在里昂，死在里昂！”莱茵河的水凉得很，又深又急。我的大袍子缠住了我的胳膊和大腿，但是我不管怎么样，只要漂着就行了。漂到下游半英里多才在一些船后边爬上岸，根本看不见那座桥了。我游水比走路好得多。我的胳膊有劲，又因为不能做运动，并且爱吃，就胖得很，我漂在水上像个软木塞儿似的。顺便告诉你，卡里古拉一点儿不会游泳。

几分钟以后，看见我一瘸一拐地在路上走，他吃了一惊。看到我浑身水淋淋地沾满了臭泥，他又笑得前仰后合。他喊道：“你上哪儿去了？我的伏尔甘。”

我正好想到个俏皮回答：

我感到那愤怒的神力，

就从缥缈的太空，倒栽葱儿掉下去。

圆圈儿转了一整天，

直到日落才着地。

头昏眼花出不来气，

新西安人把我扯到兰木尼亚的岸上去。

我说：“‘兰木尼亚’念成‘里昂’就行了。”

卡里古拉坐在护墙上呢，我那三位同来的代表，脸朝下，一排跪伏在他面前。他的两脚踩在两个人的脖子上，剑尖杵在第三个人的背上，正在两肩之中。丽斯比亚的丈夫哭着哀求饶命。一听见我说话的声音，他呻吟着说：“克劳狄乌斯，求求皇帝放了我们吧。我们是来祝贺他的，没有别的意思。”

卡里古拉说：“我要的是车辆，不是祝贺。”

荷马写诗好像是专门为了这场事情写的。我刚才引用了那一段。现在我引一段对丽斯比亚的丈夫说：

忍耐着吧，服从吧，朋友，

我虽然爱你，但是，如果朱庇特伸手，

我就只能忧愁，抵抗可是不能够。

什么人敢来把你救？

敢向伟大的朱庇特举起抗议的手？

卡里古拉高兴极了。他对那三个人说：“你们说你们的性命值多少钱呢？五万块金币一个人？”

“你说多少就多少，主上啊。”他们昏昏沉沉地说。

“那么，你们一回到罗马，就马上照数交给可怜的克劳狄乌斯。他用他那会说话的舌头救了你们的命。”准许他们站起来，卡里古拉当场叫他们签了字，三个月之内给我十五万金币。我对卡里古拉说：“最最宽大的主上，你的需要比我大。他们给了我那些钱以后，请你接受十万金币吧，这是感谢你赦免了我。要是你肯接受这个礼物，我还剩下五万，能让我交全我的入社费，我对于那笔债焦心得很呐。”

他说：“什么事能叫你心里平安，我都肯办！”还说我是他的小金蹦儿。

荷马救了我。几天以后卡里古拉警告我别再引用荷马了：“他是个被评价过高的作家。我就快要把他的作品通通收来，一起烧掉。我怎么不实行柏拉图的哲学推荐呢？你知道‘共和’吧？真是一篇出色的论文。柏拉图要把一切诗人都从他的理想国家踢出去。他说他们都是说谎家。他们是的。”

我问：“神圣的陛下，除了荷马，你还要烧别的诗吗？”

“嗯，是呀，多了。所有的那些评价过高的。先说维吉尔吧，他是个枯燥无味的家伙。想变成个荷马，又变不成。”

“历史家呢？”

“对，李维。更枯燥了。想变成个维吉尔，又成不了。”

第三十二章

他调来了最近的官方产业清查单，看过以后，把里昂最有钱的法兰西人都召集来，为的是等着装载皇宫宝物的车从罗马一来到就叫他们买那些最好的东西。拍卖就要开始之前，他讲了话。他说他是个可怜的破产户，还负着数不清的债，但是他相信，为了帝国的关系，他的外省朋友们和知恩的联盟国们，都不会趁着他有财政困难的时候欺负他。他被迫无奈，只得忍心出卖这些传家之宝，请求他们不要叫比实价更低的价钱。

普通拍卖人的花招，没有一个他不会的，他还别出心裁创造了好些新招儿，是那些市场上下等人们梦想不到的花招儿。他也借用了不少市场上那些拍卖人的行话。比方说，他把一件东西卖好几次，卖给不同的买主，每次讲的质量、用处、历史介绍都不同。并且他说“实价”的时候他要买主明白“纪念性的价值”，原来这个价值比东西本身的价值要高出百倍。例如，他说：“这是我曾祖父安东尼生前最爱坐的椅子，”——“奥古斯都神在他结婚的宴席上用这个杯喝酒了，”——“这件衣服是我姐姐盘西亚女神的，在庆祝希律王被释出狱的时候她穿的就是这件衣裳。”等等。他还卖所谓“碰运气的便宜货”，就是小物件用布包起来。当他用甜言蜜语骗得人家花两千金币买一只旧鞋，或是一块乳酪的时候，他就得意万分。

喊价总是从预定的数目开始；他总是向某个法兰西财主点点头说：“我想你说了，那个雪花石的盒子你给四万块金币，对吧？谢谢你啦。让我看看我们能不能把价钱再提高一些儿。谁说四万五千？”你可以想得到，“恐怖”催得那些财主喊价喊得挺利索。他把那些财主个个都刮得精光一文不剩。然后他搞了十天豪华的活动来庆祝这场搜刮大胜利。

他继续往莱茵河地区前进。他发誓说他快要跟日耳曼人打一仗，结果一定是完全消灭日耳曼人。他要虔诚地完成他祖父和父亲未完成的任务。他派了两团军队过河去搜索近处的敌人，并捉回来了一千名俘虏。卡里古拉检阅了他们，挑了三百名最好的青年人做他的近卫兵。他叫其余的都排队站在一个峭壁之前，叫一个秃子排头，另一个秃子排尾。卡里古拉给卡西乌斯下令：“杀死他们，从秃子杀到秃子给维勒斯报仇。”大屠杀的消息传到日耳曼人那儿，他们全部退到茂密的森林里去了。卡里古拉跟他的军队过了河，发现那乡下一个人都没有了。第一天行军，为了增加一点儿兴趣，他叫一些日耳曼近卫兵站到最近的树林子里去，安排好叫人在吃晚饭的时候来向他报告，说敌人来了。他领着“搜索队”和禁卫军里的一队骑兵，冲出去攻击敌人。他把派到树林里去的那些日耳曼近卫兵捉回来当俘虏，带着锁链子，就宣布打了一场大胜仗，而且是以寡敌众。他赏给他的战友一种新的军事奖饰，叫作“搜人冠”，是个金冠，上头镶着各种宝石凑成的太阳、月亮和星星。

第三天，行军路线要通过一个很窄的关口。军队得单行行进，不能用前锋散开的形式前进。卡西乌斯对卡里古拉说：“主上，就是在这么样的一个地方维勒斯遇到敌人的埋伏。我一辈子忘不了那一天。我在我那一连人前头走着，刚刚到了个拐弯儿，就好像现在我们前边不远，那个弯儿一样，忽然爆发出轰雷似的呐喊，比如说从那边那一丛松树那儿，三四百枝小标枪向着我们飞过来……”

“快，拉过我的马来！”卡里古拉惊慌地叫着，“让开路！”他从轿子里蹿出来，骑上母马品尼芦坡（公马茵茨塔在罗马比赛呢）顺着队伍往回跑去。四个小时以后他又回到桥头上，但是桥上头挤满了行李车，他急于过河，就下了马，坐上椅子，叫兵们把他从一辆车上递到第二辆，一直把他这样传过河去。他立刻下令叫军队撤回来，宣布说敌人胆子太小，不敢跟他在战场相见，所以他要去征服别的地方了。全军在科隆集齐的时候，他顺着莱茵河往下游行军，然后过河到布洛涅，离不列颠最近的港口。那时候刚巧不列颠王新比林的儿子跟父亲吵了架，听到卡里古拉要来的消息，就跟几个伙伴一起渡过海峡，来投靠在罗马帝国的保护之下。卡里古拉已经写信通知了元老院，说他把日耳曼征服了。现在又写信说，新比林王把他儿子送来表示承认罗马对整个不列颠群岛有宗主国的权力，从西里小岛直到奥克尼。

这次远征，我一直跟着卡里古拉。这是最难哄他的一个时期。他睡不了觉，说是他的敌人海神时时刻刻叫他耳朵里有海水声音，在夜里就拿着三股叉来威吓他。我说：“神？海神？哼，我要是你呀，我可不让他这个坏蛋吓唬我。你为什么不处罚他跟处罚日耳曼人一样呢？我记得你警告过他一次，他要是再惹你，你可就不应该再宽大他了。”

他看着我，有点不安，半闭着眼睛。过了一会儿，他问：“你想我疯了，对吧？”

我神经紧张地笑了一笑。“疯了，主上？你问我你是不是疯了？哎呀呀！在全世界上任何有人类的地方，你都是清醒的标准。”

他表示信任我似的说：“挺难呐，克劳狄乌斯，你知道，神假装是凡人可难呀。我常常觉得我要疯了。听人说安蒂塞拉那儿的藜芦药材很好，你说怎么样？”

我说：“伟大的希腊哲学家之一，现在我不记得是哪一个，吃藜芦为的是叫他那很清楚的脑子更加清楚。但是你要问我的意见呐，我就说‘别吃’！你的脑子已经清凉得像岩石上的泉水了。”

“是啊，”他说，“不过我很愿意夜里睡比三小时还要多。”

“那三个小时是因为你假扮凡人，”我说，“不假装凡人的神根本用不着睡觉。”

这么样他才得到了一点儿安慰。第二天，他叫军队在海边列上阵。弓箭手和弹弓投石手在前头，第二是日耳曼辅助队拿着小标枪，接着是罗马主力队，法兰西人殿后。骑兵在两翼，攻城器械，射石机，铁弩，都竖在沙丘上。谁都不知道这是干什么。他骑马向前，海水漫过马膝的时候他喊：“海神，老敌人，保卫你自己吧。我向你挑凡人战。你奸诈百出，沉了我父亲的舰队，是不是？你要是敢，你就尽你的全力来试试跟我打吧。”说完，他又引用荷马写的艾扎克斯和尤利西斯的摔跤比赛：

或是让我举起你，头领，或是你把我来举，

证明我们的力气……

过来了一个小浪头，他用剑砍过去，轻蔑地笑了。然后他冷静地回到岸上，下令叫号手吹“进攻号”。弓箭手射箭，石弩手射石，标枪手投枪；正规步队下海，走到海水漫胸为止，用剑砍那些小波浪。骑兵两翼抄过，浮水出去远一点儿，用马刀砍水波。射石机射出大石块，铁弩射出大标枪和安着铁头的大柱子。于是，卡里古拉坐上一只战船，划到刚刚射不着的地方下锚，向海神喊出荒谬的挑战话语，从船边往海里啐唾沫。除了一个兵被龙虾夹了一下子，另一个被海蜇刺了一下子之外，海神没自卫，也没还手。

最后，卡里古拉下令吹集合号，告诉他的兵们把刀上的血擦掉，去收拾战利品。胜利品是海滩上的贝壳。每人要捡满一头盔，往大堆上倒。然后这些贝壳都分类装箱，运到罗马去，证明他的胜利，人们都从来没听说过的胜利。军人们都觉得好玩极了，当他奖赏每人四块金币的时候，他们大声欢呼。为了纪念这次胜利他建筑了一座很高的灯塔，是模仿着亚历山大那座有名的灯塔造的。自从那个时候以来，在这个危险的海上，这座灯塔成了水手们的福星。

卡里古拉又往莱茵河上游进军。我们到了波恩，他把我叫到一边，阴郁地小声说：“到现在我还没惩罚这儿的军队呢。有一次，我不在营里，他们叛变我父亲，这是侮辱我呀，你记得吧？我得回来替父亲平反。”

我说：“我记得很清楚，那是很久以前了，是吧？过了二十六年了，那时候的兵现在一定不多了。大概只有你跟卡西乌斯还活着吧。”

他说：“那么，也许我只选杀他们十分之一就行了。”

第一团和第十二团的兵接到命令，在一个特别集合点报到，还告诉他们可以不带武器，因为天气太热。禁卫军骑兵也接到命令去这个集合点报到，但是他们必须带着长枪和马刀。我找到了一个上士，看样子可能在腓利比打过仗，又老又害怕。我说：“上士，你知道我是谁不？”

“不知道，老爷。不能说知道，老爷。你好像是个以前的执政官，老爷。”

“我是日耳曼尼库斯的弟弟。”

“真的？老爷。从来不知道有这么个人啊，老爷。”

“我不是个军人，也不是重要人物。但是我有一条重要消息告诉你们大伙儿。今天下午你们去集合的时候千万不要把剑离了手！”

“为什么，老爷，我可以问吗？”

“因为你们可能要用啊。也许日耳曼人来攻打。也许别人。”

他使劲看着我，看出来我说的是真心话。

他回答：“多谢你啦，老爷，我去把话传给大家。”

步兵都集合在军法台下，卡里古拉满脸怒气对他们讲话，又跺脚又抡胳膊。他开始提起多年以前一个秋天的夜里，连星星都没有的天空下……这当儿有些步兵就从骑兵行列中间悄悄地走过去，他们去取剑去了。另外一些兵就公然把藏在军装披风之下的剑拔出来。卡里古拉注意了这些动作，他正说到半句，就忽然改了腔调。他开始把过去那些苦难日子跟现在的快乐时代作对比，如今的日子是富裕的、胜利的。他说：“你们的‘小朋友’已经长成人了，成了世界上最伟大的皇帝。不论多厉害的敌人，都不敢来向他的常胜军挑战。”

我找到的那个老上士冲上前去大喊：“主上，全完了！敌人三十万大军在科隆那儿渡过了莱茵河。他们要洗劫里昂，然后爬过阿尔卑斯山去洗劫罗马！”除了卡里古拉没人相信这些胡说八道。但是他吓得脸都黄了，冲下军法台，抓住一匹马，哆哆嗦嗦骑上去，一溜烟跑出营地。一个马夫在后头骑马跟着跑，卡里古拉回头对他喊：“谢天谢地，我还有埃及。至少，我在那儿可以安全，日耳曼人不会航海。”

大家伙儿那个笑哇！一个将军骑上一匹好马去追他，不久就追上了。他向卡里古拉保证，那个消息夸张得太过分。他说只有一小股敌军过了河，而且已经被打退了。罗马这边现在一个敌人也没有了。卡里古拉停在一个城市里，给元老院写了一封信，说他的一切战争都结束了，立刻要带他的胜利大军回罗马。他严厉地批判那些留在家里的胆小鬼，过着舒适、安静的生活，剧场，浴室，晚餐会，而他自己却在出征，吃尽千辛万苦。他吃的、喝的、住的跟普通兵士完全一样。

元老院不知怎么哄他才好，因为他们接到了命令，严禁投票通过给他任何荣誉。最后，他们派了一个使节团去祝贺他的伟大胜利，并且求他快回罗马，罗马万分想念他呢。他气得不得了，尽管有他的命令，元老院怎么会不通过给他凯旋典礼呢？何况元老院给他写的信没称他大神，只称他皇帝！他手拍着剑柄喊道：“快回去？当然我快回去！手里拿着这个。”

他准备要个三方胜利大凯旋：战胜日耳曼，战胜不列颠，战胜海神。他有当作不列颠俘虏的新比林的儿子和他的伙伴，再加上他在布洛涅押下的一些不列颠商船的水手；当作日耳曼俘虏的有三百真正的日耳曼人，又找到尽可能多的高个儿法兰西人，叫他们戴上黄色假头发，穿上日耳曼服装，说莫名其妙的混合语假装是德语。但是上面我已经说了，元老院不敢批给他正式的凯旋，所以他只能有个非正式的。他骑马进城，像在巴亚骑马过桥一样，那么大的威势。要不是他妻子凯苏尼亚讲情调解，他就把所有的议员一起杀光了。凯苏尼亚脑子比较清楚。他酬谢人民以前给他献捐，就从皇宫大殿顶上撒金钱和银钱，但是，他在钱里掺上烧红了的铁片，为的是表示他还没宽恕人们那次在竞技场的行动。他告诉他的兵士们愿意捣多大的乱子尽管去捣，愿意喝得多么醉尽管去喝，公家给钱。兵士们利用了这个好机会，抢劫了整条街的铺子，放火烧了妓女院，整个地区十天才恢复了秩序。

这是九月的事。他不在罗马的时候工匠们忙着建筑那座新庙，这是在皇宫丘上，从新皇宫看，是在卡斯特与双子座庙的那一边。扩建部分远远地扩展到了市场区。现在卡里古拉把卡斯特与双子座庙弄成了新庙的前厅兼走廊，在塑像之间开出一条通路。他夸口说：“天神双生子，是我的守门人。”然后他给希腊总督送去了一封信，叫他把希腊所有的庙里著名的神像都给他运到罗马来。他提议把那些神像的头都拿掉，换上他自己的。他最渴望着占为己有的是奥林匹斯山上那座巨大的朱庇特大神像。他特为运这座石像造了一只船。这只船刚要下水之前被雷劈了。至少，报告是这样说的——我相信是那些迷信的水手故意把船烧了。这且不说，元老院山上的朱庇特大神后悔跟卡里古拉吵架了（卡里古拉告诉我们），请求回来还住在卡里古拉旁边。卡里古拉的回答是：他现在差不多筑好了一座新庙；既然元老院山上的朱庇特这么恭顺地道了歉，他自己就让一步——他要在两座小山丘之间的山谷上空搭一座悬空桥。他真的搭好了这么一座桥，而且这座桥盖过奥古斯都庙的屋顶。

现在卡里古拉公开称自己为朱庇特大神了。他不但是拉丁朱庇特，也是奥林匹斯的朱庇特。不仅如此，他也是其余一切的神和女神，这些神的头他都砍掉了，又都安上了新头。有时候他是阿波罗太阳神，有时候是赫尔墨斯传信神，也有时候是冥王普路托。是什么神就穿什么衣饰，要求什么样的供品。我还看见他当爱神维纳斯，穿着丝罗长袍，脸上涂脂抹粉，戴着红假发，胸部垫起来，脚上穿着高底儿鞋。十二月好女神节日他以好女神出现：那简直是件大丑事。战神也是他爱扮的一个角色，最多时间他是朱庇特大神：头上戴着橄榄叶子冠，唇上戴着金丝胡须，穿着一件翠蓝色的披风，手拿一块锯齿状的金银合铸的合金片，代表闪电。有一天，他打扮成朱庇特在市场区的讲演台上讲演。他说：“我打算不久要在阿尔卑斯山顶建一座城，我去住。我们神仙们喜欢住山顶，不太喜欢这不健康的河谷。从阿尔卑斯山顶我能看到我的大帝国——法兰西，意大利，瑞士，萨罗尔和日耳曼。如果我看到下边哪儿在谋反，我就警告他们，打雷似的吼叫，这个样！（他在嗓子里吼一声。）要是他们还不听，我就用我的闪电劈他们，这个样！（他向群众扔出他的闪，打中了一座石像，反弹出去，掉到地上，什么都没打坏。）人群中有个生人不禁大笑。这人是个鞋匠，从马赛到罗马来观光。卡里古拉叫人抓住他，带到讲台前边，卡里古拉皱着眉头弯下腰来问他：“你看我是谁呀？”鞋匠说：“大骗子。”卡里古拉不能理解。“大骗子？”他重复地说，“我？一个大骗子？”那个法兰西人说：“对了。我只是个法兰西穷鞋匠，第一次来到罗马。很多事儿我不知道。但是，在我们家乡要是有个人做你刚才做的事，他就是个大骗子。”

卡里古拉也笑起来了。“你个傻家伙！”他说，“他当然是个大骗子啦。这就是他跟我不同的地方啊。”

群众全都笑得前仰后合疯了似的，不过，这是笑卡里古拉呢还是笑鞋匠呢，却分不清楚。这件事不久之后，他叫人做了一个打雷打闪机。他点着一根药捻儿，那个机器就大吼一声，闪出光亮，射出石头，他要向哪边射都行。我听确实知道的人说，夜里要是真下暴雨雷电交加，他总是钻到床底下去。关于打雷还有个好笑话。有一天，他正打扮成爱神维纳斯，走来走去，忽然下起暴雨来，他就喊：“父亲，父亲，饶了你这美丽的女儿吧！”

从法兰西弄到的钱他很快就花光了。他发明了好些新方法来增加收入。现在他最爱用的方法是在法庭上检查遗嘱，尤其是刚死去的人没留给他什么钱的遗嘱。查后他就提供证据，说那立遗嘱的人曾经受到他的恩惠，因此立遗嘱时不是忘恩负义，就是患了精神病，他觉得他们一定是患了精神病。他就取消他们的遗嘱，指定他自己是继承财产最主要的人。每天清早他来到法庭，把他当天打算弄到的钱数写在黑板上，平常是两万块金币。得到了这个数目之后他就叫法庭关门。一天早上，他下了一条新法令，是关于各种商店营业时间的限制。他叫人把这条法令用极小的字写在一块小极了的牌子上，高高地钉在市场的大柱子上，人们都不看，嫌麻烦，不知道是什么重要的事。当天下午，他的军官们记下来了几百个商人，都是不知不觉地犯了这条法令。开庭审他们的时候，他说，你们犯了法，判你们指定我跟你们的儿子们平分你们的遗产，谁要能够诉请减轻这个判决，我都可以允许。很少人能够诉请。现在已经成了常规，有钱的人通知皇家财政部，他们已经在遗嘱上写了卡里古拉是主要继承人。不过，有好几个人这么办结果太惨了，因为卡里古拉继承了我祖母莉薇娅的药箱，也很会使用。有一天，他给最近写了遗嘱的人都送了礼物，送的是蜜饯水果。那些人立刻都死了。他召唤我表哥，摩洛哥国王到罗马来，只是简单地说：“托勒密，我需要你的财产啊。”然后弄死他。

卡里古拉在法兰西期间，罗马被判入狱的很少，监狱几乎空了；这意思是缺乏扔给野兽的牺牲品。卡里古拉用观众来补缺，先把他们的舌头割掉，他们就不能喊朋友来救命。他越来越任性、越反复无常了。有一天，一个祭司正要用一头小公牛给他上供，给他做阿波罗太阳神上供。平常这种祭礼是由执事先用石斧砸死那头牛，然后祭司再用刀割断牛的脖子。卡里古拉打扮成执事，来了，问那平常祭礼中应该问的问题：“我执行吗？”祭司回答“你执行吧”的时候，他把石斧砍在祭司的头上。

我还是跟卡尔珀尼亚一起住着受穷，虽然我没有债务，可是除了农场上的一点点儿收入之外，一个钱也没有。我很小心地让卡里古拉知道我多么穷。他倒是很大方，虽然我没有做议员所需要的财产，他还让我继续留在议员席内。但是我觉得我的地位一天比一天不保险了。十月初，一天半夜里，大声敲门把我吵醒了。我把头伸出窗外，问：“谁呀？”

“你立刻到皇宫去。”

我说：“是你吗？卡西乌斯？是要杀我不是？你知道吗？”

“给我的命令是来叫你，叫你立刻去见他。”

卡尔珀尼亚哭了。布里西斯哭了。两个人都悲痛地吻我，说了再见。她们帮我穿衣服的时候，我急急忙忙地告诉他们，我死之后怎样处理剩下的这一点儿东西，怎么样对待我那小女儿安东尼娅，我的丧事怎么办，等等。对于我们来说，这是最有情感的一幕。但是，我可不敢拖延。很快，我就跟着卡西乌斯一瘸一拐地往皇宫走去。卡西乌斯嗓音粗哑，说：“还有另外两个前任执政官跟你一起叫来呐。”他也告诉了我那两个人的名字，我一听更害怕了。他们两个是财主，正是卡里古拉会控告谋反的那种人。可怎么也叫我呢？我第一个到了。那两位也差不多是跟在我后头跑进来，他们跑得太快，又害怕之极，简直喘不过气来。我们被带到“公正厅”去，叫我们坐在一种大木头架子上边的椅子上，往下看着法官们坐的台子上。一队日耳曼近卫兵站在我们后头，用他们自己的语言小声说话。除了法官台上有两盏小油灯之外整个大厅都是黑暗的。后边的窗户，我们看见，挂着黑帘子，帘子上绣着银星星。我们三个人沉默地握握手，互相说了个不出声的再见。这两个人过去都侮辱过我很多次，但是在死的阴影下，那些小事都忘了。我们坐在那儿等着，等着，直到天将破晓。

忽然，我们听到一声钹响，双簧管，小提琴，奏着快乐的音乐。奴隶们从法官台旁边的门鱼贯而入，每人举着两盏灯，放在旁边的桌子上；太监们的大嗓门唱起那个有名的曲子，《夜间长相望》。奴隶退出去了。接着我们就听到婆娑舞步声，舞进一个笨重的高个儿，身上穿着粉红绸衫，头上戴着绢制玫瑰花冠。是卡里古拉。

那玫瑰手指的女神

就卷起那星星的夜晚……

曲子唱到这儿，他就拉开窗帘，放进破晓的光亮。然后，太监唱到“手指像玫瑰花似的女神把灯一盏一盏地吹灭”，他把这动作也加入舞蹈中。噗，噗，噗。

在那儿秘密的情人们躺着，

在甜甜蜜蜜的爱恋中纠缠着……

从一张床上（因为床在凹室里头，我们没看见）晓光女神拉出来了一个姑娘和一个男子，两个都是一丝不挂，用哑剧表示，那是他们分开的时刻了。那个姑娘美丽得很。那个男子就是唱曲子的太监。他们分头走去，好像在深深的哀愁中。最后一曲唱起来：

啊，晓光，最美丽的女神，

你又轻又爱的脚步

安慰了每颗忧愁的心……

我觉得应该跪伏在地。我的同伴也赶快地学我的样子。卡里古拉蹦蹦跳跳下台而去。过了一会儿，我们都被叫去跟他吃早饭。我说：“哎哟，众神之神呐，我一辈子没看过像刚才这样的舞蹈，叫我感到灵魂深处有大欢喜。其可爱处我没有语言能说出来。”

我那两个同伴都同意我说的话，还加上说，真是万万分可惜，这么天下无双的表演，只有这么少的观众。他心平气和地说这只是排演。不久，他就要在竞技场给全城的人演出。竞技场是露天剧场，好几百码长，我想不出他怎么弄那拉帘子的效果，我当然不说这件事。我们吃了一顿丰美的早餐。那位高级前任执政官坐在地上，吃一口画眉鸟肉饼，吻一下卡里古拉的脚。我心里想卡尔珀尼亚和布里西斯看见我回家去该是多么高兴啊。卡里古拉忽然说：“漂亮小姑娘，是吧？克劳狄乌斯，你个老色鬼。”

“真是漂亮得很呐，大神。”

“据我所知，还是个处女呢。你愿意娶她不？你要愿意，你可以娶她。我有一阵子喜欢她，可是，奇怪，我现在不喜欢不成熟的女人了……或者说除了凯苏尼亚我什么女人都不喜欢了。你认识那个姑娘吗？”

“不认识，主上。说实话，我只顾看你了。”

“她是你表妹梅萨丽娜。巴倍塔斯的女儿。我叫他把女儿给我送来，那个老王八一声不响就送来了。他们到底都是胆小鬼啊，克劳狄乌斯！”

“真是，大神主。”

“好吧，明天我给你们主持婚礼。现在我去睡觉了。”

“千谢，万谢，尊敬的主上。”

他伸给我另外那只脚让我吻。第二天他遵守着诺言，给我们结了婚。他接受了梅萨丽娜嫁妆的十分之一做谢媒礼，对我们相当客气。卡尔珀尼亚看到我还活着快乐极了，假装不在乎我结婚的事。她用公事公办的态度说：“好吧，我再回农场去替你照顾那儿的事。你有了那么漂亮的媳妇，不会想我了。现在你又有了钱，又得到皇宫去住了。”

我告诉她这婚事我是被迫接受的，我一定会非常想念她的。她说，噗，谁信呐？梅萨丽娜比她好看两倍，聪明三倍，再加上出身贵族，而且有钱。卡尔珀尼亚说我爱上她了。

我心里觉得不安。卡尔珀尼亚在这四个痛苦的年头里一直是我的真诚的朋友。什么没给我干呢？即使如此，她还是对，我是爱上梅萨丽娜了，而且她是我的妻子。有梅萨丽娜在这儿，就没有卡尔珀尼亚的地位了。

她走的时候哭了。我也哭了。我不爱她，但是她是我最可信任的朋友，我知道，无论什么时候我需要她，她就会在那儿等着帮助我。我收到了嫁妆钱以后，不用说，我并没有忘记了她。

第三十三章

梅萨丽娜美极了，身材苗条，动作利落，漆黑的眼睛，厚厚的黑卷发。她很少说话，那么神秘地微笑一下，叫我爱得发疯。她为逃开了卡里古拉欢喜极了，又很快地看到嫁给我对她有多大的好处，她的举止行动让我觉得她也非常爱我。自从我少年时期以来，这是我第一次爱上了什么女人；当一个不太聪明，不太漂亮，五十岁的男人爱上了一个特别美丽，特别聪明，十五岁的姑娘，通常是他的前途就不怎么妙了。我们十月结的婚。她十二月怀上了我的孩子。她好像很喜爱我前妻生的小女儿安东尼娅，安东尼娅现在差不多十岁了。这孩子现在有个母亲，叫我放了心，而且这位母亲的年岁跟她相近，能当朋友，能和她聊天，带她走动。卡尔珀尼亚做不到这方面的事。

梅萨丽娜和我被请去皇宫里住。我们到的时间太不巧了。一个名叫巴瑟斯的商人问皇宫卫队队长关于卡里古拉的习惯——他夜里因为睡不着在回廊里走来走去，是真的吗？什么时候这样走呢？平常用哪一条回廊？什么卫兵跟着他？等等。那个队长报告了卡西乌斯，卡西乌斯报告了卡里古拉。巴瑟斯被抓来问口供。他被迫承认了他要刺杀皇帝，但是不承认有同谋，上了刑罚也不承认。卡里古拉给他老父亲送了个信儿，叫他来看他儿子处死刑。那个老头子根本不知道巴瑟斯要谋杀卡里古拉，连他被逮捕也不知道，所以看到他儿子受刑以后那残破的身躯躺在皇宫里的地上呻吟，吓得目瞪口呆。但是，他控制住自己，谢谢卡里古拉这么宽大为怀，叫他来闭上他儿子的眼睛。卡里古拉笑了：“闭上他的眼睛！他就快没眼可闭了！刺客！我一会儿就要挖他的眼睛，连你的一起挖。”

巴瑟斯的父亲说：“饶了我们的命吧。我们只是那些有势力的人们的工具。我告诉你他们的名字。”

这可说动了卡里古拉。当那个老头子说出禁卫军司令，日耳曼近卫兵司令，财政大臣，凯苏尼亚，穆尼斯特和三四个别人的时候，他吓得脸都白了。他问：“他们要立谁代替我做皇帝呀？”

“你叔叔克劳狄乌斯。”

“他也是同谋吗？”

“不是，他们只要他当个假头儿。”

卡里古拉飞跑出去，把禁卫军司令，日耳曼近卫兵司令，财政大臣和我都叫到另外一个屋子去。他指着我问那几个人：“这东西配做皇帝吗？”

他们几个人都用惊奇的语调说：“除非是你说他配，大神。”

于是，他对他们笑了一下，说：“我是一个人，你们是三个人。你们三个之中两个有武器，我没有抵抗力。如果你们恨我，要杀我，现在立刻杀吧，叫这个可怜的白痴替我当皇帝。”

我们都跪伏在地。两个军人把剑递给他，说：“我们清白无罪，主上。要是你不信我们，杀了我们好了！”

你猜怎么着，他真的就要杀我们！但是，他迟疑了一下，我赶紧说：“最伟大的神啊，去叫我来的那位将军告诉我了，巴瑟斯的父亲控告这些忠心的人犯了那些罪。显然他是诬告。如果巴瑟斯真是这几个人雇的，他还用得着去问你的卫兵吗？他所需要的情报不是可以问这两位司令吗？控告得不对呀，巴瑟斯的父亲要救他儿子和他自己的性命，说了这么个蠢笨的谎。”

卡里古拉好像被我的理论说服了。他把手伸给我叫我吻，叫我们都站起来，把剑还给那位司令。巴瑟斯和他父亲当场被日耳曼卫兵砍成了块。但是卡里古拉不能把害怕被刺的恐怖思想除掉，这个恐怖又被几个凶兆加强了许多。第一，皇宫的门房被雷击毁了。第二，有一天晚上他把他的爱马茵茨塔牵来吃晚饭，马忽然用后腿站起来，前蹄甩掉了一个马掌，马掌砸破了一只恺撒大帝用过的雪石酒杯，洒了一地的酒。最凶的凶兆发生在奥林匹斯山上，遵从卡里古拉的命令，庙里的工人开始把朱庇特大神的石像分成几块往罗马运。先拿掉头部，因为要照着尺寸去雕一个卡里古拉头，等到在罗马竖起这座石像的时候好换上。他们把滑车安装在庙顶上，绳子也套在石像的脖子上，正要往上拉的时候，一阵沉雷似的大笑响彻全庙。工人们吓得四散奔逃。找不到任何人敢代替那些工人去拉石像。

凯苏尼亚劝卡里古拉，说既然他已经用了他那“不动摇的严厉”把人们威吓得一听见他的名字就发抖，现在可以施行温和统治政策了，争取人民的爱戴，不要再叫他们害怕了。凯苏尼亚认清了他的地位多么危险，并且知道要是他遭了难，她自己也是性命不保，除非是人人都知道她已经尽了所有的力量劝告他不要这样残忍。他现在行动太不小心了。他一个一个的分头去看禁卫军司令、日耳曼近卫兵司令和财政大臣，把每一个都假装当心腹人，说：“我信任你，但是别的人都在搞阴谋来对付我，我要你把他们看作我的死敌。”他们三个交换了意见，彼此心照不宣；这是为什么真阴谋搞成的时候他们都闭着眼睛不闻不问。卡里古拉说他赞成凯苏尼亚的劝告，感谢她的劝告；他跟敌人们讲和以后他一定照着劝告去做。他召集起议员们对我们这样讲：“不久我就对你们施行大赦了，我的敌人们，然后用爱与和平统治一千年。这是预言说的。但是，这个黄金时代到来之前，人头要在元老院的地上滚，鲜血要往元老院的大梁上喷。那是疯狂的五分钟啊。如果那千年的和平先来，然后再有那疯狂的五分钟，我们就更欢喜呀。”

阴谋是卡西乌斯制定的。他本是个守旧派的军人，习惯于对上级绝对服从。情况坏得出奇，他这样的人才能想到刺杀他的大元帅，他效忠大元帅所宣的誓是最严重无比的了。卡里古拉对待卡西乌斯特别坏。他先确定地答应了卡西乌斯做禁卫军总司令，然后又一声不响把总司令给了一个服务年资短、没有任何军功的队长，为的是奖赏他在皇宫里赌酒：他一口气喝了三斤一坛，坛不离唇——我看见了——而且不吐。卡里古拉还叫这人做了议员。卡里古拉尽派卡西乌斯去干那些最不得人心的杂务——催收还不到期的税，没收被屈含冤的人的财产，处死无罪的人。最近他叫他去用非刑折磨一个美丽的姑娘，这姑娘出身良家，名叫昆蒂莉亚。故事如下：好几个青年要娶昆蒂莉亚。她的监护人选的是“搜索队”的一员，她不愿意。她恳求监护人让她选这几个青年之中另外一个，监护人答应了，婚期也定妥了。那个被拒绝的“搜索队”的人去见卡里古拉，控告他的情敌渎神罪，把神圣的君主叫作“秃头疯子”。他还说昆蒂莉亚是证人。昆蒂莉亚和他未婚夫被抓来见卡里古拉。两个人都不认罪，两个人都上了拉肢刑架。卡西乌斯的脸上显出他厌恶这件事的表情，因为只有对奴隶才可以用这样酷刑。但，卡里古拉偏偏命令他去监视昆蒂莉亚上拉肢刑，并且叫他亲手拧螺丝。昆蒂莉亚受刑的时候一声不出，也不哭，卡西乌斯反而感动得哭了。昆蒂莉亚对他说：“可怜的将军，我不记恨你。有时候服从命令一定是很难啊。”卡西乌斯痛苦地说：“我还不如那一天跟维勒斯一起死在那日耳曼的森林里呐。”

她又被带到卡里古拉面前。卡西乌斯报告说她没有认罪，一声儿也没哭。凯苏尼亚对卡里古拉说：“这是因为她爱那个男人。爱能克服一切。你把她剁成肉酱她也不会背叛他。”

卡里古拉问：“凯苏尼亚，为了我你也能这么光荣勇敢吗？”

她说：“你知道我会的。”

因此，昆蒂莉亚的未婚夫没受酷刑，赦免无罪。那个原告人（搜索队员）因诬告处了死刑。从他的财产中赔偿昆蒂莉亚八千块金币做嫁妆。卡里古拉听说昆蒂莉亚受刑的时候卡西乌斯哭了，就嘲弄他，叫他老“哭孩儿”。“哭孩儿”并不是他对卡西乌斯最坏的叫法。他假装卡西乌斯是个娇里娇气的老娈童，常常对着别的军官开他的玩笑，说他的脏话，那些军官不敢不笑。每天中午，卡西乌斯得来见卡里古拉，请他定一个字作为当晚的口令。平常总是用“罗马”，“奥古斯都”，“朱庇特”，或者“胜利”这一类的字眼；可是现在，为了气卡西乌斯，卡里古拉尽是给他一些不伦不类的字，比如“女用束腹带”，“多多地爱”，“烫发火剪”，或是“军士吻我”等等。卡西乌斯得回去转告他的军官弟兄们，受他们的戏弄和嘲笑。他决定杀死卡里古拉。

卡里古拉比以前更疯了。有一天，他到我屋里来，一句别的话都没有，开口就说：“我要有三座皇城，罗马不算。一个城要在阿尔卑斯山上。要在安蒂恩再建筑一个罗马，因为我生在那儿，所以值得有这样光荣，又因为它是在海边上。最后我要亚历山大。万一日耳曼人占领了那两座城，我还有亚历山大，是个有文化的地方。”

“是啊，大神。”我毕恭毕敬地说。

他忽然想起来了，有人叫他秃头疯子——他头顶上的头发现在是很薄了——就向我喊叫：“你竟敢长着这么多丑样子的头发在我面前晃？这是渎神罪。”他转身对日耳曼卫兵说：“把他的头割掉！”

这一次我觉得我算完了。可是我的脑筋还快，我对那个举着剑冲我跑来的卫兵严厉地说：“你要干什么，傻东西，大神没说‘头’，他说的是‘头发’！立刻去拿剃刀来，快点！”卡里古拉愣住了，他想也许他真说了“头发”。他让那个日耳曼卫兵取来了剃刀，把我的头发都剃光了。我请求允许把剪下的头发献给是神的那个他，他宽宏大量地答应了。从此，除了日耳曼近卫兵以外，他叫皇宫里每一个人都得剃光头。轮到卡西乌斯的时候卡里古拉说：“哎哟，可惜啦！这些可爱的小发卷儿，咱们的军士爱得很呐！”

那天晚上卡西乌斯碰见丽斯比亚的丈夫。他是伊米利亚斯的好朋友，听那天早上卡里古拉说的话，他估计没有多久可活了。他说：“晚安，卡西乌斯，我的朋友，今天的口令是什么呀？”

丽斯比亚的丈夫从来没叫过卡西乌斯“我的朋友”，所以卡西乌斯使劲看了他一眼。丽斯比亚的丈夫——他的名字叫马卡斯——又说：“卡西乌斯，咱们两个有好些相同的地方，我叫你‘朋友’的时候我是真心实意。口令是什么字啊？”

卡西乌斯答道：“今晚的口令是‘小发卷儿’。但是，我的朋友马卡斯，要是我真能叫你朋友的话，给我口令‘解放’，我的宝剑就听你使唤。”

马卡斯拥抱了他。“不只我们两个人要求解放。‘老虎’也跟我同心。”

“老虎”的真名字是萨宾努斯——是另外一个禁卫军将领，卡西乌斯休假的时候他值班。

第二天是皇宫节日。这个节日是纪念奥古斯都的。提贝里乌斯即帝位的初期，莉薇娅定了这个每年一次的节日，在老皇宫的南殿举行。开头先给奥古斯都上供，做个象征性的排队游行，接着有三天演出，戏剧，舞蹈，唱歌，杂技，等等。搭起木头看台，能坐六万人。节日结束以后，把看台拆开，存放起来，明年再用。这一年，卡里古拉把这个节期延长到八天，在演出中间加进在运动场赛车和在海湾演假海战。他要一直玩到他下海去亚历山大那一天，就是一月二十五日。他要去埃及观光，同时也要弄钱，再用他在法兰西用过的那些手段。还要做重建亚历山大的计划。最后，他还夸下海口，要给狮身人面像弄个新头。

节日开始了。卡里古拉祭了奥古斯都，不过，带着不屑一顾的态度——好像一位主人在紧急情况下给他的奴隶做点儿粗活儿。祭礼做完之后，他当众宣布，任何公民有什么请求只要是他权力所及，他就一定批准。本来因为人们最近对于野兽表演不热心，他生了气，把城里的粮仓关了十天门；也许他已经宽恕了人们，他刚从皇宫殿顶上撒过了赏物。所以，有人高兴地喊：“多给面包，少收税，主上！多给面包，少收税吧！”卡里古拉又生了大气。他派出一班日耳曼卫兵，顺着板凳一百个人头落了地。这件事叫那几个搞阴谋的人心里不安；这提醒他们那些日耳曼卫兵多么野蛮，多么忠于卡里古拉。到了这个时候全罗马没有一个人不盼望卡里古拉快点死，或者像人们说的，都恨不得吃他的肉；但是对日耳曼卫兵来说，他是世界上最伟大的英雄。他打扮成女人；或者在行军的时候他突然飞马跑走；或者叫他妻子凯苏尼亚脱得一丝不挂站在军队面前夸赞她的美丽；或者一把火烧掉他那最漂亮的别墅，这座别墅在赫克莱尼恩，他母亲被放逐到那个小岛上去的时候，路过这儿，曾经被囚在这儿两天——这种讲不出道理来的行为叫那些日耳曼卫兵更把他当神灵去崇拜了。他们常常彼此点点头说：“是啊，神就是这个样儿。你猜不着他要干什么。在我们亲爱的祖国丘斯克神跟玛恩神都是这样。”

卡西乌斯不顾及后果，他不管自己死活，只要刺杀卡里古拉。但是其余的同谋者反感没有这么强烈，开始考虑，要是把日耳曼近卫兵的神似的英雄刺死，他们该怎么报仇呢？他们几个人推托起来，卡西乌斯不能说服他们做出一条大家都同意的行刺计划来。他们建议等机会。卡西乌斯越来越着急，他骂他们是胆小鬼，又说他们故意耽误时间。他说他们实际上是想叫卡里古拉平安到达埃及。节期最后一天到了，卡西乌斯排除万难好容易说服了他们同意一个计划，卡里古拉却又忽然说再把节期延长三天。他说他要演唱一出面具戏，是他亲自为亚历山大人民编写的，可是他想先给他自己本国人演才算公平。

这样一改，又给了胆子小的同谋人一个推诿的新机会：“哎，卡西乌斯，这样一来事情可不同了。对我们更容易了。我们可以在最后一天杀他，就在他下台的那个时刻。这计划比以前好多了。或者，他上台去的时候也行，你喜欢哪个时刻都行啊。”

卡西乌斯说：“我们定了计划，起了誓要执行，所以我们必须执行，又是一个好计划，一点儿毛病也没有。”

“可是，现在我们有的是时间呐，为什么不再等三天呢？”

卡西乌斯说：“如果你们今天不执行你们起过誓要执行的计划，我只好一个人去干了。对手是那些日耳曼卫兵，我成功的机会太少，可是我尽力去做。要是他们太强，我就大声喊叫，马卡斯，阿斯普闰纳斯，布博，阿奎拉，‘老虎’，你们怎么不履行诺言到这儿来呀？”

他们只好都同意执行原来的计划。马卡斯跟阿斯普闰纳斯负责叫卡里古拉中午离开剧场去游泳池游泳，以后吃午饭。卡西乌斯，“老虎”和其余的禁卫军队长都预先悄悄地从舞台的下场门溜出去，转到从剧场去新皇宫的游廊口上等着。马卡斯他们两个必须想法子劝卡里古拉走这条近路。

这天的戏是“尤利西斯与色思（女妖精）”，卡里古拉应许下在剧终时散果子、糕饼。当然是从他的座位那儿散，他的座位离下场门不远，所以人人都早早地来到剧场，想占到那一头的座位。平常是妇女单有一部分座位，有些座位留给骑士，有些专留给议员，还有一些专为外宾，等等。但是这一天人们都乱坐一气。我看见一位议员迟到了，只好坐在一个非洲奴隶和一个女人中间，这个女人的头发染成了橘黄色，穿着妓女的服装，那种深颜色的袍子。卡西乌斯对“老虎”说：“好得很，越乱咱们越有好机会。”

除了日耳曼近卫兵和卡里古拉本人之外，整个皇宫里只有一个人到现在还没听说那个阴谋，就是可怜的克劳狄乌斯。这是因为可怜的克劳狄乌斯也在被刺之列，是卡里古拉的叔叔嘛！卡里古拉的家属都得杀掉。阴谋家们大概是恐怕我自己宣布做皇帝，然后给卡里古拉报仇。他们下定决心要恢复共和政体。如果这些傻瓜叫我参加他们的秘密计划，这部历史的结尾就大大地不同了。因为我是个比他们之中任何人都更高明的共和主义者。但是他们不信任我，残忍地决定了叫我死。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关于那个阴谋连卡里古拉知道的也比我多。安提亚木的“命运庙”刚刚给他送来了一个预警：“小心卡西乌斯。”他误会了，他想的是朱西拉的第一个丈夫，卡西乌斯·郎贾因纳斯，小亚细亚的总督来了。他想，因为他害死了朱西拉，卡西乌斯生了他的气，而且还记起，这位卡西乌斯是那个刺杀恺撒大帝的帮凶卡西乌斯的后代。

那天早上我八点钟到了剧场，发现看座的给我留着一个位子呢。我坐在禁卫军司令和日耳曼卫兵司令中间。禁卫军司令探过头来问我：“你听到那个消息了没有？”

“什么消息？”日耳曼卫兵司令问。

“他们今天要演一出新戏。”

“什么戏呀？”

“君之死。”

日耳曼卫兵司令瞪了他一眼，引诵以下的诗句：

“勇敢的同志沉默吧，

不然的话，人家听见啦，人们来自希腊。”

我说：“真的，节目改了。穆尼斯特要给我们演暴君之死。许多年没演过这出戏了。故事讲的是新若斯王不肯跟特洛伊打仗，因为懦弱而被杀死了。”

戏开场了，穆尼斯特演得精彩之极。他死在阿波罗太阳神手里那一场，他咬破嘴里藏着的小血包儿，衣服上洒满了血。卡里古拉把他叫过去，吻了他的双颊。卡西乌斯和“老虎”护送他到化装室去。然后，他们从下场门出去了。趁着散赏时候乱糟糟的队长们也跟着走了。阿斯普闰纳斯对卡里古拉说：“演得精彩极了，咱们去游泳池泡一会，吃点午饭好不好？”

卡里古拉说：“不去，我要看那些女杂技演员的表演。听说她们都很好。我要看到节目完了再走。这是最后一天了。”他这时的心情和善极了。

马卡斯站起来。他想去告诉卡西乌斯、“老虎”和其余的人别在那儿等着了。卡里古拉扯扯他的披风，“嘿，别走哇，你得看这些女孩子们。她们有一个人会跳一种舞，叫鱼舞，你看的时候叫你感觉到你是在十海水之下。”

马卡斯坐下去看鱼舞。可是鱼舞之前他得先看一出插科打诨的小戏，叫“强盗头子”。戏里有好些笑话。演员们都是二等货，都在嘴里藏上个小血包儿，模仿穆尼斯特。他们把戏台上弄得血污狼藉，人们从来没见过这么兆头不妙的舞台！鱼舞跳完之后，马卡斯又站起来了：“主上，不瞒你说，我很想看下去，可是厕所神召唤我呢。不知吃了什么坏东西。”

“软而粘流出我的贡献，

不是粗暴地快，也不是无礼地慢……”

卡里古拉笑了。“别怪我，伙计。你是我的好友之一。我决不在你的饭里下药。”

马卡斯从下场门出去了，在院子里找到卡西乌斯和“老虎”。他说：“你们最好回去吧，他要看到散场呢。”

卡西乌斯说：“好吧，咱们回去吧。我就在他坐的那儿杀他。我希望你们支持我。”

正在这个时候，一个卫兵跑过来对卡西乌斯说：“那些男孩子们到底来了，长官。”

事情是这样，不久以前卡里古拉分别给小亚细亚的希腊城市写了信，叫每个城给他送十个贵族家的男孩子来，在节期中跳民族“剑舞”唱颂赞诗歌，给他祝福。这不过是个借口，把这些孩子弄到他的势力之下，等他对付小亚细亚的时候，这些孩子就成了人质。他们本来应该几天以前就到了，但是因为亚德里亚海的天气太坏，在科孚耽误了几天。“老虎”说：“立刻去报告皇帝吧。”那个卫兵急忙向剧场跑去。

这时候我饿得很。我对坐在我后边的人说：“我希望皇帝给咱们做榜样，去吃点午饭去。”刚说完，那个卫兵就过来了，报告说那些男孩子们到了。卡里古拉对阿斯普闰纳斯说：“太好了！他们今天下午可以演出了。我立刻得去看他们，排演一下颂赞诗歌。来，朋友们！先排演，后游泳，再吃午饭，然后回来！”

我们都出去。卡里古拉在门口停了一下，关于下午的节目下了几个命令。我在前头跟维泰利亚斯，另外一个叫森提亚斯的议员一块儿走，还有两个将军，我们走的是那条游廊。我看见卡西乌斯和“老虎”在入口那儿。他们没给我敬礼，我觉得有点儿奇怪，他们给别人都敬礼了。我们到了皇宫，我说：“我真饿极了，闻得见烤鹿肉的味儿了，我希望排演的时间不太长。”这时候我们到了宴会大厅旁边的屋子里。我心里想：“奇怪，这儿没有队长，只有军士。”我转身去问我的同伴，但是，又来一件怪事，我发现他们都悄悄地溜走了。就在这一刹那，我听见远处在呐喊，尖叫，大声喊叫。我想不到发生了什么事。有个人从窗户外头跑过去，一边喊着：“完了事了。他死了！”两分钟以后，从剧场那边传来最可怕的巨大吼声，好像全剧场的人都被屠杀了。喊呀，吼呀，叫个不停。过了一会儿，安静了一下，接着是惊天动地的大声欢呼。我连跌带爬到了楼上我的小书房里，哆哆嗦嗦瘫倒在椅子上。在我对面有一排圆柱形的石座，上头有海如杜塔斯、坡里比亚斯、修斯底德斯和波利奥的半身石像，他们看着我，脸上毫无表情，好像对我说：“一个真正历史学家在政治动荡时期总能高出一切。”我下定决心，要表现出我是个真正的历史学家。

第三十四章

事情是这样发生的。卡里古拉从剧场出来，一乘轿子在那儿等着把他抬回新皇宫，走远路，要通过两排禁卫军。马卡斯说：“咱们走近路吧，我知道那些希腊孩子们在这条路口等着呢。”卡里古拉说：“好吧，咱们走吧。”剧场里的人们想跟着他出来，可是阿斯普闰纳斯故意落后一步，把他们撵回去了。他说：“皇帝不要你们麻烦他，回去！”他叫管门的又把门关上了。

卡里古拉往游廊那儿走。卡西乌斯走上前来，敬了礼，说：“主上，口令是什么？”

卡里古拉说：“哎？哦，对了，口令？卡西乌斯，今天我给你个好的——‘老头子的衬裙’。”

“老虎”在卡里古拉后头喊：“我这就干吗？”这是他们定好的暗号。

“干吧！”卡西乌斯吼着，拔出宝剑，用尽平生之力向卡里古拉砍下去。

他打算把卡里古拉的脑袋劈两半，可是他气得发疯砍偏了，砍到卡里古拉的脖子和肩膀中间。胸骨上部重重地着了一剑，卡里古拉又疼又惊，摇摇晃晃站不稳。他四周围看看，转身就跑。他一转身，卡西乌斯又砍了他一剑，砍掉了他的下颌。随后，“老虎”又一下子打在他的头上，把他打倒了。他慢慢地跪起来。“再砍！”卡西乌斯大声喊叫。

卡里古拉满脸痛苦，往天上看着，祷告说：“哎呀，朱庇特大神！”

“神答应你的祷告了。”“老虎”喊道，砍下他一只手来。

一个名叫阿奎拉的队长刺了那致命一剑，深深地刺进卡里古拉的小腹。接着又有十把宝剑刺进他的胸膛和肚子，确定他真死了。一个名叫布博的队长把手指头伸进卡里古拉的伤口，然后舔舔手指头，尖声叫着：“我起过誓要喝他的血！”

一大群人凑过来了，警报也传开了：“日耳曼近卫军就要来了！”刺客们对抗一整连日耳曼近卫军根本没有希望。他们跑进最近的房子，可巧是我那旧房子，最近卡里古拉向我借了用来招待外国使节，有些人他不愿意让他们住在皇官里。刺客们从前门进去，后门出来。除了“老虎”和阿斯普闰纳斯之外，别人全都及时逃走了。“老虎”只好假装不是刺客，跟着日耳曼人一起大叫报仇。阿斯普闰纳斯跑到了游廊入口，被日耳曼人捉住，杀了。他们还杀了另外两个议员，只是可巧碰上了。这只是一小队日耳曼近卫军，连里其余的人都排队走到剧场里，随手关上大门。他们要给他们崇拜的人报仇，要把剧场里所有的人一起杀光。这就是我在书房里听到的那一阵巨大吼叫声。剧场里的人谁也不知道卡里古拉已经死了，连有人要谋害他都不知道。不过，那些日耳曼人要干什么他们看得很清楚，因为他们都在举行一种奇怪的仪式，拍拍又摸摸他们的小标枪，对枪说话，好像枪是人似的，这是他们用枪杀人之前的规矩、习惯。大家都逃不了啦。忽然，台上吹起叫人注意的号，又加上那六个表示皇帝的命令的音符。穆尼斯特上了台，举起手来。立刻那些可怕的乱叫乱嚷就停住了，换成了小声哭泣和呻吟，因为卡里古拉定下了规矩，每次穆尼斯特上台，谁都不许出声，谁出声立刻就处死。日耳曼人们也停止了摸枪、拍枪和对枪说话。皇帝的规矩叫他们都成了石像似的，一动不动了。

穆尼斯特大声喊道：“他没死，居民们，差得远呢。刺客们把他打得跪倒在地，这个样儿！但是他马上站起来了，这个样儿！刀剑杀不了我们神圣的主上。受了伤，流了血，他还是站起来了，这个样儿！迈开他那神圣的脚步，他走过那些卑鄙又吃惊的刺客们去了。他的伤好了，这是个奇迹！现在他正在市场区的讲台上大声数说他的子民呢。”

欢呼之声冲天而起，日耳曼人宝剑入鞘，排队走出剧场去了。穆尼斯特这套谎话正对时机，救了六万多条性命。（这套谎其实是犹太王希律给他送信儿叫他这么办的。那天下午真是罗马人的生死关头，全罗马只有希律一个人脑筋还保持着冷静。）

这时候，真消息已经传到皇宫里来了，引起了天大的混乱。几个老兵觉得这个抢劫的好机会不可失掉，他们假装搜寻刺客。皇宫里每间屋子的门上都有个金子做的圆形捏手，每个金捏手都等于六个月的饷，而且，用个快刀很容易砍掉。我听见人喊：“杀了他们，杀死他们！给主上报仇！”我藏在帘子后头。两个兵进来了。他们看见帘子下边的脚，“出来，刺客，藏着没用！”

我出来了，跪伏在地，“别杀……杀……桑……杀我，老爷们，”我说，“我不是刺……刺……刺客。”

“这位先生是谁呀？”一个兵问，他在皇宫是新人，“他看着好像不是危险呐。”

“你不知道吗？他是日耳曼尼库斯的病弟弟。一个挺不错的老头儿。他一点儿害处都没有。起来吧，先生，我们不害你。”这个兵的名字叫葛瑞塔斯。

他们叫我跟着他们下楼，又回到宴会大厅去，有些个上士和伍长正在那儿开战会呢。一个年轻的上士站在桌子上抡着胳膊喊：“共和政体？去他妈的吧！我们唯一的希望是有个新皇帝。什么皇帝都可以，只要我们能叫日耳曼人相信他是皇帝就行了。”

“茵茨塔，那匹马！”一个人粗声粗气地说。

“好哇，我的老天！有匹老母马都比没皇帝好啊。我们得立刻找个人，好叫日耳曼人安心，要不然他们可就要出乱子啦。”

捉住我的那两个人挤上前去，也扯上我。葛瑞塔斯喊道：“嘿，小队长，你看这是谁呀？我觉得运气不错。这是老克劳狄乌斯。老克劳狄乌斯做个皇帝有什么不好哇？全罗马干这工作最合适的人了，虽然他有点瘸，还有点结巴。”

在场人们大声欢呼，哈哈大笑，喊着：“克劳狄乌斯皇帝万岁！”小队长道歉说：“咳，老爷，我们以为你已经死了。你就是我们需要的人。对了，伙计们，把他推上去，叫大家都能看见他！”两个粗壮的伍长，抄起我的腿来，把我扛到他们的肩膀上。“克劳狄乌斯万岁！”

“把我放下，”我大声嚷着，“放下我！我不要做皇帝。我拒绝做皇帝。共和国万岁！”

他们都笑了：“这倒不错，他不要做皇帝，哎？谦虚，哎？”

“给我一把剑，”我喊，“我宁可自杀。”

梅萨丽娜追过来了：“为了我，克劳狄乌斯，听他们的，为了咱们的孩子！你要是拒绝他们，我们就都是个死。他们已经杀了凯苏尼亚了，抓起他们的小女儿的脚，抡到墙上，把脑袋碰烂了。”

“你不要紧，老爷，你习惯了就好了，”葛瑞塔斯笑着说，“做个皇帝生活还不错，真的不错。”

我不再抗议了。跟命争有什么用？他们急忙把我弄到大前庭，一边走着一边唱刺杀卡里古拉的时候编的歌子，“日耳曼尼库斯又要来了，城市的痛苦就要解放了。”我也叫日耳曼尼库斯。他们逼着我戴上卡里古拉的金子橡叶冠，那是刚从一个抢劫者手里要回来的。骑在人家肩膀上我得紧紧地抓住伍长才能稳住我自己。我头上的橡叶冠老是滑到一边的耳朵上。我觉得我的样子真是傻极了。他们说我好像是个囚犯被拖出去处死刑。全体喇叭手却吹出向皇帝致敬礼的调子来。

一大群日耳曼近卫军向我们走来了。他们刚听到卡里古拉确实的死讯，一个议员穿着丧服来见他们。他们知道被骗了非常生气，回到剧场，但是剧场现在空无一人，下一步怎么办呢？他们可不知道。这儿没有人给他们能杀了报仇，只有禁卫军，可是禁卫军都有武器。向皇帝致敬的喇叭声替他们做了决定。他们跑上前来，喊着：“好哇！好啊！克劳狄乌斯万岁！”马上开始献枪为我服务，从围着我的禁卫军挤过来吻我的脚。我叫他们站住，他们服从命令，跪在我面前。他们抬着我在皇宫前大庭院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在这么个特殊场合你猜我想什么，记起什么？是女巫神的预言，狼崽子掉到我怀里的预兆，波利奥的忠告，还是布里西斯的梦？我祖父的图书馆？我父亲的自由主义？还是在我之前的那三位皇帝奥古斯都，提贝里乌斯和卡里古拉的生生死死？梅萨丽娜和我们那还没出生的孩子？或者是我祖母莉薇娅，我答应了如果我做了皇帝就一定封她为女神？想到波斯蒂尤默斯和日耳曼尼库斯？阿格里皮娜和尼禄，卡米拉？不是，都不是，你一辈子也猜不着什么样的思想通过了我的脑子。但是，虽然我觉得可耻，我还是要坦白地告诉你。我在想：“哼，我成了皇帝了，是吧？真是荒唐之至！不过，现在我至少可以叫人们念我的书了。给听众公开朗读。这是好书啊，三十五年的辛苦工作。不是不公平吧。从前波利奥为了争取听众就请人吃精美的晚餐。他是个好历史学家，而且是最后一个罗马人。我写的迦太基历史有好些有趣的故事。我确信他们都会欣赏的。”

这些是我想到的事情。我还想，作为皇帝，我可有了好机会去查秘密档案，去发现某某时候发生了某某事件。多少歪曲了的史实会扭正过来！这对于一个历史学家来说是多么完善、十全十美的命运呀！现在，你看到了吧，我尽量地利用了我的好机会写史实。甚至于连“只知道一点儿梗概，就添枝挂叶，夸夸其谈”这个历史老手的“特权”，我也可以说“几乎”没有采用。

作者后记

本书使用“金币”作为常规货币标准，在拉丁语中称为“奥里斯”，一个奥里斯金币的价值相当于一百个塞斯特尔提乌斯（铜币），或者是二十五个迪纳里厄斯（银币）：亦可将一个金币视为价值一英镑或是（战前的）五美元。书中的“里”指的是罗马里，比一英里大约要少三十步。为了方便起见，无关紧要的日期都采用了基督教的计算方法；克劳狄乌斯用的是希腊人的算法，从公元前776年第一届奥林匹克运动会的时候开始算。同样是为了方便起见，书中的地名均采用最为人所熟知的名称：所以是“法兰西”，而不是“山外高卢”，因为法兰西与山外高卢的领土面积大致相同；而且，如果用“山外高卢”这个名字，或者像希腊人那样称之为“加拉提亚”，那么用现代名称来称呼尼姆、布洛涅和里昂这些城镇就前后矛盾了——它们的古代名称恐怕很多人都不认得。（希腊语的地名最容易混淆了：日耳曼居然被称为“凯尔特人之国”。）同理，人名也是最为人所熟知的——“李维”指蒂托·李维，“辛白林”是库诺贝利努斯，“马克·安东尼”则是马库斯·安东尼乌斯。克劳狄乌斯写作时用的是希腊语，这是他那个时代的学术语言，这就解释了他为什么会仔细解释拉丁语的笑话，并且翻译了自己引用的一段恩尼乌斯诗歌的原文。

有些评论家暗示我在写作时只不过查阅了塔西佗的《编年史》和苏维托尼乌斯的《罗马十二帝王传》，将二者混在一起，再用我自己那“丰富的想象力”进行扩展。事实并非如此，在写作《罗马帝国：神的统治》一书时，我所借鉴的古典作家有塔西佗、狄奥·卡西乌斯、苏维托尼乌斯、普林尼、瓦罗、瓦列利乌斯·马克西姆斯、奥罗修斯、弗龙蒂努斯、斯特拉波、恺撒、科卢美拉、普鲁塔克、约瑟夫斯、狄奥多罗斯·西库路斯、佛提乌斯、西非利努斯、佐纳拉斯、塞内加、佩特洛尼乌斯、尤维纳利斯、斐洛、塞尔苏斯、《使徒行传》的作者、《尼哥底母伪福音》以及《圣詹姆斯伪福音》的作者们，还有现存的克劳狄乌斯本人的书信和演讲。书中所写的每一件事情都可以在某一本史书中找到出处来证明，我希望所有的事情都有历史可信度。每一个角色都是真有其人。最难写的部分就是克劳狄乌斯大败卡拉克塔库斯，因为当代少有文献可考。为了让关于不列颠德鲁伊教的观点看来可信，我不仅参考了典籍中寥寥无几的几句评介，还得借鉴考古学作品、古代凯尔特文学，以及对新赫布里底群岛的现代巨石文化的报道——那里仍然将支石墓和史前巨石用于宗教仪式。写到早期基督教时我尤其当心，免得虚构出什么新的诽谤性内容来；不过我引用了一些古老的中伤之语，因为克劳狄乌斯本人对教会并没有好感，而且他对近东宗教事务的了解多半来自他从前的同窗希罗德·阿格里帕所言，可是这位犹太王处死了圣詹姆斯，还囚禁了圣彼得。

我要再次感谢劳拉·瑞定细心地阅读了本书的手稿，并且在文字的一致性方面提出很多建议；也要感谢空军士兵T．E．肖阅读了本书的校样。十分感谢剑桥大学纽纳姆学院的古典史学讲师乔斯林·托因比向我提供的帮助；我还得感谢阿纳尔多·莫米利亚诺先生，牛津大学出版社最近刚刚翻译出版了他关于克劳狄乌斯的专题论文。

COUNT BELISARIUS by Robert Graves

Copyright by The Trustees Of The Robert Graves Copyright Tru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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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rough BIG APPLE AGENCY, INC., LABUAN, MALAYSIA.

Simplified Chinese translation copyright © 2015
by Beijing Alpha Books Co., In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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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贸核渝字（2012）第076号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罗马帝国兴亡史：最后的执政官／（英）格雷夫斯著；李娟译．--重庆：重庆出版社，2015.8

书名原文：Count belisarius

ISBN 978-7-229-09468-3

Ⅰ．①罗…　Ⅱ．①格…②李…　Ⅲ．①长篇历史小说－英国－现代　Ⅳ．①I561.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5）第031253号

罗马帝国兴亡史：最后的执政官

LUOMADIGUOXINGWANGSHI ZUIHOUDEZHIZHENGGUAN

［英］罗伯特·格雷夫斯　著

李娟　译

出版人：罗小卫

策　　划：华章同人

出版监制：王舜平

策划编辑：于然

责任编辑：王春霞

责任印制：杨宁

营销编辑：刘菲

装帧设计：未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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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本：890mm×1280mm　1/32

印张：13.75

字数：373千

2015年8月第1版　2015年8月第1次印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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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目录

前言
一　贝利萨里乌斯的童年
二　莫迪斯特家的宴会
三　迈格瑞恩斯·斯芬克司
四　精进的骑兵团
五　战波斯
六　丝绸的秘密
七　达拉斯之战
八　不必要的战争
九　胜利暴乱
十　远征迦太基
十一　汪达尔人战败
十二　贝利萨里乌斯的执政官生涯
十三　非洲与西西里之动乱
十四　围攻那不勒斯
十五　守卫罗马
十六　哥特人撤退
十七　拒绝王位
十八　回国遭冷遇
十九　卡赫美士胜利
二十　耻辱
二十一　在意大利流亡
二十二　召回和原谅
二十三　三百名将士
二十四　最后的忘恩负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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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大部分人发现很难在简明的古典时代和浪漫的中世纪传奇时代的人物之间找到逻辑联系。比如：亚瑟王所属的年代似乎比尤利乌斯·恺撒更古老，然而他的基督教信仰却将他归于尤利乌斯·恺撒几个世纪后。

你将会在贝利萨里乌斯伯爵这个故事中看到这两个时代是如何重叠的。和尤利乌斯·恺撒相比，我要讲的这位罗马将军的累累战功同样富有罗马特色，他的战略同样经典。不过时至今日，这支军队早已变得面目全非，古老的步兵团最终销声匿迹了，贝利萨里乌斯（最后一个获得执政官殊荣以及最后一个在战场上斩获胜利的罗马人）是统领皇家铠甲骑兵的指挥官，他信仰基督教，但身上流的几乎都是异教徒的血，他的个人成就却能令亚瑟王的英雄部下黯然失色。在他生活的年代发生了一些经典的浪漫故事。比如，胆小的流氓无赖将抓来的少女带去荒凉的山中城堡（事情发生在罗马非洲上的荒原袭击中），贝利萨里乌斯伯爵的骑士则挥舞着旗帜和长矛前去英勇营救。

亚瑟王故事中的超自然成分，部分源于远古时代的传奇和民间传说，部分源于后世的修道士的神秘主义。但就贝利萨里乌斯而言，所幸他的私生活和战事的主要记录者不是皇室的匈奴人或哥特人，而是他的秘书——该撒利亚[1]的普罗科匹厄斯[2]，普罗科匹厄斯是叙利亚-希腊人，接受过良好教育。如果换作前者，贝利萨里乌斯的生平纪实无疑会被写成洋洋洒洒的叙事诗，而后世的那些僧侣也必定会极尽粉饰浮夸之能事，扭曲原本的史实。总体上说，普罗科匹厄斯是个信息丰富、明智审慎的作家，阿伽提亚斯[3]也是，本书的最后一章军事章内容就是他提供的，因此，本书在描述亚瑟王时不会出现浪漫的戏说。历史上的亚瑟王似乎是个微不足道的英国国王，是联合骑兵队的指挥官，罗马正规步兵在5世纪伊始从英国驻镇撤出后便丢下他自生自灭。如果他的编年史出自普罗科匹厄斯之手，那食人巨妖和仙船，以及魔法师和寻水兽就不会在故事中出现，而如果是作为同一时代英国传说的野史则另当别论。相反，我们应该留一两章来专门清楚地讲一讲罗马晚期的军事史，比如：在面对异教徒的进攻压力时，亚瑟王的部下是如何试图在英格兰的西南部诸郡保住基督教文明最后一点残存的地位的。事实上，亚瑟王的坐骑是一匹骨骼高大的骑兵战马，而非一匹载着他疯狂地飞向基督千禧年的神马。

贝利萨里乌斯出生在多灾多难的5世纪的最后一年（也就是亚瑟王的那个世纪），这一年，盎格鲁-撒克逊人已经征服了大不列颠南部；西哥特人已经征服了西班牙；汪达尔人已经征服了北非；法国人已经征服了高卢；而东哥特人也已经征服了意大利。他死于565年，也就是先知穆罕默德出生前五年。

在现存记载不足的地方我都用虚构的故事进行了填补，但在杜撰的同时我心里通常都有一个相对应的历史版本，所以如果某些事在历史上实际并没有发生，那类似的事情则有可能发生过。贝利萨里乌斯、安东尼娅和狄奥多西之间的三角恋看上去也许像是虚构的，但却是从《秘史》中节选的，我只做过极少的编辑。我也没有夸大描述6世纪的基督教会和露天斗兽场政治。书中唯一的虚拟人物是贝利萨里乌斯的叔叔——莫迪斯特，这是一个典型的华而不实的罗马文人形象。文中引用的两首意大利-哥特诗句也都是真实的。

书中的罗马英里数实际上相当于英国的英里数。为了便于辨认，我将书中的地名都改作了现代地名。

书中的地图出自理查德·克里布之手。劳拉·赖丁在语言和叙述方面给予了我莫大帮助，对此，我谨表示深深的谢意。

罗伯特·格雷夫斯
1938年

[1]以色列地中海岸的古港口，古罗马时期巴勒斯坦的主要城市之一。

[2]6世纪拜占庭历史学家，曾随贝利萨里乌斯将军出征。著作为《查士丁尼战争史》、《论查士丁尼时代的建筑》和《秘史》。

[3]6世纪希腊诗人、历史学家。

一
贝利萨里乌斯的童年

贝利萨里乌斯七岁时，他的寡母对他说是时候让他离开她一段时间了，离开家仆和色雷斯特迟曼的住宅，去几英里开外的一座城市——阿德里安堡上学，在那里他将由她的哥哥——圣莫迪斯特代为监管。他母亲信仰东正教，于是让他以《圣经》发誓：他将完成他新近去世的教父教母为他发下的洗礼誓言。他接受了誓言，将抛弃世界、众生和恶魔。

我，这本希腊作品的作者无足轻重，不过是个家仆，但我终此一生几乎都在伺候安东尼娅——贝利萨里乌斯的妻子，所以我写的你大可以相信。那就先让我来引用我的女主人安东尼娅就贝利萨里乌斯在特迟曼所发的那个誓发表的意见吧：她认为用这种精神誓言来约束孩子是不明智的，尤其是在他们甚至还没有上学或对男女和牧师的世界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更是如此，她说这比让孩子身遭残缺，比如无论走到哪里都要随身带着一小根木头，或不能转动肩膀上的脑袋，但可以不动脑袋而转动整个身体或转动眼睛更违背自然规则。不可否认，身体上的残缺会造成极大不便，但还不至于像让一个注定要为统治君士坦丁堡的东罗马帝国国王效命的年轻贵族以一项神圣的誓言宣誓抛弃世界、众生和恶魔来得那么严重。因为，这个男孩会长大成人，到时候诱惑将会纷沓而至，他将会打破誓言，那时候他的心里将充满悔恨，在这种情况下，他会对自己的道德的坚贞丧失信心；要么他还是会打破誓言，但却毫无悔过之心，因为他发现世界、众生和恶魔是令人愉快的事情，在这种情况下，他便会变得对誓言的庄重性无动于衷。

然而贝利萨里乌斯是个特别的孩子，长大后注定会成为一个非比寻常的男人，在他的人生路途中设置的任何困难都不能难倒他。就拿我的女主人使用的这个荒唐的例子来说吧：如果遭受身体残疾的是他，那他会轻而易举地让自己的身体适应不能转动肩膀上的脑袋，不仅如此，他还会让他这一习惯显得高贵，而不是僵硬。或者他会终生带着他那块木头，却能使它看起来像是世界上最方便和最必要的东西——一把武器、一张凳子、一个枕头——因此他甚至也许还能用精致的雕花木头树立起一项城市的流行风尚。当然了，这种风尚不会比当前在露天斗兽场上较劲的那些年轻的纨绔子弟中的小派别更愚蠢或更迷信了，在这个乏味的时代，许多风尚流行一时又销声匿迹。比如：留胡子、穿披风、誓言、香水、赌博、搔首弄姿、爱称、春药、宗教观点和言论、圣盒、匕首以及糖果。

不管怎么说，贝利萨里乌斯在许下这个危险的誓言时，一如那位雅典的年轻的忒修斯在他寡居的母亲身前发誓要为克里特岛迷宫中被邪恶的食人牛头怪——弥诺陶洛斯[1]害死的父亲报仇雪恨时一样对这项誓言的目的一无所知。

他是否遵守了誓言，在你读完这个故事后自有分晓。但我向你保证，如果读这本书的你是禁欲的基督教徒，那贝利萨里乌斯不会讨你喜欢，他对教条一点儿都不上心；在他成为一个大家族的主人时，他在自家的高墙大院里禁止所有的基督教言论，他认为这对灵魂无益，无助家庭和睦。其实最初这是我的女主人安东尼娅的决定，但过了一段时间后他同意了，并把它变成了自己的，甚至对来访的主教和修道院院长也采取了同样的规定。

上面的誓言是他平生所发的三个誓言中的第一个；第二个是他对他的君主——老阿纳西塔斯国王所发的，贝利萨里乌斯是在他当政期间出生的，因此这项誓言对他之后的两位继承人同样有效；第三个誓言则是对他的妻子，我的女主人——安东尼娅发的。这些话将会作为接下来我正在写的故事的序言，故事发生在我主571年——极其古老年代的君士坦丁堡，即罗马城建立后一千三百零六年。

贝利萨里乌斯出生于我主500年，他母亲认为他的出生年份不吉利。因为她相信，魔鬼可以统治地球一千年，等到一千年后，人类就会最终得到拯救，她的独生子的出生日期正好处在这段漫长黑夜的中心，是辉煌的第一天和第二天的分割点。但我，太监尤金尼厄斯却认为这纯属迷信，任何有脑子的人都会不屑一顾；我的女主人安东尼娅在这些事上和我持同样观点。

年轻的贝利萨里乌斯恭敬地和母亲以及约两百名（其中包括奴隶和自由人，老人和孩子）家仆道别后便跨上了他那匹白色良驹朝阿德里安堡奔去。陪他一同前往的有约翰——管家的儿子，一个和他差不多大小的亚美尼亚男孩，他在贝利萨里乌斯在自家庄园的孩子中征集的一支私人小军队中充当贝利萨里乌斯的副官；帕拉罗古斯——他的希腊家庭教师，已经教他学了读写和计算的初步知识；两名色雷斯奴隶，帕拉罗古斯没有带武器，但两名奴隶却带了剑，贝利萨里乌斯和亚美尼亚约翰也佩着他们能拉得动的轻弓和几把锋利的好剑。无论在马上还是地上，两个男孩的射术都已驾轻就熟。亚美尼亚人是个强壮的种族，而贝利萨里乌斯则是斯拉夫人，正如他的名字贝利萨，意为白马王子所代表的含义；异教徒斯拉夫人住在多瑙河对岸，是著名的弓箭手和骑手。他父亲的家族在特迟曼住了一百年，已经被完全罗马化了，他们家族也在三个贵族等级中上升到了第二位。

他们从特迟曼出发后沿着田野行走，从村庄附近经过，他们走的不是君士坦丁堡到阿德里安堡的主干道。好几次，贝利萨里乌斯和约翰在家庭教师的允许下去追猎物而跑离了道路。贝利萨里乌斯很幸运地射中了一只野兔，他们可以将它在预备晚上入住的客栈里当晚餐。客栈很小，没有多少客人，为此，年迈的女店主忧心忡忡。她的丈夫前不久在照料葡萄树时被一截倒下的榆树树干给打死了，他们的男奴便伺机逃走了，逃走的时候还顺手偷走了马厩里唯一的那匹马，现在也不知道他们在哪里。她只剩下一名女奴，房子里的活儿她自己干，而那名女奴则笨手笨脚地照顾那些牲口和葡萄树。这几个旅人意识到在这家客栈里他们得自己准备吃的，而且要亲自动手。他们的两名奴隶，一个虽身板结实，英勇无畏，却是个既没知识又没有适应能力的脚夫，另一个则是个只会服侍主人洗澡的年轻人，名叫安德雷斯，这两个人都不会宰野兔。帕拉罗古斯打发那名脚夫去捡一些柴火和提些水来，接着打发安德雷斯去用沙子把客栈里油腻腻的餐桌擦干净。他自己则剥掉了兔子皮，把兔肉切成了一块块，此刻，兔肉正在罐子里炖着，里面放了月桂、卷心菜以及少许盐巴。亚美尼亚约翰不时用牛角匙在罐里搅拌着。

贝利萨里乌斯说：“我这里有一袋锡兰黑胡椒粒，是我妈妈让我带去送给我舅舅莫迪斯特的礼物。我喜欢这种印度胡椒。吃下去嘴巴会发痛。它还配送了个小手磨，我用它来磨几颗胡椒粒给我们的兔肉汤增增味，我想这不会让这份礼物减损多少。”

他打开了自己的鞍座袋，拿出那包胡椒粒和手磨开始磨起来。他还不过是个孩子，磨出的胡椒粒远远超出了一顿五人的晚餐。帕拉罗古斯发现后惊叫道：“孩子，那么多胡椒都够一个独眼巨人[2]吃的了。”他这才作罢。然后趁着兔肉还在炖着，帕拉罗古斯给他们讲了一个他们之前都没有听过的故事，是关于尤利西斯在独眼巨人的洞穴里的经历，讲他是如何把一根木桩放在火里烧成木炭，让独眼巨人喝下，然后用燃烧的火戳中了他的一只眼睛。男孩和奴隶听了都哈哈大笑，因为帕拉罗古斯在引用尤里皮德的那部分时，模仿遭殃的独眼巨人模仿得十分滑稽。然后他们摆好三人用的餐桌，并将在一个储藏柜里找到的一个烟灰色陶酒罐里的酒倒进杯子里，奴隶待会儿会后面单独吃。奴隶安德雷斯用自己的猎刀为他们把面包切成了一片片。

最后晚餐总算准备好了，兔肉只需要再炖几分钟。帕拉罗古斯往罐子里加了两三勺酒和一两撮胡椒，一小枝迷迭香和少许那个老妇人从后花园摘来的酸模。他们不时用牛角匙尝尝汤的味道。四根牛油烛刚刚点上，蜡烛芯变成花椰菜状时，安德雷斯就会剪掉烛花。但就在这个开心的时刻，门外却突然传来一声巨响，接着便见六个莽夫冲了进来，听他们口音应该是亚洲的希腊人，他们扰乱了一切。

这帮人带着一个五花大绑、无法行走的年轻人，年轻人穿着体面，相貌温和，看上去像是个有钱的手艺人或商人。那个头目身材魁梧，像扛着一袋大米一样把犯人扛在一边肩膀上，他把他扔到了火边的角落里，我想他之所以选择这个地方是因为如若犯人想逃跑，那个地方距离门最远。男人显然绝望了，觉得自己是死定了。后来他们才知道，这人名叫西缅，是该地区的一个镇民。原来，该镇有个名叫约翰的卡帕多西亚大地主，长久以来都不支付应缴的土地税。该地区每年都要向皇家宝库缴纳大量金币，卡帕多西亚约翰的土地的估价不仅低于实际价值，而且占了该地区整体税收的三分之一。镇民从政府那里拿到的是乡下荒地，全都是沼泽地和石头，却被估为良好的耕地，估价远高于实际价值，再加上收成不好，又因为最近遭受过保加利亚匈奴的掠夺，因此，除非卡帕多西亚约翰答应支付他那部分税收，否则镇民就要深陷债务，倾家荡产了。于是大家抽签决定，由西缅代表镇民去向他请求支付他应缴的土地税，或至少缴一部分。但他始终拒绝。他有一支私人武装部队，大部分都是他自己的卡帕多西亚人，这六个人就都是。当镇民的代表来到他的城堡要求他支付费用时，他们不仅遭到了羞辱，还被暴打了一顿。

在我的故事里，除了上面提到的亚美尼亚约翰和卡帕多西亚约翰可能还会出现更多约翰，约翰是外国人以宗教信仰接受洗礼时经常使用的名字（他们自称受洗礼者约翰或福音传教士约翰），要不就是基督教徒给他们奴隶起的名字。在犹太人中这个名字也很常见，这个名字就是在犹太人中诞生的。所以我们要么以他们的国家来辨别这些约翰，如果光看国别还不够，那我们就得依靠他们惯常用的别名，比如混蛋约翰、美食家约翰或者血腥约翰来加以区分了。但我的故事中贝利萨里乌斯却只有一个，他一如他的名字是非比寻常的。

从那些卡帕多西亚人的自吹自擂和那个可怜的西缅的控诉中，他们得知，西缅勇敢地跟着一支武装警察部队去了卡帕多西亚约翰的城堡，意图恐吓他至少要交出他应缴的合理的一部分，却没料到在门卫室便遭到了武装卫兵的剑棒袭击。

警察逃跑了，西缅被当场抓获。接着正在自己庄园里秋猎的卡帕多西亚约翰本人大摇大摆地走了出来，他问门卫这家伙是谁。他们向约翰深深敬了个礼，回答道：“恕小的冒昧，是个收税的，不认识是什么人。”约翰从手下那里得到的尊重不亚于一个教区的主教或统治者所得到的。卡帕多西亚约翰喊道：“给他个离奇死亡，这样就再也不会有收税人胆敢到我的色雷斯庄园来打扰我了。”于是为了取悦他们的主人，这一行六人在队长的率领下手脚麻利地绑住了西缅的手脚，把他横放在马上，带着他骑马飞快离开了。

他们快马加鞭，边跑边商量该给这个俘虏怎么个死法。队长让手下提建议。一个说：“我们给他脖子上绑块石头，把他沉到池塘里去。”但西缅大声抗议说：“往水里下毒是在上帝面前犯罪。到时候我的尸体会传播瘟疫。而且，你说的这种死法也不离奇，奴隶女孩经常这么毒死小狗，这再普通不过了。你们再考虑看看吧！”队长认为西缅言之有理，于是他们便往更远的地方跑去。

接着另一名卡帕多西亚人建议他们应该把西缅绑在一棵树上抽打，往他身上射箭。西缅再次打断了他：“你想让我一个小小的收税人遭受烈士塞巴斯蒂安所遭受的酷刑吗？”他的反对似乎也值得尊敬，于是他们继续往前骑。第三个人建议把他钉在尖桩上，第四个人则提议把他打得皮开肉绽，第五个提议把西缅活埋。但每一次都遭到西缅的冷嘲热讽，他还说如果他们回去报告说他们是以这种普通得不能再普通或不值一提的方式将他处死的，他们一定会被主子惩罚。终于轮到队长了，他开口说：“如果你能告诉我们一种足够离奇的死法，我就会感激你，并会按照你希望的方式来执行。”

西缅回答道：“让你们的主人心甘情愿地把债务还清了。这样的话，我一定会吃惊死，那么在色雷斯地区再没有比这更离奇的死法了。”

因为他的放肆，队长抽了他一嘴巴，但还是不能决定他该怎么个死法。接着下起雨来，卡帕多西亚人看到这家客栈里有火光，于是把马绑在了马厩里，想进来喝杯酒，然后再进一步商讨。

帕拉罗古斯现在听到他们提到他们主人的名字，知道这个人声名狼藉，是个心思歹毒又好口舌之争的人，于是对他这几个手下唯恐避之不及。他问他们愿不愿意过来一起喝一杯。

粗鲁的队长没有回答，但却发现自己身旁有个炖罐，炖罐里散发出一股美味的香气，于是转向他的同伴们高声喊道：“伙计们，咱们运气不错！这个留胡子的老家伙预料到咱们会来，已经炖了只兔子等着咱们呢。”

帕拉罗古斯假装他是在说笑。他对队长说：“最好的希腊人，这只兔子不够十个成年人和两个孩子吃的，而且，我们其中有一个是贵族。但如果只有你一个人，再另挑一名随从过来加入我们的话，也许……”

队长喝道：“无礼的老胡子，你最好想明白了，这只兔子可不是你的。它是偷来的，无疑是我的主人约翰的财物，你们根本就没有权力来分。而且，等我们吃完晚饭后，为了我的主人，你们应该为自己的偷盗行为给我赔偿。你们得赔我十个金币，否则我会在你们口袋里搜出更多。至于你们的贵族，他还得来伺候咱们。伙计们，守着门！给我把那两个奴隶身上的武器卸下来！”

帕拉罗古斯眼见反抗无用，于是吩咐安德雷斯和那名脚夫和平缴械，那两人都照做了。但亚美尼亚约翰和贝利萨里乌斯，尤其是打下兔子，迫不及待地想要尝尝兔肉味道的贝利萨里乌斯这下被极大地触怒了。但他们什么都没说。贝利萨里乌斯突然想起了独眼巨人洞穴的故事，于是暗下决心要把这伙恶棍灌得烂醉如泥，以便稍后反击时占到便宜。

贝利萨里乌斯开始非常礼貌地扮起了侍酒者的角色，给他们斟没有掺水的酒，他说：“先生们，我为诸位免费奉上美酒，请尽情享用。”兔肉汤里加了胡椒，这些卡帕多西亚人不堪其辣，于是喝的酒比原本能喝的要多。他们祝酒说贝利萨里乌斯是他们的伽倪墨得斯[3]，想去亲他，但被他避开了。接着他们中的一个走进厨房去找那名奴隶女孩，拉她的工作服，但她跑出了房子，躲进了矮树丛里，他找不到，只能无功而返。

这几个卡帕多西亚人开始边喝酒边讨论起宗教教义。这是那个时代的弊病。比如，当人们聚在一起时，我们会以为农夫会讨论牲畜和庄稼，士兵会讨论战争和军事，妓女也许会讨论衣服、美貌和她们征服男人的本事，但实际并非如此。在当时，但凡两三个人在酒馆，在兵营，在妓院或其他什么地方聚在一起，他们马上就会谈论起学到的某项基督教教义的艰涩观点。然后，因为神的性质一直是不同基督教教堂的主要分歧，于是，很自然地，这些喝得醉醺醺的卡帕多西亚人便开始言语轻慢地畅谈起圣三一[4]的性质，这是哲学辩论中最具诱惑性的话题，尤其是第二个人的性质，即圣子的性质。这几个人全都信奉东正教，他们似乎希望帕拉罗古斯能在讨论中发表下自己的看法。但他没有，因为他和他们的观点是一致的。

然而，西缅很快就表示自己是个基督一性论者[5]。基督一性论者是埃及和安条克的一支强大的教派，在过去一两代曾使得帝国陷入巨大危险。君士坦丁堡的国王面临着两难选择，要么触犯罗马教皇，罗马教皇是耶稣使徒皮特公认的继承人，他谴责该教派为异教；要么就是得罪埃及人民，但君士坦丁堡还指望着他们能好好合作，给国家提供好收成。有些国王支持这种观点，有些支持那种；有些则试图在两者之间寻找个折中的方法。因为这场争论，教堂里曾经发生过毁灭性的大暴动、战争和丑闻；在我写本书时，东部教堂和西部教堂之间的教会分裂人尽皆知。当权的君主——老阿纳西塔斯倾向于基督一性论，因此镇民西缅表示自己支持基督一性论，就像他忠于君主一样，他此言一出便激怒了这几个卡帕多西亚人。

尽管这几个家伙异口同声地叫喊，但还是不及西缅滔滔雄辩，于是他们让身为学者的帕拉罗古斯来用东正教的观点为他们辩护，帕拉罗古斯乐意地照办了。在他们倾听辩论的过程中，亚美尼亚约翰则在贝利萨里乌斯的敦促下不停地给他们添酒。

帕拉罗古斯引用了利欧教皇的观点，就算我亲耳听到过这番谈话，现在也记不清了，但我搜集了下资料，他说的大致意思是这样的：圣子不光是上帝，这是疯狂的阿库安的拥趸的观点；或不仅是人，这是邪恶的柏拉图主义的观点；因为缺少些什么所以算不上人，但也不能算是神，这是愚蠢的亚波里拿留主义的观点；根据《我和我父亲是一人》以及《我的父亲比我伟大》这两本书的观点，圣子有两个统一的性质，他既有人性也有神性；至于人性，圣子低于圣父，但并不会减少他的神性，也就是说圣子和圣父是平等的。

那几个卡帕多西亚人听了帕拉罗古斯的观点欢呼雀跃，他们将酒杯砸在餐桌上或把山毛榉木制碗弄得砰砰响。他们没有注意到贝利萨里乌斯在餐桌下用一条结实的长麻绳把他们的脚绑在了一起——虽然不至于紧到他们不能舒服地动脚，但如果他们想一起站起来则足以束缚他们，因为他把他们绑成了窄小的一圈。

接着，西缅嘲讽起帕拉罗古斯，说他无视阿库安的追随者、亚波里拿留主义或柏拉图主义的错误教义并不等同于他陈述的教义是正确的，因为被推选为罗马教皇的神父并没有制定最终宗教法律的权利，教皇也许会出于政治原因说和做一些对上帝和君主不公正的事情。西缅还说：一个人不能像劈柴一样将圣子的性质一分为二。圣子的所作所为以及遭受的苦难既不完全是神性的，也不完全是人性的，但却是一体的，即：类似如神人。因此，圣子走在加利利海上，这是以肉体的方式来完成的，但超越了肉体的本性。

到目前为止，我都是按照事情发展的顺序来讲这个故事的，但在这点上我想来多说几句。首先，让我来给你讲讲我许多年后从君士坦丁堡的一个人那里听来的故事吧，他说这件事是他从西缅的大儿子那里听来的。

据他所言，西缅是用下面的话结束自己的阐述的：“但利欧教皇就这个问题也说过这么一番话，我可以引用他的原话：‘Ardescat in foco ferrum. Sunt vincula mea solvenda. Mox etiam pugionibus et pipere pugnandum est. Tace！’你们怎么能相信这样一个大笨蛋说的话，卡帕多西亚人？”

那个卡帕多西亚队长假装能听得懂希腊文，鲁莽地大喊道：“神圣的利欧教皇说得非常有道理。他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是正确的。你用自己的话驳倒了自己。”他们没有意识到西缅是在向贝利萨里乌斯传递一个秘密信号，让他加热余火中的烤肉棒，割开他的镣铐，做好用匕首和胡椒来进行战斗的准备。

但几年前，我从安德雷斯那里听到，说出这段拉丁文的其实是贝利萨里乌斯，他假装驳斥西缅，高喊道：“Ardescit in foco ferrum manibus tuis propinquum. Vincula solvam. Mox etiam pugionibus et pipere pugnabitur.”听完这段话（安德雷斯说），无知的卡帕多西亚人高声称赞男孩是一个有真正信仰的勇敢的捍卫者。贝利萨里乌斯这段话翻译过来其实是在向西缅传达这样一个信息，烤肉棒已经在靠近他手边的火里加热了，他可以割开自己的镣铐，很快，一场用匕首和胡椒进行的战斗就要开始了。

然而众所周知，大凡老年人都不愿意接受安德雷斯所述的版本，他们更倾向于夸大或扭曲他们年轻时代的经历，尤其是当讲起一个后来成名的人时更是如此。于是圣马太从某些旧谣言中得知，当他们还是儿时玩伴时，幼年耶稣曾为他们救活了一只死麻雀。第二福音书中用过度夸张的言论记载了耶稣在他母亲的子宫里说话，指责他的继父约瑟夫。但我个人倾向于相信这个版本，因为我敢说这个版本是我的一手资料而不是三手的，而且我知道安德雷斯是个值得相信的人。你也不必怀疑像贝利萨里乌斯这么小的一个孩子能说这么好的拉丁文——罗马的拉丁文：这不过是因为优美的拉丁文是他母亲的母语。他的祖父曾是一名罗马的元老，五十年前，当残暴的汪达尔人首领盖伊塞利希掠夺罗马的庙宇和贵族住宅时，他被迫拖家带口离开了意大利，为了安身立命来到东罗马帝国，他的家人还保持着说优美的拉丁语的习惯。所以那时候贝利萨里乌斯已经能说三种语言了：他家庄园的色雷斯地方话，拉丁语——他母亲和她的牧师经常用拉丁语和他对话，以及希腊语，这是东罗马帝国的通用语言——只是他的希腊语还说得不那么流畅就是了。

好吧，这次不管谁是头儿，我至少能告诉你这场战斗是怎么进行的。首先，贝利萨里乌斯偷偷用自己的匕首割开了西缅身上的绳子。他没有被那些卡帕多西亚人发现，那几个家伙这时候已经吃完了兔肉，但还坐在餐桌旁喝酒。接着，他敦促亚美尼亚约翰做好准备，他抓了一大把磨好的胡椒粉朝餐桌走来，朝他们的脸扔去，让这六人都睁不开眼睛。接着西缅大吼一声跳了起来，挥舞着贝利萨里乌斯放在炉膛里烧得炙热的烤肉棒，而色雷斯人——安德雷斯和那名脚夫则跑过去拿放在离他们不远处的自己的武器。

卡帕多西亚人如牛般咆哮，声音里充满了痛苦和无助的愤怒。他们喝得烂醉如泥，脚上缠着绳子，眼睛被胡椒粉弄得看不见，还不停地打着喷嚏。西缅一出手便用炙热的烤肉棒在他们中的两个人头上狠命敲打，所以就连帕拉罗古斯在这场打斗中都没能插上手，现在卡帕多西亚人在人头上处于弱势，四比五。他们身下的凳子被抽走了，跌倒在地。男孩和奴隶拔出剑和匕首，高高站在他们上方。

西缅匆匆跑去马厩拿来几个马具，将他们一个个捆绑起来。他是马具商，打结很是灵活。他边给他们一个个打上结一边发表基督一性论：“先生，尽可能逃脱这一逻辑上的窘境，否则《圣经》会牢牢抓住你们的良心，你们说对不对？”

他们可怜兮兮地回答道：“看在上帝的分上，最好的人，拿海绵和水来，否则我们的眼睛会被这些火焰灰尘弄瞎的。”

西缅开始高昂地吟诵起炽天使[6]的赞美歌，间或用基督一性论的风格插入那些在许多教堂造成谣言、暴动和流血事件的言论。当他们全都安全了后，西缅告知他们上帝命令他原谅他的敌人。他轻轻地用海绵擦拭他们烧红的眼睛说：“以一性上帝的名义。”于是他们对他表示感谢。

当西缅从贝利萨里乌斯那里听到他是如何准备这场战斗的，他转向帕拉罗古斯说：“我以为这不过是个简单的奇迹，因此并没有太过吃惊，就像我认为先知巴兰的驴突然以上帝的名义开口时巴兰没有太过吃惊一样。因为所有事情都掌握在上帝手里，人们对这样明显荒唐的事，比如：会说话的驴子或拿只够十二个人吃的食物去喂饱五千人（甚至还能有剩余）应该像对自然的驴叫声，或因为他们的城市里没有剩下的食物，市民在忍饥挨饿一样习以为常。因为一方面，我们有上帝，他会把不可能变成可能，而另一方面，我们拥有自然，它会遵守上帝给牲畜和人类下达的指示。但像现在这种情况，人们感到吃惊也情有可原，因为就这种情况来说，自然既没有借助神的力量，也没有借助魔鬼的力量，它超越了自己。如果这个孩子能顺利地长大成人，那他将会成为一等的将军，因为他具备当将军的六个最重要的天赋——耐心、勇气、创造力、控制自己部下的能力、综合使用不同进攻武器的能力，以及掌握实施致命一击时机的能力。我在波斯战争中为士兵配过马，好将军和差将军我都见过，因此我知道。”

帕拉罗古斯回答道：“但就算他具备所有这些天赋却不懂谦虚，那他也将一事无成。”他这句话一针见血，这点也是比其他天赋更为重要的最恰当的第七种天赋。

兔子已经被吃掉了，大部分的新鲜面包也被吃掉了，但他们鞍袋里还剩下饼干和一些香肠，因此他们没有饿肚子。他们认为晚上待在这家客栈里不安全，担心有人会去约翰的城堡里通风报信，于是他们将那几个卡帕多西亚人绑在马上，将马头系在一起，西缅和那两个奴隶每人搞定他们中的两个。客栈里一打起来，那个老女人就冲出了房子，当她回来时发现那些凶神恶煞的歹徒已经被制服了，她不由感激涕零，好像这一切都是为了她而做似的。但不管怎么说，他们还是慷慨地支付了费用。

贝利萨里乌斯和帕拉罗古斯骑马走在前头，亚美尼亚的约翰充当后卫。黎明时分，他们在一座树林里休息，在那里，一个卡帕多西亚人因头伤死了。其他人则不停地诅咒，但没有试图逃跑。那天晚些时候，他们顺利地抵达了君士坦丁堡，在那里，西缅将这几个卡帕多西亚人交给了法官。西缅的同乡惊喜交加地迎接他的归来，因为警察部队已经送信来说他被抓了。

这几个歹徒被关进了监狱，等约翰来赎他们。指控他们谋杀不合适，事实上顶多只能起诉他们抢了一只炖熟的兔子，因为他们是否打算执行约翰的谋杀令并不清楚。约翰派人送来口信说他绑住和除掉西缅是正当的，因为他未经许可无礼地私闯了他的私人领土。

法官害怕会得罪其他势力强大的地主，不允许以任何罪名控告约翰。他也知道约翰绝不会默许惩罚他的下人和同乡，否则他面子上过不去。然而，反对这群主仆的呼声十分强烈。于是一项友好协议达成了，被抓的这几个人被公开释放了，但私下里约翰则偿还了一半的债务，重达两百磅的黄金——约合一万四千块金币——此举一箭双雕，既保住了约翰的颜面，也让镇民免遭于难。这位卡帕多西亚约翰虽贪婪、凶残，却频向教堂捐款，这些矛盾的特征在他这样一个年轻人身上表现得格外突出，后来他成了禁卫军指挥官和军需处长，给贝利萨里乌斯造成了许多伤害。

贝利萨里乌斯、亚美尼亚约翰、帕拉罗古斯和那两个奴隶现在正朝着贝利萨里乌斯的叔叔——莫迪斯特的住宅走去，带路人是西缅，因为他认识莫迪斯特。贝利萨里乌斯的叔叔住在城外，靠近一条鳟鱼溪，在一片林木葱郁的土地上。在那里，贝利萨里乌斯问候了他的叔叔，一个高大，瘦削，不好斗的文人，并把剩下的胡椒交给了他。男孩受到了欢迎，亚美尼亚约翰和帕拉罗古斯陪在他身边，他们一起用拉丁语交谈，莫迪斯特听完那场战斗后评价道：“干得好，外甥，干得漂亮！它完全是按照罗马的方式设计的——马略[7]，梅特路斯[8]和穆米乌斯[9]的方式。但你说的拉丁语里有许多不雅的语句，听上去像是从非洲犀牛的鼻孔发出的鼻息声，听得我觉着刺耳。你必须摈弃它们，用西塞罗和恺撒的优美语言取而代之。我将送你去我的朋友马尔萨斯的学校，幸运的是，他是个有良好品位和学识的人。他会跟你解释贵族异教徒的良好拉丁语和出身低微的僧侣的基本拉丁语之间有什么区别。”

上面是我将他的话转变成普通用词后的语句。实际上莫迪斯特张口闭口都是公认的文学典故，似是而非的隽语或双关，或以上三者的结合，因此贝利萨里乌斯很难理解他的话。我自己则懒得将他装模作样的话完全复制下来，因为再没有什么比他那些话听起来更荒诞不经的了。事实上，希腊语是一种圆通的语言，适合用来表达曲折的比喻和喜剧幽默，但拉丁语却十分僵硬，不易用于这些用途。对于拉丁语的修辞有个比喻，那便是，“女演员的假唱”。

马尔萨斯的学校在君士坦丁堡城市中心，它不是那种修道院学校，修道院学校的教育都痛苦地局限于《圣经》的面包和水。面包是好的，水是好的，但吃不饱肚子的犯人和可怜的农民身上所遭受的营养不良就像某些牧师的精神营养不良一样。这些人能一字不差地将犹太人的大卫王的家谱背到丢卡利翁[10]的洪水，洪水之后是亚当，或能将圣保罗的书信当用韵律写出的诗歌一样流畅朗诵，但在其他方面却像鱼或鸟一样无知。一次，我和我的女主人安东尼娅在意大利的拉文纳遇到一个主教，他没有听懂我的女主人就虔诚的埃涅阿斯——那位特洛伊的英雄，以及他背叛迦太基的狄多王后[11]所做的暗喻。上天不容许我夸自己知识渊博，因为我不过是个家仆，我所受的唯一的教育就是听聪明人讲话。然而，我不得不说我为这个主教的无知感到羞愧。他一点都听不懂我的女主人在讲什么。“埃涅阿斯？”他反问道，“埃涅阿斯？我熟读《圣经》，但我可以向你保证，我尊贵的夫人，你会发现那里面没有这样的说法，根本就没有哪个有名的评论员说过使徒彼得治好了卢德那位瘫痪的埃涅阿斯（尽管他八年卧床不起），虔诚的埃涅阿斯后来曾去拜访过某位迦太基的狄多女王，更不要说背叛她了。”

在受帝国控制的马尔萨斯的学校里，当然也制定了一些《圣经》上的规定，比如甚至是在宴会上都会出现面包和水。但主要的食物是著名作家的拉丁和希腊文学作品。这样的书鼓励孩子用准确的语言表达自己的意思，这样一来也会鼓励他们培养清晰的思维，与此同时还给他们提供历史、地理和外国习俗方面的广泛知识。我曾听到有人就士兵应不应该接受教育争论不休，理由是在那些最强健的异域民族中，比如哥特和弗兰克斯，他们首领的职业就是军人，他们根本不读书。书本知识遭到鄙视。但依我看，那句谚语“成就一位学者就是毁掉一名士兵”只适用于列兵，而不适用于军官。无论如何，据我所知，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中的声名显赫的将军无不是受过一定的教育的，如果他们胸中的墨水不多，则无不为此而懊悔的。

贝利萨里乌斯在后来的生活中曾对他的朋友们说修昔底德[12]所著的雅典和斯巴达之间的漫长战争和色诺芬[13]所写的波斯之战（这两本书在阿德里安堡的马尔萨斯学校被广泛阅读和评论）比起他在君士坦丁堡的军事院校所学的战争法则教会他的更多。在军事学院，教授的是操练和简单的战术，怎么使用攻城机械，执行官的职责以及军事细节，这些是战争中比较基本的知识，而不是战争的伟大艺术。战争的伟大艺术是策略，使用政权和政治来支持军事目的，尤其是贝利萨里乌斯掌握得尤为出色的艺术——激发部下的爱、自信和顺从的艺术，由此从一群乌合之众中培养出杰出的士兵。贝利萨里乌斯将策略视为一种应用地理学，在后来的岁月里，他花费了大量的金钱购置精确的地图：他有一名专业的地图绘制员，是名埃及人，他总是让他不离左右。

贝利萨里乌斯过去也常常说他在马尔萨斯学校接受的关于精确性、辩术以及法律的训练对他来说尤为受用：因为那些擅长这些平民艺术的政府官员通常都是非常排外的，他们喜欢愚弄粗鲁的军事指挥官，这些军事指挥官的主要品质是勇气、骑术和运用长矛和弓箭的技巧。而他则让这些人认识到尽管他的名字是异教徒的，尽管他在白刃战中能略高一筹，但他不是野蛮人，而在这一点上，他手下士兵的懦弱无能有时候拖了他的后腿。不管哪里出现了偏差，他都会召集他手下的记账员，像校长一样庄重地指出来。在一般的法律事项上也是如此，比如：在民事法庭的程序规则与公民和联盟的不同等级的权利方面，专业律师想欺骗他也并非易事。我再重复一遍，他掌握的雄辩术足够用，他能简单而中肯地阐述一起案子，不会被灵巧的论述所误导。对于这一点，他承认有很大一部分得归功于马尔萨斯，马尔萨斯很少关注牵强的典故和奇异的修辞，以及雅典文化的陷阱和逻辑上的困境。马尔萨斯曾说过这么一句话：排列规范、言简意赅的寥寥数词总是比挤作一团的、激情的、乱七八糟的长篇大论要好。

在他上学的第一天，贝利萨里乌斯没有按时在早上七点而是在午后到达的，是在午间休息的时候，当时孩子们正在校园里吃午餐，很显然，这些孩子不是住在这附近，不能迅速回家吃完饭再回来。好吧，现在言归正传，在阿德里安堡，就像在君士坦布尔、罗马、雅典以及小亚细亚的其他大城市一样，一个男孩由家庭教师陪着来上学，外加一名奴隶给他拎书包，这种场面并不常见。在这所学校里，甚至帮忙提书包的奴隶都极其罕见。因此，当孩子们看到帕拉罗古斯陪他走进学校，后面紧跟着亚美尼亚约翰，还有安德雷斯帮他拎着书包时，他们错误地认为贝利萨里乌斯必定是那种被宠坏的富家子弟。

他们中最大的一个名叫乌利亚里斯的男孩指着德高望重的帕拉罗古斯喊道：“告诉我，兄弟们，这是爷爷带着孙子来我们学校学拉丁语法呢，还是孙子带着爷爷来？”

孩子们一听，一边用力咀嚼着嘴里的面包、水果和煮熟的鸡蛋，一边围了过来，后面一个男孩突然朝乌利亚里斯扔过来一个无花果去逗他。因为气温很高，那个无花果变得软塌塌的，冒着酸味，似乎命中注定就是用来当飞弹的。只差一点儿，它没有击中乌利亚里斯，却在帕拉罗古斯肩上的长袍上炸开了花，他的长袍是漂洗工才洗干净的，布料是上佳棉布。孩子们中爆发出一阵更大的笑声。说时迟那时快，贝利萨里乌斯愤怒地从这群孩子中冲了过去，弯腰捡起了一块大圆石，这块石头是有些孩子用来在院子里光滑的厚石板上踢过来踢过去玩儿的。当扔无花果的男孩回过神来时，贝利萨里乌斯已经朝长凳冲去，用石头击中了他的脑袋，他倒下去后一动不动。贝利萨里乌斯一句话没说，手里还拿着那块石头，回到了自己老师身边。

帕拉罗古斯浑身发抖，等着其他孩子为他们的同伴报仇，而他们中的一些真的开始威胁地叫嚣起来，做着威胁的动作朝他们走来。

贝利萨里乌斯没有后退或道歉。他说：“如果有人敢侮辱这位老人——我的老师，我会照着刚才那样再来一次。”

看他无所畏惧，以乌利亚里斯为首的一伙男孩朝他聚拢过来。乌利亚里斯问：“伙计，你属于哪一色？我们属蓝色。你打的那个男孩，鲁非诺，是绿色的头儿。”他们以为贝利萨里乌斯会为了自保宣称自己也属于蓝色，在往后的日子里能为他们一派效劳。

然而，尽管奇怪，被以一种与世隔绝的方式在特迟曼抚养长大的贝利萨里乌斯却从未听说过蓝绿两党在双轮战车比赛中的竞争，这就和他从未听说过使徒彼得和保罗一样匪夷所思。因为在罗马帝国的东西两半，派别之争一直被人们广为乐道，它们也不是什么新近发明的东西，而是至少可以追溯到提比略[14]国王当政年代，他和耶稣是同一时代的人。

贝利萨里乌斯指着亚美尼亚约翰回答乌利亚里斯说：“我属于白色，这是我的副手。”贝利萨里乌斯对他庄园里的部下采用了白色标准，为的是和他的名字相配（前文提到过他的名字的意思是白马王子），所以他的部队名为“白色部队”。

这群孩子听到他的话大吃一惊，他们解释说每一个男孩都要分属一个派别，要么是蓝党要么是绿党，要么是叛徒，要么是政治骑墙派。的确，在露天斗兽场上最初是有红党和白党的，就像绿色代表春天，蓝色代表秋天。但现在双轮战车比赛是二对二，而不是四支队伍逐个较量，所以白党和红党作为独立的派别已经不存在了，很早之前就已经分别归属了蓝党和绿党。

贝利萨里乌斯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说的话听上去很愚蠢，但他还是决定坚持自己的说法。他答道：“如果在这所学校现在还没有白色，那亚美尼亚约翰和我必须作为开始。”

孩子们，无论是蓝党的还是绿党的，都变得愤怒起来，他们告诉贝利萨里乌斯，在打斗中严禁使用刀子、石头或其他危险武器，只能用手和脚，以及像泥巴或雪这样的软导弹，这是校园的一项严格的规定。

贝利萨里乌斯就这点嘲笑他们说：“是你们叫我娘娘腔的！”

此言一出，对方大声嚷嚷着朝他和亚美尼亚约翰冲来。安德雷斯丢下书包，跑过去帮他们，同时帕拉罗古斯已经去叫了援助。校长助理很快出现了，阻止了进一步的胡闹，他劝服了鲁非诺和贝利萨里乌斯讲和。

鲁非诺已经从那一击中恢复了过来，他是个思想高尚的孩子，他说他佩服贝利萨里乌斯报复侮辱自己老师的人。他告诉贝利萨里乌斯：“如果你和你的伙伴愿意加入我们绿队，我们将热烈欢迎。”

乌利亚里斯喊道：“不，让他们加入我们队。是我们先邀请他的。”

校园里，像乌利亚里斯和鲁非诺这样的两党头目竞相争夺一个新进男孩的支持这种事闻所未闻。通常情况下，要想完全进入一个派别不仅困难，还要实施贿赂，他得作为他喜欢的那一派的一名随从等待好几个月。

贝利萨里乌斯对鲁非诺的邀请表示了感谢，但他抱歉说自己不能加入，因为他是白党；亚美尼亚约翰表示了同样的立场。于是鲁非诺笑了。他没有表示出受到侮辱的样子，而是说：“如果你雄大的白色军团需要同盟来对付蓝党，那你知道该去找谁。”事情结束得比开始时要平静得多，当男孩们得知对付那几个卡帕多西亚成年人的那场胡椒粉战是贝利萨里乌斯和亚美尼亚约翰干的，他们肃然起敬，对他们尊重有加。贝利萨里乌斯和乌利亚里斯以及鲁非诺双方都成了好朋友，每当他要带人去冒险时，他甚至能促成这两人不计前嫌，精诚合作。他们在贝利萨里乌斯的带领下，在一场对抗附近修道院那群臭小子的著名雪球战中扮演了重要角色。

这个故事尽管有些孩子气，但也挺有意思的。修道院的修道学徒是尚未正式皈依的修道人，也就是说这些孩子是他们父母送来献身修道生活的。修道院的院墙上有一道裂缝，那些修道者像西奈山[15]沙漠的埃及僧侣一样用棍棒武装自己，经常从那里下来，拦截和痛打那些回去吃午饭的帝国学校的孩子。一个大雪纷飞的日子，贝利萨里乌斯伙同亚美尼亚约翰以及乌利亚里斯充当诱饵，将这些修道者中相当一大部分引入了一处矮树丛里——一个属于鲁非诺父亲的堆木场。在那里，蓝党和绿党同仇敌忾，几乎用雪把那些修道学徒给活埋了，他们抓住了二十个男孩，将他们关在帝国校园的摔跤小屋里。但不幸的是乌利亚里斯在靠近院墙附近的那道缝隙被对方掳走了。

那天和贝利萨里乌斯并肩作战的孩子当中有一小伙同盟，即四五个背书包的人，安德雷斯也在其中，还有半打被称为随从的穷人家的孩子。这些不是一般的学生，但获许能单独坐在教室后面接受免费教育。作为回报，他们会干一些粗活儿：比如打扫学校的厕所；下课的时候把黑板擦干净；当需要墨水的时候分发墨水；磨平其他学生使用过的蜡片写字板上的蜡；照看冬天给房间加热的火炉，这些房间的地板下有水管。普通学生看不起这些随从，他们将其视为非法闯入者。但贝利萨里乌斯曾私下里承诺他们，如果他们在战斗中表现出色，能服从命令，那他会改善他们的处境。

现在安德雷斯身先士卒，带着这些同盟朝修道院冲去，来到厨房后面的后大门。在一天的这个时候，修道院有一些大小不一的穷人家的孩子获准可以来这里吃免费汤、陈面包和肉渣。贝利萨里乌斯和他的一伙人装作是那些穷孩子，悄无声息地走了进去，但紧接着便飞快地绕过厨房，通过僧侣的菜园，来到后面的校舍，一路上没有遇到任何人。在那里的一个小屋里他们找到了乌利亚里斯，乌利亚里斯手脚都被绑住了，头上鲜血淋漓。没有人看守他，因为此刻他们的敌人都焦急地围在院墙的裂缝处，担忧他们的朋友怎么样了。乌利亚里斯敦促从后面对那些修道士展开突袭。但贝利萨里乌斯认为这一做法很危险，因为如果那些修道士朝僧侣和（修道院做杂役的）凡人僧侣呼救，那他们就很难逃脱。他主张还是迅速原路折返为妙。

于是他们不仅安全脱身了，还随身带回了合法的战利品，那是他们从挂在小屋的一排书包里搜到的苹果、坚果、蜜糕和调味面包（那一天是忏悔节，修道学徒都分到了少许美味食品来让他们为迎接即将到来的大斋节[16]垫饱肚子）。他们高唱凯歌，回到了自己的学校，将掳回的战利品公平地分给了孩子们。但贝利萨里乌斯不允许那些极少数没有参与战斗的学生分享他们的胜利成果，他们中包括一个名叫小阿皮翁的，他是马尔萨斯学校最勤奋的学生，一直都很仇视贝利萨里乌斯。至于那抓住的二十个修道学徒，马尔萨斯下令将他们全部释放，但修道院院长剥夺了他们一整个月的教友权。

贝利萨里乌斯（这时候他母亲已经去世）长成了一个高大强壮、肩膀宽阔的小伙子。他五官高贵匀称，黑发卷曲浓密，笑容直率，笑声清脆。只能从他略高的颧骨才能猜到他异族人的出身。在学校，他高昂的学习劲头令老师满意，他在摔跤和足球方面表现出的勇气和技巧令同学钦佩。他也是一个强壮的游泳高手。他在学校年长一点的男孩中组织了一支年轻的小骑兵队，对于那些买不起坐骑的同学，他拿自家庄园的矮脚马来装备他们。他在他叔叔的庭院里训练他们，他们将麻袋装满，挂在一棵橡树上来进行箭术和长矛的训练。但他们也没有忽视使用钝武器和彼此在马上展开格斗和小规模战斗的训练；他们甚至还会在流经阿德里安堡的海布罗斯河上的小船里进行小规模的海战。如此一来，在他们去君士坦布尔的候补军官学校接受训练之前，他们就已经是训练有素的士兵了，因为他们所有人都不想进入行政机构任职。他们中的一些人——商人的儿子和法令规定不允许离开他们世袭职业的人，首先得去皇宫进行贿赂以购得豁免权。

[1]克里特岛上的半人半牛怪，克里特岛国王弥诺斯之妻帕西法厄与波塞冬派来的牛的产物，拥有人的身体和牛的头，弥诺斯在克里特岛为它修建了一个迷宫。

[2]希腊神话中西西里岛的巨人。

[3]希腊神话里的特洛伊少年，因貌美被选去为宙斯斟酒。

[4]指圣父、圣子、圣灵三位一体。

[5]基督教神学主张基督只有一个不可分割的本性，部分为神，较次部分为人。

[6]来源于宗教传说，是神的使者中最高位者，不过极少从事任何劳动，唯一的使命就是歌颂神，展现神的爱。

[7]约公元前157年—前86年，罗马将军和政治家，公元前107年被选为执政官，打败了朱古达人和入侵的日耳曼部落，经过同苏拉的权力斗争，他被逐出意大利，但在公元前87年，他用武力攻占了罗马。

[8]约公元前160年—前191年，曾任罗马执政官。

[9]公元前2世纪，罗马将军、政治家。

[10]希腊神话中普罗米修斯之子，在宙斯为惩罚人类的邪恶所发的一场洪水中，与其妻子皮拉幸免于难。

[11]古罗马史诗《埃涅伊特》中的狄多是迦太基的王后和缔造者，她爱上了遭遇海难的埃涅阿斯，并在遭他遗弃后自杀。

[12]古希腊历史学家，著有《伯罗奔尼撒战争史》。

[13]古希腊历史学家，主要作品有《希腊史》《远征记》等。

[14]公元前42年—37年，罗马皇帝。作为奥古斯都的继子和女婿，他继位后渐趋暴虐，其统治时期的特点是对叛国罪的审判和行刑日益增多。

[15]《圣经》中记载的上帝授摩西十诫之处。

[16]基督教复活节前一段时间要吃斋、禁欲和忏悔，以纪念耶稣旷野守斋，在西方教会里，此节日从复活节前第七个星期三到复活节前一周的星期六，一共四十天。

二
莫迪斯特家的宴会

前面我已经略微介绍过贝利萨里乌斯的叔叔——莫迪斯特，包括他那罗马人的行事方式，他那充满了双关和晦涩典故的严格的口头表达方式。我只在约六十年前见过他一次，但贝利萨里乌斯让我经常回忆起那次会面的场景，因为贝利萨里乌斯私下最喜欢的消遣就是模仿莫迪斯特，逗我的女主人安东尼娅笑。我手头上也有大量莫迪斯特写的诗和他费尽心力写的信，他使用的是普林尼的风格，这两样东西上都有题词献给贝利萨里乌斯。不仅如此，在罗马围困期间，我也遇见过许多罗马贵族，他们的言谈举止和莫迪斯特如出一辙，因此我非常了解这种人。

宴会设在莫迪斯特家庄园的餐厅里。就座的有：莫迪斯特本人，镇民西缅，马尔萨斯校长，另有两位当地的权贵——贝萨（镇上一个高大结实的哥特骑兵军官）、辛马库（一位雅典哲学教授），贝利萨里乌斯（他现在已经十四岁了）和鲁非诺、亚美尼亚约翰、乌利亚里斯以及家庭教师帕拉罗古斯。一切都是完全按照罗马老式风格安排的，因为莫迪斯特是位古玩收藏家，在这方面不会出错：他能引用某位拉丁作家或黄金时代的其他作家的话来证明一切。宴会上客人们感到了一丝不自在，尤其是西缅，他是个坚定的基督教徒，窗户和天花板之间挂的那幅色情的雕带让他感到有点反感。雕带的主题是酒神巴克斯，他喝得醉醺醺，正在印度归来的途中。因为莫迪斯特在邀请函中有过交代，所以大部分客人都穿得很正式，他们穿的是罗马风格的白色短袖羊毛宽松长外衣。但镇民西缅却穿着烟灰色的上衣和宽松的马裤，这是色雷斯每一个非神职普通居民的惯常穿着。贝萨穿着布满了黄、绿、红色竖纹的亚麻短上衣和缝制的紧身短裤，因为他是哥特人。贝萨还穿着褐黄色的军用披风，用一枚紫蓝色宝石胸针别着，胸针在灯光的照射下闪耀着夺目的光。

他们围坐在一张古代漆木圆桌旁的长沙发上，贝萨习惯坐在硬板凳上指挥军事委员会，所以感觉不舒服。他嫉妒那几个男孩，因为他们还不到年纪，却给了他们椅子而不是沙发坐；他们坐在一张小桌旁。看莫迪斯特的水钟，现在是四点，莫迪斯特对这座水钟非常得意，而这座钟的时间却很不准，希腊仆人送来了开胃菜——橄榄、切好的韭葱、小洋葱、醋泡金枪鱼、对虾、香肠切片、莴苣和一些贝类水产品，马尔萨斯受命替大家斟酒，贝萨军衔太高，这使得他坐在了他们所坐的新月形沙发顶端的两位执政官之一的位置上。眼见主人把最高荣耀给了穿着褐黄色披风的贝萨——一个异族人，而不是他这个穿着灰色教授披风的哲学家，辛马库深感不满，却敢怒不敢言。

马尔萨斯的任务是确保每一个人的酒杯都是满的，以及适当调配酒和水的量：他经常为莫迪斯特执行这项任务。当对话变得正式而呆板时，他会适时给人添酒，当对话变得过于自由或吵闹，人们的神经需要冷却时，他会给大家加水。君士坦丁堡的剧院送来了一名雇佣的舞女，她头戴玫瑰花环，光着腿，穿着极短的紧身上衣，她一边为大家发酒杯，一边开着漂亮的玩笑。

此刻，镇民西缅正对帕拉罗古斯低声说着什么（后者坐在他左边），他愤懑地用头朝那幅雕带指了指。帕拉罗古斯朝他皱了皱眉以示警告，而莫迪斯特却大声喊了出来：“嘿，先生们，我请大家来吃这顿丰盛的晚宴难道是为了搞什么同志情谊？几百年前，佩特罗尼乌斯仲裁[1]在他著名的讽刺小说里不是早就规定，在彬彬有礼的餐桌上，所有冒犯的话都要大声说出来的吗？来吧，说给我们大家听听！你对我的雕带有什么意见？这是一位天赋异禀的当代临摹家就壁画家乔加索斯的一幅重要作品所绘制的仿制品。原件在科林斯[2]，但现在已经毁掉了，这使得这幅画对我和所有鉴赏家来说更为珍贵。”

接着，他用咏唱的声调继续道：“看看酒神巴克斯是如何蹂躏印度的，在那里，圣人们被称为托钵僧[3]，他们身上只穿着缠腰布，凌空睡在干裂的土地上方三英尺，大地上蟒蛇出没。伟大的巴克斯正值青春年少，他将老虎套在他胜利的战车上，车上扎着一束束葡萄藤花环，他居然在马笼头上都装饰葡萄藤！他头发卷曲，头冒金角，那是英勇的象征，金角会制造闪电——正因为这种闪电，朱庇特主神才从吃惊的西姆莱女神腹中取出了他。你会发现他光滑的太阳穴上装饰着罂粟……”

“请恕我无礼，打断你精彩绝伦、滔滔不绝的演讲。”马尔萨斯插话说，他看到客人们到这会儿还几乎没喝什么酒，他们想到接下来要听到的冗长、沉闷的古典吟诵变得越来越烦躁不安，而马尔萨斯知道唯一能让莫迪斯特安静下来的方法。“那些不是罂粟，它们应该是长春花。罂粟适合摩耳甫斯、刻瑞斯和珀尔塞福涅，但配巴克斯的是长春花。凭乔加索斯渊博的知识，他不会在花卉象征方面犯下这等错误。”接着，他急促地对仆人说，“孩子，再倒酒，只要酒！”

莫迪斯特道歉道：“他画的当然是长春花——不小心口误，哈哈！”但他的自信被动摇了，他犹豫着还要不要继续刚才的吟诵。

西缅认为雕带中服侍巴克斯的半裸女子对于一间基督教徒的餐厅来说不合适。抬头看着她们会使人想象自己是在蒂尔[4]或西顿[5]的某家妓院里或那些异教徒的某一个地方，于是他开始抱怨。

“我从来不去那些地方，”莫迪斯特尖锐地说道，“但也许你对那些地方最了解。同时让我告诉你，我认为对待裸体的态度是检验文明的方式之一。异族人憎恶看到自己赤身裸体的样子，就像那些唱歌的、无知的、未开化的僧侣兄弟们一样。”

没有人胆敢为僧侣辩护，甚至是西缅，但贝萨拘谨地回答道：“我们哥特人认为一个人不穿衣服是荒唐的，就像你——莫迪斯特会嘲笑那些不会写自己名字的人，然而我们很多哥特人都不会写自己的名字，我就是其中之一。”

尽管莫迪斯特有许多奇思怪想，脾气却出奇的好，他不想和客人发生争执。他肯定地对贝萨说像他这样有一个如此高贵名字的人却不能将它写在文件上或羊皮纸上，他很吃惊。

“否则我们要那些希腊秘书干什么呢？”贝萨大笑道，紧绷的神经得到了安抚。

接着，莫迪斯特告诉他的色雷斯客人们，尽管他是一个地位高贵的罗马人，但他对身为色雷斯居民感到无比骄傲，色雷斯曾是伟大的音乐家奥菲士的故乡，是贵族偶像——酒神巴克斯的摇篮。“那些裸体女人，西缅，是你们自己的祖先，那些色雷斯女人之所以虔诚地将潘特厄斯国王撕成碎片是因为他轻蔑地拒绝了上帝所赐的礼物——酒。”

“我的祖先都穿着长长的，厚厚的，体面的衣服！”西缅喊道；他的愤怒引起了一片哄笑声。

当开胃菜被撤走时，那名舞女给大家表演了一场灵巧的杂技舞蹈。在她弹跳到一个高潮时，她双手着地，匍匐行走，接着将身体弯成了一道弓，将双腿拱过头顶，用双脚从地板上捡起了一个苹果，然后继续用双手行走，适当的时候，她甚至还能用双手拍打地板来为自己吟唱的那首苹果歌打拍子，她假装和自己搏斗，好像在看谁能得到那个苹果。但她早就下定了决心：她将苹果放在了桌上年轻的贝利萨里乌斯的旁边。贝利萨里乌斯羞红了脸，将它藏进了他胸前的上衣里。

西缅引用了《创世记》中的一段话，亚当是这么说的：“那个女人给了我苹果，我的确吃下去了。”而莫迪斯特则引用了诗人贺拉斯[6]的诗句：“伽拉忒亚[7]，淫荡的女孩，用苹果砸我。”在座的每一个人都被这个文学作品的神圣和不敬感到吃惊。但那个舞女（她就是我的女主人安东尼娅）却发现自己喜欢上了那个高大英俊的年轻人，她对自己这突如其来的感情感到吃惊，贝利萨里乌斯眼望着她，眼里盛满了纯洁的爱慕，就像亚当看到夏娃的第一眼时感到的一样。

现在我想，这种喜欢非常接近于爱，我的女主人的母亲一直都警告她小心提防这种感情，因为这种感情会妨碍她的职业。那时候安东尼娅快十五岁了，比贝利萨里乌斯大一岁，她已经过了三年这种淫乱的生活。作为一名公众艺人，这不可避免。作为一名健康活泼的少女，她完全享受自己的生活，没有遭受过什么不幸。但取悦男人和爱一个男人完全是两码事，准确地说，贝利萨里乌斯看她的眼神让她萌生的不是对她一直以来所过的生活的忏悔——忏悔表示她一直在犯错误，那从来都不是安东尼娅的风格——但却使得她突然变得端庄起来，好像这样才能配得上正派的贝利萨里乌斯，同时她为自己感到自豪。

我一直都蹲坐在地板上伺候我的女主人：当她击掌时帮助她，从她的物品袋里给她拿衣服或其他东西。

莫迪斯特又开始对那幅雕带的意义进行令人痛苦又奇特的讲解……“你们会看到，那边是河神恒河，是我们快活的酒仙的俘虏，他一副湿漉漉的绿色表情，脸上挂着泪水，那泪水使得他的河流热量锐减，流量激增，在他后面是一伙被污水涂成墨黑的囚犯，他们端着托盘，托盘上装满了从墨黑色的恒河河面抢夺来的各种象牙、乌木、黄金和闪亮的宝石（蓝宝石、绿宝石、红条纹玛瑙）……”就在这时，我的女主人安东尼娅高喊了一声，请大家来欣赏她表演的鲁特琴，在座的各位莫不对她感激涕零。

她和着悠扬、庄严的曲子唱了一首情歌，是叙利亚诗人墨勒阿格[8]的作品。她唱歌的过程中一次都没有朝贝利萨里乌斯的方向看过去，但在结束时，她直直朝他望去，然后飞快地移开了眼神。他再次羞红了脸，从脸一直红到了脖子根，当羞涩消退时他的脸色变得苍白。我相信她这辈子从来没有唱得这么动听过，一阵巨大的哐当声响起，那是众人击杯向她表示赞赏，甚至西缅都喊了一声，“唱得好”，尽管他对异教徒的音乐不太感冒，在她舞蹈时竭力装出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哲学家辛马库对莫迪斯特表示恭贺，喊道：“你给咱们真正奉上了一场别开生面的表演：这位歌女既有琴技又有一副好嗓子，不仅吐字清晰，而且长相甜美，最为难得的是，相对于毫无意义的市井小调她更喜欢墨勒阿格。我在雅典都没有听过或看过比这更精彩的表演。过来，丫头，让我这个心怀感激的老人抱抱你！”

如果这个邀请是来自贝利萨里乌斯，我的女主人定会身子一跃，坐上他的大腿，用双臂圈住他的脖子。但对于消瘦、呼哧呼哧喘着鼻息、迂腐的老辛马库，她不想让他占自己的便宜，于是她垂下了双目。在晚宴的余下时间里，尽管她超常发挥，卖力地又唱又跳兼开玩笑，但她没有让任何人占到她的便宜——甚至是贝萨，实际上如果换作往常，她会觉得贝萨是个值得与之共度良宵的情人。她举止端庄，这不完全是假装的，因为她感觉不到平时那个大胆的自己了。

当巨大、古老的银餐碟装着主食端进来时，莫迪斯特满意得脸冒红光。主食是一只烤羊、一只鹅、一条火腿还有鱼糕。他开始了一段冗长、深奥的演讲，把他的外甥贝利萨里乌斯作为一位有志从军的年轻人推荐给贝萨，他希望贝利萨里乌斯能恢复罗马过去的军事威望。“已经很久没有血管里流着罗马血液的士兵领导过国王的军队了。现如今，所有高等指挥权都落入了雇佣的异族人手里——哥特人、汪达尔人、格皮德人、匈奴人、阿拉伯人，结果就是曾一度建立起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帝国的古罗马的军事系统最近已经退化得不成样子了。”

坐在贝萨身旁的帕拉罗古斯感到不得不去扯他的无袖宽松外衣，他小声说：“你大人有大量，不管我们的主人在说什么，都请您不要放在心上。他喝多了，糊涂了，思想落后得简直像个疯子。他不是有意侮辱你的。”

贝萨哧哧笑道：“不必担心，老胡子。他是我的主人，这酒很好喝，这羊肉是上佳的。我们异族人有让罗马人小小抱怨一下我们的成功的度量。他说的那些行话我连四分之一都听不懂，但至少我还知道他是在抱怨。”

莫迪斯特还在继续，语句不是很连贯，他问马尔萨斯是否注意到他的庄园和著名的作家——普林尼最喜欢的庄园十分相似。“门廊，朴素但不小气，通往半球形的柱廊，柱廊上配有同样的抛光窗户和与普林尼的庄园一样的悬伸的屋檐，接着进入内殿和餐厅，三面都有窗户和折叠门。东南方向有同样树木葱郁的小山风景，但西南面则不同，普林尼的庄园的西南面是大海——天气不好的时候，浪花会冲上餐厅，这肯定既恐怖又不方便——我的庄园的西南门则是海布罗斯河谷，是酒神那些喝得酩酊大醉的热爱者喜欢的肥沃的色雷斯平原，酒神的这些狂热分子光着胸脯奔跑，他们蓬松的头发在风中飘荡，他们火热的手里拿着镶嵌着象牙和松果的棍棒——为什么呢？看，雕带里他们就是这样的，就是在窗户上面那一块。我也喜欢奥菲士，图上他手里拿着鲁特琴，他能让静止不动的石头舞蹈，也能让本是跳动的河水静止不动——就是远处滚动的恒河里的水。能表演这种让水流静止不动绝技的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是谁将红海一分为二的？”西缅愤怒地打断他，“或者说是谁在后来穿过约旦而没有弄湿脚和鞋的？至于跳舞的石头，写过那首‘你们为什么要跳，跳过高高的小山？’的那个赞美诗的作者大卫不是也为自己神圣的曲子所产生的力量而感到吃惊吗？”

“色雷斯平原，”莫迪斯特不屑地做了个鬼脸继续道，“最初是被那位学者国王——克劳狄乌斯兵不血刃地划分给了罗马，他不仅征服了雾蒙蒙的大不列颠，还将摩洛哥添进了帝国的版图。啊，你们这些东罗马帝国说希腊语的居民，你们这群混杂的人，不要忘记了是我们罗马人，而不是混血希腊人，最初给你们赢得了你们现在引以为豪的领土版图的，是我们土生土长的穆米乌斯、鲍禄斯、庞培、阿格里帕、马库斯·维皮萨缪斯、提图斯、图拉真……”

“我确信他们都是最无私的绅士。”镇民麦洛，一位色雷斯人，插话道。他也觉得有义务去抚慰贝萨，于是用手捂着嘴轻声咕哝了两句。

“干杯，先生们！”马尔萨斯提议，“要开始喝新一轮了。让我们全体以罗马，我们共同的母亲起誓！”

西缅鲁莽地赞同道：“我准备好了，校长。在加利利海的迦南婚宴上倒出的美酒不可能有这么多，这么好。至于这些鱼糕，啊，一次能打上来这么多鱼，这绝不会……”

于是不快被再次避免了，但莫迪斯特无法克制自己，他继续高谈阔论起罗马士兵是如何不可战胜的。“现在告诉我，坐在餐桌那头我学识渊博的朋友，以及坐在餐桌这头的我勇敢的朋友：罗马士兵绝无仅有的胜利秘诀在哪里？告诉我！为什么他们在南方土地上，在北方雪地里，在对抗虚伪的英国人和阔气的波斯人时能打赢一场又一场胜仗？为什么罗马——世界的首都不需要城墙，整个帝国唯一的要塞是遥远的边境上的街区？为什么？让我来告诉你们，我的勇敢的，学识渊博的朋友们。有三点原因。第一，这些罗马人相信自己看得见的保护神，即他们罗马军团的金雕[9]，那些金雕会保护他们，他们反过来也会守卫它们，他们不相信云朵上天空中假定的神。第二，他们相信自己掷出尖利标枪的强有力的右手臂，而不相信不定的弓弦；这些右手臂挥舞的是短剑，是勇敢的文明人使用的武器，而不是胆小的长矛或棍棒，或异族的战斧。第三，他们信任自己坚定的双腿，而不是胆怯的马腿。”

“嗬，嗬，嗬，”贝萨哈哈大笑，“我尊敬的主人，高贵的贵族莫迪斯特，如果我告诉你说的全是废话你不会怪我太直率了吧？我会让今晚那些更具有宗教精神的人来驳斥你刚才那番把金雕的力量视为神的言论，就这一点，尽管我在这方面不是专家，但毫无疑问，我认为那不仅是在亵渎上帝，也是在夸大事实，但我想最有力地抨击你的并不是这个。首先，我明白你为什么会鄙视弓箭，将其视为无价值的武器……”

“难道荷马的权威还不足以让我这么说吗？他描述过：在特洛伊，他（从战车上下来的）最高贵的英雄是如何手执长矛和短剑与敌人短兵相接的。特洛伊的弓箭是缺乏男子气概和背信弃义的帕里斯[10]所使用的武器，是萨拉米斯·特修斯使用的武器，危难时刻，他躲在自己哥哥埃阿斯[11]的盾牌后，后来他再不被允许回到他光荣的家——那个充满紫罗兰香气的岛屿城市，因为他没有像任何体面的持盾与剑的勇士会做的那样为自己的哥哥埃阿斯的死报仇。在双目失明的荷马所著的所有神圣的作品中，‘弓箭手’这个词真正只在一个段落中出现过一次，它是作为一个嘲讽的词来使用的。在第十一本书中，狄俄墨得斯将帕里斯称为‘弓箭手、爱开玩笑的人、长着鬓角卷发的花花公子，只知道追花逐蝶’，‘弓箭手’是所有称呼中最无情的名字。请让我重复一遍，荷马诗中的弓箭手会胆小地躲在伙伴的盾或土墩后面，或柱子或墓碑后面，拿着盾和剑作战的人厌恶这种人的存在，就像他从战争（他从未参加战争）中偷了什么不属于他的东西似的。这难道不是事实吗？学者们？马尔萨斯、辛马库、帕拉罗古斯，我求你们来发表下自己的看法。”

他们承认莫迪斯特既没有引用错也没有曲解荷马的话。

但贝萨却嗤之以鼻，他转而问莫迪斯特：“跟我们讲讲你们黄金时代的罗马武士。他们信任自己的双腿是吗？这是不是因为他们骑术不精的缘故？”

莫迪斯特双眼发亮。“步兵是战场上公认的主力军。马只对驮侦察兵、将将士从一个作战点转移至另一个作战点、拉马车和攻城机械有用，是的，这点我可以向你保证，为了驱散敌人的小规模战斗，我们可以容许每个大型步兵队伍里有少量骑兵，因为敌人如果从侧腹进攻也许会影响我们步兵军团稳定的步列。但古罗马人是如此鄙视骑兵以至于只要能获得胜利，他们会逼附属国去为他们执行这个卑贱的任务，他们也不再亲自耕地或种卷心菜，而是将这等杂活儿交给奴隶和次等的人。难道不是这样吗？马尔萨斯，辛马库，帕拉罗古斯？”

他们赞同说罗马人早先是依靠联盟军的骑兵。但马尔萨斯秉着对历史的诚实态度和对贝萨公平补充道：“但我认为没有哪个国家会鄙视自己擅长的东西。罗马的骑兵从来都缺乏技巧。他们上次被派上战场时在西班牙就表现得十分糟糕，或我们知道的是这样。同样地，在荷马时代，根据现代标准，无论是希腊人还是特洛伊人，似乎都没有身手不凡的弓箭手。他们只能把弓拉到胸部（不像匈奴人或波斯人能拉到耳边），这导致他们弓箭的穿透力不够。尤利西斯[12]要厉害得多，我向你保证，但他的箭还赶不上那些逃跑者，那些没穿盔甲的、毫无戒备之心的人。”

接着贝萨发表了自己的见解。他语速缓慢，言语睿智，他属于那种喝了酒后反而会变得谨慎而不是变得鲁莽的人。“莫迪斯特，我慷慨的主人，你生活在一个早就消亡的世界里，被关在那些书柜里。你对现代战的性质完全没有概念。战争在每一个时代都有进步。在现今时代，我们哥特人已经有了一个完美的作战模式。此刻我不想诋毁你的祖先——罗马人的成功，在过去的年代，他们的功绩是不可否认的。很显然，他们完善了步兵的纪律，以弥补他们在骑兵上的不足。但显而易见，无论他们信马与否，他们还是会打胜仗，信不信骑兵不是他们制胜的原因。我相信如果他们天生就是骑兵，并将他们的勇气和良好的判断力应用到骑兵队伍的演进上，也许他们已经征服的就不仅是整个西方世界，还会包括印度，巴克特里亚[13]，甚至中国。走陆路，中国距离我们有一年的路程。但相反，他们依靠骑兵，最后他们的队伍和另一个勇敢的民族进行了较量，那个民族同样是个骑兵民族——而且是一个对主帅唯命是从的民族——哥特民族——我的民族。那便是罗马军团的终结。伟大的莫迪斯特，这些色雷斯平原目睹过比酒醉的女人和跳舞的石头严峻得多的场面。西缅、麦洛、丢大（另一位色雷斯人，一个地主），还有那些男孩，你们将来是要从军的，我说得对不对？”

他们承认他说的是事实，丢大补充道：“的确如此，贝萨，你说得对，那肯定是一场可怕的大屠杀。四万罗马步兵惨遭屠杀，包括他们所有的将领，瓦伦斯国王自己死在最前面。交战的那块地现在归我所有，距离这座城市北方约八英里。那三十英亩的耕地到现在还到处是骨头、头骨、盔甲的碎片、弓箭和长矛头、盾牌的饰扣、金币和银币，每年春天我们都会挖出一些来。”

听到这番话，莫迪斯特的信心动摇了，阿德里安堡那场大战是一场历史性的大灾难，他总是不时遗忘，但从未能成功地永远忘记，而现在它再次出现在他的餐桌上。他颤抖着，用求助的眼光扫视了一眼他的支持者，这次总算用了平白的语言。“那是因为我们被人出卖了，是我们左侧的轻骑兵首先放弃的。我们差一点儿就打赢了那场战争。我们的士兵当时正在穿过敌人马车的防护屏，再过半个小时，我们就能将他们赶出他们的主战场——但出乎意料的是，哥特人的重骑兵中队在寻找粮草的途中回来了，轰隆隆地朝这些色雷斯人攻来，他们四下逃窜。于是哥特人轻而易举地踏平了我们的联盟步兵，逼迫这些人中的幸存者来反攻我们勇敢的士兵，而我们的士兵当时已经疲于应付那些马车。接着，肩负着保护我们右翼的骑兵（我相信他们骑的是低地国家[14]的马）无耻地呈鸟兽状飞奔而去。最后，异族军队从那些马车后蜂拥而出。从前方、后方、侧方三方夹击，我们被死死包围，就像突然被山上的一头愤怒的母熊给抱住了……”

贝萨赞同道：“罗马军团的大部分士兵连手臂都无法举起来进行攻击，他们被肩并肩地挤在一起，就像露天斗兽场上拥挤的人群，有一些整个人被挤得脚不着地。左右边的长矛不停被折断，因为持矛的士兵无法将长矛从拥挤、摇摆的人群中拔出来，很多人不小心被后排的同伴的剑刺中。这场战斗持续了一整天，直到夜幕降临，我的祖先，天生的骑手，勇敢的男人，他们手执长矛和剑，不停地杀呀，杀呀，杀。我们的步兵飞箭如雨。灰尘弥漫的战场因沾满鲜血而变得滑腻。”

莫迪斯特再次咕哝道，一大颗泪珠顺着他的脸颊滚落到酒杯里。“我们的联盟骑兵背叛了我们。就是这样。我们的军团战斗到死。”

马尔萨斯补充道：“但我亲爱的莫迪斯特，这种事早在迦太基一战中不是已经发生过一次吗？汉尼拔[15]的重骑兵在坎尼会战中不是也将罗马的轻骑兵打得落花流水，以至于我们另一侧的同盟骑兵望风而逃？难道我们的军团不是也被围成一团，惨遭屠杀？罗马人应该从那次失败中汲取教训。因为他们不仅不是天生的骑手，这点毋庸置疑，而且也不像迦太基人是天生的海员，然而他们大可以找到一条迦太基人搁浅的战船，依样来造船，然后在自己安全的港湾里练习海上作战的方法，最终将敌人的战队赶出西西里岛，将其击毁。他们应该培育大骨骼的役用马来代替他们漂亮的高卢小马驹，跨上它们宽大的后背，把自己训练成重骑兵——如果需要的话，在罗马的安全城墙内进行训练。”

贝萨对再次哭泣的莫迪斯特表示同情：“勇气，高贵的莫迪斯特大人！是你们罗马人最先在战争中教导我们异族人的，我们反过来在阿德里安堡这里击败了你们。是你们教导我们要协调我们的军事行动，给我们示范保护盔甲和在基本队形中作战的重要性的。我们不过是将你们的谆谆教诲应用到了骑兵作战中去了而已。尽管我们运气很好，打败了你们的主力军，但我们并没有摧毁你们的帝国，远不致如此。我们太欣赏你们的文明方式了，我们喜欢你们坚实的道路和高耸的建筑，你们精美的食物和有用的制造品以及广泛的商业，因此是你们最终征服了我们。我们的贵族发誓效忠你们国王——死在我们手上的已故国王的后继人，几年后，和他一起出兵从反动的高卢人手里救回了意大利。我们在激战中打败高卢人，同样是用骑兵对步兵的方法。这场战事发生在我的曾祖父时期。自此后我们就一直住在罗马帝国，保护它对抗压境的新兴异族，也对付那些古老的波斯人——你们的邻居。”

但莫迪斯特依然沉浸在忧郁中。他回忆起那场战事中的其他事故。因为要遵守某种愚蠢的基督斋戒，罗马军团空腹作战……

接着贝利萨里乌斯问贝萨他能不能发表下看法，如果没有大人问话，一般来说，一个孩子是不能随便发表意见的。贝萨点头表示同意，于是贝利萨里乌斯开口说出了自己内心的想法，因为害羞他有一点儿结巴。

“‘罗马’这个名字是千万年前那些从来没见过、也永远见不到罗马这个城市的人取的，因此我相信，那是在帝国最为鼎盛的时期。成为罗马人即表示并不是仅属于罗马——一个意大利的城市，而是属于全世界。和瓦连图斯一起灭亡的罗马士兵中有高卢人、西班牙人、英国人、达尔马提亚人和许多其他国家的人。他们中真正的纯种罗马人顶多不超过几百人。还有，我不认为是哥特的长矛骑兵完善了武器和战略。哥特的长矛骑兵是勇敢的，因为他们战马的重量和他们穿的厚重的盔甲——上半身铠甲、盾牌、头盔和护胫甲，他们冲锋起来十分凶猛。但匈奴骑兵也很勇敢，他们能在全速奔跑的同时接连放箭，只是他们的马太轻了，驮不起一个浑身披满盔甲的人。因此匈奴人也没有得到完善。然而，尊贵的贝萨，难道最初不是因为你们哥特人害怕那些匈奴人才逃过多瑙河，来到我们色雷斯的吗？因为你们的步兵弓箭手不是他们的对手，你们的长矛骑兵也无法抵挡他们群发的弓箭。现在，假设一个人能将匈奴的弓箭手和哥特的长矛骑手合二为一，将他们结合成一名战士，将他教化成罗马人，并给他适当的军营训练，我想，这样一来，必定能培养出一名尽善尽美的士兵。他会成为一个兼具罗马名号和罗马精神的人。我希望有一天能统领这样的军队。”

贝利萨里乌斯说出这番话时很平静，他语气真诚，判断准确，在座的每一位莫不为他大声鼓掌，这时，我的女主人安东尼娅突然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爱上了他。

当甜点端进来时，安东尼娅用古斯巴达风格舞起了剑。这时候辩论已经结束，因为大家意识到贝利萨里乌斯说出了最后一句需要说的话，未来的战争取决于他和他的伙伴们。莫迪斯特叫他的外甥到自己身边来，醉醺醺地拥抱了他。“我死后，我的这座庄园就是你的——餐桌、盘子、雕带，所有一切。再没有比你更适合的人了。”的确，这个可怜的家伙真像他所说的那样不久就死了，他留下的资产十分可观。

关于宴会的余下时间没有太多可以说的。宴会持续到很晚。除了我的女主人和贝利萨里乌斯，每一个人都醉得不轻，甚至是马尔萨斯都喝醉了。年轻的乌利亚里斯变得吵吵嚷嚷，他抓起一把雕刻刀，大家不得不夺下他的武器。莫迪斯特又开始了滔滔不绝的专题演讲，他把自己打上结，绑得紧紧的，赢得的掌声不亚于我的女主人跳的最后一支舞，当时她把自己扭得不成样，她的腿似乎成了手臂，而她的肚子就像屁股。被酒精冲昏了头脑的莫迪斯特完全忘记了自己是个基督教徒，他开始无比义愤填膺地辱骂起圣子（无论是单性，双性，还是多性），不过他饶过了圣父，因为他通常都把圣父等同于朱庇特——他自己种族的最高的神。他继续讲道：“罗马的衰落是因为罗马放弃了过去的神，而接受了这个加利利的骗子——他的温顺的，崇尚和平的哲学思想彻头彻尾地腐蚀了我们帝国。正因如此才导致为了保护帝国，下至低等军队，上至上校和将军，甚至军队的司令官都必须雇佣没有文化的异族人。”

现在，既然讲到这个主题，那请容许我引用莫迪斯特的一本诗集来讲讲他拉丁11音节的诗行——他最喜欢这种格律。它既能表现出他的诗句的不足又能偶尔表现出他的诗句的优点。它的弱点表现在连续使用双关和俏皮话上——比如：cuneus，一种军事纵队，或方阵，cuniculus，一种兔子；rupibus，石头，ruptis，破裂的；late，广泛使用，latet，潜伏。它的优点表现在，比如，一旦一个对立的对比（兔子的胜利，指的是基督教徒通过他们不崇尚战争的温顺赢得的胜利）用一种高贵和真诚的厌恶抒发出来时。我以为哥拉汛是加利利的一个被耶稣诅咒的村子，但却被用作代指“加利利”，根据诗歌的套路，整首诗的这一部分是这样的：

兔子

哥拉汛破损的货物中
潜伏着一大群奴颜婢膝的兔子，
它们占据了大片土地，
国王无助地笑着对它们说……

兔堡居民

在加利利的岩石里繁殖着兔子，
一种软弱的动物，它们软弱的上帝微笑着对它们说：
“勇敢地去面对怯懦，
飞速逃离仇敌，
除非他自己也逃之夭夭。”

这些短命的多产的兔子，
朝着我们永恒的城市来了，
它们在地下墓地里找到了洞穴，
它们在那里的黑暗中交配，
繁殖出无数的兔崽子，
满地打斗。

拥挤的蓟花，兔子洞，
伤害了我们边境土地的耕种；
罗马人的剑虽可以开出笔直的沟犁
却再也不能一往无前地穿过所有抢劫的团伙。

很快，各地的兔子爬出地面集合了——
君士坦丁给自己娶回来一个兔子新娘，
他在自己紫衣后背上绑上了一条兔子的短尾巴，
还在耳朵上绑上了两只长耳朵来换取荣耀。

兔子人啊，早已陷入了耻辱中，
你贿赂狐狸、雪貂和白鼬
想以此用罗马的名义巩固你们的兔穴；
因此鲜血不停地从你长毛的喉咙处喷溅。

第二天早上，我的女主人陷入了沉思，变得很安静，我最终问她有什么心事。

她回答说：“你注意到那个名叫贝利萨里乌斯的少年了吗？昨天晚上晚宴后他向我告白了。”

“这肯定没有什么害处，是不是，女主人？”我问道。

“真是奇怪的告白！尤金尼厄斯，想想看，他说如果我有耐心等，他会娶我，在这期间他不会看其他女人。他不过是个十四岁的男孩而已！然而不知为何我却笑不起来。”

“你是怎么回答他的？”

“我问他是否想到了我的身份，我不过是个公众艺人，一个马车夫的女儿，一个迈格瑞恩斯·斯芬克司[16]——而他的回答是：‘知道，是沾满烂泥的贻贝中取出的一颗珍珠。’他显然没有意识到法律不允许他那个等级的男人和我这种职业的女人结婚。我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可怜的家伙。我甚至不能吻他，当时的情况很傻。”

“但现在你在哭泣，主人，这更愚蠢。”

“噢，尤金尼厄斯，有时候我真希望自己死了就好了！”她喊道。

然而，我们回到君士坦丁堡后这场忧思很快就过去了。

接下来我要讲讲我是怎么成为舞女安东尼娅——我的女主人的仆人的。

有个从阿克里来的叙利亚商人，名叫巴拉克，他是从事基督圣器生意的。如果这些遗物中有一件恰好是真的，那肯定是个意外，因为我从不记得他出高价买过哪件商品。他最大的能耐就是把一件无价值的物品吹得天花乱坠。例如，有一次他随身带着件遗物乘船前往爱尔兰，那是在亚历山大郊区的路边捡到的一只破烂不堪的军靴，他自信地说这件遗物是圣塞巴斯蒂安[17]的，圣塞巴斯蒂安是戴克里先[18]手下的殉教徒，这种联系之所以说得过去是因为圣塞巴斯蒂安曾是一名军事首领。巴拉克不辞辛苦地拔出了靴跟上生锈的钉子，重新装上金鞋钉，在靴子的上方系上紫色的丝带，还找到一个深红色内衬的香柏木匣子来装这件精美的遗物。他还带了施洗者圣约翰的粗糙厚重的缠腰布，他把它放在一个银色的水晶匣子里。那不是用亚麻布而是用石棉纤维做的，它可以被撕碎，纺成一种粗糙的防火布料。对于无知的爱尔兰人来说，这种布能穿过燃烧的烈焰却既不改变颜色又不会弄皱实在是个不可否认的奇迹。他还带着殉教徒圣斯蒂温的镶珠宝的胫骨；他用金线将鲨鱼的脊椎骨绑在一起，他说那是被大卫杀死的巨人歌利亚[19]；还有堆放在银器皿里一坨圆形的石盐，他说那是罗德[20]妻子的前臂；以及许多其他这样的稀罕玩意儿。奢华的装饰似乎证明了这些物品的真实性，他身上还带着东罗马帝国主教用羊皮纸写的证明信，信上长篇大论这些遗物已经产生的疗愈奇迹。所有这些信都是伪造的。爱尔兰那些小气的国王却出了大笔钱向他购买这些宝贝，而很快他们就得到了存储这些物品真品的教堂的报告。

巴拉克取道康沃尔郡[21]返回，那是大不列颠最西边的海角，船停靠在汊河岛，在那里，他从一个撒克逊人海盗头目那里买下了我——一个六岁大的男孩。我名叫格伦威，我父亲名叫杰兰特，是名英国贵族。这群撒克逊人突然在塞汶河河口登陆，把我和我年轻的乳母一起掳走了。我记得我父亲城堡里那长满灰色和黄色青苔的塔楼，我父亲是一个庄严的，蓄着黑胡子，穿着斑纹披风和金黄色格子呢紧身裤的男人，他的脖子上挂着一串黄金和琥珀串成的链子；我记得在撒满灯芯草的大厅里表演的竖琴师，甚至还有他们吟唱的民谣的一些零碎片段。

我的主人巴拉克不给我吃饱，对我非常残忍，他把我带到了巴勒斯坦，在那里，他把我更名为尤金尼厄斯，还把我阉了。接着他拿他在爱尔兰赚到的钱贿赂管理圣殿的主教，让其任命自己当历史遗迹的总监和朝圣者的主向导。经同意，他极大地增建了圣地的奇观，而且变得富得流油。是他将两个石水壶放进了加利利迦拿的婚房里。那两个石水壶的构造非同一般，只要往一个壶嘴里注水，那两个石水壶就会反过来放出酒。因为每一个瓶子上都有一个分隔层，就在瓶颈下面，从一个通道注入瓶中的一部分水不会和已经注入另一个瓶子里的酒混合。巴拉克也建造了波特墓园，名为犹大自杀之处，那里的原始铁链是耶稣使徒用来上吊自杀的；因为各各他[22]山上的君士坦丁教堂的香客经常提出想要牛膝草海绵，在耶稣被钉在十字架上的时候，人们曾把浸满醋的海绵绑在一束牛膝草上，递给他饮用，巴拉克重新发现了这块海绵，只要朝圣者给教堂侍者丰厚的供奉就能通过那块海绵喝水。在拿撒勒[23]的犹太教堂，他也放了一本和耶稣小时候学认字母的一模一样的牛角书，还有他和其他孩子一起坐的板凳。我的主人巴拉克经常对朝圣者说：“基督教徒可以轻易地移动或拎起这条长凳，但犹太人不能。”他总是随时准备着一两个犹太人来证实这一说法的其中一半，而朝圣者则可以亲自来证实其中另一半，如果他们肯为此支付费用的话。

对于教堂的神圣墓地，我的主人巴拉克不必做其他虔诚的补充，因为曾一度放在耶稣头边的黄铜灯已经摆在那儿了，白天晚上都在燃烧；关闭坟墓的那块石头也已经放在了入口处。那块石头像磨盘一样大，上面装饰着金子和珍稀宝石。圣地墙壁上的铁杆上则挂着臂钏、手镯、铁链、项链、宝冠、腰带、剑带和国王们留下的用纯金和印度珠宝打造的皇冠，还有王后们留下的许多奢华的头饰。整个坟墓（让人想起新年时露天斗兽场上的终点杆，上面挂着为压中赌注的赢家准备的奖金），包括墙壁、地板和屋顶都镀着一层真银。在坟墓的前面摆着一个祭坛，祭坛下面悬挂着太阳状的金灯。

一年夏天，巴拉克去了一趟君士坦丁堡（朝圣的季节是春秋两季）去向那里的僧侣兜售遗物。他伪造了一份文书，声称是亚历山大主教开具的证明，文件证明某个沙发是耶稣在最后一次晚餐时坐过的。为此他要价一万金币。而那名主教的秘书刚好来到了君士坦丁堡。听到这件事后他公开揭发了这份证明文件是伪造的。我的主人巴拉克不想遭受法律的严惩，立即脚底抹油，乘船逃走了，此后许多年在我们东帝国再没有出现过。接着他租住的那套家具齐备的房子的房东对他发了一份通缉令。这位房东是露天斗兽场的马车夫，也便是女孩安东尼娅的父亲。巴拉克欠了他一大笔钱，于是法官允许他扣押巴拉克留下的任何物品。但巴拉克把他所有的财物都带走了，只留下了我，因为当时他派我去买东西了，而我却在市区的大街上迷了路。等我最后回到家时已经很晚了，我本以为等待我的会是一顿毒打，结果却发现我的主人巴拉克已经走了。就这样，我被移交给了这位露天斗兽场的马车夫，他把我交给了他的妻子去厨房打杂，后者后来又把我留给了她的女儿安东尼娅，随后我忠诚地服侍了她五十多年。

[1]66年去世，罗马作家，通称“仲裁者佩特罗尼乌斯”，被公认为《萨蒂利孔》的作者，这是一部以散文和诗歌形式讽刺罗马社会奢华无度的作品。

[2]希腊伯罗奔尼撒半岛北海岸一城市，1858年建立的新城位于同名古城偏东北部，该古城是古希腊著名城邦。

[3]靠人施舍度日的僧人。

[4]黎巴嫩南部地中海岸港口城市，建于公元前第二个千年，原为西顿属地，历史上是腓尼基的重要港口和贸易中心。

[5]黎巴嫩一城市，位于贝鲁特以南的地中海海岸，建于公元前3000年，曾是腓尼基海港和城邦。

[6]公元前65年—前8年，奥古斯都时代的罗马诗人。

[7]海洋女神，其追求者独眼巨人波吕斐摩斯因为嫉妒杀死了情敌埃西斯。

[8]生活于公元前1世纪，以编著《花环》闻名，该书为最早的大型警句诗集之一。

[9]古代巴比伦王国和罗马帝国都曾以金雕作为王权的象征。

[10]特洛伊王子，因诱走斯巴达王后海伦而引起特洛伊战争。

[11]特洛伊战争中的希腊英雄，萨拉米斯王忒拉蒙之子，以身材魁梧和力大无穷著名。

[12]即希腊神话中的奥德修斯，曾参加围攻特洛伊城，智勇双全，亦为荷马史诗《奥德赛》的主人公。

[13]中亚古国，相当于现代阿富汗北部，是公元前3世纪至前2世纪一个强大的印度-希腊王国的所在地。

[14]荷兰、比利时、卢森堡的总称。

[15]公元前247年—前182年，迦太基将军，在第二次布匿战争中，取道阿尔卑斯山多次击败罗马军队，但未能攻下罗马城。

[16]希腊神话里底比斯的带翼怪物，狮身女人头。

[17]弓箭手的守护神。

[18]约245年—311年，罗马皇帝；由于面临越来越严重的军事问题，他于286年将帝国分为由他自己领导的东部和马克西米安领导的西部；303年对基督徒进行了最后的迫害。

[19]《圣经》中的非利士族巨人，传说被大卫所杀，但又说是为伊勒哈难所杀。

[20]《圣经》中亚伯拉罕的侄子，他被允许在上帝毁灭罪恶之城所多玛前离开，他的妻子因违背告诫回头看而被化作盐柱。

[21]英格兰半岛西南端一郡，首府特鲁罗。

[22]耶稣被钉死在十字架上的地方。

[23]加利利南部一历史城镇，在今以色列北部，在福音书中作为玛丽和约瑟夫的家乡被提及，与耶稣的童年有紧密的联系，是基督徒朝圣的中心。

三
迈格瑞恩斯·斯芬克司

你也许对迈格瑞恩斯·斯芬克司这个词感到不解：那是一些讽刺诗人或其他人给君士坦丁堡的妓女取的名字。斯芬克司是一个贪婪的怪物，它从不把自己的秘密告诉别人，最初，君士坦丁堡属于墨伽拉的希腊城，后来沦为了殖民地。故事是这样的：未来的移民接到一道神谕乘船驶往东北，目的地是“盲人城”对面的土地，他们将在那里找到自己的城市，它将成为世界上最好的城市。于是他们朝东北穿过爱琴海，来到赫勒斯滂海峡[1]，直到到达博斯普鲁斯，他们在那里的欧洲河岸上建立了自己的城市，欧洲河岸对面是圣地，那里已经被殖民化了。这里很显然是他们要找的地方，因为圣地的人本可以轻松地选择河这边，这里有良好的天然海港——金角湾[2]，而他们却把城市建在了条件不佳的河那边，那边有麻烦的潮汐，鱼很少，土地也不肥沃，他们真是瞎得可以。现在许多个世纪过去了，圣地还是个小地方，但迈格瑞恩斯基地却成了一个拥有一百万居民的地方，上面建造着恢宏的大厦，三层围墙环绕。这个城市有许多名字——对希腊人来说它的正式称呼是君士坦丁堡，众所周知的称呼是拜占庭，对精通文学的意大利人来说是“新罗马”，对哥特人和其他德国异族人来说则是Micklegarth，对保加利亚人来说则是Kesarorda，对斯拉夫人来说则是Tsarigrad——世界的奇迹，我则把它当作我的家。

我的主人，女孩安东尼娅的父亲，我前面已经说过是君士坦丁堡绿党的一名马车夫。他名叫达摩克勒斯，对我很好。他生前，还年富力强的时候，为自己那派赢得了许多场比赛，欲知详情，请容我慢慢道来。他是来自沙罗尼加的色雷斯人，是露天斗兽场的一名马车夫的儿子，那里的露天斗兽场的比赛标准非常高——尽管我不得不承认没有君士坦丁堡那么高。一天，他被一个到沙罗尼加来的有钱星探发现了。那名星探是绿党的支持者，他给地方绿党基金会付了一大笔钱，将我的主人挖到了首都。此后，我的主人驾第二匹战马参加首都的重要赛事，他的任务通常是为别人确定节奏，将两辆蓝党的马车挤出赛道，目的是给第一辆绿党马车一个干净利索的通过机会，第一辆马车配备的马速度更快。他干这个很有一手，有时候在最后一刻，他佯装推挤给自己制造偷溜机会，抢先迈进，自己驾车赢得了比赛。他具有在困难中另辟蹊径，充分发挥懒马作用的天赋。他也是这个行业中最聪明的马鞭手：手执马鞭，他在五码开外能准确无误地打死花里的一只蜜蜂或墙上的一只黄蜂。

达摩克勒斯有个朋友，是塞浦路斯阿卡西乌斯，他对这个朋友十分上心，他肯到君士坦丁堡来的条件之一就是阿卡西乌斯能在露天斗兽场得到一门差事：这份差事足让他过上体面的生活，因为他结婚了，还有三个年幼的孩子，全都是丫头。这个条件得到了忠实的履行，阿卡西乌斯被任命为绿党的熊司令助手。后来他得到了主熊司令的职位，这是个责任重大且很赚钱的职位。现在我得回到历史，简明扼要地讲完一切。

我主404年，准确地说是我在讲这个故事前的一百年，这一年发生了两起无效的变革。首先是预言书，元老院在遇到所有国家难题和危险的时候都会参考这些预言书，自从奥古斯都国王在位起这些书就一直被谨慎地保管在罗马的贵族图书馆里，这些珍贵、不可替代的宝物被效忠西罗马火诺利乌斯国王的一名德国将军——一名无知的基督教徒蛮横地以宗教理由焚毁了。这一愚蠢行为在这些书中便有预言：六步格诗的最后一节是这么写的：

当这两个年轻的傻瓜当真瓜分了我们的世界，
长兄（是相对于年幼的那个而言）禁止在他的露天斗兽场流血，
而在他管辖的罗马，流血事件却成倍增加；
幼弟则屈从于异族同胞，
眼巴巴地看着他忠诚的理事会浓烟滚滚。

东罗马国王阿加底乌斯（年长的那一边）在同一年完成了他在这个预言中的那一部分。一天，在君士坦丁堡的露天斗兽场，就在两名武装的角斗士在格斗中达到最激动人心的时刻，一名疯狂的僧侣朝他们俩中间冲来。他用我主最神圣的名义大声请求他们不要互相残杀。两名角斗士顾忌着怕伤了那名僧侣，这会给他们招来晦气——角斗士自然都很迷信，于是他们分开了，他们做手势问作为主席的国王接下来该怎么办。僧侣无趣的干预叨扰了观众的雅兴，他们蜂拥到围栏边，手里拿着一团团的混凝土和从座位上掰下来的砖块将那名僧侣给活活砸死了。阿加底乌斯因为观众剥夺了他身为主席的权力感到受到了冒犯。他对此采取了严惩，他命令停止一切角斗表演一段时间，至于多久不确定。这项法令激起了激烈的反抗，作为惩罚，他干脆取缔了角斗士协会，将那个名叫忒勒马科斯的僧侣封为了烈士，并光荣地载入了双折记事板[3]上。这一结果并不令人愉快。

首先，预言书似乎已经预见：否认喜欢看人们公开和职业性地相互残杀的平民继而转向看蓝绿两党的纨绔子弟在街头和广场上的非正式刀剑屠杀中寻求安慰；其次，露天角斗场中没有了角斗士，这使得居于次要地位的纵狗斗困熊的游戏一跃而升。说到这里我得提一提，斗熊的猛犬不像那些熊和马一样属于各自的党派，而是由那些富有的运动员私下里训练的。偶尔也设置一些狮虎斗（最后赢的都是老虎）或狼牛斗（如果狼健康的话，通过攻击公牛的生殖器，狼总是赢家），要不就是牛狮斗（如果公牛很强壮，双方的胜算一半一半），或者野猪对野猪。但纵狗斗困熊总会带来最精彩的表演，甚至比在某些露天斗兽场还允许上演的真人表演来得更受欢迎，在那些真人节目中，或多或少缺少技巧的武装犯人要努力保护自己不遭受那些凶残的野兽的攻击。

在这种险恶的打斗中，那些比较虔诚的基督教徒要么离席要么闭眼。遵循教皇通谕或其他规定，熊、狮饲养员、马车夫以及其他露天斗兽场的表演者不允许声明自己信仰基督教。否则，他们将被禁止参加圣餐，因为他们的职业被认为是邪恶的，会让人心兴奋，诱惑人们远离天宫的宁静沉思。因为这个原因，表演者自然对基督教充满敌意，因为基督教看不起他们的传统职业，而他们对自己的职业没有理由感到羞愧。他们以传播败坏基督教的故事为乐，尤其是抨击那些虔诚的基督教徒的虚伪行径。曾有不止一位教堂的高职人员经常偷偷贿赂绿党或蓝党职业舞蹈主管，请求他挑选一位聪明的女子去为一场晚宴活跃气氛，然而，在大街上，如果碰到一名女演员，这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却会拂袖而去，好像害怕受到什么污染似的。

在这一点上我是站在艺人这边的：我受雇于我的前主人巴拉克的经历让我对教堂产生了充分怀疑，到现在我依然保持着这些怀疑。它在我身上已经根深蒂固，再也洗不掉了，就像绿党的颜色铭刻进了我的主人达摩克勒斯的灵魂里一样。但我在基督教徒中也遇见过几个受人尊敬的人，因此公正地说我不能写任何反对基督教本身的东西，我只能批判那些将基督教用来为自己谋利的那些人，他们宣扬宗教的神圣，实将其作为一种升迁的途径。无论如何，在露天斗兽场的群众中存在这种对教堂的敌意（其中也包括艺人，因为他们和露天斗兽场是紧密相连的），他们的房间和办公室是只供硕果仅存的几位旧神的牧师、埃及和叙利亚巫师和算命先生以及波斯魔术师使用的圣所，这些人擅长释梦。只有职业舞蹈主管通常是基督教徒，因为他们是在我们和党派高层之间斡旋的中间人，因此也是我们和法庭以及教堂的中间人。你们可以确信，这是一群狡猾、不讨人喜欢的人。

达摩克勒斯的朋友——熊司令阿卡西乌斯在执行任务时不幸身亡。那几头公熊看到隔壁畜栏里的一只母熊时兴奋不已。它们变得难以驯服。其中一头成功挣脱了铁链，接着开始敲打畜栏门，疯狂地想要去攻击那头母熊。阿卡西乌斯用一根棍子给他喂食蜂窝，试图劝他安静地回到自己的畜栏里。但这头熊似乎感到当它心有所属时，阿卡西乌斯给它这么一点甜头就想安抚它是对它的莫大侮辱，于是残暴地朝阿卡西乌斯攻来，尽管它没打算致其重伤，但却扯断了他的一条手臂。伤口受到感染，阿卡西乌斯当天晚上就死了，他的绿党同僚极为悲痛，尤其是我的主人达摩克勒斯。我还听说，那头熊也伤心欲绝，为他哀鸣，那声音像人一样。

熊司令助理名叫彼得，是达摩克勒斯的某位侄儿，露天斗兽场的大部分人都有姻亲关系。最后大家一致决定他应该娶阿卡西乌斯的妻子，并向绿党管理委员会申请顶替熊司令的位置。结果事情就是这么办的。尽管这场婚事似乎有点不得体，因为熊司令才刚死不久就操办新的婚事，但迫于形势，不得已而为之。绿党中没有哪一个对结婚双方存有偏见的。

但已故的熊司令在职期间太过成功了。他经常训练那些熊，仔细喂食它们，而不是按照惯例总将它们关在黑暗里，此举极大地提高了这些熊的防御能力，为此管委会最近还投票想将他的工资加倍。现在他的收入高达五百金币一年，除此外还有奖金。这份奖金来自纵狗斗困熊表演的台边区下注的巨大收益增长，因为所赢奖金的百分之三要上交给党派基金会。五百金币一年是个诱人的数目，职业舞蹈主管是他那个阶层的代表，自然不愿意将这笔钱白白送出去。而就在这时恰好绿党中的重要一员卡帕多西亚提出用一千金币为他的一名仆人购得这个职位。职业舞蹈主管不是聋子。这件事很容易就解决了，卡帕多西亚约翰是雇佣委员会的主席。职业舞蹈主管在会上说唯一另一名候选人是彼得——熊司令助理，这个人不仅不能升职，而且也不配保有现在的职位。他暗示委员会说彼得可能和那头逃出来杀死阿卡西乌斯的熊有关，并说彼得仓促地娶了他已故主人的妻子，这种做法很不地道。

于是委员会不仅驳回了彼得的申请，而且还解雇了彼得。当达摩克勒斯听到这个决定时，他当即怒不可遏。他跑去同为马车夫的同僚那里抱怨，请求他们签署一份请愿书提交给露天斗兽场的长官，投诉称熊司令的遗孀和三个孩子以及熊司令助理得到双重不公平对待。露天斗兽场的管理者的级别高于绿党管理委员会。

然而，尽管新上任的卡帕多西亚熊司令公开吹嘘这个职位是他的主人买给他的，尽管他和露天斗兽场之前没有任何关联，但这些马车夫们却并不热心掺和这件事。他们的理由是作为马车夫，他们对纵狗斗困熊本身就不感兴趣，另外，那个卡帕多西亚约翰在法庭上和在绿党中都是个举足轻重的人物，他们认为将这样一件涉及绿党体面的事弄到露天斗兽场管理层面前是不明智的行为，因为管理层中也有绿党人士。

达摩克勒斯却不肯让这件事就这么不了了之。他去拜会其他重要的绿党人士，试图劝说他们对这件事产生兴趣，但没有一个人愿意听他讲。

蓝党很快就听说了这件事，他们派出了自己这方的两名马车夫去私下里给达摩克勒斯传话。他们问他需不需要他们来帮助他匡扶正义。达摩克勒斯当时心烦意乱到了极点，于是痛苦地回答道：“当然，一定要！只要能让这个职业舞蹈主管和这个卡帕多西亚人颜面扫地，我愿意接受任何人的帮助，哪怕是蓝党的，就算是可憎的基督教僧侣的也未尝不可。”

那两名马车夫说：“你去跟那位遗孀和她的孩子们建议，让他们头戴花环，手捧花束，在纵狗斗困熊比赛开始前由彼得陪同走到较低的赛柱旁去诉求。为了自己的利益，绿党的高层必定会来干涉，而我们保证蓝党会激烈地支持你们的请愿。”

他同意了这个计划，当然了，蓝党抛出这个计划的目的不过是为了败坏绿党管理委员会的名誉，他们并不是真心想帮助那个女人和她的孩子。但怪事发生了。首先，事有凑巧，就在那天下午，蓝党的熊司令在徒步穿过奥古斯都广场时突然倒地死亡。接着，托马斯——蓝党的财政部长，那天晚上做了个梦，梦中，一头巨大的黑熊戴着绿党的徽章，载着一个头戴花环的小女孩，蹒跚地走进绿党的委员会办公室，它摘下绿党徽章，狠狠踩在地上，接着开始分发王冠、象征胜利的棕榈叶，以及一爪爪的新铸钱币。

第二天，那几个请愿者如蓝党马车夫所建议的那样走到赛柱前，卡帕多西亚约翰一看见便立即派出一队绿党去驱赶他们，而蓝党那边则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抗议声。观众席上大部分绿党人士不明所以，于是不仅没有表示同情，反而在那几个请愿者被赶出绿党观众席时不停地发出嘘声，达摩克勒斯变得更加怒不可遏。

那天下午的最后一场比赛是最重要的一场。那年是国王就职纪念日，他承诺要奖励胜方管理委员会中全职马车队一件艺术品（马儿们得到的奖品是银制的，马车和马车夫得到的则是金子做的）。按赌注来看，这将会是一场不相伯仲的比赛。达摩克勒斯下定决心要以从未有过的驾车方法来赢得广泛的掌声。因为他知道如果他能头戴花环，手捧一把十字花束，由绿党领导带路，恭敬地跪拜在国王面前，从国王手里接过奖品（如果他能帮助本队赢得这场比赛的话），他便将有机会去进行请愿。阿纳西塔斯国王是个温和慈祥的人，会乐意在这种事上主持公道。

事无巨细地描述整个赛事会显得有些啰唆，但让我至少写写第七场和最后一场比赛。首先是一队领先，接着是另一队，接着又是第一队。到第五场结束，对手跑完了一英里赛程，第一辆绿党马车在内侧，紧靠着中间的栅栏行走；第二辆蓝党马车则保持着完美的节奏，只略微落后一点点，位居第二。接着便是达摩克勒斯的马车——第二辆绿党马车，在外侧，被他身旁跑在内侧的第一辆蓝党马车紧咬着。现在看来，绿党稳操胜券，当跑完最后一程时蓝党的观众都一脸闷闷不乐之色。但突然达摩克勒斯意识到自己的马筋疲力尽了：无论他用什么技巧来甩鞭子或大叫敦促都不能激发它们快速奔驰。两辆内侧马车之间的距离，第一辆绿党的和第二辆蓝党的以及两辆外侧马车的距离，第一辆蓝党的和第二辆绿党的，已经极大地缩小了，尽管还保持着同样的相对位置。第一辆蓝党马车现在来势汹汹，不仅能从驾驶第二辆绿党马车的达摩克勒斯那里获得胜利，而且还能战胜前面的两位领先者。于是达摩克勒斯在转弯时迅速做出了一个决定：他略微侵占了第一辆蓝党马车的赛道，接着突然勒住了马。显而易见，他的目的是想堵住敌方马车的车轮，把它赶出赛道，确保让他位居内侧的伙伴得到胜利。这个把戏是合法的，但鲜少有人使用，因为这会给行事者带来生命危险：马车很有可能会翻倒，那么他将会折断四肢，或被马踢死，要不就是在他能用钩子割断缰绳将自己释放出来前被缰绳活活勒死，因为缰绳是紧紧环绕在他的腰上的。然而达摩克勒斯为达目的不惜冒着生命的危险，赛场上尘土飞扬，闹声喧天，以至于他没有注意到位于内侧的两辆马车发生了什么。他的伙伴，第一辆绿党马车已经被第二辆蓝党马车挤出去了，他违反规则，撞到了赛柱上，正伤心欲绝，但旁边的第二辆蓝党马车的（系有牵曳皮带的）挽马在机动赛道途中绷紧了一条后腿腱，这使得它那队不得不停下来。结果，第一辆蓝党马车躲过了来自达摩克勒斯的车轮带来的危险，换作若是他的伙伴还跑在他前面，他是没法做到的：对手完美地朝内侧突然改变了方向，堪堪擦过，轻松自如地战胜了被他甩在身后、呆若木鸡的达摩克勒斯。

这显然是运气不好，所有有判断能力的裁判都这么认为。然而绿党太失望了，以至于他们感到有必要找个替罪羊。这名替罪羊不是还目瞪口呆躺在地上看着他那摔得稀巴烂的马车的第一名绿党马车夫，而是我的主人达摩克勒斯。因为在他的伙伴摔倒后达摩克勒斯居于领先位置，他只要再跑一百码就能获得胜利，而他却莫名其妙地勒住了缰绳。可以想象卡帕多西亚约翰对他的行为给予了最差的评价，指责他把比赛卖给了蓝党。对于这项指控，他给出的证据是前一天晚上有人看见在市区的一家酒店里两名蓝党的马车夫曾和达摩克勒斯说过话，而达摩克勒斯在熊司令职位一事上对党派的管理层心怀怨恨。于是绿党在赛后立即召开了委员会大会，会议决定罚他禁赛一年。那天晚上，他在杀死绿党职业舞蹈主管后自杀了，那名主管被他一鞭子打出了眼珠，然后全速穿过马车夫的更衣室。

现在我们的运气似乎跌到了谷底，因为我的主人达摩克勒斯对自己的收入素来大方，实际上没有存到什么钱，而他的妻子和女儿安东尼娅也被作为一名为自己党派蒙羞的马车夫的遗物给抛弃了。至于我则面临着再次易主的危险。然而出乎意料的是一切结束得很顺利，因为在两天后召开的蓝党管理层大会上，财政部长托马斯讲起了他做的关于那头熊的梦。他向委员会保证梦中骑在熊背上的那个小女孩就是已故熊司令的一个女儿，她作为请愿者头戴花环坐在赛柱旁。他敦促他们将空悬的蓝党熊司令的位置给现在身为这些小女孩继父的彼得，因为很显然他们这么做会给蓝党带来好运。

有些人反对这项提议，但托马斯指出彼得在绿党熊畜栏里得到过很好的训练，如果他们选择他，那不仅能给本党带来好处，还能羞辱绿党。于是彼得被任命为了蓝党的熊司令，他在任职期间表现得非常成功，他一家人都从绿党变成了蓝党，这在露天斗兽场家庭中是极为罕见的。为了向达摩克勒斯一家表示感谢，他让我们在他家吃住，他的妻子和女儿，包括他自己都在海神波塞冬面前发过誓（这是在露天斗兽场人群中最值得尊敬的誓言），他们将会竭尽所能地帮助我们。因此我们的困难得以缓解，达摩克勒斯的遗孀不必卖掉我。但为了不成为彼得的负担，她劝蓝党的职业舞蹈主管雇佣她在戏院里当名女演员——不是舞台上的戏剧演员，因为她没有接受过充分的训练，干不了那个，而是去古希腊剧场舞台前部半圆形的表演区（供合唱队表演歌舞）当一名综艺表演演员。她会一点儿舞蹈，能胡乱弹奏一点鲁特琴，能耍得一手好铃鼓，于是他用了她。她从最早的时候就开始训练自己的女儿安东尼娅当音乐家、魔术师、舞蹈家和杂技演员，就像她父亲作为绿党一员一样，安东尼娅饱含着对蓝党的感情长大。很快，像阿德里安堡的莫迪斯特家这样的晚宴和蓝党的年轻纨绔子弟的交际宴会频频邀请安东尼娅，后者的宴会食物和酒水都是他们自备的。

安东尼娅和阿卡西乌斯的三个女儿一直保持着亲密的友谊。她们分别名叫科米托、西奥多拉和阿纳斯塔西亚。但对于这三个女孩，我想着重写写年龄位于中间的那个西奥多拉，她比安东尼娅大两岁左右，和安东尼娅成了特别要好的朋友。随着这三个女孩逐渐长大，她们被轮流安排登上了舞台。科米托头发柔滑，长得极美，尽管她只是个穷苦的女戏子，却颇受男人欢迎。于是她开始瞧不起西奥多拉和阿纳斯塔西亚，因为她们长得没有她漂亮，只可惜她从业后不久便染上职业病死了。阿纳斯塔西亚也受到了感染，而且在一次交际晚宴上的一起斗殴事故中失去了大部分牙齿。然而西奥多拉却毫发未损。大家都说她身体里藏着个魔鬼——一个躁动不安和贪得无厌的魔鬼。安东尼娅死后不知感谢了众神多少次，幸好西奥多拉是她的同盟，而不是她的敌人！

我的记忆中的西奥多拉最初不过是个六岁大的孩子，穿着奴隶孩子们才穿的一件无袖小连衣裙，在演出前帮妈妈拎着折叠凳去舞台前部半圆形的表演区。路上遇到什么孩子她都皱眉或怒声呵斥，她妈妈过去常说应该在她脖子上挂个告示，就像在熊厩里看到的那些警告访客的告示牌一样，上面写着：这只动物很凶残。因为之前父亲惨死那段不幸的历史以及她母亲再婚，她在绿党的小朋友中饱受嘲笑，西奥多拉心存怨恨。

安东尼娅也因为自己的父亲是个把赛事卖给蓝党的马车夫而受尽羞辱。但她不像西奥多拉那样会用指甲和牙齿去打那些折磨她的人。她用其他方式进行报复。主要是等到她长大一点，她会吓唬她的敌人们，让他们想象自己会死于她的魔力下。慢慢地，她开始相信自己真具有这样的魔力。当然，曾有一两次，她获得了巨大的胜利。一天，她身后的蓝党职业舞蹈主管阿斯特里欧斯粗鲁地踢了她一脚，正是此人的阴谋诡计造成了这一切的不幸。她用动物脂油给他做了一幅雕像，画中的他是大腹便便、大鼻子的独眼龙，她还向管理这些事情的老女神赫卡忒[4]念了某种祷告，接着她便用一枚大头针挖掉了他剩下的那只眼睛。在月亮达到四分之三圆时，这个恶棍的眼睛真的瞎了：一个愤怒的女人朝自己丈夫扔了个纺锤，不知怎么却砸中了他，因为当时他正好经过他们临街的大门。西奥多拉对安东尼娅的这一成功佩服得五体投地，于是两人一起试图也摧毁卡帕多西亚约翰。但我想卡帕多西亚在教堂做的许多祷告阻止了赫卡忒对这厮下手，因为这家伙还是过得很滋润。接着她们又以叉铃起誓——这是个非常可怕的誓言，除非她们中的一个能将约翰变成一个一无所有的乞丐，否则她们将永不停息，那是他应得的报应。在故事结束前我自会给大家揭晓此人的下场。

一天，年迈的西洛斐尼坚巫师根据星象给这两个女孩算了命，西洛斐尼坚巫师是我的女主人安东尼娅的老师，我的主人达摩克勒斯的朋友，结果他被这两个女孩的聪明智慧所震慑。他告诉西奥多拉她命中注定要嫁给恶魔国王，她比自森美拉美斯女王在任后的任何女人都更荣耀，将会有享受不尽的荣华富贵。至于安东尼娅，她将要嫁给一位显贵，一位浊世中难得的好男儿。另外，西奥多拉在早期会遭遇不幸，而安东尼娅则要等到活到非常老的时候才会有不幸降临，而且不幸不会持续很久。

西奥多拉对他蹙眉问道：“老东西，你不是在跟我们玩你惯常玩的那套溜须拍马的小把戏吧？难道你从一开始就没有意识到，法律规定但凡有身份的男人是不允许娶从事我们这种职业的女人的？实话说吧，你是在撒谎！”

他浑身发抖，却不肯收回一个字，并请她去把这些星象数据给任何受人尊敬的占星家看。于是她这么做了，第二个占星师是一个古亚历山大学派的希腊人，他所得的结论和西洛斐尼坚巫师相差无几。

于是西奥多拉对我的女主人安东尼娅大笑道：“亲爱的女孩，你的丈夫不能用善行为我们做到的，我就让我的丈夫用恶行来帮我们实现。”

我对于西奥多拉的另一段记忆是她只穿着缠腰布，戴着一顶大帽子，走进剧院的样子。那时候她的身体已经差不多完全发育成熟了。她惯用的伎俩是从不系牢缠腰布。她常常将它拿在手里，走到那些忙着将观众领到座位上去的蓝党官员身边，抱怨说某些没安好心的男人粗暴地把缠腰布从她身上扯掉了。她问他能不能护送她去某个隐秘的地方，帮她再把它缠上去。同时她端庄地用帽子遮住大腿。她的庄严、她佯装的忧伤、她的坚持，常常会激怒那些官员，这让在座的观众很是开心。

西奥多拉个子娇小，面色灰黄。她不是个特别出色的舞者、器乐手或杂耍演员，实际上，她在所有这些技艺上的造诣连一般的标准都达不到。但她特别机智聪明，而且完全不受性羞耻的约束：她似乎，真的，在肉欲方面表现出了非同一般的创造力，因此“我这是从西奥多拉那里学来的”成了维纳斯雕像下一个流行的笑话，维纳斯雕像是红灯区情侣幽会的主要去处。把所有时间都用来赚钱和寻欢作乐的西奥多拉忙着研究男人，而想要研究这个问题再没有比当一名迈格瑞恩斯·斯芬克司更好的方法了，因为男人，无论是年轻的还是年老的，在她们面前比在他们拘谨的母亲、姐妹或妻子面前会更开诚布公地展现出真正的自我。我的女主人安东尼娅也研究男人，她和西奥多拉很快便学会对哪怕是最庄重的顾客嗤之以鼻，因为他们都有不可遏制的骄傲自满、容易上当、无知和自私的臭毛病，她们学会了充分利用他们的这些特点。通过魔法和补救措施，她们都设法避免了怀孕，只不过西奥多拉有几次不得不去流产，但没有留下后遗症。

她们只有两个亲密的好朋友——因陀罗和克瑞斯马洛，和她们是同类，安东尼娅从阿德里安堡回来半年后，她和西奥多拉以及这两个女孩一起计划，如果能得到允许，她们想离开舞台，自立门户。想得到允许很难，但克瑞斯马洛和西奥多拉运气好，得到了蓝党民主党的支持，蓝党民主党主管党派的政治事务，而因陀罗和安东尼娅则成功地对掌管军事方面事务的市长进行了围攻。一般规定是这样的：但凡有女演员因结婚要离开舞台，她的丈夫都得向基金会缴纳一大笔费用。除了忏悔他们不接受其他任何借口，但忏悔者在余生被关在思过房接受惩罚期间是不能回到自己的老行当中去的。然而，这四个女孩却获得了允许得以离开，条件是她们依然得继续当蓝党的良民。凭着她们的积蓄和从她们的支持者那里借来的钱，她们一起协作，在维纳斯雕像附近的一栋雅致的宅子里租到了一间布置华丽的套间，将其开张作为一间风月场所来经营：她们得到了官方的公开支持，很快就成了阿德里安堡最时髦的去处。到了这时候，我女主人的母亲已经过世了，安东尼娅从她那里继承了我。她们将这家会所的经营委托给了我。作为独立的艺人，这几位小姐不再被迫把自己私人收入的一大部分上交给职业舞蹈主管，相反，她们成了党派的全职人士，定期向基金会上交会费。因陀罗和克瑞斯马洛都受到过严格的训练，前者接受的是杂技舞蹈演员和魔术师的训练，后者是歌唱家和乐器家的训练，而我的主人安东尼娅在这些造诣上丝毫不输她们。西奥多拉是她们的管理者，也充当她们的丑角。这四个人在一起度过了一段非常快乐、有趣和无耻的时光，我很高兴地告诉大家她们的友谊一直贯穿她们生命的始终，我这个活得比她们都长的人为她们度过这么一段时光感到惋惜。

这几个女孩对我不像是奴隶而是像朋友，她们有什么事都会对我讲。一天，西奥多拉告诉我们，她接到邀请去陪一个名叫埃克玻卢斯的贵族前往五城[5]，他被任命为那个地方的管辖者，她觉得这是个自由自在地去看外面世界的好机会，不容错过。我们都恳求西奥多拉不要离开我们，克瑞斯马洛警告她说埃克玻卢斯不是个值得信任的人，他难道生来不就是个提尔骗子吗？但西奥多拉回答说她知道如何照顾自己，她唯一担心的是没有了她我们该如何经营下去。她走了。在收到她去五城途中的城市给我们寄来的几张有趣的便签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再也没有收到和听到关于她的任何消息。接着，一个从五城回来休假的参事告诉我们，一天晚上，她冲埃克玻卢斯发了脾气，因为埃克玻卢斯试图将她变成自己独享的笼中金丝雀，她把一桶脏水泼到了他身上，弄脏了他正穿的去吃晚餐的锦缎外衣。他当即就把她赶出了他的住处，甚至都不允许她去拿她那几件衣服和珠宝首饰。这位参事认为她后来是劝服了某位船长把她带到了埃及的亚历山大港，但不能告诉我们更多消息。

好几个月过去了，当西奥多拉一瘸一拐地回到君士坦丁堡时她完全像变了个人。西洛斐尼坚巫师预言她会遭遇的不幸被浓缩进了一年，这些不幸非常痛苦。哪怕是最荒唐可笑和痛苦不堪的冒险，我们快乐、独立的西奥多拉也从不对我们隐瞒，但对她在埃及的这段经历和她是怎么从该撒利亚、安条克以及小亚细亚的内陆羞辱地回来的她却只字不提。在我们的精心照料下，她慢慢恢复了健康，但即使是在她身体各个方面都恢复得足够强壮时，她都感到不能在会所里重抄旧业。“我宁愿整天纺羊毛也不愿重新开始那种生活。”她哭喊道。令我们十分惊诧的是，她真的借了台纺车，独自一人待在房间里开始学这种令人忧伤却耐用的乐器。其他女士没有嘲笑她，因为她是她们的朋友，而且显然遭受过非人的待遇。于是，现在，无论是白天还是晚上，会所里都能听到纺车有节奏的声音，当客人问：“那个该死的纺织声就不能停下来吗？”女士们会这么回答：“这不过是可怜的西奥多拉在本分地赚钱度日。”但他们把这当作笑话。他们从来没有看到过她。

我们有位奇怪的客人，他长着一张圆脸，是个爱笑的色鬼，名叫查士丁尼，是禁卫军那个目不识丁的老异族指挥官贾斯廷的侄子。当查士丁尼还是青少年时，他在伊利里亚[6]的山村里当羊倌，贾斯廷派人把他接了过来，让他接受他后悔自己没有接受过的教育。查士丁尼洗礼名叫Uprauda，意为“正直的人”，他依然说着一口带着浓重外国口音的希腊语和早已不流行的拉丁语——这是他出生省份的官方语言。没有哪位女士知道该怎么评价查士丁尼，尽管他彬彬有礼，为人风趣，似乎注定前途无量，但他却使得这几个女孩感到浑身不舒服，在某种不可明喻的方面，好像他不太像个人。没有人喜欢带他去自己的香闺。只有我的主人安东尼娅每次都能巧妙地避开他而不至于招来他的敌意。因陀罗讲过一件怪事：一天晚上，查士丁尼和她同床共枕，当时她已经睡着了，突然醒过来时她发现床上只有自己一个人，她还看到一只硕鼠从床罩下急促地跑了出来，穿过窗子逃走了。而我却亲眼看见了更为奇怪的一幕。一天晚上，查士丁尼和女士们在聊天的时候说：“我听到前门有响声。”但大家都太懒了，没有人愿意去看，我在酒吧间后面忙着某项活计。接着我注意到从查士丁尼的肩膀里飘出一股特别的东西，我看到一个骷髅头飞快冲出门，很快又回来了。查士丁尼说：“那阵噪音没什么，我们继续聊。”女士们没有看到我所看到的，但正因为同一时间看到这种怪现象的从来都不超过一个人，所以每个人都怀疑是自己感觉出了错，也没有办法就这种怪现象的真实性进行探讨。

查士丁尼是名基督教徒，热衷于探讨理论，他这份热情不低于或甚至高于他对党派的流言、黄色笑话和故事的兴趣。他过去会定期斋戒，总是在斋戒日结束时到会所来大吃一顿。有时候他说他斋戒了三天，就算他说他斋戒了三个星期，看他那胃口你也不会觉得他是在吹牛。但他的脸颊从来都是红润的，甚至在他死的那天都是如此，他的寿命极其长。我的主人安东尼娅过去常叫他辉腾，那是个出了名的老食客的名字，那人在奥雷连[7]国王面前进行了一场表演，一口气吃了：一头猪、一只羊、一只野猪和一百条足量的面包。

查士丁尼也抱怨纺车的吱嘎声，并嘲笑我们的解释。但一天早上，碰巧他来拜访的时候看到西奥多拉走进会所的火边暖手，西奥多拉没料到会在这个时间碰到客人。当她看到查士丁尼坐在门后的一张沙发上时她又打算走，但他拉住了她的裙子，恳求她留下。于是她留下来继续暖手。查士丁尼开始和克瑞斯马洛讨论起宗教，他喜欢这种东西，像往常一样他又占了克瑞斯马洛的上风，这时，西奥多拉突然插话了，她安静地发表了一番见解，这番见解显示出她在遭受广泛争议的基督肉身的教义方面知之甚广。查士丁尼钦慕地喊道：“你这番话最具有独创性，但也是最不正统的。”接着转而对她展开了攻击。

他们继续没完没了地辩论，甚至连中饭时间都错过了，直到查士丁尼听到木槌敲击木板的低沉回声，他才站起身匆匆离开了，那是惯常召唤城市的公众去祈祷的声音。查士丁尼的正教信仰也归因于他的异域旅行：他曾被交给哥特国王特奥多里希当人质，在正教会的中心城市——罗马待过几年。西奥多拉能驳倒他，这实在令我们吃惊。她待在亚历山大港时从学校教师那里学到的这些精辟教义似乎让她受益匪浅。于是这两人之间开始变得亲密起来，他被她迷住了，就像被一个悔过自新的圣抹大拉的玛利亚[8]迷住了一样，圣抹大拉的玛利亚难道不也是个妓女吗？现在，每次到会所来，查士丁尼几乎都直接去西奥多拉的房间。他们之间除了讨论基督教三位一体、未受洗礼的婴儿命运这种话题外还发生过什么，我不得而知。无论如何，总之，在他们会面的时候，她的纺车总是静悄悄的。少了查士丁尼和纺车的声音，其他女士都很高兴。

[1]达达尼尔海峡的古称。

[2]博斯普鲁斯海峡弯曲的入口，形成伊斯坦布尔港。

[3]以木头、金属或象牙制成，长方形，可折叠。以两片板组成，串以金属链、环或绳索。希罗时代用以记职称、头衔、问候语。基督徒早先将此板用于礼拜，上面记有殉教者或重要人物之名。许多遗留下来的记事板属罗马帝国晚期，用以注明执政官任期。

[4]希腊神话冥界女神，常被与幽灵和巫术联系在一起。

[5]“五城”（pentapolis）一词来源于希腊语词汇“penta”（五）和“polis”（城邦），是地理上或制度上的五座城市的组群。所谓“五城”是指约旦河东的索多玛、哈摩辣、阿得玛、责波殷、贝拉而言。这五座同属一个区域而彼此独立的城市，各有各自的君王，但彼此之间，却订立了盟约，以攻击或防御共同的敌人。由于其中的居民骄奢淫逸，受到了天主的惩罚，五城一日之间全毁于天火。

[6]古代亚得里亚海东岸地区，包括达尔马提亚和现在的黑山和阿尔巴尼亚北部。

[7]约215年—275年，270年至275年为罗马皇帝，他本是一名普通士兵，逐级晋升并被军队选为皇帝。

[8]1世纪耶稣的信徒之一，第一个看到复活后的基督的人。

四
精进的骑兵团

6世纪最初的这些年对罗马帝国来说是邪恶的。贝利萨里乌斯的母亲迷信地认为这是妖魔鬼怪兴风作浪的巅峰时期，也许我们不能怪她会这么想。当时在位的是老阿纳西塔斯国王，外号“独眼阿纳西塔斯”，因为他一只眼睛是棕色的，另一只眼睛是蓝色的（这种特殊长相在家猫中偶尔可见，但据我所知，在人类中从未有过）；他还有个外号叫“阿纳西塔斯法警”，因为他曾在他前辈的法庭里当过彬彬有礼的法警。尽管他垂垂老矣，但却是个精力充沛、能力超群的统治者，我们不能把他在位期间发生的大部分不幸怪罪到他个人头上：比如那些毁坏了他的领土上一些最富有的城市的地震，在博斯普鲁斯首次出现的那条鲸鱼波菲里，从亚洲传播过来的瘟疫，土地广泛歉收，还有蓝党和绿党之间的激烈竞争导致的兵变和叛乱。所有这些事情都发生在贝利萨里乌斯出生的那一年左右，其间还夹杂着和来自巴勒斯坦内陆国家的萨拉森人进行的恼人战事，还有野蛮的保加利亚匈奴对多瑙河的袭击。正统的基督教徒将所有这些不幸归咎于一个宗教奇观，那就是同时出现了两个平起平坐的教皇。君士坦丁堡和罗马是在同一天选举的教皇，因为两座首都城市之间交流迟缓，才会造成这种粗心大意的混乱。但，既然接管了天庭的钥匙，两个竞争对手都不愿意把自己那串钥匙交给对方：罗马教皇在圣子是单性还是双性这个极其虚无缥缈的争论中代表的是严格的正教观点，而另一方——阿纳西塔斯提名的教皇则支持得体的妥协。两位教皇都谴责对方是伪教皇，我们露天斗兽场的异教徒目睹此景都忍俊不禁，绿党和蓝党各自站队，绿党支持一位教皇，蓝党则支持另一位教皇，这样一来更加剧了矛盾。

好像所有这些麻烦还不够似的，阿纳西塔斯卷入了和波斯国王科巴德的一场战争，科巴德彻底击毁了我们的一支队伍，并用一种恐怖的方式毁灭了罗马的美索不达米亚。阿纳西塔斯被迫用金钱购买和平，他付出了八万金币的代价，而那时，黄金比任何时候都稀缺，原因是欧洲主要地区和亚洲地区的矿井枯竭。贝利萨里乌斯去君士坦丁堡上学那年，保加利亚匈奴再次掠夺了东色雷斯，他们在菜园里和君士坦丁堡郊区的公园里牧马。阿纳西塔斯采取措施，在距离城市三十二英里的地方修建了一道高大的防护墙，笔直穿过地峡。自此后这道防护墙成了我们的一大心理安慰，尽管它经年失修，敌人从两头都很容易进入。

至于那些宗教纷争，尽管阿纳西塔斯倾向于圣子一性论，但就像我在前面说过的，他认为指定一个能在一性论和双性论之间妥协的教皇在政治上更有利。因为政治原因，蓝党属于正教，而绿党要么属于折中的基督一性论者，要么就是纯然的基督一性论者。一天，因为这些宗教分歧，露天斗兽场上爆发了一场大暴乱，老国王不得不作为请愿者站在赛柱旁（就像西奥多拉和她的家人九年前所做的那样）提出退位。蓝党用石头砸他，但绿党却支持他，因为两党中绿党势力更胜一筹，多亏了他们，老国王在露天斗兽场得到了大多数人的支持。于是作为回报，他竭尽所能地支持基督一性论事业。但此后不久，蓝党屠杀了一群傲慢的基督一性论僧侣。阿纳西塔斯不敢为他们的死报仇，于是蓝党的势力开始在城市里和元老院里占据优势。然而就在这时，一名绿党贵族——维塔利安筹募了四万色雷斯基督一性论者军队，带领他们去对抗蓝党，围困了整座城市。阿纳西塔斯唯恐性命不保，对外宣布他会召集一般教会理事会来解决这整个宗教难题。得到国王的承诺后，在开战前，维塔利安便解散了军队，但阿纳西塔斯却并没有信守承诺。

各位看官，乍一看到这类事件你们也许觉得无足轻重，但实际上它们在我的故事里很重要，因为这个奇怪的家伙——查士丁尼在国王、蓝党和维塔利安之间扮演了一个重要的角色。查士丁尼代表蓝党向维塔利安保证那件事会得到公平处理，确保让两党和两种教义，以及国王本人都能满意。他甚至在维塔利安这边吃了圣餐，以此证明蓝党对他的善意，还就圣餐发了一项同胞情谊的誓言。因为杰出的表现，查士丁尼被封为贵族，但他不想在娶西奥多拉之前接受这项殊荣，他依然迷恋西奥多拉。然而他的婶婶，贾斯廷的老婆，是个贞洁的乡村老妇人，她不会说希腊语，就算会也只会一点点，她反对这门婚事，她的侄子要和一个曾当过妓女的女人结婚这事把她吓坏了。于是查士丁尼陷入了困境：一旦接受了贵族头衔，他就不能娶西奥多拉，而拒绝这项荣誉便是对国王不忠；他也怕他婶婶。他和西奥多拉商量这事该怎么办，后者却微笑着对他说：“接受封号吧，我不能阻挡你上升。”西奥多拉也去找了他婶婶，把自己的决定告诉了那位老妇人。此举极大地取悦了那个老女人，以至于她收回了她对查士丁尼与西奥多拉之间友谊的反对，前提条件是她必须像体面的、悔过自新的圣抹大拉的玛利亚早就应该做的那样离开会所。于是西奥多拉离开我们去了一栋查士丁尼赠予她的豪华别墅，里面仆人成群，装修华丽。查士丁尼是用一辆两头白色驴子拉的马车将她接走的。他自己坐的则是一辆配着银色车轮和车架的战车，套着轭具的四匹黑马并排而行。

此后不久贝利萨里乌斯来到了君士坦丁堡的少年训练学校学习，但我的女主人压根就没有看过他。她和其他几位女士放弃了盈利颇丰的会所。克瑞斯马洛嫁给了一个有钱的酒商，因陀罗去和西奥多拉一起住，给她做伴。我的女主人想自己不如也嫁了算了。于是她找到了一个结实的中年叙利亚商人，她确信他会宠着她，而且不会活太久，他死后能让她过上安逸的生活。她是偶然遇见他的：他因生意上的事去君士坦丁堡，在码头附近买了栋装修好的房子，是那种拿来出租的，妻子物品一应俱全，而他自己则住在闹哄哄的酒店里。然而好景不长，那位租来的妻子突然暴毙，那位商人这下既没有了床伴也没有了管家。我的女主人答应暂时嫁给他，她把他哄得那么开心，不到几天他们就真的结婚了。他对我这个故事来说并不重要，因为（说实话）他甚至不是比他寿命长的我的女主人的两个孩子的父亲，我的女主人生了一个儿子，名叫佛提乌，一个女儿，名叫玛莎，他们中后来有一个死了。但他生前死后果然都不负我的女主人所望。似乎我的女主人让他觉得她是世界上最好的妻子，让他获得了极大的满足，因为他在遗嘱中是这么描述她的。

他们的家在安条克，他是当地露天斗兽场蓝党的财政部长，也是丝绸商会的主席。结果证明他比我们认为的还要有钱得多。愿死者安息吧。为了讨得他的欢心，我的女主人和另外三个女人接受了洗礼，成了基督教徒。她们采取的是忠诚的叙利亚方式，是一位年轻的牧师和一位年轻的执事为她们举行仪式的，场面令人印象深刻。几位女士都是裸体接受的洗礼，但看在上帝的分上，除了牧师，没有允许其他人进入现场。作为太监，我没有被排除在外。好吧，在洗礼的过程闹了许多笑话，大家喝了不少酒，接了不少吻，外加一点宗教仪式。结果我们七个人全都进了水中。

我特别喜欢安条克这个城市（尤其是酷暑难当的时候我们可以躲到鲜花和雪松中的黎巴嫩的一处乡下房产去消暑），在这里的第二年，我们听闻了老国王阿纳西塔斯的死讯，之后很快便传来了惊人的消息，他的继任者不是他那三个一文不值的绿党侄子，而是贾斯廷——皇家卫队的老指挥官。阿纳西塔斯的张伯伦集团给了贾斯廷一大笔钱，用以收买皇家卫队来支持自己作为皇位的继承人。贾斯廷倒是实实在在地把钱给了卫队士兵，但却耍了张伯伦，结果他自己穿上了镶着金布的紫袍、紫长袜、鲜红的珠宝拖鞋、白色真丝短上衣、鲜红的围巾，以及珍珠王冠，王冠后面悬挂着四颗硕大的珍珠。皇家卫队为他欢呼雀跃。贾斯廷的洗礼名叫伊斯托克，他没有姓，但他不知怎么弄的，把自己安排进了古代贵族家庭安尼西安家族的族谱里。然而他年迈的妻子说所有这些排场对一个像她那样的女人来说都太荒唐：她拒绝穿那些精美的皇家服饰，也不愿意搬进神圣的皇家住处，直到贾斯廷给她取了个新名字才作罢。于是她从鲁普金（意思是爱人）变成了尤菲米娅，她的那些乡下做派给这座城市带来了许多欢乐。看她身后跟着一排优雅的女人和太监将礼拜日救济品发给圣索菲亚大教堂的穷苦人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鲁普金对钱的购买力极其敏感，但始终不习惯现在成千上万的金币由她支配，任她施予。她会庄严地将一枚枚银币发给排着长队的、确认过身份的乞丐，如果哪个老妇人已经从她那里接受过金币，又站到队伍后面去，鲁普金一定会认出她，甩她几个响亮的耳光，就像如果查士丁尼不按次序发言或惹她不高兴了她还是会扇他耳光一样。

贾斯廷是正教徒，偏向蓝党。他觉得有必要为自己拔除一两个危险的绿党人士，其中一个便是维塔利安。一场宴会上，查士丁尼和他的叔叔贾斯廷都在场，查士丁尼把维塔利安谋杀了。他用某种模棱两可的理论为自己违反以圣餐发的誓言做辩护，让人相信对持异端邪说的人发的誓可以不必遵行。事实证明查士丁尼对既不会读也不会写的贾斯廷来说是无价之宝，贾斯廷不得不用一枚刻着LEGI字样的金章来签所有文件，那几个字母的意思是：已阅同意。贾斯廷收养他做了自己的儿子，任命他为执政官和东部军队的指挥官，但查士丁尼不是士兵，他更喜欢和西奥多拉待在君士坦丁堡。绿党起义为维塔利安的死报仇，但卡帕多西亚约翰向查士丁尼泄了密，查士丁尼无情地镇压了他们的反抗。毫无疑问，西奥多拉在这件事上给了他不少鼓励。卡帕多西亚约翰虽是绿党人士，但恰好在宗教观念上却信奉正教，他以此来为自己的叛徒行为开脱；然而他之所以这么做完全是因为他看出了现在风是朝哪个方向刮的，查士丁尼奖赏了他很多钱，并给他在宫廷安排了个重要的职位。西奥多拉可以慢慢等时机找他报仇。

同时，国王和教皇的不和也得到了修补，因为就像他时常幼稚地自夸的那样，贾斯廷比教皇本人更信奉正教，因此所有基督一性论的主教和牧师都被罢黜了。一个有趣的现象是，尽管西奥多拉是一个忠诚得不能再忠诚的蓝党，或者说她对绿党充满报复念头，但思想上她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基督一性论者，她的情况和卡帕多西亚约翰是一样的，尽管他是个绿党，但思想上却信奉正教。她是这么认为的，她这个看法在我看来似乎说得过去，她说如果世上有圣子是双性这种怪事，那就算不是圣子本人，福音传道者或（直接继承耶稣十二门徒的基督教领袖的）使徒教父中至少有个人应该提到。查士丁尼用以反驳的意见则是：双性普通不过，不过在普通人中通常表现出来的是半人半魔。（这用来描述他自己是再真实不过的。）西奥多拉对此回答道：“魔鬼是数不清的，同时要有七个才能控制一个人的身体，我承认。但根据理论原则，上帝永远只有一个，因此如果耶稣真的是上帝，那他也就只能是一性的。”

贝利萨里乌斯信仰的是正教，不过他对宗教没有那么狂热。他以优异的成绩从少年训练学校毕业了，事实证明他是名优秀的警官。他的制服现在是绿色短上衣，前胸是红色，金领，红色盾牌的交界处是蓝色，点缀着黑色的星星。他没有加入政治党派或虚掷光阴，因此贾斯廷把他当作快速提拔的对象，鼓励他用他手下人制定出一套新的骑兵训练体系。贝利萨里乌斯详尽地阐述了他在阿德里安堡的晚宴上清楚暗示过的计划，用弓箭和长矛来武装重骑兵，这样使得他们既擅长小规模战斗，又适合充当突击部队。贾斯廷是个经验丰富的老兵，贝利萨里乌斯的想法极大地取悦了他，他也羡慕贝利萨里乌斯和他的军官同僚——鲁非诺和亚美尼亚约翰以及乌利亚里斯能那么团结一心。他登上王位后便放手让他们用这种新的方式来训练新兵，让他们出兵多瑙河。

于是贝利萨里乌斯为他的人配备了长矛和一把硬箭，这种箭射击的速度很慢，但力道却能贯穿任何护身盔甲。他也给他们每人装备了一个便捷的小盾牌，绑在手臂上，里面装着半打锋利的飞镖。这些飞镖在近距离战斗时很有用。士兵握住装饰着羽毛的一端，将飞镖向上如火炬般举起，向前或向下扔出去。飞镖头部很重，羽毛能帮助它们稳定地对准目标。他们还在左边大腿上的刀鞘里装了一把沉重的大砍刀，假若连长矛都失败了，这把大砍刀就能派上用场，那是他们最后的武器。要在骑马的同时控制所有这些武器需要好几个月的训练。例如，弓箭这种武器需要两只手，所以贝利萨里乌斯训练士兵通过使用膝盖和足跟的力量，在没有马鞍的情况下驾驭马。他也引入了钢铁马镫的新方法，用皮带将马镫绑在马鞍上垂下来，作为上马和骑马的辅助工具，这些马都是他最喜欢的大马。现在马镫在军营中广泛使用，尽管最初大家都觉得它们女人气，而遭到鄙夷。最后，他给部下提供了宽大的装备充实的马鞍，当不使用的时候，他们便将用来御寒和防雨的羊毛披风绑在马鞍前。他们穿着长及大腿的无袖铁链衣和高高的生皮皮靴。当不使用的时候，他们将弓挂在马鞍后，箭放在大砍刀旁边的一个箭囊里，长矛放在右边的一个皮革筒里。

他训练新兵做任何事情都要有条不紊，这样每一个动作都会成为习惯：例如，要在马行走的时候拉开弓弦，接着小跑，然后大跑。右手伸到后面去拿弓，往前拉，将绷紧的一端放在右脚上，把弓往下压以此绷紧弓。左手从箭囊里掏出一支箭，同时左手解开弓弦上的环，将箭搭在弦上，接着左手下到弓的中间，将箭转到右手——于是立刻箭在弦上。贝利萨里乌斯是从匈奴人那里学到这个方法的。从哥特人那里他学会了如何正确地操控长矛和盾，他教部下用不镶刃的轻矛来进行冲刺搏斗。对于训练有素的骑兵，他采取的最后一项训练是骑马奔驰过一片土地，在这片土地的边缘有吊挂人迫近。这是个填充人，挂在矮轮车的绞刑架上，轮车沿着一个轻缓的坡度向前滚下来。骑手必须边骑马边拉紧弓，用三支箭瞄准摇摆不定的人偶，接着要做好用长矛或飞镖的准备。军衔、薪酬和口粮都要根据士兵在这些或其他训练中的表现来给的。贝利萨里乌斯要求他的军官具备额外能力：在演习中熟练运用地域，迅速和准确地将信息上报到总部，迅速评估一项战略困难或优势，但最最重要的是，控制他们手下的能力，无论他们是集合在一起的还是分散的。有些人天生这方面的能力比别人强，身体强悍的人从来都能赢得部下的尊敬。因此贝利萨里乌斯坚持每一个军官在弓箭、长矛、飞镖、刀剑方面的造诣至少要和他手下的最优秀的士兵一样好。

贾斯廷问过贝利萨里乌斯：“你想要哪种士兵？你有没有特别偏好的等级、部落或种族？”

贝利萨里乌斯回答道：“给我能喝得下脏水和能吃动物死尸的士兵。我要组建一支登山能手、水手和来自广阔大平原的士兵的混合部队。不要给我征税的，除非他们有得选择，我也不要党派人士，在任何其他部队里服役过的我也不要。”

贾斯廷同意了他的要求。在某些战事中，疾病夺走的人的性命远比受伤的要多，而那些牺牲者中更多的是那些不习惯食用腐坏的食物和脏水的人。总体来说，登山能手都是大胆，能吃苦耐劳，独立的人，视力和耳力都很好；在破败的乡村，他们是珍贵的侦察兵和向导。来自广阔大平原的人懂得如何管理马和野战的艺术。水手的手极其灵巧，懂得如何适应陌生的地方，以及和外国人打交道。这些不同阶级的人都可以从彼此身上学到东西。队伍中的人越杂，中队的纪律就越好，那各个中队接触时关系也就更融洽。因为以一个标准、以亲密的种族和宗教团结起来的男人经常会导致叛乱、意见不合和与其他军团发生争执。入伍应该就像成为一个全新世界的公民，而不是从城市中心挪到一个本地人的小镇郊区。这不仅是贾斯廷的看法，也是贝利萨里乌斯的看法。贝利萨里乌斯不想要征税人，这就杜绝了奴隶被当作税收被送进军队来，因为一般来说地主都会把他们身体最弱，最无用的人送过来，但他补充道，“除非他们有选择的权力”，因为他知道在这些征兵中，有时候某个人之所以会被送进来，纯粹是因为他太活跃和具有独立思想，难以取悦自己的主人。经过适当的调教，这样的人也许能成为一名良好的士兵。最后，他不想要党派人士，因为无论他们走到哪里都是不安定因素，他也不要之前在其他军团服过役的人，因为这些人总认为他们比现在中队或队友中的军官和队长懂得多，会教新来的士兵耍花招来逃避责任，进行偷窃以及占其他人的便宜。

贾斯廷允许贝利萨里乌斯自行挑选那一年来自色雷斯、伊利里亚和小亚细亚的新兵，于是他按照自己制定的规则进行了精挑细选。

有了一支训练有素的中队，我主520年的夏天，贝利萨里乌斯袭击了上多瑙河地区。他和日耳曼的格皮德人进行了交战，那是在该地区居住了约百年之久的一个爱惹是生非的德国种族。格皮德人习惯手执长战斧在马背上交战，他们说话声音洪亮，并喜欢用腐臭的黄油来涂他们的黄发。他们像大部分日耳曼部落一样组织成区，所谓区是五千或更多人组成的社团，每一个社团都听命于一个贵族，每个社团为国家军队提供一千名左右的战士。各个区的几千人又被细分为几百人，组成自由人骑兵队，他们向一个低一级的贵族宣誓效忠，这些人是同一个部落的成员，或是相互之间有姻亲关系的几个家族的成员。

贝利萨里乌斯的任务是和格皮德人中的小队伍交战，俘虏对方，但不牺牲自己的力量，让这个民族对帝国之名产生新的敬意。他完成了所有这些任务。甚至是最尊贵的格皮德人都没有穿太多盔甲，他们依靠的是皮革短上衣、头盔和隐蔽的藤条盾，只有那些由农奴或奴隶组成的步兵使用了弓箭。贝利萨里乌斯的策略是想先将格皮德骑兵从他们的步兵中引开，让他们保持在弓箭的射程里，不让他们手提战斧和短标枪靠得更近，直到损兵折将极大地打击他们的士气，首先射他们的马，尽可能多地把他们的人射下马。接着他命令乘胜追击，但不会让部下紧追不舍，只抓那些落马者和其他那些坚守阵地的人。在这个夏天的战事中，他袭击了四百多英里的距离，我无法详细描述那些地理位置，因为在那个地区没有固定的城镇或其他众所周知的特点来确定其区域。士兵们随身携带的食物仅为大麦粉和干巴巴的山羊肉，每次都配十天的量。他在河上有一条供给船，里面存储着大量的箭和一个维修商店：这是他的基地。在战事季节结束时，他有三人受伤，另有一人淹死在沼泽地里，但他俘获的格皮德人不少于四十个，所有这些人都不想被当作奴隶卖去做粗活儿，他们都申请入伍当他手下的骑兵。他们是贝利萨里乌斯家用军团的首批异族新兵，因为此，贾斯廷充满感激地将队伍重新命了名，容许这些人对他们的指挥官个人宣誓效忠。

这些格皮德人缺少金属，不仅缺少铁也缺少金，他们的珠宝都是不值钱的玩意儿。

后来在贝利萨里乌斯的带领下打赢的四场主要战争中脱颖而出的许多军官都经过了这场战事的洗礼，或参加过他在第二年的夏天对付下多瑙河的保加利亚匈奴人的讨伐战。最近，保加利亚匈奴人又在我们这边河流活跃起来。第二年的夏天他带了六百重骑兵，而不是两百人。要想打败身为骑射手的保加利亚人，问题是如何和他们短兵相接，而不是和他们保持距离。他采用的是使用活诱饵，他让一小部分士兵骑着快马，将贪婪的保加利亚人引入不利的位置，在那里将他们的后路隔断。保加利亚人和格皮德人一样，在前进中遭到阻碍时会用马车作为屏障来保护自己的队伍。贝利萨里乌斯会把马骑到这些马车的上风向，放火箭将其点燃。保加利亚人损失惨重，他还俘获了数不清的囚犯，但从营地获得的掠夺物却少之又少。

因为他的赫赫战功，贝利萨里乌斯的贵族级别从“杰出的”提升为了“显赫的”。现在，查士丁尼统领着他的国王继父贾斯廷的皇家卫队。然而他不是士兵，军队的实际事务依然在贾斯廷的掌控下。另一方面，贾斯廷对治国和国家事务一窍不通，于是大事小事他几乎都是让那些官员在查士丁尼的监管下随心所欲地处理。

贝利萨里乌斯现在被任命为了军训总监，接下来的四年都是在帝国东半部的驻地之间奔走，写他视察过的部队的状况和军官能力的报告，对如何提高训练和设备提出建议。他在受其赏识的固定老军官和他推荐提拔的活跃的年轻军官中交了许多朋友，然而树立的敌人却更多。他自始至终都不能对无能或设备方面的不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且他有不收受贿赂的清誉。

他在宫廷里依然受宠，然而当有人逼他娶某位出身高贵的女人时，他总是拿自己当前四处奔波做借口。他说一旦他能安定下来他就结婚。但他从来没有和哪个女人传出过风流韵事，无论是已婚的还是未婚的，并且他从不去君士坦丁堡的豪华妓院，那里也是君士坦丁堡所有风趣和时尚的集合地。他的敌人暗讽他说他之所以对女人不感冒是因为他喜欢自己同类，但那是愚蠢的谎言。照我的私心来看，他之所以迟迟不娶不过是因为他对我的女主人安东尼娅一直念念不忘；他之所以不去妓院是因为去那有违他发誓要遵守的基督教义。再说了，光工作就足以霸占他整颗心，如果他想找乐子，他会和部下去狩猎。如果鹿、野兔或其他猎物还不够，这也不会给他带来多少困扰：他会射更高贵的猎物比如射天上的飞鹰或树篱中的蛇，箭术毫不逊色。他鼓励手下军官进行同样的练习。他说，因为狩猎是一种训练。他尤其推荐长矛狩猎野猪。

在执行任务期间他来过安条克两次，但第一次我的女主人和她的丈夫刚好去了他们黎巴嫩的别墅。第二次她也没有见到他，尽管她渴望和他见面。她丈夫邀请他来家吃晚餐，他托词说有公务在身拒绝了。然而，他亲手写了一封信给我女主人的丈夫表示特别感谢。对此，我自然会觉得那是因为他觉得我的女主人以另一个男人妻子的身份和他见面让他感到尴尬。

我似乎有点夸大其词，但我后来在意大利看到了这件事的另一个版本：一个年轻的贵族爱上了一个已婚女人，那时候他才十三岁。此后他不仅不接受任何其他女人的爱，而且还跑到荒郊野岭的洞穴里去住，后来他组织了一群隐士僧侣，这些人现在跟着本尼迪克特被称为本尼迪克特修士。他们是一群正派的兄弟，成为会员需要具备的条件只有三个，即敬奉上帝、读书和参加体力劳动。他们不吃屠夫的肉，不理政治，远离邪恶行为。但他们和本尼迪克特达成共识，男人和女人彼此不应该是陌生人，而应该是自然的、不相容的仇敌。这在我看来完全是胡说八道。我曾去卡西诺山参观过他们高墙环绕的修道院，那座修道院位于罗马和那不勒斯之间的拉丁古道之上，我发现一切都在最严明的纪律管理之下。我把自己的所见所闻报告给了我的女主人，根据修道院的规定，女人是不能进入那个地方的，我跟她这么形容本尼迪克特：“他身上再也看不到一个好士兵的影子了。”当时贝利萨里乌斯也在场，他用包含基督含义的话回答我说：“不，尤金尼厄斯，应该说在他身上找到了一个好士兵。”

这位本尼迪克特有一次几乎被打败，因为他爱上的女人最后同情起他来，于是一天晚上集结了一群女戏子和她一起来到修道院，她们计划好一个女人对付一个僧侣。她们敲响了那扇大门。当门房——一个大块头哥特人——打开门时，许多条胳膊缠了上来，在他身上乱摸，数不清的香吻简直让他窒息，结果他被她们当罪犯带走了。她们进攻得特别激烈，所有僧侣都屈服了，除了两三个把自己锁在小室内，把钥匙扔出窗户以抵御诱惑的，他们就像故事中的尤利西斯命令水手将他的手和脚捆绑在桅杆上使自己不能动来抵御海妖的诱惑一样。只有本尼迪克特坚持了立场。他抓住了敌人头目的手，用深情款款的情话安抚了她，使得她对自己的行为深感羞愧。如果这个故事是真的，那么本尼迪克特就像贝利萨里乌斯一样是个忠诚可靠的人。要不然就是这个女人在当时失去了美貌，因为她肯定要比他大很多，罗马的贵族女人好吃懒做，很快就长得像他们鱼池里囚禁的鲤鱼一样肥了。

总而言之，贝利萨里乌斯过着正直、有规律的生活，这些年只在一次远征中失足过一次：那就是对付波菲里——一头著名的鲸鱼，这头鲸鱼迄今为止已经骚扰了博斯普鲁斯和黑海的渔船二十五年了，无论用什么办法都没有办法杀掉或抓住它。据人们所知，波菲里是唯一一头进入地中海的鲸鱼。在大西洋，人们可以经常碰到比它大得多的抹香鲸，曾有一次，有一头超大的抹香鲸被搁浅在了加的斯。红海的商人还在印度洋见过更大的，这些鲸鱼每年都会随季风游去锡兰，它们经常有四百英尺长，鲸须制品往往就是用这些鲸鱼制造的。波菲里长顶多不过五十英尺，但不像害羞和见到船就躲的印度鲸鱼，它和帝国之间展开了一场毁灭性的战争。鲸鱼不像人想象的那样会吃大鱼、海豚、海豹和鲨鱼，而是吃最小的鱼苗：它们张着嘴在水里飞快游动，一下能吞下好几百万只鱼苗。波菲里能在黑海里巡游，在海底的鱼繁殖地觅食喂饱自己，有时候会一连消失好几个月。但它总会再回来，驻扎在博斯普鲁斯海峡或赫勒斯滂海峡里，等着成群的鱼被潮汐送进它的嘴里。事情发生在波菲里的首次亮相，一个大胆的渔民不满自己的渔网被咬破，他坐在小艇里朝波菲里开枪的同时往它的侧翼中扔进了一把沉重的鱼叉。这就是正式宣战，波菲里本来很平静，这下被激怒了，紧追着这条渔船不放，尾巴一甩将渔船击了个粉碎。接着人们发现波菲里不是惯常不好战的幼鲸，而是一头长大成熟的逆戟鲸，就像在印度航行途中水手发现的那些，他们和这些庞大的鲸鱼作战，不停地击打它们，直到将它们抽成碎片。

波菲里会潜伏在海底深处，然后突然冒出来，从头顶的一个洞里喷水，冲向任何小艇或它看到的小船，用它的尾巴击打和摧毁之。它也有两次分别击沉了两艘吨位非常大的船，它是从船下突然冒上来的，用头的力量撞击船板。这也可以称之为一场事故。

对于波菲里的蓄意破坏行为有各种各样的解释。正教认为它是上天派来惩罚耶稣一性论的异教罪行，但基督一性论者则反驳说不可能是这样，因为波菲里不仅袭击正教徒也袭击基督一性论者。（我谈到这件事的时候，教皇和国王已经冰释前嫌了。）其他人说它在寻找一位约拿[1]，而许多不讨喜的水手，正教徒和基督一性论者都被抛给它做了牺牲品。分持两种观点的主教都被派去站在岸上给它布道，教义顺着潮水流向它，这些教义都是些在纸条上，以基督教三位一体的名义恳求它回到自己的那片海域。但波菲里不识字，也没有受过洗礼，自然对这一切都熟视无睹。

贝利萨里乌斯自告奋勇去抓捕波菲里。在估摸着这条鲸鱼要回到它一贯的渔场时他将自己安扎在黑海的入口处。他所在的那条船比波菲里一贯攻击的要大，船上装备着石弩，这种石弩发出的不是惯常的装饰着木羽毛的短弩箭，而是一种很重的长鱼叉。查士丁尼派了蓝党的城市民兵特遣队去操作这种石弩，保护君士坦丁堡城墙的任务则分给了蓝绿两党的市长，他们都野心勃勃，想通过消灭波菲里来为自己那一党增添光彩。船员也是蓝党。他们将石弩鱼叉涂上了蓝色油漆，也把船面和船桨都涂成了蓝色。

终于有消息传来，有人看到波菲里在北海岸远一点的地方，正朝君士坦丁堡城慢慢游来，一看就是来捣乱的。贝利萨里乌斯命人密切关注。他检测了一下石弩，给那些民兵培训了一下操作方法，以期做到完美无缺。他指示他们瞄准抛到船外的一只水桶，直到他们能精确地计算出绳子由曲轴转动时的推动力。现在，瞭望员看到波菲里已经到了半英里开外。波菲里靠得更近了，它在海面上游动，笔直朝船游来，好像要撞毁它。这头动物很聪明，知道自己现在的名声有多臭：船一看到它就会升起所有的帆，顺风而逃，逃跑途中有时候船会偏离航道五十英里。然而这条船却纹丝不动。

现在这头野兽越来越近了，贝利萨里乌斯下令射箭。鱼叉飞速从空中划过，利索地穿过了水桶，而审慎的民兵还在瞄准那只水桶，他们被波菲里的怒气吓坏了。波菲里得意地一甩尾巴，折断了两打的桨叶，然后潜水消失了。但在它走之前，贝利萨里乌斯把一支沉重的箭射进了它的身体，这是一种坚硬的铁箭，在对付那些在极其厚重的盾牌的掩护下攻击城门的敌人的围困战中才会使用。他以为自己瞄准的是波菲里的脑袋，但这条鲸鱼的身体结构很特别，那支箭消失在了它的保护鲸脂中。

那是捕猎者最后一次见到波菲里，他们乘船巡游了几天后无功而返。船员们私下里谈论，一致赞同满足他们虚荣心的那个版本。照他们的说法，贝利萨里乌斯的箭射偏了，接着他们用石弩射击。他们把鱼叉笔直射进了波菲里张开的下颚，但波菲里咬断了矛杆，喉咙里带着鱼叉头咆哮着逃走了。“它很快就会因伤而死，”他们吹嘘道，“你们可以通过颜色认出我们的鱼叉头。”然而绿党不接受他们的说法，尤其是，贝利萨里乌斯并没有支持他们。他只说：“民兵奋力用石弩袭击，显示出非凡的箭术。我已经向尊贵的国王阁下递交了一份官方报告。毫无疑问，他将会在一定时候公布。”然而，贾斯廷并没有公布蓝党的荣誉。

在此后许多年，波菲里继续为非作歹摧毁渔网和船只。尽管绿党认定蓝党是胆小鬼，但也不敢自告奋勇去完结波菲里，他们可不想让自己当傻子。

[1]《圣经》中的一位先知，上帝要他去尼尼微传教，他没有照办并试图从海上逃跑，暴风雨中他被看作是厄运的祸首，因此被扔出船外，却被一条大鱼吞噬，后来却侥幸逃生，终于完成了使命。

五
战波斯

虽然罗马皇帝和波斯国王一直是世仇，然而他们却将自己视为世界的“双眼”和两座联合的文明灯塔。他们发现，自己总是在寂寞地履行圣职，高处不胜寒，对方的存在对于自己是一个极大的慰藉。无论是在战争中还是在和平时期，双方的王室通信中总是不时地流露出浓浓的战友情谊，就像两个西洋双陆棋棋手每天在酒店里下棋，只为赢当天的酒钱一样。如果说其中一方照耀着大半个欧洲、小亚细亚甚或非洲，那么另一方则掌控着亚洲的辽阔地域。事实上，无论是哪一种情况，这两位君主对许多地区的统治只是有名无实。波斯根本无力控制住像巴克特里亚、索格底亚娜、阿拉霍西亚这样的大片领土。而在我写本书时，罗马人已经将不列颠拱手让给了皮特人和撒克逊人，把高卢送给法国人和勃艮第人，把北非送给汪达尔人和摩尔人，把西班牙送给其中一族哥特人，至于意大利，包括罗马本身，也落入了他人手中。然而，他们依然保持着世界很大部分的真正统治，还保有对很大部分地区的名义统治。

幸而，两国之间东起黑海，经亚美尼亚西接叙利亚和巴勒斯坦，直至红海北岸的沙漠地区和多岩丘陵地带是它们的天然屏障，有利于维护两国的安全与和平。在世界史上，那些可以派遣部队跨越边界攻占亚洲地区的西方国家为数不多，或者说，鲜有东方国家入侵欧洲及非洲。即便它们入侵成功，也只是昙花一现，好景不长。波斯王薛西斯曾率大军乘船穿越达达尼尔海峡入侵欧洲，但无法征服希腊。希腊王亚历山大攻占波斯，迅速扩大了帝国的版图，但在他死后，却无法守住这一帝国。更常见的情况是，侵略者往往在入侵一国之时便被驱逐。即便得以入侵国境，也只是向其勒索一些财物之后便打道回国，难以长期控制该地区。此种现象在幼发拉底河和底格里斯河上游的美索不达米亚屡见不鲜。美索不达米亚是最便捷的战场，波斯人很容易就可以找到食品仓库和驻兵城镇。

亚历山大大帝统治之后的数个世纪里，波斯帝国被称为帕提亚帝国，因为安息王朝统治者源出帕提亚一族。但是，在君士坦丁大帝改信基督教，从罗马迁都君士坦丁约一百年前，一位名叫阿尔达希尔的波斯皇后裔起兵叛乱，推翻了安息国，并建立了全新的萨珊王国。此后，新王国恢复并保留了波斯之名和习俗并沿用至今（我写本书时，这一王国由波斯皇室第十九代科巴德执政）。萨珊王国净化并强化了波斯人的古老习俗——先知和法师琐罗亚斯德建立的拜火教。尽管这一宗教也同古罗马、古犹太的宗教和基督教那样，曾遭受了希腊哲学的严重摧残（相较四卷福音书中，由明显不识字、不懂语法和修辞的农夫和渔夫讲述的小故事，我们时代的基督教哲学是多么的枯燥无味啊）。但是，阿尔达希尔王下令驱逐他的领土内的所有哲学家。结果，后者带着波斯观念回到了我们身边，把一种新的异端邪说——摩尼教强加给了基督教。这些摩尼教徒偶尔发现了基督本性的一个全新的理念。他们认为基督有双重本性，不仅有双重，而且它们相互矛盾：历史人物耶稣不是完美无缺的，而是罪人，而与之对应的精神领袖基督则是圣贤福音的传播者。因此，摩尼教遭受了波斯人和基督教徒的不满，我也不想说一句护卫他们的话。波斯人仅允许他们在其治下的亚美尼亚活动，以削弱国内基督教和罗马亚美尼亚之间的宗教联系，后者也信奉基督教，不过信奉的是严格的东正教。

通过禁止不必要的谈话——对像我这样务实的人来说哲学就应该是这个样子的——以及回归原初的直截了当的言语行为模式和思维方式，阿尔达希尔王恢复了波斯人在政府管理市民生活和军事事务上的本质权力。阿尔达希尔王的后人与罗马帝位继承人之间展开了数场大战，从整体上来看，波斯人占有优势。但待到波斯皇室传位到了第十四代，在位的猎者巴赫拉姆一世——之所以称他“猎者”，是因为他素喜在沙漠中狩猎野驴——向我们发动了一场战争，因为他迫害基督教徒的疯狂程度不亚于我们迫害自己的基督教同胞，结果战败，被迫宣誓停战，在百年内维持和平。他的子孙由于不敢惊扰他的亡灵，战战兢兢地奉行着他的和平意旨百年直到现代才期满。但此后，正如我在前文中提及的一样，战事再度爆发。阿纳西塔斯的军队无耻地挑起内战，但无耻地被打败。镇民西缅曾目睹了这场战役。

此次冲突起因颇多，最主要的原因是丝绸的批发价格。丝绸是制成衣服的原料，穿着时轻柔滑爽，高贵典雅，远胜过其他衣物，是由古中国的某位皇后发明的。数百年来，中国人通过水路和陆路运输，进行出口贸易，卖给富人和贵族以及舞女、娼妓之类的人，丝绸从物以稀为贵转变为炫富的虚荣外壳。丝绸可以染色，尤其是染成水生贝壳动物那样的紫色。而棉是东方出口的另一种有用货物，最初产自印度，是湿地灌木生长出的纤维花，它可以被织成轻软厚实的布料，比羊毛织品更爽滑，而且洗涤方便。但是，棉布没有丝绸的光泽和精致。人们对棉布如何制成一清二楚，却对丝绸不甚了解，除了中国人，没人知道丝绸的性质和起源。而中国人根本不会将丝绸的秘密告诉别人，因为他们想保留最有价值的垄断权。生丝是缠绕在草茎上的一束淡黄色丝线，每一束都包含一定重量的丝。自然历史学家猜测，丝绸是由中国某种大蜘蛛吐出的丝织成的，也有人认为丝绸是从某种棕榈树的树皮里取出的纤维，还有人说丝绸是桑树叶皮下部表面的刮擦形成的。然而，没有人可以证实自己的说法，因为我们必须经由中间人去和中国人取得联系——除了四百年前，当时我们的船能够直接驶入中国南部海湾。我们可以在锡兰通过海路与波斯商船进行交易，也可以经由陆路与波斯直接交易。从中国出发的丝绸商队需要花上一百五十天取道布哈拉、撒马尔罕来到波斯边境，再用八十天取道幼发拉底河上游的尼西比斯，来到我国边境处。在这儿，再花二十天的时间将丝绸运往君士坦丁堡。也许海路运输风险较小，但是丝绸必须经由占据红海的阿比西尼亚商队之手，所以，价格又上涨了一倍。

随着需求量的增加，中国商人提高了生丝的价格，而不愿眼睁睁地看着所有利润都被中国人赚走的波斯人则大肆提高了售价。我们的商人以这个价格买进不能获得任何利润，于是他们决定直接和中国人打交道，如果可能的话，他们想重开一条通往波斯北方边界、里海之外的旧商道：这条长但实用的商道经由高加索山脉一个狭窄的通道进入我们的领土，它位于黑海以东，在科尔喀斯的边界，科尔喀斯是深受我们喜爱的一块肥沃的土地。希腊神话的伊阿宋[1]率领阿尔戈英雄们就是去那里找回金羊毛的，我想这个故事不过是象征这条北方通道会为我们带来东方财富。为了重开这条通道，我们的商人意识到他们必须给野蛮的匈奴人提交过路费，但他们希望匈奴人的胃口会比波斯人小。这些部落中距离我们最近和最强大的是白匈奴人，他们之所以得到这个称呼是因为他们不像其他匈奴人，而是长着欧洲人的外貌，后者在我们看来像是一种邪恶的黄种动物。他们住在里海和黑海之间，是波斯人的宿敌，及时给这些白匈奴人送礼，劝他们从北边攻击波斯，不止一次挽救了我们的前线免遭严重侵袭。

但商人们的计划失败了。波斯人听到风声，劝说中国人只和他们做生意。于是科巴德国王用讽刺的口吻给阿纳西塔斯大帝写了一封信，说现在白匈奴人要他为罗马人使用他们的北边通道承诺要付的费用负责。如果阿纳西塔斯还想买丝绸，那他得先借钱给波斯政府，以安抚那些失望的匈奴人。阿纳西塔斯当然拒绝了这一无理要求，于是科巴德派一支虽小但训练有素的军队进攻了罗马的亚美尼亚，围困了位于底格里斯河上游的重要城市阿弥陀。阿纳西塔斯派出了一支五万二千人的军队去救援，按照惯例，他把指挥权不是交给了一位无能的将军，而是好几个同级别的无能将军，他们不停地反对对方的计划，不能在任何一点上达成一致。因此这支庞大的军队在几次阵地战中均被击破，吃了败仗，他们中的某些人直接不战而逃。我们的名誉在东方遭到如此羞辱，以至于科巴德没有去理会阿纳西塔斯用过路费的两倍多收买的北方匈奴人的入侵。毫无疑问，科巴德试图征服叙利亚和小亚细亚，但也毫无疑问，他没有成功。经过漫长的围攻，他占领了阿弥陀，原因是某些亚美尼亚僧侣玩忽职守，他们本应在其中一座高塔上放哨，却在一场长时间斋戒后大吃大喝，呼呼大睡了：波斯人通过一条旧地下通道潜入了这座塔，发现了这群僧侣，把他们杀了个精光。对于这次突袭，科巴德虽年过六旬却表现出了惊人的力量。他以手执剑，爬上了云梯，威胁要刺穿任何胆敢回来的波斯人。据说波斯法师曾因某个信号在战事疲乏时劝他不要进行围城：当时城墙上出现了一群妓女，她们对着波斯人提起裙子，嘲讽他们并高喊：“进来乐一乐吧。”法师将此解读为：这座城市很快就会把秘密展示给他们看。秘密通道的发现证实了这一想法。科巴德匆匆赶回去应对白匈奴人，只留下一千人守卫阿弥陀，这一千人成功地击退了罗马救援兵，守住了该城，两年后，罗马花费了七万金币才使得他们撤离。

此后，阿纳西塔斯和科巴德达成了七年的和平，但实际上和平持续得更久，因为阿纳西塔斯太弱，而科巴德太操心其他事了，没有继续抗争。但在这期间发生了两个敌意行为，双方各一个。科巴德夺取了里海隘口，即我们的商队通过高加索山脉去寻找丝绸的通道；而阿纳西塔斯则加强了靠近波斯前线的达拉斯这座开放城市的防御工事，要求把主干道并入这两个国家。

让我来解释一下这两个行为有什么意义吧。里海隘口具有非常重要的战略意义。它是通过高耸险峻的高加索山脉的唯一可行通道，高加索山脉是辽阔的亚洲大草原和游牧匈奴部落以及我们的文明世界之间好几千英里的屏障。这条通道长七英里，起始端是坐落在悬崖峭壁上的一扇自然大门，它由一小支守备部队把守，末端距离我们最近。亚历山大大帝第一个充分意识到这条通道的重要性。他在那里建了一座城堡，在过去八百或九百年间分别由不同王子居住。现在城堡的总管是一名皈依了基督教的匈奴人，这座城堡保护了他这边山的牧场免遭山那头的异教徒匈奴的侵犯。

这位总管感觉死亡将至，他对自己儿子的心智和勇气都没有信心，于是给阿纳西塔斯写了一封信，提出把这座城堡和这条通道以几千金币的价格卖给他，因为阿纳西塔斯曾给了他诸多关照。阿纳西塔斯召集了元老院重臣，就此事征求他们的意见，后者意见如下：“里海隘口对神圣的陛下具有非常重要的商业价值，有了它，您就能使用北边的商道和中国直接进行贸易，但因为波斯人的诡计，中国不会和我们做生意，那您就不能从中得到任何好处。陛下，您想想看，即便没有您的鼓励，现在的总管或他的儿子也会继续守着这个要塞的，因为他们要抵御大草原的突袭者占领他们的国家。此外，派罗马守卫去那里不仅危险也昂贵：因为里海隘口位于黑海东部末端两百英里之外，距离本都的教区更远，本都是仁慈的陛下您位于黑海南岸最近的领土。而波斯伊比利亚半岛总督管辖区位于其间。因此我们建议伟大的陛下您要最客气地感谢这位匈奴人，并送他一件值钱的礼物，但不要连老本都赔上。东部前线已经花了我们帝国太多钱。”

阿纳西塔斯不明智地接受了他们的建议。这位总管不久就死了，他的儿子们为他的遗嘱争论不休。他们中被剥夺了继承权的最小的那个给科巴德写了封信，建议他派一支强大的波斯军去夺取隘口，作为交换条件，科巴德应任命他为总管，并每年给他丰厚俸禄。科巴德派去军队，夺取了隘口，杀死了总管所有的儿子，包括最小的那个，他庆贺自己辽阔的西部统治将不再受匈奴人的侵袭。其实如果阿纳西塔斯有勇气派兵去守卫里海隘口，无论他什么时候乐意，他都能像园丁拔除花园蓄水池的塞子让水从灌溉渠道流出来一样放出成群的突袭者去侵扰亚美尼亚波斯地区。

关于里海隘口就讲这么多吧。至于阿纳西塔斯的达拉斯的防御工事，远古条约禁止双方在前线修建任何新的防御工事。波斯人极为憎恨他的行为，但阿纳西塔斯进一步加强了罗马亚美尼亚埃尔泽鲁姆的村庄，将其变成了一座坚固的城市。波斯人对此非常愤怒，波斯人不满的还有他和波斯亚美尼亚的摩尼教僧侣密谋，装作是他们教派的一个秘密皈依者。

阿纳西塔斯死后贾斯廷继承了王位，科巴德对未来变得越来越焦虑。他知道贾斯廷是名能力超群的士兵，他感到自己的死期不远了。像许多东方国王一样，他讨厌自己天然的继承人卡俄斯。他宠溺他最小的儿子库萨和，此子系他的第二个妻子所生。科巴德曾被一位篡位者在“忘却之城”关了两年，为了帮他逃脱，她牺牲了自己。她和他互换了衣服和位置，当骗局被发现后，她被残酷地折磨致死。科巴德在逃跑前向她发过誓，如果他能恢复王位，他一定会让她的儿子当继承人。除了卡俄斯外他还有一个儿子，名叫杰马斯皮斯，是所有波斯人中最出众的将士，拥有所有贵族的自信，但他不能胜任王位，因为他在和匈奴人的一场战斗中失去了一只眼睛。在波斯，有任何缺陷或伤残的人都不能称王，而且波斯法有个特殊的规定，法律一旦生效便不能取消或修订。科巴德就该如何废除卡俄斯考虑了好几年，一直想不出理想的法子，因为卡俄斯有他哥哥杰马斯皮斯的衷心拥护，直到阿纳西塔斯死后贾斯廷成了大帝他才决定采取一套措施。他给贾斯廷写了一封奇怪的信，并随信送去了一些价值连城的珠宝礼品和艺术品。我只删除了信中一点不相干的内容，现引用如下。

萨珊王朝的科巴德、太阳的兄弟、波斯的伟大国王、米堤亚、伊拉克、外约旦、这边的阿拉伯半岛、佩萨美尼亚、卡曼、霍拉桑、马克兰、阿曼、信德、索格狄亚那的公认国王，因其拥有的属地实在繁多，在这封写给君士坦丁堡的罗马基督教贾斯廷大帝的短信里恕不赘述。科巴德向您送去诚挚的问候。

皇侄，在你父亲阿纳西塔斯统治期间我们遭受了极为不公正的待遇，凭着你众所周知的高贵灵魂，你必定是最先承认这一点的人中的一个。尽管如此，我们还是觉得最好放弃针对罗马的所有那些严厉的指控，相信在你皇父的一生中你必定也像我们一样痛惜他不合理的行为，尽管出于孝顺你克制自己没有减轻它们的影响。我们确信真正的胜利属于那些尽管知道自己受到伤害却依然准备接纳恳求缔结友谊的敌人的人。这便是科巴德提议的宽宏大量，他愿意和贾斯廷缔结联盟，成为最亲密的朋友。

我们的皇侄不可能不知道，在他的祖先阿加底乌斯国王和我的祖先——自取绰号为“罪人”（源于他在我们敬拜的太阳神前的极度谦卑）的伟大的耶斯底杰德国王之间达成的一项著名的交易。当年阿加底乌斯国王病重垂危，膝下无成年子嗣，只有一个婴儿，名叫狄奥多修斯，他害怕某些强大的将军或他自己的某位野心勃勃的姻亲会篡夺这个孩子的王位。他也担心他的臣民会趁政治动荡谋反，这是年幼帝王统治时经常发生的事。因此他大胆地给我们的祖先耶斯底杰德国王写了一封信，恳请他当他儿子的监护人，直至他成年，并为他抵抗所有竞争者，为他保住王位。我们高贵的祖先，虽名叫“罪人”，但行为正直，接受了这项委托，他给君士坦丁堡的元老院写了一封信，威胁说如果有人胆敢觊觎狄奥多修斯的皇位，他便开战。随后他和罗马维持了长久的和平，直到死去。

为了纪念尊重阿加底乌斯国王和我们祖先并重的这段辉煌的历史，也为了另一个世纪的和平，就像狄奥多修斯国王随后与我们的祖先猎者巴赫拉姆一世宣誓缔结、最近才终止的和平那样，我们想做出如下提议：你，贾斯廷，将我们亲爱的儿子库萨和，也即我们挑选的王位继承人，收为养子。如果你这么做了，我们将爱你，我们的子民将会爱你的子民，罗马人民伟大的国王和波斯国王将不再是远亲，而会成为兄弟。再见。

你一定想象得出贾斯廷和他的未来继任者查士丁尼有多么高兴，这封信解决了他们包括丝绸价格在内的古老争端所引发的一切麻烦，你没有猜错。不仅如此，他们觉得还应该提交元老院元老们来共同讨论，因为以前每件事情都是这么处理的，就像阿纳西塔斯处理里海隘口问题时那样。最简单最显而易见的结论被拒绝了，因为它与这些头发斑白、足智多谋的老人家拥有的专业智慧不匹配，一个晦涩的替代方案被热烈讨论，然后又被拒绝了，最后，他们找到了一个极端离谱的结论，并一致通过了。

有个流行的故事和此次事件颇为相似。曾经有两个聪明的雅典警察追踪底比斯小偷时来到了城市的边界上，他们看见一个告示：“葡萄城的告示：欢迎底比斯人。”一个警察说：“这小偷会受到葡萄城的庇护。”“不，”另一个大叫道，“这恰恰就是我们最有可能抓住他的地方！”“完全正确，”第一个也同意，“他是在和我们打赌呢，看我们敢不敢进去。”于是，两人开始彻查这个地方。然而，那个底比斯的小偷却偏偏不识字，正当他们搜查的时候，他早就翻过边界逃窜到安全的地方去了。

与此相似，聪明的元老们也是这么忖度科巴德的：他究竟是出于单纯的目的，是别有用心，还是在搞什么恶作剧？还是其他？

在分析了一切形势之后，最终，熟谙律法的大法官给出了他深思熟虑的观点，科巴德在极为单纯的表象之下隐藏了至为深远的阴谋：他想让贾斯廷认他的儿子库萨和为义子，如此一来，一旦贾斯廷过世，库萨和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接管罗马帝国！眼下，任何一个普通人——但在场的没有普通人——都可以立刻感觉到这一论调的荒谬性：第一，波斯人是讲求诚信的民族，波斯王根本无须通过玩弄这种吹毛求疵的小把戏来降低自己的威望；第二，我们不可能接受任何一个波斯人作为继任罗马帝国的候选人，即便他愿意接受基督教的洗礼，从此之后与波斯的拜火教徒断绝来往也不行。事实上，科巴德王提出了一个真诚友好的提议（正如一个灯塔向另一个灯塔发射信号一样）。跟当年阿加底乌斯的做法无异。查士丁尼希望不要有人跟他竞争王位，大法官的观点令他感到无比恐惧；即使西奥多拉指出了这封信真正的含义，也无法说服他明智地看待这件事情。于是，查士丁尼做出了极为不当的回应，他提出以军队的仪式来认领库萨和，而不是依据皇家礼仪来操办。前者是大多数哥特人惯用的做法，养父送给继子一匹马和一套完整的盔甲，然后念出简单的套话：“你是我最有出息的儿子，今天，在我国的成人仪式之后，你就是我的儿子了。此后，我的敌人就是你的敌人，我的朋友就是你的朋友，我的亲戚就是你的亲戚。”根据宪章，这种公式化的认领仪式与市民认领仪式的不同之处在于，罗马法律不承认继子的头衔以及对财产的继承权，而仅仅只是一方面纳入了法定保护，另一方面要求继子的尽孝之道。

召开议会之前，查士丁尼曾在私底下与波斯大使碰面，他确信科巴德王一定会欣然接受他的建议，而大使也会就此送信给库萨和，让他在前线做好准备，在那里他将被迅速护送到君士坦丁堡参加认亲仪式。不料，事情发生了变数，在尼西比斯前线的库萨和一看到罗马大使捎回的那封措辞拙劣的回信，立即感觉受到了莫大的耻辱。如果单单只说一个“我不同意”的话，兴许也不会比假惺惺地说“我同意”所意味着的“我不同意”的内涵更令他感到难堪。难道贾斯廷真的希望，文明世界里最古老最伟大的王国会允许他最爱的儿子，即他自己选定的继承人，具有阿尔达希尔王和塞勒斯王血缘的王子，受到与野蛮的德国士兵一样的待遇吗？很快，战事爆发了，在这场战事中，贝利萨里乌斯接到了他第一个重要的指挥权。

在歌颂他的丰功伟绩之前，我必须告诉你一些有关于我和我的女主人在安条克时的见闻。一天正午——在五月二十九日那天——就是在新一轮的波斯战争爆发的那一年，我们正坐在家里花园的走廊上等着吃午餐。这儿非常凉爽，地板上平铺着蓝色的漂亮瓷砖块，喷泉里的水汩汩流个不停，外还带有一个白色大理石水池，里边养着各色鱼儿，被一盆盆鲜花簇拥，有些花还是从遥远的东方运过来的珍稀品种。我的女主人手上拿了些针线活却无法缝制，因为一天的负担太重了，她早已疲惫不堪。我也一样，极度的四肢疲软，思维停滞。突然我觉得十分难受，大地开始起伏摇晃。我恐惧极了，是霍乱么？我是不是几个小时内会死？霍乱在城市的贫民窟里肆虐，每天都有五千人丧生。离这儿不远处有一座恢宏壮丽的神庙，它是按科林斯风格来建筑的，过去曾用于向叙利亚女神阿斯塔特，即戴安娜女神献祭，但近一百多年来，它一直是蓝党的官方总部。透过走廊往外望去，我试着把目光稳定在这座雄伟建筑的宽宏的柱廊和两边高高排列的黄色努米底亚[2]古国的大理石柱上，但它们也像醉汉一样摇晃着，猛地一晃，它们似乎都向侧面倒去，廊柱轰隆隆倒了下来，撞击声四处回荡！我突然意识到，这回不是我自己觉得难受，而是地球母亲生病了！我碰上了可怕的大地震！我赶紧抓起正在我旁边地板上玩耍的孩子们——佛提乌和小玛莎冲进了花园，而我的女主人则在后面跌跌撞撞地跟着。我们几乎是九死一生——接下来，更大的地震把我们甩到了地上，刹那间，伴随着一声巨鸣，我们漂亮的、昂贵的、舒适的房子崩裂成了一堆乱七八糟的碎石和碎木板。一些飘浮着的东西碰到我的头，顿时，我就像从失事的船上掉进大海里之后简直快要被滚滚浪涛吞噬那般不由自主地挥舞起双手做着游泳的动作。其实，在那个非常时刻，我根本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当时，有成千上万的同胞也在拼命游泳。大奥伦提斯河由于春汛河水猛涨，这次大地震使得河水涌出了河道，泛滥成灾。现在，河水从城市低处上涨到了二十英尺的高度，横扫一切，势不可挡。

当我的头脑清醒了一点儿的时候，我抓起我的女主人的手，跑回了那个原来是房子的地方，疯了一般地呼喊着另外两个大一点的孩子的名字以及他们的家庭教师和其他仆人的名字。但他们都被灰尘弥漫的废墟掩埋了，除了两个园丁和一个马夫在第一阵震动时冲出了后门，还有一个受了重伤的女仆。我们试着去解救旁边废墟里呻吟的人——我估计那个人是我女主人的嫂子，但是突然刮起了狂风，碎片堆里冒起一场大火，使得我们压根儿就没法过去救人。猛然间我仿佛听到了女主人的大儿子的呼救声，但等我赶去那里时根本什么都听不见。这之后，地震慢慢平静了下来。几个小时之后，我们便可以着手估算一下今天的损失了。

安条克，东方帝国的第二大城（尽管亚历山大、科林斯和耶路撒冷都大胆地对这一头衔质疑过）变成了一片废墟。在那些原来一百万居民里幸存下来的四分之三的人中，几乎有几千人无家可归，因为一场猖獗的大火破坏了震后留下的木屋。没有一座教堂或者公共建筑未受到破坏。地面上出现了许多又深又长的大裂缝，吞噬了所有街道上的房屋。遭受到最大破坏的是奥斯特拉辛和奈腓地区，但是死亡人数最多的是公共澡堂（根据罗马皇帝哈德良和图拉真命名的），因为第一次地震的时候，那里挤满了人。

这种震级的地震发生时往往伴随着一些不可或缺的灾祸：抢劫、暴乱、储备水的污染、居民中传染病的传播（越来越严重的霍乱）以及由于灾难的原因而引发的激烈的宗教争辩。幸好，我们有一个能干的总督，他往幸存者心中注满了积极的自信心。他组织党派去解救那些被困在废墟里的受害者、去灭火、去安葬死者、去搭建临时住所、去收集并分配食物。如果没有他的话，我们的情况恐怕真的会濒临绝境。

我的女主人的丈夫陷在了戴安娜神庙的废墟里，他的尸体无从辨认。但是我们从房子的地下室里找到了大量黄金，而他的遗嘱也安全地放在塞琉西亚教堂的地下室里，由教士们保管。他贮存大包丝绸的仓库房没有倒塌也没有被烧。在黎巴嫩的庄园也没受到此次地震的影响。我们原本认为不可能这么幸运。至于我的女主人的四个小孩，有两个活了下来。她跟普通母亲一样对失去的两个孩子悲痛不已，自言自语他们是她最爱的孩子，是四个孩子里最漂亮的、最有天赋的，但是我不晓得她的话是否属实。事实上，佛提乌对她来说并不是个好儿子，但相对于他死去的兄弟，我却更喜欢他一些。

当贾斯廷被告知这场灾难不仅席卷了安条克，还波及了通往波斯之路上的大城市埃德萨以及阿纳扎巴和庞培城，还有西部的都拉斯和科林斯等所有主要城市，他悲恸至极。他从头上取下王冠，披上一件灰色的服丧斗篷，并向城外的圣龛献祭，一个月里不洗澡，不修面。他还下令关闭剧院和露天斗兽场同样长时间。他捐出了两百万金币来重新修建安条克，并按照相应比例，拨款给其他的城市。他还下令在数年之内免除该地的税收。帝国的税收损失惊人。

至于我的女主人安东尼娅，她在安条克等待了两年，直到那里的条件得到充分改善，土地价值恢复到合理价位后，她变卖了从她丈夫那里继承来的所有财产，我陪着她带上两个孩子一起返回了君士坦丁堡。她在贝拉克奈市郊买了一栋小房子，从那里可以俯瞰金角湾的水域，但她没有把自己回到这座城市的消息告知西奥多拉或者其他以前的伙伴，宁愿幽居此处。

我们搬来后不久，查士丁尼就继贾斯廷之任当上了皇帝。西奥多拉已经嫁他为妻，由于他的老婶婶过世了，于是他便劝说贾斯廷废除了那部禁止贵族娶舞女为妻的法律。

就这样，我的女主人以前在会所的伙伴如今戴上了高高的镶着珠宝的金冠，一条条线串起的珍珠垂到了她的肩上，她穿着紫色的真丝斗篷和一条红色的金丝锦裙，金拖鞋和绿色长袜。我的女主人觉得，如果西奥多拉愿意的话，让她找出自己比自己前去等待她接见更好。因为我们都知道，她可能希望忘掉或毁掉她以前生活的所有证据。

我的女主人热切地跟踪波斯战争的消息，并暗暗为贝利萨里乌斯的成就而感到自豪。他和另外一个名叫西塔斯的年轻指挥官突袭了波斯的亚美尼亚，抓走了大量的俘虏。这是罗马人在每况愈下的战争中唯一一次可以炫耀的胜利。波斯治下的古伊比利亚臣民都是基督教徒，因为科巴德王尝试着强行把波斯的殡葬习俗加诸到他们身上，曾经反抗过科巴德。基督徒实行土葬，异教徒实行火葬，但波斯人却将尸体暴陈在塔里，让秃鹰来啄食：他们认为火与土都是神圣的元素，不能被尸体玷污。君士坦丁堡曾经以几种方式为伊比利亚人送来援助：一位优秀的将军，一些钱，还有一支由科尔喀斯边境的友好的匈奴人组成的小部队，然而这些都不足以阻止波斯人再次征服伊比利亚人。

在伊比利亚和科尔喀斯之间的山脉里有两条由古堡控制的通道。科尔喀斯人配备人手守卫着这些古堡，他们借口战争，派了一位大使前去君士坦丁堡，要求罗马人为他们进行的这种艰苦而令人讨厌的服务支付一些费用，不过，他们说，如果国王情愿派他的人来镇守城堡的话，那他有权这么做。这时候，贾斯廷还活着，尽管已年老昏聩。而现在所有重要的决定都是查士丁尼自己做主，他下定决心不再重复阿纳西塔斯在里海隘口问题上犯下的错误。他没有召集元老开会，而是通知那个大使说贾斯廷接受第二个选择。于是，科尔喀斯人撤回了他们的驻军，帝国军队被派去接替了他们的位置。但是，这里与里海隘口的城堡不同。那里的堡垒容易进出，位于相当丰饶的地区，而这些城堡地处荒野而贫瘠的乡下，他们所需的粮食即便是通过骡子都没法送过来，只有挑山工能攀爬那些石壁。方圆几英里不生长任何食物，除了科尔喀斯人用来维生的一种粟米，但是我们的人却认为这东西只适合用来喂鸟。现今，科尔喀斯的挑山工对于给帝国驻军运输面包、油和酒之类的服务收费甚高，以至于两个指挥官的开销很快就超过了他们的生活津贴，而他们的士兵们也拒绝去碰粟米制成的面包，因此不得不撤进了平原地区。当伊比利亚的波斯人听说了罗马军队撤离一事之后，他们便立即攻占了堡垒。他们觉得，用可以获取的最佳食物来喂养他们的驻军是值得的。查士丁尼真应该把自己的驻军交付给科尔喀斯人，为他们的服务付个好价钱。

我方的另一个错误，就是在达拉斯指挥军队的色雷斯将领发动的一次对尼西比斯附近敌军领土的偷袭。发动一场突袭的目的是，正如贝利萨里乌斯过去常常所说，尽可能地猛攻敌军腹地，而不危及自身的退路，与此同时，尽可能地进行大量的军事破坏，但应该阻止犯下不必要的残酷罪行。一次成功的突袭会对受袭的当地政府有所警示，使居民对政府有所质疑：这样的警示和质疑就是衡量成功的方法。因此，贝利萨里乌斯和西塔斯的骑兵偷袭者在先前的战季横扫一百英里，直达阿萨尼亚斯山谷，跨过一座桥渡过了河，然后在那里边破坏边慢慢地撤退到另一岸——在波斯大部队前进之前，在行进过程中有计划地进行劫掠。他们仅有几百号人，全是受过训练的士兵。但是这个色雷斯将领指挥的突袭队，是一支庞大的骑兵与步兵良莠混杂的军队，而且，骑兵与步兵的行速保持一致。他还没有到达任何紧要之地，却犯下了几起无谓的残酷屠戮，而且，当他们听说波斯的增援部队正沿着通向尼西比斯的道路行进的未经证实的错误消息时，他们便转身离去，双手空空地急急逃回达拉斯，他就是从那里来的。

如此的怯懦和愚蠢使得前一次的突袭功败垂成。因此，贝利萨里乌斯和西塔斯下令再次劫掠阿萨尼亚斯山谷，他们这么做了。然而，这一次波斯人十分警觉，他们很快就袭击了西塔斯一个不仅被沉重的掠夺物拖累而且还醉醺醺的中队。贝利萨里乌斯被迫进行了一场艰苦卓绝的后卫战来掩护他们撤退，幸好，他的部队重创了波斯军队，并完整地保留了大部分的兵力。但是，他却把一大群俘虏来的战马和许多被俘的波斯要人留给了敌军。正是在这次突袭之后，他以前的同学们一下子脱颖而出。贝利萨里乌斯第一次发布了严格的命令，严禁现役军人醉酒：它的惩罚是处以死刑，不得上诉。根据在酗酒者的国家里所制定的最耻辱的那种手段——由他的战友为他实施刑罚。

查士丁尼即位后颁布的第一个法令就是解除那个色雷斯人的指挥权，任命贝利萨里乌斯接替他为达拉斯的总督。我们听说了一个谣言，贝利萨里乌斯之所以得以升迁是因为他和西奥多拉的妹妹阿纳斯塔西亚订了婚，尽管她牙齿脱落、体弱多病，这使得我的女主人极为不安。其实这都不是真的。西塔斯才是那个幸运儿。

战争仍在进行着，一天，我的女主人的运气由于两个面容枯槁、劳累疲惫的修道士的到来而再次发生了变化，年长的那个修道士还带了个小篮子。他们从安条克一路走来，极其辛苦地打听我女主人的下落，因为他们本来以为可以在那里找到她。他们从城市的一端走到另一端，在许多次询问无果和许多次祈祷之后，他们终于来到了她的家里。当我们第一次观察那个篮子时，里面似乎只装着一点新采摘下来的桑叶。然而，在这些桑叶里储藏着一笔巨大的财富。我的女主人立刻把这些东西拿到皇宫，请求面见尊贵的皇后——西奥多拉。她穿着普通的衣服，说自己是已故的安条克蓝党财政部长某某人的虔诚的遗孀，而不是说她是会所的那个安东尼娅。她拒绝详细说明自己的来意，但是她说这件事关乎国家，十分重要，如果她说出来，没有人会相信。她对西奥多拉足够了解，知道这番话对她来说不可抵抗。

[1]塞萨利的伊奥尔科斯国王之子，曾率领阿尔戈英雄们寻找金羊毛。

[2]古王国，后成为罗马的一个省，位于北非撒哈拉沙漠的北部，大致相当于现今的阿尔及利亚所在地。

六
丝绸的秘密

我的女主人安东尼娅前去的宫殿的那个部分是名叫“黄铜宫”的前厅。它的屋顶是用黄铜瓦片盖的，门上挂着耶稣基督像。这里驻扎着四支帝国护卫军队，在这里还可以找到王座室、国宴厅和关押被控叛国罪的男男女女的国家监狱。皇宫的另外一个重要建筑群是达夫尼宫，皇家大部分的交易都是在这里进行的，还有西格马宫，那里有国王与皇后的寝宫和太监的住所。这儿也有一个带着锥形屋顶的小正方形宫殿，它是用带紫色斑点的大理石搭建的——其他的宫殿是用白色、黄色、红色或绿色的大理石——根据古老的规定，所有的皇后都必须在这里睡下，生儿育女，然后，这些孩子就被称为：“生于帝王之家”。西奥多拉在这里为查士丁尼生下了一个孩子，是个女儿，但幼年时就夭折了。宫殿和它的附属建筑以及场地覆盖了这座城市总面积的十分之一，而且还占了博斯普鲁斯和马莫拉海的水域之间的一块三角区域。

他们让我的女主人在黄铜屋的接待室——一间又狭小又闷热的房间里等待了好几个小时，并受到一大群重要的和不重要的人，大都是太监，一个个依次盘问，他们试图打破她的沉默。他们不断地向她保证说，除非能明确详细地说明来意，否则皇后一定会拒绝接见求见人的。我的女主人则回答说，如果皇后知道他们不去通报这么一个重要的求见者，她可能会因为他们的干预而惩罚他们。确实，他们从她严肃的神情可以判断出来，她不是个闲极无聊来求见的人。

她终于成功了。他们允许她进入西奥多拉那挂着丝帘的会宾室，是两点时开始觐见皇后的第二批宾客中的一个。除了篮子，她还带上了佛提乌和玛莎这两个孩子。他们很生气，眼泪汪汪的，因为八点不到他们就被要求在会客室里站着，还没有吃过早饭。我的女主人认出了以前在会所的日子里的一两个官员和侍卫长，但她留意着不被人认出来。她胸前漂亮的金十字架和寡妇的丧服都是充分的伪装。而且，自从她不再表演杂技舞蹈的日子起到现在，她也已经发福了很多。她已经从世界上的这个地方消失了十年之久。

我的女主人注意了一下第一批的受接见人。西奥多拉主事的时间和查士丁尼的不同，这样一来，国家的主要官员就可以自由地来协助她。一个教士用简短的祈祷进行了开场，然后有几个声音唱响回应着，在此时间里，西奥多拉用一支极小的刀子修剪着她的指甲，看起来极为傲慢。接着，退休的官员及贵妇一个个毕恭毕敬地走上她的宝座，亲吻她礼服上的裙褶或者她的脚背。而她则冷冰冰地问候着他们。接下来，第一批求见者被宣布觐见。对于某些人，西奥多拉聚精会神地听着他们讲话；对于另一些人，她则不耐烦地蹙着眉头。她的决定简明扼要，一针见血。“给这个女人一块金币作为礼物。”“这个请求必须呈递给国王陛下。”“把这个无耻之徒拖出去，施以鞭刑。”站在西奥多拉面前的每个人似乎都是战战兢兢的。

但是她一点儿也没变，我的女主人想着。最后，太监总管纳尔西斯抱歉地向西奥多拉通报她的到来：“安条克蓝党已故财政部长、丝绸商人——某某的遗孀安东尼娅，带着个人的请求觐见。她固执地拒绝说明来意，然而她坚持说这件事对国家、对皇后您十分重要。”

我的女主人上前一步，深深地鞠了一躬。

西奥多拉迷惑不解地听着，她还是和以前一样，习惯性地略微侧着头。我的女主人几乎不能自已，差点就要跃上前去拥抱她的老朋友，泪水开始涌上她的眼睛。她非常喜欢西奥多拉，当西奥多拉如此仪态万方，充满自信坐在金座上，她为她感到深深自豪。

西奥多拉对我的女主人说道：“真是个漂亮的小女孩！她是你自己的孩子吗？”

“是的，皇后殿下。”

“什么名字？”

“玛莎，皇后殿下。”

“为什么叫玛莎？”

“这是个基督名字，皇后殿下。这孩子受过洗礼。”

“但她为什么不叫玛丽？或者伊丽莎白？或者多克丝？或者安？或者佐伊？”

我的女主人变得大胆了点儿：“我给她起名玛莎，是为了纪念《圣经》中那个死而复活的拉匝禄的妹妹玛利亚，她告诉我说，她更喜欢实际的日常家庭生活，而不愿意参加那些，可能是异端的宗教讨论。”

教士们大为震惊，但是西奥多拉轻轻地笑了笑，对少校多摩说道：“清除下屋子，快点。我希望可以和这位聪慧而虔诚的寡妇私下聊聊。”

最后一拨的求见者和护卫刚刚离开，皇后就从宝座上走了下来，奔向安东尼娅，温柔地拥抱着她，喜极而泣：“哦，我的安东尼娅，我以为你死了。他们告诉我说你在安条克的地震中死了！直到你讲话的时候，我才认出了你。你之前为什么不来找我呢？你是我所拥有的最好的朋友，我最亲爱的安东尼娅。”

我的女主人请皇后原谅，解释说，因为西奥多拉的地位已经晋升得如此之显赫，她没有把握西奥多拉是否还愿意见见旧伙伴们。

“你真冤枉我了。”西奥多拉说道，再次拥抱了她。她拨弄着我的女主人胸前的十字架。“所以你也变成了基督徒么？我可从没想过你会这样——你这异教徒！你这巫婆子！”

我的女主人的自信已经完全回来了。“我是从西奥多拉那里学来的噢。”她打趣道。

西奥多拉轻轻地拍打着她，假装出一副愁容。我的女主人现在一点儿也不觉得焦虑或者尴尬了，她说孩子们从早饭后就没吃过东西。西奥多拉再次传唤了多摩少校，告诉他去惩罚下那群让她的客人们饿肚子的家伙。她还说，下午不再继续接见客人，剩余的求见人们得等第二天再来。丰盛的美味佳肴用镶嵌着紫水晶的金盘子端上来，用完膳后，奥西多拉带着我的女主人和她的孩子们走出宴厅，去了她的私人房间，随后惬意而平静地聊起了过去的事情。我的女主人得知，因陀罗获得了一门好亲事，已去士麦那[1]定居，但是克瑞斯马洛仍然在这里——现在就可以召她过来。我的女主人对居住在皇宫里、一跃为拥有贵族等级的宫廷女侍克瑞斯马洛能说些什么呢？

我的女主人不敢询问西奥多拉跟查士丁尼的关系怎样，但是西奥多拉却主动地告诉了她很多事情。“他是个聪明人，但懦弱，遇事犹豫不决，容易受人控制。我和他之间的麻烦就是，他是个虔诚的、充满内疚感的信徒，在所有事情当中，他最担心的是怕自己的心灵受到异教玷污。我和他之间有一个合约，我们在理论问题上可以意见不一，但绝不能成为对立面，这使得我们能够维持整体和平，也使得我们从正教和异教那里都争取到了支持者。我们信息共享。”

“那卡帕多西亚约翰呢？”我的女主人问道。

“我们的誓言依然适用。”

“让他彻底沦为乞丐？”

“目前，目前是如此。安东尼娅，我亲爱的朋友，自然，你也会再婚的，对吗？”

“为什么不？”

“我心里早就为你选好了一个丈夫。”

“哦，西奥多拉，我希望他是个如意郎君。”

“一个既虔诚又正直的男人，一个通过各种借口来逃避婚姻的男人——似乎他是因为害怕做错了选择而犯下罪孽。我希望可以为你们俩做一件好事。”

“一个贵族？”

“一个贵族。年轻，英俊，他是一个优秀的士兵——我们所拥有的最优秀的骑兵将领。”

我的女主人开始笑了：“哦，西奥多拉，我和你显然想到一块儿去了。但是，倘若贝利萨里乌斯拒绝了怎么办呢？”

“他不会拒绝的。我会以国王陛下的名义下令。”

欣喜之中，我的女主人记起了她的篮子。她说道：“西奥多拉，这是我一生中最幸运的日子。但是我要尽我所能地为你和陛下献上一份礼物，我相信，这将可以报答你对我的恩情一百次以上。”

她取出一片桑叶，让西奥多拉看正在吃桑叶的三条蚕。“丝绸的秘密。”她说道。

皇后看起来半信半疑，但后来，我的女主人向她展示了蚕茧——蚕想要变成蛾时，在蚕茧里面的蚕就会习惯性地把自己包裹起来，她还告诉皇后她是如何获取这一珍贵的商品的，她是这么说的：

“我已故的丈夫在宗教信仰上刚好是个聂斯托利派教徒，因为他出生于异教的发源地安条克。”——她并不需要向西奥多拉解释聂斯托利派是个什么玩意儿，但是对于我的读者来说，还是让我解释一下吧，聂斯托利派其实只是那些关于上帝之子的属性的各种见解的另一套说辞而已，而且，是一种逻辑性的而不是一个神秘性的教义。聂斯托利派认为，上帝之子有两个完整的属性，人性和神性，每种属性都是完整的，因此，每一种都具有个人性，个性是完整属性的一个基本成分。结果是，人们没办法把这两种属性当成统一的整体来考虑（这是正统教派的观点），而只能是把它们作为结合在一起的东西。至于上帝之子的神性，这是天父留存于他内心的性质，与此可比的是上帝赐予圣人内心的属性，哪怕圣人所得到的是少之又少。这种意见遭到谴责，因为它削减了上帝之子的神性，几乎危险地堕落成普罗提诺主义异端邪说。至于普罗提诺主义，就是毫不掩饰地否定了上帝之子所有的神性。

“那天，两个聂斯托利派的修道士悄悄地来找我丈夫，抱怨说由于安条克的贵族下令关闭他们在黎巴嫩的修道院，所以他们现在只能在世上漂泊了。他们计划去一些遥远的国家——印度或者阿比西尼亚或者中国——去那里为上帝布道。但是他们没有钱，他们的鞋子已经磨破了，他们的僧袍也是褴褛不堪，几乎没有救济品。于是我的丈夫便安慰他们，安排他们加入了他的一支去波斯的商队，并给了他们一些钱让他们继续前行，如果他们愿意的话，他们可以去中国，那里的布道场辽阔无边，聂斯托利派的社团早已在那里扎下了根。于是，他们赞美上帝，感谢我的丈夫并询问他，他们能为他做些什么来回报他。他半开玩笑地回答说，‘每天早晨和晚上都为我祈祷吧，等你们回来的时候，带回丝绸的秘密，因为这些会使你们在以后的生活里赢得宗教自由。’

“这些淳朴的人去了中国，一路上遭受了许多苦，他们在那里待了一年，传播上帝的福音。他们相信舌尖上的语言天赋会降临到他们身上，就像它降临到早期的使徒身上那样，那么，他们就可以让当地人了解他们，但是事情并不像想的那样理所当然。中国的语言是最难通过人力来学习的语言。实际上，它只用很少的几个字词构成，却会通过表达时声调的变化不断地变化着意思。因此，当这几个修道士从一个村庄走到另一个村庄的时候，他们只能叹叹气、皱皱眉、指指天空，努力地说着他们自己的叙利亚方言。村民们里有些人嘲笑他们，有些人同情他们，有些人把他们当成圣人，捐给他们一些救济品。

“一天，他们经过一个无人管理的桑树种植园，看见附近库房里的妇女正在从蚕茧上抽出丝线，然后再将它一圈圈重新卷起来。他们偷走了一个蚕茧，打开它，发现里面有一条蚕，就跟他们以前注意到的在桑叶上挤满的蚕一模一样，于是他们猜测这个循环一定是：幼虫变成了蚕，蚕变成了茧，茧变成了蛾，蛾变成了卵，然后卵又变成了幼虫。他们在附近一直等到了蛾出现的季节，然后他们返回到那个种植园，收集了许多他们之前推论出的蚕卵，把它们藏到了竹竿的空心里——就像传说里的普罗米修斯曾经把从天上偷到的火种藏到了空心的茴香树茎里一样。他们用蜡紧紧地把竹竿密封住，就开始启程，踏上了回家的漫漫归途，取道波斯返乡。把蚕卵密封后的一年又两个月，他们回到了安条克，那些卵被放在温热的垃圾里后，已经孵化出了蚕的幼虫。这些幼虫就以修道士们早就为它们准备好的桑叶为食。你看看，有些茧已经差不多都成形了。”

你应该想象得出西奥多拉听完我的女主人讲的故事后有多么高兴。那群修道士们已经开始专心致志地监管着丝绸经营产业的日常事务了。很明显，经营这些小小的丝绸工厂可以使我们最终不再依赖波斯，也不依赖于中国。我们的许多城市里已经建好了处理生丝的织布工厂和染色工厂。西奥多拉提拔这些修道士为东正教修道院的院长，并给安条克的贵族写了一封信，通知他这几个修道士已经处于她的保护之下。这两个修道院成了丝绸农场，那里有着片片刚种下的桑树林。而那些院长虽然没有宣布放弃他们的聂斯托利派见解，但都太忙了，没空去和修道士们争论教条的详细观点。可见宗教异端的丑闻就是懒散怠惰的结果。

不久之后，查士丁尼送了一件用泰尔红紫[2]染成的昂贵的丝绸斗篷给科巴德国王，他在附上的信里假称，这件斗篷是用叙利亚的蚕丝织成的，还送上了蚕茧作为证明。这使得刚刚知晓了丝绸秘密的科巴德王烦恼不已。因为他的一个臣子刚娶了一位中国公主，并向他禀报说，当这位公主离开自己的国家时，在自己的头巾里藏了一批蚕卵。但他还没试过利用这一知识。因此他认为还是维持原状比较可靠——把丝绸销售给西方世界来赚取他作为中间商的利润，以此负担他自己的巨大开支，而不是创办新工业，并冒着被我国注意并模仿的风险。现在，最糟糕的事情发生了。他的垄断被打破了，他对丝绸要价越高，就能越大地鼓励我们叙利亚农民发展丝绸业。因此，他通知中国，波斯和君士坦丁堡都知晓了丝绸的秘密，他们不希望再花费那么高昂的价格去向外国购买那些他们可以在本国廉价饲养的东西。不知怎么的，价格降了下来，然而，即便是现在，假如没有中国和波斯的帮忙，我们的丝绸农场还是无法为我们提供丝绸衣物。因为养蚕压根儿就不是件容易的事儿。查士丁尼把丝绸的生产和销售规定为国家专营。

来到皇宫不到两天，我的女主人安东尼娅便变成了贵族，皇宫寝宫侍从安东尼娅夫人，并被介绍给了查士丁尼。查士丁尼屈尊接见了她，但他假装不认识她。与此同时，她还卷入了恐怖的冒险中。在此番觐见西奥多拉的那天夜里，她离开了王宫，步行去了距离博斯普鲁斯的最近点，到那里她租了一艘船经过金角湾的码头送她回家。但是，一个戴着商人帽子、留着黑色胡子的彪形大汉在街上拦住了她。他将我的女主人拉到一旁，问她的名字是不是安东尼娅，如果是的话，那他有话跟她讲。“我是从王宫出来的官员。”他说。

这人建议她和他去附近的一栋房子，我的女主人拒绝了，因为这个男人有可能是个骗子，实际上是想把她和她的孩子们弄晕后，再把她们抬走，然后把她们卖给科尔喀斯或者克里米亚或者其他一些野蛮地区的某个酋长当奴隶。当时把诱拐来的妇女和儿童卖去黑海岸偏远地区的非法交易相当猖獗。她回答说：“不，跟我一起进这座教堂吧。我们可以在那里私下聊聊。”

他同意了，于是他们便一起进去了。我的女主人说道：“现在给我看看你的证件吧，要不我怎么确定你是从皇宫里来的？”

他取出一份只有国王才能使用的紫色墨水书写的委任状，大意是忠诚的贵族，尊贵的某某人（但他把手指遮在了姓名上面）受至为神圣的皇帝陛下查士丁尼委托，在君士坦丁堡城担任秘密警长。在一些殉难的修道士和其他人的神龛前面点着长长的香烛，烛光随风摇曳，我的女主人只是在忽明忽暗的灯光下看了下信，但是看起来应该是真的。

“那么，你想让我做点什么呢？”她问道。

“今天下午在你和皇后之间发生的一切事情。”

她笑了起来，决定不流露出一丁点儿的恐惧。“这最好去问问皇后。我对皇室的接见事宜记得不太清楚了。”

“监狱和一点点的拷问应该会使你的记性变得更好吧，”他威胁道，“陛下很想知道另外一件更重要的事，那就是，你是皇后以前的伙伴中的哪一个？”

我的女主人插了句话：“倘若皇后真的那么好，想回忆一下她当上皇后之前的那几年里我为她效劳的某些琐事的话，那是她的事，我自己什么事情也记不得了。”

他压低了声音说：“请你不要避开话题。事实上，皇后在剧院的日子里是不是和一个常去你们会所的红海商人有一个私生子？”

我的女主人大叫一声，两个徘徊在阴影处的修道士冲了过来。“这个人在亵渎耶稣基督，”她说，“他是我的一个虔诚的爱慕者，一个摩尼教徒，一个卑鄙的变态，除此外我不知道他还能是别的什么。虔诚的修道士们，救救我摆脱他吧！”

那个警长往修道士们的脸上挥舞了下他的委任状。“这女人撒谎，”他说，“我以皇帝的名义来找她问话。看，我是一名警长！走开吧，神圣的教友们，让我私下进行这次调查吧。我有士兵守在外面呢。”

我的女主人问那些修道士们：“这座圣玛丽马达琳教堂的捐建是依靠谁得来的？依靠神圣的皇帝陛下？还是依靠我们神圣尊贵的皇后殿下？”

他们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承认说他们受惠于西奥多拉的恩情。“我是为皇后办差的，”她警告他们，然后伸出食指问那个警长，“你认得这枚戒指吗？”这是一枚小巧的金戒指，上面的珐琅彩饰上涂着一只蓝色的人眼，在眼膜里有一个首字母大写的小金字“Theta”。西奥多拉刚刚把它送给我的女主人，作为她现在是西奥多拉信任的人之一的信物。

他试图从她的手上摘下戒指。我的女主人和他扭打起来，踢了他的下身逃走了。她带着她的孩子们跑到了高高的圣坛处寻求避难，他不敢去那里追赶她。然后，她对两个修道士里比较年轻的那个说道：“基督兄弟，请帮我跑趟王宫吧，立刻让皇后知道，桑叶夫人在你的教堂里碰到了危险。”

吓坏了的修道士给自己找着借口：“没有我的院长的命令，我不能离开这座教堂，而且他还在大教堂里做弥撒呢！”

我的女主人问道：“你是更怕皇后还是你的院长？现在马上去，越早动身，你就可以越早回来。”

他抓起他的长袍就跑，那个警长绷着脸站在教堂里，说道：“皇帝陛下震怒之下会让你完蛋的。”

我的女主人回答道：“或许他会让皇后满意的。”

不一会儿，来了一整队的警卫，他们护送着我的女主人安全地返回了王宫，在那里她把发生的情况告诉了西奥多拉，但没有说得一干二净：她小心翼翼地不去提及那个关于私生子的问题。然而，西奥多拉看起来很严肃。她要求大家描述下那个男人，但他唯一明显的特征就是魁梧的身材，黑色胡须，还有轻微的外地口音。

“他不是陛下日常的随行人员，”她说，“要么他是某个负责一件我不知道的秘密使命的人，要么他就是个骗子。我很快就会找出他的。”

尽管她仔细地审问了那群修道士并从他们那里得到了有关于此人的描述，但没能查出他。一个修道士提议说这个人的口音是吉里吉亚的，但我的女主人在这一点上并不认同他。

我的女主人再也没有碰见过那个冒牌警长，但她开始知道自己的举动不断地被人监视着。当她放弃贝拉克奈的家之前，有人闯进了那里，抢走了她装着私人信件的盒子，幸好里面没有泄密出任何道德的或政治上的东西。我承认，我的女主人在和她过世的丈夫在一起时并没有过着特别贞洁的生活，这在她丈夫的某些遗产之事上与法律有点冲突。她曾经不得不向下级法院一个掌控律政的绿党官员行贿。除此外，她是问心无愧的，她的过失没有任何书写下的记录。她是一个从不去写也从不去保存情书、从不为那些破绽百出的交易来讨要或给予收据的女人。但是，她很快就意识到，如果她要避免自己被那些显然是想通过她来攻击西奥多拉的秘密的敌人伤害，她的一举一动就一定得比平时更加小心谨慎。

我的女主人在一个（天主教）瞻礼日里感觉到了他们的全力攻击。那天早晨谒见完西奥多拉之后，在与平时一样前去圣索菲亚大教堂（这是一座古老的教堂，是一栋恢宏壮观的建筑物，在当时，它尽管不能与当地其他的教堂相提并论，却被人们公认为是整个世界上最华丽的神圣建筑物）的皇家列队中，有人紧跟在她的身后。她穿着她最精美的绣花丝绸服，增添上去的所有鲜红色和紫色的饰品都是为了彰显如今授予她的显赫的安东尼娅夫人的等级。她也佩戴了最繁重最精致绝伦的珠宝——其中有部分是从西奥多拉那里收到的礼物，西奥多拉，不夸张地说，是个“嘴巴有多宽，就有多慷慨的人”。自然，她还戴上了一头极美的卷曲成圈的赤褐色假发，下边有一些小环在她的脖子上可爱地摇动着，这是为了弥补她自身美丽却不多的赤褐色头发。我的女主人一直很喜爱这样的出行，自然，除了下雨，甚至是在圣人的纪念日里要去遥远的教堂为圣人献祭她也乐意前往。因为在这种节日里，城市街道的监管者会清扫车道和人行道，全部人都会穿上节日的盛装，脸上、手上、脚上都是干干净净的，当国王和皇后经过的时候，他们就会恭恭敬敬地下跪行礼。橱窗里会挂出刺绣布料，到处都陈列着长春花、常春藤、迷迭香、黄杨木和草场牧花等各种各样的精美饰品，摆出皇室与圣人的荣耀相结合的文字形状。游行队伍里的修道士们唱着欢快的游行圣歌，整个城市都可以听见木槌敲击响板发出的韵律谐和的鼓声，向祈祷者召唤着虔诚之心。每个教堂都有其各具特色的节奏。

这一次，我的女主人来到圣索菲亚大教堂的时候，就跟惯常一样高高兴兴。她经过前厅的忏悔者——这群人不允许参加圣餐，不能靠得太近——爬上台阶，坐在克瑞斯马洛的旁边。这个位置位于走廊包厢的第一排，供女士专用。她倚靠在雕刻精美的窗台上，开始兴高采烈地向坐在下方中殿的男性朋友示意，因为通过手势和手帕可以传递许多私密信息。在圣索菲亚教堂里，就如同在大多数上流社会的教堂一样，人们根本就不会很认真地看待宗教仪式，衣服和流言蜚语才是走廊上最大的兴趣所在，从中殿传来的政治或者宗教辩论的嗡嗡声盖过了阅读《圣经》的声音。不过，人们往往都怀着某种敬意聆听着唱诗班太监唱歌，几乎人人都会参与进去一起唱忏悔文和其他的祈祷文。如果布道的是一个精力充沛的牧师，观众还会报之以赞赏的掌声和笑声，或者是提醒那些吵闹者的诚挚的嘘声。圣餐是在结束的时候分配给大伙的，接着是祷告，然后我们就再次出去了。“如果有人心怀怨恨，反对这种开化的、社交的基础功能，那该有多愚蠢啊！”我的女主人过去常常说，“它们只不过是某种安静的戏剧表演而已。”

那天的布道士是我们之前都没有听说过的一位大主教，不过据说他是查士丁尼极其崇拜的一位神学家。他控制着意大利的某个主教辖区，长相俊俏，流里流气的。他拿使徒保罗写给科林斯人的第一封书信里的诗文当文本，里面规定了男人应该剪短发，祈祷时不能蒙住头，但是女人应该留长发，祈祷时不能不蒙住头。他极其严肃地解释了这句话：“因为一个女人若不蒙着头，就该剪了头发。”这就是说，如果一个女人去参加在教堂里的活动时不蒙住头，那她就该受到惩罚，把她的头发剪到紧贴到头皮为止。观众们坐下来是为了有意思的布道，尽管许多男女的脸上并不是没有紧张不安的表情。因为这里许多女人的头饰可不仅是一串珠宝，许多男人的头发也都剪成了当时很时尚的匈奴发型，也就是把前面的头发剪掉，一直剃到了鬓角，蓄着后面的头发，让它向下一直长到了肩膀上。如果皇帝或者皇后被这个主教所说服，采取严厉的措施惩罚那些违法的人那该怎么办？不管怎么样，主教意欲谴责的其实也并不是这些人：因为此次布道，最不合逻辑的就是直接反对那些戴假发的妇女。好像假发并不是那种最复杂、最能蒙住头的东西！

他用音乐般美妙的声音开始轻柔地谈起女人头发这个主题的一般思想，用两种语言赞赏地引用了异教诗歌，让我们可以充分地了解到他是一个有礼貌、有教养的人，绝不是个无知的、心胸狭隘的、修道院出身的布道士。他引用说奥维德[3]曾经这么讲过，还有梅利埃格[4]也赞誉过一头美丽的秀发。这些赞美并不与《圣经》相悖，他指出，使徒保罗本人也在他引用的该文本的某段落中写道，“如果一个女子有长头发，乃是她的荣耀”。而且，在赞美头发长度的同时，使徒无疑是要赞美力量和光泽，因为不够力量、不够光滑的头发长不到值得赞扬的长度。“然而，”他说道，非常大声地强调了这个词，“然而，在任何的宗教仪式上，或者是在最私密的私人场合里，出于对天使的尊敬，这些长长的、有力的、有光泽的美丽头发都必须被高雅地盖住。”

至于基督教的天使——他继续解释道，似乎他曾经与他们有过长久的、棘手的结交——全都是些太监。他们从天堂往下看人类的崇拜者，从那个垂直的角度他们只能看见头和肩膀。“任何跟太监打过交道的诚实的人，”他继续说道——狡猾地瞥了一眼唱诗班和长长的走道，这条走道是专供在行政部门工作的太监和著名朝臣的私家太监使用的——比如我自己——“这些诚实的人将会支持我，我断言缺少正常男性器官的这一代人不会如我们假设的那样因此就能不受肉欲的诱惑，绝对不是！事实上，我确实不晓得有哪个太监会真正地承认说他对女人的双手、眼睛、脚和头发无动于衷！我认识一个富裕的、学识渊博的太监，他会慢慢地为他家里的某个轻佻女人梳着头发，荒唐而无耻地度过他的空闲时间！你也许会笑，我的姐妹们，但是，你知道这是真的，如果你勾引过那些毫无色欲的被阉割者的话，那便是大罪了。天使就跟太监一样，对诱惑的抗拒力并不比太监强，大魔鬼撒旦本身就是个从天堂坠下的天使——这或许有几分是源于某个地球之女的头发里的欢乐吧。因此，出于对他们的尊敬，这些幸运而美丽的天使绝不可以偏离他们宗教义务里永远的和撒那与哈利路亚。一切拥有头发的基督教女信徒的首要职责就是小心蒙好她们的头发。当然，不合时宜地展示女人顶上的荣耀，就算没有心怀把天使拖下人间的目的，以增加魔鬼属类——他们已经够多了，也足够邪恶。上帝知道一切！”

甚至是异教徒的赞歌里也记录了那些不是戴着自己头发的妇女的极度恐惧，他引用了马歇尔、普罗佩提乌斯[5]和尤维纳利斯[6]的诗句。所以，事实证明，假发不仅冒犯了教会的法律，也反对了有关于美和高雅的世俗经典。“至于天父的正统观点是再清楚不过了，它可以被总结成如下几点内容。之所以设计男性假发大体上是为了遮住秃顶，因而它们在本质上就是一顶帽子，是一个遮盖物，这么一来，它就令人厌恶。但是，妇女的假发（因为很少有秃顶的女人）是被设计来增添一些本来就存在她们头上的头发的，来增强并提升它的效果，这么一来，它们并不是用来构成覆盖物的，所以也令人深恶痛绝。教堂在一次又一次会议中都对两种性别所使用的假发进行了猛烈的抨击：懦弱的男人的假发和傲慢的女人的假发。特士良[7]曾经说过，人类在上帝面前的所有假面具都是通奸。一切的假发、画像、脂粉、假胸都是魔鬼的伪装和发明。”特士良说的话中难道不包括这种编结的、盘绕起来的丑陋的假发吗？

“此外，我犯了错误的姐妹们，”主教继续说道，他突然十分无礼地指着克瑞斯马洛夫人和我的女主人，她们俩的假发，都是仿效西奥多拉的发型弄的，是那天圣索菲亚教堂里最优雅的两个狐媚妖怪，“特士良强烈呼吁你们的常识，呼吁你们抵制宗教上的踌躇犹豫。他写道：‘如果你们不愿抛弃虚伪的假发，那我能不能提醒你们要小心要提防你们购买的那些淫荡的卷发，它们也许来源可憎，如此一来，是否能让你们这些具有世俗鉴别力的女人去痛恨假发，就像上天一样憎恶假发呢？那些假发也许是从某些死于瘟疫的女尸上剪下来的，现在仍然保留着瘟疫的活病菌。或者，更糟糕的是，它们可能还很崇拜那些亵渎者的脑袋。这些人早已无可挽救地被上帝所诅咒，无可避免地背负着上帝的重咒。’

“那么，睿智的圣·安布罗斯[8]对假发怎么说呢？‘不要跟我说卷曲的假发，它们是激情的皮条客，而不是美德的指导者。’率直的圣·圣西彼廉[9]说什么呢？‘给我注意点，你们这些女人。通奸是一项重罪，但戴上假发的话罪责更大。’著名的圣·哲罗姆[10]说了些什么？他告诉我们一个颇有启发意义的故事，为了这个真理他赌上了自己作为基督教师的名誉——对了，如果这个故事是虚构的话，圣·哲罗姆一定会被人们当作异教徒或伪造者，他的大名必然会从记事板上被擦除！他讲述了一个他认识的品格高尚的妇女的故事，这个妇女名叫普雷特斯特，十分不幸地嫁给了一个异教徒。现在大家都知道，一个妻子在一切事情上都应该顺从丈夫。的确，在科林斯人的这个文本里也讲得很明白，当它讲到‘每个男人的领袖是上帝之子，但是女人的领袖则是男人’。不过，在第一个短语里有个暗含的意思，换句话说，如果丈夫不是基督徒的话，那么，耶稣基督，而不是他，就会成为这个女人精神上的领袖。所以对于寡妇而言，上帝之子成了她们唯一的领袖，除非她们不在乎上帝之子而再婚。

“所以，这个名叫希美提尔斯的丈夫有一天对普雷特斯特说：‘咱们那个无父无母的侄女优希度西亚一直在我们家的精心呵护下长大，她不是个丑女孩。如果不是她相貌上有点瑕疵——她稀松而蓬乱的头发，她也许能轻易找到一个有钱丈夫，这样就可以为我们减轻一笔嫁妆的开销。因此，我的好妻子，你能不能暗暗地去理发店，为她定制一顶漂亮的假卷发，来修补这个天然的缺陷呢？’于是他的妻子普雷特斯特就去做了，希望用五个金币来省下未来一千或更多的支出，全然忘记了她对上帝的义务与对天使们的尊重。那个晚上，当她躺在她丈夫的身边，十分满意地细想着优希度西亚引人注目的变化时，一个高高的天使飞降在了这个有罪的人的床边，用愤怒的假声尖叫。‘普雷特斯特，你顺从了你的丈夫，一个异教徒，而不是你被钉在十字架上的主。你用许多卷曲的假发来打扮一个处女的头发，把她弄得像个妓女似的。因为这个原因，我现在要让你的双手慢慢萎缩掉，让它们通过痛苦的程度，命令它们去认识到你的罪行有多深。你只能再活五个多月，然后你就会被分配去地狱。如果你还胆敢再去碰优希度西亚的头的话，你的丈夫和孩子们就会死在你的前面。’噢，我犯了过错的姐妹们，这是什么样的罪行啊！它多么值得去受那肉体的痛苦惩罚啊！”

很自然，对于这个故事，我的女主人安东尼娅咯咯笑了起来。她对于这个“圣·哲罗姆”的人的名字是否应该留在记事板上一点儿也不感兴趣。她觉得，就凭这个如此可恶的故事，这个人的名字就应该被删掉才对。如果普雷特斯特的双手真的萎缩了，那她哪有可能再使用它们去碰她的侄女的头呢？她跟克瑞斯马洛夫人谈论着这一点，克瑞斯马洛夫人也咯咯地笑了起来，向她坐在下面中殿里的丈夫摆动双手传递着信号，十分引人注目，好像它们也萎缩了似的。如此的轻薄之举惹怒了主教。他不管自己初来乍到这个城市，就开始指名道姓地责骂我的女主人和克瑞斯马洛夫人。这足以让我们清楚地感觉到，教唆他来教训她们的人是来自于她们俩在皇宫里的某些敌人。他威胁把她们排除出圣餐仪式，并侮辱我的女主人是个不知廉耻、生活不检点的寡妇，她在脸上涂脂抹粉，生活上快乐得活像个巴比伦的御用婊子一样，而不是像寡妇应该做的那样穿着丧服，痛哭她的罪过，并去救助穷人。他说我的女主人给那位雇佣她的虔诚的、极其美丽的女皇陛下，也给君士坦丁堡整座城市带来了耻辱。如果突然爆发了一场瘟疫，那就是从我的女主人的糟糕透了的假发、从它上面垂下的脏兮兮的红卷开始的，所以，整座城市的虔诚居民都会知道祸根在哪里。

他的不雅之举让坐在查士丁尼旁边的西奥多拉无法忍受。她站了起来，向查士丁尼深鞠一躬后借故离位走下教堂中殿。她的侍卫们跟随在她的身后，没去等待参加圣餐式或者祈福式。出于礼仪的需要，走廊上的女士都应该陪着她一同站起来。现在，主教正要求把我的女主人的头和克瑞斯马洛女士的头剃成跟鸵鸟蛋一样的秃顶。西奥多拉婉转地回应了他，因为如果直接回击他的话可能会刺激仍在沉默着的查士丁尼。她停了下来，向长凳另一边的卡帕多西亚约翰喊道：“请告诉你那位伶牙俐齿、口若悬河的朋友，剃刀要教训梳子恐怕不太适宜——要做个明智的选择。”

女士们从走廊上闹哄哄地下来了，只有留在教堂里的男人和太监听完了布道文。但是，在我们引起的一阵嗡嗡的愤怒的和兴奋的讨论中，主教很快就发现还是结束他的雄辩为好，他可怜巴巴地向他的皇帝陛下致歉，说他可能讲得太过直率以至于冒犯了他最为优雅贞洁的美丽皇后。这位皇后的荣耀是诗人，无论是基督教义或是异教徒诗人，用他们最美的诗句都无法描述的。主教的确处于危险的境地之中，如果不是有人在私底下向他保证说克瑞斯马洛夫人和我的女主人在王室不得宠，估计他绝对不敢布道这一大通道理。至于剃刀和梳子，西奥多拉指的是，这个主教把下巴剃得光溜溜的，他自己也冒犯了教会法律。只有剪刀才被允许去动一个教士的脸。他的头发也不虔诚地抹上了润发油，因为他是一个典型的拉文纳式的花花公子。第二天天没亮，他就已经重新登上一条小商船，踏上了意大利的归途。西奥多拉简单地向查士丁尼解释道，只要她以前的伙伴们仍然忠于国王，她就会帮助她们，正如她坚信上帝之子的单一性一般坚定。

这些事件在君士坦丁堡产生了巨大的影响，而我的女主人的名字也成了集市上那些不真实但并非不名誉的故事的主题。到现在为止，她的故事众所周知，西奥多拉在大庭广众之下斥责主教，承认她是自己的一个朋友，这大大提升了她的地位。虽然如此，但是当她外出散步或者兜风时，为了免遭袭击，都会有两个法警固定地跟着她。眼下，她作为西奥多拉的密使被派去波斯前线面见贝利萨里乌斯，他们派了一个侍卫分遣队保护她，这是下一章将要介绍的内容。

[1]古代小亚细亚西海岸一城市，现为土耳其伊兹密尔市。

[2]由紫螺和荔枝螺中制得的一种古老的染料。

[3]公元前43年—18年，古罗马诗人，代表作有《爱的艺术》。

[4]希腊传说中的人物，是卡吕冬国王俄纽斯和阿尔泰亚的儿子。

[5]古罗马诗人，以写作哀歌体诗歌，特别是爱情哀歌闻名。代表作有《哀歌集》。

[6]生活于1—2世纪的古罗马诗人，作品常讽刺罗马社会的腐化和人类的愚蠢。

[7]约160年—225年，古罗马帝国的一位基督教作家，是拉丁神学和教会拉丁文之父，也是古代基督教最伟大的人物之一。

[8]374年—397年间的米兰主教。

[9]约200年—258年，非洲教会中第一位殉道的教父。

[10]约347年—420年，早期西方基督教会四大权威神学家之一。

七
达拉斯之战

此时此刻，我必须简单地叙述一下自从贝利萨里乌斯被任命为达拉斯驻军统帅之后在波斯发生的事情。向东十五英里处坚不可摧的尼西比斯城曾经是罗马的主边防站。它曾经成功地抵挡住了沙普尔一世——萨珊王朝第十一代统治者的三次长期围攻，后来约维安皇帝签下耻辱的和约，把五个边境省份割让给了波斯，其中就包括尼西比斯。为了取代尼西比斯，阿纳西塔斯加强了仍属于罗马领土的达拉斯的防御工事。但它还需要一个前哨阵地来防范突然袭击。因此，在贝利萨里乌斯的请求下，查士丁尼允许他在三英里外的明登镇修建一个城堡，那里距离前线仅仅只有几百码。

贝利萨里乌斯研究了设防术。他把城堡设在一个有利的位置上，然后以极快的速度开始修筑，打算在波斯人打断工事之前就已准备就绪，派兵驻守在那里。无数的泥瓦匠们匆匆忙忙、马不停蹄地赶工，就像传说中的犹太人在尼希米的带领下、在他们的邻居撒马利亚人嫉妒的眼光下，重建耶路撒冷城墙一样。在开工之前，贝利萨里乌斯把大量的木料、凿好的石头和石灰一起聚集到了达拉斯，环绕着两英亩土地的城堡墙壁很快就砌成了两人高，并且迅速地升得更高。

在尼西比斯的波斯指挥官立即向贝利萨里乌斯提交了一份抗议，他还送了一份给东部的罗马军队的指挥官，他附上了一封信，大意是波斯人会认真考虑罗马人这次对有关前线防御的合约条款的进一步破坏。倘若不立刻停止施工，他就只得诉诸强制手段。

这一抗议立即被提交给了查士丁尼，他回答说，不用理会它，贝利萨里乌斯必须马上得到增援。派出的这支援军是由两个年轻的色雷斯贵族，名叫库特兹和布特兹的兄弟统率的骑兵和步兵的混合部队，他们俩共同指挥驻扎在黎巴嫩的军队。最倒霉的是，在明登堡前面与波斯人发生了冲突的那一天，贝利萨里乌斯刚好躺在那里病着，处于疟疾的最严重阶段，什么事也做不了。这场战役双方投入的兵力都不多于八千。在作战过程中，布特兹率领了一半的骑兵，任性地离开去追击一小股敌军去了，留下由步兵构成的部队主体的侧面暴露在战场上。波斯人集中兵力在另外一侧进攻库特兹的骑兵，然后沿着路线前进，抓获了包括库特兹本人在内的一些俘虏。在亚美尼亚约翰的指挥下，贝利萨里乌斯皇家骑兵保护着库特兹的步兵向后逃回了城堡。傍晚时分，带着兵力完好无损地返回，并骄傲地展示战利品的布特兹得知了自己兄弟被俘，勃然大怒。他下令将城堡作为不祥之地拆除，所有的罗马兵力，包括步兵和骑兵，都返回达拉斯，用轿子带上患病的贝利萨里乌斯跟他们一起走。两天之后，贝利萨里乌斯从发烧的昏迷中醒了过来，但依然虚弱得几乎骑不了他的马，不过，他还是向那些已经攻占城堡并正在将其拆除的波斯人发起了反击。他一马当先，带着他的一千皇家骑兵，将波斯人赶出了城墙，但本应率领步兵带着补给再次返回围城的布特兹无力劝服部下，于是，由于缺乏一支驻军，明登堡再次被放弃。波斯人将其夷为平地，胜利地返回了尼西比斯。

查士丁尼一读过呈给他的战报便断定东方军队的指挥官判断失误，给贝利萨里乌斯派了一支不够格、领导不力的军队，贝利萨里乌斯是唯一一个没有玷污自己名誉的士兵。所以，他开除了这支部队的指挥官，任命贝利萨里乌斯接任他的职位，当时他只有二十八岁。查士丁尼还派了他的一个重要大臣作为督军去了前线，他的职责包括监督东方帝国的信件往来、通讯交流、军火武器以及外交使节。这个督军承担着恢复与波斯之间的和平谈判，但要尽可能地拖延他们，让贝利萨里乌斯有时间把达拉斯和前线整体建成防御之势。贝利萨里乌斯利用这次的休战去视察前线，加强防御工事，增加并训练了军队，收集军用物资。人们都希望可以避免战争重生，因为科巴德已经七十五岁了，他似乎更想要一个平静的晚年而不是一场大战的忧虑。但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贝利萨里乌斯成功地招募了一支两万五千人的军队（然而，不管是进攻还是防守，他能指靠得上的只有不超过三千个勇敢士兵），很快，他就听说波斯大元帅弗鲁兹率领了一支四万人的训练有素的军队正在向他进军。这时，波斯信使捎来了一则傲慢的消息：“金角士弗鲁兹明晚也许将要在达拉斯城过夜。你们帮他置办些洗漱用品吧。”

对此，贝利萨里乌斯带着他本人的潇洒亲切而又不失机智地回信道：“钢盔士贝利萨里乌斯向波斯大元帅保证，一定为他准备好热气腾腾的拷问室和冷冰冰的灌水器。”

奇怪的是，最深刻地感到被弗鲁兹的信所侮辱的人，不是贝利萨里乌斯却是一个澡堂服务生。他就是那个安德雷斯，从前贝利萨里乌斯的那个书童。几年前安德雷斯在君士坦丁堡获得了自由，被大学附近的一所摔跤学校雇佣，当了教师，后来，他来到东方，在达拉斯重新回到贝利萨里乌斯身边。

贝利萨里乌斯现在面临的战术问题是不得不在短时间内为几位饥肠辘辘的客人提供一顿盛宴的可怜的乡村客栈老板面临的餐桌问题，也就是，如何以少供多。跟客栈老板相似，他知道他的“少”、质量差，还有一点也跟客栈老板相似，他要仔细摆好一张餐桌，用一个勇敢的微笑来解决问题，先摆出最好的食物和酒，将较为粗劣的食物和较差的酒留在后面。而较为粗劣的食物和较差的酒就是他的步兵，他们中有一半都是最近招募的新兵。他已经决定，由于他能支配的时间有限，所以要尝试着只训练这些新兵掌握一种技术：当射手。他为他们提供了长长的硬弓，并根据他们对这些武器逐渐提高的技巧来调整薪酬；不过这仅仅只是他所谓的“胡射”。他要求每个人都可以把满筒的四十支箭射出至少一百码开外，并把它们保持在小于十度的偏差角度内。对付大规模的敌人，能瞄准成这样就足够了。他已经制造出了大量的箭，并继续让他的工匠赶着锻造出更多的箭头，调整箭柄，在更多的箭杆上插好羽毛。至于那些受过训练的步兵，他也让他们熟练掌握单一的一门技术，那就是保卫一座狭窄的桥，抵御骑兵或者步兵的冲锋。他发现他们的甲胄和战矛的长度都不一致，用亚历山大曾经使用过的方阵操练他们时，前面的人竖起长矛，就像一只印度豪猪。他让训练了一半的步兵练习标枪投掷。

最好的食物和酒，在可怜的客栈老板的那个隐喻里，就是他的骑兵了。他暂时把他的皇家骑兵团分成了六组，把他们作为模范部队派去六个重骑兵的正规军大队，把他们当作训练标准进行模仿——他并不是把他们当作教练，而仅仅是射击、攻击和快速调动技术上的挑战者——但是他们成了教练。他自己也有两支轻骑兵中队，是由波斯人的宿敌，来自布哈拉和撒马尔罕之外的马沙盖特匈奴组成的。还有半支中队的赫卢利匈奴兵，这些人的夏季营地在马克里米亚，他们是弓箭手，身手敏捷似火，至于近距离的搏斗，他们都带着长矛和阔刀。他们穿着皮革大衣，上面缝着轻小的金属片，但除此之外别无护身铠甲。（贝利萨里乌斯认为，轻骑兵主要用于前线的前哨工作，但必须要有不远处的驻军重骑兵给予强大的火力支援。帝国在轻骑兵方面非常糟糕，这或许可以从赫卢利匈奴和马沙盖特匈奴都居住在离罗马边境几千英里之处这一事实上推论出来。）

贝利萨里乌斯走出达拉斯前方，就在与战壕毗邻的练兵场不远处。他提出挖一条弯曲的战壕，要有六英尺深、十二英尺宽，每隔一百米设一座窄桥。这个系统，从要塞的城垛来看，就像是一顶方形王冠状的敞边帽子，王冠的顶部就搁在了阅兵场较远一端的边缘。因为这次战争是波斯人自己选择的，又因为他们的目的是夺取并拆除达拉斯，所以贝利萨里乌斯可以保留守势，确实，带着他麾下的部队进行进攻恐怕是最不明智的了。

贝利萨里乌斯在空旷的中央广场的三侧，或者说，在战壕的凹侧，驻扎了步兵，他让枪兵摆成方阵守卫桥梁，由标枪兵支援，而弓箭手在他们中间沿战壕排列。战壕里全都打上了尖木桩，战壕很宽，骑兵无法跃过。前面的两翼之处，在前一些战壕的后面（帽子的边缘处），他部署了重骑兵。在这里，横穿壕沟的桥梁稍微更宽些，这是顾及更迅速的部队运动。作为中央和侧翼的一个连接环节，六百名马沙盖特匈奴士兵驻扎进了凹处的每个角落内，准备在敌人进攻步兵之时向其抛出交叉射击的火箭，或者去帮助任意一支可能卷进麻烦的骑兵翼队。他把他自己现在已经会合的皇家骑兵团，以及赫卢利匈奴人的队伍预留了下来。

这就是他的部署。听完他的解释后，军事会议上的每个人都很赞同。尽管七月的天气极其炎热，士兵们却非常健康。预期要爆发的痢疾和其他的高温疾病，每年这个时候，在达拉斯几乎是不可避免的，今年却没有发生。事实上是，贝利萨里乌斯发布了极其严格的规定，例如，他要求把所有饮用水和发酵酒水的混合物提纯净化，清扫厕所和战地厨房，尤其是不允许有苍蝇滋生——因为，他说，别西卜（魔鬼的别称），即蝇王，是搞破坏的主要魔鬼。哪里有苍蝇，哪里就有疾病。此外，所有的军事训练都必须在阳光变得强烈之前的黎明时候进行，之后士兵们就一直睡到下午。傍晚，他就让他们出去夜行军，以便保持健康的身体状况，或者雇佣他们去挖战壕。贝利萨里乌斯从来都不允许他的士兵们闲着。他们现在都处于适当的战斗情绪，对他们年轻的指挥官充满了无比的信任。

弗鲁兹派出的信使到来后的第二天，太阳升起时，城墙上的探子报告说，沿着来自尼西比斯城方向的明登镇边的村庄——哈尔摩狄奥斯的道路上冒起了阵阵灰尘。很快，波斯军队出现了，他们排列成密集的队形，但远在罗马弓箭的射程之外。步兵躲藏在了巨大的椭圆形盾牌的后面，他们位于中央的位置，骑兵则分置于两侧。据估计，他们的军队共计四万人马。但是贝利萨里乌斯的意见是：“在战争中没有几个将军能够掌控住四万人马。无疑，如果军队的数量更容易掌控，弗鲁兹心里一定会感到更轻松。”

波斯人试着通过挑战和大声嘲笑来挑衅罗马人进攻，但他们坚守阵地，保持沉默，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罗马人甚至也没有按习惯撤军回去吃午饭，而是食用寒食——咸肉、小麦面包和酒——这些都是在他们驻地分配给他们的。弗鲁兹确信，他庞大的兵力一定会把我们的士兵吓得魄散魂飞，而午餐时刻就会是那些愈发懦弱胆怯的司令官们撤去他们部队的绝好理由。他还在期望着不用认真地打仗。“等着吧，”他说，“他们只是群罗马人。很快他们就会重新考虑。”然而什么也没有发生。

下午时候，指挥他们右侧队伍的一个叫作帕图艾斯的波斯人率领自己家族的部队骑马前来进攻在他对面的布特兹的色雷斯骑兵。布特兹向贝利萨里乌斯发誓，那天一定会和其他部队精诚团结共同作战，绝不卷入个人冒险中。因此，在征得贝利萨里乌斯同意之后，他就在全部都穿着灰色军装的帕图艾斯的士兵们前来袭击时，悄悄地撤出了战壕。他的目的是引诱波斯人穿过桥梁，然后趁着他们一大群都还在桥上尚未部署妥当时转过来对他们发起冲锋。然而，波斯人毕竟还不敢横穿过壕沟，因此，布特兹和他的士兵们只得无功而返，边走边从马鞍上射击。波斯人撤退了。这群波斯骑兵手持极其华丽的武器和盾牌，特别是漂亮的箭筒，戴着手套（我们的士兵曾因为这个东西而嘲笑他们），但没有头盔。他们还带着马鞭，而我们的人在战斗中根本就不需要鞭子。

在这次小交锋里，七个波斯人被击倒。布特兹派出一伙人翻出战壕，把尸体扛了回来。接下来，两军平静地立足观看了对方好几分钟。据说弗鲁兹跟他的部下议论道，罗马人秩序井然，但是他会去申请调来一万尼西比斯的驻军或者更多的人，无疑，第二天他们的到来一定可以对打破敌人顽固的心态有所作用。这时，一个年轻的波斯人——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从他的衣着和武器来看是个贵族——骑着一匹漂亮的栗色战马奔到了罗马营地中央。他懂一些希腊词，他突然勒住马，大声向我们发出挑战，要单打独斗，许诺说他会把那些胆敢反抗他的罗马骑士切成小块。

没有人接受这一挑战，因为有一道总命令，不论什么借口都不得打破等级秩序。那个年轻人继续叫嚣着，挥舞着他的长矛，轻蔑地狂笑着。突然，从罗马左边的侧面战壕里传来一声低语。一个骑兵低低地伏在马脖子上，冲过一座桥，越过在角落里的马沙盖特匈奴，直奔这个波斯人而来。波斯人看到冲锋的时候已经太迟了。他突然猛地抽马前进，试图避开，但是长矛恰好攻击到了他的左胸，他跌了下来，晕倒在地。罗马人飞快下马，割断了他的咽喉——就好像他是一只献祭的野兽。一声大叫在罗马阵营和围满了市民的达拉斯城墙响起。起先人们还以为这个英雄是布特兹，为他被俘的兄弟库特兹复仇。但是，当胜利者慢悠悠地骑着马跨过战壕回来，牵着波斯人的坐骑，马鞍上扔着死去的波斯人，他们才看清，他原来是澡堂服务生——勇敢的安德雷斯！

对于安德雷斯来说，他职责清闲，个性积极，就连贝利萨里乌斯都不晓得，有段时间他还参加了布特兹——现在是贝利萨里乌斯的骑兵队长——的黎明骑兵训练。他作为摔跤手的训练已经使他成了一个强悍的斗士。贝利萨里乌斯派了一个副官来祝贺他，赠给他一顶白羽钢帽、一支白色长尖矛和一条金项链当礼物，作为他希望给安德雷斯一个他皇家骑兵团的军士等级的标志。但是，担任贝利萨里乌斯的执法官的督军哀叹这破坏了纪律——尽管他对安德雷斯的成功也很高兴。他给骑兵中队的所有指挥官们都发送了一则消息，任何人都不得接受下一个单打独斗的挑战，否则要以残酷的鞭刑来惩罚。贝利萨里乌斯责备了这个督军，因为这一威胁是无法被执行的。一个骑马出去接受挑战的人要么是获胜，在这种情况下大家都会强烈抗议他的惩罚；要么是战败，在这种情况下波斯人会把他的尸体拖出罗马人的马鞭范围之外。

第二场挑战很快就来了。这次是来自于另一个波斯人，他对前一个挑战者违背礼仪规矩出战一事恼怒不已。因为在波斯军队对这些事务有一个严格的规定：挑战者必须总是来自于战场上最显赫的家族。因此，来的这第二个挑战者是为了重申他的家族荣耀，而不是渴望一场搏斗的。他年纪不小，却还年富力强。他带着一副很有经验的决然态度支配着他的马和武器。他也没有像被安德雷斯杀死的那个年轻人一样兴奋地叫嚣，而只是甩了下马鞭，一脸严肃，不时地叫着“吁！吁！”慢慢地来到了罗马人的阵列中。他一度勒住了马，用波斯语大声叫唤着些什么，大概就是说邀请贝利萨里乌斯他本人出来与他比试。但是当把这件事报告给贝利萨里乌斯的某个下属强烈要求贝利萨里乌斯接受挑战，因为胜利会在整个军队里产生鼓舞人心的影响时，他只是轻蔑地回答道：“如果他想死的话，为什么他不悄悄地把头放在马笼头里，却想连累我成帮凶呢？”

就这样，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没有人出去反抗这第二个挑战者。他正准备返回波斯阵营，也许是刚刚给他的家族履行了一项光荣的义务而又没有给他自己造成严重后果松了口气吧，这时，就如之前一样，突然响起了一声低语：一名骑兵再一次冲了出来，这次他戴了一顶白羽帽，带着一柄白色长矛，穿过桥梁朝这里冲过来。波斯人转过来，抓住他的长矛，用靴踢了下马，全力抵挡住了这个挑战者。每支矛都擦过亮闪闪的盔甲，刺向它被驱动的方向，但是不知道怎的，两匹马不是像平时在这种攻击赛中常常发生的那样擦肩而过，而是头撞到了一起，额头和鼻梁发出了一声铿锵声，向后摔倒在臀部上。两人冲向前，撞在半空中，一起摔在了地上。此刻，每一位观众都屏住了呼吸。罗马人更快地恢复了过来。当那个波斯人要站起来时，罗马人用拳头击中了他的脸，然后抓住他的脚，以众所周知的摔跤姿势把他整个人完全扔了出去，然后用他的匕首一下子了结了他。当时，战壕后面和城墙上的罗马人里发出了一声大吼，甚至比之前更大声。大家看到还是安德雷斯，他身着贝利萨里乌斯皇家骑兵团的士兵制服，他穿上它是为了保住罗马的荣耀。波斯人撤回了他们的阵营，他们判断说这一天不吉利，而罗马人则高唱凯歌，回到了达拉斯城墙后。

但是，安德雷斯放弃了他在皇家骑兵团里的军士等级。他那一天在七千人面前大显身手，通过重复之举证明了他的胜利是因为他的技巧而不是运气：后来尽管他活得很长，但再也没有超越这两次的荣耀，它们一直在营火边，在酒店里，在文字记载的战史中被提起。因此，他又回去干起了毛巾、海绵和锅炉房里的活儿，再一次变成了一个简单的澡堂服务生，再也没有人看见他披上盔甲——除了一次个别的、最紧急的场合，在适当的时候我将会提及。

第二天一早，尼西比斯的驻军就赶到了，将波斯人的总兵力增加到了五万人，是贝利萨里乌斯兵力的两倍。当贝利萨里乌斯听说了这个消息之后，他说：“在战争中可以掌控住四万人的军队的将领凤毛麟角，可以掌控五万人的军队的将领就更少了。”他推测，弗鲁兹会因为他的部队规模过于庞大、难以控制而有点伤脑筋，这看起来是很有道理的。因为，现在弗鲁兹已经将它们设置成了战争中的两条相等的战线，彼此互相支持。贝利萨里乌斯说道：“这是一个军事级教练员的解决方法。他可以先用前面的编队攻击达拉斯，然后带着其余的人来打击我的通讯！”与此同时，他和督军给弗鲁兹送去了一封联名信，建议他把波斯军队撤回尼西比斯，而不是迫使他们进行一场铤而走险、毫无用处的战争。这封信的措辞大部分都是贝利萨里乌斯的，其中有个极有特色的句子被人们记录了下来：“任何稍有常识的人都不会喜欢战争，即便这场战争是必要的。挑起敌意的将领不仅对他指挥下的士兵，也对他的整个民族因战事不可避免而产生的焦虑和恐惧负有重大的责任。”督军也出力写了一段话，大意是，查士丁尼即将继续开始和平谈判，他的大使如今正在离开安条克的路上，但是，一场在达拉斯的冲突却会立即终结建立和平的所有希望。

弗鲁兹答复说，波斯频繁地被罗马大使的和平主张所愚弄，她的耐心已被耗尽：现今战争是唯一的补救错误的方法。他们再也不会认真考虑任何和平条约，尤其是由罗马人誓约得出的结论。

贝利萨里乌斯和督军回信道，能诚实说的话他们都说了，此次通信明天将会钉在帝国的旗帜上——包括他们自己的信件和波斯回信的副本——将向上帝证明罗马人已经尽了每一分的努力来阻止一场无谓的战争。

弗鲁兹回答说：“波斯人也有一位上帝，比你们的更古老，更强大，他明天会率领我们安全地进入达拉斯。”

现在贝利萨里乌斯向一大群聚集在中央战壕后面的士兵致辞。他提高了声音，语速缓慢，语言清晰，以便每个人都能像在一间密室里聊天一样简单清楚地听到。他用大家熟悉的语言——先是战地拉丁语，然后是希腊语——来讲，以便所有人都能听懂。他解释了为什么罗马军队在过去不能彻底击败在勇气、武器和体格方面都不如他们的波斯人，原因只在于他们的训练是错误的，这方面很容易弥补。如果每个人在进攻和撤退时都服从他们军官的指挥，那就不可能失败。普通的士兵应该把一场战争看成是一场训练来打。在训练中，他们的确更容易去服从命令而不是打破等级或者是按照个人冲动行事，对吧？战争的战术控制必须要保留在总指挥，也就是他本人的手上。他已经明确地把替代指令交给了他属下的指挥官们，告诉他们在这场战争可能的发展过程中该如何反应，等等。普通士兵应该紧紧抓住自己的武器，保持队形，因为他们没有时间去思考那些与战争的总体进展毫不相关的东西。大家必须完全信赖军官们可靠的智慧和忠心。他也嘲讽地提及了敌军的步兵，他们中只有一半是接受过训练的士兵。“你们这些罗马新兵在短期内已经学会了一个本事，那就是射出强健有力、直中目标的箭，而他们的新兵蛋子也学会了单一的一门军事技巧，那就是躲藏在他们那些大盾牌后面保护自己。他们只不过是一群来充数的乡巴佬，就像舞台上的表演军队，今天结束之前就可以让他们的大将军大大地难堪一回。确实，他们的手上有长矛，但这并不能使他们成为长矛兵，就像我们不能把手里拿着笛子的人都当作耍蛇者一样！”

接着，从瞭望塔上传来了警报，说波斯人开始集合兵力，于是，伴随着对贝利萨里乌斯的高声欢呼，队伍散开了。重骑兵骑马回到了侧翼位置上，轻骑兵快速行进到凹部的两个角落里，弓箭手再一次排列在附近处的壕沟里，长矛兵方阵守在了桥上，他们身后和旁边是标枪兵。接着，赫卢利匈奴人的小个子、罗圈腿首领法拉斯小跑到贝利萨里乌斯跟前，用这些克里米亚原始人使用的几乎不能理解的希腊贸易语言对他说：“在这儿的高墙下，我打不着波斯人，打得不多，送我去左边远处的那座山后面吧。我躲在那座山的后面。等波斯人来了，我一下子冲到他们的后面。我冲锋，射击，射击。”

贝利萨里乌斯定定地注视着法拉斯，法拉斯垂下了眼睛。法拉斯显然是对那天的布置感到疑惑，希望可以站在一个中间的位置上。这样一来他无论从哪一边发起冲锋都可以克敌制胜。贝利萨里乌斯注意到，法拉斯的手指被轻微抓过，流着血。因为两人正促膝坐着，所以他迅速地抓住那个手指，把它猛地塞进他的嘴里吮吸了下。然后，他说道：“我已经喝了你的血，法拉斯，你会成为我的安达，我的血亲兄弟。现在就去吧，亲爱的法拉斯，我的安达，照你说的做吧。藏在那座山的后面，向波斯人发起冲锋，不要太早，也不要太晚。”法拉斯呜咽着抱怨道：“你喝了我的血，现在给我一些你的血吧，安达！”因为根据匈奴人的迷信思想，通过这种单方面的行为他已经归属于贝利萨里乌斯的魔力之下。但是贝利萨里乌斯回答道：“等到你发起冲锋之后，你才可以吃饱。现在我没有一丁点儿多余的血，安达。”因此，法拉斯无疑一定会忠心耿耿。

波斯人一整个上午都守着他们的位置，直到他们听到了从堡垒里吹起的军号，那是伙夫把午饭送到战壕里的信号。弗鲁兹估计着我方准备开始分配食物时发动了袭击。波斯士兵习惯于在傍晚时候吃饭，因此，直到夕阳西下时，他们才会感到饿，然而，罗马人却是在中午时候军号响起时食欲袭来。不过，贝利萨里乌斯已经预料到了午间攻击，他建议军队在早餐时候务必要填饱肚子，这样才能打好仗。波斯骑兵前进到了位于两翼的罗马骑兵的箭程之内开始射击，还有一群步行的弓箭手也奋力前进，进入凹处，开始向罗马步兵和位于壕沟角度处的轻骑兵发射出密密麻麻的箭。这些步行的弓箭手以单一纵列平行前进，每个纵队之间都留有一步的间隔。每队的排头兵射出一支箭后，便立即返回队尾，再逐渐重新来到队首，通过这一方式，他们保持着一股稳定不断的箭流。尽管波斯人的射手人数远远地多于我们的弓箭手，但他们因为三个极大的弊端而受损：首先，贝利萨里乌斯的新兵使用的硬弓比他们的轻弓箭射程更远；其次，风从西面刮来，所以他们的弓箭的速度慢了下来，飞不了多远就落下了；最后，他们受到来自我军前锋和两侧的火攻，紧紧地挤在一起，这使得罗马人无论怎么乱射命中率都很高。来自身后的新兵的压力逼得他们情不得已地向前推进，尽管这使得他们的行列更为紧密，却伤亡更为惨重。他们的长矛兵发动了一次心不在焉的攻击，尝试攻占我方的两座桥梁，但都失败了：我们的标枪兵击退了他们。不过，一两个时辰之后，双方差不多都耗尽了投射武器，他们就在桥上沿着战壕用长矛展开了殊死战斗，他们尝试用木板跨越我方的壕沟。贝利萨里乌斯和下马的骑兵发动了一次危险的强攻——这是马沙盖特匈奴右翼中队，他们现在被召回到了战壕这边。

最后，进攻者在攻打左翼由布特兹率领的色雷斯部队时略占了一点点的上风，他们攻占了其中一座桥并成功地在桥的另一端展开部署，这支交战的部队是萨拉森的援军，骑术高超，且十分野蛮。布特兹精神饱满地战斗着，但情况似乎不妙，直到马沙盖特匈奴的左翼中队赶来。他们跟右翼部队一样，如今已被召回来跨过了战壕，飞奔着前来助战。他们刚得到了一些波斯箭，这是镇上的一群男孩子们急急忙忙到处去收集来的，他们将箭绑成了四十捆。萨拉森人被逼退过壕沟，死伤惨重，根本抽不出时间来重组部队。于是这时，法拉斯带着他一半的赫卢利匈奴部队从山后出其不意地向他们发起了攻击。根据军队的数量比例来看，据说那天法拉斯的士兵们消灭的敌人远比战场上其他任何的队伍消灭的都多。他们现在使用阔刀，处于他们和布特兹的色雷斯部队以及马沙盖特匈奴中间的该翼波斯骑兵损失了三千人。幸存者溃散逃窜回总部队，但是布特兹没接到指令说要不要追击他们还是回去守住他的阵地。

贝利萨里乌斯立即召回马沙盖特匈奴军队和法拉斯的赫卢利匈奴部队。他拥抱着法拉斯，允许法拉斯吮吸了他手背上的擦伤，完成了他们的血亲兄弟仪式。如今另一个侧翼迫切需要这些优秀的战士，因为弗鲁兹刚刚派遣了“长生军”部队——皇家重骑兵军团，一万人的强大兵力——不惜一切代价打破防守。这批“长生军”部队已经成功地控制了两座桥梁。那里的我方骑兵，大部分是亚美尼亚人，于是慢慢地撤退了，但是，根据指令，他们斜撤去了右面。这就为驻守在中心阵营的罗马人的强烈反攻留下了一个地盘，右翼的马沙盖特匈奴部队现已重新上马，他们在左翼刚刚获胜的同胞也加入了他们，还有法拉斯的赫卢利匈奴，以及贝利萨里乌斯自己无与伦比的皇家骑兵团，他们先以慢跑进攻，然后转入飞速前进，正是这种冲锋的势力擒住了该翼的波斯人，我军从敌军纵队正中心冲过，将它分成了不平等的两半。

位于该翼的波斯总指挥官是独眼贝里斯曼斯，科巴德王的一个堂兄。他带着队伍，舒舒服服地骑在马上，认为这不过是乘胜追击被打垮的罗马人的右翼。这时，突然间，从他的盲区那一边，他听见了疯狂的大叫声，马沙盖特匈奴带着他们又短又坚硬的矛和旋转的阔刀迫近了他。这些匈奴人有足够的理由痛恨贝里斯曼斯，因为他就是那个曾经在遥远的东方把他们逐出了他们牧场的将领。为了复仇，他们跋涉了好几百英里，来到罗马军队服役。他们的领袖苏尼卡斯将手上的矛猛击向了走在贝里斯曼斯前面几步的那个旗手，刺中了他举旗的手臂，于是，绣着狮子和太阳的深红色军旗突然下降并掉了下来。当对方士兵看见他们的旗手倒下时，队尾响起了一阵愤怒和惊恐的叫喊声，前面的“长生军”停了下来。他们奔回去营救。但已经太晚了。大获全胜的苏尼卡斯找出了贝里斯曼斯本人，斜里长矛一刺结果了他，目睹此景，在他后面的波斯人转身就逃。“长生军”主力部队如今被包围，因为亚美尼亚人现在已经恢复了过来，再次顽强地战斗。这天结束之前，有五千波斯贵族阵亡。

很快，没有防卫的波斯中央阵营被攻破，他们纷纷涌回了尼西比斯城，当罗马的主力冲过来追击他们的时候，波斯新征步兵纷纷扔下大盾牌和长矛溃散而逃，印证了贝利萨里乌斯对他们的粗劣评价。尽管罗马新兵仅训练了一些胡乱射击之术，但他们把落地的长矛捡了起来，充当了长矛兵。波斯人的队列混乱不堪，以至于即便是这样笨拙的推矛姿势也使得他们的撤退变成了溃败。

但是，贝利萨里乌斯绝不允许这样的追击超过一英里，因为他总是坚持一个原则，那就是不去追击战败的敌人，将其逼入绝境，这也是尤利乌斯·恺撒的座右铭。因此，他保证了成功不受损害。一百多年来，这是罗马人第一次彻底地打败了一支波斯军队，这场战斗是在极为不利的情况下打的。贝里斯曼斯沾满了鲜血的大军旗被我方从战场上捡了回来，贝利萨里乌斯把它和他宣布胜利的急件一起送回给查士丁尼。

波斯军队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没能从惊讶和耻辱中恢复过来。这年余下的时间里，这一处前线只发生了些小规模战斗，因为贝利萨里乌斯不能冒险进攻尼西比斯，甚至不敢再一次尝试重建明登堡。至于弗鲁兹，科巴德王指责他懦弱，褫夺了他戴在头上视为上等阶层的金带子。

再详尽地多讲讲匈奴人吧。他们有很多个部族，包括白匈奴、马沙盖特匈奴、赫卢利匈奴、保加利亚匈奴和鞑靼匈奴等。他们占据了从喀尔巴阡山脉到罗马帝国和波斯帝国北部，甚至远到中国的所有蛮荒地带。他们的普通习惯都大同小异，除了赫卢利匈奴最近皈依了基督教之外。匈奴人是麦黄色的，弯曲的凹眼睛（总是因为风和灰尘变得通红），不起眼的小鼻子，肥阔的脸颊，细长的黑头发，他们把前边的头发都剪掉，在耳朵边上编结成辫子，长长地垂到身后，缩小的小腿肚，有力的双臂，小脚向内。他们坐在长长的商队的黑乎乎的四轮货车里游徙于大漠内，就像海员在大海上一样。他们的马匹可以一次不停地飞奔二十英里，日行一百英里。他们在一些货车上系着大柳条篮子，上面用毛毡盖住，里面存放着他们的全部家当。在其他的货车上，他们则扎上同样的铃铛状的帐篷式样，这就是他们唯一的家。他们随着季节的变更从一个牧场走到另一个牧场，走上一年，这距离就相当于从君士坦丁堡来到巴比伦然后再返回去。每个部落与每个部落的宗族都有他自己的世袭牧场。他们的大部分战争就是由牧场所有权所引起的。夏天，他们跟随雪鸟朝北方走去；冬天，他们返回南部。他们不耕种土地，通过物物交换或收取贡物的方式，从定居的邻居那里获取。他们主要的提神饮料是母马的奶，他们管这个叫作“科斯莫斯”，要么喝鲜奶，要么制成酸奶来吃，要么弄成乳清吃掉，要么搞成醉人的“格瓦斯”。他们厌恶纯净水。他们什么肉都吃，但是只有猎物和马肉是他们自己补给的，因为猪牛会在他们迁徙到的大草原上的寒风里死掉。他们把肉放在阳光下烘干或风中风干，不添加食盐来储藏肉。文明人类痛恨他们吃马肉的行为。

匈奴人戴着狐狸皮帽，为了在冬季保暖，他们穿着两件长长的皮大衣，一件皮毛外翻，另一件皮毛内翻。一个人的等级是通过他穿的毛皮的种类来体现的：普通人穿的是狗或者狼的皮，贵族则穿着黑貂皮。他们的裤子是用山羊皮做的。他们手上扛着大隼去行猎，借此他们可以捕获到大量的野鹅和其他的猎物。他们另外一项主要运动是在马背上摔跤。他们很喜欢吵架，但是，一旦两个人打起架来，没有第三个人敢介入将他们分开，就算是其中一人的兄弟或父亲也不敢。谋杀罪是要判处死刑的（除非谋杀者当时喝醉了酒），通奸罪、偷盗罪也是一样，往营火上泼水或者更轻一点的过错也不例外，除非是在宗族、部落或部落联盟之外犯下的，在这种情况下都是可允许的。他们的个人习惯最为肮脏，他们都不洗澡，却用马的油脂涂脸。他们崇拜蓝天，崇敬巫术，因为害怕邪恶的灵魂。他们中生病的人只有他的仆人才能去探望。他们害怕打雷和闪电，暴风雨时都躲进了帐篷里。他们的婚姻是通过俘虏，或者假装俘获来缔结的，而且一个儿子可以继承和娶除了亲生母亲之外他父亲的所有女人为妻。他们的武器，正如我刚刚讲过的，是轻弓和箭，以及硬矛和弯形阔刀。在战争里，尊贵一些的人穿着皮衣，前面装饰着层层叠叠的金属片，但后面什么也没有，因为他们认为这是懦弱。他们讲的是一种几乎不能理解的语言，像鸟鸣。

大部分时间里他们都是独自居住，部落与部落，宗族与宗族，但偶有贵族升为王储，许多宗族归顺于他，在这种情况下他被称为“可汗”。每当出现一个可汗时，罗马和波斯两个帝国都必须提防着前线遭袭。

关于匈奴人就说这么多了。

八
不必要的战争

这次胜利正是我的女主人安东尼娅前去达拉斯的时机：皇后西奥多拉派她去贝利萨里乌斯那里送一封信，以个人名义向他祝贺，并赠他礼物。自然地，皇帝查士丁尼也送去了一封信和礼物，但是他不知道西奥多拉也这么做了。因为西奥多拉并没有向他透露这件事。两位信使各自启程了。查士丁尼的礼物是一件用粗金线和珍珠织成的精美长袍礼服，一本用雕刻的象牙装订成的附有插图的弥撒书，还有一件珍贵的文物，真正的瞎眼的圣巴底买讨饭用的碗。根据福音传播者马克的说法，是救世主使他重见光明的。这个碗是查士丁尼最近刚从一个因道德败坏而被解散的修道院的宝藏中得到的，它用橄榄木制成，因年代久远呈现出银灰色。它没有像平常那些古物一样被镶上珍贵的金属和宝石加以装饰，而只是个简简单单的讨饭碗，是现在乞丐们仍然在我们教堂的走廊和广场上惯常使用的那种。不知道是在什么时候，碗的边缘被刻上了希腊字“在贫困中保持耐心”。在信里，查士丁尼亲手写道，他十分赞赏贝利萨里乌斯在战场上的能力以及他对皇室的忠诚，并鼓励后者再接再厉，如果异教徒的波斯人胆敢再次入侵我方边境，上帝会保佑他的。但是与此同时，查士丁尼忠告战士们要极其节省：尽管眼下士兵们的贫穷仍在继续，但是圣古物上雕刻的“耐心”的警告必须被虔诚地遵守。

这次查士丁尼派出的特使是皇宫主管纳尔西斯。离开莱斯博斯港时，他乘坐的那艘船赶上了我和女主人的，于是他彬彬有礼地邀请她与他同坐一艘船。纳尔西斯是个丑陋得令人厌恶的矮子，在波斯亚美尼亚，人们称他是君士坦丁堡最聪明的人和太监（那是当然）。我调皮的女主人为了缓解长达三周的旅途的沉闷，开始打趣纳尔西斯是“一个性别上的叛徒”。因为，就像一天晚上我无意中听到她跟疲倦的侍女玛奇朵妮娅低声说的：“他一点都没有表现出一个太监的一般特点——奢侈、多愁善感、胆怯、喜欢宗教辩论。他一点儿也不愿意梳理我美丽的赤褐色头发或者抚弄我漂亮的小脚，甚至似乎一点也不嫉妒我的美貌，这些是一个太监所有特征里最明显的哪！”（我之所以没有省略这些，是因为就算没有发型师、手足病医师、指甲修饰师和其他人妙手生花给她的昂贵装饰，就凭她的天生丽质，如今，大家也都知道我的女主人是君士坦丁堡的三大美女之一。自然不是第一名，因为那是为皇后预留的。）纳尔西斯非常实事求是地谈论了前线防御、新兵征募和物资供给问题，当他对随从护卫发话时，他惟妙惟肖地模仿着军人的声音，发出清晰而又出其不意的命令，使得我的女主人微微一笑。她的笑冒犯了他，他也直言不讳地说了出来。

如今，我们太监是东罗马文明的一个显著特征，也在文明中发挥着非常有用的作用。我自己的经历是个例外——大多数的太监是在年轻的时候，从科尔喀斯的黑海海岸进口的，在一个特殊的宫廷学校学习帝国文官事务，这些事务几乎完全由太监掌控着。我们的皇帝最先是从波斯宫廷学到这一条的：因为太监们没有资格做统治者，没有能力建立危险的、有权力的家族，可以被授予皇室的信任，被当成堡垒来反对贵族可能的阴谋篡位。从整体上看来，太监比他们没有阉割过的同事更为温驯、更为忠诚、更为勤劳，他们在日常事务上的狭隘心胸——我不否认狭隘——是一种强大的保守力量。因此，长期以来，富有的中产阶级的家庭如果有足够的男孩来传宗接代，就经常有意把小一点的孩子里面的某一个阉了，把他献去行政部门从事赚钱的职业。国王们的私生子，或者是他们的儿子和女儿的私生子也一样，经常都会被阉割，为的是使他们成为有用的公民，阻止他们觊觎王位。现在太监们也可以担任教士，不像在异教徒时期，他们只能听从大圣母神西布莉的年轻配偶阿蒂斯教士的命令。城里的元老本人如今常常也是我们中的一员。

因此，成为太监，从世俗意义上来看至少是，利大于弊，这也可以从奴隶市场价格的比照看得出来。一个太监家奴可以卖到未阉者的三倍价格。他的价值略低于一个训练过的家庭医生或一个身怀技艺的工匠。但是，太监很少是快乐的，因为他的手术差不多常常是在青春期之前就完成的，他偷偷地想象着成为一个正常人是一件极好的事情。只因为完整的人爱嘲笑太监，并发誓说，他们宁愿瞎眼，或者结巴，或者耳聋，或者即便同时患上这三种疾病，也不愿被剥夺甜美而完整的爱的行为。当然，对于这番吹嘘，太监准备好了一个现成的回答：性是一种疯狂行为，从来都不能给任何人带来诸多好运。但是，在暗地里，就像我承认的那样，他也嫉妒那个可以搂着女人上床和他睡觉，并做一些比像个姐妹那样拥抱她、单纯地亲吻她的眼睛之类更多的事情的男人。

我的女主人安东尼娅一次对我说：“对我来说，我亲爱的尤金尼厄斯，如果我不是一个女人的话，我更愿意是一个太监而不是一个男人，因为男人在性问题上，是最难在放荡和禁欲之间折中的。教会也这样怀疑我们女人，所以这么下流无礼地在讲坛上把女人当作诱惑者和破坏者来宣传反对，我总将其理解为是男人绕着圈子地承认嫉妒女人的匀称。而且太监也在某种程度上喜爱这种匀称，而且，要不是因为那些幸福与不幸福的未阉割者的嘲笑，他们对这种匀称几乎达到了完全喜爱的程度。尤金尼厄斯，你应该想想那则伊索寓言：那只掉到陷阱里失去了尾巴的狐狸试图说服其他狐狸这种伤残给身体带来了多大的方便。他们嘲笑他，说他之所以这么想是因为他自己伤残了。据说伊索是一个跟你一样的家用太监。所以这则寓言暗示的寓意并非人们惯常理解的那样，即：同病相怜。正如那些，比方说，由于严格宣誓而失去了自由的修道士们，试图说服他们的老朋友们做同样的事情。不，它的寓意更在于：从男人有或者没有完全的性能力是否会更加幸福的问题上得出一个逻辑判定的不可能性。我认为，我乐意成为一个女人，不愿被卷入到争论里去。”

我的女主人几乎是原封不动地把这番话又对纳尔西斯讲了一遍。他严肃地回应了她的玩笑，并把他的人生经历告诉了她，由此我们明白了为什么他不甘心当个太监。原来他生于亚美尼亚一个著名的军人家庭，十一岁时曾在战争中被俘，小小年纪，他就用小刀杀过一个人。他说他厌恶办公室工作，并希望有朝一日能劝说国王给他一项军事指挥权：他一生都在专心地学习战略和战术。只要有机会，他相信像他交给贝利萨里乌斯的那些王室礼物总有一天会送来感激他，或者甚至可能更多！

众所周知，世上的人没有几个对自己从事的行业或职业感到满意的。农民想成为国王，国王想种卷心菜；商船上的瘦个子船长羡慕大腹便便的酒商，后者却反过来羡慕对方，不满意老待在家里。但是，当他们倾诉自己的不满以作为一种自信时，明智的做法是不要嘲笑这种人：我的女主人最初是在会所学到这种圆滑的行为规则的。于是她假装意识到她误把纳尔西斯当成了其他来自科尔喀斯的普通的厌战太监来交谈，对他的不满深表同感。她说如果哪一天他被委以军事重用，因为国家立下汗马功劳而受到嘉奖，那她一定是第一个祝贺他的人，并祝他成功。在接下来的旅途中，他们相安无事，成了好朋友。一场争论，一个道歉，一次和解，就像其他任何东西一样都有利于开启友谊。但是，你可能想象得出，我的女主人不可能把他的军事抱负当真，即便从他与两个侍卫长的对话可以看出他比他们更了解军人生活的理论方面也无济于事。因为，即便他可能在十一岁时用小刀杀过一个人，那都是四十九年之前的事情了，从那之后他几乎没有出过宫。很长一段时间里，直到他完成教育，他都是和一群皇宫里的女人在一起，在织布机上干活儿。

我们走的是海路，旅途的第一部分是坐在一艘有三排桨的军舰里。军舰驶过平常的青山白城，航程愉快，没有发生什么事故。当最后我们在塞琉西亚下船，由陆路走到了安条克城时，我很高兴地看到地震的破坏已经被迅速地修补了：它又变成了我们亲爱的、热闹的、繁华的老安条克。纳尔西斯和我的女主人受到了当地元老院和蓝党官员的热情招待，这些人对我的女主人毕恭毕敬——她对他们也是一样的。然后，我们踏上了前去西格马的公路。西格马因它的浮桥而出名，该桥距离此处一百二十英里，从那里再行两百英里，经过一片由幼发拉底河四条主要支流灌溉的大部分富庶的乡镇，就可以到达达拉斯和前线。我们乘坐双轮马车，发现尽管有遮阳篷和欢快飞跑着的小马驹，仍然热得难受。我们在埃德萨逗留了两日，便从这里派人骑着快马提前去通报我们的到来。

当我们到达达拉斯时，根据礼节要求，信件不是直接交给贝利萨里乌斯（或者给督军的，国王也给他写了一封信），而是交给他的家仆。我的女主人对这样的做法感到十分遗憾，因为她知道西奥多拉的信的内容，那是当着她的面写的。她要看贝利萨里乌斯读这封信时的脸色。信的内容如下：

西奥多拉·奥古斯塔，上帝的副摄政、罗马人民的皇帝查士丁尼的妻子，问候杰出贵族、东方胜利之军的统帅贝利萨里乌斯：祝安！

我的皇夫——皇帝，和我自己收到了你当之无愧大败波斯人的消息。你如今已并入过去英雄的史册，我们要表扬你，因为你让我们获益匪浅，我们祝你平安！皇帝的两件礼物，碗和弥撒书，向你的宗教本性表示敬意，而第三件礼物，斗篷，是让你预先感受下以后凯旋归来时在我们的皇宫里受到的尊敬。接下来是我——因为一位女士送给家臣的礼物应该与他的男主人给予的那些礼物互补——通过我信任的侍女之手送给你另外三件礼品，你可能会从中得到另一种截然不同的乐趣。这些礼物中，我之所以为你挑第一件是因为它戴着你家族的徽章，而且，在我们的领土上，这是它的种族里最优秀的；我送给你的第二件礼物是因为你的战利品将会使得你需要它；至于第三件，是一件比红宝石更珍贵的礼物，如果你冒失地拒绝它，你就会极大地引发我的不满。因为西奥多拉的一个特点就是出于感激，她总是会给予她最好的。再会！

贝利萨里乌斯传话说，他们欢迎陛下的代表，并马上在他实行训练和接见下属及盟军的凉爽的弧形大厅里接见纳尔西斯和我的女主人。纳尔西斯作为国王的特使先受到接见。贝利萨里乌斯友好地向他打了个招呼，先是询问了他的王室主人和女主人以及元老们的健康状况，然后再问起君士坦丁堡和帝国的新消息。他们一起在庭上喝了一杯酒，纳尔西斯问了一些有关于战争细节的尖锐问题。贝利萨里乌斯没有用随便的态度回答一个纯粹的宫廷太监，他体贴地、详细地答复了他，仔细地斟酌着每个字。纳尔西斯想知道为什么贝利萨里乌斯临时让马沙盖特匈奴下马去防守中央战壕。贝利萨里乌斯答道：因为进攻很难，也因为当骑在马上的战友勇敢地放弃逃跑的机会，把马送回去让马夫看管，再次去投身战斗，步行厮杀时，没有什么能如此极大地鼓舞走投无路的步兵（别人有时候傲慢地叫他们“厕所里的人”，因为他们被叫去做许多吃力不讨好的任务）。

接着，国王的礼物被传送了上来，被赞赏了一番，贝利萨里乌斯表示了感激，然后，纳尔西斯很快便鞠躬退了出来。

与此同时，我的女主人安东尼娅正坐在大厅末端的休息室里，现任贝利萨里乌斯旗手的鲁非诺对她极其热情。但是她只是胡乱地回答着他彬彬有礼的话，因为，她平生第一次感觉完全不自在。当西奥多拉与她在皇宫里谈论起这件事时，这似乎是件再简单不过的板上钉钉的事情，可是现在，当她听到大厅里传来的召见声站起来时，她双膝发抖，口干舌燥。

她站在大厅的中间，向她的侍卫示意把西奥多拉三个礼物中的第一件领上前来，这是一匹高大的、血红的三岁栗色小公马，额头上烙着一块白斑，穿着四只白色短袜。这些标记就是西奥多拉在写信的时候提到的，她的第一件礼物戴着贝利萨里乌斯的家族徽章。一阵轻微的掌声在他的皇家骑兵中响起，他们沿着大厅的墙壁立正站着，长矛直立在他们身旁，环绕在大厅周围的骑兵将领们也鼓起掌来。我的女主人无意中听到站在她附近的鲁非诺低声自言自语道：“皇后单这个礼物就胜过了皇帝的三件礼物。”因为这的确是一匹最好的马，诗人维吉尔在他的《埃涅伊德》第五章里就提及过这个著名的色雷斯品种。

小马驹被带去了马厩，这时我的女主人安东尼娅示意把第二件礼物带上前来。我的女主人一直很焦虑，唯恐这件礼物可能没办法按时送达，尽管我们一下船便立刻从安条克提前把它寄出，并从埃德萨用整整一天来赶上它，但它就在这儿——从阿德里安堡的兵工厂赶制出来的五百套完整的骑兵铠甲服。西奥多拉知道，贝利萨里乌斯的战利品包括大批的波斯战马，并准确地预料到他会把他俘虏的三千名囚犯里的最强壮的那些人征集到他的军队里，使他们成为铠甲骑兵。但是落到他手里的波斯人的骑兵铠甲并不合适，在战场上使用的话既太薄也太复杂，所以，这五百套铠甲服是最受欢迎的礼物。掌声再次响起，因为大家看见了钢盔上都有白色的羽毛。皇后深谙送什么礼物最合适。

最后，我的女主人鼓起勇气说道：“第三件礼物，尊敬的贝利萨里乌斯，根据我仁慈的皇后殿下的命令，必须在私底下交给你。”

她肯定贝利萨里乌斯没有认出她，因为他的声音冷静而自然：“那就如我的女赞助人所希望的办吧。但是你们，我的阁下们和先生们，请不要离开！这位杰出的皇宫侍寝女士或许足够仁慈，愿意在她刚刚出现的休息室里优雅地接见我，并秘密地在那里把第三件礼物赠送给我，就像她美丽的皇后殿下要求的那样。”

我的女主人安东尼娅鞠了个躬，退回了休息室，他马上走进去，关上了门。

他们面对面地站着，什么也没有说，直到最后她低声说道：“第三件礼物就是我自己，安东尼娅。你还记得我吗？你叔叔莫迪斯特在阿德里安堡举办酒会时那个跳舞的女孩？”

要么他从来就没忘记，要么现在那段记忆突然跳回到他的头脑里。他回答道：“我也还是我自己，贝利萨里乌斯。”他紧握住她的手，接受了第三件礼物。

接着贝利萨里乌斯说：“告诉你的皇后殿下，我相信，在整个的历史过程中从来没有哪位皇后给过一个臣民如此受欢迎的礼物。我接受它们，也惊异于她对我的需求和渴望的不可思议的预知。不过，噢，亲爱的安东尼娅，告诉她，第三件礼物的受喜爱程度，是三件礼物中好得无法衡量的，必须要往后推到我从战争中被召回以后再收下，因为我必须遵守一个誓言。”

“什么誓言，我亲爱的贝利萨里乌斯？”她问他。

他答道：“我的军官和士兵们都在福音书上发过誓，我也是其中一个，只要他们还在这里服役对抗波斯人，他们就不刮脸，不陷入酗酒的罪恶，不娶妻，不纳妾。”

“难道你就不能向主教请求一份特许状免除这个誓言么？”她问道。

“我可以这么做，但我不能，因为还有其他人，他们仍然必须受到它的束缚。我亲爱的安东尼娅，这十五年来，你的形象一直徘徊在我的心里，请耐心地等候我！要知道，当我返回君士坦丁堡的时候，世界上最伟大的奖赏将在等待着我，这无疑会加速我的胜利归来，这是国王对我的希望。”

尽管我的女主人安东尼娅不能在这件涉及他的荣誉的事情上向他施压，但也无法隐藏自己的失望之情。她问道：“噢，贝利萨里乌斯，你确认你不是找借口来赢得时间？”但她纯粹是嘴上说说，因为没有谁像他的脸上那样清楚地写着快乐。

贝利萨里乌斯和我的女主人返回了大厅，又恢复了他们正式的表情和声调。贝利萨里乌斯召回纳尔西斯，邀请他和我的女主人，以及护卫他们的军官，与他和士兵们在那个晚上参加一个宴会。我的女主人再也没有机会与贝利萨里乌斯在私底下说话，他们两个人都小心翼翼地不通过语言或者表情显露出自己对对方强烈的爱。宴会办得很节制，因为差不多在场的每个人都发过禁酒的誓言，而且也因为在达拉斯不容易获得餐桌上的精美食品。第二天早上，纳尔西斯和她便带着写给皇帝和皇后的谦恭的感谢信踏上了返程。但是纳尔西斯猜到了我女主人的秘密，当他们私下一起坐在马车里时，他立即对她耳语道：“最美的女士，祝愿他在你的爱情里可以像你在他的爱情里一样幸运！”

我的女主人用像他讨好她一样的话语恭维地回答道：“高贵的皇宫总管，也祝你在将军的紫色斗篷从你的肩上垂下时像你这么多年穿着宫廷职务的笔挺的深红丝绸一样成功！”

当我们回到君士坦丁堡时，我的女主人发现从更快的一条路送来的贝利萨里乌斯的两封信已经在等着她了。信的语言是如此质朴和优雅，表露出的激情是如此真挚，既然这份爱情不仅被批准，而且受到皇室的明确命令，于是她打破了一个终身规则，写下了她自己的爱慕之情。他们之间交换了许多长信，直到十八个月之后，贝利萨里乌斯返回到她身边。

接下来要应对的是波斯对罗马的入侵，但是它被贝利萨里乌斯之前的战友——西奥多拉的妹夫西塔斯有力地制止住了。如今罗马的名声比以前更令人尊敬，波斯那边的一些亚美尼亚基督徒都已归顺了帝国军队。在两个亚美尼亚之间的边境有一个地势险峻但物产丰饶的峡谷，科巴德王也丧失了峡谷里的法拉吉小镇的金矿收入，因为那里当选的主采矿师决定请求罗马人保护城市和金矿。尽管查士丁尼派了一个大使重新开始和平谈判，但科巴德由于年迈而执拗，拒绝从达拉斯附近撤走军队。两方都尝试着把冲突的道德责任归咎于对方。科巴德告诉罗马大使，波斯人在夺取并驻守阿纳西塔斯国王拒绝以微不足道的价钱从物主那里购买里海隘口上是有功劳的。因此，他此举保护了罗马和波斯帝国免遭野蛮人的进攻。维持驻军耗费极大，为了公平起见，查士丁尼应该要么支付一半的费用，要么，如果他愿意的话，派一支能胜任的罗马分遣队去那里，足以让一半的波斯驻军撤离。

接着，科巴德和大使讨论了关于违反前线设防的一项古老协定。罗马人在达拉斯的防御工事，科巴德指出，已经使得波斯人在战略上有必要在尼西比斯拥有一支强大的边防军，而这又将在他的国家资源上增加不合理赋税，这种不公平也是他无法接受的。如今，他向查士丁尼提出三个选择方案让他决定：为里海隘口的防御出力，拆除达拉斯的防御工事和重新开战。大使明白波斯国王的本意是以为共同防御野蛮人的威胁做贡献为借口，要一份贡金就可以结束这次争端。

查士丁尼还没有决定要不要进奉贡金。就在他犹豫不决时，科巴德的盟友萨拉森王来拜访了科巴德，他有一个痛击罗马人的计划。萨拉森是个高高瘦瘦、精神矍铄的老人，他的王宫就位于沙漠里的希拉，他五十年来一直致力于袭击埃及和美索不达米亚边境的罗马领土。他可以率一支几百骑兵的部队从荒野上突然出现，烧杀抢掠，俘虏囚犯——有几千次——然后又像他来的时候那样突然消失。几次征讨他的远征都没有成功，因为只有那些在沙漠中出生的人才熟悉沙漠的战术。他切断并俘虏了征讨他的两支强大的罗马纵队，拿他们的军官勒索赎金。

这个老国王建议科巴德王不要像平常那样，在幼发拉底河和底格里斯河的源头位置发起战斗，在那里罗马人一旦遭到袭击，就能躲进许多城墙环绕的城市，他应该采取波斯军队之前从未使用的南向路线，沿着幼发拉底河进攻。在这个时候，河水从西往北流，他应该跨越叙利亚沙漠征战。因为罗马人相信沙漠之外是无水砂岩的天然防线，只修建了几个堡垒，在那里据守的部队都是一些无名之辈。如果遭受到猛力攻击，安条克就会毫不反抗地落入他们手中，因为——他的意见是有理由的——安条克是整个东部地区最不严肃的城市，居民只有四种兴趣，也就是酒、性、竞技政治、宗教辩论（贸易不是一种兴趣，而是一种不为人喜的需要，是为他们积极实行以上四种令人兴奋的兴趣提供资金而不得已为之的手段）。从这个大城市该能掠夺到多少东西啊！而且，等罗马美索不达米亚地区的救援到来时，袭击者早就带着他们的战利品安全离开了。

科巴德很有兴趣但有点怀疑。如果以前的波斯军队没发现这个方法可行的话，是什么条件改变了才使得它变得可行的？一支不习惯短时饥渴的军队应该如何在没有牧场的酷热的沙漠上维持下去呢？

萨拉森王对第一个问题的回答是，迄今为止，波斯国王还没有来拜访过有经验的萨拉森王并向他请教建议。至于第二个问题：波斯的兵力应全由轻骑兵组成——步兵和重骑兵应被排除在外——而且他们应该在春天进行远征，那个时候会有充足的牧场，即便在最荒远的沙漠，他们也知道该去哪里寻找牧场，而且他们应该轻装旅行，萨拉森人会在罗马境内河岸边的一个地方带着充足的食物和水等候他们的到来，助他们完成最后最艰难的一段旅途。

尽管萨拉森人是个臭名昭著的不守信用的民族，但科巴德王还是被说动了。因为萨拉森王之所以给他提供这些建议无非是想在一场有利可图的袭击中获得波斯人的帮助，这场袭击太过浩大，单靠他自己是无法完成的。科巴德唯一担心的是归途中的背叛，因此他坚持让萨拉森王把他的两个儿子和两个孙子留在苏萨的波斯王宫里当人质，直到战事结束。萨拉森王同意了，于是在第二年的三月，也就是达拉斯之战之后一年，所有的准备都做好了。远征队在亚述的泰西封城集结，共有一万五千人，由一个名叫阿萨若斯的能干的波斯人指挥。

他们经过了巴比伦城北方的幼发拉底河，经过无人居住区继续沿着南岸前进，最后来到了色西昔姆的罗马前线边防站，那儿只有几个海关警察。他们从那里沿河行进了一百英里后继续在罗马大道上策马飞快前进，蜿蜒向南前往巴尔米拉和大马士革。现在，一大批萨拉森人在他们国王的带领下加入了他们。萨拉森王告诉阿萨若斯，这条路直接穿越沙漠，通往城墙环绕的城市科尔喀斯。科尔喀斯几乎就是他们和安条克之间面临的唯一阻碍，这也不是个障碍，因为它只有两百人驻守。虽然萨拉森人已经带来了规定数量的物资，但是阿萨若斯并没有完全相信他们。他要一直等到事先在萨拉森人护卫下派出的侦察兵回来报告说沙漠牧场丰饶，在另一边没有为他们设下的埋伏才肯行动。

然而他容许自己这般耽搁却是低估了贝利萨里乌斯的能力。贝利萨里乌斯最近新引进了一套联合警戒制，一致采用烟雾信号，作为防止前线突袭的保护。波斯人到达穿越南部沙漠两百英里的色西昔姆不到一个时辰，在达拉斯的贝利萨里乌斯就已经得知了他们部队的数量和构成，并做好了决定。他把所有受过训的部队都集合起来，只在达拉斯和其他前线城市留下少许驻军，率领能集合的所有部队急行军匆匆前去解救安条克，最初仓促之间只集合了八千人，但在行军路上他又得到了八千增援。他走南边那条路，取道卡莱，这条路因尤利乌斯·恺撒的同僚克拉苏[1]惨败于波斯人而出名，他设法让骑兵主力在七天内到达三百英里外的科尔喀斯，刚好来得及派人去驻守防御工事。但这是一场激烈的竞争，因为现在阿萨若斯也穿过了沙漠，距离科尔喀斯只有半天的行军路程——他们刚好就驻守在圣热罗尼莫[2]和他狂热的苦修追随者曾如狂暴的蝎子一样居住的那片岩石[3]里，他们真挚地敬拜上帝，却徒劳地反对上帝创造出的一切美好可爱的东西。在同一天早上，五千名来自北叙利亚沙漠的阿拉伯骑兵加入了贝利萨里乌斯，他们正在那里牧马，是外约旦波斯卓之王哈利斯·本·加巴拉的子民。查士丁尼每年都向他支付一笔金子作为他制止萨拉森人袭击叙利亚的报酬。然而，这些阿拉伯人不是可信赖的士兵，哈利斯王被怀疑曾与波斯人达成了协议，因为每当有萨拉森人袭击的时候，他的士兵总是迟到两三天。但是，贝利萨里乌斯很高兴有他们加入，因为他缺少步兵，他们仍在路上，而有了这些人，他的人数增加到了两万一千人。

当奋力赶往科尔喀斯的波斯前锋突然被一支罗马骑兵主力的冲锋赶回来时，阿萨若斯痛心疾首。他已坐失良机，如今不能冒着与大胜达拉斯之战的同一个指挥官和同一支军队作战的风险赶到安条克。倘若他在沙漠这边，在距离前线这么近的地方被打败，波斯人在返程中很有可能会全军覆没，萨拉森人可能为了活命，消失在他们如此熟悉的沙漠之中。即便胜利了，他大概也无法阻止贝利萨里乌斯率领残兵败将逃回科尔喀斯的城墙后面去避难。科尔喀斯还未攻下，而罗马援军正在赶来，在这种情况下，继续攻击安条克会很危险。于是，他做出了明智的决定，趁着他还有物资，天气也还温暖，按原路返回，没有收获，也没有损失。想到这里，他安慰自己说，即便他在贝利萨里乌斯之前到达科尔喀斯，然后继续推进到了安条克，并洗劫了它，但接下来他的部队——尤其是萨拉森人——可能会被胜利扰乱，而贝利萨里乌斯或许会在他返回的途中进行拦截，再次取得选择战场的优势，进行防御，就像在达拉斯一样。萨拉森王赞同撤退是现在唯一的选择。他不敢把自己的兵力分解成小突袭队，离开去向南部劫掠，因为他害怕阿萨若斯会向科巴德王报告说自己被抛弃，那样科巴德就会把他的萨拉森人质处死。所以波斯人和萨拉森人便向后转，朝本国行军，而贝利萨里乌斯则紧跟其后，确保他们没有回转，再次经由其他路线进入叙利亚。两支军队都没有仓促行军，也没有试图向对方发起进攻。贝利萨里乌斯跟在阿萨若斯后面，始终保持着一天的路程距离，每天晚上都在阿萨若斯当天早晨离开的地方扎营。他严密地监视着自己部队的翼部和后部，以防萨拉森人突袭。

这是四月的第十七天，耶稣受难节，是耶稣基督被钉死在十字架上的纪念日。两天后就是复活节，据说耶稣就是在这天起死复生的。现在波斯人重新来到幼发拉底河岸，沿河行军五十英里，来到了从大马士革和巴尔米拉的道路蜿蜒通往河流的地方。很明显，他们没考虑其他计划，只得继续沿着河流向本国方向行军。这时，贝利萨里乌斯在科尔喀斯严厉训斥了他的先锋指挥官，因为他未经命令同敌军交战，因此扰乱了诱捕波斯全军的战略计划，若非督军求情，他就解除了前锋的指挥权。贝利萨里乌斯似乎不鼓励他的士兵有进攻情绪，并不打算攻击撤退的敌人，这招致他部队里一些胡吹乱侃的碎嘴子指责他懦弱胆小，但他们只敢在他背后说说而已。

那个时候，基督教徒通常是在节俭地过完四十天和一两次的完全斋戒之后举办一场大型宴会来庆祝复活节，他们被复活节的宗教狂热冲昏了头脑，吵吵闹闹地要求贝利萨里乌斯率领他们去攻打波斯人，这样他们就可能为一年到头最幸运的日子——复活节——的庆祝活动获得一场巨大的胜利。那天夜里，贝利萨里乌斯进入了苏萨小镇。波斯人不想表现得急于回国，行军速度非常慢，以至于部分步兵现在已经赶上了骑兵。这些军队并没有一路返回科尔喀斯，而是从幼发拉底河下游抄近路，从卡莱大道向南转。他们的到来是重新引发战争的兴奋信号。他们说带着两万人马的贝利萨里乌斯无权阻止他们攻击一群沮丧而萎靡的敌军。

第二天早上，几个军官去见贝利萨里乌斯，告诉他说，他们的士兵都在质疑他的勇气和忠诚，他们再也阻止不了他们去挑战敌军。如果他仍然试图阻碍他们的话，很可能会有一场兵变。

贝利萨里乌斯震惊了。他解释说他必须遵照查士丁尼的明确命令，避免军队所有不必要的损耗。督军支持他的见解，但是他们都被辩得无话可说。

接着，贝利萨里乌斯下令吹起号角，让所有将领前来集合，他是这么对部下发表演说的：“帝国的军人们，盟友们！是什么原因使得你们让你们的军官们前来向我提出如此荒谬的要求？难道你们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要适可而止吗？这些波斯人走进我们的领土，无非就是想抢掠我们富庶的安条克，现在已经由于我们的迅速行动被迫撤退，空手失望地回到波斯。‘不要鞭打听话的马’这句谚语的智慧是经过证实的，正如你们骑兵都知道，它用在这里也很适当，尤其是当它和另一句谚语‘见好就收’连着用的时候。有关处世的智慧我就讲这么多，但让我进一步提醒沉浸在基督热情里的你们，《圣经》严厉禁止我们‘不可妄杀’！它的意思是，让我赶紧告诉你们一项只反对肆无忌惮的大屠杀的命令，否则我们也会没有资格来当兵，甚至是保卫我们的国家。但是我必须让你们来决定，你们希望进行的这场战争是否出于这个肆无忌惮的屠杀的目的，因为我自己没看到这有什么好的理由。最完整最幸福的胜利是这样的：一个人自己不费物质或道德的损失就打乱了敌人的计划。而这样的成功现今已经是我们的了。如果我们强行与波斯人开战，即便我们胜利了，也不能在一天之内就催促他们离开，但倘若我们战败了……在这里我必须要求你们记住，上帝对那些不是由于他们自己的选择而陷入危险的人比那些故意做出这样选择的人更为慷慨。我们承担不起失败，记住！最后一句：你们知道，即便是一只老鼠，当被逼走投无路时，它会做怎样激烈地搏斗。而这些波斯人绝不能像老鼠那般被轻视。更何况，在这个复活节的星期六，除了信仰恶魔的阿拉伯人和信奉蓝天的马沙盖特匈奴之外，你们所有人从昨晚很早起就都已经斋戒了，还必须守斋二十四小时。斋戒者无法以他们的最佳状态去战斗，尤其是步行者。我忍住不要提醒步兵，你们已经在二十天里行进三百英里——一个辉煌而疲惫的战绩——还有几支更慢的军队仍在途中。”

但是大家不愿意听他的，向他大声吼叫着“懦夫！”“叛徒！”——甚至他的某些将领也加入了叫喊。

他改变了语气，告诉他们说，他对他们的自信和勇气感到高兴，而且可能有某个善良的天使在激励他们去挑战，如果他制止他们的话，那就有点不敬了。他们可以依靠他带领他们有力地去进攻他们的异教徒敌人。

他赶紧冲出苏萨，在正午时分便赶上了波斯人。罗马兵不断用飞箭来骚扰敌军的后卫部队，迫使阿萨若斯回头战斗。这条河流位于罗马的左侧，在对面岸上，顺流而下一点是罗马的贸易城市卡利尼古姆。在缩小的河流和洪汛季节控制水流的高大斜岸之间有几百码的空间，这场战斗就是在这里爆发的。

这是一场极其血腥的战争，如往常般，首先是双方相互射箭。贝利萨里乌斯把他的步兵安排在左翼，河流为他们提供了天然的防护；把阿拉伯哈利斯王部署于最右端，在水位上涨的那边岸上。他自己带着他的骑兵位于中央。阿萨若斯让萨拉森人对抗哈利斯王的阿拉伯人，他们势均力敌，而他自己则在中央和右侧。波斯人向每个罗马人都射出了两支箭，但是，罗马人的弓更坚硬，更牢固，而波斯人的铠甲更适合用于展示而不是防御，在这些交战中，被击倒的波斯人是罗马人的两倍多。

下午临近了，没有哪一方占到上风，这时阿萨若斯突然带着他最好的两个骑兵中队上岸攻击哈利斯王。阿拉伯军队开始逃跑，这是这些沙漠战士受到冲锋时通常采取的策略，于是暴露了罗马的中央阵营。阿萨若斯不去追击阿拉伯人，而是转向攻击罗马中央阵营的后卫部队，并打败了他们。几支骑兵中队，特别是马沙盖特匈奴和贝利萨里乌斯的皇家骑兵团坚守着阵地，重创了敌军，但是剩余的部队冲向了河流，游到岸边的一片沙砾岛屿上，在那里他们躲过了敌军的追击。阿拉伯人没有尝试着挽回战况，而是急匆匆地策马逃回了他们在沙漠里的营帐。

罗马的步兵是由从小亚细亚南部征募的部分新兵——贝利萨里乌斯已经训练过他们的射箭术——和部分可信赖的枪兵构成的。前者甚至都没有试着使用他们带的刀剑就被切成了碎片：他们不会游泳。这些人就是在苏萨最大声地要求战争的那拨人。但是贝利萨里乌斯重新召集枪兵，让他们列队站成了一个半圆形，背朝河流，然后带着他自己中队的幸存者马下作战，直到傍晚才挡住波斯人的进攻。他们只有三千人来对抗整支波斯大军，因为没吃饱而昏昏欲坠，但是，第一排的人单膝跪下，用他们的盾牌围成了一个牢不可破、不屈不挠的堡垒，他们的战友从后面用长矛和标枪来战斗。波斯骑兵一次次地发起冲锋，贝利萨里乌斯让士兵一起撞击盾牌，齐声大吼，以致战马暴跳，把波斯人抛得一片混乱。

当夜晚到来时，波斯人撤回到自己的营帐，而一艘来自卡利尼古姆的货船将贝利萨里乌斯和他的战友们分批渡上岛去，他们在那里过了一个晚上。第二天出现了更多的船，将剩余的罗马军队运回了卡利尼古姆，马是自己游过去的。人们在那里举行了庆祝复活节的宴会，但并不怎么欢腾：更多无知而愚蠢的基督教徒将他们的失败说成是上帝在每个十字架日都会死，第二天仍处于死亡状态，直到复活节那天才会复活，所以战争应该被推迟一天，因为上帝死了，没法来帮助他们。就此贝利萨里乌斯给我的女主人写了一封信，嘲笑这些自以为是的神学理论家。

波斯人剥光了罗马士兵的尸体和他们自己战士的尸体，他们的死亡人数也很多。我方受损最多的分队是马沙盖特匈奴，他们一千二百人只幸存了四百人，而且其中的大部分都受伤了。贝利萨里乌斯折损了他三千人组成的皇家骑兵团的一半。他等待着他其余步兵的到来，然后与他们一起返回达拉斯。他一共损失了大约六千人。

阿萨若斯返回波斯，宣称获胜，但是科巴德在赞扬他之前，命令他去“收回箭”。波斯人有个习俗：当任何军队开始远征时，每个士兵都要往一堆箭里放进一支，然后再把这些箭绑在一起，密封存在国库里。当战争结束后，幸存者便去“收回他的箭”，通过察看还剩下多少来计算他们的损失。还剩下七千支箭无人认领，所以科巴德解除了阿萨若斯的指挥权，让他丢尽了脸面。萨拉森王也由于他愚蠢的建议而受到责备，他长期以来一直获得的年津贴被中断了。

贝利萨里乌斯写了一份急件给查士丁尼，为自己的失败请求原谅，而督军也寄了一份确认函，准确解释了发生的情况，并赞扬贝利萨里乌斯的勇气，因此查士丁尼继续信任他。不过我的女主人却希望这场没意义的战争可以结束，这只要两个对立帝国的统治者付出几千金币和一些客气话就可以很容易地解决。一定是她对贝利萨里乌斯的担忧表现得太过明显，因为西奥多拉现在说服了查士丁尼去召回贝利萨里乌斯，理由是城里需要一个有能力的士兵来防卫蓝党和绿党之间越来越多的暴徒叛乱。西塔斯被任命去前线接替他。

于是贝利萨里乌斯带着他的皇家骑兵团返回了，在圣约翰大教堂的施洗礼者圣约翰的宴会上迎娶了我的女主人。这是一个壮观的充满了欢乐的盛大场面，查士丁尼本人在圣坛上充当我女主人的父亲，因为她已经没有其他活着的男性亲戚。西奥多拉赠给了她一座极大的城市，每年可获得一笔巨大的年租金。她认为，一个必须因自己花费的每一个铜板而感谢丈夫的女人无异于一个奴隶。我的女主人警告贝利萨里乌斯，从今往后她都将会陪他上战场，就像前辈安东尼娅曾经为了互相安慰和罗马的巨大利益而陪伴着著名的日耳曼尼库斯渡过莱茵河共赴战场一样。她说，她再也不能承受乖乖留在君士坦丁堡，对在遥远前线的他可能发生的情况一无所知，只能面对有关他的失败和死亡的疯狂传言这种折磨了。

他们住在皇宫中的一个大套房里，在那里我们每一个人都有住的地方。

[1]公元前115年—前53年，古罗马军事家、政治家。

[2]将《圣经》从希伯来文和希腊文翻译成拉丁文的第一人。

[3]圣热罗尼莫在白冷城的耶稣圣诞堂附近，创建了男修院一所，女修院三所。他自己住在一个岩洞改造的小屋里。

九
胜利暴乱

贝利萨里乌斯重返波斯前线则是十年后的事情了。他不在的时候，东方发生了许多事情，尤其是我们亲爱的安条克遭受了更多的不幸，我的故事讲到这里就完整了。寥寥数语就足够了。贝利萨里乌斯被召回后不久，科巴德王过世，享年八十三岁，但在此之前，他下令进一步入侵我们的领土。他的部队是如此的强大，以至于我们的士兵在罗马亚美尼亚不得不趁着波斯人损毁他们的国家之时，退回到他们城墙包围的城市里。后来，科巴德王位继承人一事在三个候选人之间争议不休。这三人是卡俄斯，法定的继承人；独眼杰马斯皮斯，年龄排行第二，代表他的婴儿摄政（他因为残疾被排除在外）；还有库萨和，最年轻的一个，科巴德在遗嘱里指定了他。经过大议会的表决，库萨和得到拥立，加冕为王。他很快便杀死了反叛他的兄弟们，以及他们所有的男性继承人。但是他觉得即便是经过这次大屠杀，自己在宝座上坐得还是不安稳，于是决定与查士丁尼达成协议。

因此，这个世界的“双眼”纵观全局，签下了一个名为“永恒合约”的和平协议。在这一协议下，一切的领土，在最近的战争中，无论是被哪一方征服，都应该被归还，而查士丁尼应该付给库萨和一大笔费用——大约八十万金币，使波斯人永久派兵驻守在里海隘口，而且无须拆除达拉斯的防御工事，但同意把他的高级总部撤到君士坦丁堡，那里没那么接近前线，也没那么危险。还有一个奇怪的状况，那就是四年前，当查士丁尼关闭那里的大学时，异教徒哲学家从雅典逃去了波斯法庭——可怜的辛马库就在这些人当中——这些人得以获许暂时返回罗马帝国，库萨和将不得为了整顿他们或为收藏异教经典书籍供他本人参悟而去迫害他们。查士丁尼同意了，对不仅在雅典而且在他的所有领土上给了上古之神们致命打击很是满意：无论在哪里，他都已经把他们庄严的庙宇转变成了基督教堂，没收了他们的财富。

有关波斯就到此为止了。但是西奥多拉准确地预料到了来自派系的麻烦，而查士丁尼同意召回贝利萨里乌斯——要不是他，正如我要说的，他极有可能会丢掉王位，甚至几乎铁定会送命。

我是否还必须重复我已经讲过的有关蓝党和绿党之间的怨恨呢？现在，他们一门心思地就上帝之子本质进行着愈演愈烈的争论，沉迷于证明福音书的一个预言。因为，根据福音传播者马太所说，当耶稣第一次让他的十二门徒出去传播基督教义的时候，曾告诉他们：“不要认为我是来给大地传送和平的，我到这里来传送的是刀剑而非和平。因为我的到来，使得父子离心，使得母女反目，使得婆媳不和。一个男人的敌人应该就是他自己的家庭成员。”在这座城市里，许多基督信徒家庭都是如此。儿子和女儿可能都青睐蓝党，坚持正统的两性论，而他们的父母亲和儿媳妇则信仰绿党，坚持一性论。当他们坐下来吃饭时，互相把滚烫的开水壶扔向对方，或是在酒里下毒，并用最有学问的方式相互辱骂。如果绿党搭建了一座获胜马车夫的雕像，并刻上字：“为了某某人——基金会奖金的获得者——的荣誉，以及基督单一本性的更伟大的荣誉而建”，蓝党教徒可能就会在夜里聚在一起，删去这些字，然后砍去塑像的头并将它涂成蓝色。不过，绿党可能会通过尝试着纵火烧蓝党用作总部的某些酒店或者其他地方来进行报复。天黑后，出到大街上就不安全了，医生不可以急匆匆地赶去照料病人，教士不宜慢吞吞地前去给死者做临终圣礼，半夜的通奸者也不适合外出，甚至是最穷困的那种流浪汉也不可以。年轻的纨绔子弟成群结队地夜里在街上漫游，任意地抢劫和掠夺；而警察们要么被收买，要么被恐吓而变得不闻不问。他们甚至还跟死人开战。夜里，他们往死了的宗派主义者的坟墓里打洞，往里面扔诅咒的铅块：“邪恶的蓝（绿）党分子，在审判日到来之前你将不得安息，你将会梦见绿（蓝）党的胜利，醒来后迎接你的也将是永远的灭亡”。

在阿纳西塔斯执政期间，绿党轻而易举便获得了比较强大的势力，受到王室庇护，被授予露天斗兽场的最佳席位。但是西奥多拉坚持让查士丁尼转变这些状况。现在，蓝党得到了这些最好的席位，受到了一切可能的优待——通过政治上、法庭里的职位、金钱的补助，尤其是通过立法的保护，绿党在低级法院的司法垄断最终被打破。你们可以想象得出，绿党不会不经一番搏斗，不进行一次激烈的斗争便屈从于蓝党。他们恃强凌弱的时候，蓝党曾经只能忍气吞声，如今，蓝党开始了报复。他们的行动，我承认，比起绿党曾经用过的方式更为激烈，也更为专断。光天化日之下，暴力抢劫变得更加频繁，如果刚好有个绿党被杀，而谋杀犯也被警察逮捕到的话，就足以使一个蓝党官员在法庭上发誓说，绿党教徒是攻击者，而被告则只会受到警告而立即被释放。任何的普通百姓携带武器都是违法的，但执法已虚有其名。当代的时尚是白天在束腰外衣下藏着短刀，捆在大腿边，到了夜里，每个人都公开带着武器。这些街道混乱的一个后果是赝品珠宝成了时尚：许多市民再也不使用镶嵌着珠宝的金链子和贵重的戒指，而是戴上了黄铜和玻璃制品。

查士丁尼只是打算把他对绿党的迫害作为暂时措施。当他完全惩戒过他们之后，他会允许他们与蓝党平起平坐，并试图在两个党派之间保持平衡。然而，与此同时，他做了一件使得绿党十分不悦的事情。罪犯中有大量人皈依和支持蓝党的，他们相信，只要得到蓝党的青睐，他们就能得到豁免。现在，情况令人大跌眼镜。年轻女人也加入了党派的谋杀团伙，她们和男人一起杀人，被杀（必须注意的是，妇女对党派没有直接的兴趣：因为她们从异教时期起就不被允许在露天斗兽场观看战车竞技，除非她们是表演者的女眷，就如西奥多拉和我的女主人）。于是，出现了贫穷的或者贪婪的儿子讹诈他们有钱的父亲：“如果你不给我一百个金币，今晚我就会带上我的伙伴来这里烧毁你的仓库。”任何有怨恨的人，即便不知道邻居是什么党派，都会去告发他是个绿党。现在，谋杀时间从傍晚提升到晌午，年轻的暴民为能像职业杀手般一刀杀死某个路人而感到自豪。对于放高利贷者来说，这是特别糟糕的一年。流氓团伙常常代表教会里的债务人去他们的办公室上门拜访，用匕首尖对着他们要回借据。妇女和男孩，即便是上流社会的妇女和男孩，也被迫屈从于匪首的淫欲。实际上，一群群党派分子就如在攻陷的野蛮城市公然在大街上犯过强奸罪。更糟糕的是，查士丁尼开始了一场反对绿党的驱逐异教行动。于是，教士们和修道士们开始皈依蓝党，参与党派政治。这些驱逐异教行动被用作了瓦解有钱的修道院、没收他们财富的借口。

为了逃出查士丁尼的直接管辖，大量主要绿党分子从君士坦丁堡逃去了帝国的远方地区，有些甚至还跨过边界去了波斯或者蛮族的领地。我一点也不觉得这些人值得同情，因为我以前的主人达摩克勒斯就是由于绿党的残忍才悲惨地死去的。我也赞成皇后对她还只是熊主人的女儿小西奥多拉时，绿党给予她家人的不公对待进行报复。但是，卡帕多西亚约翰早已离弃了绿党，他如今是蓝党的领导者之一，是查士丁尼进行宗教迫害的主要用人。虽然不是士兵，他却被任命为了禁卫军司令。他用修道院的战利品填满了国库，并因保留了部分所得变得比以前更加富有，而且，他乐于看到痛苦的异教徒受折磨。约翰对西奥多拉表现得毕恭毕敬，但是西奥多拉对他却是礼貌的蔑视，我的女主人安东尼娅自然会效仿她。西奥多拉当然已经注意到了卡帕多西亚约翰向国王诽谤她。“如果必要的话，我会耐心地再等上二十年，”她对我的女主人吐露，“就像塞维鲁斯的大象一样。”

皇宫走廊附近立着一座纪念塞维鲁斯大象的雕像，差不多就在大露天斗兽场的主入口对面。为了抓住某个钱商，该大象耐心等待了二十年，因为该钱商做假供，大象的主人被送进了债务人监狱，死在了那里。最终，在参加游行时，它在大街上拥挤的人群里认出了那个钱商，用象鼻抓住了他，把他踩死了。调查清楚地证明了这个钱商曾经是一个小偷，一个伪证犯，所以大象就很荣幸地有了这尊雕像，雕像刻出了大象和坐在它脖子上的主人。上面刻的箴言是：“最后会有报应的。”许多人在私底下或者公共场合受到了不公平的虐待，都会以这头大象的寓意来安慰自己。

你可能想得知更多查士丁尼成为皇帝之后的所作所为吧。这个男人充满了矛盾：最重要的是，这是他的野心勃勃与懦弱无能、卑鄙龌龊相抗衡的结果。貌似，查士丁尼希望自己能被当作“查士丁尼大帝”流芳百世。倘若他在精神上不那么像一只野兽的话，以他的天分的确能完成这项使命。因为他非常博学、勤勉、心思敏捷、平易近人，而且不沉迷于酒色。另一方面，他如我见过的任何男人一样优柔寡断，像个老寡妇教徒一般迷信。关于他有些解释不清的事情，令人毛骨悚然——无论那是什么，一定不是伟大的，而是邪恶的。在研究完历史典籍之后，他得出结论，那些皇帝之所以被尊为“伟大”是由于四个主要原因：成功的本土防御和外邦征服；强加于臣民之上的法律和宗教顺从；修建巨大的公共设施；个人的虔诚和严格的道德改革。他开始认真地沿着这些路线干起来。

在法律方面，他开始重新编制，我承认，此举为当务之急。眼下不存在一部单一的法律，而是各种法律并存，都是些互相矛盾的、已经废弃的、用词晦涩的，所以一个法官即便有所希望，也无法对一件再简单不过的案子做出公正合理的判决。查士丁尼那些勤勤恳恳的立法官员们最终还是将这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整理成了单一一部勉强能懂、不完全矛盾的体制——但是它多达三百万行。要是他和他的法官们、律师们、一般大众们都能达到这个艰巨任务的道德要求那该有多好啊！他试图通过发现异教分子来取得宗教的顺从，但是他没有在这方面始终如一，因为，出于对西奥多拉的畏惧，他主要迫害犹太教徒、撒马利亚人、异教徒，以及摩尼教徒、塞贝里人和诸如此类的小分支，而允许那些没有被证明与绿党政治有所联系的基督一性论者和基督教异教徒继续不受抑制。不仅在本国发展，他还同意通过外交使团把他们带到埃塞俄比亚和阿拉伯。他的公共建设工程主要包括修道院和教堂的建筑以及整修。当然，这些工程对于帝国而言是无益的（除了在模糊的精神层面），也不能和沟渠、道路、海港、粮仓的建设和整修相比，在这些工程上他几乎没有花费注意力。他对于征服外邦的计划是，把贝利萨里乌斯作为他的主要工具，我很快就需要更加全面地提到它了。

他道德改革的大部分都是得到了西奥多拉的启发，极其严厉。如今，西奥多拉这样一个真正能干的女人居于权力如此之大的位置上已经有很长的一段时间了。这是教会的过错，教会起源于东方，在那里，女人聊胜于玩物、奴隶，或负重的野兽，它倾向于把女人从公共生活中隔离出去，不给她们名副其实的教育。在异教时期，皇后常常是国家的第二统治者，可以强有力地制止国王的反复无常，因为她是在一个自由而有教养的环境中长大的，而不是被严格地限制在妇女的圈子里，直到被求婚嫁给某个从未见过的男人——正如现在用于上层社会妇女的规则，就使得这一切变得可能。西奥多拉不是教士的傻瓜。她见过世面，她了解男人和政治，不管是世俗的还是教会的。她绝对地控制着查士丁尼，就像传说中伟大的莉薇娅曾经掌控着罗马人的第一个皇帝奥古斯塔斯那样。

西奥多拉决定慢慢地恢复妇女失去的强大地位。她的这种偏重在查士丁尼的法律中得到了体现，她倡议反对妓女和娈童。之前丈夫们能随便在公共妓院和妓女或和正式娈童寻欢作乐，他们的妻子不能轻易对付他们。受到王室保护的淫媒联盟被解散了，拉皮条是一种刑事犯罪。现在，鸡奸可以通过阉割来惩罚。还有许多集中在一起的只收费几美分，以“步兵”而著称的那种普通妓女。西奥多拉称这些不幸的人是“对女人尊严永远的冒犯”。她给她们三个月，让她们嫁人以提高自己的尊严。如果她们固执地不肯结婚，她们就会再次被逮捕并关进亚细亚的博斯普鲁斯海岸边的所谓的“思过城堡”里去（五百个被关在那里的女人中有许多因恼怒和无聊从城堡的城墙上跳下来寻了短见）。但是，对于那些选择结婚的人，西奥多拉为她们提供了一份嫁妆，有许多人都因为她的慷慨大方而受惠。然而，她没有触及“骑兵”，那是更高等的妓女的称呼，她们是自己的管理者，拥有珍贵的珠宝，组织成了一个协会。她雇佣她们充当她的密探，当她们生病的时候为她们提供好医生。

对于丈夫们来说，这是个糟糕的时期。西奥多拉十分清楚地表明妻子们不再需要跟他们过更加贞洁的生活。如果丈夫在与妓女为伴——实际上几乎每个丈夫都有这么做的时候——那妻子也享有和情人娱乐的完全自由。如果他对她发火，她可以立即向西奥多拉申诉，反击他的残暴、疏于抚养家庭，或者诸如此类的事情，而西奥多拉绝对不会让他们回家解决，而必定会接受妻子对这件事的说法。一个嫉妒的丈夫常常不得不支付一笔达到妻子两倍嫁妆的罚金。扣除一点点作为庭审费用后，这笔钱稍后会在法庭上被转交给妻子。他也很可能被鞭笞，并通常要在牢里关几天。一段时间之后，丈夫们就会对自己的行为变得非常小心，而对他们的妻子们的行为则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刑具用的鞭子是一条用五条皮绳捆住的皮鞭，每条皮绳末端有一个铁签，公共奴隶被打得极其重。

西奥多拉是如何对待那些丈夫们的，请让我描述一下督军长儿子的遭遇吧，这就是个很好的例子。他希望娶他的第二个表妹，然而西奥多拉已经决定把他许配给克瑞斯马洛夫人的女儿，她告诉他这是毋庸置疑的：她反对表兄妹之间的婚姻。自然，他不得不屈服，因为西奥多拉之于法院，无异于一个老祖母之于一个乡下大家庭的成员们。他很幸运地和克瑞斯马洛夫人年轻漂亮、聪明伶俐的女儿结了婚，但是，婚礼过后，他对他的一个朋友发牢骚说，这个女子的清白早就被人“玷污了”。事实上，克瑞斯马洛夫人虽然名义上是个基督教徒，却保留了她家族习惯——由于它与露天斗兽场的瓜葛，是一个异教传统。所以，这个女孩没有给她丈夫一个完整的处子之身，而是经历过了异教传统的皮疹消退仪式，即：骑上一尊男性雕像勃起的石质阴茎来促进生殖。新婚丈夫的怨言传到了西奥多拉的耳朵里，她勃然大怒。“这些年轻的先生们真是自以为是啊！”她大喊道，“我想他这辈子从来都没有玷污过哪个女孩的清白！真正‘玷污’！”然后，她下令仆人把他包到一张毛毯里在空中抛，就像那些自负的、不受欢迎的男学生们在去学校的路上被他们的同学们抛到空中一样。抛完之后，他们暴打了他一顿。

西奥多拉，就如塞维鲁斯的大象的故事让我想起的一样，从不丢掉一个报宿怨的机会。贵族埃克玻卢斯是第一个偿还他以前对她的虐待的人：他因为鸡奸罪从五城被带了回来，西奥多拉本人亲自审理了此案，他被宣判有罪（并不是没有公理）并被处以阉刑。手术之后，埃克玻卢斯由于败血症而死。

在这里，我也要继续跟你们讲讲关于海波贝特的滑稽故事。他是一个老元老，一天早晨前去晋见西奥多拉，向她恳求公义对付克瑞斯马洛的丈夫——她的一个守卫，他欠了他的钱。这个海波贝特曾有一次被一个朋友——正是蓝党的市长——带去会所里过了一晚。蓝党市长在女士中挑了一个，大家都期待着他也从女士里挑一个配对儿，但不知什么原因，他觉得不适合女人陪伴。然而他没有像个君子一样直截了当地承认他是个基督教徒，或者性无能，或者他较喜欢同性，或者其他什么让他不舒服的因素，而是开始对提供给他的妩媚身体吹毛求疵。他说，因陀罗太高，肩膀太宽，而西奥多拉太瘦，嘴巴太大，而我的女主人是红头发，这令他没法忍受，而且她还长着“一张鹤嘴锄状的脸”。我忘了他说克瑞斯马洛有什么毛病——可能是她的鹰钩鼻。不必去招呼这么一个令人嫌恶的老色狼大家都松了口气。但他根本就没有权利这么批评这些女士们，而且，他的评论让人愤恨不已。不幸的是，他是蓝党市长介绍来的，而女士们都必须和蓝党市长保持最友好的关系。否则的话，她们可能早就用她们拿手的羞辱人的方式来惩罚他了。

西奥多拉提前知道了海波贝特要来申请要钱，于是她精心准备好了一切来接待他。他带着一副十分不悦的表情进来了，极可怜地匍匐着亲吻她的脚背，假装要哭泣的样子。我觉得他应该没认出皇后西奥多拉就是他曾经侮辱过的会所里的西奥多拉。她温和地询问他有什么困难。他开始像一个最不得体的乞丐般抱怨着：“噢，仁慈的皇后殿下，一个贵族身无分文是一件多么痛苦的事情啊！债主追踪着我的脚步，不停地敲我的门讨债，我家里几乎都连一块面包皮都没有了。我求求您了，最尊贵最可爱的皇后殿下，请说服您的仆人把他欠我的钱还给我吧。”

西奥多拉答道：“哦，最出色最高贵的海波贝特先生……”躲在帘子后面、分成了两半的太监唱诗班突然发出了神秘而温和的吟唱声：

前一半：杰出的海波贝特先生，

你秃头！

后一半：杰出的海波贝特先生，

你有口臭！

合唱：你有一个大肚子，

杰出的海波贝特先生——

秃头、口臭，

还有大肚子！

她转向我的女主人：“我亲爱的安东尼娅夫人，你有没有听到一个奇怪的声音？”

“没有，皇后殿下。”

“那么你呢？克瑞斯马洛夫人？”

“什么都没有，皇后殿下。”

“那一定在我的脑子里冒出来的，继续吧，海波贝特先生！”

海波贝特根本不敢去注意他刚刚听到了什么，忐忑不安地陈述着他的请求：“像我这样的贵族，即便不是因为自己的过错而囊中羞涩，也羞于向债主提及不适宜的事实。债主最初可能不会相信我。但当他们最后真的意识到我是个乞丐时，我或许就会在遭遇破产的同时身败名裂，而这种身败名裂，正如您所知道的，美丽的皇后殿下……”

西奥多拉再次开口道：“哦，最出色最高贵的海波贝特先生……”而隐藏着的唱诗班再一次开始演唱了，这次的声音比刚才响亮了一点：

第一半：杰出的海波贝特先生，

你驼背！

第二半：杰出的海波贝特先生，

你有疝气！

合唱：你有痔疮，

杰出的海波贝特先生——

疝气、驼背，

还有痔疮！

“克瑞斯马洛夫人，你刚刚听到了什么了么？”

“没有，皇后殿下。”

“那么你呢，安东尼娅夫人？”

“一声低语也没有，皇后殿下。”

“我可以发誓我听到了某种噪音。不过，继续吧，海波贝特先生！”

于是他仍然不得不装作自己什么也没听到。每次他开始陈述时，唱诗班都会打扰他，并且每一次的诗节都变得更粗俗。在最后，他只好放弃了，极其狼狈地退了出去，但在此之前还不得不乖乖地顿首鞠躬。

结局是那些起初催促他去向西奥多拉上诉的债主们变得比以前都更坚决，直到他被逼得只能去向他的老朋友——蓝党的市长求助，蓝党市长派了一批党派分子去保护海波贝特的房子。接着在那里发生了一场暴乱，两个绿党的债主被杀，若干个蓝党分子受伤。骚乱的消息传到了皇宫，卡帕多西亚约翰知道海波贝特失宠于西奥多拉，但他没意识到有些参与者是蓝党的军事总部派来的，他以为以维护公共秩序的名义进行调停，他一定会讨得查士丁尼的欢心。于是他派出了一支强大的护卫队前去骚乱现场，不分青红皂白地拘捕了蓝党和绿党两个党派各若干人。他们举行了仓促的审判，四人因发现拥有武器被判处斩首，三人因密谋杀人被判处绞刑。他们统统都被带去处决了。

恰巧绞绳不够结实。在一个绿党分子和一个蓝党分子的重压下它断开了两次。这两个狼狈的家伙掉到了地上，躺在那里等死，人们认为他们的脖子已经被摔断了。然而，那天晚上，几个修道士找到了他们的尸体，发现他们居然还活着，就把他们转移到了圣劳伦斯医院，他们在那里恢复了过来。这家医院是个避难所。但是，卡帕多西亚约翰冒犯避难所再次逮捕了他们，把他们扔进了国家监狱（那里，连带警察营房，占据了靠近露天斗兽场最近那边的黄铜宫殿的一整个侧翼）。

蓝党的市长那时采取了一项非凡的举措。他立即与绿党总部休战，会见了绿党市长，建议共同行动，抵制那些胆敢掺和两党之间宿怨的警察。绿党市长迫不及待地想要暂时休战。一月十三日——新年赛马大会的日子临近了。他们同意那天在他们像往常一样向进入露天斗兽场的查士丁尼忠诚地致敬之后，蓝党和绿党就全体请求释放那两名上帝已经奇迹般赦免了他们性命的囚犯，并且请求将卡帕多西亚约翰免职——蓝党憎恶他这个叛徒，也嫉妒他的财富，而绿党则痛恨他是一个叛徒和压迫者。于是就这么做了，我认为西奥多拉参与了这个计划。但是查士丁尼却冷冷地对待这件事，在二十二场竞赛全部跑完之后，他持续一整天都没有对释放的请求作出答复。

于是，两个市长同意采取更加激烈的行动，以“胜利！”为两党共同口号。那个晚上，在竞赛之后，他们包围了国家监狱，要求见到那两个从避难所被抓走的人，但他们没有收到任何回复，于是他们用火把在门廊里放火。火焰蔓延并烧毁了一整翼的黄铜宫殿、警察营房和所有的一切。大多数的囚犯都获救了，但是许多看守和警察被烧死了。那些同情暴民的守卫并没有干涉。他们自己在黄铜宫殿中央的总部没有遭到攻击，现在，火势被控制住了。

第二天早上，查士丁尼决定跟平时一样继续去看赛马，他没有注意到已经犯下的暴行。但是，党派分子包围了皇宫，要求开除卡帕多西亚约翰、大法官特里波尼安和该市的总督。当时，仍然没有任何答复，也没有侍卫或警察前来驱散他们，于是党派分子知道他们可以尽情地暴乱。首先，他们从露天斗兽场里拖出了一大堆木凳，将它们靠在几栋公共建筑上，用火点燃了它们。然后，在浓烟和混乱的掩护下，他们开始兴高采烈地杀人抢劫，强奸掠夺。有坚定信仰的蓝党偏好破坏绿党的财物，而有坚定信仰的绿党分子则喜欢损坏蓝党财产，但是大多数的暴徒对于选择受害者并没有什么讲究，因为他们还在休战。他们的口号是——正如我刚刚说过的——“胜利！”，而这两个党派的联合的确在城里取得了巨大胜利。很快，中心区域的若干个地方都燃烧起来了，而消防队并没有打算去扑灭爆发的大火——因为大多数的消防员本身都在忙着洗劫。火势肆无忌惮地蔓延开来。幸好，这是一个无风的日子，否则整座城市可能都被烧成了灰烬。人们争先恐后地挤向了码头，在那里给船夫大笔的费用，让他把他们渡到亚细亚岸边的安全处。

我还跟平时一样在我们皇宫的套房里，伺候着我的女主人安东尼娅。我必须承认，尽管贝利萨里乌斯处变不惊，我这么说并非讽刺，但全家人都恐惧极了。皇帝下令，我们谁都不能以任何借口离开皇宫。早就应该清楚地采取某些有力的措施了，但是西奥多拉却对待在私人教堂里祈祷的查士丁尼毫无办法。卡帕多西亚约翰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而在黄铜宫殿里没着火的地方的侍卫也因此罔顾命令逃之夭夭。不过，倘若他们试图干预的话，他们肯定会被这群乌合之众屠杀殆尽的。贝利萨里乌斯名义上依旧还是东方军队的司令官，但是在这座城市里却没有任何威信。当我的女主人敦促他带领他的那些皇家骑兵去为查士丁尼效劳时——他们就驻扎在不远处——他拒绝了：作为皇帝陛下的仆人，他绝对不可以僭越妄言，只能等候命令。但没有命令到来。查士丁尼就像一头骡子般顽固，他热诚地祈祷并向西奥多拉保证说，上帝会向他们提供帮助。

最后，在一月十五日，查士丁尼开始采取措施结束混乱局面。他的方法是通过对他的基督子民进行呼吁，让他们感到良心不安。他派出了一个主教和教士组成的代表团，带着旗帜和一包圣古物——真正的十字架的一小部分和亚伯拉罕大主教的真正的公羊角，它将会在审判日来到时吹响，以及以前在埃及和西奈时摩西用来创造奇迹的蛇形鞭子，除此之外，还有处女殉道者佐伊和其他一些没那么重要的殉道者的尸骨。但是什么奇迹都没有发生，牧师被迫撤回了达夫尼宫殿，还被一阵石头和砖块追赶着。查士丁尼从阳台上看到了这一切，大叫道：“噢，保护他们，快！马上派人出去保护他们！”贝利萨里乌斯出去了，他很高兴有这么一个行动的机会，带上一队一直在达夫尼宫殿的柱廊下执勤的四十名色雷斯-哥特士兵，他击退了暴徒，杀死了他们中的几个人，就这样，牧师们带着没有损坏的遗物返回了皇宫。

贝利萨里乌斯的行动激怒了那些现在已经完全失去控制的党派。第二天，查士丁尼派出了一个使者前去奥古斯都广场宣布卡帕多西亚约翰已经辞退指挥权，而该市的总督和大法官特里波尼安也已请辞（特里波尼安一直忙着他重新制定法律的工作，没有足够的时间来监督司法行政）。但是，这个理由已经不足以恢复和平，尤其是此时党派分子之间的停战开始变成了对赃物划分的争吵，绿党事业带着出乎意料的力量重生了。到了一月十七日，被抢掠和烧毁的地方有：圣索菲亚教堂和圣艾琳教堂，皇家门廊——这是一个著名的图书馆，除了其他珍品外，里面还藏有记录在一条四十码长的大蛇肠子上的荷马著作全集，以及位于黄铜宫殿与露天斗兽场之间的宙克西普斯浴场和银匠柱廊，还有那条远到君士坦丁堡广场的主街。大量的宝物遭到破坏。我们在家里的人看着从高处窗户冒出的大火，在夜里都不敢上床睡觉，因为害怕如果我们去睡觉的话会被烧死。

直到暴乱后的第五天，就是一月十八日，西奥多拉成功地说服了查士丁尼走进露天斗兽场，向公众呼吁和平。露天斗兽场与皇宫相平行，在通向马莫拉海的斜坡上。北端是两座塔、马厩、战车棚以及娱乐场所，而且，在一边的高处可以居高临下地看到起点，即顶上放置着来自希俄斯岛的镀金马的皇家拳击场。要到达这个拳击场得经过达夫尼宫殿的一条私人柱廊、绕过圣史蒂芬大教堂，所以查士丁尼并不需要冒险策马穿过公共街道。他抱着一本福音书，出现在人山人海的露天斗兽场前面的皇家拳击场，开始了一段含糊得像父亲般的规劝和平与和谐的讲话，他还结合了一些模糊的承诺，一场暴乱过后，当大众的热情开始有点冷却时，那些较为严肃的人们便开始计算起了损失，所以这种做法往往十分有效。然而，这次事实证明它完全是无用之举，因为他没有军队做后盾。从蓝党的座位上传来了缺乏热情的欢呼声，夹杂着一些嘘声——但是从绿党那里传来了大叫的诅咒声，他们现在再次占据了优势，许多背叛者又重新投入了绿党的怀抱。石头和其他飞弹飞向皇家拳击场，就像在阿纳西塔斯时期曾经出现过的那样，而查士丁尼却轻率地退了下去，暴民们如潮水般撤出露天斗兽场去追捕他。色雷斯-哥特侍卫当即撤出王宫，加入了他们在黄铜宫殿的同伴们。暴徒们劫掠并焚毁了毗邻圣史蒂芬大教堂的许多宫廷建筑的大楼，也就是文职太监们的住处。

现在，最无用的也许就是阿纳西塔斯那个可鄙的侄子，在贾斯廷夺取王位之前，这个人曾被认为可能会继任王位，他就是海帕提斯。他曾在达拉斯供职于贝利萨里乌斯的麾下，的确多少有点可耻——当“长生军”部队攻打过来的时候，就是他的中队被迫从战壕的右翼位置撤出来了。不过，他的野心并没有超越他的能力，这至少让他没有非分之想。暴乱一爆发，他就和他的兄弟庞培毕恭毕敬地走到查士丁尼身边，说绿党来找过他，许他王位，而他已经愤怒地拒绝了支持他们的任何行动，这是为了表明他的忠心，他如今把自己交由查士丁尼支配。尽管查士丁尼无法明白他为什么要坦白承认有人向他提供了王位——除非有可能是企图消除怀疑并等到碰上大好时机到来时便立即夺取最高权力——他还是赞扬并感谢了海帕提斯。但在这次王宫被袭之后，查士丁尼捎话给他和庞培，如果他们不愿被当作叛徒处决的话，就必须立刻离开。一等到夜幕降临，他们便极不情愿地溜了出去，并趁人不备成功地回到了家里。不幸的是，不知怎么的，有关海帕提斯在逃的消息传到了绿党那里。他们包围了他的家，强行打开了门，并成功地将他带去了君士坦丁堡广场。在那里围得严严实实的、尖叫的人群中间，他被正式宣布为王，因为缺少一顶王冠，所以就被冠以金领，他们还从皇宫抢来了徽章的残余部分。海帕提斯由衷不愿意接受王位。他的妻子玛丽是个虔诚的基督教徒，痛苦地扭着手悲叹道，他从她的身边被带走就是走上了死路，但是绿党不容反抗。

绿党的代表前去元老院，要求他们宣誓效忠于海帕提斯。元老们（就跟在这种情况下常常发生的一样）并不想做出承诺。他们的忠心平均地一分为二，尽管他们大多数都公开宣称是蓝党，但许多人都是为“阿纳西塔斯的美好时代”而感到遗憾的秘密绿党分子，就像他们称呼他们自己的那样，而且还鄙视傲慢自负的查士丁尼。他们用言语回避，没有做出决定。在王宫里也是一样，那里集合了一定数量的元老，全是蓝党，都恐惧不已。查士丁尼本人也因恐惧而发抖，见到谁——无论是男人、女人、太监；贵族、平民，或者奴隶——都问他接下来该怎么办？一场例行议会被匆忙召集。他们中大多数可怜的懦夫建议立即逃跑，因为，很明显，宫廷侍卫都指望不上，而且如今绿党已经控制了这个城市。只有贝利萨里乌斯和蒙德斯主张坚决抵制叛乱者——蒙德斯是伊利里亚军队的司令官，刚好两天前到达君士坦丁堡为他的骑兵补充新马。

西奥多拉未经请求来到了议会室。她的藐视和盛怒是如此的恐怖，以至于不仅查士丁尼自己，还有在场的其他所有人好像一碰见那双炽烈的眼睛立刻就会死上百次。她说：“你们只会讨论，讨论，讨论，作为一个有理智的女人我反对讨论，并要求立即采取强有力的措施。这已经是暴乱的第六天了，你们每天都向我保证说‘局面已经被控制住了’，并且‘上帝会帮我们的’，还有‘已经采取了一切可能的举措’，等等。但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做——只是讨论，讨论，讨论。你们派主教们带着无足轻重的遗物出去。在一大群不虔诚的猪一样的乌合之众面前挥舞着福音书——当他们嘟哝和尖叫时，我们就逃跑了！你看起来差不多已经决定了要逃跑吧，查士丁尼大帝。很好，那么，去吧！但是得马上走，趁着你还拥有一个私人海港、船只、水手和钱财的时候！不过，如果你真的走了，记住：你再也不能返回这个王宫，他们最后还是会追捕你直到将你抓住，然后让你痛苦地、理所当然地死去。没有一个安全的地方可以让你逃逸。你甚至不能去波斯王宫避难：因为你曾经极力反对我的建议，拒绝认养库萨和作为你的养子，极大地冒犯了他，而他现在就是国王。不过，去吧，我说，去吧，冒险去西班牙、大不列颠，或者是埃塞俄比亚吧，我的嘲讽会一直跟着你！至于我自己，但愿我永远不要离开这座紫色的宫殿，或者是活到我的子民们不能以正确而完整的头衔来称呼我的时候。我很赞同那句古老的谚语：‘王宫是美丽的寿衣’。你在等什么呢？一个来自于天堂的奇迹么？不会的，束好你的长袍跑吧，因为老天都憎恨你！我将留在这儿，面对我的尊贵交给我所注定的一切。”

就这样，蒙德斯和贝利萨里乌斯遵从了西奥多拉的命令——因为似乎没有其他人想要给他们颁布命令。查士丁尼正穿着修道士的长袍，好像是为了显示他的谦卑，但更是为了在王宫被再次攻打时乔装改扮。他在皇室教堂里努力地祈祷着，他的脸被褐色的粗斗篷遮住了。正在这个关头，海帕提斯给西奥多拉送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尊贵的皇后殿下，因为皇帝陛下不信任我，不会帮助我，我请求您相信我的忠心，派些士兵来救我摆脱困境。”于是西奥多拉嘱咐贝利萨里乌斯带一群侍卫去救海帕提斯，并把他带回王宫。贝利萨里乌斯召集了他那些驻扎在皇宫所在地的家兵，而蒙德斯也召唤了他的赫卢利匈奴随从兵。两支队伍聚在一起还是没达到四百人，因为贝利萨里乌斯的大部分军队都借给了皇宫卫队远在色雷斯的亚美尼亚约翰麾下效命，强行征税。贝利萨里乌斯希望蒙德斯带着他的匈奴人绕道名为“蜗牛”的曲折小巷去露天斗兽场东南方的死亡之门——角斗士们的尸体以前都是通过这里被拖走的，让他在那里等待命令。接着，贝利萨里乌斯本人率领他的人骑着马通过王宫所在地奔到主街的末端，元老院就在那里，然后向左转到黄铜宫殿的大门。他发现外面没有哨兵，而大门依旧紧闭着，他用他的圆头剑柄敲了敲门，大叫道：“我是贝利萨里乌斯，东方军队的指挥官，以尊贵的国王陛下查士丁尼的名义命令你们开门！”但是没人应答。士兵们就与元老们一样倾向于继续等候。大门是由大量的黄铜制成的，不容易用力，于是叫第二声后他便返回宫殿，向西奥多拉报告说找不到那些侍卫。她叫他带着他能支配的那几个人量力而行。

他决定经由现在也被烧毁的圣史蒂芬大教堂，直奔皇家拳击场。这么做的话，他就必须经过那片烧成了废墟的太监住处，那里仍然在焖烧。时不时会有一堵墙壁倒塌下来，或者突然又燃起一团火。马被浓烟吓坏了，不敢面对，于是他命令士兵下马，把马匹送回去。士兵们把斗篷弄湿，包住脸，三三两两地冲了过去，到达了露天斗兽场的蓝色柱廊（它是用纯天青色宝石装饰而成的），从那里慢慢向上通往皇家拳击场。但是他们发现末端的门被封住了，还有守卫看守。要强行攻占的话非常危险：可能意味着沿着一条狭窄的楼梯在黑暗中交战，那时或许绿党会派一群人绕道从后面来进攻他们。于是贝利萨里乌斯下令转向。这一次他率领士兵去了位于两座高塔之间的露天斗兽场北边的大门。

我没法儿说绿党这段时间在露天斗兽场里做什么，但我知道绿党市长和民主党员都做了自负的演讲，而蓝党目前正抑郁地沉默着。现在可以清楚地看出绿党已然成功地任命了他们自己教派的一个人当国王，而蓝党市长则痛苦地忏悔着不该与他们休战。就在这时，突然响起一声大喊，他们看见贝利萨里乌斯手里拿着拔出的剑，率领铠甲士兵长驱直入进了露天斗兽场。他转身朝他上方坐在拳击场里的海帕提斯喊道：“尊敬的海帕提斯先生，你刚刚坐着的是国王陛下的座位，你没有权力占用那个位子。他命令你立即返回王宫，供他处置！”

令所有人大吃一惊的是（因为只有那些党派领袖知道他是个多么心不甘情不愿的帝王），海帕提斯顺从地站了起来，朝拳击场的门走去，但是绿党市长坐在他的旁边，粗暴地强迫他坐回椅子上，接着，一群绿党分子开始恫吓贝利萨里乌斯的士兵们。他便沿着长凳猛攻他们。他们大喊大叫，混乱地爬了回去。他们仅仅只是一伙由城市里的无业游民组成的乌合之众，他们的武器是用来谋杀的，而不适合打仗，此外，他们没穿盔甲。所以贝利萨里乌斯的两百个全副武装的士兵，完全可以与他们上千人较量。与此同时，守候在死亡之门外的蒙德斯听到了从里面传出的惊恐的咆哮声，意识到贝利萨里乌斯的人与他们交战了。他率领着他的匈奴人冲进去抗击那些正跳过栅栏进入露天斗兽场的绿党党徒，把他们一群群地干掉。他们中有些人试图到沿着中央栅栏排列的雕像底座上避难——那是手里拿着餐巾纸的狄奥多西皇帝，还有从特尔斐带回来的三条缠绕的大蛇，曾被用来支撑那里的一个女祭司的青铜三脚祭坛，以及著名的战车马车夫的雕像，其中包括了我以前的主人达摩克勒斯——这是西奥多拉最近刚建造在此处的——不过这伙亡命之徒很快就被摧毁并杀死了。然后，像平常一样全都坐在一起的蓝党分子加入了战斗。在查士丁尼自己的两个侄子的带领下，他们冲向了皇家拳击场，经过一番剧烈的拼搏，他们杀死了绿党市长和他的手下，救出了海帕提斯和庞培，并把他们交给了正在协助贝利萨里乌斯的鲁非诺。鲁非诺指挥着他们经过狭窄的楼梯和蓝柱廊去了皇宫。

现在，绿党已经从震惊中缓过神来，开始放手一搏。贝利萨里乌斯和蒙德斯被迫继续有条不紊地杀戮，直到这些穿着丝绸的笨蛋们带着他们飘扬的袖子和他们长长的、抹着油的头发再一次惊慌地撤退。最后，贝利萨里乌斯把他的若干个士兵安全地撤去了北门，派其他的人守卫剩下的大门，而蒙德斯也把他的匈奴人撤走了。但是，蓝党分子没有受到阻碍，他们现在要把绿党全部灭掉才会感到满意。贝利萨里乌斯和蒙德斯觉得去干涉的话不是明智之举：他们站在那里，冷冷地观看着这场自相残杀，就像一个人观看巨人和侏儒之间的一场战争一样——同情的天平稍微倾向几乎与巨人一般残忍，但外表同样古怪的小矮人一方。当蓝党明显取得了漂亮的胜利时（以双重属性的上帝之子的副摄政——两面派的国王的名义），贝利萨里乌斯返回王宫，等待进一步的命令，而蒙德斯也跟着他一同去了。过了不久，我的女主人便拥抱了她亲爱的全身沾满鲜血的丈夫。然而，一大群蓝党分子从教会势力极其强大的郊区赶来了，他们现在带着各式各样的武器，冲进了露天斗兽场，支援这场大屠杀。他们已经在军械库被纳尔西斯武装过。他贿赂了蓝党市长，召集了一批志愿者来反抗谋朝篡位的海帕提斯。他们后面跟着来自黄铜宫殿的侍卫们，现在他们都同样急切地希望通过屠戮绿党分子来向查士丁尼表明自己的忠诚。

在这一天彻底结束之前，三万五千个绿党分子和几百个蓝党分子被杀，还有更多的人身受重伤。这群人还袭击了绿党的马厩——杀了马夫，削断了马群的腿后腱，烧毁了双轮战车。接着，城里对那些死不悔改的绿党分子开始了疯狂的追逐。到了第二天早上，再也没有任何男人或女人再戴着绿党徽章了。

当海帕提斯和庞培被带到查士丁尼的面前时，他对贝利萨里乌斯说：“尊敬的先生，你应该更早一点抓住这些叛徒，否则我们的一半城市也不会被烧毁了。”接着他把他们判处了死刑。对此，西奥多拉当着他的面说他这么做很无耻。但是他的回答就如平常一样温和。他多么混蛋啊，即便在那些日子里！

所谓的“胜利的叛乱”就这样结束了，此后，至少在一段时间里，绿党和蓝党的宿怨结束了。绿党被完全摧毁，查士丁尼颁布法令，终结了城里的所有战车竞赛，稳固了这种万事大吉的状况。然而，它在数年之后再次复苏，所以绿党必然也会重生。蓝党终究不能与他们抗衡。仅仅几年时间，绿党又变得和以往一样粗暴，他们在党派的保护下纠集了反对国王与正统宗教信仰的一切要素，黄昏时分再次出现了游荡在外的谋杀团伙。

贝利萨里乌斯始终中立——如他在学生时代时一样是个白党人士，但我的女主人安东尼娅是蓝党，因为她父亲曾经遭受过的冤屈，因为会所，也因为她的莫逆之交西奥多拉。

十
远征迦太基

现在，查士丁尼计划进行一次伟大的远征来对付汪达尔人，他们是一个惯于游徙的民族，都城位于北非的迦太基。在西奥多拉的坚持下，他把唯一的指挥权交付给了贝利萨里乌斯。

我可以为大家简要地介绍下汪达尔人是什么人，他们在非洲做什么。他们可以说是日耳曼民族，当基督还在世上，在犹太人中活着的时候，他们被认为居住在波罗的海冰冷的岸边。他们经过一个向南迁徙的缓慢阶段，到达被喀尔巴阡山脉环绕的富饶的平原地区，在那里，通过与早已占领这块地区的匈奴部落结盟和联姻增加了他们的人数。到康斯坦丁皇帝接受基督教作为国教的时候，他们已经发展壮大到新王国所不能容纳：由于缺乏粮食，他们的妇女又多繁殖，他们中的一大群人不得不跨进罗马帝国这一边的多瑙河上游获取了土地和盟友地位，并且学会了罗马人的战术。两个世代之后，他们再次渡过多瑙河入侵德国，一路上烧杀抢掠，然后向北行进。他们就是否要入侵不列颠岛一事争论不休，罗马驻军刚刚撤离了那里。法国海港有足够的运输船，但是汪达尔人都是些没有经验的水手，而英吉利海峡看起来是一条太难航行的水路。所以，他们把不列颠留给了撒克逊海盗，自己则进攻法国。在新年前夜，当河流结冰时，他们跨过了莱茵河。两年里，他们突袭和大肆抢掠法兰西，之后长驱直入西班牙，然后在西班牙最南端的部分定居了下来，把他们的王国称作安达卢西亚。但是几年后，他们受北非的罗马总督博尼法斯伯爵邀请去了迦太基。博尼法斯伯爵被人诬陷犯有反国王罪，他需要盟军来拯救他免除耻辱的死刑。他向汪达尔人提出，如果他们前来帮助他的话，他就把迦太基的三分之一送给他们。

尽管在罗马人中有一部法律，但凡有人敢教日耳曼蛮族修建或者管理船舶的技术都要判处死刑，但是汪达尔人早在西班牙时就已经掌握了航海技术。所以，他们从海格力斯之柱[1]两根石柱的一边，也就是在西班牙的直布罗陀，跨海来到另一边，也就是位于摩洛哥的休达，然后沿着海岸向东行进。他们一共有二十万人，但只有五万战士，其余的都是妇女、孩子和老人，因为他们只挑了很少几个人留下，其他的全都一起来了。这些汪达尔人都是基督教徒，但是，就跟大多数其他的日耳曼部落一样，他们是阿里乌斯派的异教徒。哎呀，这里要讲到上帝之子本性的另一套理论了。

当时，日耳曼人之所以都皈依了基督教是因为在皇帝康斯坦丁时期，有一个名叫乌尔菲拉斯的把《圣经》翻译成了哥特语——全部的内容，除了《列王记》，因为他担心这部分可能会煽动教徒的好战情绪——这个阿里乌斯异教信徒很广，几乎已经变成了整个教会的正统观点。日耳曼人接纳它是因为它似乎是一个简单的野蛮人的教条，证明了他们自身对于神的观念。阿里乌斯派坚持认为，圣父对于人来说，是至为崇高、无从媲美的，在圣父和人类之间没有真正的协调，即便是圣父之子也不可以，圣子住在大地上，臣服于人类的所有情感，例如生气，悲哀，绝望，耻辱——就像福音传播者事实上描述的那样，因此他永远不可能彻底地了解他的圣父。虽然如此，在那些阿里乌斯派的信徒们看来，上帝之子也是一个值得崇拜的人：不是神，但却是一个中性物，来自于一种不同的物质，而且完全不像圣父，圣父在世界出现之前就已经存在了，他从无中被创造出来，变化成了人。因为日耳曼人已经相信他们有一个有着巨大能量和怪异脾气的神，他们称之为“奥丁”，而且，他们也相信那个半人半神的人种祖先，他们称之为“人祖”——源出于实质上的无物，他们信仰的改变改的主要是名字而不是信仰本身。他们如今同意摒弃人祭，因为根据他们的新信仰，在贵族亚伯拉罕时期，这些就已被上帝所禁止，但还是继续参与血腥的战争和屠杀。因为，尽管善良的乌尔菲拉斯从他的译著中省略了《列王记》，他还是列入了约书亚的部分，这部分讲述了犹太人在他们的“希望之乡”遇到那些异教部落时进行的冷酷的杀戮。

对于汪达尔人来说，罗马治下的非洲也是一片希望之乡，类似于古迦南的葡萄园、麦田、种植园和城墙环绕的城市。然而，当这一大群迁居者已经快到迦太基时，博尼法斯伯爵却冷冰冰地告诉他们，他犯了一个错误：国王，说得更准确些，是摄政的皇后又相信他了，因此他不再需要汪达尔人做同盟了——可以请他们回安达卢西亚了，而他则会为给他们添加的麻烦付款。自然，他们感到受到了莫大的侮辱，拒绝离开，因此从盟友变成了敌人，并在一场战争中打败了博尼法斯。自此后他们不仅占据了迦太基三分之一的土地，还占领了非洲整个的主教教区，奴役那些当地的居民。

迦太基位于罗马附近是西方帝国最大的城市，它自己坚持住了几年。但这是因为它的食物来自海上，又有非常强大的堡垒，汪达尔人并不是富有经验的工程师，没法摧毁它，而不是因为防卫者有多英勇。数百年来的和平、富庶的土地与日益减弱的热情，令罗马裔非洲人变得不好战了。此外，因为多纳图派信徒的宗派分裂，他们分成了两派。只是这一次，他们不是因为对上帝之子属性的异教见解，而是因为教会戒律而开战的：多纳图派信徒认为，得到一个过着邪恶生活或者犯下某些诸如因行政当局命令而烧毁一本宗教书这样不虔诚的行为的教士的祝福是不幸的，这样的人执行的任何祭司事宜都是无效的。但是正统的教派理论是，生命之水即使流过一条死狗的下颚（正如它所表达的），仍然可以治愈灵魂。多纳图派信徒为了不被他们污染，就把自己从正统教派里分离了出来，形成了一个单独的宗教团体。汪达尔人与这些多纳图派信徒结成了一个联盟，作为权宜之计：他们说，从他们阿里乌斯派的观点来看，他们也都是多纳图派教徒。

汪达尔人的国王，瘸腿的盖伊塞利希，不知怎么生来就是个正统的基督教徒，现在成了阿里乌斯派教徒。他很快就带着一个皈依者的暴力开始迫害非洲所有的非阿里乌斯派信徒，不管是多纳图派、正统教派或是哪一种异教派。最后，非洲整个主教区都纳入了他的统治之下，而且，为了预防叛乱，他拆除了所有城镇的防御工事，除了西坡里根斯和迦太基。他派出重兵镇守这两个地方。接着，他增加了海军舰队，开始攻占岛屿，包括撒丁岛和巴利阿里群岛，还对西班牙、意大利甚至希腊的沿岸地区发动了突袭。他的主要功绩是洗劫了罗马。他在那里待了两个星期，从那儿掠夺了无数的公共和私人战利品——包括所罗门神庙里由皇帝提图斯在几个世纪之前带回罗马的金银财宝，还有朱庇特神殿中用上好的青铜镀金而成的一半屋顶。正如我提到过的，因为盖伊塞利希的破坏，贝利萨里乌斯的外祖父放弃了罗马，逃去了君士坦丁堡。

西罗马皇帝无力抵抗这许多海盗行径。当时，因罗马还有在君士坦丁堡的东罗马皇帝的同僚，于是，东罗马皇帝派了一支远征军前去迦太基，总计十万人，运载他们的军舰是地中海上出现过的最强大的，他们本应该轻而易举就征服汪达尔人。盖伊塞利希假装对他们的司令官极其顺从，获其许可，在五天内“让这座城市做好投降准备”，这是他的原话。然后，他悄悄集合兵力，在第四天晚上放出火船驶进帝国军舰阵营，后面还跟着全副武装的大帆船。被夹在熊熊大火和野蛮凶猛的汪达尔人之间，惊讶的罗马士兵彻底大败。只有几条被损毁的船只和几百名士兵返回了君士坦丁堡。这场灾难是在查士丁尼即位两个世代前发生的。

从那时起，盖伊塞利希有了好几个继承人。他在他的后裔们中颁下法令说，无论如何王权都应该全部交给幸存的年龄最大的男性。此举是为了防止王国分割，随之削弱了中央集权，以及代表年幼统治者摄政期间常常出现的麻烦。因此，只要还有一个叔叔或者伯父活着，那国王最年长的儿子不可以在他父亲死后即位，而必须让位于长辈。或许盖伊塞利希没有充分考虑到这种继承法势必会偏爱于那些以长寿而不是以他们的才智而著称的王子们。

查士丁尼登基的时候，汪达尔人的国王是希尔德里克。他与统治意大利的哥特王签订了一份防御联盟（到了这时候，尽管帝国西部的全部领土名义上还处于君士坦丁堡的东罗马帝国皇帝统治之下，但当时在罗马再也没有了皇帝，而是被各个日耳曼联盟所控制，他们就是罗马的驻军。他们已经选择了最丰饶的地区定居，都是阿里乌斯派异教徒）。希尔德里克也与东罗马帝国皇帝交好，他按照盖伊塞利希以罗马皇帝认可他征服的领土为前提签订的和平条约，继续向君士坦丁堡送去年贡。他是一个老人，不适合管理公共事务，而且几乎就跟查士丁尼本人在性格上一样的多疑。他前任的遗孀，也就是著名的哥特王狄奥多里克的一个妹妹，现在仍旧还活着。她带来了一份六千名哥特骑兵的侍卫和利利俾的统治权作为嫁妆。利利俾是西西里岛的一个海岬，距离迦太基的海岸只有一百英里远。有人向希尔德里克保证说，这个前皇后企图谋害他，以便为哥特人夺取迦太基。他便把她关进了监狱，然后勒死了她，屠杀了那六千名哥特人。这极大地冒犯了狄奥多里克，于是他中断了与汪达尔人的联盟，但不敢冒险对他们发起军事远征。

查士丁尼是希尔德里克的私人朋友，他们常常互通信件，互赠礼物。还是狄奥多里克宫廷里一个无足轻重的人质时，希尔德里克就给了在罗马的查士丁尼许多帮助。由于他对正统天主教派的宽容——以前的汪达尔王都是残忍地迫害他们——所以查士丁尼也十分重视他。当希尔德里克被他的侄子盖利摩废黜并囚禁的消息传到君士坦丁堡时，查士丁尼自认受到了侮辱。他觉得，应该给盖利摩一个教训，因为当他的叔叔贾斯廷逐渐衰老，最后两年只是名义上的皇帝时，他的情况和盖利摩是一样的。他考虑到，因为他选择了道义，满足于摄政王的头衔而不是参与最高统治权，所以这给了他一种特别的权力来对抗盖利摩。他按照外交惯例，写了一封语气温和的信，希望这个老人可以被释放出来，并恢复王位，上帝将会善待盖利摩，而查士丁尼也会成为他的朋友。

盖利摩囚禁希尔德里克的借口是一个诽谤性的指控，也就是他已经秘密地皈依了基督教正统教，并希望把他的王位传给查士丁尼，因此，当大使送来信件时，他除了嘴里不体面地嚷嚷了几句，对这封信没做回复。希尔德里克被关进了比以前更黑暗更可怕的地牢。

查士丁尼又写了一封信，这次措辞更为严厉，大意是盖利摩既已用暴力夺取了王权，也必定预料到了篡夺王位将会遭受的来自上天的惩罚。他强烈要求至少要把希尔德里克送到君士坦丁堡，在安逸的流放生活中结束他的一生。若不照办，他将向汪达尔人宣战。

盖利摩给他回了信，信中说道，首先，查士丁尼无权干涉非洲国家的内政；其次，通过迦太基的汪达尔皇家议会的决议，希尔德里克已被当作卖国贼进行了处置；另外，在发动战争前，查士丁尼最好想想上次从东罗马派到迦太基的那支舰队的下场。

如果不是已经考虑到了有可能要将部分军队从波斯边境撤离，远征汪达尔人，查士丁尼是不会同意国王库萨和如此简单的条约的。可在他将此计划向诸位大臣提起时，大臣们纷纷进言反对这一行动，理由是该计划极其凶险。他们有充分的理由，时任禁卫军指挥官兼帝国军需处长的卡帕多西亚约翰就是他们的代表。他们分析道，若走陆路，从君士坦丁堡到迦太基至少要一百四十天。而要将足够的军队从海上运过去则需要大量的船只，可那样将极大地阻碍帝国的贸易。此外，就算不在世界的另一头发起的不必要的战争中浪费兵力，帝国也已经很难召集到军队来驻守北部和东部边境。退一步而言，就算真能打败汪达尔人，占领北非从战略意义上讲也是不明智的选择，除非他们能同时控制西西里岛和意大利，而在这一点上，查士丁尼无法办到。还有一点，进行这样的远征，其花费将是成百万计的。虽然没有明说，卡帕多西亚约翰其实还担心查士丁尼为了筹到足够的费用，将对他们军需处的账目进行仔细检查，然后查出一大堆假账。

然而，他的这些观点打动了查士丁尼，令他放弃了这一计划。大家都暗自松了口气，特别是那些财政大臣们，因为如果这一计划执行，他们就要负责新增税收项目来筹集大量的钱。将军们也轻松自在了不少，他们也都害怕自己因为以往的功绩被选为远征军的指挥官。

就在此时，一位来自埃及的主教请求立刻觐见国王，理由是他曾做了个非常重要的梦。查士丁尼带着惯有的亲切接见了他。主教解释道，主在他梦中现了真身，命他来到皇宫制止皇帝继续犹豫不决。主说：“这是因为那些阿里乌斯教异教徒们对圣子不恭，认为圣子比我微小，因此如果他发动这场战争，捍卫圣子的名誉，我就会在战斗中引领他的军队，助他成为非洲之王。”其实这个预言并不像出自神而更像是出自一群非洲的东正教神职人员——盖利摩上台后从迦太基逃出来的那些希尔德里克的朋友说的。但查士丁尼还是高度赞扬了这一信息，并向主教保证他一定会立刻遵从主的圣谕。在这样的情况下，他召见了贝利萨里乌斯，后者的忠心和勇气早已在镇压胜利暴动中得到所有人的认可。他当着西奥多拉的面说道：“幸运而尊贵的人啊，我们要将攻克迦太基这一光荣使命交给你！”

贝利萨里乌斯早已得到了我的女主人的提醒，明白查士丁尼心里打着什么主意，便回答道：“尊敬的陛下，您的意思是让微臣独自一人统领军队，还是安排了几个和臣享有平等权力的指挥官？若是前者，臣将感激不尽，欣然领命，可若是后者，臣只能老老实实服从命令。”

查士丁尼支支吾吾地正要发话，西奥多拉打断他说：“别拿这些不必要的问题来烦陛下了。陛下的意思当然是让你当唯一的指挥官，您说是不是，亲爱的陛下？而你，纳尔西斯，务必尽快拟好委任书，然后交给陛下签字。记着，委任书中要将显赫的贝利萨里乌斯写成陛下的副摄政。迦太基和王城之间相距甚远，如此陛下便无法在一些紧急事务上予以建议，或是对一些必要的高级政治任命书及条约进行批示。所以纳尔西斯你就这么写：‘在此番远征过程中，我们东罗马帝国部队的指挥官，显赫的贝利萨里乌斯，他的所有命令都将视为国王和皇后的命令。’”

查士丁尼听着皇后为他将这件事如此安排时眨了眨眼，微微咽了咽口水。但是他不打算冒险提起他原本打算任命多个指挥官的计划。政治上而言，似乎没有哪个将军能妄图获得所有的荣誉然后成为他的潜在对手，然而从军事上来说，这却可能是灾难性的——在阿纳西塔斯时期，这一点已经在波斯得到了证实。不过，他还是签了这份委任书。

当时是532年的秋天，正是暴乱平息的几个月后，然后整个冬天都用来准备必需的物资了。我的女主人很开心，因为此次出征要到春天才起航，她希望能在新年临近的时候怀上贝利萨里乌斯的孩子，而且她不想在他出门打仗时被扔下。她打算给孩子找个乳母，然后托付给西奥多拉照顾。后来她也确实这么做了，孩子是个女孩，他们给她取名为乔安妮娜。国王和皇后在她受洗时做了见证。这是我的女主人给贝利萨里乌斯生的唯一的一个孩子，但最终她让他们失望了。

在此次远征行动的细节被公布之后，整个都城笼罩着一种沉闷的不祥预感。据报告，某天晚上总督在皇宫对卡帕多西亚约翰说：“恐怕这次的祸事不小，有可能跟那次我们的曾祖父在盖伊塞利希手上所遭受的一样可怕。”

卡帕多西亚约翰却开心地回答道：“不会的。那次战役我们损失了不下十万士兵，但这次我已经说服皇帝只派出五万兵力，而且其中绝大多数都是步兵。”

总督又问道：“那据你估计，这次汪达尔军队的兵力又如何呢？”

“算上他们的同盟摩尔人，我估计不少于十万。”卡帕多西亚的约翰答道。

“天哪，”总督惊呆了，“那样的话贝利萨里乌斯哪还有什么胜算啊？”

但是卡帕多西亚约翰耸耸肩说：“每个主教都有做梦的权利。”后来这句话成了一句谚语。

这个步兵团是支精良之师，大多数士兵来自于伊索利亚山区。贝利萨里乌斯一直在训练他们的行军和挖壕能力，同时也教会他们如何使用各种武器。骑兵团只有区区五千人，因为要将马匹运到远在一千五百英里之外的地方实在艰难。不过这支队伍中有来自马沙盖特匈奴的残余力量，在幼发拉底河一带就有六百人（因为许多伤势严重的伤员已经康复了），他们都曾在达拉斯战役中表现得无比骁勇；有来自法拉斯手下的四百赫卢利人；还有贝利萨里乌斯自己的一千五百名训练有素的铠甲骑兵；剩下的三千人都是曾在布特兹麾下效命的色雷斯人。不过布特兹本人仍留在了波斯边境。贝利萨里乌斯把这些色雷斯士兵的指挥权交到了鲁非诺和一个马沙盖特匈奴人手上，后者名叫艾根，是苏尼卡斯的儿子。当初苏尼卡斯倒在战场，于弥留之际将他托付给了贝利萨里乌斯。贝利萨里乌斯的参谋长则是一个来自亚美尼亚的太监，名叫所罗门。所罗门并不是有意将自己阉掉的，那只是个意外，当时他还只是个襁褓中的小婴儿。他的一生都是在军营中度过的。

运送这支军队到迦太基需要一支由五百艘船组成的舰队。这些船是收编在一起的，型号各异，负载量从三十到五十吨不等。船上共配备了三万名水手，绝大多数是来自小亚细亚的埃及人和希腊人，由亚历山大港的一位海军上将统领。除了这些船只，还有一支由九十二艘单排快速战船组成的小型船队，是为了在遭遇海战时保护桨手。每艘快船配有二十名桨手，在君士坦丁堡这类士兵被称为“海军陆战队”，他们的薪水要比普通的士兵高，因为在紧急情况下他们还能当作步兵来用。卡帕多西亚约翰负责这支舰队的给养，派两名官员前往位于色雷斯的皇家牧场围捕了三千匹马，并在舰队抵达马摩拉海北海岸的赫拉克勒亚前在那里将它们备好。

终于，在春分那天，我们开始了这段征途。贝利萨里乌斯和我的女主人收到了皇帝和皇后以及君士坦丁堡牧首[2]的感人祝福。我们在皇家港口上船，那儿离皇宫很近，恰是马摩拉海汇入博斯普鲁斯海峡之处。这里有一级级宽阔洁白的大理石阶，一艘艘悠悠前行的政府货船，一棵棵来自东方的观赏树木，还有一座优雅美丽的小教堂，里面展示着真正的基督襁褓时穿的衣服，以及福音传道士路加[3]为他所作的后期画像。海港上还矗立着一组雕塑，绘着一头公牛在和一头狮子做殊死搏斗。我们用略带迷信的眼光注视着它们，因为公牛是罗马军队的象征，而狮子则是北非的标志。我的女主人安东尼娅露出微笑，对身旁的总督说道：“我愿和你赌五千到两千，公牛最后成功逃离了狮爪。这头狮子没有多少肌肉，而这头公牛，瘦则瘦矣，却是天生的战士。”

为给我们带来好运，查士丁尼把一个刚受洗礼加入东正教的色雷斯小伙子安排到了我们舰队的旗舰上。他原是一个日渐没落的教派——犹诺米派的一员，他们不承认圣子能成为上帝并得到永生，理由是圣子曾经为人类所生。他们认为圣父在永恒里生子是无稽之谈。受生的即为受生的，不可能拥有非受生的所具有的特质，反之亦然。同样，非受生的永远是非受生的，而受生的也无法抹去其为受生的事实。因此……但不管怎样，这个年轻人已经摒弃这些异端邪说，投入到正统教的怀抱，成了贝利萨里乌斯和安东尼娅的教子，并取了新的名字狄奥多西。

我虽见过不少帅哥，但他是其中最帅的一个。他不像贝利萨里乌斯那样高大、魁梧，却也体格强壮、体态优美，面部表情尤其丰富（在他身上我能找到的唯一不足就是他的颈背有些窄，上面还有一道深深的口子）。除了这些外，他还是我的女主人碰到过的唯一一个能和她用自己特有的傻话畅谈的人。说实话，贝利萨里乌斯机智诙谐、辩才了得，又情深义重，具备了一个男人身上所有令人敬慕的品质，还没有哪个女人像我的女主人那么幸运能嫁给这样的丈夫。他就像天上的太阳，温暖着万物，照耀着千家，却也像太阳那样，有着不完整的轨迹——他无法从北边放射光芒。这是其忠诚程度导致的一种无能为力：愚忠占据了他轨道的四分之一。然而狄奥多西却是从北边发出光芒的，那可以说是一种带着笑的光，其特点我无法用语言来形容。我只能说，贝利萨里乌斯身上所缺少的所有东西，安东尼娅似乎都能从这个狄奥多西身上找到。尽管这些东西和贝利萨里乌斯所具有的相比少得可怜，但对她而言却极其珍贵。

在我看来，要一个男人毫无保留地同时爱着两个女人是几乎不可能的事，因为他认为“这个就是我最珍惜的”。但是女人遇到这种情况时就可能游刃有余了，正如我的女主人很快发现的——她立刻变成了最快乐也是最痛苦的女人。她能在心里将两者协调好，他们在与她交往时也会忽略她对另一个人的爱。更优秀的那个男人（我的女主人任何时候都不能否认贝利萨里乌斯更优秀）不自觉地对她表现得很不体贴，因为他们无法理解太阳从北边发光的现象，也不明白那种要为她制造一个爱的完整光圈的渴望。另一个男人则完全不嫉妒也不紧张，因此他认为她对别人的爱和她对他的爱一样不认真。他这种冷静的幽默让任何强烈的感情显得很可笑。

狄奥多西的轻松愉快与贝利萨里乌斯的深沉内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让安东尼娅头一次将他们一起放在心里。这时，阿拜多斯发生了一起马沙盖特匈奴醉酒事件，而在我们即将抵达西西里岛时，又发生了水瓶事件。关于这两起事件请容我细细说来。

话说在佩林托斯将这些色雷斯马装上船后，我们沿着马摩拉海继续前行，来到了达达尼尔海峡。一天傍晚将船泊在了阿拜多斯的港口，准备第二天一早继续出发。这儿的洋流对我们的航行非常不利，因此需要一股强有力的东北风助我们一臂之力。可是第二天早上却一丝风也没有，我们只好等，足足等了四天才等到了这阵风的到来。那期间士兵们获得允许到岸上休息，却发现自己没什么事可做，因为那一带没什么可做或可欣赏的。除非你很喜欢古董，那你就可以骑着马沿着海岸一直走，走到特洛伊遗址，下马在阿喀琉斯[4]的坟墓四周逛逛，祈求好运。

马沙盖特匈奴士兵们随身带着一种叫作“蜜蜂”的东西，它是一种酵母，匈奴人将它加在马奶中，再装到皮囊里，用一根空心的棍子不停地敲打，把乳脂部分弄薄，然后让它们发酵。他们在佩林托斯就买了很多的马奶，然后按这种方法进行处理，所以到了现在那些奶已经变成了非常烈的酒——他们称之为卡瓦斯或者库米斯（即马奶酒）。出于对艾根的尊重，我曾经尝过一次，发现它远比我喜欢的烈得多，尽管它的后味不像杏仁酒的味道，而且，酒里似乎还有母马身上的什么脏东西，令人倒胃口。不过，他人的习惯爱好和我们的可能有很大不同，正如我们自己所说的，“人人都有他爱的酒”和“蓟是驴最爱的苜蓿”。

贝利萨里乌斯此前对“蜜蜂”并不知情，他还曾采取一些自认为足够有效的措施，防止士兵除了每天配给的酸葡萄酒外，另外去买香醇的美酒，用水掺着喝。于是，那些匈奴士兵就在岸上举行酒会，喝得酩酊大醉。在一次酒会上，其中一人嘲笑另外两个唱民歌走调，结果立马就被那两人杀了。贝利萨里乌斯得知后命军事法庭严惩凶手，这两人似乎根本就不把杀人当一回事，还以喝多了为由，请求从轻发落。他们还说自己已经做好准备，愿意按照惯例赔偿死者家属一笔钱。但贝利萨里乌斯坚持认为在奔赴战场的途中杀害战友的行为是最令人不齿的。他问艾根对匈奴人而言什么是最残忍的死法。艾根告诉他是“被钉在尖桩上而死”。

于是这两名匈奴士兵就被钉在了阿拜多斯的一座山上。这一处罚大大地激怒了他们的匈奴同伴，他们叫嚣着自己只是罗马的盟友，而不是罗马人，按照他们自己的法典，在酒精的作用下，杀人是不会被判处死刑的。贝利萨里乌斯将这些士兵召集在一起做了个演说，不但没有道歉，还反而告诉他们，如今是非常时期，他们那蛮族的法典也该改改了。照他看来，对于醉酒不仅不应从轻发落，反而应当重重处罚。他们在他的军队里服役一天，就必须遵从他的律法。他还警告这些士兵，除非能证明自己确实受到了严重的挑衅，任何人对战友、俘虏或平民施加的暴行他都不会坐视不理。“我们的队伍一定要带着干干净净的手上战场。”接着他没收了所有的“蜜蜂”，直到这些匈奴士兵安全地驻守在已被攻克的迦太基时才还给他们。

那天吃晚餐的时候，所有和他同桌吃饭的人都沉默地坐着。贝利萨里乌斯清楚他们在想什么，便朝着那座山点点头，问道：“约翰，你怎么看？我要听实话。其他人呢？”亚美尼亚约翰回答道：“这些人罪有应得。”鲁非诺也这么回答。乌利亚里斯则嘟囔着：“喝醉了就不应该拿武器。”最后，在众人的要求下，狄奥多西也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其实本应该还有第三个人的，是吧？”

我的女主人是在场唯一一个听懂了这句略带嘲讽且意有所指的话的人。贝利萨里乌斯认真地回答道：“没有，根据我们获得的证据，那晚在营火旁的其他人并没有牵涉其中。”不过我的女主人却看着狄奥多西，说：“倘若真的有第三个凶手，你的教父也不会赏他一杯酒喝了。”狄奥多西闻言对她感激地笑了笑，不再多言。这就是两个陌生人之间的良好默契，他们能说着只有对方能懂的笑话，却不会让任何人包括他们最亲密的人起疑，怀疑他们话里有话。狄奥多西所指的是：那座山暗指各各他，即主耶稣受难的地方，但是在这次令人印象深刻的行刑中，忽视了第三个受害者，明显地他比另外两个更无辜。我的女主人关于酸葡萄酒的回答指的是，那个对着长矛站起来给耶稣吸绑在牛膝草上蘸了醋的海绒的仁慈的罗马士兵。

狄奥多西并不是一个虔诚的教徒。他受洗加入东正教只是权宜之计，就像我的女主人当初那般。他永远不会丢掉那种务实又略带嘲讽的待物方式，而这一特点我发现总能在色雷斯人身上找到。他没有把自己当作道德楷模，却能在甚至是最受人们尊敬的大人物身上发现他们的缺点，如反复无常、狂妄自负。至少他的情感和想法是出自他内心而非借用他人的。他表面上遵纪守法，然而私底下却不承认任何权威，只相信自己理性的判断。

至于水瓶事件，情况是这样的，它发生在我们出发前往西西里岛的几周之后。这段路程比所有人曾预计的都要长得多，这是因为：虽然从阿拜多斯起我们的舰队就有强烈的顺风相助，将我们顺利带到爱琴海直至莱斯博斯岛，但是到了那儿风就小到几乎没有了，然后我们就沿着希腊南海岸绕了整整三个星期。这还不止，整支舰队的航行以最慢那艘船的速度前进，因为贝利萨里乌斯担心有船队和大部队分开，先于其他队伍到达迦太基，故出此策以免遭到敌人的突然袭击。白天，他把领航三艘船的主帆刷上宽大的朱红色条纹，包括我们乘坐的那艘和其他两艘，以做引导；到了夜里他就在船尾挂上灯笼。他规定每艘船与邻船之间的距离最多不能超过一条锚链的长度。因此，这些船不时碰在一起，传来阵阵咒骂声，常常触动船钩，不过，却也没有一艘船与舰队失去联系或被撞破就是了。

接着风完全停止了。贝利萨里乌斯下令全体登上希腊西南海角的小镇——迈索尼休息。他们把这次行动当作一次演习，全副武装地完成了，这给当地居民造成了极大的恐惧。此时的士兵们和战马都松懈不堪，因此在再次起风前，必须命令他们进行行军和实战演习。迈索尼极其炎热，战士们从君士坦丁堡带来的一袋袋的饼干面包都开始发霉变臭了。见此状况，贝利萨里乌斯立即动用皇帝赋予他的特许，向周边地区索要新鲜的面包。可还未等面包到来，就已有五百名士兵死于腹绞痛了。

贝利萨里乌斯着手调查了这次的饼干事件，将结果上报给了查士丁尼。他发现，这些饼干都是卡帕多西亚约翰供应的，他是部队的军需处长。由于新鲜面包在压缩变硬成为饼干的过程中，重量会有所减少，所以除了烘焙燃料补助外，军需处长通常还能获得比制作同等重量的新鲜面包多四分之一的收益。但他只是把面包稍微烤了烤，这样便既不会减少那必须损耗的四分之一重量，又能得到饼干原本的报酬。同时，他并未在给公共澡堂烧水的火炉中烤多少面包，却依然将燃料补助收入囊中。随后查士丁尼夸奖了贝利萨里乌斯呈上的报告，但却为卡帕多西亚约翰洗去了蓄意欺诈的嫌疑（约翰已在下属中找了只替罪羊）。

然而，我们从下一个停靠港——赞特岛运来的淡水桶因高温而遭到污染的事却不能怪到任何人头上，包括卡帕多西亚约翰。我们穿越亚得里亚海，从赞特到西西里的航行因风的突然停止而延长到了十六天。这是段令人痛苦的时间，因为当时正处六月中旬，酷热无比。我的女主人早在迈索尼的时候就做好了预防措施。她吩咐我到集市上买了大量的玻璃罐，就是用来腌制橄榄的那种，然后将它们都装满了淡水，储存在船底，并埋在沙下，直埋到它们的瓶颈下。我的任务就是不断地用海水给它们保湿。结果，我们是唯一一艘全船人员都有干净淡水喝的船只。这让贝利萨里乌斯大失颜面，因为他一向以同麾下士兵吃同样的食物、喝同样的水而为豪。此外更为糟糕的是，由于此次航行的意外延长，酸葡萄酒也喝完了。

贝利萨里乌斯向皇家骑兵团的军官们分析了这一事态，并征求他们的意见。他指出，目前他没有足够的干净淡水供舰队其他所有船的船员使用，也不能只和其他两到三艘船的船员们分享，他担心会引起其他人的嫉妒。在他看来，或许最君子的做法就是效仿伟大的加图[5]，当时正值非洲三月，烈日炎炎，加图狠狠地训斥了一个给他送来一头盔水的士兵，因为其他将士都没水喝，并将水摔到了地上。或是效仿犹太人的国王大卫，他也曾对从伯利恒[6]井中取来送给他的水采取过几乎同样的举动。如今，贝利萨里乌斯的这些中尉们都像是从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他们都是英雄，对我来说有时甚至可敬到了夸张的地步。他们坚持自己不应沾我的女主人谨慎带来的光，而是应该把这些瓶子里的水全倒到海里去！自然，她非常生气。她大费周章地提供了淡水——这是任何有理智的人都会做的，他们却要喝污染的水，这种做法不仅是愚不可及的，也是对她的一种羞辱，可是一开始却没有一个人支持她的这种想法。就在那时，狄奥多西微笑着朝她走来，对她说：“安东尼娅教母，假如没有人愿意第一个抛弃那虚无的名声，来品尝你那上好的水，那么我将毛遂自荐，十分乐意地成为‘受害者’。这是我的杯子，我给自己满上，可以吗？我不敢冒昧地指责教父让自己冒着感染痢疾的风险，对他的皇帝陛下不忠，特别是在他的个人健康紧密关乎着此次远征之安全的情况下，但至少我要提醒各位一句，在福音书的比喻中，如果在得知五个愚蠢的童女忘记给灯添满油的时候，那五个聪明的童女也将自己的灯油倒掉，而导致自己也无法遇上午夜出现的新郎，那么她们也不会得到世人的称赞。”

在死一般的寂静中，他将杯子倒满，头往后一仰，一口喝干，接着又将杯子满上，递给贝利萨里乌斯。贝利萨里乌斯将这杯水抓在手里好一会儿，若有所思，最后开口说道：“狄奥多西，你是对的：责任高于名声。”他啜了一口，将杯子递给了亚美尼亚约翰和艾根。他们也各自喝了一小口。如此这般，狄奥多西和我的女主人之间又多了一条纽带，因为他冒着失去自己名声的危险维护了她的荣誉。

我们在埃特纳火山附近一个荒无人烟的地方停下了。那个地方既有水，又有马儿爱吃的牧草，而且我们还有从迈索尼那儿得来的许多袋饼干，足够维持好几星期的。但是贝利萨里乌斯需要新鲜的物资，特别是葡萄酒、油和蔬菜。于是他派自己的秘书——来自该撒利亚的普罗科匹厄斯乘着一条快船，到首都锡拉库扎去取这些东西，并将它们带到卡塔尼亚港交给我们，因为那里更安全，更适合停靠。贝利萨里乌斯得知最近查士丁尼和意大利的哥特摄政王——阿玛拉松莎女王（狄奥多里克的女儿，她的小儿子阿萨尔里克是现任国王）签订了一个条约，根据这个条约，如果他们的军队恰好经过西西里，她将对他们开放集市。阿玛拉松莎很高兴地签下了这份条约，因为她的政治地位不稳，所以查士丁尼的友好对她至关重要。

因此，锡拉库扎的总督派出了大批满载所需粮食的船只，沿着海岸来到我们停靠的地方，同时还送来了几船战马，以替换死在途中的马匹。之前多亏了贝利萨里乌斯在船上巧妙的驯马之道，让我们并没有损失更多的马。他用绳子系着马的前腿，将它们吊在马厩里，直到它们能靠后腿站稳才解开。马儿们用那种姿势站着，很是愤怒，不停地用蹄子刨着，摇摇晃晃地走着，试图按原来自然的姿势站好，忍受着这些令它们讨厌的事情。这时，普罗科匹厄斯从锡拉库扎带回了一个极好的消息。他的一个发小——来自巴勒斯坦该撒利亚的商人，收到了来自迦太基的一批货物，而他的代理商报告说汪达尔人不仅没有察觉大军的逼近，最近还反倒将他们由国王盖利摩的御弟——扎佐带领的最精锐部队派出去，镇压撒丁岛的叛乱，那儿是汪达尔人的领地。过去也曾有过一次叛乱，是由位于迦太基和埃及之间的一个沿海地区的黎波里的当地人民发起的，成功地推翻了汪达尔人，汪达尔人当时也派了一支海军前去镇压。

贝利萨里乌斯决定不再浪费时间，全速前进。我们从卡塔尼亚出发，在戈佐和马耳他的小岛上做了短暂停留。可就在马耳他，“使徒保罗”号失事了。然后刮起了一阵强烈的东风。到第二天早上，我们发现了非洲海岸上最近的陆地，一个叫作卡博迪亚的荒芜的海岬，离迦太基有一百五十英里远。一驶进浅水区，我们就收起了帆，抛下了锚。贝利萨里乌斯召集全体军官在旗舰上开了个会，会上提出了一个问题：我们是该在这支舰队的掩护下于此登陆沿着海岸前进，还是应该继续航行，到更靠近迦太基的某个地方再登陆呢？

来自埃及的海军上将首先开了口，因为他拥有在海岸作战的多年经验。他指出，从此处到迦太基还有九天的行程，沿岸都没有港口。如果舰队和部队的步伐保持一致，一直沿着近海航行，那么万一突然遇到暴风雨了该怎么办？这两种选择都一样危险，都将会面临着如下结局：要么是船被冲到岸上，撞毁，要么是被刮得离部队远远的。这个海岸上几乎找不到水，而且骄阳似火，战士们全副武装还要带着粮草，不停地赶路将使他们筋疲力尽。因此，他建议我们继续沿海而上，到离迦太基不远的一个地方再停下，那里有个很大的湖——突尼斯湖，是一个再理想不过的锚地。

鲁非诺出声支持了上将的观点，并提醒贝利萨里乌斯，汪达尔人轻易就能召集到五倍于我们兵力的军队，而我们夜里扎营休息的时候却没有任何城墙的掩护，因为汪达尔人很早以前就把主教教区每个镇上的防御工事拆了，只保留了迦太基和西坡里根斯的。

最后会议上大家统一了意见，都认为上将的计划合情合理，而我们若沿着海岸慢慢前进则会失去突袭的优势。但到目前为止，贝利萨里乌斯都保留着他自己的意见，一言未发。他逐个地问了这些军官们一个问题：如果在海上遭遇了汪达尔人的进攻，他们是不是真的断然拒绝在海上迎战？

军官们承认他们也曾讨论过此类问题，因为粮船上的锡拉库扎士兵已在流传有关汪达尔舰队的那些惊悚而又神奇的故事了，即它怎么主要由一艘艘拥有一千五百吨位和五排桨、速度又快的船组成，能像切奶油芝士似的轻易直插我们舰队，将我们分散。但军官们都发誓他们并不害怕，他们保证会说服手下的士兵英勇作战，就像在陆上作战一般。

贝利萨里乌斯这才发话：“兄弟们，相信你们不会认为我是以主人的口吻说这些话，或认为我故意将它们留到最后才说，好结束这次讨论，让你们不得不接受。当前我们都认识到了问题所有关键所在，如果你们同意的话，我将作为法官，做个总结，说说我的看法。不过这也不一定就是最终定论。如果谁能指出我观点中的任何不足，我将非常乐意进行改正。

“首先，似乎战士们已经提前给我们提出忠告了，假如汪达尔人的舰队主动攻击我们，他们将不会进行抵抗，但对于在陆地上进行的战斗，无论有多少胜算，他们表示自己都将严阵以待。其实，你们和我一样清楚，我们不能违背他人的意愿强迫他们去打仗，如果他们至少愿意在陆上勇敢战斗，那么，我们也不应对这些没出过海的士兵们要求更多了。第二，我不同意让我们的军队在此登陆而失去发动突袭优势。如果我们派几条快船远远地走在前面，并伪装成埃及的海盗，拦截住所有经过的船只，我们就可以保护主力舰队不被发现了。同样地，在陆地上，我们的侦察骑兵可以远远地走在部队前头，防止任何有关我们逼近的消息通过陆路传到迦太基。而关于暴风雨可能导致舰队四分五散或撞毁这一点我们也会予以考虑。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假如暴风雨真的来了，我们的部队和马匹在岸上就必定会更安全吗？而且，从军事的角度看，我觉得比暴风雨还糟的是风平浪静，它会让汪达尔人有足够的时间进行准备。另外，这张地图告诉我，要到突尼斯湖我们就得绕过邦角半岛，它位于一个长长的海岬尾端，峭壁林立，同时我们还要突然将路线从东北向改为西南向。要是我们有奥德赛那著名的风袋就好了，那样我们就可以一阵接一阵地放出风；或者要是能把我们所有的船都换成战舰就好了，那样又将是另外一番景象了。不过我想我们不能冒那种风险，否则会在转折点因为无风或逆风而被耽搁的。

“所以，我的建议就是：我们上岸，让舰队慢慢地跟着我们，直到那个海岬的海峡处。从那儿通过陆路到迦太基仅五十英里，走海路却要一百五十英里。然后我们越过重山，绕过突尼斯湖，直奔迦太基，并一举拿下它；舰队则尽快地绕过海岬，在我们需要的时候，见信号则立即与我们会合。而至于那些没有城墙守护的城邑，我早就训练过步兵怎样将营地挖得牢固的技巧，而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些营地甚至比城墙围绕的镇子还要好呢，因为它们没有种种棘手的平民问题。最后，我们的战士和马匹在参与战斗前都必须恢复脚力，因为他们可是要整整行进九天的。每一个计划都会有其不足和危险，但汪达尔人的巨大人数优势也让我想到了我所提议的那个计划的不容置疑的优势。同时要记住，罗马裔非洲人信奉东正教，而盖利摩治下的汪达尔人被看作是阿里乌斯派的压迫者。如果我们表现得英勇理智，那么我们将得到所有百姓的支持，既不缺水也不会少粮。”

显然，这些观点都是无可辩驳的。于是，除了留在每艘船上的五名弓箭手和船员，我们都上岸了。我的女主人安东尼娅不顾众人劝阻，执意不留在旗舰上，显示出了一个女性的非凡勇气。

[1]直布罗陀海峡两岸对峙的两座峭壁的古称。

[2]牧首是东正教的最高教职。

[3]圣徒路加生于叙利亚，63年写了福音，即传教过程的回忆录。曾在意大利、法国、巴尔干一带传教，在马其顿殉教，享年八十四岁，以牛为象征。

[4]特洛伊战争的英雄，佩琉斯与忒提斯之子。

[5]公元前234年—前149年，罗马政治家，将军。

[6]耶路撒冷南方六英里一市镇，耶稣诞生地。

十一
汪达尔人战败

在如今出版的绝大多数历史书中，每场战役读起来都和其他的大同小异。若我能向您详尽地介绍贝利萨里乌斯进行的这些战役，并指出它们各自不同的特点，而且不会让您对过多的英雄军事细节感到困扰，就像主人也许会为客人呈上陈年佳酿，却不会试图让他喝得酩酊大醉一样，这将是一大考验。譬如，我须向各位指出，和与波斯的两场战争——达拉斯战役和幼发拉底河畔战役相比，阿德底斯姆战役有着很大的不同，它极其混乱，地形也非常复杂。

圣约翰日，又称仲夏节那天在卡博迪亚登陆后不久，我们在经历了这次三个月的航行后，迎来了一个好兆头。一些士兵在为晚上宿营挖壕的时候，无意间挖出了一股清泉，水量还很充足。我们将这股泉水引到水槽里，这样，不用将水桶从车上卸下就可以喂所有的马了。贝利萨里乌斯派了手下的一支皇家骑兵先行前往最近的小镇——萨拉图姆。傍晚他们就到了城门附近的一个峡谷，并在那儿藏了一整夜。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从城里沿路走来了一列长长的运菜车队和骑着马的农民。原来今天是人们到萨拉图姆赶集的日子，士兵们三三两两神不知鬼不觉地混入这个车队中，然后占领了这个没有城墙守护的小镇，而且没有遇到任何反抗。当时，当那些住在镇上的罗马裔非洲人回过神来时，他们还显得很高兴，因为贝利萨里乌斯就要来此将他们从汪达尔人的压迫下解放出来了。牧师、市长和其他贵族宣称他们其实非常乐意献上镇上的所有钥匙、驿马和其他便利设施供我们任意使用。第二天，他们便在萨拉图姆给我们安排了住处，那儿的房子有着四四方方刷白了的石头，平坦的屋顶，精心打理的花园，而且，因为贝利萨里乌斯鞭打了几个从果园偷水果的士兵，三令五申地让战士们牢牢记住了友好、诚实对待当地百姓的重要性，所以我们受到了非常热情的招待。

我们扣留了一位汪达尔王室情报员，贝利萨里乌斯将他送回迦太基，给那儿的汪达尔地方官员们带去一个消息。他总是在进攻敌人之前给他们臣服的机会。他向这些人保证，他此次前来本意不是为了对他们发动战争，只是想把谋朝篡位者盖利摩赶下皇位，让真正的国王希尔德里克重新上台。他还以查士丁尼的名义呼吁他们的帮助。大家都认为送这封信可能是个昏招，而且与他公开宣称要采取奇袭的打算相冲突。因为若是这位信使快马加鞭，就能比我们早六天到达迦太基对他们发出警告。不过，贝利萨里乌斯对于打这种不必要的仗而产生的道德良知也不是轻易可以抑制住的。而且还有一点，如此明目张胆地宣布了自己的种种打算，表明他带来的是一支极厉害的军队，有信心将这些计划一一实现，从而达到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效果。

然而，国王盖利摩此时却不在迦太基城内，而是和他的士兵们一起去了布拉。布拉深处内陆，距我们有六天的路程。其御弟阿玛塔斯，就是信使将信送交的人，立即将此信转交给了他。汪达尔王国的邮政系统非常井然有序，盖利摩在第二天就作了批示。他下令立即处死希尔德里克，并让阿玛塔斯准备在我们的必经之路——迦太基十里之外的一个地方埋伏着，拦住我们的去路，那儿有一条羊肠小道。因此，阿玛塔斯的部队必须在七月三号赶到那儿。而那天他本人将亲率骑兵前来增援，从后面围剿我们，除非当时形势发生变化。而那时，贝利萨里乌斯对他们的通信仍一无所知。

我们继续前进，取道勒普蒂米纳斯港和玉米大港哈德卢密塔姆，日行十二英里。同时，我们还从乡下百姓那儿收到了不少水果和新鲜面包，他们都极热情地欢迎我们的到来，这些可怜的人们啊。每晚我们都挖壕防守。为了建起必要的围栏，每个战士都带着一根又长又尖的木桩，把它们插在战壕边上。舰队则紧跟在我们的右侧，一路顺风。亚美尼亚约翰担任先锋，率三百皇家骑兵开路。马沙盖特匈奴人负责保护我们的右翼，而贝利萨里乌斯则负责指挥着后卫部队。最终，我们抵达了海岬口，在那儿不得不和舰队分开。但我们的这份感伤很快就被这儿的美景抚平了。这个地方就是如天堂一般的格拉斯。这里是盖利摩建的一个皇宫，周围有一个宏伟的庭园。在这儿，但见林木森森，皆为适宜当地气候的品种，鱼塘处处，喷泉座座，绿草茵茵；亦有大大小小的花坛，林立的城墙，紫藤缠绕的凉亭，投下片片阴凉；还有片极大的果园，其间果木葱葱，皆以梅花形状排列，即五棵为一组，每棵的品种皆为不同。非洲的气候比罗马热，所以才到仲夏，这儿的水果便熟了，而我们那儿不到八月上旬则休想看到，比如较次等的无花果、桃子、葡萄等之类的水果。士兵们就在树下扎营，还得到准许能吃多少就吃多少，不过不能兜着走。于是所有人都放开肚皮，大吃特吃布拉斯李、西洋李、无花果、桑葚，然而当我们再次出发的时候，这些树看起来仍和来时一般，果实累累。

也就是在那天，我们听到了处决希尔德里克的消息，盖利摩国王的侦察兵也第一次和我们的后卫进行了联系。但是贝利萨里乌斯还是继续前进，既没有放慢脚步，也没有加快步伐。到了第六天，即七月四号，我们已经穿越半岛，绕过突尼斯湖，即将到达阿德底斯姆。那儿有个小村庄和一个驿站，我们就在距离那儿五英里远的地方驻扎。贝利萨里乌斯为营地选了一个防御性好的地点，大家就和往常一样，在那里挖了战壕以保护自身安全，并各自将自己的木棍插在栅栏里。

此时，汪达尔军队也在渐渐朝我们逼近。阿玛塔斯带兵从迦太基出发；盖利摩的侄子，也就是扎佐的儿子，则向我们的侧面发起了攻击；而盖利摩本人则亲率军队绕到我们背后进行攻击。如今的汪达尔人就像哥特人，骑术精湛，擅使长矛和阔刀，但只有步兵才配有弓箭。由于他们在国内的唯一敌人——住在沙漠地区的野蛮摩尔骑兵用的是标枪，所以他们的弓骑兵并不像我们的那样身经百战，经验丰富。这对我们非常有利。至于他们的战斗力：这些白皮肤金发的北方人现已是第三代，早已适应了非洲的环境。他们与当地人通婚，改变了自己的饮食，屈服于非洲的烈日（那里的太阳只能令人脾气变坏而不能让人学会忍耐），也向各种奢侈品低下了头，追求丝绸华服，沐浴净身，香辣美食，管弦乐曲，按摩享受，唯独不愿操练。这种奢靡的生活形成了一个和所有日耳曼部族共有的特点，即很难控制自己的情绪。但是，他们的兵力在不断增长，自盖利摩时期起就从五万人增加到了八万人，而这还不包括大量的摩尔盟友在内。

亚美尼亚约翰带着先锋队员们继续前进。在七月三号那天，大约是中午时分，他刚在阿德底斯姆附近那条路上拐过一个转角，就遇上了一支一百人的汪达尔骑兵队，骑着好马优哉地在驿站外休息。约翰的手下骑马排成队列，由于此处位于峡谷，道路狭窄，他们没法散开。他们也无法用箭，便像以往那样，马上拿起了长矛。汪达尔士兵见状慌忙整好队伍，守在原地不动。在接下来的交锋中，我们的士兵倒下了十二个。这时，亚美尼亚约翰一把从自己的盾牌中抽出一支加重标枪，朝敌军首领刺去。那是一个身着鎏金铠甲的年轻人，长相帅气，因为距离很近，标枪正中他的前额。他从马上跌落，当场身亡，汪达尔人见此顿时四下逃散，惊慌失措，喊叫连天，被我们的士兵们追赶着。而更多的汪达尔人则二三十人为一伍，不慌不忙地跑到路上，加入溃败的大军之中。溃逃的汪达尔人就像从山上滚下的雪球，不断卷进新的雪，变得越来越大。我们的铁骑举着长矛，拿着标枪，挽着弓箭，追赶着这些士兵，有条不紊地除掉他们，不给敌军任何重新集结的机会，很快便将他们赶到了峡谷外。

到了外面的平地，我们的队伍终于可以散开，这场屠杀便更加惨烈了。这些汪达尔人被亚美尼亚约翰击退到了迦太基的城墙下。看着方圆十英里平地上四散的尸体，你可以想象曾经有过一支两万人的军队，而不仅仅是半支骑兵中队在这里战斗过。

与此同时，盖利摩国王及其皇侄的两支军队在阿德底斯姆会合了。在一块原是盐沼的平原上，其皇侄十分不幸地突然遭遇了马沙盖特匈奴人。他的人数远远超过他们，比例为3000:600，但那些眼窝深陷、长发森森的人的古怪长相吓住了迷信的汪达尔士兵（记住，这些匈奴人住在离迦太基一年行程之远的地方，此前从未在非洲大陆出现过），突如其来利箭如雨般落下。还未交战，这些士兵就如决堤洪水，四下逃窜，几乎被匈奴人砍杀殆尽。至于盖利摩，却全然不知侄子的命运，并且因为此地山丘众多，失去了贝利萨里乌斯后卫部队的踪影。贝利萨里乌斯此时才得知，亚美尼亚约翰已将峡谷里的敌军消灭干净，但那之后就再也没有收到他的任何报告。他担心约翰很可能遭到了伏击，正等着他们的救援。于是，他将步兵留在后方，并命其兄弟法拉斯麾下的赫卢利人和一个中队的色雷斯哥特人迅速前往调查。他自己则以较慢的步伐跟在骑兵团的主力部队后面。

现在，盖利摩国王带着三万骑兵就要到达阿德底斯姆了。而在围栏后，我的女主人接过了指挥权，十分干练地进行布防。她早就跟贝利萨里乌斯学过这些事务，而她的勇气和幽默言辞也极大地激起了所有人的自信。然而，她的军事才能并未遭受任何严峻考验：由于一座山的阻隔，盖利摩没有看见围栏，直接从它的边上走过。他也没有遇上贝利萨里乌斯，因为对方走的是另一条路。

当法拉斯和色雷斯哥特人赶到那场战役爆发的驿站时，他们发现那儿的人都处于一种极其兴奋的状态，因为被杀死的那个身穿鎏金盔甲的汪达尔人不是别人，正是盖利摩的弟弟——阿玛塔斯。

法拉斯和他手下的赫卢利人继续前行，寻找亚美尼亚约翰的下落。他们刚走，就看到南边扬起一阵尘土，随之一个哨兵便发出了信号，示意一大批汪达尔骑兵的到来——那是国王盖利摩的军队。色雷斯哥特人立即冲出去，占领了把守该峡谷入口的一个山头，可惜由于兵力悬殊，很快就被汪达尔人赶下了山，迅速撤离了大部队。就这样，盖利摩国王带着五倍于我们的兵力，占据了这个易守难攻的峡谷。此时，战况对我们相当不利，亚美尼亚约翰和法拉斯在一方，贝利萨里乌斯在另一方，舰队也不在附近——这场战役我们几乎已经没什么胜算了。

如今在君士坦丁堡有一个广场，叫作“手足广场”。广场上有一组精美的雕塑，矗立在高高的底座上，纪念着皇帝康斯坦丁的皇子之间的手足情深——尽管后来他们毫不留情地毁了彼此。其实，希腊人和地中海地区的其他居民之间，因为继承法的关系，真正的兄弟之情凤毛麟角，因此，即使这种感情不是发生在贵族子弟身上，而是普通人身上，也确实是一件值得塑像纪念的事。哦，对了，希腊最古老的诗集——赫西俄德的《农作与时日》，就是源于兄弟间争吵的一个实例。然而，对那些日耳曼部族来说，兄弟和睦不仅不罕见，反而是很普遍的一个事情，而且即使他们在非洲过着奢侈的生活，也绝不会削弱汪达尔人身上的这一品质。因此，当那天下午盖利摩国王来到阿德底斯姆附近的驿站时，便惊闻御弟阿玛塔斯被杀的消息。对他而言，这真是件糟糕透顶的事。他立即陷入了无比的悲痛之中，再也无法对目前的战场形势作出判断。此刻，他满脑子都是为阿玛塔斯收殓尸身和准备葬礼上的挽歌的事情。

贝利萨里乌斯召集了色雷斯哥特流亡者们，和他们一同向阿德底斯姆推进，此时，那里的汪达尔军就像无头的苍蝇一般挤作一堆。当时，为了观察发生了何事，汪达尔骑兵团已从主要山头撤下，后来也留下来加入了对阿玛塔斯英年早逝的集体恸哭中。而此时盖利摩又听说了皇侄兵败身亡于马沙盖特匈奴之手的消息，更是伤心得难以复加，号啕大哭，完全没有心思去想任何作战指导或采取什么行动。

贝利萨里乌斯对自己所看到的这一切既惊讶，又暗自高兴。他立即将自己的骑兵中队分成两队，并派他们分别前往峡谷两边的山上，在他们各就其位后，马上发出信号，进攻山下的大批敌军。如雨的箭矢让进攻变得更加猛烈，山坡的顺势而下则让进攻之势更加锐不可当。成百上千的敌军在第一波攻击中倒下了。接着，我们的骑兵中队暂停攻击，往坡上稍微撤了一点点，然后便万箭齐发，展开了新一轮的进攻。士兵们按这种作战方式一次又一次地与敌军战斗。半小时不到，除了两到三支在峡谷就切断的骑兵中队，所有幸存的汪达尔人都朝着盐沼方向发足狂逃，但大部分都被马沙盖特匈奴人截杀了。至于迦太基城外旷野上的亚美尼亚约翰，由于他的手下都忙着掠夺死去敌军的财产，四散各地，所以他很难将他们召集起来。法拉斯的到来也没能帮上什么忙，因为他麾下的赫卢利人也一样加入了抢劫。过了好一会儿，这支七百人的联军才赶去支援贝利萨里乌斯，抵达之时战斗已接近尾声，在冲上峡谷的进攻中他们获得了胜利。

对此次战役，贝利萨里乌斯如是说：“我感到很庆幸，但也有点遗憾，就像一个棋手原本已被逼到绝境，却突然发现那个喜怒无常的对手将其最好的棋子舍弃而输掉了比赛。也许，我终究还是应该听从海军上将的建议，带着舰队直接奔向迦太基。因为即便阿德底斯姆峡谷已被坚决拿下，它也仍是一个不可逾越的屏障。”

第二天早上，我的女主人带着步兵团出现了，然后全军便一同向迦太基前进。临近傍晚的时候，我们抵达了目的地，却发现其城门大开。贝利萨里乌斯禁止任何人进城。他并非担心可能有埋伏，而是怀疑战士们无法控制自己进行掠夺。迦太基原就属于罗马，他们只是收回自己的城池，而非占领汪达尔的城市，因此绝不允许暴力相向。城民们则喜气洋洋，几乎在每个窗台都点上了蜡烛和灯笼，将整个城市映照得如同节日般雪亮。从我们这里看过去，它坐落在缓缓起伏的山丘上，无比的美丽。兴奋激动的市民们跑出城，来到我们的营地，还给战士们带来了花冠和礼物。他们大声对我们说，我们不能参加如此场面盛大的狂欢真是太可惜了。而那些没能逃出城的汪达尔贱民们都到教堂寻求庇护去了，所以街上频频看到主教们带领着一队队人高唱圣歌，为那些正统基督徒欢呼。

那天晚上舰队也到达了，因为在他们行至邦角半岛周边时风改变了方向。他们将所有的船停在了突尼斯湖，只留下一支战舰小分队在未经授权的情况下前往迦太基的外港，船员们还打劫了那儿的各个货仓。贝利萨里乌斯得知舰队已经抵达的消息后，说道：“如果当时我冒着风向不利和遭遇海战的危险，采取了上将的建议，那么现在我想那会是个错误的选择。对迦太基发起海上的进攻简直就是疯了。此海港的防守难以攻破，其海堤也修得高耸坚固，而且还有重兵把守。要不是盖利摩战败的消息引起了他们的恐慌，导致汪达尔驻军将巨大的拦船栅栏从突尼斯湖和外港的各个入口撤走，以方便他们自己乘船逃走，我们的舰队还未必能够进得来。这就是个没有对策的问题。我们本不该带着这么点人就进行这次远征的。不过话又说回来，要是我们带了更多的兵力，我们还能获得如此的成功吗？”

第二天早上，在天已经完全放亮的时候，贝利萨里乌斯命海军陆战队队员们上了岸。在严厉要求他们牢记和当地民众保持友好关系的重要性后，他便带领着整支军队进入迦太基。在前一天晚上，住宿就已经参照阿德里安堡或安条克或君士坦丁堡的规矩安排好了，每个支队都搬到指定的街道上去，一切都井井有条。安东尼娅跟随贝利萨里乌斯来到皇宫，把那儿当成了他们的家。晚餐时刻，我们都坐到了宴会厅里，在皇宫侍从们的服侍下享用着阿玛塔斯为盖利摩国王准备的大餐。随后贝利萨里乌斯坐在盖利摩的王椅上，以皇帝查士丁尼的名义秉公执法。由于这座城市不动声色地就被拿下了，所以它的商业并没有受到一丝影响。除了货仓遭到抢劫外（对此他已下令严查），再没有发生其他需要受到惩罚的罪行，也几乎没有什么民众抱怨。

尽管两个月后才是迦太基的守护神——圣西彼廉真正的庆祝日，人们还是选择这一天进行庆祝，这是因为原本九月中旬才会出现的圣西彼廉风暴，即东北方向的强风，也提前刮起，将我们的舰队安全地吹进了海港。圣西彼廉大教堂，曾在几年前被视作阿里乌斯派的朝圣之地，而现在则重新回到了东正教的手上，因此人们才会庆祝这个节日，庆祝教会取得胜利，为主欢呼。

迦太基是一个大城市，商铺林立，随处可见座座雕像、用当地黄色大理石建成的柱廊、澡堂和街边集市，还有坐落在山上的一座巨大的赛马场，总之，它拥有一个城市应该拥有的所有东西，尽管那里的广场不如君士坦丁堡的宽阔，街道也窄得多。接连几周，市民们的脸上都闪耀着自由的光辉，每天都像过节一般，喜气洋洋。如今，当初不费吹灰之力就打败了汪达尔人几乎已经成为人们讨论的唯一话题，而且，为了说明当时的战况，每个人都开始回忆他或她预见的梦境或在国内看到的预兆。这种预言性甚至出现在了一个小学生的诗《街道上的长流》里：

伽马赶跑贝塔
然后，反过来
贝塔将伽马打垮
还挖去他的双眼

这首诗是基于当地修道院学校学习希腊字母表的初级课本而创作的。在该书中，第一个字母“alpha”被记成了一种花“anthos”的首字母；“beta”则代表“Balearicos”，即巴利阿里投石兵；而“gamma”则代表“Gallos”，即高卢枪兵。修道士们在书上画上这些图形原是为了让孩子们将这些字母记住。但孩子们却认为，这本羊皮纸小册子正反面上印着的巴利阿里人和高卢人是死对头。所以，他们发明了一个游戏“高卢人和巴利阿里人”，即先由一个孩子扮演高卢人，拿着根棍子追赶巴利阿里人，但一抓到后高卢人就再次跑开，换巴利阿里人追，并拿卵石攻击他。而这首诗写的就是这个游戏。不过人们却把它当作一个预言，预示国王盖伊塞利希曾把罗马将军博尼法斯伯爵逐出迦太基，虽然他是经博尼法斯伯爵邀请去那里的，而现在贝利萨里乌斯大败国王盖利摩，还杀了他的弟弟和侄子，就首字母而言，事实与诗歌完全吻合。

贝利萨里乌斯本人倒没有那么多时间沾沾自喜，也没空琢磨这些预言。他立刻集中了大量汪达尔囚犯、城内所有可用的泥瓦匠人和没有技术的工人、众多的水手和能调用的所有步兵，将已成为一片废墟的城墙进行修补，一直修到近岸，还让他们在城墙周围挖下深深的壕沟，并围上围栏。这是一项浩大的工程。虽然这座城市坐落在高高的海岬上，三面环水，有着天然的屏障，但是它的城防却仍然修得十分浩大。在该海岬的狭长地带，横亘着长达七英里的三道防线：高达四十英尺的城墙，每隔一段距离就带一个塔楼；地势开始升高的地方长十五英里、同样坚固无比的内衬墙；最后是海岸边的防御。另外还有两个戒备森严的海港——供商船往来的外港和允许战舰通行的内港，它们一次可容纳两百多艘船只。但我们到达的时候，内港已空空如也，因为汪达尔海军的大部已随扎佐前往撒丁岛，而其他船只则被派往的黎波里，至于那些留守的驻军，则早已逃得无影无踪了。

过了一两天，我们收到了一艘汪达尔船只发出的信号，显然船上的人还不知道他们的城市已落入我们的手中。船只被放了行，安然无恙地进入了海港，可它的船长一上岸便立即被逮捕了，得知政权的突变后他如遭雷击。他身上带着一封信，是扎佐写给他哥哥盖利摩国王的。在信上，扎佐宣称已获得撒丁尼亚的全面胜利，并相信据报告正在前往迦太基途中的帝国舰队遭到了预料之中的破坏。目前，盖利摩国王在布拉重新集结了自己的部队。布拉是一个海岛城镇，是努米底亚历任国王的都城，离迦太基东面有四天行程。他派驻守在离海岸远处的一艘战舰给扎佐回了信，请求扎佐回来解救他们。

两个星期之后，扎佐率领全军回到了非洲——撒丁岛就在布拉北面一百五十英里——在布拉的原野上拥抱了他的哥哥盖利摩。他们站在那里，紧紧抓着对方的手臂，无声啜泣，好一幅兄弟情深的画面，要是哪个雕刻家能用雕塑复原当时的画面，说不定还能发笔大财。在两位皇室成员的感召下，扎佐的战士们都纷纷一言不发地和对方的战友拥抱，然后绞着手，开始流泪。这堪称史上最不可思议的一幕了。

接着，会合后的汪达尔军朝迦太基前进了。但盖利摩惊恐地发现，所有的外层防御都增加了一道新挖成的壕沟，上面还围上了栅栏，而且那三道城墙最外面的大部分薄弱部位都已经修复了。他们不敢进攻城墙，因为那儿有枪法精准的步兵把守。对于他们来说，只要能在供全城人饮用的长达五十英里的水渠上打开一个缺口，就足够了。不过贝利萨里乌斯早就做好了相应的预防措施，将浴室和观赏池中的水暂时调到了位于地下深处的饮用水水池里。此外，汪达尔士兵还切断了对城里的水果和蔬菜的供应，不过这招对该城市也毫无影响，因为它能从海中和自家的菜园里获得补给。成为非洲土地上的一名汪达尔人意味着可以过上没有税收、享有封建特权的日子，因此迦太基的汪达尔郊区，也就是人们入港时这座古城的右边地区，就如离开大海航行的帆船，这里高宅林立，座座都拥有大片的果林和菜园。如今，这些庄园都被贝利萨里乌斯划作了兵营，再加上现在正是瓜果飘香的秋季，蔬果供应非常充足。另外，我们在城里还贮存了足够的粮食。

国王盖利摩暗中劝说我们的一些部队发起叛乱，譬如和他们同样信奉阿里乌斯教的色雷斯哥特人，以及心怀不满的马沙盖特匈奴人，因为按照和波斯人签署的和平协议，他们没有被送回位于波斯帝国另一边的家乡大草原，反而被运到了非洲。哥特人对这个鼓动他们叛变的建议嗤之以鼻，立马就报告上级了，但马沙盖特匈奴人却坦言他们曾认真考虑过汪达尔人的这一建议，不过在贝利萨里乌斯给予他们特殊荣誉、邀请他们出席大小宴席、最终获取了他们的绝对信任之后，他们就断了这个念头，贝利萨里乌斯已从他的副官艾根口中得知了这一情况。这群匈奴士兵解释说，他们不想留在非洲驻守，在远离他们家乡的地方生活、死去。对他们而言，绫罗绸缎、美酒月光杯、山珍海味、丰乳肥臀的可爱女子，诸如此类的种种诱惑都不及家乡那一望无垠、风吹草低见牛羊的大草原，还有族人的四轮马车。贝利萨里乌斯便用自己的名誉起誓，保证在取得对汪达尔人的全面胜利后就立刻让他们回归故里，而他们也再次向贝利萨里乌斯宣誓效忠。

十二月初，城墙修缮完毕，就算没有挖壕沟，以它七英里之长也能守卫，于是贝利萨里乌斯决定出兵进攻汪达尔人。此时，就算他吃了败仗，他至少也能够撤到安全之地。他亲自指挥这次的主力部队——步兵团。此外，他挑出五百名皇家骑兵留在自己身后，其余的骑兵都组成先锋。这支先锋队发现了敌人的踪迹，就在二十英里外的特瑞卡玛隆，并按照命令马上发起了攻击。不过，这场战役有些不同寻常。虽然汪达尔人在数量上依然占了极大的优势，可他们只懂得一味防守，就像刚应征入伍的新兵。余下的一千名皇家骑兵的首领亚美尼亚约翰，对敌人发起了小规模的攻击，想要将他们引出来。最后，他发现他们不为所动，于是明白这些士兵已勇气尽丧，便挥舞着帝国旗帜，坚定地向敌军冲去。而出于某种迷信的原因，盖利摩下令让战士们舍弃长矛和长枪，仅用剑作战，这让他们处于极度的不利之中。

交战不久，幸运的乌利亚里斯便一个长矛猛刺，杀死了扎佐。死讯一传开，汪达尔的中心部队便分崩离析，逃回了营地。罗马军队开始了全面的进攻，两翼的部队也紧随其后，没有遭受什么损失。作为一场攸关一个大国命运的战役，它没有血流成河，几乎是单方作战，这点令人瞩目，而且从开始到结束持续了还不到一个小时。我方仅折损了五十名士兵，敌军却死了整整八百人。我们的步兵团依然没有参与这次战役，因为他们还要半天才能赶到。那天接近傍晚的时候，他们到达了战场，准备袭击汪达尔军营。说是军营，其实也就是由一辆辆乡下大篷车围成的一个大圈，外面围上一圈栅栏护着。

盖利摩国王看到我们大军逼近的那一刻，一把抓起了自己最疼爱的小侄子，阿玛塔斯六岁的儿子，放到自己的马鞍后部，吩咐他抓紧了，然后便在一群叔伯和堂表兄弟的护送下带着他疾驰而去，却没有给他的将领们留下解释或道歉的只言片语。看到自己的君王做出了如此懦夫的表率，将领们也纷纷放弃了对营地的布防。最终，这支军队一个中队一个中队地朝四面八方逃窜：这是多么丢脸的场景，而这还只是一个前奏。

我们不费一兵一卒便拿下了敌军营地，连同里面的一切。战士们散开了队伍，马上玩起了掠夺者的游戏。有功的士兵还从未获得过如此丰厚的战利品。不仅有教会和私人的金银珠宝，也有从箱子和马车上找到的象牙雕刻和丝绸，还有被她们的男人无耻抛下听天由命的汪达尔女人和孩子。如今，贝利萨里乌斯已明确表示，虽然按照军队的传统，获胜方有权扫荡敌军的帐营，但若被他发现有任何违反上帝律法的奸淫行为，则一律处以绞刑或钉刑。正如众人所知的那样，每次只需制定一条律法，贝利萨里乌斯令出必行。这一点和他的主子查士丁尼大相径庭，后者经常一次次地颁布相同的法令，因为他缺乏执行的决心，不过因此他至少也能让他的大臣们对各种刑罚记忆犹新。

因此，从违背妇女意愿这一意义上来说，没有发生一起强奸案。反而，有很多的性爱都是出于那些女人的真心，她们中有不少长得非常漂亮，几乎都是教养良好的大小姐。况且，既然她们的丈夫都已懦弱无比地抛弃了她们，她们也没有理由继续为他们守着贞洁。另外，从现实的角度来说，她们面临着沦为奴隶的危险，如今除了嫁给我们这些优秀的战士，她们要想在迦太基重新过上战前那舒适安稳的生活，已别无他法。不少女人还要考虑到孩子。她们猜想，其实也正如我们大多数战士们做的那样，当战争结束后，入侵的军队就将成为非洲的军方贵族，一对一地夺走汪达尔人所有的私人财产。而迦太基主教在教堂里的布道更是助长了战士们的这一想法。他引用了《路加福音》中的原句：“壮士披挂整齐，看守自己的住宅，他所有的都平安无事。但有一个比他更壮的来，胜过他，就夺去他所依靠的盔甲兵器，又分了他的赃。”大家都为即将成为这片繁荣、美好土地上的贵族开心不已，只除了马沙盖特人外。

可是对我而言，看到这些女子匆匆忙忙为自己挑选合适的丈夫，在他们允诺将土地、牛群和位于迦太基带有精美家具的房子给她们作为嫁妆后，便把自己托付出去了，我很难判定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我们的战士除了色雷斯哥特人外，对汪达尔语言一个字都听不懂。因此，男人们一般都会甩开这些女人去寻找更好的东西，除非该女子容貌特别出众，或怀揣大量金银珠宝对他投怀送抱。至于数量方面，我们的每个战士至少都可以得到一个汪达尔女人。甚至还有几个比较羞涩的女人围着我转，因为我是太监，她们希望嫁给我后既能保住贞洁又能获得自由。我的女主人手上也有不少到夫人身边服侍的职位。她是第一批进入营地的人，在仆人的帮助下，从一辆辆马车中搜罗了一大批财宝。

因着四处打劫和不花一分钱就获得的肉欲满足，军队变得毫无秩序。此时，倘若汪达尔军随便派一支部队过来夺回营地，恐怕只用两个小时就能轻松取胜。之前战士们一直不停地用头盔从马车上的酒桶打甜葡萄酒喝，现在则到处游荡，有的大吵大闹、四处掠夺、唱着刺耳的歌；有的把不实用的或不想要的东西卖给别人，换取少量现金；有的接受了女人们的爱抚；还有的最终走出营地，搜寻着更多的战利品，它们也许被难民藏到了附近的洞里或石头底下。这种疯狂行径持续了整整一夜。其间，贝利萨里乌斯带着六个忠实的手下从一个地方走到另一个地方，每到一处便以高压手段制止士兵们的暴行。如今战士们满脑子都是突如其来的巨大财富，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是一夜暴富，此时他们全都相信，有了这笔钱他们就可以再不用接受什么军事任务而是直接退休了。第二天，天刚露出鱼肚白，贝利萨里乌斯就爬上营地中央的一个高地，旁边站着安东尼娅，大声声明纪律，夸大敌人还击的危险。刚开始，他没有收到任何回应。于是他便亲自吹响了军号，命令“全体白人集合”！此时，他的皇家骑兵们才渐渐记起如果没参加集合，后果便是严厉的鞭刑。于是，他们在新家人的帮助下拖着自己的战利品，一个接一个不情不愿地集中到一起。根据安东尼娅的建议，贝利萨里乌斯派人将一车队的战利品护送回了迦太基。他将这些财物捆起来，一捆捆地堆在抢来的马车里，每辆车里坐半个小分队的人，俘虏在车旁边跟着走，然后每车再派一个可靠的高级士兵负责。

接着他又下令让亚美尼亚约翰带两百个士兵追击国王盖利摩，不管人在哪里，是死是活，都要带回来。由衷为自己杀了扎佐而自豪的乌利亚里斯也请愿同去。然后，贝利萨里乌斯下令全体集合，对那些醉醺醺的士兵做出警告，若他们不回到自己的岗位上去，他就把枪招呼到他们身上，而他们很快就乖乖照做了。然后，他派骑兵团到附近的乡村搜寻汪达尔余孽，因为他们发现成千上万个汪达尔人躲在乡下教堂里。他们捡回了一条命，被缴了武器，在步兵们的押送下被迫回到了迦太基。

亚美尼亚约翰和乌利亚里斯整整追了盖利摩五天五夜，直追到西坡里根斯——迦太基西面两百英里开外处的一个繁荣的海港，可惜发生了一件极为令人不快的事，不然他们在第六天就能追上他了。当时，天刚拂晓，乌利亚里斯因为觉得冷，就喝了不少酒暖暖身子。因为是空腹喝酒，他喝醉了，便开始胡言乱语，乱开玩笑。一个老中士责备道：“尊敬的乌利亚里斯阁下，如果被你的主子贝利萨里乌斯看到你如今这样，定会赏你刺刑。”

“我呸！”乌利亚里斯回敬道。“没有哪一个喝醉的能像我射得那么准的。”如此说着，他瞄准了出现在他面前的第一个目标——一只戴胜鸟，黄色羽冠，翅膀上带着点点斑点，正停在附近小山丘的一棵荆棘树上。嗖地射出一箭，乌利亚里斯便大叫道：“看看，这像是一个喝醉的人射的吗？早在阿拜多斯我就告诉过我们头了，一个人要真喝醉了是用不了兵器的。”

所有人都大笑起来，因为他射得太偏了。但很快他们的笑声便被打断了，因为山丘的另一边传来了一声惨叫，听起来是一个男的受伤了。后来被证实受伤的是亚美尼亚约翰，箭射到了他的脖子上，整个箭头都没入其中了。

因此，追捕盖利摩国王的行动就只能暂时告一段落了。几分钟后，亚美尼亚约翰死在了乌利亚里斯的怀里，而乌利亚里斯又羞又惧，迅速逃到附近村子中的神祠中躲避起来，这下，军队便群龙无首了。约翰的死让贝利萨里乌斯第一次感觉到了巨大的悲伤，但他没有像汪达尔人那般号啕大哭，而是默默地承受了这一切。当他从士兵们那里得知了乌利亚里斯的懊悔和亚美尼亚约翰的遗言“我最敬爱的将军，若您怜爱末将，就请您饶恕我们的老战友，不要为我报仇”后，他宽恕了乌利亚里斯。他们就地掩埋了亚美尼亚约翰，而贝利萨里乌斯自那以后一直都有拨钱维护他的坟墓。而除了在圣餐上，乌利亚里斯从此再也没有碰过酒。多年以后，他结束了自己的战斗生涯，出家为僧，在金海湾附近贝拉克奈地区的圣巴底买修道院侍奉上帝。

贝利萨里乌斯亲自带着人马继续追击，此时盖利摩国王早已乘着载满财宝的船只，就快逃离非洲了。他打算投奔西班牙的盟友——西哥特人的君王。可惜一阵与航向相反之风将他刮回了西坡里根斯，于是他只能向友好的摩尔人的其中一个部落求助，他们住在险峻的帕布亚山上，那儿离西坡很近，还可以俯瞰大海。载着珍宝的船只落到了贝利萨里乌斯的手上，然而他不能一直在附近逗留，坐等盖利摩的王冠和人。其他地方同样需要他。因此，在获得西坡地方当局的臣服后，他便放眼寻找能够围攻帕布亚山的人。这时，他突然想到了一个人——他的胞弟法拉斯，便将此重任交给他。于是，法拉斯和他的赫卢利士兵们到山脚下安营扎寨，防止盖利摩逃走，而贝利萨里乌斯则继续带着人马搜遍整个教区，抓捕在逃的汪达尔人，收缴他们的武器。他还调集了迦太基的囚犯，役使他们为其修缮防御工事。

此外，贝利萨里乌斯还派出一支支远征军，前往汪达尔帝国的各个独立的地区，向罗马裔非洲人征兵扩大军队，以重新赢得这些地区的拥护。他将其中一支派到了科西嘉岛和撒丁岛，带着扎佐的人头，以证明他的确如自己宣称的那般征服了迦太基；另一支带着阿玛塔斯的人头被派往了摩洛哥，此处原是阿玛塔斯管辖的国家；一支被派到的黎波里；还有一支被派往富饶的巴利阿里群岛，当地盛产橄榄油、杏仁和无花果。所有这些岛屿或地区立刻便屈服于他的权威之下，俯首称臣了。

此次他遭遇的唯一一次失败是在西西里岛。在那儿，他以查士丁尼的名义，宣布利利俾海岬为汪达尔帝国的一部分，理由是：该地曾被国王狄奥多里克以嫁妆的形式给了国王希尔德里克及其妹妹。尽管这个地方遍地是石头，无比荒凉，但西西里岛上的哥特人拒绝交出此地，他们还协助当地的一小支汪达尔驻军将贝利萨里乌斯的人赶了出去。于是，贝利萨里乌斯便给西西里的总督写了一封措辞严厉的信函，重申了查士丁尼对此地不可分割的所有权，他们若是拒绝，就等着迎战吧，因为他明白，在西西里岛上的据点将会是抵御哥特人入侵非洲的屏障。我之所以在此提及利利俾事件，是因为其后来表现出的重要政治意义。

现在，就让我以国王盖利摩的故事结束本章吧。当时，他带着自己的侄子、堂兄弟和妹夫等人住在帕布亚山上，救援无望——全非洲还有比他更惨的吗？因为假如汪达尔人可以称作世界上最奢侈的民族的话，那么，他们的邻居摩尔人就是最穷困潦倒的，终年住在地下小屋里，根据季节的更替，或闷热令人窒息，或阴冷潮湿。无论是冬天还是夏天，他们都睡在地上，身下只垫着一张羊皮，穿着同样的粗布衬衫和连帽呢斗篷，没有真正的盔甲，也没有多少财产。食物的话，面包、葡萄酒、橄榄什么的是不要想了，一般就只有水、药草和未经发酵的大麦面饼，那饼不是用细细磨成的面粉做的，而是将大麦用粗糙的臼捣碎，再放到灰烬中烤出来的。

总之，盖利摩和他的家人所遭的罪是无法用三言两语说清的。但他们还是不得不对他们的摩尔朋友的热情好客表示感激，虽然这也令他们苦不堪言。而因为法拉斯的严厉把关，所有生活用品都进不来，很快，大麦面饼也要吃完了。另外，山上没有任何消遣，不能洗澡，没有骏马，没有靓妞，也没有音乐，而在山下的远方，他们能够看见西坡里根斯的白墙白塔，露天斗兽场的跑道，还有港口那些进进出出的船只，那一大片黑压压的绿色便是果园了，而那些闪着银色光芒的斑点，便是凉爽的鱼池。

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法拉斯渐渐对围城厌烦起来，打算直接攻上山去，但是他的赫卢利兵们却在摩尔驻军的大石还击下伤亡惨重。于是，他决定改用饥饿迫使盖利摩就范。一天，他给盖利摩写了一封信，内容如下：

尊敬的国王陛下，您好。

本人就是个大老粗，根本没念过什么书。不过有些话我不得不告诉你，都让文书给写下来了，我相信一个字都没漏。（如果没有如实写，我会好好赏他一顿鞭子。）请您告诉我，亲爱的盖利摩，究竟是什么让你和你的亲人留在那荒凉的悬崖上，与一群身无寸缕、肮脏无比的摩尔人为伍的呢？难道是因为你不想成为奴隶？什么是奴隶制度？那就是个狗屁不通的词而已。有哪个活人不是奴隶？一个都没有。就像我的手下，除了名字，他们的一切都受制于我；而我要受我的安达——贝利萨里乌斯的奴役；而他又受着皇帝查士丁尼的奴役；而查士丁尼据说又受他婆娘——漂亮的西奥多拉的奴役；而她，也要受到别人的奴役，具体是谁我不知道，或许是她的上帝，或许是某个主教，或者是别的谁吧。所以，下山来吧，帕布亚山之王，加入我的主人和安达贝利萨里乌斯的队伍，成为我主人和安达贝利萨里乌斯的手下，当然，对我们的皇帝查士丁尼而言，你是手下的手下。我知道，贝利萨里乌斯愿意饶过你的性命，并将你送到科萨罗大（即君士坦丁堡），在那儿你将成为贵族，会拥有大片的土地，舒舒服服地过完下半辈子，要骏马有骏马，要果树有果树，还有一个个胸部又大、鼻子又翘又小巧的女人。我相信，他言出必行，绝不食言，而你一旦有了这个保证，就要什么有什么了。

你的祝福者

当盖利摩收到这封信时，他呜咽了。他用法拉斯随同信使送来的墨水和羊皮纸，回了一封简短的信。信上说，他不能投降，因为荣誉感，也因为这是一场不公平的战争。他祈祷，总有一天贝利萨里乌斯会因为他强加到无辜的汪达尔人身上的不幸受到上帝的惩罚。在信的最后，他还写道：“至于我本人，我不会再多说一个字，因为不幸让我失去了智慧。那么，永别吧，好心的法拉斯。另外，既然你这么慈悲，不妨送我一张竖琴、一块海绵、一小条白面包吧。”

法拉斯将最后一句看了一遍又一遍，却始终不得其解。于是信使便解释道：盖利摩想要重温好面包的味道，因为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尝过了；海绵是用来处理发炎的眼睛的，因为摩尔人饱受眼炎之苦，而且还会传染；竖琴是用来为他自己创作的一首哀歌伴奏的，为自己的种种不幸感叹一番。法拉斯听罢便把这些东西给他送去了，但那只是出于一个男人的气量，对盖利摩等人的看守却丝毫没有放松。

就在这种包围持续了三个月之后的某一天，盖利摩坐在小屋里，看着一个摩尔女人，也就是女主人，做着一个小得可怜的大麦面饼。她把大麦捣碎，加了些水搅成糊状，稍微揉了几下，就把它放到棘火灰中烤。两个孩子蹲在炉火边，一个是他的小侄儿，一个是女主人的儿子，都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他们正一脸焦急地等着饼烤熟。年轻的汪达尔人正饱受蛔虫的折磨，是摩尔小孩传染给他的，消耗了他肚中本就少得可怜的粮食，让他食欲大增。所以，这个饼才烤了个半熟，他就等不及了，一把把它从灰里抓起，灰都没拍掉，也不怕烫，就直接塞到嘴里吃了起来。小摩尔人见状大怒，揪住他的头发就朝着他的太阳穴打去，接着猛捶他的后背，让他把饼吐出来，然后他就把那块饼给吃了。

对于多愁善感的盖利摩而言，这实在是太过分了。他马上拿出一根削得尖尖的棍子，一片破破烂烂的羊皮纸，还有炭末与羊奶混合而成的墨水，再次给法拉斯写了封信。他在信中写道，他愿按照法拉斯之前允诺的条件投降，但前提是他必须先拿到贝利萨里乌斯的书面保证。

贝利萨里乌斯给了盖利摩所要求的保证书，还派了一支队伍护送他到自己那里，所以这次的包围就到此为止了。盖利摩带着所有亲人下了山，几天后，他在迦太基第一次见到了贝利萨里乌斯，后者还亲自到郊外迎接他的到来。

因为是我的女主人安东尼娅的侍从，所以当天的会面我也在场，亲眼看到了盖利摩国王那可怜又奇怪的行为。我会这么说是因为，当他朝贝利萨里乌斯走去时，他还是微笑着的，接着这笑便变成了狂笑，再后来又变成了哭泣。贝利萨里乌斯牵起这位前君王的手，眼中亦含着泪水，把他带到一边的屋子里喝水。他让盖利摩躺到床上，安慰着他，就像一位女子安慰一个生病的孩子那般。

十二
贝利萨里乌斯的执政官生涯

虽然现在汪达尔人已毫无疑问地被征服了，但其国内的摩尔蛮人仍然对我们的士兵和主教区八百万不好战的罗马裔非洲人构成了威胁。摩尔人约有两百万，过去经常和汪达尔人交战，如今随着后者的衰退，已一步步侵占了他们的领土。在贝利萨里乌斯初次登陆之时，只有很少的一部分人愿同他结盟，答应帮他抵御外敌，并将自己的孩子送与他当人质，譬如帕布亚山上的一个部落。这些摩尔人主要生活在西班牙对面的摩洛哥，但也有不少在的黎波里到大西洋间整个海岸的内陆地区定居。他们自称是被嫩的儿子约书亚驱逐出巴勒斯坦的迦南人的后人。自从皇帝克劳狄乌斯征服吞并摩洛哥的那一刻起，也就是耶稣被钉死在十字架后不久，他们的最高首领便不被各诸侯承认，得不到他们的臣服，除非他们能出示由皇帝亲自发给他们的代表官职的信物。该信物包括：一根白银打造的权杖，凹槽处嵌以黄金；一顶皇冠形状的银丝纱帽，帽边镶银；一件白色的塞萨利短斗篷，右肩上别着一枚金色肩章，还缀着皇帝的挂饰；绣以金线的长袍式束腰外衣；一双镀金长筒靴。在过去的一百年里，这些首领们早已勉强接受了汪达尔历任国王流传下来的东西，在后者眼中，非洲的主权日渐消逝，但那些诸侯们却质疑那些信物的真实性，尤其是肩章，并经常以此作为借口拒不服从。因此，贝利萨里乌斯直接从君士坦丁堡取来权杖、帽子、斗篷、肩章、长袍式束腰外衣和长筒靴，赠予这些首领，从而获得了他们的支持，而且，虽然在那两次摧毁汪达尔政权的战役中，他们没有和他并肩作战，但也没有与之为敌。

如果贝利萨里乌斯留下来，以查士丁尼的名义和平地治理非洲，那么他将会毫无疑问地创造出一个个奇迹，并把它发展为帝国永久的要塞和仓库。他应该维系和摩尔人的友谊，改善他们的生活方式。他打算从他们当中选出一支常设的骑兵卫队，用现代的战斗方式加以训练，并赐予他们土地和金钱，以获得他们对自己的忠诚。另外，他原来还打算从罗马裔非洲人中选出一支步兵卫队。现在，他已经在训练招收上来的士兵了。可惜的是，最终这些计划都无果而终了，因为贝利萨里乌斯那些部下的嫉妒和查士丁尼的猜疑，他没法继续他的任务。其中，他手下的两个军官，亦是隶属于卡帕多西亚约翰的间谍，给查士丁尼寄了一封密函，信中写道：其一，那个贝利萨里乌斯曾堂而皇之地坐到盖利摩的龙椅上，似乎已下定决心要为他自己和子孙占有它；其二，在占领汪达尔大营后，他公然辱骂手下的军官和士兵，态度极其野蛮专横；其三，他和那些野蛮的摩尔人签订了秘密条约，而且早已说服他们拥护他的暴政；其四，他对那些汪达尔战俘的表现很可疑，对他们无比仁慈。这些人希望容易轻信他言的查士丁尼能直接下令逮捕贝利萨里乌斯，并处以极刑。另外，他们希望自己的这份热心能得到适当的奖励——可以的话最好能让他们当上迦太基和西坡的总督。这两个人一个叫约翰，是维塔利安的侄子，大家一般称其为“血腥约翰”，另一个叫康斯坦丁。因为担心这份报告遗失，他们就写了两份一模一样的信，装在不同的信封里，再寄给查士丁尼。其中一封顺利送到了皇帝的手中，但另一封却落到了我的女主人的手里，她早就怀疑这些军官了，便在这两封信送走之前成功地把它截了下来。

这封信令贝利萨里乌斯极其恼怒。没错，他不否认他和摩尔人签订了协议，让他们为他提供一支骑兵队伍；他不否认他曾释放了许多年老的汪达尔人；他也不否认他曾为了维护纪律，在那个大清早站在特瑞卡玛隆大营的那个小土墩上责骂底下的将士。只是信中最后关于他忠诚的那部分完全就是捏造。不过他决定先不对血腥约翰或康斯坦丁采取任何行动，甚至打算先不让他们知道自己已经看过这封信。几个月后，查士丁尼送来了一道讨他欢心的口谕，没有提到那两个人的诽谤，只是让他尽管做自己想做的事——可以带着战利品和汪达尔战俘返回君士坦丁堡，也可以留在非洲，那些东西派个手下送回去就可以了。当时，我的女主人安东尼娅坚持要他即刻返回君士坦丁堡，洗脱自己的嫌疑。她显得特别着急，唯恐好友西奥多拉会认为她不忠，是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随着这道口谕一同前来的还有一支骑兵增援部队，有四千人，由几个优秀的军官率领，其中包括早就和我的女主人的女儿玛莎订婚了的希尔德格。如此贝利萨里乌斯便放下心来了，抽调出大部分的皇家骑兵和马沙盖特匈奴人，护送汪达尔战俘回国。

他任命太监所罗门为总督代替他的位置，因为对所罗门他有绝对的信心。他将查士丁尼交代的关于如何正确治理非洲的详细指示都交代给了所罗门，那时已是春天，他便在安东尼娅的陪同下扬帆踏上了回程。

跟着一起回君士坦丁堡的人都没有羡慕所罗门能留在迦太基当总督，因为查士丁尼的指令明确表示，新王国的长官不要指望君士坦丁堡派更多的部队过去，但必须增加当地的赋税，修缮防御工事，并沿着边界修建碉堡，节省驻军的开支。八万汪达尔骑兵都没能阻止摩尔人的袭击，但我们必须要以其十分之一的兵力成功接过他们的任务，并收回被摩尔人抢去的土地。同时，我们要重新调整非洲的税收，还要严厉镇压阿里乌斯邪教和多纳提斯教。至于为何贝利萨里乌斯的皇家骑兵只有部分跟我们一起回去呢，则是因为快要出发的时候收到了一份报告，说摩尔人在迦太基境内发动了小规模的叛乱。在所罗门的要求下，贝利萨里乌斯便留下了鲁非诺、艾根以及五百名精兵，担任讨伐部队。他相信这么多人应该足够应付了。

我们选取经过的黎波里和克里特岛的航线返回，一路平安无事，并在534年的仲夏再次进入了博斯普鲁斯海峡。还在码头我们便受到了热烈的欢迎，到了皇宫更有皇室规格的款待。我的女主人安东尼娅和皇后西奥多拉相拥而泣，而查士丁尼看到我们从船上卸下的众多珍宝异常高兴，更是为那一万五千个健壮的俘虏而深深震撼，早就把对贝利萨里乌斯的怀疑抛到九霄云外去了，亲切地拉着人家的手叫着“你是我们忠实的恩人”。然而，身为全军的统帅，他包揽了击败汪达尔人的所有功劳。在其最新文章《法律文摘》的序文中（发表于特瑞卡玛隆战役那天），他便已经自封为“汪达尔人和非洲人的征服者”——神圣、常胜、幸福、令人称颂，而且没有提起与此次胜利有关的任何人，反而指出这次能够取得胜利要归功于他“为这次战争所流的汗水、所值的夜和所节省下的食物”。所以这次的凯旋式是为他而举行的，而不是贝利萨里乌斯，理由是：自帝国建立以来，还从未有过平民独揽战功的先例，唯恐他会因胜利而居功自傲，对皇位造成威胁。正如我所说的，即使皇帝为战争所做的不过就是说着几句祝福把远征军送离码头，一年或几年过后再祝贺他们安全返回而已，他也永远是坐享胜利果实的统帅。

尽管如此，西奥多拉还是坚持要让查士丁尼在这次的凯旋式上坐着就好，就像他在此次战争的胜利中所扮演的角色那样，而带领队伍的任务就交给贝利萨里乌斯。查士丁尼同意了。于是，在庆祝迦太基被夺回的那天，贝利萨里乌斯从他那临近狄奥多西高墙金门的私宅里出发，带着列成一队的士兵们走过整整两英里长的高街。他步行前进，牧师和主教们抱着香炉，唱着庄严的赞美颂走在前面，而不是按照古老的习俗，乘着战车，由号兵在前面开路。街上满是鲜花、彩色丝带、花环和祝辞，街道两旁也挤满了疯狂朝他们欢呼的民众。我们每经过一个大广场，比如阿卡迪乌斯广场、公牛市场、阿玛斯特里广场、手足广场、公牛广场（大学教授和学生的聚集地）和君士坦丁堡广场（城市民兵列队接受检阅之地），市侍卫长便要带着礼物、说着祝福、吹着响亮的号角前来迎接。陪在贝利萨里乌斯身边的是卡帕多西亚约翰和各位优秀将领，而他身后则跟着他的皇家骑兵团、海军和马沙盖特匈奴人（他们第二天就要经由黑海返回家乡了），再接着便是汪达尔战俘，全都戴着镣铐，领头的是身穿紫色斗篷的盖利摩和他的堂兄弟、姐夫妹夫和侄子们。跟在队伍最后面的则是堆满一辆辆马车的非洲战利品。

这些都是非凡的战利品，是有史以来世界上所有凯旋式中运载数量最多的一次，因为虽然特瑞卡玛隆的士兵们对营地先进行了掠夺，但和军队从迦太基、西坡、布拉、格拉斯和市国库、皇宫以及贵族宅邸等地搜刮到的财富相比，那些只是九牛一毛。这些包括汪达尔和海外进行贸易积攒下来的收益，以及从非洲征收上来的税收——为百年的盈余，还有盖伊塞利希时期通过大量的海盗活动获得的战利品。汪达尔人曾是这片富饶、多产的土地上的贵族，人数不多，善于压迫，而且非常懒于将他们所积攒的财富花费到市政工程上。因此，这些马车上才能堆满了成千上百万磅的银块，一袋袋的金币银币，大量的金条，镶有许多宝石的金酒杯、金餐具、金盐罐，黄金宝座和豪华黄金马车，黄金雕像，黄金为封面嵌以粒粒珍珠的福音书副本，无数金项圈和金腰带，还有镶金盔甲——简而言之，车上装着一切人们所能想象得到的奢华精美的东西，包括国王盖伊塞利希曾从罗马皇宫抢走的无价古董，以及卡匹托尔山朱庇特神殿的古物。此外，车上还有不少圣者遗物，如：殉道者的遗骸，令人惊叹的画像，使徒们的真正服装，还有当初把圣彼得倒着钉死在十字架上的一颗颗钉子。

然而，所有战利品中最令人称奇、最为贵重的不是别的，而正是当初摩西在旷野按上帝的明确指令制作的犹太圣器，后来被放到了耶路撒冷的圣殿中。《出埃及记》第二十五篇对它们进行了描述：皂荚木打造并包上纯金的圣饼桌，及与之相配套的金汤匙、金碗和金碟；烛柄和灯花盏上贴着金箔的七枝烛台；还有精金打造的施恩座，及座上两尊展开双翼的黄金小天使。这些东西是当年皇帝提图斯占领耶路撒冷后带回罗马的，后来又被盖伊塞利希盗走。一同消失的还有约柜[1]。有人说它和其他圣殿器物一起流落到了法国的某个地方，落到了法兰西国王的手上；有人说它流落到了埃塞尔比亚的阿克苏姆；又有人说它沉到了罗马台伯河的河底；还有人说它在很久以前就被上帝收回，从此再也不会落入那些肮脏的手中。

在阿玛斯特里广场，元老院迎接着这支队伍，并加入其中。一起加入队伍的还有一群群僧侣和其他神职人员。僧侣们表现得异常兴奋，一直盯着那些战利品，尤其是那些圣器，两眼放光，因为查士丁尼曾许诺将它们送给自己的教堂。

在罗马共和国时期，将军凯旋之时都会骑着高头大马，带着战俘穿过城市的大街小巷，因为在那天他能感受到至高无上的权力。而如果他还抓到了敌军的国王或首领，那么对方就会在庆典的最后被当作祭品献上。然而随着那些英雄年代的逝去，这些习俗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我注意到盖利摩并没有戴着镣铐：查士丁尼早已坐在露天斗兽场的皇室包厢内等着他们的到来，在队伍最终到达时，盖利摩也和其他人一起进来了。他取下紫色的斗篷，朝着皇椅往上走，走到查士丁尼面前鞠了一躬，接着优雅地起身，请求皇帝的宽恕。皇帝赐予他和家人加拉提亚的大片地产，另外，如果他同意宣布与阿里乌斯异教断绝一切关系，他们还将授予他“显赫贵族”的称号。我还注意到了这次战争的胜者，贝利萨里乌斯，脱下紫色斗篷，走到皇帝的宝座前，跪在他的脚边向他行礼，但皇帝既没有赏他任何地产，也没有任何感谢的言语，只是告诉他很好地服从了命令。

看到这里，您可能要问，盖利摩在这种令人难堪的场合表现如何呢？实际上，他既没有故作潇洒地大笑，也没有伤心难过地痛哭，而是一边伤心而又惊讶地摇着头，一边嘴里继续不停地重复着先知传道书中的名言“虚空的虚空，一切皆为虚空”，就像念着某种咒语。不久之后，他便带着家人离开前往加拉提亚，并在那里度过了他舒适安逸的晚年生活，至死忠于他的信仰阿里乌斯教。至于其他的汪达尔俘虏呢，在贝利萨里乌斯挑出其中最优秀的人扩充他的皇家自卫队后，接着那些最英勇善战的便被分成几个骑兵中队去守卫和波斯接壤的边境。剩下的人则要么沦为修建教堂的苦力，要么沦为帝国战舰的桨手。

随后西奥多拉劝告查士丁尼道，倘若他还想赢得“大帝”的称号，他就必须宽宏大量一些，赐予贝利萨里乌斯其应得的赏赐。于是，查士丁尼便任命贝利萨里乌斯为下一年的执政官，甚至还为他铸了一枚勋章，其形如下：正面印着查士丁尼的头像，反面则是贝利萨里乌斯全副武装骑在马上的样子，以及“罗马人民的荣耀”字样——此乃吾城独一无二的荣誉啊。在新年那一天，贝利萨里乌斯宣誓就任执政官。坐在汪达尔俘虏抬着的象牙办公椅上，手握象牙权杖，贝利萨里乌斯从皇宫的住处出发到元老院，将这座城市再次巡游了一遍。他一边前行一边将自己的战利品当作赏金撒给周围的群众——有金币银币、酒杯、腰带、胸针——价值十万金币。不过我的女主人安东尼娅见此想起了当初的水瓶事件，便谨慎起来，注意着不让他把自己变穷。于是，当民众叫嚷着要更多的赏金时，她便亲自对这些人说他们太无耻了，他们这样不仅会夺走贝利萨里乌斯从非洲赢得的所有东西，还会将他父母的遗产和皇帝赏赐的礼物都抢走。为了展示我的女主人在理财上的远见卓识，我得告诉你，她还在迦太基之时就瞒着贝利萨里乌斯，转移了盖利摩的一大笔财产，挑出了其中所有近期帝国铸造的钱币，如此一来其来源便不会遭到他人怀疑，并将这笔钱藏起来，以备不时之需。因为贝利萨里乌斯自己的家庭开支也很大，所以当地再也找不到比他对穷人和不幸的人更慷慨的人了。

那些圣器则按照各个教堂的贡献捐献了出去，每个有着重要地位的教堂都分到了一些。但有一小群默默无名的僧侣，非常清贫，靠化缘为生，住在布雷契耐城郊的一个破修道院里，这些礼物他们一件也没有分到。于是，他们的院长很快找到贝利萨里乌斯，奉主的名问他是否能送自己一点儿他的战利品，因为在他还在非洲的时候，自己和其他僧侣曾日夜祈祷他能得胜归来。

贝利萨里乌斯答道：“尊敬的神父，贵院是众兄弟苦修之所，他们视金银钱财为粪土，因此，我不打算给贵院任何可能让他们的思想受到干扰的东西。不过，我会把一件著名的圣器借给你们，那就是圣巴底买讨饭用的碗，它是皇帝在达拉斯之战后亲手赐给我的，现在你们可以将它摆在贵院，把它当作见证，让它提醒着你们要牢记当初甘于清贫、富有耐心、弘扬美德的誓言。记住，这只是借，因为我不能辜负陛下的厚爱。说不定哪天我会再次需要它。”

从那以后，这家修道院再也没有缺吃少喝过，因为它成了朝圣的中心，从此以圣巴底买修道院而扬名。

至于精金打造的施恩座、黄金七枝烛台、圣饼桌和其他犹太教宝物，则在耶路撒冷主教的劝说下被查士丁尼还给了耶路撒冷。该主教认为，这些圣物并没有给罗马人民带来任何好运，因为罗马的主权曾落到了那些野蛮人的手里，同样也没有给汪达尔人带来好运，因为他们刚被查士丁尼击败。显然，它们身上都带有诅咒。于是，查士丁尼将它们送回了耶路撒冷，回到它们曾待了一千年的地方——所罗门圣殿，现在是一座基督教堂。对当地的神职人员而言，这是一条多么重要的生财之道啊！犹太人为他们的圣器仍在流失而伤心，并预言不久之后那些基督徒就会被赶出耶路撒冷，但这一预言在我所在的那个时代并没有成真。

当贝利萨里乌斯占领非洲的消息传到波斯皇宫的时候，国王库萨和吃了一惊，感到很烦恼。他派了一位大使给查士丁尼道贺，并半认真半开玩笑地向查士丁尼要一份从迦太基得到的战利品。他说，要不是波斯和其和平共处，查士丁尼根本不可能分兵前往迦太基支援。查士丁尼假装欣然地接受了这个玩笑，给库萨和送去了一套贵重的黄金餐具。因此，双方签订的永久和平协议仍然有效。

至于我们从迦太基归来后，我的女主人在君士坦丁堡的生活则没有必要一一详细说明了。她接着侍奉西奥多拉，闲暇时就参加参加宴会、游游园，到剧院听听戏。狄奥多西经常和她一起，于是皇宫里流传着大量关于他们友谊的闲言碎语，但因为狄奥多西是其教子，贝利萨里乌斯便不屑对此多加留意，仍对此年轻人充满信心。

此时，贝利萨里乌斯收到了一个令他悲痛万分的消息：鲁非诺、艾根以及他留给所罗门的五百个铠甲骑兵都被摩尔人歼灭了。所罗门派骑士们深入敌军境内，到了一个叫御泉的小镇，它位于这个玉米王国的中心，即距离哈德鲁米图姆一百英里远的内陆地区：骑士们原计划救出一大批在摩尔人的一次袭击中被抓去的罗马裔非洲农民。他们成功地完成了这个任务，可就在他们不急不缓地护送这些农民回家的途中，他们在一个狭窄的隘口陷入了几千摩尔士兵的包围，溃不成军，只能做着困兽之斗。当下，摩尔人还对主教区西部发起了攻击，而所罗门的部队全加起来也无法保全罗马裔非洲人。于是，所罗门便给摩尔酋长们写了信，对他们的暴行表示抗议。在信中，他提醒这些首领，要他们记得自己现在是查士丁尼的盟友，他们已将自己孩子送到迦太基做品行良好的人质，而且，他们应该从汪达尔人的下场中吸取教训。摩尔人对此信只是一笑置之。他们在回信中指出，他们同查士丁尼的结盟丝毫没有改善对他们的现状。另外，他们部落奉行一夫多妻制，孩子轻易便可用另一个取代，因此，他们并不是很重视子嗣，也不会陷于亲情——害得盖利摩连败两场并失去国家的软弱情绪中。他们还说，比起他们自己，汪达尔人的战败对那些罗马裔非洲人才是更加不幸的预兆。所以，他们继续发动一次次的攻击。

所罗门调集所有的兵力迎接他们的挑战。目前，摩尔人犯了一个错误，他们不该将所有士兵集中为一支大军，而是应该分散成几支突击队，将主教区各个击破。摩尔军队纪律涣散，没有护甲保护身体，每个士兵手中只有轻薄的盾和几支投枪或临时找来的剑，因此，他们的队形越集中，他们的战斗力反而就会相应减弱。他们采取了一种奇怪的防御阵型，并靠着这种阵型在的黎波里曾一度击败了汪达尔人。他们还在山脚下修建了一堵环形的栅栏，将女人和其他非战斗人员安置在栅栏后，然后在栅栏外将骆驼首尾相连，侧身对着敌军，围了十二排。所罗门的军队现身时，他们中的一些人便站在骆驼的背后，准备着将投枪掷出，而另一些则蜷伏在这些畜生的肚子下，随时准备冲出去刺上一剑。他们的骑兵团也早已在山上整队待发，一旦对敌营发起进攻便冲下山去，这些骑兵同样配备着投枪和剑。

所罗门开始进攻了。但是罗马骑兵的那些坐骑不习惯骆驼的味道，暴跳如雷，难以驾驭；摩尔人的投枪也给他们造成了很大的损失。于是所罗门便下令让高大强壮、身披铁甲的色雷斯哥特骑兵中队下马，由他亲自率领着他们举起盾牌，拔出宝剑，对付那一圈的骆驼。很快，二百只骆驼便被屠杀殆尽，包围圈也随之被破了。摩尔步兵见状四下逃散，他们的骑兵则无法投入战斗。在随后的追击中，一万摩尔士兵阵亡。

几周之后，摩尔人便从这次战败中恢复过来了，他们集结了有史以来最大的一支军队，再次入侵了这个生长玉米的国家。这支队伍如此之大，但却不仅没有任何帮助，还形成了它自身的破坏性。所罗门在山上扎下营，在某天黎明时分对它发起了突然的袭击，把他们打得溃不成军，慌忙之中逃进了峡谷中。在一片混战中，这些蛮子自相践踏，没有一个人想到要保护好自己。虽然有些不可置信，但的确有五万摩尔士兵在太阳还未升高之时便被消灭了，而罗马士兵则没有一个人遭受大的创伤，甚至连个擦伤也没有。他们俘获了大量的女人和孩子，数量之大，导致原本在君士坦丁堡的集市能卖到至少十个金币的健康摩尔男孩，在这里用两个银币就能买到了，只相当于一只肥羊的价格。由此鲁非诺和艾根总算一雪前耻了。

幸存下来的摩尔人带着亲人躲到了欧雷斯山上，那是一座巨大的山，位于摩洛哥边境，在距离迦太基十三天行程的内陆地区。该山周长六十英里，极易防守，上斜坡处土壤最为肥沃，山上还有充足的泉水。如今，三万摩尔战士将那里当作他们发动攻击的总部。

至于剩下的罗马裔非洲人，他们现在可是衷心希望汪达尔人能够回来——不仅因为摩尔人的一次次袭击，也因为查士丁尼的那些收税官，那些人就像一群贪婪的蚂蟥，牢牢附着在这片土地上。汪达尔人也是群吸血鬼，不过却是狼吞虎咽的吸血鬼：他们仅收取农民收成的十分之一，而且在征收的时候时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查士丁尼却要收取三分之一，还要保证立刻缴纳。于是，因为战士们的那些汪达尔妻子，军队中再次产生了不满情绪。他们打了胜仗，那么把他们占有的良田美宅赏赐给他们，似乎是很公平的事。可是遵照查士丁尼的旨意，这些财产却被没收出售充盈国库了。战士们没有得到他们期待的任何东西，却被送到偏远的地方修建和守卫堡垒，还要开垦周边贫瘠干涸的土地。对此不公正的安排，汪达尔女人们发出了最为强烈的抗议，还煽动着她们的新丈夫坚持要求得到应有的补偿。可惜所罗门并没有那个权力满足他们的要求。

士兵们怨声载道的原因还有另一个，在我看来是个很正当的理由，那就是查士丁尼对东正教信仰的可笑的热情。各位也清楚，所罗门的军队包括了五百人的色雷斯哥特骑兵中队和法拉斯手下的三百赫卢利人，还有两百人左右来自多瑙河畔的其他非罗马人：这些人都是信奉阿里乌斯教的异教徒。然而查士丁尼却下令铲除阿里乌斯教，迫害那些阿里乌斯派牧师；同时，他还禁止阿里乌斯教徒接受任何圣礼，也不得给其孩子受洗，除非他放弃原来的宗教信仰。这项规定不仅用在了幸存的汪达尔人身上——包括老人和妇女，士兵们的妻子和继子继女，以及那些皈依了异教的罗马裔非洲人，也同样适用于这些英勇的战士们，这些此前从未受过如此侮辱的士兵们。

所罗门呈上的关于非洲目前形势的报告让贝利萨里乌斯担忧不已，于是他便请求查士丁尼按照惯例，允许那些信奉阿里乌斯教的战士们接受来自于他们本教牧师的圣礼。可查士丁尼抗议道，这么做是不虔诚的行为，将危及他自己得到救赎的机会。在这个事情上贝利萨里乌斯无法施压。接着，他请求查士丁尼为所罗门（他以前也曾被迫派过一支远征军前往撒丁岛剿匪）派去援兵，负责堡垒修建事宜，而原来的部队则驻守迦太基，并给予他们赏赐，或许不需要宫殿，也无须大庭园，只要有像样的房子和足够的田地，他们就心满意足了。查士丁尼似乎同意了，从色雷斯和波斯边境抽调了两万人，整成一支队伍，并让新增的汪达尔骑兵中队接替他们的位置。然后，他在一次公开会面中吩咐贝利萨里乌斯必须尽快带着这支队伍回到迦太基，接替所罗门总督的位置。不过，这一切都是个骗局。查士丁尼心里筹划着另一场战争。这支军队可不是要派往非洲的，而是要用来征服西西里岛的。

在之前的章节里，我提到过贝利萨里乌斯代表查士丁尼宣告了对利利俾海岬的所有权。随后，它被西西里的哥特总督移交给了阿玛拉松莎女王，后者代替年幼的儿子阿塔拉里克任意大利、西西里、达尔马提亚和法兰西东南地区的摄政女王，查士丁尼曾和她签订过协议，这一协议令贝利萨里乌斯在前往征服迦太基的途中得以在锡拉库扎获得粮食补给。阿玛拉松莎女王表面上表示，在汪达尔君主政体毁灭之时，利利俾就已归她本人所有。但私底下她是不愿和查士丁尼发生冲突的，因为哥特人认为被一个女人统治有损颜面的想法根深蒂固，她这个女王当前的地位岌岌可危。

她的父皇——狄奥多里克大王，曾是那些蛮人心中的传奇。他是东哥特王国的一员，就是前面某章提到过的获得阿德里安堡大捷的那个国家，后来，他成了东罗马皇帝的盟友，还为其守护边疆。没过几年之后，在东罗马皇帝的建议下，他只留下几千人，便带领着几乎整个国家的人，乘着马车从色雷斯迁到了意大利，向一位曾将西罗马皇帝赶下台的蛮族将领开战。狄奥多里克国王斩杀了那个篡位者，占领了意大利及其子民。经过长期以来公正、贤明的统治，他恢复了意大利昔日的繁荣；另外，虽然在名义上他是君士坦丁堡中的那位皇帝的属臣，但他在行动上仍保有完全的独立性。同时，狄奥多里克还视学习为友，虽然他本人并非什么学者。即使哥特人和所有日耳曼人一样，粗野惯了，不喜欢文明有礼那一套，却也无法指责他的温和有礼，因为他有全国最精湛的骑术和最高超的箭术，并视奢侈浪费为瘟疫。然而，他最令人敬佩的品质还是他对宗教的宽容：虽然他本人信奉阿里乌斯异教派，却给国内的正统基督徒和其他所有有声望的教派的异教徒绝对的宗教自由。

阿玛拉松莎遗传了其父的胆识和才能，而且长得貌美如花。但她在哥特贵族圈中却几乎没什么朋友。狄奥多里克死后，皇位传到了她年仅十岁的儿子——阿塔拉里克的手中，她自己则成了摄政女王，但那些人却对她的所有安排都横加干涉，甚至连阿塔拉里克的教育也不放过。狄奥多里克生前希望皇孙成为一个教养良好，能够和皇帝、教皇或罗马元老院元老平等对话的人，并给他安排了几位严格的老师，但这些野蛮人就是固执己见，坚持要让这个年轻人获准和他同样年纪的伙伴们一起无拘无束地长大，学会喝酒、嫖妓、骑木马，还有将剑松松垮垮地挂在腰上大摇大摆地走着，就像他们自己年轻的时候那样。

结果就是阿塔拉里克成了一个恶少。他鄙视自己的母亲，还在那群同伴的怂恿下公开放出威胁，要从她手上夺回国家的治理权。对此，她表示微微的不屑，但暗地里却偷偷地准备了一船的财宝，差不多有二十五万个金币，打算离开意大利，到君士坦丁堡向查士丁尼寻求庇护。她甚至还给查士丁尼送去了一封信，告知他自己的打算，后者回信表示热烈的欢迎。但是，她成功地把三个给她制造了最多麻烦的贵族青年暗杀了，因此，也就没有必要起航了。然而，阿玛拉松莎的皇庭所在地拉文纳离君士坦丁堡很远。查士丁尼没有收到进一步的消息，变得不耐烦起来。于是，他向阿玛拉松莎派去了一位特使，表面上是和她商讨有关利利俾的事情，实际上却是要找出她未能前来的原因；同时，他还派去了两位主教，看似与教皇就有关教义的疑难之处交换意见，实则为了和狄奥多里克的侄子塞尔达哈进行密谈，此人继承了位于罗马北部海岸的托斯卡纳区的几所大庄园。阿玛拉松莎最近刚刚将塞尔达哈召到拉文纳，斥责他强占罗马公民、邻居和一些皇家所有的土地，并迫使他归还土地，为此道歉。

特使和主教回去了，还带回了一个可喜的消息，那就是塞尔达哈恨阿玛拉松莎，他愿意在查士丁尼派出大军占领他们国家的任何时候将阿玛拉松莎出卖给他的将士们，条件是一份固定收入和君士坦丁堡的一处房产。而阿玛拉松莎暗中也表示愿意将她对意大利的摄政权交给查士丁尼，条件和塞尔达哈的一样——因为她无法长期控制自己的儿子。但是在有关利利俾事宜的官方答复中，她不承认查士丁尼对其享有任何权利。

但接下来发生的一个突然事件改变了整个局面。年轻的阿塔拉里克由于长期的纵情酒色，身体日渐衰弱，死了。阿玛拉松莎只是凭借他母亲的身份而获得了摄政权，因此，按照哥特的律法，她现在只是普通公民。她立刻决定从哥特贵族中选出一人与之结婚，这样她便可以保住自己的女王之位。她觉得，再没有比她的堂弟塞尔达哈更适合的人来做她的丈夫了（她并不知道塞尔达哈与查士丁尼的密谋，正如塞尔达哈对她的通敌一无所知），因为他已步入中年，又非军中人士，且不像其他哥特人，他沉迷于研究哲学、写六步格诗。毫无疑问，他将因为和她的结合而倍感荣幸，由此便不会对她以其名义继续统治提出异议，加以干涉。于是，她便向塞尔达哈求婚了，还特别强调了由此带来的好处，即这段婚姻能让他避免他人的敌意，一是来自哥特贵族们的，他们看不起他的学问；二是来自意大利人民的，他们憎恨他的贪婪掠夺。她说，没有人比他更适合继承这个王位，但如果没有她的帮助，他就休想夺得王位或在这个位置上坐稳。塞尔达哈同意了，表现出十足的快乐，随后便正式加冕为王，并因此受到了哥特人民的拥戴。这也是因为没有其他流着皇室血液的继承人了。只可惜阿玛拉松莎白费心机了。塞尔达哈一登上王位，就马上背弃了他对阿玛拉松莎的誓言，插手公事。他竟然还将阿玛拉松莎逐出他的商讨室，把她带到托斯卡纳湖的一个小岛上，严密看管着。

当查士丁尼得知塞尔达哈的行动后，他假装不动声色，心中却很是高兴。他又派了一名特使到意大利，去告知阿玛拉松莎她将得到想要的一切支持对付仇敌；另外，该特使还得到指示，不要对塞尔哈达或其他贵族隐瞒此事。可是当特使赶到意大利的时候，阿玛拉松莎已经香消玉殒了：当初被她杀害的那三个年轻人的亲属说服塞尔达哈为他们报仇雪恨。于是，在夏季的某个午后，她正和侍女们在湖里沐浴，结果遭到偷袭，头被按在水下，最后溺水而亡。

此刻，西奥多拉听闻女王的死讯后也终于松了口气，虽然查士丁尼一直声明对她的爱，但她仍将女王视为情敌。的确，阿玛拉松莎自幼便和查士丁尼结识，有比她更好的出身，比她更年轻，容貌更是比她美得多。卡帕多西亚约翰放出风声说其实是西奥多拉安排了这次刺杀行动。

于是，这就成了查士丁尼发动战争的借口——他的盟友，一个无辜女人之死。国王塞尔达哈的不得人心和毫无建树让他看到了胜利的曙光，而且，他还听说，国王作的诗惨不忍睹，研究哲学的能力为零。但此时塞尔达哈听信了一个传言，这个传言源于西奥多拉对阿玛拉松莎的嫉妒，大致说的是背信弃义的查士丁尼的确早已计划先和西奥多拉离婚，然后带领大军入侵意大利，迎娶阿玛拉松莎；而且，他还打算将哥特人当作异教徒进行迫害。他将这个故事作为杀害其妻子的理由说给了大臣们听。于是，这些人认可了他的种种行为。至少现在很明确的是，阿玛拉松莎通敌叛国，一直和查士丁尼有书信往来。但塞尔达哈却信誓旦旦地向查士丁尼的特使保证，他对此次谋杀毫不知情，事情的发生并非他所愿。

现在，我算是明白了贝利萨里乌斯接到命令带领军队入侵西西里的原因，因为西西里岛位于塞尔达哈国王领地的边缘，而且，岛上的居民都对国王极度不满。它是罗马的粮仓，一段时间以来因为恶劣的天气和土地肥力下降，这里的收成一直不好，为此农户们难以缴纳哥特人征收的什一税。贝利萨里乌斯在担任执政官的那年秋天，乘船前往该岛。安东尼娅随他一同出发（我则跟在她身边），随行的还有她的儿子佛提乌，以及狄奥多西。但他麾下的士兵只有一万二千人，而不是两万人。查士丁尼在他们出发的前一刻调出了八千人给蒙德斯（伊利里亚驻军的指挥官，曾协助贝利萨里乌斯平息胜利暴动），并命他带着这支军队对抗达尔马提亚的哥特军，以牵制他们的兵力。当时，达尔马提亚以及亚得里亚海的整个东北海岸都处于哥特人的统治之下。另外，查士丁尼还计划重挫另一个地区的哥特人。他给法兰克人写了一封信，他们自从国王克洛维受洗后便成了正统基督徒，信上说道，现在他们有机会入侵位于阿尔卑斯山脉和罗纳河之间的哥特领土了，而且这将是一场对抗阿里乌斯异教徒的圣战，将得到他们的精神教父——教皇的祝福。

此次航行一路上天气良好，很是顺利。在十二月初，我们登上了卡塔尼亚。当地的民众对我们上次到访时的真诚以待记忆犹新，因此对我们的到来表示了热烈的欢迎。他们对哥特人怨声载道，问我们这次能否在他们这儿多逗留几日，但是除了贝利萨里乌斯外，没有人知道我们不会像对外宣称的那样，继续前往迦太基。后来，贝利萨里乌斯公开宣布了自己此行的目的，宣称自己为他们的保护神，并往各主要城市派去信使，劝诱他们投降。短短几天之内，他们不费一兵一卒就让整个西西里投降了，只有其首府巴勒莫除外。岛上的哥特军队在坚固的防御工事掩护下，在此处集结。可是后来连巴勒莫也出乎意料地突然宣布投降了。贝利萨里乌斯将船驶入那个没有浮栅栏保护的海港，发现其大部分船只的桅杆居然要比邻近的防御工事高得多。还有什么比在主桅和前桅间装上滑轮，然后让训练有素的弓箭手们坐到小船上，再将船吊起来更好的办法吗？（可是，看似如此简单的计划一般的将领却不一定能想到。）弓箭手们可以直接射到这座城市的每条街道，不让任何人将脑袋伸出门外，当然，一些小巷子除外。贝利萨里乌斯还放出狠话，如果巴勒莫再不迅速投降，他就要换成火箭把他们的房子烧掉。就这样，哥特人在市民们的强迫下投降了。

其实，能攻下西西里不是因为贝利萨里乌斯的大军，而是因为他的声望，以及那些目光短浅的正统基督徒的热情支持，查士丁尼与他们信奉同一宗教，他们希望从他手上得到比跟着信奉阿里乌斯教的国王所能得到的更好待遇。在那年的最后一天，贝利萨里乌斯的执政官任期届满，于是，他带着大军如入无人之境般地进入锡拉库扎的都城，按照古语，放下权杖和斧钺。进城之时，他还把自己从巴勒莫哥特反对者那儿缴获的大量金币银币发给了市民们，被他们誉为救世主。

查士丁尼的特使留在了意大利，发现国王塞尔达哈被两个消息弄得心烦意乱，一是贝利萨里乌斯登陆卡塔尼亚，二是同一时间来自达尔马提亚的消息，大致意思是蒙德斯横扫了斯帕拉托。塞尔达哈感到了威胁，预见了自己和盖利摩国王一样的下场，因为他们是亲戚——两人有同一个姨妈。于是，在没有和议会磋商的情况下，他就暗中向特使示好，提议将西西里割让给查士丁尼，同时，每年还会进贡一顶重达三百磅的金王冠；另外，他还会派出一支为数三千配有战马的哥特骑兵特遣队，按照查士丁尼的意愿，到北非或波斯边境常驻，并会补充人员和战马，保持兵力。他还宣称，若没有查士丁尼或其继承人的同意，他便不会行使自己的权力，判处意大利牧师和贵族们死刑，或者将贵族头衔授予任何人。他甚至还同意，一旦当上了州长，他将在针对罗马露天斗兽场各派系之间争斗的回应中，同时附上自己和查士丁尼的大名，以示他对查士丁尼的忠心和敬意，而且，他还将在自己每座塑像的右侧摆上查士丁尼的雕像，表达自己对他的尊敬。他这么做是为了承认东罗马帝国凌驾于西罗马帝国之上的宗主权。塞尔达哈将这些承诺都以书面形式记载了下来。他非常恐惧，他只希望查士丁尼出于感谢，让他在君士坦丁堡攒下一笔钱，以备有朝一日他从意大利逃往此地之需。

然而，当巴勒莫陷落和西西里被兵不血刃拿下的消息传来时，塞尔达哈的心跳都慢了几拍。他想，是不是他为阻止查士丁尼入侵意大利而开出的条件还不够？在他已经拿下西西里的情况下才答应将它送予，可能会被认为是很轻率的行为——它的价值只值那三千士兵、区区两万金币的岁贡和舍弃封爵或惩罚贵族们的权力吗？于是，塞尔达哈召回已踏上返程的特使，先让他发了最毒的誓绝不泄密，接着便把他当作了自己的心腹。这个秘密就是如果查士丁尼不接受这些条件，塞尔达哈会准备更好的。他会放弃自己的君主身份，并将意大利所有政权交给查士丁尼。而他只要求过上舒适安逸的私人生活，如果能与小亚细亚的学术中心为邻，庄园完全归他所有，且保证至少年入八万金币地租，就更好了。他派了一个心腹信使带着这份书面协议陪特使回罗马，不过只能在查士丁尼不接受前一份提议的情况下才可将其出示。

大使们都是根据他们对其君主事业的忠诚度和自我牺牲精神而选出的，因此，查士丁尼的特使不顾可能引发的道德灾难，毫不犹豫地打破了他对塞尔达哈的誓言。他建议查士丁尼拒绝第一个提议，因为塞尔达哈的信使为他准备了条件更为优越的一个。于是，信使出示了第二个提议，而查士丁尼非常乐意地接受了。不过他还是就庄园的地租问题和塞尔达哈讨价还价，被后者取笑算盘打得太好——要知道他可是拿整个意大利去换区区几袋子的金币呢。

直至目前为止，查士丁尼诸事顺利，顺利得令他深信自己是受上帝偏爱的宠儿——而他手下那些善于溜须拍马的大臣们放任他产生这种想法，人们也不会因此而责备于他。然而，特使还没来得及返回意大利与塞尔达哈签订这份条约，整个政治局势又突然改变了。两则消息的到来让塞尔达哈明白，自己一直以来竟是个傻瓜，他高估了查士丁尼伤害自己的能力。

第一则消息和蒙德斯有关。攻占斯帕拉托后，蒙德斯遇上了一支庞大的哥特军队。经过双方均伤亡惨重的顽强战斗，他打败了对方——可是他本人也在追击吃了败仗的敌军时被杀了。根据报告，因为这次的不败而败，帝国军队在数量上和士气上大大受损，于是，他们甚至连一支守军也没留在斯帕拉托，便返回了伊利里亚。第二则消息是北非发生了一次严重的叛乱，而且贝利萨里乌斯打算从西西里调兵前往，恢复该地秩序。关于非洲的这则消息真实性有多少，我待会儿会讲。但它对塞尔达哈产生的影响却是如此巨大，导致查士丁尼的特使到达时，他用最难听的话骂他，甚至还威胁着要以他和宫女通奸这样莫须有的罪名将他杀掉。他为自己写了那样的东西给查士丁尼而深感后悔，如今则咬定该特使撒谎，而那两份署有其签名的协议都是伪造的。

理事会的哥特贵族们都没有怀疑塞尔达哈。查士丁尼在回信中同意将意大利纳入统治，给予塞尔达哈所要求的庄园。但从这封信的内容上看，这些贵族却无法想象，自己选出的国王会是如此懦弱、吃里扒外的卖国贼。于是他们认定这些特使只是查士丁尼使的一个诡计，为的就是让他们君臣不和。于是，塞尔达哈将该特使及随行人员严密看管起来，并派一个普通的商人给查士丁尼送去了一封充满蔑视的信，指责他是两面派、不忠不义——塞尔达哈很清楚，如果他不立即采取一些有力的行动维护自己的名誉，哥特人民会把他给杀了。同时，因为罗马人已再次从斯帕拉托撤离，他便派了一支军队夺回了斯帕拉托。他还开始对意大利境内的东正教牧师进行压迫，并威胁教皇，若他被发现和君士坦丁堡有任何进一步的私下交易，他将被处死或免职。

尽管如此，哥特人对塞尔达哈还是不抱一点期望，因为他用拉丁文写诗、同希腊雄辩家争论、为他那蹩脚的学问而自鸣得意。对他们而言，会几首狂野的德国战争歌谣，几段祈祷文和阿里乌斯教教义，就足够有文化了。面对文明带来的奢华生活，他们没有像曾经的汪达尔那样沉沦，但他们在意大利住了六十年，也没有通过文学教育提高文学品位。因此，他们并不尊重塞尔达哈，更多是因为他有学问这个事实，而不是他学问贫乏。于是乎，他们不重视利用这些能从书本中获得的军事知识来加强自己粗野的作战技巧。特别是修建工事的艺术或围城攻城的技巧，他们更是碰也不碰。

[1]一个神秘的柜子，里面藏有两块石板，这石板就是由摩西从山上带下来的十诫，据说原本藏在古代犹太教的圣殿里面。

十三
非洲与西西里之动乱

让我们从哥特人的角度来考虑这个事件。面对区区一万二千名士兵，而且大部分还是步兵，会有什么危险令他们感到如此担忧呢？他们拥有意大利，还和当地居民相当和睦地相处了近六十年。他们有充足的粮食，拥有一支舰队，不缺军费和各种军事物资；能够轻易调集十万骑兵和十万步兵弓箭手进入战场；还有大量城墙坚固的城邑。此外再说说已登上西西里岛的帝国军队，虽然表面上他们都是东正教的信徒，但其实大多都是因为出于礼貌才信奉基督教，而且当地意大利人说的是拉丁语，而非希腊语，以至于他们连和当地人沟通都成问题。至此，各位就会明白，为何当哥特人听闻非洲暴乱和蒙德斯的死讯时，他们便不再将贝利萨里乌斯视作影响局势的重要因素了。

接下来说说这次暴乱。它于次年即536年的复活节爆发。几天之后，所罗门便带着几个疲惫不堪的手下走下一艘敞船，登上锡拉库扎，从码头跌跌撞撞地走到贝利萨里乌斯设在总督府的总部。说来也巧，本来我们吃过午餐后都离开了一个小房间，但那天下午刚好我和我的女主人、贝利萨里乌斯及狄奥多西又回到了那里，当时正在争论着什么。狄奥多西为了逗我的女主人安东尼娅开心，针对一些东正教的教义开了个相当犀利的玩笑。

贝利萨里乌斯没有笑，而是不解地问狄奥多西他是不是又陷入了优诺米主义[1]的泥潭。

“没有，”狄奥多西答道，“实际上，我从来都没有那样想过。”

“好吧。可是既然你已经皈依真正的教义，我就不明白你为何要开那样的玩笑了。”

这时，安东尼娅出声为狄奥多西辩解道：一个人调侃自己珍视之物与对其忠诚并不矛盾。听到贝利萨里乌斯对此并不赞同，她便化守为攻，问他既然东正教对他来说这么重要，他又为何要允许各种异教徒加入他的皇家骑兵团。

贝利萨里乌斯回答说：“那完全是另外一回事，每个人都有权选择自己推崇的宗教信仰，拥有宗教信仰对他来说是一项义务，不应受到外人的胁迫。但他没有强行维护自己的宗教信仰，伤害别人感情的权利。我从小在信奉正统宗教信仰的家庭里长大，而且很早就宣誓忠于它。听闻其宗教教义被随意辱骂，我感到受到了侵犯，因为我不会随意践踏任何诚实的人的宗教信仰。”

“如果你从小就是一位阿里乌斯派信徒呢？”

“毋庸置疑，那我应该仍是一位阿里乌斯派信徒。”

“那么如果诚心信仰宗教，那所有的宗教学说都会变成正确的教义咯？”我的女主人逼问道。

“我并不认同这种观点，但我认为保持宗教信仰和尊重他人的情感是有益的。”

狄奥多西的玩笑冒犯了他的教父，但他并未为此道歉。他只会说：“我不相信任何异端邪说，从逻辑层面上来说，我承认正统的宗教教义可以对抗任何异端邪说，特别是考虑到一些已经为大众所接受的具有神秘色彩的现象，比如，自第一代罗马教皇彼得之后的历代教皇都握有通往‘天堂’的钥匙。”

贝利萨里乌斯回应道：“我并不认为这一逻辑观点符合任何的宗教学说。”语气颇不自然。

狄奥多西笑着说：“教父，这确实是一个让人生疑的评论。”

贝利萨里乌斯此刻仍然颇为冷静，解释道：“宗教是一种信仰，而非哲学。罗邺部落的希腊人引入哲学以取代宗教的位置，这导致他们胆小怕事，行事狡诈。”

然后我的女主人安东尼娅问道：“难道一个人不需要哲学来抵御可能遭受的伤害吗？对那些可能伤害他人的人守信用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

“守信和原谅他人造成的伤害固然是一件好事，失信就是伤害自己。”

狄奥多西评价说：“但是一个人信誉度越低，那他违背信仰对自己的伤害就越小。”

贝利萨里乌斯语气轻柔，回答道：“孩子，不要让这个问题困扰我们了，我们这里都是受人尊敬的人。”

话音刚落，我就注意到我的女主人和狄奥多西两人飞快地交换了一下眼神，他们好像在说：“啊，亲爱的贝利萨里乌斯将军，您这句话真让我们受宠若惊，或许我们不像您那样受人尊重。”

由于我的女主人和狄奥多西的关系的原因，我从未忘记那次谈话和他们交换的眼神。至少有一点我可以确信，那就是狄奥多西之所以愿意接受洗礼，只是为了帮助自己晋升，他和我与我的女主人一样，只是一名基督教徒。他曾经对她坦言：“所有撰写关于基督教的作家当中，只有凯尔苏斯的书让我满意。”这位名为凯尔苏斯的作家行事作风令人厌恶，他生活在异教徒颇受欢迎的时代，而且其著作中涉及早期基督教徒，语言风趣，态度严谨。他甚至亲赴巴勒斯坦调查耶稣的出身，并声称在军队的士兵档案当中，他发现耶稣是一名希腊撒玛利亚族士兵潘斯尔鲁斯的儿子。狄奥多西称这一发现值得关注，而根据福音传播者约翰的观点，当牧师质控耶稣是撒玛利亚族的后裔时，他并不否认这一点。

正如贝利萨里乌斯坚持的，每个人都有权保有自己的信仰和观点。但是狄奥多西对任何人都隐瞒自己的想法，除了我的女主人安东尼娅——如果他真的向她透漏了的话。尽管我不相信那群愚蠢的仆人对我的女主人和狄奥多西的风言风语，例如，曾经有人发现他们在屏风后面接吻或者从一个黑乎乎的地窖里一起出来，但我有预感总有一天我的女主人和狄奥多西会被情欲所控制，这会给贝利萨里乌斯和他们自身带来厄运。我这种预感并不是空穴来风的，因为作为一个无神论者或者至少都是一个怀疑论者，在道德层面上，贝利萨里乌斯会有怎样的顾虑呢？至于我的女主人，她过去生活放荡，她绝对从未忠于自己从商的丈夫，她把自己的身体当作自己的财物一样，高兴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毋庸置疑，她确实爱着贝利萨里乌斯，但这份爱是否能够让她克制住对狄奥多西的感情，这我就难以预料了。

当贝利萨里乌斯说到我们这里都是受人敬仰的人，我很伤心。我认为他是一位高贵的英雄，我对他充满爱戴，对他的忠心仅次于我对我女主人，因为我的女主人一直对我关心备至，我甚为感动。

就在这时，仆人前来通报，所罗门来访。所罗门气喘吁吁地走进房间，几乎连话都说不出来。我的女主人让我去倒一杯酒给他喝，让他缓过劲来，他当即就喝下去了。我的谨慎毋庸置疑，于是得到允许可以留下来听他讲述他要告诉我们的事情。

所罗门说，汪达尔部落的妇女是麻烦的根源。她们已经说服了她们的新婚丈夫，让他们相信国王骗取了他们的嫁妆——本应属于他们的土地和房子。同样是这群妇女也通过煽动人们的愤慨情绪以反抗查士丁尼残暴的宗教法令。按照规定，所有的阿里乌斯派成员都无权享有圣餐，甚至禁止他们使用圣水为他们的孩子做洗礼。现在有一批阿里乌斯派成员的新生儿，如果他们有生之年未能接受洗礼，死后，他们将被打入地狱，永世不得超生，这使得他们的父亲——色雷斯部落的哥特人和赫拉克勒斯部落的匈奴人颇为担忧。众人都一致决定在复活节发动叛乱，那天正好是三月二十三日。密谋叛乱者决定在所罗门出席一个纪念耶稣复活的仪式时刺杀他，地点在圣西彼廉大教堂。所罗门认为自己的行踪是严格保密的，所以他未有一丝怀疑自己会遭遇不测。而且他半数的贴身保镖都在事发现场，现场的婚礼正是为这些保镖迎娶汪达尔族人的妻子准备的，他们希望自己可以分得一份嫁妆——房子和土地。

仪式开始时，圣饼会在圣坛前被庄严地举起，这是为了给圣饼赋予神奇的属性，叛乱者决定在这时发动暗杀，因为这个时候众教徒都满怀敬意地拜倒在地，时机最佳。但当阿里乌斯族的士兵手持长剑进入仪式现场，相互点头示意，用肘互推对方，鼓舞士气时，他们突然被这种气氛震慑住了。置身其中，你会发现教堂是如此的宏伟和豪华，仪式合奏曲是如此的轻柔但庄重，再加上蜡烛和香，旗帜和春天的花环，身着刺绣长袍、受人敬仰的牧师，身着节日礼服正在祈祷的未带武器的教众，所有这一切都给阿里乌斯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在这种环境下，他们可以进行暗杀但不愿亵渎神灵。当他们犹豫不决、暂停前行时，圣器守司和教区执事静悄悄地滑行到他们跟前，傲慢地拉住他们的袖子，示意他们与其他人一道俯卧地面祈祷。他们都一一遵守了这项仪式的要求，并参加了其余的仪式，就好像他们是正统教派的一员。但当他们走出仪式现场，他们每个人都指责自己旁边的人胆小和行事过于温和，并发誓称如果当时自己身旁是另外一个人，自己就会刺杀所罗门了。

他们在公共场所争辩，所罗门很快就得知了这件事情。但当所罗门命令自己警卫队逮捕这些人时，他的手下完全没有听命的意思。随后叛乱者和一部分倒戈的士兵一同离开了迦太基，开始洗劫市郊地区。

因为军队拒绝执行他的命令，所罗门觉得自己无力对抗那些不满分子。于是在叛乱发生第五天，所罗门在赛马场召开会议，在会议上，他向与会的士兵、水兵、警察发表讲话，希望以此让下属重新忠于自己。但与会人员大声怒斥所罗门并朝他扔石头，打断他的讲话，随后他们又陷入互相打斗和厮杀当中。帕拉斯坚称自己忠于自己的把兄弟贝利萨里乌斯，他被自己的下属用箭射中，生命垂危，所罗门的参谋长也被杀害。这些赫卢利人又开始喝酵母酒了，因为“蜜蜂”已经还给他们了。

很快叛乱蔓延开来，叛军开始抢劫迦太基市中心的购物商业区和港口的仓库。如果不是叛军并未烧毁房屋，也没有穿蓝党或绿党的衣服，暴动中的迦太基也许就会和胜利暴乱中的君士坦丁堡一样——没有贝利萨里乌斯在现场维持秩序。所罗门暂时在格里梅尔圣母堂宫殿避难，但乘船出海的机会一到，他便赶往码头。他坐着一只小船在海上漂了十天，最终到达了这里。

贝利萨里乌斯询问了所罗门一些问题后，他对安东尼娅说道：“我要即刻前往迦太基，国王肯定在等待我的到来，你愿意留在这里代理我行使职权吗？”

“你要带多少人马前往？”

“一百名骑兵。”

“你太疯狂了，这样你会丧命的。”

“我会在下个月之前安全返回的。”

“贝利萨里乌斯，我一定要同你一起前往！”

“这里的事务我只能托付给你了。”

“我没有能力管理好这里的事务，让我随你前去吧，你不能拒绝我。”

“安东尼娅，在这件事情上，你必须听我的话，我以国王的名义命令你留在这里。”

就这样，尽管我的女主人不情愿，但她还是和狄奥多西留在了锡拉丘茨。她不期望自己能够再见到贝利萨里乌斯。如果她真的曾背弃过自己与贝利萨里乌斯的婚誓，那么此时便是千载良机。但她总是否认自己这么做过，加上她行事谨慎，没人可以反驳她。作为一名历史学家，我必须还世人以事实，同时作为一名忠心的下属，我不能诽谤我的女主人。值得庆幸的是，我作为历史学家所要完成的这项任务和履行的责任并不相冲突，我对这件事不确定，这点我可以发誓。

在迦太基，叛变者尽情地抢掠了该城，正式占领了他们心仪的房产和土地，走出城去和另一支所罗门受命围困奥雷斯山任务的叛军纵队会合了。他们合并后的部队很快便高达七千人，除此外还有一千汪达尔人。这些人中有四百人是逃跑的俘虏。他们最近被从君士坦丁堡派往波斯前线，但从莱斯博斯岛下来后，他们制服了运送他们的船员，没有驶往安条克，而是回到了北非，在那里他们在靠近巴布亚山的一个荒凉的地方下了船，去了奥雷斯山。他们本打算联合叛乱的摩尔人，但结果却加入了皇家叛军，后者热烈地欢迎了他们。剩下的汪达尔人是自从迦太基被占领后就一直躲在隐蔽地方，现在终于可以公开出来的难民。他们的马是在旅馆找的。

叛乱者选了一名普通士兵作为他们的指挥官，这是一个精力充沛、能力超群的色雷斯人，名叫斯托扎斯，接着他们赶回到了迦太基，宣称整个教区为士兵的共和国。市民没有丝毫异议。他们于四月七日黄昏赶到城墙外，并在那里露营，计划在第二天早上进城。但就在那天晚上，贝利萨里乌斯带着他挑选的那一百名骑兵坐船到达了。他立即开始搜查被洗劫的迦太基，看看能不能找到几支忠诚的部队，在第二天早上到来之前他召集了两千人。这些人当中，有六百名是骑兵警察部队征集的罗马裔非洲新兵，五百是汪达尔人，他们都已过中年，为了让他们不受干扰，贝利萨里乌斯曾允许他们住在自己家里，这些人现在出于感激主动请缨帮助他。还有几个友好的摩尔人。至于士兵，没有叛变的不超过五百。但有这么一句传言，说光是贝利萨里乌斯的名头就值五万人。当叛变者听闻他突然来到时，他们认为对方的兵力比自己的超出了五万二千至八千，于是立即撤营，逃到了内地。他们前往奥雷斯山，在那里他们打算和摩尔人一同谋事。贝利萨里乌斯一路追赶至城外的蒙布莱萨，巴格莱斯河旁的一个没设城墙的小镇，他赶超了他们五十英里。在这里贝利萨里乌斯面临着一场新的战斗：对阵自己的士兵。

现在，人们普遍把胜利的荣耀给了圣西彼廉，传说复活节那天早上，他化身吏犬，但却头顶光轮[2]出现在教堂，当面逼那些刺客缴械。因为在两军即将交战之际，蒙布莱萨突然不合季节地再次吹起了圣西彼廉风，猛刮叛军的脸。斯托扎斯意识到这场风会让士兵的箭速减缓，因此下令让他的一半骑兵突然改向，转到了右翼的一个隐蔽方位，从那里拉弓。调动执行得很缓慢，有些混乱。位于骑兵之首的贝利萨里乌斯立即向最混乱的那个点——汪达尔分遣队冲去。对于汪达尔人来说，他们不是弓箭手，不确定他们到底是要留还是动。这突如其来的冲击击碎了他们，叛军的军队被一分为二，当贝利萨里乌斯的纵队分开、转身全速进攻他们两队后方时，两队都节节败退。

因此很多汪达尔女人再次换了丈夫。当叛军散布在沙漠中，男人们各顾各逃命时，她们被留在了营地，与余下的战利品一起被贝利萨里乌斯的人抓获。死的大多数是汪达尔人，因为一等到胜利毫无悬念时，贝利萨里乌斯就下令停止攻击叛军，因为过不了多久他们也许会弃暗投明。后来的确有上千名逃兵心甘情愿地投降，获得了宽恕。

贝利萨里乌斯本可以继续乘胜追击，召集西坡尚且依然忠诚的卫戍部队以及驻扎在摩洛哥的军队来援助他扑灭叛军。但是他分身乏术，又不是神，他没法同时出现在西西里岛和非洲。而且从我的女主人安东尼娅那里刚刚来了一个报信者，报告说在锡拉库扎爆发了另一场叛乱。现在别无他法，他只能让他的未来女婿希尔德格暂时掌管非洲的军队。他自己则带着他的一百人回到了迦太基，然后乘船前往锡拉库扎。

然而，结果证明在西西里岛并没有士兵叛乱，只是一个名叫康斯坦丁的步兵将领不听从作为贝利萨里乌斯助手的我的女主人安东尼娅的命令。他说他没有义务服从任何女人，除非是掌管皇帝交付的某些民事事务的皇后。根据古罗马习俗，女人不能当军事指挥官。我的女主人将康斯坦丁严密看管。他的将领同僚们同情他，不再向我的女主人上报每日情况，而是将一切转交给了他们中的高级军官——血腥约翰。贝利萨里乌斯一回来就释放了康斯坦丁，但是非常严厉地斥责了他以及其他将领，他对他们说他认为他们的行为既无知也是对他本人的侮辱。一个兼具头脑和胆识的女人不仅可以果断地掌管军队（就像他的妻子显赫的安东尼娅夫人在进攻迦太基过程中所表现的那样），而且能率领军队取得胜利，这在很久之前就已经得到过证明。帕米拉[3]的季诺碧亚[4]不就身披盔甲，率领军队抵御了波斯沙普尔一世的进攻，保住了东罗马帝国吗？另外，我的女主人安东尼娅还是他公开宣布的代理人，持有他的印章。就因为他们在这个时候违抗命令，他不得不从非洲赶回来，这妨碍了他全面击败叛军。那名士兵斯托扎斯这会儿仍逍遥法外，很有可能会制造更多麻烦。

他们无言以对。但是康斯坦丁含糊地暗示说贝利萨里乌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他没有想要对贝利萨里乌斯不敬，反而是出于对他的尊敬才不服从他那位不顾及他真正利益的妻子的。康斯坦丁不愿多说，这让贝利萨里乌斯一头雾水。

但就在同一天晚上，跟我共事的一个佣人，一个叫玛奇朵妮娅的女孩，私下里来找了贝利萨里乌斯，她提醒他说安东尼娅和狄奥多西有一腿，这已是众所周知的丑闻了。她说，毫无疑问，康斯坦丁和其他将领之所以不愿意服从我们的女主人就是因为这个。玛奇朵妮娅是出于报复才将此事披露出来的，因为她行为不端，两天前被夫人绑在床柱上鞭打过。说她行为不端是指她和跟我们一起来西西里岛的十七岁的佛提乌之间发生的不光彩的风流韵事。玛奇朵妮娅认为我们的女主人身为有夫之妇竟然通奸，而她仅是与人私通却要遭受她的无情鞭打，这实在不公平。但是她没有我们的女主人的罪证，因此不得不编造证据。她劝服了两名侍者——摩尔王国皇室的人质来为她作证。后者想要报复我们的女主人，因为作为人质，他们本期待会得到王子的待遇，但在他们的父母造反后，我们的女主人就让他们干体力活了，如果他们偷东西或举止不当，他们还会吃鞭子。如果不是他们撒谎的技巧太高了，就是玛奇朵妮娅把他们调教得太好了，以至于贝利萨里乌斯不得不相信了他们间接指认罪行但不能确证的故事。这对于他就仿佛像置身于突如其来的暴风雨中锚索被折断的船上一样。但是玛奇朵妮娅让他发誓不能把质控人告诉他的妻子，也不许叫她和那两名侍者出面指控任何通奸行为。如此一来，贝利萨里乌斯束手无策。我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能看得出来突然之间他变得痛苦不堪，同时又怒不可遏。但他设法向妻子隐藏着自己的情绪，借口说是因为他胃不舒服，兼之担忧迦太基的事务以及将士们的不服从的缘故。

我不知道他脑子里在想什么，但是我可以猜个大概。首先，我想，因为狄奥多西的忘恩负义和背叛，他想杀了他，他心中自然也存在一丝妒意。其次，他想杀了我的女主人安东尼娅，因为她对他不忠，尤其是在他完全信任她，自己洁身自好的情况下。再接着，因为这种奇耻大辱，他想自行了断：狄奥多西是他的养子，因而他们所犯的是乱伦罪。一方面，作为一名基督徒，他有责任原谅他的敌人，我的女主人是迄今为止他所有妻子中最好的，而且他还深爱着她。他记得前不久她还恳求陪他一起前往迦太基，虽然她有可能会为此送命。另外，她还坦白地跟他说过她信不过自己独身一人住在锡拉库扎。因此，在贝利萨里乌斯看来，好像是狄奥多西用了某种巫术之类的蛊惑了她，让她违背了本性。

我不想冤枉贝利萨里乌斯说他心头还有另一点重要顾虑，尽管换作其他任何身处其境的男人，这点是最重要的：西奥多拉会支持我的女主人，如果他因为她通奸采取任何报复，西奥多拉将会毫不犹豫地以他“摆架子”之名惩罚他。在这种情况下，被包在毛毯里抛已经算是对他最轻的惩罚了。对西奥多拉的畏惧并没有让贝利萨里乌斯背离他信奉的诚信之道，但有可能，尽管他内心苦闷，但他还记得要对忠于命令他发动这场与哥特人战争的查士丁尼。在这件事上他不能采取任何仓促或暴力行为，否则都会激起西奥多拉的敌意。而且，如果这时候他被召回，那帝国很快将再次失去北非和西西里岛。因为他清楚，虽然他的许多部下都骁勇善战，但没有一个通晓战略形势或拥有领导能力的。

同一天夜里他召见了我，单独对我说：“尤金，对你的女主人和我自己来说，你一直都不仅仅是一个仆人，而是好朋友。我能不能把一项秘密任务托付给你？除非某个谨慎的人能帮我迅速完成这项任务，否则我想我要发疯了。”

我说：“遵命，大人，如果这件事情牵扯到你或者我的女主人的利益的话。”

他用可怕的威胁命令我不能把这个任务泄露给任何人，过了一会儿他就告诉我我要做什么。我要去狄奥多西那里对他说：“这是一件修道服，这是一副剪刀，你用它把头发剪成修道士的模样，还有，这里有个钱包，里面有钱，码头有艘船明天黎明开往以弗所[5]。船主的名字叫某某某，如果你不立刻登船，那就只有死路一条。在以弗所，你必须进入一间修道院，发誓永远贞洁。”但无论如何我都不能提到贝利萨里乌斯的名字。

我开始害怕起来。我接触贝利萨里乌斯这么久，从来没有见过生性平静的他这么激动过，即便是那天清晨在被捕获的特瑞卡玛隆营地里也不曾这样。但是我也害怕我的女主人。如果狄奥多西告诉她是谁给他这条警告的，她会怀疑我在暗算她，可能会杀了我。不事先向她禀报这条消息就告诉狄奥多西很危险。然而我无法拒绝这项任务，另外我认为让狄奥多西远走高飞，不再继续闹出丑闻，对我的女主人也有好处。我战战兢兢地去见了狄奥多西，向他传达了这条消息，我告诉他我多么不情愿当这个传话筒。他了解我的为人，相信我的话，意识到这个警告很严重。

他猜到了这是谁给他的警告，他说：“告诉我义父，我真的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生我的气，除非我是无端遭到诽谤了。我问心无愧，但是树敌颇多。”

我乞求他不要告诉我的女主人安东尼娅这消息是我转达给他的，他发誓说他不会。他诚实地遵守了诺言，这点我必须承认。他带上修道服、剪刀和钱直接去了码头，没有给安东尼娅传递任何消息。然后我回去将狄奥多西的话汇报给了贝利萨里乌斯。

你可以想象当我的女主人发现他亲爱的狄奥多西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就失踪了后有多么惊恐。她自然害怕他有可能是被康斯坦丁给谋害了，于是悲痛欲绝。她没有怀疑贝利萨里乌斯，而是请求他立刻开始搜寻狄奥多西，他答应了。我则受命去找他最后被人看见的时间和地点。让我的女主人安下心来对我来说并不难，因为我知道去哪里搜查。我很快就找到了码头上几名士兵，他们可以发誓他们见过狄奥多西，因为貌似直到上船他才穿上修道服。这样一来，她至少知道他是自愿离开的。但是她下决心要将这件事情追查到底。佛提乌最近行为举止中的趾高气扬引起了她的怀疑，她知道他嫉妒狄奥多西。不难推断出玛奇朵妮娅和狄奥多西的失踪有关。最终她恐吓了那两个侍者，让他们供认不讳。

同时，佛提乌不慎将这个秘密透露给了康斯坦丁。康斯坦丁仍然对我的女主人安东尼娅对待他的方式耿耿于怀，于是非常高兴能抓到她和贝利萨里乌斯的笑柄。狄奥多西失踪的第二天早上，他在中心广场碰见了贝利萨里乌斯，他打招呼笑道：“你把色雷斯的帕里斯赶走是对的，伟大的墨涅拉俄斯，但是错在海伦皇后。”

贝利萨里乌斯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于是只给了康斯坦丁一个冷冷的后背。很多士兵都看到这一幕，他们没有听到原话，这使他们对贝利萨里乌斯产生了不好的印象。

我的女主人安东尼娅现在开诚布公地和贝利萨里乌斯交谈。我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但是她让他相信了玛奇朵妮娅在撒谎。很显然，他既感到无比欣慰又感到极度惭愧。他火速派了一艘船去接回狄奥多西。玛奇朵妮娅则遭到鞭打，烙印，余生都将被关在一间女修道院里度过。那两名男侍也遭到同样的惩罚，然后被送去了银矿工作。多年后，贝利萨里乌斯的秘书普罗科匹厄斯为了诋毁他，撒谎说我的女主人在我的帮助下拔出了玛奇朵妮娅的舌头，将她剁成了碎片，扔进了海里。当然，我不是说玛奇朵妮娅不应该得到这样的惩罚，或者说我的女主人发怒时没有这样威胁过。

很快，我的女主人和她的丈夫便和好如初了。但是狄奥多西还没有回来，派去接他的船没有赶上他。但是贝利萨里乌斯给在以弗所的他写了信，催促他回来，他还在审讯玛奇朵妮娅的那一天公开忏悔了自己所犯的错误。所有爱嚼舌根的人因为害怕再不敢作声。

贝利萨里乌斯现在在等待查士丁尼进攻意大利的命令，但是这个命令迟迟没有下来，因为查士丁尼被蒙德斯去世的消息搞得心神不宁。他接到指示还不要采取任何行动，但要随时做好准备，直到他得到斯帕拉托被夺回的消息才能进攻罗马。九月，得到增援的伊利里亚军队再次占领了斯帕拉托。贝利萨里乌斯在十月听到了这个消息，可以开始进攻了。我的女主人在他的计划中给了很大帮助。在他不在非洲期间，她一直在暗中和塞尔达哈国王的女婿进行商议，此人负责掌管意大利南部的哥特军队。她设法与此人结识，让他承诺，在我们开始进攻他的领地的那一天抛弃他的军队。因此，当贝利萨里乌斯将部队留在防御工事得到极大提升的巴勒莫和锡拉库扎，跨过墨西拿海峡，朝富含金矿的雷焦镇进攻时，这个汪达尔懦夫带着他的几个同伴投靠了我们，丢下他的人群龙无首。他去了君士坦丁堡，在那里，他宣布放弃他的阿里乌斯教信仰，他被封为了贵族，还被赐了大量的土地。听到这个消息，塞尔达哈国王对他很是嫉妒。

因此进攻意大利南部不是一场持久战，而是进展飞速，哥特人四处逃窜。当我们和舰队沿着海岸往上走时，一路畅行无阻，这种状况一直持续到我们在十一月初抵达那不勒斯。这座宏伟的城市固若金汤，守备在此的哥特兵力据说与我们的兵力大体相当。

对付一座出了名的坚不可摧的要塞，有四种方法。第一，不要管它，去攻打敌人比较薄弱的地方；第二，让它断粮；第三，用贿赂、恐吓以及欺骗迫使它投降；第四，发现信心满满的敌人终究还是有忽视的薄弱点后，攻其不备。贝利萨里乌斯不能不管那不勒斯。如若他这样做了，它就会成为散布在方圆一百英里内的哥特士兵的聚集点。从那些厚实的避难墙上取下来的柱子可以用来重新征服意大利南部，他留在意大利南部主要城市的小驻军将会不堪重负。他也没有办法让那不勒斯断粮，因为它有丰富的谷物供应，非洲谷物贸易的重要谷仓就位于墙内。另外，在那不勒斯耽搁会给哥特人时间聚集大量兵力跟他在北部对抗。但是用可怕的威胁劝降这个城市并非不可能。

首先，他将船舰停靠在城墙上机械射程范围之外的海港，扎营在郊区，一天黎明时刻，他在那里发动了进攻，通过云梯轻而易举地拿下要塞的外垒。然后他寄了一封信给那不勒斯城内德高望重的城市元老们，简短地通知他们他希望他们不要再拖延时间，把城市交出来。

意大利市长带着休战旗来找他，但还带了两个哥特人来当证人。他一点儿都不友善，他只对贝利萨里乌斯说他不过是在试图制造一种兵力雄厚的假象，而实际上手里没有几个人。市长说：“让我们意大利本地人承受压力来给你回复，我认为这是一种极不友好的行为。守卫兵是哥特人，我们赤手空拳，不敢反抗他们。他们也不会屈服于贿赂和威胁，因为塞尔达哈国王前些日子才派他们过来，下令他们要坚持到最后。他先将他们的妻儿抓去当了人质，威胁说如果城失守了，就杀了他们。我建议你不要在这里浪费时间了，还是尽快向罗马前进吧。因为如果你能拿下罗马，那不勒斯也就自然会投降，如若你不能攻下罗马，那不勒斯对你也没有什么用处。”

贝利萨里乌斯简短地回答道：“我不是向你请教战略的，但是我可以告诉你，我当兵这么多年，见过不愿投降的地方被洗劫时的惨景，我衷心希望那不勒斯能够避免发生这种事情。如果你能劝降哥特军，那你所有的古老特权都会得以巩固和提升，军队可以自由选择加入东罗马帝国皇军，或者是被安全护送出城。但是——”说到这里，他转向那两个哥特人，“我要警告你们哥特人，如果你们选择打，你们会落得和盖利摩国王跟他的汪达尔士兵一样的下场。”

一个哥特人回答道：“在汪达尔统治下过着幸福生活的迦太基无条件地归顺了你军，最近却遭到皇军洗劫，这难道不是事实吗？”

贝利萨里乌斯回答说：“不是皇军，而是一些恶棍。”

哥特人说：“这对我们来说都一样。”

于是这次协商无疾而终。但是那个市长悄悄跟贝利萨里乌斯保证他会竭尽所能劝服他的市民们不要理会哥特人，打开城门，实际上哥特人只有一千五百兵力。但守着这座固若金汤的城市，三百精兵足以对抗三万人。贝利萨里乌斯在被迫派了两千士兵守备西西里岛和意大利南部之后，自己带的兵不超过一万。

那不勒斯既不会因为饥荒也不会因为断水而投降。控制谷物交易的犹太商人把谷仓拿出来给公众使用，他们还为哥特军提供了许多犹太舰队和他们雇佣的受过军事训练的看守者。如果贝利萨里乌斯砍断城市的水渠，就像他马上要做的那样，城内也有足够多的水井为所有家庭提供水源。城内的元老们给塞尔达哈国王送去消息，向他保证他们会忠于他，但是请求他派一支军队来才能放心。

攻下那不勒斯唯一的希望现在就剩下攻其不备这个方法了。但是要在哪里找到它防御的薄弱点呢？

[1]极端阿里乌斯主义，因4世纪基督教神学家优诺米而得名。

[2]圣徒或圣人头上一般都有光轮。

[3]叙利亚境内古代“丝绸之路”的古城。

[4]帕米拉的女王。

[5]古希腊小亚细亚西岸的一重要贸易城市。

十四
围攻那不勒斯

贝利萨里乌斯全方位地研究那不勒斯的防御工事。在整个巡回中他没有发现可以让破城槌或者是地雷物尽其用的薄弱点，只能趁黑夜从海港发动突袭。他派去一队伊苏里亚山区居民，他们都是天生的攀岩能手，他们迅速在一处有烂泥灰提供抓手和站脚点的地方爬到了高墙上。一个人抵达城垛后悄悄地将一根绳索紧紧扎在城齿上，然后他的同伴们靠这根绳子蜂拥往上爬。但是一个犹太哨兵发现了他们，他叫来附近的警卫队的犹太同伙。五六个山区居民还没来得及站稳，绳索就被犹太人砍断，他们全都被扔到城垛上摔死了。向陆地那侧的进攻也同样运气不佳。在这里，黎明时分，贝利萨里乌斯设法将一根粗长的绳子拉过了一座突出的炮塔，先是射一支箭过去，箭上面带着丝线，然后把丝线上绑着的一根细绳拉过去，细绳反过来又将一根绳索拉近，用这根绳索将绳子拉过去。然后将绳子的两端绑起来，士兵朝两侧蜂拥而上，保持两侧平衡。但是哨兵又一次警觉到了，他们砍断了绳子，结果士兵们坠地身亡。贝利萨里乌斯也试过在一扇城门外堆几桶油和树脂来烧毁它，但是它的两侧是两座坚固的塔，我们的人遭到石头和标枪的驱赶，很多人都葬身于城门。

在围攻进行了十八天后，一个皇家骑兵团的前成员——一名伊苏里亚人，现在是伊苏里亚步兵队的一名军官，来到贝利萨里乌斯跟前说：“统帅，对你来说，那不勒斯有什么价值？”

贝利萨里乌斯微笑地回答道：“如果现在就让我得到它，我就能长驱直入，在冬天来临之前攻下罗马，它价值百万金币。如果要拖延到春天才能获得这份礼物，它对我的用处就微不足道了。”

那个伊苏里亚人说：“给我连队的每个人一百金币，给我的同伴每人五百金币，给我一千金币，给那个发现你叫我们去找那个薄弱点的列兵两千金币！”

“我会翻倍给，”贝利萨里乌斯突然站起来喊道，“但是只有当我手上握着通往这座城市的关隘时，我才会付钱给你。”

“成交。”那个伊苏里亚人说，然后他把那个列兵带了上来。

这个粗野、邋遢的男人和贝利萨里乌斯讲起了他的故事。他之前突然想到沿着水渠的干管道攀爬，从一英里多外被砍断的地方爬到水管入城处。他想看看末端关口有没有可能是栅板或是其他的障碍物。这趟旅途很轻松，他几乎可以直立着走，在他头上的石砖拱顶有密集的通风孔。最终他到达了一个地方，在那里，隧道渐渐变窄成了岩石中的一个洞，尽管一个全副武装的士兵无法通过，却足以让一个孩子通过。这个岩石不是花岗岩，而是柔软的火山岩，可以用尖锄轻松凿下来。他可以看到另外一端几码之外，有光线从上方照下来，好像这个水管在那个地方是没有顶的，而且他还能辨认出许多被风刮下来的橄榄，一条破烂的包头巾，还有一些破旧的陶器。接着他便回来了，然后第二天他沿着水管旁边的路走，到处寻找水管顶部有没有橄榄树，但什么都没有找见。因此他可以得出结论，这块岩石是在城内某个地方。

贝利萨里乌斯从这个人的队伍中挑了二十个伊苏里亚人，带他们进入了这条密道，他没有多叫其他人。他发给他们声音低沉的锤子、凿子和篮子，让他们把那个洞扩大，他自己先检查了一下那个洞。他们必须尽量小声动工。中午时，他们汇报说洞足以让一个全副装备的士兵通过，并说洞另一头的水管有三人高，一部分砖顶塌落在了这个地方。一棵橄榄树的树根透进了砖墙的下层，平时从水管中的水中汲取养料。这棵树本身是在水管外面的，但它有一根树枝伸到了水管顶部的孔里。他们把那块破烂的包头巾和一些橄榄带了回来。贝利萨里乌斯仔细检查了这些东西后，说：“这块棉质方头巾是刚刚洗过的，是从晒的地方吹过来的。这些是人工种植的橄榄，不是野生的。这棵树肯定是种在某个老妇的后院里。”

然后他给那不勒斯的元老们又送去了一条警告。“如果你们今晚不投降，明天你们的城市就会失守，因为我想到了攻下它的方法。我以我的名誉起誓，我不习惯随便乱承诺。如果你们不相信我的话，我会很生气。当我们袭击城墙时，我不能保证不会有暴力发生。”

但是他们没有信他的话。

那天晚上他派了六百名全副盔甲的士兵下了水管，虽然起先他们说他们是士兵，不是阴沟里的老鼠，非常不愿意去。我的女主人的儿子佛提乌请求能获此殊荣带领他们，但贝利萨里乌斯不想将这么艰难的一项任务交给一个孩子，不过他允许佛提乌殿后，并负责汇报进展。贝利萨里乌斯突然想到六百个全身盔甲的人在漆黑的水管下不管怎么小心，磕磕碰碰的，肯定会发出很大的噪音。所以他决定通过转移注意力来淹没这些噪音。

他有一个旧相识名叫贝萨，是色雷斯哥特人，在莫迪斯特的宴会上出现过。他现在已是一个五十岁的老兵了，但仍身强体壮，斗志昂扬。贝利萨里乌斯要求这个贝萨和他的几个哥特同伙去一个靠近水管入口的地方，在那里和敌方的士兵用他们自己的语言交谈，做出试图想要贿赂他们投降的假象。贝萨的人要尽量制造吵闹声，黑暗中，他们在石堆中扭打，好像喝醉了一样放纵地大声胡闹。

这个计策成功了。双方互相辱骂、叫喊、欢呼还有开玩笑，唱着哥特民谣。贝萨大声宣告他对查士丁尼大帝的忠诚，哥特步兵则宣布他们对塞尔达哈国王的忠诚。那六百人穿过水道，无人听到。他们随身携带着提灯给自己壮胆。

领队的是那个最先发现这条通道的伊苏里亚人，他没有穿戴盔甲，而是仅备着一把匕首。当他到达顶部被打破的地方时，他从一个同伙的肩膀上爬上了水管的一边。抓到了一块突出的砖头当扶手，他爬到了更高的地方，经过一番努力之后，他到达了顶部。别人扔给他一根长带子，他把它绑到橄榄树的树枝上，然后一腿攀到墙壁上，向四下里张望。一如贝利萨里乌斯预料的，这是一栋房子的庭院。一个人都没有。他招了招手，四个穿着盔甲的人，包括一名军官立马来到院子里。然后他偷偷潜入屋子，屋子很破旧但却有人住。现在已经过了午夜了。

当他通过窗户爬进来时，一股穷酸味直入他鼻孔。他进入厨房里。月光下，他看到一张破旧的餐桌上放着一个茶杯和一个盘子，这是主人吃晚饭的地方。停下来，他听到从隔壁房间传来虚弱的咳嗽声和喃喃的自语声，这只可能是一个老妇人在祈祷。她还没来得及尖叫他就高举匕首逼近了过来。但这不过是一瞬，接着他从胸膛里取出了他给贝利萨里乌斯看过的那块破旧的包头巾，然后带着友好的微笑将它物归原主了。他还给了她一块奶酪，她闻了闻，然后高兴地吃了起来。现在军官进来了。他用拉丁语问她房子的方位以及她的邻居是谁。她描述了房子的方位，说她的邻居都是像她一样的穷人家，没有什么好忌惮的。这六百个人收到信号后都爬了上来，他们一个个踏进了这个大庭院，然后聚集在一起。佛提乌回去向贝利萨里乌斯汇报说迄今为止一切进展顺利。

贝利萨里乌斯在水管不远处的柠檬果园里准备好了一队人和云梯。一等他听到两声成功的喇叭声从城内传来，看到有提灯在伊苏里亚人之前待过的那个围墙的北道上摇晃，他就竖起云梯，下令往上爬。他将准备云梯的任务托付给了康斯坦丁，但是康斯坦丁却低估了墙的高度，因而云梯足足矮了二十英尺。于是他把云梯两个两个地扎捆在一起，增加它们的长度，这并没有浪费什么时间。伊苏里亚人已经占领了两座塔，还有两座塔之间的一大段城墙，因此没过多久，两千人就爬了上来加入了他们。那不勒斯差不多是沦陷了。

唯一真正怀着勇气抗战的守卫者是犹太人。因为他们知道一旦被抓，他们就没有自由的希望。查士丁尼是他们的宗教迫害者。他谴责犹太人，因为他们的祖先串通一气将耶稣钉在了十字架上。但是他们最终也寡不敌众。一些市民打开了大门，其余的军队一拥而入。

那晚余下的时间里，那不勒斯陷入了洗劫。士兵们做出了许多野蛮行径，贝利萨里乌斯无力阻止。特别暴力的是之前没有选择回他们自己国家而宁愿跟着贝利萨里乌斯的那两百名野蛮的马沙盖特匈奴人。他们闯进教堂，劫走了教堂里面的宝藏，杀了祭坛上的牧师。贝利萨里乌斯听到这种悖理逆天的行为时非常悲痛，特别是这些教堂信奉的是正统基督教。到了早上，他宣布大赦，终止了洗劫。士兵们不得不满足于他们劫到的金钱、珠宝和银制器皿，因为贝利萨里乌斯把他们抓到的那不勒斯女人和小孩带走了，还给了他们的家庭。然后像他在攻占迦太基时做的一样，他举办了一场法庭审理。他告诉八百名哥特囚犯他们会被送到君士坦丁堡，在那里，他们有两个选择，要么当免费劳动力，要么给帝国当波斯前线领军饷的士兵。他们跟贝利萨里乌斯保证他们还是会选择继续当兵，对此他赞扬了他们。

审判正在进行时，一个意大利行政部门的送信官员来见了贝利萨里乌斯，他脸色煞白，筋疲力尽，身上溅满了泥浆。他带来了塞尔达哈国王给罗马城主洪诺的一封信。他没有拆开信封，但是他相信这一定是一条至关重要和保密的信息，因为他是在三更半夜睡着时被叫醒的，然后等了六个小时这封信才写完。作为忠心耿耿的罗马人，他讨厌哥特异教徒，他是冒着极大的危险、乔装打扮、穿过亚壁古道[1]，才把这封信交到战无不克的贝利萨里乌斯手中的。贝利萨里乌斯是神圣的陛下查士丁尼大帝的副手，而查士丁尼又是上帝的副手。他在黎明时刻经过特拉西那镇时遭到一名哥特军官的质问。为了免遭逮捕或耽搁时间，他往那个哥特人的肚子刺了一刀，丢下他，任路边死去。

贝利萨里乌斯打开信封，很快便大笑起来，他笑得那么开心，以至于我们担心他神经不正常。最终，他恢复了庄严，当着集合的一众人响亮地念出了这封信：

塞尔达哈国王致意显赫的“不朽之城”[2]城主洪诺！

我们很遗憾地从你的汇报中得知神圣之路（因为迷信，古代很多人将它奉为神圣之路，因此而得名）的黄铜大象即将倒塌。

鉴于这些动物能活个上千年，它们的黄铜雕像却会这么快倒塌，实在令人深感遗憾。因此务必要用铁钩加固它们裂开的四肢，用大石块支撑它们下沉的肚子。

当活着的大象跌倒在地时，就像它帮助人类从树上下来时经常发生的那样，在无人帮助的情况下，它没法重新站起来。这是因为它的脚没有关节。于是，在这些动物经常出没的热带地区，你会经常发现它们躺在那里好像死了一般，除非有人来帮它们重新站起来。因此，这种生物虽然体积庞大，实际上自然赋予给它的却还不如小蚂蚁。

但是大象的智商却在其他所有的动物之上。它明白主是万物的统治者，从它对主的敬重就可以证明这一点。另外，它尊敬仁君，对暴君则不予理睬。

这种动物使用鼻子。上帝为了让它的主人受益，赐予它如手般的鼻子，以此弥补它脖子短小的不足，它的主人收到了那些对他最为有用的赠予。它走起路来总是小心翼翼，担心掉到猎人设的陷阱里，被猎人擒获，一命呜呼。只要它的主人一吩咐，它就会呼气，据说它的呼吸能治疗人类的头痛，特别是当它打喷嚏的时候。

当大象来到水边时，它会用象鼻吸入很多水，只要一声令下，象鼻就会像喷头一样喷射。如果有人待它不敬，它就会从他头上淋下一股脏水，而他还以为是河水冲进了自己家呢。因为这种动物记忆力好得惊人，别人对它的好坏它都记得一清二楚。它的眼睛很小，但是动作威严。它的长相有帝王般的庄严，而且虽然它会欣然认可一切可敬之事，但对那些粗鄙的玩笑，它会公然鄙视。它的皮肤有深深的沟壑，就像是那种以它命名的国外疾病——象皮病患者的肌肤一样。就是因为它有这种难以穿透的外皮，波斯国王才会在战争中使用大象。

我们务必要保持对这种动物的喜爱，我们的市民应该要熟悉这种外来动物的样子。因此千万不要让它们就此毁坏，因为收集世界遥远地方进化过程中的所有标本供工匠们仿造丰裕的大自然产物，这会给罗马增添光耀。

再会！

报信者垂头丧气，非常气愤这封信内容居然会这么愚蠢。但是贝利萨里乌斯安慰他，表扬了他的勇气和忠心。他赏了他五磅黄金，那相当于三百六十个金币，并把他招到自己的队伍里当通讯员。贝利萨里乌斯说这封信的价值远大于初次读信时看上去的样子：它清楚地表明了塞尔达哈国王正忙着学术上的琐事，而没有关注国家的防卫。“现在我可以高枕无忧地进攻罗马了。”他告诉我们。

如果这个国王继续掌管哥特军队的话，贝利萨里乌斯的任务确实轻而易举。因为他根本没有任何战争准备，而且还向贵族们保证一切都好：一只在一群狼面前吠叫的杂种狗很快就会尸骨无存了。塞尔达哈国王觉得没有必要给那不勒斯派救援军，他说它能承受围攻的时间是古时候希腊进攻特洛伊城的双倍[3]。他听不进任何规劝。“让贝利萨里乌斯先在那不勒斯城掉牙，随后我们往他的嘴里填满泥土。”

于是当消息传来说那不勒斯沦陷时，贵族们忍无可忍。他们说很显然塞尔达哈将这座城卖给了东罗马帝国，现在他人生的唯一目标就是四处闲散地过着学者般的生活，以背叛他的臣民为乐。他们召集了一伙人聚集在特拉西那不远处的勒吉鲁斯湖，他们没有邀请塞尔达哈。他们用盾牌举起了一个名叫维德的英勇将军，拥立他为王。这个维德平民出身，几年前为狄奥多里克在萨沃河畔对抗格皮德人的战争中打了一场大胜仗。他目不识丁，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签。

塞尔达哈国王现在正在从蒂沃利赶去罗马的路上，他想去那里的公共图书馆查阅一些著作。当他听到这个消息时，一刻都没有耽搁，快马加鞭地朝他的拉文纳宫殿奔去。拉文纳是意大利最安全的避难所，被上面跨着两条防御堤道的湿地和一片战舰没有办法靠近要塞的浅海保护着。但是维德派了一个人去抓他。塞尔达哈原本许诺要将一位漂亮的女继承人许配给这人，最近却下令取消了，出于报复，这位仁兄比心怀恐惧的塞尔达哈骑得更拼命。这人日夜奔驰，最终在骑了两百英里后，在拉文纳的入口处追上了塞尔达哈。他在那里揪住了塞尔达哈的衣领，将他拉下了马，把他当阉猪或阉羊一样割断了他的喉咙。

维德国王赶在贝利萨里乌斯之前朝罗马挥戈前去。他在那里宣布自己当选为国王，然后召开了一次大型的哥特大会。在这次会议上，很明显，哥特的事务一片混乱。不仅保卫国土的兵力被发散到了整个意大利，而且为了守护罗纳河边的哥特领土，他们的主要野战军都朝西北跨过阿尔卑斯山脉去抵抗收受了查士丁尼贿赂攻击他们的法兰克军去了。还有另外一支军队在斯帕拉托前面的达尔马提亚。当维德估算他能立马调遣的兵力时，受过军事训练的人只有两万。跟贝利萨里乌斯的兵力比起来仅仅为二比一，这让他一点都没有获胜的信心。

因此他决定在罗马留一支足够强的卫戍部队来守卫罗马抵御进攻，跟法兰克人讲和，在拉文纳规整他的部队，然后在几周内带着强大的军队重新回来将我们赶到海里。罗马元老院向维德国王保证他们的忠诚，他从他们中扣押了身份高贵的人质，以此作保证。一直受塞尔达哈怀疑与君士坦丁堡秘密通信的西尔维留斯教皇本人则向他庄严宣誓会对他的忠诚。然后维德朝拉文纳进发了，在拉文纳他娶了阿玛拉松莎的独女玛塔松莎，这样他就与狄奥多里克皇族联结为一体了，虽然她并不愿意嫁给他。他在拉文纳给查士丁尼寄去了友好消息，请求他撤军，他说塞尔达哈已死就算是为阿玛拉松莎报仇了。

查士丁尼没有理会他，他相信整个意大利很快就会归他所有。至于法兰克，维德与他们讲和，付了他们塞尔达哈已经承诺过的十五万金币，并且将阿尔卑斯山脉和罗纳河之间的领土割让给了他们，条件是他们要派兵来帮他对抗贝利萨里乌斯。但是法兰克仍希望和我们保持良好的关系，没有承诺亲自出兵。他们说到时候会派他们旗下的盟军去。

于是我们从拉丁古道朝罗马进发，拉丁古道穿过加普亚[4]，与内陆距海岸线三十英里处平行。因为较短的亚壁古道在特拉西那和其他几个点都已经做好了防御准备，而且贝利萨里乌斯耽搁不起也损失不起兵力了。每到一处，我们都受到当地人的热烈欢迎，尤其是牧师。士兵们有严格的命令，他们需要什么都得花钱买，并且行为要有礼貌。对我们佣人来说，古代与现代相映成趣的意大利景色非常有趣。但是我们的夫人并不感兴趣，使得我们也像她一样闷闷不乐。狄奥多西终于来了一封信，就像贝利萨里乌斯建议他做的那样，他在以弗所当了修道士。在信中，他申明了自己对贝利萨里乌斯的爱和感激，但抱歉说自己现在不能回到我们身边。“我最亲爱的教父教母，既然你们的儿子佛提乌和你们在一起，那我不能回去。因为你们告诉我玛奇朵妮娅受到了处罚，我担心她的情人会报复我。我并不是在控告他煽动她来污蔑我，但是你们必须知道即便在此之前他就对我怀恨在心。因为您，我亲爱的教母安东尼娅，赠予我太多的礼物了。他把这些礼物视为是我从他那里偷走的遗产。”

贝利萨里乌斯希望能让我的女主人从悲伤中恢复过来，同时为他之前对狄奥多西的怀疑对他做一些慷慨的补偿。因此他派佛提乌带着那不勒斯的钥匙、哥特囚犯以及一封立刻增援的请求信回君士坦丁堡给查士丁尼。然后贝利萨里乌斯写信告诉狄奥多西他现在可以毫无畏惧地回来了。但我的女主人觉得等待太磨人。

我们的到来让罗马哥特守卫兵队吓了一跳。他们驻守在亚壁古道的军队前卫以为我们还在那不勒斯。贝利萨里乌斯这个名字再一次证明了它的价值。罗马人相信罗马城一定会落到他手中，而且急于避免那不勒斯人的下场。西尔维留斯教皇违背了他对维德发的誓，借口说他是被迫对一个异教徒宣誓的。他给贝利萨里乌斯送去一封信，邀请他毫无畏惧地进城，因为他马上就会劝服哥特守卫军撤走。当我们沿着阿尔巴诺长长的山脊往下走，通过阿斯纳里恩大门进城时，哥特守卫军往北撤出了弗拉米尼安大道[5]。只有他们的指挥官仍坚守阵地。贝利萨里乌斯活捉了他，把他和罗马城的钥匙一起送回了君士坦丁堡。

我承认罗马的景象让我感到失望。它的确很庄严、广阔，有着非同一般的建筑物，它们中最为宏伟的能让君士坦丁堡所呈现的一切黯然失色。但是我认为它有三点不如迦太基：它是一个财富和人口都锐减了的城市；它不靠海；气候不利于健康。

罗马元老院的元老和牧师热情地欢迎了我们，督促我们朝拉文纳前进，在维德这个篡位者有时间聚集兵力之前摧毁他。但是当贝利萨里乌斯回复他们说他更喜欢在城中稍作逗留，享受它的好客时，他们很忧虑，尤其是当贝利萨里乌斯开始修葺城内严重破损的防御工事时。西尔维留斯教皇私底下亲自找过我的女主人，我当时在场，他对她说：“仁德显赫的闺女啊，也许你能劝服你的丈夫——战无不胜的贝利萨里乌斯，放弃他不明智的想法。他似乎想要守住神圣的罗马城，虽然受到上帝颇多赐福，但是罗马城是世界上防御最差的城市。在它一千两百年的历史中，它从来没能成功抵御住一次长期围攻。你可以看到它的围墙长十二英里，凭地而起；它没法为数十万的人提供充足的食物，这里不像那不勒斯，很难从海里捞到物资。既然你的兵力不足，为什么不回到那不勒斯，还我们罗马人宁静呢？”

我的女主人安东尼娅答道：“上帝保佑你，无比神圣卓越的西尔维留斯，你还是把精力集中在圣城吧，我跟我丈夫会管好这座地上之城的，请允许我提醒教皇陛下，您最好不要乱掺和我们的事。”

西尔维留斯教皇气愤地离开了，没有给我的女主人他一贯的祝福。你可以想得到，我的女主人并没有为此很不高兴。双方产生了敌意，他后悔欢迎我们的小军队进来。他确信我们会被打败，然后维德会因为他背信弃义而处置他。

贝利萨里乌斯已经派康斯坦丁和贝萨带领一小队兵力去把托斯卡纳争取到我们的军队来，他把剩余的兵力用于加固古城壁垒，清理和挖深堵塞的护城河以及修补大门。早在狄奥多里克统治时期起就没有人操心修葺壁垒了。它们由惯有的宽泥土露台构成，两头是带有城垛的两堵墙，中间有守卫塔。贝利萨里乌斯现在给两个城垛左边各添了一堵防翼，用以加强城垛。因此如果小鸟和天使从天上往下看，它们会看到：ΓΓΓΓΓ的形状。就像重复写了很多遍的希腊语中第三个字母。一如他在迦太基所做的那样，他把城中所有的泥瓦匠都雇来城中做这项工作。他还往罗马谷仓里装满了他从西西里带来的谷物，然后他在城中方圆一百英里内征收所有的储存粮食，用公平的价格购买。

我们是在十二月十日进的罗马城，三个月后，维德国王带兵来攻打我们。他从意大利的各地和阿尔卑斯山脉征集了大量士兵，到了这时他已经有了一支非常强大的部队，而且大部分都是重骑兵。托斯卡纳已经向我们的军队投降了，但是贝利萨里乌斯现在只从那里召回了他安置在佩鲁贾、纳尔尼和斯波莱托的区区一千名守卫兵。加上他从海军那里调来的水兵，他总计只有一万名士兵来对付哥特人的十五万士兵。于是罗马的围攻战便拉开了序幕。

维德身先士卒朝南骑去，身后的军队在弗拉米尼安大道上长一百英里，分队与分队之间间距很小。在离罗马不远处，他遇见了一个坐在轿子里被抬出城去意大利北部担任主教的牧师。维德问这名牧师：“有什么消息吗，神父？贝利萨里乌斯是不是还在罗马城？你觉得我们该不该在他撤回那不勒斯之前擒住他？”

这个牧师是个有洞察力的人，他答道：“没必要太急，维德国王，贝利萨里乌斯的妻子安东尼娅夫人正在给他们要入住的宫殿的窗重装玻璃，给门安装新铰链，购买家具和画儿，在花园里改种玫瑰，建新的北门廊。贝利萨里乌斯自己也正在为城市防御工事做类似的事情。当你到达台伯河时，你会发现他在莫尔维安桥建了一种新的北门廊。”

在台伯河上有很多桥。莫尔维安是唯一靠近罗马却不属于该城市防御工事的一座，它坐落在北方两英里处。贝利萨里乌斯已经在这里建了两座坚固的石塔，派了一百五十名骑兵守在那里。他给骑兵们提供了弩炮和投石器以击沉哥特人过河的船只和攻击他们后方。他想要用这座桥的防御来拖延维德的前进，迫使他要么绕很长的弯路，要么用少量的小渡船十个二十个地把他的士兵送过河，他事先已经调走了所有的大船和驳船。维德的军队如此庞大，不管他作何选择，贝利萨里乌斯都能多争取近二十天来完成罗马城的防御工事。而且在这二十天里，他等的君士坦丁堡的援军或许会到达。他也许还能在另外一个点拖延敌军过河。

然而事实证明莫尔维安桥上的护卫兵都是胆小的懦夫。当他们看到哥特骑兵骑着骏马，成百上千甚至上万地靠近，春日里的阳光洒在他们的头盔、盔甲、长矛头、马额饰和马前胸上闪闪发光时，他们交头接耳道：“我们为什么要待在这里白白送命去取悦贝利萨里乌斯呢？他甚至都无视以一对千的差别。”他们中有些是色雷斯哥特人，他们突然意识到敌方庞大的队伍里有他们的亲戚和同教徒。他跟他们有什么过节？黄昏时刻，这些守卫兵逃之夭夭：色雷斯哥特人改投到了维德军下，其余的因羞愧或者是害怕不敢回罗马，逃向了坎帕尼亚方向。

第二天早上，贝利萨里乌斯率领一千名皇家骑兵朝莫尔维安桥奔去，听到的消息却是那里可能已经被哥特人占领了：掌管桥上守卫兵的军官没有来例行晨报。当他骑着巴兰——在他过了达拉斯之后西奥多拉送给他的一匹额头带着白斑的栗色军马，在距桥仅一英里处带着他的手下从树林里出来时，面前突然出现了一幅意想不到和令人难以接受的景象：四五支哥特骑兵已经跨过河，集中穿过一片宽阔的草地朝他小跑而来。他毫不迟疑地笔直朝他们进攻，对他率领的士兵大声嘶喊，让他们跟上。当身后的兵队蜂拥而上，骑着马从马鞍射箭时，他们发现贝利萨里乌斯和普通的士兵一样与他的手下一起浴血奋战。他没有撤离，而是更深地投入到了战斗中。

敌军中有叛变的色雷斯哥特人，他们认出了贝利萨里乌斯，对同伴大喊道：“瞄准那匹栗马，一举结束战争！”然后每一个哥特兵都高喊道：“瞄准那匹栗马！”

然后一场比在幼发拉底河畔和波斯人作战的更为激烈的较量开始了。因为不仅贝利萨里乌斯的兵力与敌军相差悬殊，而且每一个哥特兵都渴望杀了他们口中的“那个骑着前额带有白斑栗马的希腊人”而流芳百世。我想开天辟地以来从未见过这么一场苦战。贝利萨里乌斯的手下们在他的身旁殊死抗战，挡开投过来的标枪和扔过来的长矛。贝利萨里乌斯自己则用剑砍、刺和抵挡，奋力冲进了敌军的心脏。和他一起作战的马——巴兰接受过后蹄站立，用前蹄踢打、猛攻敌军的训练。哥特人的高喊声还在继续，“瞄准那匹栗马！”“杀了那个骑着前额带有白斑栗马的希腊人！”贝利萨里乌斯大喊着要一把新剑，因为他自己的已经用钝了。一个奄奄一息的马克森提马夫把自己的剑给了他。不久贝利萨里乌斯就把这把剑用得差不多只剩下刀柄了。他又找到第三把剑，是从一个死去的哥特贵族那里拿来的，这把剑陪他打完了这场和许多其他战役。在这场仗打了三个多小时后，哥特人撑不下去了，转而开始逃跑，他们将上千死尸留在身后的草地上。（他们参战的有四千人。）他们说贝利萨里乌斯用自己的右臂大概打死了六十多个。但是神奇的是，他没有怎么被哥特兵的兵器划伤。贝利萨里乌斯打仗的时候没有像他的大部分士兵一样有说有笑，他觉得杀人是一件很严肃的事情，特别是作为基督教信徒。他也从不曾夸耀过自己的战功。

伤者一小队一小队地骑马回到了罗马。最后一批到的人带来消息说贝利萨里乌斯被杀死了。他们将死掉的马夫马克森提误认为了他的主人贝利萨里乌斯。然后我们所有城内的人认定自己必死无疑，除了我的女主人安东尼娅，她不相信这个消息，表现得极为坚韧。在视察完驻守城墙的哨兵和检阅完看守城门的卫兵来鼓舞士气和预防叛变后，她便镇守在了弗拉米尼安大门。我的女主人很受男人的欢迎，勇气总归是一种珍贵的品质。此外，她并不介意和他们说些黄色笑话，她对钱很大方，而且能安稳地骑在马上，甚至还会拉弓。

与此同时，贝利萨里乌斯往桥的方向追赶逃兵，希望把他们赶过桥，从而给据他所知还在桥边两侧的塔里拼命抵抗的分遣队解围。但是此时，一股强劲的哥特步兵已经跨过河了。他们把列队打开了一会儿，以此接纳逃亡的骑兵，然后又合上列队，坚守阵地，接着朝我们射出了密密麻麻的箭。现在贝利萨里乌斯的骑兵中队的人数极大地减少了，他带着他们迅速转身，占住了附近的一座小山，在那里他能看清帝国的旗帜是否还在塔上飘扬。旗不见了。然后一万名哥特骑兵雷鸣般朝他攻来，他被迫离开了自己的位置。他的士兵还有满囊的箭袋，因为打到现在他们一直都是赤身肉搏。他们现在能逐个瞄准射杀敌军的领头骑兵，打一场胜利的后卫战，一路打回罗马。

贝利萨里乌斯在黄昏时刻抵达了萨拉大门，后面跟着一大群追兵，距离刚刚超过弓箭射程。

如我前面所说，我的女主人安东尼娅镇守在弗拉米尼安大门，与萨拉大门西面相距整整一英里，萨拉大门有一队水兵驻守。水兵们之前听到消息说贝利萨里乌斯已死，他们不能确信门外大声疾呼要进门的的确是贝利萨里乌斯。他们怀疑这是个骗局。贝利萨里乌斯跨过护城河上的桥，靠近大门，大喊道：“你们不知道贝利萨里乌斯吗？水兵们，立刻打开大门，否则我绕过去走弗拉米尼安大门，回来后让你们每个人都吃鞭子。”

他的脸上蒙着血和灰尘，使人无法辨认，但是有些人认得他的声音，支持让他进来。其他人则害怕，唯恐也把哥特人放进来了。大门依然紧闭着，贝利萨里乌斯和警卫队挤在了两座塔翼之间。在桥另一头的哥特人慌乱地停了下来，开始互相鼓励彼此冲过去。接着，从来没有慌乱的贝利萨里乌斯把脚跟踢进了巴兰的身体，率领他筋疲力尽的士兵跨过桥猛烈地回攻过去。夜幕中，哥特人以为是一队敌军从大门突围过来了，他们四散逃窜。

至此，水兵们终于给贝利萨里乌斯打开了大门。他们谦卑地恳求原谅，贝利萨里乌斯赦免了他们的罪。很快他就拥抱了他的安东尼娅，问她这天发生了什么新情况。她把她为了护城而主动采取的措施告诉了他。当他去世的谣言传来时，她巩固了城墙的防守，把鹤嘴锄分给了普通的罗马劳工，给他们分配了具体任务，每个警戒塔都配上了几个人。她告诉他们：“这个任务很简单，睁大眼睛，如果看到有哥特人爬墙，就大喊：‘守卫出动！’同时，用鹤嘴锄攻击他！”她还招募了失业的工匠：带着大锤的泥瓦匠和铁匠，带着斧头的木匠、屠夫以及带着钩头篙的水手。她说：“不需要我教你们怎么使用你们的武器吧。”但她又给他们配备了盔甲，提醒他们自己是士兵。贝利萨里乌斯对她的所作所为大加赞赏。

然后，虽然疲惫不堪，从早晨起就没有吃过东西，贝利萨里乌斯还是巡视了一圈防御工事，看一切是否秩序井然，大家是否各司其职。到罗马有十四道大门，还有几道后门。直到半夜他才巡视完。他是顺着右手的方向，即太阳的方向行走的。但是当他到达城东面的泰伯丁大门时，从贝萨那里来的一个信使从贝利萨里乌斯刚刚离开的普拉纳斯丁大门飞奔赶来。他带来了惊人的消息。贝萨听说哥特人已经通过贾尼库兰山丘攻入了城市的另一边，已经快到朱庇特神庙了。

这条消息在看守泰伯丁大门的伊苏里亚人当中引起了恐慌。但是贝利萨里乌斯询问了信使，很快就开始怀疑这个故事的真实性，特别是贝萨唯一的信使是圣彼得教堂的一名牧师。他马上派侦察兵去调查，不久他们回来报告说没有在任何地方看到哥特人。因此，他给所有的军官下达命令，让他们不要相信敌军在城内散布的谣言而吓得弃岗。倘若真有危险来临，他会亲自通知他们。但是他们必须坚守岗位，每个人都要相信，在墙的另一头，他们的勇敢战友也是如此。他下令在整圈城墙上点火。这样哥特人就可以看到罗马城防卫严密，市民们也就可以睡得更安稳。

当他再次来到萨拉大门时，他发现一群士兵和罗马市民正在听一个哥特贵族讲话。这个哥特人用规范的拉丁语（水兵们听不懂）对着市民侃侃而谈，谴责他们背信弃义，让来自君士坦丁堡的一群希腊人进入了他们的城市。“希腊人！”他轻蔑地喊道，“你们指望能从希腊人那里获得什么救赎？从你们所见过的人中你们当然知道希腊人是什么德行——那些自负的希腊演员，那些下流的哑剧舞蹈演员还有那些鬼鬼祟祟懦弱的水手？”

贝利萨里乌斯转向那些水兵，对他们微笑道：“我真希望你们能听得懂拉丁语。”

他们问：“他在说什么？”

“他在辱骂你们水手，他说的有一部分倒是事实。”

我的女主人劝他吃一点面包和肉，喝一杯酒。他在用餐时，五个元老会主要元老战战兢兢地来找他，问：“将军，明天你会投降吗？”

他大笑：“别太把哥特人当回事，我伟大的朋友，因为他们已经败了。”

他们把眼神从他身上调开，交换着惊奇的眼色。他告诉他们：“我既不是在开玩笑，也不是在吹牛。因为今天我知道只要我们像往常一样谨慎行事，胜利是属于我们的。”

“但是，伟大的贝利萨里乌斯，他们步兵的箭把你赶下了莫尔维安桥，他们的骑兵兵力雄厚，把你一路追回到罗马。”

贝利萨里乌斯用餐巾擦了擦嘴唇，说：“杰出的贵族们，你们说的确实是实情，这也是我之所以说哥特人已经输了的原因。”

他们愤怒地嘟囔说他一定是疯了。但是任何稍微有些常识的人都能立刻领会他的意思。他们的步兵只对他展示出了防御能力，他们的骑兵虽然兵力上占着巨大优势，骑的马年轻力壮，但还是没有办法追上他。因为他们不是弓箭手，他们不得不保持距离。我们回想起贝利萨里乌斯在达拉斯时说过的另一句话：“很少有将军能掌管四万名士兵，能掌管八万名士兵的更是少之又少。”那么率领着这个数量将近两倍的士兵攻打我们的维德又会如何呢？

守卫罗马的第一夜过去了，黎明时分我们没有遭到进攻。

[1]亚壁古道是用大理石所铺成的一条路。

[2]罗马城的别名。

[3]特洛伊战争中希腊围攻特洛伊城长达十年。

[4]意大利南部古城。

[5]古罗马大道，范围从罗马城至翁布里亚东海岸。

十五
守卫罗马

哥特人对罗马城采取的第一个措施就是建了六所牢固的营地，连同沟渠、壁垒和栅栏。它们之间间隔着一段距离，环绕着整个北环道，距离城墙三百步到一英里不等。他们下一个措施是砍断几百年来从远处为罗马城送来充足的纯净水源的十四条水道。但是还有雨水井，还有西墙环绕的一大片台伯河，因此我们并没有断水。但是比较有钱的市民非常不满他们不得不饮用雨水，而且如果他们想要保持清洁，就只能到河里洗澡，这很不方便。贝利萨里乌斯很细心地用石工在适当的点堵住水管管道。他还建了半圆形的屏障从里面围住几道城门，每个屏障里面只有一扇严密防卫的小门，以防市民突然叛变冲过来放敌军进来。弗拉米尼安大门和哥特人的一个营地近在咫尺，于是他干脆将它封住了。他非常仔细地检阅了整个防御工事，里里外外都没放过，看有没有什么薄弱点，还特别询问了城市下水道的出口。他发现这些下水道都在水下排入台伯河，因此没有人能通过这些水道进来。

我们最先遇到的最大不便是贾尼库兰山丘上的公用玉米磨机出现了故障，它们是靠图拉真水管的水运转的。因为我们城内没有多余的马或公牛来转动曲柄，所以暂时我们只能使用奴隶。但是贝利萨里乌斯没过多久就用水力让磨机再次运作起来。就在奥勒良桥下，他在河面上绑了两条结实的绳索，用一个绕线轮将它们拉紧，然后用它们固定住两艘驳船，驳船迎着水流，只相距两英尺。他在两艘驳船上各放上一架玉米磨机，与停靠在它们之间的水车相连接，桥拱下的急流能让水车快速转动。当他看到这个方法奏效时，他加固了绳索，然后将另外四十艘驳船和它们中间配置的水车绑到原先下游长绳子上的那一对驳船上。此后，我们磨玉米就没遇上什么困难。只是几天后，当哥特人从逃兵那里听说磨粉机的事时，他们让树干沿河漂流，有一些撞上了水车，撞坏了它们。于是贝利萨里乌斯在桥上绑了一条铁链锁，结构类似浅渔网，把漂过来的树干网住，船夫们将它们拉上岸，砍掉给公用灶房当柴火。

到目前为止，罗马市民完全不懂战争的困难和危害，但贝利萨里乌斯很快就让他们知道他们一定不能只指望像看戏的观众一样当无动于衷的旁观者：士兵们遭受什么困苦，他们一定也不能幸免。为了留下一队备用军来随时赶往遭到攻击的城墙处，他又招募了更多失业劳工当哨兵。他每天在“战神战地”给他们中的一些训练箭术，他把其他的训练成枪兵。但无论军官和中士多么努力地训练他们，他们始终是一群杂乱无章的懒散士兵。

现在不管贝利萨里乌斯在城内去哪儿，罗马城的男男女女和各个阶层的人都会对他施以白眼。他们很愤怒他还没从皇帝那儿得到足够兵力就敢和哥特人兵戎相见，将他们卷入到这场有可能会以饥荒和大屠杀告终的围攻中。叛兵告诉维德国王：元老院对贝利萨里乌斯尤为愤慨，于是维德国王派使者到罗马城来利用这种不和睦。

这些哥特人被蒙着眼睛带到元老院，他们获许可以当着贝利萨里乌斯和他手下的面对元老们讲话。他们对这个场合应有的礼貌不管不顾，对骄奢淫逸的贵族们粗言以对，指控他们对哥特国防军队背弃信义，让一群鱼龙混杂的“希腊闯入者”操纵了这座城市的防御工事。他们代表维德提出了一项慷慨的赦令，条件是贝利萨里乌斯立即放弃这座城市；他们甚至还保证会给他十天的宽限期供他逃亡，他们说：鉴于他可调用的兵力完全不足以防守这么宽广的城墙，他们这么做算是最仁慈的了。

贝利萨里乌斯简短地回答说罗马贵族们并没有叛变：他们只是让贵族同胞和这些贵族们依法管辖的帝国军队进城而已。“我的哥特大人们，在元老们中位高权重的我有权代表忠诚的元老院以及我尊贵的陛下对你的问题做出回答。我的回答是：这座城市以及这些城墙最先并不是哥特人或者是其他日耳曼人建造的——啊？你们甚至都没有好好保护它们！因而你们才是入侵者，你们无权拥有它。我尊敬的陛下甚至都不承认你们的国王维德为他的封臣。所以我建议你现在离开吧，出色的哥特人，用你们的口才去劝服你们的同胞摆脱愚昧。否则会有那么一天，我警告你们，你们和你们的同胞能埋头藏在灌木丛和蓟地里躲避我们的长矛就算好了。同时你们要明白，要想从我们手里赢回罗马只有通过围攻战术和艰苦奋战。对我们来说幸运的是，围攻战术从来都不是哥特人所擅长的。因此，我们兵力现在虽然弱小，但防守我们祖先建成、你们哥特人不战而弃的城墙我们还是绰绰有余。”

维德国王迫切地想要从回来的使者那里听听贝利萨里乌斯是怎样一个人。他们告诉他：“他如同长满鬃毛的狮子，无所畏惧，讲话言简意赅，面貌、肤色和身材跟我们相似（但是他的头发是黑色的，和我们一样的蓝眼睛很深邃）。他敏锐的眼神和优雅的举止让所有人没法不尊重他。我们还见到了他的妻子——安东尼娅，她是一头和他同品种的红发母狮。维德国王，你必须要准备打一场苦仗。”

维德要两周才能完成进攻准备。一天早上黎明时分，当贝利萨里乌斯在城墙上看到这些准备时他哈哈大笑，这在市民中引起了非议。他们相互愤怒地问道：“他是不是在笑我们即将要被这群阿里乌斯野兽给吃光？”

老实说我也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笑的，因为我所看到的不过是在距离我们四分之一英里远的地方，一群公牛在大批的哥特枪骑兵的护送下拉着许多体积庞大的框架结构朝我们走来。它们就像塔，每个里面都有阶梯升往顶部的平台，看上去跟我们的城墙一样高。他们步兵还抬着很多长长的云梯，而且四轮马车上码得高高的，像是一捆捆木柴，还有更多马车上装着厚木板。显然他们是想用木柴把我们的一部分护城河填满，然后在木柴上铺上厚木板路，将塔推过来，用云梯攻占城墙。另外还有四个比较小的轮式装置被包在马皮里，每一个都有带铁尖的横梁凸出来。我认出来这些是破城槌。横梁在装置内的绳索上摆荡，通过重复重击，即便是再壮实的城墙也会撞出一个洞。

他们选萨拉大门作为主要进攻点，贝利萨里乌斯立即将能调动的所有防卫炮队集中到附近的高塔上。这其中包括弩炮，这是一种小投石器，靠扭紧然后再突然松开麻绳来运作；还有野驴，一种比较大的弩炮；还有石弩，这是一种机械弓，运作原理和其他机器一样，装备木箭翎的弩箭从沟槽里射出来时，速度足以超过任何普通的弓。我们还有一些狼器，破城槌撞击时，我们可以用这种武器的滑轮将它的头钩住，猛拉至一旁，以便推翻它。

贝利萨里乌斯冷静地对帮他拿盔甲的科索曼特——一个马沙盖特匈奴人喊道：“把我的猎弓取来，另拿两根鹿箭，科索曼特。”这是他最拿手的武器。负责指挥敌军攻城器具前进的是一个哥特贵族，后经证实是维德国王的堂弟。他身穿镀金盔甲，头上插着一根高高的紫色羽毛。就在他还以为自己在射程之外时，死亡便不期而至：贝利萨里乌斯小心地瞄准了目标，用一根鹿箭刺穿了他的喉咙，结果他从马上摔下来死了。这个射程不少于两百步。哥特人不清楚这是贝利萨里乌斯一贯的命中率，被这种噩兆震住了。城墙上传来嘲弄的欢呼声，死人被抬走时，哥特人暂停了片刻。死者的兄弟——另一名贵族接替了指挥权。但是当他发出信号让队伍前进时，贝利萨里乌斯再一次瞄准了目标，向所有可能还心存疑虑的人证明了第一箭并非仅出于运气。这次箭射进了正在发号施令的那名哥特人的嘴里，他带箭的头颅从脖子后面突了出来，他也摔死了。我开始高兴得手舞足蹈，大声喊道：“哦，干得好，大人！现在留给我们来射吧！”因为，就像所有的佣人一样，我手上也有把弓。

他说：“大家听好了，一等号角吹响，每个人都瞄准那些公牛。”

号角响起来了，我们都把弓拉弯射了出去。倒下去的哥特人不下一千，还有所有那些公牛，可怜的畜生。一阵可怕的喊叫声响起来。然后我记得我瞄准了一个抱着一捆柴火正向前跑的高个子骑兵，但是我没有射准，箭射到了一匹马的屁股上，那匹马后腿直立，将马背上的人摔了下来。我瞄准那个躺在地上晕过去的骑兵，射了三发箭后，我的箭碰到了他的肩膀，然后掠过。因为他还继续跟死人一样躺在那里，我便另寻目标，但是一个都没有看到。因为哥特人已经惊慌失措地撤退，跑出了射程之外。

然后一大队各个兵种的哥特兵撤出了视线。虽然我们不知道，但他们接到命令，进攻普拉纳斯丁大门附近的野兽关押场，就在我们右侧两英里处。但因为对方还留下了四万士兵，这对萨拉大门构成了威胁，贝利萨里乌斯没有办法从这里抽出兵力给其他地方增援。

与此同时，河对面由康斯坦丁负责守卫的伊良大门面临着更大的危险，距离城墙一箭之遥，跨过通往圣彼得教堂的伊良大桥便是哈德良皇帝的大理石陵墓。这是一座方形建筑物，周围环绕着带顶柱廊，顶部是圆柱形鼓轮，鼓轮上盖着一个圆屋顶。在建造这座宏伟的建筑物时，根本没有使用灰泥，只把白色大理石连接起来。沿着柱廊每隔一段距离便立着一座骑士的雕塑，也是白色的大理石，我认为它们代表着战争中哈德良手下的那些将军。这座陵墓被用作防御工事的外垒，这座桥是城墙的延伸。康斯坦丁的三百名士兵就守卫在这里，他们有带着石弩的、有箭术精湛的弓箭手，还有一小队装备有重锤的军队蹄铁匠。

下令攻打这个地方的哥特指挥官是个谨慎的人。他意识到这块受到伊良大桥两侧河流保护的主墙将会比较薄弱，他在上游半英里外一个适宜的点准备好了很多艘船用来进攻。在墙下有一块足够坚固和宽的泥沼地来放置云梯。在这里，他计划一等到开始攻击陵墓就用船送一批云梯过去。

他非常灵活地掌控着此次陵墓进攻。他的士兵——带着云梯的重装步兵——在他的指导下，沿着圣彼得教堂到陵墓附近的带顶回廊下向前移动。康斯坦丁的人在柱廊的雕像那里，他们虽然很警觉，但在哥特人从回廊里冒出来之前什么都不能做。然后他们竭力保卫自己，但使用的武器只有箭和标枪：因为在这么陡峭的角度没有办法压低石弩开射。接着大批哥特弓箭手从陵墓的四个角落在巨大的盾牌的保护下朝柱廊开始了一场极其可怕的交叉射击，给守卫者造成了严重损伤。情况越来越危险。康斯坦丁收到哥特人即将在泥沼地发起进攻的警告，不得不带着二十人匆忙赶去反击。可这里没有胜任的军官接管他的工作。

很快，陵墓墙上架起了云梯，全副铠甲的哥特人爬了上来。守卫兵的箭和标枪对他们起不了什么作用。然后，要不是一个勇敢的蹄铁匠仆从突然想到一个主意，罗马城可能就此沦陷了。这名仆从用锤子击打其中一尊雕像，折断了它的一条腿。他附近的士兵抓住了这块巨大的大理石块，将它扔下了云梯。领头的哥特人目瞪口呆地摔了下去，连带着将他后面整排的士兵都带了下去。同样还是那名蹄铁匠又折断了一条腿，整座雕像倒下了，他狂烈地将它敲打成了方便的碎片，他附近的士兵将它们分给了所有需要的人。然后哥特人被这些古代英雄和他们战马的断肢和躯干从云梯上砸了下去。他们被弓箭追赶着，号啕大哭地跑向空地，他们在那里不久就跑到了石弩的射程范围内。威力巨大的弩箭嗖嗖响起，力道足够直接穿透一个人或一棵树，这使得他们逃得更快了。康斯坦丁轻而易举地制住了泥沼地的进攻，因此在西面这里，哥特人的希望幻灭了，他们在东面的泰伯丁大门和南面的弗拉米尼安大门同样也失去希望，那两个地方的城都从陡坡上拔地而起，不利于进攻。

哥特主力军依旧威胁着萨拉大门，但是到现在为止，他们远远地保持在射程之外，这是从他们一位首领的命运中汲取的教训。这位首领之前一直栖息在一棵松树枝靠近树干的地方，朝城垛上面的我们射击。我的女主人安东尼娅正在管控一架石弩，因为她已经学会了如何用这些机器瞄准。两个人会给曲柄上发条，直到管控的夫人示意“够了”才停下。一个人仔细端详目标，而他的同伴在弓端口的槽内放置一根弩箭，等信号一到，就松开弩箭。我当时是给我的女主人当助手，两个罗马工匠负责曲柄。她小心翼翼地瞄准了那个箭术精湛的哥特人，不久后便发出信号“放”。我按下杠杆，弩箭就嗖的一声飞了出去。然后出现了一个骇人的场景。这支弩箭不偏不倚地射中了那个哥特人的盔甲正中央，从中穿了过去，半支箭插进了树里。他被钉在那里，就像一只乌鸦被钉在谷仓门上，作为对其他乌鸦的警告。

我的女主人作为贝利萨里乌斯的副手掌管这里。贝利萨里乌斯现在已经匆忙赶去帮在野兽关押场的贝萨他们去了，那里距离刚发生过一场猛烈攻击的普拉纳斯丁大门很近。野兽关押场呈三角形，由两块互为直角的薄弱外墙抵靠着主墙，之前是用来关押那些在罗马斗兽场决斗的狮子的。我们没法守住外墙，因为它们太低了，而且厚度不够，没有办法给它们扩建矮防护墙。另外，维德注意到被他们包围的主墙破旧不堪，不久就会失去对破城槌的抵御能力。哥特骑兵带着鹤嘴锄跨过护城河去击毁其中一道外墙，同时这多少能帮助他们遮挡一下城垛上飞下的弓箭。一旦拿下关押场，他就有机会获胜。木柴和厚木板准备好了，云塔和梯子也备好了，就像在萨拉大门那里一样。一大批哥特枪骑兵在一旁随时候命。

跨过护城河的哥特人奋力挥舞着鹤嘴锄，过了一会儿，一块城墙轰隆一声掉了出来，他们一窝蜂似地涌入了关押场。贝利萨里乌斯立马派了两支强劲的伊苏里亚兵从梯子上爬下主墙，爬到外墙上去。在这里，他们在拥挤的哥特人中快速移动，关上了关押场的大门，然后不紧不慢地屠宰他们。因为伊苏里亚带的是大砍刀，非常适合在狭窄的地方作战，而哥特人使用的是双手操作的阔刀，需要宽敞的空间才能施展。更多的哥特步兵跑上前来帮助他们的同伴，但附近的普拉纳斯丁大门突然开了：冲出来一队贝利萨里乌斯的皇家骑兵，其中夹杂着少量色雷斯哥特兵。他们向这些没有按照正规秩序列队的野蛮枪骑兵发动了进攻，把他们赶回到半英里外的营地，敌方损失惨重。接着这些胸甲骑兵转过来把云塔、破城槌和梯子点上火，燃起熊熊烈焰，然后才安然归来。在我的女主人的命令下，萨拉大门也发动了一场突围战，同样也取得胜利：在这里，哥特人也逃之夭夭，军械被烧毁。然后我们的人匆忙赶过去，夺走了死去的敌军身上的东西。经我的女主人同意，我和他们一起出去了，找到了我杀死的那个人：我看见他的脖子断了。我拿走了他的金项链，从他的腰带上取下了金柄的匕首。一个太监奴仆竟敢逞英雄！

到了傍晚时分，各处的进攻都失败了。面对黑压压一片的哥特士兵，即便是世界上最糟糕的弓箭手也能杀伤无数。我们拥有很多速射神枪手和大量弓箭。我们估计那天敌方兵力的损失，死亡或者致残的超过两万。哥特人心情沉重地撤回到自己营地，一整夜我们都能听到他们埋葬死者的赞歌声和恸哭声。第二天早上，我们又准备好迎战，但他们没有在任何点上发动新的进攻，这种状况持续了很多天。

贝利萨里乌斯又一次写信给查士丁尼，解释他需要三万援军，催促一刻都不能拖延，至少得派一万名过来。还没等这封信抵达君士坦丁堡就有消息传来说援军已经在路上了。但似乎只有两千人，而且迫于恶劣天气，他们不得不在希腊过冬，无法跨过亚得里亚海。毫无迹象表明这是一支规模庞大的军队的前锋。现在贝利萨里乌斯知道他至少还得困在罗马城墙内三到四个月。物资仍旧在夜晚通过南边的城门送进城，但是量绝对不够长时间喂养六十万人。因此他下令迅速将所有妇孺老人和其他所有平民撤离到那不勒斯，除了牧师、元老院元老以及那些扛不动武器的人。

现在黄昏至拂晓这段时间，哥特人都会躲在他们围着栅栏的营地里。这是摩尔人战斗的时间，他们被免去平时的职务，但却得在城墙外过夜。他们会三四个组队骑马出去，穿着泥色的衣服，将马拴在树丛里，躲藏在路旁的沟渠或矮树丛后。然后一看到单个的士兵就袭击，割断他们的喉咙，打劫他们，然后再驰马离去。有时候，他们会几个小队合在一起联合摧垮一大伙哥特兵。他们尤其会经常埋伏以待，守在总是挖在沟渠外的哥特军营的公共厕所旁，以此来抓那些在夜晚解手的人。如我所说，正是出于对摩尔人的恐惧，哥特人才学会一整晚躲在他们的营地里。因此长长的百姓撤离队伍才能夜复一夜地不受打扰。他们走的路上没有哥特军营。

第一批人被送往罗马港口，我们的舰队在那里，他们在那里搭船前往那不勒斯。但是其余的则不得不全程步行，他们背着包袱或推着堆着家当的手推车。每晚出动五万多人，沿着亚壁古道缓慢行走。看他们背井离乡是一个悲伤的景象，这些可怜的百姓在亚壁大门洒下了很多眼泪，被他们留在身后的人也是。但是至少他们有一条好路可走。亚壁古道由硬火山熔岩建成，就如几百年前罗马共和国时刚建成的那样非常牢固，毫无破损。另外，旅途的第一阶段，贝利萨里乌斯轮流给每一队派了骑兵护卫，给他们提供了充足的食物，够他们支撑到那不勒斯。

第一批人从离城十八英里的罗马港口离开后的那一天，维德国王攻下了这一处的防御工事。我们没法派多余的军队去保卫它们，水手们又不是战士。到目前为止，运送必需品的一艘艘护航船已经从港口抵达了我们所在地，由公牛从河里拖上来。我们现在与大海隔绝了，我们的舰队退往那不勒斯。这发生在四月份。五月，我们的配额口粮被削减到一半。六月，一个叫马丁的将军率领希腊援军抵达了：一千六百名粗野的斯拉夫人和保加利亚匈奴。

对于如此野蛮的一个种族来说，古怪的是，这些斯拉夫人长着欧洲面孔。他们最近在多瑙河畔异军突起，逐走了格皮德人。如果吃得饱，给他们优厚的报酬，领导得当的话，他们是骑射手和优秀的战士；他们也是信守诺言的人，只是在生活习惯上非常肮脏。查士丁尼给他们提供了盔甲和头盔——他们通常都只穿无袖短上衣和紧身呢绒裤。他还为他们付了一大笔钱给他们族里的牧师：因为斯拉夫人都是一样的，他们是通过他们的牧师敬奉闪电神，牧师担任他们的财务总管。当这些斯拉夫人知道贝利萨里乌斯和他们是同一个种族，甚至还会一点他们的语言时，他们对他颇有好感；匈奴人（我之前已经提过了）在发现他们的一些同族在皇家骑兵团中位居要职之后也是如此。

尽管来的只有一千六百人而不是一万人，贝利萨里乌斯还是提议攻打哥特人。他不希望新到的士兵感到他们就像犯人一样被禁在城内。一等到他们上岗、给他们下达守备任务后，他就为他们着想，发动了一场示威。在光天化日之下，他命令一个叫图拉真的伊利里亚人率领两百名皇家骑兵出了萨拉大门，图拉真是一个非常优秀冷静的军事指挥官。按照他们所收到的命令，这些人飞奔到在城墙里看得到的一座小山，在那里组成了一个圆圈。最近营地的哥特兵怒气冲冲地冲出来，匆匆忙忙抓起武器，跨上马去攻打他们。不到一个基督徒缓慢念完祈祷文的工夫，图拉真的人就已经往他们混乱的队伍里射了四千支箭，杀伤了他们八百名骑兵，但是等到哥特步兵一到，图拉真的人就飞奔而去，坐在马鞍上射他们。在返回到城门避身之处之前，他们又射死了两百名哥特兵，自己这方没有损失一兵一卒。他们在一大批石弩的射击掩护下进的城门。注意：哥特骑兵仅装备着长矛和箭，他们步兵射手没有穿防护装，没有步速缓慢、全身盔甲的枪兵护卫，他们寸步难行。图拉真的人一路披荆斩棘一点都不足为奇。几天后，第二批两百名骑兵出动了，但这次他们带了一百名斯拉夫人去以身示范。他们也攻占了一座小山，射倒了数以百计的哥特兵，然后撤退。又过了几天，另外一队——皇家骑兵和保加利亚人也是如此。在这些小规模战斗中，哥特损兵四千，但是维德没有将这个明显的教训归结到他的装备不足上，他相信我们仅仅是凭胆量而取得胜利的。他下令自己的五百名皇家枪骑兵到阿斯纳利亚大门附近的一座小山发动类似的示威。贝利萨里乌斯派贝萨率领一千名色雷斯骑兵去对付他们，哥特兵被射得片甲不留，只剩不到一百名逃回到自己的营地。维德骂那些生还兵是懦夫，次日，他派出另一支相同兵力的枪骑兵中队。贝利萨里乌斯派斯拉夫人和保加利亚人迎战，哥特兵全军覆没，不是战死，就是被俘。

夏天悄然来临。一天晚上，一个来自特拉西那的信使带来了几袋硬币给军队开销，还给我的女主人带来了另外一个珍宝，即狄奥多西。我不得不说，虽然她很友好地对他表示了欢迎，但我的女主人现在忙于军务，无暇分身，似乎不再将这个年轻人视为自己的半条命。她现在没有时间顾及他的油腔滑调和风度翩翩了。作为贝利萨里乌斯的妻子，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自豪：每一个普通士兵和几乎每一个军官都对他赞不绝口，她的名字也被敬重地和他的连在了一起。相反，狄奥多西仅是一个无名小卒。他甚至都不是一个能拿弓的射击能手，而仅是一名普通骑兵——我的女主人现在主要靠这些标准来评判人，她对自己的职责非常认真。不过她还是在他身上发现了一个可用之处，她让他担任自己丈夫的司法文书。不久我就听说康斯坦丁在他的军官同伴中重新散布起过去的丑闻，而且罗马天主教牧师还暗中用这个丑闻在平民百姓中败坏我们府上的名声。但是我缄口不言，因为我们的麻烦已经够多了。

这个信使还带来了许多车的玉米。它们是最晚抵达的，因为哥特人现在开始紧密封锁道路。在距城西南七英里处，有两条重要水道交汇，它们巨大的砖块拱门圈住了一大块空间。哥特人将砖块拱门间的开口用泥土和石头补上建成了一个坚固的堡垒，他们还给它建上了外垒。他们在这里安置了七千名守卫兵，以此同时掌控拉丁古道和亚壁古道。甚至冬天尚未到来，罗马就因缺粮而陷入了巨大危机。留下来的市民虽然对贝利萨里乌斯频繁的胜战感到惊讶，但还是拒绝自愿服现役。他们变得比以往更不满，特别是在我们遭遇一次局部失败之后，我很快就会讲到这个了。

幸亏我的女主人警觉，西尔维留斯教皇的叛变计划败露了。贝利萨里乌斯将准许百姓出城办事的职责委托给了她。她对任何计谋明察秋毫——在她接管这项职责之前，已经有大量防御工事需要的罗马人以各种借口逃出了城。一天，一个能说会道的牧师来到她跟前，请求许可出城两三个晚上：他说他将一本书留在了莫尔维安桥附近的他的教区教堂的圣器安放柜内，现在他想回去查阅一下。夫人问：“什么书？”他回答说是圣热罗尼莫的书信。她知道任何头脑清醒的牧师都不会仅为取这些过时的、激进的书信而冒险经过哥特前线。再说了，罗马任何一座教堂的图书馆必定都有这些书信的副本。但她没有露出疑心，而是准许他出行。那天晚上，牧师在过宾西亚后门时被逮捕了。经检查发现，他的袍子里缝着一封给维德国王的信，所有主要的元老院元老还有教皇本人都在上面签了字，信上说他们愿意打开阿斯纳利亚大门让哥特兵进来，具体哪天晚上由维德定。

我得解释一下，贝利萨里乌斯为了能够尽量避开可能干扰他军务的司法工作，他也委任安东尼娅处理所有民事纠纷以及一切平民违法者的处罚，不过军事纠纷和军事犯罪还是归他自己管的。我的女主人每天都在她宾西亚宫殿的住所里开庭。当她把叛变者的名字告诉贝利萨里乌斯，给他看这封信时，他很愤怒，但并不感到惊奇：他清楚维德威胁过，如果意大利继续坚持与他对抗，他就杀了那些他在拉文纳的罗马人质。但是，贝利萨里乌斯并不认为仅因为背叛者身份显贵，就该由他而不是他的妻子来进行处置。实际上，他很高兴这个案子由她来审判：作为一名虔诚的基督教徒，主持审判他的教堂的精神领袖会让他羞愧难当。我的女主人当然没有这样的顾虑，她内心里还是一名异教徒。她说：“戴着僧帽的叛徒，或穿着盔甲的叛徒——这有何不同？”然而，贝利萨里乌斯不愿表现得像个逃避责任的人，他出席了审讯。我的女主人那天身体不适，靠在卧榻上，他则坐在她的脚边当她的助手。

西尔维留斯教皇被传唤到庭前，他穿着全套金色、紫色还有白色的丝绸服饰，像是要镇住我的女主人。他手指上戴着图章戒指，手上拿着牧杖，头上戴着嵌着珠宝的三重冕。他身后跟着一群主教和执事，他们全都全身盛装。但我的女主人安东尼娅下令这些人按照等级安排在第一和第二前厅等候。

西尔维留斯教皇在地上敲了敲他的牧杖，问我的女主人：“这是怎么了，伟大的安东尼娅，我的基督姐妹，你要这么急着传唤我们，粗鲁地打断我们的祈祷，把我们带到这里？是何事让你身体抱恙，不能按礼节前来我们的宫殿呢？”

她像西奥多拉那样蹙了蹙眉，不屑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直接问他：“西尔维留斯教皇，我们对你做了什么让你要把我们出卖给哥特人？”

他佯装愤怒说：“你是要指控圣教徒彼得神圣的继承人犯下了滔天大罪吗？”

但是她说：“你是不是以为因为传统将天国的钥匙委托于了你，你也有权支配阿斯纳利亚大门的钥匙？”

“是什么人指控我们背叛？”

“你自己的签名还有印章。”她给他看拦截下来的那封信。

“淫妇，那是伪造的。”他冲她大喊。

“在法庭上放尊重点，牧师老头，要不然抽你一顿。”她威胁道。然后她让他与那个教区牧师对质。不需要任何刑罚，后者便一五一十全招认了。

西尔维留斯教皇羞愧得发抖，但还是不认罪。然后她让九个在信上签字的元老们现在与他当面对质。他们已经求了我的女主人原谅，都当着教皇的面声泪俱下地谴责他诱使他们叛变。

与贝利萨里乌斯稍稍商量了一番后，我的女主人宣读了她的裁决：“虽然在护城期间，法律规定对叛变者要处以如下处罚：毁容，游街供公开羞辱，然后惨死在火刑柱上，但比起严格遵守法律条文，我们更加重视教堂的声誉。但是，一个将自己教徒出卖给阿里乌斯狼群的牧师是不允许保留他的权杖的。尤金尼厄斯，脱去这个牧师的长袍，把挂在那边钉子上的修道士长袍给他。西尔维留斯，你被免去了主教职位，兹令你今夜离城。”

虽然听到判决时，那些教皇的随从觉得这是在亵渎神圣而感到震惊，但他们没法反驳它的公正。我走近教皇，取走了他的牧杖，他的戒指，他的三重冕，把它们都放在桌上。然后我领着他走进了一个房间，里面候着教区下属的执事。他脱下了西尔维留斯所有的牧师服，直到他只穿着一件衬衫站在我们面前——那不是粗毛衬衣，而是一件像女士紧身服的花边丝绸。然后我们给他穿道士袍，将它套进他的头，为他绑上带子，全程一个字都没说。

当我们把他带回庭上时，我的女主人对他说：“下半辈子好好忏悔吧，西尔维留斯兄弟，就像和你一样背叛主人的杰出先人——罗马城第一任主教一样。他最终在城附近的卡利古拉斗兽场以死谢罪，但是我们不指望你有这么圣洁。”

贝利萨里乌斯一直默不作声，看上去局促不安。

西尔维留斯被两个马沙盖特匈奴人护送出了宫殿，他们把他安置在宾西亚大门的门卫室里。那天晚上他动身前往那不勒斯，然后朝东而去。

他的下属聚在一起选举了一个新的教皇。维吉利执事成功地成了候选人，他不惜用了约一万五千个金币贿赂选举人。这些贪婪的牧师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喜欢金子。百姓们只有非常少的玉米口粮，配着卷心菜，一些绿草比如荨麻、蒲公英还有兔耳勉强度日，而充裕的好食物只能用金子购买。在那年夏天，士兵们逐渐习惯了夜间偷袭哥特防线后面的庄稼地，用镰刀割下一把玉米穗子，把它们扔进斜挎在马背上的袋子里。一袋玉米可以卖出太平时期一百倍的价钱。

随着冬天临近，这些供给也停止了。骡肉做的香肠是微薄的玉米口粮唯一可口的配食，还得是最有钱的人才买得起。猫、老鼠还有白脱油都成了食物。唯独酒没有严重短缺，因为贝利萨里乌斯征收了所有私人酒窖中的存酒，把它们分发给了公众。罗马城已经处于饥荒边缘，但是非常奇怪的是，我连一个营养不良的牧师都没有见到过。“哼！”当我对我的女主人说起这个时，她干巴巴地答道，“渡鸦喂养了他们，就像它们奇迹般地喂养了以利亚先知一样。”

至于那九位在拦截下来的信上签名的元老，安东尼娅没法合法地比对教皇更严厉地处罚他们。她把他们流放了，没收了他们的财产，把他们和西尔维留斯一起送出了城。贝利萨里乌斯还是很不安：这次阴谋可能还涉及其他罗马人。因此他雇佣锁匠每月将所有城门的锁换一次或交换一次，这样叛徒就更难弄到与之匹配的钥匙了。他还按照一份随机执勤人员表指派军官守卫这些城门，让他们中任何人都没法先行受贿在约定的夜晚打开任何一扇城门。为了让这些守卫不那么沉闷，我的女主人将剧院的乐师组成乐队，经常在各个大门前举办演奏会。但为了在这些场合保持高度警觉，贝利萨里乌斯在护城河外安置了前哨，主要是摩尔人。每个前哨都带着一只训练有素的看门狗，即便是传来一点轻微的脚步声，它们也会咆哮。

我必须在这里暂停一下来讲讲我的女主人安东尼娅是如何巧妙地管理这些乐师的。如果有任何乐师表现欠佳，我的女主人就会抓起他的乐器，给他示范，“调子是这样的。”然后她会讥讽他们，“哦，你们这些可悲的罗马人，你们既不能打仗，又不会玩乐器，你们还有什么用？”对此，一个大胆的乐师试图用污言秽语羞辱她，他愤愤不平地回答道：“我们非常擅长繁殖后代。”她冷冷答道：“至少在这点上你们超过了你们父辈。”后来这个笑话被口口相传，成为她众多名言中的一句。

我之前承诺要讲的那次失败是由我们军队在骑兵小战役中屡屡告捷而滋生的骄傲自满所引起的。他们对贝利萨里乌斯慢慢消耗敌方兵力和士气的策略感到不耐烦，疾呼要求一场大交战。贝利萨里乌斯的策略是永远不要挫伤士兵的士气，但他认为发动对阵战的时机还未成熟。两方兵力依旧相差悬殊，而且哥特人虽然气馁，但依旧作战勇猛。他试图让士兵忙于更为经常发生的突击，但是有两三次，他发现哥特人做好了迎战他的准备，是叛徒把他的意图告诉了对方。罗马人现在也开始呼吁开战——或尽快结束围城，二选其一。他不能再拒绝这一请求：他不能失去士兵的尊重，或让百姓们闹事。

最大的哥特兵营位于哈德良陵墓外一英里、被称为尼禄平原的地方。贝利萨里乌斯很着急，他对宾西亚大门和萨拉大门外的敌军营地发动的主要进攻千万不能被从那个地区赶来的敌方援军所阻拦。因此，他下令让摩尔骑兵一等他交战就佯攻哥特人。他们在一名叫瓦伦丁的军官的率领下策马出了伊良大门。在他们身后跟着一队城市步兵，他们组成防御阵型停靠在门外不远处。他告诉这些罗马人要尽量装出士兵的样子，但是不期待他们发动重要进攻。他只会让骑兵发动主攻。他已经将骑兵的兵力增加了一千：在最近的战斗中他们捕获了很多无人骑的战马，而且一部分伊苏里亚步兵非常成功地转换成了骑兵。剩余的伊苏里亚人也请求参战。他没法拒绝他们，但是规定他们中一些人必须守卫在城墙和城门处，来管好城内的征兵和操作石弩、弩炮还有野驴。

一个秋天的早晨，时间还很早，贝利萨里乌斯率领他的骑兵穿过了宾西亚大门和萨拉大门，伊苏里亚步兵跟在后面。维德像往常一样事先得到了警告，正在等着他们。他已经从北边营地调来了所有可用的士兵，把步兵安置在队伍中央，骑兵停靠在两翼。他站在距城半英里处，目的是在打败我们后有更多空间可供追赶。

战斗在九点钟打响了，刚开始贝利萨里乌斯打得随心所欲，因为哥特人采取的是防守。他将骑兵分成两队，每个侧翼一队，这些骑兵往敌人黑压压的人群中射了几千支箭。但为了挑逗他们的步兵，我们伊苏里亚枪兵的几支小分队上前走到了中间，距离他们中心非常近，想挑战兵力相当的哥特人来战斗。他们在这种较量中屡战屡胜。过了不久，敌军骑兵开始撤退，他们的步兵和他们步调保持一致。到中午时，我们的人已经将他们逼退回了他们最遥远的营地了。但是就在这里，他们的弓箭手终于投入了战斗，他们在巨大的盾牌护卫下开始从壁垒顶端朝我们的马射箭。没过多久，我们很多骑兵不是受伤就是摔下了马，只剩下四支完整的分队来对抗他们五十支分队。但是，在这个点停止交战就意味着要放弃我们步兵，任其自生自灭。最终哥特右翼鼓起勇气发动了进攻。在我们左侧指挥骑兵的贝萨退守到步兵处。步兵们抵挡不住，整个战线开始撤退。我们的骑兵要抗击后卫进攻很容易，但是行动比较缓慢的步兵则损失惨重。我们总计损失了原本可以避免牺牲的一千兵力，最后城墙上的围城机械阻止了敌军的猛冲。有些罗马士兵不给退回来的士兵开宾西亚大门，但是我的女主人和我带着几个可靠的枪兵在那里。我们抵抗，杀死了几个人，再次打开了大门。

同时，在尼禄平原，另两支队伍已经面对面站了很久——城市征兵队伍排成的队列令人畏惧，有七千兵力，前面有摩尔骑兵作掩护。哥特人现在已经对黑脸的摩尔人产生一种迷信的恐惧，摩尔人知道这一点，于是不停地发动突击袭击他们，他们猛掷标枪，然后放声大笑撤回来。中午时分，摩尔人发动了一场大规模的突袭。人数上三十比一占据优势的哥特人转向逃到了梵蒂冈小山，丢下军营无人看守。瓦伦丁率领整个部队向前跨过了平原，想要攻占哥特军营，让罗马步兵守卫，而他跟摩尔人则朝南方发动进攻，去摧毁莫尔维安桥。如果这个计划成功了，维德就会被迫放弃他北部的军营，因为他们所有的食物供给都要经由弗拉米尼安大道，跨过这座桥。但是当罗马步兵那群乌合之众开始掠夺哥特军营时，摩尔人舍不得他们的那份战利品被夺走，也兴高采烈地加入了进去。不久，一些敌方的侦察兵冒险从梵蒂冈山下来了，看到了发生的情况。他们劝其他士兵争取重新夺回军营。很快，上千哥特人攻回来了，瓦伦丁无法及时恢复秩序：他被赶出了军营，被迫再次退回到城墙，损失惨重。

这是贝利萨里乌斯在漫长的守卫罗马期间同意发动的最后一场对阵战。

君士坦丁堡的援军依然迟迟未到。我们当时不知道是卡帕多西亚约翰阻止了派兵：他对查士丁尼坚称一个人都抽不出来。我的女主人赞成给西奥多拉写信，但是贝利萨里乌斯觉得让他的妻子在军事问题上向同样没有直接联系的皇后上诉不太合适。然而，在十一月末，西尔维留斯被罢免的那一天，她还是在暗地里写了信，她先在信中生动地描述了这场审判过程，最后才提出请求。我的女主人知道西奥多拉会很高兴听到西尔维留斯丢脸，因为他最近惹恼了她，他拒绝了她的一个要求——一个没有得到查士丁尼授权的要求——恢复一名主教的职位，这个主教虽然非常积极活跃，值得尊敬，却因为他的一性论学问被免除了主教职位。“新的教皇承诺会更加谦和。”我的女主人安东尼娅对西奥多拉写道。

现在贝利萨里乌斯很难让百姓保持良好的心境，因为他们几乎全靠吃草生活。一场瘟疫爆发了，夺走了一万两千人性命，但士兵还有日常的玉米口粮、酒和一点腌肉，因而他们中死的人并不多。当贝利萨里乌斯发现哥特人并没有像之前那样急切地想要对付我们的骑射兵时，他每两三天就会发动一场突击。没有人喜欢被人射而无力回击，但维德却没有想到要组建一支自己的骑射兵队。

关于围攻的小事件我可以写个没完没了。有几个伤员的故事不得不提。在狄奥多西和信使进罗马城的那一天，贝利萨里乌斯在其他城门发动了突击，以吸引敌军的注意。皇家骑兵开始展开激战，那天晚上回来时，两个骑兵看上去非常奇异，他们中一个名叫阿兹斯，是波斯人，以前属于长生军，他骑回来时脸上的鼻子附近插着一支箭；另一个是名为卡特雷斯的色雷斯人，他骑回来时头上插着一支标枪，那支标枪像羽毛一样晃动。他们一点也不在意这些伤，不知疲惫地坚持奋战，这令哥特人感到恐惧和震惊，他们惊呼道：“这些不是人，是鬼。”

之后，一个外科医生将卡特雷斯头上的标枪取了下来，但是伤口发炎，他两天后就死了。阿兹斯的伤也是这位医生给检查的，他按压他的颈背问：“这样压痛吗？”“痛。”阿兹斯回答说。然后医生切开了阿兹斯颈背上的肌肤。他找到了箭头，先将鼻子附近的箭杆折断，再用一只镊子夹住了箭头，然后将整根箭头以及箭头上的倒钩猛拉了出来。阿兹斯痛晕了过去，但是他的血液是健康的：伤口没有化脓，他痊愈了。接下来的一次突围是他率领的，他在战争中存活了下来。

另外还有军队首领图拉真，他的丰功战绩我提及过。一支倒钩头的长箭刺穿了他右眼稍上方和鼻子附近。那支箭杆摇摇欲坠地固定在上面，在碰撞的瞬间掉了下来。图拉真继续奋战。接下来的一段日子里，他的战友都以为他会随时突然倒地身亡，但是他活了下来，没有遭受任何伤痛或不便，虽然那支倒钩箭头还埋在他的血肉里。五年后，它又慢慢显露出来。再过十二年，他就可以像拔刺一样将它拔出来了。

但说到科索曼特——就是替贝利萨里乌斯拿盔甲的那位的伤情却着实奇怪。他的伤口不深，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仅仅是胫骨被枪刺了一下，但却让他足不出户了好几天，他的伤口上覆盖着一层层脓。结果他没有参加让他很多战友扬名的那场阵地战。当他痊愈时，他发誓要向哥特人报复这个他所谓的“胫骨之辱”。他的白色母马最近刚刚产了仔，他现在可以从它那里取足够多的奶来酿造马奶酒。他还真酿了马奶酒。一天午饭过后，科索曼特喝了不少自制的马奶酒，装备好了自己，骑上了他的母马，朝宾西亚后门奔去。他告诉那里值班的哨兵：伟大的贝利萨里乌斯大人托付他到敌营去执行一项任务。因为大家都知道科索曼特深得贝利萨里乌斯信任，因此哨兵们没有怀疑他的话，为他打开了大门。

哨兵目送科索曼特轻松地骑过平原，直到一队二十人的哥特前哨兵发现了他。他们以为他是降兵，急切地骑马跑上前来，每一个人都希望得到他那匹母马当自己的战利品。科索曼特拉开了弓。嗖！嗖！嗖！——三个哥特兵倒下了，其他的则急忙掉头。当他们逃窜时，他又射中了三个，然后他勒住了他那匹精神抖擞的母马，慢悠悠地往回朝城走去。现在一队六十人的哥特兵向他追来，但是他转过身，绕着他们疾驰半圈。他又杀了两个，伤了两个，等他转完一圈时，他又杀死了四人。我刚好在壁垒上看到，急忙跑去叫我的女主人，她正在和附近一个守卫室的军官们开会，我恳求她一定不要错过这个壮观的场面。“这里有个人疯了。”我大喊。

她认出了那匹母马。“不，他没有疯，我的好尤金尼厄斯。这只是我们的科索曼特在雪耻他的胫骨之辱。”

接着，科索曼特被困在了两队敌军之间，但是他这次用枪和剑，干净利索地从较近的那队冲了出来。我们大声欢呼，因为我们明白只要他想，他最终会安然无恙。我的女主人下令石弩开射，强力掩护，助他回城。但是我们的欢呼声让他决定坚持奋战。于是他再次掉头，从我们的视线中消失了，他追赶着前方的敌军，身后却有敌军追赶。当战斗朝着敌营方向继续时，很长一段时间，我们都能听到远处的大喊大叫声。

最后，从他们的木栅栏附近传来哥特人的一阵欢呼，于是我们知道科索曼特阵亡了。很多基督徒在胸前画十字架，为他的灵魂祷告，我的女主人则大声喊出一句异教徒的誓言：“有着酒神巴克斯的体魄，大力士赫拉克勒斯的铁棒，这个男人英勇无比！”

十六
哥特人撤退

今年春天，从非洲传来了一个实在令人沮丧的消息。所罗门最近派了一支帝国军队对抗努米底亚的斯托扎斯，但斯托扎斯劝服他们加入了叛变，即便他败在贝利萨里乌斯手下已经让他声望扫地。除了迦太基、西坡里根斯和哈德鲁米图姆这些城镇，查士丁尼再次失去了整个主教地区。但是，成功领导一场叛变和管理主教地区完全是两码事：斯托扎斯发现他在部下中没有什么威望，他们抱怨他没有给他们提供固定口粮，也没有付他们军饷或照顾他们，而且他们现在并没有比以前宽裕。那年晚些时候，我们听到查士丁尼派他的侄子格曼努斯以他的名义宣告赦免所有的叛变军。叛军觉得这个提议很慷慨，因为这包括补发他们叛变这几个月来的军饷。斯托扎斯的兵力现在渐渐变弱。最终我们听到格曼努斯在战场上击败了斯托扎斯和他的摩尔人同盟军，斯托扎斯已经在几个汪达尔人的陪同下逃到了摩洛哥内陆，尽管整个主教地区都极度贫困，但一切再次归于平静。贝利萨里乌斯写信给格曼努斯，建议他把叛军中的赫卢利人和色雷斯哥特人派来给他当援军。在意大利，没有法律禁止阿里乌斯教徒参加圣礼，因此他可以好好利用这些勇士。

罗马现在彻底陷入了大饥荒。痛苦的市民再次来恳请贝利萨里乌斯再发动一场阵地战，不管怎么样，要一举结束这场围攻。他们甚至对他说：“如今我们痛苦不堪，这反倒激起了我们的勇气。如果你坚持的话，我们已经做好了准备拿起武器，和你一起向哥特人开战。就算是当刀枪下的亡魂也比这么慢慢痛苦地饿死的好。”

听到这些依旧被光荣称为罗马人的人说出这么有失体面的话，贝利萨里乌斯觉得很是惭愧。送走他们时，他说如果他们能提前十二个月主动了解战斗情况，那现在他就能好好将他们派上用场了，就目前这种情况，他们对他没有用处。贝利萨里乌斯清楚哥特人自己也处于异常困难的境地——瘟疫已经扩散到他们军营，这引发了疾病，成千上万的人被夺去了性命。另外，由于洪涝和管理不善，他们来自北方的食物供给中断了。但是他自己的情况更为糟糕，如果据传已经在路上的援军不马上到达的话，他就会沦陷了。

他现在迈出了大胆的一步，他暗中派出了两队士兵，一队五百精兵，一队一千名罗马征兵，让他们去突袭占领蒂沃利和特拉西那这两座要塞城镇。如果两边行动都成功的话，他不仅能降低口粮配给的压力，而且能从被围攻者变为围攻者。蒂沃利和特拉西那掌控着送往哥特人处的食物运输道路。他督促我的女主人安东尼娅带着派往特拉西那的军队离开罗马，在那里继续动身赶往那不勒斯，然后等援军一到就立马带领他们赶往他这里。实际上，他很为她的健康焦虑，因为她过度操心，食物又很差，这使得她变得非常虚弱。她不时晕倒。而且，作为一座围城里唯一一名女性也不是什么幸事。犹豫一番之后，她同意去，并下决心，不管用哪种方法，她都要在一个月之内振兴罗马城。

在十一月的最后一夜，我们一行一千五百人走亚壁古道溜出了城，作为其中一个，我非常高兴能出城，于是开始唱起了一首哈德鲁米图姆歌谣——《战车飞驰》，完全忘了要保持安静的命令。一名军官用他的剑的平口猛戳了我一下，于是我唱到中途停了下来。我们安全地穿过了水渠要塞，因为瘟疫，哥特人已经将它遗弃。几天之后，我们安然无恙地占领了特拉西那，因为那里一小支哥特守卫兵一看到我们的旗帜便逃之夭夭了。我们在这里填饱了肚子，这么多月以来第一次吃到了奶酪、黄油和新鲜的海鱼。

我的女主人、我还有和我们一道的秘书普罗科匹厄斯从特拉西那离开时只带了二十名护卫兵，但是我们到达那不勒斯时却有超过五百人！我们途经了那些很早以前在莫尔维安桥叛变的骑兵的营地。从那以后，很多其他叛变者在那里加入了他们。我的女主人赦免了他们后他们便归顺了她。在巴亚，我们找到了我们的几位伤员，他们之前被送往矿泉胜地疗养，现在已经恢复得不错，可以再次作战。在那不勒斯，维苏威火山不祥地隆隆作响，散播尘灰，落到葡萄园里成了肥料，但是那不勒斯有好消息等着我们。一支从东方来的舰队刚刚抵达，船上有三千名伊苏里亚步兵，他们停靠在海湾。而且，除此之外，血腥约翰率领着两千骑兵在奥特兰托登陆了，正在快速行军，朝我们移动。

不久，我们的五千五百名士兵做好了准备前去营救罗马城。我们已经收集了大量的粮食、油、香肠和酒，随身带上了。血腥约翰收集了许多农场运货车，他经过卡拉布利亚时将它们及拉它们的牲畜一并征用了。我们把粮食搬到了这些农场运货车上。约翰负责护送车队沿着亚壁古道进入罗马城。如果哥特人进攻，货车会以原始的方式给他提供一道有用的屏障。我的女主人指挥那支伊苏里亚舰队，其他物资都储存在那里面。天气晴朗，我们立即驶向奥斯蒂亚[1]，商定在圣诞节前四天在那里和约翰会合。

在台伯河口有一座长宽都是两英里的岛屿。北边是固若金汤的罗马港口，一条方便的道路将它与城市相连。和平时期，在这条路沿岸有牛群将驳船从水中拉起。南边是奥斯蒂亚，它曾经一度远比罗马港口来得重要，但这里已经很久没有贸易了，仅沦为一个空旷的小村庄。这是因为这里去罗马的路不适合当牵道：人们发现用驳船将货物从河里拖上来要比用货车沿路拉来得便宜。而且，奥斯蒂亚港变得非常浅，使用起来不方便，很多淤泥被冲下河，被建在港口的人工岛屿给拦住了。但是哥特人现在占据了罗马港，奥斯蒂亚便成了这附近唯一的港口。我们朝奥斯蒂亚走去，发现它毫不设防。

同时，贝利萨里乌斯得知援军就快到了，他决定在北面给哥特人重重一击，以此来分散他们对河面上情况的关注。因此一天清晨，他下令图拉真率领一千名轻骑兵骑出宾西亚大门，攻击最近的哥特兵营地，朝防护栅栏上方射箭，挑起一场小规模战斗。不久哥特奇兵便从其他营地聚集过来。一等他们进攻，图拉真便按照命令撤退，被追回到城墙。这仅仅是战争的开始。哥特人不知道我们的人在夜里一直忙着从内部拆除长久以来从内侧堵住弗拉米尼安大门的扶壁墙。贝利萨里乌斯亲自率领他的皇家骑兵从这个出乎意料的地区冲了出来，硬闯过中间的前哨部队，从侧翼进攻他们混乱的队列。然后图拉真的人掉头，哥特人被两支军队夹击，逃脱者寥寥无几。

这次战役以及现在从城内的一些间谍那里收到的消息让维德国王非常气馁。因为就在我的女主人离开之前已经抓获了他们中的一伙人。她不在时，狄奥多西接管了这项工作，他用酷刑逼他们送出含有误导信息的信件。根据这些信件，一支至少六万人的庞大军队的先锋队正从那不勒斯赶来。维德自己的军队因为战役和疾病，兵力已经减至五万；他急需的两支护粮队又被蒂沃利的守卫兵捕获；逃亡越来越频繁，他决定谈和。

于是，他派了三个使者到罗马。贝利萨里乌斯还像以前那样，让他们蒙上眼睛，在元老议院向他禀报消息。他们的发言人是一个亲哥特的罗马人，他熟练详尽地讲述了维德的情况。他说唯一有待解决的问题就是哥特人在意大利是否享有权利。如果他们如他所能证明的享有权利，那查士丁尼派兵攻打他们，自己却毫发未损，便是不正义的。事实如下。他们的前任国王狄奥多里克是君士坦丁堡的贵族，当时的东罗马皇帝派他入侵意大利，从几个废黜他的同僚——西罗马皇帝的野蛮将领手中夺取政权。狄奥多里克成功完成了这项任务。在他统治的这么多年期间，他保存了意大利宪法的完整性。他没有制定新的法律或废除旧的法律，完全让意大利人掌控公民政府，自己仅担任军队总指挥，保卫国家免遭法兰克人、格皮德人、勃艮第人以及其他类似野蛮族群的侵扰。此外，虽然身为阿里乌斯教徒，狄奥多里克以及他的继承人都对正统基督教表现出了高尚的宽容，敬重他们的神殿，因而将现在这场情理难容的入侵伪装成一场为宗教自由而战的战争实在荒谬可笑。

贝利萨里乌斯回答道：“你确定狄奥多里克被派到意大利是去为东罗马帝国夺回这个国家，而不是为他自己？支持这个野蛮的篡位者统治意大利对当时的国王并无好处。”

使者说：“且不去管它。理智的人是不会去争辩模糊不清的历史事件的。但是我来是要告诉你：如果你同意从意大利撤军，我们国王会慷慨地将整块富饶的西西里三角岛割让给你。”

贝利萨里乌斯闻言大笑，轻蔑地答道：“要讲究公道。我们会慷慨地将整块富饶的大不列颠三角岛让给你，它可比西西里大得多，在我们失去它之前，它曾给我们带来了巨大的财富。”

“假如我们国王同意将那不勒斯和整个坎帕尼亚让给你呢？”

“我得到的命令是重新夺回意大利，成为它的合法拥有者。我计划执行这些命令。国王没有给我权力去做会影响到他要求得到整个半岛和其所有附属地的安排。”

“你可否同意停战三个月，在这期间，维德国王会向君士坦丁堡寄出求和提议。”

双方同意停战，因此互换了人质。但是在正式签约之前，贝利萨里乌斯听说我们通过陆路和水路抵达了奥斯蒂亚。他控制不住自己，在一天黄昏时刻，带着一百人驰马出城去迎接他的安东尼娅。他安全地通过了哥特战线，那天晚上他在我们位于壕沟、设了路障的营地里和我们共用了晚餐。他承诺我们明天就可以带着货车上路，如果有必要，他会出来帮我们。午夜时分，他又骑马回去了，像之前一样躲开了敌军前哨。

我们很高兴见到他，听他讲弗拉米尼安大门外的战斗，我们没有把运送中碰到的困难告诉他。第二天上午，我和我的女主人出席了一场战争会议，在会上我们讨论了这些困难。奥斯蒂亚的道路荒芜泥泞，从卡拉布利亚一路强行长途跋涉让拉货车的牛筋疲力尽，它们半死不活地躺在前一天晚上休憩的地方，甚至连马夫撒在它们面前的割草都没力气吃。那天，不管怎么鞭打驱赶都无法劝服它们拉马车。

我的女主人安东尼娅建议将玉米搬到比较小的桨帆船上，以抵御敌军的箭和标枪，另给这些船装上宽帆。从西面吹来的风很稳定，河拐弯处用上桨，逆流前进到罗马城也不是不可能。骑兵可以沿河岸走，当船帆、船桨都没法让船往上游前进时，他们偶尔可以来拉拉绳子。

这个计划成功了。在航行一整天后，船在黄昏时刻安然抵达了罗马。哥特人不希望影响到停战协议的签订因此没有阻挠。风保持稳定，第二天船回到奥斯蒂亚继续装载货物。几天之内，所有的货物都被运到了罗马城。饥荒结束了，舰队返回到那不勒斯去过冬，双方签订了约束双方禁止“一切武力行动和威胁”的停战协议并盖了章。然后维德的使者出发前往君士坦丁堡。但是贝利萨里乌斯给查士丁尼送去了一封信，敦促他不要理会他们提出的条款，除非这些条款相当于投降。

元旦那天，我的女主人的女婿希尔迪格带着剩下的赫卢利和色雷斯哥特兵从迦太基赶到了——那是六百名满脸羞愧、身强力壮的士兵。贝利萨里乌斯对他们表示了欢迎，丝毫没有嘲讽他们参加叛变的事。同一天，哥特守卫兵放弃了罗马港，因为维德无法继续给这个地方提供供给，我们驻扎在奥斯蒂亚的伊苏里亚兵占领了它。奇维塔韦基亚的托斯卡纳市也因为同样的原因被守卫兵弃守了，同样被我们所占领。维德抗议说这违反停战协议，但是贝利萨里乌斯不理会他的抗议，因为他这一方既没有使用武力也没有进行威胁。他现在派血腥约翰率领一大队骑兵去罗马东边大约七十英里的福奇尼湖附近过冬。约翰在接到下一步命令之前要静静地待在那里，操练士兵的箭术和快速调遣的能力。如果哥特人打破停战协议，他就可以重创他们。

维德的军队继续保有原先的营地，他奸诈地发动了三次突袭，试图出其不意夺回罗马城。他用的第一个方法是贝利萨里乌斯夺取那不勒斯的那一招：从水渠进入。一队哥特兵沿着圣水干枯的沟渠偷偷前进，直到他们抵达远在城内的石墙，就在阿格里帕浴场附近。然后开始在上面凿。但是这条沟渠在地面上流经宾西亚山，一个在宫殿值班的守卫兵碰巧看到他们的火把光透过砌砖上的两个洞射了出来。来查岗的图拉真问他：“你有没有什么要特别报告的？”那个守卫兵回道：“有，将军。我看到一只狼的眼睛在那边黑暗处闪烁着红光。”

图拉真不明白一只狼怎么能通过守备森严的大门进到罗马城里来。他也突然想到，狼眼只有在黑暗中碰见光线时才会显得红光闪烁，而这个守卫兵站在一个特别漆黑的地方。但是这名守卫兵确信他看到沟渠里有东西在闪动，除了是狼的眼睛还能是什么呢？第二天早上，图拉真和我们在总部吃早餐时恰好提起这件小事。我的女主人安东尼娅当时也在场，她对贝利萨里乌斯说：“如果这是只狼的话，猎狼犬必定会在狗舍里狂吠，它们可以闻到一英里外的狼。图拉真，务必要揭开这个谜！”图拉真让那个守卫兵指出见到那只狼的具体位置。他在那里发现了两个洞，那里的砖墙上被钉了一根长钉。他们立刻在沟渠上开了个缺口，发现了哥特人丢掉的火把，还有砌墙上拆除的痕迹。缺口被再次封住。但是第二天晚上，当哥特人前来继续工作时，他们发现了一张告示，上面写着：“奉贝利萨里乌斯之命，道路已封。”他们匆忙撤退，害怕遭到埋伏。

维德的第二个尝试是在一天中午发动骑兵突袭宾西亚大门。他的人带着云梯，还有很多瓶子，里面装着用来燃烧木制大门的油料。但是我们塔上的侦察兵发出了敌军有异常行动的信号。正往宫殿赶来和我们一起吃午饭的希尔迪格碰巧看到这个信号。他立马向一队皇家骑兵发出警告，跟他们骑马出城对抗哥特人，在全面发动攻击之前阻止了它。

维德的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尝试是攻打被台伯河冲刷、没有防护塔的那部分墙，就是康斯坦丁在陵墓之战中击退进攻的那个地点。这将会是一场大规模的夜间进攻。维德收买了两个圣彼得大教堂的罗马看守人为他准备道路。他们要想办法与看守这片偏僻城墙的守卫交上朋友，然后，到了约定的那晚，带一皮袋子酒去拜访他们，将他们灌醉，然后在他们的酒杯里添加维德给的安眠药。当教堂看守者用火把发出危机解除的信号时，哥特人便乘着小型帆船过河，将他们的梯子安置在泥滩上攻城。如果不是其中一个看守者背叛了同伴，这个计划可能会大功告成。一在他家里发现了安眠药瓶，他就招认了。贝利萨里乌斯用传统的方法惩罚了背叛者，割下了他的鼻子和耳朵，把他放在驴子上载了回去。但是接下来他没有按照惯例让他当众游街，遭民众唾骂，相反，他被一路送回到了维德的营地。

在维德公然违背签订的停战协议后，贝利萨里乌斯写信给血腥约翰：“侵占哥特人在皮西努姆[2]的领地；搬走所有能找到的贵重物品；抓捕哥特妇孺，但是不要伤害他们；全军共享战利品；要确保该地完好无损。绝不能失去意大利本地人的好意。尽可能地攻占堡垒，要么派兵镇守它们，要么就拆除他们的防御工事，但是不要在你前进的时候，身后留下一些为敌军所占领。”

血腥约翰发现他的任务很简单，因为几乎所有背得动武器的哥特人都去围攻罗马了，要塞城镇里只留下了几支小小的守卫队。他缴获了相当多战利品。不满足侵吞皮西努姆，他朝东岸前进了二百英里。在那里，他违背了贝利萨里乌斯的命令，在他后方留下乌尔比诺和奥西莫这两个要塞重镇。如果一个下属完全理解命令，明白有时候因为形势变化这些命令会变得不再合适，他就有权利不遵守它们。这件事就是这么一个例子。因为当里米尼的哥特守卫兵听到约翰即将到来时，他们逃去了拉文纳，那里距离里米尼只有一天的行程，里米尼的城市元老们邀请约翰进城。血腥约翰判断等维德一听到罗马人控制了里米尼，他就会停止围攻罗马，往回撤退，害怕拉文纳也会失守。他猜对了。同时，维德的妻子玛塔松莎在拉文纳，她自始至终都厌恶她被迫结的这门婚事，她秘密给血腥约翰通信，提供能让她丈夫战败和死亡的一切协助。因此他向里米尼前进做的是对的。一旦维德承认失败，从罗马撤退，那他统治的末日也就不远了。

现在，康斯坦丁很气愤，贝利萨里乌斯选了血腥约翰而不是他去做这次突袭远征的指挥官。在整个突围过程中，康斯坦丁作战都十分英勇、积极，但他对贝利萨里乌斯却渐生嫉妒之心，他将贝利萨里乌斯的胜利全归于运气。还记得三年前，在那封向查士丁尼荒谬地指控贝利萨里乌斯图谋北非统治权的秘密信件中，他也是签名者之一。贝利萨里乌斯从来没有告诉康斯坦丁这封信被拦截下来了，但是我的女主人安东尼娅最近暗示她知道国王收到了一份副本。康斯坦丁确信，贝利萨里乌斯为了报复这封信，从他登陆西西里以来，就一直将最艰巨，最不体面以及最无利可图的任务分配给他。因此，他再次写信给查士丁尼，指控贝利萨里乌斯伪造免职教皇的证据，更为荒谬的是，指控他收受维德国王的贿赂，签署停战协议，开出的条款好过哥特人的预期。

他请假前往罗马港附近钓鱼，直到第二天早上才回到他在伊良大门的岗位。在罗马港，他将信交给了当天驶往君士坦丁堡的班轮船长，告诉他这是贝利萨里乌斯写给皇帝的一封密件。但是第二天他一回来，他就收到参加贝利萨里乌斯在宾西亚大门的军事法庭的传票。康斯坦丁理所当然地以为有间谍跟踪他，这封信现在在贝利萨里乌斯手中，但他大摇大摆走进宫殿以示挑衅，做好了为自己的行为辩护的准备，如果有必要的话。因为他有查士丁尼本人签署的秘密委任，只要贝利萨里乌斯方面一有什么不忠心的蛛丝马迹，他就要立即报告。他两年前在迦太基就收到了这份委任，是查士丁尼给他那份报告的回复。这项委任现在依然有效。

然而结果他却是因为两把刀柄上镶着紫蓝色宝石、黄金双层刀鞘的短匕首被传唤出庭的。这两把匕首是一个名叫普拉西迪斯的意大利拉文纳居民的。战争一爆发，普拉西迪斯就逃到了罗马。他将这两把匕首视为传家宝，但它们却被康斯坦丁的一个私人侍从抢走了。现在康斯坦丁公然佩着它们。在围攻期间，普拉西迪斯有几次请求要回它们，但却只得到羞辱。他没有对康斯坦丁提起民事诉讼，因为他一个逃难的平民，根本不指望在这种时候能告倒一位声名显赫的骑兵指挥官。但在签订停战协议后，普拉西迪斯最终来到贝利萨里乌斯的宫殿起诉以偷窃罪逮捕康斯坦丁。作为贝利萨里乌斯的法务助手，狄奥多西的责任是让尽可能多的案子庭外和解，他劝他不要上诉。不过狄奥多西以贝利萨里乌斯的名义给康斯坦丁送去了一封信叫他归还这两把匕首，如果它们真是偷来的。康斯坦丁没有理会这封信，他相信自己不会遭到起诉。第二封信是我的女主人签署的，写得更强势，他写了封回信，圆滑地说他对整件事全然不知情。普拉西迪斯看到康斯坦丁这封信变得非常愤怒。那天（康斯坦丁去罗马港打猎的同一天）是圣安东尼节，他守在集市，一直等到去圣安东尼教堂参加祭礼的贝利萨里乌斯骑马经过。他从人群中冲向前，抓住了巴兰的缰绳，大声喊道：“神圣的查士丁尼陛下的法律准许希腊士兵抢意大利难民的传家宝吗？”

贝利萨里乌斯的侍从威胁普拉西迪斯，叫他走开。但是他大喊尖叫，直到贝利萨里乌斯承诺第二天会亲自过问这件事才松开缰绳。康斯坦丁对此事一无所知，因此他到宫殿时腰间还佩着那两把他自称不知情、处于争议中的匕首。

指控被宣读了出来。贝利萨里乌斯先检查了这个案子的文件，包括康斯坦丁的否认信。接着他听取了普拉西迪斯的证词，之后是他朋友的证词。看来匕首是被康斯坦丁的仆人马森提路斯强行从普拉西迪斯处夺走的，然后康斯坦丁自己佩着它们，坚持拒绝将它们归还，他说那是从在一具哥特死尸身上找到它们的马森提路斯那里买来的。

“你真是这样说的吗，尊贵的康斯坦丁？”

“是的，统帅，我坚称如此。普拉西迪斯这个放肆无礼的家伙认为这是他的，他真是大错特错。”

“普拉西迪斯，你有没有看到庭上有什么人正佩着你的匕首？”

普拉西迪斯回答道：“就是它们，伟大的贝利萨里乌斯，康斯坦丁跟往常一样佩着它们。”

“你能证明它们是你的吗？”

“我可以。这两把匕首的刀片上都用金镶嵌着我父亲的名字，马修斯·普拉西迪斯。”

“尊贵的康斯坦丁，你佩的匕首上面有没有这个名字？”

康斯坦丁勃然大怒。“倘若有又怎么样？匕首是我买来的。我宁愿将它们扔进台伯河，也不愿将它们给一个公然污蔑我是小偷的人。”

“我希望您能将匕首递给我检查，大人。”

“我拒绝。”

贝利萨里乌斯拍了拍手。十名警卫列队走了进来，在门边站好了。出于对康斯坦丁军衔的尊敬，迄今，除了两名证人和希尔迪格、贝萨以及其他三位和他同级的将军外，其他人等一律不准入内。

康斯坦丁喊道：“你想要我的命，对不对？”写信给查士丁尼那件事让他良心不安。

“绝对没有，但如果这两把匕首真是这位意大利先生的，我想要保证你的人——马森提路斯将他偷来的东西物归原主。”

康斯坦丁抓住一把匕首，大吼一声，冲向没有穿盔甲的贝利萨里乌斯。如果不是贝利萨里乌斯像拳击手一样往旁一闪，躲在了穿着一层盔甲的贝萨身后，他的腹部就会被劈开。康斯坦丁愤怒地将贝萨推开，再次冲向贝利萨里乌斯。然后希尔迪格和另一个将军瓦勒良从后面抓住了康斯坦丁，卸除了他的武器。他被拉去监禁了。

之后，还是那个马森提路斯，他在接受我的女主人安东尼娅审讯时告诉她他在昨天看到康斯坦丁递给了班轮船长一封信，并听到他说这封信是贝利萨里乌斯写的。由于天气不适宜航行，那艘班轮现在还停泊在岸。那封信很快就到了她手里，她读完那封信后感到康斯坦丁这个对手实在是太危险了，留着他后患无穷。她对贝利萨里乌斯只字不提，派和我共事的一个佣人去他的牢房杀了他，她有牢房的钥匙。然后她对外宣称康斯坦丁系自杀。贝利萨里乌斯对康斯坦丁的死既恼怒又释然，但是他不会撒这种谎。他宁可对康斯坦丁的死负全责，在给查士丁尼的汇报中他说这是出于军事需要。希尔迪格、贝萨还有瓦勒良联名签署了这份报告，证实了康斯坦丁说的那些大逆不道的话和谋杀袭击。然后在我的女主人的建议下，希尔迪格（十足真实地）补充说康斯坦丁最近对圣子的本性发表了一些不仅非常离经叛道，而且不属于任何一个有声望的教派学说的观点，确实太不合逻辑了，要不是他脑子有问题他绝不会说出这种谬论，众所周知，自从他在非洲中暑之后，他就精神不正常。所以查士丁尼同意判决。但当贝利萨里乌斯在康斯坦丁的尸体上发现了那份秘密委任状，得知查士丁尼质疑他的忠诚，派人暗中调查他时，他感觉受到了奇耻大辱。他跟安东尼娅观点一致，虽然康斯坦丁骁勇善战，但他的死有益于社稷。

停战协议在三月二十一号终止。同一天黎明，在收到查士丁尼短短的一句回复“来信收悉，正在考虑采取何种措施”之后，维德重启围攻，率领余下军队回到了莫尔维安桥。他烧毁了所有的营房、攻城器械、栅栏还有营地里的其他木质材料，提醒贝利萨里乌斯他的意图。贝利萨里乌斯的原则是穷寇莫追，但火烧营房太具挑衅意味了，而且哥特军队仍然保持着良好的军纪，不给他们最后一击就轻易放过他们是不对的。但最近贝利萨里乌斯把守卫队和突击队派往了意大利各个地方，兵力大减，不敢冒险一战。他召集余下的所有精兵，让他们在宾西亚大门做好准备，直到城墙上的瞭望台来报说一半哥特兵已经过了桥。然后他迅速率兵出城，猛攻排列在桥附近等待过桥的哥特兵。这是一场短兵相接的战斗，双方都死伤惨重，最后皇家骑兵冲锋击破了哥特人的防线。此后，敌方整体丧气地朝桥上蜂拥而去，大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无论如何都要过桥。他们队伍中的混乱和屠杀令人无法描述，实在太惊骇了。他们的骑兵踩踏自己的步兵，只要有人摔倒就会被踩死。另外，我们的弓箭手现在集中朝桥上射击，不久桥上就堆满了高高的尸体，很多身穿盔甲的人倒下了，或被推下拱桥，掉进了水里，他们的身体因沉重的盔甲而下沉，溺死在水中。那天早上在莫尔维安桥死了一万哥特兵。

贝利萨里乌斯不顾众议，于前年十二月份开始的守卫罗马战就此结束。我觉得历史上从没有哪支兵力如此悬殊的军队能守护这么大的一座城市这么长时间。

维德国王沮丧地撤往拉文纳，行进的过程中派了大量兵力去守卫奥西莫、乌尔比诺和其他较小的要塞。贝利萨里乌斯觉得需要血腥约翰和他的两千骑兵，于是派希尔迪格从另一条路赶往里米尼下令撤军。让刚刚从附近的海港——安科纳的达尔马提亚登陆的一队步兵来守卫里米尼更好（维德已经将围攻斯巴拉多的军队撤往意大利，达尔马提亚现在归我们了，所以可以不用派兵）。但是血腥约翰拒绝撤兵。

这次他是没有正当理由而违抗命令。事实是他在城内搜刮了很多哥特珍宝，他想留着自己用，不跟其他军队分享。因此希尔迪格将他从安科纳带来的步兵留在了里米尼，但是他说服了贝利萨里乌斯借给血腥约翰的八百名皇家兵跟他一起撤退。在罗马没有取得胜利的维德国王下定决心在这里获胜，他开始安定下来围攻这座城市。不久，血腥约翰就开始为自己违命而后悔不迭，因为里米尼的物资十分匮乏，而且维德下了巨大的决心来攻打它。

我的目的并不是写战争史，而是要讲述贝利萨里乌斯的故事。因此我不愿详尽描述此次围攻，但是我可以告诉你们这次维德用来攻城的云梯是用手从里面推出来的，而不是靠牛拉的。血腥约翰匆匆挖壕沟阻止他们前进，维德决定以断粮逼其就范。

不久，里米尼的情况就比贝利萨里乌斯料想的还要糟糕。他也没有立马发兵去救违抗他命令的副官，他已经将他大部分军队和舰队派去意大利北部去攻占帕维亚和米兰了；另外，他必须先攻下位于他和里米尼之间的托迪和丘西这两个要塞重镇。然而，维德正在围攻里米尼的消息让他十分忧心，只留下罗马征兵守城，他朝北进军前去救援。不久，托迪和丘西慑于他的威名投降了。他派兵护送哥特守卫兵前往那不勒斯和西西里，继续前进。但是我们的总兵力现在还没有达到三千人，而达尔马提亚来的新军已经让维德国王的兵力增至十万。

幸运的是我的女主人写给西奥多拉的信终于奏效了。我们收到了可喜的消息，又有七千援军在皮西努姆的费尔莫东岸登陆了，只是这支军队的指挥官是太监纳尔西斯！“哈！”我的女主人安东尼娅对贝利萨里乌斯大笑道，“我很高兴在我们前往达瓦斯的途中有他做伴，我同情他的军事野心。尽管他年事已高，但我相信如果他能学会谦虚一点儿，他会是一名能将。但是在朝廷上，他已经习惯只听从国王和皇后的命令，我们俩与他打交道必须圆滑一点。”

希尔迪格在丘西和我们重新会合了，我们行军穿过了意大利，直到能看得见亚得里亚海。在（距奥西莫一天行军路程的）费尔莫，我们与纳尔西斯的兵队会合了。贝利萨里乌斯和我的女主人以最友好的方式欢迎了纳尔西斯。但是府上对纳尔西斯的容貌有诸多嘲弄。当他手上拿着他平日里拿的大卷文件，穿着红白丝质官服，戴着一条显示他尊贵身份的金项链走过宫殿走廊时，他矮小的身材，硕大的臀部和歪斜的嘴唇看上去并不是很可笑。但是看到早已过了花甲之年的纳尔西斯穿着镶嵌着鱼、十字架还有其他基督象征的最新流行金属盔甲，戴着高高的鸵鸟羽毛头盔，穿着锦缎紫斗篷，拖着一把一直夹到他双腿之间、要将他绊倒的大剑趾高气扬走路的样子，我可以向你保证哪怕是一个即将死于霍乱的人看到脸上都会露出笑意。我的女主人虽然自己无法忍住不笑，但却私下提醒我们绝对不要伤害他的感情，因为他深得国王信任，是大力促进还是严重阻碍贝利萨里乌斯的事业，这全凭他高兴，而贝利萨里乌斯的事业就是我们的事业。和纳尔西斯一起来的是格曼努斯的儿子，国王的侄孙贾斯廷。

维德国王已经派了两万五千人去增援奥西莫的守卫兵力，这支军队拦截了前往里米尼的道路。我们立即召开作战会议，贝利萨里乌斯在会上邀请几个出席的将军按资历从小到大发表观点。瓦勒良和希尔迪格率先发言，他们说血腥约翰已经两次违抗命令，先是不攻占奥西莫就跨过它前进，然后是没有按命令从里米尼撤军，应该让他自己尽其所能地摆脱困境。绕过奥西莫前去救援他会因为这两千人将整个军队置于危险之中。前有维德国王扎营在里米尼外的野战军，后有驻守在奥西莫的哥特兵，我们会腹背受敌。贝萨表示赞同，还虔诚地补充说血腥约翰贪得无厌，应该受到上帝适当的惩罚。但是纳尔西斯插进话来指出，既然贝利萨里乌斯已经同意听取他们的建议，那他就不得不说，不能因为血腥约翰违背命令就让他麾下那些勇士被屠杀或沦为奴隶。“这样做会真正伤害你和陛下的事业。你可能会嘲笑我是一个纯粹的战争理论家，但是我不会同意任何因为私人恩怨而牺牲里米尼的行动计划。”

贝利萨里乌斯对这番发话扬起了眉毛。他答道：“尊敬的总管，在犯错误之前保留对错误的谴责，这样不是更仁慈吗？”他正要就到底该采取什么措施发表意见，一封来自血腥约翰的信打断了会议。这封信是一个胆大的伊苏里亚士兵偷偷带出哥特防线的。信上说里米尼至多只能撑七天了，七天过后就会因饥饿而投降。

接着贝利萨里乌斯发表他的意见：必须用一小支军队——最多只能抽出一千人，伪装进攻奥西莫，驻扎在二十英里外，剩余的军队必须赶去营救血腥约翰和他的士兵。迫使维德放弃围攻的唯一希望就是我们在兵力上欺骗他，为此，我们必须兵分三路，全速赶去里米尼会合。一支军队必须在新来的将领马丁的率领下沿海岸行进，希尔迪格率领的舰队必须与之齐头并进。纳尔西斯和他自己则带着最精良的骑兵必须攻下内陆深处的亚平宁山脉山脊路。大家都赞同这个计划，第二天就开始行动。我的女主人和贝利萨里乌斯以及纳尔西斯一起，我骑着一头毛驴跟在她那匹驯马[3]后。这确实是趟非常艰难的行程，而且因为是七月，天气奇热无比，岩石和松树中一丝风都没有。我们经过住着饿得半死的野蛮人的山村，他们不仅不是基督教徒，而且从不曾信奉过奥林匹亚诸神，至今还敬拜无名的土著神。但是山谷里有很多娱乐活动，我们的侦察兵玩得很开心。他们中有一个人甚至射中了一头熊，我们原以为它们在奥古斯都国王时代之后就灭绝了。我们行走了大概两百英里，吃的食物以军队饼干和咸肉为主，在第五天抵达萨尔西纳，此地离奥西莫仅需往内陆行走一天。我们的侦察队在那里突袭了哥特粮草征收队，他们损兵折卒，被我们击退。冲在前锋的贝利萨里乌斯本来可以轻而易举地将他们全部抓获，但是他更喜欢让他们逃走，将我们即将到来的震惊消息传开。

逃犯向维德国王夸张地描述了我们的兵力，他以为我们会沿着卢比孔山谷进军，从西北方攻打他。但是第二天晚上，他看到我们的营火在西面远远地闪耀着，而且非常多：我们下令每一个士兵都点起一团营火，一整晚都让它堆满燃料。他在东南方也看到营火，似乎是另一支庞大的军队，那是马丁的部队。破晓时分，海面上满是船只，装备好的战舰气势汹汹地朝港口驶来。哥特兵惊慌失措地放弃了他们的营地。没有人听从命令或有一点主意，他们全都争先恐后地赶往艾米利亚大道进入拉文纳。如果血腥约翰在那时候能够出击，胜负可能就成了定局，但他的人饿到虚脱，几乎无法跨上也瘦成了皮包骨头的马，因为里米尼基本上没有牧场。

希尔迪格带着一队水兵登陆，攻占了敌营，敌营里有大量珍宝以及五百名重伤哥特兵。贝利萨里乌斯直到中午才抵达。陪同希尔迪格的乌利亚里斯爱玩闹，为人轻率，他告诉血腥约翰贝利萨里乌斯对他违抗命令一事很不满，曾十分粗鲁地责骂过敦促他立即救援里米尼的纳尔西斯。乌利亚里斯不过是开了个玩笑，但是因为这话出自贝利萨里乌斯的一位交情最久的朋友之口，血腥约翰信以为真，极其愤怒。

贝利萨里乌斯用一种有些保留的方式和他打了招呼，但当他看到血腥约翰看起来那么苍白消瘦时，他只责备说：“你欠了希尔迪格好大一个人情，杰出的约翰！”

血腥约翰不快地回复道：“不，我要感谢的人是纳尔西斯。”行礼致敬后，他转身掉头，一句话都没说。

至于血腥约翰那些给自己收集的、储存在里米尼的珍宝，在纳尔西斯到来之前，贝利萨里乌斯将它们平分给了他麾下的士兵。这让血腥约翰更加愤怒。他去找纳尔西斯，因为他以前当过一队皇宫接待员的管事，所以他们俩相识有些年头。他抱怨说贝利萨里乌斯待他极为不公正。纳尔西斯深表同情，他们俩迅速成了朋友，结成联盟对抗贝利萨里乌斯。纳尔西斯觉得像他这样深得国王信任的资深、年老政客要听从年纪比他小一半的区区一位将军指挥，实在是有失颜面；此外，他还觉得他放弃皇宫里安稳舒适的职位出征应该得到补偿，他应该和贝利萨里乌斯分享战争荣耀。他此话的意思是跟贝利萨里乌斯一起指挥。血腥约翰指出，现在几乎贝利萨里乌斯的所有士兵都驻扎在意大利和西西里的各个城镇，这里两百，那里五百，另一地又一千，因此他的行军部队只剩两千兵力，而纳尔西斯和约翰自己指挥的是这个数量的五倍。

现在里米尼危机解除，贝利萨里乌斯觉得可以攻击奥西斯了，但是纳尔西斯开始反对这个提议以及贝利萨里乌斯提出的其他所有计划，试图逼迫他分享或放弃指挥权。因此浪费了宝贵的时间，而从意大利其他地方传来的消息却令人非常不安，需要立即采取行动。最终，在我的女主人的建议下，贝利萨里乌斯召开了一场将军大会，开诚布公地跟他们谈。

他说：“阁下们，我很遗憾地发现你们就正确处置这场战争上和我的意见有分歧。我的意思是你们大多数人都以为哥特人已经完败了，这与事实相去甚远。维德国王带着六万哥特兵驻扎在拉文纳；奥西莫的城墙后还有大约三万兵；这里和罗马之间还有其他几座固若金汤的要塞城镇。维德现在已经派了一支军队由他的侄子尤赖亚率领进攻我们在米兰的小驻军，而且利古利亚又被他重新夺回去了。更糟糕的是，一大队法兰克人，也许是法兰克的盟友勃艮第人最近跨过了利古利亚山脉，据说会跟这个尤赖亚会军，我已经一而再地督促你们接受我的想法，我们再不能耽搁，应该立即进攻奥西莫，同时用一小支军队伪装进攻拉文纳，再派一大队救援军前往米兰。你们不满地反对这些计划。现在我要维护我的权威，将它们变为明确的命令。”

大家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纳尔西斯说：“统帅，我认为以这种方式分割我们的兵力不可行。最好的策略是朝北进军穿过拉文纳，占领整个威尼斯海岸，然后将尤赖亚从米兰赶走。与此同时在海洋和陆地上封锁拉文纳。去攻击奥西莫就是浪费精力，因为一旦拉文纳沦陷了，奥西莫也会沦陷。但是不论你要带领你微弱的兵力去米兰、奥西米或者是月球还是其他你想去的地方，我都会率领我带来的士兵照我刚刚说的去做。”

贝利萨里乌斯问：“那我们在米兰的驻军呢，尊敬的总管？他们该怎么办？”

纳尔西斯回答道：“他们必须竭尽全力解救自己，就像若非我极力坚持，血腥约翰不得不在里米尼做的那样。”

贝利萨里乌斯抑制住升腾的怒火。“我的纳尔西斯大人，”他温和地说道，“你忘记自己的身份，还忘了事实。”然后他朝他的秘书普罗科匹厄斯喊道，“我最近从国王那里收到的那份文件在哪里？”

普罗科匹厄斯找到了那份文件。这份文件是在纳尔西斯不知情的情况下由查士丁尼签署的，是西奥多拉逼着他这么做的。贝利萨里乌斯用低沉、平稳的声音大声念道：

“今天，我们派我们的总管大人——杰出的纳尔西斯带着我们的部分兵团前往皮西努姆，但在意大利，他对我们军队的管理权只限于显赫的贝利萨里乌斯专门委任的指挥权。贝利萨里乌斯拥有而且必须继续拥有我和皇后之下的最高权威。为帝国的公共利益着想，所有西罗马帝国的皇家军官都有义务绝对服从上面提到的贝利萨里乌斯。”

纳尔西斯一边听着，丑陋的脸变得更加难看了。贝利萨里乌斯念完时，他从他手中夺过信，自己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希望能从里面曲解出一些没有的意思。多年来使小诡计让他的脑子变得敏捷，因此他不难发现措辞上的一个瑕疵。“那里！”他扬扬得意地叫道，指着最后一句。“我们是要绝对服从你，但是仅为了尊贵的陛下的帝国的公共利益。伟大的贝利萨里乌斯，你的军事计划完全是错误的，绝对不利于公众的利益。就我而言，我不会受这份文件约束顺从你。你呢，杰出的约翰？”

血腥约翰回答道：“我也觉得派另一支远征队到米兰，用微弱的兵力进攻奥西莫，这个计划极其危险，特别是维德还驻扎在拉文纳。”

希尔迪格愤怒地叫道：“等我们控制了海域，维德国王就像是被关押在拉文纳的犯人。他唯一的出路便只有通过堤道跨过沼泽地。一千人就足以有效地拦截住这些堤道。我支持贝利萨里乌斯大人。”

但是纳尔西斯那方占了上风。

我的女主人安东尼娅愤怒地对纳尔西斯说道：“等你回去时，尊贵的西奥多拉皇后会因为今天的事让你吃一顿鞭子，你这个太监，如果你还有幸回得去的话。”

[1]古代城市和港口，位于意大利西海岸台伯河口，是古罗马建立的第一块领地，曾是主要港口和商贸中心。

[2]古意大利行政区名称。

[3]尤指供妇女乘骑的。

十七
拒绝王位

贝利萨里乌斯写信给国王，嘲讽地告知他纳尔西斯不遵从他的军事判断，质疑他的忠诚。他请求国王下达一份新的委任状，确认他意大利军队最高指挥官的权威。与此同时，我的女主人安东尼娅也写信给西奥多拉，比较直白地描述了纳尔西斯不光彩的行为。查士丁尼的回复姗姗来迟。

同时，贝利萨里乌斯保持耐心，甚至成功说服了纳尔西斯和他一起围攻乌尔比诺。这座城市建在陡坡上，而且在地平面只有一个入口，即北面的入口，作为补偿，那里的城墙砌得比较高。哥特守卫兵对他们城墙的强度和他们储备充足的粮仓很有信心，拒绝了劝降。贝利萨里乌斯只能靠进攻或计谋攻占这座城市。没有找到任何水管入口，城内有一个常年泉眼给居民提供水，因此，他必须尝试打破城墙。带着这个目标，他建起了一个回廊，自己亲自监督。回廊就是一系列连在一起、有轮子的带屋顶小楼，每一座带屋顶的小楼都由结实的木框架构成，木材上顶着那种过去牧羊人用来围羊圈的柳条围栏，围栏上盖着生皮。这座回廊是用来进攻北方的那片防御工事的，在它的保护下，大量拿着鹤嘴锄和铲子的士兵就可以开始挖墙。通常，回廊的柱子高八英尺，但是为了能更好防卫，贝利萨里乌斯给它们再加了一码高，为一个附属的屋顶腾出空间。回廊的屋顶建得很陡峭，这样石头从上面弹下来时不会造成什么伤害；皮革要一直保持潮湿，以防被火点着。贝利萨里乌斯将六架破城槌并入回廊。

乌尔比诺的城墙非常牢固，地面坚如岩石，因此那里没有护城河。纳尔西斯和血腥约翰已经失去耐心，血腥约翰保证这个地方无法攻破——在他去里米尼的路上不是就没能成功攻下当时只有几个守卫兵的它吗？因此，在围攻的第十天晚上，他们没有告诉贝利萨里乌斯他们的去向，带着他们的军队离开了。纳尔西斯前去攻占里米尼，而血腥约翰则沿着拉文纳海岸发动了进攻，以此来扩充自己的财富：因为整片米利亚和威尼西亚的东北部领土都没有坚固的壁垒，哥特人可以带着他们的财富安全撤往那里。

他们留下贝利萨里乌斯带着一千八百人进攻乌尔比诺。两千名哥特守卫兵知道发生了什么，嘲笑讥讽他。但是不久回廊就位，而他最好的弓箭手站在后面的支架上，在一块隔板的保护下，瞄准射杀护城墙上的哨兵。

虽然坑道工兵工作非常卖力，但到了第三天，他们还没有掘倒墙基，而且随回廊一起摆动的破城槌依旧对它没有产生显著的作用。然后哥特人成功地从回廊的屋顶上推倒了一整块城齿。回廊穿破了，但是无人丧命，因为支架上的弓箭手提醒及时。贝利萨里乌斯估计城墙至少还得两个月才能倒塌，他把这点毫不遮掩地告诉了其他军官。然而出乎他和我们意料之外的是，到了第四天，在异常沉默了两天后，哥特守卫兵出现在了城垛的垛口中间，举着双手以示投降。到中午时分，贝利萨里乌斯和他们的指挥官达成了一致的协议条款，乌尔比诺归我们所有。

我不得不将发生的事归因于纯粹的好运气，但是在这个节骨眼上，贝利萨里乌斯凭的不仅是好运气。纳尔西斯对此有异议。实际上，当他在里米尼听到这个消息时，他极为嫉妒，以至于有好几天他都不在大家共用的餐桌上就餐，唯恐他可能会泄露出自己的真实情绪，会看起来对国王不忠。顺便提一下，纳尔西斯随身携带着一个镀金的圣骨匣，里面装着圣母玛利亚的玻璃像。在采取任何重要行动之前，他都会请教圣母玛利亚。他经常跟他的军官说：“圣母警告我不要听取你建议的计划”或“圣母也觉得我制订的计划很不错”。这一次圣母什么都没说。也许她应该事先告诉他乌尔比诺的永久供水会突然枯竭，守卫兵因为口渴而投降，因为这样他就不会让自己处于如此愚蠢的境地。

原来在为军营挖掘常用的护城河时，纳尔西斯碰巧撞到了一个泉眼，在血腥约翰的建议下，他将泉水引到了马场的水槽，为马提供比较方便的水源，贝利萨里乌斯在卡博迪亚也曾经那么做过。泉水改道与城内水供给枯竭有着未知的关联。讽刺的是真的是纳尔西斯导致乌尔比诺沦陷的，而且他甚至还毫不知情！我们将水恢复到原来的渠道，解除了乌尔比诺的缺水情况。没有人知道这个秘密，除了我以及另外两个佣人，他们的职业是泥瓦匠，他们跟着我来到被遗弃的军营，在我的指导下做了一些必要的工作。我们接到命令要重新将泉水隐藏在一堆岩石下，因为贝利萨里乌斯觉得有一天可能有必要在乌尔比诺抵御敌军进攻。

我脑海中回想起查士丁尼赠予贝利萨里乌斯，贝利萨里乌斯又借给僧侣们的那个圣人巴底买的碗上的一句格言，在贫困中保持耐心。因为不得不派马丁带一千人去救米兰，我们军队的人马变得更少了。贝利萨里乌斯（我的女主人安东尼娅一直相伴在其左右）率领仅剩下的八百人和一些意大利新入伍兵对奥尔维耶托发起了围攻：这个城镇太靠近罗马了，不能让它留在哥特人手里。

马丁也不是什么英雄。当他带着这么小一支军队抵达波河右岸时，想到要对抗尤赖亚不少于七万人的勃艮第和哥特军队，他害怕得不敢过河。指挥一半皇家骑兵团的乌利亚里斯和马丁在一起，他赞同他的观点，认为双方的兵力太过悬殊。米兰市长给马丁派去了一名信使，这名信使乔装打扮穿过了哥特防线，游过了河，他恳请立即派一支军队去救援。米兰有三十万居民，在整个意大利仅次于最美丽繁荣的城市罗马，它现在正面临着饥荒。“我们现在沦落到吃狗肉、老鼠肉和睡鼠肉的地步，已经报道过好几起食人事件了。”

马丁找借口托词说他没有船将物资运送过去，但是他承诺三周之内会撤销围攻，如果他们能支撑这么久的话。他给在奥尔维耶托的贝利萨里乌斯派去了一名信使，命令他要昼夜不停地骑马赶路。他恳请贝利萨里乌斯派血腥约翰从米利亚赶往内陆的波河山谷。“有约翰帮忙，”马丁写道，“我们也许能救米兰。”

贝利萨里乌斯给血腥约翰派去了一名特快信使，告知他米兰人现在所处的困境，命令他与马丁会军，解救这座城市。

血腥约翰回信直言不讳地拒绝，说只听从纳尔西斯的命令。他冷漠无情地补充说：“米兰人吃睡鼠？我在著名的普林尼的《博物志》[1]中读到加图禁止古罗马人吃这种小动物，因为它们摆上桌是一道非常奢华的佳肴。”

于是，贝利萨里乌斯写信给在里米尼的纳尔西斯，提醒他一支军队的分队就如同一个人的四肢，必须由单一的领导控制指挥。“我会放弃围攻奥尔维耶托，带着我的八百名皇家骑兵赶到米兰，但是我必须留在罗马附近，我不能将这座城市的防卫完全交给罗马征兵。另外，在当前恶劣的天气下，强行行军三百英里穿过托斯卡纳会毁了我的马。我以上帝的名义恳求你派你的朋友约翰还有国王的侄孙贾斯廷率领所有可用的兵力去帮助马丁。或者你自己去，无论你想要什么样的战争荣耀，我都会给你。”

收到这样一封恳求信，纳尔西斯授予了血腥约翰需要的许可。但是为时已晚。想想看：马丁的信使从波河到奥尔维耶托有三百英里的路程；贝利萨里乌斯的信使赶到在帕多瓦的血腥约翰那里也有三百英里的路程；另外血腥约翰的信使到贝利萨里乌斯那里同样也有三百英里，他还不慌不忙；然后贝利萨里乌斯的信使抵达里米尼的纳尔西斯那里几乎有两百多英里。血腥约翰患的一场不合季节的疟疾又进一步拖延了时间。等到他痊愈，做好准备带着四千骑兵以及牛车上装载的用来过波河的小船前往米兰时，这个城市已经沦陷了。此事已经是539年初，扫帚星之年。

哥特人和勃艮第人进城时饶恕了贝利萨里乌斯在米兰的上千守卫兵的性命。但是尤赖亚下令除了还没有长大的孩子，将城里的男人统统杀掉。被屠杀者高达十万，地点就在他们避难的那座祭坛。士兵们对妇女肆意妄为，她们凡是有点用处的都被带走去当奴隶。勃艮第人获准优先选择，作为对他们服役的报酬。年老的、丑陋的还有身体虚弱的被留下来饿死。所有的小孩都被哥特人带走了。米兰的防御工事被拆除，教堂被夷为平地：天主教教堂被阿里乌斯人摧毁，而阿里乌斯教堂则由信奉天主教的勃艮第人摧毁。熊熊大火烧了起来，并且肆意蔓延。城市的一半遭到毁坏。

马丁和乌利亚里斯返回到了奥尔维耶托，当听到米兰的下场时，贝利萨里乌斯震惊得都不愿意让他们觐见。然后在整个战役中，除了给乌利亚里斯下达一些必要的命令，他再也没跟他说过一个字。他说乌利亚里斯本来可以为了皇家骑兵团的荣誉稍微出点力，他至少可以袭击哥特人的交通设施。

终于，查士丁尼国王派了一个信使来召回纳尔西斯，理由是总管一职再不能没有他了，这位信使还确认了贝利萨里乌斯享有国王之下意大利军队的最高指挥权。查士丁尼并未责骂纳尔西斯，即便是在他听说纳尔西斯本可以阻止发生在米兰的大屠杀时，他还是对他非常友善。纳尔西斯从意大利带走了他之前在那里招收的一千人。同时，他的离开也给受他直接指挥的两千名赫卢利骑兵反叛提供了借口。他们拒绝听从贝利萨里乌斯的命令，行军到了利古利亚，一边前进一边掠夺这个空旷的地区。他们在那里与尤赖亚订立了和平协议，将所有的奴隶和闲置的物品出售给他，获准在科摩附近肥沃的土地上聚居。但是他们突然改变了主意，这些野蛮人就跟城市暴民一样容易出尔反尔，他们后悔了，经由马其顿一路回到了君士坦丁堡，希望通过纳尔西斯的说情，获得国王的宽恕。（纳尔西斯没让他们失望。）

这么一来，贝利萨里乌斯的确享有最高统领权，但却只有一支不到六千的受过良好训练的野战军。但是，他现在已经召回了他留在西西里和意大利南部的守卫兵，用罗马征兵做了替换，他还将意大利农民训练成了像模像样的士兵，因此有两万五千人可用于作战。他派贾斯廷率领五百人去围攻菲耶索莱，他派血腥约翰率领三千人，另外一个姓伊壁鸠鲁的约翰率领另外三千人，沿着波河流域抵御赶往拉文纳和维德会军的尤赖亚方面的任何攻击。贝利萨里乌斯自己则带着一万一千名士兵专心于围攻皮西努姆的首都奥西莫。

此时此刻，我的故事范围再一次扩大了。他们向西，在法兰西跨过了莱茵河，向东跨过了幼发拉底河，向北跨过了多瑙河，向南跨过了非洲沙漠。维德国王依旧在拉文纳。奥西莫的守卫兵向他请求支援，但是他空口回复他们，向他们保证上帝会庇佑哥特人。他不敢率兵出城，因为我们的步兵前哨驻扎在坚固的壁垒后面，守卫着沼泽地上面的堤道，里米尼也落入了我们手中。如果维德的哥特兵想要强行闯过壁垒，只要临时用篝火发射信号，我们就能把骑兵从里米尼召集过来。尤赖亚从米兰回来时遭到了血腥约翰和约翰·伊壁鸠鲁率领的部队的阻拦，他的勃艮第盟军已经回到了自己国家。维德感觉自己就像一只瓮中之鳖。

然后一个住在拉文纳的年老的叙利亚殖民地商人找到他说：“查士丁尼国王怎么能腾出兵力来攻占非洲和您的这么多领地呢？这肯定是因为他先和波斯人谈和，这样就可以空出他东部军队的统帅贝利萨里乌斯来攻打西边，如果你能劝服伟大的国王发兵跨过幼发拉底河，那贝利萨里乌斯很快就会被召回到东部，处理新的威胁。因为查士丁尼只有这么一个将才，必须让他像纺织机布网上的梭子一样在他的领地上下奔波。维德国王，请派一位大使去见国王，同时再给法兰西国王德贝尔特派一个大使。让两个大使通知这两个君王，对方承诺会出兵侧面攻击罗马帝国。”

维德问：“但是我们哥特人怎么才能安全地穿过整个东帝国去当大使呢？查士丁尼大帝的人肯定会拘捕我的使者。而且，我们没有人会说波斯语。”

那个叙利亚人答道：“派牧师去。他们不会遭到怀疑。让叙利亚人陪他们一起前去。叙利亚人云游四海，通晓各种语言，朋友遍天下。”

维德接受了这个建议。他们找到愿意去的牧师还有叙利亚向导，为了安全起见，暂授予前往波斯的牧师主教职位。在第二天漆黑的夜晚，这两名使者利用浪潮搭上了两只小船，一起乘船出发了，躲过了我们的小舰队。在拉文纳有浪潮，这是大洋海岸非常普遍的现象，但是在地中海别的地方却见不到。（最近才发现浪潮是受月亮控制的。）只有在特定的时间船才可以穿过广阔的浅滩驶入河流较深处，进入港口，就是这个安全地保护着拉文纳，抵御来自海洋的进攻。

一个月后，维德国王又考虑了一番，又派去两名类似的使者前去找非洲的摩尔族还有最近抵达多瑙河上游较远河岸的一个日耳曼种族——伦巴第人。使者也建议他们应该跟波斯人和法兰西人齐力进攻。这四个使者都成功抵达了目的地，除了伦巴第人，所有的回答都是：“好的，我们会尽快进攻。”而伦巴第人则谨慎地答道：“我们要听到其他国家出兵才能有所行动，因为目前我们是帝国信任的盟友。”

我们没有人怀疑过维德国王会精通世界政治到能在我们帝国遥远的边界挑起麻烦的地步，因为以前从未有日耳曼人想到这样做过。但是他走投无路了，连叙利亚人的建议都准备接受，他通常蔑称他们为谎话连篇的东方异教徒。

临近岁末了，从我们登陆西西里岛起这已经是第五个年头了。菲耶索莱和奥西莫都拒绝投降。哥特守卫兵兵力强大，防守坚固，我们唯一的希望是通过饥荒捣毁这些壁垒。贝利萨里乌斯不允许他的军队在围攻中伤风败俗，败坏名声，就像维德国王的军队在来罗马之前做的那样。相反，他利用这几个月的时间训练罗马新征兵，不停地演习操练他们。他根据他们在兵器操作和其他军事技能的掌握情况来发他们的军饷。他还新建了几个军营，按照皇家骑兵团的军衔任命军官，被他选中的人中有很多方言有点像拉丁语的色雷斯人和伊利里亚人。但是新征兵在罗马城军队里没有太多改进。曾经诞生过大量英雄的意大利土壤历经几世纪后枯竭了：意大利人不想打战，虽然他们口出狂言，自吹自擂。贝利萨里乌斯后悔没有用他捕获的哥特囚犯，因为他们强壮勇敢、易于训练。但是，他们被送去东部和非洲为国王作战去了。

关于奥西莫围攻，我只记得几件值得一提的小事。老兵们跟我讲的经历证实了我的经历：“战争一开始时的事情总是记忆深刻，但是随着战争一年年拖延，一个人会注意到的越来越少，变得很懒怠。因此只有一些非同寻常的情景才会引起注意。”

那年夏天，在奥西莫城墙和我们的军营之间的山坡上时常爆发冲突。哥特人会在黄昏时刻为马割草料，我们的巡逻队则会与他们交战。有月亮的夜晚，斗争非常激烈。一天早上，在那座山下抵抗我们列队前进时，哥特人突然开来大量货车车轮，轮毂上绑着长刀和镰刀。幸运的是我们的人一个都没有受伤：哥特人错估了斜坡方向，车轮偏离方向驶入了一片树林，没有造成任何伤害，我们在那里找到了它们。一天早上我跟我的女主人骑马出城，也是在这条斜坡上，我见证了那难忘的一幕。一名军官率领很多哥特兵大白天在山坡上割草料。一队摩尔人下马，悄悄爬上长满草的峡谷，走过去慢慢接近他们。但是割草料那一队人只是隐藏埋伏的诱饵。当摩尔人大声呼喊着冲出峡谷时，冒出另外一队哥特人与他们对抗，这是一场短兵相接的战斗，双方都有很多人倒下。指挥割草料那一伙人的军官穿着一件镀金金属盔甲，但是没有戴头盔，摩尔人的一根标枪往上飞刺中了他腹股沟处的金属盔甲，他因此毙命，盔甲上的这一处是为上马准备的，因此有这样一个薄弱点。那个射中的摩尔人发出一声胜利的呼喊，抓住尸体上的黄头发，拖着它走。然后飞来一支哥特长矛，干净利落地刺中了摩尔人脚后跟上方几英寸的两只小腿，就像一根嫩枝刺中了野兔的两只后腿，方便将它抬回家一样。但是摩尔人没有松手。他像一只毛毛虫一样，拱起身体再伸直，身后拖着尸体，缓慢地朝山下走去。我和我的女主人躲在一棵冬青树后目睹了这一切。我们的一个号兵这时吹响了警报，一队保加利亚匈奴兵从我们身边经过，爬上山去营救。领头的那个匈奴人扶起了那个摩尔人、拔除了他身上的长矛和其他东西，将他扔到马背上。这个摩尔人还是不肯松开尸体，这具尸体在他们骑回安全地途中沿着地面一路颠簸碰撞。

另外一个难忘的场景是蓄水池之战。这个蓄水池建在奥西莫北方的陡坡上，靠近城墙。它是守卫兵主要但不是唯一的水源供给。水源是一股涓涓细流的纯水，受一间地窖保护，让水保持凉爽。哥特人经常在夜间在此将水装满大水罐，四周驻守着一支强大的掩护军队。现在有五个伊苏里亚人自愿前去摧毁它，前提是给他们提供必要的冷凿、锤子和铁锹，以及在他们工作时给他们提供保护。第二天一大早，贝利萨里乌斯将他的部队召集到了蓄水池，然后让他们绕着城墙间隔着排成一个圈驻扎。长梯已经架好，就好像要攀登一样。当“前进”的号角响起，引起了哥特人的注意时，那五个伊苏里亚人就会悄悄溜进蓄水池里，开始动手毁坏。

敌军静静地等候着意料之内的进攻，直到我们的人在容易射中的范围时才开始射击。号角吹响，我们的人喊叫着、射击着。但是梯子只朝离水池三十步的一个地点前进，因为哥特人蜂拥到了这里抵抗袭击。尽管这样转移注意力，但是伊苏里亚人攀爬上岩石，偷偷溜进蓄水池时还是被发现了。哥特人意识到他们中计了，从附近的后门发起了猛烈的进攻，意图捕获这五个人。贝利萨里乌斯立即发动反击，抵挡他们前进。这很艰辛，因为哥特兵力众多，而且占据着斜坡的优势，但是贝利萨里乌斯的同伴是脚步稳健的伊苏里亚人以及亚美尼亚山地人，他们喜欢这类战斗。贝利萨里乌斯跟他们一样站着打斗，只穿着一件水牛皮外衣，拿着两支标枪还有一把弯刀。尽管损失惨重，他还是不断督促他们不懈努力。他认为能让那五个伊苏里亚人在蓄水池里不受干扰地工作的时间越长，就能越快结束围攻。

约中午时分，哥特人撤退了。当贝利萨里乌斯冲向前追赶时，附近塔上的一名哨兵用标枪稳稳地瞄准了他。他投出了标枪，标枪朝他笔直飞过来。贝利萨里乌斯没有看见，因为从南边城垛边缘射过来的阳光闪花了他的眼。是那个在贝利萨里乌斯身旁的枪兵尤尼格特斯救了他的命。他比他的主人矮很多，因此当时他已经在墙影下面了，可以看见标枪飞来。他向前侧方纵身一跃，抓住了它。长枪头刺穿了他的手掌，砍断了他的所有手指的筋，他那只手永远地残废了。但是他说：“能救贝利萨里乌斯统帅，就是刺入我的胸膛，我也乐意。”

贝利萨里乌斯亲自下到了蓄水池，虽然伊苏里亚人拼尽全力捶打和搬走大石块，但他们没能成功搬走这么大一块石头。古人的习惯是，建一样东西不是为了用一年，或者一辈子，而是永远。石头紧密相连，填满石缝的水泥坚硬如铁，就像是从原生岩石掏出来的一样。已经别无他法，只能做贝利萨里乌斯天生抵触的事情了：他往蓄水池里头扔死马，生石灰和有毒的灌木，污染这些优质水。已经沦落到吃草的哥特人现在只能依赖防御工事内的一口单井，以及装在桶里从屋檐上流下来的雨水。但是今年是干旱年，没有降雨。

八月，菲耶索莱因饥荒而投降。贝利萨里乌斯将俘获的将领展示给奥西莫的守卫兵看，希望劝他们投降。最终他们确实投降了，因为贝利萨里乌斯给他们提供了慷慨的条款。他不会奴役他们，但是他们必须放弃对维德国王的忠诚，发誓对查士丁尼皇帝效忠，并且放弃他们的一半财产给我们当战利品。到了这时候，他们开始痛恨维德国王，因为他的兵力依然比贝利萨里乌斯的多得多，却不管他们的死活。贝利萨里乌斯才是符合他们心意的军人。他们都自愿加入皇家骑兵团。他们都是经过精挑细选的，贝利萨里乌斯很乐意地接纳了他们。这样，拉文纳南方最后一个要塞也落入了我们手中。

同时，维德国王的侄子尤赖亚一直驻扎在波河上游流域的帕维亚，他受到两个约翰的阻拦，没有办法前去帮他在拉文纳的叔叔。六月的一天，他听到一则好消息：派去德贝尔特的使者成功了，十万法兰克人正行军穿过利古利亚来支援他。这些法兰克人只是名义上的天主教徒，他们仍保留着日耳曼的嗜血旧习俗。另外，他们背信弃义在欧洲所有民族中是最出名的。他们不像他们的远亲——哥特人和汪达尔人，他们不是骑兵，除了一些陪同各个王子的枪骑兵和每一个骑马以彰显自己尊贵身份的将领。他们是步兵，非常勇猛，也非常没有纪律性。他们配备着大刀、盾以及他们令人惧怕的法兰西飞斧。这些法兰西飞斧是短手柄双头斧，当他们进攻时，他们会齐力将斧子抛出去，这种斧头的冲力足以劈开任何盾牌，杀死盾牌后面的人。

不久德贝尔特国王的兵队抵达了尤赖亚守着的帕维亚波河桥头。哥特人热诚地迎接了他们。但是一等法兰西第一支军队安然无恙地过了桥，等待尤赖亚的是一个可怕的惊喜。法兰克人打破队形，四处乱跑，追捕哥特妇孺，将他们捕获的人头朝下扔进河里祭祀战争取得的初步成果。这是他们在基督教诞生以前的旧俗，但是他们以基督教的理由为它正名：合理处置那些否认耶稣相当于全能天父的阿里乌斯派异教徒。尤赖亚的哥特兵被这可怕的景象吓呆了，他们疯狂地逃回军营。身后有齐发的飞斧追赶，他们没有停下来守卫营地，通往拉文纳的路拥挤不堪。成千上万的人冲过了血腥约翰的前哨基地。他们蜂拥过他的营地时，成百上千的人被箭射倒在地。

血腥约翰以为是贝利萨里乌斯突然行军穿过了托斯卡纳，那些哥特兵是他赶过来的，于是他把卫队召集到一起，驰马朝哥特营地驰去。等他意识到自己犯了错，法兰克人已经蜂拥着从路上跑了过来。他打了一场激战，吃了败仗，放弃了他两年来积攒的所有战利品的营地，撤回到了托斯卡纳。德贝尔特国王一举就赢得了整个利古利亚西部。

已经干旱了一年，又因为世道险恶，整个意大利南部的农业活动都被中断了。小玉米还没抽穗就枯萎了，谷仓粮仓里的存货早就被维德国王的军队、反抗他的米兰人或者是发动突袭的赫卢利人强占了。结果，当法兰克人用完他们在两座攻占的军营中找到的物资后，他们不得不靠波河水煮牛肉维持生活，那年波河的水位很浅，而且被尸体所污染。一支完全由步兵组成的军队觅食的范围比骑兵窄，而且法兰克人食量很大。因此他们非常痛苦。八月来临时，他们为痢疾所侵袭，死亡人数多达三万五千人。

贝利萨里乌斯写信给德贝尔特国王，谴责他背弃了与查士丁尼盟友之间的约定，他表明这次瘟疫就是他背弃信义和残忍屠杀哥特妇孺所遭的天谴。德贝尔特国王没有反驳他，不久就撤兵回国了。但是西利古利亚只剩下一片荒芜，据统计，那年夏天有五万意大利农民饿死。

在这一年，非洲的摩尔人也被所罗门所击败。因此伦巴第人觉得他们还是原地不动比较合适，除非波斯人履行承诺出击，查士丁尼被迫将所有西部军队调去拯救叙利亚和小亚细亚，让它们免遭侵袭。然后，一个强大的国家——保加利亚匈奴无缘无故从另外一个地区对帝国发起了进攻。在一个强大的可汗领导下，三十年来他们第一次团结一致。他们轻而易举就强行跨过了多瑙河下游流域。多年来，查士丁尼一直把驻守北部边疆要塞的人派去支援西部军队，没有再招募一支新军或骑兵中队。鉴于建新教堂要比修葺破旧壁垒来得更光荣，查士丁尼放任这些要塞破损失修。我必须在这里中断一下匈奴大突袭来讲讲查士丁尼耗资巨大、在马莫拉海的亚洲海岸上离城不远的赫拉神庙遗址为他自己和西奥多拉而建的教堂。这所宫殿里的夏日皇宫被树木、藤蔓和花朵所环绕，立即就被公认为是世界上最漂亮的私人建筑，就像圣索菲亚大教堂是最漂亮的圣地一样。它有着大量的大理石和珍贵金属。浴缸和柱廊比任何科林斯地震前吹嘘的都来得奢华。因为海峡里水流湍急，查士丁尼将很多装满水泥的箱子沉入深水中，在这里建了两条长长的防波堤，形成了一个私人港口。这项伟大的工程在这里之所以值得一提，不仅仅因为它代表着国库的又一次流失，也因为它是这次匈奴突袭的南部潮标。

保加利亚人侵占了整个巴尔干半岛，远到南部的科林斯地峡，他们一边行进，一边占领多达三十二个要塞，另外还占领了整个色雷斯教区，远到君士坦丁堡本身。他们突破了阿纳西塔斯长城，只受到由狄奥西亚一世所建、纳尔西斯坚守的内墙的阻碍。他们中有人从塞斯托斯穿过达达尼尔海峡到达了阿拜多斯，进攻了小亚细亚，被艰难地驱离了查士丁尼的新宫殿大门。二十万人成了阶下囚，五十万人丧命，金银珍宝无数，五十座繁荣的城镇遭到摧毁。这就是查士丁尼因管理军务和要塞失误被保加利亚人勒索出来的代价。他们安然无恙地回国了。

贝利萨里乌斯正在集结所有军队对拉文纳发动围攻，另有一小支帝国军队从达尔马提亚乘船过来协助他。但因为地理位置，拉文纳是世界上最难攻下的一个城市。伟大的狄奥多里克一世曾经围攻了它三年，却没有成功：在陆地那一侧，沼泽地阻拦了他进入；在海洋那一侧，还有浅滩和壁垒。他最终是靠外交手段而非军事胜利攻下它的。似乎贝利萨里乌斯也该满足地等待三年了。维德国王在城内存有大量的玉米、油还有酒，而且在他的要求下，尤赖亚正沿着波河从曼图亚送来另外一批物资。

但即便如此，几周之后，维德在食物供给方面陷入了极其困难的境地。首先，干旱使水流变小，尤赖亚的玉米驳船搁浅在河口浅滩处，没有办法朝南前进，穿过一串相连在一起、构成通往拉文纳水道的泻湖。整个护航队都被希尔德格捕获了，他的巡逻队在这一带非常活跃警觉。接着，在拉文纳给维德第二击的是他自己的妻子玛塔松莎。她在一场暴风雨中策划暗中点着了城内的两个最大的谷仓。这次的损失被归咎于雷电。维德以为上帝憎恨他，让他颜面扫地。

现在，法兰西的德贝尔特国王给在拉文纳的维德派去了使者。因为法兰克人可能仍然还是他的盟友，贝利萨里乌斯允许他们通过了他的防线，但是前提是必须允许他的使者陪同他们，听听他们对维德国王说什么，以便为帝国方面做辩护。狄奥多西被选中当贝利萨里乌斯的代表，他出色地完成了这项任务。

法兰克使者提出与哥特人建立攻守联盟，夸耀说他们可以派五十万人穿过阿尔卑斯，将希腊人埋葬在一堆斧头之下。他说他们只要拿到一半意大利作为援助的回报就满足了。

狄奥多西指出法兰克人完全是一个不值得信任的盟友，他们接受双方的拨款，还对双方宣战；用那群步兵暴徒来对抗纪律严明的骑兵毫无胜算；给法兰克人提供半条面包就是要给他们整条面包以及面包刀和浅盘。如果维德国王与查士丁尼国王讲和，他至少还能留有一丝希望获得一点东西。在结束罗马围攻的停战期间，派去君士坦丁堡的哥特使者所要求的条款既没有合法效应又无法受到军事保证。维德现在选择接受国王的仁慈是稳妥的，国王对失败的敌人有多慷慨已经在盖利摩国王以及很多较小的首领的例子中得到过证明。

维德国王聚精会神地听狄奥多西讲，他打发走了法兰克人，派了新的使者前往君士坦丁堡。在等候他们回来期间，阿尔卑斯山的哥特驻兵向贝利萨里乌斯投降了。从曼图亚下来的尤赖亚兵队因为逃亡，数量大大减少，他无法协助他的叔叔，只得再次撤军回到了科摩。

我们在拉文纳外驻营，冬天来临了。没有发生战斗，但是我们的卫兵和巡逻兵没有放松警戒。没有一袋玉米能进入拉文纳，也没有一艘船能偷越封锁线。就是在这期间，为了解闷，我的女主人和狄奥多西重新亲密起来。他有一副好嗓子，在音乐创作上颇有天赋。他们会一起合唱二重奏，唱得非常优美动听，而且还用七弦琴和小提琴给他们伴奏。狄奥多西有一首歌概述意大利人为什么会喜欢希腊人：这场自由的战争确实给了他们一段快乐时光——屠杀、强奸、纵火、奴役、饥荒、瘟疫和同类相食。这首歌是如此优美，没有人会认为他们表达的情绪是不忠的。在这整个期间，狄奥多西和我的女主人谨慎对待对方，堪称模范。

就在这年夏天，作为贝利萨里乌斯的继任在东部指挥的西奥多拉的妹夫西塔斯在亚美尼亚一场偶然的边境冲突中死了。他是这一带唯一一位有名气的将军，他的死令波斯人欢天喜地。库萨和国王决定在第二年春天打破永久和平协议。维德的牧师大使通过他们的波斯人翻译向他保证法兰克和摩尔人会在西部的战事上协助哥特人。库萨和的第一个回答是：“如果我们从东面进攻，查士丁尼就会放弃攻取西面，派贝利萨里乌斯带着全部兵力来对抗我们。因为罗马离他的首都很远，但是安条克离他很近。这只会让你们哥特人受益，而不是我们。”

牧师们找不到有说服力的回答。但是翻译对这种场合应付自如。我现在必须揭露一个情况，这个情况我是在这个叙利亚计谋成熟后才得知的，但是在这里我无法向你们隐瞒，因为它可能会提升你们对我要提及的事情的兴趣：那个翻译就是我的前任主人巴拉克！在与大帝的一次私人会晤中，巴拉克断言贝利萨里乌斯没有什么好怕的。他说贝利萨里乌斯想要留在意大利是一个公开的秘密。在新的一年里，他会抛弃对查士丁尼的忠诚，宣告自己为西部世界的国王，联合哥特人和法兰克人，北非会被囊入他的领土中。

“等我们得到消息说贝利萨里乌斯确实自封为王时，我们会立即进攻叙利亚。”库萨和满意地说道。

但是巴拉克说：“万王之王，如果您不等贝利萨里乌斯行动就出击，这肯定与您的高贵更相符对不对？然后他封王的设想看起来便像是受到您进攻叙利亚的鼓励，而非反之。”

库萨和好像被这番言论打动了，然后他召回了维德的使者，承诺他们他会按他们的请求行动。

回到意大利，这些牧师再次伪装成前往圣地朝圣，再次进入了拉文纳，给维德带去了他们的好消息。但是巴拉克去了帕维亚，把这个为了库萨和好而编造出来的巧妙谎言当作笑话讲给尤赖亚听。

查士丁尼到处都有间谍，即便是在波斯皇宫。他早在尤赖亚之前就听过这件事。他以为贝利萨里乌斯真的要背叛他，他变得非常忧虑。他立即招纳尔西斯、卡帕多西亚约翰和西奥多拉前来商议。

西奥多拉说：“这只是一个叙利亚人瞎编乱造的，毫无根据。你在皇宫里给自己身边安满了说谎者、无赖和骗子，你是不是拒绝承认在你军队的军官中存在信用？”

但是纳尔西斯说：“我怀疑这件事，陛下。这就是为什么我不愿遵从贝利萨里乌斯。”

卡帕多西亚约翰说：“他已经策划这个好多年了。不然他在围攻罗马期间为什么将拒绝维德的和平条款的责任推卸到仁慈的陛下您头上？这样一方面能吸引更多援军达到他的标准，另一方面又能败坏仁慈的陛下您的名声。这样，当他最终自立为王时，他的温和就会跟您的严苛形成鲜明对比。”

纳尔西斯说：“他正在招募意大利征兵，这是他意图不轨的又一证据。”

然后卡帕多西亚约翰说道：“六年前当他在迦太基时就在计划这个叛变，就跟康士坦丁和他的同僚写信提醒陛下您的那样。他因为策略上的原因，拖延了这个计划，因为西西里和意大利还在哥特人手中，他不能安全守住非洲。但是既然哥特人失败在即，他就变得野心勃勃。”

查士丁尼问：“我们该怎么办，朋友们？给出出主意。我们现在非常恐惧。”

纳尔西斯答道：“刻不容缓，给维德国王提供让他乐意接受的特惠条款。然后贝利萨里乌斯在对待哥特人方面就比不上仁慈的陛下您慷慨，不敢自立为王。至于我们自己在意大利的将士，他们厌倦了战争。不管你跟维德国王签订什么条款，对他们来说都一样。”

卡帕多西亚约翰表示同意。“让维德国王保留一半财产以及所有他在波河以北的意大利领土。”

但是西奥多拉说：“东方有这么多虚假的朋友和公开的敌人，真是令我倍感惊讶。事实上，贝利萨里乌斯并非如他遭到的不公正指控计划要做的那样。博尼法斯伯爵很早以前就因为在宫廷中遭到类似的诽谤才被迫在非洲叛变。所以我们才会失去非洲。”

查士丁尼温和地回答说：“我亲爱的，我们恳求你不要干涉这件事。我们心意已决。”

正因如此，从君士坦丁堡而来的使者带来了令维德欣然接受的条款。贝利萨里乌斯带着他们来到拉文纳的大门，问他们具体是什么条款，他们说还不能告诉他。当他们再次出来，给贝利萨里乌斯看维德签署的条约，只需要贝利萨里乌斯签名批准时，他大吃一惊。他只能认为陛下得到了错误信息，不知道哥特人的军事形势毫无希望。在收到从君士坦丁堡寄来的正式签署的书面确认书之前，他拒绝签名。

然后血腥约翰、马丁、约翰·伊壁鸠鲁、瓦勒良甚至贝萨都开始在他背后指责他没有必要地拖延战争。听到这些话，贝利萨里乌斯把他们都召集起来开会，让他们开诚布公地谈谈：他们真的觉得这些条款合理吗？

他们都说：“是的，我们觉得合理。我们不能攻占拉文纳，让我们的人漫无天日地扎营在这些沼泽地边缘太过分了，无论如何，陛下已经明显决定要尽快结束这场战争了。”

“那我就不希望将你们牵连进我这显然不忠的行为里了，我拒绝在这个条款上签字。你们也知道，法典规定作战期间军官违反命令是死罪，尊贵的陛下是我最高的指挥官，我请求你们将你们刚刚发表的观点写成书面文件。”但他这番话同时也意味着如果他能迫使维德签署对我们更加有利的条款，那么这份由他们签名的文件将会被呈给查士丁尼，作为他们不服从他的命令的证据。因为他仍旧相信查士丁尼信任他，会让他根据自己的意愿行事。

他们同意签署。

现在一件更匪夷所思的事情发生了。尤赖亚再三考虑了下巴拉克对库萨和说的那个巧妙谎言，决定如果贝利萨里乌斯确实自立为帝，这将会是一个非常可喜的解决方法！没有比贝利萨里乌斯更高尚、更有能力的人了，如果意大利不是受罗马或拉文纳统治，而是由遥远的君士坦丁堡统治，这对意大利是致命的：非洲已经感受到失去一个独立政府的残酷不利。如果贝利萨里乌斯称帝，哥特人自然会保留军事权力上的优势，那些只适合文职工作的哥特人便能受到贝利萨里乌斯的指导如何打胜仗。尤赖亚偷偷送了一封信到拉文纳给他的婶婶玛塔松莎，告诉她如果城中的哥特贵族邀请贝利萨里乌斯当统治者，他可以在城外响应。她召开了一场秘密会议，在这次会议上，尤赖亚的建议被表决，绝大部分人都支持。贵族们鄙视维德，崇拜贝利萨里乌斯。另外，拉文纳无论如何都无法长时间抵御了，因为谷仓受到毁坏。

然后贝利萨里乌斯收到了哥特议会一封秘密邀请函，请他担任西帝国国王。紧跟着来的是听到议会投票消息的维德派来的信使。维德宣布他非常愿意放弃王位或者对贝利萨里乌斯称帝表示敬意。

贝利萨里乌斯没有把这份邀请告诉任何人，除了我的女主人安东尼娅。他愤怒地喊道：“他们怎么能误认为我会背叛陛下？我做错了什么要遭此侮辱？”

安东尼娅笑道：“但是陛下自己跟他们观点一致。”

“这话什么意思？”

“读读看。”

她给他读的那封信是她刚从西奥多拉那里收到的。后者生气地讲述了她、查士丁尼、卡帕多西亚约翰以及纳尔西斯之间的那场会议。查士丁尼当着两个大臣的面态度恶劣地谴责了她，这让奥西多拉极为愤怒，她显然是为了报复才写这封信的。这封信结尾是这么写的：“我最亲爱的朋友安东尼娅，虽然我非常怀疑，但如果你丈夫考虑过要迈出这勇敢的一步，不要因为对我忠心而劝他放弃。如果他从来没有想过，那劝他考虑看看。因为他是世上唯一有能力让意大利和非洲恢复法律、秩序和繁荣，因而能保卫我们西侧的那个人。只要让他在不用他的东部军队时将他们送回来给我们，跟我们和平共处即可。请一定要当我在罗马的皇卿，体贴地想到我，时常给我寄来你的消息，念在我昔日在斗兽场支持你们蓝党的分上。然后我会继续像往昔一样爱你。在此简短声明：我神圣的丈夫妒忌你伟大的丈夫所取得的胜利。我不能保证有一天他会不会中伤他。如果贝利萨里乌斯现在想要放弃忠心，这会是一个聪明、合理的行为，对世界大有好处。”

贝利萨里乌斯将奥西多拉的信扔进了炭盆中燃烧的木炭里，眼里闪烁着怒火。直到羊皮纸完全烧尽他才开口。他说道：“对贝利萨里乌斯来说，他的忠心比五十个意大利和一百个非洲更有价值。”

然后他召集军官。“明天，”他宣布，“我们和平进入拉文纳，提醒你们的人。”

他们都凝视着他。查士丁尼派来的使者也在场。

“你们对此不满意吗？”

“哦，上帝。但是哥特人呢？他们投降了？”

“不然我们怎么进去？”

贝利萨里乌斯私底下跟哥特信使保证说不会抢劫或奴役任何一个拉文纳市民，并且在一本福音书上宣了誓。但是他说：“至于帝王的头衔，请准许我入城后再宣布。维德国王向我表示敬意时便是吹响号角欢迎帝王的信号。”

第二天，我们沿着堤道行军进了城，占领了拉文纳。当我们的人以密集的队形穿过大街时，在门廊观看的哥特女人冲他们丈夫脸上吐口水，说：“就这么点少得可怜的人！你们还老是吃败仗。”

丈夫们回答说：“不，不是他们！是那个骑着白脸栗色马走在他们前头的那个高高帅帅的将军。他无所不能。他会是我们新的统治者，他是有史以来最聪明，最尊贵，最勇敢的人。”

贝利萨里乌斯接受了维德的投降，而没有接受他的致敬，而且，虽然哥特人随时都期待他自立为帝，他却毫无迹象。但是他们很乐意等，因为他遵守诺言，没有奴役或抢劫拉文纳人，只是以国王的名义缴获了一些王室珍宝，因为他带来了几艘船的物资。另外，他同意波河以南拥有土地的所有哥特人离城回去种地。这很安全，因为南部所有要塞城镇都由他的军队守卫着。

刚开始那几天，贝利萨里乌斯确实让哥特人相信他会在不久之后接受帝位。我的女主人安东尼娅满怀希望问他：“你是不是已经做了理智的决定？”对此，他回答：“当然，那就是继续作为一名将军忠守誓言。能在不流血的情况下占领敌军的首都，这样的机会不应该错过。”

他居然要遵守很早以前跟一个无赖订立的誓言，我的女主人安东尼娅非常恼火，几乎到了不愿意跟他讲话的地步。狄奥多西似乎也很生气，可能是因为我的女主人曾经许诺等贝利萨里乌斯成为国王时会任命他为罗马市长。他私下告诉安东尼娅：“为了让贝利萨里乌斯遵守誓言，意大利肯定会被摧毁。”

她问道：“怎么摧毁？”

狄奥多西回答道：“贝利萨里乌斯会被召回，然后贪婪的收税官、不公正的法律、愚蠢的将军、固执的中尉、叛变、反抗以及入侵会导致摧毁。你等着瞧好了。”

[1]世界上最早的百科全书之一。

十八
回国遭冷遇

拉文纳是一座充满矛盾的城市。它建在礁湖的木桩上。“拉文纳的青蛙比市民人数还要多。”他们说。“蚊子甚至比天堂的天使还要多。”但是，大海渐渐从海岸退去，奥古斯都国王建立的海港现在成了兰花地。“拉文纳海港的桅杆上长着苹果。”他们说。土壤表层以下一两码处总有水流涌现，这给建城墙和埋死尸造成了不便。但是水是含盐的，居民们靠收集雨水当饮用水和烹饪用水。他们说：“在这里，死者在水里游泳，而生者缺水喝。在这里，水流耸立而城墙倒塌。”一群退休的叙利亚商人在拉文纳定居，都非常虔诚，而当地的牧师们唯利是图，不理会教会法规。他们说：“在这里，商人做祷告，牧师放高利。”附近没有地方捕猎，没有娱乐，只有浴场里的手球，然而，因为湿气重，人们必须积极锻炼保持身体健康。结果，很多有钱人加入了民兵组织，在练兵场和格斗场进行军事操练，而守卫兵军官们则纯粹因为无聊，加入了文学俱乐部，以提升自身文化。“在这里，有文化的人装士兵，而士兵装成有文化的人。”他们说。现在这么多矛盾中又添加了一项：一个可以成为君王但却不乐意的人，以及一个想要保留王位却不能的人。

同样矛盾的还有对我的前任主人巴拉克的新发现，他在遗物方面知识非常渊博，但却一直虔诚地喜爱着当地教堂的一个圣维塔莱[1]的遗物，任何历史学家都会告诉你这个遗物不可能是真的：我发现教堂挂着一个还愿祭品，纪念巴拉克用这件圣物神奇地给病人治愈了胆结石。至于巴拉克这个人，他身上存在着一系列的矛盾。他来拉文纳是为了向贝利萨里乌斯索要大赏的，因为是他向哥特人建议应该拥立贝利萨里乌斯为西帝国国王。但是贝利萨里乌斯压根没有犒赏他，而是依照我对他三十三年伪造罪的指控，拘捕了他，然后派人押送他到君士坦丁堡受审。但是，在这件案子的报告中，贝利萨里乌斯没有提及巴拉克参与了让他称帝的计谋：他非常厌恶这一整个交易，宁可压住与之相关的一切。在君士坦丁堡，巴拉克通过行贿光荣地获得了释放，虽然现已年过七旬，他仍然重操旧业，担任起了中断许久的圣殿遗迹管理员。他很乐意清除拷问柱上的血迹，更换各各他的被那些虔诚的朝圣者用光的牛膝草，在约帕，他在暴君尼禄迫害基督教徒期间被埋的一个旧箱子里发现了数量惊人的基督教早期遗物，这些遗物至关重要，保存完好。

幸运的是我们在蚊子季节开始之前离开了拉文纳。血腥约翰一发现哥特人将王位让给贝利萨里乌斯就给查士丁尼写了一封警告信。查士丁尼立即召回了贝利萨里乌斯，热情地赞扬了他的杰出表现，暗示说他很快就会被派到一个更广阔的领域。贝利萨里乌斯本来希望找尤赖亚现在仅剩一千人的军队算账，但是他不想进一步采取任何违抗的行为让查士丁尼不悦。因此他下令府里人开始打包收拾，准备出动。当在帕维亚的尤赖亚听闻此事时，非常惊讶，也十分失望，因为他一直相信贝利萨里乌斯仍然想自立为帝。他认为贝利萨里乌斯权衡了对他怀有敌意的皇家骑兵团和哥特军的力量，觉得这么做太危险了。因此，他劝服同辈贵族们选举了一个叫希尔迪巴尔德的人当哥特国王，他是西班牙西哥特皇帝的侄子。他以为意大利哥特人和西班牙哥特人在军事上结成联盟可能会让贝利萨里乌斯在判断上倾向于接受王位。希尔迪巴尔德接受任务前往拉文纳，在那里立即向贝利萨里乌斯致敬。

但是贝利萨里乌斯轻蔑地拒绝这个新的提议。在540年的春天，我们再次驶往君士坦丁堡，依旧未占领帕维亚。与此同时，查士丁尼派了十一个同级将领，包括血腥约翰，去指挥意大利的军队。这些人全都是出于对贝利萨里乌斯的嫉妒和对名利的贪欲而联合在一起的。事实证明，贝利萨里乌斯一离开，他们就无法一致行动，甚至不能认真尝试进攻帕维亚。但是，血腥约翰设计让新国王希尔迪巴尔德谋杀了尤赖亚，然后希尔迪巴尔德因尤赖亚的死遭到了报复。接着一个叫艾瑞利西的当选了国王，但是不久便被刺杀了。最后，危险的王位传给了希尔迪巴尔德的一个年轻侄子图德尔。因此，在短短七年时间里出现过七个统治哥特的君王。

受查士丁尼任命到意大利当行政长官的名叫亚历山大，绰号“剪刀”。他之前是一个货币兑换商，他是以娴熟的金币修剪技术引起君士坦丁堡权威们的注意的。每五十个经由他手的铸币，他都能减掉大约五个，却不会让铸币看起来变小。卡帕多西亚约翰压根没有为他的欺诈而惩罚他，而是雇用他使用此方法提高军库和其他不正直交易中黄金的价值。“剪刀”很快就在寻找征税新方法上展示出了非凡天赋，被认为值得授予最高职位。他最近在所罗门手下，在非洲担任收税官。现在对查士丁尼来说收钱这个问题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紧迫，因为保加利亚人的进攻使得国家大面积陷入贫困。“剪刀”对意大利进行了他惯常的勒索，任何一份在战争中幸免的财宝，他都会试图为他的陛下夺过来，陛下允许他保留他收取的百分之五作为佣金。而且，没有人可以指责“剪刀”偏心：他削减的不光是哥特人的钱财，也包括皇军的军饷和口粮。事实证明，狄奥多西对意大利的未来的每一条悲观预测都是对的。关于此，请容我在后面细细讲述。

就在我们驶往君士坦丁堡之前，波斯的库萨和国王已经开始对叙利亚发动他威胁过的进攻。这并非是完全不正当的，因为查士丁尼和住在里海之外的白匈奴暗地里订立了协议，试图贿赂他们从北部进攻波斯。他也和萨拉森的老国王订立了秘密协议，想要让他背信弃义。这两方都不满意他所提供的条款，于是将两组信件都交给了库萨和。库萨和再次尝试南部路线，从巴比伦平原沿着幼发拉底河右岸行军，畅通无阻地跨过了边界。他只带着骑兵，在行军六天后抵达了苏拉，然后在为讨论投降条款而安排的停战期间用诡计攻下了它。在与皇室代表——镇上的主教见面之后，他敬重有加地护送他回到主门，接着他派了一队人带着木梁柱冲向前挡住了大门。苏拉人还来不及移走梁柱，一队波斯骑兵便冲了进来，沿着主街跑了下去，将苏拉洗劫一空，烧为平地。那里的居民沦为了奴隶，被带去了波斯。

我们在叙利亚的指挥官还是那个在达拉斯在左翼作战的布特兹。他的总部在希拉波利斯，到那里还要沿着河往上行军六天。一听到库萨和逼近，布特兹劝诫市民和士兵前往城中一个坚固的防护处。然后他聚集轻骑兵，以最快的速度逃之夭夭。库萨和朝希拉波利斯进军。发现那里的防御工事非常坚固后，他同意如果对方愿意出十万金币的赎金，他就不发起围攻。市民们被苏拉的下场吓坏了，乖乖付了钱。这之后，库萨和朝西来到贝洛雅，他发现这里的防御工事比希拉波利斯的脆弱，因此把赎金改成了二十万金币。这里的市民也同意了，但是当他们来收钱时，他们发现对方只能筹到一半。皇家的收税人——尤其是我女主人的儿子佛提乌，他已经成了查士丁尼的一个冷酷无情的高效代理人——最近都在这个区域忙碌。害怕库萨和动怒，城内的大人物和守卫兵都弃守了贝洛雅城墙，为了安全起见逃到了城堡里。库萨和猛攻弃守的城墙，然后如他自己所言，他对被玩弄感到很愤怒，于是烧毁了一半城市。但是，当他一发现他们不付钱只是因为没有钱时，他便免除了债务，继续朝安条克前进。

当查士丁尼听到进攻的消息时，他立马派他的侄子格曼努斯——就是帮忙镇压非洲叛变的那个，前去检查安条克的防御工事。这些防御工事维修良好，只有一个薄弱点：那是一块名叫欧若卡思雅斯的又大又宽的岩石，在线路的最高点紧挨着城墙，就像哈德良陵墓并入罗马城墙当外垒之前一样耸立在那里，对罗马城墙来说是一大威胁。格曼努斯决定马上给它筑起防御工事。唯一的选择就是切开一条又宽又深的护城河，将城墙从岩石中分开来（岩石仅位于城垛下面十五英尺），然后提高城墙的高度。但是安条克市的当局拒绝在这件事上做任何事情。他们说在库萨和来之前没有时间完成任何建筑物或沟壑，而且如果修建过程在中途被打断，则会无端揭露防御工事中的薄弱部分。如果他们发现自己无法抵御进攻，他们会尽力收买库萨和。事实上，以法莲元老早已暗中给库萨和写了信，提出收取合理的赎金，他提议十万金币。但是查士丁尼现在给所有城市的管理者都送去一封通函，禁止付赎金，否则将是死罪。那个元老不敢空手去见库萨和，于是像其他许多谨慎的富有市民一样往北逃去了西里西亚。现在六千名骑兵从黎巴嫩赶来加强守卫，他们的指挥官关上了城门，因此逃跑已经变得不可能。

库萨和的军队前卫很快就出现在了安条克的视线范围之内。他的使者来到城墙下，宣布波斯方面的要求。他们的要求完全符合了那个元老的提议。只要十万金币，他便会放过这座城市，带领军队继续前进。

安条克的居民是非常不守秩序、不认真的一类人。他们一点都不尊重使者，用污言秽语攻击他，往他身上射箭。他们争论说既然贝利萨里乌斯带着五千名精兵就能对抗十五万哥特人，守了一个大得多的城市整整一年，那为什么他们就不能带着五千人对抗库萨和的五万波斯人守住安条克呢？再说了，不好战的罗马市民并没有帮贝利萨里乌斯，而在安条克，蓝党和绿党组成了某种当地自卫军。他们之间的派系斗争比在君士坦丁堡更公开和英勇，这给了他们军人的热情。于是一万名志愿者加入了正规部队，而且他们至少有一半穿了链甲，带了武器。不幸的是欧若卡思雅斯岩石没有被守住。我认为如果有三百精兵爬到防御工事外，驻扎在它的陡峰上，他们应该能抵御任何进攻。但是被采纳的是另一种计划：长长的木脚手架被挂在此地两座塔中间的绳索上，因此防卫者能进行双层打斗——拿着剑和标枪在上面的脚手架上，和拿着剑和矛在下面的城垛上。

在拒绝和平协议的第二天，库萨和国王派他的一部分军队去了奥兰特斯山谷，进攻那里城墙的各个点，而他则带着精兵强将爬上小山对付欧若卡思雅斯。这些木制脚手架是安条克遭受毁灭的根本原因。当驻扎在上面的弓箭手和标枪兵努力与波斯人保持距离时，不断有援兵从塔上往他们冲来，突然间，绳索断了——厚木板和士兵猛烈地摔倒在下面拥挤的矮墙上。死或重伤上百人，可怕的叫喊声响起，而波斯人则用胜利的欢呼做出回应。

旁边塔上的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以为是墙自己坍塌了，波斯人正在强行进入。他们弃守岗位，冲下山坡朝城奔去，来到了通往达夫尼郊区的大门。他们大喊说他们见到远处布特兹带着一支军队来救他们了，他们必须马上出去与他会军。没有人相信这个故事，但是有一股市民趁着还有机会，立即弃守了安条克，波斯人现在唯一没有进攻的只有达夫尼大门。接着整支骑兵队都从防御工事中撤离，飞奔汇集到这唯一一扇大门，他们践踏市民，爬过一道死伤者的屏障。很快，除了一些常规步兵和城市自卫兵，所有军队都弃守了安条克。那些在脚手架坍塌中存活下来的自卫兵一意识到他们的侧翼不再有常规兵保护，便弃守了欧若卡思雅斯。他们聚集在山脚下，决定守卫街道。波斯人用梯子登上了城墙，轻而易举地进了城。

接着自卫军以露天斗兽场一贯的传统用鹅卵石、长剑和棍棒干脆利索地展开了巷战。蓝党进攻时号叫着“打倒绿党！”，而绿党则号叫着“打倒蓝党！”。波斯人被迫对他们让步。但是驻守在攻下的塔内的库萨和国王注意到这支军队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于是派了一支他的“长生军”中队朝街道进攻。自卫军失败，然后开始了一场屠杀，丧命的男女不计其数。安条克遭到洗劫，库萨和发现大教堂里存储着大量金银，是整个战事开销的两倍还多。作为对巷战的惩罚，他下令烧毁整座城市，即便是郊区也没有放过，除了大教堂，因为他说他和主教没有矛盾。安条克比十三年前的那场地震毁得更彻底。五十万人无家可归，忍饥挨饿。他召集了十万比较年轻活跃的百姓，安慰他们说：“我会把你们安全地带回我的国家，在幼发拉底河畔给你们建一座新城，这河要比你们的奥伦提斯河好多了。你们会有浴池、集市、公共图书馆和露天斗兽场，你们想要的一切都应有尽有。”

接着他朝安条克的港口塞琉西亚进发了，他在海里沐浴，兑现他和太阳神立下的誓言，然后他沿着奥伦提斯河往上到阿帕米亚，在那里他再次用教堂珍宝增加了自己的财富。那里的人们给他打开了城门，因此他没有烧毁这座城市，他甚至还允许他们保留他们最为珍贵的财产——从真十字架的底部锯下来的半码长的木头。岁月和腐烂让这件遗物发出磷光，因此它能在黑暗中闪闪发光，被视为奇迹。牧师们将它放在一个镶嵌着珠宝的金盒子里。但是库萨和拿走了盒子。

在阿帕米亚，为了向自己致敬，他下令发动了一场马车赛。“注意，”他说，“优先权必须给绿党，因为我的大臣们告诉我查士丁尼皇帝和他的皇后长久以来都私心地偏爱蓝党。”在波斯，只有在游行或是典礼时才用马车，因此库萨和不知道这种运动竞争激烈。四架马车被从“监牢”里放出来，马车手们号叫着竞争，渴望领先。第一架蓝党马车获得了内侧位，把第二架蓝党马车甩开了五十步，两架绿党马车被远远甩在了后面。库萨和看到蓝党的马车上有罗马帝王的徽章，勃然大怒。他大喊道：“停止比赛，制止那辆罗马皇帝！他抢走了我的两驾马车的领先地位，太无礼了。”波斯士兵冲了出来，冲进了露天斗兽场，用长矛形成了一道屏障。蓝党的马车害怕长矛会刺穿他们的马，只得停下来，把获胜的机会让给了绿党的马车。这是斗兽场上出现的犯规最严重的一场比赛（我可以给你们讲一些犯规严重的比赛）。观众放声大笑，库萨和朝他们微笑，不知道这是在笑他本人。“制止那辆罗马皇帝”成了全世界赛马界的一个流行语。库萨和生性易怒，爱冷嘲热讽。比如说，他会嘲笑被他摧毁的那些城市里人们的不幸，假装哭泣说：“啊，可怜的基督教人，是你们判断错误，因为你们忠于君士坦丁堡那位愚昧贪婪的君主才会落得如此下场！”但他并不是个彻头彻尾的坏人。

他从阿帕米亚回国，走的不是他来时的路，而是途经埃德萨、卡莱和达拉斯。虽然他一开始想要洗劫埃德萨，但仅从那里收了五千金币的赎金，因为和他在一起的术士反对他这么做。原因是他的先锋队在来这里的路上两次迷路，当他们最终找到路时，他下排的一颗牙齿底下又突然长出了一个脓疮，痛得要命。对于轻而易举逃过一劫，埃德萨人并不惊讶。他们说埃德萨的一位市民曾给耶稣写过一封信，这位市民请求耶稣放弃那些愚蠢的加利利人，邀请他以贵宾的身份来埃德萨讲学，耶稣给他回了一封信。他们说耶稣在信里是这么写的：“因为《圣经》中的预言，我无法前来，但只要你们活着，好运便会相伴你们左右，我会永远保护你们的城市免受波斯人进攻。”在我看来，耶稣在的时候我们并没有受到波斯人的威胁，因此耶稣不可能做出这样的回复。但是埃德萨人把它在城门上雕刻成了金字，作为神圣的护盾，它只失效过一次。

当库萨和国王还在埃德萨附近时，来了一个查士丁尼派来的使者，他说查士丁尼同意之前提议的恢复永久和平的条款，即每年支付四十万金币，外加他们在战争中获取的东西。库萨和现在大赦，将他从安条克带回来的所有战俘都廉价出售给埃德萨人，埃德萨人的善良是出了名的。除了五千金币的赎金之外，他们用来换取的东西相当于整整五万金币，这些东西里包括银子、零钱，甚至还有农民自愿捐献的牛羊。连妓女们都开了个会，会上决定行会所有成员的所有金子都应该拿出来当赎金。不幸的是，布特兹这时候来了，他宣布埃德萨支付给库萨和五千金币有违国王的旨意。他禁止支付更多钱，并告知库萨和，埃德萨人已经重新考虑了这件事，不会与他达成协议。他对库萨和心怀怨恨，十三年前他的亲兄弟库特兹被库萨和捕获，库萨和把他的赎金订得太高了，结果库特兹死在狱中。最后布特兹徇私自己拿走了埃德萨所有的钱，而库萨和则带走了战俘。

这时是七月初。现在库萨和收到了贝利萨里乌斯回到君士坦丁堡的消息。他匆匆赶回去，在沿途中拼命榨取君士坦提娜和其他城市的小额保护费。他拒收卡莱的钱，因为它不是一座基督教城市而是仍然忠于上古之神。他在达拉斯举行了示威，然后又征收了五千金币，接着心满意足地跨过波斯边界往回撤。至于战俘，他在幼发拉底河边给他们建了一座新的安条克，他们对此非常满意：他们中很多人都放弃了基督教，在库萨和为他们建的寺庙里改信上古之神。希腊哲学家辛马库也来到这里开设了一所学院，传授所谓的新柏拉图主义的学说——这种基督教义没有因耶稣的故事或者有关耶稣本质的争论而变得复杂。在新安条克的露天斗兽场，库萨和国王特别保护绿党，给他们的全是最好的马。

然而查士丁尼一听到库萨和回到了波斯就撕毁了新协议。

然后，我们七月份从拉文纳抵达君士坦丁堡时，迎接我们的是这么一个可耻的故事：在短短三个月，库萨和不知从查士丁尼那里拿走了多少百万，不仅如此，他还暴露了查士丁尼在防守上的弱点以及他的军队有多懦弱。陪同贝利萨里乌斯和我的女主人回家的高级将领数目寥寥，没有军队，只除了新增了哥特人、摩尔人还有汪达尔人，现在人数扩充到七千的皇家骑兵。这些都是勇敢强壮的家伙，因为但凡有斗士展现出非凡勇气，不管他是属于敌军还是盟军，贝利萨里乌斯总是很快将他征用过来，将他变成一流的士兵。在罗马防卫战时，皇家骑兵经常首当其冲，抵抗哥特人的进攻，以至于罗马人惊呼道：“狄奥多里克建立的王国竟被一个人的军团摧毁。”

跟着我们回来的还有一大队战俘，有维德国王、玛塔松莎皇后和希尔迪巴尔德的孩子们。我们还带来了拉文纳的所有公共财宝。这里面有大概一千万的金条、银条和硬币、西帝国的古老皇冠、众多各式各样的金银器皿，包括狄奥多里克在法兰西作战时缴获的珍宝和阿里乌斯教堂（查士丁尼已经下令将其摧毁）的珍宝、很久之前在阿德里安堡战役中被夺的罗马军旗以及在那个灾难般的一天瓦伦斯大帝戴的那个皇冠。

当我们快到时，贝利萨里乌斯就这些军旗和这个皇冠说道：“阿德里安堡的战败终于得报了。啊，如要是我的叔叔莫迪斯特还活着，看到我把这些东西带回来，他一定会为我们准备一场一流的宴会。”

我的女主人同意道：“是的，他还会发表一场一流的讲话！”

我想，贝利萨里乌斯正在他脑海里对比他叔叔会给他的欢迎和以最坏的打算，查士丁尼会如何欢迎他，因为皇宫里充满了对他的诋毁和质疑。并不是说贝利萨里乌斯对荣誉和头衔充满野心：只要能出色完成任务他就心满意足了。但是天性热忱的他很容易对别人的吝啬感到心寒。毫无疑问，出于对查士丁尼和他自己着想，他希望他一回来所有的怀疑都能消除，而诽谤者则会惊慌失措。

如果他真是这么想的，那他将大为失望。我想世间还从来没有哪位忠心耿耿，凯旋的将军受到过国王如此冷落。民众们非常疯狂地表达了他们对贝利萨里乌斯的崇拜，称赞他为唯一一个能为他们抵御波斯人的可靠守卫者。但是查士丁尼非常嫉妒，他没有任何该有的喜悦，他甚至也没有公开展示那些哥特战利品。这些战利品悄悄在皇家港口登陆，存进了斑岩宫殿里，除了元老们没有人获准去看它们。查士丁尼不赞成给贝利萨里乌斯任何赏赐，我猜他是担心贝利萨里乌斯会将钱慷慨赠给群众，让他更受欢迎。但是西奥多拉坚持贝利萨里乌斯至少应该得到五十万作为他军队的开销，因为这些人不能从公款里获得饷银或口粮，除非他们服现役。在所有战争中，贝利萨里乌斯不仅自己掏腰包给他的军团支付额外的军饷和口粮，还赔偿他们在武器和设备上的损失，这一点也不像惯常的做法。但凡有人立下显著军功，他还奖励他们荣誉戒指和项链，而对于无法继续打仗的伤病患者，他则支付他们退休金。不仅如此，如果有老兵找到他说：“我在第一次波斯战役中失去了一条胳膊，最终沦为了乞丐。”他就会给他钱，虽然这个人根本不归他直接指挥。这样的慷慨当然会增加查士丁尼的疑心，他不认为应该给可怜的退役老兵什么补偿。

市民们都这样评论贝利萨里乌斯：“他就像怪物一样。从没有人看见他喝醉过。只要身份允许，他穿着尽量朴素。他一点都不好色，甚至都没有贪婪地看过他捕获的女人一眼，虽然汪达尔和哥特女人是世界上最漂亮的。他甚至也不热衷于宗教。”他会每天在我的女主人和一大队铠甲骑兵随从的陪伴下，步行离开他位于大街上的房子，前往奥古斯都广场处理他在军事指挥部的事务。群众盯着看他高大的身形，坦然严肃的脸和跟在他身后脚步稳健的士兵，怎么都看不厌。这些人中有肌肤黝黑面容精致的波斯人、金发碧眼的汪达尔人、四肢宽大头发赤褐的哥特人、罗圈腿眼角上斜的匈奴人以及黑发卷曲鹰钩鼻厚嘴唇的摩尔人。人们经常盯着我的女主人看，轻声说：“她也像怪物一样。她用石弩瞄准打倒了不少哥特人，是她救了罗马。”我曾经无意中听到一个牧师这么评价她：“所罗门王在《箴富》中对这个娼妓做了很好的预言：‘因为被她扑倒的伤者不少，被她杀戮的壮汉也不少。她家是通往地狱之路，下至死亡之宫。’”

虽然只有扭曲的想象力才能将贝利萨里乌斯真挚的谦虚解读为装模作样，但是纳尔西斯和卡帕多西亚约翰还是对查士丁尼说：“他正在预谋叛变。看看他是如何讨好民众的，所以就连他稍微在街上走动都变成了一种节庆巡游。用庸俗的眼光看，陛下您的荣光相较之下就变得黯淡了。他相信现在两个帝国都可以任他选取，他到君士坦丁堡来是为了炫耀他的俘虏的，假以时日，他将会抢走陛下您额头上的皇冠。你要先采取行动。”

懦弱的查士丁尼搪塞他们说：“我还没有证据。”他害怕奥西多拉，她是我的女主人安东尼娅的闺密。另外，如果库萨和明年再次发动进攻，只要有贝利萨里乌斯就足以阻挡。

至于维德国王，他向查士丁尼表示了敬意，甚至宣布放弃他阿里乌斯派的错误信仰，所以他被提升到了贵族等级，在加拉提亚被赐予了大庄园，这些大庄园可以和赐给盖利摩国王的相媲美。但是他和玛塔松莎的婚姻在他们的共同要求下解除了。鉴于她在烧毁谷仓中的表现，玛塔松莎被准许嫁给了查士丁尼的亲侄子格曼努斯，就是那个曾经帮忙镇压斯托扎斯叛变的人。其他哥特战俘则被组成了骑兵部队，被派去守卫多瑙河边界。哥特人就到此为止了。

在君士坦丁堡，我们第一次看到建成的圣索菲亚大教堂。建筑师是安提莫斯。查士丁尼告诉他：“要不惜血本把它建成世界上最漂亮、最持久的建筑，这样上帝和我的名字都会得到赞美。”安提莫斯胜任这项任务。他的名气配得上无上的荣耀，因为查士丁尼只满意他的设计。如果还有别的人配得到尊敬，那就非安提莫斯的助手——米利都的伊西多尔和贝利萨里乌斯莫属。贝利萨里乌斯对抗汪达尔人取得的胜利不仅提供了建筑大教堂所需的费用，还提供了必要的劳工。

大教堂高耸于一切附近的建筑物之上，虽然后者也高耸雄壮，但二者还是相差很大，就像是一艘巨大的商船停泊在非洲之角的一群渡船中一般。但是它的比例计算精准，以至于在大小上丝毫不会让人觉得难以接受，望而生畏。相反，它带有一种优雅却严肃的高贵，这种高贵我只能这样表达：“如果贝利萨里乌斯当建筑师有他当兵那么优秀，这就是他会建的那种教堂。”

圣索菲亚大教堂宽二百多英尺，长三百多英尺，高一百五十多英尺。顶部有一个巨大的圆顶塔。当一个人在里面往上看全都镶嵌着纯金的天花板时，感觉好像整个构造会随时塌下来，因为没有横梁或中心支柱支撑，但是每一部分都朝内向上往圆顶塔中心点延伸。市民们对乡下游客说：“在国王的指挥下，一个恶魔在空中用一根金项链把这个圆顶塔吊了起来，直到其他部分被提起来与之会合。”很多游客都把这个玩笑当真。

有两座门廊，每一座都有镶金圆顶，一座是给男性做礼拜的，另一座是给女性的。谁能适当描述那些装饰建筑的雕柱和镶嵌细工的美？这个地方最像金光万丈的阳光下的一片春日牧场，耳堂上耸立的大毛石柱就如树木；墙和地板用了很多不同颜色的大理石——红色、绿色、斑点紫、稻草色、乳黄色还有纯白色，到处都散发着天青石的蓝色光泽。精致的雕刻、雕镂和浇铸让每一个细节都赏心悦目，墙上无数扇窗以及圆顶塔使得光线充足。并不需要是正统基督徒才能欣赏这座建筑并崇拜应用于其中的智慧，即便是对贫穷的做礼拜者，它也是永久开放的，只要他们没有违法，举止得当；乞丐也可以进入，置身于这种奢华壮丽中，想象自己是国王。教堂内只有一小部分是禁止进入的，比如镀有四万磅重的白银的圣所和一些私人小礼拜堂。至于那些圣人和烈士的遗物，则被大量存放于此。有些内门甚至是由曾经建成诺亚方舟的木头制成的。

我想，就是在一次拜访圣索菲亚大教堂期间，一种罪恶感突然向狄奥多西袭来，他的生活毫无目标，只有回到修道院他才能再次感到安然自在。这并不是说他现在比以前更信奉基督教了，而是在以弗所，他的生活按照清规戒律运转，他从来都不需要考虑下一步怎么做。狄奥多西不是邪恶的人，事实上，在接受修道院限制七情六欲的过程中，他经历的是大多数人觉得无法忍受的。他也知道他与我的女主人安东尼娅的关系让他成了持续不断的八卦话题，他被称为她的男宠。我的女主人为了制止这种八卦，虽然私底下对他非常温柔亲切，但在公众面前总是带着羞辱苛责跟他讲话。狄奥多西也非常厌倦战争，他无法面对可能即将发生另外一场战事——特别是在东部，贝利萨里乌斯不久很有可能就会被派往那里，大暑总是让他恶心浮躁。因此他在一天夜里悄悄打包了几件物品，坐上了一艘快速商船，前往以弗所，只留下一封短短的告别道歉信。

我的女主人对他的消失非常伤心，以至于无法进食或处理日常事务，不久就卧病在床。她现在四十岁了，操心意大利战事使得她看起来焦虑憔悴，这是任何化妆品或按摩都无法消除的。另外，她最近开始更年期了，所以紧张易怒。她陷入了忧郁，就连贝利萨里乌斯全心全意的爱和耐心都无法让她振作起来。她似乎把狄奥多西的离去当作她的绝色美貌（狄奥多西过去常常作歌庆贺奉承她的美貌）逝去的标志，他一并带走的还有她被众人认可的智慧和魅力。我想贝利萨里乌斯在这种情况下表现出了真正的宽宏大量。当她坦言说只有狄奥多西出现才能使她振作起来，他便直接去觐见了查士丁尼，谦恭地请愿把狄奥多西召回。

查士丁尼同意写信给以弗所修道院的院长，要求他豁免狄奥多西的誓约，把他送回来，但是狄奥多西声称他有权成为修道士，这是任何人的权威都无法剥夺的，即便是国王。

春天，当库萨和国王恢复军事行动时，贝利萨里乌斯被匆忙派往前线抵抗，我的女主人留在了城中，她说她情绪这么低落，只会成为他的负担。

[1]早期殉道者。

十九
卡赫美士胜利

现在我的故事要进入一个我不喜欢的阶段，因为它给我的女主人安东尼娅带来了巨大的悲痛，对她的丈夫贝利萨里乌斯来说更是如此，尽管他战胜了波斯人，取得了巨大的胜利。但是必须好坏兼提。

如我之前所说，我的女主人留在了君士坦丁堡，而贝利萨里乌斯则在541年晚春被派去攻打库萨和国王。他在朝廷公务准许的情况下，尽可能多花时间训练皇家骑兵团中的哥特新兵用弓以及他自己那一套久经磨炼的骑兵战术。但是在东面等待他的是一种截然不同的作战方式。他写道，他一到达拉斯——这个令他想起她来这里找过自己，让他感到甜蜜的地方，他就发现帝国军在纪律和训练上陷入了非常可悲的低迷状态。至于勇气，他们光听到波斯这个国家的名字就闻风丧胆。他只能指望自己的七千人认真作战。根据军队花名册，很多常规军团中领取全额军饷和口粮、能全力作战的士兵都不足七百，而且在那些所谓训练有素的人中，一半都是手无寸铁的劳工，他们是被雇来依照贝利萨里乌斯的计划来改善达拉斯以及其他地方的防御工事的，这项计划是贝利萨里乌斯在十二年前提出来的，最近才发现它的重要性。

库萨和国王在军事野心上与大多数东方君王不一样，后者总是承担容易的任务，而将危险的分配给手下，而他则相反，他总是选择承担最为艰难的。在受到查士丁尼大帝收税官可耻的压榨的科尔喀斯国人（虽然他们的国家只是罗马的保护国，不归罗马所有）的邀请下，他经由高加索山脚的一条路进攻科尔喀斯，波斯军队从来没有走过这条路，也被一直认为是无法通行的。他派了一大支先锋队在他前面穿过原始森林，跨过悬崖峭壁，开辟出了一条即便是大象经过也足够宽敞坚固的道路。他的策划没有遭到怀疑，因为他已经放出风声说这次出征是去攻打一直进攻波斯伊比利亚半岛的一个匈奴部落。简而言之：他深入了科尔喀斯海岸，占领了佩特拉古城，杀死了那里的罗马总督，被科尔喀斯人拥戴为救星，占领了这个国家。

贝利萨里乌斯从他在美索不达米亚边界的间谍那里听说了这次出征，虽然至今仍无从获得任何出征结果的消息。他认定科尔喀斯唯一的希望在于他通过反击让库萨和立即撤回。他召集各个守卫城市的一切可用兵力，直截了当地对他的将军们发话，谴责他们忽视自己麾下的士兵。他威胁说除非这些士兵在两个月内得到妥善装备，振作精神，否则他肯定会将他们全部降级。他还强调，作为大统帅，他希望绝对服从。“但，”他说，“我已经去西罗马帝国十年了，你们不能指望我能方方面面地理解当前的战略情况。我很乐意听你们每一个人就骑兵立即突袭穿过边界的可行性提出坦率的意见。波斯国王离得远。尽管他肯定会严密守卫他的边界要塞，但是这可能是报复他洗劫安条克、恢复我们士兵进攻能力的一个绝好机会。陛下派我来这里就是专门为了维护罗马军队的名誉的。”

布特兹急于重新获得贝利萨里乌斯的好感，赞同说突袭的主意很妙；达拉斯的总督彼得也同样为了获取好感同意了。但是来自黎巴嫩色雷斯部队的联合作战指挥官——也就是弃守安条克、带着他们所有人从达夫尼大门逃走的那两个人，提出了异议。他们说，如果他们跟着贝利萨里乌斯去了，那他们不在时就没有人来阻挡萨拉森国王进攻叙利亚和巴勒斯坦了。

贝利萨里乌斯回答说：“如我所言，我已经离开东帝国十年了，但忘记的并不像你们想的那样多。这些萨拉森人就要开始他们的斋月了，出于对他们太阳神的尊敬，他们整个白天都会斋戒，整整两个月都要戒绝任何战事。”他们这才哑口无言。

几天之后，贝利萨里乌斯带着他的一万五千名野战军跨过了波斯边界，驻扎在离尼西比斯八英里处。跟随他的还有五千名阿拉伯人，领兵的还是那个外约旦波斯卓之王哈利斯·本·加巴拉，他十年前在“不必要的战争”中背弃了贝利萨里乌斯，但是他的背弃信义却得到了查士丁尼的宽恕。波斯人已经如此轻蔑我们的军队，以至于他们很可能会离开他们坚固的防御工事的防护，出来直接迎战贝利萨里乌斯。他希望这样能打败他们，拦截他们的撤退主力，只允许约一个分队逃到尼西比斯，再派一队人穿着波斯盔甲，与这些逃犯混在一起，为他敞开大门，以此来攻下这座城市。但是，这个计划遭到了彼得的反对，他觉得应该逼近波斯人，威胁他们。他坚持驻扎在城外一英里半的地方。

贝利萨里乌斯给彼得送去一条消息，说他勇气可嘉，但如果他在驻营地打败了波斯人，那他们就得稍稍后退抵达安全地。另外，他还说他作此主张是直接违抗命令。

彼得回复说：“我几年前在幼发拉底河为您效力过，在那里，虽然波斯人当时距离要塞数百英里远，但您犹豫着要不要进攻他们。我不害怕波斯人，这让我引以为傲。至于服从，我得知最近在拉文纳，您违背了陛下本人的命令。但是您却毫发无损。”

贝利萨里乌斯又再次写道：“具体情况具体分析。但是我不想与你争论。如果你要违背我的命令，继续逞能，那我恳求你至少要小心遭受突袭，特别是在晚餐时间。”

中午时天气变得极其炎热，彼得的人脱掉了盔甲，将他们的武器垒在一起，他们很多人三三两两地出去到距尼西比斯城墙几百码处的菜园偷瓜。波斯骑兵突然从三道门发动突击，将偷瓜者一路追回到他们的栅栏营地。营地守卫兵匆忙拿起武器，跑去援助他们的战友，但是却被乱作一团地赶了回来。彼得不久就被迫弃守了营地，不仅损失了五十人，还丢了军旗。

幸运的是，贝利萨里乌斯的瞭望员看见从尼西比斯方向飘来一阵尘土，立即将此事上报了。贝利萨里乌斯军营里的作战命令规定轮流吃晚餐，每次只能有三分之一的人离岗，因此，在号角吹响警报的一分钟内，皇家骑兵就朝尼西比斯路飞奔而下，去营救彼得。贝利萨里乌斯一马当先，他的哥特新兵骑着重装战马，他发现波斯人在匆忙洗劫营地后正忙于修改军衔。他们兵分两队从两侧进攻，边骑边射，用长矛直捣黄龙，飞快地朝敌军汇聚。敌军的弓箭不能阻止他们，正如我解释过，波斯人的弓太轻了，无法有效抵抗重装骑兵。哥特人很满意一开始就能打破波斯人的战线，将他们乱作一团地赶回尼西比斯。彼得的军队得救，但是付出的代价是贝利萨里乌斯的计划，因为有一百五十人在战斗中阵亡的波斯人意识到贝利萨里乌斯再次回到了边界，气势强大如昔。他们不敢再次出城进攻他，但是却在他们的一座塔上展示彼得的军旗，把它圈在黑香肠里，以示嘲笑。

既然贝利萨里乌斯无望突袭攻下尼西比斯，他知道实施普通的围攻技术没有十二个月即一年时间是没有办法攻陷它的，于是他决定跨过它继续前进。下一个东边要塞是西绍兰努，距离约三十五英里。那儿的守卫兵，包括当地民兵，有四千人。贝利萨里乌斯能留下六千士兵守卫尼西比斯，但不能在西绍兰努和尼西比斯这两座城市都留下这么多人。因此他决定用他的主兵力围攻西绍兰努，将一小支拦截军队留在身后的尼西比斯，然后派哈利斯国王带着他的阿拉伯人跨过底格里斯河，攻进亚述古国地区。

亚述古国这个部分已经好几个世纪都没有遭到罗马人进攻了。居民们过得极其安然和富裕。库萨和国王不在科尔喀斯，波斯边防部队被钉死在尼西比斯和西绍兰努，哈利斯国王的人发现他们这辈子从未享受过如此轻而易举的洗劫。哈利斯国王觉得按照协议将所有这些财富与他后方的罗马军队分享十分可惜，因此他决定从另一条路回到他在波斯特拉的宫廷。跟随他来的有图拉真领导的一支皇家骑兵，还有约翰·伊壁鸠鲁领导的另一队色雷斯人，他们是用来在遇到阿拉伯人强力抵抗时制服他们的。但是哈利斯欺骗图拉真和约翰，指示他的侦察兵汇报说，一大队波斯兵从队伍后方的北部切入，正埋伏在底格里斯桥等着他们跨桥返回。他宣布他要立即回国。约翰·伊壁鸠鲁被战利品所拖累，犹豫着该怎么处理一整支部队，于是决定效仿哈利斯。图拉真军衔较低，被迫与他同行。因此，整支队伍沿着底格里斯河一路朝南行军至尼尼微[1]的一座桥，他们横渡了这座桥。然后图拉真和约翰·伊壁鸠鲁穿过沙漠，经由辛格拉[2]和阿巴拉哈[3]下游回到罗马领域。哈利斯国王在行军更久之后，带着他的战利品安全地抵达了波斯特拉（查士丁尼再一次原谅了这个背弃信义的阿拉伯人，几年以后，当他摧毁了萨拉森国王的一支军队时，他将他提到了贵族等级，在君士坦丁堡光荣地接待了他）。

与此同时，贝利萨里乌斯正在等待哈利斯国王来回话，或者不是哈利斯而是图拉真，说说进展如何以及驻守在亚述古国的是什么波斯军队。什么消息都没有收到，他开始焦虑起来。但是他成功拿下了西绍兰努，城内满是农民难民，该城在遭受六个星期的围攻后因饥荒而投降。与达拉斯和尼西比斯这些边境城市不同，这个城市没有耐久的食物储存来防守围攻，而且贝利萨里乌斯突然出现，他们无法从周围的国家收集储存粮食。贝利萨里乌斯提出的条款很慷慨：宽恕所有的市民，这些市民是罗马基督教的后代，这是一个半世纪前被约维安可耻的条约转让给波斯人的城市之一。另外还让八百名波斯守卫骑兵在当普通的奴隶和加入查士丁尼陛下的军队中做选择。他们选择在查士丁尼旗下当兵，后来被转移到意大利抵抗哥特人，因为皇家骑兵中的哥特征兵被转移至美索不达米亚抵抗波斯人。西绍兰努的防御工事被夷为平地。

但是哈利斯还是没有来消息，贝利萨里乌斯担心整支远征军已经遭到埋伏，被摧毁了。他当即召开军事会议，迫切要求往前跨过底格里斯河，也许哈利斯仍然在某座被攻占的城市苦撑着，等待救援。但是没有一个将军支持这个计划。既然萨拉森的斋月已经结束了，那些来自黎巴嫩的人坚持要带着他们的军队回去，而其他人指出他们的军队被酷暑折磨得够呛，有整整三分之一的人无法作战。他们开始乱糟糟地吵起来，重复说：“带我们回去，我们不会跨过底格里斯河。我们不会再往前走的，带我们回去。”

就这样，由于彼得的逞能、哈利斯国王的背叛、约翰·伊壁鸠鲁的老实和其他将军的懦弱，贝利萨里乌斯和有可能是他最伟大的胜利失之交臂。因为当库萨和国王听说阿拉伯人进攻亚述古城和贝利萨里乌斯攻占西绍兰努时，他急忙经由凡湖西面沿着底格里斯河东岸的一条路往回撤。他已经因为霍乱疫情损失了将近一半的兵力。他现在又因为食物供给中断损失了余下兵力的一半，吓人的霍乱消息使得运送军粮的列车撤回到了伊比利亚。一场山崩冲走了他行程最困难处的一条新路，进一步拖延了他，为了过去，他只得重新开路。如果贝利萨里乌斯现在可以跨过底格里斯河，他就能截住库萨和，而波斯人现在处于饥饿混乱的可怜状态，他毫无疑问将会再送查士丁尼一份大礼：俘获第三个国王。

但事实并非如此：贝利萨里乌斯无法劝服他的将军们行军。他身体抱恙躺在马车里，经由尼西比斯撤回到了达拉斯。

在君士坦丁堡，怪事不断发生。首先，城内冒出了一个西奥多拉的私生子，是她从会所赶往五城那个不幸之年在埃及生下的。孩子的父亲是一个无名小卒——一个阿拉伯商人，新近去世，他当初从她手里抢走了那个男孩（他给他取名为约翰）。西奥多拉以前跟查士丁尼说她没有孩子。当他授予她贵族头衔时，她签署了一份文件，庄严地确认了此事。卡帕多西亚约翰抓住了西奥多拉的把柄，他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他在埃及的间谍告知了他这件事，但是没有任何详细情况佐证。西奥多拉不确定他是否拥有任何影响查士丁尼的证据。她自己一直都无法找到她的儿子身在何处。最后，这个么生子约翰的父亲在弥留之际告诉了年轻人他出身的秘密，他从他们住的红海亚丁市赶到了君士坦丁堡。他通过我的女主人安东尼娅接近西奥多拉，他知道我的女主人的第一任丈夫是他父亲的生意伙伴。如果他期待母亲泪眼涟涟，亲吻他，在宫廷里给他一个显赫的职位，他就大错特错了。西奥多拉立即宣布他是个疯子，把他关进了精神病院，他在那里没过多久就死了。她不爱他父亲，为什么要爱这个儿子？而且，他还是个贪婪虚荣、目不识丁的小子。

西奥多拉松了一口气，对我的女主人说：“亲爱的，我们现在终于可以跟卡帕多西亚约翰算账了，我再也没有什么好害怕他的了。”

但是西奥多拉知道在将狄奥多西从以弗所带回来之前，我的女主人没有心情协助她进行任何报复策划。因此，尽管我的女主人确信狄奥多西绝不会放弃静修，但西奥多拉还是授命以弗所的主教——一个由她任命的一性论者，必须立即想方设法将修道士狄奥多西送回到君士坦丁堡。主教命令这个教规简单的修道院院长给狄奥多西施加重罚和限制，让他自愿要求解除誓言。

这个消息让我的女主人重燃起一丝希望，她开始想方法让卡帕多西亚约翰陷入罗网，摧毁他。她采取的第一步是设法结识约翰唯一的女儿尤菲米娅，她是一个聪明的女孩，约翰很爱她。西奥多拉给她选了一个她完全不愿意嫁的丈夫。我的女主人利用尤菲米娅对西奥多拉的怨恨，逐渐获得了她的同情。一天晚上，尤菲米娅问她：“伟大的安东尼娅夫人，我最亲爱的朋友，你这些日子为何看起来这么忧伤，几乎都不笑？你是不是在担心你在战场上的英勇丈夫？”

我的女主人当然不想向尤菲米娅吐露她有多思念狄奥多西，于是简短地答道：“我一点都不担心我在战场上的丈夫的安危。”接着，她突然灵光一闪，继续说：“让我烦心的是陛下如此不可理喻地怀疑我丈夫的忠诚，他在君士坦丁堡这里，我会更担心他的安全。”

尤菲米娅惊呼道：“怀疑贝利萨里乌斯的忠诚！为什么，这个国家没有人像他一样对陛下如此忠心耿耿，是真的吗？”

我的女主人站起身来，小心翼翼地关上所有的门，然后轻声说：“我已经想找个人倾诉很久了。亲爱的孩子，因为我尊贵的贝利萨里乌斯受到这种忘恩负义的待遇让我的内心满是怒火。他为陛下扩张了成千上万平方英里的领土，为他增加了上百万的金币，将两个国王作为战俘带回了国——更不要提他成功镇压了差点让国王失去王位的维多利叛乱。但是这个可悲的查士丁尼嫉妒他，像狗或罪犯一样对待他。贝利萨里乌斯离开前对我说：‘没有比他更糟糕的帝王了。我觉得我不必履行对他忠心的誓言了，因为他长期待我不好。’”

尤菲米娅回道：“你跟贝利萨里乌斯只能责怪你们自己，我亲爱的朋友，因为虽然你们有权，但是犹豫不决，没有用它。”

我的女主人毫不犹豫地回答道：“但是孩子，除非宫廷里有权臣相助，否则我们无法发动军变。比如说，你英明的父亲跟我们的见解完全不同。如果我们能将他拉到我们这一边的话……顺便提一下，他是顶替查士丁尼成为帝王的不二人选。如你所知，我丈夫自己在这方面完全没有野心，他只对带兵打仗感兴趣。”

尤菲米娅急着从她讨厌的婚姻中解脱出来，这让她在给她父亲讲这件事时特别能言善道。不过她不难说动他，因为卡帕多西亚约翰暗地里相信他最终会戴上皇冠。一个跑马场的占星师，可能就是那个曾经给西奥多拉和我的女主人做过准确预言的那个，很多年前曾对他说：“孩子，有一天，宫廷士兵会给你穿上奥古斯都的皇袍，这一天会是宫廷的大喜之日。”因此尤菲米娅此番话让他大喜过望。他告诉尤菲米娅向我的女主人安东尼娅保证他会使尽一切方法让查士丁尼倒台，他保证她绝对可以指靠他。我的女主人拥抱了尤菲米娅，然后以圣灵的名义起誓她的父亲可以依靠贝利萨里乌斯和她本人，他们会展示出他自己表现出的那股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气势。

在这个计谋进一步深入展开之前，有一件事令我的女主人安东尼娅感到难以言喻地喜悦，那就是狄奥多西厌倦了修道院院长施加给他的苛刻惩罚，从以弗所回到了我们身边。他不再是修道士，很快就恢复了老样子——穿着华贵的礼服、喷着香水、唱歌、弹六弦琴、开流行的冷笑话，玩世不恭。这就跟他突然一头扎进宗教生活中一样莫名其妙，该如何解释他的性情大变？好吧，他就是这种个性，尤其是色雷斯人，他们的矛盾之处可就说来话长了，归根结底可能是他们喜欢成为谈资。所以我们就不多说狄奥多西的动机，听听关于他言行的描述就够了。

我的女主人的儿子佛提乌碰巧那时候出城了，虽然自从贝利萨里乌斯离开之后他一直跟我们待在一起。在安条克被摧毁前，他因在那里进行商业投资、赌赛马和斗熊，背上了巨额债务。如果他不能马上偿还，他就会被作为破产者从贵族等级中降级。但是他笃定，为了避免发生家庭丑闻，他的母亲会援助他。如果狄奥多西没有告诉我的女主人安东尼娅一件让她愤怒至极的事，她或许会这么做。他说他之所以逃到以弗所是因为佛提乌威胁除非他立即离城否则要杀了她和他二人，正因为此，他才这么不愿回来。

一场大动乱紧接而来。我的女主人当然拒绝支付佛提乌的债务。而且因为她一听到这个故事，就请求警卫保护她和狄奥多西的安全，所以这整件事弄得人尽皆知。她给贝利萨里乌斯送去一份详细的报告。她还威胁佛提乌说西奥多拉即将给他严厉的惩治。

佛提乌匆忙跨过博斯普鲁斯海峡，搭一架驿车来到波斯边界，寻求贝利萨里乌斯的保护。我不知道他具体跟贝利萨里乌斯讲了什么，但其中要点是：狄奥多西第二次去以弗所是想等贝利萨里乌斯一离开就回到君士坦丁堡的我的女主人身边。而他确实回来了，他们两人现在公然作孽，住在一起。他又进一步抱怨说我的女主人从他那里偷走了一大笔钱给她的情人。除了让他处于破产的边缘之外，她还千方百计地控告他，因为他对她的事知道得太多了。

贝利萨里乌斯是在西绍兰努召开军事会议的同一天从佛提乌那里听到这个可怕的消息的。如果不是他素来将军务置于一切私人事务之上，你可能会自然而然以为这会影响他做出决定撤出波斯领地。至少他的军事同僚应该了解他这种品质。但是，这个提议被那些胆小如鼠、不敢跨过底格里斯河的人传得满天飞。

召开军事会议后，贝利萨里乌斯跟佛提乌进一步深聊。佛提乌以圣灵的名义起誓他说的是实话。这是基督徒发的最重的誓，据说如果不遵守这个誓言，灵魂就会下地狱，永世受折磨。为了证明他所言非虚，他带来两个跟我共事的家仆和一个元老作证，这个元老恰好是他的一位大债主，他自己也濒临破产边缘。这三个人，再加上佛提乌，成功说服了贝利萨里乌斯。可能是他对战事的失望外加患了一个月痢疾之后不佳的身体状况扰乱了他一向清晰的判断力。此外，不得不说我的女主人和狄奥多西之间的关系确实给人暧昧不清的印象。即便是我，正如我在这本书前面已经坦白过的那样，也不清楚他们究竟是什么关系。不管怎样，贝利萨里乌斯屈服了，他嫉愤难当。他手下所有的军官都被他的转变惊呆了。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忘记要对他的士兵耐心温和，表现得就像其他将军一样，只不过即便他再愤怒，他也会克制自己不要亵渎神灵。我的女主人给他写了一封信也没能让他情况好转，她在信中写道：佛提乌逃离了君士坦丁堡，到处诽谤她，她正匆忙跟过来让他无法再血口喷人。她告知他说因为担心遭到佛提乌朋友的暗杀，她不在时狄奥多西暂回以弗所。

但是，她动身前，必须处理好卡帕多西亚约翰的事情，否则这个计谋会对她不利。因此，她派我到卡帕多西亚约翰那里说，为了说服贝利萨里乌斯现在可以采取举动安全推翻取代查士丁尼，她要立即前往达拉斯。我安排卡帕多西亚约翰第二天午夜秘密在博斯普鲁斯海峡对面的一块君士坦丁堡郊区——贝利萨里乌斯位于卢非尼安内的房产的一片果园里见我的女主人。这是她离城后首个停留的地方。她有充分的把握他会掉入她的陷阱，因为她不是以圣灵的名义向尤菲米娅起誓，郑重声明贝利萨里乌斯和她自己意图诚恳。

我的女主人将我的成功汇报给了西奥多拉。西奥多拉信任纳尔西斯（他现在和卡帕多西亚约翰的关系不好）还有皇家禁卫军指挥官马塞勒斯。纳尔西斯和马塞勒斯带着一队士兵乔装前往卢非尼安内。他们在约定的时间在果园里守着，一些人躲在水池后面，其他人躲在苹果树丛中。他们说查士丁尼已经听到风声说有动静，但是他得到的报告是一场真正篡夺王位的阴谋。于是他给卡帕多西亚约翰送去了这条消息：“我们知道一切。停手吧，要不然你会没命。我们对你的同谋安东尼娅已经不悦。”但是如果卡帕多西亚约翰真的收到了这条消息，他一定会觉得回复这条消息比继续实施这项计划更危险，并将此作为我的女主人和他真诚合谋的一个清晰的证据。不管怎样，当那天晚上卡帕多西亚约翰带着一队武装随从溜出城来赴约时，他已经下定决心陪她到达拉斯。

果园里一片漆黑。当我站在我的女主人安东尼娅身旁等候，想到有多危险时，我害怕得牙齿打战。我和我的女主人一样在斗篷下穿着一件铁链衣。午夜时，一只手套从花园大门上飞过来。我将它扔了回去——这是约定的信号。约翰和他的十二个卡帕多西亚守卫被放了进来。

他和我的女主人就像真正的同谋一样紧紧握手，他当即开始诅咒查士丁尼是怪物、暴君和懦夫，她完全没有必要忠于他。古怪的是，当他狂骂时，我的女主人突然想到很久以前的某天，她从宫廷去布雷契耐的路上，在教堂跟她讲话的那个鬼鬼祟祟的警司就是约翰乔装打扮的。因为他现在碰巧发错了一个罕见的希腊单词，和那个男人发错的方式一样。

她对此忍俊不禁。卡帕多西亚约翰顿了顿，立即起了疑心，开始环顾四周。接着纳尔西斯和马塞勒斯大喊一声跳出埋伏，一场激战便开始了。我的女主人为了继续这场闹剧，大声喊道：“哦，哦，我们被出卖了。”然后假装与纳尔西斯搏斗。我逃走了。还没有击溃那十二个卡帕多西亚人，马塞勒斯就被击倒，脖子严重受伤。在混乱中，卡帕多西亚约翰翻墙逃走了。

如果这个蠢货直接骑马回皇宫，向查士丁尼汇报说他是代表查士丁尼去卢非尼安内，骗安东尼娅供出她的背叛，他有可能会扭转局势，转败为胜。但是，他惊恐万分，跑去了圣伊林娜教堂避难。结果黎明时分西奥多拉和纳尔西斯向查士丁尼告发了他，说别无其他可能，他肯定是负罪潜逃了。

圣伊林娜教堂曾在维多利叛乱中被烧毁，但查士丁尼将它重建得很壮观，这是一个他绝对不敢亵渎的圣所。因此卡帕多西亚约翰没有遭受到严厉惩罚，只是被没收了所有庄园，以及受到一项奇怪的起诉——接受神的命令。

卡帕多西亚约翰极不愿地成了一名牧师，因为依据法律他从此都不能再担任世俗职务。但是以前的预言显灵了。宫殿的守卫军给他穿上了奥古斯都的法衣，我说的是一个刚刚去世的领班神父的僧袍，他碰巧也叫奥古斯都。宫廷里欢天喜地，因为他在宫廷里很遭人恨。他从圣伊林娜教堂被派到马尔马拉海亚海岸的一个贸易城市——基济科斯的一个教堂去任职。查士丁尼很恼怒，但他对卡帕多西亚约翰试图背叛他的愤怒却不及就这样被西奥多拉耀武扬威地证实：当她谴责约翰是叛徒时，他一直都不相信她的话。为了激怒她，他随后将约翰的大部分财产以基督教慈善的名义归还给了他。约翰又在基济科斯平安地住了两三年。但是查士丁尼无法阻拦西奥多拉打压她仇人的决心。约翰是基济科斯的主教授权的，她告知基济科斯的主教一定不能让新来的牧师过上轻松的日子。因此，约翰被迫遵守严谨苛刻的日常生活，这让他烦恼不已。

我们走陆路继续赶路。等我们到达要塞时，我的女主人遇见了图拉真，他已经带着他的士兵和战利品从亚述安全回来了。他带她去一个房间，贝利萨里乌斯在那里面等着她。在那里，贝利萨里乌斯不理会她亲切的问候，立即拿出佛提乌关于她通奸的誓词以及那位元老和两个仆人的证词与她当面对质。他愤怒地朝她喊道：“够了，安东尼娅。作为我的妻子，你表现得让我无法谴责你的过去。现在听好我对你的谴责：我想到了我们刚开始认识时你的情形。”

她以严厉对抗他的严厉。从他手上接过那张羊皮纸，她冷冷地读着，把它撕成了两半，让碎片掉到地上。她说她不会否认这些指控以此贬低自己的身份，但是就他对她恶心的谴责，她会说：他显然是想让她觉得痛苦悲伤，但她却一点感觉都没有。但是从今往后，她一定会把他当作一个笨蛋，不配当像她这样一个女人的丈夫。

我的女主人的行为举止的确算不上有罪，她满腹期待能说服贝利萨里乌斯他又一次错了。但，尽管贝利萨里乌斯怒火中烧，却仍然深爱着她，然而他却无法像在锡拉库扎所做的那样轻易恢复对她单纯的信任。他逼问她道：“我的妻子，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儿子佛提乌若非确定无疑他说的是实话，否则他会以圣灵的名义起誓吗？”

她轻蔑地答道：“你觉得大家都像你一样这么严肃认真地对待誓言吗？尤其是对一个像圣灵这样模糊的概念起的誓？难道我们的查士丁尼陛下不曾在圣餐上对维塔利安起过这样的誓，然后因为国事紧急、以维塔利安是个异教徒这个强词夺理的理由为借口欢快地打破了它？我为什么在离开君士坦丁堡的前一天会为了可能同样被称作紧急国事的理由以圣灵的名义起誓？我不能把自己看成一个特别不诚实的女人。”

然后她将对付卡帕多西亚约翰的计谋向他和盘托出。当贝利萨里乌斯听到他信任的妻子安东尼娅为了一个古怪的报复阴谋用他的名誉郑重担保，他觉得头昏目眩，只得在椅子上坐下来。待到头脑清醒时，他问她：“告诉我，安东尼娅，我侍奉陛下很轻浮吗？以至于任何人都相信我会当叛徒？你究竟对卡帕多西亚约翰用了什么色情手段或法术劝服他做这种不可能的事情的？你觉得你对我持有什么权力，竟敢在歹徒中胡乱散布我的名字？你这么恶毒是想得到什么？是不是皇后对你跟我们义子乱伦关系的庇护？”

她没有为自己辩护，相反，她攻击她所知他最敏感的地方：他的宗教和他的男子气概。“好像除了我之外的所有人都会得益于你出名的基督式宽容。但是谁知道究竟是你的虔诚还是你的懦弱才使得你任由查士丁尼轻蔑对待！他把你像狗一样鞭笞踢打，你像狗一样爬过来，对着他的脚摇尾乞怜。为了替你增光，我甚至还好笑地想要通过叛变帮你重获失去的尊严，你不配我对你的这种敬意。”

贝利萨里乌斯忍无可忍。他把图拉真从接待室叫来。“将安东尼娅夫人送到她的住处，在门口安置个守卫。在另行通知以前严密监禁她。”

图拉真目瞪口呆。

我的女主人觉得她从没有见过这样的贝利萨里乌斯。他们两人之间突然裂开的鸿沟，以及她对他说的那些可怕的话让她感到害怕。但是她也很愤怒她照自己的意愿行事的自由受到挑战，这对她的影响远远超过他对她贞操的质疑。她板着一张脸跟在图拉真身后。

我和她一起被监禁起来。她有很长一段时间一直对我重复说道：“等皇后把我释放出来时，贝利萨里乌斯大人就得吃不了兜着走了。”

我设法传话给皇后，把发生的事情告诉她。一个月内，即在九月末，贝利萨里乌斯下令释放了我的女主人安东尼娅，让她立即回君士坦丁堡。我们的监禁并不是非常冗长乏味，我的女主人没有遭受到任何侮辱，贝利萨里乌斯并不是一个报复心重的人。

与此同时，佛提乌已经前往以弗所去抓捕狄奥多西，将他带回达拉斯受罚，虽然贝利萨里乌斯没有授权他这么做，甚至不了解他的意图。佛提乌骗以弗所的主教相信他是西奥多拉的特使，成功地将狄奥多西赶出了圣约翰福音教堂。他是逃到这里来避难的。佛提乌将他送到西里西亚的度假山区，这是皇家骑兵团的伤员送来疗养的地方。佛提乌假借贝利萨里乌斯的命令将他囚禁在那里的一间小屋里。他已经从狄奥多西那里抢走了他随身带到圣约翰福音大教堂的一大袋金币。这些钱是我的女主人安东尼娅叫他存到以弗所的银行的——她经常将钱存进不同的亚洲城市作为时运不佳时的保障。

当我们抵达君士坦丁堡时，贝利萨里乌斯勇敢地来到皇后跟前，把发生的一切告诉了她，要求她公正处理我的女主人安东尼娅。但是皇后却像一头母狮子一样对他勃然大怒，下令他立即与他妻子和解。

他答道：“只要我的义子狄奥多西还活着，我就不可能和她和解。因为安东尼娅夫人被他蛊惑了，而且她对我的所作所为是犯法。”

西奥多拉努力试图打破他的自信：“我猜你这辈子从没有背叛过安东尼娅。”

“她不会指控我这个，是吧？”

西奥多拉是一个处事公正的女人，她没有对贝利萨里乌斯采取直接行动。但是她忍不住通过伤害他的密友来伤害他，她用他们真实但是被遗忘的过失来控告他们，为了应对这种紧急情况，她将这些都记在了本子里。他们有些人被放逐，其他人被关进监狱。对佛提乌来说，等待他的更为糟糕。西奥多拉派人去西里西亚追赶他，然后以欺诈罪、伪证罪和盗窃罪逮捕了他。然后，虽然他贵为领事代办人员，他在她面前被剥去衣服、鞭打折磨，直到他承认他对贝利萨里乌斯撒谎，直到他泄露狄奥多西被拘留在何处。

至于佛提乌的同谋，那个元老：西奥多拉剥夺了他所有财产，将他禁闭在一间漆黑的地下马厩里，在那里，他遭受了奇怪的可怕对待。他被一根短缰绳绑在一个马槽上，他的手被镣铐铐在身后。然后这只可怜虫就像傻瓜一样站在那里，既不能动也不能躺下来。只能站着吃饭、睡觉，完成其他一切生理需求。西奥多拉对他采取这项极刑不仅仅是因为我的女主人，她对此人怀恨已久。我们之前在会所时，他曾经侮辱过她，称她是一个长着两条腿的笨蛋。过了几个月的马厩生活，他疯了，开始大喊大叫。然后她把他放了出来，但是他当即就暴毙了。佛提乌被囚禁在同一间马厩的角落，可是他没有被用缰绳绑到马槽上。我不妨在这里讲讲他余下的故事。查士丁尼一直觉得佛提乌是个有用的代理人。有两次，在查士丁尼的秘密帮助下，他成功从监狱逃了出来，抵达了一个城市的避难所。每一次西奥多拉都亵渎圣所，将他遣送回了他的马厩。第三次，他一路逃到了耶路撒冷，他在那里遁入空门，没有遭到进一步报复，安然度过了余生。

十一月末左右，狄奥多西被西奥多拉的人从西里西亚带了回来。西奥多拉没有立即告诉我的女主人他回来了。而是在下一次觐见结束时，高兴地对她说：“我最亲爱的安东尼娅夫人，我最近刚刚到手一颗珍贵无比的珍珠，我想听听你的意见。你要不要跟我一起来，评评它？”

西奥多拉带她去了一个房间。她在那里发现了狄奥多西，他看上去丝毫没有受到他遭遇的那些危险的影响，在一张沙发上跟一只宫廷猫玩耍。我可怜的女主人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她之前不相信佛提乌所说的他在西里西亚安然无恙。西奥多拉承诺为了弥补他的遭遇和别人对他的诽谤，会将他擢升到将军职位，并且为了安全起见，她邀请他居住在她的宫廷厢房中，然后她离开让他们二人单独相处。

这样，这个不祥之年结束了，贝利萨里乌斯和我的女主人则继续疏远彼此。

第二年，也就是542年早春，库萨和国王再次跨过了我们的边界。这一次他召集了有史以来最大的一支队伍，近二十万人。他的军队包括几支查士丁尼之前没有成功收买来对抗他的白匈奴分支。听到库萨和去年成功进攻叙利亚后，他们便主动投靠了他，希望能掠到战利品。库萨和再一次沿着幼发拉底河右岸走南方路线。但是，他清楚他已经差不多榨干了叙利亚的金银财宝了，决定不在那里浪费时间，而是朝巴勒斯坦行军前进。既然安条克已经被毁，耶路撒冷自然就是东部最富有的城市。那里的圣所财宝闪闪发光，朝圣者贸易让当地的犹太居民和基督教居民都富得流油。

贝利萨里乌斯被召回来之后，东部指挥权被委托给了布特兹。但是布特兹把自己和他的小军队关在希拉波利斯要塞内，甚至害怕派侦察兵去刺探库萨和的进展情况。他写信给贝利萨里乌斯，请求至少增加五万援兵，虽然他很清楚要招募这样一支军队，查士丁尼必须将他们整个要塞的大本营省份的男人都征得干干净净，因为最近一大远征军被派往了意大利，里面包括了所有可动用的储备常规军。

查士丁尼把贝利萨里乌斯叫来，对他说：“我最忠心、优秀的将军，我们原谅你过去对我们所做的一切坏事，只记得你的贡献功劳。带上你所有的人，马上赶到叙利亚，保护我们神圣的城市圣城耶路撒冷免受这个野蛮的国王攻击。我们的将军布特兹告诉我们这个国王夸口说在复活节前他会拿下这个城市。如果你这样做了，我们会更爱你。”

贝利萨里乌斯是一个非常毕恭毕敬的臣子，他不会跟陛下争辩说他从来没有对他干过坏事，他忍受了谴责。他的观点是：只要一个人行为端正，不违背自己的良心，这样的辱骂伤害不到他。基督教有一句话是这样说的：原谅你的敌人，以德报怨就像是往他头上堆炭火。查士丁尼的头发不断被贝利萨里乌斯史无前例的功劳的热度给烧焦。有这样一个悖论：如果只是些许小叛逆，几分尊严上的微小伤害，一些小失败，那贝利萨里乌斯就能像查士丁尼的其他将军一样得到原谅，果真如此就好了。然而对查士丁尼这种性格的人来说，没有什么比他的名声和王位的安全得依赖一个不仅在各方面都比他有王者气派得多，而且似乎从不犯错误的人更令他恼火了。贝利萨里乌斯一次又一次地完成似乎不可能的事情，受他这么多恩惠，查士丁尼觉得越来越羞愧。这是本书后面将要重点着墨的地方。

贝利萨里乌斯带着二十人动身前往希拉波利斯，交替使用驿马，每天行走八十英里。他下令余下的皇家骑兵尽快跟上，在穿过西里西亚期间，他从达拉斯征收了一千五百名现在已经痊愈的伤员。他命令一位信使骑在前面，从每个驿站中挑选最快的马，比他快三天抵达希拉波利斯，宣布他即将到来。就在贝利萨里乌斯跨过西里西亚边境进入叙利亚时，这名信使带着布特兹的一封信来见他，布特兹力劝他在希拉波利斯避难，并协助防御它。“因为避险对你来说是最为重要的，不要暴露自己被波斯人捕获，他们会觉得这个比胜利攻下一整个省份更为伟大。”

贝利萨里乌斯回答得很有特色：“你不知道库萨和国王正威胁说要攻占耶路撒冷吗？确实，如果可以避免打仗，我是绝不会打仗的。但是波斯人正在耶路撒冷行军穿过几乎没有兵力守卫的领地，而我们却在希拉波利斯避难，我会把这视为叛徒行为。带着你所有的人来卡赫美士找我。最好在野外与库萨和国王对阵。五百人守卫希拉波利斯就足够了。”

贝利萨里乌斯在卡赫美士扎营。他已经接到下游流域传来的烟雾信号说库萨和国王的军队里有几支步兵分队。他由此判断库萨和这次不想突袭穿过沙漠前往科尔喀斯，而是继续沿着河流往上走，经过通往安条克不设要塞的舒适道路，直到他抵达泽乌玛。在抵达泽乌玛之前，库萨和将不得不经过希拉波利斯和卡赫美士（从卡赫美士往泽乌玛需要沿着河流往下行军一天，但是希拉波利斯则需要略朝西行军三天）。在卡赫美士这个不设防的城镇，他会吃惊地发现有一支军队没有被牢牢地禁锢在希拉波利斯，而是在这里与他对抗。不久，剩余的五千名皇家骑兵来到卡赫美士，布特兹从希拉波利斯带来五千人，从卡莱和泽乌玛又带来两千人，这样一共组成一万三千人。

库萨和国王带着他的二十万人缓慢行进，现在已经抵达巴贝里萨斯，幼发拉底河在那里拐成直角。他不知道如何是好，他原先以为仅凭借他前进的威胁就可以为他开路，但是他的侦察兵汇报说贝利萨里乌斯在卡赫美士指挥着一大队罗马兵。他现在不能单单带着他的骑兵进攻巴勒斯坦，因为这意味着要将他的步兵留在后面，既没有骑兵支持，也没有城墙保护，步兵很容易成为敌人的猎物。他可以沿着河流前进，在卡赫美士与这支军队交战。但是为此是不是先攻占威胁他侧翼的希拉波利斯比较理智呢？而且贝利萨里乌斯什么时候输过一场防御战？要是他知道贝利萨里乌斯指挥的是什么样的军队就好了，他就能决定要不要冒险发动战争。因此他给贝利萨里乌斯派去一名使者，表面上是商议和平条款，但实际上是去查看他，汇报皇家骑兵的情况。

贝利萨里乌斯接到警告说有使者前来，他猜到了意图。他把皇家骑兵带到离卡赫美士几英里之外，在一座山上扎营。他在那里仔细地准备接待使者。他下命令任何士兵都不准穿链甲和头盔，也不准拿盾。每个人都按兵种只拿着一件轻武器，一张弓，一把斧头，或者一根长矛，以及穿着干净的白色亚麻束腰长袍和裤子。

当使者——一名术士，那天下午沿着河道骑着马奔来时，一只野兔猛冲了过去，身后跟着很多骑着赛马，长着鹰钩鼻，皮肤黝黑的人。当那只野兔加快脚步时，领头的人投去一支标枪让它一命呜呼了。直到使者用波斯语向他们招呼时，他们才假装注意到他。他们用术士听得懂的露营拉丁语作答。他得知他们是摩尔人，不是他原先猜想的来自海格力斯之柱那边的亚述人。

“你们背井离乡流落至此呢？”使者吃惊地问道。

“哦，”他们答道，“贝利萨里乌斯降服了我们国王，我们很乐意入伍为他服役，因为他是这个世上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将军，让我们富有又出名。但是你又是谁呢？”

“我是伟大的波斯国王派来的使者。”

“哦，这样啊。”他们礼貌地答道，“就是在达拉斯和西绍兰努败于我们贝利萨里乌斯将军的那位吧。你想不想看看我们的主人？他非常热情友好。让我们送你去他的帐篷吧。”

他们往前带路，不久他们经过两队在平原上斜投钝长矛的骑兵。有一队骑兵头发金黄，脸色红润；另一队大部分红发赤褐，肌肤娇嫩；两队都高大强壮，骑着高大强壮的马。使者问：“那些是什么人？”

“哦，他们是东哥特人和汪达尔人。汪达尔人来自迦太基附近北非沿岸，那是我的主人贝利萨里乌斯从西罗马帝国夺回来的领地。但是哥特人是来自意大利，那是另外一个被他征服的地方。你要不要近距离观察他们？他们在你们生活的地方从来没有出现过。”

摩尔人用手指吹响口哨，一群哥特人和汪达尔人混杂的队伍骑马奔上来。

使者对他们说：“所以你们是，嗯，被迫效劳罗马皇帝的战俘喽？”

一个哥特人回答道：“我们不会违背意愿为任何人效命。我们很乐意为贝利萨里乌斯大人效劳，因为他在兵法上让我们尽善尽美。待到他日回家时，我们将荣归故里。”

接下来，一队斜眼短腿的匈奴兵一声狂叫从使者面前冲过，他得知他们是来自黑海彼岸的赫卢利人。他们也虔诚地赞扬贝利萨里乌斯。这个术士看到在他四周的平原里，一群群的皇家骑兵在进行户外运动——手持长矛、朝目标射击、用矛刺帐篷桩、在马背上搏斗、用曲棍驱赶一个皮球。

然后号角突然吹响。一时间，所有的游戏都戛然而止。所有军队都迅速聚集在自己的锦旗下，快步跑去加入分遣队。在另一声号角的召集下，分遣队迅速准确地列队排成长长的两队，形成一条欢迎通道。使者走过通道，我猜想他觉得非常不自在。再也不能找到比他们更精良的六千士兵了。他们看似对他的兴趣远比不上他对他们的，他们甚至还急于回去嬉戏。山顶上驻扎着贝利萨里乌斯的素色帆布帐篷，贝利萨里乌斯坐在帐篷前的一个树桩上，甚至都还没有披戴将军斗篷，就跟他的士兵一样穿着白色的亚麻衣，看起来好像在这个世界上无所牵挂。在与使者打过招呼之后，他下令号兵吹响解散号角。这六千个人欢呼着返回平原。

使者问道：“你真的是贝利萨里乌斯吗？我还以为他会穿着鎏金盔甲，身边围着穿着深红色丝质制服的仆人。”

贝利萨里乌斯答道：“如果贵国王告知过我们你即将到来，我们一定不是穿着这样的便服而会更加正式地迎接你。但是，我们是将士，不是朝臣，不会穿红戴金。”

使者传达了消息。他说波斯大帝即将到来，他的士兵多如蝗虫，他希望能商讨和平条款。

贝利萨里乌斯柔声笑道：“我在很多地方都打过仗，观察到很多奇怪的风俗，但是这种情况还是头一次碰到——一个国王费尽力气带着二十万井然有序的士兵来商谈和平条款的。告诉你们的国王我们国家虽然热情友好，但是不会做东迎接一支如此挥霍的随从军队。待他将他们遣散时，我将会准备好以友善的方式与他商讨和平条款。我会给他五天的停战时间让他将他们送回幼发拉底河对岸。我感谢你的陛下来拜访我们。”

使者回去向库萨和汇报说：“伟大的陛下，我的建议是立即回国。如果他的主兵力与他们的前锋有一丁点儿的相似，那陛下就肯定会全军覆没。因为在纪律、气概和战术上，我从没有见过可以和他们相称的。另外，很明显，他们兵力众多。要不然他们不敢驻扎在一个像卡赫美士这样没有城墙的城镇，抑或在前哨执勤的时候表现出这样的自信。至于他们的将军，贝利萨里乌斯，身为一名术士，我通常会读懂人们的灵魂，我看到他身上融合了所有我们老祖先们所尊敬的武德和道德。如果陛下稍有闪失，陛下的所有士兵将永远也看不到巴比伦了。”

因为使者没有说奉承话，库萨和便相信了他。他决定返回，有贝利萨里乌斯的军队在他后方威胁着他，就算打道回府似乎也很危险。回国最近的路是跨过幼发拉底河，然后经过美索不达米亚。但是他看到幼发拉底河较远的河岸上有十几二十支罗马骑兵队伍，他们不断地将烟雾信号经由平原往埃德萨传回，好像是另外一支军队的前锋。他不敢跨河，害怕在跨河的过程中遭到攻击。虽然这“另外一支军队”实际上并不存在，库萨和看到的只是贝利萨里乌斯从卡莱回来的一千名士兵在虚张声势。但那名术士指出贝利萨里乌斯一向信守诺言，如果库萨和国王在容许的五天内跨河，他会安然无恙。

库萨和匆忙跨河，没有受到任何干扰。波斯军队总是带着架桥材料（勾在一起的短木料），因此最宽最湍急的河对他们也造不成任何阻碍。一等他在河对岸安全登陆，他就给贝利萨里乌斯送去一条消息，请求如他所承诺的那样派一个使者去商讨和平条款。

于是贝利萨里乌斯亲自带着所有部队在泽乌玛跨过了幼发拉底河。他派去一个使者告诉库萨和国王，如果波斯军队从罗马领地回去时不造成任何破坏，查士丁尼会与他商定落实去年约定的条款。

库萨和同意了，第二天开始行军回国。但是因为害怕那支想象中的军队，他不敢穿过美索不达米亚。因此，他沿着幼发拉底河的左岸返回，这给他的人造成了口粮短缺。贝利萨里乌斯跟在他身后，距离总是与他相差一天的行程，就像很多年前他对波斯将军阿萨若斯那样。但是，当他抵达巴贝里萨斯正对面的一个地点时，他不得不停下来：国王一道专横的命令将他和几乎他所有的将军都召回到了君士坦丁堡。

他不能把追赶行动安全地托付给任何一个留下来的军官手里。库萨和国王一意识到没有人再跟着他时便继续前往卡利尼古姆城，轻而易举地攻占了它。不幸的是，查士丁尼之前下令修葺防御工事，泥瓦匠们为了将城墙建得更加牢固，刚刚拆下了一堵城墙的一半，那些无法堵住缺口的守卫兵逃跑了。库萨和决心要拿些什么来炫耀他的进攻，于是抛弃了他的承诺，抓走了卡利尼古姆的所有人，将这个城市夷为平地。就这样，白匈奴获得了他们所期待的战利品。

然而巴勒斯坦幸免于难。后来贝利萨里乌斯承认在卡赫美士与波斯军队交战要有胜算至少需要四万人。他只有一万两千人。他说卡赫美士胜利是他所有胜利中尝到的甜头最多的。他单凭毫无装备的皇家骑兵团就击退了二十万波斯兵，而且没有损伤一兵一卒。他还说：“波斯人多如蝗虫，但是我们用钢铁碰撞声和号角声将他们从我们的领地吓跑了。”

[1]亚述古国的首都。

[2]美索不达米亚北端的一个固若金汤的哨所。

[3]幼发拉底河的一条支流。

二十
耻辱

大家不要以为贝利萨里乌斯被从东部召回来是为他在卡赫美士兵不见血刃的辉煌胜利而来陛下这里领什么大赏的。导致他被召回的情况很不愉快。我将马上讲到。

今年是瘟疫之年，是一种叫作黑死病的瘟疫。自从一千年前史学家修昔底德描述过它在雅典出现后，它还没有造成这么广泛的浩劫。战争和疾病之间有着密切的联系。在我看来，疾病不仅是因为战争中没有掩埋的尸体、破裂的水渠、被忽视的公共卫生设备造成的污染所引发的，还因为战争激起的情绪削弱了人的意志，导致身体很容易遭受每一个不良影响的感染。这场瘟疫难倒了医生，它随心所欲地挑选要袭击和饶恕的病人，症状非常可怕。

这场传染病最先是在前一年年末由从中国寄给埃及贝鲁西亚一名商人的一捆地毯传过来的。那个商人生病了，但是没有人清楚疾病的本质，因为一开始的症状总是很轻微，没有伴有发烧症状。在这种疾病的特有肿块出现之前，他把病传染给了他的商业伙伴和家人。不久在贝鲁西亚就出现了一千例，并从那里往西扩散到亚历山大港以及更远的地方，往北到巴勒斯坦。春天，运粮的船只将瘟疫带到了君士坦丁堡。我陪着我的女主人在那里。因为运粮船里总是鼠满为患，而且老鼠非常容易受传染，将疾病的种子携带在毛皮中。这些运粮船的老鼠将瘟疫传给了金角湾的码头老鼠，那里老鼠云集，它们又将瘟疫传给了下水道的老鼠，就这样，瘟疫传遍了整个城市。起先，一天只有十例，但是不久就一百例，然后就一千例，到了盛夏时，上升到一天一两万例。

肿块通常在腹股沟聚集，但是也会在腋窝下，有些时候还会在耳后。在疾病的后期阶段，会出现许多各种各样的症状。有些病患者陷入深度昏迷。如果有朋友或奴隶忠心耿耿地看护他们的话，叫他们吃饭、喝水和做其他惯常事务，他们都会照做，但是行为举止却像梦游者，谁也不认识，什么也不关注，消极被动，完全不知道时间的流逝。但是有些则患上严重的精神错乱。这些人必须要被绑在床上，否则他们会跑到街上放声痛哭或大声尖叫说他们屋子里有魔鬼或也许是保加利亚匈奴人——很多人没有人制止，就冲到海港或海峡，跳进水里，溺水身亡。另有些患者既不昏迷又不癫狂：他们头脑清醒，一直到肿块变成坏疽，然后因为疼痛尖叫而死。再有就是患者一点都感觉不到疼痛，就像到了垂暮之年一样死亡悄然而至。通常情况下，整个身体会突发豌豆大小的黑脓疱，或者是吐血，当出现其中一种症状时，死亡总是紧随而至。

很多人对这种疾病完全免疫，甚至是那些处理过数以千计的病患死者的医师和殡仪业者。然而有人在警报刚拉响时就逃到色雷斯山，住在那里，享受纯净的空气，远离一切与他们同胞的接触，结果却死了。

在瘟疫还没有达到最猖獗的时候，死者按照惯常仪式下葬，每家每户处置自家的尸体。但是很快就无法表达这种虔诚了：旧坟墓在夜间被打开，人们往里投新的死者。最终，成千上万的家庭，即便是非常富裕的市民家庭，人们不是死去就是逃走了，死尸无人下葬，腐烂在那里。查士丁尼下令户籍总登记官处理这件事。被抛弃的尸体被埋葬在沟渠里。但是不久处理这项任务的人力便开始不足。然后金角湾另一边的司盖市的防御塔被用来当作停尸房。他们将死者尸体从屋檐上的洞口往里扔，直到尸满为患。虽然屋檐被再次密封，但是一阵非常恐怖的瘴气在整个城市里蔓延开来，刮北风时尤甚。

在瘟疫最为肆虐时，每天死亡人数超过两万。城中所有贸易和工业都中断了，社交聚会自然是完全不可能的。但教堂还在运行，里面满是惊恐万状的信徒，自然成了声名狼藉的传染中心。城市的食物供给也中断了，因为没有运粮船敢停靠在这个海港，而且瘟疫也已经传到农业区了。成千上万人有幸逃过了瘟疫却死于饥饿。这是一段充满神迹和幻象的时光：光天化日之下街上满是鬼魂，而且最为神奇的是，蓝党和绿党之间有史以来仅此一次和解了。现在那些坏人满是忏悔，表现出在此之前或之后从没有过的高尚、道德和善心。关于这点，狄奥多西对我的女主人是这样说的：“教母，瘟疫女神远比我们的救世主耶稣来得有说服力。”他总是用轻蔑的口气谈论我们周遭的惨状，好像他能保持健康是品味问题而非好运。我和我的女主人都对疾病免疫。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因为我们经常用硫黄熏房子的原因，但是和我共事的仆人很少有染病的。其他同样幸运的家庭将他们对疾病的免疫归功于某个基督教遗物或异教徒的魔力，或他们信仰的某个具体的东西，比如凝乳、柠檬水或李子干。

等死亡人数开始稍微下降时，一则谣言在宫廷里传开了：“神圣的陛下他自己患病了。原先以为仅仅是感冒，但是今天他的腹股沟冒出了一个肿块。他现在处于深度昏迷中，甚至不接受劝说进食。医师们都觉得他命不久矣。”

接着这则来路不明的谣言迅速传遍了整个帝国：“他过世了。”即便是在那样的恐怖时期——到目前为止几乎没有一个主教教区没有遭受瘟疫的侵袭，人们还是衷心感谢上帝不光只夺走好人性命，也取走了坏人的性命。然后他们祈祷下一个帝王能善待国民，更加信守诺言。当谣言传到贝利萨里乌斯这里时，他还在卡赫美士，就在休战五天之前。全体军官一起来问他：“您现在听从谁的命令，伟大的贝利萨里乌斯？”

他不想表现得闪闪躲躲或模棱两可，立即答道：“这还得由元老院决定。但是我会投给贾斯廷，已故国王的外甥和最近的亲属，他在皇室家族中地位最高。”（这个不是格曼努斯的儿子贾斯廷，而是另一个贾斯廷，是查士丁尼的姐姐薇基兰提娅的儿子。）

他们说：“但是将军，我们所有军官曾被要求宣誓不仅要效忠国王查士丁尼，还要效忠他的妻子西奥多拉。”

他答道：“也许。但是我碰巧按老规矩只对查士丁尼一个人宣誓过。让一个女人当国王是违背宪法的。虽然我认为皇后陛下是最为能干积极的施政者，但是我不同意为了她打破一条上千年的规定。单单这个理由，哥特人、亚美尼亚人、摩尔人和帝国里其他种族的人就都不会同意由一个女人统治，只要她在世，他们就会不停叛变。”

布特兹同意地补充道：“在我看来，即便情况不是这样，我也拒绝遵从西奥多拉。她（陛下死了，我现在可以说实话）的残暴不亚于查士丁尼，甚至更凶暴狡猾。”

其他人全都这样认为，但是没有这么直率地表达出来。

然后最终有消息传来说查士丁尼没有去世。虽然他现在年过六旬（一个被认为人生中最危险的年纪），他从昏迷中苏醒了过来，能够认出西奥多拉和纳尔西斯。而且，他腹股沟上肿得很大的肿块开始稍稍化脓，这是他开始痊愈的标志。这个肿块破裂了，很快他就又站了起来，除了讲话受舌头上部分麻痹的影响不太利索外，他无甚大碍。

在昏迷过程中，人们看到他活着的幽灵发出青紫色的光，在宫廷走廊上飘荡，轻而易举地穿过门墙，有时候还以最阴森的方式两只脚朝前从窗户飘进飘出，将守卫和仆人吓得半死。有人听到那个幽灵讲过两三次话。每一次都重复着下面这些话：“哦，亲爱的魔王，君王们的救世主！还不要带我走，魔王——否则天使会一飞冲天。”大家对此的解读各不相同。但我们中一小部分人将天使理解为是贝利萨里乌斯，查士丁尼非常嫉妒他，不停削减他的羽翼。

然而贝利萨里乌斯现在面临的皇室敌人不止一个，而是两个。因为他在卡赫美士对将领们讲的话立即被他的两个暗敌，约翰·伊壁鸠鲁和彼得，歪曲地传回去给了西奥多拉，他们的目的是不让她有机会收到任何关于他们对她的事业缺乏热情的汇报。而这个就是所有这些将军被从巴贝里萨斯召回君士坦丁堡的原因。

在君士坦丁堡，瘟疫现在开始稍微缓和了些，城市生活恢复了原先党派斗争的欢乐景象。大家对随后的司法审问产生了浓厚兴趣。贝利萨里乌斯和其他的将军一抵达便得知他们被逮捕了，被指控犯有叛国罪。贝利萨里乌斯的东部指挥权暂时被罢免转交给了马丁。

贝利萨里乌斯很震惊。他宣称自己准备好带着愉悦的心情问心无愧地面对指控者，因为他既没有说假话也没有说叛逆不道的话。他给那些跟他一起来的军官和皇家骑兵送去这条消息：“有人好像在尊贵的陛下那里恶意中伤我，但是我非常有自信不久我就会恢复自由之身。我以你们对我的爱，要求你们不要做出任何会影响我无罪开释的叛变和罪行。在任何事上都要遵从陛下的军官们。要有耐心。”

审判私底下在宫廷进行。西奥多拉亲任法官，没有发布任何关于审判结果的报告。贝利萨里乌斯为自己辩护，他分别盘问约翰·伊壁鸠鲁和彼得两人，让他们自相矛盾。他也开始令法庭信服他们是无能、好争论、贪婪和不顺从的军官，而且还忘恩负义。他承认他建议反对西奥多拉当唯一的君主。但是他能提供他的秘书记下的会议记录，以此证明他说的话无罪。他抗议说他仅仅是在维护罗马宪法。西奥多拉无法判他叛国罪。然而她决心尽可能地伤害他，因为他没有向他的下属推荐她担任查士丁尼的接班人。

约翰·伊壁鸠鲁和那个彼得因为对王位的忠诚受到表扬，还获得了封赏。

西奥多拉一高兴将两三个造次的将军判了禁闭，包括布特兹，而他被关进一个黑灯瞎火的地牢。在那里，他找不到人分担他的痛苦，甚至监狱看守都难得跟他讲一句话，他们每天给他扔一次肉碎片和面包屑，就像是给养殖场的野兽一样。一直到两年又四个月之后，他才被释放出来。到了那时，他的身体健康状况不佳，只能靠长满老茧的双手和膝盖爬行。他所有的头发和大部分牙齿都掉光了。另外，突然回到日光之中让他的眼睛受不了，此后，他再也无法清晰辨认或区别物体。至此，安条克的居民报了仇，因为布特兹曾经偷走了埃德萨的好心人们的赎金。

尽管贝利萨里乌斯经证实没有犯叛国罪，但却被发现犯了如下罪行：轻信和散布查士丁尼去世的谣言、没有惩罚说话大逆不道的布特兹以及放任卡利尼古姆沦陷！他被确定罢免指挥权，他所有的财产无论是土地、个人财物和金钱都被皇室没收。

听到这个判决，贝利萨里乌斯非常愤怒，但没有对此进行上诉。他唯一的意见是没有钱，他无法继续装备、支付和供给在很多战役中忠心耿耿地效劳过陛下的皇家骑兵团。

西奥多拉回答道：“他们是你家的奴隶，因此对他们的命运，你一点都不必担心。他们也被没收了。”

对此他保持沉默，但是大家看到他握紧拳头，把指关节都捏白了。他爱他皇家骑兵团中的士兵，受不了他们被普通将军带走虐待。

西奥多拉叫来纳尔西斯说：“前任东部指挥官，就是这个贝利萨里乌斯的奴隶将分给宫廷将军和长官，你可以优先选择。如果还剩一些是宫廷军官无法负担的，就让国务大臣为他们抽签吧。”就这样贝利萨里乌斯痛苦地看见很多他在战术上力求完美的硬汉沦为了门卫和满身香水味的太监的随从。

贝利萨里乌斯不仅失去了跟他一起来君士坦丁堡分遣队的一半兵力，也失去了他剩下的皇家骑兵。他再次暗中传话给他们：“要有耐心，将士们，我恳求你们！一切不久都将好转。好好在城内享受假日，像我之前教你们的那样继续训练自己，不要为我表露出遗憾，咽下所有的耻辱，要有耐心！”虽然他们很不情愿，但还是遵从了他。

那些出了名的缺乏正确判断力和目标反复无常的城市暴民们听到对贝利萨里乌斯的审判非常窃喜。他们在酒馆里推断：“确定无疑，皇帝和皇后现在终于要为自己的忘恩负义而自取灭亡了。我们的贝利萨里乌斯是不会屈服这种冤屈的。他太勇敢、也太骄傲。就等着瞧吧：不久就会传来消息说那些皇家骑兵突然造反，血洗宫廷圣殿。”

他们越等越不耐烦。根本什么都没发生。他们聚在一起厌恶地嘀咕说之前那个傻瓜——他们光荣的英雄贝利萨里乌斯，屈从于君主的侮辱和忘恩负义，就如忏悔的修道士般忍耐（他们如蟾蜍般蹲在牢房里，而当值的鞭笞者挥舞着金属鞭狠狠抽打他们的后背，直到旧伤疤再次裂开）。起初市民们在街上围住他，愤愤不平地喊叫，表示对他的遗憾时，他愤怒地赶他们走，喊道：“乡亲们，肃静。这是我跟陛下之间的事情。别管我，我求你们了，去忙你们自己的事情。”

他的随从很少，只有四五个年轻军官，虽然纳尔西斯警告他们会因此受到陛下的怀疑，失去所有升迁的机会，他们依然对他忠心耿耿。他的所有其他同僚则都小心翼翼地不跟他打招呼——尽管如果他揭竿而起，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一定会立即响应。他住在公牛广场附近一所隶属于娱乐会堂的房子里，生活简陋。这是一组建在中央喷泉四周的会堂，只有房子小得可怜的家庭才会租来举办婚宴和丧宴之类的。在这里，他甚至连生活必需品都要依靠这批年轻军官。如果没有他们，他肯定得申请假单，然后领取普通的救济金。西奥多拉不仅仅夺走了他在城内所有的财产，她还派人去了埃德萨，他在那里存了一大笔钱用作战争经费，她将那笔钱也据为己有。

每天，他一如既往地去宫廷朝拜。查士丁尼试图用讥笑嘲讽刺激他反叛，因为他的耐心惹恼了他。一天早上，他宣称要开事务会议，拒绝见贝利萨里乌斯，下令让他在宫殿门外等到晚上。贝利萨里乌斯遵从了，在众人好奇的眼光下，不吃不喝在门外站了一整天。那些暴民们厌恶他这种可悲的奴性，用烂水果和污物猛攻他，他的贵族长袍上沾满了羞辱的污渍。他一声不吭，甚至都没有屈身去躲避那些投射物。但是他严厉地处置了一个悄悄沿墙靠近，想要扯他胡子的放肆之徒。他抓住那个年轻人的裤子，将他远远地抛了出去。据说这个年轻人受了重伤，伤残了很多年。

黄昏时分，他终于得以进入宫殿，在那里，他恳求留下来向陛下诉求。查士丁尼同意考虑他的诉求，希望自己最终能让贝利萨里乌斯公然发怒。结果他失望了：贝利萨里乌斯要的只是一件新袍子，好在下一次觐见时能得体出席。

查士丁尼刻薄地回答道：“我们没钱为你提供衣服，贝利萨里乌斯。如果你没有钱给自己买衣服穿，那我们最好将你从贵族名单中除名，这样你就可以摆脱一切仪式的约束了。”

贝利萨里乌斯深鞠一躬，回答道：“不管我是什么等级，无论我能力如何，只要我能为陛下您效力，我必定会忠心耿耿，尽职尽责。”

结果他被从贵族名单中除了名，好几个月都没有回宫廷。

当然，这段时间以来，我的女主人继续和西奥多拉保持着友谊，什么财产都没有被剥夺，反而因为受赠了许多贝利萨里乌斯的财产，包括他在卢非尼安内的大庄园，变得更加富有了。她装出对丈夫的不幸非常漠不关心的样子，而我知道她其实十分关心。就我而言，如果能避免，我从来不对她提贝利萨里乌斯的事。而且每当她自己提起时，我都小心翼翼地不表态。但是看到狄奥多西夺走贝利萨里乌斯的荣耀，我怒火中烧。他这些日子是宫廷里的红人，带着西奥多拉赠予他的四百名色雷斯皇家骑兵四处走动。他被任命为娱乐宫的主管，跟西奥多拉一直保持着秘密交往。

接下来发生的这段历史的内情现在有很多版本，有些貌似可信，有些荒谬可笑，没有一个是真实的。总之，最主要的是狄奥多西在圣史蒂芬日，就是在圣诞节的后一天，死于痢疾。这仅仅是个意外，还是他是在圣诞宴会上被人下了毒？如果是下毒，那是谁下的毒？这些问题从未得到历史的探讨。检验他尸体的那几个人倾向认为他是中毒身亡。

我可以自信地说：他的死不归罪于贝利萨里乌斯，佛提乌的朋友也对此没有责任。我的女主人安东尼娅某个好管闲事的女仆想要提前实施愿望也未必不可能。我不能讨论这个。毫无疑问，从来没有人怀疑过尤金。

我的女主人对狄奥多西的死感到困惑。最近，很奇怪，她不知怎么地突然对他转变了态度。不管对错，她开始相信她的宠物现在靠之前用在她身上的那套溜须拍马的功夫荣升为了西奥多拉的情人之一。当时，他当然对我的女主人很冷淡，这一定让她感到非常恼火，尽管她竭力不让任何人看出来。

西奥多拉对他的死很是淡然。她甚至对他的死因都不感兴趣。但是她真诚地对我的女主人的损失表露出同情，似乎一点都没有注意到她已经怀有这么苦涩的嫉妒心。有些人说这种淡然的心境是西奥多拉装出来的，为的是不让查士丁尼因为她的悲痛而感到高兴。因为他们说是陛下嫉妒他的妻子喜爱他，自己筹划了狄奥多西的死亡，事实上她对他的去世感到非常伤痛。但是这些都是无稽之谈。

我的女主人现在深陷忧郁。失眠和胃口不好使得她瘦骨嶙峋，她看上去比她四十二岁的年纪老了十岁。

一天，当我进入她的卧室时，她抬起头来，眼睛哭得红肿。虽然我经常见到她郁闷、焦躁、生气、绝望，但是自从她少女时代开始，我就没见她哭泣过。

我对她轻声说道：“夫人，我是您的贴身奴仆，一辈子都对您忠心耿耿，如你所知，我把对您的忠心置于世上一切之上，愿意为您而死。让我分担您的痛苦，了解您这么痛苦的原因。哦，安东尼娅夫人，看到您哭泣，我的心很沉重。”

她眼里再次涌出一股热泪，但她没有回答。

接着我问道：“夫人，我最亲爱的女主人，你是不是为狄奥多西而悲痛？”

她大喊道：“不，我最忠诚的朋友，尤金尼斯，不！我以赫拉和阿佛洛狄忒的名义起誓，不！我想的不是狄奥多西，而是我的丈夫贝利萨里乌斯。我必须再次跟你倾诉，就跟我很久以前在会所时做的一样，否则沉默将会把我毁灭。哦，亲爱的尤金尼斯，我愿意放弃我所拥有的一切以求从未盯上这个虚情假意的狄奥多西。贝利萨里乌斯一直都是我的真爱——而我就像个傻子似的，彻底毁掉了他。我真是蠢得无可救药。”

我和她一起哭泣。“你们必须立即和解。”我不能自已地哭了出来。但是她回答说她和贝利萨里乌斯的自尊都不允许他们和解。另外，西奥多拉绝不会原谅贝利萨里乌斯，而且陛下比谁都恨他。

略加思索后，我说道：“我相信我明白整件事情，并能找到出路。”

“没有出路，尤金。”

但是，我勇敢地继续说道：“女主人，我突然想到，如果我去找贝利萨里乌斯，将我相信他还从未听说过的事告诉他，跟他说佛提乌在逼供下承认他诽谤您；而且如果我对他发誓说你跟狄奥多西不是情人关系；如果我再进一步告诉他是皇后下令您对卡帕多西亚约翰宣誓，事实本来也是如此，而且你已经请求上帝原谅您这项罪行和其他亵渎上帝的言行——我最亲爱的女主人，您能不能立即这么做以安抚贝利萨里乌斯呢？比起他来，你让他反感的原因要多得多……”

“哦，聪明的尤金，带着我的祝福去吧。是的，我会请求上帝原谅，我当然不会让这件小事阻挡我的路。将你刚刚所说的一切告诉他，然后，如果他忘记了他的骄傲和愤怒，你可以跟他保证我从没有爱过别人，只爱他，直到他恢复自由和尊贵之身，我才能安心。那时我和他将再也不会分离。”

“您要恳求皇后？”

“是的。我会提醒她最近我在卡帕多西亚约翰这件事情上为她出的力，提醒我们之前的老交情，提醒她父亲驯熊师和我父亲驾车夫之间的友情。”

但是我说：“我最亲爱的夫人，我还有一个建议。我相信我现在有机会给卡帕多西亚约翰最后一击。如果大功告成，然后由您来接手这项功劳，皇后肯定会给您想要的一切吧？”

“怎么做呢？”她焦急地问道。“你怎么样才能做到呢？”

我回答说：“今天下午在一家酒馆，我与一个来自基济科斯的穷青年聊了聊，他患了萎缩病，命不久矣。他跟他的全家，有祖父母、妻子和三个小孩，被基济科斯的主教下令赶出家园。他独自一个人步行来君士坦丁堡，今天在宫廷里申请正义和救济。但是那些官员将他赶走了，因为那个主教在宫廷里地位很高。我同情他，给了他一块银子，告诉他明天中午在塞维鲁大象雕塑下与我见面。我没有透露我和我雇主的名字，而且酒馆里没有人知道我。”

“然后呢？”

“请您给我五百金币，夫人，这就足够我摧毁卡帕多西亚约翰了。”

“如果你成功了，尤金，我会给你五万金币，并且还你自由。”

“钱财除了能给身体带来舒适还能带来什么？而这我已经拥有了。自由除了得到充分的尊重还有什么？而我已经是这样一个人了。不，夫人，只要您跟贝利萨里乌斯将军还有皇后能除去一个宿敌，我的前任主人——您父亲达摩克勒斯的杀身之仇得报，我有办法让皇后与贝利萨里乌斯两人和解，这就是我丰厚的报酬了。”

那天晚上，我在贝利萨里乌斯简陋的住所找到了他。虽然身体刚从疟疾中恢复过来，还很虚弱，他还是从卧榻上起身，欢迎我。他掩饰着内心深处的情感微笑着问道：“你来探访我不害怕吗？我的老朋友，尤金？”

我回答：“我不害怕，伟大的将军。有我带来的这个消息，我愿意冒险穿过火海，或穿过保加利亚匈奴人的营地。”

他变得有点不耐烦。“不要用我已经被削去的头衔称呼我。是什么消息？”

我照自己所编的把我和我的女主人商定的那些话告诉了他。他极其急切地倾听着，当我告诉他他的妻子已经请求上帝宽恕时，他大喊一声：“啊！”然后我给他看记录佛提乌供词的国家公文，这些公文是贿赂司法常务官的书记暂时出借一天得来的。贝利萨里乌斯匆匆读了一遍，然后小心翼翼地再读了一遍，最后他捶胸说道：“因为我的妒火和盲从，我活该遭受这一切。但是唉，尤金，现在为时已晚。你的女主人永远都不会原谅我在达拉斯对她的所作所为，即使我对她郑重道歉。”

我怂恿他鼓起勇气：一切都会好的。然后我重复了我的女主人的口信，他一开始不相信这是真的。他说：“如果你的女主人安东尼娅真的还愿意听我一言一语，告诉她都是我的错，但是这只是因为我太爱她了，才让我犯了如此愚昧的错误。”

那天晚上，贝利萨里乌斯和我的女主人暗中在他的住所相会，这事除了我没有人知道。他们俩都拥抱我，亲吻我的脸颊，说要用自己的性命报答我。

第二天，我在大象雕塑下与那个来自基济科斯的年轻人见面了。我将他带到一个私密的地方，对他说：“这个袋子里有五百金币。这些钱足够让你的家人余生过上体面的生活。但是要挣这些钱，你必须做一件拼命的事。”

他问：“是什么事呢，恩人？”

“你必须杀死基济科斯的主教。他是我主人的敌人，这些金币就是我主人的。”

“你的话吓到我了。”他哭喊道。

“怎么会呢？你反正也只能活几个月，你这样做，既可以报复他对你的伤害，又可以让你贫苦的家人过上好日子，可谓一举两得。”

他问道：“你的主人是谁？”

我回答道：“这个我可以毫不犹豫地告诉你，他是卡帕多西亚约翰，现在是基济科斯教堂的一名牧师。”

我让他相信我对这些金子是认真的。当我赊给他十块金币时，他答应杀人，然后兴高采烈地离开了。

不久就从基济科斯传来预料之中的消息了。这个年轻人完成了他的任务。他在弥撒后在教堂门口候着，等主教一出现就把一把长匕首刺进了他的身体。他被捕了，然后被恐吓上拷问台，除非他说出这种亵渎神灵行为的动机。如我所预料的那样，他对自己的罪行避而不谈，仅告诉军官是卡帕多西亚约翰赠予他十块金币，贿赂他这么做的。卡帕多西亚约翰对主教心怀敌意众所周知。于是他被捕了，在当地法官面前接受审判，被当作谋杀案从犯被判处有罪，判处死刑。我的女主人向西奥多拉说情，这个年轻人保住了性命，后来我将五百金币余下的送去给了他。之后他活了多久，我也不知道。

查士丁尼也赦免了卡帕多西亚约翰一命，借口说他的罪行证据不足。不过，他被脱去了长袍，遭受了鞭打，被迫供认了他过去的罪行，虽然他没有承认杀人，但是他讲的其他事情足以被处死十几次。他所有的财产被皇室没收，他被赤身裸体地安置在一艘开往埃及的商船上（有人出于博爱，借了他一条粗糙的毯子），不管这艘船在何处停靠，他都得上岸，去码头上乞讨面包和铜币。因此，仇恨终于完全得报。因为西奥多拉和我的女主人发誓过要让约翰赤身裸体行乞，而非死于暴力之下的。我的前主人，马车夫达摩克勒斯的灵魂在冥河也得以安息了。

现在，我的女主人可以到西奥多拉跟前，恳求她重新接受贝利萨里乌斯了。她说她自己已经提出原谅他，并重新跟他在一起。她对西奥多拉事业的忠心再次得以证明，而且她保证贝利萨里乌斯再也不会惹皇后不悦了。

西奥多拉没有拒绝这个恳求。她派一名皇室使者给贝利萨里乌斯送去了一封信，信的内容如下：人中佼佼者，你自己非常清楚你对你的君主们做过什么错事。但是你妻子为我劳心劳力，我欠她一个很大的人情，在她的请求下，我销毁了所有指控你的记录，宽恕你。至于未来，你不要担心安全和财产，但我们将不仅以你对我们的日常表现来判定你的行为，还会看你对她的态度。

于是贝利萨里乌斯重新得宠，因为甚至是查士丁尼都觉得现在他的傲气受到了重挫，于是将他的一半财产、所有的土地和房子都归还给了他，查士丁尼保留了余下的财产，总计二十五万金币，说在国库这么缺钱的情况下，贝利萨里乌斯没有理由拥有这么多钱。

为了称颂她们家族与我的女主人安东尼娅家族之间的亲密友谊，西奥多拉决定将我的女主人和贝利萨里乌斯生的女儿乔安妮娜许配给她最近的亲人，阿纳西塔斯·郎雷格斯，西塔斯将军与她妹妹阿纳斯塔西亚的儿子。她想等查士丁尼和她自己去世之后将皇位传给这个年轻人：这门婚事能大大加强他在城内的地位，于是就这么定了。

自从乔安妮娜在贝利萨里乌斯出征迦太基之前出生以来，我都没有提到过她，好像有点奇怪。事实是她从没有和父母在一起亲密地生活过。我的女主人安东尼娅没有带着这个孩子上战场，而是将她留给了西奥多拉监管，西奥多拉将她视若己出。即便她父母碰巧回城，乔安妮娜也还是和西奥多拉住在宫廷的圣殿里。我的女主人对此很满意。她主要的母爱都给了不幸丧生于瘟疫中的希尔德格的妻子玛莎。但是贝利萨里乌斯很伤心他竟然和他唯一的孩子感情生疏。他经常在国外给她送去信件和礼物，怜爱地提醒她她有一个父亲。他在战争中偶尔得以休息，但无论他们什么时候见面，都是在皇后的控制下。乔安妮娜对他友好的关切感到很尴尬。她和安东尼娅在一起会比较自在，感觉就好像是跟一个好脾气、时髦的婶婶在一起一样。

乔安妮娜订婚的消息公开表明了西奥多拉、我的女主人和贝利萨里乌斯的和解。西奥多拉甚至说服陛下来贝利萨里乌斯家见证交换礼物的仪式。他的出席是贝利萨里乌斯家务重新繁荣的一个好征兆。皇家骑兵团中余下的四百名色雷斯士兵护卫着贝利萨里乌斯和我的女主人。狄奥多西死后，他们被转交给了我的女主人，现在他们重归于他们的前主人。但是他还没有收回他们的其余六千五百名战友。

贝利萨里乌斯从东部被召回给那里带来了灾难。查士丁尼下令进攻波斯的亚美尼亚，将边界兵力增至近三万，但却将指挥权分配给了多达十五个将军。每一个将军都只倾向于实施他们自己的作战方案。在阿拉克塞斯河边的杜比斯，他们各行其是的军队被一队只有四千人的波斯军队击溃，丢弃了战利品、军旗和武器，疯狂地逃回了国。其中有几名将军一直逃命，直到马累死，尽管那时他们方圆三十英里内早已没有敌人。然后瘟疫女神出乎意料地出现了，成了我们的盟友，她突然往至今还没有染指的波斯领土扩散，杀死了波斯王国三分之一的人：否则战况将会对罗马帝国非常不利。因为在我军的三万人里，有一万人死于杜比斯，还有一万人连同堆满行李和战利品的军队运输工具一起被捕获。

当贝利萨里乌斯主动请缨再次前往东方重整幸存者时，查士丁尼傲慢地拒绝了这个提议。他没有给出真正的解释，就是他不希望贝利萨里乌斯再一次打赢战争，因而显得不可或缺。但是他带着可憎的微笑说安东尼娅夫人今后必须当随军夫人以担保他的忠诚，而鉴于她上次去那里所经历的不幸，安东尼娅夫人肯定不会想去波斯边境。

接着他继续说如果贝利萨里乌斯非常渴望打仗，他可以回意大利去完成他之前未完成的任务。“我的贝利萨里乌斯将军，在还没有完全扑灭哥特叛军最后的残余势力就回君士坦丁堡是非常不理智和不忠诚的行为。自那以后，哥特叛军的星星之火就烧成了燎原之势。”

贝利萨里乌斯像往常一样耐心地回答道：“陛下，请将我其余的皇家军交还给我，我会对此竭尽全力。”

查士丁尼讥笑道：“用于发动新的背叛，我想是吧？不，不，将军。我太老太经验老到了，这样的小好处诱惑不了我。而且，如你所知，你以前的军队，除了极少数，最近都被我宫廷里的军官带走了，被派遣去了波斯边境，我们无法将他们从那里调离。况且不久前你还只是个乞丐而已，你有什么资格和我们讨价还价？我们允许你在我们的领地上任你招募新兵，但既然意大利再次爆发战争显然是由于你之前的疏忽所致，因此我们要求你这次自负远征的经费。我们没有钱，而你仍拥有充足的财富。如果你接受这项命令，我们会授予你一项极大的荣誉：我们会封你为皇家马厩伯爵。明天告诉我们你的想法。”

然后他让贝利萨里乌斯退下了。

贝利萨里乌斯接受了这些条件，因为他不屑去谈条件。不久，他就带着我的女主人安东尼娅和他的四百名色雷斯兵开船驶往了意大利，我陪在我的女主人左右。他的新头衔让我的女主人忍俊不禁。她常常这样打趣道：“我可怜的丈夫，你被封为奥吉厄斯的牛厩伯爵，但却不允许去打扫牛厩。”（英雄赫拉克勒斯被下令在一天之内清理完奥吉厄斯的牛厩，他靠引阿尔甫斯河和佩纽斯河水入牛厩完成了任务。）

大概就是在这个时候所罗门在非洲被杀了，死于一场与一支摩尔袭击军的战役。他一直都是一个极有能力的长官，但兵力不足极大地阻挠了他。罗马非洲人长久以来都很怀念汪达尔人统治的那些快乐的日子，那时候，摩尔人被控制在他们山区要塞中，君士坦丁堡的收税官还没有开始蚕食他们的土地。所罗门死后，摩尔人怕遭到报复，残酷无情地烧杀摧毁。一个教区越穷，落在那些幸存下来的有钱人头上的税就越重。因为在贝利萨里乌斯当执政官期间制定的评定从未修改过。接着瘟疫爆发了。在瘟疫肆虐的那些年里，有五百万人丧命。然后，很多土地无人开垦和浇灌，中间出现了沙漠。我想这片富饶的土地将永远无法从它的不幸中恢复过来，至少只要它还属于帝国就不能。

二十一
在意大利流亡

紧接着我要讲的这场为期五年的战役是任何著名的将军都不曾经历过的最为吃力不讨好的。失望令人忧伤，不仅在于它的经历，就算讲起它来也是如此。因此，我就不浪费笔墨，简短写写贝利萨里乌斯在西部参加的最后一场战役吧，以此证明在历经近三十年的持续作战后，他的智谋和勇气依然未受影响，而且他做到了人们对他的所有的可能的期许，甚至更多。

你们应该还记得哥特王位传给了一个叫作图德尔的年轻王子。他一开始最多只能指挥一千名枪骑兵，只拥有一个兵力微弱的要塞城，帕维亚。但是他是自狄奥多里克去世以来的第一个有能力统治哥特人的君主。在十一个反对他的皇家将军的吵嚷声和不作为的情况下，他居然能将军队数量增至五千人，并且将他们组成了一支装备精良的军队。在贝利萨里乌斯在达拉斯和我的女主人发生争执的那一年，血腥约翰、贝萨以及其他人接到了查士丁尼“击溃最后剩余的哥特兵”的指令，但是他不愿意将最高指挥权交给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他们带着一万二千人上阵，这其中包括被贝利萨里乌斯捕获、刚从东部抵达的西绍兰努守卫兵。在法恩扎，他们很不光彩地在图德尔手里吃了败仗，主要是因为他们在如何公平分配战利品上不能达成一致。成千上万人被杀或捕获，尤为可耻的是，没有留下一支军旗，但所有的将军都逃走了。只有波斯分队英勇作战，为此，他们比其他人损失都来得惨重。接着这十一个将军都带着自己麾下残余的兵力躲进了另一个要塞，所以，整个意大利现在都任由图德尔的兵队宰割。

血腥约翰带着来自拉文纳的援军再次上阵。尽管双方依旧兵力悬殊，但图德尔在佛罗伦萨附近的一场战役中分散了血腥约翰的兵力，不仅造成他死伤惨重，而且还劝服了他大量手下投靠了哥特兵。亚历山大（那个姓“剪刀”的）偷走了他们的津贴和口粮，致使在意大利的军队沦入了异常窘迫的境地。没有津贴和充足的口粮，没有士兵能长久作战，除非是防御他们自己的家园或有一个勇敢的首领。除此外，如果军官闹不和，就像在这里一样，士兵们很快就会得知，这会摧毁他们的自信心。那些投靠图德尔的人受到的是一个言而有信的国王的庇护，他是一个勇敢、活跃、慷慨的领导，并且独揽指挥权。

第二年春天，就是与贝利萨里乌斯被派去叙利亚对抗库萨和国王的同一年春天，图德尔让皇室将军们躲在他们意大利东北部的堡垒内，朝几乎毫无防备的南部进军。他轻而易举地侵占了南部，攻下了贝内文托的堡垒，摧毁了那里的防御工事，而在库迈，他发现了大量的金银珠宝，不久他就开始围攻那不勒斯。

血腥约翰以所有将军的名义从拉文纳写信给查士丁尼请求援军。查士丁尼出乎意料地立即采取了行动，派了一名叫马克西米奴的元老带着一支巨大的舰队和所有能从训练场和东部军事重镇召集来的军队前去了。马克西米奴被授权担任意大利军队的指挥官。他是一个懦夫，毫无战争经验。他绝大多时间都在祷告和斋戒中度过。查士丁尼不喜欢将大批军队委托给经验丰富的将军，唯恐他们发动军变。他似乎觉得胜利是靠千依百顺而不是骁勇善战得来的。

不出所料，这次远征以悲惨收场。首先，马克西米奴在希腊拖延数月，他派了一名将军带着许多船的补给却很少兵力前去救援那不勒斯。当这群人漫不经心地登陆萨勒诺[1]去装水和散步时，图德尔的骑兵突袭了这只小舰队，几乎捕获了整支军队。然后马克西米奴自己驶去了西西里的锡拉库扎，他现在从那里派他剩下的兵力坐着他余下的舰船前去进一步援救那不勒斯。这时候已经十一月，时令太晚了，航行不安全。一阵猛烈的西北风在靠近那不勒斯时突袭了这群远征军，将船吹到了岸边。除了在这片海滩上，图德尔国王还能在何处驻扎他的哥特兵？那些从怒潮中成功逃出来的士兵中，有成百上千人被冷酷无情的哥特人重新扔回到海里，他们不想受囚犯拖累。然而，指挥远征的罗马将军却幸免于难。他们给他的脖子套上了缰绳，让他前去建议那不勒斯人投降，因为他们现在不能指望救援了，而且被饥荒步步紧逼。图德尔同意免他们一死。

于是，那不勒斯投降了。当图德尔看到骨瘦如柴的市民时，他表现出一个野蛮人身上非同寻常的仁慈和善解人意。他怕他们空着肚子突然吃得太饱会丧命，也是逐渐增加口粮，增加他们的体力。他也没有报复他们，甚至还允许守卫兵带着战争的荣誉出城，给他们提供驮兽将他们送回罗马。另外，为了给他自己的军队杀鸡儆猴，并且鼓舞当地的群众，他处死了一个强奸意大利女孩的哥特兵，并且将这个士兵所有的财产赠予了这个女孩当她的嫁妆。但是他将那不勒斯的防御工事夷为了平地，这样，即便是再次被占领，这座城市再也不能被当作作战基地抵御哥特兵了。

图德尔国王接下来本会进军攻占罗马，血腥约翰在那里指挥守卫兵。因为罗马的市民对哥特人怀有好感，准备好了迎接他。但是瘟疫现在已经抵达意大利，罗马的街道堆满还未下葬的尸体。图德尔急欲远离传染源。他派部分军队前去围攻奥特兰托，而他则率领余下的军队围攻奥西莫和蒂沃利。蒂沃利发生叛变，被他一举拿下。为罗马市民提供物资的罗马和托斯卡纳之间的交通由此中断。随着图德尔兵力的日益强大，皇室军队越来越不济。他们再也无法依靠意大利税收的津贴，因为哥特人现在几乎控制了整个乡村，而他们的战斗力主要取决于他们的津贴。

这就是贝利萨里乌斯将我们从君士坦丁堡带到意大利时的状况。他先是带着他的四百名皇家骑兵行军穿过色雷斯去招兵。这是这么多年来他第一次拜访他的出生地特迟曼，或者说他军事生涯起航的地方阿德里安堡。他受到了同胞们的热烈欢迎。他每去一个城镇，都有市民在接待等着他。这次行军几乎变成了一场大规模的出巡。那四百个人都是色雷斯人，也是哥特、汪达尔和波斯战役中的英雄，他们穿着铁链衣，配着白色羽毛的盔甲，看上去优雅威武，他们如此端正地骑在栗马上，言语中带着对贝利萨里乌斯那样的崇敬和喜爱，结果他一下子就招到了不少于四千新兵，其中仅来自阿德里安堡就有一千五百人。他们在色雷斯称他为“好运的贝利萨里乌斯”，不仅因为他从来没有受过伤，也因为在他身经百战的皇家骑兵团中很少有人阵亡——至少是在他的直接指挥下是如此，而且很多人发了财。他本来希望在这里给他的新兵购买武器和装备，阿德里安堡皇家骑兵团工厂里这些东西很多。但是他被拒绝了，就算他备好了金子也没用。保加利亚匈奴在最近的袭击中将色雷斯的马洗劫一空，除了被及时带到萨洛尼卡墙后面的那些皇家马群。这样，他也没办法给新兵配马。没有武器，没有盔甲，没有马——即便已经会骑马，但要将一个新兵训练成勇猛的骑兵也需要两年或更多时间。

我们从色雷斯绕过希腊海岸驶往斯帕拉托补充粮食，在那里我们为新兵找到了武器，但是找不到盔甲。贝利萨里乌斯从斯帕拉托派在罗马防御战中指挥尼禄平原罗马自卫军的瓦伦丁前去救援奥特兰托，瓦伦丁带走了两千人——大部分都没有受过训练，以及一整年的粮食量。瓦伦丁刚好及时救援了奥特兰托：当时因为饥荒，守卫兵已经决定四天后向哥特兵投降。贝利萨里乌斯没有办法在罗马附近登陆，因为敌军带着捕获的战舰控制了整片西海岸。他经由普拉带我们去拉文纳。

在拉文纳，他劝诫哥特居民去劝说他们为图德尔国王打仗的亲属重新效忠陛下。但甚至是贝利萨里乌斯的名头也无法劝服任何人。为了至少稳妥地获取艾米利亚地区，他往那里派去了他皇家骑兵团中一百名训练有素的士兵、两百名最有前途的新兵，他在拉文纳为他们找到了马匹和盔甲，以及两千名伊利里亚步兵。首都博洛尼亚投降了，但是存粮很少。除此外，伊利里亚人已经十八个月没有领到军饷，并且非常气愤在他们不在意大利期间，保加利亚匈奴进攻了伊利里亚，囚禁了他们的妻儿。他们突然宣布要回国，也确实这么做了，留下四百名皇家骑兵自谋生路（查士丁尼一开始对这些伊利里亚人很生气，但是后来原谅了他们）。因此，除了皮亚琴察堡垒之外，整个艾米利亚都向敌军投降了。这次远征中唯一幸运的是在一个色雷斯人瑟里姆斯的指挥下，皇家骑兵设法杀出了一条路前往拉文纳，带回了两百匹马和三百套他们在伏击中杀死的哥特兵的盔甲。

接着，贝利萨里乌斯派瑟里姆斯带着他极尽所能抽出来的一千兵力前往受图德尔围攻的奥西莫。瑟里姆斯成功通过了哥特防线入了城，毫无损伤。但是在一次大胆出击之后，他很快意识到他的一千兵力抵不过因为帝国军队的叛变数量膨胀到三万的哥特兵。他也无法依赖余下的守卫兵给予任何军事援助。他与指挥官协商，指挥官同意他说继续留着援军仅意味要喂养更多的人，只会是阻碍，帮不上忙。因此他在夜里撤走了。一位叛兵把他的计划告诉了哥特兵，哥特兵在城外四英里处埋伏他。他损失了两百兵力和所有的驮兽，带着余下部队往里米尼逃之夭夭。

图德尔已经摧毁了所有向他投降的城市的堡垒。贝利萨里乌斯需要一个比拉文纳更方便的基地，于是决定再次加固佩扎罗，一个位于里米尼和奥西莫之间的翁布里亚海港，那里的河谷有马吃的优质牧草。佩扎罗的城墙已经被拆到一半高，城门也被拆除了。但是他以一贯的智谋，派人去测量门。在拉文纳，新的橡木门按所需的高度和宽度做好了，捆上了锻铁。瑟里姆斯用船将这些门运往佩扎罗，将它们上好了。接着他让城民匆忙重修城墙。他带着三千人，几乎都是新征来的色雷斯士兵。等到图德尔从奥西莫带着他的军队抵达时，城墙的高度已经足够抵御。贝利萨里乌斯一直都忙于训练这些新兵的箭术，所以他们表现得非常出色。图德尔战败撤退。

贝利萨里乌斯给查士丁尼写了如下一封信：

伟大的陛下：

我已经抵达意大利，没有战马，没有盔甲，因为这些在色雷斯都买不到——而且我只能用私人仅有的钱来支付最近招募的色雷斯新兵的军饷。他们人数很少，至今还没有接受训练，武器配备很差，没有战马。我们在这里找到的陛下的常规军和自卫军在数量和士气上都敌不过敌军。除了几个城市，图德尔国王占领了整个意大利，凭借供我调用的兵队我无法救援，因此也无法征收国税。事实上即使是拉文纳的士兵，陛下您都长期拖欠军饷，以致我完全没有办法劝服他们作战，他们中有一半以上都已经投靠敌军了。

如果仅仅是我在意大利露脸就能够带来胜利，那一切都好办，因为我已经极尽所能使用所有方法宣告我回来了。但是陛下您想想，一个没有士兵的将军就好像被砍去了脖子的头颅。我恭敬地提议召回陛下派往波斯边界的皇家骑兵，立即调到我这里来。另外派一大队赫卢利兵或者其他匈奴人跟他们一起来，当然前提是陛下愿意为他们参战支付一大笔钱。如果我的要求得不到准许，那么陛下您最忠心顺从的仆人——我就无法完成任务。

皇家马厩伯爵，贝利萨里乌斯

血腥约翰将他在罗马的指挥权转交给了贝萨，承诺将这封信交到君士坦丁堡的查士丁尼手上，并且催促他补救我们所处的悲惨境遇。约翰在545年末动身出发。同时，贝利萨里乌斯则留在拉文纳，训练他的新兵，轮流使用他仅有的几匹马进行骑兵演习。新兵熟练地学会了使用弓、矛、标枪和箭，不管是在行走中还是在马背上——他让他们跟小孩一样骑木马。

奥西莫因为饥荒向图德尔投降了。接下来是费尔莫和阿斯科利，这两座城市也在皮西努姆。然后是托斯卡纳的斯波莱托和阿西西。只有佩鲁贾支撑了下来，尽管图德尔策谋刺杀了指挥守卫兵的将军塞浦路斯。

血腥约翰没有把这封信交给陛下，只是含糊地跟他讲了这件事。他厌倦了意大利的战争，不希望被立即从受到良好招待、舒适的君士坦丁堡派回不安和战争的焦虑中。他把全副心思都用在了获取一桩显赫的婚事上了，不久就成了格曼努斯的女儿的丈夫，也就是小贾斯廷的妹妹和陛下的孙侄女的丈夫（他此举使得他成了西奥多拉皇后的敌人。她认为这种行为非常放肆，几乎等同于宣告查士丁尼一死，他就是王位的继承人之一）。

没有收到回复，贝利萨里乌斯又再次写信，内容跟他前一封信一模一样，除了增加了图德尔的最新胜利。他现在汇报说靠贝萨率领的三千名士兵支撑的罗马受到饥荒威胁——图德尔驻扎在利帕里群岛的战舰正在拦截来自西西里的运粮船，罗马支撑不了几个月了。北部最后一个对罗马保留忠心的城市皮亚琴察也已经因为饥荒而投降。在我的女主人的提示下，他补充说因为陛下对他在委托约翰的信中所汇报的意大利情况似乎并不警醒，或者根本无法援救，他会随性考虑带着妻子和卫兵撤到亚得里亚海对岸的都拉佐。尽管那里的气候没有拉文纳那么宜人，但如果陛下有进一步的指示下达给他，那里与君士坦丁堡之间的交流会更方便。拉文纳的指挥权依旧由陛下的孙侄贾斯廷保留。

这封信毕恭毕敬，形式得体。但是查士丁尼觉得信中暗含谴责，这让他决定不对此事采取任何措施，特别是因为血腥约翰否认之前没有受到任何信件的委托。但是我的女主人在贝利萨里乌斯寄出第二封信的同时也给西奥多拉送去了一封信，她在信中讲到查士丁尼必须决定是要付军饷给意大利的军队，派送援军，以此继续拥有意大利，还是想要放弃意大利。西奥多拉最终说服了查士丁尼从波斯边界撤回了一些军队，那里的入侵威胁似乎随着瘟疫一起消失了，并且他还派纳尔西斯到克里米亚征募了一支强大的赫卢利匈奴兵陪同远征军去意大利。但是由血腥约翰率领的这些援军抵达都拉佐之前已是深秋。与此同时，罗马的情况越来越糟。贝利萨里乌斯能做的最多就是派一千名士兵，其中有一半是皇家骑兵，跨过意大利帮助罗马港薄弱的要塞，皇家舰队若想救援罗马，那继续拥有罗马港至关重要。指挥这些军队的瓦伦丁下令避免任何可能会让他损失惨重的战役。他躲开哥特人，安全地抵达了目的地。

维吉利教皇，就是继任被废黜的西尔维留斯的那个，最近接到命令从罗马前往西西里，在那里等待传唤去君士坦丁堡。查士丁尼希望能被后人誉为一代明君，不仅因为他别的才能和功绩，而且还因为他的神学天赋，他正在撰写一部著作，他想要得到维吉利教皇对著作的认可。他在关于三位一体中的第一位和第二位之间关系的学说上想到一个非常好的观点，他觉得在继续探索之前与教皇对此探讨一下似乎比较明智。这部著作的目标是建议那些相信圣子单性的人和那些相信圣子双性的人之间相互妥协。这样很多异教徒可能就会重回基督教派。我就不向你叙述这场辩论的细节了。维吉利教皇无法严肃看待陛下混乱矛盾的神学理论，但是他也得罪不起。他现在更为担心的是他收到的一则关于罗马局势的惊人消息：在那里，一英斗的粮食能卖五金币，一头牛能卖五十金币，而穷人们却已经在吃荨麻了，就和上一次围攻时一样。虽然他是通过行贿才得到这份职位的，但是作为一个慷慨诚实的基督徒，他记得耶稣曾重复三次训诫使徒彼得：“你喂养我的羊。”他自己出资订了一个小型的运粮舰队，装上给市民的物资驶往了罗马港。

教皇派了一名主教来率领这支舰队。这个主教绕了一大圈躲开了利帕里群岛的哥特拦截分遣队，成功将这些船只带到了港口。当他抵达时，看到皇家旗帜仍在塔上飞扬，守卫兵在城垛上疯狂地挥舞着斗篷，他松了一口气。不幸的是，他误读了这个信号，这并不是鼓励，而是警告。一等他的船在码头工人的帮助下在码头上扎稳，就突然传来一声野蛮的叫喊声，两队图德尔的哥特兵分遣队从仓库后面冲出埋伏。他们夺了船只，杀死了船上的每一个人，只除了那个主教，他们将他当作俘虏带回去给图德尔。原来瓦伦丁违背了贝利萨里乌斯的指令，一两天前率领他的一千名士兵对抗哥特人，但是却遭到重创。他和他的麾下几乎全军覆没。围攻者当时在山上看见主教的舰队，而剩余的守卫兵太过微弱，无法阻止他们在港口成功设下这次埋伏。被捕获的主教（他的名字碰巧也叫瓦伦丁）受到图德尔国王的仔细审问，他希望能从主教那里获得有价值的军事信息。但是这个主教像是一个非常善良的罗马人，即便是遭到刑罚的威胁也不肯回答图德尔的问题。图德尔对他失去耐心，下令将他双手砍断。我们对这个善良的人深表同情。

在罗马，很多人因饥荒而自杀。老兵贝萨对查士丁尼不理会意大利的形势，不管百姓死活，一心只想着扩充自己的财力而心生怨恨。他下令，老百姓要支付五千金币才准离城，贵族则要支付十万金币。很多贵族觉得这是在漫天要价，因此他们不管会给他们造成何种不便他们都宁愿留下来。仅存的粮食在军事粮仓里。贝萨一次出售一点，价格一次比一次高，掺杂的米糠越来越多——这也会让他丧失马匹。等收不到金币了，他就接受用古代银盘、酒盘、传家宝付款——但只是按照它们银的重量，而不是它们作为古董的价值。我相信只要他和他那些靠出售口粮也变富裕的士兵获准带着战争的荣誉出城，并且保留他们的私有财产，他打算在不久之后投降。

一天早上，城市暴民哭哭啼啼地来到贝萨的总部——宾西亚宫殿的大门前。他们的样子实在可怕，脸庞暗淡，肚子鼓胀，因为狗、骡子、驴、老鼠统统被吃光了，现在除了荨麻，没有其他的可吃，除非他们偷偷吃马粪或被谋杀的孩子的肉。守卫兵试图将这些可怜的人赶走，但是他们一碰就倒下，虚弱得再也无法站起来，躺在地上像黄蜂或烧焦翅膀的苍蝇一样蠕动。他们请愿道：“看在上帝的分上，采取以下三个措施中的任何一个都行：要不给我们饭吃，要不让我们不交钱离城，要不杀了我们让我们摆脱苦难。”贝萨回复说：“我没有办法给你们饭吃，因为我们的粮食只够自己吃；我也不会杀你们，因为那就是谋杀；我也不会让你们离城，因为哥特人会利用敞开的大门强行闯入。勇敢点！贝利萨里乌斯不久就会带着足够大家吃的粮食来这里。”

然而，他开始逐渐给大家降低离城费用——除了贵族，直到囊中羞涩的人也能支付得起。不久这座城市几乎成了一座空城。很多逃兵疲惫不堪，死于途中。很多人死在哥特兵手下，哥特人现在的兵力上升到了约六万人。有一些人逃去了南部。但是罗马还在支撑，罗马港的要塞也一样。贝利萨里乌斯从达尔马提亚的都拉佐赶来支援它们，援军刚刚抵达。

血腥约翰希望现在兵力两万的整支军队跨过狭窄的大海去布林迪西，然后全体行军跨过意大利到罗马。但贝利萨里乌斯指出即便他们没有遇到严重的对抗，行军到罗马也会占用四十天的时间，而如果顺风的话，搭帆船走海路去的话只会占用五天。饥荒威胁着罗马，每一天都很珍贵。他新征的皇家骑兵绝不是无用的士兵。另外，他成功在都拉佐为他们中一半人买来了盔甲和马匹。他将它们装上了航速最快的帆船，下令血腥约翰尽快在后面跟上。

我的女主人这段时间自始至终对贝利萨里乌斯表现得都非常温柔体贴，他们之间的相互信任让他们撑过了许多苦难的日子。再也没有人对我的女主人闲言碎语了。他们对我非常关照，将很多重要的秘密委托于我。

贝利萨里乌斯和由我陪伴的夫人一起坐在旗舰上。我们带着一些不安期待着这场新的战役。但是一等我们登岸，我们就盼望重回意大利。一股强劲的东南风迫使我们不得不到奥特兰托港口躲避风险。那些还在围攻这个城镇的哥特士兵没有意识到我们会突然出现，惊恐地往北方行走了两天，撤回到了布林迪西。第二天，风向改变，我们再次朝南航行，穿过墨西拿海峡。哥特人欢庆危险已过。

我们六天后抵达依旧在支撑的罗马港，但是在血腥约翰抵达之前，我们什么都做不了，因为我们的兵力太弱了。我们等了几天，没有接到消息，于是推断他们的舰队被我们碰到的那场暴风雨所击沉或吹散。最后约翰用商船寄来一封急件，信件中说他还是坚持他原来的计划，行军穿过意大利。他已经取得一些胜利：他已经令他的军队渡船前往奥特兰托，没有被哥特人所察觉。另外，他先是捕获了一大批新马，接着在布林迪西袭击了敌军，摧毁了他们的军营，干掉了他们很多人。他现在正在朝西南方向往罗马前进。

贝利萨里乌斯大喊道：“我的将军是不是没有一个听从我的？恐怕我还没等到这个约翰罗马就沦陷了。”但是他偷偷送了一条消息进城给贝萨，恳求他多撑一段时间。

图德尔国王没有低估贝利萨里乌斯的勇气和智谋。他知道他会竭尽所能用小船将粮食往台伯河上游运，因此决定拦截他。在大约离罗马下游三英里的河流狭窄处，他建了两座坚固的木塔，每边河岸各一座，用重木吊杆将它们连接起来，给它们配备上他军中最好的士兵。维德绝对不会想到这么聪明的计谋。

贝利萨里乌斯没有因图德尔的吊杆和高塔而感到惊慌。他派了两个他最信任的卫兵前往。他们要装成叛变者，去目测塔的高度。这两个卫兵与右岸塔上的卫兵谈判，假装不满哥特人给出的条件，不久就又离开了。现在贝利萨里乌斯知道了塔的高度，他在两艘捆绑在一起的水泥驳船上建了一座比图德尔的塔还高二十英尺的塔。在塔顶，他往一对突出的吊柱上悬挂了一艘大艇。他还用六英尺高的栅栏围住两百艘帆船，并且在栅栏上将炮眼开到足够大，好让弓箭手能射箭过去。他给这些帆船配备最好的士兵，给他们装上粮食、香肠、腊肉、油、奶酪和其他食物。

一个乔装成农民的牧师带来了血腥约翰的另一条消息。约翰痛苦地说，起初，当地居民在他从布林迪西走来的这一路上都热情地欢迎他。但是不幸的是图德尔已经派兵占领了加普亚，因此拦住了他前往罗马的路。加普亚固若金汤，而且就如贝利萨里乌斯自己经常说的那样，一个人绝对不能穿过防守牢固的要塞。因此他只能折了回来，他现在正在追捕卢卡尼亚[2]分散的哥特兵团。

贝利萨里乌斯从那个牧师那里得知加普亚要塞仅有半个中队的枪骑兵。他意识到血腥约翰一点儿都不关心罗马城的命运，可能是想要报复贝萨。他几年前被围攻在里米尼时，贝萨丝毫没有同情他。他意识到血腥约翰更喜欢洗劫无人占领的乡村这等简单任务，如果要解救罗马，将只能在无人帮助的情况下依靠自己的人力来完成，不管概率多大。

他将罗马港的指挥权交给了一个名叫艾萨克的亚美尼亚人。我的女主人也会在那里指导协助。河流两岸各驻守着半支中队的骑兵，另外还有辅助的步兵，他们接到命令如果港口遭到攻击，一定要坚守到最后一刻。贝利萨里乌斯自己则亲自指挥用栅栏围住的帆船舰队。他给贝萨送去了一条消息：“明天晌午我会走水路抵达。我有办法破除吊杆。我希望你能在午后突袭哥特军营，分散他们的注意力。我在船上给你带了很多食物。”

第二天，十二月六日，是儿童守护神尼古拉斯主教的节日。查士丁尼很敬重尼古拉斯圣人，在君士坦丁堡建了一所教堂纪念他。历书中所记载的所有圣人奇事没有比他的更为荒谬的了：他一出生就能站起来，口齿不清地感谢万能的上帝降生了他，而且身为一个婴儿，他严格遵守周三和周五的教会斋戒，在斋戒的日子里，他不吸吮他母亲乔安娜的奶水，这让她非常难受，但却更为惊奇。因为一些不明的原因，尼古拉斯圣人成了海神波塞冬的继承人，后者的庙宇几乎全被重新分配给了尼古拉斯，就如女神维纳斯的继承人是圣母玛利亚，而刻耳柏洛斯狗[3]的继承人则是使徒彼得（上帝耶稣是俄耳甫斯[4]的继承人，后者能用充满魅力的旋律驯服野蛮的事物）。每一个被教堂认可的圣人都有他独特的性格和美德，尼古拉斯就成了小孩天真的象征。在这种情况下，信仰基督教的色雷斯士兵将这一天视为特别好的兆头，因为有关于尼古拉斯的记载说他在著名的尼西亚会议上因为强烈的宗教情绪而失去自制力，给了他的同僚——阿里乌斯牧师，即哥特人声称的阿里乌斯异教的创建者，一记重重的耳光。

然后在圣人尼古拉斯日的大清早，贝利萨里乌斯准备带着桨和帆开始往河上游航行。他没有马来装备给他的两千名皇家骑兵，他们只能在河流的两岸齐步并进，而他剩余的骑兵中队则充当屏障。我的女主人拥抱他，祝他平平安安凯旋，然后他便离去了。留下来的我们在城垛上焦急地等待着。

大约中午时分，一个送信者骑马带回了好消息。贝利萨里乌斯的舰队先撞到吊杆下面不远处跨河安放的一张铁链网，就是他在护城时用来保护水磨的那条链子。但是步兵先是万箭齐发，接着发动进攻，将驻守在两端的守卫驱散了。他们解开了障碍物继续前进。这座顶部悬挂着一艘大艇、漂浮着的高塔被许多驮兽拉到纤路。然后，当帆船上的弓箭手和岸上的步兵们与陆地上的两座塔里的哥特人激烈交战时，这座浮塔被拖到与纤路上陆塔相对的位置。现在贝利萨里乌斯的意图揭开了。吊杆上的那艘大艇被匆忙放低，当它降落在塔内拥挤的哥特人中时，十几个火把朝它扔来。这艘艇上装满沥青、油、树脂和其他可燃物，因此不到一分钟时间，整座哥特塔都着火了。一支哥特分队往纤路奔来，但是看到燃烧的塔，听到激战的人群中传来的人们激烈的尖叫声，他们犹豫了。我们的步兵将乱作一团的敌军驱赶了回去。贝利萨里乌斯开始摧毁吊杆，准备好一等贝萨开始发动突袭，他就继续前进。两百个哥特兵被活活烧死在塔中。另一座塔的守卫逃走了。

当亚美尼亚人艾萨克听到这则消息时，他和我们所有在港口的人一样欢呼雀跃。他决定对半英里远处、围着栅栏、守卫奥斯蒂亚的营地发动进攻，获取属于他的荣耀。他召集了一百名骑兵，从要塞朝河流的三角洲骑马疾驰，他走的时候对我的女主人大声喊道：“这个要塞由你守护很安全，高尚的夫人，我不久就会带着礼物回来。”

艾萨克再也没有回来。他在第一次进攻中占领了那个营地，驱散了守卫兵，给了他们的指挥官致命的伤害。但是哥特人意识到这并不是一支大军队的前锋，而不过是一个疯子带着一百个冒险者而已。他们急忙赶回来，发现艾萨克的人正忙于洗劫营房。艾萨克被击倒了，他带去的一百个人中安全返回要塞的不到十个人。有一个发现回去的路被堵住了，于是骑马疾驰逃到了三角洲的顶部。他在河对岸朝贝利萨里乌斯留在那里的一个前哨大喊：“哦，同胞们，艾萨克死了。我是他手下唯一活着的。我身上也受伤了。把我接过河，我恳求你们。”说完他便昏倒在地。

当他们用木筏将他和他的马送过河时，他们中有一个人驰马飞奔上纤路，给在吊杆处的贝利萨里乌斯送去了这个坏消息。他说：“啊，将军，罗马港完全沦陷了。哥特人杀了艾萨克和整个守卫部队，除了一个叫希希弗莱德的守卫兵，他逃出来了，受了伤，我们在对面的三角洲顶部的河流处把他接了过来。”

贝利萨里乌斯知道希希弗莱德是一个勇敢、忠心和有计谋的士兵，这个信使也是一个非常可信的人，因此他不得不相信这个消息。他略一喘气问了第一个问题：“那我的妻子，安东尼娅夫人呢？”

信使回答道：“我不知道。希希弗莱德的原话是：‘我是他手下唯一活着的。’”

闻听此言贝利萨里乌斯开始颤抖，眼泪夺眶而出，有那么一会儿，他站在那里一言不发。他在自己身上画了个十字架，低声做了一个心碎的祷告。但是，没过多久，他就重新控制好了自己的情绪：可能他想到了汪达尔国王盖利摩因不合时宜地对自己所爱的人的死悲痛欲绝而吃了败仗。现在是三点，贝萨还没有如预期那样发动突袭，虽然他知道塔被烧，吊杆被摧毁。难道他要独自迎战这一整支哥特军吗？这样会有勇无谋到了疯狂的地步。但怀着帆船一靠近城就会从贝萨那里得到援助的希望，他原本真会这么做。但是，港口已经被攻占，他被大海割断了——因为奥斯莫也被敌军占领了，现在失败会是一场灾难。他唯一的希望是立即回去，重新占领港口。他下令将帆船上的舵旋紧，然后带着步兵登上船，吹响号角召集骑兵，匆忙往下游赶去。也许现在从敌军手里夺回要塞，为死去的人报仇还不算太晚。

我们在港口看到他的船回来时心里充满惊奇，但我们的惊奇怎么样也比不上他看到我们的哨兵还守在要塞大门时的反应。接着释然和痛恨在他内心搏斗，他得到的报告是错误的，这令他释然，但他痛恨因为自己愚蠢的轻信，他放弃了一次开端那么好的进攻。他苦涩地说：“今天是圣尼古拉斯节，在这一天孩子们会找到藏在鞋里的糖果，老兵们则变成了笨蛋。”

那天晚上，他的疟疾复发。他不安和不快的心境加重了病情。他病得很重，不久就在昏迷中胡言乱语。他不停地叫我女主人的名字，没有认出她就在他的床边。神思恍惚中，他又想起了自己以为她被杀时的痛苦。这让我的女主人心如刀割。“现在我还剩下什么？”他不停地喊道，“安东尼娅死了。”

在他烧得最严重的时候，我们这些照看他的人不得不把他手下最强壮的八个守卫兵叫来帮忙才能制止他做出一些疯狂的举动。一会儿他想象他在罗马城墙外与哥特人交战，一会儿又想象在达拉斯和波斯人交战。有一次他用可怕的声音发出一声战嚎，把两个人抓到怀里，差点儿把他们捏死，但突然他大口喘着气倒了下去。

[1]意大利西南部港口城市。

[2]意大利南部一地区。

[3]希腊神话中卫守冥府的有三个头的狗。

[4]希腊神话中的诗人和音乐家。

二十二
召回和原谅

贝利萨里乌斯在房间里被关了十天。图德尔国王在第十一天占领了罗马，一天晚上，四个守卫阿斯纳里恩大门的伊苏里亚叛兵将他所有的军队放了进来。贝萨没有像贝利萨里乌斯那样不停更换守卫执勤名单，或者是更换门上的锁，因此这些士兵有机会提前好几天和图德尔商定具体时间。他们叛变的原因是他们连队的队长扣押了他们部分口粮，卖给了贵族们。

图德尔国王的哥特兵马上开始洗劫贵族们的豪宅，但没有阻拦贝萨和他的守卫兵逃脱。图德尔很满意他在宾西亚宫殿找到的贝萨作恶得到的宝藏，它看上去像王室宝藏或一个成功的海盗队长的宝库。作为一个最近住着五十万人口的城市，哥特人在全罗马只找到五百名老百姓和四百名贵族，这些人几乎都是妇孺，因为大多数贵族已经带着守卫兵逃走了。图德尔开始拆毁防御工事，咒骂说因为这座城市忘恩负义，对狄奥多里克以及他后代仁慈的统治者怀有敌意，它没有什么好下场，只好被烧毁，沦为牧羊场。

贝利萨里乌斯听说了他的这番威胁，从罗马港给他写了一封信：

图德尔国王，如果你真如所威胁的那样对待帝国诞生地——罗马的话，你难道不怕遗臭万年？你肯定会被这样传颂和书写：“五十代罗马人集合全世界能找到的最上等的材料、最优秀的建筑师和工匠，辛苦建起来的城市，一天，一个辱骂死去伟人的日耳曼国王出于怨恨将它烧毁殆尽，而且还是在它因为瘟疫和饥荒而空无一人的时候。”

图德尔想了想，克制住了自己。贝利萨里乌斯的推测是对的：对于一个哥特国王，后人对他假定的裁决比他自己的天性或他最聪明的大臣给的最实用的建议都重要。但是，图德尔拆毁了三英里的防御工事，卸掉了所有的大门，让罗马成了一座敞开的城市。然后，他将强大的军队留在附近来钳制我们罗马港的军队，他则出发去对抗现在在塔兰托的血腥约翰。

血腥约翰不敢与图德尔对抗，于是匆忙撤退到奥特兰托。此举让已经十拿九稳属于他的南意大利被交还到哥特统治者手中。图德尔觉得只要能将血腥约翰困在奥特兰托，攻占奥特兰托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于是他决定沿着亚得里亚海岸朝拉文纳进军，拉文纳的民众明显对帝国事业无动于衷，可能会为他打开城门。有拉文纳在手，他肯定会成为意大利的主人。

图德尔国王已经开始沿着海岸进军，却被一条让他既惊奇又愤怒的消息召了回去。贝利萨里乌斯战无不胜的美誉确实实至名归，他再次占领了罗马，而且准备和意大利的所有哥特人争夺它的所有权。

“但是，”你可能会问，“贝利萨里乌斯怎么敢以少得可怜的兵力抵抗一支现在可以召集八万兵力的军队，守住一座空城呢？”

对这个问题，贝利萨里乌斯自己的回答会是：“我们必须弥补我们之前的失败。”

一等他身体好转到能够坐上马时，贝利萨里乌斯便在夜里带着一千骑兵驶出海港，去侦察了这座城市。他发现它一片荒芜（我想这还是有史以来第一次），甚至遇到一小群士兵们禁止猎杀的狼在“火星战地”上晃荡。这些狼被视为好征兆，因为古罗马人曾经尊崇这种动物，一只母狼曾经哺育过罗马的创建者罗慕路斯。贝利萨里乌斯认真地考察了一遍城墙，最后宣布道：“一切皆好，朋友们。”

他们以为他因为高烧仍神志不清，但他解释道：“图德尔国王是个野蛮人，如我所料，他只是草率地摧毁了城墙。他仅满足于将较高的石道移开堡垒，把碎石推进护城河里。我们加油干，可以在短时间内修补损毁。”

哥特留守的军队得知贝利萨里乌斯侦察完正在回港口，在四个点埋伏他。在这四个点上，贝利萨里乌斯都将他的军队分成三部分：半支中队坚守阵地，而另外两支小队则从两边侧翼向前逼近，包围敌军，用箭迫使他们弃守阵地。贝利萨里乌斯在这段回营的路途中杀死和捕获的士兵数量超过了自己的兵力，他损失了三十人左右，因为哥特中队仅由长矛轻骑兵组成，没有机会近距离交战，却被箭压倒。虽然有足足一万五千的兵力，这支哥特军队也不敢再次冒险走出军营。贝利萨里乌斯只留下五百人守卫港口，把其余所有兵力带进了罗马。他带着自己少了三百人的四千色雷斯兵、罗马被攻占时逃到他这里的两千名贝萨的士兵、五百名常规军和之前在斯波莱托投靠图德尔后来被劝服恢复忠心的叛军，还有几百名从附近村庄召集来的壮工，大多数是来自城中的难民，他们高兴地提出为贝利萨里乌斯工作，只要能得到粮食、肉和一点酒。

贝利萨里乌斯伯爵在主显节那天进了罗马城。图德尔国王直到（547年）二月一日才回来。在这二十五天里完成了一个奇迹，整条护城河里的泥土和碎石都被清理了，插上了从毁坏的房子的椽上砍下来的尖桩；堡垒的石料被收集了起来，放回了原处，只是没糊灰浆。城墙再一次对敌军展现出勇猛的一面，重建的地方高度只比原先矮了几英尺。只是没有城门，因为缺少娴熟的铁匠和木匠，没有办法在那么短的时间内赶出来。因此，贝利萨里乌斯不得不采取古斯巴达人的策略：他让手下最好的枪兵聚拢起来排成方阵，组成人门，堵住门道。我们所有人都要八小时轮班：士兵、仆人、平民，包括妇女和小孩，没有一个人可以逃过劳役。我一个娇生惯养的太监，糙石将我精心修剪的指甲弄断了，用篮子挑泥将我圆胖的肩膀磨得疲惫不堪。贝利萨里乌斯就像暴风雨中的一道闪电，无处不在。

起初几天我被贝利萨里乌斯派往市石灰窑，去看看有没有石灰可以做灰浆，这样至少可以加固墙角。但是我只发现几袋。窑长办公室的墙壁上贴着一张羊皮纸文件，因为它已经无效了，我便将它撕了下来，当作这次围攻的纪念品。我把它当作奇物抄在这里。这是几年前狄奥多里克给窑长颁发的任职文件。

狄奥多里克对尊敬的石灰窑窑长福斯图卢斯致以问候！

能为罗马城效劳确实非常光荣！有谁会质疑色调雪白，轻如非洲海绵的石灰在建宏伟的建筑中的非凡效果？按照它在炽焰下会变软溶解的程度，可以看出它能给大石块增加多少力度。它是可溶解的石头，硬化的绒毛，流沙般的卵石，给它充足的水，它（无疑）会烧得最好，没有它就无法固定石块，也不能方便地将砾屑聚集在一起。

因此，我们将烧石灰和合宜分配石灰的任务交给你——我们勤劳的福斯图卢斯大人。愿你能提供大量这种可用于公共和私人工程的材料，以此自信满满地劝服和鼓励人们去修建和重建我们钟爱的罗马城。好好完成这项任务，你会被提升到更尊贵的职位！

当我第一次读到这些文绉绉的句子时，我哭笑不得。这些话看起来与城内荒芜的景象和现在城中主要的人口——士兵使用的营地拉丁语是如此不相称。我的脑海中开始对战争邪恶的本性进行一番哲理思考，但是仅此而已，作为一名克制的基督教徒，我止住这种想法，觉得没有比这份文件本身更符合当前形势了。但是这样就够了。

当图德尔国王看到罗马城时，他立即从东北方向对我们发起进攻，他派出大量兵力进攻诺曼顿大门、泰伯丁大门和普拉纳斯丁大门。我想他以为只要一听到他的号角声，重建的城墙就会崩塌，就像传说中犹太人约书亚的号角声曾让耶利哥[1]的城墙倒塌那样。我目睹了泰伯丁大门那场骑兵冲杀，我又接到十年前做过的任务——往石弩里装弩箭，而我的女主人则安置瞄准器。一万名哥特枪骑兵往前聚拢过来，刚好在射程之外，他们一分队一分队地排成列队，带着同样高的长矛在守卫大门的桥边发动进攻。这就好像是往瓶颈有一个阻碍物的瓶子里倒酒。

实际上只有寥寥几个哥特兵从成堆的死人和垂死之人身上爬过，并抵达了大门，他们如一只印第安熊冲向豪猪身上的刺一般猛冲向方阵矛枪。他们可怕的损失不仅是我们用弓箭、石弩、投石器和野驴从城墙上猛烈准确的攻击造成的，也因为抵挡他们前进的铁三角钉——一种从来没有用来对付哥特人的装置。我已经说过没有修建新城门所需的工匠，但是军队的蹄铁匠军士们正在彻夜赶工，雇佣所有技术精湛和不太熟练的人制造这些铁三角钉。一个三角钉由四根粗大的长钉组成，每根一英尺长，以所有点都与一个点等距的角度安装到一颗铁球上。因此，不管往地上怎么扔，三角钉总是以一个牢固的铁钉三角形落下，其中一个铁钉危险地往上伸。有人称它为“魔鬼三脚架”。这个三角钉是贝利萨里乌斯的家庭徽章，我的女主人的女仆以超出王室的水准用金子在上面绣了题词：“无论将它扔向何处，它总会找到落脚的地方。”骑兵们无法穿过布满三角钉的地方，除非他们先下马，然后将它们一个一个拔除。否则，马的脚会踩到铁钉，然后绊到，被刺伤倒下。

五支中队连续进攻这道可怕的障碍。死尸越堆越高，直到每一根朝上的铁钉都刺中了人和马。因此，如那些修辞学家所说的那样，这座桥正因为它的不可逾越，最后才得以通行。城门处战斗激烈。哥特步兵现在也加入了进来，石头、热水和木材从侧翼塔上纷纷朝他们落下。我们的枪兵、伊苏利亚士兵轮班作战，但是因为他们每队只有五十人，哥特兵却成百上千地逼来，他们疲于应对。只有我的女主人在场鼓舞人心，并且承诺赐给所有那天活着回来的士兵大赏，这才让他们坚守岗位。到中午时，我们的石弩的弩箭已经用完了，而且野驴也被反冲力震成碎片。我抓起一张弓，发现我还没有完全忘记以前的箭术训练，虽然我手无缚鸡之力。

我们没空停下来吃饭，但是我们一边作战一边吃几口面包和奶酪，奴隶们四处抬着酸葡萄酒罐。下午下起大雨，雨转成雨夹雪，我们的弓弦变得不起作用。即便那些通常真心实意地喜欢作战的士兵也开始不满地抱怨咒骂。但是哥特人比我们还遭殃。通往大门的路变得泥泞不堪，我的女主人给我们的枪兵在脚上绑上了粗布，这让他们比敌军更占优势，敌军踩着湿皮鞋底跌跌撞撞，四处滑倒。

这场战役在黄昏时分结束，每个大门处的哥特人都被压制住了。他们退回去休息了，而我们则派劳工带着火把成群结队地去找回弩箭和箭，以每捆五十付钱给他们；我们自己则清理桥，从尸体上取出沾满鲜血的三角钉，洗劫金项圈、戒指和铁链衣。

黎明过后不久，图德尔国王再次发动进攻，可怕的屠杀一幕再次发生，每一座桥都被再次占领。我射出的第二根箭杀死了一个哥特人，近距离击中了他的脸。他们在中午撤退，被来自普拉纳斯丁大门的两支皇家骑兵中队追赶，但是在一英里外集合了。我们整个骑兵团都被派去支援这两支中队。在接下来的战役中，弓箭再次压倒了长矛。在这两天里，一万五千名哥特人被杀，还有更多受了重伤被抬走。两万匹死马铺满战场，我们总共损失了四百五十人，其中两百人在骑兵交战中被杀。

几天后，哥特人又回来发动了第三次进攻，但是他们显然极其不愿意，因为贝利萨里乌斯比史上任何将军都懂得具体何时由防守转到进攻，他亲自带着所有的骑兵去迎战他们。据说，在四分之一英尺远处，贝利萨里乌斯用最强的弓瞄准了骑在战线最前面的哥特旗手。幸好刮来一阵顺风，否则也不可能命中：这支箭高高落下，击中了这个旗手的腹股沟，将他钉在了马鞍上，马被箭刺到，暴跳起来，将他摔倒在地。其他人可能是嫉妒贝利萨里乌斯的战绩，宣称这支箭不是他射的，而是希希弗莱德，那个在艾萨克战败中存活下来的守卫兵。但果真如此的话，希希弗莱德就真创造了奇迹，超常发挥了。这支箭出自贝利萨里乌斯之手这种说法更合理，虽然希希弗莱德可能也同时瞄准了那个旗手。

图德尔国王的战旗摔到地上，此乃大凶之兆。我们领头的分队立即进攻去抢它，他们边前进边在马鞍上射箭，抢夺这面战旗是一场苦战。两个哥特枪兵拖着它的一端，而两个皇家骑兵则拖着它的另一端。一个哥特军官一剑落下，砍断了旗，我们的人只拿到一端。同一名军官还砍下了旗手的前臂，因为他的手腕上带着一只镶嵌着红宝石和绿宝石的手镯，他不想它落入我们手中。然后哥特人撤军，在我军的追赶中，他们又损失了三千人。贝利萨里乌斯那天晚上回来时，总算有了马来装备余下的色雷斯兵，而且他们每一个人都终于穿上了铁链衣。他只损失了数人。

图德尔第二天突出重围，撤回到蒂沃利，他从罗马出发，逆流而上，摧毁了台伯河上所有的桥，只剩下被贝利萨里乌斯攻占的莫尔维安桥。图德尔不得不忍受活下来的贵族们愤怒的谴责，说他受到贝利萨里乌斯的蒙蔽，没有彻底摧毁罗马。他们说如果他按原先的威胁行事，将整个城市夷为平地，变成牧场，这场战争就轮不到哥特人遭受不幸了。但是当他来到蒂沃利时，他问他们：“假设整个蒂沃利被夷为平地了呢？好了，大臣们，在罗马所犯的错误——如果它是个错误的话，错也在于你们，因为我委托你们每一个人拆除一部分罗马城墙，但是你们太懒，留下了太多的地方没动。幸运的是，你们在这里做了同样的事：就像你们在罗马所犯的错一样，快速重建蒂沃利的功劳也将是你们的。你们就干吧，干吧，流芳百世！”

贝利萨里乌斯现在找到了制造城门所需的工匠，不久任务完成，城门就位。二月末前，他就可以给在君士坦丁堡的查士丁尼送去一串钥匙，然后作为交换，请求援军让他可以重新攻占意大利，另还有支付他麾下军队的军饷。“及时帮助效益大。”贝利萨里乌斯写道，“我相信我会很快再捕获一个国王，用他的人身和财宝偿还。”

他不止写了一封信而是三封，我的女主人也写信给了西奥多拉。但都没有收到回信，也不见援军前来。在给奥斯蒂亚和奇维塔韦基亚派去所需的守卫军后，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需要一支野战军部队，他现在自己掏腰包付钱给常规军和他的皇家骑兵团。虽然他尝试过，但是不可能向那些贫困的意大利人征收哪怕一点儿赋税。他们没有钱，也没有任何能换钱的东西。

查士丁尼终于回信说他已经让瓦勒良率领一大支军队前来援助。他命令贝利萨里乌斯和血腥约翰（他们现在已经三年没有见面了）两人和解。他们要在塔兰托会军，现在这支军队应该抵达那里了。

但是瓦勒良在亚得里亚海的对岸待了几个月，只派了三百人去意大利效力。这并非他的错：伊利里亚又遭到了攻击，这次不是保加利亚人，而是兵力庞大、不守纪律的斯拉夫人。瓦勒良下令在危险过去前不要离开都拉佐。在伊利里亚指挥皇家军队的将军不敢与一大群斯拉夫人交战，而是徒劳无功地跟在他们后面走了一个地区又一个地区。他的警惕是因为士兵暴动的情绪，他们已经好几个月没有领取军饷了，现在只能去洗劫那些已经被洗劫过的乡下以代替军饷。这个郊区已经达到犹太先知约珥所描述的境地：“毛虫吃剩的蝗虫吃，蝗虫吃剩的尺蠖吃，尺蠖吃剩的毛毛虫吃。”

我们不知道斯拉夫人发动的这场进攻，也不知道瓦勒良遭到耽搁，兴高采烈地驶往塔兰托。跟着我们的是所有能从守卫岗位调离出来的士兵——仅有七百名骑兵和两百名步兵。作为其中一员，与罗马告别，我并不觉得遗憾。当我们六月初离开罗马港，一阵宜人的微风带着我们驶往墨西拿海峡时，我们都希望能迅速凯旋回到君士坦丁堡。穿过海峡之后，我们由大木船拖曳着的帆船沿着“靴底”逆风而上，南意大利这部分是因为它在地图上的形状而得名的。我们朝塔兰托前进，塔兰托位于靴子的高跟的角度上。我们继续沿着这个地理形状前进，但还没有穿过脚掌就被一阵强大的东北狂风所袭，我们被驱赶到克罗托内避难，克罗托内是方圆许多英里唯一一个安全的停泊地。起先它似乎是一个危险的方位：寥寥几支军队，没有城墙的城镇、哥特军队就在不远处、粮食不足、强劲的东北风继续吹着。贝利萨里乌斯劝服镇上所有健全的居民，无论男女，都来协助他的步兵加固这个有围着栅栏的堡垒和护城河的城市，另外还派了七百名骑兵前去占领山中的两座峡谷，它们在靴子的脚背上，环绕和保护着克罗托内地区。但是他越审视此处地形就越喜欢它。这个地区牧场富饶，有很多牲畜。他向军官们指出这些山让该地区成了一个天然的要塞，比在塔兰托组织他的军队方便多了。“将我们吹到这里的是一股幸运之风，”他说，“军队将在这里会合。”

然而，当他在查看石头堡垒的面层和塔的建造，仍在等候风向发生改变时，灾难突然降临到他身上。他的七百名骑兵刚一抵达他指派他们去攻占的那些山道就看见一大队图德尔国王的枪骑兵。这些哥特人正赶着去围攻罗萨诺，那是附近一个位于克罗托内和塔兰托之间的海岸城市。血腥约翰就是将他过去三年所有的战利品藏在那里，而且有很多意大利贵族也在那里避难。这七百个人设下埋伏，突袭了这些枪骑兵，杀了他们两百人。然而胜利给了他们一种虚假的安全感，结果，没有贝利萨里乌斯的监督，他们就开始玩忽职守，没有在关口设岗，轻视敌军。他们沉溺于小型派对，或者娱乐嬉戏，或者狩猎。一天黎明，图德尔国王突然亲率三千名近卫骑兵袭击了他们，杀得他们措手不及。他们勇敢作战，但却于事无补。图德尔的哥特兵击倒了他们所有人，只有五十人幸免于难，他们带着这个消息仅仅先于图德尔几分钟抵达克罗托内。因为计划修建的防御工事规模庞大，这个城镇的防御工事还没有建完。贝利萨里乌斯别无选择，只能立即带着他的两百名步兵和五十名骑兵生还者再次登船。克罗托内落入了图德尔之手。拖延我们前往塔兰托的航程的狂风还在吹，仅一天就把我们全程带到一百英里外西西里的墨西拿。

关于贝利萨里乌斯在意大利的最后一场战争就没有更多可说的了。他从西西里的守卫兵中抽出两千人，用船把他们载往奥特兰托，我们再没有遭遇意外，安全地抵达了那里。不久查士丁尼承诺的那支“大军”在瓦勒良的率领下也抵达了，还有另外一支来自君士坦丁堡的“大军”，我觉得这支大军是来解决争端的。两支军队合起来仅有三千人，他们中大部分还是没有受训过的新兵！

贝利萨里乌斯对我的女主人说：“亲爱的，这支军队简直就是杯水车薪。我向你说实话吧，我已无计可施。我现在已经将我所有的私人财产都花在了这场战争上，只剩几千金币了。我已经将我在君士坦丁堡的一半房产抵押，把我在切尔曼和阿德里安堡的庄园全部出售。我很多债没有办法收回来。例如，出于羞愧我有件事没有告诉你，是我和希律之间的经济往来，他就是两年前指挥斯波莱托的那个将军。他从我这里借走了五万金币，借期三个月，不算利息，他跟我说他叔叔确实给他留下了一笔巨额遗产，他需要钱给他的军队支付军饷，还要为他们提供粮食。但六个月后，当我知道他已经收到了拉文纳的那笔遗产，叫他还钱时，他却蛮横地威胁说如果我狠逼他的话，他就把斯波莱托卖给哥特人，用这个收入还钱给我。当我谴责他这样回答时，他竟然真的把斯波莱托卖掉了，和图德尔成了好友。他现在拥有了我的钱，他的遗产，还有出卖斯波莱托获得的报酬，我则一无所有。陛下自己欠了我一大笔我为他预付给常规军的钱。对此我没有什么好抱怨的，我愿意献出生命为陛下效劳，我很荣幸成为陛下的债权人。但是没有士兵和金钱，仗没法打。”

我的女主人回答说：“让我亲自去一趟君士坦丁堡吧，我最亲爱的丈夫。我保证皇后会劝服陛下要么派一支大军和大量财宝来重新攻占意大利，要么将意大利让给哥特人。我的爱人，你可以肯定我不会耽搁正事。”

于是她乘船出发了，我陪伴在她身旁。现在是七月中旬。因为逆风，整个航程很漫长。我们绕着希腊海岸航行，刚穿过萨拉米斯岛就见一艘来自萨洛尼卡的船在我们右舷边顺风快速航行，我站在前甲板上，用拉丁语大喊：“水手们，你们有什么好消息？”因为在海上只能问好消息，否则不吉利。

船上的舵手大声回应：“确实是好消息，畜生死了。”

我大喊道：“什么畜生。好伙计？”

他回应的喊叫声听不太真切。当我再次尖声大喊时，那艘船几乎已经出了我们耳力之外，“什么畜生？”

一个水手用手当喇叭，在风中回喊道：“两个都死了。”

然后我们听到一阵狂笑声，但是仅此而已。

我们猜中了两个畜生名字中的一个——鲸鱼波菲里。我们在船上对另外一个的身份做了很多猜想。所以波菲里终于死了！我们在第二个停靠港听到的描述有些荒谬。我们很清楚，因为波菲里喉咙的构造，它只能吃小鱼苗。但现在人们认为它把一群海豚追至萨卡里亚（该河在博斯普鲁斯海峡以东一百英里处流入黑海）河口附近的浅滩，吞下了几只，它正忙着咀嚼小鱼骨时才突然发现自己被困在了岸边的浅滩上。我想真实的情况是波菲里和这群海豚都在追赶一大群小海鱼，然后波菲里被这些海豚引诱到浅滩。总之，附近的渔夫们乘船过来，用斧头和钩头篙攻击它。它深陷在泥土中，无法抬起尾巴打倒他们。但是他们这些武器似乎对它都不起作用，因此他们用很多条粗绳绑住了它，用系在河岸边一棵大树上的滑轮，将它拉上岸。然后他们从附近的哨岗叫来士兵，他们用长矛将它刺死了。波菲里长四十五英尺，最宽的部分为十五英尺。他给这个地区提供了好几个月的食物，不能生吃的肉，他们就拿去熏制或腌制。在它（应该说她，因为结果表明波菲里是一头母鲸）的头，他们发现插着一根带着白羽毛的长箭，毫无疑问，就是贝利萨里乌斯曾经射过的那根，但是没有发现它的喉咙里有蓝色的石弩枪。

按照我的女主人的想法，那个水手提到的另外一个畜生根本就不是畜生。确实，这完全不是什么好消息，而可能是我们从城内收到的最坏的消息：西奥多拉去世了。她的胸部突然患癌，然后迅速传遍全身。在患病几周，经受很多苦痛折磨之后，她死了，但是并没有胆怯。

我们既悲痛又吃惊。现在回想起来，这只鲸鱼第一次出现在博斯普鲁斯海峡时，碰巧就是西奥多拉跟随她父亲阿卡西乌斯来到这个城市的同一天，就像他们俩死的时间也碰巧一样。而且，那天贝利萨里乌斯和蓝党自卫军出去攻打波菲里，打伤这只畜生时，西奥多拉头部一阵剧痛袭来，自那以后头痛就一直间歇性地折磨着她。那么，波菲里是她灵魂的化身吗？

我的女主人安东尼娅立即为西奥多拉哀悼，之后她宰杀了一头黑公羊，以异教徒的方式为她的亡魂做祷告。她说：“基督上帝受到广大民众的抚慰，但是西奥多拉私底下同样也很尊敬上古之神的。”

无论如何，我们继续前行，因为我的女主人觉得既然已经走了这么远了，至少应该尝试让查士丁尼理解意大利战役。

我的女主人发现陛下对西奥多拉的去世一点儿也不悲痛，而是非常高兴，他就像一个孩子一样，保姆或妈妈突然生病了，留下他尽管去干他喜欢干的那些调皮捣蛋的事一样。一直以来他都在用一性论革去西奥多拉袒护过的所有神职人员的宗教管辖权。另外，尽管他已六十五岁了，但为了弥补他在西奥多拉手下被压制了这么多年，他开始过上了声色犬马的生活。他的男性雄风确实又延续了十五年。他的人不停地在奴隶市场寻找漂亮的女孩。除此之外，他还玷污了西奥多拉身边许多贵妇的女儿。他对躲开他怀抱的克瑞斯马洛夫人的孙女殷勤地说道：“你祖母也这样，亲爱的，但是她按我的要求做了，因为这是她的义务。”

他让自己成了西奥多拉唯一的继承人，取消了她所有的遗产，包括一笔实际上给我女主人的巨额遗产和给我的五千金币，她仁慈地在遗嘱里提到了我。

在见面的时候，我的女主人一到他就立刻欢迎，她十分坦率准确地把意大利的情况告诉了他。他带着明显的专注在听，但是当他听到贝利萨里乌斯在奥特兰托只有一百五十名护卫——一百人在守卫罗萨诺，其余的人不是被杀就是被留在罗马附近——还有他又变成了穷光蛋时，这个邪恶的帝王无法隐藏他的喜悦。

他对我的女主人说：“所以战无不胜的贝利萨里乌斯终于也承认失败了，额？但是，不行，不行，我们无法还他愚蠢地花费在他荒谬的战争上的钱。为什么要从这个港口开到另一个港口，躲在堡垒后面躲避战争？这种作战方法多么懦弱啊！对吧，纳尔西斯？他应该向我们无所畏惧、勇敢的约翰学习。我们当然不会再给他派兵或送钱，这个贝利萨里乌斯伯爵用所罗门王说的‘蚂蟥的女儿[2]’的声音喊道：‘给啊，给啊！’你会记得所罗门认为有四件东西从来不会满足——墓穴、石女的淫荡、沙土和火。如果这个睿智的所罗门还活着的话，他肯定会加上贝利萨里乌斯的名字，作为第五个贪得无厌的东西。”

他讲完后，我的女主人轻声问道：“但是意大利怎么办呢，陛下？您是不是准备失去对意大利的统治权呢？”

他回答道：“不，不见得吧，显赫的安东尼娅夫人，为此，我们现在要把你丈夫从那片土地召回来，任命一个更有能力的指挥官代替他。但是我们不想让这个好伙计丢脸，我们会在信中谨慎地说得再次需要他去对抗波斯人，波斯人还在和我们争夺科尔喀斯的所有权呢。”

她敬了个礼。“就随陛下您的意思。立即下召回命令。毫无疑问，您的宫廷大臣，勇敢的纳尔西斯会胜任贝利萨里乌斯没有胜利完成的任务。”

查士丁尼不理会她的讽刺，回答道：“我们会充分考虑你的建议。”

他叫来羊皮纸和墨水，似乎打算当场签署召回书，但是突然搁下了手上蘸着紫墨水的鹅毛笔，说道：“等等，等等！显赫的夫人，我们需要你先完成一项任务。”

我的女主人答道：“只要是力所能及的，我愿意效力。”

他冲她狡诈地笑了笑：“我们要求你签署一份文件，解除你女儿乔安妮娜和已故皇后的侄子阿纳西塔斯之间的婚约。”

我的女主人安东尼娅脑子飞转。似乎没有理由拒绝他的要求，因为西奥多拉一死，阿纳西塔斯便成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可能是查士丁尼想要把她女儿许配给他侄子或侄孙，可能是格曼努斯的儿子贾斯廷，认为她会带去一笔丰厚的嫁妆。

我的女主人答道：“一切遵从陛下是我和我丈夫的荣幸。”

当她签署完随即为她制作的那份文件时，有人，我想是年轻的贾斯廷，在窃笑。这声窃笑在站在他身旁的人群中传播。查士丁尼振奋地四下寻找他，接着开始轻笑，在王位上捧腹大笑。整个觐见室都充满放纵的笑声。我的女主人很是尴尬、愤怒以及不解。她又行了个礼，然后退下了。

事实上我的女主人被残酷地戏弄了一番。一直以来，她全然不知她放荡的女儿乔安妮娜发生了什么。乔安妮娜今年十五岁，一直很期待她大婚的日子，但因为她父母无法出席婚礼，所以婚礼一直延期。在西奥多拉的同意之下，她最近和阿纳西塔斯·郎雷格斯同居一室，她深爱着阿纳西塔斯，就好像已经是他的妻子一样。西奥多拉一死，宫廷里恢复了基督教惯常的习俗：乔安妮娜被要求回她自己的房间。但是，虽然查士丁尼必定会反对一个贵族娶一个必定已经失身的女人，阿纳西塔斯却爱这个可怜的女孩，想要遵守婚约。现在我的女主人无可挽回地解除了婚约，毫不知情地签字放弃了乔安妮娜嫁给一个门当户对的男人的唯一机会。这对我的女主人来说是一场奇耻大辱，贝利萨里乌斯听到时也一样。乔安妮娜辩解说是西奥多拉强迫她犯下此罪，但是她明白显然不是这么回事。查士丁尼公然扬扬得意地欢呼雀跃，非常不符合自己的身份。乔安妮娜因为让自己和父母蒙羞，戴上了忏悔者的面纱，终身未婚。

同时，贝利萨里乌斯已经组织好自己的小军队，血腥约翰将他自己现在仅剩的一千轻骑兵加入了进来。他们从奥特兰托起航前去救援罗萨诺，但是一阵飓风将舰队吹散，击沉了几艘船。剩下的舰队几天之后在克罗托内集合了，开过飓风袭击他们的地方，再一次驶往罗萨诺。但是，此时图德尔国王已经在那里了，准备阻止他们登陆。他的禁卫军在狭窄的海滩上排成密集的队列，严阵以待，弓箭手就位。尝试登陆是自取灭亡。那片危险的海岸也没有别的登陆点。贝利萨里乌斯满腹悲痛，再次撤到克罗托内，让守卫兵在死亡和投降之间作抉择。其中就包括他的一百名勇敢的色雷斯兵。

在一场战争会议上，大家决定血腥约翰和瓦勒良应该动用他们的骑兵去袭击图德尔的交通路线，而贝利萨里乌斯则回到罗马加固防御工事，鼓舞那里的守卫兵。这场战争还没有输。

但是接着从君士坦丁堡传来了召回令。贝利萨里乌斯被召回的消息一传到罗萨诺，这个城镇就投降了。随后是佩鲁贾投降。消息传到罗马也引起了一些不良后果。城内已经出现叛变：士兵们杀死了高价售出军需品给老百姓的新任市长，但是在戴奥真尼斯——贝利萨里乌斯手下仅存的几位资深军官之一的领导下恢复了秩序。戴奥真尼斯在城内每一个可用的花园、公园和垃圾场内种植玉米，为意料之中的围攻做好准备。另外，从罗萨诺回来的图德尔国王占领了罗马港，因此切断了海上通讯，他对城墙的进攻全部失败。戴奥真尼斯现在已经被困在罗马三次，非常熟悉防御的任务。但是防御只有一个结局，因为当士兵们得知贝利萨里乌斯离开时，他们完全失去了得到救援的希望。

甚至皇家骑兵团中的士兵都变得愤愤不平，抱怨说他们自愿光荣地在贝利萨里乌斯手下效力，而不是在一片废墟的罗马领不到军饷、吃不饱、群龙无首，腐烂在这里。但是，是一群伊苏利亚人，而非他们，将罗马城再次卖给了图德尔，短短几年之内，罗马城第四次易主。逃走的守卫兵遇到埋伏，只有约一百人安全抵达了奇维塔韦基亚——西部最后一个帝国根据地。在那里，受伤的戴奥真尼斯挂帅。不管怎么样，几个皇家骑兵团的老兵仍在继续抵抗各种进攻，坚守哈德良陵墓，直到很多天后，因为害怕吃马肉，他们也投降了，但是他们要求被授予战争荣誉，结果被准许了。

接下来图德尔国王进攻西西里。我们在那里的军队将自己关在海港里，任由他摧毁了整个岛屿。除了各处的一些小岛屿和拉文纳之外，意大利全部被哥特人占领。

当贝利萨里乌斯回到君士坦丁堡时，查士丁尼先是不堪入耳地谴责了他一顿，然后给了他一个几乎令人无法忍受的侮辱——赐予贝利萨里乌斯他的宽恕。贝利萨里乌斯知道他所做的已经远超过了这个嫉妒贪婪、反复无常的君王对一个臣子的预期，他只回复说他会永远效忠陛下。他的忠诚和尊严不允许他作别的回答。

他的回程并非没有一点危险。一个勇敢、报仇心切的亚美尼亚将军，名叫阿塔本，正在谋划一场宫廷谋反，想刺杀查士丁尼，将他的侄子——不得宠的格曼努斯扶上王位。这次计划拖延了几天，直到贝利萨里乌斯抵达这个城市。阿塔本和他的同谋们（包括禁卫军司令马塞勒斯）没认为贝利萨里乌斯会协助他们，反而因为知道他坚定不移地忠心于陛下，觉得将他一起谋杀比较安全。本来他们是计划在他穿过郊区去皇宫行礼时将他击倒的。然而，格曼努斯得知这个计划后，假装顺从，却匆忙跑去通知了查士丁尼，事实上，他被这个邪恶的提议吓到了。那些谋反者在贝利萨里乌斯到的那天就被捕了，他安然无恙地抵达了皇宫。

最后，查士丁尼宽恕了这些谋反者。

贝利萨里乌斯伯爵现在是一个可怜人，无法负担起更多的守卫兵。他一切都依赖我的女主人安东尼娅，包括他的日常开销。但是他没有装出羞愧而不接受她这种资助。他说：“我们不仅仅是夫妻，还是老战友，可以随意动用对方的钱包。”她拿出她的私房钱，赎回了他已经抵押的财产。他们在公牛广场西边的洪诺拱门旁边的一所房子里过着安安静静的生活（就是在这个拱门安着一些害虫的黄铜复制品：据说著名的术士——提亚纳的阿波罗尼奥斯把它们放置在那里当作防御各种疾病的符咒）。

查士丁尼没有派贝利萨里乌斯去科尔喀斯打仗，他更喜欢让他在城内无所事事。他恢复了他的旧头衔，“东部军司令”，不久还授予他“禁卫军司令”的头衔，但是却不让他参与任何军务，也从不曾召见他征求意见。

查士丁尼的神学宣传册没有给他带来荣耀，他召集的由基督教界的所有主教（一百八十个以上）组成的理事会没有给基督教带来荣耀。虽然他用威胁强迫理事会将一些与他现在奉承的一性论者不一致的作品革出教门，但是这些异教徒并没有感恩戴德地回归正统基督教会，而是继续固执地当异教徒。另外，维吉利教皇完全不赞同其他主教以及陛下将这些人逐出教门的行为，尽其所能地避免答应负责。最后，因为害怕有生命危险，他在君士坦丁堡的使徒彼得教堂避难。在拖延和推托很久之后，因为自知不具备殉道者的品质，他只能同意了理事会的裁决。在回意大利的途中，他发现自己面临着教会分立的局面，因为西部基督教会的所有神职人员都把这些革出教门的作品当成纯正的教义。但是，所有那些管辖区受到君士坦丁堡军队控制的主教们，大部分是那些非洲和伊利里亚的主教，被驯服了，其他的则被罢黜和囚禁。那些管辖区在意大利、西西里、法兰西和西班牙的主教则继续坚守着。

虽然东部的主教们讨厌西奥多拉这个一性论者，但还是对她的死感到非常遗憾。他们说：“如果她还活着，她会笑话陛下的神学主张，让他放弃，他就不会召集理事会了。”

[1]死海以北的古城。

[2]蚂蟥这种动物，《圣经》中只提过这一次。蚂蟥最大的特点就是——吸附。神就借着蚂蟥的这一特点，形象地揭露了鬼的作为。鬼如果不吸附在生命体上他们是很痛苦的，蚂蟥的两个女儿常说：“给啊！给啊！”她们就是污鬼与邪灵，喻指贪得无厌的人。

二十三
三百名将士

我现在想要讲完一些较小的历史事件，然后讲述贝利萨里乌斯伯爵的最后一场战役——一个精彩绝伦的故事，这就如那些颂词家所写的那样，是“胜利王冠上的冠冕珠宝”。但是在这之后，还有另外一章，一想到我要写到它，我就无法平静，不寒而栗。

先从东部开始讲起吧。库萨和国王在571年，我写这本书的时候还活着。自贝利萨里乌斯将他赶回卡赫美士之后，他就没有再进攻罗马的美索不达米亚和叙利亚，虽然他的同盟萨拉森人又在骚扰我们的边界。但是他让科尔喀斯的战争拖着，胜利和失败轮流交替，直到十年前签署了另一份永久和平协议，根据这份协议，他将科尔喀斯的主权让了出来，查士丁尼同意每年进贡他一小笔钱（我写这本书的时候，这份和平协议也被打破了——这次打破它的是罗马人。波斯亚美尼亚当地的基督教也成功发动了一场叛乱，从此归于罗马的保护下）。库萨和像他历代的祖先一样，受到他最亲近的血亲极大的恨意，因为波斯女人不受尊敬，没有权力制止她们的男人们互相残杀。他最喜爱的儿子由一个基督教女人所生，等他长大成人时他信奉基督教，不久之前带着一大支军队叛变。被库萨和镇压住了，他死了。

库萨和虽然一开始对希腊哲学抱着怀疑的态度，但在风华正茂的年龄却开始如饥似渴地学习它，将它嫁接到古波斯祅教僧侣信仰上。因此在雅典被查士丁尼熄灭的古宗教火把不仅在新安条克，在幼发拉底河，也在波斯，在苏萨附近库萨和最伟大的贡迪沙普尔大学重燃起来。在那里，最好的希腊古典著作被翻译成波斯文，还有一些著作是从拉丁语和梵文翻译过来的。但是库萨和憎恨和迫害基督教，认为它是一个“让人忽视今生职责，把希望寄托于来世救赎，不尊敬波斯皇室，将神位授予一个身世不明，叛逆的犹太人”的宗教。他同样迫害一种叫平均主义的教义。这个教义最先是由一个叫马兹达克的人宣扬的，他是从早期的基督习俗中引申出来的，但是他希望共同拥有的东西不仅仅包括物品和钱，还包括女人。库萨和享有健康，统治期间充满活力。我不知道是术士还是希腊哲学家劝服了他：一个君主要想流芳后世靠的不是对邻国发动侵略战争，而是靠有关他的慷慨、公正、修养和绝对守卫自己国家和积极为他的国内外臣民谋求福利的记载。至少这个是库萨和目前的观点。他将瘟疫之灾视为上天给他的警告，自此后，他便以一种专横的方式异常关注自己的臣民，已经将那些遭受罗马、阿拉伯和匈奴进攻的地区重建、重新引入居民以及重新供给货物。他的雅号是“慷慨的心灵”，这会在波斯历史里长久受到称赞。他们会评价他说：“他保护农业、贸易和学问，那些日子多美好啊。”因为波斯现在很强大、繁荣和满足。要是在经过与他同时代、野心勃勃的查士丁尼的长久统治之后，我们的国家也能真正得到这样的评价就好了。

现在我要讲西部的图德尔国王。在召回贝利萨里乌斯，同意将除了拉文纳之外整个意大利让给哥特人四年之后，查士丁尼发现有必要重新发动战争：意大利北部的主教与维吉利教皇解除了交流，另外阿里乌斯教也还没有被击溃，这些很不便于实施他的宗教政策。他同意再次发动战争，但是他既没有办法提供足够的兵力，也无法选出一名将军来指挥他们。他只在一点上下定了决心：他不能让贝利萨里乌斯再有任何机会出风头。我的女主人和我观看了这一出连环喜剧，因为我们两人现在都安全地待在君士坦丁堡。查士丁尼又玩起了给我们在意大利造成巨大不便的那些反复无常的把戏。贝利萨里乌斯没有对我们评论过这些事情。我的确相信即便是在私下，他也不允许自己对国王的政策做出敌意的批评。

一开始，查士丁尼派格曼努斯带着五千人前往西西里。接着他开始考虑格曼努斯最近被亚美尼亚行刺者阿塔本选中当皇帝，而且他和哥特人关系太过亲密——他娶了前任国王维德的妻子玛塔松莎，她给他生的小儿子是伟大的狄奥多里克唯一存活的子嗣。于是他突然召回格曼努斯，将指挥权交给利贝里乌斯，一个年迈无害的贵族，毫无作战经验。

然后有人提出来说利贝里乌斯在“神下凡化身为基督”的观点上有偏差，于是他召回了利贝里乌斯，然后在所有人中任命了阿塔本，他现在已经宽恕他曾经要谋取他的性命，并且还给他升职！

但是，考虑再三，他觉得阿塔本可能终究是太野心勃勃了，会拥立自己为西部帝王。于是查士丁尼再次任命格曼努斯，他想起正是因为他对欧若卡思雅斯岩石这个要塞的疏忽，安条克才会沦陷，他不会把有着这样一个污点记录的人当成自己的对手！

格曼努斯在他去意大利的路上突然死亡，有人说是被玛塔松莎毒死的。他的指挥权被一同移交给了他的副将——血腥约翰以及和查士丁尼同姓的格曼努斯的大儿子。查士丁尼不想将指挥权单独授予血腥约翰，而让与他同姓的侄孙丢脸；他也不想另外一个叫查士丁尼的人获得荣耀。于是他把两个军官都召了回去。

“接下来会怎样？”我的女主人和我互相问道。“这场闹剧的第五个插曲会怎样？‘多疑的贪心人’？”然后一天，纳尔西斯一名心腹找到我，对我说：“尤金朋友，我们能像仆人之间一样轻松交谈吗？如果我家主人提出来，你家显赫的安东尼娅夫人愿不愿意私下单独和我家主人谈谈？”

我回复说：“如果你主人，高贵的纳尔西斯有好消息要告诉我的女主人，她当然会愿意听到，至少她不会像你家主人曾经在意大利对她和她的丈夫贝利萨里乌斯伯爵那样对他不敬。另外，我家女主人和你主人至少从那以后曾经和谐共事过一次，就是在卢非尼安内给卡帕多西亚约翰设陷阱。当然可以安排见面。”

于是就这么初步定下来了，然后纳尔西斯正式要求见面，并获得了准许。这个纳尔西斯老头恳求我的女主人原谅他十二年前对我的女主人和贝利萨里乌斯所犯下的错！他想要知道贝利萨里乌斯是否会宽容大度地原谅他，在关乎国运的一件事情上给他提供建议。

我的女主人安东尼娅没有看轻纳尔西斯的权力，并且因为他的道歉而心软，同意充当他和贝利萨里乌斯之间的调解员。然后安排了第二次见面。大家再次变得一团和气。纳尔西斯重申他后悔之前违背贝利萨里乌斯的命令并且怀疑他的忠诚。贝利萨里乌斯大方地回复他，握住纳尔西斯的右手，并拥抱了他。

纳尔西斯的问题简短如下：“亲爱的朋友，你建不建议我接受强加给我的荣誉，指挥远征军攻打哥特人？如果这样，我接受的条件是什么？因为我无法估量意大利的军事形势，我只重视你的观点。”

没有比他的回答更能清楚地体现贝利萨里乌斯的高尚了。“亲爱的朋友，接受这项荣誉。我知道没有人比你更有能力去执行这项任务。为了帝国的声望，这个任务必须完成。必须在哥特人恢复实力之前采取行动。如果你问我，我认为，你应该估量一下军队的数量和结构，没有这个，任何将军，不管多么有能力，试图重夺意大利都是不理智的。我的回答是：他需要三万兵力，其中有两万要是骑兵，配上好马，应包括罗马军队的精锐——我的皇家骑兵团分散的分队，我训练和考验过他们对抗哥特人。同时，他还需要大量的金钱，不仅仅是用来付给军队优厚的军饷，还要赢回那些在意大利的因为缺钱而转投哥特人的士兵的忠诚。”

纳尔西斯是一个有着精明判断力的人。他认定贝利萨里乌斯是个不会使诡计，完全忠诚于国王的人。他停顿了一会儿，接着说道：“谢谢你，贝利萨里乌斯，不仅仅是因为你给的建议，还因为你没有提到我的固执。如果不是因为我的固执，米兰也不会被摧毁。”

贝利萨里乌斯回答说：“纳尔西斯，我敬重你的慷慨，我会为你祈祷。”

纳尔西斯接受了查士丁尼的任职，但是坚持那些条件，没有提到这些条件是贝利萨里乌斯构想出来的。钱和士兵很快就找到了！纳尔西斯再次来见贝利萨里乌斯，带着得体的谦卑，他以他们新友谊的名义恳求他给他打败哥特人的最佳军事手段的建议。

贝利萨里乌斯说：“你一登陆就对图德尔国王发动一场激战，这样他就来不及从要塞把军队召集回来。没有哪个哥特国王能抵挡得住一场激战，即便他的兵力大大多于敌军。就跟我们在达拉斯那样采取防守，将你的步兵弓箭手朝前在两翼安置好。用穿着盔甲的枪兵当诱饵引他们入套。图德尔国王有理由轻视很少面对骑兵攻击的皇家步兵。”

纳尔西斯不赞成：“但是如果我按你建议的那样做，图德尔国王不上钩，将诱饵抓走呢？”

贝利萨里乌斯回答说：“是有这个危险，因此我建议你的枪兵应该是能在马下作战的骑兵，他们的勇气更可嘉。”

“好，我想我必须将我的轻骑兵安置在两翼前侧？”

“是的。让他们冲出去，但不要靠得太近，以免遭受攻击，但是要足够近到能起到威胁作用。将我的皇家骑兵和你其他的重骑兵储备待用。”

纳尔西斯说：“但是如果图德尔先进攻步兵弓箭手呢？”

“这样做违背了国王的荣誉准则。穿盔甲的骑士不屑进攻穿皮革的弓箭手。”

因此多亏了贝利萨里乌斯，在君士坦丁堡的黄铜宫发生的著名的塔吉纳战役已经取得胜利，虽然纳尔西斯从来没有承认受过贝利萨里乌斯的恩惠，贝利萨里乌斯也从不曾重提这件事，以此削减纳尔西斯的荣耀。图德尔国王急切地接受了这场战争，一开战，他的枪兵就冲进了纳尔西斯提供给他们的凸角，被八千只从遥远的侧翼射出的长弓包围。大量受伤的马匹不受控制地踢踏冲撞，大部分首领摔下马或死亡，他们的盔甲和服饰引人注目，这些减缓了进攻的速度，进攻从疾驰变成了小跑，然后从小跑变成了步行。当失去势头时，冲锋的骑兵无法对抗穿着盔甲的勇敢枪兵，他们的战马成了最容易受到进攻的目标。图德尔带头的分队无法打破长矛防线，身后的分队无法协助他们，因为遭到连续的弓箭攻击而损失惨重。最后图德尔自己也受伤了。哥特人动摇了。然后罗马骑兵切开了他们的列队，皇家骑兵快速穿过了这个口子。是战争口号“贝利萨里乌斯”迫使哥特枪骑兵退回到了他们步兵的位置，步兵加入败退中，往四面八方逃窜。

图德尔国王被赶超，在离战地几英里处被杀死。他沾着血迹的外衣和他饰有珠宝的帽子被当作战争胜利品送回给了君士坦丁堡的帝王。

哥特人拆除了这么多城市的防御工事，结果证明是失策之举：没有什么能阻碍纳尔西斯的前进。他手下一名将军第一次进攻就占领了罗马。接着哥特舰队朝他进攻。在维苏威火山附近的沙诺河畔经历一场持久战后，他取得了这场战争的胜利，历时不到两个月。存活下来的哥特人意志消沉，他们同意放弃意大利或屈从查士丁尼。

在这份协议签订前不久，一项庄严的法则突然告终。为了替图德尔报仇，被图德尔囚禁在波河之外当人质的罗马元老以及他们的家属中有三百人遭到屠杀。其他人听到罗马被攻占的消息，从西西里匆匆赶往罗马，但是在维苏威火山附近被拦截，同样也被无情地杀死。这项法则没有再被实行，我想永远都不会再实行了。它能在过去几百年持续的唯一理由是因为它的财富和古老的传统文化。查士丁尼继承了那些财富，而那些传统既不能被恢复也不能重建。西罗马帝国元老院法则就到此为止了，图德尔国王和哥特人也介绍到这里，现在在意大利哥特人的名字绝迹了，虽然还有西哥特国王统治着西班牙。

贝萨的结局如下：他在科尔喀斯从波斯人手里重新夺回了首都佩特拉古城，大获全胜，血洗了他曾经丢失罗马的耻辱。之后没多久，他在君士坦丁堡光荣地死去。但是佩特拉古城却再次被波斯人占领。然后巧得出奇的是——佩特拉古城的罗马指挥官戴癸斯托斯在意大利取得了胜利，重新夺回了他丢失的那座城市。因为正是他为纳尔西斯重新夺回了贝萨弄丢的罗马。

继续留在意大利当总督的纳尔西斯靠自己取得了第二场伟大的胜利，所以这次荣誉归功于他自己对战术的钻研。一支庞大的法兰克军队已经行军进入意大利南部。当他们因为痢疾损失一半兵力时，纳尔西斯在坎帕尼亚的卡西利农突袭了他们的主力（就和贝利萨里乌斯当年一样）。法兰克军队全部由配剑、矛和飞斧的步兵组成。纳尔西斯提出用步兵对抗他们。但是，当法兰克人列队冲过来时，他带着骑兵中队包抄了他们的侧翼，在百步远处将他们射成了碎片，这个距离超出了斧头的射程。法兰克人担心任一侧遭到进攻，不敢前进，他们也不敢打破列队，向骑兵进攻——他们的战术要求他们在任何场合都得维持密集的队形。他们成堆地死在一起，三万人里只有五个人成功逃脱。可能是为了避免查士丁尼嫉妒，纳尔西斯将胜利的荣耀归功于他随身携带的神奇的圣母玛利亚雕像，所有重要事件都是圣母玛利亚提醒他的。

查士丁尼听到塔吉纳和卡西利农的消息时，非常高兴地称赞上帝。据传他是这样说的：“啊，我们很久以前怎么就没想到派英勇的纳尔西斯到意大利去呢？为什么我们会因为贝利萨里乌斯伯爵一通出于嫉妒的抱怨而将他从之前的战役召回来？如果我们完全信任纳尔西斯，就该省了多少人的性命和钱财啊。要怪就怪我们自己太在意像贝利萨里乌斯这样懦弱愚蠢的军官的感受了。但是可能这种过度的宽宏大量对一个君王来说是可以原谅的。”

然后他重新回到神学的研究中，确信意大利很安全，库萨和国王不会想再进犯东部边境，至于北方的野蛮人，可以通过贿赂或诡计让他们相互残杀。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忽视他的军队和防御工事。

558年，血腥约翰在意大利战役中忠顺地为纳尔西斯效力之后，在一次狩猎事故中不幸丧生，这也是我们重归君士坦丁堡居住的第十个年头。这年秋天的一天，一艘黑海商船的船长递给贝利萨里乌斯一封信。这封信是一个老人家用颤抖的手写在一块脏兮兮的羊皮纸上的。

无比显赫的贝利萨里乌斯，您五十多年前在色雷斯的阿德里安堡附近一间小客栈从卡帕多西亚约翰手中救了我一命，当时您还只是一个小伙子。是时候证明我镇民西缅并没有忘记这份人情。很久以前，保加利亚匈奴在进攻色雷斯时将我当一名奴隶带走了，但是却对我宠爱有加，因为我身怀制马鞍的技巧。我已经学会了他们野蛮的语言，被准许进入议会，坦白说，比起以前给贪婪的征税者做奴隶，我现在的处境在很多方面更好。只是，我怀念色雷斯的美酒和我精心建造的房子里的温暖。然后，我得知今年冬天，如果多瑙河如天气预测家所预知的那样再次结冰的话，一群保加利亚游牧民族就会侵占色雷斯。他们夸耀说他们会进攻君士坦丁堡，然后洗劫有史以来从未被占领过的战利品。他们的领导人是有能力的赞本干可汗。他会带两万骑兵。请警告陛下，再会！

贝利萨里乌斯将这封信带给陛下，让他注意。查士丁尼问道：“为什么这块破烂的羊皮纸发出马鞍皮带的臭味？拿这个文件给陛下合适吗？”

“尊敬的陛下，一个脏兮兮的乞丐看见烟雾从一所大房子楼上的窗户飘出来，他有权利冲进大厅，警戒地大喊：‘着火了！’房内居民会感谢他及时的提醒，而原谅他褴褛的衣衫和粗鲁的言语。”

查士丁尼回答道：“显赫的贝利萨里乌斯，这个想必就是你得以闻名的军事策略之一吧？你想用伪造，吓唬我们增加兵力，重建城内的防御工事，因为你非常清楚我们已经禁止你直接提及这件事了。我们是不会上当的，但是我们会原谅你的错误。大人，务必要将一切不忠从心里消除。因为古时就有将军在这个朝堂上假装有紧急事件，催促国王扩充新兵，但却是想策划利用他们与朝廷对抗。大人，摸摸你的良心，如果你在那里发现罪孽，请在上帝的帮助下拔除，因为上帝会赐予你力量。”

现在，查士丁尼在元老院对面的奥古斯都广场放置了一尊巨大的他本人的马上雕像。它安放在一块镀着上好白铜的巨大基架上。马上的他穿着一件古董样式的盔甲，戴着饰有一根超长羽毛的头盔。他左手里拿着一个宝球，球上面是一个十字架。他右手举起，做着一个手势，这个手势的意思是：“敌人们，滚出去！”但是他没有配备武器，甚至连一把匕首都没带，就好像光他这个姿势和皱起的眉头就足以震慑住他的敌人。而且确实，在他的统治后期，他对军队的态度就好像他再也用不上他们似的。事实上，渴望成为一代名君的查士丁尼就像耶稣在一则轶事中提到的那个不知名的富人一样，他在开始为自己建房子之前没有先算成本，因此负债累累，遭人耻笑。在城内有传言说查士丁尼的眼睛是他欲望的同谋：他把钱财浪费在无用的宗教奢侈品上，却对有实际用途的军事需求不闻不问。

所有人都同意他一开始就不应该用他所能支配的微薄兵力去征服和占领非洲和意大利。虽然贝利萨里乌斯不可思议地取得了胜利，但是执行这两项任务对皇家骑兵团来说太艰巨了。确实，他们仍旧占据着迦太基和拉文纳，但是持久的战役几乎让那些繁荣昌盛、治理有方的土地变成了一片废墟。同时，北部和西部的边境因没有守卫兵和后备队，以及遭到多次入侵而变得薄弱，因此只是侥幸避开了一场大灾难。总的来说，重新征服西罗马帝国的代价就是给它以毁灭，以及叙利亚、科尔喀斯、罗马的美索不达米亚、伊利里亚和色雷斯的毁灭，这些地方的税收少得可怜。查士丁尼现在必须执行缩减开支政策，他非常独特地在国防部开始执行这项政策，而非教会养老部门。他希望通过建造和修缮更多的修道院、尼姑庵和教堂来收买纯良的军队协助他，就跟他之前赠送金子或军事装备收买法兰克人、斯拉夫人和匈奴人那样。他引用使徒彼得在抵抗犹太大祭司的守卫并且割下他们中一人的一只耳朵时耶稣对他说的话为他带有迷信色彩的自信辩护：“收刀入鞘吧！凡动刀的，必死在刀下。”他更加执着于他的反战主义，因为他不担心他自己的安全：他私底下问过算命师，后者跟他保证他最终会在他皇宫圣殿的床上自然死去。

圣诞节那天，匈奴跨过结了冰的多瑙河。当消息传到皇宫时，皇帝下令所有的主要圣所都做弥撒，他彻夜守在圣艾琳教堂，但是没有采取其他行动。匈奴人兵分两路，一队去掠夺希腊，另一队由他们的可汗赞本干亲自率领去攻城。他们横扫整个色雷斯，没有遭到丝毫抵抗。身为异教徒，他们不尊敬教堂或修道院：他们肆意奸淫掳掠，沿着冬日的道路跨过多瑙河，将一车车的钱财和一群群战俘送回去。护卫队的护卫们是野蛮的骑士，他们鞭抽或剑刺马匹赶路。但凡有战俘倒下去没有立即起身的都遭到残忍的屠杀，即便是因为产前阵痛而突然倒地的女人也不放过。匈奴人虽然在他们自己人中行为总体还挺彬彬有礼，但是他们把全世界的基督徒都视为他们天生的猎物，认为用长矛刺中一个受洗礼的婴儿就像刺穿追捕中的小鹿一样。

赞本干继续逼近。阿纳西塔斯长长的城墙贯穿距城三十二英里的半岛，却抵挡不住他们的骑兵：城墙很多处都倒塌了，没有可用的士兵来守卫缺口，塔内没有随时可用的石弩或其他的机械。主显节那天，赞本干在离城二十英里的阿塞拉斯河畔扎营，君士坦丁堡的市民突然惊恐起来。因为公共广场上到处是来自乡下的不幸难民，他们脸色灰暗，提着小包袱，大喊道：“他们来了，匈奴来了，他们就像一群愤怒的疯牛一样，所到之处，到处破坏！哦，上帝怜悯我们！”

这声叫喊声传遍大街，“上帝怜悯我们！”然后每一个市民都问他们的邻居：“禁卫军那些人哪儿去了？城市自卫兵哪儿去了？难道没有人制止这些保加利亚恶魔攻进内墙，烧毁这座城市，杀光我们所有人？”

他们一大群人雇船跨过博斯普鲁斯海峡逃到小亚细亚，仅仅一天就有五万人跨越海峡。

查士丁尼陛下这些天绝大部分时间都在他私人的小礼堂下跪。他一遍一遍地重复道：“上帝是强大的，他会来拯救我们。”他采取的唯一具有实用性的措施是下令立即拿走郊外所有的教堂和他所有的住宅内的钱财，把这些送到皇家私人港口，装上船。

最后，他召来贝利萨里乌斯，问道：“显赫的贝利萨里乌斯，我们的马厩伯爵和禁卫军司令，你怎么不派兵去抵抗这些野蛮的异教徒？”

贝利萨里乌斯回复道：“尊贵的陛下赐予我荣誉的头衔，但是没有授予我通常与这些头衔相配的权力，并禁止我提及陛下军队中疏于准备、纪律混乱的情况。自我从意大利回来，我三次呈送同样的报告给陛下。报告里指出：大臣将禁卫军的职位出售给完全没有受过训练的平民；士兵没有进行军事操练，也没有提供任何武器；陛下的马厩里没有骑兵使用的马。陛下命令我不要担心这座城市的安危。”

“你撒谎，你撒谎。”查士丁尼大喊道，“如果托上帝洪福，我们能逃过这次信仰的考验，我会因为你疏忽军队和防御工事处死你，你所有引以为豪的胜利都无法让你免除绞刑。”

贝利萨里乌斯问道：“但是同时命我作战是吗？尊贵的陛下？”

“去像一个勇士一样战死，虽然你是一个懦夫。召集你所有能召集到的士兵去和保加利亚人作战，效仿勇敢的纳尔西斯，不要像你往常那样躲在城墙后面。只有这种方法能弥补你的愚蠢。”

贝利萨里乌斯敬了个礼，然后离开了圣殿。但是查士丁尼叫来他的海军上将，暗中问他：“我的舰队准备好了吗？如果我们非得起航的话，我们在地中海会碰到什么样的天气？”

贝利萨里乌斯派一个传唤员到街上这样喊道：“贝利萨里乌斯伯爵受命于尊敬的陛下，将会率领一支军队攻打匈奴侵略者。城市自卫军将会按照他们的色系驻扎在狄奥多西城墙，并会召集他们能找到的所有人马。禁卫军会在他们军官的带领下列队游行，军官们的职责是确保他们有马骑，全副武装行军至金门，在那里待命。期待城内所有曾经在战争中在贝利萨里乌斯手下当过皇家骑兵的老兵们立即到练兵场集合。他会亲自担任他们的首领，为他们提供武器和马匹。”

贝利萨里乌斯前往绿党和蓝党的舞蹈主管那里。“我以陛下的名义征用所有露天斗兽场和舞台剧时佩戴的铁链衣、长矛和盾牌。”他也去蓝党和绿党的赛马师那里。“我以陛下的名义征用露天斗兽场内所有的马匹。”至于弓箭，他在皇宫里面找到很多，还在皇家马厩里找到很多货车马匹，还有一些军马。这样，他给他的老兵们找到了装备。

练兵场在历史上很出名，亚历山大大帝在动身攻占东部之前就曾经在这里检阅他的军队。贝利萨里乌斯在城内各个地方的老兵们朝练兵场蜂拥赶来。在岁月的洗礼下，他们的境遇大不相同：有人衣冠楚楚，身体壮实；有人衣衫褴褛，脸色苍白；有人走路一瘸一拐；有人走路趾高气扬。但是每个人脸上都闪耀着勇士的光芒，他们互相大喊道：“你好，战友！老战友聚到一起是最美好的。”

这个城市很大，很多多年未见的老战友再次重聚。比如说：“希希弗莱德老伙计，你还活着啊？我还以为你在从罗马撤军途中和戴奥真尼斯一起牺牲了呢。”还有“尤尼格特斯战友，我上次见你是在围攻奥西莫的时候，你的手那时候被标枪刺穿了”，以及“嘿，伙计，你不认识我了？我们在格拉斯乐园排成梅花形状的果树下面一起露营过，就在二十四年前阿德底斯姆战役的前几天”。我跟我的女主人安东尼娅也在那里，从老伙计那里收到很多问候，这让我心里暖洋洋的。

但是还有一些人的战争记忆比我还长。有两个人在贝利萨里乌斯还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年轻军官时就跟随他攻打过格皮德人和现在这同样一批保加利亚人。

白发苍苍的安德里亚斯从郊区的一所摔跤学校赶来，他是贝利萨里乌斯前任提包奴仆和沐浴侍从，他在达拉斯战役之前的一对一独斗中立了两次大功之后就退休了。他说道：“贝利萨里乌斯大人，我在摔跤学校里一直保持着灵活和强壮的身体，虽然我六十五岁了，但是您看，我还穿着您在达拉斯赏赐给我的白羽毛头盔。我一直用沙子擦它。让我给您当旗手吧！”

当三百余人都聚集在一起时，一个因为斋戒而显得消瘦，穿着一件修道士袍的高高身影徐徐走来。他使劲抓住贝利萨里乌斯的马笼头，说道：“哦，我的兄弟贝利萨里乌斯，为了这一天，我脱掉道服，放下天罚，重新穿上链甲。因为虽然我相信我已经为我的罪孽和愚蠢，特别是我杀了我们亲爱的战友亚美尼亚约翰，和上帝和解了，但是我在米兰之前因为疏忽而失去你的信任和喜爱，只有重新获得你的信任和喜爱，我才能死而无憾。”

贝利萨里乌斯下马，拥抱这个修道士，回复说：“乌利亚里斯，应该由你指挥这支军队的一百人。我听闻你在圣巴底买乞讨的弟兄中的圣贤和善举，我把你当作上帝的恩赐。”

图拉真（最近移除了久久插在他脸上的那根箭头）指挥另外一百人。他跟随纳尔西斯在意大利取得了巨大的荣耀。现在他在码头开一间小酒馆。那个在贝利萨里乌斯第二场意大利战役中英勇作战的瑟里姆斯则指挥剩余的军队。他很不幸，不久前才被放出监狱。但是我不记得他是因为犯罪还是信奉异教被关进监狱的。贝利萨里乌斯把他们每个人分配到一支军队里，可以看出他记得每一个立过功或他记录在案的名字。接下来，他给他们配马，提供武器和盔甲。他们现在非常兴奋。“贝利萨里乌斯万岁！”他们喊道，“立刻率领我们去攻打敌人！”

贝利萨里乌斯很感动。但是他答道：“战士们，铭记很久以前所取得的胜战的同时不能忘记这些胜战是如何取得的。打赢这些胜战，靠的不仅仅是勇气和应用武器的技巧，还有小心谨慎。”

他们排成列队嘚嘚地骑着马在大街上走。百姓们欢呼喊道：“显然上帝还与我们同在，因为贝利萨里乌斯来了！”

我的女主人骑着一匹驯马跟在贝利萨里乌斯旁边，像一个年轻的新娘一样抬着头。我骑着一匹母驴紧跟在她身后。她戴着一顶精美的红色假发，脸上抹着胭脂和粉底，非常有光彩，缩小的胸部垫得很好。只有靠近她才能从她满是皱纹的手、暗黄的眼睛、下垂的脸颊和松弛的脖子看出她的年纪。

我们穿过迪特伦郊区来到金门，那里一片混乱，每一个人都在发号施令，但没有人服从。响应召集的两千名守卫兵中配了马的不超过五十人，而且，除了两三名军官之外，我没看到有谁穿了铁链衣或装备得体。可以肯定，如果要参加阅兵的话，这些人肯定不够格。甚至城市自卫军都要比这些守卫兵好，因为有几十支蓝党和绿党分遣队在城市的靶场训练箭术（在节日里为赢得一只鹅、一只乳猪或一壶酒而比赛射箭），另外还有很多队伍夜里在党派斗争中用长剑作战。

贝利萨里乌斯本想将这些弓箭手收到他的小军队里，但是他们拒绝了，说他们的任务只是守卫城墙，带领他们出城有违法律。

我们从大门旁边的塔那里听到蓝党的首领（因为绿党占据另外一半城墙）大喊道：“你们中没有人懂得怎么操作石弩吗？每一座塔内都有石弩和大量弩箭。”

我的女主人安东尼娅高兴地大声回答道：“没有，没有一个男人会，只有一个戴着红色假发的老女人和一个参加过两次罗马防御战的老兵会！”她对我说道：“来，尤金老兵，让我们教这些新兵操作他们的本行。”

于是我们两个人下马，走上塔，我们在那里更换石弩坏掉的绳索，给曲柄加润滑油。然后我们从一座塔走到另一座塔，指导石弩和弩炮旁边的人如何修理和操作这些机器以及如何瞄准目标。如果有人不上心或看起来笨手笨脚，我的女主人就会称他为：“绿党异教混蛋”，用她的马鞭抽打他的肩膀，在他的同伴面前羞辱他。

与此同时，贝利萨里乌斯将那些手无寸铁的守卫兵召集在一起，把从难民中征收的一千名强壮的色雷斯农民编入他们。他告诉军官：“那所围着木桩栅栏的游乐场是陛下的。率领你们的人去那里，让他们每个人从栅栏取两块木桩回来。这些木桩肯定可以替代剑和枪。至于盾牌，去私人住宅收集金属托盘和碟子。”

然后这群不想打仗的乌合之众行军出了大门。贝利萨里乌斯率领他的三百名老兵骑在他们前头。我的女主人和我带着自豪和不祥的预感看着他前行。她不理会那群如俘虏一样不高兴地跟在身后的平民军，温柔地说道：“老歌里说温泉关之战中，在塞莫皮莱只有三百希腊人。他们没有一个活着回来，但是他们流芳百世。”

我为了鼓舞她，带着微笑回答：“不幸的灵魂！因为他们没有一个像贝利萨里乌斯的人指挥他们！”

但是她说道：“与一万或两万的匈奴兵相比，这寥寥几个听从国王命令骑马出城与他们在战场兵戎相见的衰弱士兵算得上什么？你期待会发生奇迹，尤金？”

我回复道：“确实是，我见过很多奇迹。”

在离赞本干可汗驻扎的美兰提阿斯两英里的彻头斯镇，贝利萨里乌斯派他的人去那里挖沟渠，堆积堡垒。每一个人都将他两根木桩中的一根插在堡垒上围起一道栅栏，另外一根则随身携带留着当长矛。贝利萨里乌斯派他的老兵前去部署兵力，他们装作是一支广泛分布的庞大军队的骑兵前哨。在他们身后前线五英里处，步兵晚上大量燃放哨兵炮火，白天（因为天一直都没有下雨）则沿着道路拖曳灌木，扬起漫天沙尘。

第二天夜里，一个乡下男孩带来了一条非常重要的消息。这个消息又是来自老西缅，匈奴人将他随身带在身旁当向导和翻译。他汇报说赞本干的兵力不超过七千精骑兵，他其余的兵力已经出发前往希腊，另外他们会在三天后进攻军营，因为这天是他们历书的吉祥日。

“也是我的吉祥日。”贝利萨里乌斯大喊道：“因为那天是我妻子安东尼娅的生日。”

彻头斯的营地被一道荆棘丛屏障进一步加固：大门前散布着犁头和耙充当三角钉。老兵们在一起开玩笑，称这个为“宾西亚大门”，把那个叫作“弗拉米尼安大道”，还把南边的一座小山叫作“哈德良陵墓”。

赞本干最终得知没有名副其实的军队对抗他，只有年迈的贝利萨里乌斯和寥寥几个鲁莽的士兵。因此他觉得让他兄弟率领两千匈奴去征服这支皇家守卫军就足够了。他们穿过一片宽广茂密的森林，森林里有一道峡谷。这里是出了名的土匪聚集地，土匪的习惯是在路旁的茂密丛林中埋伏等待目标。贝利萨里乌斯在这里设下埋伏。他将图拉真的军队藏在路的一边，而把瑟里姆斯的军队藏在路的另一旁。最后他将他的“群众”部队部署在他们后面的峡谷陡峭的两侧，他这样称呼他那些拿木桩当武器的步兵们。

我就不必长篇赘述了。匈奴人进入埋伏中，完全没有想到会有危险。号角一响起，贝利萨里乌斯和乌利亚里斯带着余下的军队突然冲向他们。遥遥领先于其他人的安德里亚斯扛着军旗。先用长矛，后用刀剑。贝利萨里乌斯在前列作战，以他惯有的准确率进行激斗。有一刻，军旗处于险境。但是安德里亚斯往那个想从他那里夺走军旗的人肚子上刺了一刀，结果了他。然后图拉真和瑟里姆斯带着他们的军队从后方冲上来，而“群众军队”的每一个人都狂呼乱叫，仿若这是一场战车竞赛，他们用木桩猛撞仿造的盾牌，似乎等不及命令发动进攻。保加利亚人惊恐万状，在狭窄的地方，他们的弓箭派不上用场，他们也无法展示他们的骑兵作战的技巧。他们只穿着水牛皮外套，这让他们更无法抵御身着盔甲的老兵们猛烈的进攻。他们突然失去控制，仓促地往回溃逃。

贝利萨里乌斯不理会匈奴人逃跑时射出的箭，乘胜追击。他的马不会轻易受伤，因为他已经为他的马临时准备了金属胸甲。他这一方的箭射得比匈奴人多。四百名敌军被杀，包括赞本干的兄弟，乌利亚里斯在首次进攻时用枪刺穿了他。剩余的军队逃回美兰提阿斯，大喊道：“往回撤，兄弟们，往回撤！我们被鬼魂附体了——眼睛炯炯有神，头发苍白的老头在尖叫！”他们用指甲在脸上划了一道伤口以示悲叹。

赞本干可汗撤营，带着他的整支军队撤退。贝利萨里乌斯一步一步地紧跟在他后面。他只带着三百人参加这场战役，用五百人就结束了战争。新来的是色雷斯农民，他们是从习惯骑马和用轻弓狩猎的新兵中挑选出来的。贝利萨里乌斯将死去的保加利亚人的马匹和武器给了他们。贝利萨里乌斯只损失了三名士兵，虽然很多人受伤。带着一只强壮手臂作战的尤尼格特斯几天后伤亡。

贝利萨里乌斯给陛下送去一封急件：“遵照陛下的命令，我们已经打败敌军，现在正在追击敌军。”

街道上的百姓欢呼雀跃，不停地称赞贝利萨里乌斯。“这次胜战让之前所有的胜战都相形见绌。”皇宫里的人们则羞愧难当，低声咕哝。

查士丁尼告诉他的海军上将：“把船上的货物卸下来。我们不用起航了。”他的宫廷大臣（是另外一个，不是纳尔西斯，纳尔西斯还在意大利）假装愤怒地大喊道：“百姓们是疯了吗？他们获得解救不感谢下令发动这场战争的陛下，却感谢因之疏忽，色雷斯一片荒芜，城市差点沦陷的贝利萨里乌斯？”

查士丁尼给贝利萨里乌斯送去这条消息：“现在够了。让匈奴人平安离去，不要在无用的战争中浪费生命。我们可能需要他们在对抗敌军的其他战役中效力。如果你再追击他们的话，就可能引起我们的反感。”

贝利萨里乌斯遵从了。然后查士丁尼的使者骑马赶往赞本干的营地。“陛下有令，我方仿效圣贤耶稣的榜样。耶稣本人曾经在使徒彼得在猛击一名犹太军官，让他负伤之后命令彼得将剑收起来。同样，我们已经召回军队。但是我们以上帝的名义提出让你安然离去。”

赞本干可汗对这条消息感到很疑惑，但是他明白至少贝利萨里乌斯被召回去了。他重获信心，他一整个夏天都继续待在色雷斯，烧毁抢劫。查士丁尼秋天给他钱让他离开，赞本干担心他撤退时会有一支武装舰队从黑海沿着多瑙河上来拦截他，就签署了一份和平协议，然后撤退了。

查士丁尼现在开始疯狂地重建长长的阿纳西塔斯城墙，但他没有采取任何措施来训练一支像样的防卫军。一些奉承者喊道：“看看陛下多让他疏忽职守的军官们自愧不如！”

当贝利萨里乌斯带着他的三百人回到泉门时，他们身后的守卫兵和农民高唱凯歌，热情的市民们给他们戴上花环和棕榈叶，给他们亲吻迎接他们。从皇宫里只送来一条简短的消息：“贝利萨里乌斯伯爵没有经过公园看管者授权就拆除我们在金门公园的木栅，这是越权的行径。立刻将这些木桩复原。”最后这句话成了酒馆里的笑谈：如果一个人提醒他的邻居，之后却因为犯了一个小错误遭到对方严厉责骂，这个恩主就会愤怒地叫道：“哎，哎，亲爱的，立刻将这些木桩复原。”

这场彻头斯战役是贝利萨里乌斯打的最后一场仗。大家都不要怀疑我讲的是不是真实的，因为这些事情都不是发生在遥远的边境，而就在这附近，距离一个拥有百万居民的城市只有一天的行程。你可以骑马出城花一个下午的时间好好看看那道峡谷、两座营地，赞本干可汗在美兰提阿斯的营地和贝利萨里乌斯伯爵在彻头斯的营地，然后在夜幕降临之前再回城。

二十四
最后的忘恩负义

没有遭受不幸的人所拥有的忍耐力和豁达心胸，我怎么忍心讲述这最后的残酷？我的故事已经到了564年，查士丁尼已经八十岁高龄了，在位三十七年。国家终于局势太平，但是这就像是一个病人在一场高烧后平静下来，没有人知道他是会痊愈还是会死去。

陛下的外貌已经变得不修边幅，讲话也口齿不清。然后这个正教坚定的拥护者，这个异教徒残酷迫害者，现在自己陷入了关于圣子本性的可耻的异教邪说。

西奥多拉一直都认为耶稣的肉体感觉不到尘世间的七情六欲，实际上它是不会腐烂的肉体，因此不是人类的肉体。因为她说通常所有的肉体本质都会腐烂，除非是用古埃及的方法转换成木乃伊，或者无意中用一大块冰块将它冰冻起来。但是正教的观点是耶稣在复活之前都是以会腐坏的人身活着，否认这点就是一性论，贬低了耶稣为人类做出的伟大牺牲。

她的观点还在查士丁尼的脑海中历历在目，他提出西奥多拉的观点（她在世时他一直反对这个观点），把它作为他自己的一项新发现。在一则布告中，他谴责那些持相反观点的人是“腐坏论的崇拜者”。他要求所有元老和主教同意这项新的信仰。出于恐惧，他们恳求允许考虑一阵子。但是君士坦丁堡的元老是一名严谨的学者和非常正直的人，他撕掉衣服，将尘土放在头上，说出了以下这些话：“这甚至比一性论这种异教邪说还糟糕，它就跟宣称圣子的两种本性是自相矛盾的污秽的摩尼教一样亵渎神灵。因为，我亲爱的同胞们，如果耶稣在世的时候真的感受不到七情六欲（就像陛下让我们所相信的那样），那我们该如何解释他为拉撒路[1]那次闻名的哭泣？还有他在十字架上抵抗时恳求不要给自己施加痛苦？如果耶稣果真是圣体，无懈可击，这些得到神圣的福音传道者证实的行为不是疯了，就是装出来的。”

主教教堂的牧师将这位元老告发，他被免职。

贝利萨里乌斯对这些事情没有发表评论。当塞尔吉乌斯，一个领头元老，询问他对这些事情的看法时，他答道：“即便不用上帝本性的哲学探讨来困扰自己，也很难按照上帝的指示活着。我宁可忙于对陛下个性进行批判研究。”

塞尔吉乌斯仔细地观察他，想看看他这些话中有没有暗藏辛辣的讽刺意味，但是他回答说：“这样一项研究难道不会很有启发性吗？”

贝利萨里乌斯每天都去皇宫觐见陛下，除非觐见取消，他就会去他的庄园，去那里狩猎。他保持节俭的习惯，对穷人慷慨大方，受朋友爱戴，而且他跟我亲爱的女主人安东尼娅之间传递的从来只有爱和理解的话语。我的女主人遵守基督教的行为法则，到现在已经完全改掉了她的异教徒作风，除了她仍然使用一些无害的护身符用来治疗牙痛和头痛，他们生活状态如此平静有序，以至于他们看起来好像正在携手一起慢慢走向坟墓，路上再也不会有障碍，也再也不会有灾难将他们压倒。

但是查士丁尼恨贝利萨里乌斯恨得咬牙切齿，他憎恨他即将死去，留下他的敌人享受无尽的名誉和财富。“他抢走我们的荣耀，”查士丁尼叫喊道，“忘恩负义的国民对他的尊重远远超过对他们神圣的陛下的尊重。”

普罗科匹厄斯这个无耻之徒曾经在贝利萨里乌斯的所有战争中担任他的军务秘书，他花了几年时间写一部关于他们的历史。他是一个直率、坏脾气、不喜欢奉承的人，他将全部真相都讲了出来，几乎没有隐藏这个将军的变节行为或那个将军的无能，而且给了贝利萨里乌斯应有的荣誉，因为他在困难重重的情况下打过那么多场胜战。他没有直接谴责查士丁尼的反复无常、无能、残酷无情、拖延耽搁、卑鄙低劣以及忘恩负义，而是以非常直接的方式讲述历史事实，以至于任何头脑正常的人读到它们，都一定会对君王产生最不利的看法，而对这位将军却会产生无比的钦佩。这本历史著作最终被送到亚历山大的一所印刷中心，在那里出版。大约在发生彻头斯战役五年前，在查士丁尼得知了有这么一本书之前，它已经广为流传了。

当普罗科匹厄斯听说陛下很愤怒，意识到他有性命之忧时，他写了一封求饶信。他乞求陛下相信如果他有乱写，那就要责怪贝利萨里乌斯给他提供了错误的信息。而且，他承诺不仅仅会收回这本书的所有副本，而且还会写一本历史著作歌颂查士丁尼的丰功伟绩。查士丁尼宽恕了他，给了他一笔津贴，把他提升为贵族等级。普罗科匹厄斯只是小心翼翼地略微提到他的前雇主，为的是保留陛下的好感，他已经不会在街上向贝利萨里乌斯致敬了。但是当这本歌颂的作品最终送到查士丁尼手上时，查士丁尼仍然非常不满意。因为书中仅仅讲到他的节俭、博学、虔诚，还有他建的教堂和防御工事。他原本期待以另外一种方式重写之前的历史，这样征服非洲和意大利的荣耀就可以归功于他而非他的臣子贝利萨里乌斯了。他停了普罗科匹厄斯的津贴。

然后普罗科匹厄斯满腹痛楚地写了一本书，不仅诽谤贝利萨里乌斯和我的女主人安东尼娅，而且还有陛下本人和死去的西奥多拉。根据他报复的目的，他有时讲事实，有时扭曲真相，有时撒谎（即便是我本人尤金也被扯进了这个大杂烩中。例如，我被写成帮助我的女主人谋杀女仆玛奇朵妮娅的帮凶。他说玛奇朵妮娅的舌头被切成一小块一小块扔进大海里）。普罗科匹厄斯向他的朋友夸耀道：“我写了一本书，这本书会让那些曾经加害我的伟人声名狼藉。”但是他没有将这本书示人，而是想要传给后人看。

彻头斯战役之后的那个秋天，一群元老们组成了一个新的谋反集团要去刺杀查士丁尼，领头人是塞尔吉乌斯和马塞勒斯（跟那个参与之前阿塔本和亚美尼亚人的谋反，后来得到陛下原谅的马塞勒斯是同一个）。这次谋反无意中被发现，带头人被迫供出同谋的名字。这些带头人中有希律，他就是那个曾经因为怨恨贝利萨里乌斯而将斯帕拉托输给图德尔国王，然后投靠哥特人的将军。图德尔死后，他将库迈输给了纳尔西斯，得到查士丁尼的宽恕。一等希律回到君士坦丁堡，贝利萨里乌斯就把他告上法庭，并且追回了前文讲到的斯帕拉托投降时提到的那五万金币债务。为了逃避死刑，希律现在提供虚假的供词说贝利萨里乌斯是策划谋取查士丁尼性命的发起人，以此救自己。在他的建议下，检察官阿皮翁派他的人闯入了普罗科匹厄斯的房子搜寻指认贝利萨里乌斯罪行的文件。他们在这里发现了锁在一间衣柜里的这本奇闻轶事的报复书。阿皮翁读了这本书，于是威胁要将普罗科匹厄斯勒死，因为他侮辱陛下，除非他同意把这个证据拿出来指控贝利萨里乌斯是叛国贼。普罗科匹厄斯同意了，这本书被归还给了他。现在明白我为什么称普罗科匹厄斯是无耻之徒了吧。

一天清早，阿皮翁来到贝利萨里乌斯的府邸，随同的有两个御前速记员和一队士兵。他们发现贝利萨里乌斯还没跳入游泳池，正在玩手球。我也参与其中，是守门员。贝利萨里乌斯兴奋地问候阿皮翁，说道：“这不是新任检察官？这么早就光临寒舍。等我游完泳之后，你可否愿意跟我们共进早餐呢？”

阿皮翁严峻地回答道：“陛下的事务你我的早餐都等不起，什么冬泳也等不起。立即穿上衣服，贝利萨里乌斯伯爵。我有一张你的逮捕令，指控你犯了叛国罪。士兵们，抓住这些仆人，我们需要他们作证。”

贝利萨里乌斯对我说道：“尤金，记下进球数，我们会另找时间完成这次比赛。然后恳请安东尼娅夫人方便的话尽快下来。”

但是他们阻止我去找来我的女主人。阿皮翁说道：“安东尼娅夫人的仆人也要被拘留。”

贝利萨里乌斯穿上衣服，邀请阿皮翁和士兵们进温暖的屋子，天气太冷了。在那里，阿皮翁念出拘捕令，内容如下：

致显赫的贝利萨里乌斯贵族、皇家马厩伯爵、禁卫军司令和东部军队司令以问候！

根据本文件得知查士丁尼陛下对你不满，当我们的军官，尊敬的检察官阿皮翁带兵前来逮捕你时要求你平静地服从。

在过去这么多年里，你一次又一次地表露出你是一个不忠心、爱捣鬼的臣民，关心自身安危、财富和荣誉，多过关心圣上的利益。以下这些记录会解释清楚。

首先，陛下在位第五年，在采取措施抵抗党派领导、卖国贼帕提乌斯和庞培之前，你放任党派暴徒将一半的君士坦丁堡城洗劫烧毁。

其二，陛下在位第六年，当我们派你对抗非洲的汪达尔人时，你意图篡夺我们在那个教区的统治权，幸好一些忠心的将军提醒我们你的罪行，我们在你作恶之前将你召回。

其三，陛下在位第八年，当我们派你对抗意大利的哥特人时，你竟然存心不理会我们的书面指令，没有经过我们许可，与敌军谈和。更有甚者，你还和哥特人秘密通信，推荐你自己担任西罗马帝国皇帝的候选人，再一次意图篡位。但是我们又一次制止了你。你没有征服哥特人就撤回君士坦丁堡，这给我们造成很大的阻碍。

其四，陛下在位第十三年，当我们派你抵抗波斯人时，你避免与他们交战，让他们畅通无阻地回国并且摧毁了我们伟大的城市卡利尼古姆。

其五，陛下在位第十四年，当我们再次派你去抵抗波斯人时，波斯国王正忙于掠夺我们在科尔喀斯的领地，不在国内，你白白浪费了这个好机会。你没有横跨到亚述，损毁这片土地，救出在安条克被捕获的战俘，虽然这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你也没有切断波斯国王从上述科尔喀斯的领地的撤退。

其六，陛下在位第十五年，当我们再次派你去对抗意大利的哥特人时，你没有取得什么丰功伟绩，浪费了我们的钱财和军队，五年后回国，最终是我们忠诚的纳尔西斯大臣打败了哥特人。你在意大利给我们寄来反抗和威胁的信件，你一回来，亚美尼亚人阿塔本就结伙一群人密谋夺取我们的性命。

其七，同年你对我们亲爱的皇后，现在在天堂的西奥多拉说了大逆不道的话。

其八，陛下在位第三十二年，你在忽视防御工事和你麾下的军队，继而引发外邦野蛮入侵之后把赶走匈奴的荣誉占为己有，这个荣誉首先是属于上帝，其次才是我们本人。你一如既往地想要篡夺我们战胜波斯、汪达尔、摩尔、哥特、法兰克以及其他国家的荣耀，向城市暴徒炫耀自己，用慷慨大方获得他们的喜爱。

我们已经展现出极大的耐心和坚忍，我们已经多次原谅你放肆无礼的言行和大逆不道的话。

现在是陛下在位第三十七年，我们发现你卷入了另一个谋取我们性命的计谋中。我们的将军希律和约翰（有一个很粗俗的姓“伊壁鸠鲁[2]”）招供说你试图引诱他们背叛我们，而尊敬的贵族，原为你军务秘书的普罗科匹厄斯大人也向我们告发你犯了同样的滔天大罪。他们供认说你和他们约定日子，在我们坐在王位穿着皇袍时，用剑在议会厅谋杀我们。他们假装同意，但是非常害怕，把你的话告诉了我们的军官。

因此，卖国贼，之前我们那么经常地赦免你，现在我们最终必须收回皇家赦免权了，因为一个在头发青黑的时候不断犯罪的罪犯头发苍白时还在犯罪，是无法经救赎改过自新。超过《圣经》中宽恕七十个七次的范围[3]就是我们的不对了。

钦此！

阿皮翁念完时贝利萨里乌斯问道：“是谁准备整个拘捕令给陛下签名的？”

阿皮翁回答道：“是我本人。”

“听你口音，你好像是来自阿德里安堡地区的色雷斯人。时间过去这么多年我还记得你。我们不是在博学的马尔萨斯门下一起当过同窗吗？”

阿皮翁脸色发红，因为他忘不了他在同学们眼中是一个多么卑劣的人。他回答道：“这无关紧要。”

我们仆人被一个个送到监狱遭受刑罚，有奴隶也有自由身，年龄从最小的侍从到年近七十的安德雷斯和我。我们被拖到拉肢刑架上施刑和鞭笞，额头上紧绑着缠在一起的绳索，脚被放进炭盆里烧。一些人的刑罚比另一些人重。我和安德雷斯先是被绑在一间牢房，之后被带出去受刑。他目睹贝利萨里乌斯被拘留，对阿皮翁很愤怒。“当检察官的同门在指挥皇家军队时，检察官的事业却在和刚毛、墨水、羊皮纸、谦虚和行贿打交道的过程中步步高升！当了备用文书二十年后，他获得御前速记员的职位；又过了二十年之后，他成为副总登记官；又过了五年，他成为检察官。全族人都低声下气地侍奉他，包括文书、信使、司法文书递送员、监狱长和警卫。一名小文书曾经向他的同伴夸耀道：‘尊贵的阿皮翁今天赏给我一个笑容，而且还记得我的名字。’现在他不是行贿而是受贿，谦虚也被搁置一旁。他是可怕的酷刑王，枷锁、鞭笞、拷问架和烙铁的滋味在等候着我们。”安德雷斯说，“爱哭哭啼啼的小阿皮翁！我还记得他蜷缩在教室的角落里，怒视着我们，因为他不敢和修士们打雪仗，没有领到香包。哦，香包这个祸根！我觉得我们必须劝服街道长官把大象从显要的地方移走，换上尊贵的阿皮翁雕塑。”

安德雷斯死于酷刑之下，但是为了激怒阿皮翁，他没有发出一声叫喊。我不停地大喊大叫。我知道这样做要么会满足拷问室的军官，要不然就会让他感到挫败，这样他就会对奴仆说：“够了，伙计，把绳索解开，松开螺丝！”我只有喊“尊敬的陛下万岁！”和“我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因此我逃脱了。我就不用讲述我那天身体受的伤来打搅各位了，我只是一个无名小卒。

审问员一遍一遍地问我：“你没有听到卖国贼贝利萨里乌斯和贵族马塞勒斯的对话吗？他没有说一些大逆不道的话吗？看看，这里写的是和你共事的仆人们听到他一天晚餐时跟你的女主人讲的话。你确定你自己没有听到同样的话吗？他们都发誓你在场。”

我否认一切，坚称贝利萨里乌斯是最优秀、最善良、最忠诚的人。但是，因为酷刑，其他人这样招供也无可厚非。

我没有出席一月份暗中进行的审判。除了否认，贝利萨里乌斯对这些指控没有做任何回应。有的指控比叛国罪还荒唐。他被指控鸡奸他的义子狄奥多西，而且还染指他的继女玛莎。他请求盘问这项指控的证人——希律、约翰·伊壁鸠鲁和普罗科匹厄斯。但是被亲自审问这个案子的国王拒绝了。他们还说查士丁尼模仿公正的审判官，嘲笑地问道：“大人，有没有一些受尊敬的证人是你想召来证明你不是叛国贼的？”这时，他回答道：“有四个。”

“他们是谁？在城内吗？”

“不，陛下。”

“不管怎么样，说出他们的名字。”

“前汪达尔国王盖利摩、前哥特国王维德、波斯大帝库萨和、保加利亚匈奴可汗赞本干。这些付出过代价的人知道我不是叛国贼。”

我的女主人安东尼娅被指控是同谋。他们说当她被带到朝堂上时好似已经老迷糊了，漫无边际地讲述查士丁尼还没当国王时生活中的不堪回忆。他们说她讲的话极其不可思议和嘲讽。她说：“我蓝党会所的朋友西奥多拉过去有一只哈巴狗，非常贪吃好色。她过去常常跟他聊一整晚的神学废话，喂他吃生肉块。他是一只摇尾乞怜、好管闲事的小狗，会舔城内所有人的脚，嗅每一个城市角落。我们叫他恺撒，但是他在这之前有一个野蛮的哥特名字。”

她还说：“陛下，我知道有一个面带笑容、脸色红润的小男人曾经和祖孙三代女性（她指的是克瑞斯马洛夫人、她的女儿和孙女）乱伦。他向别西卜魔王做祷告，从来都讲不好希腊语。但是出于同情，我对这个面带笑容、脸色红润的卑鄙男人很是彬彬有礼。”

查士丁尼很焦虑不安。他匆匆结束了她的案子：“这名贵妇已经失去理智了。她必须有医师看护。她不适合辩护。”

但是我的女主人继续说：“蓝党会所里的漂亮姑娘都对贪吃鬼费根有着一致的抱怨。她们说他对她们的要求不正常，他对礼物很吝啬，他将灵魂和肉体上的狂喜混在一起，崇尚堕落，而且他身上有山羊味儿。”

“把她带走，带走！”查士丁尼尖声喊道。

“他是个色鬼加马屁精。他还尿床，大腿上长疣。”

这些话被散播了出去。刑罚各式各样。有些人被斧头砍死，有些人被绳索勒死，其他人被终身囚禁。只有希律和约翰·伊壁鸠鲁获得宽恕。

我的女主人被囚禁在西奥多拉建在圣地的一座思过城堡里，她的财产交由教堂保管。贝利萨里乌斯被免去一死。但是他被剥夺了所有的荣誉，所有的土地权和财产，甚至没有资格领取普通救济金。但是他还要遭到另外一项可怕的报复。唉，好吧！让我快速一笔带过：同一天晚上在黄铜宫，他的双眼被炽热的针刺瞎了。

我的女主人伏在城堡病房里的简陋小床上，午夜时召我过去，对我说：“尤金，你对陛下的害怕程度是不是超过你爱我和我亲爱的丈夫的程度？”

“你要我做什么？女主人？您只管命令我。”

“尤金，搭船跨过博斯普鲁斯海峡，站在黄铜宫附近，但是不要让人看见。等贝利萨里乌斯明天被释放出来时，做好准备当他的向导。他们会在明天一大早街道挤满人之前放他出来。”

我在黄铜宫附近的奥古斯都广场等候很久。黎明时分，我看见他被两个酗酒的士兵粗鲁地推出大门。有一个喊道：“现在去寻求你的幸福吧，老头。你自由了。”

“哈，”另一个喊道，“没有钱，没有家，眼睛看不见，没有名气。”

但是一个年轻的下士出来责骂他们：“你们两个邪恶的畜生就从没有将头从你们的泔水槽里抬起过。我命令你们现在马上去躺在黄铜宫的人行道上。抬头看看天花板上镶嵌的图案，观察那里的战役图。你们会看到阿德底斯姆大捷、特瑞卡玛隆大捷、那不勒斯攻克战、罗马保卫战以及莫尔维安桥胜战。图画中的帝王是从谁那里获得的这些战利品的——战败国的国王、王国以及所有那些最受君王们重视的东西？啊，是从这个贝利萨里乌斯这里得到的，这个你们现在侮辱是个瞎子，否认他还有任何名誉的人！”

贝利萨里乌斯转过他看不见的脸面对这位下士说：“嘘，最好的人啊！难道士兵们要喜欢陛下讨厌的人吗？”

那位下士回答道：“我父亲跟随你的皇家骑兵团在波斯和非洲作战，在罗马守卫哈德良陵墓时阵亡。如果让这些恶棍拿走你的名誉，那就是对我父亲亡灵不敬。勇士，请接收这个破旧的标枪杆，让你蹒跚的步伐平稳一些。我不在乎谁会听到我说的话：‘名誉是不能被一根针消除的。’”

街上除了清洁工和无家可归的流浪汉之外空无一人。贝利萨里乌斯手持枪杆，一路停停走走走下大街，跨过五彩的大理石石板人行道。我跟在他身后不远处。当他抵达大象雕塑时，他停下来抚摸大象崎岖不平的脚。我听见他慵懒地喃喃自语道：“你且观看河马。我造你也造它。它吃草与牛一样。它的骨头强如铜管，它的肢体仿佛铁棍。他主管上帝之道[4]。”

现在他又再次引用《圣经》中的话，开口说道：“因委曲呼叫，却不蒙应允。我呼求，却不得公断。神用篱笆拦住我的道路，使我不得经过。他又使我的路径黑暗，剥去我的荣光。”

然后我从他后面轻声说道：“大人，是我，太监尤金。亲爱的安东尼娅夫人派我来这里当你的导向。”

他转过身来，伸出手探寻我，将我拉向他，抱住了我。然后他焦急地询问我女主人的情况，我将她悲痛的爱的讯息告诉了他。我们继续往前走时，他吃了她让我带给他当早餐的白面包和水果。

贝利萨里乌斯叫我带他到布雷契耐郊区。他跨着那么大的步子穿过空旷的广场和街道，好像是他在带我，而不是我在带他。没有人注意到我们。一阵东风将市面包店新出炉的面包香味送了过来，他做了一些评论。当我们穿过泽乌玛郊区的码头时，他嗅了嗅鼻子说道：“我闻到肉桂、檀香和水手的气味了。失明让我鼻子异常灵敏。”

最终我们来到布雷契耐的圣巴底买修道院。贝利萨里乌斯在那里用他的枪杆轻敲后门，一个庶务修士打开门。

贝利萨里乌斯要求见修道院院长，但是那个凡人修士回复说：“他正在修行，我不能因为你这样一个人打扰他。”

贝利萨里乌斯说：“我恳求你告诉他我是贝利萨里乌斯。”

那个凡人修士认定他在开玩笑，大笑起来。因为贝利萨里乌斯穿着在监狱里穿的脏兮兮的平民外套，而且眼睛上还蒙着块脏布条。

那个凡人修士开玩笑说：“那我还是使徒彼得呢。”

透过门，我碰巧看到修道士乌利亚里斯正穿过一道走廊去办什么差事。我朝他大喊：“乌利亚里斯兄弟，救救我们！”

乌利亚里斯匆忙跑到门口。当他明白贝利萨里乌斯的遭遇时，他恸哭大喊道：“噢，亲爱的朋友，亲爱的朋友！”他找不到其他词。

贝利萨里乌斯说道：“乌利亚里斯，亲爱的伙计，我恳求你去你尊敬的院长那里，从他那里拿来一件属于我的东西，我曾经把它借给他的前任，跟他说直到我哪天需要才会要回来。它是你们的守护神圣人巴底买的一只木制行乞碗，现在是我需要它的时候到了。”

乌利亚里斯去找院长，他起先不愿意交出那只碗。他抗议说这是一件神圣的遗物，不能交到凡夫俗子手中，而且，它是修道院一笔巨大的收入来源。另外，如果对贝利萨里乌斯宽厚的话，陛下会生气。

乌利亚里斯对院长说：“这三十年来我们都蒙恩于它的主人的慷慨，如果我们不把这只碗还给它合法的主人，上帝肯定会诅咒我们修道院。”

虽然一百个不情愿，院长还是同意了，他把镶有宝石、里面放着这只碗的柜子的钥匙交给了乌利亚里斯。乌利亚里斯再次出来找我们，交出了那只碗。

贝利萨里乌斯用手指抚摸刻在上面的题词，大声地重复着：“在贫困中保持耐心”。乌利亚里斯仍然十分悲痛和惊讶，说不出道别的话。他拥抱贝利萨里乌斯，然后又进去了。

我和贝利萨里乌斯现在正通过金门前往迪特伦郊区。我们在一所圣母玛利亚教堂的门廊上停了下来。贝利萨里乌斯在这里坐下来，在台阶上行乞。但是不认识他的教区执事凶暴地赶他走。他在圣安妮教堂、圣乔治教堂、圣保罗教堂和佐伊烈士也遭到同样的待遇。因为这些教堂的台阶是教堂执事留给一些职业行乞者的，他们要上交一部分施舍给教堂作为答谢。最后他叫我领他去附近的先知约伯修道院，他终于在那里得到善待。因为一个已经守在那里的乞丐认出了他，冲过去与他抱头痛哭。他是卫兵瑟里姆斯，他也时运不济。

贝利萨里乌斯盘腿靠着修道院的伏壁坐下来。现在街上的人渐渐多起来。他腿上放着那只碗，清晰自豪地大喊道：“行行好吧！行行好吧！赏贝利萨里乌斯一个铜币！赏曾经在这些街道上撒金子的贝利萨里乌斯一个铜币！赏贝利萨里乌斯一个铜币，君士坦丁堡的好人们，行行好吧！行行好吧！”

听到这像是命令而不是恳求的奇怪叫喊声，一大群人开始聚集起来。当他们发现他们的前任英雄和救世主现在沦落成了路边的瞎眼乞丐时，大家都从好奇变成愤怒。很快，钱就纷纷落入碗中，银币和金币里混着铜币。虽然有些人给钱的时候用斗篷遮住脸，但是也有很多贵族和财主还有很多女人没有遮遮掩掩。

现在他的一些老兵听到这个消息也聚集起来。他们组成一支列队制止人们靠他太近，这样大家就可以逐个走过，报答贝利萨里乌斯从匈奴人手中救出这座城市的恩情。瑟里姆斯取来一个麻布袋，每当碗装满时，他就把钱倒进麻袋里，然后再把碗还给贝利萨里乌斯。在夜幕降临之前，有四千人走过，钱装满了很多麻袋。但是贝利萨里乌斯仍旧唱道：“赏贝利萨里乌斯一个铜币，君士坦丁堡的好人们，行行好吧！行行好吧！”大家都量力而行，贫困的老妇给十分之一便士，小孩给半便士。甚至是妓女也捐出了她们夜里挣来的银币。一个人带来一大块金子，问道：“这上面的图像是谁？上面的题字是给谁的？”这是攻占非洲之后打造的一枚勋章，称赞贝利萨里乌斯为“罗马人民的荣耀”。

当消息传到查士丁尼耳朵时，他既愤怒又吃惊，人们的情绪开始骚动，街上有反叛的叫喊声，皇宫面前有游行示威。公共建筑物的墙上有粉笔涂写的拉丁语：“不讲道义的查士丁尼”（他之所以叫贾斯丁尼就因为他的不公正[5]），还有用希腊语写着：“失明的大力士参孙推翻了国王和他的朝廷”。

查士丁尼匆忙找来宫廷大臣，下令立即草拟一份赦免状，恢复了贝利萨里乌斯所有的头衔和财产。不久，这位盲人被他忠诚的老兵尊崇有加地护送回了自己的家。他把收到的钱分给了他们，每人领到两百金币。而且他把那只碗还给了那位修道院院长。

我的女主人安东尼娅现在被放出了思过城堡。在他生命余下的几周时间里，贝利萨里乌斯享受着安静的生活。我的女主人安东尼娅一直陪伴在他身旁。老兵们自己安排次序，每天有四五个来拜访他，闲聊过去的时光。因为查士丁尼害怕市民闹事，他被软禁在房子里。但是人们对他敬重有加，很多人急着拜访他，以至于好像是他在这里召开朝廷会议，而不是被判监禁在这里。

贝利萨里乌斯于565年3月13日死于睡梦中。埋葬前装殓他的尸体时，在他身上没有发现一点疤痕，表明他在全世界参加过那么多场血腥战争，这被认为是一件非同寻常的事情。如他希望的那样，我的女主人安东尼娅对他的死很平静，她说道：“唉，唯一给他造成过伤害的是他自己的陛下。”

那年年底11月13日，查士丁尼也死于坏疽。当两人都作古时，就让那些基督徒争论去吧。但是他们说查士丁尼的下场很令人厌恶和奇怪。当他最终要去见阎王，因恐惧而尖声大叫时，宫廷的房间里传来撒旦的声音，说着一句《圣经》里可怕的诗文：“这是我亲爱的儿子，我对他很满意。”

查士丁尼想要活得比他的敌人贝利萨里乌斯久，但是这个故事中关系紧密的四个人——查士丁尼、西奥多拉、贝利萨里乌斯和安东尼娅中，活得最久的是我亲爱的女主人。贝利萨里乌斯死后，她变得非常安静，不久她就只和我讲话。最后，她叫我把她带去了她女儿乔安妮娜担任修道院院长的那所女修道院。她在和乔安妮娜和好后不久便死了。除了给我留下足够的养老金，其他所有财产都赠给了这所修道院。

我甚至比纳尔西斯还长寿。让我讲讲他的下场吧，然后我的故事就该结束了。查士丁尼一死，贾斯廷继承皇位，不是他的侄孙——格曼努斯的儿子贾斯廷，而是一个年长的外甥，查士丁尼姐姐薇基兰提娅的儿子。然后仍旧担任着意大利指挥官的纳尔西斯被来君士坦丁堡找贾斯廷的一支意大利代表团检举了。纳尔西斯统治得很好，很稳固，但是这个国家太穷了，于是他征的税自然就显得十分沉重。贾斯廷同意罢免纳尔西斯的职位，写信到意大利说他因为高龄不用再指挥了。纳尔西斯将他的权力和头衔让给了一个叫朗吉努斯的人，离开了他在拉文纳的宫殿，回到那不勒斯的住宅。他在那里接到一封来自索菲娅的无礼的信，索菲娅是西奥多拉的妹妹阿纳斯塔西亚的孙女，现在是贾斯廷的皇后。在信中索菲娅严酷地说，他把军务职位让给男人，此举甚好，还命令他重拾他以前和宫女一起纺织羊毛的职位。她对他的此番恶意是因为纳尔西斯在担任宫廷大臣时曾经不可原谅地侮辱过她。

纳尔西斯读她的来信时大喊道：“我会给皇后设一个她这辈子都摆脱不了的计谋。”于是他和北方边境的敌军进行了策划（虽然你可能不相信，但是九十四岁的纳尔西斯思维敏捷，身体强壮，就跟五十岁的人一样。九十一岁的时候，他在北方对抗叛徒贵族韦迪纳斯以及支持他的法兰克人和阿拉曼人中大获全胜）。

贾斯廷一直清楚野蛮的伦巴第人正在考虑进攻意大利，期望他的朋友朗吉努斯——新任的意大利总督能击溃他们，获得荣耀。但是纳尔西斯已经决定报复索菲娅皇后，他派一个使者到伦巴第的阿尔博因国王那里说道：“陛下已经革去我的指挥权，向你们不屈不挠的将士们敞开了肥沃的意大利土地。”

于是，这些日耳曼人经由勃伦纳山口进攻意大利北部。纳尔西斯写信给贾斯廷说如果立即恢复他的指挥权，他会主动请缨去抵抗阿尔博因。但是贾斯廷不理睬他。然后朗吉努斯缺乏决心抵抗导致伦巴第人占领了整个意大利一直到波河以北，一直牢牢占据至今。

纳尔西斯悔恨而死。

现在该对贝利萨里乌斯耐心服从查士丁尼陛下的残忍善变作何说法呢？有人认为正因为如此，他的性格比普通人高尚得多；其他人则认为他的性格跟懦夫一样，远远不如普通人。这件事情争议不断。和其他没有意义的哲学争论相比，对我来说更为重要的是我自己关于贝利萨里乌斯的了解。因为正如他不赞同那些不愿意从邪恶的牧师手中而只愿从名声清白的人手中接收圣礼的非洲多纳图派信徒一样，他也不赞成多纳图派的政治信徒，后者轻率地授予那些批判自己的人高于自己的权利，结果因他们的不服从和无知而毁掉一切。对我而言，作为一名仆人，我觉得要看一个人的性格，最可靠的指标是看他是如何对待他的仆人的。这反映了他对待比他位高权贵的人时所具备的那种高尚品德。我相信贝利萨里乌斯是仆人们有过的最好的主人。

注意这点：虽然查士丁尼对待贝利萨里乌斯很恶劣，但是他从不曾命令他执行任何明显违背上帝律法的行为，因为贝利萨里乌斯是肯定不会遵从的，因为他认为上帝律法高于任何人的命令。

再注意这点：虽然大家认为查士丁尼和别西卜魔王有关联，但是他是基督教信仰的狂热分子。他守夜祈祷、保持斋戒、建设和改善修道院和教堂，反对不忠，扩大主教的处理世俗事务的俗权，而且还正经八百地遵从耶稣提倡的这个具有讽刺意味的劝诫：当人家打你一边脸时，你要将另一边脸凑过去给他打。因此：他付钱给毁掉色雷斯的赞本干可汗，他授予刺客阿塔本贵族头衔，他授予像希律和约翰·伊壁鸠鲁这种被证实的叛徒荣誉。在西奥多拉死后，他甚至还将乞丐卡帕多西亚约翰从亚历山大港召回城，再次宠爱他。是的，陛下对邪恶之人非常宽容。但是对正直的人他不知所措，因为基督教义主要是教人如何对待罪人、压迫者、诽谤者和叛徒，但是没有指出如何奖励自然美德（施恩比受惠更有福，宽恕比被宽恕更有福）。因此，查士丁尼因为帕提乌斯在胜利暴动中的正直行为赐予他死亡回报他，他怀疑和蔑视高尚的格曼努斯，对贝利萨里乌斯凶神恶煞。我的意思是：我觉得贝利萨里乌斯同情查士丁尼想成为基督徒却又缺乏入门的知识。

根据福音传道者，耶稣曾经说过一则关于一只迷路的羊最终得到牧羊人的救助的寓言，并且得出一个寓意：一个悔过的罪人在天堂享受到的乐趣比九十九个不需要悔改的正直之人还要多。毫无疑问，耶稣在此话语中再次带有讽刺的意味，他所指的“正直之人”的意思是卑鄙和自以为是的人。但是年老的查士丁尼似乎已经决定牧羊人必须要侮辱和折磨那只忠实地待在羊圈里而非和九十九只堕落的同伴一起外出走丢的羊羔，对这个寓言荒谬地加以修改，并且得出这样的寓意：除了耶稣之外，只要任何人表现出顽固的正直，上帝就会愤慨。这种观点在非常清楚自身罪恶冲动的杰出神学家中并不鲜见。

“在旧神统治时，”我前任主人达摩克勒斯曾经有些夸大其词地说道，“美德总受到敬重，丑行总被嗤之以鼻，重罪者的十字架没有镀金和镶宝石，人类不能沉溺于妄自菲薄当中。”但是大家就姑且相信自己的喜好吧。如果他碰巧是一名单纯的美德圣徒，而非是咬文嚼字、虚伪的神学家或邪恶的修道者，这则故事不会冒犯到他，相反还会坚定他的信念。因为贝利萨里乌斯伯爵就是一名单纯的美德圣徒，他无法拒绝美德。你们中那些受到福音书中历史影响的人可能会说，贝利萨里乌斯在审判过程中在查士丁尼面前的表现，和耶稣在犹太总督彼拉多面前的表现很相似，当时耶稣被指控犯了叛国罪，而且他隐忍的程度不相上下。

[1]《路加福音》中满身生疮、历尽苦难的乞丐，死后进入天堂。

[2]在古语中有“耽于声色的人”之意。

[3]参考《马太福音》：彼得上前来，对耶稣说：“主啊，我弟兄得罪了我，我饶恕他，要几次呢？到七次吗？”耶稣对他说：“我告诉你，不但到七次，乃要到七十个七次。”

[4]这是《圣经》中描写比蒙巨兽的句子。比蒙是陆上最大的生物，每天能吞食一千座山峰。它无法离开那些山峰，否则时间就会紊乱。因为它饕餮无厌，上帝仅造了一只（一说原有一对，后上帝将雌兽杀死）。

[5]英文Justinian和justice相似，injustice是不公正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