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童日记三部曲
Author: 雅歌塔·克里斯多夫
Date: 2011-04-08T16:00:00+00:00
Publisher: epub掌上书苑
Rights: 本电子书由epubBuilder制作生成，欢迎访问http://www.cnepub.com浏览海量电子书。

目录

Content

前言

第1节：到外婆家(1)

第2节：到外婆家(2)

第3节：到外婆家(3)

第4节：外婆

第5节：差事

第6节：森林和小河

第7节：污垢

第8节：练习忍受皮肉之痛(1)

第9节：练习忍受皮肉之痛(2)

第10节：练习心灵之痛(1)

第11节：练习心灵之痛(2)

第12节：练习心灵之痛(3)

第13节：上课

第14节：邻居和她的女儿

第15节：练习行乞

第16节：小兔子

第17节：瞎子与聋子的练习

第18节：逃兵

第19节：练习禁食

第20节：外公的坟墓(1)

第21节：外公的坟墓(2)

第22节：练习残酷

第23节：镇上的孩子(1)

第24节：镇上的孩子(2)

第25节：冬天

第26节：邮差(1)

第27节：邮差(2)

第28节：鞋匠

第29节：偷窃

第30节：勒索(1)

第31节：勒索(2)

第32节：谴责

第43节：第三谎言(43)

第1节：第三谎言(1)

第2节：第三谎言(2)

第3节：第三谎言(3)

第4节：第三谎言(4)

第5节：第三谎言(5)

第6节：第三谎言(6)

第7节：第三谎言(7)

第8节：第三谎言(8)

第9节：第三谎言(9)

第10节：第三谎言(10)

第11节：第三谎言(11)

第12节：第三谎言(12)

第13节：第三谎言(13)

第14节：第三谎言(14)

第15节：第三谎言(15)

第16节：第三谎言(16)

第17节：第三谎言(17)

第18节：第三谎言(18)

第19节：第三谎言(19)

第20节：第三谎言(20)

第21节：第三谎言(21)

第22节：第三谎言(22)

第23节：第三谎言(23)

第24节：第三谎言(24)

第25节：第三谎言(25)

第26节：第三谎言(26)

第27节：第三谎言(27)

第28节：第三谎言(28)

第29节：第三谎言(29)

第30节：第三谎言(30)

第31节：第三谎言(31)

第32节：第三谎言(32)

第33节：第三谎言(33)

第34节：第三谎言(34)

第35节：第三谎言(35)

第36节：第三谎言(36)

第37节：第三谎言(37)

第38节：第三谎言(38)

第39节：第三谎言(39)

第40节：第三谎言(40)

第41节：第三谎言(41)

第42节：第三谎言(42)

第43节：第三谎言(43)

前言

?《恶童日记》

关于《恶童日记》 冲击全球千万读者黑色杰作

《恶童日记》中文简体版首次原貌出版

初次听闻“恶童”，有人会联想到日本漫画家松本大洋的漫画以及后来改编的同名动画《恶童当街》，或是当代艺术家奈良美智那吊梢眼、一抹不怀好意浅笑的恶童娃娃。然而更多人是从过去台北小知堂文化出版的《恶童日记》及其续篇《二人证据》、《第三谎言》首次听到这个词。这套由匈牙利女作家雅歌塔?克里斯多夫(AgotaKristof)创作的小说在法国出版后立刻创下惊人销量，在英美广受好评，在日本更是奇迹般的畅销。1993年小知堂的繁体中文版出版后多次再版，近期又推出了两种不同版本。在国内，过去有出版社仅以“第三谎言”为书名将三本书合为一册出版，不但早已绝迹，且无法体现作者写作三部曲的节奏及其用心。这次北京世纪文景公司还原了这套写作手法独特的作品，以原本应有的三册书带给读者完整的阅读体验。

领头主打推出的《恶童日记》(原书名LeGrandCahier)是个震撼性的开头，通篇以一对8岁双胞胎男孩的口吻，以日记体的方式，记录下他们在战时被母亲从大城市送到外婆家经历的残酷生活的所有细节。作者雅歌塔以其独特的简单、冰冷、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言，精准表达出两个孩童用无畏精神面对困境的态度。小说以法文写作，而法文并非作者的母语，雅歌塔自1956年从匈牙利避居瑞士后才被迫学习另一种语言，她曾在访谈中提到自己在瑞士的钟表工厂当了5年的装配员，吵杂的机房根本无法与人交谈，只能在休息到外头抽烟时和人说上两句话。学习法语的过程非常缓慢，十年后开始以法文写作剧本，直到1986年她51岁时《恶童日记》出版，以“外语”写作的她竟一举成名，成了出版话题。雅歌塔独特的写作语言是从自己孩子的习作本取得灵感的，她发现12岁女儿写作业用的简单句式结构很适合用来表现她的小说主题以及书中两位小主人公的语气。这种手法后来成了读者与评论家讨论的重心，甚至被视为小说写作的经典范例。而她在小说中用两个小孩的童稚言语，勾勒出在战争中被腐蚀的纯真世界，阅读时让人产生巨大震撼，久久不能忘怀。作者用独具一格的手法来重现人性善恶这个传统主题，技巧与想像力无可比拟，是一部值得反复阅读的小说。

雅歌塔的作品充满了独创性、讽刺性与人性，是一位极具代表性的当代作家。1986年她以《恶童日记》获得欧洲图书奖，1992年以续篇《第三谎言》获得法国图书文学奖。其他重要的著作包括长篇小说《昨日》，中篇小说《文盲》、《噩梦》，舞台剧本《怪物》、《传染病》等。《恶童日记》已翻译为35种语言出版。

关于《恶童日记》 关于作者雅歌塔?克里斯多夫（1）

一本书内容的悲伤绝对不及真实生活的万一

雅歌塔?克里斯多夫的生平及创作

“今天，我又开始了愚蠢的生活步调。早上五点钟起床、洗澡、刮胡子、冲咖啡，然后出门……打卡进入工厂……我用机器在固定的零件上钻孔，十年来一直如此。我们的工作可以归纳成这样：把零件放进机器里，踩踏板。”

这是雅歌塔?克里斯多夫在1995年出版的小说《昨日》中的主角的生活，事实上，就是她自身经历的写照。

2008年11月，以《恶童日记》三部曲成名的匈牙利女作家雅歌塔?克里斯多夫（AgotaKristof）获得了欧洲文学奖，这个奖项历届获得者包括艾柯（2001年）、杜拉斯（1989年）、昆德拉（1987年）以及卡尔维诺（1976年）等知名作家。自从《恶童日记》出版至今，这位风格鲜明的作家从未停止受到肯定，这也与她持续勤奋写作不辍，隔几年便有新作面世有很大关系。台湾的小知堂文化几年来已出版了她几乎所有重要作品的繁体中文版，引起了很大的反响，但是内地读者对这位作家所知不多，今年的北京图书订货会上，著名书评人止庵推荐了《恶童日记》三部曲，他将雅歌塔?克里斯多夫和佩内洛普?菲兹杰拉德的书放在一起比较，“这两位女作家都属大器晚成之人，出版处女作时，前者已年过五旬，后者则六十有余，二人的作品都十分精致，且以风格见长。”他认为：“‘恶童三部曲’所记述的种种残酷经历，即便是成年人也难以承受，作者却用儿童的语言写出。”其实，雅歌塔的小说诉说的就是她本身的经历，她最常被问到的问题是：“你的作品究竟是自己的真人真事，还是凭空捏造的？”她回答说：“我试图写自己的故事，但是我不能，我没有勇气，往事让人无法承受。”还曾经说：“一本书所写的可能已经够悲伤了，但它的内容绝对不及真时生活的万一。”她承认刚开始只想写自己的童年，但是到后来，都已不再是她自己的故事。“或许因为我无法写出自己的遭遇，我只能写下这些。”雅歌塔于1935年诞生于匈牙利与奥地利边境的一个小镇科泽格，整个童年都是在匈牙利处于烽火动荡的时代中度过的，1954年她与自己的历史教授结婚，1956年匈牙利发生暴动，她随夫婿带着刚生下的婴儿避居瑞士，展开流亡的生涯。在瑞士的纳沙泰尔市定居下来后，曾在一家纺织厂工作了两年，又到一家钟表工厂作了五年，她曾在访谈中提到自己当钟表工厂装配员的情况，吵杂的机房根本无法与人交谈，只能在休息到外头抽烟时和人说上两句话。

在这段流亡异国、漂泊不定、只能靠着不喜欢的工作打工维生的苦难日子里，她只能寄情于写作。穿越边界时，他们没有带任何的行李，只有四个月大的孩子与一叠稿纸。当时她还不知道写作会成为她日后的正职。或许由于自身经历###与周遭生活环境的冷酷，她的作品题材主要围绕在恶作剧、战争、###、死亡、命运的捉弄等等。对于多愁善感的主题如爱情是不原意写的。到了瑞士后她被迫学习外语（法语）最后竟以法语写作。首先是写剧本，到了1986年《恶童日记》的出版让她尝到了成名的滋味，脱离母语环境而被迫使用另一种语言，却因使用原本陌生的语言创作而成功，可能是她始料未及的。她曾提到自己学习语言的过程：“生活周遭的人们都说法语，我的孩子们也说法语，想再用母语写作是不可能了。无论白天或晚上，听到的全是法语。当然，我有字典，但大部分法语都是向我的孩子学的。我得读故事给他们听，因此，我开始接触小说和翻译作品。”

关于《恶童日记》 关于作者雅歌塔?克里斯多夫（2）

1988年的《二人证据》以及1991年的《第三谎言》与《恶童日记》结合而成“恶童三部曲”，确立了雅歌塔?克里斯多夫在文坛上不可动摇的地位。她也被评论家比作拥有托马斯?伯恩哈德（ThomasBernhard，奥地利重要作家）作品中的阳刚之气，以及杜哈斯的简洁文风。

雅歌塔一直是一位低调的作家，很少接受采访，看过她的照片会觉得长得的确有点像巫婆，眼神看起来是个很敏感的人。她的发色与眼球颜色是褐色，自认为属于马扎尔人血统，而不是亚利安人种。此外，她认为匈牙利的文化背景与民族习性也和周边欧洲民族大不相同，长久受到周围国家的侵扰，匈牙利人含有深刻的民族悲情，也由此发展出面对冷酷的现实压力仍不得不笑颜面对的民族幽默感，而这种黑色幽默的特征更充分反映在雅歌塔的作品中。

2006年，在五十年前避难到瑞士，如今年届70岁的雅歌塔又踏上了祖国匈牙利的土地，这么多年来她一直持有匈牙利护照，然而回到出生并度过童年的小镇，已经没有她认得的人，当地也没有人记得这位离开时是个小女孩，回乡时却已享誉全球的知名作家。这种人事全非的感受就如同《第三谎言》中主角克劳斯的感受。

获奖纪录：

1986年，欧洲图书奖（LivreEuropéen）

1992年，法国图书文学奖（PrixoftheBookInter）

2008年，欧洲文学奖（TheAustrianStatePrizeforEuropeanLiterature）

作者简介：

雅歌塔?克里斯多夫（AgotaKristof），1935年生于匈牙利的科泽格市（K?szeg），1956年匈牙利发生暴动，于是随夫婿避难至瑞士的纳沙泰尔市（Neuchatel）定居至今。

饱受烽火洗劫，尝尽思乡之苦的流亡生涯，孕育出雅歌塔作品中冷酷逼真、发人深省的特质。

1986年其处女作《恶童日记》甫在法国出版即震惊文坛，获得欧洲图书奖。续集《二人证据》与《第三谎言》于1988年、1991年相继出版，成为著名的“恶童三部曲”。1992年《第三谎言》获得法国图书文学奖。其他重要作品包括长篇小说《昨日》，中篇小说《文盲》、《噩梦》，舞台剧本《怪物》、《传染病》等。“恶童三部曲”至今已被翻译成了35种语言出版。

雅歌塔的作品充满了独创性、讽刺性与人性，是一位极具代表性的当代作家。

重要作品年表：

1986:LeGrandCahier《恶童日记》

1988:LaPreuve《二人证据》

1991:LeTroisièmemensonge《第三谎言》

1995:Hier《昨日》

2004:L’analphabète《文盲》

2005:C'estégal《噩梦》

2007:Lemonstreetautrespièces《〈怪物〉及其他剧本》

关于《恶童日记》 “恶童三部曲”简介

恶童三部曲

[匈牙利]雅歌塔?克里斯多夫(AgotaKristof)著

简伊玲译

最简单的语言最激情的表现

法、美、日、台湾地区均创下惊人销量

只要打开“日记”的第一页就无法放下

? 冲击全球千万读者黑色杰作

? 已翻译成35种语言

? 入选时报“开卷”年度十大好书，长踞畅销书排行榜十余年

? 中文简体版首次独家完整推出

《恶童日记》(LeGrandCahier)

32开（148mm×210mm）204页

ISBN:978-7-208-08060-7/I?588

22.00元

2009年2月

1986年欧洲图书奖得奖作品

比黑暗更暗，比天真更真，异色世界中的恶童日记。

他们的残酷以天真作底，他们的恶行与世界为敌。

内容简介：

一座被外国军队占领的城市，由于粮食短缺，人民生活艰难困苦，一位年轻妇女只好带着双胞胎儿子们投靠住在乡间的母亲。这位“外婆”不仅不识字、骯脏、吝啬、凶恶，甚至是一名凶手。两兄弟在艰困的环境中成长，为了让自己变得坚强，两人每日以互相打骂对方、绝食等各种方式锻炼生存本领。他们将每天发生的事情仔细记载在一本大笔记本中。随着日记一页页被翻开，一场冷酷的梦魇式寓言也逐步呈现。

媒体推荐：

透过儿童无垢之言，描述病态的世界，但是却也能在残酷刻薄的情节中读到赎罪的契机。眼前地狱般的景象，故事中的主角却视而不见，反而以无畏的勇气去面对。

——纽约时报

小说中的主角孪生少年和外婆，虽然行径怪异，几乎如同鬼魅，但是却让人感受到人类在抵抗恐怖与压抑时所产生的精神火花。

——法国世界报

以简单、浅显的文体，淬炼出一把寒光利剑，直指人类最原始的面貌。

——法国传真报

《二人证据》(LaPreuve)

32开（148mm×210mm）204页

ISBN:978-7-208-08061-4/I?589

22.00元（估）

2009年2月

“日记”如何成了真假难辩的“证据”？

留在外婆家的“他”和越过边境的“他”又会以什么样的方式再度相见？

内容简介：

在上部《恶童日记》的结尾，这对双胞胎分开了。他们其中一人跨越了边界进入另一个国家，另一人则留在外婆家。路卡斯是留下来的那个人。自此以后，他便独自一人过活。他努力协助周遭不幸的人们。他收留雅丝蜜娜和她的私生子玛迪阿斯；他每餐必定带食物前往镇上神父家；他试图安慰丈夫被判了死罪的克萝拉；他倾听文具店老板维多长久以来的作家梦想……然而在动荡的环境下，这些事情的背后，却直指人类最初的原始本性。

在千呼万唤中终于现身的孪生兄弟——克劳斯，为通篇叙述带来急转直下的情节，几乎推翻了原有的架构。在结尾里，文学与欺骗已融入故事中，而人人极欲知晓的最终结果竟然是……

媒体推荐：

以为在处女作《恶童日记》之后，很难再读到令人震撼的续作，但是作者却完美地展现了续篇的风格。《二人证据》如同愈陈愈香的美酒一般，是可以永久典藏的一本书。

——法国传真报

这是一本大胆、简洁、令人不可思议的绝佳作品。结尾安排了意外急转直下的剧情，就小说的架构而言，是介于卡夫卡与博尔赫斯之间极不寻常而又非凡的小说。

——出版商周刊

《第三谎言》(Letroisièmemensonge)

32开（148mm×210mm）204页

ISBN:978-7-208-08059-1/I?587

22.00元（估）

2009年2月

1992年法国图书文学奖PrixduLivreInter得奖作品

为了忘掉伤痛，我╱我们对自己说谎

内容简介：

经过战火洗礼的孪生兄弟，在分离了四五十年后，终于见面了。在多年的期盼之下，横阻在两兄弟间的距离却无法因时间的消逝而缩短，到底他们之间在分离的岁月中各自遭遇了什么事情？他们是否挣脱这场悲剧性的梦魇？从《恶童日记》纠缠至《二人证据》，到了《第三谎言》，终于真相大白……

媒体推荐：

此部小说有如迷宫一般深不可测。以最简单的语言却能够透露出最激情的表现。就文学的风格而言，本书实为承续法国最大悲剧诗人拉辛与诺贝尔文学奖作家贝克特等人之绝佳作品。

——法国费加罗杂志

自《恶童日记》历经《二人证据》到本书《第三谎言》，雅歌塔?克里斯多夫的小说架构都是凝聚在欧洲大陆的一个城市，再切入这个城市中的一个家庭。尽管这只是一个很小的焦点，然而主题却未被限制。相反的，故事的发展是坚定地向永无止尽的次元深入挖掘。

——法国解放报

雅歌塔?克里斯多夫擅长在极为煽情的主题中，运用语调极为冷酷的独特表现手法。若将她采取的表现文字与加缪的文体相比较的话，雕琢的效果更超越了加缪；而且也比契诃夫的文体更冷凝，反映出巴洛克式的风格。

——法国新文学杂集

关于《恶童日记》 其他作品简介

《传染病》（1993年）

收录四部舞台剧本，简介如下：

? 《老鼠启示录》以牢房的监禁象征潜意识里的梦境，客厅代表现实生活，主角布莱杜墨化身成理想主义者罗尔、厚颜无耻的卑鄙鼠，以及晚景凄凉的老人凯普，三者交叉穿梭在梦境与现实之间。布莱杜墨靠着老鼠的卑劣行为取得领导阶层的地位，潜意识里却渴望自己是被好友出卖的凯普，在人物与时空的交错下，织构出人妥协于环境的无奈。

? 《最后一夜》记录一位年老色衰的妓女与老顾客之间的对谈，他们彼此交换着回忆、爱恨、梦和权势，在心灵交流中暗藏着嘲讽与对峙的冲突。他，是带刀的感情扒手。而她，却带着淡漠的表情死于乐师的枪杆之下。

? 《传染病》在这个荒烟弥漫的城市里，自杀病毒正在流行。一位外来客误闯禁地，感染了病毒，阴谋者蓄意将他视为传播病媒，一个城市接一个城市地传染自杀，意图毁灭人类的踪迹，腾出空地建造工业城，但是，意外总是荒谬的出现……

? 《要对星辰存有畏惧之心》安东尼奥拿出护照，要求戴维尽速逃亡。因为，同志已经盯上他了，他将成为下一个被暗杀的对象！面对养父的关爱与担忧，戴维不得不抖出一切实情……原来，政治活动只是他策画的一场游戏。而纷扰的爱，不过是一种算计，一场谎言而已。然而，令戴维疾首的是，失去对政治的憧憬和畏惧，竟浇熄了养父生存下去的热忱！

《昨日》（1995年）

“今天，又开始了愚蠢的生活步调，早上五点钟起床、搭乘巴士到工厂，打卡，跑到被分配的机器前，尽最快的速度钻小孔，钻，钻，钻，在同样的机器上钻同样的孔，如果可能的话，每天要钻一万次……”

本书曾于2002年由意大利导演索尔迪尼改编为电影《燃烧的蔷薇》（BurningintheWind），并于同年获得柏林影展金熊奖提名。

小说叙述有着一段怪诞、鲜为人知过去的的少年多比亚?奥瓦，十几岁便离乡背井，来到陌生的国度，开始了新生活。长大之后，在钟表工厂从事日复一日的相同工作；另一方面，他也以自己的过去与目前的生活为题材，尝试写作。

然而，一个长久以来只存在于他幻想中的女子——丽娜，却突然真实地闯入了他的生活，影响了他的一生。伴随丈夫、孩子来到异国工作的丽娜，在难忍寂寞的异域里，邂逅了她孩提时代即暗恋的桑德，物换星移后的再度相遇，他们两人是否能重拾昔日的情感？

迫于战争不得不流亡异国的难民们过着一段令人无法想像的生活，他们发生了哪些荒谬、残酷却真实的故事？雅歌塔?克里斯多夫这位流亡作家以凝练细腻的笔触，低调冷酷的写作手法，为您娓娓诉说。

《文盲》（2004年）

本书可谓雅歌塔．克里斯多夫的残酷自传，十一篇文章代表雅歌塔十一个阶段的人生记录，从描述在匈牙利手不释卷的小女孩开始，到她写完第一批法语小说为止，其间穿插着幸福的童年生活、战后的贫困、寄宿学校孤单的岁月、学习语言中所遇的恐怖经历、奥地利的流亡生活，以及携子在洛桑生活的日子等。这些看似悲惨的经历背后，隐藏雅歌塔最真切的渴望──重回故乡。

《噩梦》（2005年）

是雅歌塔自1956年离开匈牙利之后的流亡生活，最具神秘色彩的短篇创作。《噩梦》虚实不定的梦境般情节，既像自传又像寓言的陈述方式，透露出作者对于可笑的人生百态的暗喻，也隐含了对于生命无常的悲凉之感。

《怪物》（2007年）

收录五部舞台剧本，简介如下：

? 《电梯的钥匙》女人终日凝神远眺窗外，望穿秋水，日复一日地等待丈夫下班，寂寞消蚀她的腿和眼，而恐惧，正一寸一寸淹灭她的理智……

? 《救赎》一位以执行酷刑为业的人，面对狰狞可怖的面孔早习以为常、无动于衷。然而，在看了一卷录像带之后，他竟再也无法面对自己，甘愿做一名行乞的瞎子。难道，录像带里记录着比酷刑更骇人的画面？！

? 《道路》建筑师在自己建设的高速公路上迷路了。在路上，他遇见各种人生的行进方式，有欢唱、有悲伤。至于他，则汲汲于寻找一个出口，一个灵魂的出口，这个出口到底在哪里？

? 《怪物》一头前所未见的怪物出现在村庄里，村民们惊慌失措，避之不及。但是，当怪物的背脊上长出娇艳的花朵，迷人的馨香销镕了他们防御的意志。只有诺伯顽固抵抗，坚决歼灭怪物。最后，究竟是诺伯征服了怪物，还是怪物征服了世界？

? 《约翰和乔》约翰拿走乔的两法郎和一张彩券抵债。他说：“你还欠我二十五分，乔。”乔说：“我明天还你。”可是，明天……彩券中奖了！这笔奖金，应该属于约翰，还是乔？

关于《恶童日记》 相关评论

编辑推荐

? 1986年欧洲图书奖获奖作品

? 入选时报“开卷”年度十大好书，长踞畅销书排行榜十余年

? 冲击全球千万读者黑色杰作已翻译成35种语言

? 中文简体版首次独家完整推出

相关评论

透过儿童无垢之言，描述病态的世界，但是却也能在残酷刻薄的情节中读到赎罪的契机。眼前地狱般的景象，故事中的主角却视而不见，反而以无畏的勇气去面对。

——纽约时报

小说中的主角孪生少年和外婆，虽然行径怪异，几乎如同鬼魅，但是却让人感受到人类在抵抗恐怖与压抑时所产生的精神火花。

——法国世界报

以简单、浅显的文体，淬炼出一把寒光利剑，直指人类最原始的面貌。

——法国传真报

关于《恶童日记》 凶猛流逝的童年

文/乔歌

我们都知道，并非所有的童年是美好的。

然而当我们看到双胞胎面对面坐在餐桌前辱骂对方，不断练习，以使彼此尽快适应别人的羞辱时，我们的内心深处依然感觉到一种钝痛。你不能说出那是一种怎样的痛，亦不能真切描绘出那痛的来历，那种痛从身上每一个细胞渗透出来，缓慢的，沉重的。

双胞胎另有一种练习，用温柔的话语呼唤彼此，以不断的重复来使那些令人热泪盈眶的词语失去意义。这一双俊美的小孩，用自己所能找到的最直接的方法来适应残酷的生活。他们的父亲在战争前线，母亲无力负担他们的生活，与他们朝夕相处的外婆是一个吝啬的邋遢的谋杀者。他们每日工作，学习，照顾穷苦的邻居。他们清楚的看到世界丑陋的一面，并且要求自己以毫无感情判断的简练笔触记下来，对哭泣的逃兵说“流泪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我不知道，作者雅歌塔?克里斯多夫是否也曾经这样坚定决绝的对自己说，流泪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1935年她生于匈牙利，21岁时离开故土定居瑞士。之后她离开自己的丈夫，开始学习法文并以法文写作。二战时期的匈牙利饱受战争蹂躏，而她颠沛流离的经历最终使她成为一位与众不同的小说家。1986年她的小说《恶童日记》获得欧洲图书奖，双胞胎即是这本书中的主人公和叙述者。我在网络上看到雅歌塔的照片，她一头短发，明亮的眼睛里藏着一重经过时间荡涤而澄澈的忧伤。但她的眼神里另有一种安静，暗示着她将对自己所经历过的苦难保持缄默，她不会是一个感慨自己所经受的痛苦的妇人。

双胞胎也不会。他们彼此紧紧联系在一起，背靠背站在一起，以全方位的清醒态度来面对世界。那个世界里有战火有硝烟，有轻浮的爱情有深藏的痛苦，有丑陋的人性也有爱的一点点光明。战争所带来的不仅仅是国破家亡，更是将普通人逼入绝境后所扭曲的人性。这并不是能够简单的用丑恶来形容的扭曲，也不是能够通过道德上的谴责来回避的扭曲，这种扭曲中尚且闪烁着一点点善的光亮，尚留有一丝温暖，尚留有一寸理解的空间，这种扭曲因为其迫不得已，而令观者感到一种发自肺腑的同情与疼惜。

在雅歌塔构筑的世界中，每一个人物都是鲜活的，生动的，无法简单概括的。正如小说中双胞胎的写作练习一样，没有谁是好人，也没有谁是坏人，读者无法用正常的道德标准对其进行判断。凶恶吝啬的外婆，甚至是一名杀死丈夫的凶手，每天晚上酗酒，倒在床上泣不成声。没有人知道她为何啜泣一整夜，但是她白天里强悍的性格和夜晚脆弱的表现，却为读者对她的同情和试探性的理解留下可能。教堂的神父不是一位绝对严谨自律的神父，他以一种并不光明磊落的方式来满足自己对女性的渴慕，但他面对双胞胎却依然是仁慈的，尽管他自己是个卑微的小人物，却依然站在自己的立场上尽自己的努力，为双胞胎祈祷平和友善的心灵。而那位慷慨的鞋匠先生，尽管只占短短的篇幅，却为整本书添上一抹必不可少的亮色。他慷慨和善的将靴子送给双胞胎，双胞胎与他告别时说希望他不会死，非常感谢他和他的礼物。他的死大约是为追求自由或是抗拒暴政，雅歌塔并没有明说，但是这位鞋匠的身上已经透露出某些具有善的力量的理想主义色彩，这种理想主义尽管渺小脆弱，但是却非常温暖。在那样的时代，温暖是很稀少，很珍贵的。

整本书中另一个令人略感温暖的所在，是双胞胎一直在一起彼此陪伴。在动荡的战争环境下，这种相依为命似乎是一种安慰。而结尾出人意料的分离，则宣告着双胞胎童年的结束。雅歌塔以非凡的勇气将现实的动荡力量推到极致状态，而现实在很多时候是不留给人安慰的。

《恶童日记》作为三部曲的第一部，并不仅仅是一部致力于批判与谴责战争的小说。其后，在1988年和1991年相继出版的《二人证据》和《第三谎言》中，雅歌塔继续深入探索爱与孤独，欲望与失去，真相与骗局。她以自己独特的构思探索这些人类永恒的思索主题，她的表述方式虽然极为简洁克制，但却有内在的庄严与郑重。她的书，给人们一个去经历悲剧的契机，也促使人们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待这个世界的荒谬与混乱。双胞胎的童年是暗流汹涌的，是痛苦的是艰辛的是残酷的。他们一面是天使，另一面却像是小恶魔。但我们，并不能真的去评断他们，因为他们是如此真实，真实到我们都无法留下眼泪。

关于《恶童日记》 请允许我普通地活

文/kivo

早在世纪文景书目中看到要出版雅歌塔?克里斯多夫的“恶童三部曲”，我心中那朵邪恶又贪婪的火苗被悄悄点燃。终于在书店见到第一册《恶童日记》，想也不想捧回家，硬是让他从很多待读的书单中插队优先，并花了几个小时的时间一口气读完。

读完的片刻，有一种说不出的奇妙感。

像是想笑，又想流一些眼泪，更像在炮火纷飞的乡野小镇中被震撼的响声和灰尘震得呆若木鸡。

该怎么说那对双胞胎？该如何来说雅歌塔?克里斯多夫？

【恶童成长史】

《恶童日记》的主角，切切实实是两个“恶童”。

无赖，凶狠，好斗，邪恶，狠毒，撒谎，无礼……这对双胞胎因为战争而被母亲从城市送到乡村的外婆家，与那个毒死自己丈夫，、被人家称为“老巫婆”、尖酸刻薄的外婆生活在一起。在动荡不安的年代中，他们书写着自己的故事。用很简单的语言，用没有情感的语句。

雅歌塔?克里斯多夫在书中故意为恶童设计了《上课》这样的一段情节：两兄弟为自己设计了很多的学习，其中一项就是写作文，而作文的好坏的标准，则是“一切须属真实”（P34）。他们甚至还有一种几乎苛刻的自我要求，“表达情绪的字眼太含糊不清。所以最好避免使用这样的字，而尽量去做事物、人物、自我的描写，也就是忠实地描绘事实”。（P35）

正是这样一种克制，恶童的成长空间被放得无限大。当我翻过书页，看着他们自己拷打自己，自己辱骂自己，自己把自己变成畜生一样生活，我不会因难过而停止故事的前行；看着被强暴致死的小女孩，看着屈辱的囚犯，看着恋童、SM等隐秘的情节被一一展露，我也不会因撼动而悲观厌世。

我好像总能看见那两个瘦弱，但是眼里却闪着精光的小孩站在角落里，冷冷的嘲笑了我一下，然后用最平静不过的语气说“就是这样而已”。

苦难不就像被遗弃后在记忆里不断反刍的蜜语，经历了，习惯了，就不会痛苦了。

所以，《恶童日记》并非一本让我看了对战争厌恶、对世界失望、对人性恐惧的书，它只是一本告诉我，生活如果经历了反复的穿过，一切就只是那样而已。

恶童会长大。我们亦然。

【只是普通的外衣】

阅读《恶童日记》的时候，我一直在担心着。因为在读之前，我就大力推荐一位朋友也买了这本书，但是，此刻我却很担心，对方会不会受不了如此生猛的议题。

这两个孩子，是一把锥子，轻易地东敲一下，西凿一下，等你回过神，你的心已经被整德千疮百孔。

但是，他们又是那么不在乎，只是普普通通、平平常常地活着。

就连做“恶事”，他们也毫无愧疚之心。仿佛一切天经地义。

或许有些评论家会为其辩解，认为这是战争之中人性的异化，然而，我却真切地看到，他们真的在做“恶事”，那些标准之中的“恶事”。

然而，当他们那么平常的做着这一切，我们居然又无话可说。或许，我们其实了解，尽管是恶事，底层却是悲的。只不过，因为训练习惯了，他们便不会哭了。正像我们，因为习惯了我们世界的标准，所以我们懂得了谴责。

就是这么简单。在非黑即白，你错我对的思考逻辑下，这个世界其实很复杂，却又很好解释。

恶童也只是依照他们对我们错的逻辑，安然地生活。就连家族的亲情，在恶童的世界里也被撕碎如枯叶，到时刻就该落了。

我突然不再担心，朋友会不会喜欢这本书。那个在地下室的小酒吧里争吵的女人骂出的那些话，让人很容易就清醒。

“我们（女人）不知道战争？我们做的、关心的才多呢！有小孩要养，有伤员要照顾，而你们（男人），战争一旦结束了，你们个个就都成了英雄。死了的，是英雄；活着的，是英雄；残废的，也是英雄。你们就是为了逞英雄，所以才引发战争！你们这些男人，这是你们的战争，既然你们想要，就去做啊！狗屁英雄！”（P114）

再也忍不住，我笑了。披上一件外衣，我们就成了英雄。我们身边，不是有很多这样的人吗？！以花枝招展赢取名利，以明争暗斗陷害他人，甚至用冠冕堂皇的理由掩饰自己无赖的面目。

与其如此，我倒愿意披一件普通的外衣。

一如在冰天雪地为那对可怜的母女送去食物、救助厌恶战争的逃兵、帮助外婆解脱困苦，甚至……踩过亲人的身体努力活下去！

爱或恨，好与坏，不用说，事实上早已黑白分明。

注：引文及页码均出自世纪文景出版的《恶童日记》。

PS：我很喜欢《恶童日记》里的双胞胎设计，他们让我觉得，最残酷的时候，依然还是有一个渺小却又可靠的信赖！

第1节：到外婆家(1)

到外婆家

我们来自大城市，经历了彻夜的旅程。母亲红着眼睛，提了一个大纸箱，我们两个小孩则各提一只行李箱。除了这些之外，我们还抱了一本父亲的大辞典，手酸了就由另外一个人抱它。

三个人走了好久。外婆家在小镇另一端，离车站很远。这儿没有电车，也没有公交车，偶尔只有几辆军用卡车呼啸而过。

路上的行人很稀少，整座小镇都很寂静。母亲走在我们两个人之间，彼此没有交谈，只有我们的脚步声在四周回响。

到了外婆的庭院门前，母亲说：“你们在这儿等我!”

等了一会儿，我们走进庭院，绕过屋子，找了一扇窗，蹲在窗口下，从那里传来母亲的声音。

她说：“我们家里没东西吃，既没面包，没肉，也没有青菜和牛奶。什么都没有，我无法再扶养他们了。”

另一个声音说：“那你倒还记得我。哼!我看这十年来，你从来就没想过我，没来看过我，甚至连一封信也没有。”

母亲回答：“你很清楚原因，毕竟我一直深爱着父亲啊!”

那个人又说：“是啊!我当然清楚得很，而且你也还记得自己有个母亲，所以现在有了问题，你就会来找我帮忙啦!”

母亲回答：“我并不为自己企求什么，只是希望孩子们能躲过这场战争。我们那个城市终日战火连连，已经没有粮食了。有的把孩子送到乡下，有的寄养在父母家里，或是送往他乡，只要能够活命，无论什么地方都好。”

那个人说：“那么你也可以把他们送到国外去呀!随便什么地方都行。”

母亲说：“他们是你的外孙啊!”

“我的外孙?哼!连他们叫什么、长什么模样我都不知道，还说是我的外孙呢!他们有几个人?”

“两个，两个男孩，是双胞胎。”

那个人又问：“其他的你作何打算?”

母亲问：“其他的?”

“当母狗一胎生了四五只小狗，人们通常都只会留下一只或两只自己养，其他的就丢到水沟里淹死。”

第2节：到外婆家(2)

那个人说完之后，笑得很夸张。母亲沉默不语。

过了一会儿，那个人又说：“他们至少有个父亲吧?我想你应该还没有结婚，因为我不记得你曾经邀请我参加你的婚礼。”

“我已经结婚了，孩子的父亲正在前线，已经有六个月没消息了。”

“我看你早该死心了!”那个人又笑了，但是，母亲却哭了起来。

这时候，我们回到庭院门前。只见母亲和一位老妇人从屋里走出来。

她对我们说：“这是你们的外婆。你们就待在这里，直到战争结束。”

外婆接着说：“这种日子会持续很久哦!不过你别担心，我会叫他们做事，我这儿可不是白吃白喝的地方!”

母亲说：“我会寄钱给你，行李箱里有他们的衣服，另外，床单和被子在大纸箱里。小宝贝，要听话，妈妈会写信给你们。”

拥抱我们之后，母亲流着泪离去。

外婆却狂笑着对我们说道：“床单?被子?白衬衫和光亮的鞋子?让我来教教你们应该如何生活吧!”

我们向外婆伸舌头扮鬼脸，而她也跟着猛拍大腿，笑得更激动。

外婆的家

外婆家距离小镇的最末端走路大概只需要五分钟。

过了外婆的家，就只有尘土飞扬的大马路，而且这条路被一长排的栅栏整个切断了。想再往下走是不可能的，因为在栅栏前方，就有一个士兵在那儿放哨。放哨的士兵手持一把冲锋枪，身上配挂一副双筒望远镜。只要一下雨，他就躲进哨所里。因此我们知道，在栅栏的后方，在树丛的掩饰下，潜藏着一座秘密军事基地，而在它的后方，则是另一个国家的地界。

外婆家四周是一片广大的院子，往院子的深处走去有一条小河，涉过了小河，对岸是一片树林。

院子里不但种了各式各样的蔬菜和水果，而且在院子的一个角落里，还有兔箱、鸡棚、猪圈和养羊的畜栏。我们挑了一头最肥的猪，试着爬上它的背，但是却无法坐稳。

青菜、水果、兔子、鸭子和小鸡，外婆将它们全都拿到市场上去卖，还有鸡蛋、鸭蛋及羊干酪也一并出售。畜养的猪则卖给肉商。肉商通常是以金钱交易，但是有时候也拿火腿和灌肠来交换。

第3节：到外婆家(3)

院子里养了一条狗，用来抓小偷。还有一只专捉老鼠的猫。我们都不常给猫东西吃，所以它常常饿肚子。

除了这些之外，在道路对面，外婆还有一片葡萄园。

通常，我们得经过又大又热的厨房才能进到屋里，厨房里的炉子整天烧个不停。厨房的窗户边摆了一张很大很大的餐桌和一条“L”形的长板凳，我们就睡在板凳上。

厨房里的一道门，可以进入外婆的卧室，但房门总是紧紧上了锁。其实，外婆也只有在晚上睡觉时才会回到她的房里。

另外有一个房间，我们可以直接从庭院进入，而不必经过热烘烘的厨房。但是这个房间里住了一个外国军官，他的房门也同样上了锁。

在外婆的房子下方有一间堆满了食物的地窖，房子上方则有一间破旧的阁楼，自从我们将通往阁楼的木梯踏条锯断，摔伤外婆后，她就再也爬不上去了。我们则借着一条绳子爬上爬下。这间阁楼的入口恰好在外国军官卧室的正上方，阁楼上藏了我们的作文本子、父亲的大辞典，还有一些非得藏起来不可的重要物品。

我们打了一把可以打开这屋子里所有门锁的钥匙，并且在阁楼楼板上凿了一个洞。还好有这把钥匙，让我们可以在不被察觉的情况下，在屋子里自由通行。而通过阁楼楼板的小洞，我们可以窥视外婆和军官各自在他们房间里的一举一动，从来没被发现过。

第4节：外婆

外婆

外婆是我们母亲的妈妈。在来到这里住下之前，我们从不知道我们的妈妈还有一个妈妈。

我们都称呼她“外婆”。

别人喊她“老巫婆”。她一直喊我们是“狗养的”。

外婆长得又瘦又小，头上戴着黑色三角巾，她总是穿着深灰色衣服，脚上则是一双很旧的军用皮鞋。天气一放晴，她就打赤脚走来走去。外婆的脸上布满了皱纹和黑褐色的斑点，另外还有一颗一颗突起的小肉瘤，肉瘤上面甚至还长毛。牙齿好像也掉光了，至少从外表看不到牙齿。

外婆从来不洗澡也不洗脸，她只有在吃完东西或喝过东西后，才抓起头巾的一角随便抹一抹嘴巴。外婆不在屋内尿尿，而是在屋外随便找个地方；她也一直没穿内裤，只需叉开双腿，就可以尿尿了。

外婆的衣服也从来就没换过。每天晚上，我们看见她在睡觉前脱掉外面的裙子和短上衣，睡觉时就穿着里面的那套裙子和上衣，但是她从不摘下头巾。

除了晚上，外婆平时并不太开口说话。但是到了晚上，她取下架子上的酒，然后嘴巴直接对着瓶口喝起酒来。过不了多久，她就会开始说一种我们听不懂的语言，这不像是那些外国士兵说的话，而是一种完全陌生的语言。

外婆就一直用这种让人听不懂的语言自问自答，她偶尔会笑一笑，要不就是大发脾气或是发出歇斯底里的尖叫声。几乎每次喝酒喝到最后，外婆都会哭起来，然后摇摇晃晃走回她的房里，倒在床上泣不成声。就这样，外婆的啜泣声伴随我们度过一整夜。

第5节：差事

差事

我们每天都必须帮外婆做事，否则她就不给我们东西吃，而且还会赶我们到外头睡觉。

起初，我们都不愿听从外婆的命令，结果只落得在院子里露天夜宿、只能吃一些水果和生青菜的下场。

每天早上日出之前，外婆就会出现在院子里，见到我们也不说一句话，只忙着喂养家畜、挤羊奶。然后将羊群赶到河边，把它们拴在树下，任它们吃草。接着再回到院子里浇水。之后再把采摘下来的蔬菜、水果装上她的独轮车。这辆独轮车上同时也载了满满的一篮鸡蛋还有一个小笼子，里面装着脚绑在一起的兔子、鸡和鸭。

一切装备妥当后，外婆就拖着独轮车上菜市场去。独轮车前的粗皮带绕在外婆细细的颈子上，外婆就这样低着头，使劲地拉着车子往前走。她迈着蹒跚的步伐踏上这条崎岖不平的道路，路上碎石遍布，所以外婆整个人走起路来东摇西晃，像极了鸭子走路的模样。然而，到市场的整条路上，外婆从没停下过脚步。

一从市场回来，外婆就把卖剩的青菜煮成浓汤，然后再把剩下的水果做成果酱，她就吃这些东西填肚子。吃过饭之后，她会在葡萄树下睡一小时的午觉，醒来后，就顺便整理葡萄园。如果那儿没有什么需要整理，她就回来砍柴或再一次给院子里的动物喂食。她把羊群从河边赶回来，挤羊奶之后，自己就到森林里捡一些蘑菇和枯柴回来。外婆用羊奶做干酪，或把捡回来的蘑菇和豆子一起晒干。如果还有时间就整理菜圃，重新给院子浇水。忙完这些事情，她还会到地窖里去整理东西，直到夜幕降临。

到外婆家的第六个早晨，当外婆一走出屋子，我们早就已经浇好整座院子的水。我们把一桶猪食交到她手上之后，就把羊群赶到河边吃草，并且还帮她装好独轮车。不久，当外婆从市场回来，我们正好在劈柴。

吃中饭时，外婆对我们说：“你们总该明白了吧!这一屋一瓦和这些食物都得来不易!”

我们回答她：“才不是这样呢!这些工作看起来很辛苦没错，但是站在一旁看别人工作，而自己却不工作，那才更辛苦呢!更何况在工作的是个上了年纪的老人!”

外婆冷冷地笑一笑说：“狗养的，你们是在可怜我吗?”

“我们才不会可怜你，外婆，我们只是说出心里的话，如此而已!”

过了正午，我们就到森林里去捡拾枯柴。

从这天开始，只要是我们兄弟两人能做的事我们就去做。

第6节：森林和小河

森林和小河

森林很大，河流很小。如果要进入森林，就非得越过那条小河。在水量较少时，我们只要在石头上跳着前进就可以过河，但是下过大雨之后，河水的高度有时候甚至会淹到我们的腰部，想要过河的话，下半身必须浸泡在又冷又浊的河水里。于是我们决定在河上造一座桥，材料就捡拾附近一些被轰炸毁损的房子的砖头和木板。

我们造的桥相当坚固，于是带外婆去走走，外婆试走了一下，对我们说：

“嗯!很好，但是你们别走太远。边界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那些士兵会对你们开枪。听好!千万别迷路，我是不会来找你们的。”

在造桥的时候，我们发现河里面有鱼。它们大都躲在大石头下或是有水草的阴暗处，有的则在水里树枝交错之间游来游去。我们先看准几条大鱼，然后一条一条抓进我们装满水的浇水壶里。

晚上，我们带着这些鱼回到家，外婆问我们：

“狗养的，这些鱼是怎么抓来的?”

我们回答：“用手抓呀!这很容易，只要静静等待就成了。”

外婆接着说：“好吧!以后多抓一点，能抓多少就抓多少。”

隔天早上，外婆把浇水壶放在独轮车上，一起载到市场，把我们的鱼卖了。

我们常常到森林里，从来就没迷路，甚至，我们还清楚那个方向是靠近边界。很快地，那些放哨的士兵都认识我们了。他们从不射杀我们。从外婆那儿，我们也学会了如何辨识可食用的蘑菇和有毒的种类。

每一次我们从林子里回来，背上总会扛着一捆捆的木柴，还有一筐筐的蘑菇和栗子。扛回来的木柴，我们就整整齐齐地排在屋檐下靠墙的地方，而栗子就等外婆不在厨房时，拿到炉灶上烤一烤。

有一回，我们走到森林深处，发现地面被炸弹炸开一个大窟窿，旁边躺着一个已经死掉的士兵。他的尸体可以说很完整，独独缺了两只眼睛，想必是被林子里的乌鸦给叼走了。我们带走这个士兵身上的步枪、子弹和手榴弹，将步枪藏在一捆木柴里面，而子弹和手榴弹就藏在篮子里——蘑菇下面。

一回到外婆家，我们就小心翼翼地分别将这三样东西用草秆小心包裹好，再放入装着马铃薯的麻袋里，最后把它们埋在长板凳下面，正好在那位军官的窗户底下。

第7节：污垢

污垢

以前在那个大城市的家里，母亲常常帮我们洗澡，有时淋浴，有时泡在澡盆里。她会给我们穿上干净的衣服，也替我们剪指甲。头发长了时，带我们上理发师那儿修剪。每餐饭之后，我们也一定刷牙漱口。

现在住外婆家，一切大不相同。这儿没有浴室，没有自来水，想洗澡根本不可能。要用水时，还得提着水桶到院子的井边打水。屋子里既没有肥皂，也没有牙膏，更别提浴液了。

厨房的每一件东西都很脏。不规则的红色地板砖总是粘住我们的脚，大餐桌常弄得我们双手双肘一团黏糊，炉灶上堆了一层厚厚的黑色油垢，墙壁也因为烧黑炭而熏得黑糊糊。碗盘、汤匙、刀子经过外婆的清洗，却从未因此而更干净，平底锅的表面则积了好几层污垢，而那些已褪色的破抹布总有一股怪怪的味道。

刚到外婆家时，我们根本就没有食欲，尤其是看到外婆一边做饭一边用袖子擤鼻涕，擤完了却不洗手的情景时，我们就更没胃口。现在，我们完全不在意了。

天气热时，我们就到河里洗澡，然后到水井旁洗脸、刷牙。天气变泠时，就不能这样洗了。因为在屋子里找不到一个足够大的脸盆。我们没有再见到母亲带来的那个大纸箱，而装在里面的床单、被子和浴巾也不翼而飞了。

看来是外婆把它们全卖掉了。

我们变得愈来愈脏，身上的衣服也一样，于是我们从长板凳下的旅行箱里翻出一些干净的衣服穿，但很快的，箱子里的干净衣服全都穿脏了。渐渐地，我们的衣服磨破了，鞋子也破了。后来，只要情况允许，我们就打赤脚，只穿条内裤或长裤。因为常常打赤脚的缘故，脚底长出厚厚的茧，即使踏到尖刺的东西或石头也没感觉了。慢慢地，我们晒得一身黝黑，大大小小的伤口布满我们的手臂和双腿，有擦伤、割伤、虫子咬伤和一些结痂快剥落的伤口。我们的指甲从未剪过，有的是自己断裂的。此外，我们还留了一头及肩的长发，它们被太阳晒得几乎变成白色。

上厕所的地方在院子深处，这儿没有卫生纸，所以我们摘了几片大叶子，用它们替代卫生纸。

长久下来，从我们身上不难闻到一股杂味儿，有肥料味、鱼腥味、草味、蘑菇味、烟味、牛奶味、干酪的酸味，还有泥巴、汗水、尿水混成的一股霉味。

我们肮脏的程度和外婆不相上下。

第8节：练习忍受皮肉之痛(1)

练习忍受皮肉之痛

外婆常打我们。有时她会抡起枯瘦的拳头打我们，有时用扫帚或湿抹布。她总是揪着我们的耳朵，不然就是抓着我们的头发打骂。

别人也是如此待我们，不是打我们耳光就是踢我们，我们也不知道原因何在。

这些拳打脚踢的待遇常常让我们痛得流泪。

其实，遭受摔伤、擦伤、割伤、苦役、寒冷、炎热的痛苦与这种疼痛是相同程度的。

经过这般思索后，我们决定让自己更强壮而能够不掉一滴眼泪地忍受这番折磨。

于是，我们从互打对方耳光的练习做起，然后就是练习彼此互殴。看到我们这副鼻青脸肿的模样，外婆就问道：

“谁把你们打成这样?”

“我们自己。”

“你们自己?为什么?”

“没什么。外婆，别担心，这只是一种训练而已。”

“一种训练?你们疯啦?好吧!如果你们喜欢的话……”

在后来的训练当中，我们打赤膊，拿着皮带互相鞭打，每抽打一下就说：

“不痛!不痛!”

两个人就这样愈来愈用力地鞭打对方。

另外，我们还让手心从火堆边擦过，故意让自己被烧伤。我们也拿刀子割自己的大腿、手臂以及胸膛，再将酒精洒在伤口上。每洒一次酒精，我们就说：

“不痛!不痛!”

过了一些时候，说实话，我们的确不再觉得痛了，如同是别人的疼痛，别人被烧伤、割伤，别人在忍受痛苦般地事不关己。

我们不再流过泪。

当外婆生气得大声吼叫时，我们就对她说：

“外婆，别再叫了，不如打我们吧!”

当外婆打我们时，我们就说：

“再打!外婆，我们的另一个脸颊还等着你打呢!就如《圣经》上写的，再打我们的另一个脸颊吧!”

这时，外婆会生气地大叫：

“去死吧!我看你们就带着《圣经》和另一个脸颊来领打吧!”

第9节：练习忍受皮肉之痛(2)

传令兵

我们和往常一样躺在厨房的长板凳上，两个人头靠着头，眼睛虽然合上了，却仍未入睡。过一会儿，有人推开门，我们睁开眼睛，手电筒的光随即照上来，照得我们什么也看不见。于是我们问：“谁?”

一个男人的声音回答：“别怕，别怕!是两个你们，还是我喝酒太多?”

说完后，他笑了笑，当即点燃桌上的油灯，然后关掉手上的手电筒。这时，我们能清楚地看见他，他是一个外国士兵。

他说：“我是上尉的传令兵。你们做什么躺那儿?”

我们说：“我们住在这儿，这是我们外婆家。”

“你们老巫婆孙子?我以前见过你们?住多久这里?”

“已经两个礼拜了。”

“哦，回去休假前些日子。哈!我的故乡，好玩。”

我们问：“你怎么会说我们的语言?”

他回答：“我母亲出生这里，在你们国家。后来到我国家工作，在酒吧里当服务生，认识我父亲，然后他们结婚。小时候，母亲教我说你们语言。你们国家和我国家是朋友，一起打敌人。你们两个什么地方来?”

“从大城市。”

“大城市，危险哦!轰!隆!”

“是啊!而且没东西吃了。”

“嗯，这里的东西很多很多，苹果、猪、小鸡……什么都可以吃。你们要住这里很久很久?或是度假?”

“我们要待到战争结束。”

“战争快结束了。睡哪儿你们?长板凳，光光的，硬硬的，冷冷的。老巫婆不让你们房里睡?”

“我们也不愿和外婆一起睡，她又臭又会打鼾。我们原本带来的被子和床单也被她卖掉了。”

传令兵从炉灶上的锅子里倒了一些热水，说道：

“我该清理房间，今晚或明天早上长官就回来。”

说完后，他出去了。过了几分钟，他又来了，递给我们两条军用的灰色毯子。他对我们说：

“告诉老巫婆，不能卖。如果她凶，告诉我，我就砰!砰!杀她。”

说到这儿，他又笑了。为我们盖上毯子，熄灯后就走了。

白天的时候，我们都把毯子藏在阁楼上面。

第10节：练习心灵之痛(1)

练习心灵之痛

外婆平时叫我们：“狗养的!”

而大伙儿都叫我们：“老巫婆的孙子!婊子养的!”

还有些人喊我们：“智障儿!小流氓!浑小子!笨蛋!脏孩子!脏鬼!下流!卑鄙!小无赖!该死的家伙!杀人坯子!”

听到这些字眼，我们满脸涨红，耳朵一阵一阵嗡嗡响，双眼直盯着地上，膝盖不停地颤抖着。

我们真的不愿再因此而脸红、颤抖，只希望能快快适应这些辱骂和伤人的字眼。

于是两个人面对面坐在餐桌前直视对方，然后互相辱骂，我们用的字眼一句比一句更残忍。我们其中一个先说：“你是混蛋!你是傻瓜!”

另一个就说：“你是笨蛋!你是坏蛋。”

我们就这么不断练习，直到自己对这些辱骂不再在乎，不再感到刺耳为止。

每天大约半小时的练习之后，我们就到外头转一圈。我们故意让别人羞辱我们，直到我们注意到我们已到达不再在乎别人辱骂的地步为止。

然而，在我们心里仍旧有一些令人难忘的话语，母亲以前常唤我们：

“亲爱的!我的爱!我的宝贝!亲爱的小宝宝!”

每次我们想起这些字眼时，不免热泪盈眶。

这些温柔的话语是该忘记的，因为现在不再有人这么唤我们了，而且回忆是这般沉重的负荷，压得我们喘不过气来。

于是我们用另一种练习让自己忘却。我们说：

“亲爱的!我的爱!我爱你们……我绝不离开你们身边……我只喜欢你们……永远……你们是我的所有……”

不断地重复这些话，让这些字眼逐渐丧失它们的意义，这同时也减轻了我们的痛苦。

第11节：练习心灵之痛(2)

上学

这是三年前的事了。

那个晚上，爸爸妈妈以为我们已睡着了。他们在另一个房间里谈论我们。

妈妈说：“他们绝对无法忍受被分开的事实。”

爸爸说：“只是在上课的这段时间不在一起，事实上他们并没有被分开啊!”

妈妈又说：“他们一定无法忍受。”

“非得如此，对他们也比较好。学校的老师、心理学专家都这么认为。也许刚开始他们难以适应，久了自然就习惯了。”

“不行，绝对不可以。你的意思我能了解，但是我更了解他们两个。他们离不开对方。”

爸爸提高声音说：“就是这样!太不正常了!他们一起思考、一起行动，简直就像活在另一个世界里，一个他们自己的世界，实在太不健康了!真叫人伤脑筋。唉!他们真的太让我操心，他们实在太古怪了，永远猜不透他们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他们知道的事情太多，太早熟了。”

妈妈轻笑说：“你该不是怪他们太聪明吧!”

“这并不好笑啊!你笑什么?”

妈妈回答：“对于双胞胎而言，总会有这些问题，没什么大不了，以后就会改变了。”

爸爸说：“没错，如果将他们分开就会有所改观。每一个独立个体都应该拥有自己的生活。”

几天之后开始上学。我们两个不在同一班。但是，在班上却都坐在第一排。一长排的校舍隔在我们两人的教室之间，这种距离对我们来说似乎太残酷了，这种痛苦叫人难以承受，宛如被吊在半空中。我们再也无法忍受，我们觉得一阵晕眩，我们昏倒了，我们失去了意识。再醒来时，是在被送往医院的救护车上。

母亲赶来看我们，她温柔笑着对我们说：

“明天起，你们就可以待在同一班了。”

回到家，父亲只对我们说：“装病!”

不久之后，父亲到前线去了，担任战地记者的工作。

在我们念书的两年半之间，男老师们也奔赴前线，由女老师给我们代课。后来，因为警报和轰炸接连不断，学校也停课了。

在学校里，我们学会了阅读、写字和算术。于是，住外婆家的这段时间，我们决定继续念书而不依靠老师。

方格纸、记事本和铅笔

外婆家既没纸也没笔，于是我们来到一个叫“文具店”的铺子买这些东西。我们选了一叠方格纸、两支笔和一本又大又厚的记事本，将它们放在柜台上。柜台后面站了一位胖胖的先生。

我们跟他说：“我们需要这些东西，但是没钱买。”

店主说：“什么?可是……买东西就得付钱啊!”

我们又重复说：“我们没钱，但是真的很需要这些东西。”

店主说：“学校都不上课了，哪会有人需要纸和笔。”

我们说：“我们在家上课，就我们两个自己上课。”

“回去跟你们的父母要钱!”

“我们的父亲在前线，母亲待在大城市，我们住在外婆家，她也没钱。”

店主说：“没钱就什么都别想买!”

这时，我们不搭腔，盯着他看。他也看我们。他的额头开始冒汗。过了一会儿，他咆哮：“别这样看我!滚出去!”

我们说：“我们打算替你做一些事来交换这些东西呀!譬如说，我们会捡枯柴、浇菜园、除杂草、扛东西……”

第12节：练习心灵之痛(3)

他又咆哮说：

“我没有菜园!我也不需要你们!还有，你们能不能说些符合你们年龄的话?”

“我们就是这么说的啊!”

“以你们的年纪而言，使用‘打算’这个字眼正常吗?”

“是啊，我们并没说错。”

“没错!太好了!但是我一点也不喜欢你们的说话方式!还有，别再瞪我，滚出去!”

我们问：“你养鸡吗?”

他拿出一条白手帕擦了擦脸，语气较平缓地问我们：

“养鸡?为什么养鸡?”

“假如你没养鸡，我们可以拿很多鸡蛋来跟你交换这些我们不可缺少的文具。”

这位先生看着我们，什么都没说。

我们又继续说：“鸡蛋的价格愈涨愈高，反倒是这些纸和笔……”

这时，他把我们的纸、笔和记事本都扔向门边，对我们大吼：

“出去!我不稀罕你们的鸡蛋!这些全拿走，就别再来了!”

我们小心翼翼地捡起地上的东西对他说：

“等到纸和笔用完时，我们会再来。”

第13节：上课

上课

我们上课的教材有父亲的大辞典和我们在阁楼里发现的《圣经》。

我们给自己排了订正错字、作文、阅读、心算、数学和背诵等课程。

父亲的大辞典帮我们订正错字、了解字义，同时也让我们学习新的词汇和它们的同义词、反义词，而《圣经》则成为我们朗诵、听写和背诵的题材，所以我们很用心地研读《圣经》的每一页。

以下是上作文课的情形：

我们两个人坐在厨房的餐桌前，桌上摆着方格纸、铅笔和我们的大记事本。除了我们，其他人都不在。

我们其中一人跟对方说：“你的作文题目是‘到外婆家’。”

另一人接着说：“而你的是‘差事’。”

然后，两个人就开始动笔。利用两个小时，两张方格纸，描述我们的观感。

两个小时一过，我们互相交换作文，对照字典为对方订正错字。最后，在纸张下方写上“好”或是“不好”。假如得到“不好”的成绩，就将它丢入炉灶里，在下堂课重写一次；若得到“好”的成绩，则将它抄入大笔记本里。

我们评定文章“好”或“不好”的标准很简单：一切须属真实。我们所描述的是我们所看见的人、事，所听到、所做过的事。

举个例子来说吧!我们不能写“外婆像个巫婆”，却可以写“大伙儿都叫她老巫婆”。另外我们不能写“大城市很美”，因为也许我们认为大城市很美，而别人却不这么认为。

同样，假如我们写“传令兵很和善”的话，这并不一定是真的，因为传令兵很可能还有我们所不知道的狠毒的一面。所以对于他，我们简单地写着“传令兵递给我们两条毯子”。

此外我们还写“我们吃了很多的核桃”，这并非表示“我们喜欢核桃”，因为“喜欢”这个字眼并不明确，而且不够简明、客观，就如同“喜欢核桃”和“喜欢我们的母亲”是两回事：前者意味着令人愉悦的口感，而后者则是一种感觉。

表达情绪的字眼太含糊不清，所以最好避免使用这样的字，而尽量去作事物、人物、自我的描写，也就是忠实地描绘事实。

第14节：邻居和她的女儿

邻居和她的女儿

我们的邻居是一位比外婆年轻的妇人，她和她女儿住在小镇最边上的一间房子里。房子破烂不堪，屋顶还破了好几个洞，房子四周也是一片庭院，但是不像外婆家的照顾得这么好，邻居的院子里只有杂草丛生。

邻家妇人终日坐在院子里的凳子上，只是望着她眼前的景物，没人知道原因。到了晚上或下雨时，她的女儿则扶她进屋里。有时，她的女儿忘了或不在时，这妇人仍然待在屋外一整夜，无论天气如何，她依旧如此。

附近的人说，这妇人曾经怀过一个男人的孩子，结果这个男人抛弃她，她就精神失常，变成了疯子。

外婆说这妇人很懒惰，宁可过穷苦的日子也不愿去工作。

邻家妇人的女儿比我们矮，但年纪比我们稍长。她白天在镇上的酒吧门前或街角行乞，有时她也上市场捡些别人不要的青菜和腐烂的水果带回家，有时她也偷尽一切能偷的东西。好几次，她企图偷我们园子里的青菜和鸡蛋，但都被我们赶了出去。

有一回，我们撞见她吸我们母羊的奶头。她一见到我们就马上起身，一边用手背擦嘴，一边后退说道：“别伤害我!”

接着她又说：“我跑得很快，你们抓不到我的!”

我们注视她，第一次这么近地看她，才发现她不但有兔唇，而且还对眼，鼻子和嘴巴间挂着两道鼻涕，眼睛红红的，眼角有一堆黄黄浊浊的东西。此外，她的四肢长满了脓包。

“别人都叫我小兔子，我喜欢喝羊奶。”

她说完后笑了笑，露出满口黑牙。

“我喜欢喝羊奶，但尤其喜欢吸它们的乳头。很不错，硬硬又软软的!”

我们没搭腔。这时，她靠了过来说：

“不过，我也喜欢吸别的东西!”

才说完，她就伸出手来。我们往后退。

她说：“你们不想要?不想和我玩吗?我倒是很想，你们长得这么俊秀。”

这时，她低着头问我们：

“你们觉得我恶心吧?”

我们说：“不，我们不觉得你恶心。”

“我知道了，你们太年轻、太害羞了。和我玩玩嘛!不要太拘谨了。我会教你们玩些好玩儿的。”

我们回答她：“我们没玩过。”

“那么，你们一整天都做些什么?”

“我们工作、读书。”

“不像我，就只知道行乞、偷窃、玩乐。”

“你也很照顾你母亲，你是个好女孩。”

她愈来愈靠近，问道：“你们认为我很好，真的吗?”

“是啊!以后你或你母亲如果需要什么东西，尽管找我们拿，我们可以给你水果、青菜、鱼和羊奶。”

听完后，她大声叫道：“我不要你们的水果，也不要你们的鱼和羊奶。这些东西我都可以偷得到。我想要的，是要你们喜欢我。没有人喜欢我，连我母亲也一样。而我也是，我不喜欢任何人，包括我母亲，包括你们两个!我恨你们!”

第15节：练习行乞

练习行乞

这一天，我们穿上又破又脏的衣服，还有那一双破鞋子，刻意弄脏脸和手，然后来到大街上。我们在街上一个地方停下来，就在那儿等候路人经过。

一有外国军官经过，我们就会把右手向前伸直向他敬礼，然后伸出左手来乞讨。最常见的情况是，经过我们面前的军官没停下，或是没看见我们，或是看也不看我们一眼。

终于，有个军官停在我们面前。他说了一些话，但我们听不懂他的语言。他问我们一些问题，我们没回答，只是一动也不动摆着乞讨的动作。他在口袋里摸索了一会儿，掏出一枚硬币和一块巧克力放在我们的手心上，然后摇摇头走开了。

我们又继续等候。

这时一位妇人经过，我们向她伸出手，她说：

“可怜的孩子，我没什么可给你们。”

说完后，她摸摸我们的头，我们说：“谢谢。”

之后，另一个妇人给了我们两个苹果，还有一个给了我们饼干。

又一个妇人经过，我们同样向她伸手乞讨。她停下来说：

“在这里行乞，你们难道不觉得丢脸吗?到我家来吧!有些蛮轻松的工作很适合你们。例如劈柴、擦阳台，你们够高够壮，做起来不吃力的。假如你们做得很好，我会给你们浓汤和面包吃。”

我们回答她：“女士，我们并不想替你工作，我们既不想喝你的浓汤，也不想吃你的面包，我们不饿。”

她问：“那么你们为何行乞?”

“我们只是想要知道这么做的后果，观察一些人的反应。”

她一听，一边走开一边大叫：“龌龊的小无赖，太放肆了!”

回家的路上，我们将行乞来的苹果、饼干、巧克力和硬币全都丢到草丛里。而我们头上曾被施舍的抚摸，是扔也扔不掉的。

第16节：小兔子

小兔子

我们在河边钓鱼，小兔子跑来了。她没有看见我们，自己一个人躺在草地上，顺手把裙子往上撩，里面没穿内裤，屁股露出来，而且腿间有毛。我们都没有长毛，小兔子却有，只是很少罢了。

小兔子吹了吹口哨，一只狗跑过来，是我们的狗。她把小狗搂进怀里，在草地上打起滚儿。小狗又叫又跳从她怀里挣脱，踉踉跄跄跑开了。于是小兔子用一种极温柔的声音唤着小狗，一边用手指抚摸自己的私处。

小狗又跑回来了，闻一闻小兔子的私处就舔了起来。小兔子叉开双腿，将小狗的头压在自己的肚子上。这时候，她的呼吸变急促，身体也跟着开始扭动起来。小狗抬起头试着爬上小兔子的身子。

过了一会儿，小兔子整个人瘫在草地上。小狗慢慢地离开了。小兔子仍在草地上躺了一会儿，她才一起身就看见我们，立刻涨红了脸大声叫道：

“下流的偷窥狂，你们看到了什么?”

我们回答：“我们看见你和我们的小狗玩。”

她问道：“我一直是你们的伙伴吧?”

“是啊!所以我们让你尽情地跟我们的小狗玩。”

“那你们不会告诉任何人刚才的事吧?”

“我们绝不告诉任何人，放心好了。”

她坐在草地上，哭了起来，说道：“只有动物喜欢我。”

我们问她：“你妈妈真的是疯子吗?”

“不，她只是耳朵聋了，眼睛瞎了。”

“她曾经发生过什么事吗?”

“没有，也没什么。有一天，她瞎了，接着，她又聋了。她说，以后我也会和她一样。你们瞧见我的眼睛了吗?今天早上醒来，我眼里长满了脓，睫毛都黏住了。”

我们说：“有病当然就要治啊!”

小兔子回答：“也许吧!但是，到哪里找个看病不要钱的医生?再说，现在连个医生都没有。他们全都到前线去了!”

我们又接着问道：“那你的耳朵呢?耳朵也有毛病吗?”

“没有，我的耳朵倒没问题，我想我母亲的耳朵也没问题，只是她装作什么都听不见。这样一来，就解决了我对她提出的一些疑问。”

第17节：瞎子与聋子的练习

瞎子与聋子的练习

我们其中一个当瞎子，另一个当聋子。训练一开始，当瞎子的拿了外婆的头巾遮住眼睛，而当聋子的则拿草将耳朵堵住。外婆的头巾上还留有她的臭味。

一切就绪之后，我们手牵手出去散步。此时正是警报期间，所有人都躲到地窖里，因此街道相当冷清。

当聋子的就叙述他所看到的情景：

“这条街道又直又长，街道两侧尽是矮房子，都是平房。房子的颜色有白色、灰色、粉红色、黄色和蓝色。过了街道后，就可以看见一座公园，里面种了很多树，还有一座喷水池。天空很蓝，还飘着几朵云。哇!看到飞机了，五架轰炸机，它们飞得很低。”

扮瞎子的慢慢说，好让扮聋子的能读唇语，他说：

“我听见飞机的声音，它们发出断断续续却很巨大的声响，它马力很足，载着炸弹。现在它们全都飞走了。我又听到鸟儿的叫声。除了这些，一切都很寂静。”

聋子读了瞎子的唇语之后回答：“是的，整条街道空荡荡的。”

瞎子又说：“我听见左侧街道有脚步声靠近。”

聋子回道：“你说对了，来了一个男人。”

瞎子问：“他长得如何?”

聋子回答：“像镇上一般的男人一样，又穷又老。”

瞎子说：“我知道，听得出来是老人的脚步声。我也听得出来他是赤脚，所以他很穷。”

聋子说：“他秃头，穿了一件破旧的军用短上衣和一条过短的长裤，而且他的脚很脏。”

“他的眼睛呢?”

“我看不到，因为他正在看地上。”

“他的嘴巴呢?”

“他的双唇紧闭，应该是没牙齿。”

“他的手呢?”

“插在口袋里，他的口袋很大，而且似乎装了一些东西，也许是地上的苹果，也许是核桃吧!所以他的口袋才会鼓鼓的。啊!他抬起头了，他看见我们了，但是我分辨不出他眼珠子的颜色。”

“除了这些，你还看到什么吗?”

“皱纹，纹路深得像一道道的疤痕烙印在他脸上。”

瞎子说：“我听到警报器的声响，警报解除了，回家吧!”

由于先前的经历，后来我们不再需要拿头巾遮住眼睛，也不需要拿草堵住耳朵。扮瞎子的人因为眼睛被遮住而能将眼光导入心灵深处；扮聋子的人也因为耳朵被堵住而能拒绝所有的噪音。

第18节：逃兵

逃兵

在森林里我们发现一个男人躺在灌木丛后。他还活着，很年轻，但没穿军服。他一动也不动地注视着我们。

我们问他：“你为什么躺在那儿?”

他回答：“我再也走不动了，我是从边界的另一边过来的。我已经走了两个礼拜，不分昼夜地走，而大多是在夜间行走，现在觉得整个人很虚弱，肚子又饿。我已经有三天没吃东西了。”

我们又问：“为什么你没穿军服?这儿所有的年轻男子都去从军，他们都穿军服。”

他说：“我再也不想去从军了。”

“你不想去打敌人?”

“我不想打任何人，我没有敌人了，只想回家。”

“你家在那儿?”

“还很远。假如我再找不到东西吃，恐怕就到不了家了。”

我们问：“那么你为什么不买东西吃?没钱吗?”

“嗯!我身上没钱，而且我只能躲躲藏藏，不能暴露，免得被发现。”

“为什么?”

“我未经许可逃离部队，现在是逃兵，万一被抓到，不是枪毙就是绞死。”

我们问：“下场就像杀人犯一样?”

“没错，就是那样。”

“但是，你不想再杀人了，你只想回家。”

“对，只想回自己的家。”

我们问：“你希望我们带些什么东西给你吃?”

“什么都可以。”

“羊奶、水煮蛋、面包和水果好吗?”

“可以，可以，什么都好。”

我们问：“需要毯子吗?这儿晚上很冷，而且常下雨。”

他说：“也好，但千万别让人瞧见了，也不要向任何人提起这件事，好吗?连你们的母亲也一样。”

我们回答他：“没有人会看到我们，我们谁也不说，而且我们也没母亲可说。”

当我们把食物和毯子带来给这位男子时，他说：“你们真仁慈。”

我们回应他：“我们并不仁慈，带这些东西给你，只因为你的确需要它们。”

他又说：“我不知该如何向你们致谢，我绝不会忘记你们。”

这时，他的眼里充满了泪水。

我们对他说：“你知道吗?流泪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像我们，还未到你这个年龄就不愿再流眼泪了。”

他微笑着说：“你们说得对。抱歉，我以后也不会再流泪了。今天之所以会这样，只是因为我太疲倦了。”

第19节：练习禁食

练习禁食

我们郑重地对外婆说：“这两天我们不吃东西，只喝水。”

她耸耸肩说：“不干我的事。但是你们得照常工作!”

“外婆，我们当然照常工作。”

禁食的第一天，外婆杀了一只鸡，还将它放在烤炉上烤。到了中午，她唤我们：

“来吃吧!”

一进厨房，就闻到烤鸡的香味。我们有一点儿饿，但不是太饿，只是站在那儿看着外婆切这只鸡。她说：“这味道真好，你们闻得出来有多好吗?要不要一人来一只鸡腿?”

“外婆，我们什么都不想吃。”

“太可惜了，这烤鸡真的很美味呀!”

说完，外婆就用手抓鸡来吃，吃一口，舔舔自己的手指，还顺便在围裙上擦几下。然后她啃起了鸡骨头。这时她说：“这只鸡太鲜嫩了，无法想像能有什么东西比它更美味。”

我们对她说：“外婆，住在这里到现在，你还没烤过鸡给我们吃。”

她说：“我今天不是烤了吗?是你们自个儿不吃的。”

“你明知道我们这两天不吃东西。”

“不是我的错，是你们又做了一次蠢事。”

“让自己习惯于饥饿是我们的练习之一。”

“那么你们就去习惯饥饿吧!没人会阻止你们的。”

一走出厨房，我们就到院子里干活儿。一直工作到傍晚，才发现自己真的饿了。于是我们喝了很多水。当然，这个晚上睡得很不好，梦到的都是食物。

第二天中午，外婆将昨天吃剩下的烤鸡解决掉，而我们两眼昏花地看着她吃。此刻，感觉到的已不是饥饿，而是头晕。

晚上，外婆煎了一些涂上干酪和果酱的薄饼，我们感到相当恶心，随之而来的是一阵阵的胃痉挛，我们赶快躺在床上，沉沉昏睡过去。醒来时，外婆已经上市场了。我们很想吃点早餐，但厨房里既没面包，也没羊奶和干酪，什么都没有。外婆把所有的东西都锁在地窖里。其实我们可以打开地窖，但决定不去动它。于是，我们生吃了一些蘸盐的番茄和黄瓜。

当外婆从市场回来时，她对我们说：

“你们早上的工作还没做。”

“你应该叫醒我们才是啊!外婆。”

“你们应该自己起床才对!不过今天例外，我还是给你们东西吃。”

结果，同往常一样，我们还是吃卖剩的青菜煮成的浓汤。我们吃得很少。

餐后，外婆说：“这是一种愚蠢的练习，而且有害健康。”

第20节：外公的坟墓(1)

外公的坟墓

有一天，我们看到外婆从屋里出来，带着她的浇水壶和整修花园的工具。但她不是往葡萄园的方向，而是朝另一个方向走。我们远远地跟在她后面，以便探个究竟。

外婆走进了墓园，她在一座坟墓前停下来，然后摆好带来的花园工具。这座墓园很荒凉，此时只有外婆和我们。

我们躲在草丛和墓碑后面，然后一步步慢慢靠近外婆。由于外婆视力衰退，听力也很差，所以她没发现我们。

我们看见外婆拔掉这座坟墓四周的野草后，拿了一把铲子铲地，然后又种上了些花。随后，外婆到附近的水井取水回来浇这块墓地。

当这一切工作都完成，整理了工具后，外婆就在十字架前跪下来，用一种半蹲的姿势跪着。然后，如同要诵经般，她双手合掌放在腹部。她口中念念有词，然而我们却听到一连串的辱骂。她说：“人渣……坏蛋……猪……败类……该死的家伙……”

外婆一离去，我们便走上前去看那座坟墓。它维修得很好。我们看着十字架，上面写了一个名字，这是外婆的名字。也就是母亲的娘家姓氏。这个受洗的名字是由连词符号串联两个名字所组成的，这两个名字就是我们两人的受洗名字。

在十字架上还写了出生与死亡日期，我们屈指一算，外公去世时是四十四岁，距今已有二十三年了。

晚上，我们问外婆：“外公长什么模样?”

外婆说：“什么?你们说什么?你们没有外公。”

“我们以前有外公吧?”

“没有，从来没有。你们出生时，他就已经死了。所以你们没有外公。”

第21节：外公的坟墓(2)

我们接着问外婆：“为什么你要毒死他?”

她回答：“哪有这回事!”

“他们说你毒死外公。”

“他们说……他们说……就让他们去说吧!”

“你没毒死他吗?”

“狗养的!别吵我!没凭没据的，他们爱怎么说都可以!”

我们又问：“我们知道你不喜欢外公，为什么还清理他的墓地?”

“就是为了这个理由。因为他们说了又说，我要让他们闭上嘴巴。咦?你们怎么知道我去整理坟墓?你们在监视我?狗养的!你们敢监视我?去死吧!”

外婆生气地说道。

第22节：练习残酷

练习残酷

这一天是周日。我们在院子里捉了一只母鸡，然后就像外婆杀鸡那样，割开它的喉咙。我们把鸡抓进厨房，对外婆说：“把它烤了吧!外婆。”

外婆一见便尖叫起来：“谁准你们这么做?你们根本就没权力决定!你们这两个小无赖给我听着，在这儿大大小小的事情全由我作主。我死了我都不烤它。”

“那还不是一样。我们自己动手吧!”

说完，我们便开始拔鸡毛，外婆却立刻从我们手里把鸡抢走：

“你们不懂得从哪里下手，小流氓!我真命苦，这就是老天爷给我的惩罚!”

在烤这只鸡的时候，外婆哭着说：“这是最好的鸡，他们竟杀了它，原本还打算礼拜二把它带到市场卖了。”

吃这只鸡的时候，我们说：“这只鸡真好吃，以后每个礼拜天都要吃鸡。”

“每个礼拜天?你们疯啦?你们要我破产吗?”

“以后每个礼拜天你就挑一只，不管你愿不愿意。”

外婆听了又哭起来，她说：“我到底对他们做了什么?可怜啊!可怜啊!他们分明要我死。像我这样，一个孤苦无依的老人，不该得到这种报应!我待他们这么好!”

“是啊!外婆，你很好，真的很好!因为以后的每个礼拜天，你都会为我们烤一只鸡。”

此时，外婆稍稍平静了。于是，我们又说：

“以后如果还有东西要杀，一定要叫我们，就由我们来执刀吧!”

她说：“你们很喜欢做这种事吗?”

“不，一点也不，只因为我们必须习惯做这种事。”

她说：“我明白了，这是一种新的练习。你们说得对!要懂得如何杀生，以后就能派得上用场。”

之后，我们从杀鱼学起，先抓住鱼的尾巴，然后把鱼头甩出去撞在石头上。我们很快就习惯于去杀一些像鸡、鸭、兔这些注定要被杀来吃的动物。后来，我们也杀了不该杀的动物。我们把抓来的青蛙钉在木板上，然后剖开它的肚子。我们还把抓来的蝴蝶钉在纸板上。如此一来，它就成了我们美丽的收集品。

有一天，我们把我们的橙黄色公猫吊在树枝上。被吊时，小猫不断使劲地挣扎，整个身子屈张得很大，它因为惊吓过度，身子抽搐得很厉害。直到它不再挣扎，我们才将它取下，平摆在草地上。起先，它没有丝毫动静，突然间，它跳起来逃开了。

从这天起，我们偶尔会看见小猫站在远远的地方，却不再靠近我们的屋子，它甚至不再过来喝我们摆在门前碟子里的羊奶。

外婆便告诉我们：“这只猫愈来愈凶了。”

我们说：“别管它，从现在起，我们自己负责抓老鼠。”

之后，我们设计了一些捕鼠圈套，我们把抓到的老鼠丢入沸水中淹死。

第23节：镇上的孩子(1)

镇上的孩子

我们在镇上还见过其他小孩。因为学校停课，所以镇上的孩子终日在外游荡。这些小孩年纪不等，有年纪大的，也有年纪小的。他们其中的一些人，和母亲住在镇上自己的家里，其他人就和我们一样来自外地，而大多数的小孩都来自大城市。

来自外地的小孩，很多被寄养在陌生人家里，养主待他们并不是很好，平日他们必须到田里和葡萄园里工作。

年纪大的小孩总喜欢欺负年纪小的小孩，并且常抢走他们口袋里的所有东西，有时甚至还抢走他们的衣服。年纪大的小孩也经常殴打年纪小的小孩，他们尤其喜欢欺负来自外地的小孩。

而和母亲住在镇上的小孩从不独自出门，他们一直受到母亲的保护。

没有任何人保护我们，所以我们学着如何去对付那些大孩子。

我们制造了一些武器，有磨尖的石头、装满沙子和石砾的短袜，还有在阁楼中《圣经》旁边箱子里发现的一把剃刀，必要的时候，可以用它吓走那些大孩子。

一个大热天，我们两人坐在山泉旁的树下，因为靠近涌流不停的泉水，这个地方就凉快多了。家里没井水的人也都来这里取水。在离我们不远的草地上，有几个年纪比我们大的男孩躺在那儿。

这时，小兔子出现了。她提着一个水桶走过来，她把水桶摆在泉眼的下方，等着泉水慢慢注满她的桶子。

当桶里装满水时，那群男孩中的一个人就起身走过去，在桶里吐了一口痰。小兔子立刻将水倒掉，冲洗之后再将桶子放到泉眼下面。

当再次注满桶子时，又有一个男孩起身走过去，在桶里吐痰。小兔子再次倒掉桶里的水，清洗桶子后，将它放在原处接水。只是她不再让泉水注满，而是装了半桶水，就立刻提了桶子跑开。

一个男孩追过去，抓住她的手臂，又在她的桶子里吐了一口痰。

小兔子很不高兴，说：“不要太过分了!我要提回去的是能喝、干净的水!”

男孩说：“没错啊!这是干净的水呀!我只不过吐了一口痰进去而已。你该不会认为我的痰脏吧!我的痰可比你家所有东西都还干净呢!”

小兔子听完后，倒掉桶里的水，站在那儿哭了起来。

这时，那男孩打开裤裆，对小兔子说：“亲它!假如你亲它，我就让你的桶子装满水。”

小兔子果真蹲下来了。但是男孩却退了几步说：

“你真以为我会让你的脏嘴亲它?贱婊子!”

说完，他就往小兔子的胸前踢了一脚，然后拉上裤子。

就在这时，我们走过去扶起小兔子，捡起水桶，清洗之后放到泉水下方盛水。

他们之中的一个人对其他伙伴说：“走吧!到别的地方玩!”

另一个人说：“开什么玩笑?好戏才开始呢!”

第24节：镇上的孩子(2)

前面的男孩说道：“算了!我认识他们，两个危险分子!”

“危险分子?这两个蠢货?我一个人应付就够他们瞧了，你们等着看吧!”

说完，这男孩走过来，想在桶子里吐痰，但是我们其中一个先绊了他一脚，另一个立刻用沙砾袋殴打他的头，才几下子，他就昏倒在地。其他男孩盯着我们看，其中一个跨了一步打算走向我们。但是，他另一个伙伴说：“小心!这两个卑鄙的家伙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有一次，他们还用石头打破我的头。而且他们还有一把剃刀，只是还没使出来。他们会毫不眨眼地割断你的喉咙。他们简直就是疯子!”

这群男孩听了之后就离开了。

随后，我们装满一桶水交给小兔子。她问我们：

“你们为什么不立刻过来帮我?”

“我们想看看你如何保护自己。”

“同时面对三个大男孩，我又能怎样?”

“你可以拿水桶砸他们的头，抓他们的脸，或是往他们的鸡鸡上踢几脚，再不然就是大声喊叫，或者逃开，过一会儿再回来提水。”

第25节：冬天

冬天

天气愈来愈冷了，我们翻遍了行李箱，把所有能找出来的衣服——几件套头毛衣和几条长裤——都往身上套。然而，我们却无法在自己破旧的鞋子上再套第二双鞋，因为除了这双破鞋外，我们没有其他的鞋子。而且，我们因为没有手套和帽子可以戴，所以手脚也冻得几乎没了感觉。

天空变得一片灰暗，街道上也变得很冷清，小河结冰，森林覆盖上一层白雪。除非木柴快用完了，否则我们不会再走进林子里。

我们告诉外婆：“我们需要两双长筒靴。”

她回答：“一下要这个，一下又要那个，然后呢?我哪来这些钱?”

“外婆，木柴也快用完了。”

“那只好省着点用。”

后来，我们不再外出。我们在屋里做其他事情。我们利用木柴雕出一些汤匙、切面包板，然后读书直到深夜。而外婆几乎所有的时间都赖在床上，她很少到厨房做饭，我们的耳根也因此清静多了。

这段时间，我们吃得很不好，没有青菜、水果，就连母鸡也不下蛋了。而外婆每天给我们的食物，就只有几粒干豆和几颗摆在地窖里的马铃薯。但是，地窖里却堆满了熏肉和一瓶瓶的果酱。

邮差偶尔会过来一趟，他一到门前，总是不断地按他自己的车铃，直到外婆走出屋子。这时，邮差会用舌头舔湿他的铅笔尖，在一张纸上写些东西，然后把笔和纸递给外婆，让她在纸张下方画上一个十字。邮差每次交给外婆的不是钱就是包裹或信。然后，他就一边吹口哨，一边骑着自行车往镇上的方向离去。

收到钱或包裹，外婆就在她房里拆封；如果收到信，她就把它扔到炉灶里烧掉。

我们总是这样问外婆：“为什么你每次收到信的时候，连看都不看就扔进炉子里?”

她回答：“我不识字，也没上过学，什么也不会，只好做工。我可不像你们这么好命!”

“我们可以帮你读这些信啊!”

“任何人都不准看这些信!”

我们又问：“那么，是谁寄钱给你?是谁寄包裹给你?又是谁寄这些信给你?”

外婆不说话。

第二天，趁外婆在地窖忙的时候，我们溜到她的房里搜寻。在她的床下，我们发现一个打开的包裹，里面有高领毛衣、围巾、帽子和手套。我们不向外婆提起这件事，以免她知道我们手上有一把可以开她房门的钥匙。

晚餐后，我们耐心地等着。外婆就像往常一样，喝完白兰地就东摇西晃走向她的房间，然后从腰上取下钥匙打开房门。这时，跟在她身后的我们立刻上前推她一把，她整个人倒在床上，我们则装作进去找东西，并且假装无意间发现了那个包裹。

于是，我们对她说：“太不仁慈了吧!外婆，我们一直很冷，又没有保暖的衣服，所以无法外出，而你却想卖掉母亲编织好寄给我们的所有东西。”

外婆没回答我们，然后哭了起来。

我们接着又说：“是我们的母亲寄钱来，她还写信给你。”

第26节：邮差(1)

这时，外婆说：“她才不是写给我的。她明明知道我不识字，甚至以前，她也从不曾写信给我。而现在她会来信，是因为你们住在我这儿。再说，我根本就不需要她写什么信，也不需要任何她寄来的东西。”

邮差

从那天起，我们开始守在花园门前等候邮差。他是一个戴着软帽的老人。现在，他骑着一辆在行李架两侧挂有两只邮袋的自行车出现了。

他一出现，等不及他按车铃，我们就迅速跑过去按住他的车铃。

他问道：“你们外婆呢?”

我们说：“别管她，把你带来的东西给我们。”

他说：“没什么东西。”

话一说完，他立刻动身打算离去。但是我们将他从车上拉下来，让他跌落在雪地中。这时候，他的自行车也倒下来压在他身上。他嘴里不停地咒骂。

我们翻开他的邮袋，找到一封信和一张汇票。我们拿着那封信对他说：

“给钱!”

他说：“不行，这得问你们外婆!”

我们说：“但这封信是寄给我们的，是我们母亲寄来的。如果你不交给我们，我们就让你起不来，直到你在这里冻死为止。”

他说：“好吧!好吧!快扶我起来，我的腿被自行车压碎了。”

于是我们先抬起自行车，再扶起这位邮差先生，他很瘦，很轻。

站起来之后，邮差先生就从口袋里掏出钱交给我们。

一拿到钱，我们问他：“签字?还是画十字?”

他说：“随便，画个十字好了，这样比较妥当。”

接着他又说：“你们这么保护自己是对的，所有的人都认识你们的外婆，没有人比她更吝啬了。这是你们母亲寄来的?她真好，我看着她长大。其实她离开这个地方是对的，否则她会因为那些闲言碎语而永远嫁不出去……”

我们问：“什么闲言碎语?”

“就像别人说的一样，她毒死了自己的丈夫。我的意思是，你们的外婆毒死了你们的外公。这是一桩老掉牙的事了。也就是从那时候起，大家都叫她老巫婆。”

第27节：邮差(2)

我们说：“我们不想听到别人说外婆的坏话。”

邮差先生调整了他的自行车方向后说道：

“好吧!你们应该很清楚这件事了。”

我们回答：“我们早就清楚了。但是，从今以后得把寄来的东西全部交给我们，如果你不这么做，我们会杀了你，懂吗?”

邮差先生说道：

“我想你们做得出来，杀人坯子!以后你们会拿到邮件的，我才不管呢!而那个老巫婆，关我什么事。”

说完后，他一边推着车子，一边拖着那条被我们弄伤的腿离去。

第二天，我们穿得很暖和，带着母亲寄来的钱到镇上买长筒靴。至于母亲的信，则被我们两人轮流藏在自己的衬衫里。

第28节：鞋匠

鞋匠

鞋匠的住处和工作的地方都在一起，都在靠近车站一间房子的地下室里。这个房子的空间很宽敞，在一个角落，摆的是他的床，另一个角落，则是他的厨房，而他的工作场所就在贴近地面的通气窗前。鞋匠坐在一张矮凳子上，四周散了一地的鞋子和工具。他从快要滑下来的眼镜的上缘打量我们，然后再看看我们的破短靴。

我们说：“先生，早安!我们想要一种橡胶制的，防水的，又能保暖的长筒靴，你卖这种鞋吗?我们有钱。”

他说：“当然有!不过这种有里子、可保暖的靴子很贵唷!”

我们说：“我们要穿这种靴子，因为我们的脚冻坏了。”

说完，我们立刻把带来的钱摆在矮桌子上。

这位鞋匠说：“这正好够买一双。但是只有一双靴子，你们两个人够用吗?你们的尺寸一样，就轮流穿着出门吧!”

“不可能，我们无法离开对方而独自出门，到任何地方我们都在一起。”

“再去跟你们的父母要钱吧!”

“我们没有父母，我们住外婆家，别人都叫她老巫婆，她不会给我们钱。”

鞋匠惊讶地说道：“老巫婆是你们的外婆?喔!可怜的孩子!你们竟然穿这种鞋子从她家到这儿?”

我们说：“是啊!我们是这么走来的。没有长筒靴，我们就无法度过冬天，因为我们必须到森林里找木柴，也必须到外头铲雪，我们真的很需要……”

鞋匠接着说：“两双保暖又不透水的长筒靴。”

鞋匠笑了笑，然后递给我们两双长筒靴说道：

“穿穿看!”

我们试穿之后，觉得这靴子很适合我们，于是对鞋匠说：

“我们带走这两双靴，等到明年春天卖了鱼和鸡蛋，再给你第二双靴子的钱，或是你愿意的话，我们带些木柴过来。”

鞋匠把钱还给我们，他说：“喏!拿去吧!我不要你们的钱，不如拿这些钱去买两双好袜子。送你们这两双靴子是因为你们真的很需要它。”

我们说：“我们不喜欢收别人的礼物。”

“为什么?”

“因为我们不喜欢向别人道谢。”

“那么你们什么也不必说。走吧!哦，不，等一会儿!我这里还有一些夏天穿的凉鞋和拖鞋你们一起带走，还有系带皮鞋也拿走吧!这些鞋子都耐穿，如果还有你们想要的鞋子就全带走吧!”

“可是，你为什么要送给我们呢?”

“因为我用不着，我就要离开这儿了。”

我们问他：“到哪儿去?”

“天晓得!反正有人会来带我走，然后……杀了我。”

我们问：“谁要杀你?为什么?”

他说：“别问了，快回去吧!”

于是，我们带走了拖鞋、凉鞋和系带皮鞋，当然，还有穿在脚上的长筒靴。离开之前，我们在门前停下脚步，对鞋匠说：

“我们希望你不会被带走，如果真的被带走，我们也希望你不会被杀死。再见了，鞋匠先生，谢谢你，真的非常谢谢你!”

当我们回到家，外婆一见到我们就问：

“你们上哪儿偷来这些东西?该死的坏蛋!”

“这些不是偷来的，是别人送的礼物!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吝啬，外婆!”

第29节：偷窃

偷窃

有了长筒靴和保暖的衣服之后，我们又可以外出了。我们在结冰的小河上滑行、玩耍，还到森林里捡木柴。

我们带了一把斧头和一把锯子进入森林。在森林里，已经无法捡到掉落在地上的枯木，因为地上的雪积得太厚了。因此我们爬到树上锯断干枯的树枝，然后用斧头劈开。工作的时候，我们不觉得冷，甚至还流汗。所以我们脱掉手套，放在口袋里，免得一下子就磨坏了。

有一天，我们带了两捆柴，在回家的途中拐了个弯去探望小兔子。

一到她家，发现她家破屋前的积雪积得很高，没有人铲除，而且地上见不到任何足迹，烟囱顶上也没有烟雾升起。

我们敲了敲门，没人响应，于是我们进入屋里。一开始什么也看不见，因为整个屋子很黑，但是，我们的眼睛很快就适应了黑暗。

这间屋子是厨房，也是寝室，在最阴暗的角落里摆了一张床。我们走过去唤了几声，在被子和旧衣服的覆盖下，有东西在移动。小兔子从被窝里伸出脑袋。

我们问她：“你母亲也在被窝里?”

她说：“嗯!”

“她死了吗?”

“我不知道。”

我们搁下枯柴，接着便在炉灶里点燃火，因为屋子里和屋外一样冷。然后，我们跑回外婆家，到地窖里拿了几颗马铃薯和一些干豆，还挤了一些羊奶，带着这些食物回到小兔子家。我们温了羊奶，放一些雪块在平底锅里，倒入干豆一起煮开。马铃薯就放进烤炉里烤。

不久之后，小兔子爬起来，踉踉跄跄地来到炉灶边坐下。

小兔子的母亲并没死，我们喂了她一些羊奶之后就告诉小兔子：

“这些东西一煮好就吃了它，也喂你母亲吃。我们会再来的。”

我们用鞋匠退还的钱买了几双袜子，但是钱并未全都花掉，还剩下一些。于是我们到杂货铺买了一点面粉，然后随手取了一些不付钱的盐和糖。我们还上肉铺买了一小块肥肉，也同样拿走了一大串不付钱的灌肠。最后，我们又回到小兔子家。这时，她们母女两人已经吃完所有的东西了。小兔子的母亲躺在床上，而小兔子正在清洗碗碟。

我们告诉她：“以后的每一天，我们会给你带一捆木柴、一些干豆和马铃薯过来。但是，其他东西就得用钱买。我们没钱，这么一来，就没办法进杂货店。所以，我们必须买些东西才能偷别的东西。”

小兔子说道：“你们真聪明。其实你们是对的，因为别人根本不让我进杂货店。真没想到你们也会去偷东西。”

我们说：“为什么不?这可以练习我们机灵的反应。但是我们真的很需要钱。”

小兔子想了一想说道：“去找神父要钱。偶尔我答应掀裙子给他看时，他就会给我钱。”

“他对你作这种要求?”

“是啊!而且他有时还会把手指伸进来，然后给我一些钱，要我不对任何人提起这件事。快!快去告诉神父，小兔子和她母亲需要钱。”

第30节：勒索(1)

勒索

神父住在教堂边一间称作堂区的大房子里，我们就到那儿找他。

一到那儿，我们拉拉绳铃，一位老妇人开门，她问：“你们想做什么?”

“我们想见神父。”

“有什么事吗?”

“有人快死了。”

这位老妇人引我们进入等候室，然后她敲了一扇门叫道：

“神父，有人需要临终涂油礼。”

门后有个声音回答：“我马上就来，叫他们等一下。”

等了几分钟，一个高高瘦瘦的男人一脸严肃地从他房里走出来。他在一身黑色的衣服上面，穿了一件镶金边的白袍。他问我们：“人在哪儿?你们送他来了吗?”

“是小兔子和她母亲。”

他说：“我在问她们的真实姓名。”

“我们也不知道。她母亲又瞎又聋，她们住在小镇的最后一间屋子，现在快饿死、冻死了。”

神父说：“虽然我真的不认识这两个人，但是我还是准备为她们做临终涂油礼，走吧!带我去!”

我们说：“她们还不需要临终涂油礼，她们需要一些钱。我们已经为她们带了木柴、马铃薯和干豆，但是我们无法再为她们带东西了。所以小兔子叫我们到这儿来找你，因为你偶尔会给她一些钱。”

神父说：“有可能。我给过很多穷人金钱，但是却无法一一记得他们的名字。拿去吧!”

神父从口袋里掏出一些硬币给我们，我们收下了，然后对他说：

“太少了，这些太少了。连买个圆面包都不够。”

他说：“真令人遗憾啊!穷苦的人太多，而虔诚的信徒几乎都不再奉献了。而今，所有的人都处于困厄之中。你们走吧!愿上帝降福你们!”

第31节：勒索(2)

我们说：“你给的这些钱只够我们今天用，所以我们明天还会再来一趟。”

“什么?这是什么意思?明天再来?我不会让你们进来，马上给我出去!”

“明天我们一定会再来的!我们会不停拉铃，直到你开门为止。我们也会敲你的窗子，踢你的门，要不然就是告诉所有人，你对小兔子所做过的一切。”

“我从未对小兔子做过什么，甚至不知道她是谁!你们听到的都是她编的谎言，而且也没有人会把无知顽童说出来的话当回事，没有人会相信你们!这一切也都是小兔子撒的谎!”

我们说：“是真是假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是诽谤，而所有的人都喜欢听别人的丑闻。”

这时，神父坐了下来，一面用手帕拭去脸上的汗水。他说：

“太可怕了!你们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吗?”

“是的，神父，我们在勒索。”

“你们小小年纪就……这太可悲了!”

“没错!可悲的是我们不得不这么做，因为小兔子和她母亲真的很需要钱。”

神父一听完，就起身脱掉自己的外套说道：“这是上帝给我的考验!你们要多少钱?我并不是很富有。”

“以刚刚你给我们的那个数字算来，总共需要十次，一个礼拜算一次，我们不会勉强你的。”

于是神父掏出钱给我们。他说：“你们每个礼拜来一次，但是千万别以为我和你们妥协了。这么做算是救济。”

我们回答他：“神父，我们正等你这么说。”

第32节：谴责

谴责

有一天下午，许久未见的传令兵出现了，他一进厨房就说：

“你们帮吉普车卸货好吗?”

于是我们穿上长筒靴，随他走到停在庭院门前马路上的吉普车旁。他交给我们几只木箱和纸箱，要我们放到军官的房里。

我们问他：“今晚军官会来吗?我们从来就没见过他。”

传令兵说：“冬天，军官不会这儿住，或许永远不来。他失恋了，也许会遇到另一个吧!哎!就当我没说，这不太适合告诉你们。拿木柴去房间取暖吧!”

我们拿了木柴到军官房里，然后在铁制火炉里生火。传令兵则拆开木箱和纸箱，从里面取出几瓶白兰地和啤酒放在桌上。此外，还有一大堆吃的东西，有灌肠、肉类和蔬菜罐头，还有一些米饭、饼干、巧克力、糖和咖啡。

这时，传令兵打开一瓶酒，独自喝了起来。然后说道：

“我嘛……现在就把这些罐头在大锅盆里倒，再把锅子放酒精炉上热。今天晚上我和同伴吃、喝、欢唱，庆祝胜仗。我们有新奇武器，就要赢战争了。”

我们问：“这么说，战争快结束了?”

他说：“没错，快了!你们为什么这样盯桌上食物?如果饿，就吃巧克力、饼干或灌肠吧!”

我们说：“有不少人死于饥饿。”

“那又怎么样?别想这些。有很多很多人饥饿或其他原因死。别想，我们只要吃足就不怕饿死。”

他打趣地说着。我们又说：

“我们认识一个又瞎又聋的妇人，她和她的女儿就住在这附近，她们快活不过这个冬天了。”

“这不是我的错。”

“不，这是你的错，是你和你的国家的错。是你们带来这场战争的!”

“战争前，瞎子和她女儿如何过日?”

“战争之前，她们靠别人的施舍过日子。有些人给她们旧衣、旧鞋，还带吃的给她们。而今，再也没有人理她们了。人们都变穷了，不然就是整天担心动乱。战争让人们变得吝啬又自私。”

传令兵大声叫道：“我不在乎——这一切!够了!你们给我闭嘴!”

“是的，你不在乎这一切，却在这里吃我们的食物。”

“这不是你们的食物。我吃营房存粮。”

“摆在桌上的这些东西全都是我们国家的：酒、罐头、饼干和糖。明明是我们的国家在养你们的军队!”

传令兵涨红了脸，在床边坐了下来，把头埋在手里说道：“你们以为我喜欢战争，所以到你们这糟糕的地方来?我宁愿待家里，不但宁静，还可以钉桌子、椅子。还有我家乡美酒，每天可以跟温柔女孩玩。但这里人都凶狠，你们小鬼一样。你们说这全都是我错，而我能怎么办?如果我说我不上战场，不愿到你们国家，我就被枪毙。去吧!桌上所有东西带走!庆祝会结束。我现在伤心，你们太狠。”

我们说：“我们不全部拿走，只拿些罐头和一点巧克力。但是你随时可以找我们，至少在冬天里，去拿羊奶和面粉，或是其他任何可以吃的东西。”

他说：“好!我会，明天你们来找我去那瞎子家。然后，你们对我好一点?”

我们说：“是的。”

传令兵很高兴地笑了，然后他的朋友来了，我们才离开。整个晚上就只听见他们在欢唱。

恶童三部曲第二部《二人证据》

二人证据

1

回到外婆家后，路卡斯躺在院子篱笆旁矮木丛的树阴下。他在等待。一辆军车停在边界卫兵营房前，几个士兵下了车，把一具装在迷彩防水布袋里的尸体从车里抬到地上，一位士官长从营房里走出来，挥挥手叫士兵解开袋子。那个士官长嘘了一声，然后说：

“要辨认出这个人的身份绝不是件轻松事!哼!只有蠢蛋才会笨到想越过这该死的边界，而且还在大白天!”

一个士兵说：“那些人应该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呀!”

另一个士兵说：“好吧!去看看对面那个白痴，也许他知道些什么。”

路卡斯走进屋里，坐在厨房的Ｌ形长板凳上，他切了些面包，在桌上摆了瓶葡萄酒和一块羊奶酪。这时有人敲门，士官长和一个士兵走了进来。

路卡斯说：“我在等你们。坐吧，用点酒和奶酪。”

士兵说：“好极了!”

他顺手拿了一片面包和奶酪，路卡斯替他倒了杯酒。

士官长问路卡斯：“你为什么在等我们?”

“因为我听到了爆炸声。每次爆炸过后，就会有人来问我是不是见过什么人。”

“你没看到任何人?”

“没有。”

“还是一样?”

“对啊!还是一样，不会有人来告诉我，他想要越过边界。”

士官长笑了，他也拿起酒和奶酪来吃。他说：

“你总会看到有人从这里走过，或是闲逛到森林里去吧!”

“我什么也没看见。”

“如果你看见了什么，会说出来吗?”

“如果我告诉你我会，你也不会相信。”

士官长又笑了：“有时我真不明白，为什么有人会叫你白痴?”

“我也这么想。只是小时候在战争中造成的损伤性精神病，导致现在神经毛病不断而已。”

士兵问：“什么东西啊?他刚刚说什么?”

路卡斯解释：“我的脑子有点错乱，是因为轰炸的关系，那是我小时候发生的事。”

士官长说：“你的奶酪很好吃，谢谢!和我们一起来吧!”

路卡斯跟着他们走，士官长指着尸体要他看，并且问道：

“你认识这个人吗?见过他吗?”

路卡斯看着他父亲残缺不全的尸体，然后说：

“他已经面目全非了。”

士官长说：“我们还是可以从他的衣服、鞋子，甚至他的手或头发来辨认。”

路卡斯说：“我能看出来的，就只有他不是镇上的人。他的衣服就可以证明，镇上没有人穿得像他这么高雅。”

士官说：“谢谢你，这些我们都知道，我们又不是白痴。我要问你的是，你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他?”

“没有，从没见过。但我看到他的手指甲都被拔掉了，他一定坐过牢。”

--------------------------------------------------------------------------------

士官长说：“我们的监狱不会对犯人用刑。奇怪的是他的口袋全都空了，连一张照片、一把钥匙或一个皮夹子也没有。再说，他起码应该有身份证，甚至有张通行证好进入边境区才对啊!”

路卡斯说：“他可能全扔在森林里了。”

“这点我也想过了，他是不想让人认出身份。不过我觉得很奇怪，他这么做到底是想保护谁呢?如果你去采蘑菇时，正巧发现了什么的话，你会把它交出来吧，对不对，路卡斯?”

“相信我吧!士官长。”

路卡斯坐在院子里的板凳上，头斜靠在房子的白墙旁边。太阳烈得让人睁不开眼睛。他闭上双眼：

“现在该怎么办?”

“和以前一样，继续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做一些为了生活该做的事。”

“日子依旧很漫长。”

“也许一辈子。”

牲畜的叫声吵醒了路卡斯，他站起身来走过去照顾他的牲畜。他喂猪，喂鸡，喂兔子。他到河边找山羊，把它们牵回来挤奶，然后把羊奶拿到厨房。坐在长板凳上，他就这样坐着，直到夜幕降临。然后他才又站起身来走出屋子，到院子里浇水。今夜是满月。他回到厨房里，吃了一些奶酪，又喝了点酒，然后把头伸出窗外吐了起来。他又整理了桌子，走进外婆的房间，打开窗子透透气，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过了一会儿，路卡斯打开他房间的门，看了看那张大床，然后关上房门，往镇上走去。

街上没有半个人影。路卡斯走得很快，他停在一扇明亮、敞开的窗前。那是一间厨房，有一家人正准备吃晚餐，母亲和两男一女三个小孩围坐在桌旁，他们吃的是马铃薯浓汤。他们的父亲不在。

也许他还在工作，也许是在牢里，也可能在军营中。或者他根本就没从战场上回来过。

路卡斯经过那些嘈杂的小酒吧。不久以前，他偶尔会在那儿吹口琴。他没进去，继续走他的路。

他走进城堡后面没有一丝光亮的小巷里，然后走上那条通往墓地的阴暗小路，他停在外公外婆的坟前。

外婆去年在第二次中风发作时死了。

外公则死了很久。镇上的人都说他外公是被他外婆毒死的。

路卡斯的父亲在今天企图闯越边界时被炸死了，而路卡斯将永远不知道他父亲的坟墓在哪儿。

路卡斯回到家中，攀着绳子爬上阁楼。在那上面，有一张草席、一床旧军毯和一口箱子。路卡斯打开箱子，从里面取出一本小学生用的大笔记本，他在上面写了几句话，然后又合上笔记本，躺在草席上。

在他的头顶上，月光透过天窗照亮了阁楼，他母亲和妹妹的骷髅还挂在梁柱上左右晃动。

--------------------------------------------------------------------------------

路卡斯的母亲和妹妹也都死了，是被炸弹炸死的。事隔五年了，她们是在战争结束的前几天，就在这里，在外婆家的院子里被一颗炸弹炸死的。

路卡斯坐在院子的板凳上，他闭起双眼。一辆运货马车停在门前。马车声吵醒了路卡斯。菜农约瑟夫走进院子，路卡斯看着他说：

“约瑟夫，你要做什么?”

“我要做什么?你还问我要做什么?今天是市集日，我一直等你等到七点，你知不知道?”

路卡斯说：

“对不起，约瑟夫。我忘了今天是星期几了。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很快就把货全搬上车。”

“你在开玩笑?现在已经下午两点了!我又不是来帮你搬货的，我是来问你还要不要我卖你的货，不要的话你起码也该通知我一声。我是无所谓!我这么做也只是想帮你一点忙而已。”

“当然，我知道你的好意。约瑟夫，我只是忘了今天是市集日。”

“你不只是今天忘了而已吧?你上星期也忘了，上上星期也一样。”

路卡斯说：“已经三个礼拜了?我都不知道。”

约瑟夫摇摇头说：“你怎么回事这三个礼拜以来，你都做了些什么?你的蔬菜水果都怎么啦?”

“我什么也没有做，不过我想，我每天都在院子里浇过水。”

“你想?去看看吧!”

约瑟夫走到屋后的菜园里，路卡斯跟在他后面。约瑟夫弯腰看了看菜园，大声骂道：

“我的老天!你让它们全都烂掉了!看看这些掉在地上的番茄，长得太老的四季豆，枯黄的黄瓜和黑掉的草莓!你疯了啊!这样糟蹋这些食物!你真该被吊死，被枪毙。你的青碗豆都完了!那些杏子也全都一样，只有苹果和李子还有救。给我拿个桶来!”

路卡斯拿了一个桶过来，约瑟夫开始捡拾那些掉在草堆里的苹果和李子，他对路卡斯说：

“再去拿个桶来，把那些烂掉的全都捡起来，也许你那些猪还会吃呢……天啊!你那些牲畜!”

这时，约瑟夫急忙往畜栏冲去，路卡斯也跟了过去。约瑟夫一边揩去额头上的汗水一边说：

“谢天谢地!还好它们没死。给我一把长叉子，好把这个地方清理清理。真是奇迹，你竟然没忘记喂这些牲畜!”

“它们才不会让人忘记，它们一饿就叫。”

约瑟夫工作了几个小时，路卡斯在一旁帮他，听从他的指挥。

当太阳下山时，他们走进厨房。

约瑟夫说：“哇，让我死了吧!从来没闻过这么恶心的味道!是什么东西臭成这样?”

他看了看四周，发现一大盆羊奶。

“那些羊奶都馊了，把它给我拿开，倒到河里去。”

路卡斯照着做。当他回来时，约瑟夫已经打开门窗让厨房透气通风，还擦洗过地板了。路卡斯走下地窖，拿了一瓶酒和一块腌肉上来。

--------------------------------------------------------------------------------

约瑟夫说：“也得有面包配着吃才行。”

“我没有面包。”

约瑟夫二话不说就站起来，跑到他货车那里取了一大块圆面包。

“喏!我在市集散了后买的，我们现在都不在家做了。”

约瑟夫又吃又喝。他问：“你不喝吗?你也不吃吗?路卡斯，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很累，吃不下东西。”

“你那张褐色的脸看起来惨白一片，而且瘦得只剩下皮包骨了。”

“没什么，我还挺得住的。”

约瑟夫说：“我实在很怀疑你脑子里是不是有什么不对劲，我想应该和女孩儿有关吧!”

“不，和女孩儿无关。”

约瑟夫眨了眨眼说：

“我也年轻过!我知道。但像你这样俊秀的男孩因为女孩子而意志消沉，就让我很难受。”

路卡斯说：“不是因为女孩儿。”

“要不然是为了什么?”

“我不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这样的话，就该去看医生了。”

“约瑟夫，别麻烦了，没事的。”

“没事，没事。他忘了他的院子，他让羊奶发酸，他不吃，他不喝，他还以为可以继续这样下去呢!”

路卡斯没回答。

当要离开时，约瑟夫说：“听好，路卡斯，为了让你别再忘记市集的日子，我会早一个小时起床过来叫醒你，然后我们一起把那些要卖的青菜、水果和牲畜搬上货车，这样可以吗?”

“好，谢谢你，约瑟夫。”

路卡斯给约瑟夫一瓶酒，伴着他走向货车。

然后，约瑟夫一边挥着马鞭一边说：

“小心啊!路卡斯!爱情有时会要人命的啊!”

路卡斯闭着眼睛坐在院子里的凳子上。当他张开双眼时，看见一个小女孩坐在樱桃树的树枝上晃来晃去。

路卡斯问她：“你在这里干吗?你是谁?”

那个小女孩跳下树来，摸摸绑在辫梢上的粉红色缎带说道：

“蕾欧妮姨妈要你去神父家，他一个人在家，因为蕾欧妮姨妈不能再工作了，她躺在家里起不来，她太老了。我妈妈没时间去神父家，因为她在工厂工作，我爸爸也是。”

路卡斯说：“我知道了。你几岁?”

“我也不清楚，上次我过生日时是五岁，那时候是冬天，但现在已经是秋天了。如果不是太晚出生的话，我就可以去上学了。”

“现在已经是秋天了?”

小女孩说：“你不知道吗?因为现在天气还很热，所以大家以为现在还是夏天，其实秋天已经来两天了。”

“你又都知道了!”

“对啊!我有个大哥哥告诉我所有的事，他叫西蒙。”

“那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阿格涅丝。”

--------------------------------------------------------------------------------

“这是个好名字。”

“路卡斯也不错，我知道路卡斯就是你，因为姨妈说，‘去找路卡斯，他住在边界对面的最后一间房子。’我猜得没错吧?”

“那些卫兵没拦你吗?”

“他们没看见我，我是从后面绕过来的。”

路卡斯说：“我很想要有一个像你一样的小妹妹。”

“你没有吗?”

“没有，我以前有一个，我帮她做过一个秋千，你想不想要我也帮你做一个?”

阿格涅丝说：“我在家里已经有一个秋千了，但是我喜欢在别的东西上面荡秋千，这样比较好玩。”

她跳起来抓住一根樱桃树的大树枝，笑着荡来荡去。

路卡斯问：“你从来不伤心吗?”

“从来不会，因为总有另一件事来安慰我。”小女孩跳到地上说，“你要赶快去神父家!我姨妈昨天、前天和大前天就已经告诉过我了。可是我每次都忘记，她一定又要骂我了。”

路卡斯说：“别担心，我今晚会过去。”

“那好，我回家了。”

“再留一会儿。你喜欢听音乐吗?”

“哪一种音乐?”

“听了就知道，来吧!”

路卡斯牵着小女孩的手，走进他的房间。他把小女孩放在大床上，然后放了一张唱片在那台老留声机上。他坐在床边的地板上，把头埋在双手里听音乐。

阿格涅丝问：“你在哭吗?”

路卡斯摇摇头。

她又说：“好可怕哦!我不喜欢这个音乐。”

路卡斯抓住她的一只脚，紧握在手里。她叫道：

“你弄痛我了!放开我!”

路卡斯松开了他握紧的双手。

当唱片放完，路卡斯起身要换另一面时，那小女孩已经不见了。路卡斯就这么听着那些唱片，直到夕阳西沉。

到了晚上，路卡斯准备了一个篮子，里面放了蔬菜、马铃薯、蛋、奶酪。他还杀了一只鸡，把它清洗好，又拿了羊奶和一瓶酒。

他拉了神父家门口的绳铃，没有人来开门，于是他从开着的侧门走进去，把篮子放在厨房里。他敲了敲寝室的门就进去了。

神父是一位又高又瘦的老人，坐在桌前，独自在烛光下玩西洋棋。

路卡斯拉了一张椅子到桌旁，坐在神父对面，然后开口说道：

“神父，原谅我。”

“路卡斯，欠你的我会一点一点慢慢还给你。”

路卡斯问：“我很久没过来了吗?”

“从夏天开始的时候就没来了，你不记得了吗?”

“不记得了，这段时间是谁弄东西给你吃?”

“蕾欧妮每天都会给我带点汤来，但是前几天她生病了。”

路卡斯说：“我向你道歉，神父。”

“道歉?为什么?我好几个月都没付你钱了。其实我也没有钱了。政教分家，我的工作就没人付钱了，我得靠信徒们的捐献过日子，但是人们害怕别人歧异的眼光，不再上教堂，现在只有一些又老又穷的妇人来望弥撒。”

--------------------------------------------------------------------------------

路卡斯说：“如果我没来，绝不是为了那些你欠我的钱，而是更严重的问题。”

“什么更严重的问题?”

路卡斯低下头说：“我把你全忘了，我也忘了我的院子、市集日期、羊奶和奶酪，我甚至忘了要吃饭。在这几个月之间，我睡在阁楼里，不敢走进我的房间。今天是因为一个小女孩，就是蕾欧妮的外甥女到我家来，才让我有勇气走进那个房间。她也提醒了我对你应尽的责任。”

“你对我没有任何责任，也没有任何义务。你卖你的东西，你靠卖东西过日子。如果我不能再付你钱，你以后就可以不再拿东西给我，这也是很正常的呀!”

“我已经说过了，不是因为钱的关系，相信我。”

“你说吧，我在听。”

“我不知道该如何继续生活下去了。”

神父站起来，捧起路卡斯的脸说：“孩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路卡斯摇摇头说：“我说不上来，就好像生了一种病一样。”

“我看得出来，是一种心灵的病，因为像你这种年纪的人，心情都不太稳定，也或许是因为你长久以来太寂寞造成的。”

路卡斯说：“也许吧!我去准备晚餐，然后我们一起吃饭。我也是，我也很久没吃饭了，只要我试着吃东西就会吐。不过，和你在一起，我也许可以吃得下。”

路卡斯走到厨房生了火，把那只鸡和蔬菜混在一起煮，再整理好桌子，打开那瓶酒。

神父走到厨房来，他说：“我再告诉你一次，路卡斯，我不能付钱给你了。”

“可是你还是得吃饭啊!”

“对，但是我不需要这样的大餐，一点点马铃薯或玉米就够了。”

路卡斯说：“你就吃我给你带来的东西，我们别再谈钱的事了。”

“我不能接受。”

“施比受更容易，是不是这样?骄傲也是一种罪恶，神父。”

他们静静地吃着桌上的晚餐，也喝了酒。路卡斯不吐了。饭后，路卡斯洗碗盘，神父回到自己的房间。路卡斯稍后也进入房间。他说：

“我现在得走了。”

“你要去哪里?”

“到街上走走。”

“我可以教你下棋。”

“我不认为我会对下棋有兴趣，下棋是很复杂的游戏，而且又得全神贯注。”

“试试看。”

神父说明游戏的方法，他们下了一盘，结果路卡斯赢了。神父问：

“你在哪儿学下棋的?”

“从书上学来的，不过这是我第一次下棋。”

“你会再过来陪我下棋吗?”

后来，路卡斯每晚都去下棋，神父的技巧越来越进步，虽然最后总是路卡斯赢，但棋局却变得很有趣。

路卡斯又恢复了在房间睡觉。他睡在大床上，他不再忘记市集日，也不会再让羊奶变酸。他照顾牲畜，整理院子，忙着做家事，他又回到森林里去捡蘑菇和干柴，他也开始钓起鱼来了。

--------------------------------------------------------------------------------

在路卡斯小的时候，他都用手或钓竿去抓鱼或钓鱼，现在他发明了一种方法抓鱼：改变河水流动的方向，导引鱼儿游进一个小池子里，再也出不来。当路卡斯需要鲜鱼时，只要拿个网子去就可以捞到鱼了。

路卡斯晚上都和神父一起吃饭，下一两盘棋，然后就到镇上逛街。

有一天夜里，他走进他看到的第一家酒吧。以前那是一家收拾得很干净的小咖啡馆，就算战争期间也一样。但是，现在这家酒吧是个肮脏阴暗的地方，而且几乎空无一人。

那位又丑又疲倦的女服务生从柜台后喊着问：“要几杯?”

“三杯。”

路卡斯坐在一张被红酒和烟灰弄得脏兮兮的桌前，女服务生端给他三小杯当地酿的红酒，而且当场就收钱。

当路卡斯喝完了他那三小杯酒之后，便站起来走了出去。这一次他走得更远一些，一直走到中央广场。他停在一家文具店前面，久久盯着那家店的橱窗看——有一些小学生用的笔记本、铅笔、橡皮擦和几本书。

路卡斯走进对面的那家酒吧。

这里的人稍微多一些，但是却比刚才那家还脏，地板上满是木屑。

路卡斯坐在靠近敞开的大门边，这是这家酒吧惟一的通风口。

一群边界卫兵占住了一张长桌，有一些女孩和他们一起唱歌。

一个衣衫褴褛的小老头坐到路卡斯的桌边说：

“要不要表演什么啊?”

路卡斯对男服务生叫道：“一小瓶酒，两个杯子。”

小老头说：“我不是要白喝你的酒，我只是要你表演，就像以前一样。”

“我不能再像以前一样表演了。”

“我知道，但是多少还是表演一下吧!拜托你!”

路卡斯斟了一杯酒说：“喝吧!”

然后从口袋里取出他的口琴，开始吹奏一首很悲伤的歌。那是一首情歌，细诉有关分手的事。

那些边界卫兵和那些女孩跟着音乐唱起那首歌来。

其中一位女孩跑来坐在路卡斯身边，抚摸他的头发说：

“看他多可爱啊!”

路卡斯停止吹奏，站起身来。那女孩嘲笑地说道：

“真是个小野人。”

到了外面，天空下起雨来了。他走进第三间酒吧，又点了三小杯酒。当他开始吹奏时，那些客人的脸全朝他转了过来，然后又继续喝他们的酒。在这里，那些人只是喝酒，却不说话。

突然，一个高大强壮，但少了一条腿的男人拄着他的拐杖，神气活现地站在大厅中央，在那个惟一亮着的赤裸裸的灯泡下唱起一首歌，是一首禁唱的歌。

路卡斯吹起口琴伴奏。

其他客人赶紧喝完他们的酒，然后一个接着一个离开酒吧。

--------------------------------------------------------------------------------

唱到最后两句歌词时，缺了一条腿的男人脸上流着泪：

这个民族为了过去和未来

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第二天，路卡斯到那家文具店，他选了三支笔、一叠方格纸和一本厚笔记本。当他走到柜台时，那个身材肥胖、脸色苍白的老板跟他说：“好久没看到你了，你去了什么地方?”

“不，我只是太忙了。”

“你消耗纸张的数量真惊人!有时我真怀疑，你要这些纸做什么。”

路卡斯说：“我喜欢用铅笔把白纸填满黑字，这样可以消磨时间。”

“从很久以前到现在，那些纸张一定已经堆积成山啰?”

“那些作废的纸都被我拿去当柴烧了。”

文具店老板说：“真可惜，我就是少了一些跟你一样勤恳的顾客。哎!生意做不下去了。战争前，生意还算可以，当时这里有很多学校，有高级中学、寄宿学校，还有初级中学，那些学生晚上都会到街上散步，找乐子。那时还有一所音乐艺术学院，每个礼拜都有音乐会或戏剧表演。看看现在的街上，只有小孩和老人，几个工人和几个种葡萄的农人——这个镇上再也没有年轻朝气了。那些学校全都搬到内地去了，除了那所小学。那些年轻人，就连那些不读书的人也都跑到别的地方去了，他们都到那些有生气的镇上去了。我们这里是个死镇，一座空空荡荡的死镇，一个被封锁、遭人遗忘的边境区。你也都认得镇上这些居民，总是些老面孔，没有一个外地人会搬来这里住。”

路卡斯说：“那些边界卫兵就很年轻。”

“话是没错，不过他们是可怜人，白天被关在营房，晚上就出来巡逻。然后呢，半年就换另一批人过来，避免让他们融入当地居民的生活。我们这个镇上的老百姓有一万多人，外国士兵有三千多人，另外再加上两千名边界卫兵。而在战前，我们镇上就有五千名学生，还有夏天来旅游的不计其数的观光客，而那些从内地来的观光客，和从边境另一边过来的人一样多。”

路卡斯问：“那时边界是开放的吗?”

“当然，那边的农人来这里卖农产品，学生到另一边的镇上欢度节庆，火车也继续开往另一个国家的下一个大城市。但是现在，我们这个镇是终点站，每一个人都得下车，然后还要出示你的证件!”

路卡斯问：“那个时候我们可以自由来去吗?我们可以到外国旅行吗?”

“当然!这些是你从不知道的。现在啊，如果你不出示身份证，就寸步难行啰!还包括那张在进入边界区时使用的特别许可证。”

“如果没有身份证的话呢?”

“最好是有。”

“可是，我就没有。”

“你几岁了?”

--------------------------------------------------------------------------------

“十五岁。”

“你最好有身份证，就连那些小孩都有学校发的身份证。否则当你离开镇上再要回来时，你该怎么办?”

“我从没离开过镇上。”

“从来没有?你要的东西在我们镇上买不到时，你连邻镇都不去?”

“没有，自从我妈带我到镇上之后，我就从来没离开过，都已经有六年了!”

文具店老板说：“如果你不想惹麻烦，最好就去给自己弄张身份证。你可以到镇公所说明你的情况。如果他们刁难你，就去找彼得·Ｎ，告诉他是维多叫你去的。彼得和我是同乡，我们都是从北方来的，他在党部担任很重要的职位。”

路卡斯说：“你人真好，但是我要一张身份证会有什么困难吗?”

“天晓得!”

路卡斯走进城堡附近的一栋大建筑物里，这栋建筑物正前方有几面随风飘扬的旗子。在建筑物里面的墙壁上，贴了许多黑底金字的标示牌，标示出办公室的位置：

政治局

书记局

青年联盟

妇女联盟

工会联盟

在门的另一边，一个简单的灰色牌子上写了几个红字：

市镇业务请往二楼

路卡斯走上二楼，他敲了敲不透光的无玻璃，那上面写着：“身份证”。

一个穿灰色罩衫的男人打开那扇可以左右滑动的玻璃小门。他只是看着路卡斯，一句话也没说。

路卡斯说：“你好，先生，我想要一张身份证。”

“你是要重新办理?原来那张过期了?”

“不，先生，我没有身份证，从来没有过，有人跟我说，我应该要有一张。”

那个公务员问：“你几岁了?”

“十五岁。”

“那当然啦!你是该有一张身份证，把你的学生证给我。”

路卡斯说：“我什么证件都没有，任何证件都没有。”

那官员说：“这是不可能的，如果你小学还没毕业，就该有小学的学生证，如果你是大学生，就该有大学的学生证，如果你是见习生，也总该有张见习证吧?”

路卡斯说：“很抱歉，我全都没有，我从没上过学校。”

“怎么会呢?到十四岁为止，上学是每个人的义务。”

“我因为神经方面有障碍，所以不用上学。”

“那现在呢?你现在做些什么?”

“我靠我院子里的东西过活，我晚上还在酒吧里演奏音乐。”

那位官员说：“啊!是你，路卡斯·T。这是你的名字吧?”

“对!”

“你和谁一起过日子?”

“我住在边界旁边的外婆家，我一个人住，因为外婆几年前就死了。”

那位公务员抓了抓头说：“听着，你的情况很特殊，我必须请示一下，我不能自作主张，你过几天再来。”

--------------------------------------------------------------------------------

路卡斯说：“彼得·Ｎ也许可以处理。”

“彼得·Ｎ?那个党部书记?你认识他?”

他拿起电话，路卡斯跟他说：“我是维多先生介绍来的。”

公务员挂上电话，走出办公室说：“来，我们到楼下去吧!”

他敲了敲一扇上面写着“革命党书记局”的门，然后他们走了进去。一位年轻男子坐在办公桌后，原来的那个公务员递给他一张空白卡片说：“是有关身份证的事。”

“我来就好，你先出去。”

公务员走出去之后，这位年轻男子便站起来握住路卡斯的手说：“你好，路卡斯。”

“你认识我吗?”

“镇上的每个人都认识你，我很高兴能帮你的忙。先把你的资料填好，包括姓名、地址、出生日期。你只有十五岁吗?你看起来比你的年纪大多了。职业呢?那就登记‘音乐家’吧?”

路卡斯说：“我也靠院子里种的那点东西过活。”

“那就写‘园丁’好了，这样比较正式。嗯!褐色头发、灰色眼睛……政党派别呢?”

路卡斯说：“把这栏划掉。”

“好，那这项‘官方评估’你要我怎么写?”

“如果可能的话，就写‘白痴’。我有过精神上的创伤，我并不是很正常。”

那年轻人笑着说：“不正常?谁会相信?不过你说得对，这样的评估会让你省掉很多麻烦，例如兵役。我这样写好了，‘慢性精神障碍’，这样可以吗?”

路卡斯说：“可以。先生，谢谢你。”

“叫我彼得就好。”

路卡斯说：“彼得，谢谢你。”

彼得走近路卡斯，递给他那张证件，另一只手则轻轻抚摸路卡斯的脸，路卡斯闭上眼睛，彼得捧着路卡斯的脸，久久地吻着他，之后又盯着路卡斯的脸看了一会儿，然后坐回他的位子，对路卡斯说：“路卡斯，抱歉，你的俊美让我心绪不宁，我应该更小心一点才是，这里不容许有这种事实存在。”

路卡斯说：“不会有人知道的。”

彼得说：“这种不道德的事是藏不了一辈子的，看来我是待不久了。之所以会得到这个职位，是因为我曾经当过逃兵，曾经向敌人投降，然后又和我们获胜的军队一起回来。当初被送上战场时，我还只是个学生。”

路卡斯说：“你应该结过婚，或是至少有个引人猜疑的情妇吧!要去引诱一个女人对你来说应该很容易才对。你长得这么英俊，又这么有男人味，而且你又很忧郁。女人都喜欢忧郁的男人。再说，你的地位也很高。”

彼得说：“我没有任何想引诱女人的念头。”

路卡斯说：“可是，也许有一些女人可以用其他的方式去爱。”

“以你的年龄，你知道不少事，路卡斯。”

--------------------------------------------------------------------------------

“我什么都不知道，只是胡乱猜想而已。”

彼得说：“假如你有任何需要，就来找我吧!”

2

今天是一年的最后一天。一股强大的寒流从北方刮来，侵袭大地。

路卡斯打算到河边抓鱼给神父当年夜饭。

天色已暗下，路卡斯带了一盏防风灯和十字镐。当他正要挖凿封在水池上的冰层时，突然听到一阵婴孩的哭声。于是，他将灯光投向哭声的方向。

一个女子坐在路卡斯多年前建造的小桥上，她身上裹了一条毯子，双眼凝视着覆盖雪花和薄冰的河流。在那条毯子里，还有个哭泣的婴孩。

路卡斯走过去问那女子：“你是谁?在这儿做什么?”

女子没答话。她黑色的大眼睛直盯着防风灯的灯光。

路卡斯说：“过来!”

他用左臂搂住女子，灯光照向她脚前的小径上，他们朝灯火通明的屋子走去。婴孩仍然不停地哭。

厨房里很暖和。女子坐在凳子上，露出乳房给小宝宝喂奶。

路卡斯转过身去，把剩下的蔬菜浓汤放在炉灶上温热。

婴孩睡在母亲的膝上。母亲看着路卡斯。

“我想把他丢到河里，但是我办不到。”

路卡斯问：“你要我帮忙处理?”

“你可以吗?”

“我淹死过老鼠、小猫还有小狗。”

“这是小孩啊!和动物不一样。”

“你到底要不要我淹死他?”

“不，不要!现在太晚了。”

一阵沉默之后，路卡斯说：“这里有个房间没人住，你可以和小孩睡在里面。”

她抬起黑色的眼睛望着路卡斯，然后说：“谢谢你。我叫雅丝蜜娜。”

路卡斯打开外婆的房门说：“抱着你的孩子到床上睡吧!门开着可以让房里保暖。等你吃过饭后，就睡在小孩旁边。”

雅丝蜜娜把小孩放在外婆床上，然后回到厨房。

路卡斯问她：“你饿吗?”

“从昨晚起，我就没吃东西了。”

路卡斯把浓汤倒进碗里。

“吃吧!吃完就去睡觉。我们明天再聊。我该走了!”

他返回河边的小水池，用网子捞了两条鱼，然后就朝神父家走去。

路卡斯和平日一样准备饭菜，然后和神父一块儿吃。他们还下了一盘棋。路卡斯第一次输棋。

神父很生气。

“路卡斯，今天晚上你心不在焉，犯了明显的错误。再来一盘，专心一点!”

路卡斯说：“我现在很累，我要回去了。”

“你还要到酒吧里混?”

“神父，你的消息很灵通嘛!”

神父笑了笑说道：“不少老妇人常来这儿看我，她们告诉我镇上所发生的一切。喂!别板着脸了!去吧!好好玩!今天是除夕夜。”

--------------------------------------------------------------------------------

路卡斯起身说道：“神父，祝你新年快乐。”

神父也站起身，将手掌平贴在路卡斯的头上，然后念道：

“愿上帝保佑你，愿他赐予你心灵上的平静。”

路卡斯说：“对我来说，永远都不会平静。”

“孩子，你要常常祈祷，时时期待。”

路卡斯走在街道上。当他经过嘈杂的酒吧门前时，并未停下脚步，反而加快了步伐，甚至在那条通往外婆家没有街灯指引的小路上跑起来。

路卡斯推开厨房门。雅丝蜜娜仍旧坐在Ｌ形的板凳上，她打开灶门，两眼凝视灶里的火堆，而那只盛满凉掉的浓汤大碗仍摆在桌上。

路卡斯在雅丝蜜娜面前坐下，他说：“你没吃。”

“我不饿。全身还是一样冻得发麻。”

路卡斯从架子上取下一瓶白兰地，倒在两只玻璃杯里。

“喝吧!这会让你的身子暖和一些。”

路卡斯一口饮尽，雅丝蜜娜也跟着喝。然后，路卡斯又斟满酒杯。他们两人静静喝酒，听着从远处镇上传来的钟声。

“现在是午夜十二点，新的一年开始了。”

雅丝蜜娜趴在桌上哭了起来。

路卡斯起身脱掉仍裹在雅丝蜜娜身上的毛毯。他轻抚她那头又长又亮的黑发，也轻抚她那因饱含奶水而鼓胀的乳房，然后解开她上衣的扣子，他弯下腰，吸吮她的乳头。

第二天，路卡斯走进厨房，雅丝蜜娜坐在板凳上，宝宝坐在她膝上。她说：

“我想帮孩子洗个澡，然后我再离开。”

“去哪里?”

“我不知道。这个地方我已经待不下去了，既然事情已经发生……”

路卡斯问：“什么事情已经发生?小孩?除了你之外，镇上也有不少未婚妈妈。你的父母亲抛弃了你吗?”

“我没有父母。母亲在我出生时就死了。我和父亲还有姨妈住在一起，姨妈是我母亲的妹妹。是姨妈把我养大的。父亲从战场回来之后就娶了她，但是他不爱她，他只爱我。”

路卡斯说：“我了解了。”

“是吗?但是，当姨妈知道那件事后，她就去告发我们，我父亲被关进了监狱，而我则在医院里当清洁工，直到孩子出生为止。今天早上我从医院出来，去敲家里的大门，但是姨妈不开门，还在大门后面咒骂我。”

路卡斯说：“我知道你的故事，有人在酒吧里提起过。”

“没错，镇上所有人都在谈论，这是个小镇。我无法待下去了。我想淹死小孩，然后穿越边界。”

“边界是过不去的，你会被地雷炸死。”

“我不怕死。”

“你几岁了?”

“十八岁。”

“这个年龄就死也太早了。你还年轻，你的人生可以重新开始。过一阵子，等孩子长大一点之后，再搬到别的地方也不迟。这段时间你可以住在我这里，要待多久都可以。”

--------------------------------------------------------------------------------

她说：“可是，镇上的那些人会怎么说?”

“闲言碎语，总有一天会安静下来，他们终究会沉默的。你不必和他们碰面。这里不是镇上，是我家。”

“你要收留我和孩子住在你家?”

“你可以在那间房里睡，也可以到厨房里来，但绝不可以到我房间，也不可以上阁楼，而且，你也绝不要向我问东问西。”

“我不会问东问西，不会打扰你，也不会让孩子吵到你。我会做菜、收拾房子，什么都会做。在我家里，就是由我一手照料整个家，因为姨妈在工厂上班。”

路卡斯说：“水开了，你可以准备给孩子洗澡了。”

雅丝蜜娜把一只小水盆放在桌上，解开小宝宝身上的衣服和尿布。路卡斯将浴巾罩在炉灶上烘热。雅丝蜜娜给小孩洗澡，路卡斯看着她忙。他说：

“这小孩的肩膀长得很不正常。”

“是呀!他的腿也一样。在医院里就有人告诉过我了。这都是我的错，我曾用紧身衣束紧肚子，好掩饰自己怀孕了。他会残废的。早知道无论如何都要鼓足勇气把他淹死。”

路卡斯把包裹在衬衫里的婴孩抱在怀里，看着他皱巴巴的小脸，路卡斯说：

“雅丝蜜娜，不要再提这件事了。”

她说：“这个小孩真不幸。”

“你也是，你也很不幸，可是你并没有残废。也许他不会比你或是其他人更不幸。”

雅丝蜜娜再抱起小孩，眼里充满了泪水。她说：“路卡斯，你真好。”

“你知道我的名字?”

“镇上所有人都知道你。他们说你是疯子，但是我不这么认为。”

路卡斯出去了，他拿了几块木板回来，说：“我要帮他钉一个摇篮。”

雅丝蜜娜洗完衣服后，接着又做饭。摇篮一完成，他们就让孩子躺在里面，然后静静地推动摇篮。路卡斯问：“他叫什么名字?你给他取了名字吗?”

“取好了，在医院里取的。有人向我要名字去镇公所申报。我叫他玛迪阿斯。这是我父亲的名字。在我脑海里，没有任何其他名字了。”

“你很爱他吗?”

“我心中就只有他。”

晚上，路卡斯从神父家回来，没有到酒吧逗留。灶里的火仍在燃烧。经过半掩的门，路卡斯听到雅丝蜜娜温柔的低吟声。他走进外婆的房里，雅丝蜜娜身上穿着衬衫，正摇着窗边的宝宝。路卡斯问她：“你怎么还没睡?”

“在等你。”

“你不必等我，我通常很晚才回来。”

雅丝蜜娜微笑着说：“我知道，你都在酒吧逗留。”

路卡斯靠近问道：“他睡了?”

“睡很久了，但是我喜欢这样摇着他。”

路卡斯说：“到厨房里来。我们可能会吵醒他。”

--------------------------------------------------------------------------------

他们在厨房里面对面坐着，静静喝着白兰地。过了一会儿，路卡斯问她：

“什么时候开始的?你和你父亲的事。”

“他从战场上回来不久之后就开始了。”

“那时候你几岁?”

“十二岁。”

“他强暴你?”

雅丝蜜娜笑了起来，说：“噢，不是这样。他并没有强暴我。他只是躺在我身旁，将我紧紧抱向他那边。他亲我，抚摸我，然后哭了。”

“那时候，你姨妈在哪里?”

“她在工厂上班，是轮班制的。当姨妈上夜班的时候，父亲就和我一起睡在我的床上，那是一张放在没有窗户的陋室里的窄床。我们很幸福，就两个人躺在床上。”

路卡斯斟了白兰地说：“继续。”

“我长大了，父亲抚摸我的胸部说：‘不久之后，你就会成为女人，会和年轻男孩跑了。’我说：‘不!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你。’一个晚上，在迷迷糊糊中，我拿起他的手放在我两腿间，我紧压住他的手指，第一次感觉到这种快感。第二天晚上，是我自己要求他再给我一次这种极其温柔的快感。他哭着说不可以，说这么做是不道德的。但是我坚持，我哀求他。于是，他靠在我的性器上面，他舔我，吸吮我。而我的快感比第一次还强烈。

有一个晚上，他躺在我身上，将他的性器放在我大腿间，他一直不停对我说：‘夹紧你的腿，用力夹，千万不要让我进去，我不愿意伤害你。’

在这几年当中，我们就是这样交欢做爱的。然而，有一天晚上我无法再抗拒了，我对他的欲望实在是太强烈了。我张开双腿，完全地张开，就这样，一下子，他就进到我里面了。”

雅丝蜜娜停止说话，看着路卡斯。她黑色的眸子明亮闪烁，丰厚的双唇微启。她露出了衬衫里半边乳房，问路卡斯：“你想要吗?”

路卡斯抓住她的头发，拖着她到房里，推倒在外婆的床上，然后咬着她的颈子占有了她。

接下来的几天，路卡斯又回到酒吧里。他再度踏上镇上冷清的街道，就像以前一样，在街上行走。

一回到家，他便直接到他房里。

然而，有一天晚上，他喝醉了，他打开外婆的房门，厨房的光照亮了这个房间，雅丝蜜娜睡着了，小孩也睡了。

路卡斯脱掉衣服，躺在雅丝蜜娜的床上。雅丝蜜娜的身上是火热的，而路卡斯的身子却是冰凉的。雅丝蜜娜背对他面朝墙，他从她背后紧抱她，然后将自己的性器置于她的大腿间。

雅丝蜜娜夹紧大腿，低吟着：“爸爸!噢，爸爸!”

路卡斯在她身边说道：“夹紧，用力夹紧。”

她不停挣扎，状似困难地喘息。他贯入她那里，她高声尖叫。

--------------------------------------------------------------------------------

路卡斯用手捂住雅丝蜜娜的嘴，将枕头按在她头上说道：

“别出声!会吵醒孩子!”

她咬他的手指，吸吮他的拇指。

完事后，他们仍在床上躺了几分钟，然后路卡斯下床。

雅丝蜜娜躺在床上哭。

路卡斯回到他房里。

正值夏天。小孩到处爬，爬到外婆的房间里，爬到厨房或院子里，一刻也停不下来。

他是个驼子，长相难看。他的腿太细，手臂太长，整个身材不成比例。

他也爬到路卡斯的房里。他总是用他那小小的拳头不断敲打房门，直到路卡斯开门为止。然后他便会爬上那张大床。

路卡斯在唱机上放了一张唱片，而孩子就在床上左右摇摆。

路卡斯又放了另一张唱片，孩子便躲进被窝里。

路卡斯又拿了一张纸，在上面画了一只兔子、一只鸡和一头猪。孩子笑了，然后猛亲这张纸。

路卡斯又画了一只长颈鹿和一头大象，孩子摇了摇头就把纸撕了。

路卡斯为孩子在院子里整理了一块四方形沙地，还给他买了一把铲子、一个浇水壶和一辆独轮车。

他还为孩子搭秋千，钉了一辆有货物箱和轮子的小车。他把孩子放在货物箱里坐着，然后拖着他去闲逛。他指鱼儿给孩子看，还让他进入兔笼内。孩子试着触摸那些兔子，但是兔子们却惊慌地四处跑开了。

这孩子哭了。

路卡斯到镇上买了一只用长毛绒做的填充玩具熊。

孩子见到玩具熊就紧紧抱住它，和它“说话”，摇晃它，然后将它扔到路卡斯的脚边。

雅丝蜜娜拾起小熊，摸着它说：“这只熊真可爱，相当可爱的玩具熊。”

孩子看着他的母亲，然后用头直撞厨房的地板。雅丝蜜娜见状便将玩具熊丢在一边，把孩子抱进怀里。孩子依旧不停地吼叫，并且朝他母亲的头挥了好几拳，然后又往他母亲的肚子上踢一脚。雅丝蜜娜放开他，这孩子便躲在桌下，一直到晚上都不肯出来。

那个晚上，路卡斯带回一只从约瑟夫的尖叉耙下救来的小猫。这只小动物站在厨房的地板上喵喵叫，四肢不停颤抖着。

雅丝蜜娜在猫咪面前放了一碗羊奶，但是猫咪却仍旧一直喵喵叫。

雅丝蜜娜将猫咪放在孩子的摇篮里。

孩子爬进摇篮里，躺在小猫旁边，他将小猫转向他抱着。而猫咪却在挣扎，然后用爪子抓了他满脸满手。

几天后，他们喂猫咪什么，它就吃什么，而且睡在摇篮里孩子的脚边。

路卡斯要约瑟夫带一只小狗来。

有一天，约瑟夫来了，他带了一只有长长鬈毛的小黑狗。雅丝蜜娜正在院子里将刚洗过的衣服挂起来晾干，小孩正在睡午觉。雅丝蜜娜猛敲路卡斯的房门，扯着嗓子喊：“有人来了。”

--------------------------------------------------------------------------------

然后便躲进外婆房里。

路卡斯出来见到约瑟夫，约瑟夫说：“这就是我答应给你带来的狗。这是大平原的牧羊犬，很好的看门狗。”

路卡斯说：“谢谢你，约瑟夫，进来喝杯酒吧!”

他们到厨房里喝酒，约瑟夫问：“你不给我介绍一下你的妻子吗?”

路卡斯说：“雅丝蜜娜不是我的妻子，她不知道要往何处去，所以我就收留了她。”

约瑟夫说：“整个镇上的人都知道她的故事。她是一个很美的女人。我猜这条狗是要送给她孩子的吧!”

“没错，是给雅丝蜜娜的孩子。”

离去前，约瑟夫说：“路卡斯，你那么年轻，要负担一个女人和小孩的生活，这责任相当重哦!”

路卡斯说：“这是我个人的问题。”

约瑟夫离开了，雅丝蜜娜走出房门。路卡斯怀里抱了一条小狗，他说：

“你看!这是约瑟夫给玛迪阿斯带来的小狗。”

雅丝蜜娜说：“他看到我了，他没说什么吗?”

“有，他说你长得很美。雅丝蜜娜，你不该担心别人会怎么想。以后，你该找一天跟我到镇上为自己买些衣服。打从你在我这儿住下到现在，你都穿着同一件衣服。”

“这件衣服很适合我，我不要别的衣服。我不去镇上。”

路卡斯说：“我们把小狗带去给玛迪阿斯看。”

孩子和小猫在厨房的餐桌下，雅丝蜜娜说：“玛迪，这是给你的礼物。”

路卡斯和小狗坐在长板凳上。小孩爬到他膝上，他看着小狗，拨开了盖在它脸上的长鬈毛。小狗舔了孩子的脸，而猫咪则朝小狗发出嘘声，然后便逃到院子里。

天气愈来愈冷。路卡斯对雅丝蜜娜说：“玛迪阿斯需要保暖的衣服，你也一样。”

雅丝蜜娜说：“我会织毛衣，我需要毛线和棒针。”

路卡斯买了一篮羊毛线团和几根不同尺寸的棒针。雅丝蜜娜织了套头衫、袜子、围巾、手套和无边软帽。剩下的毛线，雅丝蜜娜用来织成各种颜色的毯子。路卡斯称赞雅丝蜜娜的手艺。雅丝蜜娜说：

“我还会做衣服，以前在家里，我有一台母亲留下来的缝纫机。”

“你要我去拿回来吗?”

“你敢到我姨妈家吗?”

路卡斯推着独轮车离开了，他敲了几下雅丝蜜娜姨妈家的大门。一个还算年轻的女人过来开门，她问：“有什么事吗?”

“我来拿雅丝蜜娜的缝纫机。”

她说：“进来吧!”

路卡斯走进一间很干净的厨房。雅丝蜜娜的姨妈盯着他看。她说：

“果然是你呀!可怜的男孩，你只是个孩子而已。”

路卡斯说：“我已经十七岁了。”

“她呢?她马上就要十九岁了。她过得怎么样?”

--------------------------------------------------------------------------------

“很好。”

“小孩呢?”

“也很好。”

沉默了一会儿，她说：“我听说那小孩天生畸形。这是上帝的惩罚!”

路卡斯说：“缝纫机在哪儿?”

姨妈打开一扇门，是一间没有窗子的狭小陋室。她说：“她所有的东西都在这里，拿走吧!”

房间里有一台缝纫机和一只用柳条编成的箱子。路卡斯问：“没有其他东西了吗?”

“还有张床。我烧掉了。”

路卡斯将缝纫机和箱子搬上独轮车。他说：“多谢了，夫人。”

“这不算什么。不过我倒轻松了。”

近来时常下雨。雅丝蜜娜忙着缝制衣服和打毛线。孩子无法再到室外玩耍，他就坐在厨房的桌子底下和小猫、小狗玩，借此打发日子。

这孩子已经会说几个字了，但还是不会走路。当路卡斯试着要他站起来时，他就挣扎爬开，然后躲到桌子底下。

路卡斯到文具店选了一大叠白纸、彩色笔和图画书。维多问他：“你家有小孩吗?”

“有，但不是我的孩子。”

维多说：“孤儿可真多呀!彼得又向我提起你，你该去看看他。”

路卡斯说：“我很忙。”

“我了解。你在忙孩子的事。以你的年纪……”

路卡斯回到家，孩子睡在厨房桌下的毯子上。

雅丝蜜娜在外婆房里缝衣服。路卡斯把一包东西放在孩子身旁，然后走进房里，吻了一下雅丝蜜娜的颈子，雅丝蜜娜停止缝衣服。

小孩在画图，他画了狗和猫，也画了其他的动物。他还画树、花、房子，也画他母亲。路卡斯问他：“你为什么从不画我?”

孩子摇摇头，然后拿起他的图画书躲到桌底下。

圣诞节前夕，路卡斯在林子里砍了一棵冷衫，又到镇上买了一些彩色玻璃珠和一些蜡烛。他在外婆房里装饰冷衫树，雅丝蜜娜在一旁帮忙。冷衫树下摆了一些礼物：给雅丝蜜娜的布料及保暖长统靴，路卡斯的粗毛线衫，给玛迪阿斯的书和木马。

雅丝蜜娜在烤炉里烤了一只鸭，又煮了一些马铃薯、卷心菜及干豆。另外，还有一些几天前就做好的小饼干。

当第一颗星星出现在天际时，路卡斯便点亮了冷衫树上的蜡烛。雅丝蜜娜抱起玛迪阿斯走进房里。

路卡斯说：“玛迪阿斯，过来拿你的礼物。书和木马是送你的。”

玛迪阿斯说：“我要马。马好漂亮哦!”

他试着爬上马背，但是没成功。他大叫：“马太大了，路卡斯故意的。他是坏路卡斯。他故意给玛迪阿斯一匹大马。”

这孩子一边哭，一边拿自己的头撞房间的地板。路卡斯把他举到半天高，摇晃着他，并且说：

“不是马儿太大，是玛迪阿斯太小了!因为他不想站起来，总是像动物一样在地上用四肢爬着走!你知道吗?你不是动物，你不是!”

--------------------------------------------------------------------------------

他抬起孩子的下巴，让孩子不得不看着他的眼睛，他冷酷地对孩子说：

“如果你不想走路，你就永远无法走路，你懂吗?”

那孩子大吼大叫，雅丝蜜娜从路卡斯手上抢过孩子。她说：

“让他静一静!他很快就会走路了。”

她把孩子放在马背上，扶着他让他坐直。

路卡斯说：“我该走了，哄他睡吧!等我回来，我很快就回来。”

他走进厨房把烤好的鸭子切成两半，其中一半放在温过的盘子上，然后在鸭子四周摆上青菜和马铃薯，接着就用方巾把盘子打包好。当他到达神父家时，盘子里的食物仍是热的。

待他们吃完，路卡斯说：“神父，很抱歉，我该回去了，有人在等我。”

“我知道，孩子。说真的，今晚你会来，我还感到惊讶呢!我知道你堕入了罪孽的深渊，和一个身负罪恶的女人，以及她的罪恶之果生活在一起。这孩子甚至没有受洗过，虽然他取了圣者之中的一个名字。”

路卡斯没说话。神父又说：“至少今天晚上，你们两个人过来望子夜弥撒吧!”

路卡斯说：“我们无法放着孩子没人照顾。”

“那么，你就自己一个人来吧!”

路卡斯说：“神父，你的口气很大。”

“抱歉!路卡斯，我忍不住要发怒，因为我一直把你看成是自己的儿子，而且我很担心你的不朽灵魂。”

路卡斯说：“神父，你说你一直把我看成是你自己的儿子?真是太抬举我了。但是你应该很清楚，我从不上教堂的。”

路卡斯回到家，外婆房里的灯全都熄了。小猫和小狗睡在厨房里，而那半只鸭子则原封不动放在桌上。

路卡斯想进房间，而房门却锁上了。他敲了几下门，雅丝蜜娜没回答。

路卡斯返回镇上，家家户户的窗子里都有闪烁的烛光。酒吧都关门了。路卡斯在街上游荡了很久，然后走进教堂。这座大教堂很冷清，几乎没什么人。路卡斯倚靠门边的墙站着。神父正在另一端的祭台上举行弥撒，路卡斯离那儿很远。

这时候，有只手碰了路卡斯的肩膀一下，是彼得。他说：“来，路卡斯，我们出去。”

一到外面，他问路卡斯：“你在那儿做什么?”

“你呢?彼得。”

“我从维多家里出来时就看见你了，然后跟着你过来。”

“看到那些酒吧都关了，我有一种失落感。”

“在这个镇上，到任何地方去我都会有失落感。来我家吧!在你回去之前好取取暖。”

彼得住在面对中央广场一栋体面的屋子里。他家里有深陷下去的扶手椅，墙的四周都是书柜。屋里很暖和。彼得递上了白兰地，他说：“除了维多，在这个镇上我没有半个朋友。维多是个和善又有教养的人，但是很无趣，一直不停地抱怨东抱怨西。”

--------------------------------------------------------------------------------

路卡斯睡着了。黎明来临，当他醒来时，彼得仍坐在他对面，看着他。

第二年夏天，小孩会站了。他紧紧扶住小狗的背叫道：“路卡斯，你看!你看!”

路卡斯跑来了，小孩说：“玛迪长得比小狗狗还大。玛迪站起来了。”

小狗一跑开，小孩就跌倒了。路卡斯将他抱在怀里，然后举在头上说道：

“玛迪阿斯比路卡斯还高!”

小孩笑了。第二天，路卡斯给小孩买了一辆三轮脚踏车。

雅丝蜜娜对路卡斯说：“你买这东西太花钱了。”

路卡斯说：“这三轮车会帮助他双腿的发育。”

秋天时，小孩已能稳稳地走路，但是明显可以看出是一瘸一瘸地走。

一天早上，路卡斯对雅丝蜜娜说：“吃过午饭，给孩子洗洗澡，穿干净点。我要带他去看医生。”

“看医生，为什么?”

“你没见他跛着脚吗?”

雅丝蜜娜回答：“他会走路已经算是奇迹了。”

路卡斯说：“我要他走得像所有人一样。”

雅丝蜜娜眼里充满了泪水，她说：“我可以接受他现在这个样子。”

当孩子一洗好澡，穿好衣服时，路卡斯就抱起他说道：

“我们要一起散步到很远的地方去哦!玛迪阿斯，如果累了，我就背你走。”

雅丝蜜娜问：“你要带他到镇上，一直走到医院?”

“为什么不?”

“人们会盯着你们看，你们可能还会遇到我姨妈。”

路卡斯没答腔。雅丝蜜娜又说：“如果有人要留下他，你不会听他们的，对吗，路卡斯?”

路卡斯说：“这算什么问题啊!”

从医院一回来，路卡斯只说：“雅丝蜜娜，你说得没错。”

他将自己关在房里听唱片，而小孩敲他房门时，他也不开门。

晚上，雅丝蜜娜哄孩子入睡，路卡斯走进外婆房间，像平常的夜晚一样，他坐在摇篮旁说故事给玛迪阿斯听。故事说完时，他说：“你的摇篮很快就会变得太小了，到时候我该给你钉一张床。”

孩子说：“我们把这个摇篮留给小狗狗和小猫咪。”

“好，我们留下这个摇篮。我也会给你钉个书架。你年纪虽然还小，但是已经有不少书了，以后我还会买很多书送给你，这些书都可以放在书架上。”

孩子说：“再说一个故事。”

“我要去工作了。”

“现在是晚上，不会有工作的。”

“对我来说，我一直都在工作，我得赚很多钱。”

“为什么要赚钱?”

“为了要买我们三个人所需要的一切东西。”

“衣服和鞋子?”

“对!还有玩具、书、唱片。”

“玩具和书……好!去工作吧!”

--------------------------------------------------------------------------------

路卡斯说：“而你呢……你得睡觉，才能长高。”

孩子说：“我不会再长高了!你很清楚，医生也说过。”

“你没弄懂他的意思，玛迪阿斯。你会长高的!虽然比别的小孩长得慢，但是你会长高的。”

孩子问：“为什么会长得慢?”

“因为所有人都不一样。你会比别人长得慢，却会比较聪明。身材不重要，只有智慧才重要。”

路卡斯走出屋子。但他并不是到镇上，他到了河边。他坐在湿草地上，凝视着又黑又泥泞的河水。

3

路卡斯对维多说：“这些儿童书都写得差不多，而且书里的故事都蠢得不得了，这对一个四岁大的小孩来说没有多大帮助。”

维多耸了耸肩说：“这我有什么办法?那些成人书还不都一样!看吧!就只有这几本小说，专写些歌颂我们政体的东西。这是为了让人们以为我们国家已经没有作家了。”

路卡斯说：“我知道这些小说，我看过，不过都比它们用掉的纸张还不值钱。以前的书都到哪儿去了?”

“禁止出版，要不就是消失了，全都从市场上收回了。如果还有的话，或许可以在图书馆里找到。”

“我们镇上的图书馆?我可从没听人说过。到哪儿去找?”

“过了城堡之后，左边的第一条街上。我说不出那条街名，因为它老在改名字。他们那些人不停地给街道取名、改名。”

路卡斯说：“我会找到的。”

维多说的那条街空荡荡的，看不到什么人，路卡斯在那儿等待。一个老人从一间屋子里走出来，路卡斯问他：“你知道图书馆在哪儿吗?”

那老人指着一间灰暗残破的老房子，说道：“就在那里，不过我想大概不会长久了。有人说他们在搬家，因为每个礼拜都有卡车到那儿载走一大堆书。”

路卡斯走进那栋灰色的建筑物。他沿着一条阴暗的长廊走去，长廊的尽头是一扇玻璃门，上面有块生锈的铁牌，写着“公共图书室”。

路卡斯敲了敲门，有个女人的声音回答：“请进!”

路卡斯走进一间被落日照亮的大房间，一个灰发女人坐在一张办公桌后面，戴着眼镜。她问：

“你要做什么?”

“我想借几本书。”

那女人摘下眼镜，看着路卡斯说：“借几本书?自从我到这里以后，就没有人来这里借过书。”

“你在这里很久了吗?”

“两年了，我负责整理这里所有的一切，我要把这些书籍挑选分类，然后把那些列为禁书的作品淘汰掉。”

“然后那些书呢?你怎么处置?”

“我把它们装箱，然后就被其他人带去销毁!”

“禁书很多吗?”

“几乎都是。”

--------------------------------------------------------------------------------

路卡斯看看那些装满书的箱子说：“你的工作令人难过。”

她问：“你喜欢读书吗?”

“我读过神父家所有的书，他有好多书，可是并非所有的书都很好看。”

她笑说：“我可以想像。”

“我也在书店里买了一些书，可是那些书更没意思。”

她又笑了：“那你喜欢读什么书?”

“禁书。”

她又戴上眼镜说：“不可能的，很抱歉，你走吧!”

路卡斯没动，她又说：“我叫你走啊!”

路卡斯说：“你好像我妈妈。”

“我希望是她年轻的时候。”

“不，我妈妈死的时候比你现在还年轻。”

她说：“对不起，我很抱歉。”

“我妈妈那时还有黑头发。而你的头发不但灰白，而且还戴起了老花眼镜。”

那女人站起来说：“五点了，我要关门了。”

在街上，路卡斯说：“我陪你走，让我帮你拿袋子吧!看起来好像很重。”

他们安静地走着，到了火车站附近的一间矮小房子前，她停了下来。说道：

“我住在这里，谢谢你，你叫什么名字?”

“路卡斯。”

“谢谢你，路卡斯。”

她接过她的袋子，路卡斯问：“里面是什么?”

“煤块。”

第二天，将近黄昏时，路卡斯又回到图书馆。那位灰发女人坐在办公室里，路卡斯说：

“你昨天忘了借我一本书。”

“我告诉过你，那是不可能的。”

路卡斯从一个大箱子里取出一本书说：“让我拿一本就好，就这本。”

她提高了嗓门大叫：“你甚至连书名都没看。把那本书放回去，然后立刻滚蛋!”

路卡斯把书放回箱里说：“别生气，我什么都不拿，我等你关门。”

“你什么都别等!快滚出去!可恶的捣蛋鬼!都这个年纪了还这样，难道不觉得可耻吗?”

她开始低声咒骂：“他们要到什么时候才会停止监视我，注意我，怀疑我?”

路卡斯走出图书馆，坐在对面房子的阶梯上等待。五点钟过一点，那个女人出现了。她笑着说：

“对不起，我实在很害怕，随时随地对每个人都害怕。”

路卡斯说：“我不会再向你借书了，我来这里是因为你和我妈妈长得很像。”

他从口袋拿出一张相片说：“你看。”

那女人看着那张照片说：“我看不出任何相似之处，你妈妈那么年轻、漂亮而且又有气质。”

路卡斯问她：“你为什么要穿矮跟鞋和素色衣服?为什么要穿得像个老女人?”

她说：“我三十五岁了。”

“我妈妈照片上的年纪和你一样，至少你可以去染头发。”

--------------------------------------------------------------------------------

“我的头发是在一夜之间变白的。那个晚上，他们以叛国罪名把我先生吊死，那已经是三年前的事了。”

她把她的袋子递给路卡斯说：“陪我走走吧!”

在她屋前，路卡斯问：“我可以进去吗?”

“从来没有人进过我家。”

“为什么?”

“我在镇上不认识半个人。”

“你现在认识了啊!你认识我。”

她笑了：“好吧!进来，路卡斯。”

到了厨房，路卡斯说：“我不知道你的名字，我可不想叫你‘女士’。”

“我叫克萝拉，你把袋子拿到卧室里，把里面的东西倒在火炉旁，我去泡茶。”

路卡斯把煤炭倒在一个木箱里，他走到窗户旁边，看见一座荒废的小花园。不远处，有一条爬满杂草的铁道经过。克萝拉走进房间说：“我忘了买糖。”

她把一只托盘放在桌上，走到路卡斯身边说：“这里很安静，再也没火车经过了。”

路卡斯说：“这房子很漂亮。”

“这是公家宿舍，它原来的主人已经逃到国外了。”

“那些家具也是吗?”

“这个房里的家具是，但另一个房间的家具都是我的。我的床、书桌和书箱。”

路卡斯问：“我可以看一下你的房间吗?”

“下次吧!也许可以。去喝你的茶吧!”

路卡斯喝了一口苦涩的红茶，然后说：

“我得走了，我有工作要做，但是我晚一点可以再来。”

她说：“不，别再来了!我很早睡，为了省煤。”

当路卡斯回到家时，雅丝蜜娜和玛迪阿斯在厨房里，雅丝蜜娜说：

“你没回来这小鬼就不肯睡觉。我已经喂过那些牲畜了，羊奶也挤了。”

路卡斯说了个故事给玛迪阿斯听，然后便外出到神父家。最后，他还是走回车站那条街上的小屋子前，里面的灯光已经熄了。

路卡斯在街上等待，克萝拉从图书馆走出来，她没拿袋子，她对路卡斯说：

“你不要每天来这里等我，好吗?”

“为什么?给你添麻烦了吗?”

“对!而且很可笑，又没什么用。”

路卡斯说：“我喜欢陪你走回去。”

“我没拿袋子，而且，我也不直接回家，我要去买些东西。”

路卡斯问：“晚上稍晚时，我可以去你家吗?”

“不行。”

“为什么?今天是星期五呢!你明天不必上班，不必太早睡。”

克萝拉说：“够了，你少惹我，也不要管我什么时候睡觉!别再等我，也别再像条小狗一样地跟着我。”

“直到星期一，我都不能再见到你吗?”

“星期一或哪一天都不行!不要再缠我了，路卡斯，我求你，你到底想要我怎么样?”

--------------------------------------------------------------------------------

路卡斯说：“我很喜欢看你，就算你穿那些老人衣服，又有一头灰发。”

“没礼貌的小鬼!”

克萝拉转过身，朝中央广场的方向走去，路卡斯跟着她。

克萝拉走进一家服饰店，然后又走进一家鞋店。路卡斯等了很久。接着她又去了一家杂货店。当她再度踏上通往车站的那条街道时，手上已经捧满东西了。

路卡斯拍了拍她说：“让我帮你。”

克萝拉脚步不停地说：“你够了没有?快走吧!我再也不要看到你!”

“很好，克萝拉。你再也看不到我了。”

路卡斯回到家，雅丝蜜娜对他说：“玛迪阿斯已经睡了。”

“已经睡了?为什么?”

“我想他是在赌气。”

路卡斯走进外婆房间，他说：“玛迪阿斯，你睡了吗?”

那小孩不答话，路卡斯走出房间，雅丝蜜娜问他：

“你今天晚上会很晚回来吗?”

“今天是星期五。”

她说：“院子里的东西和那些牲畜赚的钱已够多了，路卡斯，你没有必要再到那些酒吧里表演了，你在那里赚的几毛钱，还不够你在那里待一晚上呢!”

路卡斯没回答，他做完他晚上的杂务之后，便去神父家。

神父说：“我们很久没下棋了。”

路卡斯说：“我最近很忙。”

他到镇上，走进一家酒吧里表演口琴，然后喝酒。当他喝遍了镇上所有的酒吧之后，便走向克萝拉家。

往厨房的窗口望去，光线正从两片拉起的窗帘间泄透出来。路卡斯迂回绕过这个街区，然后沿着铁路往回走，进入克萝拉的院子，这里的窗帘比较薄，路卡斯看出昨天进去过的那间房里有两个人影；一个男人在房里走来走去，克萝拉则靠在炉边。那男人走近她，又走开，然后又走过去。路卡斯听到他的声音，但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那两个人影重叠在一起，持续了很久，又分开了。这时候，卧室里的灯光亮了，客厅里没半个人。

路卡斯走到另一个窗口，灯熄了。

路卡斯走回房子正前方，躲在阴影里等待。

一大清早，一个男人从克萝拉家走出来快步离去，路卡斯跟着他，那男人进入中央广场附近的其中一间房子。

回到家后，路卡斯到厨房喝水，雅丝蜜娜从外婆房里走出来说：

“我整个晚上都在等你，现在是早上六点了，你到哪儿去了?”

“街上。”

“路卡斯，哪儿不对劲了吗?”

她伸手要摸他的脸，路卡斯推开那只手，离开厨房，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到了星期六晚上，路卡斯一家接一家走遍所有的酒吧，里面的人都醉了，但很慷慨。

突然，路卡斯透过烟雾看见她的身影。她一个人坐在入口附近喝红酒。路卡斯坐到她那桌：

--------------------------------------------------------------------------------

“克萝拉，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睡不着，我想看人。”

“看这些人?”

“不管谁都好，我不能老是一个人待在家里。”

“你昨晚可不是一个人。”

克萝拉没回答，她又倒了酒喝。路卡斯从她手中抢过酒杯。他说：“够了!”

她笑说：“不够，永远都不够!我要喝，喝完再喝!”

“可是不要在这里，不要和这些人一起喝!”

路卡斯紧紧握住克萝拉的手腕，她看着他喃喃说道：“我一直在找你。”

路卡斯说：“是你不想再看到我。”

她默不作声转过头去。

客人们吵着要听音乐。

路卡斯丢了铜板在桌上。

“走吧!”

他抓起克萝拉的手，带着她走向出口。他们身后是其他人的注目和粗野的笑声。

外面正在下雨，克萝拉摇摇晃晃地走着，她踩不稳那双高跟鞋，路卡斯几乎得抱着她走。

到了她家，克萝拉倒在床上发抖。路卡斯帮她脱鞋，给她盖被子，然后走到另一个房间，在那座足够让两个房间温暖的壁炉里生火又到厨房泡了茶，倒了两杯带到房里。

克萝拉说：“厨房壁橱里有兰姆酒。”

路卡斯取来兰姆酒，倒一些在杯子里。

克萝拉说：“你还小，不能喝酒。”

路卡斯说：“我已经二十岁了，我十二岁时就会喝酒。”

克萝拉闭上眼睛说：“我几乎可以当你妈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待在这里，别留下我一个人。”

路卡斯坐在书桌旁的椅子上，看着那个房间。除了床之外，只有一张大书桌和一个小书柜。他看看那些书，都是些无聊的书，他都看过了。

克萝拉睡着了，一只手伸出床外，路卡斯握起这只手。他亲吻手背，然后再亲手心，接着又舔起这只手，舌头一直往上舔到手肘，克萝拉都没动。

现在，房间渐渐暖和起来，路卡斯掀起羽绒被，克萝拉的身体展现在他面前，黑白相间。

路卡斯刚才走进厨房时，克萝拉就脱掉裙子和毛衣了。现在，路卡斯脱掉她的黑色长袜、黑色吊袜带、黑色胸衣，再用羽绒被盖在她白皙的身子上。然后，他把脱下来的内衣拿到隔壁房的炉里烧掉，然后又从那里搬来一张扶手椅放在床边。这时他发现地上有一本书，他翻了一翻，是本破旧的书，里面的借书卡上盖有图书馆的戳印。路卡斯读着那本书，时间就这样过去了。

克萝拉开始呻吟，她的眼睛仍旧是闭上的，脸上满是汗水，整个头则在枕头上左右转动，嘴里说一些让人听不懂的梦呓。

路卡斯跑到厨房，弄湿了毛巾，放在克萝拉的额头上。那些语意不明的梦呓变成了喊叫声。

--------------------------------------------------------------------------------

路卡斯摇动克萝拉叫醒她，她张开眼睛说：“书桌抽屉里有镇静剂，在白盒子里。”

路卡斯找到镇静剂，克萝拉用剩下的冷茶吞了两颗，她说：“没事了，每次都是一样的噩梦。”

她再度合上眼睛。当她的呼吸渐趋平缓时，路卡斯就带着那本书离开了。

他在雨中慢慢走着，穿过荒凉的街道，一直走到镇上的另一端，外婆的家。

星期天下午，路卡斯又回到克萝拉家，他敲了敲厨房门。

克萝拉问：“谁?”

“我，路卡斯。”

克萝拉打开门，她脸色苍白，穿着一件旧的红色睡袍。

她说：“你想做什么?”

路卡斯说：“我经过这里，想知道你好不好。”

“我觉得很好，真的。”

她那只抓着门的手在发抖。

路卡斯说：“对不起，我很担心。”

“担心什么?你没有任何理由为我担心。”

路卡斯低声说道：“克萝拉，求求你，让我进去。”

克萝拉摇摇头说：“路卡斯，我真拿你没办法。进来吧!喝点咖啡。”

他们坐在厨房里喝咖啡。

克萝拉问：“昨晚发生了什么事?”

“你都不记得了吗?”

“不记得了，自从我先生死了之后，我就一直在治疗。我吃的那些药，有时候会让我的记忆力变得很糟糕。”

路卡斯说：“我把你从酒吧里带回来。如果你在吃药，就该把酒戒掉。”

她把脸埋在双手里说：“你无法想像我过的日子。”

路卡斯说：“我知道那种离别的痛苦。”

“你母亲的过世?”

“还有其他事情，像兄弟的离去。我们就像是一个人，分不开。”

克萝拉抬起头，望着路卡斯说道：“我们也是，托马斯和我。我们也像是形影不离的个体……他们杀死了他。他们也杀了你兄弟吗?”

“不，他走了，他穿过了边界。”

“你为什么不和他一起走呢?”

“我们总得有一个人留在这里照料牲畜、院子和外婆的房子。我们也得学学不靠另一个人过日子，单独一个人过。”

克萝拉把手放在路卡斯的手上说：“他叫什么名字?”

“克劳斯。”

“他会回来的!但是托马斯他再也回不来了。”

路卡斯站起来说道：“要不要我去生火?你的手好凉。”

克萝拉说：“你真好，我去煎些薄饼，我今天还没吃东西。”

路卡斯把壁炉清理了一下，不留半点黑色内衣的痕迹。他生了火，又走回厨房：

“没有煤炭了。”

克萝拉说：“我到地下室拿。”

她拿了一只铁皮桶。路卡斯说：

“我去拿。”

“不行，那里没有灯，我已经习惯了。”

--------------------------------------------------------------------------------

路卡斯坐在客厅的扶手椅上，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本从克萝拉家里拿走的书来读。

克萝拉端来一盘薄饼。

路卡斯问：“他是谁?你的情人。”

“你偷看我?”

路卡斯说：“你就是为了他才去买那些黑色内衣，为他穿高跟鞋?我看，最好把你的头发也染黑好了。”

克萝拉说：“这不关你的事，你在读什么?”

路卡斯把书拿给她看：“我昨天向你借的，我很喜欢这本书。”

“你没有权利带回家，我要把它还给图书馆。”

路卡斯说：“别生气，克萝拉，我向你道歉。”

克萝拉转身过去。

“我的内衣裤呢?你也把那些衣服借走了?”

“没有，我把它们烧了。”

“烧了?凭什么?”

路卡斯站起来说：“我想，我还是快滚的好。”

“对!快滚!有人在等你。”

“谁在等我?”

“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有人告诉我了。”

“雅丝蜜娜不是我的妻子。”

“她和她的孩子在你家住了四年。”

“那孩子不是我生的，但他现在是我的孩子。”

到了星期一，路卡斯在图书馆对面等待。夜晚来临了，但克萝拉并未出现，路卡斯走进那间灰蒙蒙的老房子沿着长廊走去。他敲敲那扇玻璃门，没人回答，门已上锁了。

路卡斯跑到克萝拉家，没敲门就走进厨房，然后又走到客厅里，卧室的门微微开启。路卡斯喊道：“克萝拉!”

“路卡斯，进来。”

路卡斯走进房里，克萝拉躺在床上。路卡斯坐在床边握住她的手，她全身发烫，路卡斯又摸摸她的额头说道：“我去找医生。”

“不要，不必去了，只是小感冒而已，我只是头痛，喉咙痛，就这样。”

“你有镇痛退烧的药吗?”

“没有，我没什么药，明天再看看，你只要生个火、泡个茶就好了。”

她喝茶时说道：“路卡斯，谢谢你过来看我。”

“你知道我会再来的。”

“我是很希望你来。生病时孤孤单单一个人真难受。”

路卡斯说：“克萝拉，你不会再孤孤单单一个人了。”

克萝拉把路卡斯的手紧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我以前对你很凶。”

“你以前把我当成狗一般对待，但这不要紧。”

他摸摸克萝拉那头被汗水浸湿的头发：

“试着睡一觉。我去找些药就回来。”

“药房一定关门了。”

“我会叫他开门。”

路卡斯跑到中央广场，按了镇上惟一一家药房的门铃好几次，木门上的小窗终于打开了，药剂师问道：“有什么事?”

“一些镇痛退烧药。我有急用。”

--------------------------------------------------------------------------------

“你有医师的处方吗?”

“我没时间找到医师。”

“我不觉得奇怪，但麻烦的是，没有处方笺的话会很贵!”

“没关系。”

路卡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钞票，药剂师拿了一瓶药给他。

路卡斯跑回外婆家，雅丝蜜娜和孩子都在厨房里，她说：

“我已经料理好牲畜了。”

“谢谢你，雅丝蜜娜，今晚你能不能拿晚餐去给神父呢?我很忙。”

雅丝蜜娜说：“神父?我又不认识他，我不想看到他。”

“你只要把篮子放在他厨房的桌上就行了。”

雅丝蜜娜没说话，她看着路卡斯。路卡斯转身向玛迪阿斯说：

“今天晚上由雅丝蜜娜给你说故事。”

那孩子说：“雅丝蜜娜不会说故事。”

“那么，由你给她说个故事，然后帮我画一张很漂亮的画像。”

“好，一张很漂亮的画像。”

路卡斯跑回克萝拉家，他把两片药掺进一杯水里搅和，然后递给克萝拉。

“把这个喝了。”

克萝拉听他的话，很快就睡着了。

路卡斯拿了手电筒走下地窖。墙角有一小堆煤，还有一些袋子整齐排放在墙的四周，有几个袋子是开着的，另一些则是用绳子绑起来。路卡斯看了其中一个，里面装满了马铃薯。他解开另一只麻袋的绳子，里面则是一些煤块，他把袋子里的东西倒在地上，有四五块煤和二十几本书掉了出来。路卡斯挑了一本，然后把其他的放回麻袋里，他带着书和装了煤的桶子上楼去。

他坐在克萝拉的床边看书。

到了早上，克萝拉问：“你整晚都待在这里?”

“对，我睡得很好。”

他准备热茶，递给克萝拉几片药，又生了火。克萝拉量了量自己的体温，她还是有点发烧。

路卡斯说：“待在床上，我中午再过来，想吃些什么?”

她说：“我不饿，但是能不能拜托你经过事务局办公室时，帮我请病假?”

“我会去的，别担心。”

路卡斯去了事务局，然后回家杀了一只鸡，放进蔬菜里一块儿煮。中午，他带了青菜鸡汤到克萝拉家。她喝了一点。

路卡斯对她说：

“昨晚我到地窖拿煤炭时，看到了那些书。那些都是你放在袋子里拿回来的，对不对?”

克萝拉说：“没错，我无法忍受他们把书全都毁掉。”

“你允许我读那些书吗?”

“你爱读什么就去读吧!不过得小心点，我可是冒着坐牢的危险。”

“我知道。”

将近黄昏，路卡斯回到自己家里。每年的这个时节，院子里没什么工作可做。路卡斯料理了牲畜，然后就在房里听唱片。小孩敲门，他让他进来。

--------------------------------------------------------------------------------

小孩爬上大床上问：“雅丝蜜娜为什么要哭?”

“她在哭?”

“对呀!几乎随时都在哭，为什么?”

“她没告诉你为什么?”

“我不敢问她。”

路卡斯转身换唱片：“她哭一定是因为她爸爸被关进监牢。”

“监牢?什么是监牢?”

“那是窗户上有铁条栅栏的大房子，用来关人的。”

“为什么?”

“为了各种原因，人家说那里的人很危险。我爸爸也被关过。”

那孩子抬起他又黑又大的眼睛望着路卡斯：“你呢?你也会被关吗?”

“对!我也可能会被关。”

那孩子倒吸了一口气，小下巴颤抖着：“那我呢?”

路卡斯把他抱到腿上，亲了亲他：“不会，你不会，他们不会关小孩。”

“那我什么时候才会长大?”

路卡斯说：“到了那个时候，所有事情都会改变，再也不会有人被关了。”

孩子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道：“那些被关起来的人，他们从此再也不能出来了?”

路卡斯说：“总有一天，他们会出来的。”

“雅丝蜜娜的爸爸也会吗?”

“会呀!那是当然的了!”

“那她就不会再哭了?”

“不会了，她就不会哭了。”

“那你爸爸呢?他也会出来吗?”

“他已经出来了。”

“他在哪里?”

“他死了，因为一个意外。”

“如果他没出来，就不会有意外了。”

路卡斯说：“我现在得出去了，回厨房去，别向雅丝蜜娜提到她爸爸，那会让她哭得更伤心，乖乖听她的话。”

雅丝蜜娜站在厨房门口问：“路卡斯，你要出去吗?”

路卡斯在院子门边停了下来，他没回答。

雅丝蜜娜说：“我只是想知道，我是不是又要自己去神父家了?”

路卡斯头也不回地答道：“雅丝蜜娜，如果你愿意的话就去，我可没时间。”

路卡斯都在克萝拉家过夜，直到星期五。

星期五早上，克萝拉说：“我好多了，下星期一就恢复上班，你不必再待在这里过夜了，你为我牺牲了很多时间。”

“克萝拉，你到底想说什么?”

“今晚我想一个人独处。”

“‘他’又要来了，对不对?”

克萝拉垂下眼睛不作答。路卡斯说：“你不可以这样对我!”

克萝拉盯着路卡斯的眼睛说：“你曾经怪我行为举止像个老女人，你说得对，我还很年轻。”

路卡斯问：“他是谁?为什么他只在星期五才来?为什么他不娶你?”

“他结婚了。”

克萝拉哭了。路卡斯问：“你为什么哭?该哭的人是我!”

到了晚上，路卡斯回到酒吧里，酒吧打烊之后，他在街上闲逛。下雪了，路卡斯在彼得的房子前面停下。窗内黑漆漆的，路卡斯按下门铃，没人回答，路卡斯又按了一次，一扇窗子打开了，彼得问：

--------------------------------------------------------------------------------

“谁?”

“是我，路卡斯。”

“等一下，路卡斯，我马上下来。”

窗子又关上了，很快地门开了。彼得说：“进来吧!游魂。”

彼得身穿睡衣，路卡斯说：“我吵醒你了，对不起。”

路卡斯坐在一张皮椅上：

“我不想在这么冷的天气里回去。太远了，而且我喝多了，我可以睡你家吗?”

“当然可以，路卡斯，睡我的床吧!我去睡沙发。”

“我去睡沙发。这样我才可以在睡醒后不吵醒你就离开。”

“随你便，路卡斯，我去找毯子。”

路卡斯脱了外套和靴子躺在沙发上，彼得拿了一条厚毯子回来，他帮路卡斯盖上毯子，并且在他头底下放了几个靠垫，然后在路卡斯的身旁坐下。

“路卡斯，哪儿不对劲了?是因为雅丝蜜娜吗?”

路卡斯摇摇头：“家里一切都很好，我只是想看看你。”

彼得说：“我不相信!路卡斯。”

路卡斯抓住彼得的手，紧靠在自己的下腹。彼得把手抽回，站了起来：

“不要，路卡斯，不要进入我的世界。”

他走进房间关上门。

路卡斯等着，过了几个小时，他爬起来，轻轻推开房门走近彼得的床。彼得在睡觉。路卡斯走出房间，关上门，套上靴子，穿上外套，又检查一下他的“武器”是否还在口袋里，然后悄悄走出屋子。他走到车站大街，在克萝拉家对面等待。一个男人走出屋子，路卡斯跟着他，然后在另一边的人行道上超越他。那个男人得经过一座小公园才能回到家，路卡斯就藏在那座公园的树丛后面，他用雅丝蜜娜织的大红围巾缠住头，当那个男人到了之后，路卡斯站到他面前。路卡斯认得他，他是替玛迪阿斯检查病情的那家医院的医生之一。那医生说：“你是谁?要干吗?”

路卡斯抓住那男人的大衣领子，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剃刀。

“下次你再去她家，我就割断你的喉咙。”

“你疯了!我刚从医院做完夜间巡视回来。”

“说谎也没用，我不是开玩笑，我什么事都做得到，今天这只是警告。”

路卡斯从他外套口袋里取出一只装满沙砾的袜子，往那男人的头上狠狠敲了一下，那男人就像死了一般倒在结了薄冰的地上。

路卡斯回到彼得家，倒回沙发上睡觉，七点时，彼得端着一杯咖啡叫醒他：

“我来看过你，我以为你已经回家了。”

路卡斯说：“我整晚都在这儿没动，彼得，这很重要。”

彼得久久看着他：“路卡斯，一言为定。”

路卡斯回到家，雅丝蜜娜对他说：

“有个警员来过，你得去一趟警察局。发生什么事了?路卡斯。”

--------------------------------------------------------------------------------

玛迪阿斯说：“他们会把路卡斯关进监牢，然后路卡斯就再也回不来了。”

那小鬼冷笑着，雅丝蜜娜抓住他的手臂，给了他一巴掌：“你闭不闭嘴?”

路卡斯把孩子从雅丝蜜娜跟前拉开，把他抱在怀里，他擦擦孩子脸上的泪水说：

“别怕，玛迪阿斯。不会有人把我关起来。”

孩子凝视着路卡斯，他不哭了，他说：“太可惜了。”

路卡斯出现在警局里，有人告诉他局长办公室的方向，路卡斯敲门后走了进去，克萝拉和那个医生坐在局长的对面。

局长说：“你好，路卡斯，请坐。”

路卡斯坐在他几个小时前打昏的那个男人身旁的一张椅子上。

局长问：“医生，你认得出袭击你的人吗?”

“我再说一次，我没有被袭击，是我自己在薄冰上滑倒的。”

“但是你是背朝下倒下去的，我们的警员发现你仰躺在地上，而且奇怪的是，你的额头上有一个肿包。”

“我真的是朝前倒下的，然后当我开始恢复意识时，我翻了个身。”

局长说：“这就是了，你也坚持当时你做完夜间例行巡视从医院里回家。不过，根据打听到的消息说，你晚上九点就离开医院，然后在这位女士家过夜。”

医生说：“我不想坏了她的名声。”

局长转向路卡斯说：“那女士的邻居有好几次看过你进了她家。”

路卡斯说：“有段时间我都在帮她跑腿，尤其是她上个礼拜生病的时候。”

“我们知道你昨晚没回家，你在哪儿?”

“我太累了，回不了家，酒吧打烊后，我就到一位朋友家，在他家过夜。我今天早上七点半离开他家的。”

“你的朋友?他是谁?让我猜，是酒吧里的朋友吧?”

“不是，是党书记长。”

“你说你在党书记长家过夜?”

“对，他早上七点时还帮我泡咖啡。”

局长走出房间。

医生转向路卡斯，他注视路卡斯很久，路卡斯也还以目光，医生再看看克萝拉，她正望向窗外。医生看着自己前方说道：“我不怪你，即使我很肯定我能认出那就是你。是边界卫兵巡逻队发现我，把我带来这里的，他们把我当成是粗俗的醉汉。这一切对我来说都很麻烦，我求求你绝对要严守这个秘密，我是国际级的精神科医生，我有孩子。”

路卡斯说：“惟一的解决办法就是离开这个地方，这是个小镇，迟早每个人都会知道的，甚至包括你老婆。”

“这是威胁吗?”

“没错。”

“我是因为降职，所以才被调到这个偏僻的地方来的，我无法决定我的去路。”

“不管到哪里，你可以申请调职。”

--------------------------------------------------------------------------------

局长和彼得一起进来，彼得看看路卡斯，然后看看克萝拉，又看看医生。局长说道：

“路卡斯，我已经证实了你不在场。”

他又转身对医生说：“医生，我想我们就到此为止，你是从医院回家时滑倒的。好吧!这件事就此结束。”

医生问彼得：“我星期一可以到办公室去看你吗?我想离开这个地方。”

彼得说：“当然可以，你可以相信我。”

医生站起来，他握住克萝拉的手：“我很抱歉。”

克萝拉别过头去，医生走出房间：“各位先生，谢谢。”

路卡斯对克萝拉说：“我陪你回去。”

克萝拉一声不吭地从他前面走过。

路卡斯和彼得也走出警察局，彼得看着克萝拉走远，然后才说道：“就是因为她?”

路卡斯说：“做你能做的事吧!彼得，让那男人调职，如果他待在我们镇上，他就会是个死人。”

“我相信，你对这种事是够疯狂的。别担心，他会走的。但是如果她爱他，你知道你对她做了什么吗?”

路卡斯说：“她不爱他。”

当路卡斯从警局回到家时，都快中午了。

小孩问：“他们没把你关起来吗?”

雅丝蜜娜说：“我希望没发生什么严重的事。”

路卡斯说：“没有，一切都很好，他们只是要我为一场打架当目击证人而已。”

雅丝蜜娜说：“你最好去看看神父，他不吃东西了。我发现我昨天和前天送去的东西，全都原封不动。”

路卡斯拿了一瓶羊奶去神父家。厨房的桌上有几盘已经冻结的菜，火炉是冷的。路卡斯穿过一间空房间，他没敲门就直接走进卧室，神父躺在床上。

路卡斯问：“生病了吗?”

“不，我只是很冷，我老觉得冷。”

“我给你带来了足够的木柴，你为什么不生火取暖呢?”

神父说：“要节省，不管是木柴还是其他东西。”

“你只是懒得生火而已。”

“我老了，没力气了。”

“你没力气是因为你没吃东西。”

“我没胃口，自从不是由你拿饭来之后，我就没胃口了。”

路卡斯递了睡衣给他：“穿上睡衣，到厨房来。”

路卡斯帮那老人穿上睡衣，扶他走到厨房，让他坐在一张凳上，帮他倒了杯羊奶，神父就着杯子喝。

路卡斯说：“你不能再继续一个人过日子了，你年纪太大了。”

神父放下杯子，望着路卡斯说：“我要离开了，路卡斯，上级寄了一封召返通知给我，我要去一家修道院休息。以后这个镇上就没有神父了，邻镇的神父每个礼拜会来一次，他会来做弥撒。”

“这是明智的决定，我替你高兴。”

--------------------------------------------------------------------------------

“我很舍不得这个小镇，我在这里住了四十五年。”

一阵沉默后，神父又说：“这几年来，你就像我儿子一样照顾我，我真的很感谢你。但是，这么多的爱和仁慈之心要从何谢起呢?”

路卡斯说：“不用谢我，我心里没有半点爱和仁慈。”

“路卡斯，那是你的想法，而我想的却正好相反，你受到的伤害还未痊愈。”

路卡斯不说话，神父接着说：“虽然我在你一生最困难的时候离开你，但是精神上我却永远与你在一起，而且我会不停地为了欢迎你的灵魂而祈祷。当你踏上歧途时，我有时候真的怀疑你究竟会走到什么地步。你热情、焦虑不安的天性，会把你带到很远的、最糟的两个极端去，但是我仍然抱着希望。主的仁慈是永无止境的。”

神父站起来，捧着路卡斯的脸。

“‘你趁着年幼，衰败的日子尚未来到，就是你所说，我毫无喜乐的那些年日……’”

路卡斯低下头去，额头抵着老神父的胸口念道：

“‘不要等到日头、光明、月亮、星宿变为黑暗，雨后云彩反回……’这是《传道书》。”

老神父细瘦的身子因呜咽而摇晃。

“是的，你知道它的，你仍记得。你小的时候，你可以熟背好几页《圣经》，你现在偶尔还有时间读一读吗?”

路卡斯离开神父的身子。

“我有很多工作，而且我还有其他的书要读。”

神父说：“我知道，我也知道我喋喋不休的说教很烦人。你现在就走吧!别再来了，我明早搭第一班火车走。”

“希望你能平静地休息，神父。”

路卡斯回到家，他对雅丝蜜娜说：“神父明天就要离开，以后不必再拿东西给他了。”

那孩子问：“他离开是因为你不再爱他了吗?雅丝蜜娜和我，如果你不再爱我们的话，我们也要离开。”

雅丝蜜娜说：“玛迪阿斯，闭嘴!”

那小孩叫道：“是她这样说的!可是你爱我们，对不对，路卡斯?”

路卡斯把他抱在怀里：“当然，玛迪阿斯。”

克萝拉家客厅火炉里的火正在燃烧，卧室的门是半掩的。

路卡斯走进房间。克萝拉躺在床上，手里有本书，她看着路卡斯，然后合上书，放在床头的桌上。

路卡斯说：“对不起，克萝拉。”

克萝拉推开盖在身上的羽绒被，她全身赤裸。她继续盯着路卡斯：“这不就是你要的吗?”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克萝拉!”

克萝拉熄了床头灯：“你还等什么?”

路卡斯点亮书桌上的灯，把灯光转向床上，克萝拉闭起眼睛。

路卡斯跪在床脚旁，把克萝拉的两腿撑开，然后再拨开她的外阴唇，一小股鲜血像细丝般流出来，路卡斯弯下腰舔它，吸吮鲜血。克萝拉则不停呻吟，她的手紧紧抓住路卡斯的头发。

路卡斯脱下衣服，趴在克萝拉身上，进入她的身体，口中开始发出狂啸。过一会儿，路卡斯起身，打开窗户。外面正在下着雪，路卡斯又回到床上，克萝拉拥他入怀。路卡斯全身都在发抖，她说：“平静点。”

她抚摸着路卡斯的头发和脸颊。路卡斯问她：“你不为那个男人怨我?”

“不，他走了比较好。”

路卡斯说：“我知道你不爱他，当你从酒吧回来的那一个礼拜，你是多么地不快乐。”

克萝拉说：“我是在医院认识他的，在此之前的夏天我又得了抑郁症时，是他治好我的。那是托马斯死后的第四年。”

“你常梦到托马斯?”

“每晚都梦到，但只是梦到他的死刑，至于活生生的快乐的托马斯，却从来没有过。”

路卡斯说：“我到处都看得到我的兄弟，在我房里、院子里，甚至在我身边陪着我在街上走，他和我说话。”

“说什么?”

“他说他活在一种要人命的寂寞里。”

路卡斯在克萝拉的怀里睡着了。夜更深时，他又进入她的身体一次，非常温柔地，慢慢地，就像在梦里一般。

恶童三部曲第三部《第三谎言》

目录

第43节：第三谎言(43)

第1节：第三谎言(1)

我被关在孩提时的那个镇上。

我并不是真的在监狱里，这只是一个拘留所，是当地警察局里的一个房间，一幢像镇上其他房子一样的二层带天井的建筑。

拘留所以前应该是一间盥洗室，门和窗户都面向院子。现在，他们在窗子内侧加装了铁条，避免人们伸出手打破玻璃窗。厕所非常窄，就在角落里，用一片布帘隔开来。沿着一面墙，摆了一张桌子和四张钉死在地板上的椅子。墙的对面，则并排放了四张可以折叠的行军床，其中的三张折起来靠在墙壁上。

拘留所里就只有我一个人。这个镇上的罪犯很少，而且只要一有罪犯，通常都会被遣送到邻镇，距离这儿二十公里的郡政府所在地。

我并不是罪犯。之所以会待在拘留所里，只因为我的身份证不合格，签证无效，再加上我还欠了别人房租。

早上，狱卒给我带来早餐，有牛奶、咖啡和面包。我只喝了几口咖啡，就到外面去洗澡。狱卒帮我解决剩下来的早餐，还将我的牢房打扫干净。门一直是开启的，只要我想到院子里，随时都可以出去。这座院子被那些爬满常春藤和野葡萄的高墙环绕，其中一面墙的后面，也就是从我牢房出来的左边，是一所小学的学校操场。我听见孩子们下课时的嬉笑、玩耍和叫喊声。我没上过那所小学，但是我仍然记得早在我小时候，它就已经在那儿了，只不过当时的牢房是在其他地方。之所以也能记得这件事，是因为我曾经去过那儿一次。

早晚各有一小时，我都在院子里散步。这个习惯在小时候就已经养成，那是在我五岁必须重新学习走路时的事了。

这个习惯惹恼了狱卒，因为每当散步时，我总是不说话，也听不进任何一个字。

我的双眼直盯着地面，双手则背在身后，沿着围墙打转。地面上铺了一块块的石头，而小草就从石块与石块之间的缝隙中冒出来。

这座院子接近正方形，有十五步长、十三步宽。假设我一步有一米长，那么这座院子就有一九五平方米。但是我的步幅一定不到一米。

第2节：第三谎言(2)

院子中央有一张圆桌和两张放在花园里的那种椅子，另外还有一张朝牢房墙摆放的木头板凳。

当我坐在这张板凳上时，几乎可以完全看见我孩提时看过的天空。

文具店的女老板竟然在我被收容的第一天就来看我，还帮我带了私人衣物和一锅蔬菜汤。后来，每天将近中午时，她都会带蔬菜汤过来。我告诉她这儿吃得很好，狱卒每天都会从对面的餐厅订两次套餐给我吃，但是，她仍然继续为我带汤。我礼貌性地喝了几口，然后将锅子递给狱卒，让他喝掉剩下的汤。

我为自己留在公寓里的杂乱向文具店女老板致歉。她对我说：

“你太客气了，我和我女儿已经把公寓都打扫干净了。尤其是那一大堆纸，我已经把一些揉皱的纸和丢在字纸篓里的纸给烧了，其他的就放在桌上。但是后来警察来了，就顺手把它们也拿走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还欠你两个月的房租。”

她笑着说：“那间小公寓的房租我向你收得太贵了。不过如果你坚持的话，可以等到回来时再还我钱，也许明年吧!”

我说：“我不认为我会再回去，但是我一定会托人拿钱还你。”

她问我是不是还需要什么东西，我说：“呃……我需要纸和笔，但是我半毛钱也没有。”

她说：“噢!对了，纸和笔!我早就该想到了，真不好意思。”

第二天，她来了，带着汤、一叠方格纸和几支笔。

我对她说：“谢谢，这些我一定会还你。”

她说：“哎!你总是提到还钱、还钱的，其实我倒是喜欢你说些别的事情，譬如，你写什么呀?”

“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她强调说：“我想要知道的是，你写的是事实还是只是虚构的内容。”

我告诉她，我试着去写些真实的故事，但是在某些时候，当这些故事因为本身的真实性而令人无法忍受时，我就必须去改变它。我又告诉她，我试着去叙述自己的故事，但是我做不到，我没这个勇气，因为这些故事会深深地伤害我。于是我就美化一切事实，描述出来的事物往往与它本身所发生的事实并不相同，而是与我原先对它的期望比较接近。

第3节：第三谎言(3)

她说：“这个我知道，生活中有些事情的确会比书上最悲惨的故事还要悲惨。”

我说：“没错，就算书中有如此悲惨的故事，也比不上生活中的悲惨。”

一阵沉默之后，她问道：“你跛脚是因为意外吗?”

“不是，是我小时候生了一场病。”

她又说：“从外表上几乎看不出来你跛脚。”

我笑了。

我的手再度握起笔了，但是没东西喝，也没烟抽，除了狱卒在餐后给我的两三根烟之外，什么都没有。我提出想会见警察局长，他立刻答应了。局长的办公室在二楼，我走上楼梯，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他一头棕发，满脸雀斑，面前的桌子上，有一盘局中棋。局长看着那盘棋子，往前移动了一颗棋子，接着在笔记本上记下这步棋，然后抬起浅蓝色的眼睛。

“有什么事吗?调查还未结束，还需要几个星期，也许要一个月。”

我说：“我不急，我觉得待在这儿很好，只不过缺了一些小东西。”

“例如?”

“如果你能在我每天的待遇里再加上每天一升酒和两包烟的话，这间牢房就好得没话说了。”

他说：“不行，这有害你的健康。”

我说：“剥夺一个酒鬼必须喝的酒，你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吗?”

他说：“我不知道，我也不在乎!”

我说：“像我这种酒精中毒的患者如果不喝酒的话，就会有谵语症的危险，而且只要发作，一瞬间就可能会死去。”

“别胡扯了!”

他垂下眼睛注视那盘棋，我告诉他：“黑马。”

他继续盯着棋子看。

“为什么?我不懂。”

我把“马”往前移，他记在笔记本里。他想了很久，然后举起“车”。

“不对!”

他又放下“车”，看着我说道：“你是下棋高手吗?”

“我不知道，我已经很久没玩了。不管怎样，我比你高段。”

他的脸涨得比他的雀斑还红。

“我到现在才下三个月的棋，但是没人教我，你能不能教我一些?”

第4节：第三谎言(4)

“乐意之至。但是如果我赢你，你可不能生气!”

他说道：“我不在乎赢不赢棋。我要的就是学习。”

我站起身来。

“你想学习时就带着棋子来找我吧!早上比较好，因为这时候的脑子会比下午或晚上灵活。”

他说道：“谢谢。”接着便垂下眼睛注视棋子。

我站在一旁等候，然后咳了一声。

“酒和烟呢?”

他说：“没问题，我会吩咐下去。你就会有烟抽，有酒喝了。”

走出局长室，步下楼，我没回房间，而是走到院子里，坐在板凳上。今年的秋天很温暖。太阳西下时，天空出现了一些色彩，有橙色、黄色、紫色、红色以及其他一些文字中不存在的颜色。

几乎每天将近两小时的时间，我都和局长下棋。每一盘都下得很久，因为局长每一步都想了很久，并记下所有的棋步细节，而且他老是输棋。

另外，当文具店女老板每天下午整理好她的编织物，回去开店门的时候，我都会和狱卒玩扑克牌。这个国家的扑克牌玩法，和任何其他国家都不相同。虽然很简单，而且机运占了大部分，但是我仍然经常输牌。我们赌钱，但是因为我没钱，所以狱卒就把我欠的债记在石瓦板上。每一场赌局结束之后，他总会笑得很大声说：“我赢了!我赢了!”

他结婚了，老婆在几个月后就要生小孩，他常说：

“如果是个男孩，而且如果你还在这儿的话，我就把你石瓦板上的赌债划掉。”

他经常提到他的老婆，说她有多么美丽，尤其现在她变胖了，胸部和臀部几乎是原来的两倍大。他也详细对我叙述了他们的相遇，他们的“交往”，他们充满爱意的林中漫步，她对他的抵抗，他征服了她，他们因为奉儿女之命而不得不闪电结婚……他全都告诉我了。

其中，他以极度的愉悦和更详尽的方式描述的，就是前一天的晚餐。他老婆用了哪些配料、用了何种方法、多少时间，而且“愈是精心烹调，菜肴就更佳”——也就是他老婆如何做饭。

第5节：第三谎言(5)

局长都不说话，什么也没说。他惟一向我透露的秘密就是，他会按照笔记内容，独自一个人把我们下过的棋再下一遍，其中一次是下午在他办公室里，而第二次则是晚上在他家里。我曾经问他是否结婚了，他耸耸肩回答我：

“结婚?凭我?”

文具店女老板也一样，她什么都不说。她说没什么可说的。她养育两个孩子，六年来，她一直守寡，所有的情形就是这样了。当她问及我在另一个国家的生活时，我回答她，我比她更没什么可谈的，因为我没养育过小孩，而且也从来就没有老婆。

一天，她对我说：“我们的年龄很相近。”

我抗议说：“不会吧!你看起来比我年轻多了。”

“怎么会?不要开玩笑了，可不要这么恭维我。我的意思是，如果你小时候在这个镇上待过，我们应该曾经在同一所学校里碰过面呀!”

“是啊!但是我例外，我没有上过学。”

“不可能啊!那时候接受教育是义务呀!”

“但是对我而言并不是义务，我当时是一个精神上很脆弱的小孩。”

她说：“你说话老不正经，你老是在开玩笑。”

我身患重病。知道这件事至今正好一年。

我的病是在另一个国家，也就是我迁居的国家发生的。那是十一月初的一个清晨五点钟。屋外还是漆黑一片，我感到呼吸困难，一种极大的痛苦逼得我无法呼吸。这种疼痛来自我的胸腔，然后渐渐侵袭到我的肋骨、背部、肩膀、手臂、喉咙、颈部和下腭，就像一只巨大的手掌，想要掐碎我的上半身。

巨大的手掌松开了，逐渐松开。我扭开床头灯。

我从床上缓缓坐起，等待，然后站起身。

走向书桌，走向电话，又重新坐回椅子。要叫救护车吗?不，不行!不要叫救护车。等待。

走进厨房，煮咖啡。别急，不要过度深呼吸。慢慢地吸气，轻轻地吸气，静静地吸气。

喝完咖啡，洗澡，刮胡子，然后刷牙。

又回到房里，穿上衣服。等到八点，打个电话，不是叫救护车，而是叫一辆出租车送我到往常我去的那个医生那儿。

第6节：第三谎言(6)

他把我当成急诊病人为我诊断。他听我叙述，帮我照肺部X光，检查心脏，量血压。

“可以穿上衣服了!”

现在，我们面对面坐在他的诊断室里。

“你还是一直在抽烟吗?抽多久了?你一直在喝酒吗?喝多久了?”

我毫不隐瞒地回答。我相信，对于他，我是从不撒谎的。我知道他完全不把我的健康和病症当一回事。

他在我的档案里写了几个字，然后看着我说：

“你所做的一切都是在毁灭自己，这是你自己的问题，一切都得看你自己了。我十年前就严格禁止你抽烟，禁止你喝酒。然而到现在，你还是继续抽烟，继续喝酒。如果你还想再多活几年的话，就该立刻停止这些坏毛病。”

我问他：“我得了什么病?”

“大概是狭心症，这是早就可以预料到的。不过话说回来，我并不是心脏病方面的专家。”

他递了一张纸条给我。

“我推荐你到一个著名的心脏病科专家那儿。带着这张纸条到他的医院去作更细致的检查，愈早愈好。这段时间里如果发病的话，就吃这些止痛药。”

他给我一个药方。我问道：“要开刀吗?”

他说：“如果还来得及的话……”

“否则呢?”

“按你的情形看来，任何时候你都可能心肌梗塞。”

我到最近的一家药房买了两瓶药。其中一瓶是日常用的镇静剂，而另外一瓶上面写着“每日服用三次。适用症状：狭心症。成分：硝化甘油”。

我回到家，每瓶各服一剂。我躺在床上，痛苦很快就消失了。

我沉沉入睡。

我走在孩提时那个小镇的街道上。这个小镇死气沉沉的，房屋的窗和门都关着，完全一片寂静。

我走进一条宽阔的旧市街，街道旁尽是木屋以及老旧的谷仓，街道上满是飞扬的尘土。对我而言，在尘土飞扬中赤脚走路，我感到相当温馨。

但是，一股莫名的紧张情绪却在支配我。

我才一转身，就看见街上的另一端有一头美洲豹。这头亮眼的野兽，浑身淡灰褐色和金黄色的柔软光滑的皮毛，在炙热的太阳下闪闪发光。

第7节：第三谎言(7)

忽然间，眼前的景物全都燃烧了起来。房子和谷仓都着火了，但是我却必须在这条着火的街道上继续走下去，因为那头美洲豹也开始向前走来，它踩着威严而优雅的步伐向这里走来，一直和我保持一段距离。

该往哪里逃呢?无处可逃。前有烈火，后有獠牙。

或许，往街底走去的话……

这条街的尽头应该就在前方某处。一般说来，每条街道尽头的出口都会通往广场和另一条街，要不然就是通到郊区、田野，除非是条死路，那就另当别论。唔……这条街的情况应该是这样，一条死路，没错!

我感觉到那美洲豹的喘息就在我身后不远处。我不敢转身，也无法前进，两脚就死钉在地上。我恐惧得要命，一直在等待那头豹扑上我的背，接着从肩膀到大腿把我撕得稀烂，然后再撕裂我的头、我的脸。我在等待那一瞬间的到来。

但是那头美洲豹却打我身旁走过，依旧踩着悠哉游哉的步伐继续向前走它的路，然后在街道尽头的一个小孩脚边趴下。那个小孩刚才并不在那儿，现在却出现了。他抚摸着趴在他脚边的美洲豹。

那孩子对我说：“它不凶，是我养的。别怕，它不吃人，不吃肉，只吃灵魂。”

火焰不见了，烈火消失了。街道两旁的建筑物如今都冷却下来了，只剩下一堆堆残余的灰烬。然后变冷。我问那孩子：“你是我的兄弟，是不是?你在等我吗?”

孩子摇摇头。

“不，我不是你的兄弟，我没等任何人。我是永远年轻的守卫。等兄弟的人现在就坐在中央广场的长凳上。他很老，也许他等的人就是你。”

我在中央广场上发现了坐在长凳上的那个兄弟。

他一看见我，就站起身来。

“你迟到了，我们快走!”

我们爬上微隆的墓地，在泛黄的草地上坐下。周围的一切都腐朽了，十字架、树木、灌木丛和花朵都腐朽干枯了。我兄弟用拐杖翻动泥土，许多白色的蛆虫都爬了出来。

我兄弟说：“不是所有的东西都死了，这些东西还活着。”

第8节：第三谎言(8)

蛆虫在蠕动，那种情景令我作呕。我说：

“只要一想到这些蛆虫，就让人无法喜欢生命。”

我兄弟用拐杖抬起我的下巴。

“别想了。你瞧!见过如此美丽的天空吗?”

我向上仰望，太阳在小镇的上方缓缓下沉。

我答道：“没有，从来没有，其他任何地方的落日也比不上这儿的美丽。”

我们肩并肩一直走向城堡，在城墙下停住脚步。我的兄弟爬上城墙，到达顶端，然后随着一首似乎是来自地底下的音乐跳起舞来。他跳着舞，将手臂高高举起指向天空，指向星斗，指向升起的满月。在他黑色的长外套里，是他细瘦的身影。他在高墙上一边飞舞一边往前移动，而我在城墙下奔跑，高喊，追赶他。

“不要!不要这样!停止!快停止!你会摔下来的!”

他在我正上方停下脚步。

“你不记得了吗?我们以前都在屋顶散步，我们从不害怕掉下去。”

“那时候我们还年轻，不会头晕!快下来啊!”

他笑说：“别怕，我不会掉下去的，我会飞，每天晚上我都在小镇的上空翱翔。”

他举起手臂，往下跳，正好坠落在我的脚边，就在院子里铺砌的石块上。我弯下腰去看着他，抱起他光秃秃的脑袋和布满深深皱纹的脸庞。我哭了。

这张脸的轮廓扭曲了，眼睛也不见了。顷刻间，我手中抱着的只是一颗陌生而又易碎的头颅，就像细沙一样在我指间消逝、滑落。

我在泪水中醒来。房里一片昏暗，白天的大半时间我都在睡觉。我把身上那件被汗水浸湿的衬衫换掉，洗把脸。看着镜中的自己，我思忖着最后一次流泪是在什么时候。我记不得了。

我点了一根烟，坐在窗前，看着夜幕降临这个小镇。寝室窗下，是一座空荡荡的院子，和那棵院子里惟一的已经掉光叶片的树木。远方的那些房子，有愈来愈多的窗子亮了起来。窗子里的生活是平静的，是正常的，是令人安心的，有那些成双成对的人们，那些孩子，那些家庭。我还听到远处传来汽车的声响。我思索着，那些人为什么在夜间还要开车?他们要上哪儿去?为什么?

第9节：第三谎言(9)

死亡就快来了，它会抹灭一切。

一想到死亡，我就心生恐惧。

我害怕死去，但是我不会上医院的。

我童年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医院度过的。我对那段日子的记忆相当清晰。回想起那个时候，我的床就和其他二十几张床并排在一起，我的衣橱摆在走廊上，还有我的轮椅、拐杖以及那间折磨人的房间，里面有游泳池和一些机器。其中有一个像输送带的机械设备，我站在上面由一根皮带支撑身体，然后就永无止境地在上面行走。另外还有一些吊环，我也必须一直挂在上面。固定式的脚踏车更磨人，跨在上面即使踩到痛得快要哭出来了，我还是得继续踩下去。

除了这些痛苦，我还记得那些味道：药水味里混杂着血液味、汗水味、尿液味和粪便味。

我也还记得打针，护士们的白色衣服，一些得不到回答的问题，和我心中渴望已久的期待。当时我心中期待的是什么呢?大概是恢复身体健康之类的吧?但也可能是期待其他的事。

后来有人告诉我，我是在一场重病的昏迷中被送到医院的。我当时四岁，战争正要开始。

进入医院之前的事，我并不是很清楚。

在一条宁静的街道上，一栋有着绿色百叶窗的白色屋宅，厨房里有我母亲的歌声，父亲在院子里砍柴。洋溢在那栋白色屋宅里的完美幸福，是曾经有过的事实，还是我曾经做过的梦，抑或是过去五年来待在医院漫漫长夜里的幻想?

另外，还有睡在小房间里的另一张床上，有着和我一样呼吸节奏的那个人，我仍然相信自己记得这个兄弟的名字。他死了吗?或者他从来就不曾存在过?

有一天，我被转送到另外一家医院，这个地方虽然叫做“康复中心”，不过仍旧是家医院。这里的房间、病床、衣橱和护士都一样，都没改变，而且痛苦的练习仍将继续下去。

康复中心四周是一片很大的公园。我们可以走出大楼到烂泥池里蹚水。我们愈是把烂泥往身上抹，护士们就愈是高兴。我们也可以骑马，那是一种四肢下端长了长毛的小种马，坐在它背上，它会载我们缓缓穿过公园去散步。

第10节：第三谎言(10)

六岁时，医院的小房间被当成教室，我开始在那儿上小学，由一位小学女教师为我们上课。上课的学生有时候是八个人，有时候是十二个人。根据我们的健康状况，学生人数会有一些变化。

那位女老师身上穿的不是像护士一样的白色制服，而是短裙配上色彩鲜艳的衬衫和高跟鞋。她也不戴护士帽，茂密的头发就随意垂在肩上飘动，她的发色就像是十月里从公园树上掉落的栗子颜色一般。

我口袋中装满了表皮光滑的果子，我总是用这些果子去丢那些护士和监视阿姨。到了晚上，就用来丢那些躺在床上唉声叹气或不停哭泣的小孩，好让他们安静一点。我也拿它们丢温室的玻璃窗，有个老园丁在里头种了一些我们非吃不可的生菜。

有一天一大早，我在女院长门前撒了二十几颗栗子，让她跌下了阶梯，但她的大屁股正好跌坐在地上，所以她什么也没撞断，也没受伤。

当时我已经不再坐轮椅了，而是拄着拐杖走路。大家都说我进步很大。

上课时间是从八点到中午，饭后就午休，但不是睡觉，而是阅读女老师借给我的书，或是趁院长不在办公室里时从她那儿“借”来的书。到了下午，我和所有的人一样上体育课。到了晚上，我还得做功课。

我很快就做完了功课，然后就写信。是写给女老师的信，我几乎从没有拿给她过。我也写信给我的父母、兄弟，也从未寄给他们过，因为我不知道他们的地址。

几乎有三年的时光，都是这么度过的。我不再需要拐杖，我可以用一般的手杖走路。我会读书、写字和算术。虽然我们不打分数，但是公布在墙上的学生名簿里，我的名字旁边经常得到一颗金星。在心算方面，我特别拿手。

女老师在医院里有一间专用的寝室，但是她每天晚上都不睡在那儿。因为一到了傍晚，她就会到城里去，然后一直要到早上才回来。我曾经问过她，是不是可以带我一块儿出去，她回答我，这是不可能的。她说我不准踏出康复中心一步，但是她答应给我买巧克力回来。她总是私底下偷偷拿巧克力给我，因为她没有足够的巧克力可以分给所有的人。

第11节：第三谎言(11)

一天晚上，我对她说：“我和那些男生在同一个房间里睡烦了，我想和女人睡。”

她笑说：“你想要到女生的房间睡觉?”

“不，不是和那些女生睡，我是想和女人睡。”

“女人?什么样的女人?”

“比方说和老师，我想到老师房里睡觉，睡在你的床上。”

她吻了我的眼睛说道：“像你这种年纪的小男生，应该独自一个人睡觉。”

“你也是吗?你也是一个人睡吗?”

“不错，我也是!”

有一天下午，她来到我的秘密小窝下面。我的秘密小窝就在一棵胡桃树上，是胡桃树的枝干自然形成的舒适座位。在那里，我可以看书或是眺望城市。

老师对我说：“今天晚上所有人都睡着的时候，你可以到我房里来。”

我没有等到他们全都睡着，因为如果真要等的话，很可能让我等到早上。他们从不在同一个时间睡觉。有人在哭，有人一个晚上要上十次厕所，有人在自己的床上干下流卑猥的事，也有些人聊天聊到天亮。

我给了那些爱哭鬼几记耳光，然后去看那个四肢瘫痪的金发小男孩，他不动也不开口说话，只是望着天花板，或是当我们带他出去时，他就微笑望着天空。我握起他的手，紧贴在我的脸上，然后捧起他的脸，他看着天花板微笑。

我走出宿舍，到老师的房里。她不在，我躺在她的床上，感觉很好，我就睡着了。醒来时正是深夜，她躺在我身旁，她的手臂交叉放在脸颊上面。我移开她交叉的手臂，让手臂环抱着我。我紧靠在她身边，就躺在那儿，直到早上都没入睡。

我们之中有几个人会收到信，是护士发给他们的，当他们无法看信时，就由护士念给他们听。过了不久，那些不识字的人，当他们要我念给他们听时，我就念。通常，我念的内容和信上写的正好相反，例如：“亲爱的孩子，希望你最好别痊愈。没有你，我们全家一样过得很好，一点儿也不会寂寞。爸爸和妈妈都希望你能一直待在那里，因为我们家里面可不希望有个残缺的人。尽管如此，我们偶尔也会想起你。在里面要乖，要当个好孩子，因为照顾你的人都是些不简单而且相当值得称赞的人。我们没办法做得和他们一样好。我们实在是很庆幸能有其他人来为你做一些我们本来应该做的事，但是我们家里实在也没有你的容身之处了。大家都很健康，不希望有其他病人存在。你的父母、姐妹、兄弟。”

第12节：第三谎言(12)

要我念给他听的这个小孩对我说：“这封信和护士念给我听的不一样。”

于是我告诉他：“那是她故意念错的，因为她不希望让你难过，而我念的就是信上所写的。我认为你有知道真相的权利。”

他说：“是的，我有权利，但是我不喜欢听到真相。以前那样子比较好，护士故意念错给我听是对的。”

他哭了。

不只是信，我们中有很多人也会收到包裹。有蛋糕、饼干、火腿、灌肠、果酱和蜂蜜。院长说过，这些包裹里面的东西应该分给我们所有小孩。但是，仍然有一些小孩会把食物偷偷藏在他们的床上或衣柜里。

我走近这些小孩之中的一个人，我问他：“你不怕这里面被下毒吗?”

“下毒?为什么?”

“做父母的都宁可让孩子死掉，也不要孩子是个残废。你没想过吗?”

“没有，从没想过。你说谎，走开!”

后来，我看见那个小孩把他的包裹丢到康复中心的垃圾堆里。

也有一些家长会来探望他们的小孩。我在中心的大门口等他们，询问他们拜访的原因以及他们孩子的名字。当他们回答我的问题之后，我对他们说：“很抱歉，你的孩子两天前就死了，难道你没收到通知吗?”

说完这些话，我就立刻跑开，找地方躲起来。

院长传唤我去，她问我：“你为什么这么恶劣?”

“恶劣?我吗?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不，你应该相当清楚。你向来访的父母宣告他们的孩子死了。”

“咦?他不是死了吗?”

“没有，而且你根本就很清楚。”

“应该是我搞错名字了，他们的名字都这么相似。”

“除了你的名字之外，是不是?但是这个礼拜没有任何一个小孩死掉。”

“没有吗?那么是我把这个礼拜跟上个礼拜搞混了。”

“哦?是吗?但是我劝告你，最好别再搞混名字，搞混星期了。而且我禁止你和那些家长还有访客交谈，也禁止你为那些不识字的小孩读信。”

第13节：第三谎言(13)

我说：“我只是想帮助别人而已。”

她说：“我不准你帮助任何人。懂了吗?”

“是的，院长女士，我懂了。但是，如果有人在呻吟，我就不该帮助他上楼去吗?有人跌倒，我扶他起来也不对吗?是不是不要为别的小朋友解释算术问题，也不要为别的小朋友订正错误的拼字。如果你禁止我帮助别人，也就是禁止别人要求我帮忙。”

她默默注视了我好久，然后说道：“好了，出去!”

我从院长室走出来，看见一个小孩正在哭，因为他的苹果掉在地上，而且他无法捡起来。我经过他身边，对他说：“你可以一直哭下去没关系，无论怎么哭你也捡不到苹果，没用的家伙!”

他坐在他的轮椅上要求我：“能不能请你替我把苹果捡起来?”

我说：“你自己去想办法，笨蛋!”

到了晚上，院长走进餐厅里。她对我们训话。最后，她告诉其他小朋友不可以向我要求帮助，也不可以向其他人求助，只能向护士或老师求助，如果遇到不得已的情况，就向院长本人求助。

在这件事之后的某一天，我必须到医务室旁的小房间去，每个礼拜都要去两次。房间里有个很老的老太太坐在一张很大的扶手椅上，膝上盖了一条很厚的毯子。以前我就曾经听过别人谈起她。其他那些来过这个小房间的小孩都说那个老太太很慈祥，就像一位老奶奶一样。而且她很好相处，我们可以躺在行军床上，或是坐在桌前画出所有我们想画的东西。我们也可以看画册，或是谈任何话题。

我第一次到那儿的时候，我们什么也没说，只是道声日安。后来我觉得烦闷，她的书都无法引起我的兴趣，我也不想画画。于是我从门口走到窗边，又从窗边走到门口。

过一些时候，她问我：“你为什么要这样走来走去呢?”

我停下脚步回答她：“我得训练一下我这条残弱的腿，每走一次就能多练一练，而且我也没事可做。”

她对我露出了布满皱纹的笑容。

第14节：第三谎言(14)

“我觉得你那条腿很好呀!”

“还不够好。”

我把手杖丢在床上，走了几步，结果在窗户旁边跌了一跤。我说：

“你看看，这样会好吗?”

我爬过去，把拐杖拿过来。

“当我可以不需要这个东西时，我才会安心。”

后来有好几次，当我必须到那个老太太的房间去时，我都没去。他们到处找我，但是都没找到。我就待在公园深处胡桃树的枝干上，只有老师知道这个秘密小窝。

最后一次，是院长亲自把我带到小房间里。那次是在刚刚吃过午饭后被她逮到，然后直接押着我到小房间去。我倒在床上，一直待在那儿。那老太太问我：

“你在想你的父母亲吗?”

我回答她：“没有，我一点儿也不想他们，你呢?”

她继续她的问题。

“晚上睡觉前，你想到什么?”

“想睡觉，你不也是这样吗?”

她又问我：“你向那些小孩的家长说他们的孩子已经死了，为什么?”

“为了让他们高兴。”

“怎么说?”

“因为知道自己的小孩死了，从此不必再残废地活下去，这是一种喜悦。”

“你怎么知道?”

“反正我知道就是了。”

那老太太又问我：“你做出这些事情是因为你父母从没来看过你，是吗?”

我对她说：“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她又继续说：“他们从不写信给你，也从不寄包裹给你，所以你在其他孩子身上进行报复。”

我从床上坐起来，说道：“没错，我也不会饶过你。”

我拿起我的手杖打她，因为用力过猛，我从床上滚了下来。

她大声哀号。

她继续哭喊。虽然我已经滚落床下跌倒在地，但仍然趴在地上打她。我迅速挥动手中的手杖，不断攻击她的腿、她的膝盖。

一些护士听到老太太尖锐的悲鸣声，于是纷纷冲进小房间。她们压得我动弹不得，把我带到另外一间小房间里。这里就和其他房间一样，没有书桌，没有书柜，就只有一张床，没有其他的东西。窗上嵌了一些铁条，房门也从外面反锁了。

第15节：第三谎言(15)

我睡了一会儿。

当我醒来时，对着房门又敲又踢又叫的，我要我的衣物、我的作业、我的书本。

没人回答我。

午夜时分，女老师走进我的房里，躺在我身边，这张窄小的床上。我把自己的脸颊埋到她的发丝中。突然间，我被一阵痉挛侵袭，全身不停地打颤，嘴里不断发出哽咽声，而且还不停地打嗝。我的眼眶里溢满了泪水，鼻涕无论如何也止不住，不断地流出来。我无法克制地啜泣。

在康复中心，我们的食物愈来愈少。因此公园也必须改建成菜园，所有能劳动的人，都在老园丁的指挥下工作。我们在菜园里种了一些马铃薯、四季豆和胡萝卜。我很遗憾不能再坐上轮椅了。

因为空袭警报，我们必须跑下楼的次数也愈来愈多，而且警报总是在夜晚发生。护士们把那些无法走路的小孩抱在怀里。在一堆堆的马铃薯和一袋袋的木炭之间，我认出了那个女老师，我紧挨着她，告诉她不要害怕。

当炸弹掉在中心时，我们正好在上课。起初并没有警报。一些炸弹先是掉落在我们附近，学生们纷纷躲到桌子底下，只有我还站着，因为我正在背诵一首诗。女老师向我冲过来，把我推倒在地板上，我什么也没有看见，她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试着推开她，然而她的身体却变得愈来愈重。一种浓稠的、温温咸咸的液体流进我眼睛，流进我嘴巴，流到我脖子上。我失去知觉了。

当我醒来时，是在一个体育教室里。一位修女正拿着一块湿布为我擦脸。她对一个人说：“我想这个小孩大概没受伤。”

我开始吐了。

在体育教室里，四处都有人躺在草席上。有大人也有小孩。有些人在叫喊，也有些人一动也不动，我无法知道他们是死了还是活着。我在人群中寻找女老师，但是都没看见她。那个瘫痪的金发小男孩也不在那里。

第二天，有人来询问我。他们提出来的问题是关于我的名字、我的父母和我家的地址，但是我不想听，我不再回答，也不再说话。于是周围的人认为我是聋哑人，所以也就不吵我了。

第16节：第三谎言(16)

我又得到一根新的手杖。一天早上，一位修女牵起我的手。我们走向车站，坐上火车，到了另一个小镇。我们徒步穿越这个小镇，直到那最后一间位于森林附近的房子。那个修女把我留在那儿，一个老农妇的家，然后修女就离开了。后来我才知道，我要称她“外婆”。

她叫我“狗养的”。

我坐在车站的长椅上等火车，几乎已经等了一个小时。

从这里，我可以看见这个小镇的全景。这是我度过了近四十年岁月的小镇。

以前，当我到达这里时，这是个迷人的小镇，有湖泊、森林、老旧的矮房子以及许许多多的公园。而今，高速公路切断了湖泊，森林遭到破坏，公园也不见了，新建的高楼大厦丑化了小镇原有的面貌。老旧狭窄的街道和人行道上，到处都塞满了零乱的汽车。一些旧有的酒吧都被那些毫无风格可言的餐厅或是一些自助餐厅所取代。在自助餐厅里，每个人进餐的速度都很快，有时甚至得站着吃。

这是我最后一次眺望这个小镇。我不打算再回来了，也不愿意死在这里。

我没说再见，也没向任何人道别。在这里，我没什么朋友，甚至也没有女朋友。我许许多多的情妇应该也都结婚当人家的妈妈了，而且现在应该也都不年轻了。我已经有好长一段时间，没在街上遇见过她们了。

我最要好的朋友彼得，是我年轻时代的支柱，两年前死于心肌梗塞。他的女人克萝拉，是我第一个情人，她让我有了第一次的经验。因为她无法承受晚年的迫近，好久好久以前就自杀了。

我离开了，没留下任何人、任何事。我卖掉所有东西，都是一些没有价值的东西。我的家具卖不到几个钱，我的书更是不值钱。老钢琴和几幅画，总算为我换来一点钱，所有的东西就这些了。

火车来了，我只带一口行李箱上火车。离开这个小镇时带走的东西，比当初抵达此地时带的东西还少。在这个富裕而又自由的国家里，我一无所有。

我有一张前往故乡的观光签证，签证的有效期只有一个月，但是可以延期加签。我希望身上带的钱够我在那里活几个月，也许活个一年。我也准备了一些药。

第17节：第三谎言(17)

两个小时后，我来到一个国际化的大型车站，又等了一会儿，搭上一班夜车。我订了一个卧铺，一个下层的卧铺，因为我知道自己睡不着，而且会常常到外面抽烟。

这时候，车厢里就只有我一个人。

渐渐地，车厢里挤了愈来愈多的人：一个老太太、两个年轻女孩，和一个年纪与我相仿的男人。我走出车厢，来到走廊上抽烟，凝视夜色。凌晨两点，我在卧铺上躺下。我想我是睡了一会儿。

一大早，火车到达了另一个大车站。在等车的三个小时里，我在车站的一间自助餐厅喝了几杯咖啡打发时间。

接下来搭乘的是来自我家乡的火车。车上的乘客很少。座椅坐起来很不舒服，窗子很脏，烟灰罐里塞满了烟蒂，地板黑黑黏黏的，厕所也几乎不堪使用。这里没有餐车，也没有餐点推车。乘客们各自取出自己准备的午餐，吃完了就把油腻腻的纸张和空瓶子留在窗台板上，或是丢弃在地板上和座椅上。

乘客之中，只有两个人用老家的语言交谈，我只是在一旁听，却没和他们搭话。

看着窗外的景致一幕接着一幕变换。火车驶出山区，进入一片平原。

我的病痛又开始发作了。

我没喝水就吞下平常吃的药。我没想到要带瓶饮料在身上，但是又极不愿意去向其他乘客要水喝。

闭上眼睛，我知道就快接近边界了。

边界到了，火车停止前进。一些边界卫兵、海关人员和警察上了火车。他们要我出示证件，然后瞥了我一眼，面带微笑将证件还给我。相反的，那两个说家乡话的乘客被询问了许久，还被检查了行李。

火车又启动了。但是接下来的每一个车站，就只有一些当地人上车。

从外国驶进来的火车不在我的故乡小镇停靠。我离边界愈来愈远，最后到达了小镇的邻城，这座邻城比故乡小镇大。我很快就可以搭上转站列车。车站人员指了一列红色小火车给我看，那是由三节车厢串联而成的，在第一月台每小时开出一班前往小镇。我看着那列火车驶开。

第18节：第三谎言(18)

走出车站，我拦了一辆出租车直达旅馆。我进入房间，一躺下来，立刻就睡着了。

一醒来，我拉开窗帘。这是面西的窗子。我记忆中的小镇山岭那头，夕阳正逐渐西沉。

每天，我都到火车站眺望那班红色列车来了又走，然后就到镇上散散步。晚上，就待在旅馆的酒吧里喝酒，或是到镇上其他酒吧和一些陌生人一起喝酒。

我的房间外有个阳台，我常搬张椅子坐在那儿。现在，天气开始转热了。坐在阳台上，我看到的是一片广阔的天空，四十年来我从未见过如此的景致。

在这个镇上，我散步的距离愈来愈远，甚至出了镇上到郊外去。

我沿着一面由石块和金属组合成的墙壁走。在这道墙的后面，有鸟儿的叫声。一抬头往上看，我发现栗树枝干上的叶片全都掉光了。

这里有一扇开启的铁门，我走进去，坐在一块位于入口附近的满布青苔的大石头上。我们都称这块大石头为“黑岩”，但是它从来就不是黑色的，倒比较接近灰色或蓝色。而今，这块大石头已完完全全变成绿色了。

我环视这座公园，我还认得它。还认得在公园深处那幢高大的建筑物。这些树也许还是原来的那些树，但这些鸟儿一定不是。这么多年过去了，一棵树能活多久?一只鸟儿能活多久?我无法想像。

至于人又能活多久呢?我觉得似乎是永远，因为我看见那个康复中心的女院长走过来了。

她问我：“先生，您在这儿做什么呢?”

我站起身来对她说：“我只是看一看而已，院长女士。我小时候曾在这里生活过五年。”

“什么时候的事?”

“将近四十年前的事。四十五年了。我还认得您。您是康复中心的院长。”

她怒吼道：“真放肆!先生，你可知道四十年前我甚至还没出生呢!不过我老远就可以认出谁是好色之徒了。你快滚吧!否则我叫警察来。”

我走了。回到旅馆，在酒吧里和一个陌生人喝酒。我告诉他关于我和那个院长的事情。

第19节：第三谎言(19)

“这当然不是同一个人，另外那个人应该已经死了。”

我这个新朋友举起酒杯继续说：“我的结论是，这两位女院长的年龄我们撇开不提，或许她们的面貌很相近，也或许是她们两个人都很长寿，我看就明天吧，我陪你到那家康复中心去，你可以到处随意参观。”

第二天，那个陌生人来旅馆找我，陪我搭车到那家康复中心。就在进去之前，他在大门口对我说：“你知道吗?你看到的那个老太太，确实是那个女院长，只不过在这里或是在别的地方她都不再是院长了。这是我从可靠的渠道打听出来的。而你说的康复中心，现在已经是老人收容所了。”

我说：“我只是想看看这里的宿舍和公园。”

那棵胡桃树还在那里，但是我总觉得它衰老了许多，就快枯萎死掉了。

我对那个同伴说道：“我的树快死了!”

他说：“别这么多愁善感，所有的东西到最后都会死的。”

我们进入那幢建筑物，经过走廊，接着走向一间房间。四十年前，这个房间曾经是我和其他许多小孩共同使用的。我在门槛边停下来往里面望。什么都没变，十二张左右的床。白色的墙壁、白色的空床，即使是在以前的这个时刻，这些床上也总是没有人。

我跑上楼，打开了那间我曾被关了几天的房间。那张床还在那里，摆在同样的位置。也许是同一张床吧?

一位年轻女子送我们到门口，她说：“这里原有的一切都被炸毁了，但是后来又重建起来。就和从前一样，这里的一景一物全都和从前一样。这幢大楼实在是太美了，是不该改变它的。”

一天中午，我的病又发作了。我回到旅馆服药，将行李打包后就到柜台结账，然后叫了一辆出租车。

“到火车站。”

出租车停在车站前，我告诉司机：

“帮我买一张到K镇的车票，我生病了。”

那司机说：“这不是我分内的事，我已经把你载到车站了。这样还不够吗?快下车!你生不生病不干我的事!”

第20节：第三谎言(20)

他把我的行李放到人行道上，然后打开我座位旁的车门。

“出来，快从我的车里滚出来!”

我从皮夹里掏出外币交给他。

“拜托你!”

那司机走进车站，然后带着我的车票走出来。他扶我下车，帮我提行李，陪我走到第一月台，和我一起等火车。当火车进站时，他扶我上车，把行李放在我身旁，然后嘱咐查票员要多照顾我。

火车启动了。车厢里几乎没人。这里是禁止吸烟的。

我合上双眼，疼痛已减轻不少。火车几乎是每十分钟就停一站，这些我都知道。因为在四十年前，我就曾经经历过这样的旅程了。

在抵达小镇车站前，火车中途停了下来。一个修女拉扯我的手臂，摇动我，但我却毫无反应。于是她跳下火车跑开了。她俯卧在田野上。所有的旅客也都跑了，都俯卧在田野上。车厢里就只剩下我一个人。几架飞机以编组队形从我们上空飞过，它们用机枪扫射这列火车。当一切再度恢复平静时，那个修女也回到车上。她给了我一巴掌。火车又开始启动。

我睁开眼睛。就快到站了。我首先看到的是那座山上飘浮的银白色云朵，接着出现的是城堡上的塔楼，还有许许多多教堂的钟楼。

四月二十二日，离开这里四十年之后，我又再度回到孩提时的小镇。

车站未曾改变，只是比以前更干净，还装饰了一些花。以前这附近就开着这样的花朵，但是我不知道这些花叫什么名字，也从未在其他地方看到过。

我记得巴士是从火车站出发的。就在这时候，有一辆巴士开走了，上面坐的是几个刚刚才下火车的乘客和车站对面工厂里的工人。

但是我没搭那班巴士。我站在车站前，将行李摆在地上。我看着车站前那条街道两旁的栗树，那条街道可以通往小镇中心。

“我能为您提行李吗，先生?”

一个约莫十岁左右的男孩站在我面前。他说：

“您没赶上那辆巴士，下一班距离现在还有半个小时。”

第21节：第三谎言(21)

我对他说：“没关系，我走过去。”

他说：“您的行李好重哦!”

他稍稍提起我的行李，就没再放手了。

我笑着说：“对呀，很重，你没办法提这么远的，我很清楚。我以前就做过这种工作。”

那男孩放下行李说道：“噢?是吗?什么时候?”

“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很久以前了。”

“在哪里?”

“就在这里，在这个车站前。”

他说：“我提得动这个行李!”

我说：“好吧!但是先给我十分钟，我想一个人走走。你就慢慢赶上来吧!我不急!我会在‘黑公园’等你，如果那个地方还在的话。”

“是的，先生，它还在。”

“黑公园”是座位于栗树街道尾端的小公园，除了四周围绕的栅栏之外，没有任何东西是黑色的。我坐在长椅上等那男孩。他很快就赶到了，他把我的行李放在对面的另一条长椅上，然后气喘吁吁地坐下来。

我点了一根烟问他：“你为什么要做这个工作?”

他说：“我想买一辆脚踏车，一辆越野脚踏车。可以给我一根烟吗?”

“不行，我不能给你烟。我没有多少日子可活了，主要就是因为抽烟，你也想因为抽烟而死吗?”

他对我说：“不管怎么死，都会有原因……就算不因这件事而死，也会因另一件事而死，所有的学者都说……”

“那些学者说什么?”

“说这个世界完了，而且无可救药。现在怎么补救都来不及了。”

“你这些话是从哪儿听来的?”

“到处都听得到，学校啊，特别是在电视上。”

我扔掉香烟。

“反正你就是不可以抽烟!”

他对我说：“你好凶啊!”

我说：“没错，我很凶，那又怎么样?这个镇上有没有旅馆?”

“当然有，有好几家。你不知道吗?可是你好像对这个小镇很熟。”

我说：“我住在这里的时候还没有旅馆，一家也没有。”

他说：“这么说，应该是很久以前啰?在中央广场那有一家非常新的旅馆，叫做‘大酒店’，因为它是最大的旅馆。”

第22节：第三谎言(22)

“走吧!”

在那家旅馆前，小男孩将我的行李放了下来。

“先生，我不能进去。那位接待小姐认识我，她会告诉我妈妈。”

“说什么?帮我提行李的事吗?”

“是的。我妈妈不让我提行李。”

“为什么?”

“我不知道。她不让我做这种事，她只要我念书。”

我问他：“你父母是做什么的?”

他说：“我只有母亲，没有父亲。我从来就没有父亲。”

“那么你母亲是做什么的?”

“她正好就在这家旅馆工作，一天得洗刷两次瓷砖地板。但是她很希望我能成为一个学者。”

“哪方面的学者?”

“这方面的事她不懂，因为她不知道学者是做什么工作的。我认为她想到的可能是教授或医生。”

我说：“好吧!这要多少钱?”

他说：“先生，看您的意思。”

我给他两枚硬币。

“这样行吗?”

“行，先生。”

“不行!这样怎么行!你从车站提这么重的行李到这里，还付你这么少的钱!”

他说：“先生，人家付我多少钱我就拿多少。我没有权利要求更多。而且，我有时候还会免费为一些穷人提行李。我喜欢这个工作，喜欢在车站等候，喜欢和那些到达这个镇上的人见面。我认识镇上所有的人，就算没说过话，看到脸我也认识。我喜欢看到那些从外地来的人，就像您一样。您是远方来的吗?”

“对，很远的地方。从另一个国家来的。”

我给了他一张钞票后，就走进旅馆。

我选了角落的一间房间，从这个房间的窗口可以看到整个大广场，还有教堂、杂货店、商店和文具店。

现在，晚上九点。广场上空荡荡的。家家户户都点亮了灯火。有人闭上铁窗，有人放下百叶窗，也有人拉起窗帘。就剩下空荡荡的广场。

我选了屋里几扇窗子中的一扇站在前面，眺望广场，眺望房子，直到深夜。

小时候，我常常梦想能住在中央广场旁的一间屋子里，无论哪一间都好。但是，最好是那间蓝色的房子，就是以前在那里，现在也还在那里的文具店。

第23节：第三谎言(23)

然而，我却不曾住过这个小镇，只住过“外婆”那一间破烂不堪的小房子。那里距离镇中心很远，位在小镇的边缘，国界的附近。

在外婆家，我和她一样从早到晚都在工作。她供我吃，也供我住，但从不给我钱。可是我需要钱，我可以用钱买肥皂、牙膏、衣服和鞋子。于是，一到了晚上，我就到镇上的酒吧里表演口琴。白天我叫卖一些从林子里捡来的木柴、蘑菇、栗子，还卖一些从外婆那儿偷来的鸡蛋，而且很快就学会了钓鱼，再把鱼卖了。另外，我还帮随便什么人做各种事情，传送消息、信件、包裹。大家都很信任我，因为他们都认为我是个聋哑人。

刚开始，我都不说话，即使对外婆也一样。但是为了讨价还价，在短时间内，我就不得不说出一些数字。

晚上，我常到中央广场闲逛。透过文具店的玻璃窗，可以看到白纸、小学生的练习本、橡皮擦、铅笔，这些东西对我而言都太贵了。

为了多赚点钱，每次只要一有机会，我就会跑到火车站去等那些旅客，帮他们提行李。

这样一来，我就能买一些纸、笔、橡皮擦和一本大笔记本了。在大笔记本里，我写下了我的第一个谎言。

外婆死了几个星期之后，有几个人没敲门就走进我家。他们一共三个人，其中一个人身穿边界守卫的军服，其他两个人则身穿便服。这两个人中的一个什么也没说，只是记东西，他很年轻，年龄和我相近；而另一个人有白头发，就是他问我问题的。

“你从什么时候就住在这里了?”

我说：“我不知道，医院被轰炸之后我就来了。”

“哪一家医院?”

“我不知道，是一家‘中心’。”

穿军服的男子打岔说道：“当我接管这个地区的指挥权时，他就已经住在这里了。”

穿便服的白发男子问他：“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三年前。但是他在我之前就已经来了。”

“你怎么知道?”

“这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只要看他在房子四周工作的情形，就很明显知道他一直在这儿生活。”

第24节：第三谎言(24)

那白发男子转身问我：“你和那位V夫人，也就是玛莉亚·Z有血缘关系?”

我说：“她是我外婆。”

他问我：“你有什么证件可以证明你们的血缘关系?”

我说：“没有，我没有任何证件，只有从文具店里买来的纸。”

他说：“就这样了，记下来!”

那年轻男子开始写着：“旧姓为玛莉亚·Z的玛莉亚·V夫人，在过世之后无继承人，因此，她所有的财产，包括她的房子和土地，均将纳为国有财产，供K镇当局自由使用。对她而言，将财产交给K镇管理，似乎更能发挥效用。”

这些人站起来，我问他们：“我该怎么办?”

他们互看了一眼，穿军服的男子说道：

“你必须离开这里。”

“为什么?”

“因为这屋子不是你的。”

我问道：“我什么时候必须搬出去?”

“我不知道。”

他看着那位穿灰色便衣的男子，那男子说道：“我们会尽早通知你。你几岁了?”

“快十五岁了。我不能在番茄还未成熟时就离开。”

他说：“当然，说的也是，等番茄熟了……你只有十五岁?那么，应该不会有问题。”

我问道：“我该上哪儿去?”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望向穿军服的男子，那男子也回看他一眼。接着，他垂下眼睛说道：

“别担心，有人会照料你。请放心!”

那三个男子回去了。为了不发出声音，我沿着草地跟在他们后面。

那个边界守卫说道：“你就不能让他静一静吗?这个小伙子很不错，而且工作勤奋!”

穿便服的男子说道：“问题不出在这儿，事关法律问题。V女士的那块地现在是公家的地，而那个小伙子毫无权利住在上面快两年了。”

“这又碍着谁了吗?”

“是没碍着谁。但是……喂!你干吗这么袒护那个小无赖?”

“三年来，我看着他照料他的院子和那些牲畜，而且他也不是无赖。总而言之，没有比你更无赖。”

第25节：第三谎言(25)

“你敢说我是无赖?”

“我从来就没这么说过，我只是说他比不上你而已。而且，我才不管你跟他的事呢!再过三个礼拜，我就要被遣散回去照顾我的园子了。倒是你啊，先生，如果你让这个男孩无家可归的话，你会良心不安的。晚安，好好睡吧!”

那个穿便服的先生说道：“我们不会让他无家可归，我们会照顾他的。”

他们走了。几天后，他们又来了。一样还是那个白发男子和那个年轻男子，另外还跟来一个女人。这个上了年纪的女人戴了一副眼镜，长得很像“中心”里的那个女老师。

她对我说：“好好听我说!我们不想伤害你，我们只想照顾你。你跟我们一起到一栋很漂亮的房子去，那里有一些和你一样的小孩。”

我对她说：“我已经不是小孩了。我不需要别人照顾，也不想再到医院去。”

她说：“那里不是医院，你可以在那里读书啊!”

我们在厨房里。那个女人在说话，我没听进去。那个白发先生也在说话，我也同样没听进去。

只有那个年轻人记下一切内容，什么也没说，他还是一样，看都没看我一眼。

在他们离去前，那个女人说：“别担心，我们会陪着你的。不久之后，一切都会更好。我们绝对不会丢下你一个人不管，我们会照顾你，会救你的。”

那个白发男子又说：“今年夏天我们还会让你待在这儿，要等到八月底才会有人来拆房子。”

我很害怕，害怕去那栋他们会照顾我、会救我的房子。我一定要离开这里……我问自己，我到底可以到哪儿去?

我买了一张全国地图和一张首都街道图。我每天都到车站去看时刻表，打听到各个城市的票价。我身上只有一点钱，也不想动用外婆留下来的遗产。她生前曾经警告过我：

“没有人知道你拥有这些东西。万一让别人知道的话，他们就会来询问你，把你关起来，也会夺走这一切。千万别说实话，假装听不懂别人的问题。如果有人当你是白痴，那就更好了。”

第26节：第三谎言(26)

外婆的遗产就埋在屋前长凳的正下方，装在一只麻布袋里，里面有几件珠宝和一些金币、银币。如果我想卖掉这些东西，就会有人指控我盗窃。

我在车站遇见那个想穿越边界的男子。

时值入夜，那个男子在车站前伫立，两手插在口袋里。其他的旅客都已经离开了，站前的广场很冷清。

那个男子对我做了一个手势要我过去，我走向他，他没提行李。

我说：“通常我都会帮旅客提行李，但是我没看见你的行李。”

他说：“没有，我没带行李。”

我说：“如果我能帮你做其他的事……我看你是外地人吧?”

“你怎么看出我是外地人的?”

我说：“我们镇上没人会像你这样一身打扮。而且这个镇上的居民都是同一张脸孔，很熟悉、很普通的一张脸。我们镇上的人，就算我不认识，也认得出是不是镇上的人。只要有外地人，我们一眼就可以认得出来。”

那男人看看四周说道：“你想他们是不是也已经认出我来了?”

“当然啰!可是如果你的证件合乎规定，那就没多大关系。明天早上你把证件交到警察局，然后你想待多久，就可以待多久。这里没有旅馆，但是我可以告诉你哪里有房间可以出租。”

那男人对我说：“跟我来!”

他往镇上走去，但是走的并不是主道，而是向右转进入那条尘土飞扬的小径，然后坐在两处荆棘丛之间。我挨着他坐，我问他：“你想躲起来?为什么?”

他问我：“你对这个小镇熟不熟?”

“熟得很!”

“边界呢?”

“也一样!”

“你的父母呢?”

“我没有父母。”

“他们死了吗?”

“我不知道。”

“你住谁家?”

“住我家。那是外婆的房子，她已经死了。”

“你和谁一起生活?”

“就我自己一个人。”

“你家在哪里?”

“在镇上的另一端，边界附近。”

“你能不能收留我一个晚上，我有很多钱。”

第27节：第三谎言(27)

“好吧!我可以收留你。”

“你知不知道到你家要走哪些路、哪些通道，我们才不会被发现?”

“知道。”

“走吧!我跟着你。”

我们从一些房舍的后面走到镇郊。有时候，我们必须翻越篱笆或是栅栏，有时候也必须穿过花园和私人庭院。夜色已暗，那男子跟在我后面未发一语。

到达外婆家时，我赞美他说：“虽然你已经这把年纪了，没想到那么轻松就可以跟上我。”

他笑了：“我的年纪?我只有四十岁，而且我还打过仗呢!我能不声不响地穿越城市。”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你说得对，我现在是老了。我的年轻岁月已经被战争吞噬了。你有什么东西可以喝的吗?”

我把一瓶白兰地放在桌上，说道：“你想越过边界，是吗?”

他又笑了：“你怎么猜到的?有东西可以吃吗?”

我说：“我可以煎蘑菇蛋卷给你吃。我还有一些羊奶酪。”

我做饭时，他在喝酒。

我们一起吃饭。我问他：“你是如何进入边境区的?到我们镇上得要有特别通行证才行。”

他说：“我有个姐姐住在这个镇上，我申请要到这里探视她，结果申请批准了。”

“但是，你还没去看她啊!”

“不，我不想给她惹烦恼。喏，把这些都丢进你的炉里烧掉!”

他把身份证和一些证件交给我，我将它们全都扔进炉子里。

我问他：“你为什么要离开?”

“不关你的事!告诉我该怎么走，我要拜托你的就只有这件事。呃……我把我所有钱都留给你。”

他把钞票放在桌上。

我说：“你留下这笔钱算不上是多大的牺牲。就算你带在身边，这些钱在对面那个国家一点价值都没有。”

他说：“但是，在这里，对于一个像你这样的小家伙会很有用处的。”

我把那些钞票扔进炉火里。

“我才不这么贪钱。在这里，该有的东西我都有了。”

我们看着燃烧中的钞票。我说：“想越过边界的话，就必须冒生命危险。”

第28节：第三谎言(28)

那男子说：“这个我知道。”

我说：“你也知道我立刻就能检举你吧?对面有个边界军事基地，我和他们合作，我是他们的眼线。”

那男子脸色惨白，说道：“眼线……你这个年纪?”

“这跟年纪无关。我以前就检举过很多想要穿过边界的人。只要是经过林子的人，我一看到就会检举。”

“但是……这是为什么?”

“因为那些卫兵有时会派卧底份子来，看看我是不是会向他们告发。直到现在为止，我还是得检举那些人，不管他们是不是卧底。”

“为什么是直到现在呢?”

“因为明天我要和你一起穿越边界，我也想离开这里。”

第二天，将近中午时，我们跨越边界。

那男子走在我前面，他的运气很不好。在第二道栅栏附近，地雷爆炸了，那男子被炸翻了。我就在他后面，所以很安全。

我注视着那座空空荡荡的广场直到深夜。最后，我终于上床睡觉，结果做了一个梦。

我走向河边，我的兄弟在那儿，他坐在河边土堤上钓鱼，我坐在他身旁。

“钓到不少了吧?”

“没有，我在等你。”

他站起来，把拐杖放一边。

“已经有好长一段时间这里不再有鱼，甚至水也快干枯了。”

他捡起一颗小石子，丢向暴露在干枯河床上的其他石块。

我们朝镇上走去。我在一间有绿色百叶窗的屋子前停下来，我的兄弟说道：

“没错，这是我们的家，你还记得。”

我说：“我还记得，但是这个屋子以前不在这里，是在另一个镇上。”

我的兄弟纠正说：“它以前是在另一个世界里，如今则在这里，只不过现在变成空空荡荡的。”

我们来到中央广场。

在文具店门前，有两个小男孩坐在通往公寓的楼梯上。

我的兄弟说：“这是我的孩子，他们的妈妈离开了。”

我们走进那间大厨房里，我的兄弟做晚餐，孩子们低下头静静吃着，一句话也没说。

第29节：第三谎言(29)

我说：“你的儿子们很幸福。”

“是很幸福。我去哄他们睡觉。”

当他再回来时，他说：“到我房里去。”

我们进入一间大房间，我的兄弟拿出一瓶藏在书柜里书本后面的酒。

“就剩这些了，酒桶空了。”

我们喝酒。我那兄弟抚摸桌上一个红色长毛绒玩具。

“你看，一点都没变。所有东西我都保存下来，即使是那块丑陋的桌布也一样。明天你可以住那间房子。”

我说：“我不想去，我宁可和你的孩子们玩玩!”

我的兄弟说：“我的孩子们不玩游戏。”

“那他们都做些什么?”

“他们都做些要经历人生的准备。”

我说：“我经历了人生，却什么也没发现。”

我的兄弟说：“是没有东西可以发现。你都在找寻什么?”

“就是你。为了你，我才回来。”

我的兄弟笑说：“为了我?你很清楚，我只不过是你的一个梦而已。要接受事实，这里什么东西也没有，任何地方都一样。”

我感到有些冷，站起身说道：“很晚了，我得回去了。”

“回去?哪里?”

“回旅馆去啊!”

“哪一家旅馆?你已经待在自己的家了呀!我要带你去见我们的父母。”

“见我们的父母?他们在哪里?”

我的兄弟指了一道褐色的门，那道门通向公寓里的另一间房间。

“他们就在里面，正在睡觉。”

“两个人一起吗?”

“一如往常。”

我说：“不要吵醒他们。”

我的兄弟说：“为什么不?这么多年以后还能见到你，他们会很高兴。”

我面向那道门后退。

“不!我不想，而且我也不能再见到他们!”

我的兄弟抓紧着我的手臂说：“你不想?你不能?那我呢?我天天都见到他们。你至少要见他们一次，只要一次就好!”

我的兄弟把我拉向那道褐色的房门，于是我用另外一只手抓起桌上那只沉甸甸的玻璃烟灰缸，往他颈背上敲下去。

第30节：第三谎言(30)

他的额头撞到房门，他跌倒了，倒在地板上，满头都是血。

我走出那屋子，坐在一张长凳上。一轮巨大的明月，照亮那座空荡荡的广场。

一个老人在我面前停下来，向我要根烟。我给他烟和火。

他站在我面前抽烟。

过了一会儿，他问道：

“这么说来，你杀了他?”

我说：“是的。”

那老人说：“你做了你必须做的事。很好!很少有人能做自己该做的事。”

我说：“因为他想打开那道门，我实在没有其他办法了。”

“你做得很好，你阻止得很好。本来就该杀他。因为这么做才可以让一切都回到正轨上，让一切事物都恢复原有的秩序。”

我说：“不过他已经不在那儿了。我根本就不在乎所谓的‘正轨’，所以他以后再也不会出现了。”

那老人说：“你这么想就错了，他随时随地都会跟在你身边。”

那老人离开了，他按了一间小屋子的门铃，然后走进去。

当我醒来时，广场上早已热闹很久了。广场上人来人往，有些人徒步，有些人骑自行车，还有稀稀落落的几辆汽车。商店开门了，那家文具店也一样。在旅馆的走道上，有人正在使用吸尘器。

我打开房门，唤了一位女仆：

“能不能给我送一杯咖啡过来?”

她转过身来，是个拥有一头乌黑秀发的年轻女子。

“先生，我无法为客人端餐饮进房间，我只是做清洁。我们不做客房服务，我们旅馆里有餐厅和酒吧。”

我回到房里，刷牙、洗澡，然后再躺回毯子里。我觉得好冷。

有人敲我的房门。那个女仆走进来，端了一只盘子，放在床头桌上。

“如果你愿意的话，就到酒吧付咖啡钱吧!”

她倒在床上，躺在我身边，然后送上她的唇，我别过头去。

“不行，我可爱的朋友，我老了，而且生病了。”

她起身说：“我很穷，这个工作的待遇也不好。我很想买一辆越野自行车送给我儿子当生日礼物。而且，我也没有丈夫。”

第31节：第三谎言(31)

“我了解。”

我给她一张钞票，也不知道是太少了还是太多了，我还不习惯这个国家的币值。

下午三点左右，我走出旅馆。

我在街上漫步，半个小时后，依旧来到了镇上的另一端。在原来外婆房子的土地上，有一座设备完善的运动场，一些小孩在那儿玩耍。

我在河边坐了很久，然后回到镇上。我经过旧市区，进入城堡附近的小巷道，然后登上墓地，但是我找不到外婆的坟墓。

接连好几天，我就是这样在镇上的大街小巷溜达好几个小时。尤其在那些窄巷里，那儿的房子深陷到地面下，窗子和地面平齐。有时候，我会到公园里的长椅上、城堡的矮墙上，或是墓地里的坟墓上坐一坐，肚子饿了就随便走进一家小酒吧，那儿有什么，就吃什么。然后，我会和一些工人喝上几杯，他们都是一些单纯朴实的市井小民。没人认得我，也没人记得我。

有一天，我到那家文具店去买纸和笔。我儿时岁月里的那位胖先生已不在那儿了，现在换成了另外一个女人在那里看店。她坐在一张扶手椅上，就在那扇面对花园的落地窗边，正在打毛线。她对我微笑。

“你好面熟哦!除非你太晚回来而我也睡了，否则我每天都会看见你在那家旅馆进进出出的。我住在文具店的楼上，喜欢眺望广场的夜色。”

我说：“我也是。”

她问道：“你是来这里度假的吗?要住很久吗?”

“没错，几乎可以这么说，我是来度假的，而且我希望能待愈久愈好，这都得看我的签证，还有我的钱够不够用。”

“签证?你是外国人?不太像嘛!”

“我小时候就住在这个镇上，而且我也在这个国家出生。但是长久以来我一直都住在国外。”

她说：“我们国家现在变得很自由，有不少外国人来这里。他们都是以前离开此地，革命后再以观光的名义回来探亲，不过大部分人都是来这里观光游玩和看风景的。这个地方愈来愈有朝气了，大型观光巴士一辆接着一辆驶进来，里面都坐满观光客。这样一来，我们这个小镇是愈来愈热闹了。”

第32节：第三谎言(32)

事实上，旅馆里的人也愈挤愈满了。每周六总会有人开舞会，有时甚至还持续到凌晨四点钟。我无法忍受那些音乐，还有那些人群玩乐时发出来的笑闹声。

因此，我就离开旅馆走到街上去，带着一瓶事先在白天就已经买好的酒，坐在长椅上等候。

一天晚上，一个小男孩坐在我旁边：

“先生，我可以和您坐在一块儿吗?晚上我有点怕!”

我认得那个声音，是那个在我到达的那一天帮我提行李的小男孩。我问他：

“这么晚了，你在这里做什么?”

他说：“我在等我妈妈。只要有舞会，她都得待到很晚，要帮忙招待，还要洗碗盘。”

“那又能怎样?你只要待在家里安心睡觉就好了。”

“我无法安心睡觉。我害怕我妈妈会发生什么事，我们住在很远的地方，我不能让她在黑夜里一个人走。有些男人会攻击那些独自一个人走夜路的女人，这些事情我在电视上都看过了。”

我们坐在那儿等候。翌日，旅馆里面静下来了。一个女人走出来，她就是每天早上替我端咖啡的那个女人。小男孩跑向她，他们手牵着手一起离开。

其他那些人走出旅馆之后，很快就离开了。

我上楼回到房里。

第二天，我去找文具店的女老板：

“我无法在旅馆待下去了。那儿不但人多，而且很吵。你有没有认识的人可以租给我房间?”

她说：“我看，就住我家吧!就在这里的楼上。”

“那会打扰到你。”

“当然不会!我就要去我女儿家住了，她家离这儿不远。这整层楼就是你的了，有两间房间，还有厨房和浴室。”

“这样要多少钱?”

“你住旅馆要多少钱?”

我回答她之后，她轻轻笑了一笑。

“这是订给观光客的价钱，我可以租给你这个价格的一半，而且打烊之后，我还会替你收拾房间，反正那几个小时你都待在外头，这么做应该不会打扰到你吧?要不要先看看房间?”

第33节：第三谎言(33)

“不用了，我想一定很适合我。什么时候可以搬过来?”

“如果你愿意的话，就从明天起吧!我只带走一些衣服和私人物品就行了。”

第二天，我打包好行李，结完旅馆住宿费，正好在打烊之前到达文具店。女老板递给我一把钥匙。“这是大门的钥匙。可以直接从店里上到二楼，你就走另外那道面对大街的门，我会指给你看的。”

打烊之后，我们就沿着窄小的楼梯上楼，走到楼梯平台，由于两扇面向花园的大窗采光，那儿被照得亮晃晃。文具店女老板向我解释：

“左边那道门是寝室房门，它的对面是浴室。第二道门是客厅门，经过那儿也可以通到寝室。最里面那间是厨房，厨房里有冰箱，我在冰箱里放了一些食物。”

我说：“我只需要咖啡和酒，我通常都在酒吧里用餐。”

她说：“那里的餐点都不卫生。咖啡就放在架子上，冰箱里有一瓶葡萄酒。我不吵你了，希望这里会令你满意。”

她走了。我立刻打开那瓶酒，留着明天喝。我走进客厅，这个大房间的摆设很简单，两扇窗子间有一张大桌子，上面铺了一块红色的绒毛桌布，我立刻把我的纸和笔摆在上面，然后走进寝室。这个房间很窄，只有一扇窗，说得更确切一点，该说是一扇面对阳台的落地窗。

我把行李放在床上，然后把衣服整齐地放在空衣橱里。

那天晚上，我没出门。就待在客厅里的一扇窗前，坐在一张老旧的扶手椅里把酒喝光了。我远眺那座广场，然后就上床睡觉，那张床有肥皂味。

第二天，十点左右才起床，我发现厨房的桌上摆了两份报纸和一锅蔬菜浓汤。我先冲咖啡，然后一边看报纸一边喝，而那锅浓汤我后来才喝，那是在出门前，接近下午四点的时候。

文具店的女老板并不来烦我。只有在我下楼找她时才见得到她。当我不在屋子里时，她就进来清理这屋子，还带走我的脏衣服，然后将干净熨过的衣物拿回来。

时间过得很快。我也该到邻镇的郡政府办理我的签证延期手续了。一位年轻女公务员在我护照上面盖了“延期一个月”的章。我付了钱，向她道谢，她对我笑一笑说道：

第34节：第三谎言(34)

“今天晚上我会到‘大酒店’的酒吧。那儿很好玩，有很多外国人，在那里你会遇到一些同乡。”

我说：“我或许也会去!”

我立刻搭上那班红色列车，回到我镇上的那个家。

下个月，那位年轻女子不再像以前那样亲切了，她什么话也没说，就只是在我的护照上盖章。然后，到了第三次（第三个月），她冷漠地提醒我，想再办理第四次延期加签是不可能的。

将近夏末之际，我身上几乎没几个钱了，看来只得省着点儿花。我买了一支口琴，然后就像小时候那样到酒吧里吹奏。那些客人请我喝酒。至于三餐，我倒是挺乐意吃文具店女老板为我煮的蔬菜浓汤。到了九月、十月，我几乎付不出房租了。女老板也没向我催讨，她仍然继续清理房子，替我洗衣服，为我带浓汤。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但是我不愿意回到另外的那个国家。我必须待在这里，必须死在这里，就在这个镇上。

自从来到这里之后，我的病痛就未曾复发，尽管我过度喝酒，过度吸烟。

十月三十日，我的生日，我和酒友们在镇上最受欢迎的一家酒吧里庆祝。他们所有人都请我喝酒。成双成对的人们，随着我的口琴乐声起舞，一些女人亲吻我。我醉了，我开始谈我的兄弟。虽然每一回我都喝得烂醉如泥，但这是我第一次提起我的兄弟。后来镇上的人全都知道了我的故事——我是来找寻曾经和我在这个镇上一起生活到十五岁的兄弟，我一定会在这里遇见他，我在等他。我很清楚，当他知道我从国外回来时，他一定会回到这个镇上。

其实，这整件事的所有内容只不过是个谎言。我相当清楚，在这个镇上，在外婆家的时候，我早就是独自一个人了。即使在当时，也只不过是我在幻想，幻想是两个人，也就是我的兄弟和我，好让自己能熬过那种令人无法忍受的孤独。

接近午夜，那家酒吧才稍微安静下来。我没再吹奏曲子，只是喝酒。

一位衣衫褴褛的老人坐在我对面，他喝了我酒杯里的酒，然后说道：“我还清楚记得你们两个人，你的兄弟和你。”

第35节：第三谎言(35)

我没有搭腔。另一位较年轻的男子带着一瓶一公升装的酒，摆在我桌上。我要了另一个新的酒杯，我们喝酒。

三人之中最年轻的那位男子问我：“如果我找到你的兄弟，你要怎样报答我?”

我告诉他：“我没钱了。”

他笑了。

“但是你可以要人从国外寄一些钱过来，外国人都很有钱。”

“我可不!我甚至请不起你喝一杯酒。”

他说：“没关系。再来一公升，算我的!”

女侍者拿了酒过来，她说：“这是最后一瓶，我不会再让你们喝了。如果再不打烊，警察会来找麻烦!”

那位老人仍坐在我们旁边喝酒，他还不时说道：“没错，你们两兄弟我记得很清楚，那时候你们就已经是可恶的家伙了!没错!没错!”

最年轻的那位男子告诉我：“我知道你兄弟就藏在森林里，有时候，我老远就看到他了。他看起来就像一头野兽，拿军用毛毯当衣服穿，而且还光着脚丫子走路，甚至冬天里也一样。他都靠吃野草、菜根、栗子或小动物为生。他的头发又灰又长，而且胡子也一样是灰色的。他有一把刀和一些火柴，他自己还卷烟来抽，这一点可以证明。他有时候会利用夜间进城，也许住在墓地那边。靠肉体赚钱的那些女孩儿认识他，她们至少有一个人认识他，或许那个女的偷偷收留过他，给他所需的东西呢!你看怎么样?我们可以组织一个搜索队。如果我们全都动员的话，应该可以逮捕到他。”

我站起身，给了他一拳。“你胡说!你说的根本就不是我兄弟!如果你想逮捕谁，可别来打我的主意!”

我又给了他一拳，他从椅子上跌下来。我掀翻桌子，继续吼叫：

“那不是我的兄弟!”

那位女侍者跑到街上高喊：“警察!快叫警察来!”

应该是有人打电话，因为警察很快就赶来了。两位警察走过来，酒馆里顿时一片安静。其中一位警察问道：“发生了什么事?不是早该打烊了吗?”

那个挨我好几拳的男子呻吟叫道：“他打我!”

第36节：第三谎言(36)

有几个人指着我说：“就是他!”

警察扶起那男子。

“你就别再装痛了!没受伤嘛!我看你是喝醉了，老毛病不改，最好快回家去!其他人也最好都快回去!”

他转身对我说：“我不认识你，我们好像是头一次碰面。给我看看你的身份证!”

我打算逃跑，但是却被那些围在我周围的人给抓住了。那位警察搜我的口袋，找到我的护照。他检视了很久，然后对他的同僚说：“他的签证过期了，已经有好几个月了，我们得将他带走。”

我挣扎，但是他们给我戴上手铐，然后将我带出酒吧来到大街上。我迈着蹒跚的步伐吃力地走着，他们几乎是拎着我直接将我带到警察局。在警察局里，他们解开手铐，要我躺在一张床上，然后顺手将门锁上离开。

第二天早上，警察局的局长对我进行审讯。他很年轻，一头红发，而且还长了满脸的雀斑。

他对我说：“你无权在我们国家停留了。你必须离开。”

我说：“我没钱搭火车，我已经身无分文了。”

“我会通知你们的大使馆，他们会将你遣送回国。”

“我不想离开这里，我必须去找我的兄弟。”

局长耸耸肩说道：“以后只要你想来，随时都可以再来。你甚至可以在这里定居，但是一切都得按照规定办理。我们会通过你们的大使馆，让你知道这些规定。至于你的兄弟，我们会着手处理他的相关问题。你是不是有一些关于他的消息，可以帮助我们寻找到他?”

“有，我有一本他亲笔写的手稿，放在我的住所，也就是文具店女老板家的楼上，在客厅的桌上。”

“那你又是如何拿到这本手稿的?”

“有人以我的名义，把它放在旅馆的服务台。”

他说：“奇怪了!真是奇怪!”

十一月的某个早晨，我被传唤到局长的办公室。他叫我坐下，然后将手稿交还给我。

“拿去，还给你。这些只不过是杜撰的故事，而且文章里面也看不到什么关于你兄弟的事。”

第37节：第三谎言(37)

我们陷入沉默。窗子开着，外面下雨，天气很冷。最后，局长说：

“连关于你的资料，我们在镇上的档案室里也找不到。”

“当然，因为外婆从未帮我申报过。而且我也从没上过学。但是，我知道自己是在首都出生的。”

“首都的档案在轰炸中全都损毁了。下午两点会有人来找你。”

他迅速追加了这句话。

我把手藏在桌下，因为我的手在颤抖。

“下午两点?今天吗?”

“对。我很抱歉，这件事来得太突然了。我再重申一次，当你想回来，随时都可以回来。最后你也可以在这里定居，许多移民都是这样。我们国家目前属于自由世界，不久，你就不再需要签证了。”

我告诉他：“对我来说，到那时就已太晚了。因为我患了一种心脏方面的疾病。我之所以会回来，就是因为想死在这里。至于我兄弟，也许他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局长说：“没错，就是这样。如果你一直继续讲述你兄弟的故事，别人会当你是疯子。”

“你也这么认为吗?”

他摇摇头说：“我只认为你把现实和你的作品混淆了。我也觉得你应该回到你的国家，考虑一阵子之后，看看是否要定居再回来。为了你也为了我，希望你能这么做。”

“为了要再下棋吗?”

“不!不只是这样!”

他站起来，握着我的手继续说道：“你离开之后，我可能就不在这里了。所以我现在要向你道别。回你的牢房吧!”

我回到牢房里，狱卒对我说：“你今天可能就要离开了。”

“嗯，好像是吧!”

我躺在床上等候。到了中午，那个文具店女老板带着一锅浓汤过来。我告诉她我要走了，她哭了。她从袋子里取出一件羊毛套衫对我说：“我替你织了这件羊毛套衫，穿上它，天气很冷。”

我穿上这件毛衣说道：“谢谢。我还欠你两个月的房租，希望大使馆会拿这笔钱给你。”

“这根本就无所谓!你会再回来的，不是吗?”

第38节：第三谎言(38)

“对，如果可能的话。”

她含着泪水离去，应该是去开店门。

狱卒和我坐在牢房里，他说：“一想到明天你不待在这儿，我就觉得很不自在。但是你一定得再回来。在你回来之前，我会把你赊的账销掉。”

我说：“不行，千万别这样，什么都别擦掉。大使馆的人一到达，我就还你钱。”

他说：“不，不行!我们只是玩玩罢了。而且我常常作弊。”

“哦!原来是这样，难怪总是你赢钱。”

“别怨我，我无法克制自己不作弊。”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擤了擤鼻涕。

“你可知道，如果我生了儿子，我会为他取你的名字。”

我告诉他：“给他取我兄弟的名字路卡斯比较好，这样我还比较高兴。”

“路卡斯?这是个好名字，我会告诉我老婆的。也许她不会反对。无论如何，她是不会有意见的，因为在家里一切都由我做主。”

“我相信!”

一位警察到牢房来找我，我和狱卒走到院子里。在那儿有一位穿得很体面的男子，头戴一顶帽子，系了一条领带，还带着一把伞。院子里的铺石在雨中显得闪闪发亮。

那位大使馆人员说：

“车在等我们。我已经把你的账都结清了。”

虽然他说的是我不知道的语言，但是我懂他的意思。于是我指着狱卒说：

“我还欠这位先生一些钱，是有关信誉问题的债务。”

他问道：“多少钱?”

他付了钱之后，就抓起我的手臂走向一辆停在建筑物前的黑色大车。一个头戴鸭舌帽的司机打开车门。

车子启动了。我要求那位大使馆人员，能否在中央广场的文具店前停留一会儿。他不解地看着我，我这才知道我是用以前的语言跟他说话，也就是这个国家的语言。

那位司机开得很快，我们通过广场，不一会儿就驶入了车站前的那条路。我的小镇很快就在我们身后远离了。

车子里很暖和，透过车窗，我看着村庄、田野、白杨树和槐洋树从我眼前溜逝，一阵风雨正在吹刮故乡的景致。

第39节：第三谎言(39)

突然，我转身对那位大使馆人员说道：

“这不是前往国界的方向，我们走的方向正好相反。”

他说：“我们先带你到位于首都的大使馆，过几天再安排你搭乘火车穿越国界。”

我闭上眼睛。

男孩越过边界。

男子走在前头。男孩等待时机。一声爆炸!男孩靠了过去。男子躺在第二道栅栏附近。于是，那男孩冲过去，踩过新的足印，踏着男子的尸体，到达国界的另一边，躲在灌木丛里。

边界守卫的一队人马乘着吉普车赶过来，其中有一名士官长和几名士兵。一名士兵说道：

“可怜的蠢蛋!”

另一个士兵说：“错就错在算错了步子，这些人几乎都只跑到那里!”

士官长叫道：“别再开玩笑了，把那具尸体带回去!”

士兵们说：“尸体?都炸成碎片剩下没多少了!”

“带尸体回去做什么?”

士官长说：“辨认身份用。这是命令!得把尸体捡回来。有谁自愿过去?”

士兵们互相对视。

“可能还有地雷呢!过去了就回不来。”

“那又怎样?这是你们的义务。一群胆小鬼!”

一位士兵举手说道：“我去!”

“好极了，去吧!好家伙!你们其他人都退后!”

当这位士兵慢慢走到被炸碎的尸块旁边之后，便突然跑了起来。他跑过那男孩的身旁，却没注意到他。

士官长在后面喊叫：“混蛋!快拦住他!开枪!”

那些士兵并未开枪。

“现在他在边界的另一边，我们不能向他射击了。”

士官长自己举枪准备射击。这时候，对面出现了两名外国的边界守卫。士官长放下枪，把枪交给一个士兵。他走到尸体的旁边，将尸体扛在背上走回来，然后抛在地上。他用军服衣袖擦了擦脸颊说道：“我会跟你们好好算这笔账!该死的家伙!你们简直就是一堆废物!”

士兵们将这具尸体裹在篷布里，然后抬到车台上就走了。两个外国的边界守卫也走远了。

第40节：第三谎言(40)

那男孩仍旧一动也不动趴在那儿，他睡着了。清晨的鸟鸣声唤醒了他，他抱起外套和长筒胶靴，往城里的方向走去。他遇到两名边界守卫，这两个人问他：

“喂!你打哪儿来的?”

“边界的另一边。”

“你穿越边界?什么时候?”

“昨天，和我父亲一起。不过他跌倒了，爆炸之后就躺在地上不动。后来，那边的守卫就过来带走了他。”

“嗯，我们知道，但是我们没看见你，那个逃兵也没看见你。”

“我躲起来了，我好害怕!”

“你怎么会说我们的语言?”

“战争期间我跟一些军人学来的。你们说他们会医治我父亲吗?”

那两个守卫双眼低垂说道：“一定会的。跟我们走，你一定饿了吧?”

他们送这孩子到城里，将他托给其中一个人的妻子照顾。

“给他东西吃，然后带他到警察局。告诉他们，十一点的时候我们会把相关的报告提出来。”

这个妇人长得胖胖的，一头金黄色的头发，她脸颊红润，而且洋溢着笑容。

她问那男孩：“你喜欢牛奶和奶酪吗?我还没做饭呢!”

“是的，夫人，我什么都喜欢。无论什么东西我都吃!”

那妇人把餐点端出来，说道：“不行，等一等!先去洗个澡!至少洗把脸、洗洗手。我会把你的衣服洗干净。但是，我猜想你应该没有衣服可以替换吧?”

“没有，夫人。”

“我会替你准备好我先生的衬衫，对你来说是大了一点，不过你只要把袖子卷起来就行了。来，带一条毛巾去，浴室就在那里。”

男孩抱着外套以及长筒靴走进浴室。他洗了澡，来到厨房，吃了面包和奶酪，并且还喝了牛奶。他说：“谢谢您，夫人。”

她说：“你很有礼貌，也很有教养，而且我们的语言你也说得很好。你的母亲还在那边吗?”

“不，打仗的时候她就死了。”

“可怜的孩子。走吧!我们得到警察局去了。别怕，那里的警察很亲切，是我先生的朋友。”

第41节：第三谎言(41)

到了警察局，那妇人对警察说：“这是昨天企图穿越边界的那个男人的儿子。我先生在十一点的时候会过来。在批示下来之前，我很愿意照顾这个小家伙。也许该送他回去，他还未成年。”

警察说：“再说吧!无论如何，我会再把他交给你让他回去吃中饭。”

那妇人走了，警察递给男孩一张调查表。

“把它填一填，如果有不懂的问题，来问我!”

当男孩交回调查表时，那位警察便高声念道：“姓名：克劳斯。年龄：十八岁。以你这个年龄来说，你长得并不高嘛!”

“因为我小时候生了一场病。”

“你有身份证吗?”

“没有，一张也没有。在离开前，我父亲和我烧掉了所有证件。”

“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大概怕被认出来吧!是我父亲要这么做的。”

“你父亲引爆了地雷。如果你走在他旁边，你也会遭池鱼之殃被炸死。”

“我不是走在他旁边。他告诉我，等他到了国界的另一边，再远远跟着他走。”

“你们为什么要跨越边界?”

“这是我父亲的意思。他一直被囚禁，一直被监视，所以他不想再待下去了。他带我一起离开是因为不想丢下我一个人。”

“你母亲呢?”

“战争的时候被炸死了。后来，我就和外婆一起生活，但是她也死了。”

“这么说，你已经没有熟人在那边啰?换句话说，没有任何人能为你求情了。如果你犯了罪，也只有对面的政府可以代你出面保护你的权利了。”

“我并没有犯什么罪。”

“嗯，这也只有等候上级的裁决。在这段期间里，你不可以离开这个镇。过来，在这里签名。”

在男孩签名的那份调查书上，内容里有三个部分是谎话。

和他一起穿越边界的那名男子不是他父亲。

那男孩还未满十八岁，他只有十五岁。

他也不叫克劳斯。

几个星期后，当地的一个男子来到边界守卫的家中拜访。他对男孩说：

第42节：第三谎言(42)

“我是彼得·N。今后，由我来照顾你。这是你的身份证，只缺你的签名。”

男孩看着那一张卡片，他的出生年份提前了三年。名字是克劳斯，而他的国籍则是“无国籍”。

同一天，彼得和克劳斯搭乘巴士到城里。途中，彼得问了一些问题。

“克劳斯，你以前是做什么的?是学生吗?”

“学生?不，我在自己家的院子工作，照料那些牲畜，在酒吧里吹奏口琴，替旅客提行李。”

“那么你以后想做什么?”

“我不知道，没什么特别打算。为什么非得要做事呢?”

“因为必须赚钱过活。”

“哦，这个我知道，因为我也一直这么做。只要能多赚点钱，我什么工作都愿意做。”

“多赚点钱?无论什么工作都做?其实你可以申请一笔奖助学金，然后去接受高等教育啊!”

“我不想上学念书。”

“可是，你必须读点书，好好学习语言。虽然你已说得够好了，但是同样也必须学会读书、学会写字。你将会和其他学生住在少年之家，你会有自己的房间，还会上一些语言课程，然后就再看看吧!”

彼得和克劳斯在一座大城市里的旅馆过了一夜。到了早上，他们搭火车到一座更小的城市。这个城市坐落在湖泊和森林之间。少年之家位于靠近市中心一座花园中央的斜坡路上。

一对夫妻前来接待，他们是院长和院长夫人。克劳斯被带到他将住下的房间，窗子面对花园。

克劳斯问道：“谁照顾花园?”

院长夫人说：“是我，但是孩子们帮了我很多忙。”

克劳斯说：“我也会帮你忙。这儿的花很漂亮。”

院长夫人说：“谢谢你，克劳斯。在这里你有完全的自由，但是最晚得在晚上十一点回来。房间就要自己清理了，你可以向管理员借吸尘器。”

院长说：“如果你有任何问题，就来找我。”

彼得说：“怎么样?对这儿还满意吧，克劳斯?”

他们又带克劳斯参观餐厅、浴室和育乐厅，还将他介绍给那儿的小女孩、小男孩们认识。

第43节：第三谎言(43)

后来，彼得带克劳斯参观这个城市，接着便带他回自己的家。

“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在这里找到我。这位是我的妻子，克萝拉。”

他们三个人一起吃午餐，然后整个下午都在商店里度过。他们买了一些衣服和鞋子。

克萝拉说：“我这一辈子拥有的衣服也没这么多。”

彼得笑了笑说：“你可以扔掉你的旧外套和长筒靴。每个月你都会领到一笔钱，那些钱是你在学校的开销和个人零用金。如果还需要什么就告诉我。我会帮你支付寄宿费和学费。”

克劳斯问：“这所有的钱都是谁给我的?是你吗?”

“不是我，我只是你的监护人。钱是国家给的。你没有父母，国家应该负责抚养你，直到你有能力养活自己为止。”

“可能的话，我希望能尽早这样。”克劳斯说道。

“过了这一年，你就必须决定是去念书，还是去当学徒。”

“我不想念书。”

“别急!别急!你难道没有任何抱负吗?克劳斯?”

“抱负?我不知道。我只想要平静，能够写写东西。”

“写东西?什么?你想当作家?”

“是的，成为作家是不需要念书的。只要在写文章时不犯太多的错误就行了。我很想正确地好好学会写你们的文字，这对我来说就足够了。”

彼得说：“靠写作是无法过活的。”

克劳斯说道：“不，这个我知道。但是我可以白天工作，晚上静静地写作。在外婆家时，我就已经这么做了。”

“怎么?你已经写了?”

“是的，我已经写满了几本笔记本，都包在我的旧外套里。当我学会了你们的文字时，我会翻译一遍，也会拿给你看。”

他们待在少年之家的房间里。克劳斯解开捆住他旧外套的绳子。他把五本小学生的笔记本摆在桌子上，彼得一本接着一本翻。

“我真的很好奇想知道这些笔记本里所写的内容。这是类似日记的笔记吗?”

克劳斯说：“不，都是一些谎言。”

“谎言?”

“是的，一些虚构的内容。这些故事都不是真实的，但是也有可能存在。”

彼得说：“克劳斯，你赶紧学会我们的语言吧!”

目录

Content

前言

《二人证据》简介 《二人证据》内容简介

《二人证据》简介 作者简介

《二人证据》简介 相关评论

《二人证据》简介 作者访谈：生活至爱，直至地狱（1）

《二人证据》简介 作者访谈：生活至爱，直至地狱（2）

《二人证据》第一部分 二人证据 1（1）

《二人证据》第一部分 二人证据 1（2）

《二人证据》第一部分 二人证据 1（3）｜福wｗw哇fｖal小cｎ說｜

《二人证据》第一部分 二人证据 1（4）

《二人证据》第一部分 二人证据 1（5）

《二人证据》第一部分 二人证据 1（6）

《二人证据》第一部分 二人证据 1（7）

《二人证据》第一部分 二人证据 1（8）

《二人证据》第二部分 二人证据 2（1）

《二人证据》第二部分 二人证据 2（2）

《二人证据》第二部分 二人证据 2（3）

《二人证据》第二部分 二人证据 2（4）

《二人证据》第二部分 二人证据 2（5）

《二人证据》第二部分 二人证据 2（6）

《二人证据》第二部分 二人证据 2（7）

《二人证据》第二部分 二人证据 2（8）

《二人证据》第三部分 二人证据 3（1）

《二人证据》第三部分 二人证据 3（2）

《二人证据》第三部分 二人证据 3（3）

《二人证据》第三部分 二人证据 3（4）

《二人证据》第三部分 二人证据 3（5）

《二人证据》第三部分 二人证据 3（6）

《二人证据》第三部分 二人证据 3（7）

《二人证据》第三部分 二人证据 3（8）

《二人证据》第三部分 二人证据 3（9）

《二人证据》第三部分 二人证据 3（10）

《二人证据》第三部分 二人证据 3（11）

前言

您所看的电子书来自福哇txt小说下载站www.fval.cn网友的分享

本电子书仅供读者预览请在下载24小时内删除，不得用作商业用途；如果喜欢请购买正版图书！网友上传是为了宣传本书，版权归原作者。

《恶童日记第二部：二人证据》

《二人证据》简介 《二人证据》内容简介

“日记”如何成为真假难辩的“证据”？

文学与欺骗在此完美融合 人人亟欲知晓的真相竟然是……

本书为《恶童日记》的续篇。在上一部故事的结尾时，双胞胎兄弟其中一位越过了边境，留下来的叫做路卡斯（LUCAS），他守候着外婆的房子，却因为兄弟不在，生活失去了秩序。寒冷的冬天来临，他在河边遇到了一名叫做雅丝蜜娜的女子，她正想将怀中的私生子丢入河中。路卡斯收留她和孩子在自己家中住下，努力工作照顾她们的生活。他再度找到生活乐趣，除了照顾雅丝蜜娜母子，还定时给年迈的神父送食物，和他下棋；与文具店老板维多聊天；和军官彼得维持坚定的友谊。他又爱上了长他十多岁的寡妇克萝拉。在这个小镇上，他用自己独有的生存之道度过每一天，但日子并不能永远平静，雅丝蜜娜无故失踪，她那瘸腿、相貌难看的私生子玛迪阿斯由路卡斯继续照顾，却因外貌和身体残缺被同学嘲笑无法上学，最后又负气上吊而亡，让路卡斯心痛不已。在本书的结尾，叙事急转三十年后，那时路卡斯已经失踪多年，此时当年越过边界的克劳斯（CLAUS）现身了，军官彼得却认为他就是路卡斯所伪装的。即使从两人的“日记”中显示两人都存在的事实，根据小镇官方的调查却发现，“日记”从来都只是一人的笔迹，而且不会超过半年。至此文学与欺骗已融入故事中，而人人亟欲知晓的最终结果竟然是……

《二人证据》简介 作者简介

雅歌塔?克里斯多夫（Agota Kristof），1935年生于匈牙利的科泽格市（K?szeg），1956年匈牙利发生暴动，于是随夫婿避难至瑞士的纳沙泰尔市（Neuchatel）定居至今。

饱受烽火洗劫，尝尽思乡之苦的流亡生涯，孕育出雅歌塔作品中冷酷逼真、发人深省的特质。

1986年其处女作《恶童日记》甫在法国出版即震惊文坛，获得欧洲图书奖。续集《二人证据》与《第三谎言》于1988年、1991年相继出版，成为著名的“恶童三部曲”。1992年《第三谎言》获得法国图书文学奖。其他重要作品包括长篇小说《昨日》，中篇小说《文盲》、《噩梦》，舞台剧本《怪物》、《传染病》等。“恶童三部曲”至今已被翻译成了35种语言出版。

雅歌塔的作品充满了独创性、讽刺性与人性，是一位极具代表性的当代作家。

《二人证据》简介 相关评论

编辑推荐

? 首部曲《恶童日记》入选卓越亚马逊2009年2月份七大好书，

? 豆瓣网文学类排行第一，

? 入选台湾地区《中国时报》“开卷”年度十大好书，长踞畅销书排行榜十余年，

? 冲击全球千万读者黑色杰作 已翻译成35种语言，

? 中文简体版首次独家完整推出

相关评论

以为在处女作《恶童日记》之后，很难再读到令人震撼的续作，但是作者却完美地展现了续篇的风格。《二人证据》如同愈陈愈香的美酒一般，是可以永久典藏的作品。

——法国传真报

这是一本大胆、简洁、令人不可思议的佳作。结尾安排了意外急转直下的剧情，就小说的架构而言，是介于卡夫卡与博尔赫斯之间极不寻常而又非凡的小说。

——出版商周刊

《二人证据》简介 作者访谈：生活至爱，直至地狱（1）

采访雅歌塔?克里斯多夫

译者：黄安乔

受访者：雅歌塔?克里斯多夫

采访者：塞尔吉?宾帕日（Serge Bimpage）

原刊载于《日内瓦论坛报》（Tribune de Geneve）

2001年10月22日（星期一）

在瑞士纳沙泰尔旧城的高处，一间狭小而些许阴暗的房子里，没有人知道这里居住着一位伟大的法语作家，雅歌塔?克里斯多夫。她的《恶童日记》，被译为33种语言（译者按：截至目前为止已有35种语言），在全球发行。但这并未对她产生任何影响：这些成功都不能愈合她的创伤，不能使她忘记在1956年被迫离开匈牙利的经历。雅歌塔?克里斯多夫既不是“学院派”，也不是“文化人”。就如Jean Paulhan对批评的质疑一样，对于参考文献和艺术身份，她总是抱着怀疑的态度。没有什么可以阻止她的写作，在轰炸和军靴的噪音里，文学不再只是一种风格上的练习，而是生活本身。

您从什么时候开始写作？

从十三四岁开始，还在匈牙利的时候。当然是用匈牙利语写诗。后来到了瑞士，我继续写诗。白天我在Fontainemelon的钟表厂里上班的时候，我记录所想到的语句，晚上回家再整理修改。

您从什么时候开始法文创作？

大约是1972年，我用法文写了一部约十幕的戏剧。

法语的学习过程是非常艰难的……尤其是在工厂里，我们（工人们）互不说话。我从我的女儿那里学了一些。五年以后，纳沙泰尔市政府给我提供了免费学习法语的机会。此后，我开始将我的诗翻译成法文。一位朋友帮我纠正语法上的错误。我们在地方上演出，以及通过法语区电台播放我的戏剧。

您说过在您高中毕业之后，您的生活是一场灾难。

因为我总是为我18岁的那场婚姻而感觉遗憾。我丈夫不希望我前往布达佩斯的大学学习。而当我们到了瑞士，是他去学习而不是我。

哪个阶段您认为比较艰难？工厂还是战争？

相比而言，工厂比较艰难。战争时期，我还是孩子，我们有充分的自由，因为我的父亲被征召入伍。我和我的两位兄弟和街头的流浪儿童混在一起。偶尔我们会有些许害怕，但是，我只有美好的回忆。我们也经历了寒冷和饥饿，但是我们自娱自乐。

这与瑞士的和平是多么大的反差啊！

除了工厂，那里和匈牙利是一样的。当我刚到了这里，每天早上5点就要起床前往工厂。我送女儿到幼儿园，晚上再把她接回来。这是令人疲惫的，为此我经常生病。

在您创作了戏剧剧本之后，您开始了让您成名的《恶童日记》的写作。

我希望讲述在战争期间的我的童年，我经常讲给我的孩子们听，而我用了很长的时间进行写作，用了整整两年的时间。

从《第三谎言》到《昨日》，其间有四年的时间。而从《昨日》出版后的8年，您没有任何作品出版出版，其间发生了什么事情？

《二人证据》简介 作者访谈：生活至爱，直至地狱（2）

我在准备一部小说的初稿。是一位小女孩爱上了一位成年人的故事，这让我很有感觉。但我并没有写作的真正欲望。先前出版的书都获得了很好的反应，我不希望有一些不好的作品影响了它们。（译者按：2004与2005年作者又相继出版了中篇小说《文盲》及《噩梦》）

您的作品已经有33种译本……

这让我非常震惊，我从未想过会有译本的出现。而这几乎是马上就开始的，在第一年就有约十来个合约，此后一直继续。

通常认为您是意想不到的成为了作家……

不，这是惟一一件我从年轻的时候就希望的事情。

在《昨日》里，您这样说道：“当我们可以成为作家的时候，一切都将变得没有价值。”

是的，我们必须活着为了写作。但这并不影响工作也不影响家庭。这不是一个时间的问题。现在，我有所有的时间而且我不写作！

您似乎不能表达您的感受？

差不多吧。写作是如此的疲惫，这很痛苦。一些作家大量的写作，不管什么题材，这一点他们是同样的。而我，我希望说说我的离别，我和我的家乡、我的兄弟们、我的祖国的离别。我并不想离开，是我丈夫希望离开。因为政治因素，他害怕被俄罗斯人囚禁。五年的工厂生活总比两年的监禁要好。

您怀疑词汇表达感情的能力，在您的书里并没有感情。

是，是的，我的决定缘自于我的诗。那里充满了感性的和美妙的词汇。我有足够感性的内容。我只是想公平的存在。我怀疑那些所谓感情的谎言。

在您的作品里，有如此独特的反论：为了坚持事实，您回避所有的描述和感情。然而，感情还是如此强烈的发散出来，直至可承受的极限。

是的，这是矛盾的，就是这样。可能也正因为此，我的小说得以在剧院里上演，同样也翻拍成电影。一间加拿大公司已经购买了《恶童日记》的版权以改编为电影剧本。由导演Festen, Wintenberg负责。Silvio Solini正在将《昨日》改编为电影，但是他改变了结局，因为它太黑暗了。

您觉得生活是黑暗的么？

算是吧。更确切的说，我是随遇而安的。没有什么值得关心的，也没有什么值得做的。由于其他原因，我不再写作。我看电视，无论什么节目，譬如《探长德里克》系列剧。我看了一些侦探小说可我记不起作者名和书名。如果我留在匈牙利，这会更好一些。那里有我的所有家人，人们和这里太不一样了，他们都很热情，很开放……

作为一个亚洲人亲身经历了战争

这个年轻的、黑发棕色皮肤的、像亚洲人的小妇人。我们感觉到她的容忍，她表现出的智慧。她是极度敏感的，但是不是一种外在的感性，更确切地说是内在的感性。她不去分析，只是静静的观察。她向疯狂的男子微笑，作为一个亲身经历了战争的亚洲女人。

这个令人难以置信的、浪漫的故事的主人公出生于1935年，一座匈牙利的小村庄。她的父亲是一位教师，母亲是一间管理学院的老师。她9岁时，举家搬迁到科泽格市，而这座城市出现在她所有的小说里。她在这里继续她的学业并获得了科学类别的中学毕业会考文凭，“我非常喜欢数学”。她嫁给她的历史老师，像她的父母一样，没有什么钱，而大学又远在布达佩斯，她在工厂工作。“我编织毛毯，这种工作很乏味而且艰苦。”

1956年，她的丈夫决定离开匈牙利前往瑞士。他带着妻子和年幼的女儿前往洛桑。这个小家庭在部队的营房里待了一个月，随后又在苏黎世待了一个月，最终定居在纳沙泰尔。当她的丈夫在大学学习的时候，她找到一份在Fontainemelon的钟表厂的工作。为了继续创作，她在晚上回到家后，整理自己的诗。

她不爱提及她的诗歌。她觉得它们过于多愁善感。很快，她开始了采用散文式的语言风格。她开始用粗糙的法语创作了一部约十幕的戏剧剧本，很快就获得了成功，此后常在舞台上演和法语区电台上播放。渐渐的，她熟练的运用法语，并且发展了自己独特的风格：给人以强烈印象的简朴的（极简的）语言。此后的作品同样的惊人，1986年，她出版的《恶童日记》获得了欧洲图书奖，两年后再版了。作家随后出版了《二人证据》和《第三谎言》获得了1992年的法国图书文学奖。这部三部曲展现了作者童年的战争经历，并被译成35种语言。

《二人证据》第一部分 二人证据 1（1）

回到外婆家后，路卡斯躺在院子篱笆旁矮木丛的树阴下。他在等待。一辆军车停在边界卫兵营房前，几个士兵下了车，把一具装在迷彩防水布袋里的尸体从车里抬到地上，一位士官长从营房里走出来，挥挥手叫士兵解开袋子。那个士官长嘘了一声，然后说：

“要辨认出这个人的身份绝不是件轻松事！哼！只有蠢蛋才会笨到想越过这该死的边界，而且还在大白天！”

一个士兵说：“那些人应该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呀！”

另一个士兵说：“好吧！去看看对面那个白痴，也许他知道些什么。”

路卡斯走进屋里，坐在厨房的Ｌ形长板凳上，他切了些面包，在桌上摆了瓶葡萄酒和一块羊奶酪。这时有人敲门，士官长和一个士兵走了进来。

路卡斯说：“我在等你们。坐吧，用点酒和奶酪。”

士兵说：“好极了！”

他顺手拿了一片面包和奶酪，路卡斯替他倒了杯酒。

士官长问路卡斯：“你为什么在等我们？”

“因为我听到了爆炸声。每次爆炸过后，就会有人来问我是不是见过什么人。”

“你没看到任何人？”

“没有。”

“还是一样？”

“对啊！还是一样，不会有人来告诉我，他想要越过边界。”

士官长笑了，他也拿起酒和奶酪来吃。他说：

“你总会看到有人从这里走过，或是闲逛到森林里去吧！”

“我什么也没看见。”

“如果你看见了什么，会说出来吗？”

“如果我告诉你我会，你也不会相信。”

士官长又笑了：“有时我真不明白，为什么有人会叫你白痴？”

“我也这么想。只是小时候在战争中造成的损伤性精神病，导致现在神经毛病不断而已。”

士兵问：“什么东西啊？他刚刚说什么？”

路卡斯解释：“我的脑子有点错乱，是因为轰炸的关系，那是我小时候发生的事。”

士官长说：“你的奶酪很好吃，谢谢！和我们一起来吧！”

路卡斯跟着他们走，士官长指着尸体要他看，并且问道：

“你认识这个人吗？见过他吗？”

路卡斯看着他父亲残缺不全的尸体，然后说：

“他已经面目全非了。”

士官长说：“我们还是可以从他的衣服、鞋子，甚至他的手或头发来辨认。”

路卡斯说：“我能看出来的，就只有他不是镇上的人。他的衣服就可以证明，镇上没有人穿得像他这么高雅。”

士官说：“谢谢你，这些我们都知道，我们又不是白痴。我要问你的是，你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他？”

“没有，从没见过。但我看到他的手指甲都被拔掉了，他一定坐过牢。”

士官长说：“我们的监狱不会对犯人用刑。奇怪的是他的口袋全都空了，连一张照片、一把钥匙或一个皮夹子也没有。再说，他起码应该有身份证，甚至有张通行证好进入边境区才对啊！”

路卡斯说：“他可能全扔在森林里了。”

“这点我也想过了，他是不想让人认出身份。不过我觉得很奇怪，他这么做到底是想保护谁呢？如果你去采蘑菇时，正巧发现了什么的话，你会把它交出来吧，对不对，路卡斯？”

《二人证据》第一部分 二人证据 1（2）

“相信我吧！士官长。”

路卡斯坐在院子里的板凳上，头斜靠在房子的白墙旁边。太阳烈得让人睁不开眼睛。他闭上双眼：

“现在该怎么办？”

“和以前一样，继续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做一些为了生活该做的事。”

“日子依旧很漫长。”

“也许一辈子。”

牲畜的叫声吵醒了路卡斯，他站起身来走过去照顾他的牲畜。他喂猪，喂鸡，喂兔子。他到河边找山羊，把它们牵回来挤奶，然后把羊奶拿到厨房。坐在长板凳上，他就这样坐着，直到夜幕降临。然后他才又站起身来走出屋子，到院子里浇水。今夜是满月。他回到厨房里，吃了一些奶酪，又喝了点酒，然后把头伸出窗外吐了起来。他又整理了桌子，走进外婆的房间，打开窗子透透气，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过了一会儿，路卡斯打开他房间的门，看了看那张大床，然后关上房门，往镇上走去。

街上没有半个人影。路卡斯走得很快，他停在一扇明亮、敞开的窗前。那是一间厨房，有一家人正准备吃晚餐，母亲和两男一女三个小孩围坐在桌旁，他们吃的是马铃薯浓汤。他们的父亲不在。

也许他还在工作，也许是在牢里，也可能在军营中。或者他根本就没从战场上回来过。

路卡斯经过那些嘈杂的小酒吧。不久以前，他偶尔会在那儿吹口琴。他没进去，继续走他的路。

他走进城堡后面没有一丝光亮的小巷里，然后走上那条通往墓地的阴暗小路，他停在外公外婆的坟前。

外婆去年在第二次中风发作时死了。

外公则死了很久。镇上的人都说他外公是被他外婆毒死的。

路卡斯的父亲在今天企图闯越边界时被炸死了，而路卡斯将永远不知道他父亲的坟墓在哪儿。

路卡斯回到家中，攀着绳子爬上阁楼。在那上面，有一张草席、一床旧军毯和一口箱子。路卡斯打开箱子，从里面取出一本小学生用的大笔记本，他在上面写了几句话，然后又合上笔记本，躺在草席上。

在他的头顶上，月光透过天窗照亮了阁楼，他母亲和妹妹的骷髅还挂在梁柱上左右晃动。

路卡斯的母亲和妹妹也都死了，是被炸弹炸死的。事隔五年了，她们是在战争结束的前几天，就在这里，在外婆家的院子里被一颗炸弹炸死的。

路卡斯坐在院子的板凳上，他闭起双眼。一辆运货马车停在门前。马车声吵醒了路卡斯。菜农约瑟夫走进院子，路卡斯看着他说：

“约瑟夫，你要做什么？”

“我要做什么？你还问我要做什么？今天是市集日，我一直等你等到七点，你知不知道？”

路卡斯说：

“对不起，约瑟夫。我忘了今天是星期几了。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很快就把货全搬上车。”

“你在开玩笑？现在已经下午两点了！我又不是来帮你搬货的，我是来问你还要不要我卖你的货，不要的话你起码也该通知我一声。我是无所谓！我这么做也只是想帮你一点忙而已。”

《二人证据》第一部分 二人证据 1（3）｜福wｗw哇fｖal小cｎ說｜

“当然，我知道你的好意。约瑟夫，我只是忘了今天是市集日。”

“你不只是今天忘了而已吧？你上星期也忘了，上上星期也一样。”

路卡斯说：“已经三个礼拜了？我都不知道。”

约瑟夫摇摇头说：“你怎么回事这三个礼拜以来，你都做了些什么？你的蔬菜水果都怎么啦？”

“我什么也没有做，不过我想，我每天都在院子里浇过水。”

“你想？去看看吧！”

约瑟夫走到屋后的菜园里，路卡斯跟在他后面。约瑟夫弯腰看了看菜园，大声骂道：

“我的老天！你让它们全都烂掉了！看看这些掉在地上的番茄，长得太老的四季豆，枯黄的黄瓜和黑掉的草莓！你疯了啊！这样糟蹋这些食物！你真该被吊死，被枪毙。你的青碗豆都完了！那些杏子也全都一样，只有苹果和李子还有救。给我拿个桶来！”

路卡斯拿了一个桶过来，约瑟夫开始捡拾那些掉在草堆里的苹果和李子，他对路卡斯说：

“再去拿个桶来，把那些烂掉的全都捡起来，也许你那些猪还会吃呢……天啊！你那些牲畜！”

这时，约瑟夫急忙往畜栏冲去，路卡斯也跟了过去。约瑟夫一边揩去额头上的汗水一边说：

“谢天谢地！还好它们没死。给我一把长叉子，好把这个地方清理清理。真是奇迹，你竟然没忘记喂这些牲畜！”

“它们才不会让人忘记，它们一饿就叫。”

约瑟夫工作了几个小时，路卡斯在一旁帮他，听从他的指挥。

当太阳下山时，他们走进厨房。

约瑟夫说：“哇，让我死了吧！从来没闻过这么恶心的味道！是什么东西臭成这样？”

他看了看四周，发现一大盆羊奶。

“那些羊奶都馊了，把它给我拿开，倒到河里去。”

路卡斯照着做。当他回来时，约瑟夫已经打开门窗让厨房透气通风，还擦洗过地板了。路卡斯走下地窖，拿了一瓶酒和一块腌肉上来。

约瑟夫说：“也得有面包配着吃才行。”

“我没有面包。”

约瑟夫二话不说就站起来，跑到他货车那里取了一大块圆面包。

“喏！我在市集散了后买的，我们现在都不在家做了。”

约瑟夫又吃又喝。他问：“你不喝吗？你也不吃吗？路卡斯，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很累，吃不下东西。”

“你那张褐色的脸看起来惨白一片，而且瘦得只剩下皮包骨了。”

“没什么，我还挺得住的。”

约瑟夫说：“我实在很怀疑你脑子里是不是有什么不对劲，我想应该和女孩儿有关吧！”

“不，和女孩儿无关。”

约瑟夫眨了眨眼说：

“我也年轻过！我知道。但像你这样俊秀的男孩因为女孩子而意志消沉，就让我很难受。”

路卡斯说：“不是因为女孩儿。”

“要不然是为了什么？”

“我不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这样的话，就该去看医生了。”

“约瑟夫，别麻烦了，没事的。”

“没事，没事。他忘了他的院子，他让羊奶发酸，他不吃，他不喝，他还以为可以继续这样下去呢！”

《二人证据》第一部分 二人证据 1（4）

路卡斯没回答。

当要离开时，约瑟夫说：“听好，路卡斯，为了让你别再忘记市集的日子，我会早一个小时起床过来叫醒你，然后我们一起把那些要卖的青菜、水果和牲畜搬上货车，这样可以吗？”

“好，谢谢你，约瑟夫。”

路卡斯给约瑟夫一瓶酒，伴着他走向货车。

然后，约瑟夫一边挥着马鞭一边说：

“小心啊！路卡斯！爱情有时会要人命的啊！”

路卡斯闭着眼睛坐在院子里的凳子上。当他张开双眼时，看见一个小女孩坐在樱桃树的树枝上晃来晃去。

路卡斯问她：“你在这里干吗？你是谁？”

那个小女孩跳下树来，摸摸绑在辫梢上的粉红色缎带说道：

“蕾欧妮姨妈要你去神父家，他一个人在家，因为蕾欧妮姨妈不能再工作了，她躺在家里起不来，她太老了。我妈妈没时间去神父家，因为她在工厂工作，我爸爸也是。”

路卡斯说：“我知道了。你几岁？”

“我也不清楚，上次我过生日时是五岁，那时候是冬天，但现在已经是秋天了。如果不是太晚出生的话，我就可以去上学了。”

“现在已经是秋天了？”

小女孩说：“你不知道吗？因为现在天气还很热，所以大家以为现在还是夏天，其实秋天已经来两天了。”

“你又都知道了！”

“对啊！我有个大哥哥告诉我所有的事，他叫西蒙。”

“那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阿格涅丝。”

“这是个好名字。”

“路卡斯也不错，我知道路卡斯就是你，因为姨妈说，‘去找路卡斯，他住在边界对面的最后一间房子。’我猜得没错吧？”

“那些卫兵没拦你吗？”

“他们没看见我，我是从后面绕过来的。”

路卡斯说：“我很想要有一个像你一样的小妹妹。”

“你没有吗？”

“没有，我以前有一个，我帮她做过一个秋千，你想不想要我也帮你做一个？”

阿格涅丝说：“我在家里已经有一个秋千了，但是我喜欢在别的东西上面荡秋千，这样比较好玩。”

她跳起来抓住一根樱桃树的大树枝，笑着荡来荡去。

路卡斯问：“你从来不伤心吗？”

“从来不会，因为总有另一件事来安慰我。”小女孩跳到地上说，“你要赶快去神父家！我姨妈昨天、前天和大前天就已经告诉过我了。可是我每次都忘记，她一定又要骂我了。”

路卡斯说：“别担心，我今晚会过去。”

“那好，我回家了。”

“再留一会儿。你喜欢听音乐吗？”

“哪一种音乐？”

“听了就知道，来吧！”

路卡斯牵着小女孩的手，走进他的房间。他把小女孩放在大床上，然后放了一张唱片在那台老留声机上。他坐在床边的地板上，把头埋在双手里听音乐。

阿格涅丝问：“你在哭吗？”

路卡斯摇摇头。

她又说：“好可怕哦！我不喜欢这个音乐。”

路卡斯抓住她的一只脚，紧握在手里。她叫道：

《二人证据》第一部分 二人证据 1（5）

“你弄痛我了！放开我！”

路卡斯松开了他握紧的双手。

当唱片放完，路卡斯起身要换另一面时，那小女孩已经不见了。路卡斯就这么听着那些唱片，直到夕阳西沉。

到了晚上，路卡斯准备了一个篮子，里面放了蔬菜、马铃薯、蛋、奶酪。他还杀了一只鸡，把它清洗好，又拿了羊奶和一瓶酒。

他拉了神父家门口的绳铃，没有人来开门，于是他从开着的侧门走进去，把篮子放在厨房里。他敲了敲寝室的门就进去了。

神父是一位又高又瘦的老人，坐在桌前，独自在烛光下玩西洋棋。

路卡斯拉了一张椅子到桌旁，坐在神父对面，然后开口说道：

“神父，原谅我。”

“路卡斯，欠你的我会一点一点慢慢还给你。”

路卡斯问：“我很久没过来了吗？”

“从夏天开始的时候就没来了，你不记得了吗？”

“不记得了，这段时间是谁弄东西给你吃？”

“蕾欧妮每天都会给我带点汤来，但是前几天她生病了。”

路卡斯说：“我向你道歉，神父。”

“道歉？为什么？我好几个月都没付你钱了。其实我也没有钱了。政教分家，我的工作就没人付钱了，我得靠信徒们的捐献过日子，但是人们害怕别人歧异的眼光，不再上教堂，现在只有一些又老又穷的妇人来望弥撒。”

路卡斯说：“如果我没来，绝不是为了那些你欠我的钱，而是更严重的问题。”

“什么更严重的问题？”

路卡斯低下头说：“我把你全忘了，我也忘了我的院子、市集日期、羊奶和奶酪，我甚至忘了要吃饭。在这几个月之间，我睡在阁楼里，不敢走进我的房间。今天是因为一个小女孩，就是蕾欧妮的外甥女到我家来，才让我有勇气走进那个房间。她也提醒了我对你应尽的责任。”

“你对我没有任何责任，也没有任何义务。你卖你的东西，你靠卖东西过日子。如果我不能再付你钱，你以后就可以不再拿东西给我，这也是很正常的呀！”

“我已经说过了，不是因为钱的关系，相信我。”

“你说吧，我在听。”

“我不知道该如何继续生活下去了。”

神父站起来，捧起路卡斯的脸说：“孩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路卡斯摇摇头说：“我说不上来，就好像生了一种病一样。”

“我看得出来，是一种心灵的病，因为像你这种年纪的人，心情都不太稳定，也或许是因为你长久以来太寂寞造成的。”

路卡斯说：“也许吧！我去准备晚餐，然后我们一起吃饭。我也是，我也很久没吃饭了，只要我试着吃东西就会吐。不过，和你在一起，我也许可以吃得下。”

路卡斯走到厨房生了火，把那只鸡和蔬菜混在一起煮，再整理好桌子，打开那瓶酒。

神父走到厨房来，他说：“我再告诉你一次，路卡斯，我不能付钱给你了。”

“可是你还是得吃饭啊！”

“对，但是我不需要这样的大餐，一点点马铃薯或玉米就够了。”

《二人证据》第一部分 二人证据 1（6）

路卡斯说：“你就吃我给你带来的东西，我们别再谈钱的事了。”

“我不能接受。”

“施比受更容易，是不是这样？骄傲也是一种罪恶，神父。”

他们静静地吃着桌上的晚餐，也喝了酒。路卡斯不吐了。饭后，路卡斯洗碗盘，神父回到自己的房间。路卡斯稍后也进入房间。他说：

“我现在得走了。”

“你要去哪里？”

“到街上走走。”

“我可以教你下棋。”

“我不认为我会对下棋有兴趣，下棋是很复杂的游戏，而且又得全神贯注。”

“试试看。”

神父说明游戏的方法，他们下了一盘，结果路卡斯赢了。神父问：

“你在哪儿学下棋的？”

“从书上学来的，不过这是我第一次下棋。”

“你会再过来陪我下棋吗？”

后来，路卡斯每晚都去下棋，神父的技巧越来越进步，虽然最后总是路卡斯赢，但棋局却变得很有趣。

路卡斯又恢复了在房间睡觉。他睡在大床上，他不再忘记市集日，也不会再让羊奶变酸。他照顾牲畜，整理院子，忙着做家事，他又回到森林里去捡蘑菇和干柴，他也开始钓起鱼来了。

在路卡斯小的时候，他都用手或钓竿去抓鱼或钓鱼，现在他发明了一种方法抓鱼：改变河水流动的方向，导引鱼儿游进一个小池子里，再也出不来。当路卡斯需要鲜鱼时，只要拿个网子去就可以捞到鱼了。

路卡斯晚上都和神父一起吃饭，下一两盘棋，然后就到镇上逛街。

有一天夜里，他走进他看到的第一家酒吧。以前那是一家收拾得很干净的小咖啡馆，就算战争期间也一样。但是，现在这家酒吧是个肮脏阴暗的地方，而且几乎空无一人。

那位又丑又疲倦的女服务生从柜台后喊着问：“要几杯？”

“三杯。”

路卡斯坐在一张被红酒和烟灰弄得脏兮兮的桌前，女服务生端给他三小杯当地酿的红酒，而且当场就收钱。

当路卡斯喝完了他那三小杯酒之后，便站起来走了出去。这一次他走得更远一些，一直走到中央广场。他停在一家文具店前面，久久盯着那家店的橱窗看——有一些小学生用的笔记本、铅笔、橡皮擦和几本书。

路卡斯走进对面的那家酒吧。

这里的人稍微多一些，但是却比刚才那家还脏，地板上满是木屑。

路卡斯坐在靠近敞开的大门边，这是这家酒吧惟一的通风口。

一群边界卫兵占住了一张长桌，有一些女孩和他们一起唱歌。

一个衣衫褴褛的小老头坐到路卡斯的桌边说：

“要不要表演什么啊？”

路卡斯对男服务生叫道：“一小瓶酒，两个杯子。”

小老头说：“我不是要白喝你的酒，我只是要你表演，就像以前一样。”

“我不能再像以前一样表演了。”

“我知道，但是多少还是表演一下吧！拜托你！”

路卡斯斟了一杯酒说：“喝吧！”

然后从口袋里取出他的口琴，开始吹奏一首很悲伤的歌。那是一首情歌，细诉有关分手的事。

《二人证据》第一部分 二人证据 1（7）

那些边界卫兵和那些女孩跟着音乐唱起那首歌来。

其中一位女孩跑来坐在路卡斯身边，抚摸他的头发说：

“看他多可爱啊！”

路卡斯停止吹奏，站起身来。那女孩嘲笑地说道：|福哇txt小说下載|

“真是个小野人。”

到了外面，天空下起雨来了。他走进第三间酒吧，又点了三小杯酒。当他开始吹奏时，那些客人的脸全朝他转了过来，然后又继续喝他们的酒。在这里，那些人只是喝酒，却不说话。

突然，一个高大强壮，但少了一条腿的男人拄着他的拐杖，神气活现地站在大厅中央，在那个惟一亮着的赤裸裸的灯泡下唱起一首歌，是一首禁唱的歌。

路卡斯吹起口琴伴奏。

其他客人赶紧喝完他们的酒，然后一个接着一个离开酒吧。

唱到最后两句歌词时，缺了一条腿的男人脸上流着泪：

这个民族为了过去和未来

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第二天，路卡斯到那家文具店，他选了三支笔、一叠方格纸和一本厚笔记本。当他走到柜台时，那个身材肥胖、脸色苍白的老板跟他说：“好久没看到你了，你去了什么地方？”

“不，我只是太忙了。”

“你消耗纸张的数量真惊人！有时我真怀疑，你要这些纸做什么。”

路卡斯说：“我喜欢用铅笔把白纸填满黑字，这样可以消磨时间。”

“从很久以前到现在，那些纸张一定已经堆积成山啰？”

“那些作废的纸都被我拿去当柴烧了。”

文具店老板说：“真可惜，我就是少了一些跟你一样勤恳的顾客。哎！生意做不下去了。战争前，生意还算可以，当时这里有很多学校，有高级中学、寄宿学校，还有初级中学，那些学生晚上都会到街上散步，找乐子。那时还有一所音乐艺术学院，每个礼拜都有音乐会或戏剧表演。看看现在的街上，只有小孩和老人，几个工人和几个种葡萄的农人——这个镇上再也没有年轻朝气了。那些学校全都搬到内地去了，除了那所小学。那些年轻人，就连那些不读书的人也都跑到别的地方去了，他们都到那些有生气的镇上去了。我们这里是个死镇，一座空空荡荡的死镇，一个被封锁、遭人遗忘的边境区。你也都认得镇上这些居民，总是些老面孔，没有一个外地人会搬来这里住。”

路卡斯说：“那些边界卫兵就很年轻。”

“话是没错，不过他们是可怜人，白天被关在营房，晚上就出来巡逻。然后呢，半年就换另一批人过来，避免让他们融入当地居民的生活。我们这个镇上的老百姓有一万多人，外国士兵有三千多人，另外再加上两千名边界卫兵。而在战前，我们镇上就有五千名学生，还有夏天来旅游的不计其数的观光客，而那些从内地来的观光客，和从边境另一边过来的人一样多。”

路卡斯问：“那时边界是开放的吗？”

“当然，那边的农人来这里卖农产品，学生到另一边的镇上欢度节庆，火车也继续开往另一个国家的下一个大城市。但是现在，我们这个镇是终点站，每一个人都得下车，然后还要出示你的证件！”

《二人证据》第一部分 二人证据 1（8）

路卡斯问：“那个时候我们可以自由来去吗？我们可以到外国旅行吗？”

“当然！这些是你从不知道的。现在啊，如果你不出示身份证，就寸步难行啰！还包括那张在进入边界区时使用的特别许可证。”

“如果没有身份证的话呢？”

“最好是有。”

“可是，我就没有。”

“你几岁了？”

“十五岁。”

“你最好有身份证，就连那些小孩都有学校发的身份证。否则当你离开镇上再要回来时，你该怎么办？”

“我从没离开过镇上。”

“从来没有？你要的东西在我们镇上买不到时，你连邻镇都不去？”

“没有，自从我妈带我到镇上之后，我就从来没离开过，都已经有六年了！”

文具店老板说：“如果你不想惹麻烦，最好就去给自己弄张身份证。你可以到镇公所说明你的情况。如果他们刁难你，就去找彼得?Ｎ，告诉他是维多叫你去的。彼得和我是同乡，我们都是从北方来的，他在党部担任很重要的职位。”

路卡斯说：“你人真好，但是我要一张身份证会有什么困难吗？”

“天晓得！”

路卡斯走进城堡附近的一栋大建筑物里，这栋建筑物正前方有几面随风飘扬的旗子。在建筑物里面的墙壁上，贴了许多黑底金字的标示牌，标示出办公室的位置：

政治局

书记局

青年联盟

妇女联盟

工会联盟

在门的另一边，一个简单的灰色牌子上写了几个红字：

市镇业务请往二楼

路卡斯走上二楼，他敲了敲不透光的无玻璃，那上面写着：“身份证”。

一个穿灰色罩衫的男人打开那扇可以左右滑动的玻璃小门。他只是看着路卡斯，一句话也没说。

路卡斯说：“你好，先生，我想要一张身份证。”

“你是要重新办理？原来那张过期了？”

“不，先生，我没有身份证，从来没有过，有人跟我说，我应该要有一张。”

那个公务员问：“你几岁了？”

“十五岁。”

“那当然啦！你是该有一张身份证，把你的学生证给我。”

路卡斯说：“我什么证件都没有，任何证件都没有。”|福www哇fval小cn说|

那官员说：“这是不可能的，如果你小学还没毕业，就该有小学的学生证，如果你是大学生，就该有大学的学生证，如果你是见习生，也总该有张见习证吧？”

路卡斯说：“很抱歉，我全都没有，我从没上过学校。”

“怎么会呢？到十四岁为止，上学是每个人的义务。”

“我因为神经方面有障碍，所以不用上学。”

“那现在呢？你现在做些什么？”

“我靠我院子里的东西过活，我晚上还在酒吧里演奏音乐。”

那位官员说：“啊！是你，路卡斯?T。这是你的名字吧？”

“对！”

“你和谁一起过日子？”

“我住在边界旁边的外婆家，我一个人住，因为外婆几年前就死了。”

那位公务员抓了抓头说：“听着，你的情况很特殊，我必须请示一下，我不能自作主张，你过几天再来。”

路卡斯说：“彼得?Ｎ也许可以处理。”

“彼得?Ｎ？那个党部书记？你认识他？”

他拿起电话，路卡斯跟他说：“我是维多先生介绍来的。”

公务员挂上电话，走出办公室说：“来，我们到楼下去吧！”

他敲了敲一扇上面写着“革命党书记局”的门，然后他们走了进去。一位年轻男子坐在办公桌后，原来的那个公务员递给他一张空白卡片说：“是有关身份证的事。”

“我来就好，你先出去。”

公务员走出去之后，这位年轻男子便站起来握住路卡斯的手说：“你好，路卡斯。”

“你认识我吗？”

“镇上的每个人都认识你，我很高兴能帮你的忙。先把你的资料填好，包括姓名、地址、出生日期。你只有十五岁吗？你看起来比你的年纪大多了。职业呢？那就登记‘音乐家’吧？”

路卡斯说：“我也靠院子里种的那点东西过活。”

“那就写‘园丁’好了，这样比较正式。嗯！褐色头发、灰色眼睛……政党派别呢？”

路卡斯说：“把这栏划掉。”

“好，那这项‘官方评估’你要我怎么写？”

“如果可能的话，就写‘白痴’。我有过精神上的创伤，我并不是很正常。”

那年轻人笑着说：“不正常？谁会相信？不过你说得对，这样的评估会让你省掉很多麻烦，例如兵役。我这样写好了，‘慢性精神障碍’，这样可以吗？”

路卡斯说：“可以。先生，谢谢你。”

“叫我彼得就好。”

路卡斯说：“彼得，谢谢你。”

彼得走近路卡斯，递给他那张证件，另一只手则轻轻抚摸路卡斯的脸，路卡斯闭上眼睛，彼得捧着路卡斯的脸，久久地吻着他，之后又盯着路卡斯的脸看了一会儿，然后坐回他的位子，对路卡斯说：“路卡斯，抱歉，你的俊美让我心绪不宁，我应该更小心一点才是，这里不容许有这种事实存在。”

路卡斯说：“不会有人知道的。”

彼得说：“这种不道德的事是藏不了一辈子的，看来我是待不久了。之所以会得到这个职位，是因为我曾经当过逃兵，曾经向敌人投降，然后又和我们获胜的军队一起回来。当初被送上战场时，我还只是个学生。”

路卡斯说：“你应该结过婚，或是至少有个引人猜疑的情妇吧！要去引诱一个女人对你来说应该很容易才对。你长得这么英俊，又这么有男人味，而且你又很忧郁。女人都喜欢忧郁的男人。再说，你的地位也很高。”

彼得说：“我没有任何想引诱女人的念头。”

路卡斯说：“可是，也许有一些女人可以用其他的方式去爱。”

“以你的年龄，你知道不少事，路卡斯。”

“我什么都不知道，只是胡乱猜想而已。”

彼得说：“假如你有任何需要，就来找我吧！”

《二人证据》第二部分 二人证据 2（1）

今天是一年的最后一天。一股强大的寒流从北方刮来，侵袭大地。

路卡斯打算到河边抓鱼给神父当年夜饭。

天色已暗下，路卡斯带了一盏防风灯和十字镐。当他正要挖凿封在水池上的冰层时，突然听到一阵婴孩的哭声。于是，他将灯光投向哭声的方向。

一个女子坐在路卡斯多年前建造的小桥上，她身上裹了一条毯子，双眼凝视着覆盖雪花和薄冰的河流。在那条毯子里，还有个哭泣的婴孩。

路卡斯走过去问那女子：“你是谁？在这儿做什么？”

女子没答话。她黑色的大眼睛直盯着防风灯的灯光。

路卡斯说：“过来！”

他用左臂搂住女子，灯光照向她脚前的小径上，他们朝灯火通明的屋子走去。婴孩仍然不停地哭。

厨房里很暖和。女子坐在凳子上，露出乳房给小宝宝喂奶。

路卡斯转过身去，把剩下的蔬菜浓汤放在炉灶上温热。

婴孩睡在母亲的膝上。母亲看着路卡斯。

“我想把他丢到河里，但是我办不到。”

路卡斯问：“你要我帮忙处理？”

“你可以吗？”

“我淹死过老鼠、小猫还有小狗。”

“这是小孩啊！和动物不一样。”

“你到底要不要我淹死他？”

“不，不要！现在太晚了。”

一阵沉默之后，路卡斯说：“这里有个房间没人住，你可以和小孩睡在里面。”

她抬起黑色的眼睛望着路卡斯，然后说：“谢谢你。我叫雅丝蜜娜。”

路卡斯打开外婆的房门说：“抱着你的孩子到床上睡吧！门开着可以让房里保暖。等你吃过饭后，就睡在小孩旁边。”

雅丝蜜娜把小孩放在外婆床上，然后回到厨房。

路卡斯问她：“你饿吗？”

“从昨晚起，我就没吃东西了。”

路卡斯把浓汤倒进碗里。

“吃吧！吃完就去睡觉。我们明天再聊。我该走了！”

他返回河边的小水池，用网子捞了两条鱼，然后就朝神父家走去。

路卡斯和平日一样准备饭菜，然后和神父一块儿吃。他们还下了一盘棋。路卡斯第一次输棋。

神父很生气。

“路卡斯，今天晚上你心不在焉，犯了明显的错误。再来一盘，专心一点！”

路卡斯说：“我现在很累，我要回去了。”

“你还要到酒吧里混？”

“神父，你的消息很灵通嘛！”

神父笑了笑说道：“不少老妇人常来这儿看我，她们告诉我镇上所发生的一切。喂！别板着脸了！去吧！好好玩！今天是除夕夜。”

路卡斯起身说道：“神父，祝你新年快乐。”

神父也站起身，将手掌平贴在路卡斯的头上，然后念道：

“愿上帝保佑你，愿他赐予你心灵上的平静。”

路卡斯说：“对我来说，永远都不会平静。”

“孩子，你要常常祈祷，时时期待。”

路卡斯走在街道上。当他经过嘈杂的酒吧门前时，并未停下脚步，反而加快了步伐，甚至在那条通往外婆家没有街灯指引的小路上跑起来。

《二人证据》第二部分 二人证据 2（2）

路卡斯推开厨房门。雅丝蜜娜仍旧坐在Ｌ形的板凳上，她打开灶门，两眼凝视灶里的火堆，而那只盛满凉掉的浓汤大碗仍摆在桌上。

路卡斯在雅丝蜜娜面前坐下，他说：“你没吃。”

“我不饿。全身还是一样冻得发麻。”

路卡斯从架子上取下一瓶白兰地，倒在两只玻璃杯里。

“喝吧！这会让你的身子暖和一些。”

路卡斯一口饮尽，雅丝蜜娜也跟着喝。然后，路卡斯又斟满酒杯。他们两人静静喝酒，听着从远处镇上传来的钟声。

“现在是午夜十二点，新的一年开始了。”

雅丝蜜娜趴在桌上哭了起来。

路卡斯起身脱掉仍裹在雅丝蜜娜身上的毛毯。他轻抚她那头又长又亮的黑发，也轻抚她那因饱含奶水而鼓胀的乳房，然后解开她上衣的扣子，他弯下腰，吸吮她的乳头。

第二天，路卡斯走进厨房，雅丝蜜娜坐在板凳上，宝宝坐在她膝上。她说：

“我想帮孩子洗个澡，然后我再离开。”

“去哪里？”

“我不知道。这个地方我已经待不下去了，既然事情已经发生……”

路卡斯问：“什么事情已经发生？小孩？除了你之外，镇上也有不少未婚妈妈。你的父母亲抛弃了你吗？”

“我没有父母。母亲在我出生时就死了。我和父亲还有姨妈住在一起，姨妈是我母亲的妹妹。是姨妈把我养大的。父亲从战场回来之后就娶了她，但是他不爱她，他只爱我。”

路卡斯说：“我了解了。”

“是吗？但是，当姨妈知道那件事后，她就去告发我们，我父亲被关进了监狱，而我则在医院里当清洁工，直到孩子出生为止。今天早上我从医院出来，去敲家里的大门，但是姨妈不开门，还在大门后面咒骂我。”

路卡斯说：“我知道你的故事，有人在酒吧里提起过。”

“没错，镇上所有人都在谈论，这是个小镇。我无法待下去了。我想淹死小孩，然后穿越边界。”

“边界是过不去的，你会被地雷炸死。”

“我不怕死。”

“你几岁了？”

“十八岁。”

“这个年龄就死也太早了。你还年轻，你的人生可以重新开始。过一阵子，等孩子长大一点之后，再搬到别的地方也不迟。这段时间你可以住在我这里，要待多久都可以。”

她说：“可是，镇上的那些人会怎么说？”

“闲言碎语，总有一天会安静下来，他们终究会沉默的。你不必和他们碰面。这里不是镇上，是我家。”

“你要收留我和孩子住在你家？”

“你可以在那间房里睡，也可以到厨房里来，但绝不可以到我房间，也不可以上阁楼，而且，你也绝不要向我问东问西。”

“我不会问东问西，不会打扰你，也不会让孩子吵到你。我会做菜、收拾房子，什么都会做。在我家里，就是由我一手照料整个家，因为姨妈在工厂上班。”

路卡斯说：“水开了，你可以准备给孩子洗澡了。”

《二人证据》第二部分 二人证据 2（3）

雅丝蜜娜把一只小水盆放在桌上，解开小宝宝身上的衣服和尿布。路卡斯将浴巾罩在炉灶上烘热。雅丝蜜娜给小孩洗澡，路卡斯看着她忙。他说：

“这小孩的肩膀长得很不正常。”

“是呀！他的腿也一样。在医院里就有人告诉过我了。这都是我的错，我曾用紧身衣束紧肚子，好掩饰自己怀孕了。他会残废的。早知道无论如何都要鼓足勇气把他淹死。”

路卡斯把包裹在衬衫里的婴孩抱在怀里，看着他皱巴巴的小脸，路卡斯说：

“雅丝蜜娜，不要再提这件事了。”

她说：“这个小孩真不幸。”

“你也是，你也很不幸，可是你并没有残废。也许他不会比你或是其他人更不幸。”

雅丝蜜娜再抱起小孩，眼里充满了泪水。她说：“路卡斯，你真好。”

“你知道我的名字？”

“镇上所有人都知道你。他们说你是疯子，但是我不这么认为。”

路卡斯出去了，他拿了几块木板回来，说：“我要帮他钉一个摇篮。”

雅丝蜜娜洗完衣服后，接着又做饭。摇篮一完成，他们就让孩子躺在里面，然后静静地推动摇篮。路卡斯问：“他叫什么名字？你给他取了名字吗？”

“取好了，在医院里取的。有人向我要名字去镇公所申报。我叫他玛迪阿斯。这是我父亲的名字。在我脑海里，没有任何其他名字了。”

“你很爱他吗？”

“我心中就只有他。”

晚上，路卡斯从神父家回来，没有到酒吧逗留。灶里的火仍在燃烧。经过半掩的门，路卡斯听到雅丝蜜娜温柔的低吟声。他走进外婆的房里，雅丝蜜娜身上穿着衬衫，正摇着窗边的宝宝。路卡斯问她：“你怎么还没睡？”

“在等你。”

“你不必等我，我通常很晚才回来。”

雅丝蜜娜微笑着说：“我知道，你都在酒吧逗留。”

路卡斯靠近问道：“他睡了？”

“睡很久了，但是我喜欢这样摇着他。”

路卡斯说：“到厨房里来。我们可能会吵醒他。”

他们在厨房里面对面坐着，静静喝着白兰地。过了一会儿，路卡斯问她：

“什么时候开始的？你和你父亲的事。”

“他从战场上回来不久之后就开始了。”

“那时候你几岁？”

“十二岁。”

“他强暴你？”

雅丝蜜娜笑了起来，说：“噢，不是这样。他并没有强暴我。他只是躺在我身旁，将我紧紧抱向他那边。他亲我，抚摸我，然后哭了。”

“那时候，你姨妈在哪里？”

“她在工厂上班，是轮班制的。当姨妈上夜班的时候，父亲就和我一起睡在我的床上，那是一张放在没有窗户的陋室里的窄床。我们很幸福，就两个人躺在床上。”

路卡斯斟了白兰地说：“继续。”

“我长大了，父亲抚摸我的胸部说：‘不久之后，你就会成为女人，会和年轻男孩跑了。’我说：‘不！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你。’一个晚上，在迷迷糊糊中，我拿起他的手放在我两腿间，我紧压住他的手指，第一次感觉到这种快感。第二天晚上，是我自己要求他再给我一次这种极其温柔的快感。他哭着说不可以，说这么做是不道德的。但是我坚持，我哀求他。于是，他靠在我的性器上面，他舔我，吸吮我。而我的快感比第一次还强烈。

《二人证据》第二部分 二人证据 2（4）

有一个晚上，他躺在我身上，将他的性器放在我大腿间，他一直不停对我说：‘夹紧你的腿，用力夹，千万不要让我进去，我不愿意伤害你。’

在这几年当中，我们就是这样交欢做爱的。然而，有一天晚上我无法再抗拒了，我对他的欲望实在是太强烈了。我张开双腿，完全地张开，就这样，一下子，他就进到我里面了。”

雅丝蜜娜停止说话，看着路卡斯。她黑色的眸子明亮闪烁，丰厚的双唇微启。她露出了衬衫里半边乳房，问路卡斯：“你想要吗？”

路卡斯抓住她的头发，拖着她到房里，推倒在外婆的床上，然后咬着她的颈子占有了她。

接下来的几天，路卡斯又回到酒吧里。他再度踏上镇上冷清的街道，就像以前一样，在街上行走。

一回到家，他便直接到他房里。

然而，有一天晚上，他喝醉了，他打开外婆的房门，厨房的光照亮了这个房间，雅丝蜜娜睡着了，小孩也睡了。

路卡斯脱掉衣服，躺在雅丝蜜娜的床上。雅丝蜜娜的身上是火热的，而路卡斯的身子却是冰凉的。雅丝蜜娜背对他面朝墙，他从她背后紧抱她，然后将自己的性器置于她的大腿间。

雅丝蜜娜夹紧大腿，低吟着：“爸爸！噢，爸爸！”

路卡斯在她身边说道：“夹紧，用力夹紧。”

她不停挣扎，状似困难地喘息。他贯入她那里，她高声尖叫。

路卡斯用手捂住雅丝蜜娜的嘴，将枕头按在她头上说道：

“别出声！会吵醒孩子！”

她咬他的手指，吸吮他的拇指。

完事后，他们仍在床上躺了几分钟，然后路卡斯下床。

雅丝蜜娜躺在床上哭。

路卡斯回到他房里。

正值夏天。小孩到处爬，爬到外婆的房间里，爬到厨房或院子里，一刻也停不下来。

他是个驼子，长相难看。他的腿太细，手臂太长，整个身材不成比例。

他也爬到路卡斯的房里。他总是用他那小小的拳头不断敲打房门，直到路卡斯开门为止。然后他便会爬上那张大床。

路卡斯在唱机上放了一张唱片，而孩子就在床上左右摇摆。

路卡斯又放了另一张唱片，孩子便躲进被窝里。

路卡斯又拿了一张纸，在上面画了一只兔子、一只鸡和一头猪。孩子笑了，然后猛亲这张纸。

路卡斯又画了一只长颈鹿和一头大象，孩子摇了摇头就把纸撕了。

路卡斯为孩子在院子里整理了一块四方形沙地，还给他买了一把铲子、一个浇水壶和一辆独轮车。

他还为孩子搭秋千，钉了一辆有货物箱和轮子的小车。他把孩子放在货物箱里坐着，然后拖着他去闲逛。他指鱼儿给孩子看，还让他进入兔笼内。孩子试着触摸那些兔子，但是兔子们却惊慌地四处跑开了。

这孩子哭了。

路卡斯到镇上买了一只用长毛绒做的填充玩具熊。

孩子见到玩具熊就紧紧抱住它，和它“说话”，摇晃它，然后将它扔到路卡斯的脚边。

《二人证据》第二部分 二人证据 2（5）

雅丝蜜娜拾起小熊，摸着它说：“这只熊真可爱，相当可爱的玩具熊。”

孩子看着他的母亲，然后用头直撞厨房的地板。雅丝蜜娜见状便将玩具熊丢在一边，把孩子抱进怀里。孩子依旧不停地吼叫，并且朝他母亲的头挥了好几拳，然后又往他母亲的肚子上踢一脚。雅丝蜜娜放开他，这孩子便躲在桌下，一直到晚上都不肯出来。

那个晚上，路卡斯带回一只从约瑟夫的尖叉耙下救来的小猫。这只小动物站在厨房的地板上喵喵叫，四肢不停颤抖着。

雅丝蜜娜在猫咪面前放了一碗羊奶，但是猫咪却仍旧一直喵喵叫。

雅丝蜜娜将猫咪放在孩子的摇篮里。

孩子爬进摇篮里，躺在小猫旁边，他将小猫转向他抱着。而猫咪却在挣扎，然后用爪子抓了他满脸满手。

几天后，他们喂猫咪什么，它就吃什么，而且睡在摇篮里孩子的脚边。

路卡斯要约瑟夫带一只小狗来。

有一天，约瑟夫来了，他带了一只有长长鬈毛的小黑狗。雅丝蜜娜正在院子里将刚洗过的衣服挂起来晾干，小孩正在睡午觉。雅丝蜜娜猛敲路卡斯的房门，扯着嗓子喊：“有人来了。”

然后便躲进外婆房里。

路卡斯出来见到约瑟夫，约瑟夫说：“这就是我答应给你带来的狗。这是大平原的牧羊犬，很好的看门狗。”

路卡斯说：“谢谢你，约瑟夫，进来喝杯酒吧！”

他们到厨房里喝酒，约瑟夫问：“你不给我介绍一下你的妻子吗？”

路卡斯说：“雅丝蜜娜不是我的妻子，她不知道要往何处去，所以我就收留了她。”

约瑟夫说：“整个镇上的人都知道她的故事。她是一个很美的女人。我猜这条狗是要送给她孩子的吧！”

“没错，是给雅丝蜜娜的孩子。”

离去前，约瑟夫说：“路卡斯，你那么年轻，要负担一个女人和小孩的生活，这责任相当重哦！”

路卡斯说：“这是我个人的问题。”

约瑟夫离开了，雅丝蜜娜走出房门。路卡斯怀里抱了一条小狗，他说：

“你看！这是约瑟夫给玛迪阿斯带来的小狗。”

雅丝蜜娜说：“他看到我了，他没说什么吗？”

“有，他说你长得很美。雅丝蜜娜，你不该担心别人会怎么想。以后，你该找一天跟我到镇上为自己买些衣服。打从你在我这儿住下到现在，你都穿着同一件衣服。”

“这件衣服很适合我，我不要别的衣服。我不去镇上。”

路卡斯说：“我们把小狗带去给玛迪阿斯看。”

孩子和小猫在厨房的餐桌下，雅丝蜜娜说：“玛迪，这是给你的礼物。”

路卡斯和小狗坐在长板凳上。小孩爬到他膝上，他看着小狗，拨开了盖在它脸上的长鬈毛。小狗舔了孩子的脸，而猫咪则朝小狗发出嘘声，然后便逃到院子里。

天气愈来愈冷。路卡斯对雅丝蜜娜说：“玛迪阿斯需要保暖的衣服，你也一样。”

雅丝蜜娜说：“我会织毛衣，我需要毛线和棒针。”

《二人证据》第二部分 二人证据 2（6）

路卡斯买了一篮羊毛线团和几根不同尺寸的棒针。雅丝蜜娜织了套头衫、袜子、围巾、手套和无边软帽。剩下的毛线，雅丝蜜娜用来织成各种颜色的毯子。路卡斯称赞雅丝蜜娜的手艺。雅丝蜜娜说：

“我还会做衣服，以前在家里，我有一台母亲留下来的缝纫机。”

“你要我去拿回来吗？”

“你敢到我姨妈家吗？”

路卡斯推着独轮车离开了，他敲了几下雅丝蜜娜姨妈家的大门。一个还算年轻的女人过来开门，她问：“有什么事吗？”

“我来拿雅丝蜜娜的缝纫机。”

她说：“进来吧！”

路卡斯走进一间很干净的厨房。雅丝蜜娜的姨妈盯着他看。她说：

“果然是你呀！可怜的男孩，你只是个孩子而已。”

路卡斯说：“我已经十七岁了。”

“她呢？她马上就要十九岁了。她过得怎么样？”

“很好。”

“小孩呢？”

“也很好。”

沉默了一会儿，她说：“我听说那小孩天生畸形。这是上帝的惩罚！”

路卡斯说：“缝纫机在哪儿？”

姨妈打开一扇门，是一间没有窗子的狭小陋室。她说：“她所有的东西都在这里，拿走吧！”

房间里有一台缝纫机和一只用柳条编成的箱子。路卡斯问：“没有其他东西了吗？”

“还有张床。我烧掉了。”

路卡斯将缝纫机和箱子搬上独轮车。他说：“多谢了，夫人。”

“这不算什么。不过我倒轻松了。”

近来时常下雨。雅丝蜜娜忙着缝制衣服和打毛线。孩子无法再到室外玩耍，他就坐在厨房的桌子底下和小猫、小狗玩，借此打发日子。

这孩子已经会说几个字了，但还是不会走路。当路卡斯试着要他站起来时，他就挣扎爬开，然后躲到桌子底下。

路卡斯到文具店选了一大叠白纸、彩色笔和图画书。维多问他：“你家有小孩吗？”

“有，但不是我的孩子。”

维多说：“孤儿可真多呀！彼得又向我提起你，你该去看看他。”

路卡斯说：“我很忙。”

“我了解。你在忙孩子的事。以你的年纪……”

路卡斯回到家，孩子睡在厨房桌下的毯子上。

雅丝蜜娜在外婆房里缝衣服。路卡斯把一包东西放在孩子身旁，然后走进房里，吻了一下雅丝蜜娜的颈子，雅丝蜜娜停止缝衣服。

小孩在画图，他画了狗和猫，也画了其他的动物。他还画树、花、房子，也画他母亲。路卡斯问他：“你为什么从不画我？”

孩子摇摇头，然后拿起他的图画书躲到桌底下。

圣诞节前夕，路卡斯在林子里砍了一棵冷衫，又到镇上买了一些彩色玻璃珠和一些蜡烛。他在外婆房里装饰冷衫树，雅丝蜜娜在一旁帮忙。冷衫树下摆了一些礼物：给雅丝蜜娜的布料及保暖长统靴，路卡斯的粗毛线衫，给玛迪阿斯的书和木马。

雅丝蜜娜在烤炉里烤了一只鸭，又煮了一些马铃薯、卷心菜及干豆。另外，还有一些几天前就做好的小饼干。

《二人证据》第二部分 二人证据 2（7）

当第一颗星星出现在天际时，路卡斯便点亮了冷衫树上的蜡烛。雅丝蜜娜抱起玛迪阿斯走进房里。

路卡斯说：“玛迪阿斯，过来拿你的礼物。书和木马是送你的。”

玛迪阿斯说：“我要马。马好漂亮哦！”

他试着爬上马背，但是没成功。他大叫：“马太大了，路卡斯故意的。他是坏路卡斯。他故意给玛迪阿斯一匹大马。”

这孩子一边哭，一边拿自己的头撞房间的地板。路卡斯把他举到半天高，摇晃着他，并且说：

“不是马儿太大，是玛迪阿斯太小了！因为他不想站起来，总是像动物一样在地上用四肢爬着走！你知道吗？你不是动物，你不是！”

他抬起孩子的下巴，让孩子不得不看着他的眼睛，他冷酷地对孩子说：

“如果你不想走路，你就永远无法走路，你懂吗？”

那孩子大吼大叫，雅丝蜜娜从路卡斯手上抢过孩子。她说：

“让他静一静！他很快就会走路了。”

她把孩子放在马背上，扶着他让他坐直。

路卡斯说：“我该走了，哄他睡吧！等我回来，我很快就回来。”

他走进厨房把烤好的鸭子切成两半，其中一半放在温过的盘子上，然后在鸭子四周摆上青菜和马铃薯，接着就用方巾把盘子打包好。当他到达神父家时，盘子里的食物仍是热的。

待他们吃完，路卡斯说：“神父，很抱歉，我该回去了，有人在等我。”

“我知道，孩子。说真的，今晚你会来，我还感到惊讶呢！我知道你堕入了罪孽的深渊，和一个身负罪恶的女人，以及她的罪恶之果生活在一起。这孩子甚至没有受洗过，虽然他取了圣者之中的一个名字。”

路卡斯没说话。神父又说：“至少今天晚上，你们两个人过来望子夜弥撒吧！”

路卡斯说：“我们无法放着孩子没人照顾。”

“那么，你就自己一个人来吧！”

路卡斯说：“神父，你的口气很大。”

“抱歉！路卡斯，我忍不住要发怒，因为我一直把你看成是自己的儿子，而且我很担心你的不朽灵魂。”

路卡斯说：“神父，你说你一直把我看成是你自己的儿子？真是太抬举我了。但是你应该很清楚，我从不上教堂的。”

路卡斯回到家，外婆房里的灯全都熄了。小猫和小狗睡在厨房里，而那半只鸭子则原封不动放在桌上。

路卡斯想进房间，而房门却锁上了。他敲了几下门，雅丝蜜娜没回答。

路卡斯返回镇上，家家户户的窗子里都有闪烁的烛光。酒吧都关门了。路卡斯在街上游荡了很久，然后走进教堂。这座大教堂很冷清，几乎没什么人。路卡斯倚靠门边的墙站着。神父正在另一端的祭台上举行弥撒，路卡斯离那儿很远。

这时候，有只手碰了路卡斯的肩膀一下，是彼得。他说：“来，路卡斯，我们出去。”

一到外面，他问路卡斯：“你在那儿做什么？”

“你呢？彼得。”

“我从维多家里出来时就看见你了，然后跟着你过来。”

《二人证据》第二部分 二人证据 2（8）

“看到那些酒吧都关了，我有一种失落感。”

“在这个镇上，到任何地方去我都会有失落感。来我家吧！在你回去之前好取取暖。”

彼得住在面对中央广场一栋体面的屋子里。他家里有深陷下去的扶手椅，墙的四周都是书柜。屋里很暖和。彼得递上了白兰地，他说：“除了维多，在这个镇上我没有半个朋友。维多是个和善又有教养的人，但是很无趣，一直不停地抱怨东抱怨西。”

路卡斯睡着了。黎明来临，当他醒来时，彼得仍坐在他对面，看着他。

第二年夏天，小孩会站了。他紧紧扶住小狗的背叫道：“路卡斯，你看！你看！”

路卡斯跑来了，小孩说：“玛迪长得比小狗狗还大。玛迪站起来了。”

小狗一跑开，小孩就跌倒了。路卡斯将他抱在怀里，然后举在头上说道：

“玛迪阿斯比路卡斯还高！”

小孩笑了。第二天，路卡斯给小孩买了一辆三轮脚踏车。

雅丝蜜娜对路卡斯说：“你买这东西太花钱了。”

路卡斯说：“这三轮车会帮助他双腿的发育。”

秋天时，小孩已能稳稳地走路，但是明显可以看出是一瘸一瘸地走。

一天早上，路卡斯对雅丝蜜娜说：“吃过午饭，给孩子洗洗澡，穿干净点。我要带他去看医生。”

“看医生，为什么？”

“你没见他跛着脚吗？”

雅丝蜜娜回答：“他会走路已经算是奇迹了。”

路卡斯说：“我要他走得像所有人一样。”

雅丝蜜娜眼里充满了泪水，她说：“我可以接受他现在这个样子。”

当孩子一洗好澡，穿好衣服时，路卡斯就抱起他说道：

“我们要一起散步到很远的地方去哦！玛迪阿斯，如果累了，我就背你走。”

雅丝蜜娜问：“你要带他到镇上，一直走到医院？”

“为什么不？”

“人们会盯着你们看，你们可能还会遇到我姨妈。”

路卡斯没答腔。雅丝蜜娜又说：“如果有人要留下他，你不会听他们的，对吗，路卡斯？”

路卡斯说：“这算什么问题啊！”

从医院一回来，路卡斯只说：“雅丝蜜娜，你说得没错。”

他将自己关在房里听唱片，而小孩敲他房门时，他也不开门。

晚上，雅丝蜜娜哄孩子入睡，路卡斯走进外婆房间，像平常的夜晚一样，他坐在摇篮旁说故事给玛迪阿斯听。故事说完时，他说：“你的摇篮很快就会变得太小了，到时候我该给你钉一张床。”

孩子说：“我们把这个摇篮留给小狗狗和小猫咪。”

“好，我们留下这个摇篮。我也会给你钉个书架。你年纪虽然还小，但是已经有不少书了，以后我还会买很多书送给你，这些书都可以放在书架上。”

孩子说：“再说一个故事。”

“我要去工作了。”

“现在是晚上，不会有工作的。”

“对我来说，我一直都在工作，我得赚很多钱。”

“为什么要赚钱？”

“为了要买我们三个人所需要的一切东西。”

“衣服和鞋子？”

“对！还有玩具、书、唱片。”

“玩具和书……好！去工作吧！”

路卡斯说：“而你呢……你得睡觉，才能长高。”

孩子说：“我不会再长高了！你很清楚，医生也说过。”

“你没弄懂他的意思，玛迪阿斯。你会长高的！虽然比别的小孩长得慢，但是你会长高的。”

孩子问：“为什么会长得慢？”

“因为所有人都不一样。你会比别人长得慢，却会比较聪明。身材不重要，只有智慧才重要。”

路卡斯走出屋子。但他并不是到镇上，他到了河边。他坐在湿草地上，凝视着又黑又泥泞的河水。

《二人证据》第三部分 二人证据 3（1）

路卡斯对维多说：“这些儿童书都写得差不多，而且书里的故事都蠢得不得了，这对一个四岁大的小孩来说没有多大帮助。”

维多耸了耸肩说：“这我有什么办法？那些成人书还不都一样！看吧！就只有这几本小说，专写些歌颂我们政体的东西。这是为了让人们以为我们国家已经没有作家了。”

路卡斯说：“我知道这些小说，我看过，不过都比它们用掉的纸张还不值钱。以前的书都到哪儿去了？”

“禁止出版，要不就是消失了，全都从市场上收回了。如果还有的话，或许可以在图书馆里找到。”

“我们镇上的图书馆？我可从没听人说过。到哪儿去找？”

“过了城堡之后，左边的第一条街上。我说不出那条街名，因为它老在改名字。他们那些人不停地给街道取名、改名。”

路卡斯说：“我会找到的。”

维多说的那条街空荡荡的，看不到什么人，路卡斯在那儿等待。一个老人从一间屋子里走出来，路卡斯问他：“你知道图书馆在哪儿吗？”

那老人指着一间灰暗残破的老房子，说道：“就在那里，不过我想大概不会长久了。有人说他们在搬家，因为每个礼拜都有卡车到那儿载走一大堆书。”

路卡斯走进那栋灰色的建筑物。他沿着一条阴暗的长廊走去，长廊的尽头是一扇玻璃门，上面有块生锈的铁牌，写着“公共图书室”。

路卡斯敲了敲门，有个女人的声音回答：“请进！”

路卡斯走进一间被落日照亮的大房间，一个灰发女人坐在一张办公桌后面，戴着眼镜。她问：

“你要做什么？”

“我想借几本书。”

那女人摘下眼镜，看着路卡斯说：“借几本书？自从我到这里以后，就没有人来这里借过书。”

“你在这里很久了吗？”｜福wｗw哇fｖal小cｎ說｜

“两年了，我负责整理这里所有的一切，我要把这些书籍挑选分类，然后把那些列为禁书的作品淘汰掉。”

“然后那些书呢？你怎么处置？”

“我把它们装箱，然后就被其他人带去销毁！”

“禁书很多吗？”

“几乎都是。”

路卡斯看看那些装满书的箱子说：“你的工作令人难过。”

她问：“你喜欢读书吗？”

“我读过神父家所有的书，他有好多书，可是并非所有的书都很好看。”

她笑说：“我可以想像。”

“我也在书店里买了一些书，可是那些书更没意思。”

她又笑了：“那你喜欢读什么书？”

“禁书。”

她又戴上眼镜说：“不可能的，很抱歉，你走吧！”

路卡斯没动，她又说：“我叫你走啊！”

路卡斯说：“你好像我妈妈。”

“我希望是她年轻的时候。”

“不，我妈妈死的时候比你现在还年轻。”

她说：“对不起，我很抱歉。”

“我妈妈那时还有黑头发。而你的头发不但灰白，而且还戴起了老花眼镜。”

那女人站起来说：“五点了，我要关门了。”

在街上，路卡斯说：“我陪你走，让我帮你拿袋子吧！看起来好像很重。”

《二人证据》第三部分 二人证据 3（2）

他们安静地走着，到了火车站附近的一间矮小房子前，她停了下来。说道：

“我住在这里，谢谢你，你叫什么名字？”

“路卡斯。”

“谢谢你，路卡斯。”

她接过她的袋子，路卡斯问：“里面是什么？”

“煤块。”

第二天，将近黄昏时，路卡斯又回到图书馆。那位灰发女人坐在办公室里，路卡斯说：

“你昨天忘了借我一本书。”

“我告诉过你，那是不可能的。”

路卡斯从一个大箱子里取出一本书说：“让我拿一本就好，就这本。”

她提高了嗓门大叫：“你甚至连书名都没看。把那本书放回去，然后立刻滚蛋！”

路卡斯把书放回箱里说：“别生气，我什么都不拿，我等你关门。”

“你什么都别等！快滚出去！可恶的捣蛋鬼！都这个年纪了还这样，难道不觉得可耻吗？”

她开始低声咒骂：“他们要到什么时候才会停止监视我，注意我，怀疑我？”

路卡斯走出图书馆，坐在对面房子的阶梯上等待。五点钟过一点，那个女人出现了。她笑着说：

“对不起，我实在很害怕，随时随地对每个人都害怕。”

路卡斯说：“我不会再向你借书了，我来这里是因为你和我妈妈长得很像。”

他从口袋拿出一张相片说：“你看。”

那女人看着那张照片说：“我看不出任何相似之处，你妈妈那么年轻、漂亮而且又有气质。”

路卡斯问她：“你为什么要穿矮跟鞋和素色衣服？为什么要穿得像个老女人？”

她说：“我三十五岁了。”

“我妈妈照片上的年纪和你一样，至少你可以去染头发。”

“我的头发是在一夜之间变白的。那个晚上，他们以叛国罪名把我先生吊死，那已经是三年前的事了。”

她把她的袋子递给路卡斯说：“陪我走走吧！”|福哇txt小说下載|

在她屋前，路卡斯问：“我可以进去吗？”

“从来没有人进过我家。”

“为什么？”

“我在镇上不认识半个人。”

“你现在认识了啊！你认识我。”

她笑了：“好吧！进来，路卡斯。”

到了厨房，路卡斯说：“我不知道你的名字，我可不想叫你‘女士’。”

“我叫克萝拉，你把袋子拿到卧室里，把里面的东西倒在火炉旁，我去泡茶。”

路卡斯把煤炭倒在一个木箱里，他走到窗户旁边，看见一座荒废的小花园。不远处，有一条爬满杂草的铁道经过。克萝拉走进房间说：“我忘了买糖。”

她把一只托盘放在桌上，走到路卡斯身边说：“这里很安静，再也没火车经过了。”

路卡斯说：“这房子很漂亮。”

“这是公家宿舍，它原来的主人已经逃到国外了。”

“那些家具也是吗？”

“这个房里的家具是，但另一个房间的家具都是我的。我的床、书桌和书箱。”

路卡斯问：“我可以看一下你的房间吗？”

“下次吧！也许可以。去喝你的茶吧！”

路卡斯喝了一口苦涩的红茶，然后说：

《二人证据》第三部分 二人证据 3（3）

“我得走了，我有工作要做，但是我晚一点可以再来。”

她说：“不，别再来了！我很早睡，为了省煤。”

当路卡斯回到家时，雅丝蜜娜和玛迪阿斯在厨房里，雅丝蜜娜说：

“你没回来这小鬼就不肯睡觉。我已经喂过那些牲畜了，羊奶也挤了。”

路卡斯说了个故事给玛迪阿斯听，然后便外出到神父家。最后，他还是走回车站那条街上的小屋子前，里面的灯光已经熄了。

路卡斯在街上等待，克萝拉从图书馆走出来，她没拿袋子，她对路卡斯说：

“你不要每天来这里等我，好吗？”

“为什么？给你添麻烦了吗？”

“对！而且很可笑，又没什么用。”

路卡斯说：“我喜欢陪你走回去。”

“我没拿袋子，而且，我也不直接回家，我要去买些东西。”

路卡斯问：“晚上稍晚时，我可以去你家吗？”

“不行。”

“为什么？今天是星期五呢！你明天不必上班，不必太早睡。”

克萝拉说：“够了，你少惹我，也不要管我什么时候睡觉！别再等我，也别再像条小狗一样地跟着我。”

“直到星期一，我都不能再见到你吗？”

“星期一或哪一天都不行！不要再缠我了，路卡斯，我求你，你到底想要我怎么样？”

路卡斯说：“我很喜欢看你，就算你穿那些老人衣服，又有一头灰发。”

“没礼貌的小鬼！”

克萝拉转过身，朝中央广场的方向走去，路卡斯跟着她。

克萝拉走进一家服饰店，然后又走进一家鞋店。路卡斯等了很久。接着她又去了一家杂货店。当她再度踏上通往车站的那条街道时，手上已经捧满东西了。

路卡斯拍了拍她说：“让我帮你。”

克萝拉脚步不停地说：“你够了没有？快走吧！我再也不要看到你！”

“很好，克萝拉。你再也看不到我了。”

路卡斯回到家，雅丝蜜娜对他说：“玛迪阿斯已经睡了。”

“已经睡了？为什么？”

“我想他是在赌气。”

路卡斯走进外婆房间，他说：“玛迪阿斯，你睡了吗？”

那小孩不答话，路卡斯走出房间，雅丝蜜娜问他：

“你今天晚上会很晚回来吗？”

“今天是星期五。”

她说：“院子里的东西和那些牲畜赚的钱已够多了，路卡斯，你没有必要再到那些酒吧里表演了，你在那里赚的几毛钱，还不够你在那里待一晚上呢！”

路卡斯没回答，他做完他晚上的杂务之后，便去神父家。

神父说：“我们很久没下棋了。”

路卡斯说：“我最近很忙。”

他到镇上，走进一家酒吧里表演口琴，然后喝酒。当他喝遍了镇上所有的酒吧之后，便走向克萝拉家。

往厨房的窗口望去，光线正从两片拉起的窗帘间泄透出来。路卡斯迂回绕过这个街区，然后沿着铁路往回走，进入克萝拉的院子，这里的窗帘比较薄，路卡斯看出昨天进去过的那间房里有两个人影；一个男人在房里走来走去，克萝拉则靠在炉边。那男人走近她，又走开，然后又走过去。路卡斯听到他的声音，但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二人证据》第三部分 二人证据 3（4）

那两个人影重叠在一起，持续了很久，又分开了。这时候，卧室里的灯光亮了，客厅里没半个人。

路卡斯走到另一个窗口，灯熄了。

路卡斯走回房子正前方，躲在阴影里等待。

一大清早，一个男人从克萝拉家走出来快步离去，路卡斯跟着他，那男人进入中央广场附近的其中一间房子。

回到家后，路卡斯到厨房喝水，雅丝蜜娜从外婆房里走出来说：

“我整个晚上都在等你，现在是早上六点了，你到哪儿去了？”

“街上。”

“路卡斯，哪儿不对劲了吗？”

她伸手要摸他的脸，路卡斯推开那只手，离开厨房，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到了星期六晚上，路卡斯一家接一家走遍所有的酒吧，里面的人都醉了，但很慷慨。

突然，路卡斯透过烟雾看见她的身影。她一个人坐在入口附近喝红酒。路卡斯坐到她那桌：

“克萝拉，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睡不着，我想看人。”

“看这些人？”

“不管谁都好，我不能老是一个人待在家里。”

“你昨晚可不是一个人。”

克萝拉没回答，她又倒了酒喝。路卡斯从她手中抢过酒杯。他说：“够了！”

她笑说：“不够，永远都不够！我要喝，喝完再喝！”

“可是不要在这里，不要和这些人一起喝！”

路卡斯紧紧握住克萝拉的手腕，她看着他喃喃说道：“我一直在找你。”

路卡斯说：“是你不想再看到我。”

她默不作声转过头去。

客人们吵着要听音乐。

路卡斯丢了铜板在桌上。

“走吧！”

他抓起克萝拉的手，带着她走向出口。他们身后是其他人的注目和粗野的笑声。

外面正在下雨，克萝拉摇摇晃晃地走着，她踩不稳那双高跟鞋，路卡斯几乎得抱着她走。

到了她家，克萝拉倒在床上发抖。路卡斯帮她脱鞋，给她盖被子，然后走到另一个房间，在那座足够让两个房间温暖的壁炉里生火又到厨房泡了茶，倒了两杯带到房里。

克萝拉说：“厨房壁橱里有兰姆酒。”

路卡斯取来兰姆酒，倒一些在杯子里。

克萝拉说：“你还小，不能喝酒。”

路卡斯说：“我已经二十岁了，我十二岁时就会喝酒。”

克萝拉闭上眼睛说：“我几乎可以当你妈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待在这里，别留下我一个人。”

路卡斯坐在书桌旁的椅子上，看着那个房间。除了床之外，只有一张大书桌和一个小书柜。他看看那些书，都是些无聊的书，他都看过了。

克萝拉睡着了，一只手伸出床外，路卡斯握起这只手。他亲吻手背，然后再亲手心，接着又舔起这只手，舌头一直往上舔到手肘，克萝拉都没动。

现在，房间渐渐暖和起来，路卡斯掀起羽绒被，克萝拉的身体展现在他面前，黑白相间。

路卡斯刚才走进厨房时，克萝拉就脱掉裙子和毛衣了。现在，路卡斯脱掉她的黑色长袜、黑色吊袜带、黑色胸衣，再用羽绒被盖在她白皙的身子上。然后，他把脱下来的内衣拿到隔壁房的炉里烧掉，然后又从那里搬来一张扶手椅放在床边。这时他发现地上有一本书，他翻了一翻，是本破旧的书，里面的借书卡上盖有图书馆的戳印。路卡斯读着那本书，时间就这样过去了。

《二人证据》第三部分 二人证据 3（5）

克萝拉开始呻吟，她的眼睛仍旧是闭上的，脸上满是汗水，整个头则在枕头上左右转动，嘴里说一些让人听不懂的梦呓。

路卡斯跑到厨房，弄湿了毛巾，放在克萝拉的额头上。那些语意不明的梦呓变成了喊叫声。

路卡斯摇动克萝拉叫醒她，她张开眼睛说：“书桌抽屉里有镇静剂，在白盒子里。”

路卡斯找到镇静剂，克萝拉用剩下的冷茶吞了两颗，她说：“没事了，每次都是一样的噩梦。”

她再度合上眼睛。当她的呼吸渐趋平缓时，路卡斯就带着那本书离开了。

他在雨中慢慢走着，穿过荒凉的街道，一直走到镇上的另一端，外婆的家。

星期天下午，路卡斯又回到克萝拉家，他敲了敲厨房门。

克萝拉问：“谁？”

“我，路卡斯。”

克萝拉打开门，她脸色苍白，穿着一件旧的红色睡袍。

她说：“你想做什么？”

路卡斯说：“我经过这里，想知道你好不好。”

“我觉得很好，真的。”

她那只抓着门的手在发抖。

路卡斯说：“对不起，我很担心。”

“担心什么？你没有任何理由为我担心。”

路卡斯低声说道：“克萝拉，求求你，让我进去。”

克萝拉摇摇头说：“路卡斯，我真拿你没办法。进来吧！喝点咖啡。”

他们坐在厨房里喝咖啡。

克萝拉问：“昨晚发生了什么事？”

“你都不记得了吗？”

“不记得了，自从我先生死了之后，我就一直在治疗。我吃的那些药，有时候会让我的记忆力变得很糟糕。”

路卡斯说：“我把你从酒吧里带回来。如果你在吃药，就该把酒戒掉。”

她把脸埋在双手里说：“你无法想像我过的日子。”

路卡斯说：“我知道那种离别的痛苦。”

“你母亲的过世？”

“还有其他事情，像兄弟的离去。我们就像是一个人，分不开。”

克萝拉抬起头，望着路卡斯说道：“我们也是，托马斯和我。我们也像是形影不离的个体……他们杀死了他。他们也杀了你兄弟吗？”

“不，他走了，他穿过了边界。”

“你为什么不和他一起走呢？”

“我们总得有一个人留在这里照料牲畜、院子和外婆的房子。我们也得学学不靠另一个人过日子，单独一个人过。”

克萝拉把手放在路卡斯的手上说：“他叫什么名字？”

“克劳斯。”

“他会回来的！但是托马斯他再也回不来了。”

路卡斯站起来说道：“要不要我去生火？你的手好凉。”

克萝拉说：“你真好，我去煎些薄饼，我今天还没吃东西。”

路卡斯把壁炉清理了一下，不留半点黑色内衣的痕迹。他生了火，又走回厨房：

“没有煤炭了。”

克萝拉说：“我到地下室拿。”

她拿了一只铁皮桶。路卡斯说：

“我去拿。”

“不行，那里没有灯，我已经习惯了。”

路卡斯坐在客厅的扶手椅上，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本从克萝拉家里拿走的书来读。

克萝拉端来一盘薄饼。

《二人证据》第三部分 二人证据 3（6）

路卡斯问：“他是谁？你的情人。”

“你偷看我？”

路卡斯说：“你就是为了他才去买那些黑色内衣，为他穿高跟鞋？我看，最好把你的头发也染黑好了。”

克萝拉说：“这不关你的事，你在读什么？”

路卡斯把书拿给她看：“我昨天向你借的，我很喜欢这本书。”

“你没有权利带回家，我要把它还给图书馆。”

路卡斯说：“别生气，克萝拉，我向你道歉。”

克萝拉转身过去。

“我的内衣裤呢？你也把那些衣服借走了？”

“没有，我把它们烧了。”

“烧了？凭什么？”

路卡斯站起来说：“我想，我还是快滚的好。”

“对！快滚！有人在等你。”

“谁在等我？”

“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有人告诉我了。”

“雅丝蜜娜不是我的妻子。”

“她和她的孩子在你家住了四年。”

“那孩子不是我生的，但他现在是我的孩子。”

到了星期一，路卡斯在图书馆对面等待。夜晚来临了，但克萝拉并未出现，路卡斯走进那间灰蒙蒙的老房子沿着长廊走去。他敲敲那扇玻璃门，没人回答，门已上锁了。

路卡斯跑到克萝拉家，没敲门就走进厨房，然后又走到客厅里，卧室的门微微开启。路卡斯喊道：“克萝拉！”

“路卡斯，进来。”

路卡斯走进房里，克萝拉躺在床上。路卡斯坐在床边握住她的手，她全身发烫，路卡斯又摸摸她的额头说道：“我去找医生。”

“不要，不必去了，只是小感冒而已，我只是头痛，喉咙痛，就这样。”

“你有镇痛退烧的药吗？”

“没有，我没什么药，明天再看看，你只要生个火、泡个茶就好了。”

她喝茶时说道：“路卡斯，谢谢你过来看我。”

“你知道我会再来的。”

“我是很希望你来。生病时孤孤单单一个人真难受。”

路卡斯说：“克萝拉，你不会再孤孤单单一个人了。”

克萝拉把路卡斯的手紧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我以前对你很凶。”

“你以前把我当成狗一般对待，但这不要紧。”

他摸摸克萝拉那头被汗水浸湿的头发：

“试着睡一觉。我去找些药就回来。”

“药房一定关门了。”

“我会叫他开门。”

路卡斯跑到中央广场，按了镇上惟一一家药房的门铃好几次，木门上的小窗终于打开了，药剂师问道：“有什么事？”

“一些镇痛退烧药。我有急用。”

“你有医师的处方吗？”

“我没时间找到医师。”

“我不觉得奇怪，但麻烦的是，没有处方笺的话会很贵！”

“没关系。”

路卡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钞票，药剂师拿了一瓶药给他。

路卡斯跑回外婆家，雅丝蜜娜和孩子都在厨房里，她说：

“我已经料理好牲畜了。”

“谢谢你，雅丝蜜娜，今晚你能不能拿晚餐去给神父呢？我很忙。”

雅丝蜜娜说：“神父？我又不认识他，我不想看到他。”

“你只要把篮子放在他厨房的桌上就行了。”

《二人证据》第三部分 二人证据 3（7）

雅丝蜜娜没说话，她看着路卡斯。路卡斯转身向玛迪阿斯说：

“今天晚上由雅丝蜜娜给你说故事。”

那孩子说：“雅丝蜜娜不会说故事。”

“那么，由你给她说个故事，然后帮我画一张很漂亮的画像。”

“好，一张很漂亮的画像。”

路卡斯跑回克萝拉家，他把两片药掺进一杯水里搅和，然后递给克萝拉。

“把这个喝了。”

克萝拉听他的话，很快就睡着了。

路卡斯拿了手电筒走下地窖。墙角有一小堆煤，还有一些袋子整齐排放在墙的四周，有几个袋子是开着的，另一些则是用绳子绑起来。路卡斯看了其中一个，里面装满了马铃薯。他解开另一只麻袋的绳子，里面则是一些煤块，他把袋子里的东西倒在地上，有四五块煤和二十几本书掉了出来。路卡斯挑了一本，然后把其他的放回麻袋里，他带着书和装了煤的桶子上楼去。

他坐在克萝拉的床边看书。

到了早上，克萝拉问：“你整晚都待在这里？”

“对，我睡得很好。”

他准备热茶，递给克萝拉几片药，又生了火。克萝拉量了量自己的体温，她还是有点发烧。

路卡斯说：“待在床上，我中午再过来，想吃些什么？”

她说：“我不饿，但是能不能拜托你经过事务局办公室时，帮我请病假？”

“我会去的，别担心。”

路卡斯去了事务局，然后回家杀了一只鸡，放进蔬菜里一块儿煮。中午，他带了青菜鸡汤到克萝拉家。她喝了一点。|福www哇fval小cn说|

路卡斯对她说：

“昨晚我到地窖拿煤炭时，看到了那些书。那些都是你放在袋子里拿回来的，对不对？”

克萝拉说：“没错，我无法忍受他们把书全都毁掉。”

“你允许我读那些书吗？”

“你爱读什么就去读吧！不过得小心点，我可是冒着坐牢的危险。”

“我知道。”

将近黄昏，路卡斯回到自己家里。每年的这个时节，院子里没什么工作可做。路卡斯料理了牲畜，然后就在房里听唱片。小孩敲门，他让他进来。

小孩爬上大床上问：“雅丝蜜娜为什么要哭？”

“她在哭？”

“对呀！几乎随时都在哭，为什么？”

“她没告诉你为什么？”

“我不敢问她。”

路卡斯转身换唱片：“她哭一定是因为她爸爸被关进监牢。”

“监牢？什么是监牢？”

“那是窗户上有铁条栅栏的大房子，用来关人的。”

“为什么？”

“为了各种原因，人家说那里的人很危险。我爸爸也被关过。”

那孩子抬起他又黑又大的眼睛望着路卡斯：“你呢？你也会被关吗？”

“对！我也可能会被关。”

那孩子倒吸了一口气，小下巴颤抖着：“那我呢？”

路卡斯把他抱到腿上，亲了亲他：“不会，你不会，他们不会关小孩。”

“那我什么时候才会长大？”

路卡斯说：“到了那个时候，所有事情都会改变，再也不会有人被关了。”

孩子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道：“那些被关起来的人，他们从此再也不能出来了？”

《二人证据》第三部分 二人证据 3（8）

路卡斯说：“总有一天，他们会出来的。”

“雅丝蜜娜的爸爸也会吗？”

“会呀！那是当然的了！”

“那她就不会再哭了？”

“不会了，她就不会哭了。”

“那你爸爸呢？他也会出来吗？”

“他已经出来了。”

“他在哪里？”

“他死了，因为一个意外。”

“如果他没出来，就不会有意外了。”

路卡斯说：“我现在得出去了，回厨房去，别向雅丝蜜娜提到她爸爸，那会让她哭得更伤心，乖乖听她的话。”

雅丝蜜娜站在厨房门口问：“路卡斯，你要出去吗？”

路卡斯在院子门边停了下来，他没回答。

雅丝蜜娜说：“我只是想知道，我是不是又要自己去神父家了？”

路卡斯头也不回地答道：“雅丝蜜娜，如果你愿意的话就去，我可没时间。”

路卡斯都在克萝拉家过夜，直到星期五。

星期五早上，克萝拉说：“我好多了，下星期一就恢复上班，你不必再待在这里过夜了，你为我牺牲了很多时间。”

“克萝拉，你到底想说什么？”

“今晚我想一个人独处。”

“‘他’又要来了，对不对？”

克萝拉垂下眼睛不作答。路卡斯说：“你不可以这样对我！”

克萝拉盯着路卡斯的眼睛说：“你曾经怪我行为举止像个老女人，你说得对，我还很年轻。”

路卡斯问：“他是谁？为什么他只在星期五才来？为什么他不娶你？”

“他结婚了。”

克萝拉哭了。路卡斯问：“你为什么哭？该哭的人是我！”

到了晚上，路卡斯回到酒吧里，酒吧打烊之后，他在街上闲逛。下雪了，路卡斯在彼得的房子前面停下。窗内黑漆漆的，路卡斯按下门铃，没人回答，路卡斯又按了一次，一扇窗子打开了，彼得问：

“谁？”

“是我，路卡斯。”

“等一下，路卡斯，我马上下来。”

窗子又关上了，很快地门开了。彼得说：“进来吧！游魂。”

彼得身穿睡衣，路卡斯说：“我吵醒你了，对不起。”

路卡斯坐在一张皮椅上：

“我不想在这么冷的天气里回去。太远了，而且我喝多了，我可以睡你家吗？”

“当然可以，路卡斯，睡我的床吧！我去睡沙发。”

“我去睡沙发。这样我才可以在睡醒后不吵醒你就离开。”

“随你便，路卡斯，我去找毯子。”

路卡斯脱了外套和靴子躺在沙发上，彼得拿了一条厚毯子回来，他帮路卡斯盖上毯子，并且在他头底下放了几个靠垫，然后在路卡斯的身旁坐下。

“路卡斯，哪儿不对劲了？是因为雅丝蜜娜吗？”

路卡斯摇摇头：“家里一切都很好，我只是想看看你。”

彼得说：“我不相信！路卡斯。”｜福wｗw哇fｖal小cｎ說｜

路卡斯抓住彼得的手，紧靠在自己的下腹。彼得把手抽回，站了起来：

“不要，路卡斯，不要进入我的世界。”

他走进房间关上门。

路卡斯等着，过了几个小时，他爬起来，轻轻推开房门走近彼得的床。彼得在睡觉。路卡斯走出房间，关上门，套上靴子，穿上外套，又检查一下他的“武器”是否还在口袋里，然后悄悄走出屋子。他走到车站大街，在克萝拉家对面等待。一个男人走出屋子，路卡斯跟着他，然后在另一边的人行道上超越他。那个男人得经过一座小公园才能回到家，路卡斯就藏在那座公园的树丛后面，他用雅丝蜜娜织的大红围巾缠住头，当那个男人到了之后，路卡斯站到他面前。路卡斯认得他，他是替玛迪阿斯检查病情的那家医院的医生之一。那医生说：“你是谁？要干吗？”

《二人证据》第三部分 二人证据 3（9）

路卡斯抓住那男人的大衣领子，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剃刀。

“下次你再去她家，我就割断你的喉咙。”

“你疯了！我刚从医院做完夜间巡视回来。”

“说谎也没用，我不是开玩笑，我什么事都做得到，今天这只是警告。”

路卡斯从他外套口袋里取出一只装满沙砾的袜子，往那男人的头上狠狠敲了一下，那男人就像死了一般倒在结了薄冰的地上。

路卡斯回到彼得家，倒回沙发上睡觉，七点时，彼得端着一杯咖啡叫醒他：

“我来看过你，我以为你已经回家了。”

路卡斯说：“我整晚都在这儿没动，彼得，这很重要。”

彼得久久看着他：“路卡斯，一言为定。”

路卡斯回到家，雅丝蜜娜对他说：

“有个警员来过，你得去一趟警察局。发生什么事了？路卡斯。”

玛迪阿斯说：“他们会把路卡斯关进监牢，然后路卡斯就再也回不来了。”

那小鬼冷笑着，雅丝蜜娜抓住他的手臂，给了他一巴掌：“你闭不闭嘴？”

路卡斯把孩子从雅丝蜜娜跟前拉开，把他抱在怀里，他擦擦孩子脸上的泪水说：

“别怕，玛迪阿斯。不会有人把我关起来。”

孩子凝视着路卡斯，他不哭了，他说：“太可惜了。”

路卡斯出现在警局里，有人告诉他局长办公室的方向，路卡斯敲门后走了进去，克萝拉和那个医生坐在局长的对面。

局长说：“你好，路卡斯，请坐。”

路卡斯坐在他几个小时前打昏的那个男人身旁的一张椅子上。

局长问：“医生，你认得出袭击你的人吗？”

“我再说一次，我没有被袭击，是我自己在薄冰上滑倒的。”

“但是你是背朝下倒下去的，我们的警员发现你仰躺在地上，而且奇怪的是，你的额头上有一个肿包。”

“我真的是朝前倒下的，然后当我开始恢复意识时，我翻了个身。”

局长说：“这就是了，你也坚持当时你做完夜间例行巡视从医院里回家。不过，根据打听到的消息说，你晚上九点就离开医院，然后在这位女士家过夜。”

医生说：“我不想坏了她的名声。”

局长转向路卡斯说：“那女士的邻居有好几次看过你进了她家。”

路卡斯说：“有段时间我都在帮她跑腿，尤其是她上个礼拜生病的时候。”

“我们知道你昨晚没回家，你在哪儿？”

“我太累了，回不了家，酒吧打烊后，我就到一位朋友家，在他家过夜。我今天早上七点半离开他家的。”

“你的朋友？他是谁？让我猜，是酒吧里的朋友吧？”

“不是，是党书记长。”

“你说你在党书记长家过夜？”

“对，他早上七点时还帮我泡咖啡。”

局长走出房间。

医生转向路卡斯，他注视路卡斯很久，路卡斯也还以目光，医生再看看克萝拉，她正望向窗外。医生看着自己前方说道：“我不怪你，即使我很肯定我能认出那就是你。是边界卫兵巡逻队发现我，把我带来这里的，他们把我当成是粗俗的醉汉。这一切对我来说都很麻烦，我求求你绝对要严守这个秘密，我是国际级的精神科医生，我有孩子。”

《二人证据》第三部分 二人证据 3（10）

路卡斯说：“惟一的解决办法就是离开这个地方，这是个小镇，迟早每个人都会知道的，甚至包括你老婆。”

“这是威胁吗？”

“没错。”

“我是因为降职，所以才被调到这个偏僻的地方来的，我无法决定我的去路。”

“不管到哪里，你可以申请调职。”

局长和彼得一起进来，彼得看看路卡斯，然后看看克萝拉，又看看医生。局长说道：

“路卡斯，我已经证实了你不在场。”

他又转身对医生说：“医生，我想我们就到此为止，你是从医院回家时滑倒的。好吧！这件事就此结束。”

医生问彼得：“我星期一可以到办公室去看你吗？我想离开这个地方。”

彼得说：“当然可以，你可以相信我。”

医生站起来，他握住克萝拉的手：“我很抱歉。”

克萝拉别过头去，医生走出房间：“各位先生，谢谢。”

路卡斯对克萝拉说：“我陪你回去。”

克萝拉一声不吭地从他前面走过。

路卡斯和彼得也走出警察局，彼得看着克萝拉走远，然后才说道：“就是因为她？”

路卡斯说：“做你能做的事吧！彼得，让那男人调职，如果他待在我们镇上，他就会是个死人。”

“我相信，你对这种事是够疯狂的。别担心，他会走的。但是如果她爱他，你知道你对她做了什么吗？”

路卡斯说：“她不爱他。”

当路卡斯从警局回到家时，都快中午了。

小孩问：“他们没把你关起来吗？”

雅丝蜜娜说：“我希望没发生什么严重的事。”

路卡斯说：“没有，一切都很好，他们只是要我为一场打架当目击证人而已。”

雅丝蜜娜说：“你最好去看看神父，他不吃东西了。我发现我昨天和前天送去的东西，全都原封不动。”

路卡斯拿了一瓶羊奶去神父家。厨房的桌上有几盘已经冻结的菜，火炉是冷的。路卡斯穿过一间空房间，他没敲门就直接走进卧室，神父躺在床上。

路卡斯问：“生病了吗？”

“不，我只是很冷，我老觉得冷。”

“我给你带来了足够的木柴，你为什么不生火取暖呢？”

神父说：“要节省，不管是木柴还是其他东西。”

“你只是懒得生火而已。”

“我老了，没力气了。”

“你没力气是因为你没吃东西。”

“我没胃口，自从不是由你拿饭来之后，我就没胃口了。”

路卡斯递了睡衣给他：“穿上睡衣，到厨房来。”

路卡斯帮那老人穿上睡衣，扶他走到厨房，让他坐在一张凳上，帮他倒了杯羊奶，神父就着杯子喝。

路卡斯说：“你不能再继续一个人过日子了，你年纪太大了。”

神父放下杯子，望着路卡斯说：“我要离开了，路卡斯，上级寄了一封召返通知给我，我要去一家修道院休息。以后这个镇上就没有神父了，邻镇的神父每个礼拜会来一次，他会来做弥撒。”

“这是明智的决定，我替你高兴。”

“我很舍不得这个小镇，我在这里住了四十五年。”

《二人证据》第三部分 二人证据 3（11）

一阵沉默后，神父又说：“这几年来，你就像我儿子一样照顾我，我真的很感谢你。但是，这么多的爱和仁慈之心要从何谢起呢？”

路卡斯说：“不用谢我，我心里没有半点爱和仁慈。”

“路卡斯，那是你的想法，而我想的却正好相反，你受到的伤害还未痊愈。”

路卡斯不说话，神父接着说：“虽然我在你一生最困难的时候离开你，但是精神上我却永远与你在一起，而且我会不停地为了欢迎你的灵魂而祈祷。当你踏上歧途时，我有时候真的怀疑你究竟会走到什么地步。你热情、焦虑不安的天性，会把你带到很远的、最糟的两个极端去，但是我仍然抱着希望。主的仁慈是永无止境的。”

神父站起来，捧着路卡斯的脸。

“‘你趁着年幼，衰败的日子尚未来到，就是你所说，我毫无喜乐的那些年日……’”

路卡斯低下头去，额头抵着老神父的胸口念道：

“‘不要等到日头、光明、月亮、星宿变为黑暗，雨后云彩反回……’这是《传道书》。”

老神父细瘦的身子因呜咽而摇晃。

“是的，你知道它的，你仍记得。你小的时候，你可以熟背好几页《圣经》，你现在偶尔还有时间读一读吗？”

路卡斯离开神父的身子。

“我有很多工作，而且我还有其他的书要读。”

神父说：“我知道，我也知道我喋喋不休的说教很烦人。你现在就走吧！别再来了，我明早搭第一班火车走。”

“希望你能平静地休息，神父。”

路卡斯回到家，他对雅丝蜜娜说：“神父明天就要离开，以后不必再拿东西给他了。”

那孩子问：“他离开是因为你不再爱他了吗？雅丝蜜娜和我，如果你不再爱我们的话，我们也要离开。”

雅丝蜜娜说：“玛迪阿斯，闭嘴！”

那小孩叫道：“是她这样说的！可是你爱我们，对不对，路卡斯？”

路卡斯把他抱在怀里：“当然，玛迪阿斯。”

克萝拉家客厅火炉里的火正在燃烧，卧室的门是半掩的。

路卡斯走进房间。克萝拉躺在床上，手里有本书，她看着路卡斯，然后合上书，放在床头的桌上。

路卡斯说：“对不起，克萝拉。”

克萝拉推开盖在身上的羽绒被，她全身赤裸。她继续盯着路卡斯：“这不就是你要的吗？”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克萝拉！”

克萝拉熄了床头灯：“你还等什么？”

路卡斯点亮书桌上的灯，把灯光转向床上，克萝拉闭起眼睛。

路卡斯跪在床脚旁，把克萝拉的两腿撑开，然后再拨开她的外###，一小股鲜血像细丝般流出来，路卡斯弯下腰舔它，吸吮鲜血。克萝拉则不停呻吟，她的手紧紧抓住路卡斯的头发。

路卡斯脱下衣服，趴在克萝拉身上，进入她的身体，口中开始发出狂啸。过一会儿，路卡斯起身，打开窗户。外面正在下着雪，路卡斯又回到床上，克萝拉拥他入怀。路卡斯全身都在发抖，她说：“平静点。”

她抚摸着路卡斯的头发和脸颊。路卡斯问她：“你不为那个男人怨我？”

“不，他走了比较好。”

路卡斯说：“我知道你不爱他，当你从酒吧回来的那一个礼拜，你是多么地不快乐。”

克萝拉说：“我是在医院认识他的，在此之前的夏天我又得了抑郁症时，是他治好我的。那是托马斯死后的第四年。”

“你常梦到托马斯？”

“每晚都梦到，但只是梦到他的死刑，至于活生生的快乐的托马斯，却从来没有过。”

路卡斯说：“我到处都看得到我的兄弟，在我房里、院子里，甚至在我身边陪着我在街上走，他和我说话。”

“说什么？”

“他说他活在一种要人命的寂寞里。”

路卡斯在克萝拉的怀里睡着了。夜更深时，他又进入她的身体一次，非常温柔地，慢慢地，就像在梦里一般。

您所看的电子书来自福哇txt小说下载站www.fval.cn网友的分享

本电子书仅供读者预览请在下载24小时内删除，不得用作商业用途；如果喜欢请购买正版图书！网友上传是为了宣传本书，版权归原作者。

目录

Content

前言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前言

=

内容简介

《第三谎言》主要讲述了：分离五十年后，这对双胞胎兄弟终于见面了。期盼多年，他们之间的距离却没有因为时间的消逝而缩短。在“路卡斯”与“克劳斯”的叙述中，那段童年时的真相逐渐被揭开，他们在分离的岁月中各自遭遇了什么事情？从《恶童日记》纠缠至《二人证据》，到了《第三谎言》，终于真相大白。

--------------------------------------------------------------------------------

作者简介

雅歌塔?克里斯多夫（Agota Kristof），1935年生于匈牙利的科泽格市（K?szeg），1956年匈牙利发生暴动，于是随夫婿避难至瑞士的纳沙泰尔市（Neuchatel）定居至今。

饱受烽火洗劫，尝尽思乡之苦的流亡生涯，孕育出雅歌塔作品中冷酷逼真、发人深省的特质。

1986年其处女作《恶童日记》甫在法国出版即震惊文坛，获得欧洲图书奖。续集《二人证据》与《第三谎言》于1988年、1991年相继出版，成为著名的“恶童三部曲”。1992年《第三谎言》获得法国图书文学奖。其他重要作品包括长篇小说《昨日》，中篇小说《文盲》、《噩梦》，舞台剧本《怪物》、《传染病》等。“恶童三部曲”至今已被翻译成了35种语言出版。

雅歌塔的作品充满了独创性、讽刺性与人性，是一位极具代表性的当代作家。

--------------------------------------------------------------------------------

媒体推荐

此部小说有如迷宫一般深不可测，最简单的语言透露出最激情的表现。就文学的风格而言，本书实为承续法国最大悲剧诗人拉辛与诺贝尔文学奖作家贝克特等人之绝佳作品。

――法国费加罗杂志

自《恶童日记》历经《二人证据》到本书《第三谎言》，雅歌塔克里斯多夫的小说架构都是凝聚在欧洲大陆的一个城市，再切入这个城市中的一个家庭。尽管这只是一个很小的焦点，然而主题却未被限制。相反的，故事坚定地向永无止尽的次元深入挖掘。

――法国解放报

雅歌塔克里斯多夫擅长在极为煽情的主题中，运用语调极为冷酷的独特表现手法。与加缪的文体相比较的话，雕琢的效果更超越加缪。而且也比契诃夫的文体更冷凝，反映出巴洛克式的风格。

――法国新文学杂志

很难找到比这对兄弟的经历更冷酷的故事，然而《第三谎言》却让人享受到阅读的愉悦，这不仅是因为作者说故事的技巧。

――纽约时报书评

--------------------------------------------------------------------------------

编辑推荐

《第三谎言》：1992年法国图书文学奖得奖作品，恶童三部曲完结篇。

五十年后，越过边界的他终于回到童年小镇，

我知道生活中有些事情的确会比书上最悲惨的故事还要悲惨

一天早上，一位修女牵起我的手。我们走向车站，坐上一班火车，到达另―个小镇。我们徒步穿越过这个小镇，直到最后一间位于森林附近的房子。那个修女把我留在一个老农妇的家里，然后就离开了。后来我才知道，我要称她“外婆”。她叫我“狗养的”。

一个真正的谎言，必须具备比真实更加真实的假象。

第一章

我被关在孩提时的那个镇上。

我并不是真的在监狱里，这只是一间拘留所。是当地警察局里的一个房间，一幢像镇上其他房子一样的二层楼透天建筑。

拘留所以前应该是一间盥洗室，门和窗户都面向院子。现在，他们在窗子内侧加装了铁条，避免人们伸出手打破玻璃窗。厕所很窄，就在角落上，用一片布帘隔开来。沿着一面墙，摆了1张桌子和4张钉死在地板上的椅子。墙的对面，则并排了4张可以折叠的行军床，其中的3张折起来靠在墙壁上。

拘留所里就只有我一个人。这个镇上的罪犯很少，而且只要一有罪犯，通常都会被遣送到邻镇距离这儿20公里的郡政府所在地。

我并不是罪犯。之所以会待在拘留所里，只因为我的身份证不合格、签证无效，再加上我还欠了别人屋租。

早上，狱卒给我带来早餐，有牛奶、咖啡和面包。我只喝了几口咖啡，就到外面去洗澡。狱卒帮我解决剩下来的早餐，还将我的牢房打扫干净。门一直是开启的，只要我想出去到院子里，随时都可以出去。这座院子被那些爬满长青藤和野葡萄的高墙环绕。在其中一面墙的后面，也就是从我牢房出来的左边，是一所小学的学校操场。我听见孩子们下课时的嘻笑、玩耍和叫喊声。即使我没上过那所小学，但是我仍然记得早在我小时候，它就已经在那儿了，只不过当时的牢房是在其他地方。之所以也能记得这件事，是因为我曾经去过那儿一次。

在早晚各一小时的时间里，我都在院子里散步。这个习惯在小时候就已经养成，那是在我5岁必须重新学习走路时的事了。

这个习惯惹恼了狱卒，因为每当我在散步时，我总是说话，也听不下任何一个字。

我的双眼直盯着地面，双手背在身后，沿着围墙打转。地面上铺了一块块的石块，而小草就从石块与石块之间的缝隙中冒出来。

这座院子接近正方形，有15步长、13步宽。假设我一步有1米长，那么这座院子就有195平方米。但是我的步幅一定不到1米。

院子中央有一张圆桌和两张放在花园里的那种椅子，另外还有一张木头板凳朝牢房墙摆。

当我坐在这张板凳上时，几乎可以完全看见我孩提时看过的天空。

文具店的女老板竟然在我被收容的第一天就来看我，她还帮我带了私人衣物和一锅蔬菜汤。后来，每天将近中午时，她都会带蔬菜汤过来。我告诉她这儿吃得很好，狱卒每天都会向对面的餐厅订两餐套餐给我吃。但是，她仍然继续为我带汤。我礼貌性的喝了几口，然后半锅子递给狱卒，让他喝掉剩下的汤。

我为了自己留在公寓里的杂乱，向文具店女老板致歉。

她对我说：

“你太客气了，我和我女儿已经把公寓都打扫干净了。尤其是那一大堆纸，我已经把一些揉皱的纸和丢在字纸篓里的纸给烧了，其他的就放在桌上。但是后来警察来了，就顺手把它们也拿走。”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我还欠你两个月的房租。”

她笑着说：

“那间小公寓的房租我向你收的太贵了。不过如果你坚持的话，你可以等到回来日捅坯我钱，也许明年吧!”

我说：

“我不认为我会再回来，但是我一定会托人拿钱还你。”

她问我是不是还需要什么东西，我说：

“呃……我需要纸和笔，但是我半毛钱也没有。”

她说：

“噢!对了，纸和笔!我早就该想到了，真不好意思。”

第二天，她来了，带着汤、一叠方格纸和几支笔。

我对她说：

“谢谢，这些我一定会还你。”

她说：

“哎!你总是提到还钱、还钱的，其实我倒喜欢你说些别的事情；譬如，你写些什么呀?”

“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她强调说：

“我想要知道的是，你写的是事实或只是虚构的内容。”我告诉她，我试着想去写些起初的故事，但是在某些时候，当这些故事因为本身的真实性而令人无法忍受时，我就必须去改变它。我又告诉她，我试着想去叙述自己的故事，但是我做不到，我没这个勇气，因为这些故事会伤害我太深。因此我就美化一切事实，于是描述出来的事物往往与它本身所发生的事实并不相同，而是与我原先对它的期望比较接近。”

她说：

“这个我知道，生活中有些事情的确会比书上最悲惨的故事还要悲惨。”

我说：

“没错，就算书本中有如此悲惨的故事，也比不上生活中的悲惨。”

一阵沉默之后，她问道：

“你跛脚是因为意外吗?”

“不是，是我小时候生了一场病。”

她又说：

“外表上几乎看不出来你陂脚。”

我笑了。

我的手又再度握起笔了，但是没东西喝，也没抽烟，除了狱卒在餐后给我的两三支烟之外，什么都没有。我提出想会见警察局长的要求，他立刻答应了。局长的办公室在二楼，我步上楼梯，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他一头棕发、满脸雀斑，在他面前的桌子上，有一盘局中棋。局长看着那盘棋子，往前移动了一颗棋子，接着在笔记本上记下这个棋步，然后抬起浅蓝色的眼珠。

“有什么事吗?调查还未结束，还需要几个星期，也许要1个月。”

我说：

“我不急，我觉得待在这儿很好，只不过缺了一些小东西。”

“例如?”

“如果你能在我每天的拘留费里再加上每天1升酒和两包烟的话，那么这间牢房就好得没话说了。”

他说：

“不行，这有害你的健康。”

我说：

“你知道吗?硬是这样剥夺一个酒鬼必须喝的酒会发生什么事吗?”

他说：

“我不知道，而且我也不在乎!”

我说：

“像我这种酒精中毒的患者如果不喝酒，就会有谵语症的危险，而且只要一发作，一瞬间就可能会死去。”

“别胡扯了!”

他垂下眼睛注视那盘棋，我告诉他：

“黑马。”

他继续盯着棋子看。

“为什么?我不懂。”

我把“马”往前移，他记在笔记本里。他想了很久，然后举起“车”。

“不对!”

他又放下“车”，看着我说道：

“你是下棋高手吗?”

“我不知道，我已经很久没玩了。不管怎样，我比你高明。”

他的脸涨得比他的雀斑还红。

“我到现在才下3个月的棋，但是都没人教我，你能不能教我一些?”

“乐意之至。但是如果我赢你，你可不能生气哦!”

他说道：

“我不在乎赢不赢棋。我要的就是学习。”

我站起身来。

“你想学习时就带着棋子来找我吧!早上比较好，因为这时候的脑子会比下午或晚上灵活。”

他说道：

“谢谢。”

接着便垂下眼睛注视棋子。我站在一旁等候，然后咳了一声。

“酒和烟呢?”

他说：

“没问题，我会吩咐下去。你就会有烟抽、有酒喝了。”

走出局长室，步下楼，我不回房，而是走到院子里，坐在板凳上。今年的秋天很温暖。太阳西下时，天空出现了一些色彩，有橙色、黄色、紫色、红色以及其他一些文字中不存在的颜色。

几乎每天将近两小时的时间，我都和局长下棋。盘盘下得很久，因为局长每一步都想了很久，记下所有的棋步细节，而且他老是输棋。

另外，每天下午当文具店女老板整理好她的编织物，回去开店门的时候，我都会和狱卒玩扑克牌。这个国家的扑克牌玩法，和任何其他国家都不相同。虽然很简单，而且机运占了大部分，但是我仍然经常输牌。我们赌钱，但是因为我没钱，所以狱卒就把我欠的债记在石瓦板上。每一场赌局结束之后，他总会笑得很大声说：

“我赢了!我赢了!”

他结婚了，老婆在几个月后就要生小孩，他常说：

“如果是个男孩，而且如果你还在这儿的话，我就把你石瓦板上的赌债划掉。”

他经常提到他老婆，说她有多么美丽，尤其现在她变胖了，胸部和臀部几乎是原来的两倍大。他也详细对我叙述了他们的相遇、他们的“交往”、他们充满爱意的林中漫步、她对他的抵抗、他硼艮了她、他们因为奉儿女之命而不得不闪电结婚……他全都告诉我了。

其中，他以极度的愉悦和更详尽的方式描述的，就是前一天的晚餐；他老婆用了哪些配料、用了何种方法、多少时间，而且“愈是精心烹调，菜肴就更佳”――也就是他老婆如何敝皈。

局长都不说话，什么也没说。他唯一向我透露的秘密就是他会按照笔记内容，独自一个人把我们下过的棋再下一遍。其中一次是下午在他办公室里，而第二次则是晚上在他家里。我曾经问他是否结婚了，他耸耸肩回答我：

“结婚?凭我?”

文具店女老板也一样，她什么都不说。她说她没什么可说的。她养育两个孩子，6年来，她一直守寡，所有的情形就是这样了。当她问及我在另一个国家的生活时，我回答她，我比她更没什么可谈的，因为我没养育过小孩，而且也从来就没有老婆。

一天，她对我说：

“我们的年龄很相近。”

我抗议说：

“不会吧!你看起来比我年轻多了。”

“怎么会?不要开玩笑了，可不要这么恭维我。我的意思是，如果你小时候在这个镇上待过，我们应该曾经在同一所学校里碰过面呀!”

“是啊!但是我例外，我并没有上过学。”

“不可能啊!那时候接受教育是义务呀!”

“但是对我而言并不是义务，我当时是一个精神上很脆弱的小孩。”

她说：

“你说话老不正经，你老是在开玩笑。”

我身患重病。知道这件事至今正好一年。

我的病是在另一个国家，也就是我迁居的国家发生的。那是11月初的一个清晨5点钟。

屋外还是漆黑一片，我感到呼吸困难，一种巨大的痛苦逼得我无法呼吸。这种疼痛来自我的胸腔，然后渐渐侵袭到我的肋骨、背部、肩膀、手臂、喉咙、颈部和下颚。就像是一只巨大的手掌，想要掐碎我的上半身。

巨大的手掌松开了，逐渐松开。我扭开床头灯。

我从床上缓缓坐起，等待，然后站起身。

走向书桌，走向电话，又重新坐回椅子。要叫救护车吗?不，不行!不要救护车。等待。

走进厨房，煮咖啡。别急，不要过度深呼吸。慢慢地吸气，轻轻地吸气，静静地吸气。

喝完咖啡，洗澡，刮胡子，然后刷牙。

又回到房里，穿上衣服。等到8点，打个电话，不是叫救护车，而是叫一辆计程车送我到往常我去的那个医生那儿。

他把我当成急诊病患者为我诊断。他听我叙述，给我肺部照x光，检查我的心脏，量我的血压。

“可以穿上衣服了!”

现在，我们面对面坐在他的诊断室里。

“你还是一直在抽烟吗?抽多久了?你一直在喝酒吗?喝多久了?”

我毫不隐瞒的回答。我相信，对于他，我是从不撒谎的。我知道他完全不把我的健康和病症当一回事。

他在我的档案里写了几个字，然后看着我说：

“你所做的一切都是毁灭自己，这是你自己的问题，一切都得看你自己了。我在10年前就已严格禁止你抽烟、禁止你喝酒。然而到现在，你还是继续抽烟、继续喝酒。如果你还想再多活几年的话，就该立刻停止这些坏毛病。”

我问他：

“我得了什么病?”

“大概是狭心症，这是很久以前就可以料想到的事。不过话说回来，我并不是心脏病方面的专家。”

他递了一张纸条给我。

“我推荐你到一个著名的心脏病科的专门医生那儿。带这张纸条到他的医院去做更精密的检查，愈早愈好。这段期间里，如果发病的话，就吃这些止痛药。”

他给我一个药方。我问道：

“要开刀吗?”

他说：

“如果还来得及的话……”

“否则呢?”

“按你的情形看来，任何时候你都可能会心肌梗塞。”

我到最近的一家药房买了两瓶药。其中一瓶是日常用的镇定剂，而另外一瓶上面记载着：每日服三次。适用症状：狭心症。成份：硝化甘油。

我回到家，每瓶药各服用一片。我躺在床上，痛苦很快就消失了。我沉沉入睡。

我走在孩提时那个小镇的街道上。这个小镇死气沉沉的，房屋的窗和门都关上了，完完全全一片寂静。

我走进一条宽广的旧市街，街旁尽是木屋和老旧的谷仓，街道上满是飞扬的尘土。对我而言，在尘土飞扬中赤脚走路，让我感到相当温馨。

但是，一股莫名的紧张情绪却在支配我。

我才一转身，就看见街上的另一端有一头美洲豹。这头可咱的野兽，浑身淡灰褐色及金黄色的柔软光滑兽毛，在炙热的太阳下闪闪发光。

忽然间，眼前的景物全都燃烧了起来。房子和谷仓都起火了，但是我却必须在这条着火的街道上继续走下去，因为那头美洲豹也开始向前走来，它踩着充满威严而又优雅的步伐向这里走来，一直和我保持一段距离。

该往哪里逃呢?无处可逃。前有烈火，后有獠牙。

或许，往街底走去的话……

这条街道的尽头应该就在前方的某处。一般来说，每条街道尽头的出口都会通往广场、另一条街，要不然就是通到郊区、田野。除非是条死路，那就另当别论。唔……这条街的，情况应该是这样，一条死路，没错!

我感觉到后面那头美洲豹的喘息就在我身后不远处。我不敢转身，也无法前进，两脚就死死钉在地面上。我恐惧得要命，一直在等待那头豹扑上我的背，接着从肩膀到大腿把我撕得稀烂，然后再撕裂我的头、我的脸。我在等待那一瞬间的到来。

但是，那头美洲豹却打我身旁超越过去，依旧踩着悠雅的步伐继续向前走它的路，然后在街道尽头的一个小孩脚边趴下，那个小孩刚才并不在那儿，现在却出现了。他抚摸着趴在他脚边的美洲豹。

那孩子对我说：

“它不凶，是我养的。别怕，它不吃人、不吃肉，只吃灵魂。”

烈火消失了。街道两旁的建筑物如今都冷却下来了，只剩下一堆堆残余的灰烬。然后变冷了。

我问那孩子：

“你是我的兄弟，是不是?你在等我吗?”

孩子摇摇头。

“不，我不是你的兄弟，我没等任何人。我是永远年轻的守卫。等兄弟的人现在就坐在中央广场的长凳上。他很老，也许他在等的人就是你。”

我在中央广场上发现了坐在长凳上的那个兄弟。

他一看见我，就站起身来。

“你迟到了，我们快走!”

我们爬上微隆的墓地在泛黄的草地上坐下。周围的一切都腐朽了：十字架、树木、灌木丛和花朵都腐朽、干枯了。我兄弟用拐杖翻动泥土，许多白色的蛆虫都爬了出来。

我兄弟说：

“不是所有的东西都死了，这些东西还活着。”

蛆虫在蠕动，那种情景令我作呕。我说：

“只要一想到这些蛆虫，就让人无法喜欢生命。”

我兄弟用拐杖抬起我的下巴。

“别想了。你瞧!见过如此美丽的天空吗?”

我向上仰望，太阳在小镇的上方缓缓下沉。

我答道：

“没有，从来没有，其他任何地方的落日也比不上这儿的美丽。”

我们肩并肩一直走向城堡，在城墙下停住脚步。我的兄弟爬上城墙，到达顶端，然后随着一首似乎是来自地底下的音乐跳起舞来。他岿瞬，将手臂高高举起指向天空、指向星斗、指向升起的满月。在他黑色的长外套里，是他细瘦的身影。他在高墙上一边飞舞一边往前移动，而我在城墙下奔跑、高喊、追赶他。

“不要!不要这样!停止!，快停止!你会摔下来的”

他在我正上方停下脚步。

“你不记得了吗?我们以前都在屋顶散步，我们从不害怕掉下去。”

“那时候我们还年轻，不会头晕!快下来啊!”

他笑说：

“别怕，我不会掉下去的，我会飞，每天晚上我都在小镇的上空翱翔。”

他举起手臂，往下跳。正好坠落在我的脚边，就在院子里铺砌的石块上。我弯下腰去看着他，抱起他光秃秃的脑袋和布满深刻皱纹的脸庞。我哭了。

这张脸的轮廓扭曲了，眼睛也不见了．倾刻之间，我手中抱着的只是一颗陌生而又易碎的头颅，就像细沙一样在我指间消逝、滑落。

我在泪水中醒来。房间里一片昏暗，大半的白昼我都在睡觉。我把身上那件被汗水浸湿的衬衫换掉。洗把脸。当我看见镜中的自己时，思忖着最后一次的流泪是在什么时候。我记不得了。

我点了一根烟，坐在窗前，看着夜幕降临这个镇上。在我的寝室窗下，是一座空荡荡的院子，和那棵院子里唯一的、已掉光叶片的树木。远方的那些房子，有愈来愈多的窗子亮了起来。窗子里的生活是平静的、是正常的、是令人安心的，有那些成双成对的人们、那些孩子、那些家庭。我还听到远处传来汽车的声响。我思索着，那些人为什么在夜间还要开车?他们要上哪儿去?为什么?

死亡就快来了，它会消灭一切。

一想到死亡，我就心生恐惧。

我害，旧死去，但是我不会上医院的。

我童年大部分的时间都是在医院里度过的。我对于那段日子的记忆相当清晰。回想起那个时候，我的床就和其他20几张床并排在一起，我的衣橱摆在走廊上，还有我的轮椅、拐杖以及那间折磨人的房间，里面有游泳池和一些机器。其中有一个像输送带的机械设备，我站在上面由一根皮带支撑身体，然后就永无止境的在上面行走。另外还有一些吊环，我也必须一直挂在上面。固定式的脚踏车更磨人，跨在上面即使踩到痛得，快要哭出来了，我还是得继续踩下去。除了这些痛苦，我还记得那些味道：药水味里混杂着血液味、汗水味、尿水味和粪便味。

我也还记得打针、护士们的白色衣服、一些得不到回答的问题，和我心中渴望已久的期待。当时我心中期待的是什么呢?大概是恢复身体健康之类的吧?但也可能是期待其他的事。

后来有人告诉我，我是在一场重病的昏迷中被送到医院里。我当时4岁，战争正要开始。

进入医院之前的事，我并不是很清楚。

在一条宁静的街道上，一栋有绿色百叶窗的白色屋宅，厨房有我母亲的歌声，父亲在院子里砍柴。洋溢在那栋白色屋宅里的完美幸福，是曾经有过的事实，或是我曾经做过的梦，抑或是过去5年来待在医院漫漫长夜里的幻想?

另外，还有睡在小房间里另一张床上有着和我一样呼吸节奏的那个人，我仍然相信自己记得这个兄弟的名字。他死了吗?或者他从来就不曾存在过?

有一天，我被转送到另外一家医院，这个地方虽然叫做“康复中心”，不过它仍旧是一家医院。这里的房间、病床、衣橱和护士都一样、都没改变，而且痛苦的练习仍然继续下去。

康复中心的四周是一片很大的公园。我们可以走出大楼到烂泥池里玩水。我们愈是把烂泥往身上抹，护士们就愈是高兴。我们也可以骑马，那是一种四肢下长了长毛的小种马，坐在它背上，它会载我们缓缓穿过公园去散步。

6岁时，医院的小房间充当成教室，我开始在那儿上小学，由一位小学女教师为我们上课。上课的学生有时候是8个人，有时候是12个人。根据我们的健康状况，学生人数会有一些变化。

那位女老师身上穿的不是像护士一样的白色制服，而是短裙配上色彩鲜艳的衬衫和高跟鞋。她也不戴护士帽，茂密的头发就随意垂在她肩上飘动，她的发色就像是10月里从公园树上掉落的栗子颜色一般。

我口袋中装满了表皮光滑的树果，我都用这些扔向那些护士和监视阿姨。到了晚上，就用来扔打那些躺在床上哀声叹气或是不停哭泣的小孩，好叫他们安静一点。我也拿它们扔打温室的玻璃窗，有个老园丁在里面种了一些我们非吃不可的生菜。

有一天一大早，我在女院长门前撒了20几颗栗子让她跌下阶梯。但是她的大屁股正好跌坐在地上，所以她什么也没撞断，也没受伤。

当时我已经不再坐轮椅了，而是拄着拐杖走路。大家都说我进步很多。

第二章

我上课时间是从8点到中午。饭后就午休，但不是睡觉，而是阅读女老师借给我的书，或是当院长不在办公室里时，从她那儿借来的书。到了下午，我和所有的人一样上体育课。到了晚上，我还得做功课。

我很快就把功课做完了，然后就写信。是写给女老师的信，我几乎从没拿过给她；我也写信给我的父母、兄弟，也从未寄过给他们。因为我不知道他们的地址。

几乎有3年的日恍，就都是这么度过的。我不再需要拐杖了，我可以用一般的手杖走路。我会读书、写字、算术。虽然我们不打分数，但是公布在墙上的学生名单里，我的名字旁边经常得到一颗金星。在心算方面，我特SIJ拿手。

女老师在医院里有一间专用寝室，但是她每天晚上都不睡那儿。因为一到了傍晚，她就会到城里去，然后一直要到早上才会回来。我曾经问过她，是不是可以也带我一块儿出去，她回答我，这是不可能的。她说我不准踏出康复中心外一步，但是她答应给我买巧克力回来。她总是私底下偷偷拿巧克力给我，因为她没有足够的巧克力可以分给所有的人。一天晚上，我对她说：

“我和那些男生在同一个房间里睡烦了，我想和女人睡。”

她笑说：

“你想要到女生的房间睡觉?”

“不，不是和那些女生睡，我是想和女人睡。”

“女人?什么样的女人?”

“比方说和老师，我想到老师房里睡觉，睡在你的床上。”

她吻了我的眼睛说道：

“像你这样年纪的小男生，应该独自一个人睡觉。”

“你也是吗?你也是一个人睡吗?”

“不错，我也是!”

有一天下午，她来到我的秘密小窝下面。我的秘密小窝就在一棵胡桃树上，是胡桃树的枝干自然形成的舒适座位。

在那里，我可以看书或是眺望城市。

老师对我说：

“今天晚上所有人都睡着的时候，你可以到我房里来。”

我没等到他们全都睡着，因为如果真要等的话，很可能让我等到早上。他们从来不在同一个时间睡觉。有人在哭，有人一个晚上要上10次厕所，有人在自己的床上千下流的事，也有些人聊天聊到天亮。

我给了那些爱哭鬼几记耳光，然后去看那个四肢瘫痪的金发小男孩，他不动也不说话，只是望着天花板，或是当我们带他出去时，他就微笑望着天空。我握起他的手，紧贴在我的脸上，然后捧起他的脸，他看着天花板微笑。

我走出宿舍，到老师的房里。她不在那里，我躺在她床上，感觉很好，我就睡着了。醒来时正是深夜，她躺在我身旁，她的手臂交叉放在脸颊上面。我移开她交叉的手臂，让手臂环抱着我。我紧靠在她身边，就躺在那儿，直到早上都没入睡。

我们之中有几个人会收到信，是护士发给他们的，或是当他们无法看信时，就由护士念给他们听。过不久，那些不识字的人，当他们要我念给他们听时，我就念。通常，我念的内容和信上写的正好相反，例如：“亲爱的孩子，希望你最好别痊愈。没有你，我们全家一样过得很好，一点儿也不会寂寞。爸爸和妈妈都希望你能一直待在那里，因为我们家里面可不希望有个残缺的人。尽管如此，我们偶尔也会想起你。在里面要乖，要当个好孩子，因为照顾你的人都是一些不简单而且相当值得称赞的人。我们没办法做得和他们一样好。我们实在是很庆幸能有其他人来为你做一些我们本来应该做的事，但是我们家里实在也没有你的容身之处了。大家都很健康，不希望有其他病人存在。你的父母、姐妹、兄弟。”

要我念给他听的这个小孩对我说：

“这封信和护士念给我听的不一样。”

于是我告诉他：

“那是她故意念错的，因为她不希望让你难过，而我念的就是信上所写的。我认为你有知道真相的权利。”

他说：

“是的，我有权利，但是我不喜欢听到真相。以前那样比较好，护士故意念错给我听是对的。”

他哭了。

不只是信，我们之中有很多人也会收到包裹。有蛋糕、饼干、火腿、灌肠、果酱和蜂蜜。院长说过，这些包裹里面的东西应该分给我们所有小孩。但是，仍然有一些小孩会把食物偷偷藏在他们的床上或衣柜里。

我走近这些小孩之中的一个人，我问他：

“你不怕这里面有下毒吗?”

“下毒?为什么?”

“做父母的都宁可让孩子死掉，也不要孩子是个残废。

你没想过吗?”

“没有，从没想过。你说谎，走开!”

后来，我看见那个小孩把他的包裹丢弃到康复中心的垃圾堆里。

也有一些家长会来探望他们的小孩。我在中心的大门口等他们，询问他们拜访的原因以及他们孩子的名字。当他们回答我的问题之后，我对他们说：

“很抱歉，你的孩子两天前就死了，难道你没收到通知信吗?”

说完这些话，我就立刻跑开现场，找地方躲起来。

院长传唤我去，她问我：

“你为什么这么恶劣?”

“恶劣?我吗?我不懂得你在说什么。”

“不，你应该相当清楚。你向来访的父母宣告他们孩子死了。”

“咦?他不是死了吗?”

“没有，而且你根本就很清楚。”

“应该是我搞错名字了，他们的名字都这么相似。”

“除了你的名字之外，是不是?但是这个礼拜没有任何一个小孩死掉。”

“没有吗?那么是我把这个礼拜跟上个礼拜搞混了。”

“哦?是吗?但是我劝告你，最好别再搞混名字、搞混星期了。而且我禁止你和那些家长还有访客交谈，也禁止你为那些不识字的小孩读信。”

我说：

“我只是想帮助别人而已。”

她说：

“我不准你帮助任何人。懂了吗?”

“是的，院长女士，我懂了。但是，如果有人在呻吟，我就不该帮助他上楼去吗?有人跌倒，我扶他起来也不对吗?是不是不要为别的小朋友解释算术问题，也不要为别的小朋友订正错误的拼字。如果你禁止我帮助别人，也就是禁止别人要求我帮忙。”

她默默注视了我好久，然后说道：

“好了，出去!”

我从院长室走出来，看见一个小孩正在哭，因为他的苹果掉在地上，而且他无法捡起来。我经过他身边，对他说：“你要是一直哭下去没关系，无论怎么哭你也捡不到苹果，没用的家伙!”

他坐在他的轮椅上要求我：

“能不能请你替我把苹果捡起来?”

我说：

“你自己去想办法，笨蛋!”

到了晚上，院长走进餐厅。她对我们训话。最后，她告诉其他小孩不可以向我要求帮助，也不可以向其他人求助，只能向护士或老师求助，如果遇到不得已的情况，就向院长本人求助。

在这件事之后的某一天，我必须到医务室旁边的小房间去，每个礼拜都要去两次。房间里有个很老的老太太在一张很大的扶手椅上，膝上盖了一条很厚的毯子。以前我就曾经听过别人谈起她。其他那些来过这个小房间的小孩都说那个老太太很慈祥，就像一位老奶奶一样。而且她很好相处，我们可以躺在行军床上，或是坐在桌前画出所有我们想画的东西。我们也可以看画册，或是谈任何话题。

我第一次到那儿的时候，我们什么也没说，只有道声日安。后来我觉得烦闷，她的书都无法引起我的兴趣，我也不想画画。于是我从门口走到窗边，又从窗边走到门口。书都无法引起我的兴趣，我也不想画画。于是我从门口走到窗边，又从窗边走到门口。

过一些时候，她问我：

“你为什么要这样走来走去呢?”

我停下脚步回答她：

“我得训练一下我这支残弱的腿，每走一次就能多练一次，而且我没什么事做。”

她对我露出了布满皱纹的笑容。

“我觉得你那条腿很好呀!”

“还不够好。”

我把手杖丢在床上，走了几步，结果在窗户旁边跌了一跤。我说：

“你看看，这样会好吗?”

我爬过去，把拐杖拿过来。

“当我可以不需要这个东西时，我才会安心。”

后来有好几次，当我必须到那个老太太的房间时，我都没去。他们到处找我，但是都没找到。我就待在公园深处胡桃树的枝干上，只有老师知道这个秘密小窝。

最后一次，是院长亲自把我带到小房间里的。那次是在刚刚吃过午饭后被她逮到，然后直接押着我到小房间。我倒在床上，一直待在那儿。那老太太问我：

“你在想你的父母亲吗?”

我回答她：

“没有，我一点儿也不想他们，你呢?”

她继续她的问题。

“晚上睡觉前，你想到什么?”

“想睡觉，你不也是这样吗?”

她又问我：

“你向那些小孩的家长说他们的孩子已经死了，为什么?”

“为了让他们高兴。”

“怎么说?”

“因为知道自己的小孩死了，从此不必于残废活下去，这是一种喜悦。”

“你怎么知道?”

“反正我知道就是了。”

那老太太又问我：

“你做出这些事情是因为你父母从没来看过你，是吗?”

我对她说：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她又继续说：

“他们从不写信给你，也从不寄包裹给你，所以你在其他孩子身上进行报复。”

我从床上坐起来，说道：

“没错，我也不会饶过你。”

我拿起我的手杖打她，因为用力过猛，所以就从床上滚了下来。

她大声哀号。

她继续哭喊。虽然我已经滚落床下跌倒在地，但是我仍然趴在地上打她。我迅速挥动手中的手杖，不断攻击她的腿、她的膝盖。

一些护士听到老太太尖锐的悲鸣声，于是纷纷冲进小房间。她们压得我动弹不得，把我带到另外一间小房间里。这里就和其他房间一样，除了没有书桌、没有书柜之外，就只有一张床，没有其他的东西。窗上嵌了一些铁条，房门也从外面反锁。

我睡了一会儿。

当我醒来时，对着房门又敲又踢又叫的，我要我的衣物、我的作业、我的书本。

没人回答我。

午夜时分，女老师走进我的房里，她躺在我身边，在这张窄小的床上。我把自己的脸颊埋到她的发丝中。突然间，我被一阵痉挛侵袭，全身不停地打颤，嘴里不断发出哽咽声，而且还不住打嗝。我的眼眶里溢满了泪水。鼻涕如何止也止不住，只是不断地流出来。我无法自己的一直在啜泣。在康复中心，我们的食物愈来愈少了。因此公园也必须改建成菜园。所有能劳动的人，都在老园丁的指挥下工作。我们在菜园里种了一些马铃薯、四季豆和胡萝卜。我很遗憾不能再坐上轮椅了。

因为空袭警报，我们必须跑下楼的次数也愈来愈多，而且警报总是在夜晚发生。护士们把那些无法走路的小孩抱在怀里。在一堆堆的马铃薯和一袋袋的木炭之间，我认出了那个女老师，我紧挨着她，告诉她不要害怕。

当炸弹掉在中心时，我们正好在上课。起初并没有警报。一些炸弹先是掉落在我们附近，于是学生们纷纷躲到桌底下，但是就只有我还站着，因为我正在背诵一首诗。女老师向我冲过来，把我推倒在地板上，我什么也没看见，她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试着推开她，然而她的身体却变得愈来愈重。一种浓浓稠稠、温温碱碱的液体流进我眼睛，流进我嘴巴，流到我脖子上。我失去知觉了。

当我醒来时，是在一间体育教室里。一位修女正拿着一块湿布为我擦脸。她对一个人说：

“我想这个小孩大概没受伤。”

我开始吐了。

在体育教室里，四处都有人躺在草席上。有大人也有小孩。有些人在叫喊，也有些人一动也不动，我无法知道他们是死了还是活着。我在人群中寻找女老师，但是都没看见她。那个瘫痪的金发小男孩也不在那里。

第二天，有人来询问我。他们提出来的问题是关于我的名字、我的父母和我家的地址。但是我不想听，我不再回答，也不再说话。于是周围的人认为我是聋哑人，所以也就不吵我了。

我又得到一根新的手杖。一天早上，一位修女牵着我的手。我们走向车站，坐上一班火车，到达另一个小镇：我们徒步穿越过这个小镇，直到那最后一间位在森林附近的房子。那个修女把我留在那儿，在一个老农妇的家里，然后修女就离开了。后来我才知道，我要称她“外婆”。

她叫我“狗养的。”

我坐在车站的长椅上等火车，几乎已经等了一个小时。从这里，我可以看见这个小镇的全景。这是我度过了近40年岁月的小镇。

以前，当我到达这里时，这是个迷人的小镇；有湖泊、有森林、有老旧的矮房子和许许多多的公园。而今，高速公路切断了湖泊，森林遭到破坏，公园也不见了，新建的高楼大厦丑化了小镇原有的面貌。它老旧狭窄的街道和人行道上，到处都塞满了零乱的汽车。一些旧有的酒吧都被那些毫无风格可言的餐厅或是一些自助餐厅所取代。在自助餐厅里，每个人进餐时的速度都很快，有时甚至得站着吃。

这是我最后一次眺望这个小镇我不打算再回来了，也不愿意死在这里。

我没说再见，也没向任何人道别。在这里，我没什么朋友，甚至也没有女朋友了。我许许多多的情妇应该也都结婚当人家的妈妈了，而且现在应该也都不年轻。我已经有好久一段时间，没在街上遇见过她们了。

我最要好的朋友彼得，是我年轻时代的精神支柱，两年前死于心肌梗塞。他的女人克萝拉，是我第一个情人，她让我有了第一次的经验。因为她无法承受晚年的迫近，好久好久以前就自杀了。

我离开了，没留下任何人，任何事。我卖掉所有的西，都是一些没价值的东西。我的家具卖不到几个钱，我的画更是不值钱。老钢琴和几幅画，总算为我换来一点钱，所有的东西就这些了。

火车来了，我只带一口行李箱上火车。离开这个小镇时带走的东西，比当初抵达此时带的东西还少。在这个富裕而又自由的国家里，我一无所有。

我有一张前往故乡的观光签证，签证的有效期只有一个月，但是可以延期加签。我希望身上带的钱够我在那里活几个月，也许活个一年。我也准备了一些药。

两个小时后，我到达一个国际化的大型车站。又等了一会儿，然后搭上一班夜车，订了一个卧铺，一个下层的卧铺。因为我知道自己睡不着，而且会常到外面抽烟。

这时候，车厢里就只有我一个人。

渐渐地，车厢里挤了愈来愈多的人：一个老太太、两个年轻女孩，和一个年纪与我相仿的男人。我走出车厢，来到走廊上抽烟，凝视夜色。半晨两点，我在卧铺上躺下，我想我是睡了一会儿。

一大早，火车到达了另一个大车站。在等车的3个小时里，我在车站的一间自助餐厅喝了几杯咖啡打发时间。接下来搭乘的是来自我家乡的火车。车上的乘客很少。座椅坐起来很不舒服，窗子很脏，烟灰罐里塞满了烟蒂，地板黑黑黏黏的，厕所也几乎不堪使用。这里没有餐车，也没有餐点推车。乘客们各自取出中餐，吃完了就把油腻腻的纸张和空瓶子留在窗台板上，或是丢弃在地板上和座椅上。乘客之中，只有两个人用老家的语言交谈，我只是在一旁听，却没和他们搭话。看着窗外的景致一幕接着一幕变换。火车驶出山区，进入一片平原。

我的病痛又开始发作了。

我没喝水就吞下平常吃的药。我没想到要带瓶饮料在身上，但是又极不愿意去向其他乘客要水喝。

闭上眼睛，我知道就快接近边界了。

边界到了，火车停止前进。一些边界卫兵、海关人员和警察上了火车。他们要我出示证件，然后瞥了我一眼，面带微笑将证件还给我。相反地，那两个说家乡话的乘客被询问了许久，而且行李还被检查。

火车又启动了。但是接下来的每一个车站，就只有一些当地人上车。

从外国驶进来的火车不在我的故乡小镇停靠。我离边界愈来愈远，最后到达了小镇的邻城，这座邻城比故乡小镇大。我很，快就可以搭上转站列车。车站人员指了一列红色小火车给我看，那是由三节车厢串连而成的，在第一月台每小时开出一班前往小镇。我看着那列火车驶开。

走出车站，我拦了一辆计程车直达旅馆。我进入房间一躺下来，立刻就睡着了。

一醒来，我拉开窗帘，这是面西的窗子。我记忆中的小镇山岭那边，夕阳正逐渐西沉。

每天，我都到火车站眺望那班红色列车来了又走，然后就到镇上散散步。晚上，就待在旅馆的酒吧里喝酒，或是到镇上其他酒吧和一些陌生人一起喝酒。

我的房间外有个阳台，我常搬张椅子坐在那儿。现在，天气开始转热了。坐在阳台上，我看到的是一片广阔的天空，40年来我从未见过如此的景致。

在这个镇上，我散步的距离愈来愈远，甚至出了镇上到郊外去。

我沿着一面由石块和金属组合而成的墙壁走。在这道墙的后面，有鸟儿的叫声。一抬头往上看，我发现栗树枝干上的叶片全都掉光了。

这里有一扇开启的铁门，我走进去，然后坐在一块位于入口附近而且满布青苔的大石头上。我们都称这块大石头为“黑岩”，但是它从来就不是黑色的，倒比较接近灰色或蓝色。而今，这块大石头已完完全全变成绿色了。

我环视这座公园，我还认得它。还认得在公园深处那幢高大的建筑物。这些树也许还是原来的那些树，但是这些鸟儿一定不是。这么多年都过去了，一棵树能活多久?一只鸟儿能活多久?我无法想像。

至于人又能活多久呢?我觉得似乎是永远，因为我看见那个康复中心的女院长走过来了。

她问我：

“先生，您在这儿做什么呢?”

我站起来对她说：

“我只是看一看而已，院长女士。我小时候曾经在这里生活过5年。”

“什么时候的事?”

“将近40年前的事。45年了。我还认得您。您是康复中心的院长。”

她怒吼道：

“真放肆!先生，你可知道40年前我甚至还没出生呢!不过我老远就可以认出谁是好色之徒了。你快滚吧！否则我叫警察来。”

我走了。回到旅馆在酒吧和一个陌生人喝酒。我告诉他关于我和那个院长的事情。

“这当然不是同一个人，另外那个应该已经死了。”

我这个新朋友举起酒杯继续说：

“我的结论是，这两位女院长的年龄我们撇开不提，或许她们的面貌很相近，也或许是她们两个人都很长寿，我看就明天吧!我陪你到那家康复中心去，你可以到处随意参观。”

第二天，那个陌生人来旅馆找我，陪我搭车到那家康复中心。就在进去之前，他在大门口对我说：

“你知道吗?你看到的那个老太太，确实是那个女院长，只不过在这里或别的地方她都不再是院长了。这是我从可靠的管道打听出来的。而你说的康复中心，现在已经是老人收容所了。”

我说：

“我只是想看看这里的宿舍和公园。”

那棵胡桃树还在那里，但是我总觉得它衰老了许多，就快枯萎死掉了。

我对那个同伴说道：

“我的树快死了!”

他说：

“别这么多愁善感，所有的东西到最后都会死的。”

我们进入那幢建筑物，通过走廊，接着走向一间房间。40年前，这个房间曾经是由我和其他许多小孩共同使用的。我在门槛停下来往里面望。什么都没变，12张左右的床，白色的墙壁、白色的空床；即使是在以前的这个时刻，这些床上总是没有人。

我跑上楼，打开那间我曾被关了几天的房间。那张床还在那里，摆在同样的位置。也许是同一张床吧?

一位年轻女子送我们到门口，她说：

“这里原有的一切都被炸毁了，但是后来又重建起来。就和从前一样，这里的一景一物全都和从前一样。这幢大楼实在是太美了，是不该改变它的。”

一天中午，我的病又发作了。我回到旅馆服药，行李打包之后就到柜台结帐，然后叫了一辆计程车。

“到火车站。”

计程车停在车站前，我告诉司机：

“帮我买一张到K镇的车票，我生病了。”

那司机说：

“这不是我份内的事，我已经把你载到车站了。这样还不够吗?快下车!你生不生病不干我的事!”

他把我的行李放到人行道上，然后打开我座位旁的车门。

“出来，快滚出我的车!”

我从皮夹里掏出外币交给他。

“拜托你!”

那司机走进车站，然后带着我的车票走出来。他扶我下车，帮我提行李，陪我走到第一月台，和我一起等火车。当火车进站时，他扶我上车，把行李安放在我身旁，然后嘱咐查票员要多照顾我。

火车启动了，车厢里几乎没人，在这里是禁止吸烟的。我合上双眼，疼痛已减轻不少。火车几乎是每10分钟就停一站，这些我都知道。因为在40年前，我就曾经经历过这样的旅程了。

在抵达小镇车站前，火车中途停了下来。一个修女拉扯我的手臂，摇动我，但是我却毫无反应。于是她跳下火车跑开了。她俯卧在田野上，所有的旅客也都跑了，都俯卧在田野上。车厢里就只剩下我一个人，几架飞机以编组队形从我们上空飞过，它们用机枪扫射这列火车。当一切再度恢复平静时，那个修女也回到车上。她给了我一巴掌，火车又开始启动。

我睁开眼睛，就快到站了。我先看到的是B口座山上飘浮的银白色云朵，接着出现的是城堡上的塔楼，还有许许多多教堂的钟楼。

4月22日，离开这里40年之后，我又再度回到我孩提时的小镇。

车站未曾改变，只是比以前更干净，而且还装饰了一些花。以前这附近就开着这样的花朵，但是我不知道这些花叫什么名字，而且也从未在其他地方看到过。

我记得巴士是从火车站出发的。就在这时候，有一辆巴士开走了，上面坐的是几个刚刚才下火车的乘客和车站对面工厂里的工人。

但是我没搭那班巴士。我站在车站前面，将行李摆在地上。我看着车站那条街道两旁的栗树，那条街道可以通往小镇中心。

“我能为您提行李吗?先生。”

一个约莫10岁左右的男孩站在我面前。他说：

“您没赶上那辆巴士，下一班距离现在还有半个小时。”

我对他说：

“没关系，我会走的。”

他说：

“您的行李好重啊!”

他稍稍提起我的行李，就没再放手了。

我笑着说：

“对呀，很重，你没办法提这么远的，我很清楚。我以前就做过这种工作了。”那男孩放下行李说道：

“噢?是吗?什么时候?”

“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很久以前了。”

“在哪里?”

“就在这里，在这个车站前。”

他说：

“我提得动这个行李!”

我说：

“好吧!但是先给我10分钟，我想一个人走走。你就慢慢赶上来吧!我不急!我会在‘黑公园’等你，如果男阶地方还在的话。”

“是的，先生，它还在。”

黑公园是一座位于栗树街道尾端的小公园，除了四周围绕的栅栏之外，没有任何东西是黑色的。我坐在长椅上等那男孩。他很快就赶到了，他把我的行李放在对面的另一条长椅上，然后气喘吁吁地坐下来。

我点了一根烟问他：

“你为什么要做这个工作?”

他说：

“我想买一辆脚踏车，一辆越野脚踏车。可以给我一根烟吗?”

“不行，我不能给你烟。我没多少日子可以活了，主要就是因为抽烟，你也想因为抽烟而死吗?”

他对我说：

“不管怎么死，都会有原因……。就算不因这件事而死，也会因为另一件事而死，所有的学者都说……”

“那些学者说什么?”

“说这个世界完了，而且无可救药。现在怎么补救都来不及了。”

“你这些话是从哪儿听来的?”

“到处都听得到。像是学校啊!特别是在电视上。”

我扔掉香烟。

“反正你就是不可以抽烟!”

他对我说：

“你好凶啊!”

我说：

“没错，我很凶，那又怎么样?这个镇上有没有旅馆?”

“当然有，有好几家。你不知道吗?可是你好像对这个小镇很熟。”

我说：

“我住在这里的时候还没有旅馆，一家也没有。”

他说：

“这么说，应该是很久以前了?在中央广场那里有一家非常新的旅馆，叫做‘大酒店’，因为它是最大间的旅馆。”

“走吧!”

在那家旅馆前，小男孩将我的行李放了下来。

“先生，我不能进去。那位接待小姐认识我，她会告诉我妈妈。”

“说什么?帮我提行李的事吗?”

“是的。我妈妈不让我提行李。”

“为什么?”

“我不知道。她不让我做这种事，她只要我念书。”

我问他：

“你父母是做什么的?”

他说：

“我只有母亲，没有父亲。我从来就没有父亲。”

“那么你母亲是做什么的?”

“她正好就在这家旅馆里工作，一天得洗刷两次瓷砖地板。但是她很希望我能成为一个学者。”

“哪方面的学者?”

“这方面的事情她不懂，因为她不知道学者是做什么工作的。我认为她想到的可能是教授或医生。”

我说：

“好吧!这要多少钱?”

他说：

“先生，看您的意思。”

我给他两枚硬币。

“这样行吗?”

“行，先生。”

“不行!这样怎么行!你从车站提这么重的行李到这里，还付你这么少的钱!”

他说：

“先生，人家付我多少钱就拿多少。我没有权利要求更多。而且，我有时候还会免费为一些穷人提行李。我喜欢这个工作，喜欢在车站等候，喜欢和那些到达这个镇上的人见面。我认识镇上所有的人，就算没说过话，看到脸我也认识。我喜欢看到那些从外地来的人，就像您一样。您是远方来的吗?”

“对，很远的地方。从另一个国家来的。”

我给了他一张钞票后，就走进旅馆。

我选了角落的一间房间，从这个房间的窗口可以看到整个大广场，还有教堂、杂货店、商店和文具店。

现在，晚上9点。广场上空空荡荡的，家家户户都点亮了灯火。有人闭上铁窗，有人放下百叶窗，也有人拉起窗帘。就剩下空空荡荡的广场。

我选了屋里几扇窗子中的一扇站在前面，眺望广场、眺望房子直到深夜。

小时候，我常常梦想能住在中央广场旁的一间屋子里，无论哪一间都好。但是，最好是那间蓝色的房子，就是以前在那里，现在也还在那里的文具店。

然而，我却不曾住过这个小镇，只住过“外婆”那间破烂不堪的小房子。那里距离镇中心很远，位在镇上的边缘，在国界的附近。

在外婆家，我和她一样从早到晚都在工作。她供我吃、供我住，但是从不给我钱。可是我需要钱，我可以用钱买肥皂、牙膏、衣服和鞋子。于是，一到了晚上，我就到镇上的酒吧里表演口琴；白天我叫卖一些从林子里捡来的木柴、蘑菇、栗子，我还卖一些从外婆那儿偷来的鸡蛋，而且很快就学会钓鱼，也把鱼卖了。另外，我还帮任何人做各种事情：传送消息、信件、包裹。大家都很信任我，因为他们都认为我是个聋哑人。

刚开始，我都不说话，即使对外婆也一样。但是为了讨价还价，在短时间内，我就不得不说出一些数字。

晚上，我常到中央广场闲逛。透过文具店的玻璃窗，我可以看到那些白纸、小学生的练习本、橡皮擦、铅笔。这些东西对我而言都太贵了。

为了要多赚点钱，每次只要一有机会，我都会跑到火车站去等那些旅客，帮他们提行李。

这样一来，我就能买一些纸、笔、橡皮擦和一本大笔记本了。在大笔记本里，我写下了我的第一个谎言。

外婆死了几个星期之后，有几个人没敲门就走进我家。他们一共是3个人，其中一个人身穿边界守卫的军服，其他两个人则穿便服。这两个人中的一个人什么也没说，只是记下东西。他很年轻，年龄和我相近；而另一个人有白头发，就是他问我问题的。

“你从什么时候就住在这里了?”

我说：

“我不知道，医院被轰炸之后我就来了。”

“哪一家医院?”

“我不知道，是一家‘中心’。”

穿军服的男子打岔说道：

“当我接管这个地区的指挥权时，他就已经住在这里了。”

穿便服的白发男子问他：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3年前。但是他在我之前就已经来了。”

“你怎么知道?”

“这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只要看他在房子四周工作的情形，就很明显知道他一直在这里生活。”

那白发男子转身问我：

“你和那位V夫人，也就是玛莉亚?Z可有血缘关系?”

我说：

“她是我外婆。”

他问我：

“你有什么证件可以证明你们的血缘关系?”

我说：

“没有，我没有任何证件，我只有从文具店里买来的证件。”

他说：

“就这样了，记下来!”

那年轻的男子开始写着：“旧姓为玛莉亚?Z的玛莉亚?v夫人，在过世之后无继承人，因此，她所有的财产，包括她的房子和土地，将收归为国有财产，供K镇当局自由使用。对她而言，将财产交给镇管理，似乎还更能发挥效用。”这些人站起来，我问他们：

“我该怎么办?”

他们互看了一眼，穿军服的男子说道：

“你必须离开这里。”

“为什么?”

“因为这屋子不是你的。”

我问道：

“我什么时候必须搬出去?”

“我不知道。”

他看着那位穿灰色便衣的男子，那男子说道：

“我们会尽早通知你。你几岁了?”

“快15岁了。我不能在番茄还未成熟时就离开。”

他说：

“当然，说的也是，等番茄熟了……你只有15岁?那么，这应该不会有问题。”

我问道：

“我该上哪儿去?”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望向穿军服的男子，那男子也回看他一眼。接着，他垂下眼睛说道：

“别担心，有人会照料你。请放心!”

那3个男子回去了。为了不发出声音，我沿着草地跟在他们后面。

那个边界守卫说道：

“你就不能让他静一静吗?这个小伙子很不错，而且工作勤奋！”

穿便服的男子说道：

“问题不出在这儿，事关法律问题。V女士的那块地现在是公家的地，而那个小伙子毫无权利住在上面，而且快两年了。”

“这又碍到谁了吗?”

“是没碍到谁。但是……喂：你干嘛这么袒护那个小无赖?”

“3年来，我看着他照料他的院子和那些牲畜，而且他也不是无赖。总而言之，没比你更无赖。”

“你敢说我是无赖?”

“我从来就没这么说过，我只是说他比不上你而已。而且，我才不管你跟他怎么样了呢!再过3个礼拜，我就要被遣散回去照顾我的园子了。倒是你啊，先生，如果你让这个男孩无家可归的话，你将会良心不安的。晚安，好好睡吧!”习阶穿便服的先生说道：

“我们不会让他无家可归，我们会照顾他的。”

他们走了。几天之后，他们又来了。一样还是那个白发男子和那个年轻男子，另外还跟来一个女人。这个上了年纪的女人戴了一副眼镜，长得很像“中心”里的那个女老师。

她对我说：

“好好听我说!我们不想伤害你，我们只想照顾你。你跟我们一起到一栋很漂亮的房子去，那里有一些和你一样的小孩。”

我对她说：

“我已经不是小孩了。我不需要别人照顾我，而且我也不想再到医院去。”

她说：

“那里不是医院，你可以在那里读书啊!”

我们在厨房里。那个女人在说话，我没听进去。那个白发先生也在说话，我也同样没听进去。

只有那个年轻人记下一切内容，什么也没说，他还是一样，看都没看我一眼。

在他们离去前，男阶女人说：

“别担心，我们会陪着你的。不久之后，一切都会更好。我们绷才不会丢下你一个人不管，我们会照顾你，会救你的。”

那个白发男子又说：

“今年夏天我们还会让你待在这儿，要等到8月底才会有人来拆房子。”

我很害怕，害怕去那栋他们会照顾我、会救我的房子。我一定要离开这里……我问自己，我到底可以到哪儿去?我买了一张本国地图和一张首都市街图。我每天都到车站去看时刻表，去打听到这个城市或那个城市的票价。我身上只有一点钱，而且也不想动用外婆留下来的遗产。她生前曾经警告过我：

“没有人知道你拥有这些东西。如果万一让别人知道的话，他们就会来询问你，把你关起来，也会夺走这一切。千万别说实话，假装听不懂别人的问题。如果有人当你是白痴，那就更好了。”

外婆的遗产就埋在屋前长凳的正下方，装在一只麻布袋里，里面装有几件珠宝、一些金币、银币。如果我想卖掉这些东西，就会有人指控我盗窃。

我在车站遇见那个想穿越边界的男子。

时值入夜，那个男子在车站前停立，两手插在口袋里。其他的旅客都已经离开了，站前的广场很冷清。

那个男子对我做了一个手势要我过去，我走向他，他没提行李。

我说：

“通常我都会帮旅客提行李，但是我没看见你的行李。”

他说：

“没有，我没带行李。”

我说：

“如果我能帮你做其他的事……我看你是外地人吧?”

“你怎么看出我是外地人的?”

我说：

“我们镇上没有人会像你这样一身打扮。而且这个镇上的居民都是同一张脸孔，很熟悉、很普通的一张脸。我们镇上的人就算我不认识，也认得出是不是镇上的人。只要有外地人，我们一眼就可以认得出来。”

那男人看看四周说道：

“你想他们是不是也已经认出我来了?”

“当然!可是如果你的证件合乎规定，那就没多大关系。明天早上你把证件交到警察局，然后你想待多久，就可以待多久。这里没有旅馆，但是我可以告诉你哪里有房间可以出租。”

那男人对我说：

“跟我来!”

他往镇上走去，但是走的并不是主要大道，他转向右边进入男降尘土飞扬的小径，然后坐在两处荆棘丛之间，我挨着他坐，我问他：

“你想躲起来?为什么?”

他问我：

“你对这个小镇熟不熟?”

“熟得很”

“边界呢?”

“也一样!”

“你的父母呢?”

“我没有父母。”

“他们死了吗?”

“我不知道。”

“你住谁家?”

“住我家。那是外婆的房子，她已经死了。”

“你和谁一起生活?”

“就我自己一个人。”

“你家在哪里?”

“在镇上的另一端，边界附近。”

“你能不能收留我一个晚上，我有很多钱。”

“好吧!我可以收留你。”

“你知不知道到你家要走哪些路、哪些通道，我们才不会被发现?”

“知道。”

“走吧!我跟着你。”

我们从一些房舍的后面走到镇郊。有时候，我们必须翻越篱笆或是栅栏，有时候也必须穿过花园和私人庭院。夜色已暗，那男子跟在我后面未发一语。

到达外婆家时，我赞美他说：

“虽然你已经这把年纪了，没想到那么轻松就可以跟上我。”

他笑了：

“我的年纪?我只有40岁，而且我还打过仗呢!我可以不声不响地穿越城市。”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

“你说得对，我现在是老了。我的年轻岁月已经被战争吞噬了。你有什么东西可以喝的吗?”

我把一瓶白兰地放在桌上，说道：

“你想越过边界，是吗?”

他又笑了：

“你怎猜到的?有东西可以吃吗?”

我说：

“我可以煎蘑菇蛋卷给你吃。我还有一些羊乳酪。”

我做饭日寸，他在喝酒。

我们一起吃饭。我问他：

“你是如何进入边境区的?到我们镇上得要有特别通行证才行。”

他说：

“我有个姐姐住在这个镇上，我申请要到这里探视她，结果申请批准了。”

“但是，你还没去看她啊!”

“不，我不想惹烦恼。喏!把这些都丢进你的炉里烧掉!”

他把身份证和一些证件交给我，我全都将它们扔进炉子里。

我问他：

“你为什么要离开?”

“不关你的事!告诉我该怎么走，我要拜托你的就只有这件事。呃……我把我所有的钱都留给你。”

他把钞票放在桌上。

我说：

“你留下这笔钱算不上是多大的牺牲。就算你带在身边，这些钱在对面那个国家一点价值都没有。”

他说：

“但是，在这里，对于一个像你这样的小家伙会很有用处。”

我把那些钞票扔进炉火里。

“我才不这么贪钱。在这里，该有的东西我都有了。”我们看着燃烧中的钞票。我说：

“想越过边界的话，就必须冒生命危险。”

那男子说：

“这个我知道。”

我说：

“你也知道我立刻就能检举你吧?对面有个边界军事基地，我和他们一起合作，我是他们的眼线。”

那男子脸色惨白，说道：

“眼线……你这个年纪?”

“这跟年纪无关。我以前就检举过很多想越过边界的人。只要是经过林子的人，我一看到就会检举。”

“但是……这是为什么?”

“因为那些卫兵有时会派卧底分子来，看我是不是会向他们告发。直到现在为止，我还是得检举那些人，不管他们是不是卧底分子。”

“为什么是直到现在呢?”

“因为明天我要和你一起穿越边界，我也想离开这里。”

第二天，将近中午时，我们跨越边界。

那男子走在我前面，他的运气很不好。在第二道栅栏附近，地雷爆炸了，那男子被炸翻了。我就在他后面，所以很安全。

我注视那座空空荡荡的广场直到深夜。最后，我终于上床睡觉，结果做了一个梦。

我走向河边，我的兄弟在那儿，他坐在河边土堤上钓鱼，我坐在他身旁。

“钓到不少了吧?”

“没有，我在等你。”

他站起来，把拐杖放一边。

“已经有好长一段时间这里不再有鱼，甚至水也快干枯了。”

他捡起一颗小石子，丢向暴露在干枯河床上的其他石块。

我们朝镇上走去。我在一间有绿色百叶窗的屋子前停下来，我的兄弟说道：

“没错，这是我们的家，你还记得。”

我说：

“我还记得，但是这个屋子以前不在这里，是在另一个镇上。”

我的兄弟提出纠正：

“它以前是在另一个世界里，如今则在这里，只不过现在是空空荡荡的。”

我们来到中央广场。

在文具店门前，有两个小男孩坐在通往公寓的楼梯上。

我的兄弟说：

“这是我的孩子，他们的妈妈离开了。”

我们走进那间大厨房，我的兄弟做晚餐，孩子们低下头静静吃着，一句话也没说。

我说：

“你的儿子们很幸福。”

“是很幸福。我去哄他们睡觉。”

当他再回来时，他说：

“到我房里去。”

我们进入一间大房间，我的兄弟拿出一瓶藏在书柜里书本后面的酒。

“就剩这些了，酒桶空了。”

我们喝酒。我那兄弟抚摸桌上一个红色长毛绒玩具。

“你看，一点都没变。所有东西我都保存下来，即使是那块丑陋的桌布也一样。明天你可以住那间房子。”

我说：

“我不想去，我宁可和你的孩子们玩玩!”

我的兄弟说：

“我的孩子们不玩游戏。”

“那他们都做些什么?”

“他们都做些要经历人生的准备。”

我说：

“我经历了人生，却什么也没发现。”

我的兄弟说：

“是没有东西可以发现。你都在找寻什么?”

“就是你。为了你，我才回来。”

我的兄弟笑说：

“为了我?你很清楚，我只不过是你的一个梦而已。要接受事实，这里什么东西也没有，任何地方都一样。”

我很感到有些冷，站起身说道：

“很晚了，我得回去了。”

“回去?哪里?”

“回旅馆去啊!”

“哪一家旅馆?你已经待在自己的家了呀!我要带你去见我们的父母。”

“我们的父母?他们在哪里?”

我的兄弟指了一道褐色的门，那道门通向公寓里的另一间房间。

“他们就在里面，正在睡觉。”

“两个人一起吗?”

“一如往常。”

我说：

“不要吵醒他们。”

我的兄弟说：

“为什么不?这么多年以后还能见到你，他们会很高兴。”

我面向那道门后退。

“不!我不想，而且我也不能再见到他们!”

我的兄弟抓紧我的手臂说：

“你不想?你不能?那我呢?我天天都见到他们。你至少要见他们一次，只要一次就好!”

我的兄弟把我拉向那道褐色的房门，于是我用另外一只手抓起桌上那只沉甸甸的玻璃烟灰缸，往他颈背上敲下去。他的额头撞到房门，他跌倒了，倒在地板上，整个头都是血。

我走出那屋子，坐在一张长凳上。一轮巨大的明月，照亮那座空空荡荡的广场。

一个老人在我面前停下来，向我要根烟。我给他烟和火。

他站在我面前抽烟。

过了一会儿，他问道：

“这么说来，你杀了他?”

我说：

“是的。”

那老人说：

“你做了你必须做的事。很好!很少有人能做自己该做的事。”

我说：

“因为他想打开那道门，我实在没有其他办法了。”

“你做得很好，你阻止得很好。本来就该杀他。因为这么做才可以让一切都回到正轨上，让一切事物都恢复原有的秩序。”

我说：

“不过他已经不在那儿了。我根本就不在乎所谓的‘正轨’，所以他以后再也不会出现了。”

那老人说：

“你这么想就错了，他随时随地都会跟在你身边。”

那老人离开了，他按了一间小屋子的门铃，然后走进去。

当我醒来时，广场早已热闹很久了。广场上人来人往，有些人徒步，有些人骑脚踏车；还有稀稀落落的几辆汽车。商店开门了，那家文具店也一样。在旅馆的走道上，有人正在使用吸尘器。

我打开房门，唤了一位女仆：

“能不能给我送一杯咖啡过来?”

她转过身来，是个拥有一头乌黑秀发的年轻女子。

“先生，我无法为客人端餐饮进房间，我只是清洁女仆，我们不做客剧艮务。我们旅馆里有餐厅和酒吧。”我回到房里，刷牙、洗澡，然后再躺回毯子里，我觉得好冷。

有人敲我的房门。男阶女仆走进来，端了一只盘子，放在床头桌上。

她倒在床上，躺在我身边，然后送上她的唇，我别过头去。

她起身说道：

“我很穷，这个工作的待遇也不好。我很想买一辆越野脚踏车送给我儿子当生日礼物。而且，我也没有丈夫。”

“我了解。”

我给她一张钞票，也不知道是太少了还是太多了，我还不习惯这个国家的币值。

第三章

下午3点左右，我走出旅馆。

我在街上漫步，半个小时后，依旧来到镇上的另一端。在原来外婆房子的土地上，有一座设备完善的运动场，一些小孩在那儿玩耍。

我在河边坐了很久，然后回到镇上。我经过旧市区，进入城堡附近的小巷道，然后进入墓地，但是我找不到外婆的坟墓。

接连了好几天，我就是这样在镇上的大街小巷溜达好几小时。尤其在那些窄巷里，那儿的房子深陷到地下，窗子和地面平齐。有时候，我会到公园里的长椅上、城堡的矮墙上，或是墓地里的坟墓上坐一坐。肚子饿了就随便进去一家小酒吧，那儿有什么，我就吃什么。然后，我会和一些工人喝上几杯，他们都是一些单纯朴实的市井小民。没人认得我，也没人记得我。

有一天，我到那家文具店去买纸笔。我儿时岁月里的那位胖先生已经不在那儿了，现在是换成另外一个女人在那里看店。她坐在一张扶手椅上，就在那扇面对花园的落地窗边，她正在打毛线。她对我微笑。

“你好面熟啊!除了你太晚回来而我也睡了，否则我每天都会看见你在那家旅馆进进出出的。我住在文具店的楼上，喜欢眺望广场的夜色。”

我说：

“我也是”

她问道：

“你是来这里度假的吗?要住很久吗?”

“没错，几乎可以这么说，我是来度假的，而且我希望能待愈久愈好，这都得看我的签证，还有我的钱够不够用而定。”

“签证?你是外国人?不太像嘛：”

“我小时候就住在这个镇上，而且我也在这个国家出生。但是，长久以来我一直都住在国外。”

她说：

“我们国家现在变得很自由，有不少外国人来这里。他们都是以前离开此地，而在革命之后再以观光的名义回来探亲，不过大部分的人都是来这里观光游玩看风景的。这个地方愈来愈有朝气了，大型观光巴士一辆接着一辆驶进来，里面都坐满了观光客。这样一来，我们这个小镇是愈来愈热闹了。”

事实上，旅馆里的人也愈挤愈满了。每周六总会有人开舞会，有时候甚至还持续到凌晨4点钟。我无法忍受那些音乐，还有那些人群玩乐时发出来的笑闹声。

因此，我就离开旅馆走到街上去，带着一瓶事先在白天就已经买好的酒，坐在长椅上等候。

一天晚上，一个小男孩坐在我旁边：

“先生，我可以和你坐在一块儿吗?晚上我有点怕!”

我认得那个声音，是那个在我到达的那一天帮我提行李的小男孩。我问他：

“这么晚了，你在这里做什么?”

他说：

“我在等我妈妈。只要有舞会，她都得待到很晚，要帮忙招待，还要洗碗盘。”

“那又能怎样?你只要待在家里安心睡觉就好了。”

“我无法安心睡觉。我害怕我妈妈会发生什么事，我们住在很远的地方，我不能让她在黑夜里一个人走。有些男人会攻击那些独自一个人走夜路的女人，这些事情我在电视上都看过了。”

我们坐在那儿等候。翌日，旅馆里面静下来了。一个女人走出来，她就是每天早上替我端咖啡的那个女人。小男孩跑向她，他们手牵着手一起离开。

其他那些人走出旅馆之后，很快就离开了。

我上楼回到房里。

第二天，我去找文具店的女老板：

“我无法在旅馆待下去了。那儿不但人多，而且又很吵。你有没有认识的人可以租我房间?”

她说：

“我看，就住我家吧!就在这里的楼上。”

“那会打扰到你。”

“当然不会!我就要去我女儿家住了，她家离这儿不远。这整层楼就是你的了，有两间房间，还有厨房和浴室。”

“这样要多少钱?”

“你住旅馆要多少钱?”

我回答她之后，她轻轻笑了一笑。

“这是订给观光客的价钱，我可以租给你这个价格的一半；而且打烊之后，我还会替你收拾房间。反正那几个小时你都待在外头，这么做应该不会打扰到你吧?要不要先看看房间?”

“不用了，我想一定很适合我。什么时候可以搬过来?”

“如果你愿意的话，就从明天起吧!我只要带走一些衣服和私人物品就行了。”

第二天，我打好行李，结完旅馆住宿费，正好在打烊之前到达文具店。女老板递给我一只钥匙。

“这是大门的钥匙。可以直接从店里上到二楼，你就走另外面对大街的那道门，我会指给你看的。”

打烊之后，我们就沿着那座窄小的楼梯上楼，走到楼梯平台，那儿由于两扇面向花园的大窗采光被照得亮晃晃。文具店女老板向我解释：

“左边那道门是寝室房门，它的对面是浴室。第二道门是客厅门，经过那儿也可以通到寝室。最里面那间是厨房，厨房里有冰箱，我在冰箱里放了一些食物。”

我说：

“我只需要咖啡和酒，我通常都在酒吧里用餐。”

她说：

“那里的餐点都不合乎卫生。咖啡就放在架子上，冰箱里有一瓶葡萄酒。我不吵你了，希望这里会令你满意。”

她走了。我立刻打开那瓶酒，留着明天喝。我走进客厅，这个大房间里的摆设很简单，两扇窗子间有一张大桌子，上面铺了一块红色的绒毛桌布。我立刻把我的纸和铅笔摆在上面，然后走进寝室。这个房间很窄，只有一扇窗，说得更确切一点，该说是一扇面对阳台的落地窗。

我把行李放在床上，然后把衣服整齐地放在空衣橱里。男跃晚上，我没出门，就待在客厅里的一扇窗前，坐在一张老旧的扶手椅里把酒喝光了。我远眺那座广场，然后就上床睡觉，那张床有肥皂味。

第二天，10点左右才起床，我发现厨房的桌上摆了两份报纸和一锅蔬菜浓汤。我先冲咖啡，然后一边看报纸一边喝；而男隅浓汤我后来才喝，那是在出门时，接近下午4点的时候。

文具店的女老板并不来烦我，只有在我下楼找她时才见得到她。当我不在屋子里，她就进来清理这屋子，还带走我的脏衣服，然后将干净熨过的衣物拿回来。

时间过得很快，我也该到邻镇的郡政府办理我的签证延期手续了。一位年轻女公务员在我护照上面盖了“延期一个月”的章。我付了钱，向她道谢，她对我笑一笑说道：

“今天晚上我会到‘大酒店’的酒吧去。那儿很好玩，有很多外国人，在那里你会遇到一些同乡。”

我说：“我或许也会去!”

我立刻搭上那班红色列车，回到我镇上的那个家。次月，那位年轻女子不再像以前那样亲切了，她什么话也没说，就只是在我的护照上盖章。然后，到了第三次(第三个月)，她冷漠地提醒我，想再办理第四次延期加签是不可能的。

将近夏末之际，我身上几乎没几个钱，看来只得省着点儿花。我买了一支口琴，然后就像小时候一样到酒吧里吹奏，那些客人请我喝酒。至于三餐，我倒是挺乐意吃文具店女老板为我煮的蔬菜浓汤。到了9月，10月，我几乎付不出房租了。女老板也没向我催讨，她仍然继续清理房子、替我洗衣服、为我带浓汤。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但是我不愿意回到另外的那个国家。我必须待在这里，必须死在这里，就在这个镇上。自从来到这里之后，我的病痛就未曾复发，尽管我过度喝酒、过度吸烟。

10月30日，我的生日，我和酒友们在镇上最受欢迎的一家酒吧里庆贺。他们所有人都请我喝酒，成双成对的人们，随着我的口琴乐声起舞，一些女人亲吻我。我醉了，我开始谈我的兄弟。虽然每一回我都喝得烂醉如泥，但这是我第一次提起我的兄弟。后来镇上的人全都知道我的故事――我是来找寻曾经和我在这个镇上一起生活到15岁的兄弟，我一定会在这里遇见他，我在等他。我很清楚，当他知道我从国外回来时，他一定会回到这个镇上。

其实，这整件事的所有内容只不过是个谎言。我相当清楚，在这个镇上，在外婆家的时候，我早就是独自一个人了。即使在当时，也只不过是我在幻想，幻想我们是两个人，也就是我的兄弟和我，好让自己能熬过那种令人无法忍受的孤独。

接近午夜，那家酒吧才稍微安静下来。我没再吹奏曲子，只是喝酒。

一位衣衫褴褛的老人坐在我对面，他喝了我酒杯里的酒，然后说道：

“我还清楚记得你们两个人，你的兄弟和你。”

我没答腔。另一位较年轻的男子带着一瓶1公升装的酒，摆在我桌上。我要了另一个新的酒杯，我们喝酒。3人之中最年轻的那位男子问我：

“如果我找到你的兄弟，你要怎样报答我?”

我告诉他：

“我没钱了。”

他笑了。

“但是你可以要人从国外寄一些钱过来，外国人都很有钱。”

“我可不!我甚至请不起你喝一杯酒。”

他说：

“没关系。再来1公升，算我的!”

女侍者拿了酒过来，她说：

“这是最后一瓶，我不再让你们喝了。如果再不打烊，警察会来找麻烦!”

那位老人仍坐在我们旁边喝酒，他还不时说道：

“没错，你们两兄弟我记得很清楚，那时候你们就已经是可恶的家伙了!没错!没错!”

最年轻的那位男子告诉我：

“我知道你兄弟就藏在森林里，有时候，我老远就看到他了。他看起来就像一头野兽，拿军用毛毯当衣穿，而且还光着脚丫子走路，甚至冬天里也一样。他都靠吃野草、菜根、栗子或小动物维生。他的头发又灰又长，而且胡子也一样是灰色的。他有一把刀和一些火柴，他自己还卷烟来抽，这一点可以证明；他有时候会利用夜间进城，也许住在墓地那边。靠肉体赚钱的男陛女孩儿认识他，她们其中至少有一个人认识他，或许男阶女的偷偷收留过他，给他所需的东西呢!你看怎么样?我们可以组织一个搜索队。如果我们全都动员的话，应该可以逮捕到他。”

我站起身，给了他一拳。

“你胡说!你说的根本就不是我的兄弟!如果你想逮捕谁，可别来打我的主意!”

我又给了他一拳，他从椅子上跌下来。我掀翻桌子，继续吼叫：

那不是我的兄弟!”

那位女侍跑到街上高喊：

“警察!快叫警察来!”

应该是有人打电话，因为警察很快就赶来了。两位警察走过来，酒馆里顿时一片安静。其中一位警察问道：

“发生了什么事?不是早该打烊了吗?”

那个挨我好几拳的男子呻吟叫道：

“他打我!”

有几个人指着我说：

“就是他!”

警察扶起那男子。

“你就别再装痛了!没受伤嘛!我看你是喝醉了，老毛病不改，最好回家去!其他人也最好都快回去!”

他转身对我说：

“我不认识你，我们好像是头一次碰面。给我看看你的身份证!”

我打算逃跑，但是却被那些围在我周围的人给抓住了。那位警察搜我的口袋，找到我的护照。他检视了很久，然后对他的同僚说：

“他的签证过期了，已经有好几个月了，我们得将他带走。”

我挣扎，但是他们给我戴上手铐，然后将我带出酒口睐到大街上。我踩着蹒跚的脚步吃力地走着，他们几乎是提着直接将我带到警察局。在警察局里，他们解开手铐，要我躺在一张床上，然后顺手将门锁上离开。

第二天早上，警察局的局长对我进行审讯。他很年轻，一头红发，而且还长了满脸的雀斑。

他对我说：

“你无权在我们国家停留了，你必须离开。”

我说：

“我没钱搭火车，我已经身无分文了。”

“我会通知你们的大使馆，他们会将你遣送回国。”

“我不想离开这里，我必须去找我的兄弟。”

局长耸耸肩说道：

“以后只要你想来，随时都可以再来。你甚至可以在这里定居，但是一切都得按照规定办理。我们会透过你们的大使馆，让你知道这些规定。至于你的兄弟，我们会着手处理他的相关问题。你是不是有一些关于他的消息，可以帮助我们寻找到他?”

“有，我有一本他亲笔写的手稿，放在我的住所，也就是文具店女老板的楼上，在客厅的桌上。”

“那你又是如何拿到这本手稿的?”

“有人以我的名义，把它放在旅馆的服务台。”

他说：

“奇怪了!真是奇怪!’

11月的某个早晨，我被传唤到局长的办公室。他叫我坐下，然后将手稿交给我。

“拿去，还给你。这些只不过是杜撰的故事，而且文章里面也看不到什么关于你兄弟的事。”

我们陷入沉默。窗子开启，外面下雨，天气很冷。最后，局长说：

“即使关于你的资料，我们在镇上的档案室里也找不到。”

“当然，因为外婆从未帮我申报过。而且我也从来没上过学。但是，我知道我自己是在首都出生的。”

“首都的档案在轰炸中全都损毁了。下午两点有人会来找你。”

我把手藏在桌下，因为我的手在颤抖。

“下午两点?今天吗?”

“对的，我很抱歉，这件事来得太突然了。我再重申一次，当你想回来，随时都可以回来。最后你也可以在这里定居，许多移民都是这样。我们国家目前属于自由世界，不久之后，你就不再需要签证了。”

我告诉他：

“对我来说，到那时就已经太晚了。因为我患了一种心脏方面的疾病。我之所以会回来，就是因为想死在这里。至于我兄弟，也许他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局长说：

“没错，就是这样。如果你一直继续叙述你兄弟的故事，别人会当你是疯子。”

“你也这么认为吗?”

他摇摇头说：

“我只认为你把现实和你的作品混淆了。我也觉得你应该回到你的国家，考虑一阵子之后，看看是否要定居再回来。为了你也为了我，希望你能这么做。”

“为了要再下棋吗?”

“不!不只是这样!”

他站起来，握着我的手继续说道：

“你离开之后，我可能就不在这里了。所以我现在要向你道别。回你的牢房吧!”

我回到牢房里，狱卒对我说：

“你今天可能就要离开了。”

“嗯，好像是吧!”我躺在床上等候。到了中午，那个文具店女老板带着一锅浓汤过来。我告诉她我就要走了，她哭了。她从袋子里取出一件羊毛套衫对我说：

“我替你织了这件羊毛套衫，穿上它，天气很冷。”

我穿上这件毛衣说道：

“谢谢。我还欠你两个月的房租，希望大使馆会拿这笔钱给你。”

“这根本就无所谓!你会再回来的，不是吗?”

“对，如果可能的话。”．

她带着泪水离去，应该是去开店门。

狱卒和我坐在牢房里，他说：

“一想到明天你不待在这儿，我就觉得很不自在。但是你一定得再回来。在你回来之前，我会把你赊我的帐消掉。”

我说：

“不行，千万别这样，什么都别擦掉。大使馆的人一到达，我就还你钱。”

他说：

“不，不行!我们只是玩玩罢了。而且我常常作弊。”

“哦!原来是这样，难怪总是你赢钱。”

“别怨我，我无法自己不作弊。”他深吸一口气，然后擤了擤鼻涕。

“你可知道，如果我生了儿子，我会为他取你的名字。”

我告诉他：

“给他取我兄弟的名字――路卡斯比较好，这样我还比较高兴。”

“路卡斯?这是个好名字，我会告诉我老婆的。也许她不会反对。无论如何，她是不会有意见的，因为在家里一切都由我做主。”

“我相信!”

一位警察到牢房里来找我，我和狱卒走到院子里。那儿有一位穿得很体面的男子，头戴一顶帽子，系了一条领带，还带着一把伞。院子里的铺石在雨中显得闪闪发亮。

那位大使馆人员说：

“车在等我们。我已经把你的帐都结清了。”

虽然他说的是我不知道的语言，但是我懂他的意思。于是我指着狱座说：

“我还欠这位先生一些钱是有关信誉问题的债务。”他问道：

“多少钱?”

他付了钱之后，就抓起我的手臂走向一辆停在建筑物前的黑色大车。一个头戴鸭舌帽的司机打开车门。

车子启动了。我要求那位大使馆人员，能否在中央广场的文具店前停留一会儿。他不解地看着我，我这才知道我是用以前的语言跟他说话，也就是这个国家的语言。

那位司机开得很快，我们通过广场，不一会儿就驶入了车站前的男陈路上。我的小镇很快就在我们身后远离了。车子里很暖和，透过车窗，我看着村庄、田野、白杨树和槐洋树从我眼前流逝，一阵风雨正在吹洗故乡的景致。

突然，我转身对那位大使馆人员说道：

“这不是前往国界的方向，我们走的方向正好相反。”

他说：

“我们先载你到首都的大使馆。过几天，再安排你搭乘火车穿越国界。”

我闭上眼睛。

男孩越过边界。

男子走在前头，男孩等候时机。一声爆炸!男孩靠了过去。男子躺在第二道栅栏附近。于是，那男孩冲过去，踩过新的足印，然后跳在男子僵硬不动的尸体上，到达国界的另一边，躲在灌木丛里。

边界守卫的一队人马乘着吉普车赶过来，其中有一名士官长和几名士兵。一名士兵说道：

“可怜的蠢蛋!”

另一个士兵说：

“错就错在算错了步子，这些人几乎都只跑到那里：”

士官长叫道：

“别再开玩笑了，把那具尸体带回去!”

士兵们说：

“尸体?都炸成碎片剩下没多少了：”

“带尸体回去做什么?”

士官长说：

“辨认身份用。这是命令!得把尸体捡回来。有谁自愿过去?”

士兵们互相对视。

“可能还有地雷呢！过去了就回不来。”

“那又怎样?这是你们的义务。一群胆小鬼!”

一位士兵举手说道：

“我去!”

“好极了，去吧!好家伙!你们其他人都退后!”

当这位士兵慢慢走到被炸碎的尸块旁边之后，便突然跑了起来。他跑过那男孩的身旁，但是却没注意到。

士官长在后面喊叫：

“混蛋!快拦住他!开枪!”

那些士兵并未开枪。

“现在他在边界的另一边，我们不能向他射击了。”

士官长自己举枪准备射击。这时候，对面出现了两名外国的边界守卫。士官长放下枪，把枪交给一个士兵。他走到尸体旁边，将尸体放在背上走回来，然后抛在地上。他用军服衣袖擦了擦脸颊说道：

“我会跟你们好好算这笔帐!该死的家伙!你们简直就是一堆废物!”

士兵们将这具尸体裹在篷布里，然后抬到车上就走了。两个外国的边界守卫也走远了。

那男孩仍旧一动也不动趴在那儿，他睡着了。清晨的鸟鸣声唤醒了他，他抱起外套和长统胶靴，往城里的方向走去。他遇到两名边界守卫，这两个人问他：

“喂!你打哪儿来的?”

“边界的另一边。”

“你穿越边界?什么时候?”

“昨天，和我父亲一起。不过他跌倒了，爆炸之后就躺在地上不动。后来，那边的守卫就过来带走他。”

“嗯，我们知道，但是我们没看见你，那个逃兵也没看见你。”

“我躲起来了，我好害怕!”

“你怎么会说我们的语言?”

“战争期间我跟一些军人学来的。你们想他们会医治我父亲吗?”

那两个守卫双眼低垂说道：

“一定会的。跟我们走，你一定饿了吧？”

他们送这孩子到城里，将他托给其中一个人的妻子照顾。

“给他东西吃，然后带他到警察局。告诉他们，11点的时候我们会把相关的报告提出来。”

这个妇人长得胖胖的，一头金黄色的头发，她的脸颊红润，而且洋溢着笑容。

她问那男孩：

“你喜欢牛奶和乳酪吗?我还没做饭呢!”

“是的，夫人，我什么都喜欢。无论什么东西我都吃!”

那妇人把餐点端出来，说道：

“不行，等一等!先去洗个澡!至少洗把脸、洗洗手。我会把你的衣服洗干净。但是，我猜想你应该没有衣服可以替换吧?”

“没有，夫人。”

“我会替你准备好我先生的衬衫，对你来说是大了一点，不过你只要把袖子卷起来就行了。来，带一条毛巾去，浴室就在那里。”

男孩抱着外套和长统靴走进浴室。他洗了澡，来到厨房，吃了面包和乳酪，并且还喝了牛奶。他说：

“谢谢您，夫人。”

她说：

“你很有礼貌也很有教养，而且我们的语言你也说得很好。你母亲还在那边吗?”

“不，打仗的时候她就死了。”

“可怜的孩子。走吧!我们得到警察局去了。别怕，那里的警察很亲切，是我先生的朋友。”

到了警察局，那妇人对警察说：

“这是昨天企图穿越边界的那个男人的儿子。我先生在11点的时候会过来。在批示下来之前，我很愿意照顾这个小家伙。也许该送他回去，他还未成年。”

警察说：

“再说吧!无论如何，我会再把他交给你让他回去吃中饭。”

那妇人走了，警察递给男孩一张调查表。

“把它填一填，如果有不懂的问题，来问我!”

当男孩交回调查表时，那位警察便高声念道：

“姓名：克劳斯，年龄：18岁。以你的年龄来说，你长得并不高嘛!”

“因为我小时候生了一场病。”

“你有身份证吗?”

“没有，一张也没有。在离开前，我和父亲和我烧掉了所有证件。”

“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大概怕被认出来吧!是我父亲要这么做的。”

“你父亲引爆了地雷。如果你走在他旁边，你也会遭池鱼之殃被炸死。”

“我不是走在他旁边。他告诉我，等他到了国界的另一边，再远远跟着他走。”

“你们为什么要跨越边界?”

“这是我父亲的意思。他一直被囚禁、一直被监视，所以他不想再待下去了。他带我一起离开是因为不想丢下我一个人。”

“你母亲呢?”

“战争的时候被炸死了。后来，我就和外婆一起生活，但是她也死了。”

“这么说，你已经没有亲人在那边了?换句话说，没有任何人能为你说情了。如果你犯了罪，也只有对面的政府可以代你出面保证你的权利了。”

“我并没有犯什么罪。”

“嗯，这也只有等候我们上级的裁决。在这段期间里，你不可以离开这个镇上。过来，在这里签名。”

在男孩签名的那份调查书上，内容里有3个部分是谎话。

和他一起穿越边界的那名男子不是他父亲。

那男孩还未满18岁，他只有15岁。

他也不叫克劳斯。

几个星期后，当地的一个男子来到边界守卫的家中拜访。他对男孩说：

“我是彼得?N。从今以后，由我来照顾你。这是你的身份证，只缺你的签名。”

男孩看着那张卡片，他的出生年月日提前了3年。他的名字是克劳斯，而他的国籍是“无国籍”。

同一天，彼得和克劳斯搭乘巴士到城里。途中，彼得问了一些问题。

“克劳斯，你以前是做什么的?是学生吗?”

“学生?不，我在自己家的院子里工作，照料那些牲畜，在酒吧里吹奏口琴，替旅客提行李。”

“那么你以后想做什么?”

“我不知道，没什么特S，J打算。为什么非得要做事呢?’

“因为你必须赚钱过活。”

“哦，这个我知道，因为我也一直这么做。只要能多赚点钱，我什么工作都做。”

“多赚点钱?无论什么工作都做?其实你可以申请一笔助学金，然后去接受高等教育啊!”

“我不想上学念书。”

“可是，你必须读点书，好好学习语言。虽然你已经说得够好了，但是同样也必须学会读书、学会写字。你将会和其他学生住在少年之家，你会有自己的房间，还会上一些语言课程，然后就再看看吧!”

彼得和克劳斯在一座大城市里的旅馆过了一夜。到了早上，他们搭火车到一座更小的城市。这个城市座落在湖泊和森林之间。少年之家位于靠近市中心一座花园中央的斜坡路上。

一对夫妻前来接待，他们是院长和院长夫人。克劳斯被带到他将住下来的房间里，窗子面对花园。

克劳斯问道：

“谁照顾花园?”

院长夫人说：

“是我，但是孩子们帮了我很多忙。”

克劳斯说：

“我也会帮你忙。这儿的花很漂亮。”

院长夫人说：

“谢谢你，克劳斯。在这里你有完全的自由，但是最晚得在晚上11点回来。房间就要自己清理了，你可以向管理员借吸尘器。”

院长说：

“如果你有任何问题，就来找我。”

彼得说：

“怎么样?对这儿还满意吧?克劳斯?”

他们又带克劳斯参观餐厅、浴室和音乐厅，还将他介绍给那儿的小女孩、小男孩们认识。

后来，彼得带克劳斯参观这个城市，接着便带回自己的家。

“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在这里找到我。这位是我的妻子，克萝拉。”

他们3人一起吃午餐，然后整个下午都在商店里度过。

他们买了一些棚艮和鞋子。

克萝拉说：

“我这一辈子拥有的衣服也没这么多。”

彼得笑了笑说：

“你可以扔掉你的旧外套和长统靴。每个月你都会领到一笔钱，男陛钱是你在学校的开销和个人的零用金。如果还需要什么就告诉我。我会帮你支付寄宿费和学费。”

克劳斯问：

“这所有的钱都是谁给我的?是你吗?”

“不是我，我只是你的监护人。钱是国家给的。你没有父母，国家应该负责扶养你，直到你有能力养活自己为止。。

“可能的话，我希望能尽早这样。”克劳斯说道。

“过了这一年，你就必须决定是否要念书，还是去当学徒。”

“我不想念书。”

“别急!别急!你难道没有任何抱负吗?克劳斯?”

“抱负?我不知道。我只想要平静，能够写写东西。”

“写东西?什么?你想当作家?”

“是的，成为作家是不需要念书的。只要在写文章时不犯太多的错误就行了。我很想正确地好好学会写你们的文字，这件事对我来说就足够了。”

彼得说：

“靠写作是无法过活的。”

克劳斯说道：

“不，这个我知道。但是我可以白天工作，晚上静静地写作。在外婆家时，我就已经这么做了。”

“怎么?你已经写了?”

“是的，我已经写满了几本笔记本。都包在我的旧外套里。当我学会了你们的文字时，我会翻译一遍，也会拿给你看。”

他们待在少年之家的房间里。克劳斯解开捆住他旧外套的绳子。他把5本小学生的笔记本摆在桌上，彼得一本接着一本翻。

“我真的很好奇想知道这些笔记本里所写的内容。这是一种类似日记的笔记吗?”

克劳斯说：

“不，都是一些谎言。”

“谎言?”

“是的，一些虚构的内容。这些故事都不是真实的，但是也有可能存在。”

彼得说：

“克劳斯，你赶紧学会我们的文字吧！”

晚上将近7点，我们到达了首都。那儿的天气变坏了，很冷，而且滴滴落落的雨水结成像水晶般的冰块。整幢大使馆建筑被一座大花园环绕。我被带到一间很温暖的房间里，那儿有一张双人床和一间浴室，就像豪华旅馆的房间一样。

一个侍者替我端来餐点，我只吃了几口。这一餐和久别的小镇上吃惯的餐点不太一样。我把盘子放在房门前。几米远的地方，有个男子坐在走廊上。

我洗了澡，然后拿了一支在浴室里找到的全新牙刷刷牙。浴室里有一件浴衣，床上也有一件睡衣，我在床上躺下来。

我的病痛又发作了。我试着等一会儿，但是这次的疼痛却变得让人难以忍受。我起身在行李箱里翻寻，找到我的药，我服了两片药剂，又躺下来。病痛并未减轻，反而加重不少。最后，我走到房门口，打开门，那名男子还一直坐在那儿。我告诉他：

“请你叫个医生来，我生了病，是心脏病。”

他拿起固定在他身旁墙上的电话筒，后来的事情我就不记得了，我失去丁知觉。当我再度醒来时，人已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我在医院里待了3天，接受各种的检查。终于，一位心脏科的医生来看我。

“你可以起身穿衣服了，我们要把你再送回大使馆。”

我问他：

“你不替我动手术吗?”

“不需要动手术。你的心脏状况很好，你的疼痛是来自于你焦虑不安和严重的抑郁症。别再服用你那些药，只要服用这些我开给你的强力镇静剂就行了。”

他握住我的手，又说：

“别怕，你还能活很久。”

“我不想活很久。”

“一旦治好了抑郁症，你这个想法就会改变。”

一辆车驶过来载我到大使馆，有人引我进入一间办公室。一个长了一头卷发的年轻男子，面带笑容向我指了一张皮制扶手椅。

“坐下吧!我很庆幸医院里的一切都顺利过去了。但是，这不是我要你来的目的。你是来找你的家人，特别是你的兄弟，是不是?”

“是的，我的孪生兄弟。但是我想这个希望不大了，难道你发现了什么吗?有人告诉我，以前的档案都已经销毁了。”

“我不需要那些档案，我只要翻开电话簿就行。在这个城市里，有个男人的名字和你一样。不仅姓一样，就连名字也相同。”

“你是说克劳斯(CLAUS)?”

“是的。科劳斯(KLAUS)?T，字首是科(K)，这足以证明他和你的兄弟不可能有关系。不过，他仍然有可能和你的家人有亲戚关系，这或许能给你一些线索。如果你想和他联系，这是他的地址和电话号码。”

我收下了地址说道：

“我不知道，我想先看看他住在叨涤街、哪间房子。”

“我了解。下午5点左右，我们可以到那儿逛逛。我陪你去。没有充分的证件，你是不能独自外出的。”

我们的车子穿越镇上，几乎已经天黑了。在车上，那卷发男子对我说：

“关于那个同名同姓的人我已经打听过了，他是这个国家一位很重要的诗人。”

我说：

“租给我房子的那个文具店女老板从来都没向我提起过。可是，她应该认得这个名字才对!”

“不尽然。因为他发表文章时并不是以科劳斯?T这个本名发表，他的笔名是科劳斯?路卡斯。他的孤僻是出了名的。人们从未在公开场合见过他，而且也完全不了解他的私生活。”

车子在一条狭窄的通道上停下来，道路两旁尽是被花园围绕的整齐平房。

卷发男子说道：

“在这里，18号，就是这里。这附近是这个城市首屈一指的高级住宅区，同时也是最宁静、最昂贵的地区。”

我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房子；这栋房子位于这条街上较为隐秘的地方，花园里有几阶往上通向大门的阶梯，四扇面对街道的绿色百叶窗还是开启的。厨房里的灯亮着。过了一会儿，客厅的两扇窗子也很快就透出蓝色的灯光。书房里的灯现在还是暗的。房子的其他部分，也就是屋背面对后院的地方，这里看不到。在那里还有3间房间，一间是父母亲的寝室，一间是小孩房，还有一间是客房，母亲平常用来当做裁缝间。

在院子里，有一间用来堆放木柴、脚踏车和笨重玩具的工具室。我还记得那两辆红色的三轮车，和一些小孩玩的木制小汽车。我也记得里面还有我们沿着街道，用一根大棍滚动玩耍的木轮。一只巨大的风筝也靠在墙上。院子里还有两座秋千相依垂吊。母亲在背后推我们，让我们直飞到胡桃木的树梢上，那棵树现在也许还在屋后吧!

那位大使馆人员问我：

“这里的一切让你想起了什么吗?”

我说：

“没有，什么也没有。当时我只有4岁。”

“你不打算现在就进去?”

“不了，今晚我会先打电话过来。”

“好吧!这样比较好。想见到这个男人并不容易，也许你不可能见到他呢!”

我们回到大使馆。我上楼回房间，把电话号码准备好放在电话机旁。我服下一颗镇静片剂，然后打开窗子。窗外正在下雪，白色的雪花飘落在花园里泛黄的草地上、飘落在黑黝黝的土地上，响起湿答答的声音。我上床睡觉。

我走在一座不知名的城镇街道上，天上正在飘雪，四周愈来愈黯淡。转入另一条街道时，几乎都快没有光线了。我们以前的房子就在最后一条街道上。再远一点儿，就是田野，在那儿没有任何的光线。我们家对面有一间酒吧。我走进去，叫了一瓶酒。我是唯一的客人。

我们家的窗子同时亮了起来。透过窗帘，我看见有人影在移动。我喝完酒，走出酒吧，穿过街道，按下花园大门的门铃。没人回应，门铃有故障了。我打开铁门，门没锁。我步上五层阶梯，来到门口阳台站定，再按一次电铃，按了两次、按了3次。有个男人声音从门后问道：

“什么事?要做什么?是谁呀?”

我说：

“是我，克劳斯。”

“克劳斯，哪一个克劳斯?”

“你应该有个儿子叫克劳斯吧?”

“我儿子在这里，和我们一起在屋子里。你走吧!”

那男人离开大门。我又按了电铃、敲门，大声叫道：

“爸爸!爸爸!让我进去!我搞错了，我是路卡斯，我是您儿子路卡斯啊!”

一个女人的声音说：

“让他进来吧!”

门打开了，一个老人对我说：

“进来吧!”

他领我进去，来到客厅。他坐在一张扶手椅上。一个年纪很大的老妇人则坐在另一张椅子上。

她对我说：

“好吧!你自称是我们的儿子路卡斯?直至今日，你都在哪儿?”

“在国外。”

父亲说：

“哦，在国外。那么你现在为什么要回来?”

“爸爸，我是要回来看你们，看你们两个人，还有科劳斯。”

母亲说：

“科劳斯他没离开。”

父亲说：

“这些年来，我们一直都在寻找你。”

母亲接着说：

“后来，我们把你的事情给忘了。你不应该回来的，你打扰了所有的人。我们的生活很平静，不想被打扰。”

我问道：

“科劳斯在哪里?我想见见他。”

母亲说：

“他在他的房间里，就和以前一样。他睡着了，别吵醒他，他只有4岁，需要多睡一些。”

父亲说：

“任何东西都无法证明你是路卡斯，你走吧!”

我再也听不到他们说什么了，我离开客厅，打开小孩的房门，开亮天花板上的灯，坐在床上。一个小男孩一见到我便哭了起来，我父母跑过来。母亲将那小男孩抱在怀里摇他。

“不要怕，我的小宝贝。”

父亲抓着我的手臂，穿过客厅、拉向阳台；他打开大门，将我推落阳台阶梯。

“你把他吵醒了!蠢货!滚蛋!”

我摔倒在地，脑袋撞在石阶上，血流不止。我一直趴在雪地中。

我被冻醒了，风和雪飘进我房里，窗前的嵌木板湿了。我关上窗子，到浴室里找了一条毛巾，吸干地板上的积水。我身体颤抖，牙齿格格作响。浴室里很暖和，我坐在浴缸的边缘，又吃下一颗镇静剂，等着颤抖消失。

现在是晚上7点钟。有人替我送来晚餐，我问那侍者能否给我一瓶酒。

他对我说：

“我去问问看!”

几分钟后，他拿了一瓶酒过来。

我说：

“你可以收拾餐盘了。”

我喝酒，在房里走着；从窗边走到房门，又从房门走到窗边。

8点钟，我坐在床上，拨动我兄弟的电话号码。

2

8点。电话铃响，母亲已经睡着了。而我正在看电视，就像每天晚上一样，看侦探剧集。

我将饼干从嘴边放回纸巾上，待会儿再吃吧!

电话响了，拿起话筒，我没道出我的名字，只说：

“喂，请说话。”

电话那端是个男人的声音。

“我是克劳斯?T，我想和我的兄弟科劳斯?T说话。”

我不吭声，汗水直沿我的背脊流下。最后，我说道：

“你搞错了，我没有兄弟。”

那声音说：

“不，你有一个孪生兄弟，叫路卡斯。”

“我的兄弟很久以前就死了。”

“不，我没死，我还活着，科劳斯，我很想见见你。”

“你在哪儿?从哪儿来?”

“我在国外生活了很久。我现在就在首都的D国大使馆这里。”

我做一次深呼吸，然后一口气说道：

“我不相信你是我兄弟，我不接受别人来访，不要烦我!”

他坚持说道：

“5分钟，科劳斯，我只要你给我5分钟。再过10分钟，我就要离开这个国家，而且不再回来了。”

“那就明天过来吧!但是请你在晚上8点以后过来!”

他说：

“谢谢。明天8点半我会回我们家。不，我是说，明天8点半我会到你家去。”

他把电话挂了。

我擦擦额上的汗水，坐回电视机前的位子。电视剧集演的内容我什么也不知道。我把剩下的饼干丢进垃圾桶，不想再吃了。“回我们家”……?“是的，这里以前该说是我们的家。然而，这已经是好久以前的事了。而现在，这里是我的家，这里所有的一切都只属于我一个人。”

我缓缓推开母亲的房间，她睡了。她是如此的瘦小，简直就像小孩一样。我拨开她脸上的灰发，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我抚摸她摆在毯子上满布皱纹的双手。她在睡梦中微笑，紧握我的手，喃喃自语说道：

“我的小宝贝，你在这儿啊?”

随后，她又脱口说出我兄弟的名字：

“路卡斯，我的宝贝路卡斯。”

我走出房间，到厨房里取了一瓶烈酒，然后到书房里写东西，就如同每天的夜晚一样。这间书房是我父亲的，我丝毫没有变更过里面的一切，即使是老旧的打字机、坐起来很不舒适的木椅、桌上的台灯和笔架也都一样。我试着努力想写写东西，但是只要一想到“那件事”，我就只是流泪；因为它扰乱了我们的生活，我们全部的生活。

路卡斯明天就要来了。我知道那是他，从电话铃响的第一声起，我就知道是他。我的电话几乎从没响过。装这部电话是为了预防母亲有任何紧急状况发生时使用；另外，如果我在白天没有气力到超市，或是母亲的状况不允许我出门时，我就利用电话订货。

路卡斯明天就要来了，该怎么做才能不让母亲知道这件事呢?路卡斯来访时，她不会醒来吗?让她回避?找理由要她逃走?逃到哪儿?怎么逃?要给母亲什么理由说服她逃走?我未曾离开过这个家，母亲也不想离开这个家，她认为这是唯一能让路卡斯回来时找到我们的地方。

事实上，他就是在这里找到我们的。

果真是他!

是他!

我不需要任何证据就能确知这件事。我知道，我以前就知道了!我一直都知道他没死!他会回来的!

但是，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这么晚?为什么是在消失了50年之后呢?

我应该保护自己，应该保护母亲。我不让路卡斯破坏我们的平静、我们的习惯、我们的幸福，我不要我们的生活被扰乱。母亲和我都无法忍受路卡斯到家里翻寻过去、搅乱回忆，还有对母亲的询问。

我应该尽全力摆脱路卡斯，不让他再来揭开那可旧的伤痕。

日旭寒冬，我必须节省使用煤炭。在母亲就寝前的一个小时，我打开电暖炉，好让她房里暖和些。等到母亲睡着时，就关掉电暖炉；然后直到她起床的前一小时，再打开电暖炉。

对我来说，厨房的热气和客厅里煤炭的暖气就已经足够了。早上我起得很早，首先就是到厨房里生火，当炭火烧得通红时，再拿出一些到客厅的火炉里，然后添上几块炭砖，过了半小时，那儿也暖和起来了。

夜深时，当母亲睡着后，我就打开书房的房门，客厅的热气立刻就会传进房里。这房间很小，所以很容易就暖和起来。动笔写作前，我会换穿睡衣，外面披上长袍。因为这么一来，我就可以在写作之后，立刻回房里睡觉。

今晚，我在屋子里打转。有好几次，经过厨房然后在厨房里停下来。随后，我来到小孩房眺望花园，只见胡桃木光秃秃的树枝轻触窗扉。细小的雪花飘落在树干上，飘落在地上，覆盖在上面结成一层薄薄的冰。

从一个房间走到另一个房间，就这样一直走来走去。书房的门已经打开了，就在这里，我将和我的兄弟见面。当我的兄弟一踏进来，我就把房门关上。如果这里很冷，那也没办法。我不愿让母亲听到我们在讲话，也不愿让我们的谈话声吵醒她。

但是，如果母亲真的醒来了，我该说什么才好?

我就说：

“再去睡吧!妈妈，只是来了一个记者而已。”

对另一个人，也就我兄弟，我就说：

“不要太在意，她是安登妮雅，我的丈母娘，也就是我太太的妈妈。自从她守寡以后，就一直在我们家住了好几年。她开始有点儿老糊涂了，什么事都会搞错，什么事也都会混淆。她有时候还以养我为借口，幻想她是我的亲生母亲呢!”

我必须阻止他们见面，否则他们一定会认出对方。只要母亲一见到路卡斯，她就一定可以认出他来。就算路卡斯不认得我母亲，而母亲一认出他就会说：

“路卡斯，我的宝贝儿子!”

我不想听她说“路卡斯，我的宝贝儿子!”我现在不想听到这句话。这应该是太容易就能办到的事。

今天，趁母亲午睡时，我把家里大小时钟的指针都调早了一个小日小时。幸好，这个季节很早就入夜。下午近5点时，就都已经天黑了。

我提早一个小时为母亲做晚餐，有胡萝卜泥、马铃薯、烤碎肉和一份淋上焦糖奶油的点心。

我在房里摆好餐桌，正要到母亲房里唤她时，她就来到厨房。她说：

“我还不饿。”

我说：

“妈，你肚子从来就不饿，总要吃些东西呀!”

她说：

“我晚一点再吃。”

我说：

“再晚一点，全都凉了。”

她说：

“到时候再热一热就行了，否则我就什么都不吃。”

我说：

“我给你准备了药茶，好让你开开胃。”

在她的药茶里，我放了一份剂量与她平刚艮用时相同的那种安眠药。在药茶旁边，我为她摆了另一份剂量不同的安眠药。

10分钟后，母亲在电视机前睡着了。我把她抱到她房里，替她脱下衣服，让她躺在床上睡。

我回到客厅，将电视机的声音关小，也把画面的亮度转暗一些。然后，再将厨房的闹钟和客厅的时钟调到正确的时间。

在我兄弟到来之前，我还有时间吃饭。在厨房里，我吃了一些胡萝卜泥和烤碎肉。母亲即使戴着我不久前请人给她做的假牙，仍旧难以咀嚼。她的消化能力已经不再像以前那么好了。

当我吃完饭后，就洗洗碗盘，然后将剩菜放到冰箱里，这些剩菜恰好足够明天中午吃。

我待在客厅里，准备了两只杯子和一瓶摆在我扶手椅旁小桌上的白兰地。我一边喝酒一边等待。8点整，我去看母亲，她睡得很熟。侦探片正开始播映，我试着努力去看它。将近8点20分，我放弃看那部片子，来到厨房窗前守候。这里的灯关了，在外面是不可能看得到我的。

8点30分整，一辆黑色的大轿车在屋子前停下来，然后停靠在人行道上。一个男子步下车，走近栅栏门，他按了电铃。

我回到客厅，透过对讲机说道：

“进来，门没锁。”

我点亮阳台走廊上的灯，坐在我的扶手椅上，我的兄弟进来了。他又瘦又苍白，一跛一跛的走向我，臂裹夹着一个公事包。我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我站起身，握着他的手说道：

“欢迎!”

他说：

“我不会打扰你很久，车子在外面等我。”

我说：

“到我书房来，那儿比较安静。”

我让电视机的声音继续响着。如果母亲醒来，她只会听到每天晚上听到的侦探片声音。

我的兄弟说：

“你不关掉电视机吗?”

“不，为什么要关?在书房里我们就听不到了。”

我手持那瓶酒和两只杯子，坐在书桌后。我指了我对面的一个座位说道：

“坐吧！”

我打开那瓶酒。

“要不要来一杯?”

“好吧!”

我们喝酒。我的兄弟说：

“这是我们父亲的书桌，一点儿都没变。我还认得出这盏桌灯、这部打字机、这些家具和这些椅子。”

我笑着说：

“你还认得出其他什么东西吗?”

“所有东西都认得。我认得阳台和客厅，我还知道厨房在哪里，还有小孩房间和父母房间。”

我说：

“这不难嘛!附近房子的建造形式都是一个样儿。”

他又继续说道：

“在小孩房窗前，有一棵胡桃树，那棵树的枝干都碰到玻璃窗了，树干上还有两座秋千悬在那儿。我们还把玩具小汽车和小三轮车放在院子深处的挡雨板下。”

我说：

“挡雨板下面现在还有一些玩具放在那儿，不过并不是这些东西，都是一些我孩子们的玩具。”

我们沉默不语。我又在杯里倒满了酒。当路卡斯再放下酒杯时，他问道：

“告诉我，科劳斯，我们的父母亲在哪里?”

“我的父母已经死了。至于你的父母，我不知道。”

“你的口气为什么如此冷淡呢?科劳斯?我是你的兄弟路卡斯啊!你为什么都不相信我呢?”

“因为我兄弟早就已经死了。我倒很想看看你的证件，如果这对你不造成什么影响的话。”

我兄弟从他口袋里掏出一本外国护照，然后递给我说道：

“别太相信它，那里面有一些错误。”

我看着那本护照。

“你叫克劳斯(CLAUS)?开头的字母是C。这是你的名字?你的出生日期和我不一样，路卡斯和我是孪生兄弟，你比我大3岁。”

我把护照还给他。我兄弟的手在颤抖，他的声音也一样。

“当我穿越边界时我才15岁。为了要让自己的年龄看起来大一点，像个成年人，所以我就给了一个错误的出生日期。因为我不愿意接受监护。”

“那么你的名字呢?为什么要改名?”

“那是因为你，科劳斯，当我在边界守卫的办公室里填写调查表时，我想到了你，想到了你的名字，这个名字在我脑海里伴随我度过漫长的童年，一刻也忘不掉；所以我不写路卡斯，而改写克劳斯。你在发表诗篇作品时也同样使用科劳斯?路卡斯当笔名。为什么选用路卡斯?是为了要纪念我吗?”

我说：

“事实上，那是为了纪念我的兄弟。但是，你又怎么知道我发表的诗篇?”

“因为我也一样在写作，但不是写诗。”

他打开公事包，从里面取出一本小学生的大笔记本放在桌上。

“这是我最后的手稿，还没完成，我想我没有时间去完成它了。我把它留给你，就由你来完成，你一定得完成!”我想翻开笔记本，但是他做了个手势阻止我。

“不，不要现在看，等我离开时再看。有件重要的事我很想知道，我的伤口是怎么来的？”

“什么伤口?”

“脊椎附近的伤口，因为一颗子弹而引起的伤。那子弹是哪儿来的?”

“这我怎么知道?我的兄弟路卡斯没有伤口。他小时候患的是一种儿童病，我想，应该是小儿麻痹。他死的时候，我只有4岁或5岁。那件事我无法记得很清楚。我所知道的，都是后来别人告诉我的。”

他说：

“是的，就是这样，我也一样；长久以来我认为自己得了一种儿童病，这是别人告诉我的。但是，后来我才知道自己曾经中过一颗子弹。在哪里中弹?怎么中弹?当时战争才刚开始呢!”

我没说话，耸了耸肩。路卡斯又接着说：

“如果你的兄弟死了，应该有他的坟墓。坟墓在哪里?你可以告诉我吗?”

“不，我想我无法告诉你。我的兄弟被埋在S市的公墓里。”

“哦?是吗?那父亲的坟墓呢?母亲的坟墓呢?都在哪儿?你可以告诉我吗?”

“不，这我也没办法。我父亲并未从战场上回来，至于我母亲则和路卡斯一起埋在S市。”

他问道：

“我不是死于小儿麻痹吗?”

“没错。不过我兄弟并不是因为小儿麻痹而死的，而是死于一场轰炸。我母亲才刚送他到s市去，因为他必须在那里的康复中心接受治疗。不久，那家康复中心遭炮轰，我兄弟和母亲就再也没有回来了。”

路卡斯说：

“如果别人是这么告诉你的话，那就是在骗你。母亲没送我到S市，而且她也不曾到过那儿看我。在中心被炮轰之前，我带着肺胃的‘儿童病’在那儿生活了好几年。而且我并没死于那场轰炸，我活下来了。”

我又耸了耸肩，说道：

“那是你的情形，而我的兄弟不是，我母亲也不是。”

我们互相注视对方，我直盯着他看。

“如你所知，这是两种不同的命运，你有你的人生，我兄弟自有他的人生；你应该往另一个方向继续调查下去。”

他摇摇头说：

“不，科劳斯，你很清楚，你知道我是你的兄弟路卡斯，但是你却不承认。你害怕什么?告诉我，科劳斯，你到底在害怕什么?”

我回答：

“我什么也不怕，我会害怕什么?如果我承认你是我的兄弟，那么我将会因为找到你而成为最幸福的人。”

他问道：

“如果我不是你兄弟，我又为什么来找你?”

“我不知道。这也只是你一厢情愿。”

“我一厢情愿?”

“是的。看看我再看看你自己；我们之间有没有丝毫半点相似之处?路卡斯和我，我们真的是孪兄弟，我们完全相像。而你，你这样的相貌，甚至连体重都比我轻了30公斤。”

“你忘了我的病，我的残疾。我现在能走路，也算是奇迹了。”

我说：

“不谈这件事了。告诉我，在轰炸之后，你发生了什么事?”

他说：

“因为我的父母不要我了，所以我被送到K镇的一个老农妇家中寄养。我在她家生活、工作，直到我离开K镇到国外为止。”

“那么……你在国外做些什么事?”

“什么事我都做，然后就是写一些书。而你呢?科劳斯，妈妈和爸爸死了之后，你怎么过活?按照你的说法，你很小的时候就成了孤儿?”

“是的，很小的时候。但是我很幸运，我在孤儿院里生活了几个月之后，一户好人家就收留我。在那个家庭里，我过得很快乐。是个大家庭，有4个小孩，后来我就娶了他们家的长女莎拉。我们生了两个小孩，一男一女。现在我已经当爷爷了，一个快乐的爷爷。”

路卡斯说：

“真奇怪!我一踏进这间屋子，就感觉你好像是一个人生活。”

“没错，目前我是自己一个人生活，但是这种日子到了圣诞节就会结束。因为我现在正在处理一件很要紧的工作，必须把新的诗集整理出来。等这些工作都忙完了，我就要到K镇和我太太莎拉，还有孩子们重新聚在一起度过冬天。

我们在那儿有一栋房子，是我太太娘家的遗产。”

路卡斯说：

“我住过K镇，那个小镇我很熟，你们那栋房子在什么地方?”

“在中央广场的‘大酒店’对面，隔壁有一家文具店。”

“我才在K镇住了几个月，正好就住在文具店的楼上。”

“这么巧!那个小镇很美，是不是?我小时候常到那儿度假，我那些孙子也很喜欢那个小镇，尤其是我女儿的那对双胞胎。”

“双胞胎?他们叫什么名字?”

“当然是叫克劳斯和路卡斯呀!”

“当然!”

“我儿子到现在只有一个女儿，叫做莎拉――就跟她奶奶，也就是我太太同一个名字。但是我儿子还很年轻，以后还可能会生其他小孩。”

路卡斯说：

“科劳斯，你真幸福!”

我回答：

“是呀!是很幸福。你也一样吧!我猜想……你也有个家庭吧?”

他说：

“不，我一直单身汉。”

“为什么?”

路卡斯说：

“我不知道，也许是因为没有人教我如何去爱吧!”

我说：

“太可惜了!孩子会为你带来许许多多的快乐。我无法想像，如果没有他们，日子会变成怎样!”

我兄弟站了起来。

“有人在车上等我，我不想打扰你太久。”

我笑了笑说：

“不，一点儿也不，你太客气了!呃……你要回到那个收留你的国家吗?”

“当然，在这里我无事可做。再见了，科劳斯。”

我起身说道：

“我送你。”

到了花园的大门，我握住他的手。

“再见，先生。我希望你最后会找到你真正的家人，我衷心祝你好运。”

他说：

“科劳斯，你居然到最后还在演戏。早知道你是如此的铁石心肠，我就绝不会来和你见面。我真的很后悔走这么一趟。”

我的兄弟跨进一辆黑色的大轿车，那辆车子开动了，也同时将他带走。

第四章

踏上阳台的阶梯时，我在结了薄冰的阶梯上滑了一跤，额头撞上石阶的角，鲜血直流进我的眼睛，混杂着泪水。我好想一直躺在那儿，直到自己冻死为止。但是，我不能这么做，因为明天早上我还得照料母亲。

我走进屋里，来到浴室清洗伤口。消过毒后，再贴上药布。接着便回到书房，阅读我兄弟的手稿。

第二天早上，母亲问我：

“科劳斯，你在哪儿弄伤的?”

我说：

“在阶梯上。我想查看大门是不是已经关上，不小心在薄冰上滑了一跤。”

母亲说：

“你一定是酒喝多了，酒鬼一个!不长进又笨手笨脚的!我的红茶呢?泡了没有?没有?还像个傻子一样站在那儿干什么?也不想想看，天气那么冷，你就不会在我醒来之前，提早半个小时起床，先把屋子弄暖了，再泡一杯红茶等在那儿啊?我看你简直就是个一无是处的懒惰鬼!”

我说：

“妈，茶在这儿。再过几分钟，屋子里就会暖和了。其实，我昨晚整夜都没睡觉，都一直在写作。”

她说：

“然后呢?你这个大人物宁可整夜写作，也不愿意关心一下屋子里是不是暖和，茶是不是泡好了!难道你在白天就无法写作吗?我看你就不要在晚上熬夜写了!其他人不都是在白天工作吗?而且不也都做得很好?”

我说：

“是的，妈，白天工作是比较好，但是以前我在印刷厂时，就已经养成晚上工作的习惯了，现在怎么改也改不过来。况且一到了白天，我就无法静下心来；我还得出去买东西、做饭，尤其是马路上的噪音。”

“而且还有我，对不对?你说，你给我说清楚!我扰乱了你的白天!对不对?所以你只能在你母亲上床熟睡，当一切都安静下来时写作，是不是?难怪你老是急着要我早点儿上床睡觉。这些我都清楚!打从老早以前，我就一直很清楚了!”

我说：

“说实话，妈，我在写作时，绝对必须一个人独处，我需要的是安静和独处。”

她说：

“反正你就认定我是个唠叨的老太婆、不知趣的老太婆!果真如此的话，你也只要向我说一声，我就绝不再踏出房门一步!这样我就不会烦你了，也不会要你去买东西、要你做饭；除了写作之外，你什么都不必做。看来我干脆住进坟墓算了!一旦我住进坟墓，就永远也不会再吵到你了。在坟墓里，至少还可以找到我的儿子路卡斯，他从来就不会对我那么苛薄，也不会要我去死、要我消失。在坟墓里，我会很快乐的，怎么做都不会有人责怪我!”

我说：

“妈，我不会责怪你什么，你一点儿也不会打扰到我，我很乐意去买东西、做饭。但是我必须利用晚上写作。自从我离开印刷厂，写诗就成了我们家唯一的收入了。”

她说：

“所以我说，你本来就不该离开印刷厂，印刷才是一份正当的工作。”

我说：

“妈，你也很清楚，我是因为生病所以才不得不放弃这份工作的。继续工作下去的话，我的健康情形就会愈来愈糟糕。”

母亲不再回应，她坐在电视机前。但是，晚餐时她又继续说道：

“我看这屋子也快撑不下去了。檐槽松了，花园里到处都淹水。过不了多久，这屋子里也会漏水。再看看花园，四处杂草丛生；房间也都被熏黑了，都是你这个一家之主抽烟熏出来的；另外，厨房也被你的烟熏黄了，客厅的窗帘也一样。书房和小孩房就更甭提了，都是烟味。这个屋子里根本就没办法呼吸；花园里也一样，那儿的花都被屋子里飘出去的恶臭熏死了。”

我说：

“是的，妈。你冷静点，现在是冬天，花园里没有花。我会把房间和厨房重新粉刷过，幸好你提醒我!到了春天，整个屋子我都会重新粉刷一遍，还会把檐槽修好。”

服用了安眠药，母亲显得比较平静，然后就去睡了。我坐在电视机前喝酒，如每天晚上一样看侦探片。后来，我走进书房，再看一看我兄弟手稿的最后几页，接着便开始写作。

我们一直都是4个人围坐餐桌一起吃饭。父亲、母亲和．我们兄弟两人。

终日都可以听到母亲的歌声，无论是在厨房里、花园里和院子里。到了晚上，她也会在我们房里唱歌，伴我们入睡。

父亲不唱歌，但是他会边劈柴边吹口哨。让我们感到非常亲切的声音，应该就是在夜深人静的午夜里，他敲打打字机的声音了。

另外，还有母亲的缝纫机声，洗碗盘声，画眉鸟在花园里的鸣叫声，风和吹动阳台上野葡萄叶和院子里胡桃木树叶的声音；这些声音完全就像是一曲乐章，听起来非常悦耳，而且也能让人心安。

太阳、清风、夜晚、月亮、星星、云朵、雨水和白雪全都是一种奇迹。我们什么都不怕，即使是人影与大人们彼此之间说的故事――他们都说一些有关战争的故事。当时我们4岁。

一天晚上，父亲穿着军服回来了，他把外套和腰带挂在客厅门边的衣帽架上。那条腰带上有一支手枪。

用餐时，父亲说：

“我必须离开这儿到另一个城市。战争爆发了，我被征召入伍分配到前线去。”

我们说：

“我们以前为什么不知道你是军人呢?爸爸?你应该是记者，不是军人。”

他说：

“战争期间，所有的男人都是军人，即使是记者也一样。尤其是身为记者，我更必须到前线去观察、描述所发生的事，这就叫做战地记者。”

我们问：

“为什么你有一把手枪?”

“因为我是军官。士兵拿的是步枪，而军官配戴的则是手枪。”

父亲对母亲说：

“叫孩子们睡觉去吧！我有话要跟你说。”

母亲对我们说：

“去睡吧!待会儿我会过去给你们说故事。向爸爸说晚安。”

我们吻过父亲之后就回到寝室。但是，我们立刻又悄悄溜出来，坐在客厅门口正后方的走道上。

父亲说：

“我决定和她一起生活。战争开始了，我没有多余的时间可浪费。我爱她!”

母亲问：

“你不为孩子们想想吗?”

父亲说：

“她也一样，她也快生孩子了!这就是我无法再沉默的原因。”

“你想离婚?”

“现在不是时候，战争结束后再说吧!这段时间，我只打算去认识那个即将出生的孩子。我是不可能再回来了，那两个双胞胎永远不会知道这件事。”

母亲问：

“你不再爱我们了吗?”

父亲说：

“问题不出在这儿，你知道我爱你，我也打算永远照顾你和那两个孩子。但是，我也爱另一个女人。你能了解吗?”

“不，我不了解!而且我也不想了解!”

这时，我们听到了一响枪声。我们打开客厅房门，是母亲在开枪，她手上拿着父亲的手枪。又开了一枪，父亲倒在地上，母亲还一直在开枪，我身旁的路卡斯这时候也倒了。母亲扔掉手枪，大叫一声，跪在路卡斯身旁。

我跑出屋子冲到街上，大声高喊“救命啊!”路上的一些人抓住我，把我带到屋子里，试着让我平静，也试着让母亲冷静下来，但是她仍然不停叫道：“不!不!不!”

客厅里挤满了人，一些警察和两辆救护车也到了。我们全都被载到医院去。

在医院里，有人给我打了一针好让我入睡，因为我哭喊不止。

第二天，医院说：

“还好，没被子弹击中，他可以回去了。”

护士说：

“要他回哪儿?他家里已经没人了，他只有4岁。”

医生说：

“去和社会福利委员商量一下。”

护士带我到一间办公室。社会福利委员是个盘了发髻的老女人。她问我一些问题。

“你有奶奶、外婆吗?姑妈、姨妈呢?还是有很喜欢你的邻居?”

我问：

“路卡斯在哪里?”

她说：

“在这家医院里，他受伤了。”

我说：

“我想看看他。”

她说：

“他还昏迷不醒。”

“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他现在不能说话。”

“他死了吗?”

“没有，但是他必须休息。”

“那我妈妈呢?”

“你妈妈她很好，但是你不能见她，她也不能见你。”

“为什么?她也受伤了吗?”

“不，她睡着了。”

“我爸爸也睡着了吗?”

“是的，你爸爸也睡着了。”

她摸摸我的头发。

我问她：

“为什么他们都睡着了，而我却没有呢?”

她说：

“就是这样，有时候会发生这种事；全家人都入睡了，就只剩下一个人没睡觉。”

“我不要一个人，我也要睡觉，像路卡斯一样，也像妈妈爸爸一样。”

她说：

“总得要有个人醒着等其他人，当他们恢复或醒来时，才有人照顾他们呀!”

“他们都会醒来吗?”

“或许不是全部，但是其中一定会有一些人醒来，至少我们要这么相信!”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她问道：

“在此之前，你知道有谁可以照顾你吗?”

我问她：

“什么在此之前?”

“在你家里的某个人醒来之前呀!”

我说：

“没有，没有人，而且我也不想让别人照顾。我想回我的家。”

她说：

“你年纪这么小，没办法独自一个人在家里生活的。如果你不认识什么人，我就要送你到孤儿院去。”

我说：

“怎么做都一样!如果我不能在我家生活，到哪里去都不重要!”

这时，有个女人走进办公室，她说：

“我是过来找这个小男孩的，我想带他回家。他不认识其他人，但是我认识他的家人。”

社会福利委员要我到走廊散散步。走廊上有一些人坐在长椅上彼此交谈，他们几乎都身穿医院里的病服。

他们说：

“真惨啊!”

“好可陪呀!一个美满的家庭。”

“她是对的。”

“男人啊!男人就是这样!”

“真丢脸啊!这些小老婆!”

“战争才开始呢!就这样出乱子!”

“也真会凑热闹!旁人可还有其他事要担心呢!”

那个说“我想带这个小男孩回我家”的女人走出办公室，她对我说：

“你可以跟我走了。我叫安登妮雅，你呢?你是路卡斯还是科劳斯?”

我让安登妮雅牵着我。

“我是科劳斯。”

我们搭上公车后，走了一段路，然后进入一个小房间，里面有一张大床和一张儿童用的折叠式小铁床。

安登妮雅对我说：

“你个儿还小，应该可以睡在这张床上吧?”

我说：

“可以。”

我躺在那张儿童床上，我的脚可以碰到铁条，空间正好足够。

安登妮雅又说：

“这张小床是给我即将来临的小孩睡的，不是你弟弟，就是你妹妹。”

我说：

“我已经有一个兄弟了，我不要其他的弟弟，也不要妹妹。”

安登妮雅躺在那张大床上，她说：

“来，过来我这里。”

我下了床，走近她。她抓住我的手放在她肚子上说道：

“你感觉到了吗?他在动。他快要和我们在一起了。”

她把我拉到她床上，轻轻摇着我说：

“但愿他跟你一样漂亮!”

然后，她又让我躺在那张小床上睡觉。

每次当安登妮雅轻轻摇晃我时，我都会感觉到那个小宝贝在动来动去，而且我总感觉那是路卡斯。结果我搞错了。

从安登妮雅肚子里生出来的是个小女孩。

我坐在厨房里，是两个老女人要我待在厨房里。我听到安登妮雅在高声喊叫，我一动也不动。那两个老女人不时过来烧水，而且对我说：

“乖乖待在这儿!”

过了一会儿，其中一个老女人对我说：

“你可以进去了。”

我进到房里，安登妮雅抓住我，亲了我一下，笑着说：“你看，是个小女孩，一个漂亮的小女孩，是你妹妹。”我看着摇篮里那个紫得发青的小东西正在哭叫。我抓起她的手，摸摸她的指头，一根一根数，她有10根指头。我把她的左姆指放在她嘴里，她便停止哭叫了。

安登妮雅对我笑了笑：

“我们叫她莎拉，你喜欢这个名字吗?”

我说：

“嗯，什么名字都好，这不重要。她是我的小妹妹，不是吗?”

“是的，属于你的小妹妹。”

“那也属于路卡斯吗?”

“是的，也属于路卡斯。”

安登妮雅哭了起来。我问她：

“现在这个小床她在睡，那我要睡哪儿呢?”

她说；

“睡厨房。我已经要我妈妈在厨房里给你准备一张床了。”

我问她：

“我再也不能睡在你房里了吗?”

安登妮雅说：

“你最好在厨房里睡。小宝宝常常哭闹，一个晚上会吵醒大家好几次。”

我说：

“如果她的哭声吵到你的话，你只要像我一样把她的左拇指放到她嘴里就行了。”

我回到厨房，就只有一个老妇人在那里，她是安登妮雅的妈妈。她给我吃了一片涂上蜂蜜的面包，还给我一杯牛奶喝。然后她对我说：

“睡觉吧!我的小宝贝。你可以选一张你喜欢的床睡。”地上摆了两张床垫，上面有枕头和毯子。我选了摆在窗户下面的那张床，这样我就能看到天空、看到星星了。安登妮雅的母亲睡在另一张床垫上；睡觉前，她祷告：“万能的主啊!帮助我吧!那孩子连个父亲都没有!我女儿的小孩没有父亲!这些事早让我丈夫知道就好了。我对他撒谎，隐瞒事实；另外那个小男孩也不是她的!这一切的不幸，我该怎么做才能挽救这些罪孽呢?”

老太婆嘀嘀咕咕不知道在念些什么，而我却睡着了。能够陪伴安登妮雅和莎拉，真让我感到幸福。

安登妮雅的母亲早上起得很早，她要我到附近一家商店买东西。我只要递上单子、付钱就行了。

安登妮雅的母亲准备做饭，然后替小宝宝洗澡，而且一天替她换上好几次尿片。她都把洗好的衣服摊挂在厨房里的绳子上。在做这些工作时，她嘴里总是喃喃自语，也许是在祷告吧！

她没住很久。莎拉出生10天之后，她就带着行李和满口的祷告离开了。

我已经很习惯一个人待在厨房里。早上，我很早就起床去买牛奶和面包。当安登妮雅醒来时，我带着给莎拉的奶瓶和安登妮雅的咖啡来到她房里。我偶尔会给莎拉喂奶，然后帮她洗澡；我还会拿安登妮雅和我一起买给莎拉的玩具，试着逗她笑。

莎拉长得愈来愈漂亮，头发和牙齿都长出来了，也懂得会笑。而且，还习惯吸吮她的左姆指。

不幸的是，安登妮雅必须再回去工作，因为她父母不再寄钱给她了。

安登妮雅每天晚上都会出门，她在一家小酒馆里上班，她必须跳舞、唱歌，直到深夜才回家。到了早上，她都很疲倦，也无法照顾莎拉。

每天早上，有个邻居会过来为莎拉洗澡，然后把她放在厨房的婴儿围栏里，给她玩具玩。当那位邻居在做中饭、洗衣服时，我就陪莎拉玩。邻居洗完衣服后，就离开了。如果安登妮雅还在睡觉，就由我照顾莎拉的一切。

到了下午我将莎拉放在小推车里带她去散步。我们在公园里的空地上逗留，我让莎拉在草地上跑来跑去，在沙堆里玩，把她放在秋千上晃荡。

6岁时，我必须上学。第一次是由邻居送我去上学的。她和老师讲子一些话之后，就留下我一个人。到了放学时间，我就回去看看一切是否安好，然后带莎拉出去散步。我们愈走愈远，而且毫无目的地。就这样，我在无意间来到了以前和我父母亲居住的那条街道。

这件事我没告诉安登妮雅，也没告诉任何人。但是，我每天都会设法经过那幢有绿色百叶窗的房子前，在那儿停留一会儿。我哭了，莎拉也和我一起哭。

那幢房子早已废弃，百叶窗紧闭，烟囱也不再冒烟。前面的花园长满了杂草，后院的核桃掉了一大片在草地上，但是没有人去捡。

一天晚上，当莎拉入睡时，我走出屋子，在街上奔跑；就在这样一个宁静、沉寂的黑夜里奔跑。由于战争的缘故，街灯都已熄了；家家户户的窗子也为了防止灯火外泄放下窗帘遮住了，星星的微光对我而言已经足够。所有的街道，所有的巷弄，都刻印在我的脑海里。

我翻过栅栏，在那幢房子周围徘徊，然后坐在胡桃树下。我的手碰到了草地上又硬又干的核桃，我将它们装满口袋。第二天，我带了一双袋子回到那儿捡拾核桃，能提多少就捡多少。安登妮雅一看到厨房里的那袋核桃，就问我：

“那些核桃是哪儿来的?”

我说：

“在我们家花园里捡来的。”

“什么花园?我们没有花园啊!”

“是我以前住的那间屋子的花园；”

安登妮雅将我抱到她膝上。

“你是怎么找到的?你是怎么想起来的?当时你只有4岁啊!”

我说：

“现在我已经8岁了。告诉我，安登妮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告诉我，他们现在全都在哪儿?他们怎么了?我爸爸，我妈妈，还有路卡斯?”

安登妮雅哭了，她紧紧抱住我说：

“我希望你忘掉这一切，我过去从不向你提起，为的就是要让你忘掉这整件事!”

我说：

“我一点儿也没忘，每天晚上我望着天空，就会想到他们。他们全都在天上，是不是?他们全都死了!”

安登妮雅说：

“不，不是全部，只有你父亲。是的，你父亲死了。”

“我妈妈呢?她在哪里?”

“在医院。”

“那我的兄弟路卡斯呢?”

“在S市，靠近边界的一家康复中心。”

“他发生了什么事?”

“被一颗流弹射中?”

“什么流弹?”

安登妮雅推开我，站了起来说：

“科劳斯，让我静一静，求求你，让我静一静!”

她走回房里，扑倒在床上，然后不停地啜泣，莎拉也跟着哭了起来。我把她抱在怀里，坐在安登妮雅的床边。

“别哭，安登妮雅，把一切都告诉我，最好让我知道这整件事的经过，我现在已经长大，可以知道事情的真相了。自己胡思乱想会比知道真相还更糟呢!”

安登妮雅抱起莎拉，让莎拉躺在她身旁，然后对我说：

“你躺另一边吧!我先哄莎拉睡，待会儿要告诉你的事，不要让她听到。”

我们3个人都躺在那张大床上，有好长的一段时间大家都没说话。安登妮雅不时摸摸莎拉的头发，有时候也摸摸我的头发。当我们听到莎拉规律的呼吸声时，我们知道她已经睡着了。这时，安登妮雅望着天花板，开始说出我母亲如何杀死我父亲的经过。

我说：

“我还记得那几响枪声和救护车。另外还有路卡斯，我妈妈也对路卡斯开枪?”

“不，路卡斯是被一颗流弹射伤的，那颗子弹正好射中他的脊椎附近，他昏迷了好几个月。当时，他们都认为他会残废。不过，现在还是有一丝丝的希望，或许他们可以完全治好他的毛病。”

我问：

“我妈妈也和路卡斯一样待在S市吗?”

安登妮雅说：

“不，你妈妈在我们城里，她在一家精神病院里。”

我问她：

“精神病院?什么意思?她病了还是疯了?”

安登妮雅说：

“跟其他的病一样，发疯也是一种病。”

“我可以去看她吗?”

“我不知道，没这个必要，这太悲惨了!”

我想了一下，然后问她：

“为什么我妈妈会发疯?她为什么要杀死我爸爸?”

安登妮雅说：

“因为你爸爸爱上我了，他爱我们，莎拉和我。”

我说：

“当时莎拉还没出生，所以是因为你，如今会发生这些事都是因为你!要不是你，即使是在战争期间，幸福还是会在那幢有绿色百叶窗的房子里延续下去，战争之后也一样。要不是你，我爸爸就不会死，我妈妈不会发疯，我的兄弟也不会残废，而我也不会孤孤单单一个人。”

安登妮雅沉默不语，我离开房间。

我走进厨房，抓起安登妮雅准备用来购物的钱；每天晚上，她总会将第二天买东西所需的钱留在厨房的餐桌上，她也从不问我花了多少钱。

我步出大门，直接走到一条大马路上，那儿有几辆公车和电车来来往往。我向一位正在街角等车的老太太问道：

“对不起，这位太太，请问搭哪一班公车可以到车站?”

她问道：

“到哪个车站?我的小祖宗，我们这儿有3个车站呢!”

“那就最近的车站吧!”

“你先搭5号电车，然后再搭3号电车。你只要向查票员查询，查票员就会告诉你该换哪一班车。”

我来到一们艮大的车站，里面挤满丁人。人们挤来挤去的，有喊叫声也有咒骂声。我排在售票窗口前的队伍里，向前移动的速度很慢。终于轮到我的时候，我说：

“一张到S市的车票。”

售票员说：

“这里的火车不开往S市，你必须到南站去搭。”

我又搭了几班公车和电车。当我到达南站时都已经入夜了，而且直到第二天早上，都没有火车会再开往S市。我进入候车室，在一张长椅上找了个位子。这里人很多，味道很臭，烟斗和香烟冒出来的烟刺痛了我的眼睛。我试着入睡，但是当我闭上眼睛时，我却看到莎拉独自一个人在房里，她到厨房里找不到我就哭了。整个晚上，她都是一个人，因为安登妮雅必须外出上班。而我却坐在候客室里要前往另一个城市，前往那个可以见到我兄弟路卡斯的城市。我想到那个城市去看我的兄弟，我要找到他，然后我们再一起去找我们的妈妈。明天早上，我就要去S市了，我就要出发了。

我一直都睡不着。我发现粮票在我口袋里；没粮票，安登妮雅和莎拉就没东西吃。

我必须回去。

我在路上奔跑，我的运动鞋没发出声音。一大清早，我已跑回安登妮雅家附近。我先排队买面包，然后再排队买牛奶，接着就走路回家。

安登妮雅坐在厨房里，她搂着我说：

“你上哪儿去了?莎拉和我哭了一整个晚上。你不能再一个人跑掉丢下我们。”

我说：

“我不会再丢下你们不管了。这里有面包和牛奶，钱不太够。我去车站，然后又到另一个车站。我想去S市。”

安登妮雅说：

“我们很快就可以一起去S市了，去找你的兄弟。”

我说：

“我还想去看我妈妈。”

某个星期一的下午，我们前往精神病院。安登妮雅和莎拉待在柜台服务处。一位护士带我到一个小房间，里面有一张桌子和几张椅子。另外，窗前还有一张独脚小圆桌，桌上摆了一些绿色植物。我坐在房里等待。

那位护士又过来了，她扶着一位身穿病服的女人，让她坐在一张椅子上。

“科劳斯，向你妈妈道日安啊!”

我看着那个女人，她又肥又老，头发白了一半。她的头发往后梳，在脖子后面用一根毛线绑着。当她转过身子久久望向紧闭的房门时，我看到了这一切。然后，她问那位护士：

“路卡斯呢?他在哪里?”

护士回答她：

“路卡斯没办法过来，但是科劳斯在这里。科劳斯，向你妈妈道日安!”

我说：

“日安，妈妈。”

她问道：

“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来?为什么路卡斯没和你一起来?”

护士说：

“路卡斯最近几天也会过来的。”

母亲看着我，泪水在她浅蓝色的眼珠里流出来。她说：“骗人!你们一直都在骗人!”

她流鼻水，护士替她擤掉。母亲把头垂在胸前，不再说什么，也不再看我了。

护士说：

“她很累了：我要扶她回床上躺。科劳斯，要不要过来亲亲你妈?　”

我摇摇头，站了起来。

护士说：

“你可以自己找到服务处，是不是?”

我什么也没说，径自离开房间。我经过安登妮雅和莎拉面前，一句话也没说，便走出那幢医院建筑物，然后在大门前等她们。安登妮雅搭上我的肩，莎拉牵起我的手，但是我把手抽回来插在口袋里。我们不说话，一路走向公车站牌。到了晚上，安登妮雅外出上班前，我对她说：

“我见到的那个女人不是我妈妈，我以后再也不去看她了。你倒是该去看看她，去了解你所做过的事。”

她问道：

“科劳斯，你永远都无法原谅我吗?”

我没回答，她又说：

“如果你能知道我有多么爱你就好了。”

我说：

“你不必这么做!你不是我妈妈，只有我妈妈才应该爱我；但是她只爱路卡斯，这都是因为你的缘故!”

战火愈来愈接近了。这个城市无论日夜都有炮火轰炸。我们在地下室里度过很长的时光。在那里，我们还准备了床垫和毯子。刚开始，邻居们也会到这个地下室来避难；但是有一天，他们都不见了。安登妮雅说，他们全都被抓到集中营去。

安登妮雅没再上班，她跳舞的那间小酒馆关门了，学校也停课了。即使有粮票，也很难买到食物。幸好安登妮雅有个朋友，他有时候会过来我们家，来的时候就替我们带面包、奶粉、饼干和巧克力。到了晚上，男阶朋友因为宵禁的关系，就留在我们家过夜。那几个晚上，莎拉和我睡在厨房里，我抱着她静静轻摇，并且告诉她，我们不久就会再见到路卡斯了。然后，我们望着星星入睡。

一天早上，安登妮雅很早就唤醒我们。她要我们穿暖和一点，要我们多穿几件衬衫和几件套头毛衣，然后再穿上外套和带上几双鞋子。因为我们即将要有一个长途旅行。她用两个箱子装满了我们其余的衣服。

安登妮雅的那位朋友开车过来接我们。我们把行李全放在车子的行李厢里。安登妮雅坐前座，莎拉和我坐后座。我们在一座立有木头十字架的坟前停下来，十字架上写着我父亲的姓名，他的名字是复合名，也就是我和我兄弟的名字――科劳斯一路卡斯?T。

在那座坟上，有几束已经枯萎的花，但是其中有一束很新鲜，是一束白色康乃馨。

我告诉安登妮雅：

“以前我妈妈在花园里到处都种满了康乃馨，这是我爸爸特别喜欢的花。”

安登妮雅说：

“我知道。过来，孩子们，向你们的父亲说再见吧!”莎拉依言说了。

“爸爸，再见。”

我说：

“这不是莎拉的父亲，他是我和路卡斯的父亲。”

安登妮雅说：

“我已经跟你解释过了，难道你还不懂?算了，过来，我们没有时间了。”

我们回到车上，那辆车载我们到南站。安登妮雅向她朋友道谢，然后又向他道别。

我们在售票口前排队。只有在那个时候，我才敢提起勇气向安登妮雅问道：

“我们要去哪里?”

她说：

“到我父母家。但是我们是先在S市停留，去带你的兄弟路卡斯和我们一道走。”

我握起她的手，亲了一下。

“谢谢你，安登妮雅。”

“别谢了，我只知道那个城市和那家康复中心的名字，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

当安登妮雅付了车票钱后我才知道，那笔买菜钱无法付得起到S市的旅费。

这趟旅程并不好受，车厢挤满了人，有太多人想要逃离战争前线。我们3个人只有一个位子可以坐，坐着的人要把莎拉抱在膝上，而另一个人就站着。一路上，我和安登妮雅交替了好几次轮流抱莎拉。这一趟路原本只要花5个小时就可以到达目的地；但是因为不断传来空袭警报，所以总共花了12个小时才到达。只要一遇上空袭警报，这列火车就会在旷野中停下来。接着，乘客全都跑出车厢，冲到原野中趴倒。通常在这个时候，我会把外套摊在地上，让莎拉躺在上面，我趴在她身上，防止她被流弹、碎片或炮弹击中。

到了深夜，我们才到达S市。我们在一家旅馆投宿。

一进入房间，莎拉和我就立刻在大床上躺了下来。而安登妮雅则下楼到酒吧里打听消息，直到早上才回来。

现在，她已经有康复中心的地址可以找到路卡斯了。我们明天就要到那里去找他。

这是一栋座落在公园里的建筑，整栋建筑已被炸毁了一半，里面空空荡荡的。我们看着那一面又一面被浓烟熏黑的墙壁。

那家康复中心是在3个星期前被炸毁的。安登妮雅到处查询，她询问了当地的政府机关，试着找寻中心里的幸存者，最后才找到女院长家的地址。我们到她家去。

她说：

“你说的那个小路卡斯我记得很清楚。他是中心里最坏的一个孩子。总爱捉弄捣乱其他人，是个让人{眺忍受而又无可救药的小孩。从来就没有人来探视他，也没有人在意他。如果我没记错，这事关一个家庭悲剧。其他我就没什么好再告诉你的了。”

安登妮雅坚持问道：

“轰炸之后，你还见过他吗?”

女院长说：

“我自己也在那场轰炸中受了伤，但是却没有人关心我!许多人跑来跟我谈的、询问我的全都是和他们孩子有关的问题，但是却没有人关心我!轰炸过后，我自己甚至在医院里住了两个礼拜。这种打击，你能了解吗?但是我不放在心上，因为我对所有的孩子都有责任。”

安登妮雅又问她：

“你想一想，你还知道路卡斯什么事吗?在轰炸之后，你还见过他吗?他们都如何处理那些幸存的孩子?”

女院长说：

“我没再见过他。我说过了，我自己也受伤了!那些活着的孩子被送回自己的家，而死了的孩子就被埋在这个城里的墓地。至于那些活着却又不知道地址的小孩，就被安排住在乡村、农家或是一些小镇里。那些收留他们的人家，等到战争结束时，就会让孩子们回来。”

安登妮雅查询了那个城市的死亡名单。

她对我说：

“路卡斯没死，我们会找到他的。”

我们又搭上火车，来到一个小车站。我们直接走到小镇中心。安登妮雅怀里抱着睡着的莎拉，而我则提着那些行李。

我们来到中央广场。安登妮雅按了按门铃，一个老妇人过来开门。这个老妇人我早就认识她了，她是安登妮雅的母亲。她说：

“幸好你们还安然无恙，真是担心死了!我不断为你们祷告。”

她从我手上把行李接过去。

“你和她们一起来啦?”

我说：

“我不能不来，我得照顾莎拉。”

“当然，你是该照顾莎拉的。”

她搂紧我，亲了我一下，然后抱起莎拉。

“你好漂亮呀！你长大了哦!”

莎拉说：

“我想睡觉，我要和科劳斯一起睡。”

我们睡在同一个房间，那个房间是安登妮雅小时候睡的。

莎拉称安登妮雅的父母亲叫“外婆”和“外公”，而我则喊他们玛蒂黛伯母和安德烈斯伯父。安德烈斯伯父是个牧师，他因为生病所以没被征召。他的脑袋老是在抖动，看起来好像一直在说“不”。

安德烈斯伯父常常带我到这个小镇上逛，有时甚至还逛到入夜。他说：

“我一直想要有个男孩，一个能了解我对这个小镇是如何难以忘怀的男孩；他会了解这些街道、这些房子和这片天空的美丽。是的，在任何地方再也找不到这样美丽的天空子。你看，这片天空的色彩是任何文字都无法形容的。”

我说：

“就像是做了一场梦。”

“一场梦，是的，我只有一个女儿，她很早就离家了，当时她还很年轻。然后，她就带了一个小女孩和你一起回来。你不是她的儿子，不是我的孙子，然而你却是我一直在期待的男孩。”

我说：

“但是，等我妈妈康复之后，我就必须回到她身边了。

而且，我还必须去找我的兄弟路卡斯。”

“是啊!当然!我希望你会找到他们。但是，如果你不打算找他们，你可以永远住在我们家。你可以上学念书，也可以选择一种适合自己的职业。你长大后想做什么?”

“想娶莎拉。”

安德烈斯伯父笑着说：

“你不能娶莎拉，你们是兄妹。你们是不可能结婚的，而且法律上也不允许。”

我说：

“我只要和她住在一起就行了!没有人能阻止我继续和她住在一起!”

“你以后会遇到其他许多你想娶的年轻女孩。”

我说：

“我不这么认为。”

不久，在街上散步变得很危险，而且晚上也禁止人们外出。在躲警报的时候，或是在躲炮轰的时候该做什么呢?白天，我给莎拉上课，我教她读书、写字，还让她做一些算术练习。’这屋子里有很多书，我们甚至还在阁楼里找到一些儿童书，另外还有几本安登妮雅小时候的课本。

安德烈斯伯父教我下棋。当女人都上床睡觉时，我们就开始下棋，一直下到深夜。起初一直都是安德烈斯伯父赢棋。当他开始输棋时，他也失去了玩棋的兴趣。

他对我说：

“对我来说，你太厉害了，小男孩!我不想玩了，我什么也不再想了，所有的希望都离我而去，我也不再抱有那些迷人的梦想了，我只有平庸的梦想。”

我试着教莎拉玩棋，但是她不喜欢，她比较喜欢简单一点的游戏，还有所有我为她说过的故事。无论是哪一个故事，即使已经说了20遍，她也一样喜欢。

当战火转移到别的国家时，安登妮雅说：

“我们可以回首都的家了。”

她母亲说：

“你们会饿死的。让莎拉留在这儿住一阵子吧!你至少要找到一份工作和一个像样的住所才行呀!”

安德烈斯伯父说：

“也让那男孩子留在我们家吧!我们镇上有好学校，等找到他兄弟时，我们也会把他兄弟接过来和我们住在一起。”

我说：

“我必须回首都去看看我母亲的情况如何。”

莎拉说：

“如果科劳斯回首都，我也要回去。”

安登妮雅说：

“我自己一个人走就好了，等我找到房子，我会来接你们回去。”

她亲亲莎拉，然后亲亲我。她在我耳边说：

“我知道你会照顾她，我相信你。”

安登妮雅走了。我们待在玛蒂黛伯母和安德烈斯伯父家。我们把身上弄得千干净净的，而且吃得也很好，但就是不能出门，因为到处都有外国士兵，而且一片混乱。玛蒂黛伯母害怕我们会发生什么事。

现在，我们各自有一个房间。莎拉睡在她母亲以前的那个房间，我就睡在客房里。

到了晚上，我就搬张椅子放在窗前，望着那座大广场。广场上几乎没人了，只有几个醉汉和一些士兵在那儿走来走去，偶尔会有一个看起来似乎比我还小的男孩一跛一跛的穿过那座广场。他吹奏口琴走进一家酒吧，过一阵子又走出来，然后再到另外一家酒吧。将近午夜，当所有酒吧都打烊了，那男孩吹着他的口琴往小镇西边的方向离去。

一天晚上，我指着那个男孩给安德烈斯伯父看。

“为什么不禁止他在深夜里外出呢?”

安德烈斯伯父说：

“一年前我就注意到了，他住在我们这个小镇的尽头，在他外婆家。男阶妇人的生活相当穷困，看来那孩子是个孤儿。他在酒吧里表演是为了赚点钱，经常可以在男陛酒吧里看到他。每个人都对他很好，他受到全镇人的保护，也受到上帝的庇护。”

我说：

“我应该算是很幸福的!”

安德烈斯伯父说：

“那是当然啦!”

3个月之后，安登妮雅来接我们回去。伯母和伯父却不让我们走。伯母说：

“再让小女孩留下来吧!她在这里过得很快乐，而且什么也不缺!”

安德烈斯伯父说：

“至少留下这个小男孩吧!现在局势都稳定下来了，正好是寻找他兄弟的时机。”

安登妮雅说：

“没有他，你们也可以去找啊!我要带走这两个小孩，他们得和我住在一起!”

如今，我们在首都拥有一幢4个房间的大公寓。除了这4间寝室之外，还有一间客厅和一间浴室。

我们到达的那个晚上，我为莎拉说了一个故事，然后轻抚她的头发，直到她入睡为止。我听到安登妮雅和她的朋友在客厅里谈话。

于是，我穿上我那双运动鞋走下楼，跑过那些熟悉的街道。如今，这些大大小小的街道和巷弄都被街灯照得通明。战争已经结束了，不再有灯火管制，也不再有宵禁。

我在自己的家门前停下脚步。厨房的灯是亮的，起初，我猜想是那些外国士兵住在里面。客厅的灯也是亮的，夏天，窗子大开。我靠过去，有人在说话，是男人的声音。我小心翼翼从窗口窥视，母亲坐在一张扶手椅上听收音机。一个星期里，我每天窥视母亲好几次。她从这个房间到另一个房间来回走动，经常待在厨房里忙。她也会整理花园，种种花、浇浇水。到了晚上，她便久久待在那间窗子面只庭院的主卧房里看书。每隔一天，会有一位护士骑脚踏车过来，她在屋子里大约待上20分钟，和母亲闲聊、量脉搏，有时候替母亲打一针。

有个年轻女孩每天早上都过来一次，她总会带来满满的一篮东西，然后带着空篮子离开房子。尽管如此，我仍然继续帮安登妮雅买东西。其实她自己去买东西并不费力，而且她还有个朋友可以帮她忙。

母亲瘦了，她不再是我当时在医院里看到的那个不修边幅的老妇人。她脸上又露出了昔日的安祥，头发也恢复了原本闪亮的色泽，而且还用一只深红色的发髻盘起来。

一天早上，莎拉问我：

“科劳斯，你去哪儿?你最近经常出去，都到哪儿去了?甚至晚上也出去。昨晚我到你房里，因为我做了一个恶梦，你却不在那里，我好害怕哦!”

“害怕的话，为什么不到安登妮雅的房里去?”

“我不想去那儿，因为她有朋友。他几乎每天晚上都在我们家睡觉。科劳斯，你都到哪儿去了啊?”

“我只是去散散步，到街上散散步。”

莎拉说：

“你都到那栋没人住的屋子去散步，而且在空屋子前面哭，对不对?你为什么不也带我一起去呢?”

我告诉她：

“已经不是空屋了，莎拉。我妈妈回来了，又住在我们家里了，我也必须回去。”

莎拉哭了起来。

“你要和你妈妈住在一起?不再和我们住了?没有你，我该怎么办?科劳斯。”

我在她的眼睛上亲吻了一下。

“那我呢?我没有你，又该怎么办?莎拉。”

我们两个都哭了，躺在沙发上紧紧抱在一起，抱得愈来愈紧，彼此的手臂和腿也互相缠绕在一起。泪水在我们脸庞卜直流，渗进我们的发丝中，滴在我们的脖子上，流进我们的耳朵里。我们啜泣、颤抖，心中一股寒流袭来，令我们直打哆嗦。

我感觉裤子里的两腿间湿掉了。

“你们两个在干什么?发生了什么事?”

安登妮雅拉开我们，分别推得远远的，然后坐在我们两人之间。她摇晃我的肩膀说：

“你做了什么事?”

我大叫：

“我没伤害莎拉!我什么都没做!”

安登妮雅把莎拉抱在怀里。

“噢!老天爷!我早就该料到了!”

莎拉说：

“我想我尿裤子了。”

她紧紧搂住她母亲的脖子说：

“妈咪，妈咪!科劳斯要去和他妈妈住在一起。”

安登妮雅结结巴巴地说：

“什么?什么?”

我说：

“是的，安登妮雅，和她住在一起是我的责任。”

安登妮雅大叫:

“不可以!”

然后，她又说：

“是的，你是应该回你妈妈家。”

第二天早上，安登妮雅和莎拉送我走。我们在我家那条街的街角停下来。安登妮雅亲了我一下，然后递给我一把钥匙。

“这是我家的钥匙。你想回来随时都可以回来，我会保留你的房间不去动它。”

我说：

“谢谢你，安登妮雅。我会尽可能常常回来看你们。”

第五章

莎拉一句话也没说，脸色很苍白，红着两只眼睛望向天空，夏日早晨万里无云的蓝色天空。我凝望莎拉，这7岁大的小女孩是我的初恋，我想我不会再爱上别人了。

我在我家的对街停下来。放下行李箱，坐在上面。我看到那个年轻女孩带着篮子来了又走。我依旧坐着，没力气站起来。接近中午，肚子开始饿了，头昏眼花，胃很痛。下午，那位护士骑着脚踏车来到屋前。我提着行李跑过街道，在她还没进入花园之前抓住她的手臂。

“女士，拜托你，女士，我在等你。”

她问道：

“有什么事吗?你生病了吗?”

我说：

“不是，我害怕，我害怕走进这栋房子。”

“你为什么要进入这栋房子?”

“这里是我家，我母亲的家。我害十自我母亲，我已经有7年没见到她了。”

我吞吞吐吐，全身颤抖。

“冷静一点!你应该是科劳斯吧!还是路卡斯?”

“我是科劳斯。路卡斯不在这里，我不知道他在哪里，也没有人知道。这就是我害十白见到母亲的原因；只有我一个人，却没有路卡斯。”

她说：

“是的，我了解。你是应该等我的。你母亲以为她自己杀死了路卡斯。我们一起进去吧!跟我来!’

那护士按按电铃，母亲在厨房里喊道：

“进来，门没锁。”

我们穿过阳台，在客厅里停下脚步。那护士说：

“我要给你一个惊喜!”

这时，我母亲出现在厨房门口，她的手在围裙上抹了几下，瞪大了眼睛看着我，低声说道：

“路卡斯?”

护士说：

“不，这是科劳斯。路卡斯一定也会再回来的。”

母亲说：

“不，路卡斯不会再回来了。是我杀了他，我杀了我的小宝贝，他永远也不会再回来了!”

母亲坐在客厅里的椅子上，身体在颤抖。护士替母亲卷起衣袖，为她打了一针。母亲任由她打针。

护士说：

“路卡斯没死，他被送到康复中心，我已经跟你说过了。”

我说：

“没错，他在s市的一家康复中心里。我去找过他。虽然中心被炸毁了，但是死亡名单上，并没有登记路卡斯的名字。”

母亲小声问道：

“你没骗我吧?科劳斯?”

“没有，妈妈，我没骗你。”

护士说：

“这是真的，你并没有杀死路卡斯。”

这时候，母亲平静下来了，她说：

“我们得去那里一趟。科劳斯，你和谁一起去的?”

“和孤儿院的一位女士。她陪我去那儿，她有家人住在S市附近。”

母亲说：

“孤儿院?有人说你被寄养在一户人家里，那家人很照顾你。你应该把他们的地址给我，我要去谢谢他们。”

我又开始结结巴巴了。

“我不知道他们的地址。我在那里住的时间很短。因为……因为他们都被送到集中营了。后来，我就到孤儿院。在孤儿院里，我什么都不缺，所有的人都待我很好。”

护士说：

“我要走了。我还有很多事要做呢!科劳斯，你要送我出去吗?”

我送她到大门前。她问我：

“科劳斯，这7年来，你都住在哪儿?”

我对她说：

“我跟我母亲说的话你都听到了。”

她说：

“不错，我听到了。不过，这些并不是实话。亲爱的，你的谎话说的太差劲了!我们曾经到孤儿院调查过，你并不住在孤儿院。另外，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你又是怎么知道你母亲回来了?”

我沉默不语，她又说：

“你可以保留你的秘密，你这么做一定有原因。但是别忘了，这些年来我都在照顾你母亲。我愈知道关于她的事，就愈能帮助她。你突然带着行李出现，所以我有权利问你是从哪儿来的。”

我说：

“不，你没有权利。我人在这里，就是这样。告诉我，我母亲的情况如何?”

她说：

“就像你一样正常。可能的话，尽量要有耐心。如果她发作了，就打电话给我。”

“发作?是什么样的情况?”

“别怕，不会比今天更糟。她会大叫、发抖，就这样而已。喏!这是我的电话号码，如果情况不佳，就打电话给我。”

母亲在客厅的椅子上睡着了。我提着行李到那间小孩房，就在走廊的尽头。这里一直都有两张床、两张成年人的床。正好是父母亲在“那件事”发生之前买的。我还找不到适当的字眼来形容我们所发生的事。或许可以说那是悲剧，是惨案、是一场灾难。但是，在我的脑海里只称它是“那件事”，再也没有其他字眼了。

小孩房很干净，两张床也一样。看得出来，母亲在等我们。但是，她最盼望的是我的兄弟路卡斯。

我们在厨房里静静吃饭。突然，母亲说道：

“我一点儿也不后悔杀了父亲，如果我认识那个你父亲为了她而要离开我们的女人，我也会杀了她。我会弄伤路卡斯，都是她的错，一切都是她的错!不是我的错!”

我说：

“妈，别想了，路卡斯虽然受伤了，但是并没死，他会回来的。”

母亲问：

“他要怎么找才能找得到这房子?”

我说：

“就像我一样，如果我能找到，他就能找到。”

母亲说：

“你说得对。我们更不应该离开这里。他会来这里找我们的。”

母亲服下安眠药，很早就睡了。夜深时，我到她房里看她。她仰睡在那张大床边缘，她的脸朝向窗子。剩下的那个空位，是她丈夫的床位。

我只睡了一下，眺望星星，就像在安登妮雅家里看到的一样。过去的每个夜里，我总会想起我的家人和这栋房子。在这里，同样的，我也想念莎拉她的家人，还有她住在K镇的外祖父、外祖母。

一醒来，我便发现窗前有几株胡桃树的枝干。我走进厨房，亲了母亲一下，她对我笑笑。厨房里有咖啡和茶。年轻女孩带着刚出炉的面包来了。我告诉她不必再来了，因为我可以自己去买东西。

母亲说：

“不，薇洛妮卡，你还是过来，科劳斯还太小，没办法自己去买东西。”

薇洛妮卡笑着说：

“他没这么小。但是，他在店里找不到我们要的东西。我在医院厨房里工作，我带来的东西都是在那儿找到的。你懂吗?科劳斯。你在孤儿院里吃得很好，所以你无法想像如何在城里找食物。你得花些时间在商店前面排队。”

母亲和薇洛妮卡相处得很融洽，她们笑、她们彼此搂在一起。薇洛妮卡在说她的恋爱史，都是一些愚蠢的话题：“那时候他告诉我……所以我也对他说了……然后他就试着想要吻我。”

薇洛妮卡帮母亲染发，用的是一种叫指甲花的染剂。这东西可以让母亲的头发恢复以往的色泽。薇洛妮卡也注意到了母亲的脸，她为母亲敷脸美容，然后用一些小刷子、瓶瓶罐罐和铅笔似的东西帮母亲化妆。

母亲说：

“路卡斯回来的时候，我要体面一些。我不要让他觉得我邋邋遢遢、又老又丑的。懂吗?科劳斯。”

我说：

“是的，妈妈，我懂。可是你那头灰发和不化妆的模样也很好啊!”

母亲给了我一巴掌。

“科劳斯，回你房里!要不然就出去走走!我被你给气死了!”

然后，她又问薇洛妮卡：

“我为什么没有一个像你这样的女儿呢?”

我出去了，到安登妮雅和莎拉家附近散步，还到墓地去找寻我父亲的坟墓。我只和安登妮雅来过这里一次。墓园很大。

我回家，打算帮母亲整理花园。但是，她却对我说：

“去玩吧!把你的小汽车和脚踏车拿出来!”

我看着母亲说：

“难道你不知道这是4岁小孩玩的玩具吗?”

她说：

“还有秋千啊!”

“我也不想再荡秋千!”

我到厨房拿了一把刀，将秋千上的4根绳子割断。

母亲说：

“你至少得留下一个秋千，路卡斯会很高兴的。科劳斯，你这孩子真是太任性了，而且还这么恶劣!”

我回到那间小孩房，趴在床上写诗。

晚上，母亲有时候会高声呼喊我们。

“路卡斯，科劳斯，吃饭啦!”

我走进厨房，母亲一见到我，便又从餐具橱里取出第三只碟子留给路卡斯；要不然就是把碟子丢到洗碗槽里，碟子当然摔破了；再不然，她就递东递西的，如同路卡斯在那儿一般。

有些时候，母亲还会在夜里来到小孩房，轻拍着路卡斯的枕头，然后对他说：

“好好睡哦!祝你有个好梦!明天见。”

说完便离开。但是，有些时候她会跪在床边好久好久，然后把头靠在路卡斯的枕头上睡着了。

我躺在床上一动也不动，呼吸时尽可能不发出声音。然而，当我在第二天早上醒来时，母亲已经不在那儿了。我摸摸另一张床的枕头，上面有母亲湿答答的泪水。

无论我做什么事，都无法让母亲满意。

“你从来就学不会干干净净的吃东西。看看路卡斯，他就从不弄脏桌布。”

如果我花了一整天在花园里除草，然后当带着一身污泥回家时，她便对我说：

“你就像头猪一样脏，换成是路卡斯，他就一定是干干净净的。”

当母亲从政府那儿领到一笔微薄的钱时，她便会进城，然后带回一些昂贵的玩具。她把这些东西全藏在路卡斯的床底下，然后警告我；

“别碰这些东西!等路卡斯回来时，这些玩具必须一样保持这么新。”

如今，我才知道母亲必删艮用的药有哪几种。

护士全都告诉我了。

因此，当她不想吃药或忘了吃药时，我就会在她的咖啡、她的茶或汤里下药。

9月，我又开始上学。战争前，我就已经上过这所学校了。我应该可以在学校里遇见莎拉，但是她并没有来上学。放学后，我去按安登妮雅家的门铃，没人应门。我用钥匙打开大门，屋里一个人也没有。我到莎拉的房间，拉开她的抽屉，一本习字本也没有；她的衣橱里，也同样一件衣服也没有。

我走出屋子，将屋子的钥匙丢到路上正在行驶的电车前面，然后回我母亲家。

9月底，我在墓园突然遇到安登妮雅。我终于找到父亲的坟墓了。那天，我带来一束父亲喜欢的白色康乃馨。在他坟上已有另外一束。我将自己手上的这一束摆在旁边。

我不知道从何说起。安登妮雅问我：

“你到过我家?”

“是的。莎拉房里空空的，她在哪里?”

安登妮雅说：

“在我父母家。她必须忘了你，但是她脑子里想到的只有你。无论在哪里，她总想去你母亲家找你。”

我说：

“我也一样，我也一直想到她。没有她，我就活不下去。无论在什么地方，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想和她生活在一起。”

安登妮雅将我抱在她怀里说道：

“别忘了，你们是兄妹，科劳斯。你们不能再像从前一样爱着对方。早知道就不该带你到我家。”

我说：

“兄妹?那有什么关系?没有人知道啊!我们的姓也不相同。”

“科劳斯，别再这么固执了!忘了莎拉吧!”

我什么也没说，安登妮雅又说：

“我怀了一个小宝宝，我结婚了。”

我说：

“你爱上另一个男人，有了另一种生活。那么，你为什么还要来这里?”

“我不知道，也许是因为你吧!你曾经当了我7年的儿子。”

我说：

“不，没这回事!我只有一个母亲，就是我现在和她住在一起的那个人，也就是被你逼得发疯的那个人。由于你的错，我失去了父亲和兄弟；而现在，你还要将我的小妹妹抢走!”

安登妮雅说：

“科劳斯，相信我，这一切我也很后悔，我也不希望发生这些事啊!我也没料到会有这些后果，我是真心爱你父亲的啊!”

我说：

“那么，你该了解我对莎拉的爱了吧!”

“这是不可能的爱情!”

“你的情况也一样啊!在‘那件事’之前，你就该离开我父亲，或是忘了他。我不想在这里再见到你，安登妮雅；我也不想在我父亲的坟前再见到你。”

安登妮雅说：

“好，我不会再来了。但是，科劳斯，我永远不会忘记你。”

母亲的钱很少，就像一般的残疾者一样，她从国家那儿领到一点点的钱，我成了她额外的负担。我应该尽快找到一份工作。薇洛妮卡建议我去当送报生。

早上4点起床后，我到印刷厂拿我那捆报纸，跑遍了我被分配到的那些街道。我将报纸放在大门前，放在信箱里，或是放在商店的铁门下。

当我回到家的时候，母亲还没起床，一直到9点她才起床。我准备好咖啡和茶就上学去了，我的中餐是在学校解决的。直到下午5点左右，我才回家。

那位护士渐渐拉长了来访的间隔时间，她说我母亲已经痊愈，只需要服用一些镇静剂和安眠药就行了。

薇洛妮卡也愈来愈不太来访了。来的时候，也只是告诉母亲她对婚姻的失望。

14岁，我离开学校，开始当排字见习生，这个想法是从那3年送报纸的日子中得来的。我每天从晚上10点工作到早上6点。

我的厂长，格斯帕尔先生要我一起分享他的晚餐。母亲没想到要替我做晚餐，也没想到要去订购煤炭过冬。除了路卡斯，她什么也没想到。

17岁，我当上正式的排字工人。和其他行业相比较，我的待遇算是不错的了。每个月，我还可以带母亲上美容院一次。在那里，有人替她染发、烫发和做脸部、手部的美容，母亲不希望路卡斯觉得她又老又丑。

母亲不停地责怪我放弃学业。

“要是路卡斯的话，他就会继续念书，然后成为医生，一个伟大的医生。”

当我们的房子因为年久破损，屋顶漏水时，母亲就会说：

“路卡斯将会成为建筑师，一个伟大的建筑师。”

当我把自己的第一篇诗作拿给母亲看，母亲读了之后，便会说：

“路卡斯将会成为作家，一个伟大的作家。”

我再也不出示自己写的诗了，我将它们藏起来。机器卡察卡察的声响帮助我写作，赋予我词句上的节奏，唤醒我脑海里的影像。当我排完报纸版面时，已是夜深人静了。我在自己编排、印刷完成的小短文上署名“科劳斯?路卡斯”，以这个笔名纪念我那位行踪不明的兄弟。我们在报纸上发表的新闻完全与事实相反。“我们拥有自由”这个句子，每天印刷了上百次，但是在街上到处都可以见到外国军队的士兵；大家也都知道，还有许许多多的政治犯和外国旅客被拘禁，甚至在我国境内，我们也无法随自己的意愿前往任何一个城市。因为有一次我想到K镇去见莎拉，当我到达K镇的邻镇时，便有人拦下我，在彻夜的盘问之后，又将我送回首都，所以我才知道这件事。

每天，我们也印刷了上百次“我们生活在富足、幸福的日子里”的句子；起初我认为对其他人而言这是真的，母亲和我则因为“那件事”而变得既悲惨又不幸。但是，格斯帕尔告诉我，我们家一点儿也不能算是例外，因为包括他自己、妻子和3个小孩，正靠着绝无仅有的悲惨方式生活呢!

此外，在我下班时的大清早里，我和那些卖力工作的人们擦身而过，一点儿也看不到幸福的景象，更谈不上有富足的生活了。

当我问到为什么我们要发表这么多谎言时，格斯帕尔回答我：

“针对这个问题，你甚至不要有任何怀疑，只要做好你的工作，什么都别管。”

一天早上，莎拉在印刷厂前等我。我从她面前经过，却认不出她。我是因为听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所以才转过身去。

“科劳斯!”

我们互相望着对方。我又累、又脏、又没刮胡子，而莎拉却是美丽、纯洁又高雅。她现在已经18岁了。她先开口说：

“你不亲亲我吗?科劳斯?”

我说：

“抱歉，我现在身上很脏。”

她在我脸上亲了一下。我问她：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工作?”

“我问过你母亲。”

“我母亲?你去过我家?”

“对，昨天晚上。我去的时候，你已经离开了。”

我掏出手帕，擦干满脸的汗水。

“你告诉她你是谁?”

“我告诉她，我是你小时候的朋友。她问我：‘是孤儿院的朋友吗?’我说：‘不是，是小学的朋友。’”

“那么安登妮雅呢?她知道你来了吗?’

“不，她不知道。我跟她说，我到大学里办注册。”

“早上6点吗?”

莎拉笑着说：

“她还在睡觉。而且我是真的要去学校。再过一会儿吧!我们还有时间找个地方喝杯咖啡。”

我说：

“我想睡觉，我好累！而且我得替我母亲做早餐。”

她说：

“科劳斯，你似乎不高兴见到我。”

“怎么会这么想呢?莎拉。外公、外婆还好吗?”

“很好，但是他们老了许多。我妈妈想把他们也接过来，可是外公不想离开他那个小镇。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常常见面。”

“你要登记团阶科系?”

“我想念医科。现在我回来了，我们可以每天见面呀!

科劳斯。”

“你应该有个弟弟或妹妹吧?我最后一次见到安登妮雅时，她怀孕了。”

“是啊!我有两个妹妹和一个弟弟。但是，我想谈的是关于我们两个人的事！科劳斯。”

我问她：

“你继父从事什么行业能够养活这么多人?”

“他在党的领导单位工作。你怎么老是故意岔开话题谈别的事呢?”

“是的，我是故意的。谈我们两个人的事没什么意义，也没什么好谈的。”

莎拉压低声音说：

“你忘了我们如何相爱吗?科劳斯，我没忘记你啊!”

“我也一样。但是见面也无济于事。难道你还不明白?”

“是的，我刚刚才明白。”

她做了一个手势，招了一辆经过的计程车离开了。我直接走向公车站牌，等了10分钟，就像每天早上一样，搭上一辆公车，一辆满是恶臭而又挤满了人的公车。当我回到家，母亲一反往常已经起床了。她在厨房里喝咖啡，对我笑了一笑：

“你那个女朋友莎拉好漂亮哦!她叫什么来着?莎拉……然后呢?她姓生什么?”

我说：

“我不知道，妈妈。她不是我的女朋友，我已经有好几

没见到她了。她是来找一些老同学的，如此而已。”

母亲说：

“就这样?那太可惜了!你这个年纪也该有个女友，但是你太笨了，一定没办法让女孩子喜欢；尤其是这一类好家庭出生的女孩，加上你干的是出卖劳力的工作，如果是路卡斯就完全不同了。是啊!像莎拉这个女孩，就完完全全适合路卡斯。”

我说：

“当然啦！妈妈，很抱歉，我好累哦！”

我躺在床上。睡觉前，我在脑海中和路卡斯交谈。这是我多年来一直持续不断的习惯。谈的内容也几乎同往昔一样是同一件事。我告诉他，如果他死了，我很想替代他，因为他实在是很幸运。我还告诉他，他得到了最好的那一份，而我却必须承担最沉重的担子。我还对他说，人生根本就一无是处、毫无意义，是一种谬误，是一种永无止尽的苦痛，是造物者的恶意超越了才智的一种发明。

我再也没见到莎拉了；偶尔，我在街上一瞬之间似乎是看到她了；然而，那些人都不是莎拉。

有一次，我经过安登妮雅以前住的那栋房子前面，信箱上却没有一个是我熟悉的姓氏。而且，我也不知道安登妮雅新的姓氏。

过了几年，我收到一张结婚喜帖，是莎拉和一个外科医生的喜帖。喜帖上印有双方家人的地址，那是城里最富有、最优美的地区，一个叫做“玫瑰山城”的住宅区。

后来，我结交了很多女朋友，那些女孩都是在印刷厂附近的酒吧里认识的。在上班前或下班后，我都习惯待在酒吧里。他们都是一些女工或侍者，我很难得才见她们几次面，而且也没带过任何女孩回家让母亲认识。

星期天下午，我大半都是在格斯帕尔厂长家里和他们家人一起度过的。我们边喝啤酒边玩扑克牌。格斯帕尔有3个孩子。他的女儿艾丝黛儿也和我们一起玩，她的年龄和我相近，在一家纺织厂里上班。她从13岁起，就在厂里当织布女工；其他两个男孩年纪比较轻，也是印刷工人。星期天下午，他们都出门去看足球赛、看电影或在城里闲逛。安娜是格斯帕尔的妻子，和她女儿一样，也是织布女工。她总是在洗碗盘、洗衣服，准备晚饭。艾丝黛儿有一头金色秀发，一双蓝色的眼睛，和一张教人想起莎拉的脸蛋。然而，她不是莎拉，不是我妹妹，不是我的“生命”。

格斯帕尔对我说：

“我女儿爱上你了，娶她吧!我把她交给你，你是唯一配得上她的人。”

我说：

“我不想结婚，格斯帕尔。我必须照顾我母亲，还得等路卡斯回来。”

格斯帕尔说：

“等路卡斯回来?可怜的蠢蛋!”

他接着又说：

“如果你不娶艾丝黛儿，最好就别再到我们家了!”

我再也没上格斯帕尔家。从那时候起，除了漫无目的在墓园或城里走上几个小时之外，就是独自和母亲在家里打发时间。

45岁，我当上另一家印刷厂的厂长，这家印刷厂是属于一家出版社所有。我再也不必在夜里工作，而是从早上8点工作到下午6点，中午还有两小时的休息时间。这日报，我的健康已经严重受损。我的肺部积存了不少的铅，血液缺氧，充满了毒素。这就是所谓的铅中毒，是印刷工人和排字工人的职业病。我常有腹痛、恶心的感觉。医生要我多喝些牛奶、尽可能多呼吸新鲜空气，但是我不喜欢喝牛奶。我倍受失眠的折磨，因此精神上和身体上经常出现倦怠感。经过30年来的夜间工作之后，我已经无法在夜里入睡了。

这家新的印刷厂印制各种经典作品、诗集、散文和小说。出版社的社长常常来访，巡视作业情形。有一天，他在架子上发现了我写的诗，他逼问我：

“这是什么?这些诗是谁写的?谁是科劳斯?路卡斯?”

“这是我的，是我写的诗，我是在下班后印的。”

我吞吞吐吐的回答因为按照规定，我没有权利印制个人的作品。

“你是说，这些诗集的作者――科劳斯?路卡斯就是你?”

“是的，是我!”

他问道：

“你什么时候写的?”

“在这几年里写的，以前我年轻的时候也写了很多。”

他说：

“把你写的东西全都带来。明天早上，带着你所有作品到我办公室来!”

第二天早上，我带着我写的诗走进社长的办公室。这些诗已经有好几百页了，也许有上千页吧!

社长掂了掂那叠稿纸说道：

“就这些?你从没打算发表吗?”

我说：

“我从未想过。我写这些诗，是为自己写的，也是想找点事情做做，好玩而已!”

“好玩?我看不出你的诗里面什么地方有趣。总而言之，我看到的并不是这样。但是，也许你在年轻的时候比较快乐吧?’

我说：

“我年轻时非常不快乐。”

“这倒也是真的，当时也没什么好快乐的。但是革命之路卡斯回来了，又走了。我打发他走。他留下未完成的手稿，我现在正接下去写。

大使馆人员在未通告我的情况下跑来，男隰在我兄弟来访的两天之后。晚上9点，那个男子按了我家电铃，幸好母亲已经入睡。他有一头卷发，又瘦又苍白。我让他进入我的书房。他说：

“你们的语言我说得不流畅，如果我表达得很生硬，还请原谅！你兄弟，不，就是自称是你兄弟的科劳斯?T今天自杀了。下午2点15分，在东站，当我们要遣送他回国时，他突然跳下列车行驶中的铁轨自杀了。他在我们大使馆里留下一封信给你。”

这位先生交给我一封信，上面写着“科劳斯?T亲启”。我拆开那封信，信上是这样写的：“我很希望能埋葬在我们父母的坟旁。”然后是他的签名――路卡斯。我把信交给那位大使馆人员。

“他想埋在这个地方。”

那位先生看了信之后，问道：

“他的签名为什么是路卡斯?他确实是你的兄弟吗?”

我说：

“不是。但是，按情形看来，我是无法拒绝他所相信的事了。”

那位先生说：

“奇怪的是，两天前他来你家之后，我们问他是不是找到家里的什么人了，他都回答没有。”

我说：

“他说的是真的。我们之间并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那位先生问道：

“那么你还是允许让他葬在你父母的坟旁吗?”

我说：

“是的，葬在我父亲坟旁，他是我家中唯一死去的人。”

我和大使馆的那位先生跟在灵柩后头走，天空正在飘雪。我捧着一束白色康乃馨和一束红色康乃馨，这两束花都是从花店里买来的。在我家花园里，即使是夏天，也不会有康乃馨。母亲在花园里种遍了各种花，就只缺少康乃馨，在父亲的坟墓旁边，掘出了一个新的墓穴。他们将我兄弟的棺材放下去，然后在坟墓上立了一个十字架，十字架上面以不同的拼法刻着我的名字。

我每天来到墓地，看到的是那个刻着克劳斯(CLAUS)这个名字的十字架，于是想到必须换上另一个刻着路卡斯名字的十字架才行。

我还想到，我们4个人很快又可以相聚在一起了。一旦母亲死了，我也没有任何理由继续活下去。

火车。这真是个好主意!

##附记

若以“三部曲”的形态来定位，那么这套作品便可说是分别由正篇、续篇、完结篇构成一贯的主题。读完这三部作品之后，我们可以发现，作品与作品之间的表现手法与技巧又各有不同，并且主角人物的情节发展互有矛盾之处，亦互有合理的说明；读来只有令人赞叹不已。事实上，当我们一脚踏入雅歌塔?克里斯多夫所创造的“恶童”世界之后，就很难分辨什么才是“真实”?什么才是“谎言”?或者全部都是“谎言”?另外，我们从书名之中，似乎也能得到一些暗示；例如《恶童日记》设为第一谎言，接下来的《二人证据》则为第二谎言，因此第三部作品就名为《第三谎言》?在文学创作中，有时乃虚为实，有时则实为虚。关于这一点，在雅歌塔?克里斯多夫的作品里，我们并未看出有为“说谎”而“说谎”的“无意义的谎言”存在；因此，至少在“虚化”的表象中，作者已经表达出她真实的意念了。至于她所表现出来的具体事物是什么?由于她所采取的是“虚化”的间接手法，所以感受度的深浅便要由读者自行去体会。当然，在阅读时也值得花费一些工夫去探究，颇有斗智之趣。

在这一连串的“谎言”之后，令人感到有些怀疑的是，这套作品只会是“三部曲”吗?因为在第一、第二、第三部作品的结尾，都分别埋有朝不同方向发展的伏笔，若真要构想出第四部作品并非不可能。换句话说，有没有可能会出现第四部作品?各位读者不妨将三部作品的内容互相对照、比较，应该也会有类似的怀疑。当然，这也正是《第三谎言》为我们带来的题外乐趣。

雅歌塔?克里斯多夫曾经在法国媒体上表示：“这套小说中，我融入了相当程度的自传要素。起初也只是想描写自己儿时的情景。文中提及的又镇，其实是我儿时居住的小镇；作品中的人物路卡斯和我有许多类似之处；就和他一样，战争结束时我正好也10岁，而且我也在小时候穿越边界。他返回祖国时是55岁，就是我现在的年龄。至于克劳斯，则是一直与我共度孩提时光的哥哥。无论做什么事、到哪里去，我们都形影不离。因为我和哥哥很亲密，所以就将他化成另一个少年写入小说宁。这部小说所要描述的是别离的痛苦――与祖国的别离，与母语的别离、与自己孩提时代的别离。我也曾经返回祖国匈牙利探亲；但是，那些自己似乎曾经熟悉的过往痕迹，却一丝丝也寻不回来。那种寻不着自己过去熟悉的土地的感觉，的确会让人感到鼻酸。”

当然，因为“别离”而产生的种种遭遇过程，也同样是构成故事的要素，甚至更能触动人们的心扉，激发出人性的原始面貌；或许，这不仅是一部好看、有趣的作品吧?

Table of Contents

恶童日记
目录

前言
第1节：到外婆家(1)
第2节：到外婆家(2)
第3节：到外婆家(3)
第4节：外婆
第5节：差事
第6节：森林和小河
第7节：污垢
第8节：练习忍受皮肉之痛(1)
第9节：练习忍受皮肉之痛(2)
第10节：练习心灵之痛(1)
第11节：练习心灵之痛(2)
第12节：练习心灵之痛(3)
第13节：上课
第14节：邻居和她的女儿
第15节：练习行乞
第16节：小兔子
第17节：瞎子与聋子的练习
第18节：逃兵
第19节：练习禁食
第20节：外公的坟墓(1)
第21节：外公的坟墓(2)
第22节：练习残酷
第23节：镇上的孩子(1)
第24节：镇上的孩子(2)
第25节：冬天
第26节：邮差(1)
第27节：邮差(2)
第28节：鞋匠
第29节：偷窃
第30节：勒索(1)
第31节：勒索(2)
第32节：谴责
第43节：第三谎言(43)
第1节：第三谎言(1)
第2节：第三谎言(2)
第3节：第三谎言(3)
第4节：第三谎言(4)
第5节：第三谎言(5)
第6节：第三谎言(6)
第7节：第三谎言(7)
第8节：第三谎言(8)
第9节：第三谎言(9)
第10节：第三谎言(10)
第11节：第三谎言(11)
第12节：第三谎言(12)
第13节：第三谎言(13)
第14节：第三谎言(14)
第15节：第三谎言(15)
第16节：第三谎言(16)
第17节：第三谎言(17)
第18节：第三谎言(18)
第19节：第三谎言(19)
第20节：第三谎言(20)
第21节：第三谎言(21)
第22节：第三谎言(22)
第23节：第三谎言(23)
第24节：第三谎言(24)
第25节：第三谎言(25)
第26节：第三谎言(26)
第27节：第三谎言(27)
第28节：第三谎言(28)
第29节：第三谎言(29)
第30节：第三谎言(30)
第31节：第三谎言(31)
第32节：第三谎言(32)
第33节：第三谎言(33)
第34节：第三谎言(34)
第35节：第三谎言(35)
第36节：第三谎言(36)
第37节：第三谎言(37)
第38节：第三谎言(38)
第39节：第三谎言(39)
第40节：第三谎言(40)
第41节：第三谎言(41)
第42节：第三谎言(42)
第43节：第三谎言(43)

二人证据

- 目录
- 前言
- 《二人证据》简介 《二人证据》内容简介
- 《二人证据》简介 作者简介
- 《二人证据》简介 相关评论

- 《二人证据》简介 作者访谈：生活至爱，直至地狱（1）

- 《二人证据》简介 作者访谈：生活至爱，直至地狱（2）

- 《二人证据》第一部分 二人证据 1（1）

- 《二人证据》第一部分 二人证据 1（2）

- 《二人证据》第一部分 二人证据 1（3）｜福wｗw哇fｖal小cｎ說｜

- 《二人证据》第一部分 二人证据 1（4）
- 《二人证据》第一部分 二人证据 1（5）
- 《二人证据》第一部分 二人证据 1（6）
- 《二人证据》第一部分 二人证据 1（7）
- 《二人证据》第一部分 二人证据 1（8）
- 《二人证据》第二部分 二人证据 2（1）
- 《二人证据》第二部分 二人证据 2（2）
- 《二人证据》第二部分 二人证据 2（3）
- 《二人证据》第二部分 二人证据 2（4）
- 《二人证据》第二部分 二人证据 2（5）
- 《二人证据》第二部分 二人证据 2（6）
- 《二人证据》第二部分 二人证据 2（7）
- 《二人证据》第二部分 二人证据 2（8）
- 《二人证据》第三部分 二人证据 3（1）
- 《二人证据》第三部分 二人证据 3（2）
- 《二人证据》第三部分 二人证据 3（3）
- 《二人证据》第三部分 二人证据 3（4）
- 《二人证据》第三部分 二人证据 3（5）
- 《二人证据》第三部分 二人证据 3（6）
- 《二人证据》第三部分 二人证据 3（7）
- 《二人证据》第三部分 二人证据 3（8）
- 《二人证据》第三部分 二人证据 3（9）
- 《二人证据》第三部分 二人证据 3（10）
- 《二人证据》第三部分 二人证据 3（11）

第三谎言

- 目录
- 前言
- 第一章
- 第二章
- 第三章
- 第四章
- 第五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