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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离开你

作者：（美）艾米莉·布勒克尔

译者：树蘑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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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月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二 月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三 月

第七章

第八章

四 月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五 月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六 月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七 月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八 月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九章

第三十章

第三十一章

第三十二章

第三十三章

第三十四章

鸣 谢

一 月

第一章

葬礼办得很完美。怎能不完美呢？娜塔莉生前计划好了整个流程。她在招待客人方面一直很有本领。卢克和娜塔莉一起去了殡仪馆，然而事情都是娜特[1]做的——从给国家癌症协会的捐赠篮，到在门厅里循环播放的个人视频。这大概能评上密歇根州法明顿山[2]的“年度最佳葬礼”了。

卢克按下车库门远程遥控器的按钮，把车停在了娜塔莉的褐色面包车的左边。车轮滚过地上那两处熟悉的凸起——他们已经到家了，孩子们在后座上颠了一下。

卢克从后视镜里观察威尔，发现他的眼眶泛红，眼睛湿湿的。在十四岁的时候失去母亲是很让人难受的，威尔还没有到男儿有泪不轻弹的时候。而青少年受到荷尔蒙的影响，泪水更多。

但卢克已经彻彻底底地处于有泪不轻弹的阶段了。在他自己看来，这其实比没完没了的啜泣更糟。至少，在你哭的时候，没有人会对着你嚼舌根——事情处理得够不够得体啦；妻子去了一个“更好的地方”，所以你应该感到宽慰啦；诸如此类。他们怎么不明白呢，外表上已经看开了，并不意味着内心也是那样。只是比起伪装内心，伪装外表更容易而已。

梅缓缓地抬起头，仿佛脑袋很沉重似的：“我饿了，爸爸。晚上吃什么？”有的时候卢克觉得梅像个十几岁的少年，而不是个九岁的女孩子。

威尔叹了口气：“我们在葬礼上吃过了，梅。爸爸没有时间……”

“没关系，威尔。”卢克抬起一只手打断了威尔，“泰丽外婆在冰箱里放了一些吃的。如果梅饿了，我会做晚饭。”葬礼最后的合唱刚刚唱完“阿门”，娜塔莉的母亲就离开了。卢克并不惊讶，岳母一向都不太买他的账。他朝房子走去，想起以往她总是用冷冷的目光看着自己，好像他希望娜塔莉得上癌症似的。

“你们先进去，我来接克莱顿。”

梅和威尔解开安全带。“你有没有拿点午餐会上的巧克力脆饼回来？它们可好吃了。”梅从前排的两个座位间扬起她的小脸。她向上翘的鼻子像她的妈妈，她的眼睛像卢克，她的笑容则像两人的结合——一个奇妙的DNA融合产物。

“天哪，别搞得好像你刚才参加的是别人的生日宴会一样！”威尔推开车门，然后狠狠地把它关上，力气大得整辆车都晃了一下。他的脾气是前所未有的。

“对不起，宝贝，他不是故意的。”卢克安抚梅。他应该为了威尔对待妹妹的方式骂他一顿，而不是为他找借口，但是眼下他不想吵架。梅耸耸肩，打开威尔刚才甩到她面前的那扇车门。“外婆在厨房的柜子里放了一些零食，你可以拿一些你喜欢的吃。”

“谢谢你，爸爸。”梅挪到座位边上，然后跳出车外。

威尔没这么发过脾气，不过卢克对此并不惊讶。自从娜塔莉术后三个月复检回来，卢克已经发作了好几次。他们在喜悦混杂着紧张的乐观情绪中度过了开始的三个月缓和期。在扫描后的第二天，娜塔莉把一个带磁铁的黄丝带贴在了她的车上。她的头发长长了一些，终于不用在公共场合感受别人怜悯的目光了。轮到她在生命接力会[3]当值的时候，她穿了一件印着“生还者”字样的紫色T恤。该死的，她那时已经在恢复了。然而三个月后，经过几次扫描和一次验血，桑德斯医生夺走了他们的希望。是啊，那时他真正感到了愤怒。

卢克拔出车钥匙，扔进自己的口袋时，手指虎[4]擦过裤子表面，让他抖了一下。唯一能阻止他在愤怒中失控的做法是在地下室打沙袋，下次他要好好用胶带把沙袋裹一裹[5]不过现在，悲痛很好地分散了他的注意力。

卢克轻轻地打开后座车门，花了几秒时间观察小克莱顿的睡颜——他的嘴唇弯成可爱的弧度，像丘比特的小弓似的；淡淡的眼睫毛轻轻地拂着他的小脸。为什么小孩子的脸颊这么可爱，直让人想亲一亲呢，尤其是在他们睡着的时候。卢克解开三岁小儿子胸口的安全带，克莱顿的眼睛眨巴几下睁开了。

“爸爸，我们到家了吗？”

“是的，宝贝，我们到家了。一会儿把睡衣换上。”卢克用拇指按下橙色按钮，解开最后两个安全带搭扣。

“我爱你，爸爸。”克莱顿展开双臂，身子向前倾，瘦瘦的小身体一下子离开了安全座椅，滑入了卢克的臂弯。然后他闭上眼睛，又回到了梦乡。卢克闻着儿子的气味——既有小男孩的汗水味，又有奇多[6]碎的味道——泰丽在葬礼上用奇多使他保持安静。卢克现在并不感到愤怒，只有悲伤。这伤痛烙印在他的胸口，刻在了他的骨子里，并且渗入了他身体的每一个部分。

卢克抱着沉睡的小男孩走向大门。铁门已经开了一条小缝，他用手肘把门推开，挤进那个缝隙，最后用脚把门带上。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道里回响，这里过去通常摆满了背包和堆积着孩子们鞋子的筐子。以前他一直讨厌那些筐子，里面的鞋子满得都要溢出来了。那些鞋子总是在他下班回屋的路上挡他的道。现在他怀念它们——那些日常生活中的小烦恼。

娜塔莉的母亲在离开之前彻底地清洁了这座房子，所以现在的前厅空荡荡的。那张医院的病床、一沓一沓的杂志，以及一大堆空了一半的矿泉水瓶都不见了。他们本来想放在前窗附近的电视机也不见了。昨天家里来了个电工，把它装在了地下室里。同时装上的还有泰丽带来的一套新的游戏设备，好像玩游戏能让孩子们忘记母亲的死似的。现在，这个妻子死去的地方看上去就像其他正常的客厅一样——白色的家具摆在褐色的地毯上，墙上挂着家庭合照。

幸好屋里的气味还是和以前一样——香草和肉桂的混合味道，就像是有人从通风口给屋里灌着气味似的。他得赶快弄清这气味是怎么弄出来的，不然一天之内它就会消失，家闻起来就不像家了。安妮说不定知道，她是娜塔莉最好的朋友，很有可能会了解她那些小伎俩。

卢克深深地吸了口气，让带着香料味的空气充满他的肺部，好像这样能带给他慰藉似的。此刻，威尔在他的房间里，梅在厨房里翻翻找找。这里几乎和往常一样。一个人在家真好，那些好心但是提供不了多少帮助的亲朋好友不能打扰他了。现在他可以穿着运动裤到处走，不用担心裤子屁股位置上的洞露出来。

克莱顿抱起来越来越重了。经过昨天深夜的拳击运动，卢克的肘关节和前臂简直像在被火烧一样。他一边走向楼梯，一边祈祷孩子不要在被放到床上之前醒来。走到入口时，他的脚在什么东西上滑了一下。卢克失去了平衡，差点摔倒。他压住一声差点出口的惊叫，趔趄了一下稳住了身子。好不容易站稳的卢克怒视着地上那让他差点绊倒的元凶——一张长方形的彩纸。

一般来说，地上的一张纸可能是一页掉出来的功课，或者是一张从冰箱贴的磁铁下挣脱出来的画作。或者，这又是一张慰问卡。卢克蹲下身子，克莱顿在他怀里动来动去。他用手指夹住信封，把它捡起来，就着门廊里微弱的光线辨认上面的字迹。

“致卢克”，封面上草草地写着黑色的圈状字迹。那个L的上部和一边都连起来了，K写得又小又歪。卢克紧咬牙关——这是娜塔莉的笔迹。再一次地，泪水涌了上来，灼烧着他的眼眶。

这张纸是从哪里来的？卢克四处张望，想找出线索解释他亡妻的信为什么会被放在楼梯入口。他的目光落在前门的黄铜活板上——邮件槽。十年前他们建这栋房子的时候，娜塔莉挑了这扇愚蠢的门。在密歇根一个特别寒冷的冬天过后，她叫他封住了这个邮件槽。九年来，他从未用过它。现在他死去的妻子竟然通过它来和自己交流。

不，怎么会呢？卢克摇摇头，把那张纸塞进了他的西装外套。无论怎样，这不可能是来自已经去世的娜塔莉的信。人死以后绝不会再通过什么邮件槽送信，他们甚至不会去什么叫作“天堂”的神奇的地方。他们只是不在了。一定是有人在捉弄他。

卢克正准备踏上楼梯，穿着葬礼时的黑色齐膝裙子的梅从厨房里跑了出来。

“爸爸，我能不能吃这个燕麦条？”她拿着一个闪闪发亮的银色包装袋，“妈妈一直说睡前不能吃糖，不过我想可以破一次例？”梅有这个本事：漫不经心似的提起她的母亲，卢克感到有人一拳打在了他的内脏上。为什么她能这么坚强呢？

“当然啦，宝贝。”他觉得有些惭愧，又加上一句，“吃的时候喝杯牛奶，好吗？”

“嗯，爸爸。牛奶瓶太重了，我拿不动，总是把牛奶洒得到处都是。”她把自己齐肩的棕色长发拉到嘴里。自从头发长到足够的长度，她就养成了这个习惯。虽然娜塔莉觉得这是一种自我安慰的心理机制，但还是觉得这是一种讨厌的行为。卢克选择不去理睬。梅现在需要一点安慰。

“我会把威尔叫下来帮你。”

“他不会还在生我的气吧？”她把一绺湿湿的头发从嘴里拉出来，别到耳朵后面。卢克耸了耸肩——好吧，这习惯确实让人讨厌。

“他不会的。他很伤心，有时候，人伤心时就会发脾气。”

“好吧。”她耸耸肩，用牙咬开包装袋，走进厨房。

“我爱你。”卢克在她身后说道。

“我也爱你！”她转身喊了一声。

卢克把克莱顿送上床，用零食和延后就寝时间为条件哄威尔下去帮他的小妹妹后，他把西装外套扔到床上，一把扯掉自己的皮带——他决定了，他可以再系这条皮带，不过绝不再穿这套西装。一旦穿上在妻子葬礼那一天穿过的西装，你怎能不回忆起……那些事呢？他从衣橱里拿出西装袋，迅速地把外套挂了进去。口袋里的一抹蓝光留住了他的视线。

那封信，他已经忘了——或许是强迫自己忘记的，上面的字像是娜塔莉的笔迹。他拿出那封信，任由西装袋滑落到地上。他把手指伸进封口，把信封打开，一张折好的活页纸滑了出来。这倒是证实了一点：除了娜塔莉，没人会用只值五十美分的活页笔记本给她的鳏夫写信，更何况还随随便便地扯下来，连参差不齐的边缘都不裁掉。

卢克把空信封扔到床上，瞥见房间对面镜子中自己的身影，他愣了一下。他暗金色的头发整整齐齐地梳成三七分，领带系到了喉头。他看起来整洁又干净，像是要去参加面试或者做工作报告似的，只有下巴上一层稻草色的胡楂儿暴露了他心里是多么绝望。内心早已分崩离析，外表看上去却那么正常，这让他感到不对劲。卢克迅速地解开衬衫，松开领结，揉乱头发，直到分界消失。

“这样好多了。”他打量着自己的形象想。

他不能再拖延信的事了。卢克坐在床边，背朝镜子，用颤抖的手打开那张活页纸。在纸的最上面，是娜塔莉的笔迹写着的“我被埋葬的日子”，下面是长长的内容。圈状的字母看上去那样熟悉，就像她本人在他耳畔轻声细语。

亲爱的卢克：

或许我应该写“我最爱的卢克”或是“给我爱的丈夫，卢克”，又或者应该随意点，写“嗨，卢克”，我不确定一个已死的女士该怎样称呼自己的丈夫。如果你读到这个，我大概已经死了。还有一种情况：你正在乱翻我的东西，找到了我的私人日记，决定读一读。如果是这样，你真不要脸！不过我猜我是死了，你不是那种好管闲事的人。

首先我想说——我爱你。我爱你和我们的孩子，笔下无法尽述。想到现在你还活在世上，而我却已经不在了，我就难受得直反胃，就像生了克莱顿之后我得的那场可怕的肠胃炎一样。我感到既生气，又忌妒，还混杂着一大堆别的丑陋情绪。我可能要变得感伤了，然后给你已痛苦不堪的一天雪上加霜。所以在那之前，我只留下这一句话：我不想离开你。

我觉得这太戏剧化了：给你写信，让你在我下葬的那天打开。桑德斯医生说我打败癌症的机会很大，不过你是知道我的：我不相信医生。所以现在开始写这封信并没有坏处，未雨绸缪总是好的。我一直想练习一下写作，然后有机会把那部在我脑内酝酿了十年的小说写出来。人们说，写你知道的东西，对吧？很明显，我了解癌症，而且我和它可不是什么朋友。

明天开始第一次化疗，我紧张得要命。不是因为会掉头发——虽然我为这事抱怨了不少。我并不是担心失去头发，而是担心失去自我。我在桑德斯医生的候诊室里见过其他等候化疗的病人。他们表情空洞，瘦得皮包骨头。我怕我会成为他们中的一员。今天，一个女孩接受治疗以后在候诊室里吐了。这大概是她的第一次化疗，因为她的头发还在。或许她戴着一顶质量上乘的假发？我得记下来，问问她假发在哪里买的。

你想知道最坏的事是什么吗？这里的护士表现得就像没什么大不了的一样。对她们来说，清理肿瘤专家办公室地上、墙上和椅子上的呕吐物是很普通的事。仔细想想，桑德斯的办公室地上根本没有地毯。也许有太多次他们不得不雇人用蒸汽清洁器来清理地毯，所以他们认为铺地毡才是更节约的方式？

不说这个了，明天我会告诉你感觉怎么样的。今晚，我希望你给孩子们来自妈妈的吻和拥抱。不要这么快告诉他们信的事，妈妈正从天堂还是什么地方给爸爸写信——想想有点吓人。我记得那条叫小蜜橘的鱼肚皮朝上死在鱼缸里的时候，你跟孩子们说“人死如灯灭”。老实说，我觉得那有点残酷。不知我死以后，你会觉得我已经永远离开了吗？变成蛆虫的食物、大地的养料，入土长眠……不过，无论我在哪里，我都爱你、想你。我明天还会给你写信。

爱你的，

娜塔莉

卢克在腿上抚平了信上的褶皱，他不知该怎么想。在读娜塔莉的信的时候，他的脑内响起了她的声音，就像她正坐在他身旁一样。他以为读信会让他更加伤感，然而那并没有发生。相反，这封信让他感到一阵暖意流过上腹。现在他可以好好地把西装外套挂进衣橱了——刚才，他还想把它烧掉。

卢克抚平褶皱后，小心地沿着信上已有的折痕将它重新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把信封放进了他的枕头里——它属于那个位置。娜塔莉总是喜欢做这种贴心的小事。有一次，她用黑色墨水在他午饭的香蕉上写下了自己对他的爱意。当时卢克觉得在香蕉上写字是他见过的最奇怪的传达消息的方式——直到今天，从坟墓里写信！这更加奇怪，但是同时也绝妙无比。明天真的还会有一封信吗？想到这里，他笑了起来。

明天再想西装的事吧。他换上满是洞眼的运动裤和长袖T恤，不知道今晚能不能睡着。伤痛似乎把睡眠的舒适感驱逐殆尽了。另外，他渴望逃进梦中世界。梦里的人生或许荒诞，但是不会让人绝望、裹足不前。他的医生给他开了睡眠辅助剂，但是卢克已经习惯失眠了。

他把西装外套和裤子套回那个特大号木头衣架，拉上西服袋的拉链。他的目光落在他往常悬挂它的地方——衣柜前面的位置，比他放短袖工作衬衫的地方还要靠前。如果他要把这套西装留下，可不能把它放在衣橱最前面，让自己每次换衣服或者拿鞋子都看到它。得把它放到后面，这样他或许有一天能将它忘记。他大着胆子走进落地式衣橱的深处，那里放着娜塔莉的衣服——裙子和上衣，它们凌乱地挂着，再也没有人会穿它们了。

衣橱里他最后一件衣服是一件过大的夏威夷T恤，胸口处印着醒目的红花。卢克把它向前挪了挪，为西装留出位置。金属挂钩啪的一声落在挂衣杆上，一片白色的纸屑——从活页纸边缘掉下来的一部分——像雪花一样飘落到地板上。卢克迅速将它捡起来，好像它会融化似的。手中捧着信的残片，卢克坐在了地上，他背靠着娜塔莉的衣物，细细地研究着它。娜塔莉常用的衣物柔顺剂与香水的气味包围了他。

这封信并没有去除他内心的空洞——它灼烧着他的胸口，就像一个重要的器官被移除了一样。不过它却有其他效果——几个月以来第一次，他不再恐惧朝阳的到来。他还会收到更多信……她不是这么说的吗？她还会写信给他？

过了一会儿，卢克停止了猜想。这是做无用功，只是让自己感到痛苦罢了。然而今晚，当他想象又一个蓝色的信封滑进前门的邮件槽时，他看到了希望。卢克用拇指和食指捡起纸片，一边轻柔地揉捻它，一边轻轻说着“谢谢”。

第二章

克莱顿在太阳升起来之前就醒了。卢克把他送到床上，打开了电视机。克莱顿安静了大约二十分钟，就开始提要求了。

“爸爸，牛奶！”

卢克叹了口气：“应该说‘请给我牛奶’。”娜塔莉坚持这一点：孩子们该懂得礼貌。他想他应该维持她的标准。

“请给我牛奶。”克莱顿含混不清地说，眼睛里满是恳求。面对一个大眼睛占了脸一半的三岁小孩，卢克怎么能说不呢？

卢克第三次到厨房去，楼上的两间房依然房门紧闭。马上到十一点了，卢克想，今天他究竟应该让他们浪费多少时间在屋里呢，或许是一整天？这主意听起来不错。

卢克拖着脚步走下楼梯。透过栏杆看去，一样蓝色的东西吸引了他的视线，仿佛有个硬块滚进了卢克的喉咙里。他把手伸进晨衣外套的口袋，手指摸到了昨晚在木地板上捡到的信。它还在那里。那张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是他过去十二小时的安慰。一封信就够了，他这么想道，直到他看见那个新的蓝色方块。它夹杂在每日送来的邮件中，和一堆账单及慰问卡混在一起。现在他只想要更多来自娜塔莉的安慰。娜塔莉的……卢克这么想，觉得自己永远都不会满足。

他快速走下楼梯，最后两级是跳着下去的。光脚踩在木地板上啪啪作响。阳光映着外面粉尘一样的雪花，透过门上细长的窗户洒进屋里。卢克擦擦眼睛，把其他信件扫到一旁，一手抓起娜塔莉的信。

他的名字被草草地写在信封上。这一次信封上还写着他们的地址，贴了邮票，上面没有返还地址，邮戳上写着：法明顿山，MI [7]。卢克把信反过来，背面用黑体字母写着“第二天”。顾不得会把信封弄坏，他将手指伸进信封将它草草撕开，透过信封粗糙不平的开口往里看去，里面又有一张折好的笔记本纸。它的边缘微微翘起，好像在引诱他看自己似的。卢克急不可待地打开了信。

这张纸的正面和背面的一半都写满了字。卢克跌坐在倒数第二个阶梯上，并挪动身体让自己在狭窄的位置上坐得舒服。没时间细细品味这封信了，在克莱顿发现自己不见了，或者威尔和梅出来之前，他要赶紧读完。

娜塔莉是对的，现在把信的事告诉孩子们还为时过早。即使对卢克而言，他也没有准备好面对。不知为何，他还不想把信给任何人看。或许是因为他和娜塔莉最好的时光是他们二人独处的时候。他们在一起聊天，谈论孩子们，谈论其他生活上的事。他不知道独自一人该如何应付。卢克开始读信，手指把信纸都弄皱了。

第二天

亲爱的卢克：

好吧，化疗真的是糟透了，所以今天我写不了多少字。那种感觉，就像得了肠胃炎的同时被车撞了，还服用了过多的安眠药。

除非我遭遇了这三件事自己还不知道，否则那就是化疗的效果。这挺正常的，因为化疗就是字面意义上的毒药。桑德斯医生一直说它是一种“好毒药”。我现在知道了，这是一种矛盾修辞法。

我该睡觉了。但是我希望你及时拿到这封信，在今天采取一些行动。我知道我已经死了，不过这并不能阻止我指挥你干这干那，只是我不能再在你完成前唠叨你了。

你能给孩子们做点薄煎饼吗？我知道你不擅长做早餐。不过相信我，在某些早晨（特别是你妈妈葬礼后的第二天早晨），没有什么比亲人做的热腾腾的薄煎饼吃起来更香的了。不过，不要做那种纸盒包装的。你要用我的特殊配方做薄煎饼。我会把配方写在背面，因为它还在我的脑子里。哦！别忘了，梅的薄煎饼上要放一个巧克力片做的笑脸，不然她不会吃的。

我有个“疯狂”的主意——也许你也可以尝一个。

替我亲亲孩子们。我爱你，想你。

爱你的，

娜塔莉

卢克把纸翻过来，希望背面还有其他信息。然而背面只有一个食谱，看上去很简单。过去的几个星期，一直有人来家里给孩子们做饭，或者给他们带装在保鲜盒里的饭菜，但卢克却根本吃不下那些。即使在最后的三个月，他们都知道娜塔莉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卢克也只吃盒装芹菜、奶酪意面以及大量的香蕉和胡萝卜棒，以此让娜塔莉知道他正努力维持健康饮食。现在，保证孩子们一日三餐至少差不多“健康营养”的重任都在他身上了。

“爸爸！牛奶！”克莱顿在他的房间里嚷嚷，声音在楼梯口回荡。礼貌早被他忘到脑后去了。楼上的一扇门打开了。

“爸，克莱顿在大喊大叫。我正想睡觉呢。”威尔的声音慢吞吞的。卢克想，不知他十四岁的儿子昨晚几点睡觉的。

“我现在给他拿喝的，然后做早餐。薄煎饼听上去怎么样？”卢克说着把信折起来，放回信封里，然后把信封塞进口袋，和昨晚的信封放在一起。

威尔靠在栏杆上。因为刚从床上起来，他的棕发还一撮一撮很有型地支棱着。他长得很像他的母亲，甚至他劳累或者注意力不集中时说话吐字不清这一点也像她。在威尔小时候，卢克还因为儿子长得不像他而有些小忌妒。现在他很欣慰，他希望所有的孩子都长得像娜塔莉。看着她生命的一部分还在孩子们身上延续，能减少一些对她的思念。

“爸爸……”威尔犹豫了，“你不会做薄煎饼。”

“我可以试试嘛。”威尔走上楼梯，把一只手放在儿子肩上，“我是个工程师。如果信用卡大小的手机我都能造出来，那跟着食谱做个薄煎饼当然没问题。”

等卢克把娜塔莉食谱上的材料找齐，已经快到中午了。威尔在十一点半左右放弃了期待薄煎饼，吃了一碗麦片，就回自己房间了。梅倒是信心十足，她一听见厨房的动静，就宣布自己看见薄煎饼前绝不吃别的东西。卢克为此很感动，但是也有点担心他可怜的女儿会在一片能入口的薄煎饼放在她盘子里之前就饿死了。

他对着一堆疙里疙瘩的牛奶、白醋、溶化的黄油以及鸡蛋的混合物皱眉。根据娜塔莉的指示，他应该把它们倒进干的食材里，然后搅拌，直到新的混合物也变稀。他闻了闻味道，觉得像是玻璃清洁剂和鸡蛋混在了一起似的。他肯定做错了。卢克正要把半凝结的淡黄色不明液体倒进面粉里，通往车库的门打开了，然后“啪”的一声关上了。

“你好呀，理查森家。有人在吗？”安妮喊道，“我已经等了一会儿啦！”

在过去的三个月里，安妮每天早上八点半都会来。有一段时间，她说她只是晨跑经过这里。在十二月的第一个星期下起了大雪，她开着她的旅行车来了，娜塔莉和卢克假装没有注意到。当娜塔莉再也不能下床开门以后，他们把车库的密码给了安妮。很明显，即使娜塔莉已经不在了，安妮也没有停止她每天早晨的拜访。

她穿着齐脚踝长的冬装外套，肩上沾着雪花，走了进来：“我的天，外面太冷了。”

她也太会挑时候了。卢克赶紧看了看他的晨衣是不是把屁股开了洞的运动裤遮好了，这条裤子曾经吓到娜塔莉的妈妈。威尔和梅也没有穿戴整齐。卢克后悔他没有早点让他们穿好衣服，至少应该叫他们把头发梳一梳。克莱顿倒是躺在沙发上，即将进入甜甜的梦乡，因为卢克满足了他的一切要求来让他保持安静。他的睡衣上印着小飞机，领子上还点缀着五颜六色的小水滴。

“安妮！”梅从电视机前跳起来冲向她，差点撞上隔开厨房和客厅的矮墙。梅还穿着米黄色的法兰绒睡袍，一头卷发像蒲公英一样四处飘扬。孩子们现在感觉糟透了。如果有谁能理解这种心情，那一定是安妮。

“嗨，小姑娘！”安妮喊道，“早上感觉如何呀？”梅跳起来用瘦瘦的胳膊抱住她的脖子。

“还好。”梅说道，“爸爸在试着做薄煎饼呢。”安妮把她放回地上。

“重点是‘试着’。”卢克嘟囔道。

“哎呀，你很幸运呢，有个愿意做薄煎饼的爸爸。虽然……”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看了一眼，“现在已经是中午了，午饭吃早点也挺好玩的。我能帮忙吗？”

安妮脱下贝雷帽，露出一头金色短发。她把帽子放在流理台上。她的紫色大衣下面穿着长袖运动衫和瑜伽裤。难道她还想坚持那个“跑步经过顺便来看看”的说法不成？如果娜塔莉在，肯定会就此开个玩笑，把大家都逗乐——这个想法让卢克笑了，即使他不清楚娜塔莉究竟会说什么。但是随即他感到喉咙哽住了。卢克默默地忍住哭泣，注意力回到他正在搅拌的那一堆凝结物上。

“你知道该怎么做吗？”他想起那气味，嘴唇紧紧地抿在一起。

“我的老天，这是娜塔莉的秘密配方？”安妮拿起那碗玩意儿，“我求她要这个秘方求了好几年了。她真留给你了？”

“是啊，就在这里。”卢克指指流理台上的信。他怕面粉和汁液把它弄脏了，所以放在一边。

“我能看一看吗？”她一边问，一边拿起食谱读了起来，一双淡淡的眉毛紧紧地皱着。卢克看见了她双眼里聚集的泪水。

他没有想过这对安妮而言有多难受——哀悼一个死去的挚友。如果死去的是你的妻子，至少大家都会理解你的痛苦。安妮像爱着自己的姐妹一样爱着娜塔莉，但是人们会觉得她应该尽快回到自己的生活里，就像娜塔莉只是一个她见过的超市售货员似的。

即使她们像姐妹一样亲密，她们的外表却没有一丝相似的地方。娜塔莉有着深色头发，她喜欢享受甜点，经常偷懒不去做运动，还一点也不在意牛仔裤的尺码。她说她不喜欢那些很难脱掉的超小号裤子。卢克不在意这些。他觉得她的曲线，还有她那种自信的人格十分性感。比起一个身材2号[8]但是只敢躲在黑暗中做爱的辣妹，他情愿要一个愿意在开着灯的房间里做爱的身材10号的女人。

安妮正相反。她身材姣好，肌肉发达，还比娜特高一个头。她喜欢晨跑和健康饮料，八成是因为她的工作需要成天坐在书桌旁边誊写医疗文件。当卢克和娜特与安妮和她的丈夫布莱恩在一起时，他总感到不舒服，&nbsp；因为布莱恩的眼神老是跟着安妮打转。卢克暗暗地忌妒他那种自然流露的自信。每当这时，娜塔莉就翻翻眼睛，然后卢克就学会无视这些了。

然而外表上的差别并不重要。从两个女人相遇时起，她们便一见如故。那是在一场家长教师联谊会[9]上，威尔还在上幼儿园，而安妮的儿子在上五年级。安妮读完了手写食谱，她的脸上满是泪痕。

“她可真是个讨厌鬼。”安妮抽着鼻子，用手背抹了抹。卢克想撕张厨房用纸给她，结果纸粘在了纸筒上，只撕下来一部分。安妮还是接过去了，“谢谢。”她擦擦眼睛，清了清喉咙，泪汪汪地笑了，“你知道这个食谱就是从那个‘食谱搜寻网’上抄下来的吗？一字不漏。她还老让我以为她加了什么神秘配方呢。”

卢克也笑了，带着心酸：“所以这碗恶心的东西就该是这样喽？”

“没错。”安妮瞥了一眼，“如果你是按照步骤做的，你已经做出黄油牛奶了。祝贺你。”

“什么？你的意思是我其实可以去商店买这个？”他把液体扑通一声倒进面粉混合物里。

“对，就在日用品那一栏。”安妮大笑，手里拿着那张纸走向冰箱，“如果你已经不需要了，我把这个压在这里。”她拿起把手上的冰箱贴，突然僵住了，“我的上帝，卢克，你看到这个了吗？背面上的？”

卢克的手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忘了信的事，那可是私人的。不知不觉他把手放在了自己的深蓝色晨衣上，在胸口位置留下了一道道米黄色的痕迹。

“是啊。”这是他唯一想起来的回答。他想把信拿回来，藏起来，然后让安妮忘记这件事。然而已经太晚了，安妮开始读那封信。

“你是从哪里拿到这个的？”安妮把信举起来，从她的声音到她拿信的手都在发抖。

卢克耸耸肩，假装这不是什么大事：“跟每日邮件一起送来的。”

“但是上面写着‘第二天’！”安妮说，声音又尖又细，“‘第一天’又在哪里？”她的双眉紧皱，呼吸急促。

卢克看见安妮脖子上的脉动越来越快，但是此刻他不想回答任何问题。作为一个时刻保持理智的工程师，他会避免回答那些随之而来的疑问。是谁？为什么？怎么样？现在他只希望那封信回到他的口袋里。

“第一封信在我这里。”卢克一边说，一边走近安妮，“不过那是私人内容。安妮，我很抱歉，我知道你和娜塔莉什么事都会分享，不过我希望这事只在我和她之间。”他伸出正在颤抖的手，“这是我仅有的了。”

离安妮这么近，他可以看到她红红的眼眶下有浓重的阴影。他确信她几天没有睡觉了。娜塔莉一直说她最好的朋友最擅长的就是假装自己状态很好，卢克到今天才理解了她的意思。这些信也可以安慰她的心，然而他甚至没有犹豫一下。此事免谈——即使这样有些自私。娜塔莉的信是给他的，只给他一个人。

“对不起，你是对的。”安妮一边把信递给他，一边颤抖着深呼吸。她点了点头，双眼满是泪水。但是她没有真的哭起来，这让卢克松了口气。他已经不知道如何再去安慰别人了。天哪，他甚至连自己的孩子都安慰不好。安妮都看见了。

他本想拍拍安妮的肩膀，突然发现他们站得太近了，前额都要挨在一起了。安妮的呼吸吹拂着他耳畔的头发。他后退了几步，回到已婚人士与异性之间的安全距离，小心地折起信，放回晨衣口袋里。

“我……我很抱歉。”卢克小心地选择字句，“只是……”

安妮淡淡地笑了一下，擦去眼角的泪水。

“别担心。”她做了一次深呼吸，用厨房用纸擦了擦鼻子，环视了一下厨房，“来把饼烤了吧，好吗？”

卢克提起来的心放回肚里：“好，来吧。”

安妮背过身去找合适的煎锅时，卢克把两封信往口袋深处推了推。别弄坏了，他这么想，内心却只是想再摸摸它们。好像只要信在他的手里，他就能忘记她已经永远不在了的事实。

几分钟之内，他们已经做好了一摞接近娜塔莉水平的薄煎饼。带斑点的蓝色浅盘里装满了金黄色的圆饼，安妮把纸盘和塑料餐具摆到桌上。

“梅，你能不能去把威尔叫下来？”卢克问。梅站起来的时候紧紧按着自己的肚子。

“对不起爸爸，我肚子有点疼。我饿死了。”

“坐下吧，我去叫你哥哥。”可怜的孩子真饿着了。

“没关系。”安妮帮梅爬上离厨房最近的长凳，“我来叫他。你把薄煎饼放到盘子里切好，省得把孩子饿晕过去。”她把梅的椅子往里推推，从金色花岗岩制成的流理台上拿起手机。卢克看着她打了几行字，还几次停下来更改。安妮笑了：“威尔说他马上就来。”

“等等，你给他发短信，他就来了？”卢克把梅的薄煎饼翻过来，那上面有巧克力片做成的笑脸。他想让威尔做的事得说好几遍他才会去做，连娜塔莉都是这样。“我得看见他来才信……”楼梯上响起了脚步声。

安妮扬起眉毛得意地笑了笑：“我可不信，一个以设计手机为生的人竟然还在用翻盖手机，还不会发短信。”

“工程师还设计飞机呢，你也不指望他们人手一架是不是？”他戳了戳薄煎饼，为自己还能开玩笑感到一丝愧疚。他现在该缩成一团躲在床上才是。

“不过你看这多方便哪。”安妮指指威尔。后者穿着宽松的牛仔裤和卢克的旧金属乐团T恤，拖着脚步走进了厨房。

“所以饭做好啦？还是我已经饿得产生幻觉啦？”

“你可真是幽默，不是吗？”安妮在威尔坐下以后揉了揉他的头发，他竟然允许她这么做了。安妮对付青少年可有一手了。她唯一的儿子——马特，在华盛顿的乔治城大学读大一。他在新生欢迎会后只回来过一次，很明显她很想念他。布莱恩有一次透露，他曾经想说服马特去密歇根大学，这样他就能在周末回家，洗洗衣服，看看他妈妈。但是马特想要钻研政治学，乔治城更适合他。

洗衣服……卢克低头看了看他的晨衣和破破烂烂的拖鞋。要是安妮不来，他一天都会穿着这些。有非家庭成员在家这一事实很能鼓舞他们把自己收拾干净，而且这鼓舞力并不只存在于穿着打扮方面。他在微波炉表面看到了自己的脸——头发一团糟——左一茬右一茬地竖着，还像比萨斜塔一样倒向一侧。他关上炉火，把最后几张薄煎饼放到饼堆顶上。

“我想去换件体面的衣服，你介意在这里看着孩子们开吃吗？”他把一瓶糖浆放到桌上。

“完全没问题。”安妮一边说一边把塑料餐具放到每个纸盘子旁边。

“谢谢你，我很快回来。”卢克把装着饼的托盘给她，“有笑脸的是梅的。”

“知道啦。”安妮挥挥手赶他走开，“把托盘放到桌上，然后去把克莱顿从电视机前抱起来。”卢克得赶紧乖乖照做，不然克莱顿就得一直陷在沙发里了。

卢克走上楼梯的时候，听见厨房里传来低低的说话声，他十分享受这一刻。每天下班回家时，他总是会偷偷听会儿屋里的谈话，直到有谁发觉他已经回来了。今天，他听不出厨房里的话题是什么，不过氛围比娜塔莉的妈妈在的时候好多了——既平静，又愉快。泰丽在时总是把话题引向焦虑，偶尔还会响起抑制不住的哭声。

如果娜塔莉的父亲在，事情就不一样了。他总是擅长活跃气氛，处理人际关系。他死于五年前的一次心脏病发，娜塔莉曾担心泰丽一个人撑不下去。为什么精神强大的人反而要先离开呢？

正当卢克的脚踩上二楼褪了色的地毯时，一声惊叫打破了平静。那是梅像见了鬼一样的大叫。肾上腺素冲击着卢克的血管，他毫不犹豫地冲下楼，跳下最后两级台阶，直接冲进厨房。他喘着粗气，担心得要命。

“梅！”他穿着拖鞋的脚在光滑的地面上打滑。威尔坐在他的座位上，津津有味地嚼着薄煎饼，一边吃一边从碗里蘸糖浆。克莱顿正把切成小块的薄煎饼塞进嘴里。梅和安妮不见了。卢克听见卫生间的门猛地关上了。

“她不在那里。”梅在门厅里大叫，“可能她在楼上。来，安妮，我们把她找出来！”

卢克在楼梯上和梅撞了个正着：“梅，为什么大喊大嚷的？你还好吗？”

“还好，爸爸。我大喊是因为我太高兴啦！”她像个要去见男子天团的少女粉丝一样拼命摆动双手。

“你差点把我吓出心脏病来。”卢克蹲下来，凝视着梅深蓝色的眼睛，“是什么让你这么高兴呀？”

梅轮流用她的光脚站在地上，手指上绕着一缕湿湿的头发。她俯身过来，低声说：“她回来了。”

卢克望着安妮，后者的脸像石头一样僵硬，难以捉摸，“谁回来了，宝贝？”

“妈妈。”

卢克把一只手放到嘴上，胡楂儿硌着他的掌心，泪水渐渐聚集在他的眼眶里。“妈妈死了，宝贝。她不会回来了。”他把梅那缕湿湿的头发别回她的耳后，手指抚过她脸上的轮廓。

“那我带笑脸的薄煎饼是从哪里来的？”她后退一步，撞上了安妮的长腿，“只有妈妈才会做那样的煎饼。我知道那是她，我就是知道。”

“那是我做的，甜心，妈妈告诉我你喜欢那样。我以为这样做能让你开心呢，真对不起。”卢克把梅抱进怀里，轻柔地抚摸她的面颊，想让她远离一切伤害，就像她学走路时撞了脑袋，或者她学骑自行车时跌破了膝盖那时候一样。然而梅已经不是两岁的小孩了，失去母亲的伤口也不是什么皮肉伤。她推开他，使劲摇摇头。

“不，不对，这就是她。她不会离开我的，她爱我，她说她还会再见到我的。”

“她的意思是在天堂，梅。”威尔疲倦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她说会在天堂见到你。”他手上抱着浑身——就连金色卷发上都沾满糖浆的黏糊糊的克莱顿，走进了前厅，“爸爸不相信有天堂，所以你只是在浪费时间罢了。”

“你觉得她已经永远不在啦？”梅瞪着她的父亲，“不，爸爸。你怎么能这么想？”她的眼神就像刚刚发现爸爸是个杀人犯似的，接着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转身跑上楼，留下了还跪在地上、一脸震惊的卢克。

“我会和她谈谈。”安妮擦了擦自己的脸，上楼追梅去了。也许她知道该说什么。卢克把手伸进口袋摩挲那两封信。

“别担心。”威尔也步伐沉重地走了，“我来帮克莱顿换掉这黏黏的衣服。”

威尔上楼的时候，卢克想他应该接过给克莱顿换衣服的活儿，顺便给威尔来自父亲的教导，告诉他家庭和睦并振作起来的重要性。失去母亲已经够痛苦的了，但是也不能疏远自己的亲人。至少他该对儿子说些什么吧？然而他没有。

卢克坐在最下一层楼梯上，双手抱着自己的头。他怎么能认为他能独自一人面对呢？要是时光能够倒流回一年之前，一切重新来过，他一定要找到法子拯救娜塔莉的生命。事情不该变成现在这样。

安妮默默地走下楼，坐到他身边。

“她要去洗个澡。我和她说有什么事就告诉我。”

卢克没有抬头。他希望安妮把他的沉默当成一种许可，回去告诉梅，但是她没有走。她的手轻抚着卢克后背肩胛之间的位置，无声无息地画着圆，让这充满友善的沉默像一张毯子一样包裹着他们二人。

卢克的肌肉放松了。安妮的抚慰终于引出了他强忍一天的泪水，一声呜咽挤出他的指缝。眼泪来得那么快却又那么艰难，几乎让他的灵魂发痛。他试着深呼吸，然而抑制不住的哀声堵住了他的喉咙，令他发出一串断断续续的喘息。这太痛苦了——他还以为自己做好了心理准备。早在几个月前他已经预料到了这一天，他应该百毒不侵了才是。

然后他想起来了——那些信。长方形的蓝色信封，装满了她的话语、她的声音。想到这一点，他觉得他又能呼吸了，他可以独自活下去了。

眼泪止住了，被他收进了心里的角落，他用肩上的晨衣擦干自己的脸。安妮感受到他心绪的变化，在他的背上拍了一下。

“你去洗个澡，换身衣服吧。”她低声说，“我来照顾梅，收拾厨房。”

他回避着她的目光，知道她脸上肯定也是哭得又红又肿。他盯着木地板上一个褪色了的凹陷处，盘算着要不要婉拒她的帮助，自己去收拾厨房，表现一下他有多坚强。但是他并不坚强，一顿早餐的工夫，他就让自己的家庭分崩离析了。如果谁能帮助他，那一定是安妮。

“好的，谢谢。”他嘟囔道。她拉了他一把，然后上楼去了。卢克听见梅的房间门打开又关上。他强迫自己站起来。冲个澡，换身新衣服，对他会很有帮助。但是他此刻只想坐下，重新读那些信，留在娜塔莉存在的世界里。

第三章

娜塔莉在睡梦中离世已经十天了，葬礼也已过去了一周。卢克又收到了三封信，它们都写在整整齐齐折好的从活页笔记本上撕下的纸上，装在知更鸟蛋一样蓝的信封里。卢克总结不出信寄来的规律。每当在邮箱里找不到那抹蓝色时，他总是相信不会再有下一封了。然而一两天之内，总有下一封信到来。盖着相同的邮戳，没有返回地址。卢克已经放弃弄清娜塔莉的计划了。说实话，他们一起生活的时候，卢克就时常看不透她。现在他只剩下几封信和关于她的回忆而已，更不用指望找出真相。

后面几封信不像前两封那样具有戏剧性。娜塔莉只是聊着她的生活——持续不断的恶心感，她的头发掉得比较慢，所以她不想像大多数化疗病人一样一次把它们剃掉。

其中一封信充满了恐慌。有一次，她吃麦片的时候头发掉进了她的碗里，她还不小心吃了满满一嘴。她说头发吃起来和麦片也没什么区别，就是硬硬得不会溶化。在那之后她买了一顶假发。

卢克还记得那些事——掉头发，买假发。但是读着娜塔莉的描述，他的感受就不一样了。在她的笔下，用推子和剪刀把头发剃光是一件很有趣的事。她还想象自己是秘密特工，通过试戴各种各样的假发来完成任务，而非饱受化疗折磨的悲惨的病人。

通常娜塔莉的信只描述她的生活，表达她对卢克与孩子们的爱意，但是昨天的信和以往的不同。自从上次失败的薄煎饼事件以来，她还没有在信里给他提过要求。

第六天

卢克：

自我死去应该已经过了一个星期，否则我不会决定要把这些信给你。我从来没有在孩提时经历丧亲之痛，你比我更为了解这种痛苦。但是你要记住，我们的孩子有个关心他们的父亲，这是你当年缺少的。

正因如此，今天我在考虑这个：我觉得你该回去工作了。别紧张，我知道你丧妻不久。如果你还记得我有时是个怎样的“控制狂”，你就不会那么想念我了。慢慢来，我可以等你。

够长了吧？

听好，对你来说，工作能够宣泄感情，那些数字和模拟器是你的避难所。我有的时候搞不清楚你的想法，但是在工作时，你最能够被人理解。我希望，沉浸在工作里能让你从我的阴影里解脱出来。所以，你读完这封信以后，请把上班要穿的衣服拿出来。不过请别完全把我忘了！你可以穿件蓝色的衣服，就当是为了纪念我。

反正我已经这么对你指手画脚的了，那我就再提个要求——让孩子们回去上学吧。在这场“癌症节目”里，我学到了一点——回到日常生活中去，是对抗悲剧的最佳办法。一起吃早餐、做午餐、写作业、上钢琴课、练习棒球、吃晚餐、睡觉，这种日常生活能让孩子们振作起来，他们为了你也会这样做的。我担心的是家里太过安静了。这种时候，那些消极的想法就会充满你的脑袋，让你睡不着觉。或许，投身于工作和学习能将你们从不眠之夜中拯救出来。

我也不是光说不做，今天我就要回东密歇根大学上课了。医生说我化疗结束前都不能回到我的一年级新生身边，所以我要找点事做，让大脑保持活跃。再上两节课，我就能完成我的教育学硕士学位了。你说，我要是同时干掉癌症还拿到学位，是不是很棒？这次我要参加学位颁发仪式，走上主席台风光一番。即使我得事先把假发缝到学士帽里。记得提醒我不要在结束的时候扔帽子，我想那画面会很滑稽的。

祝你明天上班顺利！我深爱着你。

爱你的，

娜塔莉

卢克小心地折好信纸。他循着娜塔莉的笔迹，想象她如何细心地抚平纸上的褶皱。他手里拿着信没有收起来。此刻他最不想做的事就是离开家和别人交流，就算他的工作主要是和数字及电脑打交道，他也非和旁人说话不可。烦人，然而避无可避。

她已经死了，她不会知道的。过去的一整天他都在提醒自己这一点，但是这样并没有效果。卢克把浅蓝色的领带结向上推好，穿戴得整整齐齐的。克莱顿安静地在自己的卧室里玩耍，这很让卢克松了口气，因为他已经连续两星期盯着电视了。卢克把头伸进克莱顿的房间。

“该去安妮小姐家里了，穿鞋吧。”

“安妮小姐？”克莱顿嚷道，声音大得像炮弹一样，他的双手握着两个海盗小人像，“我能带玩具去吗？”

“你可以带两个去。”卢克说着，伸出两根手指。

克莱顿仔细地环视房间，好像卢克问他房子着火要先救谁似的。

十分钟以后（拿着四个玩具），卢克成功地帮克莱顿打点整齐，坐进了车里。还好梅和威尔二十分钟前就上了大巴，现在估计已经到学校了。他们本来想在葬礼后的周一就回学校去的。“‘幸好’娜塔莉是在冬季假期里去世，孩子们不会耽误学习了！”一群外地来的亲戚这么说道。卢克咬着自己的舌头，拼命忍住不去反驳他们。

卢克身边放着他的提包。他将车开出车道，来到街上后，回头看了房子一眼。它被白雪覆盖着，地上只斑驳地露出几块银色与绿色。他上次这么做是一个月之前，那时娜塔莉还活着，躺在前厅里的床上，望着他离开。

他摇摇头。对梅和威尔来说，这种感觉一定不真实——三周前他们离开学校时，母亲卧床不起。三周后他们回去上学，母亲已经死了。梅说，她回到学校之后的第一周过得还不错。其他孩子稍微有点疏远她，老师则显得有些担心过度。威尔则什么也不说。卢克问他在学校过得怎么样时，他只嘟囔了句“还好”。卢克想请安妮给他发条信息，问问他究竟如何。

安妮家的车道上雪扫得干干净净的。卢克把车开进去，布莱恩的酷路泽[10]停在房子前面。他们约好了，安妮白天照顾克莱顿，晚上再誊写她的医疗文件。

娜塔莉教书的时候，他们总是把克莱顿放在日托里。卢克本想去街那头的小小孩日托所重新帮克莱顿注册，但是安妮把他拉到一旁，请求——更准确地说是乞求——帮他的忙。一开始卢克觉得这么大的孩子不一定能适应这种变化，但当安妮和克莱顿在一起时，卢克感到他们能相互抚平对方的创伤。他想象面对安妮的请求娜塔莉会说些什么，便知道他不能拒绝。

然而，安妮不能一整天都看着孩子，娜塔莉对孩子们放学后该做些什么有明确的要求。卢克应该联系一个娜塔莉在大学里认识的学生——叫杰西的女孩，但是他还没准备好接受一个不认识的大学生每天出现在他的房子里，所以现在卢克只工作半天，回来亲自照顾孩子们。他想，这会持续一段时间。

“准备好在安妮家度过愉快的一天了吗？”卢克帮克莱顿离开安全座椅，拿起装得满满当当的帆布包——里面塞了四套换洗衣服、两个弹力球、六截小火车和一整套轨道，某个角落还藏着一两只玩具恐龙。

门前的小路上撒了融雪用的盐，克莱顿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卢克伸着一只手跟在后面，要是克莱顿摔倒，他可以及时扶住他。

“我今天会想你的，哥们儿。”卢克叹息着。他已经习惯应付三岁小孩每天上演的小闹剧。选了颜色不对的吸管啦，三明治切得不好看啦。克莱顿总能把这些琐事弄得像世界末日一样。

“我也会想你的，爸爸。”为了躲风，克莱顿使劲拉下头上的兜帽，“早点回家，好吗？”

“好，小克莱顿。”卢克拉着小男孩戴手套的小手，帮他走上台阶，“我爱你，孩子。”

“我知道。”克莱顿耸耸肩膀，叹了口气，“我可以按按钮了吗？”

“当然啦，不过只要按一次就够了。”

克莱顿跳起来，“啪”地在那个亮亮的黄色按钮上按了一下，门铃声叮叮当当地响了起来。卢克把克莱顿的手放下来，以防门铃响个没完。

“他们来了！你好了吗？”布莱恩的声音穿透了门板。

远处一个女人的声音回答了布莱恩，不过卢克听不清她说了什么。

“好，我来开门。不过你快一点可以吗？”听起来布莱恩就站在门后。但是他开门开得太快了，卢克还是吓了一跳。布莱恩比卢克高几寸，差不多有六英尺高，可以看见他灰色T恤下隆起的肌肉线条，很容易想象布莱恩在他光辉岁月时的样子——一个大学橄榄球明星，因为一次韧带损伤而梦碎球场。现在他是小镇上的警察，负责解决家庭争端及追查假证之类的事。

“嗨，最近怎么样，兄弟？”布莱恩问。

最近怎么样？卢克讨厌这种打招呼的方式。没人真的关心你最近怎么样，他们只想你说一声“挺好”，这样他们就不会感到不自在了。卢克宁愿伪装自己的精神状态，也不愿意看到他人尴尬地沉默，或对自己投来怜悯的目光。他总是告诉别人他们想听见的话。布莱恩并不是那种交心的朋友，所以卢克选择了他通常的回答。

“嗯，我们很好，谢谢你的问候。”

“节哀顺变。”布莱恩说，卢克听这句话已经听到耳朵长茧子了，“真不知道没了她安妮会怎么样。谢谢你让安妮照顾克莱顿。”他压低声音，“她很想念马特。现在娜塔莉也不在了，我很担心她。”

卢克摇摇头——他才是该说谢谢的那个。“安妮帮了我们大忙。你知道的，克莱顿最喜欢安妮小姐了。对不对，哥们儿？”克莱顿在他的兜帽下面模糊不清地回答了一句。可怜的孩子要冻着了。布莱恩好像没有察觉到对话的尴尬。卢克换了个话题：“你的案子还挺顺利吧？”卢克打了个寒战，他暗暗奇怪布莱恩只穿着短袖T恤站在门口为什么不冷。

“我的案子？”布莱恩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他挺直了身子，双臂抱在胸前。

“抱歉。”卢克摩擦着他的双手，“在娜塔莉的葬礼上，安妮说你在忙一个很重要的案子。”

“哦，对。”布莱恩点点头，“没错，是有个案子。”他的手轻拍着自己的肱二头肌，笑容又回到了脸上，“唉，你不知道有些人为了搞到毒品能做出什么样的事，太疯狂了。”布莱恩抚摸着他的手臂，他暴露在外的皮肤上终于起了鸡皮疙瘩，“你要不要进来？”

卢克犹豫了一会儿，在布莱恩身后寻找安妮的身影，他不太放心把克莱顿留给布莱恩。布莱恩是个好人，很好说话，但是他可不是会照顾小孩的类型。

“唉，说实话。”卢克一只手放在克莱顿肩上，“我还不确定今天要不要去上班……”

安妮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响起，打断了卢克。她向他们跑来，头发还是湿的。

“老天啊，这里可真冷。布莱恩，请他们进来，别让他们在门口冻僵了呀。”

“我正在做这件事呢，亲爱的，我可不是笨蛋。”布莱恩朝卢克翻翻眼睛，好像卢克该明白当老婆的有多烦人似的，“快进来吧，不然我就有麻烦了。”

“让开，布莱恩。”安妮从布莱恩的胳膊底下钻了过来，做了一个“对不起”的口型。

“见到你真好，卢克，下次找个晚上一起到威利那里玩飞镖吧。我要请你喝一杯，在你失去……你知道的。”布莱恩往后退了几步，安妮在后面朝他们挥手，“不好意思，我得再去睡一会儿，今晚又要熬夜了。”

“没关系，我很高兴又见到你了，布莱恩。”卢克说。他努力回忆这种场合该说什么体面话。

“别忘了喝一杯！”布莱恩走上楼梯。

“我怎么忘得了。”卢克勉强笑了一下。幸好布莱恩没再接话。

“真抱歉。”安妮朝楼上摆摆手，他们可以听见布莱恩拖着脚步走进卧室，“最近他经常熬夜工作，白天都在睡觉。我们会安安静静的，对吗？”安妮看着克莱顿，露出一个坏笑，就好像他们打算要大吵大嚷似的。克莱顿挤眉弄眼地点点头。

安妮麻利地帮克莱顿脱掉外套和靴子，动作熟练得像她已经做过一万次了一样：“嗨，小伙子，我收拾出好多马特的旧玩具。最好的我都挑出来了，准备以后给孙子玩。要不要来看看？”她把克莱顿的外套挂在衣橱把手上，手套塞进口袋里。克莱顿笑了，跑向通往书房的玻璃门。

“我们不用今天就做这个，安妮。”卢克松了松书包的肩带，一直装成没事人的样子，让他觉得很累，“我的经理几乎是求我待在家里来着。”

安妮皱起眉头：“不，不要这么说。”她玩着耳畔一缕打卷的金发，“你担心布莱恩吗？因为他一天都在睡觉？”

“哦，不，不是的。”卢克按着自己的太阳穴，和人说话真的能让他精神振奋一些，“只是我还不是很肯定，我是否已经准备好回去了。”

“你怎么总给自己这么大的压力！”她把手放在卢克肩上。卢克已经习惯让别人不停地触摸自己了。这大概是什么约定俗成的交流方式，就像把手放在孕妇的肚子上。当某人在为死者哀悼时，你就可以随意地碰他的身子。“你可以再等一周回去上班，没人会怪你的。”

“我懂。”他把手伸进提包的侧袋摩挲那两个信封，正是它们给了他走出家门的勇气。他可以做到的——为了娜塔莉。“我只去四个小时，午饭时间就回来。这个礼拜得慢慢来。”

“听上去还蛮靠谱的。”安妮让步了，然而声音听上去有些怀疑。她若有所思地咬着自己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指甲。“我们今天打算待在家里，但是我答应克莱顿每星期带他去图书馆读故事，我们还会想点别的有意思的事情做。等天气暖一点，我们可以去公园走走，或者去远足，玩滑板车。”

“小孩子会很开心的。”卢克说。他得承认，让克莱顿待在安妮这里比去日托要好多了，在日托里他只是个普通孩子，要是留在家里，他只会大吃垃圾食品。卢克把克莱顿的包递给安妮，里面的玩具哗啦啦地一响。“要是你觉得应付不来，一定要告诉我，好吗？至少我得付你一些报酬。”

“不要。”安妮摇摇头，“娜塔莉去世前只和我交代了两件事，第一件就是照顾她的孩子们。”她犹豫了一下，“她还提到了你。”

“真的？”他不该感到惊讶。娜塔莉都准备好了在死后发给他的信件，当然还有其他计划，“等等，安妮。你不知道娜塔莉信的内容吧……对吗？”卢克拿出那一沓信封，把它们散开摆成一个扇面抓在手上。

安妮仔细地看了看那些信，伸手挨个儿把它们摸了摸。指甲接触到信封，发出轻柔的摩擦声。

“我从没见过这些信，除了你给我看的那封。”她指着信封上卢克的名字，“那是娜塔莉的笔迹！”她睁大了眼睛，“你还能收到她的信？”

“是啊。”他点点头，把信封整理好，收进提包里。安妮专切地望着他。

“是谁在寄出它们呢？”她小声地问，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我还在想你会知道呢。”卢克耸耸肩，心里流淌过一阵挫败感，“唉，要是你知道，事情就简单了。”

他又有了那种想从正常人身边逃开的感觉，伪装自己太难了——他的整个童年都在学习伪装。二十二年以后，他已经忘记了那种感觉。卢克看了看他的表——带大理石纹样的午夜蓝表面，配银色的腕带。那是娜塔莉送他的礼物，当时他们在过第五个有对方陪伴的圣诞。他的一切物件都带着她留下的回忆，和那些信不同的是，这些回忆让他感到既痛苦又孤单。“已经晚了，我得动身了。”

“没问题。”安妮说。他们望向克莱顿，后者正在堆彩色积木，已经堆到了他的眼睛那么高。布莱恩听见积木倒塌的声音，肯定会很“开心”吧。“想和他说再见吗？他不会因为和你分开难受吧？”她问。

“他会没事的，他准备好离开家了。而且他非常喜欢你呢。”在家时，克莱顿一直在说他有多想念安妮阿姨，仅次于想念妈妈。三岁的小孩子还不能明白“离开了”和“永远离开了”之间的区别，这让卢克有些烦恼。

安妮的脸红了：“我也很喜欢他。你得赶紧去上班了，我可不想你第一天回去工作就迟到。”她的手放在自己曲线苗条的臀部上，笑着催促着他。这并没有减少卢克失去娜塔莉的伤痛，但是知道还有其他人这样关心他的家人，让他感到很安心。卢克从外套口袋里拿出钥匙。

“克莱顿，爸爸去上班了！我爱你！”卢克笑着挥挥手，努力让这场告别变得轻松愉快。克莱顿看了看他，也挥了挥手，然后他的注意力又回到堆积木上了。

“我说吧，他会没事的。”卢克说着，将手放到黄铜门把手上，把门打开了一条缝。一月的寒风马上卷入屋里，渗进了他单薄的西装外裤中。“祝你今天过得开心，如果有问题，随时联系我，好吗？”

“好的。”安妮回答。冰冷的空气让她发抖，她躲在门后，只伸出脑袋来，朝他大喊：“祝你今天过得愉快！”

他走到通往车道的拐弯处时，克莱顿跑到安妮的身边，双臂抱住她的腿。卢克又挥了挥手。

好了，大孩子们都在学校；克莱顿和安妮在一起，今天肯定会很开心。也许娜塔莉是对的：卢克该回去工作了。他钻进还有一丝暖意的车里，感到一阵恐慌，事情进展得太快了。娜塔莉希望他们过正常的生活，然而失去了她，他们还怎能过正常的生活呢？

去年，他们的生活也是一团糟，但是至少她还在；她病重的时候，虽然不能离开客厅里那张病床，但是每当他走进来她都会睁开眼睛对他微笑，直到她去世的那个早晨。回到原来的生活，谈何容易！世界照常运转，人潮川流不息。然而他的枕边永远少了一人。

卢克把前额靠在方向盘上。他可以回家睡一觉，没人会知道的，他的同事更不会在意。实际上，他们会因为不用应付一个新近丧妻的鳏夫而松口气的。

这时，有人敲他的车窗，把他吓得跳了起来。

安妮穿着灰色的瑜伽裤和长袖T恤，发着抖站在他的车外。她的手上拿着一封信，和娜塔莉给卢克的很像。卢克的手反射性地伸向口袋，要数信的数量。然而，透过车窗玻璃，他看见信封上写着安妮的名字。卢克笨拙地摸索着按钮，摇下车窗。

“她也给了我一封。”安妮一条胳膊靠在他的旅行车上，另一条环着自己的腰，“是在她去世前一星期收到的。她不让我告诉你，不过我想我得违约了。”

卢克全身一抖，安妮竟然能违背娜塔莉的意愿，可他不行。

“你看信了吗？”他不确定安妮读了没有。换成是他，肯定一刻也不能等，直接撕开信封看了。然而安妮的信封平平整整，边缘完好无损。

“我看了，她告诉我要在她死的那天打开。”她抖了抖信封。安妮的信封看上去有点鼓，里面的信纸比给卢克的多多了。卢克很好奇，娜塔莉有多少话要和安妮说，写了这么多张纸？还有，为什么她把信一次全给了安妮？

“我能看吗？”他伸出手，希望安妮直接把信给他，但是安妮摇了摇头。

“对不起，卢克，她让我保证我绝对不会让你看的。这是私人信件，就像你之前说的。”

卢克把手缩回去，启动引擎。“那我不知道为什么你非要让我知道这件事。”他说。他的脾气上来了，通常他会小心地隐藏自己的这一面，害怕不经意间自己就会成为父亲的翻版。他已经努力了十二年，现在他也不打算打破自己的规矩。卢克咬住嘴唇，试着控制自己的情绪。今天他一定得去地下室打沙袋了。

“我本想给你看的……我不想让你觉得我是送信的人。”安妮抱着双臂，呼吸时吐出一团团白雾，她肯定冻坏了。“这些信有点意思，卢克。有什么人在和你玩这个游戏。我不知道是谁，但是肯定不是我。如果我是你的话……”她咬住自己的嘴唇，“在打开下一封信之前，我会去找到它们的来源。”

卢克点点头，但他心里不同意。他当然考虑过这些信的来源——那是他心里的问题清单中的第一位。然而，他并不会停止读信。它们绝不是假冒的，这是他唯一确定的事。他每一封都会读，只要那个神秘的寄信人还不断地寄给他。

“你还是快点进去吧，你要冻死了。克莱顿估计已经在你卧室里闹翻天了。”他一边说一边把手放在挡位上，示意安妮他准备走了。然而安妮还是望着他，一对像湖水一样碧绿的眸子一眨不眨。

“考虑一下，好吗？”她用她的信拍了他的车门一下。

“好。”卢克勉强笑了一下，挂了倒挡。安妮站在一旁，信封隐藏在她的胳膊底下。

“几个小时后见！”她退后几步，似乎在等他说什么，但是卢克此时什么都说不出来。

安妮像百米冲刺一样跑回了屋子里。她一消失在门后，卢克便恶狠狠地踩下油门，向右打方向盘，驶向了上班的方向。

二 月

第四章

整整过了两星期，卢克才鼓起勇气请那位大学女生杰西来家里。

他觉得这段时间的生活不错——上半天班就回家，克莱顿依偎在他身边。大孩子们靠冷冻比萨和果味零食填饱肚子。娜塔莉不会喜欢那些半加工食品和并不含任何水果成分的零食的，但是这是他哀悼她的方式之一。

有一天，卢克收到了一封打印出来的信。铅字印在复印纸上，让他感到陌生，同时掠过他心头的还有一阵恐慌。难道事情已经走到了尽头？难道第二天她就去世了？他的手指抚过印刷出来的字迹，上面有一处水痕，或许是泪水。

第三十四天

亲爱的卢克：

这封信的内容顺序是错乱的，我已经没力气手写了。我现在知道了真相——我大概不会活很久了。你肯定不会接受这件事，因为你是个相信奇迹的人。想到这个，我觉得还挺有趣的。

我能感受到死亡的来临。所以，现在正是合适的时机，我要让你在我离开以后好过一点。我今天可讲不完——内容太多了。不过有个人你一定得认识，那就是杰西·法尔加。我希望你记住她的名字，这是我的愿望。被迫舍弃自己的孩子们，这种痛苦你是不会懂得的。而杰西愿意伸出援手，这对我而言是唯一的慰藉。

我是大约一年前遇到她的，那时我刚回学校。她是一个学基础教育的本科生，当年我们曾坐在同一张沙发上学习。她一直戴着耳机，穿着百老汇风格的T恤，我还以为她是学戏剧的。有一天我看见她那本数学方法论课本，才问她是不是也学教育，她给了我肯定的答案。我们就是这么认识的，而且马上成了要好的朋友。

从很多方面来看，杰西都是一个正常的二十一岁女生，但是她已经和疾病抗争了多年。她的病不是癌症，谢天谢地，但是她十分理解自己的身体和自己过不去是什么感觉。杰西很小的时候就得了慢性肾炎。我觉得她对我们的孩子来说是一个很好的榜样，她能教他们什么是不屈不挠的精神。

关于杰西，我还有很多话想告诉你。现在你只需要知道，她对我很重要。她能辅导孩子们写作业，准备晚饭。这是我唯一一件求你的事——雇用杰西吧，她是个特别的女孩。

我爱你。我很抱歉我们竟然要用这种方式分开，上天太不公平了。

爱你的，

娜塔莉

今天，那个杰西就要来家里了。准确地说，她现在随时有可能敲门。如果她顺利通过“面试”，那克莱顿下午三点从安妮那里回来以后就由她照顾，直到卢克晚上下班。

门铃响了。现在正好是下午三点，看来这女孩很守时。然而卢克暗暗希望她晚到十分钟，让他有时间把房子收拾收拾。他下午本来有两小时的时间用来打扫房间，然而娜塔莉的信给他的触动太大，两小时一眨眼就过去了。最近，他经常因为这种理由浪费时间。

卢克从床上跳起来，把娜塔莉的信和之前收到的放在一起，向下扯了扯他皱巴巴的衬衫。他蹑手蹑脚地走过克莱顿的房间，希望门铃声没把他从难得的午睡时间中吵醒。他走下楼梯，在最后一阶上踩到了克莱顿的蜘蛛侠睡衣。卢克暗暗地诅咒一声，把睡衣扔到地下室的楼梯上，然后猛地关上了地下室的门。洗衣服又是一件他必须要完成的任务。

回去上班，并且照顾孩子。读完娜塔莉的信，他以为这两件事很简单就能办成，但他错了。或许是因为娜特更擅长做这些事，又或许是因为她并不知道失去她生活变得有多么艰难。

别按门铃啦，卢克暗暗祈求。他轻轻推开门，屏住呼吸，一个娇小的年轻女孩站在门厅里。“娇小”这个词用得不对，应该是“矮小”——她还不到五英尺[11]高，看上去还没有梅重。她长长的黑头发扎成一个高马尾，和她孩童似的体形不太相配。厚厚的刘海下，一双蓝眼睛闪着明亮的火花。

“嗨，你是理查森先生吗？我们电话里聊过。”她一边说，一边举起一个蓝色的信封——娜塔莉的信。“我认识你的妻子。”她的笑容和她那个巨大的马尾辫一样不自然。但是卢克管不了那么多了，他像一只猫盯着笼子里的金丝雀一样盯着那个信封。杰西轻轻地用信封击打自己的掌心。

“哦，请进来吧。”他打开门让出位置，小心不让杰西看见他睡觉时衬衫压出的皱巴巴的部分。

“我要脱鞋吗？”杰西看着那些装鞋子的篮子。自从葬礼结束后，卢克又把它们放回了走廊里。现在它们摆得到处都是。

“我们让孩子们脱鞋。不过你要是不想，可以不用。”卢克说。杰西脱下她的平底鞋，露出脚上薄薄的黑袜子。她站在那儿，背着背包，穿着大衣，那副样子很难称得上成熟。十年以后，长大成人的梅也会站在这个位置，那时卢克还是会觉得她是个小孩子，然而娜塔莉再也等不到那一天了。卢克不知道，这种想法在娜塔莉生前给她带来了多大的痛苦。

杰西晃动身体，重心在双脚之间换来换去。卢克意识到自己正傻傻地站着，盯着人家看。他担心杰西会不会想逃跑，眼前这个怪怪的男人已经不知道怎么正常地和别人交流了。

“嗯……”他清了一下喉咙，移开目光，“咱们坐下聊聊，好不好？”他本想指指厨房，突然想起水槽里那堆得要满出来的碟子。他们可以在不远处的前厅里说话，那里干净整洁，装修良好。他们从来不让孩子们在那里的粗毛地毯上玩耍……但是，娜塔莉就是在那儿去世的。所以他们还是去厨房吧。

“这边来。”他做了个手势请杰西跟上。她反正会看见家里一团糟的样子，这样她也会有所准备。

他们穿过走廊前往厨房。杰西停下脚步，仔细观察墙上呈金字塔状悬挂着的家庭照片。卢克和娜塔莉的结婚照在最上面，三个孩子的排在下面。

“天哪，娜塔莉太美了！”杰西撩开挡住眼睛的刘海，使劲仰头看上面的照片，“你们看上去真年轻。”

她是对的。照片上的他们确实看上去很年轻，他们的确年轻过。娜塔莉穿着白色丝缎裁成的露肩长裙，深色的头发绾成一个髻。虽然照片上看不出来，但是她的紧身胸衣上缝了几千颗极小的珍珠。仪式那天，这些珍珠不停地往下掉。他们跳第一支舞[12]时还因为这件事笑个没完。他们每次变换姿势，娜塔莉身上就掉下一把珠子，噼里啪啦地掉在橡木地板上。

照片里的卢克比娜塔莉高几英寸，他的头发在夏末的阳光中闪耀着金色。卢克笑得双眼起了笑纹，他的笑容表明他对之后会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还没等到他们的二十周年结婚纪念日，他就会埋葬身旁的爱人。

“你那时多大呀？”杰西问，还在看那些照片。

“嗯，二十一岁。”卢克抽了抽鼻子，“我们初中就认识了，但是我大学第一年搬走了，后来才再次见面。我大四转学到了密歇根大学。”他笑着，好像不是在回答问题，而是在怀念自己过去的时光，“上课第一个礼拜我见到了她，她在庭院里学习。我第一眼就知道那是她。”

“真是太浪漫了。”杰西一只手放在自己胸口上喘了口气，“我简直不敢相信，你们那么年轻就找到了彼此。我也二十一岁了，还没有男朋友呢。哈哈！”她又看了一会儿照片，把手伸进自己的大衣外套，信封的一角从口袋里露了出来。她转身面对他：“抱歉，理查森先生，我这人太差劲了。我爸爸一直说我说话做事从来不过脑子，现在说娜塔莉的事太不合时宜了，你肯定很难过……”

卢克摇摇头：“我很好。”他不想让女孩为自己难受。失去爱人的痛苦，她知道什么呢？“我们去厨房聊聊吧。”

“好的。”杰西耸耸肩，又看了照片一眼，转身走开了。

卢克冲到前面，把桌上乱七八糟的邮件和梅的成绩单扫到一边，腾出空儿来。杰西放下自己的背包，爬上一张高脚凳，完美地掩饰了自己看到这脏乱情景的反应。她把娜塔莉的信放到桌上，信封上是娜塔莉的笔迹写的杰西的名字。

“来吧，介绍一下你自己。”卢克不确定自己要问什么问题，娜塔莉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如果杰西愿意来照看孩子，他应该答应。今天的会面并不是什么面试，只是和她见见面罢了。

杰西用手梳理着自己的刘海，有些紧张。她的袖口下露出一只银色的手镯——医疗警报手镯。“嗯……没什么好说的。我在东密歇根大学学基础教育。我刚开始在威尔伯克小学教书，教一年级，我可爱这份工作了。”

她耸耸肩，瘦小的肩膀在小女孩气的电光绿大衣下动了动。

“娜塔莉说你们关系很好。”卢克把手肘搁在花岗岩台面上。透过薄薄的衬衫，他感受到了石头表面的凉意。现在提起她的健康状况不是很合适，他决定适当地装傻。

“是啊，不知道为什么，我们就是一拍即合，虽然我们的年龄相差很大。”杰西把她的外套放到高脚凳的靠背上。脱掉大衣的她看上去更小了。她底下穿的是一件黑色衬衫，晃晃荡荡的，上面印着白色的“贝特”字样。

“你衬衫上的‘贝特’是指贝特·迈德尔[13]吗？”卢克问。他为自己懂得这个隐喻而暗暗得意。他的第三任养母特别痴迷《莫负当年情》[14]，当年只要那首《翅膀下的风》响起，他就得把频道切回来。

“是啊！”杰西身体向前倾，眼神发亮，“你是粉丝吗？”

卢克对舞台剧的兴趣就和他对二十世纪抽象艺术的兴趣一样贫乏：“抱歉，我不是，但是我觉得你是她的粉丝。”

“上帝呀，我当然是啦！”杰西拍了一下手，卢克几乎被她逗乐了，“我绝对是她最铁的粉丝。方圆五百英里[15]以内只要有她的演出我一定会去，这个距离限制还是我爸爸设的。等我有了工作，方圆一千英里以内我都会去。”

“作为她的粉丝，你是不是太年轻了一点？”

“喜欢贝特是不分年龄的。你见过她最近的样子吗？”杰西扬起眉毛，用怜悯的眼神看着卢克，好像他是个盲人似的。“我不只喜欢贝特，我还爱舞台剧，尤其是音乐剧。我妈妈在的时候是个很美的舞台歌手，以前我生病的时候，她会哼那些著名音乐剧的旋律给我听。”她把“生病”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只是感冒似的。“我那时候就着迷了。”

“在的时候”——卢克知道那是什么意思。自从娜塔莉去世后，他一直努力地把脑海内关于娜塔莉的回忆转换成过去时。他不想提这件事，因为他不确定杰西的母亲是什么时候去世的。

“你自己上台演戏吗？”他觉得她那种夸张的表达方式很适合上台表演。

“不。”杰西摇摇头。她眼里的火花暗淡了一些，然而很快又重新亮了起来。“不管你信不信，如果我有迈德尔小姐一根小指头那么多的天分，我肯定天天都要登台。我原本想鼓动娜塔莉四月的时候和我一起去看《魔法黑森林》的，我想等在舞台外面要签名。”她耸耸肩，那封信放在手指间打转，“但现在我想我只能带我爸爸去了。”

听起来像娜塔莉会做的事，她很会交朋友。卢克却很不擅长和别人建立关系——他一向如此。

“唉，接着说娜塔莉吧。她对教书的热情使我撑过了去年的期末考试。她很爱小孩子，即使是那些调皮鬼。我们案例研究有时候会讲到一些受虐待或是经历过悲惨事件的孩子，她每次都差点哭出来。”

“是啊。”卢克点点头，知道杰西在指什么，“娜塔莉无论何时都很有同情心。她写过一篇论文，是关于一个失踪的女孩的——她叫什么来着，那个姓维特林的女孩？她上交这篇论文以后，有六个月时间都不让梅到处乱跑，哪怕在自家后院也不行。”

“我对那件事没印象。”杰西回答，“但是我妈妈肯定知道。我小的时候她有点偏执狂，只要我想做什么出格的事，她就非要给我看各种儿童失踪的新闻不可。”

“真有意思。”卢克笑了。和杰西聊天比他想象的容易，就像和一个很久没有联系的朋友聊天似的。“你是独生女吗？有时候孩子多些，父母就不会特别神经质。”卢克停下话头。他想到娜塔莉——去世后给丈夫写信这种行为也挺神经质的。

“我一直生病，所以她有些保护过度了。我觉得这也不能怪她……”杰西的声音渐渐小了，她无意中又露出了手上的医疗警报手镯。卢克知道她是对的。父母保护过度，总比出事情来得好。

“嗯……”卢克瞥了一眼桌上的信。他很确定娜塔莉把每个孩子的情况都写在了上面：“娜塔莉告诉你孩子的事了吗？”

杰西还没回答，楼上传来克莱顿的尖声喊叫，看来他的午睡时间结束了。

“明白了吧。”卢克双手放在桌子上，“你想见见克莱顿吗？”

“当然啦。我能不能一起去？”她问，重新系了系自己的马尾辫。

卢克能想象的最尴尬的情况就是让这个大学女生看见他儿子卧室里的一片狼藉。他摇摇头：“算了吧，他刚睡醒的时候脾气很坏的。我马上就回来。”

克莱顿本来就不喜欢乖乖睡觉，自从娜塔莉死后，情况变得更糟了。他上床时往往还好，但是会经常从梦中醒来，哭叫着要妈妈。有时候，卢克要花一个小时的时间重新哄他入睡。而这件事成功的关键，是在他开始哭的时候马上去哄他。杰西重新坐回高脚凳上。卢克一边飞奔上楼，一边叫着“我来了，宝贝”。

卢克推开门，克莱顿正趴在地板上啜泣，把脸埋在他的臂弯里。他的儿童小床摆在房间的一角——这张床很方便小孩子上下。而且克莱顿知道怎么开门，卢克经常在厕所找到他。然而最近克莱顿从不离开他的房间，除非有人进来接他。

“伙计，来见见新朋友怎么样？”卢克说。克莱顿的啜泣渐渐转为吸鼻子的声音。

“是海盗皮特吗？”克莱顿抬起头，一头汗湿的金发打着卷儿。

“不是。”卢克叹了口气。看来克莱顿要失望了，谁能比得过海盗皮特呢？

卢克坐到克莱顿身旁：“她是妈咪的朋友，妈咪请她来照顾你们，在她……离开以后。”

克莱顿用手抹掉嘴唇上的鼻涕：“她认识妈咪[16]？”

卢克痛恨现在时。这么说就好像娜塔莉还会回来似的，好像她还会走进这间屋子，还能用她的双臂拥抱他一样。

“她认识妈咪，她很好的。我们要好好地对妈咪的朋友，对吗？”

克莱顿站起来，用他的袖子擦了擦脸。“我知道的——我要给她看我的玩具。”他说完，跑向他的小床，在乱七八糟的床罩下翻了又翻，拿出一个小小的戴着一块红色印花头巾的海盗模型。克莱顿的眼睛亮了起来，卢克已经很久没见过他这样了。这些日子以来，他一直是浑浑噩噩的样子。

“嘿，这主意不错！”卢克转过身来，依然跪在地上，“到我背上来，我背你下去。”

克莱顿的双手几乎抱不住卢克的脖子。确认他牢牢地抓紧了以后，卢克双臂圈住克莱顿的腿，把他背在背上。卢克感到儿子温热的呼吸落在自己的面颊上，带着一点点酸味。

为了引克莱顿高兴，卢克下楼的时候故意一颠一颠的，让背上的克莱顿上下颠簸。克莱顿咯咯笑着，把卢克的脖子抓得更紧。卢克感到脖子发疼，但是儿子在笑，所以这痛苦是值得的。

他们来到厨房时，两人都有点喘不过气来。卢克累坏了，克莱顿则是笑得太厉害了。卢克小心地让儿子滑到地上。克莱顿一看见杰西，就把两根手指放到自己的嘴上，笑容从他的脸上消失了。杰西原本正在看她的iPhone，此时她抬起头，望着父子俩微笑，小脸上一双眼睛显得更大了。

“这就是克莱顿吧！”她边开心地说道，边蹲下来让自己和克莱顿高度持平，并伸出一只手，“我的名字叫杰西，见到你很高兴。”

克莱顿从嘴里掏出沾着口水的手指，握住了杰西的手。卢克瑟缩了一下，他很惊讶，杰西竟然没有回避。

“我给你带了礼物。”杰西转身在她鼓鼓囊囊的橄榄绿里昂·比恩牌背包里翻翻找找。她回过身子，手还在背包里。他们离得这样近，卢克可以看见她脸上浅浅的雀斑。

“你妈妈告诉我，你喜欢海盗皮特，对吗？”杰西一边说一边扬起眉毛，故意把普通的问题问得像审问犯人一样。

“嗯……哼。”克莱顿嘟囔着，“他是最棒的。”

“他是最棒的？嗯，看来我得自己留着这个了。”她拿出一条红色的印花头巾，和克莱顿口袋里那个小模型戴着的那条一模一样。“你觉得我戴着好看吗？”杰西把头巾放到自己头上，克莱顿倒吸了口气。

“噢！”克莱顿上蹿下跳，好像脚上安了弹簧似的，“这是给我的吗？”他终于冲杰西笑了。卢克想，虽然克莱顿的脸是湿的，头发乱成一团，态度也不怎么好，但杰西还是愿意和他交朋友，她一定很爱娜塔莉。

“既然你这么说了，我觉得你戴着它更好看些。”杰西递出头巾，克莱顿一把抓过去，把它按在了自己的头上，头巾的边缘盖住了他的眉毛。他退后一步，生怕杰西改主意。

“我要拿我的船来，可以吗，爸爸？”克莱顿眯着眼睛望着他，头巾几乎挡住了他的视线。

“没问题，去吧。”卢克笑了。克莱顿拔腿就跑，但是卢克把他叫了回来：“等等！你要和杰西说什么？”

“谢谢你，杰西……”克莱顿一边大喊，一边噔噔噔跑上楼。卢克扬起眉毛，感到十分惊讶。

“没想到进行得这么顺利。”他边说边伸手拉杰西起来。

“他真可爱。”杰西抓住他的手，她的触碰像一片羽毛一样轻柔。她一跃而起，马尾辫在空中摇摆，“我们一定会成为好朋友的。”

“他是个有意思的孩子。”卢克感到泪水在他的眼眶中灼烧。他眨眨眼睛，目光盯着花岗岩台面上不规则的石头纹路。他用手抚摸台面，上面的碎屑和污垢嵌入了他的掌心。“他不是很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一边说，一边小心地用自己的裤子擦干净手，“他这些天吃了那么多金鱼饼干，我都担心他得上黄皮病[17]了。”

“这个嘛。”杰西笑了，她抬头看天花板，楼上传来玩具扔在地上的响声，“我觉得你爸爸当得不错。”

卢克并不觉得自己做得不错。老实说，他觉得自己样样都做错了，除了一件事——遵照娜塔莉信中的指示。安妮认为他这样是不好的，但是卢克觉得这是唯一让他维持正常的方式。他的父亲曾试图通过酒精逃避现实，如今卢克把自己的生活寄托在那几封信上。

“那就这样……”卢克想转移话题，“你还想知道些什么？”他问，努力回想着面试该怎么做。

“理查森先生。”杰西把信放回口袋里。她“啪”地一下将双手拍在桌上。“我想在这里工作。我想帮助娜塔莉的家人，还有她的孩子。”她咬咬嘴唇，继续说下去，“你不知道，我十二岁就失去了母亲，我知道那是多么难过。我向娜塔莉保证过，我要陪在她的孩子们身边。”她的眼里闪烁着泪光，看着他的目光中带着恳求，“如果你允许我这么做。”

卢克眨眨眼，“我还能说什么呢？”他伸出一只手，“你被雇用了。”

杰西简单地握了握他的手。卢克从纸卷上撕了半张纸递给她，她擦了擦脸，纸巾上沾满了她的睫毛膏。她把纸揉成一团，四处张望，似乎在找垃圾桶。

“在水槽下面。”卢克伸出手，“来，给我吧。”

“呃，理查森先生，我用它擦了鼻子。我自己来吧，谢谢。”她走向水槽，打开垃圾桶上的儿童安全锁，把纸巾丢进去。娜塔莉的信从她的侧袋里露了出来。

卢克听见前门开合的声音，前厅传来梅的喊声：“爸爸，我回来啦，你在楼上吗？”

“我在这儿呢！”卢克喊道。他打断梅的回答，唯恐她暴露自己这个爸爸当得有多差劲，“过来见见杰西。”

梅跑进厨房，一头蓬乱的长发四处飞舞。她把背包放到厨房的桌上。以往在放学以后，娜塔莉总是在这张桌子上和她一起完成作业。后来，就只有卢克接过这份工作了。如今杰西顶替了他的位置，他们再也不用担心忘记做作业，或者金鱼饼干屑撒到床上这一类的事了。娜塔莉再一次安排好了一切。

第五章

情人节毫无预兆地到来了。卢克本该注意到，那片悄无声息地爬上地平线，来到他生活中的粉红色云雾，然而他没有。突然之间，商店的货架，以及广告传单上印满了爱心和丘比特。情人节一直不是理查森家的大日子。孩子们要在他们的情人节礼物上签名，然后把它们都送出去，这之后才有浪漫可言。

娜塔莉一直觉得，假日最不好的地方在于各种难吃的糖果。比如盒装巧克力，人们对它实在是评价过高了。结婚第一年卢克送给娜塔莉一盒奶油夹心巧克力，感觉自己十分浪漫。他想错了——那盒巧克力难吃得要命。他们每块咬了一口，就把盒子扔进了垃圾桶。之后每年的二月十四日，他都会在自己枕头上发现一小盒罗塞尔·斯托福牌巧克力，里面每块都被咬了一小口。

那天卢克像往常一样去门垫上取信，却发现那里躺着一个鼓鼓的快递信封。里面装着一个心形的巧克力盒子，上面用透明胶贴着一个蓝色的信封。那盒子只有巴掌大，上面粘着一张撕了一半的黄色打折条。如果它是娜塔莉买的，那肯定已经是一年前的事了。卢克仿佛听见娜塔莉在他身边大笑，每次她感觉自己很幽默的时候，就会发出那种上气不接下气似的笑声。

离收到娜塔莉的上一封来信已经一周了。卢克几乎抑制不住想哭的冲动。他撕下信封，它的背面有一个手绘的红色的爱心。娜塔莉在打什么主意？卢克把巧克力扔在桌上，上楼换衣服。

他一直忍到进房间才打开那个信封，这是出于他最近养成的新习惯——每次娜塔莉的信一来，他就要把它放在手指之间掂量，猜测它里面有多少页信纸。他猜这个越来越拿手了。今天的信看来很长，有三到四页。

下一步，他要取出折叠的信纸，把它们打开。先看看她圈状的有些懒懒的字迹，再看看日期，数数信的页数，因为自己猜对了而露出微笑。今天的信有四页，她的字迹比以往更加圆润了，好像她写的时候非常开心。天啊，她每一个字母i上的点都画成了一个小爱心。卢克大笑起来，他还是那么爱她。

情人节

亲爱的卢克：

我这次冒了险，想试试新法子。我知道，要是我寄出了这封信，那你今年的情人节肯定和往年感受不同了。我会试着把这些特别日子里寄出的信分别摆放，以便你在正确的日期收到。

今天是情人节，我们舒舒服服的，什么也不干。嗯，这不是真话。我从孩子们的书包里偷了一些糖果。我现在在吃着一捧有红有粉的果粒糖。遗憾的是，威尔没往家里带任何糖果。八年级学生不再交换情人节礼物了，真讨厌。要是我今天还在世上，我大概会去给自己买一堆情人节糖果，哪怕只是那些无聊的节日糖果呢。

但是，如果我现在没有在沙发上坐着，舒舒服服地吃糖，那就说明你今天会想念我了。我知道我也会想你的。所以，趁着我现在开心，我决定写下我们的爱情故事。我可能要在某些地方自由发挥一下，请多担待。但是总体来说，我要写下那一天发生的事——永远改变我人生的那天，也就是遇见你的那天。

那是我十四岁生日的前三天，我们刚搬到温特街815号。那天可热了，但是我家是从密西西比搬来的，所以，密歇根的潮湿和闷热并不太让我难受。不过让我惊讶的是，格尔夫波特那座海边小镇的每个人都笑我们——一家南方人特意搬来天寒地冻的北方住。我记得我从卡车上下来的时候，还以为会下雪呢，虽然那时是八月。然而我没看见雪，却见到了你——十三岁，汗湿的金发贴在头上。你的脸红红的，我以为你马上要脱水致死了。我伸展腿脚，你望着我的样子，就好像我是从外星来的一样。

“嘿，小家伙，你是我们的新邻居吗？”我爸爸喊道。他一点都不委婉，不是吗？你没有回答，直接跑进了温特街813号，就在我们隔壁。那一刻，我并不后悔离开我以前的朋友们、大海，以及永恒的夏天，搬到冻死人的密歇根州的温特街上。

“娜特，帮我搬一下东西。”我妈妈在房间里朝我挥手，搬家工人已经开始把纸箱和家具往那座带有殖民风格的黄色小楼里搬了。

“妈，我能不能去看看后院？”本就是不能安安静静地待着。他要是再在卡车里多坐一秒，非得原地爆炸不可。

“当然啦，本尼。六点吃晚饭，别弄得太脏了。”本去玩了。他可以去玩耍，而我得负责搞卫生。我妈就是那么性别歧视。

天啊，那房子真热。我们没有空调——我打赌我父母以为我们完全不需要它，因为我们听了太多关于密歇根有多冷的俏皮话了。我还记得开门时热浪扑面而来，就像从烤炉里拿蛋糕似的。我的工作是打开房间里的每一扇窗——整整十七扇。开窗之前，我妈还让我先把它们洗干净。她从装清洁用品的箱子里找出一瓶玻璃清洁剂，以及一大堆纸巾。

“东边好像有风，所以你先擦那边的窗户吧。”我妈妈命令道。那时候，做家务时没有任何聊以娱乐的东西，只有和自己的想象力做伴。我想象着自己在新学校上学的样子，猜测你是不是和我同一年级，是不是可以搭一辆校巴去学校。说不定你会成为我的第一个朋友。我花了一小时擦洗前窗，没了从外面吹进来的热风，这座房子的温度降了有十度[18]。

时间过得太慢了，我的头发已经被汗水浸透了。后来，我终于擦到了能看见后院的窗子。我看见你在后院里和本一起玩，在那座我妈妈想拆掉的荒废小屋里钻来钻去。我慢吞吞地擦洗窗子，一扇一扇地将它们推开，为的是想听清你们窃窃私语的内容。

接下来的一个半小时我一直在跟踪你，直到我妈妈塞给我一盆用来擦洗碗柜的消毒剂和热水——我一直到晚饭前才干完。

那天晚上，我弟弟邀请你来我家吃晚餐。你们俩在后院玩得脏兮兮的。我不知道你和我十岁的弟弟在那个破破烂烂的棚子里玩了些什么，但是我很为本感到自豪——他是个懂礼貌的孩子，把你请来了。

吃晚饭的时候，我很难忍住不去看你。你的笑容是那样耀眼，让我也忍不住微笑了起来。你脸上浅浅的雀斑，像海滩上细碎的沙粒一样，我仿佛一伸手就能将它们拂去——之后，我听你说你很讨厌你的雀斑，但是我喜欢它们。

晚饭很简单——从“丹的比萨屋”买来的比萨，几瓶汽水。对于我来说，那是特别的一餐，因为我印象中的每一顿饭都包含各种各样的绿色蔬菜。我没有问问题，而是一块接一块地往嘴里塞比萨，生怕让别人发现自己是你的“跟踪狂”。

你跟我们介绍了你的家庭。你爸爸是密歇根湖上的一个渔夫，你妈妈是开商店的。你没跟我们讲你爸爸其实是个酒徒，而你妈妈在替他隐瞒。但是我读到了你眼里的悲伤——那种悲伤，让我更加想要了解你。我爸爸让我和你回家，从你妈妈那里拿我们家的备用钥匙，我的心几乎要从胸口跳出来了。我爸爸并不知道，他的请求意味着什么。

我们的脚步轻柔地踏在草叶上，萤火虫在我们身边飞舞。那个夜晚既潮湿又闷热，就像我在密西西比的家。

“我以前从来没见过萤火虫。”我低声说，伸手想触摸一只懒洋洋飞过我眼前的虫子。

“从来没有？怎么可能呢？”这是你直接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密西西比的蚊子太多了，人们洒了大量的杀虫剂来对付它们——蚊子倒是都死了，但是爸爸说萤火虫也一起被杀掉了。”

“嗯，我们这儿可多得是。我小时候喜欢把它们捉住，放在瓶子里，然后在瓶盖上戳一个洞。我把这些瓶子放在床边，就像小灯笼一样。”

“天哪，我从来没想过可以这么玩。”我的音调拖得长长的。我从没注意自己有口音，直到听见你说话。你说的句子全都简短而清晰。

我们穿过篱笆，终于走到了你家后门。你一脚踢开门垫，从下面拿出家门钥匙。你家没有亮灯，我有种不好的感觉，好像你住在一栋空房子里一样。

“好用吗？萤火虫灯笼？”我问。

“好用的。”你同时拧钥匙和门把手，用力把后门打开，然后就这样走了进去。门大开着，那一刻我以为你忘了钥匙的事——然而转眼你又出现了，手上拿着我家的钥匙，它在月光下闪着银光。我伸出手，你把钥匙放在我的掌心，然后耸耸肩：“我再也不捉萤火虫了。”

“为什么呢？听起来多好玩呀！”我望着你的脸，望着那些雀斑，还有你上翘的鼻子——梅和克莱顿也有那样的鼻子。我希望你邀请我和你一起捉萤火虫。

“我不知道。”你摇摇头，皱起眉头，“第二天它们都死了，太可惜了。”

说完这句话，你就走进房子，消失在了黑暗当中。

这就是全部了，我那时就爱上了你。当然了，随着时间的流逝，我们的感情发生了变化。但是即使一年后你就搬走了，我也一直没有忘记——一个珍惜萤火虫的男孩。

我爱你，情人节快乐，谢谢你又一次找到了我。

爱你的，

娜特（哈哈）

“她的记性怎么总是这么好？”卢克一边问自己，一边擦了擦眼睛里抑制不住的泪水。他读信的时候跪在地上，倚靠着床，姿势几乎像是在祈祷。真奇怪，他从孩提时代起就不再祈祷了。即使当他躲在毯子下面，听着父母在走廊里大喊大叫时，他也没有祈祷过。祈祷是没有用的，当时也好，现在也罢。

这时梅冲进了卧室。她穿着一件红色的针织套衫，里面穿的是长袖高领毛衣。一头乱糟糟的长发披在背上，脸颊两旁的发丝都被她咬短了。

“情人节快乐，爸爸！”她跳到他背上，用手臂抱着他的脖子。

“马上来陪你，宝贝。”卢克把她拉进自己怀里，像抱着公主一样抱着她，“你准备好你的情人节礼物啦？”他在她的额头上亲了一下，让她坐到自己膝盖上。

“嗯！杰西帮我一起做的。它们非常酷！她从网上看的教程。”梅实事求是地说。

“真希望你也给我做一个。”

“没问题，爸爸。我给你看！”她站起来正准备离开，“等一下，我差点忘了。”她把手伸进裙子上的口袋里，拿出一把很大的手柄上绑着橡皮筋的粉红色梳子，“能帮我梳头吗？”

卢克一下子感到嘴里发干。他看娜塔莉给梅梳头看了无数次，有一次她还试着教他，可是他的手指总是笨拙得无法完成这么简单的程序。然而卢克不想让女儿失望。

“我可以试试，来，坐下吧。”他招手让她过来坐到自己面前的地板上。他刚在她头上梳了一下，梅就疼得尖叫一声躲开了。这肯定不行。“抱歉，能再让我试一次吗？”

“好！梳两个辫子，一边一个。”她想了想，加了个“请”字，好像这么说就结果会不一样似的。

“我有个主意，你坐着，我给你梳头的时候讲个故事。”

“故事？”梅吸了口气，“爱情故事吗？”

“是啊，一个很美的爱情故事。”

卢克把信里的故事讲给了梅。他还增加了一些细节，但去掉了娜塔莉的评论。梅乖乖地坐着，一动不动。即使当他梳到一团解不开的头发，不得不用力拉扯把它们梳顺的时候，梅也没有逃走。卢克试了三次才梳出一条辫子，梳第二条的时候倒是一次成功了。他用皮筋绑好第二条辫子时正好说完了故事。梅跑到卧室门后的落地镜前仔细端详自己，然后露出了微笑。

“爸爸，你扎的辫子太完美啦！谢谢你！”

他扎的辫子一点都不棒，离“完美”可差远了。卢克可以看到辫子里有几绺头发位置编错了，而且它们也不像娜塔莉编的那样柔顺，可是至少他的手艺不算差。梅提起自己的红裙子朝他行了个屈膝礼，露出了印满爱心的紧身裤。在节日着装的选择上，她和她的妈妈一模一样。等她的脚长大一点，卢克打算把那一箱放在衣柜深处的节日袜子转送给梅。

“谢谢你！”她蹦蹦跳跳地扑进他怀里，亲了他的脸颊一下。

克莱顿眼神迷迷瞪瞪的，手上拿着娜塔莉的电话走进房间：“妈咪的电话在响。”

电话铃声唤起了卢克脑海中的可怕记忆。他的心猛地一沉——给娜塔莉打电话的人不知道她已经死了，他得把这个可怕的事实再复述一遍。他盯着手机屏幕，然而那里并没有显示来电人的姓名，只有一串不认识的号码。卢克的心放松了，随之而来的是疑惑。他按下通话键，另一只手对着两个孩子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喂？”卢克问。

话筒那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你好，是理查森先生吗？我是谢泼德高中的梅森小姐，威尔的辅导老师。”

学校给娜塔莉的号码打电话？或许他们已经打过家里的电话了，但是没有人接。卢克早就拔了电话线，一直没重新连上。一阵令人尴尬的沉默提醒了卢克。

“我是卢克。”他说，“能稍等一下吗？”

“当然。”

“去冰箱里拿几个华夫饼吃。”卢克用手盖住话筒，对着梅低声说，“我很快就下来。”

“妈妈情人节的时候总是做粉红色的薄煎饼吃的。”梅噘着嘴说。卢克哪来的时间做薄煎饼呢？

“我们可以晚上吃，只要你现在给小弟弟弄点早餐。”

“太棒啦！”梅一下子兴奋起来，“来吧，克莱顿，吃早餐了。”她抓住克莱顿没放进嘴里的那只手，带他离开了房间。

“不好意思。”卢克对着话筒说。

“没关系。”她停顿了一下，“不知道你今天晚点能不能过来学校一趟？我想和你讨论一下威尔的事。”

“他有问题吗？”卢克坐到床上，感到有点头晕目眩。

“我想和你交流一下他的情况。自从失去了母亲，他在学校发生了一些情况，和他以往的表现不符。我想和你聊聊，听听家长那边的反馈。你可以四点左右过来吗？”

卢克一点也不想去。今天不想，以后更不想。但是他能说什么呢？

“当然，我会去的。”

“谢谢你，理查森先生，祝你今天过得愉快。哦，情人节快乐！”

“拜拜。”卢克嘟囔着挂上电话。他已经感到这个情人节会过得不怎么样了。

第六章

卢克已经在一把不太舒服的椅子上坐了四十五分钟了。三十五分钟前，他拿出几封娜塔莉最近的来信来读。如今他已经不再随身带着整沓信了。每天早晨，他从床边的鞋盒里挑出几封他最喜欢的，然后小心地把最新的一封放在顶上。他通常避免在公共场合读信，怕引起别人注意。不过现在这种情况，比起读密歇根大学的入学手册来，他宁愿读娜塔莉的信。

第四十四天

亲爱的卢克：

这封信是我接受第三次化疗的时候写的。今天我记着带上了一件毛衣。真遗憾，他们不能在把药剂输入你身体之前给它们加热，而且这里的室温绝对不到98.4华氏度[19]。啧。

我觉得我应该现在给你写信，待会儿我就会难受了。我以前想要瘦十磅[20]，看看我现在得到了什么！我病好以后一定要增重五十磅，看来苗条并不适合我。也许是光头的原因，我现在就像你那些科幻电影里的外星人——发灰的皮肤，没有头发，还有一对凸出的眼睛。感谢上帝，有人发明了假发、假眼睫毛，还有眉笔。多亏了它们，我感觉自己大部分时间还是比较像个人类的。

我痛恨这样，我想好起来。我还会好起来吗？你要是读到了这封信，我想答案是否定的。我最近在想我的预后效果。我怎么会得上什么罕见的软组织肉瘤呢？为什么我就不能得上什么简单点的病，比如一个还没有扩散的肩胛上的肿瘤。可怕吗？当然，但是这样的病是可以逢凶化吉的。

即使我撑过之后的两轮化疗，我还得接受手术、放疗，以及不知道还有多少次的化疗。去年这时候，我一个人逍遥快活，在学校教学生两位数的减法，等着放春假。而明年这时候，我大概已经离开了——按照你的说法，永远地消失了。

我不确定自己对死亡的看法了。一直以来，我能理解你的想法，即使我还是相信上帝的存在，就像一个孩子抱着他的泰迪熊一样。但是，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能那样简单地面对死亡。

所以，我制订了一个计划。如果我死了，如果人死后还会继续存在，我要回来找你。你知道，就像那种“我家里闹鬼”的恐怖故事一样。我要缠着你，在你耳边用吓人的幽灵声音说一句“我才是对——的；你错——了”！

卢克笑得太大声了。办公室的门打开了，里面的人鱼贯而出。卢克迅速叠好信，收进口袋里，暗暗气恼他没能把信读完。

他立刻认出了威尔的辅导老师。即使穿着六英寸[21]高的高跟鞋，她也比所有人都矮上一个头。她留着一头不羁的卷发，发根是棕色的，发尾则是古铜色的。

梅森小姐参加了娜塔莉的守灵和葬礼。卢克读高中的时候，他所有的辅导老师都在确保他拿到毕业需要的所有学分，还不停唠叨着劝他申请大学。他以为那是惯例，但是或许他们对他格外关照了，因为他是个被人收养的小孩，不断地转学。

另外两个走出梅森小姐办公室的大人一看就是夫妻。他们戴着闪闪发亮的婚戒，向别人宣告着他们之间的关系。他们迅速地和梅森小姐握了握手，还让他们穿了鼻环、染了头发的儿子也这么做了。他们就像肯娃娃和芭比娃娃[22]似的，结了婚，不知怎么地生了个玩摇滚的儿子。他们又和梅森小姐道了一次别。梅森小姐转向卢克。

“理查森先生，谢谢你能来。对不起，让你久等了，请进吧。”她的声音听起来十分专业，但是她的打扮——闪着亮片的衬衫、晃晃荡荡的耳环，加上娇小的身材，让她看起来像一个学生。

“你能来真是太好了。”她拿出一支银色的笔握在手里，卢克注意到她修剪整齐的长长的指甲。“最近……”她尴尬地停住了话头。卢克的胃里一阵翻腾，一下子知道了她想问什么，“最近怎么样？”

每个人都问这个问题。卢克想，葬礼上一定派发了一种小册子，专门介绍“有人过世了应该说些什么”。他很确定，没人会想听他用实话回答这个问题的。卢克一直都用同一个回答应付。

“哦，你知道，有时好，有时坏。”

梅森小姐点点头：“是啊，都是这样的，总有艰难的时刻嘛。”她的目光在卢克脸上来回打量，弄得他很不自在。见他没有回答，梅森小姐做了一次深呼吸，继续说下去：“威尔怎么样？你最近有注意到他行为异常吗？”

“自从失去了母亲，他不太想和别人交流。”卢克说出“失去了母亲”时没有犹豫，他已经逐渐适应了，“他不怎么和我说话，但是他有个很好的朋友。她认为他这些事应付得不错。”

梅森小姐若有所思地用笔头点着桌面，她把笔搁到下巴上。

“恐怕他在学校表现得不好。”她慢慢地说。

“你是说他成绩不好吗？”卢克向前靠了一点，“他有个家庭教师。”“我知道这件事，他的成绩会没问题的。”

“会没问题？这是什么意思？”

“他最近总是不交作业，但是昨天我们打开他的储物柜，发现他的作业都写好了放在里面。”她把面前的一沓文件推到一旁，一双红中带棕的眉毛拧在一起，“我更担心他昨天谈话时和我说的那些。”

卢克感觉像是咽下了一块石头：“他说什么了？”

“哦，挺难解释的。我希望你能给我更多的信息……在找到他那些没交的作业以后，我把他找来谈了话。”梅森小姐把手肘搁在桌上，双臂交叉，有些紧张地玩弄她毛衣上的结，“他告诉我他发现自己是被收养的。”

“什么？”卢克没忍住，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他坐直身子，万万没料到她会这么说。

“但是……”她说，明显松了口气，“从你刚才的反应看来，他是编的。”

“对，他绝对是我们的亲生孩子。”卢克一手抚过自己蓬乱的头发，想着这背后肯定还有故事，“他具体说了什么？”

“他说他在一箱他妈妈的遗物里找到了一些收养文件。我觉得这听起来不对劲，就联系了你。”她清清喉咙，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你有没有想过带威尔去看专业的心理咨询师？”

一箱文件？卢克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一周以前，他叫威尔起床的时候，曾经在他的床底下见过一个箱子，但是他当时没有多想。为什么他没有仔细看看呢？他最近一直懵懵懂懂的，只有读娜塔莉的信时，脑子才会清楚一些。

“理查森先生？你听见我说话了吗？”梅森小姐冲他挥了挥手，银笔“砰”的一声掉在桌子上。卢克用力摇了摇头，提醒自己——集中，集中注意力听威尔的辅导老师讲话。

“娜塔莉刚确诊的时候，我们去了一个家庭互助组织。”他说，眼睛盯着桌上一块被涂掉又重新画上的涂鸦，“之后就没有想过这件事了。”

梅森小姐从那沓文件顶上取了一张纸，递给卢克：“拿着这个。这是我整理的心理咨询师的名单，他们针对丧亲之痛做辅导。当然，要不要送威尔去的决定权在你，但是说实话，你不知道威尔的行为异常让我们多担心。”

“唉，当然是这样。”威尔点点头，暗暗好奇她话里的“我们”还包括谁。他的儿子竟然对别人说自己是被收养的。即使伤痛搞乱了他的脑袋，他也不能忽视情况的严重性。他接过那张纸，折好塞进衬衫口袋里。

他们又聊了几分钟，梅森小姐送他到门口，他们握了握手。梅森小姐不得不使劲抬头，才能和他双目对视。

“感谢你对威尔的关心，他现在真是需要别人给他一点鼓励。”卢克说。

“没问题。”她用力握了握他的手，“告诉我进展情况，好吗？我真想帮帮威尔，他是个好孩子。”她的声音听起来真的充满了对威尔的关心。

梅森小姐的注意力转向几个正在偷偷玩手机的十几岁女生，卢克马上掉头走出学校，回到了车上。他打开那张心理咨询师名单，把那些名字浏览了一遍，然后闭上眼睛，随便点了一个。

真棒，他选中的那家诊所离家只有五分钟路程。卢克对心理咨询没什么信心。当初法院在判他由别人抚养之前，曾经让他接受了心理咨询，那个咨询师的名字叫特拉奈尔先生。特拉奈尔先生一点也不喜欢他的工作，也不喜欢开导那些被寄养的孩子，最不喜欢的是那些态度不好的被寄养的孩子。

那时候，特拉奈尔先生，以及其他所有在责任范围以内关心他的成年人，只是让他更加痛苦罢了。他们的存在强调了一个冰冷的事实，那就是世界上唯一关心他的人已经不在了。这就是他没有早早地让孩子们去找心理咨询师的原因。既然学校也牵扯了进来，那他就没法再逃避了。如果他坚持不送威尔去，还会引来更多的麻烦。

卢克凭着记忆开车回家，思绪又回到那个箱子上。威尔找到了什么，能让他讲出这么一个荒唐可笑的故事？他一定要把这件事弄清楚。必须承认，看见威尔大喊大叫以及整天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时，他就该这么做了。

卢克准点到家。进车道时，他看见了杰西那辆勃艮第起亚。他走进门，杰西大声表示欢迎，空气中弥漫着香草和肉桂的香味。回家的感觉真好——房子里既温暖又生机勃勃。但是今天他没法慢慢享受，他得和威尔谈谈。

“威尔在家吗？”他一边冲着厨房喊道，一边脱下鞋子。杰西走了出来。

“理查森先生，欢迎回家。”她穿着娜塔莉的旧围裙——画着鸭子和佩斯利花纹[23]，边上带着褶裥的那一条。她的刘海上沾着面粉：“威尔已经写完作业了。他在房间里呢，不知道他在干什么。”

“我得和他谈谈，快五点钟了。”卢克看看表，其实现在已经过了五点了，“你介意多留一阵吗？”他把他的羊毛大衣放进衣柜里，转过身去。

杰西咬住下嘴唇，样子有点担心。

“有问题吗？”她问。卢克确定她是真的想知道。

这女孩身上有一点让卢克很伤感。她总是很努力地把事情做好，让别人满意，就像梅为了求他给iPad装新程序而努力地讨好他一样。她一定是那种每堂课坐在第一排，拿了B就痛哭流涕的好学生。她的心里一定缺少安全感。卢克怎么忍心和她说实话呢？他担心威尔在母亲死后一蹶不振，像个拒绝护士照料的小婴儿似的。他还担心娜塔莉的死给威尔的童年造成了巨大的影响，甚至改变了他的一生。他还暗暗觉得自己是个失败的家长。几个孩子现在过得还行，那完全是因为娜塔莉把事情都安排好了。这些事他怎么能和她说呢？

“是啊。”卢克把钥匙挂在墙上的衣钩上，那里还挂着娜塔莉的钥匙，“学校的事。他的辅导老师今天叫我过去，说威尔没有交作业，他的作业都放在储物柜里了。我得弄明白他在想什么。”

“不会吧！”杰西激动得差点叫出来，“他每天做作业都那么认真，为什么不交呢？他这孩子这么聪明。很抱歉，我应该再检查一遍的，我应该……”

“不是你的错。”卢克说，他把鞋子放在门垫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会搞清楚的。”

“杰西，我想它已经好啦！”梅的声音从厨房传来，打断了杰西的话头，“要我把它从炉子里拿出来吗？”

杰西瞪圆了眼睛：“不要！我马上来。”她对着卢克笑了一下，“我得先去看看她，我可以晚点走，只要你觉得需要。”她跑向厨房。“祝你走运！”她朝他喊道。

“谢了。”卢克嘟囔道，然后朝楼梯走去。

站在威尔的房门外，卢克本想敲门的，但是他改了主意——这样会给威尔时间藏东西。他试了试门把手，门没锁，于是他推了一下。门后放了一大堆衣服，他不得不用力把门推开。

房间里乱透了，衣服到处乱扔，脏碟子、碗、叉子和勺马虎地摞在一起。看来这就是他们总找不到厨房用具的原因了。卢克一周前买了一大盒塑料餐具，它们消失得极快，他已经放弃寻找了。早知如此，他应该来看看威尔的房间。

威尔戴着耳机躺在床上在手机上打字。他甚至没注意到爸爸冲进来了，卢克多少有点失望。然而他不会继续被无视下去，卢克拔掉了威尔的耳机线，房间里一下子响起了重低音音乐。

“搞什么……？”威尔坐起身，双腿盘起来。他怎么长得这么大了？威尔有着娜塔莉的深色头发，以及卢克那样明亮的蓝眼睛。他身材瘦削，肌肉结实，像个长跑运动员似的，衣服穿在他身上松松垮垮的，“爸爸，你在干吗？”

卢克决定单刀直入地进入主题。

“我今天和梅森小姐好好地谈了一次。”卢克坐到床边上，想用胳膊揽着威尔，但是威尔躲开了，他靠到墙上，双腿蜷在胸前。他没说话，所以卢克接着说了下去。

“我想，你知道她为什么叫我去，对吧？”卢克用严父般的语气说。

“呃，是啊。”

卢克确信他从威尔的声音里听出了懊悔。他差点想要揭过这件事了，但他没有。

“威尔。”卢克停下来深吸一口气，心中全是沉甸甸的挫败感，“你为什么跟老师说你是被收养的？”

威尔没有回答，他只是耸了耸肩，拿起了指甲钳。“不行！”卢克一巴掌拍在凌乱的床上，“我最近太放纵你了，这次别想蒙混过关。现在就回答我。”

“好啊。”威尔一拳打在床上，向后一靠，后脑勺倚在他的老派重金属海报上。然后他一跃而起，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纸箱。纸箱侧面写着一个词——“回忆”，那是娜塔莉的笔迹。

卢克认识这个盒子，这是他们刚结婚的时候娜塔莉买的。那之后，每年卢克至少有一次看见她整理里面的东西。有的时候，她会和他分享一张照片，或是一个小纪念品什么的，但是大多数时候这个盒子的内容都属于她私人所有。他从来没动过偷看的念头，因为他理解，有些回忆是个人独享的。娜塔莉一直很尊重他的隐私，他也必须报答她的这份尊重。如今威尔竟然破坏了他们之间的信任。卢克既生气，又有些忌妒。

“那是你妈妈的盒子，你不应该打开看。”

威尔却已经把手伸进盒子开始翻找东西。

“她已经死了，爸，所以她不再拥有什么了。这是你很久以前告诉我的，记得吗？”他拿出一个商用尺寸的信封，背面用黑色字体写着些什么，“拿着，我就是看了这个才开始想这件事的。你告诉我这是什么意思。”

卢克犹豫着接过信封。一方面，他不想违背自己对娜塔莉的承诺，偷看她的东西；另一方面，他又想知道是什么让威尔产生了这种怀疑。最后，他的好奇心占了上风。

信封的背面写满了人名、地名和电话号码。有些只是人名，有些则用不同颜色的墨水写着公司和医院的名字。有一些名字被画掉了，有些名字下面画着重线。这些名字和数字的意义已经无从得知了。这份名单怎么能让威尔有那样的想法呢？

“我不明白，这说明了什么？”卢克翻过信封，正面写着“致娜塔莉·理查森太太”的字样。返还地址是一个徽章，上面写着“玛拉娜莎收养中心，芝加哥，伊利诺伊州”。邮戳上的日子是威尔出生的那个月。卢克往信封里面看，是空的。

“信上说了什么？”

“我拿到的时候就是空的。”威尔嘟哝道。

“让我总结一下。”卢克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平稳一点。他的血压嗖嗖地上升，脖子上的动脉一跳一跳地撞击着他的衣领。“你根据这么个空信封想出了个故事，原来你是被收养的，一切都是骗人的，是不是？”卢克几乎在大声喊了。他做了一次深呼吸，忽然想起杰西刚来那次，楼上克莱顿发出的声音在楼下听得有多么清楚。“你看了那么多照片——你妈妈怀你的时候，你在医院里躺在她怀里的时候，还有那些你刚到家时的录影。你觉得那些都是我们伪造的？”

威尔捡起他的指甲钳。卢克看不见他的眼睛，但是他听见威尔在吸鼻子，他知道威尔哭了。他把信封放进衬衫口袋里，和那张咨询师名单放在一起。他搂着儿子的肩膀，让他们的额头碰在一起。

自从娜塔莉去世后，他们再也没有在对方的面前哭泣过。有时候卢克经过威尔的房间时，感觉听见威尔在哭，但是他一直觉得威尔需要保有自己的隐私。卢克知道自己错了，威尔真正需要的是他，一个父亲，告诉他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不。”威尔啜泣着，“我自己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那你为什么对梅森小姐那么说？”卢克一边平静地问，一边亲吻儿子的头，像小时候对他那样。

“因为我希望那是真的。”威尔抽噎着说。

威尔的坦白像一把刀插进了卢克的心脏。威尔竟然希望自己不是他们家的一员。

“你觉得你不属于这个家？”

威尔坐起来，拉开卢克的手臂。他的脸上满是泪痕。

“不是那样的。”威尔摇摇头，“我看见那个领养机构和日期就忍不住那样想，而且我出生的时候你又不在。”他用手背擦擦鼻子。“你们总是在说，妈妈怀孕的时候你一直在中国，她又是多么艰难才怀上我，我还早产了一个月，那时你还没回来。我想，也许有可能……”

卢克坚定地握住威尔的肩膀：“但是你外婆在场，你到家的那天我也回家了。你妈妈又累又疼，你一出生，护士就用立可拍相机拍下了你的照片给我。还有，领养机构是不会在父亲不在场的情况下把婴儿交付给母亲的。”

威尔点点头：“我该知道这些的，但是我越想，越希望自己真是被领养的。我一直在想，要是我是被领养的，要是这封信是关于我的，我妈妈就还在人世，她还在什么地方等我。”威尔哽咽了。卢克明白为什么人们这么相信天堂的存在了。他要是能假装自己也相信这些该多好。那样他就能说，别担心，你妈妈在天堂等你，你还会再见到她的。而现在，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你有妈妈。她在这里生活过，她是真的。你还有关于她的全部回忆。”

“那我可真走运。”威尔把盒子放回床底下，提了一下他松松垮垮的牛仔裤。

卢克一边思考，一边抓了抓自己的脑袋。“嗯，关于领养的事，要是你还在担心，我可以查一下这个叫玛拉娜莎的地方，看看他们为什么寄信给你妈妈。”卢克告诉自己，这是为了安抚威尔，但是他无法抑制自己的好奇心。他从不怀疑威尔不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即使威尔有些地方让他捉摸不透。但是领养机构、医院名单，这些意味着什么？

“真的吗？”威尔怀疑地看着他，“你会这么做？你不是很确定我是亲生的吗？”

“你要是再和梅森小姐讲这件事，她可受不了了。要是能让你安心，我很乐意去做。”

威尔好像在仔细地考量这个主意：“嗯，我觉得这么做挺好的。”

“好，我研究一下，给他们打几个电话。另外，梅森小姐让我带你去做心理咨询。”

“我不干。”威尔翻了个白眼，躲开卢克，“我才不要和陌生人说妈妈的事。”

卢克不想再吵起来，所以他只是用力地在威尔背上拍了一下。

“我理解，但是你看，你编了那些故事，就得承担后果。你要去看这个医生，去六个星期，而且你得把作业交了。要是你成绩还好，那就可以不去了，行吗？”

威尔咕哝了一声，但他似乎找不出话来反驳。他哼了一句“一言为定”，两人迅速地拥抱了一下。

“还有，你得把这些碟子拿下楼，放到洗碗机里。以后不能在房间里吃饭了，你得过来和我们一起吃晚饭。还要交作业，知道了吗？”

“好啦，我知道了。”威尔翻了个白眼，抓起一个覆盖着一层油的碟子。

卢克离开威尔的房间，很长时间以来，他第一次感觉自己是个合格的家长。他看了一眼手表，已经让杰西多留半小时了，于是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下了楼梯。有什么东西掉出了他的口袋，那是娜塔莉的信吗？不对——它们还在他的大衣外套里，那是威尔房里的神秘信封。

他又检查了信封一次——领养机构，芝加哥，接近威尔生日的邮戳日期。卢克了解娜塔莉，她不是喜欢帮助朋友和学生吗？打几个电话，他就能给威尔一个合理的解释，也能把他心中隐隐的不安一扫而光。

卢克摇了摇头，威尔太小了，他不懂——卢克和娜塔莉是最好的知己，他们在一起的日子里从不会隐瞒对方什么。他们彼此知道对方的秘密，所有秘密，除了那个盒子里的东西……还有那些信，还有……

他把信封翻过来，看着那个名单，有什么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一个特别的名字——尼尔博士。他在娜塔莉手机的联系人名单上见过这个名字，当时他以为那是娜塔莉的某个主治医生。现在，他不是那么确定了。

“尼尔博士。”卢克低声说，“你是谁？”

三 月

第七章

卢克小心地关上克莱顿的卧室房门。过去的两个月，他每天睡前都要看一眼孩子们的情况。这套惯例包括掰开克莱顿的小手，拿出娜塔莉的iPhone，把它拿去充电。

自打卢克从娜塔莉的病床上找到她的手机，克莱顿每天都要听着母亲的录音入睡——娜塔莉为他朗读了六本图画书。她还录了几首歌，还有一些录像。卢克不想看那些录像，娜塔莉躺在前厅里的时候录制了它们。那时她在那儿接待那些来做临终关怀的客人，同时为她自己的葬礼做准备。她不再是以前的娜塔莉，只是一个剩下的躯壳罢了，但是孩子们不在意，特别是克莱顿。

有的时候，卢克不从克莱顿那里拿走手机，这样克莱顿午夜梦回时，按下一个按钮就能听见妈妈的声音。但是今晚，卢克比他的儿子更需要手机。卢克蹑手蹑脚地走进主卧，小心地关上门，把手机扔到他乱七八糟的床上。

找到这个手机时，检查里面的内容是一件无比痛苦的事，卢克对抗痛苦最有用的武器就是逃避。他简单地翻了翻手机里的内容，找到了一大堆照片、录影、家人朋友之间的邮件，以及尼尔博士的联系方式。之后他将手机给了克莱顿。

娜塔莉去世快两个月了，卢克又收到了一封信，上面写着“第六十天”。这封信和其他信的内容不一样，轻松愉快的词句少了，更偏向于叙事。信里提到了一个人——神秘的“尼尔博士”，卢克经常看到这个名字。先是手机里的联系人，再是那个信封，现在还出现在了娜塔莉的信里。更糟的是，她提到他的方式让卢克感到愤怒。

第六十天

亲爱的卢克：

今天过得糟透了。我知道，人们说癌症病人接受化疗期间的每一天都好不到哪儿去，但是也不完全是这样——至少对我而言不是。老实说，大多数时候，我每天只有百分之十的时间在想癌症的事。在我心里，我一直能完美地让孩子们的事、你的事、学校和安妮以及其他的事情保持平衡，但是今天不是这样。

事情是在学校发生的。我为了学习，早早地去了学校。既然我们花钱请了幼托，我想我需要一些没有孩子打扰的学习时间。我遇见一群女生，她们在我通常待的前厅里晃悠，无所事事。她们吵吵嚷嚷，又是大笑，又是骂骂咧咧的，和你的斯坦叔叔一样。我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从她们的方向传来，她们在吸大麻！在学校里！我简直不敢相信。

我作为一个老师，一个天生的告密者，想把这事报告给什么人，但是我没有。他们会被开除，还会被逮捕的。我不想为这事负责，所以我收拾东西，把头伸进了烟雾缭绕的楼梯井。那里站着三个女生：两个长着褐色头发，长相平凡，还有一人留着一头短短的金发。金发女生似乎是她们的头头，她穿着超短裤，下面是一条粉红色的热裤，它们简直像内衣裤一样单薄。现在可是二月，她竟然在雪中穿着这一身，究竟有多想吸引别人注意啊。

想着这些，我分心了。穿超短裤的女生甚至没想把烟卷藏起来，她瞪着我，就好像我刚才一脚踹开她家前门，然后大摇大摆地进了客厅似的。她上下打量着我，目光在我的头巾上停留了片刻。我不记得她们具体说了些什么，不过内容大致如下：

穿超短裤的女生质问我想干什么，她的烟卷还在嘴里。

我向她展露了我最清新的笑容，关上了身后的门。

我用学校老师的语气说：“呃，女士们，我在大堂里都能闻到你们的大麻味。你们最好把烟熄了，去上课或者干点别的去。”

金发女生翻了翻眼睛，她吸了一大口烟，冲我的方向喷来。我这里要改一改她说的话，因为她的用词太难听了。“那又怎样？你管不着我，你又不是我妈。”

楼梯间的门打开了，接着响起了脚步声。高个子褐发女生——头发末端染成金色的那个——不安地动了一下，劝金发女生快走。她管金发女生叫“蒂芙”。

我拉开门，站到一旁。“没错，蒂芙，你该走了。”

“蒂芙”瞪了我一眼，把大麻熄了，放进超短裤的口袋里。她们离开之前，我的方法论教授——尼尔博士从后面走来。他是个高个子，比在场的其他人都高两个头。

你可以想象一种低沉、充满权威性的说话声，那就是尼尔博士的声音，在走廊里回响——它不仅让那几个女生害怕，连我都怕了起来。

“这里发生了什么事？”他把双手放在粗花呢外套的口袋里。他的外套肘部还有两块补丁，简直不能再符合人们对教授形象的刻板印象了。“你们几位女士需不需要我提醒一下，这个校园不但禁止吸烟，而且对非法使用毒品零容忍？”

金发女生的一个跟班从后面戳了她一下，差点把她推到了门上。她冲我竖起大拇指：“看看她的头巾，她得癌症了。我听说癌症病人想拿多少大麻就拿多少。”

我惊呆了，她们竟然想用我的癌症来做她们吸大麻的借口。我想开口骂她们，或者打电话给她们的妈妈问她们是怎么教育乖女儿的，但是我没有这么做——我想活跃一下气氛。“你们猜怎么着，今年春天光头配头巾是最流行的打扮。”

蒂芙没有接这个话头。她翻了个白眼，说了几句话，类似于“天哪，女士，化疗把你脑袋搞坏了。我简直没见过像你这么丑的打扮”。

尼尔博士摇了摇头。我明白，蒂芙说错话了。他让我先去课上跟大家说他要迟几分钟。我走出门去，好像听见尼尔博士在要几个女生的学生证。

我冲向刚才学习时坐的地方，我的背包还在那里，没人碰过。把背包敞口放在这儿肯定不是什么好主意，我迅速地检查了一下，没有丢什么东西。我把背包背到背上，有人用力从后面推了我一下，我撞到了靠背椅上。那是蒂芙，她接下来说的话我记得清清楚楚。

“太谢谢了，婊子。我希望你赶紧死掉。”她一边说，一边抓住我那条灰黑相间的头巾松脱处扯了一下。头巾从我光滑的头顶上滑落，掉在了地上。有一会儿，我觉得自己不能呼吸了。大厅里所有人都盯着这边看，我感到他们的目光都停留在我的光头上，听见他们窃窃私语——“她得了癌症！”

蒂芙看见我的真实情况时好像惊讶了一会儿，但是尼尔博士冲了过来，她赶紧没入聚拢来的人群，离开了。尼尔博士看见了一切——地上的头巾，我脸上的泪水。他捡起我的头巾，拿起我的背包，用一只手搂住我，带我穿过人群，走进了一间空教室。

我们走进一间昏暗的老教室，我哭了起来。他放下我的包，递过我的头巾，问我是不是还好。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身体上，我的确还好，所有人都在关心我的身体。但是那一刻，疼痛的是我的灵魂。我知道戴头巾骗不过别人，大家都知道我为什么要戴。但是要是不戴它，我感觉就像赤身裸体一样。我不能逃避自己生病的事实。

我说谎了。我跟他说，我很好。我用头巾擦了擦脸，暗暗希望自己粘上去的假睫毛是防水的。

“别担心那个女生的事。我记下她的名字了，我保证她会受到校规处置的。”他的表情冷硬，看上去不像一位教授，倒像一个义务警员似的。他想让我提出指控，让那个女生被学校开除，他气极了。我告诉他，我不想参与这件事。有那么一会儿，我还以为他想就这件事和我吵起来。但是他退后一步，看了看白板上的钟——我们俩都迟到了。他说我不一定要去，他会把笔记通过电子邮件发给我。

我用袖子擦了擦鼻子，摇了摇头。我要是回家，蒂芙就赢了。我告诉他我要留下上课，但是我得花几分钟把头巾戴上。我把头巾甩到肩膀上，试图对他笑一下。

让我惊讶的是，尼尔博士从我肩上拿起头巾，解开上面的结。“我太太以前戴这个……”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犹豫了一小会儿。他想帮我，而且他不像其他人那样，用看病人的眼光看我。他看我的样子，就好像我只是一个恰好得了癌症的普通人。我点点头，他上前两步，我们几乎鼻尖碰鼻尖了。他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低语：“转过身去。”

我转过身去，面对着白板。他碰到我的肩膀，我差点跳了起来——我还因为之前蒂芙的行为而有些紧张。他友好地捏了捏我的肩膀，我叹息了一声——我忍耐太久了。有个和我有相似经历的同伴真好啊，他也曾经为他妻子的光头戴上头巾，为她流泪，叹息着自己的无能为力。他把那丝绸织物包在我的头上，在我的右耳附近打了个结。我拉紧了头巾的尾巴，像以前拉紧自己的马尾辫那样。

我小心地检查了一下头巾，摸了摸那个结，确定它已经完全包住了自己的光头。包得太好了，我感谢了他，他走了。几分钟后我走进了教室，接下来的一天就和平时一样度过了。

我现在在家里了，但我并没有告诉你这个故事。表面来说，我不想给你增加负担。你是知道的，我会哭，你最近已经没完没了地见到我的眼泪了。然而我心里知道，不想告诉你是因为我了解你的为人，你会想帮我“摆平”这件事的。你会给布莱恩打电话，提出诉讼；或者直接开车去学校，把那几个女生叫出来，强迫她们道歉。所以，我把这件事写进信里。如果我死了，那这件事也没什么好“摆平”的了。有一件事你可以为我做，如果你见到尼尔博士，替我对他说一声“谢谢”。

希望你和孩子们今天过得愉快，替我亲吻他们。我爱你们！

爱你的，

娜塔莉

一周以前，卢克刚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曾经想马上开车冲到学校去，找到那个穿超短裤的女生，把娜塔莉的遗照甩到她脸上。

卢克把车都开上高速公路了，突然想起来克莱顿坐在后座里，穿着鼓鼓囊囊的蓝色棉袄，等着自己送他到安妮家。卢克在驶入匝道前掉了个头，开往安妮的家。他只迟到了几分钟。

那几天他着了魔似的把信看了一遍又一遍。他不知道信中提到的人谁更令他不安——是冷酷的蒂芙，还是温柔的尼尔博士？这个名字……一定不会是巧合，至少不符合卢克的逻辑。娜塔莉的研究生教授怎么会同时出现在她人生中的三个位置呢？

自从在领养机构信封上看到尼尔博士的名字，他已经检查了娜塔莉手机里的联系人名单，两个号码不一致。卢克有些犹豫，他觉得自己结论下得太快了。

他望着睡眠中的手机——屏幕是暗的，沾满了污渍。逃避一直是个不错的选择，就好像如果他一直不打开这个手机，娜塔莉的一部分就会在时光中凝固，像动画里的一帧，像梅喜欢的迪士尼公主。他为什么要打搅沉睡中的公主呢？然而他脑中的问题太多，已经无法用借口搪塞了。

卢克输入她的密码，各种应用程序以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排序方式出现在了屏幕上。也许这就是他迟迟不用智能手机的原因。太多没用的应用程序，没完没了地占用他的时间——唉，希望这次不是没完没了吧。

他按下绿色的短信图标，偷看妻子的手机让他感到很不舒服，好像他是个极善嫉妒的丈夫似的。在信息栏的最顶上，尼尔博士的名字赫然在列——这意味着他是最后一个给娜塔莉发信息的人。他的手指在那个名字上盘旋，最后小心翼翼地点了一下，就好像这名字会咬人一样。

短信窗口一下就打开了。屏幕上闪烁着一条蓝色的短信——“我很高兴，我们找到了彼此……”短信在此戛然而止。卢克向下拉动窗口，想要更多的信息，想知道为什么这个男人的名字不断地在他妻子的生活中出现，但是那个蓝色的气泡窗口只是跳回了原来的位置——“我很高兴，我们找到了彼此”。

这是怎么回事？这绝对不是大学教授会给学生发的短信，哪怕他帮学生走出了困境。而且他为什么会在她死的那天给她发这么一条没头没尾的信息呢？

卢克打开最近联系人名单，看到最上面的四个名字，他总算松了口气——娜塔莉分别给她的母亲、安妮、卢克以及医院的护士塔米打了电话。然而卢克把窗口往下拉，看见了第五个名字——尼尔博士。在她死前，他们聊了二十分钟。该死的。

卢克摔下手机，就好像它着火了似的。他用拳头擦了擦眼睛，感到压抑了三个月的泪水在他的眼睑后灼烧。不，他不会让一个旧信封、娜塔莉的信、一条短信、几个通话记录动摇他和娜塔莉十六年来的感情，不是吗？

卢克正想拿起手机，他的卧室门打开了。顶着一头乱发、睡得迷迷糊糊的克莱顿走了进来，在灯光下眯着眼睛。

“怎么了，小伙子？现在已经……”他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电子钟，但是电子钟一周以前死机了，现在钟面上的时间一直在十二点上闪烁，他一直没有重新设置时间。算了，三岁小孩哪里知道什么时间。“现在很晚很晚了，你想喝点什么吗，还是想上厕所？”

克莱顿裹紧他肩上发旧的儿童毛毯：“我要妈咪。”他吮吸着自己的食指。从房间的这一头看去，他可真小啊——还不到卧室的门把手高。卢克朝他招招手，让他过来。

“我知道，小伙子。”克莱顿爬上卢克的大腿，缩成小小的一团，像只小哈巴狗。卢克亲吻他的前额，还能闻到安妮的香水味：“我也想妈咪，但是我们还有彼此呀。你今晚可以睡在这里。”

克莱顿吸了一口气，把手指吐了出来：“妈咪！”他爬上床，湿湿的手指抓住了娜塔莉的蓝色手机。“我找到妈咪了。”他打开手机，熟练地把应用程序菜单向后拉，直到找到录像程序，然后在那一堆卢克不想看的录像里翻找。

好吧，现在克莱顿的妈咪就是这个手机了。她的声音响了起来，卢克一边躲着不看影像的内容，一边按下上面的暂停键。

“抱歉，我拿了手机。你要把它放在你床上吗？”

克莱顿点点头：“今晚我要和妈咪睡觉。”

“可以啊，你拿着手机睡吧。”手机不是你妈妈，卢克想说。克莱顿曾经有一个真实的母亲——有血有肉，还有他能感受到的心跳。他曾经在母亲的肚子里，听着这心跳听了九个月，之后他又在她的臂弯里让她哺育了三年。他怎么能忘记呢？他怎么会觉得这个现代科技的产物能代替他的母亲呢？

卢克什么都没说。他把克莱顿送回卧室，裹进他的海盗床单里，亲了亲他的额头，点开手机的播放键，然后离开了房间。他关门时听见娜塔莉的声音在读《月亮晚安》，克莱顿睡眼蒙眬地重复着里面的句子，就像她活着的时候一样。

卢克摇了摇头。他没有对克莱顿生气，小孩子其实是知道妈妈是谁的。感谢娜塔莉的录音，给他留下了一些特别的回忆，不让他心中的母亲随着时间褪色。他对娜塔莉以及她的信生气，她在世的时候，他从来没有像这样怀疑过她。

已经很晚了，但是卢克不管不顾，他需要时间思考。卢克从角落里一堆没洗的脏衣服里翻出一条短裤，一件旧的密歇根T恤。几分钟内他就进了地下室，那里比房子的其他地方都冷十度左右。卢克用棉布条包紧拳头，自己也不知道缠了多少圈，也不管布条紧得让他感觉不到自己的手指。

他现在只需要做两件事——打沙袋、思考。他用牙齿撕下最后一片胶带，冲过房间，一拳打向那个红褐色的沙袋。他前后跳跃，一次又一次打在沙袋上，沉浸在挥拳动作的韵律中。汗水从他的前额上滴下，浸湿了他的头发，像冲了个澡一样。他每一次出拳，汗水都像雨水一样甩落在地面。

到后来，他的肺好像烧着了一样，手指也失去了知觉。卢克终于后退两步，感到脑子清楚了一些。天花板上的管道挂着毛巾，他用它擦了擦脸。现在他知道该做什么了。他知道自己的恐慌很不理智，也知道他结论下得过于匆忙了，但他必须知道娜塔莉为什么要隐藏尼尔博士的事。如果世界上有人知道娜塔莉的秘密，那一定是安妮。

第八章

当卢克脱下头上浸透了汗水的头带时，他已经为明早制订了一个简单、清晰的计划。这个计划大致是这样的：他去敲安妮家的门，然后问她——或者是命令她说出——关于尼尔博士的事。

然而到了第二天，安妮一出现在她的家门口，卢克就失去了勇气。他内心深处隐隐因为怀疑娜塔莉而感到羞耻。她活着的时候，从来没有表现出任何值得他怀疑的地方。然而他心里还有一个声音——一个虽然小，但是坚定的声音，在说他可能被她愚弄了。

卢克不确定要不要提起这么一个敏感的话题，所以，他把他的计划放到了一边。之后，他自己在雾蒙蒙的场地上走来走去，心事重重，牢骚满腹。

他必须采取措施。他本来想打尼尔博士的电话——每次他打开娜塔莉的手机，那串数字都好像在嘲讽他。或者，他可以发挥一下自己的技术，恢复手机里被删除的短信。又或者，他可以同安妮和布莱恩吃顿晚饭——安妮一星期来一直想着要邀请他。他可以在饭桌上找到机会问他想问的问题。吃晚饭，这好像是这几个选项中最靠谱的。

卢克喷了古龙香水，穿了条牛仔裤，系了腰带。他坐在一个有点脏乱的酒吧里的一张摇摇晃晃的高脚凳上。杰西在家里陪孩子们。威尔其实已经大到可以照看梅和克莱顿了，但是卢克不想把两个孩子交给他照看这么长时间。他自己每天哄梅和克莱顿上床已经够累的了，他不该把这个重担转移给十四岁的大儿子，他宁愿花钱请杰西照看孩子们。也许就该这么做，让杰西每晚都过来？

卢克又喝了一口啤酒。他放松下来了——不知是由于酒精的作用，还是因为现在四周十分安静。他通常不喝酒，害怕走上父亲的老路，但是今晚，他觉得可以冒这个险。他希望他能鼓起勇气，去问安妮关于娜塔莉教授的事。

卢克到得早了，他在酒吧里坐着等待葛瑞拉[24]夫妇。他看着安妮走进门来。乔斯和坦纳——布莱恩的警察后辈，资历比他少十年左右——坐在一张桌子旁边，桌上放着两扎啤酒，以及一碟鸡翅。安妮放开布莱恩的手，脱下她的紫色冬装外套。她里面穿着黑色的裙装，像纱一样薄的白色上衣胸前大开，腰部收紧。布莱恩先走过去和他的警察朋友打了招呼。她看上去有点失望，但并没有惊讶。

“嗨！”安妮喊道，把她的大衣挂在布莱恩的大衣旁边。卢克朝她做了个过来这边的手势，安妮朝他旁边的一张高脚凳走来。要是娜塔莉还在，卢克这时候就会和布莱恩、乔斯和坦纳在一起玩高尔夫球机[25]，娜塔莉和安妮则会在一旁喝几杯。今晚，他不能像那时一样加入男人们的游戏，他必须和安妮谈谈。她在他身边坐下，碰了碰他的肩膀。

“你好呀。”她拿过面前的杯托，示意男招待过来，“你今晚和我们出来，我真高兴。”

“是啊，感觉有点奇怪。谢谢你愿意带上我。”

“我看是他们带上咱们吧。”她朝布莱恩、坦纳和乔斯的方向点了点头。他们正在游戏机前打闹。

男招待朝安妮走来。他穿着紧身黑色衬衫，袖子很没必要地卷得老高，炫耀着他发达的肱二头肌。卢克觉得他走过来的样子有点太装腔作势了，也许这就是他拿到高额小费的窍门。当他来到他们面前，目光落到安妮身上时，他还很引人注目地舒展了一下结实的胸肌。卢克翻了翻眼睛。

“想要点什么？”男招待问。安妮好像没有注意到他的目的。

“就一杯无糖可乐，谢谢。”她的手指在吧台上轻敲着。

“你的无糖可乐里要加点朗姆酒吗？”男招待的眉毛动了动。

“呃，不用了，谢谢你，我是代驾司机。”安妮拿过卢克面前的啤酒，大喝了两口，津津有味地咂了咂嘴。卢克以前见过她和娜塔莉分享饮料，但是他可不是娜塔莉。卢克怀疑安妮记不记得这一点。

男招待大笑起来：“原来代驾司机是这么干活的。好吧，那就来无糖可乐。”他把可乐放在安妮面前，给了她一根吸管，“我的名字叫米克，如果你想来点更带劲的，随时叫我。”

“谢啦。”安妮喝了一口可乐，转身面对卢克，完全忽略了米克，“最近怎么样？你们喜欢杰西吗？”

卢克点点头：“她挺有意思的。前两天我回家，梅一边唱《世事艰难》[26]一边拖厨房地板，杰西一边给她指挥一边跟着唱。两个人都跑调跑得厉害，连狗都叫起来了。”

“天哪，我要是能看见那一幕就好了。”

“是啊，我从来没见过拖地拖得这么没效率的。但是梅很开心，说真的。”卢克喝了口啤酒，脑内掠过娜塔莉对杰西的描述，“她并不是我想象中的那种保姆，有时候她好像活在百老汇世界里似的。但是孩子们都喜欢她，甚至包括威尔。你知道吗，现在威尔每天晚上都写作业了。”

安妮用吸管搅动杯子里的冰块：“真的吗？太好了！”

“嗯，我甚至不用催他，我每天回到家里时他已经做完了。”

“上星期我们互相发短信，我感觉他已经挺开心了，我以为你终于带他们去看心理咨询什么的了。”她又碰了碰卢克的肩膀。自从娜塔莉一病不起，安妮一直劝说卢克带孩子们去做心理咨询。

“嗯，你是对的。‘咨询师’就叫杰西。”卢克挪了挪椅子。长短不齐的椅子腿在上了蜡的地板上摩擦，发出难听的噪声，“实际上，我下星期要带威尔去找心理咨询师。”

“真的吗！太好了。你真是个好爸爸。”

“你夸得太狠了。”卢克忍不住微笑了一下。他突然想起今天来这里的目的。卢克看了一眼布莱恩，后者一边在玩游戏机，一边叫人给他再加一杯啤酒。“听着。”卢克压低声音，“我有件事想要问你。”

安妮歪了歪头，用手撑着下巴。她脸上的笑意消失了：“怎么啦？”

紧张感又回到了卢克身上，他又一次觉得，这个主意真不怎么样。他又喝了一口啤酒，暗暗祈求酒精能给他力量。然而当他放下杯子，看向安妮那双柔和的浅绿色眸子时，他准备好的说辞从脑子里消失了。他移开目光，盯着吧台上一排各种口味的糖浆，不看安妮的眼睛——只有这样，他才能把话说出口。

“娜塔莉有没有提到过一个叫尼尔博士的人？他好像是她的教授还是什么人。”卢克迅速地说。他盯着啤酒瓶上金色的标签一角，不去看安妮的眼睛。

“嗯，尼尔博士？”安妮若有所思地轻敲着她的牙齿。

卢克总算鼓起勇气看她了。谢天谢地，她正望着天花板，就好像那些肮脏的黄色瓷砖里藏着卢克问题的答案似的。她还在轻敲着自己的牙齿：“我不记得什么尼尔博士，但是我记得尼尔牧师。”

“尼尔牧师？”卢克把啤酒瓶的标签纸撕下了一小块。它粘在他的指甲上，他把它甩掉了，“你确定？”

“是啊，我很确定。我发誓，娜特说他是个牧师。”安妮的手捋过自己的金色短发，“我有一次早上去你家，他坐在她的床边上，她为我做了介绍。”

“他去了我家？”卢克噎住了，用手背擦了擦嘴，“你见到他了？”

“是啊。”安妮在他咳嗽时拍了拍他的背，“怎么了？有问题吗？”

卢克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想让自己听上去像个偏执狂，一个怀疑亡妻的丈夫，更何况他面对的还是亡妻最好的朋友。这个男人——他并不认识，妻子也从未提起过，然而他在卢克不在的时候到他的家里见她。

卢克把脸埋在手里，用手掌擦拭着眼睛。安妮的手在他背后画着圈。

“对不起，卢克，我不该这么说。”

“没关系。”他用手指细细地抹尽每一滴泪水，“是啤酒的缘故，它让我多愁善感了。”

“你为什么这么担心这个叫尼尔的人？”安妮注视着卢克的侧脸。

卢克喝光了瓶子里最后几滴啤酒，把空杯子放回杯托上：“他的号码在娜特的手机里。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个人，然后我看到了……那封信。”

安妮用力摇摇头，伸出手来：“她信里说了什么，让你这么害怕？”

卢克不知道怎么解释。娜塔莉的信里没有任何值得他特别担心的地方，她的手机里也没有，而他担心的正是这一点。

“其实没什么。在学校，他帮娜塔莉解决了一个麻烦。问题是，我和娜塔莉从不瞒着对方任何事。我以为她不会对你保密。你看，她在他的身份上说谎了。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安妮什么也没说，也没有再拍打他的脊背。她用吸管搅动杯子里的冰块，在沉默的气氛中，冰块撞击杯壁的声音特别响。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你，但是卢克，别傻了。”安妮把手放在卢克交叉的手臂上，她的手指因为久握玻璃杯而变得冰冷，“娜塔莉爱你，她从未做过伤害你的事。怎么，你以为他们之间有……”她停下话头，四下看了一眼，确保没人在偷听，“私情？”

私情？这个词重重地砸向卢克的胸口，让他觉得恶心。他是不是真的觉得娜塔莉和这个男人有私情？卢克无法想象娜塔莉偷偷摸摸地和别的男人上床的情景。可是他们之间那种神秘的联系让他如此不快，和私情没什么区别。

“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想，所以才出来和你谈谈。”

卢克望着安妮颀长的手指，她的指甲涂成了精巧的粉红色。它们和娜塔莉的手指是如此不同，但是现在，它们给了他和娜塔莉所给予的相似的慰藉。

“这么想吧。她哪里有出轨的时间？她一天到晚忙个不停，你、孩子们和学校的事把她的时间都占满了。还有……嗯，她得了癌症啊。”

安妮是对的，娜塔莉怎么会有精力出轨呢！她当时身体虚弱，成天恶心，头发掉光了，每天都在死亡的阴影中度过。想到这里，卢克马上觉得自己荒唐透了。“天啊，我真是个浑蛋。”他摇摇头，几乎笑出声来，“谢谢你，安妮，你说得对。”

“既然你喜欢我的意见，下次我可以扇你耳刮子。”她用力打了一下卢克的前额。

“疼啊！”

“哈，你活该。”

“好吧。”卢克大笑，“我是活该。别打我，我要去洗手间。”他抓住安妮滑落的手，“多谢，你总是知道该说什么。”

“这不难，我只是说了实话。”安妮朝卢克挤挤眼睛，“还要吗？”她的下巴朝卢克的空杯子扬了扬。

“算了吧，我要开车。”

“我今晚不喝酒，你们可以尽情地喝，放松一下。”安妮微微朝他鞠了一躬，笑着说，“别让我和布莱恩待在一起浪费了这个晚上。我可以送你回家，明天早上再来拿你的车。”

卢克考虑了一下这个提议。为什么不呢？

“好吧，再喝一杯。”卢克竖起一根食指，然后他走向酒吧后台，那里挂着一块闪烁着“洗手间”字样的牌子。

打开水龙头，卢克把水扑在自己的脸上。冰冷的液体刺激着他的皮肤，让他精神一振。他又往脸上扑了几次冷水，用湿漉漉的手指梳理他的头发。他的头发有点长了，但是他没时间理发。

日光灯下，卢克端详着镜子里的脸，震惊于自己的老态。他的虹膜本来是鲜明的蓝色，但是它们变得黯淡了，而且他的眼里全是血丝。他的胡楂儿颜色很浅，简直分不清是金色还是白色。最突出的还是他眼底浓重的阴影。要是娜塔莉在，她都认不出他了。

卢克想她，想到心里发痛。两天没有读她的信，他感觉她又变得遥远了。卢克从纸箱里拽出七八张纸，擦干净自己的脸，然后把纸团扔进垃圾桶里。他注视着自己镜中的影像。安妮是对的，他确实在犯傻。忘了啤酒吧，他现在就想回家，打开娜塔莉最新寄来的信，让她回到自己身边。

卢克离开洗手间，摸了摸口袋里的钥匙。他要向安妮说声谢谢，然后回家。她会理解的——她总是会理解他。

走近吧台时，卢克注意到那个男招待——米克，站在安妮面前。卢克的啤酒放在吧台上。米克身子向前靠，明显地在看安妮的胸部。

卢克四处张望，寻找布莱恩的身影，想要让他来解救安妮。他很快找到了他——布莱恩坐在几英尺[27]外的一张桌子旁。让卢克吃惊的是，布莱恩正漫不经心地望着安妮和米克。他身旁的两个伙伴正在兴奋地交谈。布莱恩好像一点也不担心，实际上，他好像在笑。

安妮身子向后靠，一边扫视房间，一边双臂交叠挡在胸口，表示对米克没兴趣。但米克好像一点也不在意，他甚至伸手去撩安妮耳边的头发。卢克看够了，他大步穿过房间，一把拖过一只高脚凳，高脚凳的橡胶末端在地板上发出尖锐的摩擦声。

“抱歉，我去了太久了。你怎么样？”卢克一屁股坐下，假装没看见米克偷看安妮。安妮的目光和卢克相遇了，她紧绷的肩膀放松了下来。

“没事儿。”她轻笑了一下，“你竟然找回来了，我差点叫一支搜救队去找你呢。”

卢克夸张地大笑了一下，故意演给米克看。米克还站在那里。这人怎么就看不懂别人的暗示呢。

“嘿，美人，我的轮班快结束了。”米克插了一句。他的声音压低了，卢克觉得他在假装自己很性感，“我能请你喝一杯吗？我家离这里不远，我的储藏室里什么酒都有。”

布莱恩“哈”地大笑了一声。他竟然认为妻子被人骚扰很有趣，卢克开始觉得恼火了。他以为布莱恩是那种喜欢保护别人的类型，而不是现在这个粗鲁的浑蛋。

“谢谢你。不过我想我告诉过你了，我已经结婚了。”安妮说。

“我也说过了，我不信。戒指呢？为什么来酒吧？”米克抓住安妮的左手，把它举到光亮里。安妮一把抽回手，脸红了。

“我在家洗碗，忘了戴上戒指。”她对卢克说，好像在乎的人是他似的。

“什么？你跟这个男的结婚了？”米克挺直腰板，好像要表现他比卢克不知强到哪里去。

“不是。”安妮和卢克同时说。

“他是我最好朋友的……”安妮停住话头，她皱起眉毛，纠正自己的话，“他是我的朋友。”

卢克从来只把安妮当作娜塔莉的好朋友。他有挺多泛泛之交，但只有娜塔莉是他的知己。从小被虐待，寄人篱下，他总是只依靠自己。然而他想起过去三个月发生的事，忍不住承认安妮是对的。她已经成了他的朋友，而且是唯一真正的朋友。

“所以呢？”米克打断了卢克的思考，“不就是朋友嘛。”他盯着安妮手上本该戴着婚戒的位置：“我当男招待当了那么长时间，可会看人了。”

“是啊，你真是块当FBI的料，米克。”安妮开了个玩笑，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吸了一大口饮料。

卢克拼命忍住才没有笑出声来。米克一如既往地没有听出她话里的嘲讽意味。

“你也觉得？”米克一只手抚过自己的胸膛，“我这身材肯定是够格了。”

卢克已经受够米克了，对着这家伙非得说真话不可。

“听着。”卢克对着他打了个响指，“她对你一点兴趣也没有，离这个可怜的女人远点。”

“呵，你怎么知道她有没有兴趣，你才应该滚开。”

安妮清了清嗓子：“我对你没兴趣，抱歉，而且我的确结婚了。看到那个男的没有，一直在玩高尔夫球机的那个？那是我的丈夫，布莱恩·葛瑞拉警官，还有他的几个同事。”

卢克加上一句：“你是不是想和他们聊聊执法问题啊？我可以帮你把他们叫来。”他转身假装要朝布莱恩他们挥手，米克也看了那边一眼。布莱恩等人膀大腰圆，面前还放着一大堆喝完的啤酒瓶子。

“不，不。”米克退后几步，差点撞上身后的酒瓶子，终于有东西能吓着他了，“不用了。呃，看来你想再来一杯。”他指指安妮的空杯子，突然表现得很专业，“我要下班了，但是我会叫史黛西给你再加一杯的。”

“真棒，多谢了，米克。”卢克说，感觉米克的反应有趣极了。

米克消失在了活板门后，一边走一边嘟囔着卢克他们有多浑蛋。安妮开心地喊了一声，示意卢克击掌[28]。卢克举起一只手，她用力地拍了一下。

“刚才太绝了。”她高兴得双眼放光，一点也不像刚才卢克想要“拯救”的那个害羞的弱女子，“我以前一直没胆量这么做，布莱恩觉得我太懦弱了，希望他刚才在看着。”

她提到布莱恩的名字时，布莱恩把他的头探了过来，带来一股啤酒和威士忌的味道。

“太谢谢了，卢克，你让我输了五十块呢。我跟这几个家伙打赌，安妮会跑到一边去哭。”他用力拍拍卢克的肩膀，亲了亲安妮的头，“既然你插了进来把那家伙吓走了，这场赌就不算数了。”

“什么呀！”安妮提出抗议，“我明明做得很好，一滴眼泪也没掉。”她夸张地甩掉布莱恩的胳膊，假装他很恶心。这场玩笑虽然有点古怪，但是还蛮有意思的，卢克差点要和他们一起笑了。但是他从吧台的镜子里瞥见了安妮的脸，她脸上没有表情，眼睛一眨不眨，她一点也不觉得这玩笑很有趣。实际上，卢克在她脸上读到的只有绝望，他的心抖了一下。

布莱恩没看见她的脸。他让她感到难堪了吗，还是他的袖手旁观让她觉得自己是可有可无的？

“我让你为难了，卢克。”布莱恩又一次拍了拍安妮和卢克的肩膀，“女士们，享受你们的夜晚吧，我们男人要去玩飞镖了，我得把钱赢回来。”他看着卢克，好像在掂量他够不够格似的，“你随时都可以加入我们，新人总是受欢迎的。”

卢克知道布莱恩喝得越醉，飞镖玩得越好。至于另外两个人，他们玩不了多久，扔镖就会扔得像十二岁小孩一样差劲了。他考虑了一阵——对他来说，打败他们，赚点小钱是很容易的。这时候他看见安妮的脸上毫无表情。

“谢了，你们玩好。”卢克朝坦纳和乔斯挥挥手，那两人正在按颜色给飞镖归类，“下次再给我送钱吧。”

“想得美。”布莱恩说着走开了。

“你还好吗？”卢克低声说，这时布莱恩正在扔他的第一支镖。安妮和娜塔莉会在一起谈论他们的丈夫吗？虽然卢克和安妮已经是朋友了，但是他还不想对她的伴侣指手画脚。

“我挺好的。”安妮颤抖着做了一次深呼吸，然后展露笑容，她的笑容看上去很真实。但是卢克又想到了一点——他什么时候见过安妮“真正的”笑容？安妮掉转自己的高脚凳，假装很有兴趣似的观望一旁的飞镖比赛。“想走就走吧，我不怪你。”她说。

卢克犹豫了。米克跳出来之前，他本来想找个借口开车回家的。今晚他来找安妮的唯一目的是从她那里获取信息，但她已经没什么好告诉他的了。

卢克也掉转自己的高脚凳，双腿交叉，靠在吧台上。安妮不是什么用完就丢的物件，他不会像米克一样对待她，也不会像布莱恩一样抛弃她。

“我要留下。”卢克说完，喝了一大口已经变温了的啤酒，“既然我们不能及时把布莱恩从这儿弄出去，那么我们的法式小饭馆之约就要迟到了。我觉得我们可以点些吃的。你觉得这里有吃的吗，这个破……我的意思是，特别高级的消费场所？”

“当然啦。”安妮大笑，“他们特别擅长烹饪一种来自法国的美味佳肴，叫作炸薯条[29]。”她用一种特别假的法国腔说出这句话，卢克也笑了。

“听起来非常有异国情调。”他说。

“你吃完就再也瞧不上法国风味了，我保证。”安妮招手示意那个刚接替了米克的女招待过来。那女孩走过来的时候，卢克看见安妮注视着自己的手。

“嗯……”安妮停顿了，好像她在想该如何组织语言，“谢谢你来救我，今晚你和我们出来真好。”安妮有着完美无瑕的皮肤、高高的颧骨，她的身材由于多年的锻炼而健康苗条。娜塔莉曾经和安妮开玩笑，说和她在一起自己就像《查理和巧克力工厂》[30]里的小矮人似的。这时卢克会哈哈大笑，在娜塔莉的背上拍一巴掌，然后长长地亲她一口。安妮绝对不是卢克喜欢的类型，但是此时此刻在这间酒吧里，注视着安妮微张的唇齿，卢克的心弦动了一下。他突然有了种冲动，想伸手触摸她嘴唇上精致的线条。

“没事，这是朋友应该做的。”卢克开了个玩笑，移开了目光。他该死的在想些什么呢？他想娜塔莉了，一定是由于这个原因。

这间酒吧里有那么多值得注意的人和事。闪烁的灯光，布莱恩的飞镖比赛，角落里那个一直在自动点唱机里播放《回到黑暗》[31]的人。卢克四处张望，就是不去看安妮。然而无论他多么努力尝试，他发现自己还是想去看安妮那不易察觉的笑容。有那么一两次，卢克瞥见她正因为听见了什么有趣的事而展露微笑。那一刻，卢克如在梦中。

四 月

第九章

“你觉得她为什么拿着那个信封？为什么要留着它？”威尔不断提出问题。每天早上他们都要重复这个过程——威尔列出一个证据清单，证明自己不是在胡说八道。卢克不断地开解儿子，然而他自己心里的疑惑像花园里的杂草一样疯长。“她一直说她要靠药物帮助受孕。你真的看到她的肚子了吗？为什么我们一张她大着肚子的照片都没有？”威尔还在提问。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留着信封。另外，我看到她怀孕了。我们没有照什么照片是因为我在外地，当时还没有自拍呢。”卢克像往常一样一口气回答了威尔的问题。威尔每天的问题都不一样，但是他提问的口气是一样的——充满神秘感，好像期望着什么似的。这种口气比问题本身更让卢克烦恼。

即使没有威尔的问题，卢克也无时无刻不在想着那个信封和上面的名字。他感到困扰不是因为担心威尔不是他的儿子。无论威尔有什么异想天开的理论，卢克从不质疑这一点。但是娜塔莉为什么要瞒着他呢？这才是让卢克不能释怀的原因。为什么要瞒着他呢？

他本想扔掉那个玛拉娜莎的信封，再也不去想它了，但是他又收到了一封信，这一封描述了尼尔博士把一箱他妻子的旧头巾送给娜塔莉的故事。从那时起，卢克就把信封放在了他的梳妆台上，每天早晨都要看看它。

“我做了些研究，希望能让你感觉好一点。那个玛拉娜莎领养中心在芝加哥，接电话的人根本不想在电话里回答我的问题，都过去那么多年了。但是这个机构在卡拉马祖有分部，叫‘玛拉娜莎之家’。”

威尔嘴巴大张：“真的？那不是妈妈长大的地方吗？”他的手在运动衫的口袋里动来动去，“爸，这意味着什么？”

“可能没什么吧。”卢克把一沓邮件放进提包的口袋里。他举起一只手止住威尔的话头：“星期四不上班，我要亲自去这个地方看看。这么做你觉得够不够？”

“我和你一起去。”威尔把他的蓝色背包甩到肩上。他的背包上用永久记号笔画满了涂鸦。卢克觉得那只是乱涂乱画，但是娜塔莉会说那是艺术。

“你不许去，他们大概也不会和我说什么。你知道领养一个孩子有多难吗，威尔？”卢克提高声音，强忍着不和威尔生气。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向前门走去。威尔跟着他。

“好吧，你自己去好了。”威尔说。

走过挂着全家福的走廊，卢克避免去看他和娜塔莉的结婚照。通常他这么做是为了避免那些快乐回忆带来的痛苦，如今，他只是为了逃避自己满脑子的疑惑。

他们走到走廊的尽头。威尔站在他后面，一只手放在他的肩膀上：“谢谢你，为我做这些。”他简单地抱了抱卢克。卢克拍了拍他的背，心里真不想放开儿子。

“为你做什么我都愿意，威尔。”卢克退后两步，望着威尔的眼睛，“你是我的儿子。”

“我知道，爸爸。”

卢克拍了拍他的脸：“去把克莱顿接过来，我上班顺便送你们去学校。”“好。”威尔点点头，“克雷[32]，该走了！”

“我说去接他，叫两声的话我自己就行了。”卢克指指楼梯。

“好吧。”威尔翻翻眼睛，有点不耐烦地向楼梯跑去，又变回了一个十几岁的青春期少年。

卢克加速驶过94号公路。道路两侧的树还是光秃秃的，但是已经生出了小小的新芽。四月已经过去了一半，还是经常下雪，但是雪已经杀不死那些新生的树芽了。它们撑过了严冬的暴雪和早春的苦寒。要是人也像树一样该多好！

他看见一块绿色的路标，上面写着“卡拉马祖，72号出口”，一周以来他都在等待这一刻。即使整个早上后面都没有来车，他还是打开转向灯，看了看后视镜。从他家到西密歇根城开了两个小时，他脑中思绪纷扰，时间过得飞快。

卢克告诉安妮他要走这一趟的时候，她提出要在杰西来之前照看克莱顿。即使克莱顿已经很喜欢杰西了，卢克还是会首先考虑安妮。把克莱顿送到安妮家，意味着杰西上门前那一段时间他可以松口气，不用再因为要把盘子送进洗碗机或是提醒克莱顿冲厕所之类的事费神了。

上次的酒吧事件后，安妮帮忙更加热心了。卢克不知道这是因为他帮她解决了米克的麻烦，还是因为她担心他的心理状态。安妮是他见过的最忠诚的朋友。她有时让卢克想起自己的母亲，他的母亲从来看不见他人身上不好的地方。安妮对娜塔莉也是这样，她宁愿相信卢克疯了，也不愿意相信娜塔莉有什么地方瞒着他们。

下了高速公路，卢克减慢了速度。他轻轻踩下刹车，检查了一下他的GPS导航。右转两次，左转两次，再右转一次，他就会到达他的目的地——玛拉娜莎之家——他已经准备好了一套说辞。那天早晨，他甚至穿上了娜塔莉葬礼那天穿的西装。烧什么烧，他还需要它呢。况且，穿上它自然地让卢克感到了悲痛，或许会让他的表演更真实一些。

卢克遵循GPS的语音指示，开上了一条覆盖着碎沥青的窄道。他小心地转弯，避开路上一块开裂的沥青。他的脚悬在油门上空，不让车速超过每小时十英里。语音指示告诉他，他还要向前开1.2英里。他离地图上那个闪烁的小点越来越近。卢克产生了一种强烈想要掉头回家的冲动。

出乎他的意料，GPS告诉他，他已经到达目的地。卢克一脚踩下刹车，身子出于惯性向前倒去，肩膀差点撞上方向盘。卢克茫然四顾，四周连棵光秃秃的树都没有，他一定是搞错地址了。

卢克看了看后视镜，再一次把他写在纸上的地址输入手机，GPS正在重新导入路线。卢克又四处看了一眼，他看见身后三十码左右的位置有什么东西，那是个银色的邮箱。卢克挂了倒挡，慢慢地后退，直到他和那个邮箱的位置平行，这时他已经开上了一条杂草丛生的土路。那个邮箱上的小红旗竖了起来[33]，它的侧面印着几个黑色的首字母：MFS [34]。

看来玛拉娜莎之家的事是真的，他差点错过了入口。那种想要离开的冲动一下子消失了。邮箱的旗子竖起来了，证明这条土路的尽头肯定有人居住，或许那个人能回答卢克的问题。卢克屏住呼吸，车子的轮胎在烂泥中摩擦，发出一声巨响。他已经不能回头了，威尔在等待着答案呢。该死的，他在等着呢！

卢克踩了好几次油门，才让车轮滚出烂泥，驶入那条路。他暗暗庆幸自己开的是一辆四驱的SUV，不然他现在只好走过去了，这样他的葬礼西装就会弄脏。谢天谢地，他是开车来的——这条路比他想象的长多了。

卢克把车停在一辆深棕色的克莱斯勒[35]旁边，那辆车以前应该看上去不错。它的车窗都大开着，好像车主人毫不担心下雨似的。卢克检查了一下，确认信封还在自己的口袋里。以防万一，他在里面装了一张娜塔莉的旧照片、一张威尔婴儿时期的照片，以及一份威尔的出生证明。为了从工作人员那里套话，他编排了一大堆谎言，但是最后他觉得或许说真话比较好。领养儿童肯定需要签一大堆保密协议，会带来法律上的麻烦。

那座大白房子坐落在绿色的草甸中，和来时那条土路显得毫不相称。除了那辆破烂克莱斯勒，还有几辆旧车停在离房子几码之外的停车场上。门口白色的篱笆上挂着一块木牌子，上面写着“办公室”，表示这栋房子不是私人地产。卢克走上台阶，那里有一扇光滑的绿色挡风门。门上贴着一张因为日晒而发白的黄纸，上面画着一幅简陋的画：一双手抱着一个婴儿。

“婴儿的天堂。走投无路？需要帮助？你可以把一岁以下的婴儿留下，由我们的工作人员照看。我们不会问多余的问题。工作时间以外请按铃。”纸上这样写道。门边上有一个白色的按钮。

一岁以下。怎么会有人在这里扔下他们一岁的孩子呢？想想你给孩子喂了多少次奶，多少次在夜间因为啼哭声醒来，多少次看见他们对你露出甜甜的笑脸？另外，有几个年轻妈妈会找到这么一个荒凉的地方来？卢克摇摇头，按了一下门铃，走进门去。

里面的大厅空间大得很，但是摆设的格局显得很小。酱紫色的椅子摆成一个半圆形，都面朝着一个L形柜台。门关上时，一个坐在电脑后的女人对他说话了。从卢克站的位置只能看见她涂着亮粉色指甲油的手朝他挥了挥。

“马上过去，先坐一坐。”

卢克解开西装外套，坐到离柜台最近的一张椅子上，生怕她把他忘了。

电脑后的女人又敲了几分钟键盘，然后她站起来，从柜台上拿起一个笔记板。她还不是个“女人”呢，只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女。她显然还怀着孕。

“你好呀。”她看到卢克一个人坐着，朝一扇画着男女标识的木门指了指，“你女儿去洗手间了吗？”卢克张嘴想说话，但是女孩打断了他，“我的名字叫蕾西，等你女儿出来，你可以让她把这张表填了。我会叫斯蒂芬妮小姐出来，她会告诉你具体流程的。”

她戴上一副褐色的耳机，拿起手机拨号。她的长指甲击打着手机屏幕，发出清脆的响声。卢克拿过笔记板，开始看上面的表格。

玛拉娜莎家庭服务母婴之家手册（申请人版）

此意外怀孕中心为非营利机构，为孕期女性及其家人提供生理、情感及精神上的支持，为十二到十九岁的女性提供住宿服务，无论收入多少、怀孕与堕胎与否。

“请仔细阅读上面的内容，斯蒂芬妮小姐一会儿会带你们去办公室完成手续。”那女孩放下手机对他说，“他们不让我进去，要保密什么的。”她用手窝成杯状放在嘴边说出最后一句话，“她没事吧？会不会晕车了？”她看了一眼洗手间的大门，扬起眉毛。

“不，这不是重点……”

一个高个儿女人从开着的门里走了进来。她有一头漂染过的金色长卷发，发根是深色的。她身上穿着的蓝色衬衫纽扣一直系到最上面。这女人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露出卢克见过的最大的牙龈。这一定是斯蒂芬妮小姐了。

“你就是达娜的父亲吧，见到你真高兴。”她伸出手来——她的态度也太热情了，卢克甚至暗暗为她感到遗憾，他可没有一个怀孕的女儿在洗手间里。卢克握了握她的手。

“实际上，我觉得你误会了，我不是和女儿一起来的。”

斯蒂芬妮小姐收回她的手，像只鹦鹉似的歪了歪头。她的友好态度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哦？她改主意了吗？”失去了笑容，她的脸看上去很苍老，有五十几岁了。

“不，我女儿只有九岁，还在上四年级，学长除法[36]小蝌蚪什么的呢。”他真想加上一句“谢天谢地”，但他不想显得失礼。

“你女儿只有九岁？”蕾西把身子探出柜台。

“蕾西，进屋去，这里没你什么事。”斯蒂芬妮小姐冲着门挥挥手赶那女孩走，“现在就走，不然你就别想坐前台了，去厨房和黛西待着去。”

“好吧。”蕾西带着抱怨的语气说。她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出门去，经过洗手间时还朝那边看了一眼，好像期待有谁在里面似的。蕾西一消失在拐角处，斯蒂芬妮小姐就转过头面对卢克，她的脸上写满了怀疑。

“请和我来办公室。”柜台的另一边有一扇拉门，上面又有一块牌子写着“办公室”。办公室里的办公室？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卢克十一岁上五年级的时候，他的老师让他去校长办公室，因为他拒绝在科学课上解剖青蛙。当时那种紧张感，此刻三十七岁的卢克也感受到了，而且并不比那时候好多少。

卢克不知道那间办公室里是什么样的。从斯蒂芬妮小姐的形象判断，办公室里大概有一堆堆沾满灰尘的书，或者还有一两只猫。然而看到的实景让他大吃一惊——一张巨大的橡木书桌，后面有一把皮革转椅，旁边还有两把印着花卉图案的扶手椅。墙纸是浅黄色的，上面挂着几百张人物照片。照片里都是不认识的人脸，从四面八方看着他。卢克觉得自己是在乡村人家的客厅里，而不是什么神秘的领养机构办公室。他们在桌旁坐下，斯蒂芬妮小姐首先开了口。

“我不想猜测你的身份和你来这里的理由了。我们开始之前，请你理解，我们尊重居住者的隐私，不能向你提供任何关于他们的身份、经历以及孩子情况的信息。如果你是来打探这些的，很抱歉，我得请你离开了。”

卢克无视了她的要求。他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把它放在琥珀木色的桌面上：“这是我的妻子。”

这张照片照于两年前的复活节。那时娜塔莉的妈妈来做客，坚持要带孩子们去教堂。那时他们还不知尤文氏恶瘤[37]为何物。娜塔莉穿着一件黄色的背心裙，肩部和锁骨位置缀有蕾丝边，黄色将她的皮肤衬得像瓷器一样。梅穿着印有小花的浅粉色裙子。她那时候七岁，和现在的样子没什么变化，只是人要小上一圈。威尔就不一样了，他那时没有进入青春期，还是个小男孩的样子。照片中的他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领带有点歪了。他这副打扮卢克非常熟悉，但是现在他的儿子已经完全不同了。

斯蒂芬妮小姐没有碰那张照片。她微微探出身子，看了它一眼：“她看上去挺好的。但是我们这里不接待成人，只接待十二岁到十九岁的年轻女孩。”

“她没有怀孕。”卢克把照片向前推了推，“她的名字叫娜塔莉·理查森，她已经死了。”他偷偷观察斯蒂芬妮小姐的脸，但她毫无反应，“我们整理她的遗物的时候，我十四岁的儿子找到了一个来自玛拉娜莎之家的信封，上面的邮戳日期正好是他出生之前。现在那孩子觉得他是被收养的。”

斯蒂芬妮小姐抱着双臂，目光没有离开卢克。“我看不出我们能帮你什么。”她说。

“听着，我知道他不是被收养的。”卢克从口袋里抽出那个信封，一张娜塔莉的信滑落到他的大腿上。卢克望了它片刻，十分小心地将它放回了口袋里，还轻轻拍了两下。斯蒂芬妮小姐清了清喉咙，那声音将卢克拉回了现实。“是这样的，妻子怀他的时候我一直不在，但是……”卢克把折叠的信封摊开放在桌上，让斯蒂芬妮小姐检查，“我已经不能去问妻子了，但是我想你可能知道这个信封的来历。”

斯蒂芬妮小姐瞥了一眼那信封。她的眼睑上满是睫毛膏，看上去好像她深受感动，眼泪汪汪了似的。“这个信封是由我们芝加哥的母机构发出的，我们的母机构致力于帮助那些在我们玛拉娜莎之家居住的年轻女士。一共有六间玛拉娜莎之家，分别位于伊利诺伊、印第安纳以及密歇根三个州。我们的领养手续通常是根据地区位置办理的。除此之外，我没什么可以告诉你的了。”她向后一靠，转椅发出嘎吱一声响，好像椅子里的弹簧断裂了似的。

谈话走入死局了。

卢克强忍着怒气，将信封和照片放回口袋，然后站起身来。他想赶紧离开这间办公室，不然他得在愤怒和失望感的重压下爆炸了。

“多谢你的帮助啊。”卢克吐出一句，故意说得像在指责斯蒂芬妮小姐似的。他原本对这件事的发展惴惴不安，但没想到会碰上这么一堵冷漠的高墙。卢克脸颊发烫、牙根紧咬地转身离开时，听见斯蒂芬妮小姐在身后发话了。

“我对你失去爱人深表遗憾。娜塔莉她……”她的声音竟然发着抖，好像她正忍着眼泪似的。她咳了一声：“你的妻子肯定是个很好的人。”

听见她的话，卢克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他扶住门框，转过身来，嘴巴大张，本想趁势提出更多的问题，从斯蒂芬妮小姐的嘴里套出真话，然而所有的同情和善意已经消失在了她的脸上。同这样的她打交道，卢克觉得自己需要一位律师。

“谢谢你。”卢克清了清嗓子，手放在门把手上。他挺直了身子，准备面无表情地走出大堂。这一刹那的停顿让他注意到了什么——门上挂着的一张照片，照片里是六对微笑着的情侣，都穿着成对的紫色T恤，上面印着玛拉娜莎之家的字样。照片因为多年的日晒而泛黄，很难确定拍照的时间。但是卢克发现了一件事，那几张脸中有一张是娜塔莉。她的黑发扎成一个长长的马尾，正灿烂地笑着，卢克简直能看见她的后槽牙。她的身边站着另一个卢克熟悉的人——娜塔莉高中时的男朋友，安迪·加纳。

第十章

卢克伸手去推前门，铰链老旧，门很难推开。他瞪着剥落的木头台阶时，有一只手拍了拍他的后背，斯蒂芬妮小姐无声地递给了他一个米黄色的小册子。卢克接过它，在一片浓雾中跌跌撞撞地走出了玛拉娜莎之家。

直到走到车旁按下解锁按钮时，他才想起来甚至没有告诉他们自己的名字。太晚了，他不打算回到那座房子里去。卢克把小册子扔到副驾驶位上，钻进车里。

引擎声响起。车子艰难地后退，轮胎带出一片尘雾。卢克不在意他粗鲁的驾驶方式会弄坏车子，一心只想离开这个地方，离开那些他不想知道的秘密。

他的车离开土路，进入了沥青车道。卢克打开收音机，不停地换台，直到听到一首符合他心情的歌。他需要疑惑、愤怒，以及一丝受到背叛的感觉。

收音机在播放一首极吵的重低音乐曲，震得卢克的耳膜都疼了起来。他猛踩下油门，几分钟内就进入了空空的高速公路。他不想思考——思考只会带来疼痛，只会让泪水涌上眼眶，模糊他的视线。他不知道那张照片意味着什么，但是它解释了为什么娜塔莉会有那个来自玛拉娜莎的信封。他怎么能把这些告诉威尔呢？他该怎么和威尔说呢？

忽略了震耳欲聋的音乐，卢克思考着娜塔莉会和安迪一起在照片里的原因。在密歇根大学再次遇到娜塔莉后，他见过安迪几次。安迪参加了他们的婚礼。在他们结婚的前几年，安迪有时来镇上还会到他们家吃饭。但是卢克已经有十年以上没见过他了。

安迪没去上大学，留在了彭特沃特[38]——那个湖畔的小镇，照应他父亲的房地产生意。在卢克的记忆中，安迪的办公室就在主街的右侧，与“再来一次”——那间卢克妈妈曾经工作过的书店——只隔一个街区。

彭特沃特是一个以渔业为主的小镇，后来逐渐成了景点，它的位置正好在银湖度假社区和最近成为热门旅游景点的小镇勒丁顿之间。安迪和他的父亲既销售景点的度假别墅，又销售镇上的住宅，再加上千禧年以后的房地产热潮，使得他们的生意十分繁忙。

在卢克和娜塔莉从交往到订婚的那一段时间里，安迪拜访过安娜堡[39]两次。他们从小一起长大，直到高中都在同一座小镇里读书。但是十五年以后，在安娜堡和安迪重逢，卢克觉得他像个陌生人。

卢克在密歇根大学看见安迪的时候，他正从四方院那头飞奔而来。二十岁的安迪身材瘦高。他把背包往娜塔莉跟前一丢，然后一把将她揽进怀里，那样子就好像在拥抱一个刚被释放的人质或是战争英雄似的。

卢克打量着安迪。他在初中之后长高了，但还是比卢克矮一头。他显得很落魄，卢克还以为他真的离开彭特怀特，搞音乐事业去了。他的黑发垂到肩上，刘海长得挡住了他那对近乎黑色的眼睛。看上去他有一个月没有好好吃过饭了。他的T恤松松垮垮的，肥大的牛仔裤上露出了内裤的边缘。安迪的外貌让卢克放下心来，因为娜塔莉喜欢干净整齐的男人——至少她是这么说的。

安迪抱着娜塔莉转圈儿，直到她尖叫起来才把她放下，又抱了她一阵才放开手。娜塔莉被转得有点头昏眼花了，不得不抓住卢克来保持平衡。她的脸成了粉红色，只有她最开心时才会这样。

“真想你这张漂亮脸蛋呀，娜特！”安迪撩开眼前一缕长长的头发，“你怎么都不回来看看了？”

娜塔莉望着自己的鞋子，鞋尖在地上画着圈：“我太忙了，而且我父母都不住在那里，连回去的借口都没有了。”

安迪抓住自己的胸口，像是自己的心脏难过得要爆炸了。他两只手各有一根手指的指甲染成了黑色：“天哪，你伤害了一个男人的自尊！回去的借口？我不是最好的借口吗？”

“别闹了。”她开心地拍了他一下，“你当然是啦。春假的时候我和卢克可能会去拜访，作为游客可能去的时间段太早了，不过我们可以要一个不怎么样的房间。”

娜塔莉提到卢克的时候，安迪好像刚刚才注意到卢克在这儿似的。他上下打量着卢克，有些谨慎地看了一眼他腰上的皮带，以及系在牛仔裤里的POLO衬衫。

“你好呀，卢克，好久不见了。”他们从幼儿园到八年级都在同一间学校。安迪以前是一个胖墩墩的小男孩儿，喜欢收集虫子，总是把它们带到学校去给大家看。显而易见地，这导致他没什么朋友，而卢克则是镇上臭名昭著的酒鬼的儿子。所以他们俩有点同病相怜。安迪用力握了握卢克的手：“娜特以前老是说你的事。你知道，你走了可是伤透了她的心。”他笑了起来，好像他在说笑话，而不是在讽刺卢克。

“嗯，我现在挺好的……你十四岁时也不能决定自己的住处呀。”娜塔莉插了进来。她大概感觉到了现任男友和前任男友之间的敌意。“我很久以前就原谅他了。”她握住卢克的手臂，踮起脚尖，在他的脸上亲了一下。从那一刻起，卢克再也没有担心过安迪和娜塔莉之间的事。

卢克从来都不是个忌妒心强的人，即使发现娜塔莉和安迪之间那种不成熟的关系令他稍有不快，他也从来没有把它放在心上。现在卢克暗暗希望他是那种关注细节的人，这样他至少不会在妻子死后才去质疑她的忠诚。

接下来的两百英里车程留给他的印象只有挡风玻璃两旁飞逝而过的枯树与小镇。当卢克终于把车停在自家车道上时，已经五点十五分了。时间正好。他拿起副驾驶位上的文件，包括那本他心里想烧掉的小册子，把它们往提包的口袋里塞。

他走进门，闻到了大蒜、黄油和番茄炖煮发出的香味。想起自己一天都没有吃过东西，他的肚子叫了起来，但他还是先进到屋里藏好自己的提包，以防有人能偷窥里面藏着的秘密。重新回到门厅里，卢克脱下自己那双脏兮兮的皮鞋。第二只鞋刚落进篮子里，就从厨房那边传来一阵由远而近的脚步声。

“爸爸！”梅朝他跑来，长发在身后飘动，只有潮湿的几缕沾在脸上。她扑进他怀里，用她湿湿的脸颊蹭他。“工作怎么样？”她的声音像小鸟唱歌一样愉快，娜塔莉以前就是这样。

“挺好的，宝贝。”他亲了亲她的前额。

“爸！”卢克都不记得上一次下班时威尔来门口接他是什么时候了——事实上，他都不记得威尔什么时候见到他会这么兴奋了。在漫长的一天以后，威尔开心的样子提醒了他自己的差事，“你今天的拜访怎么样？”

“拜访？”梅拉了一下自己那件肥大的蓝绿相间的毛衣，手指在毛衣上拉出了洞眼。这件毛衣肯定是娜塔莉的。“我也想一起去。是工作的一部分吗？我可以非常专业的。”她骄傲地说，“我在学校的商店里帮忙了，爸爸。杰西说我们可以组织一次车库拍卖[40]，如果你同意的话。”

杰西站在厨房门口，穿着她往常的装束——牛仔裤、印着彩虹色字母的过大的T恤，以及芭蕾舞鞋。她真的不比梅高多少，身形小小的，像个小仙女一样。她的黑发也像往常一样扎成一个高马尾。唯一不同的是，今天她的眼底下有了黑眼圈，不知是因为最近工作太辛苦，还是她的病加重了。卢克不知道怎么提起今天的事，他觉得最好还是别说。

杰西靠在挂着照片的墙上。她一侧的照片是八年级毕业典礼上的威尔；另一侧是卢克和娜塔莉在克莱顿三个月大时的艺术照，他们穿着白衣服，坐在草地上。

“抱歉。”她说着，朝卢克挥了挥手，然后双臂抱胸，清了清喉咙，“我以为我可以准备一下再告诉你这件事呢。”

“你是有很多时间可以准备。虽然现在是四月了，但是还会下雪。”

“原来如此。我不算是本地人，所以总是不记得这里的冬天有多漫长。”

“我想吃意面，杰西！”克莱顿在厨房里大喊，“我好饿——呀！”

“瞧我家孩子多懂礼貌。”卢克笑了，双肩一耸脱下西装外套。梅伸手接过它，跑上楼梯去了。

“我来拿外套！”她大喊。她这么殷勤，卢克怀疑她是不是又想偷拿娜塔莉的鞋子穿。威尔坐在最下一级台阶上，脸上的表情说明他正在等这些无聊的对话结束，好问玛拉娜莎之家的事情。卢克走向厨房，想尽量拖延时间，他还不知道该告诉儿子多少。

“今天你和安妮交接克莱顿顺利吗？他有没有发脾气？”卢克一边问杰西，一边揉搓着克莱顿的头发。饥饿的小男孩已经在桌边坐好了，手上拿着叉子和一把黄油刀。卢克熟练地抽走那把刀，换上一把切面包用的钝刀。

“非常顺利。不知道是因为他早上睡了觉呢，还是因为他在家里待了一天，他今天可开心了。”

“太好了。”卢克四处张望——炉子上煮着一锅酱料，砧板上放着面包，桌上是一碗五颜六色的沙拉，旁边放着一碟酱料——不是罐装的保罗·纽曼牌沙拉酱，而是自制的。难怪杰西看上去那么疲劳。“晚饭太棒了，你真的不用……”

杰西举起双手：“哦，不！不是我做的，是安妮弄的。我来的时候她已经把一切都准备好了，我只是开炉子加热罢了。”

原来是安妮的杰作。“你加热了嘛，还是要算你一份功劳。”卢克数了数，桌上只有四个纸盘子，“你留下吃晚饭吧，看样子我们会吃不完，加上你做了那么多事……”

“哈哈，别说笑了。”杰西摆了摆手，嘴唇向下一撇。以前卢克和娜塔莉开玩笑的时候，她就喜欢这样。“我今晚有一场约会呢。”

“你要和人约会？”梅跑了进来，一副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她差点撞上威尔，后者靠在墙上，还在等待着。“他是谁？你要去哪里？”她抱着双臂，看着杰西噘起嘴，“你就穿这个去？”

这个问题她想也没想，脱口而出。梅太兴奋了，好像她才是被男孩邀请去吃晚饭的那个似的。梅伸直双臂，从长长的毛衣袖子下面露出双手，在胸前手舞足蹈地比画。杰西点了点头[41]。

“没错，我就穿这个去。”杰西傻乎乎地笑了，用手拉平自己的T恤，&nbsp；以便让他们看到上面的标志——《约瑟夫的神奇彩衣》[42]。梅跑过来，站到她最爱的杰西身边。后者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露出涂成彩虹色的指甲。“让你失望啦，我只是和我爸爸约会而已。”杰西说。

“哦……”梅有点懊恼，很为杰西没遇到她的白马王子而失望，“你需要一个男朋友。”

杰西的笑容僵住了，她的手离开了梅的头发：“事情没有这么简单的，亲爱的。”

梅耸耸肩。“大概是吧。但是杰西，怎么会有人不喜欢你呢？”她热切地望着杰西——她的保姆和人生榜样。她没有注意到，杰西的眼睛湿了，紧紧地抿着嘴，好像心里藏着什么故事。

“这个嘛，真相会让你大吃一惊的。”杰西笑了，“我先走啦，爸爸正等着我呢。”

“别走！”梅拉着杰西的手，“下星期我过生日，能留下来一起吃比萨吗？求你了！”

“星期五晚上杰西肯定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吧。”卢克把冒着热气的意大利面放到桌子中间。威尔把纸盘子和塑料刀叉一一摆好。他以前从来没有这么热心地帮过忙，看来他是很渴望得到消息了。

“下周五？我有空啊，我带冰激凌来怎么样？可以和蛋糕一起吃。”

“太棒啦！谢谢你，杰西！我们肯定会玩得很开心的！”梅又拉拉杰西的胳膊，已经是第五次了。杰西轻轻地挣脱开梅，她的眉头轻轻地皱了起来。

“我们没有问题，但是你真的想来吗？”卢克问。

“我愿意。”杰西保证。

卢克一边从冰箱里拿出装帕尔马干酪的绿色罐子，一边观察梅和杰西。梅绕着杰西跑来跑去，制订她的生日计划。杰西收好她的东西，拿出钥匙。梅还看不懂杰西的动作暗示——“我要走了”。

“梅，让杰西走吧，她今天够累的了。”卢克朝梅招招手，“该吃饭了。”

梅顿了顿脚，迅速地抱了抱杰西。

“谢谢你，杰西。”卢克说。

“没问题，理查森先生。周末愉快！”杰西一边喊，一边跑过前厅。她的语气听上去很真诚，好像她真的很想和卢克的孩子们一起过周末，好像她真的愿意一直工作直到把自己累垮。卢克有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杰西这么做不是因为同情他们家，也不是因为卢克付给她的人工费，而是出于对娜塔莉的责任感。如果这份责任感消失了，杰西离开了他们，到时候该怎么办呢？

第十一章

杰西离开后，厨房里的每个人都开始大嚼安妮特制的肉酱意大利面。吃完晚饭，克莱顿坐在沙发上看了一套电视节目，梅去洗了个澡，因为她把许多肉酱沾到了自己的脸和衣服上。

卢克卷起衬衫袖子，准备清洗碗碟。他打开水龙头，让水槽充满和地下室里的暖气一样高温的热水。他想让自己的双手烫着，让疼痛提醒他今天发生的事情。他刚想把手放进冒泡的热水里，威尔从身后叫了他一声。

“爸！你提到的那本小册子，放到哪里去了？在你提包里吗？”卢克清理桌子的时候简单地给威尔介绍了一下玛拉娜莎的情况。当然，他的故事是高度精简过的版本，但是卢克希望它至少能满足一下威尔的好奇心。他听见威尔在拉他的提包拉链，突然想起来娜塔莉的信也放在小册子那里。威尔要是看见那个，肯定会更加困惑的。

“等等！我来给你找。”卢克大喊，扔下碗碟向威尔跑去，正好拦住了他——威尔在朝黑色电脑包里看呢。

“我找给你。”

卢克抓住威尔的手。

“好吧……”威尔缩回手，卢克抓住自己的提包。他坐在第二级阶梯上，几秒钟内就在一堆邮件里找到了他塞进去的小册子，以及那封娜塔莉的信。信是前一天来的，卢克还没有读过。

卢克把信拿了出来，站起来的时候差点撞上威尔。他急中生智，把那个黑色封面的小册子塞进了儿子手里。

“我只拿到了这个，抱歉。”他说。

威尔好像并不在意。他抢过小册子，打开第一页饥渴地读了起来，好像那上面写着长生不老的方法似的。

“没关系，这就很好了。谢谢你跑一趟，老爸。”

有那么一刹那，卢克以为威尔又要过来拥抱他了——一个月内和大儿子拥抱两次，创下了最高纪录。但他只是勉强对卢克笑了一下，就坐到前厅里的一把椅子上去了。

卢克拿着娜塔莉的信坐到台阶上。发生了那么多事，他不想读那封信了。他想把它藏起来，或者干脆塞进公司的碎纸机里，让它成为一大堆无法阅读的纸屑……然而信封已经在他手上了。他的手指感觉到了信的厚度，里面大概有两张纸。

卢克撕开信封，两张信纸像往常一样滑落出来。娜塔莉的笔记依然难以辨认。读到的第一行文字就让他心里一紧：“亲爱的卢克，今天我会让你非常生气的。”

卢克迅速地折起信纸，害怕自己将要读到的内容。他的手不停地发抖。今天发生的事太多了——卡拉马祖之旅，安迪和娜塔莉的合照。照片上的他们朝着卢克微笑，好像他们知道什么卢克不知道的秘密。以及威尔的问题……现在又来了这封信。卢克又看了看信，娜塔莉的笔迹一直延伸到薄薄的信纸的背面。

还能糟糕到哪里去？卢克想。他心中有无数疑问，就算娜塔莉只能回答一个，也比没有回应来得好。

第一〇三天

亲爱的卢克：

我今天会让你非常生气的。首先，我要提醒你，我最近可是非常听话的，几个礼拜都没有指使你干这干那了。想到这些，你大概会非常非常想念我的唠叨。我知道你会的。

这就来了。我们昨晚长谈了一次，内容是你最讨厌的——讨论我要是没撑过来该怎么办。我只剩下两轮化疗要做，这之后就要看天意了。我体内这些癌细胞，像泥土里的种子，在经过一轮蛰伏期后，说不定又会死灰复燃。

像往常一样，你不想谈论那种可能性——六月底的复查结果可能会不好。我不能怪你，如果真是那样，我肯定也会和你一样的反应。这就是为什么我要写这封信。我可以和你说一些现实中的我不会说的事……即使我明白，看见这些你会生气。这么做有些懦弱，但是我想，比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留下好。你说呢？

我一直在看你睡觉。这么说听起来有点像偷窥狂，但我喜欢这么做，在担心得睡不着觉的时候。通常我会在脑海中想象一些可怕的事，导致有时无法入眠。但是昨天晚上不一样，昨晚我失眠是因为你睡着前说的一些话。

我蜷缩在你身旁，小心地调整好胸口化疗输液港[43]的位置。你亲了亲我的额头，说：“你别离开我，我太爱你了。”

“我知道，我也是。”我说。我又向你那儿挪了挪，将我的嘴唇贴在你长满胡楂儿的脖子上，呼吸着你皮肤上熟悉的风味牌香皂的味道。“遗憾的是，癌症并不会被爱吓走。”

“嗯，我想也是。”你的眼睛闭上了。我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们谈话的内容。“但是我们之间的爱不一样。我们的爱是一生一世的爱，我再也不能像爱你一样爱旁人了。”

我抬起头，想看一眼你的眼睛。你没有察觉，已经快睡着了。“你错了。你可以的，你必须这么做，你一定要这么做。”我在等你回答，告诉我我错了，告诉我为什么你不会再婚，但是你没有。我哭了，因为我不想你孤独一人。

你是一个好人，但你也是个过于安静的人。我有点害怕，你一个人该怎么生活呢？除了高中和大学那几年，我们一直在一起。你除了孩子们和我再没有别的亲人了，你的交际圈里只有布莱恩和几个人格像量角器一样无趣的工程师。而且我们都知道，我妈妈不是特别喜欢和你待在一起（关于这一点，对不起）。

算算日子，你收到这封信时，距离你送我入土那天应该只过了几个月。我很理解，对你来说现在就开始一段新的感情也太快了。你不用现在就开始，但我希望你打开你的心灵，准备接受一位新对象。

你应该得到幸福。我知道，一段新的感情不一定马上会带来快乐——我还没那么天真——但是我希望你至少去尝试一下。这是给你的预习任务：你有两个月的时间准备一场约会。我制订了几个可以帮助你成功的计划，虽然我不能到现场去。

希望你不要太生我的气，至少我不用看见你的表情了。你知道，我是拒绝不了你那张满是牢骚的脸的。亲亲孩子们，替我传达对他们的爱。睁大眼睛，未来总是充满变数的。

爱你的，

娜塔莉

卢克勉强读到结尾，信在他手上被揉成了一团。四个月的治疗——娜塔莉那时候知道什么呢？化疗就让她受够了。她接受复查的时候，肩胛上还留着手术的痕迹，已经经历了五个星期的放疗。她不会知道，那时写下的信说中了未来——她会死，把他和孩子们扔在世上。想到信里她那种漫不经心、喋喋不休的语气，卢克只想把手里的纸团扔到墙上。

卢克使劲用手捏那封信，直到信纸的边缘嵌入了他的掌心。他有了新的想法——或许她说“找新的对象”是因为她自己曾经有个新对象。或许她知道，同时爱着自己的家庭和另一个情人是可以做到的。比如，像安迪那样的情人。

卢克把纸团放进裤子口袋，以便他能在孩子们睡觉时把它处理掉。扔掉娜塔莉的信以前会让他感觉很奇怪，然而现在他心情很好。卢克没有精力去想玛拉娜莎之家和那张合照的事了。他摇摇头，终于想起厨房里那一池子装满了碗碟的热水。他扯了扯双手的袖子，走向厨房。他把手伸进热水前，威尔突然叫住了他。

“爸！等等！”威尔冲他挥了挥手上的小册子，“我发现了点东西。”

卢克看了热水一眼，向他的儿子走去。他从威尔手里接过小册子。

“你发现什么了？”卢克打开小册子，突然后悔在自己读它之前把它交给十四岁的儿子看。

威尔把眼前的头发撩开，指了指小册子角落里一张拇指大的照片。那是一张黑白照片，拍的是一个微笑着的年轻人。看上去是张老照片，但是卢克眯着眼看去，发现自己认识那张脸。

“这人是不是安迪叔叔？”威尔退后一步，抱着双臂，观察父亲的反应。

“呃，我不是很确定。确实有点像他，不是吗？”卢克不敢说出合照的事。墙上那张照片里，安迪和娜塔莉穿着情侣T恤，手臂揽着对方，像一对情人一样微笑。

“是啊，而且他在这张照片里那么瘦，你和妈妈相遇的时候他是不是就是这副样子？”

卢克点点头，慢慢地合上小册子，把它递给威尔。后者一把抢过来打开，又开始仔细研究那张照片。

“有点像是真的，但是我告诉过你了，那个地方不肯提供任何信息。”卢克说。

“这是条很好的线索。你可以给他打电话，说不定安迪叔叔和妈妈认识那里的人，说不定他们高中时一起去那个地方做社区服务了，说不定安迪才是我的……”威尔的声音越来越低。卢克的喉咙里堵了一个硬块。他整天都在想这件事，即使和威尔的想法略有不同，但是很接近了。卢克咳了一声。

“好吧，我这几天给他打个电话。”卢克这么说，只想迅速结束这段对话。打电话给安迪·加纳是他在这世界上最不想做的事。卢克把袖子卷到上臂位置。“首先，让我把碟子洗了。”

威尔犹豫了一会儿，失望地垂下肩膀：“或者我们可以等知道更多信息时再说。”

卢克点点头，把手伸进水里。威尔把小册子塞进连帽衫的口袋里，拿出一副白色耳机。他把耳机的一边塞进右耳，突然又想到了什么。“我们是该等等，还不确定照片里的人是不是安迪叔叔呢。”没等卢克回答，威尔戴上另一边耳机，脚步重重地上楼去了。

卢克拔掉水槽的塞子，感到十分生气——他气那一池水已经变冷了，也气儿子不断地向他提出问题。最气的是，他知道照片里的那个人就是安迪·加纳。

小册子上的照片被裁过了，只露出了安迪的脸和肩膀。他照这张照片的时候不是单独一人，他的左肩上搭着一只手，手上戴着一枚戒指——娜塔莉的订婚戒指。

水槽里的水很快被放空了，卢克打开水龙头。当水槽再次装满热水时，卢克把手浸入水里，感受高温带来的灼烧感，但是高温也不能驱散他脑内的思绪。只要去做一次亲子鉴定，他就能一劳永逸地解决威尔的疑问。他可以拿鉴定结果给威尔看，说，看吧，我就是你的亲生父亲！但是这不能解决他自己心里的疑问，不能平息那个让他食不知味、看见克莱顿吃得满脸酱汁也笑不出来的可怕想法——安迪确实是某个孩子的父亲，而那孩子的母亲是娜塔莉。

五 月

第十二章

卢克从罐子里挖出最后一铲子厚厚的巧克力糖霜，抹到那个天使蛋糕[44]顶上。这是梅提出的生日要求。卢克讨厌罐装糖霜，但是他不敢自制。蛋糕顶上已经抹了满满一层糖霜。卢克走进前厅，想问有谁要尝尝刮铲上沾着的巧克力糖霜。

“欸，完事了？铲子可以舔啦？”娜塔莉从拐角处走出来，从卢克手上抢过刮铲。她穿着最喜欢的那条牛仔裤——膝盖位置有个洞，最能凸显她臀部曲线的那一条，上身穿着一件蓝色V领T恤。T恤的蓝色正好衬出她深蓝色的眼睛。

“嘿，这可不是免费的，吻我才能交换。”卢克大笑，假装要把刮铲抢回来。

娜塔莉的手指在刮铲上抹了抹，把巧克力放进自己嘴里。“嗯……”她满足地低语，“一个吻？很值得换嘛。”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卢克上前一步。娜塔莉身上散发着她最爱的洗发水和沐浴液的味道。她的嘴角沾着一点糖霜，卢克用他的拇指把它拭去，轻轻抬起她的下巴。他爱这张脸爱了一辈子，随着岁月的流逝，&nbsp；她在他心中只会变得更美。她的前额、眉间和嘴角有了细微的纹路，那是他们相互陪伴的时间的证明。

“我爱你，娜特。”卢克低声说，望着她的双唇，像当年那个缺乏勇气的八年级男孩一样，心中充斥着吻她的欲望。他吻了下去，舌尖掠过自己的嘴唇，轻柔地和她的舌尖相触。他们是天生一对。她的头轻轻歪向右边，他的则偏向另一侧。

“我也爱你。”娜塔莉说。她的气息拂过他的嘴唇，像温暖的潮水一样。卢克伸手扶住她的腰，又将她拉近了些，她的身子靠在他身上。她的双唇微张，卢克的手指抚摸着她牛仔裤上弯曲的线条。她尝起来像巧克力。

后门的门铃突然响了起来。卢克抱怨了一声，娜塔莉离开了卢克的怀抱，最后在他的嘴唇上亲了一下。

“你快点去开门吧。”她低声说，后退了一步。卢克感到她不想去。

“别走，他们可以等。”他祈求。然而她的手从他的紧握中滑脱，她又退后了一步，两人的指尖彼此掠过。门铃又响了起来，但是卢克不想理会。他想去追娜塔莉，但是他的脚却定在原地，分毫不动。娜塔莉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从餐室里涌来的黑暗将她吞没了。“娜塔莉！不！”

一阵旋转着的黑雾将他包围，擦过他的皮肤，涌进他的嘴里。卢克不能呼吸了，整个房间都变成了黑色。一双手——一双被恐怖的气息包围的手，掐住了他的喉咙。卢克发不出声音。

一只手放在他肩上摇了摇。卢克渐渐醒了过来，过了好一阵才想起来自己在哪儿。活动室、厨房、通往餐室的门、流理台上只涂了一半糖霜的蛋糕，以及他胸口那封娜塔莉最近的来信。

“爸爸，大家都来啦。”梅跪在他身边，穿着蓝色薄纱裙子，以及一件配套的上衣，上面点缀着小圆亮片。这套衣服是泰丽外婆送的，卢克是不会买这种衣服给不到十岁大的小女孩的，但是梅最喜欢亮闪闪的东西。她的头发梳成两根小辫子，辫子扎得马马虎虎。卢克已经练习了几个月，手艺越来越好了。

“抱歉，我打了个瞌睡。”卢克慈爱地碰了碰她的小辫子，“去开门吧。”

“威尔去开了。”梅开心地说，在他的脸上亲了一下。走廊里的人声越来越近。安妮把脑袋伸进房间里。

“你好呀，听说你做事的时候睡着啦。”安妮穿着一件开襟线衫，打扮比她往常来卢克家里时差得远了。她的直筒牛仔裤的裤口垂到了地上，短发用发夹固定在脑后。她的目光在卢克胸口的信上停留了一下，嘴角微微抿了抿，露出一道细纹。

“是啊，抱歉。我偷吃了太多的糖霜，齁晕过去了。”卢克开了个玩笑，努力地想忘记那个无比真实的梦。

“看那个蛋糕，我觉得你需要一点帮助。”这一次安妮的样子显得愉快了些。卢克也看了一眼蛋糕，白色的蛋糕上抹了一半巧克力糖霜，巧克力和底下蛋糕的奶油混在了一起。

“我从来都不会拒绝无偿的帮助。”卢克说，迅速地将娜塔莉的信折好，放进胸袋里。

“无偿？谁告诉你这是无偿帮助？”安妮笑道，“对了，你有围裙吗？”她指了指自己的衣服。

“餐具柜里应该有几条，我看看。”卢克起身走过来，打开厨房后面那两扇白色的门，在一堆围裙、锅垫和围嘴之间翻翻找找，抽出一条长长的布料，好像是围裙上的系带。“找到了。”

卢克把围裙扔向安妮，后者接住了。她抖了抖那条过大的白色围裙，僵住了。

“你还有别的吗？”她的声音发抖，好像要哭出来了。她把围裙翻过来，那是娜塔莉的母亲节纪念围裙，上面印着孩子们的手印和脚印。这条围裙是克莱顿学会走路前由娜塔莉的母亲制作的。卢克已经想不起娜塔莉确诊前的上一个母亲节是怎么过的了。他移开目光。

卢克清了清嗓子，这次更仔细地在门后找了一遍，拿出了一条他烧烤时用过的围裙。上面印着一些傻乎乎的文字——“亲吻大厨”什么的，但是比上一条好多了。梅的生日是家里自娜塔莉死后第一件值得庆祝的事。他们可以装出玩得很开心的样子，但是有些东西——那些会提醒大家这里少了谁的东西，最好不要出现。

对卢克而言，回忆同样艰难，但他的想法和其他人不同。像今天这样的日子，卢克想念过去的娜塔莉——他的妻子、孩子们的母亲、他以为他了解的女人。他只有将脑海中的疑问隐藏起来，才能像过去一样怀念她。

关于安迪·加纳，卢克只找到了他的脸书页面，但是他的账号设定成私人可见了。他没有来参加娜塔莉的葬礼，但是娜塔莉曾经带孩子们拜访过他。在他的脸书页面上，卢克只找到了他的一张照片。照片上他戴着帽子和太阳眼镜，拿着一条巨大的银色的鱼。另外，尼尔博士的形象还是模糊的。为了准备梅的生日宴会，卢克不得不将他的调查放在一边。

安妮来到他身旁，一只手像往常一样放到他的背上。以前，她的同情会让卢克感到不快，但是他最近逐渐回想起，被另一个活着的人关心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除此之外，他只能从娜塔莉的信里感到这种关心。

“我把这条放回去。这条是特别的，我不想把它弄脏了。”安妮把折好的围裙放进柜子里，把卢克给她的那条挂在脖子上。“其实这条比较适合我，你觉得呢？”

卢克笑了起来：“是啊，非常别致。”

“能帮我系上吗？”她已经把下面的系带在腰上缠了三四圈，在前面绑上了，但是脖子上的系带还是松的，让她的胸部以上暴露在外。安妮转过身，望着自己的脚尖，露出脖子底部的金属搭扣。卢克上前一步，突然闻到了她身上的花香味。他在裤子上擦干净手，朝搭扣的固定处伸出手去。他刚握住它，布莱恩低沉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宝贝，你想我把这碗沙拉放到哪里？”布莱恩把一个绿色的塑料碗放到厨房的桌上，碗撞上了那个蛋糕。“围裙不错。”布莱恩大笑着向他们走来。他的手指拂过围裙上的文字——亲吻大厨，然后他托住安妮的下巴。“我现在这么做，你不介意吧。”他低声说，朝安妮的嘴唇吻去。

安妮的头向后躲了一下，但是布莱恩好像没有注意。他一只手揽住她的腰，把她拉过来，和卢克梦中抱着娜塔莉的情景一模一样。卢克这才注意到他还拿着安妮围裙上的系带。

卢克把它扔下，退后几步。他望着地面，感到胸口升起一丝忌妒，但他假装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他告诉自己，他忌妒不是因为布莱恩亲吻了安妮，而是因为他再也不能像这样亲吻娜塔莉了。

安妮有点喘不过气来，一把推开了布莱恩。

“布莱恩！”她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屋里有三个孩子呢！”

“谁呀，卢克？他已经懂得人事啦。”

安妮偏开头去，她的脸红了，眼神里带着担忧。卢克已经很熟悉她这种神情了，他逐渐掌握了读她心思的方法。他们在一起的时间越长，安妮在卢克心目中的形象转变得越多——从娜塔莉最好的朋友，到一个性格立体的人，一个他解不开的复杂谜题。

“如果你想清醒一下，冰箱里有啤酒，风流男孩。”卢克开着玩笑，想让安妮感觉好受点。他总是不擅长建立这种哥们儿式的友谊，但是至少他可以假装一下。“安妮答应要帮我完成这个蛋糕了。”

布莱恩用芭蕾舞演员似的动作放开安妮，他的笑声在厨房里回荡。克莱顿肯定是在他房间里听到了，几秒钟以后，楼梯间响起了重重的脚步声。

“安妮！”克莱顿那长着金发的小脑袋在厨房里探来探去，还一副迷迷糊糊的样子。他扑进安妮怀里：“我好想你。”

“我也好想你呀，好伙计。”安妮亲了亲他的头顶，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简直要把他的骨头勒断了。

“还不到一天呢，我不觉得两个人这么短的时间内不见就会想念对方了。”布莱恩压低声音说。

“我也想你，布莱恩先生。”克莱顿说，把两根修剪过指甲的手指塞进嘴里。

布莱恩歪着脑袋，那样子像一条第一次听见某种声音的狗。

“哈？”他笑了起来，摸了一把克莱顿的头发，“我也想你，小家伙。”

安妮冲着她的丈夫微笑，这种笑容是卢克从未见过的。他已经看过她被逗乐、高兴，以及烦恼时的样子，现在她看上去十分自豪。安妮又抱了抱克莱顿，朝蛋糕走去。

“你想帮我装饰梅的蛋糕吗？”她问，“我可以让你舔舔勺子。”克莱顿抱着安妮的腰，用力点了点头。

布莱恩走到卢克面前，忽然变得一本正经起来。

“卢克，我要请你卖我一个很大的人情，可以吗？”他打开从冰箱里拿出来的一瓶啤酒。听见“人情”两个字，卢克的肩膀绷紧了。

“当然了，是什么人情？”

“我不知道安妮有没有告诉过你，我找了份新工作，正在面试。”

“新工作？你在警察局升职了吗？”

“不是。”布莱恩喝了一口啤酒，“跟警察局没关系，是一家私人保安公司。”他用手弄平自己的衬衫。他的衬衫扣子永远系到最上面一颗——永远整洁、干净，给人留下能干的印象。

“哦，听起来……不错呀。”卢克扬起眉毛，假装自己很了解保安公司的情况。

“我不想抱太大的期望，但是能得到这个机会，我是很高兴的。这份工作时间更灵活、福利更好，而且工资也更高。”他说最后一句时的语调很平静。

卢克的脚在地上蹭来蹭去，他还在琢磨这次对话的走向。“听起来很棒呀。”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回答。

“挺酷的，就像给有钱人当特工似的。”布莱恩将啤酒一饮而尽，“所以呢，我需要一些推荐人，而且不能是警察局的人。不知道我能不能，嗯，把你的名字写上去？他们可能会给你打电话，问一些问题。你答应吗？”

布莱恩的手沉沉地放在卢克的肩上。卢克明白为什么布莱恩是一个称职的警察了。如果你犯了什么事，布莱恩就这么站在你面前——浑身的肌肉，一对黑黑的眼睛，加上各种能让你吓得尿裤子的询问技巧。在他面前，你可不能轻易说“不”。另外，布莱恩得到这个职位可能对安妮有好处。他不用再加夜班了，也不会再面临那么多危险，何况还能赚更多的钱。

“好啊，当然了。把我的名字写上吧，我一定全力帮你。”

“太好了。”布莱恩又用力拍了拍卢克的肩膀，“他们可能都不会给你打电话。不过要是他们打了，告诉我一声，好吗？”

卢克点点头，安妮走上前来。

“杰西来了。要不要现在点比萨？”她问。

“我已经点了，一会儿我要去萨米比萨屋拿，家里好像有他们家的优惠券。”冰箱表面用各式各样的磁铁固定着一大堆纸条，卢克在当中仔细寻找着。娜塔莉教书的时候对上学期间去旅行的学生有一个要求，那就是给理查森太太带一块纪念磁铁。十二年下来，她收藏了一大堆，而且她还能说出每一块磁铁背后的故事。“你们愿意和孩子们在一起吗？”

“嗯，不如你把优惠券给我，我去拿比萨？”布莱恩从卢克手里抽出那张小方纸片，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串钥匙，“我不太擅长照看小孩。”

“当然可以了。”卢克从钱包里拿出几张二十块的纸币，递给布莱恩，“应该够了。”

“好，我很快就回来。”布莱恩重新将衬衫下摆塞进系着皮带的牛仔裤里。他走出一小步，然后回头，好像忘了什么东西似的。他抓住安妮的胳膊，拉着她转了一圈，把她往地上一甩。然后，在她撞到地上之前，他一把接住她，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威尔和梅坐在桌子前看着这一幕，两人一起发出一阵嫌弃的啧啧声。布莱恩好像受到鼓舞了似的，把安妮压得更低了，那姿势简直像在拍电影。他们分开的时候，安妮喘着气，孩子们大笑，他们一周以来从未笑得这么开心过。卢克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看见布莱恩放开安妮以后看了他一眼。“她是我的人，所以我可以这么做。”他的眼神这么说道。

“太肉麻了。”梅说，还笑得不可开交。她沉浸在过生日的快乐中，这一刻她忘记了她的妈妈。梅注意到卢克的目光，她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屋子里充斥着笑声和愉快的气氛，然而她的眼神无声地问着卢克——妈妈不在了，我们真的可以这么快乐吗？

“没关系，尽情玩吧。”卢克用口型说。梅的眼睛里闪烁着泪光。她笑了起来，泪珠顺着面颊滑落，她迅速地把它擦掉了，然后又在威尔夸张地模仿亲嘴的声音时哈哈大笑。

杰西用指关节在桌子上敲了敲：“我带了一些生日宴会的帽子，我们可以一边等吃的一边装饰它们，好不好？”

“太好啦！”梅大喊。威尔翻了翻眼睛，但是他还是愿意合作。他把克莱顿放到增高椅上，然后坐到杰西身边。梅一边抱着杰西一边大喊：“杰西，你是最棒的，最棒的！”

“你也觉得杰西是最棒的吗？”安妮问卢克。她转身背对着桌子，用食指把嘴唇上弄糊了的润唇膏抹匀。卢克也转身望着安妮。这么近的距离，他能看见她眼影的颜色——浅浅的蓝色，亮闪闪的。他还能看见她右颊上那颗一直用化妆品遮住的痣。今天，她想隐藏的不只是那颗痣。卢克看见她的脸上有一块紫黑色，用厚厚的遮瑕膏挡住了。他又靠得近了一些。这种颜色他非常熟悉。

“这不是我能想出的最好的表达方式，不过没错。”卢克有些分心了，“她确实是最好的。”

“你知道她病得很严重吗？”安妮双手揉搓着一张纸巾，“威尔说很多食物她不能吃，她还吃各种各样的药。而且，虽然我不想这么说，但是有时候她显得不那么成熟。你真的觉得她能把孩子们照顾好吗？”她抱起双臂，等着卢克的回答。

卢克轻轻歪过头，试图找到一个更好的角度来观察她脸上的瘀青——他现在很确定那是一块瘀青了。让他感到惊讶的还不只是她受伤的脸。安妮总是看到别人最好的那一面。她对杰西的担忧十分出乎他的意料。

他用低沉、断断续续的声音回答了她：“她有时候看起来很累，但是她很擅长和孩子们相处。可能她是有些不成熟吧，但是她是独生女，妈妈在她十二岁的时候就去世了。再怎么说，她已经是一个成年人了。我不能教育她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嗯，好吧。我不是和她过不去，她看上去非常真诚，我只想要对孩子们好。”安妮转身望着桌旁的孩子们。杰西今天穿着一件《魔法坏女巫》[45]的主题T恤，她在桌上放了五瓶闪光粉、两瓶胶水，还有一沓五颜六色的彩纸。孩子们都在专心致志地做帽子，杰西在把胶水和闪光粉往指甲上涂。

“嗯，她确实有点迷迷糊糊的，还有点幼稚。”卢克承认，“但是……你的脸怎么了？”他伸手在安妮脸上的瘀青上碰了一下，她往后躲了躲。

“没事。我洗澡的时候摔倒了，忘记把防滑垫放进去了……”她用手挡住那一半脸，“肿得很厉害吗？”

“没有。”卢克往前靠了靠，用他富有经验的眼神检视着那个伤，寻找着皮下的肿胀。尘封已久的记忆又涌到了他的脑海中……他父亲的叫骂声震得卧室门抖了起来，他的母亲一边哭一边祈求他住手。父亲手上戴着那枚石榴石和金子制成的纪念戒指，不断地在母亲的手臂、大腿以及脸上留下伤痕。

卢克放下手。他不想去想他的父亲，不想去想他是怎样将他在温特街的家毁掉的。“疼吗？你的脑袋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头疼？视线模糊？”

“没有。我挺好的，真的。”她摇摇头，好像要把担忧的心情甩掉似的。然后她背过脸去，不让卢克再看了。“你能把这个弄紧吗？”她指指脖子后面的搭扣。卢克几乎把围裙的事忘了。这一次他不再胡思乱想，把系带穿过搭扣，拉紧，按下。安妮转过身来。“对了，别以为我没注意到，我进来的时候你拿着那封信。”安妮扬起眉毛，卢克从她的嘴角处读到了谴责。她在转移话题，好让卢克不再注意瘀青的事。

“我知道你发现了。”卢克拿起安妮用过的刮铲，给蛋糕上糖霜，然后把它扔进水槽里，打开水龙头，抓起一块湿湿的海绵。“我没想在你面前藏着。这些信帮了我很多，我不觉得我应该为它们感到羞耻。”

“我没想让你感到羞耻。”安妮一边说着，一边走到他背后，“但是你不至少尝试一下去寻找它们的来源吗？”

卢克缓慢地吐出一口气，他最不喜欢和安妮谈论的就是这个。她说了很多次她并不是想指责他，但是他感觉她就是这个意思。

“我去了一趟邮局，问了管理人员，这些信是无法追踪的。我还能做什么呢？我不能不去读它们，也不知道你想让我怎么做。”安妮来参加宴会以前已经想了很多，她不打算隐藏自己的想法。

“我不想显得很残忍，卢克。但是我不想你受到伤害，或者陷入幻觉，以为娜塔莉还在。”她拿起一块荧光绿色的海绵，开始擦洗刮铲，然后放到水流下冲洗。她把洗干净的刮铲放到架子上晾干，然后拿起一只覆盖着蛋糕糊的碗。

“说不定娜塔莉知道，像我这么讲求逻辑的人需要来一点幻想什么的。无论如何，这些信并没有让我受到伤害。”卢克用一种“到此为止了”的语气说着，“说到受伤，不如我们谈谈……”

安妮没让他把话说完。“好了，我知道了。”她说，递给他那只碗，“我不会再提这件事了。”她把从发夹下滑落的几根发丝吹开，朝后靠了一点。“你刚才和布莱恩聊什么呢？”

“他想让我给他当新工作的推荐人。”她还没回答，卢克仔细地望着她的脸，猜想她今天的表现是不是和那份工作有关。“怎么？你不开心吗？我知道了，你怕丈夫不当警察，就会收到违章罚单了，是不是？”卢克用胳膊肘挤了挤安妮，想要她重新快活起来。

“我是个优秀的司机，我会让你知道这一点的。”她漫不经心地笑着，往他脸上弹了几个肥皂泡泡。

“喂！”卢克举起一只玻璃杯，“我在工作呢！”

“我……”安妮清了清嗓子，又严肃了起来，“他没和我说就告诉你了，有点让我惊讶。”

“没什么大事，安妮。我们就说了两分钟，最多两分钟。他好像很想得到那份工作。”

“他当然想了。”她用毛巾擦干手，把它扔在橱柜把手上。她抬起头来，卢克想从她的神情里读出她现在的心情，然而一无所获。“我可不是这样，搬家会让我违背对娜塔莉的承诺的。我很重视它们，不想因为布莱恩要换工作就轻易地把它们抛在脑后。”

卢克前臂的汗毛都竖起来了。搬家？布莱恩没提到这件事。

“等等，你在说什么？新工作在哪里？”

“他没和你说吗？这个人啊。”她把发丝重新放回发夹下面，轻轻拍着脸上的受伤处。“华盛顿。”她低语，“那份工作在华盛顿。”

卢克感到膝盖一沉。这就是安妮那么心事重重的原因——为什么她担心杰西不能胜任保姆的工作，为什么她不让卢克过于依赖娜塔莉的信。她要离开他们了。

卢克尽量表现出漫不经心的样子，一只手放在流理台上，一只手放在口袋里。华盛顿。安妮是对的，这肯定不在娜塔莉的计划中。他摇摇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怎么会让自己如此依赖她呢？因为安妮求他让自己帮忙？因为他需要她在身边帮助他照看几个承受丧亲之痛的孩子？

上帝啊，克莱顿在他回家的时候很少能睡着，只有在安妮的帮助下才能顺利地睡一会儿；还有威尔，几乎不出自己的房间，也不回答卢克的问题，每天都和安妮发短信，只有她进门时他的心情才会好一些；还有可怜的梅，将要失去她唯一看作是母亲的人，她那些卢克一点都不了解的心事——男孩子、青春期，还有别的什么的，以后向谁说呢？

住在离这里只有五分钟车程的房子里，安妮可以应付所有这些事，但是她不可能到了华盛顿还这么做。卢克不能说什么，安妮哪怕搬到蒙古去住，他也只能为她高兴。

“别担心我们。”卢克后退一步，露出写着“我很好”三个字的表情。他练习这种表情已经很久，应该不会让安妮看出什么。“娜塔莉会希望你过得开心的。”卢克拍拍安妮的胳膊。

安妮摇摇头。“真的吗？你也无所谓？我知道布莱恩是不能理解的，但是我以为你会的。”她紧紧地抿着嘴，嘴唇都发白了。“我向她承诺了，卢克，而且我没有遵照什么信里的指示。”她尖锐地看了他一眼。她的话像刀子一样划过了卢克的心。“她临终时我坐在她床边，望着她的眼睛，向她发誓我会好好照看你们。”

“娜塔莉已经走了。”卢克茫然地看着空气。安妮是对的。他沉浸在那些神秘来信当中，逃避自己的伤痛，但是他不能眼看着安妮也被困在这座情感监牢里。他四处看了一眼，确定孩子们都在跟着杰西做手工，然后压低声音：“她死了。她不会关心我们的事了，因为她已经不在了。”

这些话说出来的感觉比他想象的更加苦涩，安妮向后退了一步。该死的，卢克闭上眼睛，用手指揉搓着自己的鼻梁，甚至希望他睁开眼睛时她已经走了。但是她还在，而且正凝视着他，好像在研究他脑海里的想法。

她朝他靠近，低声开了口，声音带着哽咽：“我不信，她正在守护我们呢。我知道，她还在。”卢克手臂上安妮握过的位置还能感到暖意，她的胳膊比卢克想象的还要柔软。他正想说，她的信仰并不能改变事实，但是前门一下子打开了。梅畏缩了一下，卢克跳了起来。

“比萨！”梅大喊，布莱恩像一阵风一样冲进了房间。他们把彩笔、闪光粉和贴纸扔进盒子里，然后把盒子放到了地上。布莱恩把一沓比萨盒子扔在了桌上。

“不知道你怎么样，不过我饿死了。”卢克说完，转过身去，抓起一把刮铲准备分比萨。他感觉到她的视线还在自己身上。他伤害了她的感情。她想要他在乎——她要走了，她要违背对娜塔莉的誓言了。他确实在乎，但是他不能表现出来。

卢克从流理台上点出七个纸盘子，把它们放到桌子上。一些闪光粉粘在了桌子的表面，但是卢克懒得把它们擦掉。梅需要一点节日气氛。

房间里充满了大蒜和融化奶酪的香气。每个人都坐到了桌边，安妮是最后一个坐下的。她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了布莱恩旁边。克莱顿爬到她腿上的样子，让卢克想起一条想吃东西的小狗。安妮小心地用胳膊揽着克莱顿的腰。克莱顿把头放在她的肩上，轻轻地拍打布莱恩的手臂。卢克移开了目光。

宴会剩下的时间里，梅都面带笑容，卢克试图从她的笑脸上找到安慰。他已经告诉她，她可以感到快乐了。他也假装自己很高兴，但是他心里却毫无快乐可言。

他的内心如此沉重，一部分是由于想起了娜塔莉，然而思念之痛并不像他想象的那样深沉。他似乎已逐渐适应了这些，就像眼睛适应了房间里的黑暗一样。思念之痛是可以理解的，但是在伤痛背后，他想隐藏的是自己的愤怒。

已经过了五个月——整整五个月，他终于逐渐适应了正常的生活，至少适应了其中的一部分，而安妮是帮助他完成这个过程的重要因素。娜塔莉知道，安妮的存在对他们家至关重要。这就是为什么她给安妮嘱托，给卢克写信，制订计划。布莱恩怎么能就这么走了，把她的计划破坏得一干二净？卢克也生自己的气，他为什么告诉安妮她可以就这么离开呢？

还有一件事是卢克担心的。他一直告诉自己这没什么，但是安妮脸上那个他忍不住想去看的伤……和布莱恩的新工作有关系吗？

卢克从眼角看到安妮往克莱顿的嘴里塞了一大勺蛋糕，他的下巴上沾满了糖霜，她用纸巾给他擦掉了。克莱顿慢慢地嚼着，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嘴里塞着橡果的松鼠。安妮给他擦干净脸，在他头顶上亲了一口。克莱顿依偎着安妮的肩膀，大口地把蛋糕咽下去。布莱恩的手搁在安妮的椅背上，一边看手机，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她的胳膊。

安妮的目光和他相遇了，她给了他一个阴郁的笑容。卢克明白了——她要离开了，即使他请求她留下来也无济于事。无论她有多爱娜塔莉和孩子们，她不会违背布莱恩的意愿，永远不会。

第十三章

卢克小心地把一叠邮件放进自己的提包里。他撕开前袋的尼龙搭扣，把最新的一封娜塔莉来信放在了其他要寄出的信上面。娜塔莉的来信不再像以前一样规律了，但是他还是仔细研究每一封信的内容，寻找着关于玛拉娜莎之家、安迪·加纳，以及那位神秘的尼尔博士的信息。

在过去的两周里，卢克和安妮关系紧张。他早上带克莱顿去她家里时，她很少和他说话。她拒绝了在梅的春季音乐会后和理查森一家吃晚餐的邀请。她带威尔去商场买东西，回来时就把他放在门口，甚至不愿走进卢克家里。

卢克知道安妮想要什么。她要卢克挽留她，要卢克拒绝给布莱恩当推荐人。她要他承认，她的存在对他们的生活而言是不可或缺的。但是他怎么能那么做呢？布莱恩是她的丈夫，他无权干涉她的生活。如果她不想搬走，她必须站出来说不，但是她不会这么做。正因如此，他们之间的冷战还在继续着。

星期一早晨，卢克把克莱顿送到安妮家门口。他们重复着一套例行动作，自从梅的生日宴会以来，这套动作的内容就没有变过。

安妮打开门：“嗨，克莱顿！”她很自然地跪下来。卢克温柔地带着克莱顿跨过门槛，把装着必需品的沉重提包扔在他脚边。克莱顿用双手环住安妮的脖子，安妮把他抱起来。

“我好想你，安妮。”克莱顿几个月前就忘记要叫她“安妮小姐”了，卢克决定不去理会。

安妮用自己的鼻子碰碰克莱顿的。“我也好想你。”她低声说，给了他一个爱斯基摩式的吻[46]。她假装要把克莱顿摔下去，让他向下滑了几英寸，然后稳稳地让他落到地上。她抬起头，卢克盯着自己的鞋子。

“谢了。”他把玩着自己的钥匙，“希望你们今天玩得开心。”

“我们会的。”她一边用和往常一样过于活泼的声音说，一边用指尖关上门。卢克步履沉重地朝车子走去，回头看了一眼，不知道他们会不会从前窗里看着他离开，然而窗口是空的——过去两周一直是空的。他摇摇头，沿着两旁栽种着郁金香的砖道走向自己的车。

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人打电话给他问推荐布莱恩的事，他实在是松了口气。他有一大堆自私的理由让安妮留下，但是最关键的理由是布莱恩。为什么那么久以来他都没有注意到呢？虽然一直是一副亲亲热热的样子，但布莱恩一直在控制安妮。在过去的几周，卢克在安妮弯腰给克莱顿拿鞋子时发现她的腰上多了一块瘀青。几天前，安妮穿了一件短袖上衣，卢克又在她的胳膊上看到了一块。他试图说服自己，这些瘀青是安妮在健身房锻炼时不小心弄的，又或者是她跑步时跌倒了。

这些蛛丝马迹是不是一直都存在，只是卢克从未注意过呢？娜塔莉知道吗？或许她不知道。每次他们家和葛瑞拉家出去玩，娜塔莉在结束后说的第一句话肯定是：“布莱恩真是个浑蛋。”卢克同意——布莱恩确实是浑蛋，但是他是那种喜欢用拳头揍人的浑蛋吗？

卢克重重地把脑袋靠在头枕上。也许他想多了，布莱恩是他们家的朋友，还是个警察，他应该是一个值得信赖的人。

如果他搞错了呢？有多少人看错了他的父亲？有多少人可以早点采取措施，拯救他的母亲？卢克没有犹豫，他在下一个红灯路口掉了头。克莱顿不能在那座房子里再待下去，除非他把事情搞清楚。

几分钟以后，卢克开进了安妮家的车道。现在是五月中旬，草地终于变成了绿色。布莱恩家的草坪一直既整洁又干净。砖道一侧栽种着一排红红黄黄的郁金香，花枝从黑色的泥土中生长出来。卢克一直感到十分惊讶，内部已经分崩离析了的东西，外表还能保持金碧辉煌。

卢克快走了几步，几乎跑了起来。他跳上门廊，敲了敲门板。安妮打开门，看见他，她的眼睛睁大了。克莱顿躲在她的腿后面。

“哦，卢克，怎么是你？”她把洗碗布扔到自己的右肩上，手放在心口。卢克清晰地看见了她上臂上的瘀青。“你差点把我吓出心脏病来！”

“嗨，抱歉这么快就回来了，我……嗯……”他应该好好想想怎么组织语言的。现在他该说什么呢？“我们能聊聊吗？”

安妮后退了几步：“进来吧。”

“没什么事。我不能留太久，就是想起来今天克莱顿要去看医生。”卢克靠在门框上，尽量表现得很自然，不想吓跑安妮，像吓跑受伤的动物一样。安妮皱了皱眉，鼻子上出现了几道纹路，使几颗雀斑隐没了。

“这样啊。”她松了口气，脸上的假笑迅速消失了。“我去拿他的东西。”地上扔了一串玩具，一直延伸到活动室，安妮和克莱顿平时就在那里待着。看来卢克是不能迅速地离开了。他走进房子里，把身后的门关上。

“让我帮忙吧。”他捡起一只蓝色的迷你泰迪熊和一盒没有拆封的彩色笔，把它们扔进包里。安妮又扔下满满一怀的玩具。一些电动玩具开始用喋喋不休的英国口音说起话来。

“A念作‘啊’，A念作‘啊’[47]……”玩具唱道。

“天啊，我恨那个玩具。”卢克抱怨道。他在包里翻翻找找，拿出那个白色的ABC学习板，打开侧边的控制板，把开关调到关闭状态。

“过去的六个礼拜我一直想把它关上。我不知道你往里面放了什么牌子的电池，它好像没有用完的一天。”安妮笑了，在他身边蹲下。

“只有讨厌的电动玩具上装着的电池才用不完。”卢克也笑了，目光两周以来第一次和安妮的碰上。“有趣的玩具上装着的电池两天就用完了，我保证。”

“这里面一定有什么阴谋。”

“我在想要不要去法庭告他们，然后我们就会变成百万富翁了。”卢克把玩具扔回包里，把剩下的几个都扔进去，然后拉上拉链。他站起身来，拿起装着各种丁零当啷玩具的提包。他已经很久没有和安妮开这种友好的玩笑了。

卢克站直身子，朝安妮伸出一只手。她把一缕金发捋到耳后，握住卢克的手。她的手指纤长，皮肤有些冷。她的手是那么瘦，卢克担心握得太用力就会折断她的手指。他简直不能想象，有谁会伤害安妮呢？

“安妮，对不起……在梅的宴会上……”他笨拙地说，搜肠刮肚地挑选合适的词，“我知道，我伤害了你的感情。”

“没关系。”她抽出她的手，目光落在他的肩膀位置，又望向克莱顿，“你是对的。娜塔莉觉得你们需要我，并不意味着你们真的需要我。”

“难道你觉得我是这么想的？”他一边问，一边挪动了一下肩膀上提包的位置。他是想保护安妮，但是却伤害了她。

“嗯。”她点点头。

卢克摇摇头，上前一步，想触碰安妮，但是他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我们需要你，安妮，我们很需要你。”他吞咽了好几次口水，他想说的太多了，“我不想让你因为要离开而内疚，这样太自私了，你应该得到幸福才是。”

安妮用双臂环抱着自己的身体。她眼睛里的棕色斑点颜色更深了，反映出她此刻的心情。

“是啊，幸福。”她说出这个词，好像在说外语。

卢克又向前走了一步，他知道该怎么开口了：“你幸福吗？”

她咬着嘴唇，更加用力地抱紧了自己的身体。这个问题仿佛揭开了一道陈旧的伤疤。卢克迫切地想知道这伤疤的来源，几乎按捺不住自己：“你安全吗？”

她瞥了他一眼。“等一下……你今天为什么要回来？”虽然两人间的距离只有几英寸远，但是卢克突然感到一堵无形的高墙横亘在了两人之间，“克莱顿其实不用看医生，是不是？”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卢克一边回答，一边寻找着克莱顿的身影。他犯了一个战略性错误——说得太多了。以前有一次，娜塔莉家刚搬来隔壁的时候，泰丽走过来和卢克的母亲聊天。泰丽实事求是地告诉卢克的母亲，他们知道卢克的父亲喜欢发火，所以很担心她，因为她身上有许多瘀伤。他的母亲笑了，感谢泰丽的关心，送她出了门，甚至没有请她喝杯茶或者吃块点心。

“是不是娜塔莉的信里写了什么？她是怎么说的，卢克？告诉我。”他从未见过安妮如此咄咄逼人的样子。他们的距离那么近，快挨到一起了。

“信里什么都没写。”他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想要后退两步，但是害怕那样会显得他心虚，“我有点担心，仅此而已。我想帮助你。”

“帮助我什么？”她怀疑地望着他。

“布莱恩，我担心他是……”

卢克还没把话说完，楼上卧室的门便打开了。布莱恩摇摇摆摆地走了下来，安妮轻轻地说了一声“不”，向后退了一大步。

“嗨，卢克！我就说我听见了你的声音。”布莱恩靠在楼梯扶手上，没穿上衣，只穿着警察局发的运动裤。他随意地抱着双臂，明显没有发现气氛有多紧张。他右臂的肱二头肌高高鼓起，露出一个带倒钩的铁丝网状文身。他的腹肌上也有文身，好像是一个单词，但是卢克看不清那个词是什么。

“你好，布莱恩，我准备走了。”卢克调整了一下提包肩带的位置，朝克莱顿招招手。克莱顿蜷缩在楼梯上，正在玩一套林肯积木[48]。

“我不想去看医生，我讨厌打针。”克莱顿在地毯上缩了缩身子。

卢克摸摸克莱顿的小脑袋：“别担心，不用打针。我们完事了就去吃冰激凌。”经历了刚才这些，他自己倒真是需要去看医生了。

“那就明天见？”安妮问。她靠在墙上，离卢克和克莱顿远远的。

“嗯……”卢克犹豫了，“我晚一点打电话给你。”

她把头扭向一边，就好像她不理解卢克想说什么。

“那就这样吧。”她用平淡的声音说。

卢克挥手致意，准备离开。布莱恩忽然叫住了他。

“你接到电话了吗？他们说接下来一两周就会完成背景调查。”

卢克没有转过身去。想到要把安妮留在这座房子里，跟一个可能虐待她的人在一起，他就觉得难以忍受。现在这个男人还想让他帮忙。

“没有，没接到。我要是接到电话就告诉你。”

“说不定。”布莱恩在他出门的时候说，“他们根本不会给你打电话！”

大门在卢克身后关上了。卢克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希望如此。

六 月

第十四章

卢克按下相机顶部的按钮，威尔和梅出现在了显示屏上，数码相机发出轻微的响声。卢克想起过去的老相机，内部真的安装了会开合的快门装置。

那时他们还是孩子，在彭特怀特生活。卢克和娜塔莉把零花钱存起来买那种一次性的相机。他们在后院拍照，轮流做出他们能想象出的最奇怪的表情，但是他们口袋里的钱一直不够洗胶卷。

卢克又拍下一张照片，想着这些照相机是不是放在了哪里的旧箱子里。他要让威尔去泰丽家的时候问问她。

“爸爸，拍完了吗？我们要迟到了。”梅从牙缝里说。她努力维持着脸上的笑容，以及手放在腰上的姿势。威尔翻了翻眼睛。

“这是最后一天了，我估计没人在乎我们会不会迟到。”威尔拉上连帽衫上的兜帽。这是六月的第一个星期，外面的气温是七十八度[49]，但是他还是穿着连帽衫，早晚有一天他的连帽衫会被他穿破。“但是说真的，我们能走了吗？这是我最后一次见我朋友们的机会了，我整个夏天都见不着他们了呢。”

卢克关闭相机的电源，把它放到走廊靠墙的桌子上。拍照不是他的主意，而是几天前娜塔莉在信里提醒他这么做的。以前的每年她都会在开学第一天及学期最后一天给孩子们拍照，然后把照片放进一套相框里，摆在活动室的壁炉架上。大概因为娜塔莉是个老师，这两个日子一直是理查森家的节日。

卢克很爱这封信中的一些内容，他今天早上叫威尔和梅起床以前又把它读了一遍。娜塔莉在信中说：“我不明白为什么家长喜欢在开学第一天掉眼泪。对我来说，这是最棒的日子。想到对未来的期望和种种可能会发生的事，我兴奋得起了鸡皮疙瘩。让我掉眼泪的是学期的最后一天。一年结束了，我的学生走出教室时还是一年级学生，他们扑进家长们怀里时就已经是二年级学生了。给开始赋予意义的是结束，而不是第一天。”每读到这里，卢克总忍不住想她是不是也在暗指上学之外的事情。

“别说得那么夸张，威尔，我们两个星期内还不会走呢。”梅颠了一下肩上的紫色书包。为什么学期最后一天她的书包看起来这么沉，卢克不敢去问。他前几天看见梅和杰西在一堆石块上画画，大概它们都在里面吧。“另外，”梅继续说，“泰丽外婆说她要带我们去迪士尼世界，还要去海滩，去看短吻鳄还有……”

“我才不想去看那些呢，我就想要留在这里和朋友们待在一起。”威尔拉紧兜帽上的拉绳，“克雷！走了。”

“对你妹妹好好说话。”卢克一边说，一边从门上的挂钩处取下钥匙，“然后别大喊大叫的，别让安妮觉得我们这儿是一家子野人。”

克莱顿重重地踩着硬木地板，噌噌地跑进厨房。安妮小心翼翼地走在他后面，那副样子好像她确定他会摔跟头似的。现在每天早上安妮都会过来。那天卢克为了不存在的医生来接克莱顿。几小时以后，安妮打电话给他，没有提半句卢克给她的暗示，而是提出要来家里照顾克莱顿。她说她改变主意了，准备和布莱恩一起搬到华盛顿去。她还漫不经心地问卢克还愿不愿意给布莱恩当推荐人。卢克说他愿意，不想再让她失望了，但是他还是不知道接到保安公司的电话时他该怎么说。

过不了多久他就不会再经常见到她了。泰丽打电话来问能不能让孩子们暑假去奥兰多玩六个星期，卢克找不到拒绝的理由。做一个单身爸爸太累了，而且他还在做一个新的项目，实在不想整个暑假都用来费心照看孩子们，所以他像感激安妮的援手一样感激泰丽。

“别担心，我已经认识了这栋房子里的野人，你们长得也不是特别吓人。”安妮拉了拉梅的高马尾，站到威尔前面。“我在你房间里待了几分钟，《国家地理探险家》可以为里面长的东西弄一个新的专题了。”

她温柔地拉开威尔脸上的兜帽，把它放下来。威尔已经比她高一个头，而且还在长高，安妮得稍稍踮起脚尖才能够到他。她把威尔头上几根翘起来的头发按下去，脸上露出了笑容。

“这样看上去好多了。”她说，退后几步站在卢克身边，“你照相的时候没戴兜帽，对吧？”

卢克点点头，看了看表。已经七点四十五分了，该走了。

“来吧，你们俩，对安妮和克莱顿说再见。”卢克拍了拍手，“我们要迟到了。”

“你是说你自己见梅森小姐要迟到了吧。”威尔扬起眉毛，“过去的六个星期，你都见了她三四次了吧？”

“喂，我们见面的时候都在聊你的事，所以我没数具体次数。”卢克说，不想理会威尔的暗示。威尔坚持说梅森小姐老想见卢克是因为她喜欢上了他。“别磨蹭了，走吧。”卢克弯下腰，在克莱顿黏糊糊的面颊上亲了一口，“和安妮在一起要听话。”

“我一直很听话的，爸爸，安妮说的。”克莱顿噘起嘴，双手叉腰，好像受了冒犯似的。

“真的，他很听话，我保证。”安妮说，双手一边一个抱了抱威尔和梅，“祝你们学期最后一天过得愉快，别和你们的爸爸闹脾气，他很快就会想你们的。”

“是啊，好吧……”威尔耸了耸肩。安妮偷偷用手揉他的胸口挠痒痒。威尔向后一躲，忍不住笑了：“喂！”

“怎么啦？”安妮一副无辜的样子。

“赶紧出门。”卢克瞪着威尔，指着车库的门。他握着梅的手，转身对安妮说：“别帮倒忙啊！”

“喂！你不记得以前看到威尔的笑脸我们有多开心了？”

“我知道，我知道。”卢克止住话头。他本想告诉安妮，是她让威尔发生了改变，但是他们好几个星期没有这么认真地谈过话了。“那么，玩得开心，你们俩。”他只好这么说。

“我们会的。”安妮的双唇抿在一起，好像有什么话要说，但是没能说出口。

卢克在小学门口放下梅，又排了很久的队才把车开进停车场。终于停好车后，他有点心虚地和威尔道别，距离八点半的会面只剩下四分钟了。

好吧，他很想再次见到梅森小姐。他们上两次会面本来可以在电话里解决的，但他喜欢有梅森小姐陪着。如果娜塔莉想让他快点和别人约会，他宁愿那个对象是他认识的人，还有点像娜塔莉。他们的会面其实称不上什么约会，但是以他现在的情况看，他还对付不了后者。

通常他都要在梅森小姐办公室外的走廊里等着，坐在那张不舒服的椅子上，等她结束和上一批人的会面。然而今天，她站在办公室外面，靠在那扇打开的门的门框上。她像往常一样穿着高跟鞋，今天这双是鲜红色的，鞋跟处至少垫高了一英寸[50]。她的黑裙子与飘逸的灰色上衣很相配，也使得脚上那对红鞋子看上去不那么惹眼了。

她的头发披散在背上，发梢打着紧致、自然的卷儿，几乎垂到了腰部。她的发梢比头顶的深棕色的发丝至少淡了四个色度，不知道是因为染发剂褪色了呢，还是这是什么新的流行发式。娜塔莉从来不赶时髦，她有自己的一套时尚标准。每隔一段时间，她都在去学校前精心打扮自己，好像要参加什么盛会似的。每次看见她穿上套装，戴上晃晃荡荡的耳环，卢克都会问她今天是什么日子，她的回答总是“我觉得今天是我的打扮日”。在共同生活了几年以后，卢克就不再问这样的问题了。

你不能再这样了，卢克告诉自己，他不能成天总想着娜塔莉。如果她没有给他留下一大堆疑问，卢克一定会放任自己沉浸于思念当中。然而现在，他在思念她时总想到她生命中的两个男人，心中的痛苦比思念之痛更翻了一倍。

没错，他还是会读她的来信。有时他还挺享受阅读它们的，前提是他不去想那些事。他也在留意信中偶尔透露出的秘密，数着那两个名字出现的次数——尼尔博士（二十四次）、安迪（不经意间提到，只有一次）。然而梅森小姐出现了，正挥手请他进办公室。她是位善良、专业，并且聪明的女性。卢克不想承认，但是威尔是对的——她喜欢他。

“理查森先生，早上好。”梅森小姐对他展露出灿烂的笑容，有点紧张地松开了抱着的双臂。“感谢你提早来了。”她做了个手势请他进办公室。书桌上放着两个拳头大的肉桂卷，以及两杯正在滴水的冰咖啡。

“希望你不介意喝冰咖啡。天气终于热起来了，我受不了在这么暖和的早晨喝热咖啡。”

“冰咖啡挺不错的。”卢克笑着坐下，把椅子朝书桌移了一些。他拿起透明塑料杯，把桌面上的水渍擦干净。他喝了一口，强忍着不咳出来。这饮料的味道一点也不像咖啡，倒像牛奶、糖和焦糖的混合物。梅森小姐坐到自己的椅子上，双腿交叉伸向一侧。

“你能相信吗？这么快已经是学期末了！”她一边说，一边从肉桂卷上掰下一块放进嘴里。

“是啊。”卢克点头，努力装成随便聊天的样子。他怎么突然这么紧张？汗水聚集在他的额头上：“一年的时间好像就这么溜走了。”

“就是这样。”梅森小姐说着，慢慢地点点头，好像他有言外之意一样——她以为他要说娜塔莉的事。一阵尴尬的沉默。卢克在椅子上动了动身子，感到汗水沿着自己的脊背滑落。他咳了一声，又喝了一口咖啡，想抑制住喉头的痒意，结果无意中又喝了一口咖啡。

“嗯……”他放下咖啡，决心再也不喝它了，“有什么想和我说的事情吗？威尔有什么事吗？”

“嗯，是啊。”梅森小姐嘟囔着，嘴里塞满了肉桂卷。她喝了一口咖啡，也咳了起来：“哇，这也太甜了，是不是？”

“有一点吧。”

“实在对不起。”她拿着杯子，好像在回忆问题出在哪里，“我是新来的。星巴克要排队，所以我买了加瓦·乔[51]的咖啡。现在我知道了，我要把它们家放到我的咖啡黑名单里。”

“你有个咖啡黑名单？你是不是偷偷地把每家咖啡都试一遍，然后把难喝的都加进去？”

“是啊，我在密歇根州展开了秘密调查，所有口味在平均值以下的咖啡店都放进黑名单，这是我的重要任务。”

“哇，听起来很危险。有哪家的人用咖啡机袭击你了吗？”

“目前还没有。不过放心吧，咖啡因加速了我的训练，我很快就会成为一个忍者了。”她大笑。卢克喜欢看她笑。她笑得恣意放纵，声音有点响，好像她正置身于操场上的一群孩子中间一样。

卢克也笑了。他现在知道为什么她对青少年的影响这么大了。她的幽默很有感染力。

“我真有点怕你了。”卢克举起手，假装要抵挡她的攻击似的。

“没事。我只用我的力量对抗恶势力，你很安全。”

“吁——”卢克假装松了口气，用手擦了擦前额。他的手上满是汗水，让他十分惊讶。因为热，他差点又喝了一口咖啡。刺耳的铃声响了起来，卢克忍住不去看表，现在肯定已经开始上课了。

“我不想把你留很久，不如我们开始正题吧。”梅森小姐打开书桌上的马尼拉纸文件袋。卢克打起精神来，就像他每次进这间办公室做的那样。“上一次我和你提过的荣誉课程[52]，需要你的同意。从威尔的考试成绩和期末等级来看，他有资格申请英语、化学和美国历史的荣誉课程。我需要家长的签名来为他注册，所以我想确定，你是否认为威尔可以应付这些额外的功课压力？”

“我看了你给我的教学大纲，威尔可以应付的。我知道他有过困难的时候，但是这几个月他已经成长了许多。”他看了梅森小姐一眼，“你觉得呢？”

“确实是这样。我认为你们俩都有功劳……没错，我同意。我觉得他准备好了。”

“你也帮助了他很多，我很高兴我们意见一致。既然如此，我就在这些文件上签名了。”

“来吧。”她说，笑脸上露出了酒窝。好吧，她确实很可爱，而且很有个性，更不用说她对自己的工作很负责。卢克承认这些，但是他不确定自己是否准备好了。“对了，威尔的心理咨询师怎么样？他好像挺喜欢卡登先生的。”

她把文件往他这边一推，几张纸滑过书桌表面。

“嗯，是挺好的。”卢克说，文件上满满的文字分散了他的注意力。“我还以为六个星期一过他就不会去了，没想到他还挺喜欢的。梅也去了几次……”卢克停住了话头，在纸上寻找用来签名的空白处。他感到梅森小姐正看着自己。

“那就好，做一点心理咨询总是有好处的。”

“是啊。”卢克一边说一边写下名字中的最后一个字母n。他把笔和纸递给她，站起来准备离开。

“哦……”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卢克感到一阵内疚。他和娜塔莉相处从未这么困难，他们相遇时只是孩子。

“对不起，太谢谢你的招待了。”卢克指了指饮料和点心，“但是我上班要迟到了。”铃声第二次响起，同时响起了广播。

“不，抱歉，我不是想要强留你。你……我们……我很少遇见像你这么负责的父亲，我想我该说一声谢谢。”她走向房门，把手放在银色的门把手上。

“你把我说得太好了。”卢克说。

他不是个“负责”的父亲。娜塔莉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安妮、杰西，现在是（偶尔会提供帮助的）威尔。大多数日子里，他感到自己只是个傀儡，一张薪水支票。

“不是这样的。威尔告诉我你为了他找到的那封信做了各种各样的研究，我觉得你太棒了。”她榛绿色的眼睛望着卢克，他的心跳加速了。卢克张开嘴，本来想自谦几句，但是又把嘴闭上了，他不想说出不合时宜的话。

“谢谢你，梅森小姐。有你当威尔的老师，我们真幸运。”卢克说。出于愧疚他拿起那杯咖啡，而不是真的想喝它，“如果你不介意，我把它拿走了？”

“当然可以啦。你还可以把肉桂卷也拿走，我在教师休息室里有一箱呢。”

“谢了。”卢克用纸巾包起肉桂卷，双手都拿得满满的，“有什么要我做的，你会告诉我的吧？”

“当然。”梅森小姐打开门，靠在门上，不让门关闭。

卢克朝着她举起杯子：“我保证，明年还会再见到你的。”

“嗯，理查森先生。”梅森小姐在腰上的口袋里找来找去，高跟鞋脚尖有点紧张地轻敲着地面，“我……我想给你我的名片。我假期不会经常看工作邮箱，所以我把我的电话号码写在背面了。”她用两根手指夹着名片，涂成红色的指甲和她鲜红的高跟鞋相得益彰。

这一刻终于来了，卢克必须做出决定。他当然要接过这张名片，但是他能拿它怎么样呢？把它塞进车上放手套的小隔间里，还是放进口袋？然后，等过几天，或是几个星期以后——等他终于准备好以后，要给她打电话吗？

“哦，你没有手拿了。这样……”她把名片放到包起来的肉桂卷上面，“另外，叫我费莉希蒂吧。”米黄色的名片上，费莉希蒂·梅森几个字映在他的眼里。

“谢谢你的早晨，费莉希蒂。有你这个忍者站在我们这边，实在是太好了。”卢克开着玩笑。费莉希蒂·梅森又大笑了起来。“虽然我现在拿不出名片，但是你可以叫我卢克。”

“好吧，卢克。”费莉希蒂双脚站稳了，“希望你暑期过得愉快，我盼望得到你的消息。”

“你也是。”卢克走出了办公室。他不想回头看，生怕梅森小姐……费莉希蒂……还在看着他。卢克走到停车场的时候，他的衬衫都湿透了。人行道上有个垃圾桶，里面塞满了纸张、食物包装纸和隔热杯，卢克毫不犹豫地把咖啡扔了进去。他走回车里时，一阵风把那张名片吹了起来，卢克及时抓住了它。名片背面，一条手写的信息吸引了他的目光。

“随时都可以给我打电话或发短信。”下面是一串电话号码。卢克把名片放进裤子口袋，摇了摇头。

上帝啊，娜塔莉，看这次你让我陷入了什么境地。

第十五章

“我们回来啦！”梅一边大喊着，一边飞快地冲进屋里。她胳膊里夹着一个新娃娃，有棕色的长发和蓝眼睛，有点像迷你版的梅。“我有了一个新娃娃，她的名字叫萨利！”

卢克跨过门槛，关上车库的大门。海滩的气味让他感到鼻子发痒。通常他回家接过安妮的班时，家里总是弥漫着晚饭的香味，或是微波炉里正在膨胀的爆米花发出的味道，他没想到会闻到海滩的气味。卢克在前厅走来走去，感到有些惊讶，甚至有一点恐慌。他们把房子收拾得该有多干净啊？

“安妮！”他埋怨道，“你不用打扫我的房子啊。”

厨房里的清洁工作还在继续。活动室整洁干净，电视柜一尘不染。安妮站在水槽前面，戴着黄色的橡胶手套，手套一直延伸到她的肘部。

“安妮。”卢克叹息着，“你不会一整天都在打扫吧？千万别觉得这是你该做的，我太惭愧了。”

她朝他挥了挥一只戴着手套的手：“别担心，我不是一个人在做。威尔可擅长擦洗厕所瓷砖上的霉菌了。”

“爸爸，我用羽毛擦干净了。”克莱顿跳起来抱住他的腿，一脸自豪地笑着，好像他刚盖起了整栋房子似的。

“羽毛？”卢克问。

安妮“啪”的一声把手套摘下来。“掸灰。”她压低声音说。

“哦，掸灰。”卢克迈了三步走到水槽前。克莱顿还抱着他的大腿。“你，先生，真是位了不起的掸灰专家。”

“我知道。”克莱顿咯咯笑起来。

“那家美国女孩[53]怎么样？梅看起来挺开心的。”他们一齐看向梅。后者坐在桌旁，身边放着她的娃娃，她正在和娃娃解释它必须把豆子都吃完才能吃甜点。“你也被小女孩的气氛感染了吗？”

“是啊，我们一起喝了茶。”卢克翘起小拇指做出端茶杯的姿势，“我有没有说过，我是个好爸爸？”

“你用不着说。”安妮扯下那件“亲吻大厨”的围裙，挂在冰箱表面的挂钩上。“我知道这一点。”

“下次泰丽过来，记得告诉她一声。”

安妮把手放在腰上。“我想告诉她，但是我恐怕不会有机会见到她了。布莱恩和我下星期要去华盛顿，看看房子什么的……”她说这个禁忌的话题时压低了声音。

“哦，对，我忘了。”卢克勉强装成他非常支持的样子，“你们正式得到消息了？”

安妮摇了摇头：“还没有，但是他说他是‘名单里的第一位’。”

他们沉默了一秒。每次说起搬家的事，卢克的心中总是涌起请她留下的渴望。所以无论要不要支持这件事，卢克都强迫自己不开口，生怕一不小心吐露了真心话。

“谢谢你照看克莱顿，让我能陪梅去玩一整天。”卢克这星期请了假，以便再陪陪孩子们。泰丽会来密歇根和孩子们待一周左右，然后带他们去佛罗里达过六个星期。

只在家里陪孩子们待了一个星期，卢克就确信孩子们去泰丽外婆那里过暑假对谁都好。这一周内他们去了游泳池游泳，去了动物园，还在一个下着雨的下午玩了一场很带劲的捉迷藏。以前，暑假是娜塔莉大展身手的时候。现在他觉得他们有点太刻意了。

“你永远不用为了我陪着孩子们说谢谢，我最喜欢他们了。”克莱顿离开卢克，跑过去抱住了安妮的大腿。安妮看起来一点也不介意，慈爱地拍着他的小脑袋。“你倒是该谢谢我帮你清理了冰箱。啧啧，卢克，别告诉我上一次清理冰箱的人还是娜塔莉。”

“你没说错。”卢克走过安妮和克莱顿，拉开冰箱门。冰箱里的架子擦得闪闪发亮，东西都被挪走了。卢克闻到淡淡的漂白水的味道，和冰箱里清凉的空气混在一起，让他精神一振。“安妮。”卢克压低了声音，“我得付你钱才行，你工作得太辛苦了。”

“别想，我才不会拿你的钱。”安妮关上冰箱门，“我这么做是因为泰丽这周就要来了，我可不想给她留下任何给你脸色看的借口。”

“哦……”他犹豫了，“娜塔莉告诉你了？”

“猜到这个不难。”安妮放开冰箱把手，“娜塔莉临终时我天天都在这儿。她肯定不是个好说话的岳母。”安妮把头靠在冰箱上，抱着双臂。今天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电光蓝色运动衫。

卢克用冰箱把手支撑着身体：“是啊，我已经习惯她的不满了。我今天倒是偷偷摸摸地做了点事情。”

“哦？什么事情？”

“我买了个智能手机。”

“真的？你真买了？”安妮一巴掌拍在他肩上，“你可以发短信了？”她淘气地笑着，手指轻敲着手背，好像在酝酿什么恶作剧计划似的，“你会后悔的。”

“是啊，我可以发短信了。”卢克翻了翻眼睛，“我可以和威尔视频了，还可以给克莱顿睡觉时用的手机发录影。这样我就不用麻烦泰丽了——不用非得和她说话不可了。”

“等等，你还在给娜塔莉的手机套餐付费？”

“对啊。”他承认。

“你不担心克莱顿用那个手机打电话吗？”她用手抚摸克莱顿的头。克莱顿好像不太喜欢，一声不吭地跑到前厅去了。

“我给他之前调成飞行模式了。我就是想……”卢克有点难堪，他的脸红了。他一直认为自己不会告诉任何人给娜塔莉打电话的事，但告诉安妮没有关系。事实上，和安妮分享自己的秘密成了一件越来越自然的事。“有时候我觉得很孤独，我就给她打电话。”

他止住了话头，没有告诉安妮，他会给娜塔莉的手机留言，说说孩子们的事，告诉她他有多么想念她。最近他的留言满是愤怒的质问。他留言以后，感觉好像好了一些。这样做和别人上教堂祈祷差不多。

“天哪，卢克……”安妮捏了捏他的手，“真是太感人了。我也可以打电话吗？我不忍心删掉她的联系人信息。”

卢克小心地抽出手，放到裤子口袋里。

“当然了。我很久以前就关掉她的铃声了。但是你最好在他们去泰丽那里之前就打，我不知道她拿到手机会对它怎么样。”

“真希望他们别去。”安妮走向流理台。她闪闪发亮的白色手机放在那上面。“我会想死他们的。你会给我发短信告诉我他们的情况的，对吗？”她伸出手，“来，给我看看你的新手机。”

卢克用两根手指从口袋里拿出手机。他习惯了用掌心大小的老式手机，还不适应新手机的尺寸和重量。安妮把它放在手上，开始用指尖翻动他的应用程序。

“这儿，我输入了我的联系人信息，还打了我自己的号码，这样你随时都能联系我。”她把手机还给卢克。门铃响了起来，安妮扬起了眉毛：“你有快递吗？”

卢克无声地诅咒着。安妮这会儿应该已经离开了才是。

“嗯，是杰西。”卢克清了清嗓子，大喊一声：“威尔！你能不能去应个门？”远处威尔嘟囔了一声，脚步声响起。威尔正值青春期，谁都不会搭理，除了杰西和安妮。

“杰西？”安妮皱起眉毛，“如果你需要人照看孩子，为什么不叫我？我都已经在这儿了。”

卢克把手机放进口袋，叹息了一声：“我本来想我会回来得很晚，你都在这儿一整天了，我不想再麻烦你。”

“回来晚？你想干什么去？”

杰西走了进来。她光着脚，穿着短裤和一件百老汇公益组织的T恤。像所有的密歇根人一样，她期盼着夏天的到来。密歇根的夏天十分短暂，必须好好利用。她走过来加入他们，把戴着的一副白框太阳眼镜推到头顶上。

“他要去约会。”杰西低声说。她那暗暗兴奋的样子让卢克想到了几星期前梅以为她要去约会时的情景。

安妮站起来，手放在腰上，头歪向一旁。卢克不知道她那副样子是迷惑还是懊恼。

“约会？和谁？”

该死的，他非得说出来不可了：“梅森小姐，学校里的。”

“那个辅导老师？我还以为威尔开玩笑呢。”

“以前是开玩笑，但是她给了我她的电话号码，我……”而且娜塔莉要我这么做。他可不能告诉安妮。

“我觉得这太棒了，理查森先生。我妈妈去世以后，我爸爸怎么都不愿意再去和别人约会。”

杰西是想说些贴心的话，但是她的话让卢克觉得自己是个浑蛋。他想解释——这不是他的本意。没错，他是喜欢费莉希蒂·梅森，但要不是娜塔莉在信中唠唠叨叨地让他去，他绝不会和威尔的辅导老师走得更近。杰西可能不会在意他这么快就走出了阴影，但是他看了安妮一眼，知道她可不喜欢这个主意。

“我最好赶快离开。”安妮一边说，一边把东西收到包里，甩到自己肩上，“你得为了约会换衣服，我要回家给布莱恩做饭。祝你暑期愉快，杰西。别惹上麻烦。”

“你也是！”杰西说。安妮轻快地走向前门。

“等一下。”卢克跟了上去，希望自己能解释清楚，“抱歉，我没和你说梅森小姐的事。我不想让梅不开心，我不知道她准备好没有。”

安妮把脚伸进她颜色鲜亮的运动鞋里，用手提了提鞋跟。“她肯定没准备好。”她站起来，把脸上的头发拂开，脸颊因为长时间低头而发红。“你准备好了？你还在读娜塔莉的信，好像那是你的《圣经》似的，而且每次孩子们提到娜塔莉，你的脸色就会变。我有点吃惊，你这么快就能开始一段新的感情了。”

“感情？”卢克的膝盖发颤了。“这不是什么感情，只是一次约会而已。况且你凭什么指责我？”他用力打了一下自己的腿，感到十分沮丧。“这该死的不是我的主意，是娜塔莉的。”

安妮一下子屏住了呼吸，向后退了一步：“这太奇怪了，卢克。你对娜塔莉的来信这么言听计从，不觉得这样很不正常吗？”

“我的感情很不正常？”卢克的耳朵嗡嗡发响。愤怒的反驳在他的胸中沸腾，他抑制不住自己了，“你和布莱恩又怎样？别告诉我他从来没对你……”

安妮的嘴巴张开了：“我得走了。”

“不，安妮，我很抱歉，别走。”卢克抓住她的手。可安妮抽回手，打开了大门。她用的力气很大，门上的邮件活板门前后晃荡起来。

“祝你约会愉快。”她在卢克面前甩上了门。

第十六章

卢克第一次约会是在十八年前。其实那次并不算第一次约会，因为见面对象是娜塔莉——早在六年前他们已经约过了。那一次，他们一起吃了比萨，坐在公寓的旧沙发上看电影。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先去参观画廊，再去高级餐厅吃晚饭。

费莉希蒂在给出号码的第二天就给他打了电话，问他愿不愿意去参观她兄弟的艺术展览，之后她会请他吃晚饭。卢克和费莉希蒂一样，喜欢他们在办公室相处的时光，但是她这一步迈得太大了。这并不只是他们二人之间的第一次约会，还是他成为鳏夫后的第一次约会。他告诉她，让他好好考虑一下。然而不久之后，他收到了一封邮件。

发件人的名字叫“泽西公主”，头像是一位有着黑色卷发的微笑着的女性。她在信中解释说娜塔莉在自己去世前几个月联系了她。她向他道歉，说她最近开展了一段专一的感情关系，所以不能履行自己对娜塔莉的诺言，教导卢克如何进行“网络约会”了。这简直是莫名其妙。

那天晚些时候，他又收到了另一封邮件。这一次的内容不是道歉，而是一次邀请。“史黛西妈妈”给他发了一封长长的邮件，描述了她和娜塔莉之间的邮件对话内容、她的家庭背景以及一些具有些许暗示性的照片。

然后卢克下定了决心。比起那些娜塔莉替他挑选的陌生人，他宁愿和费莉希蒂约会。他回复了费莉希蒂的电话，接受了她的邀请，感觉自己比那次在生理课上回答梅的问题时还要难堪。

到目前为止，他不认为和费莉希蒂出去有什么不好。他后悔的是那天他和安妮在门口的争吵——他的话伤了她的面子。画廊还可以，就是那些艺术品有些奇怪。画廊里所有的艺术品都是用“找到的物件”制作的。在卢克作为工程师的思维模式里，那些物件都是些生活垃圾。他每见到一件作品，就想起他与安妮之间的友谊也因为这场争吵变成了一堆“垃圾”。他时常打开自己的新手机，希望看到安妮发来的短信。

不。他告诉自己，把手机塞回口袋，强迫自己把注意力转回费莉希蒂的讲解上。

他总是对“艺术”嗤之以鼻，但是在画廊里他看到了一件作品，那是一座由瓶盖和一些扭曲的平面金属钉制而成的雕塑——一个哭泣的男人。卢克产生了一种想用手触碰的冲动。虽然雕塑没有用绳子围起来，但是他忍住了。从很多方面而言，他和那座雕塑很相似，他们都由曾经很实用，但是已经老旧的物件堆砌而成。冰冷、锋利，内里却空无一物。他并不想把这雕塑买下来，但是他确实感受到了它传达的精神——混沌之美和废弃的艺术。或许艺术并不像他想象的那么无趣。

参观画廊花了一小时，比卢克预想的要久一些。他把三层楼的艺术品都看了一遍。费莉希蒂的银色鞋跟踩在抛过光的橡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响声。她裙子下摆的黑色薄纱伴随着她的脚步一下下拍打着她的膝盖。她今天穿着一件闪闪发亮的上衣，通过后颈处的一个结固定。她的头发挽成了一个低低的髻。

卢克忍住不去看她头上那些被发带固定住的头发卷儿，也不想去注意她右眼上方的那颗小痣。她笑的时候，那颗痣的位置便上下地移动。他们走在一起时，卢克总是离她至少两步远。他的手一直背在身后。

“让我对我弟弟说再见，然后我们就可以去吃晚饭了。我预约了七点钟的座位。”费莉希蒂拍了拍卢克的肩膀。卢克本能地瑟缩了一下，然后不得不掩饰自己的动作。他想，如此消沉并不是自己的过错。

“你订了座位？听上去好高档啊。”

“我欠你的，不记得了？你跟我来画廊，我请你吃饭。”她紧紧地握着扶手，小心翼翼地走下台阶。

“你说你要请我吃饭，我还以为是要请我吃快餐呢。”

“哇哦，你的要求也太低了。”费莉希蒂对他笑了一下，跳下最后一级台阶。她没有站稳，摇晃了一下，卢克赶紧抓住了她的手以防她跌倒。

“小心一点！”

他们站得很近，脚趾几乎贴着脚趾。她的左手握在卢克的右手上。她和他十指相握。卢克浑身一颤。

“一直以来，你帮了我那么多，所以你应当享受一些甜点。”她拉了拉他的手，朝着一旁扬了扬下巴。那里站着一个高高瘦瘦的戴着眼镜的棕发男人。他蓄着一把胡须，看上去像个流浪汉。“我们向科尔告别吧。”她说。

她握紧卢克的手，手指轻轻地抓着卢克的手背。她的掌心和他的相比十分娇小。握着她的手让卢克感到奇特、生疏。他跟着费莉希蒂走过画廊古老的木地板。科尔好像不太想和他姐姐说话。卢克松了口气。

被一个漂亮女郎追求的感觉很刺激。她的指甲轻搔他手背的感觉也不错。他内心有个声音告诉他，和妻子之外的女人牵手是没有问题的。然而这个声音很久以前就被封锁在了禁欲之门后面，守门人还没有接到那个消息——娜塔莉已经死了。

费莉希蒂放下他的手，给自己披上了一件针织毛线衫。离开了她的紧握，他的手感到既冷又空虚，但是那种沉甸甸的负罪感一下子离开了他的胸口。卢克打开画廊的玻璃门，把手藏在口袋里，感受到了夜色中轻微的凉意。

“你想走走吗？那间餐厅离这里只有几个街区远。”费莉希蒂说。

“你穿着高跟鞋都能走，那穿着便鞋的我就更不用说了。”卢克看了看身旁的商店。画廊旁边的俱乐部里传出轰鸣的重低音。一间热狗酒吧里装满了大学生，他们有说有笑，隔着玻璃橱窗调情。在这傍晚的黑暗之中，一切都有种暧昧的熟悉感。街道两旁的树比起上次他在大学附近吃饭时要高了不少。几个学生在人行道上乱跑——夏天，年轻人的身体装满了用不完的精力。又拐了一个弯，卢克突然知道他们要去哪里了。

“阿什利街？不会吧。”他目瞪口呆地望着费莉希蒂，“厄尔餐厅？你真的订到了座位？”

费莉希蒂笑了起来，握了握拳头：“没错！我知道你一定会喜欢爵士乐的。”

“我不能说很喜欢，但是厄尔餐厅很有名。我和娜塔莉一直说要去那里庆祝我们结婚二十周年纪念日……”这些话堵在了他的喉咙里，“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提起……”

费莉希蒂停住了脚步。卢克没有及时发现，又走了几步。现在他们已经隔了三四步远。他搞砸了——竟然在他们的第一次约会中提起死去的妻子。

“别这样。”费莉希蒂对着他的后背说。她走到他身旁，一只手挽住他的胳膊：“别觉得你不能说起娜塔莉，她一直是你的一部分。”

卢克的嘴唇抿在一起，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费莉希蒂没有强迫他开口，她一直是个耐心的辅导老师……她拉着他向前走，左右两边看了看，然后穿过马路，走向一家酱紫色遮篷上印着白色字母的餐厅。费莉希蒂看了看手腕上一块小小的银表。

“我们早到了几分钟，但是我弟弟的女朋友是这家店的女招待，我打赌她能让我们早点进去。”

费莉希蒂看来深谙“莫谈隐私”的道理。她的手挽着卢克，有点沉，但是那份重量让他很有安全感，就像系着安全带。

“别在意我，我一点都不急。”卢克说。这差不多是他的真心话。

费莉希蒂大笑着，她的卷发在肩膀上方晃来晃去，卢克也笑了。食物很美味，音乐也不是传言里那样那么让他难以接受。费莉希蒂的陪伴让他很快乐。

“假设你能修改成绩，我该付多少钱让你把D改成A？”

“我一时想不起来。你等我问一问别人，一定会给你一个实惠的价格。”她又喝了一口红酒，杯子差不多喝空了。卢克决定限制自己的酒量。他一向是个自制的人，越过自己的界限不是什么好主意。另外，他还要开车，回家还要上高速，所以哪怕是一杯他也不敢多喝。

“我担心我付不起啊。”卢克的脸颊笑得发疼。他是不是很久没有使用过脸上的肌肉了？她把玻璃杯放回桌上，叹息了一声，盯着里面半英寸深的红色液体。

“想吃甜点吗？”她问，一对绿中带金的眼睛望着他。

卢克的心脏怦怦地撞击着胸膛，他的胸口和喉咙一阵发紧。要是她不这么好看，事情还会简单一些。又或者她不是这么喜欢卢克，还迫切地想要卢克回应她的感情。我还没有准备好呢，卢克的脑内响起一个声音。他知道这个声音是对的，他没有准备好开始一段新的感情。他还是无可救药地爱着娜塔莉，即使他不确定她是否真的爱他。

“不用了，谢谢你。”他摇摇头，把膝盖上的酱紫色餐巾放到桌上，“我还是回家吧，杰西得回去了。不然太晚了。”他看了看表，现在才八点三十分。

费莉希蒂露出了失望的神色，那一刻卢克差点要改变主意了，然而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卢克还没有重新设置铃声，这部新手机的默认铃声响得惊人，伴随着巨大的振动音。周围几张桌上的人扭头怒视卢克，尤其是一个有着浅色头发、头顶半秃、戴着黑框眼镜的男人，他看上去像个教授。难道是尼尔博士？手机又响了起来，那个教授摇了摇头。这个想法既荒谬又神经质。他能不能不要老是想那个男人的事？

“对不起，我得接这个电话，只有杰西有这个号码……”杰西，以及另一个女人——安妮。安妮……他的负罪感回来了。

“去接吧。我先结账，咱们在门厅里见。”

铃声又响了，伴随着振动。卢克把手机拿了出来。

“你没必要请我吃饭，真的。”

“我想请你。快去接电话吧，不然四号桌那个男人八成要捅死咱们了。”

卢克扬了扬眉毛，扭头看了一眼那个教授。费莉希蒂又笑了起来。卢克按下绿色的接听键，把电话放到耳边。

“喂？”卢克一边问，一边起身走向门厅。

“您好，我可以和卢克·理查森说话吗？”话筒里传来一个低沉的男性声音。卢克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号码，他还以为打电话来的不是杰西就是安妮。

“嗯，我就是卢克。请问您是？”卢克脑海内掠过无数种可能性，最后他猜测对方是律师。

“我是丹尼斯·博尔曼。我为华盛顿坦格伍德保安公司工作。我们公司提供私人安保服务。我们的一位保安部长候选人在他的推荐人名单里写上了您的名字，他的名字叫布莱恩·葛瑞拉，是位警官。我晚上拜访了您家，一位年轻女性告诉我您外出了，给了我您的手机号码。您有空回答一些问题吗？”

卢克瑟缩了一下，他怎么挑这个时间打电话来？他还没想好该说些什么。现在他没有时间了。

“真不巧，我现在在外面吃饭。我们能不能换个时间讨论这个？”

“好的，先生，我明白。我们很重视您的个人时间，只要几分钟就够了。我明天去拜访您，可以吗？”

明天，不。泰丽明天会来。他不想让她管这件事。

“嗯，如果只需要几分钟，还是现在讲吧。”卢克回答。他宁愿在电话里讨论布莱恩。看不见他的肢体语言，这个丹尼斯不会知道他有多么讨厌这件事。

“好的。首先，背景调查是为了确保坦格伍德保安公司的安全。如果葛瑞拉警官的申请被通过，他将会接触到我们的机密信息。我们需要得知他是否有任何与敲诈勒索有关的背景。其中一些问题会比较奇特，或者涉及隐私。但是葛瑞拉警官了解这次调查的强度，他希望您诚实地作答。如果您觉得可以接受，我们可以开始了。”卢克听见翻动纸张的声音，以及隐隐约约的键盘敲击声。“您认识布莱恩·葛瑞拉多久了？”

卢克回想起第一次布莱恩和安妮来吃饭的情景。威尔那时五岁，娜塔莉怀着梅。布莱恩和安妮的儿子——马特，当时九岁或者十岁，他整个晚上都缩在妈妈身边，在碟子里翻拣着食物，说话不超过三个词。他们又来了三四次后，这孩子才放开了一些。娜塔莉一直很擅长打开孩子们的心扉。

“我想大概有十年了。他们在法明顿山住了有一段时间了，但是我十年前才认识他。”一阵沉默，只有敲击键盘的声音传来。沉默让他很不舒服，好像他该说些别的什么。或许对方就是这么想的。

“你有多了解葛瑞拉一家？你和他们的关系是怎样的？”

“我挺了解他们的。但是比起布莱恩，我更了解安妮。安妮是我妻子最好的朋友，现在在我家照看孩子。布莱恩我见得比较少，但是你可以说我们是朋友。”他的回答听起来更像一个提问，但是至少他是诚实的。

“他有没有赌博的习惯？或者他有任何你知道的负债吗？”

“嗯，除了像房子和车这样一般的东西，没有。我并没有发现他有负债。”这些问题和卢克想象的不一样，他以为对方会问两到三个一般性问题。他似乎应该声明布莱恩是他的朋友，或者替他担保。这样的问题太严肃了。

“你和你的太太在葛瑞拉家待过吗？你有没有发现他滥用酒精或药物的证据？他是否有任何的感情问题，会影响他的行事？”

卢克靠到墙上，咽了一口口水。“我的妻子几个月前过世了。”他吐出一口气，让对方消化这句话，然后继续，“她过去和安妮在一起待了很久。我最近才去过他们家。安妮曾经在家照顾我的儿子，所以我当时每个工作日都会去。布莱恩通常也在家。他值夜班，所以白天休息。”卢克知道自己很啰唆，但是他太紧张了，语速慢不下来。电话那头的调查员一直很安静。卢克的大脑迅速搜索着更多信息。“嗯，过去几个星期安妮在我家照看孩子，这样布莱恩就能睡得好一些。”这是他第一次撒谎。

“另一方面呢？酒精或者药物？葛瑞拉夫妇之间的关系？”

这一刻是他一直害怕的。他是否应该说出真相——布莱恩有可能是个酒鬼，还虐待他的妻子？还是他应该遵照安妮的请求，告诉丹尼斯葛瑞拉家一切如常，布莱恩是个十佳好丈夫？

“布莱恩外出应酬时会喝酒，但是我没有发现他有任何问题。至于布莱恩和安妮……”卢克用手扒拉着墙纸上的裂缝，努力地在谎言和真话中找到平衡，“他们看上去是一对正常的夫妻。”

费莉希蒂在他身后咳嗽了一声。他转过身来，电话还贴在耳朵上。她的手袋挂在肩膀上，手上拿着打包的饭菜，看上去已经准备好要离开了。丹尼斯还在问下一个问题，他问卢克是否见过葛瑞拉家有可疑的人物或举止。卢克对费莉希蒂举起一根手指，请她多等一分钟。要是这对话再不结束，他简直要吐了。

“博尔曼先生，我没有见过布莱恩以及他的家庭里有可疑的情况。我希望我能提供更多的信息，但是我只知道这么多了。抱歉，我在外面吃饭，现在真的该走了。你还有别的问题吗？”

丹尼斯·博尔曼沉默了一会儿，卢克不知道那是不是个好兆头。他对着费莉希蒂耸耸肩。

“慢慢来。”她用口型说。但是他不想慢慢来了，他只想快点了事。

“我理解，你的时间对我们很宝贵。”丹尼斯·博尔曼又说了一次。卢克怀疑他是不是拿着一份写好的台词本。“最后一个问题。”

“快好了。”卢克压低声音对费莉希蒂说。她朝他笑了笑——她的笑容既美丽又灿烂。她指了指玻璃门外被路灯照亮的街道：“我在外面等。”

他点了点头，回答调查员：“我可以再回答一个问题。”卢克看着费莉希蒂推开玻璃门，裹紧她的披肩，虽然外面的温度不可能低于七十华氏度[54]。

“理查森先生，以个人的名义，您是否愿意推荐葛瑞拉警官获得高级安全通行证，接触敏感信息？”

这个问题打了他个措手不及。他站得离前窗远了些，突然发现约会、爵士乐和红酒什么的都离他远去了。安妮的脸浮现在他的眼前，那么清晰，就像他此刻望着的玻璃表面。他发现她整晚都在他的脑海内。他想起最后一次见到她的样子——她那遭受了背叛的眼神。卢克和布莱恩关系不错，但是他并不了解布莱恩。除了娜塔莉的信，安妮是唯一让他维持正常生活的理由。他会为了帮助她做任何事，包括对着丹尼斯·博尔曼撒谎。

“是的。”他坚定地对着话筒说，“我愿意。”

第十七章

卢克跌跌撞撞地走下楼梯，前面是克莱顿那顶着一头乱发的后脑勺。这孩子怎么这么厉害，每到周末就能早起一个小时？难道他自己打印了一张时刻表，还是娜塔莉的手机上设置了隐藏的闹钟？无论原因是什么，卢克决定归咎于娜塔莉的基因。只有在这一点上她无法反驳他。

阳光从前门上方及两旁的狭长窗户后面照射进来。夏季的阳光是对密歇根州冬季那仿佛没有尽头的黑夜的补偿。今天卢克有些头疼。真不巧，泰丽今天要过来，她是那种会让你头更疼的人。

“爸爸，昨天你把信忘在楼下啦。”克莱顿手上拿着一叠邮件，“安妮把它们捡起来了。”带梅出去玩、和安妮吵架，以及和费莉希蒂约会的事装满了卢克的脑袋，他竟然忘记了检查邮件。

“谢啦，小家伙。”卢克迅速拿过克莱顿小手上的那叠账单，连同下面娜塔莉的信一起拿在手里。“去沙发上坐一会儿好吗？我给你做薄煎饼，做好之前你可以看看节目。”他用手指掂量信的厚度，无声地在心里数着——五页，一定有五页。

“我能不能吃个麦片饼？”克莱顿已经很擅长讨价还价了，他知道爸爸现在想一个人待着。要是一个麦片饼可以收买儿子，那就吃吧。

“当然。”卢克从桌上拿起一把金色的开信刀。他把刀刃插进信封的开口处，犹豫了一秒，朝克莱顿喊了一声：“只许吃一个！”

“好！”克莱顿吼回来。远处传来窸窸窣窣开包装纸的声音。

卢克坐到最下一级台阶上，那是他最喜欢的读信位置。他将信纸平平展展地摊开。每次卢克打开娜塔莉的信封时，总忍不住想象一幅情景——娜塔莉坐在前厅里的病床上，小心地把信纸折起来，放进知更鸟蛋一样蓝的信封里。她舔舔信封，或是用湿毛巾抹抹，将信封住。他并不总是喜欢信里的内容，但是想到娜塔莉为了把信交给他做出了那么多的努力，他心中受到的慰藉无以复加。

卢克看到信上写的日子，算了算这封信和一周前他收到那封的时间差，他的心抖了一下。哦，不。

第二七〇天

星期一，九月九日

亲爱的卢克：

我的医生都是骗子。他们说我的病情已经缓解了。他们还说我可以继续过我的生活，我的头发会长回来，癌症只是我人生中一块小小的阴影……唉，这些可恶的骗子。

三个月前，检查结果说癌细胞已经消失了，可我怎么就把写信的事搁下了呢？愚蠢的乐观主义。我为什么要一个人去见医生？太天真了。我的大脑里有癌细胞，卢克——在我的大脑里，我不是个稻草人，我有大脑才能活下去。

我走进办公室的时候就知道有什么事发生了。通常桑德斯医生都很健谈，他喜欢问长问短的，从孩子们问到工作，甚至问到你。今天他用悲伤的眼神看着我，好像他准备告诉一个孩子他要给他最爱的狗狗做安乐死似的。他简单地问候了我几句，坐到自己的转椅上，胳膊肘撑着自己的膝盖。

“娜塔莉。”他叹息了一声，我还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上星期我们讲到异常实验室[55]的事，还说到进一步的检查是很重要的。”

我像个乖学生一样点了点头。上星期他告诉我可能不会有什么事。他说我会没事的，别担心。所以我接受了检查——禁食，喝下那恶心的橙子味的造影剂，在那台PET [56]扫描机里待了差不多四十五分钟。之后安妮带我去吃了比萨，我狼吞虎咽地吃下了三块，以安慰我咕咕叫的肠胃。或许那就是个不好的预兆吧，我不是很确定。他嘴里说出那些词汇——“转移”“大脑和肺部”“第四阶段”，我突然感到肺里的空气都被抽干了，大脑不停地旋转。

我不确定接下来几分钟里桑德斯医生说了些什么，好像是关于治疗方案和预后效果。真难以置信，我的死刑判决就这么下来了。一切都是从我身体里那个小小的细胞肿块开始的。我埋怨化疗和放疗，它们让我感觉糟透了，让我掉光了头发，变得这么虚弱。但是罪魁祸首是癌症，它潜伏着，等待着——为什么？我做了什么，让我自己的身体背叛了我？难道癌症不知道我有孩子吗？难道它不知道杀害我会在他们心上留下多么深的伤痕，让他们比我身体上感受的还要痛苦吗？

我离开以后打了个电话给你，但是你不在你的桌子边上，没有接。我松了口气，在电话里告诉你这样的消息可不是个好主意。我在把噩耗传达给你和安妮以前要好好想一想，所以我开车去了东密歇根州大学，在校园里散步。我没走多远，就坐到了庭院里的一张长椅上。庭院里满是大一新生，有些和家长在一起，有些一边散步一边睁大眼睛四处张望。他们即将进入人生一个新的阶段。我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我也将进入一个新的阶段——终局。这不该发生在一个三十六七岁的人身上，太不公平了……太不公平了，太不公平了！

我用手捂住脸，隐藏自己的泪水，忽然我身下的长椅摇晃了一下。再好不过了，我想。不知哪个不懂看气氛的小年青来打扰我的“悲痛时间”了。令我惊讶的是，一只温暖的手臂揽住了我的肩膀。

“娜塔莉，怎么了？”尼尔博士在我耳畔低语。我放下手，由于大哭了一场，我的脸现在一定很难看，但是我不在乎。他脸上的笑容非常温和。“不会又是蒂芙和她的小团伙吧？”

我笑了，虽然这种情况下笑起来有些古怪。“不。我想我让她被开除了，现在她只好去麦当劳打工了。‘欢迎来到麦当劳，想吃点什么？’怪不得我遭到报应了。”

他对我说她是罪有应得，然而他的表情严肃了起来。他问我：“你不会告诉我，你在庭院里哭是因为哪个大一新生吓着你了吧？”

我摇摇头。如果说出来，我肯定又要开始哭了。他一定从我脸上读到了一切，他知道了。卢克，他知道了。

“它回来了，是不是？”他问，我点点头，“有多严重？”我摇头，他又问了一次。

“第四阶段。”我第一次大声地说出这个词，告诉他我已经是个将死的人了。我告诉他，桑德斯医生说我大概能活几个月，如果运气好，还能活一年。

我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所以我闭上了眼睛。他的胳膊紧紧地搂着我。我很感激，有他这个朋友陪着我，特别是他也曾经历过相似的事。

尼尔博士陪我坐了一会儿。他说：“感到害怕是很自然的，但是你不能在恐惧中度过生命的最后几个月。”他告诉我他的妻子玛利亚是如何勇敢地面对死亡的，最后她超脱了自我，获得了平静。他一直说：“她是个优秀的、坚强的女性。”

我有些生气。为什么我不能害怕？难道害怕就代表我不够坚强、不够优秀吗？我不知道为什么玛利亚不害怕，或许她身后没有那么多放不下心的事。

在恐惧和愤怒的情绪中，我听见他问了我一个问题：“你是害怕死亡呢，还是害怕离开你的家人？”

我仔细地考虑了他的问题。没错，我确实害怕死亡所带来的痛苦，不确定在那之后会发生什么……但是想到让你独自留在世上承担悲痛，我更是觉得难受，像被一双手掐住了脖子似的。想到我们二人计划好了的生活现在只有你一个人过下去，我几乎有些忌妒。没错，我更害怕离你们而去。

尼尔博士说玛利亚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她留下了书信、视频，还准备了纪念品。他说她的计划让“放手”变得容易了。“放手”——这个词让我觉得有些可笑。我绝不会放弃我的家庭，至少不会轻易地放弃。死亡会强行把我带走，把你和孩子们留下。我摇摇头，哭得更厉害了，我从来没在旁人面前哭得这么伤心过。我问尼尔博士，我怎么能“放手”呢，没有人能保证我的计划顺利执行呀？

他回答：“有时候，你得自己为自己做担保。”

那时我想到了，我已经有了自己的计划。我几个月来一直在给你写信。我有两本笔记本，写满了我的个人想法、小故事，还有指示。它们曾经是我的安全网，让我逃离对癌症的恐惧。现在它们将成为我的遗作了，我要你认真对待它们。我死之前，还有那么多话想告诉你——那些话我很久以前就想说了。对我而言，死亡起码有一个好处——在你得知了那些事以后，我不用看见你那张脸了。或许这就是我最后的馈赠——等你了解到我所有的秘密以后，你会很高兴我已经死了。

我把车停在了北面的停车场，现在在车里给你写信。我还是不知道今晚见到你该说些什么。我有点想把这件事保密，这样你就不用再经历一次我今天的感受了。

爱你的，

娜塔莉

卢克把最后一段读了三四次，每一个词都细细地咀嚼了一遍，就好像他可以从字里行间读出她的秘密似的。他翻到第一页又开始重新读。这时他听见邮箱的活板门发出响声，一张折好的纸滑落到了地面上。

这张纸并不是娜塔莉用的活页笔记本纸张，它甚至没有装在信封里面。现在也不是邮递员来的时段——太早了。在读过尼尔博士的事、娜塔莉的计划和她的秘密之后，卢克再也不愿意等待了。

卢克把娜塔莉的信扔在台阶上（信纸散了一地），跨了两大步走到前门。他拉了一下门把手，却忘记门已经锁上了。卢克慌慌张张地打开门闩，又试了一遍。大门打开了，一阵潮湿的夏季微风卷进屋里，带来户外阳光的暖意。

卢克没戴隐形眼镜，那个在沥青车道上行走的人影显得有些模糊，但是他能看见那是个又高又苗条的女人，穿着修身的黄色背心和一条黑色的短裤。她戴着耳机，耳机线连在手臂上的运动绑带上。她停下脚步，摆弄绑带上固定着的手机。

卢克跑出房子，他的光脚踩在草地上，被露珠弄湿了脚板。他抓住那个女人的胳膊，把她转过来。那是安妮——她瞪大眼睛，尖叫了一声。卢克赶紧放下手。

“你在这儿干什么呢？”

安妮拽下她的耳机，一只手捂着胸口。她的脸有些发红，还汗津津的。“我的上帝，卢克！你差点把我吓出心脏病！”

“真对不起。我看到有一封信从邮件槽里送了进来，我还以为能找到那个人……”

“原来如此。”安妮插嘴道，“你还以为是娜塔莉的信。”

卢克耸耸肩。他突然发觉自己光着脚，只穿着拳击短裤和内衣，头发乱蓬蓬的。他赶紧用手整理自己的头发。

“我想是我在犯傻吧，时间、信的颜色、递送方法都不一样。我反应过度了。”

“所以，你还没有读那封信？”她一边问，一边玩着耳机上的橡胶耳垫。

“没有。我还没看，就像个疯子一样冲出来追你了。我真的很抱歉。”

“别道歉了，这是我的错，那封信就是我的道歉信。”安妮说着，脸红了。卢克本来想说不是这样的，这时安妮又说道：“或许我确实很懦弱。”

“懦弱？”卢克问，他感到肩上的肌肉发紧。她在信里说了什么不能面对面说的内容？“听着，昨晚的事我很抱歉。我的话太过分了，真不敢相信我这么说了。”

卢克挠了挠脸上的胡楂儿，暗暗希望安妮看着他，让他知道她现在是否还在生气，又或者只是难堪。

“没关系，我不指望你理解我和布莱恩。”她摇了摇头，一小撮刘海落到了眼前。“我们在解决这个问题，这就是我想说的。”她说着手在身前画了个半圆，好像要抹掉不快的回忆似的。卢克咬紧牙关，上前一步，轻轻地握住了安妮的手肘。

“我不会强迫你说这件事，但是我请求你……”他停住了，不想表现得很生气，“如果你需要我，随时打电话给我，你不必让别人伤害你。”

“那很久都没有发生过了。我发誓，我们处得很好。”安妮扬起了眉毛。他知道得更多——她手上指印形状的瘀青还是新鲜的。安妮不理他。“我知道你是不会理解的，你和娜塔莉的婚姻那么完美。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们一样的，卢克。”

“别这么说。别认为我的婚姻就是完美的，世上没有完美的事。”即使娜塔莉本人也是一样。

“或许不算完美吧，但是你们那么幸福，那么爱对方。这太明显了。昨晚我离开的时候很生气，非常生气。说实话，我都不想再和你说话了，但是我突然想到，我和布莱恩的关系在一个生活曾经如此幸福的人眼里是什么样子，我突然理解了你。”

卢克咬紧牙关，努力不去回忆那些少年往事。他想象布莱恩和安妮的关系时就会想起那些事。他并不是因为自己婚姻幸福而担心安妮——他妻子最好的朋友，而是因为自己有过不快乐的童年。但是安妮不知道那些。

“是啊，我也认为我和娜塔莉在一起的时候很幸福。”卢克又捋了一把自己的头发，他已经忘了发型的事了，“我简直不知道那些是不是真的发生过。”

“这不是你的真心话。”安妮终于扔下了她的耳机，直视着他的眼睛。

“是真的。一间房子，你不能因为墙上的颜色没有剥落，草坪修剪得很整齐，就认为屋里的人一切都好。”

“你到底在说什么呀？”安妮重重地跺了跺脚。

“我发现……我觉得娜塔莉和别的男人有了孩子，还没有告诉我。”卢克一字一顿地说，在说到“别的男人”时还强调了一下。这件事他想到就伤心，但是说出来就有种诡异的通畅感。他心中潜藏的愤怒浮到了表面，像汗水一样从他的毛孔中渗透出来。

“卢克。”安妮抓住他的手臂，她的手指冰冷，“你有什么没告诉我的？”

“有可能……”卢克摇了摇头，“不，很有可能。娜塔莉和安迪·加纳有一个孩子，他们把他送养了。”

“等一下，你说她的高中男友？彭特怀特那个？”安妮的指甲嵌入了他的皮肉，“你怎么会这么想？”

“威尔在她的遗物里找到了一个来自领养机构的信封，邮戳上的日期是十四年前。威尔有一段时间在学校表现不好，他和梅森小姐……费莉希蒂……说那个信封证明了他是被领养的孩子。为了让他放心，我去了卡拉马祖那家领养机构的分部。”

“然后他们告诉你安迪和娜塔莉的事了？我以为那是违法的。”

“他们什么都没告诉我。”卢克说。他自己也奇怪为什么对安妮说那么多。“但是墙上有一幅安迪和娜塔莉在那儿的照片，他们给我的小册子上也有一幅。”

安妮沉默了一会儿，玩着自己的耳机线：“首先，我觉得你得带威尔去做个亲子鉴定，这样才能让他安心。”

“我们已经做过了。”卢克插嘴，“从卡拉马祖回来以后。解决威尔的胡思乱想，我觉得那是最简单的证明方法。”

“太好了。结果怎样？”安妮一边问，一边把耳机扔到自己肩膀上。卢克感到，作为一个如此相信娜塔莉的人，她话里的好奇感太重了。

“还在等结果。但是我不害怕威尔的父亲不是我，我担心的是……”卢克耸了耸肩，希望安妮明白他想说什么，这样他就不用再把自己的怀疑说一遍了。

“我想到了第二件事。”安妮的手顺着卢克的前臂滑落，让他起了鸡皮疙瘩。她双手握着他的手，直直地望着他的眼睛：“我们要去彭特怀特——去找出这个孩子，娜塔莉和安迪·加纳的孩子。”

“不行。”卢克嘟囔，“我已经有很多事情要忙了。另外，我不擅长和别人对质。”

“我们不能今天就去，得需要时间制订计划。”她摇晃着他的手，“布莱恩和我二十八号要去华盛顿看房子，但是我会在他最终面试前回家来，所以我七月四日的周末会独自在家。安迪还是房地产经纪人吗？”

“是啊，他接过了他爸爸的生意。”

“好，我会和他约个时间看彭特怀特的房子。我们可以开车去，等他来的时候，我们就能一起问出整个故事。”

卢克思索着这个计划。他的目光越过安妮，望着天上的虹彩。太阳缓缓地从房屋背后升起，照耀着街道。她的计划行得通，但是有一个瑕疵。

“我不一定想知道真相。”他想，但是又不想。想到安迪对他说，自己和娜塔莉确实有一个孩子，卢克只想回家倒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

“考虑几天吧，我觉得你需要和安迪谈谈。这些事一定有个不那么复杂的答案。”

卢克叹了口气，点点头。和安迪待在同一个镇上——不用说在同一间房子里——可不是什么好事。“等泰丽走了，我的思路会清楚一点。”他放开安妮，想找口袋里的手机，却想起来他还穿着拳击内裤。他只好点了一下安妮臂上的手机屏幕，手机显示现在是六点三十分。“她两小时之后就会到。我要把早餐做了，打扫房间，给克莱顿穿好衣服。我得走了。”

“听起来好紧张啊。”安妮重新调整了一下头上的发带，扎紧了脑后的马尾，“我最好接着跑步。”

“好。”卢克说着，因为寒冷抱起双臂，“这么打扰你实在对不起，彭特怀特的事我这星期会打电话给你。”

“你还可以发短信。”安妮扬起眉毛，戴上耳机。卢克点了点头——发短信让他更容易拒绝安妮的提议。她朝他挥了挥手，转身朝着现在几乎是阳光灿烂的街道上跑去。她跑步的动作十分流畅，双脚轮流在地面上弹跳着。跑步对她来说就像走路一样自然。卢克以前对跑步毫无兴趣，他宁愿通过打沙袋和举哑铃来锻炼，但是看着安妮奔跑，卢克觉得跑步也可以很享受。

安妮在街尾转了个弯，消失了。卢克转身回家，走进敞开的前门。娜塔莉的信散落在入口处，被他不经意间踩了一脚。卢克用胳膊肘带上门，把信捡起来。门厅里回响着电视卡通人物的声音。卢克忍着不去看信上的笔迹。他抬起脚，捡起最后一张纸。这张纸对半折着，它不属于娜塔莉来信的一部分。

卢克把它摊开，这是一张平整挺阔的卡片纸。看惯了娜塔莉写在活页笔记本上的信，他觉得有些新鲜。这张纸的抬头处用整洁的黑色字迹写着安妮的名字，下面是一行字：

你是对的。

第十八章

“你在给谁发短信？又是娜塔莉的那个朋友？她叫什么来着？”自从卢克把车停在机场停车场以后，泰丽已经问了四次。谢天谢地，他和岳母在一起的一周终于结束了。他觉得伤感完全是因为孩子们也要和她一起走。

“安妮，她的名字叫安妮。”自从两个晚上前他们和安妮一起吃的那顿晚饭后，卢克已经是第十次提醒泰丽了。泰丽其实知道安妮叫什么，娜塔莉去世前一周，她每天都见到安妮，但是最近她经常忘记这个名字。毫无疑问，她这样是出于对卢克的敌意。

“啊，对，安妮。”泰丽脸上的神情就好像她正拿着一只臭袜子，“为什么那个叫杰西的可爱女孩不能全天照料克莱顿？同一个人照看他会好一些。那个杰西很好。你听过她唱歌没有？她和孩子们在地下室玩那个卡拉OK的电脑游戏，她没一个音在调子上的，但是她很有激情。要是激情决定天分，她早就上百老汇舞台了。”泰丽在自动门前停下了脚步，好像她不确定这门会不会自己打开似的。门开了，她朝孩子们招招手，和卢克一起走进繁忙的出发厅。“要是和钱有关，我可以提供帮助。”

帮助？上一次泰丽给保姆付钱时，每小时的工资还是按美分计算的呢。她八成会每个月寄给卢克一张十美元的支票，还觉得自己像个圣人一样慷慨。

“杰西还在大学上学，她在找一份教师的工作。现在她能照料孩子们半天，我们已经很幸运了。”卢克四处张望，寻找着他们要办手续的柜台。

“那个女孩？在满是学生的教室里？不行，她太虚弱了，会不停地感冒的。我看见她的手镯了。”泰丽说着扬起眉毛，好像这就解释了一切似的。“想想吧。”她走到柜台后的队伍末尾。

站在队伍中间，卢克抓紧最后的时间，捏捏梅的肩膀，碰碰威尔的胳膊，抱抱小克雷。六周见不到孩子们，感觉像一辈子似的。他不知道他该感到高兴呢，还是应该谨慎一点。他心里一方面觉得这是件好事——早上能多睡几分钟，可以吃上热的饭菜，上厕所时也不会有小孩子在门底下朝他挥手。而另一方面，孩子们走过安检门以后，卢克知道自己会想念他们的，家里会变得太过空旷而安静。

“你们在外婆身边要听话。”他想用严肃的语气说出这句话，不过不太成功，“别忘了，随时可以给我打电话，随时啊。”

“知道啦，爸爸。”梅的语气好像在埋怨他似的。但是她看着他的眼睛大大的，满是对他的留恋。卢克轻轻吻了一下她的脸蛋。

“来的路上你已经说了六次啦。”威尔拉着行李箱走向安检处，走了几步停下来，期待地望向泰丽，“要帮忙吗，外婆？”

泰丽正在和三个大袋子搏斗，作为随身行李它们都太大了。其中一个还超重，她不得不多付了五十美元，才能带上飞机。至于让威尔带上他的吉他，卢克都懒得和泰丽争辩，他从来就不搞懂她的观念。

“你真是个小可爱。”泰丽对威尔露出笑容。他一直是泰丽的最爱，虽然她从来不承认这一点。泰丽身高五尺二[57]，一头泛红的棕发中夹杂着银丝，眼珠是浅浅的灰色。泰丽和女儿一点也不像，但是她笑起来的时候，卢克能看到一些娜塔莉的影子。这就是为什么他很支持让孩子们和她一起过暑假。

泰丽把肩上的提包和一只行李箱递给威尔。现在每个人，包括克莱顿，都拿着一两样行李。“谢谢你，威利[58]，今晚你可以多吃一勺冰激凌，提醒我别忘了。”

“我怎么会忘记冰激凌呢。”威尔说，连对泰丽叫他“威利”都没有露出不满。只有泰丽外婆才能这么叫他。

“梅，牵着克莱顿的手，带他去那边的沙发上坐坐。”泰丽指着安检处斜对面一排带软垫的椅子，“我要和你们的爸爸说一会儿话。你也去，威尔。你可以检查一下包里还有没有不能上飞机的液体。”

威尔耸耸肩，调整了一下肩上提包的位置，跟着梅和克莱顿去了。卢克看着泰丽，她那对浅灰色的眼睛像往常一样挑剔地看着他。没等她开口，卢克抓住了机会。

“别忘了，梅接触动物的话要给她准备抗过敏药。她不吃药片，只喝药水。威尔户外活动时要带着肾上腺素注射器[59]，以防四周有蜜蜂。不仅要小心蜜蜂蛰，还要小心黄蜂、马蜂和小黄蜂[60]。基本上会飞的能蜇人的昆虫都有危险……”

泰丽举起一只手，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卢克，这些我都知道了，这不是我想单独和你谈的原因。”

“好吧。”卢克弱气地说。他拉着自己的衬衫下摆，整个人缩了缩。

“我走之前想搞清楚一件事。”泰丽抱着双臂，深深地吸了口气，“你和那个叫安妮的女人在一起多久了？”

“什么？”卢克问道，简直不知道他是该大喊呢，还是应该大笑一场。“在一起？这就是你想让杰西照看孩子们的原因？我的上帝啊，泰丽。这是什么问题？”

“我不指望你诚实地回答我，但是别把我当傻瓜。你要是想和有夫之妇偷情，那是你的事，但是我想知道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至少我女儿死前你还是把裤子拉链拉上的吧？”泰丽的脸颊变红了。她的声音很响，一旁正在聊天的保安都注意到了这一边。

卢克难以置信地望着她，想搞清楚为什么泰丽会认为他和安妮之间发生了什么龌龊的事。为了见她，安妮与布莱恩的出行推迟了几天，安妮还过来吃晚饭，见见孩子们，和泰丽见个面。

那个晚上什么事都没有。泰丽和安妮晚饭后聊了一会儿，回忆娜塔莉的事和过去那些美好时光。安妮离开前用力拥抱了泰丽，好像她们终于紧紧地联系在了一起。两天以后安妮来道别，然后和布莱恩到华盛顿去了。她也抱了一下卢克，或许还在他的肩上捏了捏，但那是因为她知道他的生活有多艰难。还有那些短信……好吧，他和安妮经常互相发短信。

“泰丽，我只说一遍：安妮和我现在没有，以前也从来没有，在一起过。”卢克强调最后一个词。他竟然能保持声音平稳，不去反驳她如此伤人的指责。

泰丽急促地呼吸着。要是她一直这么呼吸下去，肯定会晕倒。这就解决了卢克的烦恼了，但是孩子们的出行得泡汤了。

卢克不等泰丽回答——听见她的话，他说不定会说出什么让自己后悔的话来。“安妮和我确实是很好的朋友，但是这是娜塔莉想要看到的。我绝对不会对娜塔莉说谎，也绝不会鼓励安妮对她的丈夫不忠。”比起泰丽对他的质问来，卢克还有个质问娜塔莉的理由。如果娜塔莉和安迪·加纳有个孩子，泰丽很有可能知道。她就是这么一个双重标准的女人。“如果你不介意，还是快走吧，否则要误机了。”

泰丽的脸色由红转白，像一张白纸一样。卢克转身去找孩子们，逃离了泰丽的指控。他听见身后的泰丽说话了，声音那么低，好像并不是说给卢克听的一样。

“我就知道你会和你的父亲一样。”

卢克的脚停在了半空。和他的父亲一样？一个成天打人，把他童年的美好回忆破坏殆尽的酒鬼？一个把他从母亲和姐妹身边抢走，让他被迫离开自己的家的男人？卢克来不及思索，猛地转过身子。泰丽撞到了他身上，她镶着青铜边的眼镜框狠狠压在了她的鼻梁上。

“你要是和我的孩子说半点关于沃尔特·萨缪尔·理查森的事，就别想再见到他们了，明白吗？”卢克浑身发抖，他几乎想取消孩子们的佛罗里达之行了。克莱顿跑过来，开始拖泰丽箱子的把手，泰丽一点也没留意，她还怒视着卢克，她的眼神说出了一切。

“外婆，快点，威尔说我们要迟到了。”

卢克低头看着儿子热切的脸。他的右颊上有个小小的酒窝——当他很开心的时候，这个酒窝就会显现出来。卢克感到愤怒逐渐离他而去，好像有人拔掉了浴缸的塞子似的。

“这就来了，小家伙。今天不会有人误飞机的，是不是，外婆？”卢克扬起眉毛望着泰丽。

“没错，我们还有时间呢。去把你哥哥姐姐叫来，我们这就走。”

“好！”克莱顿拖着那个深蓝色的旅行箱跑开了。那个箱子大概和他一样重。

“再见，卢克。”泰丽冷冷地说。她走过他身边的时候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她旅行箱上的轮子压过他的脚趾。他身体里的每一个部分都叫嚣着让泰丽闭嘴，把孩子们赶回车里，再也不要见到这个女人。他可以这么做，他也想这么做，如果不是为了娜塔莉和孩子们。

他控制住自己，对孩子们说了再见。威尔和克莱顿看上去很自在，梅哭了起来，好像要她上战场似的。他安抚了梅，尽量礼貌地朝泰丽挥了挥手，站到一旁让他们去安检。

真不走运，排队的人很少，分别的时间来得比他希望的要快。他们经过了金属检测器，从X光机上拿走了他们的行李。他们的身影走向登机门，消失在大厅里，卢克忍住不去看这一幕。他甚至有了种迅速买张飞机票，冲过安检再拥抱孩子们一次的冲动。这时他的手机振动了一下，是一条短信。

他拿出手机。在一周里三次把手机掉在地上之后，卢克终于买了一个黑色的手机外壳，配上保护显示屏用的钢化玻璃。他望着屏幕，忍不住笑了起来。短信是安妮发来的。

安妮：机场道别还顺利吧？

卢克用食指指尖敲入他的回复。他还是觉得发短信又慢又尴尬。

卢克：挺好的。流了点眼泪。

安妮：你，还是梅？哈哈。

卢克：我们俩。

安妮：哇。泰丽走了！想想这个。别忘了——我明天就回家来，这意味着：彭特怀特之旅！

卢克一直在想，如何告诉安妮他改主意了。和安迪会面，找出背后的真相，可不是愉快的度假方式。费莉希蒂邀请他四号出来看烟火。他们上次约会以后交换了E-mail地址。卢克不敢在泰丽在家时约她出来。

然而，对他来说，彭特怀特之旅是发掘真相的最好机会。卢克一定要知道，泰丽是否一边站在道德制高点指责他，一边对他隐瞒妻子的过去。他也不可能在纠结于过去的基础上和某个人共度未来。好吧，他想搞清楚娜塔莉和安迪·加纳之间的事，现在就要。

卢克：我会来的。

七 月

第十九章

“要不要吃扭扭糖？”安妮的手在一个装满了零食的纸袋子里翻来翻去。他们离彭特怀特还有二十分钟车程。过去的三小时内，卢克已经吃下了半袋子椒盐卷饼、一整罐品客薯片、两根牛肉棒，还喝下了一罐十六盎司的可乐。他一直在想自己不能再吃了，每当这时安妮就会从她的“魔法袋”里拿出另一样零食，还用无比诱人的声音鼓励他再吃一点。

“你是不是把超市零食架上所有的存货都拿光了啊？”卢克试着往袋子里看，安妮手上那两根甘草扭扭糖让他分心了。

“来，张嘴。”安妮在他眼前挥了挥扭扭糖。卢克张开嘴，安妮把糖塞进他的嘴里。卢克把扭扭糖的末端咬掉了，不得不用手接住，以防糖掉在他的大腿上。

扭扭糖很甜，尝起来像草莓。他想起那些星期天的下午，他和娜塔莉两个人坐在他们家后院的小木屋里，大嚼从泰丽那不让孩子碰的碗柜里偷来的一袋扭扭糖。

“我和娜塔莉以前把这糖的两端咬掉，然后把它插进汽水瓶里当吸管使。汽水混着糖的味道尝起来有点恶心，但是我们不在乎。”

“嗯……想想都恶心。”安妮哼了一声，“我真喜欢听你们俩青梅竹马的故事。如果有时间，能不能带我逛逛小镇？”

卢克不太喜欢彭特怀特。他在这里和父母一起度过了十四年光阴，闭上眼睛就能回忆起那些最适合骑单车的小道。一周里的某几天里他们可以穿过斯特林太太的院子而不被她发现，否则她就要打电话给妈妈。这些回忆涌上心头时他也想起了那些不好的事。一个小男孩能感受到的恐惧——沉重的脚步声，玻璃瓶撞击的声音。死去的妹妹满身是血地躺在妈妈的怀里，看上去显得那么小。卢克猛地摇摇头，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些回忆赶出脑袋似的。

“你很幸运，我们是夏天来这儿的。小镇里现在全是游客，湖上有很多钓鱼船。我们到达的时候应该还早，可以看见今天渔民们满载而归的样子。”卢克的父亲还没有酗酒的时候，曾经也是一个日出而作的渔民。他归来时总是在笑，笑容带着鱼内脏、啤酒和汗水的气味。

卢克小的时候，喜欢去港口看他父亲给捕来的鱼开膛破肚。父亲的手指做起事来那么灵巧，卢克觉得自己的手指永远不可能那样灵巧。结果，他根本不用学习这样的技术。现在的卢克避免去超市的海鲜档，那味道会让他想起那些自己想忘掉的回忆。

“首先，我们要在十五分钟内到温特街123号见安迪。你觉得我们赶得及吗？”安妮问。

他们已经开出高速公路几英里了。这里的草木郁郁葱葱，树荫像顶棚一样遮盖了道路，阳光在枝叶间闪耀。一块绿色的指示牌上画了个箭头，写着“彭特怀特五英里”。卢克的双手握紧了方向盘。他们快到了，真的来到了这里。他还没有准备好该说什么。他最担心的是安迪已经把他忘了，这样他就不能单刀直入地切入问题，还要从头向他解释。

“可以的，我们已经很近了。你看，那是老麦克塔尔顿的房子。”他指了指路旁。那里有一堆棕色的东西，好像是一些叠在一起的旧车和垃圾。“他们是囤积狂。那时候囤积狂还不像现在这样能上电视呢。”

“哇，你的记性真好。”

“这不难，我住了十四年呢。”

“但是你那时还是孩子呀，我十二岁以前的事有一半都不记得了。那时候我们经常搬家，我想我不了解一直住在小镇里是什么感觉。”

“为什么你们老是搬家？”卢克看了安妮一眼。他宁愿听她的故事，也不想回忆自己的。

“我是军人的孩子。”她把膝盖抬到胸前，安全带勒着她的肩膀。“习惯了。在一个地方住下去对我来说很难，直到我遇到布莱恩。”

“有意思。我正好相反，我十四岁到十八岁之间到处搬家。对一个一直住在小镇上的男孩来说，总要拎起行李箱的生活很难接受。”两旁的树木豁然开朗，他们的左边是彭特怀特湖，右边是彭特怀特河。卢克把方向盘握得更紧了，他希望安妮没有注意到这一点。是时候了，他们驶向那条通往他童年的家的路。他小心地转了个弯，左右看了几眼，然后踩下油门。在这个过程中他努力表现得很自然。

“哦，这是那座六边形房子，它是一家旅馆。”卢克又咬了一口扭扭糖，把它从中间撕开。他突然有了种冲动，想要右拐驶向那座六边形的黄色双层小楼。他和安妮可以在环绕房屋的门廊下坐着喝柠檬水，然后进门吃晚饭，一起看码头上的落日，在彭特怀特口味小屋里吃冰激凌。

“从我小时候起，这座房子转手了至少有二十次，但是它还是很棒——至少十六年前我和娜塔莉去的时候很棒。”

“你十六年没来过了？”

“没有过来的理由。娜特的父母在她上大学以后搬走了，这样我也没什么借口回到这儿了。上次我们来是因为……”对了，原来是这样。卢克凝视着路中央的黄色虚线。“来看安迪。”他很难说出安迪的名字。卢克咬住舌头，不让自己乱说话。

他内心的一部分只想躲在旅馆的床上，享受早餐和安妮的陪伴。然而当他想到安迪，想到他那时怎样偷偷地望着娜塔莉，想到他的手指怎样在她的手上徘徊，心里便涌上一阵陌生的忌妒。他一脚踩下油门，汽车猛地驶离了那栋黄色房子，也抹去了他想要留下的欲望。

“呃，抱歉，卢克，我不是故意要提起他的。”安妮咬了一口手上玩着的扭扭糖，“哇——看那些鱼！”她吸了口气。

他们已经开到了彭特怀特的主街上，这里限速二十五码[61]。左侧的船坞里停放着两条渔船，船身闪耀着白光，其中一条比卢克的房子还要高。它们比他的父亲做渔夫时拥有的船要高级、豪华多了。

脏兮兮的水槽旁坐着好几个人，正在熟练地给鱼开膛破肚，客户和游客们围成一圈观赏着他们的刀工。很久很久以前，卢克还没有开始恨他的父亲时，他会跑到这里来，看着他的父亲在那些紫红色的柱子后干活。

“你爸爸以前是不是在这里工作？”安妮问，她不知道，说起沃尔特·理查森比说起安迪·加纳还要艰难百倍。

“没错。他以前是渔夫，也在游艇上工作了一段时间。”汽车驶过，一排排挂着的银色的鱼从他的视野边缘退去。

“你也做过那个吗？”她指了指船坞。

卢克到了十岁，他父亲才允许他待在那儿。他会让卢克给他递渔具，或者叫他在冲洗场地时打开水龙头。那座满是鱼腥味的棚子，加上父亲呼气时散发出的啤酒味，是他和父亲在一起时为数不多的美好回忆之一。

夏天快结束时，卢克已经是一个熟练的小帮手了。他们会给他几个硬币，有时也会给他一两张纸钞。他的父亲会拍拍他的头，虽然他手上的鱼腥味会弄在他的头发上，但他从来没躲开过。

“只有一次。”卢克低声说，他的心因为回忆而沉重，“在我十岁的时候。”

一天早晨，渔船满载而归，沃尔特·理查森把他儿子叫到水槽那里去。卢克从冷藏柜里拿出最后一瓶啤酒，向父亲跑去，把啤酒递给他。他的父亲一手接过啤酒，用小刀把它撬开，啤酒泡沫顺着他的胳膊流下来。

“嘿，伙计，想试试吗？”他举起刀，指指身后一条挂在钩子上的鱼，大喝了一口啤酒，“该是你学习的时候了。”

卢克从没听过他的父亲那样和他讲话——那么自信、自豪，所以他只想让他开心。他要把刀插进鱼肚子里，精准地割下需要的部分，把还温热的内脏掏出来，眼睛都不眨一下。卢克接过刀，刀柄黏黏的，刀身比他想的要重。

“首先，你要选一条好鱼。我想可以拿这边这种小一点的三文鱼。”沃尔特从钩子上取下一条银灰色的鱼，扔到卢克面前的清洗台上。鱼空洞的眼睛瞪着卢克，仿佛在无声地谴责他。卢克的胆汁烧灼着他的喉咙，他咽了一口口水。他的父亲又喝了一口啤酒，把食指伸进鱼鳃下面。卢克一直不喜欢鱼鳃的样子——像长着触须的、肉质的砂纸，他觉得自己更不会喜欢它的触感。

“该死的！”他的父亲用手猛拍了一下水槽的金属边框。卢克的手本能地抬起来保护自己的脸，但他父亲的注意力都在面前的鱼上。“格伦没把血放干净。该死，毁了这么一条好鱼。”卢克看见鱼鳃动了一下，好像那条鱼还在挣扎着呼吸。它快窒息了，在空气中窒息，在他的面前。很明显，缓慢的死亡会让鱼肉变得难吃。要不是这条鱼已经死了九成，卢克说不定会把它扔回湖里，自己接受父亲的雷霆之怒。

他的父亲耸耸肩：“就拿这一条吧，你妈妈不会在乎它吃起来怎么样的。要是你的清理工作做得不错，味道什么的就更不重要了，你妈会觉得心肝宝贝做什么都是好的。拿上刀，从这里切下去。”他用手在鱼鳃到鱼嘴之间的位置比了条线，露出脏兮兮的指甲，“这一刀要快。”

卢克握紧刀柄，他掌心的汗水让刀柄变得滑腻腻的。他向前一步，下定决心要一刀切下去，放干鱼的血，照父亲的话做。然而刀尖刚碰到软软的鱼皮，他就感到一阵恶心，不得不握住了水槽上冰冷的金属。

“快点，我们在浪费时间。”他的父亲瞥了一眼钩子上剩下的两条鱼，以及已经空了一半的船坞——大多数渔夫一小时前就完成了清理工作。而且，如果他们不赶快把鱼放进冷柜里，它们就该不新鲜了。“你太让我丢脸了，别像个小姑娘似的。赶紧切下去，卢克。”他的父亲咆哮着。

这不该是什么难事，他只要按住鱼身再切就行了。这条鱼可以从痛苦中解脱，他的父亲也会为他骄傲。然后卢克就能逃走，藏起来。这些他都明白，但是他的手停在半空动不了。

他的父亲将啤酒罐猛地掼到地上，啤酒溅到了水槽上，慢慢聚集成了金黄色的一摊液体。

“浑蛋。”父亲从卢克手里抢过刀，刺进鱼的颈部。刀身倾斜，从鱼鳃一直划到鱼嘴。鱼鳃最后动了一下，然后那条鱼不动了，鲜血从伤口处涌出来。他的父亲用手上的刀指着卢克。

“这有多难？”他喊道。声音之大，游艇上那几个游客纷纷扭过头来看向他们，他的父亲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他靠近卢克，还举着刀子。“从鱼鳃切下去，动作要快，像这样。”他把刀搁在卢克的下巴上比画。刀锋割到了他的面颊，卢克吸了口气。热烘烘的血沿着他的脖子流了下来，出于恐惧和痛苦，泪水盈满了他的眼眶。他的父亲看到了他的眼泪，一把抓住他的肩膀，把他推到地上：“你该死的妈把你变成了一个娘娘腔。滚回家去，我现在不想看到你。”

“沃尔特！”一个低沉、熟悉的声音从船坞的方向传来，是阿里克斯·科克斯，他是科克斯游艇租赁处的老板。阿里克斯走到卢克身边。“你该死的在干什么？”他压低声音怒吼，跪下来查看卢克，“你受伤了吗？”他的目光在卢克身上扫射。

“我还好。”卢克小声说道，用手遮住脸上的割伤，希望阿里克斯不要问血的事。“我撞在水桶上绊倒了。”他指着几英尺外一只装垃圾用的黑色水桶。它其实离得很远，根本不会拦他的路。卢克不敢看他的父亲，站起来用衣领擦了擦脸。阿里克斯用那对深色的眼睛凝视着他，卢克看到了他目光中的询问之意：卢克是不是真的需要帮助，而不敢说出来？为什么他要替他父亲隐瞒？现在该怎么办？

“你回家去，拿止血贴把伤口处理一下。”阿里克斯用力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卢克吞了一口口水，他很确定，家是最不能去的地方，因为他的父亲肯定会在那里找到他，到时他脸上的伤和要挨的那顿打相比都不算什么了。“我来帮你爸爸处理这些鱼。”阿里克斯说。

卢克望着地面嘟囔：“好的，先生。”他跑开了，沿着31号大道跑去，他经过商会，经过安迪父亲的房地产公司，经过玩具店、口味小屋和邮局。他在洛威尔大街左转，感到暖融融的血从伤口流下来，沿着他的脖子流进了他的领子里。

他不敢停下脚步，直到脚下的草地变成沙地，来到了彭特怀特河畔。河的两岸被水泥护栏围了起来。他慢慢地走着，沙子进入了他的网球鞋里，他感到双脚沉甸甸的，但他不在乎。沙滩上有几家人撑着伞躺在地上。一个一两岁的小孩裹着鼓鼓囊囊的尿不湿，把一桶沙子倒在了他父亲的脚上。沙子把那父亲的脚埋住了，但是转眼他扭动的脚趾又露了出来。卢克加快脚步，不想听那孩子的笑声，看那父亲发怒的样子。

距海滩一英尺处有一栋荒废了的房子，里面的楼梯足有两百码[62]长。卢克喜欢爬到顶上，眺望蜿蜒起伏的河滩——鸟儿四处觅食，船只在波涛上起起伏伏。不知有多少次，他坐在楼梯上看太阳落山，离喝醉的父亲或者哭泣的母亲远远的。通常他会在天色暗下来之前回家，以防自己找不到路，但是这一次他没有离开。太阳落下去了，整个世界变得黑暗、寒冷。卢克在木质楼梯上缩成一团，不知道他还能不能回家。

他还是回去了。他是被格兰森警官的手电筒的光芒弄醒的。警官对着对讲器说：“找到那孩子了。”阿里克斯解雇了他的父亲，向警察报告了这件事。整座小镇都在找他。那个警官带他去了勒丁顿的医院，他们给他缝了两针，他又回到了妈妈的怀抱里。之后的两年里，一个社区工作者每个月都去拜访他们家，他的父亲再也没有打过他。

“是这里吗？”安妮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她指着温特街左侧一栋灰色的房子。二十二年前他走出这里，发誓再也不会回来了，甚至不去想它的墙壁后都发生了什么。那时候这栋房子是白色的，有着红色的百叶窗，屋顶已经剥落了。它提醒着卢克他失去的一切，在他被迫搬走的那天里。那是七月中的一天，一个炎热的日子。

今天，这栋房子看上去平淡无味。上一任房主把外墙漆成了灰色。事实上，外墙颜色说不定已经重新漆过好几次了。房顶是新的，状态良好。百叶窗都是白色的。房屋右侧本来生长着一棵白蜡树，现在它已经被砍倒了。卢克猜想可能是因为它一到秋天就落下一大堆叶子，太难清理。绿色的草坪上面插着一块很大的白绿相间的木牌子，上面写着“出售”，下面用黑体字母写着“加纳地产”。这是和以前最大的不同。

卢克孩提时代的家的右边以前是娜塔莉的家，现在那里是一栋巨型豪宅。千禧年后，游客越来越多。拆除本地的小屋，用现代化的豪宅取而代之，是一种常见的做法。

安妮望着两栋房子之间，目光停留在卢克以前的家上。

“真是一栋漂亮的小房子。不知道人们是一年都住在这里呢，还是只在这里度暑假？”

“我不知道。”卢克摇了摇头。他把车停在了自己家对面：“以前这里是家庭住宅区。”

“你为什么选择这里？”安妮打电话给加纳地产约时间看房子，然而发给她温特街上房屋名单的是卢克。他在一堆度假山庄和闲置地产中看到了这里的地址，十分惊讶。如果他们要和安迪谈，这里是个好地方。

“我认识以前住在这里的人。”卢克望着自己的家，无法移开目光。它改变了那么多……他感到自己就像这栋房子。经过这么多事，多年前的阴影再也不能影响他了。然而他还是更喜欢娜塔莉家的房子——彻底推倒，然后重建。“我不知道，我以为选在熟悉的地方会好一点。”

安妮用手摸了摸头发，又摸了摸她几分钟前脱下来的黑色平底鞋。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套装，配上一件和密歇根湖的湖水相衬的深蓝色短上衣。她扭着身子从后座上拿起手袋，把它挂在肩上，拿出一管润唇膏。

“你觉得那是他的车吗？”她问，一边仔细地用唇膏涂抹着下嘴唇，一边瞥了一眼车道上停着的一辆银色奔驰。

“我觉得是。”很明显，安迪的品位提升了不少。“我们已经晚了十分钟，他肯定在想我们去哪儿了。”

安妮抿了抿嘴，把唇膏扔回手袋里。她望着卢克的侧脸：“之前你一直没回答我，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当然没有。但是他越是去想安妮的疯狂计划，越是觉得他一定要完成它。

“嗯。”卢克熄了火，拔出车钥匙。他望着安妮，她皱着眉头，脸上的神情既紧张，又兴奋。卢克挤出一个笑容：“谢谢你，没了你我永远也做不成这个。”

“先别谢我。”她捏了捏他的肩膀，“五分钟后在里面见面，好吗？”

“好的。”他点点头。计划是这样的：她先进去，和安迪客套两句，然后卢克几分钟以后进去，打安迪一个措手不及。“祝你好运。”

她调整了一下手袋的背带，又抿了抿嘴唇。“你也是。”她说，打开车门走了出去。他看着她敲了敲门，门把手上挂着地产公司的锁箱。一个人影打开了门，安妮走了进去。卢克深吸一口气，现在已经不能回头了。

第二十章

卢克望着自己的手机屏幕，上面有几个发光的绿色数字正在倒计时。他翻阅着手机里威尔上两个星期发来的视频和短信，想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只分开了两个星期，但是卢克已经无比想念他的孩子们了。他每天都想坐下一班机去佛罗里达，亲亲孩子们，对他们说晚安。然后他想起来，去看孩子们意味着他要见到泰丽。想起机场的那一幕，他绝对不想再见到她。

屏幕上的数字终于跳到了十点十五分，他打开车门，甚至忘了检查一下后面有没有来车。房前的小道还是水泥铺就的，有裂纹的几处比其他地方颜色深一些。他跳着躲开这些裂纹，想起小时候就常常这么玩耍。没想到他还没进门就回想起了关于这栋房子的快乐回忆，或许房子在欢迎他。

他来到漆成海军蓝的大门前，刚准备敲门，忽然注意到了门环。门环是金色的，镀金剥落的地方生满了暗色的铜斑。他认识这扇门，这么多年来没人更换房子里的固定设施。这曾经是他的家，他不必敲门。所以他慢慢转动门把手，打开一个小缝，闪身走进屋子，然后无声地将门关上了。

前厅很黑，但是他辨认出了地毯的形状，它一直延伸到入口的地砖处。房间里有一股味道，像洋葱混杂着花香的味道，这是卢克所不熟悉的。地毯也不再是他小时候的柏柏尔地毯[63]，而是换成了一种粗毛地毯。但是天花板上的风扇没有换，顶灯的灯罩还是一层雾蒙蒙的玻璃。安妮的笑声在厨房里回荡，一个低沉的男性声音跟着响了起来。卢克移开目光，循着声音向前走去。他的脚踩在陌生的地毯上，他脖子上的动脉扑通扑通地跳跃着。

厨房在客厅的另外一边。到那儿去，卢克要经过通往卧室的走廊。上一次他经过这里时，走廊里全是血。理智告诉他血已经不在那儿了，但是他走过时还是移开了目光。他的双脚很沉重，好像它们也想让卢克掉头回去。这时他听见了安迪的声音。卢克感到世界在他身旁静止了。

“这栋房子很适合家庭居住。它从里到外都被整修过了，五年前换了管道，最近才换的地毯，家用电器都在保修期以内。”

“哇哦，你认识之前的房主吗？”安妮问，她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分心了，可能她在想卢克怎么还没来。

“这里是座小镇，大家互相都认识。但是最近有很多外地人过来，重新装修了房子，在夏天出租。我是镇上长大的，认识之前房子里住的人，我还和他们的孩子一起上学。”

“真的吗？”安妮听上去很感兴趣，虽然她并不知道这里以前是卢克的房子。

“是啊。”安迪压低了声音，好像正要说出一个秘密，“这是个悲伤的故事。房主是个酒鬼，经常打妻子和孩子。有一天，当时妻子怀着孕，丈夫回家，发了脾气……”

不，卢克不想听安迪·加纳讲这个故事，他的双脚加快速度地将他带进了厨房里。他到了拐角处。安妮靠在白色的流理台上。安迪·加纳站在灰色地砖中间，他穿着褐色套装，里面是一件剪裁精良的蓝色衬衫，衬衫下摆整齐地塞在裤子里，腰上松松地系着一条皮带。自打他们上一次会面以来，安迪一点也没有长高，还是比卢克矮一个头。然而除了身高之外，他已经变了一个人。他的头发变得稀疏了，但梳得整整齐齐的。他的衣服非常合身，然而他的肚子大了，看来比以前重了至少二十磅。

“嗨，亲爱的。”安妮用唱歌般的声音说，“你来啦！”她站直身子，朝卢克招招手。安迪·加纳转过身来，他已经准备好和来人握手了。卢克又上前了两步。

“卢克？卢克·理查森？你好呀！你在这儿干什么呢？”看见卢克，安迪好像很高兴，“你想买下你自己的旧房子？我还以为你讨厌这里呢！”

“或许我想买下来是因为我想亲自把它拆掉。”卢克讽刺地说道，他感到内心深处闪过一道怒火。安妮直起身子，全神贯注地听着。

“这是你家？”她平静地问道，好像因为卢克没有告诉她这一点而感到困惑。安迪看了一眼安妮，又望向卢克。

“等等，你再婚了？”安迪问，他的语气更像在质问卢克。卢克可以猜到他没说出口的半句话——“你这么快就再婚了？”

“没有。”忘掉计划吧，卢克绝不能让安迪·加纳在道德上谴责自己。“她只是一个朋友。”安迪迅速看了安妮一眼。安妮挺直身子，紧紧地抱着双臂，脸色苍白。

“她打电话来的时候……”安迪朝安妮的方向点点头，“说她是你的妻子，还说你的名字叫查理·费尔班克斯。这该死的到底是怎么回事，卢克？”

安迪的声音提高了，现在他那友好而好奇的语气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卢克本能地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准备好迎接一场战斗。他从来没打过人，但是不会让安迪·加纳打个措手不及。没有人可以再在这栋房子里打他。

“我想和你谈谈。”卢克简单地说。

“那你倒是给我办公室打电话呀！”安迪的语气流露出了讽刺。有那么一会儿，卢克又看到了当年大学庭院里的那个安迪——油腻腻的头发，宽松的衣服，还有那一对无情的棕色眼睛。

“这场谈话必须在私下里进行。”卢克停下来准备观察安迪的反应。然而安迪的神情毫无动摇，只有嘲讽，他好像并不知道接下来要发生的事。“跟我说说玛拉娜莎之家的事，安迪。”

卢克说出那个地方，停了一小会儿，让安迪有时间理解它的含义。然而它的效果是立竿见影的——安迪长叹一声，整个人好像缩小了三英寸，就像那些漏了气的感恩节游行气球似的。

“娜塔莉保证她绝不会告诉别人的。”安迪说，好像吐出了肺里所有的空气似的。他又颤抖着做了一次深呼吸，用手遮住眼睛。“我妻子都不知道这件事。”他的声音低沉、哀伤。“你不会告诉她吧？会吗？”

卢克感到嘴里发干。所以那件事真的发生了。这怎么可能呢？每一次他想到那件事——威尔不是娜塔莉的长子，她还一直向他隐瞒——他便自我开解，否定它的真实性。

他会提醒自己，娜塔莉最讨厌不诚实的行为。他们还是孩子的时候，有一次商店的泡泡糖贩卖机多掉了一颗糖球，于是娜塔莉跑到柜台去，多给了他们一枚25美分的硬币。店主非常惊奇，还把娜塔莉的照片挂在服务台后面，下面配文写上“最诚实的顾客”。她开车从来没收到过超速罚单，考试从不作弊，甚至从来没有从电影院里偷过糖果……她是怎么保守住这么大的秘密的？

愤怒像灼热的蒸汽一样遮挡了卢克的视线，他不知该说些什么。水槽边的安妮清了清嗓子。

“卢克。”她低声问，“你还好吗？”

他没理安妮，继续盯着安迪。安迪依然站在房间正中，手捂着嘴。卢克缓缓地朝安迪走了一步。

“或许我们应该告诉她呢。”卢克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卢克，”安妮的声音小心而谨慎，“你从来没说过要告诉他的妻子。”

卢克握紧拳头，松开，又握紧，他想击打东西……或者打人。他一辈子都在强迫自己做一个温和、善良的人，生怕有人按下他心里的那个开关，把他变成他的父亲。然而此时此刻，这个开关已经被按下了一半。他从未像现在这样屈从于那个人的影响——那个成为他童年梦魇的男人，尽管他的父亲很久以前就入了土。

“我觉得她有知道的权利。”

安迪乞求他：“不要，求你了。”然而卢克心中没有丝毫怜悯。

“那孩子出生的时候你抱他了吗？你亲吻他的额头了吗？还有我的妻子，你也亲她了吗？”

“等一下。”安迪扯了扯自己的衣领，“我搞糊涂了，这和娜塔莉有什么关系？”他又像个气球似的膨胀起来了。安迪朝卢克走来，鼻子几乎碰到了他的肩膀。“听着，要是你不想买这栋房子，就赶紧离开，否则我就叫警察了。”安迪迅速掏出了手机。

“你开玩笑吧。”卢克压下抢走安迪手机的冲动，“你们俩在隐瞒些什么，安迪？”

安迪缓缓地摇了摇头。“真不敢相信娜塔莉和你这种人结婚了。”他说，声音轻得好像自言自语，“我本想提醒她的，你就是个神经病，和你爸爸一样。”

卢克发出一声怒吼，朝安迪走了一步。他的双手握紧了，好像准备对着沙袋出击一样——首先来一记右侧上勾拳，然后左拳打在他的肚子上。如果这样还不够，就在他倒下时对着他的背来一记肘击。

突然安妮走到两个男人中间，一只手放在卢克的胸口，一只手放在安迪的肩膀上。她的触碰温柔而坚定，卢克一下子清醒过来。他放松了双手，手指因握得太过用力而发痛——他差点就打人了。这个想法十分沉重，好像他父亲的罪孽也转移到了他的身上。

“住手。”安妮说，并用力推了一下安迪的肩膀，“卢克，和他讲讲那张照片的事。快说。”

“什么照片？你是谁？”安迪问。他怒视着安妮，又向前走了一步。安妮的手放下了。

“就像他说的那样，我是他的朋友。”她从卢克的衬衫口袋里拿出那本小册子，将它打开，用手指着安迪年轻时的照片。那时的他头发茂密，笑得无比灿烂。娜塔莉的胳膊揽着他的脖子。“和我们说说这张照片的事，安迪。说说玛拉娜莎之家，你为什么和娜塔莉一起去那个地方，为什么那儿到处都是你的照片。”安妮把小册子举到安迪跟前，另一只手叉着腰。

“你从哪里弄到那个的？”安迪问，表情有些慌乱。

“卢克的儿子找到了一个写着玛拉娜莎领养机构的信封。邮戳上的日期和他的生日很相近，上面还写着娜塔莉的名字。”安妮说，“所以卢克去了玛拉娜莎之家。好了，现在该你了。”

安迪从她手上拿过小册子，向后退了一步，盯着打开的内页。他用手碰了一下那张黑白照片，嘴角露出微笑，好像想到了快乐的过去。

“我从来没有和娜塔莉生过孩子。”安迪说，他继续沉浸在回忆里，“但是我确实有个女儿，她的名字叫吉尔。她和养父母住在南卡罗莱纳，养父母的名字是吉姆和卡萝尔·弗莱切。吉尔上了戴维森大学，她有着和我一样的黑色卷发，但是浅色的眼睛像她的妈妈。”

“什么？”卢克脱口而出，他的愤怒消退了一些。安妮感受到了这一点，从他面前走开了。“女儿？”

“是啊，我去年见到了她。娜塔莉帮我找到了她，在她自己生病前……”安迪的声音越来越小，“卢克，你认识吉尔的妈妈，她就是南茜·吉林厄姆。”他那种虚张声势的气场消失了。“四年级提尔曼太太的课上她坐我们两个中间，我对她一见钟情。中学的时候她当了啦啦队队长，我那时候玩吉他，特别酷，我们就交往了几个月。”

“但是她怀孕了……我感觉天塌下来了，但是娜塔莉知道该做什么。她告诉了我一个地方，她的牧师在那儿工作。那是一个帮助未婚妈妈的机构，至少以前他们是这么叫的。南茜住在那里直到她生下孩子。除了我、她的父母以及娜塔莉以外没人知道，别的同学以为她住到印第安纳的婶婶那里去了。娜塔莉开车带我去玛拉娜莎看她。每年六月他们都会搞亲子重聚和筹款活动，今年是我第一次在没有娜塔莉的情况下去那儿。”

安迪直视着卢克的双眼。“我不知道她对你撒了谎，对不起。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我爱过她，但是她爱的是你。”他笑了笑，好像这是一件有趣的事。“我一直认为你们俩不会真的在一起，但是过了一段时间，我承认她不会离开你了。我也找到了现在的妻子——她是个好人，而且漂亮。”

他合上小册子，递给卢克，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破旧的黑色钱包。他从一沓信用卡中间抽出一张小照片，拿给卢克和安妮看。

“这是吉尔上毕业班时的照片。在娜塔莉帮我找到她之后，她自己发给我的，那时她十八岁。娜特说她长得像年轻一点的明妮·德瑞弗[64]。”

卢克接过照片，把它翻过来。照片背面，一个女性的笔迹写着“吉尔·弗莱切”，下面是一个电话号码。卢克努力地想把它记住，他不确定自己是否应该相信安迪，但是他找不到质疑的理由。那个女孩看上去和娜塔莉一点都不像。卢克感到一阵恐惧，他把照片递给安妮。

“她很美，我很确信她是你的女儿。”安妮把照片还给安迪，拿起了自己的手袋。手袋的金属链条在流理台上摩擦着。

“我们该走了。”她叹息一声，背上手袋，转身面对安迪，“谢谢你，加纳先生。我们这就走。”

安妮从安迪身边走过。安迪的手重新插进了口袋。卢克望着这个矮小的、有些谢顶的三十几岁的男人——几分钟前他还想狠揍他的脸。他真的相信安迪的故事吗？娜塔莉帮了他，这一点听上去很可信。他还能理解为什么娜塔莉不告诉他——她不想打破对朋友的承诺。

“对不起，误会了你。”卢克伸出一只手，安迪草率地握了握。

“我也很抱歉，不该说你父亲的事。”他嘟囔道。卢克感到更加愧疚。那一刻，安迪其实是对的。

“我们都说了些违心的话。”卢克说，安迪点点头，跟着安妮出门去了。

穿过前厅时，卢克最后看了看四周。这栋房子只是他童年的家的影子，但是新装修不能掩盖走廊里那邪恶的气息——他的妹妹死在那里。卢克摇了摇头，想赶走那些回忆，这只是栋房子罢了。

安迪和安妮在门廊里说话时，卢克数了数由厨房走到门口的步数——十二步。二十二年前他跟着儿童保护机构的工作人员出门时，走了二十三步，差不多是现在的一半。那时候他哭着走向门外等着的车子，今天，他觉得如释重负。

“真不敢相信，刚才发生了那样的事。”安妮说。她走过草坪，眼睛望着地面。安迪留在后面锁门。“我从不知道你有那一面。”

“我……我不是故意的。”卢克一边说，一边走到她身边，“你也是，你走到我和安迪中间，太……大胆了。”他通常不会用“大胆”来形容安妮。几个月以前，她甚至不敢赶走来骚扰她的酒吧男招待。今天，她很勇敢。

“我知道。”安妮走到人行道边上，左右看了一眼。卢克有点想笑，因为那条路上什么都没有。另外，当地的警长斯莱特里坚持车速不能超过每小时十英里。如果卢克还住在这里的话，看到有人车速开到每小时十二英里，他都得报警了。然而卢克没有开玩笑的心情，他假装打量着温特街。“你们俩开始争论的时候，很明显安迪隐瞒了什么。我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你怎么想？那个娜塔莉的牧师帮助了安迪和他的女朋友的故事？但是那照片上的女孩长得很像安迪。”

“我不知道该相信什么了。”卢克说。安妮的车发出一声响。这个故事里，有什么内容让他特别在意——不是躲在玛拉娜莎之家的南茜，不是安迪瞒着他的妻子，也不是娜塔莉伸出援手帮助他们。卢克拿出车钥匙，递给安妮。“我马上回来。”没等她回答，卢克掉头回去了。

安迪已经进到车里，系上了安全带。卢克来的时候，他正准备倒车。车里的音乐声太大了，卢克拍了三次车窗，安迪才注意到他。他摇下车窗玻璃，卢克感到车里的冷气扑面而来。

“你忘了什么不成？”安迪问。他紧紧地握着方向盘，左手上戴着的金色腕带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我还有一个问题。”卢克深呼吸了几次，他跑得有点喘不上气来。安迪好像不想等他，所以卢克靠在了车窗上。“你提到的那个牧师，娜塔莉推荐给你的那个……”安迪点点头。“他叫什么名字？”

“呃，那是很久以前了。我们寻找吉尔的时候，娜塔莉联系了他，他的名字叫……”安迪抓了抓自己光秃秃的头顶，“汤森德，好像是。”

卢克松了口气，笑了笑。他太傻了，还以为安迪和娜塔莉策划了什么天大的领养阴谋呢。太傻了。

“哦，对了。”安迪加上一句，摇上了玻璃窗，“尼尔·汤森德牧师，但是娜塔莉一直叫他尼尔牧师。”

第二十一章

卢克按下手机侧面的电源键，把它放进牛仔裤的口袋里，他不能再去看手机上的联系人了。他已经反复看了好几遍在互联网上搜索到的内容。他换了好些个关键词——尼尔·汤森德牧师、尼尔·汤森德博士、汤森德博士，以及——当然了——尼尔博士。搜索结果指向同一个人，那就是娜塔莉联系人名单里的那个人。

不幸的是，网上并没有许多牧师转职成大学教授的信息。东密歇根大学网站上有一张模糊不清的照片，旁边有一段简短而且陈旧的个人简介——尼尔·汤森德博士，副教授。卢克甚至付钱请人调查了他的背景，但是尼尔博士是个毫无瑕疵的人，连一张交通罚单都没有。

玛拉娜莎之家的谜团总算是解开了，但是卢克还在为尼尔博士的事烦恼，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在意。

卢克在三明治餐厅里寻找着费莉希蒂的身影，他们约了一起吃晚饭、看电影，但是他紧张得要命，真想先行离开。不算那次在办公室里吃肉桂卷，这是他们第三次正式约会。第二次约会进行到一半时，卢克终于能自在地待在费莉希蒂身边了。当然了，他和安妮相处的时间也很长，但那是……不同的。

卢克和安妮的友谊已经发展到了第二个阶段，从“互相认识”到“在你最糟糕的时刻陪着你”。现在他可以很自然地和安妮同处一室，而不觉得自己非得说些什么不可。他们还可以整晚整晚地互相发短信，聊一些不怎么重要的事。在寻找尼尔博士信息的行动中，她是他唯一的同伴，尽管他们几乎一无所获。他关注玛拉娜莎之家时还没有想到可以用互联网。他们经常联系，虽然彭特怀特之行后，他们没有理由经常见面，但这对两人都好。布莱恩在坦格伍德的工作差不多定下来了，安妮已经在维吉尼亚选好了房子，还在密歇根雇了一名房地产商处理他们的旧房子。卢克希望他们能再等几周，等孩子们回来之后再搬走。

不去想安妮即将离开的事，卢克很珍惜和她之间的友谊。他们的互动是一种安慰。卢克最近收到的娜塔莉的来信都很短，她的字迹很潦草，颜色也浅，好像她已经没力气用力写字了。娜塔莉的信曾是他最大的慰藉，然而现在它们提醒着他，娜塔莉在逐渐离去……她人还在，但是正慢慢地变成一个空壳，正像她在信里提到第一天化疗时所担心的那样。

今天来信的日期是十月的最后一天。她被一个孩子传染了感冒，差点就不行了。她从医院回家，躺到前厅的床上，心里明白这里就是她死去的地方。那天她只写了六句话。

第二九四天

亲爱的卢克：

我终于出院回家了。我还以为再也不会看见这些墙了。能在我所爱的人身边离世，我觉得是件好事。你把我们都照顾得很好。我现在知道了，很久以前我就该把真相告诉你。现在可能已经太迟了。

爱你的，

娜塔莉

她越接近自己的死期，越是频繁地提到那个秘密。要是它与威尔、安迪无关，卢克确信那个尼尔博士肯定牵涉在内。安妮几乎说服了他，无论娜塔莉在掩盖些什么，那肯定已经不重要了。

费莉希蒂打开沉重的玻璃门，走进了餐厅，她像往常一样光彩照人。今天她不羁的卷发很服帖，像瀑布一样下坠，束进她的佩斯利[65]丝巾里。丝巾的蓝色和她的网眼背心裙很相衬。

“你好呀！”她挥挥手，卢克站起身来。费莉希蒂向他走来，把一只手放在他的肩膀上，踮起脚尖，亲了他的面颊一口。

“你看上去不错。”卢克试着回想约会时该怎么打招呼。

“你也是。”她打量着他，微笑着。他真不知道自己的牛仔裤配POLO衬衫怎么就“不错”了。他喷了点古龙香水，或许她的嗅觉审美比视觉审美厉害。“你想好点什么了吗？”她问，“电影八点钟开场，我们只有一小时吃饭。”

“嗯，其实我快饿死了。这里有什么好吃的菜吗？”卢克问，打量着柜台。那里的天花板下面有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在此点餐。他眯着眼睛看柜台后挂着的菜单时，费莉希蒂用她小小的手掌握住了他的。他们十指交叉。他的心跳变快了，不知是出于兴奋，还是畏惧。

几个年轻人走进门来。费莉希蒂把他往前推了推，他们排在储藏室外的队伍里。无论他想不想，都要做出选择了。一直亲亲脸蛋、拉拉手是不行的，费莉希蒂想要明确的关系。卢克必须决定，他是否要忘掉那些信、忘掉自己的疑问，进入人生的下一个阶段。

半小时后，他们面对面坐在座位上，桌上放着空了一半的汽水瓶子和三明治包装纸。卢克发现和费莉希蒂一来一往地开玩笑是件简单的事，&nbsp；然而等他喝下杯子里最后一口无糖可乐时，真正的问题开始了。

“亲子鉴定的结果下来了吗？”她的问题如此简单，卢克真希望自己也能给她一个简单的回答。她不知道安迪、玛拉娜莎以及彭特怀特的事情。

“已经有结果了。”

“什么？”她的身子向前探来，微微张开口，“难道我失忆了？还是结果刚下来？”

“几天前来的，抱歉。我想让威尔第一个知道。我在视频通话时拆给他看了。”他口袋里的手机开始振动，他用手握住它，希望能把声音闷住。

费莉希蒂没有注意到他的手机。她喝了一口饮料，轻轻放下杯子，把饮料留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才慢慢咽下。

“所以……”她轻轻笑了一下，“我可以知道结果吗？”

手机又开始振动了，这样的振动频率意味着来了一条短信。如果有紧急情况，泰丽肯定会打电话。卢克努力不去想短信的事。

“哦，当然啦。他是我的孩子，99.999%的概率。”手机又振动起来了，卢克在心里诅咒了一声。

“太好了。你觉得他接受这个结果了吗？”

“当然了，我想他心里一直是知道的。等他下个月回来，我还可以和他谈谈……”他还没说完，手机又振了一下。费莉希蒂把胳膊肘放在桌上支撑着脑袋——每次在学校见面，她都喜欢这么做，这通常意味着她要告诉卢克一些他不喜欢的事情。

“卢克，你想看看你的手机吗？我不介意的。可能是你的岳母。”她拂开一缕挡住眉毛的头发。

“没事的。泰丽不会发短信，威尔的手机坏了，所以唯一一个会给我发短信的人是……”安妮，他在心里念出了那个名字。给他发信息的一定是安妮。他拿出手机，肩膀因为焦虑而紧绷。通常安妮的短信都是些不重要的内容，比如拿他终于换了智能手机开玩笑，或者只是一张小猫咪在杯子里睡觉的图片。然而今天，安妮知道卢克正在约会，她还给他发短信，只可能是因为出了什么事。

他的手机屏幕上满是新短信，卢克不得不把菜单下拉，寻找最前面的那条。第一条短信写着：给我打电话。

他打开下一条短信：我需要你的帮助，越快越好。

这是什么意思？安妮从未要卢克帮忙过，甚至是拿高处餐具室里的东西这样的小事，她也从没麻烦过卢克或是威尔。下一条短信让他后颈上的汗毛直竖：我很害怕。

回忆像潮水一样席卷了卢克。地毯上的血，他的母亲一边哭一边捂着自己的肚子。他的父亲把一个空瓶子扔在厨房地板上，走出前门，扬长而去，他甚至连门都没关。

“我很害怕。”他的母亲一边说，一边朝十四岁的卢克伸出手。她的另一只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头发，金发上沾满血迹。太糟了，以往从没有这么糟过。这些血是哪里来的？他望着她的身体，寻找着任何伤口，但是没有找到。她抓住自己的肚子，好像又一阵疼痛涌了上来。“你妹妹要出生了。”

“什么？”卢克跪在她身边，数着她身上的瘀青，“还太早了呀？”

“她要出生了。”母亲呻吟道。一滴泪沿着她的面颊流下来，冲淡了脸上的血迹。恐惧沉甸甸地压在卢克的肩上。妹妹应该还有两个半月才出生，她现在就要来了……他该怎么办？他抓起桌上一只碗里的钥匙。

“我可以开车带你去医院，我可以开车的。”

“不，不。”她摇了摇头，“太危险了。”

“别告诉别人”一直是他们家应对父亲酗酒问题的信条。但是那一刻，卢克心里想到的第一个名字是娜塔莉。她的父母都是很理智的人，会知道该怎么做的。

“我去叫伊戈特太太，她可以帮我们，她生过孩子。我做不到，我……”

母亲的表情变得冷硬，用铁一样的目光注视着他。“不，不要她。”疼痛击碎了她的面具，她吸了口气。“没人能帮我。”

“卢克，卢克？你还好吗？”费莉希蒂的声音将他拉回了现实。卢克又把信息读了一遍。

一个服务员走到他们桌前：“你们吃完了吗？我可以拿走你们的垃圾。”

“谢谢你。”费莉希蒂回答，眼睛还盯着卢克和他的手机。

“你们还要什么别的吗？”

卢克看了他一眼：“不用了，谢谢。”服务员终于走开了。

“怎么啦？”费莉希蒂问。她盯着他的手机，好像她的目光能琢磨出发生了什么事似的。

他不知该怎么回答。他心里关心安妮的部分已经吓坏了，叫着让他赶紧离开，全速开车去安妮家，用力地敲门，直到有人将它打开。要是安妮并不是完好无损地出现……要是她身上有任何瘀青或血迹……卢克不知道他会做什么。他能确定的是第二天早上他肯定会后悔自己的行为。

“我……对不起，我得走了。”卢克把手机放回口袋，检查了一下车钥匙的位置。

“哦，不……是孩子们出事了吗？”费莉希蒂抓起手袋，好像要和他一起去。

他摇摇头：“不是孩子们，是一个朋友，她需要帮助。”

费莉希蒂僵住了，歪了歪脑袋：“一个朋友？”

卢克已经站了起来，他意识到了自己话语中的错误：“是的，抱歉。是娜塔莉最好的朋友，她说有紧急情况。如果不是出了什么事，她不会找我的。”

“好吧。”费莉希蒂的声音有一点怀疑，她把手袋背到肩上。卢克没有时间在意她的想法了。他走开了一步，内心觉得有点愧疚。

“谢谢你请我吃饭。”他指了指餐厅和她的椅子，“我今天很开心。抱歉了，是紧急情况。电影可以改期吗？”

费莉希蒂点点头。又有一缕头发从围巾里掉了出来，落在她的耳边。“没关系，我会去影院搞定的。”她的语气听起来好像她再也不想去影院了似的。

“下次我请客，没得说。”

“请我吃快餐店的优惠套餐吗？”

“我可能请不起呢。”卢克开玩笑，试着露出笑容，然而他的手紧紧地抓着口袋里的手机。

“开车小心。”

“你也是。”卢克挥挥手，朝门口走去。

第二十二章

卢克的车在黑暗中疾驰。他努力地与过去的回忆做斗争，不去想那一晚的事——他妹妹诞生的那一晚，但是他的努力是徒劳的。车灯照亮了前方的雾气，冷风从开着的车窗吹进来，刮得他脸颊生疼。这一切都让他回想起了那个夏夜。

十几岁的大儿子没有寻求帮助。阿比盖尔·理查森生下了一个小小的女婴。她已经死了，小小的身子泛着青色，她的身子是那么小，卢克从厨房里拿来的毛巾就能将她整个儿包起来。虽然她那样小，那样没有生气，但卢克还是觉得她很好看，像个迷你娃娃。

他的母亲叫他抱着婴儿，她来清理走廊里的血迹，不让他帮忙。卢克抱着一动不动的婴儿，想象她活着的样子——圆乎乎的小脸朝他露出笑容……可他再也看不到了。他闭上眼睛，开始祈祷。他从未这么虔诚地祈祷过。

“求你了，上帝，这一切只是个噩梦，求你让维奥莱特活下来吧。”他祈求。他求上帝让时光倒转到四小时前，那样他就能做些什么阻止父亲伤害他们……

卢克的母亲脱下浸满血的衣服，爬到床上，抱住婴儿维奥莱特。卢克求她去医院，他已经说了太多次，他知道母亲是不会答应的。

他没有去想等太阳升起来时他的母亲该怎么和别人解释。事实上，他什么都想不了。一关上母亲房间的门，卢克便冲出家门，光脚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飞跑。

他家很久没有修剪过后院的草坪了。横生的野草扎着他的脚板，但他没有停步。他要离那座房子远远的，离他刚刚目睹的惨事远远的……他的小妹妹死了。那是他的错。他没能阻止父亲施暴，也没能说服母亲寻求帮助。他真没用。

只用了三秒，卢克就到达了娜塔莉家后院的入口处。他把手指伸进大门和栅栏柱的缝隙处，把内侧的门闩抬起来。他不想在父亲待过的地方再停留半秒，唯一让他感到安全的地方就是娜塔莉家的棚屋。那个小棚子是金属造的，已经很旧了，房顶上还有个洞。娜塔莉的爸爸建了一座新的棚屋，但是一直没有把旧的那座拆掉。

旧棚屋的大门是一扇铝制的薄板，用一圈绑在钉子上的铁丝锁上。黑暗中要把铁丝解开非常难，何况他的双手正在发抖。门一开，一股陈旧、温暖的味道扑面而来，让他因为夜晚的凉风而发冷的身体暖和了起来。这气味是安全的气味。他可以躲在这里，远离家里的咆哮，也不必再站在一旁，无能为力。

娜塔莉不在那里，他知道她不在。现在她在屋里睡觉，就和所有正常人一样。但是他心里的一个角落希望她在。他们可以一起吃扭扭糖，她可以蜷缩在他的身旁，轻拍他的胸口，亲吻他的下巴底部。她的呼吸闻起来有股淡淡的草莓味……整个世界融化在了他们相聚的一刻。

卢克一路都在超速，终于他把车停在了安妮家的车道上。他关上车灯，第无数次检查了自己的手机。安妮没有回他的电话和短信。费莉希蒂给他发了两条短信，第一条感谢他陪她出来，第二条问一切是不是还好。他想晚点再回复她。现在他望着安妮家那黑洞洞的窗户，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他应该感到害怕，还是愤怒呢？这两种情感都在他的血液里流淌着，不知最后谁占上风。保险起见，他在手机上按下了911三个数字，然后把手机滑进自己的口袋里。这一次，他不会让任何人因为他害怕求助而死去。

他转了个弯，发现前门没有完全锁住。维奥莱特诞生的那天，伊戈特先生发现理查森家的前门也是没有上锁。至少，娜塔莉是这么说的。

卢克轻轻敲了敲门，希望安妮出现在黑暗中，向他解释这一切都是误会。他聆听着，寻找脚步声、说话声或是其他声音，然而四处一片寂静。

“安妮。”卢克低声叫。他用食指推开门，跨进门槛。有什么闪闪发亮的东西在他脚下碎裂了，卢克低头一看，那是玻璃。银色的、长长的碎片扔在地上，好像有人打碎了二楼走廊里的镜子。“安妮？”他又喊了一声。她绝不会让自己的家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大门开着，玻璃散落在地上。

卢克拿出手机，删去911三个数字，输入安妮的手机号码。他把手机举到耳边，话筒里传来回铃音。黑暗中，楼梯顶上亮起了一个蓝色光点，卢克循着光点走去。玻璃在他脚下碎裂，他走到地毯上时，脚步声又变得无声无息了。

在他手上，电话仍在接通中。当安妮欢快的语音信息留言响起时，那个光点消失了。卢克按下重拨键，那个光点重新出现了。他走到楼梯口，看见了那只手机——它躺在地上，旁边是一个一动不动的身影——安妮。

卢克跪在她身旁，检查她的状况。他们俩挨得那么近，卢克能听见她的呼吸声。她还活着，但是她闭着眼睛，好像不知道卢克来了。卢克碰了碰她的肩膀。

“安妮，是我。你还好吗？”他轻轻地摇晃她。安妮的睫毛扑闪着，睁开了双眼。

“卢克，你来了。”她想笑笑，但是她的脸僵住了。

“我当然要来。我跟你说过的，你需要我，我就会来。”安妮点点头。语音信息留言又响了起来，卢克用她的手机拍了拍自己的腿，留言中断了。“出了什么事？”卢克搜寻着她身上的伤，但是黑暗中他什么也没发现。“布莱恩呢？他的车在外面。”

安妮动了动，清了清嗓子：“他在里面。”她指着走廊尽头关着的卧室门。

卢克不想问这个问题，她会讨厌他的，但他还是问了：“他伤了你吗，安妮？”他抓着她的肩膀。

“我不是为了我的事叫你过来的，卢克。”她沙哑地说。即使走廊里很黑，卢克也能看见她眼里的血丝。“是为了布莱恩。”

“什么？”卢克放开安妮，向后一坐。他从约会中离开，冲过整个城镇，还闯进安妮家里，可不是为了帮助布莱恩。

“他出了点问题。他最近喝得太多了。今晚，我从商店回来，他等在车库门口，像个疯子一样地嚷嚷，好像出现了幻觉似的。他叫我打扫房子，说家里有臭虫。”安妮说到这里，瑟缩了一下。听到这里，卢克不知道他干吗要在乎布莱恩怎么样，即使布莱恩应该是他的朋友。

安妮用手背压着自己的脸颊，沉重地呼吸着。“他朝我嚷嚷，我知道会发生什么，所以我跑开了。他朝我扔东西，镜子差几寸就打到我了。我把自己锁在了洗手间里。”她飞快地说，“他用力拍门，还在门上撕开了一个口子。”她战栗了一下。如果布莱恩打开了那扇门，后果将不堪设想。

安妮用手腕擦了擦鼻子。“然后一切又安静了。我走了出来，房子里乱成一团，前门开着。我以为他出去冷静一会儿了，所以我冲了个澡，拿上了一些东西，这样他回来我就不用打扰他了，但是卧室门上锁了。我想用衣架撬开门，发现梳妆台挡在了门后，我只能把门打开一条缝。他躺在床上不省人事，我不知道他是睡着了，还是已经……”

“我们应该打911。”

“不行！”她一跃而起，把他拿着手机的手按下来，“我们不能报警。他是警察，他们都认识他，他会被开除的。”

“但是他可能会死！哪边更严重？”卢克按下手机的Home键，输入自己的密码。他进门的时候就该报警的。

安妮用她的双手握住卢克的手。她那么用力，指甲都陷入了卢克的手背。

“你要是报警，他会杀了我的。”泪水像溪流一样流过她的面颊。她离他那么近，卢克能看见她脸上红色的划痕，那是掠过她身旁的玻璃造成的。安妮的嘴唇发抖了，她的嘴角出现了唾液。“他会的，我知道他会的。”

卢克所有的本能都在提醒他去寻求帮助，他想起上次他没有这么做时发生了什么。但是他也知道，多年施虐造成的恐惧感比任何伤痕都要可怕。他想让安妮有安全感。

“好吧。”他松开手机，从安妮的紧握中抽出手，“我去看看他的情况，但是你得留在这里。”他侧了一下头，以便直视她的双眼，“要是出了什么事情，你要打电话才行。”

她用双手紧紧地握着手机，姿势好像在祈祷：“我会的，我保证。”

他又看了看她：“你真的没事吗？”

“没事。”她不耐烦地扬了扬眉毛，“去吧。”

卢克迅速站起身，重力让血液离开了他的大脑，让他绊了一下。安妮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双臂抱着自己的小腿，脸埋在膝盖里。她好像没注意到他差点被绊倒。事实上，她好像什么都没有注意。卢克想，一会儿他要把灯打开，看看安妮是不是哪里受了伤。

今晚的早些时候，他还在烦恼要不要给费莉希蒂献上一个晚安吻；而现在他朝着一间堵上了门的卧室走去，准备面对一个不但有暴力史，还靠手枪吃饭的男人。卢克大着胆子走向那扇门，青铜门把手上挂着一个弯曲了的衣架。他把它拔了下来。金属丝发出巨大的响声，卢克抖了一下。

他撞了一下门，动作尽量迅速。门开了一条小缝，接着就撞上了什么硬东西。真是好一份“惊喜”！还是尽快把事情解决吧。卢克脱下外套，把它扔在地上。然后他用右肩猛地一撞，门又打开了一些。卢克吸了一口气，又试了一次、两次、三次、四次，直到门打开了一个足够大的缝隙。卢克的胃里翻腾着，他从缝隙中挤了进去。他衣服上的纽扣在门框上刮擦，其中一颗还卡在了门闩上。

他打量着屋里的情景。他从未来过布莱恩和安妮的房间，但是他很确定，这房间平时一定不是这个样子。床边的台灯已经失去了台灯的样子，一道晃眼的灯光打在墙上。左边是洗手间，门开了一条缝。地上堆着的衣服和毛巾从门缝里挤了出来。右边是衣柜——至少卢克觉得那是衣柜。他不是很确定，因为衣架上所有的衣服，加上别的织物及鞋子，现在都在门口堆成了小山。这房间好像进过强盗一样。布莱恩为什么要这么做？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卢克要先检查布莱恩的情况。

布莱恩还活着，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他趴在床上，只穿着一条黑色的拳击内裤，卢克可以看见他脊背的起伏。他往里走了两步，看见布莱恩正在轻轻地打鼾，枕头上有一摊口水。四肢摊开，躺在大床上——布莱恩一定只是睡着了。然而卢克越是走近他，越是肯定这并非普通的熟睡状态。

床头柜上那盏丢了灯罩的台灯照亮了墙壁。台灯下面放了一堆杂物。卢克一开始没有看清那些杂物都是什么，现在他注意到了。那里有五六个空啤酒瓶，还有一个处方药小瓶子，上面没有药房的标签。卢克又向前走了一步，看见了一些五颜六色的药片散落在床头柜上。

酒精加上药物？怪不得这家伙不省人事了。他得把安妮弄出房子，再收拾这房间不迟。

“卢克。”安妮压低的声音从门缝处传来，“他还好吗？”

经过这些事，她竟然还在担心布莱恩？

“还好，他在睡觉呢。”卢克拿起床头柜和床之间的废纸篓，里面只有些用过的面巾纸。他把桌上的东西一把扫进废纸篓里，啤酒瓶发出哐啷哐啷的响声。卢克把垃圾袋系上。虽然他不想帮助布莱恩，但是他也不会让他陷入药物过量的境地。

卢克环视了一眼房间。安妮一个人肯定清理不了。她需要帮助，甚至需要专业人员的帮助。今晚肯定是不能清理了。他要带安妮去一个安全的地方，他要带安妮回家。

第二十三章

“我给你找点干净的衣服。你要睡衣吗？”卢克打开前厅里的灯。经过黑暗的车程，安妮在几百瓦灯光的照耀下瑟缩了一下。看到她灯光下的样子，卢克倒吸了一口气。

她的头发通常梳得整整齐齐，眼下则是乱蓬蓬的。她的右颊和锁骨上都有干涸的血迹，布莱恩把镜子扔过来的时候一定割伤了她。她的右臂上有一块泛紫的瘀青——她肯定摔在了什么硬东西上。最糟糕的还是她的眼睛，因为哭泣而红肿，充满血丝。它们诉说着她感受到的痛苦，超乎流血、瘀青带来的外在痛苦之上。

“嗯，需要吧。”她摸了摸腹部衣服上的裂口。

“你去躺沙发上吧。我给你拿衣服，再给你弄点吃的。”

她点了点头，脱下脚上的网球鞋——他们离开房子的时候她只穿着这双鞋子。

卢克从卧室门缝里挤出去，把半裸的布莱恩留在身后时，心里唯一的念头就是把安妮弄出去。安妮状态还行，但是整个人都失魂落魄的，卢克鼓励了她几句就把她带出了门口。他告诉自己，先让安妮离布莱恩远远的，再谈药物和暴力的事。

卢克走上楼梯。安妮好像想到了什么似的抬起头。“不要娜塔莉的衣服，好吗？”她喊道，“给我你的旧裤子或者什么的就行了。”

“好。”卢克说。他不确定让安妮穿他妻子或自己的睡衣是不是个好主意。他甚至想到去梅的衣柜里看看有没有合适的衣服，还是算了吧。

卢克在他自己的房间里拿出他最好的一条法兰绒裤子，还有一件浅灰色的棉质T恤，这件T恤在他第一次试着自己洗衣服时缩水了。他把它们放在衣柜顶上，然后迅速地脱下自己的衣服，扔到脏衣服堆里。通常在夏天他只穿着拳击内裤睡觉，但是今天他还是想保守一点。他穿上一条棉质裤子，还有一件和安妮那件一样，只是大了几号的T恤。

“希望这些适合你。”卢克转过拐角时喊道。安妮坐在沙发上背对着他，好像没有注意到他来了。他把那堆衣服放在厨房桌上，从背后走向安妮。她用手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在无声地啜泣着。他慢慢地将一只手放在她的背上，顺着她衬衫上的纹路滑动。

“没事了。”他低语，“没事了，你现在安全了。”

安妮抬起头。她脸上的泪水已经从溪流流成了海洋。她的面颊在灯光的照射下闪着微光。她用颤抖的手擦了擦脸，坐起身来。卢克从咖啡桌上拿起一张纸巾递给安妮，另一只手还停留在她背上。他们家纸制品消耗得很快，但是卢克总是确保家里有足够的面巾纸。

“谢谢你。”她接过纸巾，擦了擦眼睛和鼻子，还在轻轻地抽噎着。卢克确信他正好在她感情崩溃时出现了。她最不希望看到的就是卢克出现在她眼前，他提醒着她，家里的秘密已经暴露了。

“你要是想一个人待着，我会很理解的。”卢克低声说，“你的睡衣在厨房桌上。”他的手离开了她的背部。他们可以白天再讨论这件事，或是等到下星期，或是直到她平静下来，不会再为他的话而痛苦。“如果你需要什么，告诉我就行了。”卢克站起来准备离开，安妮用双手握住了他的手。

“等等。”她向左挪了挪，让出一块空间，让他坐下来。“求你留下来。”卢克犹豫了。过去的八个月内，安妮安慰了他不知有多少次。他想帮助她、拯救她，然而他想说的话一定会让她难过。安妮捏了捏他的手。卢克不去想怎么帮她了，他坐下来，她还没有放开他，他觉得有些惊讶。安妮紧紧地握着他的手。

握着安妮的手和握着费莉希蒂的手的感觉不同。费莉希蒂的手又小又柔软，握起来十分舒适，给他一种亲密又信赖的感觉。自从娜塔莉死后，他一直怀念这种触感。而安妮的手……她纤长、冰冷的手指让他的皮肤烧了起来。他感到很矛盾——既想放手，又想永远握着。她的触碰让他感到害怕，而非舒适。他的心扑通扑通地跳着，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快走！

“谢谢你为了我过来，你是我唯一相信的人。”她的声音哽咽了。她停下清了清嗓子。“我听安迪说了你父亲的事。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你爱的人伤害了你。”她说着，好像他会同意她一样。他的手用力地握着安妮的手。

“我父亲从不爱我。”他平淡地说，“安妮，今晚发生的事，绝对不是出于爱。”

安妮僵住了。接下来，她就会生气，然后反驳他。卢克已经做好了准备。

“不。”她说，颤抖着吐出一口气。卢克酝酿着怎么回答她接下来的话。“不会是这样的。”她靠在他身上，头靠着他的肩膀。卢克松了口气。“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爸爸的事？”

卢克舔了舔嘴唇。告诉她？除了娜塔莉，他还从未将这件事告诉过任何人，而且这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了。每次他被送到一个新的领养家庭时，养父母都会试着让他说出这个故事。他们知道出了什么事——都写在他的档案里呢——但是不知出于什么理由，人们就是想听他亲口说出来。但是安妮是不同的，他已经知道了她的秘密，只有说出他自己的才公平。

“你听到安迪说了。从我小时候开始，他就酗酒。我妈妈以前说，他太爱我们了，所以总是生气。直到十岁，我还相信着她的话。我注意到我是唯一一个休息时间坐着不动的孩子，因为我的背总是在痛，他用皮带扣打了我。”安妮瑟缩了一下。卢克想，要是布莱恩伤害了他们的儿子，不知安妮会有什么感觉，说不定这就是马特学期开始就不回家了的原因。

“他对我做的事还远远比不上他对我妈妈下的手。他很晚才回家，用我从没听过的粗俗字眼骂她。要是她走运，他骂两声就算了；要是不走运，或者将什么东西放错了位置，他就打她。每个晚上我都祈祷有人能救我们，或是祈祷上帝降下闪电把他劈死。不幸的是，我父亲好好地活了下去。”卢克摇了摇头。他还在生自己的气，竟然相信上帝会在乎成千上万个孩子中的一个。

“更糟的是，”他接着说下去，无意间将自己的头靠在安妮的头顶上，“镇上每一个人都知道他打她。泰丽知道，她以前告诉过我。整个镇上的人好像都是帮凶，没人叫警察，特别是我妈妈。我想，比起被他伤害，她更害怕他被警察抓起来。我十四岁的时候，她怀孕了。她生我的时候难产，所以中途换成了剖腹产。医生告诉她，由于手术的影响，她可能永远不会再有孩子了。”

“维奥莱特的到来是一个奇迹。我的父亲不再打我妈妈了，他酒喝得少了，还经常待在家里。我妈妈怀孕六个月时，他还去面试了一份新工作。小维奥莱特好像让我们的生活重新回到了正轨上。那时候，我还以为我们终于能像一个普通家庭一样生活了。”

“我不知道你还有个妹妹。”安妮低声说。

“我没有妹妹。”

“你不是说她叫维奥莱特吗？”安妮把他们交握的手放在腿上，朝卢克的方向推了推。

“曾经是。”他说，他因为自己将要说出的话而恐惧，“她已经死了。”

“天哪。”安妮轻轻地说，“真抱歉，我让你告诉我这些。你可以不说了。”

“我要说完。我想让你知道为什么我这么担心你……”安妮没有回答，卢克接着说下去，“我父亲没拿到那份工作。他跑到酒吧去借酒消愁，在那里遇到了阿里克斯·科克斯，他以前的上司。阿里克斯犯了个错误，他问我父亲最近怎么样，还提到我母亲怀孕的事。我到现在还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我爸爸不知怎么的认为我妈妈到处和别人睡觉，孩子是别人的。”

“我永远也不会忘记门被撞开的情景，整栋房子好像震了一下。我知道，我家又回到了老样子。事情发生得很快——吼叫，几下踢打。最后我父亲踢了一脚，从前门跑了出去。那晚上我妹妹出生在了厨房的走廊里，她一出生就死了。”卢克的喉咙里堵了个硬块。他讲着这个故事，好像在描述哪部电影里的情节似的。安妮还靠在他身上。隔着T恤，他感到了她身上的暖意。

“你当时在场吗？”她一边问，一边战栗着。他感到她的目光望着自己，但是他不想看向她，害怕自己哭出来。

“在的。”他咕哝道，勉强让泪水待在眼眶里。他必须讲下去。她一定要知道，在该逃跑的时候留下是有风险的。“维奥莱特出生以后，我躲在了娜塔莉家后院的棚屋里，早上她发现了我。整座小镇都在找我和我父亲。”

“你妈妈叫警察了？”

卢克慢慢摇了摇头，视线和安妮的交汇了。她眼睛上的肿胀消退了，眼里的血丝也不见了，眼白就像洁白的雪一般。她脸上的红痕纵横交错，就像彩笔画出的纹路。她的头发里还缠着一小块玻璃碎片，卢克伸出手，轻轻替她拿了下来。

“她没有叫警察。”他说，目光掠过她的脸，她正凝视着他手上那片玻璃。“娜塔莉的父亲叫的。第二天早上，他发现我们家前门开着。他走进来想看看我们怎么样了，结果看到了那些血，血迹一直延伸到我妈妈的房间里。他在床上看到了她和维奥莱特。”

“所以他报警了。”安妮拿过那片玻璃，“你妈妈是不是吓坏了？”

“她没有，安妮。”

“哦？”她惊讶地看着他。

“她死了。”

“什么？！”安妮一脸震惊。

“她在睡梦中死于失血过多。”

“我的上帝啊。”安妮吸了口气，手上的玻璃掉在了地毯上，好像她被它割痛了似的。

“他们以为我也死了，但是娜塔莉知道我藏起来了。她走进那扇门，亲了亲我，这一吻胜过千言万语。我们在那间棚屋里躲了几个小时，后来儿童保护机构的人过来把我接走了。我再也没在那栋房子里住过一晚。”

“所以……你觉得那会发生在我身上？”安妮的眼睛里满是泪水。和之前不一样，这一次那些泪水没有滑落，只是聚集在她的眼眶里，像一汪湖泊。

“我不害怕布莱恩会杀了你。”他说，自己也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话，“我不相信。然而经过今晚的事，我害怕我会失去你。最让我害怕的不是你像我妈妈一样死去，而是像她以前那样活着。”

安妮的呼吸好像静止了。她眨了眨眼睛，两滴眼泪落到她的面颊上，其中一滴一直滑落到了她的上唇，卢克用指尖将它擦去。安妮闭上眼睛，朝他靠了靠。她的呼吸有些急促。他从未注意到她的嘴唇竟如此柔软，他从未想过，亲吻她的双唇是什么感觉……揽着她的纤腰，将她拉进自己怀里。给她一个吻，永远不放开。

不，不，不，他不能对安妮产生这样的念头。虽然婚姻不幸，但是她也不会对丈夫不忠。更何况她是他亡妻最好的朋友，也是他唯一的朋友。卢克抽回自己的手，突然站起身来。安妮的身子朝一边倒去，差点撞上椅子的扶手。她擦了擦脸，惊讶地看着他。

“你还好吗？”

“很晚了，你肯定累了，我们白天再谈吧。”他光脚踩着冰冷的地砖走进厨房。他拿起那叠衣服。“这是你的睡衣，你可以睡在梅的房间里，我想比威尔的狗窝好多了。”他等着她笑出声来，突然想起今晚她肯定不会笑了。“我会在孩子们的洗手间放一把牙刷和一条毛巾。你还需要什么吗？”

安妮坐得直直的，用手摸了一下头发。她的头发乱蓬蓬的，发尾翘了起来，而不是像平常那样整齐地垂在她的肩膀上。

“不用了。”她回答，“但是我想我该睡在这儿，要是你不介意。”她转动自己的脑袋伸展脖子上的肌肉。卢克忍不住注意到她肩上和颈部的曲线……他不能再这样了。唯一的应对方法就是和安妮保持距离，比如睡在楼上楼下两个地方，这法子一定有效。他已经累了，今晚的事弄得他筋疲力尽，明早他会恢复正常的。他们可以一起度过一个平静的星期天早晨，然后再讨论接下来该干什么。

“当然不介意。”他向后退了一步，渴望回到自己那张充满安全感的床上去，“不用客气，像在自己家一样就行。”

“我每次来都这样。”她的嘴角出现了一抹笑容。她站起来，摇晃了两下，不得不扶住沙发的椅背。“好像我比我想象的还要累似的。”

她绕过沙发。卢克挥了挥手，走向通往前门的走廊：“明早见。”

“好。”她抱起那叠衣物。她穿着粉黑相间的睡裤和带褶边的上衣，相比之下，卢克找的衣服充满了男子气概。“嗯，卢克？”

“怎么？”

“谢谢你，和我分享你的故事。”

卢克闭上眼睛。他心中出现了一种新的情感。是后悔，还是放松？

“不客气。”他简单地说。没等她回答，他就去检查了一下大门，确保它关严了，然后上了锁。一声轻响，门锁闩上了。他又锁上了门把手上的小锁，还锁上了通往车库的门。他不能从父亲的淫威下拯救母亲，也没能从癌症的魔爪下救下娜塔莉，但是他要保护安妮，让安妮安安全全地待在他自己的屋檐下。他最后检查了一次门锁，上楼去了。

他迅速地关上卧室门，冲向床尾的化妆台。他打开最上层的抽屉，在一堆衣物里翻翻找找，直到他找到一沓旧收据和名片。最上面是一张白色的卡片，是他几个星期前在邮箱里找到的：

丹尼斯·博尔曼，坦格伍德保安公司。

第二十四章

卢克猛然惊醒。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阳光从卧室的窗外透进来。卢克看了看表，十点三十分。真棒。过去二十四小时内发生的事像海浪一样席卷他的大脑。他坐起身来。安妮大概已经醒了，可能纳闷他到哪里去了。他把蓝色的薄被掀到一旁，到处寻找他的晨衣——他很久没有费心穿过晨衣了，但是现在他还是穿上比较合适。他刚看见那件毛乎乎的蓝色晨衣扔在一叠干净毛巾后面——两周前他就想把那叠毛巾收起来了——门铃突然响了起来。

第一个跳进他脑海里的名字就是布莱恩。他怎么知道安妮在这里？或许他不知道，或许他只是在找她。要是那种情况，卢克应该去开门，不让安妮和布莱恩接触。他拉出那件晨衣，不小心把毛巾堆碰倒了。他草草地把衣服穿上，打开卧室门。房子里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不是布莱恩，而是费莉希蒂。

“你好，我在找卢克·理查森。对不起，我可能走错了。”费莉希蒂的声音他不可能听错。

“不，不，这里就是。”安妮回答。卢克转过拐角，透过橡木扶手看见了安妮，穿着昨晚卢克给她的灰色T恤和绿色法兰绒裤子。她打开了前门，请费莉希蒂进来。

“呃，谢谢你。”费莉希蒂的声音听上去满是疑问，“对不起，你是？”

“我是安妮。”安妮说。

“哦，安妮……”费莉希蒂拉长了声音，好像她终于想起了一个考试问题的答案似的。

卢克清了清嗓子，走下楼梯。他的光脚踩在木地板上，地板已经被前门照进来的阳光晒得暖乎乎的。

“你好呀，瞌睡虫。”安妮笑着说。虽然经过了昨晚的事，还在沙发上睡了一晚，但她的心情好像不错。他从未见过她不化妆的样子。她的皮肤像牛奶一样洁白无瑕，即使上面有几道画上去似的伤痕。他暗暗奇怪为什么她还要化妆。“他才起床。”安妮解释道。

费莉希蒂好像并不觉得这情景很有趣。她一手拿着手机，有些紧张地抠着手机套的一角。她的头发扎成高马尾，穿着一件半透明的白色衬衫，里面是一件白色背心，腿上穿着一条卡其色短裤。卢克知道这场景看上去像什么。该死的。

“对不起，我可能太累了。”

“昨晚太累了吗？”费莉希蒂别有用心地问。她的目光在安妮和卢克的同款睡衣之间巡睃。“对不起，吵醒你了。你没回我短信，我很担心，所以我过来看看究竟出了什么紧急情况。”她强调着最后一个词，眼睛望着安妮。“好像没什么事，你们俩都挺好的，那我就走了。”

“哦……哦！你是费莉希蒂，威尔的辅导老师！”安妮惊讶地望着卢克。

“是啊，她是费莉希蒂。这是安妮，她在别的孩子上学的时候照看克莱顿。”

“娜塔莉最好的朋友。”安妮说着，伸出一只手。费莉希蒂简单地握了握。“事情不像看上去的那样。”

“绝不是你想的那样。”卢克强调。安妮终于了解了情况，他松了口气。费莉希蒂双腿交叉着站着，卢克是第一次看见她没穿高跟鞋的样子。这套随意的便装让她看上去有些脆弱。

“我家管道破裂了，到处都是水。我的丈夫……”安妮强调着“丈夫”两个字，“是一个警官，他在外面忙，不能回来帮我，所以我给卢克发短信请他帮忙。很抱歉打搅了你们的约会。”安妮拍了一下卢克的手臂。“下次你要是和别人有约，告诉我一声。”

卢克不确定这种亲密的接触现在合不合适，至少这场对话的气氛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费莉希蒂又深深地看了安妮一眼，她的眼神就像一位老师正盯着说谎的学生。

“这不关我的事。”她把手机放回身后的手袋里，拿出一串钥匙。“我要走了。好好享受早餐吧，培根闻起来很香。”卢克现在才闻到空气中的香味。费莉希蒂转身走向车道那一辆绿色的日产汽车。

“快去追她。”安妮一边催促道，一边用眼神朝他示意，“快去。”

卢克不确定应不应该去。他不想伤害费莉希蒂的感情，也不想明年在学校见到她时气氛尴尬，但是他不知道要不要明确和费莉希蒂之间的关系。安妮戳了戳他的肩膀，下巴朝门外扬了扬。

“好吧。”卢克冲出房子，叫着费莉希蒂的名字。她停下了脚步，但是没有转过身来。

“让我走吧，好不好？我可没有难受的资格。我们才约会了两次半，握了几次手，还不尴不尬地拥抱了一下。我离当你的女朋友还差十万八千里呢，没有权利指责你。”她调整了一下肩上的皮带，用的是完美的辅导老师语气。她平静的叙述让他感觉更糟了。

“她只是个朋友，我保证。”

“啊哈。”她转身望着卢克，绿眼睛闪烁着怒火，“她给你发短信，你立刻就回了。我那么担心你，卢克，你从昨晚到今天早晨都没有回复我。你是不是根本没有想过要回复我？”

卢克张口结舌。他带安妮回家之前看到了费莉希蒂的短信，但是直到回家他都没有再拿出过自己的手机。费莉希蒂是对的，自从看见安妮的求助短信，他的脑子里装的都是她。

“和我想的一样。”她抬起脑后厚实的发辫，好像想让风吹吹脖子似的。她让它落了下来，又碰了碰自己的手袋：“我觉得你没有走出娜塔莉的阴影，安妮就是其中的一部分。”

“我真的喜欢你，费莉希蒂。你对孩子们那么关心，我们在一起时你总是让我笑出声来。”他的脸红了，说出这些话让他有点难堪。

“但是……”她打断了他，“你还没有准备好。”

卢克艰难地点了点头：“是啊。”

“我就知道。”她在他手上迅速地捏了一下，“你准备好了就给我打电话，我们说不定可以再试一次。”

“我会的。”他也捏了捏她的手。他望着她走开了。

直到费莉希蒂开车离开，卢克才回到房子里。阳光晒得他的肩膀暖烘烘的。晨衣下的T恤贴在了他的身上。安妮那件T恤比他的小了两号，穿在她身上还是晃晃荡荡的，就好像一个小女孩穿着她父亲的衣服。

安妮，他总是很自然地想到她，这让他有些愧疚。他的世界最近好像围着一个点旋转，是重力的牵引，还是他正身处一个危险的旋涡之中？他知道处于这个旋涡中心的人是谁，这是他唯一确信的事。

他走进前门，空调的凉意和培根的香味让他露出笑容。安妮在时，房子才像真正的家。他不知道，安妮是不是像费莉希蒂说的那样，属于“娜塔莉阴影”的一部分。或者并不是这样，他对安妮的感觉是全新的、真实的。今天不是探求这个问题的时机，他要帮安妮摆脱暴力。他很高兴，安妮终于接受了他的帮助。

“准备好吃早餐了？”安妮在厨房喊道。他走进厨房，安妮拿着两个碟子，碟子里装满了培根、面包和炒蛋。她把碟子放在桌上，正对着几张高脚凳。

“家里好像没有培根。”卢克一边说，一边坐到椅子上。安妮把满满一杯橙汁放到他面前。“果汁也没有。你去买东西了？”

“是呀，还穿着这身时尚打扮。”她指了指身上的家居装，“没有，这些东西都是你冰箱里的，我检查了保质期。果汁是冷冻室拿出来的浓缩果汁。不记得了？几个星期前是我帮你清理的冰箱，我知道东西都放在哪里。”

卢克用叉子叉起一堆炒蛋放进嘴里。他一咽下第一口，肚子就叽里咕噜地响了起来。他几乎有十六个小时没吃过东西了。食物的味道唤醒了他的味蕾，让他更加感到饥饿。安妮坐到椅子上时，卢克的盘子已经空了一半。

“你和‘梅森小姐’之间的事说清楚了？”

“我告诉费莉希蒂我和你之间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我想她相信我了。”卢克想开个玩笑，“但是我们决定先不约会了。”

安妮扬起眉毛——她的一边眉毛上有个伤痕，和另外一边看上去不太对称，“什么？为什么啊？”

卢克放下叉子：“她觉得我们的关系发展得太快了，我还没有准备好。”他望着装满食物的盘子，想起上一次安妮来家里吃早午餐的情景，那是娜塔莉葬礼后的第二天。“或许她是对的。”

“嗯……”安妮满嘴都是面包，说不出话来。这正好是个完美的掩护——她不用表达心里真正的想法了。

卢克又吃了一口鸡蛋。两人都不说话了。他们本来有那么多事情要说，但是卢克不知如何开口。

他想问：“现在怎么办？”他们要不要回安妮家收拾她的东西？他是送安妮去妇女庇护所呢，还是让她暂时住酒店，抑或是睡在他家的沙发上？在知道了一切以后，他还怎么面对布莱恩呢？

安妮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打破了沉默，也打断了卢克的思绪。手机放在沙发靠垫上，振动声听起来闷闷的。安妮跳了起来，叉子哐啷一声掉在桌子上，炒蛋撒得到处都是。她走过去拿起手机，盯着屏幕。

“是他吗？”

她点点头。当然是布莱恩了，还会有别人让她脸色变得那么苍白吗？安妮按下手机顶端的电源键，切断了电话，然后把手机扔在了沙发上。她用颤抖的手捂住脸，肩膀一抖一抖的。

卢克离开餐桌，光着脚无声无息地走过地砖。他把一只手放在安妮身上，安妮惊跳了起来。她望着他，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抱住了他的身子。卢克也用双臂紧紧地抱着她，仿佛要保护她远离伤害。

这感觉真奇特。他很久没有这样拥抱一个人了。除了娜塔莉，和任何人亲密接触都让卢克感到不适、紧张，但是怀中人是安妮就不同了。卢克感到安妮的泪水浸湿了自己的T恤，像渗入土地的雨水。他轻轻地用一只手抚摸她的背。他想安慰她，想要带走她的痛苦。

“下次我来接吧。”他亲了亲她的头顶，“你再也不用和他说话了。”

安妮的双手离开了他的背。一阵尴尬的热流爬上了他的脖子，他的耳朵嗡嗡直响……他做得太过了。他这么轻易地触碰她的身体，这么亲热地安慰她。卢克咳了一声，退后一步。他望着自己的脚趾，不敢看安妮。

“我要回家。”安妮说，“他打电话来是想说他在路上了。”

“什么？”卢克飞速地眨着眼睛。

她把手机放进睡裤口袋里。“我把自己的衣服扔掉了，它们已经没有留的价值了。我能不能穿这个回家？”她问，指着自己的睡衣。

“你还要回去？”卢克问，没有回答安妮的问题。她抱着双臂，手指扯了扯T恤上的褶皱。

“昨天那场吵架太蠢了……他状态不好。他……”

“是酒精的缘故，一定是。酒精改变了他，他吃药让自己清醒一些。他要接受治疗，他保证过的。”安妮玩弄着衣服上一根灰色的线头。“自从马特走了以后，他再也没打过我。”

卢克几乎屏住了呼吸。没有人会一下子从“十佳丈夫”堕落成穷凶极恶的暴力狂的。但他不打算和她争辩。要是她和他的母亲一样的话，逃避对她而言比面对真相要简单多了。安抚丈夫心中的猛兽也比和它搏斗要容易得多。

“安妮。”他轻轻地说，努力让自己的语气不带指责的成分，“如果他要接受治疗，他就不会不让别人知道自己的问题。”

“我不知道，我别无选择了……”她眯着眼睛望着他，“我能去哪儿呢？”

“去庇护所。”卢克说，“或者我可以带你走得远远的。你可以躲起来，可以……”

“不行。”安妮猛地一挥手，“他会找到我的，你知道他会的。”

“这是和会伤害你的人待在一起的理由吗？”卢克不能再假装镇静下去了。他击打着自己的脑袋，就好像正在解决一个数学难题似的。

“你不理解。”她反驳，“你不会理解的。你和娜塔莉之间的那种感情，我从来没有过，知道吗？没有人那样爱过我，珍惜我，我已经接受这一点了。就算我跟你走，他也不会停止伤害我。他还会伤害你和你的家人，这更是我不能接受的。”

卢克摇了摇头，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心里满是愤怒，夹杂着恐慌。他忘了避嫌的事，温柔而坚定地抓住安妮的手臂。她望着他的脸，因为惊讶而扬起了眉毛，但是她的脸上没有恐惧。

“你不能回去，我不会让你回去的。”卢克一字一顿地说，“你不应该过这样的生活。”

安妮躲避着他的眼睛。卢克明白，她的心中正筑起一道壁垒，如同要应对即将袭来的暴风一般。她摇了摇头，发梢在锁骨上拂来拂去。

“让我帮助你。”他一边祈求，一边松开她的手臂。他拂开一缕被泪水贴在她眼角处的发丝。“我没能帮助我妈妈，但是我想帮助你。”

“我不是你的母亲。”安妮苦涩地说，咬着自己的嘴唇。卢克抽回了自己的手。都结束了。她一定会走，无论说什么他都无法改变她的决心。

门铃响了起来。安妮像被鞭子抽了似的转过头去，脸上充满了恐惧，就好像门口有个炸弹似的。她走过卢克身边，走向前门。卢克抓住了她的手指尖。

“如果你想离开他，任何时候都可以联系我。”他望着她修长的手指——她的指甲涂成了温润的粉色。卢克叹了口气，他无法逃离自童年起就伴随着他的痛苦……他这一辈子经历了太多痛苦的事，再也不想假装了。“不过在那之前，请不要再联系我们了。”

“好的，如果你希望的话。”安妮抽出她的手，怒视着他。她已经完全封闭了自己的内心。“再见，卢克。”

“再见，安妮。”卢克低声说。她转过拐角，走进门厅，没有回头看一眼。卢克瘫坐在沙发上，闭上眼睛。他不想听见前门打开的声音，也不想听见布莱恩那声“你好”。

第二十五章

卢克躺在床上，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走到了这一步——空荡荡的房间，空荡荡的床。今天是他结婚十七年的纪念日，然而他孤独一人。娜塔莉——不在了，孩子们——走了，费莉希蒂——走了，安妮——也走了。

过去的一周里，他的脑海里不断回响着安妮的告别。她的声音如影随形地缠着他，无论他在工作、开会，还是回到空空如也的家里。他做错了什么？他应该怎么做才好？所有的选择都导向一个结果——安妮再也不会和他说话了。这还是他自找的。

安妮走后几个小时，卢克终于鼓起勇气给那张名片的主人打了电话。丹尼斯·博尔曼，布莱恩新工作的调查人员。他拨出了那个号码——心里有些紧张，但是动作很坚定。铃声响了起来，一声、两声、三声。卢克以为要切进语音信箱了，这时一个男人接了电话。

“喂？”

“您好，嗯……”他清了清嗓子，努力回想他打电话前想好的说辞。

“我已经知道您是谁了，这样事情该简单点了吧。”丹尼斯·博尔曼抱怨道，好像卢克打扰了他做事似的。卢克这时才想起他就是星期天下午打电话来的人。

“我是卢克·理查森，几个星期前我和您讨论过布莱恩·葛瑞拉警官的事……您在做他的背景调查？”

“对，所以呢？”电话那头传来吃东西的声音，看来他在吃饭。卢克强迫自己去想安妮脸上、脚上的伤痕，想象布莱恩大发雷霆的样子，然后接着说下去。

“我要收回早前对他的评价。发生了一些事，我……”卢克停了下来。他觉得自己有点幼稚。他不用畏首畏尾的。卢克做了一次深呼吸，他的话脱口而出：“布莱恩·葛瑞拉是个酒鬼。我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做过测试，也不知道这对你们有没有用，但是我觉得你们应该知道。”

丹尼斯·博尔曼没有马上回答他，卢克暗暗担心他是不是已经挂上了电话。他仔细地聆听着，电话那头传来吞咽食物的声音，还有一声模糊的饱嗝。

“你有什么证据证明葛瑞拉警官滥用酒精？”翻动纸张的声音传了过来，要是那不是食品包装袋发出的声音，卢克觉得他终于吸引了调查官的注意。

“他睡着以后我看到了他。我看见一些没有标签的药片，还有……”他犹豫着要不要说出安妮受伤的事，“他家里有使用暴力的痕迹，碎玻璃、砸烂的家具什么的。”

丹尼斯·博尔曼沉默了一分钟。卢克明白，这是一种讯问技巧，当年他母亲死后调查人员就在他身上用过。沉默会刺激他提供更多的信息。

“理查森先生，我要和您深入讨论这件事。我能不能周一早上再打电话给您，把这些话记录在案？”

“您的意思是，您会把我们之间的对话都记下来？”

“是的，先生。但是这些都是保密的，不会有人知道您和我们谈过。”

卢克心里涌出一阵复仇的快感。要是他说出真相，或许他们就不会雇用布莱恩，安妮还会住在几个街区之外的地方。如果布莱恩再敢伤害她，她就可以打电话给卢克。这一次，卢克一定会叫警察。

“可以，我很愿意明天和您通话。抱歉了，在休息日打搅您。”卢克按下红色的挂断键，把手机扔到床上。他感到一阵胜利的喜悦之情，然而同时他也感到了一些不快——他这么做不是为了帮助安妮，而是为了让她留下。

卢克耸耸肩赶走负疚感。打给博尔曼可能不是什么高尚之举，但也绝不是个坏主意。第二天早上，卢克在上班路上和博尔曼长谈了一次。第三天早上，卢克又和博尔曼的上司聊了一会儿。然后卢克开始放心地等待安妮打电话给自己。他睡觉时都把手机握在手上，确信安妮很快就会向他求助。

今天，他一直躺在床上，同时坚持着不让自己睡着。他该起来了，然后在电脑上登录，做出一副在家工作的样子。他不想离开家，他知道今天娜塔莉的信会来，信的内容肯定是关于结婚纪念日的。卢克了解娜塔莉，她不会错过任何细节。当年他们在仪式前一晚一起写下了结婚誓言，还一起熬过了午夜十二点，这样他就能早早地在结婚当天见到新娘了。卢克沉浸在悲痛中的时候，这些信让他精神一振，让他能再撑过几天没有她在的日子。然而现在读到结婚那天——也是他人生中最快乐的那天——发生的事，只会让他想起现在的景况，于是更加沮丧了。

最后他还是因为尿意起了床。他洗了个澡，热水将他唤回了正常人的世界。他用力擦洗身子，直到皮肤感到了刺痛。他站在蒙着水雾的镜子前，犹豫着要不要把胡楂儿刮掉，以前娜塔莉一直想要他留一脸胡须。他按下水池的塞子，从塑料架子上拿下一把新的刮胡刀。少了娜塔莉那些化妆品，架子上已经空了一半。

池水蓄满了，卢克关上水龙头。这时前门传来隐约的门铃声，接着是大力拍门的声音。

“该死的。”他今天根本不想见人。楼下的声音停了下来。卢克将手伸进滚烫的池水，把水往脸上泼。

门铃又响了起来。卢克叹了口气，拔出水池的塞子，把过滤器放在洗手台上，然后用一条半湿的毛巾擦了擦脸。他从床上拿起一件薄薄的棉质T恤穿上，抓起他的手机，冲下楼去。拍门声再一次响起时，他才把T恤套上。卢克打开门，一个大学生模样的高个儿男孩站在门口，戴着一副很潮的眼镜框。他怀里抱着一个蓝色的陶制花瓶，里面装了至少二十枝郁金香。

“嗨，您是卢克·理查森吗？”那年轻人从一张折好的黄色发票上读出了他的名字。

“是啊。”卢克把门开得大了一些，上午的阳光让他有些睁不开眼睛。

“这是给您的，拿着。”他把花瓶递给卢克，打开那张收据，同时从耳朵上摘下一支笔递给他，“在这下面签个名。”

“好的。”卢克手上抱着花瓶，还拿着手机，有点忙不过来了，“等等，我先把这个放下。”

那个男孩耸了耸肩，他的姓名标牌上写着“卡尔”。卢克用胳膊肘挪开前桌上的邮件，腾出放花瓶的地方。厚重的花瓶底重重地落在木头桌面上，一个蓝色的信封从花丛中飘落下来。

看来送花者和寄信者是同一个人。卢克没有掂量今天这封信的厚度。他冲出门口，来到门廊上。

“我可以签名了。”男孩摸出那张收据，卢克抑制住从他手上抢过那张纸的冲动。卡尔终于把它递了过来，卢克扫视着这张皱巴巴的黄纸，自己也不知道在寻找些什么。

递送至：9317奥兰街

鲜花要求：郁金香，两打

付款方式：现金

然后他看见了收据的底部躺着一个被碳粉弄脏了的名字。

来自N.汤森德

这个名字上画了个叉，旁边写着另一个词：

匿名

这些花，还有那些信，所有的一切……都是这个“声名狼藉”的“尼尔博士”送来的。自从他在娜塔莉的手机上看见尼尔的名字，他的内心深处其实早有预感。

但是如今他真的看到了证据——一个大意的花商留下的证据——他握笔的手攥紧了。为什么？为什么这个男人对娜塔莉如此重要？为什么她人生的每个阶段都留下了他的痕迹？他到底是谁？愤怒像一缸开水一样在他的胸口沸腾，爬上他的脖子和手臂。他很想击打什么东西。

“呃，请您在这里签名。”卡尔指了指收据底部。卢克拿起笔，他突然有了个主意。

“我能不能拿一份这张收据的备份？”卢克的笔悬在空中。要是他签了名，卡尔就没有理由帮他了。

“我只有拿您签了名的收据回去才能拿到报酬……”卡尔的手放在口袋里，脏兮兮的棕色头发在眼前晃来晃去。“您可以拍张照片。”他加上一句。

对了，他的手机。卢克拿着纸条，让它处在手机内置相机的取景框中间，按下快门，相机发出的咔嗒声让他十分愉悦。终于，他拿到了证据。他检查了一下照片，确保清晰度没有问题。然后他在收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递给卡尔。

“谢了。”他说道，转身回到屋里，关上大门。那张照片十分清楚，收据上的每一行字都清晰可见。卢克瞪着那些花。花束附带了一张花店的小卡片，上面他熟悉的笔迹写着一行字。

七月三十日

卢克，结婚纪念日快乐。我永远爱你。

爱你的，娜塔莉

“骗子。”卢克低声说。没错，这就是她。她瞒着卢克关于尼尔博士的事……瞒了几年，甚至几十年。“骗子。”他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提高了些，在楼梯间里回荡着。房间在他眼里变成了朦朦胧胧的红色。他急促地呼吸着，好像刚跑完步似的。他拿起装满郁金香的花瓶，每一朵绽放的花朵都让他想起她那些美丽的谎言。“骗子！”他大喊。

花瓶的陶瓷表面是冰冷的，然而他好像被它灼伤了似的。他一秒也不想再看见它，于是他听从了内心的那头怪兽，把花瓶扔到了房间另一头。花瓶重重地撞上墙，成了成千上万天蓝色的碎片。花瓶里的水、花朵和碎片散了一地，就像血。

“该死的！”卢克一巴掌拍在前厅的桌上。他膝盖一弯，跪在了地上。他成了什么人了？他的生活——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曾觉得是完美无瑕的生活——到哪里去了？它不在了，像这只花瓶一样成了碎片。他还让心里像他父亲的那一面占了上风，以前的他付出了那么多努力才将它压抑住。

地上的水缓缓地流向他之前不小心掉在地上的那封信那里，他充满渴望地望着这一幕。既想把信封捡起来，又想看它被水洇湿。流水碰到了信的边缘，卢克伸出手去，想把它捡起来，读里面的内容，然后把它和那叠信收在一起……不。他站起身来，手攥成拳头，把一地狼藉留在身后。这次他要让她失望了。

八 月

第二十六章

卢克又从衣柜里抓出几件衣服，包括娜塔莉在复活节合照上穿过的那条带花朵图案的裙子，以及另一条她坐游轮时穿过的丝绸制绿色裙子。他一把把它们从衣架上扯下来，用了很大的力气，木头衣架都断裂了——又是一样坏掉了的东西。卢克不在乎，他已经这么弄坏了一大堆衣架。他身边放着一个清理后院时喜欢用的大黑袋子。

他又做了一次深呼吸，小心地避免吸入她的气味。他强迫自己忘掉她的味道。他又拿出两件衣服。现在轮到鞋子了。这些装着衣服和鞋子的袋子将被放到阁楼上去。他本来想把这些衣服捐给慈善组织，但是在填写物品清单，准备报税时，卢克明白自己还不想扔掉她的东西。这并不是因为他还期待她会回来，也不是因为他是个多愁善感的人。梅会杀了他的。所以他要把它们放到阁楼上去。等梅长大一点，她就能自己清点这些东西了。

阁楼上有种沉闷感。在把六个大袋子塞进天花板那一人大小的洞里之后，卢克的衬衫被汗水浸湿贴在了身上。该休息一会儿了，他也该去做那件两天前就该完成的事了。他把下拉楼梯放回原来的位置，用衬衫下摆擦了擦脸。然后他朝楼下走去，特意绕路进到厨房，避免看见门厅地上的碎花瓶和那些枯萎了的花朵。

卢克在水槽下面翻翻找找，拿出一个垃圾袋、一对黄色的橡胶手套，以及一些旧抹布。拿着这些“武器”，他强迫自己走进前厅，打扫自己的怒火导致的一地狼藉。蓝色碎瓷片星星点点地分布在地上。卢克蹲下来，膝关节发出一声轻响。他从通往地下室的门口开始清理，一片一片捡起碎瓷片，扔进空垃圾袋里。手套很紧，他的手心开始出汗。碎瓷片不断掉进袋子里，发出清脆的响声。卢克在心中想象着一幅拼图。每捡起一块碎片，他就猜测它属于花瓶的哪一个部分。

最后几块碎片也进了垃圾袋。现在他心中的花瓶基本已经完整了，只少了一块。卢克环视着房间，寻找着丢失的碎片。地板、楼梯、前门……最后他看见了——一小块蓝色的碎片从那封浸湿了水又晾干，已经变得皱巴巴的信下面露了出来。

卢克想把信封拿起来，它却贴在了地上。他单膝跪地，抓住它的一角将它撕下来。信封裂开了，露出下面那一小块碎片。卢克用两根手指将它夹住，举到光线下，就是它。他把拼图的最后一块扔进垃圾袋里，正准备把那封信也扔进去，但有什么东西吸引了他的目光——信封的裂口处露出来一行字。

“这是我们的小秘密……”

卢克把垃圾袋放到桌上，一把抓过那个信封。他不再像往常一样估计信的厚度，而是急切地将它撕开，脆弱的信封一碰就裂开了。

他打开里面的信纸，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了。他错了，这封信不是写他们结婚纪念日的，它写了那天发生的事——他最想忘记的那天。卢克略过她在结婚纪念日上的问候，目光停留在她第一次提到“另一个纪念日”的地方。

今天我过得不错，所以我想，应该趁着今天写这封信。我有点害怕写这件事，但是我应该在死前告诉你我对那一天的看法。

我想记下我看到的东西，这样你或许就能理解我做的选择。

早上十点，我的父亲发现你的母亲和妹妹躺在你们家床上。五分钟内两位警官就到了你家，二十分钟内来了一辆救护车，四十五分钟以后又来了一位法医。警察认为你也死了，我相信了他们，虽然只持续了一小时。

他们去了我家，询问我父亲看见的东西。他们不知道我能听到他们说话。你妈妈还有你的小妹妹都死了，你和你爸爸失踪了。他们想出了好多种可能发生的情景，我的脑袋都要爆炸了。他们在灯塔那儿找到了你爸爸的车，我几乎相信了他们的推测——谋杀，或是自杀。

我知道你在甘尼斯特街那栋荒废的海边小屋里有个秘密据点。你要是活着，大概会去那里。我无声地走下最后三级楼梯，走出后门。

现在还是正午，阳光明媚，空气潮湿，气温大约有一百度[66]。我四处看了看，确定没人在盯着我，然后跑进后院，跑向那座棚屋。我的应急袋放在那里，里面装着我从妈妈那里偷来的糖果、饼干、半瓶花生酱和两三瓶果汁。我在被别人发现之前溜进了棚屋里。

棚屋很热，像学校的锅炉间似的。我用手抚摸着棚屋的墙壁，努力回想我的应急袋放到哪里去了，但是我并没有找到应急袋——我找到了你。你挤在木板的缝隙处，两道光线落在你的腿上、手上。

你的手掌、手臂、胸口都有干了的血迹。你一动不动地躺着，我还以为你可能已经死了。我伸手想碰碰你，不确定你的身体是否已经变得僵硬、冰冷。我颤抖的手放上你的胸口，松了一口气——你的身子是热的。我隔着衬衫摸到了你的心跳。你眨了眨眼睛：“娜塔莉？”

“卢克！你还活着！”我的手探向你的额头，想检查你是否受了伤。

你望着自己的手，然后是小腹、腿、双脚，好像惊讶于自己完好无缺一样。

“是啊。”你说，听上去好像有点失望，“我还活着。”

“我以为你已经死了。”我竟然相信了警察的话。我朝你靠近，亲吻你的嘴唇。我们以前也亲过，在这间棚屋里做一些亲热的举动。但是今天不一样。我感受到了。我知道你也是这么想的。

第一个吻十分轻柔，仿佛是为了感谢你还活着。第二个吻变得激烈了些，好像你担心我会逃跑，只能通过这一个吻让我留下，然而我并不想走。

“我爱你。”我低声说。你从我的头顶脱下我的衣服。

“我永远不会停止爱你。”你说道，亲吻我的脖子、我的肩膀。我脱下你带血的衬衫，渴望离你近一些，渴望能够给你安慰。

我们在黑暗中摸索着。我的思维一片空白，好像这四面墙之内就是全世界。你把我按倒在地上，地上的干土粘在了我的头发上，空气中弥漫着青草与汗水相混杂的气味。这些我都不在乎，我只想永远和你在一起，让你忘掉那一晚发生的事。我想和你合二为一。

我永远不会后悔那一天将贞操献给了你。我们的激情没有持续很长时间，结束以后，我蜷缩在你身旁，你的皮肤上有血渍。我在我的一生中无数次回忆起那一刻，特别是最近一段时间。那时你的生活成了断壁残垣，但是我们一起创造了一个美丽的时刻。在那座棚屋里，我们使用了魔法，没有巫师能够做到这一点——

我们冻结了时间。可惜，像所有神奇的魔法一样，它没能永远持续下去。

“真不敢相信，我妈妈终于叫警察了。”你说。

我坐了起来，你的胳膊还搂着我，你还不知道。

“卢克。”我又亲了亲你，希望亲吻能够让你好受一点。“我爸爸叫了警察。”我望着你的眼睛，希望你从我的眼神中领悟到真相，这样我就不必亲口告诉你。

“该死，他干吗这样做？我妈妈肯定要气死了。”你坐起来穿上衣服，四处寻找你的鞋子，突然发现你根本没穿鞋子。我也穿上上衣，整理了自己的短裤。

我请你冷静下来。我想碰碰你的胳膊，但是你躲开了。我用手搂着你的肩膀，想阻止你狂乱地收拾自己的东西。你抱怨了一声把我甩开了，朝门口走去。我站起来挡住你的去路。

“走开，娜塔莉，我得走了。要是他发现了……要是他回来，他会打她的。”你对我说道，回避着我的眼睛。

我让你停下，推了你一把，想让你听我说话。但是我没能让你冷静下来，也没能让你摆脱那种狂乱的状态。我的温和的动作好像打开了你身上的开关。你退后了一步，面孔在愤怒中扭曲了。我不认识你那样的神情——不认识那张脸后的灵魂。你曾是个连萤火虫都不忍心伤害的男孩，但是那一刻，你好像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会殴打女人的男人。你打了我的脸。比起身体上的痛楚，我更因为看错了你而难受。

因为痛苦和背叛，我的眼睛里满是泪水。我捂着灼热的脸庞，退后了一步。我不再阻止你离开，但是你并没有走。你的神情变得柔和了些，蓝眼睛倒映着屋顶上漏下来的光线，闪闪发亮。这才是你真正的面孔，这才是你真正的眼睛。但是你朝我伸手时我还是躲开了。你向我道歉，瞪着自己那只打人的手，好像恨不得把它切下来似的。我并不同情你，我不想遭到你妈妈一样的下场。

“你妈妈死了。”我脱口而出，脚朝出口挪去。你用难以置信的目光望着我，好像我刚捅了你一刀。我不在乎。我想让你难受。

“没错，死了。”我推开了门。和棚屋里比起来，外面正午的热浪就像一阵凉风一样清爽。

你想和我争辩，但是你的声音越来越弱，我抓住这个机会逃跑了。你抓住了我的手臂，求我别走，然而你的触碰不再让我激动了——我只是感到害怕。我抽回了自己的手臂。

“别碰我。”我低声说，脚被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你叫着我的名字，想跑过来帮我，但是我躲开了，不断拉开我们之间的距离。

不知怎的，我开了口：“回家去，卢克。回家去。”然后我冲进了自己家。我用手捂住脸，躲进了自己的房间。

几小时后，我妈妈进了房间，把后面发生的事告诉了我：你妈妈死于大量失血，你爸爸被逮捕了，你被儿童保护机构带走了。她问我想不想在你被送往州外的远亲家前见见你。我摸了摸脸上挨过打的地方，说了一句：“不想。”

我从未告诉别人我们之间的小秘密——我们在棚屋里的亲密时刻，以及之后发生的暴力事件。我那时气得要命，甚至为你的离去感到高兴。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我越是在没有你的情况下生活，越是感到我们对彼此是如此重要。我也和别的男孩交往过——虽然没有几个人，但还是有的——有你在我心里，我不能真心地去爱他们。我拼命想忘掉你的事，可我做不到。

六年后我们重遇，我想重新爱上你、重新信任你，但是我害怕你会变成棚屋里那只愤怒的怪物。我告诉我自己，要是我再看到它一眼，我就会转身离去，再也不回头，但是那怪物从未再出现过。

那时我明白了，你比你的父亲好了太多。知道你征服了心中的恶魔只让我更加爱你。我离开之前只想让你知道一件事——我原谅了你。我爱你。想到你是我孩子们的父亲，我感到很骄傲。

但是，卢克，虽然你不是你爸爸，我还是很担心你。我担心你把愤怒掩藏在心里——地下室里的沙袋就是证明。你该怎么处理心里的伤痛呢，更何况你还要应付作为一个单身父亲的压力……

这后面还有一页纸的内容，但是卢克把信放下了——他读不下去了。她怎么能那么残忍，强迫他回忆起他人生中最糟的一刻？自从那天他们之间发生了那件事以后，他改变了自己。他学会了把心里的怪兽锁得远远的，直到最近。

难道一生的快乐对她而言还不够吗？还是她想用这个来报复卢克？难道这就是她最后的复仇吗？卢克把信捏成一团，握在手掌里。他把它扔进敞口的垃圾桶里，狠狠地关上了盖子。他再也不会读信了，再也不。

第二十七章

卢克回到已经半空了的衣柜前。刚才他觉得衣柜的状态显示了他收拾的成果，而现在他只觉得懊悔。他想象她的衣服回到了柜子里，一件挨着一件排好，填满了空缺的位置。

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后悔只会累积。他要用别的东西填补空缺的位置。卢克翻拣着自己的衣服，他的手拂过三件工作时穿的衬衫、两条卡其裤，还有一件不知道为什么脏脏的毛衣。他把这些衣服放到空出来的位置上。现在，看上去好多了，他想，对自己很满意。

衣柜一角的护壁板有点歪了，可能是他收拾东西时踢到了。又是一件要修理的东西，真是再好不过。娜塔莉的衣服不见了，他可以把这些东西看得清清楚楚的。

卢克爬向那片歪斜的木头。他可以看见上面黑色的磨损部分，上方的干壁[67]上还有轻微的凹痕。他用手抓住护壁板，想用它遮住墙上毁坏了的部分，但护壁板掉了下来。卢克僵住了，他凝视着一个长方形的洞口。

搞什么鬼？卢克把护壁板搁到墙边，用手摸着干壁粗糙的边缘。他碰到了一个硬硬的物体。他看不见那东西的样子，只能希望它不是老鼠窝之类恶心的东西。不管它是什么，这东西在墙里卡得死死的。卢克连着一件自己的衬衫扯下一个衣架，把蓝白衬衫最上面的一枚纽扣解开，拿出了里面的衣架。

他伏低身子，把衣架的一端伸进洞里，朝地板的方向伸去。他感到衣架碰到了东西，于是猛地一挑。一本和童话书差不多大小的紫色封面的书册从洞里飞了出来。

卢克把它捡了起来。这是什么情况啊？它的书页包着塑料薄膜，书脊上下两端都开裂了。他从他以为是正面的那一边把它翻开，望着空空如也的封面，用颤抖的手指打开了书。

书里没有标题页，也没有任何描述内容的文字，只有关于玛洛伊·维特林事件的调查剪报。玛洛伊·维特林……这个名字很熟悉，卢克在记忆中搜寻着。是了，娜塔莉不知是上教育学还是心理学课程的时候写了一篇关于这个女孩的文章。这本或许就是她调查这件事的剪贴簿。

报纸的日期是二十年前的，那是他在上高中的最后一年。它不是电脑打印的纸张，而是从真正的报纸上剪下来的。奇怪。玛洛伊·维特林三岁的时候从兰辛[68]的家里失踪了，她的父母——马克和伊娃·维特林，在报纸上悬赏征集关于女儿的线索。

这剪贴簿对他毫无意义。卢克知道这件事纯粹是因为娜塔莉逼着他看了一集《日界线》[69]。除了几个模糊的细节以外，他想不起更多关于维特林案的情况。

卢克翻过一页，又是一张剪报，日期是上一张的一周之后。案件升级为“失踪，可能已经死亡”。警方在玛洛伊的枕头和床单上找到了大量血迹，警犬在伊娃·维特林的车里闻到了玛洛伊的味道。再下一页的剪报记载着伊娃·维特林的测谎结果。她没能通过，很快请了一名律师。另一张剪报说她被逮捕了。再下一页：伊娃交了保释金。她的丈夫找上警方，提供了关于妻子的线索。他们离婚了。警方挖出了他们大女儿黛安的尸体，尸检显示黛安死于乙二醇中毒。再翻过三四页后，卢克便只读后面剪报的标题了。纸张伴随着他的翻动发出清脆的响声。

最后，他翻到了最后一页。标题写着两个字：生命。卢克此时已经完全投入到可怜的玛洛伊的故事中了。他认真地读了最后一篇文章。

在向她出示过黛安的尸检报告以后，警方向伊娃·维特林提供了一次妥协认罪的机会。她的律师试图说服法庭判她进入精神疗养院而非监狱。他声称伊娃患了孟乔森代理综合征[70]，她不是想杀两个女孩，只是想让她们得病去医院。她想要得到的是关注，而非疾病。伊娃声称两宗命案都是意外注射过量导致的，而非有预谋的谋杀。

然而法官不为所动，认为伊娃不断地给女儿注射防冻剂[71]不是什么意外。伊娃被判决在州监狱里终身服刑。他们没判她死刑纯粹是因为她认罪了。

真是沉重的内容。卢克又把剪贴簿翻了一遍，希望弄明白为什么娜塔莉如此重视这个案子，还把剪贴簿藏了起来。兰辛离彭特怀特不近，但是也不算远。或许她认识那一家人？或许她认识死去的两个孩子？他“啪”的一声合上书。

一张折起来的纸从书页中飘了出来，它大概藏在某一张剪报后面……那些塑料薄膜里面。这张纸折了三折，质地硬硬的，看上去比娜塔莉写信用的笔记本要昂贵许多。怀着好奇心，卢克打开了那张纸，上面是一封打印出来的信。

亲爱的娜塔莉：

我怀着沉重的心情告知你这件事。我违反了机构的规定，但是以前从没发生过这样的事，所以或许没有这方面的条款。你为我们机构服务了多年，还为其他待产的父母提供了许多帮助。我感到义不容辞。我必须告诉你关于你女儿的真相。

卢克又把那行字读了一遍：“你的女儿。”信上的日期是威尔出生前一个月，和玛拉娜莎之家那个信封上的日期一致，所以这个女儿肯定不是梅。他想到了安迪的女儿——和南茜生的那个……难道她真是娜塔莉的孩子？卢克继续往后读。

八年前你送走了你的女儿，相信尼尔牧师、玛利亚和我会给你女儿找一个安全又充满爱的家庭。我们这么做了——至少我们是这么认为的，我发誓我们遵循了规定上的每一个步骤。这个家庭的孩子因为遗传病去世了，他们害怕再生一个孩子也会得上相同的病，因此决定收养一个孩子。他们通过了所有的测试，在我们的候选名单上排了十八个月。我对这对夫妻感觉很好——我错了，完全错了。每天我都被懊悔之情折磨着。

你可能听过玛洛伊·维特林的事。这个女孩失踪了，可能已经死亡。不得不告诉你，娜塔莉，玛洛伊就是你的女儿。我把与案件相关的所有剪报都收在一本剪贴簿里，希望你了解整个过程。我唯一能安慰你的是伊娃·维特林已经进了监狱。直到确定了这件事，我才敢给你写这封信。

我从未和你说过这封信里的事。我向你透露真相已经是在拿自己的工作冒险了。在失去玛洛伊以后，我明白我的工作是多么重要。我不会再让这种事发生了，绝不会。

我希望在今年夏天的见面会上见到你和安迪，但是我也希望你不要透露这件事，我不想让安迪担心他自己女儿的去处。发生这次的不幸事件后，我们在调查收养人背景上付出了更多的努力，还改变了一些关于儿童安置的章程。

希望你一切都好。

克里斯蒂娜·斯蒂芬妮

卢克计算着时间。玛洛伊三岁的时候失踪了，这封信是威尔出生前一个月写的。这意味着娜塔莉十四岁的时候就生下了女儿，她的第一个孩子在她高中第一年就出生了。

卢克放下那封信，汗水沿着脊背流下来。他感到衣柜突然变小了，四面墙向他挤了过来，准备将他压碎。卢克大脑一片空白，钻出了那个狭小的空间。他的新发现压得他透不过气来——这就是娜塔莉的秘密。

在棚屋里的那天，他们两人翻滚着做了爱。卢克想靠激情忘掉自己的伤痛，娜塔莉则想借此安慰他——那不仅是他们之间的第一次，也是卢克的第一次。难道那一次就开花结果了吗？他很难想象，不过很多事都解释得通了——安迪、玛拉娜莎之家、那些照片、她的秘密，以及为什么泰丽这么多年过去还讨厌他。玛拉娜莎之家的斯蒂芬妮小姐制作了这本剪贴簿，上面记载了他秘密女儿的失踪、调查，以及法庭判决。他就知道那个女人对他隐瞒了什么。

卢克试着回想剪报上模糊的照片，那个长着黑头发的女孩的样子。她长得像梅吗？他甚至没有再看那个笑着的女孩一眼——他们的第一个孩子。他错过了许多——玛洛伊在娜塔莉的肚子里踢腿，她出生时眼睛的颜色。但他至少能看见她的笑容和她头发的质感。卢克冲回去拿回了剪贴簿。

他坐在床边，打开了那本书，这一次他看得很慢、很仔细。他找到了玛洛伊的第一张照片，把它举到稍远一点的位置观察。她长得有点像威尔小时候的样子，皮肤有点黑，有着娜塔莉那样明亮的眼睛。他为什么总是失去那些可爱的小女孩呢？为什么娜塔莉没有选择和他一起哀悼失去的女儿，而是把秘密留给了自己？而且，他的新发现也没有解释尼尔的身份，无论他是牧师还是教授。

第二十八章

“爸爸。”克莱顿低声说，用手翻着卢克的眼皮。“爸——爸——”他唱道，“今天是我的生日！快起床！快起床！”

卢克看了一眼满面笑容的四岁儿子，准确地说，是“快满四岁了的”儿子。

“抱歉，小家伙，你的生日不是今天。”卢克拉了拉儿子的两根小手指。不知怎的他的手指已经变得黏黏糊糊的了。“两天，还有两天呢。”

“哦，天啊！”克莱顿重重地倒在床上。要是他是个卡通人物，“哦，天啊”就是他的新口头禅了。“那天永远都不会来了。”

“再睡两觉就到了。别担心，你不经意间它就来了。”卢克摸了摸克莱顿翘起来的头发，一把将他搂住，给了他一个熊抱。他抱着儿子，感到过去的六周里他长大了不少。看着孩子们的脸，他心里又是苦涩，又是甜蜜。在过去的一周里，他比他预料的还要想念他们。孩子们的变化提醒着他，他再也不能看着玛洛伊长大了。

他想起在机场看到孩子们的第一眼。泰丽在佛罗里达给梅和克莱顿剪了头发。克莱顿的头发剃得太短了，加上他的头发颜色浅，看上去有点像剃了光头。梅的头发也剪短了，发梢现在悬在她晒黑了的肩膀上方。那一缕她喜欢含在嘴里的头发不见了。偶尔她觉得紧张时，还会在头上寻找那缕头发，比如他们在飞机落地后走进欢迎区的那一刻。卢克看见梅走过安检，一只手在耳朵附近的头发里摸来摸去，好像在盼望那缕头发尽快长出来似的。

泰丽给孩子们穿上了整齐考究的衣服。他们简直像从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出来的儿童一样——那时候坐飞机穿正装还是一种惯例。两个男孩晒黑了，他们都穿着西裤，衬衫上的所有纽扣都系上了，站在一群穿着牛仔裤或瑜伽裤的旅客里显得有些冒傻气。

但是梅不是这样，她看上去就像花园里野草丛中的一朵小花。她的头发经过长途飞行之后还是很柔顺，裙子上印着蓝色的花朵，随着她的步伐上下翻飞。梅四处张望，发现卢克正看着自己，于是露出大大的笑容。这一刻，他的眼里涌上了泪水。梅放下肩上那个破旧的迪士尼旅行袋，向他跑来，扑进他的怀里。

他不该让他们离开那么久的。他的家需要孩子们。

“让我看看你已经长成个大孩子了。”卢克鼓励着克莱顿，“你可以给自己穿衣服的。然后我们一起去看看泰丽正在做什么吃的，闻起来这么香。”卢克嗅了嗅空气。他没想到泰丽延长了拜访的时间。他不确定自己要不要为了娜塔莉的秘密安慰她，但是她也不一定知道娜塔莉的女儿就是玛洛伊·维特林。要是她并不知道她的长外孙女已经死了，那么卢克不想把这件事告诉她。现在他理解为什么娜塔莉宁愿自己保守秘密也不愿意告诉别人了。

有趣的是，泰丽没有问他她是否能留下。她宣布了自己回佛罗里达的日期，跑到售票处去订了行程，没有咨询卢克的意见。他想，不知道她留下是因为不想离开孩子们，还是因为不想看孩子们回到他的身边。

“我知道了！我要穿我的海盗衬衫！”克莱顿在床上扭来扭去。

“穿吧！”卢克对他喊道。他这周已经是第三次穿它了，不过这种事就留给泰丽操心吧。“记得穿上干净的内裤。”卢克话还没说完，克莱顿就关上了房门。

他听着克莱顿的脚步声走进了另一个房间。房间门关上了，卢克呼出一口气，笑容从脸上消失了。他独自一人的时候不需要伪装。泰丽留下至少有一个好处，她在的时候卢克不能沉湎于自己的幻想。现在他只有在卧室或车里才会放纵自己的思绪。他每天开车经过安妮家都要看上一眼，看灯是不是还亮着，有没有活动的痕迹。草坪修剪过了——是什么时候修剪的呢？

今天他上班时泰丽要带克莱顿去看医生。梅期盼已久的时刻到了——杰西又要来了。自从孩子们离开后就没见过杰西。在这之前，有六个月的时间他们每天都要见面，所以这分离的六个星期长得让人难以忍受。

卢克从床上弹了起来。经过前天的超额长跑，他的小腿还在抗议他给它们的待遇。他一直不太擅长跑步，只在学校上体育课，以及在垒球队训练时跑过。他全靠地下室的沙袋以及一套哑铃来保持身材。最近他觉得紧张不安，对自己的身体非常不满。打沙袋曾是释放情绪的好方法，但是现在只能让他更加生气。一天晚上，他打沙袋时想起了安妮跑步的样子，她看上去是那么自由，他也想像她一样，所以他也这么做了。很明显，感受自由的前提是感受小腿的酸痛。

卢克扯了扯自己的拳击短裤。裤子变松了，不知道是跑步的缘故，还是因为孩子们不在时他没有好好吃饭，他的衣服穿在身上都松松垮垮的。卢克一瘸一拐地走向衣柜，想起衣柜是空的。他之前因为不想接近那个地方，把自己的衣服挪到窗边的角落去了。他的衣服大多是干净的，虽然有点皱。衣服堆顶上是他昨天上班穿的裤子，皮带还系在上面，有一条裤腿是皱巴巴的。就穿它吧。

前门响起一阵断断续续的敲门声，杰西走了进来。经过这几个月，她才敢自己走进他们家。卢克坚持让她不用每次都敲门，他还想让她叫自己卢克而不是理查森先生，但是杰西不愿意。

“嗨，杰西，进来吧。”卢克蹲在他的提包旁，检查所有带回家来看的提案是不是都带上了。梅应该没听见敲门声，要不然她肯定已经冲出来见杰西了。“见到你真高兴，暑假过得不错吧？”他站起来看着她。

杰西穿着一件收腰的《妈妈咪呀》[72]主题的深蓝色T恤，以及一条海军蓝的裙子，上面印着波尔卡风格的白色圆点，脚上穿着白色平底鞋。她来家里那么久，卢克从没见过她穿重复的T恤。他都被她弄得想去看音乐剧了。

今天她把背包放在了家里，带着一个笔记本大小的手袋。卢克有点不习惯她没背包的样子。她看上去很疲劳，脸上有些浮肿。和卢克皮肤黝黑的孩子们相比，她的皮肤显得很苍白，好像现在是严冬而非盛夏。她的衣着和原来一样，但是她身上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卢克拿着用塑料封皮包着的提案站了起来，杰西的样子转移了他的注意力。

“暑假很无聊，一直都是这样。”她有气无力地笑着。

“你去看音乐剧了吗？我听说《狮子王》上个月在芝加哥上演了，你去了吗？”

杰西脱下她的鞋子：“这次没去。”

“什么？我还以为你从来都不会错过看百老汇大火音乐剧的机会呢。”卢克喜欢拿杰西对百老汇的痴迷开玩笑，“我可以出钱赞助路费呀。”

“哈哈，不，我之前忙着……面试，没有时间。”

“你已经工作得很卖力了，而且你还没开始上班呢。”卢克夸张地摇了摇头，“不知道我能不能帮你。”

杰西勉强笑了笑。她的嘴唇发白，嘴角出现了红色的裂纹，眼睛上带着黑眼圈。这一切都让卢克担忧。

“呃，所以……”他不想显得自己很爱管闲事，但是杰西明显状态不好。“你什么时候去上班呀，法尔加小姐？”卢克特意用了她做老师时的称呼。她找工作时让卢克当了推荐人。一个月前她打电话来汇报了好消息——一所本地小学录用了她。她说她保证还会过来照顾孩子们，但是卢克知道作为一个小学一年级的教师，她不可能两头兼顾，所以他已经在准备新的计划了。泰丽一走，克莱顿就要去上学前班，梅要去课后活动班。至于威尔，他已经够大了，去哪儿都行。

“事实上，我没拿到那份工作。”杰西说。她的手袋掉在地上，好像她已经不堪重负了似的。“我的姓也不是法尔加，那只是我在学校用的名字。我以为娜塔莉告诉过你了……”杰西摇晃了一下，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她好像马上就要呕吐了，或者晕过去……卢克不确定哪一样会发生。“嗯，有点头晕。”她遮住自己的眼睛，好像房间在旋转似的。

“杰西。”卢克向前走了一步，“你该坐下来。”

“我的名字……”她含糊地说着，更加厉害地摇晃了起来。

卢克扔下手上的文件，抓住她的手臂，以防她的头撞在栏杆上。

“杰西？”梅在楼上喊道。她一定听见了卢克的脚步声，他刚才一跃六英尺冲上去扶住的杰西。

“梅，把我的手机拿来！”卢克大喊。杰西的眼睛转来转去，嘴里念叨着什么，但是卢克听不清。“杰西。”他拍打着她的脸，不知道她是不是犯了低血糖，威尔有时会犯这种病。又或者这是某种更严重的问题——和手上的医疗警报手镯有关的病。“杰西。”他又喊了一声。

“打给我爸爸。”杰西半昏半醒地嘟囔道。她举起自己的手腕，眼睛向后一翻，失去了知觉。拿着手机站在楼梯上的梅尖叫了起来。

“杰西！”梅跌跌撞撞地下了楼，声音大得像一群大象正在怒吼。

“出了什么事？”泰丽在厨房里喊道。她走到前厅里来，发现杰西昏倒在卢克的大腿上，她用手捂住嘴，发出了和梅一模一样的尖叫。

“梅，把手机给我。”卢克伸出手，急于寻求拯救杰西的方法。杰西现在躺在他腿上吃力地呼吸着。梅把手机递给他，他拨打了911。他突然想起来，举起她的手臂去看她的医疗手镯，以便回答接线员的问题。她的手臂像个睡着的婴儿一样瘫软，但是现在她可不是睡着了……卢克把手机贴在耳朵上，读着手镯上的文字。

杰西·汤森德

慢性肾病

盘尼西林过敏

紧急联系人：尼尔·汤森德734-555-4673

“汤森德？”卢克又读了一遍。这怎么可能呢？

“法明顿山911，有什么紧急情况？”电话里传来一个女性的声音。

杰西是尼尔的女儿，这个想法重重地击中了他。他张嘴对接线员说话，却没有发出声音来。他咽了口口水，又试了一次，还是没有声音。他怎么都集中不了。杰西是尼尔博士的女儿。

“爸爸！”梅尖叫，她跪在杰西身边，“救救她，她不能死，爸爸，她不能死！”

“喂？”那个声音说，“你是不是有紧急情况？”

杰西的背弓了起来，她开始痉挛，身子撞击着地板和他的大腿。这可是杰西！他一定得做些什么。

“是的，我家的保姆晕过去了。嗯，她有一种肾病。她在抽搐，我觉得她病情发作了。”卢克不得不大喊起来，才能盖过梅的恳求和泰丽的啜泣声。威尔站在通往厨房的走廊里，试图把克莱顿藏在身后。他的脸上满是震惊。“请叫一辆救护车来。”卢克说。这一刻，他不在乎她是谁的女儿。

第二十九章

卢克坐在车里，试图在脑子里理顺刚才发生的事。他把车打着火，打开空调，把汗津津的脸凑到出风口。经过太阳暴晒和引擎的加热，空调风比车外的空气还要暖和。过了一会儿，空调终于开始出冷风了，他闭上眼睛，让空调给自己的大脑降温。

救护车已经驶向了医院。泰丽给杰西的父亲——尼尔·汤森德打了电话。他要在医院见卢克。梅本来想去，但是卢克认为她太小了，还不适合去抢救室。另外，他甚至不确定杰西能撑到医院。医护人员检查了她的手镯，问卢克她是否在做透析，吃了什么药，用了什么治疗方案。卢克只能摇头回答：“我不知道。”

泰丽终于打通了尼尔的电话。她把电话递给医护人员，然后把歇斯底里的梅和困惑的克莱顿带进厨房，这样他们就不用看到医护人员把管子插进杰西的喉咙里往她肺里打气的景象了。

卢克害怕失去杰西，恐惧感让他不再思考杰西是尼尔的女儿这件事。他踩下油门，想在她父亲到达前在医院陪着她。他在博茨福德医院待了那么长时间，那里就像他的第二个家。

经过娜塔莉工作过的学校——花果林小学，卢克看了一眼她的旧教室。她以前经常开车带孩子们经过这里，给他们讲学校里的功课，用欢喜的语气说起每个学生的完成情况。卢克皱了皱眉。新学年还没开始，窗户里还空空如也。玻璃上蒙着一层棕色的厚纸，不让别人往里看。空窗让他感到一阵感伤，也让他分了心，他没有注意到车后闪烁着的红蓝相间的警灯。

该死的，今天他最不想要的就是罚单，他要去医院。卢克把车停在右侧的人行道旁，一边看了看后视镜，一边从口袋里拿出钱包。一个警察从车里出来，轻快地走向他的车门。卢克拿出驾照，一下下用它击打着方向盘，等待着。

对了，车窗。他按下开关让车窗摇下来，希望节省些时间。警察在他的车窗几步之外停下脚步，手放到枪柄上。卢克以前吃过两张罚单，都是因为超速。两次被警察拦下来的时长加起来有十五分钟。每次最后他都付了一百元罚款，驾照上罚了点数，还多了一笔给保险公司的账单。但是他只要配合他们的工作就好。

“抱歉我可能超速了，警官。我的朋友在去医院的救护车上，我……我正在赶去那里。我不是故意……”他想，在学校区域超速是很容易发生的。

“你的车尾灯有一个不亮了，好像是碎了。”警察打断他，“你最近遇到车祸了吗？”

“至少我没有发现。可能有人倒车的时候撞上了没有告诉我。”卢克试图用后视镜观察车的受损情况，但是什么都看不见。“我真的有朋友在救护车上，我现在就要去。你要开罚单就开吧。”

“我们会让你尽快赶过去的。请出示一下驾照和保险证明。”警察说道。他的语气里一点同情之意都没有。卢克把驾照递给警察，他制服上的姓名标牌写着J.拉波德。拉波德警官从他的墨镜后注视着卢克。

“抱歉我没注意到尾灯碎了，我会尽快把它修好。”警察的脸上毫无波动。“呃，保险证明在小隔间里，我现在拿出来。”他举起双手，让拉波德警官看见他的意图。然后他抓住小隔间的翻盖想把它打开。这个翻盖不怎么好使，他用力拉了一下，翻盖卡住了。

卢克对警察笑了笑，又拉了一下。翻盖发出一声响，整个儿掉了下来，小隔间里的文件像雪片一样飞了出来。卢克向后挪了挪，吓了一跳。以往放满东西的小隔间现在空了，地板、座位上到处都是从里面飞出来的杂物——蓝白灰相间的服务手册、一副耳机，以及装着他保险证明的小信封。里面还有四五个药瓶，卢克从没见过它们。

“这是什么鬼东西？”卢克骂了一声，一瞬间忘记了警察的事。他弯腰捡起一个药瓶，看着里面五颜六色的药片。它让他想起了什么……

“先生，把那个放下，马上出来。”警察的声音打断了卢克的思绪。拉波德警官往后退了一步，把卢克的驾照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好的，我现在就出来。”卢克扔下药瓶，因为警察态度的改变而惊讶不已。他慢慢打开门走出来。警察把手放在枪上，又朝警车退了一步，胸前的警徽来回摇晃。卢克关上车门，警察朝他做了个手势。

“把手放在引擎盖上。”警察指了指卢克的车。他的脸板得紧紧的，嘴抿成一条直线。

“怎么了？为什么？”卢克问，拼命想着自己有什么地方违法了，不可能是因为尾灯碎了吧？卢克照做了。他的掌心碰到滚烫的引擎盖，瑟缩了一下。警察向他走来，把他的双腿踢到两边，他的鞋在地上的尘土里发出刮擦声。然后警察把他的胳膊、腿、胸口和腰部摸了个遍，最后把一副冰冷的手铐铐在了卢克的左手腕上。

“发生了什么事？我要去医院，杰西病了。我要……”卢克拼命扭头去看警官，“等等……我被捕了？”

“向前看。”警察拉过卢克的另一只手，也铐住了。手铐紧紧地陷入了他的皮肤。警察抓住卢克的胳膊肘把他转过来靠在车上。

“先生，解释一下你隔间里的药瓶？你有处方吗？要是我带一只警犬来搜索你的车，你猜我能找到什么？”

卢克的心跳得飞快，他的嘴干得说不出话来。“我发誓我从没见过那些瓶子，我……我不知道为什么它们在那里。”卢克脱口而出。

“啊哈，那你肯定不介意我搜你的车了，是不是？”他的声音表示他不在乎有没有得到搜索许可，但是卢克打算给他许可。他没什么要遮掩的，更不用说什么禁药。

“当然不介意。”他说不行的话会发生什么呢——更加粗暴的搜身，体腔检查[73]？想到这个，卢克抖了一下。无论瓶子里装的是什么，他们都搞错了。那些药肯定是娜塔莉生病时剩下的，没错。他们搜了车以后就会知道自己弄错了，然后付诸一笑。

“坐下。”警察把卢克拉到人行道上，对着对讲机说了几句。“双腿交叉。”卢克照办了，庆幸自己车子的尾部挡住了旁观者的视线。

又来了三辆警车。卢克的SUV被拖到警察局去做详细检查了，卢克自己则遭到了拘留。他从警车玻璃窗后朝外望去，看见他们经过了绿白相间的指示牌。通常经过这块指示牌意味着他们快到家了。泰丽在家，孩子们也在家。他们都在等他从抢救室打电话汇报杰西的情况，以及等他回家。但是他不能去医院，也不能回家了——他被带到了警局。

第三十章

大多数人都至少蹲过一次监狱，卢克想。他的手腕还因为手铐的束缚而刺痛着。这里既可怕，又让他感到难堪。要是他胆敢违法犯罪，这儿的气氛就会吓得他放弃。按照他自己的感觉，他在里面待了几个小时。他们把他带进来，走各种程序——印指纹，照面部照片，给他做了一次（极具羞辱性的）彻底搜身，还给他做了药检和体检。经过四小时越来越可怕的流程，卢克终于被带到了一间牢房里。明早他将被传讯，他的罪名是……他还不确定——非法持有及企图散布违禁药品？

卢克本来一直坚持否认自己见过那些药。后来他学聪明了，闭上了嘴巴。没人相信他，他需要一名律师。他还想知道杰西的状况，并且让其他人知道他没事。这意味着他要打电话给泰丽。

寻求泰丽的帮助是一件痛苦的事。他试着解释一些自己知道的细节，请她找个律师，无论花费多少。他们可以用娜塔莉的健康保险做证，甚至可以用这笔钱保释他出去，他至今还没花过这里面的一分钱。泰丽明显不相信卢克的话，但她是唯一能够帮助他的人。他希望她能找到律师——尽快。

唯一的好消息是杰西撑到了医院，现在病情已经稳定下来了。泰丽只说了两分钟，他们就切断了电话。卢克听到的只有几件事——就像医疗人员说的那样，杰西出现了肾衰竭。过去的一个月里她一周做三次透析，身体越来越差。梅明天去医院看她。孩子们一定不能再为了他被捕而担惊受怕，所以他和泰丽决定瞒着他们，越久越好。现在他的借口是“有紧急公务”，但是这肯定不能长期瞒过威尔。

电话挂断了，一个穿着制服的警官把卢克送回了单人牢房。牢房幸好是空的，一条长凳钉在墙上，角落里有个便器。门上装着冰冷的铁条，漆成了米黄色。他不知道为什么要给铁条上漆——那层漆早已剥落得差不多了。他又累又恼火。

他只能通过牢房墙上那小小的方形窗户辨认时间。外面已经黑了，停车场昏黄的路灯在牢房里投下各种怪诞的影子。没有手表也没有手机，他不知道现在是几点钟，但是一定已经接近午夜了。他应该睡一会儿，但是这牢房绝不是为了放松而准备的地方。他只能躺在那条绿色长凳上，不然就得躺在地上。他想过脱鞋让脚透透气，但是他放弃了——谁知道地上有什么东西。

卢克躺在长凳上，望着天花板上铁条的影子。他把它们想象成各种形状，就像他同威尔和梅一起看云彩时那样。然而天花板上既没有愉快的小兔子，也没有傻乎乎的圣诞老人。那些影子的形态非常阴暗。影子聚集在一处水印上，形状就像一个老女人的头，正扭过头来看着他。牢门附近的黑影让他想起一摊血迹。

他用胳膊挡住眼睛，想驱散心里的恐慌感。他该怎么做？一定有什么证明自己的方法，不然他将会失去一切——他的工作、房子，以及孩子们。

到目前为止，他发现坐牢总算有一个好处——在集中注意力的情况下，他突然明白了什么才是人生中最重要的事。他曾以为发现尼尔博士和杰西之间的关系是他能想到的最糟糕的事情。如今他躺在牢房里，按摩着被手铐硌痛的手腕，望着天花板上可怕的黑影……他觉得以前对尼尔博士和那些来信念念不忘的自己就像个傻瓜。

尼尔和娜塔莉之间联系密切是不是因为他帮着送养了卢克和娜塔莉的孩子？尼尔把他的女儿安插到卢克家是不是为了窃取情报？卢克已经不在乎了。娜塔莉已死，他还活着。他要为了孩子们活下去，而不是为了一个死去的女人而活。即使他觉得这个女人是唯一一个无条件爱过他的人……比起沉湎于伤痛之中，更为重要的是孩子们。

娜塔莉生命中的最后一晚，卢克把客厅中的那张高档白色沙发挪到了她的病床边上。过去的几个晚上他都是在一张椅子上睡的，这让娜塔莉感到很愧疚。他在一尘不染的沙发上坐下，娜塔莉伸出一只手。

“今晚能握着我的手吗？”她问。卢克握着她虚弱的手，数着她手背上突出的骨头。“啊，这样很好。”她叹了口气。一滴泪从她失去睫毛的眼睛里流了出来，沿着她脸上一条新出现的皱纹向下滑——她已经失去了皮下那层保护性质的脂肪。卢克喜欢亲吻那些皱纹，假装他们已经一同变老了。

“你离我太远了，靠近一些。”她拉了拉他的手臂。卢克小心地爬到她的床上，她虚弱地朝另一侧靠了靠，只动了一下就不得不停下来，因为喘不上气。

“我来帮你。”卢克在她耳畔低语。他一边亲着她的面颊，一边帮她挪到一旁去。

“谢谢你。”她低低地说。她总是感激卢克为她做的事。别谢我，他想大喊，但是他不想对娜塔莉发脾气——他的愤怒只是因为她在受苦，而且她很快就会离开了。

“我爱你，娜特。”卢克说。他用鼻尖蹭着她的脖颈，一只手揽着她的身子。

“我知道，我知道的。”她轻拍着他的背，像在安抚一个孩子一样——他哭了。那段时间里他经常哭，即使他自己想忍住也无济于事。他想让娜塔莉在最后的时刻留下高兴的回忆，留给孩子们一个愉快的告别。但是那个晚上，他不想假装自己很开心。卢克有时候想，是不是他的第六感告诉他，他的妻子就要死了？

“现在这样让我想到小的时候，要是有汽水和扭扭糖就更好了。”她艰难地吸了口气。卢克拿回自己的手臂。

“弄疼你了吗？”

“没有。”她抓住他的手，把它放在自己的腹部。“我想要感受你。我想念你的触摸，我想念你的亲吻，我想念……所有的事。”她亲了亲他的额头，“我想回到过去，把所有的事情再经历一遍。我们能从头开始吗？可以吗？”

卢克试图把啜泣变为一声大笑，但他发出的声音听起来像哽住了似的。“你想要从头再来？要是现实是电子游戏，我就能把存档都删掉，我们从头开始。”他紧紧地搂着娜塔莉，想要同时触摸她身上的每一个部分。“但是那样的话，我们的过去就没有了。我们通过了那么多关卡，赢了那么多游戏币。但是我愿意从头再来，你呢？”

她沉默了一会儿，卢克以为她睡着了。每晚她都很难受，要吃安眠药才能睡着。卢克以为药效发作了。

“不。”她忽然说道，“如果要放弃我们共同的回忆，我不会从头再来。”她的胸口随着呼吸起伏着，卢克望着她上下起伏的锁骨。“你只剩下这个了，关于我的回忆。”

卢克说不出话来。她还活着，还在他的怀里，但他已经感到如此痛苦。等她被埋在六尺黄土之下时，他该怎么活下去呢？“我们不会忘记你。”他终于说出一句话，“我不会忘记……”

“我希望……”她的语气突然变得坚定了起来，“你对死亡的看法是错误的。我想要你告诉我，我们还会再见。我们在一起的时光并没有白费。”她用下巴推开卢克的头。他凝视着她的眼睛，她蓝色的双眼依然深邃。癌症、化疗和逼近的死亡都没能改变这双眼睛。他不相信有天堂，很多年以前他就不信了，但是他看见她眼里闪耀着光芒……他还是个孩子时，每天都会注意到那种神采。每当梅想吃薄煎饼，或是克莱顿看电视咯咯直笑的时候，她的眼神就和现在一样。他不忍心把事实告诉娜塔莉，他太爱她了，宁愿对她说谎。

“我还会再见到你，我保证……”他亲吻着她软软的手，亲吻着她的指尖，“我保证。”

“嗯，谢谢你，卢克。”她闭上眼睛，逐渐陷入沉睡，“我会再见到你的，很快……”她呼出一口气，陷入了药物和精力耗尽导致的睡眠。他等待着，直到她完全睡着了以后，才翻身下床，把她最爱的羊毛毯盖到她的肩膀处，躺回沙发上。他几周以来第一次睡了个完整的觉。第二天早晨他醒了过来，阳光从窗帘后透进屋里。娜塔莉已经死了，他睡着的时候，她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喂！你有访客，起来！”一个响亮的声音打断了卢克的回忆。他擦了擦眼睛，不想任何人知道他哭了。他眯眼朝昏暗的房间看去，不知道是谁在半夜来牢房里看他。好像是一个警官，穿着制服，站在门口。卢克揉了揉眼睛，看清了他的样子，那是布莱恩·葛瑞拉。

“卢克，你还好吗？”布莱恩拿着一个食物托盘，里面有一个纸包着的三明治、一个苹果，还有一盒果汁一样的东西，“我给你带了晚饭，自己做的。”

虽然早餐后就没吃过东西，但是卢克并不饿。然而他还是走过牢房，从布莱恩手上接过托盘。

“谢了。”他把托盘放到长凳上，没有多看一眼。他现在只想出去，回到家人身边。他走回门边，布莱恩仔细地望着他。

“想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吗？”布莱恩问。他的拇指插在腰上的皮带里，平时脸上那种戏谑的神情荡然无存。他现在就是个警察，正在审讯他的犯人。

“我不知道，真的。我的车尾灯碎了，然后被警察截停了。在那之后……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卢克用手抓住铁条，“他们是怎么跟你说的？”

布莱恩向后退了一步，好像卢克靠得太近，想伤害他似的。“我不能和你说罪名的事。我听说你的律师已经在路上了，我想私下和你谈谈。”

“不，不，别这样，我没什么遮遮掩掩的。”卢克把脸压在铁条上，“求你了，他们怎么说？”

“好吧。”布莱恩用手抚平制服上的压痕说，“他们说，你的车里藏有违禁药品。你还把它们装袋了，准备散布出去。”

“我从来没见过那些药，该死的！”卢克怒吼道。他握紧铁条，好像能把它们折断似的。

“我得告诉你，卢克，他们是这么说的。”布莱恩摇了摇头，好像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从来没有犯人在牢房里对我说‘没错，我贩卖禁药’。所以你看，我很难相信你。”

“很难相信我？你在开玩笑吧，我们做了十年朋友。我酒都很少喝，别说吃禁药了。求你做点什么把我放出去吧。”被陌生人安上罪名是一回事，被布莱恩——这个嗑药、打老婆的男人指责又是另一回事了。

“让我想想。”布莱恩朝铁条走近一步。隔着铁条，他们的脸几乎碰在一起。“你想要别人为你说好话——一个认识你，和你做了很长时间朋友的人？你是不是这么想的？”

霎时间，卢克的心里出现了一个黑洞，一下子吸走了他所有的希望。布莱恩知道他打电话给博尔曼了。他松开铁条，后退了一步。这就是安妮所指的意思吗？如果他帮助自己，布莱恩就会报复他……那些药根本不是娜塔莉的，是布莱恩放进他车里的。

“这不是很难弄明白的事。我在你家找到了安妮，她肯定和你说了各种各样的故事，你相信她了。”布莱恩的双手在铁条内侧交握着，“一个星期之后，我飞到华盛顿去，他们跟我说我的就职培训取消了，他们把这份工作给了别人。我可能当不上什么工程师，但是我也能想到这个。你坑了我的老婆，你还坑了我。”

“我简直不信你竟然干得出这种事。我想帮你来着。我推荐了你，但是……”卢克抓住自己的头发，不去看布莱恩，“你打她。”

“不，不，太荒唐了。”布莱恩踢了门一脚，“她状态不稳定，你一定得明白这个。”

“状态不稳定？你才是我认识的最不稳定的人！”

“我二十年来的警察履历可不是这么写的。”布莱恩说。他的冷静让人气得发狂。“这里没人会相信你。你觉得为什么安妮和你说那些事，而不是去找警察呢？”

“是你做的。”卢克在黑暗中瞪着布莱恩。后者靠在铁条上，一副扬扬自得的样子。比起被卢克激怒，他好像很享受卢克的怒火。“是你打碎我的尾灯，把药放进我车里的，然后匿名报警，让他们逮捕我。”

卢克抓起那个托盘，把它从门上的开口扔了出去，差点打中布莱恩，“我不饿！”布莱恩站到一旁去，金属托盘掉在了地上。他静静地望着地上滚动的苹果，直到它撞上了水泥墙。

布莱恩的嘴角露出一抹笑容。他站直身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能说出这么没有根据的谎言，你脸皮真厚。看来你很绝望吧。”

“你怎么能这么做？”卢克拼命压抑着自己的怒气，浑身发颤，“我可能会失去一切！”

“你早该想到这个了。”布莱恩说道。他的语气就像电视剧里那些吓唬做坏事的小孩子的警官。他捡起地上的食物，打开三明治的包装纸，咬了一口。“嗯……”他嘟哝道，“真不错。”

“你这个该死的浑蛋！”卢克怒吼，拼命地从铁条中间伸出手去。布莱恩啧啧嘴，摇了摇头。

“你想吃的话，为什么不说一声呢？”他包好三明治，把它扔进牢房里，就像在逗弄一只狗。“你好像很喜欢我吃剩的东西嘛。”他掸了掸制服上的碎屑，一只手的拇指和食指在嘴角一抹，另一只手还拿着托盘，“祝你待得愉快。”

“不！”卢克大叫，“回来！你不能这么做！你不能！”他听见布莱恩嗤笑了一声，牢房外门关上的声音在房间里回响。他跪坐在地上，向后倒去。明天他就要完了，他的余生将一塌糊涂，而且他将失去所有他珍惜的东西。娜塔莉之死他还可以归咎于癌症，但是这一次，都是他自找的。

卢克一遍遍地拍打着冰冷的水泥地，直到他的手掌、手指和手腕阵阵发痛。已经逃不出这个圈套了。他一生都在避免走上父亲的老路，但是他的结局还是和父亲一样——坐牢。他一直拍打着地面，希望自己的手再痛一些，但是他的手已经麻木了。

太好了，卢克想。明天，无论他的被捕造成了什么样的连锁反应，他都得保持麻木才行。他把毫无知觉的手放在胸前，感受地上渗入肌肤的凉意。他静静地躺在黑暗里，愤怒和绝望占领了他的灵魂。他的脑海中浮现出清晰的人影——他的妈妈、妹妹，以及娜塔莉。每当痛苦的风暴开始肆虐，他就猛拍地板，一遍又一遍，直到疼痛化为麻木，化为虚无。

第三十一章

入睡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然而睡意还是征服了他，他睡得很沉。晨光从高窗外照进牢房，落在卢克的脸上，带着晚夏的暖意。卢克惊醒了，在光线中眨着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他在哪儿，发生了什么事。然后他的手疼了起来。手掌肿了，感觉很僵硬。他翻了个身躲避太阳，身上的关节呻吟起来。

继续睡觉似乎是逃避现实最好的方式，但是他已经醒了，他的脑海里浮现出各种各样可能的情景。希望泰丽很快就能给他找个律师，之后……好吧，他不知道之后会发生什么。无论传讯时情况如何，总比没完没了地坐在这个坟墓似的牢房里好。

牢房区的大门发出一声响，似乎有人打开了门锁。本来失魂落魄的卢克突然跳了起来。他仿佛感觉到了什么，向后走了几步，以防布莱恩再来嘲弄他。他不想再失控了，要是他攻击了警官，事情就更加不可收拾了。

卢克看着自己的手，手腕上手铐留下的红色压痕还依稀可见。他努力做出一副顺从、懊悔的样子，想给人留下听话的印象。等他的律师来了，他就能告诉他昨夜和布莱恩之间的对话。

钥匙叮当作响。大门打开时，老旧的铰链发出嘎吱一声。卢克抬头看了一眼，布莱恩没来，谢天谢地。一个矮个子啤酒肚警官向卢克走来。他年纪比较大了，穿着白色的制服，衣领上有两条金边。一个年轻一点、留着平头、穿着不合身制服的警官紧紧地跟着他。卢克缓缓地向后靠了靠，现在做任何突然的动作都是不明智的。

“理查森先生，你可以走了。”年长的警官——他可能是个警长——递给他一袋东西。这袋子很像娜塔莉出院时他们给她的那个。“所有的指控都取消了。”

“对不起……什么？”卢克咳了一声，不知道该不该相信警官。这可能又是布莱恩的诡计。

“我们要把你放出去，指控取消了。”警官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道，好像不知道他的话给卢克带来了多少困惑。“跟着这位米勒警官去吧，他会处理好你的事的。”他摇了摇手上的袋子，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自己那双刷得一尘不染的皮鞋。卢克虽然没什么法律经验，但他知道一定发生了什么。然而眼下有个恢复自由的机会，为什么不抓住呢？他小心翼翼地接过袋子，挂在肩膀上。

“米勒，带理查森先生去办手续。”警长转了个身，鞋跟在打了蜡的地板上发出响亮的摩擦声。

“是的，长官。”米勒警官简洁地回答。卢克望着年轻的警官，后者眼睛盯着长官的一举一动，直到他走出牢门。米勒扯了扯自己的袖口，好像想把它拉长似的。“来吧，理查森先生，该回家了。”

家……昨晚他曾认为自己再也回不了家了，现在他们却要打开大门放他自由。卢克朝着出口走去，他的脚步声在空空如也的牢房中回荡。他放慢脚步，小心翼翼地前进着，心里还觉得这可能是陷阱。

然而并没有什么陷阱。卢克跟着米勒警官走到登记处，他就是在那里被搜了身，拍下了面部照片。米勒给了他一盒甜甜圈以及一杯橙汁。卢克简直以为是在参加什么真人电视节目，有人会从角落里跳出来，对他说一切都是设计好的情节。

“谢谢你。”卢克从紫色盒子里拿出一个带着巧克力糖霜的油炸甜甜圈，他饿得抵抗不住诱惑了。除了空荡荡的牢房外，警局一派繁忙。穿着制服的警官走来走去，还有两个人穿着带警察标志的卫衣，手里拿着空了一半的水瓶子。一间问讯室的门关着，里面亮着灯。对这些人来说，这只是个普通的星期五早晨。

“你可以去和贾尼丝说两句话。”米勒警官指着等候室那边的一扇窗户，“我给你拿杯咖啡，怎么样？”

卢克囫囵咽下满口甜甜圈，恨不得再品尝一会儿它的味道：“嗯，黑咖啡就行了，谢谢。”

卢克沿着走廊走到贾尼丝的窗前。他还以为后面坐着个留着短发、态度恶劣的老女人，结果大吃一惊，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女性朝他微笑着。她的头发编成一条梅也会羡慕不已的麻花辫。

“理查森先生？”贾尼丝用一种星巴克店员似的语气招呼他。

“我是。”卢克叹了口气。他想赶紧离开警察局，回到家人身边。“我要签什么东西吗？”

“对。请你在这儿签名，证明你已经拿到所有个人物品了。你要不要检查一下这个？”

卢克拉开那个袋子，里面装着他的手机、钱包、一封娜塔莉的信，以及几支笔。他应该看看自己的信用卡和现金，但是他不想在这里浪费时间了，生怕他们又把他扔回牢房去。

“挺好的。”他回答，拿起一支笔。她指了指表格底部。卢克看了看那张表，确保上面没有任何圈套，然后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贾尼丝拿过表格检查了一遍：“看上去都填好了。你的车还要一两天才能取出来，但是米勒警官可以找人送你回去。你准备好了的话，我就打电话。”

卢克觉得自己一下子掉进了一个颠倒的世界。米勒给他拿咖啡，还找人送他回家；贾尼丝帮他取回车子。昨晚他进警察局的时候被那些人的态度吓得要死。过去的十二小时一定发生了什么……发生了什么呢？

“呃，谢谢你。”卢克答道，朝贾尼丝挥了一下手。

“你的咖啡在这儿。”米勒递给他一个冒着热气的纸杯。卢克把它接过来，手上还拿着吃了一半的甜甜圈。“跟我来。”

离出口的玻璃门只有几步之遥了。卢克简直想冲出门去，奔向自由，但是在那之前他还有想知道的事。

他清了清嗓子（喉咙里都是甜甜圈的碎屑）：“所有的指控都取消了？不会有犯罪记录？我不用找个律师什么的吗？”

“是的。其实这件事是……”米勒左右抻了一下脖子，“误会，可以这么说。”他活动了一下肩膀，语气突然变得公事公办了起来，“很抱歉，我不能评论案件。”

“没关系。”卢克喝了一口咖啡。咖啡很烫、很浓，他好不容易才忍住咳嗽。或许他应该请位律师，把事情给搞清楚。

米勒没有给他进一步提问的时间。“跟我来。”他说，转过身去，一只手输入密码，另一只手遮着键盘。门发出嘟的一声，打开了。米勒警官用手扶着门：“送你的车子在外面。”

“呃，谢谢你。”卢克说。他躲避着米勒的眼睛，迅速走过他身旁，假装没看见墙上那两排破旧的黑椅子，或者是角落里冲他挥手的接待员——或许她挥手的对象是米勒警官吧，他反正不在乎。卢克冲出了前门，炽热的阳光洒在他身上。他忘了看表，现在一定接近正午了。

他两口把甜甜圈吃完，把纸巾和满满的咖啡扔进门外的蓝色垃圾桶里。他一边咀嚼，一边环视着停车场，寻找警车，或是开着旅行车的泰丽的踪迹。停车场上有两辆警车，其中一辆好像没有打着火，虽然拿着钥匙的司机已经朝它走去了；另一辆是蓝色的雅阁车，一个苗条的女人站在车旁，她穿着飘逸的蓝色上衣和贴身的牛仔裤，低头看着手机。卢克失望地叹息了一声，没人在这儿等他。他的手机大概已经没电了，所以他得回警察局打电话，真讨厌。

他听见有人在叫他的名字。车旁的金发女人抬头看见了他，朝他招手。卢克的胃抽搐了一下，那是安妮。

“卢克！这边。”安妮喊道。他想朝她跑去，抱住她，告诉她自己有多么想她，但是他们是在警局外面——那是她丈夫工作的地方。她的丈夫陷害了他。他不能跑过去拥抱她，但他做出了回应。

“安妮？”他说，“你在这里干什么呢？”他四处看了一眼，“你来接我吗？”

没等他走到车旁，安妮全速朝他跑来，她穿过铺着沥青的停车场，用双臂搂住他的腰。她的动作太快了，卢克半天才反应过来。他轻轻地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还保持着警惕，生怕布莱恩从哪个角落里跑出来。她温暖而有生命力的身体靠着他的身躯，她的头发搔着卢克的面颊。于是他忘记了戒心，他的肌肉绷紧了，一把拉过安妮，紧紧地抱住她。

“我好想你。”安妮说。卢克因为她先说出了这句话而如释重负。

“你不知道我有多想你。”他说，强忍着亲吻她头顶的欲望。布莱恩在牢房里的话又在他的耳畔回响。他放下手：“嗯，布莱恩怎么样了？”他后退了一步，抱着双臂。

“对不起，把你也卷了进来。我还以为他不会做到这一步……”她指了指警局及身后的车子。

“等等，你知道是他陷害我的？”

“猜出来不难。他那天把我从你家里接走时气得要命。之后他没拿到那份工作……”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卢克有点害怕她即将说出来的话。“这么说吧，糟透了。”她擦了擦自己的手腕。卢克第一次注意到她戴着医用护腕。

“该死的。”卢克骂道，“他又打你了，是不是？”他忘了要保持距离的事，握着她的手，仔细地检查她的伤势，“我以为我能帮你，对不起。”

“没关系，把事情搞砸的是他自己，不是你。”

“不，我知道这样有风险。”卢克用自己的拇指摩挲着她的掌心，“我太自私了，我不想你走。”

“挺有用的。”她抽出自己的手，指着车子，“我告诉泰丽我会带你去医院。她和梅在那儿呢，她们把发生的事情告诉我了。”

“谢了，我昨天出事的时候正在去医院的路上。不过，等一下……”他碰了碰安妮的胳膊肘，“布莱恩不在乎吗？”他把矛头指向布莱恩，不想让安妮知道他心里的感受。被一个男人陷害关进牢房里，第二天又被他的妻子接出来，真是咄咄怪事。

安妮僵住了，手上还拿着车钥匙：“卢克，布莱恩被捕了。”

“什么？”

“他要在监狱里待好久呢。”她用一种罕见的自信语气说道，“进车里吧，我在路上和你解释。”她一边走，一边解开了车锁。风吹拂着她的衣摆，她的衣袖飘荡在身后。那一刻，她仿佛在云中飞翔。

第三十二章

卢克把他的袋子扔在后座上，钻进副驾驶位。安妮已经打着了火，他一关上车门，她就开始倒车，她受伤的手腕和没受伤的那只交替着转动方向盘。布莱恩真的进监狱了？

“你想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卢克一边问，一边系上安全带。他有点沉不住气了，他现在就要知道真相。但是坐在车里，他想起了上次的彭特怀特之旅——在回家的路上，她是那样亲切。

“我举报了他。”她的声音很平静，丝毫不像在叙述这么勇敢的举动。“几个星期来，我一直在收集他的证据，以备下次他再伤害我，我就能用到它们……”她举起受伤的手，“泰丽打电话来问布莱恩找律师的事，我看到他的脸就知道是他陷害了你。所以，我找了自己的律师，第二天一早就去了警局。”

“他们相信你了？”卢克问。毕竟布莱恩已经在警察局工作了二十年。

“没有那么简单。”她摇了摇头，眼睛盯着路面，“他们把布莱恩叫来对质，我同意他们搜查房子。他们找到了那些药，有些瓶子上还有标签呢。之后他们就比较认真地对待我了。最后，就是布莱恩给你设计了圈套。”

“昨晚他的语气好像想把我弄走。”

“上帝啊，他还去找你了？他伤着你了吗？”

“没有，我很好。”卢克把手往衣服下面藏了藏。自虐造成的伤口解释起来太丢脸了。“他没有直接承认，只是暗示。”

“他接受审讯的时候把事情搞砸了。我的律师在旁边监听，他一看见证据就承认了。他唯一的借口是那些药不是他的，是他借来陷害你的，因为……”她犹豫了一下，有点尴尬，“因为你睡了他的老婆。”安妮打亮转向灯，仔细地四处张望，确保没有来车。虽然她很难堪，但卢克还是笑了起来。

“嗯，我觉得他的同事不会接受这种借口吧。”布莱恩很相信他多年的警官身份可以替自己脱罪。卢克松了口气，看来布莱恩的同事们不在乎罪犯的身份。

“没错。而且这件事很严重，他麻烦大了。”她摇了摇头，好像这还是一件遗憾的事。“对他不利的证据太多了，他不可能很快脱身的。”她说到最后一句，语气轻松了不少，几乎有点夸耀的意思，但是她的眼睛还是湿湿的。“至少我希望他不要很快被放出来。”

“你真勇敢。”卢克用全新的目光打量着她。安妮救了他——是她给了他自由，让布莱恩得到了应有的惩罚。经过这么多年的虐待，唯一让她奋起反抗的理由是为了拯救别人。难道不能只为了拯救自己吗？无论如何，她比他坚强多了——她敢于直面加害者，把自己从魔爪下解放出来。她是他心中的英雄。“我会帮你的。你不用再独自面对他，我保证。”

他看见安妮脸红了，她努力地抿着嘴角掩饰自己的笑容。真好，她又回到了他的生活中。

“你记得娜塔莉给我的那封信吗？”

“就是那封你在我面前挥了挥又不让我看的信？”

“是的。”她笑道。

“没听说过。”卢克开着玩笑。九个月来，他第一次感觉这么放松，那种强烈地想要读娜塔莉的来信的欲望消失了。下次看见邮箱里的那抹蓝色，他会以平常心对待。

“想知道那封信里写了什么吗？里面提到你很多次呢。”她朝右一拐，开上另一条街道。这条街上有那家带克罗格[74]的购物中心，以及一家马马虎虎的中国餐馆——卢克以前经常偷吃娜塔莉在那里买的蛋卷。他们已经快到医院了。

“除非你愿意告诉我。”

“我想告诉你。”她把车开进医院停车场，用余光看着他。

“那我想听。”

停车场几乎是空的。安妮找了个位子停进去，关掉引擎，转身看着他。

“她和我讲了很多关于孩子们、关于我们俩的生活的事。这些事只对我们有意义。但是最后她告诉了我两件事。”她举起一根手指，“第一，比起现在，我值得去过更好的生活。”她的目光掠过她的护腕，她放下了手。“第二，”她竖起另一根手指，“我应该做你的朋友，不是那种泛泛之交，而是要做很好的朋友——知己。”

卢克握住安妮的手，她的手也握住了卢克的。他大胆地望着安妮的眼睛，她的眼睛清澈见底。卢克想起在阿里克斯·科克斯办公室里摆着的海玻璃[75]，那时他父亲还在为阿里克斯工作。阿里克斯的海玻璃雾蒙蒙的，但是安妮的双眼像水晶一样透明，闪耀着泪光。

“所以……”他夸张地拉长语调，“你是说，娜塔莉强迫你做我的朋友？”

“不。”她拍了一下他的手，卢克假装瑟缩了一下。“一开始我以为她让我照看你。在我们的彭特怀特之旅后，我明白了，她想让我们做朋友是因为……”她咬着自己的下唇，“我也需要你。”

她的话悬在空气中，卢克深深地将它吸进肺里。这么长时间以来，他为自己需要安妮而感到愧疚，甚至觉得自己很自私。现在，他终于明白他们的感觉是双向的。娜塔莉很久以前就预见到了这一点，卢克几乎原谅了她保守秘密的事。

他吸了吸鼻子，“我得进去了。”他指指医院大楼，“你想来吗？”

“我不行。”她摆弄着汽车钥匙圈，“威尔在照看克莱顿，我向他保证要接他的班的，这样他就能去参加越野训练了。”

“好吧。”卢克说。他想告诉安妮，杰西是尼尔的女儿，而他现在就要去见那个人了。他多想安妮能陪着他啊，然而安妮在他说话之前又钻回了车里。

“还有一件事。”她面对着卢克，“我关心你，非常关心你。要是你也关心我，哪怕只有一点……那我们……”她指指卢克，又指指自己，“能在一起就好了。”她咬住自己的腮帮子，掩饰脸上的笑容。卢克知道她是对的，他当然可以爱上安妮。

“但是？”卢克加上一句，心里知道她会怎么说。

“但是……”她支支吾吾的，“我还没有准备好和别人在一起，我想你也是一样。”

“做什么事我都不想匆匆忙忙的。”卢克舔了舔嘴唇，希望他接下来要说的话不要把她吓跑，“但是你不用离我那么远。我们分开的时间还不够长吗？”

安妮抠着方向盘上的皮革。“你可别想摆脱我。”她指着他，“但是你也别自我感觉太好了。我是为了孩子们，不是为了你。”

“你别忘了，你说谎的时候我能看出来。”

安妮没忍住，笑了出来。卢克向自己保证，他要经常让安妮笑出声。他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了。“明天是克莱顿的生日宴会，但是杰西的情况还不明确，我不知道大家想不想一起玩……但是至少我们可以吃个蛋糕。你想吃什么？”

“事实上，泰丽在这之前邀请我了。”她做了个手势，皱了皱眉头。她掩饰着自己的伤感，但是卢克看出来了。“我拒绝了她。”

他点了点头，努力表现出理解她的样子。布莱恩的事还是令她伤心。她的情况和卢克不同，但是感受到的痛苦是一样的。“好吧，要是你改主意了，告诉我。”

“我会的。马特这周末从华盛顿回来。”

“真的吗？太好了，他已经多久没回家了……”

“一年多了。”她答道，“他上大学前告诉我，如果布莱恩还在，他是不会回来的。我从没告诉过你这件事。”她的眼眶湿了，鼻翼翕动着，好像很快就要哭出声来。她捂住自己的嘴：“我太可耻了，我选择了布莱恩而不是自己的亲生儿子。我把一切都搞砸了。”

“别这样。”卢克走近安妮，打破了社交距离，捏了捏她的肩膀，“我还成天痴迷于死去的妻子写来的信呢，我才是搞砸大奖赛的第一名。”

“这是什么奇怪的比赛啊？”

“我们也不是什么正常人，不是吗？”

“没错。”安妮把脸贴在卢克的手上，“我们就是这样的。”

他们在沉默中坐了一会儿。安妮的脸压着卢克的手指，使他无法让手离开她的肩膀。这状态没有持续很久。安妮做了几次深呼吸，叹息一声，坐直了身子。

她的陪伴是那么贴心，他简直不想离开了。卢克最后一次捏了捏她的肩膀，伸手到后座拿上自己的东西。他的身子从座位之间探去，离安妮的脸只有几英寸。三周前她脸上的伤痕——那些他想亲吻的伤痕——已经基本痊愈了，只有颧骨和眉毛上方剩下几条淡淡的白色痕迹。

卢克没来得及阻止自己，他向安妮靠近，亲了亲她的脸。他的吻很短暂，但是他感受到了她肌肤的触感，闻到了她身上沐浴露的味道，这就够了。他坐回座位上，解开安全带，打开车门：“明天和你聊。”

“好，那就明天。”她朝他挥了挥手。卢克关上车门。

他步伐坚定地朝医院入口走去。他曾告诉娜塔莉，他永远都不会爱上别人，他错了。他应该告诉她，他再也不会用爱她的方式爱别人。

他走进大厅。手机没电了，他不知道杰西在哪里。一个面颊丰满、看上去很友善的女人坐在问询台后面，她可能知道卢克该去哪儿。但是他走进房间时该怎么做呢？他要对尼尔说什么？尼尔的女儿躺在床上，病得不轻。现在可不是和他对质的好时机。卢克想，为了杰西，他可以装傻，假装从未听过尼尔·汤森德博士的名字，假装他不知道就是尼尔导致了他女儿的夭折。

第三十三章

前台的女士果然帮上了忙，杰西在四楼的482病房。卢克坐电梯上楼，在护士的指引下找到了那个房间。他望着那块用白色字母写着482的紫色门牌，这就到了。他听着房间里的声音，希望听到梅的笑声或者泰丽的说话声，好确定他没来错地方。

然而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医疗机械发出的咔嗒声。他只要勇敢一点，走进去就好了，虽然他并不知道会看见什么。卢克抓住冰冷的把手把门推开，里面是一间整洁的病房，正中摆着一张床。床上是睡着的杰西，她全身都浮肿了起来。她的皮肤绷得紧紧的，好像碰一碰就会爆炸似的。

床尾的椅子上坐着尼尔博士。他闭着眼睛，双手紧握。他的嘴唇无声地动着，好像在祈祷。尼尔看上去和他在东密歇根大学网站上的那张照片很像——一头灰发，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的。他的眼睛下面有了阴影，皮肤蜡黄，简直好像和女儿病得一样严重。卢克曾经想要恨他——他把卢克的女儿交给了一个精神有问题的养母。但是此刻的尼尔不像那样的人，他甚至不像娜塔莉的同谋者——和她一起制订那个严密又复杂的送信计划的人。卢克只看到一位父亲，和他生病的孩子在一起。如果要和尼尔对质，他一定要等到杰西康复之后。

杰西睡着了，梅和泰丽不知去了哪里。卢克慢慢退出房间，想去护士站问问女儿和岳母的下落。他后退了两步，结果重重地撞上了身后的墙。卢克小声吸了口气，感觉自己的胳膊肘痛得一抽一抽的。他忍住疼痛，转身去摸门把手。

“咳咳。”尼尔大声清了清嗓子，揉了一下眼睛，“你是？”

卢克无声地诅咒着。他的心被这个男人的事折磨了好几个月，现在却要私下和他谈话，这太艰难了，然而现在他无路可退。他唯一的希望是泰丽和梅尽快出现，分散两人的注意力。

“你好，呃，你一定是杰西的父亲。”卢克把袋子扔在地上，艰难地朝尼尔走去，“我是卢克·理查森。”

“是了。”尼尔坐直身子，理了理自己的头发，“是你打了911，对吗？你母亲刚才带梅去咖啡厅买吃的了。”

“我的母亲？”这个称呼对卢克而言十分遥远，特别当它指的是泰丽时。“哦，你说泰丽啊。”卢克朝尼尔走了两步。“她是我妻子的母亲。曾经是……她是我的岳母。”卢克有点语无伦次。他缺乏睡眠，过去二十四小时经历了大喜大悲，再加上现在面对的人是尼尔，他也知道自己说话很不利索。

“很高兴见到你，卢克。我是尼尔。”尼尔站起来，伸出一只手。卢克用力握了一下他的手，然后退后了一步。他想，不知要在这间病房里待多久，和不省人事的杰西以及这个友善的尼尔单独相处。“请坐。”卢克四处环顾，病床那头有一把不太结实的椅子。尼尔站起来坐到那张椅子上去了。

卢克坐到尼尔刚才坐的椅子上，椅子还是热的。从这个角度他可以仔细地观察杰西。她身上插着数不清的管子，连着各种仪器。她的状态简直比晕倒在卢克家地板上时还要糟。病魔对她的摧残清晰可见。

“她怎么样？”卢克觉得自己的问题很蠢。她明显看上去不怎么样。

尼尔按摩着自己的太阳穴。“不好。”他有些艰难地说道，“她需要做肾脏移植。她只有几星期，或许一个月可以活了，我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

“我很抱歉。”卢克说。尼尔已经失去了他的妻子，现在又将失去唯一的孩子。“她是个很好的女孩……我……我的孩子们……我们都来照顾杰西了。”他发现自己说出的话别人已经对他说过无数次了。他自己也发现这些话是多么无力。“要是我能做什么，告诉我。”

那时娜塔莉学校的同事以及行政助理都对他说过这话，它听上去是那么空洞、苍白，就像只是一句客套话。现在他知道了——说出这句话，代表你想要帮忙，但是实在无能为力。

卢克等待着尼尔的回答。他大概会说一些类似“我会告诉你的”或者“我们现在还好，谢谢”之类的答复，当初卢克自己就经常这么说，但是尼尔不发一言。他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摸着自己的胡须，好像在思考该给卢克什么差事。

“卢克，我……嗯……我不想在这种情况下告诉你那件事。”

他的话沉甸甸地落在卢克的心头。卢克想起当年在彭特怀特时，看着雨云慢慢聚集在密歇根湖面上，雷声大作……它来了，带来一场暴风雨。他可以闻到空气中不祥的味道。他只有两个选择——逃避，或者直面风暴。

“尼尔。”卢克打断尼尔，“我知道了。”

“嗯？”尼尔慢慢地坐直身子，好像刚从睡梦中醒来似的。

“我知道了。”他用意味深长的眼神看着尼尔，但是尼尔好像不知道卢克的意思，所以卢克接着说了下去，“那些信——我知道是你发的，你是娜塔莉的老师。我还知道玛拉娜莎之家，我还知道……”自从他找到那个剪贴簿以后，他就再也不想说出那个名字了，“玛洛伊的事。”

“你知道玛洛伊？”尼尔望着杰西，好像在确认她是不是睡着了。他的手抓紧了她的床单一角，“你是怎么知道的？”

卢克对尼尔的怜悯正逐渐消失，不能再维持那种冷静与理解的态度了。没想到尼尔这么简单地承认了——那些信、那些郁金香，甚至是那本记载着卢克长女的死亡的剪贴簿。

“当然不是娜塔莉告诉我的。”卢克生硬地说，他的话里少了几分苦涩，“我找到了你的旧上司——斯蒂芬妮小姐的来信，信里说出了一切。”

尼尔松开床单，用手抚平上面的皱纹：“是了，克里斯蒂娜良心不安。娜塔莉跟我说了信的事，但是我不知道她把信留下来了。”

“她确实这么做了，还让我找到了。你呢，尼尔？还有你的妻子？从我知道的情况来看，要不是你们俩，我女儿还活着呢。”卢克一直压抑着的怒气越积越重。

“是啊，你说得对。”尼尔点点头，望着卢克的双眼，“你是对的——我们做了个错误的选择。伊娃·维特林有心理疾病，我们没看出这一点。但是，客观地说，当时的医生、护士、侦探、朋友、家人……没人看出来，一个都没有。”

“那好。”卢克说，“好，你不知道。不过既然我们把话摊开说了，或许你可以告诉我你和我妻子的关系。”

“我爱她。”尼尔简单地说。这话像一个闷雷在卢克耳旁炸响。

卢克感到沮丧，愤怒突然离他而去了。他以为他会打尼尔，或者对他大喊大叫。但是听他亲口承认这件事，卢克反而松了口气。他终于得知了真相。

“有多久了？”卢克艰难地问。他想知道娜塔莉的双重身份持续了多少年。

“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别向我撒谎，求你了。”卢克说，突然感到筋疲力尽，只想回家，躺在床上。“很明显你和我妻子有不正当的关系。多久了？”

“二十三年。”

“她那时才十四岁！”卢克几乎喊叫了起来。他强行压低自己的声音，不想让杰西听见。他闭上眼睛，手指按着自己的鼻梁。牧师竟然还是个恋童癖。“我觉得我该走了。”

“不，看在上帝的分儿上，我不是那个意思。”尼尔防卫性地举起一只手，轻拍着自己的额头，好像在想如何正确地表达自己的意思，“我曾是娜塔莉的牧师，也是她的教授，更是她的朋友，但是我从来不是她的爱人。另外，你错了，我多年没见到娜塔莉了，直到她在东密歇根大学找到我。这是她的主意，不是我的。”

“那好吧，牧师……”卢克用谴责的语气说道，“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娜塔莉要瞒着我？”卢克闭上满是泪水的眼睛。他的喉咙哽咽了，几乎说不出话来。“为什么她要你给我送信，而不是把真相告诉我？”

“这本来不该发生的……”

“我知道，这不是你的计划，但是它确实发生了。为什么遮遮掩掩的？为什么那么内疚？难道她怕我吗？”这个想法是最让他痛苦的。在他母亲死后的第二天，他打了娜塔莉一巴掌，之后的六年她都躲着他。或许她觉得，死后再告诉他真相比较保险。

“她有她的理由。”尼尔摇摇头，双手拍了一下大腿，站起身来，“我不该告诉你这些事的，但是娜塔莉不能预见到这个……”他朝睡着的杰西指了指，“我知道我总会在这里见你的，所以我带上了这个，以便什么时候能告诉你真相。”他打开床头柜的抽屉，拿出一个蓝色的信封，递给卢克，“你要的答案都在这里。”

信封上像往常一样写着卢克的名字，背面写着两个字：剧终。卢克掂量不出信有多厚，或许有两页纸吧。他打开信封，里面是两张打印出来的信纸，内容格式是双倍行距的。

“这是你替她打的吗？”卢克问。信不是娜塔莉的手迹，他不知该不该相信它的真实性。

尼尔点点头：“是我。她当时太虚弱了，还想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你。我是照着她说的话打的，卢克。我发誓。”之前的打印信件大概都是他打的。

“这封信原本计划在她的一周年忌辰那天寄出的。她觉得经过一年的时间，你应该已经准备好了……”尼尔停了下来，“但是你岳母打电话来说杰西的事——你要和她一起来医院，我知道送信的时间必须要更改了。读信吧。”

卢克不想照尼尔的要求做事，但是他已经等了太久，不能为了争口气而放弃真相。他低下头，开始阅读信纸上整洁的黑色印刷字迹。

剧 终

亲爱的卢克：

这是我最后的告别了。很明显，我的死期将至，所以我要把事情告诉你。自从我们结婚后，我一直极度渴望把真相告诉你。我死也要说出来（不是双关语），因为你有知道真相的权利。很抱歉，我没有早点告诉你。我本想把秘密带进坟墓，但是我改了主意，认为你应当知道。那时我明白我只有几个月好活了，我不想让愤怒污染我们之间最后的时光。我大概是懦弱吧，但是我希望有一天你会明白为什么我没有早点告诉你。以下就是我的秘密。

我有个孩子，卢克，我们的孩子，她出生的时候我还不到十五岁。我只看到她一次，几个月来的痛苦、懊悔和难堪都在我看到女儿的脸时烟消云散了。她那么美丽，而且头发很浓密，简直像基因变异了一样。我望着她的眼睛，告诉她我有多么爱她，她的爸爸有多么爱她。我告诉她，我们太年轻了，不能抚养她，而且你当时远在外地。我亲了她两次，一次为了你，一次为了我。然后我把我们的女儿给了玛拉娜莎之家的汤森德太太。那里既是产院，又是领养机构。我祈祷她能过上快乐、安全的生活。从那以后，我每天都在想着她，祈祷她找到一个新家，有着爱她的父母，能比我更好地抚养她长大。

为什么我在密歇根大学见到你时没有告诉你呢？因为她当时只有五岁，有了新的爸爸妈妈，我们不能把她接回来，而且我不知道你是否准备好要成为一位父亲。你说你不想生小孩，害怕自己变得和你的父亲一样。说实话，经过棚屋里那件事，我也有点害怕。后来，我更深刻地认识了你，确信你不是那种人。我们结婚了。我怀上威尔的时候想出了一个主意——等孩子出生，我就把真相告诉你。但是我收到了一个坏消息，我发现我们的女儿只有三岁，她从家里“失踪”了，推测已经死亡。你还记得我关注的那个玛洛伊·维特林案吗？玛洛伊就是我们的女儿。

她其实就住在我们附近，在兰辛。我当时在上高中，不知道新闻里那个梳着辫子的小女孩就是我们的孩子。她的父母说她失踪了。一天早晨，他们发现她小床的枕头上有一摊血，孩子不知所终。

整座城市的人都在寻找那个小女孩。但是随着调查的进展，维特林先生开始怀疑他的太太——她对四年前死去的长女做了什么。警方挖出了玛洛伊姐姐的尸体，证实了维特林先生的怀疑。他的妻子——伊娃·维特林，得了一种叫孟乔森代理综合征的心理疾病。她一直通过下毒来让女儿生病，好获取医护人员、朋友及家人的注意。

在马克·维特林的帮助下，警方找到了他们长女死亡的证据。维特林太太认罪了，被判入狱。在这么一桩可怕的事件中，这是唯一的安慰。我曾想去监狱看维特林太太，对她大喊“她从来就不是你的孩子”，但我没有这么做。我把悔恨掩藏起来，全心投入到工作与家庭生活中去了。我们度过了一段幸福的日子。

癌症降临到了我头上。我决定完成自己的硕士学位课程。我本想去密歇根大学读书，但是密歇根大学太贵了，所以我调查了一下其他的学校。那时我在东密歇根大学的网站上看到了尼尔·汤森德博士的照片，他是那里的副教授。他和他的妻子就是当初安置玛洛伊的人。我一下子忘记了专业、排名或是学费之类的琐事。我知道，我一定得见到他。

我第一次上他的数学方法论课那天，他完全没有认出我来。已经过了二十几年，加上又生了三个孩子，我知道自己肯定和他在玛拉娜莎之家认识的十四岁女孩大不一样了。我看到他在走廊里和一个女孩说话，那个女孩身上有些特质，让我忍不住再三地看她。他看她的眼神和看其他孩子的不同，她说话时欢呼雀跃，让我想起了什么人。所以我跟踪了她，没错，就像个神经病跟踪狂一样，但是我不在乎。我和她坐在同一间前厅里学习，渐渐地，我们成了朋友。很快我发现，杰西是尼尔的女儿。

我向你略过我的那些“秘密行动”。到后来，尼尔博士——他的学生这么称呼他——从蒂芙和她的同伴那里救出了我，我和他就成了朋友。然而，直到看到最近那让人绝望的检查结果后，我才鼓起勇气把真相告诉了他。作为回报，他告诉了我一件事，那是很久以来我一直在心里隐约感受到的真相——我们的女儿没有死。

那天尼尔把杰西的事告诉了我，这一切其实和维特林先生有关。尼尔说，一天早晨，维特林先生抱着穿着睡衣、只有三岁的玛洛伊来到了玛拉娜莎之家门口。那天玛利亚，也就是尼尔的妻子，在前台轮岗。玛洛伊病了，病得很厉害，她的肾脏被乙二醇——也就是防冻剂——搞坏了。维特林先生发现妻子把防冻剂加进了玛洛伊的果汁杯里。

马克·维特林求她把孩子接回去，远离他的妻子。玛利亚本来想拒绝，让维特林先生回家叫警察，带孩子去医院。但是她看着病中的玛洛伊，想起自己一辈子不能有孩子的事，她做了一个选择，改变了许多人的人生——她接过玛洛伊，把她带进了玛拉娜莎之家。

玛利亚把事情告诉尼尔时，他并不想接受。但是玛利亚求他给自己一两天的时间，她会想个方法，不让这孩子面临被送养或是由政府监护的命运。那一晚生病的玛洛伊睡在他们俩之间，而小女孩失踪的消息在密歇根州的兰辛传开了。新闻报道提到了屋里的血、卧室里破掉的窗户和窗前沾着泥巴的鞋印。马克伪造了一个入室绑架现场。

他们面临两个选择——留下那孩子，伪造她的领养记录，无微不至地关怀她的成长；或者他们可以把孩子还给那家人，放任那母亲虐待她，而那个父亲又不敢奋起反抗。最后他们将她留了下来。

十年来我一直瞒着你。我怕你会因此讨厌我，我怕你一直压抑着的怒火会给我们的家庭蒙上阴影。另外，虽然有些自私，但是我希望作为你爱的妻子死去。我希望你为我们在一起的幸福时光哀悼。如果我把真相告诉你，我们共处的时间就不会那么幸福了。我并不后悔将我们的女儿送养，考虑到我们当时的年纪和处境，这样做是对的。我也并不后悔自己隐瞒了真相。对不起，我知道，有几封信你读起来会感到很痛苦，但我希望你可以从他人那里找到慰藉。我明白你相信人死灯灭，认为我已经不存在于这个世上了。你错了，我还活在这些信里。

杰西只知道自己是被领养的。至于是否把真相告诉她，我把这个决定权留给你和她的养父。如果你决定告诉她真相——你我的身份，以及她自己的身份，请转告她我爱她，并给她我的信。

我永远爱你。

娜塔莉

“杰西？”卢克问道。这一次他不再掩饰自己的泪水了。他一直觉得杰西十分熟悉。这封信之后的内容——认罪与忏悔——他不在乎了。他以为他的女儿死了，其实她还活着。

“是的。”尼尔坐了下来，握住杰西的手，“她是你的女儿，你和娜塔莉的。”

“她是谁？”泰丽尖厉的声音从走廊里传来。她拉开门走了进来，幸运的是梅不在她身边。卢克僵硬地坐在床尾的椅子上。

谢天谢地，尼尔开口了。

“抱歉我没告诉你们。”他看着卢克，“是的，泰丽，杰西是你的外孙女。你可能还记得我的妻子，玛利亚·汤森德。我们那时候年轻一些。”

泰丽的双手发着抖，她放慢了脚步：“你收养了她？你和玛利亚？”

“没错。”尼尔看了卢克一眼，好像在请求他保守秘密。他站起来帮助失魂落魄的泰丽走到杰西身边：“她是我们的幸福源泉。”

“我一直在找她，你知道。”泰丽的目光黏住杰西，“玛拉娜莎之家一直拿借口搪塞我，所以我一直在存钱，好雇用那些私人机构调查。在我失去女儿以后……”泰丽哽咽了，“失去娜塔莉之后，我想我一定要找到她的女儿，或许她的一小部分还活在她的孩子身上，就像威尔他们一样。现在我终于找到她了。”

“她也在找你们。”尼尔回答道，他的嘴唇颤抖了，“除了我和她妈妈，她没有别的家人。玛利亚死后几年，她决定去找她的亲生父母。我本该告诉她的，但是她病得越来越厉害，时机总是不合适。”

“天哪，她病得这样。”泰丽惊慌地望着尼尔，“她不会死的，对吗？她要是死了，我真不知道会怎么样。”卢克因为她的唐突瑟缩了一下。在尼尔面前谈论杰西的死亡实在是太残忍了。

“他们不确定。她的肾脏完全坏了，现在靠透析活命，但是她的身体耐受不住。她需要做肾脏移植。”

“可怜的孩子。”泰丽走到床边跪下来，握住杰西的手，“我是最后一个抱她的人，之后他们就把她带走了。我……嗯，我现在看出来了。她长得像梅和克莱顿的结合体，还有点像我的克拉拉婶婶，你觉得呢？”她把杰西脸上的几缕头发梳到她耳朵后面，抬头望着卢克。

“当然了。”卢克回答。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了——泰丽的快乐，以及尼尔的愧疚。最糟的是，他以为早已死去的孩子现在可能会死在他的面前。“呃，泰丽，梅呢？”卢克谨慎地望着门。梅现在还不能知道，就连杰西都还不知道。

“她在走廊那头的护士站里和护士们玩呢。”泰丽摆了摆手，“她还是小婴儿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梅是个捣蛋鬼，但是威尔是个小天使。”

尼尔张口准备回答。卢克感到很好奇，不知他准备说什么——他在她三岁时才开始抚养她。这时响起了敲门声，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医生走了进来，拿着一个不锈钢的笔记板。泰丽摘下眼镜擦了擦眼睛，在尼尔的帮助下站起身来。

“汤森德先生，我能和你说两句话吗？”医生的声音很平静。他意味深长地看着卢克和泰丽，暗示他们应该离开了。卢克站起身来。

“来吧，泰丽，我们应该给他们点私人空间。”卢克来到她身旁，伸出一只手。“我们去找梅吧。”泰丽来回看着尼尔和医生，眼神中满是不舍。过了一会儿，她没理卢克的手，朝门口走去。

“好的。”她好像在努力地用正常声音说话，“护士们在请梅‘帮忙’呢。”

他们离开昏暗的房间，走进明亮的走廊。泰丽抱怨着——她作为杰西的外婆，应该被允许待在里面，毕竟娜塔莉去世了，她现在是杰西最亲近的家人了。卢克尽量无视她的牢骚，竖起耳朵听着屋里尼尔和医生之间的小声对话。门关上时，他确定他听见了“移植”与“晚期”这两个词。

第三十四章

卢克刚刚把信数了一遍。五十六、五十七、五十八……对了，五十八封来自娜塔莉的信——她的文字，她的故事，她的信仰。他把它们按照时间顺序排列好，放进一个大鞋盒里。整个早上他都在强迫症般地数信，他发现这样比在医院等待室里看杂志要好多了。以前在新爸爸们还不能进入产室的时候，他们的心情恐怕也和他一样。等待实在令人难以忍受。

尼尔把头探进缺少装饰的房间，卢克放下手上亮橙色的鞋盒盖子。时间到了。

“你的时间不长，十分钟，或者十五分钟吧，之后他们就会过来，但是应该够你讲讲基本情况了。”尼尔领路，在长长的走廊里左拐右拐。底特律总医院比老旧的博茨福德医院大多了，也更加令人害怕。不知为什么尼尔穿着洗手服，卢克也不想问。洗手服看上去比卢克的卡其裤与立领衬衫要舒服多了，他也应该要一件。

又转了两个弯。他们走过一座护士站——卢克确定他们已经经过这里两次了。尼尔突然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他：“谢谢你。我明白我现在不招你待见，但是……我很尊重你。希望有一天我们可以成为朋友。”

尼尔伸出一只手来，卢克盯了它一会儿。几个月来，他一直在调查这个人，对他的身份做出了各种各样的想象，猜测他为什么对娜塔莉那么重要。然而真相和卢克的想象大相径庭。这个人抚养他的女儿——一个需要特别医疗护理的孩子——长大成人。他本可以把这孩子送养，就像卢克当年受到的对待一样。

卢克扶了扶腋下的鞋盒，用力握了握尼尔的手。他可能还不会对他有好感，但他同样尊重尼尔。

“这是她的病房，我在这里等他们来。”尼尔指着一扇非常巨大，可以让轮椅和轮床通过的铁门，“还是你想让我一起来？”

“不用。”卢克脱口而出，听上去有些唐突，“我一个人就行。”

“祝你好运。”尼尔说着，打开了门。

卢克把鞋盒抱在胸前，这间病房比法明顿山那间要小。杰西睁着眼睛，扭头看来人是谁，然而这个小小的动作好像让她累坏了。自从读到娜塔莉那封揭露真相的信以后，卢克就没见过她。虽然她现在全身浮肿，身体虚弱，但卢克还是感到胸口一阵悸动，他在威尔、梅和克莱顿降生后第一次看到他们时就有这种感觉。它告诉他，杰西是他的孩子。卢克坐到杰西身边的一张空椅子上。

“理查森先生……卢克……嗨。”杰西虚弱地欢迎他。她的手指轻轻地动了动。

“你好，杰西。你怎么样？”卢克看了一眼她手臂上的管子，以及身旁发出嗡嗡声的机器，“对不起，这问题太蠢了。”

杰西似乎是想笑，但是她挤出的笑容十分痛苦：“不过我确实感觉好了很多。”

“我也觉得是这样。”他把鞋盒放在地上，靠近他的椅子。他觉得自己失去了告诉她真相的勇气。

“孩子们都很想你。梅说，等你做完手术出来，她要给你做足部护理呢。”

“我都等不及了。”杰西说。她干裂的下嘴唇微微发着抖。

“你爸爸告诉你我今天为什么会来了吗？”

“没怎么说。”她轻微地摇了摇脑袋。

“其实和你的手术有关，他觉得你应该在那之前知道……”真难啊。尼尔说服卢克把娜塔莉的事告诉她。毕竟，她死在手术台上的概率并不小。他决定换一种说法。“嗯，有关你的捐献者，你爸爸有没有告诉你他们是怎么找到她的？”

杰西还是摇了摇头。

“她和你的生母有关系，杰西。她其实是你的外祖母。”

“我的生母？”杰西挣扎着，好像想坐起身来。她的呼吸变得更加粗重了。“你找到她了？”

杰西的眼睛里燃起了希望，像一把刀子一样刺进卢克心中的伤口——那个失去娜塔莉造成的伤口。他怎么能告诉这个重病的女孩，她的生母已经因为癌症去世了，就和玛利亚·汤森德一样？

“她找到你了，杰西。那是去年的事，在东密歇根大学。你认识她，她非常爱你。”卢克的眼里满是泪水，仪器上那些发光的数字变得模糊了。杰西虽然病得厉害，但是她立刻就懂了。她的眼里也盈满了泪水，下颌发着抖。

“娜塔莉……娜塔莉……是我的妈妈？”她问道。卢克明白，她已然知晓了答案。

“是的，宝贝。”杰西的肩膀也颤抖起来。卢克把手放在她肩上安抚她，有点担心她的精神状态会影响仪器的读数。

“娜塔莉是我妈妈。”她又说了一遍，这一次用的是复述的语气。她的脸皱了起来。“她为什么不告诉我？我……我有那么多事情想问。我们本来有时间在一起的。我们可以……”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卢克抽了抽鼻子：“我知道，我知道的，我会尽我所能地回答你的问题。你爸爸知道的比我多。”

“等等，他知道这件事？这么多年来他一直知道？”卢克没想过，要是杰西不喜欢真相该如何是好。

“对不起，我不知道，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我……”

“那我的生父呢？他也去世了吗？我爸爸是不是要等到所有人都死了才把真相告诉我？”

“杰西，你的生父没死。你爸爸做的事都是为了你好，请你别生气。我就想在你做手术前看看你，我想让你知道……”这比说出娜塔莉的事还要艰难，“我是你的生父。”

“什么？”她张口结舌，“你和娜塔莉？你当年一定……很年轻。”她呼了口气，继续往下说，“等等，梅是我的妹妹？我有个妹妹？”

“对。一个妹妹，两个兄弟。他们都很爱你，都非常担心你。还有你的泰丽外婆，她就是你的捐献者。”

“天哪……这么多事情，我一下子……”她眨着眼睛想让泪水流出来。她太虚弱，不能抬手把它们擦掉。卢克从床头柜上的盒子里抽出一把纸巾，帮她擦了擦脸。“这都是好事，不是吗？”

“是啊，我希望这是好事。”

“我就是在想，要是娜塔莉死前我能知道真相就好了。要是我能在知道她是我妈妈的情况下抱抱她……”

“我懂。”卢克对折了纸巾，把最后几滴泪水擦掉。杰西的眼皮耷拉下来，让他想起克莱顿将睡未睡时的样子——睡意朦胧，但是强行撑着。或许他可以把信的事往后放放。“你只要勇敢地进手术室就行了。等你出来时，你的新肾脏就会开始工作了。然后我们再聊聊，好吗？”

“好。”杰西低声说，用前额碰碰卢克的手，“理查森先生？”

卢克笑了：“杰西，现在你真的要叫我卢克了。”

她的唇畔掠过一个微笑。“卢克。”她说，她的声音听起来就像她的妈妈，“要是我没能回来……你觉得她会在那边等我吗？在天堂。”

“我不知道，不清楚……”卢克结结巴巴地说。他可以像对娜塔莉那次一样说谎，可以把慰藉带给他的孩子。

有人敲了敲门。没等里面的人答应，一群人鱼贯而入，尼尔排在最后面。时间到了。

卢克张开嘴，不确定要对他的女儿说什么。他可能永远也见不到她了。他不相信天堂的存在，甚至不相信上帝。但他想到娜塔莉和她的信，他怎么能相信，她已经永远不在了呢？以前娜塔莉找到了他们的女儿，她很可能再次这么做。

他靠在床栏上，面颊擦过杰西微湿的头发。“她会找到你的。我知道，她会的。”他站起身来，眨了眨眼睛让泪水退去，唯恐尼尔看见。

“时间到了。”尼尔站到卢克身边，他们看着医护人员拔掉管子，放平她的床，取下床栏。“想说的话都说了吗？”

“我想是的。”卢克轻抚着杰西的头发，就像对其他孩子小时候那样。他向后退了几步，让医护人员走近。“我没跟她说信的事。”他望着杰西，后者正强撑着保持清醒。她会撑过去的，他想，她一定得撑过去。“明天，我会把信给她。”

卢克站到后面去，让护士、医生和尼尔先出门。然后他拿起鞋盒，夹在腋下，走出门去。他走错了好几次，好不容易走出病房区，来到等待室里。

他刚才坐的椅子还空着。卢克坐下来，把鞋盒放到膝盖上。独自坐在空旷的房间里，身旁是一排排的椅子，这让他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自从娜塔莉死后，他好像一直坐在一间等待室里——等待娜塔莉的来信，等待别人的指示，等待悲痛之外的情感充实自己的心房，等待梅露出无忧无虑的笑容，等待威尔感觉自己是家里的一分子，等待克莱顿不拿着手机也能安然入睡，等待安妮获得属于自己的幸福。

卢克放低身子，坐得舒服了些。他闭上眼睛。几小时内他不会知道杰西的消息，所以现在他要休息一阵子。过了今天，他不会再等待了。明天，他们将重新投入生活中去。

鸣 谢

首先，我要感谢恶性肿瘤联盟的各位，你们慷慨地和我分享了和肿瘤做斗争的故事。你们深知如何应对不可知的未来——你们都是无畏的战士，都是我心中的英雄。

感谢已经离世的战士们，以及他们还在继续支持其他患者的家人们：贝丝·H.费格布莱特、艾伦·麦卡弗里、凯特·卡鲁索、克里斯托弗·海克诺尔、马克·A.科恩、道格·哈罗、彼得·托马拉斯、格莱尼斯·佩里、珍妮·米勒、凡妮莎·桑德烈和艾米·海特。

感谢我的“现实生活”作家团：乔安妮·奥斯蒙德、博莱特·斯万、凯利·尼尔森、玛丽·萝丝·里拉，以及黛比·博克斯。我整个月来都在期待和你们见面。你们给了我安全、舒适的环境，让我能成长为一名作家。我很喜欢和你们一起工作，也喜欢和你们分享对写作的热爱。

感谢我的虚拟支持系统成员——丹尼斯·曼里、J.S.休斯、娜塔莎·劳尔森、吉米·凯罗克，以及卡琳达·奈特——每当我觉得自己再也写不出一个字的时候，是你们给了我支持。通过那些字数冲刺、字数目标、文字批评，以及头脑风暴，你们提醒我，写作并不是一个人的事。

致娜塔莉·塞尔比，你是我写这个故事的原因。谢谢你，和我一起设计各种疯狂的故事开展。你时刻准备好读我的新章，并且总是给我精彩的反馈。没有你我该怎么办呢？

致我的作家朋友劳里·菲尔班克斯，你是个极好的作家，也是很好的人。我们一起完成了这次写作。感谢你，一直记挂着我的事。你是个坚强的女人。

女作家玛洛伊·克劳，你是我们勤奋投入工作的榜样。谢谢你，每当我早晚给你发短信诉说不安时，你总是能找到合适的话安慰我。你值得获得幸福与成功。

我的经纪人，也是我的朋友查理·东里，在自己家边上找到另一位斯特林格文稿代理商的作家，我是多么幸运啊！你不止一次从困境中拯救了我，感谢你伸出援手。以后我们还会经常合作的——出书，共进午餐，互相发让对方恐慌的邮件。

致J.S.哈萨德——是你让我保持诚实、保持自我，我最爱你这一点。谢谢你，做一个坚持自我的人。

感谢我可爱又有才的批评伙伴莫拉·乔特纳——你真的超出了我的预期。你竟然能同时把这么多事情完成得这么好，我觉得你简直是个超人……或者你有很多克隆体？

感谢湖区联盟的作家拍档——加布里埃拉·冯·丹·豪沃尔和托姆·凯法特，我很珍惜你们做的幕后工作。真的，你们实在太棒了。

致我的第二双眼睛——开发编辑南茜·布兰德维恩，你让这个故事上升到了一个新的层次，我十分感激你的观察与建议。还有我的文字编辑谢里·麦迪逊，谢谢你，你有一双很棒的眼睛，能发现所有我没发现的细节。

丹妮尔·马歇尔，我的编辑和啦啦队队长，你不知道，你的精神和技巧深深地感染了我。有你做我的伙伴，我是多么幸运啊！

我才高八斗的经纪人玛琳·斯特林格，你教会了我很多。我毫不夸张地说，现在我能实现梦想，全是你的功劳，谢谢你的勤劳付出，是你对我故事的热爱支撑我走下去。

谢谢每一个读过《残骸》[76]并且喜欢它的读者，所有在我的脸书页面留言，在推特上联系我，或是给我发充满鼓励的电子邮件的人——你们是我前进的动力。想到有读者正在期待新作，我感到必须保持谦卑，同时又活力十足。

致我的朋友与家人——哇，这就是我能说的了。你们给我安慰，给我鼓励，给我支持，给我希望，我是你们最大的粉丝。谢谢你们，永远不会因为我喋喋不休地谈论写作、出版，以及其他关于写作的事而厌烦。

感谢我的妹妹，伊丽莎白·伦达。你读了我的作品，还给了我极有价值的反馈。你还和我一起参加了一个写作会议，即使你装作自己不是作家。感谢我的兄弟们及我的父母，比起以前，你们没完没了地夸耀我而让我难堪的次数减少了。我感到自己是被爱着的。

致我的孩子们——你们的妈妈靠写作吃饭。现在你们可能会觉得这是一件很酷的事，我也很高兴你们这么想。我希望你们一直保有创造力，放飞自己的想象。感谢你们的爱，感谢你们的拥抱，感谢你们的耐心。你们是几个小人儿组成的星系。我感激上苍，能够看着你们长大。

致我的丈夫——乔，很高兴你和我一起经历了这一段旅程。谢谢你逗我开心，给我提供零食与咖啡，在我需要的时候让我开怀大笑。我爱你。

[1]娜塔莉的简称。——译者注

[2]法明顿山：美国密歇根州的一座城市。——译者注

[3]生命接力会：美国癌症协会下属的组织。——译者注

[4]手指虎：一种套在手上的器具，可以用来防身。——译者注

[5]用胶带裹沙袋可以使它更坚硬，更适合击打，并且可以延长其使用寿命。——译者注

[6]奇多：一个膨化食品牌子。——译者注

[7] MI：密歇根州（Michigan）的邮政缩写。——译者注

[8]这里是按美国服装标准尺寸衡量的，对应的国际标准尺码分别是：2号对应XS，4～6对应S，8～10对应M，12～14对应L，16～18对应XL。

[9]家长教师联谊会：美国由家长、教师及学校工作人员组成的同名组织定期举办的会议。——译者注

[10]酷路泽：丰田生产的一种车。——译者注

[11]五英尺：相当于约1.52米。——译者注

[12]第一支舞：西方婚礼上的仪式，由新郎和新娘领舞。——译者注

[13]贝特·迈德尔：美国著名舞台剧演员、歌手。——译者注

[14]《莫负当年情》：1988年上映的美国音乐电影，由贝特·迈德尔主演。——译者注

[15]五百英里：约等于8000千米。——译者注

[16]这里克莱顿用的是英语中的现在时。娜塔莉已经去世，应该使用过去式。——译者注

[17]胡萝卜素性黄皮病，摄入胡萝卜素过多时可能出现的症状。表现为全身发黄。——译者注

[18]文中温度计量单位均为华氏度。

[19]约合37摄氏度。——译者注

[20]约合4.536千克。——编者注

[21]约合15.24厘米。——编者注

[22]肯娃娃和芭比娃娃：芭比娃娃，世界著名的人物玩偶，长相美丽，身材苗条。肯娃娃是芭比娃娃的男朋友。——译者注

[23]佩斯利花纹：一种经典的花纹图案。——译者注

[24]葛瑞拉：安妮和布莱恩夫妇的姓。——译者注

[25]高尔夫球机：一种游戏机。——译者注

[26]《世事艰难》是百老汇音乐剧《安妮》中的一首插曲，由美国作曲家查尔斯·史特劳斯创作。——译者注

[27] 1英尺约合30.48厘米。——编者注

[28]美国文化中的手势，意为庆祝成功。——译者注

[29]炸薯条英语为French Fries，意为法国炸薯条。——译者注

[30]《查理和巧克力工厂》是蒂姆·波顿执导的美国电影，改编自罗尔德·达尔的同名小说。——译者注

[31]《回到黑暗》是澳大利亚重金属摇滚乐队AC/DC演唱的歌曲。——译者注

[32]克雷：克莱顿的简称。——译者注

[33]美国邮箱，小红旗竖起时说明里面有邮件需要发送。——译者注

[34] MFS是玛拉娜莎之家的缩写。——译者注

[35]克莱斯勒：美国著名汽车品牌。——译者注

[36]长除法：代数中的一种算法。——译者注

[37]尤文氏恶瘤：一种恶性骨肿瘤，常见于儿童和青少年。——译者注

[38]彭特沃特：美国密歇根州小镇名。——译者注

[39]安娜堡：美国密歇根州城市名。——译者注

[40]车库拍卖：美国人有时会在周末将家里不用的物品放在车库陈列，任邻居出价选购。——译者注

[41]原文为摇了摇头。按中文的习惯，此处做肯定回答，所以应该点头。——译者注

[42]《约瑟夫的神奇彩衣》是一出由英国剧作家安德鲁·洛伊·韦伯和蒂姆·莱斯于1967年推出的音乐剧。——译者注

[43]输液港：植入皮下的闭合输液装置。——译者注

[44]天使蛋糕：一种由蛋清、白糖和面粉制成的蛋糕，不含牛油。——译者注

[45]《魔法坏女巫》是一出由美国作曲家斯蒂芬·施华茨根据格里高利·马奎尔小说改编而成的音乐剧，2003年在旧金山首演。——译者注

[46]爱斯基摩式的吻：因为天气寒冷，爱斯基摩人通过碰鼻子来表示亲吻。——译者注

[47]欧美教幼儿学说话的儿歌。——译者注

[48]林肯积木：美国儿童玩具，可以用小木块搭建不同的建筑。——译者注

[49]这里的气温为78华氏度，约合25.55摄氏度。——译者注

[50]约合2.54厘米。

[51]加瓦·乔：加拿大连锁咖啡品牌。——译者注

[52]荣誉课程：美国高中及大学的课程设置。学生成绩优秀时可以申请的额外课程。——译者注

[53]美国女孩：美国一家连锁娃娃专卖店。——译者注

[54]约合21.11摄氏度。

[55]异常实验室：对验血结果等进行进一步分析，确定异常的结果是否真的与疾病相关联的实验室。——译者注

[56] PET：全称为正电子发射计算机断层扫描（Positron Emission Tomography），临床上用来诊断和治疗肿瘤。——译者注

[57]约合1.73米。——编者注

[58]威利：威尔的爱称。——译者注

[59]肾上腺素注射器：用于急性过敏反应。——译者注

[60]小黄蜂：黄蜂的一种，在地上筑巢。——译者注

[61]时速25千米。

[62]两百码：约合183米。——译者注

[63]柏柏尔地毯：一种摩洛哥地毯，风格简朴，构图简单。——译者注

[64]明妮·德瑞弗：英国演员、歌手。——译者注

[65]佩斯利：一种状若水滴的华丽纹样。——译者注

[66]约合38摄氏度。——译者注

[67]干壁：由石膏和矿物成分压缩在厚纸板里形成的一种建筑材料。——译者注

[68]兰辛：美国密歇根州首府。——译者注

[69]《日界线》是美国全国广播公司NBC推出的一档新闻杂志节目。——译者注

[70]孟乔森代理综合征：一种心理疾病。照顾者捏造或诱发被照顾者的身心疾病。——译者注

[71]防冻剂的原料是乙二醇。——译者注

[72]《妈妈咪呀》是一部百老汇知名音乐剧。——译者注

[73]体腔检查：检查嫌疑人是否贴身携带违禁品的方式。耳、口、鼻，包括肛门在内的所有人体孔洞都要检查。——译者注

[74]克罗格：美国连锁零售商店。——译者注

[75]海玻璃：海中或湖中被水流和沙石打磨而变得圆润光滑的人工废弃玻璃。——译者注

[76]该书是作者于2015年出版的小说。——译者注

Table of Contents

版权信息

一 月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二 月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三 月

第七章

第八章

四 月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五 月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六 月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七 月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八 月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九章

第三十章

第三十一章

第三十二章

第三十三章

第三十四章

鸣 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