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们儿心态好极了

海阳 著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哥们儿心态好极了 / 海阳著. —北京:化学工业 出版社,2014.4(2014.5重印)

ISBN 978-7-122-19842-6

Ⅰ.哥...　   Ⅱ.①海...　   III.①散文集—中国—当代②随笔—作品集—中国—当代  IV.①I267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4)第032292号

责任编辑：李岩松 李壬

责任校对：边涛

出版发行：化学工业出版社（北京市东城区青年湖南街13号　邮政编码100011）

印 装：三河市双峰印刷装订有限公司

880mm×1230mm   1/32   印张8   字数150千字

2014年5月北京第1版第2次印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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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序言

Chapter 1——小人物

- 1 回首往事，不过是虚惊一场

- 2 一个百度都找不出来的地方

- 3 原来有些东西，没有就是没有

- 4 我突然开始感觉良好

- 5 别怕，爹会想办法

- 6 考入校广播站完全是个意外

- 7 我算明白生孩子有多不容易了

- 8 我再次感到自己的运气还没用完

- 9 不擅长的事，越做越消耗人

- 10 开始尝试脱口秀的风格

- 11 抓住幸福其实比忍耐痛苦更需要勇气

Chapter 2——态度

- 1 人生得意须认怂

- 2 充满正义感的负能量

- 3 为什么不拔电源

- 4 我们都是超能力者

- 5 人生就如同一场RPG游戏

- 6 忍辱负重的好青年

- 7 信息爆炸与三观全毁

- 8 信息爆炸与谣言粉碎机

- 9 绝望生活中的英雄梦想

- 10 女人能顺利长大，真是件不容易的事情

- 11 了不起的堂吉诃德

- 12 什么倒霉事都别去愁它，最坏无非一死

- 13 越是短暂的东西，越值得拥有

- 14 最可怕的是轻易挥霍掉别人梦寐以求的东西

- 15 自称活得像狗一样的男人

- 16 唯一让我无言以对的朋友

- 17 出来混，迟早都要还

- 18 一种极其具有魔幻现实主义的行为

- 19 每天醒来，都觉得生活待我不薄

Chapter 3——风格

- 1 身为咸鱼，却有鲤鱼跃龙门的志气

- 2 从小立志，长大以后要天天吃方便面

- 3 唯有美食不可辜负

- 4 中国好身材

- 5 地下交通站

- 6 假装有人等你回家，总归是好事

- 7 玩到最后，你总有一手牌能翻身

- 8 所有的人都面无表情

- 9 那些类似希望的东西，是幻觉吗？

- 10 火车怪客

- 11 做夫妻能到这境界，也堪称奇观

- 12 偶尔也可以自己跟自己玩会儿

- 13 一个去过就不想离开的地方

- 14 这如流水线一般的普通一生

- 15 一出反讽的人生喜剧，充满乐观性的悲观

- 16 专业户演员

- 17 发生在直播间里的故事

- 18 提前召开的新书发布会

Chapter 4——听歌

- 1 我早已失魂落魄——窦唯

- 2 永远的演歌女王——美空云雀

- 3 如今我却风华正茂——朋克教母帕蒂·史密斯

- 4 霍洛维茨在家中

- 5 陈氏情歌

- 6 西西弗斯之歌

- 7 光阴的故事——罗大佑

- 8 只差一步

- 9 当爱已成往事——林忆莲

- 10 神曲之母——龚琳娜

- 11 世界末日女朋友

- 12 自造飞机厂的人——张楚

- 13 八位机音乐盒——YMCK

序言

2013年的秋天，上万人因国庆黄金周的关系奔赴天安门观看升旗仪式，九寨沟游客滞留出现混乱，某地缆桥断裂……全国各大著名景点争先恐后地以特有的方式表达出中国是一人口大国的事实。

此刻，我则安静地躺在手术室，准备接受一轮新的体验。

即便是这样，我也没法闲着，手术前拍照发微博，跟病友插科打诨，和小护士逗逗乐。同事来看我时，整个病房已经被我调教成综艺节目现场，他们纷纷总结道：“都已经这样了，你还……”当然，兄弟我只是割掉阑尾，兄弟我还没去势。

我是个喜欢交流的人，我也说不太准这是自带的天赋还是生活教育了我。如今，说人生，谈理想已经逐渐成为某种备受调侃跟奚落的行为，可我仍旧乐意跟人谈论这些东西。你听我说或者我说你听(不好意思，我是个话多的人)，对象可以是同事、朋友、家人，甚至于陌生人。是啊，我的工作就是与陌生人聊天，就某种程度而言，更像是在自说自话。

“表达欲”是个不太容易让人定位的东西，你说不清楚这是褒义还是贬义，我姑且先将它定义为一个中性的词，尽管它看上去有些浮夸，让人觉得不可靠，令人怀疑。可它同时也是交流的一部分，就算以它字面上的解释也包含了让人无法信赖的表演成分。

大多数自认为拥有独立思考能力的人都不太相信访谈节目里明星的话，主持人的过度煽情，以及明星太多演绎成分的表述。可我依旧认为这种蒙上一层薄雾的交流方式有其存在的价值和意义。你可以听到一种观念，尽管对方表达模糊，你也可以接受到某些观点，尽管对方模棱两可。这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如同下一盘彼此客气的棋局，大部分的交流对方并非全盘托出，但偶尔也会下出一两步或点到为止或一针见血的棋子。这就是交流的乐趣所在。

所以，这本类似自传的书，便是以单方面的交流呈现，表达观点，说明态度，如同我的节目。就像冠希哥唱的那样——“让我重新介绍我自己”，或者又类似《艺术人生》——“下面，请掌声欢迎我们今天的来宾。”

我喜欢以自嘲的方式看待人生，同时又以哲学的态度思考人生。这容易让人误会我是个没头脑的理想主义者，其实这并不是个误会，我就是。

Chapter 1——小人物

1 回首往事，不过是虚惊一场

华景春的父亲是抗美援朝的一个军官，战争结束后落下一身的病，家中的体力活干不了，一切都靠老婆打点。他们一共生了六个孩子，三男又三女，作为长子的华景春理应分担一部分母亲的职责。他被朋友们称之为华老大，这听上去颇有点江湖侠气儿女情长的意思。

然而，事实上这是个沉默寡言的老实人，几乎没有度过多少童年时光，便早早下地开荒，照顾弟弟妹妹，迅速成长为一名能扛大事的少年，生活赋予他的本朴与稳重的气质。“是个值得信赖的人”，他时常得到这样的评价。与此同时，他确实也有点侠肝义胆的味道，容不得朋友跟家人受委屈，人缘出乎意料的好，只要向他开口，他就几乎倾尽全力相助。

他在酒厂上过班，干过苦力，修过路，盖过楼，并且掘得一口好井，他自我研究出的一套人工挖掘技术，在同行里很是风光了一阵。

后来，他娶到了村里的村花，一个逢人便笑的大辫子姑娘。姑娘个子不高，温柔善良，在所有化妆品只是一小瓶雪花膏的年代，依旧美得不可方物。当然，在华景春眼里，姑娘即使蓬头垢面也不掩国色。

1983年，农村超生风盛行，不少人当了“游击队队长”。乡计生委不得不将村口那排“计划生育是一项基本国策”的标语重新粉刷了一遍。华景春的家就在村路口的旁边，他每天出门都得读上一遍。

这一切对他来说并没太大的意义，他的第一个儿子已经出生了，老婆告诉他，无论如何，只要这一个孩子，好好带大，砸锅卖铁供他念书。这是一个朴实的愿望，很适合华景春的自我定位，他跟老婆一拍即合，工作起来更加卖力。

“好好供孩子念书”成为了这对夫妻最原始的理想。待到孩子长到读书的年纪时，他们便为了儿子的教育问题开始不断搬家，孟母不过三迁，他们却前前后后搬过九次家，从农村到县里再到城市，最后成为靠出卖劳动力赚钱的务工农民。

从卖雪糕、烤串，到收废品、养猪，以及承包玉米地、种水稻，几乎所有农村人来城里的生存技能他们通通都尝试了一遍。大辫子姑娘早已剪掉自己的头发，为了劳作方便换成干净利落的短发。这在华景春眼里，依旧不掩国色。

与此同时，儿子也很是争气，辗转几所学校，几乎都在班里名列前茅。夫妻俩对“知识改变命运”之类的老生常谈并没有太大的感触，他们仅仅是最本能地认为“既然孩子这么能读，那就给他创造最好的条件”。换的学校，一所比一所优秀，他们的劳作也一次比一次艰难。

终于，儿子上中学，华景春做出了一个重要的决定——出门做生意。一向沉默寡言的华老大在临走时对儿子说：就你这智商，我们老华家百年不遇，好好读书，爹会把你读博士后的钱都挣回来。那天，乌云滚滚，雷声阵阵，是暴雨将至的迹象。

那场雨直到儿子上初三的时候才彻底降落，如同瓢泼。

盛夏的某个暴雨夜，华老大从侧门一闪而入，被风吹歪的伞靠在墙角，雨水流了一地，华老大的肩膀也被淋湿。他沮丧地坐在床边，仿佛老了一个世纪的光景。

生意失败了，欠了十几万的债务。华老大是个老实人，整场生意几乎就是一个骗局。

儿子从门缝里窥视父母低声交谈的样子，他们全都低着头，看不到脸上的表情。这一切对20世纪90年代的农村家庭几乎是毁灭性的。于是，他转身将刚领到的重点高中的录取通知书扔进垃圾桶。

房子被抵押出去了，好在家还在。华老大率领着大辫子姑娘与儿子，在长春地震局的一小片空地上搭起了只有三面墙壁的临时住所，如同一个等腰三角形。

好在当时并无城管介入，华老大一家才得以在等腰三角形内重新开始。

按照传统路线，接下来的剧情发展本应是华老大颓废度日，大辫子以泪洗面，儿子外出打工还债。

然而什么也没发生，一家三口各安其职。

儿子自动选择了中专，让夫妻俩觉得已是极限，还没等孩子开口，便打消了他勤工俭学的想法。华老大在院子附近开垦出一小片土地，就着年轻时代的一身本事，教儿子翻新播种收菜杀虫，一家的口粮就指望着这片“自留地”。大辫子虽然早已没了辫子，但笑容依旧。“现在已经是最坏的时期了，以后只会越来越好。”她时常这样告诉儿子。

所谓时光飞逝白驹过隙，这对华老大一家而言，也是度日如年的岁月。

冬天，地基下沉，北面的墙有裂缝，寒风刺骨，躺在床上就能看到满天的星星。儿子就此悟出了“我在逼仄的空间里能看到无穷的世界”之类的哲学问题。

春天，房子阴冷潮湿，需要夜不闭户才能挥发掉部分湿气，这是一个小偷来了都无法落脚的房间。

这一切如同某种行为艺术。

华老大与大辫子再次外出务工，交学费，还债，以及基本生活开支……日子始终是过出来的。道地的乡下人即便挨过锤后，依旧生猛。

某个冬天，大辫子在饲养场上班，跟猪睡隔壁，就在一个大棚内。落脚之处依旧是个等腰三角形的地儿。周末儿子过来跟着母亲一起照顾小猪，为猪接生。大辫子留着饲养场为饲养员准备的面条，给儿子煮面。她切了很多肉丁进去，待到吃饭的时候，儿子却将接近一半的肉丁拨进她的碗里，然后一溜烟地转进值班室看电视剧，容不得她提出抗议。她偷偷望向儿子，儿子如同一只乖巧的猫咪一般盯着闪烁的屏幕发呆。

那年冬天的电视连续剧是《天龙八部》。

华老大一家如同隐形人一般蜗居在这个城市的角落，像一株生命力旺盛的野草。

“你知道‘加拿大一枝黄花’吗？”教儿子为“自留地”除草的时候，华老大像突然想起似的对儿子说道，“你小的时候时常看到的，现在估计都没有了。

“那种草30年代被带进国内，生命力顽强，繁殖力超群，焚烧、喷药，都无法根除，除非将它连根拔起，堆起来烧，可如果一不小心让种子飘走，那它们便立刻长得漫山遍野都是。它是野草里战斗力最强悍的生物，长得比人还高，根也特别深……只要有土壤的地方几乎都能生存……”

儿子努力回忆小时候的情景，却始终想不起来这草的样子。直到多年以后，在互联网上搜索才清楚地看到加拿大一枝黄花的样子。

那是一株不太起眼的野草，杂乱的外表非常不讨喜，却透露出一种怪力乱神的味道。

加拿大一枝黄花成为了儿子的精神寄托，即便是一切艰难岁月烟消云散之后，他也时常在午夜梦回之时想到这株拥有古怪学名的野草。

全家搬出“等腰三角形”的那一年春节，华老大再次率领大辫子跟儿子回了一趟老家。一路上，他依旧沉默不多语，但整个人轻松多了。他抽着烟告诉儿子那些早已耳熟能详的华家老规矩，不论多大年纪，过年了都要给长辈磕头，大年三十不要让女人干活，女人辛苦了一年了，过节的时候理应让她们休息……

这些习惯跟传统，华老大一家一直坚持到现在。

很多年过去了，华老大始终如一地沉默寡言，别人提到他时依旧会说，“是个值得信赖的人”。近几年来，他的日子早已轻松，儿子开始工作，老婆也一直待在身边，偶尔会约几个哥们儿打打小麻将，喝喝小酒。

尽管华老大不爱说话，我却喜欢找他聊天。每次回家，都会第一时间找到他，然后拍拍他的肩膀：“老爸，最近日子过得顺吗？还缺钱不？”每到这时，他都会答非所问地说道：“儿子，怎么还没交女朋友啊，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结婚？男人还是要先成家后立业的。”

回首往事，不过是虚惊一场。

2 一个百度都找不出来的地方

龙头山子是个百度都找不出来的地名，她位于吉林长春的一个郊县，平原地区，拥有大片的盐碱地。尽管名字看上去霸气外露，听起来也像是某种旅游胜地，但我至今也不太清楚各大类型的卫星定位系统上有无更新这里的地理位置。

1983年8月，我在此出生，乡下的新鲜空气赋予了我积极的人生态度，以至于一直以来我都觉得自己能活过2083年。

当年计划生育还不够严格，村里多数人家都是两个以上的孩子，只有我享受着独根独苗的待遇。从小备受呵护与关照，成为全家重点培养对象。农村民风朴实邻里温良，作为独子，我并不孤独，拥有各种惊呆了的小伙伴，以及漫山遍野的脚印。

乡下的童年生活赋予了我某种情怀。这里四季分明，我站在春天开满野菊花的山坡上，将狗尾巴草编织成一条金鱼；或者在秋天砍下芦苇，做成一把手枪；还有夏天的蝌蚪以及冬天的雪人……那个时候，各家还没有普及电视。我有足够的、真正自由的时间。

村子的南面有一条河，乡下人通常称之为南河套。那是一片圣地。一到夏天，便会出现各种光溜溜的小孩在此嬉戏。

伟伟跟张二是我的固定玩伴，他们一个负责在河里捞鱼，一个负责将捉来的巨大蚂蚱捆在枯草上吓唬路过的胆小女生。我则负责帮捞鱼的伟伟打下手以及指着被张二吓哭的女生哈哈大笑。

伟伟捞鱼很有一手。他先在河里摸出一大把的螺蛳，再将其砸碎，放入从家里偷来的簸箕内，簸箕四角牵着长线，四条线最后缠在一起，一头拴在长杆上，如同钓鱼竿。捞鱼的时候先朝河里鱼多的地方撒些馒头屑，引鱼过来，再手握杆子，悄悄将放了石头跟螺蛳肉的簸箕没入其中。鱼儿闻到螺蛳肉的腥味纷纷游入簸箕内，待到时机成熟时，再一抬手，所有的鱼儿纷纷上当，无一漏网。

然而，通常在最关键的时刻，总有些令人深恶痛绝的小孩跑来捣乱，伟伟刚准备收杆子，他们便“咚”的一声跳入水中，挣扎在簸箕内抢食的鱼群受到惊吓，立刻做鸟兽散状。我与伟伟顿时气急败坏地破口大骂，我扔下手中的馒头屑便去追。无奈，玩过水的小孩全身滑溜溜的，怎么抓也抓不住。在一旁忙着吓唬过路女生的张二，便在这个时候显示出应有的智慧，他立马跑向村头那个孩子的家里，告诉他的父母，“你家谁谁谁在河里玩水呢”。于是，长辈出动，没有抓不了的调皮小孩，只见他爸将手朝沙地上一摸，自制防滑功能，一逮一个准，不到一支烟的工夫便提溜着儿子的耳朵回去了。

我们捞鱼最多的一次是每人提溜五条回家，每条都比大人的巴掌还大，可谓是满载而归。

到了冬天，南河套依旧热闹。大年三十晚上，我们怀揣着从家里偷来的炮仗在河边放，有人拿来家里自制的灯笼围在河边相互追赶。众人在一旁点燃篝火，把寒冷的隆冬照得通亮。

还有值得一提的事。

有一年的夏天，我破天荒没去南河套，而是爬上村里的那棵老树。

它枝叶茂盛，树丫错综复杂，是攀爬的好材料。

“找到了吗？”我听见小良朝我叫。

小良是我另一个颇为传奇的伙伴。尽管没有电视，但我们都听说过神笔马良的故事。于是，所有人都叫他神笔。神笔跟马良不同，他既不会画画，也没有神笔，但他拥有其他的魔法。他比我们大不了几岁，但总能找到更好玩的事，狗尾巴金鱼跟芦苇手枪就是他教我做的。他告诉我们哪棵大树上有鸟蛋，在竹竿上缠蜘蛛网可以用来沾知了，山上的哪些野菜可以凉拌着吃，掏马蜂窝的各种技巧，以及伟伟的捞鱼技术也是他传授的……他是当之无愧的神笔，颇为风光了一段时间。

跟他待在一起，仿佛永远都会有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

那天，神笔小良告诉我，他藏了个宝贝在老树上的鸟巢里，叫我帮忙取下来。

“你干吗不自己去？”

“我才新换的裤子，蹭脏了，我妈会说我。你去。”

我望了一眼自己身上穿了一个礼拜的裤子，想想神笔的宝贝，不再讨价还价，转身爬上老树。

鸟巢位于老树的三分之二处，要靠近它需要一定的技术含量。当时的我还没蹿个儿，身材矮小，手短脚短，颇费了一番周折。等我上气不接下气地来到鸟窝旁，正想冲着树下狂叫不止的神笔抱怨几句时，我看到了人生中第一次能称之为漂亮的东西。

这天烈日当空，老树茂密的叶子也没能挡住，阳光从叶缝里倾泻而出，照进鸟巢内，里面五光十色。

我顺着老树疙疙瘩瘩的树干滑落下来。落地后，神笔赶忙跑向我，“拿到了吗？”

我摊开右手，几颗色彩斑斓的玻璃球安静地躺在手心上。

“这是什么。”我问。

“这是宝石。”

那时候还不懂玩玻璃弹珠的方法，小良也不会。我们如同珠宝鉴定商一般，坐在老树下，对着太阳，看了一个下午的彩色玻璃球。直到吃晚饭时，母亲叫我的名字。

后来，小良搞到了更多的玻璃珠，开始研究玩法。他的身后一如既往地跟着一大帮叫他神笔的小伙伴。

小良的风光岁月在村西口老刘一家买了电视机后逐渐陷入萧条。面对屈指可数的儿童节目和动画片，我的小伙伴们还是真正惊呆了。晚饭后，不再有人出来疯跑，也没人再去找小良。大家都聚在老刘家看上海电影制片厂制作的真正的《神笔马良》。我在村子里也再难看到小良的身影，电视机出现后，他的魔法也消失了。

前年春节我回老家过年，老树依然健在，只是装载着玻璃球的鸟窝早已不知去向，南河套也不再清澈，沉默得如同从未孕育过生命一般。捞鱼能手变成了一名木匠，蚱蜢狂人也成了一名大厨。

只有神笔马良，消失得那么彻底，如同一个神话人物一般，仿佛一开始就未存在过。

3 原来有些东西，没有就是没有

第一次搬家是到长春市郊一个叫董家屯的地方，坐落在如今著名的旅游区净月潭里。当时那里还是个小山坳，村里只有几十户人家。

我家迅速落脚于此，拥有三间土坯房，以及房前的各种蔬菜园地。屋后有山，是片风光大好的原生态宝地。

尽管全家劳师动众地乔迁，只是为了方便我读书，但我就读的胜利小学，依旧跟我家保持了十里的距离。每天走路上学，如同进京赶考一般，身穿大外套怀揣一把破雨伞，因为没人知道这半路上天气的变化，指不定什么时候会刮风，什么时候会下雨。

一路上以山路与羊肠小道居多，一到春天，路边便长满了小野花。蜻蜓蝴蝶停留在此久久不愿离去。山路上的行人很少，几乎走了一大半的行程也没见半个人影。偶尔有小青蛙从路边跳过，借以告诉你，这并不是一帧被卡住了的视频图像。一开始我经常回头看自己走过的路，弯弯曲曲，不知道伸向何处。后来，我不再回头，眼前的景色逐渐令我着迷，这才是步行的乐趣所在。

唯一麻烦的是雨天，穿着橡胶雨鞋，脚下时常打滑，道路被雨水弄得模糊不清，曼妙的乡间小道变得泥泞。我因此练就了一身本事，躲过水坑，跃过障碍，一路像有轻功般地顶着破伞去学校。

学校是平房，没有电灯，四面透风，冬天只得靠炉子取暖，因此，所有的老师都养成了从不拖堂的好习惯。

从入校的那天起，我便发挥了自己天赋异禀的作风，成为全班成绩最好的学生。学习对我来说并不困难。

兴许是每天十里山路的缘故，我体育也不错，短跑耐力跑都很在行，广播体操也做得标准，如果有十组学生，定会将我叫出来做示范，最终我成为全校的领操。

学校附近有家卖麻花与汽水、糖的小卖部，西边是一条小河。这奠定了我们课间活动的基本走向。一到夏天，我便吆喝同学去河里捞鱼，凭着童年学来的一身本事，迅速成为班里的老大。小卖部的大爷则是我们最亲的冤家，偶尔在他心情好的时候，会多给我们一块水果糖，有时候也会佯装生气，“小孩子，买什么麻花，小心把牙齿崩坏。”通常在这个时候，我们都一哄而散，远远地边跑边喊：“大爷，你就是这么做生意的吗？小心我们告诉大娘去。”

作为班主任的田有村，是个热心肠的好老师。他时常挂在嘴边的话便是“三岁看小，五岁看老。”因此，他一边训斥着带领全班去河边玩耍的我，一边又觉得像我这样的学生以后必成大器。他对自己的这番言论深信不疑，对我照顾有加的同时还带领我参加各类比赛，组织班集体的活动，让我给同学讲课，借以锻炼我的表达能力。这一系列的行为，对于年幼的我而言，完全是一种最高级别的褒奖，搞得我有些不好意思，不敢再在班上做出格的事，并且每次比赛都拿回一张像模像样的奖状。

这一切一直持续到四年级，直到我母亲为我找到了更好的学校为止。离开的那一天，全体老师和同学为我准备了仪式和礼物，我既害羞又感动，还有一丝说不太清楚的惭愧。我红着脸跟朋友们抱在一起大哭。那真是一段美好的时光，如同金子一般，闪闪发光。

我们再次举家搬迁，从旅游区的山坳搬到了旅游区大门口，朝市区又跨进了一大步。学校换成了净月红星小学，校舍条件上了一个台阶。尽管每天依旧是十里的上学路，但不再是羊肠小道，换成了一马平川的柏油路。父亲为我买来一辆二手自行车，翻新之后，成为我长久以来的交通工具。

从那时候起，便总是搬家，父母老是换工作。周围的邻居朋友，刚刚混熟便要告别。

打包、离开、告别，又在一个陌生的地方重新开始。起初我还活在懵懂之中，并未察觉生活的真相。直到有一天放学回家，发现母亲将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这是她时常做的工作，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可我那天就是觉得一切都跟从前不太一样。我看着母亲朝我微笑，喃喃自语：“这么好的房子，要是自己的就好了。”依旧是最为平常的一天，但母亲的这番话，让我无师自通地整明白了一件事——我的零花钱我的学费，分量跟别的孩子不同。

尽管成绩优秀，我却并非是个热爱学习的人，当意识到父母赚钱不容易这类看似老生常谈的问题后，我对玩耍之类的行为，有了很大的抵触情绪。我开始每个学期固定拿奖状和荣誉证书回家。我明白父母不认识几个字，但对三好学生之类的褒奖还是有非常清楚的认识。

我只想他们开心。

那天杨晓晓来家里找我，我正对着课本心不在焉地硬读。

“你还想怎么样啊？”他吃惊地说道，“你全班第一，读书对你来说都不费脑子的。”

“没办法啊，一想到玩儿就觉得内疚。”我说。

同样作为小学生的他，当然听不太懂我的话，他没怎么理会我内心的感叹，而是将听不太懂的话抛在一边，自顾自地说起来：“我发现个好玩的东西……”

“我不想乱花零用钱。”

“去去去，不用花钱，在学校后山……”

我鬼使神差地跟他出了门，直奔学校后山。

杨晓晓是我在净月红星小学的同学，每天一起结伴骑车上下学，课间十分钟也腻在一起，我们有聊不完的天，以及各种异想天开的计划：为《黑猫警长》写续集，收集各类贴纸和画片，给电视台的台长写信要求将动画片的时间延长……

这次的计划是去学校后山山洞探险。

知道学校后山有个山洞的人不多，老师也不提它，生怕有学生知道了便萌生我与杨晓晓这类的计划。

我们轻而易举地找到那座山洞，就藏在后山最不起眼的位置里。

洞口很大，够两个小学生排成一排做侧平举。杨晓晓站在洞口，声情并茂地抒发了一阵如果找到了宝藏该如何分配的问题以及这类宝藏一定是古代某个大户人家的陪葬品的幻想——一具尸体和无数的金银财宝……我正被他的幻想吓得毛骨悚然的时候，他则掏出事先准备好的蜡烛得意地说道：“探险要用蜡烛，你不知道吧。蜡烛一熄灭就要出来，不能久留的。”

“你知道为什么吗？”

“不知道。”

“那是为了提醒你没氧气了，你个笨蛋，连这都不知道，还好意思得瑟。”

“哎哎哎，别说了，走吧。”杨晓晓慌忙打断话头。

山洞探险实在是件没什么意思的事情，洞里全是乱石头，洞壁上长满青苔，无任何观赏性质的景色。至于所谓的宝藏，连一根毛都没见着。没走几步，蜡烛便熄灭了。

“啊，我们快回去，没氧气了。”杨晓晓惊慌失措地说道。

“冷静点，”我有些无语，“不是没氧气了，是风，从对面吹过来的，这洞是通的。”

杨晓晓半信半疑，朝前走了一段路后，果然看见了光亮。

“看来宝藏是没戏了。”我幸灾乐祸地说道。

“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杨晓晓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才的惊吓还未平息而显得有些神经兮兮。我正想再次挤对他，却看见他拾起了地上的一根树棍。“前面有条野狗。”他悄悄对我说。

我定睛一看，借着光亮，果然在前方看到一只不明品种的脏狗。

那只狗背光站在我们面前，不知来路。

“首先，”杨晓晓说道，“我们要表现出不怕它的样子……继续朝前走。”

于是我在杨晓晓的带领下，如同行军部队般前进。

狗受到了惊吓，也不明就里地退回去。也许是因为害怕的缘故，我俩越走越快，那狗也跟着跑了起来。如果这时候突然出现一个人，定会以为我们是在追打那只狗。

很快，我们便跑到了洞穴的尽头。一切如我所料，这洞是通的，洞的尽头依旧是个洞，只不过，那个洞口的另一面是悬崖。

狗很快就停了下来，我们也跟着停了下来。

它依然站在背光的地方，望着悬崖发呆，待到它转过头时，光线在它的脸上一闪而过，我看见了它由绝望转为凶狠的眼神。

“快跑！”杨晓晓一声令下后便扔掉树棍撒开腿跑了起来。我也不明就里地跟在他身后。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边跑边在他身后喊。

“那狗发狂了！”杨晓晓大叫。

“怎么会……”我回过头，发现那狗正龇牙咧嘴地跑在离我不到一米的距离。

“为什么会这样！”我朝杨晓晓大吼，“你不是说不要表现出怕它的样子吗？”

“这狗以为我们在追它，前面没路了，它又舍不得往下跳，只能扭过头来跟我们拼了。”

我头皮有点发麻，“刚才是我们在追它啊……现在换它来追我们了。”

一溜烟地跑出后山，一直到学校大门口才停了下来，那狗早已不知去向。

“你看，适当的劳逸结合还不错吧。”杨晓晓大口喘着气，仍旧用领导般的口气总结性发言。

“我信你的鬼话才怪！”

我侧过身望向他，他的一边脸已被蹭脏。

回到家中，母亲正在准备晚饭。“玩得开心吗？”她问我，笑起来的样子一直很好看。

“还可以，今天跟晓晓去探险寻宝了。”

“那还不错，”母亲说道，“别成天待在家里，也出去玩玩。”

母亲是个朴实的女人，讲不出太深刻的道理，只会说“饭菜如何？”“衣服弄脏了。”“不要笑话别人。”“今天玩得开心吗？”

“找到宝藏了吗？”母亲问道。

我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我想起杨晓晓那段声情并茂的幻想，潜意识里突然开始认为或许那些宝藏真的存在过。

多年后的一个下午，我坐在电脑旁看《麦兜的故事》，看到它寻找张保仔宝藏未果后的感叹：“我忽然明白，原来有些东西，没有，就是没有，不行，就是不行。没有鱼丸，没有粗面，没去马尔代夫没奖牌没有张保仔的宝藏，而张保仔，也没有吃过那个包子。原来愚蠢，并不那么好笑。愚蠢会失败，会失望。失望，并不那么好笑。胖，也不一定好笑。胖，不一定有力气。有力气，也不一定行。拿着包子，我忽然想到，长大了，到我要面对这个硬邦邦，未必可以做梦，未必那么好笑的世界的时候，我会怎么样呢？”

可是，年幼的我并没有预见过这些，我毫无理由地相信那堆宝藏是真实存在的，它一定存在于世界上的某个角落，如同金子一般，闪闪发光，等待我的发现。即便山洞里有野狗出没，即便洞的另一头是通向悬崖。

这一切，犹如藏在黑暗之中的珠宝，角落里的彩蛋，让你对希望之类的东西深信不疑。

而在另一方面，作为死党的杨晓晓，他在我的清单上又会多出一条项目——“被同一条狗追赶”。我不知道的是，在接下来的二十多年里，他将作为一个永久性的朋友跟我长期厮混。

4 我突然开始感觉良好

15岁那年，我每天清晨都在同一间等腰三角形般的房子里醒来，穿戴整齐，趿拉着球鞋走出房间。穿过广场，经过绿化带，转进地震局的行政大楼小解，然后再转出行政大楼，经过绿化带，穿过广场，回到家中。

我蹲在房子背后的臭水沟旁洗漱。白色的漱口水就着泡沫在阴沟里缓慢地流动，等我吃完早饭，叼着一根油条出门后，那摊泡沫依旧停留在沟里打着转，无法彻底被冲走。

那年我15岁，我认为时间很容易过去，但青黄不接的惨绿的少年时期则像阴沟里的牙膏沫，行动迟缓，无法流逝。

这是对时间概念的偏差感，并不难以理解。快乐的时光一向转瞬即逝，只有艰难的岁月才会度日如年。杨晓晓在小学的时候对我说，人生是很短暂的。上了中学却改口说，人生很漫长，并且绝口不承认以往说过的话。

我依旧骑自行车上学，单肩背着双肩包，里面的文具盒因为摇摆幅度过大被甩得哐当作响。有时候我跟杨晓晓同路，有时候则一个人。他跟我考入同一所初中，分在不同的班。

偶尔我踩着晨读课最后一次上课铃在走廊上奔跑时，会碰见他迎面而来，我的油条早已吃完，他手里却拿着半包牛奶，悠闲地在走廊上一荡而过。

45分钟的课，我会花25分钟的时间认真听，整节课的精髓一般都在这25分钟里，剩下的20分钟则是重复性的唠叨以及形式般的演讲。做好笔记勾好重点后，我便开始发呆。窗外的景色枯燥，我一般都不朝那边张望，况且脑袋侧向一边目标过于显眼。我通常是低着头，佯装做笔记，偶尔抬头，不跟老师的目光对视。被叫起来回答问题时，也会不慌不忙地说，刚才没听清楚，请重复一下问题。得到正确答案后，老师则满意地让我坐下，没察觉出任何异样。

搬进“等腰三角形”之后，我就明白自己的人生轨迹将跟之前预想的不太一样了，但要从内心彻底承认这一点是相当困难的事情，15岁的我还抱有一丝的幻想。就像童年时期的后山寻宝，即便是对宝藏的存在嗤之以鼻，即便洞的尽头仍旧是个洞，即便遇见野狗追赶，你始终还是心存侥幸，怀抱希望。你总会觉得，在某个地方总有点什么东西，任何人都不知道它的存在，只有你，它在等你，等你的到来，等你一脚踏入那个秘密的洞穴，等你去触碰那些不易让人察觉的机关，于是为你而准备的灿烂人生将会重新开启。

但是，没有宝藏，没有机关，洞穴只是洞穴，无观赏价值，无任何令人可以停留在此的幻想。你只能让自己彻底死心，并且告诫自己，山洞探险只是为了劳逸结合，锻炼身体。

上课时半吊子，考试我却全力以赴，不论大考小考还是随堂测验，能提前准备的，我都挑灯夜读，每次全班排名，几乎没下过前三名。我潜意识里早就默认了自己不会读高中的事实，让父母开心成为了一个很好的借口，却并没有细想这样做的意思何在。

多年后，我读到了“过度补偿”这个词，心理学上解释为：一个人在心理、生理以及其他方面的欠缺，引起过度的补偿行为或矫枉过正，这种欠缺可以是实际存在着的，也可以只是一种想象；补偿过程可以是无意识的，也可以是有意进行的。

那一年我15岁，我认为时间很容易过去。杨晓晓说人生短暂，后来又改口说人生漫长。

我回到等腰三角形的家中，房间门一向开着，不需要钥匙，屋子里的湿气依旧无法完全散去。我站在门口张望了好一阵子，才确定没有讨债的人出现。其实房间小得如同蛋糕，一眼便望尽。

母亲忙着做饭，我去菜园浇水。

吃完饭后，母亲出门务工。她的最高纪录是同时干三份工作。我做完作业后，开始整理白天在学校做的笔记。

杨晓晓偶尔会来家里找我，我们有几门课是同一个科任老师，布置的作业都差不多，他时而抄作业时而抄笔记。完事之后，便会要求看看我家的菜园。

“真厉害，”每次他都说着同样的话，“你们是喷杀虫剂还是放天敌？”

我照例将解释过无数次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唯一的麻烦就是上厕所。”他再次像领导一般巡视总结了一番。

“还有冬天太冷，雨天漏雨的问题，其他的还好。”我说道。

“是不是觉得有点时不待我的感觉。”杨晓晓貌似最近听说了一个新名词，又开始得瑟。

“你是想说‘时不与我’吧。”我再次无语。

时不与我，真是个好词，有种英雄末路的味道。

“这房子，”杨晓晓突然惊讶地说道，“完全就是个标准的等腰三角形！”

“你才发现么？”

“风水上说，住这种屋子的小孩，要么误入歧途，要么必成大器。”

“那我肯定是必成大器了。”

“误入歧途也没关系，到时候记得来找我，我带你去自首。”

“去你大爷的！”

时不与我，英雄末路，必成大器……我突然开始感觉良好。

杨晓晓说，一切都是时间问题。

后来我才发现，他是对的，并且智商在我之上。

15岁的夏天很快便过去了，我初中毕业去了中专。因为学校是寄宿制，我从等腰三角形的家中转战到学校宿舍。带着一个背包便能装下的行李，拖着麻布口袋般的棉被，兜里揣着零碎的几张皱蔫小票，混进校车。杨晓晓来送我，依旧得瑟般地在远处呐喊：“好兄弟，下个回合见哦。”

5 别怕，爹会想办法

1998年的夏天，我蹲在长春出发的火车站前的广场一角，百无聊赖地等我爸买在路上吃的干粮。我们此行是去北京，向姑姑一家借钱，为了我的学费问题。

这一年，父亲生意失利，债台高筑。

一个月前，我扔掉重点高中的录取通知书，本以为选择就读技术性中专便可以不用上高中，早早出来挣钱，却忘记了中专也是要交学费的事实。

当时我们全家已经搬到地震局的后院，那是一片杂草丛生的荒地。父亲同一帮兄弟，用了两天时间将一堆废弃的旧砖瓦砌成一个等腰三角形般的简易棚屋。

这是我们又一个家。

门前有块空地，父亲开垦出一片水稻地，一片蔬菜园地，全家一年四季的口粮全指望着这块地，从插秧、播种、除草、施肥到收割，三口人形成某种默契的劳动流水线，如同“开心农场”。

房子透着风，一到下雨天，家里的各种面盆碗具纷纷出动，雨水顺着缝隙无声地滴落，仿佛一场漫长的手工作业。

我始终都在等待着那些晴空万里的日子，那些由阳光照射进房间而形成的无数道光线，交织在半空中，像是一道奇观。

半夜起身小解，我通常都得穿戴整齐，如同一场远足。一溜烟地穿过“开心农场”旁的小广场，经过绿化带，转进地震局的行政大楼里上厕所。那时候的城市污染还不严重，天上的星斗硕大无比，犹如棋盘，冬天的时候，披上一件外套，好似整个星空都披在了身上。

“好在我们总算住进了城里。”我安慰父母道。

房子靠近臭水沟，屋内充满了大量的湿气，从搬进去的那一天起，几乎再也没有关过房门，这是真正意义上的“夜不闭户”。

收到重点高中录取通知书的那个下午，我干了生平第一件浪漫的事。我跑去那所重点学校门口照了一张相，然后再将通知书连同我少年时期的所有天真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照片上的校舍流露出一副不容置疑的嘴脸，就像一个你永远也无法追到手的漂亮姑娘。

一夜长大并非太过困难的事，只是那种犹如脱皮般的痛苦仿佛蚂蚁一般啃食着遗留在体内的那么一点点幻想。

我告诫自己，不要太在意这些细节。漂亮妞不是不爱你，而是因为各种客观原因不能跟你在一起，还是要相信爱情。

于是，我选择了跟“中专姑娘”在一起。我说不上来自己是否爱她，但相信好好经营还是可以培养出可靠的感情的。更何况，“老丈人”——该校校长，亲自坐车前来接见，而高出该校分数线二百多分的学生也称得上是“高富帅”了。

唯一的问题在于，即便是“高富帅”，“结婚”还是得给彩礼的。

我在长春火车站的广场，望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漫无目的地在地上划着圈，身体在下沉，胃部在抽搐。炎热的盛夏，天空却是雾蒙蒙的一片，我感觉口腔里的唾液沾满了广场上飘来的灰尘。

一个小时后，父亲在火车站的管理值班室内找到我。我耷拉着脑袋坐在靠墙的位置，不敢望向他的脸。

“你是他的家长吗？”一个戴着红袖套的人朝我父亲走去，“你儿子随地吐痰。”

“要罚多少？”

“30。”

我听到父亲向人求情的声音。

彼此僵持了很久，仍旧无结果。

一个光头模样的人站了起来：“30块而已，不多，交了吧。”

我微微抬头，看见了我的父亲，这个被人称之为华老大，时常对我说“别怕，爹会想办法”，两天之内就能砌成一座等腰三角形房子的男人，弯下了腰，眼里闪着泪光。

我听见一盏灯泡爆炸的声音。

最后被罚20元。

上了火车后，我俩面对面坐着，很长时间没说话。

“爸。”不知道过了多久，我低着头，轻轻地叫他。

“干吗呢？”父亲的声音意外地平静。

我抬头看他，他又恢复到平常的样子，“没事呢，刚才要不是假哭，不会少罚那10块的。以后注意点就是了。”那是我从小就习惯得不能再习惯的神情，微小谨慎，却又从容不迫，永远一副不过如此的态度。此刻，我却有种快要玉石俱焚的不安感。

但一切如同急促出现的滚滚乌云，一阵狂风闪电之后，却烟消云散，万里碧空。

我没再说话，我们都清楚，此行去北京，全部家当只有父亲兜里那150块。

火车朝前飞驰，你看不出来眼前的景色到底是代表过去，还是未来。

6 考入校广播站完全是个意外

林业学校是一所四年制的中专，东北人剽悍的民风以及技术学校特有的传统风格赋予了该校异于普通高中的作风。我在此顺利完成了我的第二性征成长。

学校里充斥着大量躁动荷尔蒙，无处发泄的旺盛青春散布在校园的各个角落。一旦跨进校门，那股特殊的气息便扑面而来。在这所不以考大学为最终目的的学校里，绝大部分的学生都呈现出一种焦虑跟烦躁的情绪，那是某种缺失感的渗透所产生的情绪。初入校的新生身上，这类情绪更为明显——没有重心，前途迷茫，像是生活中猛然失去了一角，天平倾斜到一边，人生轨迹悄无声息地滑向另一个方向。

很快地，一年级的新生连同我在内，在不到一个月的洗礼后，迅速蜕变成某种类似无花果般的植物少年——急促地成长为伪成人，尽管看上去蓬勃焕发却是极度营养不良。

刚进校门，我便目睹了一次跨校的大规模械斗。

该校学生因跟附近的技校生争夺篮球场地，进行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校外大兵团野战。起初我还闹不明白，两所学校各自都有篮球场，为什么偏偏还要去校外抢夺。后来我逐渐明白，对于青春期的少年而言，打架、械斗，都是不需要理由的，所谓的理由，仅仅是一块为掩饰自己无所事事的遮羞布。

“团结，严谨，求实，创新”是校训，贴在校园最显眼的位置。很明显，大家都误会了创校人的意思，把校训充分发挥于大规模的冲突之中。

尽管已是初秋时节，夏日的热气还没散去，所有人都穿着短袖T恤，黏糊糊的汗水将衣服润湿一大片，高年级的带头人率领几乎两个班级的学生浩浩荡荡地朝技校走去。

那次械斗，结果自然惨烈，虽然还没闹到警察出动的地步，但也惊动了彼此的学校领导。双方学校如同相亲过后的两家人一样，坐下来心平气和地谈条件。两所学校各自检讨后全校通报批评，开除了双方的领头人，再将主要人物记大过。

械斗那天，我惊鸿一瞥到那个高年级领头人的侧影，事态平息后，他也没有再出现在学校里。倒是时常在校园外看见他，头发染成屎黄色，耳朵上打着不止一个耳洞，早已成长为一名马路少年。

我想到杨晓晓说的“误入歧途”，便告诫自己，要好好读书。

一个学期后，我几乎参加了学校里所有能想到的大小规模的未成年斗殴事件。宿舍摩擦内斗、班级之间挑衅生事、年级之间的冲突，以及校外野战……

被人拍蒙了两次脑袋后，我研究出了打群架的技巧，成为了群体作战的主力军。

“寻衅滋事”是个很有冲击性的词语，令人大脑充血，意气用事，对于少年而言，更像是某种肯定或者勋章。“寻衅滋事”的结果，并没有让我退学或记大过，反倒是莫名其妙地多出了一帮患难之交。同窗，在打过一架之后迅速成为朋友，交情如同路边的烧烤——骨肉相连。

让我一战成名的事件发生在校外。

学校附近烧烤店的小老板是个比马路青年更为游手好闲的人，生着一双三角眼，典型的尖嘴猴腮，油腻的头发长到眼睛也不知道打理，全身上下散发出来的气场无一不显露出“低劣”二字。某一天，他似乎为了对得起这么一个形容词，鬼使神差地摸进林业学校，调戏正在操场上打排球的女生。

事情在学生堆里传得沸沸扬扬，学生们怎么可能咽得下这口恶气，当时我早已战功赫赫，手边攒了一堆死忠兄弟，大家都指望着我。我头脑清醒，首先报了警，告小老板调戏未成年女学生。再率领七十多名“和尚团”前去砸他的店。警察来的时候，烧烤店一片狼藉，小老板也被揍得一脸的凄苦。作为一个无赖，他自然明白不吃眼前亏的道理，调戏女学生在当初还算比较严重的事件，他不敢节外生枝，只得支支吾吾地对警察搪塞。当然，我并没有忘记当初“好好读书”的决定。

如同以学习的姿态研究打群架的技术一般，我同样也以打群架的拼命程度来学习。我年级第一，并且不到一学期的时间便当上学生会主席。

这是一个略带悖论感的行为，在外人看来，这似乎是一个在“必成大器”与“误入歧途”之间彷徨迷茫苦苦挣扎的年轻人。

然而，我早在15岁的夏天便想明白了所有的事情，我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该做的事情，以及必须做的事情。我仍旧可以放松我的青春，但自己所有的选择跟笃定的理念如同钉死在墙壁上的计划表，不达目的绝不揭下。

打架有一手，学习成绩好，这几乎在中专学校里如同拥有免死金牌一般如鱼得水。考试前，所有的人都指望着我；打架的时候，全体“和尚”都听我指挥。很是风光了一阵。

在这样的环境中，我却跨出了我播音生涯的第一步。

考入校广播站完全是个意外，起初的想法只是为了方便听音乐(学校会定期购买一批流行音乐的磁带)，每天就着两个大喇叭做广播，介绍些学生能听的、不太过火的音乐，再就是每天早上6点去广播室放出早操的运动员进行曲。冬天太冷了，我便索性将喇叭的电线弄断，让全校同学睡个好觉。

校广播室只有不到十平方米的空间，站在屋子中央张开双臂转圈，是会一耳光扇在旁人的脸上的。当时的我并不清楚，这一切都只是一个开始。

当地的电台举办业余主持人比赛，一个五人教师组成的评委会，每周都选一个冠军，颇有点现在选秀节目的意思。凭借着打群架培养出来的大无畏情操，我报名参加了。

尽管在学校的广播站忙活了一段时间，但就当时的我而言，却并不怎么了解专业播音，也不清楚所谓的播音主持人具体该干些什么事。倒是夜晚宿舍熄灯后跟着同寝室的人听过几晚的“午夜快车”，对电台播音的认识也仅仅停留在如何治疗不孕不育以及各类妇科疾病上。

参赛的一共三十来人，各种野心勃勃各种打酱油各种凑热闹，鱼龙混杂齐聚一堂。

最为显眼的是一个女生，首先相貌出众，声音甜美，一看就知道受过专业训练，估计就是奔着职业播音的门路来的。算是比赛的头号种子选手。

如果是拼命题作文，估计我立马死无葬身之地。好在比赛不拘一格，允许百花齐放，自己命题自立风格，个人组稿自己播音。我拿学校同学喜闻乐见的身边事做主食，加上插科打诨的佐料，用张弛有道的节奏播报身边事，寓理于乐，修正以反。

这招收到奇效，首月比赛，我的广播节目遥遥领先独领风骚，秒杀了头号种子选手。

打响第一炮之后，我顿时自信心大增，这才想起其实自己一直以来都天赋异禀。“什么时不与我嘛，”我对自己说道，“我的运气还没完呢。”后来彻底玩开了，如同耍一把得心应手的牌局，一口气连拿了三个月的冠军。

比赛有赞助商，赞助商的产品也是比赛冠军唯一指定奖品，所以我拿了一堆的《中学生优秀作文选》、东门超市的男士内裤，也得到了学校的奖励：南门小卖部运动袜、西门网吧通宵卡、北门餐馆情侣套餐……

这些东西我都在宿舍分了，室友睡觉穿着我赢的内裤，早晨挤着我赢的牙膏，上厕所揣着我赢的卫生纸，我的江湖地位又上了一个台阶。

正准备进军五连冠时，比赛评委会老师们心急火燎找我谈话，要收我为电台兼职主持人，直接从运动员提为裁判。

五连冠的奖品是个水壶，我想了想寝室里的那个破水壶，还能用……吧。于是，挥挥手加入了吉林东北亚音乐台。

兼职主持人有酬劳，这也算是以歪打正着的姿态达成了我当初勤工俭学的愿望。

后来跟前辈们吃饭，喝多了，带我入行的敖栢老师才拍着我肩膀说出实情：你小子连拿三个月冠军，再比下去，别人还怎么有兴趣陪你玩啊，我们这赛事也就快黄了……

没关系，我也爽够了，我心想。

播音是个技术活儿，即便是自带天赋也得有扎实的专业基础为后盾。我想了想手头的业务，学习和打架。打架是个力气活儿，太花时间了，于是我对着那帮穿着我的内裤奖品的兄弟们宣布，我将退出江湖。

7 我算明白生孩子有多不容易了

每个周末我都会坐车去郊区的饲养场，我妈在那边上班，晚上也住在那里。我提着比赛得来的奶粉芝麻糊之类的东西，在破旧的公车上摇晃个把小时，再下车走上二十多分钟的路程，转进饲养场的养猪区，寻找我妈的身影。

我妈戴着一顶白色的帽子，身穿绿色工作服，正在给猪喂食。通常这个时候，我会接过她手中的活儿，叫她去里屋休息一下。猪圈其实就是一个大棚，所谓的里屋，也只是大棚尽头一个不到两米的坑，仍旧是个等腰三角形。那也是我们晚上睡觉的地方，方便半夜起来为猪接生。

我妈接过我手中的奶粉，照例不满地唠叨：“以后不要带这些东西过来了，留着自己吃。”我则习惯性地跟她贫嘴：“话可不能这么说，那是我带给我妈的，你可要好好照顾她。”

喂猪是个力气活，它们的饮食既规律又频繁，侍候它们比打架还累。要是赶上猪生产，那铁定是要脱层老皮的活儿。有时候，我就睡在猪的旁边，耳朵靠在猪肚子上，待到有动静后立马清醒，招呼接生用的干布、丝线、剪刀、保温灯、仔猪产箱以及消毒液。刚生产下来的小猪几乎全身都是黏液，擦干净后，还得为刚剪断的脐带消毒。我妈则在一旁为小猪打耳号做记录。为了防止小猪下痢，吃奶前，一猪一颗乳酶生片。

唯一一次赶上母猪难产，那惨叫声响彻整个城市的上空，我跟我妈忙得满头大汗，如同进行一场惨烈的野外生存战。待到将小猪顺利从产道拉出，打完最后一针产后康后，母子俩几乎虚脱。

“我算明白生孩子有多不容易了，”我感叹道，“妈，我以后定会好好孝顺你。”

我妈露出古怪的表情，“这话听起来，怎么怪怪的。”

那是一个冬天，饲养场的公共值班室内有台电视，我妈时常叫我去里面休息。电视上播放着1997年版的《天龙八部》，黄日华在里面演萧峰。我想起小时候在村头老刘家看的老版本，当年的黄日华嫩得只能演虚竹。小时候的我喜欢段誉，觉得他活得自在(在还没出大事之前)，从小不爱习武，却轻轻松松获得“凌波微步”和“北冥神功”，不但是个富二代，还一举抱得女神归。可现在的我，却更喜欢萧峰，面对奸人当道，坎坷身世，依旧胸襟广阔、气吞山河，是真正的大侠，悲剧中的英雄。

窗外飘着雪花，我裹着军大衣，端着母亲为我做的面条，看着电视中的萧峰在怒吼：“皇太叔有令，众三军放下兵刃，听宣圣旨。皇帝宽宏大量，赦免全体官兵，谁都不加追究。”

“霸气！”我吸着面条喃喃称赞。

第二天清晨，我返校，母亲送我到门口，依旧是白帽子，绿色工作服，她从兜里掏出面值不等的十块二十块，皱巴巴地叠成一小叠，放在我手上。

“妈，我没给你说吗，电视台请我去做兼职，有薪水的。”

“你怎么跑去工作了？学习呢？”

“学习不耽误的，学校领导都很支持。你把钱留着吧。等我领工资了，换我拿给你了。”我将钱塞了回去，一溜小跑地躲到远处。

“喂，对面那位阿姨，”我朝她喊，“好好照顾我的妈妈啊。”

“你个没正经的！”

我朝车站跑去，大雪已停，天却冷得要命，我边跑边喊：“皇太叔有令，众三军放下兵刃，听宣圣旨。皇帝宽宏大量，赦免全体官兵，谁都不加追究。”

8 我再次感到自己的运气还没用完

第一次遇到她，是在学校的广播站，她高我一个年级，有一口了不起的白牙齿，将一头遥不可及的长发夹在耳后，露出光滑的额头，像极了青春期的王菲。

她是他们班的班花，总是能把邋遢的校服穿得很妥帖。

当时，她站在广播室的中央，背对着我看资料。阳光打在她的身上，遥不可及的头发显得更加遥远。我有些走神，她转过身叫我，我没回应，她不耐烦的样子相当迷人，“叫你呢，没听见吗？”我“哦”了一声后，彻底失神，如同有人一拳打在我鼻子中央。

那时候的我，只知道打架、上课、播音，以及呼朋引伴地坐在夏天的操场上喝酒弹吉他，吸引过路女生的注意。自以为帅地把衣领外翻，此刻却在她面前，浑身上下透露出一股掩饰不住的傻气。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们常在广播室碰面，一开始，我叫她“姐”，熟了之后便叫她“小王菲”，不论何种称谓，她都笑着应答。她再也没有对我露出不耐烦的样子，我却时常怀念那样的神情。

终于有一天，在学校的自习室里，我们坐在了一起。

我再次感到自己的运气还没用完。

学校禁止谈恋爱，这是比管理打架斗殴还要严酷的命令。我是学生会干部，自然不敢明目张胆地带头行凶。出门约会，也跟明星躲狗仔似的，一前一后，赶车也得她赶上一辆，我赶下一辆。到了目的地后，如同地下党接头，打一个手势便尾随至我身后。没人抱怨，从不嫌麻烦。

她像姐姐一般，牵着我的手，陪我成长，看我踢球，听我吹牛，听我唱《K歌之王》，请我吃火锅。那是我人生第一次吃火锅，不会蘸酱，不会放香菜，不知道羊肉放进锅里究竟要多久才能捞起来。她耐心地教我，笑着为我捞菜，“放蔬菜进去的时候，你就默默地数上10秒，放羊肉进去的时候，你得看颜色才能判断。”她说。

“你喜欢我什么？”我看着她握筷子的手，突然问道。

“学校古惑仔那么多，陈浩南就你一个。”她干脆利落地回答。

那是上世纪末的时光，香港古惑仔系列电影热潮烧得正旺，这句略带稚气与时代感的回答几乎是对我的最佳褒奖。

我们去公园散步，在街边吃小吃，去离学校很远的电影院看电影。我没什么东西可以送她的，就带她去动物园看河马、大象、长颈鹿，她依然很开心。她身上有一种很温软的气息，没有东北姑娘一旦爱了就往死里整的脾气，毫无理由地信任我，给我足够的空间跟自由，化解我身上在所难免的戾气。踢球的时候，她站在操场边上，不为我喝彩，也不呐喊，只是在比赛结束后，在看台上留下一瓶饮料和一块擦汗的毛巾。

有一次，看完电影已经很晚了，我们决定同坐最后一班公车回去。这是我们头一次乘坐同一辆班车。她坐在我的身旁，头靠在我的肩膀上，迷糊地睡了过去。

“到了我叫你。”我告诉她。

她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便不再说话。我侧着头，闻到她头发的味道，像是雨后青草地的气息。窗外早已经华灯初上，夜幕降临，我透过玻璃窗看她熟睡的脸，依旧是夹在耳后的头发，光滑的额头，漂亮的眉毛。我不敢声张，也无法动弹，如同经历一场仪式，望着她的身影与窗外的夜色彻底融入一体。

后来，我们坐过了站。她醒来后大笑，“你也睡着了吗？”

“可能是吧。”我说道。

“你走前面吧。”下车后她说道，仍旧有些担心。

“没关系。”我牵过她的手，“我们就当散散步。天色晚了，没人看得出来是我们俩。”

“可天色再黑，我也看得出来是你啊。”她说。

我侧过身看她，夜色衬得她的脸庞越发明亮。我也是，我心想，再黑我也认得出你啊。我没再说话，牵着她的手默默地朝前走。

我们只坐过了两站的距离，却仿佛走了一生那么漫长。

这段交往了六年的感情，如同所有的初恋一般无疾而终。结束之后，我俩都是完璧。多年后，听闻她嫁给了一个姓赵的同学时，我想到“完璧归赵”这个词，却几乎想不起她的模样。唯一能想到的，便是那搭乘同一辆公车时，靠在我肩膀上的发丝散发出来的气味，以及走了如同一辈子那么长的夜路。

9 不擅长的事，越做越消耗人

东北林业大学内有棵樱花树，起初我没注意到它，直到春天降临时，它才以旺盛的姿态展示它真实的具体形象。

“真好看，”我说道，“还是这样的树好，叶子不多，一片粉红又不太出格。”

“怎么不出格，”旁人说道，“真难看，太粉了，小女生才喜欢这玩意吧。”

“这是晚樱吧。”

我想起中专时期，专业课上老师对这树的介绍：广泛使用于园林绿化中，可以群植成林，非常具有观赏价值，是春天的象征。

樱花树一旦盛开，均是以作死的决心燃烧到最后一刻，开放得天真而惨烈，如同一场绚烂的殉情。

2002年，我由中专保送至这所学校。一切顺理成章却又显得那么不可思议。本以为一辈子会跟大学无缘，却误打误撞地闯了进来。这就好比一直暗恋的姑娘，本以为没有什么搞头，被迫去相亲，结果来的正好是这位朝思暮想的人。

我是在第二个学期的开头才注意到这棵樱花树，几乎一见倾心。我相当佩服它的态度，适合群植成林的观赏树，却唯独只有它一人孤零零地待在这片草地上，依旧以怒放的姿态开得旁若无人，爆裂般的全盛之后便迅速凋谢。真是个天真的理想主义者，我想。

大学的起步颇为艰难，军训前，我揣着电台挣来的钱交完学费，剩下的二百块花了接近三个月，几乎让我体会到什么叫做弹尽粮绝。

学校的第四食堂有免费的汤面，发面饼三毛，咸菜两毛，我一天两顿，试图撑到下一波兼职的到来。

一开始的专业是环境科学，共九门化学课，中专时期的课程跟普通高中有很大区别，这几乎是要我老命的事情。半夜熄灯后偷摸着去走廊重读高中的化学教材，与此同时还得诚惶诚恐地怕被发现惹人笑话。

男生宿舍的后楼梯是个不错的地方，既能席地而坐又能安静阅读，除了会让你联想起某些校园恐怖传说外，算是第二小型自修室。

我是在那里遇见的“呆子”。呆子不是本名，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他也没告诉我。某个晚上，我打着手电摸到二楼的后楼梯，看见一个背影，后楼梯灯光不算灰暗，但还是把我吓得够呛。呆子听到响声回过头来，一对小眼睛在眼镜的寒光中凛冽地一闪，酷似某部香港片里的变态杀手。

我冷静下来跟他打招呼，一边将那本《高中化学》藏在身后，一边语无伦次地解释了一番，他还没听我说完就从嘴里蹦出三个字“不要吵”，便回过头去继续看书。

我小心翼翼地坐在他后面一阶的楼梯上，将书迅速摊开，以便掩饰书封。第一天，他一次也没回头。

后来，我才知道，他看的是托福教材。

那时候还没有“学霸”这个词，只有“考雅思的人”“读托福的人”“准备考研的人”，并且都被笼统地称之为“呆子”。跟我一起半夜在后楼梯看书的眼镜杀手便是个“读托福的人”。

我们沉默寡言地上了差不多半个多月的“后楼梯自习课”后，也开始有了交流。

“你在看什么？”我首先开口。

“托福。”言简意赅的回答。

“哦。”我装出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然后把摊在膝盖上的《高中化学》的封面压得更深了。当晚回去我就把书皮用报纸包了起来。

第二次交流，却是他先开的口，上厕所回来，一眼瞄到我手中的书。

“你在看高中化学？！”他第一次表达出了冷漠呆板之外的情绪。

“这你都看得出来！”我慌忙将书页挡住。

“我化学不错，而且过目不忘。”他又再次恢复到冷漠呆板的神情，“你什么专业的。”

“环境科学。”

按理说，接下来的剧情应该是，我路遇高人被指点迷津，从此化学突飞猛进，制霸一方。

而现实则是，呆子悠悠地甩过一句话：“你还是转专业吧。

“不要做自己不擅长的事情。”呆子说道，“浪费时间。”

“我也得把这学期搞定啊。”我喃喃地自言自语。

呆子转过身来：“那你就以最低及格线为目标，先跳过去，然后立马转专业。不擅长的事，越做越消耗人。”

我发现呆子并不呆。

后楼梯自习课重又回归到沉默寡言的状态。接下来的日子里，呆子偶尔会在小憩时转过身来，给我讲解几道化学题，帮我整理整理公式。挂在嘴里的话依旧是“能及格就好”。

后来，我也无意中发现呆子的英语并不怎么好。

“是这样的，”呆子大方承认，“我也是以最低为目标，能出国就好。”

这话在当年听起来并不难以理解，但我始终想不明白。仿佛很多人都是这样，总能一眼看穿别人的事，对于自己，却是当局者迷。

第一学年过去，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过了化学科目的及格线。第二年便转专业到园林学院，算是了却了一桩大事。

之后，我便再也没有遇见过呆子了。

“做擅长的事”，这是一句多么古老的废话。

学校广播站招新人时开讲座，我去旁听，壮着胆子将自己在吉林东北亚音乐台录制节目的磁带给了主讲老师金莹。第二天便接到去哈尔滨文艺台做兼职主持人的邀请，再次走上了主持节目赚钱的道路。

一个半月后的某天，我在寝室睡觉，BB机响了，我迷迷糊糊地摸出来看，上面显示“省电台小青请您速回电话”。我立刻跳起来穿好衣服下楼四处找电话亭，这通电话的内容如同打电报，简明扼要：他们总监要约我见个面。

于是，我见到了总监张新，一个很瘦小的女人，看起来有些弱不禁风。短暂的交流后却发现此人逻辑清晰，思维敏捷，并且内心强大。她是在车里听到我的节目的，表示了对我的认可和欣赏，希望我能来省电台她的频率——都市女性广播——工作。

当时的我还不知道，眼前这位播音界前辈在之后的日子里对我影响很大，并且教会我很多东西。

考虑了一个星期，我决定去试试看。

接着，我迅速地成为了“妇女之友”。

大三那年的春天，樱花树开得格外茂盛。那抹粉色渗透得几乎有些苍白。我跟学校请了一星期的假，去医院照顾母亲。

母亲病得很重，转到长春的医院住院。烟雾病使得她脑部右侧内囊堵塞，说不出话来。我帮她盖被子，喂饭，半夜守着她，给她讲播音工作时的趣事。母亲无法回应，耐心地听我说，她躺在床上，那么瘦小，像个婴儿一般缩成一团，白色的床单越发显示出她的疲惫。待到她睡去，我便去走廊透气，我突然意识到，我无法接受的一些事实，比如母亲的日渐衰老、虚弱、病痛……在这些无法被替代的事实面前，除了拉着她的手，我什么也做不了。

母亲躺在床上，试图挤出一个微笑，示意我不要担心，我摸摸她的脑袋：“这位阿姨，以后你好好休息，还是换我来照顾我妈妈吧。”

假期结束，我不得不返回学校。临走的时候，我抱了抱母亲，她的肩膀薄得如同刀削，在我身上颤抖着哭了起来，依然说不出一句话。

“别担心，会好起来的，”我说，“你看，都把我妈给整哭了。”

回到学校，已是深夜，我经过那片草地，再次看见黑夜中的樱花树，依旧是一片苍白的粉红，却在黑暗中产生出一种旺盛的生命力。

正式工作后，我开着车从哈尔滨赶回长春，一天之内把房子卖掉，万贯家财能拉的拉走，不能拉的送人，再拖着父母从长春搬家到哈尔滨。我知道自己耽搁不起了，父母年纪越来越大，在他们彻底衰老之前，我要待在他们身边。

多年后，我问起病房里的那一幕，母亲告诉我，当时心里愧疚，觉得什么都没给过我，自己就病倒了。

这是母亲一贯的思维模式，我望着她，当年的大辫子早已不复存在，头发花白，面容疲惫。

“对面这位小伙子，”母亲突然说道，“阿姨年纪大了，替我好好照顾我的儿子。”

10 开始尝试脱口秀的风格

都市女性频道的工作一干就是五年。大学毕业后住进电台的宾馆，每天都在同一栋楼里吃喝拉撒上班下班，来来去去地主持三档节目。

冬天的哈尔滨，冷得透彻豪爽，空气被洗刷得干净透明，天空也一片苍蓝。我裹着厚重的外套，沿着汉水路一路朝前。大多数时候漫无目的，偶尔一时兴起也会赶车前往淘碟圣地。

电影以及音乐逐渐从我的工作状态中剥落出来演变为我生活的一部分。我热衷于逛唱片店，收集各类冷僻的音乐，或者拿着拥有录音功能的手机捕捉各种意料之外的声音。将单田芳的评书存入mp3中，《隋唐演义》《水浒传》《新英雄儿女》，我喜欢这位老先生的腔调。从2002年开始，我便尝试着脱口秀的风格，在节目里模仿他的声音，自问拿捏得不错，却依旧差点老先生的风骨。

我关注新闻，却不爱看报纸，在餐厅吃饭，会偷听别桌人的讲话，听他们说些生活八卦跟时事讨论。这是件很有意思的事情，你可以听到一些令人意外的角度与观点，并且非常具有画面感。在主持节目时，我开始将一些生活化的新闻融入进去，加入一些情景演绎，互动交流，收到不错的效果。

台里的风水养贤良，我接到的不同类型的广播节目也越来越多，从音乐、新闻、娱乐到策划各种栏目及活动，几乎都放开手让我干。

女性频道的总监张新姐，那个引导我进台里的前辈，教导新人也颇有一套。一直以来，我都对直播有些压力，那段时间的噩梦总跟播音间有关系，梦见迟到，梦见开播前十秒突然说不出话来。这真是要命的心理暗示，一到直播前，我便缩手缩脚，诚惶诚恐，每到这时，张新姐便一脚踢过来：“干吗，这么大的小伙子了，脸皮给我厚起来。”这一脚，让我如同元神归位，立马恢复到正常状态。

在冻得骨头咔咔作响的隆冬里，最爽快的事便是伙同台里的一帮哥们去哈尔滨的果戈里大街吃烤串。以于洋为首，三到六个不等的同事，没有车，各自骑着一辆破旧的二八自行车，浩浩荡荡地冲向烤串店。

围在有暖气的店里，看着外面的冰凉雪色，就着撒满辣椒大蒜孜然的肉串，喝下一大桶冰啤，再扯上一个晚上的犊子，最后搭着肩膀，推着单车，在深夜路灯的指引下，朝家的方向走去。

生活逐渐轻松，一切步入普通的日常轨道。我偶尔会想起从前那些时光，披星戴月地起床小解，在清晨的阴沟边漱口，等腰三角形的家，养猪场的猪仔们，兜里永远一把捏皱了的小票……那些上个世纪的岁月，如同“刻舟求剑”的成语一般，你做好了记号，但却永远无法回到当初的状态，这一切，仿佛是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过尽千帆，望望回头的路，却发现“轻舟已过万重山”。

好在，只是“物是”并没有“人非”。

过年回家看父母，他们依旧是一副从前的模样，父亲沉默寡言，母亲依旧挂记我衣服够穿吗，在外面吃得怎么样，不要老吃方便食品，有女朋友吗，早点成家……

我跟杨晓晓叙旧，坐在长春的路边吃烧烤喝啤酒，提到当初站在“等腰三角形”旁说的那些话，笑出了眼泪。他似乎不太记得当年探险寻宝的事，也不记得曾经被狗追着咬，更不承认自己说过“人生漫长又短暂”之类的感悟，却依旧清楚地记得“等腰三角形”，还有那句“要么误入歧途要么必成大器”。

时不与我，英雄末路，我想起当初对自己的总结，忍不住再次笑了起来。

“你又在笑什么，”杨晓晓说，“你又想到什么污蔑我的事情？”

“没什么啊，”我举起最后还剩那么一点点泡沫的啤酒罐说道，“来来来，与往事干杯。”

11 抓住幸福其实比忍耐痛苦更需要勇气

2009年的春天，正值倒春寒，天地一片静穆肃杀之气，枯叶还未逢春，阳光也没能冲破隆冬消逝后的最后一波寒流。

我独坐在北纬44°04′的某个屋内窗台，头脑呆滞眼神空泛，仿若一头挨过锤的牛一般失魂落魄。我抽着烟，烟灰缸里堆满了如同蟑螂一般碾死的烟头，我的面前，放着一张传真过来的A4纸，上面写着八个数字：86092678。

这是一份内容很常见的秘密信件，只不过方式会不一样：有的是通过QQ，有的是用电话，还有的是面授机宜。这都是些对我很关心的人，为了我的个人未来发展，发出些诸如此类的跳槽邀请或招聘信息。

那一年，我刚满26岁，却早已名动播音武林界，拥有诸如“播音小王子”“娱乐八级”“扯淡小能手”“调侃一哥”之类的江湖诨名。

我却无法判断自己是否少年得志，或者成名在望，也无法得知那些曾经被我钉死在墙壁上的计划与目标究竟完成了多少。“成功人士”，这是个听起来激动人心却显得虚幻的词语，我不知道什么叫做“成功”，却明白什么叫“不成功”，“不成功”是个不讨喜的字眼，它连同“沮丧”“落魄”“失望”“悲观”，令人一蹶不振，怀疑人生。但我不能将其归纳于“失败”。生活并未赋予我仅仅两条路的选择，我的戾气早已留在了青春期，现在的我既不屌丝也无愤青，是个没头脑的乐观派。

“小有名气”，这是所有人对我26岁的总结，我乐于得到这样的奉承，并且逐渐开始安于现状。面对不厌其烦的跳槽橄榄枝与无数个人生选择的岔道口，我都一路向北，从不加以判断。

我不知道自己在担心什么。

面对这样一封信件，按照惯例，我通常是一番感谢感恩后，依旧按兵不动，要不就直接手机回复“哈哈”二字打发。对方便心领神会，不再有下文。

以往的橄榄枝都抛得恭敬诚意，明码实价，这次却只有8个数字，字字千斤。我知道这是一个电话号码，一个本应在前面加上010的来自北京的电话号码。

这是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招聘咨询电话。我知道，我在害怕，尽管我并不想承认这一点。“人在面临巨大的幸福时，会突然变得十分胆怯，抓住幸福其实比忍耐痛苦更需要勇气。”这是哪部电影里的台词来着？

我在窗边站了一个下午。想起上个月接到的那通电话。

当时我正坐在午后的儿童公园的长椅上，晒着太阳，百无聊赖地看小孩荡秋千，以便感谢生活给予我如此悠闲的阳光。湖边的垂柳随风摇摆，孩子们的叫闹声遥远得像来自上个世纪的声音，午餐后的休憩惬意柔软……还未等我抒发胸臆时，电话响起，是一个情感类播音节目同行打来的，被我的节目收听率打压得常年内分泌失调。

他沙哑着声音，絮絮叨叨半天，核心内容可以归纳于一句话：“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招人了，你这实力，不去试试呀？”

这个电话，有关我的未来，也有关他的未来。我举着电话长久端坐，旁边小女孩向湖面投掷了一块石头，我的心，和湖面一样涟漪荡漾，一直荡漾到今天，荡漾出眼前的这个电话号码。

哥们儿王欣从门口一闪而入，“我去上个厕所。”他说，一眼望见桌上写有电话号码的A4纸，“这个借我，我上大号。”

我突然回过神来，闪电般地阻止了他，“你也不嫌硬！这纸我有用的！”

我这才发现，自己早已做好了决定。

“黑龙江播音界的小王子，你终于决定不当鸡口，当牛后了吗？从小局总镖头降格为名门正派的打工仔？”

我抽出王欣手中的纸，拿出手机拨号。王欣不再说话，关切地望着我，他知道我在做一个重要的决定。窗外突然大风刮起，房间内暗流涌动，这也许是我人生的转折点，王欣看着我拨完电话，大气也不敢出，一脸惊恐。

良久，我放下手机，对他说：“欠费了，你能把你的手机借我吗？”

“你大爷！”王欣脸上的青春痘快要炸开了，“你逗我啊，刚才我都不敢呼吸！”

电话拨通，报名完毕。我将手机还给王欣。

“怎么样？”他急切地问，“真的决定了？”

我突然翻脸：“你现在马上从我房间里滚出去！我要开始闭关修炼了，待到春暖花开之前不准打扰我！”

“你大爷！”王欣骂骂咧咧地朝门口走，关门之前，回头望了我一眼，“兄弟，去北京之前记得请哥几个喝几杯。”

接下来的日子，我关门复习，谢绝一切娱乐活动，除了每天必要的工作，几乎连消化系统也严格地安排好档期。

从哈尔滨到北京，关山度若飞，我万里赴戎机。初试、笔试、面试，场场比试我都全力以赴，违反科学精神地发挥出了百分之二百的实力水平。

最后，我像古代科举秀才一般，连过乡试、会试、殿试三关，被钦点录取了。

后来我才从线人那里知道了这次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录取比率是1000：1，而且是只能覆盖北京市东城区的一个录播的老年广播节目。于是我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画面，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台长像唐太宗一样揽腹叉腰哈哈大笑：“天下英雄入吾彀中矣！”

是的，我心想，北京，我来了，台长，你赚了。

这是个表面看上去为了理想而奋斗的励志故事。然而事实上，我却有着别的心思。

这半年来，我的手机老是欠费停机，不管充多少都分分钟打爆，一通电话就能聊上一两个小时，挂机的时候依依不舍……很显然，这是异地恋的节奏。那位姑娘就在北京。

如果说初恋给了我鼻子一记老拳，那这位姑娘则是向我胸口开了一枪。

作为一个在直播节目里咳嗽两声，至少会有几十万听众同时听到的哈尔滨著名不露脸更不露点播音节目主持人，因为节目影响力的原因，我会有机会结交各种各样的朋友。其中有一位忘年交的朋友，在一次饭席中，带来了他的女儿。

姑娘长发齐肩，明眸皓齿，美得不可方物。

出入江湖这么多年，加上哈尔滨本来就是美女盛产地，见的美女比恐龙还多，道行自认为大学审美六级是高分通过的，一般美女别说震我，让我多看两眼都不容易，咱什么大场面没见过啊。

可这姑娘结结实实把我给震了，长相没得说，关键是气质。后来才知道，她是北京大学中文系的，腹有诗书气自华，是才貌双全的最佳代言人。

整个饭局我都没有平日的口若悬河，反而笨嘴结舌，语无伦次，令她惹笑不止。姑娘调戏道：“我爸说让我见见著名电台主持人，海阳老师，你这后台关系够硬啊？”我依旧毫无招架之力，我再次在心爱的姑娘面前露出傻劲，并且根本无法掩饰。我当下就明白自己中枪了。

我毫无理由地陷入幻想之中，她是北大才女，琴棋皆精，诗文俱佳；我是电台的当家主播，妙语解颐，舌灿莲花。“般配！”事后，我总结道。

尽管“一见钟情”这词看起来像是某种传销组织的产品，但爱情开始了，没人会细想其中的缘由。

QQ，视频，电话，根本杯水车薪，只有跨越白山黑水，才能釜底抽薪一劳永逸。

因此，北上之行如同一只近在手边的蜂鸟，伸手可及，却害怕一个不小心，让鸟儿从手心中溜走。

备考期间，我将所有环绕脑海的相思密闭封藏，压缩成一种无限澎湃的精神核动力。二十四小时一顿饭，三天不大便，一个月不洗澡，所有牲畜的卫生习惯我都以人类的身份一一实践，一切都只为了节省时间专心复习。

工作上我也是只看工作质量，不顾个人形象，身上服饰味道都越来越沉重，那阵子我正好染过发，同事背地里都叫我“金毛虱王”。

最后导致台里领导还找我谈话。姑娘不知道我的心思，更不知道每晚挂掉她的电话后，我只能缩短自己的睡眠，将之前聊天的时间补回来。我默默地告诉自己：“不要在意这些细节，你就是个疯子。”

“人在面临巨大的幸福时，会突然变得十分胆怯，抓住幸福其实比忍耐痛苦更需要勇气。”

是的，我很害怕，无比忐忑，我担心坏了。

因为这段感情，我的录取之旅如同一场苦行僧般的修行。我无法让自己思考太多，不能令自己患得患失。

这些，都是不容细想的事情。

如愿以偿地来到北京之后，我才明白一个道理，我来这里，只是为了彻底地失去她。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无法释怀的，纠结于此的，却是这样一个莫名其妙的细节：我到底是为了什么来北京？是因为姑娘，还是那些被钉死在墙壁上的理想？

我最初的原动力是什么？之前的我，安于现状，在“小有成就”的评论里志得意满，后面的发展到底是源于哪方面的冲动，是当年杨晓晓指出的“必成大器”，还是那姑娘魂牵梦萦的微笑？

在失去姑娘的那段日子里，我几乎每次都在长途电话里跟杨晓晓探讨这样一个命题，杨晓晓照例用同样的话回复了我，“一切都是时间问题，”他说，“想不明白不重要，重要的是放下就好。”

这是一个至今也未能解开的罗生门，好在我已放下。人生那么长，总有人陪你走一段路，有人长久地陪伴，有人短暂地停留，有人匆匆经过却将你领到另一个路口便消失不见。这是人生最美妙的乐趣，无法预料，可又自然而然，不可逆转，却又在情理之中。你要做的，便是不问过去，不惧未来。风继续吹，定要忍心远离，一路向前，因为前方，总有点什么东西在等待你的到来。

Chapter 2——态度

1 人生得意须认怂

多年以前，我一直用着一款老式的国产手机，键盘上的数字早已被磨得漆黑，发短信多为盲打。周围的人都劝我换一个，我则将手机拿出来，在他们眼前飞快地晃了晃。

“干吗？”对方莫名其妙。

“你不觉得这么晃眼一看，很像LG的黑巧克力(当时最红的一款手机)吗？”我说，“于是，这么横着拿，看上去又像是PSP。

“一举两得。”我总结道。

当年还没有“屌丝”这一词，朋友只能用“你大爷”借以表达他们对我的看法。

读大学的时候，跟一个朋友逛书店，上了二楼我们便分开行动，不到一会儿，朋友便一脸惊慌地跑来：“我刚才看到我的前女友了，跟一男的手挽手正朝这边走过来，怎么办？”我四下张望了一下，发现前面站着一个面目清秀的姑娘正低头看书。

“站过去！”我低声说道，“站在这美女的旁边。”

“干吗？”

“假装她是你女朋友，咱们输人不输阵！”

于是，朋友迟疑地靠近那姑娘，摆了个看似亲密却还不至于打扰到对方的造型。

一分钟后，朋友的前任从他身边走过，目不斜视。紧接着，他的临时女朋友从书本中觉醒，一脸莫名其妙地抬头望了他一眼，放下书，也走掉了。

“你说她看见我了吗？”事后朋友问我。

“肯定看见了，”我几乎斩钉截铁地告诉他，“不然她不会假装目不斜视！”

“嗯，一定是这样，要不然呢。”

几年之后，屌丝一词迅速蹿红，普罗大众纷纷借来用以自嘲。而我则更喜欢称自己为无产阶级，或者，没头脑的理想主义者。

在我少年时代的某个时期里，家境困顿，入不敷出，我放弃了重点高中的录取通知书，选择了一所中专。父母有些愧疚，他们深知重点中学与中专的区别，我则大而化之地拍拍父亲的肩膀宽慰道：“放心，生活可以教育我。万一以后没知识，至少我可以有文化。”

那段时间全家挤在一所破砖瓦搭就的房子里，所谓的家徒四壁只有仨壁，房间如同一个等腰三角形，冬天漏风，夏天漏雨。这样的房子几乎可以夜不闭户，一年四季门户大开，以便排潮。父亲在房屋后院的草坪上开垦出一片菜园，母亲负责种菜，我负责杀虫。待到收菜的时节，全家则围在菜园附近彼此分配任务忙活上一整天。

这一切对于我而言，如同现在的某种养成类游戏，我几乎没多少时间去感慨房屋内的风雨。

我的母亲向我普及一些时令蔬菜的基本常识，父亲则手把手地教我除草和杀虫的技术，怎样放天敌，如何辨别土壤成分，甚至还提到了“有机”这个词，颇具前卫意识。如此以往，以至于多年之后，面对QQ农场，我成长为了一名环保分子。

在厄运来临之前，我总是能找到各种游戏般的抗衡手段，将其把玩，并且有声有色。我最大的特点就是提前认，再将其本质抛开，另辟蹊径。这就好比在别人骂你混蛋前，你提前一步表忠心：“是的，我是混蛋！”然后再说，“如果你不喜欢跟我下五子棋，我们可以再拖一个人进来斗地主。”这便是我解决所有问题的生存之道。

这种类似打鸡血的人生态度的起因早在中学的体检表上就给出了答案：“体内含铅偏高，疑似多动症。”我欣然接受了这一历史性的总结。当认识新的朋友时，对方忧心忡忡地说道：“我是处女座哦。”我便急忙出来打圆场：“没关系，我也疑似多动症。”于是，对方从此走出“处女座都是极品”的阴霾。

一副扑克牌一共54张，需要洗五次才能彻底洗开，然而洗扑克牌的方法却成千上万。你可以用同一种方法洗五次，也可以用五种不同的方法洗五次，既然结局都是一样，多玩点花样，单纯枯燥的洗牌就会变成充满乐趣的游戏。

或者，再来点励志的故事，我有一个朋友，鼻翼上长了豆大的一颗痣，远看似苍蝇，近看如鼻屎，因为牵动面部神经，无法去除。朋友是个长相还不错的女生，这颗痣的存在大大地影响了美观与桃花，她并不太在意外表，却从未习惯一说话就有人盯着她的鼻子看。我告诉她，下次再有人盯着看，你就说，这其实是个按钮，按下去就会有奇迹发生，你要不要试试？于是，第一个按下去的人，成了她现在的老公。

2 充满正义感的负能量

上大学的时候，宿舍的哥们儿失恋，整个寝室里的人陪他喝酒。一片狼藉之后，这哥们儿还不死心，跑去阳台，指着对面的万家灯火(实际上也只是对面楼的女生寝室)以及漫天的繁星悲壮地说道：“你们看见了吗？这些灯光，高楼，漫天的星空，一整片的青春校园，从此以后再也跟我没有任何关系了。”当所有人都被这番话雷得不轻的时候，其中一个哥们儿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说道：“这些东西，本来也跟你没有关系啊。”

这句富有喜感却略微残酷的话，相当有用，失恋的哥们儿一愣之后大笑，一番酒醉颓废之后表示，“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

这颇有点后来网络盛行的“人艰不拆”的味道，所谓“人艰不拆”，是为，人生已经很艰难了，请不要拆穿它。这类词语，一般连同略带反讽跟自嘲的“负能量”段子捆绑销售，风云微博以及各大论坛，几乎快成为网络主流，跟心灵鸡汤类的普世观点打擂台。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很多人逐渐明白了一个道理——我费尽心思想明白了一些事情，却对解决它无能为力。这几乎是对心灵鸡汤一类的观点最好的总结。

相比心灵鸡汤，负能量更能一针见血地戳穿本质。

但很少有人能意识到，同样的，“负能量”揭露了一些残酷的事实后，事实依旧是无法解决的存在。可面对无法解决的问题时，多数人则认为，自我调侃要比自怜自艾要有意思得多。

那天看一个网络访谈节目，采访一个不太得志的小伙子，一开始他便提到，自己自大学毕业以来，投过的简历无一例外石沉大海。为了维持生计，做过临时工，送过报纸，挖过下水道，在车站帮人卸货，一切所能想到的体力劳动几乎全都尝试过。“一开始觉得很艰难，觉得挣扎不下去了，”小伙子说道，“但2010年之后，状况好了许多。”

“是因为终于有转机了吗，投简历的公司回复了你？”采访他的记者问道。

“哦，不是，”小伙子说，“是因为我习惯了。而且，因为长期大量的体力劳动，我没去健身房也练出了六块腹肌。”

而在另一方面，负能量却并非一无是处，它比心灵鸡汤更能直接解决问题。有女孩在微博上发表言论，称自己独立自主，懂事能持家，上能安灯泡，下能修马桶，并且不任性，无公主病，却始终没能交到男朋友。

心灵鸡汤的安慰版本是，要关注内心，不要去寻找，要等待。

而负能量则直接指出：“长得太胖！不修边幅！”

这看似残忍的话，一语道破机关。即便是充满令人难以接受的沮丧，却有着实话实说的正义感。

男朋友变得冷漠，不主动联系，时常关机，经常加班，他最近是不是太忙了？不是，他只是想跟你分手。

当别人跟你说很忙的时候，那是因为他要把时间留给更重要的人。

我觉得我已经很努力了，为什么工作学习仍旧不见起色？现在明白天赋的重要性了吧。

要不是因为拖延症，我可能现在已经进入大企业实习了。懒，是很好的托词，就像勤快真能干出什么大事一样。

有时候又会觉得，幸亏当局者迷，不然真的看清楚真相，很多人都承受不来。换个角度来看，所谓的人生真相，其实多数人都了然于心，那些不太容易接受得了“负能量”的人，则都为心存侥幸。毕竟让人从内心深处真正承认自身平庸是件可怕的事情，人生是以第一人称为视角的RPG游戏，就以电影为比喻，也是自己为主角的影片，因此人人都以为可以自带天赋，以为主角不死，以为可以绝处逢生，出人头地。

负能量在此时如同斩妖除魔的正义化身，一刀将迷惑人心的妖怪砍成两半，妖气散去，这才发现美丽的村姑是白骨精的化身，喷香的饭菜是石头和癞蛤蟆变的，温馨的小茅屋则是乱葬岗。尽管扯掉幻想是件极其残忍的事情，但面对真相你才能有更准确的判断力，寻找真实的道路。

3 为什么不拔电源

那天，陪朋友看恐怖片。可怜的少女被关在微波炉般的阳光房里，温度调到最高，少女的姐姐歇斯底里地使用各种方法砸向紧闭的房门，以求救妹妹于火热之中。无奈房门很结实，一直到妹妹烤化都无法打开。

朋友早已在一旁吓得心惊胆战，待到剧情进入平和阶段后，我们展开了讨论。

“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妹妹烤化，却无能为力。”

“嗯。”

“最绝望的便是这样，你用尽浑身解数了，门却依然纹丝不动。”

“嗯。”

“有时候人生就是这样……”

“嗯。”

“你在想什么？你在听吗，嗯什么嗯！”

“我是在想，”我说道，“为什么不拔电源。阳光房不是有个总开关吗？直接拔电源就行了。”

“……”

“可能，”我再次总结道，“就像你说的，这就是人生吧！”

最常见的剧情还有定时炸弹是剪红线还是绿线的问题，文艺一点的剪法是剪红色，给出的原因是，这是我的幸运色；技术性的答案则是，红线与绿线中还有一条头发丝般细小的金属线。后来，在一部喜剧片里给出了最终答案，“把电池拆掉不就没事了吗？”

当然，这只是一部喜剧片，我不是定时炸弹专家，也不太懂炸弹的导电装置，甚至是否导电我都说不上来。但这一喜剧片给出了这类普遍情节的终极版本，“把电池拆掉不就没事了吗？”一如一挥手便解决生活中所有的难题。

拔电源跟拆电池这一行为在日常生活里看似最关键的事，却往往第一个被忽略，大家都会选择冲过去砸门，或者绞尽脑汁挑选红绿线。因为人在面临困难或者抉择的时候，关注的永远都是最直接的问题，很难有人静下心来绕问题一周，发现开关。

电脑死机，拆开研究了半天，却发现是脚踢到了电源，插头松动而已。屏幕出现乱码、上网卡、文档输入方式有问题，又是杀毒又是安装软件，却不知道重启系统后一切还原。

抽到了下下签的人，通常都沮丧不已，但从未有人意识到，现在已经是最坏的时刻了，以后只会越来越好，再糟糕不过此刻。

上班抱怨工作繁忙，有好多理想没实现，有好多工作以外的事情等待自己去完成。一旦失业，却没人再记得当初的愿望，无一例外沉浸在沮丧与痛苦之中。

这听上去似乎有点心灵鸡汤的味道。

可是，有时候你会觉得，这不是看待事物的角度问题，而是智商问题。

曾经玩过一个算24分的游戏，给出4个正整数，不论加减乘除，何种方法，让其最后答案为24。所有人都被4、6、4、6这组数字难倒，又是分子分母，又是括号。后来一个中学生模样的小孩经过，悠悠地说道：“不就是全部相乘开平方吗？”

可是，没人愿意接受如此简单并且显而易见的答案，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表示“不能用平方根”，宁愿承认这是个无法变为24的组合。

因此，当我指出“为什么不拔电源”这一普通的常识性问题后，我那朋友便开始事无巨细地为电影辩解。

“这是部鬼片，说不定根本没开电源。鬼片里不是常有的吗，没有插头的灯泡一闪一闪的，电视自动开机什么的。”

“或者，电源在一个他们都不知道的地方。”

“导演也没说这阳光房里有电源啊，说不定是鬼自发的热量呢。”

总之，她无法接受不拔电源的事实。这就好比一个女人在你面前抱怨她的男朋友不求上进，花心，对她不冷不热，你只能假装认真倾听，表示同情，而不能直接指出“为什么不分手”。因为你知道，这种显而易见的问题没人愿意去面对跟承认。她总是能在这一问题里，提出各种一击可破的原因加以解释，聊以自我安慰。

仔细想想，这真是一种悲观的人生态度，宁愿活活烧死，也不愿意伸手拔电源。

4 我们都是超能力者

这不是只有连续剧里才能发生的事情。

很小的时候，我时常跑去山里玩。有一天，山上风很大，我正巧带了一把伞，琢磨着如果打着伞从悬崖上跳下去的话，是否会飞起来。我还没来得及实践这一行为，便被路过的邻居呵斥，拉到一旁声嘶力竭地教训了一番。

上学后，同样的一天，我路过一个卖玩具的小摊，摊位上的小玩意儿琳琅满目，我逗留了片刻，却被摊主指责说偷了他的东西。当年我的语言天分还未开启，几乎百口莫辩，正待摊主准备理直气壮地搜我身时，一位陌生的大爷站出来为我解围，那件丢失的玩具只是滚落到附近的下水道而已。

后来，我发现我具备的超能力是，一旦我干了傻事或者被围困时，总会有好心人为我化险为夷。从此，我遇事便胆大包天，一路向北。

当然，我并不是一个人。

瑶瑶是我的一个朋友，她告诉我她具备察觉别人情绪的超能力。“在一个场所，不论对方有多陌生，一旦与其交谈，我便能感受到对方的情绪波动。”她说，“这样我就能轻松避开令对方不太舒服的话题。”瑶瑶是个社交高手，所有认识她的人都觉得她很亲切，从不咄咄逼人。后来，她去了某个公司做公关，混得风生水起。

相反，小赵的超能力便差强人意。他被我们称为冷场小王子，不论多热闹的场合，一旦他加入话题，通常不到三句，场子便彻底地冷下来，喜剧之王也拯救不了。但私下出来的时候大家都很喜欢他，觉得这孩子安静，待在一旁即便不说话也不显得尴尬。他依旧有一大帮死心塌地的哥们儿。

“我可以精确地预测完成一件事情所需要的时间以及可能遇到的问题。”老七是我曾经的同事，搞策划的，几乎从没出过纰漏，很得领导赏识。当我跟他讨论起超能力的问题时，他并没有笑，而是认真地说出了以上的话。

与此同时，当时刚来单位的实习生小一却具备将小事搞成大事，大事彻底搞砸的能力。但小一很用功，他告诉我，他的一生都在与他的超能力对抗。

另一方面，我一个长期单身的朋友也给我说过这样一个秘密。

他发现，如果一个男人长期没有女朋友，到了某个时间段，便会自发地拥有一些不大不小的魔法。

“比如说，看见楼梯，我一眼就能判断是单数还是双数。另外，我不但能一闭眼就睡着，还能在梦中看电影，直到电影看完才会醒来。”

他这一观点提醒了我，我发现果然是这样，相对来说，单身的人拥有魔法或者超能力的几率要多得多。一个女孩告诉我，一个人待在房间的时候，脑子里会突然出现很多东西，“后来这些东西具体化了，像是专门为我设计的马戏表演，非常有意思。”

她是在淘宝上卖原创的手工达人，马戏表演赋予了她无限灵感。

“单身一年后，我阅读速度变快了，几乎两天一本书。”

另一个朋友说道。“长期一个人之后，我发现我能控制自己的梦。”虽然这些魔法看起来没多少实际的用处，听起来却非常有趣，这是属于送给单身人士的解闷礼物。

那天朋友聚会，我再次提到了这个话题，没想到众人纷纷响应。

“做梦的时候，我可以准确地判断我是在做梦。”

“只要我喜欢的人就一定会喜欢我。”

“只要我喜欢的人就一定不会喜欢我。”

“我拥有让我的小伙伴惊呆了的能力。”

“我拥有只要是3C产品，不到3分钟就能熟练运用的能力。”

“我找电影资源超级厉害，再偏的都能找到，这个算不？”

“我的超能力就是，让别人都看不出来我有超能力。”

某天我路过车站，遇见了一位摔倒的老人，我正要上前搀扶，被朋友制止。

“你没看新闻吗？”朋友有些担心，“万一他怪到你身上怎么办？”

“放心，”我说道，“我可是拥有超能力的人。”

5 人生就如同一场RPG游戏

小时候玩过街机的人都知道，几乎每个游戏机房总是流传着这样一个传说：某位大神曾经将某台机器的游戏打爆机，并且只用了一个币。有时候运气好你会遇见这位大神，上前请教，你以为这事多靠天分，大神却告诉你，要达到一币通关(一条命可以玩到底)前需要无数个币当炮灰，换而言之，就是熟能生巧，没什么特别之处。通常在这样的情况下，你的激动之心会减少一半，这就好比你想提高学习成绩，请教好学生，却发现压根没什么捷径，唯有刻苦之类的老生常谈，尽管令人扫兴，但也是不得不承认的事实。

后来各种家用游戏机普及以及电脑游戏的流行，“金手指”之类的修改器应运而生。这是一种可以修改游戏文件数据的工具，能让很难的游戏变得容易，菜鸟也能成高手，所谓的一币通关也不再是大神们的特权。

如果说“金手指”是安慰新手，让他们了解游戏的基本剧情，从而更能理解游戏的玩法的话，那“外挂”便是一种纯粹的作弊工具。这就相当于让差生先从简单的题做起和考试时直接给他递答案的区别。

使用“金手指”的多为单机游戏，这看上去似乎比较容易说得过去，但外挂多用于网络游戏，这顿时少了公平性。当自己正在洞穴刷怪升级，下副本打装备的时候，对方已经用外挂玩到了另一个境界。但，问题就在这里，这似乎并不是值得羡慕的事情，这比刻苦学习之类的老生常谈还要让人扫兴。

当然，我要说的不是这个。

人生就如同一场RPG游戏。有人选择了“熟能生巧”“刻苦学习”，有人利用修改器将游戏设置为简单模式，还有一部分人则是外挂控。

“熟能生巧”的能人被我们称为学霸，选择简单模式的则成了富二代，而万事靠外挂的人……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定位这类人。

但你总能在生活中遇见这类人，他们并非富二代这般少见。大学考研的时候，所有人都埋在城墙般的书堆里时，只有他轻松保研，而保研的原因跟过程也匪夷所思。出来工作面试，你的简历比他丰富，面试的表现也比他出色，但用人单位却选择了连工作简历都会出现错别字的人。同样的，开始上班后，你每天加班到凌晨，为公司卖命，最后升职加薪的，却永远都是那些上班喝茶看报的人……这种事遇多了，你甚至开始怀疑人生。

通常这类事比土豪富二代都难以让人接受。因为他们选择的是简单模式，和你玩的游戏感觉不是在一个次元，但有了外挂帮这类人的存在，你便会觉得自己是不是当初打开的方式不对，进入了困难模式。

可游戏世界就是这样，即便有人偷偷修改了程序，怪还是得打，技能仍旧得修炼，加班下副本也得下，官方偶尔会有一次停机整顿，也依旧起不了任何作用，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游戏任务还是得一个个地做。而当再次遇见一币通关的人时，也会在心里想“这家伙是不是开了外挂”。

表面上来看，万事外挂的人很好理解，任何事情都走捷径，遇事靠作弊，这当然能让生活轻松得多，几乎用不着费多大的劲。这类人通常还气焰嚣张，在游戏里动不动就与人叫板，找人PK。这是一帮想选简单模式却无能为力，不想练习却妄想一币通关的人。靠着作弊的人生修炼成伪大神，却无任何乐趣可言，达到目的却毫无成就感，叫嚣叫板只是为了寻找那丝微妙的存在价值，同时又对“停机整顿”“官方通告”之类的信息如惊弓之鸟。这其实仅仅是一个选择性的问题。真正能达到一币通关的人少之又少，事实上，游戏的玩法成千上万，没能开启简单模式，仍旧有人物种族设定、各种技能、不同副本、地图走向之类的广泛选择。只要你的技术没烂到离谱的地步，选择你想要的，依然可以玩得兴致勃勃。

你问我是怎么玩的？我没有任何倾向性选择，我就偶尔去洞穴里杀杀低级怪，修炼基础生活技能，大部分的时间用于游山玩水、走地图，你没发现游戏里的风景也特别美好吗？

6 忍辱负重的好青年

身为男人，都觉得剩女这个词太过刺耳，不但充满了贬义，还带有高姿态看低人的问题。我一向认为，一个成熟的女人，到了适婚年纪还是单身，这便说明她非常清楚自己要什么。为什么剩女这词直指三高女(高职位、高收入、高学历)，因为这类人最聪明，头脑清醒，不被假象迷惑，即便是在不知道自己具体要什么的情况下，也能理智判断自己不要什么。这几乎是一种积极的人生态度啊，为什么会用剩女这种歧视类的语言来归纳总结？

每到过年过节的时刻，网络上便会出现一大波的探亲攻略，无一例外全是奔着未婚青年出主意的。以便在面对“有没有男朋友啊？”“什么时候结婚？”“为什么还不结婚？”“你看那老谁家的小谁，刚生了孩子”诸如此类的问题时，能够抽刀断水，以一敌百。

有时候你便会产生这样的错觉，这是我的人生啊，你们这么积极干吗？

我有个单身的女性朋友，每到春假结束便会向我抱怨被各路亲戚围攻的情景。“我有时候就在想，我从未攻击过他们，也没评判过他们的人生，”她说，“甚至于他们带来的小孩没教养地吵闹我都礼貌性笑笑，他们干吗如此看不顺眼以至于要来干扰我的生活？”

我这位朋友是个非常独立的人，有份稳定的工作，来北京后也把自己照顾得很好，并且拥有广泛的兴趣爱好和人脉。一年旅游两三次，也会谈恋爱，只是从未考虑结婚的问题。对于婚姻，她的态度是，还没到时候。总之是个没有戾气，非常平和的人。可一旦接触到这类问题时，她也犯愁。亲戚可以不管，但父母的心不能伤，在自由跟社会压力面前喘息，这不得不令人想到忍辱负重之类的词。

这是个表面上接受度很高的社会，私下却仍旧暗藏杀机。不婚、丁克之类的观点看似已经普及，但依旧无法被社会大众认同。尽管我并非独身主义者，但能理解这部分人的想法，我佩服不受影响，坚持到底的人，这类人便被我称之为忍辱负重好青年。

不单单是婚恋观，价值观也一样。站在常规之外的人，总是被大众质疑批判，甚至于仇恨。那个关于高考状元放弃港大，打算重考北大的新闻，就引来铺天盖地的嘲讽。有过来人声称“北大也不怎么样，你想多了”，要不就是“适应不了港大的教学方式，只能说明你死读书，该反省的人是你”。然而，这仅仅是个选择权的问题，高考状元只是觉得北大的课程更适合自己。连同港大一起放弃的，还有七十多万的奖学金，很显然，这孩子知道自己要什么。但随之而来的压力不能忽视，那么多双等着看笑话的眼睛，即便此事对她而言是个再平常不过的选择。

尽管各类媒体都在提倡个人风格，连广告都爱用“不走寻常路”之类的口号，可一旦真出现异类，依旧会引来诸多不满。人们不喜欢这样的人，也无法喜欢自己不太了解的东西，这说不上来是恐惧还是鄙视，或者是隐约的妒忌感。也许是因为看上去跟其他人不同，即使这类不同暂时分不清楚好坏，也给人鹤立鸡群的感觉。

辞职后拿着自己的积蓄跑去玩间隔年的人，被嘲笑为“作”；下班不跟去一同喝酒，并表示要回家看书听音乐的人，被称之为“装”；放弃体制内的工作，跑去创业的人，则被讽刺为“异想天开好高骛远”；不愿意结婚的女人，人们更愿意对她们进行各种恶意的揣测。在诸如此类的压力下，这类人依旧各安天命，死性不改。

曾经有一个女生告诉我，以前上小学的时候，一到夏天，没人敢第一个穿裙子，因为会被嘲笑。

可一旦有人率先穿了，其他人便都纷纷心安理得地跟着穿起来。

可能这一切还有个时机问题。有时候你会觉得周围充斥的都是这类好青年，可舆论与大趋势还在一边倒。

似乎所有人都在等待他们的结局，但人生只是过程，只有死才是结局。

忍辱负重的同时怀抱赤子之心的信念，这本身就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

7 信息爆炸与三观全毁

“存在即合理”，这话估计是最不合理的。合着这世界上的坏人坏事都是你们给惯出来的。

“毁三观”这词，大概就是随着诸如此类的事产生的。

中国的互联网上仅仅是微博、各大论坛、视频网站、各种小道消息以及耸人听闻的新闻事件和八卦，就足以让十几亿的人口大国消化不良。

汶川地震后，出现一款手机的APP，可以让你在第一时间了解世界各地发生的4级以上地震。后来到了2012年，各大新闻网站也层出不穷地报道各种自然灾害，加速了世界末日之类谣言的传播，从而达到全民“狂欢”的效果。我妈被这阵仗吓到，特别是看了海啸的新闻后，对家中的饮水机产生了强烈的恐惧感。我爹宽慰她，有些只是新闻，你用不着全部吸收，目前我们一切都好，就跟当年一样，只不过以前的新闻没现在及时，让你觉得充满危机感，日子照样能过呀。这话听上去有些鸵鸟心态，合着看不到的危险就不是危险。但我觉得我爸这话充满了智慧，他是想委婉地告诉我妈，如何正确使用新闻。要懂得筛选，要注意消化，不要什么信息都一股脑地全吞下，不但吃了一堆垃圾食品，还撑坏肚子。

后来2012年一过，谣言不攻自破。

“毁三观”这词，便是为这信息泛滥的时代所造。各种猎奇类的新闻出现于报纸杂志以及网络媒体，电视节目也逐渐被斥为低俗。面对这些看似异常丰富的资讯，没有选择性的受众全部闭眼吞下，无法消化后，则纷纷表示“三观全毁”。

尽管大多数时候，这词仅仅用于自我调侃和奚落，却不难看出说这话的人最基本的状态。

一个新闻的卖点只有一周的寿命，等到热度散去后，则需要找到更耸人听闻的东西才能替代，于是群众口味变重，胃口养大。接着，这一切便如同填鸭跟吸毒一般，失去控制。

很多号称毁掉三观的人，其实只是消化系统变异而已。

简单来说，三观分为价值观，人生观，世界观。网上的解释为：世界观、人生观和价值观三者是统一的，有什么样的世界观就有什么样的人生观，有什么样的人生观就有什么样的价值观。

这是一个人看待人生及世界的最基本的观点、价值取向和态度。

听到一条社会的不良新闻后，心情沉重是可以理解的，可从而就改变了自己的三观，那也只能证明你的三观也并不靠谱，以致任何一件事情都可以将其推翻。

再说回信息泛滥的问题。资讯变多了自然是好事，但并不表示任何东西都有其存在的意义。各种垃圾信息和伪概念大行其道的时候，也是在提醒你如何选择、锻炼你的筛选能力，而不是让你打击自己的道德取向。

连流行歌手唱的情歌都知道“别人的话随便听一听，自己做决定”。

在一个讲述老公外遇，小三逆袭的帖子里，总有人回复“三观全毁”“累觉不爱”“我再也不相信爱情了”。

你是把自己当成一次性筷子还是擦完嘴就扔的卫生纸？听完一个故事便否定完所有的东西，更何况，这只是别人的故事。

所以，当你下次再说出“三观全毁”这词时，请认真地想一想自己的三观，以及自己真的有三观吗？

8 信息爆炸与谣言粉碎机

信息爆炸的时代，通常会炸出一堆伪科学和谣言。泛滥成灾，几乎无法下手筛选的时候，总会让人感叹自己科学知识不够丰富。

我有一女性朋友，号称养生界天后、保养品女王，手到之处得来的讯息几乎全走黄帝内经以及高科技美容路线。最后也栽在了“葡萄籽”以及“胶原蛋白”这事上。

“这真的是没办法的事，”她解释道，“要彻底了解这些，又不能道听途说，只有拥有相当专业的知识才能看破。”

我对养生之道一向持有保留态度，一方面是随遇而安的性格让我深知养生需要习惯养成，另一方面是不太容易栽进自己也不太了解的东西上去。

而我比较在意的环保以及转基因的问题，也是充斥着各种无法判断真伪的言论。

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一次性筷子的问题。起初的说法来源于“一株生长了20年的大树，仅能制成6000~8000双筷子”。于是，环保人士纷纷换成不锈钢筷。然而其中呈现出来的事实则是，没有哪个厂家会蠢到用一棵价值不菲的森林原木来做8000双筷子，一次性筷子的主要原料全部来自人工种植的速生杨、桦树等质地疏松、油脂较少的经济林木和其他边角废木料，还有部分则用竹子制造。当大家开始犹犹豫豫地接受一次性筷子时，又有人提出了“人工种植的经济林对水土是毁灭性的”。紧接着各种讨论铺天盖地，不明真相的群众则露出“你这是在逗我？”的表情。

有关一次性筷子的讨论到现在都没能有个定论，其实换个角度来看，一次性筷子属于大量消耗的物品，回收利用一旦缺乏规范，便会滋生出一堆无用的垃圾。另一方面，在消毒与漂白上如果管理不善，也会对人体健康造成伤害。就算以上问题均得到妥善解决，仍旧需要消耗不必要的人力物力。

这便是信息吸收以及自我判断。

当然，这只是相对温和的故事，相比之下吃维生素C加虾等同于砒霜，喝可乐杀精，戴隐形眼镜导致白内障，可乐罐上的老鼠尿闹出人命之类的传闻要吓人得多。人们对谣言的恐惧不亚于当年老祖宗对“天狗食月”的恐惧，它们的共同特征便是未知、带有不确定性。人们对一时间无法解释的东西都充满敬畏。

这一切本身无可厚非，但当谣言止于智者时，冷静下来查看发现某些问题都是常识性的问题后，便会产生一种自我怀疑：“我当初怎么就没想到。”

大量的信息爆发，人的判断力会下降以致被淹没。如同一个饿了很久的人面对一大堆食物无从下手，只能胡吃海喝一番，即便是遇到人参果，也如同猪悟能一般一口吞下，不识其味。

这未必不是一件好事，总归有人会清醒下来识别真相。怀疑，是一切进步的开始。

9 绝望生活中的英雄梦想

在地铁看见几个穿着中学校服背着几乎算得上登山族书包的少年靠在扶手上听mp3。他们时不时拿出手中的“爱疯”4S划来划去。我以为是在刷微博，凑上去偷看，却看到扇贝网的英文单词。

中国的校服一向以遮挡女生身材，掩盖活泼为主的大号运动服为主打。那几名少年将校服的裤管挽起，叠成一种自认为潮的形状，足登阿迪达斯三叶草，外套一件优衣库的背心。乍看之下以为是随性而至，但我估计为了设计这一形象，他们有可能在镜子面前研究了不少于背一组单词的时间。

坊间一直以来都有这样的调侃：中午12点起床的是艺术家，10点起床的是高管，9点起床的是上班族，8点起床的是清道夫，7点起床的是民工，6点起床的是学生。因此，即便他们用“爱疯”4S来刷单词，但始终改变不了睡眠质量不如民工的事实。

中国的学生可能是全世界最不开心的未成年人之一。想起每年高考在网上炒得咋咋呼呼，却又老生常谈的命题作文，你便可以想象，这么多年来，其实一直都是老样子。

80后的少年时期，媒体直接搬过国外早已过时的“垮掉的一代”的说法作为总结，90后则归纳为“非主流”，轮到00后了，舆论似乎还没来得及找到一个合适的词语来概括，他们便率先将自己的时代特征呈现出来——迷恋韩星，物质性强，网络的一代。

乍看上去，似乎像那么回事，其实都是扯淡，所有的问题其实都是老生常谈，只是变换了时代背景，而本质问题如同真理一般，一直就未曾改变。依旧有学生不堪重负跳楼自杀和不良的师长，每年的高考依旧仿佛独木桥。这一切烙印一般深刻，却又一次次被忽略。

但凡出现有关未成年人、学生的新闻，媒体在一窝蜂似的讨论后，总是归于平静。无法改变的事实，对大多数人而言，只是一个故事。

前段时间跟朋友讨论起现在的小孩迷恋韩星的问题。“他们还一起筹钱给那些娘娘腔送礼物，买保养品什么的。”朋友不可思议地说道，“我们那个时候……”

“我们那个时候不一样也迷四大天王，”我打断她的话，“不也出了个杨丽娟吗？只是换了个形式，本质上也还是差不多。”

“现在资讯发达，他们找到更多好玩的东西，并且看上去触手可及，所以极端了些很正常，大家都是过来人。”我说，“你想想，当年上学，如果没有‘四大天王’，没有《射雕英雄传》，没有香港警匪片，你的学校生涯还剩什么，学校还能给你什么。

“其实并非一代不如一代，问题都一样，不要以为把四大天王换成韩国明星就是时代问题，他们的问题以及我们以前的问题，一直以来都是同一个问题。”

我的想法有些极端，我也承认这一点。我想起不久前经过的一条小巷，当时人烟稀少，我看见一群貌似不良的学生在欺负一个身材矮小的孩子，听他们的对话似乎是在勒索钱财，言语之中依旧是港片味儿十足的台词。我出面干预，挥手将那群学生打发。扶那小孩起身的时候却忍不住笑了，这么多年过去了，这帮孩子一代一代，还是用同样的手法，同样的思维模式，连耍横都如出一辙，也就这点出息。

网上流传着很多有关校园欺凌的视频，手法比我目击的更为残忍，有为钱财，有为异性争风吃醋，甚至有什么都不为，仅仅是为了好玩。

单纯地想来，做学生其实是最容易不过的事情，不花钱也不赚钱，老师教什么你就学什么，看上去异常柏拉图，而事实上，面对的问题不会这么简单。重点学校的门槛，升学压力，同学之间的羁绊，与老师的关系，成长的焦虑……我们都懂得任何问题和事实无法孤立地去看。

我再次想到地铁里的中学生，即便是背着几公斤的书包，即便是用着“爱疯”还在刷单词，他们依旧懂得如何在难看的校服上做出有关自己的品位以及想法的装饰，这也算是绝望生活中的英雄梦想吧。

10 女人能顺利长大，真是件不容易的事情

那天因朋友要来家聚餐，特地去菜市场买菜。

在卖土豆的摊位前，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正跟老板争吵，女人带来自己专用的手提秤跟老板理论缺斤少两的问题。

旁边同样蹲着好几个挑选土豆的主妇，没人顾得上看热闹，只是在争论期间有人抬头，指着一包选好的土豆问女人：“这袋土豆你还要吗？”

“要的！”女人斩钉截铁地说。

这场景让我想起《女人四十》里的萧芳芳，她在公司忙得喘不过气来，丈夫却打电话来说，有特价米出售，叫她去买。

她几乎有些愤怒地说道：“我现在忙死了，你居然叫我去买米。”丈夫却说：“买一送一，你忍得住吗？”萧芳芳态度坚决，并表示：“这次无论如何都忍得住。”下一个镜头，却是她提着两袋米沮丧地朝家的方向走去。

在我玩QQ的早期，好友列表上分别加了不同年龄段的女人。当时我还年轻，感觉女人全是抱怨情绪下滋生的怨妇。上学的女孩向我抱怨枯燥的校园生活，混蛋老师，幼稚的同学，无法沟通的家长；成年的女人则抱怨工作、老板，以及那花心的男朋友；已婚的主妇则把重点放在无法升职的老公，猪肉的价格，不听话的儿子。而大多数时候，她们都是同时在线，也就是说，我要在同一时间里，安抚来自各个不同年龄层的女人，那景象，如同老中青三代女人站在我身后，绵绵不绝地絮絮叨叨，颇有种怨灵缠身的感觉。

后来听了张学友的《她来听我的演唱会》，这首歌几乎唱尽了一个女人的一生，这使我不得不想到我好友列表上的那些女人，从而有了新的角度。

在大多数人的观念里，女人仿佛结婚之后，一切便一锤定音，再无幻想可言。年轻时代的梦想，也如同电脑里的文档覆盖，再无找回的可能。家长里短，老公小孩，柴米油盐酱醋茶，再琐碎的事长期下去，也足以消磨一个人的心智。这话听上去让人有种不可思议的沮丧感，可在婚礼现场，每一位新娘都笑靥如花，并且真心地相信自己将会奔赴美好未来。

婚姻类似于一种体制，在体制内外的人，都对彼此有一种高姿态，独身主义者认为婚姻令人失去自由，结了婚的人则觉得孤独终老是件可悲的事情。相对女性而言，这更像是链条上的花朵。

说回主妇的问题。前段时间在读帕蒂·史密斯的《只是孩子》，尽管是回忆她年轻时代的经历，但在后半部分不难看出，这位曾经的朋克教母在身为人母后，仍旧充满了旺盛的创作精力与源源不断的灵感。这类故事似乎也听说过不少，我也时常在杂志上看到介绍某个已婚的独立创作的女艺术家将家庭跟事业安排得井井有条，几乎算得上是色彩斑斓的人生。但我要说的，却是大多数往返于公车地铁之间，被打磨得风尘仆仆的人群。日间的琐碎，日复一日的旋转门般的生活，每天重复的对话、交流、电视剧、综艺节目、三餐的营养均衡……那些沉陷于“任何一天都像是每一天”的主妇们，她们是否也曾有过“想当年”的时候。

“你这种想法有问题，”我一个女性朋友批判道，“对你所谓的大多数人来说，这就是幸福人生。

普通的日常，波澜不惊的生活，对她们而言不变化是最好的变化，安稳一生便是她们的准则。任何波澜跟起伏，都具有一定的危险性。未知的，往往伴随着不安，这不是任何人都容易面对的东西。就像你，口口声声说生活平凡无趣，可一旦出了什么变故，你不也怕麻烦吗？“再说了，你怎么能认定人家的人生无趣？买到便宜又新鲜的蔬菜，抢到百货公司的打折劵，儿子考了100分，老公单位涨了工资，对她们而言，这类微小的事也是天大的幸福，这也是种完美人生啊。”

我望向那位与土豆贩子针锋相对的主妇，她早已击败对手，以她的秤为标准付了现金。看着她的背影，如同一名斗士。我再次想到多年前QQ上的好友列表，那些女人的抱怨历历在目，简直就是一个女人成长所遇到的所有难题。我突然产生了一种感慨：女人能顺利长大成人，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简直步步惊心，以后得对未来的老婆好一点。

11 了不起的堂吉诃德

那天，路过无偿献血站点，看见一对学生情侣犹豫不前。姑娘对小伙说，不要去。小伙没有直接表达态度，却踌躇不前。他看上去是个善良的人，似乎是那种看到乞丐从不判断其真假，分分钟慷慨解囊的傻小子。

姑娘拉着他要走，他却唯唯诺诺地走上前去准备填表格。姑娘理所当然地很生气，却依旧无可奈何地望着自己的男朋友。

“不要去。”姑娘再次说道，“不要相信这些。”

仿佛自己的男朋友填的不是表格，而是加入某种封建迷信活动前的宣誓。

我明白姑娘的意思，同样也很能理解这个傻小子。

不知从何时开始，“慈善”成了一个富有争议的词，几乎绝大多数人都将其看成“伪善”的潜台词。这是一种令人无法反驳的观点。从赈灾演出到明星捐款，跟“慈善”沾边的，几乎都有负面新闻。这让人不得不怀疑慈善的目的性。郭美美事件放响质疑“慈善”的头一炮，这本令人起疑的行为更让民众笃定地相信其存在的虚伪性。

除去不良新闻与负面报道，单就“慈善”这一行为来看，其本质也是值得玩味的事情。在餐厅吃饭时，正巧遇见几个募捐的志愿者，当下不知真假，坐在一旁的朋友却直接说出了自己的观点。“我不需要，”他说，“我不需要付钱为自己买道德优越感。”一句话，几乎总结性地表达了对“慈善”行为有所质疑的心态。

可即便是这样，有些事情也始终有人保持着最初的信念。

《堂吉诃德》里曾说过：我知道鲁莽和怯懦都是过失；勇敢的美德是这两个极端的折中。不过宁可勇敢过头而鲁莽，不要勇敢不足而怯懦。挥霍比吝啬更近于慷慨的美德，鲁莽也比怯懦更近于真正的勇敢。

我觉得这是面对当下富有争议的“慈善”行为依旧心存信念一路撞上南墙的人的最佳写照。

2008年的3月8号，一通电话打进我的直播间里。

尹文娇，吉林省长春市一个普普通通的农家女，一个拼着性命也要做母亲的女人。早在怀孕前她便得知自己不适合孕育生命，但依旧坚持当母亲。剖腹产后一个小时，便出现急性术后出血症，流血十多个小时不止。经会诊，尹文娇患的是“弥散性血管内凝血病”。大量的输血无济于事，唯一办法是注射“人血纤维蛋白原”。但是，这是一种十分紧缺的药物，长春市妇产医院的医生已经找遍长春市、沈阳市的各大医院，1克也没有找到。

求助电话打进直播间后，我当即中断正常节目，在第一时间播发了寻药的信息。与此同时，台里的总监率领各队人马出门四下寻找药源。

仅过了一分钟，电台的接线生便开始忙个不停。

“我是出租车司机，现在正在肿瘤医院附近。我马上到医院里面去找药！”

“我也是一名血液病患者。我知道，医大二院血液科应该有这种药品，我现在就去帮着找！”

“我们家里有多种血型，如果需要，我们随时去献血！”

二十分钟后，消息传来：在医大一院找到3支，在肿瘤医院找到了3.5克。

副台长坐镇直播间指挥后援车队送药。就在总监、副总监奔向自己的私家车时，却发现电台大门口停了七八十辆准备送药的私家车和出租车。

几经周折后，尹文娇的病情逐渐稳定，台里却察觉到她巨额的医疗费问题。正准备组织捐款时，电台大门口早已被自愿前来捐款的人们挤得水泄不通。

事件告一段落后，捐款名册上几乎空白，很少有人留下姓名。没人质疑，无人在意，事后唯一的关心点，只是一句“母子平安。”

后来因此事成立了龙广爱心基金，用于救助本省特困危重母婴、本省发生的特大紧急危重事项以及经基金管理委员会常务理事会批准的其他救助项目。

我一直相信，善良，是人的一种本能。不论它遭遇到何种的污蔑，经历过何种污水洗礼，它依旧是高尚的东西。

这是一种堂吉诃德式的天真与信任感。

在各种虚假、伪善充斥其中的社会里，大家都争做聪明人，总有单纯的傻子来充当正义使者。没错，我们就是来“送死”的，这一切与道德优越无关。

12 什么倒霉事都别去愁它，最坏无非一死

堂吉诃德说：“人生的舞台上也是如此。有人做皇帝，有人做教皇……反正戏里的角色样样都有，他们活了一辈子，演完这出戏，死神剥掉各种角色的戏装，大家在坟墓里也都是一样的了。”

桑丘说：“这个比喻好！可是并不新鲜，我听到过好多次了。这就像一盘棋的比喻，下棋的时候，每个棋子有它的用处，下完棋就都混在一起，装在一个口袋里，好比人活了一辈子，都埋进坟墓一样。”

堂吉诃德与桑丘这场有关生死的对话，相当精彩。用两个显而易见的比喻概括了几乎所有的哲理。

这次，我想谈谈有关死亡的问题。这仿佛是一个终极命题。我第一次跟死亡擦肩而过，是在很小的时候，小得几乎没有记忆。母亲告诉我，当时我们搬家，雇了一匹马车，走到半路不知怎的，马突然发毛了。马发毛是件很恐怖的事情，全家坐在马车上，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沉默地望着眼前一片飞沙走石，除了马的嘶叫声，周围都安静得有些可怕。眼看马车快翻了，我妈情急之下将我扔出车外，自己也跟着跳了下去。她当时只有一个想法，摔死比被马踩死要来得痛快。

后来，我妈没事，我也只是在地上打了个滚，连皮都没擦破，算是大难不死的头一遭。

这事有意思的地方在于，我完全没有记忆，听母亲的转述时，也没有庆幸之感。无法直面的记忆，我通常都当作没有发生。

但作为有意识的成年人，我母亲的行为颇有点破釜沉舟的味道。尤其是那句“摔死比被马踩死要来得痛快”，非常具有代表性。一般人在直面死亡时做出的各种行为，便是他下意识中的人生观。当死亡无可避免的时候，能做出的最直接的判断，便是选择死亡的方式，这听起来像是某种无可奈何逆来顺受的人生态度，但其中的一些东西，却很值得玩味。对于死亡方式的选择，其实也是一种对人生的控制，也就是说，这类人，自始至终都坚持掌握自己的命运，包括死亡。

我想起之前跟一位朋友聊到自杀这一问题时，他提出了一个很另类的观点——自杀也是在掌握自己的命运，出生是无法选择的，但可以选择如何去死。“你想想看，没人征得你的同意就让你降临于世，”他说，“但死，你却是可以选择，时间，地点，何种方式。这便是我对自杀的态度。”他强调，自杀是一种底牌，也类似护身符，当你想到自己可以控制死亡后，再艰难的日子也能挨过去。“就是大不了一死的这种气度。”他总结道。这听上去，似乎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正能量。

第二次接触到死亡时，我已经具备了记忆、清醒意识以及恐惧的功能。

初中二年级，沿着回家的小道走，从后面开过一辆摩托车瞬间将我撞飞。飞在半空中的我想：“这下死定了。”落地后，还没来得及感叹人生，整个人便晕了过去。邻居通知家里人时，我妈正在切菜，顾不上放下手中的菜刀便急急忙忙地提溜着冲了出去，途中跑掉了两只鞋子。

去医院的路上，我流了一个后背的血，早已失去知觉。倒霉的是，在清理伤口的时候我却醒了，护士说背上的伤口夹着无数小石子，需要挨个儿取出来，然后就是消毒，缝合。

母亲就在一边，我望着她光着的双脚，忍着痛没叫，如同面对酷刑一般，憋着一张便秘脸接受了整个清理过程。

起初，因为怕父母担心，我一直表现得很乐观。

回到家养病，才是噩梦的开始。一举一动都牵引着后背的肌肉，睡觉只能趴着睡，半夜痛醒，哭得一塌糊涂。为了转移注意力，我开始回想整个事件，这才心有余悸地想起当初飞在半空中时脑子里一闪而过的“死定了”的念头。那一瞬间并不害怕，却莫名心慌。紧张是种直接的本能，但并不恐惧。“恐惧”是趴在床上细想跟死亡擦肩而过的过程时，慢慢侵蚀上身的“蚂蚁”。

当年的我还小，“死亡”对于我而言便是“结束”，这是一种无比现实的感受，现实得比死亡本身还要可怕。“结束”，意味着第二天无法再起床，吃不到早餐，看不到父母，到不了学校，听不到同学们的新鲜事，还有看了一半的《射雕英雄传》……这个世界发生的一切都将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这是种无法再次参与到其中的恐惧感，一种被现实抛洒在外的缺失感，类似于彻底的孤独，有种大家都不再带你玩的失落。

很久之后我才明白，打从一开始，就没有人带我玩，这世界上发生的一切，本身也跟我没多大关系。

直接讨论死，对很多人而言是种忌讳，但将“死”书面化成“死亡”之后，便上升到某种哲学问题。

我有两个对此非常极端化的朋友。一个从不谈论死，即便你将它美化成哲学问题想与之讨论，他也不会买账。与此同时，跟死亡沾边的，如车祸、癌症、夭折、残疾、灾难之类的词汇也频频回避，一不小心说出口，会立马“呸呸呸”，以正视听。他并不承认自己是迷信，只是声称不能让太多这类的词汇占据脑子。“就像你待在沼泽之中，迟早也是会陷进去的啊。”他为自己的行为给出了这样一个解释，“你在看深渊，深渊也在看你。”

而另一个朋友，却对“死”表现出各种肆无忌惮的情绪，出门骑车便会想一遍今天会不会被车撞，在火锅店吃火锅的时候会想，煤气会不会爆？身上出现病痛，第一个反应便是，会不会是癌症？“你不觉得把所有的雷区都跑了一遍后，要轻松得多吗？”他说，“出门想着车祸，你会更注意行车安全；吃火锅时想着煤气爆炸，就比较容易防患于未然；身体出现问题，想到癌症，不正好可以做个全身检查吗？”他的一番哲学理论是，越是害怕的东西，越是要提，直到你习以为常，直到你不再害怕。

我这两位有着不同人生状态的朋友，却都意外地过得还不错。第一个朋友虽然忌讳多多，却是个单纯的乐天派，很少见到有负面的情绪，有时候天真得有点傻气。第二位朋友尽管时常诅咒自己，却生活得一帆风顺，几乎没遭遇过什么挫折，看来被踩过一遍的雷区，似乎真是一条康庄大道。

死亡之所以被视为终极命题，也许是因为一个人如何看待死亡，便是他如何看待人生的写照。或许“贪生怕死”并非贬义，而是一种热爱生活的表现。“舍生取义”也并非藐视生命，而是以另一种方式对生命的诠释。

大难不死，是一句充满阿Q精神的喊话，等同于“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里面都充满了一种令人摸不着头脑的英雄气概。后面跟着的那句“必有后福”，想必也是对之前生死一线的感慨。大难不死，本身也是一种福气。

回到堂吉诃德与桑丘的对话上来。归根到底，生命也只是一个过程，不论是车水马龙，还是门可罗雀，最终都是洗净铅华，繁华落尽。

对了，堂吉诃德还说过：“什么倒霉事都别去愁它，最坏无非一死；如果死得好，死就是最好的事。”

13 越是短暂的东西，越值得拥有

那天看李敖的访谈，提到该用什么词形容漂亮女人时，李大师唾弃完“闭月羞花”“沉鱼落雁”后表示，形容一个女人好看，最佳的形容词是“风华绝代”。

大师不愧是大师，一句“风华绝代”几乎秒杀所有的侧面描写美丽的成语。称赞一个女人好看，最直接的词语几乎能打败所有的类比。

写女人最到位的作家还有一位海明威。记得还在上大学那会儿，就有女生将那段有名的描写背出来：勃莱特非常好看，她穿着一件针织紧身套衫和一条苏格兰粗呢裙子，头发朝后梳，像个男孩。这种打扮是她开的头，她的身材曲线如同赛艇的外壳，羊毛套衫使得她整个体型毕露无遗。

他也曾经形容一个被雨水淋湿的少女像一枚刚刚镀就的闪闪发亮的硬币。

这真是一个恰到好处的比喻。从赛艇外壳到闪闪发亮的硬币，关键的地方在于，在类比之前便直抒胸臆。“勃莱特非常好看”，一句简单本朴的话，胜过千言万语，再加上以赛艇形容身体曲线，十分具有画面感。

曾经跟人讨论过美貌与思想哪一个更重要。对方当仁不让地指出美貌。

“你不觉得美貌转瞬即逝吗？”我说，“思想才是永恒的。”

“你错了，只有转瞬即逝的东西才是永恒，”他说，“越是短暂的东西，越值得去拥有。”

我仔细地回味着他这句自相矛盾的话，不得不承认里面自有一番道理。

“人人都热爱美好的事物，美貌其实是最直接的，不需要你去分析，不需要你去探索，就如同一幅显而易见的画一般，赏心悦目。”他说。

“但是问题出来了，什么才是真正的美？”我说，“每个人的审美都有差异。”

“你又错了，真正的美是最直接的东西，那些需要发现，需要在特定因素下才能察觉的美，不算是美，美是显而易见的。”

我这朋友无疑是个外貌协会会员，对女人的样貌也十分挑剔。他对女人的最高褒奖便是“绝色”，比李大师的“风华绝代”更干脆利落。周围的女性朋友都在背地里尊称他为“人渣”。

还有一个朋友，却是另一个极端。在他的眼里，任何一个女人都可以称之为“绝色”。再普通的女生，都有好看的一面，单单就这一面，他便觉得足够。小眼睛的女生笑起来眉毛弯弯的，天真得足以让他投降；大嘴的女生，看起来很烂漫，他也能为之着迷。他几乎很少说过哪个女生不好看，自云“鉴赏家”。

美，对我而言，却是一种情绪。我仍旧认为每个人的感知不同，同样一个举动，对其他人来说只是最为平常的事，我却会被一击即中。所谓的“绝色”，便是一种当下的心绪。把“美”当成爱情来看，尽管有些不太靠谱，我却依旧乐在其中。

现在网络发达，滋生出一大批网络美女，以及美图秀秀。看得大众不但审美疲劳还养成了挑食的坏毛病。美的定义一旦标准化后，眼里所见的几乎都是同一张面孔。你可以形容一个女生漂亮，但无法再使用“风华绝代”之类的词。

八九十年代的女明星，各有特色，现在的女明星几乎千人一面。尽管挑不出什么瑕疵，但，甜点吃多了，还是会反胃。

前段时间，外貌协会的“人渣男”恋爱了，死追一个传说中的绝色。待到敲定关系后，众人起哄让他拖出来给大家见识见识。所有人都以为他找了个当下标准的美女脸，结果出现的，却是一个极其平凡的女生，瘦瘦弱弱，白皙的脸上还有雀斑。大家失望之余却发现，“人渣男”站在一旁如同一只温顺听话的小狗一般，满眼期待地望着自己的女神魂不守舍。

“我也不知道啊，”事后他解释道，“就是觉得她很好看，好看得要命，又说不出来具体哪里吸引我，总之就是觉得不跟她在一起就活不下去的感觉。”

由此看来，所谓绝色，便是怀揣匕首，一刀插心内。

14 最可怕的是轻易挥霍掉别人梦寐以求的东西

一次在外地出差，住在集体宿舍。晚上停电，附近是荒郊，无溜达的去处，一行人全都聚在行军营般的房间里聊天，借以打发时间。

“我们来讲讲恐怖故事吧。”其中一个人提议，“或者是鬼故事，或者是自己遇到过的最可怕的事情。不要杜撰，要真实。”

坦白说来，我们这帮人彼此之间并不怎么熟，之前假惺惺地聊天，也尴尬得让人有点无地自容。因此，当有人提议讲真实的恐怖故事或者灵异事件后，众人纷纷响应。这是一个可以促进大家关系亲密，又不用顾虑太多隐私的话题。

首先，打头阵的是个看上去不怎么靠得住的男青年，他顺应主题，讲了一个在电梯里遇见一个无脚女鬼的灵异事件。还没讲完就被众人抓住漏洞，加以嘲笑。

接下来又有人讲了有关灵魂出窍的体验。

“当时我摔到了脑袋，差不多算是晕了过去，”他说，“醒来后，觉得周围的气氛不太一样，像是在做梦，我摸摸脑袋，并不痛，就决定站起来走几步。“很快我就发现自己根本无法跨出去，迈不开脚，像是有什么东西牵引着我。“结果一回头，发现地上躺了一个人。“仔细一看，发现是我自己。“当时我就吓蒙了。想了老半天，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我觉得最可怕的事情就是那些你无法解释的东西。或者说，是某种未知的东西。当你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那种特殊的孤独感就演变成一种恐惧。周围还是熟悉的环境，但气氛相当陌生，你会感觉到某种孤立感，想要跑，但脚却动不了。最要命的就是无能为力。你们小时候有没有被关过黑屋子的经历，就是那种，门一关，就把你跟整个外界隔绝，不管你怎么哭闹、敲打，整个环境里只有你一个人，没办法离开，你又没勇气安心地待在里面。屋子里一片漆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你既怕一个人，也怕屋子里不止你一个人……”

“那后来怎么样了？”有人忍不住打断他的话，显然，他的故事很有说服力，大部分人都相信了。

“后来，我不敢站在原地太久，犹豫了一会儿，就重新躺了回去。”

他说，“就是跟地上的自己重叠……我也不知道这么做是否正确。当时也只有这一个办法。“结果刚一躺回去，脑袋就剧烈地疼痛，我痛得一下子就坐了起来，一摸后脑，全是血。再看周围的环境，又恢复了正常。地上没有我了，我总算站起来，摸着脑袋去了医院。”

这是个简单的故事，但大伙儿显然是听进去了，不断有人打听后续。这个故事吸引人的地方在于，它如此地接近死亡，但又不是死亡，最感染人的地方在于他对未知的理解与诠释，离奇的经历也只是一种渲染与衬托。对此人而言，最大的震撼不在于灵魂出窍本身，而是当时对无法理解的东西形成的某种孤立感。

不论真假与否，这都是一个听起来不错的故事。

游戏还在继续，大伙挨个儿讲述经历过的离奇事件。你会发现，每个人对恐惧都有不同的看法。

一个小个子的姑娘说起跟前任交往的事情，说起他某一天开始变成了行为举止跟往常大相径庭的陌生人。这个故事很普通，有人分析说，这是男人有了新欢的表现。姑娘没有反驳，但依旧看得出来她还有别的想法。对她而言，一个熟悉人变成另一个人是件非常可怕的事情，可怕到像你从来就未能认识他一般。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她说，“总之，他从说话的方式到吃东西的口味，几乎就是另一个人，他以前从不碰辣的东西，但从那天开始，连吃白饭都会放辣椒。”

“他是突然哪一天就改变的，还是慢慢形成的？”我问她。

“就是突然有一天，”她说，“我们分别住自己家，下班后会约会。那天他来找我，朝我走过来的时候，我几乎没认出来。当时他还是平常的打扮，样子也没改变，可我就是觉得是另一个人。对我来说，这是非常可怕的事情。”

“他肯定是故意的，”其中一人说道，“想跟你分手。”

“不是的，分手是我提的。”或许这个故事对所有人而言非常容易解释，也稀松平常，大家很快就转移了话题。

我偷偷地瞄向这个女生。

她仍旧沉浸在刚才自己讲的故事中出神。

其实，对她而言这是一件“细思极恐”的事情，一个每天都见面的人，突然之间举手投足都跟之前不一样，同一个躯壳内却住了另一个人。

“你对他说过你的感受吗？”我私下悄悄地问这个女孩。

“说过，但他不承认，像是忘记了之前的自己，还说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她说，“最吓人的是，他的声音都变了，完全陌生的声音。”

“只有你一个人注意到吗？”我问，“他的其他朋友呢？”

“问题就在这里，”她说，“其他人也觉得他在改变，但都觉得这不是太大的问题，毫不在意地用‘是人都会改变’为由让我放宽心。也许是我自己的问题，总之觉得很可怕。”

这事听起来有点罗生门的感觉。或者是这女孩太敏感了，不太适应变化。也或者，只有她才注意到眼前交往数年的恋人其实是个从未认识过的陌生人。

这些故事中，最动人的是一个看上去有点木讷的男生讲的。算不上灵异事件，听起来也不恐怖。讲述的过程中没人向他问任何问题，大家只是安静地听着。

“在我小学的时候，有个同桌，是个女生，我们关系很好，大伙都爱开我们的玩笑。她是个开朗的女生，我们经常一起上下学，周末去动物园玩。有天去学校，我照例在十字路口等她，等了很久她都没来。我生着闷气赶在迟到前独自一人去了学校。刚到教室，班主任就一脸沉重地走进来向我们宣布，那个女生昨天晚上在回家的路上被迎面开来的卡车撞死了。我当时有点蒙，想起昨天一起回家，在十字路口才道完别，一转眼她就不见了。后来学校组织去见她的父母，为她开纪念会，我都没有去。我当她没有死，只是转校了。后来上了中学，就把这事忘记了。

“我基本上忘记这个女生了，生活中还有更多的事情要做，一个人的死，改变不了周围的人什么。地球照样转动。“

后来我大学毕业，找工作，北上南下，经历了很多事情。有一年，家里出现大变故，几乎要了我的命，那段时间境况非常糟糕，我几乎每天要靠吃药才能睡得着。情绪也不稳定，不怕你们笑话，那个时候完全无法控制地想要去死。

“有一天，好像是下了决心似的，准备好好吃上一顿，再把自己了结。“

那天晚上，我吃了很多安眠药，正犹豫是割腕还是开煤气的时候，看到了那个女生。

“天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我早就忘记那女生了，连名字都不记得了。但当她一出现，我却一眼就认出她来。她还是当年的样子，穿着校服，别着校徽，后脑勺扎了一个马尾。“我并不害怕，想是安眠药的关系，出现幻觉，我当时还笑着对她说：‘还是你年轻啊。’“她看上去完全不像是死去的人，就像个普通的小学生。然后，她对我说：‘哎呀，我一直以为能像你这样长成大人呢，可惜，再也没有机会了。’“是啊，她已经没有机会了。”木讷的男生喃喃地说道，仿佛是说给自己听的，“之后，我晕着脑袋，叫了一辆出租车，去医院洗胃。“这事很丢人，从没给别人讲起过。”故事讲完，没有人提问，眼前的蜡烛烧到了一半。有人在昏暗的烛光下伸出一只手拍拍他的肩膀。

也许对他而言，最可怕的不是看见了死去的人，而是自己轻而易举地挥霍掉别人梦寐以求的东西。

恐怖故事似乎历来都与鬼有关，与死亡有关。这些都是生存于世的人无法彻底了解的东西。你说不上来这到底是对死本身的恐惧，还是对未知的恐惧。

那些可怕的事情，也通常都跟失去希望有关。

15 自称活得像狗一样的男人

才认识野比的时候，他刚满二十岁，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便会露出一副悠然自得的傻气模样，对未来有许多不切实际的幻想，整个人呈现出一种虚幻的生机勃勃的假象，那个时候，他还没有感受到生活的恶意。

第一次听到他发难是在他初恋失败后的某个下午，他约我到他家附近的小餐馆喝酒。估计他这是头一遭，不胜酒力，很快便醉了。他追了那个女孩三年，从大一追到大三，女孩拖拖拉拉地不肯答应，却也不拒绝他的任何邀约。这是很要命的事情，让你觉得自己总有那么一点机会，或者说有机可乘。从送花送早饭，到买衣服提包包，再到修电脑，扛自行车，野比献上了所有男朋友该献的殷勤，只是始终无法献身。终于到了大三，女孩遇见了自认为对的人，给野比派了传说中的“好人卡”，也就是说他三年的光阴被总结为一个词——“备胎”。

我安慰他说，至少三年她都跟你在一起，虽然名义上不是男朋友，但至少看起来像，就够了。

我看他没什么反应，便又换上另一副腔调，大骂那女人水性杨花，人品有问题。“你根本不值得为此伤心，”我说，“好车才不需要备胎。”

事实上，野比根本不想听任何的安慰，他只是想找人展示伤口，表演一下颓废。很快地，他便打起精神，开始下一段感情。

当然，同样也是个无疾而终的故事。

大学毕业后，他雄心壮志地留在北京打拼，去了一家效益还不错的公司上班，收入也还稳定。尽管加班加到死，也没能熄灭他对感情的追逐。

他自认为追女人很有一套，实际上却惨不忍睹。

有天他打电话过来叫我帮个忙，“我想订100只氢气球，然后扎好玫瑰，在她单位下面，玫瑰的重量正好可以支撑到她所在的楼层，你就负责在一旁帮我拿收音机放歌。”

我当下忍不住破口大骂，冷静下来后，语重心长地说：“野比同学啊，谈恋爱不是游街，你用不着敲锣打鼓。电影里的情节向来都是胡编乱造的，而且很多画面经过剪辑，实际操作性不强的。你还不如团购个套餐，搞点基础浪漫，聊聊人生走走内心什么的……”

他当然没能听进去，我话还没说完他便挂了电话，继续忙活自己那100个氢气球的事。

故事的结局是，野比没能掌握好玫瑰花的实际重量，那坨绑着玫瑰花以及一张“×××，我们交往吧”的巨大横幅，悠闲地飘过女孩所在的楼层，飘过办公大楼顶层，飘过朝阳区，围着北京市来了一次循环展示。

女孩阻止周围的同事拍照发微博无果，恼羞成怒，下楼将野比痛骂后，自此便断了来往。

有时候我反而觉得，尽管野比对女人的爱慕异常肤浅，却很真诚，只能想到玫瑰花与气球之类令人无法直视的俗套路线，却可以天真地为此付诸行动。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称自己为狗一样的男人，看到喜欢的女人就摇尾巴，也不管对方是否跟他站在同一感情线上，便没头没脑地扑过去，最后的结果便是被一脚踢开。

“这是病，估计治不了了。”一个朋友这样说道。

“我算看明白了，”他说，“现在对我不离不弃的女人也只有陶华碧了。”

“陶华碧是谁？”我以为他是在说他妈自嘲，没想到真相更为悲惨。

“就是老干妈豆瓣酱。”

一句“老干妈豆瓣酱”，实在具有画面感。万家灯火之时，凌乱的出租房内，一桶吃了一半的泡面旁放着一瓶老干妈，电脑闪出黑屏，轻摇鼠标，便会看到他另一个固定女朋友苍老师的定格画面。其实野比算不上真正意义上的屌丝。收入稳定，家境也过得去，但在追女人方面智商永远跟正常人差了一个跟斗云的距离。野比今年二十七岁，追过的女孩如同公交车站牌一般漫长，却从未拥有一个真正的交往对象。每当他感叹自己如同小狼狗一般尾随各种女人裙下却分分钟被踢开时，我都不忍心告诉他，其实狗都比他有更多的恋爱机会。

尽管野比在朋友圈里成为笑料，我却觉得这种拥有少年般的天真姿态是件很难得的事情，我一向把人们对于感情的态度等同于对理想的态度。虽然一切都这么不走心，如此的表面化，但那种单纯的热血感，偶尔还会令我有一丝羡慕。

只是希望他有所成长，毕竟靠卖萌撑到中年，也是件不太靠谱的事情。

16 唯一让我无言以对的朋友

赵胜很早之前就感受到了生活的恶意。

上大学期间，别人看男生宿舍，只看到好室友、脏乱差，以及整夜的DOTA，对他而言却是一个小型的社会，更要命的是，这个社会是有阶级的。

他小心翼翼地察言观色，自认为自己看问题比别人更深入更透彻。

出来工作后，他再次体会到了生活的恶意。总有那么多不顺心的事，以及扑面而来的压力。投递简历受挫，面试时被刁难，房东催租，好不容易找到的工作却跟同事格格不入，老板是混账……在对普通人来说都能看淡的常态问题，到了他的身上便成了针锋相对的命运。他拥有偏激的思维方式跟一蹶不振的斗志。厄运似乎始终伴随在这样的人左右。

如果说对于不得志的人而言人生就是四处逃避的话，那对赵胜来说人生便是四处碰壁。

“生活就是痛苦。”他总结道。

我很少主动联系他，他是我所有朋友中唯一一个无言以对的人。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戾气，通常会让你不知道如何开解，或者面对。

有一天，他来找我喝酒。站在门口，提溜一大袋外食跟国产啤酒，我内心有点痛苦。他境遇一直不好，便有足够的理由向我抱怨人生。

一开始，他并不怎么说话，几罐啤酒后便毫无意外地进入“生活亏待了我”的谈话模式中。才认识赵胜的时候，我一直搞不太懂他的问题出在哪里。他的学历不差，虽然能力一般，但捞个一般性的工作也没太大的问题，再加上他本人也没多大的野心，混个普通水平应该不需要太费劲。但他总是很落魄，或者是显得很落魄。后来我发现，他对太多事情都表现出极端的不满情绪，为此他既毫无办法，也不想去改变。抱怨成了常态之后，你便会觉得某些情绪已经在他身上根深蒂固，救不回来了。情绪影响他到整个人的生活状态和思维方式，容易让人产生一种毫无指望的错觉。赵胜把这错觉当成事实，只要出现任何问题便如同抽了脊椎的狗一般，瘫软成泥。

他很快便喝醉了，我只得滴酒不沾地默默吃东西，跟赵胜谈话，我不敢让自己头脑不清醒。这次依旧是工作上的问题，他递交的提案没通过，一件算不上天大的事。我告诉他，以前我约女孩子出来，第一次她拒绝我，我并不担心，这次不出来，下次再约，总有一次要出来。“既然都打算追那姑娘了，被拒一两次有什么关系，多大点事。”我安慰道，同时觉得自己开始有点语无伦次了。可赵胜的问题在于，他的思维赋予他的逻辑却不这么理解，同样的，他再次将一个简单的问题上升到人生的高度，觉得自己境遇不佳，世事弄人。我觉得有些忍无可忍，“你应该做的是，着手解决生活中的所有问题，而不是把生活本身当成问题去解决。你的想法太似是而非了，或者是你根本就不想处理任何问题，只是赋予这些问题一个颓废的解释，正好就有理由可以抱怨了。“一次，哪怕一次，出了问题你认真解决一下呢，不要抱怨。”

赵胜似乎酒醒了一半，他支起一只胳膊，看上去像是要打起精神来听我说教，也不知道他能听进去多少。

沉默片刻后，赵胜的语调有了些转变，似乎是下定决心一般，他向我说出最终实情：“我害怕。”

我有点蒙了，这又是什么意思？

“我害怕，我害怕真的去处理那些问题，我怕认真努力的结果还是跟之前一样。”他说，“你懂我的意思吗？出了问题，我不敢去解决；文案没通过，我就不想再去捣鼓它，我怕又是同样的结果。像我现在这样，放任其腐烂，也算一个借口。不知道最终的定论，心里要好受些。”说实话，我听得有些懂又不太懂。

“那么，解决一次试试看呢。”

他瞪大眼睛：“万一又失败了，我情绪会比现在更糟糕，万一解决不了呢。”

“失败就失败啊，有问题不解决，你很忙吗，你急着回家做家务还是忙着接见政要？都是借口。”

赵胜没说话，身体出现了虚弱的气场。他有着显而易见的自卑心，对所有的人和事都心存戒备与没头脑的嫉恨。

我想起他上大学那会儿挨个儿向我分析他寝室里的室友，那几个没头脑的小青年在他眼里成了一群险恶社会的浓缩团体。我不清楚他是否能听进我的话，极端的思维方式会将他彻底碾死在他自己的脚下。

后来他再也没来找过我，我却时常想起他，他仿佛无处不在。在论坛里看见一些极端情绪的帖子时，在微博上看到抱怨生活境遇的段子时，在一些告诉你生活就是痛苦的电影里，我总是能想到他，或者，觉得那个人就是他。

我不喜欢说教，却在他面前把一辈子该说的教都说完了，可有什么用呢，生活还是老样子。

17 出来混，迟早都要还

我有一个朋友，感情观完全照搬陈奕迅的《裙下之臣》，进KTV不论有多少妹子也必点这歌，并且由衷赞扬这首歌所宣传的价值观，全因里面那句“从未敢每个亦吻，却对每一个的欲望无憾”以及“热血在腾，大概每个人，不只喜欢一个女人”。这简直就是拿着高音喇叭对着全世界宣布：“大家快来看，我是个无节操的人！”

曾经跟人讨论过是男人更无节操还是女人更没原则。对方的观点是，女人。

“如果一个女人因为利益跟一个男人在一起，这男人如果并不太差，对她也很好，久而久之，这女人就会默认这段关系跟感情，甚至会爱上这个男人。”他说，“但男人不同，如果一个男人因为利益跟一个女人在一起，不论这女人多优秀，对他多好，只要他不喜欢她，一旦羽翼丰满之后，这男人第一件事情就是一脚踹了这女的。”

这话听上去有些古怪，因为从表面上来看，女人更有情有义一些，懂得感恩，懂得回馈感情，而男人则是典型的陈世美，吃干抹净后便拂袖而去，简直是渣男中的战斗机。然而就另一个角度的解释，却可以演变成这样的结论：女人都是容易被影响和同化的物种，内心不坚定，谁对她好就跟谁走，没有真的感情，没有原则，靠不住。这样看来，还真不好判断男人女人谁更无节操。

《色·戒》上映的那段时间里，网络上也流行着“女人是靠不住的”段子。女主角在电影里如同一个木偶，没有基本的底线及原则，遭遇情感波动立马倒戈。相对来说，男主角，在得知对方是暗杀者之后，眼睛不眨地将其枪决，最后站在太太的身后看打麻将。你可以解释为在最后的麻将戏里，男主角想到了女主角，也更可以解释为这类怀念的画面只在他脑中一闪而过，因为对男人而言，这种感情只是漫长人生中的片段，而对女人而言，却是人生的全部。

从两性角度问题想到了无节操这个词。对我而言，这词可以简单解释为无原则无底线。仍旧从感情问题出发，无节操的人更令人痛恨。他们没有责任感，不考虑后果，任何事情都可以用随性而来的兴致做决定。他们仿佛做任何事情都是即兴的，偷吃，搞暧昧，毫无逻辑地撒谎，这帮完全靠本能做事的人往往还表现出非常单纯的样子。事实上他们也确实单纯。在感情上无节操的人，几乎都是单纯得有些智障的家伙。

可是这样的人却往往不太容易受到伤害，这是他们天生的本领，无法对一个人专注，感情来得快也去得快。失恋对他们而言估计就是走走过场，他们如同少儿多动症一般的心思，立马就会被其他的东西所吸引。而另一方面，像《色·戒》的女主角，你觉得她受到伤害了吗，在我看来，她放弃原则跟自己喜欢的男人在一起，原本死水一般的生活注入活力，拖了一帮同学下水。最后枪决的时候，我相信她毫无怨言，并且认定自己是人生的赢家。

话又说回我那个唱《裙下之臣》的朋友，因为他每次恋爱都赤裸裸坦荡荡，直抒胸臆地表明自己的感情观(是不是很蠢？)，导致他的每一任女朋友都觉得他根本不爱自己。他爱所有的女人，也爱他的女朋友，就等同于他不爱所有人，也不爱自己的女朋友，他之所以跟自己交往，完全是因为自己是对方喜欢所有女人时，乱枪打鸟打下的那只鹌鹑。我这位画地为牢的朋友，几乎每一次恋爱都会遭遇“你爱不爱我”“你到底喜不喜欢我”“我觉得你根本不喜欢我”“要是哪天你遇到真爱，肯定会把我甩了”之类的连番轰炸。与此同时，在女友成为怨妇之后，还得遭受一系列的家暴问题。这似乎印证了那句“出来混，迟早都要还”的老话，然而，在我这朋友看来，这恰好是他碎了一地的节操中唯一的原则。

18 一种极其具有魔幻现实主义的行为

在首都待久了，你会油然而生这样一种错觉：我看北京是这么一回事，北京看我却不是这么一回事。后来我才明白，首都压根就没正眼瞧过你。

我2009年来北京，拖着两箱行李，通过一张北京地图和无数条租房信息借以了解这座城市。首先是熟悉环境，其次便是住的问题。

后来我才发现，我把两件事情的顺序搞反了。

地图被我用蓝色的圆珠笔画得乱七八糟，但仍旧搞不太懂地铁跟公交路线，最后，我就着地图上各种鬼画符似的标注，将北京地铁路线勾勒成了一张哆啦A梦的脸。

北京太大了，你不可能彻底熟悉整个环境，你所能了解和接触到的，仅仅是工作单位、出租房，以及工作单位到出租房之间的距离问题。

解决住房问题颇费了一番周折。还没确定下具体地段时，我只得暂时住进某个偏僻的地下室内。那是个诡异的地方，下了楼梯口，永远都有一摊不明真相的水渍停留在地板上等你踩上去。同样不明真相的还有住在隔壁的一对夫妇，男人的脸瘦得如同刀削一般，女人也虚弱得东倒西歪，唯一出色的便是他们那对眼睛，刀刃一般雪亮，很久之后我才明白，那是饿出来的。在隔音不是很好的地下室内，他们如同空气一般存在，让我时常怀疑隔壁住的是一对鬼夫妻。

上班的地方却是另一番景象，位于西二环旁复兴门的商业圈，地处长安街沿线，是上风上水的极品大宅。附近的租房信息不断地提醒你什么叫做“高额”，以便让你对“黄金地段”这类词汇有某种清醒的认识。

我放弃了可以睡会儿懒觉以及跳下床就能办公的梦幻想法，就着单位中心划个圈，一狠心拉出二十公里的路线，在西五环外找了个条件简陋的房子住了下来。

房租钱省了下来，上班路上的时间成本却提升上去。早出晚归，睡眠严重不足，每天上班如同唐僧取经，下班如同长征两万五。半年下来，脸色菜黄，黑眼圈严重，呈现出一种肾虚的面相。单位里四十岁以下的单身女士见我都贴墙走，当年还不到三十岁，便有种中年危机即视感。我想到地下室里的鬼夫妻，觉得不能再干这种败坏自我名声的事情。

重新整理了下收入，调整各方面的分配，我终于憋紧身子挤入了单位附近的黄金地段。

房租耗尽我几乎半个月的工资，脸色恢复正常后，烟也少抽了，为的是攒钱交房租。

房子定下来后，我却养成了定期看租房信息的习惯。这是了解北京最为直接的方式，你可以看到这个城市最基本的生活状态。地下室、合租、隔断、顶楼加盖、二房东、地段……有时候我甚至会去看那些有关租屋感想的帖子，想象那些独自来北京打拼的年轻人的生活状态——跟室友搭伙过日子，每天分配任务，买菜，做饭，将伙食费装在30个信封里，编写好日期，每天用1个信封；单身的人则将一个星期的食物平均分配于7个保鲜盒内，放在冰箱里排好队，下班后拿上1个扔进微波炉里打转。

蜗居在这个城市的年轻人，清晨7点便出现在各大地铁站，每当夜幕降临才披着满天星斗回到出租房内，也许连袜子都来不及脱便睡了过去。

有一个朋友住的是隔断，他告诉我，直到搬出来的那天他都不知道房子里究竟住了多少人，隔断打得太多，如同无止无休的添砖游戏。

前段时间跟人聊天，对方说起北京的房租问题，并且表示目前已经上涨到不可思议的地步。我因为长期关注租房问题，如同温水煮青蛙一般，迟钝到此刻才发现某地的一居室已经涨到一个令人无法直视的数字上。

我告诫自己，不要在意这些细节，不要有危机感。这全是幻觉，吓不到我的。然而，直到跟女孩约会时，我才不得不直面另一个境界的问题——买房。这个时候，政策救了我，“还没买呢，”我通常坦诚相告，“不够五年纳税证明。”一句话掩饰了我内心所有的虚弱。北京的房价，一个卫生间的钱就够你去趟马尔代夫。当时我来北京不到两年，攒下的钱既不够买卫生间，也不够去马尔代夫。

有人在网上做过统计分析：在北京，年收入300万~1000万之间——二环的房子爱买哪儿买哪儿；年收入100万~300万之间——三环的房子爱买哪儿买哪儿；年收入30万~100万之间——四环的房子爱买哪儿买哪儿；年收入15万~30万之间——五环外的房子爱买哪儿买哪儿；年收入8万~15万之间——六环外的房子爱买哪儿买哪儿；年收入3万以下——自己刨个坑，爱埋哪儿埋哪儿！

这种听上去像是笑话，结果根本不是笑话的段子尤其残酷。在墓穴都十万起跳的北京，房价再高，大伙也会以夸父追日的大无畏精神去为之奋斗献身。

我的物质要求并不高，生活要求也无下限，唯一的软肋便是独立空间的问题。当年在地下室过渡的时期里，我给自己的要求都是独门独户。不论是来北京前住过的筒子楼，还是现在所处的“黄金地段”，我最低限度的要求便是——大门一关，里面必须只有我一人喘气的房子。于是，在还没资格做房奴之前，我已经做好了做房奴的打算。

房子是永恒不变的话题，它如同一桩事实婚姻一般，一直挂在那边，看似毫无攻击性，却似砍刀，劈头便砍向爱情、婚姻、青春、理想。与此同时，也滋生出一些周边新闻：没房无法结婚的剩男剩女，婚房该写谁的名字，经济适用房的各种漏洞，限购令，恶意炒房……

于是爱情受重创，婚姻在变质，理想在破灭，青春在挨刀。

有时候你便开始怀疑，是真的需要一套房子，还是仅仅是社会安全感。仔细想想，在中国，在北京，做房奴还房贷是一种极其具有魔幻现实主义的行为，如同玩一个不通关不爆机就无法退出的游戏一般，需要你战斗到最后一刻。

我始终保留着才来北京时买的那张地图，上面用圆珠笔圈出来的线条还在，那张被我画成哆啦A梦脸的地铁路线也在。我借以用它来提醒自己，要是哪天真的进入还房贷这一死循环般的游戏里时，别忘了来看看这张脸——当初来北京，被找不到住房、分不清方向之类的问题搞得一塌糊涂、焦头烂额的时候，依旧可以饶有兴致地随手涂鸦。

19 每天醒来，都觉得生活待我不薄

三十岁生日那天，老吴来找我，我们一如既往地下面馆。当时他并不知道是我生日，待到点餐的时候才发现，便为我叫了一份极品牛肉面。

不知是巧合还是人为，每年的生日我几乎都跟老吴在一起。有时候是庆祝完了之后，他来电话说有事情商量，然后接头，聊完正事后，又以各种方式得知我那天生日，通常在这种情况下，他要么请喝酒，要么请吃饭，或者实在来不及了，就说句“生日快乐”。

这些事情，做得很自然而然，仿佛是某种默契。

我们都不太记得彼此的生日，算是比较客气的熟人，偶尔借点小钱也不会拖到第二天还的那种。

吃面的时候，老吴也没怎么说话，他是个实在的人，说有事情商量就真的是有事情，说一起下馆子吃面，也就真的在吃面。只是结账的时候，他突然对我说道：“今年你三十了吧，害怕吗？”

我想起自己在二十八岁的时候对三十充满了恐惧，而当这个数字真的降临时，却没丝毫感觉。

“还好吧。”我说，“没什么特别的感受。”

“哦。”老吴不再说话了，他果真是个实在的人，没有任何寒暄，“那我走了，你自己打车回去吧。”说完便出了面馆，转入人群之中。

我沿着街边的小道，走了一段路，本想花点时间感受一下“三十”这个概念，大脑却一片空白。

生日在周末，我本身也有安排，收拾完行李去了趟当年祖上闯关东时离开的山东老家。

虚晃了两日，感受了当地的朴实民风以及豪爽的山东方言。我蹲在路边抽烟，去餐厅吃当地的特色菜，再外带一打灌汤包回家。还没走到一半，汤汁便从包子里流出，弄湿了整个口袋。

我站在楼梯前，狼狈地整理打包袋，最后不得不把破掉的汤包吃下去。

上小学的时候学校组织野餐，我走到一半发现饼干都碎掉了，怕弄脏书包，只得一路将碎饼干吃掉。

我现在已经三十岁了，处理诸如此类的事情，依旧像未成年。

我想起老吴的话，“三十岁了，你害怕吗？”

他是我生日那天，第三个问我这个问题的人。

从十几岁的年龄过渡到二十岁的时候，似乎都没人会在意这类问题，仿佛这一切都在情理之中，因为在二十岁的开头，总会让你萌生“路漫漫其修远兮”的错觉。

害怕？这是一个目前无法具体总结归纳到个人感受的词。

二十八岁的时候，面对三十这个数字，我临门脚软。说不上来是害怕还是紧张，只是觉得无法面对。

其实在你二十五岁就会有这类感受的提前体会。一切关于平庸、无为之类的词汇会迎面而来，敲打着你的太阳穴，让你彻底清醒。我以为自己已在二十八岁时接受了这个事实，临门脚软不如说成是成长的阵痛，但三十岁的时候却再次想到这些问题。

相比之前，我已平静得多了。

这次旅程的第一站是济南，一个温吞的城市，平和得如同无声的流水。我去看了泉水跟莲花，这些类似常态的旅游景点却让我想明白了一些事情。当年对三十岁的恐惧，无非是觉得应该对自己证明点什么，需要有显而易见的成就来表示自己人到而立并非一事无成。这就如同每个城市都会憋出一两个著名旅游景点，而每个旅游景点都会有个感人的故事或者离奇的传说。这些事物被视作标志性的，成为城市的核心。但城市的本质，却是那些简单的人群，普通的餐厅，小区日常生活，碌碌无为却又生生不息。

接下来的两天行程里，我继续游山玩水，途中还获得一本莫言的亲笔签名代表作。这才发现莫大师是在三十一岁的时候写成《红高粱》，从而一炮打响。

“也就是说，我还有一年的时间吗？”我自嘲地想。

我站在楼梯口，抖落着湿嗒嗒的口袋，灌汤包早已被我吃得一个不剩。我将口袋扔进垃圾桶后，忍不住笑了起来。

“不长进。”我想起某位前任对我的评价。可什么叫做长进她自己也回答不上来。她毫无逻辑地解释完一番后，最后给出定义，长进就是成功、对人生态度积极。但生活是以琐碎细小的事物构成的，成功不是常态，积极的打鸡血感不是常态，碌碌无为与认真生活之间也并不矛盾。不需要任何的证明，才是生活的本质。

如果我活到一百岁，还有七十年的人生要过，把每一个整数看成是阶段而不是标志，所要面对的问题就要轻松得多。

2013年8月，我满三十岁，每天7点起床，需要喝两杯咖啡才能将自己唤醒。在电台当主持人，每周开一次会，整理文稿，想选题，一日三餐都自己吃，单身，无名小卒，一文不名。可每天早晨醒来，我却觉得生活待我不薄。

Chapter 3——风格

1 身为咸鱼，却有鲤鱼跃龙门的志气

《少林足球》里，周星驰说了一句经典台词：“人生没有梦想和咸鱼有什么区别。”

而《庸才》却告诉我们：“不可能吧！如果每个人都可以梦想成真，岂不是天下大乱？一只蟹每次生1万5千粒卵，如果每一粒都可以孵化的话，岂不是天下大乱？”

梦想一旦跟“咸鱼”“平庸”扯上关系，总是会显得心酸又凄苦。

这却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生观，前者热血天真，后者老练现实。

而怀抱梦想的人，始终都是那些小人物。

《喜剧之王》里，周星驰对着大海高呼：“努力！奋斗！”并且诚恳地对张柏芝解释：“其实呢，我是一个演员。”

人们热衷于看白手起家的故事，从《李嘉诚传》到《乔布斯传》，从微软的发家史到《中国合伙人》，那些被孵化成蟹的卵，多数人都愿意想象自己将会是下一个。

小赵是我中专时期的朋友，因为打架认识，一度成为死党。毕业后，他境遇不好，好不容易找到一家工厂当技术工，不到一年，工厂便宣布破产。后来他独自南下，如同忍者一般，不断地变换电话号码跟城市，我的手机通讯录里，他的名字下专门有个分组：小赵在乌兰巴托，小赵在广州深圳，小赵在北京地安门，小赵在上海浦东……其间有很长一段时间失去联系，后来接上头，才知道他被骗入传销组织。每次跟他见面，地点都是他的短租房内，我始终记不太清他的样子，唯一印象深刻的便是一地的烟头、吃了一半的泡面，以及国产啤酒。没人知道小赵这些年来具体在做什么。他会告诉你这几天手头紧，只能去打打短工，但他有个创业计划，已经开始跟某某公司谈合作项目。而下次见面，依旧在另一个差不多的地下室里，他会说，最近在写企划书，上面已经有人对此项目感兴趣。我知道，他仍旧在打短期工，住在地下室或者短租房，要不就是打工的面店为从业人员安排的包宿的通铺房内。

他上学期间学的是技术专业，但从工厂出来后，却莫名其妙地开始走管理路线。我劝他找份跟专业相当的工作，先有了固定收入再去计划其他的东西。他不太能听进我的话，只会不断地讲述自己的想法，那些想法，如同被扯开的羽绒被，漫天鹅毛，却没任何中心思想。我知道他在等，如同赌徒，等待下一把翻身的机会。

这是身为咸鱼，却有鲤鱼跃龙门的志气。另一个朋友苦笑着总结道。

小宗是我来北京后认识的女孩，我第一次见到她是在一个饭局上。朋友介绍说她是作家，实际上也只是发表了一些豆腐干文章散见于各大报纸杂志，笔名无数，却没有一个让人印象深刻。当时小宗喝了一些酒，笑起来略为天真，话也比较多，她坐在我的身旁，低头给我讲述最近在写的小说。“我梦想的第一步，就是出一本自己的小说。”姑娘说得一脸的诚恳。

在另一个场合里，我再次遇见她，她已经不认得我了。喝多后，又一次提到了她的那篇小说，“就快完成了。”她说。

后来，我又在各种社交场所无数次遇见她。“你的小说呢？”我主动问起。她则一脸惊讶，每次都是同样的答案，“就快了。”

事后有人告诉我，她都写了快三本了，一直没能发表。她也在等。“你知道吧，柯南·道尔？写《福尔摩斯》的那个，他的《‘复仇’血字之谜》（实为《血字的研究》。）也经历了无数次退稿……”她曾经这么说。

我却不忍心告诉她，张爱玲在她这个年纪已经出版了《倾城之恋》。

这类人，仿佛都有一种孤注一掷的勇气。

有时候，我却很羡慕这类人，天真，简单，义无反顾，拥有在赌桌上输掉全部家当的气势。看似时代的炮灰，却在自己的意识里玩了一把主角。

咸鱼的梦想便是翻身，这不同于鲤鱼跃龙门，即便翻身之后还是咸鱼，即便无法孵化成蟹，对他们而言这依旧是值得去做的事情。

2 从小立志，长大以后要天天吃方便面

小时候最让我着迷的广告就是某师傅方便面，热气腾腾的面条跟大块的牛肉很是煽情，每到冲泡镜头出现时，我都闹着要吃。我妈被我吵得有些无法忍受，便给我讲述某个姐姐因为吃方便面而死去的故事，故事大意是这样的：那个姐姐视方便面如命，几乎每天都吃，身体越来越差，并且一直掉头发。终于有一天，她决定不再吃方便面了，可到了当天晚上，她又忍不住了，下楼买方便面，结果被迎面开来的货车撞死……

面对着这个因果关系匪夷所思的故事，我几乎快被糊弄过去了，好在我机智，并未被这个故事吓到，从小立志，以后长大了要天天吃方便面。

于是，26岁之后开始北漂，这个愿望很快便实现了。

相比同龄人长大了要当科学家的理想而言，我几乎算得上是提前完成了任务。

当年电视上反复打的方便面广告，最著名的口味便是红烧牛肉，之所以著名，也是因为当年某师傅只出过这一款方便面。这款牛肉面发展到现在，除了做过一次价格上的调动外，其他均无改变，堪称业界良心。

在无法开伙的日子里，我尝遍了各种口味的方便面，最后还是回归于童年的记忆。一旦确定这个月将会捉襟见肘，便会从超市扛回一堆某师傅牛肉面加以囤积。

我知道将一片薄薄的起司覆盖在海鲜味的泡面上和着吃，味道会提升一个境界。而泡面之前在碗底打个生鸡蛋，铺上生菜叶，待到几分钟后，搅拌均匀，鸡蛋的味道会去掉方便食品特有的一些气味，你可以假装自己是在吃兰州拉面。如果领了工资，你可以在里面切一片午餐肉作为奖励。

永恒不变的只有红烧牛肉味的方便面，吃的时候我几乎什么都不加，脱水的牛肉块当然没有包装上那么夸张，旁边的小字也无时无刻不提醒着你，图片仅供参考，以实物为准。就着包装上华丽的佐料以及童年时期煽情的画面，我默默地履行着当年的誓言。

泡方便面的最佳时间是三分钟，在这个漫长的时段里，我通常会想到我妈讲述的那个故事，情节简单却跌宕起伏，有恋人般的依赖，有人性的挣扎，有欲望的陷阱，最后还意外结局，堪比冷笑话界的欧·亨利。

我有个当空姐的朋友，她告诉我，其实在飞机上最受欢迎的是方便面，只要乘客中有一人点方便面，一旦后台泡开那香味出来，经过机舱的时候，如同群魔乱舞般的手便会纷纷举起，像中学时期上公开课争取表现的学生一般，“我也要一份！”“我也要一份！”

钱钟书在《围城》里提到烤红薯，说“闻起来香，吃起来却不过尔尔”。这更适合用来形容泡面。

泡面的香气在某些特定的环境里相当诱惑人，几乎快要掩盖掉它只是一份方便食品的真相。这类似生活的假象，在你觉得难以下咽的时刻里，总会跑出一些如同希望的东西，令你撑过某段光阴。

有关泡面的大量记忆，总是跟缺钱，以及各种昏暗灯光的出租房画面有关。跟有着共同经历的朋友聊起那段时光，他总是说现在一闻到方便面的味道就想吐，我则表示，当年吃方便面的时候老是假装在吃兰州拉面，以至于现在真的吃兰州拉面了，却老是觉得自己在吃方便面。

也许正因为如此，现在方便面的广告总是以奋斗在基层的年轻人为主打对象，住在顶楼加盖的屋子里，在露天的公园里写简历，骑单车上班，或者一路狂奔，借以告诉你“青春有梦，勇敢去追”。依旧是以大块的牛肉与热气腾腾的面条为煽情画面，即便所有人都知道脱水牛肉的真相，还是会坚定不移地告诉你：“好吃看得见！”

3 唯有美食不可辜负

那天跟一单身女性朋友聊天，她说起最近听人推荐的一款米，淘宝买来后配咖喱酱，一连吃了好几碗，直到电饭锅见底。吃完之后她便觉得，不用减肥找男朋友了，唯有美食见真爱。

我问她那款米什么牌子，她答道：一见钟情。这完全是对初遇某种美食的最佳总结。有个朋友酷爱路边摊，即便是地沟油新闻盛行的日子里也忍不住顶风作案，他给出的说法是，这就如同长相美艳却蛇蝎心肠的女人，即便知道跟对方交往会死无葬身之地，依旧奋不顾身跳入火坑。

那天在某所学校附近吃小餐馆，旁边桌的女孩点了一份重庆小面，没吃几口就显出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同伴问她怎么了，她哭丧着脸说：“这小面不地道！”

“那又如何？”

“我不想把自己好不容易节约下来的卡路里用来吃这种东西！”

电影《面子》里有句经典台词，“吃顿好的，人生观都会改变。”

我周围几乎无一例外都是吃货。每到周末就有人相约团购，从周五晚饭开始，到周六周日每天中晚两顿(早上都得睡懒觉)，如同奥巴马的行程一般，排得满满的。

中午的四川餐馆、泰国料理，晚上的涮肉、烤鱼……中途还得转到立等可取的小吃摊上要几份鱼丸。

吃货都分为不同的路线。有餐厅派的，从微博到大众点评到吃喝玩乐的QQ群，收集各种便宜好味的餐厅情报；有宅在家自我研究派的，同样从微博、下厨房网到书店的菜谱，甚至到隔壁楼下张大姨家的二舅的家传秘方。调味料如同色卡一般，由浅到深排在厨房最显眼的位置。可以花一整天的时间来研究，什么样的猪肉适合做回锅肉，是加青椒好吃，还是加蒜苗比较地道。还有纯粹的吃货，例如我，跟在餐厅派与自我研究派的身后，不断地进行着“人生观的改变”。

小言是餐厅派的，跟一般的餐厅派不同，她不怎么喜欢过于繁琐的材料捣鼓出来的美食。“很多佐料放在一起，虽然吃起来会有不同的层次感，但你就会觉得好沮丧。”她解释道，“你感觉不出食材真实的味道。”她带我去吃过一家味道很清淡的泡椒凤爪。“这个我找了很长时间，”她说，“估计是我吃过唯一一家没放大料的泡椒凤爪了。”泡爪被放在用竹子编织而成的大盘子里，旁边配以萝卜雕刻而成的莲花，颇有诗意，味道虽清淡，但口有回香，吃的是意境。

相比之下，自称川渝混血的老赵便是重口味级别的，他属于亲自下厨房派。北京的重庆餐厅以及四川餐馆对他而言始终口味不地道。他家的花椒跟海椒要不是托家人从重庆空运过来的，要不就是年后从老家回北京，亲自提溜两麻袋的当地海椒上火车，那味道，引得火车上的人一路打着喷嚏到首都。

老赵祖上是做火锅起家的，他最爱招待朋友的自然都是重庆火锅，并且亲自打底料。

“川剧的腔，川菜的汤。”这是我们最为熟悉的两句四川话，因为老赵常说。

为了照顾我们，老赵放花椒的时候没下黑手，但难逃海椒的厄运。说来也怪，从整锅快要溢出的红油海椒里烫出来的五花肉，却并非只有死辣一种味道。一开始，是一种香辣，舌头可以感受到地道的四川海椒特有的香味，待到肉片在口中被咬开，辣油的味道顿时溢满整个口腔，尽管这种程度你还可以承受，但额头已经微微冒汗，等品尝完五花肉的鲜嫩后，整个辣味开始回巢，就着跑在后面的花椒军一同出击。不太能耐辣的朋友，通常会在这个时候流下“感动”的眼泪。

在滴水成冰的冬天，我们都聚在老赵家，穿着汗衫也能吃得满头大汗。

因为租房的关系，我开伙的时候并不多，但偶尔也会在厨房摆弄一下，希望从此提升一项新的生存技能。我热衷于微波美食，以及三分钟速度菜。这样听起来自然弱了半拍。但要我在厨房里发大招般地忙上半个小时，最后得到一份水煮鱼，即便是做得再地道，也只有我一个人吃，而且一厨房的狼藉还得等着我去收拾。

不过，即便是速度菜，我也会尽量做得美味。三分钟的可乐鸡翅，一分钟的青椒肉丝，五分钟的意大利面，都做得像模像样。口腹之欲乃是人生大事。

几天之后，我网购了两包“一见钟情”，配上老赵手传的回锅肉，一连吃了几大碗。果然，最后配菜吃完依旧余意未尽，我打了个生鸡蛋滴上几滴生抽拌着吃，美味不减，电饭锅见底。

吃完后，挺着肚子下楼溜达借以消化，看见邻居带着儿子在附近的小餐馆吃馄饨。小孩一个不小心将一粒馄饨掉在桌子上，父亲还来不及阻止，儿子便闪电般地将掉在桌上的馄饨扔进嘴里，同时还含糊不清地辩解道：“这么好吃的东西，就因为掉桌子上就不要了，太辜负人家了。”

4 中国好身材

年初跟一帮来北京的初中同学聚头吃喝。在这种类似于半同学会形式的聚会上，总能在餐桌中找出一两个变化巨大的旧友。其中最为明显的是当年的一个胖子，此人此刻早已不复以往的痴肥神态，身体瘦成钢筋铁条，脸部轮廓顿时突显，五官分明，显然已经帅到了某个境界。

问他如何减肥，有何秘诀。此人一脸轻松状，没秘诀，只是后来发育积极，竖着疯长把横着的肉填满。接着，他淡定地看了我一眼，你混娱乐圈的人，身材也保持得不错啊。

在进行以上对话的过程中，我一直猛吸小腹，但因之前吃得太饱以至于打了一个响嗝。我默默地吞下第二个嗝后表示，每天都要做满两百多个俯卧撑。

回家后，我重新审视了自己。快三十的人了，在不考虑身高的前提下，身材可以打80分吧。

后来，跟胖弯讨论身材问题，他立刻跟火烧屁股似的列出几个重点：前凸后翘、长腿、小腰、大胸……我慌忙打住他的话头：“我说的是男人。”

他顿时表示不屑，与此同时还一针见血地指出：“男人的身材，就是以我这样的为标准。你这样的矮丑矬自然是扣分的，超出我的身高，也是扣分的，浪费指标，不够环保。”

我看了一眼胖弯，本想杀杀他的威风，但他站起来摆了个造型，我不由得感叹，该他得瑟啊。

胖弯并不胖，当然他的本名也不叫胖弯，这是我为他取的绰号，从未当面叫过，只在内心默默地呐喊。

胖弯是我的同事，曾经有某个角度的拍摄照非常像陈坤，陈坤不是唱过一首《月半弯》吗，月半弯，连着写就是胖弯了。

这是一个容易让人引起误会的绰号，从字面上的意思看，会令人想象出一个又胖又油腻的基佬。其实胖弯很瘦，并且号称中国好直男。

胖弯喜欢游泳，这可能是他保持身材的最重要的一个原因。我曾陪他去游过几次，因肚子上的赘肉明显，老是觉得泳池周围闪动着无数狗仔的镁光灯，我是个对自己有深刻认识的人，在没追求到完美之前，我还是将默默撤退视为上策。

但与此同时，作为一个懒人，赘肉这玩意儿如同见不得光又无法分手的恋人，平时无法消灭它，只能扼杀于公共场所之外，私下把玩。

尽管如此，我仍旧拥有身材洁癖。看着泳池里众多的体重发达者玩得兴致高昂，不由得感叹虱多不痒债多不愁这个道理。减肥永远属于微胖界，真正的胖子根本不在乎。

在没结束单身之前，我可没这样的气魄。这是对未来女朋友，以及媳妇的一种责任！但小艾告诉我，女人对男朋友的体重根本不在乎，她们在意的是自己的身材。男朋友只要身体健康，对自己好就基本达标了。

“你没看见好多号称喜欢帅哥的女人最后都是跟胖子在一起吗。”她作完这样的结案陈词后，还不忘补一刀，奚落我不懂女人的心理。

“怪不得你找不到女朋友。”小艾再次补刀。

可我依旧认为，男人的腹肌等同于女人的胸部，在对方知道我身体健康、人品不错的前提下，拆开包装发现里面还有惊喜，这便是件非常值得去做的事情。

5 地下交通站

台里让我给央视送文件，领导厉行节俭风，不给派车。于是我站在烈日下，心甘情愿地将自己晒成一条咸鱼。

进了南礼士路地铁站，周围全是沾满盐粒状的同类。地铁呼啸而来，开舱后，里面的“咸鱼”蜂拥而出，外面的“咸鱼”跃跃欲试。我跟着大部队流入“船舱”，扑面而来的诡异风格的海盐般的汗臭味，如同两个巴掌，几度把我拍出舱外。站台上的“咸鱼们”却不甘示弱，本着把自己挤成咸鱼干的必死觉悟不放过车内任何一丝缝隙。我一边幻想着“绝望生鱼片”这类的词汇，一边感叹——真是生机勃勃的一天。

上车坐了几站，到了国贸得换乘地铁10号线，光换乘通道就走了10分钟，这设计者八九不离十是竞走运动员出身，把职业经历毫不客气地融入了地铁设计风格。

到了10号线站台，我再次震惊，满舱的“鱼类”如同大丰收，活蹦乱跳地拥挤在一起。下台阶的时候，我几乎没走路，是被两个胖姑娘挤着架下去的。通常在这种无法动弹的时刻，为了避免陷入无聊与焦虑的情绪，我都会为自己配上一段背景音乐，可以是詹尼斯·乔普林（Janis Joplin，被称为最伟大的白人摇滚女歌手和伟大的布鲁斯歌手。）的《Mercedes Benz》，也可以是各地的摇篮曲……

我就说胖弯怎么最近突然开始热衷于挤地铁，此人近期频繁相亲，为了高度内缩身形以便给未来媳妇留下好印象，是搁这儿来减肥的吧。腰间的“米其林”已从三星降为一星，身材堪比韩国鸟叔。能从郭德纲过渡到鸟叔，你还有什么值得抱怨的呢。

我下意识地捏捏自己腰间的赘肉，开始考虑长期挤地铁的问题。这比健身房划算。

刚流入月台，地铁再次呼啸而来，尽管我有了之前的经验，闪在一边，但“船舱”内似乎使用了更为残暴的武器，“鱼类们”如同遭遇电击，闪电般地从舱内炸出来，让我再次对“鱼贯而出”之类的成语有了清醒的认识。生机勃勃的人民群众，如同《功夫》里猪笼城寨的无名高手，身段敏捷，游刃有余。作为第七套老年广播体操唯一能做两遍的一方霸主，我也不甘落后于群众，运气，闪躲，矫健地穿梭于“丛林”之中。

看来我是过分担忧了，在隐约听到一声集结号后，地铁车厢如同长龙吸水一般，将鱼类吸入腹内。我一个马步没站稳，直接撞在车内的横栏杆上。眼冒金星之余，想起了关于地铁的那些都市传说：1号线相当于下饺子，2号线能让人变相片，4号线有人挤流产，10号线有人挤怀孕。

劫后余生，不禁出声感叹：“还好，我是男人。”车内立刻有无数道异样的眼神朝我扫射过来，其中不乏暧昧挑逗者。你们还真心有空，我扭动着无法动弹的身子，痛苦地想。

出了地铁，我站在“大裤衩”的面前(你们懂的)，阳光将我这条咸鱼照得闪闪发亮，以至于油然而生一种人生美好之感。

在央视大厅的接待室，工作人员严厉地再次询问我找谁，我报了个名字。

“什么？找力宏？”央视工作人员娱乐觉悟不是一般高，立刻警觉地看着我。

我只得一字一顿地解释：“是李洪。”

于是，李洪老师热情地接待了我，以及我的文件，并且抱歉地告诉我，可能派不了车送我回台里。平时多为打车的我此刻却有了新的领悟。挤地铁，锻炼身体，交通卡代替健身卡，跟着人民群众拥挤，在挣扎跃出“鱼群”的那一刻感叹人生美好。

这是……多么痛的领悟。

6 假装有人等你回家，总归是好事

单身两年，其直接后果便是跟父母散步成了一件难以言表的事情。他们专挑小孩多的地儿。“这孩子挺像你表妹家的小外甥……”我妈旁敲侧击。谈朋友还没着落就直接跨越到生孩子的问题了，我刚这么想，我爸立马见缝插针：“是啊，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先找个女朋友吧……”我拍拍老爹的肩膀，内心默默地为他点赞，你俩是彩排过的吧。

半夜抽烟，对着镜子摆了半天的造型，最后总结是“一表人才”。

桌上摆放着明天活动的明星海报，男女主角相拥对视，露出招牌似的广告笑容。这种满大街贩卖的“有你就有全世界”“我又相信爱情了”的论调，原则上来说对我起不到多大的作用。但感情这东西，对单身的人而言就如同减肥中的美食，不看不要紧，一旦窥见，分分钟阵亡。

想当年因为一个姑娘对着我胸口开了一枪，中弹后的我，舍弃一切不远万里来到北京……然后姑娘再次朝我胸口开枪……

我不怪姑娘，只怪我学艺不精，了解本质，却不了解本质的前因后果。

对感情不顾一切盲目朝前的直接后果便是接下来的意兴阑珊。单身后长时间的倦怠感，呈现出一种真空的状态。真空气泡隔绝了好事人的牵线搭桥，也逃避掉有心者的靠近。这使得我逐渐培养出一种莫名其妙的气场，为躲避桃花拉哥们儿垫背时，还非得画蛇添足地提上一句，这是我的真哥们儿。与此同时还得抬起右手挥一挥，表示手臂真没变粗……

我告诫自己，不要在意这些细节。

因为我妈的一句“这孩子挺像你表妹家的小外甥”，导致我突然思考起爱情的本质。

曾经看到过一句有意思的比喻：“爱情就像菜刀，本是用来烹饪，我却用来砍人。”这是一种天真而又理想主义的观点。就像我时常混淆姑娘与理想的区别，是有魅力的姑娘如同理想，还是理想如同一个有魅力的姑娘。

我觉得男人对待爱慕对象的态度就是他对待理想的反射。你是奋不顾身，拥有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勇气，还是心思缜密，结合各种现实考虑，患得患失？或者说，你压根就没特定的爱慕对象……你喜欢所有的漂亮妞，就如同所有人的理想都是变成有钱人一样。没有特别之处，没有独一无二之感。所以喜欢也只是喜欢，质变不成爱情，理想也不是理想，仅仅是个美好的愿望。没人会为愿望奋不顾身，因为愿望是用来祈祷的，而非付出。普通的漂亮妞也只是欣赏，用不着拼上必死的决心。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相濡以沫以及相忘于江湖，这些曾经被众人热烈讨论过的东西仅仅是爱情的形式，爱情的形式可以是很多种，而本质只有一种。这是爱情的独特魅力。

爱情等同于理想。

综上所述，我目前处于一种理想缺失的阶段，这如同人生的断层，类似于女人停经，或者成长阵痛。我渴望的也许只是爱情的形式。

我喜欢站在天桥上看来往的车辆，远处的车灯慢慢驶来，近处的车灯渐渐消失。看着它们都离我而去，不禁一丝感触涌上心头——好堵！

或者漫步回家，站在居民楼面前，看逐个点亮的万家灯火。开门时发现房间灯还亮着，父母早已回老家，我家即便是养田螺也变不成姑娘，饭菜的香味是隔壁屋传来的，我只是出门忘记关灯了。这是我最近养成的习惯。有人等你回家，或者假装有人等你回家，总归是好事。

隔壁住着一个三口之家，每个清晨他们都将我从睡梦中吵醒。我躺在床上幻想着他们一家大小在房间里忙里忙外的情景。父亲翻报纸，儿子闹着不肯喝牛奶，母亲在厨房。于是我想到了自己的厨房，那是被我改造成具有年代气息的“博物馆”，多年前的自行车、铁皮储物箱陈列其中，如同上个世纪的情景。或许也有位穿着睡裙睡眼惺忪的姑娘在热豆浆炸油条。

在此之前我从未准确幻想过我未来媳妇的样子，可就在这天早晨，我听着隔壁嘈杂的声响，真切地感受到厨房里的姑娘——她穿着碎花长裙，头发凌乱蓬松，尽管睡眼迷蒙，还是一副很有精神的样子。隔夜的皮肤白中泛红，更重要的是，虽然眼角挂着眼屎，还是会微笑着回头：“你起床啦。”

想到这里，我立刻起床为自己煎了一个荷包蛋。

于是，楼上飘来上个世纪的音乐为我打气，张楚唱道：“想一想邻居的女儿听一听收音机，看一看我的理想啊，还埋在土里。”

7 玩到最后，你总有一手牌能翻身

那天相亲，跟一姑娘约在咖啡厅见面，坐了不到10分钟，姑娘便接到一电话。我正琢磨着是否是“闺蜜电话救急公司水深火热家中天花板破裂水管漏水好多事情要我处理我都给了这么多台阶了你也顺势下了吧”之类的暗示，不料却听到姑娘操着一口倍儿流利的英语如同外交部发言人。难道这次是公司水深火热？

接着，她挂了电话说：“对不起，我有急事。”果然，我内心哀叹。“你能帮我一个忙吗？”姑娘接着说道。

意外之余想起刚才她说的一连串英语，发音真标准，反正我是一句也听不懂。

“你确定我能帮上忙？”我试探性地问她，“不会是跟老外有关系吧，先说好啊，我只负责把普通话翻译成东北话。”

姑娘大笑：“有老外在，至少你可以确定不是搞推销的。”

半个小时后，我们出现在一间公寓门口。一男一女两位国际友人热情地接见了我们。姑娘很熟练地跟对方打了声招呼，简单地用英语介绍了我。我也装作很会英语的样子跟他们鸡同鸭讲地交流了一番。姑娘告诉我，他们都是欧洲人，男的是英国人，女的则来自法国。

待到麻将桌码好后，我才彻底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中国相亲组合对“英法联军”。“玩的是血战到底，”姑娘说，“四川麻将的打法，你会吧。”我几乎不会打麻将，很小的时候陪爷爷奶奶玩过，基本忘光了。

本着输人不输阵的态度，即便是冲着如此吓人的名号，我也老练地点了点头。

打完头一圈后，我总算搞清楚四川麻将为何会有如此霸气的名字。其核心便是必须缺一门，并且一家和牌后，若桌子上还有规定数量的牌，其他玩家就必须一直玩到打光桌面上所有的牌才能结束。所谓血战到底，就是拼死搏斗、战斗到最后一刻为止的意思。最后剩下来的那个人尤为惨烈，简直是丧心病狂。

我斜眼看了一眼姑娘，这规矩完全是为麻将狂人量身定做的。姑娘的牌瘾可想而知。

紧接着，我的钱包如同漏气一般，迅速地苗条下来。两老外继续神态自若地摸牌，其间均无交流，只有字正腔圆的“碰”“和”“杠”“再杠”“自摸”以示对中国国粹的致敬。姑娘很快看出我是新手，开始不断给我喂牌，我顿时心存感激。逐渐上手后，我跟姑娘打起了配合。本是菜鸟，也没有赢的打算，我决定死磕老外。专挑老外的牌去留门，对手和牌的几率大大降低，并且根本无法做清一色。

中国相亲组合正式开杀。四个小时后，姑娘赢光了在场所有人的钱。俩老外神情凝重。这是典型老麻将的表情，不想放人走，我机智地拍拍钱包，输光了，今天到此为止。

出门的时候我问姑娘，有的人输牌会掀桌子是真的吗？你说那俩老外会不会突然掀桌子用标准的四川话说，下次点花我都要割了，不得放你娃些了（意为：下次再小的牌我都要和，不会放过你了。）？姑娘大笑，解释说这俩老外是她的上司，平时没少刁难她，她特意教会对方打麻将，等的就是这样的机会，出一口恶气。说完塞给我一叠钱，“我马上就要辞职了，一直想着最后发一大招，不巧是今天，只好拖上你。正好可以深入了解一下，我牌瘾很大，不适合交往。做普通朋友吧。”

我点头同意，将钱退回给姑娘，“当我交学费了，你真这么爱打麻将么？”

“是啊，”姑娘说道，“我若能得八万雄兵，就能开两万桌麻将。”

即便是个麻将迷，也总感觉这姑娘单纯。

“之前一直流行一个说法，‘血战到底’只有一个输家。其实这只是外行人对四川麻将的总结，留下来的那一个并非会是输得最惨的那个，而很多时候也并非只有一个输家。我喜欢‘血战到底’也是因为它能玩到最后，你总有一手牌能翻身。它比其他各地的麻将，未知性更大一些，可能性也更多一些。”

“这听上去像是某种人生观的解释。”

“虽然说牌品即人品，但人生观还谈不上。”姑娘笑道，“其实我并没将麻将看成生活的一部分，而只是一个有点影响生活的爱好。”

“这听上去又矛盾又不矛盾。”

“血战到底，是因为它能玩到最后。”回家的路上我反复琢磨着这句话。想起几个小时前，拼死打到最后一刻的情景，不但考智商，还考体力，简直就是一场满怀激情的长坐运动。想必这姑娘即便单身也过得蛮开心的吧，不管有任何烦恼，只要听见“三缺一”的叫喊声，顿时充满期待。

8 所有的人都面无表情

入秋后的北京，天气似乎没什么变化，穿着短袖挤地铁依旧会出一身的汗。

我坐在一号线上出门办事，空调看上去也没什么效果，空气中充满了汗液的味道，整个车厢都有一种湿答答的感觉，却觉得喉咙干燥难耐。

坐在我旁边的两位女生从我一上车便说个不停。她们的声音恰到好处，既不过分喧哗，又让坐在一旁的人听得清清楚楚，仿佛是专门为我表演的双人剧。

一旁有人手机响起，车厢的一角开始不安的躁动，片刻之后又恢复了平静。两个女生似乎也说得有些累了，纷纷拿出手机玩水果忍者。

我想起以前同事曾经讲过自己赶最后一班公车的经历。公车晚点，车上人拥挤得好似快要呕吐出来一般。拼老命挤上去，却感觉到整个车厢的气氛不太对头，车上没有一丝声响，所有的乘客都面无表情，无人说话，也没有衣服摩擦的声音。

“你想想看，多诡异。那么多人的公车上，居然一点声音都没有，太可怕了，像是一间没人的空房子，可空房子好歹也有回声啊。”那位同事说道。

心怀忐忑地坐了三站，同事实在有些受不了了，便提前下了车。那段时间网络正好疯传有关灵异公车的都市传说，大致内容便是告诉你整个车的人都是死人之类的惊悚故事。

“那些人都面无表情。”同事说，“你不知道看到一群面无表情的人有多可怕，像是所有人都是一张脸一般。”

我猜他平时肯定太过于关注自己，在街上行走时，不太注意其他的事物。

面无表情的人群，几乎能在任何地方见到。银行提款机前的人群，下班从写字楼里蜂拥而出的人群，十字路口的人群……在特定的环境下，这类情景确实会显得有些诡异。我想有关公车的恐怖传说，大概是人们对于这种状态衍生出来的想象力吧。

列车到站，不断有人鱼贯而入。其间上来一个抱着吉他的男孩，站在他附近的人都整齐划一地将头埋了下去。果然，不到一分钟，男孩便在车厢里表明了自己作为一个流浪歌手的身份，以及自己对音乐的看法。废话不多说，马上开始弹唱。周围的人再次把头别向一边。

男孩先唱了一首《张三的歌》，声音普通却显得真诚，我有些感动。他看上去似乎不像是卖艺，我也不知道是该为他的歌声鼓掌还是应该打开钱包表示一点敬意。接下来便是一首他自己的原创歌曲，唱之前他说，这首歌被很多唱片公司婉拒，但他很喜欢，想让更多的人听到。这是一首朗朗上口的小调，毫不意外地表达了北漂的心境以及对理想的迷茫还有那么一点自我调侃，这类歌并不特别，网络上诸如此类的原创比比皆是，只是现场听到，却会有不一样的心境，容易让人想起一些有关年少时的往事。

唱完之后，坐在我身边的女孩站起来塞给他钱，他笑着摆了摆手，没接。车到站后，便下去了。或者，他是准备赶下一班车，如此循环，让那首无法发表的歌曲令更多的人听到，不管对方是否喜欢。

我想起很久之前看过的一篇小说，里面讲述了一个落魄的作家拥有一本无法发表的著作。他自己掏钱影印一千本，穿梭于各大地铁，看见穿风衣有大口袋的人，便偷偷将自己的小说塞入对方的口袋里。这是一种天真而又绝望的做法。剩下的最后一丝希望也仅仅是他人能够看到。

几站之后，车厢里的人减少了一半。空气逐渐变得明朗，温度也开始下降，身上的汗水被风干。空调总算恢复了正常的温度。我却到站了。

出了地铁口，外面是艳阳高照，钢筋水泥的高楼玻璃窗反射出刺眼的光芒。街边站着另一个流浪歌手，他面前放着一个罐子，唱着的依然是不知名的歌。这个城市太大了，已经修到了新七环，歌声无法飘得太远，能听到的也只有他们自己。

9 那些类似希望的东西，是幻觉吗？

我出生在农村，从懂事起便不断地搬家，上学后，更是以农村包围城市的节奏一步步朝市中心迈进。

我始终有点不太适应城市的节奏。不论是在哈尔滨还是在北京，这些城市每隔几年都会有所变化，偶尔出行，总会意外地觉得自己正身处一个陌生的环境之中。即便是生活了好几年的城市，你依旧看不透它。

北京新七环的新闻有段时间铺满首都各大报刊，预计2015年建成通车。有时候你感觉城市就是一个巨大的进化型生物，在潜移默化中暗流涌动，当你回过神来后，它已陌生得需要你再次确认和熟悉。

但是，简·雅各布斯在《美国大城市的生与死》里提出了这样一个概念——“被蚕食的城市”。

书中指出：交通干道以及停车场、加油站和汽车旅馆等成了使城市支离破碎的强大的、持久的因素。城市给这些东西提供了一席之地，但城市自己被分割肢解了，东一块，西一块，四处蔓延，互不关联且到处空空荡荡，让步行者吃尽苦头……

仿佛这一切是无法阻止的事情，城市依旧是在蔓延、扩大。

在那部被多数人归于烂片的《恋爱中的宝贝》里，童年时期的女主在面对拆迁时发出刺耳的尖叫声。我想起自己曾经看到过的景象，旧楼宛如玩具一般被推翻，新建立的楼房拔地而起。各种地产广告扑面而来，仿佛是发生在一夜之间的事情，那些嘈杂的机械声，如同心脏跳动般的打地基的声音，作为一个城市日新月异的标准敲打着每个居民的太阳穴。

我们阻止不了这些变化，城市也阻止不了自己的扩大，它犹如一个不断膨胀的胖子，早已成为了某种无法定义的生物。

我曾经迷失在三环的繁华街道，停在闪烁着红灯的十字路口，却突然忘记回家的路。绿灯过后，我像是漫无目的地等待拉客的出租车司机一般，围着三环路兜圈圈，几乎耗尽汽油。在堵车的高峰期，有人从自己的私家车上下来，兜售手机电池和充电设备，甚至有人卖起零食。我想起一个段子：有两拨人聚会，一帮人约在北京的某餐厅，一帮人打飞的去重庆吃火锅。打飞的的那帮人酒足饭饱后，飞回北京。而在北京餐厅聚会的那帮人还堵在路上。

我想，我可能是天生的农村小伙儿，永远无法适应城市的节奏。

有个朋友，大学时在北京读书，工作后便留在了这里，她每天的抱怨便是这个城市的陌生感。“开车出门，走着走着，就突然迷路了。”她说。她的老家是一个小镇，据她所说小得像一座主题公园，上街散步，一路都会遇见熟人。

“但又没办法离开，”她又说，“这个城市很大，你总觉得里面有无数的东西，即便不是你的，但谁不贪心啊，总会有幻想。”

这可能是想要离开又无法离开的人最真实的内心写照。

这是一种具有魔幻现实主义的吸引力，它无比现实，却又虚幻得无法为之盖棺而定。那些类似希望的东西，你也无法确定是否是某种幻觉。

夜幕降临的北京，从某个角度而言，充满了迷幻色彩。从高架桥上朝下看，似乎都能感受到它的膨胀与变化。如果它需要一段背景音乐，那定会是一段机械又迷离的电子化音乐。

即便是这样，在耗尽汽油前，你仍旧能找到回家的路，停车上楼，开门脱鞋，倒在床上，把自己想象成这个城市无尽的细胞中的一个。

10 火车怪客

第一次乘火车的时候便差点被人摸了钱包。当时的我穷得无法接受任何金钱方面的损失，自然吓出一身冷汗，开始以警觉的态度看待周围光怪离奇的人群。

坐在我对面的是一位形迹可疑的中年男人。一开始他说自己是做艺术品买卖的，后来又改口说自己是肥皂商。我无暇顾及他漏洞百出的言论，只想对方早点到站，迅速消失。

我的下铺是一个打唇钉的女孩，跷着二郎腿躺床上看《法国革命史》，过了快两个小时了，都没见她翻篇，我又一次下意识地觉得，这人也有问题，不是好人。

中年男子的上铺是位身体看起来还硬朗的老人，我无法判断这人是否存在威胁，因为他从头到尾都盖着被子打呼噜。

到达目的地，还有两天一夜的时间。我惶恐地抱着唯一的行李——一个破旧的旅行包——思考着是该通宵不睡呢，还是应该等大家都睡着了再小眠一会儿。

中年男人似乎急切地需要找人与他聊天，不断骚扰那位假装在看《法国革命史》的女孩。女孩懒洋洋地应付着他，自始至终都没抬一下眼皮。我内心在叫苦，不断地呐喊：你倒是跟他聊聊啊，至少得牵制住他，别让他把枪头指向我。

半分钟后，那个男人转向我：“小兄弟，你一直抱着这旅行包不嫌累吗？”

“哦，我有点冷，抱着先暖和一下。”我太机智了。

“小兄弟是干什么的呢？”

“学生。”一定得阻止他跟我聊天，我心想。

“怪不得这么小，”中年男子说，“我是个承包商。”

“你刚才不是说你是卖肥皂的吗？”我决定把他的话堵死。

没想到这人四两拨千斤，轻飘飘地说道：“哦，就是肥皂承包商。”

“但一开始你不是说你是做艺术品买卖的吗？”我依旧不死心。

“哦，那是老早的事情了，我的第一笔买卖。”我第一次看见说完谎后被人拆穿，能面不改色地又说一个谎的人。

下铺的女孩轻轻地笑了起来。

事态的发展，到后来却演变成了一种莫名其妙的状态。老人继续打着呼噜，我们三人开始热火朝天地聊了起来。“你其实就是一骗子吧。”唇钉女孩当仁不让地率先抛出一个犀利的话题，“一会儿艺术品买卖，一会儿卖肥皂，一会儿承包商的。”

“你不也一样，盯着一本《法国革命史》看了两个小时都不翻页。”姜还是老的辣，骗子大叔立刻表现出“我也不是吃素的”气场。

唇钉女孩有些脸红：“那是因为我不想聊天，假装看书而已。”

“现在又想聊了？”我忍不住插嘴，同时开始怀疑两人是不是一伙的。他们是计划偷我的东西，还是那位大爷的东西？不对，那大爷可能也有问题，说不定是偷盗界的武林高手呢。

“哎呀，你把你那个破包放下吧。”

女孩打断我的思路，“穷学生，就算有小偷也不找你啊，身上的钱够买一个包嘛。”

我吞了吞口水，被刺得有些说不出话来。

事实确实如此。

女孩跟大叔开始就法国革命的问题展开讨论。我走了一会儿神回来时，他们已经讨论到法国小说了。

现在的骗子格调还真高，我心想。

“小兄弟，你发什么呆啊，一起聊聊。”骗子大叔一副不忍心我落单的样子，“平时都看什么书啊。”

“高中化学。”我说，心想，赶紧忽略我的存在吧。

骗子大叔依旧不想放过我：“是为了学习吗？你都不看课外书的？”

“这会少了很多乐趣。”大叔仿佛认真起来了，“虽然说小说看起来是最无用的东西，但拥有一段快乐的阅读体验也是件不错的事情。”大叔开始走文艺路线了，提议大家每人讲个关于火车的故事，并且当仁不让地叫我打头炮。我骑虎难下，只得顺应眼前的处境，结结巴巴地讲了《火车怪客》，那个有关交换杀人的故事。还没讲到一半，便被大叔跟女孩打断，表示都听过。我顺势表示自己已经没其他的后备故事了。接下来是女孩，同样也是火车上的杀人案件，大叔立马指出凶手，“《东方快车谋杀案》嘛，”大叔说，“你讲的故事比他的还要普通。亏你还装模作样地看《法国革命史》。”

轮到大叔，他讲的却是自己的故事：年轻的时候曾是一名铁道员，在那条路线的小站上，只有他一个工作人员，每天独自负责检票，用小旗指挥列车进出站，清扫车站内部以及其他琐碎的杂务。工作很清闲，他却做得很认真，他说他喜欢为火车工作，火车呼啸而来的时候他总是穿戴整齐，觉得对乘客有一种责任。他几乎从不休假，周末、春节都会上班。每天的工作都是重复的，开门打扫清洁，烧水喝茶，等列车来的时候，拿着小旗子出门挥舞。那条线路如同他的生活一般平静如水，从未出过什么乱子。长期蜗居在此，他没结婚也没孩子，至今单身。“总觉得无法离开。”大叔说，“因为那些乘客，他们需要到站时休息，来我的小站歇脚，买点干粮再上路。停留片刻，然后再启程。”

后来那条线路被废，大叔站在小站台前待了一个下午也不肯离去。

这是个简单的故事，但大叔讲得异常婉转温和，我不禁有些动容。

“《铁道员》！”唇钉女孩突然说道，“这是高仓健演的《铁道员》吧！你个骗子。“除了妻女这个情节之外，基本上跟《铁道员》类似吧！”唇钉女孩一针见血地指出。我刚刚升起的感动之情顿时烟消云散。

大叔有些不好意思：“也不是全是谎话，只不过我那个是长途汽车中转站，我把它换成铁道站而已。”

“根本不存在什么长途汽车中转站吧。”唇钉女孩奚落道。

大叔有些慌了，这比刚才揭穿他的商人身份反应还要大，他报了个地名，然后辩解说上世纪80年代火车还不够普及，很多长途汽车中转站的。

唇钉女孩嘿嘿一笑，重新拖过那本《法国革命史》往下铺一躺，盖在脸上，不再说话。

大叔有些窘迫，我则在一旁幸灾乐祸。

我到站后准备下车，突然听见大叔在叫我。回过头去，大叔手拿着我的钱包，朝我挥了挥手。“小伙子，你抱了一整夜的旅行包，自己口袋里的钱包掉出来了都没发现吗？”说完他便将钱包扔了过来，“接好了，下次注意点。”

多年后，我由哈尔滨开车回长春，路过一个加油站，赫然发现这是当年大叔报出的地名。尽管无甚期待，我还是问了加油站的大妈：“这里以前是个长途汽车中转站吗？”

大妈正在心不在焉地织毛衣，听我这么一说，抬起头来：“你怎么知道？那是80年代末的事情了。”

“当时是只有一个人看守这里吗？”

“是啊，站台，小卖部，检票什么的，都是一个人。”

“你确定？那人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长途汽车路线改道就不走这里了，局里转他回办公室，他说喜欢在站台工作，单位又没其他安排，他就辞职了，做肥皂生意去了。”

“你确定？”我几乎快要叫出来了。

“我说，小兄弟，”大妈斜着眼看了我一眼，“你对我老公的事情这么感兴趣干吗？”

“什么？！他是你老公！”可能我的叫声太大，大妈显得有些不太高兴。

我急忙转过身，朝加满油的车内走去。

上了车依旧觉得不可思议，忍不住笑出声来，这大叔果然是个骗子啊。

11 做夫妻能到这境界，也堪称奇观

标题说的是我的两位朋友，梁姐和祝哥，他俩是夫妻，结合到一块，便把古代梁祝演绎成现代情景喜剧。可能他俩上辈子真是梁山伯与祝英台，穿越到现在，为了弥补上辈子的悲剧，俩人在现如今这花花世界里抱团啃着鸭脖子，插科打诨，混得特悠闲自在。

他俩看起来不像夫妻，倒像是走下相声台的捧哏和逗哏，一语一言都藏着机锋打着谜趣，说话特别逗，合着跟夫妻德云社似的。

我很喜欢他们的生活状态。

说起来，梁哥长得还真有点像郭德纲，显老。万幸的是，祝姐长得不像于谦，但也喜欢烫头，有点姚晨的意思，大嘴且颇有姿色，所以梁哥很喜欢带着老婆出席各种大小场合，我才得以认识梁哥后，和祝姐也混得很熟。

当时我和梁哥在外头吃饭，后来梁哥拨了个电话，一个美女很快就过来蹭饭了，那时候我第一次见她，不知道她就是嫂子。

祝姐很大方地对我一笑，然后很娇媚地对梁哥说，哥，我看上一个包了，你给我买啊。梁哥说好好好，扭头对我说这是我的小三。我差点没一口饮料喷他脸上，这贼胆也太大了吧，还真没把我当外人。

祝姐也很配合地说，我们是真爱，走到今天特别不容易，我不求名分，只要他对我好。小兄弟，你得帮忙应付下，我没想过伤害他老婆的，帮帮兄弟。

我尴尬得不知道如何措辞是好，他俩早已笑得抱成了一团。就冲这，祝姐说对我第一印象特好，说我不像节目里那么荒诞无稽，看上去挺单纯的。

这是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有人用单纯来形容我，我当时就觉得心境上升了一个台阶，立马为祝姐点赞，称她很有眼水。

做夫妻能到这境界，也堪称奇观，和他们发生交集的时候，如同进入情景喜剧片片场。他们仿佛跟周围的人不是一个次元，一旦踏入这对夫妻的领域里，你也会不由自主地化身为二次元的卡通形象。

有天晚上在家加班赶东西，电脑“吱”一声就自动关机，怎么也开不了了，对我这种把电脑当老婆的人来说，这就是头等大事，赶紧跟带老婆去医院看病一样，很紧张地给梁哥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梁哥说了声你过来吧，我听到祝姐哇哇地在叫。心惊肉跳地挂了电话，心情复杂地想，这两口子不知道又在玩什么东西，现在过去合适吗？梁哥是计算机高手，地下黑客之一，经常破解成人网站的秘密。

大晚上的，也只有他能江湖救急了。到了他家，进门就看到俩人以非常扭曲的姿势搭积木一样搭在一块，祝姐的脚搁在梁哥脸上，梁哥的脚也搁在自己的脸上，四只手以非常诡异的角度缠绕扭曲在一块。

电视里正播放着一张碟，我瞄了一眼，夫妻瑜伽，初级入门篇。

我再次尴尬得不知道如何是好。

梁哥的表情明显到了极限，很想抽身而出了，但被祝姐死死缠住，动弹不得。我赶紧拿出手机给他拍了张痛苦的特写。

祝姐说海阳你随便坐，我们还有五分钟就好了，梁哥扭着身子大叫，五分钟就死了，最多还撑五十秒。

梁哥一言九鼎，果然说到做到，真的只撑了不到一分钟就全身软瘫下来，人肉积木瞬间倒塌。

梁哥如脱地狱，把我电脑摆上，问我是不是浏览很黄很暴力的网页导致中毒。我摇摇头说我不好这口，梁哥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说难怪你单身到现在。

他问我用什么杀毒软件，我说什么杀毒软件都没装，是裸机，一直用无招胜有招来战胜病毒的侵扰。

难怪它会挂，祝姐端着水果走过来说，你小子是太单纯呢还是智商低，现在网上病毒比社会上还多，你还敢裸奔，让你梁哥给你挑个好的杀毒软件，什么牛顿巴基斯坦都行。

梁哥说老婆，那叫诺顿和卡巴斯基，现在不流行了，我给你挑个更厉害的装上。梁哥把脑袋凑过来，小声说，保证完事了你拿黄色网站当桌面都中不了毒。

梁哥看了一眼我的表情，便说你别给我来讳莫如深这一套，单身又不是出家。

我说梁哥，虽然我不出家，但对于一个长期“吃素”的人来说，黄色网站口味还是重了一点。

梁哥一语道破机关，你怎么知道口味重，你看过？我慌忙切住话头，你等会儿聊我行不行，先把它整好了。梁哥哈哈一笑，拿我电脑摸索了一会儿，然后稀里哗啦一顿修。其间祝姐变身贤妻良母貌似体贴地在旁边给他递水喂水果，还教育我说找老婆就得按你祝姐这类型找，知道心疼老公，别眼睛光看着那群萝莉，那都是“海鲜”，看着好其实吃了可能过敏，你以后结婚了就知道，还是熟女最可靠，色香味俱全，最适合过日子了。

梁哥插嘴说，最好的熟女，麻烦你走点心好不好，你牙签刺到我嘴了。

我忍不住挤对，秀吧秀吧，秀恩爱死得快。

祝姐敲了敲我的脑袋，说，羡慕嫉妒恨吧，总比没恩爱秀的人要来得好。

梁哥帮腔，我可不会说你羡慕嫉妒恨，我只会叫你攒人品。吐得一手好槽，不愧是相声界的神雕侠侣。电脑修好后，夫妻俩坐下来跟我聊了会儿天。我突然发现，认识这对夫妻这么久，从来没看过他俩一本正经过，貌似天大的事情，也会找到某种方式自我调侃。一些有关自己的富有悲剧色彩的故事，他们也能讲得如同一个跌宕起伏笑料百出的段子。或许正是因为这种不把人生放在眼里的气度，造就了他们这种悠闲自乐的生活态度。

关门的时候，我听到祝姐说好了，人走了，老公我们来跳双人钢管舞吧。

这会是传说中的最高婚姻吗？我边下楼梯边想，他们到底是不是人类？

“既简单又快乐”，这是一句多么普通的愿望，却比赚大钱、中彩票还要来得艰难。我想，之所以会觉得梁祝夫妇是另一个时空的生物，那是因为我们离这种最简单最原始的愿望越来越远。

我还没结婚，依旧是单身，我对婚姻不恐惧，但他们令我对此有所期待。

12 偶尔也可以自己跟自己玩会儿

朋友要搬回家与父母同住，我过去帮忙收拾，在床下翻出一大箱子的信件。没有寄信人地址，信封也新旧不一，光看抬头似乎是一个人的笔迹。这年头能写信的不多了，你几乎找不出写信的理由，有什么事，一个电话便能搞定。我朋友是个粗枝大叶的人，想来生活中也不太可能存在“笔友”这种文艺范儿十足的东西。

“这堆东西怎么处理？”本想偷偷拆开来看，最后还是选择试探性地看他反应。

“哦，这东西啊，”朋友懒洋洋地翻了翻箱子里的信件，“烧掉吧，拿回家不太好，我妈一向视我的隐私为粪土。”

“烧掉！”我有些吃惊，“这是谁写给你的啊。”

本以为朋友会不好意思，结果他大方地抽出一封：“你看看呗。”

信的内容让我有些诧异，署名简单利落，没有昵称，甚至没有问候，一开头便直奔主题。其实并没有什么实际的主题，信以“今天我去了一次博物馆，我已经很久没去了”作为开头，讲述了寄信人最近一周以来的生活状况。对方忠实得如同航海日志一般，记录了自己那档子百无聊赖的日常以及随时随地的感悟。

“这人真怪，给你写信，尽谈论自己的东西。”

“这很正常啊，每个人聊天，其实最想讨论的都是自己那档子事。”

“亏你也有耐心看完。”

“有时候我也没耐心，”朋友如同挑选大白菜一般，在箱子里翻来翻去，“你看，有好几封都没拆开过的。”

“你也太残忍了点吧，话说，这人是谁啊。”

“是我自己。”朋友挥了挥手，转身走向衣柜，“你把那箱子放一边，先来整理这个。”

我差点一个脚步没站稳，将箱子里的信撒了一地。

“也不至于吓成这样吧。”朋友走过来蹲下看掉在地上的信件，“我有写日记的习惯，后来觉得写日记太无聊，就改成周记，每周给自己寄一封，差不多这样干了一年了。”

“现在还写吗？”

“最近忙，不怎么写了，再说要搬回家住，以后也不能这么干了。”朋友将信件收拢重新叠在纸箱内，“一开始还是挺有意思的，你可以试试。”

我觉得有些意外：“总感觉你不是这样的人啊。”

“什么样的人？”

“就是那种，文艺电影里常有的情节，什么写一封信给十年后的自己啊，或者是在大树下埋时光瓶什么的。再说，现在不是有网络日记跟博客吗？”

朋友这才不好意思地笑笑：“偶尔也可以自己跟自己玩会儿呗。”

我再次感到不可思议。

将所有的东西打包后，我们又一次来到这堆信件面前。

“现在烧吗？”

“不然呢，难道还要看黄历，选个良辰吉日，沐浴更衣？”

“总觉得有点可惜。”

“那边烧边看呗。”

我们将信件搬去阳台，端来火盆。朋友对这纸箱发了会儿呆，然后说道：“烧吧。”

我依旧有些于心不忍：“要不，我帮你保存吧。”

“没必要，其实也不是很重要的东西，只是一些很琐碎的事情。”

整个烧信的过程进行得十分缓慢，在我的要求下，看一封烧一封。

信的内容确实没什么精彩之处，几乎都是你眼所能及的普通日常。或许多年之后，也是没有耐心仔细阅读的东西。如同那些千篇一律的往事，就算突然想起，也是草草收场，并非能令人伤春悲秋感慨万千，只是如同大多数人一般，吃饭上班，到死为止。

我有些伤感，感觉这日复一日的生活仿佛繁殖力旺盛的野草一般生生不息。他不再写信，大概也是因为这堆再普通不过的信件里夹带着这样一个事实——波澜不惊的生活，无聊的日常真相，以及没完没了的新的一天。

好在烧信这一举动，就像是某种仪式。仪式结束后，总会让你有种与往事干杯，又将开始新的人生一般的错觉。

13 一个去过就不想离开的地方

我是离开成都之后，才看到张艺谋以前拍摄的关于成都的宣传片的。片子里的成都姑娘不太典型，拍摄角度也大多是俯拍，草草的几个镜头，从天府广场拉到琴台路，看上去跟普通大城市没什么区别，倒是杜甫草堂的惊鸿一瞥有那么一点意思。最后宣传字幕打出：“成都，一个来了就不想离开的地方。”

因为某种原因，到成都小住了个把月。正值春暖花开的时节，全球变暖的新闻还没炒热，当时的成都四季分明。

我住在琴台路附近的一家小单元楼里。房东是一个坚持跟我用四川普通话交流的老人，隔壁则住着一位从以色列远道而来学中医的老外，会说生硬的普通话，也会用四川话说“麻将”“火锅”“耙耳朵”之类的词汇。

出租屋的格局小，但五脏俱全，可以开伙做饭，也有宽带、电视跟滚筒洗衣机。阳台上种了些花草，被历代租客打理得十分茂盛。在成都的短暂停留本来是为了处理一些事务，但似乎是受到这个城市的影响，整个事件的推进都显得有些不慌不忙。等彻底了结完事后，我还没来得及回过神来，“咦，结束了吗？”感觉每天都过得优哉清闲，仿佛穿越到几十年后的退休生活。

每天早上，我8点起床，洗漱完毕后，便沿着琴台路晨跑，一路小跑到附近的公园，看提溜着大毛笔的老人在冲洗得一尘不染的石板路上写草书，毛笔是沾着清水写的，不到一会儿就被风干。另一部分人则一字排开打太极拳。有时候我也会装模作样地跟着比画一下，或者背着手，做出经验老到的样子欣赏石板路上的狂草。

回去的时候差不多快9点了，赶在街边的早餐店收摊之前，要来豆浆和油条。

成都人的饮食很奇怪，大清早的依旧有人吃酸辣粉和牛肉面。仿佛地道的重口味才能激发一整天的活力。

从上午开始便处理事务。还没到中午，同伴们就计划着伙食问题。冒菜是成都最受欢迎的小吃，味道类似火锅，将各种蔬菜或肉类用一个竹勺装好，一勺一份。在锅里煮熟后，再盛到碗里，顺便舀一勺汤汁，最后撒上葱花和香菜。端上桌的时候，你几乎就认定这是一盘地道的火锅了。墙壁上贴着的广告语也随声附和，“冒菜，是一个人的火锅”，文艺腔十足。跟成都的同行吃午饭，始终都会产生一个无法预料的后果。

一行人去冒菜店，原计划每人点一份素粉，草草完事。真实的结果却是，大家对着菜单热火朝天地讨论后，端上来一大盆三人份的荤素合煮的干锅，要不就是加大号的火锅冒菜。回来的路上有三大炮和蛋烘糕之类的小摊，没人会舍得不带点什么回去。

这是一个充满吃货的城市。

小赵是成都土著，听闻我到此一游后，便硬拉着我感受悠闲之都的乐趣。这里充斥着无数茶楼，从便宜的5元大碗茶就可以坐一下午的露天茶馆到拥有传统技艺的高端茶道室，几乎从不挂一漏万。

我住的琴台路里边便有一家地道的茶楼，每个礼拜定期在路边表演茶道绝活。三个身穿黄色功夫装的小伙如同武林高手，我第一次瞧见可以将茶道演绎成武打片风格的情景，从踢腿到下腰全都做得有模有样，手中的长嘴茶壶被他们耍得如同溜溜球之类的玩具一般轻巧。关键是一系列飞沙走石后，从倒茶到敬茶，几乎没漏出来一滴，可媲美中学课本中的《卖油翁》。

小赵带我去的茶馆则是成都老茶官们常年聚集的地方，位于某个公园风景秀丽之处，有林荫小道，假山流水。一切都恰到好处。

起初我十分佩服这些能在茶馆里待上一整天的老油子，点上一碗素毛峰，要来几把瓜子，或闭目养神或侃侃而谈，偶尔下下象棋、斗斗地主。一个下午就这么耗过去了。

在打麻将的桌位面前，看的人比打的人多。成都人称之为抱膀子，意为打牌下棋时，为别人出主意的人。似乎大家都不太在意“观棋不语真君子”的说法。仅仅就是图个热闹。

那天阳光很好，我们选在露天大树下的位置，春日之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射在身上，坐下之后，我便再也不想动了。这是我在北京很难体会到的悠闲。小赵替我叫来掏耳朵的伙计，一开始我还有些不习惯，待到进入正题后，整个人舒服得差点背过气去，简直是一场高级会所的SPA。

“那边发生了什么事？”我指着远处的一伙人，一大拨成都土著在地上围了一圈，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看上去像是发生了很严重的大事。

“哦，他们在看别人下‘五子冲’，一种棋局。”小赵见怪不惊。

“这有什么好看的，我还以为那边出了什么事情。”

小赵大笑之后给我讲了个段子。成都人既悠闲又爱看热闹，走在大街上，你只要随便往街上一指，说：“啊，那边是什么？”立马就会有一堆不明真相的群众跑过来，一边紧张地探望，一边急切地问你：“哪儿？哪儿？”

我想起上次去旧货市场转悠，正跟某个摊主为一件玉石挂坠讨价还价时，对面突然响起一阵很大的嘈杂声，我还没反应过来，摊主就跑得无影无踪了。旁边摊位的则朝对面摊位的喊：“你卖的望远镜呢，借一个过来，我现在走不开。”

我等了差不多十分钟的样子，我的卖家才心满意足地看完热闹回来。估计他看稀奇看了个饱，不再跟我还价，心情很好地一锤子定了买卖。

蜀人不关心大事，却着眼于身边的各种琐碎与热闹，这是一种多么幸福的人生态度啊。

才到成都的头一个星期里，我还听不太懂四川话。跟着邻居(那个古怪的老外)听了一段时间的李伯清评书后，居然也开了窍。老外告诉我，以后买东西记得用四川话杀价。“这样一般十拿九稳，”他又一脸凄苦地说道，“不过我就没办法了。”

“也没关系啊，”我安慰他，“一个会说四川话的老外，卖家说什么也会给你让点利的。”

“你懂个铲铲。”老外用地道的四川话正色说道。

晚上回家，走在灯火辉煌的琴台路上，远处是卓文君跟司马相如的雕塑。相传他们在此地开了一家酒铺，卓文君淡妆素抹，站在置放酒瓮的土台上亲自当垆卖酒，不卑不亢，神态自如。司马相如也不再抚琴。与伙计身着短脚裤，提壶洗碗干杂活，谈笑风生。

起初我分不清楚琴台路跟抚琴路(成都的另一条街道)，时常走偏回家的路，后来一个出租车司机帮我出了主意。“你就这么想嘛，”他说，“你住在司马相如不再抚琴的地方，称之为琴台，就是把琴束之高台的意思。这样就不会跟抚琴路记岔了。”

我在成都住了一个月，每个星期去露天茶馆喝大碗茶，去了宽窄巷子、杜甫草堂、文殊坊，掏了三次耳朵，吃了六顿地道的火锅，看了一出川剧变脸，却没来得及看大熊猫。

这是一个不需要感受体温的城市，那些生存于此的生活常态，连同她温和的意识直接流入血液，无限循环。

14 这如流水线一般的普通一生

北京的街头从来不缺车水马龙，歌舞升平。工体北门肆意放纵的红男绿女，戴上了贵族面具，拎着真假难辨的LV和爱马仕川流不息。这是圣诞节的前夕。电台的直播室位处这个城市的繁华地段，一个电台的小主播正为了即将开始的直播，刻录着CD，打印着文稿……

早晨对着镜子刮胡子，中午通常都吃盒饭，午休的时候去阳台抽烟。有时候会在长安街上遛弯儿，装模作样，佯装土著，觉得自个儿会变得很强，可到了三里屯，摸一摸口袋心里才明白，逛逛商场得把价格看端详。也曾寄希望于彩票中奖，不过，还是相信自己是这个城市八九点钟的太阳。

半夜睡不着，爬起身来看电影，主角说：“每天八点钟起床，周末要开会，三餐都是自己吃，在酒吧没人会上前搭讪，没有假期……但总要有人当英雄，所以我就当了。”

这个世界，向来都不缺英雄的传说，所谓“一将功成万骨枯”，英雄的背后有无数的无名者。总有人高高在上，俯瞰芸芸众生，千古风流荡尽，问一句功归谁家，浪淘何物，往往无人作答。只听得锅碗瓢盆叮当响，柴米油盐洗刷刷，谁能细心地察觉到，古今中外，多如蝼蚁的小人物才是这个世界的绝大多数？

大人物出现最多的地方，无疑是各种版本的历史书和日益繁多的媒体新闻；而小人物，却总在你我周围，如果你没有见过，那就请先照个镜子。

何谓小人物？

上学那会儿，同学们都在读普希金、黑格尔，你要跟人说喜欢周星驰，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

可我就是这么没头脑地迷上他电影里的小人物——送外卖的、卧底警察、赌徒老千、军队伙夫、乞丐……这些人都像是在社会这部电影中跑龙套的小人物。想当演员的尹天仇，是这些小人物的浓缩。电影里的尹天仇可以时运不济，可以落魄潦倒，可以倒霉透顶，甚至可以没有尊严，却拥有理想。理想真是个虚幻而又具体化的东西，类似希望。总有那么一点实在的盼头，当盼头落空后，你至少还有过程，怎么安慰自己都不为过。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似乎觉得那个读《一个演员的自我修养》的尹天仇和拿着《唐诗三百首》去降魔的唐僧就是我自己。天真到没头脑的地步。最后为自己博得一个理想主义者的称号。

没有才华，没有武艺，没有美貌，没有伟绩，“平凡”二字是这个群体最为贴切的外包装，永远不会站在风口浪尖去引领潮流、乘风破浪，只能在世俗旋涡中顽强地当分母，以个体的浮沉荣辱，去为历史做一个看似无关痛痒的微小注脚。小人物们也会愤世嫉俗，玩世不恭，但是同样拥有理想。尽管世事悲凉，但从未停步；尽管奔波苦楚，也从来不撞南墙不回头。

一言以蔽之，小人物就是我们自己。

我是这个世界上的小人物，善良，自私，软弱，偶尔逃避，从不过分坚强。想做谦谦君子，却抛不下利益在心头的计较；绝非小人，却也总因某些阴暗拖泥带水。真实地在这个世界上彷徨前进，为了生活忙碌奔波，体会悲喜，无暇顾及自身一亩三分地以外的生活，生命纯粹而完整，却又难以产生格外崇高的意义。

在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从小接受的教育是一直鼓动每个人意气风发战天斗地，“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其实是句异常残忍的喊话，这容易让人迷失方向，找不到真实的自我定位。想当科学家，想当飞行员，想去九天揽月，要去五洋捉鳖，好像每个人生下来就是奔着成功伟大去的，结果人过三十，梦想都整齐划一地变成了在北京七环以内买套大开间。

社会的现实教育了我，要习惯成为小人物。当今中国，生活在当下社会的大多数人，其实都披着小人物的外衣，也怀揣着小人物的心态。在这个世界时而快乐时而悲苦地行进，没有太多的矫揉造作，一切都是生活的原生态，饿了会喊，急了会叫，怒了会骂，爽了会笑。

让我们来看看一个小人物的一生：投胎失败，从小倔强成长，因为营养不良，悬梁刺股考上一个大学，勤工俭学过完大学生活；毕业找工作，好单位是去不了，只能找个小衙门，起步低、工作累、报酬少；心中怀揣梦想坚持努力，一步步提升自己改善条件，漂亮姑娘追得到养不起，找个凑合的一起过日子，一起努力当了房奴；为了省钱挤公交坐地铁，终于在一个新的城市扎根生长，紧接着又要面对生儿育女、养家糊口。

这如流水线一般的普通一生，对于普通人来说，是必经的历程，却也不那么容易对付，乐观些的会过得有声有色，倒霉的难免颠簸坎坷、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好在我们不孤独，在你周围的其实都是小人物，你的忧伤没有人会耐心听，你的痛苦也不需要任何的同情。你笑着哭，或者哭着笑，不用伤心，也无需尴尬，一切如人饮水冷暖自知。这是整个社会最同化的一张脸谱，你在心里的复杂感受，是全中国最为广阔的一种共鸣，我们不孤独，是因为我们有同类。

虽然我们是这个世界的龙套，但都是自己生活的主演，我们都是虚弱的革命者，都是营养不良的切格瓦拉，被生活踩在脚下却想要当人生的英雄，所以，跑吧，勇往直前，直到死为止。

15 一出反讽的人生喜剧，充满乐观性的悲观

我有一个习惯，或者说是爱好，便是每到一个时间段里，会大量地搜索烂片来看。各大影评网站2分以下的电影都是那个时期的最爱。那种所有影迷看过都羞于承认的电影更是我的心头之好。

这一切都源于一个神奇的极品导演，艾德·伍德。这个有着异装癖的Z级导演，一生都没拍过烂片以外的电影。

在1951年的好莱坞，他跟所有的电影爱好者青年一样，踌躇满志，信心十足。因为他终于有机会导演一部自己的电影了，从此一扫阴霾，不用再蹲在片场干些场记之类毫无技术含量又碌碌无为的工作了。这是艾德·伍德梦想的起点，也是好莱坞噩梦的开始。

然而事实上，艾德·伍德的事业一开始就以惨败收场。很显然，他本人却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仍旧积极地筹备一部名为《我改变了性别》的电影，请来退休的影星复出，还叫来自己的女朋友参演。在影片惨遭流产后，又马不停蹄地筹备下一部电影，为了拉资金，他让赞助商的儿子在电影里演了一个英雄角色。同样的事情他做过无数次，一个教堂表示有意为电影提供赞助，他立刻跑去游说，并且还叫来剧组的全体工作人员做了洗礼，电影的名字也任由教堂改来改去，毫无怨言。为了拍电影，他可以放弃原则和底线，并且将节操剪碎了随风扔向大海。

而就他的电影本身而言，只能用恶俗不堪、无聊透顶以及粗制滥造来形容。我在网上搜索到一些他的电影以及片段，从布景到道具，从演员到剧本，无一例外地让人无法直视。这位被归纳在恐怖片导演行列的导演所拍出来的片子，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只能用恐怖来总结。他的工作方式以及态度是几近癫狂的状态，无执照开拍，拍摄期间四处躲警察，拼老命拉赞助，这是一个毫无才华甚至有点低智商的导演以一种白痴般的天真拥抱梦想。他是在用生命拍烂片。拍摄电影的同时，也在演绎自己讽刺般的人生。

在1978年12月的某一天里，他死在救济他的演员家里。穷困潦倒，声名狼藉，一文不名。

12月是隆冬将至的月份，北京滴水成冰，我总是会习惯性地想起这位导演。他那愚蠢而又偏执的人生老是惹得我热泪盈眶。我窝在家中看烂片，看艾德·伍德的弟子们将师傅的光辉发扬光大，想到那些被人嗤之以鼻的天真的理想主义者。

蒂姆·伯顿在1994年时，为艾德·伍德拍摄了同名传记电影，由强尼·戴普主演。各大网站都将其设为喜剧。这是一出反讽的人生喜剧，充满乐观性的悲观。这是一部完全不励志却充满梦想的电影，或者，人生。

16 专业户演员

那天陪朋友看一部香港警匪片，片中黑社会老大神色凝重地对自己的手下说出那句万年不变的台词：“我们中间出现了一个叛徒，有警察那边的人。”我立刻指着屏幕上一个小角色说：“就是他！”

“你看过？”朋友问道。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

“廖启智嘛，警察专业户，不是演警察，就是演卧底，再不济也是个线人。”

“谁是廖启智？”我再次指向屏幕上那个小角色，可能一连被我指了两次，他显得有些慌张。

“就是他。”我笃定地说道。

这是常看香港警匪片以及TVB的人所熟悉的脸，可能除了配角爱好者外，很少有人叫得出他的名字。即便他曾获过香港金像奖最佳男配角。

在香港演艺圈，始终有这么一群演员，你对他们很熟，但却叫不出名字，一旦见到这张脸，你却能如数家珍地提到跟这张脸相关的电影或者连续剧。他们会出现在屏幕上的各个角落，既不闪闪发光也不默默无闻，但他们始终会给你这样一个错觉，那是个不可或缺的配角，那是个极其重要的群众演员，只要他们出现，你便会觉得事情不那么简单。

廖启智有一张典型而又娴熟的普通群众的脸，非常适合公务员这一角色，演技中规中矩，却带有老戏骨一般的笃定，只要角色给他配好了，相当有自我气场。听闻他曾经在《欢乐今宵》节目里是位表演高手，也干过穿高跟鞋走钢丝的事，做过司仪，主持过节目，演过连续剧……这几乎是典型的具有香港特色的配角男的成长道路。他得过两次最佳男配角，无数次的提名，如同为配角而生的演员。现在依然有人叫不出他的名字，但仍旧会指着他说，这男的不是演过那什么什么和什么什么吗？

相比之下，另一个万年配角男却让人印象深刻，可能是外形的缘故，大多数港片爱好者都能叫出他的名字，相对死胖子专业户而言，大家更喜欢戏谑地称之为特型演员。

在一个团队里，总是会出现这么一个猪一般的队友，不但智商类似，体型也如同近亲。大伙早已经放弃对其抱怨与教诲，本着为朋友的心态，四处奔波卖命帮其收拾烂摊子。如果是部电影，这类人便始终是以配角身份出现在最显眼的位置，如同放在一堆水果里的无辜南瓜，你总是能一眼看到它，无法忽视它的存在。

林雪便是一直扮演着这样一类角色。

最为出彩的是《PTU》系列第一部，林雪饰演一名丢失了警枪的警员肥沙。电影一开始，你便看着这胖子以作死的节奏挑衅黑社会人士，其后被对方以报复性的手法引到街道巷尾准备好好教训一番，结果没想到这胖子自己踩在香蕉皮上摔倒晕过去。醒来后满脸是伤，并且发现配枪丢失。同伴们出于义气表示不会声张，并打算一起帮其寻找。接下来故事的发展出现各种节外生枝，均是这胖子搞出来的事情。林雪对这一角色的把握相当到位，简直是游刃有余。从一开始面对黑社会手下的小人得志的心态，到被追至巷尾后，怀疑有埋伏转而从后巷攻击(当然就是在那里踩中了香蕉皮)的小心思，跟上司对峙时的闪躲与慌张，面对无法解释的局面呈现出来的呆滞的绝望感，以及最后寻回枪之后再次恢复小人得志的情景，一气呵成，无任何纰漏，娴熟得如同是为他量身定做的角色一般。

从油腔滑调的小角色，到蠢笨呆的主线人物，早期跑龙套生涯里，林雪就在周星驰的电影里演过市井无赖，甚至还演过娘娘腔，他唯一智商正常的角色好像就那一部《枪火》，这部据称是他第一部吃重戏的电影。多年的跑龙套经验赋予了他完全不露怯的本事，并且直接用演技说明，胖子除了蠢笨呆，还是有狡黠与城府的。

曾经看过他的一篇采访，此人表示，一生的梦想就是演一部爱情文艺片，美女野兽，铁汉柔情。

我以为我会哑然失笑，结果没有，与此同时还认真地想了想，觉得，没准他真能办到。

17 发生在直播间里的故事

《爆肚风云》，首先，解释一下“爆肚”，即为临场发挥、即兴演出的意思。日本的片名为《广播时间》，是三谷幸喜的处女作。

一开始我并没意识到这是一部喜剧片，之所以归纳入我的看片计划内，完全是因为题材跟我的工作类似，讲发生在直播间里的故事。

铃木美弥子是一位普通的家庭主妇，最近她写的有关热海的一名主妇与渔夫的纯爱故事获得了某电台举办的广播剧大赛一等奖。还没来得及飘飘然的时候，便在直播间里得到事情的真相——整场比赛只有她一人参加。

即便如此，广播剧还是得播。

请来的几个声优都是曾经过气的演员。几个演员为了表示自己虽然过气但依旧有江湖地位的事实，通通耍起大牌来。首先扔出炸弹的是女演员千本信子，作为第一女主角，她理所当然地指出，女主角的名字像自己前任男友的小三，必须将“律子”改为“玛丽·简”。众人好言相劝无果，只得低头。男主角也不甘示弱要求同样待遇，临到直播之际，对着话筒大叫“我是唐纳德·麦当劳”，从而为自己捞到一个更为酷炫的洋名。于是，牵一发动全身，剧本不得不修改成发生在纽约的故事，家庭主妇也变成金牌女律师。几经周折，因为音效问题，又将故事背景改为罪恶之都芝加哥，这时，众人猛然发现，故事的大纲是主妇爱上渔夫的故事，可芝加哥附近没有海……这一切如同骨牌效应，动一片则全面崩溃。

电影的开场十分繁琐，各种人物交代以及细节处理，甚至给人一种无聊的感觉，可一旦切入正题，开始直播时，矛盾一触即发后，整部电影的张力便立刻跃然而出。吃力不讨好的制片协调着各方人马的矛盾，自恃清高的导演一开始就表现出对主妇剧作的鄙视与不屑，演员们各种离谱到爆笑的要求层出不穷。好不容易重新修改出的新剧本又因为赞助商的问题不得不再次返工，最后出来的剧本已经彻底面目全非。

温良的铃木美弥子此刻早已变身为绝望主妇，她冲进直播间企图做最后的挣扎：“你们怎么改我的剧本都可以，但请不要署上我的名字。”于是，本片最为经典的台词出现了——制片人对已经濒临崩溃的她说道：“你还是搞不清楚！你以为我们每次听到自己的名字都会很高兴吗？不只是你，有时候我也不想让人念出自己的名字。因为那意味着责任，不管这节目多烂，也是我制作的，不能逃避责任！这不是自我满足与否的问题……妥协再妥协……我们必须放弃自我，才能使节目完成！但是，听我说，我们也一直抱持着这样一个信念，那就是，总有一天，我们要制作出能使我们自己问心无愧的作品，将毫无妥协的作品奉献给听众！但是这次还不到时候，事已至此，不管你说什么，也会使用你的名字，因为这是你的作品，这是毫无疑问的。”

也许是一个主妇对自己原创作品的执着，唤起了导演的责任心，众人也打起精神出来力挽狂澜，拯救这一垂死挣扎的广播剧。

这片子有意思的地方在于，它讨论了有关妥协的问题，有关坚持以及责任的问题。制片人的那番演讲看似有点强词夺理，但他清楚地表达了一个信念：“妥协再妥协，即便现在不是时候，我们依然有一个问心无愧的理想在前方，等待我们去实现。”

另一方面，直播过程中层出不穷的问题，也在众人的吵吵闹闹下得以解决，尽管呈现出来的东西有些让人无法直视，但你不得不相信制片那番话，这不是自我满足的问题，而是责任。不管节目有多烂，也是我负责的。

做了这么多年的播音工作，也出现过大大小小的问题。几乎每一次直播都是一场战斗，无法预料的事情总是让人措手不及，一切都来不及抱怨便要迅速地着手处理，各个击破。刚入行不久，一位前辈曾告诉我，当出现状况后，你首先想到的不是丢脸，而是解决问题的时候，你便是一位合格的播音主持了。

18 提前召开的新书发布会

知道我快出书了，有一自诩文化圈内的朋友，特意撺掇着他熟识的人，提前给我办了个新书发布会，整得特别正式，让我穿西服打领带出席，还一定要让我坐在主桌，旁边还放一座签：新锐作家海阳。

我有点脸红，说不用整这么大吧，他说这必须得正式，算我迈入文坛的投名状，文化圈的人对这个可讲究了，你听我的没错，我是老人了。

桌中间摆放着老大一堆鲜花，鹤望兰加花烛，康乃馨在其中点缀，是典型的西方大堆头式插花，成本20元左右，市场价可以卖到300元，要换成玫瑰送女孩子至少能逗十几个姑娘开心了。完事后朋友告诉我，这顿饭得我买单，这包厢有最低消费。

我差点背过气去，心想不能晕啊，显得我兜里太撑不住场面了。多大钱办多大事，这档次够高的啊，一桌看过去，都是文化圈内的三线名人啊，就我还算个五线不靠谱的。人到齐之后，朋友做主持替我寒暄了几句，反正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话，我听他在不同场合换几个词说过好几遍了，还有一次是在一个英年早逝者的追思会上，这家伙真能混！朋友发完言让我致辞，我说致辞就不必了，服务员赶紧上菜，大中午大伙赶过来不容易，饿谁也不能饿了在座的知识分子。有一年纪较大的长者当场就接茬点评了，说海阳这话有深意啊，说的是要让文化人有饭吃，吃饱饭，而我们能吃饱饭，那就意味着文化大繁荣啊！

我端着酒杯心想坏了，我这言谈无忌的风格，好像不适合这言必归纳总结三点意见的场合啊……

所以全程饭局我都基本上比较安静，就做微笑倾听状，大家伙都很满意，说我谦虚懂事不骄傲。

喝多了之后，看得出知识分子都很有性格，大家都开始发飙了，就各种文化和社会现象做点评。激烈观点的互掐，灵与肉的同体。我觉得我倒是能插上话，但不敢插话，怕被说不谦虚。

有个人在辩论中落了单，四周没人和他吵，他就端着酒杯过来了。我赶紧站起来，他拍着我肩膀说，小海你坐下，坐下，一脸和蔼亲民状。

我汗毛竖起，洗耳恭听。他说小海啊，你出书的档期不算好啊，正赶好央视柴静姑娘的《看见》大卖热卖，听说销售量破百万了，你压力大吗？听上去这就好比和《西游·降魔篇》一同上映的《霍比特人》一样，身高成绩怎么看都是小矮人，片比片气死投资人，人比人容易痛不欲生。

但是前辈，你把我看做《霍比特人》，这可真是抬举我了，那导演可是奥斯卡奖得主级别的。

再说了，哥们儿心态好极了，我能有什么压力，我这本来也没想达到人家柴姑娘的高度，能到她脚脖子就算奇迹，我得谢天谢地了。

我这书就是个杂烩的火锅，什么料都往里头扔，喜欢看哪段，随读者自个儿翻呗。至少看了不堵心堵肺，烦心的时候拿出来看看海阳是怎么出糗的，让大伙高兴高兴，是居家旅行、如厕睡前的小甜点。

我说话的嗓门不小，一桌人都听到了。我说完，他们都说海阳你就是抗击打能力强，就不用祝你图书大卖了，来，大伙儿举杯，这一杯我们祈祷这个善良的出版社不亏本啊。

对面坐那人问我，准备怎么炒作新书啊，聘水军发微博还是挂靠个女明星炒绯闻？我说我不炒作了，我这就常规营销，再说就算我愿意，上哪儿找那不开眼的女明星拍合影去啊。

对方端着酒杯叹了口气，说老弟你真好，追起妞来都行得正坐得端师出堂堂，我婚结早咯……

我听罢只得默默地喝酒。

喝了两圈之后，我朋友转过来跟我说，海阳，我跟你说件有意思的事，你可别和别人讲啊。听说有一著名主持人出书，首印了十万册，结果全部成出版社库存了，最后发动亲戚朋友每天轮流上书店去买自己的书，完事了给报销。你到时候要这么干也通知我，我给你发动我的学生去，造成无比轰动的抢购效应，包你那段时间比韩寒、郭敬明还火。

我敬了他一杯酒，说我不算名人，充其量也就是个人名，再说我可没这经济实力。我妈说了，我的书真要卖不掉，就和白云的《月子》一样，拿回老家送给村里糊窗户当厕纸。

我会挺过去的。我说。

境界！对方竖着大拇指对我说，你小子不装，我就喜欢你这点，来，服务员，给我再开一瓶红酒，82年的，我要敬我兄弟一杯。

我赶紧给他从我酒杯里匀了点，说不能再要了，这红酒太贵了，你订这死贵死贵的地方也不提前告我一声，这是要直接把我出书的版税一次性消费光啊！我的版税有用的，可不能让你们再这么糟蹋了。

这个新书发布会办得真叫一个窝心，纯粹打着我的旗号蹭我饭不是？

也许我是偏颇了，朋友是好心，可我还真融不进这种虚头巴脑的氛围里去。我这人，就和我这书一样，不喜欢总结什么人生大道理，就是闲扯淡，我姑妄言之，你们姑且听之，大伙哈哈一乐，就完事，有境界的再和我神交一笑，那就可遇不可求了。一场浮云，风流云转就散了，做好自己，对得起天地良心，日子过得安生快乐就足够，要是能对未来再满怀希望，那就完美了。

Chapter 4——听歌

DJ时期找音乐是我的工作，后来则变成为我的一大爱好，我也闹不明白是工作成就了我的爱好，还是爱好有助于我的工作。当听音乐不再是为了分享时，便成为了某种更为私人化的东西。漫无目的地寻找各类音乐逐渐成了我习惯的一部分，对于音乐本身而言我挖得并不深，但相对来说，却形成了某种具有阶段性的东西。我会长时间听某一首歌或者无限循环同一张CD，我无法探究其中的意义，但音乐给了我生活的想象力，或者说，回避现实的出口。

我蜗居于斗室之中，时常跟自己玩同一个孤岛游戏，想象自己置身于孤岛之上，伸手可及的会是哪几张专辑，百无聊赖时又会哼出什么样的曲子，而我最渴望听到的，又是什么样的声音。

1 我早已失魂落魄——窦唯

跟一朋友聊天的时候提到窦唯，他表示自从《艳阳天》之后，他就不怎么听得懂了。另一个朋友则表示，对于他而言，说起窦唯脑子里唯一的印象就是那一起烧车事件。

烧车的新闻我只看过标题和照片。照片上他站在熊熊燃烧的烈火前，看不清楚脸，周围一片灿烂的金黄，不知是烈日当空，还是烈火照耀，颇具艳阳天的气质。

还有每到王菲有什么动静的时候，作为前夫的窦唯都会被迫提出来让大家重新认识一遍。

这些都不重要。

我拥有的窦唯专辑并不多，除了《黑梦》之外，剩下的全是艳阳天之后的作品。起初，我是在一家咖啡馆里听到的《九生》，惊为天人后，便去音响店里寻找，买回家的却是《八和》。两张封面太像，以至于情绪激动下，搞错了。之后，我便开始断断续续地收集窦唯的专辑。我并非是个铁杆的粉丝，从未有过攒齐积分卡的收藏心态。

我通常是上网听听，觉得好的就下单，或者逛音响店时，无意中看到，便当场买下。从《五鹊六雁》到《一举两得》，从《山河水》到《雨吁》，并且在淘宝上翻到《黑梦》的二手CD。

最喜欢的是《雨吁》，听得最多是则是《五鹊六雁》。

跟“不一定”合作的时期，窦唯的音乐听起来有种清澈洒脱的气质，冷暖两相宜。《五鹊六雁》最为明显，在音乐中几乎能听到鸟雀翅膀扇动划过湖水的声音。音色一冷一暖，作为铺垫的钢琴声尤为柔和。这是一种很别致的音乐，既可以看成很通俗化的悦耳声，也可以更深入地听进音色与音色之间的调和。也就是说，你可以拥有很个人化的私人感受以及听觉，也可以有泛泛听起来的很标准化的动听。

《雨吁》则不同，这是一个不太熟的朋友推荐给我的，“你该听听他也玩过比较猛的。”他是这样介绍这张专辑的。而各大音乐网站的宣传语则是：《雨吁》之后再未开唱(当然，后来有了《迷走江湖》)。

“你需要一口气听完，不要像听流行歌曲那样，挑着听。”推荐人这样对我说道。

听完整张专辑之后，我才明白他所要表达的意思。整张专辑都是在讲一个故事，或者说是从头到尾表达一种完整的情绪。第一段的《静安》是一种情绪的牵引，到《引》后，情绪开始明朗；《禧晤》开唱，唱腔如同念梵文，而对我而言《乱战国》则是重头戏，推荐者所说的“玩猛的”指的该是这个吧，唱法也不同于上一段，如果说上段是梵文，那这首则是快意江湖，曲风明快，编曲帅气，收尾干脆利落，几乎说得上是一通酣畅淋漓的表达；后面有《语虚何以言知》的情绪过渡，直到《雨吁》，情绪直转急下，到了《天水》《山谷秀》的时候，开始白描，有种类似以景抒情的感受；直到《郑公》开始，回忆触感的情绪化再次袭来，最为有意思的是《尾声再》，由《安》转折，手到擒来，毫不突兀。一切归于平静。

如同一部电影。而推荐人的感受则是，他真的看到了影像，从一个将军的回忆开始，到驰骋沙场到解甲归田，到老骥伏枥，到窗外细雨。

这不是一张可以在做家务、手里忙活的时候听的休闲专辑。你必须坐下来，在无任何打扰的情况下才能感受到东西。

我说不上来自己是否算得上窦唯迷，我并不热衷打听他的新专辑，或者为电影献唱的新闻。但如果有谁问我最喜欢的华语男歌手，我只能想到窦唯，尽管他早已不是歌手，更倾向于音乐人，可我能想到的名字，只有他。

我只看过他一场演出，快到尾声的时候，他说：“演出结束，谢谢观看。”

2 永远的演歌女王——美空云雀

我不懂日文，听的日本音乐也不太多。这是一张我无意中在网上翻到的专辑。

美空云雀，百度上给出了这样的介绍：原名加藤和枝，日本文艺巨星，享有“歌坛女王”之誉。常被日本社会视为历史上最伟大歌手之一，并为第一位被日本首相授予国民荣誉赏的女性。她多才多艺，影、视、歌、剧，样样出人头地。从12岁灌制唱片开始，她一生共唱了1400首歌曲，唱片的总销量于2001年已达到8000万，她先后拍影片160部，深受日本国民的欢迎。

与此同时，人物评价栏里还有总结：美空云雀寓情于歌，有极强烈的感染力，会使悲者得到勉慰，使受压抑者的感情有所寄托，使无数人焕发了希望的活力。

我对她的认识也跟大多数人一样，日本演歌女王。独自在家吃寿司喝清酒的时候，会放一两张她的演歌CD。

所以，当我在网上听到这张专辑时，几乎快吓掉下巴。

这是一张爵士CD，英文部分发音相当纯正，演绎方式也很纯熟，如果在不清楚演唱者是日本人，并且完全不懂英文的情况下，你会误以为这是某位美国20世纪70年代的爵士名伶。

也许是因为自己的土炮心态，一直以来，我都对唱爵士的歌手或者能唱爵士的歌手有一种迷信。我始终认为，爵士是一种不太好演绎到位的音乐类型。尽管现在爵士欣赏逐渐大众化，也有部分流行歌手对此进行尝试，但要达到那种接近爵士更为纯粹的唱腔跟洒脱的演绎方式是需要一定底蕴的。这种底蕴需要一定的技巧与练习，但换句话说，就算练到顶点，如没有天赋，也只能算是爵士唱匠一枚。

美空云雀的这张专辑令我吃惊的是，整张唱片，技巧性并不多，花腔也用得很少，但声音里透露出来的随性感和熟练的演唱技巧。爵士的起伏唱法最厉害的地方在于它的洒脱感，无意于煽情与过度的演绎情绪，信手拈来，随身而至的轻松自如感才是最高级的表演方式。美空云雀几乎全都做到了，并且她还不懂英文。

与此同时，我在网上搜到了她的拉丁舞曲以及民谣，同样悦耳跟纯熟。一个愿意多方面尝试的歌手，已经能称得上是音乐人了。“她对音乐是真爱。”最后我总结道。

3 如今我却风华正茂——朋克教母帕蒂·史密斯

前段时间在读《只是孩子》，深受打动，于是又把帕蒂·史密斯的这张专辑翻出来听。说来也奇怪，我听那个时期的音乐不多，对朋克教母的了解也少，买她的第一张专辑也不是最有名的《马群》，但唯独对这一张，在某一个特定的时期里却反复循环。

一朋友来家里玩，听到我放的CD后，非常吃惊，“你怎么听帕蒂·史密斯这种的，你不觉得有点过时吗？”

他一向不怎么瞧得上70年代的美国，“帕蒂·史密斯就是美国的谢天笑！”他曾经这样总结道，“你们这帮低端货，以为换成英文就不是土摇了吗？”

我对英语确实不太在行，但帕蒂的歌我愿意一个个翻字典查单词，以便更能理解音乐所能表达的意思，因为那是一首诗啊。

我一直认为《Trampin》有股小劲，适合于梅雨季节拿出来振奋一下心灵。相比她早期的作品更为笃定与成熟。作为开场歌曲的《Jubilee》，自然简洁，如同浓雾般地袭来，絮絮叨叨的低吟声如同牧师，这是我爱上这张专辑最初的原因。

接下来的《Mother Rose》则显得更为明亮。依旧是游吟诗人的唱腔与气质，编曲也是早期熟悉的风格，帕蒂·史密斯用低沉的嗓音演绎激情。有评论说这是她最为人性化的一张专辑，而我则觉得这是她最为诗化的一张。

如同少年心事，尽管某些地方听起来有些圆滑，但情绪的把握异常到位(当然，这一贯是她的强项)。

长时间以来帕蒂·史密斯固执地用同一种方式演绎，不论是编曲、唱腔、情绪，都有着她独一无二的标签与魅力，这也是我那位朋友对此诟病的原因。“这就是无创新，无论多新的专辑，听起来永远都是在怀旧，找到个风格就带进棺材，这完全就是卡拉OK嘛。”

可这也没什么不好，就像小津安二郎说的那样，“我是开豆腐店的，只卖豆腐。”出这专辑的时候教母已经58岁了，里面依然能听到年少的心绪，干净的颓废感，激进的革命，同时少了以往的攻击性，从而变得更为诗化与多情。而少年心气，革命情怀，锋芒毕露都通通地保存下来，这不是无创新，而是永远年轻的气魄。

鲍勃·迪伦怎么说的：“过去的我曾经苍老，如今我却风华正茂。”

4 霍洛维茨在家中

“古典浪漫主义音乐”，这词听起来有些不可思议般的一本正经，即便里面加上“浪漫主义”这四个字，也令人肃然起敬。我听音乐一向半吊子，并不那么纯粹。要我谈论演绎技巧、古典、德国派、学院派或者巴洛克味之类的东西，几乎是不太可能的事情。

对于古典乐我连一知半解都谈不上，偶尔跟朋友去听音乐会，没睡死过去的原因也仅仅是因为我兴奋地指着低音提琴说：“哇，你看，这个大提琴好大。”

所以，这位被称为古典浪漫派最后的巨人，以及美国最负盛名的钢琴家之一的大师级老爷爷，在我看来，实在是个可爱的老头。

他的钢琴顺耳听来，如同朗朗小调，仔细听，又会有另一层境界。非常适合我这类的半吊子。

据说此人定居美国后，停止演奏长达十二年之久，在1960年重返舞台，轰动乐坛。最先听的是他弹的莫扎特，我说不上来具体的感受，当时只是觉得好听，并且身心愉悦。那种富有灵气的跳跃感，也许就是传说中的浪漫主义吧。可我一个长期听古典乐的朋友并不赞同：“老霍弹这曲子有点赶，太急了，估计……是年纪大了吧。”但我依旧觉得这曲子充满活力，听闻弹奏时他已很大年龄后，我反倒越发觉得这老头可爱。

断断续续地听了其他几张CD，最后无限循环的便是这张《Horowitzat Home》。

开场依旧是莫扎特，初初听来，非常有意思，那种小鹿般的跳跃感很容易引起思维的牵动，如同涓涓细流，悠然而至。老霍弹得很自在啊，哪有很赶。

而舒伯特的那首也演绎得颇有窗外田园的意思，在我听来，就像透过窗户观望户外风景：草坪、少女、湖水以及阳光，湖面清澈得几乎没有被风吹起皱纹。

最为出色的是李斯特改编的舒伯特那首，甚是光滑，音色似丝绸。钢琴声一出，思维便被拉了进去。朋友不太喜欢他快慢控制的问题，但我不是专业人士，在我听来是另一种形式的悦耳，钢琴声如同一波一波的声浪，递进式地暗涌出来，每一道声浪都是完全不同的情绪，一波盖住另一波，最后水银泻地，默默收场。这是我听的起伏最大的一首，到最后几乎有些呼吸困难。

这张CD适合悠闲的下午，宅在家里，百无聊赖的时候听。

可以看书、写字、画画、发呆，可以逗弄宠物、收拾房间，也可以什么都不做，只是听，像是赋予了某种魔力，每次总会有不同的感受。

跟霍洛维茨一起宅在家里，再怎么百般无聊，你总能记住这些时光。

后来看了他的纪录片，《霍洛维茨在莫斯科》以及《最后的浪漫》，八十多岁的老人，手指还是那么灵活，弹奏起钢琴来依旧气定神闲。对这样的老人而言，不存在什么“廉颇老矣”之类的问题吧。

5 陈氏情歌

那天上网，有人从QQ发了一段视频给我，是陈奕迅在演唱会上翻唱王菲的《约定》。

“你不觉得陈奕迅唱现场不行吗？”

“你不觉得陈奕迅这首歌唱得比王菲要有感觉吗？”

“他现场好像老是破音。”

“他唱的情歌最有感觉。”做了以上鸡同鸭讲般的对话后，我们又各自回到自己的电脑网页上。其实早在几年前我就听过陈奕迅唱的这首《约定》，有段时间，我热衷于收集同一首歌的不同版本。

那个时候对我而言，陈奕迅只是港台流行音乐的一部分，唱去KTV男人必点曲目的歌手。这首《约定》某些地方唱得有点上气不接下气，但并不影响我对它的喜爱，当时就大量搜索他的专辑来听。

他的粤语歌比国语歌来得出色，也有因为多是林夕和黄伟文作词的关系，几乎称得上是为他量身定做的了。从“玩物三部曲”到“病态三部曲”，几乎是他最具代表性的水准之作。但我想说的是，他那几首烂大街的情歌。

陈奕迅唱情歌的特别之处在于——他其实并不那么深情，准确说来，甚至有种吊儿郎当的感觉。而正是这种半吊子的，看似满不在乎的情绪，更显示出一种隐藏至深的多情，一种伪装于不羁下的颓废，而这样的感情通常是在副歌部分彻底爆发。最著名的《浮夸》就很好地诠释了这一情绪。

从《我不好爱》《红玫瑰》到《低等动物》《落花流水》，无一例外的是满不在乎的伤感波动。然而，最特别的是《于心有愧》，这首传言陈奕迅只敢唱一次的歌(当然事实并非如此)，内容似乎只是千篇一律的渣男回忆当初年幼无知伤害的前任。但歌词很到位，一句“如果我听歌会眼红，何以待你好偏不懂”牵引出所有感情，编曲也非常纯熟，陈奕迅唱时，彻底地挖出内心情绪，让人不由自主地皱眉头。这种颓废低沉的心绪却调动出澎湃的感情。跟那些一击即中的情歌不同，这更类似一把钝刀在身体上慢慢磨。

我有一个朋友开车的时候很爱放他的歌，但自己从不在KTV里唱，“不论哪一首，”他说，“总觉得都会有上万种不同的解释，但他始终只有一种情绪，这就是厉害的地方。”

6 西西弗斯之歌

这个故事很多人都知道，西西弗斯因犯天条受到诸神的惩罚，被要求终其一生推一块巨石上山顶，石头到了山顶滚落，又继续从山脚推，周而复始，永生永世。大多数人都喜欢以此来形容日复一日的生活，一潭死水的人生。

从《在动物园散步才是正经事》开始，MyLittleAirport就表现出它所特有的幽默感，作为一个躲避着“小清新”一词的IndiePop2乐队，这一男一女的组合安静地蜗居在香港这一浮躁的弹丸之地，写些小情调小调侃的东西，看上去更像是在自娱自乐。

看过一次他们的现场，几乎都是些小姑娘跟小少年。想来这样的小调，更适合惨绿少年的成长吧。

这首《西西弗斯之歌》，看似玩票的脱线之作，却更具有代表性。

编曲依旧是一如既往的小调，我所在意的，是歌词。

内容讲述一个在赌马投注中心兼职的少女，每天的工作就是接马迷投注的电话，帮其落注。没有朋友，没人聊天，吃饭回家都一个人，闷得快抽筋，却没勇气辞职。少女并没有为此开始抱怨从而晋级成为一名怨妇，而是想到了一个鬼马的点子来抗衡无聊的生活。每到快开赛的半分钟里，总是有晚几步的客人心急火燎地打电话进来要求下注，而少女则慢条斯理一再重复：“麻烦你重复一次”。如此反复，一直搞到开赛无法下注，对方便暴粗口问候她全家。待到对方叫嚣“叫你经理出来”时，少女都很有礼貌地回应，麻烦你等等啊。这时，少女的心情既紧张又兴奋，表面上又假装殷勤和抱歉。最后，少女总结道：在这个复杂的斗争里，我终于感受到了工作的快感。

第一次听这首歌的时候，我几乎笑得断气。这种不厚道的抗衡沉闷工作的方式，也只有少年时期的人才想得到吧。这其实是一种积极的人生态度，充满了正能量，即便是有些不厚道。

寻求一份稳定的工作，结婚生子，对大多数人而言这种一眼便能望到头的人生却是自己终其一生将要为之奋斗的目标。每天返工，一个人吃饭，未婚的在相亲，已婚的考虑每月的房屋贷款问题，有小孩的操心奶粉钱以及教育问题。作为西西弗斯的人生，没人能停得下来，因为石头不得不推，山顶不得不爬，即便是石头滚落，依旧得步履不停。

这首歌时常让我想起一个朋友，任何无聊的事情由他讲出来，都变成令人捧腹的笑话，老板的歪领带，在厕所里偷听同事关于前列腺的对话，面试时闹出的动静等等，他的人生似乎充满了戏剧性。而跟他一同上下班的同事，则多是不苟言笑的人。“即便是坐在阴沟里，你也可以仰望星空啊。”他说，“不然人生这么长，不自己找点乐子，多艰难啊。”

将抱怨换成自我调侃，人生将要轻松得多。

7 光阴的故事——罗大佑

那天看《康熙来了》，请来的是罗大佑，小S和蔡康永都吃惊罗大佑这十多年来毫无变化，如同他的歌，仿佛永远是个经典的存在。而罗大佑则淡定地表示，自己打过肉毒杆菌。小S高呼不可能，蔡康永便感叹道，你是第一个在节目中主动承认整容，主持人还不信的人。看到这里，我几乎笑翻在地。

我每到一个阶段，都会重新将罗大佑的歌拿出来循环。对我而言，这不是怀旧，而是经典赏析。我有个朋友，听遍了市面上能找到的所有实验噪音，却逃不过张雨生。“没办法啊，”他说，“张雨生是我的一个坎，听再多的实验音乐，都会回归一次本朴。”而罗大佑则是我的一个坎。

其实我并未系统地听过他所有的专辑，反复过场的，也就是那几首耳熟能详的歌。《光阴的故事》《恋曲1980》《童年》《你的样子》《爱人同志》……这似乎不是轻易列举出几首歌曲便能说明其代表性的歌手，他几乎是首首经典。声音沙哑略带沧桑感，却透露出一种老实的情怀。可能正是这样的嗓音，使得罗大佑的歌听上去并不那么感情泛滥，却容易引起共鸣。

90年代初，家附近的大学生热衷于跳快三慢四，每天重复使用《光阴的故事》。这完全是为大学生联谊会量身定做的歌，就是当时听来也有种旧旧的感觉，仿佛是站在未来的世界里缅怀现在的时光。这首歌写于80年代，首唱是张艾嘉，传入内地后，据说是恢复高考以来，大学生中传唱得最多的一首。

《恋曲1980》则让我萌生出想学吉他的念头，说起来有些不好意思，一直以来我都对这种土炮式的想法津津乐道，以至于开始无限脑补。这多适合弹给姑娘们听啊，唱起来像是在讲述一个故事，不但抒情还很忧伤。这类直抒胸臆的歌词，依旧呈现出罗大佑老实而怀旧的风格，简直就是谈一场恋爱的既视感，甚至还富含浅白的哲理。

2000年后的罗大佑我听得不多，2008年后他跟周华健、张震岳、李宗盛组成纵贯线乐队四处巡回。四个老中青凑成的麻将组合，在两岸三地又红了一圈。我还没来得及关注，又在两年后火速解散，一切如同一阵旋风。在网上零星收集到一些演唱会的片段，听他唱《恋曲1980》，还有不太熟悉的《天使的眼泪》，感觉他的风格起了些变化，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打了肉毒杆菌，他依旧还是罗大佑啊。

8 只差一步

只要百度这个名字，出来的视频几乎都是《闻香识女人》里面那段经典舞蹈，双目失明的老人带着少女，青涩中带点小情调，优雅中带点戏谑，分分钟被秒杀。次一点的便是《真实的谎言》，看施瓦辛格跳探戈总觉得就像听成龙大哥唱邓丽君的歌似的。而在《辛德勒的名单》里则相对显得要沉重一些，悠扬的小提琴声配上黑白画面，镜头伴随着音乐走进房间，热闹的舞会人声鼎沸，夹杂着女人的笑声，以及主角抽烟的特写和各种细节拍摄，曲子的起伏得到进一步的诠释。

这首著名的西班牙语探戈舞曲，因被大量的电影使用从而得以广泛流传。何为经典，便是永不过时。即便是现在的偶像剧里，男女主角的定情之舞，也不忘拿出这首曲子来提升一下整体格调。

曲子是由号称阿根廷探戈界的无冕之王卡洛斯·加德尔所作，此兄当时正失恋，痛苦之余并没去旧居烧信，而是跑去赌马，想以“情场失意赌场得意”之类的迷信来冲冲喜，结果事实证明，封建迷信注定落空，本来他买的马一路领先，却在关键时刻被第二匹马所超越，并且只比他的马领先一个马头。该兄痛苦悲愤之情无以言表，最后寄情于音乐，一气呵成这首《只差一步》。

看明白了吧，所谓只差一步，就是只差一个马头的意思。瞬间让人从优雅情调降到了一种不祥的预感之中。

至于卡洛斯最后到底是因为失恋痛苦还是赌马失利悲伤，就不得而知了。

这曲子初初听来既诙谐又慵懒，时而战战兢兢时而激情四射。开头的小提琴悠然而至，待到激情之处便出现一种欲拒还迎的羞涩感，而引领旋律的小提琴声则如同稳定情绪一般委婉。比较有意思的地方在于，没有一般探戈的笃定与攻击性，却带着一股生涩的任性般的天真感。旋律的起伏有些意外却不显得突兀，总是在情绪最高点的时候，突然降落下来，令人期待下一波的高潮，一旦等到曲子彻底落幕后，则心有不甘，总觉得后面还跟着一波。这便是永远只差一步的感觉。

另一方面，该曲子的西班牙歌词也告诉我们：“欺骗啊欺骗，差一点就赢，我千百次发誓不再执拧。但如果她露出示意的眼神，我还是会靠近她那火一般的嘴唇，再一次与她拥吻。”

9 当爱已成往事——林忆莲

那天跟一个90后聊天，餐厅里正好放《失踪》，90后表示时常听到这首歌，但不知道演唱者和歌名。

“我坐朋友的车，电台里经常放这首歌。”她解释道。

DJ都爱林忆莲，她的歌通常都有故事，很适合做深夜情感专栏的背景音乐。即便是落后了一个世纪的唱法，以及不再流行的编曲跟有些时代痕迹的歌词，她的歌仍旧是几代DJ的最爱。90年代，我也在深夜的收音机里听过她的歌，伴随着《知音》杂志上的情感故事。《诱惑的街》《失踪》《为你我受冷风吹》《伤痕》几乎都可以往地摊杂志上的爱情故事上套。

家里有一盘她的磁带，也是上个世纪的产物，而我开始认真听她的歌却是在2000年之后，买来的也都只是精选集。

我只是在怀旧。

前段时间听了她最近出的专辑《盖亚》，加了些实验性的东西进去，看得出来她有了新的想法以及改变，但我仍旧从中听出了倦怠感，或许，只是我的误会。

或许，我只是想怀旧。

想来也是不可思议的事情，当年她的歌唱满大街小巷时，我并不怎么在意，虽然也听到耳熟能详的地步。然而，等到她的时代过去后，我反倒又掉过头去寻找旧时光。

她的歌时代痕迹太明显了，用来怀旧是最好不过的。

听得最多的是那张《回忆莲莲》，是当年推出新专辑之际，老东家不失时机整理出来的精选集。收录了33首歌曲，几乎首首经典，非常具有代表性。

从《伤痕》到《夜太黑》，再到跟李宗盛合唱的《当爱已成往事》，以及大多数人都知道的《铿锵玫瑰》。

李宗盛是个偏心的制作人以及词曲者，几乎每首都适合她，她的演绎方式跟音域有一些局限性，好在音色出众，这类歌对她而言算得上轻松得分。

后来出的几首改编自外文歌的《词不达意》以及《我坐在这里》则明显后劲不足。我听过她翻唱的《领悟》以及beyond的《海阔天空》，感觉她实在不太适合这类歌曲，相比之下《问》和《梦醒时分》就要好得多，甚至是演唱会上的戏谑之作《酒后的心声》都比《海阔天空》要来得好。

但这些都不重要。

我的mp4里存有她的《伤痕》《为你我受冷风吹》《当爱已成往事》《听说爱情回来过》《倾斜》《因你疯了》，当我听够了自己东挖西刨所找出来的那些另类音乐时，我总会重又回到这样的音乐里，想想当年情。

10 神曲之母——龚琳娜

最开始听她的《忐忑》时，我并没有笑，也没有被雷到，倒是有些吃惊和意外，这不是实验人声的节奏吗，感觉有点图瓦女伶Sainkho Namtchylak的意思。到后面她陆续推出的《法海你不懂爱》《金箍棒》，怪异的唱法跟天雷滚滚的歌词，逐渐成为网络恶捧的神曲之母。

人声艺术，相对主流音乐甚至另类音乐来说，都是更为偏门和专业的东西。以Sainkho Namtchylay为例，最让人津津乐道的“双声唱法”，借由软腭、喉头、嘴唇、舌头、下颚的精确动作可以同时唱出两个音甚至三个，也就是说一个人就可以唱出和声式的音乐。与此同时，技巧出神入化，音域宽广，这种几近于天才的特殊嗓音通常会使得这类人在音乐上走得更远。

我相信对于龚琳娜而言，《忐忑》只是个开始。我搜索过她在《忐忑》之前的音乐，大多是具有实验性的民乐，标志性不如《忐忑》明显，对大众而言，这曲子的另类唱腔与声调转换过于怪异，以至于不知如何接受，一时间网络恶搞成风。我不知道《金箍棒》之类的歌是否是龚琳娜顺应群众的意愿，相比之前的音乐而言，更多了些调侃跟揶揄之意，到了《法海你不懂爱》，就更像是某种形式的迎合之作。但仍旧不难看出，她还有些别的心思。比较早期的，或者是淹没于几首爆红歌曲的同时期音乐，却做得行云流水，游刃有余。她朝前跨了一步，但并没有因此走得更远，而是在自身的领域里开拓出新的版图。直到最近的《全能星战》，令她重新被众人所认识，一首《小河淌水》唱哭很多人。她没再尝试新的东西，却也并非在自身范围内画地为牢，她利用自己所熟知的领域再次回归大众，轻松驾驭自己早已熟练的音域。她对音乐是真心，只是暂且停留。

而我所期待的，则是她整装待发之后，走向更远的未知。

11 世界末日女朋友

我从来就没喜欢过后摇，或者更明白地说，我对后摇有些偏见。“壮丽”“悲情”“暴力美学”“唯美”“迷幻”，这些用来形容后摇的词汇，在我看来总是显得那么做作不堪。特别是日系后摇，听起来老是那么似是而非。“其实就是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小清新吧”，我时常这样总结。

但偏见归偏见，即便是再无法接受的音乐，仍旧会有那么一两首能打动人心。

在通常情况下，我是不会这样一张张地听后摇乐队的CD。但世界末日女朋友则不同，说来也奇怪，在这个单人乐队里，充斥着大量我不太感冒的元素，甚至可以说是一向不屑的具有后摇标志性的东西。可我有段时间则真正地为此着迷。漂亮的东西，就算是带着偏见，你依然会忍不住欣赏。

听得最多的是《Hurtbreak Wonderland》这张，在我看来，这是创作者最有水准的一张。音乐开头的破碎感自成一体，摒弃了后摇所特有的气势磅礴的氛围，感情自然细腻，带有一种不造作的梦幻特征，如童话一般的叙述，既疏离又熟悉。

开篇音乐之后紧跟的是略带俏皮的小调，这种类似隔着薄雾的跳跃，令人有种似乎一伸手便可以触摸到真实梦境的存在感。后摇音乐一向都爱做成类史诗性的东西，这张专辑里，创作者并没有过度强调氛围，却将支离破碎的音符做得异常精致，这直接导致形成另一种感官形式的荡气回肠。

好的音乐在于，你不用太在意它的存在，当你发现自己已经处于它的范围内时，音乐已经接近尾声。这是一种尤为特殊的体验，也是在我看来后摇音乐所需要达到的境界。这一点，世界末日女朋友通通都做到了。

在2012年12月的某个下午，在闹得沸沸扬扬的末日新闻里所提到的日期萧然而逝，我跟大多数人一样，觉得意料之中却又内心失落。于是，《Hurtbreak Wonderland》的音乐循环了整个黄昏。

12 自造飞机厂的人——张楚

每次看张楚的现场，他都呈现出一种惊慌失措的感觉，像是突然被人推上舞台而表现出的茫然与焦虑。

他似乎不怎么喜欢现场的大合唱，唱歌的速度总是比拍子要快，一副紧赶慢赶三下五除二想要唱完下台的感觉。没人懂他的现场节奏，跟着唱了几句随即便放弃了全民卡拉OK的想法。

那天的舞台是露天的，还下着小雨，他迎着风，唱《姐姐》，唱道“我的爹他总在喝酒是个混球”的时候，声音便弱了下去。依旧有人在台下高声喝彩。

这首最具代表性的歌，他现在似乎并不那么喜欢。声音早已失去了苍茫感。站在舞台上却仍旧显得孤独。

我买的他的第一张专辑便是有名的《孤独的人是可耻的》。谈不上首首经典，却因为瑕疵而显得完美。这看上去像是一个病句的评论，我却觉得是对他最中肯的评价。这其实是一张异常浪漫的专辑，仿佛摒弃了整个城市的汽油味，钢筋水泥的灰尘，穿着粗布衣，喝着大碗茶，谈论有关爱情，有关生活本质的问题。那些话语，像是烧开的水壶咕咕冒起的水雾，如同二十首情诗与一首绝望的歌。在这个夏天被天上的太阳晒得漆黑之前，躺在比城市还要白的床单之上，那些话语，变换成絮絮叨叨的诗句，挥之不去。

直到到后来的《造飞机的工厂》，张楚仿佛彻底故步自封。单从音乐本身而言，他似乎不再朝前迈步，而是朝下深挖。不能说这是他的偏执，相反，这是犹如坐井观天的动物一般，充满欲望。尽管整体气质没变，但开始让人看不清方向，看似随心所欲的编曲，透露出一种怪异的尖锐感，同样诗化般的歌词逐渐令人费解。习惯于《姐姐》与《蚂蚁蚂蚁》的歌迷，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的理解过张楚。

这张有着荒谬感的专辑，却是我最喜欢的一张，无需与《孤独的人是可耻的》做比较，更无需看成是上一张专辑的延续。这是一个创作者对自己最大可能性的尝试，尽管匪夷所思，其实并不极端。具有跳跃感的音效，配上张楚高亢而古怪的唱法，这其实是一件很前卫的事。

偶尔听起这张专辑时，我也会想：要不要去挣到100万，让时间标准地停在今天。

13 八位机音乐盒——YMCK

但凡遇见爱听音乐的可爱小女生，我总是忍不住推荐这个乐队。

几年前索尼推出PS3之际，空前排队买机的新闻画面依旧令人记忆犹新。当时我就在想，还有人记得大明湖畔的小霸王游戏机吗？对现在的90后、00后而言，任天堂的红白机已经算是古董级的东西了吧，他们见过吗？

从超级玛里奥、冒险岛到影子传说，我仍旧清楚地记得玩魂斗罗如何调30条命。

这样想的，不止我一个。

网络上有用钢琴弹魂斗罗的视频，点击率上万，而用吉他演奏超级玛里奥的音乐听起来爵士风十足，这个时代不缺怀旧的人。

因此，当我第一次听到YMCK的音乐时，如同一个小姑娘一般被迷倒。做的是电子音乐，却没一般电子音乐的嘈杂感，这是涉谷电音厂牌下的一支独立女声电子乐队，她们做的是八位机游戏电音！玩过红白机的人，总是会在里面听到那些熟悉的声音。

这种香甜的曲风，赋予了她们尤为清新的气质。干净纯粹，如同吹泡泡一般可爱。我不介意自己听这种小女生风格十足的东西，对我而言，里面带有童年的味道。仿佛暑假的下午，一个人霸占窗外射进房间的所有阳光，对着电视，玩一整天的玛里奥。

从第一张专辑《Family Music》开始，该乐队就展现出成熟的编曲以及风格定位。在卖萌之际也不忘玩一点小情调小幽默，满口甜味。一直到《YMCK SONG BOOK-songs before 8bit》，风格越发明朗和调皮。我喜欢里面带有点小心思的演绎，尽管风格局限于八位机，却不枯燥与乏味，相反，惊喜不断。

那天在网上看人讨论有关魂斗罗水下第八关的谣言，我想起当年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朋友口中套出调30条命的秘密。

这个秘密一直伴随我到现在，每当觉得快撑不下去的时候，便会对自己说：“上上下下，左右左右，ABA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