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行译丛：世界最险恶之旅I
Author: [英]阿普斯利·谢里-加勒德, SoBooKs.cc
Date: 2016-04-30T16:00:00+00:00
Publisher: 上海文艺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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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行译丛：世界最险恶之旅Ⅰ

作　　者：【英】阿普斯利·谢里加勒德

出 品 人：黄育海　陈　征

项目统筹：姜逸青　徐如麒

责任编辑：俞雷庆

选题策划：潘丽萍

封面设计：汪佳诗

品牌方：99读书人

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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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文
第一章 从英国到南非
第二章 东航
第三章 南下
第四章 登陆
第五章 运补之旅
第六章 第一个冬天

从克罗齐角向东眺望大冰棚冰崖下的帝企鹅孵育地——威尔森速写

一只豹斑海豹——戴本翰摄

一只威德尔海豹——戴本翰摄

从观察山山脚远眺小屋岬，可看到当年“发现号”停泊的海湾、“发现号”小屋、文斯的十字架、冻结的大海，以及西方山脉——戴本翰摄

埃文斯角的度冬基地。左后方埃里伯斯山顶笼罩着鲸背云，坡道上有圆锥形小墩，起风雪时得由屋旁梯子上屋顶，清除风力计上的积雪。——戴本翰摄

由风和飘雪在冰崖边形成的雪檐——戴本翰摄

从陆地向海伸展的雪缘——戴本翰摄

序文

极地探险是最清洁也最孤独的受苦方法。只有在极地探险时，你可以一件衣服从九月穿到十二月，除了一层身体自然分泌的油脂外，衣服看起来干净如新。在极地比在伦敦更寂寞，比在任何修道院更与世隔绝，邮件一年才来一次。常有人争论，是战时的法国艰苦，还是在巴勒斯坦或美索不达米亚难熬；而其实，跟在南极的日子相比，这些都不算差。坎贝尔1那组人里有一位就告诉我，在比利时打仗蹲壕沟，与南极的日子相比，算是相当轻松愉快的。但是当然，除非有人发明什么艰苦量表，否则很难比较。总的来说，我不信世上有谁的日子比帝企鹅更苦。

一直到现在，一般人眼中的南极，仍然像古巴比伦人心目中的众神居所一样，是一片高耸的大地，在辽阔大海的彼端，环绕着凡人的世界。光想想有这么个地方已经够骇人，更别提要去探索。因为，公元九世纪，阿尔弗雷德国王统治英国时，维京人已经在踏勘北方冰原；可是直到一八一五年威灵顿将军在滑铁卢打败拿破仑时，南极大陆还未发现。

如果想要读南极探险史，斯科特2所著《发现号之旅》（Voyage of the Discovery）中有一章写得极好，别的一些书上也有。本书并不做此图。不过，有人向我抱怨，说《斯科特的最后探险》（Scott′s Last Expe-dition）一书交代不清，好像以为读者对一切都熟得很，而其实读者完全不清楚“发现号”是个什么，城堡岩（Castle Rock）或小屋岬（Hut Point）又在哪里。为了让读者了解本书中所提历次南极探险的重大发现和遗留的痕迹，我在此做个简短的介绍。

库克：奠定南方大地的知识基础

打从一开始，有人绘制南半球地图时，就认为那里有一块大陆，命名为“南方之地”（Terra Australis）。探险家越过好望角和合恩角3之后，却只看到汹涌的大洋，不见其他。后来又发现了澳洲和新西兰，对南方大陆的信心减弱了，不过并未放弃。以前，探险是为了个人或国家事功；到十八世纪后半，追求科学新知的热忱为探险增添了动力。

库克4、罗斯5和斯科特都是南方大地的贵族。

是英国大航海家库克奠下我们知识的基础。一七七二年，他指挥四百六十二吨的“果决号”和三百三十六吨的“冒险号”，从伦敦近郊港口德特福德启航。这是两艘运煤船。他和南森6一样，相信食物成分多样可以防止坏血症。在记录中他提到，除了他的口粮“肉汤、胡萝卜泥和麦芽啤酒汁”以外，还打造了勋章，“送给新发现国家的土人，证明我们是最早的发现者”7。不知道这些勋章现在还有没有留存。

抵达好望角后，库克向东南下到新西兰，打算尽力南航，寻找那南方大陆。一七七二年十二月十日，在南纬五十度四十分，东经二度处，他第一次看见“冰岛”般的大冰山。次日，他“看见一些体型如鸽子，黑喙、黑脚的白鸟，是以前从来没见过的”8。这一定是雪圆尾鹱（snowy petrel）。穿越许多冰山，他注意到信天翁不见了，企鹅开始出现，船边尽是厚浮冰群。猜想这些冰是海湾及河流里生成的，库克因此认为陆地已经不远。同时他记录道，因为天气实在冷，他“把水手们的外套袖子用厚羊毛毡加长（本来他们的袖子都短，露出手臂）；并且用同样的材料以及帆布为大家做了帽子。水手们大受其惠”9。

库克航行南太平洋一个多月，四周总是围绕着冰山，也经常有浮冰群。天气一直很不好，雾总是很浓。他写道，自从离开好望角，他只见过一次月亮。

一七七三年一月十七日，星期天，他第一次越过南极圈，是在东经三十九度三十五分处。继续驶至南纬六十七度十五分，一片庞大无比的浮冰群拦住了他。他就由此回头，航抵新西兰。

一七七三年底，他把第二艘船“冒险号”留在新西兰，再度出海。由于波浪汹涌，他判断在新西兰南面没有陆地，陆地是在更远更远的南方。十二月十二日，在南纬六十二度十分，他看到第一座冰山。三天后，厚浮冰群挡住了路。二十日，他在西经一百四十七度四十六分处再次进入南极圈，一直深入到南纬六十七度三十一分，在这里，他发现一股朝向东北的海流。

一七七四年一月二十六日，在西经一百零九度三十一分处，他第三次进入南极圈，没有遇见浮冰群，只见到几座冰山。在南纬七十一度十分，极大范围的浮冰群终于迫使他返航。他写道：

继续往南，不是绝对不可能，只是很危险，太莽撞，在我的地位不应做此想。不过，我和船上大多数人都认为，这冰一直绵延到极点，或者是连接着陆地，是自古以来便定着在那里的。我们还认为，一路所见南北飘荡的冰，都是在这个经度的南边生成的，之后因强风或别的原因而断裂，由水流带向北方。在此高纬度地带，水流总是向北。我们靠近冰山时会听到企鹅的叫声，但是没有见到它们。除此之外，只见过几只鸟，没有别的能让我们相信附近有陆地。可是我还是认为在这些冰以南有陆地，只是这陆地不能提供鸟或其他动物庇护之所，只有冰覆盖着整个大地。我有野心，不仅想要去没有人去过的地方，而且想要去人类可能去的最远处。但是遭遇这阻挠，我并不懊恼，因为这其实也拯救了我们，至少减少了探索南极地区不可避免的危险与艰苦。

——库克，《南极点之旅》卷一第二六八页

于是他转头向北。这时他患腹绞痛，一位军官的爱犬“成了我虚弱肚腹的牺牲品……我由此得到营养和力量，这食物会让大多数欧洲人想吐。人在需要时是顾不得什么的”10。这位军官姓福斯特（For ster），帝企鹅的学名“Aptenodytes forsteri”就是从他的名字而来。

肥沃的、适合人居的南方大陆，已经证明根本不存在。不管南边有多大片土地，显然都一定是埋藏在冰雪之下的荒原。现在已知南方暴风海面有多么宽阔，地球上可居之地的界线也就清楚了。

可以提一下，库克是第一个描述南极冰山与浮冰特性的人。

——斯科特，《发现号之旅》卷一第九页

贝林斯豪森11率领的一支俄国探险队于一八一九年发现第一块南极土地，命名为亚历山大地（Alexander land），位置差不多就在合恩角的正下方。

十九世纪初，南方海面发现大量海豹与鲸鱼，各国船只闻风前来，数以百计。在恩德比（Messrs Enderby）等公司的指示，以及威德尔12、比斯科13、巴勒尼14等船长的努力下，我们对南极大陆的外貌有了一些粗浅的认识。

他们驾驶又小又简陋的船，就大胆驶入风急浪高的冰块海面，一次又一次险些遭难。他们的船只触礁、搁浅、进水，船员累得要死，又患坏血病，却仍然挣扎前进，除非实在不得已，好像没有人回头。读他们简单冷静的记录，不能不深深体会他们的诚恳，也不能不为他们的顽强与勇气所感动。

——斯科特，《发现号之旅》卷一第十四页

一八四〇年，南极大陆的四面海岸已经都有人看过了。整体来说，大家看到的陆地边缘都在南极圈上或附近，似乎这大陆，如果算是个大陆的话，大致呈圆形，而南极点就在它中央，海岸则大致与极点等距。不过，发现有两个例外。库克和贝林斯豪森都指出，在太平洋这面，有一处向南极点凹入；威德尔则指出，在大西洋这面，有一处凹得更深，他曾在西经三十四度十六分处，航行到南纬七十四度十五分之远。

罗斯：深入到南纬七十八度十一分

如果那时候有“四面体理论”（Tetrahedronal Theory），可能就会有人提出，在印度洋南边应该还有第三个凹入。那大概会遭人耻笑。当罗斯于一八三九年从英国出发去寻找南磁极时，他没有理由认为南极大陆的海岸线不是沿着南极圈一直下去的。

罗斯奉英国海军大臣之命，于一九三九年九月启程。他手下有两艘皇家船只，三百七十吨的“埃里伯斯号”（Erebus）和三百四十吨的“恐怖号”（Terror）。一八四〇年八月，抵达（澳洲南边）塔斯马尼亚岛的霍巴特港，得知杜尔维尔15率领的法国探险队和威尔克斯16率领的美国探险队，上一年夏天各有斩获。前者沿着阿德利地（Adélie Land）海岸航行，并攀越冰崖，向西深入六十海里。他带回一颗蛋，后来斯科特在“发现号”之旅中证明是帝企鹅的蛋。

这些发现都是在南极圈（南纬六十六度三十二分）附近，也大致都在澳洲南边的地带。罗斯“希望英国在南北极的探险中都居领先地位……当下决定避开已有发现的地区，移到东边（东经一百七十度），从那里往南，希望能到达磁极”17。

后来罗斯怎样意外地发现一片内海，向南凹入五百海里，因而更靠近极点，这一过程熟悉南极史的人都知道了。穿越大片浮冰群后，他朝向磁极应该在的位置，“在强风下勉力依罗盘定位向几近南方”，而在一八四一年一月十一日在南纬七十一度十五分处，看到萨宾山（Mount Sabine）白色的峰头，不久又看到阿代尔角（Cape Adare）。眼见在陆地的阻隔下无法抵达磁极，他转向正南，进入现在叫做罗斯海（Ross Sea）的领域，花了几天时间沿着海岸线航行，山脉在右手边，罗斯海在左手边。他发现一条大山脉，绵延五百海里，分隔海与南极高原。一月二十七日，“有微风助送，天气又非常晴朗，我们向南，靠近从昨午便看见的一块土地，当时我们称它为高岛（High Island），后来才知这是一座海拔一万二千四百英尺的大山，喷出大股的火与烟。那烟起先像是飞雪，靠近了才看出是什么。我将它命名为埃里伯斯山，它东边有一座略矮些的熄火山，估计有一万零九百英尺高，则命名为恐怖山”。这就是后来变成我们老友的两座山的由来，而当时他们所站立的地方，就是罗斯岛（Ross Island）。

我们张满帆，驶近陆地时，看见一条低矮的白线，从目所能见的最东端延伸出来，气势惊人，越走近越显得高，最后看出是一座垂直的冰崖，高出海平面一百五十到两百英尺，顶上极平坦，向海的这面也极整齐，没有一点裂缝或尖凸。

——罗斯，《南海之旅》卷一第二一六至二一八页

这就是大冰棚18。罗斯跟随“恐怖号”的船长，从命名为克罗齐角（Cape Crozier）的罗斯岛东端开始，沿大冰棚航行了约二百五十海里。克罗齐角这个陆地、海洋与会移动的大冰棚相遇之处，本书中会不断提到。回程中，他向南探索，那是在罗斯岛与西方山脉（Western Mountains）之间。二月十六日凌晨两点半，“埃里伯斯山进入视野，天气转为十分晴朗，整个海岸线看得清清楚楚，才发现山与大陆是相连的，与我们原先以为的不同。”读者知道，罗斯看错了，埃里伯斯山和恐怖山都位于一座岛上，与大陆间仅有一片冰相连。他又说：“观察到一座极深的海湾，从伯德岬（Cape Bird）向西南延伸很远。”伯德是“埃里伯斯号”上一位高级军官的姓。

海湾里看得出有一片低地，但是看不清楚，必须靠近探究。虽然强烈的西风阻挠我们往那儿驶去，从桅顶上看，海面上也到处覆盖着新结的冰，我还是决心朝海湾行驶，去看个究竟。中午时分，我们到达南纬七十七度三十二分，东经一百六十六度十二分处，磁倾角南纬七十八度二十四分，磁偏角东经一百零七度十八分。

整个下午，我们差不多静止未前，看到埃里伯斯山几次惊人的喷发，火和烟冲得很高；但是跟上次一样，我们没发现火山口流出岩浆，虽然今天的喷发比上次强得多……

午夜过后不久（二月十六日与十七日之间），微风从东方吹来，我们张起满帆，向南行驶，直到清晨四点。三点左右，我们已经清楚地看到连接埃里伯斯山与大陆之间的土地，我以“恐怖号”上一位高级军官之名，把其间的海湾命名为麦克默多湾（McMurdo Bay），以表彰他的热诚与技术。

——罗斯，《南海之旅》卷一第二四四、二四五页

现在这里叫做麦克默多峡湾（McMurdo Sound）。

错把埃里伯斯山与大陆看成相连，是因为罗斯是从远距离外仰望小屋岬半岛（Hut Point Peninsula）的，这半岛由埃里伯斯山西南角向西延伸出去。他还可能看到米纳峭壁（Minna Bluff），从大陆向东突出。两者之间，峭壁前面，就是白岛（White Island）、黑岛（Black Is land）和褐岛（Brown Island）。以为这些陆地都连在一起，是难怪的。

罗斯破冰而入未知的海域，描绘出千百海里长的山脉海岸线，以及约四百海里长的大冰棚（这工作次年才接续完成）。他指挥两船深入极高的纬度，南纬七十八度十一分，比威德尔还高四度。探险队的科学成就也非常值得赞美，南磁极相当精确地测定了。不过罗斯感到失望：“我一直希望南北磁极都能插上我国的旗帜，也许我的野心太大了。”

做任何事，他首先要求精确，地理上和科学观察上都是如此。还有他的气象记录、水温记录、水深测量，以及所经之处海洋生物的记录等，不仅丰富，而且可靠。

一八四三年罗斯回到英国，南极大陆确实存在的说法自然是更有力了。不过，并没有证据证明所发现的各块土地是相连的。即使到了一九二一年的今天，在现代仪器的佐助下，彻底探索了二十年以后，这块假想中的大陆除罗斯海域外，内部情况仍然不详，土地的边缘在约一万一千海里的海岸线中只有十余处地点探明。

赫胥黎博士在所著的《胡克爵士传》（The Life of Sir Joseph Hook-er）19中，侧写胡克跟随罗斯探险的过程，有几段写得很有意思。胡克是探险队的植物学家，兼“埃里伯斯号”上的医生助手，一八三九年离开英国时年仅二十二岁。政府给自然史研究的设备非常少，只有二十五令纸、两支采集植物用的管子，以及两只装活植物回国用的箱子，再没有别的了。没有仪器，没有书，也没有瓶子。船上贮物舱里的酒是唯一的保存剂。而他们回国后，带回的丰富采集品从来没有人做一个彻底整理。罗斯的科学任务是地球磁场，但他对自然史兴趣浓厚，把官舱的一部分让出来给胡克工作。“我几乎每天都在画图，有时候画一整天，一直画到半夜两三点。队长指导我。晚上，他坐在桌子另一边写写算算，我则在这一边画图。他不时会停下来，走到我旁边来看我做什么……”又说：“你或许猜到，我们有过一两次小口角，可能两个人当时情绪都不大好；但是他竟不嫌打扰，把他的官舱开放给我当工作室，这份慷慨是无可比拟的。”

第一次出航回来后，胡克写信说：

探险队在地理发现上的成就辉煌，显示只要锲而不舍，就能成功。因为我们其实并没有遭遇什么危难或艰苦。在极地航行者之间有一种同舟共济的精神，要维护已建立的令誉，因此像我们这种新手，就决心承受冻伤之苦，以最大耐心面对简单无趣的工作，像是凿穿冰块之类的。这类工作现在也没有了。不过我不打算告诉别人我的工作不难。我这里说的不是陆上旅行者，他们的艰苦是一般人闻所未闻的；我指的是没下船的人，留在温暖安适的船上，只要对冰有一点知识，并且小心谨慎，就行了。

在本书所述的斯科特探险之旅中，斯科特登岸后，潘内尔20指挥“新地号”做了许多科学工作，表现优异。潘内尔记述道：“未来的采集工作者不可能再遇到这样一个对海洋生物这么有热诚的队长，一直注意不失去增添样品的机会……”胡克可能也会这么说。

他的信中还透露，队员写信回家，不准提及科学上的成果。我们还看到胡克拿着他为自己准备的一块企鹅皮，跳下主舱，罗斯却正好从后舱上来，逮个正着。同样的事也曾在“新地号”上发生过！

罗斯返国，受到冷淡对待。一九〇五年，斯科特写信给胡克说：

初看之下，以他那么高的成就，受此待遇令人不解。不过我一向觉得罗斯未受到一般人的重视。你也曾说，他在所著的书中对自己的作为十分谦抑。我一直不知道巴罗这么讨厌，给罗斯的成就打了这么大的折扣。听你侧面描写这趟探险很有意思。

——赫胥里博士，《胡克爵士传》卷二第四四三页

胡克鼓吹南极探险的重要性，说南极洋中尽是动植物。斯科特的“发现号”就是在他的呼吁之下成行。谈到大批采集品，除矽藻外都未经处理，他写道：

相信以后的探险队带回的财宝会有比较好的命运，因为大洋中生命如此丰富，自然学者一点也不会无聊，不，在整个南极夏天二十四小时的白昼里，连一小时的空闲都没有。我认为比较南极和北极地区的海洋生物，将会开创生物史上一个新的时代。

——赫胥里博士，《胡克爵士传》卷二第四四一页

罗斯前赴南极时，一般以为海洋深处无食物、无氧气，也无光线，因此也就无生命存在。罗斯调查的诸多成果之一是提出证据，说明实情可能并非如此。不过，直到一八七三年，为了架设海底电缆，才有必要研究海沟深处的情形。“挑战者号”21证明海洋深处不仅有生物，而且是相当高级的生物，那里的鱼还有视觉。现在已相当确定，有富含氧气的海流从南极洋向北涌流，暗藏在世界其他大洋的水面之下。

当时南极大陆已发现的边缘都在相当低纬度的六十六度附近，甚至还未进入南极圈，罗斯很幸运，在新西兰南方找到一个深入的内海，可以一直航行到高纬度的七十八度。这内海现在叫罗斯海，后来前往南极的雪橇队都是以这里为起点。我曾熟读他对于这些地点的描述，因为这些都是我这段历史的重要地点。我也曾强调罗斯在南极探勘史上的地位，因为凡能从海上做的，他都做了：深入到如此南边，查明这么多重要的事，接下来，就等另一位探险家接续他进行陆地上的探索。想不到等了六十年，下一位探险家才出现，那就是斯科特。六十年里，南极的地图差不多都没变。斯科特登了陆，成了南极雪橇旅行之父。

这段时间里，世人对纯科学与应用科学的兴趣都大增。一八九三年还有人指出：“我们对火星知道得比对地球上大片地区知道得还多。”一八七四年，“挑战者号”探险队在南极圈内待了三个星期，带回的寒带海洋标本引起好奇。另外，一八九五年，博克格雷温克22在阿代尔角登陆，盖了一栋小屋，这房子现在还在，对我们的阿代尔角小组人员帮助很大。博克格雷温克在此度冬，是人类第一次在南极圈内度过冬天。

挪威人南森的北极探险

另一方面，北极探险有了重大成就。帕里23、麦克林多克24、富兰克林25、马克姆26、内尔斯27、格里利28和德朗29等人，在崎岖的冰原和未冻的水道上一海里一海里地奋勇前进，所用的装备在今天看起来堪称原始。为人类添加的知识若与他们所受的艰苦与灾难相比，很难说值不值得。对于有幸在斯科特之下服务的人来说，富兰克林探险队特别值得注意，因为曾经发现罗斯岛的两艘船，“埃里伯斯号”与“恐怖号”，在富兰克林死后撞毁在北极冰原上；接着由克罗齐（就是罗斯探索南极时的船长，克罗齐角名字的由来）带队，进行了探险史上最可怕的一次旅程，到底有多可怕，我们永远不知道，因为没有人活下来告诉我们这则故事。现在，在伦敦喧闹的市街上，斯科特的塑像矗立在富兰克林与水手群像的对面。这两人自是有一些共同的信念。

英国人在北极的探索中领先，但是得承认，最好的一次旅行是挪威人南森于一八九三年至一八九六年开展的那次。由于在格陵兰海岸外发现一艘撞毁于西伯利亚群岛结冰海面的船只遗骸，他相信有一股水流从这群岛附近向西流经北极点；于是拟定一个大胆的计划，让他的船冻结在群岛岸边，然后等夏天冰融后，任凭水流把船带到北极点。为了这一计划，他打造了最有名的一艘北极探险船，叫做“前进号”。船是圆盘形，宽度为全长的三分之一，由阿契尔（Colin Arch er）设计。虽然大多数的北极探险专家不以为然，南森却相信当海面结冰时，船会被挤上冰面，而不会被挤碎压扁。关于这艘船怎样在十三名水手的操纵下进行了伟大的航程，怎样于一八九三年九月冻结在西伯利亚北边（北纬七十九度）的海冰之中，在冰的喧嚣压力下怎样摇晃颤抖，怎样果真浮出冰面，这故事在二十八年后说来，仍然惊心动魄，动人心弦。“前进号”于一八九四年二月二日漂流至北纬八十度。在这第一个冬天里，南森已经感到不耐烦，因为漂流得太慢了，有时候还会倒退。直到第二年秋天，才漂至八十二度。于是他决定下一年春天尝试驾雪橇北上。据南森告诉我，他认为这船终会到达目的地，这段时间难道不能做点别的？

这是历来极地探险家最勇敢的一项决定，因为这么一来，就等于丢下漂流的船，再也不能回船；回程得横越浮冰，直到陆地，而已知最近的陆地，在他出发向北处的南边将近五百海里之遥。这趟旅程要越过海面，也要越过冰面。

待在“前进号”上自然是安全多了。南森奇迹式的返回之后，格里利批评他说，把手下留在冰封的船上，实在是荒谬可笑的做法，应该要受到谴责30。在船上留守指挥的是斯韦尔德鲁普（Otto Sver drup），约翰森（F.H.Johansen）则获选与南森同行。若干年后他又登上“前进号”，随阿蒙森31航向南极。

极地旅行者对南森的雪橇之旅，兴趣集中在其冒险与艰苦上，反而忽视了他的装备，而这对我们探南极者是更重要的。现代化的极地旅行始于南森：是南森首先采用挪威滑雪橇改良而成的轻雪橇，取代由爱斯基摩雪橇演变成的英国式笨重雪橇。野炊炉、食物、帐篷、衣物，以及千百种现代旅行不能没有的装备细节，都是从南森开始，虽然在他之前当然有多少世纪的旅行者做过各种实验。南森自己描写英国探极者：“以他们所有的那一点经费，他们的装备实在是经过深思熟虑、细心安排的。太阳底下无新鲜事，我很得意的，以为只有我想到的创意，结果大都没有超出他们的预期。麦克林多克四十年前就用过同样的装备，在他们那个国家没有人穿过雪鞋，这不能怪他们……”32

以昔日的有限装备，勇敢冒险，去那么遥远的地方，真是可敬。斯科特是南极雪橇旅行之父，而南森则是所有现代极地旅行之父。

南森和约翰森是三月十四日出发的，当时“前进号”位于北纬八十四度四分，太阳刚回头往北几天。他们有三辆雪橇（其中两辆载着独木舟），二十八条狗。四月八日抵达最北的营地，南森的书里说，那是在北纬八十六度十三分六秒处。但是南森告诉我，做天文计算并写日志的是季梅登（Geelmuyden）教授，季梅登教授认为由于光的折射作用，地平线看起来会比较高，因此观测结果应该打个折扣。南森因此在书里写的是打过折扣的纬度，而其实他观测时，地平线非常清楚，纬度应该比书上说的高。他用的是六分仪。

回程时，绕过推挤成山的冰块和未冻的水道，结果没能找到他们以为在北纬八十三度处应该遇见的陆地。后来才知这陆地根本不存在。六月底，他们开始用独木舟，可是水道崎岖，小舟经常需要修理。他们扎营等候了很久，希望旅途会改善。南森一直注意到有一个白点，他以为是云。七月二十四日，终于看到陆地，就是那白点。十四天后抵达陆地，发现是一群岛屿，但是他们的手表都停了，不能测度那是什么地方。他们继续前行，沿着群岛向西、向南划行，直到冬天来临。他们用苔藓、石头和雪建了一座小屋，用海象的皮做屋顶。皮是当海象还躺在海里时就剥下的，因为这种动物太重，两个人还拖不上冰原。我认识南森时，这些他都已忘记，还不相信有这种事，看了自己写的书才信了。那年冬天他们无衣可换，衣服上浸满海象油脂，清理的唯一方法是刮掉它。后来他们用毛毯做新衣，用熊皮做睡袋，熊肉做食物，次年五月再度出发赴斯匹次卑尔根群岛33。航行了整整一个月，其间两度遇险——第一次是独木舟漂走，南森跳进冰冻的海里游去救回，差一点淹死，约翰森在岸上眼睁睁地看着，心急如焚；第二次是一只海象用长牙和鳍攻击南森的小舟。一天早晨，南森四面张望着冰冷的冰河与裸露的峭壁，正不知身在何处，忽然听到一声狗吠，兴奋地朝那声音跑去，迎面见到在那里度冬的英国杰克森哈姆斯华斯探险队34的队长。这才知道所在之地是法兰士·约瑟夫地35。南森和约翰森终于在挪威北边的瓦尔德（Vardo）登岸，得知“前进号”尚无消息。就在那天，“前进号”终于从封冻了它将近三年的海冰中脱困。

我不能在此详述“前进号”的经历，只能说，它漂流到北纬八十五度五十五分，在南森脚程南端之南仅十八海里。这两人的雪橇之旅和度过的那个冬天，与我们后来的探险队北方小组，经历上有许多共同点。在一九一二年那个漫长的冬天里，我们常常想到南森的这个冬天而心存希望。我们互相安慰说，以前有人成功过，为何不能再成功一次呢。果然坎贝尔那组人都活了下来。

南森启程前，冒险精神加上求知的热忱，已经把世人的兴趣转向南方。显然，以南极大陆的面积和气候，它很可能对整个南半球的天气状况有绝大的影响。磁场很重要，却包裹着神秘的外衣，而地球的南磁极附近一定可以做很多实验和观测。这块土地的历史显然可以说明地球的地质史，研究其地层形成和冰的移动对自然地理学家一定大有帮助。在南极，地理学家每天甚至每小时看到的地质活动，都是整个地球在冰河时期曾经发生的，而在别处他只能根据微小的残余做推测。至于南极在生物学上的重要性更吸引人，因为海中的生物或许能解开演化上的疑点。

斯科特的“发现号”南极探险

斯科特的第一次探险，就是怀抱着这些目标和理想而去的。这支队伍的正式名称是“一九〇一年至一九〇四年英国南极探险队”，不过一般人都称它“发现号”探险队，以船名为队名。筹办单位是英国皇家学会与英国皇家地理学会，英国政府积极支持，主事军官与船员几乎全是海军官兵，至于探险队的科学目标则由五位科学家负责，他们不是海军人员。

“发现号”于一九〇一年圣诞节前夕离开新西兰，一进入南极圈便遭逢浮冰带。总是必须先穿过这浮冰带，才能到达比较开阔的水域。它只花了四天多一点的时间穿越，现在我们知道这算是很幸运的。斯科特在阿代尔角登岸，然后循六十年前罗斯的旧路，沿着维多利亚地（Victoria Land）的西海岸一路向南航行。途中，他开始寻觅可供船只度冬的安全处所。一九〇二年一月二十一日，船驶入麦克默多峡湾，他觉得这里有背风的海湾，船可以在此冻结，也可以由此寻路向南进发。

趁着海水封冻之前，他们调查了大冰棚北端的五百海里冰崖。越过这个罗斯一八四二年所到的最东位置，他们航入未知的世界，发现一个深湾，命名为气球湾（Balloon Bight）。那里有一些白雪覆盖的圆坡，显然不是浮冰，而是土地。续向东航，浅湾与平缓的雪坡不见了，换成陡峭崎岖的峰脊。到最后，白雪之下的零星黑块变成毫无疑问的岩石，一片从无人知而现在唤作爱德华七世地（King EdwardⅦ＇s Land）的土地，在眼前矗立几千英尺高。前方出现厚浮冰群，季节也渐渐入秋了，斯科特于是返回麦克默多峡湾，把船泊在一片突出土地的尖端，在那里建了小屋，就把那里叫做小屋岬半岛。在“发现号”那次，小屋并没怎么使用，但是在本书所述他的最后一次探险中，用处可大了。

第一个秋天，他们进行了多次短程旅行，各处探勘。不仅查明周遭环境，也在雪橇装备和日常作业上犯了许多错误。回顾“发现号”这些早期努力，倒是惊讶他们没有出更大的差错。读到狗队不肯启程；肉饼被认为太肥；两位军官议论着要攀登埃里伯斯山，当日来回；以及雪橇队员既不知怎么用炉子和灯，也不知如何搭帐篷，我不禁讶异于他们并没有遭致更惨痛的教训。“没有一件衣物经过测试。在普遍的无知当中，最糟糕的是漫无章法。”36

这导致一桩悲剧。一支雪橇队回程时，在城堡岩附近的半岛上遭遇暴风雪。他们扎好营，理应能吃顿热餐，舒舒服服躺在睡袋里。但是野炊炉的炉火却怎么也点不燃。他们穿着皮靴，衣服不够暖，一直被冻伤，于是决定拔营回船——现在我们知道这是很不明智的做法。在怒吼的风雪中，他们摸索前进，大部分队员都滑倒滚落一条几千英尺高的雪坡，坡底是陡峭的冰崖，其下是未冻的大海。这地方，在晴朗的夏天已很危险，在暴风雪中更是可怕。幸运的是，仅有一个名叫文斯的人，一路滚下陡坡，掉落海中。其他人是怎么回来的，只有老天知道。有一个外号“野兔”的水手脱了队，躺在一块岩石下面，三十六小时以后才醒来，身上覆满雪，却毫发无伤，连冻伤都没有。小屋岬的那座小十字架就是为了纪念文斯之死。

队伍里有一个名叫怀尔德的水手，在文斯死后站出来领导剩余的五人。后来在沙克尔顿37与莫森38的探险队中，他也经常带队。当今之世，像他这样经得起考验的极地旅行者真是少之又少。

我叙述“发现号”这段早期雪橇经验不足的故事，只是想说明在南极陆上旅行中经验的重要——这经验可以是亲身的，也可以是听来或看来的。斯科特那队人在一九〇二年是先驱，他们付出代价，得到经验，幸好这代价没有更大。以后的每次探险都累积了经验。最重要的是汲取教训，不蹈前车之鉴。本书之所以不惮其烦，详尽述说方法、装备、食物与重量等，就是希望留下完整记录，供将来的探险者参考。“撰写极地旅行的记录，首要目的就是为后来旅行者做指引；写作者主要是写给步他后尘的人看的。”39

“发现号”队员在第一个秋天的失败之后，调整适应、创造发明、善用资源，为接下来的两个夏天做准备，证明他们能够面对困境。斯科特承认“食物、衣服，每样东西都不对，整个做事方法都不好”40。他决心从错误中学习，设计出南极旅行的全套方法。经过一整个冬天的彻底整顿，一九〇三年十一月二日他重新出发，进行第一次探极之旅，同行的是威尔森41和沙克尔顿。

旅程详情我就不叙述了，总之，狗队情况很差，可能是因为带来喂它们的挪威鱼干在船通过热带时坏掉了。反正，它们都病倒了，旅程未完，所有的狗没死也不得不射杀。启程两周后，三个人就开始来回搬运——意思是说，把一部分东西运到下一站，再回来搬剩下的。他们就这样搬运了三十一天。

食物的分量不足，他们越到后来越饥饿。但是一直到十二月二十一日，威尔森才告诉斯科特，沙克尔顿有坏血病的迹象。十二月三十日，在南纬八十二度十六分处，他们决定回头。到一月中，坏血病的迹象更明显，沙克尔顿病得很重，开始吐血。一月十八日，他昏倒了，但后来苏醒。有时候扶着雪橇走，有时候躺在雪橇上让人推，沙克尔顿活了下来；斯科特和威尔森救了他一命。三人于二月三日回到船上，总计九十三天走了九百六十海里。斯科特和威尔森都筋疲力竭，也都得了严重的坏血病。不过此行收获丰富，调查了约三百海里新的海岸线，对于旅途所经的大冰棚也了解了不少。

斯科特往南边去期间，另一组队员筹划调查了小屋岬西面隔着峡湾的山脉和冰河。他们甚至走得更远，到了山脉与冰河之外的高原，攀到八千九百英尺（约两千七百米）的高处，极目望去，西边伸展着平坦的高原，南边和北边则看得见孤零零几座冰河包围的山头，更远是他们刚刚越过的高山。很显然，西面是可以走的一条路。

这一季他们做了多次旅行，不过我只提其中最重要的两次。我也不赘言他们在这片处女地上不断在做的科学工作了。这时候，补给船“早晨号”（Morning）到了。本来“发现号”预定等这年四周冻结的冰一化开就返航，但是二月将尽，冰却未融，显然这年的冰况与上一年大不相同。三月八日，“早晨号”仍与“发现号”隔着八海里宽的坚冰相望，而像“早晨号”那样低动力的船，三月二日不走已嫌太迟。于是，“早晨号”在三月八日启程回去了。到三月十三日，大家便放弃了“发现号”当年脱身的希望。

下一个冬天的情况与第一年冬天差不多。春天一到，雪橇队又上路了。在大冰棚上做春季之旅是非常辛苦的，只有日间有天光，气温一直很低，人非常渴睡，时生冻疮，衣服与睡袋都迅速积蓄潮气，结冻成冰，必须靠身体的暖气来融化之后，才能开始发挥任何保暖作用。一般认为这种旅行最多两周，而且因为太苦，通常不会去这么久。“等你参加了春季旅行就知道了”，这是老手常常拿来吓唬我们的话。比春季旅行长两倍时间的冬季之旅，大家根本想都没想过。我建议将来的探险者也只要想象一下就好了，不要实际去做。

这年最艰苦的旅行是斯科特和两位水手同行。这两位水手是依凡斯（Edgar Evans）和拉什利（W.Lashly），本书中谈到很多。旅行的目的是向西探索高原的内部，他们取道费拉尔冰河（Ferrar Glacier），历经很多困难才上到冰帽，但是定向所需的资料（一本叫做《旅行者指南》〔Hints to Travellers〕的书）却被风吹走。接着首次看出这巍峨高原的气候与位置会造成怎样额外的困扰。现在我们知道这高原一路延伸到极点，可能占南极大陆的很大一部分。那时是十一月初，也就是夏初，但是工作环境与春季的冰棚上没有两样。气温降到零下四十几度，最糟的还是由西向东的顶头风吹个不停，伴随着低温和稀薄的空气，让拉雪橇这活儿艰难无比。支援队伍回营了，剩下三人继续，向西推进未知的雪原，没有任何标志可区别单调一致的崎岖景象。他们于十二月一日掉转回头，却发现雪橇很难拉动，更糟的是他们不知道确切的所在位置。在浓雾中偶然瞥见几片陆地，只让他们更加恐慌。因为没有多余的食物，他们不能等候天气转好，只得继续向东行进。冰河顶上到处有冰块拦路，他们在冰块间穿行，天色越发阴霾，飘起雪来，三人几乎是盲目前进。忽然拉什利滑了一跤，三个人一起加速度向下飞去，以极大冲力自空中跌落一座雪坡，减速成滑行。爬起来后向四面张望，发现是从一座三百英尺高的冰瀑上滚下，那上面仍在飘雪，但现在站立的地方却是蓝天当头。这时候他们才认出这就是他们来时的费拉尔冰河，就是那清楚记认的地标；远处冒着烟的就是埃里伯斯山。这是奇迹。

其他次要的旅行也都收获丰富，只是篇幅所限，而且与斯科特的最后探险没有直接关系，这里就不提了。不过，关于南极贵族帝企鹅，我还是要略说一二，一来因为这题材本身就很有趣，二来也与我们后来的冬季之旅有关。

南极贵族帝企鹅

南极企鹅有两种，小的是阿德利企鹅（Adélie penguin），穿着蓝色及黑色的外套，白色衬衫式前胸，重十六磅，给人带来无尽的乐趣与惊奇。大的是尊贵的帝企鹅，有长而弯曲的喙、亮橘色的冠和强壮有力的鳍状翼，重达六石半42的体型。在科学上，帝企鹅比别的鸟更有趣，因为它比较原始，有可能是鸟类中最原始的。在“发现号”探险以前，世人只知道在浮冰群与南极大陆边缘有这种鸟类的存在，此外对它一无所悉。

我们听说克罗齐角是罗斯岛的最东端，大冰棚在此以强大的力量推挤、割裂山脉，堆叠上去。也是在此，冰崖向东绵延数百海里，冰棚在其后，罗斯海拍打其裂缝与洞穴，玄武岩断崖与它衔接。克罗齐角两侧都是玄武岩地形，隆起如门把，因此称为“圆丘”（Knoll）。巨人如果在这里度过童年，一定会很快乐，也干净多了——因为可以玩冰，而不是玩泥巴。

但是恐怖山的山脚就不一定是玄武岩了。西面的山坡平缓入海，阿德利企鹅利用这缓坡，作为它们最大的孵育地，臭气熏天。“发现号”来到这孵育地时，曾派小船登岸，竖立标杆，钉上记录，作为下一年运补船的指引。这标杆至今尚存。后来想把标杆上的记录更新，最早的雪橇队之一便尝试越过冰棚，来找这个地方。

由于遭遇一连串极大的暴风雪，也因为克罗齐角实在是世界上风势最大的地方，他们没能抵达。不过他们证明了阿德利企鹅孵育地确实有一道后门，可从圆丘之后的恐怖山山坡进入。次年年初，另一支雪橇队安然取得记录，顺便探索周围地区，自克罗齐角尖端八百英尺高的玄武岩向下俯望，海面一片封冻，由冰棚边缘的冰崖围绕成的一片小冰湾，上面密密麻麻的小点，再看清楚，原来是帝企鹅。这里是它们的孵育地吗？如果是，它们一定是在隆冬产卵，在无法想象的寒冷和黑暗中孵育。

暴风雪来袭，这组人躲在帐篷内，过了五天才得以进一步调查。十月十八日，他们出发去攀爬冰棚平原与大海之间挤压形成的冰脊。他们发现猜测没错，那里是帝企鹅的居所，有几只正在哺育雏鸟。但是罗斯海所有的冰都已不见，只有小海湾的冰犹存。成鸟约有四百只，存活的雏鸟仅三十只，已死的约八十只。没有见到卵43。

“发现号”停留南边期间，队员又去了几次，大致都在春天，搜集到的情报如下：帝企鹅是一种不会飞的鸟，在海中捕食鱼类维生，就连孵育时也不登上陆地。为了一种当时我们不明白的理由，它们在冰上产卵，有时是在冬天，整个孵育过程都在海冰上进行。它们把卵产在蹼上，推到下腹部一片无毛的皮肤下面，以松垮下垂的皮和羽毛保护它不受酷寒。去得最早的一支队伍是九月十二日抵达，那时所有没破、没坏的卵都已孵出，在孵育地约有一千只成鸟。另一组人在十月十九日抵达，遇上长达十天的暴风雪，有七天他们出不得帐篷，但顶着强风去看视时，看见自然史上最有趣的景象。这故事必须由当时在场的威尔森来说：

暴风雪来临前一天，我们在恐怖山偏远的一座老火山口上，海拔一千三百英尺的高处，下方是湾冰上帝企鹅的孵育地，再过去是完全冻结的罗斯海，平坦坚实的白色冰面绵延到天边。以前沿着冰崖常会有一条水道，像弯曲的线条似的，向东一路延伸到视线以外，现在却没有。没有未冻之水，连裂缝都没有。但帝企鹅们却骚动不安，无疑是因为天气要变了。冰棚边缘通常有的水道不见了，表示罗斯海的冰在向南漂移。这件事本身就不寻常，是刮带雪的北风所致，而这又是西南暴风雪即将到来的前兆。天色阴沉可怕，气压计开始下降。不久，恐怖山的高峰上便飘起雪来。

这些警讯在帝企鹅看来是昭昭在目，而且是鸟尽皆知。因此它们惶乱不安。虽然冰还没有开始移动，企鹅们却先搬迁了。一长列队伍从湾冰朝冻结的大海移去，在裂开又冻结的边缘之外约两海里处，已经集结了一两百只。那天下午，我们注视着这大迁徙有一个多小时，才回到营地，更确定暴风雪迫在眉睫。果然，早晨醒来，南风大作，密雪纷飞，我们根本出不了营地。风雪持续了整天整夜，直到次晨才比较清朗，我们到冰崖边上去看下面的孵育地。

改变极大。罗斯海解冻将近三十海里宽，我们站立之处高于海面约八九百英尺，只隐约看得见在遥远的天边有一长条白色浮冰群。大片大片的冰仍在向外、向北漂移，帝企鹅们的迁移则正达高峰。又有两群企鹅等在濒临未冻海水的冰缘，另外还有几百只排成一列纵队，正朝向它们走去。等待的鸟群站立在所能走到的最远处，即将挣脱、漂移向北的下一片浮冰上。昨天离去的鸟群，留下途经的痕迹，到未冻之海那边消失不见，显示它们已经离去。冰崖下面剩余的企鹅数量明显减少，大概比我们六天前看到的少了一半。

——威尔森，《一九〇一年至一九〇四年英国南极探险队》

动物学篇第二部第八、九页

从克罗齐角向东眺望冰棚冰崖下的帝企鹅孵育地——威尔森速写

又过了两天，企鹅仍在大举移民，不过走的好像都是无子一身轻的。有雏鸟待哺者则仍然蜷缩在冰崖下面，尽量避开暴风雪的吹袭。再过三天（十月二十八日），罗斯海中已不见冰，那个小冰湾里的冰也正在逐渐销蚀。大迁徙继续进行，仅有很少数的企鹅留存。

我在本书“冬季之旅”一章中就描述了帝企鹅在怎样的情况下产卵。在黑暗、寒冷和刺骨的强风中，企鹅们不分雌雄，怀抱着超强的母爱天性，但环境实在太恶劣，最后存活的只有约百分之二十六。我们的冬季之旅，目的是了解这种鸟的胚胎发育过程，并借此了解其祖先的发展史。威尔森写道：

在帝企鹅身上，我们或许可以找到企鹅甚至鸟类最原始的形态，因此研究它的胚胎史可能非常重要。很遗憾，虽然找到它们的孵育地，也带回了一些被丢弃的卵和雏鸟，却不能取得一系列早期胚胎，不能研究我们最感兴趣的那部分。“发现号”在麦克默多峡湾度冬，从那里要想进行这项研究非常困难，因为那就得在隆冬季节摸黑拉雪橇旅行。至少要有三人同行，带着全副扎营设备，步行冰棚表面约一百海里，在黑暗中或在月光下，用绳索和斧头攀越克罗齐角附近高大的冰脊和纵横交错的冰隙。这段恶劣地形在日光下都需要两小时才能小心越过，而要去小湾上的孵育地，每趟来回都得经过。即使在日光下，也不可能拉雪橇或载运扎营用具过去，在仲冬的黑暗中就更不用说了。克罗齐角是风头雪乡，埃里伯斯山和恐怖山把每一缕空气都化成风雪。我说过，在这里，每次我们都得躺卧在潮湿的睡袋中，等上五天、七天，才等到比较好的天气，可以走出帐篷。就算这些困难都能克服，还得为企鹅卵预先做准备。七月初一定得到那里，如果抵达时没看到蛋，就应该标示出可能会产卵的企鹅，例如在冰崖下面做窝的那些。做好标记，就比较容易每日在月光下察看。这些需要种种条件的配合，我得说，在克罗齐角并不容易达成。但是如果运气好，诸事顺遂，到这时候就该在海冰上用雪块建造一座小屋，用烹饪炉暖蛋，免得胚胎在剥开前便冻死。又因为气温总在零度到零下五十度之间，需要用炉子融解液体溶剂，以备在各阶段准备工作上使用。整项工作无疑都很困难，但不是做不到。我把这些困难列举出来，是为了给将来有机会做这件事的人一点帮助。

——威尔森，《一九〇一年至一九〇四年英国南极探险队》

动物学篇第二部第三十一页

以后我们还会谈到帝企鹅，现在先回到“发现号”。它冻结在小屋岬外面，与海水间隔二十海里的冰，季节渐渐入冬，眼看着今年又不太可能脱困，探险队还曾尝试锯开一条水道，却未成。一月里，斯科特与威尔森拉雪橇旅行，在洛伊角（Cape Royds）过夜。早晨愉快地醒来，从帐篷门望出去，蓝色的大海非常美丽。忽然有两艘船驶入这画面。怎么会有两艘呢？其中一艘当然是“早晨号”，另一艘，就是“新地号”。

原来英国当局听上一年的补给船回去报告说，“发现号”动弹不得，而船上与雪橇队里有好几人得了坏血病，颇为担心。为了确保补给品送到，派了两艘船来。这倒没什么，但是随船带来的指令却令水手们踌躇不安。当局命令，如果补给船要回去的时候“发现号”仍然脱不了身，斯科特就要弃船。水手们跟这艘船“已经有很深的感情，因为在船上经历了这么多事，这船已成他们温暖的家”44。接下来的几周，情况没有改变。他们开始搬运样本，做弃船的准备。对于脱困，他们差不多是绝望了。二月初他们尝试把冰炸开，没有用。忽然有了变化。是在十一日，冰迅速裂解开来，大家非常兴奋。次日，距离补给船只有四海里远了。十四日，听到“船开过来了，长官！”的报告声，所有水手都蜂拥到抵达湾（Arrival Bay）上方的山坡上。斯科特写道：

海峡内的冰在裂解，速度快得惊人。一大片冰刚刚漂走，剩下的冰上又划开一大条黑缝，割开另一块冰，加入宽阔的浮冰群，迅速流向西北。

我从未见过如此壮观的景象。太阳低垂在我们脚下，眼前的冰面亮晃晃，远处的海及其上的水道则暗沉沉的。风几乎完全停止，没有一丝声音打破我们周遭的寂静。

但是在这一片宁静中，有一种看不见的大力在撕裂这张奇大的冰单，如撕裂一张最薄的纸。这时候，我们已经很清楚禁锢我们的牢笼是怎样的东西；我们曾在冰雪上蹒跚行走了多少海里，明白圈禁我们的大冰棚拥有强大无比的力量，知道最坚固的战舰也禁不起在它身上一击，也看过重达百万吨的冰山到它身边便停住不动。这些星期以来，我们奋力挣开它却不成。但现在，我们不需要说一句话，不需要做任何事，它自己融化开去，一两个小时后会连一点痕迹都不留，海水会拍打在小屋岬的黑色岩石上。

——斯科特，《发现号之旅》卷二第三四七、三四八页

同样戏剧化的是，才脱离冰的禁锢，风雪大作，吹得“发现号”又搁浅在小屋岬的浅滩上。一小时一小时地过去，看来只有毁了它，才能拖它离滩。正当大家觉得没有了希望，忽然风止，原本被风吹向湾外的海水回涌，“发现号”浮起，毫无损伤。这整个过程斯科特都写在他的书里，非常精彩。

沙克尔顿：抵达南磁极

若干年后，我在苏格兰一座狩猎屋里见到威尔森，他正在为皇家委员会研究松鸡病。这是我第一次见识到他的人格魅力和他做事的方法。他和斯科特都想回南极去完成任务，那时我就决心要跟着去。当时沙克尔顿可能正在南方，不然就是正在筹备南下。

他是一九〇八年离开英国的，接下来的南极夏天，他的队伍做了两次成功的旅行。第一次由沙克尔顿亲自率领，共四个人、四匹马，十一月间从度冬的洛伊角出发，在冰棚上向南，路线比斯科特的偏外。后来被向东延伸的山脉及冰河脚杂乱的地形所阻，才回到斯科特的路线。

但与冰河主流隔着一片现在叫做希望岛（Hope Island）的土地，有一道狭窄而陡峻的雪坡，像一道大门，通往冰河主流。这组人勇敢攀越雪坡，上到贝德摩冰河（Beardmore Glacier），这冰河十分巨大，比任何已知的冰河都大一倍以上。他们的探险历程会让每个人听得头皮发麻。从冰河顶，他们在困难的高原地形上朝南极点前进，到达南纬八十八度二十三分处，才因食物不足而不得不回头。

当沙克尔顿去探地理南极时，大卫教授45率领的另一组三人，跋涉了一千两百六十海里路，抵达南磁极，其中七百四十海里完全以人力来回搬运，没有任何机械或畜力的协助。这是非常辉煌的成就，一九〇九年沙克尔顿回到英国，很受瞩目。同年，在北极地区旅行了十二年的培里46也抵达了北极。

斯科特的“新地号”南极探险

斯科特于一九〇九年宣布将再赴南极探险。这次探险，就是本书所述的内容。

“新地号”于一九一〇年六月一日驶离伦敦西印度船坞（West India Dock），而于六月十五日自加的夫47启航，到新西兰重新整修，重新上货，把马、狗、机动雪橇及其他补给品及装备载上船，没有随船而来的军官和科学家也都在此上船。一九一〇年十一月二十九日，终于启程南下。一九一一年一月四日抵达麦克默多峡湾，我们在埃文斯角盖好小屋，卸下货，堆叠排列好，整个过程费时不到两周。之后不久，船便驶离了。留在埃文斯角由斯科特领导的这组人，称为主队。

为了进行科学研究，另一支小得多的队伍由坎贝尔率领，打算在爱德华七世地上岸。这组人登陆没有成功，回程途中却发现一支挪威探险队，由阿蒙森率领，驾驶南森的老船“前进号”来到鲸鱼湾（Bay of Whales）。关于他们的探险过程，有别的书讲述。阿蒙森探险队的成员之一是约翰森，即前文所述，南森著名的北极雪橇之旅的唯一同伴。坎贝尔和五个组员终于在阿代尔角上岸，在博克格雷温克所遗的度冬总部左近盖了小屋。“发现号”则由尼尔森指挥，驶回新西兰，一年后携带更多的装备和补给品重来南极，两年后把探险队生还的队员载回文明世界。

主队队员的探险和旅行次数多而且同时进行，因此我想在这里简述一下事件经过，可能对不熟悉这段历史的读者有帮助。至于已经知道这些事的读者，可以略过这一两页。

第一个秋天，有两组人马出外。第一组由斯科特率领，运一大批补给品到冰棚上去，为探极之旅先建立补给站，叫做运补之旅。第二组要在西方山脉进行地理研究——命名为西方山脉，是因为它位于麦克默多峡湾的西面。此行称为第一次地理之旅；次年夏天另一次类似的旅行则叫做第二次地理之旅。

一九一一年三月，两组人在小屋岬的“发现号”老屋会合，等待海面结冰，好渡海向北到埃文斯角去。这段时期，留守埃文斯角的人员继续进行复杂的科学工作。一直到五月十二日，主队的全体人员才都回到埃文斯角，准备度冬。冬季的后半，三个人在威尔森的领导下，跋涉到克罗齐角调查帝企鹅的胚胎，此行叫做冬季之旅。

接下来的夏天，也就是一九一一年到一九一二年，探极之旅耗费掉大部分雪橇队员的精力。机动雪橇队没出冰棚便回了头，狗队走到贝德摩冰河底下也不行了。从那里开始，十二个人鼓勇向前。其中由艾金森（Edward Atkinson，军医）率领的一组四人走到南纬八十五度三分处，在冰河顶上回了头，这组人叫做第一回返队；两周后，在南纬八十七度三十二分处，又有三个人在埃文斯中尉48率领下往回走，他们称为第二回返队。剩余五人，斯科特、威尔森、鲍尔斯49、欧慈50和水手依凡斯，继续前进。他们于一月十七日抵达南极点，发现阿蒙森在三十四天以前已经先到过了。他们往回走了七百二十一海里，在距离度冬总部一百七十七海里处死亡。

两支支援队伍都安然返回，但埃文斯中尉患坏血病，病得很重。本应从一吨库运出给探极队回程使用的补给品，到一九一二年二月底还没能运出。由于埃文斯生病，计划匆忙改变，由我带领一名少年和两支狗队去运送这些食品。任务完成，此行叫做赴一吨库的狗队之旅。

现在再回头谈坎贝尔所率领，一九一一年初在阿代尔角登陆的六个人。一九一一年至一九一二年这个夏天，因为海冰被风吹走，又找不出翻过后山通往高原的途径，雪橇旅行的里程很少。因此，一月四日“新地号”在埃文斯小湾（Evans Coves）的墨尔本山（Mount Mel bourne）附近出现时，他们决定干脆登船。那时他们尚余够进行六周雪橇旅行的配给品，以及饼干、肉饼和别的食品。这地方在阿代尔角以南约二百五十海里，距我们在埃文斯角的度冬总部约二百海里。一九一二年一月八日深夜，他们就在这里扎营，目送船驶出海湾。已说好船将在二月十八日来此接他们。

再回到麦克默多峡湾。我的两支狗队于三月十六日从一吨库补给站筋疲力竭地回到小屋岬。从大冰棚到小屋岬之间的海冰仍存，但从小屋岬往外就都是未冻的海水了，因此无法与埃文斯角那边联络。艾金森那时与一名水手在小屋岬，我抵达时，他告诉我情况是：

船已开走，由于季节已深，不可能回来。搭船离去的有患坏血病的埃文斯中尉和本就预定今年返家的另外五位军官、三位水手。所以在埃文斯角就只剩下四名军官与四名水手，再加上在小屋岬的我们四人。

糟糕的是，由于浮冰群阻挡，船完全没法去埃文斯小湾接坎贝尔一行。他们已经再三尝试冲过去，都不成功。坎贝尔他们会在那里过冬吗？还是会尝试沿着海岸拉雪橇回来？

斯科特不在，在遭遇如此重大的问题时，本来当然是由埃文斯中尉来指挥，但他因病已搭船回英国。这重担便落在艾金森肩上。我希望我在本书里清楚说明这任务的艰难，以及他处理的得当。

狗队来到小屋岬后，这里有我们四人，隔着海水，得不到埃文斯角那边的救援。其中两人累得再也无法拉雪橇，而狗队也完全没力气了。日子一天天过去，探极队始终不见踪影，令我们在忧心坎贝尔那组人外，更添忧心。冬天很快到来，天气很不好。两个人能做的事很有限，到底该做些什么？什么时候做成功的可能性最大？在艾金森所有的大烦恼之外，他还要为我担心，因为我病得很重。

最后他做了两项尝试。

第一项，他与水手基奥恩（Patrick Keohane）于三月二十六日启程，拉雪橇去冰棚上。他们发现路况很糟，到角落营（Corner Camp）之南数海里处便回头了。不久我们得知探极队一定已经死了。

需要尽早与埃文斯角的度冬总部联络上，才能做进一步尝试。四月十日，海冰新结，艾金森便拉雪橇过了海湾。援手于四月十四日抵达小屋岬。

第二项尝试很快展开。四个人组队，准备拉雪橇上西海岸，如果坎贝尔一行要从那儿回来，可以中途会合并帮忙。这项尝试虽勇敢，却不成功，其实也在意料之中。

接下来那个冬天发生的事，本书会详细叙述。艾金森必须决定是放弃搜寻探极队（他们想必已经死了）和记录文件，还是放弃坎贝尔那组人（他们可能还活着）。剩下的人手不够做两件事。我们相信探极队一定是因为坏血病而不支，不然就是不幸掉落冰缝而亡。我们以为若非这两项原因，他们回家不会有困难。真正的原因我们压根儿没想到。我们决定让坎贝尔等人自行摸索下海岸，而去寻找探极队的记录。我们很惊讶地发现探极队埋在雪中的帐篷，就在离小屋岬约一百四十海里处，离一吨库更只有十一海里。他们是三月十九日到那里的。帐篷内有斯科特、威尔森和鲍尔斯的遗体。欧慈则在前面十八海里处，自己走进暴风雪中而死。水手依凡斯在贝德摩冰河底便倒下了。

找到遗体和记录，搜寻队伍便返回，计划再去西海岸寻找坎贝尔等人。我带着狗队抵达小屋岬时，打开小屋的门，仿佛曾看见坎贝尔手写的字条钉在门上，但是这件事在我的记忆中十分模糊。反正好几个月都没他们的消息。以下是他们的经历：

侥幸存活的北队组员

起先坎贝尔等人在埃文斯小湾登岸，带着六周雪橇旅行所需的配给品，外加两周六人份的一般配给、五十六磅糖、二十四磅可可粉、三十六磅巧克力和两百一十磅的饼干，以及一些备用衣物。换言之，在六周的雪橇旅行之后，他们所余的食品仅能勉强支撑四周。他们还有一顶备用帐篷和一个多出的睡袋。没有人想到船会没法在二月下旬去接他们。

坎贝尔一行的雪橇旅行顺利，在埃文斯小湾地区做了地理研究工作。之后他们便在海岸边搭营，等待船来接应。举目所见，海湾内怒涛澎湃，却不见船的踪影。他们猜想船一定触礁了，其实是在这小湾之外，他们视线不及之处，有厚浮冰群挡住来路，尼尔森再三尝试冲过去，到后来再不走船就要冻在那里了。他始终没能驶到距坎贝尔二十七海里以内。

这时候，带雪的暴风开始不断从他们身后的高原吹向面前的未冻之海。恶劣的天气使他们的处境更为艰困。埃文斯小湾内这片叫做“难以形容岛”（Inexpressible Island）的地面尽是圆石，强风吹袭时，行走必须向风倾俯；若风骤然止住，不留神就会扑面跌倒。左思右想，他们决定做就地度冬的准备，等来春再拉雪橇回埃文斯角。他们没有打算在三月或四月里拉雪橇走海岸。可是在小屋岬的我们完全不知道他们会怎么做，因此艾金森才会在一九一二年四月率队往西寻找他们。

被困的这六人分成两组，每组三人。坎贝尔带头的第一组，从六英尺高处跌落，掉进一个大雪堆，顺势挖了一条甬道，末端挖成十二英尺长、九英尺宽、五英尺六英寸高的洞穴。利维克（G.Murray Levick，军医）带的第二队，把能找到的海豹和企鹅都杀来吃了，可惜数量实在有限，他们总是吃不饱，直到仲冬之夜才饱餐了一顿。他们的帐篷已破损，不能任凭风吹，因此总得有一人轮值看守。

到三月十七日，洞穴挖好，坎贝尔等三人住了进去。地质学家普利斯特雷（Ramond E.Priestley）描写了这一过程：

三月十七日晚间七点。整天吹着西南风，到晚上转强。我们这一天很辛苦，不过总算搬运了够多的东西入洞，可以暂时住在里面了。大家的情绪都很坏，不过都控制住了……我希望再也不必走像今天这三趟的路。每次风一稍停，我就朝风摔倒；而每阵大风吹来，我又被风吹弯。有十几次，我被风刮得站不住脚，扑向地面，甚至撞到坚硬的石头。另两人也一样。水手狄卡森（Harry Dickason）摔伤了膝盖与脚踝，带鞘小刀也弄丢了。坎贝尔则在两趟路程中遗失了指南针和一些左轮手枪的子弹。不过总的来说，我们都走过来了，也算幸运。

——普利斯特雷，《南极冒险》第二三二、二三三页

幸好刮风而没有雪。两天后，同样刮着大风，早上八点，另一组人的帐篷垮掉。到下午四点，太阳快下山了，他们才收拾停当，要出发去寻找另一组同伴。利维克如此描述：

做好这些事（绑紧残余的帐篷等），我们才动身。首先，要迎着扑面而来的冷风，走过约半海里长透明的蓝色冰。我们根本站不起来，只好手脚并用地爬过去，遇强风则趴着。到得那边，大家都累坏了，脸也冻伤得很厉害。同行之人的面色令我印象深刻，铅青色的脸上有一块块的白色冻伤。不过那边有几块大石头可以遮蔽，我们在石头底下等到鼻、耳和颊都解冻了，才继续往前。又爬了六百码，到了一座半完工的冰庐，另外三人就在那里面。我们在外面喊叫，他们出来让我们进去，热烈欢迎我们，请我们吃了有生以来最温暖的接风餐。

普利斯特雷接下去讲道：

另一组人逃亡而至后，我们做了肉饼粥请他们吃。热热地饱餐了一顿之后，大家心情好起来，唱歌唱了一两个小时，忘却烦忧。现在回想起来，那真是一幅快乐的画面，一闭起眼睛，就会看到在冰雪中挖掘成的那个小洞穴，帐篷权充的洞门啪啪作响，靠着冰斧与铲子交叉压住。洞里点着三四盏小油灯，发出淡黄色的光。洞的一边是坎贝尔、狄卡森和我，疲惫地工作了一天后躺在睡袋里休息；另一边，尚未整平因而高起的地面上，利维克、海军士官布朗宁（Frank V.Browning）和艾伯特（George P.Abbott）坐在那里谈论他们用海豹煮的肉汤。炉子开心地吱吱叫着，上面的锅里烧着有颜色的水，是我们代替可可的饮料。客人暖和起来后，两组人便开始互相嘲笑，一来一往十分热闹，不过我们今天占上风，因为他们那组人最近灾难连连，连家当都弄丢了。忽然有人唱起歌来，立刻有人附和，炉子的声音马上听不见了。大家喜欢的歌一首一首拿出来唱，音乐会开了大约两小时。灯将灭，吃下去的肉汤和可可也抵不住寒冷的侵袭，歌手一个个冷得发抖，大家才回到现实。这天晚上我们两个人挤一个睡袋，不舒服到极点，没有人有心情开玩笑了。等第二天，一切都安然度过了，再开玩笑不迟。不过，假如还有人要与我们分享睡袋，只要装得下，我们仍然欢迎的。

——普利斯特雷，《南极冒险》第二三六、二三七页

在这样的精神下，这群勇敢的人准备度过世上最艰困的冬天。他们很饿，因为狂风把海冰都吹走了，无冰的海湾没有海豹上岸。不过，也有欢喜的日子，像是布朗宁猎得一只海豹，在它的肚内找到“尚未怎么消化，因此还能吃的鱼”，共有三十六条之多。他们盼望再碰到这样的好事。“后来再也没有猎到肚内有可食之物的海豹，但是我们总是盼望着，因此每次猎海豹都像是一次赌博。每当看到一只海豹，就会有人说：‘鱼！’猎得之后，大家总是先剖开它的肚腹看看。”51

他们熬海豹油吃，用海豹油照明。衣服和用具全浸透了海豹油，他们的手、脸、睡袋、锅炉、墙壁和屋顶，都被油烟熏黑；油烟呛哑了他们的喉咙，熏红了他们的眼睛。浸了海豹油的衣服不大保暖，而且很快就破烂了，挡不住风；油脂冻在里面，衣服都能自己立起。又常常受到刀子刮伤或企鹅皮摩擦，脚下也总是一块块大花岗石，即使在天光下、无风时，行走也很困难。利维克说：“通往地狱的道路也许是以善意铺成，不过地狱本身恐怕是用‘难以形容岛’这种材质铺成的。”

也有快乐时光：终于等到的一块糖，歌唱大会——关于这还有一个故事。一九一二年十一月，坎贝尔那组人和主队剩余人员在埃文斯角重新聚首，坎贝尔带领礼拜唱诗。第一个周日我们唱《赞美主，天使崇拜他》（Praise the Lord, ye heavens adore Him），第二周、第三周也都唱这首。我们建议换首歌唱，坎贝尔问：“为什么要换？”我们说不然太单调了。“不会，不会，”坎贝尔回答说，“我们在难以形容岛上都是唱这首。”这大概是他唯一会唱的一首歌。除了这首外，《颂主曲》（Te Deum）和《老国王科尔》（Old King Cole）也是他们在岛上常唱的诗。朗读的书有《大卫·科波菲尔》、《十日谈》、《史蒂文森传》以及《圣经·新约》。他们还做军操，办演讲。

由于食物无可选择，他们最大的问题是坏血病52和食物中毒。从一开始他们就决定把配给品省下来，等来春拉雪橇走海岸时使用，在那以前就必须靠猎食海豹与企鹅维生。第一次有人患痢疾是在初冬，原因是用了海水提炼的盐。在他们的雪橇旅行配给品中原有一些岩盐，拿出来使用了一周后，痢疾止住，他们也渐渐习惯了海盐。只有以前便患过伤寒的布朗宁，差不多一整个冬天都下痢不止。若不是他个性勇敢活泼，恐怕活不过来。

六月间，痢疾又爆发了一次。另一件让他们担忧的事是所谓“冰庐背”（igloo back），由于身体一直不能站直，造成的背部持续痉挛。

接下来，九月初，发生了食物中毒，是吃了放在饼干盒子里太久的肉所致。这盒子别号“烤箱”，吊在油炉子上，用来解冻肉，底部不是很平，角落里积存了一汪血、水和肉屑混合的汁。另外他们也吃了一锅弄脏的肉汤。因为粮食不足，他们舍不得把这些东西丢弃。病情严重，布朗宁和狄卡森差点没能保住性命。

难过的日子是最初得知船不会来接他们的时候；忧郁的时候、生病的时候、饥饿的时候，以及三者同时袭来的时候；找不到海豹可猎，好像得在冬季下海岸的时候——幸好艾伯特用一把油腻小刀猎得两只海豹，解除了紧张，但他却不幸失去三根手指头。

快乐的时光，或是比较不难过的日子，像是仲冬的晚上，他们吃得饱饱的，手中还有吃不完的食物；或是一口气唱完《颂主曲》；或是猎得企鹅；或是从医疗箱里找到一份芥泥。

他们还是很开心、很融洽，在每件事情里寻找趣味；就算有一天实在情绪不佳，也下定决心第二天要朝好处想。而且，他们形成一个非常紧密的团体，后来在麦克默多峡湾和我们会合时，我发现他们之间的密切是我从没见过的。

九月三十日，他们启程返家——他们这么称呼我们在麦克默多峡湾的总部。这是一趟沿着海岸，约两百海里长的雪橇旅行，走不走得通，要看海冰有没有结——我们从埃文斯角看是没结。还要横越高高隆起的德里加斯基冰舌53。十月十日晚间，他们抵达这冰河的最后高丘，就看见一百五十海里外的埃里伯斯山。把冰庐和过去抛在脑后，埃文斯角和未来就在眼前——海冰，在目所能及处都是冻结的。

动身时，狄卡森因痢疾不良于行，不过病情已有改善。布朗宁则仍然很虚弱。好在现在他们吃旅行口粮，每天可以吃四片饼干、少量肉饼和可可，比继续吃海豹肉应该好些。动身一个月后，在花岗岩港（Granite Harbour）附近，他病得更重，队友们讨论是否应该把他留在那里，由利维克陪着他，等队友从埃文斯角取药品和适当的食物给他。

但他们的困境就要过去了。快到罗伯茨角（Cape Roberts）时，忽然看到泰勒（Griffith Taylor，地质学家）去年留下的库藏。他们像狗似的在雪地里抓爬搜寻了一番，结果找到一整箱饼干，还有奶油、葡萄干和猪油。他们坐下来吃了又吃，等再上路时，嘴巴都嚼酸了54。更好的是，布朗宁的命无疑因为食品的改变而捡回来了。沿着海岸走，他们又发现另一个库藏，然后又是一个。十一月三日，他们抵达小屋岬。

北队的故事，有两位最适合讲述的人写过：坎贝尔在《斯科特的最后探险》的第二册中写了，普利斯特雷在另一本叫做《南极冒险》（Antarctic Adventure）55的书里也写了。我只在这里添加这么几页，因为除非与主队或船有关，我还是不要做二手叙述的好。我只想说，这队人所做的事和所受的苦，由于探极队更大的悲剧而未受重视。他们并不祈求大众的掌声，但他们的伟大历险也不应被埋没，反而更值得传颂。没有看过的读者，我建议找上述两本书来读读。

一九一三年一月十八日，我们正开始准备在南极再过一年，“新地号”来到埃文斯角。剩余的队员就在春天里回到了家。斯科特的书那年秋天出版。

探险队的科学价值

《斯科特的最后探险》一部两册，第一册是斯科特的个人探险日记，在拉雪橇旅行时是每晚钻进睡袋前写的，在度冬总部时是在诸多杂事的空当中写的。本书读者可能已经读过他的日记和冬季之旅的描述，以及关于最后一年和坎贝尔小组的历险记录。这里我引述《庞奇》杂志的一位员工56对斯科特之书的一段评论：

第二册里所显现的勇气、强韧、忠诚和友爱，不输给第一册。死了的是英勇的绅士，活下来的也是英勇的绅士；但是让这本书跻身伟大著作之林的，还是斯科特自己用日记所述说的他的故事。这故事从一九一〇年十一月开始，到一九一二年三月结束。读到最后几页，好像已经与斯科特共同生活了十八个月，你不能不为之落泪。第一次读到那封致大众公开信已经感动莫名，但那时还觉得是在读一个英雄怎样倒下的故事；读完日记以后，会觉得讲的是一个好朋友怎样丧命的故事。读了这本书，像是认识了斯科特这个人；如果要我描写他，我大概会套用他在死前六个月描写威尔森的话：“要谈威廉斯的好，总让我词穷。”他写道：“我相信他是我所见过最好的人。越接近他，越能感受他的好。他人品端正，可信可赖。不管遇到什么事，比尔都会非常踏实，非常忠诚，非常无私。”既然斯科特这么说，威尔森一定确是如此，因为斯科特善于识人。但这些话差不多也可以拿来形容他自己。日记中无意间显露出来的伟大人格，是我从未在别人身上见到的。他的慈悲、勇敢、信念、坚定，尤其是他的单纯，标举他成为人上之人。正因为这份单纯，他的临终信件、最后日记才散发出那样不朽的光辉。他在临终前写给威尔森太太的那封安慰信（也差不多是道歉信），诚挚动人之至，可算是斯科特的纪念碑。他也替其他死去的勇士们立了纪念碑——威尔森、欧慈、鲍尔斯、依凡斯，他在最后几页里清晰地描绘出他们的面貌，鲜明呈现出他们的个性。这些人，也都成了我们的朋友，他们同样死得高贵，死得让我们心碎。我说过，活下来的也有很多勇士，书里描述了他们惊心动魄的故事。这套上下两册的书，述说的是一个精彩的英勇故事，我虽已读完，那些勇敢的人仍将在我脑海萦绕……越回味，越为死去的人感到骄傲，自己也越谦卑。

我引用这么一大段书评，是因为我们回国后受到的英雄式崇拜在此文中可嗅出气息。受到崇拜当然很好，但是在这样的气氛下，一般人就无法看清楚探险队的科学价值，而如果没有科学价值，探险队就没有意义。我们所受的苦、所冒的险固然比别人都大，但若仅是如此，也没有什么值得骄人之处；而记录和样本如果没有保管好，则活着回来或死在路上，一百年后也没什么两样。

除了《斯科特的最后探险》和普利斯特雷的《南极冒险》之外，主队的地质学家泰勒也写了他带队完成的两次地质之旅，以及到一九一二年为止，我们在小屋岬与埃文斯角的生活，书名叫《与斯科特同行：乌云背后的亮光》（With Scott:The Silver Lining），透露了我们生活中喧闹的一面，也提供了科学方面的有用资讯。

坎贝尔那队的医生利维克写了一本小书《南极企鹅》（Antarctic Penguins），虽然与本书无关，我还是忍不住要提醒读者，并且向他致谢。这书讲的几乎全是阿德利企鹅，作者有大半个夏天住在全世界最大的企鹅孵育地。他描写它们拥挤的生活，十分幽默，一般人可能都忽略了；而他叙事的简洁更胜许多童书作者。如果你觉得生活艰苦，想要脱离一个小时，我建议你去求、去借、去偷这本书来，看看企鹅是怎么过日子的。书中所述都是真的。

总而言之，关于这次探险有很多书，不过没有一本是包含全貌的。斯科特如果生还，他写这趟探险，日记一定只是用来打底。他日记的价值当然无可取代，但是日记是个人发泄郁闷的唯一窗口，因此斯科特的书就显得忧郁。

我们知道每次探险都应详尽记录所做的改善、重量和方法等。南森等探险者发展出来的这套方法，斯科特怎样运用在第一次南极雪橇旅行上，我们也都看到。在他所著的《发现号之旅》中，斯科特生动描述了各种错误和改进。沙克尔顿汲取了第一次探极之旅的教训，斯科特也从中学了乖。整体而言，我相信这次探险的装备比以往历次都好，把探索和科学的双重目的都考虑进去了。只为单一目的挑选装备和人员是比较容易的，而要兼顾两个目的就要困难很多倍。斯科特和队员们都不愿只为探极这一个目的去，不过他们认为探极是值得尽力达成的目标。他们的态度是：“我们冒险，我们知道此行有风险，后来事情发展不利，我们没有理由抱怨……”

这样一种做事系统，我不敢说完美，但是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发展到相当精密的地步，一定得完整传授给后来之人。我讲述这个故事，希望以后的南极探险领袖能够拿起这本书来说：“根据这本书，我知道该订什么，订多少，给这么多人，在这么长的时间使用。我知道斯科特曾经怎么使用这些东西，他所定下的计划实行起来如何，他的队员在过程中做了哪些修改，对后人有些什么建议。我对其中哪些地方不是很同意，但这是一个基础，可以节省我很多个月的准备时间，对于探险的实际作业提供有用的知识。”如果这本书能让将来的探险者鉴往知来，就不算白费笔墨了。

不过，这不是我写这本书的主要目的。一九一三年我开始写作时，是以叙事官身份替南极委员会写的，条件是让我放手去写。我最想做的是说明我们做了些什么事，是谁做的，谁的功劳，谁的责任，谁拉了最多雪橇，谁带领我们度过最后最苦的一年（那一年，有两支队伍失踪，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时间再拖下去，大家都要发疯了）。这些事都没有记录。我通常只是受别人领导，没有太多责任，而且常常吓得要死，很多情况我根本不清楚，我自己也知道。

很不幸，我无法以叙事官漠不关己的间接方式来讲述这个故事，我的方式是诚挚的个人告白。这使得南极委员会很为难。让他们不为难的唯一方法就是把这本书收回来，因为这不是他们想要的，虽然没有一位委员能说其中有一字不真。官方报告应该正经八百、四平八稳，跟博物馆里的科学报告一起在架子上招灰。而且，依照委员会的要求，“每次都说清楚开始的时间、行进了几小时、地面与天气的状况。”这些对未来的南极探险者没什么用处，对洗涤作者的灵魂也没有帮助。因此我决定独力承担这不能分割的责任。不过，委员会让我自由取用他们的资料，可以说他们才是正式的叙事官，只是本书使用的研究结果我都尽量以个人风格呈现，委员会没有丝毫责任。

我应该不用多解释，本书的写作拖延了九年是因为战争的缘故。我还没有从探险的过劳中恢复过来，就已经到佛兰德57照管一队装甲车了。参与战争与南极探险在一件事上相似：做了过河卒子，只有拼命向前。我从战场归来，身心俱疲，这本书只得等待。

第一章　从英国到南非

短暂离开你在岸上的美人儿，

以将归的誓言堵住她们的悲怨，

虽然你再也不打算回转。

——《荻朵与阿尼亚斯》58

斯科特常说，当准备工作完成时，探险行动最困难的部分便结束了。所以，一九一〇年六月十五日，当他看见“新地号”驶出加的夫港进入大西洋时，他一定是大感宽慰。加的夫港热烈欢送探险队出发，斯科特还宣布“新地号”返回英国时，将以加的夫为第一个港口。整整三年后，“新地号”由尼尔森指挥，一路由新西兰回航，于一九一三年六月十四日重抵加的夫港，全员给薪解散。

打从一开始，一切都随意而愉快，有幸随船航至新西兰的人，虽然在船上五个月很不舒服，工作也很辛苦，回想起来却是整个探险过程中最快乐的时光。对我们有些人而言，出航的旅程、在大块浮冰上往南漂流的三个星期，以及在小屋岬的鲁滨逊式生活，是最可贵的记忆。

愉快互助的船上生活

斯科特说得很对：探险队成员只要有可能，都应随“新地号”出发。也许他要求队员多多磨炼，而在船上确实是试验我们勇气的好机会。我们这些人，包括航行军官、科学组员、水手、职工等，都是从八千个志愿者中挑选出来的。

我们这伙人与一般商船上的人完全不同：组成分子不同，工作方式也不同。航行军官是从海军里物色来的，水手也是。科学组员中有一位医生，但不是海军军医，倒是个兼任科学家。此外有两个斯科特称为“打杂”的人，就是欧慈和我。科学组共有十二人，但只有六人上了船，其余的要到新西兰的利特尔顿港才加入，从那里，我们航行往南极的最后一段。在船上的人当中，威尔森是科学组组长，他是个脊椎动物学家、医生兼画家，而且，读者不久便会看出，他是船上任何人求救时随叫随到的好朋友。埃文斯中尉是船长，坎贝尔为大副。各军官立即排定轮班守望。水手分为左舷与右舷两班，与一般的船一样有一套人员递补制度。除此之外，船上无人有绝对固定的工作。船上的惯例如何我不知道，在我们船上差不多都是志愿从事。大家默认只要手头工作许可，有需要做的事就该立刻帮忙，但这完全出于自愿——谁愿意去把帆收紧，去加煤，去搬货，去抽水，去涂油漆或洗掉油漆？不断有这样的呼声，有些几乎是日夜不停每小时呼叫一次，从无一次无人应答。不仅科学组员如此，连航行官们，只要固定职责之外尚有余裕，也一样应声帮忙。没有一位航行官不是运煤运到看了就怕的地步，可是从没听到有人抱怨。这样的工作方式让人很快看出谁最乐意工作，但这些人的压力就大得不公平。另一方面，航行官和科学家们也都各有其本职待完成，应该优先去做。

自英国出海后的头几天，工作辛苦而密集，但我们很快适应了。接着我首次注意到威尔森的天赋机智，他能慧眼立辨有关键作用的小事，同时他对工作的热情立下很高的典范。尼尔森是另外一个工作狂。

停泊马得拉群岛丰沙尔港

出海八天后，六月二十三日下午四点，我们在非洲马得拉群岛59的丰沙尔港（Funchal Harbour）下锚。八天里，我们用帆，也用蒸汽机行驶过这船，甲板极尽清洁之能事。有一些油漆工作待完成，在港口好好清理一下，它看起来就焕然一新了。有一些科学工作，尤其是拖网与磁性观察，已经在做了。不过这么早我们已开始每天花几小时抽水，显然抽水工作将是我们持续的噩梦。在马得拉跟在别处一样，抽水这类工作是有需要就吆喝人去做的。六月二十六日清早，我们离港。启航前，尼尔森已利用仪器花了好几个小时做磁性记录。

各具专职，各显身手

六月二十九日（正午时位置在北纬二十七度十分，西经二十度二十一分），我可以这样写：“出海才两周，但从舱房的外观来看，我们好像已经在海上一年了。”

离开英国时，我们彼此完全陌生，但航行官和水手们很快各安其职，而一伙男人同居于这么窄小的空间，合得来合不来也是立即可见。我们且走进环绕着后舱小起居室的一间间舱房看看。左手边第一间舱房是斯科特和埃文斯中尉的，斯科特不在船上，威尔森取代了他的位置。第二间是秘书德瑞克（Francis R.H.Drake）的。螺旋桨右侧住的是欧慈、艾金森和利维克——后两位是医生。左舷住着坎贝尔和尼尔森，潘是导航官。接下来是雷尼克（Henry E.de P.Rennick）和鲍尔斯，鲍刚从波斯湾回国，两位都是守望官。下一间舱房住着刚从印度回来的气象学家辛普森（George C.Simpson）和两位海洋生物学家，尼尔森（Edward W.Nelson）与利莱（Denis G.Lillie）。最后一间舱房被称为“育婴室”，住着最年轻的几位，因此一定也是全船最守规矩的，物理学家兼化学家莱特（Charles S.Wright），挪威来的滑雪专家葛兰（Tryggve Gran），以及我，威尔森的助手兼助理动物学家。很难明确说明某人的职位是什么，因为每个人都做很多种工作，不过以上就是大致的情形。

有些人已经显出不凡。威尔森，对各种大小事情似乎都无所不知，又永远乐于助人，永远抱着同情的态度，有洞察力，极其勤奋，大公无私，成为大家全方位的顾问。尼尔森，总是开开心心，做事不求人看见，在船桥上值班守望，不值班时则精力十足地铲煤或做别的工，每天又花几小时进行磁性研究，他把这当嗜好，根本不是他的活儿。鲍尔斯是船上最好的水手，对于每个箱、笼、包在何处，装了什么都一清二楚，耐寒与耐热的本事也过人。辛普森则显然是个第一流的科学家，专注于他的工作。莱特帮了他很多忙，也做很多船上的活儿。欧慈与艾金森通常合作，互相倚赖甚深，有时笑语如珠。

埃文斯中尉负责全船，他把大家团结起来，像把粗糙的物质揉合成紧密的核心，使这些人在将近三年拥挤、与外界隔绝且困苦的共同生活里没有摩擦与冲突，而能一致合作。坎贝尔是他能干的副手，大家称他“大副”，负责查核与纪律。他督导甚严，我一直很怕他。

斯科特本人因为仍在奔走筹措经费，没能随船一路航至新西兰，但他从西蒙斯湾60上船，搭到墨尔本。

马得拉群岛到好望角途中

从马得拉群岛到好望角这段航程，起初平安无事。我们不久进入热带，到晚上，甲板上每一块空间都睡满了人。有的人睡吊床，但多数人寻一块空地，例如冰库顶上，那里没有绞轳，可以裹着毯子睡。只要有风，我们就不用蒸汽机，只用帆推动，这样的日子大家早上就跳到船边的海里洗澡，而在引擎开动的日子，我们可以用水管在船边洗，那自然是大家比较愿意的，尤其在一次鲍尔斯游泳时我们看见一条鲨鱼游向他的胸肌之后。

清晨的甲板景象特别有趣。六点不到，所有人都起来了，全向抽水机集合，因为船漏得厉害。通常没进水时，船底水量应是十英寸深，但我们的船一天不抽水，水深便达二英尺以上。抽水约一至一个半小时后，大致便干了，而那时我们也受够了。值班军官一喊“快抽水”，大家的第一件事便是脱衣，每个人拿一只小水桶，缘绳放下尽量多装水，但船在行进，甲板上便到处是摇摇晃晃的人。若不是看到大副在船桥上露出严厉的眼神，这景象还挺可笑的。读者若有经验，当知在海上，尤其是风浪大时，甲板上提水通常是水没提到，桶也丢了。可怜的大副很不高兴水桶丢失。

那些日子里，每个人都努力工作。铲煤、收帆、卷帆、收绳索，再加上磁性与气象观察、拖网、收集与剥制标本等。头几周装货与油漆的工作特别多，除此之外，将近五个月时间里，每天的工作都差不多。七月一日，有一艘船赶上我们，是记忆中我们途中所见唯一的一艘船。三桅帆船“英弗克莱德号”（Inverclyde），从格拉斯哥61出发，打算前往布宜诺斯艾利斯。那是燠热无风的一天，海平如镜，“英弗克莱德号”所有的帆都收紧了，看起来，照威尔森形容，“像一艘油画的船，在油画的海上”。

东北贸易风带

两天后我们碰上东北贸易风，位置在佛得角群岛62以北（北纬二十二度二十八分，西经二十三度五分）。那天是星期天，全船大扫除，是启航以来第一次。那天的海水先是清澈蔚蓝，后来却变成深黑浓稠的绿色。这种惊人的海水变色现象，“发现号”探险船也在同一位置观察到，据说是由于大批浮游生物在海面聚集漂流所致。“新地号”船尾装有网目细密的拖网，正是为了收集大海上这些生物，以及藻类等微小植物——后者提供前者丰富的食物。

船在全速前进时，可放下拖网，网得许多浮游生物。

七月五日发生了一件不愉快的意外事件。早上十点半，船上铃声大作，有人大喊：“救火！”两具小型灭火器熄灭了发生于食物贮藏室的火，是一盏点着的油灯，因船身摇晃而引燃火。结果贮藏室里灌满浓烟，还有不少水及烧焦的纸。但我们意识到这样一艘老旧木船若是起火，是很严重的事情，以后大家都格外小心。

这样的旅行能让人看见大自然最妩媚的一面，而且随时都有鲸鱼、海豚、鱼类、鸟类、寄生虫、浮游生物、放射性物质等各方面的专家在旁。我们透过显微镜或望远镜观察这一切。一只僧帽水母（Portu guese man of war）偷偷从船边游过，被尼尔森抓住了。这种动物很普通，可是不亲眼看见刚从深海浮出，在大玻璃碗里载浮载沉的它，不能明了其美丽。它想游出大碗而不得，便奋力叮啄每一只触摸它的手。威尔森画下了它。

自始至终，观察研究每种生物便是全船人不倦的兴趣。我们在南极洲登陆后以及在船上时都是如此。军官们本来与本职以外的事无大关系，却也花了大把时间帮忙做记录及观察，水手们也一样参与标本和资料工作，有的还学会如何制作标本。

同时，也许因为“鲸鱼！鲸鱼！”或“新的鸟！”或“海豚！”之类的呼声太频繁，生物学家有时还懒得从饭桌上抬起头来，反是呼叫的人比较兴奋。研究海鸟、鲸鱼、海豚等海生动物的机会其实并不很多。现代邮轮行驶太快，不像“新地号”这类慢速船，能吸引动物跟着它走。再者，快船即使看到动物，转瞬间也就消失了。想要研究海生动物的人应该搭慢速蒸汽船，帆船更好。

海豚经常在船首嬉戏，我们可以好好辨识。鲸鱼也常见，有时还跟在船后，几百种海鸟如海燕、剪水鸥及信天翁等亦然。军官们每小时记录所见动物的种类及数量、特色及习性，从头至尾没有遗漏，可见他们的兴致之高。这些完整记录有时是在很困难的天气下及海域中完成，希望有关当局能好好利用。帮忙的人很多，不过主要记录人是尼尔森，他是不倦而精确的观察者。

赤道无风带

七月七日，我们驶离东北贸易风带，进入赤道无风带。整体来说我们遇上的天气并不差，在离开南特立尼达（South Trinidad）岛以前，没有遇到强风或巨浪。像这样一艘没有现代通风设备的老船，在热带注定会闷，但只要没下雨，我们就睡在甲板上。不过在热带夜晚常会下雨，你就会听到有人在讨论是淋着雨继续睡甲板呢，还是下去忍受船舱的闷热。如果雨下个不停，就有一些嗜睡的人蹒跚挤进船舱通道就地而卧。另外，厚厚的木船在通过不算太炎热的海域时，尚能保持舱内相当的凉爽。

一个不可避免的问题是没有淡水可用。淡水洗澡是不可能的，每人只能有一杯淡水刮胡子。用海水洗澡本来没什么不可以，但如果做了很脏的活儿，像有些军官差不多每天都要铲煤，冷海水再多也洗不净煤垢，即使用一种美称为“海水肥皂”的东西也不成。变通的办法是结交轮机室主管，从锅炉里舀一点热水出来。

所以，我们有些人在晨间，以及在赤道无风带的下午，热心担任添火司炉的工作，动机可能就不那么单纯了。只要短暂担任此职便会了解，能熬过轮机室值班时间，靠的是习惯与方法。没有抽风机，没有现代通风设备，四个小时在灼热的锅炉前，除非有好风吹下唯一的帆布通风孔，否则真是一项严苛的考验。至于用那别号“魔鬼”的沉重煤叉把煤一铲一铲地铲进火炉，相形之下倒轻松容易了。在赤道时，值班的人往往病倒。锅炉是循环式水管，炉高六英尺、宽三英尺，后身略低于前身。铁条上的火维持为楔子形，亦即后方高约九英寸，前方靠炉门处高约六英寸，中间呈缓坡形。炉身呈波浪状以增强抗力。我们应维持仪表上的压力指示在七十至八十之间，但这需要经常注意。通常我们都做到了。

高温而下雨的日子很不舒服——甲板上、船舱里，样样东西都是湿的。好处则是淡水得到补充。每只桶子都派上用场，船上人脱光衣服在甲板上乱跑，或坐在实验室与起居室之间的水柱下洗脏得不得了的衣服。水柱直流经我们的床位，怎么填堵都没有办法。睡在不停滴注的水流下是真正的考验。湿热的日子比后来湿而凉的日子难受，但我们之间从未起冲突，虽然我们挤得像沙丁鱼罐头。这说明了我们高昂的士气。

赤道线的海神洗礼仪式

七月十二日（位置在北纬四度五十七分，西经二十二度四分）是一个典型的湿热日子。前一晚很热，下了雨，吃早餐时刮起疾风，我们赶紧爬上桅杆张开所有的帆，忙到约九点半。然后我们坐在甲板上洗衣服，接近正午，风停了，雨还在下，于是我们爬上桅杆卷起帆——帆湿的时候很重，因此是辛苦活。接着搬货、铲煤，直到晚上七点，吃晚饭，很高兴地上床去。

七月十五日（北纬零度四十分，西经二十一度五十六分），我们越过赤道线，举行盛大的庆祝典礼。下午一点十五分，水手依凡斯扮成海神，在水中向船呼叫，他上船后，与一伙仆从肃穆地步向船尾，直抵舵楼，埃文斯中尉在那里迎接他。跟着他的是海神妻（布朗宁所扮）、医生（James Paton，水手帕顿）、理发师（Alfred B.Cheetham，甲板长奇塔姆）、两个警察和四只熊（其中两只是艾金森和欧慈所扮），这些人全围绕着船长，然后律师（艾伯特）向船长宣读一份文告，游行队伍便转向澡盆，那是一张帆盛满水，悬吊在舵楼右方的空隙间。

尼尔森首当其冲。扮医生的帕顿把他细细检查、修理，给了一颗药丸和一匙药水，再交给理发师，理发师奇塔姆用一种煤灰、面粉和水搅和成的黑糊涂满他的下颏后，用一把奇大的木头刮胡刀替他刮剃。接着警察把他往后抛入澡盆，四只熊在那里等候。但他顺手拉住理发师，把他也拖入澡盆。

莱特、利莱、辛普森和利维克跟着遭殃，此外还有约六名水手。最后挪威人葛兰也被抓去特别修理——他从未在英国船上越过赤道线。但给药丸的医生被他一个过肩摔，丢进澡盆。之后水手们小心翼翼地为他抹上胡子膏，理发师奇塔姆却不肯帮他刮胡子，他们只好丢开他，很后悔抓了他。

游行队伍重整，海神颁发证书给接受过整修仪式的人。到晚间大家唱歌结束整个程序。

唱歌是常做的事，探险队的人非常喜欢唱歌，虽然没有人真的会唱。通常是晚餐后全桌每一个人贡献一首歌，不会唱的人就要编一首五行打油诗，编不出来，就要罚款作买酒基金——大家早已热烈讨论到开普敦后要去买酒。有时候我们玩最幼稚的游戏，有一种叫“教区牧师丢了帽”，我们玩得笑出眼泪，买酒基金也累积了很多。

有些歌会流行一阵，其中有一首相信坎贝尔不会忘记。坎贝尔总是在监督全船的例行工作，不知道是谁开始唱：

大家都工作，只除了父亲，

那可怜的老头。

坎贝尔是船上唯一有儿女的人，他的额头发丝稀疏。恐怕他记得是谁最先唱起这歌的。

神秘的南特立尼达无人岛

我们准备在一座无人岛靠岸，这是冒险，因为不知其滩岸状况。从英国绕过好望角的航线偏往巴西外海，有一座神秘的南特立尼达岛（在巴西以东六百八十海里，南纬二十度三十分，西经二十九度三十分）。

这座岛很难进入，岸是陡峭的岩岸，岸边又有终年不息的大西洋巨浪，因此少有人到访。又因为岛上遍布陆蟹，少数到过的人停留的时间也都很短。但是科学家对它很感兴趣，不止因为岛上新奇物种很多，也因为岛上的野生海鸟不知畏人。在离开英国以前，便已决定如果航经此岛不远处，要设法登陆盘桓一天。

以前去过这岛的人有天文学家哈雷63，他于一七〇〇年占领此岛。英国探险家罗斯爵士一八三九年往南极洲途中，亦曾在这座岛上待了一天，“在哈雷命名的九针岩（Nine Pin Rock）北面不远处一个小海湾登陆，其他地方的海浪都太大，强行登陆会损坏船只。”罗斯还写道：

霍斯伯勒（Horsburgh）提到……“岛上野猪与山羊很多；我们见到一只山羊。为了增加可用的牲畜，我们带了一只公鸡、两只母鸡到岛上，打算进行野放；它们似乎很喜欢这新环境，我相信岛上既没有人，气候又好，它们会很快增殖的。”可是我们没发现它们的后代，也不见猪和羊。

——罗斯，《南海之旅》卷一第二十二至二十四页

我恐怕家禽逃不过陆蟹的魔爪。岛上倒是有很多野鸟，遭遇船难漂流至此的人可以它们为食。政府也存放了一批补给品在此，供船难之人使用。另一位到过的人是奈特（E.F.Knight），他写了一本书叫《艾勒特号漫游记》（The Cruise Of the Alerte），讲他想要挖掘出传说埋藏于此岛的宝藏。一九〇一年斯科特乘“发现号”至南极途中亦曾来此，发现一种新品圆尾鹱，后来命名为威尔森氏圆尾鹱（Oestrela-ta wilsoni），自然是纪念那位两次都随斯科特探险的动物学家威尔森了。

于是在七月二十五日的傍晚，我们卷好帆，停泊在距南特立尼达岛五海里处，准备对这座金银岛来一场彻底的搜索。什么东西都要采取，不管是活的还是死的，动物、植物还是矿物。

次晨五点半，我们以蒸汽引擎缓缓向一面坚固岩壁靠近，峭壁矗立于海上，幸而相当平滑。我们正在寻找可登陆之处，太阳从高约二千英尺的岛后升起，峥嵘的峭壁衬着粉红的天空，庄严优美。

我们在岛的南部下锚，放一艘小艇出去寻找适合登陆的地点。威尔森趁此机会猎了几只鸟当标本，其中包括两种军舰鸟。水手们则捉了些鱼。鲨鱼很快聚集到船边，我们朝它们发射了几枪。这一天结束前，鲨鱼继续形成我们的隐忧。

小艇回来，报告说找到一处或可登陆。登陆小组遂于八点半出发。登陆地点很不好，一块岩石经风吹雨打掉落峭壁，形成平台，可通往前面陡峭的乱石坡。海面算是平静，大家都没有溅湿，枪和采集用具也安然上岸。

有关南特立尼达岛，描写得最好的是在鲍尔斯给他母亲的一封信里。这信我收录在底下。不过我当时记下的一些简短笔记也可以作参考，我写的是岛的另一面：

藏妥一小批弹药，以及一只幼燕鸥和一枚燕鸥卵，威尔森和我向西攀爬，迂回向上，到达一个可以俯视东湾的高处。我们在此略作休息，射了几只白胸圆尾鹱（Oestrelata trinitatis）和几只黑胸圆尾鹱（Oestrelata arminjoniana）。之后我们越过山顶，看见圆尾鹱在那里做窝。我们拿了两个巢，每巢中都是白胸圆尾鹱与黑胸圆尾鹱配对儿。威尔森抓住停在他手上的一只，我抓到巢里的一只；它们不知道该不该飞走。一个有趣的问题是，白胸圆尾鹱与黑胸圆尾鹱素来被归类为不同品种，但现在看来它们其实是同一种。

和岛上所有的动物一样，塘鹅与燕鸥都不怕人。你如站立不动，过一段时间燕鸥就飞来立在你头顶。你走近只剩二三英尺远，它们才会飞走。有人用手就捉住几只塘鹅。生物学家今天抓到的鱼都能在陆地上快速行动。“发现号”上次来此时，威尔森看见一条鱼自海中跃出，抓住约十八英寸以外的一只陆蟹，跃回海中。

陆蟹成千上万，到处都是，看来它们的主要敌人是它们自己。它们经常自食同类。

之后我们向北攀爬了好长一段，攀越岩石与无数簇草丛。下午一点半抵达一个高处，可以俯视岛的两面，以及远处的马丁瓦斯（Martin Vaz）群岛。

我们发现许多幼燕鸥与燕鸥卵，就放在岩石与草丛间，没有巢。胡波（F.J.Hooper，膳食员）也带给我们两只幼塘鹅——都还是毛茸茸的，但体型已经比白嘴鸦还大。再往上爬，便开始看见本岛著称的化石树。

四五片饼干当做午餐，然后攀登本岛真正的顶峰，在我们西面的山丘。山上覆满杂乱的高树丛与岩块，树丛甚密，植被比我们在任何别处所见的都多。我们一边走，一边出声相呼，以免走失。

蕨树很多，但都矮小。塘鹅睡在树顶，有些陆蟹也爬上树丛，在顶上晒太阳。我们四周有几千只蟹，一次我从两块岩石间走出，就看见七只蟹正盯着我瞧。

我们在山顶背风处坐下，想着被遗弃在一座无人岛上也不算太坏，全不知我们真的差一点就被困在这岛上。

蟹聚拢来，把我们团团围住，眼睛全朝着我们，仿佛在等我们一咽气，就把我们吃掉。一只大家伙离开圆圈，摇摇摆摆爬向我的脚，检视我的靴子，先用一只爪，继而另一只，啃了靴子一口，然后走开，显然觉得味道恶心，你简直看得到它在摇头。

除鸟与鸟蛋外，我们也收集了一些蜘蛛、很大的蚱蜢、土鳖、金龟子以及大小蜈蚣。这地方昆虫极多。我应说明这里所用的都是它们的俗名而非学名。

我们快速翻滚下山，到半途，看得见下方海涛袭岸的时候，便见大浪阵阵冲刷。天色已晚，我们尽快下去，枪在岩石上跌跌碰碰。

下得越低，海浪看起来越大。无疑是远处有什么原因造成巨浪。我们抵达登陆的乱石坡时，看见大家都已集合，小艇则躺在海上，靠不了岸。

船头一根绳子系着岸上的救生圈。鲍尔斯爬到岩石上把救生圈绑牢，我们把枪和标本做一堆，放在我们认为海浪打不到的地方。但才放好，两波特大的浪就把我们卷进去——我们抓着绳子，被浪抛到至少三十英尺高，整个坡岸都被淹没，枪和标本都湿了个透。

我们把装备与标本拖到远远的高处，然后一个接一个抓着绳子游出去。很吃力，不过只有胡波一个人吃了苦头。他在离开落石平台时跳得不够远，一浪正后退，下一波浪卷住他，往回打，他松开绳子，在水下好长一段时间，而我们帮不了他的忙，只能努力把绳子抛给他。幸好他抓住了，游了出来。

我们刚到岸边的时候，情况看起来很糟，威尔森在一块岩石上坐下来，故作镇定地拿饼干出来吃。他是以身作则，要大家不要惊慌。当时他并不饿。

后来他对我谈起，说当胡波处于危难时，我们一伙人无能为力，在旁干瞪眼看他挣扎求生，他认为只有英国人能这么冷静。我后来也发现，在等候抓着绳子游出大浪时，他和我都有轻微抽筋的现象。

以下是鲍尔斯的家书：

七月三十一日，星期天

这一周事情真多，我简直不知道从何说起。快要靠港了，我很渴望收到您的信，收信是靠港的大事。不过，在抵达开普敦港之前，我们去了一座奇怪的无人岛，倒也颇为有趣。坎贝尔和我二十五日便在前桁望见南特立尼达岛，二十六日大清早，我们便在清明如镜的海中下了锚。东南贸易风卷起大浪，拍打岛的东岸，但西岸则宁静如塘。我们驶近下锚时，岛上二千英尺高的巨岩俯视着我们，离岸很近处水即极深。西湾是我们择定之处，水清得可清楚看见十五英寻（约九十米）深处的锚。鲨鱼和别种鱼立刻出现，还有几只鸟。埃文斯要去寻找登陆地点，于是欧慈、雷尼克、艾金森和我便随他同去。我们划小艇，观察了各个地点，觉得都太过崎岖危险。海虽平静，仍有微浪。最后我们决定选一个以前没人用过的登陆点，是岩石之间的一个小湾。

到处都是巨岩，但这里是个小角落，我们决定试着登陆。我们先回去吃早餐，发现威尔森和谢里加勒德已自船上射下几只军舰鸟和别种鸟，用我们称为“摇篮车”的那艘挪威平底船捡拾上来。这里我要解释一下，威尔森是个鸟类专家，正为大英博物馆收集鸟类标本。

我们尽快登了岸。威尔森和加勒德带着枪打鸟，欧慈带了狗，艾金森携一把小步枪，利莱搜寻植物和地质标本，尼尔森和辛普森沿着海岸找海生动物。最后，但也很重要的，是由敝人率领的昆虫小组，莱特是组员，埃文斯后来也充当助手。尼尔森加入威尔森那一组。这样，我们出发去“扫荡”全岛。我在探险队里负责收集昆虫，因为别的科学家事情都已太多，很乐意把这种小型动物出让给我。艾金森是寄生虫专家，“寄生虫学”一词我以前从没听说过。他把杀死的每一只小东西都翻出内脏来看，他又是个外科医生，我猜想这门学问一定有趣。岛上燕鸥很多，鬼似的无声来去，又很温驯，会停在人的帽子上。它们把蛋下在岩石顶上，没有巢，每次只下一个，看起来就像石头，我猜这是伪装，要骗过陆蟹。特立尼达陆蟹是俗称，但名副其实，因为它们住在海平面以上，一直到岛的顶峰，住得越高的，体型越大。丘陵与山谷中都遍布圆石，岛原是个火山岛，刺人的草漫山遍野，约一千五百英尺以上是蕨树与亚热带植物生长区，延伸到几近顶峰。从前是森林的树现在变矮了，为什么这样不得而知，虽然利莱推衍了很多独创理论。这岛曾经归属英国，后来属于德国，现在则是巴西的领土。没人能在岛上长住，原因就是陆蟹；同样，哺乳类也存活不了。基德船长64曾在岛上埋下宝藏，大约五年前有个叫奈特的家伙，带了一伙矿工，在岛上住了六个月，想挖出宝藏。地点没错，但一场山崩掩埋了百万海盗黄金的四分之三。陆蟹自然也是他们的威胁。它们从每一个隙缝和圆石后面窥伺你，死瞪着你的一举一动，好像在说：“你一倒下来，我们就把你啃了。”在岛上任何地方躺下睡觉无异于自杀。当然，奈特特别清理出一片地方，做了各种预防措施，不然他绝逃不过这些恶魔的魔掌。你站着的时候它们甚至啃你的靴子，从头到尾直盯着你。让人毛骨悚然的是，如果你单身一人，不管周围有多少只陆蟹，它们全盯着你一人，而且亦步亦趋，好整以暇。它们全是黄色与粉红色，我认为是上帝创造的世界上仅次于蜘蛛的最讨厌的东西。谈到蜘蛛（鲍尔斯最怕蜘蛛），我也负责收集它们。不用说，我是用捕蝶网捉，从来不碰它们。以前知道的蜘蛛种类只有五种，我却发现十五种以上——十五种是一定有的。当然，别人也帮我抓。另一件科学上有趣的事是，我捉到一只以前不知道的蛾，还有多种蝇、蚁等。总之这一天收获丰硕。威尔森抓到几十只鸟，利莱采的植物不消说。回到登陆地点，我们看到南风吹起大浪，翻卷而来，碎浪轰轰然击在滩头，我们吓坏了。

大约下午五点，大家全到齐了，捕鲸船、平底船与我们隔巨浪遥遥相望。首先，枪和采得的样品都不能带，我们遂把它们堆在高处等待明天。其次，我们当中有一个病人，上岸来原是为稍作运动，他不能下水。最后艾金森留在岛上陪他。我们登陆的小角落现在被碎浪搅得像一口沸腾的巨锅，要游过去对谁都不容易。三个人先下水，牵一条绳子到平底船，最后终于从捕鲸船上牵了一条坚固的绳子到岸上——捕鲸船停得很远。接着我驾平底船，其他人纷纷跳入浪中，抓着绳子以维安全。大家都安然回船，浑身湿透且饿坏了。这夜我值十二点至四点的班，涛声如雷，船身摇晃得厉害，看起来就要撞上岩石了。当然其实它很安全。这让人想起艾金森和那生病的水手这夜一定过得很恐怖，食物都被盐水浸湿，陆蟹和白燕鸥又整夜站在那里看着他们，他们一动就齐声呱叫。一定很恐怖，不过我很愿意留在那儿陪病人，我若知道有人得留下，一定会自愿相陪的。这涛声与寒冷一定让他们很难受。到了早上，埃文斯、雷尼克、欧慈和我，再加上两个水手及葛兰，驾捕鲸船与平底船去救那两个被流放的人。起先我们以为可以射一条绳子到峭壁尖上，但立刻看出这行不通，于是葛兰和我划平底船靠近，把绳子丢给他们，让他们先把装备用具弄过来。我发现这茶匙形平底船甚是好用，它可以非常靠近碎浪边缘，像软木塞似的浮在浪上，只要头朝向海，并且小心自己的头，就绝对不会撞上岩石，因为每一波回浪都会把船扫回海上。这很好玩，我们总趁风浪止息时驱近岸边，当一阵大浪通过捕鲸船时，船上的人便会大叫：“小心！”这时候我们就赶紧回头，以保小命。我们丢的绳子被浪冲去，雷尼克和我便驾平底船靠近，艾金森尽量站到水边，把东西丢给我们。我们把握机会，把照相机、望远镜等物安然救回。一度我们被浪推到比岩石高出十二英尺多的高处，全靠回浪将我们带回。接着最幸运的事发生了：一次风浪暂息时，我们把病人背下来，我跳下水，换他上了船，我则去抓紧船尾稳住船身。刚刚就绪，回浪把船冲出小湾，病人分毫未湿，我则当然浸泡在下一波浪造成的浪花泡沫之中了。这样的情况昨天发生过两次，但这次我想：“我的头会撞上哪里？”因为我身处漩涡中，就像一根羽毛飘在微风中一样。我碰到岸时，浪还在我头顶十五英尺高处，我勉强攀住，气喘吁吁、手脚并用地往上爬，下一波浪更大，险些扫下我，我只比浪高了那么一点儿。艾金森和我开始运送装备，埃文斯取代我在平底船上的位置，我们趁浪与浪间的空当把一些东西运上船，运枪的时候，我就站在水里往船上丢，船上的人接住、放好。可是一次艾金森丢一捆靴子上去时，埃文斯太急着接，平底船一个不稳，翻了，从我头顶飞过，落在无水的高处，像一座桥，架在两块岩石之间，而两块岩石底下正是我立足之处。下一波浪把它冲得更高，翻了又翻，还好埃文斯和雷尼克已及时跳下船。再下一波浪极大，把它带起，在岩上碰撞几下，出海而去，里面盛满了水。幸好船上枪支被横梁卡住。捕鲸船截住它，把水汲出，换葛兰和另一名水手上去把船。我们别无妙法，只好把剩余的装备绑在救生圈上，丢入海中，让它随浪漂浮，待平底船捡拾起来。

衣物、手表、古旧的枪支、弹药、鸟（死的）和所有样本，外加一篮子餐具和食物，都浸了盐水。不过，要不然就只有把它们都丢在那儿了。碎浪在岩石间冲激到三十至四十英尺高，我们不时被冲倒、吞没，拼命抓住岩石或绳索以求保命。埃文斯首先游出，我则花了约半小时想取回缠绕在岩石间的船绳。这工作很不容易，我先等待浪小，跑下去，在水中等待浪止时，像兔子般跑上岩石，船上的人则出声警告我大浪将至。我终于取回大部分的绳子——有些不得不割断，雷尼克帮我接住，丢入海中，让船上的人去截收。我那双褐色网球鞋（旧的那双）在一次攀岩时脱落、冲走，因此我穿了一双海靴，后来发现是尼尔森的，算他运气好，因为少有几双救得回来。平底船驶入，一个浪回头时雷尼克游出，我待下一波浪跑下海，抓紧我的绿色帽子（它将来会是我最有用的资产），奋力游出滚汤似的小湾，抓住平底船边缘时，一波可怕的大浪正好把船推到山高。不过我们已超过它的碎裂线，因此大家平安。经过八小时的冲刷浸泡，终于回到大船上，除一些擦伤外都无大碍，您的儿子更是精神抖擞。晚间我们停在原处过夜，第二天，星期四，早上启航。风向不是很顺，因为我们几乎立刻便脱离了东南贸易风带，在贸易风与西风之间，风向变化不定。距目的地仍有二千五百海里。埃文斯遂决定直驶西蒙斯敦65，不去别的岛了。这很可惜，但南半球目前正值冬季，南大西洋风暴正盛，或许还是不去的好。我很想到好望角去取您的信，听您诉说近况。除了不知外界发生什么事外，船上的生活倒是很不错，我非常喜欢，每天都过得很快活。时间过得飞快，虽然您一定觉得度日如年，我们却觉得日子像风呢——这与我从印度回国的那两周很不一样。

乘大浪快速航离南特立尼达岛

人员都回船后，我们离开南特立尼达岛，动物学家们忙着清理浸过海水的鸟皮，能救多少算多少。在热带的岛上放置了二十四小时，而且还是浸在海水里，之后又在翻覆的船中再度遭难，制作成的鸟标本算是很不少，但是蛋和很多别的东西就没有了。白胸圆尾鹱和黑胸圆尾鹱既经看见一同飞翔、捉对筑巢，以前把它们归为不同品种的理论就应该要推翻了。

于是，离开南特立尼达岛后，我们乘八级大浪推涌而出，这才知“新地号”比别的船都走得快。然后是左舷刮强风，巨浪冲击船首。鲍尔斯又写信回家说：

八月七日，星期天

访特里斯坦达库尼亚群岛66的时机已失，我们终于在强烈的西风中迅速航行，南来大浪把我们抬得如高峰顶的软木塞。不过现在强风大浪都已平息，只刮着和缓的风。信天翁、大海鸟67、合恩角鸡（Cape Hens）、合恩角鸽（Cape Pigeons）等鸟照旧跟随我们，它们会一直陪我们往南。照威尔森说，由于纬度四十度附近的风主要是西风，这些鸟就绕着四十度的地球转——经过合恩角、新西兰以及好望角。我们现在有很好的机会试验这艘船的性能，看它在风急浪高的大洋上表现如何。结果显示它是个强者，恐怕再不能更好了。与一遇风浪便灌满水的“炎湖号”68相比，我们简直是一枚干软木塞，从来没有侧倾进水过。当然，木造的船本就有些浮力，我们这艘也一样。不过，我们这艘特别耐风浪，而且特别安全、牢固。现在天气也冷些了，有些人觉得挺冷的，我还是穿着棉衬衫、白衣服，有些人却已穿起苏格兰装来了。几乎每个人都有一些苏格兰装，我很高兴你在我的衣服上缝上了名字，因为大家的衣服看起来简直一模一样。我的衣物绝不比别人少，而我又是天然发热机，任何天气应该都不成问题。顺便一提，埃文斯和威尔森很希望我参加他们西队，坎贝尔则要我参加他的东队69。我并没有请求登岸工作，但是很愿意参与任何活动，做任何事。有太多事可做了，我真希望我能分身为三，同时参与东队、西队与留守船上。

第二章　东航

“新地号”上忙碌的早晨

“报告长官，四点差十分！”

披着雨衣、浑身滴水的水手来唤醒下一班值班军官或他的所谓“跟班”。被呼唤的人努力醒过来问：

“情况如何？”

“报告长官，一切正常！”水手说完退出去了。

睡眼惺忪的这位，在他六英尺长、二英尺宽的床上撑起身体——这就是他在船上仅有的私人空间。在引擎、螺旋推进机的嗡嗡声与松脱物品的滚动声中振作精神，思索怎样才能安然下床不致摔跌，以及雨衣和防水靴放在哪里。

如果他睡在“育婴室”里，这件事就比表面上看起来更困难些。这间舱房原是给四名水手住的，现在却挤进了六位科学家或假科学家，还加上一架自动钢琴。由于这些科学家是全队最年轻的几位，这舱房被谑称为“育婴室”。

不巧这舱房又兼起居室到机房的过道，中间只以一道木门相隔。每当船身侧倾时，门会戛然而开，再砰然关上。挂在门上的雨衣的重量也加强它摆荡的幅度。于是随波浪起伏，门忽开忽关，引擎的轰轰声便忽大忽小地传来。

不过，如果值班的军官住在后面较小的舱房，只跟另一人合住，事情就好办得多。

这船已航行多次，又因吊柱与舵楼上的甲板室加重压力，甲板接缝产生隙裂；每逢暴风雨时，甲板积水便渗漏下去，漏到寝室的上层床。为免水淹被褥，睡上层床的人使用各种容器承接，小心看管，满了便提上甲板倒掉。

因此，当睡意仍浓的军官或科学家爬下床来，运气好的话会发现地板积水，但并未浸湿他的床铺。他到处搜寻他的高筒防水靴，穿上雨衣，把雨帽绳紧紧绑在脖子上，若不幸把绳子扯断，便出声咒骂。穿过敞开的门，进到起居室，四周仍是一片漆黑，太阳要一个半小时后才会升起，但是起居室里挂着一盏油灯，摇曳的火焰照出凌晨时分的落寞景象。他怕见这样的落寞，尤其如果他身体不舒服的话。

夜间常不免有浪卷入而渗下，那么每当船侧倾时便有一股小溪在地板上流淌。白色的油桌布随之晃动，自桌上滑落，各种残余之物，如喝空的可可杯、烟灰碟等也在地上滚动。起居室餐具柜里的锡杯、锡碟与瓷器则互相碰撞摩擦，发出难听的声音。

螺旋推进器则发出永不止息的“锵锵锵，锵锵锵，锵锵锵”。

他觑准机会，一溜而过湿油布，到右舷，那里有通道上到地图室，出到甲板。看一眼挂在地图室墙上的自动气压计，使尽全力推开门，侧身挤出去，踉踉跄跄进入一片黑暗。

风在索具间穿梭号叫，甲板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有没有下雨，因为风吹浪头带来的水花更胜雨滴。爬上船桥的扶梯并不高，他一边爬一边察看目前张着哪几面帆，并尽力判断风的强度。

坎贝尔当清晨的班（四点到八点），他与交卸军官鲍尔斯交谈了几句。鲍尔斯告诉他航速、前一小时的仪表读数，以及风力是在增强或减弱等。“只要维持目前的速度，就没问题，如果你要它加快速度，它就会摇晃。还有，珀涅罗珀70要你四点半喊他起床。”鲍尔斯的跟班欧慈这时候会说几句见习生不该对军官说的不敬的玩笑话，两人便一齐消失在甲板下。坎贝尔的跟班（我）五分钟以后才出现，假装是被什么重要事耽搁了，而不是赖床所以迟到。同时水手长集合值班人员在甲板上，报告全员到齐。

“弄点可可来喝怎么样？”坎贝尔说。值早班时喝点可可提神是很好的，但以前当坎贝尔跟班的葛兰不愿意替他做冲可可之类的事，因为他“不想被当成下人”，遂与我调换了位置。

得“可可”之令，当跟班的人便战战兢兢越过甲板，往厨房去。运气不好的话，路上就会被海水打湿。厨房里有值班的人在抽烟、取暖，跟班弄了些热水，爬下船舱往起居室的食物柜走去，调好可可，拿了够多的干净杯子（如果有的话）、汤匙、糖和饼干。把这些东西小心地放在托盘上，他先去叫威尔森，给他一份吃喝——威尔森每晨四点半起身，素描日出，画动植物图像，观看海鸟绕船而飞。跟班接着回到船桥。如果途中滑跤，他算倒了大霉，得重来一次。

在船桥上的海图桌下睡觉的尼尔森也得了一份吃喝，他性急地问有没有星星。有的话，他会立即起身观星，然后回到桌下做记录、画表格，多得数不尽的数字合成他的磁性观察报告——磁针的俯角、水平力与总力。

一阵强风刮过，两声大响引出值班官，下令“准备降中桅帆”、“内三角帆待命”，中桅帆的两条升降索边便各站了一个人，其他人则到前甲板及三角帆的落帆索边去。三角帆降下来了，而站在当风面的中桅帆升降索边的我，则被两波越栏杆刷来的大浪打了个湿透。

不过这种事是来不及关心的。风在增强，“松开升降索”的命令自船桥上通过麦克风传来，我必须放开卡住升降索的栓子，然后赶紧跳开，让中桅帆滑落船桅。

“系帆”是下一道命令，接着“卷收前帆与主帆”，我们便纷纷爬上帆桁。幸好天已微明，海面转为灰色，梯绳隐约可见。值前夜与中夜班的人如遇这种情况可就辛苦多了，得在全然的黑暗中爬上帆桁。一到上面，人就被风吹成平躺。每听到“收帆”的命令，尼尔森便立即起身帮忙。

两面湿透的帆顺利卷收好——幸而都是小帆——下到甲板，发现风向略转，更偏后方。把帆缚紧，天光已大亮，大家把绳索卷好，准备清洗甲板——其实有风有雨的今天不用洗甲板，至少不用水喉，只要大致清理一下，卷好绳索便是。

两名膳食员，后来随主队登岸的胡波，和后来留守船上的尼尔（W.H.Neale），六点钟起床，把睡在船尾的水手全唤醒，做抽水的工作。这件事每天都得做，不久便听到起居室中传来大声的呼唤：“起床，起床！”“来吧，尼尔森先生，七点啦，大家去抽水！”

抽水这件事，从头至尾是一件辛苦烦人的事。木造的船总不免进水，但“新地号”就算在风平浪静时进的水量也多得惊人，前半部总是淹水。直到抵达新西兰利特尔顿港，进了船坞之后，才检查出是什么地方漏水。

船内必须尽量保持干燥，偏偏四十加仑的油桶在离了南特立尼达岛后便因风暴而松脱，滚到船底去。后来我们才发现，该死的码头工人根本没把舱底板钉牢，结果存放在舱底的煤灰和小块煤都掉落船底，再加上四十加仑的油，水泵慢慢就堵住了，最后只好请木匠戴维斯（Francis E.C.Davies）把水泵拆开，把里面沾了油的煤块取出。抽水有时一直要抽到近八点，傍晚时需要再抽一遍，有时甚至每班都要抽。不管怎样，这工作有利于我们的肌肉。

水泵置于船中央，紧贴主桅之后，下通到舱门后面，而舱门即通往装煤等燃料的货舱。水泵的嘴管开在甲板上约一英尺高处，用两只横向的把手抽动汲水，很像乡下水井用桶子绞水。不幸，这一片主甲板正位于舵楼缝隙的前面，比船上别的地方都容易受浪侵袭。因此当船在行驶时，抽水工作便很辛苦。南下时一度遭遇飓风，抽动把手时水深及胸，水泵本身更完全淹在水里。

从英国到开普敦，小抽水把手造成很大的不便。常常需要抽水，我们人手虽多，把手却不够长，每个把手只能容最多四人合抽。而当船摇晃得厉害时，又没有可抓手处，大浪来时只好停止抽水，各人稳住自己，以免栽进排水口去。

在开普敦，有了重大的改善，把手加长，横越整个甲板，外端定于栏杆下的凹处。十四个人可同时抓住把手。从此抽水成为比较愉快的工作，不那么惹人厌了。

我们定时以一根铁条悬于绳索末端，坠落船底探测积水深度——看铁条湿了多少便知积水多深。若只有约一英尺深，船算是够干了，水手们便可去洗澡及吃早餐。

值班的人这时则因风力改变，正忙着绳索与帆。而如果除利用风力外也同时开动蒸汽机的话，两柱黑灰便会从火炉的灰坑冲上甲板，再落入海中。

钟敲八下，两名膳食员在甲板上匆忙来去，想把早饭自厨房安全运送到起居室去。几个赤身露体的军官在甲板上提海水由头灌下，因为这天单靠风帆行驶，没有蒸汽，便没有水喉可用。夜间值班的守望员和他们的跟班，这时候也翻滚下床，起居室传来大声谈笑，常听到的语句包括：“给果酱吹阵风（推过来）吧，马利71！”“你先倒好咖啡我再倒。”“推一下奶油。”再怎么睡意深浓的人，在早餐桌上也完全清醒过来。

雷尼克先吃早餐，好换下船桥上的坎贝尔。这也正是做每小时及每四小时记录的时候——风力、海况、气压，以及航海日志所需的各种细节，包括航程读数（我常忘记在整点做记录，只好填上我认为正确的数字，而不是实际数字）。

晨班结束。

忽然从船中央传来一声呼叫：“定位”——不明内情的人可能以为出了问题，但我们听惯了。舵手回答：“定位，长官。”正吃早餐的每一个人也都齐声喊叫：“一、二、三，定位！”是尼尔森引起这阵骚动的，起因如下：

尼尔森是导航官，而船上的标准罗盘置于冰库顶上以便远离铁器。舵手则用舵轮前面的罗盘柜定位。但这两个罗盘因多种原因，指数并不一致，标准罗盘比较正确。

因此，尼尔森或值班军官时时会命令舵手“准备定位”，然后爬上冰库顶去看标准罗盘的指针。假如航向定为南四十度东，定期邮轮的方位会相当接近此指数，除非有大风浪。可是像“新地号”这种老船，即使有很好的舵手，方位也会偏上好几度。但在特定时刻，它的方位刚好完全正确时，尼尔森喊出“定位”，舵手便看一眼他面前的罗盘指针，假如指的是南四十七度东，他便知道这就是他应锁定的航向。

尼尔森的叫声经常得闻，而且声震耳膜，成了他的标志。很多时候，我们在巨浪狂风中收绳系索，听到这并不美妙的声音传自头顶，倒为之精神一振。

自好望角往新西兰进发

九月二日星期五，我们驶离西蒙斯湾，“东向南下”自好望角往新西兰进发。这是著名的“纬度四十至五十风暴带”，帆船行驶其间不适且危险。

南非热诚接待我们。军港的上将指挥官、海军修船所及英国皇家海军舰艇“缪亭号”（HMS Mutine）与“潘朵拉号”（HMS Pandora）都非常友善，帮我们做了许多修缮安装工作，派出的修理人员工作迟缓，我们因此得以在岸上游荡了好一阵子，在海上航行九周之后，这样的松懈是很需要的。我到现在都还记得我上岸后第一次泡的热水澡，我泡了好长一段时间。

斯科特从这里上船与我们同行，威尔森则先行赶赴墨尔本，做些安排，主要是与要在新西兰上船的澳洲籍队员接头。

有一两人去了温伯格（Wynberg），这是欧慈熟知的地方，他曾在南非战争72中在那里伤了腿。那次他们以寡击众，结果全队都挂了彩。他拒绝投降。后来他告诉我，当时他以为自己将流血而死，躺在他旁边的人则以为自己脑袋里有一颗子弹——他可以感觉子弹在那里跳跃！后来在医院里，隔壁病床躺着一个重伤的布尔人，每次他要出病房，那个布尔人都坚持要挣扎起来为他开门。

我们在天刚破晓时离开西蒙斯敦，做了一整天的磁性研究，傍晚驶出福尔斯湾73，正遇大浪。一路南行则是好天气，直到星期天早晨，遇上八级巨浪，晴雨表迅速下降，到中夜值班时刮起狂风，此后约三十小时我们靠部分卷起的前桅大帆和下中桅帆吃风，有时也展开部分上中桅帆。很多人晕船。

之后两天比较平静，然后遇上极强的东风，在这纬度（南纬三十八至三十九度）几乎没听说过会吹这种风。我们只好把引擎关小到接近停止，尽量贴着风缘向北缓慢移动。到九月九日，星期五，夜间风力达到十级，值晨班的人发现下风面的栏杆全泡在水里，一阵忙碌。

九月十日星期六，早餐后，我们张起帆，就在那时，风减弱，以后一整天，有雨无风。

九月十三日周二，值晨班很愉快，正在调整帆桁，以便乘风行驶时，大风吹来。风来得突然，主桁已调好，前桁则尚未。不过大风并未持续很久，此后两天风和日丽，浪在船尾。

在这纬度常见的大浪是很壮观的景象，而要充分欣赏它的雄壮，又必须搭乘像“新地号”这样较小的船才行。船随山似的大浪升到顶峰时，下一座山脊距离将近一海里之遥，中间则是坡谷。有时浪呈圆形，巨坡平滑如玻璃；有时浪又翻卷过来，留下白奶似的泡沫，坡形则如有美丽细纹的大理石。这种有斑纹的浪非常奇妙：前一刻你觉得船一定会被巨山似的浪冲翻，下一刻你又觉得船不免要悬在半空中，然后落入谷底撞个粉碎。

但其实浪很长，因此既不危险也不晕人——不过“新地号”摇晃得很厉害，常常左右各达五十度，有时更达五十五度。

厨子可辛苦了，要在甲板上狭小的厨房里为五十个人做饭。可怜的阿契（W.W.Archer，膳食长）做的面包有时被冲进排水道。船上的铃有时乱响，引来大家开玩笑说：“中浪敲响铃，大浪吓出厨子。”

绕行圣保罗岛

九月十八日星期天，中午，我们位于南纬三十九度二十分，东经六十六度九分。前二十四小时“新地号”跑了两百海里路，这时距离圣保罗岛只余两天航程。圣保罗岛是一座无人岛，老火山的遗迹，火山口是马蹄形的土地，形成一个几乎全被陆地包围的港湾。我们希望上岸做科学观察，但港口很难进去。周一我们又跑了两百海里，到周二，登陆工作都已准备好，装备也都齐全，我们对此机会甚感兴奋。

清晨四点半，全员起床，收下帆，准备绕行圣保罗岛。这时岛仅隐约可见，风很大，但情况不算坏。然而五点时刮起中度强风，等我们把所有的帆都收好，风已太大，不得不放弃登陆。等我们再放下部分前桅大帆时，大家都对收帆放帆厌倦极了。我们就以此帆及下中桅帆乘风前进。

我们自岛的近处通过，看得见火山口及其周围的峭壁，壁上覆满青绿的草。没有树，鸟也只见海上常见的种类。我们本希望在岛上发现企鹅与信天翁的孵育地，没能登岸让人十分失望。岛高八百六十多英尺，以其面积来说，算是很险峻的了。岛长约二海里，宽约一海里。

陷入反气旋里窒碍难行

次日，所有水手都去搬煤。应该解释一下，在这以前，分别位于锅炉两侧的两个煤仓，都由军官们自动每天充填。

一九一〇年六月，我们在加的夫装了四百五十吨的皇家专利煤上船。这种煤呈砖块状，很方便，因为可以伸手进锅炉室壁柜的煤仓门，把煤取出丢进炉里。现在决定把剩余的煤都搬运到锅炉室的壁柜排放，补充已烧掉的煤。这样便可清理渗漏进舱板后堵塞住水泵的煤灰，又可腾出位置，到新西兰利特尔顿港时，装运新煤，可以从主舱门上货。

这时候，六天前刮起又害我们上不了圣保罗岛的狂风已息。自离圣保罗岛，我们便熄灭炉火，单靠风帆行驶，头两天各行一百十九海里和一百四十一海里，第三天却几乎静止，只行了六十六海里。

九月二十七日周二晚上，我们已完成运煤工作，晚餐时开香槟庆祝。同时重新升起锅炉。斯科特急于快行，而其实每个人也都如此。风却不肯帮忙，对准船头吹了好几天，直到十月二日，我们值早班时，才总算一帆风顺。

在这以强盛西风著称的地带，我们却遇不着风，尼尔森有一个理论解释。他说我们是在一个反气旋（anticyclone）里，后面跟着一个气旋（cyclone，即飓风）。我们以蒸汽机行进，速度可能刚好与飓风相同，也就是每日平均一百五十海里。

很多帆船与蒸汽船在这纬度都遇上持续的坏天气，如果我们是没有蒸汽辅助设备的帆船，飓风就会赶上我们，我们会一路与它同行，那就是持续的坏天气。而如果我们是单纯的蒸汽船，那不管天气好坏，总是以相同的速率前进。可是我们是以蒸汽机为辅的帆船，在顶风的情况下以与飓风相同的速度行进，结果总是在反气旋圈里。

全程进行科学研究

辛普森和莱特在大洋上做大气电的实际观察74。项目之一是地球表面各处的大气电是否有升降，在墨尔本也做了观察，以判定海上大气电升降度的绝对值75。大洋上大气所含辐射物质的观察也做了无数次，以便拿来与南极大陆的大气作比较。辐射物的变化不大。“新地号”航往新西兰途中也研究了在密闭船舱中的天然离子化现象。

除了船上工作与以上所述物理研究外，脊椎动物、海洋生物及磁性研究，加上每四小时一次对海洋盐分与温度的观察，也都全程进行。

脊椎动物方面，威尔森对鸟类做了精确的记录，他和利莱另做了鲸鱼和海豚的记录。在海上和在南特立尼达岛上能抓到的鸟全做成了标本。威尔森、艾金森和我还检验了它们体内和体外的寄生虫，抓得到的鱼和其他动物也以同样方式处理，包括飞鱼、一条鲨鱼，以及新西兰的鲸鱼。

捕鸟的方法也许值得描述。一根弯曲的钉子缚在一条绳子末端，绳的另一端绑在船尾升降索上。绳子要够长，让钉子刚好划过船尾的海水，或绳子刚好高于水面。这样，当升降索定在甲板上方约三十至四十英尺高处时，这绳子便在相当广大的区域移动。

多半时候，鸟儿成群绕船而飞，准备食取我们丢弃的食物。我看到过六只信天翁争抢一只空蜜糖罐子。

它们飞前飞后时，翅膀不免碰到绳子。如果只是翅尖碰到，那便不成；可是迟早会有一只鸟的翅膀肘关节以上部位碰触绳子，它一感觉到，便会在空中急旋，把绳子带上卷成圆圈，反把自己紧紧缠住。这鸟立刻陷于挣扎，我们便把它拉上船。

难处是找到适当的绳子，要轻到可以飞在空中，又结实到可以撑住像信天翁那样的大鸟而不致绷断。我们试过钓鱼线，不成，后来买到一些补鞋匠用的五股特强线，好用极了。不过我们不只要做标本，也要观察其种类、出现数目及习性等，因为人类对这些海鸟所知不多。于是我们邀集所有感兴趣的人来帮忙，可以说所有的军官和许多水手都参与了制作海鸟的观察记录，白天几乎每个钟头都添加新资料。军官和水手们差不多都熟悉大洋上常见的海鸟，更熟知南极洲边缘及大块浮冰上的鸟——除极少的例外，由此往南便不再见鸟类出没了。

威尔森也画了些鲸鱼的图，但从英国到好望角到新西兰这一路上，有关鲸鱼的观察记录没什么重要性，一方面由于很少有近距离观测的机会，另一方面也因这一带海上鲸鱼的习性已广为人知。一九一〇年十月三日，在南纬四十二度十七分，东经一百十一度十八分，两条成年北馧鲸（Northern Rorqual，学名Balaenoptera borealis）紧跟在船边，身长约五十英尺，另有一只浅色幼鲸，长约十八至二十英尺，跟随在侧。利莱即根据这次的观察，以及后来在新西兰的一次观察，判定这种出没于次南极海域的鲸，与我们的北馧鲸属同一种76。不过这是我们离开新西兰以前唯一一次近距离观察鲸鱼（在新西兰那次，是在群岛湾〔Bay of Islands〕的挪威人捕鲸站，利莱协助切割一条类似的鲸鱼）。

不过，有关这类动物的概括资料还是有用的，例如它们吃大洋上常见的浮游生物，又如在南极洲所见鲸鱼比较暖海域多，以及有些鲸鱼（如座头鲸）冬天迁移到较暖海域，目的不是孵育而是觅食77。

至于海豚，我们观察到至少四种。所见最稀有的海豚是“Tersio peronii”，特征是无背鳍。我们是一九一〇年十月二十日，在南纬四十二度五十一分、东经一百五十三度五十六分处看到的。

不是根据尸体或残骸所做的鲸鱼或海豚报告，不能轻易相信。单靠观察在水里游泳的动物，很难判定其种属，因为经常仅看到水花和背鳍。海豚的命名法尤其有待改进。希望以后的远征队都带上一个挪威的鱼叉好手，挪威渔人是很好的水手，别的活儿也都能做。威尔森就强烈主张如此，曾努力想找这样一名好手来，但目前正值捕鲸热潮，他们索求的工钱很高。也许就因为钱的问题，不得不放弃这一构想。我们携带的捕鲸用具是以前“发现号”探险队带的，由伦敦皇家地理学会慷慨出借给我们。我们试射了几次，但欠缺技术的人不太可能射中。出海捕鲸的人不会没有经验。

船并不为海洋生物学观察而放慢速度，不过我们使用全速拖网，还是网到数十种浮游生物的样本。一直到接近墨尔本，我们才有机会使用底栖拖网，那是在菲利普港78，我们一方面试用这东西，一方面让人员学会怎么用。在抵达南极海域前，探险队不打算花时间作深海探测。

没音乐伴奏的礼拜

连续四天，风微弱到近乎静止。在纬度四十几度的地带，船竟因无风而不能前进，是不太寻常的事。十月二日，晴雨计下降，左舷有风，此后二十四小时行进了一百五十八海里。周日无事，斯科特集合众军官与水手在舵轮边做了礼拜。我们很少在甲板上做礼拜，因为周日如遇强风，便失去宗教意味，而即使做礼拜，通常也是在起居室内。有一次我们想让自动钢琴伴奏唱诗，但因自动钢琴预录的乐卷主要是为娱乐而非宗教用途，它忽然奏出与我们所唱全然不同的音乐。在整个探险过程中，我们一直希望有人能弹奏钢琴，因为我们远离文明，如果有这么一个人真是好。斯科特就曾在《发现号之旅》中写到有一位军官每晚弹奏的好处：

每晚这一小时的音乐，是没有人愿意错过的节目。我不知道别人听了这音乐想到什么，但我大致猜得出，无非是一些难以诉说、不能笔传的感觉。我倒是很相信，音乐抚慰了我们的许多烦恼，让我们每晚带着绝佳的幽默感坐上晚餐桌，每个人看起来都心情平和，不过却是“摩拳擦掌”，准备开始另一场唇枪舌战。

很高兴风力加强了。斯科特感到着急：还有很多事待办，时间却不多，因为已决定要比以前历次探险队都更早离开新西兰，好早些穿过浮冰带，早点开展运补行动。非常微弱的南极光这时开始显现，这光，以后我们极为熟悉。不过更引起我们兴趣的是捕得几只随船尾飞行的信天翁。

第一只是乌信天翁（cornicoides，俗名Sooty albatross），我们把它放在甲板上，它昂首阔步地在甲板上踱步，两脚噗噗作响。它的模样美极了，黑色身体，黑色的大头，两眼上方镶白线，黑喙上一圈漂亮的蓝紫色环。它对我们不屑一顾，料想在像它这么美丽的东西看来，我们实在不值一顾。几天后，我们一举捕得一只漂泊信天翁（wandering albatross）、一只黑眉信天翁（black browed albatross）和一只乌信天翁，全以绳系在通风孔上，在甲板上拍照。它们都很美，我们实在舍不得杀，但它们作为科学标本的价值胜过我们想放它们自由的愿望，遂给它们注射醚，免其受苦。

南方海洋是许多鸟类的家乡，但众鸟中信天翁最突出。我曾提过威尔森认为信天翁在西风前面环绕地球一圈又一圈地飞，每年只在克尔格伦群岛79、圣保罗及奥克兰群岛80等岛屿上停下来一次，孵育幼雏。如果他说得不错，在这浪涛汹涌的纬度，它能获得的休息对其他的鸟来说是太少了。我在别处看鸟儿跟着船飞，觉得同样的鸟似乎跟了几千海里远，但在这次航行中我得到的结论是，每天早晨出现在船后的都是一群新的鸟，初到时都很饥饿，贴近船尾飞，好捡食我们抛弃的残食。过些时候它们吃饱了，便散去，即使仍跟着，也距离远。因此我们捕鸟总在清晨，只有一只鸟是午后捉到的。

虚惊一场的桅帆意外

风继续顺着吹，不久便强劲起来。十月七日星期五，我们单使帆，便驶到七至八海里的时速，这对“新地号”这样的老船来说算很不错的了。这样，我们距离墨尔本只余一千海里了。到周六晚上，我们升起上桅帆。坎贝尔周日清晨四点接下守望班时，风刮得很大，但船仍张着上桅帆。大浪在船尾。

六点半时，发生了一件在海上生活中有趣但不重要的事件。一阵此行首见的特大浪忽然扑来，上桅帆升降索松了，前上桅帆桁已放下，但主上桅帆桁卡在中途下不来。一根束帆索因风吹过帆桁，与主中桅帆纠缠在一起。上桅帆桁向右舷倾斜，左右摆荡，看起来帆随时会被风吹去，发出像大炮一般的巨响，桅干剧烈摇晃。

看起来上桅桅干不保，但风大如斯，我们无可奈何。坎贝尔在船桥上静静踱步，脸上带着笑容。全体值班人员都聚在梯索下面，准备爬上去。柯林（Thomas Crean，海军士官）自愿单身上去卸下桅桁，但坎贝尔不准。桅干一碰一撞，我们束手旁观。

等大风止息，帆松开、卷收好，下一阵狂风又来袭。我们急速收好中桅下帆，安然无事。最后清点损失，计裂帆一面及压弯的桅干一支。

次晨，新的上桅再度弯曲，我们正设法抢救，前所未见的一场大冰雹忽然打下。大多数冰雹的周长一定都有好几英寸，隔着厚衣与雨衣都打得人痛。同时海上形成好几条水柱。正站在帆桁上的人可不好受。下面甲板上的人则把冰雹当球丢，假装是雪球。

顺风直抵澳洲墨尔本港

自此时起，我们在一阵狂风前面跑，到十月十二日清晨，奥特韦角81的灯光已在望。张满帆、开大引擎，却没能赶在潮退前抵达菲利普港的尖端。退潮时是进不得港的。当晚我们上抵墨尔本港，一片漆黑且风势强劲。

一封电报在等着斯科特：

马得拉。将往南。阿蒙森。

这封电报非常重要，关系到我们最后的悲剧。阿蒙森船长是当世最重要的探险家之一，且正当盛年——四十一岁，比斯科特年轻两岁。一八九七年至一八九九年，他曾率比利时探险队，比斯科特更早到过南极，因此绝不认为南极是英国的领土。后来他又于一九〇五年完成西北航道82之旅，实现了几世纪来探险家的梦想，而且还是驾驶旧式帆船完成的。我们所听到关于他的最新动态是，他正把南森以前用的旧船“前进号”装备起来，准备进一步探勘北极。原来这只是声东击西之计。一旦出海，他便告诉随员说，真正要去的是南极而非北极；等到了马得拉，他便发出上述那封简短电报，意思是：“我会比你先到南极。”这也表示我们遭逢很强的对手，我们对此很感忧虑。

澳洲的海军基地司令上船来视察，船上的黑猫小黑引起了他的兴趣。小黑通体皆黑，唯独左脸颊有一根白须，它此次随船去到南极，但在第二次南极之行回程中死去。水手们用毯子和枕头给它做了一张吊床，就吊在他们自己的睡床中间。小黑这天不大舒服，原因是吃多了船上到处都是的蛾。海军上将把它弄醒，它却不知这是多么大的光荣，只是伸个懒腰，打个呵欠，翻身又睡了。

这猫成为“新地号”的著名成员，记者们拍了它许多照片，说它像古罗马人一般贪吃，吃了太多的海豹油，弄得自己不舒服，可是稍停又去吃。它有极漂亮的毛皮。一九一一年自南极回航时，小黑被甲板上不知什么东西吓到，竟跳进波浪汹涌的海中。船停下来，放小舟把它救起，它又在船上度过一年快乐的生活，一九一二年它再随这船赴南极，回航途中，一个狂风大作的黑夜里，它消失不见。它常随人攀上帆桁，失踪那晚，船员看见它高踞主桅上桁，平常它从不去这么高的地方。一阵大风吹来，它便不见了，可能是因为帆桁上覆着冰。

威尔森在墨尔本重新上船，斯科特则下船，去处理商务，将在新西兰与我们会合。我想他上岸时对探险队成员已有相当了解，可以作公平的论断了。我想他是很满意的。船上众人士气高昂、团结一致，工作应会很有成效。当然，你一定可以找到另一群人，把船开得更好，但你找不到更自动自发、不畏辛苦、欢欢喜喜做苦工的人了。很明显，这群人的全副心力都以探险为优先，个人利益毫不足道。从离伦敦一直到三年后重回新西兰，这份精神始终维持不坠。

在主管军官中，斯科特对坎贝尔越来越倚重。坎贝尔后来率领北队，他的领导特质使他的小队安全度过人类所曾经历的最艰苦的冬天。鲍尔斯也展现出水手的坚毅品质，这是南极访客最需要具备的特性，斯科特当时不可能看出鲍尔斯是“历来极区旅行最坚毅、最大无畏的旅客”，不过他显然已是第一流的水手。在年轻科学成员中，也有几位表现出水手的品质，对以后的工作是好迹象。整体来说，我想斯科特是高高兴兴登上澳洲土地的。

抵达赴南极前的最后停靠港

离墨尔本赴新西兰的时候，我们都有点垂头丧气，这没什么好奇怪的，在海上航行了五个月，每天挤在一块，所想无非五十度大浪，上岸一游让我们身心舒畅之至。再说，虽然船上伙食该有的都有，但人总是希望吃点新鲜肉类和蔬菜；科学上已知防止坏血病的措施我们都做了，不过大家在离开文明以前多吃些预防坏血病的食物，变换一下生活，总是好的。

因此，十月二十四日星期一的早晨，我们是怀着一些期望的心情抵达新西兰的。我们可以嗅到陆地的气味——新西兰，多少南极探险队的出发地，我们知道会受到欢迎。斯科特的“发现号”、沙克尔顿的“狩猎家号”83，现在又是斯科特的“新地号”，都先后在利特尔顿港的同一个码头——五号码头——停泊，在那里出清货仓，然后不计代价，把新西兰能提供的所有需用品全装上船。也是从这里，探险队扬帆出海；年复一年，空舱的船又回到这里。斯科特所说有关“发现号”的话完全适用于“新地号”。新西兰不仅官方尽力协助探险队，人民也张开双臂欢迎，“让他们知道，虽然远离本土几千海里，在这块新土地上他们可以找到第二个家，等他们回来时一样欢迎他们。”

不过，我们得先绕过新西兰南海岸，再向北沿东海岸航行，才能抵达这个南极之前的最后一个停靠港。风远扬了，我们直到二十八日晨，才通过利特尔顿尖岬。我们已预定十一月二十七日重新出航，这短短一个月有很多事待办。

以后四周是辛苦工作间杂大量游乐。船上的货卸下，军官与水手依例全充当码头工。接着船送进船坞，检验渗水原因。负责检验的利特尔顿人米勒（H.J.Miller）先生曾为许多南极船只做过同样的服务，但为抗冰设计的多层船身护鞘很复杂，要找出渗水处很不容易。可以确定的是，从船内看到的出水处，绝非穿透外层护鞘的渗漏点。“我们的好朋友米勒，”斯科特写道，“顺着渗漏处追查到船尾，我们发现船尾裂缝，有一处船尾长钉的洞眼比钉子本身大很多……船还是渗水，不过现在每天两次以人力抽水，每次十五至二十分钟，便可以维持不太高的水位。”这是在利特尔顿写的，但不久后每个水泵都堵塞，我们得不断以三只水桶汲水。

鲍尔斯头脑清楚、善于规划，他把各种需用品分类、重装，功绩甚大。除了船上原本携带的用品以外，我们添购了乳酪、奶油、罐头食品、腌肉、火腿等新西兰产品，这些东西在离开新西兰前绝对应该准备妥当，但宁可在新西兰买，也绝不要老远一路带在船上行过热带。所有物品入舱前都列下清单、标好记号：绿标是给北队的，红标是给主队的。这样不但容易分辨，而且依序贮存，需用时方便取出。

两队在南极大陆的家——两座小木屋，这时由船上卸下，在附近一块空地上搭起。搭的人就是到了南边要负责同样工作的一批人。

各种科学研究用品也小心存放。比较大的东西包括一架汽油引擎和小型发电机、一具测试地球重力的精密钟摆观察器、气象屏幕和一架丹斯氏风速计84。另有为磁性观察用的特制小屋，不过最后只带了小屋的骨架和必要的磁性仪器。生物学仪器及照相器材也很占地方。

小木屋内的用品包括床及弹簧垫——真是奢侈，但所占空间和所花的钱都是值得的。此外有桌、椅、厨具及水管，两队还各有一整套乙炔发电机。有各种各样的通风设备，却不大管用，极地通风问题仍有待解决。

食物可以塞进相当小的空间，但燃料不行，这是极地旅行最大的困难之一。必须承认，在这方面挪威远超过我们，他们的船用的是汽油引擎。“新地号”则尚仰赖煤炭，在南边能停留多久，能在岸上进行多少探险活动，几乎全看船在装载了必要用品后，还能贮存多少煤而定。

“新地号”从新西兰驶出时，货仓与煤仓里共携有四百二十五吨的煤，另以袋子装了三十吨置于甲板上。以后我会谈到关于这些煤袋的事。

同时，上甲板的下面盖起马厩，供十五匹马居住，还有四匹马住不下，只好在前舱左侧也建了马厩。这么一来，甲板上挤得满满的，甲板屋和其他风大时可能被吹走的东西也必须用钉子固定牢靠。

出发的时间近了，在文明世界的每一天都越来越令人珍惜，利特尔顿的场面显得热烈而拥挤。这里有一位年轻科学家，正想在他狭隘的实验室里再塞进一只箱子，或把刚发下的一堆衣物塞进他的床垫底下，因为甲板上他的置物柜里再没空位了。在主甲板上，鲍尔斯正努力往冰库多塞一只冷冻羊，另一组人则在彻底检查轮机。引擎室的人忙于引擎，船虽拥挤却井然有序，而且很干净。

但十一月二十六日周六的早上，景况又不同了。甲板再也看不见了：除了三十吨的袋装煤以外，又有两吨半的汽油，装在圆瓮里，外套木箱。这些煤袋与油箱之上，以及冰库的顶上，拴着三十三条狗，互相够不着，以免它们依本能找邻近动物打架。船上一片嚎叫声。前舱及甲板的马厩里共有十九匹马，紧紧卡在各木厩里。更壮观的是三辆机动雪橇，有极大的座厢，各为十六×五×四英尺，主舱门左右各摆了一辆，第三辆横跨在舵楼甲板的中间，上面都盖了防水布罩，尽量绑得紧紧的，但很显然如遇大风浪，它们的重量会造成甲板很大的负担。整个景象并不令人愉快，但大家已经尽全力确保甲板上的货品不要移动，动物也都不受风和浪的侵袭。多虑也无益。

第三章　南下

剖开身体，在最美的面貌底下，除污秽外

也不会找到别的；而，主啊，你的美却深藏着，有待发现。

——英国诗人兼牧师乔治·赫伯特85

喧嚣嘈杂的告别仪式

电报自全世界各地飞来，特开列车，各船张灯结彩，群众聚集挥手，汽船全驶到岬角送行，一片喧嚣嘈杂——这是一九一〇年十一月二十六日的景象。下午三点，我们驶离利特尔顿码头。在挥别文明以前，我们还要到达尼丁86停留。周日晚上，我们到了，在这里装上更多煤。周一晚间我们跳舞，穿着怪模怪样的衣服，因为好衣服都没带来。次日下午终于出发往南，气氛很热烈。太太们陪在船上，直到船驶到公海上。

最后一刻才离船而去的还有来自基督城的金西先生。在“发现号”出航期间，他是斯科特在新西兰的代理人，一九〇七年也曾任沙克尔顿的代理人。我们都非常感谢他的帮助。

他对探险的兴趣极高，这样精明的生意人有这份兴趣，对我是极有帮助的事，我充分利用这一点。当我不在时，金西将为我的代理人，我已给他委托授权书，也让他知道一切状况。他对我们的好意非言语所能形容。

晚间，陆地浮现，桑德斯角87的灯光闪烁。

——《斯科特的最后探险》卷一第六、七页

马和狗的船上处境

马和狗是我们首要的关注对象。即使在风平浪静的时候，狗儿们也挺悲惨。

浪仍不断打上船舷，必须到船腰一行的人都不免湿透。狗儿们背对着入侵的海水而坐，毛皮全湿，滴着水。它们显然又冷又难受，偶然有些可怜的家伙引颈长嚎。它们构成一幅愁惨的画面，这样的生活真是难为这些可怜的动物了。

——《斯科特的最后探险》卷一第九页

马的情况好些，在甲板中部的四匹处境最佳。在风急浪高的时候，这四匹马很显然比其他的马好过得多。

前甲板下的十五匹马肩并着肩，一边七匹，另一边八匹，头靠在一起，中间隔着夹板，随波浪起伏无规律地摇晃不止。

若从舱壁的洞孔张望，会看到一排头，都带着悲伤、忍耐的眼神，右舷的一起摇高，左舷的齐齐晃低；然后是左舷的头升起，右舷的头矮下去。这些可怜的畜牲日复一日站在一起，连续几星期，看起来真是残酷的刑罚。虽然吃得很好，它们却因紧张而瘦弱下来。不过当然从人的眼光是无法精确估量它们的痛苦的。

——《斯科特的最后探险》卷一第八页

世上最多风暴的海

要抵达浮冰带前必经的海域想必是世上最多风暴的海。但丁88告诉我们，犯了色欲之罪的要被罚入第二层地狱，在狂风巨暴中旋转不已。人世间就有这样的地狱，在南方海洋，风暴在此周旋地球无间无止，飓风一个接一个，由西向东绕着地球打转。在此你会看到信天翁——体型庞大的漂泊信天翁、乌信天翁，以及大海鸟，它们在狂风之前轻巧滑翔，有如天使。它们绕着地球飞，我想它们每年只停下来一次，在那些小岛上孵育。

还有很多别种美丽的海鸟，但最美的是雪圆尾鹱，它比世上任何东西都更像小精灵，羽色雪白像是透明一般。它也是浮冰上的常客，除孵育外很少飞离浮冰。它们“各自单独零零散散东飞西飞，在蓝天之下闪亮，像许多许多的白蛾，又像发光的雪花”89。又有巨圆尾鹱（Giant petrel），它们的毛色很奇怪，有的几近纯白，有的呈褐色，每一只都不一样。不过，一般来说，越往南，白的越多。若说这是保护色，也不像，因为这种鸟并无天敌。也许跟身体散发的热辐射有关？

从事这种旅程的船都不免受磨难，“新地号”载重过量更让人忧虑。大洋洲的气象学家已警告我们天候不佳，凡非绝对必要的物品都遭无情剔除，货舱与甲板间的空间都挤得好像要爆掉一样，甲板上也无立足之地。军官与水手的起居室里走都走不动，也没有椅子给每一个人坐。说我们“载货很多”实在是非常轻淡的说法。

十二月一日星期四，我们碰上狂风。下午我们收卷中桅下帆、船首三角帆以及支帆索。风与浪来得很快，夜幕未降，甲板上的货物已开始松动。

你知道我们怎样小心地把每样东西都绑得紧紧的，可是再怎么紧，煤袋也经不起风浪的持续重击。没别的法子，只有大家死命用手抓住，几乎所有人手连续几小时都在船腰抢救煤袋、重绑油箱等。海浪不断扑上甲板，人常常完全给海水淹没。这时候他们得自己抓紧，以免被冲下海去。煤袋与松脱的箱子到处都是，你抓住的东西也可能被冲走。

才刚稍稍收拾妥当，马上又有超大的浪打断绳索，一切又得重新来过。

——《斯科特的最后探险》卷一第十一、十二页

夜间情况要恶劣得多，更糟的是有些人晕船了。我清楚地记得周五值早班时，有两小时的时间都爬在桅杆上，不在上面时则晕船不已。同时面对飓风、寒冷的天气、爬在帆桁之上、处理一面湿透的帆，又头晕想吐，真是凄惨极了。

一定就在这时，我们奉令卷起船首三角帆，叠好。鲍尔斯亲自带四人，去船首斜桅收帆。那里每当大浪打来，船首猛向前栽，便深深埋在海水之中。看他带领其他人进入那咆哮的地狱，实在让人心生敬畏。他在一封家书中生动地描述了这场暴风。他总是把困境轻描淡写，不管是暴风的力量或是极地旅行的困难都如此。在阅读他这封家书时应记得这一点。他的母亲慷慨准许我把信收录在此：

我们快速通过四十几度的纬度区，刚过五十度线不久，惊人的狂风便笼罩了我们。是南纬五十二度左右，绝少任何一种船只通行的区域。我们已被风吹离坎贝尔岛90，直往合恩角方向行驶。至此可以了解为何“狩猎家号”始终有一艘大蒸汽船守在近旁，以防不测。我们却是完全孤独的，方圆几百海里海面上没有别的船只。以前我从未担心过翻船之类的事，现在这艘旧捕鲸船给了我新的经验。

狂风刮起的那天下午，我帮忙绑紧上桅帆、中桅上帆及前樯主帆，来到甲板，发现大水不断灌进船来，吓呆了。煤袋已开始漂浮，像破城用的大锤般拉扯我小心安放的油箱，危及所有货物。我是下午三点开始系帆的，等我尽力把每样东西都加绑好绳索，已是晚上九点半。浪来得很快，我差不多一直是浮在水上、游泳来去。我下去休息了两小时，躺在床上听浪击声，想着不知这些箱子还能支撑多久。到午夜，该我值班了，反倒把心思丢开。我们只挂了两张中桅下帆吃风，引擎开一点点，帮着校正方向。若在别的时候，我应该感到轻松，但现在水漫甲板着实恐怖。每个水手看到甲板上东漂西荡着垃圾，都大感忧虑。不过“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既然经费不足，雇不起另一艘船，我们就只好塞满现有的这一艘，否则到了南边就会更糟。这班守望事件层出，因为船身抖动导致好煤掉入船底，混合了引擎渗出的油，变成包着油脂的煤球，这东西当然很容易卡住水泵。可是这时我们不能去修理堵塞的水泵，因为甲板进水太快，几百吨的货物危在旦夕。有人建议我不如让船走快些，主引擎的大水泵受到速度的震动，说不定会把卡住的煤球抖出来。这违反我自己以及水手的首要守则，但我照做了。结果不难想象，船进水更快。为避免甲板整个被一扫而空，我慢下来，听任海水涌进。我的下一张牌是让值班的人操作手动水泵，但这水泵也卡住了，或几乎卡住了。

反正，手动的、蒸汽的，每一个水泵都打开，锅炉室里的水位仍在上升。清晨四点时，全员收下前中桅下帆，张挂的帆减至最少。风力增至暴风级（十一级风），只有南纬五十几度才会有这样高的浪。后舱水手全被叫醒，拼命摇晃水泵，却只有一点点水出来。我们不得不抛弃一些煤袋入海，好空出水泵周围的位置。我则开始抢救漂浮的油箱。我把下风面船舷的板壁拆掉一两块，让水流出，因为水已高到船舷扶手栏杆。反流的浪势如大瀑布，因此这样做的时候，一直是冒着被冲下海的危险。这一天我可游够了。我救回的油箱都放在船尾的顶风面，帮助平衡。船倾斜得厉害，马儿们虽头上有遮盖，却惊慌乱跳，顶风面的几匹更因斜度大，前脚撑不住，简直要跳出马厩来。欧慈和艾金森像特洛伊人，在它们之间来回安抚。然而到早上还是看到一匹马死了，另有一只狗掉落海中。狗儿们是拴在甲板上的，被海水冲过来冲过去，因为脖子上拴着铁链，常常没顶一大段时间。我们虽尽力让它们站在高处，海水却到处奔窜。起居室里也一片汪洋，我们的床、好衣服、书本等，都湿了。不过这些我们并不介意，要紧的是水已漫到锅炉，将火熄灭，我们首次体会到这船已不能承受，在缓慢下沉。没有水泵可抽水，我们开始以桶汲水，以拯救它的性命。若能打开舱门，便可下去清理主水泵，但海水根本覆盖了甲板，一打开舱门，这船不消十分钟便会宣告沉没。

轮机长威廉斯（William Williams）、木匠戴维斯与我聚商之后，开始在引擎室的舱壁上凿洞，好从引擎室爬到抽水机室。舱壁是铁铸的，至少要花十二小时才凿得通。斯科特上校很了不起，他和执行官埃文斯两人都大难当前而色不变，因此在最危急的时候，没经验的船员都不知情况有多糟。斯科特上校小声对我说：“我看事情不妙，你说呢？”我说我们不管怎样还没死，就在这时欧慈冒着生命危险跑到后面来报告说又有一匹马死了，还有几匹也奄奄一息。接着一阵滔天大浪把前缆索与主缆索之间的下风面船舷板壁一冲而去，放在下风面的机动雪橇幸而是用铁链缚住的，才没有跟着下海。我随即潜下水去寻觅油箱。斯科特冷静地告诉我，这些“不要紧”。我们是在从事伟大的南极计划呀！世人皆知我们将使用机动雪橇，而他说这些“不要紧”！我们的狗看起来是完蛋了，马也快完蛋了，我去提水时心里暗暗祈祷，嘴上却哼哼唱唱，就这样拖过这一天。我们把所有会唱的傻瓜歌唱了又唱，之后每个人都停止汲水，去休息两小时，因为肉骨凡胎，不吃不睡不可能有精神。连淡水水泵都出了毛病，我们只好饮纯莱姆汁或任何找得到的饮料，然后浑身湿透地坐着等候轮班。我的睡袍让我很舒服，它不太湿，很保暖。

长话短说，到后来，我们发现风暴略微减弱，而船里的水虽多，我们怎么努力也没能减少，但已不再上涨。我们于是有理由希望船维持不沉，等我们清理好水泵井。风暴如再持续一天，我们的景况如何就很难说，恐怕根本就沉了。你不能想象驾这么一艘小船在这样的海上，感觉多么无助——对大探险的梦想都抛开一边，保命要紧。上帝向我们显示人力的微弱，最伟大的人——近年来立下许多丰功伟绩的人——也不得不认输。整件事情其实很感人。总之，到晚间十一点，埃文斯和我带着木匠钻过舱壁上一个小孔，在煤堆里找到抽水机室的沉箱，在那里再凿一个洞——是木头的，很容易，我们头戴矿坑里用的安全灯，下洞干活。水很深，必须不断下潜，才碰得到吸口。经过两小时左右的清理，暂时是通畅了，水泵高高兴兴抽起水来。清晨四点半时我又下去清理了一次，不过一直到次日下午，我们才把水抽光，而这时暴风也止息了。水泵在抽水的时候，我们仍继续以人力汲水，直到锅炉露出水面。一旦可以重燃炉火，就把炉子点燃，并把其他抽水机一并打开。水一抽干，清理吸口就很容易。我很高兴地发现，虽经此大难，我只丢失了一百加仑左右的汽油，想想事情原可以糟很多的……

你会问，我们原先的漏缝不是修补好了吗？水又是哪里来的呢？谢天谢地，我们不需要同时面对那个问题。水主要是甲板上流下的，一方面甲板上载货重，另一方面风浪太大，甲板盛满了水，我们的性命全仰赖每一片木板撑住不裂不断。只要有一片断裂，我们就全完了。最让人忧心的不是有这么多水，而是若风暴再持续，会有什么崩裂。我们是可以丢弃甲板上的货物，但这件工作不好做，而且我们忙着汲水，别的都来不及做……鲍尔斯以下面这句话结束他的叙述，充分表现他的个性：

即使在最坏的情况下，地球还是个适合居住的好地方。

普利斯特雷在他的日记里写道：

如果但丁看到我们的船处于如此危难，也许会得到关于另外一层地狱的灵感，不过他恐怕不能解释为何这伙人这么开心又满嘴脏话。

现在情况简单了，水仍往里灌，我们努力汲水，如此而已。“新地号”从来没灌过这么多水，几乎淹过锅炉。周五早晨最糟的时候，我们奉命以三只铁桶汲水。造船的人没想到我们会需要以桶汲水，连接引擎室与甲板的两座铁梯都只容一人上下，如果我们使用三只以上的水桶，传送水桶的速度就得加快，这来不及，没有用。我们分成两班，整个周五日夜两小时轮一班，发狂似的汲水。

威尔森在日记里描绘了这景象：

竟夜工作，伴随怒吼的狂风、无边的黑暗与每几分钟扑上船一次的大浪。没开引擎、没张帆，每个人身上都沾了引擎室的油和船底污水，一边传递盛污水的桶子，一边大唱水手歌。站得高的人泼溅些水在比他低的人头上，每个人便都湿透了；有些人遂干脆打着赤膊，像中国苦力般。引擎室点了两盏昏暗的油灯，只刚好让物体隐约可见。船底前推后攘的起伏，一小时比一小时轻缓。船像根浸得透湿的死木头，浪来时下风面的船舷上缘都浸在水中。一个古怪的夜晚。

周五情况最恶劣的时候，有一阵子很吓人。我们醒悟到火要熄了，而且每一个抽水水泵都坏了，船舷板一片片掉落，油箱到处漂浮，有的已经落海。忽然在船腰抢救油箱的人大声呼喊，说是后舱缝隙中冒出烟来。后舱里装满煤，且紧贴引擎室，一直没机会打开舱门疏散瓦斯气，大家都知道起火是有可能的。但这时甲板上全是水，不能打开舱门，也就没法处理；若打开舱门，则船马上就沉了。这是很紧张的时刻，直到弄清楚了并不是烟，而是蒸汽，因为热煤炭掉入船底水中而产生的蒸汽。同时几个人为着全体的性命，挖凿两面舱壁，以进入抽水机室。舱壁一面是铁铸的，另一面是木板。

斯科特写下他这时的心情：

我们仍未脱险，但有了希望。我确实应怀希望，因为我的手下实在优秀。军官与水手都一边做苦工一边唱歌。威廉斯在锅炉后面挥汗凿壁。没有一个人意气消沉。昨晚一条狗淹死，一匹马死了，另两匹垂危，恐怕也保不住。偶然一阵大浪会把狗儿冲走，全赖铁链系住不放。密勒斯（Cecil H.Meares，狗队主管）带着帮手来回拯救这些可怜的东西不被勒死，想给它们寻个较好的安身处，但根本没办法。一条狗死时我们发现它像是上吊了；另一条，铁链被浪冲断，消失在舷外，下一阵浪来又奇迹似的把它冲回船上，好好的（我想那条狗叫欧斯曼）。灾情惨重，但我觉得只要能解决积水问题，事情就好办。又一条狗刚被冲下海去——啊！感谢天，风已减小。浪仍如山高，但船不像先前那么吃力了。

——《斯科特的最后探险》卷一第十四、十五页

我所找到的记录，最高的浪达三十六英尺高，是罗斯在北大西洋观察到的91。

而在十月二日，我们记载的浪高是“（估计）三十五英尺”，记录人应是尼尔森，其人对衡量极其精确谨慎。有一次我看到斯科特站在当风面的栏杆边，腰以下都埋在碧绿的海水中。读者由此可以想象，在船腰处，“从前缆索到主缆索，栏杆扶手一遍又一遍被翻滚的海水覆盖，海水向后冲刷，堆高在舵楼处。”92另一次，鲍尔斯和坎贝尔站在船桥上，船迟缓地在浪头上翻身，主舱门的下风面都浸在水中。他俩忧心忡忡地看着，船终于翻转回来，摆正船身，但是，“它不见得总能翻回来。”鲍尔斯说。通常，船倾斜到那个角度，就沉下去了。

之后有一段时间没有什么大事，不过当然并不平顺。

昨晚船的摇晃让我非常不安。船在翻腾的海面上倾跌、扭身，动作急而角度大。每次船往下栽，我就为那些可怜的马担心。今天下午它们很不错，可是我知道它们一定会越来越衰弱，很想让船平稳下来，让它们好好休息一下。可怜、耐心的畜牲！不知道这恐怖、不适的经验会在它们的记忆中停留多久？动物往往会记得面临困境或受伤害时的地点与情况，它们只记得最深刻的惊慌、恐惧、痛苦的情况吗？持续的紧张它们会不会记得？谁知道？但如果大自然能擦掉这几星期它们所受的折磨，那真是很大的慈悲。

——《斯科特的最后探险》卷一第二十一、二十二页

美丽与邪恶并行的海面浮冰群

十二月七日，正午位置在南纬六十一度二十二分、西经一百七十九度五十六分，看见西方远处有一座冰山，在阳光下闪烁。次日又见到两座。十二月九日，正午位置在南纬六十五度八分、西经一百七十七度四十一分，早上六点二十二分，雷尼克见到浮冰群。一整天，我们驶过许多冰山和无数冰块，空气变得干爽舒适，海面平静，阳光照耀在冰之岛屿上，美得不可形容。忽然，砰！撞上一块大冰，卡在浮冰群里了。

天空极美，云在各种光与影的折射下千姿百态，太阳不时自云后探出头来，灿烂地映照出平坦的大浮冰、陡峭的冰山，以及片片蓝到极点的海。阳光与阴影就在我们眼前彼此追逐。今夜无波无浪，船稳稳地行在海上，只偶然撞上冰块而震动。

很难形容在通过风暴区后，这份平稳带来的欣慰感。马儿们怎样安下心来，我只能想象，但狗儿们是明显的开心了，人更是喜气洋洋。虽然耽误了时间，旅程却充满希望。

——《斯科特的最后探险》卷一第二十四、二十五页

我们遇见浮冰群的地点比任何别的船所见都在更北面。

什么是浮冰群？冬天时罗斯海海域的海水结成冰，被南风向北吹，但结冰的形状各异。一般来说，秋天在南极洲边缘形成的大片冰皮，在冬天与春天日益加厚，等海水与空气的温度在夏天上升时，便断裂漂浮。在麦克默多峡湾附近以及维多利亚地沿岸形成的冰层大抵如是。在风吹袭不到的海湾，这些冰有时维持两年或更久不化，一直增长，直到猛烈断裂，才漂浮出来。我们在小屋岬和冰棚之间发现过这样的冰。不过也有大片的海域不会冻结太久，像克罗齐角，帝企鹅冬天筑巢地，是全世界风最大的地方。七月（南半球冬季），我们在一片黑暗中，从九百英尺高处所能见的海面全结了冰，但才几天，一阵飓风把冰卷了个光，海又是黑色的了。

我相信，我们的经验也证明我是对的，初冬是关键期，如果初冬之时海冰结得不够厚，与陆地的连结便不够紧，冰块便会顺水漂流，这一年的海面便未冻结。但这并不表示海面无冰。海有极强的冻结意愿，而空气又这般冷，风只要稍稍一缓，海面马上变魔术似的覆盖一层薄冰。但下一阵风又把它撕开，不然就是春潮悄悄带走了它，不管它厚达一英尺还是不到一英寸。这样的例子我们在最后一个冬天开门即见，那风实是暴烈无比的。

从几英寸到三十英尺厚的冰就这样漂流出来，与其他的冰共同组成大浮冰群。斯科特似乎以为整个罗斯海都结了冰93，但我认为不然，我还相信我是仍活着的人当中唯一看过罗斯海在仲冬时节未冻住的景象。那是威尔森、鲍尔斯和我三人在寻找帝企鹅卵的冬季之旅中所见——不过这是后话。

一般而言，风和海流显然是决定浮冰厚度的主要因素。根据经验，我们知道秋天海面可能无冰，夏天则大冰阻道。浮冰有北漂倾向，在北边融入较暖的水中。但在冰群都已消失不见的地带，冰山仍存，而且继续向北漂，造成合恩角一带过往船只的危难。不难想象，长达三十海里、怪兽般的冰岛，在合恩角海域出没，漂入航道，一路分割成几百座冰山，真能让水手闻之色变。到最后一阶段，冰山融化成小冰山，还更危险，因为那时最锐利的眼睛也看不见它浮在水面的那一小部分，可水下的它锋利如故，毫未减损恶魔般的力量。

南极冰山主要有两种。第一种最常见，是板状。板状冰山成千上万，到处漂流。较少见的另一种冰山是尖顶状，差不多全是板状冰山被风吹浪打或翻覆而形成的。冰山很少是由陆上积冰直接切割入海而成，那么，它们都是怎么来的呢？

板状冰山的起源直到几年以前大家还在辩论。有记录的冰山长达四五十海里，被称为冰堡，因为前人认为它们是先像一般海冰凝结成片，再由底下陆续加厚而成的。但现在我们知道它们是从南极洲各冰棚断裂下来的，最大的冰棚就叫做大冰棚，形成罗斯海的南界。我们渐渐对这片庞大的冰原非常熟悉，我们知道它的北面浮在水中，我们猜它可能整个都是浮着的，因为未冻的海水现在冲击它的位置，比罗斯当年所见的南推了至少四十海里。这座冰棚虽可能是全世界最大的，像它这样的冰棚却还有很多。关于这神秘现象的最新观点见斯科特论大冰棚的文章，还有待探险家进一步的亲身检验。

冰山只有约八分之一体积露出水面，一座看起来八百英尺高的冰山，水面下大约有一百四十英尺厚。它受风与海流左右，昂然穿越浮冰群，无视这些薄脆障碍的存在，倒在浮冰群中一路制造喧嚣。船如被浮冰群卡住，眼看着冰山怪兽势如破竹地过来，也动弹不得，躲不开。

以后三周我们所见的美景不能以言语形容。我想冬天的浮冰群地带一定很可怕：再没有比这里更黑暗、更荒凉的地方了。但现在，在黑暗中会让人恐怖的奇形怪貌，却带给我们绝对平和、绝对美丽的印象，因为，阳光吻在它们身上。

今天棒极了。值晨班时是阴天，但云逐渐散去，天变得亮蓝，到地平线附近转为绿与粉红。浮冰是粉红的，漂浮在深蓝的海中，影子则一律是淡紫色。我们行经一座巨大的冰山，一整天都在一座又一座的湖、一条又一条的冰间水道上穿行。“这像是皇宫大道。”有人说。有时候我们行驶在垂直的冰墙之间，冰墙连绵如通衢大街。冰墙往往非常平直，人不由想象它们是用好几百码长的巨尺切割成的。

——我自己的日记

另一个时候，在甲板上待到午夜。太阳刚刚跌落南方地平线下。景象无与伦比。北边的天空是艳丽的玫瑰红，反映在平静无波的冰间海面上，色泽从亮铜到橙红；北面的冰山与浮冰群带灰绿色，倒影则呈深紫，天空渐次为橘黄和灰绿。我们凝视这些美丽的光影良久。

——《斯科特的最后探险》卷一第二十五页

但并非天天如此。有一天下雨，有几天下雪、下冰雹，冷而湿，而且有雾。

今晚的情况不佳。原本希望会吹开浮冰群的东风，现在似乎消失了，我们被广大的厚冰环绕，像螃蟹般在裂隙间穿行，速度缓慢。很难维系希望。冰间有水道裂开向北，但往南则一片白茫茫。天色阴沉，吹三至五级的东偏东北风——雪已下过几场。举目所见尽是无望。

——《斯科特的最后探险》卷一第六十页

新旅伴：圆尾鹱、企鹅、海豹、鲸

与未冻之海一起被我们抛在后面的，还有陪伴了我们几个月的信天翁和合恩角鸽。取代它们位置的是南极圆尾鹱（Antarctic pet rel），“这种鸟黑白相间，羽色丰润，映着浮冰只见黑与白。”94另外有雪圆尾鹱，这种鸟我前面提过。

有幸参与探险队的人，都不会忘记第一次见到企鹅、第一次吃海豹肉，以及第一次贴近大冰山航行的经验（我们贴近冰山航行，是为了拍下影片带回伦敦）。我们还未抵达厚浮冰群区，便见到小体型的阿德利企鹅匆匆上来迎接我们。它们好像在说，伟大的斯科特，你好吗。不久我们听到了它们的叫声，这叫声我们永不会忘记：“啊啊哈，啊啊哈。”它们的声音里充满惊讶和好奇，还有一点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不时停下来表达它们的感觉，并且惊讶地瞪着同伴看；然后沿着浮冰的边缘走，寻两块浮冰间相距较近处一跃而过，以免沾湿羽毛。寻找的时候，低垂着头，犹犹豫豫不能决定这间隙够不够窄，像个孩子准备立定跳远似的。跳过之后快快跑着，像要补回刚才耽误的时间。接着又见一条宽水道横亘在前，非下水游一趟不可了。我们的好奇访客会在水里消失片刻，再露面时，像从玩具盒子里一跳而出的小丑，在较近的一块浮冰上出现，摇摇尾巴，立刻又开始奔跑向船。这时它距离我们只有一百码远了，它不断把头向前东戳西刺，想看清楚新来的陌生东西。它以惊讶的语气大声向朋友叫唤，很想进一步调查，又担心太靠近这么大的怪物是否明智，举棋不定的神色实在好笑。

——威尔森，《发现号自然史报告》卷二第二部第三十八页

它们非常像孩子，这些南极世界里的小人儿，像小孩又像倚老卖老、晚餐迟到的老人，穿着黑色燕尾服，白色短衬衫，而又相当肥胖硕大。我们常对它们唱歌，它们也对我们唱，你常会看到“一群探险者站在船尾，唱着‘她手指上戴着戒指，脚趾上戴着铃铛，走到哪里都乐声叮当’之类的歌，对着一群仰慕的阿德利企鹅扯开喉咙唱”95。

密勒斯喜欢对它们唱英国国歌，他宣称每次一开唱，企鹅们便赶紧入水。他五音不全，也许企鹅是因此而跑掉的。

两只或更多的企鹅会联手推它们前面的另一只企鹅，把它推向贼鸥（skua gull）。贼鸥是它们的天敌之一，会偷吃它们的卵或幼雏。它们总喜欢让同伴先跳入水，否则便不肯跳，恐怕有豹斑海豹（sea leopard）躲在水下等着它们，豹斑海豹会一口咬着企鹅，像猫捉到老鼠一般玩弄它。利维克在他的书里形容阿代尔角的企鹅：

它们常跑到一长条冰块上去，冰块高约六英尺，长约数百海里，它们会聚集在边缘。先把一只同伴推入水，大伙儿全伸长脖子往水里看，看到那先锋安然无恙，它们才纷纷跟进。

——利维克，《南极企鹅》第八十三页

显然阿德利企鹅面对天敌时会表现出自私的一面，可是当它面临未曾经历过的危险时，它的勇气却压倒谨慎。当船走不动时，密勒斯和迪米特里（Dimitri Gerof，俄籍狗队驾驶）会带着狗队到大冰块上去蹓跶。一天一队狗拴在船边，一只企鹅看见了，从远处匆忙赶来，狗儿兴奋得又叫又跳，企鹅以为这是欢迎之意，叫得越大声，绳子扯得越紧，企鹅越快跑来相会。一个人拦住它免它上前送死，它却极为恼怒，用尖嘴啃住他的裤管，鳍形前肢猛打这人的小腿。我们常看到阿德利企鹅站在一心扑打的狗儿鼻下仅几英寸之处。

浮冰群是未成年帝企鹅和阿德利企鹅的居处，但我们这次没见到大群帝企鹅幼雏。

不久我们便对豹斑海豹熟悉起来。它会在冰墙下等小企鹅下水，它是一种残暴但柔软而优雅的海兽，特别喜欢猎食阿德利企鹅。利维克曾在一只豹斑海豹的肚皮内发现至少十八只企鹅，外加许多别种动物的残尸。它在水中像是：

比企鹅游得略快些，有时会追赶上企鹅，被猎者醒悟到单是速度不足以自救，便开始左躲右闪，有时候绕直径约十二英尺的圆圈快速转圈，达一分钟或更久，显然知道它转弯比追它的大东西快。但到后来它累了，我们便会看到大海豹的头与颔升出水面，噙住猎物。看慌乱的小阿德利企鹅绕圈狂奔，很让人伤感，但这在夏末是常见的景象。

——利维克，《南极企鹅》第八十五页

豹斑海豹肚内也有鱼和小型海豹的残躯。它的头与颈长而有力，身体柔软易弯曲，牙齿尖利无比，能把活鸟撕扯成一条条，鳍状前肢则能在水中迅速游动。它是独居动物，分布很广。一般认为它在浮冰上产子，但我们对这一点并不确定。有一天我们看见一只大豹斑海豹单独随船并游，遇浮冰时潜水下去，到裂隙中又出来，这样一块浮冰一块浮冰地跟着走。一时之间我们以为它对我们有兴趣，可是不久我们发现在另一块浮冰下尚有另一只，先前这只伸头出水作嗅闻状，它在船的下风处，似乎嗅出船距离一百五十至两百码远，遂朝向船躺卧的那边游去，我们从此不见它的踪影。

一只豹斑海豹——戴本翰摄

一只威德尔海豹——戴本翰摄

在南极有四种海豹，其中之一的豹斑海豹我已述及。另一种叫罗氏海豹（Ross seal），是因罗斯爵士于一八四〇年首先发现而得名。它似乎也是独居，住在浮冰之上，特色是“表情如哈巴狗”96。它是稀有品种，我们这次探险途中一只也没见到，而“新地号”所行经的浮冰群比大多数捕鲸人一辈子经过的都多。看来罗氏海豹比想象中还稀有。

南极最常见的海豹是威德尔海豹（Weddell seal），它很少住在浮冰上，而一生在南极大陆的海边捉鱼，吃了之后懒懒地躺在冰墙上等它消化。我们后来在麦克默多峡湾见到成百上千只，因为它们是陆居海豹，只在海岸边聚众而居。但这时候我们常见到的是食蟹海豹（crab eating seal），通常几只一伙，从不见大群集结。

威尔森在他有关海豹的文章里曾指出，威德尔海豹与食蟹海豹这两种南极主要的海豹，似乎约好了在生活习性和食物上都不一样，好和平共享这块领域。他还指出“共处一地的企鹅也有类似分化情形”。威德尔海豹与帝企鹅，在以下各点上相同：沿岸分布、食鱼为生、定居不迁徙，全年在不结冻的最南海滨生活。而另两种动物（食蟹海豹和阿德利企鹅）则都有出海习性、食甲壳类；阿德利企鹅随季节迁徙，食蟹海豹虽不一定迁徙，却有在冬季随冰漂流的强烈倾向。

——威尔森，《发现号自然史报告》动物学篇

卷二第二部第三十二、三十三页

威尔森认为两种动物都以“不迁徙且居地较南”的品种占优势，亦即威德尔海豹与帝企鹅。如果他还活着，我猜他不一定还这么认为了。帝企鹅重达六吨以上，在我看来比小体型的阿德利企鹅活得艰苦。

一九〇一年，“发现号”从英国出发以前，英国皇家地理学会印制了一本《南极手册》，简述当时已知的有关南极的资讯。这册子读来很有意思，也说明了那时在某些科学的门科内所知甚少，以后几年才大幅迈进。读册子中有关南极鸟兽的描述，再读威尔森的《发现号自然史报告》，就会明白一个人可以怎样在天涯海角记述其新知。

食蟹海豹的牙齿“是现存哺乳类中最复杂的牙尖排列”97。其上颚与下颚密切吻合，“形成完美的筛子……是别的哺乳类动物所没有的”98。这类海豹以虾之类的甲壳动物为主食，衔在嘴中，待水自齿间排出，像鲸用鲸须筛食一样。

食蟹海豹发展出尖利的牙，可能是比其他哺乳类更完美的适应结果，代价是它没有碾磨用的臼齿。不过，它的胃和肠里含有相当数量的砂粒，无疑是用来碾磨甲壳类的壳，这样，它就不需要臼齿了。

——威尔森，《发现号自然史报告》动物学篇

卷二第一部第三十六页

豹斑海豹有极锐利的牙齿，适合它肉食的习性。威德尔海豹以鱼为食，牙齿便较简单，但到年老时，牙齿磨损不堪，原因是它喜欢在冰上啃出洞来。庞定（Herbert G.Ponting，摄影）在他所拍的纪录影片中清晰展现了这一习性。素来只与少数同伴共居的食蟹海豹，在感觉自己天年已尽时，益发孤僻独处。威德尔海豹临终时会远走到南维多利亚地（South Victoria Land）的冰河上去，我们在那里发现过它们的尸体；食蟹海豹走得更远，远离浮冰群。“我们常在离海岸三十海里，海平面以上三千英尺的高地上见到它们的尸骸。这样奇异的行为，只能解释为生病的动物想要远离它的同伴（可能也远离它的天敌）。”99

浮冰在水下的部分往往呈特异的黄色，起因是一种叫硅藻（dia tom，又称minute plant）的单细胞微生物。南极的浮游生物非常丰富，“硅藻极多，在罗斯海，大网目浮游捕网（每英寸十八网孔）下水几分钟便会被它们及别种浮游植物堵住。在这些地方，鲸很可能兼食浮游的动物与植物。”100我不知道这些未冻之海冬天有多少鲸出没，但在夏天，鲸多得不得了，一直到大陆边缘都能看见它们。最常见的鲸是俗称“杀人鲸”的逆戟鲸（Orcagladiator），长约三十英尺，以至少百只为群，结伙猎食，而且正如我们所知，它们不仅攻击海豹和其他鲸，也猎杀人，可能是把人误当成海豹。它有锯齿，善食肉，种目上更接近海豚。不过至少还有五六种别的鲸，有的不到浮冰群南面来，有的则大批直巡游到定着冰的边缘。它们吃海表浮游微生物，不只“新地号”在多次航行中见到大批的鲸，登上南极大陆的队伍也在麦克默多峡湾海域看到过。威尔森和利莱都是有经验的观鲸人，他们详细记录了鲸在南极的分布状态。

浮冰群是观察辨认鲸的最佳地点，因为在这里它们的行动较受空间限制。在通常情况下，观察者只能凭喷出的水柱、背与鳍的形状来辨认鲸种，但在浮冰群中，有时看到更多，例如一九一一年三月三日所见的小鰛鲸（piked whale，学名Balaenoptera acutorostrata）。我们的船，正推挤而过厚浮冰群，那里的冰块之间水正冻结，方圆几海里内唯一未冻之处便是船刚推挤过的地方。白天我们见过这几条鲸，利用船边冰洞伸头出来喷水。冰洞甚小，鲸不能照平常的方式近乎水平地以背鳍破水跃出。在这里，它们斜伸出口鼻，差不多只伸到眼睛处，便喷水，然后缩回水中。尼尔森中校注意到，有好几次一头鲸把头摆在离船不到二十英尺的一块冰上，鼻孔刚高于水线；它抬高几英寸便喷水，然后把头放回原来的位置，鼻孔仍在冰块上。船上的人拿煤块打它们，它们理也不理。

——利莱，《新地号自然史报告》动物学篇

卷一第三部第一一四页

我们在别处也常看到浮冰群间的鲸，不过没有比巨大的蓝鲸（blue whale）更威风凛凛的了。它们有的超过一百英尺长。

我们常见到这种巨鲸一再浮出水面喷水，间隔三四十秒，但出水四五次皆不见背鳍，我们不免怀疑它是不是据说在罗斯海很多的鲸。水柱一再射入寒冷的空气中，十二英尺高的白色水柱，之后便见它平滑宽阔的背浮出，但不见鳍。好一阵子我们不确定它的身份，后来，倒数第三条巨鲸消失得久了些，显然潜入较深处，再出水时，首次露出小小的三角背鳍，我们曾有的疑惑立即给驱散了。

——威尔森，《发现号自然史报告》动物学篇

卷二第一部第三、四页

这是现存最大的哺乳类动物101。它出来喷水时，我们首先看到一块小小的黑色隆起，然后它立刻喷出灰色水雾，达十五至十八英尺高，垂直升入严寒的空气中。我有一两次几乎站在水柱里，湿雾喷满我的脸，一股令人欲呕的虾油味。之后黑色隆起伸长，巨大的蓝灰色或黑灰色圆背转动上升，顶上有模糊的背脊状，现出小钩子似的背鳍，然后整个沉入不见。

——《斯科特的最后探险》威尔森的日记卷一第六一三页

对生物学家来说，浮冰群是极有趣的地方。想看生命，赤裸无隐的生命，就研究这冰雪世界里的生存之争，从硅藻到杀人鲸，每一个物种都对它上层与下层的生命极为重要：

原生质的循环

大浮冰有小浮冰环绕，

黄色的硅藻不能没有它们。

四千万小虾以硅藻为食，

自己又把企鹅和海豹和鲸鱼

养肥养大。

杀人鲸在水下猎杀它们，

水手们则在冰块上射杀人鲸；

若是水手失足，跌入烂泥浆似的浮冰群，

他便在冰块间分解腐烂，成为

海水的一部分。

无疑他不久会变成很好的肥料。

滋补了硅藻，虽然它们不会因此变聪明。

原生质就这样生生不息地传递下去，

像一个庞大的循环小数……怎么也

找不到尽头。

——泰勒在《南极时报》上发表的诗

困坐厚实的浮冰区

与前几次探险队相比，我们抵达此处较早，但我想我们遇到如此厚实的冰一定还有别的原因。可能我们航道太偏东。我们的进展很缓慢，往往一次在一处耽搁好几天，不动，不能动，浮冰四面包抄。耐心，更多的耐心！“从桅干顶可见到不同方向有几块未冻水面，但整体看去尽是荒凉的冰丘，到处都一样。”102再来，“我们一整天几乎没动，但已成老朋友的冰山却在动，有一座靠近我们，差不多包围了我们。”103

然后，毫无预警，毫无理由，至少我们看不出理由，冰会打开，宽阔的黑色水道和湖泊出现在原本只有白雪与白冰的地方，我们行驶几海里，有时升起蒸汽锅炉，却只让自己更失望。一般来说，黑沉的天空表示水面未冻，我们称之为未冻的天空；明亮的天色表示海面皆冰，我们称之为冰的闪光。

天色的变化突然而难以预期。圣诞节前夕清晨，我们进入浮冰区已两周，“我们来到一个未冻水面多于冰块的地方；海水呈不规则湖状，三四海里宽或更宽，中间有水道连接。水道上——奇怪得很——仍有巨大浮冰，我们刚驶过一块直径至少二海里的……”然后，“天哪！天哪！今晨七点，我们开上一片坚实冰毯，除我们来的方向外，四面望去无穷尽。”104

耽误时间总让斯科特烦恼。越到后来，等待越难以忍受。他开始觉得我们恐怕要在浮冰群中度冬了。珍贵的煤在等待中耗去，到后来有人说坎贝尔那队人去不了爱德华七世地。斯科特对于要不要把火养在灰里、要不要升起蒸汽锅炉或要不要灭掉火这类事变得拿不定主意。“如果把火熄了，那么再升起火来就要损耗两吨煤。但两吨的煤若养在灰里也只能维持一天，所以如果耽搁的时间超过二十四小时，还是把火灭掉比较经济。每次船停下来，我都得判断这次会不会超过二十四小时。”105英国实在应该要有燃油的船作极地探险。

“新地号”是一条极好的破冰船。鲍尔斯带的午夜班常受争议，因为他总把船开上冰去。不止一次斯科特睡梦中惊觉船与冰相撞，我看到他匆忙自官舱中奔出，大叫“停止”。但鲍尔斯从没伤到船，它勇敢听从给它的命令，有时把两块浮冰推开，有时冲破一块浮冰。我们常一再冲向顽强的冰块，退后、向前，退后、向前，假如后面有地方可退的话。如果有足够的动力，船会在厚冰上推动，船头压在冰上，迫它下沉，看冰缘已差不多进到船里来了，忽然重量压倒了它，冰在船下裂开。有时冰上先是一小点迸裂，不比血管粗的一线，然后扩大、扩大，终致船轻易便可通过。人在甲板下，可听到冰自船边漂过的咕嘟声。但这是很缓慢的工作，引擎负担也重。有些天根本没有动。

想不出还有什么事比这些天无益的等待更需要耐心的了。看着成吨的煤熔化无踪，行进的海里数却极微，虽感到愤怒，至少还努力过，有希望。什么也不做地等待才最糟。你可以想象多少次我们爬上桅楼，不安地眺望远方。奇怪的是每次都有变化：几海里外会有一条水道神秘地打开，或原本在那里的水道不知何时封闭了。大冰山悄悄欺近或漂开。我们不断以测距器和罗盘测量这些庞然大物的相对移动，有时心怀疑惧，不知会不会与它相擦相撞。开起蒸汽引擎时，变化更大。有时我们进入一条冰间水道，行驶一两海里无障碍；有时遇到一片薄冰，轻易便以包铁的船头撞破它；有时冰层虽薄，却怎么撞也不破；有时推开大冰块并不甚难；有时一小块冰却挡在水道中央顽强不去，令人怀疑它有邪灵附身；有时候穿过几英亩软泥般的碎烂冰，冰擦过船侧嘶嘶作响；有时嘶嘶声无缘无故消失，我们发现螺旋推进机搅拌着海水毫无困难。

就这样，蒸汽引擎的日子在不断变化的环境中过去，印留在记忆中的是无休止的挣扎与奋斗。

船表现极佳。再没有别的船能走得这么好——连“发现号”也不能。“狩猎家号”若遭遇如此冰群，料想到不了这么南的水域。结果我对“新地号”滋生了奇异的眷恋，它猛撞上一块冰、强行通过冰群、侧转扭身避过冰块，看起来像个活物，在打一场大仗。它若能有更经济的引擎，那就无往而不利了。

有一两次，我们夹在高出水面两码多的冰块间，其上冰丘高达七八英尺。若向船挤压过来，我们必无生机。起先我们有点紧张，但见多了就不怕了；这些大冰从来没挤压我们，我猜可能永远不会。

在通过浮冰带的旅程中，天气变化频繁。一会儿吹东风，一会儿吹西风；天空经常密云压顶，下过暴雪、飘过雪花，甚至降过小雨。不管是以上哪种天气，我们在浮冰带中都比在大洋中要好。在浮冰中，再坏的天气也伤不了我们。不过，很多时候出大太阳，气温虽远低于冰点，阳光仍让万物看起来明亮可喜。阳光也带来奇妙的云影，把天空、云和冰都装点出细致的色彩，这种光影之美是值得远渡重洋来观赏的。我们虽耐不住久候，却绝不肯错过逗留在冰群中才得见的这些美景。庞定和威尔森忙着捕捉美景，但任何一种技艺都不能复制像深蓝冰山这样的色彩。

——《斯科特的最后探险》卷一第七十三至七十五页

依例，值星军官自桅楼上指挥航路，直接向底下的舵手吆喝命令，或通过站在船桥上的该班实习生转达给引擎室的人。这对值星官是很大的考验，他得当机立断哪一块冰可撞、哪一块冰不可撞，还得决定走哪一条航道最好。我想他很快就受够了。

大约就在这时，鲍尔斯画了一幅“新地号”撞上一大块冰的素描。画中，所有桅干都向前倾折，在桅楼上，首先画着值星官，接着是香烟头和空的可可杯子，最后是地板上铺的稻草。在前樯甲板上，站着农夫草籽（欧慈），正泰然自若地嚼着一根稻草，等稻草断落他脚下，他便拿去喂马。所谓桅楼是一只桶子绑在主桅干顶上，桶下设有活门出入，如此在桶中不必受风。我想这恐怕是最辛苦的活儿，不过热可可是很能慰藉人的好饮料，而值星官可尽量喝。

测量海水深度——威尔森速写

雷尼克忙着测量水深。深度从一千八百零四英寸到三千八百九十英寸以上不等，海底通常有火山沉积物。从深度看来，我们已由大洋来到大陆棚。尼尔森则以可回收式温度计垂下三千八百九十一米深处，测得海水系列温度。

这次航行中，测锤的绳子是以手转绞盘收放。后来改用机械操作了，能用机械当然应该用机械。手转绞盘是很苦的事，有一次我们垂下一只瓶子取海底水样，放下一千八百米深，花了几个小时把它绞上来，却发现瓶子到了表面还张着嘴！我们取各种不同深度的水样。利莱和尼尔森也忙着用各种粗细网目的拖网取浮游生物样本。

浮冰环绕的愉快圣诞

那年在家过圣诞的人，恐怕没有几个有我们过得愉快。那天平静美丽，四面浮冰环绕。上午十点，我们做礼拜，唱了许多圣诞歌。接着以旗帜把起居室布置起来。旗帜是历次到北极探险的军官们携带的，是白底正红十字的英国海军旗，附加一个燕尾形尾巴，绣着各军官自己的家徽。中午时军官们吃新鲜羊肉当圣诞大餐；我们多的是企鹅肉，但不知何故他们觉得企鹅肉不宜作圣诞大餐吃。晚间在起居室里吃企鹅肉，举杯向“没来的朋友们”致敬后，我们开始唱歌，每个人都轮到唱了两次歌。庞定的斑鸠歌很受欢迎，欧慈唱的沼泽歌、密勒斯自己编的“关于探险队”的歌也都很成功。结果是各值班的人那晚全聚在那儿没睡。到清晨四点，我该起床时，戴伊（Bernard C.Day，机师）在我耳边悄声说，没事，不用起来，有事的话尼尔森会来叫我。所以我就一觉睡到六点多。

柯林的兔子生了十七只小仔，传说他倒已经送出二十二只。

圣诞夜，我们在一块大冰前停住，以灰覆火。次日我们眼看着冰与风一点点变化，地平线上出现黑色团块，表示前方海水未冻。但是南边的天空总是白色的。然后有一天，海面上有影移动，薄冰上有轻微的碎裂，远方传来大骚动的沙沙声。之后又是静止，我们的希望跌得粉碎。可是风又来了。风带着雾，我们看不到远处；但就在我们视线所及处，已看出起了变化。

我们开始在两块大冰之间移动，走了两三百码远，船舷便碰上一大块突起。这下子，可能要等上十分钟至半小时，等船掉过头，退后，漂到下风处，四面无冰，再向前徐缓推进。这样的过程一再重复。偶然它突破障碍，缓缓自冰间通过。有察觉得出的涌浪——非常长，非常低的隆起。我数到九秒才完全过去。每个人都说冰在裂开。

——《斯科特的最后探险》卷一第六十二页

离开浮冰群，全速赶赴南极洲

十二月二十八日，大风稍歇。天空清明，表示前方海水未冻。风很冷，但阳光极好，我们全躺在甲板上曝晒，一群快活无忧的人。早餐后，斯科特与威尔森在桅楼上一番商议，决定点起蒸汽锅炉。

同时我们测度水深，发现二千零三十五英寸深的火山泥底。上一次测时深度仅一千四百英寸；我们已通过一片浅滩。

晚上八点，蒸汽机有了足够的动力，我们向前推进。起初不大走得动，但慢慢地，我们推挤向前，后来未冻的水域多起来。不久我们发现一两座大池，各长几海里；之后冰块变得比较小。最后看不到真正大的冰块了；“薄冰层破裂成相当规则的形状，没有一片超过三十码宽。”“我们在小块浮冰间推进，显然是涌浪打破了大块冰，小块冰的边缘因接触而有摩擦的痕迹。”106

我们一定已经离浮冰带的南缘不远了。升起蒸汽后二十四小时，我们的进展仍很快，有时需要绕个弯，避过障碍，但至少烧去的珍贵的煤有了代价。天空阴沉，从主桅杆上看去仍是一片平坦凄凉，但情况一小时比一小时明显，我们已接近未冻海域的分水岭。十二月三十日星期五，凌晨一点（约在南纬七十一度半，当天正午位置在南纬七十二度十七分，东经一百七十七度九分），鲍尔斯指挥通过最后一条冰溪。约四百海里的冰被抛在后面，克罗齐角在前方三百三十四海里处。

第四章　登陆

大水之外是冰冻的大陆

黑暗、荒芜，暴风雪吹袭不止

旋风、冰雹，打在坚硬的土地上

不融化，却堆积，残迹状似

古代建筑；其余则深埋在雪与冰中……

——英国诗人弥尔顿，《失乐园》第二章

一九一一年元旦前夕：南极大陆初瞥

“他们说会刮不得了的大风。你去看看气压计。”这是在我们离开浮冰带几小时前，欧慈轻声对我说的话。

我去了，一看气压计，立刻感到晕船。不到几小时，我真的晕船了，晕得厉害。我们这些没来过南极的人不知道，这里的气压不一样，并不会让我们不适。早晨我起来上船桥值班时，船已在未冻的海面，清凉的风吹来，吹了一整天。到傍晚时，吹起南风，带来起伏短浪，相当暖。次晨四点时，浪很大，狗和马受苦受难。现在雷尼克带清晨的班，我是他的小跟班。

五点四十五分，我们看见左舷有像是冰山的东西。三分钟后雷尼克说：“是浮冰群。”我遂下舱去告诉埃文斯。有雪又有雾，视线不清，埃文斯还没来到船桥，我们已离浮冰群很近，它身上剥落的小块冰在我们四周漂浮，其中必有我们以为是冰山的一块。我们尽快收起头帆，单靠蒸汽，极缓极缓地向下风方向挪动。逐渐地，我们在左右舷皆可看见浮冰群或其倒影，一面摸索着找出一大片未冻的海面。

船桥上一阵聚商，决定顺着浮冰群，跟着它继续前进，直到大风把它吹走。

在通常情况下，安全的途径是离开浮冰，偏东行驶。但为了马儿的缘故，必须冒险留在浮冰边，因为那里的水面平静。我们曾行经一条风浪极大的冰溪，因而了解在大浪中四面皆是乱漂的冰块是多么危险。不久遇到一片紧密连结的冰群，我们跟在它后面走，海面较平静。跟了一阵，然后停下来，在安全的地方等待。

——《斯科特的最后探险》卷一第七十七页

那天一整天，我们跟在浮冰群后面，不时以蒸汽缓慢推进。入夜时天气清朗起来。这是除夕夜。

我回房睡觉，以为一觉醒来已是一九一一年。但睡下不久，艾金森来到我床边。“你看到陆地了吗？”他说，“裹上毯子出去看看。”我上到甲板，一时却没看到什么。他说：“那些发光的是太阳映出的雪。”我看到了：光华夺目的山峰，像缎子般浮出云上，是一片黑暗的地平线上唯一的白色。这是南极大陆初瞥，萨宾山和阿德默勒尔蒂山脉（Admiralty Range）与其他大山的身影。它们尚在一百一十海里外，但是，

冰峰高在众山上

颤抖的水手老远便见它

白色无定形，让人疑是云。

——汤姆森

说实话，我看完便回温暖床铺。午夜时，一群粗鲁喧哗的暴众摇晃着晚餐铃冲进“育婴室”，宣告新年到来。我以为他们会把我拖出来，却只是鲍尔斯在我肋骨上戳一下便算了。

世上最恬静的山：埃里伯斯山

在灿烂的阳光下，我们沿维多利亚地南驶。“今晚全无风浪，阳光亮丽无比。晚上十一点，还有几个人在做日光浴！我也坐在甲板上看书。”107

一月二日星期一，晚上八点半，我们看见了一百十五海里外的埃里伯斯山。次晨，大部分人都忙着卷帆。我们要前往克罗齐角，罗斯岛的北面展现在我们眼前，任我们目眩神迷地观看。渐行向东，大冰棚伸臂出来，罗斯岛消失在地平线下。在我们航经的水域有不少阿德利企鹅和杀人鲸。

我见过富士山，那是众山之中最优美、最雅致的；我也见过干城章嘉峰108：只有像米开朗基罗那样的人才构想得出那样的壮丽。但埃里伯斯山自成一格。创造埃里伯斯山的不管是谁，一定深知水平线条之美，因为埃里伯斯山绝大多数的线条都接近水平。它也是世上最恬静的山，我很高兴听说我们的小屋就将搭建在它的脚下。它的火山口总飘浮着蒸汽云，像懒洋洋的横幅。

登陆探勘

现在我们来到冰棚前。向东五海里，便是冰棚与克罗齐角的玄武岩峭壁连接之点。浪很大，当年“发现号”的乘客便受阻于此浪，没能上到帝企鹅的孵育地。圆丘山头清明无云，但恐怖山的峰顶却烟笼雾锁。至于冰棚，我们觉得好像老早就见过，因为我们看过它的影片和照片，它与我们想象中的一模一样。

斯科特驾一艘捕鲸船下去探勘，我们则把船拉到峭壁之下。涌浪很大。

我们研究登陆的可能性，但大浪击打在滩岸及固冰前漂浮的冰块上，我们如登陆，船会被打断，大伙儿全泡进水里。但我实在很想在此登岸，因为在我们头顶约六英尺处，有一块肮脏的老湾冰，约十英尺见方，一只帝企鹅幼雏孤身站在上面，附近有一只亲鸟睡着。这只幼雏身上尚未脱掉茸毛，翅膀则茸毛将尽，成羽已生，胸前一线与头顶也已由茸毛换成了羽，这正是企鹅生命史中最有意思的阶段，我们曾猜测它是此状貌，但以前从无人亲眼观察过，更无人采得过标本。这只鸟对我很珍贵，但我们不能为此冒生命危险，只好放弃。奇怪的是，有这么多干净的冰块可住，这一家穷困被弃的企鹅却住在最后一块湾冰上，别的企鹅都随漂浮的湾冰迁移去了北方，这最后一块湾冰被推挤到水平面上六英尺的高处，漂不走，这家子显然在纳闷怎么这么久还没有启程北上，而其实别的鸟一个月以前便走光了。这整件事很有意思，说明这种奇怪的动物有多笨。另一件怪事是，在这块厚约二英尺、悬在空中的脏冰底下，有一个洞穴，我们可以看到穴中有些死企鹅幼雏的脚和下半身，甚至有一处有一只死的成鸟。我很想把这情景画下来，因为这小小一角正是帝企鹅生命史的浓缩，另一方面也显示了动物或非动物可以无知到什么地步。这事让我们更了解这种原始得出奇的鸟的生活……

我们划小艇到峭壁下，在艇上开玩笑说，这些倒悬的岩块万一掉落在我们头上，虽是奇观，却只看得一下便死了。等我们划回母船，距离峭壁已有两三百码且在未冻的海面上时，忽然一阵迸裂巨响，一大块岩石落入海中，岩屑如爆炸后的烟尘四射。我们这才醒悟到，刚才的戏言立即应验了。回船之前，我们又目睹它压上一片厚浮冰，因而与峭壁更近，我们觉得它有一半机会再度脱身而出，却也有一半可能撞上岩石。船已无时间也无空间回身，只好倒退回去，船底及舵都碰撞得厉害，因为冰很重，浪又大。

——《斯科特的最后探险》威尔森的日记卷一

第六一三、六一四页

克罗齐角西边，恐怖山两侧斜缓入海，在平静的天气中是可以登岸之处。夏天这里是阿德利企鹅的大孵育地，“发现号”上次来时在此留下一份行动记录，绑在一根桩子上作为标记，以便次年来救援的船知道怎么找他们。后来一支雪橇队从冰棚回来找这份记录，结果导致文斯的惨死。我们沿岸而下时，可清楚看见这根桩子，还像刚打下时一样崭新。我们现在知道这孵育地与冰棚之间可以通行，且不受大风雪侵袭，是理想的度冬地点，不能登岸令我们大感失望。

这是我们第一次看到小阿德利企鹅的孵育地。海岸边分布着数以万计的鸟，船四周的海中也有几万只。我们后来对孵育地知道得比较多后，看待这些奇异的东西便像是老朋友，而不仅是点头之交。每只企鹅各有其个性，但它的一生都开放供全体观赏，它不能飞走。人们认为它与一般鸟不同，固然因为它的一切作为都古怪有趣，更重要的是因为它的生存条件比别的鸟都恶劣，却一生以莫大的勇气挣扎求生。它有时严肃，有时幽默；进取、侠义、无耻，兼而有之，而且，除非你带着狗队，否则它们总是欢迎你，在某些方面差不多是人类的朋友。

克罗齐角不能登陆，另一个可能的地点是在麦克默多峡湾内。选择登陆地点的要件是我们必须能自该处往返冰棚，而且是以雪橇通过结冰的海面，因为陆地大部分不能通行。自克罗齐角驶往罗斯岛西北端的伯德岬途中，我们做了详尽的通路调查。

靠近伯德岬及蒲福岛（Beaufort Island）时，可以看见海口内有许多浮冰群。我们傍陆地行驶，比较不危险。“绕过伯德岬，便看见熟悉的老地标——发现山（Mount Discovery）和西方山脉。大气氤氲中看不清楚。很高兴再见它们，也许我们毕竟还是在岛的这一侧登岸比较好。看到熟悉的景色，给我回家的感觉。”109

从克罗齐角向右绕至洛伊角的海岸寒冷难行，且到处都是裂隙。伯德岬以西有些小的企鹅孵育地，看得到冰坡高处有灰色大理圆石，这些是漂石，是冰从西方山脉搬运来的，证明此处曾较暖和，那时冰棚比现在高出二千英尺，绵延海中数百海里。现在南极变冷，雪的堆积向北远移，冰的形成遂相对减少。

登上斯瓜瑞角

很多人彻夜不眠，坐观这新世界逐渐展开，一岬一角，一峰一脉。我们推开许多巨冰前进，于是，早晨六点（一月四日），在洛伊角北面三海里处，通过海峡内最后的一片冰群。驶向洛伊角，以为会看到它的西岸结满浮冰，却惊讶地发现过了岬角仍是清清海水，船的四面只有薄薄的碎冰。通过洛伊角，通过巴恩角（Cape Barne），通过它南面的冰河，终于绕过不通岛（Inaccessible Island），已在洛伊角之南二海里以上。洛伊角本身与南边不通。我们原可继续南行，但船边的碎冰似乎在加厚，而再往南除阿米塔吉角110外，并无其他度冬地点。我从未见过南极的冰如此少、陆地如此无雪，再加上空气特别暖和，我得到的结论是今年夏天特别暖。现在看来我们可选择的度冬地点不少，那几座小岛、大陆、冰河舌，事实上除了小屋岬以外各处都行。我主要希望选个不易与冰棚切断联系的地方，我的目光落在以前我们称为斯瓜瑞（Squary）的岬角，它在我们身后一点点，与“发现号”的老营地中间隔冰河舌两侧的深湾，我想这两个湾一直到夏初都应该还结着冰，而且过了夏天重新结起冰时，很快就会结得相当扎实。我召集干部开会，提出两个方案：推进到冰河舌，在那里过冬；或是向西到“墓碑冰”（tomb stone ice），再北上去斯瓜瑞。我主张第二条路线，经讨论后，大家也觉得这是最好的选择。于是我们折回绕过不通岛，全速驶往斯瓜瑞角外固着的海冰。在固着冰块边缘刺穿一小片薄冰，然后船首重击在离岸约一海里半的坚固湾冰上。这里有一条路通往岬角，有一个坚固的码头可以卸货。我们以冰锚系紧船。

——《斯科特的最后探险》卷一第八十八至九十页

卸货，建立探险基地

斯科特、威尔森和埃文斯到海冰上去走了一回，很快便回来，报告说岬角北面有一片高而平的滩，非常适合搭建小屋。以后这岬角就以我们的副领队之名，改称埃文斯角（Cape Evans）。登陆行动开始。

先下来的是占去甲板偌大空间的两辆机动大雪橇。虽经几百吨海水冲刷，它们看起来还像“昨天才包装好的那样又新又干净”111。它们当天下午便启用了。

我们有一个运马箱载送马匹，马儿们紧接着下船，可是欧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诱哄马儿进入这箱子。全部十七匹不久都上了浮冰，开心地打滚、踢腿，然后被牵到滩头，小心拴在雪坡上，免得它们啃沙子吃。沙克尔顿当年初抵南极，就因疏忽这一点，一个月内八匹马死了四匹。他的马拴在洛伊角的砾石地面，马儿们吃了地上有盐味的沙子，第四匹马是吃了包装化学品的刨花木屑而死的。并不是它们饿，而是因这些满洲马的习性，看到什么都吃，也不管是一口糖还是埃里伯斯山的一撮土。

狗队则来回船与岸之间，载运轻货。

它们的大问题是企鹅的愚蠢行为造成的。企鹅成群结队，不断冲上我们的浮冰。从两脚踏上湾冰那一刻起，它们的态度就是好奇加上不顾自己安危的愚蠢。它们摇摆前行，头可笑地一伸一缩，全不管一群嚎叫的狗正急着扑向它们。“呼啦！”它们好像在说，“这里有好玩的——你们这些怪东西要怎么样？”它们又走近几步，狗儿们拉扯着绳链冲撞，企鹅并未受惊，不过颈毛竖起来了，以类似愤怒的声音呱呱叫着，好像它们只是在申斥一个粗鲁的陌生客。我们可以想象它们在说：“哦，你们这种动物就是这样啊？哼，那你们可来错地方了——我们才不会被你们赶走呢。”再往前一步，它们便踏进狗儿力可及的范围而一命呜呼了。一跃、一呱，雪地上一摊猩红，事情结束。

——《斯科特的最后探险》卷一第九十二、九十三页

每件东西都得用雪橇在海冰上拖运近一海里半远，但经过十七小时不停的工作，到午夜时，情况相当令人满意。要用来搭建小屋的大批木材大都已经上岸，马和狗在太阳底下睡觉。一座绿色大帐篷可容建屋的人暂居，准备建屋的地点也已整平。

在这样的地方有这样的天气，比我以前经历过的任何情况都要完美。阳光温暖，空气则清凉，加起来让人有说不出的舒服惬意，而金色的阳光照在山与冰上，景色尤其壮丽，呈现在我们眼前的奇妙美景，不是我的言语所能形容……多月来的准备与筹划终于得见效果，真是高兴。我写下这些时（凌晨两点），周遭鼾声此起彼落，大家都辛苦一天了，明天也会一样忙，我也得睡了，我已经四十八小时没睡——但我应该会做个美梦。

——《斯科特的最后探险》卷一第九十二至九十四页

午夜才上床，早上五点便又上工，我们日复一日地如此工作。汽油、石蜡、马料、狗食、雪橇与雪橇装备、小屋家具、屋内用的和雪橇上带的各种口粮、煤、科学仪器和配备、碳化物、医药用品、衣物——我算不清我们驾雪橇在海冰上来回跑了多少趟，我只知道我们在六天内把重要的东西都运上了岸。“以前从来不曾有这样的效率；从来没有一个队伍这么敏捷、这么彻底。”112……而且，“每个人工作的勤奋都难以形容。”113

两部机动雪橇、两部狗拉雪橇、人力拉运队伍，以及欧慈带领的马队，全参加了运输工作。一如往常，鲍尔斯知道每件东西的位置以及该放在哪儿，雷尼克和布鲁斯（Wilfred M.Bruce，留守船上的海军上尉）在船上帮了他不少忙。人拉队和牵马人通常一天走十趟，路程超过三十海里，马儿则视体能状况，一天走一至四趟不等。

一般而言运输工作进展顺利，但我们很快看出，机动雪橇在海冰上很难行驶。

机动雪橇不错，但不够好；小毛病能克服，但我怕它永远不能承载我们期望的重量。不过，还是有帮助，而且在冰块上拖动，让单调的景色显得活泼有趣。距离稍远而不用灭音器的话，听起来正像是打谷机。

——《斯科特的最后探险》卷一第一〇〇页

马队才真的麻烦。经过长途艰苦的跋涉，我们原不指望它们能做多少工。真是一点也不能做呀！它们一下子就在地上打滚、互咬互踢或踢人，模样凶狠得很。在岸边休息两天后，其中十二匹的体力应该可以载一趟货了，拉的货重七百至一千磅（约三百至四百五十公斤）不等，在坚硬的海冰上也不难拉。

但我们很快看出这些马个别差异很大，矮胖子和一级棒稳重可靠，小花、布鲁克和耶和软弱不堪。有几匹虽然强壮却脾气坏、不听话，其中一匹不久便得了“没劲威利”的称号，它的外表像匹马，但稍亲近后我便看出它的性情介乎猪与骡子之间，它显然身强体壮，但驮运东西时能走多慢就走多慢，能停多少次就停多少次，因此无法说准它究竟能载多少重。结果它通常是超载，直到有一天在冰棚上它被狗队拖运回来。那是它最后一次垮掉，时在运补之旅的末期。关于这事我在后面的章节还会再谈。

我只看过威利小跑两次。我们带领马队一向用缰绳而不用马嚼口，因此控制力有限，尤其在冰上，但这样马比较舒服，天气严寒时，口里塞一片铁是很难受的。有这么一次，没劲威利和我刚回到船边，来时的路上它和雪橇差不多都是我拉的。就在这时一具马达发生逆火，它拉着我往回跑，速度之快不仅吓了我一跳，更吓了它自己一跳，它竟跌倒在雪橇上，把我也拉下去，害得我好些天身上都有一大块乌青。第二次它快跑是在运补之旅中，葛兰滑着雪牵它跑。

基督徒和乱踢先生也很难伺候。基督徒，后面会述及，一年以后死于冰棚。乱踢先生因“用四只脚乱踢人的恶习而得名”114，日子过得更惊险，不过死得倒比较安详。欧慈能不能驯服它我不知道，他管理马匹的能力一流，如果能驯，他一定驯服它了。反正，我们去运补时，乱踢先生在木屋里病了，什么原因没人知道，渐渐衰弱得站不起来，终于我们为免它受苦而让它死了。

有一次，乱踢先生拉着雪橇飞驰过丘陵与圆石，情况十分惊险，坐在雪橇里的庞定却浑然不知，正依惯例细心调整一架大相机。幸好一人一马皆安然无恙。它狂奔乱跑不知多少次，跌倒翻车层出不穷。好在这种马摔倒没关系，不像英国马一摔就得躺上一星期。“雪橇打在马后跟上，无疑是让它们摔倒的原因。”115

登陆后第一周的两件险事

登陆后第一周出了两件险事，原可能造成大灾难的。第一件是庞定与杀人鲸。

今早我到场晚了些，因此看见非常古怪的场面。大约六七只杀人鲸，有老有少，在船前的固冰边缘打转，好像很兴奋，潜入水中速度很快，几乎碰到冰缘。我们正看着，它们忽然在船尾出现，口鼻伸出水上。我听说过关于这畜牲的古怪故事，却没想过它们可能很危险。靠水边放着船缆，我们的两条爱斯基摩狗就拴在船缆上。我没把鲸的行动与这事联想在一起，看鲸靠得这么近，便喊叫站在船下的庞定，他抓起相机便奔向固冰边缘，想拍一些近镜头。鲸一时消失不见，下一刻，庞定与狗所站的冰块被整个掀起，裂成小块。我们听得见鲸在冰下以背撞击的隆隆声，它们一只一只接力撞冰，冰块剧烈震动；幸好庞定站得稳，跑得快。我们运气也真好，冰裂处都在两狗之间或旁边，因此它们也都没落水。接着鲸也发现了这一事实，它们一只接一只，从它们造成的缝隙中，把巨大的头垂直伸出，约六至八英尺高竖在空中，我们于是看见它们头上的黄褐色斑纹，它们闪烁的小眼睛，以及它们可怕的齿列——世上最大、最吓人的齿列。无疑它们是跳起来看庞定和狗都跑到哪里去了。

狗儿们吓坏了，拉扯着链子悲鸣；一只杀人鲸的头距离一条狗不到五英尺。

之后，也许鲸们觉得这游戏不好玩了，也许它们想要的是庞定而不是狗儿，反正这些可怕的巨兽转赴别的猎场了，我们这才得以救下狗儿，以及更重要的，我们的汽油——有五六吨汽油摆在冰上等着运送，冰块却被鲸群拱裂了。

当然，我们很清楚杀人鲸不断在固冰边缘巡弋，若有谁不幸掉落水中，一定会被它们一口吞掉；可我们没想到它们能如此狡诈，且能撞破这么厚的冰（至少厚达二英尺半），并且是集体行动。显然它们具备非凡的智力，以后我们可绝对不能轻估了它们。

——《斯科特的最后探险》卷一第九十四至九十六页

后来我们又遭杀人鲸猎捕。

第二件险事是失去第三辆机动雪橇。那是在一月八日，周日早晨，斯科特先已下令把这辆雪橇自船上吊出。

早上第一件事就是做这个，把雪橇放在坚冰上。后来坎贝尔告诉我，有一个队员在离船约二百码处踩到泥冰，陷下一条腿。我没当它是大事，以为那人只是踩破表面的脆冰。约七点钟时，我拖着东西往岸上去，留坎贝尔监看雪橇车的运送。

——《斯科特的最后探险》卷一第一〇六页

我在自己的日记中找到一则小文，记录之后发生的事：

昨晚有些地方的冰已变得很软，我有点担心率马队走离船四分之一海里的路线往小屋会有危险。这几天冰融得很快，天气以南极来说算是很热。今天早晨也一样，马儿贝理陷进冰中，直没到颈部。

雪橇车放到冰上后约半小时，我们奉命把它拉到坚冰上去，因为船边的冰已在裂开。全员合力，用一根长绳拖拉。我们踩到已软的冰，有人在后面嚷：“得快点跑！”自那一刻起，事情发生得很快，威廉姆森（Thomas S.Williamson，登岸海军士官）穿冰而落，绳子一阵急拉，我们全停下来。接着绳子开始把我们往后拉；雪橇车的尾部已沉入冰下，整个车都在往下沉。它缓缓穿透冰层，消失不见，然后把拖绳也一并拉下去。我们费尽力气拉住绳子，但终于不得不放手，每个人都被拉到冰洞边，才不得不宣布放弃。我们移到固着冰上，与船之间隔着软融的冰。

尼尔森和普利斯特雷一步一探地回船上去，在船上的戴伊要普利斯特雷带他的护目镜来。他俩牵着救生绳回船，尼尔森领先。忽然普利斯特雷脚下的冰裂开，他完全消失不见，然后浮上来，后来我们才知道，在冰下有强劲的海流。尼尔森趴在冰上，手抓住普利斯特雷的臂膀，把他拉上来。普利斯特雷只说了一句：“戴伊，这是你的护目镜。”我们后来全回了船，但船与岸之间那天交通阻绝，到晚上才发现另一面有坚实的路可抵岸上。

基地小屋建成

小屋搭建得很快，木匠戴维斯功劳卓著。他原是海军首席造船匠，自动自发又聪明伶俐，对木匠这一行无所不知。在船上时，水泵被煤粒卡住，我看到他不分日夜随传随到，而且每次都面带微笑。他是我们当中最有用的人之一。盖小屋时，有两个水手，基奥恩与艾伯特，还有别人帮他。到后来我想做工的人比可用的钉锤还多！

小屋很宽敞，五十英尺长，二十五英尺宽，屋檐高九英尺。隔热做得很好，是用海带像缝什锦被一样缝成的。

墙壁用的是双层夹板，中间铺上缝得极好的海带隔热层。屋顶内侧是单夹板，外侧则是双层橡皮板，一层海带，再一层夹板，最后再覆以三层橡皮板。

——《斯科特的最后探险》卷一第一一一页

地板，最底下是一层木板，然后是一层海带，一层毛毡，再一层木板，最后再铺上一层油毡。

我们想这样够暖了，事实上也确实暖。冬天时二十五个人住在里面，又烧着灶，另一头可能还有烤炉，木屋虽大，却经常是挺闷的。

入口先是一道门，里面是玄关，然后才是主门。玄关里放着电石气发电机，是戴伊装置的，通风设备、灶、炉以及排烟管，也都是他装的。排烟管先穿过木屋正中央，才合入主通风孔，这样暖气不致散失。排烟管里装了节气闸与气门，可随意开关，以控制通风。除了木屋顶上有大抽风机外，地板下也有可调式气门，其目的也在排气，不过效果不大。

睡觉用的大统舱是用装了玻璃瓶的箱子隔出来的，内中有些是放在室外时结冻而迸裂的酒瓶。箱子并未堆到屋顶高，当要取用箱子里的东西时，就把箱子的一边拆开，空了的箱子就当货架用。

埃里伯斯山，前有蒸汽云坡道以及位于埃文斯角的小屋——戴本翰摄

我们自一月十八日起入屋居住，真暖和，留声机运转起来，大家都很开心。非常舒服，比想象中的极地生活舒服得多。现在只剩几样东西还没有从船上搬下来。

刮不太强的南风，我驾一辆雪橇车去船那边，有时候雪下得太大，什么也看不见。驾空雪橇并不比驾载满了货的雪橇容易。在船上用了茶点，船上的人热诚招待，神气地夸耀他们的日子过得比岸上的人好。我可看不出他们好在哪里，他们正首次把起居室的火炉点燃，每个人都呛得咳嗽，起居室里一片烟尘。

——我自己的日记

木屋高出海平面约十二英尺，底下原本是一片黑色火山岩，现已几乎风化成沙滩。本以为这样高的地方应不致受任何涌浪侵袭，但后面我们会讲到，在运补之旅中，一阵大浪不仅冲走几海里长的海冰和一大片冰棚，连冰河舌也被带走一块，斯科特因此非常担心木屋的命运。这片沙滩，后来我们再未见到，因为入秋后狂风携来极厚的漂雪，以后的两个夏天都不够暖，没能融化这片积雪。无疑这是特别暖的一年，才会露出黑色沙滩。我们也再没看到由贼鸥湖（Skua Lake）淙淙流经岩石入海的小瀑布。

基地的调度

屋后约六十英尺高的小丘，不久便被命名为风信山（Wind Vane Hill）。除风向球外，还有别的气象仪器设在那里。各种仪器的背风面总是积满风吹来的堆雪或积冰，山脚下更是冰雪深厚到我们在里面钻凿了两个冰窟。第一个窟用来贮藏食物，例如我们从新西兰带来，在船上时置于冰库顶的冻全羊，就放在这里。不过这羊似有发霉迹象，我们也一直没怎么吃。海豹和企鹅是我们的主要肉食，羊肉被认为是奢侈品。

第二个洞十三英尺长、五英尺宽，是辛普森和莱特挖的，用来放磁性仪器。他们发现冰窟的温度相当稳定。可惜只有这一处的积冰够厚，可以凿窟，冰棚上就没有这么多雪和冰。不过那里可以掘地洞，挪威的阿蒙森就率手下在那里掘了许多地洞。

我们带来的货品大都装在箱内，依鲍尔斯调度，排列在木屋西侧的坡地上，从木屋入口处顺坡而上。雪橇车更在箱子上方的坡上。这样的安排第一年很好，但第二个冬天风雪特别大，营地四周积雪深到我们不得不把所有的箱子都搬到山脊上去，那儿风大，没积雪。阿蒙森的建议是把箱子全排成两长列116。

狗儿们拴在一长条链或绳上。马厩建在木屋北面，免受总是从南边吹来的风雪侵凌。屋南是鲍尔斯自建的贮藏室。“他每天都在设想或执行有益于整个营地的计划。”117

“斯科特似乎很满意每一件事。”我当时的日记里这么写道。他应该满意。再没有比这群人更卖力工作的了。我们鞠躬尽瘁，几乎倒下，却发现还有事可做，便又硬撑而起，直到实在做不动了。留守船上的一批和上岸的队伍都如此，不仅当时，在整个探险过程中都倾尽全力，而他们的全力是非常大的力量。

如果你能想象我们的房子，窝在小山丘下，一条黑色长沙滩上，许多吨的货物装在箱子里，整整齐齐摆在屋前，海水漫漫，在滩边的冰墙之下，那么你大致可以明白我们近旁的情景。至于较广范围的景致，太美了，我没有丰足的词汇可以形容给你听。埃文斯角是埃里伯斯山的众多峰脉之一，却最靠近山，因此壮伟的雪峰总在我们近旁拔地而起，峰顶烟岚缭绕。屋南屋北都是深湾，深湾之外是大冰河，蜿蜒漫过较低的山坡，把高墙似的蓝色口鼻伸进大海里去。我们眼前的海是蓝色的，点缀着闪亮的冰山或冰块，但在远处峡湾那边，美丽的西方山脉耸立无数高峰，深邃的冰河谷与清晰的刻痕壮丽如在眼前，是鲜有其匹的山景。

——《斯科特的最后探险》卷一第一二九页

离开英国以前，常有人对我说，南极没什么动植物，一定单调乏味。现在我们却发现自己置身于完美的农场上。五十码外有十七匹马，三十条狗就在屋后，没事时就发出狼嗥。贼鸥在四周筑巢，一有机会就争抢它们猎杀的海豹或狗儿猎杀的企鹅。我们带来繁殖小狗用的母牧羊犬在营地闲逛。一只企鹅站在我的帐篷外，大概以为我要在此蜕皮。一只海豹刚走上来进入马群中。威德尔海豹、企鹅、鲸，多得不得了。在船上还有小黑和一只蓝色波斯猫，加上兔子和松鼠。这地方生意盎然。

德瑞克一整天忙着寻找冰块来补充船上用水。昨天他弄了一堆冰，大家要在冰堆里插旗，然后照相，称之为“德瑞克先生所至最南点”！

——我自己的日记

一月二十五日，是十二个人、八匹马加上两支狗队预定出发向南到冰棚上运补给品的日子。斯科特认为由此到冰棚间的海湾三月间会结冻，可能三月初就结，而那时我们应已回到埃文斯角。同时，因为马儿下不了这儿的峭壁，要预留它们和照顾它们的人在小屋岬多待一段时间。斯科特打算利用“发现号”在小屋岬建的小屋让人与马居住。

一月十五日，他带密勒斯和一支狗队出发去小屋岬，那是在此去南面十五海里处。他们越过冰河舌，在那里发现一袋压缩草料和玉米，是沙克尔顿遗留的。西面的未冻海水几乎漫及冰河舌。

抵达小屋，斯科特惊骇地发现屋里全是雪与冰。这很严重，而且后来我们才知道，飘来的雪向下渗漏成冰，屋子里整个变成大冰块。冰中有一排箱子，是“发现号”留下作补给品的。我们知道里面全是饼干。

“看到老屋不能使用，实在让人沮丧。我多么期待老东西安然无损呀。在外面搭营，感觉昔时屋内的安适愉快已不能复得，真让人心如刀割。”118

那晚，我们睡得很不好，因此起身迟了。早餐后上山，刮着刺骨的东南风，但阳光普照，重振了我的精神。各处的雪都比我以前所见要少，滑雪道被截然分割为两部分，冰峡谷（the Gap）与观察山（Observation Hill）可说根本没雪，抵达高地（Arrival Heights）的侧坡一大片光秃，火山口高地（Crater Heights）顶上也是一片光秃的平台。要是在从前，我们看到这景象该有多高兴呀！池塘的冰已融，清水中一片绿意。我们在池中高处挖的洞还在，密勒斯不小心跌入洞内，水深及腰，弄得水淋淋的。

往南望，平底船角（Pram Point）后面依旧有冰面相挤而成的冰脊，马蹄湾（Horseshoe Bay）则平静无冰——海冰压迫着平底船角，与冰峡谷冰缘相挤迫。阿米塔吉角外约两海里处又有新的冰脊形成。我们看见费拉尔的几支温度计管挺立在雪坡上，好像是昨天才插进去似的。文斯坟上的十字架也崭新如昔，上面的油漆鲜亮，标示清晰。

——《斯科特的最后探险》卷一第一二二、一二三页

我们队上有两位军官曾随沙尔克顿于一九〇八年来此探险，他们是现归北队的普利斯特雷与负责雪橇车的戴伊。普利斯特雷曾与另两人驾雪橇越过洛伊角，据他记述那座老屋的情况是：

扎好帐篷后，利维克和我去老屋寻粮草。途中我先去德里克角（Derrick Point）拿了一大罐七磅重的奶油，利维克则打开屋门。里面很黑，我把钉在窗上的木板拆掉，让光线进来。看每样东西都一如我们当年离开时的情景，这是很奇怪的一种感觉。当年因暴风雪将至，我们走得匆忙，马斯顿的床上有一本摊开的《贝茜·科斯特雷尔的故事》（The Story of Bessie Costrell），显然是有人正在看，未及合上。最能勾起往时情景的恐怕是，当我走出食物贮藏室时，风衣的袖子挂住水龙头，把它旋开了。我听到滴水声，本能地转头，把水龙头关上。几乎以为又会听到鲍伯斯粗哑的声音骂我笨手笨脚。最让我震惊的则是所有东西都还是好好的没动。桌上有一块没吃完的面包，是鲍伯斯为我们烘的，那是在“狩猎家号”呼唤我们上船以前唯一吃了一半的东西。面包上齿痕宛然，还是一九〇九年留下的。面包四周摆着碟子、腌黄瓜、胡椒和盐，正是我们午餐惯吃的东西，还有一罐开了一半的姜饼，见证着气候的干燥，因为它们还是像刚打开时一样脆。

食物室边上一小方柜，是可怜的阿米塔吉和我在离开前收集的零散罐头。

我自己的柜子架上还摆着补给船送来的杂志和报纸。景物依旧，人已全非，令人黯然神伤。我觉得大家好像只是到附近山头散个步，马上就会从门口一哄而入似的。

我们没多少时间细看，坎贝尔在帐篷里做饭，我们就把几罐果酱、一个梅子布丁、一些茶叶和姜饼放进袋子，回到营地。这时候雪已下得很大，餐后也一直下，因此我们早早睡下（下午一点半）。值得一提的一件事是，有些吹来的积雪上有清楚的兽蹄痕迹，有的看来很新，我们相信是今年才印上的。

利维克语出惊人地忽然宣称他看见不远处有一艘船，一时之间我们仓惶不安，后来才搞清楚那只不过是停泊在斯瓜瑞角外的“新地号”。

这地方很古怪，好像它本身有生命。不只是我这么觉得，其他人也是。昨晚我歇下后，听到有人在互相叫嚷。

我先以为我自己精神恍惚，但坎贝尔也问我有没有听到叫喊声，他可是听得一清二楚。一定是海豹在彼此呼唤，但听起来真像人。我们心中埋下此疑云，如果哪天在黑沙滩上散步，看到附近有一个日本村落什么的，大概也不会十分惊讶。利维克晚上闹了个笑话，把一罐雀巢奶水两头各打了个孔，而不是在同一面打两个洞倒奶出来。他告诉我们，他太习惯用两整罐奶水给十四个值夜班的人拌可可喝了，因此总是这么开罐子。

结果是我们空闲的时间全忙着做塞子，把罐子塞起来。

——普利斯特雷的日记

另一方面，一如所料，不寻常的暖夏在海冰上产生了作用。海水温度上升，海冰自底下开始融解。北面的冰先是漂流到此，然后出到大海上。但如有海流流过浅滩，便会形成大融冰池，像埃文斯角、小屋岬和阿米塔吉角尖端都有这种池。

一月十七日，埃文斯角与船泊处之间的冰融解断裂，船与岸间只余一条路仍是未化的坚冰。船开始升起锅炉，但那晚的冰融得很快。通常升起蒸汽需要十二小时，我猜那晚他们三小时就把它升起来了。差一点就太迟，因为它不久就漂浮在海上了。第二天早晨它重新抛下冰锚，在距离埃文斯角冰墙仅约二百码的坚冰上。

目前的位置极为舒适：若刮南风，它只会向冰上倾斜，而得到岬角更大的庇荫；若吹北风，它可能更靠近岸，岸边水深三英寸，但有这么大一片冰在后面，它不大可能浪来而不预知。看起来是个很棒的小角落，不过当然在这里什么都不确定，根据经验，安全的外表下经常隐伏着危机。

——《斯科特的最后探险》卷一第一二七页

船的难处在煤炭不足。一月二十日到二十一日的夜间，我们再度忧心忡忡。

午夜，我担心有事，走出木屋，立刻看出它情况不妙——冰在融解，北风卷起浪，风力在增加，船向岸侧倾。幸好冰锚下在很实的冰块上，尚未全松。尼尔森努力升起蒸汽，他手下的人设法重新下锚。

我把屋中人喊醒，去帮忙。到六点，蒸汽升起来了，我很高兴看到船又向风退出，留下我们去捡拾锚与链。

——《斯科特的最后探险》卷一第一三四页

船刚驶开，一座大冰山漂来，就搁在刚才船所在的位置。到下午船重返来，到处寻找下锚处，冰山后面好像还不错。刮强劲的北风，海流与埃文斯角周遭的情况当时我们还不知。海流自北流经不通岛与埃文斯角之间，宽约三分之二海里的狭窄海域。引擎推船向后，但海流与风的力量太大，船遂搁浅。

船回不了新西兰，六十个人在此等候救援的景象在我心中浮起，萦绕不去。在想象中唯一能稍稍宽慰我的是南极探险工作应持续进行的信念。潮很高，最好的做法似乎是把船上的小艇放下，以减轻船的重量。

我们三四个人站在岸上忧虑地看着，船上的人则全忙碌着，把货搬到后面去。尼尔森告诉我，他们在很短的时间内搬运了十吨重的东西。

仔细观察，可看出船在缓慢回转，再看，船上的人都在从这边跑到那边，可知他们在设法把它拉回头。这便让人升起了一线希望。起先它转得比较快，接着停住，但只停了较短时间，引擎向后推，船显然是在移动了。等听到船上的人欢呼，我们才知道船已脱险。捕鲸小艇上的人也在欢呼。

之后它继续向后退，退出了浅滩。我们心中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斯科特的最后探险》卷一第一三六页

这件事费了不少时间，斯科特与我们回到木屋，继续收拾运补之旅要带的东西。在这样危急的时刻，他很看得开。我们还不能驾雪橇出发，但到一月二十三日，北湾（North Bay）的冰全融了，南湾（South Bay）的冰也开始融。因为我们要取道南湾去冰棚，斯科特忽然决定，我们要么第二天就出发，要么根本就不去运补了。雪橇已不能往南下埃文斯角，但我们可以牵马沿陆地走，让它们爬下一座陡峭的碎石坡，到尚余的海冰面上去。海冰会不会在我们走到以前漂走呢？情况是千钧一发。“让我们祈祷它多撑几个小时。这片海冰连接未冻之海中一座大冰山和冰河面，冰河面比较松动。这条地峡似的狭长海冰随时可能断裂而去。我们是在大冒险。”119

第五章　运补之旅

日光下坠，在西方。

——英国诗人罗伯特·勃朗宁

从埃文斯角到小屋岬

队员名单：斯科特、密勒斯、柯林、威尔森、艾金森、佛德、埃文斯、谢里加勒德、迪米特里、鲍尔斯、葛兰、欧慈、基奥恩这十三人于一九一一年一月二十四日自埃文斯角出发。他们富于想象力的朋友可能会以为他们像运动员，接受了几个星期或几个月的紧张压力训练，睡一夜九小时的好觉，吃仔细分配的三餐，在合乎科学的控制下，每天做定量的工作。

事实完全不是这样。好几个星期来，我们每晚午夜才上床，累得衣服都不脱就睡了，若能获准睡到清晨五点就算幸运。我们得空才能去吃饭，而工作时是全力以赴，毫无保留。在打包时如果坐下来，我们就会沉沉睡去。

最后离开营地时，我们匆忙到近乎慌乱的地步。因为我们南面的冰，亦即通往冰棚的道路，正被暖空气、风和潮水一点一点融化。已不可能牵马下埃文斯角，到海冰上去。未冻之海摆在我们面前，我们脚底下。我们必须牵马往上，在火山岩块间走。那里是埃里伯斯山的陡斜面，向东南朝向陆地另一头，再斜下一座碎石陡坡，到仅余的一片海冰上去。事实上，那片海冰第二天就不见了。

出发前两天，补给品密实装好，雪橇载上货，信写好，衣服分好类并大致修改过。鲍尔斯帮着斯科特做些安排，万一需要多留一年的话，船必须回返添购需用品。欧慈忙着称出马儿路上吃的粮草，整理鞍辔，并安抚骚乱不已的马群。大家争吵着是该多带一双袜子还是同等重量的烟草，因为我们每人限带十二磅（约五公斤半）重的私人物品，其中包括我们平常不穿戴的东西，像是：

睡靴、睡袜，多一双白天穿的袜子，一件衬衫，烟草与烟斗，日记本与笔，多一顶罩脸帽，多一双羊毛无指手套，便利包内有扣子、针、线与羊毛，多一双鹿皮靴，拉住长袜的大安全别针，可能带一本小书。

出发那天，我最鲜明的记忆是看见鲍尔斯的模样。他气喘吁吁，非常热，非常痛苦，原来他的马比尔叔不听指挥，把他拉往前，膝盖撞在一块岩石上。他最后出发，在营地就箱笼的存放、物品的管理等事宜做最后的叮嘱，却在努力赶上我们的途中迷失。他把超过个人可携重量的衣物全穿在身上，因为他觉得让马驮多出的重量是不公平的。在崎岖的路上他撞青了腿，以后很多天，天天来找我给他包扎。他怕如果给医生看，医生会不准他往前走了。出发前他已七十二小时没睡觉。

第一晚（一月二十四日）我们在小屋岬左近扎营，初驾的雪橇却出了事。起先我们只牵着马到冰河舌，那里一面是冰，一面是海水。我们一边走，一边看见船超过我们，驶入海峡，在冰河舌末端下锚。冰河舌有无数浅隙与洞穴，牵马过去是很不容易的事，但我们终于把它们安全系在“新地号”附近了。“新地号”正把狗儿、雪橇和配备卸下来。之后我们上船去吃了午餐。先锋部队拉着雪橇，沿冰河舌南，在海冰上搜寻一条可通行的安全冰峡，花了好几个钟头。我们牵着马跟上去。“如果有马掉进洞穴，我就要坐下来哭。”欧慈说。不到三分钟，我的马掉进一个坑洞，只剩头和前脚露出。这洞被石砾与雪堆满，因此我们事先没留意到，而以它目前的状况看来，雪也不久就要融化了。我们用绳子绑住马，把它拉上来。可怜的命运不济的家伙！但不到一小时，它似乎已忘记自身的不幸，拉着它的第一批货像平常一样开开心心地往小屋岬去。

次日，我们又从船上搬运了些东西到小屋岬营地。等我们到了冰棚，这些东西有的要留在冰棚边上，但现在我们得一趟一趟搬。

二十六日，我们驾雪橇回船，搬运最后一批东西，在海冰上跟船上的人说再见。这些人已与我们合作了这么久，包括后来受了许多苦的坎贝尔和他的五个同伴，以及笑嘻嘻的尼尔森与他的船上人手。

我们离去之前，斯科特向尼尔森与他手下致谢：

感谢他们优异的工作表现。他们的表现坚如磐石，再没有比他们更好的水手了。……与这些好人和坎贝尔及其属下道别很令人伤感。我衷心相信他们不管做什么都会成功，因为他们无私慷慨的高尚天性应得到报偿。上帝保佑他们。

运补队里有四个人后来再没见到这些人，而尼尔森，后来担任“玛丽女王号”（Queen Mary）舰长，在日德兰战役120中与舰俱沉。

小屋岬至安全营

两天后，一月二十八日，我们驾雪橇运第一批物品去冰棚。此时我们已来来回回跑了约九十海里路，先从冰河舌的船上到小屋岬附近的营地，再往前搬运。头几天感觉真棒！一路所见的景致我们早听人谈过多遍，现在亲眼看见就像见到老朋友一样，更不知斯科特和威尔森这些来过的人见了会勾起怎样的回忆。我们经过冰冻的海，海上每一个海豹洞都饶有趣味，而每一种风刮来的雪都让我们感到新奇。恐怖山在埃里伯斯山口后面露出头来，我们走在城堡岩和危险坡（Danger Slope）下面，等到绕过岬角，看见带锯齿形的小屋岬，以及其上的十字架，都没有改变。这里有“发现号”盖的老屋，“发现号”当年停泊的海湾，“发现号”时代留下的一些罐头还在浅滩上，映着晚间的太阳静静闪光。环绕着海湾，是我们在书上读过的高地：观察山与火山口山（Crater Hill），中间是冰峡谷，风由峡谷吹来，一定就是有名的“小屋岬风”。

自“发现号”离去以来，这些已经历过几百次风暴，却依然如故，就连横越冰河时标示他们移动方向的小棍子，也还插在那里。不，不止，连坡地上的脚印都还清晰可见。

狗皮制成的手套，用系绳可吊挂在肩膀上——威尔森绘

进行雪橇运补之旅时所用的汤匙、杯子和金属杯，全装在烹调内锅内——威尔森绘

马儿们每天拖运近九百磅（约四百公斤）的货物，它们看起来并没有特别痛苦，但其中两匹有一点跛。我们有些担心，不过休息之后就好了。整体来说，路面虽坚硬，我们大概是让它们负载过重了。

小屋岬和观察山岸外的海冰已很危险，我们当时如果具备今日的经验和知识，大约就不会安适地在冰上睡觉。夏天到小屋岬及更远处旅行的队伍一定要远离小屋岬和阿米塔吉角。但我们当时急着搬运必需品到冰棚贮藏，阿米塔吉角和平底船角之间，冰棚运动形成的压力冰脊很大，无数的海豹在冰洞中嬉戏。从冰脊的规模和裂开时显现的冰的厚度看来，小屋岬南面的冰至少已形成两年。

我清楚地记得那天我们运第一批货抵达冰棚。我以为大家都会有点兴奋，因为初次在冰棚上行走是很新奇的事。这是怎样的一种地表，这些巨大的裂隙我们在书上读过多少呀！斯科特走在前面，我们视线所及之处莫非平坦的冰——可是忽然间他高出我们，走上根本看不见的雪坡去了。再过一分钟，我们的马和雪橇走上裂缝，脚下是松软的雪，与原先坚硬的冻海相当不一样。上得冰棚没什么稀奇，但这实在是个危机四伏的地方，要了解它得花上好几年的时间。

这天在往外走的路上，欧慈大显身手，杀了一只海豹。他说如果我们这帐篷的人乖乖的，就分一些腰子给我们吃，害我们口水流个不停。我们把奄奄一息的海豹留在原地，回程快到那里时，欧慈冲过去打算割肉做晚餐，却见海豹一跳一蹦往它的冰窟里去。欧慈奋力刺它，幸好没受重伤，因为后来我们才发现折叠式小刀是杀不死海豹的。欧慈的手划到刀口，反在自己手上割开一个大口子。他过了很久都不能忘怀此辱。

我们后来极为熟悉的这个冰棚太软，不宜马匹行走。它一片平坦，只有左面约几百码处有两座小雪堆。我们取出望远镜，却什么也看不到。我们牵着马时，斯科特走向雪堆，我们看见他刷掉雪，露出底下黑色的东西。原来是帐篷，显然是沙克尔顿或他手下所遗留。“狩猎家号”当年自此接运他的南队离开冰棚。帐篷外面覆雪，里面积冰。后来我们花了一晚上把它们挖出来，纤维质已完全腐坏，用手便能剥开，但竹棍和顶篷还好好的。我们一路挖到底，看出一切都像他们离开时一样，锅子、炉子——斯科特把炉子点燃，煮了一顿晚餐，以后我们常用它。还有朗翠牌可可，布兰德牌牛肉精、羊舌、乳酪和饼干——都摊开在雪里，都还很好。我们吃这些吃了好几天。吃摆了好些年的额外食物，有一种奇异的感觉。

一月二十八日星期六，我们载运第一批货，走短短半海里路去冰棚，存放在后来称为草料仓（Fodder Depot）的地方。两天后我们迁营到约一海里半外，更深入冰棚，在那里建立起主要库房，称之为安全营（Safety Camp）。“安全”，因为即使发生海冰大分裂现象，连一部分冰棚都被冲走，也应该不致波及这里。后来事态发展证明理论正确。在冰棚上多拖运的一段路，让我们大家苦思一件事：冰棚表面很软，马匹深陷，走得很苦，显然支持不了多久，不知沙克尔顿是怎样让马走远路的。

现在不急着赶路了，食物充足。从这里出发以后，才需要配给口粮及赶路。我们决定让马匹好好休息，我们则搭建库房、整理雪橇。我们带了一双马的雪鞋，以一圈铁丝为底，上面绕竹子，环索也是以同样材料做成。地面既软，我们便试用这个，结果很成功。关于雪鞋的构想已经很久，在埃文斯角有每匹马的雪鞋，但下船既晚，马儿们没有受过穿这鞋的训练，因此我们没带来。

斯科特立刻命威尔森和密勒斯带一队狗，去看海冰还能不能通行，能不能回埃文斯角取马雪鞋来。同时，次晨我们开始训练马穿雪鞋，让它们轮流穿仅有的一双。但训练已无必要，因为狗队回来了。他们发现冰河舌与度冬营地之间的海冰已消失，遂空手而回。他们说在冰河舌边缘裂开一条缝隙，雪橇开上去，倾斜但未翻覆。冰河舌的缝隙算浅的，葛兰后来掉进一条，一路沿着走，竟从嘴的另一头走出来，走到了海冰上！

已决定次日出发，人与兽都带五周的口粮。去程约需十四天，存放两周的口粮后回转。很不幸的是艾金森不能去，柯林也得留下来照顾他。他的脚擦伤，伤口化了脓，必须躺下休养。他很失望。幸好我们还有一座帐篷，又有从沙克尔顿帐篷里挖出来的锅和炉。可怜的柯林在照顾艾金森之余，要把贮存在草料仓的东西搬到安全营去，对他来说更糟的是，他得挖一个洞，一路钻进冰棚，好进行科学观察！

安全营至角落营

次晨，二月二日，我们出发，在处处坑洞的地面走了约五海里（第四营地）。气温高于零华氏度（约零下十八摄氏度），斯科特想看看地面到夜晚会不会比较好走。不过，就算是，也很有问题。后来我们得出结论：拉雪橇的最理想情况是气温十六华氏度（约零下九摄氏度）的时候，不过马儿确实是晚上走比较好，夜晚气温低，白天阳光炙人时则应休息、睡觉。于是我们扎营，下午四点进睡袋，午夜过后再启程。午餐前后各走五海里。称之为午餐，是约凌晨一点钟吃的。时间很好，日光正转暗，较觉有凉意。

我们往东去，穿过宽约二十五海里的海峡，海峡南面是较无趣的白岛，北面则是埃里伯斯山和恐怖山的美丽山坡。这一带的冰棚没有融化，但主要溪流就在我们前面，未受陆地阻隔，向北直流入罗斯海去。只有在溪流流经冰崖（the Bluff）、白岛以及克罗齐角时，摩擦我们行经的近乎稳定的冰，才造成压力和割裂，形成一些宽而深的冰缝。我们打算向东而行，通过白岛北面，然后转向南。

在一大片雪地上，很难辨认地势是否平坦。这一带一定有很多大裂隙，不过通常都被雪覆盖，去程中我们只见到很小的冰缝。快到第五营地时，我们陷入一窟软雪，马儿一匹接一匹掉下去，雪直埋到它们的腰，它们挤成一团，动弹不得。我自己的马拖着雪橇从另一边勉力爬起来了，其他的马却须放开缰绳，牵出来。我时时刻刻担心脚下的地会陷落，一道深渊会把我们全吞没。仅有的一双雪鞋穿到鲍尔斯的大马脚上，回去把陷落的雪橇拉出。不久我们便扎了营。

二月三日和四日之交，我们走了十海里路，到第六营地。后面五海里我们渡过几条冰缝。我听到欧慈问人，冰缝里什么样子。“黑得像地狱。”那人说。不过我们暂时没再见到，因为已越过白岛和克罗齐角之间的压力线。第六营地被称为角落营（Corner Camp），因为我们自此转而向南。角落营的名字以后我还会一再提起，它距离小屋岬三十海里。

下午四点时，刮起我们经历的第一场冰棚风暴。后来我们发现，角落营风暴与小屋岬风一样频繁。冰崖似一个个造风场，把风经克罗齐角推向大海。角落营就在两者之间的直线上。

夏天的风暴都差不多。本来就不太低的气温这时更上升，在帐篷里并不冷。有时我们很欢迎暴风，好趁机休息几天：辛苦拖运东西几星期，每天早晨把自己拉扯下床，觉得好像才刚着枕，再加上随时留意脚下裂隙造成的神经紧张，能够好好上床睡个两三天是最愉快的事。你可能一直沉睡无梦，只爬起身来吃饭，也可能偶然醒来，躺在柔软温暖的鹿皮睡袋里听帐篷在风中猎猎作响。或者，你似睡似醒，到世界其他地方神游，飘雪却打在你头顶的绿色帐篷上。

但帐篷外一片混乱。狂风大作，飘雪满天，风把新雪和地面原本的松雪都吹起。只要离开帐篷几步，你马上就什么也看不见，失去方向感，没有任何东西指引你回来。把脸和手暴露在空气中，马上就会冻伤。这还是盛夏，想想春与秋的冷，想想冬天的寒冷与黑暗。

牲畜最苦，在第一场风暴中，马儿都衰弱下来，其中两匹已不能工作。不要忘记，它们先在剧烈摇晃的甲板上站了五周，经历了一场极大的飓风，从船上卸货的时候又很赶，之后更拉重货走了二百多海里路。我们能替它们做的事都做了，但是南极对马儿是太严峻的环境。我想斯科特替马难过更甚于马自己的痛苦。狗儿则不同。这样的风暴算很暖，狗儿正好休息。它们舒舒服服蜷缩在雪坑里，任由雪把它们掩埋。必力嘉与维达这对异父兄弟，拉车时肩并着肩，睡觉时也挤在一个雪坑里，为取暖，它们会一个睡在另一个上面。每隔两小时左右，它俩兄友弟恭地换位子。

风暴刮了三天。

角落营至冰崖营

我们现在直往南行，冰棚在前，恐怖山和海在后，走了五天，五十四海里路，走到冰崖南端，放下冰崖营（Bluff Depot）库存。这里和角落营的补给物，斯科特随后的极点探险之旅都有使用到。

这几天发生的大事是两匹马倒下，布鲁克和小花。另一匹，吉米猪，也差不多倒了。这一带的地面其实比较坚硬，是经风吹实的冰脊和圆丘。再来就是我们这些无经验的人在学习如何在冰棚上保暖，如何在二十分钟内搭好帐篷、做好饭，以及一千零一个只有从经验中才能学得的小技巧。可是再怎么悉心照料，也帮不了可怜的马儿。

首先得承认，这些马品质很差，欧慈接手料理马匹时，情况很不好。从头到尾全赖欧慈全心投入的管理，再加上马主的细心照顾，才得到超乎任何人预期的成果。

一天晚上，我们看见斯科特挖些雪块，在他的马南面筑起一道粗略的墙。我们内心先是觉得这样做没有用——一道透风的墙，在一大片雪地上管什么用？但看到一阵风吹来（你得了解，这里的风全是从南边吹来的），我们立刻明白这堵墙真是天赐恩典。从此以后，每天晚上扎营时，每个马主都一边煮食，一边砌墙。晚餐后继续完成，才钻进睡袋。这不是小事，试想能不能睡个暖和的觉，主要看是否在吃了热餐、喝了热可可后立刻钻进睡袋。何况，你经常会在睡梦中听到一个声音说：“比尔121！一级棒把它的墙踢倒了。”比尔就赶紧爬起来重砌那堵墙。

欧慈主张把病弱的马尽量带到最南边，然后杀了它们，存在那里当极地之旅的狗食。斯科特却不赞成。在冰崖营，他决定把三匹最弱的马（小花、布鲁克和吉米猪），由马主埃文斯、佛德和基奥恩先带回去。他们次晨（二月十三日）启程，其余的人和动物继续向前。离开多风的冰崖区，地面渐渐变软。这时我们共有两队狗，分别由密勒斯和威尔森率领，以及五匹马。

斯科特领一级棒

欧慈领矮胖子

鲍尔斯领比尔叔

葛兰领没劲威利

谢里加勒德领大胆

斯科特、威尔森、密勒斯和我住一顶帐篷，鲍尔斯、欧慈和葛兰住另一顶。斯科特想到，马匹应以缰绳一匹接一匹系成一列，亦即第二匹马的缰绳系在第一匹马后面的雪橇上，以此类推，这样整个队伍只需两三个人照管，而不需要一个人领一匹马。

冰崖营至一吨库

周日晚上（二月十二日）我们离开冰崖营，走了七海里路，在大风雪中进午餐。天很冷，我们牵着马离开午餐营地才十分钟，刮起真正的暴风雪来。狗队还没有出发，我们遂就地扎营，五个人睡在四人帐篷里，一点也不挤迫。也许斯科特就是这时候想到要组五人小队去探南极点的。到周一晚上，风停雪歇，狗队赶上来，我们走了六海里半很难走的路。葛兰的马，迟缓而顽固的没劲威利，一如既往，远远落在后面。我们停住其他的马扎营时，过了很久它才跟上来，两队狗随后来到。这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没有人知道，似乎可怜的威利陷入软雪，有一队狗不顾一切往前冲，冲到马身上，像一群饿极的狼一样。葛兰和威利奋力把狗赶走，但威利抵达营地时雪橇已脱落，它自己浑身是血，看起来虚弱得很。

午餐后我们只再走了四分之三海里多一点便止住了，因为威利再也走不动了。次日我们勉强走了七海里半，比尔叔和没劲威利都走得很慢，经常停住。雪很深，马拖不动，显然我们还需要多研究在冰棚上怎么用马。它们又瘦又饿，好像总吃不够；秋天的气温和风不是它们的体能所能承受。我们在零下二十度（约零下二十九摄氏度）的气温中又走了一天，然后在南纬七十九度二十九分处放下所携物品，后来这里称为一吨库。我们回头。所谓库，其实看起来只是一个雪堆，里面埋了食物和油料，上面插了一根竹棍，飘着一面旗子。除非在非常晴朗的日子，从一吨库看不见任何陆地。它距离小屋岬一百三十海里。

我们花了一天时间堆起物品，总共是约一吨的粮食、油料、压缩草料、燕麦等必需品，以备探极队伍之用。斯科特对这结果很满意，确实，有了这批存货，由此往南探极时不虞供应短缺了。

自此，队伍又分两支回头。斯科特急着想知道坎贝尔那组人是否已安然在爱德华七世地登陆，他们驾着船，应该已自小屋岬返回。他决定带两支狗队先走，第一队由他和密勒斯率领，第二队由威尔森和我指挥，兼程赶回，让鲍尔斯、欧慈和葛兰把五匹马一匹连着一匹，慢慢牵回来。

马队自一吨库返回之旅

——摘自鲍尔斯的一封信

我们的负载既轻，欧慈认为不如让马一次走长些，然后休息久些，可能对马比较好。于是我们决定不吃午餐，到扎营后再好好吃一顿。来时留下的车马轨迹仍很清晰，只要循迹而返便可，省去我们用罗盘定位的麻烦，因为罗盘针要立定不动至少一分钟才会停住。我们走得极好，细雪如雾，遮掩了所有远处的东西，较近的则看起来特别庞大。虽然是走在平原上，却总觉得有丘陵起伏，有时还觉得坡度很陡，路边且有深坑。忽然似有一群牛自远方出现，你就会想：“不对，一定是一队狗，挣脱了缰绳向你冲来。”有时你又觉得踩到陈年马粪似的黑块上。这些都是幻觉。某些光线制造出完全似真的景象，看多了也就不以为奇。风吹积雪，形成山脊状突起，通常高不过一英尺，模糊难识且无规则可循。这次所见常远望像高山，走过去才知是浅丘。

走了约十海里后，我们看见前方白茫茫的大地上有一个小小的黑色三角形，尚在一海里多外，是狗队的午餐营地。我们走得很近了，他们才拔营匆匆上路。我认为他们是怕被我们赶上，像龟兔赛跑的故事。不过我们还是走得很快，斯科特很高兴看到没劲威利脚力这么健朗。他们飞奔而去，我们走完约十二海里，抵达宝塔墩（Pagoda Cairn），那里有一袋草料留给我们。

我们在此扎营，尽快给马儿砌好防风墙。威利是最讨嫌的一个，它会故意用屁股推倒墙。至于我自己的马，我得把墙砌在它碰不到的地方，因为它一心一意要啃吃这墙，而且通常自墙脚吃起。它会努力不懈地抽出一块冰砖，而把整面墙带倒。你不能跟这些蠢家伙生气——欧慈说马毫无推理能力，你只能重砌墙，不要让它们碰到就是了。

天气在夜间转晴，次日，二月十九日，我们出发时情况甚是理想，太阳已沉得相当低，路标很容易看见，七海里外便能见到圆锥形石墩，不过那只是幻象。看得到这么远，有一个缺点，就是还要走很久才会到。幻象是此地一大特色，是冰棚上最常见的光学现象。很难让自己不要相信眼前不是未冻的大海。我们经过来时没劲威利与众狗撕打的地点，并争论了一番前方雪地上的黑色物体是什么。起先我们以为又是狗队营地，结果是一只空的饼干盒，这就是光线造成的错觉。后来我们看到来时避暴风的营地，决定再利用那些已搭好的墙。没劲威利越发坏了，故意往跟它系在一起的马身上跳。距防风墙只有不到一海里半了，威利硬是不肯再走，百般劝说都没有用，我们只好就地扎营。这天只走了十海里半，很糟，但通常挺悲观的欧慈，倒还没有放弃把威利好好带回木屋的希望，这让我也乐观起来。我缩节其他马的口粮，多给它吃了些燕麦，不料我的那匹大马却把雪橇拖过去，把口鼻伸进我们珍贵的饼干桶，放怀大嚼，以弥补它自己的损失。雪橇现已太轻，拴不住马，我们只好找到什么就用什么，把它们钉在地上，再用雪围住它们。

第二天（二月二十日）威利好些了，但我们一开始就决定顶多只走到冰崖营，那里我们存有一些粮草。距离只有十海里，但还没走到，我的马已显露出疲态。不过并不严重，五海里外我们便看到贮物墩，牲畜们看见了大感兴趣，它们的笨脑袋里也知道这东西跟食物与休息有关。没劲威利精神大振，于是我们兴高采烈地扎营。斯科特队长曾要我可能的话用经纬仪测量一下冰崖营的方位。我们这营地比“发现号”当年贮物的A号旧营远离冰崖得多，而沙克尔顿所用营地差不多就是“发现号”旧营。

那地方离海岸较近；然而，现在已经发现贝德摩比较好，因为冰棚挤迫不能移动的山丘，在冰崖底下造成横七竖八的裂隙，绵延许多海里，有的裂隙大到能容纳整个“新地号”。不消说，这种地方是不宜带马去的——这就是为什么我们采取现在的路线。可惜我们一抵达便乌云密布，后来更下起雪来，因此我没法做测量。下雪而无风，往往是暴风雪的前兆，我们很担心马的情况，再想到我们的饼干也没有了，更让人悬心。午夜时我们拔营，天很阴沉，午夜的太阳已沉入南方天际线，这是秋的第一个征兆。季节无疑已经变换，天空密布低层云，厚似树篱。我们几乎立刻便看不到贮物堆了，循着残余旧迹走了一会儿，天色太暗，看不见了才停。你记得埃文斯是在冰崖营带三匹病马回头的，因此这里有很多我们走过的痕迹。出发后才四海里，我看见西边不远处有一个小墩，过去看，却没有扎营的迹象，颇让我猜疑了一阵子。这小墩我后面还会提到，为方便起见我就称之为X墩吧。我们继续往前走，觉得定位困难，前面什么也看不到，不能定坐标，罗盘针又必须每次都停下立定来看。罗盘针是好的，但你要了解，因为我们极接近磁极，指针总是向下，靠着在北面增加重量来维持指针水平，这样一来它指示方向的能力便大幅减弱。在船上，由于引擎和马达的震动，在磁极圈内根本不能用罗盘定位。

这天（二月二十一日）我们曲折而行。先是我走前面，欧慈说我左曲右折；之后他走前面，我立刻明白了，根本不可能直线前进两分钟。不过，我们一步一步，走走停停，后来起了风，我们决定依着风向走，让雪一直从后面飘来。风并没有大到让人不舒服，一切顺利。我们在虚无中跋涉，离开X墩临近七海里时，我忽然发现就在几码外又是一个小墩。这表示在无前迹可循、无路标可参考、能见度仅三十码的情况下，我们走了七海里，却并未脱离原定路线。当然，这只是巧合，不过有些人可能会以此自夸其测位能力超强。风大起来，根据我现在对暴风雪的了解，我应该立刻扎营。但我又想，还是继续走吧，看马儿走得那么好。问题是，虽然顺风很好走，但你不能一直走，你总会累，而风则不止。在稍强的微风里扎营已很困难，在暴风里更不用说；而三个人照管五匹马，在暴风里扎营，简直就是不可能。幸好，这还不算暴风，不过很接近了。后来云破光出，照见冰崖和白岛。然后飞驰的云又笼罩我们，然后又破开，如此如彼。

走了十七海里后，风暂息，我们立刻停下扎营。我们动作很快，而且幸好在风又刮起时，已经把马拴好、帐篷扎好。砌好防风墙时我们已经饿得不得了，但还是很开心，把可以吃的东西都吃了，不过我分内的三块糖，我总是省下来留给我的马比尔叔。风一直刮到入夜，然后完全静止，太阳出来，我好好地观测了一番。埃里伯斯山和恐怖山都清晰浮现，我从各种角度替埃文斯做研究。我们依平常时间出发，在二月二十二日，夏季的最后一天，走了回程中最愉快也最长的一段路。不停歇地走了十八海里，阳光自子夜后便很灿烂，现在它每二十四小时短暂半沉入地平线下一次。所有的贮物堆都老远便清晰可见，较大的至少在六七海里外便望见了。恐怖山正躺在前面，看起来如此清晰，不能想象它还在七十海里外。快要停下来扎营时，我们看到第八营的贮物墩外另有一个小墩。若无特殊原因，没有人会在现成的墩外再做一个墩，我遂立刻想到是一匹马死了。欧慈认定布鲁克回不了家，他已与葛兰打赌一块饼干。我看见小墩上有一袋马粮，后来又看到铁丝上系着一张纸条。是埃文斯的字迹，出乎我们意料，写着死的是小花。但欧慈极确信小花不会比布鲁克早死，我们遂往回推想，X墩之谜至此昭然若揭。这时我可确定，这两匹马都死了，吉米猪单独返家。次日（二月二十三日）也是健行的好天，不过后来起了云。我们只走了十四海里，因为看到两匹马死了，让我们担心我们的马，尽管它们都走得很好。在八海里处我们经过埃文斯宿过的营地，孤伶伶一面墙诉说着另两匹马死亡的故事。这回程一定很悲惨。在十一海里处贮放着两包马料，那时我们距目的地阿米塔吉角只余五十海里多，而存粮只够三天每天吃一顿。如果我们一天走十五海里，那是够了，因此我决定不拿那两包粮，留着明年用。我不该冒这险，因为我们可能会遇上风雪什么的。

二月二十四日，又是在一片黑暗中行进。幸好虽暗得可以，角落营仍在雾中浮现。我搜寻字条或别的痕迹，找到了一些。太阳现在会完全落下天际了，如果我们离家更远一点，我应该会改成白天赶路。在那个阴沉的日子，角落营呈现出全然的荒芜，是我甚少见到的。之后起了雾，我们像盲人一样在雾中向西北摸索前进。清晨三点一刻，吹来轻微的南风，我很担心在粮草这么少的情况下遭遇暴风，早已后悔没拿那两袋马粮。走了十二海里后不得不扎营，因为在一片白雾中实在没法走。我们砌了五堵墙后睡觉，期望事态好转。幸运之神有时会照顾瞻前不顾后的人以及勇敢的人，这次他就帮了忙。起身时暴风仍未至，不过无疑离我们不远。二月二十五日，没劲威利不大能走，地面又变软了，我们只走了十一海里。

天气就要变坏，我想我们顶多能睡六小时，就起身赶往安全营去，那是十一海里的路程。一件很糟糕的事是葛兰把野炊炉的盖垫遗忘在上一个营地了。我们不能煮热食吃了！

我们还是想法子切割一片罐头锡片充当盖垫，融了些雪冲一点热饮提神。饼干，被我的马袭击之后是没有了。入睡之前我看见北方有一些斑点，把经纬仪架在三脚架上，从它的望远镜里一看，是两座帐篷和几根滑雪板（这是斯科特的人力车队，并有吉米猪同行，往角落营去）。我们判断这是往角落营的人力车队或人畜合力车队。我们睡过了头，直到下午才上路。仍是密云欲雨的样子，我发现我在雾中方位定得偏南，幸好在白岛外围没有遇到裂隙。安全营终于出现，最后四海里路好像怎么也走不完。我们出发前已把所余粮草全喂了马，一点一滴也没得剩了，但它们撑到了底。路沉软难走，但它们一看到营地，就马不停蹄。我想它们知道快到家了。我们在晚间约九点半步入营地，看看天气与空空的雪橇，我不由说：“感谢上帝！”狗在营地，还有圆顶帐篷（我们有几个圆顶形的帐篷），里面走出比尔叔（真正的比尔叔：威尔森）和密勒斯。我们很快喂饱了马、砌好了墙，借了他们的炉子，好好吃了一顿肉饼和搀了海豹肝的饼干。

狗队的返回之旅

狗队一路风波不断。我们跑得很快，头三天总共跑了将近七十八海里，快到角落营了。狗儿们又瘦又饿，我们每天能催它们跑多久就跑多久，我们自己多半时候并不坐在雪橇上，而是跟着跑。斯科特决定不经过角落营，而切对角线抄过去。没想到这一来我们便要经过裂隙处处的地带。

二月二十日，我们出发时天光很弱，冷而无风。走了约三海里后我看见在冰棚的地平线上有一个陷落，雪橇正要冲过去。我高喊威尔森小心，但他已经看见史塔瑞纵身起跳，而赶紧跳上雪橇（他本来在跑）。这是一道深长的沟，两面都有蓝色的洞。雪橇冲过去了，但对岸当头就是一堵大冰丘，原先因光线不好，我们没看见。密勒斯那队在我们左边，根本就没看见什么冰丘。光线太暗了，要撞上去才看到。

又跑了三海里平路，密勒斯和斯科特在我们左侧。我们显然越过了许多冰缝。突然之间，我们看见他们那队的狗儿一条一条不见了，就好像它们追逐什么动物，追到洞里去似的。

斯科特写道：

过了片刻，整支队伍都陷落了——狗儿一对一对消失在我们眼前。每一对都奋力抓住地，领头的欧斯曼费尽全身之力抓住了——真让人敬佩。雪橇停住，我们跳开。再过一会儿，情况明朗：我们是顺着冰缝的桥（或覆雪）跑的，领头的狗在一头，雪橇在另一头，其他的狗全被皮带所系，吊挂在两者间悬空。为什么雪橇和车上的我们没有跟着掉进去？我们一点也不知道。

另一辆雪橇上面的我们赶快停住，拴好狗，拿了高山索去帮忙。欧斯曼，身材魁梧的领队狗，正处于极大的困境。他使尽全身莫大的力气，蹲伏在地，扯住吊挂了其他众狗的绳索。如果欧斯曼放开，雪橇和众狗很可能全掉进深渊里去。

我们首先把雪橇拉出来，用拴狗的木钉和赶狗的棍子固定住。斯科特和密勒斯设法从欧斯曼那边拉扯绳子，我们则拉住雪橇免得它滑落隙底。拉不动。我们于是尽量把绳子拉向木钉，这时两条狗皮带松脱，跌落隙底，我们看到它俩躺在约六十五英尺深处一块突出的雪台上，过一阵子蜷起身子睡觉了。另一条狗挣扎着在裂隙边上找到立脚点，其他的狗互相扭打，吊得较高的狗站到较低的狗身上，讨得便宜。

斯科特写道：

我们花了一些时间，才想出处理这突发状况的计划。起初我们的努力都归无效。雪橇主挽缰我们拉不动，而欧斯曼在这挽缰的勒绑之下就快窒息了。过了一会儿思路清晰起来，我们卸下雪橇上的东西，把睡袋、帐篷、炉具等安放好。欧斯曼发出咳呛声，说明必须尽速减轻它的压力。我抽出密勒斯的睡袋系绳，把帐篷柱子横越冰缝，密勒斯因而得以拉松主挽缰几英寸，而释放了欧斯曼，割断它的皮带。

然后把高山索绑在主挽缰上，想把雪橇与狗一起拉上来。一条狗上来了，割断了皮带，至此绳索已尽，别的狗我们够不到，不过我们可以解下雪橇。这件事我们本来应首先做的，就是推雪橇过冰缝另一头，从那里解开。我们赶忙行动，手指头都麻木了。威尔森拉住固定好的挽缰，其他人拉扯领队狗那端。领队绳很细，我很担心它会断裂，于是密勒斯放下一截高山索，系在挽缰的领队绳那端。这事做成，拯救工作就比较上轨道了。我们把狗儿两条两条救上雪橇，再一条一条割断它们脖子上的皮带，奇怪的是最后两条狗最困难，因为它俩贴近冰缝边缘，绳索为雪所覆。我们喘一口大气，把最后一只可怜的家伙拉上坚实的雪地。十三条狗救上来了十一条。

——《斯科特的最后探险》卷一第一八〇、一八一页

狗们被吊挂了一个多小时，有的显露出内伤迹象。尚有两条狗躺在冰缝中的雪台上，斯科特提议他以高山索垂吊下去救它们。他一方面悲悯满怀，一方面不愿损失两条狗。威尔森认为这太危险了，但又说，如果一定要有人下去的话，让他替斯科特下去吧。斯科特坚持，于是我们把一条九十英尺长的高山索放下去测深度，得悉深约六十五英尺。我们放下斯科特，他站在雪台上，把狗儿拴在绳上，我们一条一条拉上来。它们很高兴看到他，这也难怪！

获救的狗自然是无拘无束在冰棚上乱跑，跟另一队的狗大打其架。我们先在冰缝中呼止它们，然后急急奔去分开它们。我把诺吉斯好好打了一顿，这才拉开它们，而我的脚踝则在过程中受了伤。终于止住它们之后，我们才把斯科特拉上来。我们三个人筋疲力竭，手指从指尖到指根全冻伤了。

在此事件中，斯科特除了急于拯救狗儿们以外，关心的是科学道理。狗儿们掉下去时，我们是采取与冰缝线垂直相交的路线，应该横越过裂隙，不应该如实际发生的，照实落入，也不该会与它们平行。我们把他从深渊中拉上来时，他口中一直叨念：“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应该横切过去才对呀。”在坑中时他就想要到处看看，我们极力说服他留在那雪台上不要动，因为雪台并不坚固，我们可从这突出雪架的蓝色洞里看出底下深不见底。另一项遗憾是我们没有温度计：冰棚内部的温度一直是我们很感兴趣的事，在这么深的洞里应可测得它全年的平均温。总之我们庆幸大危难有个幸运的收场。我们料想前面几海里路也会是裂隙遍布，而风又起了，把地上的雪吹扬成烟雾，南边的天也黑沉沉的。我们遂扎营，好好吃了一顿，并修理被我们割断的狗项圈。幸好那晚我们再上路后，没再遇见冰缝，因为风很大，再要从事救援工作是很困难的。我们尽快跑，午餐后推进了十一海里，全天共跑了十六海里，这是很累人的，因为我们在冰缝那儿耽误了两个半小时，狗和人都累坏了。扎营时天已放晴，并且转暖。那晚帐篷中气氛比平日更为友好。患难之后通常都会如此。

平地惊雷的坏消息

次日（二月二十二日）抵达安全营，急着想知道船的情况，坎贝尔那组人登陆没有，以及自冰崖营遣返的马匹怎么样了。三匹马的马主，埃文斯、佛德和基奥恩都在那儿，但只见一匹马，另两匹在离开我们之后不久便力竭而死，我们曾经过它们的坟堆而不知。它们的故事悲惨，回程哀凄。小花和布鲁克先后倒毙，二月一日的大风雪加速了它们的死亡。

先经冰缝事件，再听说两马之死，斯科特颇受打击。他又牵挂被我们留在此地的艾金森和柯林，他们已离去，却未留言说明。“新地号”的消息也未传到这里，我们猜想那两人必在小屋岬，船的消息一定也在那里。睡了三四个小时，喝了一杯茶，吃了块饼干后，我们携炉具和睡袋出发。带炉具是因我们要在小屋岬进餐，携睡袋则为防万一因事延误。在海冰上一直走到峡口，从那里看到未冻之海延展到小屋岬。抵达小屋，却是一团谜：原先充塞屋内的积冰被挖除了，屋外一张字条，日期是二月八日，说“给斯科特队长的信件在南门内的袋子里”。我们寻遍各处，不见艾金森或柯林，不见信件，也不见任何船上带来的东西。各种奇思异想都出来了。屋里有一枚新鲜洋葱和一些面包，可见船上人到过这里，其他的事就完全不清楚了。于是有人提出一个假设说，失踪的两人认为我们差不多这时候该回来了，遂驾雪橇去安全营，绕过阿米塔吉角，在薄脆的海冰上等我们，我们却抄近路走峡口而来。雪橇的痕迹发现了，是通往海冰。我们半信半疑地往回走。斯科特非常担心，我们都很累了，安全营好像总也走不到。一直到离营只余两百码远时，我们才看到多出一个帐篷。“谢天谢地！”我听到斯科特喃喃吐出。他又说：“我相信你比我还要担心，比尔。”

艾金森拿着船上来的信，是坎贝尔署的名。“那天发生的一连串事件，”斯科特写道，“与艾金森拿给我的信上所述相比都大为逊色——坎贝尔的信上叙述他所做的事，以及发现阿蒙森在鲸鱼湾建立基地的事。”

斯科特虽在此措词强烈，却不足以形容他的感觉以及我们的感觉于万一，尽管在墨尔本接到阿蒙森自马得拉拍来的电报，已给了我们警告。有一小时时间，我们非常愤怒，几近疯狂地想立即到鲸鱼湾去，跟阿蒙森和他的手下拼个你死我活。这样的情绪当然经不起片刻思辨，但产生得自然不过。我们刚刚千辛万苦铺成通往南极的第一段路，觉得不管怎样我们有优先权。我们如此同仇敌忾，又因事如平地惊雷，竟忘了竞赛精神。我不想为我们的愤怒辩护——因为我们确实愤怒——我只是尽力忠实不欺地记录下发生的一切。我们并没有做什么不利于人的事。斯科特的叙述接下去：

我心里只有一件事确定不移。我们恰当也比较明智的做法是依原定计划推动，好像这件事根本没有发生一样。不须恐惧，不要惊慌，继续向前，为我们的国家尽力争光。当然，阿蒙森的计划对我们是严重的威胁。他距离南极点比我们近了六十海里。我没想到他能把那么多条狗都安然弄到冰上去。他用狗拉橇的计划看起来很棒。最重要的是，他可以早早上路——马队则是不可能这么做的。

——《斯科特的最后探险》卷一第一八七、一八八页122

与前进号的会面经过

坎贝尔的信上还说，“新地号”离开麦克默多峡湾后，向东沿着冰棚面走，想在爱德华七世地登岸。从克罗齐角到西经一百七十度，调查了冰棚的沿海面，直驶到科尔贝克角（Cape Colbeck），普利斯特雷在日记中记述：“我们测量得知只有三百英尺高，看起来像寻常礁岩，这倒很不寻常。”

在此他们遇见很厚的浮冰群，不得不回头，没有找到够低的岩壁让坎贝尔和手下五人登岸进行科学调查。他们依旧沿岸回来，在名为气球湾的海湾下了锚。普利斯特雷在日记中述说了这一过程：

一九一一年二月一日。我们的旅行一无所获。本来考虑应该在这里或南维多利亚地过冬的，现在无可争议。约十点钟时，我们驶入冰棚中一个深湾，原来是沙克尔顿命名的鲸鱼湾。上次（沙克尔顿那次）所做的观察都证明无误。据潘内尔告诉我，我们现在的视野和角度几乎与上次一般无二。本来大家都不相信我们上次所做关于鲸鱼湾的报告，现在事情总算有了定论。无疑，“发现号”在海图上画出的气球湾和邻近的湾已合并为一。不仅如此，该湾已崩裂退后甚多，西面比一九〇八年我们来时有了许多改变。除此之外一切都是老样子，岩石从远处看依旧像是洞穴与阴影，依旧是挤压冰脊形成的峭壁，后面依旧是波状起伏，依旧是茫茫一片海冰，连鲸鱼看起来都还是原来那一群。我希望在离开之前有机会调查一下气球湾，这要看老天爷帮不帮忙。看到我们上次做的调查都对，是很让人得意的事，大家都称赞沙克尔顿，我昨晚入睡时觉得很开心，相信东队很有机会在冰棚这一头找到安家地点——这是我们调查爱德华七世地的最后机会。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今晨一点，我被利莱唤醒，听到惊人的消息：湾里有一艘船，下锚在海冰上。有几分钟时间，船上人不明就里，纷纷拿照相机和衣服去甲板上。

并非虚惊，那艘船离我们才几码，不仅如此，凡读过南森的书的人都认出，那正是南森的船“前进号”。

它张着前后帆，又因它有汽油引擎，所以没有烟囱。跑到前面去看的人很快回来说，他们看到在冰棚上有一座木屋，更有人兴奋地宣称，有一群人出来迎接我们了。坎贝尔、利维克和我于是自船侧下去，滑着雪朝我们看见的黑点去。结果发现那只是一座无人的贮物堆，于是回头往“前进号”前进。坎贝尔想要第一个见到他们，急忙冲过去，把我们两个初学滑雪的人远远抛在后面，他与值夜班的人说起话来。

他告诉我们，那船上只有三个人，其余的都随阿蒙森住在度冬地，那地方离我们去到的贮物堆约有贮物堆到船那么远。阿蒙森明天要回船上来，我们那时还在，因此潘内尔和坎贝尔能与他谈谈。他们是一月六日驶抵浮冰群带的，十二日便通过了，没有像我们过得那么苦。他们告诉我们，阿蒙森明年才要去极点。这挺让人振奋，因为表示明年夏天我们可以公平竞赛。不过我们带回的消息将足使西队（主队）整个冬天坐立不安了。

我们的计划自然就此决定。依礼，我们不能侵夺他们的冬季营地，而必须返回麦克默多峡湾，从那里去罗伯特逊湾（Robertson Bay），尽量找最好的地方安置。在等待期间，我们可没闲着。雷尼克测了海深，一百八十英寸；其他人杀了三只海豹，其中有一只是美丽的银色食蟹海豹。利莱采得五十英寸、一百英寸、一百五十英寸以及一百七十英寸的水样本，又网得一拖网的浮游生物，威廉斯正重新装上拖网，如果明天有时间且天气好，我们可再下一网。我把一卷底片交给德瑞克，带回去在基督城冲洗，里面有“前进号”的照片，“前进号”与“新地号”一起的镜头，他们的贮物堆、冰崖及大幅缩减的海冰。有些地方厚雪被浪冲走，只余几码宽露出水面。

整夜风平浪静，间或降一场雪。

一九一一年二月四日。今晨七点我被利维克唤醒，要我借照相机给他。原来阿蒙森、约翰森率领六名手下，今晨六点半左右来到“前进号”，并过我们船来探望坎贝尔和潘内尔。随后坎贝尔、潘内尔和利维克上他们船去吃早餐，待到快中午才回来，对我们说阿蒙森、尼尔森（Nilsen，“前进号”大副，送探险队登岸后将负责把船开回去），还有一位我们都没听清楚他名字的年轻尉官，要来我们船午餐。午餐后，一伙军官与水手去看其余的挪威人、细看那艘船，并与他们道别。我没有过去，留在船上带领詹森少尉参观我们的船。约三点钟时，我们拔起冰锚，与“前进号”分道扬镳，很慢很慢地沿着冰行驶，为了网得一百九十至三百英寸深的东西。很成功，弄到约两桶的底泥，从生物学观点更有价值的是两只海百合（crinoid），各长约二英尺，相当完美，附着在网的外面。

我们现在沿着冰棚，继续研究先前看到的海湾，之后驶往埃文斯角，待了一天，转向北，在阿代尔角外的海岸上宿营。

早上，布朗宁和我检视形成海湾东面的冰岩，发现它是透明的结晶冰构成，每粒结晶从四分之一到八分之三英寸大，里面全是气泡。

来此途中我拍了两张阿蒙森的狗的照片，在那里的时候，也拍了几张冰棚面的裂隙及洞穴的照片。

唉！我们与挪威人分手了，心中思绪多端，纷杂得很。他们留给我的印象是个性鲜明、结实坚毅、吃苦耐劳、开朗乐观而富幽默感。他们具备这些品质，因此是非常可怕的对手。虽然因为是对手而不想喜欢他们，却也不由自主地喜欢上了。

我特别注意到，他们避免从我们身上得到可能对他们有利的情报。西队知道了挪威人在这里的消息，会跟我们一样紧张不安，而全世界知道了也都会很有兴趣看明年的探极竞赛，这竞赛不可避免，胜负则取决于运气、耐力或毅力。

挪威人的度冬地点很不安全，鲸鱼湾的冰正迅速融解，而他们的营地正在一条脆弱线的正前方。不过，如果他们安然度过冬天（他们明白处境的危险），则他们有无数条狗，他们的国家偏北，习于严寒，而他们在雪地旅行的经验更是全世界无人能比。

还有贝德摩冰河的问题。他们的狗能越过冰河吗？如果能，谁会先到？我只知道我们的南征队伍不会轻易被击败，而两支队伍明年都很可能会到达南极，谁先到就只有天晓得了。

我们对挪威人所知如下：

“前进号”的引擎只占我们起居室一半大小的位置，储油槽自他们离开挪威以来还没需要补充过，而且他们的推进器三个人便抬得起来。他们从挪威到冰棚，一路携带着新鲜马铃薯（他们当中一定有爱尔兰叛徒）。他们每人有自己单独的舱房，在双层甲板之间，很舒服。从船上运货到木屋用的是狗队，八队狗，每队五条，隔天轮流工作。

往南极的旅程，他们打算每十条狗组成一队，每队工作一天休息一天。他们的狗只要一声呼哨便会停下来，而它们一跑起来，若忽然叫它们停下，雪橇都会翻覆，不管是空车还是载了货的。他们有九个人在岸上，十个人在船上。他们的船将由尼尔森指挥，开回布宜诺斯艾利斯，冬天时将环绕南极圈而航，一路测量调查。

他们今年不急着赶往南极，也还没决定今年是否要先运些补给品上路。他们有一百十六条狗，其中十条是母狗，所以可以繁育小狗，一路上他们已经很成功地生下些小狗了。“前进号”在海上像软木塞似的，摇摆得很厉害，但是从不进水。一路航来时，他们没把狗拴住，任它们在甲板上跑。还有很多杂七杂八的消息，等过些时候，主要印象消淡后，我可能会记得比较连贯。

后来看出普利斯特雷看错三件事。第一，他误以为阿蒙森是个迟钝的挪威水手，绝对不是知识分子，这是非常大的错误。第二，他以为阿蒙森在冰上扎营，而不是在坚实的地面上。第三，他以为阿蒙森要走老路，经由贝德摩去南极。其实，阿蒙森是个智慧高超的探险家，比较接近犹太人而不是斯堪的那维亚人，他纯凭判断，找到坚实的度冬地，证明他多么睿智。不过，我得承认，当时我们全都低估了他，而且甩不脱被他偷袭的感觉。

回到麦克默多峡湾，本来分配给坎贝尔的两匹马现在让它们在埃文斯角上岸，因为坎贝尔认为斯科特比较需要用马。后来事实证明他这无私的行为产生了多大的作用。“新地号”将航向北，载坎贝尔那组人在维多利亚地最北端登岸。又因为存煤已很少，他们可能必须一路开回新西兰去。坎贝尔遗憾没再见到斯科特，他认为斯科特因为情况改变会重组人马，再者阿蒙森曾要求坎贝尔那组人在鲸鱼湾登陆，愿意把东面地区留给他去探索，但坎贝尔希望先得到斯科特的允许再接受这项邀请。

煤既短缺，要么留坎贝尔一行人及装备在阿代尔角的海滩上，要么让他们回新西兰。记得有位船员说过：“探索很好，不过有时太多也没必要。”他们已不需要船，船也不需要他们。他们上岸，船安然返回新西兰。123

众人马疾驱小屋岬

斯科特决定，在等待马队自一吨库回来以前，应把货物用雪橇运往角落营。但狗队已累得不行了，“狗儿们瘦得肋骨一根根突显，又饿又累。我觉得不应该会这样，但显然它们吃得不够。明年一定得增加它们的口粮，好好研究给它们吃些什么。光吃饼干是不行的。”124不仅如此，有几条狗在冰缝事件中受到内伤。现在只剩人和仅存的一匹马，吉米猪，可用。

二月二十四日，星期五，队伍出发，晓行夜宿。斯科特、柯林和我拉一辆雪橇及帐篷，埃文斯、艾金森及佛德拉一辆雪橇加帐篷，基奥恩则领着吉米猪。第二晚我们看到马队在远处经过，是去安全营125。在角落营，斯科特决定留下埃文斯那组和基奥恩慢慢来，他自己则和柯林与我以最高速前进，往安全营。我们急行军直到深夜，一天内走了二十六海里，在距安全营约十海里处扎营过夜。料想马队这时应已到安全营。

接下来发生的事很糟糕，一步步导致大灾难，结果损失了我们最佳的运输工具，没有丢掉几条人命也纯属侥幸。二月二十六日的夜里，共有三组人马在冰棚上。落在后面的是埃文斯那组人及吉米猪，斯科特与柯林和我在离安全营不远处扎营，在安全营则有两支狗队，由威尔森及密勒斯率领，另外从一吨库贮物归来的马队刚刚抵达，他们的五匹马都又瘦又饿又累。在安全营与小屋岬之间是冻结的海，今年也许会解冻，也许不会，但依我们前几天的观察，冰层将破未破。这时冰层尚延伸到小屋岬以北约七海里处。夏季已急趋尾声，近两周华氏五十或六十度的降霜气温已常出现，这对马很不利。不幸又起过几场暴风雪，已可看出这种秋季风雪对马的伤害更甚于低温与松软的地面。斯科特非常急着要把它们早早送到小屋岬去庇护。

次晨，二月二十七日，醒来时刮着秋天惯有的寒冷风暴，风力达九级，气温约为零下二十度，实让人为之气馁，而六匹衰疲的马还在冰棚上，前途堪忧。第三天早晨暴风停了，斯科特记述这天刚开始的情景：

清晨六点收拾好，行军入安全营。看到每个人都又冷又精神不振。威尔森和密勒斯自与我们分手后一路遭遇恶劣天气，鲍尔斯和欧慈到此后也一样受困。暴风已吹袭两天，动物们看起来很惨，不过都撑得下去。东风寒冷刺骨，在此等待实无益处，我们很快做好安排，大家都迁到小屋岬去。打包装车花了很长的时间，雪落如倾，雪橇有些地方被雪掩埋达一码深。到下午四点，两支狗队出发了，之后马队准备开拔。马身上披的盖布已甚褴褛，暴风侵凌明显可见。它们无一例外都很衰弱，没劲威利尤其可怜。

计划是让马队循着狗队的足迹走，我们这一小队则最迟上路，到海冰上时赶过马队。海冰上遍布水洞，我很担心路还走不走得通。

——《斯科特的最后探险》卷一第一九〇、一九一页

密勒斯和威尔森率两支狗队先走了好一阵子，暂且按下不提。

鲍尔斯的马比尔叔最先准备好，他先牵着走了。我们又装备好矮胖子、一级棒和大胆，正要替没劲威利上鞍辔，一牵它上前它便倒了。

斯科特立刻重组人马。他派柯林和我带三匹已准备好的马去追赶鲍尔斯，欧慈和葛兰留下来帮他救治病马。他在日记里写下他们如何“拼命想救回那可怜东西，让它再站起来，给它吃了些热燕麦粥，等过一小时，欧慈牵它站起来走，我们则拉着雪橇跟在后面。但才离营五百码，可怜东西又倒地，我觉得这是我们最后一次努力了。我们扎营，在它身边筑了雪墙，想尽办法让它站起来，它也悲惨地挣扎，却都归无效。近午夜时，我们尽力把它撑起，让它舒服，然后我们去睡觉”。

三月一日，星期三，早上。我们的马夜里死了。所有的努力只落得此下场，令人难过。这些可怜的动物显然不堪风暴折磨，它们的皮毛不够厚暖，而就算有最好的皮毛，碰到风暴也将大受减损。我们的旅程才刚开始，受不起这样的损耗。明年动身势必要迟了。

唉，我们已尽了力，付出惨重的代价换取经验。现在得全力维护尚余的动物。

——《斯科特的最后探险》卷一第一九一、一九二页

鲍尔斯和随后跟上的两人后来发生的事，鲍尔斯在一封家书里描述得最详细。读者应还记得，柯林和我领着三匹马，从安全营赶去和带着一匹马的鲍尔斯会合。夜幕初降，光线暗淡，但仍可见到两支狗队像远处的黑点，在冰棚边缘朝阿米塔吉角跑去。

二月二十八日，我领着我的马走了，不知何故别人迟迟没有跟来——我完全不知威利倒下的事。我往冰棚边缘去，打算在下面的雪地上等他们。惊讶地看到谢里与柯林出现，一根绳子牵着矮胖子、一级棒和大胆。这才知道欧慈与斯科特没来的原因。我接奉的命令是跟在狗队后面，通过海冰推进到小屋岬，不得迟延。先前曾有命令说，如果马儿们走不动，可以在海冰上扎营过夜。我们有四辆相当重的雪橇，因为我们带了六周的粮食与油料去小屋，还有许多装备、马料等等。不幸狗队没弄懂他们的任务，没有做我们的向导，反而只管直奔了去。我们看见他们在老海豹裂缝那边，像远方的斑点。后来我们听说，他们看到一些危险的征兆，遂转向，午夜时分在缺口那里上了陆地。

我追随他们的脚迹前进，到海豹裂缝那边，那是一条压力冰脊，从平底船角向西南绵延许多海里。我们认为我们刚走过的是固着冰带，比前面的冰形成得早。越过裂缝，我们向阿米塔吉角去。因为风暴，马儿们走得很慢，必须经常停下。遇到一些不稳的冰，在岬角外常有这种松裂处，我想最好绕个大弯。最近才经过冰上的柯林告诉我，绕大弯没关系。但走了一海里，我觉得不妙了，裂缝太多，让人忧心，虽然冰层有五六英尺厚，看见中间冒水出来总觉得毛毛的。人马走在海冰上，便会裂缝。我继续推进，期望绕过岬角冰层会稳固些。但最后居然碰见移动的裂缝，遂决定回头。四面黑雾，我们什么也看不见，地面看起来坚实得很，但我知道移动的冰绝对上不得，不管它看起来多么坚实。回头路真艰苦：黑暗、阴沉、沮丧。马儿们越来越没精神，经常停下，我觉得好像永远也到不了海豹裂缝。不过我对谢里说，我不要冒险，走得到的话，一定要过了裂缝很远，才在坚实的老冰上扎营。我们终于走到了。这里的雪是松软的，而海那面却是硬的，这就是我们一越过裂缝就不再见到狗队脚迹的原因。即使在冰裂这面，我认为也是越靠里走越好。我们一直往湾里走，直到筋疲力竭的马再也拖不动才扎营，砌起马墙，喂了牲口，再喂饱自己。我们只有那只没盖垫的小炉，花了一个半小时才烧好热水；不过，总算大家都吃了些干肉饼。天很黑，我误把一包咖喱粉当成可可包，加糖冲成饮料；柯林一口气喝下去，才发现味道不对。我们准备入睡时已是下午两点。我出帐去看，一片寂静，西边仍弥漫着雾，但视线仍及一海里外，全无动静。海峡上空的天是乌黑的，表示那下面绝对是未冻之水。我入帐去睡。两个半小时后，一种声音把我惊醒。两个同伴都在打鼾，我以为就是这声音，看看时间是四点半，正要再睡，又听到那声音。我想：“是我的马在嚼燕麦！”便睡着了。

我不能形容那景象，也说不出我当时的感觉，只好任凭你去想象。我们在断裂出来的一片浮冰群中间，众山之顶在望，但其下则有薄雾笼罩，四周的冰都不坚实；全是破裂的，随浪上下。长条黑舌似的海水到处可见。我们身处的冰块从拴马的钉桩线上裂开，把大胆的冰墙切成两半，可怜的它已落水不见，它原来立身所在的地方现是一片黑水。钉桩线另一头拴着两辆雪橇，现在另一块冰的边缘。我们的帐篷所在的冰块宽不到三十码。我大声叫唤谢里与柯林，自己只穿着袜子便冲出去抢救雪橇。两块冰碰在一起，我把雪橇拖过来。这时候我们这块冰又裂成两块，幸好我们都在同一块上。我这才穿上靴子，说到我们以前也曾在窄小的地方待过，但再没有比这更窄小的了。后来人家都说，我至此还想保得一切平安，简直是狂想。不过你当然了解，我是从来不考虑放弃任何东西的。

我们以极快的速度收起营帐、上好鞍辔。停当之后，我得决定上哪儿去。阿米塔吉角那边显然不能去，东边也不行，因为风是从那边来的，我们已经往西朝未冻的峡湾漂去。唯一的希望系于南方，我决定往南去。我们发现马儿可以跳过冰块之间的隙缝，至少矮胖子肯跳，而另两匹会跟着它。我的想法是不要分开，每次把所有东西都移到同一块冰上去，等适当方向有冰靠近，我们先牵马跃过，再自己拉四辆雪橇过去。这样，虽然慢，但有稳定的进展。在搬运的时候我们就有精神，等待适当的冰漂过来是最难熬的事。有时得等上十分钟或更久，但冰间活动频繁，迟早会有冰撞过来，便又上了另一块冰。有时冰块裂开，有时刚撞上又弹回去，只有一匹马来得及过去，我们便得再等。经常需要绕道，不过我们是在朝西移动，同时也在向南。

我们不大说话。柯林，像大多数水手，表现出好像他以前常做这种事的模样。谢里那务实的人，过了一两个钟头后，他趁等待时间挖出些巧克力和饼干分给大家。我起先觉得这时候我才不想吃东西，便把它放进口袋，但不到半小时我就把东西吃光了。马儿和我的同伴一样表现良好，乖乖地听话跳过冰块。跳过几块之后我们干脆留下它们单独在冰上，它们就站在那里啃吃彼此的缰绳或鞍辔，等我们拖着雪橇过来，再带它们跳。它们无言的信任很让人感动。一辆十二英尺长的雪橇可充当桥梁，架在太宽不能跳过的冰间。几小时后我们看见前面有固着冰，感谢天。但另有一件不好的事，一群可怕的杀人鲸出现，大捡漂冰带出海豹的便宜。它们在冰间巡弋，庞大的黑色背鳍露出水面，并发出吓人的吼声。杀人鲸学名逆戟鲸，虽不如抹香鲸等那么大，却比那些巨鲸更可怕，它有超大的钢颚、粗钝的巨大臼齿。杀人鲸也是集体行动，你可能记得，我们在船边卸货时，它们就是从薄冰下及四面八方围攻，差点吞吃了庞定。

我们花了六个小时，才靠近那片固着冰，原来就是冰棚。我们已看到有些非常大的冰块从冰棚裂出，成为浮冰群一分子。靠近之后冰的移动减缓，原因是冰在向更西处挤塞。我们幸而早得脱离中间冰带，因为没多久这些冰就浩浩荡荡漂往罗斯海了。靠近冰棚边缘，我们的士气一振。我相准一块有斜坡的大冰，预料会与它相碰，上去之后便好办了。冲上斜坡，以为安全，全然没料到在坡顶上会见到什么景象：沿着冰棚面，有一条宽约三四十英尺的水道，上面漂着碎烂冰，随波上下像大锅里煮的东西。杀人鲸在那里巡弋、屠杀，冰棚边缘冰壁陡峭，高约十五至二十英尺，在水道另一边，虽近而实远。忽然，我们的大冰裂成两半，我们只好急速撤退，我选了一块看起来结实的冰，至少有十英尺厚，相当圆，表面平坦。我们集中了所有东西，人能做的都做了，喂饱畜牲，三人会商。

谢里和柯林都自告奋勇，愿做任何我要他们做的事。我认为首先需要向斯科特队长报信，他一定很替我们担心，而且我们既已无能为力，便需要求助。我想到，假如有冰块碰触到冰棚，人可以爬上去；带着马是哪里也去不了的，但单身一人就可以伺机而动。往上风方向走，万一不成的话总还可以退回我们这块冰，因为冰都往我们这边挤。现在要考虑的是派谁去。我自己是不能去的，但要派一人，还是两位同伴都去呢？既然我的目标是保得畜牲与装备，我认为如果只剩一人留守是不行的，因为如遇冰块分裂，他只能保住自己的命。于是我决定只派一人。只能派柯林去，因为谢里戴眼镜，视力不良。两人都说愿意去，我考虑各种利弊，派了柯林。我知道真不行的话，他总可以再回我们这边来。我写了一张字条带给斯科特队长，在柯林的口袋里塞满食物，送他上路。

务实谢里建议搭起帐篷，好让别人容易看到我们。搭好之后我架起经纬仪，透过望远镜看柯林的情况。冰块起伏，时常阻挡视线，加上又有一群帝企鹅上了冰块，远看就像人一样。幸好阳光驱除了寒雾，风完全止住，我们向西漂流的速度减缓，浪小了，海峡中间的冰全给吹走了，未冻之水则如故。我们在一连串靠近冰棚边缘的松散冰块上。柯林在冰块间迂回了几个钟头，我才终于满意地看见他爬上了冰棚。我说：“感谢天，我们总算有一人走出了森林。”

谢里和我相伴共度的那一天很不好过，明知只要南方吹来一阵和风，我们就会漂入大海，再不能回头。不过我们自觉已尽人事，倒也心宽。我还觉得已经有了这么多进展，照看我们的那只大手应不会到头来又抛弃我们吧。

我们尽量让马儿们吃饱。杀人鲸虎视眈眈，它们喜欢垂直跳出水面复落下，这样可以看到冰块上有没有海豹。它们那黑黄的巨头和讨厌的猪眼有时候距离我们只有几码远，而且总是在我们身边打转，是那天最让人慌乱的记忆。那些巨鳍本已够恐怖，而当它们直跳而起的时候，更是惹人嫌厌。后来贼鸥也来了，仿佛当我们是腐尸，在我们身边安安闲闲地歇下，静待发展。不过，浪倒是越来越小，现在就看是风还是斯科特队长先一步到我们身边。

我后来听柯林轻描淡写的叙述，得知他上得冰棚颇冒了大险。他见到斯科特队长时，斯科特已听威尔森报告了我们的事126。我听说，斯科特队长起初很生气我为何没有丢下一切，自己逃生。在我这方面，放弃马匹的念头从来没有进入我的脑袋。路途很远，不过晚上七点钟，他与欧慈和柯林来到了冰棚边缘。无风无浪，只要用雪橇当梯子，谢里和我在过去半小时内随时可以移到安全的冰上去。一大块冰塞住了浮冰与冰棚边缘之间的水道，因为无风，它还在那儿。但是考虑到马匹，我们没动。

斯科特见到我们安然无恙，不但没臭骂我，反而欣慰万分。我说：“马匹和雪橇怎么办？”他说：“我才不管马和雪橇怎么样，我要的是你们，我要先看着你们好好的上了冰棚，我才做别的打算。”谢里和我已将一切收拾停当，遂把装备卸下雪橇，拖过雪橇，一辆当桥，横架在我们的冰块与水道中间的冰块之间，另一辆当梯子，搭在中间冰块靠冰棚的悬壁上，轻易地上了冰棚。斯科特队长非常高兴，我于是体会到他这一整天是怎样焦急难耐。他以为我们死了，一直责怪自己，现在看我们没事，他说：“我亲爱的伙伴，你不能想象我多高兴看到你好好的——谢里也一样。”

我一心想救回马与雪橇，于是他答应让我们回去，把雪橇拉到最近的冰块上。我们一块一块挪动，带着马一起。欧慈则把冰棚边缘挖出一条坡道，希望能让马上去。斯科特了解冰比我们都深入，明白其中的危险，因此还是要我们放弃，我则极力争取，他终于一步一步退让。冰还是没有移动，我们已把物品都搬到冰棚上了，只余两辆雪橇和三匹马。

就在这时候，非常令我失望，冰开始移动了。欧慈已在冰棚边缘挖出一条路，我希望能从冰块那边挖出一条类似的坡道，铲下的雪堆在蓝色的冰块上，可以止滑又使其平坦。这要花好几个钟头的时间，却是救回马匹的唯一机会。我们疯狂地挖，直到斯科特队长强制命令我们上来。我跑上冰块，取下马头上挂的饲料袋，这才上了冰棚。再迟就来不及了，起了极微弱的东南风，横拦在马匹与我们之间的水道像黑蛇般延伸，几乎是不可察觉地变宽了，两英尺，六英尺，十英尺，二十英尺。我们虽为马儿深感懊恼，却很庆幸自己是在安全的这一边。

我们拖雪橇走了一点路，便搁下了。续走半海里才扎营，因为冰棚仍在一点一点剥落。趁着煮晚餐时（已是凌晨三点左右），斯科特和我又走下去看。风已转向东吹，冰块受压，冰棚边缘的水道变成七十英尺宽，杀人鲸像赛马似的在其中你追我赶。我们的三匹不幸的马在一段距离之外，与冰棚平行往外滑。我们回营。如果说我曾觉得悲惨，那就是这时候。不过，与斯科特队长那天所受的煎熬相比，我的感觉不算什么。我立刻提出目前的光明面，说有坎贝尔留下的两匹马，我们在度冬基地共有十匹马。他说，他对机动雪橇车没有信心，因为从船上卸下时，它们的轮子压坏了。在运补回来的路上，他对狗队的信心也大为动摇，现在又失去最扎实的资产——最好的几匹马。他说：“当然明年我们付出的代价会得到报偿，不过探极的事我觉得希望甚微。”我们心情悲凄地吃了饭，但别人都入睡后我又下冰棚边去，惊讶地看到马匹所在的浮冰就在对面约一海里外，正向西迅速移动。马儿们看到我了，它们还是互依互偎，毫不惊慌，仿佛深信明晨我又会一如既往送早餐去给它们。可怜的肯信人的动物！如果当时我能，我会很乐意手刃它们，强过想象着它们饿死在罗斯海上，或被穷凶极恶的杀人鲸吃掉。

早餐后斯科特队长派我去把雪橇搬过来。一丝风也没有，希望再度弹升，我遂带了一副望远镜，从冰棚边缘向西望去。差不多所有的冰都已漂走，但有一组浮冰堵在冰棚西端的岬角处。很高兴看到上面有三块绿点——是马儿身上披的罩布。我们四人拔脚就跑回营去告诉斯科特。我们很快又往冰棚那头去，路很远，我们带了一顶帐篷和一些食物。柯林那天严重雪盲，什么也看不见，因此到了地方以后，我们扎营，留他在营中。马儿所在之处比前一天难到得多，但至少冰仍在那儿，有些冰块尚且与冰棚相碰。

有了最近的经验，斯科特队长准我们去的条件是，只要他一下令，我们马上放下一切奔回冰棚。我心急如焚，与欧慈、谢里选了一条可能的路径，要越过约六块冰和一些碎冰。最难的一跃是第一次，但与前一天的相比又没什么了。于是我们让矮胖子先跳。它为何起步迟缓我不明白127，但它就是这么在边缘缓了一下，就掉到水里去了。我不想细说我们是怎样奋力想把那勇敢的小马拖出来的。可是没办法。最后欧慈不得不用一支凿子结束了它的挣扎。

现在剩下我的马比尔叔和一级棒。我们放弃了那条路，斯科特队长看到另一条，要绕点路经过海冰。我们决定试，但得先把马儿带离现在这块冰，而不管从哪一面都得跳一大步。斯科特说他不想见到矮胖子的噩运重演，他宁可在冰上把它们杀了。不管他，我们催促一级棒跳过去，可它不肯。不妙，但我一再催劝它。斯科特再度主张杀了它们（要记得这种冰上面站了人，随时可能从冰棚漂走，那就得忙着救人了），但我不赞成，遂假装没听到他的话，继续催赶那畜牲。它轻巧地一跃而过，欧慈抓住机会，牵着我的马也跳过来了。我们于是回到冰棚，沿着边缘向西走，直到找到一处可以上攀的地点。斯科特和谢里在那里铲出一条路来给马走，欧慈和我则再经由海冰去牵马过来。我们带了一辆空雪橇，紧急时可充当桥梁或阶梯，但得经由约四十块冰才到得了马那儿。倒挺好走，我们牵着马也一路顺利，直到最后两块冰。这里的冰挤塞在一起。

一级棒漂亮地做了最后一跃，就在这时，旁边的未冻海水中忽然钻出一伙可怕的鲸。正起跳的我的马一定是受了惊，它没有直向前跳，反而往旁边落下，后腿便没有站上冰块。这又是一个吓人的场面，斯科特赶一级棒上冰棚，欧慈、谢里和我极力拉扯可怜的比尔叔。鲸鱼这时为何没有在冰下攻击它我不知道，也许它们已经吃饱了海豹，也许它们太专注于浮冰上的我们，忘记往下看了。反正，我们终于把它拖上冰棚边缘悬壁底下的一片薄冰。斯科特队长怕鲸鱼这么近会对我们不利，要我们立刻放弃那马。但那时我的眼睛和耳朵都只放在马身上，拿高山索系住它的两只前脚。柯林看不见，只能在冰棚上牵住已得救的一级棒，其余四人合力死拉比尔叔。我们所在的冰很薄，只要有一条鲸鱼往上一冲，冰就会破，我们四人便会像碎屑般入水。我发现马站不起来，失望到极点。欧慈说：“它不行了。我们不可能让它活着上去。”最近的诸多苦难，尤其是刚才浸入冰水，又受了惊，让这本来打不倒的老运动员也支撑不住了。我极力要它站起来，它努力了三次，然后又落入水中。这时新的危险又出现：冰棚本身开始下沉。

这块冰棚以前就裂开过，潮水冲击完成了分割的大业。我们奉命上去，而这绝对是必要的。可是欧慈和我还俯身在比尔叔的头上，我说：“我不能任它在此被鲸鱼活吞。”冰块上有一把凿子。欧慈说：“我可受不了一天之内连杀两匹马。”我也不想让别人代杀我的马，遂捡起凿子，往欧慈告诉我的位置戳。确定它死了，我们才跑上去，跃过冰棚裂开处的海水，手里拿着一把沾血的凿子，而不是领着我几乎以为已经逃得一命的马。

那晚（三月二日）我们牵着一级棒回老营，从一吨库出来时的五匹马现在只剩它一匹。我的马与矮胖子之死令我黯然神伤，但比起昨晚要好些；我们现在知道它们不会受饿，它们所受的苦已经了结。晚餐前我与斯科特沿着冰棚散步。第二天我们便开拔往回走。我们留下一座帐篷、两辆雪橇和许多物品，因为一级棒只能拉两辆轻雪橇，地面又崎岖，我们也拉不动太多东西。启程时，雪橇上只有八百磅（约三百六十公斤）的东西。那天阳光刺眼，地面柔软多沙，是多种不利情况的综合。花了五个小时，才拖了原先从冰棚走下海冰那么远的路。

埃文斯那组人应该已经从角落营来了。斯科特队长想知道他们有没有留言，我于是趁着别人做饭的时候，走过去看。路程约一又四分之一海里，我找到那组人留下的雪中痕迹，但没有字条。看见我们不久以前为马搭建的防风墙，我睹物思马，很快离开了。那天下午的行军似乎怎么也结束不了，我们好像永远也到不了海滨。终于，到了冰棚与半岛交界处的平底船角压力冰脊，向东就是阿米塔吉角。压力冰脊是一波一波挤压成的冰，高可至二十英尺，彼此平行，中间有凹谷。冰脊带外端有宽深裂隙，里面则据我们所见只有小裂隙。晚上九点半左右，我们在一个冰脊谷扎营，我累坏了，想来别人也都一样。我们距冰的边缘仅约一海里，问题是怎么牵一级棒走过层层陡坡。幸好午夜时分埃文斯、艾金森、佛德和基奥恩来到，解决了这问题。他们从高地上看见我们走去，遂迎来看我们怎样了。埃文斯是前一天到的，看到斯科特队长留下的字条警告他离冰棚边缘远一点，便率队往陆地走，队伍中有一匹马，吉米猪。他发现再往东约一海里，接近城堡岩底下，有一条路挺好走。他于是与艾金森走到小屋岬，从威尔森和密勒斯那儿听说了谢里与我以及马匹漂流的事。我已经有一阵子没看到艾金森了。

次日我们接力，把雪橇拖上坡，这坡有七百英尺高，下临一座小湾。太陡了，马只能牵上去，不能载物。我们也得套上钉鞋，抓住冰。钉鞋只是一片皮，上贴轻金属片包覆脚底和脚跟，底下则有刺钩（后来改良了），用皮环索和系索绑在鹿皮靴上。我们花了一整个早上，才把所有东西都搬上坡，这时刮起风来。我们在极好的避风处扎营，吉米猪和一级棒分别多周以后重新聚首，为表示亲善起见，吉米猪啃咬一级棒的颈背做见面礼。艾金森赶赴小屋岬去向比尔叔（威尔森）报告我们平安的消息。他回来时带着葛兰，我们正把所有东西装上车。小屋那边没有糖，因此最近没走太多路的葛兰自告奋勇去安全营取两袋糖来。安全营在冰棚上，由此地清晰可见。我们全到坡边看他滑着雪去了。他滑得真好，下坡速度直追疾驶的火车，一会儿便到了冰棚上，比之我们拖着重物走了几小时不可同日而语。埃文斯、欧慈和基奥恩留在营地等葛兰回来，斯科特带同柯林与谢里拉一辆雪橇，我则领佛德、艾金森拉另一辆，其他人帮我们推了几百英尺的坡道，在城堡岩下与我们分手。

这里就是“发现号”探险队上次在风雪中走错路，丢失一条人命的地方。岩下风和日丽，高地上却风势凌厉。我没有空闲多看丘陵与雪坡，不过后来这一带我熟得不得了。这里距小屋直线约三海里，但地势起伏甚大。不过到最后，你会看到海湾全景，阿米塔吉角在一侧，小屋岬在另一侧，那就是“发现号”停泊了整整两年的地方。从高处看景致壮丽，广大的荒芜壮景令人心脉加速。西方山脉和发现山的巨大圆顶在黑色海峡的那一边，山顶覆盖着深浓的霜雾，左一块右一块的冰山迅速漂移向海。在我们下方约一海里半处是小屋，左边则是观察山八百英尺高的峰顶。这里是丘陵与死火山口交杂纷呈的地方。

风吹如戏。我们留一辆雪橇在滑雪坡（Ski Slope）坡顶，把必要的东西如睡袋等放在另一辆上。这是我第一次驾雪橇下陡坡，不像平常须有人在前面拉，这次我们全向后仰，免得雪橇在滑溜的坡上失控或翻覆。非常好玩。不过，快到湾头时，要越过一段危险的路。这里无雪，只有光滑的冰，斜坡末端是低矮的冰岩，海水临接其下。我们系在雪橇上，如落水，游泳可不方便，而稍一失足，便会落水。我们小心刮擦而过此处，在雪地上继续向下，全都安然抵达小屋。老屋已与我上次见到时完全不同，屋里的冰雪挖出、清掉了。两个我认不出面貌的扫烟囱工人出来热烈迎接我们，原来是比尔和密勒斯。众狗则为我们齐声嚎叫如合唱；这真像是回到家的情景。一进屋，那两人满脸灰黑的原因立刻不言自明：他们点海豹油火炉，没有罩子，也没有烟囱或通风管排烟。我在外面的新鲜空气里过了这么久，真受不了那烟呛，连饭都吃不下去。我们头朝屋西墙并排而睡，脚朝内。

次晨，斯科特队长、比尔、谢里和我步行去城堡岩会合另一组人。风从海上吹来，但天气晴朗。不过一走上高地，风似乎就小了。两小时后我们到了那巨大的岩石，城堡岩下，这是此地最佳地标。鞍部营（Saddle Camp）的那组人已经接力运送了两辆雪橇上坡，我们拉之上峰顶，两匹马也装好鞍辔牵上山来。总共尚余三辆雪橇待运，两匹马各拉一辆，我们合拉另一辆。斯科特队长趁空走到城堡岩下的山肩上，俯瞰海峡，回来后报告说，他简直不敢相信他的眼睛，冰河舌已有一半崩裂漂失。这片巨大的冰舌自十年前“发现号”来时便在那里，以后也一直在那里，沙克尔顿贮存了一批货在上面，坎贝尔也曾留马料在上面给我们。在冰崩的夜晚，至少有三海里长的冰舌消失，而且那是一向被认为是坚实永久冰的地带，在那里恐怕有好几世纪了。我们往小屋行进，比尔已找出一条适合马走的路径，避开滑溜的地点。天开始降雪，但不太密，我们尚能视物。在滑雪坡顶，马儿卸下雪橇，牵着绕道经岩石地下坡。我们则像上次，推雪橇滑下坡。两马比我们先到，已安置在游廊下。

那晚是运补队伍自建立安全营以来，首次重聚，只少了六匹马。很久以后，斯科特队长要我提出“冰块漂流事件”的报告，我在报告结语中说：“检讨已往，我的结论是，二月二十八日那天我低估了危险的征兆，次日也可能太忧虑我同伴的安危。不过，各种因素相加，使后来发生的事不可避免。”我没有忘记提及谢里和柯林的英勇表现，至于我自己，也已尽力。我承认我欠缺经验，但能做的全做了，我也就不怕别人责怪我。我的看法是，导致此事的前因累累，绝非偶然两字可以解释。早六个小时，我们会安然越过海冰抵达小屋；晚几个小时，我们一到冰棚边缘就会看见未冻的海水。暴风雪不迟不早，在那时候击倒了马匹，威利不迟不早那时死了，狗队没弄懂它们应为我们带路。种种因素扣在一起，让我们就在全年里面仅有的、可能陷入那处境的两个小时，踏上了那条危险之路。相信事出偶然的人尽管去相信，我却决不相信那只是偶然。也许到明年，我们会看出这项重大打击究竟代表什么意义。我们赴极点时，绝对不该自吹自擂、盲目自信，像离开加的夫时有些人表现的模样。

可怜的斯科特队长现在又多了一层忧虑。安置了马匹、物料和机具的度冬木屋，位于一片低矮的沙滩上，离水不到二十码。现在冰已消融（而木屋地板仅高出水平面一码多），如遇暴风雨怎么办？这问题我们没法解决，只有等着看。埃文斯角虽从这里隐约可见，在海水重新冻结以前却无异于和新西兰一样远。斯科特队长确曾考虑试走埃里伯斯山肩过去，但从我们这面走，中间有极多深广的间隙，几乎不可能走得通。大卫教授曾率队从山的另一面攀到山顶，说是一条裂隙也没遇见。斯科特队长走相反的路线却走不通。我常陪他去散步，有时他会谈起春去夏来的计划。他对所受的损失很看得开，从来没有责怪任何人。

鲍尔斯的信摘录到此。柯林后来告诉我他是怎么上得冰棚的。他首先爬到裂沟上，循着最结实的一条冰道，但后来走不通，折回来，从一块冰跳到另一块冰，终于到了白岛。那时，“我还挺有精神，”他说，“那天身边围绕着好多企鹅、海豹和杀人鲸。”

柯林拿着一根滑雪杖，这杖帮了我大忙。我站在一块有斜度的冰上，冰的一角几乎与冰棚相连。我用滑雪杖在冰棚边上挖了一个洞好立足，挖好后我脚踏两条船，一脚在冰棚上，一脚在冰块上，再用杖在上方挖个洞，跳一下，原来在冰块上的脚移到上方。那地方真难立足，但我想那是唯一的机会。

我急速赶往安全营，他们一定老远就看见我了，我想是葛兰滑着雪来迎接我。之后斯科特、威尔森和欧慈也老远迎出来。我说明了怎么回事，他看起来有点忧虑，但没说什么，只叫欧慈进屋去，点燃炉火，让我吃一顿。

遭遇南极鲸鱼

读者可能有兴趣多了解一点几百条鲸鱼在水道里活动的情景。这些鲸多半是杀人鲸（学名逆戟鲸），很多很多只一起巡弋，吐气、喷水，偶然直立出水探看冰块表面，把庞大的黄黑相间的前半身放在冰块边上。它们毫不掩饰对我们与马匹的兴趣，我们知道只要一落水，结局既快又血腥。

但我清楚记得，鲸鱼并非都是杀人鲸，有些是瓶鼻鲸（Bottlenosed whale，学名Hyperoodon rostrata，又称长吻鲸）。我印象如此深刻，是由于一个吓人的片刻。

我们移动得很缓慢，有时候等上二十分钟，等适当方向的冰块靠近，但远处有一片海冰，似乎有缓坡向上连接固着的冰棚。靠近些后，我们看见两者之间有一条时出时没的黑线。我们猜这是冰棚边缘初裂的缝隙，随浪开合，就像所有的冰块都随浪上下一样。我们想，趁它合拢的时候，我们可以把马赶过去。

我们移向冰棚，开始攀爬碰触冰棚边缘的冰块斜坡。留柯林看守马匹，鲍尔斯和我上前去察看。我们爬到一块冰上，希望那冰与冰棚相连。

我永不会忘记所见的景象。在我们和冰棚之间，有一条宽约五十码的水道，像冒泡泡的大锅一样，我们眼看着冰块被斩切、被翻倒、撞击别的冰块、分裂、漂开。杀人鲸布满整条水道。往下看，在我们的冰块和相邻冰块之间有一个洞，不比一个小房间大，里面至少有六只鲸鱼。太挤了，它们只能露出口鼻在水上。我记得这些口鼻分明是瓶鼻鲸的形状。这时候我们的冰块分裂为二，我们赶紧退到低处较安全的冰块上去。

在《发现号探险队的动物学报告》一文中，威尔森声言，在南极海中是否有瓶鼻鲸，尚未确认。不过经常在南纬四十八度以北出没的这种鲸，很可能就是他和队员们在冰边看到的口鼻呈瓶状的鲸。我对鲸鱼所知不多，但我相信躺在我们下面二十英尺处的就是这种鲸。

获救后，如前所述，我们在离冰棚边缘至少一海里处扎营。整夜，或不如说整个清晨，杀人鲸在冰棚下吐气、喷水，有时候仿佛就在我们的帐篷底下。队员们不止一次出帐察看是否冰棚剥落得更严重了，但看不出什么改变，一定就是先前那块看起来很结实的冰被大浪击裂，冰与冰间雪桥遮覆的海水里，鲸群往来巡弋，搜寻海豹。

次日，大部分的冰都已漂入海，鲸鱼没有那么多了。那天关于它们最值得一提的事是在鲍尔斯的马比尔叔落水之后，出现在旁的一群鲸表现出来的群体行为。我们正努力把比尔叔拉上冰棚，“老天，看看那些鲸！”有人这么说。在我们站立的冰块后面，一个水池里，十二只大鲸鱼并列成一条直线，全面对着这块冰。在它们前面，像一队士兵的队长似的，有另外一只鲸。我们一回头，它们全钻入水去，动作齐一，由前面那个大家伙带头。我们以为它们一定会攻击我们所在的冰块，它们也许没有，也许攻击而无效，因为这块冰厚达十五六英尺，我不知道。我们再没见到它们。

那几天发生的另一件事也值得记录。“谢里，柯林，我们漂出海去了。”鲍尔斯以这样的惊呼唤醒我们，他自己仅穿着袜子，站在帐篷外，时间是那个星期三的清晨四点半。一跑出帐篷，看到的确实是非常无望的状况。我认为我们三人应该立刻冲向冰棚，俾能保住一命，还要去抢救马匹和装备简直是疯狂。我把这想法说了出来。“哼，我要试试。”鲍尔斯回答。而，不管这是不是狂想，他大致做到了。我从没见过有人像他这么处变不惊的。

留恋小屋岬

有些队友回首小屋岬，一定有特殊的眷恋。他们是在那里经历了大喜或大考验的。小屋岬自有其气氛，我说不出那是什么。部分是美学的，海与巨山，春与秋的光辉色彩，能令最没有想象力的人也为之眩惑；部分是神秘的，有大冰棚横陈门前，白天见埃里伯斯山烟霭苍茫，夜晚见欧罗拉山（Aurora Hill）如帐如幔；部分是对一些地点的记忆与感情，如那旧屋，那些素有的地标，对深知“发现号”探险队历史的人来说多么熟悉，那些插在雪中的棍子、挖冰洗船留下的冰洞、岬角上文斯的十字架。现在又有另一个十字架，在观察山上。

不过，当我们初抵小屋时，那地方一点也不舒服。威尔森、密勒斯和葛兰已在那里住了几天，他们找到一些旧砖块和一支烤架，在地板中央有一座敞开式海豹油炉。没有烟囱或通风口，煤烟密布，坐在旁边的人都看不清彼此，一开口便会咳嗽，眼睛睁开稍久便会刺痛。艾金森和葛兰趁我们不在时清掉了地板上的冰，但天花板与屋顶之间的蓝色坚冰仍存，天花板有几处下垂弯曲，看来危险。风日夜怒吼，说小屋里冷，实在是非常温和的措词。

这屋子是“发现号”探险队所建，该队队员自己是住在岸边与海冰冻成一片的船上，把此屋当成工作室或万一发生船难时的庇护所，但太大，不宜烧珍贵的煤取暖，故可说是大而无当，费而不惠。斯科特评论此屋，整体来说我们的大木屋会有用，但绝对不是不可或缺的。花这么多钱、占那么多船上空间、费那么多事把它运来，其实没必要。不过它现在在这里了，会屹立很多年，任何运气不佳的队伍如追随我们的脚印前来，可能不得不在此屋中寻求食物与蔽荫。

——斯科特，《发现号之旅》卷一第三五〇页

噫！一九〇二年时斯科特可没想到，这木屋在一九一〇年至一九一三年发挥的功用还比较大。我们看见这屋子的游廊尚完整，两座测磁小舍与一座垃圾堆仍存。垃圾堆里找出好多可用的东西。砖块用来建海豹油炉，铁皮放在其上当炉台，长条的炉管用作烟囱。有人不知怎么调制了水泥，把砖块砌起。一座测磁小舍的石棉罩用来隔绝烟囱与木质屋顶。一扇旧门变身为厨子的流理台，旧木箱翻过来当板凳。“发现号”留下大量饼干，装在约四十只大包装箱里，我们把这些箱子横排在木屋中央，作为隔间。冬天用的布篷从屋外的雪中挖出，遮覆墙面以保屋内温暖。夜里我们把地板上的东西都清掉，铺陈睡袋。

从观察山山脚眺望小屋岬，可以看到当年“发现号”停泊的海湾、“发现号”小屋、文斯的十字架、冻结的大海，以及西方山脉——戴本翰摄

运补之旅开始时的八匹马，现仅存两匹，这两匹宝贝马住在游廊上，那里防风且防雪。比较粗蛮的狗拴在外面，比较温驯的不拴，任其走动。虽如此，狗斗仍然不时兴起。有一条可怜的小狗叫马卡拉，自船上卸货时被雪橇压过，在冰缝事件中再度受伤，现已半身不遂。它是个可怜的家伙，后半身不长毛，但它很勇武好斗，从不服输。一天晚上风很大，密勒斯与我听到一条狗的叫声，出去一看，是马卡拉爬到一座陡坡上去，不敢回头。狗队后来终于要回埃文斯角，我们让它跟着狗队跑，但快到埃文斯角时，它不见了，怎么找也找不到，过了几周，我们已放弃希望。但一个月后，葛兰和戴本翰（Frank Debenham，地质学家）去小屋岬，在小屋门口发现马卡拉，羸弱可怜，但还能对他们吠叫。它一定是吃海豹为生，但怎么做到的是一个谜。

尝试回埃文斯角未果

读者会问，距离埃文斯角的度冬总部那么近，怎么不能马上回去呢。从小屋岬越过海到埃文斯角是二十五海里路，两座木屋都在同一座岛上——小屋岬在半岛尖端，埃文斯角在突出海中的火山熔岩遗迹上，连接两者之间的陆地从未有雪橇队伍走过，原因是埃里伯斯山的坡地上有极大的冰瀑。看一下地图就会知道，虽然小屋岬除抵达高地一隅外四面环绕着海或海冰，冰棚却与小屋岬半岛隔平底船角相连，因此小屋岬与冰棚间有多条路径相通，更往北却不通，直到秋或冬的低温使得海面冻结。我们是三月五日来到小屋岬的，斯科特预计三月二十一日可越过新结冻的海冰。然而，我们又等了将近一个月，第一组人马才得通行，回埃文斯角，那时海湾才刚冻结，峡湾则仍未冻，因为冰一形成，风马上把它扫到海中。

在各种最近袭向斯科特的烦心事中，他最担心的是大到把冰河舌都冲去的浪，会不会把我们在埃文斯角的木屋也卷走。为此，他告诉威尔森和我，要准备组成一支雪橇队，穿越冰瀑到埃文斯角去。

昨天与威尔森到城堡岩去，看有没有可能去埃文斯角。天光很亮，走在太阳底下很暖和。往埃文斯角的路无疑位于埃里伯斯山最难走的角落。从这里看（至少七八海里外）便可看出整个山侧全是乱七八糟的裂隙，不过在约三四千英尺的高处或可找出一条路来。

——《斯科特的最后探险》卷一第二〇一页

过了几天，这计划放弃了，因为不可能成功。

三月八日，鲍尔斯领一组人去我们遇救之处的灾难营取回留在那里的装备与食物，亦即我们自海冰上抢救回来的东西。他们去了三天，发现拖运东西很困难。他说：

在海湾角落的冰棚，被冰脊环绕，花了两小时才跨过。我们沿着一条巨大的裂隙走，裂隙如街道，躺在我们附近。有一处我看至少有十五英尺宽，虽因雪覆盖而见不到底，下面却一定是未冻之海水，因为我听到海豹在底下喷气。

鲍尔斯在信上描述他们拖着重物上坡往城堡岩的情景：

我们把东西分两次运，花了一早上才到鞍部营。我发觉一步不停地缓缓上陡坡，比快步走而中途休息几次要好，而且省力。我实践这理论，很成功。我不知道是否每个人都同意我一口气上山的主意。第二辆雪橇上去后，艾金森说：“通常我不讨厌你，不过有时候我真恨你。”

用途又多又广的威德尔海豹

狄福128可以再写一部《鲁滨逊漂流记》，不过地点换成小屋岬。我们以雪橇运来的补给品已差不多用完，靠猎杀海豹取得食物、燃料及照明。我们的脸因熏海豹油而污黑，看起来粗野无比。晴朗的日子我们猎捕、切割及拖回找得到的海豹，或攀爬四周有趣的丘陵或火山口。晚间我们议论不已，却甚少彻底解决任何纷争。有些人照顾狗，有些人照顾马，有些人搜集石块，有些人描绘美丽无瑕的夕阳，但最重要的事是吃和睡。在六周的拖运工作之后，我们大约每天花十二个小时在睡袋里。我们休息。也许有些人不喜欢这样度日，不过我们觉得很好。

威德尔海豹常在这南极边缘的海域出没，它刚好提供我们所需的一切：肉可食，还可治疗坏血症，油可做燃料与灯油，皮可做靴子。它躺在海冰上，庞大的身躯很难看，不用棍子戳它一下，它是不会注意有人来的。就算戳了它，它也可能只是对着你打个哈欠，又睡去了。它的本能是，如有警讯，远离海水，因为它知道敌人杀人鲸住在海里。但你若驱赶它下水，它眨眼之间便变化成美丽优雅的东西，极端敏捷地游泳、翻滚，追捕鱼儿毫无困难。

我们很幸运，在距我们不到二海里远的地方，有个一英亩大的小湾，海冰未化。这是冰棚、海与陆地相接之处，斯科特在“发现号”时代称之为平底船角。

平底船角夏天的时候是麦克默多湾里最受海豹欢迎的孵育地。附近的冰棚缓慢向半岛移动，把海冰挤成冰脊。冰脊之间的凹处被挤向下，夏天的时候形成海水池，海豹就在里面躺下，晒太阳；雄的互相打斗，雌的带着幼仔：幼仔像小猫，追着自己的尾巴玩。现在海冰已破裂，火山口山冰岩下这遮风蔽雪的角落里聚集了许多海豹。

去猎捕海豹，要用一根大棍子、一把刺刀、一把剥皮刀和一把钢刀。大棍子要能重重打在海豹鼻子上，把它击昏，免它受痛楚。刺刀（应附十字形柄，以免手在刀刃上划伤）至少要十四英寸长（不连柄），用来刺入海豹心脏。剥皮刀连柄长一英尺，刃长七英寸，宽一又四分之一英寸，有的尖头，有的圆头，我不知道哪一种比较好。柄要木制，握着手暖。

海豹——威尔森速写

海中生物——威尔森速写

刺杀和切割海豹是可怕的工作，但绝对必要，而手法娴熟不仅人道且可节省时间与精力。首先将皮连脂肪一起剥下，然后剥肉至骨，内脏清除，肝仔细取出。肉切块，放在雪地上让它冰冻，等到硬得像石头一样时收集起来。骨架以斧头砍开，喂狗。除内脏外没有一样丢弃。

照明完全是点油灯。一只锡制火柴盒内盛海豹油，加一根灯芯，便是最好的油灯。有人制造出各种样式大小的灯，都能照明，不过没那么亮。有人更有野心，试用海豹油以外的材料，其中最糟的大概数欧慈制作的一盏。不知谁发现了一些碳化物，欧慈马上计划用电石灯照明全屋。其他人都以毫不遮掩的紧张注视这实验。幸好，威尔森以他技艺精良的双手接过了这份工作。有好几天，欧慈与威尔森浸淫在电石气工厂计划中，然后，原因不详，他俩发现此事行不通。这么成功的策略，女人是想不出来的。

小屋岬的生活

鲍尔斯、威尔森、艾金森和我一天早上在火山口山上，看见一支雪橇队自城堡岩方向走来。不出我们所料，是我们的地质调查队从西方山脉回来，成员有泰勒、莱特、戴本翰及依凡斯。他们完全没有认出满脸黑灰的我们，就是在冰河舌与他们船边分手的那伙人。我但愿这段故事能由戴本翰来讲。他们做了些什么，是那些天我们的主要话题。他们给我们的团体增加了人数，也增加了智力。现在我们增为十六人。泰勒特别健谈，说出来的话通常很有创意，不过有时有点粗鲁。我们大都很乐意围着火炉听他滔滔讲论。斯科特和威尔森总是参与热烈的讨论，其他人则各凭兴趣、知识与经验插嘴。轻率论定是站不住脚的，我们这小团体里有太多的专家，立刻就会揭露错误。另一方面，世界上很少有地方我们当中没人去过一次以上，后来谈到我们自己的英国，各种参考书更不断取出以平息争端。像《时代地图集》、百科全书，甚至一本拉丁词典，都是这样争辩中的无价之宝。我认为名人录也应列入其中。

在无人注意的角落，我们找出几本《当代评论》（Contemporary Review）、《女孩报》（Girls′Own Paper）及《家庭先锋报》（Family Her-ald），都是十年以前的！我们还从冰里挖出英国小说家威曼（Stanley Weyman）的小说《我的萝莎女士》（My Lady Rotha）的残缺本，小心化冰取出，每个人都传阅了。又因书缺末尾，更添悬疑。

“明早该谁做饭？”是每晚睡前最后的疑问。会有两人自愿出来。在寒冷的冬天早上点燃一只普通煤炭炉本就不好玩，要点燃小屋岬的海豹油炉就更是艰苦，金属的火钳能冻伤你的手指，海豹油也冻结了，必须化成液体才能用，水则是用冰融化而成。不过，等炉子暖起，你的火爆情绪也冷却了。一盘炒海豹肝，一杯热可可，搭配无限量供应的饼干，是标准的早餐。准备好时，持续不绝的“喝汤”声把睡袋里的人叫出来，一边起身一边擦抹掉进眼睛里的麋鹿毛。有一天我把一些饼干与沙丁鱼同炒（我们只有一罐沙丁鱼），离火后，饼干仍留在炒菜锅里，它继续加热，烧成了焦炭。这大约是最难吃的一顿早餐，后来大家称之为“烧焦餐”。四月一日，鲍尔斯想愚弄两位队友，做法是把这两人的餐盘里盛上马料，仅表面铺上薄薄的海豹肉。结果作法自毙，好几星期之后我才知道，海豹肉不够铺满餐盘，他只好牺牲自己的配份，分给这两人，他自己则没得吃。这类小事能让大家爆笑，且在记忆中成为突出的鲜活事件。

早餐后是大清扫。抓起任何可代替扫帚的东西，这时白天脚上穿的：鹿皮靴、硬毛袜、普通袜、布绑腿，取代了夜里穿的蓬松睡袜与镶皮毛睡靴。负责午餐的人开始动手准备：用冰斧从海豹肉储藏室中撬下、砍下一块冻肉或肝，顺便带几张附着三英寸厚脂肪层的海豹皮进来，像带一桶煤一样，放在火炉边上。众人渐渐分散，各随职责或兴趣从事，只余几人铲开夜间堆积在门口及窗上的飘雪。

到午餐时间，每个人都有新闻报告。莱特发现了一种新的冰结晶；斯科特测试过小屋岬外的冰，发现厚达五英寸；威尔森在阿米塔吉角外发现新的海豹洞，我们也许不需跑远便能取得食物与燃料了；艾金森捕杀了一只帝企鹅，重逾九十磅（约四十一公斤），是新纪录；助理动物学家知道自己得负责剥制标本，却丝毫不想做这事；密勒斯找到一个自抵达高地滚石入海的理想地点；戴本翰想出一个新理论解释大圆石（Great Boulder）形成的原因——这是一块与周围地质结构都不一样的巨石；鲍尔斯提出明年探极时回程可经由高原而不走冰棚；欧慈则咕哝着说他想再来一块肉饼。大家爱做的消遣是打绳结：你会不会用单手打丁香套？

下午与早上一样，不同的是太阳沉没在西方山脉后面了。秋天的落日是世界上最美的景象，威尔森画了许多素描，后来在度冬基地完成水彩。大部分素描是在观察山山顶所作，他总是蹲在岩石背风面底下，那地方，快两年后我们竖立了一支十字架，纪念他及同伴的死。他戴无指手套，指头裸露，迅速勾勒出山形与云貌，只消一分钟，指头就受不了，必须放回羊毛及毛皮手套里，等暖了之后再继续画。铅笔和素描簿是放在沾了海豹油的小工具袋里，挂在腰上。斯科特也有一只类似的绿帆布工具袋，以短绳系在腰上，内装他的雪橇日记，写在一本类似的本子上。

到晚餐时，屋内已干暖到闷人的地步。这事有利有弊。利是我们的睡袋、鹿皮靴、手套、袜子等全挂在屋内烘干了，这在雪橇之旅后很有必要，对保存毛皮也很要紧；弊是天花板上的积冰受暖后融化下滴，有一次还有整块的冰跌落，幸好人都在屋外。防范水滴到身上、衣服上和睡袋上是当务之急，每一只锡罐都拿出来接水，水汇流而出。等炉灶冷了，滴水也就停止，屋内结成钟乳石似的冰柱，再没有一座史前洞穴有这样迅速的石笋生成。

当季最后一次运补之旅

三月十六日，当季最后一次的赴冰棚雪橇队出发，携带补给品往角落营，增加那里的贮藏量。队伍由埃文斯率领，队员有鲍尔斯、欧慈、艾金森、莱特和我，再加上两名水手，柯林与佛德。旅程来回共八天，驾雪橇，没什么大事。有几天雪雾甚浓，估计应已跑了到角落营那么远的路后，我们停下来等天气好转。结果发现离角落营六海里之遥，四面尽是冰缝。由此可见在此天气下多么容易偏离路线，而如果能保持方位正确又是多么了不起，有时凭的是直觉而非技术。

不过我们得到冷天驾雪橇的经验，也很有用。零下三四十度的气温，与后来所经历的寒冷相比不算什么，不过就新手来说够冷了；你会学得怎么照顾鞋袜，怎么拿金属器，以及不要浪费时间。这时候太阳每天还会升到相当高的天空，这很重要，因为有阳光，衣物用具容易干。同时我们也渐渐了解春季出行将是多么困难，至于在严冬时节外出旅行将是怎样的考验，我们无从想象，但我们已计划如此做。

事后评论当然容易，但是，回想起来，整个探险以及后来的悲剧，主要是由于未能预见冰棚上的秋天寒冷至此（例如二月气温零下四十度）。在靠近未冻海的地方，三月中旬的气温也没有这么低。不过，即使有谁想到这一点（而我猜没有人想到），恐怕也不会推理下去，想通冰棚内侧此时比别处都冷得多。相反，我几度听到斯科特提到，探极队伍可能到四月才回来。当然，也必须了解，用马匹载货到贝德摩冰河，必然得迟些出发，因为我们的马已受风雪之害，证明它们不能承受冰棚的春季天气。事实上，斯科特在“致大众书”里说道：“世上无人能料及在这个月份，冰棚上的气温与地貌会是如此。”

回到小屋岬，看到所有东西，包括小屋在内，都披挂着冻结的浪沫。原来刮过好大一场风暴，我们在冰棚上，仅被它的尾巴扫到而已。斯科特写道：

海冰一直在严重崩解。溅起的浪花因风直泼到岬角这边，披覆了每样东西，像雨般落在小屋的顶上。可怜文斯的十字架，高出水面三十英尺，却也被浪花密密包裹。狗儿们自然不好过，我们跑出去解开两三条狗的绳，就满身都浇裹了浪冰，风衣弄得非常湿。这是我们抵此以来（两周半来）第三场南来巨风，像这样的狂风只需刮上一场，湾中的船就受不了。一九〇二年“发现号”在此时竟完全未遭遇此风，实在奇怪。

——《斯科特的最后探险》卷一第二〇七页

这季节在远距离外很难看清未冻海面，因为海水温度相对较高，海面上笼罩着雾，称为霜烟。如有风，这烟就在海表浮动，如果没风，烟则上升，形成屏幕般的浓障。站在抵达高地，亦即我们所住的这手指形半岛的指甲部位，可以看到埃文斯角附近有四座岛，冰河面上还有一粒黑点，是从埃里伯斯山倾落而下，我们知道那是埃文斯角上方的陡坡，后来被命名为“坡道”（Ramp）。但目前，我们那温暖舒适的木屋等于远在千海里之外。风一静止，海面便结起薄冰，二十四小时内它会增到四五英寸厚，但总是不够厚，抵不住下一阵狂风的吹袭。到三月，南面的冰便够结实了；埃里伯斯山斜坡脚下的两座海湾则要到四月初才出现冰。

我们绝不信任初结的冰。四月七日，斯科特询问可有人愿向北走新结的冰，往城堡岩去一趟。我们走了约二海里，冰在我们脚下浮沉，我们极力避开池塘及水道似的未冻之水，泰勒不幸跌落水中，幸好他不需人搀扶便爬上来，全速冲回小屋。我们准备次日通过此冰面往埃文斯角，夜间所有的冰却一扫而光。另一次我们又准备次晨出发，却在出发前五小时，退潮的海水带走了所有的冰。

返埃文斯角度冬基地

斯科特认为埃里伯斯山下的两个湾冰结得够厚实了，准备走这条路。第一个湾是小屋岬半岛南连埃里伯斯山、北接冰河舌的接合处。横越冰河舌，便来到舌外的第二个湾，湾的北端即埃文斯角，湾中有谷桥群岛（Dellbridge Islands），其中一岛叫大尖背岛（Great Ra zorback），恰居于舌与角之间的直线上。因有此岛，湾中所结的冰容易固着。此路线以前未有人走过，但斯科特希望找到一条路，从半岛下到冰海上。他寄望于哈顿崖（Hutton Cliff），这是露出于不规则冰面的一片火山岩。

斯科特、鲍尔斯、泰勒和依凡斯共用一顶帐篷，埃文斯、莱特、戴本翰、葛兰、柯林和另外一位用另一顶帐篷，这样的队伍从小屋岬出发。他们抵达滑雪坡坡顶时，南方的天空很黑，下着雪。我们帮他们越过第三火山口（Third Crater）。从小屋岬到冰河舌的冰不牢得很，因此他们继续往前走过城堡岩，想在哈顿崖某处寻路下去，走看起来已经固着一段时间的冰面，然后通过冰河舌，到看起来也很紧固的海冰，到埃文斯角。

午餐后，威尔森和我约在下午四点往回走，风已经大得接近暴风了。在高地上往埃里伯斯山看还挺清楚，但我们看不见他们在冰上的任何迹象。

四月十二日。今晨天刚亮时，暴风雪起，现在正吹得暴烈。雪很大，料想外面能见度很差。我们都替回去的那批人担心，因为斯科特提过要在海冰上扎营。抵达湾（就在小屋岬北）的冰已被吹掉。他们有睡袋、两餐的食物，每顶帐篷有一个野炊炉。

四月十三日。我们很担心旅人的状况，尤其看到小屋岬以北的冰全不见了。今晨的风雪把它吹走了，白岛和冰崖再现，是视觉上很大的改变。艾金森午餐前进屋，告诉我从高地上看，从冰河舌到埃文斯角的冰好像也都没有了。我们听了午餐桌上一片肃穆。饭后我们全登上第二火山口（Second Crater），看到从哈顿崖到冰河舌以迄埃文斯角的冰都还在。

临走前，斯科特说了要在此后三天的第一个晴朗夜晚的十点钟，从埃文斯角发出闪光信号。今晚正是第三晚，而且是第一个晴朗的夜晚。我们准十点全跑到屋外去，看见有火光发出，之后是一阵烟火表演。我们都兴奋欢呼，知道他们一切安好。密勒斯跑进屋，把一块布篷用煤油浸湿，点着了举起，当做回应，往空中抛了又抛，直到它烧成碎片，落在雪地上。我们的欣慰难以言宣。

——我自己的日记

回去队伍的旅程故事得由鲍尔斯来说：

我们攀上山脊，越过城堡岩，往埃里伯斯山方向走。起先像要起风暴，走着走着天气晴了些。踏在无人踏过的土地上是很有意思的事。斯科特拉着雪橇走得很快，他的步伐一直是迅捷而轻松的。越过哈顿崖时雪雾迷蒙，我们先扎营吃午餐再下坡。暴风雪无疑将至。午餐时天放晴了。吃完午餐已是三点半，因为饭前走得久了些。

幸好雾散了，因为坡上不仅有一道一道的冰缝，坡底且是一座很高的冰崖。我们来回寻觅，找到一处较矮的坡，从顶至底仅约三十英尺。我们自此以绳索降下人及雪橇。风起了，自崖上刮起积雪，像云般飘下。我们用两根竹竿接运下最后一人，把高山索留在那里供人攀崖之用（假如有人要带食物回小屋岬的话）。重新装好雪橇，横越海湾往冰河舌去。约六点，天已黑时，到了冰河舌。新结的海冰上面有一层盐粒，让人觉得是拖着雪橇在糖蜜上走而不是在雪上，拉雪橇上坡更觉沉重。冰河舌多半是坚硬的蓝冰，很滑，又每隔几码就有一道冰缝。大多数冰缝上都有积雪如桥，但总有踏空的时候，天又已黑。不过，我们都系着绳子，倒没人掉下去。

走到冰河舌的另一面，有一处避风的凹地，决定在那里扎营弄吃的。那是晚上八点，我主张就地过夜，因为我认为在黑暗如墨的夜晚到新结海冰上去探险是很愚蠢的事，何况暴风雪就要来了。持相反意见的理由当然是我们距埃文斯角只剩五海里路了，而我们又没有多带食物，因为没料到下崖难行、冰上带盐，以为一天便能走到。我认为，躺在睡袋里挨饿，总比在新结的薄冰上饱受风雪好得多。

吃过饭，九点半，我们在茫茫一片的雪雾中出发。风倒是止了，终于我们看到谷桥群岛中最近的一座岛——大尖背岛——的轮廓；我们的方位定在前方一座较小的岛，叫做小尖背岛。快到小尖背岛时雪下得什么也看不见，连走在岛边时也看不见岛就在那里。这样乱走是不行的，我们毕竟得在海冰上扎营过夜了。冰上雪很少，帐篷的帷幔无物可以压住，湿盐又浸透了睡袋，再说，明知身子底下仅隔六至十英寸的冰，便是黑暗的海水。总之，营地不安全，我决定一夜不睡。

如所预期，暴风雪在午夜过后不久赶上我们。风在头顶上的岩石间穿梭怒号，也许听来恐怖，却让我安心，因为确定我们仍在岛边，没有移向大海。不消说，我告诉大家我们的营地像教堂一样安全。天光透出时，泰勒冲进冲出，带进的风卷起挡冰帷幔，刹时间帐篷如伞合拢，我们再也打不开，幸好帐篷周围已堆积了一些飘雪，经过一两个小时的努力，才总算又扎稳了帐篷。

天空飘雪甚密，为消磨泰勒的精力，我说我们去爬到岛上，眺望埃文斯角吧。

这岛自海上直耸而起，四面都极陡直，我们爬得艰苦。一到顶，我们便明白了为何为这岛取这样的名字。峰顶极薄窄，可以跨坐其上，像骑在马鞍上一样。不过风太大，坐在上面不舒服，我们便下来了，只见低云四合，唯不通岛峰顶露出，此外一概不得见。在山脚下的挡风面，我们发现有一小块礁石，非常平坦，大小恰可容两座帐篷相连而扎。这里风又刚好被岛挡住，几乎没风。我促请斯科特队长移营至此。泰勒则怂恿着奔赴埃文斯角去。斯科特决定“为了泰勒的安全起见”，我们移到礁石上去。那里是坚实土地上的理想营地，又没风，如果我们有食物的话，外面风暴刮多久我才不在乎呢。

我们在那里待了两夜。十三日早晨，风吹够我们，回它姥姥家去了。我们看见辛普森的观测站在山顶上，但小屋究竟无恙与否？等我们绕过岬角进入北湾才看得到。度冬基地安然屹立，北湾虽才刚结冰，却很坚固，可容我们走过。有人看见我们了，过得片刻，全屋倾巢而出，包括辛普森、庞定、尼尔森、戴伊、拉什利、胡波、克利索（Thomas Clissold，厨子）、迪米特里和安东（Anton Omelchenko，马童）。庞定跑上前来时脸上神色古怪；他没有认出我们，待在那里面无表情——后来他承认，他起先还以为是挪威探险队的人来了。我们马上受到热情的欢迎，好像我们真立下什么功勋似的。

发电机移动了位置，还有许多装备也从海滩边移到了较高处，不过海水从未漫入木屋，因此一切都好。屋子里看起来很棒，我们三个月来第一次从镜子里看到自己的尊容，难怪庞定一下子认不出我们这群盗匪。他拍了我们的照片，等能寄给你的时候给你看，你会觉得好笑的。我们放怀大吃，又洗了热水澡，把自己弄得像个人样。我自此论断，木屋是南半球最好的住处，不过我没法马上安居下来。我渴望回雪地里睡睡袋，想念小屋岬海豹油的气氛。我想原因是，我所有的密友，比尔、谢里、欧慈和艾金森，都还留在那里。

度冬基地的马厩里有八匹马，乱踢先生死了。它们加上小屋岬的两匹，我们现在共有十匹马。我一眼看到与我那匹死去的好马本是一对儿的另一匹西伯利亚大马（只有它们俩是西伯利亚马，其他的都是满洲马），马上指定要它跟我，如果“上级”同意的话。

一两天内，要派一队人携补给品回小屋岬，我请缨。斯科特队长自己要去，但他说如果我也肯去，他会很高兴。定好如果星期一天气好，我们就出发。共分两组，斯科特队长率拉什利、戴伊和迪米特里共一顶帐篷、一辆雪橇；柯林、胡波、尼尔森及我是另一组。一直走到冰河舌天气都好，接着清冷的南风便迎面吹来。我们越过冰河舌，顶着风走到哈顿崖下扎营，那里略可遮蔽风雪。我们的脸全遭冻伤，我的脸洗净刮了胡子，变嫩了。攀上崖是件困难事：先站在一堆积雪上，把十英尺长的雪橇举上肩头——至少是举上高个子的肩头；这样才刚触及悬空的雪檐。雪檐是雪不断落在悬崖锋利的边缘而形成的，形状各异，但通常是像这个，屋檐般悬空。从边缘看，好像很容易掉落，但其实它很结实。我们站在临时阶梯（雪橇）上，以冰斧凿出立足点，斯科特队长和我首先爬上去。借绳索与阶梯之助，我们先拉比较轻的人上去，最后吊上装备。绳索拴住雪橇上端，最后两人腰上另系绳索，终于也爬上来了。天很冷，两名新手再遭冻伤，一个在脚，另一个在手指上。

埃文斯角的度冬基地。左后方埃里伯斯山顶笼罩着鲸背云，坡道上有圆锥形小墩，起风雪时得由屋旁梯子上屋顶，清除风力计上的积雪。——戴本翰摄

狂风又起，不过朝高地走，比较不顶风。我们在城堡岩下的斜坡上扎营。风止了，星光灿烂，唯气温低。柯林和我头朝下坡睡，好让尼尔森和胡波两个从没拖过雪橇的人睡得舒服些。结果柯林上半身滑出帐篷，冷风遂从帐幔下钻入，但是到天亮了我才发现，因为我们都一倒下就睡着了。斯科特队长的舵手（柯林）真是铜筋铁骨。

抵达小屋岬，受到盛大欢迎，主要是看在我们所携食物的分上，尤其是糖。我离开小屋以前我们就靠石蜡糖代替糖，后来连这个也没有了。次日我们去猎捕海豹，谢里和我剥了一只，之后我俩去阿米塔吉角散步，岬角上风声嘶吼。我们一直走到平底船角才回来。我只戴了薄的罩脸帽，耳朵差不多要冻掉了。

——鲍尔斯的家信

再说我们留在小屋岬照看马及狗的这些人，一天下午去安全营取了些压缩马料。复活节周日在暴风雪中度过，下午风停雪止，刚好看到金色夕阳沉入紫色霜雾及飘雪笼罩的大海中。

我在日记上记载，复活节早餐我们吃的是罐头鳕鱼，欧慈仔细烹调过。午餐则是饼干与乳酪浓汤，晚餐是煎肉饼，餐后喝可可加雀巢含糖罐头奶水，真是极大的奢侈。其他时候，我们缝补鹿皮靴，读《荒凉山庄》129。

后援部队是四月十八日开到的：

我们度过了快乐的一周，只有我们七个人，在“发现号”小屋里。我想，我们虽很高兴看到众人到来，我们七人却宁可在此自在过活。而且，料想他们一来，就表示我们要挪地方了。果然。

密勒斯奉命率员留守小屋，领导佛德、基奥恩两个老手，和尼尔森、戴伊、拉什利和迪米特里等新来者。他显然担心刚带来的食物（糖、发酵面粉、巧克力等等）会被来的人吃光，小气巴拉地不给我们奶油，巧克力也只给一点点。

周二日夜皆无风而冷，气温约为零下三十度。小屋岬北面的海，本来结的冰都给风吹走了，到周三中午，又结成厚约五英寸的冰。我们又猎得三只海豹。斯科特显然打算周四出发，可以一路走海冰回去，没料到新结的冰忽然无声无息地漂到大海里去了。

——我自己的日记

两队人于四月二十一日出发经由哈顿崖回埃文斯角：第一队斯科特、威尔森、艾金森、柯林；第二队鲍尔斯、欧慈、谢里加勒德、胡波。到了哈顿崖，风照常猛刮，我们放雪橇下崖到海冰上时，都冻伤得厉害。太阳即将告别四个月之久，幸好它的余光尚足照亮我们这次行动。晚餐我们匆忙在崖下吃了，天已黑，摸黑越过冰河舌时，鲍尔斯在家信中叙述：

我带的队伍年轻资浅，我又知道斯科特队长是飞毛腿，遂先就留意选了一辆新雪橇。载的东西很少，行进速度取决于拉车的人，而那天我们倾尽全力。不出我所料，斯科特飞奔向前，我们紧随在后。后来我们渐渐超前，他竟有些追赶不上，他大惑不解。把雪橇放下崖后，我们收回原先留在那里的绳索，在海冰上又跑起来。我们跑得实在很快，我不得不承认是我们的雪橇比较好，遂主动提出分一个人帮他们拉车。此议遭到拒绝，但越过冰河舌后，斯科特队长说到小尖背岛时他要和我换雪橇。这段时间我们随时可以放下他们自顾自跑掉，等到他们换得我们的雪橇后，他们也对我们如法炮制。我们早料到如此，我从来没有这么拼命地跑过。急行军将近十二小时，只剩二海里就要到了，却碰到一条崎岖不平的海冰面，黑暗中我们全摔倒了，我尤其摔得重，差点昏过去。幸好没人注意到。我一会儿发热一会儿发冷，很不舒服，但我们仍紧随在彼队之后，我渐渐恢复平衡，期间幸而仍能全速前进，不过彼队已经超前，我们则有些支撑不住。快到岬角时我又摔了一跤，诸般症状又发了一次，但我们依旧坚持下去，绕过岬角，抵达时仅落后五十码左右。我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我的队友也一样。当然我们没必要赛跑，但我们赛了，而且若有机会我还会赛。欧慈弄了一杯白兰地，是他从船上贪污来的，我们喝干舔净。另一队也一样累得差不多了，所以我想双方都有得说。

由风和飘雪在冰崖边形成的雪缘——戴本翰摄

两天后太阳最后一次露头，此后四个月不再见。

回顾当日，我领悟到两件事。一是，在夏天或秋天拉雪橇，并不像我想象的那么辛苦。第二，在小屋岬的那段日子，是我一生最快乐的时光。刚好能维持饱暖，没有多的，没有虚饰，很多人的生活比那贫乏辛苦得多。文明的必需品在我们看来是奢侈。普利斯特雷把我们在小屋岬的生活比作主日学的同乐会，文明的奢侈品是制造出来的需要。

第六章　第一个冬天

人所能定下的最高目标，不是消除一切未知，而是借着不倦的努力，把我们活动的小小领域，略略向外扩张一点。

——英国博物学家赫胥黎130

于是我们回到舒适的木屋。前往南极，即使有什么值得称道之处，一旦到了那里，你就再无可吹嘘。为了探险的缘故在埃文斯角待上一年，就好像因患肺病到疗养院住了一个月，或在一家豪华旅馆里滞留了整个英国的冬天。没什么好得意的，只不过是在那样的环境下所能做的最舒适、最容易的事罢了。

我们的处境不差。木屋，以南极木屋而言，宽敞可比旅馆中的丽兹酒店131。外头虽然黑暗、寒冷又多风，屋中却舒适、温暖又愉快。

又有好多事情要做，加上至少两趟最艰巨的旅行。

只剩十匹孱弱马儿

斯科特刚刚在度冬总部他的小桌边坐下，筹划探极之旅的复杂作业时，他的心情是很低落的，我知道。“探极的事算完了。”他把我们救出浮冰时对我说。启程运补时所携的八匹马死了六匹；越往冰棚走，马越衰弱；狗群急奔返家后饿得只剩肋骨，好像再也不行了——以这些悲惨的景象为基础，开始策划一趟一千八百海里的旅行，自然是不乐观的。

但换一个角度看，我们尚有十匹马，虽然其中两三匹状况不佳，但马和狗的喂养方式显然都大可改进。狗的改进方法很明显：它们的口粮需要增加。马的问题就不那么单纯了。我们带来给马的主要粮秣是一包一包的压缩马料，理论上应是很好的马料，是小麦尚青时割下压制而成的。它是否真的是小麦我不敢说，反正大家一致认为其营养成分对我们的马绝对不足。喂它们吃这个，它们就减重，只剩下皮包骨。可怜的畜牲！看着都惨。

欧慈的功劳常被大家忘记。马料不佳不是他的错，损失这么多匹马更与他无关。欧慈一直主张带状况最差的马去运补，在冰棚上能走多远就走多远，然后杀了它们，贮藏其肉。现在剩下的十匹马交到他能干的手中，有的马中看不中用，尤其是耶和，我们根本不指望它能做什么事，不过到头来它倒拖运轻量的东西走了八趟一吨库——那是二百三十八海里的路。另一匹，基督徒，是个磨人精，不经一番缠斗没法套它上雪橇，它一得机会就把人撂倒；等四人合力把它套上开跑，它又怎么也不肯停下，于是在南行的路上，欧慈和三个与他同帐篷的人只好省略午餐，每天直跑一百三十海里到底。

欧慈训练它们、喂养它们，好像要带它们去参加赛马似的。冬春两季，南行时要领它们出行的人尽量带它们出去运动。改给它们吃新鲜好料：豆饼和燕麦，这两种我们只带了少量，原是打算留到探极路上吃的。能想到、能做到的让它们舒服的事，我们都做了。动物在这里的日子不好过，但后来我们知道，一直到快结束任务，它们都吃得好、睡得好，过得比寻常未出远门的大多数马都好。最后任务达成时，我们站在希望山（Mount Hope）的阴影下，威尔森说：“恭喜你，提多（Titus，欧慈的昵称）。”斯科特则说：“谢谢你。”

提多咕哝了几声，很高兴。

极地之行运输极为困难，但其他方面则前景乐观。要驾雪橇的人都已在外面待过三个月，有了相当多的雪橇经验，有的且甚艰苦。雪橇、衣物、人的食物以及装备都是最好的，虽然有人建议做些修改，也都可以修改。不过，最希望能改进的一件事却做不到，那就是好穿的马雪鞋。

已完成的工作很可观。极地之旅中，马和狗在头一百三十海里都可轻松上路，到一吨库后才开始充分载重。好处很明显：能走多远，全视能携多少食物而定。西队往峡湾以西进行地质探测时，泰勒与队友调查了干谷（Dry Valley）、费拉尔冰河和寇特利兹冰河（Koet tlitz Glacier），画出精确的地形图，这是该地首次由地形学专家及深明冰之特性的人检验过。至于一般例行的科学与气象观察，所有斯科特的雪橇队都一直在做。

还有，埃文斯角的科学站已成立三个多月，其观测记录之彻底与精密不输世上任何科学站。我希望以后有人详细报告这些持续的观测，有些是用最复杂的仪器做的。从小屋岬回来时，我们首次看到木屋及其附加建筑设备之完整，都大感惊讶。不过，起先最让我们感兴趣的是厨子用一种他发明的电动机器控制面包的发酵程度。

埃文斯角的地质与周遭环境

我们开心地享受美食、热水澡和木屋的舒适，不过我们并没把埃文斯角想象成人间佳境。这地方单调无趣，只不过是一片低矮的黑色火山熔岩，大部分覆盖着雪，疾风与飘雪不断扫荡。这种火山熔岩（kenyte lava）很特殊，全世界少有别处得见，但你见过一块就够了，不需多看。不像南边十三海里处的小屋岬半岛宽阔高耸，此地无丘陵、无火山口，无城堡岩那样的地标。不像往北六海里的洛伊角，此地没有可攀爬的山道、没有各种各样的湖，也就没有这种纬度所能找到的植物。虽然有几只贼鸥来此聚会，此地却不像洛伊角有企鹅孵育地，夏天趣味盎然。曾经遮覆罗斯海、直达埃里伯斯山、溢过埃文斯角的大冰被（Great Ice Sheet），退去后又不曾留下各种各样奇异的大理石、辉绿石、斑岩和沙岩，像沙克尔顿度冬总部那边的地面。

埃文斯角是火山熔岩铺成的低地，从埃里伯斯山坡地的冰河面伸出约三千英尺，形状大致呈等边三角形，三角形的底宽约三千英尺，此线以外是埃里伯斯山坡地与冰缝处处的冰河与巨大的冰瀑；线上则有斜度约三十度的坡道，一百至一百五十英尺高的小丘。我们的木屋距此线约四百码，从木屋看去，此线像一道大堤，大火山埃里伯斯山在其后矗立，柱状蒸汽与烟雾自火山口升起。

岬角大致不高于海平面三十英尺，形状有点像野猪的背，有几块脊椎突起。山脊之间的凹谷大都填满了雪和冰，有一两处积雪够多，变成了小冰河，不过并未移动太远，便缩小了。有两座小湖，分别叫做贼鸥湖和岛湖（Island Lake）。唯一的一座小丘差不多紧贴着木屋后面，取名风信山，因为上面有我们的一支风信标与别种气象学仪器。此丘背风面有小冰河流下，我们在里面钻了两个洞，能保持稳定的低温，其一用来做磁性观察，另一则存放我们自新西兰带来的羊肉。

我们的木屋建在北面，屋外粗石滩斜下入北湾之海。我们登陆时那里是沙滩，但以后，即使在盛夏也再未见沙石露头，因为冬天的暴风雪在滩上覆盖了几英尺厚的冰垫。岬角另一面是陡峭的黑色棱堡与悬崖，有的高约三十英尺。三角形的顶点同样是火山熔岩峭壁。整个地方都不宜在黑暗中行走，地面撒满大小不一的圆石，又有坚硬冰雪凿成的一道道沟渠。有些地方蓝冰滑脚，一不小心便跌倒。不难想象，这里实在不适合怯懦易受惊的马溜达，可是海冰不牢的时候，再没有别处可以去。

站在木屋门外，除岬角与山相连的那一处外，四面环海。面向北，身后是大冰棚与南极，眼睛则望向麦克默多峡湾出口，过去是罗斯海，远方是新西兰，两千海里的大海与浮冰、冰山。转望左边的海，正午时太阳虽不露头，却离海平线并不太远，在西方山脉上撒了一层柔和的黄色光，让峡湾对面，三十海里外的海岸线隐约可见。越朝北则越不可见，但山影在天空形成浮动的幻象，像柠檬色天空里的黑色岛屿。正前方则是黑色的未冻之海，海平线上有光影，是冰闪，表示前面有浮冰群。可是看着看着，好像有一粒小黑点忽显忽隐，颇让人纳闷。但后来醒悟，是远山或蒲福岛的幻影。蒲福岛把守着麦克默多峡湾口，堆积起无数冰块堵住湾口以防船只来袭，却是千年空守，帆影杳然。

从陆地向海伸展的冰缘——戴本翰摄

再向北望，中距离处，突出在海中的是一线黑色低地，唯有一处高起。这是洛伊角，沙克尔顿的旧屋在其上。高起处是高峰（High Peak），这一线土地就是你所能见到的麦克默多峡湾东边第一片地，也是罗斯岛最西的一角。一堵高墙骤然挡住它的去向，转眼向右看，原来是二百英尺高的纯绿与蓝垂直冰崖，直下入海中，与我们所在的埃文斯角夹成木屋前面的海湾，我们名之曰北湾。这大冰崖上有冰缝、高塔、棱堡与雪檐，我们百看不厌；有一条自埃里伯斯山坡上滑下的冰河由此出海。山上下来的冰河有很多条，有的冰坡斜缓如一般山势，有的陡峭或破裂如冰之瀑布，无法攀越。这条冰溪我们称之为巴恩冰河（Barne Glacier），宽约二海里。我们右前方至右后方，亦即东北面到东南面的背景，整个由我们庞大、会喷火的邻居埃里伯斯山占据。它高一万三千三百五十英尺（约四千零六十九米），我们居住在它的阴影之下，对它既倾慕又亲善，有时还略带景仰之情。它在近代皆未显露可能爆发的危险迹象，虽然火山口有时会升起数千英尺高的浓云密雾，有时烟尘如柱至少高达一百海里，我们却觉得相当安全。

登风信山远眺

如果你站这么久还不太冷（站在埃文斯角上不是好玩的事），让我们到屋后，爬上风信山瞧瞧。这小丘仅约六十五英尺高，却是岬角主要景观，而且陡到必须匍匐而上，没有风的时候也一样。注意不要踩到从山顶风信杯连到木屋的电线。风信杯在风中旋转，屋中电动设备自动记录：风力每加强四海里，便有一个讯号传到木屋，计时器上一支笔便画下又一个记号。山顶上也有气象屏幕，每天清晨八点，有人风雨无阻地去看它。

到得山顶，面向南方，也就是与在山下时相反的方向，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海。湾里的已经结了冰，但湾外的峡湾中仍然未冻，仿佛一直流往你的脚下。虽然海水延伸了将近二十海里，但接着你就会看到地平线上处处可见陆地或冰原。船只到此不能再行，罗斯七十年前便发现了。看清楚这两项要素后，你的注意力便会被左边的景象完全吸引过去。那是埃里伯斯山南麓，可是与刚才所见多么不同呀。北麓的山坡以宽阔平静的线条泻入美丽庄严的滨海悬崖；这里，多少诨名、多少形容词，都不能恰当形容它的无限混乱。想象十海里长、三十海里宽的奔流，自高山巨岩间坠落，翻滚成巨波大浪，想象它在一霎间被冻结成白色。无数次风暴刮来飘雪，却总也遮不住它。它仍在移动。如果你在静止的冷空气里多站一会儿，有时会听见冰裂的微声，是因冷，或因重量使之断裂。大自然撕裂这冰，如人撕裂一张纸。

这面的海崖没那么高，冰缝和洞穴较多，积雪也较厚。白色的海岸线约五海里远处因悬崖与黑岩突出而断裂，这黑岩叫“土耳其人的头”（Turk′s Head），再远是冰河舌的白线，突出几海里入海。我们曾经走过，所以知道在那外面有一座海冰冻结的小湾，但从埃文斯角这边只能看到小屋岬半岛的基部，还有一块突出的岩石，标明哈顿崖的位置。半岛挡住，看不见冰棚，冰棚风倒是不断吹过哈顿崖，崖顶笼罩的雪云就是证明。城堡岩如哨兵兀立，岩外是抵达高地以及我们住在小屋岬时熟得不得了的各火山口。发现号小屋在十五海里外，无论如何是看不到的，不过它就在半岛尖端陡峭的岩石那里，在我们立足处的南方。

从海冰远眺埃里伯斯山和南极洲陆地边缘

大尖背岛后的埃里伯斯山

在我们右前方，由南到西这四分之一的视野尚未描述。先前我们看到西方山脉的线条在北面消失，正午的阳光在天空制造出幻影。现在我们也看到同样的山影向南方天空延伸，这些线条与我们之间是许多海里长的海或冰棚。远方的南地平线上，几乎与小屋岬相交之处，矗立着米纳峭壁，距我们约九十海里。再过去就是一吨库，从那里把眼光向右转，可看到峰峰相连，尽是崇山峻岭——发现山、早晨山（Mt.Morning）、利斯特山（Mt.Lister）、胡克山（Mt.Hooker），以及山与山间相隔的冰河。山高几达一万三千英尺（约三千九百米），群山与我们之间，南隔冰棚北隔海，除非暴风将至或正吹袭，总是清晰可见。西面则见一大堵雪或冰墙，在恒变的南极光的照射下发出各种不同的光芒。其外是高原。

我们还没提到方圆约三海里内的四座岛。最重要的是距埃文斯角尖端一海里的不通岛，得此名是因它四面尽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陡峭熔岩，即使在海水冻结时也难以攀登。我们找到一条路上去，但此岛无甚意趣。帐篷岛（Tent Island）在它西南，其余两岛只能说是小屿，在南湾之中与我们对面而立，名叫大小尖背岛，都是山岩横脉，脊线尖锐。小尖背岛就是几周前斯科特等人回埃文斯角途中托庇之处。这些岛原都是火山，呈黑色，不过我相信形成它们的火山岩浆是从麦克默多峡湾而非埃里伯斯山流出的。诸岛在本旅途中的重要性是它们有助于稳固海冰，免遭南来风暴吹走。此外，它们也是有用的地标，不止一次让在黑暗与浓雾中迷失方向的人得以辨认位置。有几座冰山在这方面也发挥了功能，它们是从罗斯海漂流进来，搁浅在不通岛与岬角之间的浅水带，南湾中也有。它们既有用又好看，两年间，我们眼看着这些巨塔似的冰堡被海水、阳光与风侵蚀，虽仍屹立在原来的位置，却已是昔日自我的残躯。

壮阔的美丽大地

刚才检验过的景物，许多地方显露出黑色的岩石，我们所站立的岬角更常是黑的比白的多。一向以为南极完全为冰雪覆盖的人会感到迷惑不解。其实很简单，本地区强风盛行，突出的岩石与悬崖上无法积雪不说，连岩石本身也受风侵蚀。风总是自南方吹来，面南的突岩因此多无雪覆盖，朝北的岩石则堆成舌状突出的极坚硬的雪片，到末端形成尖点，雪舌大小视岩石体积而定。

当然，这地方绝大多数土地还是覆盖着深厚的冰河与雪，风再大，也只能吹开积雪，露出底下的冰。但是，若以为南极是白茫茫一片，那就错了。不仅山岩、岬角和岛屿会露出黑色，雪本身也很少是白的。仔细看，会发现它染着多种颜色，主要是钴深蓝或茜草红，以及这两色混合后形成的各种层次的淡紫色。纯白世界很鲜见，我记得有一次自小屋或帐篷出来，看到雪真的是白的，颇感惊讶。等到天空的美丽色泽映照在雪上，形成精致繁复的光影，而未冻之海的多种深色也自冰墙与冰崖上反射回来，映出各种各样的亮蓝与翡翠绿，你就会了解这世界有多么美，多么干净。

我可能无法以言词让读者体会这块纯洁的南方土地多么吸引追求它的人。最大的吸引力是它的美，其次，也许是它的壮阔巨大。那些高山与无边无际的空间，能让最无心的人、最没有想象力的凡夫俗子为之惊愕敬畏。它还有一样礼物双手奉送旅客，比较平凡，但可能更受欢迎，那便是使人好睡。我想别人与我没有两样，睡觉的环境越恶劣，睡得越甜，梦得越美。有的人曾在飓风中、暴雪与黑暗中睡觉，上无片瓦、帐篷，甚至不知还能再见到朋友与否，没有食物可吃，只有雪，怎么喝也喝不完的雪，钻进睡袋来，我们日以继夜地熟睡，有一种麻木的满足。我们想吃甜食，最好是浸糖浆的罐头梨！啊！这是南极在最糟或接近最糟的情况下给人的睡眠。而如果最糟——或说最好——的情况发生，死神在雪中来寻你，他是以睡神的面貌出现，你会欢迎他，像欢迎朋友，而不是可怕的敌人。南极以这样的方式对待在极端的危险与艰困中的你；如此你或能想象，它给的是怎样深沉健康的睡眠：在夏日一整天的拖拉雪橇之后，吃一顿热乎乎的晚餐，钻进干暖温软的睡袋里，光线穿透绿色丝质帐篷，空气中有熟悉的烟草味，唯一的噪音是系在外面的马儿用力咀嚼草料的声音。

平静又有趣的度冬生活

在埃文斯角度冬期间，在温暖、宽大、舒适的屋子里，我们尽力睡个够。多数人晚上十点上床，有的点着蜡烛看书，常常口嚼一块巧克力。电石灯十点半熄灭，整座屋子便陷入一片黑暗，只有厨房炉火的光，显示值夜的人正为自己做宵夜。有些人鼾声如雷，但没有比鲍尔斯打鼾更大声的了。有的人说梦话，多半是最近的惊险经历令他们神经紧张的结果。总有什么仪器在响，有时还有小铃小钟的叫声，我到现在还不知道各种响声代表的意思。平静无风的夜晚外面没有声音，只或许有狗的嚎叫、马在厩中踢腿。此外，破坏夜之宁静的便是值夜人的声响。但在大风雪的夜里，风掠过屋顶向海吹去，在通风口中怒吼号叫。若风更大，则整个木屋都为之震动，小石子被风捡起，啪啪打在南墙的木板上。第一个冬天这样的夜晚很少，第二个冬天却好像夜夜如此，有一场暴风连刮了六个星期。

值夜人每小时巡查一次，早上七点查过最后一次，叫醒厨子，生好火，便可以去睡觉了。但他往往还有许多事要做而干脆不睡。例如，如果天气看起来要转坏，他就尽早带马出去溜达；或库存品清单还没整理出来；或钓鱼洞需要照看。各种五花八门的事情。

火上嗞嗞作响，一股麦片粥和煎海豹肝的气味预告着早餐已备。理论上是八点开早饭，实际上要晚很多。睁开惺忪睡眼，会看到气象学家蹒跚出门（辛普森总是步履蹒跚），去他的测磁小屋换记录纸，并上山察看仪器。二十分钟后他会回来，通常满身雪花，帽子上全结了冰。这时候，比较勇悍的人在洗浴：那是说，在零下的气温里，颤抖着以雪擦抹身体，假装他们喜欢这样。也许他们是对的，不过我们说他们是爱虚荣。我可不知道是不是！这里要解释一下，水是没得用的，因为遍地是冰，煤炭却少。

屋中每逢吃饭，必有一大危险出现，我们称之为“砍”。“砍”者，争论之谓也。有时候争得头头是道，不过每次都很热烈。太阳底下（就我们的情况而言，或许说月亮底下比较恰当）任何事情都可成为争论的题目。从两极到赤道，从冰棚到英国普兹茅斯村，无不可争。争论总是从最微小的事情上发端，扩大到最广远的地方，犹如燎原的星星之火，无止无尽。争论没有结论，悬在半空中停止，也许几个月后又拿出来争，却已扭曲了样貌。坡道上为何有突起？冰的结晶形式如何？从普兹茅斯船坞大门出来，往独角兽门走，一路经过的公共建筑顺序及名称如何？南极最好的鞋底钉是哪一种？伦敦哪家餐馆的牡蛎最棒？马披的罩布什么质料好？如果你在丽兹酒店问侍者要一品脱的苦酒，他会不会露出惊讶的表情？虽然《时代地图集》并未标明各公共建筑的名称，百科全书也未详细说明豪华旅馆的侍者行为，这两套书还是比别的东西更能解决争端。

冬天的早上，到九点半早餐桌便清好，大家各忙各的，只尼尔森还不肯住口地呶呶不休。自此时起一直到晚上七点吃晚餐，各人都有工要做，只中午短暂休息吃午餐。我并不是说大家坐着像在家上班一样，完全不是。我们的工作多半在室外，运动是其中很重要的一项，但出门之后，每个人都很自然地去做他关注的事，不管是关于冰或岩石，关于狗或马，关于气象学或生物学，或关于检潮仪或气球。

如果风不太大，马儿就由它们的主人领着，在早餐后，中午喂食前，出去散步。牵马散步有时挺愉快，有时却是最麻烦的事，完全看马的性情与天气而定。马厩沿木屋背风面的墙设立，又一直点着一只熬油炉，因此相当暖和，而一被领出去就觉得冷，即使没有风也是。

摸黑跑马十分困难，再怎么努力，也没法让它们得到吃那么多好东西应做的充分运动。再加上这些马都爱乱踢乱咬，一有机会就想脱缰而去，就是在最无风、月光最亮的日子，带它们出去也不免几番惊险。最难遛马的日子是不确定该不该带它们上海冰的日子。让人害怕的是雪雾迷蒙，马主万一迷失方位，很难找路回来。多云、小雪，或吹轻微北风，通常都意味着暴风雪将至，但暴风雪可能延宕二十四小时不至，也可能几秒钟内就临头。很难说马儿今天该不该闭门不出，鱼网该不该收起，去洛伊角的行程该不该延后。通常大家仍冒险去了，因为整体来说，大胆一点比过分小心要好，而且就因为有风险，内心总有个声音催促你去做，你不想不去。我们很怕自己胆怯。

举个典型的例子。一个浓雾迷漫的日子，无月无星，下着小雪，一丝风都没有，因此无从辨别方向。鲍尔斯和我决定牵马出去。我们越过海潮裂缝，这是生成冰与固着冰的接缝处。我们贴着巴恩冰河的高崖底下走，后来又沿着一条小裂隙走到海湾中央架有温度计屏幕的地方，都没问题。我们擦亮一根火柴，费力地读了数字，回头往木屋走。才走了一刻钟，我们便知道迷路了，幸好后来认出一座冰山，显示我们行进的角度是正确的，这才安全抵返木屋。

在晴朗清爽的日子，满月照亮山脊、裂缝与雪坡，穿上滑雪板，漫无目标地四处游荡是很愉快的事。你可以绕过岬角的悬崖那边往南滑去，看望正在冰上小洞里忙着摆弄温度计、气流计等仪器的尼尔森。尼尔森每天砸破新结的冰，让这些仪表维持与空气接触。他以电话与木屋联系，又给自己盖了一个冰雪小庐以避风。你也可以去迎接从小屋岬携狗队返来的密勒斯和迪米特里。再跑远一点，四面就全然寂静无声了，但你的耳朵听到滑雪杖在坚冰上刮出的金属声，于是知道有人在别处滑雪，也许距你数海里之遥，因为声音传得极远。偶然传来尖锐的爆响，像手枪射击的声音，那是埃里伯斯山诸冰河的冰在收缩，你于是知道天气更冷了。你的呼气成烟，在你脸上化为白霜，在你的胡子上结成冰。如果非常冷，你可能还会听到水气在空中冻结的脆响。

第一个冬天最美好的记忆

这些日子是这第一个冬天最美好的记忆，至今清晰地留在我心中。一切都如此新鲜，我们曾如此惧怕，后来又彼此取笑的，可怕的“漫漫冬夜”。没有飘雪、没有结晶冰时，大气十分清明，月光洒在大地上，看得见小屋岬半岛的主要线条，连九十海里外，冰棚上的米纳峭壁都看得见。埃里伯斯山的冰崖则像黑暗的巨墙矗立，冰崖之上，冰河的蓝色冰闪烁着银光。火山口的蒸汽慵懒地低垂，呈长条迤逦远方，让我们看出那里吹的是微弱的北风，意味着南方正酝酿风暴。有时会看到一颗流星直落入山中，而绝大多数时间，南极光焦灼地在天空游走。

大家都了解多做户外运动的重要性，经验也告诉我们，第一年里，最快乐、最健康的队友就是在新鲜空气中待得最久的人。我们通常散步、工作及滑雪都是单独一人，不是因为有谁跟别人处不来，而是因为人总希望一天里有一点时间独处。至少军官们是这样的，水手怎样我就不确定。以我们的情况来说，一年里只有冬季，出外散步时可以独处。木屋当然总是有人，拖雪橇出去时更是日夜都跟人挤在一块儿。

不过有一个例外。每天傍晚，只要不是刮着暴风，威尔森和鲍尔斯便会一同去坡道上看“柏川”（Bertram）。这句话需要解释一下。我提过所谓“坡道”是部分覆盖着冰、部分覆盖着雪的粗石陡坡，是我们所居住岬角与埃里伯斯山冰河区之间的分隔线。气喘吁吁地爬上这道堤防似的陡坡后，眼前是一长条圆石散布的崎岖地面，圆锥形的小墩星罗棋布。这些小墩的来源我们起先百思不解，后来经切割观察，发现它们的核心都是坚实的火山熔岩，证明它们是同一块岩石风化而成。穿过此岩地往前走几百码（在黑暗的夜里难免跌倒、滑跤多次），你便看到刚刚发生冰河作用的迹象。再远些，在冰溪中孤立着另一组圆锥形石头，其中最大的一块上，我们放置了气象屏幕B，俗称“柏川”。这屏幕，以及分置于北湾与南湾中的A屏（Algernon，艾杰农）与C屏（Clarence，克莱伦斯），都是鲍尔斯竖立的。他设想得对，有这三个屏幕在，可作路标，又可记录三地的最高温、最低温与当时温，用来与在木屋量得的温度相比较。根据记录，海冰上的气温与岬角上的气温大有不同，而百码高山坡上的气温往往比海平面上的高几度。我相信这地区的气候存有相当大的局部差异，这些屏幕提供了有用的资料。

威尔森与鲍尔斯在风狂雪骤的时候也爬上坡去，他们虽看得见眼前的岩石与地标，稍远处却一片迷茫。在这样的天气里，走在熟悉的地标间是可以的，若到无固定地标可参考的海冰上就很不明智了。

威尔森在这样的时候出门，喜欢把罩脸帽卷上去，露出脸，因为他很得意于他一直没冻伤。一个寒冷多风的晚上，他跨进木屋，脸上两团白的，想用狗皮手套遮也遮不住，你可以想象我们当时的爆笑。

喂马是在中午，雪为饮料，压缩草料为食，外加燕麦或豆饼。分量则依目前能做的工及将来要做的工而定。我们自己的午餐是在一点稍过时开动，开饭前几分钟会听到胡波的声音喊：“清理桌子，戴本翰先生。”所有的纸笔、图表、工具与书便都得移开。这张桌子周日铺深蓝色桌布，平常日子以及用餐时间则铺白油布。

午餐无肉，有无限量的面包和奶油加果酱或乳酪，喝茶或可可。在寒冷地方，可可无疑是最有用的饮料。大家多次争论是茶好还是可可好。有些人会自己到炉火上烤奶油吐司吃。我得承认我不喜欢面包涂乳酪的吃法，在吃乳酪的日子里，许多人学我的样，把乳酪弄得一团糟，对此我们甚感惭愧。斯科特坐在桌首，也就是东面，其他人则每餐随便坐，想要跟谁说话就坐那里，或有空位就坐下。如果你想发表意见，戴本翰总是愿意听；如果你想听不想说，则坐在泰勒或尼尔森附近就对了；如果你只想安安静静吃饭，艾金森或欧慈也许会提供你适当的气氛。

我们从不欠缺谈话材料，主要因为每个人都希望有人说话。我们之中绝大多数都知道恐怖的沉寂的感觉，知道吃饭的时候应该要说话，不管有没有话要说。另一个比较基本的原因是，我们有各行各业的专家，他们的足迹遍布全世界，专长范围往往重叠或相关，因此论点、题材或交换意见的机会不仅多，而且可无限扩充。再加上我们的工作性质，集合的这伙人本就喜欢打破沙锅问到底，你可以预期，愉快有趣的谈话有时会变质为热烈吵闹的争执。

吃过饭，烟斗点起。我提起烟斗只因为承蒙威尔斯先生的好意，我们的烟草供应最充分，同样由他提供的香烟则特意限制，只带了少量，分配给吸烟的人。结果香烟的身价提高，在这一般通货没有价值的地方，香烟变成打赌的筹码。“我跟你赌十根烟”或“我跟你赌一顿晚饭，等我们回伦敦以后”，成为争论中双方最常说的话。偶尔，当打赌的一方对所争之事特别有把握时，他会愿意以一双袜子当赌注。

到两点钟，我们再次散开，各做各的事去。外面的天气尚堪忍受，人很快便走光了，只余厨子和两个水手在那里洗刷盘子。其他人则尽量利用地平线下的太阳反射出的一点微光做事。这里要解释一下，在英国，太阳大致从东边出来，正午时偏南，而从西边落下，在南极则非如此。我们所在的纬度，太阳正午最高点是在北方，午夜最低点则在南方。大家都知道，夏季有四个月（十月至二月）太阳从不降落到地平线下；而冬季则有四个月（四月二十一日至八月二十一日）完全不露出地平线上。大约二月二十七日，夏季结束，太阳开始在午夜时分在南方落下及升起；次日它落下得早些，沉得低些。三月和四月间，它一天比一天降得低，到四月中，完全下沉，仅于正午时在北方天边惊鸿一瞥，这就是它离去之前最后的告别。

相反的程序自八月二十一日开始。这一天，太阳自我们木屋北边的海平面上一闪即逝。次日它升高一点点，待得久一点。再过几周，它就自东方完全升起，然后沉没在西方山脉后面。但它并不停留在那里。不久它便每天自东南方升起，直到九月下旬，不再升起，因为它根本没落下，只是每天绕着我们打转。夏至日（十二月二十一日），太阳在南极点旋转二十四小时，没有一分钟改变纬度一度。其他时候，它总是正午时在北方，午夜时在南方。

常常，太多次了，刮着暴风，不能出去，顶多去读取观测数据、去照顾狗、去取冰来化水或去拿需用物品。只出门几码也得非常小心，而且没必要就不出门。不说别的，门前所积飞雪先得铲除，才能走出去。不管刮不刮风，下午四点一过大家就纷纷回屋，自那时起到六点半，在屋里各做各的事。晚餐时间将近时，会有好心人坐在自动钢琴前弹奏，那是我们最喜欢的事情，这样，我们便心平气和地坐上餐桌，胃口极好。

汤，通常是番茄汤，之后是海豹肉或企鹅肉，每周两次改吃新西兰羊肉，加上罐头蔬菜，这就是我们的主食。餐后有布丁。我们喝莱姆汁和水，有时水中含有怪怪的企鹅味，因为水是采自山坡上的冰。

在航行往新西兰的途中，晚餐后我们喜欢来上一杯甜葡萄酒或利口酒。唉，现在不行了：自离新西兰后，船上空间不足，不能多带酒，虽然医生们都主张多带些。我们只有几箱酒留待特殊庆典之用，另有一些上好白兰地，拖雪橇出去时带着，作为医疗性慰藉品。获准取用这奢侈品的军官，在旅程末了时会极受爱戴。

也许就因为没有酒，在“新地号”上的一项习俗受到禁止，那就是周六晚上的敬酒词：“敬女友与太太们，愿我们的女友变成我们的太太，我们的太太永远是我们的女友。”周日晚上的敬酒词也许比较恰当（以我们的情况来说）：“敬不在此的朋友们。”结了婚的军官很少，不过我相信探险生还的人回返文明后，大都赶紧结束光棍生涯，到目前只余两人尚未婚。他们的婚姻应该都很成功，因为好的南极探险者具备做丈夫的所有有利与不利的条件。

在自动钢琴上面，靠近餐桌桌首处，摆着留声机；斯科特小卧室的壁柜上，放大镜底下，有一只自制的盒子，内有隔层，收着我们的唱片。留声机通常在晚餐后打开，其价值可以想象。你得切断与文明的一切关系，才能充分体会音乐的力量。音乐唤起往事，勾出其中深沉的意义，因而抚慰了现在，引燃对未来的希望。我们也有很好的古典音乐唱片，放这些唱片的好心人得到的回报是愉快的家居气氛。晚餐后，桌子清好，有些人在桌边看书、看杂志，有些人去做自己的事。至于游戏，你会发现一阵子疯一样，没什么道理可言。也许好几个星期大家热衷于下西洋象棋，过些时流行起跳棋，然后是十五子棋，风水轮流转。奇怪的是，我们有纸牌，可是没人要玩。除了从英国出航时在船上玩过以外，我不记得看到过有人玩纸牌。

关于书，我们有不少当代小说，尤其是萨克雷、夏洛蒂·勃朗特、布尔沃利顿和狄更斯132的作品。很感谢提供这些书给我们的人，不过我觉得最适合我们在度冬总部看的书，是新出小说中的佳作，例如巴里、吉卜林133、马力曼（Merriman）及休莱特（Maurice Hewlett）的书。我们当然也应该尽量多带萧伯纳、巴克、易卜生和威尔斯134的作品，因为这些书中的论点及可能激起的讨论对于与世隔绝的我们将如天赐的礼物。有一种书我们很多，那便是有关北极与南极旅行的书，是博蒙特爵士与马克姆爵士送我们的，相当完整，大家都很爱看，不过，这些书你可能宁愿探险归来后再看，而不是你正在体验类似生活的时候看。在讨论或讲解有关极地的题目如衣着、食物分配、怎样盖冰雪小庐时广泛用到这些书，我们也经常查考或从中取得有用的秘诀，如帐篷内多贴一层衬里以保暖，以及熬油炉的结构等。

我已谈过地图与参考书的重要，应该有一套好的百科全书与英文、拉丁文和希腊文词典。欧慈喜欢看纳皮尔135的《半岛战争史》（History of the Peninsular War），有些人则觉得赫伯特·波尔（Herbert Paul）的《英国现代史》（History of Modern England）是很好的随身读物。我们拉雪橇出去时，多半都会在个人行囊里塞进一两本不重但耐看的书。斯科特探南极时带了勃朗宁的诗集，不过我只看他读过一次；威尔森带了《毛德》与《追念》136；鲍尔斯每到营地，总是有一大堆货要计算、各种观测要记录，我相信他没有带读物。我拉雪橇出门时所带最好的书是《荒凉山庄》，不过一册诗总是有用的，诗可以在每日长途行进、一片空白的心中默念、背诵，以免无所事事的心在饥饿时记挂着食物，或纯粹出于想象地发起牢骚。与另三个人昼夜不离地共处几个月，本来就让人神经紧张，这想象的不满可能会扭曲而造成真正的不和。如果同行伙伴与你的阅读品位相似，你们可以合伙带书，挑一本能提供许多想法及讨论的书。我听说斯科特与威尔森在第一次探南极洲时便带了达尔文的《物种起源》。这是你进行雪橇之旅时所带的，但在度冬总部，睡前半小时你总想读点现代社交生活的虚华浮饰，尽管那种生活你可能从来没接触过，以后也不想尝试，但读一读却很愉快，尤其那浮华生活如此遥远，你不可能太沉浸其中。

充满光与影的斯科特

我常惊讶斯科特怎能举重若轻地做那么多事。他是探险队的主要推动力量：在木屋中，他静静地筹划、计算各种数字，对科学研究极有兴趣，若无其事地在纸上解出深奥的科学问题。他喜欢抽烟斗、看好书：勃朗宁、哈代（所著《苔丝》是他最爱看的书之一）、高尔斯华绥137的书。巴里是他的好朋友。

他很愿意听取建议，只要建议行得通。最不可能的理论他也愿意细究有无可行的方式。他有敏慧而新颖的头脑，面对任何实际或理论的问题时都经过充分思考。他的人格特质很有吸引力，爱憎分明，能用简短的同情或赞美，让手下倾心追随。我从没见过任何人，不分男女，能像他这样有吸引力，在他愿意的时候。

拉雪橇时，他比任何人都努力。没跟他一起拉过雪橇，无法真的了解他。我们拉车上贝德摩冰河时，一天走十七个小时，极为累人，每天早晨给唤醒时，觉得好像才刚睡下似的。到午餐时我们觉得下午不可能再跑早上那么多的路，喝一杯茶、吃两片饼干之后精神大振，午后的头两个小时反而走得很带劲，是一天里面最顺利的两小时。但走了四个半、五个小时后，我们就等着斯科特左右观望，表示他在寻找适当的扎营地点。“走了一阵子了噢！”斯科特会喊，然后对欧慈喊：“现在几点了，提多？”欧慈可能回答七点，“噢，这样，那我们再多走一点。”斯科特会说。“跟上来！”大概要再走一小时以上，我们才停下，扎营。有时天上的云镶着银边，表示暴风将至，斯科特便急着赶路。疲倦的身体虽欢迎暴风的到来（我这里说的是夏天的雪橇行军），斯科特却不能容忍一点点的延迟。我们自然难以了解他身为负责人的焦虑。我们的职责只是跟从，有人来叫便起身，拉车时全力以赴，分派的工作彻底而迅速地做好；斯科特却得筹划每天的行进路程、可携货重及食物，还要做与我们一样多的体力劳动。拉雪橇这件事，领导责任与体力劳动双重之重担，是很少有别的工作能比的。

他的个性复杂，充满光与影。

英国人都知道斯科特是个英雄，对他的个性却所知甚少。在我们这个多姿多彩的团体里，他绝对是主宰人物。事实上，在任何团体里，他都一定会居重要地位。可是认识他的人很少知道他是多么内向而孤僻，正因如此，他常常任由别人谤怨而不辟解。

更有甚者，他纤细敏感如妇人，简直可算是他的缺点。他这样的人担任领袖，差不多是苦难一身担，有如烈士，而领袖与追随者之间应该基于相互了解而产生的互信，却变得困难。知他的人才会很快欣赏他，其他人则靠长期相处的经验而认识他。

他的体格并不强壮，幼时体弱，一度人家以为他养不大。但他长得很匀称，宽肩阔胸，体力比威尔森强，但不如鲍尔斯或水手依凡斯。他有消化不良的毛病，在贝德摩冰河顶，他告诉我，刚开始爬的时候他以为绝对到不了。

气质上他有许多弱点，很容易成为暴躁的独裁者，沮丧和抑郁的情绪常常持续几星期不去，这些在他的日记里经常透露。他有勇气，能担大任，但有时他做这些事非常痛苦。他常哭，比我认识的任何男人都爱哭。

弥补这许多缺点，让他奋勇向前的是他的品行，他的优良品质。这并不是说他有各种美德。举例说，他完全没有幽默感，看人也不准。但你只要读一页他临终时所写的东西，你就会知道他多么有正义感。正义于他有如上帝。其实我相信你一开始看他的遗言就会一直看下去，而且读过一遍不够，还想再读一遍。你不需要多少想象力，就看得出他是怎样的人。

尽管经常受到沮丧的打击，斯科特却是我所见过坚强心灵与强壮身体的最强大组合，而这一切都因为他本性软弱！他天生暴躁、易紧张、性急、抑郁而且情绪不稳，但他克服自己，变得这么有活力，这么奋发而决断，而且发挥个性上的磁性魅力。他自承天性懒散，素来萎靡不振138，但他很怕让倚赖他的人陷入困境。你读他的遗书，可以一读再读139。

历史会记载他是征服南极的英国人，死得光荣壮烈。他有多方面的成就，南极绝对不是其中最重要的一项。最重要的一定是他克服自己的弱点，成为我们追随且爱戴的坚强领袖。

身兼多职的威尔森

第一年里，斯科特的主要队伍里总共有十五个“官”、九个“兵”。官分成三个执行官与十个科学官，但这种划分是很粗略的，像威尔森，他是科学家，却也无疑是执行官，而执行官们也做很多科学工作。这里我简述各人在木屋中的日常工作，让读者大致了解他们的个性与作为。应先说明，并非每个人都参加了拉雪橇工作。有些人是因科学特长而选入队中，不是因为体力适合拉雪橇。每次都拉雪橇的官包括斯科特、威尔森、埃文斯、鲍尔斯、欧慈（管马）、密勒斯（管狗）、艾金森（外科医生）、莱特（物理学家）、泰勒（地质学家）、戴本翰（地质学家）、葛兰和我自己。探极之旅中，戴伊先是驾机动雪橇，后来雪橇坏了。剩下的是气象学家辛普森，他的观测工作需要持续做；尼尔森，观察海洋生物、海水温度、盐分海流与潮汐；庞定，职责是摄影，其成就有目共睹。

不管我怎么赞美威尔森，他在英国的许多朋友以及在船上、在木屋中与他共过事的人，尤其是有幸与他一同拉过雪橇的人（因为拉雪橇是最艰苦的考验）都不会满意，我知道我说不尽他的好处。你若认识了他，你不能喜欢他，你一定得爱他。比尔是地上的盐（中坚人物）。如果你要我说出是哪一项品质让他如此有帮助、如此受爱戴，我想答案是他从无一刻想到自己。在这方面鲍尔斯也非常了不起，我等一下会谈到他。我还想顺便提一句，在南极旅行中，这也是最必要的特性。我们有很多这样的官和兵，探险的成功相当程度要归功于大家捐弃个人喜恶，以谋全体的福利。威尔森和尼尔森首先立下典范，其他人景然从之。这份精神让我们不止一次度过可能发生冲突的难关。

威尔森身兼多职。他是斯科特的左右手，是探险队中科学组组长，原是圣乔治医院的医生，专精脊椎动物的动物学家。他所发表有关鲸、企鹅与海豹的著作至今仍是最好的，而且连非科学家读起来也兴味盎然。在“新地号”出航的路上，他还在替皇家松鸡病委员会写报告，却没活着看到刊印出来的作品。不过，与他最熟的人可能对他的水彩画作怀念最深，超过他在其他方面的成就。

他少年时，父亲让他假日出门漫游，唯一的条件是他得带回一些素描作品。我提到过他在雪橇旅行或其他没有绘画材料的情况下所作的素描，例如在小屋岬的时候。他带回度冬总部的笔记本里全是这些线条与颜色：西方山脉的日落、冻海或冰墙上反映的光、埃里伯斯山头白天的蒸汽云和夜晚的南极光。他在斯科特小卧室的隔壁架起一张桌子，两头以箱子支高，撑起约四平方英尺的画板，把他所见的光影逐一画上。他画在湿纸上，因此得画得快。他崇仰罗斯金140，希望画得越逼真越好。如果抓不住他想表达的效果，就把画纸撕掉，画得再美也在所不惜。他设色之忠实不容怀疑，画作细腻地记录了我们一起看到的景象。至于笔触的精确，我可以引用斯科特在“发现号”探南极之旅中写下的一段话：

威尔森是最孜孜不倦的人。天气晴朗的时候，在我们累人的一天工作终了时，他会花两三个小时坐在帐篷门口，细密地描绘西方海滨的壮丽山景。他的素描精确得惊人，我曾以量角器实际测量，结果发现他的比例完全正确。

——斯科特，《发现号之旅》卷二第五十三页

除了画陆地、浮冰群、冰山与冰棚这类科学与地理题材外，威尔森也留下一些画大气现象的油画，不仅科学上精确，而且非常美。其中有南极光、幻日、幻月、月晕、雾虹、彩虹云、山的折射影像，以及各种幻象。你看一幅威尔森的幻日画，不仅可以确定那些假太阳、圆圈和柱体在天空的方位恰如纸上所绘，也可以确定其间，例如太阳与外圈光之间的层次数目，完全如实际所见。看他的画，如果画的是卷云，那就一定不会是层云在当时的天空；如果没有画云，那就是晴朗无云。是这样的精确，让他的作品从科学角度来看特别有价值。我也该提到，威尔森也常替别的科学家作画，留下标本的彩色记录，其中鱼与寄生虫的画特别有用。

我没资格从艺术角度评断威尔森的画，但如果谈的是线条的精确、色彩的真实、大气柔和细致光影的再现，则他都表现出来了。我只能说，在地球上不为人知的角落从事科学与地理工作，艺术家是不可或缺的。

威尔森自认他的艺术能力有限。我们常谈及透纳141若来到色彩映象如此美丽的地方，会画出怎样的画来。我们促请威尔森画些具特别效果的画，但他觉得这样做超出他的能力，毫不迟疑地拒绝了。他的色彩鲜明、笔触简洁，处理雪橇题材具备专业的热情，因为他完全熟知雪橇生涯的一切。

斯科特与威尔森携手合作，扩大探险队的科学目标。斯科特虽非任何科学的专家，却衷心热爱科学。“科学，一切努力的盘石之基。”他这样写道。不管是与莱特讨论冰的问题，与辛普森讨论气象学，或与泰勒讨论地质学，他不仅表现出清明的头脑、学习的热情，而且具备足够的知识，可以很快提出有用的建议。我记得尼尔森在处理问题时，除科学途径外一概嗤之以鼻；他总是说：“不能瞎猜。”但他强调斯科特例外，说斯科特天赋异禀，能一语道出解决之道。斯科特在日记中一再提及他对理论科学与应用科学的兴趣，在南北极探险中，领队如无此兴趣，恐难有太大的科学成就。

威尔森在科学成就上的功劳比较明显，因为他是科学组负责人。但外人无法从已发表的报告中看出他协调各门科专家的能力，也看不出他统率这些人、解决其纷争的老练得体。最了不起的是他的判断正确，斯科特与其他人都极为倚仗他。在这个地区，错误的判断可能导致大难，可能损失人命，因此判断能力是最可贵的。天气的变化总是突然发生，海冰的状况、在坑坑洼洼的地区拉雪橇时的行进方向，无不需要高明的判断，最好还要有经验。大自然在此往往是人无法抗衡的敌人，而我们希望将危险减至最小，效果增至最大。威尔森既善判断，又有经验，他的经验之广博不输斯科特，我知道斯科特常常在与威尔森一席谈话后改变主意。这里引述斯科特日记中的一段：

他参与几乎每一堂讲课，要解决我们在极区世界中遭遇的各种理论或实际问题，几乎总是要咨询他。

——《斯科特的最后探险》卷一第二九五页

要谈比尔·威尔森的好，总让我词穷。我相信他是我所见过最好的人，越接近他，越能感受他的好处。他的人品端正，可信可赖，你能想象这份品质在这里有多么重要吗？不管遇到什么事，比尔都会非常踏实，非常忠诚，非常无私。再加上洞悉事理人情，他沉稳而老练无比。以上大致说明他的好处。我想他是队上最得人缘的一位，这也说明了很多事。

——《斯科特的最后探险》卷一第四三二、四三三页

末了，斯科特自己躺着等死时，写信给威尔森太太：

我无别计可安慰你，只能告诉你，他死时恰如其生前，是个勇敢、真诚的人，是最好的同志，最忠实的朋友。

——《斯科特的最后探险》卷一第五九七页

斯科特少年时体弱，成年后才强壮起来。他高一米七五，重七十三公斤，胸围一百厘米。威尔森并不特别结实，随“发现号”出发时，他才刚治好肺病，但他却随斯科特到了最南点，还帮着把沙克尔顿安然带回。沙克尔顿那条命是斯、威二人捡回来的。威尔森比较瘦，像运动员的体型，善走，身高一米七九，体重七十公斤，胸围九十一厘米。我一向认为，任重道远，所赖者并非强壮的身体，而是坚强的意志，威尔森是很好的例证，相信类似的例子多得很。斯科特死时四十三岁，威尔森三十九岁。

绝不服输的鲍尔斯

鲍尔斯与他们俩都不同。他二十八岁，身高仅一米六三，胸围却达一百零二厘米（我提出胸围数字仅是作为他体型的参考），重七十六公斤。他是马克姆爵士推荐给斯科特的，一天马克姆爵士在“沃彻斯特号”（Worcester）军舰上，与舰长威尔森巴克（Wilson Barker）共进晚餐，鲍尔斯正好在此舰上受训。那时鲍刚从印度回国，晚餐桌上话题转到南极。谈话间，威尔森巴克转向马克姆爵士，指着鲍尔斯说：“这里有一位，将来有一天会率领探险队去的。”

离开“沃彻斯特号”后，他过了一段颠沛的生活，先是转到商船上工作，随“炎湖号”环航世界五周，后来加入印度皇家海军，在伊洛瓦底江（Irrawaddy）上担任一艘炮艇的艇长，再转至英国海军舰艇“福克斯号”（Fox）上服务，经常驾无篷小艇缉查在波斯湾上私运军火的阿富汗人，阅历颇丰。

之后他加入了我们探险队。

入队时刚从全世界最热的地方来的鲍尔斯，却比队上任何人都耐寒，这实在是一件怪事。我不知道其中有无因果关系，不过刚从印度回来的人，往往觉得英国的冬天奇寒难耐。我只能说，英国的冬天是湿冷，南极却干燥。鲍尔斯总是宣称他既不怕冷也不怕热，他这话可不是夸夸其谈，多次经验将会证明。

同时，他的个性是绝不服输的。他也许没有欢迎难题，但确实不把难题放在眼里；一方面嗤之以鼻，一方面不屈不挠地攻克难关。斯科特相信有困难就要克服，鲍尔斯则相信他就是那克服困难的人。这份自信建立在深厚的宗教信念上，他的信心且能感染别人。留守船上的队友和登上陆地的队友都信赖他。“他很不错。”这是他们对他航海能力的评价，这方面他确实很强。“我喜欢跟着伯第（鲍尔斯的昵称），因为他条理分明，让我安心。”这是一天晚上我们扎营时，一位队友的感言。那时我们刚花了一段时间捡起前人留下的物资，若是一个比较差的人带队，很可能就找不到这批物资了。

他是我一生最好的两三个朋友之一，因此我在向读者描述他时，很难避免夸大之嫌。有几次他的乐观态度显得太造作，虽然我相信他其实出于真心；有几次我简直觉得他开心得可恨。在习于以衣着取人的人看来，鲍尔斯太粗犷。“给那人一把战斧，你就杀不死他。”这是在基督城一场舞会上，一个新西兰人的评语。这种人在传统生活中也许不受重视，但在漂浮浪间的冰块上，在被风浪推拥后退的船上，在分崩离析的雪橇队里，或刚把晚餐泼洒在帐篷地上的情况下，我渴盼有鲍尔斯前来，领我去有食物与安全的地方。

受神偏爱的人死得早。如果说给他一条清楚、坦直、光辉的人生道路，让他受许多苦却让他没有怀疑、没有恐惧，是爱他的话，那么神爱他。勃朗宁在写以下诗句时，心里想的也许就是鲍尔斯：

从不退缩，永远挺胸向前；

从不怀疑密云将散；

尽管正义遭到挫败，他做梦也不相信不义的一方会得胜；

他相信我们倒了还会站起，败了下次打得更好，

睡着了将会醒来。

他没有半点复杂难解之处，坦荡单纯，直率无私。他的工作能力超凡，自己的工作做完还有空，就去帮科学家做事或牵马出去遛。装有自动记录仪器的气球是他帮着施放的，之后气球松脱，又是他循线找回。安放在远处的三个气象屏幕是他装的，他又是最常去读取数据的人。有时他照顾狗，因为管狗的人刚好没空。他最喜欢一条特别强壮的爱斯基摩狗，名叫克利斯拉维察，简称克利斯，据说是俄文“最美”的意思。特别喜欢它的原因是它是众狗中最野蛮的一条，最常受到惩罚，而鲍尔斯认为一个问题动物，不管是人还是狗，需要的是帮助。他是队上最矮小的人，却偏偏挑选最大的两匹马来带领，先一匹带往运补之旅，后一匹带往极地旅程。带它们出去运动于他是实验，因为他爱动物虽深，对马所知却甚少。他一开始带他的第二匹马去运动（第一匹马死于浮冰上）是骑着它。“我很快会适应它，”一天维克多在海潮裂隙把他摔下时他这么说。接着压低声音说：“它也一定会习惯我的。”

克利斯拉维察——戴本翰摄

这是在户外的工作，比在屋里舒服。但他最重要的工作要在室内做，他也一样以无尽的热情从事，因此无闲暇看书或休息。

他在伦敦作为行政官加入探险队，任务是主管仓储。他装货的方法连码头工人都佩服。一天早晨他从主舱跌落到底下的铣铁上，过了约半分钟才醒来，立刻继续工作，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更令工人们佩服。

一路航行过来，他对仓储的了然于胸和绝不服输的个性日益彰显，斯科特看出他深可倚重，遂请他随同登岸，他求之不得。他全权负责所有的食物供应，包括在总部所吃的和雪橇队路上吃的；他也负责雪橇的载运物品及重量分配、煤炭的消耗以及发放衣物，甚至木匠的工具间、水手长的帆缆储藏柜。在度冬总部，箱笼全堆积在屋外，不久即被飞雪掩埋，谁要用哪一样东西时，只有他知道在哪处的哪一只箱子里。

时间越久，越看出他的能力超卓，斯科特于是把事情一样一样交托给他。斯科特是肯授权的领袖，只要手下证明能挑重担，他便会授权。鲍尔斯一定分担了斯科特很多工作，他才有时间参与总部的科学研究，并写下很多信件与记录。第一个冬天，鲍尔斯帮斯科特做的主要是两件事：一是拟定南行计划并计算出应携物品之重量，二是监督总部的日常作息。一切运行井井有条，我说不清需用物品是怎样发放的、怎样组队轮流去取冰化水以及其他任务编派，我不知是怎么安排的，反正都安排好了。鲍尔斯的床位在我上铺，每晚我上床睡觉时，他都站在一张椅子上，把他的床当桌子，我想现在留在我手上的这许多物品清单，一定都是这个时候算出来的。总之，事情都在我们不知不觉中做好了，更证明其安排之平顺有效。

在他眼中，世上无难事。我从没见过比他更轻快、强悍的个性。斯科特写的东西里多处谈到他多么重视鲍尔斯的协助。运补之旅和冬季之旅他都参加了，从他的表现看来，他会入选探极队伍，果不其然。没有人比他更有资格入选。“我相信他是最坚强的极区旅行者，同时也是最不屈不挠的。”142

标准很高。

鲍尔斯给我们上了两堂精彩的课，第一堂讲的是雪橇旅行的食物，末尾他谈到我们在运补之旅中所配给的食物，并根据科学的计算，提出探极之旅应携食物的建议。他的建议有根有据，有一位科学家原本抱着敌意前来，认为一个未经训练的外行人怎可讨论如此复杂的题目，但听过之后，即使没有改变想法，至少也消失了敌意。第二场他讲的是极地衣着，事前也经周密准备。整体的结论是（这是冬季之旅以后的事），我们现有的衣着和装备已无太多改进空间，不过应记得除手脚外，防风的衣服胜过毛皮。我则认为，拖雪橇时，在防风衣之外没法多穿，但冷天驾狗拉雪橇，我总觉得毛皮比较好。

内容包罗万象的晚餐后演讲

每周三次，晚餐桌收净之后我们坐下来听讲。并非强制性的，水手们只来听他们特别感兴趣的题目，例如密勒斯活灵活现的西藏边境之旅。那里原来居住着十八个部落，他们是西藏原住民。密勒斯告诉我们喽罗族怎样哄骗他的同伴布洛克，让他以为他们乐于帮助他，结果却杀了他。

他无照片或图片可为佐证，只有很草率的地图，却让我们全神贯注地听他精彩的冒险故事将近两小时而不倦。密勒斯的血液里有流浪者精神，除了在最荒僻的地方不能快乐。我从未见过如此极端的人。在木屋，他仍盼望单骑赴小屋岬，觉得我们这一丁点的文明也够烦。

——《斯科特的最后探险》卷一第三九六页

多数人觉得一周听三次演讲太多了。第二个冬天我们人数大减，每周便只讲两次，我认为这样好多了。不过，庞定的演讲大家总听不厌。他放他自己拍的幻灯片，讲述他去过的许多地方。我们因此在短短一小时内神游缅甸、印度或日本，感受到当地的花树与女性风情，那是与我们所处境况恰好相反的，看了无不心旷神怡。庞定也替别人的演讲制作幻灯片，用的是他秋天拍的照片或翻拍书上的图片。不过大多数的演讲内容都很硬，有各种设计图与计划书，画在纸上，一整叠钉在大画板上，讲一张撕一张。

从实用观点而言，最让我们感兴趣的一晚是斯科特提出南行计划的那晚。读者也许会问，为什么没有早早拟定计划，而要等到出发前的冬天才提出呢？答复是，早先只能有一个大概的安排，要到秋天的雪橇之旅后，我们学得有关食物、装备的教训，了解狗、马与人员的可靠程度，再加上变动之后具体知道有哪些可用的运输工具，才能够做出精确的计算。这样，在五月八日的晚上，我们怀着兴奋的期望，坐下来听取斯科特的计划，并以顾问委员会身份提出建议。

也是在这样一个冬天的夜晚，斯科特宣读他有关冰棚与内陆冰的文章，以后所有关于这题目的研究大约都是以他这篇文章为基础。冰棚，他认为，应该是浮在水上的，面积至少是北海的五倍大，平均厚度约为四百英尺。“发现号”曾在冰棚上贮存一批货，由其位置变动速率计算，冰棚在十三个半月内向罗斯海移动了六百零八码。冰棚面的倾斜度不足以致此，前人的看法是从内陆高原上流下的冰河造成，但这理论也不尽能解释。辛普森认为是冰棚上的雪积存到某个程度，造成冰棚扩大。论文末尾提出关于内陆冰层分布与特性的一些模糊想法，不过整个论文很有说服力，有很多好理论。

辛普森是极佳的讲员，他讲气象学，并解释堆满他那角落的各种仪器工具各是什么用途，大家都甚感兴趣。尼尔森谈生物学，泰勒讲地形学，也都很有趣。“泰勒，我昨晚梦到你的演讲。我活了这么久，竟不知世上有这么有趣的门科！”这是斯科特听过一场演讲的第二天所说的话143。莱特谈冰的问题、放射线以及物质起源，则是相当技术性的题目，我们听得一头雾水。但艾金森谈坏血病，每个人都切身相关，有话要说。事实上，在场的听众中就有一人六个月后患坏血病到很严重的阶段。艾金森赞同的理论是：坏血病是细菌引起的血液中的酸性毒素所致。他解释石蕊试纸试验的用意，我们每个月以及出雪橇任务前后都要抽血，加入各种浓度的稀硫酸，直到血变中性为止。健康人的指数是三十到五十，有坏血病迹象的人则是五十到九十，视其严重程度而定。已知可防止坏血病的只有新鲜蔬菜，如果只吃新鲜肉类，在其他条件很差的情况下是不行的。一个例子是巴黎被围困时他们有很多马肉可吃，但坏血病仍盛行。一七九五年安森的五百名船员有三百人死于坏血病，但那年首次发现莱姆汁可治疗此病。自此英国海军几乎不再有人患此病，在纳尔逊144的时代也没有；但原因却不详，因为据现代研究，莱姆汁仅有预防之功。商船上人仍患此病，自一八六五年起十年间，“无畏医院”（Dreadnought Hos pital）约有四百个病例，而在一八八七年到一八九六年间，却只有三十八个病例。我们在埃文斯角有钠盐，必要时可用来碱化血液做实验。艾金森认为黑暗、寒冷和苦工都是坏血病的重要病因。

南森主张吃各种不同的食物，以预防坏血病，斯科特谈起南森告诉过他一则故事，他始终不明其理。故事说有些人吃了坏掉的罐头食物，有的只有一点坏，有的实在腐臭了。他们丢掉坏得厉害的，吃了只有一点坏的。“而其实，”南森说，“他们应该吃最坏的。”

后来我问了南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说，他讲的一定是一八九四年至一八九七年杰克森与哈姆斯华斯到法兰士·约瑟夫地探险的事。乘船来去的队员得了坏血病，但登陆的队员却没有。关于此事，杰克森写道：

“向风号”的船员我想是太不小心，吃了坏掉的罐头肉，虽然把最坏的丢掉了……我们（在岸上的）多半吃的是新鲜熊肉。船上的队员也可以吃熊肉，但他们宁可每周吃几顿罐头肉，不愿天天吃熊肉。有些船员对熊肉有成见，根本拒吃。

——杰克森，《在北极地区的一千天》卷二第三八〇、三八一页

当然坏掉的食物根本不该吃，但据南森说，造成坏血病的尸毒是在肉类腐败的初期产生，等到后期会产生酵素破坏尸毒。因此，如果非吃不可，倒宁可吃坏得最严重的罐头。

威尔森则强烈主张单吃新鲜肉便可防止坏血病。他说“发现号”之旅便靠吃海豹肉解决这个问题。至于在“发现号”的探极之旅中发生的坏血病145，他认为不能算数。不过，在我们的冬季之旅中，我记得威尔森说道，沙克尔顿好几次一出帐篷即晕眩，且似乎病得很重。威尔森自己好几次得坏血病，都在别人尚未察觉前，他自己首先察觉，原因是牙龈变色要过一段时间才会显现在前面。他认为在那次旅行中狗群并非得了坏血病，而是中了尸毒，因为鱼罐头在船经热带时坏了。他认为大家误把“发现号”之旅中出现的一些症状，如身上发疹、腿与脚踝肿大等，当做坏血病的征候，而其实只是太过疲劳的结果。我还可以加一句，我们在冬季之旅回程时也有这些迹象146。

此外还有戴本翰讲地质学，威尔森讲鸟、兽及素描写生，埃文斯讲测量；但在我的记忆中最生动的莫过于欧慈讲的“不当养马法”。凡要参与第一阶段南征之旅的人，仰赖马为运输工具，自然对此讲题有兴趣而且有需要。不过大家对演讲者的兴趣更大于讲题，想看沉默寡言的提多怎样发表公开演说，并认为他一定很不愿意做这件事。结果他讲得周详而旁征博引，虽然没有人看到他事前做过任何准备。大家听得很高兴。他一开场便说：“很荣幸今晚有机会向大家讲话。”我们都笑了。他接着便详述马的通性与体能，尤其是我们所有的这些马的个性与状况，讲得很有趣。末了，他讲了一个故事，说他曾参加一场晚宴，猜想他是勉强赴宴的。一位年轻女士迟迟未来，众人等不及她，坐下来先开饭了。不久她来到，模样害羞而困惑。“对不起，”她说，“都是马害的，它……”“它是匹懒惰马？”女主人替她说出来。“不是，它是个——我听到马夫这样叫它好几次。”

照料马儿无微不至的欧慈

欧慈是个老派、凡事做最坏打算的人，但个性极为可爱。在冰棚上过夜时，我们拴好、喂好马，常看着狗队由远而近来到营地。“这些狗大概还能再撑十天。”他会喃喃自语。我不认识几个骑兵，不知道他们有何通性，但我想，恐怕很少有骑兵愿意骑匹懒马到处跑吧；也很少有骑兵会戴着破旧不堪的帽子来吃晚饭，以致全桌的人出于好奇把他的帽子传而观之。

他在队上负责照料马匹，曾任骑兵队军官的他，在这方面无疑有最佳的训练，但他对马的了解远超过照料所需。有关马的一切他几乎无所不知，可惜他没有帮我们在西伯利亚挑选马匹，否则我们一定会有好得多的马可用。除了照料所有马匹外，他也领有自己的一匹马，就是前面说过的最难缠的基督徒，在南行之旅及之前的训练中，都是欧慈领着它。关于基督徒，我们还会多次谈到它，它好像是专程到南极来带坏其他驯顺的马的，但欧慈从头到尾对待它的方法，堪为精神病院院长的典范。他机智、耐心而多方面鼓励基督徒这危险的畜牲，其英勇形象至今深印在我记忆中。

说到此，容我顺便提一句，我们的这些马受到的体贴照顾是别的动物想都想不到的。马主以自我牺牲的精神对待它们，当它们是朋友、同伴而非畜牲，喂食、训练、披罩布。它们从未受到鞭打，以前则显然经常挨打。它们过的日子比以前好很多，而我们自己的处境其实很局促。我们对它们产生很深的感情，但并不因此看不见它们的缺点。马的智力有限，主要倚赖记忆，其愚鲁堪与政客匹敌。所以，当马遇见与习惯不同的情况时，它不能适应；若再加上鞍辔与罩布冻成冰，绑上各种各样的绳索褡扣，害得它不能到处啃吃，连自己的系绳和同伴的头毛都啃不到，草料也不足，又不想做工，它的脾气可大了。不过，马主和马儿们都相处得还不错（只除了基督徒老不合作）。这倒也不令人意外，因为大多数马主都是水手出身，素来深爱动物。

木屋北墙外搭了宽檐出去，两端及靠外面都用木板遮蔽，砖头状的煤块充当支柱，暴风又把雪吹来堆积在木板墙脚，这马厩便成了极能避风雨且称得上温暖的地方。马站在一格一格的小间里，头朝屋子，与屋子之间隔一条走道。形成小间的木条上钉着食槽。它们很少躺下，地面太冷，而欧慈认为即使船上有空间带干草来给它们铺在地上，对它们的帮助也不大。马厩地面是碎石子，木屋就是盖在碎石地面上。以后如果有人要带马到南极，可以考虑地面铺木板，可能会让它们舒服些。沿着狭窄的走道过去，你就通过一排头，其中好些会在微弱的光线中啃咬你。欧慈在马厩尽头自己造了一座熬油炉，比小屋岬那座用剩余物资造的炉精致，不过原理是一样的，即将一块连着油脂的海豹皮放在烤架上，油遇热熔化，滴在下面的灰上，又作了燃料。这火不仅温暖了马厩，也融化了雪，让马有水喝；暖热了糠粥。这温暖有伴的家一定很得马心，因此每当带它们去寒冷、黑暗、多风的海冰上运动时，它们总想逃脱，一旦逃脱，总是直往家奔，在马厩里跟主人你追我跑，直到实在躲不过了，才乖乖地走进它自己那个小隔间，别的马则嘶叫、踢打着讥笑它的就范。

它们运动的方式我已介绍过，它们的冬季食料则如下：

早上八点：草秣。

中午十二点：雪、草秣与燕麦或豆饼，隔天轮换。

下午五点：雪、热糠粥加豆饼，或煮燕麦加草秣。最后来少量干草。

春天来临后，它们渐渐改吃冷而硬的食物，仲春开始逐渐增加运动量，让它们拉只载一点货的雪橇。

可惜我没有记下欧慈希望能给马吃怎样的食物。压缩马料绝对是不行的，我已经说过了147。他也许希望冬季给它们吃干草，但干草很占位置，船上每一英寸空间都很宝贵。我们离开新西兰时所载马料计有：草秣三十吨、干草五吨、豆饼五至六吨、麦麸（糠）四至五吨，此外有两种燕麦，白的比黑的好。我们想多带麦麸但带不了148。不过我们喂它们的东西不只这些，有一匹叫零碎的马就喜欢吃海豹油，吃得挺好。

我们的十九匹马及马童安东

离开新西兰时我们有十九匹马，原定十七匹跟主队登岸，另两匹跟着坎贝尔那队去探勘爱德华七世地。结果两匹马在船上便死于暴风，一月时我们在埃文斯角卸下十五匹马，其中六匹在运补之旅中死去，而暴躁的乱踢先生在我们出去运补时，不知何故病倒，后来不得已给它一枪了结。因此冬季开始时，主队原有的十五匹马仅余八匹。

前面说过，我们出去运补时，船载了坎贝尔的两匹马，想在爱德华七世地送上岸，但因浮冰群阻挡，不能靠岸。他们沿岸搜寻可登陆地点，结果发现阿蒙森在鲸鱼湾。在此情况下，坎贝尔决定不在那里登岸，转往南维多利亚地北岸，尝试登陆，终于成功。其间船曾回埃文斯角，送消息来，又因他认为马对他已无帮助，遂将两匹马涉水约半海里送上岸，因为船不能靠得更近，而海冰又已化。这样，入冬时我们增添了坎贝尔的两匹马，耶和与支那人，加上运补之旅尚存的两匹，一级棒和吉米猪，以及留在埃文斯角的六匹（抢匪、零碎、骨头、维克多、麦可和基督徒），总共十匹。

十匹当中，基督徒是唯一真正的坏蛋，但它很强壮，如能驯服是很有用的。骨头、抢匪、维克多和零碎都很管用，麦可温驯但很容易紧张，不过也可用；支那人则不可靠，耶和更甚，有时根本不肯拉任何东西。至于一级棒和吉米猪，是我们运补之旅的老伙伴，其中一级棒比较好，它也是受困于浮冰的马中唯一获救的，而如果它那次没有活下来，我不知道探极之旅还去不去得成。吉米猪身体虚弱，但在探极之旅中表现很好。这两匹是曾有拉雪橇经验的仅有马匹，它们比别的马表现得好也许只是巧合，但我总相信因为它们比较熟悉冰棚上的情况，探极时它们没有不必要的忧虑和疲倦，对它们一定很有好处。

至此，读者应该可以了解我们多么担心马受伤或生病。拜马主仔细提防之赐，受伤的事很少发生，有之，也很轻微。容我顺便解释一下，冰上通常铺着薄薄一层浮雪，因此不滑。但三不五时，我们会在中夜听到砰然巨响从墙那面传来，守夜人赶紧跑出去看，欧慈起来穿靴子，斯科特发出不安的声音。多半是骨头或支那人在踢马厩小舍，也许是为了保暖。等守夜人赶到，他只看到一排睡意迷蒙的脸，在手电筒的光照下对他眨眼，仿佛在说这夜的沉静绝不是它打破的！

但古怪的动作容易出意外，不止一次，我们发现马儿扭曲着身子，甚至倒在地上。它们的头拴在小舍两头的支柱上，若想躺下会有点困难。比较严重的是有一次一匹马生了重病。先是另一匹马有类似而比较轻微的症状，那是吉米猪在六月中腹痛，但那天到了晚上它又照常吃东西了。严重的是七月十四日中午，骨头没有进食，接着剧烈痉挛。

它不时想躺下，后来欧慈终于觉得让它躺下好了。一躺下，它的头便慢慢垂下，时时痛苦地抽搐，痛得厉害时，它会抬起头，甚至想站起来。以前我从来不知道马在此处境下有多么可怜；它不出声，只有阵阵痉挛透露它的苦楚，还有它的头迟缓地移动，眼中流露出忍耐的神色，是祈求的意思。

——《斯科特的最后探险》卷一第三五二页

近子夜时，我们觉得它快不行了。我们知道若不能保得其余动物身体健康，春来后的旅行失败的机会将大增。

子夜过后不久，有人告诉我（斯科特）那马似乎好些了。两点半时我又去马厩看它，它确有进展，虽仍侧躺着，头伸得长长的，但已不再抽搐，眼里的神色也轻松了，耳朵听到声音还会竖起来。我正站在那里看着，它忽然抬起头，毫不费力地站了起来。再过一下，好像噩梦醒来似的，它伸鼻向干草、向隔壁的马。三分钟内它喝了一桶水，开始吃东西了。

——《斯科特的最后探险》卷一第三五三页

马生病的近因据说是“吃了一小球有些发酵的草料，草料外面粘了条虫。感染尚不严重，但虫若挂在肠内壁上就完蛋了。”

骨头复元顺利。两天后另一匹马拒食、倒下，但很快康复了。

马为何生病，有多种猜测，但没有一种让人满意。有的人认为是通风不良，因为生病的两匹马恰站在熬油炉的两侧；反正，一条大通风管装起来了，放新鲜空气进来。又有人说，可能是饮水不足，因为它们吃雪不会像喝水喝得那么多；补救的方法是给它们水而不是雪。我们也给它们比以前多的盐。不管致病原因是什么，以后再没发生腹痛的事，它们的情况一直到我们展开雪橇旅行都很好。

马儿都吃打虫药；我们还发现它们长虱子，辛苦而费时地以烟草水擦洗后根治了。我知道欧慈主张于初冬时给马剪毛，认为这样它们新长的毛会好很多。他也主张给每一匹马较宽松的空间。

谈到马，不能不提我们的俄国马童安东。他个子矮小，但极强壮，胸围达一百零二厘米。

安东和同样来自俄国的狗队驾驶迪米特里，原本都是从西伯利亚来到新西兰，负责照顾马和狗，但他们表现很好，很有用，因此请他们随队上岸。不过，安东好像并不清楚他来到的是什么样的地方。我们的船向南驶到克罗齐角时，他看见罗斯岛的两座高峰耸立在前，冰棚则消失在东方海面上一堵绵延不断的冰墙之下，他以为已经到了南极，高兴得不得了。等到冬天渐临，黑暗笼罩，迷信的他觉得大事不妙，非常紧张。木屋前方，海冰与陆地连接处，因海潮起落，时时断裂。有时候海水会涨上来，安东看到海上闪烁的磷光，认为是魔鬼在海上跳舞。我们发现他为祭鬼牺牲了他最宝贵的奢侈品——他配给到的一点点香烟，他摸着黑，把香烟一根根插在水中。他当然想念他在西伯利亚的家，他准备迎娶的独脚妻子。后来他明白了我们要在南边再待一年，颇为困扰，跑去问欧慈：“如果我今年年底就走掉，斯科特队长会不会断绝我的继承权？”他的英文不好，为了清楚表达他的意思，前几天他就在问：“做父亲的死了，不留东西给儿子，英文怎么说？”可怜的安东！

他切切期盼船的到来，船到时，他背着随身包，赶紧越过海冰去迎接。他要求上船工作，获准后高兴万分，在船抵新西兰以前，再也不离开它。不过，他是个一贯开心、一贯努力的人，对我们的小团体很有帮助。

急欲有成的工作狂热

据萧伯纳告诉我，就算是婚姻最幸福美满的夫妇也有争吵的时候。因此，如果我说我们自离英国起，到返回新西兰止，团体生活过了三年，而从来没有发生任何摩擦，那我说的一定不是事实。我应该说，我们没有什么严重的争执。更精确地说，我看到过一个人一度看起来“浑身是刺”，但仅此而已，也没有维持多久，而且据我所知他的愤怒是有道理的，只是我忘了究竟是为何事。为什么我们比一般探极队伍相处和睦？很难说，不过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我们很忙，没有时间争吵。

赴南极之前，常有人说：“你们会互相烦腻。整个黑暗的冬天你们要做什么？”其实，工作就是解决问题的方法。军官们值了一整夜的班之后往往不睡觉，而去做白天例行的工作，以免进度落后。日间很少有时间看书或休息，至少晚餐以前完全不能。虽然没有规定一天得做几小时工，习俗是早餐至晚餐之间都在做事。

我们的小团体急欲有成。年轻而悲观的人会奇怪这群健康而有智识的人怎会如此一心一意要为整个世界添加他们这一点点科学与地理的知识，而他们并不知道这知识有什么实际的用处。不管是外行人或科学家，都决心达成预定的目标。

我相信在这份工作狂热后面有一种复杂的理念。不相信知识自有其价值的人，不宜过这样的生活。在文明世界，人总是问：“这有什么用处？这里面是有金子还是有煤？”现今的商品意识不能欣赏纯科学：英国的工业家对于不能在一年内让他有回收的研究没有兴趣；都市人则认为没有生产力的工作只是浪费能源。这样的人只能过传统生活。

同意这样传统观点的人，与“下南边”不会有任何关系。我们的磁性与气象学研究也许对商业与运输有相当立即的贡献，但除此之外我想不出我们的辛苦有什么现实作用，只不过是增添更多无用的知识罢了。探险队的成员相信发现新土地和新物种有其价值，抵达地球的南极点、细心做气象与磁性观察、进行地理调查以及所有我们能做的研究，有其价值。他们准备忍受艰苦环境；有的人为这份信念而死。若无信念，我们这小团体不可能有高昂的士气。

但如果说我们相处愉快是因为我们适应良好且急欲有成，那别的探险队为何争端较多呢？我猜是因为我们有些成员立下苦干与牺牲的典范。

辛苦归辛苦，我们很愉快。从冰棚回来时，我们说那地方真讨厌，我们再也不要去了。可是现在，我们梦回冰棚，思念起它的清洁、旷远、野炊炉的气味，以及那温柔深沉的睡眠。这世界的许多问题都是回忆勾起的，因为我们只记得一半。

我们忘记——或快要忘记——一桶饼干怎样被马吃掉，害我们一整周痛心不已；最要好的朋友怎样在极大的压力下彼此多日不说话以免发生争执；厨子给我们的每周粮食袋分量不足怎样让我们愤怒；终于可以放怀大吃后我们的饱胀不适；一位队友在离家几百海里外病倒，我们怎样忧虑；还有连续两周的雪雾迷漫，若再找不到贮物堆我们就要饿死的感觉。我们只记得听到“扎营”的呼叫，吃了些点心后又赶了五海里路的那晚；安全越过一道险恶冰缝后，吃晚餐时的融洽情谊；圣诞节那天吃的一小块梅子布丁；在冰棚上一边赶马一边唱的水手歌。

小团体里的人性对比

我们为科学而旅行。自克罗齐角采来的三枚小小的胚胎，自巴克莱岛（Backley Island）取来的化石，以及那大量的资料，不那么醒目，但同样仔细小心，在风中、雪中，冒着黑暗与寒冷，一小时一小时搜集记录的资料，都是为了给这世界增添一点点知识，让知识建立在事实而非想象上。

有些队友很有野心，有的要钱，有的要名；有的希望得到在专业阶梯上的助益，有的想入选皇家学会会员。有何不可？但也有些人，视名利如浮云。我就不相信威尔森发现阿蒙森比他早几天抵达南极点时有多么难过——没什么。授勋给尼尔森他是不会稀罕的。利莱、鲍尔斯、普利斯特雷、戴本翰、艾金森，还有许多人，都是这样。

但出外做研究的这批人可没忘记在国内负责处理他们研究成果的当权派。我记得最后一年冬天，在木屋里有一场讨论，几个人热烈争论他们到南边来，在专业上损失多大，怎样落于人后、离开跑道，等等，讲了很多。接着话题转到研究成果发表的问题，他们希望怎样发表。甲说他才不要把报告交给国内某机构让他们胡搞；乙说他可不想让他的成果被堆在博物馆架子上永远不见天日；丙说他很愿意把报告发表在科学期刊上。坐在安乐椅上，可能会负责处理我们辛苦得来的样本和观察记录的科学家们，那晚一定耳朵发热。

当时我有点愤怒。我觉得这些人能到南边来，应该觉得幸运：有几千人愿意取代他们的位置而不可得。但现在我比当时了解得多了：为了科学，在冬季冒风寒出门旅行受尽辛苦而无怨无悔，是贡献；终生与别的科学家共同研究、尽忠职守，可能贡献更大。

[1]坎贝尔（Victor Campbell,1875—1956），此次南极探险船舰“新地号”（Terra Nova）大副，后来负责率领北队，从南极洲爱德华七世地登陆，进行科学研究，但因气候状况，于一九一一年与一九一二间的冬天受困于埃文斯小湾，在食物装备均不足的情况下，全员生还。

[2]斯科特（Robert Falcon Scott），英国海军军官、南极探险家，也就是此书描述的南极探险指挥官。一八六八年六月六日生于英国得文港附近。一八八一年加入皇家海军，而后在数艘舰艇上服役直到一八八七年。一八八七年至一八八八年冬天进入格林威治皇家海军大学进修，一八八八年三月获得班上最高的成绩，继而在地中海和英国海面上的舰艇服役。一八九七年夏天登上“雄伟号”（HMS Majestic）服役，担任鱼雷上尉，随后他率领“发现号”（HMS Discovery）探索南极时，许多探险队员就是来自“雄伟号”。一九〇一年至一九〇四年指挥南极探险队“发现号”勘测罗斯海地区，发现爱德华七世地。在这次探险中，斯科特被证实是一个有能力的科学考察者和足智多谋的领导人，在返回英国途中升任为海军少校。

[3]好望角，非洲最西南端的岬角。合恩角，南美洲的最南端，智利南部合恩岛的南角。

[4]库克（Captain James Cook,1728—1779），英国航海家。在北海的船上当了几年水手后，于一七五五年投身海军，一七五九年成为舰长。他绘测了魁北克的圣劳伦斯河流域，用“努力号”（Endeavour）运送英国皇家学会科学考察队去大溪地岛，考察金星凌日的现象（1768—1771）；后又指挥“果决号”（Resolution）和“冒险号”（Adventure）前往澳洲（1772—1775）。他第三次航行（1776—1779）的目的是探察一条从太平洋绕行美洲北部海岸的航道，但被迫折返，归途中在夏威夷被当地土著所杀。

[5]罗斯（James Clark Ross,1800—1862），英国海军军官、探险家，一八三一年测定北磁极的位置，一八四一年发现南极洲的罗斯海和维多利亚地，测绘了格雷厄姆地部分海岸的海图。

[6]南森（Fridtjof Nansen,1861—1930），挪威北极探险家、海洋学家、政治活动家。一八九五年曾乘“前进号”（Fram）往北极探险，到达北纬八十六度十四分。后任国际联盟难民救难高级专员，因领导遣返战俘、国际赈济难民等工作，获一九二二年诺贝尔和平奖。

[7]库克《南极点之旅》（A Voyage Towards the South Pole）序文。——原注

[8]库克《南极点之旅》卷一第二十三页。——原注

[9]库克《南极点之旅》卷一第二十八页。——原注

[10]库克《南极点之旅》卷一第二七五页。——原注

[11]贝林斯豪森（Fabian Gottlieb von Bellingshausen,1778—1852），俄国航海家、海军上将，一八一九年至一八二一年间首次环行南极洲，发现南三明治群岛中的彼得一世岛和亚历山大一世岛，南极洲有一片海域以他的姓氏命名。

[12]威德尔（James Weddel,1787—1834），英国探险家、海豹猎人，南极地区的威德尔海即取名自他。他在一八二二年至一八二四年间的第三次航行中，顺利抵达南纬七十四度十五分处，超越先前库克船长的纪录三度。

[13]比斯科（John Biscoe），英国航海家，一八三一年发现南极洲的恩德比地。他将之命名为恩德比，乃取名自他的雇主——一家伦敦捕鲸公司恩德比兄弟（Enderby Brothers）。

[14]巴勒尼（John Balleny），英国探险家，一八三八年同样受雇于伦敦捕鲸公司恩德比兄弟，出发前往南极探险，于一八三九年二月发现巴勒尼群岛。

[15]杜尔维尔（J.S.C.Dumont′d Urville,1790—1842），法国大航海家。一八二〇年在米洛斯岛发现古希腊维纳斯雕像；一八二六年至一八二九年“星盘号”（Astrolabe）赴南太平洋探险，发现大洋洲的岛屿；一八三七年至一八四〇年间考察南极大陆，发现以其妻命名的阿德利海岸。

[16]威尔克斯（Charles Wilkes,1798—1877），美国海军军官、探险家。一八三八年至一八四二年率探险船队进行环球航行，考察南太平洋诸岛及南极地区，所到之处后多以其姓氏命名。

[17]罗斯《南海之旅》（Voyage to the Southern Seas）卷一第一一七页。——原注

[18]大冰棚（the Barrier），现称罗斯冰棚。——译注

[19]胡克（Joseph Dalton Hooker,1817—1911），英国植物地理学家，曾到南极、印度、新西兰、北非、北美等地考察，研究美洲及亚洲植物的关系，证明进化论对植物学的实用价值。

[20]潘内尔（Harry Pennell,1882—1916），“新地号”导航官、磁性研究员。

[21]挑战者号（Challenger），一八七二年至一八七六年由英国海军部和英国皇家学会合作进行的海洋调查探险队，涵盖了十二万七千六百公里的海域，由内尔斯船长指挥，科学队负责人为汤姆森。

[22]博克格雷温克（Carsten E.Borchgrevink,1864—1934），出生于挪威，一八八八年移居澳洲。一八九三年随布尔（H.J.Bull）率领的挪威海豹暨鲸业探险队出发探寻南极区鲸钓的可能性，于一八九五年一月二十四日登陆阿代尔角，成为登陆南极大陆的第一批人。一八九八年至一九〇〇年间他又进行了一场南极探险，深入到南纬七十八度五十分。

[23]帕里（Sir Edward Parry,1790—1855），英国北极探险家暨海军少将。一八一九年指挥“赫克拉号”（Hecla）探险队试图到达北极，以寻找通往东方的西北航道。

[24]麦克林多克（Sir Francis Leopold McClintock,1819—1907），英国海军军官暨探险家，一八五七年至一八五九年成功搜寻到英国探险家富兰克林的遇难船只。他在先前几次搜寻之旅中大大改进雪橇极地探险的可行性。

[25]富兰克林（Sir John Franklin,1786—1847），英国海军少将暨探险家，一八四五年率官兵一百三十八人，乘船两艘“埃里伯斯号”与“恐怖号”，从英国出发探寻西北航道，在威廉岛外水域被冰块包围，全体人员先后遇难（1847—1848）。但此次航行证明了贯穿西北航道（大西洋和太平洋水域的加拿大北极水道）的存在。

[26]马克姆（Sir Clements Markham,1830—1916），英国地理学家暨作家。在英国海军服役期间于一八五〇年至一八五一年率领探险队前往北极寻找失踪的探险家富兰克林；一八九三年至一九〇五年担任英国地理学会会长，后协助斯科特的“发现号”探险募款。

[27]内尔斯（Captain George Strong Nares,1831—1915），即前文谈及一八七二年至一八七六年由英国海军部和英国皇家学会合作进行的海洋调查探险队“挑战者号”的船长。

[28]格里利（Adolphus Washington Greely,1844—1935），美国陆军军官、探险家，一八八一年率二十五名官兵建立康格堡北极气象观测站，发现埃尔斯米尔岛西部的黑曾湖、格里利峡湾，因后援不及，吃皮衣度命，连他仅七人生还（1844）。

[29]德朗（George Washington De Long,1844—1881），美国探险家。一八七九年七月乘“珍妮特号”（Jeannette）从旧金山出发，穿过白令海峡，沿亚洲东北部海岸外侧向北极海内弗兰格尔岛航行。后被浮冰包围，向西北漂流了二十一个月后，于一八八一年六月十二日被冰块挤破，当时船舰在北纬七十七度十五分，东经一百五十五度处，次日沉没。船员和德朗乘小船逃出，但最后相继死于严寒和饥饿。其船骸三年后在格陵兰海岸浮冰块上被发现，证实洋流穿越极地的理论。

[30]南森《极北之旅》（Farthest North）卷一第五十二页。——原注

[31]阿蒙森（Captain Roald Amundsen,1872—1928），挪威极地探险家，首次通过西北航道驶往阿拉斯加。他和斯科特的南极点竞赛相当闻名。

[32]南森《极北之旅》卷二第十九、二十页。——原注

[33]斯匹次卑尔根（Spitzbergen）群岛，位于巴伦支海和格陵兰海之间，隶属挪威。

[34]杰克森哈姆斯华斯探险队，指英国探险家杰克森（Frederick Jackson）率领的“向风号”（Windward）北极探险队。

[35]法兰士·约瑟夫地（Franz Joseph Land），俄国最北边的群岛。——译注

[36]斯科特《发现号之旅》卷一第二二九页。——原注

[37]沙克尔顿（Sir Ernest Henry Shackleton,1874—1922），英国南极探险家。曾参加斯科特一九〇一年至一九〇四年的“发现号”南极探险队，乘雪橇穿过罗斯冰棚。后率领三次南极任务（1907—1909、1914—1917、1921—1922），一九〇九年到达南极磁区。

[38]莫森（Sir Douglas Mawson,1882—1958），澳大利亚地质学家、探险家，一九〇七年参加沙克尔顿的南极探险队，登上埃里伯斯山。

[39]斯科特《发现号之旅》卷二。——原注

[40]斯科特《发现号之旅》卷二第二七三页。——原注

[41]威尔森（Edward Adrian Wilson），脊椎动物学家、医生兼画家。斯科特在“发现号”与“新地号”两次南极探险中的队员。

[42]一石等于十四磅。——译注

[43]斯科特《发现号之旅》卷二第五、六、四九〇页。——原注

[44]斯科特《发现号之旅》卷二第三二七页。——原注

[45]大卫教授，澳大利亚地质学家，沙克尔顿南极探险队科研负责人。

[46]培里（Robert Edwin Peary,1856—1920），美国北极探险家，三次探险，最后于一九〇九年成功到达北极。

[47]加的夫（Cardiff），英国威尔士东南方港口。——译注

[48]埃文斯中尉（Edgar R.G.R.Evans），此次探险期间担任“新地号”船长职务。

[49]鲍尔斯（Henry R.Bowers），守望官，来自英国伍斯特郡的预备军官，身形矮小、结实，红发、大鼻，很快获得昵称“伯第”、意为“小鸟”。

[50]欧慈（Lawrence E.G.Oates），第六皇家骑兵队队长，因在南非战争受伤略微跛足，负责照顾小马，这正是他的专长。当时八千个志愿申请登“新地号”赴南极探险者中，有几个人附带提供捐款，作者和欧慈都捐助了一千英镑。捐钱者中，只有欧慈和本书作者获准加入。

[51]普利斯特雷《南极冒险》第二四三页。——原注

[52]艾金森确认北队队员出现的身体病征是早期坏血病造成的，冰庐内的温度会造成海豹肉发生腐败现象，刚从户外捕获的海豹肉则有助于减轻坏血病的病征。——原注

[53]此冰舌的名称取自德国探极冒险家德里加斯基（Erich von Drygaski,1865—1949），他在一九〇一年至一九〇三年间率领德国探极小队三十二名组员前往南极，其间发现威廉二世地并进行了广泛的科学研究，成果集结成多达二十册的报告。

[54]牙龈和舌头的脆弱无疑是坏血病的另一项征兆。——原注

[55]一九一四年由Fisher Unwin出版社出版。——原注

[56]米尔恩（A.A.Milne）。——原注米尔恩（1882—1956），英国作家，童话故事小熊维尼的原创者。曾担任英国幽默杂志《庞奇》（Punch,1841年至1992年间持续出刊，1996年复刊）的编辑。

[57]佛兰德（Flanders），欧洲西部地区，滨北海，包括比利时的东佛兰德省和西佛兰德省以及法国北部和荷兰西南部的部分地区。

[58]《荻朵与阿尼亚斯》（Dido and Aeneas），英国作曲家普赛尔（Henry Purcell,1659—1695）的歌剧作品。罗马神话中，迦太基女王荻朵因遭特洛伊战争英雄阿尼亚斯遗弃而自杀。

[59]马得拉群岛（Madeira），位于非洲西北大西洋中，英国直辖殖民地圣赫勒拿群岛的一部分。

[60]好望角开普敦附近的海湾。——译注

[61]格拉斯哥（Glasgow），苏格兰西南部港埠。——译注

[62]位于非洲最西端，一九七五年成立共和国。——译注

[63]哈雷（Edmond Halley,1656—1742），英国天文学家、数学家，推算出以其姓氏命名的哈雷彗星的轨道和公转的周期。他于一六九八年至一七〇〇年指挥战舰“粉红情人号”（Paramour Pink）进行史上第一趟以纯科学考察为目的的航海之旅。

[64]基德船长（Captain William Kidd，约1645—1701），苏格兰海盗船船长。一六九六年奉英王之命搜捕海盗，但自己也开始海盗活动。在海上航行两年后到西印度群岛，后去波士顿冒险。被逮捕后解回英格兰，在伦敦绞死。他后来成为英国文学中有名的人物，代表一生多彩多姿的匪徒典型；曾有多人出发寻觅他埋藏的宝藏，但都无功而返。

[65]好望角上开普敦外港。——译注

[66]特里斯坦达库尼亚群岛（Tristan Da Cunha Islands），南太平洋中央的英属群岛。——译注

[67]大海鸟（Mollymawk），泛指海燕、信天翁等海鸟。

[68]炎湖号（Loch Torridon），鲍尔斯赴印度前曾登上此商船服务，随其环航世界五周。

[69]所谓西队是指为探极而先展开运补作业的小队，东队则是打算到维多利亚地进行科学调查的第一地理调查队。

[70]珀涅罗珀（Penelope），潘内尔的谑称。珀涅罗珀为希腊神话中奥德修斯（Odysseus）的妻子，丈夫远征离家后拒绝无数求婚者，二十年后终于等到丈夫归来。

[71]尼尔森的昵称。

[72]南非战争，指布尔战争，一八八〇年至一九〇二年间英国人与布尔人的战争。布尔人即荷兰裔的南非人。

[73]福尔斯湾（False Bay），位于好望角东边。——译注

[74]另见《斯科特的最后探险》卷二第四五四至四五六页。——原注

[75]见辛普森和莱特合著的《海上的大气电》（Atmospheric Electricity over the O-cean,1911）卷八十五。——原注

[76]见《一九一〇年至一九一三年英国南极探险队》自然史报告卷一第三部第一一七页。——原注

[77]同上注释第一一一页。——原注

[78]菲利普港（Port Phillip Harbour），墨尔本外港。——译注

[79]克尔格伦群岛（Kerguelen Islands），位于印度洋南部的法属群岛。——译注

[80]奥克兰群岛（Auckland Islands），南太平洋南部新西兰属群岛。——译注

[81]奥特韦角（Cape Otway），墨尔本西南之岬角。——译注

[82]西北航道（North West Passage），北美大陆与北极群岛之间的水道。

[83]狩猎家号（Nimrod），英国南极探险家沙克尔顿一九〇七年至一九〇九年指挥的南极探险船舰。

[84]英国气象学先驱丹斯（William Henry Dines,1855—1927）发明的一种压力管式风向风速计，这是第一个能同时测量风速和风向的仪器。

[85]乔治·赫伯特（George Herbert,1595—1633），英国牧师、诗人。

[86]达尼丁（Dunedin），新西兰东南部海港。——译注

[87]桑德斯角（Cape Saunders），达尼丁港外岬角。——译注

[88]但丁，十三四世纪意大利诗人，所作《神曲》描述想象中的地狱。

[89]摘自威尔森《发现号自然史报告》。——原注

[90]坎贝尔岛（Campbell Island），新西兰南方小屿。——译注

[91]见雷珀《航海习记》（Practice of Navigation）第五四七篇。——原注

[92]《斯科特的最后探险》卷一第十三页。——原注。

[93]《斯科特的最后探险》卷一第二页。——原注

[94]威尔森所言。——原注

[95]威尔森的日记。——原注

[96]威尔森《发现号自然史报告》动物学篇卷二第一部第四十四页。——原注

[97]巴烈特汉弥尔顿（Barrett Hamilton）《南极手册》海豹篇第二一六页。——原注

[98]《南极手册：海豹篇》第二一七页。——原注

[99]威尔森《发现号自然史报告》动物学篇卷二第一部。——原注

[100]利莱《新地号自然史报告》鲸类篇卷一第三部第三页。——原注

[101]《斯科特的最后探险》卷一第二十二页。——原注

[102]《斯科特的最后探险》卷一第三十五页。——原注

[103]《斯科特的最后探险》卷一第三十九页。——原注

[104]《斯科特的最后探险》卷一第五十四、五十五页。——原注

[105]《斯科特的最后探险》卷一第五十六页。——原注

[106]《斯科特的最后探险》卷一第六十八、六十九页。——原注

[107]《斯科特的最后探险》卷一第八十页。——原注

[108]干城章嘉峰，位于尼泊尔东北边境锡金境内，喜马拉雅山脉东段，为世界第三高峰，有五峰，最高海拔八千五百八十六米。锡金将之奉为圣山。

[109]《斯科特的最后探险》卷一第八十七页。——原注

[110]阿米塔吉角（Cape Armitage），罗斯岛极南岬角，尚在十二海里外，附近名叫小屋岬的小岬有“发现号”小屋。——原注

[111]《斯科特的最后探险》卷一第九十一页。——原注

[112]《斯科特的最后探险》卷一第一一一页。——原注

[113]《斯科特的最后探险》卷一第九十四页。——原注

[114]《斯科特的最后探险》卷一第二三〇页。——原注

[115]《斯科特的最后探险》卷一第一一三、一一四页。——原注

[116]《南极点》（The South Pole）卷一第二七八页。——原注

[117]《斯科特的最后探险》卷一第一二八页。——原注

[118]《斯科特的最后探险》卷一第一二二页。——原注

[119]《斯科特的最后探险》卷一第一三八页。——原注

[120]日德兰战役，一九一六年第一次大战期间英国与德国的一场大海战。

[121]威尔森的昵称。

[122]斯科特于一九一一年十一月一日启程赴南极，阿蒙森于同年九月八日动身，但因气温太低，不得不折回，而于十月十九日重新出发。——原注

[123]序文曾提过，一九一一年初坎贝尔一行六人登陆后，因为海水被风吹走，又找不出翻过后山通往高原的途径，雪橇旅行的里程很少。因此，一月四日“新地号”在埃文斯小湾的墨尔本山附近出现时，他们就登船回新西兰。但一九一二年初他们重新登岸后，被困在此度过一整个冬天。

[124]《斯科特的最后探险》卷一第一八五页。——原注

[125]《斯科特的最后探险》卷一第二一八页。——原注

[126]威尔森带着两支狗队在陆地上扎营，次晨透过望远镜看见我们浮于冰块之上，他沿着半岛下到冰棚，告诉斯科特此事。——原注

[127]我想是站了这么多个小时，它的脚僵硬了。——原注

[128]狄福（Daniel Defoe,1660？—1731），英国小说家。以《鲁滨逊漂流记》一书获得历久不衰的声誉。

[129]《荒凉山庄》为英国作家狄更斯（1812—1870）的作品。

[130]赫胥黎（Thomas Henry Hexley,1825—1895），英国博物学家、教育学家，第一个提出人类起源问题。

[131]由瑞士企业家丽兹（Cesar Ritz,1850—1918）创办的全球连锁豪华饭店。

[132]萨克雷（William Makepeace Thackeray,1811—1863），英国小说家，作品多讽刺上流社会。夏洛蒂·勃朗特（Charlotte Brontё，1816—1855），英国女作家，代表作为《简爱》。布尔沃利顿（Edward Robert Bulwer Lytton,1831—1891），英国外交家暨诗人。狄更斯（Charles Dickens,1812—1870），英国作家，所写小说反映并批判英国十九世纪资本主义社会的丑恶现实。

[133]巴里（Sir James Matthew Barrie,1860—1937），英国小说家暨剧作家，以《彼得·潘》闻名，是斯科特最要好的朋友。吉卜林（Joseph Rudyard Kipling,1865—1936），英国小说家暨诗人，获一九〇七年诺贝尔文学奖。

[134]萧伯纳（George Bernard Shaw,1856—1950），英国剧作家暨评论家，一九二五年获诺贝尔文学奖。巴克（Lady Mary Anne Barker,1831—1911），英国作家，以生动记述她在新西兰的殖民生活的著作《新西兰的车站生活》（Station Life in New Zealand,1870）闻名。易卜生（Henrik Ibsen,1828—1906），挪威剧作家暨诗人，以社会问题剧著称，其剧作对世界各国戏剧发展有深远影响。威尔斯（Herbert George Wells,1866—1946），英国作家。

[135]纳皮尔（Sir Charles James Napier,1782—1853），英国将军，曾参加半岛战争和一八一二年美英战争。

[136]《毛德》（Maud）与《追念》（In Memoriam）皆为英国桂冠诗人丁尼生（Alfred Tennyson,1809—1892）之长诗。

[137]哈代（Thomas Hardy,1840—1928），英国小说家暨诗人。高尔斯华绥（John Galsworthy,1867—1933），英国小说家暨剧作家，获一九三二年诺贝尔奖。

[138]《斯科特的最后探险》卷一第六〇四页。——原注

[139]《斯科特的最后探险》卷一第五九九、六〇二、六〇七页。——原注

[140]罗斯金（John Ruskin,1819—1900），英国艺术评论家兼作家，十分赞赏英国风景画和水彩画家透纳强调光影的作品。

[141]透纳（J.M.W.Turner,1775—1851），英国风景画和水彩画家。

[142]《斯科特的最后探险》卷一第三六二页。——原注

[143]泰勒《与斯科特同行：乌云背后的亮光》第二四〇页。——原注

[144]纳尔逊（Horatio Nelson,1758—1805），英国海军统帅。

[145]那次探极仅斯科特、威尔森及沙克尔顿三人同行，途中沙克尔顿得了坏血病。

[146]以上所说关于坏血病之种种都是过时的议论，坏血病纯因缺乏维生素C所致，与尸毒、细菌、寒冷、黑暗等无关。

[147]见本书第二五六页。

[148]《斯科特的最后探险》卷一第四页。——原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