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人类群星闪耀时

序 言

第一章 到不朽的事业里寻找庇护

准备好一艘船

木头箱子里的人

危险逼近

到不朽的事业里寻找庇护

永恒的时刻

黄金和珍珠

神灵难得恩泽

断头台

第二章 攻陷拜占庭

危险逼近

两教和解

战幕已经拉开

城墙与大炮的对战

翻山越岭的舰队

救命啊，欧洲

总攻之前

圣索非亚教堂里最后的弥撒

被遗忘的凯尔卡门

倒下的十字架

第三章 亨德尔的复活

第四章 一夜间的天才

第五章 滑铁卢决胜的一分钟

格鲁希

卡右的夜晚

滑铁卢的清晨

格鲁希的错误

一瞬间决定了历史进程

滑铁卢的下午

决胜时刻

归于平凡

第六章 玛丽恩巴德的哀歌

第七章 发现黄金国

厌倦欧洲生活的人

向加利福尼亚进发

新赫尔维奇

带来灾难的一锹

淘金热

诉讼

结局

第八章 英雄的一瞬

第九章 越过大洋的第一句话

新的律动

筹备

首次尝试

失败

失败再次降临

第三次航行

欢声如雷

深重的苦难

沉默的六年

第十章 向苍天逃亡

引言

尾声中的人物

第一场

第二场

第三场

第十一章 争夺南极的斗争

征服地球

斯科特上校

濒临南极

向极地进军

南极点

1月16日

遇难

临终前的书信

回答

第十二章 封闭的列车

修鞋匠家里的房客

实现……

失望……

能否从德国取道？

协议

封闭的列车

炮弹击中了

版权信息

书名：人类群星闪耀时

作者：（奥）茨威格著； 戴光年译

出版方：哈尔滨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6年6月

ISBN：9787548424727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人类群星闪耀时

序　言

一位艺术家不可能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处于艺术创作之中，而灵感突发时刻所创造的一切，往往才是最重要的，才是永恒的。历史，向来被称作所有时代中最伟大的诗人和演员，它并不是时刻不停地进行新的创造。歌德曾经怀着深深的敬意将历史称作“上帝神秘的作坊”，而许许多多微乎其微的事情都发生在这个作坊里。像在生活中和艺术里遇到的情况一样，这里发生的那些令人难以忘怀的关键时刻至为罕见。所有历史上的关键性时刻都需要时间的运作，每一个重要事件都会有一个发展过程。因此，历史平时也只能犹如编年史学家般将大小事件一一连接起来，再环环相扣，连接成一条长达数千年的链条。在一个民族里，几百万人中才能产生一位天才。在历史的长河中最具关键意义的时刻，一个耀眼星光闪现之前，人类要经历漫长的岁月。

在艺术上如果出现了一位天才，那就肯定会流芳百世；而具备世界历史意义的关键时刻一旦发生，那将会产生几十年甚至几百年的影响。像避雷针尖端汇聚大气层云海的电流一般，许许多多的事情都集中在很短的时间内发生。在平时，一些事情似乎都有顺序地或者同时在发生着，但最终表现出来会在一个决定一切的短暂时刻：往往只需要一个“行”字或者“不”字，或许是早一秒，或许是晚一秒，将这个划时代的时刻永留在历史瞬间。而决定一人的生死、一个民族的存亡，以至于和人类的命运息息相关的，也正在这一关键时刻。

一个决定，即便其中蕴含的意义再深远，它也需要在一个特定的时刻去做，有可能是某一小时，甚至是某一分钟。而这个充满戏剧性、生死攸关的重要时刻，在人们生活中、在人类历史的长河里都是非常罕见的。在这本书里，我将从不同的时代、不同的地域搜寻一些人类历史中曾经星光灿烂的时刻，它们曾经像耀眼的星光在夜空闪现，将漆黑的夜空瞬间照亮，驱散了人类幽暗的长夜。我没有对书中叙述的事件和许多人物心理的真实性予以淡化或者强化，因为历史绝对是事先已经完美地发生过的，那些绝妙的时刻根本无须别人的渲染。历史才是真正伟大的诗人、作家，它是任何诗人都无法比拟的。

——斯蒂芬·茨威格

第一章　到不朽的事业里寻找庇护

准备好一艘船

发现新大陆的哥伦布首次凯旋回到西班牙，队伍在穿过塞维利亚和巴塞罗那的街道时就将很多稀世珍品展示了出来：不少红色皮肤的人走在最前面，后面是从来没见过的珍禽异兽，大声叫喊色彩斑斓的鹦鹉，体态笨拙的貘。除了这些，还有很多后来在欧洲生根发芽的植物——椰子、烟草等。人们对这些东西充满了好奇和惊讶。然而，让国王、王后和官吏们感到激动的是，哥伦布居然还从新大陆带回了黄金。黄金尽管不多，只有几小箱子，都是哥伦布从当地人那里换来或者抢来的小饰品、小金条，还有一些细碎的金粒，算下来也值不了几个钱。但是哥伦布是一位天才幻想家，他总是想方设法让人们相信自己心中的想法。哥伦布说这点金子只是一小部分而已，那里到处都蕴藏着丰富的金矿，地表层很浅的地方就是金灿灿的黄金，只需要用铁锹轻轻一挖就能得到大量的金块。那边的几个国王盛水用的杯子都是用黄金做的，那里黄金价值要比西班牙的铅还便宜。这些诱人的描述让西班牙的国王神魂颠倒，因为当时人们并不知晓哥伦布爱说大话，都对他的话深信不疑。就这样，庞大的第二次远航的舰队就组建起来了。根本用不着招募船员，新大陆遍地黄金的诱惑早已让整个西班牙发了疯，成千上万的人潮水一般拥了过来，他们都想到黄金国去发大财。

人性的贪婪将这些臭味相投的乌合之众聚集到了一起，其中包括想再镀层黄金的达官贵人，还有更多的胆大的冒险家，几乎西班牙的人渣都拥到巴罗斯和加的斯。他们中间有妄图在黄金国大发横财的盗贼，还有抢劫犯，负债累累的穷鬼，有想远离喜欢吵架的妻子的丈夫，不得志的穷人，以及有犯罪前科、被警察追捕的在逃犯。无知的贪欲占据了他们的心，哥伦布的谎言让这些危险人物和罪犯迷失了心智。他们仿佛看到了闪耀着耀眼光芒的黄金矿，似乎马上就要挥起铁锹大干一番。为此，有些富人还特地带了很多用人和牲口，为运回属于自己的黄金做准备。没有机会登上远航船的人们都在想方设法出海，包括有些胆大的冒险家，居然敢将政府法令抛在一边铤而走险。他们的希望只有一个，就是马上赶到那一片黄金岛，然后从那里迅速掠取梦寐以求的黄金。这次淘金热将西班牙社会上不安定人员和人渣全都动员了起来。

伊斯帕尼奥拉岛上的总督看到这些不法之徒潮水一般拥上了岛屿后深感不安。运输船队每年都会运来货物和许多难以约束的人。当这些人看到这里连黄金的影子也没有的时候立刻心灰意冷，随后便开始在岛上到处游荡，穷凶极恶地欺压当地的印第安人，就连当地的总督也为此感到惶恐。为了让他们去开垦殖民地，总督想分给这些人土地、牲口，甚至还分给他们每人六七十个印第安人当奴隶，但结果只是一厢情愿。从贵族骑士到强盗恶徒，无一对种植农作物和饲养家畜感兴趣。他们只会从折磨印第安人奴隶中寻找乐趣，而没有心思去关心收成的问题。他们在短短的几年中就将当地的印第安人虐杀殆尽，他们还沉溺于赌博，并因此背负大量的赌债。最终，这些人只得变卖了包括最后一件蔽体衣物在内的全部家产，依靠借高利贷度日。

此时，伊斯帕尼奥拉岛上深受尊敬的法学家马丁·费尔南德斯·德·恩西索，为了援助新大陆的另一块殖民地，就在1510年装备了一艘船，这个消息让这个岛上落魄的淘金者欣喜若狂。西班牙国王斐迪南授权两名赫赫有名的冒险家阿隆索·德·奥赫达和迭戈·德·尼古萨在巴拿马海峡和委内瑞拉沿海一带建立殖民地，他们将其命名为“黄金的卡斯提尔”。这美丽的名字让精通法律的恩西索神魂颠倒，谎言蒙蔽了他的双眼，因此将其全部财产都投入到这块殖民地中。然而，并没有黄金从乌拉巴海湾的圣塞瓦斯蒂安新建的殖民地上送来，只有不绝于耳的求救声。他的人不是死于与土著人的打斗中，就是被活活饿死了。为了拯救自己的财产，恩西索利用仅剩的钱招揽人马组成援助队伍。伊斯帕尼奥拉岛上失败的淘金者和赌徒们妄图借此机会逃之夭夭，彻底躲开债主和总督的监视。债主们觉察到了他们的图谋，请求总督在没有他的特许之下，任何人禁止离开。总督答应了他们，并加强了监督措施，命令恩西索的船只停在港口外边，加派官方船只巡逻，防止未经许可的人偷渡上船。就这样，那些不畏惧死亡，却对辛勤劳动和偿不清的债务怕得不行的落魄之徒，此时也只能绝望地看着恩西索的船渐渐驶离海港，投入到冒险事业中去。

木头箱子里的人

恩西索的船队慢慢地驶向远方，向美洲大陆开进，伊斯帕尼奥拉岛的轮廓渐渐沉没在蓝色海平线下。一路上风平浪静，并无异样。然而，一只凶猛的大狼狗莱昂西科打破了这里的宁静。它是著名的狼狗贝塞里科的崽子。没有人知晓这只狗的主人是谁，更不知道它是如何混到船上来的，它只是像在寻找什么似的焦躁不安地在船上四处跑动，不停用鼻子嗅着。令人吃惊的是，这只小狗跑到一个装食物的大木箱前就停了下来，这个箱子是在最后一天被装上船的。突然间，箱子自己就开了，从里面出来一位大约三十五岁的男人，他的装扮俨然是卡斯提尔的保护神圣地亚哥1
——头戴盔甲，手持盾牌，身背长剑。他就是巴斯科·努涅斯·德·巴尔沃亚。喜欢冒险活动的巴尔沃亚是赫雷斯·德·洛斯·卡瓦雷洛斯的贵族，早年为了跟随罗德里戈·德·巴斯蒂达斯航海，甘愿做一名普通士兵。然而他首次探险历经了千难万险才艰难抵达伊斯帕尼奥拉岛，途中还经过几次迷航。岛上的总督很赏识他的坚毅，想培养他成为优秀的殖民地开拓者，还送给他不少的土地。可总督最终还是失望了，因为巴尔沃亚和所有的探险者没有两样，都对农垦毫无兴趣，在短短几个月时间就厌烦了这种平庸日子。最终，他农场经营破产导致大量负债而异常穷困，丢弃了赖以生存的田地。此时，其他债务人都在岸边憋红了眼睛眼巴巴看着恩西索的舰船渐渐远去的时候，巴尔沃亚却躲到了这个大木头箱子里，在混乱之中被人装上了船。等大船已经远离海岸，不可能因为他一人而掉头时，这个偷渡者才出现在大家面前。

保守的法学家恩西索不愿意接受这样一个不劳而获且身份不明的人，非常不欢迎这个“不速之客”。恩西索以殖民地行政长官和警察总督的身份毫不客气地给巴尔沃亚下令：抵达下一个海岛他必须上岸，不管岛上情况如何。

然而，事情并没有按照预料的形势发展。航船在驶向下一个海岛过程中，一只坐满人的小船忽然出现在船员视野里。要知道，在当时只有大船才有胆子在不知名海洋上行驶，眼前的情况绝对是一个奇迹。指挥者还是弗朗西斯科·皮萨罗，他们是从“黄金的卡斯提尔”返回的。恩西索估计这伙人属于擅离职守，然而听完报告后情况不是这样：“黄金的卡斯提尔”已经不存在了，这些人是那个岛上幸存的征战者，他们作战遭到了惨败。恩西索从幸存者口中了解了缘由：作战失败了，指挥官奥赫达留下两只双桅杆小帆船后自己驾船逃跑了。他们除了等待之外别无他路，因为岛上不能接受所有的征战者。在陆续死去了七十人之后，近乎绝望的幸存者无奈踏上了回家的路，可途中一艘船发生了意外事故，而包括皮萨罗在内的三十五名幸存者却留了下来。大家了解情况后都心灰意冷，谁也没有兴趣再去荒凉的移民区和土著人在沼泽地里搏杀，除了原路返回好像无路可走。此时，不受欢迎的巴尔沃亚出现在大家面前，并将一段跟随罗德里戈·德·巴斯蒂达斯航海的经历讲述给大家听。巴尔沃亚非常有信心能让他们明白，他对美洲很熟悉，有一个叫达连的地方土著非常和善，周围有“黄金河”，他们应该到那里去开辟新的乐园，不应该再回到穷困的伊斯帕尼奥拉岛。

人们对于巴尔沃亚的建议极力赞成，于是马上开赴位于巴拿马地峡的达连。由于在侵略屠杀中得到了黄金，于是他们决定定居于此，并怀着感恩之心将“达连古老的圣玛利亚”作为新城市的名字。

危险逼近

短短的几星期内，巴尔沃亚就登上了达连权力的巅峰。当然，这似乎对投资者恩西索不公平，他后悔自己当初没有将那个大木头箱子扔到海水中，但此刻为时已晚，事情已成定局。为了让达连在西班牙王室眼里更加重要，恩西索想方设法妄图夺回属于自己的权力，他自封是卫莱的行政长官，还制定了法律。恩西索像从前在塞维利亚工作那样严肃认真，在一间小草屋里发号施令，不许士兵抢夺土著人的黄金，只有尊重西班牙王室才能有权处理这些东西。但是，一群亡命徒根本不会顾及恩西索的法律，他们坚信用刀枪才能得到黄金、权力，包括生命。巴尔沃亚此刻势力强大，已经无法包容反对他的人。恩西索最终无奈地带上控诉状，伤心地离开了那里。后来，一位新总督尼古萨来到了达连。他尽管满怀激情，可巴尔沃亚还没等他上岸就赶走了他，让这位新总督命丧回国途中。

巴尔沃亚尽管这样轻而易举保住了自己的权势，也感觉说不定还会再有人威胁到自己，另外还为堂而皇之违抗王室命令感到不安。毕竟有恩西索的控告，加上新总督为之命丧黄泉，所有这一切似乎让巴尔沃亚的危险加剧，说不定会受到严厉审判。但是，恩西索要回到西班牙，国王要再次派人过来，遥远的距离应该要很长时间，巴尔沃亚感觉自己完全具备巩固统治地位的时间。或许通过向西班牙王室奉献大批黄金，然后就可以给自己作乱寻找一个足够的理由，巴尔沃亚感觉这么一来说不准能得到一官半职，就此平安无事。必须承认，黄金在一定程度上是生机和权力。为此，巴尔沃亚的命运将发生巨大变化，为了这个美好梦想还和弗朗西斯科·皮萨罗在岛上大动干戈，开始巩固自己在岛上的统治地位。巴尔沃亚阴险粗暴地攻击友善的卡雷塔酋长，酋长感觉性命难保就向巴尔沃亚提议，应该联合其他部落组成联盟攻取敌对部落。这位酋长为了表达自己对巴尔沃亚忠贞不贰，还将自己的女儿送给了他。巴尔沃亚感觉此刻结识这位有权有势的土著朋友百利而无一害，便答应下来，还居然出人意料地对这位印第安女子信守终生。果然不出巴尔沃亚和卡雷塔酋长所料，周围部落很快都被他们征服了。巴尔沃亚的权势至高无上，即便当地最有权势的部落酋长柯马格莱也邀请他去做客。

巴尔沃亚充其量就是一位冒险者，敢于向国王的旨意挑战，命中注定要以反叛者名义被处死的人，但这次到这位柯马格莱酋长家做客成为他一生中具有历史意义的转折。柯马格莱酋长家是一处宽敞的石头房子，但里面的华贵的摆设让巴尔沃亚大为吃惊，没等巴尔沃亚开口就慷慨地奉上了四千盎司黄金。接下来，一出“精妙”的好戏开始上演了。对“文明”两个字横加荼毒的就是所谓的文明人。自以为“文明”的人看到金灿灿的黄金都迫不及待地撕下了虚伪面具，伦理道德和礼义廉耻都被这些人扔到了一旁角落里。他们像一群饿狗一般撕咬在一起，相互拔出刀剑、举起拳头，开始向对方怒吼，不惜大动干戈也要多分一点黄金。酋长对这种近似疯狂的场面感到瞠目结舌，接下来是满心的鄙视。生活在原始状态下的人们非常不理解这些黄色金属的魅力究竟何在，居然要比这些“文明人”精神和技术上的成就还要珍贵。

接下来让巴尔沃亚一伙人感到吃惊的是酋长的一席话，翻译员的话让西班牙人吃惊地瞪大了眼睛：“这点黄金算不了什么，根本不值得你们互相争斗、去吃苦、去经受危险。山后边海中都是黄金，那里的国王都用黄金做平时用的杯盘，他们也乘坐带帆桨的船。你们如果能到那里，很多的黄金都能轻而易举地得到。但是，从达连到那里尽管只要几天时间，可那是一条艰难的路线，因为那里有能力的酋长会阻止你们。”

苦苦寻觅的黄金国终于近在眼前了，让巴尔沃亚兴奋异常。昔日前辈们历尽艰辛四处寻找却一无所获，如今传说中的黄金国就几天的路程了。按照酋长的话，那里就是哥伦布、卡博特、克雷列亚尔等所有著名航海家毕生追求的目的地。要想发现一条环绕地球的新路线，就要找到那个大洋，而找到这个大洋的人肯定会名垂青史，非常荣耀！一个非常明确的信念在巴尔沃亚脑海中开始闪现：为了在国王面前赎罪，更为了争取更大的荣誉，他必须采取果断的行动，一定要做首位穿越巴拿马地峡到达印度南海的人，为西班牙王室征服周围领土。此刻，身为冒险家的巴尔沃亚似乎具备了一层更加崇高的意义。

到不朽的事业里寻找庇护

能够在人生富有创造力的中年时期发现自己人生的使命，这对一个人来说是很大的幸福。巴尔沃亚充其量只不过是一个冒险家，他注定有一天要为自己的贪婪付出代价：在上断头台和名垂史册中做出选择。他考虑应该花钱在王室中求得和解，让国王认为他篡权的行为是合法的，这样，曾经的反叛者就会变成国王忠实的奴仆。古板的法学家恩西索根本不是巴尔沃亚的竞争对手。巴尔沃亚开始用大批黄金贿赂西班牙王室，还偷偷地用一大笔黄金收买了财务大臣，以此确定自己是这块领地的最高长官。巴尔沃亚不惜将从柯马格莱那里得到的全部黄金的五分之一用来贿赂伊斯帕尼奥拉岛的皇家财务总管帕萨蒙特，只是为了得到一份临时承认文件。他苦心孤诣得来的文件其实一文不值，这一点巴尔沃亚毫不知晓。随后，巴尔沃亚派两名亲信将柯马格莱酋长的话向西班牙国王做了汇报，以此邀功。他们还在国王面前保证，巴尔沃亚只需要一千名士兵就能为西班牙找到新大洋，将会为西班牙王室做出更大贡献。此举将是西班牙史无前例的伟大事业，巴尔沃亚会超越哥伦布，为西班牙找到遍地财宝的黄金国。

此刻，形势还在按照曾经是叛乱者、亡命徒的巴尔沃亚精心设计的程序发展。但是，一个不好的消息被从西班牙返回的亲信带了回来：恩西索提前向西班牙王室控诉了巴尔沃亚抢夺达连行政长官的情况，而法官判处巴尔沃亚需要赔偿恩西索的损失。这时候，巴尔沃亚即将探索新大洋和黄金国的好消息还没有传到国内。巴尔沃亚此刻面临非常不利的局面：西班牙法庭人员说不定会突然出现在他面前宣判对他的处罚，不是强行押解回国，就是将他就地正法。

巴尔沃亚这次将要付出巨大代价，说不定会变得穷困潦倒。西班牙王室还没有得到关于南海和黄金国的消息就对巴尔沃亚下了定论。这样一来，说不定就会有人来顶替他完成这项伟大的事业，而他不会从祖国得到任何利益。西班牙王室都知道巴尔沃亚不仅赶跑了国王派来的总督，还致使他命丧海底，抢夺了行政长官的权力，这两项罪名足够让他罪不可赦，最好的结局也要被终身监禁。此时有权势的朋友是指望不上的，巴尔沃亚此刻已经失去了权力。巴尔沃亚手中只有黄金，唯一的希望还是黄金。但用黄金为自己辩护的时机似乎还没有到来，力量还不强势，难以免除巴尔沃亚的罪行。此时唯一能够拯救自己的，就是在西班牙法官到达、拘捕自己之前去找到那片海洋，那样才能拯救自己。巴尔沃亚只能逃向那片世界的边缘区域，因为得到庇护的最佳处所应该在伟大的事业里！

巴尔沃亚知道不能再等西班牙王室增援的一千名士兵了，他不能坐以待毙，就这样静等法庭人员的审判，他决意带领剩余不多的伙伴去打造一片新天地。这样即便是为此付出生命代价也总比死在断头台荣耀得多。达连几乎所有的武装人员都被巴尔沃亚慷慨激昂的号召感染了，都表示愿意跟随他去横渡巴拿马地峡。他们不需要准备什么就可以浩浩荡荡地踏上征程，因为他们一直都在忙于备战，武器和装备早就准备好了。1513年9月1日，集英雄、匪徒、探险家和叛乱者于一身的巴尔沃亚为了逃避牢狱之灾，勇敢地带领一百九十名士兵再一次踏上了探险的征程，到不朽的事业里寻找庇护。

永恒的时刻

巴尔沃亚决定将考伊巴作为横渡巴拿马地峡的起点，这是他岳父卡塔雷酋长的一个小王国。但后来证明，考伊巴地区根本不是巴拿马地峡最狭窄的区域，为此他们浪费了几天的时间，横渡距离也增加了很多。值得庆幸的是，还有卡塔雷酋长作为巴尔沃亚探险活动坚强的后盾。即便是巴尔沃亚失败了，这里也会成为他最好的庇护所。人类历史上一次伟大的探险活动就这样揭幕了：一百九十名佩剑、执矛、背弓、扛枪全副武装的勇士，加上一群凶恶的狼狗和一千多名印第安人，组成了一支探险队伍，开始向巴拿马地峡进发。结盟的部落首领给了这支队伍很大的支持，不仅提供了土著人向导，还提供了很多牲口。巴尔沃亚带领队伍在9月6日开始了横穿地峡，他们的意志力将要面临重大考验。首先，他们必须要历经荆棘丛生的低洼区域、长满参天大树的丛林以及头顶上的炎炎烈日，这些都会让他们的行程充满艰险。尽管这些士兵都勇敢顽强，具备多年野外生存经验，但诸如要横渡巴拿马地峡这样的事业还是首次。整个丛林烟雾缭绕，高大的树冠尽管遮住了烈日，可也遮住了大地，让遍地沼泽蒸发的水分难以消散。森林剩余空间被有毒的藤萝挤满了，让人寸步难行。更加让巴尔沃亚担心的是，沼泽导致的热病已经悄悄地在队伍中传染开来，即便是数百年后修建巴拿马运河，疟疾照样夺去了几千人的性命。开始必须用刀剑在有毒藤蔓的热带丛林开辟一条小路，好像在绿色矿山中穿越，然后西班牙队伍才能排成单列紧跟前面行走。武器是绝对不能离身的，因为随时都有可能遭遇土著人的袭击。更加困难的是遇上大雨，行军就会更加艰难。小溪流瞬时就变成了汹涌的江河，队伍被迫游泳，要不就选择让印第安人架一座临时索桥，大家摇摇晃晃地走过去。就这样，这支队伍带着装备，异常艰难地向前慢慢移动步伐。更加困难的是，他们的军粮不够了，西班牙人只有一点可怜的玉米。不断的行军造成的饥渴疲乏难以忍受。士兵眼里都是血丝，衣裤褴褛，有毒的蚊子咬肿了他们的脸皮，树林里很多吸血虫也成为他们的重大威胁。队伍白天行军，可晚间无法睡觉，几天下来身体都垮了。巴尔沃亚似乎预感前方会遇到更大的困难，要带领这些病伤号顺利完成目标几乎不可能。于是，他做出了一个很人性化的决定：只率领队伍中的精干人员开始冒险行动，其他生病无法行走的人都留在原地休养。

等地势渐渐升高后，队伍终于走出了艰难地段。沼泽地里茂密的热带树林逐渐稀少，白热的阳光越来越多。身心疲惫的队伍迈着沉重的步子缓慢地开始攀爬面前的高大斜坡。高山出现在他们面前，为了生存，他们必须不停地向前攀登。随着地势增高，空气也越来越清新。队伍历经十几天的艰难险阻，除了眼前这座山峰，他们终于越过了前进途中的最大障碍。按照印第安人的说法，登上面前的山峰就可以看到两个无边无际的大洋，一个是大西洋，另一个是当时人们不了解的太平洋。尽管胜利近在眼前，但他们的美梦里还是出现了新的敌人：几百名印第安土著人在酋长带领下向巴尔沃亚队伍发起了进攻，拦住了他们的去路。巴尔沃亚和印第安人作战已经颇有经验，根本没有把眼前敌兵放在眼里，一交手就让对方尝到了厉害。这次作战让巴尔沃亚成了当地土著人心中制造雷电的神灵，因为印第安土著人从来没见过火炮。见识很少的土著人被巴尔沃亚带来的狼狗吓跑了，但赶走他们不是巴尔沃亚的目的，他眼下要用鲜血祭奠连日的疲惫和即将到来的胜利。战俘们被捆住四肢，失去了自卫本领，任凭一群凶恶的狼狗撕咬，然后就是血肉模糊和凄惨的哀叫，最后被吞到狗肚子里。惨绝人寰的暴行引来巴尔沃亚队伍的阵阵喝彩，好像观看斗牛和古罗马角斗士取乐一样，但给土著人带来了巨大灾难。尽管第二天就是他们胜利的辉煌日子，但罪恶的屠杀为巴尔沃亚的人生留下了难以磨灭的耻辱。

西班牙殖民者相互矛盾的凶恶残暴性格和处世方式很多，即便是他们自己也难以给予合理的答案。因为他们都是虔诚的基督教徒，对上帝无限忠诚，但是他们却高举尊重上帝的旗子制造了很多惨案。为世界历史做出巨大贡献的是他们非凡的勇气，体现了他们的荣誉和历史使命感；同时这些人又无耻和尔虞我诈，在卑鄙的形态里还存有荣誉感，让他们的神圣使命赋予了一种奇妙的色彩和意识。巴尔沃亚正是这种人，他让狼狗活活咬死失去自卫能力的俘虏，还满意地看着狼狗带鲜血的嘴唇。平凡的1513年9月25日因为巴尔沃亚而成为了世界历史上醒目的一天。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作为将会影响世界历史，名垂青史已经在所难免，他的名字一定会成为永恒的字符写在世界历史上。

巴尔沃亚在这一天举行了庆祝式的屠杀和抢劫行动。他在晚间从土著人口中了解到可以从附近一座山顶看到自己梦想中的大洋。第二天，巴尔沃亚就留下了不能行军的人，然后带领剩余六十七人开始向目标行军。六十七人信心十足地在胜利曙光照耀下登上了面前的最后一座山峰，他们在十点左右就接近山顶了。激动人心的时刻要来到了，巴尔沃亚很快就会看到一个全新的世界。

然而就在此刻，巴尔沃亚却要求队伍停了下来。巴尔沃亚感觉自己必须是登上山顶的第一人。能够看到那个梦想中的大洋，他感觉这是一个很高的荣誉。此前还是一个鲜为人知的大洋，而巴尔沃亚将要成为看到这个大洋的首位西班牙人、首位欧洲人、首位基督教徒，从此他将会名垂青史。此刻，巴尔沃亚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胜利已经来到眼前。他左手举旗，右手提剑，从容不迫地向山顶慢慢靠近。只有几步距离了……巴尔沃亚终于登上了山顶，没有边际的太平洋静静展现在面前，眼前是一片深邃的蔚蓝。这就是多少人日思夜盼但最终却没有一人能见到的新大洋。美洲、印度和中国紧紧环绕着它，它在欧洲人心目中是一个全新的世界。长久以来，包括哥伦布在内的著名航海人都在毕生追寻的大洋，此刻巴尔沃亚是第一个看到它的人，这真是崇高的荣耀。

巴尔沃亚静静地享受着海景和荣誉，沉醉其中，以至于过了很久才将自己的同伴叫了上来。接下来疯狂的是这群历经千辛万苦的人，他们欢呼着跑到山顶，将这些天的痛苦和艰难忘得干干净净。除了欢呼之外，四处非常安静，他们都在吃惊地望着蔚蓝色的大海。喧闹和欢呼声很快不见了，接下来他们在神父的带领下开始吟唱感恩诗，神圣的氛围充满了整个山顶。这一刻印第安人从来没有看到过，以至于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神父一句召唤，人们马上就砍掉了一棵大树，并快速做成了一个十字架竖了起来。十字架张开木头双臂，好像要去拥抱面前的两个大洋以及后面的远方。

接下来是巴尔沃亚慷慨激昂的演讲，他首先感谢了仁慈的上帝赐予他们的荣誉，随后祈求上帝保佑他们征服大洋附近的土地。巴尔沃亚随后向伙伴立下誓言，只要他们继续追随自己，荣华富贵肯定会降临到他们头上。演讲完毕，巴尔沃亚激动地挥动西班牙国旗，预示他们要为西班牙占领大洋附近的土地。最后，巴尔沃亚让文书安德烈斯·德·巴尔德拉瓦诺记录下这一非凡时刻，并草拟一份文件。作为文书的巴尔德拉瓦诺马上将密封在木匣里的羊皮纸、墨水盒和羽毛笔呈现在大家面前。如今，这些笔墨要被用来证实：在国王授权下，队长巴斯科·努涅斯·德巴尔沃亚是第一个看见这片海洋的人。

完成这一切活动后，六十七人才走下山顶。因此1513年9月25日成为人类终结地球上未知大洋的日子。

黄金和珍珠

并不满足的他们还要亲身感受大海美妙的蓝色，还要来到海岸边，让海水冲刷一下自己的肌肤，亲身体验一下让海浪冲击的感觉，品尝海水的味道。享受完胜利的喜悦之后，下一步，他们就要想办法得到更多属于自己的战利品了。两天之后，队伍才从让他们流连忘返的山顶上下来。首先，队伍要分成很多小组，然后分头去寻找通往海边的通道。最后，率先来到海边的是阿隆索·马丁带领的小组。他非常想和巴尔沃亚一样名垂历史，就让文书用白纸黑字记录下自己首次在未知大洋浸湿了手脚。阿隆索·马丁感觉这是自己人生中最为自豪的事，尽管有些无聊。他在完成这一切后才告诉巴尔沃亚，自己已经和大洋密切接触以及大洋的确切位置。而此时的巴尔沃亚正在精心策划一次庄严神圣的“视察”。第二天是教历圣米歇尔节，巴尔沃亚带领全副武装的二十多人来到了海边，像圣米歇尔一样庄严地站在海岸边。他没有直接奔向大海，而是性情高傲地端坐在海边的一棵树下歇息，慢慢等待海水上涨浸湿自己的脚背，然后站起身来，背起阳光下闪闪发光的盾牌，一手拿剑，另一手高举有圣母和卡斯提尔神像的旗子，慢慢走进大海。海水浸没了他的双肩后，巴尔沃亚才整个投入大海的怀抱。从这一时刻起，曾经的叛乱者和逃犯巴尔沃亚已经摇身变成国王最忠诚的臣子和获胜者。挥舞着旗帜的巴尔沃亚激情高呼：“高贵伟大的卡斯提尔、莱昂、亚拉冈国王斐迪南和胡安娜万岁！巴尔沃亚一定会为王室付出一切。我最好的礼物就是这里的海洋、陆地、海岸、港口以及岛屿，这一切都可以证明我对你们是无限忠诚的。我发誓：这里的陆地和海洋都是二位国王陛下的领地。如果有人妄图夺取这里的一点权势的话，不管他是什么人，是高贵亲王还是普通平民，是基督教徒还是异教徒，我巴尔沃亚都会誓死保卫二位国王的领地。这些都是君主陛下的财产，只要有世界存在，就永远不会改变。”

继巴尔沃亚之后，其他的西班牙人也都立下了誓言。响彻云霄的壮烈词句曾经几度淹没了大海的波涛。接下来，这伙人都品尝了海水的滋味。文书安德烈斯·德·巴尔德拉瓦诺马上用文字记录下了这激动人心的一幕：首批将脚伸进南海的基督徒包括二十多人和文书安德烈斯·德·巴尔德拉瓦诺。大家都用手试试海水，用舌头舔了海水。当确认无疑和海水一样时，大家都感谢主。

无与伦比的事业已经完成，下面就是要得到点好处了。从土著居民手中抢到一些黄金的这伙贪得无厌的侵略者还有一个惊人发现：在大洋周围的海岛上有很多的珍珠。这样的发现让他们欣喜若狂，印第安人将很多价值连城的珍珠都贡献了出来。要知道，曾经一度让塞万提斯和洛佩·德·维加 都专门作诗赞颂的西班牙国王和英国国王王冠上镶嵌的举世瞩目的“佩莱格里纳”珍珠，其实是印第安人送给他们的礼品。但是，人的欲望像一口永远都填不满的井。当珍珠装满西班牙抢掠者的口袋后，金灿灿的黄金再一次勾起了他们的贪欲，很多侵略者开始四处搜寻黄金。终于，他们经一位土著酋长指引，了解到了蕴藏无尽宝藏的具体位置：南边地平线附近连绵的山峰后就是一片非常富饶的土地，那里的国王都用黄金制作喝水用具，有四条腿的高大动物——美洲鸵，能够把很多华贵的财宝运输到国王的库房里。酋长说“宝地”的发音和“皮鲁”非常类似，巴尔沃亚听起来感觉非常动听。

巴尔沃亚静静地遥望远方，起伏的山峦和沉静的大地都没有出现在他心里，只剩下优美动听的“皮鲁”两个字音，让这个专业侵略者再次激动起来。他已经感觉到，或许这是他巴尔沃亚人生中第二次神奇的预感。第一次的预感成就了让他找到“南海”的永世美名，那是柯马格莱一个“南海”的提醒。这一次或许更应该是命中注定，说不定又会让他完成这次伟大的历史使命——发现并夺取黄金国印加帝国。

神灵难得恩泽

巴尔沃亚默默地遥望着远方。“皮鲁”，也就是“秘鲁”，对巴尔沃亚来说太有诱惑力了，一日得不到就会让他寝食难安。不过他心里很清楚，就凭手中区区二十多个身心疲惫的人要占领一个国家绝对是痴人说梦。最终，巴尔沃亚只能带领自己的同伴回到达连，准备做下一步打算。但是，同样的困难再一次呈现在他们面前，返回的路上还有难以忍受的热带丛林，还有拦路截杀他们的土著人。巴尔沃亚一伙尽管充满了胜利的喜悦，但起初的执着和坚定的信心已经丢掉了。身心疲惫，极度乏累，一伙人已经变成了一群病人。作为他们的精神领袖巴尔沃亚也难逃厄运，最终被印第安人抬回了达连。不过，值得庆幸的是队伍总算凯旋，结束了四个多月的艰苦行军。1514年1月19日是值得纪念的日子，他们最终没有辜负上帝的期望。巴尔沃亚这次带回了很多的金银财宝，其成就远远超越了哥伦布在内的其他所有殖民者，彻底达到了自己的探险目的。他将战利品的五分之一送给了西班牙王室，以此表达自己的忠诚；然后让每一位跟随自己的同伴都变成了真正的富人，实现了自己的诺言。巴尔沃亚还分给自己的狼狗莱昂西科五百金比索，让它得到和人同等的酬金。这个古怪的决定居然出人意料地获得了大家的同意。从那一刻起再也没人来挑战巴尔沃亚的地位，他用现实的行动维护了一名总督的尊严，人们应该像神灵一样崇拜他。巴尔沃亚为卡斯提尔王室完成了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之后最伟大的事业，他开始向王室邀功。巴尔沃亚此刻如日中天，幸福的太阳已经冲破了阴云，正在冉冉升起。

不过，巴尔沃亚的好日子似乎要到头了。达连的居民在6月阳光明媚的一天里忽然看到了一张白帆，随后一张张白帆陆续出现了，一支舰队出现在大家面前。要清楚，像达连这样的小岛从来没有看到过如此庞大的舰队，对居民来说是一件稀罕事，他们纷纷来到海边观看。舰队是西班牙王室接到巴尔沃亚关于“南海”和黄金国的报告之后派过来的，并且，巴尔沃亚在书信中曾经请求一千兵力的支援。就这样，一支强大的舰队来增援巴尔沃亚，但西班牙王室对声名狼藉的叛乱者巴尔沃亚并不信任，同时还委派深受人们爱戴的出身贵族的佩德罗·阿里亚斯·德·达维拉来管理这块新得到的殖民地，准备在殖民地建立新的法律秩序，惩罚犯罪行为，发现并征服黄金国。

此时，这位新总督却为自己的处境感到不安：西班牙王室准备让他惩处背叛王室的人巴尔沃亚，如果得到他犯罪的证据就马上法办，否则巴尔沃亚就无罪；另外，他还有一次建功立业的机会，那就是要承担寻找新大洋和黄金国这样艰巨而光荣的任务。但是，舰队没有上岸就得到了令他万分失望的消息：巴尔沃亚已经找到了新大洋，为西班牙王室做出了超越哥伦布的贡献。这样，达维拉总督除了“真心真意”来祝贺巴尔沃亚之外别无选择，既不能将巴尔沃亚就地处决，更不能将他当作罪人抓起来。但是，达维拉到底还是失望了，他心里的醋意绝对难以抚平，因为这个本来属于自己的巨大荣耀居然让巴尔沃亚提前得到了。不过，达维拉是一个聪明人，他清楚自己的势力在达连还不是巴尔沃亚的对手。为了迷惑巴尔沃亚，避免打草惊蛇，达维拉必须要压制住心头怒火，极力在表面上对巴尔沃亚表示恭敬，还将自己西班牙的女儿嫁给巴尔沃亚，不惜血本、想方设法得到巴尔沃亚的信任。此刻，西班牙王室也任命巴尔沃亚为达连的总督，享受和达维拉同等的地位，因为王室已经收到了关于巴尔沃亚建功立业的报告文书。达维拉对和自己平起平坐的巴尔沃亚越来越不满意，因为达连这样的小地方根本没有设立两个总督的必要。达维拉妒恨的心理终于要爆发了，巴尔沃亚已经预感到危险正在向自己慢慢逼近。要知道，达维拉主管军事和司法，他要处决巴尔沃亚简直是轻而易举。巴尔沃亚要想成功渡过这次难关，除了来一次成功探险别无他路。巴尔沃亚向达维拉请求提供一支舰队，目的是想为王室探查“南海”和占领附近区域铺路。他准备让这支舰队听从自己的命令，进而摆脱危险境地。这样一来，“皮鲁”对于巴尔沃亚就不只是世界上最美的声音，还会被自己征服。达维拉非常愿意让巴尔沃亚在这次远航里命丧黄泉，这样一来他不用承担恶名还能拔掉这个肉中刺，绝对是一举两得的好事。所以，达维拉很快就满足了巴尔沃亚的请求。他想，即便是这个家伙能获胜而归，照样也能寻找其他机会干掉他。

于是，巴尔沃亚只得再次踏上寻求庇护的探险之路。和上次的探险行动相比，这次队伍异常庞大。巴尔沃亚有了自己的人马，另外还有随身的一千多土著人。这些土著人绝对可以为队伍占领“南海”出力，还能协助队伍运输木材、船帆、铁锚以及舰船上的其他装备。可惜的是，巴尔沃亚这次的希望破灭了。途中，热带雨林里的蛀虫毁掉了队伍的木材，所有的木材在抵达目的地之前就已经烂掉了。巴尔沃亚没有别的办法，被迫组织人员重新准备木板，开始在巴拿马伐木。随着时间的推移，巴尔沃亚看到了希望的曙光，首批双桅帆船要收工了。然而，意外再次降临，连日的暴雨将河中的帆船一起冲到了大海里，让他们的努力再次付诸东流。巴尔沃亚感到十分无奈，只得再次努力伐木，再次建造两艘双桅帆船。这样，如果再配备几名勇敢的军官和很多忠勇的士兵，再多建造几艘舰船，那个每日萦绕在巴尔沃亚心头的“皮鲁”就唾手可得了。如果当时再给他几个月的时间，幸运肯定就会再次降临到他头上，那就没有皮萨罗的事了：历史将会被重新改写，巴尔沃亚肯定会征服印加人，攻占秘鲁。

然而，神灵不可能无休止地眷顾同一个人，即使是他的宠儿也不行，所以只保佑他完成了一项不朽的事业。

断头台

巴尔沃亚凭借顽强的毅力，不停地向梦想前进。然而，这次获胜给巴尔沃亚带来的却是重大灾难。可能是因为叛徒的出卖，一直严密监视巴尔沃亚活动的达维拉了解到了他准备建立自己王国的计划。达维拉开始加快处理巴尔沃亚的步伐，主要还是出于妒忌，避免巴尔沃亚再次成功。一封情真意切邀请巴尔沃亚在远征之前共商大计的信件送到了巴尔沃亚手里，达维拉在书信中告诉他地点选在了达连附近的阿克拉市。当时，巴尔沃亚非常需要扩充队伍，重整人马，所以他应邀前往。当他靠近城门时，一队士兵正迈着正步向他走来。这支队伍里边居然还有巴尔沃亚多年的战友弗朗西斯科·皮萨罗，他们曾经出生入死、共同找到了“南海”。这个绝对是自己应该信赖的人。巴尔沃亚激动了，马上冲上去拥抱自己的亲密战友。

但是，巴尔沃亚忽然间被战友死死地控制住，随后宣布他被捕了。之所以背信弃义，是因为皮萨罗也想成就一番事业，占领黄金国。一场不公正的审判就这样开始了，佩德罗·阿里亚斯·德·达维拉很快拿起了自己的权力法宝。巴尔沃亚和几个忠于自己的同伴一起被押上了断头台，在刽子手刀光的闪烁下，曾是人类的第一双同时看到两个大洋的眼睛永远地闭上了。

第二章　攻陷拜占庭

危险逼近

1451年，二十一岁的精明狡诈的皇太子穆罕默德二世在2月5日这一天得到父亲——苏丹 穆拉德二世去世的消息，就马上骑马狂奔六十千米来到了博斯普鲁斯海峡，此前没有跟任何大臣和参谋人员商议。当他抵达加利波利之后，父亲去世的消息才向亲信们宣布。要确保自己能够顺利继承皇位，穆罕默德二世必须攻破所有的篡位阴谋，尽管他是国家合法的继承人。这一点穆罕默德二世心里非常清楚。他的魄力和凶残很快暴露出来：首先在亚得里亚堡驻扎了一支精锐部队，接下来就派人在浴池里淹死了自己未成年的弟弟，随后就杀人灭口。这就是穆罕默德二世第一次政治活动：首先灭掉威胁自己位置的嫡系对手。

就这样，年轻而性情刚烈的穆罕默德二世当上了奥斯曼帝国的苏丹，这个消息令拜占庭人为之震惊。此前，早有很多的消息说穆罕默德二世年轻有为并有谋略，曾经发誓要占领拜占庭这个世界中心。让拜占庭人惶惶不可终日的是，这位新上任的奥斯曼帝国苏丹很快向世人展现出非凡的军事能力，其高超的外交手段让世人赞叹。穆罕默德二世生有一双美丽忧郁的眼睛，鼻子带有尖尖的鹰钩，外表像一名勇敢的士兵，更像一位勤劳的工人，又像是一名精明强悍的外交家。他的残暴从他的性格和心理都能寻找到迹象。穆罕默德二世阴险狡诈，心狠手辣，但是他又学识渊博，喜欢艺术，精通拉丁文。他对恺撒大帝一类的罗马伟人传记有浓厚情趣。所有这一切构成了一个危险的信号，人们都感觉这个充满野心的家伙首选攻击目标就是拜占庭。欧洲人曾经领教过穆罕默德二世的祖父和父亲领导的土耳其人的军力，此刻穆罕默德二世将要超越他先辈的功业。

此时的拜占庭帝国俨然就是一颗失去保护的宝石，对于穆罕默德二世这个强悍的对手来说几乎是唾手可得。拜占庭就是当初的东罗马帝国，曾经横跨亚非欧三大洲，从阿尔卑斯山一直到波斯湾，然后再到非洲沙漠地区，当时的人们行走几个月也不可能穿越其全境，绝对是世界级大帝国。但此时的拜占庭只需步行三小时就能走遍全国，它似乎已经变成了没有国土的首都。现在的拜占庭已经只是当初的一部分，热那亚人已经占据了其城郊，土耳其人已经占据城墙之外的土地。眼下拜占庭只是弹丸之地，只不过是一座有教堂、宫殿和很多房屋的城池，外围是有一座环形的大墙。当年十字军的抢掠曾经让它元气大伤，各种灾难也让这座城池人口减少了很多。周围游牧民族的侵扰、国内宗教势力的纷争，让拜占庭四分五裂。因此拜占庭没有组建军队的能力，也缺少抵抗敌人的气概。而今，拜占庭面临穆罕默德二世这样强大的对手的围困，拜占庭皇帝感觉到了统治地位的不稳定。但拜占庭是欧洲宗教圣地，集中了西方世界几千年的传统文化。尽管拜占庭此时处于土耳其人的包围之中，可基督教世界一定会联合起来保卫这个最后堡垒，让东罗马帝国最华贵的东正教大教堂——圣索非亚大教堂 完整保存。

尽管此时穆罕默德二世嘴里不断呼唤和平，可君士坦丁十一世感到了危险的临近。意大利、罗马、威尼斯、热那亚等距离拜占庭不远的国家都收到了拜占庭的最后一位皇帝君士坦丁十一世请求支援的信函，请求派来战船和士兵。可罗马有些犹豫，而威尼斯也有顾虑。当时的情况是，希腊东正教的牧首不承认罗马教皇基督教最高牧师的地位，最终导致罗马天主教和希腊东正教成为了仇敌。在土耳其强大攻势的威慑下，两教被迫在费拉拉和佛罗伦萨举行了两次宗教会议，决定两教合为一体，全力协助拜占庭。但是，希腊东正教的几个教会先后否认这个决定，让这个决议变成了一纸空文，其中原因非常简单，因为当时拜占庭没有战火燃烧的迹象。随着时间的推移，穆罕默德二世的强势开始在世界展现。拜占庭在向罗马求救的同时也表示了让步的意思。罗马教皇这才命令士兵和军需物资上了舰船，另派特使到拜占庭商议两教和解的具体办法，随后向世界宣布：攻击拜占庭就是对整个基督教的最大蔑视。

两教和解

1451年12月的一天，两大教会在辉煌的圣索非亚大教堂举行了盛大的和解仪式。今天的我们在这里很难想象昔日华贵的大理石的镶嵌技术，珍品的珠光宝气是何等气派。拜占庭贵族簇拥着君士坦丁十一世出席了这个庆典，大教堂在庆典的渲染下显得异常庄严肃穆。人们紧紧靠在一起共同祈祷，等待这个伟大时刻的到来，宽敞的教堂大厅在数不清的蜡烛照耀下也显得格外明亮。当罗马教廷特使伊西多鲁斯和希腊教会牧首都格雷戈里乌斯一起站到圣坛前做弥撒时，友好的气氛笼罩着整个教堂。教皇名字第一次出现在拜占庭这个基督教圣地。同时用拉丁语和希腊语演唱的赞美诗一起响彻在教堂上空。所有这一切在向世人证明，经历长时间分道扬镳的基督精神终于重新聚集到了一起，东西两派水火不容的宗教信仰终于融合了。经过多年的争执，欧洲的思想和意识终于又占据了领导席位。

不过，历史上的理智和解有时候非常短暂。此刻，教堂外部的一间房间里却传出激烈的争吵声，而此时教堂内的人们还在虔诚地祷告，还在吟唱赞美诗，这对于两教和解是极不协调的。刚刚建立起来的和平马上就要被摧毁，希腊教会修道士盖纳迪奥斯强烈抨击罗马教会违背了基督教教义，双方都不愿意向对方屈服，互不相让。地中海的信徒将当初的允诺忘得干干净净，只将几艘舰船和几百名士兵留在了这座孤城，让其听任命运的摆布。

战幕已经拉开

在战争准备工作尚未就绪之前，侵略者总是要装出一副全力维护世界和平的样子。穆罕默德二世还在登基盛典举行时接见了拜占庭使者，向其保证绝对遵守与君士坦丁十一世的约定。他还抓紧机会讨好这位使者，以真主、先知、天使、《古兰经》的名义起誓，但是在暗地里，这个家伙为了消除自己进攻拜占庭的外部威胁，悄悄地和匈牙利、塞尔维亚签订了为期三年的双边中立协定——三年时间就足够进攻拜占庭了。穆罕默德二世玩够了和平的把戏，便背信弃义，开始部署侵略之前的准备工作。

首先，穆罕默德二世准备在博斯普鲁斯海峡欧洲岸边的鲁米里·希萨尔附近狭窄地域修建一座要塞，因为那里是拜占庭进入黑海运送粮食的必经之路。海峡最窄的地段就在那里，波斯人统治期间英勇的薛西斯就在此地渡过海峡。此刻，许许多多的土耳其工人在一夜间被派到了欧洲岸边，工程就这样开始了，而按照当时的国际规定，欧洲岸边是不允许建造军事要塞的。附近的石头房屋和历史悠久的圣米哈埃尔斯教堂很快遭到拆除，原因是修建要塞需要石料；周围农田庄稼也被抢劫一空，理由是工人们缺少粮食。穆罕默德二世亲自监督这个要塞的建设，目的就是要掐断拜占庭的水路供应。穆罕默德二世背信弃义，很快撕下了和平面具的伪装。但拜占庭太软弱了，看着土耳其断绝自己的粮道敢怒不敢言。就这样，穆罕默德二世成为了海上霸主。那些要路过要塞的舰船都要遭受穆罕默德二世“和平宣言”的炮轰，战火的硝烟已经燃起。穆罕默德二世在1452年向全世界宣布要进攻拜占庭，随后开始调集兵马。一支几万人的军队在1453年4月5日组建成立。漫无边际的土耳其大军像潮水一般涌向拜占庭城下。

骑着高头大马、一身戎装的穆罕默德二世就是这支队伍的总司令，他要在拜占庭城墙对面架设军事营盘。君主旗很快要升起来了，此刻忽然出现一个壮观的情景：地面上铺上了只有在祈祷时才用的地毯，随后他走上前向麦加非常虔诚地叩头。他的身后，所有的士兵都纷纷仿照他向同一方向跪了下来，随后齐声向真主祷告，请求真主保佑他们取得作战胜利。接下来，他站了起来，恭敬谦逊的神态一扫而光，站在士兵面前的俨然是位凶恶的侵略者。军令迅速传遍整座大营，鼓声和长号伴随的宣告不断在土耳其人耳边回荡：进攻拜占庭的作战开始了。

城墙与大炮的对战

面对土耳其的优势兵力，古老的城墙和优越的地理位置是拜占庭的有利支柱。在历史的沉淀下，伟大而幸福的时代留下的只有城墙这点壮观的遗产。拜占庭城市基本上呈三角形，具备三重护卫的铁甲。南临马尔马拉海，北边是金角湾，南北两侧的围墙尽管不高，但相当坚固，而面临开阔地的西城墙非常高大。当初，君士坦丁考虑到后来的危险，就用方石在拜占庭外围构筑了一道围墙。后来，有君主不断将这道城墙加固，最终将七千米的大墙建成了一座要塞。如今，爬满常春藤的这座城墙依然雄伟壮观，城垛、枪口、护城壕沟、昼夜瞭望用的四方形瞭望塔都一应俱全。历代君主不断对城墙进行修缮，最终让它固若金汤、尽善尽美。曾经想突袭的野蛮游牧民族都败倒在城墙下，土耳其人也几次对城墙无可奈何。此刻作战的一切武器依然不是它的对手，包括破城器、攻城武器以及罗马式的野战炮、臼炮、石弹都被坚固的城墙反弹回去，坚不可摧的拜占庭城墙似乎超越欧洲的任何一座城池。

穆罕默德二世对拜占庭的城外非常了解。在开战之前的几个月间，穆罕默德二世就曾经为了摧毁这坚固的城墙伤透了脑筋。他的办公桌上摆满了进攻作战地图，好像做梦也在琢磨这个问题：必须攻破拜占庭的城墙。那里的每块洼地，每条小河，即便是一座小土丘，穆罕默德二世都考虑到了。现在的结果证明了一切：拜占庭的坚固城墙绝对是土耳其当前臼炮的有力对手。

为了取得作战的胜利，土耳其人必须装备比臼炮威力更大的火炮，然后再装上比石头更加坚硬的炮弹才能进攻拜占庭。穆罕默德二世考虑到，只有制造出这样的重武器，才能拿下拜占庭。为此，穆罕默德二世马上发出公告，不惜一切代价，必须造出这种火炮。耀眼的酬金很快吸引了众人的目光，绝对可以催生惊人的创造力。一名叫乌尔巴斯的大炮铸造师马上请求觐见穆罕默德二世，报告说他可以制造出这种全新的进攻火炮。乌尔巴斯来自匈牙利，尽管是一名基督教徒，而且不久前还效力于君士坦丁十一世，主要是穆罕默德二世丰厚的酬金吸引了他。金钱和权势的强烈占有心让这位基督教徒奋不顾身地投靠到了穆罕默德二世手下，他要用自己的技术和创造力开辟人生的辉煌。乌尔巴斯在穆罕默德二世面前发誓：只要有足够的经费和人力，他绝对可以制造出世界上首屈一指的重炮。而对于穆罕默德二世来说，金钱和人力都不算什么，制造重炮才是最重要的。穆罕默德二世向乌尔巴斯承诺，他一定给足乌尔巴斯金钱和人力。就这样，上千辆车子将矿砂运送到了亚得里亚堡，制造重炮的工程夜以继日地开始了，一个新黏土毛坯在三个月后问世。红红的铁水很快被浇铸上去，当时世界上最大的炮管终于呈现在大家面前。首次试验之前，为了确保安全，土耳其的城里都张贴了公告，要求孕妇注意自己安全。正如乌尔巴斯说的那样，这个重炮威力巨大。一声巨响之后，炮口就喷射出非常大的石弹，对面的城墙马上被撞碎了。穆罕默德二世看到实验情景马上热血沸腾，立刻下令武装炮兵部队装备这种新式武器。

这尊被后来的希腊历史学家称之为“投石器”的大炮要完成了。巨龙一般的重炮很快出现在土耳其炮兵队伍里，可随后又出现了一个新的问题：如此重的火炮怎么才能运输到拜占庭作战前线呢？穆罕默德二世为此苦思冥想，首先派遣几队骑兵在前方开路，将可能损坏大炮的可疑人员清理出去，要么赶走，要么收进大牢。随后，几千名土方工人就开始维修路基。为了尽快将重炮运送到前沿阵地，这伙人加班加点不停地施工，很快将坑坑洼洼的道路铺平了。重炮上路了。由五十对并排行走的公牛拉着行走，长长的铁炮管安放在具备防御装置的大车上。车底端有轮轴，有五十名工匠护随左右。前进过程中，必须不断地更换车底部的滚木，在滚木上还要涂上润滑油，路上还要不断加固支架和搭建桥梁。摇摆不定的巨大炮管旁边还专门安排了两百名壮汉护驾，浩浩荡荡向前沿开进。就这样，一支庞大的重炮运输队利用原始的滚木方法非常艰难地越过了很多山峰和草原，随后将几十门重炮安装到了目的地。路途中，庞大的队伍吸引了很多好奇的人们前来观看，他们不停地在胸口划十字，如此巨大的怪物让他们吃惊地瞪大了眼睛。拜占庭在缓和两个月之后再次迎来了新一轮的战火进攻，几十门重炮恶狠狠地对准了坚固的城墙，进攻马上就要开始。从这一时刻起，重炮作战将被载入史册，拉开了新型重炮对拜占庭千年城墙进攻作战的序幕。

希望再次燃起

土耳其重炮的威力马上凸显了出来，坚固的城墙一旦被击中，马上就被撞碎，随后哗啦啦倒下去出现一个大缺口。在土耳其重炮不断轰击下，曾经固若金汤的拜占庭城墙终于低下了高昂的头，被撕烂了，往日的威风不在。拜占庭城内的人们只能乘着夜色用木栅栏和亚麻布堵住城墙缺口，但和坚固的城墙相比差远了，城墙已经不再是他们的有力保障。城内只有区区的八千兵马，而城外的土耳其军队超过了十五万人，巨大的落差让拜占庭人处于惶恐之中。拜占庭人已经失去了防御能力，只有眼睁睁看着奥斯曼大军在自己国土上胡作非为，没有其他的办法，因为这场战争实力太悬殊了。人们带着孩子只能整日跪在教堂里收藏圣徒遗骨的木盒子前祈求保佑，除了祈祷没有别的办法。他们希望罗马和威尼斯的增援部队出现，那样他们心里就能平静一些，尽管海边都是数不清的土耳其战船。

增援拜占庭的军队终于出现在了海面上，作为援兵的三艘热那亚战船在1453年4月20日凌晨三点到达。灯光信号发出后，拜占庭马上沸腾了起来。人们争先恐后地聚集到城墙边，兴高采烈地来迎接他们的救星。三艘大船缓缓向拜占庭靠拢，中间是一艘运送粮食的小船，在大船的庇护下不断前进。穆罕默德二世看到了这一切，他马上命令部队阻拦热那亚战船向拜占庭港口靠近。愤怒的穆罕默德二世上了战马想亲自指挥这场作战，他急速来到了土耳其舰队港口，下令必须拦住热那亚船只，不许他们进入拜占庭的金角湾，为此不惜代价。

土耳其一百五十艘战船开始向拜占庭进发，海水被几千副船桨搅动得哗哗作响。土耳其的一百五十艘战船是清一色的三桅帆船，体型小但装备很好，武器先进。但是强风居然将热那亚四艘大橹战船的风帆吹鼓了，像得到上帝保佑一样开始快速奔向拜占庭的港口。他们的速度远远超越了土耳其装备齐全、武器先进的三桅帆船，金角湾的安全港口对于四艘大橹战船来说已经近在咫尺。此前，拜占庭人为了防御敌兵攻击已经在金角湾水域部署了很多铁索，敌兵船只来到这里就会被拦在外面不能靠岸，失去进攻能力。现在，作为援兵的四艘大橹战船要靠岸了，港口的铁链也放了下来。站在城墙上的拜占庭人几乎要看到增援部队士兵的脸了，他们都跪下来感谢上帝和圣徒们，海港不断响起铁链声，准备迎接前来解围的援军舰船。

可就在一瞬间，风忽然停了下来！这样一来，增援拜占庭的四艘战船随之也停了下来，只能像被磁铁吸住一样安静地停在了海面上，变成了几座笨重的塔楼，只有百米之遥的拜占庭港口只能和他们相对而视，无法靠近。穆罕默德二世感觉到机会来了，土耳其战船上的士兵也开始了欢呼，在长官的命令下开始玩命划桨。一百五十艘土耳其战船开始从周围向四艘大橹战船围攻。四艘大橹战船无法动弹，只能等待敌兵的进攻。土耳其战船首轮进攻的是十六条桨舰，士兵们首先用铁爪钩住对方大船两侧，然后蜂拥而上，狠狠地举起刀斧砍大船，准备让大船沉下海底；有的士兵妄图将火引到大船上，他们爬到锚链上向大船上扔火把和燃烧的柴火。土耳其舰队指挥官指挥手下旗舰准备撞伤粮船，全力以赴冲了过去，结果造成两艘船扭在了一起。激烈作战刚开始的时候，占据优势地理位置的热那亚军队处于上风，他们利用石块和刀斧很快将冲上船的敌军打得一败涂地，还将敌军扔上来的柴火扔到海水中。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两军如此长时间对峙作战最后失败的肯定还是热那亚一方。很明显，因为双方的实力相差太悬殊了。

最惶恐不安的还是在拜占庭城内的人们，此前他们经常在竞技场上观看古希腊战车相互残酷搏斗的场面，感觉很有趣，可如今眼前的却是关系到国家生死存亡的血腥战斗，这样的景象让他们痛苦万分。尽管和不远万里来增援自己的兄弟部队只有几箭远距离，可除了观看却无能为力。城内的拜占庭人只能握紧拳头冲着战场大喊大叫。自己这一方败局已定，已经无法挽回了。眼睁睁看着救援者无法拯救自己，拜占庭人感觉无力回天了。他们很清楚，这样打下去，用不了多长时间，两小时之后，那四艘大船上的兄弟部队就会全部葬身海底。眼下，拜占庭人为了鼓舞在一线忘我奋战的兄弟部队，一部分人开始在城墙上助威鼓劲，另外一部分人虔诚地将双手伸向天空，拼命呼唤基督、大天使米哈埃尔、教派所有圣者，还有保佑拜占庭的僧侣们，期望奇迹再次发生。而在另一方，土耳其人为了鼓舞自己士兵的斗志，也在加拉塔岸边使劲呐喊和祈祷。双方间的大海变成了一个竞技场，似乎是角斗士在演出，但是场面太惨烈了。此刻，土耳其军队最高统帅穆罕默德二世按捺不住自己的激动，他上马狂奔到港口站到水里给自己的队伍助威，以致海水打湿了上衣也无所察觉。他的双手在嘴边握成喇叭形状，不断冲手下将士大喊大叫，鼓舞他们一定要打败并活捉四艘热那亚的基督教徒。一旦有自己的战船被击退回来，他就挥舞着弯刀，给海军司令下死命令：“如果让敌军逃走了，你也就没有回来的必要了！”

热那亚军队已经感觉到身心疲惫，因为他们是在和多于自己五十倍的敌军作战。或许是感觉到了绝境，四艘热那亚船上的军队困兽犹斗，开始顽强地抵御进攻者。夕阳西沉，夜幕就要降临了。再继续作战一个多小时，即使四艘大船没被土耳其战舰俘获，也极有可能被潮水推到加拉塔后边的土耳其舰队所在海岸边。如果事实如此，那拜占庭就彻底完了。

关键的时刻终于来到了。但此时意外却再次发生了——风，终于在拜占庭祈祷下刮起来了。在几近绝望的拜占庭人们眼中，他们渴望的奇迹终于发生了。在拜占庭的欢呼声中，风越来越大，热那亚四艘大船上本来已经垂头丧气的船帆很快鼓了起来，像一位勇士一样高高地昂起了头，摆出了胜利者的姿态。在大风吹送下，船开始移动了。土耳其人的包围圈被冲散了，他们都安全了。此时，拜占庭人们的欢呼声响彻云霄，他们在感谢神灵的保佑。随着第一艘热那亚大船开进拜占庭港口，其他的大船也陆续靠岸了，承载着几千人期望的队伍终于上岸了。港口的铁链马上拉了起来，将敌军挡在外部。土耳其小船根本无法进入港口，他们只能徘徊在铁索外面的海面上。曾经一度充满绝望和恐惧的拜占庭，此刻又燃起了新的希望。

翻山越岭的舰队

胜利来之不易，这让拜占庭人异常激动，城内各个角落都充满了疯狂的欢乐。这个夜晚之后，基督教世界肯定会从水火之中拯救拜占庭，心中的欧洲并没有将他们遗忘。此后，热那亚源源不断的船只就会带来很多的士兵和粮食，土耳其人的包围圈已经不复存在，平安已经彻底来到，他们已经获得了战争的胜利。

然而，穆罕默德二世是天才军事家，他本身热衷于梦想，不过和其他人不同的是，穆罕默德二世一定要想尽办法实现自己的梦想。此时，热那亚四艘大船死里逃生，正停泊在金角湾海面上，感觉危险已经离自己而去，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为穆罕默德二世的一块心病。穆罕默德二世绝对不会让金苹果一般的拜占庭和自己失之交臂，他必须得到它，为此他正在冒出很多古里古怪的计谋，那些计谋足以和军事作战史上的汉尼拔 和拿破仑相提并论。金苹果一般的拜占庭近在咫尺，但无法抓在手中，其中主要的阻碍就是金角湾。金角湾有点像人肚子里盘绕的肠子一样曲曲折折，土耳其军队没有办法进入到那里，那是穆罕默德二世进攻作战的最大绊脚石。金角湾的入口处，是热那亚人的据点城市加拉塔，穆罕默德二世曾承诺给这座城市以中立地位，而且在加拉塔和拜占庭中间的水域，还摆下天罗地网一般的铁索阵，土耳其军队无法越过铁索阵进入到金角湾而只能设法从热那亚人领地边缘的内部水域出发，可是一支舰队怎样到达这海湾的内部水域呢？如果土耳其人另行打造一支舰队，那倒是一个好办法，但那样将会浪费更多的人力物力。穆罕穆德无法接受那样长的时间。

穆罕默德二世情急之下终于想出了一个震撼古今的妙计，或许此举会超越历史上著名的军事大家汉尼拔和拿破仑：在土耳其海军战舰无法在海域施展他们作战力的情况下，应该通过陆地，从陆地上将战舰和军队拉过去。他的计划是：让土耳其士兵拖着庞大舰队穿越坎坷不平的多山地区，直接抵达加拉塔的内部水域，这样一来就能绕过拜占庭的铁索阵。这条计策绝对出乎拜占庭人的意料，他们肯定会被穆罕默德二世杀个措手不及，因为这个想法太奇特了：舰队居然可以翻山越岭。但历史上诸如此类的神话还真存在，比如罗马人和后来的奥地利人，就是因为忽视了这种近似荒诞的路径而麻痹大意了。必须承认，墨守成规无法成就伟大的军事天才，天才军事家必须能够产生各种奇思妙想并付诸行动，将看似无法实现的事情付诸实践才能体现非凡的意志；一般的作战规律很正常，在特定瞬间不能沿用常规办法，只有出人意料才能取得作战的胜利。在穆罕默德二世的策划下，这项工作在上千名工人的参与下展开了。土耳其士兵很快运来很多原木，木匠将这些原木制作成滑板，然后再将战舰从海里拖上来固定在上面。这就是穆罕默德二世计划的第一步。军舰越过佩拉山非常困难，因为山路太难行走了，除了上下坡之外，还非常狭窄和崎岖。土方工人必须要将这些山路填平，为运输军舰做好准备。担心人员过度聚集会引起对方的注意，更为了避免打草惊蛇，狡猾的穆罕默德二世每天夜晚都会向拜占庭发射臼炮。这是为了转移拜占庭人的注意力，尽管不会对拜占庭造成伤害，但是可以麻痹他们。其目的是让土耳其人的工程悄悄地顺利进行，让军队冲进金角湾。此刻，几乎所有拜占庭人都对土耳其人必须要经过海上才能进攻自己坚信不疑，所有这一切都在按照穆罕默德二世的计划发展。土耳其的军队不懈的努力终于在一个黄昏迈出了第一步：士兵们在很多原木上涂满油脂，随后将固定在滑板上的战舰放到了原木上。在两排众多水牛拉动和无数士兵推动下，原木终于开始了滚动，战舰也随之开始了移动，伟大的工程就这样悄悄地完成了。穆罕默德二世稀奇的想法终于实现了，本来只能在水中航行的舰船居然可以在陆地上爬来爬去，甚至还可以翻山越岭。

几乎所有重大军事行动的决定性因素都取决于出人意料的袭击。穆罕默德二世掌握了战争的规律，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是制胜法宝，他绝对是一名天才军事家。没有人能揣测到穆罕默德二世的想法，也不可能有人预测他下一步的行动。穆罕默德二世曾经说过：“假设我胡子中出现了一根能预测我想法的毛发，我肯定会坚定地拔掉它。”穆罕默德二世设想的奇迹终于在臼炮的掩护下实现了。没有一点防备的拜占庭人在4月22日晚间还沉浸在美梦中的时候，土耳其七十艘战舰悄悄地越过了山峰，穿越了满是葡萄架的山丘、田野和丛林，随后默默地出现在加拉塔内部海域里。拜占庭人做梦也没想到，一支舰队忽然出现在金角湾。拜占庭人的噩梦从4月23日就开始了，他们从此将再次陷入战火的深渊。满载水兵、悬挂三角旗子的七十艘土耳其舰船在一夜之间忽然出现在金角湾，出现在拜占庭人面前。拜占庭人感觉现实太可怕了：他们使劲睁大了眼睛才看清是土耳其战船在水面上航行，这才感觉到危险已经来临。土耳其军队犹如神兵一般进入了基督教领地的金角湾。土耳其军队在拜占庭城墙之外不停地欢呼，庆祝即将到来的伟大胜利，军号、战鼓，铜钹的声音响彻云霄。穆罕默德二世的计策获得了极大的成功，他已经成功将金角湾牢牢地掌握在手里，只剩下罗马天主教舰队据守的加拉塔一小块地方了。土耳其军队完全可以通过浮桥向拜占庭的城墙直接发起攻击，威胁其侧翼，压迫拜占庭的兵力使之分散。拜占庭的喉咙已经被穆罕默德二世的铁手彻底地卡住了。

救命啊，欧洲

拜占庭的人们已经感觉到了危险的迫近。此刻，穆罕默德二世已经指挥军队将拜占庭的防线撕开了缺口，即便是拜占庭人现在不惜代价堵住这个口子，其余的已经被土耳其重炮轰击得破破烂烂的城墙也难以抵御土耳其的十五万大军。再说，拜占庭城中只有区区八千兵力。基督教世界如果再没有援兵增援拜占庭的话，西方最富丽堂皇的圣索非亚大教堂将会变成不相信上帝的清真寺，难道教皇还能无动于衷吗？教皇绝对不能接受这样的现实。尽管欧洲的基督教会很长时间存在内部的纷争，几乎面临四分五裂的局面。但是，必须看到，穆罕默德二世挑战的是整个西方文化，他们到了应该清醒的时候了。话又说回来，此刻说不定救援的舰队已经做好一切准备，只是因为山高路远无法得到拜占庭危急的消息罢了。如果十万火急的消息传到威尼斯，救援部队肯定会马上启程。

被围困在城内的拜占庭人自我安慰之后很快意识到了一点：必须想办法将这里最危急的情况传达到威尼斯去，去请求他们马上出兵。但是，此刻要派出一支舰队去突破马尔马拉海上多如牛毛的土耳其战舰，可能性太小了。拜占庭人现在没有这样的本钱去冒这样的险，因为此刻激烈的攻防作战还在进行，拜占庭人是以一当十，任何一份作战力都至关重要。这步险棋最终在万般无奈之下还是确定了下来。一艘容纳了十二名壮士的双桅小船准备去冒险，他们都做好了为国捐躯的准备，自告奋勇去驾船出海。同胞们的期望都寄托在小船上，很像是希腊神话中伊阿宋和他的伙伴们一样要冒死驾驶“阿耳戈”出海寻找金羊毛。十二位勇士怀着对祖国的无限忠诚踏上这次九死一生的冒险旅途，尽管他们的名字至今不被人知道。为了达到目的，拜占庭的这只小船精心设计了一番。他们在船头挂上了土耳其三角旗，每位勇士还都裹上穆斯林头巾或戴上非斯帽，打扮成土耳其人的装束。5月3日夜间，一切都准备就绪之后，这只小船悄悄地从金角湾驶出了港口。这只小船居然也像他们的对手穆罕默德二世一样创造了奇迹，安全地突破了土耳其的舰队，随后越过达达尼尔海峡进入到了爱琴海。他们的行动完全出乎土耳其人的预料，土耳其士兵做梦都不会想到从他们眼皮底下会穿过一艘拜占庭小船。智者千虑必有一失，穆罕默德二世的作战计划相当周密，但他也没考虑到会有一艘只有十二人的小船居然敢从他庞大的舰队中间越过。拜占庭的这次行动让穆罕默德二世刮目相看，他只得感叹历史上的“阿耳戈”事件在自己眼皮底下再次重演。

然而，令拜占庭的十二位勇士失望的是，他们在辽阔的爱琴海上居然没有发现一艘威尼斯战舰。看来威尼斯和教皇一定将当年的允诺扔到了一边，压根儿就没有考虑对危在旦夕的拜占庭提供任何支援。在这些人心中，诚信肯定是一文不值，他们心中所考虑的只有争权夺利。这些人有史以来都热衷于教派纷争，根本不管基督教会遭遇多大的挑战。让这些人放下各自的分歧团结起来共同打击异教徒，几乎是不可能的。像拜占庭这样的基督教圣地，即便是失去了在他们心里也算不了什么，热那亚关心的依然还是和威尼斯的分歧。拜占庭的十二位勇士在那艘小船上绝望地在爱琴海里四处游荡，他们从一个小岛驶向另一个小岛。但是，此刻爱琴海上几乎所有港口都成为了土耳其军队的势力范围，没有一艘基督教战舰敢在爱琴海游荡。

无可奈何的十二位拜占庭勇士彻底地绝望了，其中几人想法有了变化。事实上，既然寻求不到援兵，他们就应该回去，继续冒险穿越那条危险水路。但是，他们已经无法带给拜占庭人希望了，回去变得没有意义。话又说回来，说不定此时拜占庭已经落入土耳其人手中。这样的话，他们回去不是进监牢就是被杀死，何必呢？十二位勇士经过一段时间商议，具有赤子之心的人的想法占据了上风：既然拜占庭的人们把生存的希望寄托在他们身上，那他们就应该努力完成这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既然出来的目的是打探援军消息，不管打探的结果是让人兴奋还是绝望，可把消息带回去是正确的。一段时间之后，这艘小船带着绝望踏上了回家的路。令人吃惊的是，这艘小船居然再次顺利地穿越了达达尼尔海峡和马尔马拉海峡，突破了土耳其舰队的封锁线，回到了拜占庭。拜占庭人在那艘小船出发后一直在顽强地作战，随着时间推移，出发的勇士们没有一点音讯，因此拜占庭人已经对此丧失了信心，认为他们很可能命丧大海，也可能四处流浪去了。可是在5月23日，也就是十二位勇士出发后的二十天之后，几名城墙上的士兵发了疯一般挥舞着旗子，一路高呼：“出去寻找救兵的那艘小船马上就要进港口了！”拜占庭人马上沸腾了起来，雷鸣一般的欢呼再次响彻云霄。土耳其人很快对这种动静起了疑心，他们终于发现了这艘悬挂土耳其国旗的小船居然是拜占庭的，居然还能在他们眼皮底下任意穿梭。很快，土耳其的舰队开始围堵这艘小船，妄图在铁索阵前面将其拦下来，但为时已晚。希望再一次在拜占庭人心中燃起。小船的归来让他们感觉欧洲人还在挂念着拜占庭，之前的四艘大船只不过是援军的先头部队。城内的人们兴高采烈，但这个兴奋时刻并没有延续多长时间，人们在晚上就了解到了事情真相：拜占庭已经被基督教世界遗弃了，他们已经没有援军可以指望了。他们除了自救没有别的办法，灭亡的恐惧再一次笼罩在拜占庭上空。

总攻之前

持续六个星期的作战让穆罕默德二世终于失去了耐心。尽管拜占庭的城墙已经被土耳其的新式重炮打得破破烂烂，可拜占庭人依然顽强地击退了土耳其人的所有进攻。作为土耳其统帅的穆罕默德二世感觉此刻只有两条路可走：要么放弃拜占庭撤兵回土耳其，要么选在一系列小型袭击之后来一次大总攻。为此，穆罕默德二世召开军事会议研究当前局势，5月29日作为总攻时间被确定了下来，必须不惜一切代价拿下拜占庭。穆罕默德二世为此首先举行了一次隆重的宗教庆典。土耳其军队上至最高统帅，下到普通士兵，所有人都必须执行伊斯兰教礼仪。这就是穆罕默德二世总攻前的首要准备工作。接下来，穆罕默德二世指挥士兵将现有的火药和石弹都运送到前线，准备增强炮兵攻势，一举摧毁拜占庭外围防线。另外，他对军队实施了重新编制，做好总攻兵力部署。穆罕默德二世为了让这次总攻能够成功，他废寝忘食，足迹踏遍了从金角湾到马尔马拉海中间军营的每一个角落，亲自为将士们鼓劲，加油。他从一个帐篷到另一个帐篷，逐一体察士兵的想法，确保这次进攻圆满完成。为了最大限度地鼓舞将士们斗志，实现自己蓄谋已久的梦想，穆罕默德二世感觉还需要以利益为诱饵。为此，他不惜代价在十五万土耳其将士面前可怕地允诺，他以自己父亲穆拉德苏丹的灵魂、亲生儿子的头颅和自己的军刀作保证：“只要攻下拜占庭，就答应让将士们任意在拜占庭抢掠三天。拜占庭的一切都是你们的，包括家庭用具，装饰品，金银财宝，甚至也包括男人、女人和孩子。”穆罕默德二世还保证，自己愿意放弃所有的物质利益，目的就是要征服东罗马帝国最后的堡垒拜占庭。

土耳其将士们听到传令兵传达统帅非常诱人的诺言都欣喜若狂，像欢庆隆重节日一般敲锣打鼓，欢呼声震耳欲聋。尽管最后的胜利还没有到来，可士兵们难以抑制内心的激动，他们激动地感谢真主和苏丹的慷慨恩赐，像大海的波涛一般祈祷，但随后就将凶狠的目光盯准了拜占庭。在巨大物质利益刺激下，土耳其士兵作战非常勇敢，斗志昂扬。夜间军营灯火格外明亮，喇叭、笛子、各种鼓乐声音充满了拜占庭的外围。和土耳其军营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拜占庭城内完全是另外一番景象：城墙内灯光暗淡。拜占庭人感觉土耳其人的音乐格外的刺耳，感觉自己将要变成任土耳其人宰割的牛羊，内心非常痛苦。穆罕默德二世在午夜时下令熄灭灯火，土耳其军营的灯火和音乐马上就静止了下来，随之而来的是可怕的寂静和黑暗。拜占庭人内心的恐惧再次加剧。对他们来说，寂静和黑暗要比喧嚣更加可怕，这让他们寝食难安。

圣索非亚教堂里最后的弥撒

不需要去打探城外土耳其人的消息，拜占庭的人们似乎都预感到将要发生的事情，形势的发展已经非常不利，城墙外土耳其人将要对拜占庭发起最大进攻，生死存亡在此一举。拜占庭人此刻不只是为宗教圣地作战，更加伟大的是要为祖国和人民去作战。因此，在土耳其人将要进攻之前的这段时间，明知难逃一劫的拜占庭人要做最后一次弥撒。在这样的危急关头，城内因为宗教纷争而分道扬镳的人们都坚定地团结了起来，聚集到了一起。君士坦丁十一世召集了全城的人们，包括东正教徒、天主教徒以及普通老百姓，为了维护他们共同的基督教信仰，欧洲历史和几千年的传统文化，他们举行了史无前例的宗教大游行。君士坦丁十一世规定所有人都要参加这次游行，或许他们想在生命的最后几个小时内享受一下和平。于是，拜占庭城内无论尊贵的富人还是穷困潦倒的乞丐，他们都非常严肃地加入到了庞大的游行队伍里，并虔诚地高唱圣歌，高声祈祷神灵的保佑。人们还从教堂里取出圣像和圣人的遗物，然后高高举起走在游行队伍前面。他们穿过整个城市，随后来到外围城墙的缺口，将圣像粘贴到每一个缺口处，希望得到神灵的庇护。他们感觉圣像可以抵挡所有异教徒的进攻，是一种超越任何武器的精神力量。君士坦丁十一世召集了元老院的成员、权贵阶层和军队高级军官，然后发出了最后号召，鼓励人们奋勇抗敌。穆罕默德二世能够向手下将士允诺很多战利品，可君士坦丁十一世没有能力向手下人员允诺了，他只能反复重申：伟大而又艰巨的历史任务落到了拜占庭人们的肩头，他们必须代表整个西方世界和全体基督教徒为保卫基督教圣地和欧洲几千年传统文化去搏杀。如果失败了，等待他们的是土耳其人凶恶的屠刀，随之而来的是灭顶之灾；如果胜利了，世界历史的史册将会永留他们的名字。土耳其人的总攻结果将会影响后来几百年的历史，这一点穆罕默德二世和君士坦丁十一世心里非常清楚。

所有的一切都准备好之后，非常感人的一幕出现了，它将会永远留在拜占庭人们心中。在这个世界上最豪华的基督教堂，所有的拜占庭人聚集在一起，包括那些曾经彼此相互纷争但此刻紧密团结的各个派系。君士坦丁十一世、全体宫廷人员、贵族阶层、希腊教会和罗马教会的教士、全副武装的热那亚和威尼斯援兵，还有诚惶诚恐的教徒们，这些人全部恭敬地跪在了上帝面前。此时，低垂的教堂拱顶似乎显得更加黑暗，蜡烛好像也在努力发光和黑暗抗争，妄图让每一位诚心祈祷的人都得到光明的照耀。此刻，大主教开始非常严肃地领头祈祷，并忽然提高了自己的嗓门，唱诗班随后也开始唱和，人们的耳边响起基督教世界最为神圣、最为永恒的音乐。祈祷的人们逐个来到祭台前接受上帝的祝福，他们都沐浴在祥和的音乐声中，似乎都对自己的虔诚感到欣慰。这是圣索非亚大教堂最后一次基督教盛典，同时也应该是东罗马帝国的最后一次安魂弥撒。

君士坦丁十一世在完成这次盛大的祈祷之后匆匆回到皇宫，他首先对忠于自己的臣仆表达了感谢，还对自己此前的过错诚心道歉，他感觉这是自己最后一次回皇宫了。从皇宫出来，君士坦丁十一世和对手穆罕默德二世一样在相同时间做同样的事：为了鼓舞手下将士的斗志，他开始骑马沿着城墙走，看到士兵就亲切鼓励他们奋勇抗敌。拜占庭在夜色笼罩下死一般寂静，城内的人们好像在等待死神来到，他们都惶恐不安地等待黎明降临。

被遗忘的凯尔卡门

城外的穆罕默德二世在凌晨一点就向土耳其将士下达了总攻命令。土耳其士兵在大旗的引导下像潮水一般开始进攻拜占庭，他们不断高呼“真主”冲向破烂的城墙，云梯、绳索、铁爪，以及拿着武器的士兵像汹涌的大海一样咆哮着涌向拜占庭的外围。战鼓声和军号声震耳欲聋，重炮的轰击和催人冲锋的战鼓，加上土耳其士兵高亢的呐喊，汇聚成了一股强大的洪流，似乎要淹没整个拜占庭。穆罕默德二世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制订了一套非常周密的作战方案。他首先命令一支英勇但没有作战经验的敢死队冲锋陷阵。他感觉这样可以首先消耗拜占庭人的精力，等到拜占庭人身心疲惫的时候，穆罕默德二世的精锐部队就会再次进攻。到那时，拜占庭人肯定会一触即溃。土耳其军队的敢死队半裸身体率先开始攻城，他们架起几百架云梯玩命一样向上进攻，疯狂地攀爬城垛。遗憾的是，他们没有穿戴盔甲的肉体很难抵抗羽箭和城墙上滚下的石块。在拜占庭的打击下，土耳其的敢死队败了下去。几次三番之后，敢死队成为了后边土耳其主力部队的替死鬼。首轮攻击，拜占庭人占据上风。土耳其敢死队战斗力不高，本身不具备作战经验，失败在所难免，但这是穆罕默德二世预先计划的一部分。拜占庭人为了和土耳其敢死队作战，他们都全副武装，穿着沉重的盔甲迎战，打败土耳其敢死队之后已经非常疲劳了。后来，拜占庭人感觉到了不方便，很快开始轻装上阵，甚至也有人开始光膀子作战了。土耳其人首轮进攻失利之后，马上开始人海战术对拜占庭发起攻击。只有八千多人的拜占庭城内明显感觉到了压力，面对土耳其人的攻击只能采取游击作战。士兵不断跑来跑去转移位置，这样一来就消耗了大量的体力。这样作战对人数处于下风并且体力严重透支的拜占庭来说，战胜极度疲劳的自己要比战胜敌人更加重要。两小时之后，拜占庭人的精力将要消耗殆尽。此刻，天色开始渐渐发亮，土耳其的第二批士兵将要开始猛攻了。此番进攻的士兵和首轮参与攻击的士兵相比之下具备严明的纪律和有素的训练，几乎都来自安纳托利亚 。土耳其人的第二梯队身穿网状的铠甲蜂拥而上，极度疲惫的拜占庭人马上乱了阵脚，战斗力急剧下降。拜占庭人已经作战两个小时之久，非常劳累。然而，绝望之中的拜占庭人居然再度爆发，将第二轮攻击的土耳其士兵击溃了。穆罕默德二世此刻感觉到了拜占庭人的能力，他值得将自己的底牌拿出来了——土耳其禁卫军准备参战。这支土耳其精锐部队汇集了土耳其全国的士兵精英，是奥斯曼帝国军队的中流砥柱，是当时欧洲最优秀的一支军队。勇猛的土耳其禁卫军迅速对拜占庭展开进攻，而穆罕默德二世此次居然亲自指挥作战。作战的双方将士都清楚，最后的决战时刻终于来到了。拜占庭城内的钟声响了起来，一切能够上阵的人员几乎都参加了保卫城墙的作战，水兵也从舰船上赶了过来。可就在这关键时刻，热那亚的司令——英勇的朱斯蒂尼亚尼被流弹击中了，身负重伤的他被抬到舰船上治疗。这一事件对拜占庭一方士兵士气产生了严重影响，军心开始动摇，土耳其人感觉机会来到了。君士坦丁十一世得知这个消息，马上不顾个人安危来到了第一线。他亲自安慰作战的士兵，鼓励他们英勇作战。在皇帝的鼓舞下，拜占庭人精神倍增，马上堵住了这个缺口，再次推开了敌军云梯。进攻屡屡受挫的土耳其人更加疯狂了，然而，顽强的拜占庭人再一次击溃了他们。可意外忽然发生了——就在几秒钟之间，拜占庭的命运发生了扭转，悲剧地走进了历史的坟墓。

一切似乎难以置信。就在作战的第一线，土耳其的几名士兵冲进了拜占庭的外围城墙，但无法接近第二道城墙，只好在两道城墙之间搜寻战机。就在这时，他们居然惊喜地发现了那一扇敞开的小城门。拜占庭作战开始以来，为了方便作战人员出入，就打开了一扇小门，当时可能也没有考虑到这扇小门的重要战略地位。那扇门就是著名的凯尔卡门，当时在人人都感到恐惧的最后一个晚间，人们居然忘记了它。如果在平常绝对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此刻绝对影响了作战双方，可也让人难以理解。作战以来，拜占庭坚固的城墙几度让土耳其军队狼狈不堪，现在几名土耳其禁卫军士兵居然发现了一扇主动敞开的城门，这下他们真的不敢相信自己眼睛：难道是陷阱？不然不会这么奇怪！要知道，作战到此时此刻的拜占庭城内，每一个缺口、每一扇大门，以至于每一个小窗口都尸堆如山，到处是丢弃的武器，而这扇敞开的小城门周围却一片安静祥和。情急之下的土耳其士兵马上组织了一支军队冲了进去，然后忽然出现在拜占庭内城。此时，一心忙于守卫城墙作战的拜占庭人根本不知道凯尔卡门的事情，他们做梦也没有想到会遭遇敌军的腹背夹击。然而，土耳其士兵还是出现在了面前，于是有人失口大喊一声：“敌人占领了拜占庭！”这句话比敌军的重炮杀伤力还要巨大。于是土耳其人也开始大声叫喊：“敌人占领了拜占庭。”威慑力超越一颗重磅炸弹的谣言让所有的抵抗顷刻间崩塌了。玩命一样保卫拜占庭的雇佣兵误认为有人出卖了自己，马上如鸟兽般四散奔逃。君士坦丁十一世意识到形势的危急，拼命带领几名手下抵抗，妄图挽回败局，可区区这点抵抗力根本无力回天。就这样，这位皇帝终于倒了下去。一片混乱的战场上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归属，更没有人认出他、想到他。一直到第二天，人们才从战场上七横八竖的尸体中找到了这位英勇皇帝的尸首，他和他的帝国一同长逝了。而那个小得不能再小的意外——那扇被人遗忘的凯尔卡门居然成为改写人类历史的关键。

倒下的十字架

有时候，历史绝对是玩弄数字游戏的高手：罗马在一千年之前被汪达尔人洗劫一空；想不到一千年之后，悲剧在拜占庭再次重演。穆罕默德二世向他的手下将士兑现了许下的诺言。首轮大屠杀之后，拜占庭城内的房舍宫殿、教堂修道院、男人、女人和孩子都变成土耳其将士抢掠的对象。许许多多的人狂奔在地狱般的大街小巷，人人似乎都想冲在前面。教堂是首选目标，因为那里珠光宝气，金碧辉煌。土耳其士兵来到那一家，三角旗就要挂到那里，以此表示这是自己的战利品，其中包括衣料、宝石、钱财，妇女变成了商品，在市场上出售的还有拜占庭的男人和孩子。逃进教堂的人被驱赶出来，上了岁数的人变成了浪费粮食的废物，最终被杀死。教堂遗留下来的珍贵圣物、艺术珍品遭到所谓胜利者的洗劫。本来应该妥善保存的珍贵的图画、精美的雕塑、汇集数百年智慧的经典图书，都被付之一炬或者任意抛弃。在那个命中注定的早晨，那扇不经意敞开的凯尔卡门，将会永远铭记在历史中，对罗马、对拜占庭的洗劫让世界丧失了众多的精神财富。

穆罕默德二世在结束占领拜占庭的那天下午屠杀后，终于从容不迫地走进了那座曾经让他寝食难安的城市。他骑着饰有金辔的骏马，一副骄傲而又庄重的神情，对身边士兵的胡作非为冷漠而麻木。任凭士兵们疯狂野蛮地抢劫，穆罕默德二世都会信守自己的诺言。穆罕默德二世并不想要什么物质之类的东西，他的目的就是得到这块国土、这个让他朝思暮想的国家。圣索非亚大教堂终于迎来了穆罕默德二世，他高高地昂起头，慢慢走进了拜占庭曾经辉煌的中心。就在五十天之前，他曾经远远地看着闪耀着神圣光环的钟形圆顶，心里充满了敬意。而今，他终于以胜利者的身份站在了这座金碧辉煌的大教堂里。穆罕默德二世感觉能够获得这次胜利，除了士兵的勇敢作战之外，真主的保佑是非常重要的，神灵的庇护高于一切。他必须首先向真主表达感激之情，进入教堂向真主献礼。首先，穆罕默德二世尽力抑制住自己内心的激动，然后才非常恭敬地跪在真主面前开始虔诚地祈祷，诚心诚意地向真主表达自己的敬意。接下来，穆罕默德二世以真主的一个忠实奴仆的身份向圣索非亚大教堂走去。

此时穆罕默德二世认真观察眼前这座华美的高大建筑：穹顶高高的，大理石和马赛克像镜子一样明亮，弧形的拱门异常精美灵巧……整座建筑在黄昏里居然发出耀眼的光芒，这也太神奇了！穆罕默德二世此刻感觉教堂就是一种荣誉的象征，他马上命令一位伊玛目站在布道坛上宣讲伊斯兰教的教义，而穆罕默德二世自己则非常虔诚地面向麦加，开始在真主面前做伊斯兰教的祷告，这在圣索非亚大教堂是有史以来的第一次。到了第二天，穆罕默德二世就下令将教堂里和基督教有关的标志全部拆除。那些工匠还拆除了基督教的圣坛，将厚厚的一层石灰涂到了马赛克上。没有得到幸免的还有高高耸立在大教堂顶上的千年十字架，被拆下来后扔到了地上。从那一时刻起，它不再代表上帝，不能高高地站在高空中再伸出双手去拥抱那些备受折磨的人了，因为它倒下了！

巨大的声音在整座教堂里回荡，以至于整个西方世界都为之震颤。罗马、热那亚、威尼斯，那些曾经痴迷于争权夺势的人从此开始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处境的危急，法国和德国也有所感觉。这时候，欧洲才开始醒悟过来，明哲保身让拜占庭毁于战火，为土耳其这个后来者提供了最佳良机。那扇被人遗忘的凯尔卡门，终于将欧洲推进了长达数百年的强势风暴里。历史犹如人生，往往一次微乎其微的小疏忽就会导致巨大的损失，即便用千年的时间也无法弥补。

第三章　亨德尔的复活

音乐大师乔治·弗里德里希·亨德尔在1737年4月13日大动肝火，他从排练场回到家就满脸通红、怒气冲冲，脖子上的青筋绷得老高，上了二楼就“砰”的一声关上了屋门，随后就是脚步踩在地板上“嘎嘎”的声音。仆人吓坏了，本来备好的茶叶已经用完，只要到两条大街外女友的小杂货铺绝对就能搞到新鲜茶叶。但仆人此时不敢离开这栋布鲁克大街的房子，因为主人正在发脾气，这时候是万万不能马虎的。

仆人没有办法，只得随便做一些奇怪的事情来打发时间：开始从嘴里喷出蓝色小圈的烟雾，随后就从陶瓷烟斗里吹出圆圆的肥皂泡。为此，仆人特地弄了一罐子肥皂水，随后一些五彩斑斓的肥皂泡就从窗户慢慢飘了出来。路上的行人看到美丽的肥皂泡都停下了脚步，高兴地拿起手杖戳破了它们，随后笑一笑挥手离开，一副很正常的样子。因为布鲁克大街上的居民都习惯了，这栋房子里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深更半夜忽然会传出吵人的羽管键琴 声，或是忽然会有女歌唱家大哭或者抽泣的声音——这是暴躁的德国主人正在为女歌唱家唱错了音符而大发脾气。人们都感觉这栋房子有点像疯人院。

仆人依然在不停地吹着肥皂泡。他的本领也在不断增强，肥皂泡也越来越大，越来越高，还有一些已经飘到了大街对面的二层楼上。这时，忽然“砰”的一声把沉浸在玩乐之中的仆人吓了一大跳，他确定是从楼上传出的。沉闷的响声震动了整座房子，玻璃窗颤动了，窗帘也在晃动，肯定是楼上什么东西掉在地上了。仆人马上放下手里的玩具，飞身上楼，直奔大师的工作室。

可打开工作室的门一看，里面没有人。他正要走向卧室时，这才看到亨德尔躺倒在地。亨德尔睁着两只目光呆滞的眼睛一动不动躺在地上。这位壮汉仰面朝天躺着不断喘着粗气，嘴里发出的呻吟声似乎越来越微弱。

仆人惊呆了，直愣愣地听着亨德尔喉咙里不断发出沉闷的喘息声。他马上断定主人是不是要死了，赶忙跪下来抱起半昏迷的主人，尽力想把亨德尔扶起来，然后抱到沙发上。但亨德尔身材高大，仆人根本挪不动他。仆人急中生智，马上松开了亨德尔脖领的领结，这么一来，亨德尔的呼吸似乎顺畅了。

大师的助手克里斯托夫·施密特也从楼下赶了上来，他为了抄录几首咏叹调来到这里，刚才的响声也惊动了他。现在二人齐心合力将亨德尔抬起来，将头部垫高。这时候他们才发现，亨德尔的胳膊正在像死人一样下垂，没有一点活力。“你脱下他的衣服。”施密特命令仆人，“你给大师喷点冷水，等他苏醒。我马上去请医生。”

施密特没顾上穿外套就跑了出去，因为时间非常紧迫。他沿着布鲁克大街走到邦德大街，边跑边向旁边的马车挥手。但是，那些马车只是迈着慢腾腾的步子从他身边走过，没有一辆肯为这个只穿了一件衬衣的胖男人停下。终于有马车停下来了，那是钱多斯公爵的马车，原因是施密特被他认了出来。此刻，施密特顾不上礼仪，他一把拉开车门，随后对车里的公爵大喊：“快带我去找医生，亨德尔马上就要不行了。”施密特知道这位公爵平时最喜欢音乐，为此还赞助过音乐大师，也是音乐大师的好朋友。公爵没有说话，马上让施密特上了车，随后马车加快了速度。詹金斯医生正在舰队街的小屋里化验病人的小便，施密特和公爵就把他请了出来，随后上了双轮双座马车往布鲁克大街飞奔。路上，施密特绝望地说：“大师肯定是因为过度忧虑才弄垮了身体，很多人都在折磨他。那些该死的歌唱家、歌手、评论家……他们都是害人精。大师为了拯救歌剧院创作了四部歌剧，而其他人都躲到了女人后边。我们善良的大师为此遭了很大的罪，还拿出了自己的所有积蓄，整整一万英镑！那些人还拿着债券逼他……自古以来没有人能取得像大师这样的成就，从来没人像大师这样辛苦创作。我们敬爱的大师，他是伟大的天才，是高尚的男人……”詹金斯医生冷静地听着施密特的话语，始终没吭声。在进房门之前，他吸了一口烟，随后将烟斗里的烟灰敲掉，然后问：“多大岁数？”

施密特回答：“五十二岁。”

“这个年龄段非常危险，他居然还像牛一样玩命工作。尽管他的身体壮得像牛，可……我们马上就能知道要做些什么了。”

施密特抬起亨德尔大师的手臂，仆人在旁边端着碗，医生随后对准亨德尔的血管就扎了下去。淡红色、温热的血液喷了出来，病人紧闭的嘴唇终于发出如释重负的叹息。亨德尔睁开双眼，然后深吸一口气，眼睛依然非常困乏而没有意识，往日的光辉似乎看不到了。

包扎好手臂，医生感觉没有其他事可做了，刚要站起身来，只见亨德尔嘴唇在颤抖。医生弯腰轻轻地凑上前，就听见亨德尔吃力地喘着气说：“我完了……我实在没有力量了……我不想活了……”医生的腰弯得更低，仔细地看着病人。亨德尔右眼失去了光辉，但左眼有精神。医生想提起他的手臂，可一松手手臂就会垂下去，只有左臂能保持新姿势。詹金斯医生什么都清楚了。

医生向外走，施密特马上跟了出去。来到楼梯口，施密特有些忐忑不安地问：“怎么样？”

“中风了，右侧身体已经瘫痪。”

“这……”施密特吃惊得几乎说不出话来，“能恢复过来吗？”

詹金斯医生不喜欢这一类的问题，他捏起一小撮鼻烟慢慢说：“或许。不过，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

“大师不会永远瘫痪下去吧？”

“有可能。”医生平静地说，“如果没有奇迹出现的话。”

施密特依然不肯善罢甘休，他甘愿为大师做一切事：“大师……将来还能继续工作吧？大师离开创作是绝对不行的。”

走到楼梯口的詹金斯医生回过身来：“艺术创作就算了吧！或许，我们通过努力能保全他的性命。但是，音乐家，我们将会永远失去。大师是脑中风！”

发呆的施密特非常绝望地看着医生，让医生不得不重复一遍方才说的话：“是的，除非出现奇迹。当然，目前这种奇迹我还没有见到。我刚才已经说过了。”

亨德尔大师非常无力，他非常艰难地生活了四个月：右半身已经没有知觉，无法行走，无法写字，右手根本不能按琴键，更不用说发出音响了。他不能说话，一条无形的裂痕穿越了他的身体，裂痕一侧的嘴唇耷拉下来。大师说出的字音模糊不清。当朋友为大师演奏乐曲时，大师眼神会出现光辉，并且沉重的身体居然还会扭动，有点像病人做梦。大师想随着音乐节拍做运动，但四肢僵硬根本无法听从指挥，无能为力。等乐曲终了时，大师眼皮马上就会垂下去，又恢复成死尸一样了。医生表示出了无奈：大师已经无法治愈了。不过医生提议大师应该到亚琛去，或许，那里的温泉能够让他的身体得以恢复。

正如地下神秘的温泉一样，能够在坚硬的地壳下保存令人类难以捉摸的活力。亨德尔的意志，以及他并没有被彻底毁灭的原始生命力在濒临死亡的身体中依然不愿放弃对艺术的追求。大师还需要创作，他不肯认输。这种意志就是最终战胜自然的动力。到了亚琛，医生叮嘱亨德尔：在温泉中不要超过三个小时，否则心脏将会难以承受，导致丧命。亨德尔为了恢复健康，为了狂野的艺术生命，他决心冒险。亨德尔每天泡在热腾腾的温泉里的时间达到了九个小时，这远远超出医生们的预料，但亨德尔的力气和意识却明显增强了。一周后，亨德尔居然能够移动了；又过了一周，亨德尔的手臂可以活动了。这绝对是意志力和信心的胜利，亨德尔将要摆脱瘫痪的束缚，大病初愈的幸福感洋溢在他的身上，他要再次拥抱幸福的艺术生命。

在离开亚琛的前一天，亨德尔的身体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他来到教堂前停下脚步，尽管不是一个很虔诚的人，可如今他居然能够意外地恢复健康，能够再次登上音乐的殿堂，心中感到世事难测。亨德尔开始努力用左手按琴键，管风琴的琴声清亮而明净，让此前僵硬的右手也试一下，琴声居然也像泉水一般流淌开来。亨德尔逐渐进入到了音乐世界，他开始即兴演奏起来，音乐将他带进了奔流不息的江河，带上了高山峻岭。他天才的艺术楼阁逐渐升高，升华，音乐的光辉终于洒向他的听众。台下，很多不知名的修女和虔诚的教徒都在静心聆听，他们感觉有生以来从来没有欣赏过这么美妙的乐曲。亨德尔忘我地演奏着，他感觉似乎又寻找到了人生，寻找到向上帝倾诉的语言了。他又能演奏和艺术创作了。亨德尔彻底康复了。

“我是从地狱里回来的。”乔治·弗里德里希·亨德尔挺起胸膛，伸出有力的手臂非常骄傲地对医生说，医生对这项医学奇迹惊讶不已。亨德尔马上精力充沛地投入到了艺术创作中，他无法抑制自己的工作热情和大病初愈倍增的艺术欲望。这位五十三岁的音乐大师心中再次激荡起昔日的创作豪情，他完成一部歌剧之后又写了两部，并创作了大型清唱剧《以色列王扫罗》《以色列人在埃及》和《诗人的冥想》。亨德尔的艺术创作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奔涌而出，没有尽头。然而，厄运再次降临：卡洛琳王后的逝世致使演出中断，随即西班牙战争爆发，广场上到处是呐喊的人群，没人到歌剧院里，以致剧院负债累累。冬天来到了，伦敦被严寒笼罩，泰晤士河被封冻了。在叮当响的铃声中，雪橇在河面上飞驰而过。这样的季节里，所有的大厅大堂都关门，因为冰冷彻骨的严寒绝对能驱散美妙的音乐。歌唱演员病了，演出被迫停止。亨德尔的事业本来就不好，如今更是雪上加霜。评论家冷嘲热讽，债主横眉竖眼，观众无动于衷，亨德尔逐渐失去了勇气。一场义演下来让他偿还了不少的债务，但境况依然没有改观。他需要依靠乞讨度日，对一名音乐大家来说真是莫大的耻辱。他越来越少出门，心境也越来越郁闷，和此前的瘫痪相比，时下的境况更令他痛苦。亨德尔在1740年感觉自己已经被命运征服了，变成了失败者。这段时光他只能从自己以前的作品中找点小玩意度日。奔流不息的艺术创造似乎已经干枯，体内的艺术生命力也在消失殆尽，这位高大的汉子在人生路上第一次感到了失败的滋味。完了，真的完了！亨德尔心中比谁都清楚，永远完了！他有时候自己搞不懂：既然世界要重新置自己于死地，上帝为何又让重病缠身的自己康复？时下自己在寒冷世界的这种生活，真是不如死了。有时候，亨德尔就效仿耶稣说过的话：“你究竟为何要抛弃我，上帝？”

亨德尔心灰意冷，夜晚时常在伦敦四处游荡，失望的情绪充满了他的脑海。白天债主不停地堵在门口要抓他，他被迫选择在晚间出去。世人冷漠的眼光让亨德尔有时候忽然想自己是否应该去爱尔兰，说不定那里的人还相信他的艺术和荣耀。这个念头瞬间融化了他冰冻的心灵：或许其他地方的人们不知道自己艺术创造力已经筋疲力尽，德国，意大利……南风吹拂下，优美的旋律将会再次活跃在人间的舞台。谢绝艺术创作是亨德尔无法忍受的。亨德尔被征服，这更让自己无法接受。他有时站在教堂前，可心里清楚，要得到安慰不能依靠只言片语；他到小酒馆，可伟大的艺术家纯粹的心灵创作和烧酒是不沾边的；他有时在泰晤士河边凝视夜间的河水，想到跳下去一切就会升华，就能失去孤独，失去被人遗弃的感觉……

不断在伦敦游荡的亨德尔熬到了1741年8月21日，那天天气很热，伦敦热气低垂。夜里，亨德尔终于走出家门来到绿园子里呼吸新鲜空气，在那谁也看不到、谁也无法折磨他的树荫下坐了下来。疲倦困扰着亨德尔，他不愿意说话，不愿意书写、弹奏、思索、生活……什么都不想做，只想闭上眼睛睡觉，最好是永远安息。回到自己家中，人们都进入了梦乡。亨德尔感觉自己很劳累，当然，都是这些人逼自己这样劳累的。他慢慢上楼，每一步似乎都震得地板“嘎嘎”响。来到自己房间，点亮写字台上的蜡烛，所有这些动作都很机械，根本不用动脑子，这是他多年的习惯。从前，他散步回来总要将脑海中浮现的旋律记下来，担心睡一觉就忘了。如今，桌子上已经空了，没有一张纸、一个音符。什么都没有，没有什么可以做……

其实旁边淡颜色的四方盒子里似乎还有纸。亨德尔伸手拿了过来，居然是一件包裹，里面似乎还有书写类的东西。他打开包裹，里面出现一封信——《以色列王扫罗》和《以色列人在埃及》的词作者、诗人詹南斯给他写的信：将一部新的神剧脚本寄过来，希望音乐崇高的守护神能够垂怜作者的词汇，让歌词搭载音乐的翅膀飞翔。

亨德尔感觉自己受了莫大的屈辱，他一下子跳了起来。自己是曾经瘫痪过的人，居然还要接受詹南斯的侮辱吗？首先把信撕破，接下来再踏上一脚，恨恨地骂了一句：“流氓！”不机灵的世人捅到了亨德尔的最痛处，似乎要撕开亨德尔的伤口，似乎在向他伤口上撒盐。亨德尔吹灭蜡烛跌跌撞撞地摸到卧室，一头倒在床上，忍不住热泪盈眶，满腔的怒火但无可奈何，被嘲弄，被折磨……这样的世界太可悲了！心灰意冷，筋疲力尽，这种时候为什么还要呼唤自己的艺术创作？灵魂已经麻木，为何还要让他再谱写新作品？此刻最重要的问题是睡觉，是遗忘，别的什么都没有。

一头倒在床上，但无法入睡。刚才的愤怒引起了巨大的不安，像波涛汹涌的大海，他辗转反侧，睡意全无。难道应该起来看看歌词吗？但是歌词对自己是没有用的！上帝已经把自己推进了深渊，让自己游荡在生活之外的角落，不会有任何安慰了。可是，不知怎么回事，他居然起来了，似乎一种好奇心在驱使他站了起来，回到工作室，用激动得发抖的双手点亮了蜡烛。在奇迹下，他从蹒跚的枷锁中突围。或许上帝已经给自己开了医治灵魂的良方。亨德尔慢慢将烛台贴近文稿。啊！是一部清唱剧。亨德尔马上翻过扉页，开始读了起来。

第一句：“拿出勇气来！”歌词居然这样开头，简直是变戏法。但亨德尔感觉这是上帝给予自己的答案，是上苍正在呼唤自己垂死的艺术心灵——拿出勇气来！读出声，这句话震撼了胆怯的心灵。这句话在脑海中划过，亨德尔似乎听到了歌词已经化作了美妙的乐曲，像松涛和流水一般，太美妙了，太幸福了。亨德尔忽然感觉，心灵的大门已经打开。

颤抖的双手慢慢翻开稿子。亨德尔感觉自己在被召唤，每句话都触动自己的心灵——“上帝就是这么说的！”难道这不是对自己一人说的？难道这不是击倒自己、同时又把他从地上扶起来的那只手吗？——“他让你的心灵更加纯净！”这句话是对的，已经在自己身上应验。亨德尔感到夜色正在消退，光明正在降临，音乐艺术的光辉正在脑海闪现。自己的艰难困苦只有自己清楚，只有自己能让柯伯索尔的三流诗人詹南斯写出如此气势宏伟的诗句——“让他们向上帝贡献牺牲品。”在火热的心中燃起牺牲的火焰直冲云霄，对庄严的召唤做出满意的回答。亨德尔感觉“你矫健的语句在传达着心灵的呼唤”是针对自己说的，并且只对他一人说——要大声宣布，用长号来宣读，加上震耳欲聋的合唱和管风琴雷鸣般的音响效果，让这句豪迈的语句来唤醒还在黑暗中绝望行走的人们。这些人们还在黑暗中摸索，他们还不知道召唤带来的巨大幸福，亨德尔已经感觉到了。亨德尔读完歌词的时候，他似乎已经感受到“伟大的天主，人类的引路人，是你创造了人间奇迹”的合唱已经变成了美妙的乐曲。他感觉，得到这种赞美的，就应该是创造一切人间奇迹的天主，因为天主了解怎么给人间的苦难者指引道路，而那一刻，天主已经给予了亨德尔让破碎的心回归平静的良机。“天主的使者正在向他们走去”，这绝对错不了，亨德尔似乎看到了天主派来的使者正在展开美丽的翅膀飞向亨德尔的房间，已经接近他了，他得救了。尽管此刻没有听到人们的欢呼声、“一切归功于天主”的感恩声，但亨德尔的想象中已经感受到了。

在书桌前，亨德尔慢慢地翻阅着歌词，感觉自己已经进入到了一场猛烈的暴风雨之中，身上的一切疲惫都被猛烈的雨水洗刷干净了。精力充沛，忘我的艺术创造力，亨德尔似乎找回了从前的信心。有点像融化冰雪的阳光一般的歌词不断在亨德尔身上撒播，它们仿佛具有无穷的魅力，居然让亨德尔开阔了久违的胸怀。当“祝你快乐”出现在亨德尔视野中时，他居然张开了双臂，向天空慢慢抬起了低着的头。“真正的救世主来到了。”亨德尔决定向人们证明这一点，他要高举自己的证明，准备在人世间竖起一座永世的丰碑，因为这个世界上还没人这样做过。人生就是这样，了解快乐的人只能是历经苦难的人们，而得到最后幸福的也是历经磨难的人。亨德尔经历了死亡，他已经获得了新生，这一点必须在人们面前得到证明。一句歌词进入了亨德尔的视线：“鄙视的目光曾经在他身上划过。”亨德尔马上就回忆起往事，低沉而压抑的音乐开始在他的耳边响起。失败时刻那些曾经鄙视过亨德尔的人，他们曾经要埋葬亨德尔鲜活的身体，还发疯一样讥笑亨德尔。“他们投来的是讥笑的目光”“没有表现出对深受苦难人们的丝毫怜悯”这句话太对了！在亨德尔的事业正无路可走时，安慰和帮助从来没有见到过，但支持他的永远是一股神秘的力量。“上帝是他唯一的信仰”——是的，亨德尔就是信仰伟大的上帝，从坟墓中将亨德尔拉出来的也正是他信奉的上帝。“不允许在地狱里留下他的灵魂。”——上帝并没有将亨德尔的灵魂留到地狱里，而将这个心灰意冷的人一次次唤醒，把快乐使者的重任放在亨德尔身上。“昂起你高傲的头来。”亨德尔感觉这句话说到了自己心灵深处，他感觉似乎是上帝在给自己下命令。亨德尔心潮起伏，精神振奋，他随后看到了作者的一句话：“这些话是上帝讲给你听的。”

一个平凡的人居然能准确地说出这样的话，并且还是上帝要给亨德尔说的，亨德尔真的有点想象不到。“这些话是上帝讲给你听的。”——亨德尔感觉这句话非常正确，这难道还有错吗？上面的这些话就是上帝给自己说的。亨德尔感觉，自己必须将这些声音传达到上帝那里，因为艺术创作的心灵一定会掀起音乐的波澜诉说给神圣的上帝。作曲家的任务本身就是要称颂上帝，赞美敬爱的主。必须要扣紧这句话，亨德尔想，一定要将这句话延伸到全世界人们的心中，让所有的赞美都围绕这句话，让这句话像上帝一样指引世界上的人们，用激情和优美的旋律将它推到永恒的境界。“哈利路亚！哈利路亚——”亨德尔看到了稿纸上的这句话，他感觉应该用最优美的乐曲来演奏，在配上世界上甜美的嗓音来唱诵。柔美的女声，刚毅的男声，低沉的，高昂的，都应该在这里表现。亨德尔感觉应该在充满节奏的合唱中回旋上升才能表现“哈利路亚”这句话，必须还要像天空的白云那样富于变化，然后沿着音乐的声调上下起伏，伴随优美的小提琴婉转悠扬，加上热情奔放的长号，还有雷霆一般的管风琴，这样才能表达出效果。“哈利路亚！哈利路亚！哈利路亚！”这个感恩词句创造的优美必须要回到上帝那里。

泪水慢慢从亨德尔的眼里浸出，亨德尔眼睛模糊了。亨德尔尽管还没有读完这部清唱剧的第三部分，可在这句“哈利路亚！哈利路亚”之后，他实在无法再读下去了。亨德尔感觉使用元音唱出的赞美音乐像喷出的火焰一样，不断向四处蔓延，一直到亨德尔的心中。然后，亨德尔像一艘鼓满风帆的船只开始乘风破浪，勇往直前。亨德尔再也忍不住了，他马上拿起笔，飞快地记录下心里迸出的每一个音符。此刻，万籁俱寂，伦敦正被黑沉沉的夜色所笼罩。这时候，一片光明照亮了亨德尔的心境，所有美妙的音乐正在他的书桌上谱写，只是还没被听见而已。

直到第二天早上，当亨德尔的仆人走进书房时，亨德尔依然没有停下手里的笔。亨德尔的助手施密特上前询问是不是需要帮助，亨德尔嘴里不知道说了些什么，随后又低下了头。就这样，亨德尔一直在那个房间待了三个星期。即便是仆人送饭进来，亨德尔也只是用左手撕下一点面包。亨德尔的右手不停地将心中的乐曲写出来，根本不能停下来，他完全沉浸在音乐的艺术海洋里。不过，亨德尔有时候会忽然从椅子上站起来，眼睛里是异样的目光，随后开始在房间里走动，随手还打着节拍想要歌唱。亨德尔的仆人受苦了，因为这段时间亨德尔完全沉醉了，似乎又是刚刚睡醒，别人和他说话，他含糊其辞。这样一来，债主、请求参加节日大合唱的演员们、白金汉宫派来邀请他的使者都要被仆人挡在门外。仆人这时候不能打搅正在埋头创作的亨德尔，担心招来不必要的痛骂。亨德尔已经没有时间观念，没有昼夜，没有礼拜天，他的身心全部被心灵喷出的音乐急流充斥着，越到结尾的时段，音乐就会越发奔放。亨德尔在心灵的指挥下，随着节奏，脚步踏遍所有的角落。他有时坐在羽管键琴旁边演奏，有时来到书桌旁谱写曲子，以至于他的手指累得钻心般疼痛。

亨德尔有生以来从来没有这样投入地进行音乐创作，他的创作欲望也从来没有如此旺盛。三周后，也就是9月14日那天，亨德尔完成了这部作品。此前枯燥的歌词已经在亨德尔的乐曲承载下变成了美妙动听的乐章。奇迹再次出现了，正如亨德尔瘫痪的身体遇到温泉水一样获得了新生，亨德尔的心灵再一次被永恒之光照亮了。谱写完成了清唱剧的乐曲，亨德尔自己还弹奏过，美妙的音乐也将歌词装饰好了，唯一没有配上音乐的就是最后的一个词“阿门”。亨德尔此时只要抓住两个连续的短促音节，“阿门”就能变成动听的乐声了。但亨德尔清楚，必须是两个不同的音符才能配上这两个音节，还要配上变换的合唱乐曲。亨德尔准备将两个音节延伸，还要拆开之后再重新组合，这样才能让结尾充满激情。这部清唱剧结尾的歌词倾注了亨德尔巨大的热情，宛如上帝的灵气一般充实了世间人们的思想。亨德尔感觉清唱剧的最后一词似乎跟自己较上了劲，就算是使上浑身解数也要让结尾荡气回肠。“阿”字洪亮的音节是最初的原声，可以起到回旋的作用，最终达到最高音，越来越高，直冲云霄，然后忽然降下来，再次升上去。此刻加入管风琴激烈的配音让声音的强度再次加大，响彻在全部的和声里，响彻在整个天空，和天国天使们吟唱的赞美诗一比高下。亨德尔感觉，这样一来，“阿门！阿门！阿门！”没有休止的声音会将人们头上的房梁震裂。

筋疲力尽的亨德尔终于写完了乐谱，他从座椅上吃力地站了起来，羽毛笔从手中掉到了地板上。亨德尔此时什么也看不到，更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他浑身没有力气，神智也不清醒，像一个盲人一般扶着墙壁慢慢挪到卧室，随后一头栽倒在床上像死人一样睡着了。

亨德尔的仆人在上午曾经三次打开主人卧室的门，但亨德尔紧闭的嘴唇、紧闭的眼睛和石头般的身体让仆人望而却步。好容易熬到了中午，仆人故意将门敲响，自己不停咳嗽，但这样依然没有唤醒沉睡中的亨德尔。为了协助仆人，大师的助手施密特也跑了过来，但亨德尔依然静静地沉睡着，像凝固的岩浆一般。有点担心的施密特俯下身体仔细查看大师。此时的亨德尔好像是一位作战英雄刚从艰苦的战场上下来一样，获得胜利但因疲惫死去了。仆人和施密特无法理解亨德尔这三个星期，他们被亨德尔的状态吓坏了，担心他一动不动是不是再次中风。晚上，施密特和仆人感觉无法熬下去了，他们就开始使劲摇晃亨德尔，但依然无法让大师醒过来。已经十七个小时了，不能再等下去了，必须去请医生。施密特想尽办法找到了在这景色宜人的夜晚去泰晤士河边钓鱼的詹金斯医生。詹金斯因为别人打搅了自己的雅兴似乎不太高兴，嘴里不停嘟囔着。了解了亨德尔的情况后，詹金斯才收拾起钓鱼的兴头，和施密特一起回到诊所取回了医疗器械。詹金斯估计亨德尔很可能要动手术，因此耽误了一些时间，最后在一匹小马车的帮助下来到了布鲁克大街。

此刻，亨德尔的仆人正隔着一条马路向他们摆手示意，还在大声向他们喊：“主人起床了，正在吃饭。饭量太大了，几乎抵得上六名搬运工。主人三下两下就吞下了半只约克夏猪肘子，四品脱啤酒还没有填饱他的肚子。”

施密特和詹金斯来到家里，他们果然看到了仆人所说的一幕：亨德尔有点像非常满意的国王一般坐在堆满食物的饭桌前，好像一昼夜的熟睡已经弥补了三周不分昼夜的工作，此时此刻他只剩下胡吃海喝，妄图一下子弥补为了音乐创作而消耗的巨大能量。其实，听到詹金斯来的消息，亨德尔就开始发笑了，并且笑声越来越大以至于整个屋子都能听到。施密特三周来首次听到大师的笑声，此前视线里只有亨德尔的紧张和愤怒。此刻，亨德尔天真开怀的大笑像大海的浪花。的确，亨德尔似乎从来没有这样大笑过，此时的他可能是感觉自己身心已经痊愈，久违的新生活正在向他张开双臂。这个时候，亨德尔居然看到詹金斯医生，他高高地举起啤酒杯并不停地摇晃着向身披黑色披风的詹金斯致意。医生看到这种情况似乎也非常惊讶：“这是怎么回事？亨德尔大师，究竟是谁请我来看病啊？让你一下子精神焕发的不会是酒杯里的啤酒吧？”

亨德尔一边大笑一边精神焕发地打量着詹金斯，但大师很快又恢复了往日的严肃。亨德尔慢慢站起身来到羽管键琴旁边，两只手在琴键上停顿了一下，随后转身对施密特和詹金斯神秘地笑了一下，开始吟诵起咏叹调：“我的秘密很快就会告诉你们，你们可要注意了。”这种诙谐的腔调和台词是清唱剧《弥赛亚》里边的。亨德尔的手指搭在了琴键上，随之整个身体融合了进去，周围的一切已经从他的内心消失。在忘我的音乐世界里，亨德尔沉醉，聚精会神，高声歌唱，几首合唱曲在琴键下飞出。亨德尔此前只有在梦中听到过这几首合唱曲，而现在回到了现实：“毁灭你的痛苦吧！”美妙的生活已经向亨德尔展开臂膀，他的歌声越来越动听，宛如走到欢呼的人群中间。身后是合唱队，四下里到处是欢呼声：“阿门！阿门！”亨德尔感觉自己全身心投入到了音乐海洋中，房间里四处是美妙的音乐。

这种迷人的音乐引起了詹金斯的共鸣，他看到亨德尔从羽管键琴旁边站起来时，已经不知所措了：“这是我一生中听到的最美妙的音乐。伙计，你是否中了什么魔法？”

但亨德尔依然站在那里，似乎他也被美妙的音乐震撼了。过了一会儿，亨德尔才有点难为情地转过身，用很轻的声音对詹金斯说了一句：“或许，帮助我的是伟大的上帝。”

这位音乐大师几个月后在都柏林旅居，住在艾比大街的一栋公寓里。有一天，有两位穿着讲究的人来拜访他，他们非常恭敬地向这位来自伦敦的尊贵客人提出了请求。几个月以来，在爱尔兰首府的人们都在为能听到如此精妙的音乐兴奋无比，他们从来没有听到过这样的音乐。如今，亨德尔要在这里举行清唱剧《弥赛亚》首演的消息已经传出，并且亨德尔是在都柏林奉献自己的新作而没有选择在伦敦，人们感到万分的荣幸。他们估计这部非凡的大型声乐协奏曲肯定会带来很大的利益，所以他们来请求慷慨的音乐大师将此次首演的收益捐献出来，让这里的慈善机构为生活贫困的人们造福。

都柏林曾经给予了亨德尔极大的爱护，让他打开了音乐的创作心灵，他喜欢都柏林。亨德尔友好地看着两位使者，笑着说，他很愿意做这件事，不过应该表明将这笔收入捐献给哪些慈善机构。“是一些生活陷入困境的人们，他们需要帮助。”一位花白头发、非常和蔼的先生回答。另一位先生也补充了一句：“还有就是，那些慈善医院里的病人。”另外，这两位慈善使者还重申，只请求亨德尔捐献首演的收益，亨德尔本人依然还能拥有余下的几场演出收入。

但是，亨德尔对此表示了拒绝。他说：“你们的想法错了。这次演出的所有收入我全部捐献，不会留下一点，因为我不愿意背负别人的债务。这部作品的全部收入我都捐献给那些病人和生活在困境中的人。我自己此前也是病人，正是这部作品将我从困境中拯救出来。”

亨德尔的话使两位慈善使者有些迷糊，他们没有明白过来，只是反复地对亨德尔表示感谢，不停地给亨德尔鞠躬。这个喜讯传遍了都柏林，人们都奔走相告。

1742年4月7日是排演的最后一天，为了节约，在非施安布尔大街的音乐堂大厅只准备了微弱的照明设备，而且只有一小部分人被批准旁听，他们是主教堂合唱团成员的亲属。他们一心等待聆听音乐大师的新作。宽敞的大厅里显得有点阴暗潮湿，当合唱声像洪流一般进入低鸣时，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那些零散坐在长椅上的旁听者居然聚到了一起，侧耳倾听的人群开始在排练舞台聚集成了一大片，因为他们感觉音乐的洪流力量巨大，担心自己会被冲走。这些听众越来越紧密地聚集，好像要将心脏聚集在一起，仿佛是虔诚的宗教团体来祷告；音乐的巨大能量向他们奔来，各种乐声交织在一起，并且不断在发生变化。在这种强大的音乐面前，听众似乎感到了自己的渺小，但是又心甘情愿被这音乐所俘获，感受音乐带来的冲击。当“哈利路亚”第一次激烈响起时，其中一位听众忽然站了起来，而其他听众也随之全部站起。他们已经被音乐的力量所统治，似乎站起来更能近距离接近上帝，然后向上帝奉献自己的敬畏。排练结束了，这些听众将自己的感受说给自己的亲友听，人们都在怀着紧张的心情等待这部惊人的作品问世。

六天之后的4月13日晚上，首演终于要开始了。音乐厅人山人海，为了使大厅里能容纳更多的听众，女士没有穿肥大的钟式裙，骑士也没有佩带宝剑，最终大厅破纪录地容纳了七百人。乐曲开始后，人们几乎屏住了呼吸，都在侧耳倾听。当具有暴风雨般力量的合唱开始后，人们的心就开始随之颤抖。站在管风琴旁边的亨德尔本来准备亲自监督、指挥这次演出的，可此时他也沉醉在了自己的作品里，好像自己也是第一次感受到这美妙的音乐，再一次被音乐的洪流带走了灵魂。当作品到最后开始演唱“阿门！”时，亨德尔很自然地亮开了嗓音跟着合唱队齐声唱了起来。要知道，亨德尔以前从来没有参与过这样的演出。音乐结束了，人们的欢呼声响彻整个大厅，而此时的亨德尔悄悄地离开了那里。他感觉，人们感谢的不应该是他，而是赐予这部作品的神灵。

亨德尔人生心灵的闸门已经被打开，他感到自己无比坚强，生活中什么样的困难在他眼中都不算什么了。后来，亨德尔在伦敦建设的歌剧院破产了，债权人向他逼债，亨德尔非常坚强地渡过了这次危机。尽管已经年过花甲，可亨德尔照样跟随自己作品中倡导的理念生活着。随着年龄的增长，亨德尔双臂变得不再灵活，双腿还患有风湿痉挛，可他依然没有放下创作的笔。在创作《耶弗塔》时，他双目失明了，像失聪的贝多芬一样，亨德尔依然没有停止创作。

尽管亨德尔不断创造人生的辉煌，可在伟大的上帝面前他非常谦卑。他是一位非常严谨的艺术家，从来不称赞自己的作品。作品《弥赛亚》成功拯救了正处在人生道路低迷状态下的亨德尔，因此他很喜欢这部作品，他感觉正是《弥赛亚》让自己得到了解脱。亨德尔长时间在伦敦演出这部作品，他将每次演出的全部收入——五百英镑都捐给医院。亨德尔感觉自己是康复者，应该对陷入困境的人们实施援助。这部作品曾经和他一起下过地狱，因此亨德尔准备用这部作品辞别人间。1759年4月6日，七十四岁的亨德尔已经病入膏肓，可他依然让人把自己领到了考文特花园的指挥台上。亨德尔忠诚的朋友、歌唱家、音乐家，都围着这位盲人。尽管亨德尔什么也看不见，可当乐器声如澎湃的洪流般涌向他时，他马上精神倍增。他熟练地挥动手臂打着节拍，非常虔诚地演唱，像一位站在自己棺木前的牧师，和大家一起为人们灵魂的解脱祈祷。当亨德尔喊“长号响起”，所有的铜管乐器一起吹响时，亨德尔浑身颤抖。他抬头久久凝望着天空，好像是准备去面见上帝去接受审判一般。演出结束了，亨德尔感觉好像完成了上帝交给自己的任务一样，他抬起头微笑着。

他的朋友们都很感动，都意识到这是亨德尔的最后告别。亨德尔随后就非常疲惫地躺倒在床上，嘴唇微微地抖动着，希望到耶稣受难的那天才离开人间。旁边看护亨德尔的医生们都很吃惊，可他们不知道，正是耶稣受难的4月13日，亨德尔曾经被命运击垮；也是在那一天，亨德尔的传世名作《弥赛亚》公演。亨德尔的心灵是在那天死去的，但也是在那天奇迹般复活的。亨德尔希望自己在复活那天离开人间，以此证明自己将获得耶稣那样的永恒。

果然，4月13日那天，亨德尔终于耗尽了精力。他什么也不知道了，魁梧的身躯静止在了床上，变成了一具躯壳。从此音乐和他化成了永恒，他生前听到的、创作的伟大的音乐洪流随他涌向了永恒的殿堂。第二天，在复活节的钟声敲响之前，乔治·弗里德里希·亨德尔与世长辞了。

第四章　一夜间的天才

1792年的法国国民议会对如何应对皇帝和国王们的联盟问题犹豫不决，无法决断是战是和，已有三个月之久了。举棋不定的路易十六对于革命党人获胜或是失败都将给自己带来的危害感到担心。此时，心怀鬼胎的各个党派都在观察着局势的发展：催促开战的是吉伦特派，目的是保住政权；力主和平的是罗伯斯比尔和雅各宾派人士，目的是准备在此期间夺取政权。紧张的局势复杂万变，各种媒体不停大声疾呼，政治俱乐部里的人们也在争吵不休，流言四起，公众舆论的情绪不断掀起高潮。法国国王终于在4月20日这天下达了向奥地利和普鲁士两国宣战的诏书，法国政坛终于得以解脱，舆论也平静了下来。

短短几周时间，战争的号令就发出了，巴黎高空弥漫着硝烟的味道，人们对作战充满了惊恐，心神不定，而边境的居民情绪更加惶恐不安。部队增加了很多临时军营。村庄、城镇的人们，国民卫队、志愿者都武装起来加入到军队里。在比较敏感的阿尔萨斯地区，人们都清楚这片土地向来是德国和法国做交易的区域。在首都街头，“敌人”还只是一个词汇，而到了莱茵河边已经变成现实。从桥头堡、大教堂的钟塔、人们的视野里都能看到普鲁士士兵的影子。夜间的隆隆声是敌军炮车在行进，叮当声是武器在碰撞，月光下流淌的河水时时飘过来军号声，似乎空气中都弥漫着硝烟的味道。战争的氛围已经充满整个边境地区，普鲁士的火炮随时做好了开火的准备。德军和法军千年之战将要再度拉开序幕：一方是为了保护旧秩序，另一方是为了捍卫新自由。

在信使于1792年4月25日把宣战的消息从巴黎带到了斯特拉斯堡时，关键的时刻来到了。广场上聚满了人群，驻军都在集合，所有的军事单位都在做最后的检查。广场上阅兵开始了，市长迪特里希佩戴上三色绶带向军队不停挥动饰有国徽的帽子，接下来寂静的广场上响起了军号，市区所有广场上似乎都有迪特里希用法德两种语言宣读宣战书的声音。随后是军乐队演奏《前进吧！》，出征军队雄壮的步伐赋予了这首带有刺激性的舞曲威武的节奏。人们散去了，战火的激情被带到了社会的各个角落，咖啡馆和俱乐部，到处是文告，到处是慷慨激昂的演讲。“武装起来吧，公民们！战旗已经在高空，军号已经吹响——”这些富有感染力的语句充斥在所有声音里。无论是演讲还是报纸、宣传画，几乎所有的人说话都带有鲜明的节奏感，充满了战斗力。“武装起来，公民们，发抖的是头戴王冠的暴君！孩子们，我们要为自由而战！”群众对这样的话语都报以热烈的欢呼。

热烈的欢呼声簇拥着暴风雨一般的演讲，在它的感染下人们都斗志昂扬。然而，无声无息的角落里也有对战争的恐惧。善良的母亲在忧心忡忡地默默祈祷，但愿敌人不要杀死自己的孩子。农民们也在为自己的田地、房产、牲畜、收成担忧——军队会不会洗劫自己的家园？田地会不会血流成河？不过，斯特拉斯堡市长弗里德里希·迪特里希，依然向准备为自由而献身的法兰西优秀人员发出富有感染力的声音，将宣战日变成公众的节日。他胸前斜挎绶带，不停到各个集会上去演说，还派人将葡萄酒和美食送到前线去，晚上邀请军事指挥员和市区的各级官员举行隆重而热烈的欢送会。脸上带着必胜信心的将军们坐在主宾席上接受敬酒，年轻的军官梦想此战说不定会给自己的人生带来新的转折，宴会上相互拥抱，自由交谈，借着酒劲开始兴奋地挥舞战刀，还有的开始演讲。宴会上充满了报刊上慷慨激昂的语句：“武装起来吧，公民们，拯救伟大祖国的时候来到了。展开我们胜利的旗帜……”此刻法国上下都沉浸在对战争必胜、对自由充满信心的氛围里。

此时迪特里希市长忽然想起了一名叫鲁日的年轻军官。半年前，鲁日在《宪法》公布时期写过一首非常好的自由赞歌，音乐家普莱叶尔为此谱了曲，军乐队也在公共广场上演奏过这首歌。这首歌很朴实，很适合军乐队在露天广场演奏并合唱。眼下正是此类庆典的大好时机。市长感觉此时此刻应该用音乐来体现一下军队出征的庄严，他便用类似于朋友之间寻求帮忙的语气询问鲁日，是否可以为那些即将要奔赴战场的勇士写一首军歌，明天他们就要踏上征程了。

相貌平平的鲁日是一位很谦虚的人，他从来不认为自己是出色的词作家，诗歌也没有公开发表过。尽管几部歌剧都被拒绝了，但他依然清楚自己的即兴诗还拿得出手。鲁日答应了市长的请求，对面的一位将军为他干了一杯：“好样的，鲁日！”并提醒他写好之后抄一份送到战场上——莱茵部队非常需要一支能加快步伐的进行曲来鼓舞。此刻，有人开始即兴演说，相互敬酒，开怀畅饮，热情充满了宴会大厅，狂热占据了人们的脑海。一直到午夜之后很久，客人们才离开市长的府邸。

此刻，作为宣战日的4月25日已经过去，26日已经开启，夜幕下的斯特拉斯堡还在沉睡。黑夜是充满幻觉的，激动了一天的市民心里还没有回复平静，但兵营里已经有动静了。小队士兵开始在大街上行走，兵营里军队准备踏上征程，传令兵骑马跑来跑去，沉重的炮车嘎嘎前进。所有这一切在向人们提醒，敌人已经到眼前，作战即将开始。如此紧张的时刻，激动的人们是难以入睡的。

鲁日正准备爬上螺旋形楼梯，然后走进自己位于中央大道一百二十六号的住所。此时他激动的心情还没有平静下来，对长官的承诺依然回响在耳边：抓紧时间写一首进行曲，一首莱茵军队的战歌……鲁日不停地在房间来回走动，各种演讲、宣言、祝酒的豪言壮语不停地在鲁日心中翻来覆去。究竟如何开头？开头如何写？“拿起武器，公民们！前进吧，自由的勇士们！为自由而战……”另一种声音也在耳边响起——那些妇女为自己儿子的生死担忧，农民为自己的财产担忧……法兰西田野会不会血流成河？农田会不会被外国军人践踏？鲁日翻来覆去地回想那些呼声，不自觉地写了下去。

前进，前进，祖国的好儿子，

光荣的时刻已经来到……

鲁日回头看看，感觉开头还凑合，下一步要为歌词的旋律寻找合适的节奏。橱柜里有小提琴，他拿出来试了一下，很好！开始的节奏和歌词基本相称。鲁日此刻感觉艺术创作的洪流已经在胸中奔腾，马上开始了向下的创作。情感，大街上和宴会上的豪言壮语，憎恨暴君的言辞，对故乡的担忧，对胜利的渴望，满心仁爱和自由……所有的一切集中在一起。鲁日感觉自己没有创作的必要，只需要将昨天一天激动人心的话写出来押上韵脚，然后再将韵律配合上去，法兰西民族灵魂最深处的一切就能说出来、唱出来。大街上的节奏透过百叶窗传到了鲁日的耳畔，那是时代的节奏，是挑战的节奏，就跟随在战士们的步伐声、高昂的喇叭声、隆隆的炮车前进声中。鲁日自己好像没有听到，但时代的心灵接收到了这些信号。敲击的节拍，欢快的节奏，那是整个法兰西民族心跳的节拍。鲁日埋下了头，手中的笔不停地写着——一种狭隘的市民心理传递了过来，随后是极度的兴奋，一种爆炸性的魔幻力量将这位业余作者提升到了一种很高的境界，像射向群星的火箭，闪烁着耀眼的火焰和灿烂的光辉。不朽人物的队列里一夜之间就增添了一名貌不惊人的上尉——鲁日·德利尔。他巧妙地将街头和报刊上的呼声吸收了，让它们转变成为歌词，最终永存人间。

我们站在伟大的祖国面前，

发誓要向敌人复仇！

期盼珍贵自由的我们，

下决心要为之战斗！

接下来是第五小节，鲁日情绪激昂，最后一气呵成，完成了结尾。非常完美的词曲结合，终于在黎明之前完成了这支不朽的作品。吹灭了蜡烛，鲁日倒在床上，他感觉方才好像有什么东西，尽管不知道是什么，可已经将自己高高地举了起来，一直达到了从未有过的高度。现在，那种东西忽然又把他抛了下来，随后进入了梦乡。不过，诞生的作品已经摆在了书桌上，有点像奇迹一样飘到了正在熟睡的鲁日身上。这首歌的歌词和曲谱几乎是在同一个时间创作出来，其速度、韵律和感情结合程度，在世界各民族文化中难以找到与之媲美的曲目。

新的一天的清晨来到了，大教堂的钟声依然像往常一样提醒着人们，远处隆隆的炮声向人们传递着战争已经打响的信息。鲁日也醒了，睡眼惺忪地从床上坐起来，心中好像感觉有什么事情似乎和自己有关，但很模糊。书桌上的一张纸出现在鲁日的视线中，是歌词，可自己什么时候写过歌词呢？不会是自己创作的吧？可怎么又谱曲了呢？鲁日使劲想着……终于明白过来，是迪特里希市长昨天委托他写的莱茵军队的进行曲。鲁日一边看歌词，一边随口吟唱起来。他像很多的作者完成作品时的感觉一样，认为这部作品不够完美，就把居住在隔壁一个团里的战友叫过来帮忙审阅，并唱了一遍。此刻，鲁日发现，这位战友对自己这首歌充满了热情，只是提出了几个小毛病。鲁日信心倍增，他怀揣着作者常有的那种紧迫感奔向市长家。当时是清晨，正在花园里散步考虑一篇演讲稿的市长接待了鲁日，惊讶于他创作的速度。来到客厅里，市长用钢琴伴奏，鲁日就唱起了自己的新歌。音乐声引来了市长夫人，作为专业音乐家的她表示愿意为这首歌配伴奏，准备今晚在家里的聚会上给朋友们演唱。市长也是一位甜美的男高音歌手，听到夫人这样说，就开始仔细研究这首新歌。当天晚上，这首新歌在市长家客厅里针对当地上流人士进行了首演。

听众们都报以热烈的掌声，这是对在场作者表示的一种礼节。当时，谁也没有预感这是一首传世名作。很多时候，同一时代的人们很难对本时代的伟人或者伟大作品做出准确判断，斯特拉斯堡饭店的客人们也一样，即便是身为专业音乐家的市长夫人也没有发觉这将是法国历史上非常关键的时刻。后来，市长夫人曾经给她兄弟写过一封信，在信中她将这次奇迹的诞生说得非常普通：“我们家里要招待不少人，这你很清楚，这种时刻必须要想出新花招来消遣。于是我丈夫就想出了这个办法，为一首即兴创作的歌词谱曲。鲁日上尉好脾气，会写诗作曲，他居然没费多长时间就创作了一首军歌。我的丈夫是优秀的男高音，这样就把这首新歌唱了出来。他唱得很好，本身这首歌也很有魅力和特色。我也出了不少力，发挥了我写伴奏的才能，写了钢琴和其他乐器的曲谱。当时很忙，我们在社交圈演奏了这首歌，评价非常不错。”

市长夫人对这首歌只是很平常的态度，充其量是“评价非常不错”，只是表示了一般的称赞而已，这在当时是完全可以理解的。原因是在当时这样的演出现场，《马赛曲》不可能显示出非凡的力量。这首歌本身不适合小资产阶级圈子，不适合在浪漫曲和意大利咏叹调之间用男高音来演唱。一首节奏感强烈、情绪激昂、富有战斗号召力的军歌，需要对大众演唱。“公民们，拿起自己的武器！”阔步前进的军队、嘹亮的军号能够表现这首歌的魅力。这首歌是为团结一心去共同作战的人创作的，根本不适合那些安静地坐在咖啡厅里欣赏艺术的人。应该让很多的人合唱，不可以让男女高音的歌唱家演唱。《马赛曲》是一首非常典型的为凯旋演奏的曲子，更适合振奋人心的进行曲，也能用来表现国家的悲壮，应该属于法兰西民族的国歌。尽管当时法兰西人民的爱国激情给予了这首歌的作者很大的创造力，但在当时没有得到很广泛的传播。法兰西的很多军队当时不了解这首歌，法国革命者也不知道自己已经拥有了战歌。总之，这首歌当时没有和法国人民产生共鸣，还没有进入到法国人民的心里。

根本没想到奇迹会在一夜之间降临的鲁日，俨然像一个梦游者那样，在一个非常偶然降临的魔幻力量引导下写出了这部作品。热情鼓掌的客人们很有礼貌地向他祝贺时，资历平庸的他感到了满意，一个小人物的虚荣心得到了满足，只不过想在今后的小圈子里炫耀一下。为此，在一个咖啡馆里，鲁日还为战友们演唱过这首歌，还特地请人抄写了几份副本送给莱茵军团的将军。斯特拉斯堡乐团接到了师长的指令，要求排练这首歌。在军队出发的时候，这支乐队还演奏了它。这时候，一位斯特拉斯堡的爱国出版商对外宣布要出版这首歌，还将这首歌的名字定为《莱茵河军队战歌》，原因非常简单，这首歌是一位部下为吕克纳将军创作的。但是，这首歌当时并没有被莱茵军团或者哪位将军在自己军队演奏过。从这个角度说，鲁日写的这首歌，当时只是在他本人的小圈子里获得了不错的评价，只是小事一桩，并没有掀起大波澜。

然而，长久封存一部蕴含巨大传播力的作品是不可能的，优秀作品绝对不会因为时间的推移而被人们遗忘。尽管某一时段会被埋葬，但优秀作品的顽强生命力终究有一天会破土而出，进而在人间绽放其无穷的魅力。《莱茵河军队战歌》问世的起初两个月里并没有引起人们的注意，歌曲的手抄本和印刷本只是在很少人中间流传。然而，一个人用激情点燃一部真正的作品已经足够，这部作品将会发挥更大的创造力。法国马赛的人们在6月22日准备为即将出征的志愿者举行欢送宴会，地点设在宪法之友俱乐部。五百名朝气蓬勃的年轻人身穿崭新的军装非常整齐地坐在长桌旁边，气氛有点像4月25日的斯特拉斯堡。马赛人特有的法国南方气质将整个宴会气氛推向了高潮，人们精神亢奋、热烈，但是，战争刚刚开始时的那种必胜信心已经淡化了。从莱茵河对岸撤退下来的法国革命队伍注重实际情况，他们和那些身在前沿阵地后方高谈阔论的将军有着显著不同，并且，法国境内已经遭到德军的入侵，法兰西自由事业正处在危急关头，面临重大威胁。因此，此时的马赛和当初的斯特拉斯堡截然不同，一个有点像初生的牛犊，而另一个则像曾经遭遇挫折、颇有经验的青年人。

宴会上有一名蒙彼利埃大学医学院的学生，名字叫米勒，他在宴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忽然激动了，拿起酒杯放到桌子上，随后站起身来。他的这副演讲的姿态让宴会霎时安静了许多。但米勒居然没有演讲，他开始不停地挥动右臂给大伙高声唱了一首歌，可没有人了解这首歌是从哪里传播到这里的。“前进！前进！祖国的好儿子——”这首歌很快将宴会上人们的情绪再次推向了高潮，有点像向干燥的火药上扔了一个火星一般，尤其是那些明日就要奔赴战场准备为自由而去搏杀的年轻人。在歌声的驱动下，他们都感觉自己内心的真挚感情和愿望得到了充分表达。这首歌高昂的节奏激发了他们内心里潜藏的激情，歌词也深深打动了他们。歌曲曲调有了当地人的味道，融入了马赛人的情感，让宴会上的人们产生了共鸣，都热血沸腾，情绪激动。米勒情不自禁地唱了一遍又一遍，最终宴会上所有的人们都站立了起来，大家高举酒杯，齐声高歌：“拿起武器，公民们！前进吧，自由的勇士们！为自由而战……”大街上的人们都被这雄壮的歌声吸引了过来，他们也加入了合唱队伍，歌声变成了马赛的一股巨大的精神洪流，人们都斗志昂扬。越来越多的马赛人到了第二天都还在不停地演唱这首歌，这首歌新出的唱片得到大家的传播。7月2日，五百名马赛勇士将要奔赴战场的那天，这首歌已经在马赛家喻户晓了。队伍在行军途中只要出现了疲劳迹象，只要有战士起头高唱这首歌，顷刻间战士们就会增添无穷无尽的力量。队伍途经一个村庄时，他们高唱的这首歌很快吸引了当地人。当地人马上也加入到合唱的队伍，队伍和两边的人们都齐声高歌。让马赛人没有想到的是，他们如此钟爱的这首歌原来并不是为他们写的，而是为莱茵军团而创作的，但此时此刻这首歌已经变成马赛志愿军的军歌了。马赛人不会知道被他们誉为军魂的这首歌的创作者，具体是什么时间创作的，但这首歌已经变成了马赛志愿军的一面旗帜，是这首歌在激励着他们去进军，他们要将这首歌传遍世界。

鲁日创作的这首歌就这样被冠以《马赛曲》的名称，而它的首次成功是在巴黎。当马赛军队从郊外进入巴黎的过程中，他们齐声唱的这首歌和高高飘扬的军旗引起了人们的注意。许许多多的巴黎市民在7月30日那天站立在街头等待着援军的到来，当五百名马赛志愿军高唱着这首歌大步进入巴黎大街时，欢迎的人群都在用心聆听，他们都在打听马赛人究竟高唱的是哪一首战歌，居然能够让巴黎人如此心潮澎湃。它像催人冲锋的号角，句句都紧扣人们的心弦。区区两三个小时之后，马赛人高唱的这首歌已经传遍了巴黎的大街小巷。人们已经彻底遗忘了原来的《前进吧！》。法国人民找到了表达自己心声的精神寄托，他们寻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战歌。

《马赛曲》开始在巴黎迅速传播，像开泄闸门的洪流一般势不可当。宴会上，咖啡厅里，广场上，俱乐部……人们都在放声高歌《马赛曲》。后来，虔诚的人们在教堂唱完赞美诗之后也会唱《马赛曲》，以至于到了后来《马赛曲》代替了赞美诗。短短的一个月时间，《马赛曲》成为了法兰西全民族的歌曲，成为了法国最激励人们奋发斗志的歌曲。当时，共和国第一任军事部长塞尔旺慧眼识珠，他感觉到了《马赛曲》鼓舞斗志的无穷魅力。于是，他马上签发了一道紧急命令，将《马赛曲》印刷十万份散发到军队中去。就这样，这首当时人们并不知道创作者是何人的作品，居然在两三天内就超越了拉辛、伏尔泰和莫里哀作品的总发行量。从此，没有一个节日不以《马赛曲》为最后压轴曲目，没有一次作战不以军乐队演奏《马赛曲》开始，所有这一切似乎成了法国人的习惯。热马普与内尔万战役中，法国的很多军团在发起决定性攻击之前都要齐声高唱《马赛曲》，即便是在冲锋时也在高歌。此刻，只知道用两份犒劳酒来鼓励士兵的敌军指挥官也发现了这个惊人的现象，许许多多的法国军队齐声唱着同一首歌曲，居然像海潮一样咆哮着向前冲锋，那股力量无法阻止。此时的《马赛曲》已经像插上双翅的女神奈基 ，正在不停地振翅飞向法国各个战场高空，将勇气和必胜的信心带给无数的法国勇士。

那位鲜为人知的词作者鲁日上尉此时正在徐宁根军事驻地的营房里一丝不苟地画着防御工事的图纸。或许，这位法军上尉已经忘记了1792年4月26日的那个夜晚，还有那首《莱茵河军队战歌》。当这首歌曲像暴风雨一般征服巴黎的消息登在报纸并传阅到鲁日手中时，他不敢相信是真的。而那充满着必胜信念的每一句歌词，居然都是在那天夜晚忽然降临到鲁日身上的奇迹。但是，《马赛曲》此时在法国如雷贯耳，法国人也没有考虑要将这首歌曲的作者捧到高空的问题，更没有来关注一下这位名叫鲁日的上尉。法国人似乎感觉《马赛曲》赢得的巨大荣誉应该属于歌曲本身，和鲁日没有一点关系。道理其实非常简单，当时人们在印刷这首歌曲时根本没有印上词曲作者的大名，而鲁日自己不被人关注似乎早已经成了习惯。尽管巴黎革命的进程被自己不朽的名曲推动了，但鲁日自己不是一位革命者，他当时居然想努力阻止这场革命的发生，是在做和《马赛曲》中倡导的思想相反的行为。鲁日对革命行动厌烦已久，当自己创作的歌曲被巴黎和马赛起义的人们高唱着去攻击杜伊勒里王宫，准备要推翻国王的统治时，鲁日居然辞去了自己的职务，他不愿意为共和国去卖命，更不愿意服务于雅各宾派的事务。歌词中“期盼珍贵自由”是鲁日内心的真实写照。鲁日非常讨厌法国国民公会的独裁统治，更反对暴君，但是，鲁日对法国周围国家的国王和皇帝也充满了憎恨。吕克纳将军和迪特里希市长曾经在《马赛曲》诞生过程中起过关键性作用，值得一提的是，鲁日当初创作这首歌的初衷就是为了献礼吕克纳将军。这两名重要人物以及《马赛曲》创作完毕的第二天的首批贵族听众，都逐一上了命运的断头台。为此，鲁日对罗伯斯比尔福利委员会公开表示了自己的不满。随后，这位曾经的革命诗人居然被当成反革命遭到了拘捕，还被指控犯有叛国罪名。热月9日 ，罗伯斯比尔被推翻了，监狱沉重的大门打开了，这位曾经创作激励法国革命前进战歌的作者走了出来，他没有被所谓的革命者推上命运的断头台。

如果鲁日被处死变成了现实，英勇壮烈的词汇少不了会用在他的身上，那么鲁日肯定不会过上穷困潦倒的生活。鲁日四十多年的人生非常不幸，但他有一天过得非常有意义，那就是创作《马赛曲》的那一天。尽管后来遭到军队的开除，可非常平凡的鲁日依然进入了著名作者行列。鲁日后来的生活没有退休金，他创作的歌曲、歌词和诗歌也从来没有获得过演出和出版，命运没有垂青他，他俨然继续着普通小人物的生活。后来，很多干净而体面的工作也经过了鲁日的双手，但鲁日渺小的人生基本是在穷困中度过的。在此期间，曾经有人对他表示了同情并想帮助他，这包括著名的卡诺和拿破仑，但最终都没有达到目的。在命运的驱使下，鲁日只做了三个小时的天才，纯属偶然；命运又残酷地将鲁日抛回到原先微乎其微的位置上，让他备受折磨。他的性格决定了他的人生，一名几乎对每一位当权者都不满意的人是不会受到社会欢迎的。那位曾经想向他提供帮助的伟人拿破仑收到过一封措辞严厉的抨击信件，署名就是鲁日，他居然公开表示自己投了拿破仑的反对票。最终，一些不光彩的事件让他经营的生意掺和了进去，最终导致他身败名裂——因为一张空头支票而被关进圣佩拉尔热的债务监狱。似乎哪里都不欢迎鲁日，债主、警察不断上门，这样的日子实在难以忍受，鲁日躲到了省里的一个隐秘地点。人们将鲁日遗忘了，他远离人们聚集的地方，有点像躲在一旁观察自己作品命运的感觉。法国军队所向无敌，已经将《马赛曲》传播到欧洲的所有国家。然而，登上皇位的拿破仑准备将《马赛曲》从所有节目中删除，原因是这首歌革命性太强，后来波旁王朝的后裔彻底封杀了《马赛曲》。所有这些消息，鲁日都在细心了解，因为他的命运闪光点就是《马赛曲》。革命在1830年再次爆发了，巴黎街道上再次响起了那首久违的《马赛曲》，点燃了往日的生机和力量。资产阶级国王路易·菲力浦特地向鲁日赠送了一笔不非的养老金，还称赞鲁日是一位诗人。当时的鲁日已经远离“世界”太长时间了，如梦般的人生让这位老人饱尝人间苦辣，终于在1836年去世于舒瓦齐勒罗瓦。当时，鲁日的名字已经鲜为人知。后来，第一次世界大战时期，《马赛曲》早已经成为了法国国歌，法国每一个战场上空都在回荡着《马赛曲》旋律，而那位不被人重视的上尉遗体也被安葬在法国荣耀军人教堂，他的旁边就是也曾经不被人重视的伟人拿破仑的遗体。鲁日只是一位“一夜诗人”，是非常平凡却又曾经创作出一首不朽战歌的作者，他终于长眠于令他几度失望的祖国的这块荣耀的墓地。

第五章　滑铁卢决胜的一分钟

强权、勇敢的人似乎都能得到命运的垂青，他们都能让命运屈从于自己，如恺撒、亚历山大大帝、拿破仑。因为命运之神喜欢和自己一样神秘莫测的强权人物。

不过，命运有时候也会非常罕见地将自己抛撒给一个资质平庸的人，也就是说，一个资质平庸的人居然掌握命运的关键所在，这是历史上最令人吃惊的一刻。这些资质平庸的人就这样与英雄们安置在了同一空间。当真正令其可以借助命运之手使自己平步青云的机会降临时，这些人通常是胆怯的，他们很难抓住此次机会，最终与命运之神失之交臂。而这种千载难逢的机会往往只在一瞬间，有且只有一次，一旦错过便不会再有。

格鲁希

被擒的雄狮拿破仑冲破了地中海小岛上的牢笼这一消息像一颗重磅炸弹一样击中了欧洲维也纳充斥着交际舞会、商谈、相互争吵的会议现场。接下来，各方面的信使不断带回了令他们担惊受怕的消息：里昂已经被拿破仑占领；国王也被他赶跑了；军队非常拥护他的领导；他回到了巴黎；杜伊勒里王宫被他占领了。为了打败拿破仑，他们曾经历经了二十年的艰苦作战和损失惨重的莱比锡战役，可如今，这些成果都已经不复存在了。欧洲各国的君王大臣们刚刚还在为一己私利互相争吵，可现在被迫再次重新聚到一起。于是，一支英国军队、一支普鲁士军队、一支奥地利军队、一支俄国军队组成了反法同盟，准备和拿破仑再次决战。英国威灵顿将军带领英荷联军从北面向法国展开攻击，德国布吕歇尔元帅带领普鲁士军队从另一个方向进军法国，以此增援威灵顿的部队；奥地利元帅施瓦尔岑贝格带领军队进驻莱茵河畔，已经做好了出发的准备；作为后备军的俄国军团，此刻正押送全部后勤物资慢慢越过德国，正在进军莱茵河中游。

拿破仑已经感觉到当前面临的危局，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利用军队近似狂热的激情迅速向敌人发起攻击，打赢这场战争。否则，普鲁士人、俄国人、英国人、奥地利人组成的欧洲联军就会聚集在一起，在他没落前将法军逐一分割，然后消灭。现在国内的政敌也准备向拿破仑发难，包括狡诈善变的富歇和善弄权术的塔列兰就会结成联盟，在拿破仑的背后下手。拿破仑决定孤注一掷，把赌注全部压在惨烈的比利时战场上，这是冲出樊笼雄狮的首次发威。6月15日凌晨三点，拿破仑指挥自己当前唯一的一支大军越过了边界，于16日下午两点与普鲁士军队在林尼村相遇，双方随后展开激战，法军获得了胜利，成功地占领了林尼村，还突破了普鲁士军队的包围圈。普鲁士军队受到布吕歇尔元帅受伤的影响，遭到沉重打击后开始向布鲁塞尔撤退。

收拾完这股力量，拿破仑就做好第二次进攻的准备，很快将进攻矛头指向了威灵顿的军队。拿破仑军队没有休整，他决定不让对手有喘息的机会。拿破仑心里非常清楚，此时的法国和深陷苦难深渊的法国人民最愿意听到的莫过于获胜捷报，那样他们才会欣喜若狂。时间如果向后拖延一天，反法联盟的军队就会增强一份军力，危险就会进一步加重。法国军队在拿破仑的指挥下，于17日集中在四臂村高地的前面。此时，拿破仑的对手威灵顿已经在高地上做好了反击的准备。威灵顿非常擅长防守作战，这次更是异常谨慎，早就在高地上修筑好了防御工事。拿破仑对威灵顿非常了解，他也做好了部署，不敢放过一个细节，反复考虑作战方案。拿破仑还考虑到此前败在自己手下的普鲁士军队，担心这两个对手会合，于是分派兵力去追击普鲁士败军。

拿破仑将追击普鲁士军队的使命交给了格鲁希元帅。格鲁希元帅从外表和气质上来分析绝对没有非凡之处，但此人对拿破仑忠诚，做事非常可靠，在骑兵队长的职位上干得很不错，这是他唯一值得让人称赞的地方。不过，格鲁希元帅的胆识远不如缪拉 ，在谋略上更难和圣西尔 和贝尔蒂埃 相提并论，更不用说内伊 的英雄气魄了。二十年以来，这位元帅一直追随拿破仑南征北战，西班牙、俄国、尼德兰、意大利……参加的战斗太多了，没有功劳有苦劳。他的前任德塞、克莱贝尔、拉纳没有逃脱奥地利的子弹、埃及的烈日、阿拉伯的匕首、俄国的酷寒，相继丧命，才让格鲁希有机会来填补空位。他只是凭借二十年的枪林弹雨岁月的艰苦磨炼才登上军界这个众人瞩目的职位，并非平步青云。

格鲁希本身没有英雄气概和非凡谋略，有的只是敬业和循规蹈矩，这些拿破仑都很清楚。拿破仑深知自己的很多老部下已经阵亡，而其余的都脱下了战袍正坐在自家的小院子里颐养天年，最终不得不对这个平庸之人委以重任。或许，拿破仑也是出于一种无奈。

6月17日，正是林尼作战获胜的第二天，当然也是滑铁卢作战的前一天，拿破仑在上午十一点交给格鲁希元帅军队的独立指挥大权。就这样，格鲁希从一名普通的高级军事将领走进了世界历史，此刻正是非凡的一刻。拿破仑的命令说得很清楚，当自己指挥部队攻击英国军队时，格鲁希带领三分之一的军队追击普鲁士军队。这个任务不复杂，根本不会引起误解，但绝对具有双刃性。追击普鲁士军队的同时还要和大本营保持联络。

格鲁希有些犹豫地接受了军令。他知道自己没有独立行动的习惯，缺乏独创性思维，唯一感到踏实的就是皇帝对他的信任。另外，格鲁希感觉自己手下的将军也在身后议论自己。幸而自己的军队和皇帝大本营只有三小时的急行军路程，这才使他安心。

然而，此刻忽然下起了瓢泼大雨，格鲁希带领部队被迫在泥泞中启程出发。他们迈着非常艰难的步子向普鲁士布吕歇尔军队的方向行军。

卡右的夜晚

暴雨依然在不停地下。拿破仑带领军队只能在夜色中艰难行进，他们都被雨水浇透了，每人鞋底都粘了很多的烂泥；找到过夜的地方根本不可能，那里没有人家和房子，干草都被淋湿了，士兵们不可能睡觉，他们只能十五、二十人成一组背靠背相互拥挤着取暖，在大雨中歇息。在这样的天气，拿破仑同样也没歇息，他烦躁地来回踱步，因为想获得敌人的动向简直是不可能。漆黑的夜色让侦察人员什么都看不清，无法获得准确的情报。威灵顿的军队情况不明；格鲁希带领的部队也没有一点消息。在凌晨一点钟左右，拿破仑终于坐不下去了，他冒着大雨一直走到英军炮火射程之内的前沿阵地，眼前能够看到英军阵地上隐隐约约的稀薄灯光。拿破仑边走边考虑作战方案，在拂晓才回到自己的临时指挥部——卡右 的小屋子里。此时，格鲁希那边来了消息，但迟来的报告中居然没有说明普鲁士军队撤退的方向，都是一些毫无现实意义的允诺。大雨渐渐停了。拿破仑依然不停地在房间里踱步，不时遥望远处的地平线和景物，以便对作战下达命令。

凌晨五点，雨完全停了，拿破仑心头踌躇的云雾也散去了。他马上传出军令，九点出击。传令兵开始向各个军营传达命令，军营中集合的鼓声也响了起来。此刻，拿破仑终于在行军床上躺了下来。

滑铁卢的清晨

九点时刻，部队还没有集结完毕。暴雨已经将地皮浇得泥泞不堪，因此队伍转移十分困难，尤其是炮兵。太阳慢慢冲破云雾，洒下它的光芒。和奥斯特里茨明丽幸福的阳光相比，滑铁卢的微光显得阴郁。部队终于集结就绪了，拿破仑在战斗打响之前再次骑上白马，开始巡视。战旗在高高飘扬，骑兵都在威武地挥舞闪亮的军刀，步兵都在用刺刀挑起军帽向皇帝致敬。战鼓都响了起来，所有的军号吹出欢乐的声音。七万多士兵都在用洪亮的声音高呼“皇帝万岁”，雷鸣般的声音响彻在滑铁卢上空。

在拿破仑二十年的军事检阅中，似乎只有滑铁卢这次最为壮观和充满激情。欢呼声停了，时间正好十一点，这比最初定的攻击时间推迟了两个小时。拿破仑首先给炮兵部队下达命令：用榴弹炮对山头上的英军实施轰击。接下来便是被称为“雄中之杰”的内伊指挥步兵开始了冲锋，战斗终于打响了。这次著名的战役曾经被无数的作家写进自己书中，而历代人们也是对这些描述百看不厌，不是读司各特，就是读司汤达，因为这次战役精彩且扣人心弦。审视滑铁卢战役的角度很多，但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它的伟大性是确定的，且具有多方面的意义。它犹如一部艺术作品，恐惧与希望交替变换位置，极富戏剧性。拿破仑身上所承载的是整个欧洲的命运，所以此次战役是场典型的悲剧。如焰火般存在的拿破仑，纵使冲上高空的那一刻绚烂夺目，但终究是要熄灭落地的。

上午十一点到下午一点，作战已经进行了两个小时，法军尽管刚刚占领了一些小村子，可英军很快击溃了他们，接下来就是长时间的拉锯作战。此刻，战场上已经留下了大约一万名士兵的尸体，双方都付出了巨大代价。作战到此时，双方都非常疲惫。此刻，双方的统帅都明白，谁先得到增援，胜利就属于谁。拿破仑不断派人给格鲁希送信，不停地拿望远镜四处巡视。只要格鲁希能够在布吕歇尔之前抵达战场，奥斯特里茨战役的辉煌肯定就会在滑铁卢再次上演。

格鲁希的错误

然而，格鲁希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使命会关乎到拿破仑皇帝的命运。格鲁希只是按照拿破仑的命令去执行，在6月17日带领军队追剿普鲁士败军。大雨停下来之后，普鲁士军队的行军迹象非常难以观察，寂静充满了周围的原野。格鲁希部队的士兵没有一点紧张的气氛，都在懒懒散散地向前走。

地面突然的震动被正在一户农民家里用早餐的格鲁希元帅和手下将士及时察觉到了，随后传来阵阵炮声。几名高级将领仿照印第安人趴在地上屏住呼吸倾听，都认为炮声来自圣让山，滑铁卢战役可能已经打响了，战场距离这里只有三小时的行军路程。格鲁希征求了一下将领们的意见，副司令热拉尔提议马上将部队拉到圣让山，会合皇帝的主力部队，很多将领都表示支持热拉尔的提议，但格鲁希元帅对此非常犹豫。要明白，向来中规中矩的格鲁希二十年以来习惯执行拿破仑的命令，从来没有想到要擅自改变军令。这让热拉尔非常着急。最终，热拉尔当着众多高级将领的面大声催促格鲁希下令。格鲁希感觉自己的地位受到了侵犯，马上严厉地警告热拉尔，没有皇帝的军令，他是不会擅离职守的。所有的将领都绝望了，而此时大炮的轰鸣声也消停了。

坚持带兵回圣让山的热拉尔请求总司令能够答应他带领一个师和一些骑兵去增援拿破仑皇帝，并答应用最快速度赶回战场。格鲁希为此只考虑了一秒钟。

一瞬间决定了历史进程

只不过是一秒钟时间，但也就这区区的一秒钟却改变了世界历史的进程，也决定了格鲁希和拿破仑的命运。整个19世纪都因这一秒钟而有所不同，竟然还是因格鲁希这个非常平庸的人而改变的。然而，如果当时格鲁希在那一秒钟忽然改变主意，肯定热拉尔的判断，然后改变拿破仑的命令，那滑铁卢将会是一种什么情况？然而，毫无主见的格鲁希没有那样的胆识和气魄，最终迂腐地选择死守命令。

格鲁希没有同意热拉尔的请求。他认为热拉尔带走部分军队，肯定会造成自己兵力分散，那样要再完成拿破仑赋予的使命就非常困难了。极其失望的热拉尔和其他将领只能对此保持沉默，一言不发。于是，非常关键的一秒钟过去了，即便是他们后来想为此再拿什么行动来弥补也不可能了，因为威灵顿获胜了。

格鲁希的决定让热拉尔和旺达姆二位将领非常恼火，强烈的怒气让他们紧握了拳头。格鲁希依然带领部队继续行军，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自己也开始不安起来，因为眼前始终看不到敌军的影子。格鲁希很快得到一个惊人的消息：普鲁士军队已经在赶往滑铁卢的路上。如果格鲁希此刻能改变主意去增援拿破仑，那滑铁卢战役也许还有回旋的余地。令人遗憾的是，固守己见的格鲁希尽管心中充满了不安，依然在等待皇帝让自己返回的军令。隆隆的炮声震撼着大地，激烈的作战正在滑铁卢展开！

滑铁卢的下午

下午一点钟，尽管此时的英军已经异常疲惫，但他们击退了拿破仑指挥的四次进攻。终于，英军异常坚固的防线似乎出现了缺口，拿破仑感觉时机已经出现，他决定全力以赴，密集的炮火开始集中轰击英军阵地，战场上空已经硝烟密布。

就在此时，在东北方树林里的一些人影进入了拿破仑的望远镜。那些人影直接越过树林奔赴到了滑铁卢战场，双方的指挥员都在密切注意这支队伍的动向。拿破仑忽然感觉是不是格鲁希关键时刻改变了行程？一名俘虏招供那支部队是布吕歇尔的普鲁士军队，是普鲁士军队摆脱了法军追剿，他们终于要和威灵顿军队合兵一处了。拿破仑终于明白过来，此刻愚蠢的格鲁希带领三分之一的军队依然像无头苍蝇一般在旷野上乱窜。拿破仑马上派人给格鲁希送信，要求他不惜代价增援主力部队，争取能够拦截布吕歇尔的部队。

拿破仑还下令内伊元帅猛烈攻击英军阵地，争取抢先一步一举歼灭英军，然后再对付普鲁士军队。然而，法军胜利的可能性已经很小，这一点拿破仑非常清楚，眼前就是一场赌注。威灵顿的英军阵地不断遭到法军猛烈攻击，战斗非常惨烈。法军曾经数次攻击到英军阵地前沿，但都被英军击退了。威灵顿擅长防御作战不是徒有虚名，拿破仑在他身上难以有所作为。普鲁士军队不断逼近，可格鲁希的增援迟迟不见踪影。法军的将士开始惶恐不安起来，拿破仑也失去了往日镇定自若的神态。内伊元帅感觉唯一出路就是和威灵顿一决高下，将兵力全部押到战场上，他的果断和格鲁希的优柔寡断形成了鲜明对比。于是，法军将近一万名骑兵和步兵上了战场，决心攻取英军阵地。英军阵地很快尸堆如山，外围防线遭到法军突破，炮手阵亡了，阵地也被破坏了。法军骑士兵团损失惨重，精于军事作战的拿破仑决定让预备队禁卫军再次冲向敌军阵地。如此激烈的拉锯战中，敌军的阵地犹如欧洲一般，谁能控制英军阵地，谁就能左右欧洲历史的发展方向。

决胜时刻

隆隆的炮声，鼓动人心的战鼓声，骑兵的马蹄声，士兵搏杀的叫喊声……充满了整个滑铁卢上空，响彻云霄。开战以来，战场上四百门火炮一直没有停息过。

但此刻，拿破仑和威灵顿都在密切聆听计时器的微小声音，都在小心地计算着时间，绝对超越了对滑铁卢战场上千军万马厮杀的关切。他们都在计算着自己一方援军还有多长时间能够抵达战场。得知布吕歇尔部队已经到附近的威灵顿感觉看到了希望，拿破仑也在急切盼望格鲁希能够马上赶过来。当下，滑铁卢战场上的英法军队都拿出了血本，谁的援军来到谁就可能获胜。双方的统帅都在热切盼望自己的援军，都在拿望远镜密切注视远方。普鲁士军队已经到达树林的边缘，但没人清楚这些人是散兵游勇还是先头部队。非常疲惫的英法两军都气喘吁吁，狼狈不堪。英军在拼死抵抗，法军已经发起最后的猛攻，滑铁卢战场的胜负很快会有定论。

普鲁士军队方向传来了枪声，那里已经爆发了枪战。拿破仑马上喜上眉梢，以为这肯定是格鲁希成功拦截了普鲁士军队，他已经向敌军攻击了。这样一来，拿破仑认为法军的侧翼已经安然无恙，马上可以集中全部的兵力扑向威灵顿的主阵地。只要摧毁威灵顿的主阵地，就能打开布鲁塞尔和欧洲的大门，最终掌握整个世界。

但是，他的希望破灭了，方才响起的枪声根本不是格鲁希部队，而是一个小误会：英军汉诺威部队变换了军装，让普鲁士军队以为是敌军才开的火。拿破仑已经将所有的兵力都派到了攻击英军主阵地的冲锋作战中，侧翼变得非常空虚，完全暴露在普鲁士军队面前。普鲁士军队马上像一把钢刀一样从侧面刺向了法军主阵地，简直不费一点气力就达到了预期目的。拿破仑的厄运从此开始了，他苦等的格鲁希援军居然是布吕歇尔的普鲁士军队。侧翼遭到重创的法军了解到情况后马上出现溃败现象。威灵顿骑马来到阵地前沿，面向法军溃败的方向用力挥舞着自己的帽子，他反攻的机会来到了。英军士兵开始一拥而上，开始向败退的法军展开猛烈反攻。他们了解到此时的法军已经不堪一击，都看到了自己统帅那胜利的手势。此刻，普鲁士军队的攻击从侧面也展开了。法军马上溃不成军，几分钟时间这支曾经的威武之师就一败涂地。法军开始向后仓皇逃离，滑铁卢战役毁灭了法兰西的所有，包括拿破仑的命运。英军和普军抓紧机会一路追杀，叫喊声相互交织，英普联军很快洗劫了法军的财物。拿破仑的专用马车难逃一劫，炮兵也全部被俘虏。半夜里，夜色掩护下的拿破仑终于摆脱了追兵，来到一个非常简陋的乡村旅馆歇息。此时，拿破仑非常狼狈落魄，他浑身都是泥水，异常疲惫地躺在扶手软椅上。从此，拿破仑的帝国宏图伟业和美好前程都将变成墙上的画马，他再也不是一位至高无上的皇帝了。欧洲历史上非常有胆识、最能高瞻远瞩的伟人拿破仑，连同他二十年苦心经营的法兰西伟业断送在了一个懦弱的小人物手里。

归于平凡

在通往布鲁塞尔的一条大路上，德国犹太大银行家罗斯柴尔德家族的一名后裔正在疯狂赶一辆四轮马车，想用最快的速度从布鲁塞尔赶到伦敦交易所，准备在英国政府发布拿破仑战败的消息之前做一次证券投机生意。此人在这次投机生意中获利百万，这一机智之举令他开辟了一个新王朝。英国第二天也得到了威灵顿胜利的消息，巴黎的富歇——永远的叛徒也得到了滑铁卢战报。第二天，胜利的钟声同时在布鲁塞尔和德国敲响了，滑铁卢战役的结果传遍了欧洲大地。

但一个人居然还不知情，依然还在执行拿破仑让他追杀普鲁士军队的命令。这个人就是格鲁希，尽管他当时距离滑铁卢只有四个小时路程的距离。格鲁希没有看到一个普鲁士士兵的影子，一无所获，他感觉非常奇怪，也有点不安。滑铁卢方向传来的炮声越来越浓，巨大的威力震撼着人们的心灵，宛如撕心裂肺的求救声，大地似乎也在颤抖。滑铁卢是一次真正意义的大决战，具有非同一般的意义，这一点人们都心知肚明。

忐忑不安的格鲁希策马在军官中间行军，没有人愿意和他讨论问题，因为所有的建议都会遭到拒绝。

他们终于找到普鲁士军队，尽管是布吕歇尔的一支很孤立的后卫部队，但失望的人们都感觉为决战做贡献的机会来到了，马上疯狂一般扑向敌军。其中，热拉尔无法压制内心的激动，玩命一般向敌军发起了猛攻，结果被普鲁士的子弹击中了，让他再没了提意见的机会。法军在格鲁希指挥下很快占领了村庄，但这次微小的获胜对滑铁卢决战毫无意义，这一点大家很快都清楚了。滑铁卢战场沉寂了下来，安静得有点让人不安，让人揪心，沉默得让人有点心惊胆战。死一样的沉寂在慢慢折磨着人们的神经，让人感觉滑铁卢隆隆的炮声才是抚慰心灵的妙药，因为他们的心理极限面临挑战。拿破仑要求格鲁希紧急增援的命令终于来到了，但已经晚了，谁也无力回天。滑铁卢的炮声沉寂了，战斗结束了，具有决定性意义的滑铁卢结果究竟如何，格鲁希和他的部队一无所知。在空旷的原野上，他们只能默默等待。到第二天，滑铁卢依然没有消息传来。格鲁希有一种被遗弃的感觉。不能再等下去了，他们拆除军营，继续行军。一位法军总参谋部军官在上午十点骑马向他们飞奔而来。沸腾的将士们急切想了解滑铁卢作战的情况，但他有的只是面如死灰的惊恐、湿漉漉的头发以及因为紧张而颤抖的身体，断断续续的话语让大家更加茫然。不管是不理解还是不愿意承认当前的事实，既定的结果是无法改变的：法兰西皇帝已经不知去向，军队已经溃散逃离，法国已经彻底完了……那位军官慢慢讲述滑铁卢的作战经过之后，人们都绝望了。遭到沉重心理打击的格鲁希面色苍白，浑身不停地颤抖，他知道杀身成仁的时刻来到了，必须为此承担起全部责任。这位拿破仑手下的唯命是从、优柔寡断的元帅已经意识到自己的错误，此刻又转变为铁骨铮铮的男子汉，像一位英雄一样敢于面对危险。格鲁希召集了全体军官，两眼饱含热泪发表了悲愤的演讲，自责的同时还为自己的优柔寡断做了合理辩解。所有的军官都在默默听着，几乎每个人都可以上前谴责他，都可以在他面前炫耀自己有见识，但没有人愿意这样做，极度的悲伤让他们只剩下沉默。

格鲁希承担了一秒钟的错误之后，接下来表现出非凡的能力，将一位军事将领的英勇果敢完美地表现了出来。尽管没有什么用途，但格鲁希在短时间内具备了将军所有的优点。他小心翼翼而又果断勇敢，一次精妙绝伦的军事指挥在他手中完成了——法军很快和五倍于自己的敌军展开周旋，没有丢下一兵一卒，更没有损失一门火炮，顺利完成了突围任务回到了法国。格鲁希挽救了拿破仑剩余的一点兵力。但当他回到法国时，皇帝已经不复存在，也没有人来感激他，面前也没有敌兵。一切都晚了！尽管格鲁希一路飞黄腾达，官拜总司令、法国贵族议员，高高在上。可是，无论有怎样威名显赫的地位都难以弥补在滑铁卢关键的一秒犯下的错误，让他命运遭遇严重的恶果，仅仅就是那一秒钟。

对这关键的一秒钟的不恰当利用最终导致了恶果。这样的一秒钟，在我们的生活中是很难遇到的。命运只眷顾天才，并将其塑造成不朽的形象，而此时，世俗之人的一切美德都显得苍白无力。优柔寡断的俗人永远会被命运拒之门外。被命运之神高高举起的永远只能是那些勇敢无畏之人。

第六章　玛丽恩巴德的哀歌

1823年9月5日清晨，在卡尔斯巴德到埃格尔的乡间公路上一辆马车缓缓地行驶着。正值秋天，天空一片蔚蓝，广阔的平原上，寒风吹过收割完庄稼的田野。马车上坐着萨克森—魏玛大公国的枢密顾问冯·歌德以及他的老仆人施塔德尔曼和秘书约翰——他几乎抄写了歌德在新世纪里的全部著作。年迈的歌德自从在少女和少妇的簇拥、吻别中离开卡尔斯巴德后，不曾说过一句话，只是在车厢里默默地坐着。但是，从他的眼神中可以看出，他正在思考问题。第一个驿站到了，歌德下车了，随后在驿站找到了一张纸并用铅笔在上面写了点什么。这一切很匆忙，但同行的两个伙伴都看在了眼中。此后，歌德不论是在驿站还是在马车里，似乎都在不停地写着什么。随后的几天里，歌德都是这样，依然在不停地写，无论是刚刚到达哈尔腾城堡，还是在埃格尔以及珀斯内克都是如此。歌德每次抵达新的地方，第一件事都是要把自己在途中构思的诗句写下来。歌德日记里，对此事只是做了简单的记载：“9月6日，斟酌诗句”“9月7日，礼拜天继续创作诗歌”“9月12日，途中将诗歌作品做了修订”。目的地魏玛到了，新诗作《玛丽恩巴德 的哀歌》也完成了。《玛丽恩巴德的哀歌》并非一首普通的诗作，而是歌德晚年最重要、最喜欢的作品，它是年迈的歌德发自内心的倾诉，是歌德准备开始新的生活、告别过去的闭幕词。

后来在一次访谈中，歌德将这首哀歌的诗句称为“内心写照中最真实的诗句”。也许，歌德的生活日记中没有文字会像他的这些诗句那样，能够将自己的真实情感如此清晰地展现在读者面前。歌德内心世界里的哀怨倾诉以及悲怆设问向读者当面做了全面解剖，这在他以往的作品中是非常难以见到的，其中包括他在少年时期创作的抒发内心情感的诗篇。这首“奉献给人类的最美妙的诗歌”是一位七十四岁老人创作的，其低沉的语调宛如夕阳西下的余晖。正如歌德自己所说的那样，《玛丽恩巴德的哀歌》作品气势环环相扣但又是一气呵成，“可以直接达到激情巅峰”，做到了形式和自我节制的完美结合，这在以往作品中是找不到的。从这个角度上来说，歌德坦率而又神秘地将自己一生中最富含激情的一面刻画了出来，是歌德茂盛的生命之树上最为耀眼的一枝。即便是到了一百多年之后的今天，《玛丽恩巴德的哀歌》并没有因为时间的推移而有丝毫的凋零，成为德国乃至世界珍贵的精神财富。1823年9月5日，人们不会忘记那个日子。

让歌德重新获得生命启迪的就是这首《玛丽恩巴德的哀歌》，它照亮了歌德的人生。歌德在1822年2月时大病缠身，连续的高烧让他体力严重下降并导致了昏迷。歌德当时也认为自己病得很厉害。医生们诊断不出他究竟所患何病，只是认为情况危急，但没有办法医治。奇怪的是，歌德的这场病来得快，康复得也快。6月，歌德到玛丽恩巴德疗养后，马上就像变了个人似的精神焕发，以至于让其身边的人猜疑那场病是其内心返老还童的先兆。歌德几十年来都是神情严肃、沉默寡言，整天咬文嚼字导致满脑子都是诗句，可如今却再次听从情感的召唤。他自己都说“是音乐搅乱了他的思绪”。每当钢琴曲响起，尤其演奏者是席曼诺夫斯卡那样的美丽女人时，歌德马上便会热泪盈眶，根本无法抑制自己的感情。那一时期，歌德经常去参加年轻人聚会。和歌德一起在玛丽恩巴德疗养的人吃惊地看到，这位已经七十四岁的老人在疗养期间，居然到了深夜还在和女人在一起，而且还经常参加舞会。要知道，歌德已经多年没有参加过舞会了。于是人们都在想：或许，是歌德体内潜藏的本能和欲望都经常处于含苞欲放的时刻吧！歌德自己也说：“每当舞伴变换位置的时候，马上就会有漂亮少女来拉我的手。”在这个夏天，性情古板的歌德像被掌管永恒之爱的魅力魔法师抓住了灵魂一般，变得非常开朗。歌德的日记中也时常出现类似“春梦”的词汇，他内心的“曾经的维特”再一次重生了。一如半个世纪前与莉莉·舍内曼的相遇，促使他写出了很多优美的诗句、幽默的戏剧和诙谐的小品。歌德对于选择哪位女性，仍是不确定的。当时，一位美丽的波兰姑娘走进了他的视线；可到后来，他的激情和所有精力又全部被一名叫乌尔丽克·冯·莱佛佐的姑娘吸引了过去。歌德曾经在十五年前爱过这位姑娘的母亲，而仅仅在一年前，他还称呼这位姑娘“我的小女儿”，可如今，爱怜之心已然转化成为情欲，火山一般的情感世界已经在他体内活跃，而他多年不曾有过这种经历了。七十四岁的歌德完全变成了情窦初开的少年，每次窗外绿荫道上的笑声传到他的耳边时，他就匆忙放下手中的活计，顾不上戴帽子和拿手杖就匆匆地跑下台阶，而不远处映入他眼帘的就是那位可爱的姑娘。在人们看来，这完全是一位青年男子在向姑娘献殷勤。这是一场充满欲望，结局悲惨的荒唐戏剧。歌德首先和医生秘密商讨了一番，随后就请求和他一同疗养的最年长的大公爵到莱佛佐太太家里替自己向她的女儿求婚。此时，大公爵脑子里回想起半个世纪之前的那些夜晚，他们一同与女人寻欢作乐的情景，同时他又默默地偷笑这位被欧洲人，尤其是德国人最为称道的、大彻大悟的哲学家。不过，那位姑娘的母亲还是得到了佩戴勋章和绶带的大公爵的正式拜访。当然，她的答复我们不得而知，也许她最终采取了拖延之计。歌德对那温柔的少女的占有欲望越来越强烈，但除了匆匆的亲吻和敷衍的言辞，他什么都没得到。心急如焚的他决定在有利的时机再做一次尝试。虽然追随梦中情人从玛丽恩巴德到了卡尔斯巴德，但他的愿望仍旧很难实现。歌德在夏天将要过去的时候痛苦不堪。直到他离去，也没有得到任何承诺和暗示。这位具有预见性的老者坐在滚滚向前的马车里，他隐约感觉到自己今生的一件大事就此了结了。他悲伤不已，此刻只有世上最古老的安慰者——上帝来宽慰他了。这位人间天才的悲伤无处倾诉，也没有人来安慰他，转而只有将希望寄托于上帝。歌德曾多次从现实生活逃到自己的诗歌世界里，这次也一样。不过，这可能是最后一次了。歌德在四十年前的诗剧《托尔夸托·塔索》里曾有这样两句诗：

当无法用语言来表达自己的痛苦时，

允许我倾诉烦恼的永远是上帝。

为了表达对上帝怜悯自己的感谢，歌德将这两句诗作为题诗放在这首新作品的最前面，以表示自己再次身陷相同的处境。

此时，马车里的老年诗人陷入沉思，心中无数的问题得不到回答令他感到忧愁。乌尔丽克和自己妹妹在早晨还急切地赶过来为他送行，那散发着无限青春气息和非常甜美的嘴唇还亲吻了他。他无法分辨这个吻是充满柔情还是女儿献给父亲的爱。这位姑娘从内心真的爱自己吗？她会忘了他吗？眼睛死盯着自己遗产的儿子和儿媳能答应这样的婚姻吗？周围的人们会不会嘲笑自己？情人眼里自己的形象是不是已经老态龙钟？如果再见面会是何种结局呢？

歌德心里七上八下，很多的问题翻来覆去地折磨着他，但一个很本质的问题忽然转变成了诗句：

此时，花儿依旧无心盛开

纵使重逢，还有什么值得期待？

在你面前的，是天堂亦是地狱，

不安的心绪让我辗转！

上帝允许歌德“倾诉自己的烦恼”，所以，他把自己对情感的疑虑、痛苦和挣扎都转化为了诗歌。巨大的波涛已经在歌德内心掀起，终于变成了洪流，奔腾到《玛丽恩巴德的哀歌》里。

此刻，内心的悲伤涌入透明水晶般的诗句，而将他内心的浑水变清澈的正是《玛丽恩巴德的哀歌》。歌德忧郁的心绪非常烦乱，有时候忍不住向窗外眺望。清晨的波希米亚宁静而安详，一派繁荣的景象，眼中的景色和他内心的烦闷形成了强烈的反差，最终化成了他笔下的诗句：

世界已然消失了吗？

晨曦微露里屹立着的黝黑的悬崖峭壁难道不复存在了吗？

庄稼难道还没有成熟？

河边成片的树林还有辽阔的牧场，

难道不是我心中碧绿的原野吗？

笼罩大地的难道不是过眼云烟？

变幻无穷的无边无际的苍穹吗？

此刻，歌德正沉醉爱河，眼前的现实对于他来说没有丝毫的生机，他只能将眼前的一切和心目中眷恋的身影联系起来，令他梦回萦绕的身影不断在他面前闪现：

窈窕的身影飘荡在碧空薄雾中，

轻盈而美妙，那么温柔，那么纯净，

轻轻地拨开了云层，像天使撒拉弗 一般

她的仙姿显露出来了，

她是仙女中最美丽的——你看，

翩翩起舞的身姿流畅优美。

云彩不过是个替代者，

你感到的只是短暂的一瞥；

不如让幻觉回到内心的深处，

因为在那里你将有更多的发现，

心爱的人儿将会变幻出很多美丽的形象，

你越看越觉得美不可言，千姿百态。

心中的愿望在诗人的笔下终于得到了展现，此刻，他眼前又出现了乌尔丽克那迷人的身影。接下来，歌德就很自然地将这种感觉化成了诗句，描绘自己和她亲近的过程，是怎样“慢慢地让自己沉醉在美妙的幸福中”的。歌德在幻想中痴迷地将乌尔丽克最后的吻印在自己嘴唇上。他的心灵不断在自己幻想中游荡，写出了当时包括德语在内的所有语言里最纯洁的诗句：

有一股热烈的冲动出现在我们纯洁的心中，

为了感激，我们愿意将自己奉献给

那位更加清纯高贵的陌生人，

这位永远都不知道姓名的人，

将会听到我们内心的秘密，

假如我们一定要给她取个名字，

那便是：虔诚！

只有在她面前，

我才感受到一生中最大的快乐。

正是由于这种极致的快乐体验，才使歌德更加体会到了当下与爱人别离的痛苦，于是，这位多年孤独的老人内心的苦痛勃然喷发，进而破坏了这首杰出的悲歌诗体的崇高情调。这首诗是一种宣泄情感的存在，开创了歌德诗歌创作的先例，这是他第一次用诗歌叙写自己的亲身经历，抒发自己内心的痛苦，催人泪下：

此刻，我已远去！

我对于如何消磨眼下的时光束手无策。

她曾赠予我的美好

必将成为我日后的精神负担，我必须将其扔弃。

令我坐卧不安的是那难以抑制的思念啊，

除了泪水涟涟，

再无他法来排遣。

接来下的最后一小节使本诗的抒情达到了高潮，内心无比悲伤的呼喊，是无法掩饰的激昂高亢：

请把我留在这里吧，一路陪伴我的好伙伴，

让我一人在沼泽里岩石的青苔上栖息！

请你们走吧，你们可以投入世界的怀抱，

苍茫的大地，辽远的天空，也是你们的归属，

去观察、研究与归纳，

你们将会了解到世间的所有秘密。

曾是众神的宠儿的我，如今

却是一无所有，我在失去我自己；

神送给我潘多拉的盒子，是要考验我，

那里有无数珍宝，却也暗藏巨大的危险；

在他们的教唆之下，我去亲吻那香唇，

却又被他们拉开，将我

投进无底深渊。

在歌德以前的作品中很难看到类似这样的诗句，他从来都是一位善于克制自己情感的人。少年时代的他就知道如何掩饰自己内心的感情，青年时代的他对于如何克服内心泛滥的情感更是游刃有余。他在诗歌创作中往往使用隐喻，时不时地对自己内心的情感秘密轻描淡写一番。然而，年老的他却开始在诗歌中纵情表达自己内心的情感。多愁善感如他，这或许是他五十多年来感到最难忘的时刻，也是他此生最值得铭记的时刻。

歌德也感觉这首诗的完成充满神秘气息，似乎是命运对他的馈赠。回到魏玛家中之后，在处理所有家务和工作之前，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亲自誊写这首刚刚创作完成的《玛丽恩巴德的哀歌》。他在自己的工作室里像一位修道士一样待了三天，抄写诗稿的纸张是他精心挑选的，用的还是非常端庄的大字体。他收拾完这一切之后，俨然像保守机密一样没有告诉任何人。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他亲手装订了诗作，然后用红羊皮做封面，并用丝带扎好。现在陈列在歌德与席勒资料馆里的是用精致蓝色亚麻布所做的封面，这是歌德后来改做的。歌德要结婚的打算招来的只是儿子与儿媳的公然敌视。在那段异常烦闷的时光里，他也只能借助自己的诗歌来与心爱的人儿互通情愫。直到波兰那位名叫席曼诺夫斯卡的美丽姑娘来看望他，他才又仿佛回到了玛丽恩巴德的美好时光，开始健谈起来。10月27日，他将爱克曼叫到自己身旁，用异乎寻常的庄重语气朗诵了这首诗的开头部分，以此表示自己这首诗是自己的挚爱。歌德家中这种少有的气氛感染了仆人，他将两支蜡烛点亮在书桌上，随后才请爱克曼阅读这首诗歌。从此，这首诗逐渐走进人们的视野。不过，当时了解这首诗的人还仅限于歌德的亲友们，因为一如爱克曼后来回忆时所提到的那样，歌德将这首诗视作“圣物”一般来守护。接下来几个月里，这首哀歌对歌德一生的重大影响更是显露无遗。歌德的身体状况原本日益好转，衰竭的现象却又突然缠上了这位重返青春的老人。歌德又一次站在了死亡边缘。这段时间里，歌德坐立不安，在床和扶手椅之间不停徘徊。儿子对他表示不满，儿媳外出旅行，他失去了家人的照顾，更失去了旁人的安慰，境况非常不好。不过，歌德的朋友们出于对他健康的担忧，特地从柏林将他的好朋友策尔特尔找了过来。这位歌德的莫逆之交来到歌德家中就发觉到了歌德的内心正在被情欲燃烧，他在日记中写道：“我发现，歌德现在俨然是一位坠入爱河的青年人，导致他内心非常痛苦的原因就是这种热恋的感觉。”为了让歌德精神上的创伤得到良好的医治，策尔特尔抱着“深深的同情”不停地为歌德朗诵《玛丽恩巴德的哀歌》。每次策尔特尔为歌德朗诵这首意义非凡的诗歌时，歌德总是不知疲倦地听着。歌德痊愈之后给策尔特尔写信说：“尽管我在内心不愿意承认，可这件事毕竟是那么不可思议。你每次给我朗诵《玛丽恩巴德的哀歌》时，你那充满感情的嗓音和柔情都能让我感受到内心那深沉的爱意。我非常喜欢这部诗作，这你是知道的，你又和我在一起，并且不断地给我朗诵，以至于到了后来你居然能够背诵了。”

策尔特尔后来是这样说的：“是这支歌德自制的长矛刺伤并医治了他自己。”我们可以将这句话理解为：歌德通过这首诗拯救了自己，最终战胜了痛苦的折磨，让与“小女儿”结婚这本来就荒唐而没有一丝希望的爱情彻底完蛋。歌德心里清楚，前往玛丽恩巴德的机会已经不再有了，那个专供贵族疗养的休闲世界已经对他关闭了大门。从此以后，歌德的生活中只有工作。经历感情折磨的歌德对自己的情欲已经兴趣全无，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刻，歌德心中出现了“完成”这个伟大的词汇。歌德非常冷静地翻阅了自己六十年来创作的所有作品，感觉异常零散。但处于暮年的他已不可能再创作新的作品，唯有对作品进行一番整理。他和出版商签订了合同，将自己的作品合集出版，并拥有版权专利。他将自己之前倾注在十九岁少女身上的热情转而全部投向《威廉·迈斯特的学习年代和漫游年代》和《浮士德》——他青年时代创作的两部作品。他从已经发黄的稿纸上重温上世纪的创作计划，并开始了忘我的工作。《威廉·迈斯特的学习年代和漫游年代》在他将近八十岁时得以完成。在八十一岁那年，他依然以顽强的毅力继续创作毕生愿望——《浮士德》。在《玛丽恩巴德的哀歌》问世七年之后，《浮士德》创作完成了。歌德对《浮士德》有着对《哀歌》同样的敬重，将其精心封存，没有公之于世。

难以忘怀的人生转折是悲伤和永恒的分水岭，尤其是在人生最后理性和情欲中正是如此。歌德在9月5日离开卡尔斯巴德时，正是他告别人生最后恋情的日子，那天应该成为德国诗歌史上的纪念日，因为再也不会有人将人间的情欲痛苦和亢奋的激情如歌德这般展现在一首长诗里，并令其充满了厚重的精神力量。

第七章　发现黄金国

厌倦欧洲生活的人

1834年，一艘美国轮船从法国哈弗尔开往纽约，船上有几百名逃亡者，约翰·奥古斯特·苏特尔就是其中之一。三十一岁的苏特尔是瑞士人，他经营破产还背负着偷盗、伪造证券等多项罪名，欧洲几个法庭都为他准备好了判决书。苏特尔没有顾上妻子和三个孩子，就用一张假身份证在巴黎弄了一些钱，开始寻找新生活。轮船在7月7日抵达纽约。此后的两年里，苏特尔为了谋生和发财做过很多工作，身份也在不断变换，打包工、药剂师、牙医、药材商人，不管是否会干，日子也总算安定了些。后来开了家酒馆，但没过多久又卖掉了。这时候，在美国掀起了一股非常强大的迁徙浪潮，苏特尔也随之搬到了密苏里州。他在那里经营农业，很快就攒下了一笔积蓄，足够他过上安稳的日子。然而，新的诱惑不停出现，皮货商、猎人、冒险家、士兵来去匆匆，但目标都是西部。苏特尔渐渐对西部产生了向往，他经过一番打探，知道了必须要越过一片辽阔的草原，那里荒无人烟，野牛成群，有时甚至走上一星期都不见人影，偶尔只有红皮肤的印第安人在追逐着猎物。接下来是难以攀越的高山峻岭，之后才是所谓的西部。对于那片土地的详细情况，没人能说得清，但它的富饶是尽人皆知的。当时的加利福尼亚很是神秘，传说在那里，牛奶和蜂蜜遍地都是，但是，那里太遥远了，而且路途充满了危险。

然而，具备冒险家天性的苏特尔意识到安居乐业根本不是自己想要的生活，便变卖了自己所有的家产，于1837年用车辆、骏马以及不少的美洲野牛组建了一支探险队，从密苏里州的独立镇出发，踏上了去往遥远而陌生的加利福尼亚的征程。

向加利福尼亚进发

这支包括两名军官、五名传教士和三名妇女的探险队在1838年进入了漫无边际的大草原，接下来翻越了很多的高山峻岭，路途漫长而又凶险，终于在10月底到达了温哥华镇。为此，他们花费了三个月时间。然而，在到达之前，两名军官就已离开苏特尔的团队，而五名传教士也在半途止步不前了，至于那三名妇女，早已饿死在半路上。

如今，只剩苏特尔孤身一人了。有人劝他留在温哥华镇，并为他找到了一份工作，但他拒绝了。加利福尼亚深深地吸引着他，他必须勇往直前。他决心横渡太平洋。他驾驶一艘破旧的帆船上路了，一路漂泊终于来到了夏威夷群岛，然后沿着阿拉斯加海岸进发，历经磨难，终于在圣弗朗西斯科上岸了。当时的圣弗朗西斯科只是个贫穷的小渔村，可不像今天这样繁华，也还没有成为加利福尼亚的主要城市，而它的名字也是因为弗朗西斯教派在此布道才得名的。荒凉的加利福尼亚无人来管理，但却是美洲新大陆最富饶的地区里一片无人开垦的处女地。

这里混乱没有秩序，严重缺乏劳动力，亟待整顿。苏特尔从肥沃的萨克拉门托山谷开始，详细考察了这个小渔村。为此他还租了一匹马，花费了一整天的时间。苏特尔吃惊地发现，在这里建立一个农庄、一个大农场，甚至是一个独立王国都绝对是有可能的。第二天他就来到了蒙德来——当地的首府，向总督阿尔瓦拉多讲述了自己打算开垦这片土地的计划：定期从夏威夷群岛引进众多勤劳的土著卡拿卡人，出于责任，他会亲自为他们建立移民区，最终建立一个名叫新赫尔维奇的小国。

“为什么要命名为新赫尔维奇？”总督问。

苏特尔回答说：“因为我是瑞士人，还是个共和主义者。”

“那你就按照自己的意图开始干吧，以十年为期，我把这片土地租赁给你。”

这个协议顺利地达成了。在与文明之地相隔万水千山的地方，一个普通人得到的一切，远比在家里所获得的要多得多。

新赫尔维奇

苏特尔的开发工作在1839年正式开始。沿萨克拉门托河岸上游，缓慢行走着一行用牲口驮着货物的队伍。苏特尔背着一支枪，骑着马威风地走在队伍最前面，他后边是三名欧洲人，紧跟着是一百五十名身着短衫背心的卡拿卡人。一百多人的队伍带着很多的物品，其中三十辆牛车装满了粮食、生活用品、种子和弹药，除此之外还有五十匹马、七十五头骡子和成群的奶牛、绵羊。一支小小的后卫队走在队伍的最末尾。这支队伍就是去征服新赫尔维奇的全部人马。

苏特尔不采用砍伐树木的办法，而采取焚烧这一更加简便的方法。粗壮的大树在烈火中变成了木炭，浓烟还没散尽，他们就迫不及待地展开了对新土地的建设：修筑仓库，挖水井，翻整土地，播种，并为不断增多的家禽牲畜修建了很多栅栏。随后，从附近的传教站的偏僻殖民地迁徙来了大批新人。

收获的季节到了，他们硕果满仓。种子获得了五倍的收成，仓库里到处堆满了粮食，牲畜多如牛毛。苏特尔对此非常满意。他还发现，新赫尔维奇的土地非常适合水果的生长。他马上从法国引进优质葡萄品种，使新赫尔维奇在短短的几年内就变成了名副其实的葡萄产地。在苏特尔的努力下，即便是今天，加利福尼亚的水果依然在世界上享有美誉。新赫尔维奇在苏特尔的经营下到处是一番欣欣向荣的景象：疆域已达“幅员辽阔”的地步；水渠河道、工厂磨坊、海外商店都如雨后春笋般兴起；往来的船只不断增加。新赫尔维奇尽管有时遭到土著人的袭击，有时还会发生抢夺现象，但这与繁荣的景象相比显得微不足道。物产丰富的新赫尔维奇很快名扬四海，温哥华和夏威夷群岛都和这里有贸易来往。这还不算，这里还能为加利福尼亚港口停泊的船只提供后勤物资。苏特尔为自己修筑了许多气派的房子和庄园；用整整一百八十天的时间从巴黎运回一架名牌钢琴；穿越新大陆到纽约，用六十头牛拉回一台先进的蒸汽机；在英国和法国的大银行存有大量资金。四十五岁的苏特尔已经达到事业的巅峰。他此时想起了自己妻儿，他们已经被自己抛弃了十四年之久。他立刻写信给他们，让他们到他的领地来，他是这里当之无愧的主人，是世界上为数不多的富翁之一。随后，美国将这块墨西哥任之弃之的殖民地纳入自己的版图，这使新赫尔维奇的一切得到了保障。若干年之后，苏特尔的确成为了世界首富。

带来灾难的一锹

1848年1月的一天，苏特尔一个私人木匠詹姆斯·威尔逊·马歇尔忽然间来到了他的家中，并激动地拉住了苏特尔的手请求谈话。但是，这个木匠刚在前一天奉了苏特尔的命令在柯洛玛建立了一个新的锯木场，现在居然擅自跑了回来，且激动得直打哆嗦。他将苏特尔拉到一个房间里，随后锁紧了屋门，然后从口袋中掏出了一把夹杂着一些金黄色颗粒的泥沙。他说这是自己前一天从地里挖出来的，怀疑是黄金，可别人都对此漠然置之。经过一番分析试验，苏特尔确定就是黄金。他决定第二天和马歇尔一起骑马到柯洛玛农庄看个究竟。然而，马歇尔在当天夜里就冒着风雨赶了回去，他迫不及待地想要证实一切。他是被那狂热深深地吸引的第一人，不久之后，整个世界都会为这种狂热所吸引。

苏特尔在第二天一早就迫不及待地赶到了柯洛玛农庄，随后和手下人截住了水渠中的水流，开始认真检查那里的泥沙。只用将泥沙放到筛子里轻微摇晃一番，金光闪闪的黄金颗粒就很快出现在黑色的筛子底部。苏特尔将所有在场的人召集起来，要他们发誓，在锯木场完工之前绝对不能泄露这个秘密。之后他骑马离开了，虽然他的表情并没显露出一丝喜悦和兴奋，但内心却是掩盖不住的激动。从来没有人能如此轻而易举就得到黄金的，而从此以后，这些泥土中金光闪闪的黄金，都将归属于他。恍如梦中的一夜啊，转眼他就成了世界首富。

淘金热

世界首富？不，他很快变成了世界上最悲惨的乞丐。仅仅八天时间这个秘密就因一个女人而泄露了——总是女人！她将这个秘密泄露给了一个过路人，并送给他几粒黄金。随后发生的事简直是前所未有的。赖以生存的庄园被农庄的人抛弃了，铁工场也被铁匠抛下不管，羊群被牧羊人扔到了一边，枪支也被士兵丢下了，几乎所有人都拿起了筛子和锅盆蜂拥到了锯木场，妄图从泥土中得到黄金。奶牛由于没人来挤奶，都在痛苦地叫唤，有的甚至濒临死亡；栅栏里的野牛都越过栅栏，四处践踏着农田；无人收割成熟的庄稼，最终都腐烂在农田里；奶酪场停产了；粮仓关闭了；工厂里的机器都停止了工作。而此时，电波还在不断地将发现黄金的好消息传播到世界各个角落。四面八方的人们都发疯一般来到了这里。水手放弃了轮船，政府公务员放弃了办公室的工作，所有人都步行、骑马、坐车从各个角落一起涌到这个充满黄金的区域。疯狂的淘金风暴开始了，蝗虫般的淘金者们妄图用最快的速度淘尽这里的黄金。苏特尔的王国，本来非常繁荣昌盛的地方，如今已经萧条不堪。大批的乌合之众、亡命之徒只相信这个世界上强权就是真理。他们认为这里所有的一切都是天然形成的，没有主人，可以随便强取，干预阻拦他们的人将会得到可怕的下场。在这样的人群的践踏之下，苏特尔的奶牛陷入任人宰割的境地，粮仓里的粮食被随意拉走，农田被毁，机器被破坏。苏特尔有点像拥有点金术的迈达斯国王，最后死在了自己点化的黄金中。他的财产被洗劫一空，仅仅在一夜之间。

巨大的淘金风暴愈演愈烈，很快传遍世界的各个角落。有大约一百艘轮船从纽约出发赶往加利福尼亚，从1848年到1851年，德国、英国、法国的大批冒险家都蜂拥而至。按照常理，欧洲的人要绕过合恩角才能到达加利福尼亚，但这样需要多走很多的海上距离。在黄金的巨大召唤下，一些心急的冒险家就冒着生命危险去横穿巴拿马地峡。那条道路可以大大节约航行时间，但路途充满了各种危险。黄金的巨大商机刺激了很多大企业家，有家公司为了得到更多的黄金就修建了一条铁路。这家公司为了完成心急如焚的淘金者的梦想，最终在那条铁路上付出了一千多人性命的巨大代价，得不偿失。来自世界各地的各个民族、各种肤色、各种语言的淘金者一起来到了加利福尼亚的柯洛玛，路上还有很多探险队在加紧赶路。黄金将世界人的心聚到了这里，而且还都把自己当成了苏特尔土地的主人。他们不停地挖掘着黄金，从来不理会苏特尔，早将这个人忘得干干净净。苏特尔本来是这里的主人，身上有加盖政府印章的文件，但此时这里如梦般升起的一座城市居然和他毫不相干。外来淘金者相互兜售苏特尔的土地田产，苏特尔的王国“新赫尔维奇”已经消失，而“黄金国加利福尼亚”已经成为这里的代名词。

苏特尔亲眼目睹但无力阻止疯狂一般的入侵者在自己土地上胡作非为，无奈的他再次变得一无所有。约翰·奥古斯特·苏特尔曾经一度想保护自己多年的心血，还希望自己的伙伴和仆人联起手来对付那些入侵者，可这些人都离他而去。无奈之下，他只得来到一座山麓中的小村庄，从此开始了隐居生活，远离了让人欢喜又忧伤的河流和泥沙。在这里，他终于得以和自己的妻儿重逢。他的妻子因为旅途奔波，没多久就去世了，留下了三个儿子。苏特尔重新振作起来，带领三个儿子齐心劳动，继续经营农业，辛勤耕耘这片肥沃的土地。然而，一项惊人的计划正在他的心中酝酿。

诉讼

加利福尼亚在1850年开始并入美国版图，随后政府对这里实施了有效的管理，这里的无秩序状态得到了控制，法律拥有了它应得的地位。

约翰·奥古斯特·苏特尔感觉收回自己合法资产的机会来到了，他马上向政府提出了诉讼。苏特尔向政府表明自己权利的合法性，必须得到政府法律的保护，自己有充分理由收回圣弗朗西斯科所占据的所有土地。苏特尔还将一万七千二百二十一名农户告上了法庭，要求这些人离开他的土地；他还要求政府对他在淘金热里遭到严重破坏的田地、房子和设备进行赔偿，而他私人出钱修筑的道路、水渠、堤坝、磨坊，如今都变成了公用设施，政府应该赔偿他二千五百万美元。另外，从这些土地上挖出的黄金本来就有属于他的一份，他要得到它们。苏特尔为了打赢官司不惜血本，将自己的次子埃米尔送到华盛顿学习法律，并将自己从几个农庄获得的全部收入都投入到这场耗资巨大的官司上。四年之后，他才完成上述的所有法律程序。

这场人类历史上最大的诉讼案在1855年3月15日终于有了结果，加利福尼亚州最高法官汤普森非常严肃地宣布：享有圣弗朗西斯科城土地所有权的人是约翰·奥古斯特·苏特尔，任何人不能侵犯苏特尔的合法利益。

这一刻，苏特尔再次登上了世界首富的宝座。

结局

世界首富？不，这是命运同他开的又一个玩笑，而这一次，他永无翻身之日，最终沦为了世界上最贫穷、最不幸的乞丐。审判结果公布之后，圣弗朗西斯科城以及整个加利福尼亚掀起了一场巨大的风暴，很多人为了抗议政府的判决开始发动暴乱。这些人各有自己的目的，包括因为这场官司要倾家荡产的人，也包括很多妄图趁火打劫的流氓，更多的人是为了凑热闹。政府法庭大厦遭到了烧毁，并试图找到法官汤普森对他处以私刑。苏特尔家里也遭到洗劫。苏特尔的长子被匪徒包围后被迫自杀，次子遭到了暗杀，小儿子冲出了匪徒们的包围但不幸被水淹死了。新赫尔维奇再次陷入混乱状态。苏特尔的农庄再次被毁，土地又一次被任意践踏，他所有的心血再次遭到了毁灭。苏特尔侥幸逃脱了歹徒围剿，捡回一条性命。

这对苏特尔而言是一次致命的打击，他的全部心血都毁于一旦，所有的家人都为此遭遇了不幸。他的神智开始变得混乱。然而，不变的信念是——继续打官司，继续寻求法律援助。

后来的二十五年里，一位穿着肮脏褴褛、神志不清、被戏谑称为“将军”的老人经常在华盛顿的法院大厦周围游荡。他穿着破鞋走来走去，没完没了向法庭索要几十亿美元的巨额赔偿。一些冒险家、律师还不停地鼓励他去重新打官司，妄图得到他最后一点微薄的养老金。苏特尔并不想要钱，他本身恨透了钱财和黄金，因为这些东西毁灭了他的所有，夺走了他的三个儿子。因此，他不想要钱财，他只想讨回一个公道。他从一个官署到下一个官署，从一个国会议员到下一个国会议员，从1860年到1880年，就这样不停游走了二十年。一些人还让他穿上将军服装，戏弄他，嘲笑他。他曾经的属地——圣弗朗西斯科正在日益繁荣，不断发展壮大，很快发展成为了美国的第二大城市。他本来应该是圣弗朗西斯科的主人，却变成了遭人唾弃的乞丐。1880年7月17日下午，约翰·奥古斯特·苏特尔因为心脏病病发倒在美国国会大厦的台阶上，他大起大落的人生结束了。人们在抬走这位老人时发现了他口袋里的申辩书，要求政府依法赔偿他一笔巨额财产，而这笔财产数额开创了历史之最。

直到今天，苏特尔的后裔也没有向政府索要到属于苏特尔的那笔巨额赔偿金。圣弗朗西斯科日益繁荣，但那片土地早已归属别人，更没有人去质疑其所有者。约翰·奥古斯特·苏特尔已经被人遗忘。后来，法国的一名作家布莱斯·桑德拉在其散文作品中描述了苏特尔的传奇人生。苏特尔一生跌宕起伏，最终在这名作家的书中获得了认可，他大悲大喜的人生只能成为人们永恒的回忆。

第八章　英雄的一瞬

陀思妥耶夫斯基

彼得堡：谢苗诺夫斯基校场

1849年12月22日

夜色中，他们将他从睡梦中拽醒，

叮叮当当的军刀声从地牢里传出，

伴随着发号施令的声音，

恐怖的黑影幽灵一般在朦胧中闪现。

他们推着他向前走，

深远的走廊，

幽长，幽长。

牢门吱吱响，小铁门嘎嘎叫；

冰冷的空气迎面扑来。

一辆马车在等待，俨然是一座移动的坟墓，

他被推了进去，急匆匆地。

旁边还有九名同志，

拖着沉重的镣铐，

苍白的脸色，无言的沉默；

无人作声，

所有的人都知道这辆马车要将他们载往何处，

脚底下的滚滚车轮，

旋转着的是他们的生命。

嘎啦嘎啦，马车停了，

咯吱咯吱，车门的声音，

他们惺忪的目光，

望向栅栏那边，

昏暗的世界。

广场被四周的房屋围成正方形，

房顶低矮，上面覆盖着肮脏的冰霜，

阴暗的广场上满是积雪。

雾蒙蒙一片，

笼罩刑场，

在金色的教堂周围

有一抹清冷的鲜红的光。

他们排成一排，默默地。

一名少尉宣读了判决书：

因犯叛逆罪处以死刑，

死刑！

这个字眼像巨石一般，

落在寂静的冰面上，

发出非常凄厉的声音，

好像劈开了什么东西，

随后是空洞的回声，

消失于黎明冰冷、寂静

无声的坟墓。

他感觉眼前这一幕，

仿佛是在梦中，

知道离别人间的时刻就要来到。

一个士兵走过来，默默地为他披上，

一件白色的死囚衣，在寒风中微微飘动。

热烈的目光，无声的呐喊，

化成最后的道别。

牧师走过来，很严肃地将十字架捧给他，

让他亲吻十字架上的救世主，

三人一组，

他们十人分别被绑在各自的行刑柱上。

快步上前的哥萨克士兵，

蒙住了对着步枪的双眼。

此刻他心里清楚，这将是最后一瞥，

在他无法看到人间之前，

他的目光似乎很饥饿

贪婪地凝望天空那一小角世界；

他看到教堂在晨光中烈焰升腾，

好似为了天国最后的晚餐，

教堂披满神圣的霞光，

外观通红一片。

他想在片刻的幸福中去铭记这景色，

像捕捉死神后面的上帝……

此刻，他的双眼被遮住了。

他身体内部，

奔腾的热血，色彩斑斓。

形象的人生

在鲜血中即将升腾。

他已经感受到

在临刑前的一秒钟，

往事如烟

不断在心中闪现，

如历历在目。

逝去的童年苍白无趣，

父母，兄弟，妻子，

三段友谊，两杯欢乐，

一场荣华梦，一段屈辱；

青春的画卷已经逝去，

此刻再次在心中火热，展现出来，

再一次在内心之中感觉自己完全存在，

一直到被绑到行刑柱

那一瞬间。

如今，

回忆沉重而乌黑的阴影将他的灵魂罩住。

此时

他感觉有人向他走来，

沉默的脚步是那么可怕，

不断走近，

他的心口被那个人的手按住了，

心跳越来越无力……甚至停止了……

只需一分钟，这一切便结束了。

哥萨克士兵

在那边排成射击队列……

他们挥动背枪的皮带，子弹已经上膛……

震裂空气的鼓声咚咚响，

长似千年的这一秒钟啊。

此刻忽然有人大喊：

住手！

跨步上前的军官，

挥舞一张文书，

清晰嘹亮的嗓门，

将等候的寂静划破；

沙皇——

圣意宽厚仁慈，

撤销原判，

改为发配。

这些话听起来

好像莫名其妙：他不理解其中缘由，

可全身血液

再次变得鲜红，

缓缓流动，并开始低吟浅唱。

死神

正犹豫地从僵硬的四肢里溜走，

眼前虽仍是一片昏黑，

可已经感受到永恒的光明正在走来。

执行官

一声不响地给他解开了绳索，

他灼痛的太阳穴上

白色的绷带被两只手撕了下来，

犹如撕下干裂的白桦树皮。

好像刚刚走出坟墓一般，两眼蒙眬，

阳光刺眼，视线不清，

恍惚中又重新见到了

这个本已告别的世界。

他此时又看到

方才教堂上的金色房顶，

在晨光中

不断散射神秘的红光。

朝霞像红色的玫瑰，

俨然在虔诚地祈祷拥抱教堂的顶部，

耶稣神像发出闪烁的亮光，

那只曾钉在十字架上的手，

仿佛一把神圣的宝剑，高高地指向

红彤彤的云间。

在教堂上边，

天主的殿堂仿佛正闪现在辉煌的曙光中间。

阳光的洪流，

将朝霞

波浪般推到了九天之外，那里乐声不断。

层层雾霭

不断升起，仿佛要带走

人世间所有的阴暗，

神灵的黎明光辉融入了人间。

层层雾霭犹如从深渊直冲霄汉的无数声音，

那是千万人的齐声哀鸣。

这好像是他此生第一次听到

人世间的所有苦难，

化为痛苦不堪的哀鸣，

响彻天地。

弱小者们的声音传到他的耳朵里：

遇人不淑的妇女们的声音、

自嘲的妓女们的声音、

饱受欺凌者们内心的怨恨声、

面无笑容的孤独者的哀鸣声、

孩子们的抽噎、哭诉声、

被偷偷诱奸的弱女子无奈的悲怆叹息声。

人间的所有被遗弃、被侮辱、麻木不仁，

所有饱受磨难的声音，

还有大街小巷里无名殉难者的声音，

他都听到了——

高昂的语调

直冲广袤的苍穹。

可他忽然感觉，

正向天主飘去的只是内心的痛苦，

坎坷的生活、

无尽的苦难依然存于人间。

倾诉人世间苦难的齐声哀鸣

一阵阵不断，

辽阔的天空似乎更加明亮了，

他心中清楚，

他们所有人的倾诉天主都将听到，

慈悲的声音已经在天主的殿堂响起！

可怜的人，天主是不会审判的，

天主的殿堂只有无限的怜悯。

瘟疫、战争、死亡、饥饿，永存人间，

这个从死亡线上逃生的人竟认为——

饱受苦难是好事，幸运却是苦难。

天使在闪闪发光，

降临到人世间，

圣洁之爱的光辉因苦难而生，

他颤抖的心灵正在被深深地照亮。

他此时忽然像跌到一般

双膝跪地。

此刻，他对充满苦难的大地

才有了真切之感。

他身体哆嗦，

口吐白沫，

脸部痉挛，

幸福的眼泪，

将死囚衣浸湿。

因为他发现，

只有在触到死神苦涩的嘴唇时后，

生活的甜蜜才越发能被体味。

他的灵魂渴望受刑和折磨，

他深刻地明白，

这一秒钟里的他，

一如千年之前被钉在十字架上的耶稣，

与死神痛苦地吻了一下之后，

便要为受难而热爱生活。

士兵将他从行刑柱上拉开。

他的脸色像死人一样苍白。

士兵粗野地

将他推回囚犯的队列中。

他陷入深深地沉思，

目光炯炯，

卡拉马佐夫的苦笑，

挂在他正在抽搐的双唇。

第九章　越过大洋的第一句话

新的律动

人类有史以来，奔跑的马、旋转的车轮、划桨船和帆船，这些一直是衡量地面上行进的最快尺度。明显加速运动之类的技术进步并没有在被人类意识了解的世界历史范围内出现。华伦斯坦将军的军队行进速度并不比恺撒大帝的军团迅速；拿破仑军队的行军速度和成吉思汗的队伍也相差不多；纳尔逊的三桅舰船在横渡大海时的速度与北欧维京人的海盗船只、地中海腓尼基人的商船相比，也只不过快了一丁点。诗人拜伦在《恰尔德·哈罗德游记》中一天的行程和奥维德流放时所走的路程相差无几。18世纪的歌德旅行时的状况与世纪初期的使徒保罗相比，快活不到哪里去。到了拿破仑时期，世界各国在空间和时间的距离和罗马时期没什么两样；在强大的物质抵抗下，人的意志很难取得决定性胜利。

地球上交通速度和节奏发生巨大变化是在19世纪。在这个世纪的头二十年，各个国家和民族相互联系的速度相对前几百年明显加快。火车、轮船完全可以将几天的路程缩短为一天，原先几个小时才能赶到的地方，现在几分钟就能抵达。不过，这个时代的人对于火车和轮船提高的速度，都认为在可理解的范围内，在人们的意识之中，只不过在原来的基础上提高了五倍、十倍、二十倍而已，眼睛和心理还能够接受。然而，电的出现彻底出乎人们的意料，其影响很大。摇篮时代的电就成为了巨人，一切法则和有效的标准因此而被推翻和打破。现在的我们很难想象当时人们对电报机的成就是何等的吃惊。只不过是一点微乎其微的电火花，昨天还只能在莱顿瓶 里啪啪作响，产生像手指关节那样长的一英寸的火花，现在竟像被施了魔法般，能跨越几个国家、山川和整个大洲，让人感到神奇而兴奋并难以捉摸。尚未思考完全的念头、刚写下的字句，居然同一时间在千里之外就能够被看到和了解。细小的伏特电棒两极之间不为人所见的电流可以绕过整个地球，在地球的两端传递。似乎昨天科学家还在靠摩擦玻璃棒来吸引小纸片，而今天就产生了超越人类肌肉百万倍，甚至是上亿倍的力量和速度，电能传递信息、驱动有轨电车、为街道和房屋照明，宛如空中飘浮的精灵。正是因为电的出现，空间和时间的关系才自创世以来有了决定性的改变。

1837年可以说是具有世界意义的一年。电报机在这一年首次让相互隔绝的人们能同时经历世界上正在发生的事，但这一年在历史教科书上很少提到。那些历史编著者认为统帅的英雄事迹和国家间的战争与全人类共同的胜利比起来，更值得记载。电报机的发明具有划时代的意义，这对当时人们的心理产生了很大的影响，近代史上没有任何一个日期能与之相比。阿姆斯特丹、莫斯科、那不勒斯和里斯本发生的情况，能同时在巴黎了解到，从那一刻起，世界的面貌彻底改变了。只是将世界各大洲都联系起来还需迈出最后一步，才能创造出全人类共同的意识。

然而，大自然给人类最后的联合设置了障碍，隔海相望的一些国家二十年里依然无法互通音讯。电火花可以在绝缘磁罩中随意地向前飞奔，而海水对电具有吸收作用。当时，让铁丝或者铜丝在海水中完全绝缘的东西还没有发现，海底电缆无法铺设。

技术革新的年代，一项发明对另一项发明的研发总是有所助益。电报在陆地使用几年之后，人们便发现了一种能使电线在海中绝缘的材料——古塔胶 。于是，将大洋彼岸最重要的国家英国与欧洲大陆的电报网连接起来变成可能。在一个名叫布雷特的工程师铺设了第一条海底电缆几天后，布莱里奥从这里驾驶飞机首次越过了英吉利海峡。成功在即，却因为一个笨蛋的愚蠢举动而宣告失败——布伦的一位渔民将电缆当做了一条巨大的海鳗而将它捞了上来。海底电缆铺设试验成功是在1851年11月13日，最终将英国和欧洲联系在一起。这样一来，欧洲才成为完整的欧洲，像一个人一样可以用同一个大脑、一颗心脏见证世界的变化。

十年时间在漫长的历史长河中是非常短暂的一刻，但取得的成就是巨大的，唤醒了那一代人无限的勇气。人们的试验进行得不仅如梦般快，并且都取得了成功。短短几年时间，英格兰和爱尔兰、丹麦和瑞士，科西嘉岛和欧洲大陆都建立了电报联系。此刻，人们还在积极探索埃及、印度同欧洲的电报联系系统。而美洲这个最重要的大陆，依然被排除在环绕全球的电报网之外。大西洋和太平洋都具备辽阔的面积，要在海面上建设中转站是不可能的，那又如何能使一根电缆跨越这两个大洋呢？必须承认，在使用电力的初期，人们对各种因素的了解非常有限。对于海洋深度、地质构造等也不甚了解，对于电缆能否在海底承受巨大的海水压力也未试验过。即便从技术层面上来讲，在海底铺设这样漫长的电缆是可行的，但并没有一艘巨轮能承载这两千海里长的铜铁电缆，更没有能够输送如此漫长距离电流的大功率发电机，况且轮船横渡大洋也要两三周时间。不具备任何可实施的条件。另外，海洋深处是否存在排斥电流的磁性旋流亦未可知，并且尚无足够的绝缘材料和精确的测量仪器。当时的人们还只熟悉电学的基本原理。所以，学者们对铺设海底电缆计划表示坚决反对，“绝不可能！”是他们给出的回应。一些技术员也不赞成这项宏伟计划，而只是说：“在将来有可能实现。”即便是莫尔斯——对发报技术做出卓越贡献的发明者也认为这样做很是冒险，但同时他也认为，如果这项计划能够取得成功，那肯定是本世纪最伟大的壮举。

奇迹的发生或者一项伟大的事业能获得成功的首要前提是一个人对此具备坚定的信念。就在学者们犹豫之时，一个并非专家、学者的人淳朴的勇气对这项创造性的事业起了推进作用。一如很多情形一样，这项伟大而壮丽的事业的成功也取决于一次偶然的巧合。英国工程师吉斯博恩纳在1854年为了探测周围海域船只航行的情况，准备将一条海底电缆铺设在纽约和美洲最东部的纽芬兰之间，可工程进行到一半由于资金问题而被迫停工了。于是，他来到纽约寻求金融家资助。一个偶然的机会，他遇到了一位牧师的儿子——塞勒斯·韦斯特·菲尔德。这个年轻人由于经营商业有了巨额财产，过上了无忧无虑的富有生活，闲居在家。风华正茂的他，终日的无所事事使其充沛的精力无所寄托。吉斯博恩纳想获得菲尔德的资助，以此来完成自己铺设从纽约到纽芬兰的海底电缆的梦想。人们不禁要说：“幸好他什么也不是。”——菲尔德既不是专家，也不是技术员，他对电学完全不了解，更没见过电缆。可这个年轻的美国人身上具有冒险精神，并热衷于信仰。吉斯博恩纳想铺设纽约到纽芬兰的海底电缆，而他的目光却更加长远，何不通过一条海底电缆就此将纽芬兰和爱尔兰连接起来？菲尔德决定要投入到这项伟大的工程中，并决定为这项事业倾注全部的资产。在随后几年间，他克服重重障碍，横渡大西洋往返于两大洲之间多达三十一次。从这一时刻开始，就点燃了决定性的火苗，他的这一想法才在现实里被赋予了爆炸性的力量。新的创造奇迹的电的力量和人强大的意志终于有了完美的结合。一个人找到了人生的奋斗目标，一项使命也找到了愿意为之奉献的人。

筹备

菲尔德使出浑身解数投入到了这项伟大的事业中。他与所有专家取得了联系，并恳请相关政府给予他开发权，随后在欧洲和美洲举办了一场筹集资金的大型活动。这位此前默默无闻的年轻人对电强烈的信心以及对事业巨大的热情和坚定信念感染了很多人，区区几天就在英国筹集了三十五万英镑。想要创建电报建设和维修公司，只要得到利物浦、曼彻斯特和伦敦的富商的支持即可。有的人支持这项事业并不是为了从中获得利益，只是单纯的道义使然，其中就包括萨克雷和拜伦夫人。在斯蒂芬孙、布鲁内尔以及其他著名工程师所生活的时代，英国人民对新式机器和新技术具有强烈的乐观精神。只需一声号召，一项冒险事业就能筹集到大量资金。

资金成为铺设海底电缆工程中唯一有把握解决的问题，而这项19世纪伟大的设想，在技术上根本没有任何经验能够借鉴，因为从未有人对此做出过设想和计划。多佛和加来之间铺设的海底电缆根本无法与横跨整个大洋的海底电缆工程相比，前者只用从一艘普通轮船的露天甲板上卷下三四十海里的电缆就可完成，并且可以待到风平浪静之时才来实施，毕竟只需要一天的时间，而人们对海水深度了如指掌，两岸情形又尽收眼底，因此可以避免任何意外的发生。横跨大西洋铺设电缆最少要三个星期才能完成，而大西洋天气变幻莫测，沉重的电缆不能一直露天放置，但当时并没有一艘能承载所有电缆重量的大轮船，至少得用两艘巨轮，并且还要为此配备几艘随行的船只，以确保始终处于最短的航线上，另外，在发生意外时也能及时支援。英国政府为此提供了其在塞瓦斯托波尔海战中曾充当旗舰的“阿伽门农”号，而美国政府将当时吨位最大的三桅战舰“尼亚加拉”号贡献了出来。但它们都需经过精心改装，才能各自承载这将两大洲联系起来的纽带的一半。电缆本身仍是主要问题的根源。对这条连接两大洲的纽带在技术上的要求是相当严格的，它既要有钢筋的硬度，又需非常柔软，这样才能轻易铺设。既要能承受任何压力和重量，又要如丝线般柔软光滑，便于缠绕；既要是实心，又得保留一定的空间，只有这样精密结实的电缆才能够将最微弱的电流输送到两千多海里之外的大洋彼岸。这条巨大的电缆上的任何一个微小的磨损或坑洼都会导致这十四天航程路线上的信息传递失败。

但是有人越挫越勇！工厂的工人夜以继日地生产这根电缆。菲尔德不屈不挠的信念推动着所有的车轮不断向前。为了这根电缆，铁矿和铜矿的冶炼厂都成为了原料基地。为了制作绝缘保护层，乳胶汁在每座橡胶林流淌。这根电缆里的铜铁丝线长达三十六万七千英里，能够环绕地球十三圈。如果将电缆连成一条线，将地球和月亮连接起来也不在话下。这项工程的规模宏大由此可见。这样宏伟壮丽的浩大工程，人类自通天塔以来还没人敢去尝试。

首次尝试

工厂制造电缆的机器运转了一年之后，电缆像一根绵延不绝的线绳一般从工厂拉出来缠绕在两艘大船里边，环绕上万圈之后，两条大船各自承载了一半电缆的重量。铺设电缆用的配有倒车装置和制动闸的新机器也已安装完成。这些设备能连续运转几周时间，不停地将电缆放到海洋的深处。所有最优秀的电气工程师和技术专家都云集在船上，其中当然也包括莫尔斯，他们的职责是用仪器监控整个电缆铺设过程中电流输送是否正常。许多记者和画家也聚集在船上，他们将用文字和画笔来见证这次继哥伦布和麦哲伦之后最令人激动的远航。

万事俱备，只待起航。尽管怀疑论者仍占多数，可此时全英国的民众都对这项伟大的工程表现出极大的兴趣和关注。1857年8月5日，在爱尔兰瓦伦西亚的一个小港口，数百只小船将满载电缆的舰船团团围住，目的在于亲眼见证这极具世界历史意义的伟大时刻，亲眼目睹小船是怎样将电缆运送上岸，固定在欧洲大陆上的。为此，大家自发组织了隆重的欢送仪式，政府也派代表热情致辞。一位神父也发表了感人肺腑的讲话，祈求上帝保佑这一冒险的行动。“永恒的主啊——”他说，“您让天空放晴，掌控大海的浪涛，风和海浪全凭您的差遣。请您对您的仆人仁慈……祈求您清除可能阻碍我们完成这项事业的一切障碍。”随后，海滩、海面上的无数双手和帽子齐齐挥动。陆地渐渐消失在身后。人类正试图将其最大胆的梦想之一变成现实。

失败

原计划是让分别承载一半电缆的两艘大船“阿伽门农”号和“尼亚加拉”号在大西洋的某地会合，然后将两半电缆连接起来，两艘船随后开始相背而行，目标分别是纽芬兰和爱尔兰。谁也不清楚如此长的距离会不会影响电报的信号质量，如果一下子将所有宝贵的电缆都用上，未免太轻率了。安全起见，他们决定首先铺设陆地到大西洋的一小段。

这项任务就交给了美国战舰“尼亚加拉”号。这艘美国战舰开始慢慢向指定地点移动，铺设设备不断将其庞大身躯里缠绕的电缆放入海底，发出嘎嘎的轰鸣，就像缆绳从绞盘上沉入水底的声音，所有的海员对此都再熟悉不过了。几小时之后便没有人再去留意这有规律的碾磨般的声音，就像没有人会去留意心脏跳动的声音一样。

大船不断前进，电缆从船的龙骨后面不断沉入大海。这次冒险行动似乎并无任何冒险色彩。唯一特别的是，在一间船舱里，电学专家们正在专心聆听，与爱尔兰陆地交换着讯号。令人欣慰的是，虽然此时“尼亚加拉”号已经无法看到大陆的影子，可海底电缆传过来的讯号非常清晰，犹如欧洲陆地上两地间的讯号传输。舰船继续前行，已经越过了爱尔兰海域部分所谓的深海高地，金属电缆依然在有规律地沉入大海中，犹如沙漏里不断流出的沙子，不断接收和发出讯号。电缆的铺设已经达到了三百三十五海里，这个距离已经超出多佛与加来之间的海底电缆长度的十倍多。此时，令人不安的头五天五夜已平安度过。8月11日夜间，也就是第六天晚上，经过长时间的工作和激动之后，菲尔德正准备上床休息。但此时，绞盘转动的嘎嘎声忽然间停止了。怎么回事？当行驶的列车突然刹车时，车上睡着的人会突然惊醒；当磨坊的水车突然停止转动时，熟睡的磨坊主人也会从睡梦中醒来。正因如此，船上所有的人也在这一刻全醒了。他们在甲板上吃惊地看到放电缆的机器上空空如也，电缆从绞盘上滑落，沉入了海底。而寻找断裂的电缆几乎不可能，想打捞沉入海底的电缆更是难上加难。可怕的意外就此发生了。一个技术上的小小差错使得之前几年的努力都化作泡影。出发时雄心勃勃的一群人，现在却要以失败者的身份返回英国，人们已从一切讯号的突然中断里预感到了坏消息的来临。

失败再次降临

作为一名生意人和英雄，菲尔德没有因为此次失败而气馁。他首先对这次失败的损失进行了详细的总结，尽管三百多海里的电缆大约花费了十万英镑，但比这更令他难受的是失去了整整一年的时间，而这是无法弥补的，因为夏天才有可能遇上适合出海的好天气，而此时夏天即将过去。然而本次试验的小小收获被记录在了另一页纸上，他们从中获得了宝贵的实践经验。电缆被证明是可用的，余下的电缆便可以在下次继续使用。此次失败的原因主要是放缆设备出现了问题，最终导致了电缆忽然断裂，需要对这项设备进行改进。

在等待和准备中又度过了一年。依然还是这两艘船，载着旧的电缆，在1858年6月10日，带着新的勇气，再次起航。通过上次的试验他们知道电讯在深海中能正常传输，所以这次决定实施最初的方案：两艘船在大西洋中部开始分道扬镳，分别向东西两个方位实施铺设。开始几天都很平常，因为要七天之后才抵达预定水域开始铺设工作。而这之前的航行，更像是一次出海旅行，至少看上去是如此。放缆设备安静地放在一旁，水手们可以借此休息一番，享受这晴空万里，风平浪静的好天气。大海似乎过于平静了。

“阿伽门农”号船长在第三天就开始感到不安，因为气压表的汞柱正在以惊人的速度下降，一场可怕的暴风雨就要来临。然而，就在第四天，暴风雨就来了。即便是最有经验的水手也难得遇上这样的暴风雨，而倒霉的英国铺缆船“阿伽门农”号却遇上了。这艘英国海军旗舰曾在多次海战中立下战功，它的装备极其精良，按理说应对这样恶劣的天气是不成问题的。但是，为了承载电缆，这艘船进行了彻底的改造。船内沉重的电缆大都集中在船舱中心，只有极少数置于船头，这所造成的后果真是严重不堪，大船很快在风暴中失去了平衡，颠簸加剧。此时的“阿伽门农”号俨然成为了暴风雨的玩偶，左右倾斜，上下颠簸，倾斜到与水面呈四十五度角的时候也是有的。如山般的巨浪迎面袭来，扑打着甲板，所有的东西都被击得粉碎。一个猛烈的巨浪使龙骨到船桅都受到了剧烈的振荡，甲板上遮挡煤堆的木板被掀翻了，煤块瞬间像黑色的冰雹一般倾斜下来，很多疲惫不堪、鲜血直流的水手被石头般坚硬的煤块击伤了。厨房里的锅炉也因剧烈的摇晃而倒了下来，热水烫伤了几名水手。在这十天的暴风雨中，一名水手精神失常了。极端的想法涌上水手们的心头——将一部分电缆扔到海里。船长及时扼杀了这种念头，尽管他的初衷是为了逃避责任，但他的决定是正确的。“阿伽门农”号在十天的狂风暴雨里经历了重重考验，最终成功来到了事先预定的海域和其他船只会合，尽管晚了好长时间。

此时人们才发现恶劣的天气和不断的剧烈颠簸已经严重地损坏了缠绕数千圈的珍贵而脆弱的电缆，有的地方几乎已经变成一堆乱麻，外层的古塔胶也已磨损或破裂了。尽管如此，人们还是不愿放弃最后的一丝希望，决定继续将电缆铺设下去，然而，这两百海里的电缆被证明是丝毫不起作用的，只能白白浪费掉，消失在大海深处。这意味着第二次试验又以失败告终，凯旋的荣耀自然不属于他们，而只能灰溜溜地返航。

第三次航行

试验失败的消息已经传到了股东们耳朵里，此刻，等待着这项计划的经理塞勒斯·韦斯特·菲尔德的是一张张苍白的面容，在这些股东眼里，他已然成了一名诱骗者。一半的资金已经被先后两次失败的试验耗费掉了，却不见一点成效。即便此刻有人站出来要求停止这项计划也在情理之中。董事长为了将损失减少到最小，决定将剩余的电缆变卖，即便是折本也在所不惜，只为将这项铺设横跨大洋的海底电缆的荒诞计划一笔勾销。副董事长立即表示了赞同，并且递交了辞职信，以表自己要和这个荒唐透顶的计划划清界限的决心。然而，菲尔德没有因此受到丝毫影响，他依然保持着坚定不移的信念和理想主义的献身精神。他解释道，其实并未有任何损失，这两次试验反而证明了电缆本身的优良性质，并且剩余的电缆还能再进行一次试验，船队已经组织好了，船员也已集结。前一次试验所遇到的恶劣天气恰好能对之后风平浪静的晴朗天气有所期待。如今只需拿出新的勇气，去做最后一次的尝试，否则将永远失去机会。

股东们有点犹豫不决了，都不知道将自己最后的一点资金押在这个蠢人身上是否值得。意志坚定的人总是能使犹豫不决的人与自己一道向前，再次出航的计划在菲尔德的促使下得到了肯定。距离上次失败五周之后，船队在1858年7月17日第三次离开了英国海港。

和此前失败的两次出海相比，这次远航没有任何人来关注，这也证明了那古老的经验——重大事件获得成功几乎都是无声无息的。再也看不到将周围堵得水泄不通的小木船、海滩上高呼口号的人群、隆重的告别宴会、政府人员热烈的祝词以及神父的虔诚祈祷。船队悄悄地驶离港口，就像即将要去做的是那般见不得人的事。然而，这一次等候他们的是友善的大海。7月28日，出发后的第十一天，正好是约定的那一天，在大西洋中部的指定海域，“阿伽门农”号和“尼亚加拉”号开始了这项伟大的工作。

真是特别的场面——两艘舰船的船尾相对着，船员正将电缆的两端连接起来。没有任何仪式，船上的人对这一过程也漠不关心，也许是历经了前两次的失败，他们对此已感到厌倦。由铜和铁制成的电缆从两只舰船中间缓缓下沉，一直沉到测深锤从未到达过的大西洋海底。随后两艘船上的人们相互告别，分别返回英国和美国。当两艘船越行越远，终于在辽阔的大西洋上变成了两个小黑点时，仍有一样东西将它们联系在一起，那就是——电缆。人类有史以来首次能越过空间和风浪，而通过无形的电流进行交流。电讯信号每隔几个小时在两艘船之间相互传递，各自报告在海底铺设电缆的长度。由于晴好的天气，他们在相同时间内铺设的电缆长度是一样的。第一天如此，接下来的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也是如此。8月5日，从“尼亚加拉”号传来了已经铺设完一千零三十海里电缆的消息，并且他们已经抵达纽芬兰的特里尼蒂海湾，美洲海岸已可望见。“阿伽门农”号也传来了已经铺设一千多海里电缆的喜讯，爱尔兰海岸已经近在眼前。如今，大西洋的两个大陆互相通话已经变成现实，人类第一次能够从欧洲向美洲通话。然而，此刻知道这个伟大成就的只有两艘舰船上的几百名工作人员，世人早已忘却了这项冒险的事业。不会有人在纽芬兰或爱尔兰的海滩上等候归来的船只。但是，当新的海底电缆和陆地电缆接通的那一瞬间，全人类都会知道这个他们共同取得的胜利。

欢声如雷

引起巨大反响的这一刻终于来到了。欧洲大陆和美洲大陆在8月初几乎同时得到了这个振奋人心的消息，两个大陆马上沸腾了起来，热烈程度难以形容。向来以措辞严谨著称的英国《泰晤士报》在当天就发表了社论，极力称赞这次继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之后又一次惊世骇俗的壮举，成功拓展了人类的活动空间。浓厚的喜悦氛围充满了伦敦城大街小巷。然而，英国人民表达喜悦的方式与美国人民那种狂热的情绪比起来，就显得矜持和含蓄。新大陆刚刚得到消息，一波又一波的庆祝热潮就掀了起来，举国上下一片沸腾。人们都聚集在一起谈论这次伟大壮举，商店都停止了营业。塞勒斯·韦斯特·菲尔德，这位此前默默无闻的人在一瞬间变成了民族英雄，人们将他与富兰克林和哥伦布相提并论。疯狂的人们都想一睹菲尔德的英雄风采，包括纽约在内的上百座城市都是一片热闹景象。“年轻的美洲之所以能与古老的欧洲喜结良缘”，全是因为他坚定的意志和不懈的努力。然而，最惊喜的时刻还没有真正来到，现在的消息只是电缆已经铺设在两大洲之间。这根电缆真的能通话吗？这项计划真的成功了吗？全城人，乃至全国人民都在凝神倾听来自大洋彼岸的第一句话。人们知道，率先发来贺电的准是英国女王，都以迫切的心情渴盼着她的消息。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个激动人心的场面始终没有出现，纽约和纽芬兰之间的电缆由于意外出现了故障，直到8月16日晚上，纽约人民才听到维多利亚女王的声音。

这个期盼已久的消息来得太晚了，以致报纸无法进行正式报道，只能通过各电报局、各编辑部发出号外。顷刻间，万人齐聚街头。报童们奋力穿过拥挤不堪的人群，以至于磨破了衣服、擦伤了皮肤。剧场和餐厅里都在宣读女王的贺电。数万人对于电报比最快的轮船还要早到几天这一事实感到不能理解，于是来到布鲁克林海港迎接“尼亚加拉”号——这艘在和平年代取得胜利的英雄船。第二天，也就是8月17日，各大报纸用特大号字体的醒目标题来欢庆此次成功：“电缆工作非常优秀”“人们欢欣鼓舞”“轰动全城”“普天同庆之时”。人类有史以来还从来没有信息能以自身的速度在同一时间越过大洋，传送到千山万水之外的地方。在鸣响一百声礼炮之后，也预示着美国总统成功地向英国女王发了回电，事实已经确信无疑。纽约和其他城市的万家灯火和火炬将城市点亮，每扇窗户都透着亮光，即便此刻市政大厅的屋顶失火，也丝毫不会影响人们的欢喜情绪。第二天再次迎来新的庆祝活动。“尼亚加拉”号抵达纽约，塞勒斯·韦斯特·菲尔德这位伟大的英雄出现在人们视线中，剩余的电缆被欢庆胜利的人们抬着穿过城区，全体船员受到了热情的款待。此刻，从太平洋到墨西哥湾，每一座城市都像在庆祝第二次发现新大陆的节日似的每日每夜地举行欢庆仪式。

然而，这样的庆祝还远远不够！欢庆胜利的队伍应该更为宏大、更为壮观，一定要是人们从未见过的盛大场面。两周之后的8月31日，纽约城专门为菲尔德举行了个人庆祝活动，其规模甚至超越了历代帝王和统帅所受到的欢迎。在这秋高气爽的好日子，浩浩荡荡的游行队伍用了整整六个小时的时间，才从城市的这头走到了那头。街道两旁彩旗飘扬，一望无际的队伍正在向前，走在最前面的是高举旗帜的军队，后边依次是军乐团、男声合唱团、歌咏队、消防队、学生代表、退役军人……凡是走动的人几乎都加入到了游行队伍里，凡是能唱歌的人都亮开了嗓门，凡是能欢呼的都在欢呼。菲尔德坐在一辆四驾马车上，俨然一位古代凯旋的将军，其后紧跟的马车上是“尼亚加拉”号的指挥官，第三辆马车上坐着的是美国总统，市长们、政府官员、众多教授尾随车后。游行之后，紧接着是一系列的演讲、宴会、火炬游行。钟声在教堂回响，礼炮轰鸣。菲尔德克服了空间距离，将大西洋两岸的两个世界合为了一体，在一阵阵的欢呼声中，这位“新哥伦布”成为了此刻美国最受尊敬的人物。

深重的苦难

这一天，当几百万人沉浸在喧哗和欢呼中时，有一个声音，最重要的那个声音——海底电缆传送的电报却陷入了尴尬的沉默中。被欢呼声包围着的塞勒斯·韦斯特·菲尔德对这一可怕的事实或许早有预感，大西洋的海底电缆恰巧在这天停止了工作。其实在几天前信号就开始出现混乱，难以辨认，现在则犹如临死之人的喘息，终于咽下了最后一口气。菲尔德此刻定是万分惊恐，毕竟他对这件事是再清楚不过了。除了在纽芬兰接收讯号的工作人员，全美洲没有任何一个人会对电缆渐渐失灵这件事有所预感。面对夜以继日狂欢的人们，这几个知情人都不知是否该让这一令人痛苦的消息去打扰他们。然而，从大洋彼岸传来的消息越来越少，这引起了人们的注意。人们原本期待欧洲每个小时都会有消息传来，可事实并非如此，只有偶尔传来零星的模糊不清的讯息。不久便谣言四起，揣测是有人为了尽早完工，也为了使传送效果更好，特意输送了超量的电荷，以致损坏了这条本就不够完善的电缆。无法否认的事实很快便暴露出来——讯号越来越模糊不清，难以理解。正好在欢庆胜利的第二天，也就是9月1日，再没有清晰的声音和纯正的电流振荡从大洋彼岸传来。

当人们从喜悦中清醒过来，发现他们寄予了无限希望的人竟让他们失望时，那个人是很难被原谅的。曾经备受赞美的电报失灵的谣言还未被真正证实，欢呼的热情瞬间化为谴责的浪潮冲向菲尔德这个无辜的罪人，说他欺骗了一个城市、一个国家、一个世界。有人怀疑菲尔德早就知道电报会失灵，让大家围着他欢呼皆因他的私心，并趁这段时期将自己持有的股票以高价卖出，进而获得巨额的利润。恶毒的诬蔑之词不断，其中一种武断的说法尤其引人注意：那些越洋电报根本不是由海底电缆传过来的，所有这一切只是一场骗局，就连英国女王的贺电也是提前准备好的。更有谣言说，这期间从大西洋海底电缆所传来的电报没有一条是清晰的，那些电报都是电报局长们根据断断续续的讯号拼凑而成的。菲尔德从一名至高无上的英雄很快变成了人们的出气筒。真正的轩然大波拉开了序幕。如今最愤怒的恰恰是昨日欢庆胜利时热情最高涨的那群人。全纽约城、全美国的人都在因自己过早投入的热情而羞愧难当。塞勒斯·韦斯特·菲尔德自然成了这场盛怒的炮灰，就在昨天，他还被当做民族英雄、富兰克林的兄弟和哥伦布的后继者，此刻却不得不犹如罪犯般地急于躲避那些旧友和崇拜者。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失败的境况十分惨烈，损失钱财的同时，名誉也毁了，大西洋深不可测的海底静静躺着的那根电缆，像极了传说中缠绕地球的巨蟒。

沉默的六年

此后在六年时间里，人们已经淡忘了那条贯通大西洋海底的电缆，任其在海底沉睡。而在六年前，大西洋两岸的两个大陆在一个小时内曾密切相连，交谈过几百句话。而今，所有一切都回到了原点，两大洲依旧被重洋阻隔。这项19世纪最大胆的计划在即将成为现实的那一刻失败了，最终成为了一则神话、一个传奇。曾经的失败留下的恶劣影响挫败了后来人们的信心，没有人愿意冒险继续这项成功了一半的事业。时下，美国人民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南北战争上；尽管英国委员会偶尔也会开会来研讨相关事宜，可用了整整两年时间只得出了一个“铺设海底电缆原则上是可行的”结论。但是，此时没有任何人愿意鼓足勇气将学术鉴定变为实际行动，去穿越这段漫长的距离。因此，在过去的六年，这项工程一直处于停滞状态，一如那条在海底静躺了六年的电缆。

六年时间在漫长的历史长河中只是一瞬间，可对于刚起步的电力科学来说却像是一千年那么长。电力科学这一领域，几乎每年每月都有新的发现。发电机的功率不断扩大，制造更加精密，电力应用范围更加广泛，电子仪器越来越精密。电报网已经遍及陆地各个角落，并且成功越过了地中海，将非洲和欧洲连成了一体，而跨越大西洋的电缆铺设工程却被人们遗忘，一年又一年。然而，这项试验终有一天会被再次去实践，只不过把这个旧计划注入新的生命力的人还没有出现。

这个人突然出现了。看，依然是那张熟悉的面孔，依然怀着同样的信心和信念，他就是塞勒斯·韦斯特·菲尔德。他从默默无闻的流放中复活了，在世人的责骂声中顽强地站了起来。他第三十次横渡大西洋，再次来到伦敦，成功为这项旧的工程筹集到了六十万英镑的资金。伊桑巴德·布鲁内尔建造的具备四个烟囱、吃水两万两千吨的“伟大的东方人”号成为了菲尔德新的工具，这艘巨轮能独自承载全部电缆的重量，而这正是菲尔德梦寐以求的。说来也巧，这艘巨轮本身也是超越时代的产物，当时根本用不上这么大的载重量，所以1865年的时候它正好闲置着。菲尔德只用了两天时间便买下了这艘巨轮，随后便开始为远航做准备。

此前很困难的事情，如今都变得很容易。这艘巨轮在1865年7月23日承载全新的电缆从泰晤士河出发了。尽管电缆在到达目的地前两天就断裂了，永不满足的大西洋又吞掉了六十万英镑，使得第一次试验以失败告终，但是，人们并未因此气馁，因为以当时的技术绝对有把握完成这项事业。就这样，人们没有因为这次失败而丧失信心。1886年7月13日，“伟大的东方人”号再次起航，喜获胜利。这次，非常清晰的信号通过海底电缆传到了欧洲大陆，而沉寂在海底的旧电缆也在几天后被找到了。新旧世界在这一刻连成一个共同的世界，曾经无端的猜想如今变成了活生生的现实。从这一刻开始，地球仿佛只有一个心脏，地球这端的人们可以同时看到、听到、了解到地球另一端的事情，时空距离的缩短得益于人类的创造力。感谢这一事业的胜利，如果人类能够和平相处，从此不再用战胜大自然的手段来破坏这种伟大的团结，来进行自我毁灭，那将是人类的福音！

第十章　向苍天逃亡

引言

列夫·托尔斯泰在1890年开始创作一部自传题材的剧本，后来，这部以《黑暗中的光芒》为题的剧本作为遗作片段开始发表和演出。这部剧本没有完成，其内容都是在用隐晦的办法描述自己的家庭悲剧（这在第一场就已经非常清楚了），是在为自己准备离家出走的一种自我辩护，其中不乏存在请求妻子宽恕自己的论调。从这个角度上说，这部作品其实是为极度破碎的心灵寻求精神上的平衡。

托尔斯泰在作品中塑造的尼古拉·米哈伊洛维奇·萨林采夫这一形象很明显就是他自己，并且这部作品中虚构成分最少的也就是这个人物。列夫·托尔斯泰塑造这个形象的原因，其实就是在替自己辩白。他当时一定要脱离自己的生活，可无论在剧本中还是在现实生活中，不管是在当时的1890年还是十年之后的1900年，他始终都没有找到决裂的方法和勇气。由于本身对这种意志的缺乏，这部剧本只留下了片段，以主人公的茫然不知所措结尾。他仅仅是高举着双手，请求上帝帮助他平衡内心的矛盾。

托尔斯泰后来没有对悲剧所缺少的最后一幕另行补充，然而，他却用自己的生活来续写了这最后的一幕。1910年10月的最后几天，托尔斯泰将二十五年来的犹豫转化为了脱离精神困境的决心，经过几次戏剧性的冲突之后离家出走了，并且走得恰如其分，不久后，他就如愿以偿地在壮丽、典雅中辞别了人世。

将托尔斯泰的人生结局作为他本人创作的那部悲剧片段的结尾，我认为是非常恰当的。为此，我努力尊重历史和事实，用最现实的态度写出这部悲剧的最后的，也是唯一的结局。我没有过多的奢望，妄图以此来补充托尔斯泰的自白。我不是去完成这部作品，我只是想为这部作品做出自己的努力，只是为这部未完成的剧本和没有解决的矛盾做一个独立结尾，目的就是要为没有完成的悲剧画一个悲壮的句号。这正是那一部分尾声的内涵和我用敬重的心绪所追求的。这个尾声如果有一天要上演，那我首先必须强调，尾声中的情节比《黑暗中的光芒》时间上要迟十六年，这一点请在托尔斯泰的外貌上做充分的体现。化妆时可以将他晚年的几张出色的肖像作为参考，尤其是他在一座修道院看望妹妹的那张像和灵床上的那张照片。他的书房也应依照历史上的模样来布置：异常简朴，让人心生敬畏。单纯从演出角度考虑，我希望能将尾声部分并入《黑暗中的光芒》片段第四幕演出，但幕间需要间隔较长一段时间。单独演出这一幕尾声并非我的本意。（尾声中的主人公用了托尔斯泰本人的名字，而非影射他自我形象的萨林采夫。）

尾声中的人物

列夫·尼古拉耶维奇·托尔斯泰（时年八十三岁）

索非娅·安德烈耶夫娜·托尔斯泰（伯爵夫人）——托尔斯泰的夫人

亚历山德拉·李沃夫娜（萨莎）——托尔斯泰的小女儿

弗拉基米尔·格奥尔格维奇——秘书

杜山·彼德洛维奇·马柯维茨基——托尔斯泰的家庭医生和好朋友

伊凡·伊凡诺维奇·奥索林——阿斯塔堡火车站站长

基里尔·格里戈罗维奇——阿斯塔堡的警察局长

大学生甲

大学生乙

三名旅客

第一场和第二场发生在1910年10月的最后几天，地点在亚斯纳亚·波利亚纳，托尔斯泰的书房中。第三场发生在1910年10月31日，地点在阿斯塔堡火车站候车室。

第一场

（时间在1910年10月末，地点在亚斯纳亚·波利亚纳，托尔斯泰的书房。室内极其简朴，没有任何装饰，与人们熟悉的那张照片一样。）

（两名大学生在秘书的指引下走了进来。他们都是俄罗斯人打扮，穿着非常贴身的黑上衣，面容很年轻，表情严肃，举止非常矜持。看似腼腆，其实是有点自负。）

秘书
请二位先坐一会儿，列夫·托尔斯泰不可能让二位久等的。请二位考虑一下这位老人的岁数！列夫·托尔斯泰很喜欢讨论问题，以至于常常忘记休息。

大学生甲
我们就是有件事想问问老先生——只有一件小事。当然，对于他和我们来说，这个问题很关键。我答应待一会儿。不过——我们必须可以自由谈话。

秘书
绝对可以！我个人赞成自由。不过，请二位注意一点，你们和托尔斯泰谈话，不要称呼他“老爷”，他不喜欢这个贵族称号。

大学生乙
这个不用担心。除了这一点什么都可以担心，唯独这一点除外。

秘书
注意，托尔斯泰下楼了。

（托尔斯泰快步走进书房，像一阵风一般。如此高龄的他依然灵活，容易激动。他谈话时常常会有一支铅笔在手里转动，要不就将一张纸揉碎，并且随时会心急火燎地抢断别人的谈话。他走到两名大学生身边，随后伸出手，用炯炯有神的目光打量了两位大学生一番，然后就坐在一张打蜡的真皮扶手椅上，面对着两名大学生。）

托尔斯泰
二位就是委员会派来的……（在一封信上不停地寻找）我忘记二位的名字了，对不起……

大学生甲
您不用在意我们叫什么名字。我们来到您这里来是代表着成千上万的人。

托尔斯泰
（眼睛望着大学生甲）你要问我什么样的问题？

大学生甲
只有一个问题。

托尔斯泰
（转向大学生乙）你呢？

大学生乙
我们俩的问题都一样。我们就是想问问您，列夫·尼古拉耶维奇·托尔斯泰，我们所有人——俄国的全体革命青年也只有同一个问题：您不同我们站在一起的原因是什么？

托尔斯泰
至于这个问题，我感觉我在我的作品和一些公开发表的信件里已经说清楚了——请问你们读过我的作品吗？

大学生甲
我们读过您的书吗？列夫·托尔斯泰，您这个问题也太奇怪了吧？居然问我们是否读过您的作品——这远远不够。老实说，是您的书伴随着我们成长。当我们长大后，我们身体的灵魂是被您唤醒的。除了您，难道还有人去教导我们如何看清楚人间不公平的财富分配吗？——正是您的作品，也只有您的作品让我们的心灵摆脱了国家、教会和统治者，他们根本不维护人类而只维护人间的不公正。让我们下定决心奋斗、要将这种错误的制度推翻的正是您，也只有您……

托尔斯泰
（有意抢断他的话语）但不能使用暴力手段……

大学生甲
（没有理会托尔斯泰，继续往下说）我们自从学会说话以来还从未像信赖您一样去相信一个人。每当我们问自己：这样的不公正，谁来消灭呢？后来我们很快就找到了答案：是您！列夫·托尔斯泰；每当我们问自己，面对卑鄙行径，谁会站出来？是您！列夫·托尔斯泰。我们都是您的学生、您的奴仆、您的佣工。到了那时，只要您挥一挥手臂，我相信我肯定会按照您的指令去死。几年前我如果能够来到这栋房子，我肯定会像见到圣人一样在您面前深深鞠躬。列夫·托尔斯泰，就在几年以前，您对我们、对成千上万的人们、对俄罗斯的所有年轻人而言，就是一位圣人——但是，我感到万分遗憾，大家都感到非常遗憾，因为自此您就疏远了我们，几乎要变成我们的敌人。

托尔斯泰
（语气缓和了些）如果那样的话，为了和你们继续保持一致，我应该做些什么？

大学生甲
我没有狂妄教导您的意思。您自己可以想一想，究竟是因为什么让您和我们——俄罗斯的年轻人分道扬镳的。

大学生乙
为什么不能直接说出来呢？哎，眼下顾不得那么多礼貌了，因为我们的事业太重要了。我们就是要说：您应该睁开眼睛看看当下的现实了，政府对我国人民已经犯下了滔天罪行，您应该坚定起来。您应该马上从写字台旁边站起来，公开、鲜明、毫无保留地站到革命一列。您清楚，列夫·托尔斯泰，他们是如何残酷地镇压我们的活动。时下，您自己庄园里的落叶还不如监狱里腐烂发臭的人多。这都是您知道的。然而大家都说，也许您时常会在哪家英文报纸上写一篇不痛不痒的文章，论及生命的神圣。然而您自己清楚，用语言来反对时下血腥的暴政已经不可能了。现在能做的事情是，彻底将旧统治阶级推翻，进行大革命。对于这一点，其实您比我们更清楚。您让我们这些年轻人成为了革命者，所以您的声音绝对可以为革命制造出一支军队。可如今，革命即将到来，而您却变得如此怯懦。您这么做其实是在拥护暴力！

托尔斯泰
我没有对暴力采取过拥护的态度，从来没有！我三十年来都是为向一切权贵者的犯罪行为作斗争而工作。三十年前就开始了——那时还没有你们——我从要求改良社会状况开始，一直到要求建立新的社会制度——比你们先进！

大学生乙
（打断托尔斯泰的话）您这么做的结果呢？那些权贵三十年来接纳了您的哪些建议呢？我们又得到了一些什么呢？几位杜霍包尔教徒为了您的事业——最终受到迫害，还有六人为此被枪毙了。您的这些温和请求，您的这些书籍和小册子，政府看到又改善了什么呢？您难道心里还不明白吗？——您奉劝他们期待千年王国的恩赐，请求人们要忍让，要宽容。您其实是在帮助那些统治者。您没有认识清楚！列夫·托尔斯泰，那些飞扬跋扈的家伙是绝对不可以用爱的名义去感染的。您即便有天使一样的口才，也是白费劲！他们不会为了您的耶稣基督而从自己的口袋里拿出一个卢布，沙皇的奴才们是绝对不会退让半步，除非我们用拳头猛击他们。您的博爱，人民已经等太久了，现在我们应该行动，不准备再等下去了。

托尔斯泰
（非常激动地）我心里清楚，你们宣言里将“激起仇恨”的行为称之为“神圣的行为”——“激起仇恨的神圣行为”，可我自己不了解仇恨究竟是什么，我也不想了解。我对仇恨曾经对我们人民犯下罪行的人也持反对态度。作恶之人要比备受折磨之人在心中更加感到不幸——我对作恶之人怜悯，而不是仇恨。

大学生甲
（非常愤怒地）一切给人类造成不公正的人我都仇恨——因为他们是吸血的野兽，他们每个人都不会得到我的怜悯。列夫·托尔斯泰，您没有必要再对我进行教导，也让我去怜悯这些可恶的罪人。那是不可能的！

托尔斯泰
即使成了罪人，依然还是我的兄弟。

大学生甲
如果有人给人们带来了苦难，即便他是我的兄弟，是我母亲的孩子，我也绝对不会饶恕他，肯定会像打倒一条疯狗一样收拾他。绝对不能再怜悯那些可恶的家伙了。只要沙皇和那些男爵的尸体还没有被埋葬，俄罗斯的土地上就不可能得到片刻安宁。我们要想建立一种符合人性和道德的制度，那就必须采用暴力手段。

托尔斯泰
要建立一种合乎道德的制度，使用暴力手段不可能达到目的，因为暴力无法避免地会再次产生暴力。如果武器被人们握在手中，新的专制主义肯定就会重新建立。你们是要将专制制度永存人间，根本不是消灭专制。

大学生甲
可是，我们不破坏专制强权，难道还有其他反对专制强权的手段吗？

托尔斯泰
这一点我清楚，不过我们不能采取一种连我们自己都反对的手段。请相信我，不能以暴制暴，而要通过忍让挫败暴力。《福音书》上是这么解释的……

大学生乙
（抢断托尔斯泰的话）《福音书》还是不要提了吧！托尔斯泰，我们认为，《圣经》上的语言无法让剥削者和被剥削者、老爷和奴仆之间的裂痕得到平缓。他们之间的悲惨事件不断在发生。如今，很多无法统计的具备信仰、具备献身精神的人还在西伯利亚牢房里忍受煎熬，并且人数还在不断增加。我想问您，这么多的无辜者难道就应该为一小撮罪人备受折磨吗？

托尔斯泰
（努力克制自己）相对于流血来说，备受磨难要好一点，可以让这些无辜的受难者增强反对不义的信念。

大学生乙
（气愤地）您竟然将俄罗斯人民千年以来遭受的苦难定位成有好处？那样的话，列夫·托尔斯泰，您是不是应该到牢房里去看一看那些被打得遍体鳞伤的人，去问一问在城市和农村饱受饥饿的人，遭受苦难是否真有好处？

托尔斯泰
（怒火中烧）那样也比你们的暴力好。你们的炸弹和手枪无法彻底清除世界上的邪恶，请你们务必相信。那样的话，邪恶就会在你们这些人身上发挥作用。我再重复一遍，为了一种信念去实施暴力要比为一种信念去忍受苦难坏一百倍！

大学生甲
（同样怒火中烧）假如忍受苦难真有好处，那好吧，我来问您——列夫·托尔斯泰，您自己怎么不去接受这份“好处”呢？您为什么老是向别人宣扬要忍受苦难，而您自己却在私人庄园里过着舒坦的生活？我曾经亲眼看到您的农民衣衫褴褛地走在路上，并且在茅草屋里忍受饥寒，几近死亡边缘，而您正在用全套的银质餐具用餐。您难道不可以去忍受鞭笞，而让您的杜霍包尔教徒为了您的教导去受磨难？您难道就不能离开这座伯爵府邸，到大街上去，在风雨之中忍受天寒地冻，来亲身体验一下这种“好处”？您自己在空口说话，根本不去尝试一下自己的主张。您难道不想给我们树立一个榜样吗？

（托尔斯泰一时无言以对。这时候，秘书快步走近大学生甲想要训斥他，但此刻托尔斯泰恢复了冷静，他轻轻将秘书推到了一边。）

托尔斯泰
你不要管！向我的良心提出这样一个问题，年轻人，你做得很好……很好，问题很好！这就是一个需要认真来解决的问题，对于这个问题我必须如实回答。（说到这里，他走近大学生，犹豫了一下，随后强打精神，声音稍微有点嘶哑，语气比较委婉）你向我提出的问题，我如何不按照自己的主张和言语去忍受苦难？我非常惭愧地回答这个问题：我如果时下脱离了自己最神圣的义务，那接下来我将要……我将要……可是我太怯懦、太软弱，或许还太不真诚……我自认是一个卑下、渺小、有罪的人……如今苍天还没给我神秘的力量——让我去身体力行这件事。年轻人，我的良心已经被你的话深深触动了。我非常清楚，你刚才提出的问题，我一丁点也没有做到。为此，我很惭愧。我知道，离开华贵的家，抛弃我罪恶而可悲的生活，正如你刚才说的那样在大街上行走——我早就应该这么做。可是，除了我的心灵深处感到内疚，我自己也在向我厌恶的事情屈服之外，我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两名大学生都后退了一步，吃惊地说不出话。片刻之后，托尔斯泰又说话了，语气更轻）或许……或许我这么做的原因是因为我自己不够坚强，不够实诚，没有勇气去实现对别人说过的话，所以我才备受煎熬。其实，为此我心灵上遭受的折磨说不定要比身体上遭受拷打更加难以忍受。或许，这就是上帝为我做的十字架……在这样的家里，我的内心要比蹲在牢房还要痛苦……你说得非常正确，这样的折磨不会有结果的，并且只是我自己受煎熬。我此前认为这种痛苦能够让我更加荣耀，那是我太看重自己了。

大学生甲
（有点内疚地）请您原谅，列夫·尼古拉耶维奇·托尔斯泰，可能是我方才的激动伤害了您……

托尔斯泰
不不，你说得正好相反，我非常感谢你！良药是苦口的。（沉默片刻之后，托尔斯泰又开始说话，很平静）请问二位还有其他问题要问我吗？

大学生甲
没有了。方才提出的就是我们唯一的问题。您不声援我们将是俄国和人类最大的不幸。这次推翻罪恶政权的行动已经没有人能够阻止了，这就是一场革命。我们认为，这场革命将会非常恐怖，空前的恐怖。领导这次革命的将会是一群坚定果敢、没有任何顾忌、根本不理解什么叫忍让的男子汉，这一点可以肯定。您如果能够站到我们队伍的最前方，那将会减少很多人的牺牲，因为您的榜样会替我们召集很多人。

托尔斯泰
对此，我无法担负道义上的责任，即便是因为我的过错而死一个人。

（钟声从院子里传来。）

秘书
（走近托尔斯泰，想让这次谈话停下来）方才是中午用餐的钟声。

托尔斯泰
是是是，吃饭、聊天、吃饭、睡觉、歇息、聊天——所有这些，就是这里的饱餐终日、无所事事的生活，而人们都在为天主服役，他们都在劳动。（再一次面向两个大学生）

大学生乙
看您的意思，我们这次带回去的，除了您的拒绝，再没有别的什么了。您连一句鼓励的话也没有吗？

托尔斯泰
（神情庄严，望着大学生，细细思索）以我个人的名义转告你们的朋友：我爱你们，非常尊敬你们，祖国的年轻人。你们如此强烈地能够感受到别人的苦难，并且愿意为改善这种生活而献身。（语气开始变得生硬起来，非常坚决）但是，我不能在其他方面同意你们的做法，并且，只有你们对所有人都怀有兄弟般的仁慈，我才能和你们站到一起。

（两名大学生沉默了片刻，随后大学生乙态度坚定地来到了托尔斯泰面前，同样采用生硬的语气开始说话。）

大学生乙
我们非常感谢您的接见，同时更加感谢您的直爽。我认为此时此刻我们已经没有站在您面前的必要了——所以请您答应我——一个微乎其微的陌生人向您告别并坦白给您说句话。列夫·托尔斯泰，您如果认为只要通过仁爱就能改善人与人的关系，那您绝对是错误的。您的这种想法适合有钱人和无忧无虑的人。但是，那些从小就吃苦受累、终生都是在老爷的指令下遭受苦难的人，他们根本不想再等待从耶稣基督的天上降临什么仁爱了，因为他们早就厌烦了这些。这些人唯一相信的是自己的拳头。列夫·尼古拉耶维奇·托尔斯泰，我只想在您告别这个世界之前告诉您，必须要遭到血洗的肯定是这个罪恶的世界，将要被碎尸万段、被打死的就是那些老爷们，避免给新世界再带来灾祸，即便是他们的后代也不能幸免。但愿您不会亲眼看到您自己的错误——我由衷地祝愿您，祝愿您在平静中离开人间，苍天保佑！

（托尔斯泰愣住了，他没有想到这位年轻人竟然这样激昂。震惊之下的托尔斯泰随后再次平静了下来，然后走近大学生乙，开始神情平淡地说话。）

托尔斯泰
对你最后的几句话，我深表感谢。我三十年来梦寐以求的正是方才您对我的祝愿——但愿天主让所有人都能够和平相处，让我在平静中辞别人世。（两名大学生向托尔斯泰鞠躬，随后告退。托尔斯泰久久注视着他们的背影，随后开始激动起来并来回走动。他开始高兴地和秘书说话）这些年轻人太好了！他们勇敢、坚定……俄罗斯年轻人真是太出色了！他们的信仰非常坚定。当初，我六十年前在塞瓦斯托波尔曾经结识过这样的年轻人。面对死亡，他们都非常豪爽和大胆；面对危险，他们都面带微笑，这些人为了一种虚无主义从容地牺牲了。他们付出的优秀生命就是为了一个空壳，目的就是一句没有内容的空话，为了一个没有真理的思想，献身仅仅是出于欢乐的目的。太好了，俄罗斯那些永垂不朽的年轻人！他们抱着一颗火热的心如同为了一项神圣的使命，听从仇恨和杀戮的指令！我为他们感到自豪！这两位年轻人真的让我感到很吃惊！他们是正确的，我应该从怯懦中振作起来，然后去兑现我的承诺。和死亡只有两步距离的我居然还在犹豫，真是难以理解！我现在只能向年轻人学习正确的东西，只能从年轻人那里学到。

（门被推开了，伯爵夫人像一阵风一样快速走了进来，神情非常烦躁不安。她身体摇晃不定，眼睛不停地四下张望，说话时心不在焉，似乎被一种惊恐控制了。她心事重重，一副对秘书视而不见的样子，只是看着自己的丈夫说话。女儿萨莎随后迅速跟了进来，好像是来监视自己母亲似的。）

伯爵夫人
午餐的铃声已经响过了。《每日电讯报》的编辑在楼下等你半个小时了，为了你那篇反对死刑的文章。你怎么能为两个这样的年轻人浪费这么长时间？他们都是不懂规矩、不懂礼貌的家伙。仆人在下面就曾经问他们，是不是和伯爵约定了时间。他们居然说没有，还说从来不和任何一位伯爵相约，是托尔斯泰约他们来家里的。你怎么能和这样的一些浪荡人员搅合在一起呢？居然还这么长时间！他们脑子里想的就是把世界弄得乱哄哄，像他们的脑子一样！（说到这里，她用不安的目光在房间里搜寻）这里怎么会这么乱？简直是一塌糊涂！书放在地上，到处是灰尘。真的要是来一位体面人的话，那我们就丢人了。（她走近背靠椅，伸手抓住）蜡布都烂了，太丢人了，绝对不能是这个样子！明天有一位从图拉来的修理师，让他将这个背靠椅彻底修理一下。（没人理会她，她非常不安地四下张望）请吧，到下去的时间了。不能老是让人家等着。

托尔斯泰
（面色忽然变得苍白，表情非常不安）我马上就下去，这里还有点东西……需要归置一下……萨莎留下来帮忙……你先招呼着那位先生，替我向他道歉，我马上就下去。

（伯爵夫人对整个房间环视了一遍才走了下去。等她一出门，托尔斯泰马上来到门前，迅速锁上门。）

萨莎
（看到父亲这样匆忙很吃惊）你怎么啦？

托尔斯泰
（神情极度紧张，手放在心口，嘴里嘟囔）修理师傅明天……但愿上帝保佑……还会有时间的……上帝保佑。

萨莎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托尔斯泰
（非常激动）快递给我一把刀子！要不一把剪刀也行……（秘书有些疑惑地从书桌旁递给他一把裁纸用的剪刀。托尔斯泰开始快速地忙了起来，其间还有点胆怯地回头看了一眼紧锁的门。他用剪刀将背靠椅上破烂的裂口剪大了，随后开始在杂乱的马鬃毛里摸索，终于取出了一封未启封的信件）在这里——难道不是……真是太可笑……真是令人难以置信。俨然像一部粗劣的法国小说……太丢人了……像我这样一个八十三岁的头脑清醒的男人居然在自己的家里还要将重要的文件藏起来。没办法，因为有人总是在我身后翻查我的东西，搜寻我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秘密！这简直是一种奇耻大辱，我在这所房子里的生活与在地狱受罪毫无差别，是一种欺骗！（托尔斯泰变得非常不安，他打开信件就读了起来。随后，对萨莎说话）我在十三年前写了这封信，那时候我准备离开你的母亲，逃出这栋地狱一样的房子。我要和她告别，一种空前的勇气让我和她诀别。（托尔斯泰用颤抖的双手将纸沙沙翻动，用很轻的声音开始读起来）“……十六年来我一直过着这样的生活，一方面要和你们斗争，一方面又要鼓励你们，我现在不想再继续下去了。我决定做自己该做的事情，那就是马上出逃……我如果公开这么做，肯定会给你们带来痛苦，或许我会因此变得软弱，不再执行自己的决定，但这是我必须要执行的决定啊。假如我这一步会给你们带来痛苦，那只好请你们原谅我。索非娅，尤其是你，求你行行好忘掉我吧！千万不要找我、怨我、咒我。”（很沉痛地呼吸）啊——已经十三个年头了。这十三年以来我不断地折磨自己，每句话还像以前那样真实，我现在依然是当初那样怯懦，一样生活在欺骗中。我居然还没有、一直还没有出走，还在等待，可等来等去等什么呢？我心里非常清楚，就是做起事来老是犯错误。我真是太软弱了，一直没有勇气和她斗争！我把信藏在这里，好像一名学生在老师面前藏起来一本肮脏的作业一般。当初我在自己遗嘱里请求她将我作品的所有权捐赠给全人类，可我后来竟然交给她一份这样的遗嘱。我的目的是为了家里的平静，可我的心灵却为此不得安宁。

（间隔片刻。）

秘书
列夫·尼古拉耶维奇·托尔斯泰，我想说的是……如果是出于某种意外，我是说如果……如果天主有一天将您召了回去，您会不会认为，您方才所说的那个最迫切的愿望——就是放弃您所有作品的版权——您认为会实现吗？

托尔斯泰
（非常吃惊）这难道还用问？……当然……就是说……（不安）啊，不，我还不确定是不是有把握……萨莎，你说呢？

（萨莎转过身，保持了沉默。）

托尔斯泰
天啊——我还真的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件事。不，不是我没考虑，是我不愿意去考虑——看，我这次又没有说实话，我还想回避！每当我遇到需要明确决断、果断做出决定时，我总是要回避。（眼睛忽然看着秘书）我心里很清楚，我的妻子和几个孩子绝对不会同意我的遗愿，因为他们对我的信仰和我的道义责任从来不尊重。他们只会拿我的作品去做交易谋福利。而我自己，后来人们会说我是一个光说假话的伪君子。（做了一个下决心的动作）但是，我绝对不会、也不能让这种情况发生！该是将真相大白于天下的时候了！方才的那两名实诚的大学生，他们曾经给我说什么？这个世界要求我采取行动，要求我要变得实诚，让我非常清楚地做出准确无误的判断——绝对是一种预兆！八十三岁的人不能对死神视而不见，必须面对死神，而且还要非常果断地做出决定。两位大学生提醒得非常正确：无所事事，其实就是隐藏自己的怯懦。但是，人的本来面目必须要清楚明白。身为一个八十三岁的老人，已经到垂暮之年，该是自己清楚的时候了。（面向秘书和女儿）萨莎，弗拉基米尔·格奥尔格维奇，我明天就写遗嘱，而且还要写得清楚明白、有约束力，绝对不会发生歧义。我一定要在遗嘱中将我作品的全部收入、稿酬存款的利息——利息也不是什么干净钱，所有这些都捐献给大家、捐献给所有的人。我内心痛苦地写下这些话绝对是为大家，我不允许拿我的作品去做交易。明天上午你们到我这里来，带来第二位证人——我绝不能再犹豫了，说不定在我办理完这件事之前死神就会来妨碍我。

萨莎
等一下，父亲——我不准备劝阻你，我是担心会出麻烦。假如母亲发现我们四人在这里，肯定就要怀疑，在最后一分钟她就会让你的信念动摇。

托尔斯泰
（沉思了一下）你说得非常正确！在这栋房子里，我根本不能做光明正大的事，生活在这里都变成了欺骗。（面向秘书）你就这么安排一下吧。明天上午十一点，你们到格鲁蒙特树林黑麦地后左边的大树旁边和我见面，到时候我像骑马闲玩一样会赶到那里。你们准备好一切，但愿天主会让我下定解脱最后束缚的决心。

（第二遍午餐的钟声敲响了，声音好像比第一次响亮，而且还有些急促。）

秘书
这个问题……请您现在不要让伯爵夫人有任何察觉。不然，我们什么也做不成。

托尔斯泰
（沉重的呼吸声）太可怕了！作为一个人，居然还要不停地进行伪装，不断地掩饰。想在世界、天主、自己面前做一名胸怀坦荡的人，却无法在自己妻子和孩子们面前完成。我不能这样生活了，绝对不能！

萨莎
（非常惊慌地）母亲来了！

（秘书非常迅速地旋开了屋门上的钥匙。托尔斯泰马上向写字台走了过去，以此想掩饰一下激动的心情。他用后背对着走进屋的妻子。）

托尔斯泰
（叹息一声）这家中到处都是谎言，连我也被感染了——哎，一个人得等到临死之前才能说一句真话！

伯爵夫人
（急急忙忙走进屋子）你们怎么还不下去？总是磨磨蹭蹭，每次都要拖延很长时间。

托尔斯泰
（转过身来面对妻子，表情非常平静，带着那种只有屋内其他两人能理解的强硬语调慢慢地说话）是是，你说得很对，我每次都是在磨磨蹭蹭拖时间。眼下最重要的就是，在余下时间内办理应该办的事情。

第二场

（第二天深夜，同样在托尔斯泰的书房。）

秘书
列夫·尼古拉耶维奇·托尔斯泰，今天您应该早点歇息，经过这么长时间的骑马和紧张之后，您一定非常疲倦。

托尔斯泰
你说错了，我一点也不累。让人感觉累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犹豫不决。而完成一件事，人就会感到身心得到了解脱，即便是将事情办砸了，那也比什么都不做强很多。（不停在房间里走动）今天这事做得究竟正确与否，我心里也不清楚，所以我得先扪心自问。我将自己的作品送给大家，心灵感到非常宽慰，但是，我认为我不应该偷偷摸摸地写这份遗嘱，而应当着大家的面光明正大地写，为实现自己心中信仰勇敢地写出来。也许，我做得不好——为了证明这是实话，本来就应该正大光明地做这件事。不过，天主保佑，这件事现在办完了。我感觉我的生命路途又向前走了一步，距离死亡更近了一步。现在，我只剩下最后一件事，也是最困难的一件事：在死之前，我必须像一头野兽一样回到森林中。如果我死在家里，像我活在人间一样，根本不合乎我的心意。我已经八十三岁了，可我依然没有……始终没有找到让自己脱离现在生活的力量。或许，临终时刻会因此而耽误。

秘书
自己什么时候死，这谁能知道呢？如果能提前知道自己离世的时间，那很多事将会非常好办。

托尔斯泰
弗拉基米尔·格奥尔格维奇，你说得不对！人知道自己的死期根本没有什么好处。你听说过那个古老的传说吗？有一位农夫曾经给我讲过关于耶稣基督是如何不让人知道自己死期将至的。原本所有人都清楚自己的死期。耶稣基督有一天降临到了人间，他看到有些农夫根本没有耕田，而是在过罪恶的生活。于是，耶稣基督就询问农夫怠慢的原因。那个农夫就嘟囔说，如果自己无法看到收获，那种田是为了谁？耶稣基督就明白人知道自己的死期并没有好处，于是自此之后，所有人就都不知道自己的死期了。农夫们被迫老老实实耕种田地，一直到生命的最后时刻，就像他们认为自己会永远活下去一样。这么做其实是正确的，只有劳动，人类才能承接天主的恩赐。因此，我今天还要（指一指自己的日记本）实施每天的耕作。

（伯爵夫人从外面走了进来，她脚步匆忙，已经穿好睡衣，恶狠狠地看了秘书一眼。）

伯爵夫人
啊，他居然还在这里……我以为只剩下你自己了。我有话要对你说……

秘书
（鞠躬）我该走了。

托尔斯泰
再见，亲爱的弗拉基米尔·格奥尔格维奇。

伯爵夫人
（秘书走后门刚刚关好）这人跟你总是形影不离，好像一根牛蒡一样缠绕在你身上……他烦我，恨我，他妄图把你我分开。他是一个阴险的人。

托尔斯泰
索非娅，你这样说很不公平。

伯爵夫人
难道我还需要公平吗？是他自己插到我们中间来的，是他在暗地里从我和孩子身边拉走了你。从他来到这里，进入这个家之后，我就从你心里消失了。现在，这栋房子和你本人都已经不属于我们了，不属于和你最亲近的人，而属于所有的人。

托尔斯泰
真是那样的话就好极了！这是天主的意愿。一个人本来就是属于大家的，不应该为自己和亲人保留任何东西。

伯爵夫人
这个，都是他教你的，我早就清楚。我早就看出来了，这个人就是我和孩子们身边的一个贼。我清楚，你之所以和我们大家作对就是因为这个鬼东西。因此，我不能容忍这个家伙，不许他再待在我们家里。我讨厌这个挑拨离间的家伙！

托尔斯泰
索非娅，你必须清楚，我的工作需要这个人。

伯爵夫人
你完全可以寻找一百个人来替换他！（鄙视地）我无法忍受这个人待在你身旁！我不愿意在你我之间看见这个家伙。

托尔斯泰
亲爱的，请你不要激动。来，索非娅，坐到这里，我们心平气和地好好谈谈——就像我们此前开始共同生活时那样——索非娅，你要明白，平稳的日子对于我们来说还能有多长时间呢？（伯爵夫人有些不安地向四下看一看，随后有些顾虑地坐了下来）索非娅，你要清楚，我很需要这个人——或许，我需要他的原因，是因为我对于信仰是软弱的。索非娅，在这方面我并不是自己想象的那般坚强。我知道世界上有很多人——都在很远的不同的地方——他们每时每刻都在向我保证，对我的信仰他们都表示跟随。可是，你清楚，我们世俗人都这样：为了让自己对自己的信仰充满信心，每个人都需要从旁人身上得到爱，而且还是能够看见、摸着、感觉到的爱。圣徒们不需要任何帮助就可以在净修室造化心中的所有，绝对不会因为没有人看见就丧失自信。但是，索非娅，我不是圣徒——我只是一位衰老、软弱的朝不保夕的老人。我需要有和我一样抱有同样信仰的人留在我身旁。我晚年最宝贵的东西，就是我生活中的信仰。如果四十八年以来我如此尊重的你能与我一起分享同样的宗教意识，那我就太幸福了。但是，索非娅，你根本不想这么做，也从来没做过。我心中最宝贵的东西，在你看来将是一分不值，甚至还会感到厌烦。（伯爵夫人听到这里有些吃惊）请你不要误会我，索非娅，我没有责备你的意思。你已经将你能给予的所有——母爱和精心的照顾都给了我，同时也给了人间。我不能让你为了自己并不具备的信仰而做出牺牲。可是，这个人来到我们家里，他此前在西伯利亚曾经为了信仰历经磨难。现在，他是我的信徒，也是我的助手，更是我的朋友。这个人在帮助我，从内心给我增添生活的力量——你难道无法容忍这样的人在我身旁吗？

伯爵夫人
你和我疏远就是因为这个人，我实在难以接受他。他气得我直发疯，我会因此而得病的。我很清楚，你们做的所有一切都是在针对我。今天中午，我发现他将一张纸惊慌地藏了起来。那时候，你们没有人正面看我一眼。你们三个人：你，他，还有萨莎。你们对我隐瞒了什么？我心里清楚，你们肯定干了什么坏事，是在针对我。

托尔斯泰
在我行将就木之前，我自己有意做了这么点坏事。我希望能得到天主的宽容。

伯爵夫人
（情绪激昂）这么说，你已经承认你们背着我做了不利于我的事情。你要清楚，在我面前，你不可以像在别人面前那样随便说假话。

托尔斯泰
（气愤地）我为什么要在别人面前说假话？你这样说我，好像我时常说假话一样，可都是为了你。（尽力克制自己）但愿天主能保佑我从今往后不再犯撒谎罪。或许，我从来都不可能把真话如实讲出来，因为我个性太软弱。但是，我本身绝对不是撒谎者和骗子，这一点我确信。

伯爵夫人
那好吧，既然如此，请你告诉我，你们都干什么了——那究竟是一份什么样的信件？信纸是什么样子……不要折磨我了……

托尔斯泰
（走近伯爵夫人，非常温柔地）索非娅·安德烈耶夫娜，是你自己在折磨自己，根本不是我，原因是你已经不爱我了。假如你现在还爱我，那你肯定对我充满信任。不理解我不要紧，可信任是非常重要的。索非娅·安德烈耶夫娜，请你好好想一想吧，我们在一起生活已经四十八年了！也许，你还可以从从前的岁月里，从遗忘的时间里，从你心胸的裂缝里找到对我的爱。那就请你抓住这一点爱的火花，让它重新燃烧。我非常愿意让你像从前那样爱我、信任我、体贴我。可你现在怎么会这样对我？索非娅，我有时对你感到很吃惊。

伯爵夫人
（深受感动，心情有些激动）我现在怎么会这样——我自己也不清楚。你说得很对，我变丑了，好像也恶毒了。可是，眼睁睁看到你把自己折磨得不像人样，谁也难以忍受——你老是气愤不平，可这真是在作孽啊。什么叫罪孽？罪孽就是孤傲、顽固、不听劝，并且还想早早去侍奉天主，还要去寻找对我们没有一点用途的什么真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从前我们都很和谐、甜美，过着单纯幸福的生活。你有自己的工作、有自己的乐趣，孩子们都在快乐成长，你高高兴兴地看着我们一起变老。但是，你后来忽然变了。就在三十年前，你的什么可怕的梦想、信仰，导致你和我们大家都变得很不幸。我至今都不明白你的信仰究竟有什么意义。你居然自己搬炉子、挑水、缝补破衣服，而世人却把你当做最伟大的艺术家，并发疯一样爱戴你。我始终不明白，我们这种非常清白的生活——勤劳、节俭、平静，怎么就忽然之间变成作孽呢？我不能明白，永远搞不懂！

托尔斯泰
（很温存地）这正是我需要向你解释的。索非娅，听我说。当初我们正是因为相互不理解，所以才更加需要彼此相爱得以相互信任。对人都是这样，对天主更是如此。你真的认为我现在是不知好歹吗？不是，这些让我感到痛苦的事情都是我应该去做的。我的所作所为对人类、对天主都是很有意义和非常有价值的。你要有信仰的话，肯定会相信我追求真理的决心。真要那样，就太好了。

伯爵夫人
（很不安）好吧！那你们今天都干了些什么？把一切告诉我……告诉我。

托尔斯泰
（心平气和地）你放心，在我生命朝不保夕的时候我根本不想隐藏什么，更不想暗地里干什么，我肯定会告诉你我的一切的。这样吧，等安德烈和谢廖什卡回来，我就会当着大家的面把这几天决定的事情坦率地说出来。没有多长时间，索非娅，这段时间你不要胡乱猜疑，更不许偷偷跟踪我、搜查我——这是我唯一的请求。你能答应我吗？索非娅·安德烈耶夫娜。

伯爵夫人
嗯……当然可以……嗯……答应。

托尔斯泰
太感谢了。你可以感觉到，只要双方有了信任，什么都好说。多好啊，我们这样心平气和地谈话，我的心又感到了你的温暖。方才你进屋时，你脸上都是不详的阴云，都是不信任和憎恨，我简直不认识你了，感到你很陌生，和以前根本不一样。如今，索非娅·安德烈耶夫娜，你舒展了额角，我重新找到了你从前凝望我时和善的眼睛。现在，你应该去休息了，时间不早了，亲爱的！谢谢你。

（他亲吻了她的额角，伯爵夫人退下，高兴地走到屋门又再次转过身来。）

伯爵夫人
那，以后你要把一切都告诉我？一切？

托尔斯泰
（非常平静地）所有的一切，索非娅。不过，你也要兑现你方才说过的话。

（伯爵夫人慢慢退下，同时还用不安的眼神看着屋里的写字台。）

托尔斯泰
（开始在书房里来回走动，随后坐在写字台旁边，在日记本上写了一些字。过了一会儿，他站起身来又开始在屋里来回走动，接下来继续坐在写字台旁边，慢慢翻阅自己的日记，随后轻声诵读起来）“我在索非娅·安德烈耶夫娜面前努力保持平静。我坚信，我肯定达到了让她多少能够安心下来的目的……我今天首次发现，让她让步可能需要用友善和爱情……她如果不……那……”

（他将日记本放下，随后喘着气来到里屋，点上蜡烛，然后再返回来，很费力地从脚上脱下了那双沉重的农民鞋，脱下外套，吹灭蜡烛，就穿着肥大的裤子和劳动衫来到了自己的卧室。）

（书房里非常寂静，漆黑一片。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没有发生任何事情，以至于可以听见呼吸的声音。突然间，进入书房的屋门轻轻地开了。有个像小偷似的人光着脚慢慢地走进了漆黑一片的书房里，手里拿着一盏带有遮光罩的提灯。地板上只有一条窄窄的光柱子。此刻，这人的脸才慢慢显露在观众视线里，原来是伯爵夫人。她进来后担心地四下张望，首先在托尔斯泰的卧室门旁安静地偷听了一会儿，感觉放心之后又踮起脚尖来到书房的写字台旁边。她将提灯放到写字台上，桌子周围马上就出现一个亮的光圈。观众唯一能看到的就是那个白亮的光圈。光圈中，一双发抖的手在观众的视野中非常夺目，她首先将桌子上的日记本拿了起来，随后开始翻阅；接下来她又逐一拉开抽屉，开始在乱纸堆里翻动，动作非常急促。过了一会儿，伯爵夫人什么也没找到。她重新颤抖着拿起提灯，面色恐慌，俨然一副夜游症患者模样，慢慢地走了出来。她的身后，房门刚刚关好，托尔斯泰马上就拉开了自己卧室的屋门。观众的视野里，他气得浑身发抖，手里拿着一支蜡烛，不停地摇晃。事情已经非常明朗：伯爵夫人方才做的一切都被他看在了眼里。他正要追出去，伸手抓住了门手，猛然间又转过身来，随后异常坚定地将蜡烛放到了写字台上。随后，他来到另一间里屋门前开始轻轻地敲门，显得非常小心。）

托尔斯泰
（轻轻地）杜山……杜山……

杜山的声音
（从里屋传出来）列夫·尼古拉耶维奇，是您吗？

托尔斯泰
小点声，小点声，杜山！马上出来……

（身上只穿了一半衣服的杜山从里屋走了出来。）

托尔斯泰
你过去将我的女儿亚历山德拉·李沃夫娜喊醒，让她马上赶到我这里。接下来你要快步跑到楼下的马圈里，叮嘱格里高利让他悄悄地套好马匹，不要弄出声响，不要让家里人发现。啊——你做这一切一定要悄悄地完成。不要穿鞋了，注意开关门发出的嘎嘎吱吱的声音。绝对不能再耽误了——已经没有一点时间了，我必须马上走！

（杜山很快离开了。托尔斯泰坐了下来，神态庄严地重新穿上了靴子，迅速将外套穿好；随后他找出几张纸并卷到了一起。他的动作坚定而有力，有时候显得有些急躁。他坐到写字台旁边在纸上潦草地写了几行字，他的双肩在微微地颤抖。）

萨莎
（轻轻地走进来）父亲，发生什么事了？

托尔斯泰
孩子，我要走了。我终于……终于……下定决心了。你母亲在一小时前还对我发誓，说相信我，可她方才居然在三更半夜偷偷溜进我的书房里。她把我的纸张都翻了一遍……这，这很好，可以说太好了……不是她要这么做，是天主让她这样干的。我向天主祈求过很多次，让天主在我辞世之前给我发一个暗号——这就是，这就是天主送给我的暗号。现在我终于有了将她单独留在家里的权力了——这个女人已经离开了我的心。

萨莎
父亲，你要到什么地方去？

托尔斯泰
我……我自己也不清楚到哪里去，也不想知道。到……到哪里都行，我只想尽快摆脱这种假惺惺的日子……不管到什么地方……人世间到处都有路。一个老人平安死去的一些稻草、一张床，哪里都能找到！

萨莎
我陪你去……

托尔斯泰
不行，你必须要留在这里。你要安慰你母亲……她会生气发疯的……是，她肯定会非常痛苦。可怜的人！正是我让她如此痛苦的……可我没有别的办法。我不能再这样……不然，我肯定会在这里憋死的。你先留在这里，必须要等安德烈和谢廖什卡回来，随后你再来找我。我要先到修道院向我的妹妹告别，也到了该告别的时候了。

杜山
（急匆匆地走进来）已经套好了马车。

托尔斯泰
杜山，你也应该准备一下，把那几张纸藏到你身上……

萨莎
父亲，外边天气非常冷，你必须穿上大衣才行。我替你把厚一点的衣服包好。放心，马上就会好……

托尔斯泰
不，我什么都不需要。天啊，我们绝对不能再犹豫了……我一刻也等不下去了……为了等待这个机会、这个信号，我已经整整苦熬了二十六年……快，快，杜山……要不，说不定马上就会有人来阻拦我们。拿上几张纸，还有日记本、铅笔……

萨莎
还有买火车票的钱。让我替你去拿……

托尔斯泰
不，不要拿什么钱了！我根本不愿意再看到什么钱。火车站上的人都认识我，他们会送给我火车票的。至于以后的事，天主会保佑我。收拾好以后马上过来，杜山。（转身对萨莎）你交给她这封信。但愿她能饶恕我就写了一封信，其实就是我对她的告别。至于她了解情况后如何痛苦，你一定要写信告诉我。

萨莎
父亲，今后我怎么给你写信啊？如果我在邮局说出了你的名字和你的地址，那我母亲肯定会马上追过去的。你必须用假名字才好。

托尔斯泰
还要撒谎骗人！老是这样下去，总是这样偷偷摸摸做事，灵魂怎么才能高尚？不过你的提议是正确的……杜山，走吧……随便吧，萨莎……你是为我好……可我应该叫什么名字？

萨莎
（思考一下）我在所有的电报上都署名弗罗洛娃，你就自称是T.尼古拉耶夫。

托尔斯泰
（急匆匆的动作中带些慌乱）T.尼古拉耶夫……好吧……好吧……再见了！（拥抱萨莎）T.尼古拉耶夫，是你方才说的，我的名字。哎，又是一次欺骗！但愿这是我在人世间最后一次骗人吧，上帝保佑我！

（他急匆匆地下场了。）

第三场

（三天以后，即1910年10月31日，在阿斯塔堡火车站候车室里。右边是一扇通向站台的玻璃大门，左边是一扇通向站长伊凡·伊凡诺维奇·奥索林办公室的小门。候车室里，一些旅客坐在木条长椅上，还有一些旅客坐在一张桌子上，他们都在等候从丹洛夫开来的快车。旅客中有裹头巾打盹儿的农妇，有身穿羊皮袄的小商贩。另外几个是从大城市来的，很明显是政府机关人员或者商人。）

旅客一
（专心致志地在读一份报纸，忽然间大声喊）他这件事做得真是太漂亮了！谁也不会想到。简直干得妙极了，这老头！

旅客二
什么事？

旅客一
就是列夫·托尔斯泰——他居然离家出走了，而且谁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这老头动身时间是在夜里，穿着靴子和皮袄，但是没有带任何行李，也没有和家里人告别，就这么走了。他身边只有他的医生——杜山·彼德洛维奇。

旅客二
他居然就这样将自己老婆扔在了家里。索非娅·安德烈耶夫娜这次可遭罪了。这老头现在该有八十三岁了吧？他怎么能这样呢？你说他能到什么地方去呢？

旅客一
他家里人和报社的人正要了解这个问题，此刻他们正在发电报给全世界寻找呢。据说，有人在保加利亚边境看见过这个老头，也有人说是在西伯利亚。现在谁也说不清他究竟在什么地方。不过，这老头做事真厉害！

旅客三
（一个年轻大学生）方才你们说什么？列夫·托尔斯泰离家出走了？报纸呢？请拿过来让我看看。（拿报纸看了一眼）啊——这太好了，真是妙极了！他终于做了这个决定！

旅客一
这事为什么就是好极了呢？

旅客三
他的生活其实违背他自己的言论，这其实是一种耻辱。他扮演伯爵这个角色是被逼无奈的，并且时间也很长了。阿谀奉承扼杀了他的心声，现在他终于可以自由地给人们说些真话了，世人之所以能了解俄罗斯人民中间所发生的事正是通过他的作品。这下好了，太好了，这真是俄罗斯的福音。这位神圣的人终于拯救了自己！

旅客二
你们说的也可能不是真的。或许——（说到这里转过身看看是不是有人在听，随后压低了嗓门）或许他们故意在报纸上这么说的，暗地里说不定已经将这个老头逮捕或者收拾掉了……

旅客一
能收拾掉列夫·托尔斯泰的会是谁呢？

旅客二
谁？他们都可以！这老头老是妨碍他们，挡他们的路。他们——教团、警察和军队，这些人都害怕托尔斯泰。其实有些人早已经失踪了，他们就在报纸上说是去了外国。不过，人们都清楚这里边说的是什么……

旅客一
（也压低了声音）或许他已经被……

旅客三
不会的，他们不敢这么做。这个老头一句话的力量就能超过他们所有人。他们不敢对老头下手。真要那样的话，拯救老头的将会是我们的拳头。这一点，他们非常清楚。

旅客一
（非常焦急地）小心……注意……马上将报纸藏起来……基里尔·格里戈罗维奇来了……

（身穿制服的警察局长基里尔·格里戈罗维奇在通往月台的玻璃大门出现了，随即走向站长房间开始敲门。）

站长
（头上戴着制服帽，从房间里走了出来）啊……基里尔·格里戈罗维奇，是您啊……

警察局长
我要马上告诉您一件事。请问您夫人在您房间里吗？

站长
是的。

警察局长
那就在这里说吧。（面向旅客，非常严厉地）即将到站的快车是从丹洛夫来的。请旅客们马上将候车室腾出来，站到站台上去。（旅客们都站起来匆忙向外走去。警察局长随后面对站长）方才我收到了一份机密电报。已经证实，出逃的列夫·托尔斯泰在前天曾经到了修道院他妹妹那里，并有从那里继续出游的迹象。我们警察局方面已经在修道院通往所有方向的火车上都做好了准备。

站长
基里尔·格里戈罗维奇老爷，请您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没有其他人闹事啊。列夫·托尔斯泰是我们俄罗斯的光荣，是我们国家的宝贵财富。

警察局长
正因为这样，所以他煽动的不安和危险远远要超越所有革命党人。我的任务只是关注一下每一列火车，别的没我什么事。我请求您，伊万·伊万诺维奇，我穿着制服有点不方便，您替我到站台上去。火车到站的时候有名秘密警察会下车，他会告诉您沿线看到的所有情况。对此，我要马上报告上级。

站长
一定照办，请放心吧！

（火车进站的铃声响了起来。）

警察局长
您迎接秘密警察的时候，最好要做到不被人注意才好，就像欢迎老朋友一样。行吧？不要引起旅客们的注意，以免让他们知道我们是在搞监视活动。只要您能把这件事巧妙地完成，彼得堡最高当局会接到报告的，我们两人都会得到好处，说不定每人能得到一枚乔治十字勋章。

（火车的隆隆声传来，正在从后面进站。站长迅速走出玻璃门。第一批旅客在几分钟后就嘈杂地穿过了玻璃门，包括一些带着沉重篮子的农夫和农妇。另外一批人继续留在候车室，似乎是想歇息一下或喝杯茶。）

站长
（突然间从门外冲进来，随后激动地向旅客们大喊）马上离开候车室！全部离开——快点……

旅客声音
（吃惊地嘟囔）为什么……我们都付钱了……为什么让我们离开……我们是在这里等慢车的。

站长
（高喊）赶快离开——听见吗？马上都出去！（急匆匆上前驱赶旅客，随后快速来到玻璃门前打开了门）请从这里走！请伯爵老爷进来——

（杜山在右边，女儿萨莎在左边，分别搀扶着托尔斯泰，他艰难地走了进来。他皮外套的领子高高竖起，脖子上围着一条围巾，但身体由于冷而不停地颤抖着。大约有五六人想从他后边挤进来。）

站长
（对后边妄图挤进来的人）请站到外面去！

旅客们的声音
让我们留在这里吧……我们就是想帮助列夫·尼古拉耶维奇……或许，我们能给他提供一点康雅克酒，要不提供一点茶水……

站长
（非常焦急）都不许进来！（站长强行将那几个人推了出去，随后插上了玻璃门的插销。后来很长的一段时间内，人们依然可以看到玻璃门后面几张晃来晃去的面孔往里窥探。站长急忙搬来一张扶手软椅放到桌子旁边）请您坐下来歇息，尊敬的殿下！

托尔斯泰
天主保佑……不要再称呼我什么殿下，不要这么称呼……永远不要这么称呼。所有一切都结束了。（激动地四下张望，看到玻璃门后面的旅客们）让他们都走开……走开。我想一人待会儿……老是这么多人……我希望一个人……

（萨莎迅速走向玻璃门，随后用大衣挡住了玻璃门。这时候，杜山和站长交谈。）

杜山
我们应该马上把他扶到床上去。托尔斯泰在火车上忽然感冒了，发烧四十多度，他的情况非常糟糕。请问这里附近有像样一点的旅馆吗？

站长
没有，根本没有！阿斯塔堡压根儿就没有旅馆。

杜山
但是，托尔斯泰需要马上到床上去歇息。他一直发着高烧，情况越来越危险。

站长
眼下只好将我的房间让出来了，就在旁边，先让列夫·托尔斯泰住下来。当然，为此我感到非常荣幸……不过，请原谅……我的房间非常简陋、破旧，就是一间窄小的破平房，是我的一间办公室……让列夫·托尔斯泰留宿在这样的房间，我没这个胆量……

杜山
没关系！眼下必须要想办法让他先躺在床上。（随后面向正坐在桌子旁颤抖的托尔斯泰）站长先生好心好意将自己房间让给了我们。您需要马上歇息。这样，您明天就可以恢复，我们继续踏上行程。

托尔斯泰
继续走？不，不行！我心里清楚，我是不可能再继续走下去了……这就是我最后的行程，我的人生已经到站了。

杜山
（鼓励）您只是暂时发点烧，不用担心，没什么大事的。您不过是有点感冒，明天就会好的。

托尔斯泰
我感觉现在就已经好了……完全好了……昨天晚上有点可怕。我做了一个噩梦，恍惚中他们都从家里跑了出来发疯一样追我，要我回去，把我拉回地狱里面去……忽然我醒了，随后叫醒了你们……我在路上依然不停害怕，还发着烧，牙齿也不停打架。现在，我们又来到了这地方……我已经不再害怕了……可是，我们究竟是在什么地方啊？怎么记忆中从来没来过这里……好了……我什么也不怕了……没有人能追上我了。

杜山
您就放心吧，肯定是追不上了。在这里谁也找不到您，您就安心躺在床上睡觉吧。

（托尔斯泰在杜山和萨莎帮助下慢慢地站了起来。）

站长
（迎面向托尔斯泰走过来）我请求您的原谅……很抱歉，我只能让出这样一间非常简陋的房子……是我自己的……床也不好……一张铁床……不过请放心，我一定能安排好一切。我马上发电报，一张新床很快就能在下一趟车运过来……

托尔斯泰
不，不，我根本不需要什么床……我的床从来比其他人好，我早就睡够了好床。现在，我非常喜欢不好的床，越不好就越舒服！农民们去世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不是一样很好的安息吗……

萨莎
（搀扶着托尔斯泰）父亲，你已经非常累了。走吧，躺到床上去。

托尔斯泰
（忽然间停下来）不知道……啊，你说得对，我是累了，感觉四肢都在下坠。我已经非常疲惫了，可好像还在等待什么……就像是一个困极了的人无法入睡一样，可能是还想着什么好事吧。本身就不愿意入睡，好像入睡以后，心中的好事就消失一样……奇怪，我还从来没有这种感觉……或许这就是临死前的感觉……我曾经很怕死，以至于担心不能死在自己床上，会像野兽一般号叫着爬进自己窝里边——你们都清楚。可是，现在这房间里死神正在等我过去，我一点都不害怕。

（托尔斯泰在萨莎和杜山搀扶下走向房门。）

托尔斯泰
（站到房门边，伸脖子向里探望）多好的地方，太好了！狭窄、低矮、破旧……和我梦中的一模一样。陌生的床放在陌生的房间里，上面躺着……一个非常疲惫的老头……等一等，他叫什么名字——是我几年前写的，叫什么？那个老头？曾经很有钱，可后来变得很穷了……没人认识他……他自己就爬到火炉旁边的床上……唉——我的头，我的脑子怎么了……他叫什么？那个老头……他曾经很有钱，可眼下身上只有一件衬衫……还有妻子，那个妻子一直在精神上折磨他，临死之前也没有守候在他身边……啊，我想起来了。他叫柯尔涅依·瓦西里耶夫，我当时在小说里就是这样称呼这个老头的。在他临死前的那天夜里，他妻子的心被突然唤醒了，随后赶了过来想见他一面……可已经太晚了。老头的双眼已经合上了，还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身体已经僵硬。他的妻子根本不知道，丈夫究竟是还在恨她还是原谅了她。她不可能得到答案了。索非娅·安德烈耶夫娜……（像睡醒一般）啊，不，她是玛尔法……我已经糊涂了……是，我要躺下了。（萨莎和站长搀扶着托尔斯泰向前走，托尔斯泰扭头对站长说话）陌生人，谢谢你。在你自己家里给我找了歇息的地方，这正是野兽们在森林里最需要的……是天主指使我——这个柯尔涅依·瓦西里耶夫来到了这里……（忽然间非常惊恐）把门关上吧，别让别人进来。我不愿意看见任何人……我现在就想和天主待在一起。这样我才能休息好，比任何时候都好……

（托尔斯泰在萨莎和杜山搀扶下走进卧室，身后的门被站长轻轻关好。站长立在门口正在发呆，玻璃门外响起激烈的敲门声。站长拉开玻璃门，警察局长快步进来。）

警察局长
方才您都听到他说了什么？我必须将所有的情况向上司报告，一点不漏！他准备在这里住多长时间？

站长
他没有说。关键是他自己都不知道，别人就更不会知道，或许只有天主知道。

警察局长
这间房子是国家的，您怎么随便让他居住呢？既然是公务用房，那您就不能随便让给陌生人居住。

站长
他不是陌生人。托尔斯泰在我心中比我兄弟还亲。

警察局长
可您有事先请示的义务。

站长
我已经向我的良心请示过了。

警察局长
好，那您就对这事负责吧！我要马上向上司汇报……一个人居然敢承担这么重大的责任，这太不可思议了。要能了解到最高主宰对列夫·托尔斯泰是什么态度就好办了……

站长
（很平静地）真正的最高主宰肯定会友好地对待列夫·托尔斯泰的，这一点我深信不疑。

（警察局长有点惊愕地看着站长。这时候，杜山和萨莎从房间里走出来，随后关上了门。警察局长马上走开了。）

站长
伯爵老爷身边需要人，你们不应该离开。

杜山
他现在正安静地躺在那里——他如此安详地歇息，我此前从来没见到过。他一生苦苦追求的东西——平静，现在终于找到了。他第一次和天主单独在一起。

站长
我这人头脑比较简单，请原谅。我一直想不透，也无法理解，列夫·托尔斯泰身上怎么会降临这么多的苦难？他被迫离家出走，说不定还会在我那张和他身份极不相称的床上离开人世……他们——俄罗斯人为什么要去干扰这样高尚的心灵？如果真爱他、尊敬他，那他们为什么不能去干点其他什么事呢？

杜山
是，这事其实很一般。爱他的人往往要阻碍他完成一项伟大的使命，他就是因为亲人不得不离家出走。不过，他走的正是时候。他想让自己的人生更加高尚，想完成人生的使命，或许他也只能这样离开人间。

站长
是，可……我还是不明白，也不想明白，这样的人——我们俄罗斯的宝贵财富，曾经为了我们这些人历经磨难，而我们却整天在无忧无虑中度过……我们这样的人怎么不感到惭愧……

杜山
您是一位善良的好人，不用为他难过。他的伟大绝对不会因为他平淡的、卑贱的最终命运而遭受任何损失。列夫·托尔斯泰之所以能像今天这样属于全人类，正是因为他曾为我们受尽磨难。

第十一章　争夺南极的斗争

征服地球

人类历史发展到20世纪时，似乎在地球上已经找不到秘密地区了。世界的各个角落都留下了人类的足迹，船只破浪航行在最遥远的海洋。那些此前都生活得无忧无虑的区域，而今都要按照欧洲的旨意奴隶一般地做事。人们乘马力十足的轮船驶向尼罗河的源头，欧洲人开始将半个世纪前才发现的维多利亚瀑布源源不断的水源变成大功率电流，将亚马孙两岸的热带森林毁坏得不成模样，即便是西藏这块处女地的神秘面纱也在逐渐被揭开。世界上似乎已经不存在所谓的“原始地带”了，人类对自己生活的地球在20世纪已经有了相当深刻的了解。强烈的好奇心和近似疯狂般的征服欲让人类不断迈开探索步伐，目光开始瞄准深不见底的海底和高不可攀的天空，或许只有天空才是人类没有走过的路。地球已经不能满足人类的好奇心，已经没有秘密，人类制造的飞机纷纷飞向高空，高度不断攀升，距离也原来越远。

但是，人类到本世纪发现地球上还存在着两个陌生的地方，在人类的目光前隐藏着自己的羞涩，那就是地球备受折磨躯体上两个很小的、人类尚未践踏的地方——南极和北极。几乎没有任何生物的这两块地方是地球身体的脊梁，多少年来都在围绕她转动。地球似乎在尽力保护这两个区域不被人类玷污。首先，她筑起了坚冰壁垒阻挡人类的目光，超乎想象的严寒避开了很多贪婪的人群，最终让他们望而却步；其次，巨大的暴风雪吓退了很多勇士和冒险者，让他们不敢越过雷池。以至于连太阳经过此地也只是匆匆地看一眼，人类从来没有见过那块封闭的区域。

几十年以来有很多探险队妄图揭开那块土地的神秘面纱，但他们都失败了，有很多还为此付出了生命代价，安德烈就是其中之一。这位勇敢的探险家妄图驾驶飞艇越过北极圈，可惜最终命丧北极，尸体在厚厚的冰块下沉睡了三十三年才被人们发现。严寒雪亮的壁垒让人类的每次冲击都以失败告终。那里，地球千万年来都牢牢地护住自己的容貌，成为地球战胜人类欲望的最后一道防线。人类的好奇心被她处女般纯洁的羞怯拒之门外。

不过，20世纪已经向人类伸出了迫不及待的双手。新式武器不断在实验室出现。新创造的铠甲能够防御危险，所有的艰难险阻只会激起它更加热切的欲望。它要了解真相，在第一个十年就要获得此前很长时间无法得到的东西。民族间的竞争和个人的勇气结合在一起，活动已经不再局限于为了争夺极地，更大的荣誉就是让本国国旗飘扬在极地上空。各个民族、各个国家的探险者开始进军，只为夺取这块因为渴望而变得神圣之地。世界各地不断向极地发起冲击，人们都在期待了解生存空间最后的机密。皮尔里和库克从美国向北极进发，挪威人阿蒙森、英国海军上校斯科特分别向南极进发。

斯科特上校

作为英国皇家海军一名普通上校军官，军阶表就是斯科特的履历。他曾经在上司面前多次获得好评，此后还参加过沙克尔顿的探险队，没有英雄人物那种所谓的特别之处。相片中的斯科特和成千上万的英国人没什么区别：脸上透露出坚毅和冷酷，青灰色的眼睛和紧闭的嘴唇向人们显示出他钢铁般的意志。在他身上，人们可以观察到英国人注重实际的特点。他的文字准确、漂亮，很生动，像报告一样没有幻想成分，书写的英文像塔西佗2
写拉丁文一样古朴苍劲。在人们印象中，斯科特没有梦想，非常讲究实际，是一名很朴实的英国人。即便是天才，他也好像从水晶模子压出来的一样，尽忠职守。斯科特曾经有过辉煌的战绩，他曾跟随英国海军在世界多个地方作战，辗转无数战场和殖民地，出征印度，到爱琴海中的无名小岛去作战，与殖民者一起进军非洲，还亲历过很多世界性战役。但是无论在哪里，他都是一副不流露任何感情的矜持的冰冷面孔，永远显示着坚毅和忠诚。

很多事实能体现斯科特坚强如钢的意志。他准备继续沙尔克顿的探险事业，并为此组建了一支探险队，可惜资金成了问题。不过，这点困难难以阻挡斯科特前进。他对成功怀抱信心，于是变卖了自己的家产，还为此背上了债务。年轻的妻子为他生了个儿子，但他决心已定，依然像赫克托耳3
离开安德洛玛克4
一样离开了他们。斯科特找到了志同道合的探险伙伴，他们准备了一艘奇异的“新地”号船。那艘船的装备具备双重性，其中一半类似于传说中载有活物的诺亚方舟，而另一半却俨然一个现代化实验室，里面有很多先进的探险仪器和大量的相关图书。在那片荒无人烟的苍茫之地上，人们要生存，除了补充各种物质能量外，丰富的精神食粮同样是必备的，极度的恐慌和巨大的心理压力同样可以置人于死地。斯科特和伙伴们除了在那艘“新地”号船上装备了先进精良的装备之外，还装载了很多原始工具，如兽皮、皮毛、活的动物等。这些东西不仅能协助他们抗击严寒，还能保障他们的日常生活。先进的现代化装备加上原始的工具，成为斯科特团队一种非常奇怪的搭配。整个活动像这艘船一样具备双重性：必须像生意人那样精打细算地探险，还要小心谨慎地进行大胆的行动，如何应对许许多多的意外事故，所有这些都需要精密计算。

斯科特和他的伙伴们在1910年6月1日告别了祖国，踏上了征服南极的征程。此时，灿烂的阳光温柔地照着大不列颠的岛屿王国，遍地的花红草绿，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清晰的海岸线越来越模糊，斯科特和伙伴们激动得手舞足蹈。他们都清楚，这一别，任何有关温暖的字眼全都将成为美好的回忆。对有些人而言，这是暂时的，而有些人或许将会是一去不复还。不过，英国国旗已经在船头飘扬，想到祖国的标志将和自己一起去征服地球上的无人区，他们便备感欣慰。

濒临南极

在短暂的休整之后，他们在1911年1月到达了长年结冰的极地的边缘——新西兰的埃文斯角，并在此修建了一座小木屋。这里的12月和1月是夏天，因为只有这段时间白天才能看到几个小时的太阳以及白色闪亮的天空。小木屋在造型上和以往的探险队所使用的营地没什么差别，但里边却明显感觉得到时代进步的气息。当年的探险队用的是气味难闻的煤油灯，半明半暗的光线让他们厌倦，不见天日的单调白昼让他们极度疲倦。而今，20世纪的人们在小木屋里留下了时代科学的影子。人们的身上洒满了乙炔电石灯发出的白光，电影放映机正在将一幅幅温暖的图像展现在人们面前，自动发声钢琴和留声机为人们演奏美妙动听的音乐，这就是时代进步的骄傲。不仅如此，各种各样的图书还在不停地传播着时代发展的最新知识。一个房间里传来噼里啪啦打字声，而正在用作暗室的另一个房间已经成为各种影片和彩色胶卷诞生的摇篮。各种各样的岩石标本正在通过一位地质学家的放射性仪器的检验，而一位动物学家则正在显微镜下寻找企鹅身上的新寄生物。气象观察和物理实验交替进行。几个月时间里，斯科特和他的团队都在努力完成各自的工作，看似彼此孤立的研究成果成为了团队的巨大收获。他们三十个人每晚都举行报告会，在极地和冰层中学习大学知识，都毫无保留地相互交流学到的知识，都互相报告自己的研究结果。他们之间不相互攀比，有的只是相互理解。团队成员在基地营房隆重庆祝圣诞节，还制作了一份风趣幽默的小报——《南极时报》，在报上尽情地发挥自己的幽默天分。在那里，任何小事都可能成为头版头条：一条巨大的鲸鱼冒出水面，一匹西伯利亚矮种马摔了一跤，这些都让人快乐。相反，对普通人来说非常罕见的景象，诸如极光、难以想象的寒冷、挑战人类忍耐极限的孤寂等等，他们却习以为常。

队员们只能在这期间小心地做一些简单的户外活动，诸如试行雪橇、驯狗、滑雪、搭建仓库等等，为之后的远征做准备。夏季（12月）之前的时光都很漫长，只有到了夏季，那艘带着家人信件的轮船才会穿过巨大的浮冰向他们驶来。他们开始分组活动，在白天冒着刺骨的寒风出行，训练在雪地里生存的本领，检查各种帐篷的质量。等回到小房子里的时候，这些人都非常疲惫，往往还有试验失败的沮丧。但失败和困难是不会将这些勇敢的探险者吓倒的，小房子里温暖的炉火和欢呼能够增强他们的勇气和信心。他们觉得世界上最温暖的地方就在这座矗立在南纬七十七度的小屋子里。在这所小房子里，他们能够得到最好的鼓励，很快就会恢复状态。

可是有一天，一支从西面方向归来的探险小组带回来的消息令整个屋子陷入死一般的寂静。他们发现阿蒙森的冬季营地就在他们西部不远的地方。斯科特马上明白这意味着自己的探险事业已经面临挪威人阿蒙森的挑战，阿蒙森在与他争夺第一个揭开地球最后一层面纱的荣誉。他马上拿出仪器仔细测量了一番，结果发现阿蒙森的冬季的营地比他们距离南极点要近一百一十千米。但是，斯科特没有被这个结果吓倒，他在日记中写道：“为了祖国的荣誉，必须振作！”

斯科特的日记中只出现了这唯一的一次阿蒙森的名字，后来再没出现过。但是，自从这天起，人们就感觉到阿蒙森的名字像一片巨大的乌云笼罩在小木屋的上空，无论在清醒时还是在睡梦中，这个名字都让斯科特感到忐忑不安。

向极地进军

距离小木屋一千米的地方安装了一台测量太阳第一缕光线、最初热量的仪器，孤零零地像一门大炮一样矗立在斜坡上，黑洞洞的眼睛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值班人必须要时刻在那个地方坚守，每隔一个小时更换人值班。他们等待太阳已经几天了。终于，灰色的天空中出现了一丝亮光，光线随后开始变得色彩斑斓，非常美丽。尽管太阳还没露出笑脸，可看到这一景象的人们都非常兴奋。值班人将这个消息用电话告诉了小木屋里的人们，太阳出来了。尽管太阳只出现了一小时的时间，可足以令几个月没见到它的人们兴奋不已。冰冷的空气还没复苏，仪器上还没有产生信号，太阳就不见了。探险家们对此已非常满足，因为太阳的出现在南极意味着春天的到来，接下来将会是夏天、秋天。时间很宝贵了，探险家们要抓紧这段时间马上开展各项工作。为此，他们制订了详细的计划：机动雪橇在前面开路，其次是西伯利亚矮种马和狗拉的雪橇。他们将探险的路程划分成几段，然后以两天为周期不断变换储藏地点，这样能够为后来的探险队员做物资准备：保暖服装、食物和煤油。在南极，煤油在一定程度上意味着生命的存在。这次行动是这支探险队规模最大的一次活动，要全体出动，然后分成几个小组依次返回，而最后的小组将是征服南极的人，要为他们留下最多的装备物资、最有活力的牲畜以及最好的雪橇。

他们制订了非常周密的计划，将所有可能出现的意外几乎都考虑了进去。但是，意外还是出现了。行军两天之后，走在最前面、负责开辟道路的机动雪橇出问题了，完全变成了一堆废铁。比预期更差的还有西伯利亚矮种马。不过和机动雪橇相比，西伯利亚矮种马要好一点，因为关键时刻可以杀死它们喂狗，使狗能迅速恢复体力。

1911年11月1日，探险队分成几组出发。从他们留下来的录像画面上能够看到，一群英勇的人正在迈着坚定的步伐行走在一望无际的荒原上。最初有三十人，后来剩下了二十人、十人，最后只有五个人了。走在队伍最前方的很像一个野人，他牵着一匹西伯利亚矮种马，马拉着一架装载很满的雪橇。这个人除了眼睛和挂满了冰块的胡子之外，全身都被兽皮和衣服包裹的严严实实，以至于看不到他的手。他后面的人与他的装束、姿态相同，一个接一个，二十个黑点排成一条线，行走在无垠的白色冰原上。晚上，他们搭起帐篷歇息，补充营养恢复体力。他们迎风修筑了一道冰墙来保护西伯利亚矮种马。他们的心情单调而忧伤，但第二天马上就会踏上新的征程。那里的空气异常冰冷，有史以来首次被吸进人体。

随着队伍不断向前进发，情况越来越危险，队员们开始担心起来。恶劣的天气是行途中最大的困难，他们的计划是每天走四十千米，但恶劣的天气逼迫他们只能完成三十千米。团队成员们都了解此刻时间的宝贵，因为除了他们之外还有一些不知名的人向那个目标行进。在那样恶劣的环境下行军，物品非常重要，尤其是那些跟随自己的生灵，绝对是无价之宝。说不定某一天，一匹西伯利亚矮种马的四蹄就会变成决定探险历史的关键。一件非常微小的事情，说不定就是某种巨大灾难的先兆。一只狗逃跑了，或者一匹西伯利亚矮种马忽然不吃东西了，所有这些都会引起人们的担心。天气太恶劣了，队伍真正的阻力依然还是暴风雪。更大的困难还在后面，随着距离的延伸，探险队员们的身体开始出现问题：雪盲症、手脚被冻伤……可怜的西伯利亚矮种马饲料越来越少，筋疲力尽的它们抵达比尔兹莫尔冰川脚下就倒地而死了。这些马两年以来是团队忠心的追随者，已经成为团队相依为命的朋友。矮种马的死让大家很伤心，可没有别的办法，队员们必须拿起刀来杀掉它们，他们将这里称之为“屠宰场”。队员们在这个可怕之地按照原定计划兵分两路：一路按照原路返回，一路要翻越陡峭的冰川，奔向理想的目标。那道冰川是南极一道堡垒，高大险峻，只有人热情的意志才能突破上面的冰崖。

前进速度越来越慢。那里的雪花落地就会变成坚硬的冰碴儿，队员们根本不能依靠雪橇前进，只能拉着雪橇往前一点一点挪动。尖锐的冰碴儿划破了雪橇板，划破了队员们的脚掌，但是队员们依然向前进发。他们在12月30日抵达南纬八十七度，那里曾经是沙克尔顿到达的最终地点。此刻，他们已经走了两个月之久。按照原定计划，他们再次兵分两路：一路按照原路返回，剩下的五名队员要做最后的努力。胜利在望，返回的队员心情都很沉重，都服从斯科特的安排。大家相互握手道别，恋恋不舍地看着战友们远去的背影而无可奈何，谁也不知道下一步将会遇到什么样的困难，一切都无从知晓。那五个幸运而寂寞的勇者：斯科特、鲍尔斯、奥茨、威尔逊和埃文斯，默默地朝他们理想中的目标进发。

南极点

后来几天的日志里出现了斯科特和伙伴们的不安情绪。他们在南极附近颤抖得有点像指南针上的蓝色指针：“我们的右边有影子在向前移动，从前边向左爬了过去，围着我们转了一圈，这段时间对我们来说很长。”然而，字里行间依然闪烁着希望的火花，斯科特不断向西记录已经通过的距离：“现在距离南极点还有一百五十千米，但这样走下去，我们很难坚持到底。”日志中不断出现疲劳的字眼：“距离极点还有一百三十七千米，但这段路程对我们来说真的是太艰难了。”不过，忽然又出现了一种充满信心的语调：“还有九十千米就会抵达目标了！现在我们没有抵达，但我们已经离它很近了。”希望在1月14日变得非常有把握：“只有七十千米了，目标就要到眼前了。”次日的日志里就变成了欢快喜悦的语言：“就剩下五十千米的路程了，不管付出多么大的代价，我们一定要前进。”他们内心的渴望透过这几行鼓舞人心的文字跃然纸上，我们仿佛能看到他们的神经由于期待而像弦一般紧绷着。胜利就要来到，他们就要揭开地球最后一层面纱，只需要最后的冲刺就能抵达目标了。

1月16日

日记里写道：“我们的情绪高涨。”他们比以往更早出发了，对那最后秘密的强烈好奇心驱使他们早早地爬出了睡袋。下午，五位探险者坚持走了十四千米，依然兴奋地行走在漫无边际的南极雪原上。此时要完成这项人类的伟大事业已经变为可能了，目标就要实现了。然而，当一个小黑点进入他们的视线时，他们仿佛遭受了无法回避的沉重打击。鲍尔斯猜测那个模糊的小黑点很可能是人为做的路标，可他实在不敢说出自己的想法，其他伙伴也被这同样的可怕的念头震慑住了。就像鲁滨孙在海岛上发现别人的脚印，总想把它当成自己的脚印那样——这肯定是冰上的一道裂缝，要不就是什么东西的倒影。他们怀着不安的心情走过去，心里依然不愿相信眼前的现实，但实际情况已经无法改变：挪威人阿蒙森已经超越了他们。

他们很快发现了一面黑旗，在滑雪柱子上绑得很紧并深深地插在雪地里。周围的雪橇和狗的痕迹证明了这里是别人放弃的宿营地。斯科特和伙伴们最后的猜疑被残酷的事实粉碎了：阿蒙森曾经驻扎在这里。南极，几千年来，或许是自古以来都没有生灵出现，也从未被人类目光窥探过，而此时，竟然在短短十五天之内连续两次被人发现。这是人类历史极不寻常的、更是不可思议的事情。斯科特的团队成为了第二批抵达的人——几百万个月时间过去后，他们只是晚到了一个月——成为了第二批。在人类世界里，第一个意味着所有，而第二个将会什么也得不到，所有的努力都将化为乌有，遭受的灾难将会变成笑柄，几星期、几个月、几年所有的梦想都是在发疯。斯科特在日记中写道：“我们忍受千辛万苦，遭受千难万险究竟为了什么？就是为了实现梦想，但此刻美梦破灭了。”他们饱含痛苦的泪花，在极度疲劳的状态下依然无法入睡。来时准备抵达极点的极度兴奋心情在此时变成了绝望，内心极度痛苦，俨然像判刑后的犯人在向极地作最后的冲刺。相互之间没有安慰，都在默默地迈着沉重的步伐向前走。斯科特和伙伴们在1月18日看到了自己梦想中的南极点，第一批抵达这里的不是他们，因此他印象中的极地景象并不深刻，神情中透露出一丝悲凉：“眼中的一切和后来几天的悲怆单调没什么两样。”——斯科特描述的南极景象就是这样。他们在南极看到的不是大自然的风景，而是竞争对手那飘扬着挪威国旗的帐篷。在迎风飘扬的国旗下面，阿蒙森还留给了第二批抵达者一封信件。在信中，阿蒙森请求第二位抵达者将这封信带给挪威哈康国王。斯科特接受了这个意外的任务，为夺走自己荣誉的人去作证，而这项荣誉是他一直努力为之奋斗的。

他们将英国国旗——迟到的“联合王国国旗”委屈地树立在威风凛凛的挪威国旗旁边，然后离开了这块令人伤心的地方，送别他们的只有凛冽的寒风。斯科特怀着不祥的预感在日记里写道：“回去的路令我害怕。”

遇难

与来时相比，回去路途的危险增加了十倍。来时有罗盘为他们指引，而现在，他们只能依靠自己当初留下的脚印，如果在此后几周内偏离了原来的方向，那他们将无法返回储藏点，也就意味着会失去赖以生存的衣服、食物和提供热量的煤油。漫天的风雪使得他们的前进极为艰难，他们每走一步都心惊胆战，因为迷路就意味着走向死亡。他们的身体已经失去了开始行军时的充沛精力，那时候营地住所的温暖和丰富的营养带给他们热能。

更重要的是，与来时相比，他们钢铁般的意志已经丧失。当初，在为人类世界最后秘密冲刺的好奇心鼓舞下，他们斗志昂扬，意气风发，为伟大的事业而奋斗的雄心壮志给予了他们超凡的力量。如今，他们仅仅是为了活着而奋斗，为了没有荣誉的返程而努力，这样的行军根本不是内心的渴求，所以他们其实是畏惧回去的。

斯科特那几天的日志是可怕的。冬天来得似乎比以往更早，天气也更加恶劣。本来软绵绵的白雪到了脚下马上就变成了冰碴儿，脚踩上去犹如踩到三角钉一般，移动脚步，鞋底似乎都要被粘下来，寒风像尖刀一般刺进他们的肉体。异常疲惫的他们每到达一个储藏点都非常艰难，而只有在储藏点才能短暂高兴片刻，他们的心中又重新燃起生存的希望之火。负责科学研究的威尔逊博士尽管面临死神威胁，依然坚持不懈地进行科学观察。他的雪橇上除了必不可少的沉重物品外，还负载了十六千克珍贵的岩石标本。

然而，在大自然的威力之下，人的勇气逐渐被消磨。南极漫无边际的严寒、飞雪和冰冻使得这五个勇士面临巨大的困难。食物越来越少，脚早已被冻坏了，每天只有一顿热餐的热量让这五个人日益虚弱。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他们中间最强壮的埃文斯有一天忽然精神失常了。他就那么傻傻地站在那里喋喋不休地抱怨遭受的磨难和痛苦，不愿意向前走一步。精神失常的埃文斯成为团队里的一个大难题，是将他遗弃在南极冰原上，还是带着他继续前行？但是，时间对他们来说极为宝贵，必须一刻不停地赶赴下一个储藏点。埃文斯，这位不幸的军官最终在2月17日凌晨一点牺牲在了南极荒原上。这时，他们离“屠宰场”只有不到一天的路程了，在那里，他们就可以吃上归途中的第一顿比较丰盛的饭食，因为那里有上月宰杀的西伯利亚矮种马。

更大的灾难再次向四名队员压过来。下一个储藏点的煤油很少，这对他们来说无疑是当头一棒。热能是冰天雪地中生存的重要保障，因此他们此刻只能精打细算，想办法节约燃料。在这暴风雪呼啸的冰冷夜里，他们都感到胆战心惊，无法入睡，甚至连脱毡靴的力气都没有了。严寒冻掉了奥茨的脚趾，但他依然紧跟着队伍，继续艰难地前行。风比以往刮得更加猛烈。3月2日，他们终于来到了下一个储藏点，令他们失望的是，这里存放的燃料依然很少。

心灰意冷代替了失望，更多渗透出来的是绝望，精神面临崩溃。尽管斯科特极力隐藏他的恐惧，但他日志中那近似绝望的呼喊可看出他的故作镇静：“再这样下去绝对不行了！”“上帝保佑我们，我们再也无法忍受这样的劳累了！”“这是一场悲剧。”可怕的自白终于出现了：“上帝啊，唯有你能救我们了，我们已经无法从人那里得到帮助了。”希望越来越渺茫，但生存的信心依然鼓舞着大家不断前进。奥茨的步伐越来越慢，他已经成了团队的负担，不再是帮手。一天中午，气温只有零下四十度，他们不得不放慢速度，奥茨明显感到自己变成了大家的累赘，已做好了最后的打算。他向威尔逊要了十片吗啡，准备在必要时了结自己的生命。他们陪着这个病人又艰难地行走了一天，后来，奥茨提出要自己留在睡袋里自生自灭。大家拒绝了他这个残忍的请求，无可奈何的他只能拖着沉重的步伐跟着队伍又行进了几千米。到营房后，四人相依度过了一个夜晚。第二天，狂风暴雪的咆哮让他们难以行走。

奥茨忽然站起来对大家说：“我到外面去转一转，或许需要很长时间。”其他三人马上心惊胆战。大家都清楚在这样的天气出去将会是什么样的结局，可阻拦的话语没有一人说出口，只剩下悲壮的气氛。奥茨，这位英国皇家禁卫军骑兵上尉准备像英雄那样走向死亡。

如今只剩下三位疲惫不堪的人，依然非常艰难地行进在漫无边际的冰原上。他们已经濒临绝境，不再期望奇迹的出现，只能依靠体内存在的微弱能量前进。天气越来越恶劣，等待着三名队员的依然是厄运，每个储藏点的食物和燃料越来越少，所有这些只能增加他们的绝望。一场可怕的暴风雪在3月21日那天忽然来到了，而此时他们距离下一个储藏点还有二十千米。凶猛的暴风雪让他们寸步难行，只能待在帐篷里。每天晚上他们最大的期望就是赶到下一个储藏点，但每天都是在不断的希望和失望中慢慢度过。斯科特三人除了吃当天的食物，只有苦苦等待。终于，最后一滴煤油耗尽了，三人的生存已经没有任何希望了，两种可怕的选择摆在了他们面前：冻死和饿死。三个人在冰天雪地中的小帐篷里顽强坚持了八天。3月29日，绝望的他们已经不再期盼生命的奇迹，决定不再经受命运的折磨，要有尊严地死去。三人安静地各自爬进自己的睡袋，无畏地等待着死神降临，没有一人对这个世界发出一声哀嚎。

临终前的书信

在等待近在咫尺的死神到来的寂寞时刻，外面的暴风雪依然像疯了一般用力撞击着单薄的帐篷，斯科特正在回忆自己的人生经历。在极度严寒的沉寂之中，斯科特想到了自己对民族以及全人类的感情。眼前浮现出的幻觉在爱、忠诚和友谊的友好气氛中来到了斯科特面前，于是，他努力用僵硬的手指给所有自己爱着的活着的人留下书信。

斯科特的书信非常感人，里面没有流露出对命运的抱怨和缠绵的感情，信中的字句都像被这天空中纯净的空气给净化了一般。信虽然是写给几个人的，但却像是写给全人类、写给整个时代的那样万古流传。

斯科特在给妻子的信中写道：“我们的儿子是我最珍贵的遗产，希望你替我照看好，不要让他和懒惰沾边。”可在评价自己时，他却这样说：“我之所以强迫自己不断追求人生目标，正是因为我不想像从前那样懒惰。”死神已经临近，对于这次远征，他依然感到自豪而无悔：“关于这次探险，我已经没什么可讲的了，比舒舒服服待在家中要好很多。”

斯科特还给已经遇难的几位伙伴的亲友写了书信，他用充满感情的笔调记录下了伙伴们大无畏的高尚情操。斯科特自己马上就要死去，依然还在信中强忍悲痛来安慰几位伙伴的亲属，让他们明白，他们的死是非常伟大而光荣的。

斯科特在给朋友的书信中简单诉说了自己经历，随后表达了对自己祖国和民族的无限热爱，为自己是这个民族的儿子而感到骄傲和自豪。“不知道我究竟能否称得上伟大的发现者，”斯科特写道，“但我们的结局会证明我们民族的勇敢精神和忍受力依然存在。”死神的来临让男子汉的倔强和心灵的羞涩全部变成了自白。“我一生最仰慕、最挚爱的人是您。”斯科特对自己的朋友说，“我一直没有向您表示您的友谊对我意味着什么，是因为您给予我很多很多，而我没有什么可用来回报您的。”

斯科特最后一封信是写给自己祖国的，也是所有信件中的精华。他认为很有必要为这次事关祖国荣誉的活动的失败去辩解，这不是因为他的过失。他列举了很多偶然事件，在濒临死亡时用文字大声疾呼，请祖国人民不要抛弃自己的家人。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心中惦记的不是自己的安危，临终遗言不是谈及自己的死去，而是关于别人的生活：“恳请大家照顾我们的家人。”之后都是空白的信纸。

斯科特的日记一直写到手指僵硬，笔从手中滑落的一刻。他希望人们能够在他尸体旁边看到这些足以为他的祖国和民族的勇气作证的篇章，为此他做出了忘我的努力。最后的日记是他用已经冻坏的手指颤巍巍地写下的：“请把日记交给我的妻子！”但后来，他又决绝地将“我的妻子”几个字划掉了，取而代之的是“我的遗孀”这可怕的字眼。

回答

那座木板房子里，首批返回的队员们依然在等待斯科特及其伙伴们的凯旋，但几个星期之后依然不见他们的身影。必胜的信心开始动摇，随之而来是淡淡的忧伤。忐忑不安的心境下，营地的队员开始组织营救队去接应他们，但恶劣的天气将他们逼了回来。队员们在营地度过了漫长的冬季，灾难的阴影在他们心头挥之不去。在这几个月里，海军上校罗伯特·斯科特的命运和事迹被封存在那片寂静的冰原中。春天的到来让恶劣的天气开始转好，一支营救队伍在10月29日立刻出发了，至少得找到英雄们的遗体。他们在11月12日找到了那个帐篷，睡袋里的英雄们的尸体已经冻僵许久，斯科特像抱着自己的亲兄弟一般抱着威尔逊。营救队员在遗体旁边发现了那些书信和文件。他们用石头垒了一座坟墓，墓顶上是厚厚的白雪，上面的一个简陋的十字架孤零零地傲然挺立在无边无际的南极荒原上，这就是伟大英雄们壮举的实证。

然而，英雄们的事迹并未被严寒冰封太久，很快便奇迹般地复活了。那些底片和胶卷被带回去之后，在显影液的作用下，斯科特的身影再次出现在人们眼前，这是新时代发展带来的好处。图像中，斯科特和他的伙伴们行走在茫茫雪原里，而他们与阿蒙森一行人共同见过的南极风光也被人们见到了。很快，在无线电的帮助下，斯科特的事迹和书信传到了对他们赞叹不已的世界。英国国王亲自来到教堂，跪下来悼念几位民族英雄。人世间很多看似徒劳的事情却能再次结出丰硕的果实，被一度延误的事情，最终会化成对人类的疾呼，要求人类集中力量去完成那些未完之事。在壮烈中牺牲，虽死犹生，无穷的斗志会从中得到激发。轻易便成功了只会助长人的虚荣心，只有在与不可抗争的命运搏斗时才最能体现人高尚的灵魂。作家笔下时有这样的伟大悲剧流出，而生活中上演的这样的悲剧却要比之多出千倍。

第十二章　封闭的列车

修鞋匠家里的房客

瑞士像一座和平的小岛被包围在世界大战的烽火中。1915年到1918年期间不断上演着侦探小说里那种惊险的场景。在一些高级酒店里，敌对国家的使者都是冷冰冰地擦身而过，形同陌路，但此前他们还在一起友好地邀请对方到家里做客、玩桥牌。很多身份不明的人在住宅里出没。议员、秘书、陪同人员、生意人、一些戴面纱或不戴面纱的贵妇人，似乎人人都担负着神秘的任务。酒店前悬挂各种国旗的豪华轿车比比皆是，一些文艺界人士、实业家和记者，还包括一些看似偶尔来旅游的人们，但都似乎具有一致的目的，那就是刺探情报。甚至连酒店的服务员也被迫成为他们的探子，去打探、窃听。在旅馆、公寓、邮局、咖啡厅，相互敌对的机构都在秘密地活动。被称作宣传的东西，其中部分是在搞间谍活动。一些爱的举动最后是背叛。一些神秘人物不断参加一些公开的活动，妄图让敌人暴露在自己面前，好进一步了解他们的情报。看似简单，但似乎要监视敌方的所有行动。比如一名德国人来到了苏黎世，立刻就会被伯尔尼的敌方大使馆知晓，巴黎一小时后也能对此了解得一清二楚。许许多多的特务每天都在把说不清真假的情报送到使馆随员手里，然后再转送到其他地方。没有不透风的墙，没有不被窃听的电话，废纸篓里的废纸和吸墨纸上的墨迹都能带来新的线索。最后，这群疯狂的人也弄不清自己究竟是猎手还是猎物，是间谍还是反间谍，是出卖者还是被出卖者。

然而，在这样的岁月里，关于一个人的报告却少之又少，因为他太平凡了：从不住高级酒店，不在咖啡馆闲坐，也不看宣传演出，只是和妻子隐居在一个修鞋匠家中。修鞋匠的家在利马特河的后面那条又老又旧、狭窄、路面坎坷不平的斯比格尔小巷子里边。他居住在结实的、房顶鼓起的老式楼房的第三层，由于年代久远加上楼下那家小型香肠加工厂的烟熏，整个房子非常黑。一个女面包师、一名意大利人和一个奥地利男演员是他的邻居。他不爱言谈，邻居除了知道他是俄国人、名字很拗口之外就一无所知了。他们在外逃亡多年，女房东从他们简单的伙食和旧衣服可以了解他们的生活状况，没有大笔的存款，没有可赚大钱的生意。他们夫妇俩刚搬过来的时候，所有的家当都不曾装满一个小篮子。

这个小个子男人平日非常隐逸，尽管他尖削的脸上有一双深邃的眼睛，但邻居们很少能与他的目光相遇，也很少有人来找他。他远离社交，生活非常有规律，早上九点去图书馆，一直到中午十二点图书馆关门才离开，到家时间是十二点十分，十二点五十分再次离开家去图书馆，直到傍晚六点图书馆关门才又回到家中。正是因为他少言寡语，才没有引起情报人员的注意，他们只关心那些活跃的家伙。他们不清楚，对世界上每次大的革命浪潮来说，最危险的人往往是最孤独的，这些人了解得很多，学得也很多，而特务们就忽视了这位修鞋匠家里的房客。然而，在社会主义的世界里，他是知名人物，曾是伦敦一家由俄国流亡者办的小型的激进的杂志社的编辑，彼得堡一个名字拗口的特殊党派的领导人。由于他时常态度生硬地谈论社会主义政党里最有名望的领袖，并且说他们的方法是错误的，加之一副让人难以接近的模样，故而很少有人关注他。有时，他会到一家无产者聚集的小咖啡馆召开会议，可参加会议者不到二十人，且大部分是年轻人。大家都认为，他是一个性格古怪的俄国流亡者，光谈一些不合实际的事情，老是为一些没有实际意义的事情和别人争辩。没有人在意这位住在修鞋匠家里的默默无闻的矮个子男人，在苏黎世，并没有多少人认为记住弗拉基米尔·乌里扬诺夫这个名字是件重要的事情。如果这个人在路上被来往于使馆之间的汽车撞死的话，根本不会有人认出他是乌里扬诺夫，也不会有人知道他是列宁。

实现……

苏黎世图书馆管理员在1917年3月15日九点的时候还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他感到很奇怪。九点半、十点，那个最准时的借书人每天坐的位子上还是不见人影。他不会再出现了。因为在通往图书馆的路上，他从一名俄国朋友那里听到一个让他震惊的消息：俄国爆发了革命。

列宁被这个消息惊呆了，以致不敢相信这是事实。他马上脚步急促地来到苏黎世湖畔的报亭，之后的每天、每小时他都守候在报亭和报社门前等候最新的消息。消息是真实的，而且一天比一天真实。开始只是说发生了一场宫廷政变，内阁更换了；之后传来的消息说沙皇被废黜了，成立了临时政府了；随后又传来了杜马5
开会的消息，俄国自由了，政治犯被赦免了——这一切都是他梦寐以求的。这二十年来，他奋斗在秘密组织、监狱、西伯利亚、流亡途中，现在，一切终于变成了现实。他顿时感到，在世界大战中牺牲的人们，他们的死并不是毫无价值的，他们是为了建立一个自由、平等、和平的新国家而献身，而现在，这个新的国家已然诞生。这位平常清醒、镇静的梦想家此刻也感到心醉神迷。时下，在日内瓦、洛桑和伯尔尼的几百名俄国流亡者都在欢欣鼓舞，都为这样的消息振奋不已。他们从此再也不用过暗无天日的生活，再也不需要用假名字、假护照，或者冒着死亡的危险偷偷返回俄国，他们可以以自由公民的身份回到自己的祖国。报纸上登载了高尔基言简意赅的电文：“回家吧，祖国的同胞们！”他们马上开始收拾自己少得可怜的行装准备回家，向四面八方发出书信和电报：回家，回家！团结起来，再次为俄国革命——他们觉醒以来便一直为之奋斗的伟大事业——献身。

失望……

然而，几天之后这些人惊愕地发现这次革命并不是他们向往的革命，也不是俄国的革命，它不过是英国和法国联合起来策划的推翻德国支持的沙皇的一场宫廷政变。这只是帝国主义和好战的党派为了自己的计划不受阻碍而策划的阴谋，而非俄国流亡者毕生努力，并愿意为之献身的革命。列宁和他的同志们还敏锐地觉察到，那些要求真正的、激烈的，卡尔·马克思式革命的人其实并没有受到俄国的欢迎。米留可夫和一些自由党人已经下了指令要阻止这些人返回俄国。他们只欢迎对战争有利的温和派社会主义者回国，比如普列汉诺夫6
，他就以沿途有人陪同的亲切方式乘坐鱼雷艇从英国回到了彼得堡，而托洛茨基则被截留在加拿大的哈利法克斯海港，其他的激进派分子也被禁止越过国境线。所有协约国边境的关卡哨所上都有一份黑名单，上面记录着参加过第三国际齐美尔瓦尔得会议7
的全部人员。怀着最后的希望，列宁向彼得格勒发了一封又一封电报，但这些电报不是被中途扣留，就是被弃之不理。苏黎世人不知道，欧洲人也不了解，但俄国人却都很清楚，在弗拉基米尔·伊里奇·列宁的对手看来，他是那么的强大，那么的坚忍不拔，又是那么的危险致命。

被拦在国门之外的人没有办法，绝望的心情与日俱增。此前，在巴黎、伦敦、维也纳，这些革命者不断召开会议，积极商讨俄国的革命策略，研究俄国革命的方针，甚至连每个细节都设想到了。十几年来，他们在自己杂志上对理论和实践上的各种困难、危险以及可能发生的事情都做了探讨。列宁一生都在思考和构想俄国革命的策略，并不断加以修正，如今这一构想就要实现。可是他被挡在了瑞士，国内的革命已经扭曲变味，在别人领导下失败了，正在为外国人的利益服务。列宁此时的遭遇和兴登堡极其相似。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时，这位有着四十年戎马生涯的德国元帅却只能像平民一样待在家里，在标有小旗子的地图上关注战争的发展和战场上的将军们犯下的错误。在这种绝望的日子里，身为现实主义者的列宁竟也做起了不着边际的迷梦：能否租一架飞机直接飞越奥地利和德国回到国内？但第一个表示愿意帮助他的人竟是个间谍，于是他再次萌生了潜逃的念头。他写信到瑞典，请人帮他弄到一张瑞典护照，他还想过扮作哑巴，以此躲避盘问。然而，夜里的各种想法到了早晨就会被证明根本是不可能实现的，列宁很清楚这一点，但他更清楚的是，自己必须回国去，亲自去完成一场真正的、名副其实的革命，而非政权的更迭，这不能让别人代劳。他必须回去，不惜一切代价地立刻回去！

能否从德国取道？

瑞士处在意大利、法国、德国和奥地利中间，列宁作为革命者，想要从协约国取道，显然是不可能的。而作为当时德国敌国的公民，列宁想要从德国取道也是不可能的。然而，此时一个荒谬的局面出现了：德国威廉皇帝对列宁的热情程度远远超越了俄国的米留可夫和法国的普安卡雷。在美国宣布参战之前，德国必须不惜一切代价与俄国媾和，而一个能在俄国对英国和法国造成威胁的革命者，将是德国很好的帮手。

但是，列宁曾经在自己的文章中多次抨击威廉皇帝的德国，如今要和这个国家谈判，那得承担非比寻常的责任。就当时的道德观念而言，战争期间，在敌对国家军事参谋部的允许下，进入到对方国家，并从其领土穿过，无疑是叛国的行为。列宁当然清楚自己这么做会给自己的党和自己的事业带来不幸，他将会被当成是收了德国钱财，被派到俄国的间谍。而当他的立即媾和的纲领一旦实现，他将永远背负历史罪人的骂名，阻碍俄国取得胜利的和平。当他宣布在无计可施时，决心采取这一足以使他身败名裂的最危险的道路时，感到震惊的除了那些温和的革命者，还包括那些和他一条战线的同志。他们极力安慰列宁，瑞士的社会民主党人已经在与俄国谈判，希望通过交换战俘这一合法而中立的途径将俄国革命者遣送回国。可列宁深知这是一条遥遥无期的道路，俄国政府肯定会想方设法阻挠他们回国。而现在的每一天，每一小时都是至关重要的。在当时的法律和观念看来是背叛的事，只有极具魄力和胆识的人才敢去做，而列宁决心已定，他宁愿一个人承担全部的责任，也要走这危险的一步，去同德国政府谈判。

协议

列宁清楚此刻自己的举动将会引起广泛的关注，还会招致抨击，所以一切必须公开。瑞士工会书记弗里茨·普拉廷在列宁的授意下向德国公使提出了列宁的条件。此前，德国的这位官员曾经和俄国流亡者沟通过。不过，这位名不见经传的小个子流亡者好像已经提前预料到自己将要获得巨大的权威，根本不是在请求德国，而是提出条件，并且德国必须答应这些条件，俄国旅客才会接受德国提供的便利——车厢具有治外法权；上下车时不许检查护照和行李；俄国旅客需按照票价自己支付车费；绝对不允许寻找任何理由逼迫旅客离开车厢。罗姆贝尔格大臣将列宁的条件一一做了笔录并逐层向上报告，最终到了鲁登道夫手中。德国政府最终同意了列宁提出的条件，尽管鲁登道夫在他的回忆录里没有对这一具有世界历史意义、兴许也是他此生做的最重要的决定的事件有所描述。德国政府曾想对协议里的某些条款做出修改，因为列宁这份模棱两可的协议能使同行的奥地利人拉狄克也免受检查，但由于时间紧迫，美国已于4月5日向德国宣战，德国政府也像列宁一样焦急，所以协议最终未能进行修改。

弗里茨·普拉廷在4月6日中午接到了一个极具意义的通知：“按照开始的设想，一切已安排妥当。”一群穿着破烂的俄国人在1917年4月9日下午两点半兴奋地奔向苏黎世火车站。他们从扎林格尔霍夫旅馆出来，提着非常轻便的箱子，有妇女和儿童，共三十二人。男人中，只有列宁、季诺维也夫、拉狄克三人的名字流传后世。他们首先在餐馆吃了一顿便饭，随后签署了一份文件。大家都清楚《小巴黎人》报纸上俄国政府的声明，经过德国回到俄国的人都将被视为叛国分子。他们都很平静地用呆板的字体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并准备好承担由此引发的一切后果。此刻，他们脚下是具有世界历史意义的行程，他们的步伐沉重而坚定。

没有新闻记者，也没有摄影记者，任何人都没留意到他们到达火车站。因为在瑞士，没有人认识这位乌里扬诺夫先生。他头上戴着一顶皱巴巴的帽子，身上是一件旧上衣，脚下是一双一直穿到瑞典的可笑笨重的矿山鞋。他夹杂在人群中间，非常安静、不引人注意地在车厢里找到了一个座位。这些人和那些来自南斯拉夫、罗马尼亚以及罗塞尼亚的移民看起来一样，在前往法国海岸之前，这些移民经常在苏黎世街头坐在自己的木头箱子上歇息几个小时。瑞士工人党不赞成这次行程，因此没人来车站送行。只有几个俄国人过来，为的是带一些食品和问候给家乡的人。还有一两个人来是妄图在最后时刻劝列宁放弃这次“根本没有任何意义，犯罪的旅行”。然而，大局已定。三点十分，火车发出了启程信号，列车向德国边境的戈特马丁根驶去。三点十分，世界历史的时钟从这刻起改变了走向。

封闭的列车

在世界大战中已经发射了上百万颗炮弹，是工程师们设计了这些冲击力巨大、毁灭性极强、射程极远的炮弹。然而，近代史上还没有一颗炮弹能与这趟列车相比，它比任何炮弹都射得远，并且能决定命运。此刻，它载着本世纪最危险、最果敢的革命者从瑞士边境出发，穿越德国全境，最终抵达彼得格勒，到那里将时代的秩序炸个粉碎。

这列宛如炸弹的火车此刻正停在戈特马丁根的轨道上。这节车厢分为二等座和三等座，妇女、孩子坐在二等座，男人坐在三等座，有两名德国军官负责护送这批活生生的烈性炸药。车厢地板上的一道粉笔线便是两名德国军官的包厢和俄国人的领地之间的分界线。火车一切正常，行驶在夜色中，不断向前。抵达法兰克福时，几名事先听说了俄国革命者要从此地经过的德国士兵拥了上来，还有一些德国社会民主党人士想和这些旅行者对话，但他们都被拦在了车外。列宁深知，此刻谁要是和德国人说上哪怕一句话，马上就会招来嫌疑。到达瑞典时，这群革命者受到了热情的欢迎，他们都饿坏了，餐桌上的黄油面包对他们而言，如同奇迹一般。早餐过后，列宁不得不换掉笨重的矿山鞋，随后添置了一双新鞋和几件衣服。如今，俄国边境已经近在眼前。

炮弹击中了

回到祖国土地上的第一个举动，充分表现了列宁的性格特征：他首先是去翻看报纸，而没有关注周围的人。他已经离开俄国十四年之久了，十四年没有见到故土、国旗和士兵。然而，这位思想家的意志极为坚强，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热泪盈眶，也不像女人们那样去拥抱惊骇得不知所措的士兵。他首先要看的是报纸，他在检查自己的《真理报》是否坚定不移地站在国际主义的立场上。他愤怒地将报纸揉碎了，尽管上面依旧是一些关于祖国的废话、爱国主义的陈词滥调，但已然背离了他纯粹的革命思想。他意识到自己回来的时间刚刚好，不管胜利还是失败，他都要去实现自己的理想，扭转历史的舵轮。但是他能否做到呢？他心中依然充满不安和担心。米留可夫会不会在彼得格勒——这座城市当时还叫这个名字，但不会长久了8
——立刻将他逮捕？专程来迎接他的加米涅夫和斯大林脸上露出神秘的微笑，在昏暗的车厢里若隐若现，对于这个问题，他们没有作答，或者说他们不愿意作答。

可是，现实却很快给出了答案。彼得格勒的芬兰火车站的广场上已挤满无数的工人和手握各式武器前来保护这位流亡归来的人的卫队，他们在等待着列宁的火车驶进站。广场上骤然响起了《国际歌》。当这个昨天还住在修鞋匠家的小个子男人——弗拉基米尔·伊里奇·乌里扬诺夫走出车站时，被无数双工人的手高举到一辆装甲车上，他被从楼房和要塞射出来的探照灯的光线所包围。就在这辆装甲车上，他发表了归国后的首次演讲，大街小巷都为之震动。随后，“震撼世界的十天”9
开始了。这一发炮弹，击中了一个帝国、摧毁了一个世界。

1
圣地亚哥：即雅各（西庇太之子），耶稣的十二使徒之一，西班牙保护神。——译者注

2
塔西佗：古罗马著名历史学家，其文体自成一派。——译者注

3
赫克托耳：荷马史诗中特洛伊的英雄。——译者注

4
安德洛玛克：赫克托耳的妻子。——译者注

5
杜马：俄文的音译，即议会。——译者注

6
普列汉诺夫：俄国最早的马克思主义者之一，后因俄国经济落后而不赞成十月革命。——译者注

7
齐美尔瓦尔得会议：指1915年9月5日至8日在瑞士齐美尔瓦尔得举行的国际社会党人第一次代表会议。列宁代表布尔什维克参加了这次会议。——译者注

8
1914—1924年时圣彼得堡被称为彼得格勒，后改称列宁格勒，苏联解体之后又恢复原名圣彼得堡。——译者注

9
指十月革命开始的十天。——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