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CONTENTS

达希尔·哈米特作品年表

马耳他之鹰

第一章　斯佩德与阿切尔侦探事务所

第二章　雾中之死

第三章　三个女人

第四章　黑鸟

第五章　黎凡特人

第六章　小个子的跟踪者

第七章　空中的字母G

第八章　一派胡言

第九章　布里姬

第十章　贝尔维德旅馆的长沙发

第十一章　胖子

第十二章　旋转木马

第十三章　皇帝的礼物

第十四章　白鸟

第十五章　异想天开的家伙们

第十六章　第三桩谋杀案

第十七章　星期六之夜

第十八章　替罪羊

第十九章　俄国人的把戏

第二十章　如果他们绞死你

玻璃钥匙

一 唐人街的尸体

二 帽子戏法

三 旋风爆破

四 狗屋

五 医院

六 《观察者》

七 心腹

八 革职

九 卑劣之徒

十 破碎的钥匙

大陆侦探社

第十条线索

金色马蹄铁

土耳其街的房子

银眼女孩

无名小子

曼因之死

再会谋杀

血色收获

第一章　绿鞋女人和灰衣男人

第二章　毒镇的沙皇

第三章　黛娜·布兰德

第四章　飓风街

第五章　伊莱休讲道理

第六章　低语者的窝

第七章　引君入瓮

第八章　押赌库珀小子

第九章　黑刀

第十章　追击犯罪：男女皆可

第十一章　一把好汤匙

第十二章　新交易

第十三章　两百元零一角

第十四章　马克斯

第十五章　雪松山小酒店

第十六章　杰里出局

第十七章　雷诺

第十八章　画家街

第十九章　和平会议

第二十章　鸦片酊

第二十一章　第十七起凶杀案

第二十二章　冰锥

第二十三章　查尔斯·普罗克特·道恩

第二十四章　通缉

第二十五章　威士忌镇

第二十六章　勒索

第二十七章　仓库

丹恩家的诅咒

第一卷　丹恩一家

第二卷　庙宇

第三卷　克萨达

暗夜女子

第一章　逃亡

第二章　警察逼近

第三章　结局

太多人曾经活过

他们只能绞死你一次

一个名叫斯佩德的人

螺丝起子

洗劫古芬纳

灭蝇纸

烧焦的脸

这笔国王的买卖

盖特伍德闹剧

死掉的黄种女人

螺丝起子

郁金香

染血的钱

瘦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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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希尔·哈米特 Dashiell Hammett（1894－1961）

达希尔·哈米特全名萨缪尔·达希尔·哈米特，出生于美国马里兰州西岸的圣玛利县，在费城和巴尔的摩长大。哈米特十三岁辍学，之后数年间做过报童、码头装卸工、机关勤杂人员和证券公司小职员，后来加入位于巴尔的摩的“平克顿全国侦探事务所”。一九一五年至一九二一年期间，他在平克顿事务所任职，这段经历为他后来创作侦探小说提供了广泛的素材。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达希尔应召入伍，但是后来因结核病而被迫长期疗养，继而导致他的婚姻破裂。之后他开始依赖酒精，曾尝试广告业，最终踏上了写作一途。他贫寒的出身、在下层社会摸爬滚打的青年时代，以及在当时全美最大的平克顿侦探社任职多年所获得的丰富经验，使他的作品独树一帜，无可替代。

哈米特的写作生涯可谓辉煌。正是他开创了书写“硬汉派”推理小说的先河。美国当代最重要的硬汉派大奖“达希尔·哈米特奖”便是以他的名字命名的，他在硬汉派和犯罪小说史上的地位，相当于古典推理界的爱伦·坡加上柯南·道尔。他与同时代的雷蒙德·钱德勒一起，将硬汉侦探文学发展为现实主义色彩浓厚、广受读者喜爱的文学类型，随后这一类作品又衍生出许多旁支，诸如法庭程序小说、犯罪小说、警察小说、间谍小说和国际政治小说等。此类作品今日的繁荣，哈米特作为创始者之一，功不可没。

哈米特一生只创作了五个长篇故事，一个中篇故事和一些短篇小说，但每一篇都成为影响深远的经典作品。在美国当时经济大萧条，社会风气日渐堕落，犯罪事件层出不穷的环境下，哈米特塑造的强硬而愤世嫉俗的侦探形象成为一种新型的英雄，为大众所广泛接受。他笔下的人物诸如萨姆·斯佩德，以及“大陆侦探社”中的无名探员都在侦探文学史上拥有重要的地位。哈米特不是一个通俗小说家，而是一个继承了马克·吐温、梅尔维尔的书写传统，拥有海明威般凌厉写实的语言功力，擅长以跌宕起伏的节奏和简洁明快的文笔准确描绘生活百态的文学大师。

哈米特曾在派拉蒙电影公司担任编剧，他的小说被多次搬上银幕，均取得巨大成功，其中《马耳他之鹰》获得三项奥斯卡大奖，成为黑白片的经典之作。哈米特也为派拉蒙公司创作了《十字街头》、《守望莱茵河》等电影剧本，亦广受赞誉。

生活中的哈米特是一位激进的反法西斯分子，一九三四年完成小说《瘦子》之后便封笔投入左派运动。他于一九三七年加入美国共产党，二战时入伍，退伍后一直致力于政治活动，并两次入狱。

一九九九年，“美国文库”出版了《哈米特集》，收录了他的全部长篇小说，对达希尔·哈米特为美国文学所做出的贡献给予了充分肯定。

达希尔·哈米特作品年表

1929　Red Harvest

1929　The Dain Curse

1930　The Maltese Falcon

1931　The Glass Key

1934　The Thin Man

1945　The Continental Op

1951　Woman in the Dark

1966　The Big Knockover

版权信息

THE MALTESE FALCON

by DASHIELL HAMMETT

Simplified Chinese edition copyright © 2012 New Star Press

All rights reserved

书名：马耳他之鹰

作者：（美）达希尔·哈米特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2-04-01

ISBN：978-7-5133-0518-1

目录

CONTENTS

第一章　斯佩德与阿切尔侦探事务所

第二章　雾中之死

第三章　三个女人

第四章　黑鸟

第五章　黎凡特人

第六章　小个子的跟踪者

第七章　空中的字母G

第八章　一派胡言

第九章　布里姬

第十章　贝尔维德旅馆的长沙发

第十一章　胖子

第十二章　旋转木马

第十三章　皇帝的礼物

第十四章　白鸟

第十五章　异想天开的家伙们

第十六章　第三桩谋杀案

第十七章　星期六之夜

第十八章　替罪羊

第十九章　俄国人的把戏

第二十章　如果他们绞死你

第一章　斯佩德与阿切尔侦探事务所

塞缪尔·斯佩德的颌骨瘦长，下巴凸出成一个V字，而嘴巴是一个柔和一些的V字。鼻孔的线条形成了另一个小一点的V字；灰黄色的眼睛是水平的；鹰钩鼻上方的眉心有两条皱纹，向外生出两道浓眉，也像一个V字；浅棕色的头发从高而扁平的两鬓向前额拢作一处，又是一个V字。他看起来像个讨人喜欢的金发魔王。

他对艾菲·佩林说：“什么事，甜心？”

她是个苗条的姑娘，一身皮肤被太阳晒成棕色，薄薄的茶色羊毛连衣裙像打湿了一样紧紧贴在身上。她那闪亮的、男孩子气的面孔上有一双活泼的棕色眼睛。她把身后的门关上，靠在上面，说：“有个姑娘要见你，她的名字叫温德莉。”

“是委托人？”

“我觉得是。你会乐意见她的，她可是个大美人。”

“让她进来，亲爱的，”斯佩德说，“让她进来。”

艾菲·佩林又把门锁打开，推开门走到外面的办公室，手扶在门把手上，说：“请进，温德莉小姐。”

有人说了声“谢谢”，那声音温柔得只有配合最纯正无误的吐字才能让人听清。一个年轻的女人从门口走进来。她走得很慢，步子迟疑，一双钴蓝色的眼睛打量着斯佩德，眼神中透出羞涩和试探。她身材修长柔软，身姿挺拔，长腿丰胸，手脚纤细。她的衣裙是两种深浅不同的蓝色，一定是为了配合她眼睛的颜色特意挑选的。蓝色帽子下的鬈发是暗红色，嘴唇则是更为明亮的红色。当她羞怯地笑着的时候，洁白的牙齿就在她月牙形的唇间闪耀。

斯佩德起身致意，用他粗壮的手指点了一下他办公桌旁边的一把橡木椅子。他足有六英尺高，倾斜而厚实的肩膀让他的身体看起来有点滑稽——左右和前后一样宽——也让他刚熨过的灰外套看起来不太合身。

温德莉小姐低声说了句“谢谢”，那声音和方才一样轻柔。随后她在椅子边上坐下来。

斯佩德坐进他的转椅，转了四分之一圈以便面对着她，接着礼貌地微笑。他笑时嘴唇并不分开，脸上所有的V字则会变长一些。艾菲打字时噼里啪啦的敲键声、微弱的回铃声、推动机头时隐约的呼呼声，透过关着的门一一传来。隔壁办公室里有台电器沉闷地震动着。在斯佩德的办公桌上，一个装满烟头的黄铜烟灰缸里搁着一支燃着的弯曲的香烟，烟灰有如不规则的灰色雪片，星星点点地落在黄色的桌面、绿色的记事本和各种文件上。一扇有着米黄色窗帘的窗户开了八到十英寸的样子，从窗外的院子里吹来一阵有着些微氨水味儿的风。桌上的烟灰随风颤动。

温德莉小姐注视着那些颤动的灰色雪片，看起来忧心忡忡。她只坐在了椅子的外缘，脚平放在地上，就像马上要站起来一样。她戴着黑色手套的手紧紧抓着腿上一个扁平的黑色手提包。斯佩德向后靠在椅子里，问道：“温德莉小姐，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她吸了一口气，看着他，然后咽了一下口水，急切地说：“你能——我想——我——那个——”

随后她用洁白的牙齿紧紧地咬着下唇，一言不发，深沉的双眼写满恳求之情。

斯佩德笑着点点头，表示他已经明白她的处境；而这笑容又是那么愉快，就像在说“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一样。他说：“来吧，告诉我怎么回事。从头说起，这样我们才知道需要做些什么。最好从你能回想起来的第一件事说起。”

“那是在纽约。”

“嗯。”

“我不知道她在哪里认识他的。我的意思是，我不知道是纽约哪里。她比我小五岁——今年才十七——我们的朋友圈子也不一样。我想我们从来不像其他姐妹那么亲密。爸爸妈妈在欧洲，这样的打击他们可受不了。我得在他们回来之前把她找回来。”

“好的。”他说。

“他们下个月初回来。”

斯佩德的眼睛亮了。“那我们有两周时间。”他说。

“直到她写信来我才知道她做了什么。我快急疯了。”她的嘴唇颤抖着，两手把那只黑提包揉来揉去，“我害怕她做了什么丢人的事，所以不敢去警局；但我又怕她出了什么事，觉得还是应该报警。我也没有什么人可以咨询，我不知道该做什么，我能怎么办呢？”

“那种情况，是没什么法子。”斯佩德说，“但后来她写信来了？”

“嗯。我给她发了一封电报让她回家。电报上的地址是这里的邮局，存局待领。这是她给我的唯一的地址。我等了整整一周，没有回电，也没有她的只言片语。爸爸妈妈回来的时间越来越近了，所以我到旧金山来找她。我给她写信说我要来。我是不是不应该告诉她？”

“也许吧。不过人总是很难知道应该做什么。你没找到她？”

“没有，没找到。我给她写信说我会在圣马可旅馆等她。我求她，即使她不想和我回家，也要过来让我和她谈一谈。但她没有来。我等了三天，她没来，一点音讯都没有。”

斯佩德点了点那金发魔王似的头，同情地皱着眉，嘴唇紧紧地抿着。

“这太可怕了。”温德莉小姐一边说一边试图挤出一个笑容，“我不能就那么坐着——空等——不知道她出了什么事，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

她笑不出来。她在发抖。

“我手头唯一的地址就是那个邮局。我又给她写了一封信，昨天下午我亲自去了邮局。我在那儿待到天黑，但没看见她。我今天早上又去了，还是没有看见科琳娜。但我见到了弗洛伊德·瑟斯比。”

斯佩德又点点头。他眉头舒展开来，代之以一副机警而专注的神情。

“他不肯告诉我科琳娜在哪里，”她绝望地说，“他什么都不告诉我，只说她很好，很快乐。但我怎么能相信他呢？他无论如何都会这么告诉我的，是不是？”

“没错，”斯佩德说，“不过那可能是真的。”

“但愿如此。我真希望是这样，”她大声说，“但我不能就这么回家——人没见着，电话也没打过一通。他不会带我去见她的。他说她不想见我。我不信。他答应我会告诉她我们见面的事，然后今晚带她来旅馆见我——如果她愿意的话。他说他知道她不会愿意的；他说如果她不愿意，他会自己过来。他——”

门开了，她惊讶地捂住嘴，停了下来。

开门的人踏进来一步，说了声：“啊，抱歉！”就匆忙地摘下他的棕色帽子，退出门去。

“没关系的，迈尔斯，”斯佩德对他说，“进来吧。温德莉小姐，这是阿切尔先生，我的搭档。”

迈尔斯·阿切尔又走进办公室来，关上门，低下头冲着温德莉小姐一笑，把手里的帽子随意地一扬，算是行礼。他中等个头，体格壮实，宽肩，粗脖子，宽下巴，一张快活的红脸，修剪得短短的头发有些许斑白。他显然有四十好几了。斯佩德也有三十多了。

斯佩德说：“温德莉小姐的妹妹和一个叫弗洛伊德·瑟斯比的家伙从纽约私奔来了这里。温德莉小姐已经见过瑟斯比，和他约了今晚碰面。他可能会带着她妹妹一起来，但他多半不会这么做。温德莉小姐想请我们找到她妹妹，让她离开他，送她回家。”他看着温德莉小姐，“没错吧？”

“是的。”她含糊地说。斯佩德一直对她赔笑脸、频频点头让她宽心。她本来已经不觉得那么尴尬，这会儿又窘得脸发红了。她看着腿上的手提包，戴着手套的指头在上面紧张地勾来勾去。

斯佩德对他的搭档使了个眼色。迈尔斯·阿切尔走上前来，站在办公桌的一角。姑娘盯着她的包，迈尔斯就盯着她。他那双棕色的小眼睛放肆地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接着，他看着斯佩德，无声地做了个吹口哨的口型以示赞许。

斯佩德搭在椅子扶手上的手竖起两根手指，飞快地做了个警告的手势，说：“这事儿应该不难办。无非是今晚我们派个人去旅馆那儿，跟着他，让他领我们到你妹妹那儿去。如果她跟他来了，你能说服她和你回家，那就再好不过；如果我们找到她，但她不愿离开他，我们就再作打算，总会有法子的。”

阿切尔说：“没错。”他说话粗声大气的。

温德莉小姐立刻抬头看着斯佩德，眉头紧蹙。“啊，那你们一定得当心！”她的声音有些颤抖，嘴唇紧张地抽搐着，勉强吐出这几个字来，“我对他怕得要死，怕他会做出些什么事来。她年纪还那么小，他把她从纽约带到这儿，这可不是小孩子过家家——他会不会……他不会……对她做些什么？”

斯佩德笑了笑，轻轻拍着椅子扶手。“交给我们来办就好，”他说，“我们知道怎么对付这种人。”

“但他不会做什么吧？”她还是不放心。

“不是没有这样的可能。”斯佩德郑重地点点头，“不过我们办事，你可以放心。”

“我不是不放心你们，”她急切地说，“但我希望你明白，他是个危险人物。我真觉得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我担心他为了自保……会毫不犹豫地把科琳娜杀了。他不会这么干吧？”

“你没有吓唬他吧，有吗？”

“我告诉他，我只是想让她在爸爸妈妈回来之前回家，这样他们就不会知道她干的好事。我答应他，如果他肯合作，这件事我绝不会对爸妈提。但如果他不肯，爸爸一定会给他好看的。我……我觉得我说的话他半个字也不信。”

“他会不会娶她？这样就能遮掩过去了。”阿切尔问道。

姑娘的脸刷的红了，心慌意乱地回道：“他有妻子，还有三个孩子，都在英格兰。这是科琳娜写信告诉我的，解释她为什么一定得和他远走高飞。”

“这种人多半有家室，”斯佩德说，“尽管不一定在英格兰。”他身子向前探，去拿铅笔和本子，“他长什么样子？”

“哦，他三十五岁左右，和你一样高，肤色很深，也可能是晒的。他的头发颜色也深，眉毛很浓。他说话总是大声嚷嚷，有些神经质，脾气很暴躁。他给人的印象总和暴力脱不了干系。”

斯佩德在纸上潦草地记着什么，头也不抬地问道：“眼睛什么颜色？”

“灰蓝色，看起来水汪汪的，但并没有柔弱的感觉。啊，对了，他下巴上有道沟。”

“哪种体型？瘦，中等，还是很壮？”

“是那种运动员的身材。他的肩很宽，总是昂首挺胸的，举手投足很有军人的派头。我今天早上见到他的时候，他穿着一套浅灰色的衣服，戴着一顶灰帽子。”

“他以何为生？”斯佩德一面说着，一面放下铅笔。

“我不知道，”她说，“我一点儿头绪都没有。”

“他说什么时候来见你？”

“八点以后。”

“好的，温德莉小姐，我们会派一个人过去。如果——”

“斯佩德先生，这个人可以是你或者阿切尔先生吗？”她双手合拢做出恳求的样子，“能不能请你们俩当中的哪一位亲自出面？我不是说你们派来的人不行，但——啊——我实在太担心科琳娜会出事了。我好怕他。你们能去吗？我可以……我可以多付一些酬劳，那是应该的。”她用紧张的手指打开手提包，取出两张一百元的钞票放在斯佩德的桌子上，“这够吗？”

“够啦，”阿切尔说，“这事儿我来办。”

温德莉小姐站起来，激动地握着他的手。“谢谢您！谢谢您！”她喊道，又把手伸向斯佩德，连声道谢。

“不客气，”斯佩德说，“很乐意为您效劳。如果你能在楼下和他碰面，或者和他在门厅里待上一会儿，会方便我们做事。”

“我会的。”她应道，再次向这对搭档致谢。

“还有，别去找我，”阿切尔提醒她，“我会一直看着你的。”

斯佩德把温德莉送到走廊。他回到办公桌前时，阿切尔冲着那两张百元大钞点点头，得意地嚷嚷道：“真够意思！”他拿起一张，对折，塞进背心的口袋里，“她那包里还有不少呢。”

斯佩德把另一张钞票收起来，坐了下来，说道：“得啦，别打她的主意。你觉得她怎么样？”

“可爱极了！你居然叫我别打她主意。”阿切尔突然大笑起来，然而声音中殊无愉悦之意。

“也许是你先看见她的，萨姆[1]，但可是我先开口揽下这档子事儿的。”他两手插进裤袋里，摇摇晃晃地站着。

“你会让她芳心大乱，一定会的。”斯佩德不怀好意地咧嘴一笑，露出了牙床后面的臼齿，“你很有一套。”他开始卷一根香烟。

[1]塞缪尔的昵称。

第二章　雾中之死

黑暗中突然响起了电话铃声。铃响过三下后，陆续传来床垫弹簧的嘎吱声、手在木头桌面上摸索的声音、小件硬物砸在地毯上的声音，然后又是弹簧的嘎吱声。一个男人在说话：“喂？是，请讲……死了？……好的……十五分钟。谢谢。”

开关咔嗒一响，灯光洒满了房间。这是一盏白色的灯，吊在三条自天花板正中垂下来的镀金链子上。斯佩德穿着绿白格子的睡衣，光着脚坐在床沿。他眉头紧锁，盯着桌上的电话，伸手拿过一包棕色卷烟纸和一袋达勒姆公牛牌烟丝[1]。冷而潮湿的空气胁裹着阿卡特拉兹岛[2]，那每分钟六次的沉闷的雾角声从两扇开着的窗户吹进来。一只小闹钟摇摇欲坠地放在一本杜克的《美国刑事名案》一角——书封面朝下放在桌上——指针指着两点五分。

斯佩德的粗手指仔细地卷着一支烟。他把适量的棕色烟丝撒在卷曲的纸面上，铺开烟丝，让它们边缘均匀，中间稍稍凹陷，再用拇指把纸向内侧卷起来，来回搓揉一下，食指压着纸的外缘，随后拇指和食指移到纸筒的两端，把它平平地举起来，舌头舔一下封口，左手食指和拇指捏着卷烟的一头，右手食指和拇指把湿润的接缝压平，捻一下右边这头，再把另一端送到嘴里。他捡起掉在地上的镶皮镍制打火机，熟练地点火，叼着点燃的烟站了起来，脱掉睡衣。他匀称的胳膊、腿和身子，还有他下垂的浑厚的肩，让他的身体看起来像只熊——一只剃了毛的熊：他的胸口没有毛，皮肤像个孩子一样，柔软，透着粉色。

他抓了抓脖子后面，开始穿衣服。他穿上一件薄薄的白色连体内衣，灰袜子，黑色吊袜带，深棕色的鞋子，并系好鞋带。随后他拿起电话，打给灰石街四五○○号，要了一辆出租车。他穿上一件带绿色条纹的白衬衫，套上柔软的白色假领和一条绿色领带，再穿上白天穿过的那件灰外套，外加一件宽松的粗花呢大衣，戴上一顶深灰色的帽子。他往兜里塞着烟丝、钥匙和钱的时候，门铃响了起来。

斯托克顿街隧道入口在布什街上，经过那里就是通向中国城的下坡路[3]。斯佩德就在这儿付费下了车。旧金山的夜雾稀薄而湿冷，无孔不入，把街道变得模糊。距离斯佩德下车地点几码开外的地方站着几个人，望着一条小巷。两个女人和一个男人站在布什街的另一边，看着同一条巷道。街边的窗户里也有人在向外看。

人行道两侧装有铁栏杆，下方是光秃秃的丑陋的梯子。斯佩德穿过人行道来到护墙边，手扶在潮湿的墙头朝下面的斯托克顿街看。一辆汽车伴着轰鸣的马达声从他下方的隧道里冒出来，像被风卷走一样飞快地消失了。离隧道口不远处，一个男人蹲在一块广告牌前。牌子立在两家店铺之间，上面贴着电影和汽油的广告。蹲着的男人为了朝广告牌下面的缝隙里看，头弯得快贴到人行道了。他一只手按着地面，一只手紧紧抓着广告牌的绿色边框，维持着一个古怪而扭曲的姿势。另外有两个男人挤在广告牌的另一头，从广告牌和楼房之间那几英寸的空隙朝里面窥探。那一侧的楼房有一块空白的灰色侧墙，一直延伸到广告牌后面的空地。闪烁不定的灯光照在侧墙上，男人的影子也随之摇曳。

斯佩德转身离开护墙，从布什街走到之前那群人聚集的小巷。一个穿着制服的警察嚼着口香糖站在一块深蓝底白字的搪瓷路牌下，路牌上写着“布理特街”几个字。警察伸手把他拦住，问道：“你来这儿有什么事？”

“我是萨姆·斯佩德。汤姆·伯劳斯打电话叫我来。”

“是你啊。”警察把手放下来。“我一开始没认出你来。喏，他们在后面那儿。”他伸出拇指冲肩后一指，“情况不妙啊。”

“那是。”斯佩德应道，走进小巷。离入口不太远、约小巷一半深的地方，停着一辆深色的救护车。救护车的左后方，小巷被一道齐腰高的栅栏截断了。栅栏是几道横着的粗木条，从栅栏那儿起变成陡峭的下坡，深色的地面一直通到下面斯托克顿街的广告牌那儿。栅栏最上面那根十英尺长的木条一端已经被扯脱，晃晃悠悠地挂在另一头的桩子上。从斜坡向下十五英尺的地方，有块扁平的大石头卡在那里。迈尔斯·阿切尔就仰面躺在斜坡和石头之间的凹处。两个人站在他旁边，其中一个人举着手电照着死去的男人，其他人拿着灯在斜坡上四下查看。

其中一个人朝斯佩德打招呼：“嗨，萨姆。”他攀上斜坡朝小巷走来，影子投在他身前的斜坡上。这人个子很高，挺着啤酒肚，一双精明的小眼睛，厚嘴唇，胡子刮得很潦草，面颊上满是发青的胡楂。他的鞋子、膝盖、双手和下巴上都沾上了黄泥。“我想你一定想在我们把他运走之前过来看看。”他一面跨过坏掉的栅栏一面说道。

“谢谢，汤姆，”斯佩德说，“是怎么回事？”他把胳膊肘搁在一根栅栏桩子上，看着下面的人，向那些朝他点头致意的人回礼。

汤姆·伯劳斯用一根脏手指戳着他自己的左胸。“正中心脏——用的这个。”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把粗短的左轮枪，递给斯佩德。枪表面凹陷的地方都糊满了泥。“这是把韦伯利，英国枪，没错吧？”

斯佩德收回胳膊，低头查看这把凶器，但并没有伸手去接。“没错，”他说，“韦伯利－弗斯勃利左轮自动手枪。就是它。点三八口径，能装八发子弹，现在已经不生产了。开了几枪？”

“就一枪。”汤姆又戳戳自己的胸，“他把栅栏撞破的时候一定已经死了。”他把裹满泥浆的手枪举起来，“以前见过这个吗？”

斯佩德点点头。“这种枪我是见过不少。”他漠然地说，随后加快了语速，“他是在这儿被打中的，是吧？站在你现在站的地方，背对栅栏。开枪的人站在这儿。”他在汤姆身前走来走去，一只手举到齐胸高，食指水平做出枪的样子。“假设他开枪，迈尔斯往后倒，把最上面的木条撞断，滚下斜坡，直到那块石头挡住他。是这样吗？”

“应该是这样，”汤姆缓慢地答道，眉头皱成一团，“枪击的气浪烧焦了他的外套。”

“谁发现他的？”

“巡逻的人，叫西尔林。他正沿着布什街走，路过这儿的时候有辆车转弯，车头大灯照到那边，他看到栅栏的上面坏了，就过去查看，然后发现了他。”

“那辆转弯的车呢？”

“鬼才知道哪儿去了，萨姆。西尔林没留神，当时也不可能知道出了事嘛。他说他从鲍威尔街走过来的时候没人从这儿出来，否则他一定会看见的。除此之外唯一的出路就是从斯托克顿街的广告牌下面钻出去。当然没人从那儿走。雾气把地面变得又湿又软，但是地上只有迈尔斯滑下来和这把枪滚落的痕迹。”

“没人听见枪声？”

“看在上帝的分上，萨姆，我们才刚到这儿。一定会有人听到的，我们会把他们找出来。”他转过身，一条腿跨过栅栏，“在我们把他运走之前下来看看？”

斯佩德说：“不用。”汤姆停下来，两腿分跨在栅栏两边，回过头用他那双小眼睛惊讶地看着斯佩德。

斯佩德说：“你已经看过他了。我能看到的你都已经看到了。”汤姆看着斯佩德，迟疑地点点头，把跨过栅栏的腿收回来。“他的枪还别在后腰上，”他说，“没用过。他的大衣也扣着，身上有一百六十五美元。他今晚是在工作吗，萨姆？”

斯佩德犹豫了一下，点点头。汤姆露出询问的表情：“哦？”

“他本来是要去跟踪一个叫弗洛伊德·瑟斯比的家伙。”斯佩德说。接着他按照温德莉小姐所说的把瑟斯比的外貌描述了一番。

“为了什么？”

斯佩德把双手放进大衣口袋，冲着汤姆眨了眨那双睡意蒙眬的眼睛。汤姆不耐烦地重复道：“是为了什么呀？”

“这是个英国人，大概是。我不知道他到底在耍什么花样。我们本来正在查他住在哪儿。”斯佩德有气无力地咧嘴笑了笑，从口袋里伸出一只手拍了拍汤姆的肩，“别问了。”他又把手放回口袋，“我得去通知迈尔斯的老婆。”他转过身。

汤姆本来生气地皱着眉，张开了嘴，但什么都没说又合上了。他清了清嗓子，收起满脸怒容，用沙哑但是温和的声音说：“他弄成这样也真够惨的。和我们其他人一样，迈尔斯有他自己的毛病，但我想他也有他的好处。”

“我也这么觉得。”斯佩德回应道，声音平板得听不出任何含义，随即走出了巷子。

斯佩德在布什街和泰勒街路口一家通宵营业的药房里打了个电话。

“宝贝儿，”他报了一个号码，又过了一会儿对电话说道，“迈尔斯中枪了……是，他死了……你现在别激动……是的……你得通知爱娃……不，我可不想去，这事儿得你来……这才是好姑娘……还有，别让她来办公室……告诉她我会去看她……呃，过些时候……嗯，你别把我扯进去……就这些，你真是个天使。再见。”

斯佩德再次把吊灯打开时，他的小闹钟指着三点四十。他把帽子和大衣扔在床上，走进厨房，拿着一个酒杯和一瓶百加得[4]回到卧室。他倒了一杯酒，站着把它喝完，然后把酒瓶和杯子放在桌子上，面朝桌子坐在床沿，开始卷一支烟。当门铃响起的时候，他已经喝完第三杯百加得，正在抽第五支烟。闹钟上的时间是四点三十。斯佩德叹了口气，从床边站起来，走到他卧室旁边的对讲机那儿，按下开门的按钮。他低声说了句“麻烦的女人”，就沉着脸站在那儿，皱着眉头盯着黑色的对讲机，呼吸变得急促，脸颊泛起一抹淡红。

走廊里传来电梯门开合那刺耳的哐当声。斯佩德又叹了口气，朝门口走去。门外响起沉稳的踏在地毯上的声音，是两个男人的脚步声。斯佩德的脸色明亮起来，眼神里的忧虑不见了。他迅速地打开了门。“你好，汤姆。”他对之前在布理特街说过话的那位有啤酒肚的高个子警探说道，接着又对汤姆旁边的男人说，“你好，警督。进来吧。”

他们一起点点头，什么都没说，走了进来。斯佩德关上门，把他们领到他的卧室。汤姆坐在靠窗的沙发一头，警督则坐在桌子旁的一把椅子上。警督身材很结实，圆脑袋，方脸孔，花白的头发和小胡子都剪得短短的。他领带上别着一枚价值五美元的金色饰品，西装领子上有一个小而精致的秘密社团钻石徽章。

斯佩德从厨房拿来两个酒杯，连同他自己的，三个杯子都倒上酒，给客人一人一杯，再端着自己那杯在床沿坐下来。他脸色平静，仿佛胸有成竹，举起杯子说：“祝破案顺利。”随后一饮而尽。

汤姆喝完他那杯，把酒杯放在脚边的地板上，用一根沾满泥的食指擦了擦嘴。他盯着床脚，就像床脚勾起了他一点模糊的回忆，而他正试图把这事儿想起来一样。警督盯着他的杯子看了几十秒，轻啜了一下，就把杯子放在手边的桌子上。他冷酷的双眼从容不迫地把房间审视了一番，随后看着汤姆。汤姆在沙发上不自在地挪了挪身子，头也没抬地问道：“你通知迈尔斯的妻子了吗？”

斯佩德说：“嗯。”

“她什么态度？”

斯佩德摇摇头。“女人们的事我可不懂。”

汤姆小声地说：“你不懂才怪。”

警督把手放在膝盖上，身体前倾。他那双微微发绿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斯佩德，就像眼睛的焦点是由某种机械所控制的，需要拉一根操纵杆或者按一个什么按钮才能改变。“你带什么枪？”他问。

“我不带。我不喜欢枪。当然办公室里有几把。”

“我想看看。”警督说，“没准儿你这儿正好有一把？”

“没有。”

“你确定？”

“你自己找找看呗。”斯佩德笑了，挥了挥他的空杯子，“你要乐意，尽管把这破地方翻个底儿朝天，我绝不啰唆——只要你有搜查证。”

汤姆抗议道：“萨姆！该死的！”斯佩德把杯子放在桌上，站起来面向警督：“邓迪，你想要什么？”

他的声音和他的眼神一样冷酷无情。

邓迪警督的眼睛转动了一下，锁定在斯佩德的双眼上面，但最后还是他先挪开了目光。

汤姆又在沙发上动了动，深深地吐出一口气，痛心疾首地说：“我们不想找麻烦，萨姆。”

斯佩德没有理会汤姆，对邓迪说：“你想要什么？有话直说。你他妈以为你是谁，就想来这儿绑我？”

“行，”邓迪低声说，“坐下听着。”

“我站还是坐，你管不着。”斯佩德一动不动地说。

“看在基督的分上，讲讲理吧，”汤姆恳求道，“我们吵架有什么用呢？你知道为什么我们不能有话直说？那是因为当我问你这个瑟斯比是什么人的时候，你倒好，说不关我的事。萨姆，你可不能这样对我们。这样行不通，对你也没什么好处。我们也是为了工作。”

邓迪警督跳起来，站到斯佩德前，把他那张方脸猛地凑到对面的高个子男人眼前，说：“我警告过你了，你总有一天会摔跟头的。”

斯佩德不以为然地撇撇嘴，眉毛挑了起来，温和地回敬道：“人人都有摔跟头的时候。”

“这次轮到你了。”

斯佩德笑了，摇摇头。“不，我会当心的，多谢。”说着他敛去笑容，上唇抽动着，隐隐露出左边的犬齿。他的眼睛眯了起来，眼神变得热切，声音也变得和警督一样低沉。“我不喜欢这样。你到底在这儿嗅什么？告诉我，不然就出去，让我睡觉。”

“瑟斯比是什么人？”邓迪问道。

“我知道的都告诉汤姆了。”

“你只说了一丁点儿。”

“我只知道一丁点儿。”

“你为什么要跟踪他？”

“我可没有。迈尔斯跟踪他，是因为我们有个客户付了大把真金白银让我们这么干。”

“这个客户是谁？”

斯佩德的面容和音调都恢复了平静。他语带责备地说：“你知道的，我没和客户商量过就不能告诉你。”

“要么现在说，要么法庭见，”邓迪火了，“你别忘了这可是谋杀案。”

“未必。还有，宝贝儿，你别忘了，我说还是不说你管不着。警察不喜欢我我就放声大哭的日子过去很久啦。”

汤姆离开沙发，在床脚那边坐下来。他那张刮得很潦草、沾着泥浆的脸上皱纹丛生，显得很疲倦。

“讲讲理吧，萨姆，”他恳求道，“给我们一个机会。你有线索却不给我们，那迈尔斯被杀的案子我们要怎么破呢？”

“你不用为了这个头疼，”斯佩德对他说，“我的人死了我会埋。”

邓迪警督又坐下来，手放在膝盖上。他的眼睛像一对有温度的绿色圆盘。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做，”他满意地冷笑着说，“那正是我们来找你的原因。没错吧，汤姆？”

汤姆含糊地哼了一声。斯佩德谨慎地看着邓迪。

“我就是这么对汤姆说的，”警督继续说，“我说：‘汤姆，我有预感，萨姆·斯佩德是那种不愿把家丑外扬的人。’我就这么对他说的。”

斯佩德眼里的谨慎消失了，变得无精打采，显出厌烦的神色。他把脸转向汤姆，漫不经心地问：“现在是什么把你男朋友惹毛了？”

邓迪跳起来，用两根弯曲的手指敲着斯佩德的胸膛。“就是这个，”他努力把每个字吐得一清二楚，用手指的敲打加重语气，“就在你离开布理特街三十五分钟之后，瑟斯比在他住的酒店门口中枪了。”

斯佩德用同样的语调一字一顿地说：“把你那该死的爪子拿开。”

邓迪收回手指，语气依旧：“汤姆说你当时急匆匆的，都没顾上去看一眼你的搭档。”

汤姆嚷嚷着辩解道：“嘿，该死的，萨姆，你的确就那么走掉了。”

“而且你并没有去阿切尔家通知他老婆，”警督说，“我们往他家打了电话，你办公室那个女孩在那儿，她说你让她去报信。”

斯佩德点点头，面容镇静得近乎迟钝。

邓迪警督举起两个弯曲的手指伸向斯佩德的胸口，又迅速地缩回来，说：“我计算过，你用十分钟找电话，和那女孩交代；十分钟去瑟斯比那儿——吉利街靠近利文沃斯街的地方——那个时段你用十分钟就足够赶过去了，最多十五分钟。这样你有十到十五分钟来等他现身。”

“我知道他住哪儿？”斯佩德问，“而且我还知道他杀了迈尔斯之后没有直接回家？”

“你知道些什么你心知肚明，”邓迪固执地答道，“你几点到家的？”

“三点四十。我四处走了走，考虑一些事。”

警督上下摇晃着他的圆脑袋。“我们知道你三点半还没到家。我们给你打电话了。你在什么地方走？”

“经过布什街，然后回来。”

“你有没有见到什么人——”

“没有，没有证人，”斯佩德说着，愉快地笑起来，“坐下，邓迪，你的酒还没喝完呢。汤姆，把你的杯子拿过来。”

汤姆说：“不了，萨姆，谢谢。”

邓迪坐了下来，但心思完全不在他的那杯酒上。斯佩德给自己的杯子倒上酒，喝光，把空杯子放在桌上，回到他床边的座位。

“我明白我现在的处境，”他说，友好的目光来回投向两位警察，“抱歉我刚才火气大了一点。但你们过来摆出审问的架势让我有点不自在。迈尔斯死了让我挺心烦的，你们这些家伙又狡猾得很。不过现在没事了，现在我知道你们在忙什么了。”

汤姆说：“别提了。”警督没说话。

斯佩德问：“瑟斯比死了？”

警督还在犹豫，汤姆说道：“嗯。”接着警督生气地说：“如果你还不知道的话，告诉你也没关系，他一个字都没来得及说就断气了。”

斯佩德正在卷一支烟，他头也不抬地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觉得我应该知道？”

“我就是这个意思。”邓迪坦率地答道。

斯佩德抬头看着他，一手拿着卷好的烟，一手拿着打火机，笑了起来。

“你还没准备好逮捕我吧，对不对，邓迪？”他问。

邓迪用冷酷的绿眼睛注视着斯佩德，没搭腔。

“那么，”斯佩德说，“我没有理由要操心你怎么想，对吧，邓迪？”

汤姆说：“哎，讲讲理，萨姆。”

斯佩德把烟放进嘴里，点着火，笑着吐出烟雾。

“我会讲理的，汤姆，”他应道，“我是怎么把这个瑟斯比给杀了的？我都忘了。”

汤姆厌恶地咕哝了一声。邓迪警督说：“他背上中了四枪，点四四或者点四五口径，从街对面打过来，当时他正要进旅馆。出事的时候没人看见，不过想来是这么回事。”

“他的挂肩枪套里有一把鲁格手枪[5]，”汤姆补充道，“没开过火。”

“旅馆的人知道些什么？”斯佩德问。

“只知道他已经在那儿住了一周，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一个人？”

“一个人。”

“你在他身上有什么发现？他的房间里呢？”

邓迪抿起了嘴，问道：“你觉得我们会发现什么？”

斯佩德用他那根半弯的烟随意地画了一个圈。“能告诉你他是个什么样的人的东西。有吗？”

“我们以为这些事可以由你来告诉我们。”

斯佩德看着警督，那双灰黄色的眼睛带着一种近乎夸张的坦率。

“我没见过瑟斯比，死的活的都没见过。”

邓迪警督站起来，看上去不太满意。汤姆起身打着哈欠，伸了个懒腰。

“我们要问的都问了。”邓迪皱着眉说，那双眼睛像绿色的石子一样冷酷。他留着胡子的上唇紧贴着牙齿，说话时只有下唇在动。“我们告诉你的可比你告诉我们的要多，这已经很公平了。你是了解我的，斯佩德。不管这事儿是不是你干的，我都会公平处理，也会给你机会。我不知道我是不是骂你骂得狠了点儿，不过我还是会一直盯着你的。”

“很公平，”斯佩德平静地答道，“不过如果你把你的酒喝完我就更高兴了。”

邓迪警督转身走向桌子，拿起他的杯子，慢慢把酒喝完。随后他道了声“晚安”，伸出手来。他们郑重其事地握了握手，汤姆和斯佩德也郑重地握了握手。斯佩德送他们出去。之后他脱下衣服，关上灯，上床睡觉。

[1]达勒姆位于美国北卡罗来纳州，以盛产烟草而闻名。达勒姆公牛牌烟丝的公牛标志取自英国同名城市达勒姆生产的一种芥末酱的标牌。

[2]阿卡特拉兹岛（Alcatraz Island，俗称The Rock），美国旧金山湾内的一个小岛，四面环水，交通不便，曾是监狱所在地，现为观光景点。

[3]布什街是东西向的干道，斯托克顿街为南北向，有长约三个街区的隧道。隧道约十五米宽，六米高，南端入口就在与布什街交会处。

[4]百加得（Bacardi）是世界最大的家族私有的烈酒厂商，主要产品有朗姆酒、琴酒等。

[5]德国著名的半自动手枪，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和第二次世界大战中是德国武装党卫队的制式装备。

第三章　三个女人

斯佩德第二天早晨十点到办公室的时候，艾菲·佩林正坐在她的办公桌前查看这天上午的邮件。即使有着被太阳晒成棕色的健康皮肤，她那男孩子气的脸庞还是显得苍白。她把手里满满一沓信封和裁纸刀放下，说：“她在里面。”她的声音很轻，带点警告的意味。

“我吩咐你别让她过来的。”斯佩德抱怨道。他的声音也很轻。

艾菲·佩林的棕色眼睛瞪得大大的，声音听起来和他一样怒气冲冲：“没错，可是你没告诉我怎么才能不让她来。”她的眼帘垂下来一点，肩也耷拉下来，“别闹了，萨姆，”她疲惫地说，“我陪了她整晚呢。”

斯佩德站在女孩的旁边，一只手放在她头上，把她的头发从分界线往两边抚平。“对不起，宝贝儿，我没——”里间的门一打开他就住口了。

“你好，爱娃。”他对开门的女人说。

“哦，萨姆！”她说。她是个三十多岁的金发女人，面容正处于全盛期后五年左右的水准，悉心维持的身材凹凸有致而不失健康的活力。她从头到脚都穿着黑色的服饰，这一身丧服有种仓促凑齐的感觉。打完招呼，她就走回门内，站在那儿等着斯佩德。

他把手从艾菲·佩林的头上收回来，走进里间的办公室，把门关上。爱娃快步向他走去，仰起悲伤的脸让他吻她。他还没抱住她，她的胳膊就把他环住了。他们吻过以后，斯佩德稍稍动了一下，像是要把她放开，但她把脸庞抵在他的胸口，开始啜泣。

斯佩德一面轻抚着她曲线圆润的背，一面说：“可怜的宝贝儿。”他的声音很温柔，眼里却写满怒火。他斜斜地盯着那张原本属于他搭档的办公桌，那桌子在房间另一头，和自己的桌子相对。他抿紧嘴唇，做了个不耐烦的鬼脸，把下巴转到一边，免得碰到她的帽顶。“你派人去通知迈尔斯的哥哥了吗？”他问。

“嗯，他今天上午过来的。”她还在抽泣，嘴唇贴着他的外套，这让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含糊。

他又做了个鬼脸，低头偷偷地瞅了一眼腕上的手表。他的左臂搂着她，手放在她的左肩上，袖口拉高正好露出手表，上面显示是十点十分。

女人在他的怀里感觉到了什么，又仰起脸来。她的蓝眼睛含着泪水，睁得圆圆的，眼圈泛白，嘴唇湿润。“哦，萨姆，”她悲鸣道，“你杀了他吗？”

斯佩德瞪着她，双眼凸出，瘦削的脸拉得长长的。他把胳膊从她身上拿开，又退后一步挣脱了她的双臂。他怒气冲冲地盯着她，清了清嗓子。她举着胳膊，维持着刚才的姿势，痛苦的泪水模糊了她的双眼，睫毛半垂下来，眉头紧蹙，柔软湿润的红唇微微颤抖。

“哈！”斯佩德发出刺耳的一笑，走到挂着米黄色帘子的窗前。他背对她站着，透过窗帘看着院子，直到她朝他走去。这时他迅速转身，走到办公桌那儿坐下来，胳膊肘支在桌上，下巴搁在双拳之间，看着她，黄眼睛在眯起来的眼皮下闪动着。他冷冰冰地问道：“是谁把这个聪明的念头放进你脑袋里的？”

“我以为——”她抬起一只手捂住嘴，眼里涌出泪水。她走过来站在桌旁，脚上那双纤巧的黑色凉鞋后跟极高，走起路来袅袅婷婷却很稳健。“萨姆，对我好一点。”她低声下气地说。

他学她说话的样子取笑她，眼睛兀自闪动着：“你杀了我丈夫，萨姆，对我好一点。”他拍着手叹道，“上帝啊！”

她放声哭起来，用一块白手绢捂着脸。他起身站在她背后，用胳膊圈住她，吻一下她耳后，说：“好了，爱娃，别哭了。”他的脸什么表情都没有。她停止哭泣的时候，他把嘴放到她耳边，喃喃地说：“你今天不该来这儿，宝贝儿，这可不明智。你不能留在这儿；你应该待在家里。”

她在他怀里转身面朝他，问道：“你今晚来吗？”

他轻轻地摇摇头：“今晚不了。”

“过几天呢？”

“好。”

“那是哪天？”

“我有空就来。”他吻了吻她的唇，把她带到门口，打开门，说：“再见，爱娃。”他欠身送她出去之后就关上门，回到办公桌前，从背心口袋里把烟丝和卷烟纸拿出来，但没有动手卷烟。他坐在那儿，一手拿着纸，一手拿着烟丝，注视着他那死去的搭档的办公桌，陷入沉思。

艾菲·佩林打开门走进来。她那棕色的眼睛透着不安，说话的声音倒很轻松。她问：“怎么样？”斯佩德没说话，沉思的目光还停留在他搭档的办公桌上。女孩皱着眉走到他身边。“怎么？”她提高音量问道，“你和那寡妇搞得怎么样？”

“她以为我杀了迈尔斯。”他说，只动了动嘴唇。

“这样你就可以娶她了？”

斯佩德没有回答。女孩把他的帽子从头上摘下来，放在桌上。随后她俯身把烟丝和卷烟纸从他僵硬的手指间拿了过来。

“警察以为我杀了瑟斯比。”他说。

“这人是谁？”她一边问，一边从袋子里取出一张卷烟纸，把烟丝撒在纸上。

“你觉得我杀了谁？”他问。见她不理会这个问题，他又说：“瑟斯比是迈尔斯本来要替那个叫温德莉的姑娘去跟踪的人。”

她细长的手指已经把烟卷起来了。她舔一舔纸边，把封口压平，又把两头捻一捻，再把烟送进斯佩德嘴里。

他说：“谢谢，亲爱的。”他伸出胳膊环着她的细腰，疲惫地把脸靠在她髋部，闭上了双眼。

“你会和爱娃结婚吗？”她问道，低头看着他浅棕色的头发。

“别傻了。”他咕哝着说。那支没点燃的香烟随着他嘴唇的动作上下摆动。

“她可不觉得这有多傻。她怎么会觉得？你一直这样和她鬼混。”

他叹口气，说：“我真希望我从没见过她。”

“你现在也许这么想，”女孩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怨气，“但从前可不是。”

“我从来都不知道该对女人说点什么或做点什么，除了那些事。”他抱怨道，“而且我不喜欢迈尔斯。”

“这是谎话，萨姆。”女孩说，“你知道我觉得她是个卑鄙小人，不过如果我有她那样的身材，我也愿意当个小人。”

斯佩德不耐烦地在她身上蹭了蹭自己的脸，什么都没说。

艾菲·佩林咬着嘴唇，皱着眉，弯下腰来好看着他的脸，问：“你觉得有没有可能是她杀了迈尔斯？”

斯佩德坐直身子，把胳膊从她腰上收回来，朝她笑一笑，像是觉得这很有趣。他掏出打火机，“啪”的一下打着火，把火苗凑到烟卷末端。“你是个天使，”他吐着烟雾温柔地说，“一个好心肠的笨天使。”

她冷笑了一下。“哦，是吗？如果我告诉你，我凌晨三点到她家报信的时候，你的爱娃刚从外面回来呢？”

“你这是在向我告发？”他问道。他的嘴角还带着笑，眼神却已变得警觉起来。

“她让我在门口等着的时候，正在脱衣服，或者刚脱完。我看见她的衣服都堆在一把椅子上，帽子和外套在下面，贴身的背心放在最上面，还是热乎的。她说她刚才已经睡了，但她没有。她把床弄皱了，但那些褶子都没有压扁。”

斯佩德拉过女孩的手，拍了拍。“亲爱的，你简直是个侦探，不过——”他摇摇头，“她没有杀他。”

艾菲一下子抽回了手，不高兴地说：“那个卑鄙的女人想嫁给你，萨姆。”他摇头摆手，做出不耐烦的样子。她皱着眉冲他问道：“你昨晚看见她了吗？”

“没有。”

“真的？”

“真的。别像邓迪一样说话，甜心，这样和你不相称。”

“邓迪找你了？”

“嗯。他和汤姆·伯劳斯四点钟的时候去我那儿喝了一杯。”

“他们真的认为你杀了这个……他叫什么来着？”

“瑟斯比。”他把烟头扔进黄铜烟灰缸，开始卷下一支。

“他们真这么认为？”她追问道。

“天知道。”他的目光落在手里的烟上，“他们是有点那个意思，我不知道我说的他们听进去多少。”

“看着我，萨姆。”

他笑着看向她，这么一来她那焦虑的面庞也不由得透出几分笑意。

“你真让我担心。”她一开口，脸色又变得严肃起来。“你做事一向有主张，但你机灵过了头，这样不好。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他装模作样地叹口气，把脸在她的胳膊上蹭了蹭。

“邓迪也是这么说。那你别让爱娃来找我，甜心，我来想办法解决其他麻烦。”

他站起来，戴上帽子。

“去把门上‘斯佩德与阿切尔侦探事务所’的牌子拿掉，换成‘塞缪尔·斯佩德侦探事务所’。我一个小时以后回来，不然会打电话给你。”

斯佩德穿过圣马可旅馆狭长的紫色门厅，来到前台，向一个时髦的红发男孩打听温德莉小姐在不在。红发男孩走开一会儿，又摇着头走回来。

“斯佩德先生，她今天上午退房了。”

“谢谢。”

斯佩德经过前台走向门厅另一头的一个房间。那儿有一个穿着深色衣服的中年胖男人，坐在一张桃花心木办公桌旁。朝向门厅这一侧的桌沿上放着一块桃花心木的三角座，上面用黄铜嵌着“弗里德先生”几个字。

胖男人起身绕过桌子走出来，伸出了手。

“阿切尔的事我听了非常难过，斯佩德。”他的语调训练有素，易于传达同情而不显突兀。

“我刚在《呼声报》[1]上看到新闻。你知道的，他昨晚在这里。”

“谢谢，弗里德。你和他说过话吗？”

“没有。我是昨晚早些时候过来的，他坐在门厅里。我没和他打招呼。我想他可能在工作，干你们这一行的在忙碌的时候都喜欢一个人待着。这些有关系吗？和他的——”

“我不觉得，不过现在我们还不知道。不管怎么样，我们尽量不把旅馆牵扯进来。”

“谢谢。”

“不客气。你能不能和我说说你们之前的一位客人的情况，但别让人知道我打听这个？”

“没问题。”

“是一位叫温德莉的小姐，今天上午退的房。我想知道细节。”

“来吧，”弗里德说，“看看我们能问出点儿什么。”

斯佩德站着不动，摇摇头。“这件事我不想出面。”

弗里德点点头，走出房间。在门厅里他突然停下脚步，又回到斯佩德面前。

“哈里曼是昨晚值班的安全主管[2]。他肯定见到了阿切尔。我是不是应该提醒他别把这事儿说出去？”

斯佩德斜眼看着弗里德。“最好别提醒他。既然目前看不出事情和这个温德莉有什么关联，说不说也没区别。哈里曼人没问题，就是有点多嘴，我情愿别让他觉得有事情需要保密。”

弗里德又点点头走开了。十五分钟后，他回来了。

“她是上周二到的，登记的是从纽约来。她没有皮箱，只有几个包。她房间的账单上没写电话号码，至于邮件，即使有好像也不多。唯一被人见过和她在一起的人是个高个子的男人，皮肤挺黑，三十五六岁的样子。她今天早上九点半出门，一个小时以后回来，付了账单，让人把她的包拿到外面的车上。帮她提包的男孩说那是一辆纳什旅游车，可能是租的。她留下一个转寄地址，洛杉矶大使旅馆。”

斯佩德说了声“多谢了，弗里德”，就离开了圣马可旅馆。

当斯佩德回到办公室的时候，艾菲·佩林停下手里正在打的信告诉他：“你的朋友邓迪刚才在这儿，他想看看你的枪。”

“然后呢？”

“我让他等你在的时候再来。”

“好孩子。如果他再来，就让他看吧。”

“还有，温德莉小姐给你打了个电话。”

“是该来电话了。她说了什么？”

“她想见你。”女孩从桌上拿起一张纸条，读着上面的铅笔记录：“她在加利福尼亚街的皇冠公寓，一○○一房间。你就说要见勒布兰小姐。”

斯佩德伸出手说：“给我。”

她把纸条递给他。他掏出打火机，打火，把纸条点燃，拈着纸条一角直到其他部分卷缩起来化作黑灰，再把纸条扔到亚麻地板上，用鞋底碾碎。女孩不满地看着他。他冲她咧嘴一笑，说：“就是得这么干，亲爱的。”说完便出门去了。

[1]即《旧金山呼声报》（San Francisco Call），一八六五年创立，经过多次合并与更名，现已并入《旧金山考察者报》。

[2]这里原文是hotel-detective，过去一些硬汉类侦探小说中指酒店雇用的安全人员，职能与保安相近，但也负责调查酒店内发生的案件，而非全部交给警方。此类人员现已不常见，为便于理解，本书统一以安全主管来指代。

第四章　黑鸟

温德莉小姐打开了皇冠公寓一○○一房间的门。她穿着一条绿色的系带绉丝连衣裙，脸色通红；暗红色的头发有些许蓬乱，松散的发卷从左边向右梳，披在右边的太阳穴上。

斯佩德摘下帽子说：“早上好。”

他的笑容让她的脸上也带上了些微笑意，但那蓝紫色的眼睛还是愁云密布。她低下头，胆怯地小声说：“请进，斯佩德先生。”

她领着他经过开着门的厨房、洗手间和卧室，来到以奶油色和红色装饰的起居室。她为房间的混乱局面道了歉：“全都乱七八糟的，我还没把行李拆完。”她把他的帽子放在茶几上，在一张胡桃木长沙发上坐下来。他面朝她坐在一把椭圆形靠背的缎面椅子上。她看着自己的手指，把它们扣在一起，说：“斯佩德先生，我有一件非常、非常可怕的事要向你坦白。”斯佩德礼貌地笑了笑，一言不发。她也没抬眼看他。

“那个，我昨天对你说的，全……全都不是真的。”她吞吞吐吐地说着，抬起头用可怜巴巴的眼神害怕地看着他。

“哦，那个，”斯佩德轻松地说，“我们也没当真。”

“那——”除了苦恼和害怕，她的眼里又添了一分困惑。

“我们当真的是你那两百美元。”

“你的意思是——”她看起来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之前说的是真话，你付的钱未免也太多了，”他温和地解释道，“多到不是真话也不要紧了。”

她的眼睛突然亮了，几乎要站起身，又坐下来把裙子理平，靠上前来，急切地问道：“那你现在还愿意——”

斯佩德抬起一只手止住她的话头。他皱着眉头，嘴角却露出笑意。“这得看情况，”他说，“这事难就难在——小姐，你到底是叫温德莉还是勒布兰啊？”

她红着脸轻声说：“真名是奥肖内西，布里姬·奥肖内西。”

“奥肖内西小姐，这事难就难在，接连发生了两起命案，”——她瑟缩了一下——“闹得沸沸扬扬，让警察觉得他们可以无所不用其极，让大伙儿都不好过。这不是——”他停了下来，因为她已经听不下去了，只是在等着他说完。

“斯佩德先生，你实话告诉我，”她的声音颤抖，处在歇斯底里的边缘，面色憔悴，眼里充满绝望，“昨晚的事——该怪我吗？”

斯佩德摇摇头。“不，除非有什么事我还不知道。”他说，“你提醒过我们瑟斯比是个危险人物。当然，你妹妹那件事你是对我们撒了谎，不过那可以不算数，因为我们也没相信你。”他耸耸他的斜肩膀，“我看这不是你的错。”

“谢谢你。”她轻轻地说，又摇了摇头，“但我会一直责怪自己的。”她用一只手按着喉咙，“阿切尔先生昨天下午还是那么——那么有活力，那么亲切、让人信赖，而且——”

“别说了，”斯佩德命令道，“他知道他在做些什么。干我们这一行就得冒这个险。”

“他……他结婚了吗？”

“结了，有份一万元的保险，没有孩子，老婆不爱他。”

“噢，请别说了！”她低声说道。

斯佩德又耸耸肩。“事实就是如此。”他瞥了眼手表，从椅子上挪到沙发上，坐在她身旁。

“现在没工夫担心这个了。”他的声音听起来和气但坚定，“外面有一大群警察、助理地方检察官和记者，他们正把鼻子贴着地、跑来跑去到处打探呢。你想让我做什么？”

“我想让你帮我……帮我摆脱这一切。”她用细细的声音战战兢兢地答道，胆怯地把一只手放到他的袖子上，“斯佩德先生，他们知道我的事吗？”

“还不知道，我想先见见你再说。”

“如果……如果他们知道我来找你干了什么——那些谎话，他们会怎么想？”

“他们会疑神疑鬼的。所以在见到你之前我一直在搪塞他们。我想我们也许不必对他们和盘托出。有必要的话，我们应该能编一套说法把他们哄过去。”

“你不觉得我和那些……那些命案有什么关联吧，对吗？”

斯佩德向她咧嘴一笑，说：“忘了问你这个了。和你有关吗？”

“没有。”

“那好。现在我们打算对警察说些什么呢？”

她在长沙发的一头局促不安地扭动着身子，浓密的睫毛下目光游移不定，就好像她正试图避免和他四目相对，结果却是徒劳。她这会儿看起来格外娇小和年轻，一副苦恼的样子。“他们非得知道我的事吗？”她问，“我死也不想这样，斯佩德先生。我现在没法解释，可你就不能想想办法别让他们找到我吗？这样我就不用回答他们的问题了。我想我现在根本经不起盘问，我情愿去死。斯佩德先生，你就不能想想办法吗？”

“也许可以，”他说，“但我得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在他膝前跪下，朝他扬起脸。她那没有血色的脸绷得紧紧的，满是忧惧之色，双手紧扣着放在胸前。“我的日子过得很差劲，”她哭道，“我是个坏人——比你想象得更坏——但我不是彻头彻尾的坏人。看着我，斯佩德先生。你知道我没有那么坏，对不对？你能看得出来，对吗？那你能不能信任我一点点？哦，我这么孤零零的一个人，我好怕，如果你不帮我，我就再也找不到什么人帮我了。我知道如果我不信任你，就没有权利要你信任我。我信得过你，但我不能告诉你。现在不能。迟些日子，等我可以说的时候我会说的。我害怕，斯佩德先生。我害怕信任你。……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相信你，但——我过去也相信过弗洛伊德，而且——我再也没有别的人可以找了，再也没有了，斯佩德先生。你能帮我。你说你能帮我的。要不是相信你能保护我，我今天早就逃跑了，不会去请你。如果我以为还有什么别的人能搭救我，我会这样跪下来吗？我知道我这么做不合适，但请你大度一点吧，斯佩德先生，别和我计较这个。你强壮、勇敢，又足智多谋。你可以把你的力量、勇气和智谋分给我一些，一定可以的。帮帮我，斯佩德先生，帮帮我。一来我实在太需要你的帮助了；二来，如果你不帮我，我上哪儿找能帮到我的人呢？别的人即使有心恐怕也无力啊！帮帮我吧。我没有权利要求你盲目地帮我，可我还是这么请求了。请大度一点吧，斯佩德先生，你可以帮到我的，帮帮我吧！”

斯佩德在这番演讲中的大部分时间都屏住了呼吸，现在他撅起嘴唇从肺里吐出一声长叹，说：“你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你厉害。你很厉害。主要是你的眼睛，我觉得，还有你说‘请大度一点吧，斯佩德先生’时声音里面那种悸动。”

她跳了起来。她在痛苦中涨红了脸，但仍然昂首直视着斯佩德。“我活该，”她说，“我自找的，但——噢，我多想得到你的帮助啊！我是那么希望你帮我，那么需要你的帮助。我说话的样子显得虚假，但我没有说半句谎话。”她转过身子，背不再挺得那么笔直了，“是我自己的错，现在你不相信我了。”

斯佩德的脸变红了。他向下盯着地板，咕哝着说：“这下你不止厉害，简直危险了。”

布里姬·奥肖纳西走到茶几旁，拿起他的帽子，走回来拿着帽子站在他跟前，并不递给他，只是拿在手里，如果他乐意可以接过去。她的脸苍白而瘦削。斯佩德看着自己的帽子问道：“昨晚发生了什么？”

“九点的时候弗洛伊德到旅馆来，之后我们出门散步。是我提议的，这样阿切尔先生就能看见他。我们在一家饭馆停下来吃饭，然后跳舞。是在吉利街——我想是这个名字。十二点半左右我们回到旅馆。弗洛伊德在门口和我分手，我站在旅馆里看见阿切尔先生在马路另一侧跟着他往下走。”

“往下？你是说朝市场路那边走？”

“对。”

“你知不知道他们在布什街和斯托克顿街那附近做什么，就是阿切尔被杀的那边？”

“那是在弗洛伊德住的地方附近吗？”

“不，从你住的旅馆到他住的那边要经过十来个路口呢。他们走了之后你干了什么？”

“我睡了。今天早上我出门吃早饭的时候，看见了报纸的头条——你知道的。后来我去了联合广场那边，见到有租车行，我就租了一辆车，回到旅馆取行李。昨天我发现自己的房间被人搜过之后，就知道一定得搬家。这个地方是我昨天下午找好的。所以我来了这儿，然后给你的办公室打电话。”

“你在圣马可旅馆的房间被人搜过？”他问。

“是的，就在我去你办公室的时候。”她咬着唇说，“本来没打算告诉你的。”

“意思是这件事我不该问？”

她羞怯地点点头，动了一下手里的帽子。斯佩德的眉头皱了起来，不耐烦地笑了笑说道：“别在我面前晃那顶帽子。我不是说了会帮你想办法吗？”

她难为情地笑了笑，把帽子放回茶几上，又在他身旁的沙发上坐下来。

“我没理由不盲目地信任你，只是如果我对整件事一点头绪都没有，我也帮不上你什么忙。比如，我得知道你那个弗洛伊德·瑟斯比是什么来头。”

“我是在东半球认识他的。”她缓缓地说，低头看着自己的一根手指，那手指正在他们中间的沙发上来回画着8字。“我们上周从香港来这里。他……他承诺过要帮我。他欺负我孤立无援，只能依赖他，所以他背叛了我。”

“怎么个背叛法？”

她摇摇头，不说话。斯佩德不耐烦地皱起了眉头，问：“你为什么要找人跟踪他？”

“我想知道他把事情进展到什么程度了。他连住在哪里都不让我知道。我想查出他在做些什么、见些什么人，这一类的事。”

“阿切尔是他杀的吗？”

她惊讶地抬头看着他。“当然是了。”她说。

“他挂在肩上的枪套里有把鲁格。打中阿切尔的那把枪不是鲁格。”

“他的大衣口袋里有把左轮枪。”她说。

“你见过？”

“哦，我经常看见。我知道他那儿总放着把枪。我昨晚没看见，但我知道他的大衣里一定有枪。”

“带这么多枪做什么？”

“他靠这个吃饭。在香港流传一个故事，说他是给一个被迫离开美国的赌徒做保镖才来到东半球的，后来那个赌徒失踪了。据说弗洛伊德知道他失踪的真相。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只知道他总是全副武装，睡觉的时候床周围一定要铺上揉皱的报纸，这样就没人能悄悄进入他的房间。”

“你挑了个好伙伴。”

“只有这种人才能帮到我，”她简洁地说，“如果他忠心的话。”

“是的，如果。”斯佩德用拇指和食指捻着下唇，阴沉地看着她。他鼻梁上方竖着的皱纹更深了，两道眉毛拧到了一起。“你的处境到底有多糟？”

“要多糟有多糟。”她说。

“涉及人身安全？”

“我不是什么英雄好汉。我觉得没什么比死更可怕啦。”

“有这么严重？”

“就这么严重，就像我们坐在这儿一样肯定。”她哆嗦了一下，“除非你帮我。”

他把手从嘴边移开，用手指梳理着头发。

“我不是上帝，”他说，“我没法凭空创造奇迹。”他看了一眼手表，“天都要黑了，你一点有用的线索也没给我。瑟斯比是谁杀的？”

她把一块揉皱的手绢捂在嘴上，说：“我不知道。”

“是你的对头，还是他的？”

“我不知道。他的吧，我希望是，但我怕——我不知道。”

“他本来应该怎么帮你？你为什么把他从香港带到这儿来？”

她用害怕的眼神望着他，一声不响地摇摇头。她脸色憔悴，固执得让人心疼。斯佩德站起来，双手插进外套口袋，怒容满面地俯视着她。“这样没用，”他粗暴地说，“我没法帮你。我不知道你做过些什么。我甚至不确定你知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

她低着头，流着眼泪。他从嗓子眼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走到茶几那儿去拿帽子。

“你不会，”她哽咽着小声哀求道，“你不会去找警察吧？”

“去找他们？”他怒气冲冲地高声叫道，“他们从今天凌晨四点钟开始就一直整得我手忙脚乱，天知道我费了多少工夫才把他们赶走。为了什么？就为了‘我能帮帮你’这个疯狂的念头。我帮不了你。我不试了。”他把帽子扣在头上，往下拉紧，“找他们？我只消站着不动，他们就会成群地向我扑过来。好啦，我告诉他们我知道的情况，你就等着碰运气吧。”

她从沙发上站起来。虽然膝盖还在打战，她还是挺直了身子站在他面前，高高地扬起她那张惨白的、惊慌失措的脸，嘴唇和下巴附近的肌肉都在发抖。她说：“你一直很耐心。你试过要帮我。这样下去没有希望，我看也起不到什么作用。”她伸出右手，“谢谢你做的这些，我……我得自己碰碰运气了。”

斯佩德又从嗓子眼里发出那种野兽一样的咆哮声，坐在长沙发上。“你有多少钱？”他问。

这问题把她吓了一跳。随后她咬着下唇不情愿地答道：“我还剩五百美元。”

“给我。”

她踌躇了，胆怯地看着他。他的眉毛、嘴巴、手、肩膀一起做了个生气的姿势。她走进卧室，很快就手里拿着一捆纸币出来。他接过钱，数了数，说：“这儿只有四百。”

“我得留点儿过日子，”她一只手放在胸口温顺地解释道。

“你就不能再弄一点来？”

“不行。”

“你一定有东西可以换钱吧。”他不依不饶。

“我有几枚戒指，一点珠宝。”

“你得把它们拿去当了，”他说，“雷米迪尔这家店最公道，在教区路和第五大道路口。”

她恳求地看着他，但他灰黄色的眼睛显出一副不为所动的铁石心肠。她慢慢地把一只手伸进连衣裙领口，取出细细一卷钞票，放在他等在那儿的手里。他把钞票理平，点了点——四张二十，四张十块，还有一张五块。他把两张十块和那张五块的还给她，其余的放进口袋。接着他起身说：“我出去打听一下能帮你做点什么。我会尽快带着我能搞到的最好的消息回来。我会按四下门铃，长——短——长——短，这样你就知道是我了。你不用送我，我自己出去就行。”他转身离开，留下她站在房间中央，蓝眼睛茫然地看着他的背影。

斯佩德走进一间接待室。房门上的铭牌显示在这里办公的是传奇的“梅里肯与怀斯律师行”的怀斯先生。坐在电话总机旁的红发女郎说：“哦，你好，斯佩德先生。”

“你好，亲爱的，”他答道，“席德在吗？”

他站在她身旁，一只手放在她圆润的肩头，看着她接上一个转换插头，对着话筒说：“怀斯先生，斯佩德先生来见你。”她抬头看着斯佩德，“进去吧。”

他捏了捏她的肩表示感谢，穿过接待室走进一条灯光昏暗的走廊，又沿着走廊来到尽头处的一扇磨砂玻璃门前。他打开门，走进办公室。一个小个子、橄榄色皮肤的男人坐在一张巨大的办公桌后面，桌上堆着成捆的文件。他那椭圆形的脸看起来很疲惫，一头稀薄的黑发上头皮屑星星点点。小个子男人夹着一个熄灭的雪茄烟头朝斯佩德挥了挥，说：“拉把椅子过来。迈尔斯昨晚中头奖了？”他疲惫的脸和相当刺耳的声音都不带任何感情。

“嗯，我就是为这个来的。”斯佩德皱着眉，清了清喉咙，“我想我得叫验尸官见鬼去了，席德。我能不能像个律师或者牧师一样，躲在‘客户的身份和机密神圣不可侵犯’这句话后面？”

席德·怀斯耸着肩，撇撇嘴说：“有什么不行的？调查又不是庭审。不管怎么样，你可以试试啊，比这个出格的事儿你以前又不是没干过。”

“我知道，但邓迪很讨人厌，而且这次有点儿过分了。拿上你的帽子，席德，我们去见几个该见的人，我不想惹麻烦。”

席德·怀斯看着桌上成堆的文件抱怨起来，但还是起身走向窗边的衣橱。“萨米[1]，你这该死的家伙。”他一边从衣钩上摘下帽子一边说。

傍晚五点十分，斯佩德回到他的办公室。艾菲·佩林正坐在他的办公桌旁读《时代周刊》。斯佩德坐在桌上问道：“有什么新鲜事儿吗？”

“这儿没有。你看起来活像只吞了金丝雀的得意的猫。”

他满足地咧嘴笑道：“我看我们大有前途。我一直有个想法，如果迈尔斯离开这儿，死在外面，我们就有机会好好发展了。你能不能帮我安排一下送花的事？”

“已经送了。”

“你真是个无价之宝。你那女人的直觉今天怎么样？”

“为什么这么问？”

“你觉得温德莉怎么样？”

“我站在她这边。”女孩毫不犹豫地回答。

“她的名字太多了，”斯佩德思索着自言自语地说，“温德莉，勒布兰，她说真名是奥肖内西。”

“我可不在乎她是不是把电话簿里所有的名字都用了。那姑娘挺好的，你知道。”

“那可不一定。”斯佩德困乏地朝艾菲·佩林眨眨眼，轻轻地笑了，“不管怎么样，她两天之内拿出七百元大钞来，这是挺好的。”

艾菲·佩林坐直了身子说：“萨姆，如果这个姑娘有麻烦，你却不帮忙，或者趁机敲诈她，我永远不会原谅你，永远不再尊重你，这辈子都不会。”

斯佩德不自然地笑了笑，随后又皱起了眉头。这皱眉的动作显得不自然。他正要张口说话，走廊上的门发出声音打断了他，有人从那里进来了。艾菲·佩林起身走到外间的办公室去。斯佩德摘下帽子，坐在椅子上。女孩拿着一张名片回来，上面写着“乔·凯罗先生”。

“这家伙是个娘娘腔。”她说。

“带他进来吧，亲爱的。”斯佩德说。

乔·凯罗先生中等个头，棕黑色皮肤，骨架窄小，一头黑发梳得油光水滑。他看起来像是黎凡特[2]人。在他深绿色的领结上有一颗方形的红宝石，周围镶着四颗长方形的小钻石，闪闪发光。他的黑色外套剪裁得很贴身，肩部收窄，下摆微敞，盖住略有些丰满的臀部。裤子比当下流行的款式要贴身，紧紧地裹着他浑圆的腿；漆皮鞋子的鞋面藏在浅褐色的鞋套下。他迈着做作的小碎步轻快地朝斯佩德走来，戴着麂皮手套的手里捏着一顶黑色的圆顶礼帽。一股西普[3]香水味随着他飘过来。斯佩德向来人点点头，又冲着一把椅子示意一下，说：“请坐，凯罗先生。”

凯罗把帽子放在身前，仔仔细细地鞠了一个躬，用又尖又细的嗓音说了声“谢谢您”才坐下来。他正襟危坐，双脚交叉，帽子放在膝盖上，坐定之后开始脱他的黄手套。

斯佩德向后靠在椅背上，问：“我能为您做些什么，凯罗先生？”他那亲切而又随意的口吻，靠在椅背上的动作，全都和前一天他向布里姬·奥肖内西提出同一个问题时分毫不差。

凯罗翻过帽子，把手套扔进去，再把帽子底朝上地放在离他最近的桌角上。他左手的食指和无名指上闪动着钻石的光芒，右手中指上则戴着和领结上那颗相配的红宝石，连周围的钻石款式都一致。他的手保养得宜，皮肤很柔软。那双手虽然不大，但松弛的肌肉让它们看起来有些笨拙。他伴着搓手的沙沙声说：“请允许一个陌生人向您搭档的不幸身亡致以哀悼。”

“谢谢。”

“我能不能问一下，斯佩德先生，是否如报纸所言，在这桩不幸和不久后的瑟斯比之死之间，存在着——呃，某种联系呢？”

斯佩德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凯罗站起来欠欠身。“请原谅。”他说完又坐下来，两手放在身侧，手掌朝下扶着桌角。“我并非出于无聊的好奇心才这么问的，斯佩德先生。我正试图找回一件——可以说是——遗失了的，呃，装饰品。我想，我希望您能协助我。”

斯佩德点点头，扬起眉毛表示他在用心听。

“这件装饰品是一尊雕像，”凯罗继续说，用词和吐字都小心翼翼的，“一尊黑鸟的雕像。”

斯佩德又点点头，礼貌地表示兴趣。

“我代表雕像的合法主人，准备支付五千美元来找回它。”凯罗从桌角举起一只手，伸出一根难看的食指，用宽扁的指尖指着半空中的一点，“我可以向你保证——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不问过程只看结果。”

“五千块是一大笔钱。”斯佩德若有所思地看着凯罗评论道，“这——”轻轻的敲门声传来。斯佩德叫了一声“进来”，门开了，艾菲的头和肩探进来。她戴上了一顶小巧的黑色毡帽，穿着一件带灰色毛领的深色外套。“还有事吗？”

“没事了，晚安。走的时候把门锁上好吗？”

“晚安。”她说完就带上门，消失在门缝后面。

斯佩德转过椅子，重新面对着凯罗，说：“这个数字很有吸引力。”

艾菲·佩林关上走廊门的声音传来。

凯罗微笑着从内袋里掏出一把短小而扁平的黑色手枪。“请你双手交扣，放在脖子后面。”

[1]塞缪尔的昵称。

[2]黎凡特（Levant）是一个不精确的历史上的地理名称，指中东托鲁斯山脉以南、地中海东岸、阿拉伯沙漠以北和上美索不达米亚以西的一大片地区。

[3]西普（chypre）是一类带有柑橘前调、花香中调、以苔藓和麝香作为基调的香水统称，又叫柑苔调。

第五章　黎凡特人

斯佩德没有看手枪。他抬起胳膊，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脑后。他一直盯着凯罗那张黑脸，眼里一点特别的表情都没有。

凯罗带着歉意轻咳一声，紧张地微笑着，嘴唇有些发白。他的黑眼睛水灵灵的，透着怯意，显得很诚恳。“斯佩德先生，我打算搜查一下你的办公室。我警告你，如果你试图阻止我，我一定会开枪打你的。”

“搜吧。”斯佩德的声音像他的脸一样没有透露一点情绪。

“请你站起来，”拿手枪的男人用枪指着对方厚实的胸膛说，“我要确保你身上没有武器。”

斯佩德站起来伸直腿，小腿肚把椅子往后推开。

凯罗绕到他身后，把手枪从右手换到左手。他掀起斯佩德的外套下摆看了看，再用枪顶着斯佩德的背，右手绕着斯佩德的身子摸了一圈，又拍拍他的胸口。这时黎凡特人的脸正在斯佩德的右肘下方，相距不到六英寸。

斯佩德向右转身同时沉肘。凯罗的脸猛地向后一仰，但无济于事：斯佩德的右脚踩在他漆皮鞋里的脚趾头上，把这个身材比他矮的男人固定在肘畔，胳膊肘向下猛击他的颧骨，撞得他步履蹒跚。要不是斯佩德踩着他的脚，他早摔倒了。斯佩德的胳膊肘越过那张惊呆了的黑脸，伸直手朝手枪上拍去。他的手指刚碰到枪，凯罗就放手了。手枪在斯佩德手里显得很袖珍。

斯佩德把踩着凯罗的脚移开，转过身来，左手一把抓住这个比他矮的男人的衣领，那个别着红宝石的绿领结被挤到了他指节上方。斯佩德同时伸出右手把夺过来的武器放进口袋里收好。他灰黄色的眼睛显得很阴沉，木着一张脸，嘴角挂着一丝不快。

疼痛和懊恼让凯罗的脸扭曲了。他的黑眼睛里噙着眼泪，面如死灰，只有脸颊上被胳膊肘撞过的地方泛着红。

斯佩德抓着这个黎凡特人的衣领，拉着他缓缓地转了半个圈，又把他向后一推，让他站在他之前坐过的椅子跟前。那张铅灰色的脸上痛苦的神情被迷惑所取代。接着，斯佩德笑了笑，笑容温和，甚至有几分梦幻。他的右肩抬起来几寸，弯着的右臂也随着肩抬起来。拳头、手腕、小臂、弯曲的胳膊肘和上臂看起来像一个整体，只由灵活的肩来控制动作。拳头猛地伸出，打在凯罗的脸上，击中了他的半边下巴和嘴角，还有脸颊的大部分。

凯罗合上眼睛，失去了知觉。

斯佩德把凯罗软绵绵的身子放在椅子上，任他四肢摊开，头向后耷拉在椅背上，张着嘴。

斯佩德把这个失去知觉的男人的衣袋有条不紊地一一掏空，将衣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摆成一堆，必要的时候还得挪动一下他瘫软的身子。当最后一个口袋也被翻出来之后，他回到自己的椅子上，卷了一支烟，点燃，然后开始检查他的战利品。他不慌不忙、一丝不苟地把手头的东西彻底检查了一番。

有一个大号的黑色软皮钱包，里面装着几种不同面值的钞票，一共三百六十五美元，外加三张五英镑的钞票；一本盖着很多签证的希腊护照，上面印着凯罗的名字和照片；五张叠起来的粉色洋葱纸[1]，上面写满了字，似乎是阿拉伯语；一张边缘参差不齐的剪报，登着发现阿切尔和瑟斯比尸体的消息；一张被当做明信片的照片，上面是一个黑皮肤的女人，一双美目夺人心魄，温柔的嘴角微微下垂；一大块旧得发黄的丝绸手帕，沿着折痕已经有了裂纹；一小沓印着“乔·凯罗先生”的名片，还有一张当天晚上吉利剧院前排座位的票。

除了钱包和里面的东西，还有三块带着西普香水味的颜色鲜艳的丝绸手帕；一块浪琴白金表，挂在一条白金和玫瑰金材质的表链上，表链的另一头系着一个小小的银色梨形吊坠；一把硬币，有美元、英镑、法郎、中国铜钱；一个钥匙环，上面挂着六把钥匙；一支嵌缟玛瑙的银色钢笔；一把装在人造革套子里的金属梳子；一根装在人造革套子里的指甲锉；一小本旧金山街道指南；一张南太平洋铁路公司的行李票；半包紫罗兰香锭；一张上海保险经纪人的名片；四张贝尔维德旅馆的便笺，其中一张上面用工整的小字写着塞缪尔·斯佩德的名字，还有他办公室和公寓的地址。

斯佩德甚至把表壳的后盖也打开来，看里面有没有藏着什么。把这些物品仔细地检查过之后，他俯身用拇指和食指拉着失去知觉的男人的手腕，试他的脉搏。随后他放开手腕，坐回椅子上，又卷了一支烟点燃。他抽烟的时候，除了下唇偶尔无意识地微微动一下，他那陷入深思的脸完全平静，以至于显得有些呆板了；但是当凯罗眼皮颤动，发出呻吟的时候，斯佩德的神色就变得温和起来，眼睛和嘴巴预备好展露一个友好的笑容。

乔·凯罗慢慢地醒了过来。他先是睁开眼睛，但过了整整一分钟目光才找到焦点，落在天花板的一角上。随后他合上嘴，吞了一下唾沫，鼻子喘着粗气。他收回一条腿，一只手也伸回来放在大腿上。他从椅背上抬起头，迷茫地打量着这间办公室，看见了斯佩德，立刻坐直身子。他正要开口说话时把自己吓了一跳，然后伸手轻轻地碰着被斯佩德的拳头打过的脸，那儿现在又红又肿。

他忍着疼，含混不清地说：“斯佩德先生，我原本可以给你一枪的。”

“你原本可以试试的。”斯佩德让步道。

“我没试。”

“我知道。”

“那你缴了我的械之后为什么还要打我？”

“抱歉，”斯佩德狡黠地咧嘴一笑，露出了臼齿，说，“但想想当我发现五千美元的报酬原来只是胡说八道的时候该有多尴尬啊。”

“你弄错了，斯佩德先生。这笔钱当时是，现在也是真心实意要拿出来的。”

“搞什么鬼？”斯佩德的讶异也是真心实意的。

“我准备支付五千美元用来找回雕像。”凯罗把手从淤血的脸上移开，又变回正襟危坐的样子。“东西在你手里吗？”

“不在。”

“如果东西不在这儿，”凯罗彬彬有礼地表示怀疑，“为什么你要冒着受重伤的危险不让我搜查呢？”

“我就该坐着不动让人进来拿枪指着打劫我吗？”斯佩德伸出一根手指点点办公桌上凯罗的东西，“你有我的公寓地址，去过了吗？”

“去过了，斯佩德先生。我是准备要付五千美元用来找回雕像，但如果可行的话，我应该先试试帮物主省下这笔开支，这也是很自然的嘛。”

“物主是谁？”

“这个问题请恕我不能奉告。”

“是吗？”斯佩德靠上前来绷着嘴唇笑着，“凯罗，我可握着你的把柄啊。你跑来把自己和昨晚的命案绑在一起，这就足够让警察满意了。怎么样，现在你得陪我玩了吧。”

凯罗矜持地微笑着，并没有被吓到。“在来之前我对你进行了全面的调查，”他说，“我确信你是个通情达理的人，遇上有利可图的买卖，你是不会让其他想法来干扰它进行的。”

斯佩德耸耸肩。“钱在哪儿？”他问。

“我会付你五千美元——”

斯佩德用指背敲了敲凯罗的钱包，说：“这里面可不像有五千美元，要不要拿你的眼睛赌一赌？你可以找上门来说你付我一百万去找一头紫色的大象，但这他妈的算什么意思？”

“我懂，我懂，”凯罗眯起眼睛思考着，“你想让我证明一下我的诚意。”他用指尖轻拂着红色的下嘴唇，“一点预付金，这样行吗？”

“也许吧。”

凯罗把手伸向他的钱包，又迟疑了一下，缩回手，说：“给你一百美元，怎么样？”

斯佩德拿起钱包，取出一百美元。随后他皱了皱眉，说：“还是两百美元好些。”说着又取出一百。

凯罗没吱声。

“你的头号假设是鸟在我手里，”斯佩德把两百美元放进口袋，又把钱包扔回桌上，干脆利落地说，“没这回事。你的二号假设是什么？”

“是你知道东西在哪里，或者，如果知道得不确切，你也知道上哪儿去找。”

斯佩德不否认也不承认，就像没听见一样。他问：“你有什么证据能向我证明你的老板就是雕像的主人？”

“很不幸，基本没有。不过有一点：其他人也压根儿没有确凿证据能表明他们的所有权。而且如果你对这件事的了解程度正如我所料的话——否则我就不会在这儿了——你就该明白，这座雕像从他身边被带走的方式正说明了他对雕像的所有权比其他人都要正当——肯定比瑟斯比正当多了。”

“那他的女儿呢[2]？”斯佩德问。

凯罗激动得睁大了眼睛，大张着嘴，脸涨得通红，音调也尖锐起来：“他不是雕像的主人！”

斯佩德温和而含糊地“哦”了一声。

“他现在在旧金山这儿吗？”凯罗问道，音调没那么尖锐了，但还是显得很激动。斯佩德带着睡意眨眨眼，建议道：“我们最好还是把事情摊开了说吧。”

凯罗浑身一激灵，恢复了镇静：“我觉得最好还是不要这样。”他的声音又变得温文尔雅，“如果你知道得比我多，我得到你的情报，你得到五千美元；如果你知道得没我多，我来找你就是个错误，按你说的办只会让我错上加错。”

斯佩德冷淡地点点头，冲着桌上的东西挥挥手，说：“你的东西。”等凯罗把东西放回口袋，斯佩德又说：“我们说好，你支付我去找这只黑鸟的开销，事成之后付我五千美元？”

“是的，斯佩德先生。我是说，五千美元减去预付的部分。你一共会拿到五千美元。”

“好。还有，这桩买卖是合法的吧？”斯佩德表情很严肃，却又冲凯罗挤挤眼，“你不是雇我去干杀人越货的勾当，仅仅是让我把黑鸟弄回来，如果有可能，尽量用诚实合法的手段。”

“如果有可能的话。”凯罗表示赞同。他也是一脸严肃，眼睛除外。“一切你看着办。”他站起来拿起帽子，说，“如果你要联系我，我住在贝尔维德旅馆六三五号房。斯佩德先生，我期待我们的合作能实现共同利益最大化，我有信心。”他停顿一下，又说，“能把我的手枪还给我吗？”

“当然。我都忘了。”斯佩德把手枪从外套口袋里取出来，递给凯罗。

凯罗用手枪指着斯佩德的胸口。“请你把双手放到桌面上，”凯罗诚恳地说，“我打算搜一下你的办公室。”

“我真是活见鬼了。”斯佩德说着，从喉咙里笑了一声，“行，搜吧，我不会拦着你的。”

[1]洋葱纸，一种轻、薄而具有韧性的半透明纸制品，因像干燥的洋葱皮而得名。

[2]斯佩德在这里还不认识凯罗的老板，也不可能知道他有女儿，因此只是胡乱试探。他对凯罗的反应也很不理解，只能含糊应付过去。

第六章　小个子的跟踪者

乔·凯罗走了之后，斯佩德一个人在办公桌旁坐了半个小时，眉头紧锁，一动不动。随后他做出把头疼的问题抛到脑后的腔调，大声说：“得啦，他们是付了钱的。”然后他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一瓶曼哈顿鸡尾酒和一个纸杯，往杯里倒上七成满，喝完后把酒瓶放回抽屉，纸杯扔进废纸篓，又戴上帽子，穿上大衣，关上灯，走到夜色下的马路上。

一个小个子的年轻人，二十来岁，穿一件整洁的灰大衣，戴着棒球帽，正站在斯佩德办公室这栋楼一旁的角落里。

斯佩德沿萨特街往北走到肯尼街，进了一家烟草铺子，买了两袋达勒姆公牛牌烟丝。他出来的时候，对面街角有四个人在等电车，那年轻人是其中之一。

斯佩德在波威尔街的赫伯特烤肉店吃了晚饭。他八点差一刻离开烤肉店的时候，那年轻人正在向附近一家男装店的橱窗里张望。

斯佩德去了贝尔维德旅馆，到前台说找凯罗先生。前台告诉他凯罗不在。那年轻人坐在大堂远处角落里的一把椅子上。

斯佩德去了吉利剧院。他在大厅里没看到凯罗，就出来站在门前的人行道上，面朝着剧院的门。那个年轻人和其他几个闲逛的人一起，在马奎德饭店的门前游荡。

八点十分的时候，乔·凯罗出现了，迈着他那轻快的小碎步沿吉利街往北走。显然直到斯佩德拍了拍他的肩，他才看见这位私家侦探。他看起来有点惊讶，愣了一下才说：“哦，对，你当然看见票了。”

“嗯。有东西要让你看一下。”斯佩德把凯罗拉回来，来到那群等着进剧院的人旁边的人行道上。“看马奎德门口那个戴棒球帽的小子。”

凯罗喃喃地说着“我来看看”，然后看了看表。他向吉利街北面张望了一番，又看了看他面前的剧院招牌，上面印着扮成夏洛克[1]的乔治·亚理斯[2]，然后他的黑眼睛慢慢地转向眼眶另一边，直到看见那个戴棒球帽的小子。他盯着那张苍白冷漠的脸和低垂的弯睫毛下藏着的眼睛。

“他是谁？”斯佩德问。

凯罗向斯佩德一笑：“我不认识他。”

“他一直跟着我到处走。”

凯罗舔了舔下唇，问：“那你觉得让他看见我们在一起，会不会不太好？”

“我怎么知道？”斯佩德答道，“不管怎么样他已经看见了。”凯罗摘下帽子，用一只戴着手套的手把头发理平，又小心地把帽子戴回头上，然后用坦白的口吻说：“我向你保证我不认识他，斯佩德先生。我保证他和我没有关系。我以我的名誉担保，除了你，我没有请过别人帮忙。”

“那么他是其他人派来的？”

“那有可能。”

“我只是想搞清楚，因为如果他碍手碍脚的，我就只好修理他一顿了。”

“你觉得怎么好就怎么来。他不是我的朋友。”

“那就好，戏要开始了，再见。”

斯佩德说完，穿过马路，上了一辆西行的电车。

那个戴棒球帽的年轻人上了同一辆车。

斯佩德在海德街下了车，走到他的公寓。他的房间没怎么被弄乱，但搜查过的痕迹还是一目了然。斯佩德洗了个澡，换上干净的衬衣和假领，就再次出门，向北走到萨特街，搭上一辆西行的电车。那个年轻人也上了车。

离皇冠公寓还有五六个路口斯佩德就下了车，走进一栋棕色公寓大楼的门厅。他同时按了三个门铃。大门的锁嗡嗡地响了一下。他进了门，经过电梯和楼梯，穿过一条黄色墙壁的长廊来到大楼后部，找到一扇装着弹子锁的后门，打开后门来到狭小的后院。后院通向一条黑漆漆的背街，斯佩德沿这条路往北走了两个路口，然后横穿到加利福尼亚街，走到皇冠公寓。这时还不到九点半。

布里姬·奥肖内西迎接斯佩德时的热切表明她并不太确定他会来。她已经换上了一件蓝色的丝绸长裙，是时下所谓的“安托万蓝”，肩带上饰有玉髓。她拖鞋里露出的长筒袜也是安托万蓝色的。

红色和奶油色相间的起居室已经被整理得井然有序，银色和黑色的矮陶瓶里的鲜花让房间充满生气。三小截剥掉树皮的原木在壁炉里燃烧着。她去放他的帽子和外套，他则看着燃烧的木头。

“你有好消息给我吗？”她回到房间时屏住了呼吸问道，笑容里透出焦虑不安。

“我们还没公开的那些事不用公开了。”

“不用让警察知道我的事了？”她快乐地舒了一口气，坐在胡桃木长沙发上，表情和身体都放松了。她抬头用崇拜的眼神笑着望着他。“你怎么办到的？”她问道，语气里惊异多过了好奇。

“在旧金山，大多数东西都买得到，或者弄得到。”

“不会惹上麻烦吧？坐下来吧。”她在长沙发上为他让出位子。

“情理之中的一点麻烦我倒不在乎，”他的声音里并没有多少满足感。他站在壁炉旁看着她，毫不掩饰他那评头论足的眼神。在他直率的审视之下，她的脸微微地红了。尽管她眼里仍有一分羞涩，但她看起来比以往要自信些。他一直站在那儿，看起来是故意无视她让他坐在自己身边的邀请。这时他才向长沙发走去。

“你并不是你假装的那种人，对吗？”

“我不确定我明白你的意思。”她柔声说，用迷惑的眼神看着他。

“举止像个女学生，”他解释道，“说话吞吞吐吐和脸红那一套。”

她的脸刷的红了，不看他，匆忙地答道：“我今天下午告诉过你了，我是个坏人——比你想象得更坏。”

“我就这个意思。”他说，“你今天下午对我用一模一样的音调说过一模一样的话，这些话是你练习过的。”

她慌得差点哭了，但过了一会儿又笑了起来，说：“很好，斯佩德先生，我根本不是我假装的那种人；我八十岁了，作恶多端，靠铸铁为生。但如果我已经长成这个样子了，你总不能指望我一下子全改掉吧，对吗？”

“哦，那没问题，”他让她放心，“要是你真那么天真才有问题呢，那样我们什么事也办不成。”

“我不会天真的。”她一手按在胸口保证道。

“我今晚见到乔·凯罗了。”他用文质彬彬的腔调说。她脸上的欢乐一扫而空，眼睛盯着他的侧面，眼神先是恐惧，而后变得警惕起来。他伸直了腿，看着自己交叠的双脚，脸上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长长的沉默过后，她不自在地开口问道：“你……你认识他？”

“我今晚刚见到他，”斯佩德头也不抬，语调还是很轻松，“他正要去看乔治·亚理斯的演出。”

“你是说，你和他说过话了？”

“就一两分钟，之后开场的铃就响了。”

她从长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壁炉边拨了拨炉火。她把壁炉架上一件摆设的位置稍微挪了挪，又穿过房间到角落里的桌子那儿拿了一盒香烟，把窗帘放下来，回到座位上。现在她面容平静，镇定自如。

斯佩德偏着头对她咧嘴笑着说：“你厉害。你真厉害。”她面不改色，安静地问道：“他怎么说？”

“关于什么？”

她迟疑了一下：“关于我。”

“什么都没说。”斯佩德转过身来，把打火机凑到她的香烟上。他那张魔王似的脸像木头雕成的，眼睛闪闪发亮。

“得了，他说了什么？”她半开玩笑半发脾气地问道。

“他提出付我五千美元，让我帮他找黑鸟。”

她悚然一惊，咬破了嘴里的烟，用害怕的眼神飞快地瞥了斯佩德一眼，就把目光移开了。

“你不会又要去捅炉火，整理房间吧？”他懒洋洋地问道。

她笑了起来，笑声明白无误地传达出愉快的心情。她把咬变形的香烟丢进烟灰缸，用同样愉快的眼神看着他。“不去了，”她保证道，“那你说什么了？”

“五千美元是一大笔钱。”

她又笑了笑，可是见他不但不笑，反而用阴沉的眼神盯着她，那笑容就变得模糊而慌乱，慢慢消失，代之以一副伤心而彷徨的表情。“你肯定不是真的打算接受吧。”她说。

“为什么不？五千美元是一大笔钱。”

“但斯佩德先生，你答应过帮我的。”她的手抓住他的胳膊，“我信任你，你不能——”她猛地停住，放开他的衣袖，两手绞在一起。

斯佩德看着她苦恼的双眼温和地笑了笑。“我们还是别去研究你有多信任我了，”他说，“我答应过帮你，没错，但你从来没提到过什么黑鸟。”

“但你一定已经知道了，不然你怎么会对我提起呢？你现在是知道了。你不会——你不能——你不能这么对我。”她钴蓝色的眼睛显得楚楚可怜。

“五千美元，”他第三次说，“是一大笔钱。”

她抬起肩膀和手，又任其落下，做出一个投降的手势。“的确是，”她有气无力地小声附和道，“如果我得竞价来买你的忠诚，这比我能付给你的多多了。”

斯佩德笑了，笑容带几分嘲讽，转瞬即逝。“你这话不错，”他说，“你除了钱还给过我什么？你给过我信心吗？给过我真相吗？你让我帮你，你帮过我吗？难道你除了钱还试过用别的东西来换我的忠诚吗？好吧，如果我要卖，我为什么不卖给出价最高的？”

“我已经把我所有的钱给你了。”她眼里闪着泪光，眼圈泛白，声音嘶哑而颤抖，“我把全副身家寄托在你的好心上，我告诉过你如果你不帮我我就彻底完了，我还能怎么样？”她突然靠近他，愤怒地哭喊道，“我能用我的身体来买你吗？”

他们的脸相距只有几英寸。斯佩德双手捧住她的脸，粗暴而又轻蔑地吻了她的嘴唇，然后退后坐着，说：“我考虑一下。”他面容冷酷，洋溢着怒火。

她一动不动地坐着，麻木的脸庞还停留在他的手放开她时的样子。

斯佩德站起来说：“上帝啊！这样没有意义。”他朝壁炉走了两步，停下来，咬牙切齿地怒视着燃烧的原木。

她没动。

他转过脸看着她，鼻梁上方的两条竖纹看起来像深深的裂缝夹在红色的鞭痕之间。“我压根儿不指望你会说实话，”他对她说，一面尽量让自己语气平静一些，“我不在乎你在玩什么鬼把戏，不在乎你有什么秘密，但你得向我证明，你明白自己在做什么。”

“我的确明白。请你相信我，我这是为了我们好，而且——”

“证明给我看，”他命令道，“我愿意帮你。目前为止我能做的已经做了。如果有必要，我会蒙着眼睛继续往前走，但如果我对你只有现在这么点信心的话，我办不到。你得说服我相信，你自己明白这一切是怎么回事；说服我相信你不是仅仅靠着瞎猜和上帝保佑而胡来，还指望最后会平安无事。”

“你就不能再多相信我一会儿吗？”

“一会儿是多久？你在等什么？”

她咬着唇，看着地面。“我得和乔·凯罗谈一谈。”她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

“你可以今晚去见他，”斯佩德说，看了看手表，“他看的演出马上就要结束了，我们可以往旅馆打电话找他。”

她抬起头，害怕地看着他。“但不能让他来这儿。我不能让他知道我住在哪里，我害怕。”

“去我那里。”斯佩德提议道。

她抿着嘴犹豫了一下，然后问道：“你觉得他会去吗？”

斯佩德点点头。

“好吧！”她一跃而起，眼睛睁得大大的，放出光来，“我们现在走吗？”她说着走进隔壁房间。

斯佩德走到角落里的桌子旁，轻轻地拉开抽屉。抽屉里有两盒扑克、一本桥牌的记分卡、一个黄铜螺丝钉、一条红色的绳子和一支金色的铅笔。他关上抽屉，点起一支香烟。这时她戴着一顶小黑帽，穿着一件灰色小山羊皮大衣回来了，还拿着他的外套和帽子。

他们坐的出租车停在一辆黑色的轿车后面，那轿车正对着斯佩德家的大门。爱娃·阿切尔一个人待在轿车里，坐在方向盘后面。斯佩德冲她抬了抬帽子，就和布里姬·奥肖内西走进门去。他在门厅里的长椅旁停下来，问道：“你能在这儿等我一会儿吗？我去去就来。”

“当然没问题，”布里姬·奥肖内西说着坐下来，“你不用着急。”

斯佩德出门走到轿车那儿去。他一打开车门，爱娃就连珠炮似的说：“萨姆，我得和你谈谈。不能让我进去吗？”她脸色苍白，有些神经质。

“现在不行。”

爱娃牙齿格格作响，尖声问道：“她是谁？”

“我只有一分钟时间，爱娃，”斯佩德耐心地说，“怎么了？”

“她是谁？”她重复道，朝大门那边示意一下。他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沿着马路往南看过去。在街角的一间车库前，一个二十来岁的小个子年轻人，穿着整洁的灰色大衣，戴着棒球帽，无所事事地靠着墙。斯佩德皱起了眉头，目光又回到爱娃那张不依不饶的脸上。“怎么了？出了什么事吗？你晚上这个时候不该来这儿。”

“我现在开始相信了，”她埋怨道，“你之前说我不应该去办公室，现在又说我不该来这儿，你的意思是我不该缠着你？如果你就是这个意思，为什么不直说？”

“得了，爱娃，你没有权利摆出这种态度。”

“我知道我没有。看来你的事我通通无权过问。我从前以为我有。我以为你假装爱我，这给了我——”

斯佩德厌倦地说：“现在不是争这个的时候，宝贝。你找我什么事？”

“我不能在这儿说，萨姆。我不能进去吗？”

“现在不行。”

“为什么不行？”

斯佩德没有说话。

她嘴唇抿成一条线，在方向盘后坐立不安地扭动着身子，然后发动了轿车的引擎，愤怒地盯着前方。

轿车开动的时候，斯佩德说了声“晚安，爱娃”，就关上门，手拿着帽子站在人行道上，直到车开走，才又走进门里。

布里姬·奥肖内西开心地笑着从长椅上站起来，随后他们一起上楼来到他的房间。

[1]指莎士比亚喜剧作品《威尼斯商人》中的高利贷者夏洛克。

[2]乔治·亚理斯（George Arliss，1868—1946），英国演员、电影制片人，是第一位获得奥斯卡最佳男演员奖的英国演员。

第七章　空中的字母G

安在墙上的床翻起来之后，斯佩德的卧室就变成了起居室。他接过布里姬·奥肖内西的帽子和外套，让她舒舒服服地坐在一把带坐垫的摇椅上，然后给贝尔维德旅馆打电话。凯罗还没有从剧院回来。斯佩德留了电话号码，请前台等凯罗一回来就给他回电话。

斯佩德在茶几旁一把扶手椅上坐下来，开始给这姑娘讲一件几年前西北地区发生的事。他既没有做任何铺垫，也没有什么介绍或评论，语调平稳，不带感情，几乎都是平铺直叙，少有强调或停顿，只是不时对某个句子稍加调整重复一遍，似乎让每个相关细节都分毫不差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起初布里姬·奥肖内西没太用心听，显然她对他讲故事这件事的诧异多过了兴趣。她更好奇他讲这个故事的用意，而非故事本身。但随着情节展开，她的注意力被渐渐吸引过去，全神贯注地听着，一动不动。

一个叫弗利卡夫特的男人，一天离开他位于塔科马港的房地产办公室去吃午饭，就再也没有回来。他和人约好那天下午四点后打高尔夫球，但他失约了，尽管这约会是他在出门吃午饭前不到半个小时主动订下的。他的妻子和孩子再也没有见过他。他和妻子的关系应该还不错。他有两个孩子——两个男孩，一个五岁，一个三岁。他在塔科马港郊外有自己的房子，还有一辆崭新的帕卡德①，作为成功人士该有的他都有了。

①帕卡德是一家美国豪华汽车生产商，一八九九年成立于密歇根州底特律市，一九五四年与斯图贝克公司合并，最终于一九五八年倒闭。

弗利卡夫特从他父亲那里继承了七万美元。他在房地产这行很成功。他消失的时候，名下的产业已经有二十万左右。他的业务状况还算有条理，但仍然有很多没处理完的事项，表明他并不是有准备地消失掉的。比如说，有一笔即将给他带来可观利润的交易，原本就预定在他失踪后第二天成交。他离开时身上最多有五六十美元。他此前数月的生活习惯被彻底地调查了一番，足以排除任何秘密罪行的嫌疑，或者有另一个情妇的可能，尽管这二者的可能性本来就很微弱。

“他就那么消失了，”斯佩德说，“就像你张开手，拳头就不见了。”他说到这儿时，电话铃响了。

“喂，”斯佩德对着话筒说，“凯罗先生？我是斯佩德。你能到我这儿来一下吗？邮政街，现在……是的，我想是这样。”他看着那姑娘，撅撅嘴，飞快地说，“奥肖内西小姐在这儿，她要见你。”

布里姬·奥肖内西皱起了眉头，在摇椅上不安地动了动身子，但什么都没说。

斯佩德放下电话对她说：“他过几分钟就到。接着说，那是一九二二年的事。一九二七年，我为西雅图一家大型侦探经纪公司工作。弗利卡夫特太太找上门来，告诉我们有人在斯伯克恩看见一个很像她丈夫的人。我去了一趟。那是弗利卡夫特没错。他已经在斯伯克恩生活了好几年，用的是查尔斯·皮尔斯这个名字，查尔斯是他的本名。他有一间汽车行，每年能赚两万到两万五千美元；有老婆，有个小儿子，在斯伯克恩郊外有房子，天气好的时候经常在下午四点后去打高尔夫。”

没人明确告诉过斯佩德找到弗利卡夫特之后怎么办。他们在斯佩德位于达文波特旅馆的房间里聊了一会儿。弗利卡夫特没有负罪感。他给第一个家留下了足够的财产，而且他的所作所为在他看来是合情合理的。唯一让他困扰的是，他能否把其中的道理向斯佩德解释清楚。他从来没对人说过他的故事，因而从来没试过要把这道理说清楚。现在他要试一试。

“我完全理解他说的，”斯佩德对布里姬·奥肖内西说，但弗利卡夫特太太不理解。她认为这说法很蠢。也许吧。不管怎么说，最后结局不坏。她不想家丑外扬，而且在他耍了她一回之后——她是这么认为的——她也不想和他在一起了。于是他们悄悄地离了婚，一切风平浪静。

“他遇上的是这么一回事。他去吃午饭时路过一栋在建的办公楼——只有脚手架那种——一根横梁或者别的什么，从八九楼的高度掉下来，砸在他旁边的人行道上，和他擦身而过但没碰到，只有一小块破碎的人行道砖跳起来，击中了他的脸颊。擦破了皮而已，但当我见到他时，他脸上仍然有伤疤。他和我说这件事的时候，用手指摸着那道疤，很爱惜的样子。他说自己当然被吓呆了，但更多的是震惊而不是害怕。他觉得就像有人把生活的盖子揭开，让他看了一眼里面是什么样子。”

弗利卡夫特一直是个好公民、好丈夫、好父亲，并非出自外部压力，而仅仅是由于他是个与世无争的人。他就是这么被养育成人的，他认识的人也都是这样。他熟知的生活是理智的、负责任的、有条不紊的。如今一条从天而降的横梁向他揭示了生活的本质并非如此。他，一个好公民、好丈夫、好父亲，可能在办公室和饭馆之间的路上被一根从天而降的横梁砸死。他意识到人有旦夕祸福，活着不过是种侥幸。

命运不公并不是让他不安的主要原因。在最初的震惊之后，他很快接受了这个事实。让他不安的是，他发现自己越是努力去合理安排生活中的大小事情，就越与生活的真相格格不入。他说他从掉落的横梁那儿走出不到二十英尺就已经意识到，在适应这个看待生活的新视角之前，他将永远不得安宁。当他吃午饭的时候，他找到了适应的方法。他的生活可能意外地终结于一根从天而降的横梁，但他也可以意外地改变他的生活，要做的只是抽身离去。他说他觉得自己还像从前一样爱着他的家人，但他知道他给他们留下了足够的财产，而且他对他们的爱本身并不会让分离变得无法忍受。

“他那天下午去了西雅图，”斯佩德说，“然后从那里坐船去旧金山。他在那边游荡了几年，后来又漂泊回到西北部，在斯伯克恩安顿下来，结了婚。他的第二任妻子和前任长得不像，但属于同一类人。你知道的，那种女人，高尔夫和桥牌都打得还行，热衷新口味沙拉食谱。他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并不感到抱歉。在他看来这一切很合理。我觉得，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地又回到了他从塔科马港跳出来的那种生活轨道上。但那正是整个故事里我最喜欢的部分：他先是让自己适应掉落的横梁，而之后没有别的东西掉下来，他又开始适应没有东西掉下来的生活。”

“真是引人入胜。”布里姬·奥肖内西说。她离开椅子，紧挨着斯佩德站在他面前。她的眼睛大而深邃。“我用不着告诉你，你让我在这儿和他见面——如果那是你想要的——会让我陷入多么彻底的不利局面吧？”

斯佩德闭着嘴唇微微一笑。“没错，你用不着告诉我。”他应和道。

“你知道的，如果我不是全心全意信赖你，我绝不会让自己处于这样的境地。”她的拇指和食指拧着他蓝色外套上的一枚黑扣子。

斯佩德装作逆来顺受的样子，说道：“又来了！”

“但你知道是这样的。”她坚持道。

“不，我不知道。”他拍拍那只拧着扣子的手，“我们来这儿是因为我需要一个信任你的理由。别把事情搞混了。你用不着信任我，只要你能说服我信任你就行，不管你用什么方式。”

她端详着他的脸，鼻翼微微颤动。

斯佩德笑起来，又拍拍她的手，说：“现在别操心那个了。他马上就到。把你和他之间的事了结一下，然后我们再考虑接下来怎么办。”

“那你让我——用我自己的方式和他处理这件事？”

“当然。”

她把覆在他手下的那只手翻过来，让两人手指贴在一起，柔声说：“你真是上帝派来的。”

斯佩德说：“不要夸张。”她尽管脸上带着笑，还是埋怨地看了他一眼，回到摇椅上。

乔·凯罗很激动，他的黑眼珠几乎把眼眶都占满了。斯佩德才把门打开一半，他就用又尖又细的声音叽里咕噜地吐出一长串话来。

“斯佩德先生，那个小伙子正在外面监视着这屋子——你指给我看的那个小伙子，或者说你把我指给他看的那个，在剧院前面，斯佩德先生。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到这儿来是诚心诚意的，没想过会有什么花样和陷阱。”

“我们也是诚心诚意请你来的，”斯佩德思索着，皱着眉头，“但我本应该料到他会现身的。他看见你进来了？”

“当然啦。我本来可以走掉，但那似乎也没什么用，既然你都让他看见我们在一起了。”

布里姬·奥肖内西来到玄关，在斯佩德身后焦急地问道：“什么小伙子？怎么回事？”

凯罗从头上摘下他的黑帽子，僵硬地欠了欠身，用一本正经的声音说：“如果你不知道的话，问问斯佩德先生吧。我什么都不知道，都是听他说的。”

“今晚有个小子一直跟着我，”斯佩德并没有转身冲着布里姬，而是侧过头漫不经心地说道，“进来吧，凯罗，我们不用站在这儿说给邻居们听。”

布里姬·奥肖内西抓住斯佩德的手臂，急切地问道：“他跟着你到我的公寓了吗？”

“没有，我在路上把他甩掉了。所以我猜他回这儿来是想再跟上我。”

凯罗双手拿着他的黑帽子，压在肚子上，走进玄关。斯佩德等他进来就关上门，三人一起来到起居室。随后，凯罗又僵硬地欠了欠身，说道：“很高兴再次见到你，奥肖内西小姐。”

“我知道你会很高兴的，乔。”她答道，把一只手伸给他。他握着她的手正式地鞠了一个躬，就迅速地把她的手放开。她坐在之前坐着的带坐垫的摇椅上，凯罗则坐在茶几旁边的扶手椅上。斯佩德先把凯罗的外套和帽子挂在衣橱里，随后在窗前的沙发里坐下来，开始卷一支烟。

布里姬·奥肖内西对凯罗说：“萨姆告诉我你出钱让他找鹰。你多久能把钱准备好？”

凯罗的眉毛抽动了一下。他笑了。

“钱已经准备好了。”

他又冲着那姑娘笑了一会儿，然后看着斯佩德。后者正在点烟，表情很平静。

“现金？”她问。

“噢，是的。”凯罗答道。

她皱起了眉，舔了舔嘴唇，问道：“如果我们把鹰给你，你现在就给我们五千美元？”

凯罗举起一只手，轻轻地摆一摆。

“请原谅，”他说，“我没把话说清楚。我不是说我的口袋里有这么多钱，但是我已经把钱准备好了，只要是银行营业时间，知会一声就能把钱拿来。”

“哦！”她看着斯佩德。

斯佩德向下吐出一口烟，说：“他大概说得没错。我今天早上搜他的时候，他口袋里只有几百块。”

她的眼睛瞪得又大又圆，他见了咧嘴一笑。

黎凡特人在椅子上俯身向前，难以抑制眼里和声调里的急切之情。“我可以在，比如说，上午十点半，把钱给你准备好，嗯？”

布里姬·奥肖内西对他笑着说：“但我还没拿到鹰。”

凯罗的脸蒙上一层懊恼的阴影。他伸出两只难看的手，抓住椅子的扶手，那小骨架的身子挺得直直的，黑眼睛里满是愤怒。他一个字也没说。

布里姬装模作样地冲他做出一副安慰的表情。

“不过，我最多一个星期之内就能把它弄到手。”她说。

“它在哪里？”凯罗彬彬有礼地表示怀疑。

“在弗洛伊德藏它的地方。”

“弗洛伊德？瑟斯比？”

她点点头。

“你知道那是哪里？”他问。

“我想我知道。”

“那么为什么我们要等一个星期？”

“也许不用整整一周。乔，你是替谁来买？”

凯罗扬起眉毛。

“我告诉过斯佩德先生了，替它的主人来买。”

女郎的脸上满是惊奇。

“这么说你又回他那儿去了？”

“那是当然。”

她从喉咙里发出一声轻笑，说：“我早该料到的。”

凯罗耸耸肩。“这是符合逻辑的做法。”他用一只手的手掌揉着另一只手的手背，眼皮垂下来，挡住了他的眼睛，“能换我问个问题吗，你为什么愿意卖给我？”

“我害怕，”她干脆地说，“在弗洛伊德出事之后。所以现在东西才不在我手上。除非立刻把它转手给别人，否则我连碰都不敢碰它。”

斯佩德一边的胳膊肘靠在沙发上，看着他们，听他们的谈话，看不出对谁更偏重些。他看起来放松又自在，面容安逸平静，没有一点好奇或是不耐烦的样子。

“弗洛伊德他到底……”凯罗低声问道，“出了什么事？”

布里姬·奥肖内西右手的食指尖在半空中画了一个字母G。

凯罗说：“我明白了。”但他的笑容里有几分怀疑，“他在这里？”

“我不知道。”她不耐烦地说，“有什么区别吗？”

凯罗笑容里的疑虑加深了。“这区别可太大了。”他说着，手在膝盖上换了个姿势，一根粗笨的食指有意无意地指着斯佩德。

女郎瞥了一眼那根指头，不耐烦地摆摆头。

“也可能是我，”她说，“也可能是你。”

“正是如此。我们是不是还应该算上外面那个小伙子，他更有可能吧？”

“对，”她附和道，笑了起来，“除非这小伙子是你在君士坦丁堡的那个。”

凯罗的脸青一阵红一阵的。他暴跳如雷地尖声叫道：“你是说你没勾搭上的那个吗？”

布里姬·奥肖内西从椅子上跳起来。她咬着下唇，煞白的脸上眼睛瞪得大大的，眼珠变成了深色。她两步冲到凯罗面前，对方正要起身，她伸出右手给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在他脸颊上留下五个指印。

凯罗咕哝着，也扇了她一巴掌，打得她脚步踉跄，嘴里发出一声强自压抑的短促尖叫。

斯佩德已经木着脸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他们身旁。他掐着凯罗的喉咙摇晃着他。凯罗发出“咯咯”的声音，一只手伸进外套。斯佩德抓住这黎凡特人的手腕，把他的手从外套里拉出来，强迫他把胳膊向一侧伸直，扭着他的手腕直到那笨拙无力的手指松开，让那把黑色手枪掉在地毯上。布里姬·奥肖内西迅速地把手枪捡起来。凯罗喉咙被卡着，只好费力地说道：“这是你第二次对我动手了。”他的眼睛虽然因为喉咙被卡住的压力鼓了起来，却闪着阴冷和威吓的光。

“没错，”斯佩德低吼道，“而且我扇你耳光的时候，你就得忍着。”他放开凯罗的手腕，用厚实的手掌在凯罗的脸上狠狠地打了三下。

这位黎凡特人本想往斯佩德脸上吐唾沫，但他已经口干舌燥，只能做个样子出气。斯佩德又冲他的嘴打了一掌，把他的下唇打破了。

门铃响了起来。

凯罗的眼睛猛地一转，盯着通向门外的玄关。他的眼神不再愤怒，变得谨慎起来。女郎喘着气，脸转向玄关，显出害怕的样子。斯佩德阴沉地盯着凯罗渗血的嘴唇看了一会儿，后退一步，把手从黎凡特人的喉咙上拿开。

“是谁？”女郎走近斯佩德悄声问。凯罗的眼睛猛地转回来，眼里也带着相同的疑问。

斯佩德烦躁地答道：“我不知道。”

门铃又响了，这次更加坚决。

“好吧，别出声。”斯佩德说着，走出房间，把门关上。

斯佩德开了玄关的灯，打开大门，门外站着邓迪警督和汤姆·伯劳斯。

“你好，萨姆，”汤姆说，“我们想你也许还没睡。”邓迪点点头，但没说话。

斯佩德和善地说：“你好。你们这些家伙真会挑时间上门。这次又是什么事？”

邓迪平静地说：“斯佩德，我们想和你谈谈。”

“是吗？”斯佩德挡在门口，“谈吧。”

汤姆·伯劳斯上前一步说：“我们不用站在这里谈嘛，是不是？”

斯佩德站在门中央说：“你们不能进来。”他的音调里并没有多少歉意。

汤姆的个子和斯佩德差不多高，那张粗犷的脸做了个善意嘲笑的表情，但精明的小眼睛里却闪过一道光。

“萨姆，搞什么鬼？”他抗议道，一只大手开玩笑地抵在斯佩德的胸口。

斯佩德靠在那只推着他的手上，狡黠地咧嘴笑道：“打算跟我来硬的，汤姆？”

汤姆抱怨道：“喂，看在上帝的分上！”他把手拿开了。

邓迪咬牙切齿地说：“让我们进去。”

斯佩德的嘴角抽动了一下，露出犬齿。他说：“你们不能进来。怎么着，想硬闯？是在这儿谈，还是去死？”

汤姆不高兴地哼了一声。

邓迪还是咬牙切齿的样子：“你配合我们一下会有你的好处，斯佩德。你不可能永远躲下去。”

“有本事就拦着我啊。”斯佩德傲慢地答道。

“我正有此意，”邓迪把手放在身后，把那张冷酷的脸猛地凑到私家侦探的面前，“传言说你和阿切尔的老婆背着他有一腿。”

斯佩德笑了：“这是你自己想象出来的吧。”

“那就是说没这回事？”

“没有。”

“据说，”邓迪说，“她想和他离婚，这样她就能和你在一起。但他不愿意离，有这事吗？甚至还有人说，”邓迪无动于衷地继续道，“就是为了这个他才被派到那儿去的。”

斯佩德看起来有点被逗乐了。“别太贪心，”他说，“你不该同时把几件命案都栽到我头上。你一开始觉得我干掉了瑟斯比，因为他杀了迈尔斯。但如果你认为迈尔斯也是我杀的，你之前的说法就不成立了。”

“我没说过你杀了谁，”邓迪答道，“是你自己一直这么说。就算我是这么想的吧，也有可能两个人都是你干掉的，这可以解释得通。”

“啊哈，我为了迈尔斯的老婆把他干掉，然后干掉瑟斯比，好把迈尔斯的死栽在他身上。这套理论真他妈的圆满。如果我能再干掉个什么人，把瑟斯比的死栽在这个死人身上，那就更圆满了。我还要这么继续干多久？你是不是打算把旧金山从今往后的所有命案都算在我头上？”

汤姆说：“咳，别逗了，萨姆。你清楚得很，我们和你一样不喜欢眼下的情况，但我们也有工作要做。”

“但愿你们还有点别的事可做，除了每天凌晨到这儿来问一堆该死的蠢问题之外。”

“以及得到一堆该死的谎话作为回答。”邓迪故意补充道。

“不要激动。”斯佩德警告他。

邓迪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然后直视着他的眼睛说：“你如果说你和阿切尔的老婆之间什么事都没有，那我告诉你，你就是个骗子。”

汤姆的小眼睛显得很吃惊。

斯佩德用舌尖舔舔嘴唇，问道：“这就是让你半夜跑到这儿来的重大线索？”

“这是其中之一。”

“还有什么？”

邓迪嘴角往下一撇。“让我们进去。”他意味深长地冲着斯佩德挡住的门点点头。

斯佩德皱着眉摇摇头。

邓迪的嘴角扬起来，挂上一个满足的狞笑。

“里面一定有问题。”他对汤姆说。

汤姆挪了挪脚，不看另外两个人，含糊地说：“天知道。”

“这算什么？”斯佩德问，“看动作猜词语的游戏？”

“得啦，斯佩德，我们走了，”邓迪把大衣扣上，“我们随时会来找你。也许你跟我们作对不是无缘无故的。好好想想吧。”

“哈，”斯佩德咧嘴笑道，“我随时都很乐意见到你，警督，我不忙的时候会让你进来的。”

从斯佩德的起居室传来一声尖叫：“救命！救命！警察！救命！”那声音尖细刺耳，是乔·凯罗。

邓迪警督正要转身离开，又停下来，正对着斯佩德，用笃定的口气说：“我想我们得进去了。”

一阵短暂打斗的声音、击拳的声音以及压低的惊叫声传到他们耳中。

斯佩德的脸上挤出一个没有喜色的笑。他一面说：“我想你们得进来了。”一面从门边让开。

等警探们进门之后，他关上大门，跟着他们回到起居室。

第八章　一派胡言

布里姬·奥肖内西在茶几旁的扶手椅上蜷成一团，手臂护着脸颊，双膝抬起来遮住了下半张脸。她眼圈泛白，眼里满是恐惧。

乔·凯罗站在她面前，弯着腰，一手拿着之前斯佩德从他手里打掉的那支手枪，另一只手捂着额头，血从手指间流下来，流进了眼睛。他被打破的嘴唇渗出的血在下巴上画出了三道波浪线。

凯罗置警探们于不顾，怒视着面前蜷着的姑娘，嘴唇开开合合，但并没发出什么连贯的音调。

三人之中邓迪最先走进起居室。他飞快地走到凯罗身旁，一手伸到大衣下按住后腰，一手抓住黎凡特人的手腕，吼道：“你在这儿干什么？”

凯罗把那只染红了的手从头上拿开，凑到警督的面前挥舞着。手拿开后，他的额头上现出一道三寸长的不规则伤口。“这是她干的，”他叫道，“你看。”

女郎把脚放在地面上，警惕地看着抓住凯罗手腕的邓迪，又看看站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的汤姆·伯劳斯，再看看倚在门框上的斯佩德。斯佩德脸色很平静。他们目光相遇时，他灰黄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恶毒的嘲弄，随后又回到不露声色的样子。

“是你干的吗？”邓迪问那姑娘，冲着凯罗头上的伤口摆摆头。

她又看着斯佩德。后者对她求助的眼神无动于衷，靠在门框上，像一个漠然的旁观者，以一种礼貌但疏离的姿态观察着房间里的几个人。

女郎的目光回到邓迪身上。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眼神深沉而真挚。“我不得不这样，”她抽泣着低声说，“我一个人和他在这儿，他要打我，我不能——我想让他走开，我——我没法对他开枪。”

“噢，你这个骗子！”凯罗叫道，拿着枪的胳膊想从邓迪的手下挣脱出来，但是没成功，“你这个肮脏下流的骗子！”他拧过身子，脸朝向邓迪，“她谎话连篇。我是满怀诚意上这儿来的，他们两人却都动手打我。你们来这儿的时候，他出去和你们说话，把枪留给她。接着她说等你们走了他们就会杀了我，于是我喊救命，这样你们就不会把我留在这儿送命了，结果她就用手枪砸我。”

“来，把这个给我。”邓迪说着，把手枪从凯罗手里拿过来，“现在我们来把事情搞清楚。你来这儿干什么？”

“他叫我来的。”凯罗转过脸，充满敌意地瞪着斯佩德，“他给我打电话，要我到这儿来。”

斯佩德对着黎凡特人困乏地眨眨眼，什么都没说。

邓迪问：“他要你来做什么？”

凯罗先用一块淡紫色条纹的丝绸手帕擦了擦血淋淋的额头和下巴，这才开始答话。此时他已不那么气愤，变得谨慎起来。

“他说他——他们想见我。我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事。”

汤姆·伯劳斯低下头，嗅了嗅那条用来擦血迹的手帕散发出来的西普香水味，然后扭过头，狐疑地瞪着斯佩德。斯佩德对他使了个眼色，继续卷一支烟。

邓迪问：“好吧。那后来发生了什么？”

“后来他们对我动手。她先打我，然后他掐我的脖子，把手枪从我口袋里拿出来。我不知道如果当时你们没有来，他们接下来还会做出什么事。我敢说他们一定会把我杀了。他去应门的时候把枪留给她，让她看着我。”

布里姬·奥肖内西从扶手椅上跳起来，大叫：“为什么你不让他说实话？”说着给了凯罗一耳光。

凯罗口齿不清地嚷嚷起来。

邓迪用空闲的那只手把那姑娘推回椅子上，咆哮道：“不准打人。”

斯佩德点燃香烟，在烟雾中露出温和的笑容，对汤姆说：“她有点儿冲动。”

“是啊。”汤姆附和道。

邓迪瞪着她，问：“你想让我们听的实话是什么？”

“不是他说的那些，”她答道，“一个字都不是。”她转向斯佩德，“对吧？”

“我怎么知道？”斯佩德回应道，“事情发生的时候我在厨房做煎蛋卷，不是吗？”

她的额头皱了起来，用迷惑的双眼端详着他。汤姆厌恶地咕哝着。邓迪仍然瞪着她，没去理会斯佩德说的话，直接向她发问：“如果他没说实话，为什么是他高喊救命，而不是你喊呢？”

“哦，我打他的时候，他吓得要死。”她轻蔑地看着黎凡特人答道。

凯罗的脸上没被血污盖住的地方涨得通红。他辩解道：“呸！又是谎言！”

她踢了他一脚，蓝色高跟鞋的鞋跟敲在他膝盖正下方。邓迪把她拉开，大块头汤姆走过来站在她身边，用雷鸣般的声音说：“规矩点儿，小妹妹。不能这样。”

“那就叫他说实话。”她挑衅地说。

“放心，我们会的，”他答应她，“只是别动粗。”

邓迪用那双冷酷而又明亮的绿眼睛心满意足地看着斯佩德，对他的下属说：“得啦，汤姆，我想我们把他们都抓进去是没错的。”

汤姆阴郁地点点头。

斯佩德离开门口，走到房间中央，顺手把烟头扔进茶几上的烟灰缸。他的笑容和态度显得亲切友好。

“别着急，”他说，“所有的事都可以解释。”

“那当然。”邓迪冷笑着说。

斯佩德朝布里姬欠欠身。

“奥肖内西小姐，”他说，“让我来介绍一下，邓迪警督，伯劳斯警探，”他朝邓迪欠身道，“奥肖内西小姐是我聘请的工作人员。”

乔·凯罗愤愤不平地说：“才不是这样。她——”

斯佩德打断了他，他音量虽大，语气却很亲切：“我最近才雇的她，昨天。这位是乔·凯罗先生，瑟斯比的朋友——至少算得上熟人吧。他今天下午来找我，想雇我去找一样东西，瑟斯比被干掉的时候，这东西应该在他手上。他向我提出这件事的方式有点古怪，所以我不想接。然后他就拔出一把枪——不过，除非到了要互相指控的地步，这些可以先不提。总之在和奥肖内西小姐讨论过之后，我觉得也许可以从他身上套出一些跟迈尔斯和瑟斯比的命案有关的线索，所以我叫他到这儿来。也许我们向他问话的方式是粗鲁了些，但反正他也没受伤，至少还没到要叫救命的程度。我只是不得不先把他的枪拿过来。”

斯佩德说话的时候，凯罗涨红的脸显得担忧起来。他的眼睛忽上忽下转个不停，目光在地板和斯佩德心平气和的面庞之间来来回回，显得心神不宁。

邓迪直面凯罗，粗鲁地命令道：“那么，对这些你有什么要说的？”

有一分钟左右，凯罗盯着警督的胸口，什么都说不出来。他抬起头，眼神胆怯又小心。

“我不知道我该怎么说。”他喃喃自语，看起来真的很为难。

“照实说吧。”邓迪提醒他。

“照实说？”凯罗的眼神显得很烦躁，但目光仍然停留在警督身上，“我说的话会被采信吗？”

“别吞吞吐吐的。你只需要宣誓说他们打了你，书记员就会相信你，发逮捕令让我们把他们抓到局子里去。”

斯佩德用被逗乐了的语气说：“说吧，凯罗，让他高兴高兴，告诉他你会控告我们，接着我们也会宣誓控告你，这样他就可以把我们都抓起来了。”

凯罗清了清喉咙，紧张地环视了一下房间，但不和众人对视。邓迪从鼻子里喷出一口气，像是一声轻哼。他说：“拿上你的帽子。”凯罗眼里满是担忧和疑问，对上了斯佩德嘲弄的目光。斯佩德对他使个眼色，在摇椅的扶手上坐下来。

“得啦，女士们先生们，”他对着黎凡特人和那女郎咧嘴一笑，兴高采烈地说，“我们干得真漂亮。”

邓迪那张冷酷的方脸阴沉到了极点。他蛮横地重复道：“拿上你的帽子。”

斯佩德笑着转过脸看着警督，在椅子扶手上换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懒洋洋地问道：“你不知道你被狠狠地耍了一顿吗？”

汤姆·伯劳斯的脸变得通红，闪着晶莹的汗水。

邓迪面不改色，只有嘴唇生硬地动了动，说：“不，不过等我们到了局子里就知道了。”

斯佩德站起来，手插在裤袋里，身子站得笔直，以便居高临下地看着警督。他的笑容满是嘲讽意味，举手投足都透出自信。

“我谅你也不敢把我们都抓进去，邓迪，”他说，“我们会在旧金山的每家报纸上把你取笑一顿。你不会真以为我们当中有谁要去宣誓控告其他人吧？醒醒吧，你被耍了。门铃响的时候我对奥肖内西小姐和凯罗说：‘那些该死的家伙又来了。他们真烦人。我们来和他们开个玩笑吧。等听见他们要走的时候，你们中的一个人尖叫一声，看看在他们回过神来之前能上当受骗多久。’接着——”

布里姬·奥肖内西在椅子上弯下腰，歇斯底里地大笑起来。凯罗吃了一惊，接着也笑起来。他的笑容没有半点活力，但还是牢牢地定格在脸上。汤姆怒气冲冲地抱怨道：“萨姆，别胡扯了。”

斯佩德轻声笑着说：“但事情就是这样。我们——”

“那他头上和嘴上的伤口呢？”邓迪轻蔑地问道，“伤口是哪儿来的？”

“问他啊。”斯佩德建议，“没准他刮胡子的时候自己割到的。”

凯罗在被问到之前赶紧说：“我摔倒了。我们打算在你们进来的时候争抢那支手枪，但我摔倒了。我们假装打斗的时候，我被地毯的边绊了一下，摔倒了。”他开口说话时还是保持着微笑，脸上的肌肉微微颤抖。

邓迪说：“一派胡言。”

斯佩德说：“是真的，邓迪，你爱信不信。关键在于这是我们给出的说法，我们认定了就是这样。不管媒体信不信，都会在报纸上登出来，而且无论如何都会很有趣。你打算怎么办呢？捉弄警察不犯法，对吧？你什么把柄都抓不到。我们刚才对你说的都是在开玩笑。你打算拿我们怎么办？”

邓迪背对着斯佩德，抓住凯罗的肩膀。

“你可跑不掉，”邓迪摇晃着黎凡特人，龇牙咧嘴地咆哮道，“你喊了救命，那就让我们把你救走吧。”

“不，先生，”凯罗急得唾沫四溅，“那是玩笑。他说你们是他的朋友，你们会明白的。”

斯佩德笑了。

邓迪抓着凯罗的手腕和后颈，把他粗鲁地拽来拽去。

“反正我要用持械罪把你带走，”他说，“然后我再来收拾你们剩下的人，让你们看看谁笑到最后。”

凯罗的眼睛转到一侧，惊恐地盯着斯佩德的脸。

斯佩德说：“别傻了，邓迪。枪也是用来逗你的。那是我的枪。”他笑起来，“太可惜了，这只是把点三二，否则说不定你会发现这就是打死迈尔斯和瑟斯比的那把。”

邓迪放开凯罗，猛地转身，右拳击中斯佩德的下巴。布里姬·奥肖内西发出一声短短的惊叫。斯佩德的笑容在被击中的刹那消失了，但又立即恢复，还带上了一丝不明不白的意味。他向后退了一小步，稳住身子，宽厚的斜肩膀在外套里扭动。他拳头还没举起来，汤姆·伯劳斯就面朝斯佩德隔在两人中间把他推开，用他的啤酒肚和胳膊挡住斯佩德。

“别，别这样，看在上帝的分上！”汤姆恳求。

僵持许久之后，斯佩德的肌肉放松下来。

“那就赶紧把他弄出去。”他说。他的笑容又消失了，脸色阴郁，还有几分苍白。

汤姆还是紧贴斯佩德站着，胳膊压在斯佩德的胳膊上，扭头看着邓迪警督，小眼睛里带着责备的神色。

邓迪双拳紧握，举在身前，两脚分开，站得稳稳的，但他的绿眼珠和上眼皮之间露出一点眼白，让他看起来没那么好勇斗狠了。

“把他们的名字和地址记下来。”他命令道。

汤姆看着凯罗，后者赶紧说：“乔·凯罗，贝尔维德旅馆。”

斯佩德没等汤姆问那姑娘，就说道：“你可以随时通过我联系奥肖内西小姐。”

汤姆看一眼邓迪。

邓迪不高兴地皱着眉说：“把她的地址记下来。”

斯佩德说：“她的地址是由我的办公室转交。”

邓迪向前一步，在姑娘的面前停下来。

“你住在哪里？”他问。

斯佩德对汤姆说：“让他出去。我受够了。”

汤姆直视着斯佩德闪着冷峻光芒的双眼，咕哝着说：“别往心里去，萨姆。”他扣上大衣，转向邓迪，用尽量轻松的语调问道：“那，就这样？”然后向门口迈出一步。

邓迪满面怒容却也难掩迟疑。

凯罗突然朝门口走去，说：“我也走，斯佩德先生能不能好心把我的帽子和外套给我？”

斯佩德问：“急什么？”

邓迪愤怒地说：“虽说全是闹着玩，但你还是不敢留下来和他们在一起。”

“怎么会呢。”黎凡特人显得心慌意乱，说话时谁也不看，“但现在很晚了，而且——我要走了。如果你们不介意的话，我和你们一起出去吧。”

邓迪紧紧地抿着嘴，一言不发，绿眼睛里有光芒闪动。斯佩德走到玄关的衣柜去拿凯罗的帽子和外套，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帮黎凡特人穿上外套，退后一步，用同样没有表情的声音对汤姆说：“让他把枪留下来。”

邓迪把凯罗的手枪从大衣口袋里拿出来，放在茶几上。他先走出去，凯罗紧随其后。汤姆在斯佩德跟前站住，低声说：“上帝保佑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没有得到回应，他叹了口气，跟着另外两个人出去了。斯佩德尾随他们走到玄关转角，站在那儿直到汤姆关上通向走廊的大门。

第九章　布里姬

斯佩德回到起居室，坐在沙发一头，胳膊肘搁在膝盖上，手托着脸，盯着地板，不去看布里姬·奥肖内西。她正坐在扶手椅上，心虚地冲他笑着。他眼神炽热，眉心现出深深的皱纹，鼻翼随着呼吸起伏。

见他不打算抬头看她，布里姬·奥肖内西收敛起笑容，看他的目光越来越不安。

盛怒突然占据了他的整张面孔。他用刺耳的喉音说起话来，双手托着那张狂怒的脸，盯着地面，用各种肮脏下流的字眼一刻不停地骂了邓迪足足五分钟。接着他把头抬起来，看着布里姬，疲惫地咧嘴一笑，说：“幼稚吧？我很清楚这一点，但天知道我有多讨厌被打不还手。”他用手指头小心地摸着下巴，“这一拳不是白给他打的。”他笑了起来，懒洋洋地向后靠在沙发上，跷着腿，“能赢过他也算值了，”说着眉毛一动，闪过一丝怒容，“不过我还是会记住这一拳。”

女郎又展开笑颜，离开扶手椅走过来坐在他身旁的沙发上。“你真是我见过的最狂放不羁的人了，”她说，“你一向都是这么霸道的吗？”

“我不是让他打我了吗？”

“那是没错，但他是警官啊。”

“不是为了这个，”斯佩德解释道，“他一时火大，没管住自己的手揍了我。如果我还手，他不可能像现在这样退让，一定会彻查到底，那我们就得把那套鬼话拿到总局去说了。”他若有所思地盯着那姑娘，问，“你对凯罗做了什么？”

“没做什么，”她的脸红了，“我想吓唬吓唬他，让他别动，等警察走掉。他可能吓坏了，或者不愿听我的，就叫了起来。”

“然后你就用枪砸他？”

“我只能这样，他动手打我。”

“你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斯佩德的笑意也掩不住恼怒，“我跟你说过，你就是靠着瞎猜和碰运气四处乱闯。”

“对不起，萨姆。”她说。她的音调和面容都显得十分柔弱，带着悔意。

“你是够对不起我的。”他从口袋里取出烟丝和卷烟纸，开始卷起烟来，“现在你和凯罗谈过了，可以和我谈谈了。”

她伸出一根指头放在嘴边，睁大眼睛盯着房间的另外一头出了一会儿神，然后眯起眼睛飞快地瞥了斯佩德一眼。他正聚精会神地卷着烟。

“哦，对，”她开口道，“当然——”她把手指从嘴边移开，把盖在膝上的蓝裙子理平，然后皱着眉头看着自己的膝盖。

斯佩德舔一舔卷烟纸的边缘，把烟封好，一面摸打火机一面问道：“怎么？”

“但我没有，”她一字一顿地说，像是在仔细挑选字眼，“没有足够的时间和他谈妥。”她不再皱眉看着膝盖，而是用清澈而坦率的眼神看着斯佩德，“我们才刚开始就被打断了。”

斯佩德点燃香烟，笑了笑，吐出一口烟。“要我给他打电话把他叫回来吗？”

她没有笑，只是摇摇头。她摇头的时候还是盯着斯佩德，眼神充满好奇。

斯佩德绕过她背后，伸出手臂，把手盖在她裸露在外的雪白的肩膀上。她向后倚在他的臂弯里。他说：“说吧，我听着呢。”

她扭过头，抬脸冲他笑着，故意装出傲慢的样子问道：“你非得把手搁在那儿吗？”

“不。”他把手从她的肩上拿开，胳膊垂在她身后。

“你真是让人难以捉摸。”她喃喃地说。

他点点头，温和地说：“我还在听着呢。”

“都这么晚了！”她用手指着放在书上的闹钟喊道，粗粗的指针指着两点五十五。

“啊哈，这一晚上可够忙的。”

“我得走了。”她从沙发上起身，“太晚了。”

斯佩德没站起来。他摇摇头说：“你得告诉我事情的缘由才能走。”

“但你看都几点了，”她抗议道，“要给你说清楚还得好几个小时呢。”

“那没办法，就用几个小时来说好了。”

“我是犯人吗？”她笑嘻嘻地问道。

“还有外面那个小子。也许他还没回家睡觉呢。”

她脸上的笑意消失了。“你觉得他还在那儿吗？”

“有这个可能。”

她哆嗦了一下。“你能去看看吗？”

“我可以下楼去看看。”

“哦，那——那你去吗？”

斯佩德把她那张忧心忡忡的脸端详了一番，就从沙发上起来，说：“没问题。”他伸手拿了帽子和大衣，“我十分钟后回来。”

“千万要当心。”她送他到门口，嘱咐道。

他说了声“我会的”，就出去了。

斯佩德出来的时候，邮政街上空荡荡的。他向东走了一个街区，穿过马路，在路对面向西走了两个街区，再穿过马路，回到他住的公寓楼。一路上他什么人也没看见，只有两个修理工正在车库里修车。

他打开公寓门的时候，布里姬·奥肖内西正站在玄关的转角那儿，手里握着凯罗的手枪，胳膊垂在身侧。

“他还在那儿。”斯佩德说。

她咬着嘴唇内侧，慢慢地转过身，回到起居室。斯佩德跟着她进来，把帽子和大衣放在一把椅子上，说：“这样我们就有时间谈一谈了。”接着他走进厨房。

她来到门边，见咖啡壶刚被放在炉子上，斯佩德正把一长条法式面包切成片。她站在门口，入神地看着他，左手手指无所事事地抚摸着握在右手里的那把手枪。

“桌布在这里面。”斯佩德一边说，一边用面包刀指指一个橱柜，那柜子是餐桌的一部分。

他往切好的椭圆形面包片上抹了猪肝酱，夹上冷牛肉末；布里姬把桌布铺好。随后他倒上咖啡，又从一个矮胖的瓶子里倒了点白兰地在咖啡里，然后他们肩并肩地坐在桌边一张长椅上，她把手枪放在长椅靠她这一头。

“你可以开始了，边吃边说。”他说。

她冲他做了个鬼脸，抱怨道：“没见过你这么难缠的。”说着咬了一口三明治。

“没错，而且还狂放不羁、难以捉摸。这只鸟是个什么东西——这只鹰，为什么所有人都为了它那么激动？”

她咀嚼着面包和牛肉，吞下去，专注地看着三明治边缘被咬了一口留下的月牙形，问：“如果我不告诉你呢？如果我什么都不告诉你呢？你会怎么办？”

“你是说关于那只鸟的事？”

“我是说这整件事。”

“我不会太惊讶的，”他咧嘴笑着对她说，笑得臼齿的边缘都露出来了，“我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那会是什么？”她的注意力从三明治上转移到他的脸上，“那就是我想知道的：你接下来会怎么做。”

他摇摇头。

她的脸上泛起一丝促狭的笑：“做些狂放不羁又难以捉摸的事？”

“也许。不过我不明白你现在遮遮掩掩还有什么用，事情已经一点一点浮出水面了。还有很多事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些，也能猜到一些。再给我一天时间，我就能知道那些你不知道的事了。”

“我看你已经知道了。”她说着，又看看手里的三明治，脸色很严肃，“但——噢！我受够这一套了，我真不愿意谈这件事。等你——等你自己去弄明白，就像你说的那样，那不就好了吗？”

斯佩德笑了。“这很难说。请你自己想象一下：我把事情弄明白的方式就是拎上一把活动扳手，狂放不羁而又难以捉摸地把眼前的机器鼓捣一番。如果你确定那些飞溅的碎片不会伤到你，那就没问题。”

她不自在地动了动她裸露的光滑肩膀，但没说话。接下来的几分钟里，他们沉默地吃着食物，她思前想后，他镇静如常。最后她悄声说：“我怕你，真的。”

他说：“这不是事实。”

“是真的，”她坚持道，声音还是很低，“我认识的人里只有两个让我害怕，今晚我都见到了。”

“我明白你为什么怕凯罗，”斯佩德说，“他不在你的掌控范围之内。”

“那你在？”

“那是另外一回事。”他笑着说。

她的脸红了。她拿起一片涂着灰色猪肝酱的面包，把它放在自己的盘子里，皱起白皙的额头说：“那是一尊黑色的雕像，你知道的，光滑、油亮；是一只鸟，鹰或者猎隼，大概这么高。”她两手分开一英尺左右。

“为什么它这么重要？”

她啜了一口加白兰地的咖啡，然后摇摇头。

“我不知道，”她说，“他们从来没对我说过。他们答应我，如果我帮他们把它弄到手，就给我五百镑。我们和乔分开以后，弗洛伊德对我说，他会给我七百五十美元。”

“所以它的价值一定超过七百五十美元？”

“哦，比那多得多。”她说，“他们可不像要和我平分的样子，他们只是雇我帮忙。”

“怎么帮？”

她又把杯子举到唇边。斯佩德开始卷起烟来，但那双专制的灰黄色眼睛还是盯着她的脸。在他们身后，咖啡壶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地响着。

“帮他们把雕像从拥有它的人手里弄过来，”她放下杯子，缓缓地说，“一个叫凯米多夫的俄国人。”

“怎么弄？”

“哦，那不重要。”她拒绝回答，“你知道也没用，”她厚颜无耻地笑起来，“而且肯定不关你的事。”

“这是在君士坦丁堡的事吧？”

她迟疑了一下，点点头，说：“在马尔马拉岛[1]。”

他冲她挥一挥手里的烟。“继续说，后来发生了什么？”

“就这些了。我告诉过你了，他们答应付我五百镑来帮他们，我这么做了。后来我们发现乔·凯罗想撇下我们把鹰带走，什么都不给我们，所以我们就先下手为强，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但后来我的处境也没比从前好到哪里去，因为弗洛伊德压根儿没打算付他应承我的那七百五十美元。我们刚到这儿时我就看出来了。他说我们会去纽约，他会在那儿把鹰卖掉，把我的那份钱给我，但我能看出他没说实话。”愤怒让她的眼睛变成了沉郁的紫罗兰色，“所以我才去找你，让你帮我找找那只鹰在哪里。”

“假如你把它弄到手了呢？接下来怎么办？”

“那我就有资格和弗洛伊德·瑟斯比先生谈条件了。”

斯佩德眯起眼睛打量着她，说：“但你不知道把鹰拿到哪里去卖才能换得比他能给你的更多的钱？你很清楚他是准备把它卖个大价钱的。”

“我不知道。”她说。

斯佩德不悦地盯着面前盘子里他弹掉的烟灰。

“为什么它值那么多钱？”他问道，“你一定知道一点皮毛，至少能猜一猜。”

“我一点头绪都没有。”

他转而不悦地盯着她。

“它是什么做的？”

“陶瓷或者黑色的石头吧。我不知道。我从来没碰过它。我只见过它一次，就几分钟。我们刚把它弄到手的时候，弗洛伊德给我看了一眼。”

斯佩德把烟头在盘子上碾碎，将杯子里的咖啡加白兰地一饮而尽，终于舒展了眉头。他用纸巾擦擦嘴，把纸巾揉成一团扔在桌上，若无其事地说：“你是个骗子。”

她站起来，立在桌子一头低头看着他，眼神暗淡而窘迫，脸色绯红。

“我是个骗子，”她说，“我一向是个骗子。”

“别夸大事实，这样很幼稚。”他从桌子和长椅之间走出来，声音里带着善意的嘲弄，“刚才那一堆天方夜谭里有没有一点实话？”

她垂下头，漆黑的睫毛上闪着晶莹的泪光。

“有。”她低声说。

“有多少？”

“不……不太多。”

斯佩德伸手到她的下巴下面，把她的头抬起来。他看着她泪汪汪的双眼笑道：“我们还有整晚的时间。我再煮一点咖啡，多加一些白兰地，我们再试一次。”

她的眼帘垂下来。

“哦，我受够了，”她颤抖着说，“这一切真让我厌倦透了——厌倦我自己、厌倦说谎、厌倦编造谎言，不知道什么是真什么是假。我希望我——”她双手捧住斯佩德的脸，把张开的双唇用力地压在斯佩德的嘴上，身体紧贴着他的身体。斯佩德伸出双臂搂着她，把她拉向自己，肌肉鼓了起来，蓝色的衣袖绷紧了。他一手托着她的头，手指一半隐没在红色的秀发中，另一只手摩挲着她纤瘦的背。他的黄眼睛里闪着热烈的光芒。

[1]马尔马拉岛，土耳其的一个岛屿。

第十章　贝尔维德旅馆的长沙发

斯佩德坐起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夜色只剩下一抹轻烟。布里姬·奥肖内西在他身旁，呼吸轻柔均匀，睡得正酣。斯佩德静悄悄地起了床，走出卧室，关上卧室的门。他在浴室里着装完毕，然后检查了睡着的女郎的衣服，从她外套口袋里拿出一把扁平的黄铜钥匙，出了门。

他来到皇冠公寓，用那把钥匙进了大门和她的公寓。他进门的时候没有一点偷偷摸摸的样子，大摇大摆就走了进来。但只用耳朵听的话几乎无法察觉，因为他尽可能不发出声响。

他把这女郎公寓里所有的灯都打开，把整个房间搜了一遍。他的目光和粗壮的手指不疾不徐地移动着，不徘徊，不妄动，不迂回，逐寸试探、审查、检测，动作娴熟老练，充满自信。每一个抽屉、壁橱、文件架、盒子、包、皮箱——无论上没上锁——通通被打开了，里面的东西都被眼睛和手指检查了一番；每一件衣服都用手摸过，寻找藏着秘密的凸起，再用耳朵去听捏住衣服时有没有纸张被揉皱的声音。他把床单揭掉，把地毯掀开，往每件家具下面看。他把百叶窗放下来，确保没有东西被卷起来藏在里面。他从窗户向外看，检查有没有东西吊在外面窗台下。他用一把叉子去戳梳妆台上的香粉和面霜罐子，把香水喷头和瓶子们举起来对着灯光察看。他检查了餐具和食物，把垃圾桶里的东西倒在铺开的报纸上。他把浴室里抽水马桶的水箱盖子打开，把水放掉，向里面仔细瞧。他还把浴缸、洗脸池、水槽和洗衣缸的下水孔金属滤网通通检查了一遍。

他没有找到那只黑鸟，也没有找到任何看起来和黑鸟有关联的东西。他找到的唯一一张字据是布里姬·奥肖内西一周前付的公寓月租收据。在搜查过程中唯一让他感兴趣而稍事耽搁的是一个锁在梳妆台抽屉里的彩绘盒子，里面盛着满满两捧相当贵重的珠宝。

他搜查完之后煮了一杯咖啡来喝。然后他把厨房窗户的插销打开，用随身带的小刀在插销边上划了几道，推开窗户——那窗户正对着消防梯——然后拿起放在起居室长沙发上的帽子和大衣，像来时一样离开了公寓。

在回家的路上，他在一家杂货店停了一下。那店主有一对浮肿的眼睛，胖得颤巍巍的。他买了橙子、鸡蛋、面包卷、黄油和奶油。

斯佩德轻轻地走进公寓，但他还没关上房门，背后就传来布里姬·奥肖内西的叫声：“谁？”

“带着早餐的小斯佩德。”

“噢，你吓死我了！”

他之前关上的卧室门现在开着。姑娘瑟瑟发抖地坐在床边，右手藏在一个枕头下面。斯佩德把手里的纸袋放在厨房桌子上，走进卧室。他在她身边的床上坐下来，吻了吻她光滑的肩，说：“我想看看那小子是不是还守在那儿，顺便买点东西做早饭。”

“他还在吗？”

“不在了。”

她叹口气，靠在他身上。

“我醒过来，你不在这儿，接着我就听见有人进来。我吓坏了。”

斯佩德用手指把她脸旁的红头发往后梳着，说：“对不起，宝贝，我以为你会一直睡到现在的。你整晚都把那把枪放在枕头底下？”

“没有，你知道我没有。我被吓着的时候跳起来拿的。”

他做了早饭，又趁她梳洗打扮的时候把那把扁平的黄铜钥匙偷偷放回她的大衣口袋。她吹着口哨从浴室里出来，是《在古巴》的旋律。

“要我整理床铺吗？”她问。

“再好不过啦。鸡蛋还要再煮几分钟。”

她来到厨房时，他们的早饭已经放在桌上了。他们坐在前一晚坐的位子上，开怀大嚼。

“再来说说那只鸟？”他们正吃着，斯佩德提议道。

她放下叉子看着他，皱起眉头，小嘴撅了起来。

“你无论如何不该在今天早上问我这个，”她抗议道，“我不想说，也不会说。”

“这是个固执又可恶的小骚货。”他不无伤感地说，往嘴里放了一个面包卷。

当斯佩德和布里姬·奥肖内西穿过人行道走向等在那里的出租车时，之前跟踪斯佩德的那个年轻人并没有出现，出租车也没被盯梢。车来到皇冠公寓时，那年轻人不在附近，周围也没有什么闲逛的人。

布里姬·奥肖内西不让斯佩德跟着她进去。

“这个钟点穿着晚装回家已经够糟糕的了，更别说带着别人。但愿不要遇见什么人。”

“今晚一起吃晚饭？”

“好的。”

他们吻别。她走进公寓，而他对司机说：“贝尔维德旅馆。”

他来到贝尔维德旅馆时，发现那个跟踪他的年轻人坐在大堂里的一张长沙发上，从那里能看见电梯。那年轻人装作正在读一份报纸。斯佩德在前台打听到凯罗不在。他皱起眉头，摸着下唇，眼里有光芒闪动。“谢谢。”他对前台接待员温和地说，然后转身走开，漫不经心地穿过大厅，来到能看见电梯的长沙发旁，坐在距离那个假装看报纸的年轻人不到一英尺的地方。年轻人头也不抬，只盯着报纸。近距离看起来，他还不到二十岁。他相貌平平，但五官还算清秀，和他的身材相配。他的皮肤很白，尽管两颊长满胡须，血液也都涌到了脸上，还是无碍于他的白皙。他的衣服不是新的，质地也不算太好，但他的打扮和举止给人一种整洁而不失阳刚之气的感觉。斯佩德随意地问道：“他在哪儿？”他一面问，一面把烟丝撒在一张半卷的棕色卷烟纸上。

年轻人放下报纸，四下张望了一番。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故意压制天生的敏捷，那双浅棕色的小眼睛藏在弯弯的长睫毛下，看着斯佩德的胸口。他说：“什么？”声音乏味而做作，像他那张年轻的脸一样冷淡。

“他在哪里？”斯佩德正忙着卷他的烟。

“谁？”

“那个娘娘腔。”

那双浅棕色眼睛的视线从斯佩德的胸口向上移到他暗红色的领带结上，停留在那儿。“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老兄？”这小伙子蛮横地说，“耍我？”

“我要耍你的时候会提醒你的。”斯佩德舔舔手里的烟，冲他和颜悦色地笑着，“纽约来的，对吧？”

年轻人盯着斯佩德的领带，不说话。斯佩德点点头，像是这个小伙子承认了似的，问：“背了好些案子吧[1]？”

年轻人盯着斯佩德的领带看了许久，然后拿起报纸，注意力重新回到上面，他从嘴角挤出一句“滚开”。

斯佩德点燃香烟，舒舒服服地向后靠在长沙发上，用随意但友好的口气说：“小家伙，你，或者你们当中某些人，要想把事情做成，得先和我谈谈。你可以告诉‘G’说这是我的原话。”

年轻人迅速地把报纸放下，面对斯佩德，那双阴冷的浅棕色眼睛盯着他的领带，瘦小的手张开来按在自己的肚子上。

“再继续问下去有你好看的，要多少有多少。”他的声音低沉、喑哑，满是威胁的味道，“我叫你滚开。滚开！”

一个戴眼镜的矮胖男人和一个金发细腿的女孩从旁边路过，等到确定他们听不见的时候，斯佩德才轻声笑着说：“这在第七大道[2]上大概很管用，不过你现在可不在那儿，你在我的地盘上。”他吸了一口烟，吐出长长的一串白色烟雾，“得了，他在哪里？”

年轻人答了两个字。第一个字是有着短促喉音的动词，第二个字是“你”[3]。

“像这样说话的人，当心满地找牙。”斯佩德的声音还是很友善，但脸已经板了起来，“你想出来混，就得讲礼貌。”

年轻人把那两个字重复了一遍。

斯佩德把烟头扔进长沙发旁一个石头罐子里，举起一只手招呼一个站在雪茄架子旁边的男人。这人在那儿站了好几分钟了，此刻点点头，朝他们走过来。他是个中年人，中等个头，蜡黄色的圆脸，身材很结实，穿一身整洁的黑衣服。

“你好，萨姆。”他一面走过来一面说道。

“你好，卢克。”

他们握了握手，卢克说：“要我说，迈尔斯的事儿可太惨了。”

“嗯，运气太坏。”斯佩德歪歪头，把那个长沙发上的小伙子指给他看，“你为什么要让这些不上道的枪手[4]在你的大堂里面闲晃？他们吃饭的家伙把衣服都塞得鼓起来啦。”

“哦？”卢克的脸色突然冷峻起来，那双狡猾的棕色眼睛仔细地打量着那个年轻人。

“你在这儿干什么？”他问。

年轻人站起来，斯佩德也站了起来。年轻人盯着他们俩的领带，先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卢克的领带是黑色的。站在他们面前，这小伙子看起来像个小学生。卢克说：“行了，如果你没什么事就滚吧，别再来了。”

年轻人说：“我会记着你们的。”说完就出去了。

他们看着他走出门。斯佩德摘下帽子，用一块手帕擦了擦汗湿的额头。

安全主管问：“怎么回事？”

“该死的，我要是知道就好了，”斯佩德答道，“我只是碰巧看见他。知道乔·凯罗这个人吗，住六三五房间的？”

“哦，那个家伙！”安全主管不怀好意地瞥了一眼斯佩德。

“他在这儿住了多久？”

“四天。今天是第五天。”

“这人有什么情况？”

“我可不知道，萨姆。我对他没意见，就是看他那副样子不顺眼。”

“查查昨晚他有没有回来吧。”

“我试试。”安全主管答应后便走开了，斯佩德坐在长沙发上等他回来。

“没有，”卢克汇报说，“他没在自己房间睡。怎么了？”

“没什么。”

“别瞒我。你知道我会管住自己的嘴。如果有什么不对劲，我们得知道，这样才能收人钱财替人消灾。”

“没什么不对劲的，”斯佩德让他放心，“事实上，我在替他干点小活儿。如果他有问题，我会告诉你的。”

“你最好这么做。要我盯着他吗？”

“谢了，卢克，盯着他没有坏处。这年头，对雇你干活的人知道得越多越好。”

乔·凯罗从外面进来的时候，电梯门上方的钟指着十一点二十一分。他额头上绑着绷带，衣服因为连续穿了太久显得皱折，脸色苍白，眼皮和嘴角都耷拉着。斯佩德在前台和他碰面。

“早上好。”斯佩德轻松地说。

凯罗挺直了疲惫不堪的身子，脸上那些下垂的线条一下子绷紧了。

“早上好。”他的回答里没有半点热忱。

对话停顿了片刻。然后斯佩德说：“我们找个地方谈谈吧。”

凯罗扬起下巴。“恕不奉陪，”他说，“我们私底下的几次对话成果都不怎么样，我并不急于继续。抱歉我话说得太直，但事实如此。”

“你是说昨晚？”斯佩德的头和手摆出不耐烦的姿势，“我他妈的还能怎么办？我以为你是个明白人呢。如果你要和她作对，或者引她来和你作对，我只能站在她那边。我可不知道那只该死的鸟在哪里，你也不知道。但她知道。如果我不哄着她，我们怎么把鸟弄到手？”

凯罗犹豫了一下，满腹狐疑地说：“我得说，你总是准备好了天衣无缝的说辞。”

斯佩德瞪着他说：“你想我怎么样？扮结巴吗？得了，我们可以在这边谈谈。”

他领着凯罗来到长沙发那儿。两人坐下来之后，他问：“邓迪把你带回局里了？”

“对。”

“他们折腾了你多久？”

“一直到刚才，根本不管我是不是情愿。”凯罗的表情和音调里混合了痛苦和愤怒，“我一定要把这件事向希腊总领事馆反映，再找个律师商量一下。”

“尽管去吧，看能有什么结果。你对警察都吐了些什么？”

凯罗的笑容里有一种拘谨的自得。

“一个字也没有。我咬定了之前在你房间里的那套说辞，”他的笑容消失了，“不过我真希望你当时编的故事更合情合理一点。我重复着那些话，觉得真是荒唐到了极点。”

斯佩德假笑了一下。

“那是，”他说，“不过这种故事就是要荒唐才好。你确定什么都没透露给他们？”

“你可以放心，斯佩德先生，我真的没有。”

斯佩德用手指敲着他们中间的真皮坐垫。

“邓迪还会再找你的，你只要什么都别说就没事。别担心故事太荒唐。要是故事合情合理，我们就都得进监狱了。”他站起来，“你被警察狂轰滥炸了一晚上，现在肯定困了，回头见。”

斯佩德走进外间的办公室时，艾菲·佩林正对着电话说：“没，还没有。”她打量着他，嘴唇无声地比了一个口型：“爱娃。”他摇摇头。

“好的，他一来我就让他给你电话。”她大声说道，然后把听筒放回去。“这是今天早上她打的第三个电话了。”她告诉斯佩德。

斯佩德不耐烦地吼了一声。女孩棕色的眼睛朝里间的办公室瞥了一眼。

“你的奥肖内西小姐在里面。她九点过几分就来这儿等着了。”

斯佩德像早有预料似的点点头，问：“还有别的事吗？”

“伯劳斯警长打来过，没留话。”

“替我打给他。”

“还有一位G先生打来。”

斯佩德的眼睛亮了。他问：“谁？”

“G先生。他就这么说的。”她表现得完全漠不关心，“我告诉他你不在，他说：‘等他来的时候，请你告诉他，G先生收到了他的口信，来过电话了，还会再打来的。’”

斯佩德的嘴闭得紧紧的，像是在回味他喜爱的食物似的。

“谢谢，亲爱的，”他说，“你看看能不能找一下汤姆·伯劳斯。”

他打开里间的门，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

布里姬·奥肖内西穿着她第一次来访时穿的那身衣服。她从办公桌旁的椅子上站起来，快步走向他。

“有人进过我的公寓，”她叫道，“房间被翻了个底儿朝天。”

他的惊讶看起来恰如其分。“丢东西了吗？”

“我想没有……我不知道。我不敢待在那儿。我用最快的速度换了身衣服就到这儿来了。哦，一定是你到那儿去的时候被他跟上了。”

斯佩德摇摇头：“没有，宝贝。”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份今天下午的报纸，指给她看一条占了四分之一栏的新闻，标题是“尖叫吓跑窃贼”。新闻说的是一个叫卡洛琳·比勒的年轻女人，独自住在萨特街的一间公寓里，今天凌晨四点被卧室里有人走动的声音吵醒。她放声尖叫，那个人影逃之夭夭。今天上午晚些时候，住在同一栋楼的另外两名独身女性在公寓里发现窃贼来过的痕迹。三人都没有财物失窃。

“我就是在萨特街甩掉他的，”斯佩德解释说，“我走进那栋楼，然后从后门溜出来。那三个都是女人，而且一个人住。他为了找出你用的化名，把门厅那儿登记是女人名字的公寓都查了一遍。”

“但昨晚他不是盯着你住的地方吗？”她反驳道。

斯佩德耸耸肩。“没理由认定他没有同伙；或者他想到你会在我那里过夜才去的萨特街。有很多种可能，但不是我把他领到皇冠公寓去的。”

她依旧不满意：“但还是被他发现了，或者是别的什么人。”

“那也有可能，”他皱着眉盯着她的脚，“我在想会不会是凯罗。他整晚都不在旅馆，不久之前才回去。他告诉我他被警察审了一整夜，但我很怀疑。”

他转身打开门，问艾菲·佩林：“找到汤姆了吗？”

“他不在。我过一会儿再试试。”

“谢谢。”斯佩德关上门，面朝着布里姬·奥肖内西。她看着他，眼里愁云密布。

“你今天早上去见乔了？”她问。

“对。”

她迟疑了一下：“为什么？”

“为什么？”他对她笑了笑，“我的小宝贝，因为如果我想弄清这起让人晕头转向的案子的关键，就得和各路人马都搭上线。”他伸出一条胳膊揽住她的肩，把她带到转椅边，轻轻地吻一下她的鼻尖，让她在椅子上坐好，自己则坐在她面前的办公桌上。

他说：“现在我们得给你找个新家了，对吧？”

她用力地点点头：“我不会回那里去的。”

他轻拍着腿边的桌子，一脸若有所思的样子。过了一小会儿，他说：“我知道怎么办了，等一下。”

他走到外间办公室，关上门。艾菲·佩林伸手去拿电话，说：“我再试试。”

“待会儿再试。根据你那女人的直觉，你现在仍然觉得她是个好姑娘吗？还是有别的看法？”

她抬头用犀利的目光看着他。

“不管她惹了什么麻烦，我还是相信她是好人。你是这个意思吗？”

“就这个意思。”他说，“那你愿不愿帮她一把？”

“怎么帮？”

“你能不能把她藏起来一段时间？”

“你是说藏在家里？”

“对，有人闯进了她住的地方。这是她这周第二次遇上小偷了。如果她不是一个人住会好一些，而如果你能把她带回家去住几天就太好了。”

艾菲·佩林靠上前来，恳切地问道：“萨姆，她现在处境真的很危险？”

“我觉得是。”

她用指甲挠了挠嘴唇。

“那会把妈妈吓得脸发青的。我得对妈妈说她是个让人意想不到的证人，不到最后关头你不能让她现身。”

“你真贴心，”斯佩德说，“最好现在就把她带到那儿去。我会要来她的钥匙，把她需要的东西从她的公寓拿过去。让我想想……不要让人看见你们一起离开。你现在就回家。搭出租车，但要确保没人跟着。大概不会有人跟踪你，但还是要小心以防万一。我过一会儿再送她出门，确保没人跟着她。”

[1]本书写作时，纽约州施行《鲍姆斯法》，规定对犯过三项以上重罪者终身监禁，而加州未采用该法令，故斯佩德猜测这个年轻人有多次犯罪记录，所以逃到加州来。

[2]纽约一条繁华的街道。

[3]这里指的应该是Fuck you。

[4]斯佩德提到威尔莫的时候用的词是gunsel，有枪手（gunman）的意思，源自意第绪语genzel，即“小鹅”，隐含“娈童”之意。

第十一章　胖子

斯佩德送布里姬·奥肖内西去艾菲·佩林家。当他回到办公室时，电话铃正响着。他接了电话。

“喂？是，我是斯佩德……对，我收到了，我一直在等你联系我……谁？古特曼先生？哦，是的，当然……现在，越快越好……12C……好的，大概十五分钟吧。好。”

斯佩德坐在电话旁的办公桌一角上，卷了一支烟。他的嘴抿成一个志得意满的V字，眼睛眯起来，盯着卷香烟的手指，眼中像有一场狂风暴雨正在酝酿。

门开了，爱娃·阿切尔走了进来。斯佩德说：“你好，甜心。”他的声音很冷淡，脸也突然沉了下来。

“噢，萨姆，原谅我！原谅我！”她哽咽着叫道。她刚进门就停下来站在那儿，戴着手套的小手里抓着一块镶黑边的手帕，又红又肿的眼睛害怕地望着他。

他没有从桌子角上站起来。“当然。没关系的，忘了这回事吧。”

“但是，萨姆，”她痛哭流涕地说，“是我把那些警察叫去的。我疯了，嫉妒得发了狂，所以我给他们打电话，告诉他们如果去那儿就能发现有关迈尔斯谋杀案的线索。”

“你怎么会这么想？”

“噢，我没这么想，但我疯了，萨姆，我想要伤害你。”

“你把事情搅得一塌糊涂，”他伸出胳膊环着她，把她拉近些，“不过现在没事了，别再有那种疯狂的想法了。”

“我不会的，”她保证道，“再也不会了。但你昨晚对我一点也不好，冷冰冰地疏远我，想摆脱我。我到你楼下等了那么久想要提醒你当心，结果你——”

“提醒我当心什么？”

“当心菲尔。他发现了——发现我们俩相爱，而且迈尔斯告诉过他我想要离婚，尽管他一直不知道为什么。现在菲尔认为我们——认为你杀了他弟弟，因为迈尔斯不愿和我离婚，只有杀了他我们才能结婚。他对我说他相信是这样的，昨天他去找了警察并且告诉了他们。”

“干得漂亮，”斯佩德轻声说，“而你来提醒我，但因为我正忙，你一气之下就跑去帮这个该死的菲尔·阿切尔煽风点火。”

“对不起，”她啜泣着说，“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的。我——我很抱歉。对不起，对不起。”

“你是对不起我，”他接着她的话往下说，“也对不起你自己。菲尔去找过警察之后，邓迪或者局里的其他人有没有找过你？”

“没有。”她惊恐地睁大眼睛，张开了嘴。

“他们会的，”他说，“所以最好还是别让他们见到你在这里。你打电话的时候有没有说你是谁？”

“哦，没有！我只是告诉他们如果他们马上去你的公寓的话，就能找到和谋杀案有关的线索，然后就挂断了。”

“你从哪里打的电话？”

“你家北面的那家药店。哦，萨姆，亲爱的，我——”

他拍着她的肩和气地说：“这招数真蠢，不过事已至此，没什么关系了。你最好马上回家，想一想怎么对警察交代。他们会去找你的。也许最好什么都不承认，”他皱起眉头盯着远处，“也许你最好先见见席德·怀斯。”他收回抱着她的胳膊，从外套里掏出一张名片，在背面潦草地写了三行字，递给她。

“所有的事你都可以和席德说，”他又皱起眉头，“或者绝大部分吧。迈尔斯中枪的那个晚上你在哪里？”

“在家。”她不假思索地答道。他摇摇头，冲她咧嘴笑起来。

“我在家。”她坚持道。

“你不在，”他说，“不过如果你打定主意这么说，我没意见。去见席德吧。往北走到下一个街角，粉色的大楼，八二七房间。”

她的蓝眼睛试图从他灰黄色的眼睛里看出端倪。

“你为什么认为我不在家？”她小心地问道。

“没什么，我就是知道你不在。”

“但我在家，真的。”她的嘴唇扭曲了，眼里蒙上一层愤怒的阴影，“艾菲·佩林对你说的吧，”她愤愤不平地说，“我看见她盯着我的衣服，还一直探头探脑的。你知道她不喜欢我，萨姆；你知道她为了给我添乱什么都做得出来，为什么你要相信她对你说的话？”

“天啊，你这个女人！”斯佩德温和地说着，看看腕上的手表，“你得赶紧走了，宝贝。我现在得去赴一个约。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不过如果我是你，我要么对席德说实话，要么什么都不说。我的意思是你不想告诉他的就别说，但别胡编乱造。”

“我没对你说谎，萨姆。”她抗议道。

“你没说谎才见鬼了。”他说着站起来。她踮起脚尖，把脸庞凑到他面前。

“你不相信我？”她低声问。

“我不相信你。”

“你不原谅我做的那些事？”

“我当然原谅你。”他低下头，吻一吻她的嘴唇，“没事了，现在赶紧走吧。”

她伸手抱住他。“你不和我去见怀斯先生吗？”

“我没法去，去了也只会碍事。”他拍拍她的手臂，把她的手从身上拉开，亲了亲她手套和袖口中间露出来的左手腕，然后把手放在她的肩上，让她转身对着门，轻轻一推，放开了手。

“去吧。”他命令道。

亚历山德拉酒店的12C套房那扇桃花心木的门被打开了。为斯佩德开门的是和他在贝尔维德旅馆大堂里说过话的那个年轻人。

“你好。”斯佩德友善地说。年轻人什么都没说，只站在一旁扶着门。

斯佩德走了进去，一个胖子过来和他打招呼。

这个胖子长了一身松弛的肥肉，脸颊、嘴唇、下巴和脖子全都粉嘟嘟、肉乎乎的。他的整个躯干是一个又大又软的球，四肢是倒垂的圆锥体。他迎向斯佩德的时候，全身的肉随着他的步子各自起伏摇晃，像是一团挤在吹管口上还没散开的肥皂泡。他的眼睛被眼周浮肿的肥肉挤得小小的，却又黑又亮；大脑袋上盖着一层薄薄的黑色鬈发。他穿着黑色礼服、黑背心、黑色丝绸宽领带，领带上别着一颗粉色的珍珠；下面配着一条灰色条纹精纺毛料裤子，还有一双漆皮鞋。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点柔和的颤音。

“啊，斯佩德先生。”他热情地说，伸出一只胖乎乎的粉色五角星一样的手。

斯佩德握住他的手，笑着说：“你好吗，古特曼先生？”

胖子握着斯佩德的手，转过身来和他并肩而立，另一只手拉着斯佩德的胳膊肘，领着他走过一块绿色的地毯，来到一把绿色绒面椅跟前。椅子旁的茶几上放着一个苏打水瓶，几个玻璃杯，一瓶放在托盘上的尊尼获加[1]威士忌、一盒里兹皇冠雪茄、两份报纸，还有一个淡黄色的皂石[2]小盒子。

斯佩德坐在绿椅子上，胖子开始往两个玻璃杯里倒威士忌和苏打水。那个小伙子不见了。房间里三面墙上的门都关着，斯佩德身后的第四面墙上有两个窗口，往外看可以看见吉利街。

“我们有个好的开场，先生。”胖子拿着一个玻璃杯转过身来，一面把杯子递给斯佩德，一面用带着颤音的嗓子说，“我信不过喝酒不痛快的人。如果他小心翼翼，生怕喝多了，那就是因为他本身不可靠。”

斯佩德接过杯子，微笑着欠一欠身。

胖子对着窗口的光举起杯子，看着杯子里上升的气泡赞许地点点头，说：“来吧，先生，为坦诚相待与相互理解干杯。”

他们喝完放下杯子。胖子用精明的目光打量着斯佩德，问：“你是个口风很紧的人吧？”

斯佩德摇摇头：“我喜欢说话。”

“这样更好，这样更好！”胖子大声说，“我信不过口风紧的人，他们总是在不该说话的时候说不该说的话。说话这种事，得经常练习才能掌握好分寸。”他用手罩着杯子口，“我们会处得来的，先生，一定的。”

他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拿起那盒里兹皇冠雪茄对斯佩德说：“来支雪茄，先生。”

斯佩德拿了一根雪茄，把一头剪开，点燃。那胖子又拉过来一把绿色绒面椅放在斯佩德对面，保持适宜的距离，再把一个烟灰缸架放在两人都够得着的地方。接着他把自己的杯子从茶几上拿过来，从盒子里取出一根雪茄，在自己的椅子上坐下来。他身上的肉不再晃荡了，全都松弛地摊开。他惬意地呼出一口气，说：“如果你愿意的话，先生，我们现在来谈谈吧。实话告诉你，我这个人最喜欢和爱说话的人打交道了。”

“好极了。我们来谈谈黑鸟吧？”

胖子大笑起来，身上的肉随着笑声起伏不已。“谈谈？”他问，然后又自己回答，“谈吧。”他心情很愉快，粉色的脸上容光焕发，“你这人我喜欢，先生，你和我一个风格，不兜圈子，一针见血。‘我们来谈谈黑鸟吧？’我们会谈到的。我喜欢这样，先生。我喜欢这种做买卖的方式。我们一定得谈谈黑鸟的事，不过，先生，请先回答我一个问题。虽然这个问题可能有点多余，但这是为了我们从一开始就知己知彼。你是代表奥肖内西小姐来的吗？”

斯佩德朝胖子的头上方斜斜地吐出一缕羽毛似的烟。他若有所思地皱着眉，看着带烟灰的雪茄头，从容不迫地答道：“我没法说是或者不是。不管怎么样，都还不确定。”他抬眼看着胖子，眉头展开了，“得看情况。”

“看什么情况？”

斯佩德摇摇头：“我要是知道，就能回答是或者不是了。”

胖子拿起杯子喝了一大口，把酒咽下，提议道：“也许取决于乔·凯罗？”

斯佩德含糊地回了个“也许”，又喝起酒来。

胖子身子向前倾，直到被自己的肚子卡住。他的笑容和颤音里都带着讨好的意味。

“那么，可以说，问题就在于你代表他们中的哪一个？”

“你可以这么说。”

“不是这个，就是那个？”

“我没这么说。”

胖子的眼里闪过一道光。他放低了嗓门，用沙哑的声音低声问：“还有谁？”

斯佩德用雪茄指指自己胸口。

“还有我。”他说。

胖子向后倒在椅子上，全身松弛下来，心满意足地吐出长长的一口气。

“妙极了，先生，”他快活地说，“妙极了。我就喜欢那种公开为自己打算的人。谁不为自己打算呢？我信不过说‘没有’的人。我最信不过的，是那种说自己没有，而且还说的是实话的人，因为这种人就是个傻瓜，一个违反人类天性的傻瓜。”

斯佩德吐出一口烟，看起来专注而有礼。他说：“哈，现在我们来谈谈那只黑鸟吧。”

胖子露出慈祥的笑容。“来吧。”他眯起眼，脸上的肥肉挤作一团，眼睛只剩两个黑色的点，射出精明的光。

“斯佩德先生，这只黑鸟能换多少钱，你有概念吗？”

“没有。”

胖子又向前探身，一只粉色的胖手放在斯佩德这把椅子的扶手上。

“那么，先生，如果我告诉你——上帝作证，我只消告诉你一半的数目，你就会说我是个骗子。”

斯佩德微微一笑。“不会，”他说，“我即使这么想也不会说出来。不过如果你不愿冒险给我透底，就告诉我这是个什么东西，我可以算一下能赚多少钱。”

胖子大笑起来。

“你算不出的，先生。没人能算得出，除非他见识过很多类似的东西，不过——”他停顿了一下，让他的讲述显得更加动人心魄，“这种东西世上根本没有第二件。”他又笑起来，满身的肉互相挤来挤去。突然，他的笑声戛然而止，肥厚的嘴唇还来不及合上，专心致志地盯着斯佩德，像患了近视似的。“你说你不知道这是个什么东西？”一惊之下，他的声音都没那么沙哑了。

斯佩德漫不经心地挥了挥雪茄。“哦，见鬼，”他轻声说，“我知道它长什么样子；你们为了它不惜杀人，所以我也看得出它的价值。但我不知道它是什么来历。”

“她没告诉你？”

“奥肖内西小姐？”

“对。她是个可爱的姑娘，先生。”

“啊哈，没有。”

胖子那对又黑又亮的眼睛藏在粉嘟嘟的肥肉中。他用不太确定的口气说：“她一定知道的，”接着又问，“凯罗也没告诉你？”

“凯罗很小心。他想买这东西，但我还不知道的情况他全都不告诉我。”

胖子舔舔嘴唇，问道：“他愿意出多少钱买？”

“一万美元。”

胖子轻蔑地笑起来：“一万块，美元，你听清楚了，还不是英镑。这就是那个希腊人给你开的价，哼！那你怎么和他说的？”

“我说如果我把黑鸟交给他，他就得给我一万块。”

“啊，对，如果！说得好，先生。”胖子皱起眉头，脑门上的肉也跟着动起来，“他们一定知道，”他用低沉得快听不见的声音说，“你说呢？他们知道这鸟的来历吗，先生？你觉得呢？”

“这我帮不了你，”斯佩德承认道，“可供判断的依据不多。凯罗没说他知道，也没说他不知道。奥肖内西小姐说她不知道，但我感觉她在说谎。”

“这么说有失谨慎。”胖子说，但明显有些心不在焉。他抓抓头，一个劲儿地皱着眉头，脑门上全是红彤彤的横纹。他在椅子里坐立不安地扭来扭去，动作的幅度还得受限于椅子的大小。他闭上眼睛，又猛地睁大，然后对斯佩德说：“也许他们不知道。”他那张多肉的粉色脸庞上，担忧的皱纹慢慢淡化，代之以一种难以言喻的快活表情。“如果他们不知道，”他连声叫道，“如果他们不知道，我就是全国全世界全宇宙唯一知道的人啦！”

斯佩德嘴角上扬，微微一笑。“我很庆幸我来对了地方。”

胖子也笑呵呵的，可笑容有些暧昧。虽然他还保持着笑容，但脸上的快活劲儿已经不见了，眼睛里露出谨慎的神色。他的脸就像一张笑嘻嘻的面具，把自己内心的想法和面前的斯佩德隔开来，只露出一对警觉的眼睛。他回避着斯佩德的目光，望向斯佩德肘边的杯子，然后眼前一亮。“我的天哪，先生，”他说，“你的杯子空了。”他起身走到茶几旁，拿起酒瓶和苏打水瓶往杯子里倒起酒来，发出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

斯佩德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里。只见胖子夸张地鞠了一个躬，用滑稽的语气说：“啊，先生，这种药对您可没有半点坏处！”然后把倒满的杯子递给他。斯佩德起身站在胖子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冷峻又明亮。他举起杯子，声音从容不迫而又斗志昂扬：“为坦诚相待与相互理解干杯。”

胖子咯咯地笑起来。他们把酒喝了，胖子坐下来，两手握着杯子靠在肚子上，笑眯眯地看着斯佩德，说：“好吧，先生，说起来让人大吃一惊，不过这可能是事实：他们谁也不清楚这只鸟的来历，这世上再没有人知道这玩意儿是什么东西，除了我，只有我，您谦卑的仆人，卡斯柏·古特曼。”

“好极了，”斯佩德站起来，双腿分开，一手插在裤袋里，一手拿着杯子，“等你告诉了我，我们就是仅有的两个知情人了。”

“算术上来讲是不错，先生——”胖子的眼睛眨了眨，“不过——”他眉开眼笑，“我还不确定要不要告诉你。”

“别他妈犯傻了，”斯佩德耐心地说，“你知道它是什么，我知道它在哪里，所以我们才有的谈。”

“那么，先生，它在哪儿呢？”

斯佩德没理会这个问题。胖子撅起嘴，扬起眉毛，脑袋微微向左偏着。“你看，”他温和地说，“我告诉你我知道的，但你却不告诉我你知道的，这不太公平吧，先生？不行，我觉得我们的买卖不能这么做。”

斯佩德的脸色变得苍白而冷酷。他声音低沉，洋溢着怒火，语速飞快：“再想想吧，抓紧时间。我告诉过你手下那个小浑球，你们要想把这事情做成，就得和我谈。我现在可以告诉你，要么你今天把该说的说了，要么这事儿你就别想了。就为了你和你那肮脏的秘密来浪费我的时间？上帝啊！我对放在国库地下室里的东西知道得一清二楚，可那对我又有什么用？我没有你也能生活。你这该死的家伙！如果你没有来招惹我，大概也能混下去，但你现在就别想了。在旧金山你就别想了。要么合作，要么滚，你今天就得决定。”

他转过身，气昏了头似的把杯子往茶几上一扔。杯子砸在木头桌面上，摔得四分五裂，里头的酒水和晶莹的碎玻璃在茶几和地上溅得到处都是。斯佩德对此视而不见，转身正对着胖子。

胖子也没去关心杯子的命运，还是撅着嘴，扬着眉毛，头微微向左偏着。不管是刚才斯佩德发飙的时候还是现在，那张粉色的脸都维持着温和的表情。

斯佩德余怒未消地说：“还有一件事，我不想——”

斯佩德左侧的门开了，领斯佩德进门的那个小伙子走了进来。他关上门，站在门前，双手张开压在肋骨上，看着斯佩德。小伙子的眼睛睁得圆圆的，瞳孔又大又黑。他的目光扫视着斯佩德，从肩膀到膝盖，又往上移，最后落在斯佩德棕色西服胸袋里露出来的那条手绢的暗红色滚边上。

“还有一件事，”斯佩德瞪着那小伙子重复道，“你作决定之前，先叫这个小浑蛋离我远一点。我会杀了他的。我不喜欢他，他让我不舒服。他要是挡我的道，我就杀了他。我不会和他讲公平，不会给他机会。我会杀了他。”

小伙子的嘴唇抿起来，露出一个若有若无的微笑，没抬眼也没开口。胖子宽厚地说：“好啦，先生，我得说你这脾气可真够暴躁的。”

“脾气？”斯佩德一阵狂笑。他朝之前他放帽子的那把椅子走去，捡起帽子，戴在头上。他愤怒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着。“想清楚，动动脑子。从现在起到五点半，你可以好好考虑一下。之后你要么和我合作，要么永远滚蛋。”他放下胳膊，怒发冲冠地瞪着一脸温良的胖子看了好一会儿，又瞪了一眼那个小伙子，就从之前进来的门离开了。开门的时候，他转身用粗粝的声音说：“五点半——最后的期限。”

小伙子一直盯着斯佩德的胸口，重复着他在贝尔维德旅馆大堂里说过两遍的那两个字。他的声音不大，但带着浓浓的恨意。

斯佩德出了门，狠狠地把门摔上。

[1]尊尼获加（Johnnie Walker）是源自苏格兰的著名威士忌品牌。

[2]皂石（soapstone）是一种硅酸盐矿物，质地很软，可以用刀来切割，颜色多样。

第十二章　旋转木马

斯佩德从古特曼那层楼搭电梯下来。他嘴唇干裂，脸上却汗涔涔的，血色全无。他掏出手绢来擦脸时看见那只手在发抖，于是看着手咧嘴一笑，说：“嗬！”这句感叹的声音太大了，连电梯员都转过头来问道：“先生？”

斯佩德沿着吉利街走到皇宫酒店，在那里吃了午饭。他坐下来的时候脸已经恢复了血色，嘴唇不干了，手也不抖了。他从容地大嚼了一顿，然后往席德·怀斯的办公室走去。

斯佩德进门的时候，怀斯正咬着指甲，盯着窗户。他把手从嘴边拿开，转过椅子正对着斯佩德，说：“喏，拉把椅子过来。”

斯佩德搬了一把椅子放到那张堆满文件的办公桌旁，坐了下来。

“阿切尔太太来过了？”他问。

“对。”怀斯的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你打算娶这位女士，萨米？”

斯佩德从鼻子里不高兴地哼了一声。“上帝啊，你也来这套！”他抱怨道。

律师的嘴角翘起来，疲惫地笑了笑。

“如果你没这个打算，”他说，“你就有的忙了。”

斯佩德抬起头，视线从手里正在卷的烟上转向他，烦躁地说：“你是说你有的忙了吧？得了，你不就是干这个的？她和你说了什么？”

“关于你的？”

“所有的事，只要是我应该知道的。”

怀斯伸手捋了捋头发，肩膀上多了不少头皮屑。

“她对我说她本来试着和迈尔斯离婚，这样她就能——”

“那个我知道，”斯佩德打断他，“这段可以跳过了。说我不知道的。”

“我怎么知道她——”

“别吞吞吐吐的，席德。”斯佩德把打火机的火苗凑到香烟一头，“她对你说了些什么不想让我知道的事？”

怀斯带点责备地看着斯佩德。“嘿，萨姆，”他说，“这不是——”

斯佩德仰面朝天看着天花板，呻吟道：“亲爱的上帝啊，他是我的律师，在我身上发了财，现在我有什么事还得跪下来求他告诉我！”他又看着怀斯，“你以为我为什么打发她来找你？”

怀斯做了个困倦的鬼脸。“我再有一个像你这样的客户，”他抱怨道，“我就该进疗养院了——或者进圣昆汀[1]。”

“那你就能和你的大部分客户待在一起了。她有没有告诉你，迈尔斯被杀的那天晚上她在哪里？”

“说了。”

“在哪里？”

“跟踪他。”

斯佩德坐直了身子，眨了眨眼，难以置信地大喊起来：“天哪，这些女人！”接着他笑了，放松下来问道，“好吧，她看见了什么？”

怀斯摇摇头。“没多少。他那天回家吃晚饭的时候告诉她，他晚上在圣马可旅馆和一个姑娘有约，还捉弄她说这是她离婚的好机会。她起初以为他只是故意惹她不高兴，因为他知道——”

“他们家的事我知道，”斯佩德说，“跳过这部分。就说她干了什么。”

“我会说的，你得给我机会啊。他出门以后，她开始担心他没准真有个约会。你知道迈尔斯，他是很有可能——”

“迈尔斯的人品你也可以跳过了。”

“我就应该什么都不告诉你。”律师说，“所以她把他们的车从车库开出来，开到圣马可旅馆，停在街对面，坐在车里，看见迈尔斯从旅馆里出来。他正在跟踪一男一女——她说她昨天晚上看见你和同一个姑娘在一起——他们就走在迈尔斯前面一点。于是她明白他的确在工作，之前只是逗逗她。我想她挺失望的，气得昏了头——她和我说这件事的时候给我这种感觉。她一路跟着迈尔斯，直到确定他是在跟踪那两个人，然后就开车到你的公寓去。你不在家。”

“那是几点？”斯佩德问。

“她到你那里的时候？第一次是在九点半到十点之间。”

“第一次？”

“对。她开着车四处转了半个小时左右，又去了一次。算起来大概是十点半吧。你还是不在家，于是她开车回到市中心，去看了场电影打发时间。等到过了十二点，她觉得你应该在家了。”

斯佩德皱起眉头。“她十点半去看电影？”

“她是这么说的——鲍威尔街上那家电影院一直开到凌晨一点。她说她不想回家，因为她不想在家等迈尔斯回来。这种事大概会让他大发雷霆，尤其是在半夜。所以她在电影院待到关门。”怀斯这会儿语速放慢了些，眼里闪过一丝讥讽，“她说她那时决定不去你那里了，因为她不确定她那么晚上门你会不会不高兴，所以她去了泰特餐厅——埃利斯街那家——吃了点儿东西就一个人回家了。”怀斯向后靠在椅子上，等斯佩德开口。

斯佩德面无表情地问：“你相信她？”

“你不信？”怀斯答道。

“我怎么知道？我怎么知道这不是你编出来说给我听的？”

怀斯笑了。

“你不会给陌生人兑现太多支票，对吧萨米？”

“不会很多。好吧，然后呢？迈尔斯不会在家。那个时候至少两点了，他已经死了。”

“迈尔斯不在家，”怀斯说，“他没有先回家，更没有因为她不在家而勃然大怒，这又把她给气坏了。于是她又把车从车库里开出来，回你家那里去。”

“而我不在家，我去看迈尔斯的尸体了。天啊，好一场你追我赶的旋转木马游戏。然后呢？”

“她回家了。她的丈夫还是不在家。她正在脱衣服的时候，你的信使带着迈尔斯的死讯到了。”

斯佩德没出声。他又仔细地卷了一支烟，点上火，这才开口道：“我觉得这套说法没什么问题，和大部分已知情况似乎也对得上。应付警察应该够了。”

怀斯再次用手指梳了梳头发，又掉了不少头皮屑在肩上。他好奇地打量着斯佩德的脸，问：“但你不相信？”

斯佩德把香烟从唇间取下来。“说不上信还是不信，席德，这件事我什么都不知道。”

律师的嘴角浮起一个苦笑，疲惫不堪地活动着肩膀。“说得好，你觉得我会出卖你。你干吗不找个诚实的律师——找个你信得过的？”

“我只信得过死人。”斯佩德站起来，冷笑着看着怀斯，“这么小气，嗯？我没工夫顾及那么多。现在我还得记着要对你客气一点。我做了什么？进门的时候忘了给你行屈膝礼？”

席德·怀斯怯懦地笑了笑。“你小子真浑，萨姆。”

斯佩德进门的时候，艾菲·佩林正站在外间办公室中央。她忧虑重重的棕色眼睛望着他，问：“出什么事了？”

斯佩德的面容僵硬了。“哪里出什么事了？”他问道。

“她怎么没来？”

斯佩德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抓住艾菲·佩林的肩膀。

“她没到那儿去？”他冲着她惊恐的脸庞大喊。

她拼命摇头：“我等啊等，她一直没来。我打电话找不到你，所以我就过来了。”

斯佩德猛地松开她，两手插进裤袋里，暴跳如雷地大声说：“又一场旋转木马。”他大步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又走出来。“给你妈打电话，”他命令道，“看那姑娘现在到了没有。”

女孩打电话的时候，他在办公室里踱来踱去。

“没有，”她挂上电话说，“你……你是送她坐上出租车的吗？”

他嘟哝了一声，大概表示“是”。

“你确定她——她一定被人跟踪了！”

斯佩德停下脚步，两手叉在后腰上，瞪着女孩，恶狠狠地对她吼道：“没人跟着她。你当我是个该死的小学生吗？我送她上车之前看好了没有人跟踪，为了更放心我还和她坐了一段路，我下车以后又看着车开出好几个路口。”

“好吧，可是——”

“但她没到你那儿去。你说过了。我相信你。你以为我觉得她到你那儿去了？”

艾菲·佩林不以为然地说：“你表现得就像个该死的小学生。”

斯佩德从喉咙里发出刺耳的吼声，朝门口走去。

“我出去一趟，掘地三尺也要把她找到，”他说，“待在这儿等我回来，或者等我电话。看在上帝的分上，别再出乱子了。”

他出了门往电梯走去，走到半路又折回来。他开门的时候，艾菲·佩林正坐在自己的办公桌旁。他说：“我那样子说话的时候，你应该知道最好别理我。”

“你疯了吗，我怎么会理你呢？”她答道，“只是——”她抱着胳膊，摸着自己的肩膀，嘴唇不确定地抽动一下，“我不能维持淑女形象两个星期啊，你这个粗鲁的家伙。”

他顺从地笑了笑，说：“是我不好，亲爱的。”他夸张地鞠了一个躬，就又出去了。

斯佩德朝街角走去，有两辆黄色的出租车等在那里，司机们站在一起聊天。斯佩德问：“中午在这儿的那个金发红脸的司机哪里去了？”

“送客人去了。”一个司机说。

“他会回这儿来吗？”

“我想会吧，”另一个司机朝东边转过头去，“他来了。”

斯佩德走到街角，站在马路边，等那个金发红脸的司机把车停下出来，然后向他走去，说：“我今天中午和一位女士上了你的车。我们出了斯托克顿街之后沿萨卡门托街往北，我在琼斯街那里下了车。”

“没错，”红脸男人说，“我记得。”

“我让你把她送到第九街的一个地方，你没送她到那儿去。你送她去哪里了？”

司机用脏兮兮的手揉了揉脸，怀疑地看着斯佩德：“我什么都不知道。”

“不要紧，”斯佩德递了张自己的名片给他，让他安心，“如果你还不放心，我们可以去你们公司办公室，征得你的主管同意。”

“我看不必了。我把她送到轮渡大厦[2]去了。”

“她一个人？”

“是啊，当然了。”

“之前没去什么别的地方？”

“没有。是这样的，你下车之后，我沿着萨卡门托街往前开。我们经过波尔卡街的时候，她敲了敲窗户玻璃，说她想买份报纸，所以我在街角停下来，吹口哨叫来一个报童，她就买了报纸。”

“是什么报？”

“《呼声报》。然后我沿着萨卡门托街又开了一段。我们刚过范奈斯街，她又敲敲玻璃，说送她到轮渡大厦去。”

“她当时看起来激动吗？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我没看出来。”

“你们到轮渡大厦的时候呢？”

“她付了钱走了，就这样。”

“有人在那儿等她吗？”

“如果有的话我也没看见。”

“她往哪个方向走的？”

“在大厦那儿？我不知道，好像上楼了，或者楼梯那个方向。”

“她拿着报纸？”

“嗯，她付钱的时候把报纸夹在胳膊下面。”

“是粉色那面朝外，还是白色的？[3]”

“见鬼，老大，我不记得了。”

斯佩德向司机道了谢，递给他一枚银色硬币，说：“给你买烟抽吧。”

斯佩德买了一份《呼声报》，拿着它走进一栋办公楼的门厅，找了个避风的角落仔细读起来。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头版和前几页上的大标题。他在第四版“制作伪钞的嫌疑人被逮捕”下面停顿了一下，还有第五版的“湾区青年开枪自杀”。第六和第七版上没有他感兴趣的内容。第八版上的“旧金山盗窃团伙三名男孩在枪击后被捕”短暂地吸引了他的注意，之后他没再发现什么，一路翻到了第三十五版。这一版登着各种社会信息和告示，包括天气、航运、生产、财经、离婚、出生、结婚和亡故等。他读了一遍死者名单，又翻到三十六版、三十七版——全是财经消息。三十八版——也就是最后一页上——同样没有什么让他感兴趣的。他叹了口气，合上报纸放进外套口袋，卷了一支烟。

他在办公楼的门厅里站了五分钟左右，抽着烟，闷闷不乐地发着呆。然后他走到斯托克顿街上，招了一辆出租车，到皇冠公寓去。

他用布里姬·奥肖内西给他的钥匙进了大楼，又进到她的公寓里。她前一晚穿的蓝色长裙搭在床脚，蓝色长袜和拖鞋在浴室的地板上。之前放在梳妆台抽屉里的那个装珠宝的彩绘盒子现在被放在梳妆台上，已经空了。斯佩德皱着眉头看着它，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又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四处看了看，但什么都没碰。最后他离开公寓，回市中心去了。

在斯佩德办公室那栋楼的大门口，他和古特曼手下的那个小伙子撞了个正着。小伙子挡在斯佩德跟前，堵住门，说：“来吧。他想见你。”

小伙子的手放在大衣口袋里。口袋鼓鼓的，看起来里面还有别的东西。

斯佩德咧嘴一笑，语带讥讽地说：“我以为你要到五点二十五才会现身呢，但愿没让你久等。”

小伙子抬眼看着斯佩德的嘴，像是忍着痛似的，语气很僵硬：“再惹我，你就准备好从肚脐眼里掏子弹吧。”

斯佩德轻声笑起来。“越是不上道的混混，越爱说些花里胡哨的狠话，”他欢快地说，“好啦，我们走。”

他们肩并肩沿着萨特街往北走。小伙子一直把手放在大衣口袋里。沉默地走过一个多街区后，斯佩德愉快地问：“小子，你不做那些偷鸡摸狗的事有多久啦？”

小伙子像是没听到这个问题一样。

“你有没有——”斯佩德刚开口就住了嘴。一道柔和的光从他黄色的眼睛里闪过。他没再和这个小伙子说话。

他们走进亚历山德拉酒店，上到十二楼，沿着走廊朝古特曼的套房走去。走廊里没有别的人。

斯佩德放慢了脚步，这样一来，他们离古特曼的门口还有不到十五英尺的时候，他大概位于那个小伙子身后一尺半的地方。他突然向侧面一闪，从后面抓住小伙子的双臂，手扣在小伙子的肘关节下，强迫小伙子把手臂往前伸，大衣的双襟随着他插在大衣口袋里的双手立了起来。小伙子拼命挣扎扭动，但他被这大块头男人抓得紧紧的，根本无力反抗。小伙子往后猛踢，但他的脚只踢到了斯佩德叉开的腿之间的空当。

斯佩德把小伙子从地面上垂直地举起来，又猛地往地上一摔。地上铺着厚地毯，这一摔并没发出多少声响。在小伙子落地的瞬间，斯佩德双手往下一滑，又抓住了他的手腕。小伙子咬紧牙关，拼命想要甩开男人的大手。但他既没法让这手松开，也没法阻止这手往下移动去抓他的手指。他把牙咬得格格响，牙齿摩擦的声音和斯佩德攥住他的手时粗重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他们一动不动地僵持了一会儿。随后小伙子的胳膊软了下来。斯佩德放开他，退后一步。当斯佩德的两只手从小伙子的大衣口袋里伸出来的时候，各握着一把重型自动手枪。

小伙子转身面朝斯佩德，脸色苍白得可怕。他的手还是放在大衣口袋里，眼睛盯着斯佩德的胸口，一言不发。

斯佩德把手枪放进自己口袋，冷笑起来。“来吧，”他说，“这下你的老板就更器重你了。”他们朝古特曼的房门走去，斯佩德敲了敲门。

[1]指设在圣昆汀的加州州立监狱。

[2]轮渡大厦是旧金山的一个穿越旧金山湾的轮渡站和购物中心，位于内河码头与主干道市场路的交会处。

[3]粉色纸用于报纸的经济版面，通常包含经济政策和新闻、政治家和商业人士的访谈，不包括社会新闻和罪案等。

第十三章　皇帝的礼物

古特曼把门打开，胖脸上挂着一个愉快的微笑。他伸出手说：“啊，请进，先生。感谢你前来。请进。”

斯佩德和他握握手，进了门。小伙子跟在后面。古特曼关上门，斯佩德则把小伙子的手枪从口袋里拿出来，递给这个胖子。“给。你不该让他带着这些到处跑，他会伤着自己的。”

胖子高兴地笑起来，接过手枪。“好啦，好啦，”他说，“这是怎么回事？”他看看斯佩德，又看看那小伙子。

斯佩德说：“一个跛脚的报童抢走了他的枪，不过我让他还回来了。”

脸色苍白的小伙子从古特曼手中接过枪，放进口袋，一句话都没说。

古特曼又笑起来。“天哪，先生，”他对斯佩德说，“你真是个值得一交的家伙，你是个人物。进来吧，请坐。把你的帽子给我。”

小伙子从入口右边的门离开了房间。

胖子让斯佩德坐在茶几旁的一把绿色绒面椅上，塞给他一根雪茄，举着打火机给他点烟，又往一个杯子倒了点威士忌，兑上苏打水，递给斯佩德，最后举着另一个杯子，在斯佩德对面坐下来。

“现在，先生，”他说，“希望你接受我的道歉——”

“没关系，”斯佩德说，“我们来谈谈黑鸟吧。”

胖子的头微微向左偏，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斯佩德。

“好的，先生，”他附和道，“谈吧。”说着他从手里的杯子里啜了一口，“这将是你所听过的最惊世骇俗的故事，先生。我明白在你们这一行里，像你这样有才干的人，千奇百怪的事见得多了，但我还是要这么说。”

斯佩德礼貌地点点头。

胖子挤挤眼睛，问：“先生，对于耶路撒冷圣约翰医院骑士团[1]，也就是后来被称为罗得骑士团的组织，你了解吗？”

斯佩德挥了挥雪茄。“不太了解。我只记得学校历史课讲的那些——十字军什么的。”

“很好。那你不知道一五二三年苏莱曼一世[2]把他们逐出罗得岛[3]的事吧？”

“不知道。”

“总之，先生，他这么干了。骑士团搬到克里特岛[4]，在那儿待了七年，直到一五三○年，他们说服查理五世大帝[5]给了他们三块地方——”古特曼伸出三个胖乎乎的手指数起来，“马耳他岛[6]、戈佐岛[7]、的黎波里[8]。”

“哦？”

“没错，先生，但这是有附加条件的：他们每年要给皇帝进贡——”他伸出一根指头，“一只鹰，以表明马耳他还属于西班牙治下，而且一旦他们离开，这个岛就得归还给西班牙。懂了吧？他把这个地方给他们，但只是让他们使用，无权转让或者出售给他人。”

“嗯。”

胖子回头看看三扇紧闭的门，把他的椅子又朝斯佩德这边挪了几寸，压低嗓门悄声说：“当年骑士团拥有难以估量的财富，你对此可知一二？”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斯佩德说，“他们生活很富足。”

古特曼露出心醉神迷的笑容。

“富足，先生，这话说得太客气了。”他的声音低沉，犹如耳语，透着无尽的满足，“他们富可敌国，先生。你没法想象，我们谁都没法想象。多年以来他们从撒拉森人[9]身上掠夺了数不尽的宝石、黄金、白银、丝绸、象牙——来自东方的精华中的精华。这是史实，先生。我们都知道，他们和圣殿骑士团[10]一个样。对他们来说，所谓的圣战主要是去打劫。”

“总之，现在卡洛斯皇帝[11]把马耳他给了他们，他索要的租金也是形式上的，不过是每年进贡一只无足轻重的鸟。那这些富有的骑士要想方设法表达一下他们的感激之情，不是很合情合理吗？先生，他们就是这么干的。他们想到了这个有趣的点子，把一只亮闪闪的金鹰从头到脚嵌上他们保险柜里最贵重的珠宝，用来代替那不值钱的活鹰，作为第一年的朝贡献给卡洛斯。别忘了，先生，他们有的是珠宝，亚洲最好的珠宝。”

古特曼住了口，明亮的黑眼睛审视着斯佩德平静的面庞。然后他恢复正常音量，问：“好啦，先生，你觉得这故事怎么样？”

“我不知道。”

胖子满意地笑起来：“这是事实，是真实的历史，不是教科书里的历史，不是威尔斯先生的历史[12]，但的确是历史。”他俯身向前，“骑士团二十世纪以来的档案还存放在马耳他。档案虽不完整，但其中至少有三处——”他竖起三个指头，“确凿无疑地提到这只珍贵的鹰。在乔·德拉维·勒卢克斯所著《圣约翰骑士团档案》里有一处提到。虽然是间接地，但也算一项证据。还有未出版的《宗教骑士军团的起源和组织》——因为作者保利去世时该书还未写完。它的附录里也清晰无误地记叙了我刚才和你提到的史实。”

“好吧。”斯佩德说。

“听好了，先生。大团长维利耶·德·里尔-勒当[13]下令让圣天使城堡[14]里的土耳其奴隶打造了这只一英尺高、镶嵌珠宝的鹰，又派了一艘战舰把它护送到西班牙献给卡洛斯。战舰指挥官是骑士团成员，一位法国骑士，我忘了他叫科米尔还是科维尔。”他又压低声音，像耳语一般说道，“那艘船根本没抵达西班牙。”接着他抿嘴一笑，问道：“你有没有听说过巴巴罗萨，也就是红胡子赫拉丁[15]？没有？他是当时著名的海盗，大本营在阿尔及尔。总之，先生，他夺走了骑士团的战舰，也夺走了那只鹰。那只鹰被带到了阿尔及尔，这一点肯定没错。法国历史学家皮埃尔·丹在阿尔及尔期间的一封书信里提到了这件事。他写道：这只鹰在阿尔及尔放了一百多年，后来被英国探险家弗朗西斯·维尔尼爵士带走——此人曾经和阿尔及尔海盗混过一阵子。也许他并没有把鹰带走，但皮埃尔·丹认为是这样，对我来说这就足够了。”

“在弗朗西斯·维尔尼夫人所写的《十七世纪维尔尼家族回忆录》中的确没有提到过这只鹰。我读过这本书。可以肯定的是，弗朗西斯爵士一六一五年在墨西拿[16]一家医院里去世的时候，这只鹰不在他身边。当时他已经不名一文了。但是，先生，不可否认的是这只鹰到了西西里，而且一直留在那里，直到落入维托里奥·阿梅迪奥二世[17]手中，就在他一七一三年登基后不久。他退位之后在尚贝里[18]结婚时，这只鹰是送给他新婚妻子的礼物之一。这也是事实，先生。《维托里奥·阿梅迪奥二世统治史》的作者卡鲁蒂[19]本人曾证实过这一点。也许他们——我指阿梅迪奥和他的妻子——在他试图撤销自己的退位令时把鹰带到了都灵。尽管如此，这只鹰下一次现身时，已经落入一个西班牙人手里。这人曾随军攻打那不勒斯，他的儿子叫唐·何塞·莫尼诺·伊拉东多，也就是弗洛里达布兰卡公爵，查理三世的首席大臣。没有证据表明这只鹰曾流落到这个家族之外，直到一八四○年卡洛斯战争[20]结束的时候，它出现在巴黎。当时巴黎有不少从西班牙逃过来的唐·卡洛斯这一派的人，那只鹰被他们中的一员带在身边，但他对它的真正价值很有可能一无所知。据推测是在卡洛斯战争的时候，这只鹰被上了漆或者包了釉，让它看起来不过是一尊别致的黑色塑像，以此作为防范。可以这么说，先生，在那样的伪装下，七十年来它在巴黎的私人收藏家和艺术品商中辗转流浪，经了不知多少人的手，却没一个人独具慧眼，能认出它的本来面目。”

胖子收起笑容，懊恼地摇摇头，然后继续说道：“七十多年啊，先生，这稀世奇珍可以说是流落风尘无人识。直到一九一一年，一个名叫克里劳斯·康斯坦丁尼斯的希腊古董商在一家不起眼的铺子里发现了它。克里劳斯很快弄清它的来历，并把它弄到了手。再厚的釉也瞒不过他的眼睛和鼻子。总之，先生，是克里劳斯为这只鹰勾勒出大部分的历史，验明正身。我听到风声后，逼着他把知道的情况都说了出来，不过那之后我也自己考证了一番，补充了一些细节。”

“克里劳斯并不急于把鹰出手。他深知此物价值连城，只要它的真实性得到确认，就能卖出天价。他可能打算把鹰卖给那些老骑士团的后裔——比如耶路撒冷圣约翰骑士团的英国分支、普鲁士分支，还有在意大利或者德国的马耳他骑士团——全是有钱的骑士团。”

胖子举起杯子，见里面空空如也，又笑起来，起身去给自己和斯佩德倒酒。

“开始有点相信我了吧？”他一边压着苏打水瓶一边说。

“我没说我不信。”

“你是没说，”古特曼咯咯地笑起来，“但看看你那副表情。”他坐下来，喝了一大口酒，又用一块白手绢在嘴上按了按，“后来，先生，为了在研究那只鹰历史的时候保证它的安全，克里劳斯给那只鹰又上了一层釉，把它变成了现在的样子。那只鹰落到他手里一年之后——大概是我逼他对我说出实情的三个月后——我看到伦敦的《泰晤士报》报道说他的住所遭劫，他也被杀掉了。我第二天就赶到了巴黎。”

他说到这里，伤感地摇摇头。

“那只鹰不见了。天啊，先生，我几乎发了狂。我相信不会有别的人知道那是什么东西；我确信他除了我没有告诉别人。有一大批东西被偷走，所以我觉得小偷只是顺手把那只鹰和其他战利品一起带走了，并不知道它到底是什么。我可以向你保证，如果那个贼知道它的价值，就不会再用其他东西增加自己的负担了。一定不会的，先生，除非是皇冠上的珠宝那种级别的珍品。”

他闭上眼睛，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面露微笑，然后睁开眼，说：“那是十七年前的事了。瞧，先生，我花了整整十七年来寻找这只鹰，但我毕竟还是找到了。我渴望得到它，而且我可不是那种轻易认输的人。”他的笑容在脸上漾开，“我想要它，所以找到了它的下落；我想要它，就还要把它弄到手。”他把杯子里的酒喝完，又擦擦嘴，把手绢放回口袋，“我一路追踪，查出它在一个叫凯米多夫的俄国将军家里，就在君士坦丁堡郊外。他对这玩意儿一无所知。对他来说，这不过是一尊黑色的瓷像。但他天生爱和人作对，而一位天生爱和人作对的俄国将军可不好对付。所以我向他求购时，他不愿卖给我。也许是我太心急了，没太讲究说话的技巧，但应该也没有显得太过分。是不是这样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想要它，我怕这个蠢头蠢脑的当兵的没准会开始清点自己的资产，没准会磕掉一点瓷釉。所以我派了几个——呃——代理人去把它弄到手。结果呢，先生，他们得手了，我没有。”他站起来，拿着他的空杯子向茶几走去，“但我会得到它的。你的杯子，先生。”

“那么这只鹰并不属于你们这几个人，”斯佩德问，“而是属于这个凯米多夫将军？”

“属于？”胖子乐不可支地说，“得了，先生，你可以说它属于西班牙国王，但其他这些人，你不会真把他们当成鹰的主人吧？他们充其量也就是占有它。”他咯咯地笑起来，“这样的无价之宝，如此命运多舛、几易其主，显然谁能把它弄到手就是谁的。”

“那它现在是奥肖内西小姐的了？”

“不，先生，除非是作为我的代理人。”

斯佩德用挖苦的语气说：“哦。”

古特曼若有所思地看着他手里的威士忌酒瓶的瓶塞，问：“那东西现在无疑是在她手里了？”

“大概吧。”

“在哪里？”

“我不清楚。”

胖子把酒瓶砰的一声放在桌上。

“但你说你知道的！”他抗议道。

斯佩德做了个漫不经心的手势。

“我当时的意思是说，时机一到，我知道上哪儿去取。”古特曼脸上的粉色肉团又挤出一个高兴的表情。“你知道？”他问。

“对。”

“在哪儿？”

斯佩德咧嘴一笑，说：“这你就别管了，这是我的底线。”

“什么时候取？”

“等我准备好的时候。”

胖子撅起嘴，笑容里略有些不安，问：“斯佩德先生，奥肖内西小姐现在在哪里？”

“在我手里，安全地躲起来了。”

古特曼认同地笑起来。“这个我信你，”他说，“那么，先生，在我们开始讨价还价之前，回答我：你什么时候可以——或者你什么时候愿意——把鹰拿出来？”

“三五天吧。”

胖子点点头。“差不多。我们——啊，我忘了我们的补品。”他转向茶几，倒了些威士忌，又加上些苏打水，把一个杯子递到斯佩德手边，又将自己的那杯举过头顶。“敬公平交易与双赢！”

他们把酒喝完，胖子坐了下来。斯佩德问：“你说的公平交易是什么样的？”

古特曼把杯子对着光举起来，充满感情地看着它，又喝了一大口，然后说：“我有两种方案，先生，两种都很公平，你来选。第一种，你把鹰给我，我就付你两万五千美元；等我到了纽约，再付你两万五千美元；第二种，我把卖鹰所得的四分之一分给你。先生，留给你的选项是：唾手可得的五万美元，或者一笔多得多的钱，但要等上几个月。”

斯佩德喝了口酒，问：“多多少？”

“多得多，”胖子重复道，“谁知道会多多少？要我怎么说，十万，或者二十五万？我给你说一个可能的最低价，你会信我吗？”

“为什么不？”

胖子响亮地咂了一下嘴，压低嗓门，含混不清地低语道：“五十万，先生，你觉得怎么样？”

斯佩德眯起眼睛：“这么说你觉得那小玩意儿值两百万？”

古特曼无声地笑起来，反问道：“用你自己的话说，为什么不？”

斯佩德喝完杯子里的酒，把杯子放在茶几上。他往嘴里放了一根雪茄，又拿出来看了看，这才放回嘴里。他灰黄色的眼睛隐约有些混沌。他说：“那可真是不少钱。”

胖子附和道：“那可真是不少钱。”他靠上前来，拍拍斯佩德的膝盖，“那绝对是最低最低的价格，除非克里劳斯·康斯坦丁尼斯是个胡说八道的白痴，但他不是。”

斯佩德又把雪茄从嘴里拿出来，厌恶地皱着眉头看着它，把它放在烟灰缸架上。他把眼睛紧紧地闭上，然后睁开，眼神越发浑浊了。他说：“最……低价，嗯？那最高价呢？”他说话已经有些大舌头了。

“最高价？”古特曼伸出没拿杯子的那只手，手掌立起来，“我不猜。你会觉得我疯了。我不知道。价格能到多少谁都没法说，先生，这是事实，唯一的事实。”

斯佩德努力把嘴唇抿紧，但他的下唇不由自主地往下耷拉。他不耐烦地摇摇头，眼里闪过一道凌厉而惊恐的光，但很快被越来越浓重的混沌之色盖住了。他双手撑着椅子的扶手站起来，又晃晃脑袋，迟疑地向前踏出一步。接着他大笑起来，声音沙哑又含糊，喃喃地说：“你这个该死的家伙。”

古特曼跳起来，把椅子拉开。他全身的肉都在抖动着，眼睛像一对黑洞嵌在油亮的粉色脸庞上。

斯佩德的头转来转去，那了无生气的双眼最后把目光投向门口。他又犹豫地迈了一步。

胖子厉声高叫：“威尔莫！”门开了，那小伙子走进来。斯佩德迈出第三步，他现在面如死灰，下颌两侧的肌肉鼓起，像耳朵下面长了肿瘤。迈出第四步之后，他无法伸直自己的腿，混沌不清的眼睛快合上了。他又迈出第五步。

小伙子走过来，紧挨着斯佩德站在他侧前方，右手伸到外套里面左前胸的位置，嘴角抽动着。

斯佩德试图迈出第六步。

小伙子猛地伸出一条腿，拦在斯佩德前面。斯佩德绊在这条腿上，脸朝下狠狠摔倒。小伙子的右手还是放在外套里面，俯视着斯佩德。斯佩德试着爬起来。小伙子向后提起右脚，然后猛地踢在斯佩德太阳穴上。斯佩德被踢得翻了个身。他又一次试图爬起来，没成功，终于昏了过去。

[1]医院骑士团是著名的三大骑士团之一，成立于十一世纪末第一次十字军东征之后，最初是本笃会在耶路撒冷为保护其医护设施而设立的军事组织，后来演变成为天主教在圣地的主要军事力量之一。

[2]苏莱曼一世是奥斯曼帝国第十位，也是在位时间最长的苏丹（1520—1566）。他统治下的奥斯曼帝国在政治、经济、军事和文化等诸多方面都进入鼎盛时期。

[3]罗得岛位于爱琴海上佐则卡尼萨群岛的最东端，为希腊所辖，距离土耳其十八公里。受逐步兴起的伊斯兰教排挤，骑士团在一二九一年放弃耶路撒冷，前往塞浦路斯，一三○九年又迁移到罗得岛。一五二三年，苏莱曼一世率军将骑士团逐出罗得岛。

[4]克里特岛位于地中海北部，是希腊第一大岛，米诺斯文明的中心。

[5]查理五世是神圣罗马帝国皇帝（1519—1556），他同时也是西班牙国王，称号为卡洛斯一世（1516—1556）。

[6]马耳他岛位于地中海，是构成马耳他共和国的主体岛屿。

[7]戈佐岛，马耳他共和国的一个岛屿。

[8]的黎波里位于利比亚西北部沙漠的边缘及地中海沿岸，是利比亚的首都与经济、文化、交通中心，也是该国最大的城市和重要的海港。

[9]撒拉森人，原指从今天的叙利亚到沙特阿拉伯之间的沙漠游牧民族，广义上则指中古时代所有的阿拉伯人。

[10]圣殿骑士团，中世纪天主教的军事组织，和医院骑士团同属著名的三大骑士团。

[11]即查理五世。

[12]指赫伯特·乔治·威尔斯（Herbert George Wells，1866—1946）所著《世界史纲》一书，叙述从地球形成到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历史。

[13]指Philippe Villiers de L'Isle-Adam（1464—1534），医院骑士团在罗得岛和马耳他时期的重要成员，一五二一年被选为骑士团大团长。

[14]圣天使城堡位于意大利罗马，最初是罗马皇帝哈德连为自己和家人所建的陵墓。

[15]红胡子赫拉丁（Barbarossa Hayreddin Pasha，1478—1546），著名海盗，横行地中海数十载，统治阿尔及尔，还获封为奥斯曼帝国海军上将。

[16]意大利西西里岛东北岸港口城市。

[17]维托里奥·阿梅迪奥二世（Victor Amadeus II，1666—1732），萨伏依公爵（1675—1720，1730—1732），西西里国王（1713—1720）和萨丁尼亚国王（1720—1730）。

[18]法国中东部城市。

[19]指多米尼克·卡鲁蒂（Domenico Carutti di Cantogno，1821—1909），意大利历史学家、外交官、政治家。

[20]西班牙波旁王朝内部争夺王位继承权的战争，第一次卡洛斯战争（1837—1840）发生在拥护唐·卡洛斯的一派和拥护伊莎贝拉二世的一派之间，后来唐·卡洛斯一派战败。

第十四章　白鸟

清晨六点过几分的时候，斯佩德从电梯出来，走过走廊转角，看见他办公室的磨砂玻璃门透出黄色的灯光。他陡然停步，抿紧嘴唇，在走廊里前后看了看，然后敏捷而无声地向门口大步走去。

他把手放在门把手上，小心地转动，不让它发出响声。门把手转到头时，他发现门被反锁了，于是他保持门把手不动，换成左手握着它。他用右手从口袋里把钥匙拿出来，动作非常小心，不让钥匙叮叮当当地碰在一起。他把其他的钥匙抓在掌心里，挑出办公室门钥匙插进锁眼，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接着他把重心放在前脚掌，站稳了，又深吸一口气，咔嗒一声拧开门，走了进去。

艾菲·佩林正趴在办公桌上睡觉，头枕在小臂上。她穿着自己的外套，又把一件斯佩德的大衣当做斗篷披在身上。

斯佩德松了一口气，捂着嘴笑起来，把身后的门关上，走到里间。里间的办公室空荡荡的。他又走回姑娘身边，一只手放到她肩上。

她醒了，昏昏沉沉地抬起头，眨了眨眼睛，然后突然坐直身子，睁大了眼睛。她见到斯佩德就笑了起来，向后靠在椅子里，用手指揉揉眼睛。

“你终于回来啦？”她说，“几点了？”

“六点。你在这里做什么？”

她哆嗦了一下，用斯佩德的大衣把自己裹起来，打了个哈欠。

“你叫我在这里等你消息的。”

“哦，原来你是那个站在燃烧的甲板上的男孩[1]的妹妹啊？”

“我本来打算——”她突然顿住，站起身来，任凭他的大衣滑落在身后的椅子上。她深棕色的眼睛激动地看着他帽檐下露出来的太阳穴，叫道：“哦，你的头！发生了什么事？”

他右边的太阳穴高高肿起，紫得发黑。

“不知道是我摔的还是被人揍了。我想应该不要紧，就是疼得要命。”他伸出指尖碰了碰，又疼得缩回了手，本想做个鬼脸，现在只能挤出一个龇牙咧嘴的笑。他解释道：“我去见人，被下了迷药，就在那人的地板上四脚朝天地躺了十二个钟头。”

她踮起脚尖帮他摘下帽子。“看起来真吓人，”她说，“你得找个医生来。你不能顶着这么个脑袋四处走。”

“没有看起来那么糟，就是头疼，可能多半是迷药的关系。”他走到办公室一角的小隔间里，把手绢放在凉水下冲了冲，“我走了之后有什么事吗？”

“你找到奥肖内西小姐了吗，萨姆？”

“还没有。我走之后有什么事吗？”

“地区检察官办公室来过电话，他要见你。”

“他本人？”

“对，我想是的。还有一个小伙子来过，留话说古特曼先生会很乐意在五点半之前和你谈一谈。”

斯佩德关上水龙头，拧干手绢，把手绢捂在太阳穴上从小隔间走出来。

“这我知道，”他说，“我在楼下遇见那小伙子了。我和古特曼先生谈了一场，就成了这副样子。”

“就是那个打电话来的G先生，萨姆？”

“对。”

“那——”

斯佩德凝视着姑娘，焦点却不在她身上。他一边说话一边整理着思路。“他认为我能帮他弄到某件东西。我让他相信，如果他五点半之前不和我谈妥，我就不会让他得手。后来——哼，没错，我告诉他还得再等几天，他就给我喂了那破玩意儿。他不像是以为我死了。他应该知道十来个钟头之后我就会醒过来，所以很可能是他认为如果我一时半会儿没法动弹，他就能在这段时间内独自把东西弄到手，从而避免我在中间插手。”他不悦地皱着眉头，“但愿他是错的。”这时他的眼神看起来不那么遥远了，“奥肖内西没给你捎话？”

女孩摇摇头，问：“这件事和她有关吗？”

“有点关系。”

“他想要的这东西是属于她的？”

“不如说是属于西班牙国王。小宝贝，你有个叔叔在大学里教历史之类的吧？”

“一个表兄。你问这个干什么？”

“如果我们告诉他一桩号称是四个世纪以前的历史秘闻，他能暂时保密吗？”

“哦，没问题，他人很好。”

“好。把你的纸和笔拿过来。”

她取来纸笔，坐在椅子上。斯佩德又往手绢上泼了些冷水，用它捂着太阳穴，站在她跟前，把他从古特曼那里听来的鹰的故事说了一遍。他从查理五世对医院骑士团的恩典讲起，说到上了瓷釉的鹰随着唐·卡洛斯余党到了巴黎为止。在说到古特曼提到的那些作者和书名的时候他有些结结巴巴，但能说出大概的发音。他准确地复述了其他部分的历史，像个训练有素的记者。

他说完之后，女孩合上笔记本，抬头笑着看着他，脸激动得发红。

“噢，这个故事可真是惊心动魄啊，”她说，“这——”

“没错，也可以说荒唐透顶。现在你能不能把它拿去读给你表哥听，问问他怎么看？他有没有见过和这有关的文献？这故事像真的吗？这故事是否存在一丁点可能性，还是完全异想天开？如果他需要时间查资料，没问题，但让他先给一个大致的意见。还有，看在上帝的分上，让他务必保守秘密。”

“我马上去，”她说，“你去找医生看看你的头。”

“我们先去吃早饭吧。”

“不了，我到伯克利那边再吃。我等不及要听听泰德怎么说了。”

“好吧，”斯佩德说，“他如果笑话你可别哭鼻子。”

斯佩德在皇宫酒店吃了一顿悠闲的早饭，其间读了两份晨报。之后他回了家，刮了胡子，洗了澡，用冰块揉了揉他淤血的太阳穴，换上干净衣服。

他去了布里姬·奥肖内西在皇冠公寓的房间，里面没有人。一切都和他上次来的时候一样。

他又去了亚历山德拉酒店。古特曼不在；古特曼那间套房里住的人都不在。斯佩德还打听到，住在套房里的其他两个人分别是那胖子的秘书威尔莫·库克和胖子的女儿瑞亚。她是一个浅金色头发，棕色眼睛的小个子女孩，今年十七岁。酒店员工说她长得很美。斯佩德得知古特曼一行人是十天前从纽约来的，还没有退房。斯佩德去了贝尔维德旅馆，在旅馆餐厅里找到正在吃饭的安全主管。

“早上好，萨姆，坐下来吃个鸡蛋吧。”安全主管盯着斯佩德的太阳穴，“上帝啊，什么人把你揍成了这样！”

“谢了，我吃过早饭了。”斯佩德说着坐了下来，指着太阳穴说，“没有看起来那么严重。我那位凯罗先生都干了些什么？”

“昨天你走了不到半个小时他也出去了，那之后我就没见过他。他昨晚没在这儿睡觉。”

“他开始养成坏习惯了啊。”

“嘿，那种人独自待在大城市里都会这样。是谁把你给揍了，萨姆？”

“不是凯罗，”斯佩德专注地看着盖在卢克的烤面包盘子上的银色小圆盖子，“能不能趁他不在的时候看一下他的房间？”

“行。你知道我一向和你站在一边的。”卢克把他的咖啡推开，胳膊肘搁在桌子上，眯起眼睛看着斯佩德，“但我有预感，你不想和我站在一边。萨姆，你老老实实对我说，这个家伙到底怎么回事？你不用防着我，你知道我不是坏人。”

斯佩德从银色圆盖子上抬起眼睛，眼神清澈而坦率。“当然，你是好人，”他说，“我不瞒你。直说了吧，我在替他干活，但他有几个朋友看起来不太对劲，所以我对他有点怀疑。”

“昨天我们赶出去的那小子是他的朋友。”

“对，卢克，他就是一个。”

“是他们当中的人把迈尔斯干掉了。”

斯佩德摇摇头。“是瑟斯比杀了迈尔斯。”

“那是谁杀了瑟斯比？”

斯佩德笑了起来：“这本来是个秘密，不过实不相瞒，根据警方的说法，是我干的。”

卢克不满地咕哝着站起身来。“你这家伙真让人搞不懂。来吧，萨姆，我们去瞧瞧。”

他们在前台耽搁了一下。卢克向前台交代了一句“盯着点儿，如果他回来给我们打个电话”，然后上楼到凯罗的房间去。凯罗的床平滑而整洁，不过废纸篓里有些纸团，百叶窗没有拉平，浴室里有几块揉皱的毛巾，可见当天早晨的清洁工还没有来过。

凯罗的行李包括一个方皮箱、一只旅行袋，还有一个手提包。他浴室的小橱柜里塞满化妆品——各种各样的盒子、罐子、瓶子，装着各色各类的粉、霜、膏、香水、乳液、爽肤水。衣柜里挂着两套西装、一件大衣，下面放着三双鞋，都被仔细地塞上了鞋楦。

旅行袋和手提包都没有上锁。等斯佩德把其他地方搜查完，卢克已经把皮箱的锁打开了。

“目前为止一无所获。”两人翻检着皮箱时，斯佩德说道。他们在皮箱里也没什么发现。

“有什么特定的东西要找吗？”卢克一面锁上皮箱一面问道。

“没有。他应该是从君士坦丁堡来这里的，我想确认一下到底是不是这样。但我没发现否定这一点的证据。”

“他是做什么的？”

斯佩德摇摇头。“那也是我想知道的。”他走到房间另一头，弯腰看着废纸篓，“好吧，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了。”

他从废纸篓里拿出一张报纸，发现这是前一天的《呼声报》，不由得眼前一亮。报纸是折起来的，朝外那一页是分类广告。他展开报纸，把那一页细读了一遍，没发现什么特别的。他把报纸翻过来，读着之前被折起来朝内的那一页。这一页上登的是财经消息、航讯、天气、出生、结婚、离婚和死亡等各类公告。靠近左下角处，第二栏底有两英寸左右被撕掉了，撕掉的地方上方是一条小标题“今日到达”，接下来是：

上午12：20　卡帕号 自阿斯托利亚抵港

上午5：05　海伦·P.德鲁号 自格林伍德抵港

上午5：06　阿巴拉多号 自班东抵港

下一行被从中间撕开，从剩下的字母只能推断出船是从悉尼来的。

斯佩德把报纸放在书桌上，又朝废纸篓里面看去。他找到一小片包装纸、一段绳子、两张袜子的商标、一张男装店购物小票，买的是半打袜子。最后他在废纸篓底发现了一片卷成小小一团的报纸。

他小心翼翼地把纸团展开，在书桌上压平，拿去和被撕掉一截的那张《呼声报》比较。侧面的缺口正好吻合，但被揉皱的纸片上端和“自悉尼”这几个字的中间缺了半英寸左右，这空当足够登下六七艘船的抵港信息。他把那张报纸反过来，发现缺少的部分背面只是一个股票经纪人广告的一角，没有什么重要信息。

卢克从他的肩后探过头来，问：“这是怎么回事？”

“看来这位先生对一艘船很感兴趣。”

“嘿，这又不犯法，对吧？”卢克说。这时斯佩德把被撕过的那张报纸和揉皱的纸片折起来，放进外衣口袋里。

“你这儿的事都忙完了？”

“对，多谢了，卢克。能不能等他一回来就给我打个电话？”

“没问题。”

斯佩德去了《呼声报》营业部，买了一份昨天的报纸，翻到航讯那一页，和从凯罗废纸篓里找到的那一张对照。缺少的部分写的是：

上午5：17　大溪地号 自悉尼和帕皮提抵港

上午6：05　皮尔普斯司令号 自阿斯托利亚抵港

上午8：07　卡多皮克号 自圣佩德罗抵港

上午8：17　希尔韦拉多号 自圣佩德罗抵港

上午8：05　白鸽号 自香港抵港

上午9：03　黛西·格雷号 自西雅图抵港

他把这些条目仔细地读了一遍，看完后用指甲在“香港”下划了一道，又用随身带的小刀把今日到达名单从报纸上裁下来，把剩下的报纸和凯罗那张一起扔进废纸篓，就回自己的办公室去了。

他坐在办公桌旁，从电话号码簿里查了一个号码，拿起电话。

“请接柯尼街一四○四号。昨天早晨从香港来的白鸽号停在哪里？”他把问题重复了一遍，记下回答，“谢谢。”

他用拇指把听筒挂叉按下去一会儿，然后松开，说：“请接达文波特街二○二○号……警察局，谢谢……伯劳斯警长在吗？谢谢……你好，汤姆，我是萨姆·斯佩德……对，我昨天下午找过你……当然，和我一起吃午饭吧……好。”他把听筒放在耳边，拇指又按了一下挂叉。

“请接达文波特街一七○号。你好，我是塞缪尔·斯佩德，我的秘书昨天接到电话说布莱恩先生要见我。能不能请你问一下他什么时间比较方便？……对，斯佩德，S-p-a-d-e。”停顿了好一会儿，他又说：“是……两点半？好的。谢谢。”

他又打了第五个电话：“你好，亲爱的，让我和席德说几句。……你好席德，我是萨姆。我和地区检察官约好今天下午两点见面，你能不能四点左右给我打个电话？打到这儿或者那边都行，就是看看我是不是有麻烦了。……让你的周六下午高尔夫见鬼去吧，你的工作是别让我进监狱……好的，席德。再见。”

他推开电话，打了个哈欠并伸了个懒腰，又伸手摸了摸淤血的太阳穴，看了一眼手表，然后卷了支烟，点上火。他疲倦地抽着烟，这时艾菲·佩林走了进来。

她进来时笑容满面，两颊泛着玫瑰色，眼睛放光。“泰德说可能是真的，”她汇报道，“他希望是真的。他说他不是这个领域的专家，但名字和日期都没问题，而且你提到的那些作者和书都是真的。这个故事让他很激动。”

“那太好了。只要他别热情过了头，反而看不出这故事的真假。”

“哦，他不会的——泰德不是这样的人。他对历史有很深的造诣。”

“啊哈，整个佩林家族的人都棒极了，”斯佩德说，“包括你和你鼻子上的煤灰。”

“他不姓佩林，他姓克里斯蒂。”她低下头用粉盒里的小镜子照自己的鼻子。

“一定是那场火灾弄的。”她用手绢的一角擦着那块污点。

“佩林和克里斯蒂的热情点燃了伯克利？”他问。

她一面用一块粉色的圆形粉扑轻轻拍着鼻子，一面冲他做了个鬼脸。

“我回来的时候有一艘船失火了。他们正把它从码头里拖出来，烟尘都吹到我们这艘渡船上来了。”

斯佩德双手抓住椅子的扶手。

“你离得近吗？有没有看见那艘船的名字？”他问。

“看见了，白鸽号。为什么问这个？”

斯佩德苦笑起来。“小妹妹，我要是知道就好了。”

[1]指英国诗人菲利希亚·海门斯所作组诗《卡萨比安卡》里写到的一个十三岁的小男孩卡萨比安卡。他是一位舰队司令的儿子，在船起火时仍然坚守自己的岗位，站在燃烧的甲板上，等待父亲下达命令。

第十五章　异想天开的家伙们

斯佩德和伯劳斯警长坐在霍夫·布劳饭店里大个子约翰负责的桌子旁吃着腌猪蹄。

伯劳斯用叉子从盘子里挑起一块亮晶晶的白色肉冻，还没送到嘴里，就停下来说：“嘿，听着，萨姆，把那天晚上的事忘了吧。他完全做错了，但你那么盛气凌人，不管是谁都会气得昏了头。”

斯佩德若有所思地看着对方。“你找我是为了这个吗？”他问。

伯劳斯点点头，把叉子上的肉冻放进嘴里，吞下肚子，这才点点头：“基本上算是吧。”

“邓迪让你找我的？”

伯劳斯做了一个被恶心到的表情。“你知道他不会的。他和你一样倔头倔脑。”

斯佩德微笑着摇摇头。“不，他不是倔，汤姆，”他说，“他只是自以为很倔。”

汤姆皱着眉头，用刀切着他面前的猪蹄。“你就不能成熟点儿吗？”他抱怨道，“你发牢骚能有什么用？他没伤着你，最后还是你占上风。为了这个结下梁子有什么意义？你只是在给自己找麻烦。”

斯佩德把刀叉小心地放在盘子里，两手放在盘子旁边。他笑容淡漠，没半分暖意。“就算城里每个警察都加班加点给我找麻烦，我也不怕。我甚至不会有感觉。”

伯劳斯憋红了脸。他说：“竟然对我这么说，真有你的。”

斯佩德拿起他的刀叉，开始吃起来。伯劳斯也吃起来。这时斯佩德问：“看见海湾里那艘着火的船了吗？”

“我看见烟雾了。讲讲理，萨姆。邓迪做错了，他也知错了，你为什么不能把这件事放过去呢？”

“你觉得我应该跑去对他说，希望我的下巴没硌着他的拳头？”

伯劳斯恶狠狠地切着猪蹄。

斯佩德问：“菲尔·阿切尔又爆什么料了？”

“哦，见鬼！邓迪没觉得你杀了迈尔斯，但除了顺藤摸瓜往下查他还能怎么着？你在他的位置上也会这么干的，你明白这一点。”

“是吗？”斯佩德眼里闪过一丝恶意，“他凭什么觉得不是我干的？你又为什么觉得不是我干的？或者你觉得就是我？”

伯劳斯那张本来就红润的脸又涨得通红。他说：“迈尔斯是瑟斯比杀的。”

“你觉得是他。”

“就是他。那把韦伯利是他的，迈尔斯体内的子弹是从那把枪里射出来的。”

“真的？”斯佩德问道。

“千真万确。”警探答道，“我们找到一个在瑟斯比住的那家旅馆做杂役的小子，他那天早晨在瑟斯比房间见过那把枪。我没见过这种枪。你说他们不再生产了，所以不太可能还有另外一把枪——总之，如果我们找到的不是瑟斯比的枪，他那把又到哪里去了呢？而且迈尔斯体内的子弹就是从这枪里射出来的。”他停下来，正要往嘴里送一片面包，又住了手，问，“你说你见过那种枪，是在哪里看见的？”说完他把面包放进嘴里。

“战前[1]，在英格兰。”

“没错，是这么回事。”

斯佩德点点头，说：“那就只有瑟斯比一个人是我杀的了。”

伯劳斯在椅子上不安地扭动着，脸又红又亮。“上帝啊，你怎么就忘不了这个呢？”他真心实意地劝说道，“都是过去的事了，你我都明白。你这么斤斤计较，真看不出你自己也是个侦探。你说我们把罪名栽你头上，你就没这样栽过别人吗？”

“你意思是说你们想过把罪名栽我头上，汤姆——只是想过而已。”

伯劳斯骂骂咧咧地向剩下的猪蹄进攻。

斯佩德说：“好吧。我和你算是明白事情过去了。邓迪呢？”

“他也明白事情过去了。”

“是什么把他点醒了？”

“哎，萨姆，他从来没有当真认为你——”斯佩德的笑容让伯劳斯噎住了，把后半句话咽了下去，又说，“我们查到了瑟斯比的记录。”

“是吗？他是个什么人？”

伯劳斯那双棕色的小眼睛目光如炬，打量着斯佩德。斯佩德不耐烦地嚷道：“你们这些聪明的家伙以为我什么都知道，我知道的要能有一半那么多就好了！”

“但愿我们都知道那么多，”伯劳斯咕哝着说，“好吧，他最初在圣路易斯当杀手，因为各种案子被逮过很多次。但他是伊根帮[2]的人，所以没被关起来。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离开这把保护伞。有一次他在纽约因为抢了一个赌场而被抓起来——是他的情妇出卖了他。他在里面蹲了一年，然后法隆[3]用钱把他捞了出来。几年之后他在朱利耶特又被关了几天，因为他用枪砸了另一个惹恼了他的情妇。不过在那之后他就搭上了迪克西·莫纳汉，不管他做什么，再也没惹上过麻烦。那个时候迪克西名头很响亮，就像希腊人尼克[4]在芝加哥赌场里一样。瑟斯比给迪克西做保镖。后来迪克西欠了其他人的钱，不知道他是还不起，还是不想还，总之他带上瑟斯比一同溜掉了。这是几年前的事情，大概是新港海滩划艇俱乐部关门的时候，我不知道那件事迪克西有没有份。总之，不管是他还是瑟斯比，现在这次是他们从那时起的第一次露面。”

“迪克西露面了？”斯佩德问。

伯劳斯摇摇头。“没有，”他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带着窥探的意味，“除非你见过他，或者知道有人见过他。”

斯佩德向后靠在椅子上，卷起烟来。“我没见过，”他不温不火地说，“这些事我都是头一回听说。”

“我想也是，”伯劳斯鼻子里哼了一声。斯佩德冲他咧嘴一笑，问：“瑟斯比的这些资料你从哪里搞来的？”

“档案里有一些，其他的——呃——是我们四处打听来的。”

“比如从凯罗那里？”

现在轮到斯佩德的眼里闪着窥探的光了。伯劳斯放下手里的咖啡杯，摇摇头。

“一个字都不是。你给他灌了哑药了。”

斯佩德哈哈大笑起来。

“你是说你和邓迪这两个高级警探把那个娇滴滴的娘娘腔折磨了一整夜，还是没能让他崩溃吗？”

“一整夜？你什么意思？”伯劳斯抗议道，“我们就审了他几个小时，看到完全没有进展，就让他走了。”

斯佩德又大笑起来，看了看表。他叫住约翰，让他拿账单来。

“我今天下午和地区检察官有个约会。”等侍者找零的时候他对伯劳斯说。

“他找你去的？”

“对。”

伯劳斯把椅子往后推开，站起身来。这个挺着啤酒肚的高个儿男人给人一种可靠而不近人情的感觉。“你如果让他知道我告诉了你这些，”他说，“我可就惨啦。”

一个长着招风耳的瘦高个年轻人把斯佩德领进地区检察官的办公室。斯佩德脸上挂着轻松的微笑，用轻快的语调说：“你好，布莱恩。”

地区检察官布莱恩站起身来，隔着办公桌伸出了手。他中等身材，金发，年约四十五岁，有一双咄咄逼人的蓝眼睛，鼻梁上架一副系着黑丝带的眼镜，长着一张演说家式的大嘴，宽下巴上有道凹痕。他说“你好，斯佩德”的时候，声音洪亮，有种不怒自威的味道。

他们握握手，然后坐下来。

地区检察官的办公桌上有四个排成一行的珍珠色按钮。他伸手按下其中一个，那个瘦高个年轻人又开门进来。地区检察官对年轻人说：“叫托马斯先生和希利进来。”然后他靠在椅子上，愉快地对斯佩德说，“你和警方不太合得来啊，是吧？”

斯佩德用右手做了个满不在乎的手势。“没什么大不了的，”他轻描淡写地说，“邓迪太热情了。”

门开了，进来两个男人。斯佩德对其中一个人说：“你好，托马斯。”这人三十来岁年纪，身材矮壮，皮肤晒成棕色，发型和衣着都毫无章法可言。他用一只长满雀斑的手拍拍斯佩德的肩，问了声“最近怎么样”，就在他旁边坐了下来。另一个人要年轻一些，脸色苍白。他坐得和其他人隔开一点，膝盖上平放着一个速记本，手里握一只绿色的铅笔，放在本子上。

斯佩德瞥了他那边一眼，轻轻一笑，问布莱恩：“我所说的话会被用来指控我？”

地区检察官笑了：“记下来的通常很有用。”他把眼镜摘下来，看了看，又放回鼻子上。他透过镜片看着斯佩德，问：“谁杀了瑟斯比？”

斯佩德说：“我不知道。”

布莱恩用手指捻着他系在眼镜上的黑丝带，胸有成竹地说：“也许你不知道，但你一定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也许，但我不猜。”地区检察官扬起了眉毛。“我不猜，”斯佩德平静地重复道，“我也许猜得准，也许不准，但斯佩德太太养大的孩子还没蠢到在地区检察官、助理地区检察官和速记员面前信口开河。”

“如果你没有什么要隐瞒的，为什么不能猜一猜呢？”

“每一个人，”斯佩德温和地答道，“都有些要隐瞒的秘密。”

“那你有——”

“我的猜测，就是其中之一。”

地区检察官低头看了看办公桌，又抬头看着斯佩德。他把鼻梁上的眼镜扶稳，然后说：“如果你不想要速记员在场，我们可以让他退下。我只是为了方便才叫他来的。”

“我才不在乎他在不在呢，”斯佩德答道，“我愿意让他把我说的话都写下来，我也愿意在上面签字。”

“我们没打算让你签什么东西，”布莱恩劝道，“我希望你别把这个当成正式的质询。还有，警方似乎已经有了一套说法，但请别认为我会以为他们说的是真的，更别提我对他们有几成信心了。”

“你不信？”

“一个字也不信。”

斯佩德叹了口气，把腿跷起来。“这让我很高兴。”他从口袋里摸出烟丝和卷烟纸。

“那你的说法呢？”布莱恩在椅子上俯身向前，眼睛就像前方的镜片一样闪着冷酷的光，“告诉我阿切尔是替谁跟踪瑟斯比，我就告诉你是谁杀了瑟斯比。”

斯佩德哧声一笑。“你和邓迪一样大错特错。”

“别误会我的意思，斯佩德，”布莱恩一面说，一面用指关节敲着桌面，“我不是说你的客户亲手或者派人杀了瑟斯比，我的意思是，如果知道你的客户是谁，我也许很快就能知道是谁杀了瑟斯比。”

斯佩德把烟点燃，从嘴里拿开，吐出一口烟雾，一脸迷惑地说：“我不太明白。”

“你不明白？那我换个说法：迪克西·莫纳汉在哪里？”

斯佩德还是露出茫然的样子。“换个说法不太管用，”他说，“我还是不明白。”

地区检察官把眼镜摘下来，拿在手里挥动着加强语气。“我们知道瑟斯比曾经是莫纳汉的保镖，莫纳汉决定走为上策从芝加哥消失的时候，瑟斯比和他一起走了。我们知道莫纳汉消失时，身上背着大约二十万美元的债。但我们不知道——还不知道——他的债主们是谁。”他又把眼镜戴上，露出冷酷的微笑，“但我们都知道，一个赖账的赌徒和他的保镖被债主找到时，最有可能发生什么事。这种事不是没有先例。”

斯佩德伸出舌头舔舔嘴唇，然后咧开嘴露出牙齿，挤出一个难看的笑。他的眉毛耷拉着，眼睛却闪闪发亮，涨红了的脖子从领口露出来。他的声音低沉沙哑，显得怒不可遏：“得了，你怎么想的？是不是我替他的债主杀了他？或者只是替他的债主找到他，好让他们自己动手杀人？”

“不，不，”地区检察官抗议道，“你误会我了。”

“但愿我真的误会你了。”斯佩德说。

“他不是那个意思。”托马斯说。

“那他什么意思？”

布莱恩摆摆手。“我只是说你可能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卷进这件事了。那会——”

“我明白了，”斯佩德冷笑道，“你不是觉得我调皮，你只是觉得我蠢。”

“胡说，”布莱恩还是坚持己见，“假设有人找到你，雇你去找莫纳汉，告诉你他们有理由相信他就在本市。这个人可能给你编了一整套谎话——这种谎话随随便便就能编出一打——也许是说他欠钱跑掉了，但不告诉你细节。你怎么能看出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你怎么知道这不是一桩寻常的侦探任务呢？在这样的情况下，你当然无须为你的所作所为负责，除非——”他的声音降了一个调，听起来更加动人心魄，吐字也放慢了，显得更清晰，“你知情不报，隐瞒杀人者身份，或者隐瞒有助抓捕的线索，把自己变成帮凶。”

斯佩德脸上的怒意已经消散。他问：“你是这个意思？”他的声音里也没有不快。

“一点都没错。”

“好吧，这么说就好懂了。但你搞错了。”

“证明给我看。”

斯佩德摇摇头：“我现在没法证明，只能告诉你我的说法。”

“那就告诉我。”

“没人雇我做任何和迪克西·莫纳汉有关的事。”

布莱恩和托马斯交换了一个眼神。布莱恩的目光回到斯佩德身上，说：“但你自己承认过，的确有人雇你办一些和他的保镖瑟斯比有关的事。”

“没错，关于他的前任保镖瑟斯比。”

“前任？”

“是的，前任。”

“你知道瑟斯比和莫纳汉之间没有关系了？消息确切吗？”

斯佩德伸长了手，把烟头扔进办公桌上的烟灰缸。他漫不经心地说：“我什么都不确定。我只能确定我的客户对莫纳汉没有兴趣，从来都没有。我听说瑟斯比把莫纳汉带到远东去，在那儿和他失散了。”

地区检察官又和他的助手交换了眼神。

托马斯难掩兴奋之色地说：“这倒是个新视角。莫纳汉的朋友可能会为了他丢下莫纳汉而杀了他。”

“失踪的赌徒是不会有朋友的。”斯佩德说。

“这开启了两条新思路。”布莱恩说。他身子往后靠，瞪着天花板看了几秒钟，又迅速坐直。他那演说家式的脸上放着光。“这把可能性缩小到三种。第一种：是那些被莫纳汉赖账的赌徒杀了瑟斯比。他们不知道或者不相信瑟斯比已经甩掉了莫纳汉；他们杀他是因为他曾经是莫纳汉的人，或者只是想把他除掉，这样他们才能找到莫纳汉。又或者他曾经拒绝带他们去找莫纳汉。第二种：他是被莫纳汉的朋友杀的。或者第三种，他把莫纳汉出卖给他的敌人，然后又和他们闹翻，被他们杀掉。”

“或者第四种，”斯佩德带着愉快的笑容提议道，“他老死了。你们这些家伙不是认真的吧，对吗？”两人瞪着斯佩德，但一个都没开腔。斯佩德笑着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摇着头装作惋惜的样子说：“你满脑子都是阿诺德·鲁瑟斯坦[5]的故事吧。”

布莱恩左手的手背啪地打在右手的手心里。

“答案一定是那三种情况之一。”他的声音里锋芒毕露，伸出右手食指，在半空中上下比画，当手指和斯佩德的胸齐平的时候猛地顿住，“而你可以给我们提供线索，让我们确定到底是哪一种。”

斯佩德懒洋洋地说：“是吗？”他看起来有些闷闷不乐，用一个指头摸摸自己的下唇，看看这个指头，又用它抓了抓后颈。他的额头上现出不悦的皱纹。最后他重重地从鼻子里呼出一口气，不高兴地吼着说：“我给你的线索你不会想要的，布莱恩。你没法用。它会让你这一番赌徒复仇的推测泡汤的。”

布莱恩坐直身子，挺起胸膛。他的声音严厉但并不暴烈。“这个轮不到你来判断。不管我的推测对还是错，我才是地区检察官。”

斯佩德龇着嘴，露出了犬齿。“我以为这是非正式的谈话。”

“我是宣过誓的司法系统官员，这个身份一天二十四小时有效。”布莱恩说，“不管是正式还是非正式的场合，你都应当向我提供犯罪证据，当然，除非——”他意味深长地点点头，“你有特定的宪法上的依据。”

“你是说如果我本身就和这事儿有牵连？”斯佩德问。他的声音很温和，几乎称得上愉快，但他的表情并非如此，“好吧，我有比这更好的，或者说更适合我的理由。我的客户有权适当保留一部分秘密。如果是面对大陪审团，哪怕是验尸官陪审团[6]，我可能就只好开口了。但我还没有被任何一方传讯过。可以肯定的是，我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把我客户的事公开。另外，你和警方都指控我涉及那天晚上的谋杀案。我和你们双方都有过不愉快的经历。在我看来，要想洗清你们试图给我捏造的罪名，最好的方法就是把凶手送到你们面前——还得捆好了。而我要想把凶手抓住捆起来，就只有离你们都远远的才有可能，因为看起来你们没有一个人明白破案是怎么回事。”他站起身来，扭头对速记员说，“记下来了吗，小子？我是不是说得太快啦？”

速记员用惊恐的眼神看着他答道：“不，先生，我都记下来了。”

“干得好。”斯佩德说着，又转向布莱恩，“现在如果你想去找侦探委员会，对他们说我妨碍司法公正，让他们吊销我的执照，那就赶紧吧。你以前也不是没试过，结果什么都没捞着，倒是被好好取笑了一通。”

布莱恩试着开口：“但你看，这——”

斯佩德说：“还有，我再也不要参加这种非正式谈话了。对你或者警察，我没什么可说的。政府部门里每一个异想天开的家伙都来传我问话，我他妈的烦透了。如果你想见我，给我发逮捕令、发传票，总之发点儿什么，我会带着律师来见你。”他把帽子戴在头上，“大概我们要审讯的时候再见了。”说完他就大步走了出去。

[1]指第一次世界大战。

[2]伊根老鼠帮是一八九○至一九二四年间美国密苏里州圣路易斯一个臭名昭著的黑帮犯罪集团。

[3]威廉·J.法隆，二十世纪初美国纽约著名的专替黑帮打官司的律师。

[4]尼克·丹多洛斯，外号“希腊人尼克”，著名职业赌徒，入选扑克名人堂。

[5]阿诺德·鲁瑟斯坦，纽约商人、赌徒，著名的犹太黑帮首脑。一九二八年十一月被人射杀，据传是因为他一个月前参加一场扑克比赛，输了三十二万美元后以比赛被人做了手脚为由拒付赌债。

[6]原文为coroner's Jury，指协助验尸官决定被害人死因的陪审团，通常有六到二十人。和大陪审团（grand jury）一样，主要工作是检验证据而非审理案件。

第十六章　第三桩谋杀案

斯佩德走进萨特旅馆，打电话到亚历山德拉酒店。古特曼不在；古特曼那帮人一个都不在。斯佩德又打电话到贝尔维德旅馆，凯罗也不在，一整天都不在。

斯佩德到他的办公室去。

外间里有个衣着很醒目，看起来滑头滑脑的黑脸男人在等着。艾菲·佩林指着这黑脸男人说：“斯佩德先生，这位先生想见你。”

斯佩德微微一笑，欠了欠身，打开里间的门。“请进。”跟着那男人进去之前，斯佩德问艾菲·佩林：“那件事有消息吗？”

“没有，先生。”

这黑脸男人是市场路一家电影院的老板，他怀疑他的一个收银员和门卫合谋骗他。斯佩德催着他把情况说完，答应他“料理这件事”，问他要了五十美元，不到半个小时就把他打发走了。

送走电影院老板并关上门之后，艾菲·佩林走进里间办公室，她那被太阳晒成棕色的脸庞上疑虑重重。“你还没找到她？”她问。

他摇摇头，继续用指尖轻轻地打着圈按摩着他淤血的太阳穴。

“伤怎么样了？”她问。

“没有大碍，就是头疼得厉害。”

她绕到他身后，把他的手放下来，用她纤长的手指轻抚着他的太阳穴。他向后靠去，头搁在椅背上，后脑勺抵着她的胸说：“你是个天使。”

她弯下腰正对着他的脸凝视着他。“你一定要找到她，萨姆。已经过了一天了，她——”

他动了一下，不耐烦地打断她：“我没什么非做不可的，不过如果你让我这该死的脑袋休息一两分钟，我就出去把她找回来。”

她小声地说：“可怜的脑袋。”她静静地抚摸着他的头。过了一会儿，她问：“你知道她在哪里？你想到了吗？”

电话铃响了。斯佩德拿起电话，说：“你好……是的，席德，结果还好，谢谢……当然，他很讨厌，不过我也不是吃素的……他沉浸在赌徒大战的白日梦里……总之，我们分手的时候没有吻别。我抛出了我的砝码，然后就大摇大摆地走了……那是要交给你去操心的……好，再见。”他放下电话，又向后倒在椅子上。

艾菲·佩林从他身后绕到身旁，急切地问：“你觉得你知道她在哪里吗，萨姆？”

“我知道她当时去了哪里。”他不情愿地答道。

“哪里？”她激动了。

“去了你看见失火的那艘船上。”

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虹膜周围的眼白全露出来了。

“你去船上了。”这不是一个问句。

“我没去。”萨姆说。

“萨姆，”她愤怒地喊起来，“她可能——”

“她自己去了船上，”他粗暴地说，“没人逼她去。她知道那艘船到港了之后就去了船上，而不是去你家。这是搞什么鬼？我应该跟在客户屁股后头求他们让我帮忙吗？”

“可我告诉你船起火了，萨姆！”

“你中午告诉我的。我当时和伯劳斯有约，之后还要见布莱恩。”

她眯起眼睛对他怒目而视。

“萨姆·斯佩德，”她说，“你完全有资格当选古今中外卑鄙无耻之徒第一名。只因为她采取行动但没告诉你，你就明知她有危险还袖手旁观，你知道她可能——”

斯佩德的脸一下子红了。他强硬地说：“她完全有能力全身而退，而且当她认为自己需要帮助的时候，她很清楚该去什么地方求助。”

“你那是记恨在心，”姑娘叫道，“就是这么回事。因为她自己设法采取行动而没有告诉你，你就愤愤不平。她为什么不能自己行动？你不是什么老实人；你对她也没有多坦诚，凭什么要她全心全意相信你？”

斯佩德说：“够了，别再说了。”

他的语调让她炽热的目光染上了一丝不安，但她甩了甩头，那种不安消失了。她把嘴唇紧紧地抿了一会儿，说：“萨姆，如果你现在不到那里去，那么我去，我还要带着警察去。”她的声音颤抖起来，说不出连贯的句子，只得失声痛哭道，“哦，萨姆，去吧！”

他站起来抱怨了几句，然后说：“天啊！与其在这儿听你发牢骚，倒不如出门转转，对我的脑袋还好一些。”他看看表，“你最好锁上门回家去。”

她说：“我不回去。我就在这里等你回来。”

他说了句“随你的便”就戴上帽子，结果疼得缩了一下，只好把帽子摘下来拿在手里走出去了。

一个半小时后，五点二十的时候，斯佩德回来了。他看起来很高兴，一面走进来一面问：“你怎么变得这么不好相处了，宝贝？”

“我？”

“没错，你。”他伸出一个指头点一点艾菲·佩林的鼻尖，然后伸出手穿过她的胳膊肘下方，把她抱起来，亲了亲她的下巴，又把她放下来，问：“我不在的时候有什么事吗？”

“贝尔维德旅馆的卢克——他姓什么来着——打电话来，说凯罗回去了。大概是半个小时之前的事。”

斯佩德立刻闭上嘴，转身大步朝门口走去。

“你找到她了吗？”女孩喊道。

斯佩德在她话音刚落时答了一句“我回来的时候再告诉你”，然后急匆匆地出门去了。十分钟后，一辆出租车把斯佩德载到了贝尔维德。他在大堂找到了卢克。安全主管一脸坏笑，摇着头向斯佩德迎过来。

“晚了十五分钟，”他说，“你的小鸟飞走啦。”

斯佩德骂骂咧咧，诅咒着自己的坏运气。

“退房了，包和行李也拿走了。”卢克说。他从背心口袋里拿出一个磨得破破烂烂的记事本，舔了舔拇指，一页一页地翻了翻，然后把本子摊开朝向斯佩德，说：“送他的出租车车牌号，我能为你打听到的也就这么多啦。”

“谢了，”斯佩德把号码抄在一个信封的背面，“有转寄地址吗？”

“没有。他拿着一个大手提箱进来，上楼把行李收拾好，带着他的东西下来，付了账单，招了一辆出租车，一个人出去了。没人听见他和司机说了什么。”

“他的皮箱呢？”

卢克的下巴掉了下来。“天啊，”他说，“我忘了那个！快来。”

他们上楼到凯罗的房间去。皮箱还在那儿，关起来了，但没上锁。他们把箱盖掀起来，里面空空如也。

卢克说：“你怎么看？”

斯佩德没说话。

斯佩德回到办公室，艾菲·佩林好奇地看着他。“让他跑了。”斯佩德咕哝着走进自己的房间。她跟着他进去。他坐在椅子上，开始卷香烟。她坐在他面前的办公桌上，足尖踩在他椅子坐垫的一角。

“那奥肖内西小姐呢？”她问。

“我也没找到她，”他答，“但她去过那儿。”

“去白鸽号？”

“你的语法真糟糕[1]。”

“别闹了，斯佩德。行行好告诉我吧。”

他给手里的烟点上火，把打火机放回口袋，拍拍她的小腿，说：“好吧，说说这只白鸽。她昨天中午十二点多去了那里，”他的眉毛垂了下来，“也就是说她在轮渡大厦下出租车后直接就去了，那艘船离大厦只有几个码头远。当时船长不在船上，去城北办事了。他名叫雅各比，她本来是指名要找他的。那意味着他不知道她要去，或者没料到她会选择那个时间去。她在那里一直等到四点钟他回来。之后他们一直待在他的舱室里，直到晚饭时间。他们一起吃了饭。”

他吸了一口烟，又喷出来，把头扭到一边，啐掉一片沾在他嘴唇上的黄色烟丝，然后继续说道：“吃过饭后，又有三个人来找雅各比船长。一个是古特曼，一个是凯罗，还有一个是昨天替古特曼来传话的那小子。这三人去的时候布里姬还在那里。他们五个人在船长的舱室里谈了很久。从船员那里打听不出什么，只知道他们有过争吵。还有，那天晚上大约十一点左右，船长的舱室里传来一声枪响。值夜的人立刻就赶过去了，但他只在门外见到船长，船长告诉他没事。舱室的一角有个新鲜的弹孔，位置很高，有可能子弹并没有打中人。目前我只知道开了这一枪，但我了解的情况很有限。”

他皱着眉头又吸了一口烟。“总之，船长和四位访客在午夜十二点左右一起离开，他们走路的样子看起来都不像受了伤。这是听值夜的人说的。我没找到当时海关值班的人，能打听到的就这么多了。那以后船长就没回来过。他今天下午和几个货运代理商有约，但他没去。他们也还没找到他报告失火的事。”

“失火是怎么回事？”她问。

斯佩德耸耸肩。“我不知道。火是今天上午晚些时候在货舱发现的，在船尾那边的底层。可能昨天就开始烧起来了。他们已经把火扑灭了，不过损失不小。船长不在，没人愿意多谈这事儿。是——”

走廊那边的门开了，斯佩德闭上嘴。艾菲·佩林从办公桌上跳下来，但她还没够到里间的门，一个男人就把门打开了。

“斯佩德在哪里？”男人问。

他的声音让斯佩德在椅子里警惕地坐直了身子。那声音粗粝、刺耳，像是忍受着极大的痛苦，努力克制着不让喉咙里发出的咕噜咕噜声把这几个字淹没。

艾菲·佩林吓坏了，赶紧为他让路。

此人有将近七英尺高[2]，站在门口时头上的软帽被夹在头顶和门框之间压扁了。一件黑色直筒长大衣像刀鞘一样裹着他，从喉咙到膝盖都扣了起来，让他显得更瘦。他的肩膀支棱着，看起来瘦骨嶙峋。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刻满风霜和岁月的痕迹，是潮湿的沙土颜色，脸颊和下巴都被汗水打湿了。他的黑眼珠周围布满了血丝，眼神狂乱，下眼睑耷拉着，露出了内侧的粉色黏膜。他用一边胳膊紧紧地压着左侧胸口，黑色衣袖里探出一只鹰爪似的黄色大手，手里抓着一个用细绳绑着的棕色纸包。纸包是纺锤形，比一个橄榄球大些。

这高个子男人站在门口，像是没看见斯佩德。他只说了“你知道——”这几个字，喉咙里涌上来的咕噜咕噜声就把他后面的话淹没了。他把另一只手放在抓着纸包的手上，顾不上伸出手保持平衡，僵硬的身子就像一棵树一样直直地向前倒下来。

斯佩德面无表情，动作却很灵活。他从椅子上弹起来，抓住了正在倒下来的男人。男人的嘴张开了，涌出大量鲜血，那个棕色的纸包从手里掉下来，在地板上一直往前滚，碰到办公桌的桌脚才停住。男人的膝盖和腰都伸不直了，骨瘦如柴的身体在刀鞘似的大衣里变得瘫软如泥，靠在斯佩德的怀里一个劲儿往下滑，让斯佩德有点扶不住了。

斯佩德把男人小心地放下来，让他靠左侧躺在地板上。男人布满血丝的黑眼睛睁得大大的，一动不动，但眼神已经不再狂乱了。他的嘴还像刚才血涌出来的时候一样张着，但现在已经不吐血了，颀长的身子静静地靠在地板上。

斯佩德说：“把门锁上。”艾菲·佩林牙齿直打架，哆哆嗦嗦地摆弄着走廊门上的锁。斯佩德在瘦男人的身旁跪下来，把他的身子放平，让他仰面躺着，然后把一只手伸进男人的大衣里，又立刻缩了回来，看到手上沾满了血。斯佩德还是面不改色，把沾血的手举起来，以免碰到别的东西，然后用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他把火打着，将火苗依次凑到男人两只眼睛旁边。眼睛的各个部分——眼皮、眼球、虹膜、瞳孔——全都一动不动。

斯佩德熄掉火，把打火机放回口袋里。他跪着绕到死者另一侧，用那只干净的手解开筒状大衣的扣子，把衣襟拉开。大衣的内侧全被血浸湿了，里面穿着的双排扣蓝色西服也已经湿透了。他胸口上西服两侧衣领交叠的地方和下面的两片衣襟上，有好几个湿漉漉的破洞。

斯佩德起身走向外间的洗手池。

艾菲·佩林抓着走廊门的门把手，背抵在玻璃上，这才哆嗦着勉强站住了，低声问：“他——他是不是——”

“死了。胸口中弹，有五六枪的样子。”斯佩德洗起手来。

“难道不该——”

她刚开口就被他打断了：“现在请医生太晚了，而且我们采取行动之前我得想一想。”他洗完手，开始清洗起洗手池来，“他中了这么多枪，不可能是从太远的地方来的。如果他——见鬼，他为什么就不能挺得久一点多说几句话？”他皱着眉头看着女孩，又冲了冲手，拿起一块毛巾，“振作一下，看在上帝的分上，千万别吐我身上。”他扔掉毛巾，用手指梳了梳头发，说：“我们来看看那包东西。”

他再次走进里间办公室，跨过死去男人的腿，捡起那个棕色的纸包。包裹的分量顿时让他两眼放光。他把它翻过来放在办公桌上，让绳子打结的部位朝上。那绳结又硬又紧。他掏出随身小刀把绳子割断。

艾菲从门那边走过来，别过脸绕开尸体，来到斯佩德身边。她手扶在桌角上，站在那儿看他拉松绳子，把棕色牛皮纸剥开，脸上作呕的表情逐渐被兴奋所取代。“你觉得是那个吗？”她轻声问。

“很快就能见分晓。”斯佩德说。牛皮纸被去掉之后，内层的灰色糙纸露了出来。这些纸足有三层厚，他粗大的手指忙着把它们撕开。他板着脸，眼里却闪着光。灰色的纸也去掉之后，呈现在眼前的是一个用白色刨花紧密填充而成的卵形物体。他用手指把刨花扯开，就得到了那尊一英尺高的鹰，像煤一样黑，没沾到木屑和刨花的地方都闪闪发光。

斯佩德哈哈大笑起来。他一只手抚摸着这只鹰，五指大张，仿佛一切尽在他的掌握，另一只手把艾菲·佩林搂过来，把她的身子紧紧地压在自己身上。“我们搞到这个该死的玩意儿了，宝贝。”

“哎哟！”她说，“你弄疼我了。”

他把胳膊从她身上拿开，双手拿起这只黑鸟，摇晃着抖掉上面沾着的刨花。然后他后退一步，把黑鸟举在眼前，吹掉上面的粉尘，得意扬扬地端详着它。

艾菲·佩林一脸惊恐地尖叫起来，指着他的脚。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刚才退后一步时，他的左脚碰到了死去男人的手，鞋跟踩住了掌缘的一小块皮肉。斯佩德从那只手上把脚挪开。这时电话铃响了，他冲女孩点点头，后者转向办公桌，把听筒放到耳边，说：“喂？……对……谁？……啊，是的！”她睁大了眼，“对，对……先别挂线！”她突然惊惶地张大了嘴，叫道，“喂！喂！喂！”她上下猛按着叉簧，又“喂”了两声，然后啜泣着朝斯佩德转过头来。他这会儿已经来到她身旁了。

“是奥肖内西小姐，”她无法自持地喊道，“她要见你。她在亚历山德拉酒店，处境很危险。她的声音——噢，听起来真可怕，萨姆！她还没说完就出了事，萨姆，去救她！”

斯佩德把鹰放在桌子上，阴郁地皱起眉头。“我得先处理这个家伙。”他用拇指冲地上那具瘦削的尸体指了指。

她一面用拳头捶着他的胸口一面哭喊着：“不，不！你得去她那儿。你还没看出来吗，萨姆？她的东西在这个人手里，他带着这东西来找你。你还不明白？他是在帮她，而他们杀了他。她现在——噢，你该走了！”

“好吧，”斯佩德推开她，俯身把黑鸟放进桌上那一堆刨花当中，麻利地用纸胡乱裹成一团，比原来那个包裹要大些。

“我走了以后立刻打电话报警，告诉他们发生了什么，但别提到人名和地名。你就说你不知道；就说我接了电话，告诉你我得出门，但没说去哪里。”他咒骂着打结的绳子，猛地一拽把它拉直，开始捆起包裹来，“别提到这玩意儿。照实说发生了什么，但别提到他拿着包裹，”他咬着下唇，“除非他们钉住你不放。如果他们看起来已经知道了，你就只好承认了。但应该不太可能。如果他们真的问起，你就说包裹没打开就被我带走了。”他打完结，把包裹拎起来夹在左臂下，“实话实说就好。除了这个小东西，一切照实说，除非他们已经知道了。别否认有这么个东西，但也别主动提起。还有，是我接的电话，不是你。你不知道任何和这个家伙有关系的人和事，你对他一无所知。另外，你要告诉他们，没见到我之前你不能透露我的业务情况。明白了？”

“明白了，萨姆。他……你知道他是谁吗？”

他狡黠地咧嘴一笑。“不，”他说，“不过我猜他就是雅各比船长，白鸽号的主人。”他拿起帽子戴在头上，若有所思地看了看地上的死者，又环视一下房间。

“赶紧啊，萨姆！”姑娘恳求道。

“知道了，”他心不在焉地说，“我会赶紧去的。最好在警察来之前把地上那几片刨花清理掉。还有，也许你应该找一下席德……不，”他揉揉下巴，“还是先别让他插手了，这样好一点。我会把门锁上，等他们来了再打开。”他把手从下巴上移开，又揉了揉脸颊，“小妹妹，你真是个好姑娘。”他说完就出去了。

[1]原文中艾菲说“the La Paloma”。La Paloma为西班牙语，译成英文为the white dove，即“白鸽”，连在一起变成“the the white dove”，文法不通，所以斯佩德说很糟糕。

[2]约合二点一三米。

第十七章　星期六之夜

斯佩德把那个包裹轻松地夹在胳膊下，迈着轻快的步子从办公楼走出来，只有那双转个不停的眼睛显出几分谨慎。他穿过一条小巷和一个窄窄的院子，来到肯尼街和邮政街路口，拦下一辆路过的出租车。

出租车把他载到第五街上的匹克威克巴士[1]终点站。他把那只鸟儿寄存在那里的行李房，把收据放进一个贴了邮票的信封，写上“M.F.贺兰”这个名字和一个旧金山邮局邮政信箱号码，封上信封并扔进邮筒。另一辆出租车把他从巴士终点站带到亚历山德拉酒店。

斯佩德上楼来到12C套房，敲了敲门。他敲第二次的时候，门开了，开门的是一个穿着黄色亮缎长袍的金发小女孩。她脸色苍白，看起来昏昏沉沉，双手死命攀在内侧的门把手上，喘着气说：“斯佩德先生？”

见她的身体摇摇晃晃，斯佩德说了句“是我”就赶紧扶住她。

她仰面倒在他的臂弯里，头往后仰，金色的短发倒垂下来，细长的脖子在下巴和胸口之间形成一道紧绷的弧线。

斯佩德把支撑着她的胳膊抬高，扶住她的背，弯下腰把另一条胳膊放到她的膝盖后面。但她突然清醒了些，挣扎起来，两片张开的嘴唇微微颤动着，含混不清地说：“不！妈——咪！啊！”

斯佩德让她踩在地上。他踢了门一脚让它关上，和她在铺着绿地毯的房间里走来走去，从一面墙走到另一面墙。他一条胳膊搂着她娇小的身子，手托在她腋下，另一只手抓着她另一边胳膊，在她绊住自己的时候把她扶正，留心她身体的摆动，不停催促她往前走，但尽可能让她蹒跚的双腿承受她自己的重量。他们在房间里走过来又走过去。女孩的步伐不太协调，走得跌跌撞撞，而斯佩德把重心放在前脚掌，并没被女孩的踉跄步伐所影响而失去平衡。她脸色白得像粉笔，眼睛闭了起来，而他面色阴沉，虎视眈眈地四下打量。

他用没有起伏的语调对她说：“这就对了，左，右，左，右。这就对了。一，二，三，四。一，二，三，转身。”在墙壁前面转身的时候，他摇摇她，“现在往回走，一，二，三，四。把头抬起来，这就对了，好姑娘。左，右，左，右。现在我们再转身。”他又晃晃她，“好姑娘。走，走，走，走。一，二，三，四。现在转身。”他更加粗鲁地摇晃着她，加快了步子，“这就是诀窍，左，右，左，右。我们在赶时间。一，二，三……”

她打了个寒战，发出吞咽的声音。斯佩德开始摩擦她的胳膊和身体两侧，把耳朵凑到她嘴边。“很好，你做得很好。一，二，三，四。快，快，快，快。对了。走，走，走，走。把脚抬起来，放下去。这就对了。现在转身。左，右，左，右。他们干了什么？给你下药？就是他们给我下的那种？”

她的眼皮抽搐着，张开的一瞬间露出她那暗淡无神的金棕色眼睛。她努力说出“是”字，但只能发出前半个音。

他们继续走着，女孩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斯佩德的步子。斯佩德双手隔着黄色的缎子拍她，捏她，不断地和她说着话，眼神依旧既冷酷又警觉。“左，右，左，右。转身。好姑娘。一，二，三，四，一，二，三，四。把下巴抬起来。这就对了。一，二……”

她的眼皮又勉强抬起一英寸左右，眼睛无力地转动着。

“很好，”他改变了单调的音调，干脆利落地说，“眼睛睁着别动，睁大一点——大！”他摇晃着她。

她不情愿地呻吟一声，眼皮又抬起来了一点，尽管眼中还是暗淡无光。他扬起手飞快地连续扇了她的面颊五六下。她又呻吟一声，试图从他手下挣脱出来。他用胳膊把她圈在自己身旁，推着她在两堵墙之间来来回回。

“继续走，”他用刺耳的声音命令，然后问，“你是谁？”

她说的“瑞亚·古特曼”这几个字很含糊，但还是能听清。

“他的女儿？”

“是。”现在她能把这个音发完了，只是有些大舌头。

“布里姬在哪里？”

她突然在他怀里痉挛似的扭动起来，两手猛地抓住斯佩德的一只手。他迅速地把手抽出来一看，手背上有一道细细的红色抓痕，至少一英寸半长。

“搞什么鬼？”他低声吼着，去查看她的手。她的左手是空的。他把她的右手掰开，看到手心里有一个三英寸长的镶玉钢制花束胸针。“搞什么鬼？”他又吼了一声，把胸针举到她眼前。

她一看见胸针，就抽泣着解开她的长袍。她把长袍下奶油色的睡衣撩开，给他看自己的左胸下侧：白色的肌肤上细细的红痕纵横交错，还有小红点散落其间，都是那枚胸针划出来和扎出来的。“保持清醒……走……等你来……她说你回来……太久……”她摇摇欲坠。

斯佩德把她搂得更紧，说：“走。”

她挣扎着推开他的胳膊，扭动着身子把脸朝向他。“不告诉你……睡……救她……”

“布里姬？”他问。

“对……带她……伯，伯林格姆[2]……安科街二十六号。快……太迟……”她的脑袋垂落在肩上。

斯佩德粗暴地把她的头扶正。“谁带她去的？你爸爸？”

“对……威尔莫……凯罗。”她痛苦地扭动着，眼皮不断跳动但没能睁开，“……杀她。”她的头又垂了下去，他再次把她的头扶起来。

“谁对雅各比开的枪？”

她似乎没听到这个问题，只是无助地想要把头抬起来，把眼睛睁开。她喃喃地说：“去……她……”

他野蛮地摇晃着她。“保持清醒，等医生来。”

恐惧让她短暂地睁开了眼，神智也恢复了一些。“不，不，”她口齿不清地哭喊着，“爸爸……杀我……发誓你不……他会知道……我做的……为她……保证……不睡……没事……早晨……”

他又摇摇她。“你肯定你睡醒了就没事了？”

“是……”她的头又垂了下来。

“你的床在哪里？”

她试着抬起手，只不过指了指地毯，手就再也举不起来了。她像一个疲倦的孩子一样叹了一口气，就放松地蜷缩在斯佩德怀里。斯佩德把她抱起来，就像抢救沉进水里的人一样将她一把捞起，朝三扇门里最近的一扇走去。他转动门把手让锁舌缩起来，然后用脚把门踢开，走进一条过道。过道里有一间开着门的浴室，还有一间卧室。他往浴室里看了看，见里面是空的，才把女孩抱到卧室里。

卧室里没人。映入眼帘的衣服和柜子上的杂物表明这是一个男人的房间。斯佩德又抱着女孩回到绿色地毯的房间，走向对面的那扇门。这扇门通向另一条过道，他经过另一个空浴室，走进一间装饰很女性化的卧室。他掀开床罩，把女孩放在床上，脱下她的拖鞋，抬起她的身子好把那件黄色长袍扯掉，然后把一个枕头垫在她脑后，再把床罩盖在她身上。

随后他把房间里的两扇窗户打开，背对窗户凝视着熟睡的女孩。她的呼吸粗重，但并不紊乱。他皱着眉头四下打量了一番，嘴唇抿得紧紧的。暮色让房间变得昏暗起来。他在渐渐暗下来的光线中站了约有五分钟，最终不耐烦地晃一晃他宽厚的斜肩膀走了出去，任由套房的大门开着。

斯佩德来到鲍威尔街上的太平洋电话电报公司的营业厅，打电话到达文波特街二○二○号。“请接急救医院……喂，有个女孩在亚历山德拉酒店的12C套房里，她被人下了药……对，你最好派人来看看她……我是酒店的胡珀先生。”

他把听筒放回叉簧上，大笑了几声。接着他拨了另一个号码，说：“你好，弗兰克，我是萨姆·斯佩德，能不能帮我准备一辆车，再要一个嘴巴牢一点的司机？……马上要到半岛[3]上去……就几个小时吧……好，让他到埃利斯街的约翰烤肉店接我，越快越好。”

他又拨了一个号码——是他的办公室。他把听筒放在耳边等了一会儿，什么都没说便挂上了。

他走到约翰烤肉店，点了羊排、烤土豆和番茄片，让侍者赶紧上菜，然后又匆匆吃完了。他正就着咖啡抽烟，一个壮实的年轻人走进烤肉店，来到他的餐桌旁。他歪戴着的格纹棒球帽下面是一对浅色的眼睛，粗犷的脸看起来很快活。

“都准备好了，斯佩德先生。车子加满了油，随时能出发。”

“好极了。”斯佩德喝完杯子里的咖啡，和这个壮实的男人走了出去。“知道‘安科’这条路或者街道吗？是在伯林格姆。”

“不知道，不过我们可以去找。”

“就这么办。”斯佩德一面说着一面钻进黑色卡迪拉克轿车，坐在司机旁边。“我们要去二十六号，越快越好，但不要在前门停车。”

“好的。”

他们在沉默中经过了五六个街区。司机说：“斯佩德先生，你的搭档被干掉了，是吗？”

“嗯。”

司机发出啧啧的声音。“这一行可不好干，不留神就会踩上地雷。”

“不过出租车司机也不会长命百岁。”

“也许你说得没错，”这壮汉让了一步，“不过都一样，事情没发生在自己头上时，谁都觉得自己会长命百岁呢。”

斯佩德目光空洞地盯着前方，无论司机说什么，他只漠然地答“是”或者“不是”，最后司机终于说累了，住了嘴。

司机在伯林格姆的一家药房打听到了怎么去安科大道。十分钟后，他把轿车停在一个阴暗的角落里，关掉大灯，冲着前面的街区挥挥手。“就在那儿啦，”他说，“应该是在另一边，可能是第三或者第四栋。”

斯佩德说了声“好”就下了车，又说：“别熄掉引擎，我们可能得赶紧走。”

他过了马路，走到街区另一边。前方有一盏孤零零的街灯远远地亮着。路两旁都是房屋，每个街区都有五六座房子，屋子里透出略带暖意的灯光，装点着夜色。一弯月牙高挂在空中，像那盏遥远的街灯一样清冷暗淡。街对面一间屋子敞开的窗户里传来收音机沉闷的声音。

斯佩德在从街角数起的第二间屋子前停下来。屋子前的门柱比两侧的栅栏要粗大得多，其中一根门柱上有两个反光的灰白色金属数字，二和六。数字下方钉着一张白色的方卡片。斯佩德把脸凑近了看，那卡片是个“出售与出租”的招牌。门柱之间没有装上门。斯佩德沿着一条水泥步道朝屋子走去。他在门廊台阶下的步道上一动不动地站了好一会儿，听不到半点声响从屋里传来。整间屋子一团漆黑，只能看见门上也钉着一张白色的方卡片。

斯佩德走到门口，侧耳倾听。他什么都听不见，于是试着从门上的玻璃往里看。玻璃后没有帘子，但屋里太暗，还是什么都看不见。他蹑手蹑脚地走到一扇窗户旁，然后又走向另一扇。和门一样，它们都没装帘子，但透过窗户只能看见一片黑暗。他试了试那两扇窗，都上了锁。他又试了试门，门也是锁着的。

他离开门廊，小心地踩在陌生的、黑糊糊的地面上，在杂草丛中绕着屋子走了一圈。侧窗太高，从地面够不着。有一扇后窗他能够得着，但和后门一样都上了锁。

斯佩德回到门柱那儿，手拢起来护住打火机的火苗，凑到那个“出售与出租”的招牌边。上面印着圣马特奥[4]一个地产商的名字和地址，还有一行蓝色的铅笔字：钥匙在三十一号。

斯佩德回到轿车那里，问那司机：“有手电筒吗？”

“当然，”他把手电递给斯佩德，“要我帮忙吗？”

“也许，”斯佩德钻进轿车，“我们开到三十一号去，你可以把灯打开。”

三十一号是一座方方正正的灰房子，在二十六号的对面往北一点。楼下的窗户透着灯光。斯佩德走到门廊上，按了门铃。一个十四五岁的黑发女孩开了门。斯佩德欠了欠身，微笑着说：“我想来拿二十六号的钥匙。”

“我去叫爸爸。”她说完就往屋里走去，喊着：“爸爸！”一个留着浓密小胡子的秃头红脸胖男人走了出来，手里拿了份报纸。

斯佩德说：“我想拿一下二十六号的钥匙。”

胖男人看起来满腹狐疑。他说：“没通电，你什么都看不见。”

斯佩德拍拍自己的口袋：“我有手电。”胖男人看起来疑心更重了。斯佩德拿出一张名片给他看了看，又放回口袋，低声说：“我们接到消息说里面可能藏着点什么。”

胖男人的表情和声音变得急切了。“等一下，”他说，“我和你一起过去。”片刻之后，他拿着一把黄铜钥匙回来，上面系着一个黑红相间的标签。他们从车旁边经过时斯佩德对司机招招手，司机跟了上来。

“最近有人看过这房子吗？”斯佩德问。

“据我所知没有，”胖男人答道，“最近几个月都没人找我拿过钥匙。”胖男人一直拿着钥匙，等他们来到门廊上时，才把钥匙往斯佩德手里一塞，咕哝着说：“给你。”然后他退到一旁。斯佩德开了锁，把门推开。屋里黑漆漆的，一片寂静。

斯佩德左手握着手电——但没打开——走进了屋子。司机紧跟在他身后，胖男人隔了一段距离跟在他们后面。他们把这房子上上下下搜了个遍，最初还小心翼翼的，后来什么都没找到，动作也堂而皇之起来。毫无疑问，房子是空的，而且也没有什么最近被人造访过的痕迹。

斯佩德说了声“谢了，没别的事了”，就在亚历山德拉酒店门口下了车。他走进酒店来到前台，一个一脸严肃的高个子年轻人说：“晚上好，斯佩德先生。”

“晚上好。”斯佩德把年轻人拉到前台一侧尽头，“古特曼那帮人——住12C的——他们在吗？”

年轻人一面答道“不在”，一面飞快地向斯佩德投去一瞥。然后他看看别处，迟疑了一下，又看看斯佩德，低声说：“今晚出了一件有意思的事，和他们有关，斯佩德先生。有人给急救医院打电话，说那房间里有个女孩病了。”

“但是没有？”

“哦，没有，房里没人。他们今晚早些时候就出去了。”

斯佩德说：“算了，也得让这些爱开玩笑的人找找乐子。谢了。”他走进一个电话亭，拨了个号码，说：“你好，佩林太太吗？……艾菲在吗……对……谢谢……你好，宝贝。那句好话是怎么说的来着？妙极了，妙极了！我二十分钟以后到……好的。”

半个小时后，斯佩德按响第九大道上一栋二层砖房的门铃。艾菲·佩林开了门。她那男孩子气的脸虽然满是疲惫，但还是挂着微笑。“你好，头儿，”她说，“进来。”接着她放低声音说，“如果妈妈对你说了什么，萨姆，别和她计较。她担心得不得了。”斯佩德安慰地冲她咧嘴笑了笑，拍拍她的肩。她挽住他的胳膊。“奥肖内西小姐呢？”

“没找到，”他低声吼道，“我中圈套了。你确定那是她的声音？”

“没错。”

他露出不悦的表情。“好吧，她那是骗人的。”她把他领进一间明亮的起居室，叹了口气，就重重地跌坐在长沙发一头，又抬起头来看着他，露出疲倦但愉快的微笑。他坐在她身旁，问：“一切都还顺利吧？没说那包东西的事吧？”

“没说，我就照你吩咐的对他们说了。他们好像认定那通电话和这件事有关系，而你是去追查这件事的。”

“邓迪去了？”

“没有，去的是霍夫和奥加，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我还和警监谈过了。”

“他们把你带回局里去了？”

“哦，是的，他们问了我一大堆问题，不过都是——你知道的——例行公事。”

斯佩德搓着两只手。“很好，”他说完又皱起眉头，“不过我猜见面时他们会编出大把的罪名套在我头上。至少那个该死的邓迪会这么做，还有布莱恩。”他耸耸肩，“除了警方，你还知道有谁去了吗？”

“有，”她坐直身子，“那个小伙子，替古特曼捎话的，他也在那儿。他没进门，但警察在那儿的时候没关走廊门，我看见他站在门外。”

“你什么都没说吧？”

“哦，没有。你吩咐了别说的，所以我故意不去留意他。后来再看的时候他已经走了。”

斯佩德对她一笑。“你运气真是好极了，小妹妹，是警察先到了。”

“为什么？”

“他是个坏蛋。那小子心狠手辣。死者是雅各比吗？”

“没错。”

他拍拍她的手，站起身来。

“我要走了。你最好快去睡觉。你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

她站了起来。“萨姆，什么是——”

他用手捂住她的嘴，把她的话头打断了。“周一再说，”他说，“我要偷偷溜出去，趁你妈妈还没逮住我，骂我把她的小绵羊拖进豺狼窝。”

斯佩德到家的时候已经将近午夜了。当他把钥匙插进大门的锁孔时，身后的人行道上传来急促的高跟鞋发出的嗒嗒声。他放开钥匙转过身，布里姬·奥肖内西正从台阶上向他跑过来。她伸手抱住他，紧靠在他身上，喘着气说：“噢，我以为你不会来了！”她看起来十分憔悴，一脸忧心如焚的样子，从头到脚都在发抖。

他用没扶着她的那只手摸到钥匙，打开门，搀扶着她进了屋。“你一直在这儿等我？”他问。

“对，”她喘息未定，断断续续地说，“在，北面，街边，楼门口。”

“你还能走吗？”他问，“还是要我抱你？”

她靠在他肩上摇摇头。“我应该，能行，等我，到，能坐下，的地方。”

他们坐电梯到斯佩德住的那层楼，前往他的公寓。他开门的时候，她放开了他的胳膊，站在他身旁，胸口还是起伏个不停。他打开玄关的灯，两人一起走了进去。他关上门，搂着她往起居室走去。当他们离门口还有一步之遥时，起居室的灯亮了起来。

女郎尖叫着攀在斯佩德身上。

胖乎乎的古特曼正站在起居室的门内，冲着他们露出和蔼的微笑。小伙子威尔莫从他们身后的厨房里走出来，黑色的手枪握在他的小手里显得很大。凯罗从浴室里出来，他也拿着一把枪。

古特曼说：“好啦，先生，如你所见，人都到齐了。现在让我们都进来坐下，舒舒服服地谈一谈吧。”

[1]匹克威克大巴于一九一七年开设，往返于旧金山和洛杉矶之间。

[2]伯林格姆（Burlingame）是旧金山半岛上的一个城市。旧金山半岛位于旧金山湾区，把旧金山湾与太平洋隔开。

[3]指旧金山半岛。

[4]圣马特奥是旧金山湾区的一个城市，是旧金山半岛的一部分，位于伯林格姆以南。

第十八章　替罪羊

斯佩德搂着布里姬·奥肖内西，淡淡一笑，说：“行啊，我们来谈谈吧。”

古特曼从门边摇摇摆摆地退后几步，身上的肉上下颠簸不已。

斯佩德和那姑娘一起走进去，威尔莫和凯罗跟在他们后面。凯罗在门口停住，威尔莫把其中一把手枪收起来，上前紧跟在斯佩德身后。

斯佩德转过头，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小伙子说：“滚开，别想搜我的身。”

小伙子说：“站着别动，闭嘴。”

斯佩德的鼻翼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声音十分冷静：“滚开。你要敢把爪子放在我身上，我就会逼得你用枪。问问你老板，他想不想让我在谈判之前被一枪打死。”

“算了吧，威尔莫。”胖子说，肆无忌惮地皱着眉头盯着斯佩德，“你真是个顽固的人。得啦，让我们就座吧。”

斯佩德说：“我告诉过你我不喜欢这个小混混。”说完他就把布里姬·奥肖内西带到窗户旁的沙发那儿，两人紧挨着坐在一起。她的头倚在他的左肩上，他的左臂则搭着她的肩。她已经不再发抖，也不喘气了，仿佛古特曼和他同伴的出现夺走了她的行动自由和人类情感。现在她虽然有生命，有意识，却静得像一株植物。

古特曼坐在那把带坐垫的摇椅上，凯罗则挑了桌子旁的扶手椅。威尔莫没有坐下，他站在门口，就是之前凯罗站的地方，没有收起来的那把枪垂在身畔，弯睫毛下的眼睛盯着斯佩德。凯罗把自己的枪放在身边的桌子上。

斯佩德摘下帽子，把它扔到沙发另一头，对着古特曼咧嘴一笑。他松弛的下唇和下垂的眼睑，加上脸上的那些V字，让他笑起来像个好色的萨梯[1]。“你那个女儿有着漂亮的小肚子，”他说，“用胸针划花了未免太可惜。”

古特曼的微笑如果不是略显油滑，简直可以称得上和蔼可亲。

门口的小伙子向前踏出一小步，把手枪举到齐臀高度。房间里的人都看着他。布里姬·奥肖内西和乔·凯罗看他的眼神不尽相同，但奇怪的是都带有责备之意。小伙子脸红了，退了回去，伸直了腿，把手枪放下来，站在原来的位置上，藏在睫毛下的眼睛盯着斯佩德的胸口。他脸上的红晕很淡，且只维持了片刻，但出现在他那张一贯冷酷镇定的脸上也够让人震惊的了。

古特曼转头微笑着用那双亮闪闪的眼睛看着斯佩德。他的嗓音听起来老于世故，带着点呼噜声：“是啊，先生，那是很可惜。但你得承认这一招奏效了。”

斯佩德的眉头拧成一团。“什么招数都会奏效的，”他说，“我一拿到那只鹰，自然就想到来见你。既然有拿着现金的顾客，为什么不去找他呢？我到伯林格姆去的时候，以为等着我的会是这样的会面。我不知道你们当时正四处乱撞，想赶在雅各比找到我之前先找到他，好把我踢出局。可惜你们晚了半个小时。”

古特曼轻声笑起来，笑声里透着心满意足。“好吧，先生，”他说，“不管怎么样，现在我们已经碰面了，如果这是你想要的话。”

“这是我想要的。你打算什么时候付我第一笔钱，把鹰从我这里拿走？”

布里姬·奥肖内西坐直了身子，蓝眼睛惊讶地看着斯佩德。他随意地拍拍她的肩，眼睛平静地与古特曼对视。古特曼那陷在赘肉里面的眼睛快活地眨了眨。“好吧，先生，关于这个……”他一只手伸进外套胸口。

凯罗把手放在大腿上，身体前倾，柔软的嘴唇张开，用嘴呼着气。他的黑眼睛像上过漆似的闪闪发亮，谨慎的目光在斯佩德和古特曼的脸之间来回移动。

古特曼重复了一遍“好，先生，关于这个”，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白信封。十只眼睛的目光——现在小伙子的眼睛只有一半被睫毛挡住了——都落在信封上。古特曼用那双浮肿的手翻动着信封，端详了一会儿空白的正面，又看看背面。信封没有封上，但折口塞在里面。他抬起手，带着一脸亲切的笑容，把那个信封平平地冲着斯佩德抛过去。信封虽然不鼓，但还是够分量，可以抛出很远。它撞在斯佩德胸口下面一点，然后掉在他大腿上。他收回搂着布里姬的左手，不慌不忙地把信封捡起来，再用双手把信封打开。里面装的是崭新的千元大钞，光滑又挺括。斯佩德把钱取出来，点了点，一共有十张。他微笑着抬起头，温和地说：“我们当时说的数比这个多。”

“没错，先生，我们当时是那么说，”古特曼说，“但那只是说说而已。这可是实实在在的钱，先生，货真价实的本国货币。这样的一美元可比那种说说而已的十美元还要值钱。”他无声地大笑起来，身上的肉也跟着摇晃。平静下来以后，他略微严肃了一点，说：“要分一杯羹的人变多了嘛，”说着转过头，眨眨眼，冲着凯罗示意了一下，“而且——这么说吧，先生，简单来讲，现在形势变了。”

古特曼说话的时候，斯佩德轻轻拍着那十张钞票的边缘，把钱理整齐，放回信封里，再把折口塞进去。现在他小臂架在膝盖上，弓着身子坐着，食指和拇指轻轻拈住信封一角，让它在两腿之间晃荡着。他漫不经心地答复胖子说：“那倒是。你们现在成了一伙的了，不过鹰却在我手里。”

乔·凯罗开口了。他丑陋的手抓着椅子的扶手，身子前倾，用他那又尖又细的嗓音一板一眼地说：“我想没必要提醒你吧，斯佩德先生，虽然鹰在你手里，你却在我们手里。”

斯佩德笑起来。“我才不会担心这个。”他抬起身子坐直，把信封放在一旁的沙发上，对古特曼说，“钱的问题我们一会儿再谈。有另一件事得先处理：我们得有一个替罪羊。”胖子不解地皱着眉头。他还没说话斯佩德就解释起来：“警察得找一个替罪羊，一个可以把三桩谋杀都算在他头上的人。我们——”

凯罗打断了斯佩德，激动地尖声说：“两桩，只有两桩谋杀案，斯佩德先生。你的搭档毫无疑问是瑟斯比杀的。”

“好吧，两桩，”斯佩德吼道，“那又有什么区别？关键是我们得给警察喂一点——”

现在轮到古特曼插嘴了。他自信满满地笑着，和善地保证说：“好啦，先生，依照目前我们见你干过的那些事情，我觉得我们不用担心这个问题。我们可以把应付警察的事交给你，你用不着我们这些门外汉帮忙。”

“如果你真是这么想的，”斯佩德说，“那你见到的还不够多。”

“得啦，斯佩德先生，事到如今你不能指望我们相信你怕警察吧？或者你无力对付——”

斯佩德从鼻子和喉咙里哼了一声。他又弓起身子，把小臂搁在膝盖上，烦躁地打断古特曼：“我一点都不怕他们，也知道怎么对付他们。我就是要和你说这个。对付他们的办法，就是扔出一头替罪羊，让他们把罪名栽在这个人头上。”

“好吧，先生，我承认这的确是个办法，但是——”

“但是个屁！”斯佩德说，“这是唯一的办法。”他的眼神热切而诚恳，脑门都涨红了，淤血的太阳穴变成了猪肝色，“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以前干过这样的事，这回也打算这么干。我曾经咒骂最高法院的所有人去死，后来也平安无事。我没事，是因为我从来不会忘记欠的账总是要还的；我从来不会忘记，该还账的时候，我要把一切安排妥当，大摇大摆地走进警察局，手里牵着一头替罪羊，说：‘给，你们这些笨蛋，你们要的罪犯。’只要我能做到这一点，就可以把所有的法律条文当笑话看。我如果做不到，就只能被人踩在脚底。这样的事还从来没发生过，这次也不例外。这是肯定的。”

古特曼眼光闪动，精明的眼神变得有些半信半疑，但他粉嘟嘟的胖脸上那志得意满的笑容还是纹丝不动，语调也很轻松。他说：“这个做法有很多可取之处，先生，千真万确！如果这办法可行，我会头一个说：‘就这么办，先生。’但这一次很不巧，这个法子偏偏行不通；它再好用都行不通。这一次你得开个先例，聪明人都懂得变通的。得啦，先生，这次的事只能换一种方法。我可以告诉你，依我看来，你这个先例开得实在很划算。对你来说，现在的处理方法比起交一只替罪羊给警方可能会棘手一些，不过——”他摊手大笑，“你不是那种会怕这一点点小麻烦的人。你知道事情该怎么办，也知道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会逢凶化吉的。”他撅起嘴唇，半眯着一只眼，“你能搞定这件事，先生。”

斯佩德一脸木然，眼神变得冷如冰霜。“我知道我在说什么，”他刻意用一种耐心的语调说，“这是我的城市，我的行当。我当然可以设法让自己脱身，不过就这一次而已。下一次我要想蒙混过关，他们不会放过我的，我就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了。那可不好玩。你们这些家伙之后会去纽约，或者君士坦丁堡，或者别的什么地方，但我还要在这里混下去。”

“可是，”古特曼开口道，“你肯定能——”

“我不能，”斯佩德恳切地说，“我也不会。我说真的。”他坐直了身子，脸上露出愉快的笑容，把之前的沉闷麻木一扫而空。他用一种让人心悦诚服的语气飞快地说：“听我说，古特曼。我给你说的方案对我们是最好的。如果我们不交一只替罪羊给警察，他们十有八九会无意中得知这只鹰的情况，那不过是早晚的事。到时候不管你在哪里，你都得带着这只鹰躲起来，这对你靠它发大财的打算可没什么帮助。交给警察一只替罪羊，他们立刻就会停手。”

“先生，这就说到点子上了，”古特曼答道。他和方才一样，只有眼里流露出些许不安，“他们会停手吗？这只替罪羊难道不会成为一条新线索吗？这样他们还是很有可能被引到那只鹰身上去。而且，从另一方面来看，你不觉得他们现在已经走入困境了吗？对我们来说最好的方案就是溜之大吉。”

斯佩德前额上鼓起一道分叉的青筋。“老天！你也根本没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他努力克制着自己说，“他们没在打瞌睡，古特曼。他们只是伏低身子，在那里等着。好好想明白。我和这件事大有关系，他们很清楚。只要到时候我能对他们有所交代，就不会有事。但如果我没有，就大事不妙了。”他又开始循循善诱，“听着，古特曼，我们绝对得交一个人给他们。没办法躲开。让我们把这个小混混给他们。”他愉快地冲门口的小伙子点点头，“事实上这两个人的确是他杀的，瑟斯比和雅各比，不是吗？不管怎么样，他天生就该扮演这种角色，让我们把必要的证据和他一道送给警察吧。”

门口的小伙子脸上闪过一丝冷笑，随即绷紧了嘴角。除此之外，斯佩德的提议似乎对他没什么影响。乔·凯罗瞪大了眼，张大了嘴，那张黝黑的脸变得焦黄，满是讶异。他张嘴喘着气，女人一样软绵绵的胸膛一起一伏，瞠目结舌地望着斯佩德。布里姬·奥肖内西已经从斯佩德身边挪开了，此刻正从沙发上拧过身子来凝视着他。在她那张吓坏了似的茫然的脸上，隐隐透出几分歇斯底里的笑意。

古特曼还是一动不动，面无表情。过了好一会儿，他决定放声大笑。他尽情地笑了好一阵子，直到那双亮闪闪的眼睛也染上了欢乐的笑意，这才止住笑声，说：“天哪，先生，你真是个人物，真有你的！”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白色手绢，擦了擦眼睛，“没错，先生，永远没法猜到你接下来会说什么做什么，只有一点——你一定会让人惊掉下巴。”

“这件事一点儿也不好笑。”斯佩德对这胖子的笑似乎并不生气，但也并不为之所动。他说话的语气就像在和一个倔头倔脑但并非蛮不讲理的朋友讲道理，“这是我们最好的选择。警察有了他，就会——”

“可是，我亲爱的朋友，”古特曼表示反对，“你不明白吗？就算我有一瞬间真的考虑过这么做——不过这太可笑了。我对威尔莫的感觉，就像他是我亲生儿子一样。真的。哪怕我有一瞬间考虑过你的提议，你觉得有什么能阻止威尔莫把这只鹰和我们几个的事一股脑说给警察听呢？”

斯佩德僵硬地咧嘴一笑。“必要的话，”他柔声说，“我们可以以拒捕为由先把他杀了。不过我们用不着做那么绝。让他尽情地去说，我向你保证没人会理他的。这很容易办到。”

古特曼皱起眉头，脑门上粉色的皮肉都蠕动起来。他低下头，下巴压在领子上，问：“怎么办到？”随后猛地抬起头，全身的肥肉都挤挤挨挨地颤动起来，扭头看着那小伙子，大笑着说：“这个你怎么看，威尔莫？有趣吧，嗯？”

小伙子浅棕色的眼睛藏在睫毛下，闪着冰冷的光。他用低沉但清晰的声音说：“没错，很有趣——这个婊子养的。”

斯佩德正在和布里姬·奥肖内西说话：“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宝贝？好点儿没有？”

“好多了，只是——”她放低了音量，这样后面几个字在两英尺外就听不到了，“我害怕。”

“别怕，”他把一只手放在她套着灰色长筒袜的膝盖上，随意地说，“不会出什么大事的。要喝一杯吗？”

“现在不用，谢谢。”她的音量又低下来，“当心，萨姆。”

斯佩德笑着看着古特曼，古特曼也正带着一脸亲切的微笑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之后，胖子问：“怎么？”

斯佩德没反应过来：“什么怎么？”

胖子觉得有必要先大笑几声，笑够了之后他才开始解释：“是这样，先生，如果你的确是认真的——我是说你那个提议，出于基本的礼貌，我们至少可以听你说下去。现在，你准备怎么处理，来让威尔莫——”他停下来又笑了几声，“没法危害到我们？”

斯佩德摇摇头。“不，”他说，“我不想利用任何人的礼貌，不管有多基本。忘了它吧。”

胖子脸上的赘肉皱了起来。“得啦得啦，”他抗议道，“你真的让我很过意不去。我不该笑的，我向你致以最最谦卑和诚挚的歉意。尽管我对你所说的难以苟同，但我不想表现得像在嘲笑你的提议，斯佩德先生。你得知道，我对你的才智是满怀着尊敬和钦佩之情的。现在我要提醒你，即使无视威尔莫就像我的亲生骨肉这件事实，我也看不出你的提议有一星半点的可行之处。不过如果你继续把你的提议说完，先生，我就一相情愿地当做你接受我的道歉了。”

“还算公平，”斯佩德说，“布莱恩和大多数地区检察官一样，最在乎的是他的办案纪录好不好看。他情愿放弃一个可疑的案子，也不会去碰它，免得出了岔子对他不利。我不知道他有没有故意陷害过他明知道是无辜的人，但如果他能积攒或者拼凑出他们的罪证，我无法想象他还会相信他们是无辜的。为了确保能给一个人定罪，他会放掉半打同样有罪的同伙——因为如果要给他们全部定罪，案情就太混乱了。”

“我们就是要给他提供这样的甜头，而他会贪婪地把它一口吞下。他不会想知道那只鹰的故事；他会愉快地说服自己那个小混混所说的不过是一派胡言，是为了把案情搅乱。这些事交给我就行。我可以让他明白，如果他昏了头想把所有人都抓起来，他的案子就会变成一团乱麻，让陪审团没法理清头绪。相反，如果他咬住那个小混混不放，给他定罪就是板上钉钉的事。”

古特曼微笑着缓缓地摇着头，温和地表示反对。“不，先生，”他说，“我恐怕这么做行不通，根本行不通。我不明白你这位地区检察官怎么能把瑟斯比、雅各比和威尔莫联系起来，而不——”

“你不了解地区检察官，”斯佩德对他说，“瑟斯比这边很容易。他是个枪手，你这个小混混也是。布莱恩对此已经有了一套理论，要把他们联系起来并不难。不过，看在上帝的分上，他们只能把这个小混混吊死一次。既然他已经被判杀了瑟斯比，为什么不把雅各比的命案也算在他头上？只需要把这事儿写成是他干的就可以结案了。如果他杀这两个人用的是同一把枪——这也是很有可能的——两颗子弹一对上，那就皆大欢喜了。”

“对，但是——”古特曼刚开口，就住了嘴，看着那个小伙子。

小伙子两腿分开，迈着僵硬的步子从门口走过来，一直走到古特曼和凯罗中间，大概是房间中央的位置。他停下来，上半身微微前倾，肩向前耸起，手还是垂在身畔，但把枪握得紧紧的，指节发白。他另一只手握成一个小小的拳头，垂在身体另一边。他脸上那狂热的仇恨与恶意，衬着他稚气未脱的面容，透出一种难以名状的邪气和残忍。他用激动得走了调的声音对斯佩德说：“你这浑蛋，站起来去拿你的枪！”

斯佩德微笑着看着小伙子。虽然只是淡淡一笑，但他似乎真的觉得很有趣。

小伙子说：“你这浑蛋，有种就站起来和我拼个你死我活。我受你的气已经受够了。”

斯佩德脸上笑意更浓了，看着古特曼说：“西部野小子[2]。”他的声音里也含着笑意，“也许你应该告诉他，在你们拿到鹰之前把我打死可就糟糕了。”

古特曼想笑又笑不出来，脸上青一块红一块的，看起来很别扭。他口干舌燥，舔舔嘴唇，想拿出父亲劝诫儿子那种腔调，可惜声音太过沙哑，“好啦，好啦，威尔莫，”他说，“我们可不能让这样的事发生。你别把这些事看得这么重，你——”

小伙子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斯佩德。他从嘴角闷声闷气地挤出一句话：“那就叫他别惹我。他要继续这样，我一定把他揍得晕头转向，谁都别想拦着我。”

“好啦，威尔莫。”古特曼说完又转向斯佩德，他的表情和声音现在又收放自如了，“你的计划，先生，就像我一开始说的，完全行不通。我们别再谈这个了。”

斯佩德把其他几个人依次看了一遍。他收起笑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我爱说什么就说什么。”他对他们说。

“当然，”古特曼赶紧说，“我一向很佩服你这一点。不过问题是，就像我说的，不可行，所以再讨论下去一点用都没有，你自己也明白。”

“我不明白，”斯佩德说，“你说了我也没明白，而且我也不觉得你能让我明白。”他皱起眉头看着古特曼，“我们来打开天窗说亮话。我和你谈是不是在浪费时间？我以为这事儿是你做主。我是不是该和这小混混谈？我知道该怎么和他说。”

“不，先生，”古特曼回答说，“你和我打交道是非常正确的。”

斯佩德说：“好。现在我有另外一个提议。不如第一个好，不过比没有强。想听吗？”

“那当然。”

“把凯罗给他们。”

凯罗急忙从身旁的桌子上抓起手枪，双手握着枪紧紧地靠在腿上，枪口冲着沙发旁的地面。他的脸色又变得焦黄，黑眼睛扫视着其他人的脸。他那不透明的眼珠看起来像画出来的，没有立体感。

古特曼像是不相信他所听到的，问：“做什么？”

“把凯罗交给警察。”

古特曼看起来像要大笑起来，但没笑。最终他含糊地喊了一声：“老天啊，先生！”

“这比不上交出小混混那么好，”斯佩德说，“凯罗不怎么使枪，他那把枪的口径也比打死瑟斯比和雅各比的小。我们诬陷他要麻烦一些，但总比什么人都不交给警察的好。”

凯罗愤慨地尖声叫道：“如果我们把你给他们呢，斯佩德先生？或者奥肖内西小姐？如果你一心要交个什么人给他们，这又怎么样？”

斯佩德微笑着看着黎凡特人，平静地答道：“你们这些人想要鹰，我拿到它了。一头替罪羊是我要价的一部分。至于奥肖内西小姐——”他淡淡地瞥了一眼她那迷惑的、苍白的脸，目光又回到凯罗身上，耸了耸肩，“如果你觉得她能扮演这种角色，我非常愿意和你讨论这个法子。”

女郎双手按在喉咙上，发出一声短促而压抑的尖叫，坐得离他更远了一点。

凯罗激动得全身乱颤，喊道：“你好像忘记了你没资格坚持自己的主张。”

斯佩德发出刺耳的嗤笑声。

古特曼试图缓和紧张的气氛，说：“别这样，先生们，让我们把讨论维持在一个友好的层面上，但凯罗先生说的——”他对斯佩德说，“的确有几分道理，你一定得考虑到——”

“一定个屁。”斯佩德以一种粗鲁而漫不经心的方式甩出这句话，比做作地强调或者提高音量更能增添这句话的分量，“如果你杀了我，你准备怎么搞到那只鸟？如果我已经知道了你不把鸟弄到手就不敢杀我，那你打算怎么吓唬我才能让我把鸟给你呢？”

古特曼脑袋微微向左偏，考虑着这几个问题，眼睛在那满是褶子的眼皮下闪了闪。这时他亲切地回答道：“嗨，先生，除了杀人和威胁说要杀人，还有别的游说方式嘛。”

“当然，”斯佩德表示同意，“但那些方式都不太好，只有死亡的威胁容易让人屈服。明白我的意思了吗？如果你想做我不喜欢的事，我不会答应的。我知道你不敢杀我，所以我会把问题扔给你。你要么罢手，要么杀了我。”

“我明白你的意思。”古特曼轻声笑起来，“先生，因为你这样的态度，双方都必须谨慎作出判断。如你所知，男人容易头脑发热，忘记怎么才对自己最有利，任凭感情支配。”

斯佩德同样带着轻松的笑容说：“你说的这种态度，正是我所使用的招数，”他说，“既让你束手无策只能按我说的来，又不至于把你逼疯，不顾自己的理智判断把我踢出去。”

古特曼怜爱地说：“天啊，先生，你真是个人物！”

乔·凯罗从椅子上跳起来，从威尔莫身后绕到胖子椅子背后，弯下腰把嘴凑到胖子耳边，用手挡着嘴说起了悄悄话。胖子闭上眼，专注地听着。

斯佩德朝布里姬·奥肖内西张嘴一笑。她露出一个有气无力的笑容算是回应，眼睛还是麻木地瞪着前方。斯佩德又转向威尔莫：“二比一，他们要出卖你了，孩子。”

小伙子什么都没说。他的膝盖开始打战，裤腿也抖了起来。

斯佩德对古特曼说：“我希望你别让自己被这种袖珍版亡命之徒手里的枪所影响。”

古特曼睁开眼睛。凯罗住了口，挺直身子站在胖子的椅子后面。

斯佩德说：“我曾经练习过缴他们两个人的枪，所以这方面没什么问题。这小混混——”

威尔莫用激动得要窒息了的声音叫了声“好！”，猛地把枪举到胸前。

古特曼急忙拖着肥胖的身子从摇椅上站起来，同时伸出一只胖手猛地切向小伙子的手腕，再抓住腕关节一掰，让枪口冲下。乔·凯罗快步绕到小伙子另一侧，抓住他另一只胳膊。他们和威尔莫扭作一团，把他的胳膊压低，紧紧抓住，小伙子只能徒劳地挣扎。搏斗的过程中不断传来话语声。威尔莫不连贯地说着“好……去……浑蛋……烟”，古特曼重复了若干次“好啦，好啦，威尔莫”，还有凯罗在不停地说着“不，不要”和“别这样，威尔莫”。

斯佩德表情僵硬，眼神有些心不在焉。他从沙发站起来，走到那几个打斗的人身旁。小伙子无法承受加在身上的力量，已经停止了挣扎。凯罗还抓着他的胳膊，站在他侧前方，正在安慰他。斯佩德轻轻把凯罗推开，左手一拳打在威尔莫下巴上。小伙子的头猛地向后一仰，直到因为胳膊被抓住无法再动，才往前弹回来。古特曼刚气急败坏地说了句“喂，你——”斯佩德右手就又给了小伙子的下巴一拳。

凯罗放下威尔莫的胳膊，让他瘫倒在古特曼圆滚滚的大肚子上。凯罗猛地冲向斯佩德，双手伸出弯曲僵硬的手指向斯佩德脸上抓去。斯佩德呼出一口气，把这个黎凡特人推开。凯罗再次朝他冲过去，眼里含着泪，红色的嘴唇愤怒地蠕动着，试图说点什么，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斯佩德大笑起来，咕哝着说：“老天，你可真厉害！”说完就一掌打在凯罗的脸上，把他打得倒在桌子上。凯罗一恢复平衡就第三次朝斯佩德冲过来。斯佩德直直地伸出两条长胳膊，两手卡住他的头。凯罗的胳膊要短些，够不着斯佩德的脸，只好用力捶打斯佩德的胳膊。

“住手，”斯佩德吼道，“不然我揍你。”凯罗哭喊了一句“哦，你这个大个子懦夫！”就退了下来。斯佩德弯腰从地上捡起凯罗的枪，又捡起小伙子的枪，然后站直了，左手拿着枪，食指钩住扳机保险，把枪倒挂在手上摇晃着。古特曼已经把小伙子放在摇椅上，站在旁边发愁地看着他，脸上布满皱纹，一副犹豫不决的样子。凯罗跪在椅子旁，拉过威尔莫一只无力的手开始搓起来。斯佩德用手指探了探小伙子的下巴。“没骨折，”他说，“让他躺在沙发上吧。”他右臂穿过小伙子腋下搂住他的背，左小臂架着他的膝盖，轻而易举地把他抬了起来，抱到沙发旁。

布里姬·奥肖内西飞快地站起来，让斯佩德把这小伙子放下。斯佩德用右手拍拍威尔莫的衣服，找到了他的第二把枪，把它也放到左手里，然后让他仰面躺在沙发上。这时凯罗已经在他的头旁边坐了下来。

斯佩德把手里的枪晃得叮当响，冲着古特曼露出快活的微笑。“好啦，”他说，“我们有替罪羊了。”

古特曼面如死灰，眼神阴沉。他没看斯佩德，而是看着地面，一言不发。

斯佩德说：“别再装傻了。你让凯罗和你说悄悄话，我揍他的时候你还抓着他。这可不是你哈哈一笑就能当没发生过的，而且那样你很可能会挨枪子儿。”

古特曼把脚在地毯上挪来挪去，不说话。

斯佩德说：“还有，你要不现在马上答应，要不我把那只鹰连同你们这群该死的家伙通通送到警察局去。”

古特曼抬起头，含混不清地抱怨说：“我不喜欢这样，先生。”

“你不会喜欢的，”斯佩德说，“嗯？”

胖子叹了一口气，苦着脸伤感地说：“他随你处置。”

斯佩德说：“好极了。”

[1]萨梯（satyr），源于希腊神话的半人半羊的雄性生物，生性贪杯好色，终日游荡在山林中。

[2]西部野小子（Young Wild West）是美国二十世纪初流行的一系列描写西部的通俗小说的主人公。

第十九章　俄国人的把戏

小伙子仰面朝天躺在沙发上，除了还有呼吸，看起来就像一具尸体。乔·凯罗坐在他身旁，低着头，揉着他的脸和手腕，用手把他的头发从前额往后梳，低声对他说话，焦急地凝视着他那苍白的、一动不动的脸庞。

布里姬·奥肖内西站在桌子和墙的夹角当中，一只手平放在桌子上，一只手按着胸口。她咬着下唇，趁斯佩德没看她的时候就偷偷瞟他一眼；当他的目光转向她，她就看着凯罗和威尔莫。

古特曼已经不再愁眉苦脸，脸颊又恢复了红润。他手插在裤子口袋里，面朝斯佩德站着，百无聊赖地看着他。

斯佩德悠闲地把手里的枪晃得叮当响，冲着凯罗圆滚滚的背点点头，问古特曼：“他不会有问题吧？”

“我不知道，”胖子平静地说，“这全靠你了，先生。”

斯佩德的笑容让他那V形的下巴显得更加凸出。他叫了一声：“凯罗。”

黎凡特人把那张黝黑的、焦虑的脸转过来。

斯佩德说：“让他休息一会儿，再把他交给警察。我们得在他醒来之前把细节敲定。”

凯罗悲愤地问：“难道你觉得你把他欺负得还不够吗？”

斯佩德说：“没错。”

凯罗离开沙发，走到胖子身旁。“请别这么做，古特曼先生，”他哀求道，“你一定得明白——”

斯佩德打断了他：“这件事已经说定了。问题是，你们打算怎么办？加入，还是退出？”

虽然古特曼的笑容有一点伤感，甚至有些怅然若失，他还是点了点头。“我也不想这样，”他对黎凡特人说，“但我们现在身不由己啊，真的。”

斯佩德又问：“你怎么样，凯罗？加入还是退出？”

凯罗舔舔嘴唇，缓缓地把脸转向斯佩德。“如果，”他说着，吞了一口唾沫，“我有——我有选择权吗？”

“有，”斯佩德严肃地对他保证，“但你要知道，如果你的答案是退出，我们就要把你和你的男朋友一起交给警察。”

“哦，别这样，斯佩德先生，”古特曼抗议道，“那不——”

“我们要放他就这么走掉才见鬼了呢，”斯佩德说，“他要么加入我们，要么进警察局。我们不能虎头蛇尾，搞得漏洞百出。”他生气地瞪着古特曼，暴躁地大吼道，“上帝啊！这是你们偷的第一件东西吗？你们简直是一群吃棒棒糖的小朋友！你们接下来打算怎么办？跪下来祷告吗？”他又瞪着凯罗，“怎么样？选什么？”

“你让我没得选，”凯罗窄窄的肩膀绝望地耸了耸，“我加入。”

“好，”斯佩德说，然后看了看古特曼，又看看布里姬·奥肖内西，“坐下来。”

女郎战战兢兢地坐在沙发一头，就在那昏迷的小伙子脚边。古特曼回到摇椅上，凯罗则坐回扶手椅。斯佩德把手里的几把枪放在桌子上，自己坐在旁边的桌角上。他看了看腕上的手表，说：“两点了。我得等天亮才能拿到鹰，或者要等到八点钟。我们有充足的时间把一切安排好。”

古特曼清了清喉咙。“鹰在哪里？”他问，然后又急忙补充道，“我其实不在乎，先生，我只是想，在正式交易之前，我们几个人最好不要离开彼此的视线，从各方面考虑这样都最好。”他看看沙发，又看看斯佩德，目光锐利起来，“信封在你身上吗？”

斯佩德摇摇头，看了看沙发，然后看着那姑娘。他眼里含着笑意说：“在奥肖内西小姐那里。”

“对，在我这里。”她低声说，伸了一只手到外套里，“我把它收起来了。”

“没关系，”斯佩德对她说，“收好就行。”他又对古特曼说，“我们不需要离开彼此的视线。我可以让人把鹰送来。”

“那就太好了，”古特曼满意地说，“那么，先生，我们给你一万美元和威尔莫。作为交换，你要给我们那只鹰和一两个小时的时间——这样等你把他交给警察的时候我们就已经不在城里了。”

“你用不着躲起来，”斯佩德说，“不会走漏风声的。”

“也许吧，先生。尽管如此，当威尔莫被你那位地区检察官盘问的时候，我们还是离开这里才感觉安全一些。”

“随便你们，”斯佩德回答，“如果你们需要，我可以把他在这儿留一整天，”他开始卷起烟来，“让我们来把细节搞清楚。他为什么要杀瑟斯比？他为什么要对雅各比开枪？在哪里开的枪？”

古特曼放肆地笑起来，摇着头说：“得啦，先生，你别指望这个。我们已经把钱和威尔莫给了你，按照约定这些就是我们要提供的全部。”

“我的确指望你们告诉我，”斯佩德说着把打火机举到香烟旁，“我要的是一头替罪羊。除非他一定会被定罪，否则他就当不成替罪羊。那么，为了确保他被定罪，我得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回事。”他皱起眉头，“你们在抱怨什么？如果让他脱罪了，你们就别指望在这儿安安稳稳地坐着了。”

古特曼俯身向前，伸出一个胖乎乎的手指头冲着斯佩德腿旁边的那堆手枪晃了晃。“他的罪证很充裕，先生，两个人都是用这些枪打死的。对警察局里的专家来说，要判断杀死那两个人的子弹是不是从这些枪里打出去的非常容易。你知道的，你自己也提到过。在我看来，这就能充分地证明他的罪行了。”

“也许，”斯佩德附和道，“但事情比这个复杂得多。我得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才能确保那些有矛盾的部分被掩盖起来。”

凯罗的眼睛睁得圆圆的，闪着怒火。“很显然你已经忘记你向我们保证过这件事会很简单，”他把那张激动的黑脸转向古特曼，“你看！我告诫过你别这么做，我不觉得——”

“你们两个怎么想他妈的根本不重要，”斯佩德直白地说，“现在说这个太晚了，你们陷得太深了。他为什么要杀瑟斯比？”

古特曼十指交叉放在肚子上，坐在椅子里前后摇晃着。他的声音和脸上的笑容都坦白地流露出悔意。“你这个人，要占你上风简直比登天还难，”他说，“我开始觉得，我们当初把你扯进来就是个错误。天啊，的确是这样，先生！”

斯佩德随意地摆摆手。“你干得没那么糟。你逃掉了牢狱之灾，而且即将把鹰搞到手。你还想怎么样？”他把烟放在嘴角，叼着烟说：“不管怎么样，你现在明白自己的处境了。他为什么要杀瑟斯比？”

古特曼停下了摇晃的动作。“瑟斯比是个声名狼藉的杀手，也是奥肖内西小姐的同伙。我们认为以那种方式把他除掉，不仅能让她少了一个棘手的保护者，也能让她停下来想一想，觉得也许最好还是和我们尽释前嫌、重归于好。你看，先生，我对你很坦白吧？”

“对，继续保持下去。你没想过鹰可能在他手里？”

古特曼摇摇头，他圆滚滚的脸颊也跟着抖个不停。“我们从来没这么想过，”他答道，脸上挂着和蔼的微笑，“幸好我们对奥肖内西小姐太了解了。虽然我们的确不知道她在香港就把鹰给了雅各比船长，让他通过白鸽号把鹰运来，而他们自己则搭了一艘更快的船。如果他们当中只有一个人知道鹰在哪里，我们可从来不会认为那个人是瑟斯比。”

斯佩德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问：“你杀他之前没试过和他做交易吗？”

“试过，先生，我们当然试过了。我那天晚上亲自和他谈过了。威尔莫两天之前找到了他的住处，还试图跟踪到他和奥肖内西小姐碰面的地方去。但瑟斯比太狡猾了，虽然他并不知道自己处于我们的监视之下。那天晚上威尔莫到他住的旅馆去，打听到他不在，就在外面等他。我猜瑟斯比杀了你的搭档之后立刻就回去了。尽管如此，威尔莫还是带他来见我。我们和他什么都谈不成，他死心塌地要忠于奥肖内西小姐。这么一来，先生，威尔莫就跟着他回到旅馆，把他干掉了。”

斯佩德思考了一会儿。“这听起来没问题，现在说雅各比。”

古特曼用沉重的眼神看着斯佩德，说：“雅各比船长的死完全是奥肖内西小姐的错。”

女郎倒抽一口气：“噢！”她伸手捂住嘴巴。

斯佩德的声音深沉而平静。“现在这不重要了。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古特曼精明地打量着斯佩德，然后笑了起来。“你说怎么样就怎么样，先生，”他说，“正如你知道的，有天晚上凯罗到这里来。他第二天离开警察局之后就和我联系上了——我派人去找他的。我们认识到合作对双方都有好处，”他把笑脸转向黎凡特人，“凯罗先生眼力非凡，白鸽号的事情就是他想到的。他那天早晨在报纸上看见它到港的通知，想起他在香港时听说有人看见雅各比和奥肖内西小姐在一起。那时他正在香港找她。起初他以为她已经坐白鸽号离开了，后来才打听到她没有。总之，先生，当他看见报纸上的到港通知，就猜到了事情的真相：她把那只鸟儿交给了雅各比，让他带到这儿来。当然，雅各比不知道那是什么。奥肖内西小姐在这方面太谨慎了。”

他扫了那姑娘一眼，摇了两下椅子，继续说：“凯罗先生、威尔莫和我前去拜访雅各比船长。幸运的是，我们到那儿的时候奥肖内西小姐还在那里。从各方面来看，那都是一场艰难的谈判。不过我们最终说服奥肖内西小姐让步，或者说我们自以为说服了她。接着我们就离开船去我住的酒店。我打算在酒店付钱给奥肖内西小姐，然后接收那只鹰。不过，先生，我们这群人自以为有能力对付她，实在太没有自知之明了。半路上，她和雅各比船长还有那只鹰从我们指缝里溜得无影无踪。”他高兴地大笑起来，“天啊，先生，干得太漂亮了。”

斯佩德看着布里姬。她睁大了深沉的双眼，恳切地望着他。他问古特曼：“你们下船之前放火了？”

“不是故意的，先生，真的不是，”胖子答道，“不过我得说，我们——或者至少威尔莫——要为火灾负责。我们在船舱里说话时，他一直在找那只鹰。他用火柴的时候无疑有些大意。”

“没关系，”斯佩德说，“如果出了什么岔子，有必要用雅各比的命案来给他定罪，我们还可以给他加一条纵火罪。好，现在来说开枪的事。”

“是这样，先生，我们整天都在城里四处寻找他们，终于在今天下午晚些时候把他们找到了。最初我们不确定是不是找到了他们，只确定我们找到了奥肖内西小姐的公寓。不过我们在门口听见了他们在里面走动的声音，所以相信他们就在里面，于是按了门铃。她问我们是谁，我们照实说了，接着就隔着门听见窗户打开的声音。”

“我们当然明白那意味着什么。于是威尔莫以最快的速度冲下楼，打算绕到楼后面堵住消防出口。他刚转进楼侧面的巷子，就和胳膊下面夹着鹰逃跑的雅各比船长撞了个满怀。这种情况处理起来非常棘手，不过威尔莫已经尽力了。他对雅各比开了枪——不止一枪——但雅各比非常顽强，没有放弃也没有失手让鹰掉下来。他距离威尔莫太近，威尔莫躲不开他的拳头。他把威尔莫击倒就逃走了。这可是在光天化日之下，你明白的，正是下午时间。威尔莫刚爬起来就看见一个警察从南面街区走过来，所以他只好放弃了。皇冠公寓旁的大楼后门开着，他闪身躲进门里，穿过大楼来到马路正面，然后上楼和我们会合——很幸运，先生，他没被人看见。”

“接下来，先生，我们又傻眼了。奥肖内西小姐替雅各比关上窗户之后，就为我和凯罗先生开了门。而她——”他停下来，一边回想着一边微微一笑，“我们说服了她——还是‘说服’这个说法最恰当，先生。她告诉我们，她让雅各比带着鹰去找你。即使警察没把他拦下来，他看起来也不像能活着走那么远，不过那是我们唯一的机会了。于是，我们又一次‘说服’奥肖内西小姐向我们提供一点帮助。我们，呃……说服她往你办公室打电话，想趁雅各比到那儿之前把你引开，然后派威尔莫去追他。不幸的是，我们花了很长时间才说服奥肖内西小姐——”

沙发上的小伙子呻吟了一声，翻身变成侧躺的姿势。他的眼睛睁开又合上，如此若干次。女郎站了起来，又站到桌子和墙的夹角当中。

“——和我们合作，”古特曼匆匆收尾，“所以我们打给你之前你就拿到鹰了。”

小伙子伸出一只脚踩在地上，用胳膊肘支撑着抬起身子，睁大眼睛，把另一只脚也落到地上，坐了起来。他环视四周，当目光落到斯佩德身上时，眼里流露出迷惘的神情。凯罗从扶手椅上站起来，走到小伙子身边，伸手揽住他的肩，对他说了点什么。小伙子迅速站起来，甩开凯罗的胳膊。他扫视了一下房间，再次把目光钉在斯佩德身上。此时他神色冷酷，全身绷得紧紧的，这使他看起来更矮了，身子像被缩小了一样。

斯佩德坐在桌角上，漫不经心地晃着腿，说：“听着，小子。如果你走过来胡闹，我就踹你的脸。坐下，闭嘴。老实待着，你就能活得长一点。”

小伙子看着古特曼。

古特曼和善地笑着对他说：“好啦，威尔莫，失去你我真的很舍不得。我希望你明白，我对你感情很深，就像你是我的亲生儿子一样；但是——哎，老天啊！如果失去一个儿子，还有可能得到另一个；但马耳他之鹰却只有一只。”

斯佩德哈哈大笑起来。

凯罗上前对威尔莫耳语了几句。小伙子浅棕色的双眼冷若冰霜，盯着古特曼的脸，然后在沙发上坐下来，黎凡特人坐在他旁边。

古特曼叹了口气，但脸上还是笑眯眯的。他对斯佩德说：“有的事情，人年轻的时候就是看不透。”

凯罗又伸手揽住小伙子的肩，对他说着悄悄话。斯佩德朝古特曼咧嘴一笑，又对布里姬·奥肖内西说：“如果你能去厨房看看有什么可以吃的，再多煮一些咖啡，那就太好了。你觉得如何？我不想丢下我的客人们。”

“当然。”她说完就朝门口走去。

古特曼停住摇椅。“等一下，亲爱的，”他举起一只胖乎乎的手，“你是不是最好把那个信封留在这儿？你不想溅些油点在上面吧。”

女郎用眼神询问斯佩德，后者用冷淡的语调说：“那钱现在还是他的。”

她把手伸进外套，拿出信封递给斯佩德。斯佩德把它扔到古特曼腿上，说：“你要是怕丢了就坐在上面好了。”

“你误会我了，”古特曼圆滑地说，“我压根儿不是这个意思，不过做生意要有做生意的样子嘛。”他打开信封，取出那些千元钞票，点了点，咯咯地笑了起来，大肚子一抖一抖的，“比如，现在这里只有九张钞票了。”他把钞票摊开来放在肥嘟嘟的膝盖和大腿上，“我交给你的时候有十张，你很清楚。”他脸上挂着一个大大的笑容，像个胜利者似的乐开了花。

斯佩德看着布里姬·奥肖内西，问：“嗯？”

她使劲摇着头，嘴唇微微蠕动，像是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她看起来被吓坏了。

斯佩德朝古特曼伸出手，胖子把钱放在他手里。斯佩德数了数那些钱——九张千元钞票——然后还给了古特曼。随后斯佩德站起来，表情平静而阴沉。他拿起桌上的三把枪，用就事论事的腔调说：“我要搞清楚这是怎么回事，我们——”他冲那姑娘偏偏头，但没看她，“到浴室里去。门会一直开着，我会面朝着门。要从这里出去，一定得从浴室门口经过，除非你想从三楼跳下去。别干这种傻事。”

“说真的，先生，”古特曼抗议道，“没必要这样，你这样威胁我们也太不友善了，你得知道，我们半点离开的想法都没有。”

“我检查过后知道得更多。”斯佩德很耐心，但态度也很坚决，“这种鬼把戏会把事情搅乱。我得搞清楚答案，不会花太长时间的。”他碰碰女郎的胳膊肘，“来吧。”

在浴室里，布里姬·奥肖内西开口了。她双手贴在斯佩德胸膛上，脸仰起来凑到斯佩德眼前，轻声说：“我没拿那张钞票，萨姆。”

“我没说你拿了，”他说，“但我得搞清楚。把你的衣服脱了。”

“你不信我的话？”

“不。把你的衣服脱了。”

“我不脱。”

“好，那我们回刚才的房间，我让他们帮你脱。”

她向后退了一步，手捂住嘴，眼睛睁得圆圆的，又惊又惧。“你恐吓我？”她透过指缝问。

“不，”他说，“我得弄清楚那张钞票到底上哪里去了，我才不管什么少女的羞涩之类的说辞。”

“哦，不是为了这个，”她又走近他，把手放在他胸膛上，“我在你面前赤身露体并不难为情，但是——你不明白吗？像这样不行。难道你不明白吗，如果你逼我这么做，你就——你就会毁掉一些东西？”

他的音调一点都没变：“这些我不懂。我得弄明白那张钞票怎么回事。把衣服脱了。”

她看着他那双一眨不眨的灰黄色眼睛，脸先是变得绯红，然后又转为煞白。她昂首挺胸站直身子，开始脱衣服。他坐在浴缸边上看着她和开着的门。起居室那边没发出什么动静。她迅速而灵巧地脱掉衣服，任由它们掉在地上，堆在她脚边。脱光之后，她从衣服堆里退后一步，站在那儿看着他，神态倨傲，不反抗，也不局促。

他把手枪放在马桶上，面朝门单膝跪在她那堆衣服跟前，把它们逐件拎起来仔细翻看。他没找到那张千元钞票。检查完之后，他拿着她的衣服站起来，递给她。“谢谢，”他说，“现在我知道了。”

她从他手上接过衣服，什么都没说。他拿起那些枪走出去，关上浴室门，回到起居室。

古特曼坐在摇椅上冲着他亲切地笑着。“找到了？”他问。

凯罗和威尔莫并肩坐在沙发上。凯罗用那双不透明的眼睛看着斯佩德，眼里写满问号。威尔莫没抬头，他身子前倾，两手捧着头，胳膊肘搁在膝盖上，盯着自己双脚之间的地面。

斯佩德对古特曼说：“我没有找到。是你把它藏在手里了。”

胖子轻声笑起来：“我把它藏手里了？”

“没错，”斯佩德说着，把手里的枪晃得叮当响，“你打算承认还是想被搜身？”

“被搜——”

“你承认吧，”斯佩德说，“不然我就搜你。没有第三条路。”

古特曼抬头看着斯佩德冷酷的脸，突然大笑起来。“天哪，先生，我相信你会的，真的。你真是个人物，先生，如果你不介意我这么说。”

“你把它藏在手里了。”斯佩德说。

“没错，我是藏了。”胖子从背心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钞票，把它在腿上压平，又从外套口袋里掏出那个装着九张钞票的信封，把那张压平的钞票放进去，“我就爱时不时地开点小玩笑，而且我很好奇你在那样的情形下会怎么做。我得说，你不仅通过了测试，而且大获全胜，先生。我完全没料到你会用这么一种又简单又直接的方式来查出真相。”

斯佩德不以为忤，只对他冷笑了一声。“我还以为这种事情只有小混混那种年纪的人才干得出来。”

古特曼咯咯地笑着。

布里姬·奥肖内西重新穿上衣服，只是没穿外套，也没戴帽子。她从浴室出来，朝起居室踏出一步，又转身走到厨房去，打开了灯。

凯罗在沙发上朝威尔莫挪近了一点，又开始对他耳语起来。小伙子烦躁地抖抖肩膀。

斯佩德看看手里的枪，又看看古特曼，走出房间来到玄关的衣柜前。他打开柜门，把手枪放在衣柜里的一个皮箱上，再关门上锁，把钥匙放进裤子口袋，然后走到厨房门口。布里姬·奥肖内西正往一个铝制咖啡壶里灌水。

“东西都找得到吧？”斯佩德问。

“嗯。”她头也不抬，冷冷地回答。随后她把咖啡壶放在一旁，朝门走过来。她脸色绯红，睁大了眼，眼眶湿漉漉的，眼里满是责备的神情。“你不该那么对我，萨姆，”她柔声说。

“我得搞清楚状况，宝贝。”他低下头，轻轻地吻了吻她的嘴，就回到起居室去了。

古特曼微笑着看着斯佩德，把那个白信封递给他，说：“这个很快就属于你了，你不妨现在就拿去。”

斯佩德没接。他坐在扶手椅上，说：“这个有的是时间。钱的问题我们还没谈完，我应该得到的不止一万块。”

古特曼说：“一万块是一大笔钱。”

斯佩德说：“你在引用我的话。但这并不是全世界所有的钱。”

“不，先生，不是。这一点我同意。但几天之内轻轻松松能赚到手，这么看的话一万块就很多了。”

“你觉得这很轻松？”斯佩德问，然后他耸耸肩，“好吧，也许是这样，但那是我的事。”

“当然，”胖子附和道。他眼珠转了转，用头示意着厨房那边，压低了嗓门：“你打算和她分享吗？”

斯佩德说：“那也是我的事。”

“当然，”胖子又一次附和，“但——”他迟疑了一下，“我想给你一个忠告。”

“请便。”

“如果你不——我敢说你无论如何会给她一点钱的，但——如果你给她的钱达不到她自认为应得的数目，我的忠告是——当心。”

斯佩德眼里闪动着嘲讽的光。他问：“有那么糟？”

“有那么糟。”胖子答道。

斯佩德咧开嘴笑了笑，动手卷起烟来。

凯罗又伸手揽住了威尔莫的肩，还在对他窃窃私语。突然之间，小伙子推开那条胳膊，转身面朝这个黎凡特人，一脸厌恶和愤怒的表情。他小手握成拳头，直直地打在凯罗的嘴上。凯罗像女人一样大叫一声，远远地退到沙发另一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块丝绸手帕捂住了嘴。手帕拿下来时上面染着血。他重新把手帕捂在嘴上，责怪地看着小伙子。小伙子气急败坏地嚷了句“离我远点”，就又把头搁到双手之间。房间里飘荡着凯罗的手帕散发出来的西普香水味。

凯罗的尖叫把布里姬·奥肖内西引到了门口。斯佩德伸出拇指冲着沙发指了指，笑着对她说：“这才叫真爱。食物准备得怎么样了？”

“快好了。”她说完就回厨房去了。

斯佩德点燃香烟，对古特曼说：“我们来谈谈钱的问题。”

“乐意之至，先生，我打心底里这么说，”胖子答道，“但我眼下不妨坦白地告诉你，我只筹得到一万块这么多了。”

斯佩德吐出一口烟。“我该拿到两万。”

“我也希望你能拿到。如果我有的话，我会很乐意给你的，但我发誓我现在只付得起一万。当然，先生，你要明白这只是给你的首付。以后——”

斯佩德笑起来。“我知道你以后还要给我好几百万呢，”他说，“不过我们现在只谈首付。一万五？”

古特曼笑了笑，皱着眉头摇摇头。“斯佩德先生，我已经坦白地、直率地告诉过你了。我以一位绅士的名誉起誓，我手头有的、我能筹到的钱，每个铜板全部加起来，只有一万块。”

“但你没说‘肯定地’。”

古特曼哈哈大笑，说：“肯定地。”

斯佩德阴沉地说：“那可太糟了。但如果这就是你能做到的一切，那就给我吧。”

古特曼把信封递给他。斯佩德点了点钞票，把钱放进口袋里。这时布里姬·奥肖内西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

威尔莫不愿吃东西。凯罗喝了杯咖啡。布里姬、古特曼和斯佩德吃了她做的炒蛋、培根、吐司和橘子酱，每人喝了两杯咖啡。然后他们坐下来，等待长夜过去。

古特曼抽了一根雪茄，读着《美国刑事名案》，看到有趣的部分不时发出咯咯的笑声，或者品头论足一番。凯罗小心地照看着他的嘴，独自坐在沙发一头生闷气。小伙子一直手捧着脑袋坐着，直到四点过一点的时候，他躺下来，脚冲着凯罗，转过身去脸冲着窗户睡起觉来。布里姬·奥肖内西坐在扶手椅上昏昏欲睡，一会儿听几句胖子的评论，一会儿又和斯佩德随便聊几句闲话。

斯佩德卷烟、抽烟，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但是一点坐立不安或是紧张的样子都没有。他时而坐在女郎椅子的扶手上，时而坐在桌角上，时而坐在她脚边的地毯上，时而坐在一把竖直靠背的椅子上。他看起来神清气爽，心情舒畅，全身上下充满活力。

五点半的时候，他走进厨房，又煮了些咖啡。半小时之后，小伙子动了一下，醒了，打着哈欠坐起来。古特曼看看表，问斯佩德：“你现在能拿到吗？”

“再等一个小时吧。”

古特曼点点头，又继续看他的书。七点，斯佩德走到电话旁，拨了艾菲·佩林的号码。

“你好，佩林太太吗？……我是斯佩德，能让我和艾菲说几句吗？……对，没错……谢谢。”他轻轻地吹了几句口哨，吹的是《在古巴》的旋律，“你好，宝贝，抱歉把你叫醒了……对。计划是这样的：你去邮局我们那个用贺兰名字的邮箱，里面有个信封，上面有我用潦草的笔迹写的地址。信封里有张匹克威克巴士车站的行李寄存单，存的就是我们昨天拿到的那包东西。你能不能赶快把那包东西取出来带给我？……对，我在家……这才是好姑娘，快去吧……再见。”

八点十分，楼下大门的门铃响了。斯佩德走到对讲机旁，按下开锁的按钮。古特曼放下书，笑眯眯地站起来。“你不介意我和你一起去应门吧？”他问。

“好。”斯佩德对他说。

古特曼跟着他来到门口，斯佩德打开门。艾菲·佩林正拿着那个棕色的纸包从电梯那边走过来。她几乎是小跑着往前走，那张男孩子气的脸庞看起来欢乐又明亮。她瞥了一眼古特曼就没再看他了，只冲着斯佩德微笑着，把包裹递给他。

他接过包裹，说：“多谢了，女士。抱歉毁了你的休息日，但这次——”

“这不是你第一次干这种事了。”她笑着答道。见他显然并不打算请她进门，她又问：“还有什么别的事吗？”

他摇摇头。“没了，谢谢。”

她说了声“再见”就朝电梯走回去了。斯佩德关上门，拿着包裹来到起居室。古特曼的脸红彤彤的，双颊都在微微颤抖。斯佩德把包裹放在桌子上，凯罗和布里姬·奥肖内西走了过来，两人都很激动。威尔莫站了起来，脸色苍白，神情紧张，但他还是站在沙发旁，透过弯弯的睫毛瞪着其他几个人。

斯佩德从桌子旁退后一步，说：“你来吧。”

古特曼的胖手指三下两下就把那些绳子、纸和刨花扒开，将那只黑色的鸟儿捧在手心里。“啊，”他用嘶哑的声音说，“这一刻，等了十七年。”他的眼眶湿润了。

凯罗舔舔他的红嘴唇，两手绞在一起。那姑娘咬着下唇。她和凯罗、古特曼，还有斯佩德和那个小伙子，每个人的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房间里的空气冷冰冰的，有些异味，加上雪茄的烟雾，变得混浊不堪。

古特曼把那只鸟在桌上放好，笨手笨脚地去掏自己的口袋。“就是它了，”他说，圆嘟嘟的脸颊上汗水闪闪发亮，“但我们还是来确定一下。”他抖抖索索地掏出一把金色的小刀，打开刀刃。

凯罗和女郎一人一边紧挨着他站着。斯佩德站在后面一点，以便同时盯着威尔莫和桌子旁边这些人。

古特曼把鸟倒过来，用刀刮着它的底座。黑色的瓷釉被刮掉，变成一堆打着卷儿的碎屑，瓷釉下露出发黑的金属。古特曼的刀刃一下子切进金属里，削下来薄薄的一小片弧形。薄片的内侧和削掉它之后留下来的那个窄窄的切面都呈现出柔和的灰色光泽，铅的光泽。

古特曼龇着牙，嘶嘶地吐着气，热血都冲上头顶，脸涨得通红。他把那只鸟倒过来，狠狠地砍在它的头上。这里的刀口下也露出了铅。他任凭刀子和鸟砰的一声掉在桌子上，转身用嘶哑的声音对斯佩德说：“假的。”

斯佩德的脸色变得严峻起来。他缓缓地点点头，手却闪电般探出去，一把抓住布里姬·奥肖内西的手腕，把她拉到面前，用另外一只手抓住她的下巴，粗鲁地抬起她的脸。“好吧，”他冲着她的脸低声咆哮着，“你的小玩笑也开过了。现在告诉我们到底怎么回事。”

她叫起来：“不，萨姆，别这样！这就是我从凯米多夫那里得来的那只鹰，我发誓——”

乔·凯罗猛地挤到斯佩德和古特曼中间，用尖锐的嗓音滔滔不绝地说起来：“有了！有了！是那个俄国人！我早该明白的！我们把他当成傻瓜，可他把我们所有人都狠狠地耍了一通！”黎凡特人激动得手舞足蹈，泪水顺着面颊淌下来。“就是你把事情搞砸了！”他冲着古特曼厉声叫道，“你傻乎乎地向他求购！你这个肥胖的大笨蛋！你让他明白这东西很值钱。他搞清楚了它有多值钱，就仿造了一个给我们！难怪我们不费吹灰之力就把它偷到手！难怪他那么心甘情愿地派我满世界去找！你这个低能儿！你这个得意忘形的傻瓜！”他双手捂住脸，呜呜地哭了起来。

古特曼的脸拉得老长，茫然地眨着眼。然后他晃了晃身子，等他身上的肉都停止晃动的时候，他又是一个快活的胖子了。“得了，先生，”他和蔼地说，“没必要继续垂头丧气的，人人都有犯错的时候，你应该也知道，这件事对我就和对其他人一样，是非常沉重的打击。没错，这就是俄国人耍的把戏，毫无疑问。那么，先生，你有什么提议？我们应该站在这儿抹着眼泪呼喊彼此的名字吗？或者，我们是不是应该——”他停顿了一下，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的微笑，“到君士坦丁堡去？”

凯罗把手从脸上拿开，眼睛都瞪得凸出来了，结结巴巴地说：“你要——”他立刻就明白了古特曼的意思，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古特曼拍了拍手，眨眨眼，用带着点儿呼噜声的喉音得意扬扬地说：“十七年来我一直想要这个小东西，一直在努力得到它。如果要我再找一年——喏，先生，额外花费的时间只不过是——”他计算的时候无声地动着嘴皮子，“十七分之一，也就是百分之五又十七分之十五。”

黎凡特人咯咯地傻笑起来，嚷道：“我和你去！”

斯佩德突然放开女郎的手腕，在房间里四下扫了一眼。那个威尔莫不见了。斯佩德走到玄关，看到通向走廊的门开着。他不满地瘪瘪嘴，关上门，回到起居室，靠在门框上看着古特曼和凯罗。他用古怪的眼神盯着古特曼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学着胖子那带着呼噜声的喉音说：“得了，先生，我得说你们真是贼性难改啊！”

古特曼低声笑起来。“我们没太多可自夸的，但这一点是事实，先生。”他说，“不过，你看，我们都还活得好好的，仅仅因为遭遇了一点小小的挫折就以为世界末日来了，这种想法一点用都没有。”他从身后抽出左手，伸到斯佩德跟前，光滑多肉的粉色掌心朝上，“我得把那个信封要回来了，先生。”

斯佩德一脸木然，没有动弹。他说：“我该做的都做了，你拿到了你的小玩意儿。货不对版，是你自己运气不好，不怪我。”

“得啦，先生，”古特曼劝道，“我们都栽了，没理由让任何人独自承担后果，而且——”他把右手也从身后抽出来，手里握着一把小手枪，这玩意儿金银相间，嵌着贝母，雕刻着华丽的花纹，“总而言之，先生，我一定得让你还我这一万美元。”斯佩德一脸无动于衷，耸耸肩，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信封。他正要把它递给古特曼，又犹豫了一下，打开信封，拿出一张千元钞票。他把钞票放进裤子口袋，再把信封的折口塞进去，盖住其他的钞票，然后递给古特曼。“那是补偿我的时间和开支的。”他说。

古特曼顿了几秒钟，模仿斯佩德的样子耸耸肩，接过了信封。“好吧，先生，我们要和你说再见了，除非——”他眼睛旁边浮肿的肥肉皱了起来，“你想加入我们的君士坦丁堡探险队。你不来？好吧，坦白说我真的很想要你一起来。你这个人很讨我喜欢，足智多谋，判断力上佳。正因为你判断力上佳，所以我们可以一万个放心地和你说再见，而你一定不会泄露我们这个探险小活动的秘密。我们也知道你一定明白，依现在的情形来看，最后这几天带给我们的法律难题，你和迷人的奥肖内西小姐也同样有份。我相信以你的精明不会没想到这一点。”

“我懂。”斯佩德回答。

“我就知道你懂的。我还同样确信，没有替罪羊你也能设法把警察应付过去，既然现在也没有第二条路了。”

“我会把问题解决的。”斯佩德答道。

“我就知道你可以的。好啦，先生，最短的告别就是最好的。永别啦。”他郑重其事地鞠了一躬，“还有你，奥肖内西小姐，永别了。我把那只稀罕的鸟儿[1]留在桌上给你做纪念吧。”

[1]原文是“rara avis”，拉丁文原意为“rare bird”，即“罕见的鸟”，在英文中作为谚语使用，引申为罕见的人或物。

第二十章　如果他们绞死你

卡斯柏·古特曼和乔·凯罗离开了。外面的门关上之后，斯佩德一动不动地站着，盯着敞开的起居室门的把手看了足足有五分钟。他眉毛低垂，眼神阴郁，眉心那裂缝似的皱纹又深又红。他撅着嘴，柔软的嘴唇凸了出来。他又缩回嘴唇，抿成一个坚毅的V字形，走到电话旁。他没去看布里姬·奥肖内西。后者正站在桌子旁边，担忧地看着他。

他把电话拿起来，又放回书架上，弯腰去查看挂在书架一角的电话号码目录。他飞快地翻着，直到找到他要看的那一页，食指沿着其中一栏往下滑动。然后他站起身，又把电话从书架上拿起来，拨了一个号码，说：“喂，伯劳斯警长在吗？……能请你叫他一下吗？我是萨缪尔·斯佩德。”他凝视着空气等了一会儿，“你好，汤姆，有事和你说……对，很多。是这样，瑟斯比和雅各比是一个名叫威尔莫·库克的小子杀的，”他详细地描述了小伙子的外貌，“他替一个叫卡斯柏·古特曼的男人工作，”他又描述了一下古特曼，“你在我这儿见过的那个家伙，凯罗，也和他们在一起……对，就是这样……古特曼一伙人住在亚历山德拉酒店，12C套房，或者说他们之前住在那儿。他们刚离开，打算即刻出城，所以你动作要快。但我想他们不知道警察要抓他们……他们当中还有个女孩，古特曼的女儿。”他描述了一下瑞亚·古特曼，“你和那小子交手的时候当心点，他的枪法应该很不错……没错，汤姆，我这儿也有东西要给你。我想他当时用的枪在我这里……对，去吧，祝你好运！”

斯佩德缓缓地把听筒放回叉簧，又把电话放回书架上。他舔舔嘴唇，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是湿润的，全是汗。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眼睛在低垂的眼帘下闪闪发光，然后转身三步并作两步走进起居室。

布里姬·奥肖内西被他的突然走近吓了一跳，然后又笑着松了一口气。

斯佩德面对面地和她站在一起，两人离得很近。这个高个子、大骨架、肌肉结实的男人，有一双冷峻的眼睛，一个线条坚毅的下巴，此刻正带着冷冷的微笑对她说：“等他们被抓住之后，一定会把罪名推到我们头上。我们现在正坐在炸药包上，只有几分钟时间作准备，来应付警察。快把所有的事都告诉我。古特曼派你和凯罗去君士坦丁堡？”

她正要开口，迟疑了一下，咬着嘴唇。

他把手放到她的肩上。“该死的，快说！”他说，“我现在和你坐在一条船上，你别想糊弄过去，快说！他派你去君士坦丁堡？”

“对，他派我去的。我在那儿遇到了乔，然后……然后请他帮我。然后我们——”

“等等，你请凯罗帮你从凯米多夫那儿弄到那只鹰？”

“对。”

“偷来给古特曼？”

她又迟疑了，在他冷峻而愤怒的目光下不安地扭动着，吞了口唾沫，说：“不，那时就不是了。我们是想偷来给自己。”

“好，后来呢？”

“哦，后来我开始害怕乔会对我不公平，所以……所以我请了弗洛伊德·瑟斯比来帮我。”

“他帮你了。然后呢？”

“然后我们拿到了鹰，去了香港。”

“和凯罗一起？还是你在那之前就把他甩掉了？”

“是的，他留在了君士坦丁堡——的监狱里，为了一张支票的事。”

“那是你们故意安排出来把他困住的吧？”

她惭愧地看着斯佩德，低声说：“对。”

“好，那你和瑟斯比带着鸟到了香港。”

“嗯。后来——我对他不太了解——我不知道是否可以信赖他。我想要更安全些——总之，我认识了雅各比船长，知道他的船要来这里，所以我请他替我捎一个包裹，就是那只鸟。我不确定是不是能信任瑟斯比，也不确定乔或者古特曼手下的其他人会不会和我们坐一条船，这样似乎是最保险的方案。”

“好。接下来你和瑟斯比搭了一艘快船过来。然后呢？”

“然后——我害怕古特曼。我知道到处都有他的人、他的耳目，而他很快就知道了我们做的事情。我害怕他得知我们已经从香港启程前往旧金山。他当时在纽约，有充足的时间在我们到达的时候、或者我们到达之前就赶到旧金山。他的确这么做了。我当时还不知道，但我害怕会出这样的事，因为我得在这儿等雅各比船长的船抵达，而古特曼可能会找到我，或者找到弗洛伊德并收买他。所以我去找你，请你盯着他，来——”

“这是谎话，”斯佩德说，“瑟斯比早就上了你的钩，你很清楚这一点。他总是为女人着迷，从他的犯罪纪录就能看出来——他每次都是栽在女人手里。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也许你不知道他那些纪录，但你知道他对你来说很安全。”

她脸刷的红了，胆怯地看着他。

他说：“你是想在雅各比带着赃物抵达之前把他除掉。你的计划是什么？”

“我……我知道他是和一个遇到麻烦的赌徒一起离开美国的。我不知道是什么麻烦，但我想，如果问题很严重，一见到有侦探监视他，他就会以为那是从前的麻烦找上门来，然后被吓跑。我没想到——”

“是你告诉他有人在跟踪他的，”斯佩德信心十足地说，“迈尔斯是不太机灵，但还没笨到第一晚就被人发现。”

“是我告诉他的，没错。那天晚上我们出门散步的时候，我假装发现阿切尔先生在跟踪我们，并把他指给弗洛伊德看，”她啜泣着说，“但请相信我，萨姆，如果我知道弗洛伊德会杀了他，我一定不会那么做的。我以为他会被吓跑，压根儿没想到他会对阿切尔开枪。”

斯佩德嘴角露出狡黠的微笑，但眼里没有半点笑意。他说：“你以为他不会开枪，这一点你可没说错，宝贝。”女郎扬起的脸庞上满是震惊。斯佩德说：“瑟斯比没对他开枪。”女郎的脸在震惊之外又添上了怀疑。斯佩德又说：“迈尔斯是不太机灵，不过上帝啊，他好歹也当了这么多年的侦探，无论如何也不至于就那么被自己正在跟踪的男人逮到。枪还别在腰上，大衣扣得好好的，他就这么走到一条死胡同里去？根本不可能。他和大多数男人一样蠢，但还没蠢到那个地步。巷子里只有两条出去的路，从隧道上面的布什街边上都可以看见。你说过瑟斯比不是个会演戏的人，他不可能把迈尔斯骗进巷子里，也不可能逼他走进去。我再说一次，迈尔斯是蠢，但还没蠢到那个地步。”他用舌头舔舔嘴唇内侧，亲切地冲女郎微笑着，说：“但是如果他确定里面没有别的人，他就会跟着你走进去，宝贝。你是他的客户，所以只要你开口了，他就没有理由不丢下跟踪对象。而如果你又把他迷住了，让他跟你进去，他自然会去了。他就有那么蠢。他一定是上下打量着你，舔着嘴唇，满脸坏笑，而你可以在黑暗中走到他身旁，想多近就走多近，然后用你那天晚上从瑟斯比那里拿来的枪在他身上打个大洞。”

布里姬·奥肖内西从斯佩德身前退开，一直退到桌子前面。她用惊恐的眼神看着他，喊道：“别，别这么对我说话，萨姆！你知道我没这么做！你知道——”

“行了，”他看着手腕上的表，“警察随时可能进来，我们正坐在炸药包上呢。给我说实话！”

她把一只手的手背贴在额头上。“噢，你为什么要指控我犯下这么可怕的——”

“你还来这一套？”他用低沉的声音不耐烦地命令道，“现在不是女学生模仿秀时间。听我说，我们俩正坐在绞刑架下！”他抓住她的手腕，让她直直地站在他面前，“快说！”

“我……我，你怎么知道他……他舔嘴唇，还看——”

斯佩德刺耳地大笑起来。“我了解迈尔斯。不过这些不重要了。你为什么要杀他？”

她把手腕从斯佩德手里挣脱出来，伸手搂住他的后颈，把他的头揽过来，直到二人嘴唇相接。她的身体从胸口到膝盖都紧紧地贴在他身上。他伸手紧紧地搂住她。她紫罗兰色的眼睛半掩在浓密的睫毛下，嗓音轻柔而微微颤抖。“我不是一开始就这么打算的，我真的没有。我原本的打算就是我告诉你的那样，但是当我看见弗洛伊德没被吓倒，我——”

斯佩德朝她肩上拍了一掌，说：“这是谎话，你请我和迈尔斯亲自去处理这件事，是因为你要确保去跟踪的是你认识的人，同时也认识你，这样他才会跟你走。你那天晚上从瑟斯比那里把枪拿来，并且已经租下了皇冠公寓的房间。你把皮箱放在那边，旅馆里什么都没有。我检查你的公寓的时候找到了一张租金收据，日期要比你和我说的日子早五六天。”

她艰难地吞了一口唾沫，低声下气地说：“是，那是谎话，萨姆。我的确打算过，如果弗洛伊德——我……我没法看着你和你说这些，萨姆，”她把他的头拉低，贴着他的脸，在他耳边低声说：“我知道弗洛伊德没那么容易被吓住。但我觉得如果他知道有人在跟踪他，他要么会——噢，我说不出口，萨姆！”她紧紧地抱住他，抽泣起来。

斯佩德说：“你觉得弗洛伊德会和他动手，他们当中的一个会被打倒。如果被干掉的是瑟斯比，你就摆脱他了；如果死的是迈尔斯，弗洛伊德就会被抓起来，你也能甩掉他。对吗？”

“差……差不多吧。”

“而当你发现瑟斯比不打算和他动手，你就借了他的枪自己动手了。对吗？”

“对，不过不完全对。”

“差不多就行了。这个计划从一开始就想好了。你以为弗洛伊德会因为杀人而被逮捕。”

“我……我以为他们至少会把他关起来，直到雅各比船长带着鹰抵达。还有——”

“而且你当时不知道古特曼正在这儿搜寻你的踪影。你没想到这一出，否则不会除掉自己的枪手。你一听说瑟斯比被人打死，就明白古特曼已经来了。你知道你得再找一个保镖，所以又回头来找我。对吗？”

“对，但——哦，亲爱的！不只是因为这个。我早晚会回到你的身边的，从我见到你的第一刻起，我就知道——”

斯佩德温柔地说：“你这个小家伙！得啦，如果运气好，你再过二十年就能从圣昆汀出来，那时候你就能再回到我身边啦。”

她把脸颊从他脸上移开，头往后仰起，不解地看着他。

他脸色苍白，温柔地说：“上帝保佑他们不会绞死你，宝贝，放过你那可爱的脖子。”他的手在她脖子上滑动，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喉咙。

一眨眼的工夫，她就挣脱了他的怀抱，背靠着桌子蜷起来，双手捂在喉咙上。她一脸焦虑，杏眼圆睁，干燥的嘴唇一开一合，用干哑的嗓音小声说：“你不会——”然后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斯佩德的脸变成浅黄色。他嘴上挂着微笑，眼角也带着笑纹，声音轻柔而温和。“我会让你去的。你还有机会保住性命，那意味着你过二十年就能出来了。你是个天使，我会等你的。”他清了清喉咙，“如果他们绞死你，我也会永远记着你的。”

她放开手，挺起胸膛，面色又变得风平浪静，只有眼里闪着微弱的、半信半疑的光芒。她温柔地对他笑了笑。“别这样，萨姆，即使为了好玩也别这么说。哦，有那么一会儿你真把我吓坏了！我真以为你——你知道你做事那么狂放不羁，让人难以捉摸——”她突然住了口，脸庞迎上前来，深深地凝望着他的双眼。她的脸颊和双唇微微颤抖，恐惧再次回到眼中。“什么——萨姆！”她又用手捂着喉咙蜷缩起来。

斯佩德哈哈大笑，浅黄色的脸庞被汗水打湿了。虽然他还保持着微笑，声音却不复温柔。他粗声粗气地说：“别傻了。你得出来顶罪。那几个家伙把该推的都推了之后，我们当中总得有个人顶罪。如果是我，一定会被他们绞死。换成你的话运气应该会好一点。怎么样？”

“可是——可是，萨姆，你不能这么做！我们都已经那么亲密了。你不能——”

“我不能才怪。”

她颤抖着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你一直在和我演戏？你只是假装在乎我——好让我上当？你根本——不在乎？你没爱过——你不爱我？”

“我想我是爱你的，”斯佩德说，“那又怎么样呢？”他脸上的肌肉鼓了起来，维持着笑容，“我不是瑟斯比。我不是雅各比。我不会上你的当。”

“这不公平，”她哭喊着，眼里涌出泪水，“这不公平。你卑鄙。你知道不是那样的。你不能那么说。”

“我不能才怪，”斯佩德说，“你上我的床是为了堵住我的嘴，让我别再盘问你。你昨天用那个求助的电话帮古特曼把我引出去。昨晚你和他们一起到这里来，自己却在外面等着和我一起进去。我们落入陷阱的时候，你躲在我怀里——让我有枪也没法拔，想动手也腾不出空。如果说他们没把你带走，那只不过是因为古特曼头脑很清醒。他根本不相信你，除非是迫不得已；也因为他认为我会上你的当——只要我不想伤害你，也就不能拿他怎么样。”

布里姬·奥肖内西眨眨眼，泪水流了下来。她朝他踏近一步，站在那里骄傲地直视着他的双眼。“你说我是骗子，”她说，“现在你也在说谎。尽管我做过那些事，如果你敢说你内心深处并不知道我还是爱着你的，那你就是在说谎。”

斯佩德简单而生硬地鞠了个躬。他的眼睛红了，除此之外那张汗湿的黄色脸庞并没有什么改变，仍然挂着一成不变的微笑。“也许我是在说谎，”他说，“那又怎么样呢？难道我该相信你吗？给我的前任——瑟斯比设下巧妙毒计的你？为了出卖瑟斯比，像拍死一只苍蝇一样冷血地干掉和你无冤无仇的迈尔斯的你？先后出卖了古特曼、凯罗、瑟斯比——一个、两个、三个人的你？从我认识你以来，从来没有哪怕半个小时对我坦诚相待的你？不，不，亲爱的。即使我能，我也不会这么做。我凭什么呢？”

她的目光在他的逼视下一直很平静，答话时那轻柔的声音里也没有半点波澜：“你凭什么？如果你一直在和我逢场作戏，如果你不爱我，这个问题就没有答案。如果你爱过我，你就不需要答案。”

斯佩德眼里布满血丝，那个维持了许久的微笑变成了一个可怕的怪笑。他嘶哑地清了清喉咙，说：“现在长篇大论也没有用了。”他把一只手放到她肩上，这只手在颤抖，“我不在乎谁爱谁。我不会上你的当，不会踏上瑟斯比还有天知道别的什么人的老路。你杀了迈尔斯，你即将为此付出代价。我本来可以让其他人走掉，尽全力赶走警察来让你脱罪，但现在已经太迟了。我现在帮不了你了，而且我也不会帮。”

她伸手按住他放在她肩上的手。“那就别帮我，”她轻声说，“但别伤害我。现在让我走吧。”

“不，”他说，“如果警察来的时候我没把你交给他们，我就完了。这是让我不被其他人拖下水的唯一方法。”

“你连这个都不答应我？”

“我不会上你的当。”

“请别这么说。”她把他的手从肩上拿起来，贴着自己的脸，“你为什么一定得这么对我，萨姆？阿切尔先生对你来说怎么比得上——”

“迈尔斯，”斯佩德用刺耳的声音说，“是个狗杂种。我们共事的第一个星期我就发现了，我本来打算等到年底就把他踢走。你把他杀了对我一点害处都没有。”

“那你又是为什么？”

斯佩德把手从她手里抽出来。他既不微笑也不做怪相了，汗湿的黄色脸庞变得冷酷起来，皱纹显得愈发深重，眼里燃烧着怒火。他说：“听着——这么做一点用也没有，你永远也不会理解我，但我还是再试一次，不懂就算了。听着。一个男人的搭档被杀了，他就应该做点什么。无论他对这个人看法如何，这都没有区别。这个人是你的搭档，你就该有所行动。第二，我们是干侦探这一行的，那么，当你的机构里有人被杀了，让杀手跑掉就会有很坏的影响——影响到周围的人，影响这个机构，影响机构里每个地方的每个侦探。第三，我自己也是个侦探，要我抓到罪犯又把他们放走，就像要求一条狗去抓一只兔子再把兔子放掉一样。可以办得到，没问题，这种事也发生过，但这不符合我的本性。我要放你走，唯一的方法就是放掉古特曼、凯罗和那个小子，那——”

“你在开玩笑吧，”她说，“你不是指望我会认为，你所说这些理由就足以让你把我送上——”

“等我讲完你再说。第四，不管我现在想做什么，如果我放你走，就必然会和其他人一起被拖到绞刑架上。再说，没有任何理由可以让我相信你。如果我放你走，又侥幸脱身了，你手里就有了我的把柄，随便什么时候你想用来对付我都可以。这就有五点了。第六点是，既然我手里有你的把柄，我就无法确定你是不是有一天会决定在我身上也打个大洞。第七，我甚至连想都不愿去想——也许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我会迷上你，被你耍得团团转。还有第八——理由已经够多了。所有这些理由都在同一边。也许有些并不重要，这个我不会去争辩，但看看这数量。另一边我们有些什么？我们唯一拥有的就是这个事实：也许你爱我，也许我爱你。”

“爱我也好，不爱我也好，”她低声说，“你是知道答案的。”

“我不知道。为你痴狂很容易，”他贪婪地从头到脚打量着她，最后目光又回到她的眼睛上，“但我不知道那又算得了什么。有人这样过吗？假如我为你痴狂，那又怎么样呢？也许下个月我就不这样了。我经历过这种事——热情只维持了一个月。退烧后会怎样？我会觉得自己当了一回傻子。如果我放走了你，被抓了起来，我会确定我就是傻子；相反，如果我让你被抓起来，我会伤心后悔，彻夜难眠，但那都会过去的。听着，”他双手抓住她的肩，头越过她的肩膀低下来抵着她的背，身子紧靠着她，“如果这些话对你都没意义，就忘了吧。我们这样理解好了：我不放你，是因为我想放你走——去他妈的后果，我真的这么想；同时也因为你——你这该死的家伙——就是依赖着我的这种想法才能活下去，就像你同样依赖过别人的这种想法一样。”他的双手从她肩膀上移开，垂落在身畔。

她伸手摸着他的脸，又一次把他的脸拉近自己。“看着我，”她说，“实话对我说，如果那只鹰是真的，你也拿到了钱，你还会这么对我吗？”

“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呢？别以为我像表面看起来的那么黑白不分。那种形象是为了我的生意——会带来高酬劳的工作，和敌人打交道也容易些。”

她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耸耸肩，说：“好吧，一大笔钱至少应该能让天平另一边多一样东西。”

她把脸靠在他脸上，嘴唇微微撅起并分开，悄声说：“如果你爱过我，那一边就不需要更多东西了。”

斯佩德咬牙切齿地说：“我不会上你的当。”

她用嘴贴住他的嘴，缓缓地抱住他，向他怀里靠过来。门铃响的时候，她正依偎在他怀里。

斯佩德用左臂搂着布里姬·奥肖内西，打开了门。邓迪警督、汤姆·伯劳斯警长和另外两名警探站在门外。

斯佩德说：“你好，汤姆，抓到他们了？”

伯劳斯说：“抓到了。”

“好极了。进来，这里还有一个要交给你，”斯佩德把女郎推上前去，“她杀了迈尔斯。我还有一些证物：那个小伙子的枪，一把凯罗的枪，一座黑色的小雕塑——所有的破事儿都是这东西引出来的，还有一张原本用来贿赂我的千元大钞。”他看着邓迪，皱起眉头，凑上前来端详着警督的脸，突然哈哈大笑起来，“你这位小伙伴到底怎么啦，汤姆？他一副心碎的模样。”他又笑了笑，“天哪，我敢打赌，他听古特曼讲故事的时候一定在想，他可终于逮到我了。”

“别说了，萨姆，”汤姆抱怨说，“我们没想——”

“他没这么想才怪呢，”斯佩德兴高采烈地说，“他可是流着口水上这儿来的。虽然你一定看出来了，我之前一直在骗古特曼。”

“别说了，”汤姆又抱怨了一句，不安地往一旁看了看他的上司，“总之，我们都是听凯罗说的。古特曼死了。我们到的时候那小子刚对他开完枪。”

斯佩德点点头。“他应该料到的。”他说。

星期一上午九点过几分，斯佩德走进办公室时，艾菲·佩林放下报纸，从他的椅子上跳起来。

他说：“早上好，宝贝。”

“那个——报纸上说的——是真的吗？”她问。

“是的，女士。”他把帽子扔在办公桌上，坐了下来。他脸色苍白，但脸上的纹路让他看起来坚定又愉快。虽然眼里还有些红血丝，但他的眼神还算清澈。女孩棕色的眼睛睁得格外大，嘴巴古怪地撅了起来。她站在他身旁，低头瞪着他。他抬起头，咧嘴一笑，取笑她说：“你那女人的直觉以后还是少用为妙。”

她的声音和脸上的表情一样古怪：“萨姆，你竟然那样对她？”

他点点头。“你的萨姆是个侦探。”他用锐利的目光看着她，伸手揽住她的腰，“她杀了迈尔斯，宝贝，”他温和地说，“眼都不眨，就像这样。”他另一只手打了个响指。

她从他的臂弯里挣脱出来，就像他弄疼她了似的。“别，拜托了，别碰我。”她断断续续地说，“我知道，我知道你是对的。你是对的。但现在别碰我，现在别。”

斯佩德的脸变得像他的衣领一样白。

走廊的门铃发出响声。艾菲·佩林迅速转身走进外间的办公室，带上身后的门。她再次进来的时候，也带上了门。

她用含混的声音小声说：“爱娃来了。”

斯佩德低头看着办公桌，让人几乎无法察觉地点了点头。“好，”他说，然后打了个寒战，“好吧，让她进来。”

版权信息

THE GLASS KEY

by DASHIELL HAMMETT

Simplified Chinese edition

copyright©2012 New Star Press

All rights reserved.

书名：玻璃钥匙

作者：（美） 哈米特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2-05-01

ISBN：978-7-5133-0508-2

目录

CONTENTS

一　唐人街的尸体

二　帽子戏法

三　旋风爆破

四　狗屋

五　医院

六　《观察者》

七　心腹

八　革职

九　卑劣之徒

十　破碎的钥匙

一　唐人街的尸体

1

两颗绿色骰子滚过同色的桌面，撞上了凸起的桌沿后又弹了回去。一颗很快停住，亮出排成两行的六个白点；另一颗滚到桌面中央才停下，上头只有一点。

“啊——”内德·博蒙特含糊地咕哝了一声，而赢家们把桌上的钱一扫而空。

哈里·斯洛斯拿起骰子，在苍白多毛的大手里把玩着。“下两注。”他往赌桌上扔了一张二十元和一张五元的纸钞。

内德·博蒙特抽身退下。“轮到他了，赌徒们，我得去补充赌本。”他说完穿过台球室走向门边，正好碰上要进门的沃尔特·伊万斯。内德说了一句“沃尔特，你好”，就打算继续走，但伊万斯在他经过时一把拉住他的胳膊肘，转过脸看着他。

“你……你……你跟保……保……保罗谈过吗？”说“保……保……保罗”的时候，星星点点的唾沫从伊万斯的嘴里喷溅了出来。

“我正要上楼去看他。”

伊万斯那张漂亮的圆脸上的瓷蓝色眼睛顿时一亮，直到内德·博蒙特眯起眼睛又说：“如果你没什么耐心的话，就别期待太多。”

伊万斯的下颌抽搐了一下。“但……但……但是她下个月就要生小……小……小孩了。”

惊讶的神色自内德·博蒙特的暗色眼睛里一掠而过。他将胳膊从那个比自己矮的男人手里抽出来，往后退了几步，深色小胡子下的嘴角歪向一边，开口说道：“沃尔特，现在时机不妙，而且——总之，你最好别盼着十一月前能解决，免得失望。”说完，他的眼睛再度眯了起来，审视着对方。

“但……但……但是如果你告……告诉他……”

“我会尽量催他。而你也应该明白，他会尽力的，只不过他现在处于一个艰难的时刻。”他晃了晃肩，脸色也暗淡下来，但眼中依然闪烁着警戒的光芒。

伊万斯舔着嘴唇，拼命地眨着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伸出双手拍了拍内德·博蒙特的胸膛。“你快上……上……上去吧。”他催促着，声音中带着恳求，“我……我……我在这里等……等你。”

2

内德·博蒙特在上楼的时候点着了一根有绿斑点的细雪茄。到了墙上挂着州长画像的二楼楼梯口处，他转向建筑的临街面，敲了敲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厚橡木门。

一听到保罗·马兹维说“进来”，他就打开门走了进去。保罗·马兹维一个人在房间里，正双手插着裤兜站在窗前，背对着门，透过窗帘俯视楼下昏暗的唐人街。

“唔，你来了。”他缓缓地转过身来。保罗·马兹维四十五岁，与内德·博蒙特身量相仿，但多了四十磅精实的肌肉。他发色浅亮，中分头梳得服服帖帖；脸庞红润、轮廓坚毅，可以称得上英俊。他的衣装质地优良，仪表严整，因此毫无浮夸之嫌。

“借我一点钱。”内德·博蒙特关上门后开了口。

“多少？”马兹维从上装内兜里摸出了一个棕色的大钱包。

“两百。”

“赌输了？”马兹维给了他一张一百美元的支票和五张二十块的现钞。

“谢了，”内德·博蒙特把钱收好，“是啊。”

“你有一阵子没赢什么钱了，对吧？”马兹维把手收回裤袋的时候这样问。

“没那么久——一个月或者六星期而已。”

马兹维微笑了起来。“输钱的话，就算久了。”

“对我来说可不算。”内德·博蒙特的声音里有隐隐约约的怒气。

马兹维翻搅着口袋里的一堆硬币。“今晚赌得大吗？”他倚上了桌角，然后低头看着脚上铮亮的棕色皮鞋。

内德·博蒙特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金发男人，然后摇摇头说：“小意思。”他走向窗边，街对面的楼群之上天色昏沉。他与马兹维擦身而过，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个号码。“喂，伯尼，我是内德。佩吉·欧图尔现在的赔率是多少？就这么点儿？……好吧，每个替我押五百……好……我敢说肯定会下雨，那样的话，她就能击败‘焚化炉’了……行啊，到时候再告诉我赔率……嗯。”

他挂断电话，又转回到马兹维眼前。

“既然手气这么背，怎么不歇一阵子呢？”马兹维问他。

内德·博蒙特皱起眉头。“那没用，只会接着倒霉下去。我应该把一千五百块全押在一匹马上，而不是分开押。说不定扛过一次大的，眼下的霉运就到头了。”

马兹维低低地笑着抬起头来。“那也得你能扛得起啊。”

内德·博蒙特嘴角一垂，髭角也跟着耷拉下去。“只要是落到我头上的，什么我都扛得住。”他这么说着，走向了房门。

“我觉得你准可以，内德。”手握住门钮的时候他听见马兹维语气诚恳地说。

他转过身来。“可以怎样？”他不耐烦地问。

马兹维掉转了视线盯着窗外。“可以面对任何事。”

内德·博蒙特研究着马兹维闪避的神色，金发男人又开始不自然地摩挲着口袋里的钱币。内德扮出茫然的眼神，用十足迷惑的口气问：“你说的是谁？”

马兹维脸红了。他离开了桌子，朝内德·博蒙特迈了一步。

“你去死吧。”他说。

内德·博蒙特笑出了声。

马兹维也腼腆地笑了起来，掏出一条镶绿边的手帕擦了擦脸。“你最近为什么都不去我家？”他问，“妈妈昨天晚上还说她都一个月没看到你了。”

“这星期我大概会找个晚上过去。”

马兹维收起了他的手帕。“你应该来。你知道妈有多么喜欢你。来吃个晚饭嘛。”

内德·博蒙特再次走向房门，步子缓慢，一边眼角的余光注视着金发男人。

“你想见我就是为这件事？”手放在门把手上时他问道。

马兹维锁起了眉头。

“嗯，就是——”他清了清喉咙，“呃……啊，还有别的事。”他忽然收起了怯懦的表情，变得十分平静而自制，“星期四是亨利小姐的生日，你看我该送她什么？这种事情你比我懂得多。”

内德·博蒙特放开了门把手。等到转身面对着马兹维的时候，他已经藏起了震惊的眼神。他喷了口雪茄烟，开口问道：“他们要搞生日活动什么的，对吧？”

“对。”

“邀了你？”

马兹维摇摇头。“但明天晚上我会过去吃晚饭。”

内德·博蒙特瞥了一下手中的雪茄，然后再度抬眼看着马兹维的脸。

“保罗，你打算支持参议员吗？”他问。

“我想我们会。”

“为什么？”说这话时内德·博蒙特的声调十分柔和，他的笑意也一样。

马兹维也微笑了。“因为有我们帮助他，他才能击垮罗恩；而有了他支持我们，我们就可以压倒其他候选人，所向无敌。”

内德·博蒙特把雪茄塞回嘴里，继续轻声问道：“没有你——”他特别强调了“你”这个字，“——的支持，那位参议员这次选得上吗？”

“绝无可能。”马兹维冷静而肯定地回答。

内德·博蒙特沉吟了一会儿，又问：“他明白这一点吗？”

“他应当比谁都明白。而如果他不——这又关你什么事？”

内德·博蒙特冷笑了一声。“如果他不明白，”他意味深长地说，“你明天晚上就不过去吃晚饭了吗？”

马兹维皱起眉头，又问了一次：“这他妈的到底关你什么事？”

内德·博蒙特取出嘴里的雪茄，雪茄头已经被他咬裂了。“完全不关我的事。”他说着，脸上带着思虑的神色，“但你觉得其他候选人就不需要他的支持吗？”

“没人能得到专一的支持，”马兹维谨慎地回答，“不过即使没有他的支援，我们还是能搞得定的。”

“你承诺过他什么吗？”

马兹维的嘴唇扭曲了。“差不多敲定了。”

内德·博蒙特的脸色苍白。他垂下头，直到他得抬眼向上看着金发男人。“撇下他别管了，保罗，”他压低嗓子，声音嘶哑，“让他输。”

“哎，要真这么干我就见鬼了！”马兹维双手握拳搁在臀后，疑虑地轻声说道。

内德·博蒙特走过马兹维身边，用细瘦的手指颤抖着把雪茄按熄在桌上的铜铸烟灰缸里。

马兹维瞪视着这个比他年轻的人，直到他直起身子转过来。然后，金发的男人半是亲热半是恼怒地冲着他咧嘴笑了。“你犯了什么毛病啊，内德？”他抱怨道，“这么久以来你都没意见，然后没来由地丢出这个炸弹。如果我能搞懂你，那才见鬼呢！”

内德·博蒙特嫌恶地做了个鬼脸。“好吧，忘了我说的。”紧接着他又掷出一个疑问，“你觉得他连任成功后，还会买你的账吗？”

马兹维并不担忧。“我治得了他。”

“也许吧，不过别忘了，他这辈子还没做过亏本生意呢。”

马兹维毫无异议地颔首。“当然，而那就是我跟他合作的最佳理由之一。”

“不，保罗，不是，”内德·博蒙特认真地说，“那是最糟糕的理由。就算想破脑袋，你也得好好盘算一下。他那个没大脑的金发女儿对你的影响力有多大？”

“我要娶亨利小姐。”马兹维说。

内德·博蒙特做了个吹口哨的样子。“这也包括在你们的协议里？”他眯起眼睛问。

马兹维孩子气地笑了。“别人不知道，”他回答，“就你和我。”

血色星星点点地泛上了内德·博蒙特瘦削的脸颊，他尽可能地让自己笑得和善可亲。“我可绝不会四处宣扬这事儿，但你得听我一句劝。你想要什么，就得让他们写成白纸黑字，再找个公证人宣誓，而且要付押金。或者，最好是坚持在选举前举行婚礼。这么一来，至少不会丢掉你应得的那磅肉——她的话，可有大概一百一十磅呢，对吧？”

马兹维把脸转开，回避着内德·博蒙特的目光。“我不懂你为什么老把参议员当成骗子。他是个绅士，而且——”

“没错，我在《邮报》上读过——美国政治界硕果仅存的贵族之一。他女儿也是贵族。这就是为什么我警告你跟他们打交道时得留点儿神，否则到头来你什么都捞不到。因为对他们来说，你只是个低等生物，跟你犯不着遵守游戏规则。”

马兹维叹了口气：“噢，内德，别这么讨人嫌——”

但内德·博蒙特想起了什么，眼里闪现出恶劣的光芒。他说：“而且我们不该忘记，小泰勒·亨利可也是个贵族呢，或许你就是因为这个才不准奥珀尔再跟他厮混了吧。要是你跟他姐姐结婚，他成了奥珀尔的舅舅，那可怎么成呢？他就又能在奥珀尔身边打转了吗？”

马兹维打了个哈欠。“内德，你没搞懂我的意思，”他说，“我没有问你这些事，我只是问你该送什么礼物给亨利小姐。”

内德·博蒙特的脸失去了原有的光彩，被沉闷笼罩。“你跟她进展到什么地步了？”他的声音中并没泄露自己的任何想法。

“没有进展。我大概去找过参议员五六次。有时能看到她，但也就是能说句‘你好’之类的。你知道，我还没有机会跟她真正地聊一聊呢。”

一丝喜色在内德·博蒙特眼中一闪而逝。他用拇指的指甲捋了捋一边的胡子，然后开口：“明天是你第一次去那儿吃晚饭？”

“对，而且我不希望那是最后一次。”

“但你没收到生日宴会的邀请？”

“对。”马兹维迟疑着，“还没收到。”

“那你不会喜欢我给的答案。”

马兹维面无表情。“什么答案？”他问。

“什么都别送她。”

“哎，得了吧，内德！”

内德·博蒙特耸耸肩。“那你随便吧，是你自己要问我的。”

“可是为什么？”

“别送任何东西，除非你十分确定别人想从你那里拿到什么。”

“可是每个人都喜欢——”

“也许吧，可实际上情况要微妙得多。你送礼的时候，就相当于高调声明：你知道他们很高兴让你送——”

“我明白了。”马兹维说。他用右手的手指摩挲着下巴，皱眉道：“我想你说得没错，”他的脸色随之变得开朗，“但错过这个机会太可惜了。”

内德·博蒙特迅速接口道：“好吧，那就送花，或诸如此类，这样就可以了。”

“花？耶稣啊！我可是想——”

“当然，你想送她一部跑车或几码长的珍珠项链，以后有的是机会。一开始得循序渐进嘛。”

马兹维皱了皱脸。“内德，我想你说得没错，这类事情你比我在行。那就送花吧。”

“别送太多。”内德紧接着又说，“沃尔特·伊万斯正到处告诉全世界，说你应该把他哥哥救出来。”

马兹维把马甲的底边往下拉了拉。“那么，这个世界应该告诉他，蒂姆直到选举结束前都会待在牢里。”

“你打算让他接受审判？”

“没错，”马兹维回答，然后加重了语气，“内德，你他妈的很清楚我无能为力。每个人都在盯着选举，而且妇女团体闹得正凶。如果现在就处理蒂姆的案子，那等于自杀。”

内德·博蒙特朝金发男人狡猾地一笑，慢吞吞地开口：“我们还没打入贵族圈子呢，没必要那么早就担心妇女团体。”

“我们现在就得担心。”马兹维的眼神高深莫测。

“蒂姆的太太下个月就要生了。”内德·博蒙特说。

马兹维不耐烦地呼了口气。“真是添乱，”他抱怨道，“他们闯祸之前怎么就不先想想呢？这些人就是没脑袋，一个都没有。”

“他们有选票。”

“就他妈的因为这一点才难搞！”马兹维吼道。他瞪着地板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等投票结束之后，我们会关照他的。但在那之前我们什么都不会做。”

“这个说法可没法安抚那票人，”内德·博蒙特斜睨着马兹维，“不管有没有脑袋，他们都习惯被咱们关照了。”

马兹维的下巴略略抬起，深黯的蓝色眼珠死盯着内德·博蒙特的双眼。“所以呢？”他柔声问道。

内德·博蒙特微笑着，还是一副就事论事的口吻：“你知道他们很容易就会说，你跟了参议员之前，可不是这么办事儿的。”

“那又怎样？”

内德·博蒙特依然笑着，语调丝毫未改。“你知道，光是这些就足以让他们开始讲闲话，说沙德·欧罗瑞可还是很照顾他的兄弟。”

原先专注聆听的马兹维，此时用一种非常慎重的平静语调说：“我知道你不会让他们这样瞎说的，内德，而且我相信你会尽力防止这些偶尔入耳的闲话。”

有那么一会儿他们沉默地伫立，盯着彼此的眼睛，双方脸上都没有什么表情。然后内德·博蒙特打破了沉默。“如果我们照顾好蒂姆的妻小，应该会有帮助。”他说。

“你说得对。”马兹维低下头，他眼中沉晦的神色消退了，“留心这件事，好吗？满足他们的所有需要。”

3

沃尔特·伊万斯在楼梯口等着内德·博蒙特。他睁大双眼，满怀希望。

“他……他怎么……说？”

“跟我告诉过你的一样：没办法。等过了选举，蒂姆就能有路子出狱，但这之前不能有变动。”

沃尔特·伊万斯垂下了头，从胸腔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内德·博蒙特伸出一只手搭上对方的肩膀：“这段日子你们很艰难，保罗比谁都清楚，可他连自身都难保了。他要你去告诉蒂姆的老婆，别付账单——房租、食品费、诊疗金和住院费，都送过来给他就是了。”

沃尔特·伊万斯抬起头，用双手捉住内德·博蒙特的手。“老……老天在上……他真是个好人！”那双瓦蓝色的双眼湿润了，“可……可我希望他能把蒂姆弄……弄出来。”

“这个嘛，希望总还是有一点儿的，”内德·博蒙特抽出手，“我再跟你联络。”然后他绕过伊万斯，走向台球室的门扉。

台球室里空无一人。

他拿了帽子和大衣，走向前门。细长的雨线闪烁着银灰的色泽，斜斜地倾泻在唐人街上。内德微笑起来，对着雨幕悄声低语：“下吧，亲爱的，你可值三千两百五十美元呢。”

他转身走回去，打电话叫了一辆出租车。

4

内德·博蒙特把双手从那个死人的身上抽回，站起身来。死人的头微微倾向左侧，偏离了路缘，于是整张脸都映在了街角路灯的光晕里。这是一张年轻的面孔，前额有道深色淤伤，自金色鬈发的发际蔓延至一侧眉际，衬得他脸上愤怒的表情愈发深重了。

内德·博蒙特往唐人街两端看了看。前方目力可及之处均不见人影。而在另一头，两个街区之外的小木屋俱乐部门前，有两个男人正从汽车里出来。他们把车留在俱乐部门前对着内德·博蒙特，然后走了进去。

内德·博蒙特盯了那辆汽车几秒钟，突然转过头去重新打量着街首。紧接着，他一口气掠过人行道，闪进最近的一片树荫。他喘着气，汗水从掌心里渗出来，在灯光里星星点点地闪亮。现在他战栗了起来，于是竖起了外套的衣领。

他单手撑着树干，在树影里又待了大约半分钟，然后突然直起身子，朝着小木屋俱乐部走去。他前倾着身子，越走越快，等到看见有人从街对面走过来时他几乎都在小跑了。于是他立刻缓下步伐，挺直了身体。而在撞上内德·博蒙特之前，那人就拐进了一栋房子。

等内德·博蒙特走到俱乐部时，他已经平复了喘息，但不知为何嘴唇却依旧苍白。路过那辆空车时他看了一眼，然后踏上两端立着灯笼的台阶，走进了室内。

哈里·斯洛斯和另一个男人正从衣帽间走出来，穿过门厅。他们停下脚步，不约而同地开了口：“你好，内德。”斯洛斯又追了一句：“我听说你今天押了佩吉·欧图尔。”

“没错。”

“押了多少？”

“三千二。”

斯洛斯舔了舔下唇。“真不错。你今晚应该也玩一局。”

“再说吧。保罗来了吗？”

“不知道。我们才刚到。别拖太久啊——我答应了家里的女人今天要早点回家。”

“好的，”内德·博蒙特答道，然后走向衣帽间。“保罗来了吗？”他问服务员。

“来了，大概有十分钟了吧。”

内德·博蒙特看了一眼手表，十点半了。他上楼来到二层的前厅。马兹维穿着晚宴服坐在桌边，内德·博蒙特进来的时候他正伸手要拿电话。

“内德，你还好吗？”马兹维把手收了回来，宽阔而英俊的脸庞气色红润，神情温和。

“我经历过更糟的。”内德·博蒙特答道，同时关上了身后的门。他在离马兹维不远处的一把椅子上落座。“亨利家的晚餐如何？”

马兹维的眼角现出皱纹。“我也经历过更糟的。”

内德·博蒙特剪着白斑雪茄的一头，手指颤抖。与之截然相反的是，他的声音异常平稳。“泰勒在场吗？”他抬眼盯着马兹维。

“晚餐时不在。怎么了？”

内德·博蒙特伸开交叠的双腿，向后仰身靠在椅子上，捏着雪茄的手漫不经心地挥了挥：“他死在街头的排水沟边上。”

“是吗？”马兹维不动声色地说。

内德·博蒙特的身体向前倾去，瘦削的脸紧紧地绷了起来。雪茄的卷纸在他指间碎裂，发出薄脆的噼啪声。

“你听明白我的话了吗？”他暴躁地问。

马兹维缓缓点头。

“所以呢？”

“所以什么？”

“他被杀了。”

“好吧，”马兹维说，“那你希望我歇斯底里一下吗？”

内德·博蒙特从椅子里直起身来。“我该打电话报警吗？”他问。

马兹维稍稍抬了抬眉毛。“他们还不知道吗？”

内德·博蒙特直视着金发的男人。“我刚刚看到他的时候，旁边没有人。而在行动前，我想先见你一面。我去跟警方说是自己发现的尸体，行吗？”

马兹维的眉毛耷拉下来。“有什么不行的？”他面无表情地反问。

内德·博蒙特站起来，往电话的方向走了两步，停住，然后再度转向金发男人。“他的帽子不见了。”他加重了语气缓缓说道。

“反正他现在也用不着了。”马兹维怒视着他，“你真是个天杀的蠢货，内德。”

“我们之中确实有个蠢货。”内德回了一句，然后朝电话走去。

5

泰勒·亨利死于非命——参议员之子横尸唐人街

参议员罗夫·班克劳福·亨利二十六岁的儿子泰勒·亨利于昨夜十时许被发现死于唐人街潘美拉大道一角，警方判定为抢劫遇害。

法医威廉·胡普斯声称，小亨利系因前额遭棍棒或类似钝器重击后，后脑撞击人行道路石，造成头骨破裂及脑震荡而致死。

据悉，尸体最先由居于兰德尔大道九一四号的内德·博蒙特发现。此人前往两个街区外的小木屋俱乐部打电话报警；但在其联络到警察总局之前，巡警迈克尔·史密特已发现尸体并回报。

警察局长弗雷德里克·伦尼立刻下令彻底清查全市可疑分子，并声言将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尽快将凶手捉拿归案。

泰勒·亨利的家人声称，他大约于九时三十分离开位于查尔斯街的寓所……

***

内德·博蒙特将报纸放到一边，喝尽杯里残余的咖啡，把咖啡和碟子放在床边的桌上，然后重新倒回枕头上，面色蜡黄，神情疲惫。他把被单往上拉到颈下，两手交叠在脑后，双眼不满地盯着卧室两扇窗间挂着的那幅蚀刻版画。

有足足半小时，他躺在那儿，全身除了眼皮之外一动不动。然后他拾起报纸，把那篇报道重新看了一遍。阅读的时候，不豫的神色从他的眼睛里涌出来，蔓延至整张脸庞。他再度放下报纸，不情愿地从床上慢慢爬起来，在穿着宽松睡衣的瘦削身体外裹了一件棕黑交织的细纹晨衣。他将双脚探进棕色拖鞋，咳了几声，走进客厅。

那是个老式的大房间，天花板很高，窗户宽敞，壁炉上方有面巨大的镜子，家具上覆着很多红色的绒布。他从桌上的盒子里取出一根雪茄，坐进一把红色的宽椅子。接近中午时分的阳光在地上投射出菱形的亮格，他把脚搁在那上头。从他嘴里喷出的烟在弥散到阳光里时忽然变得浓郁起来。内德把雪茄从嘴边拿开，眉头深锁，咬着指甲。

敲门声响起。他坐直身子，双眼锐利，神色警醒。“进来。”

一个穿着白色上衣的侍者走了进来。

“喔，好吧，”内德·博蒙特的语调中带着失望，放松下来，再度陷进红绒椅中。

侍者经过他身边进入卧室，出来时托盘上放了几个盘子，然后离开了。内德·博蒙特把手上的半截雪茄丢进壁炉，走进浴室。等到刮脸、沐浴、更衣之后，他脸上的蜡黄已然消退，但举止依旧带着疲惫。

6

当内德·博蒙特离开房间，走过八个街区来到林克街一栋灰白色的公寓大楼前的时候，其实还未到中午。他按下门廊上的一个按钮，在门锁咔嗒一响后走进去，然后搭着狭小的自动电梯上了六楼。

他在一扇标着6B的房门前按了门铃。门立刻打开，开门的是一个小个子女郎，看起来还不满二十岁。她的眼神幽深而愤怒，整张脸除了眼眶周围也气得发白。“唔，你好啊，”她微笑了一下，一只手含糊地做了个安抚般的手势，似乎是在为自己的愤怒而道歉，嗓音里有种金属般的清亮。她穿着一件棕色的毛皮外套，可是没戴帽子。她的短发色泽近乎纯黑，仿佛瓷釉一般柔顺而闪亮地贴着浑圆的头形；她的耳垂上戴着一对嵌金的玛瑙坠。她往后退，同时拉开了门。

“伯尼还没起床？”内德·博蒙特走进门厅时问她。

愤怒又回到她脸上。“那个下三烂的浑蛋！”她音调刺耳地说。

内德·博蒙特头也不回地关上了门。

女孩走近他，紧抓着他的上臂试着摇撼他。“你知道我为那个痞子做了些什么？”她说，“我离开了一个女孩所能拥有的最美好的家庭，还有一对把我当成圣女的好父母。他们告诉我他没有一点好；每个人都这么告诉我。他们没说错，我是太笨了才会不明白。啊，我告诉你，现在我可明白了，那个……”接下来是一串刺耳的脏话。

内德·博蒙特纹丝不动，严肃地倾听着。现在他的眼神可不再像是一个老好人了。“他做了什么？”在她停下喘口气时，他问道。

“做了什么？他甩下我跑了，那个……”接下来又是一串粗话。

内德·博蒙特瑟缩了一下，硬挤出一个苍白的微笑：“我想他没给我留下什么东西吧？”

女孩合上嘴，将脸凑到内德面前。

“他欠你什么吗？”她睁大了眼睛。

“我赢了——”他咳了一声，“我本应在昨天第四场马赛里赢了三千两百五十元。”

她把双手抽离他的手臂，轻蔑地笑了起来。“那就试着去要吧。你看。”她摊开手，一个玛瑙戒指戴在左手的小指上；她又举起双手，碰了碰那对玛瑙耳环。“这些就是他剩给我的破玩意儿，而且要是我没戴着，他才不会留给我呢。”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内德·博蒙特刻意装出一副事不关己的口气问道。

“昨天夜里。虽然我是直到今天早上才发现的。不过那位狗娘养的先生最好求上天保佑，别让我再碰上他。”

她把手伸进衣服里，拿出来的时候握成了拳头。她将拳头凑近内德·博蒙特的脸，然后张开手掌。三张皱巴巴的小纸片躺在她的手心里。他伸手要拿时，她却又合拢手指，往后一闪，把手抽了回去。

他不耐地撇撇嘴角，手垂到了身侧。

“你今天早上看了报纸上头亨利·泰勒的事情吗？”她激动地问。

“看到了。”内德·博蒙特回答得相当冷静，但他的胸口却随着急促的呼吸而起伏。

“那你知道这是什么吗？”她再度摊开手，亮出那三张皱巴巴的纸片。

内德·博蒙特摇了摇头。他眯起双眼，眸子里闪着光。

“是泰勒·亨利的借据，”她得意扬扬地说，“值一千两百元呢。”

内德·博蒙特正要说什么，又思忖了一下，然后漫不经心地开了口：“现在他死了，半毛钱也不值了。”

她把借据再度收进衣袋里，然后靠近内德·博蒙特。“听着，”她说，“它们从来就一文不值，所以他才会死的。”

“你是这么猜的？”

“随便你怎么说吧，”她告诉他，“可我告诉你：伯尼上星期五打过电话给泰勒，说只宽限他三天。”

内德·博蒙特用拇指的指甲扫过一边的胡髭。“你是不是气糊涂了？”他谨慎地问。

她一脸愤慨。“我当然气得发疯了，”她说，“我疯到打算带着这些借条去报警，而且现在就要这么做。如果你以为我不敢，那你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大蠢蛋。”

内德似乎依然没有信服。“你从哪儿拿到这些的？”

“从保险箱里。”那颗光亮顺滑的头颅往公寓的方向昂了昂。

“他昨天晚上几点走的？”内德又问。

“不知道。我九点半到家，几乎一整夜都在等他。快天亮时我才开始觉得不对劲儿，到处看了看，发现他把房子里的每一分钱和我没戴在身上的首饰全扫空了。”

他又用拇指指甲去捋髭须，然后问道：“你觉得他会去哪儿呢？”

她跺了跺脚，双手握拳，激烈地上下挥舞，再次用愤慨的语气颤抖着诅咒起失踪的伯尼来。

“别闹了。”内德·博蒙特捉住她的手腕，紧紧地捏着，“如果你除了大喊大叫什么都不打算做，不如把那些借条给我，我来干点儿什么。”

她挣脱他的手，哭喊了起来：“我什么都不会给你，我要交给警方，其他谁也别想拿。”

“好吧，那就交给警方。丽，你觉得他会去哪儿？”

丽苦涩地说她不知道伯尼在哪儿，只知道自己希望他去哪里。

内德·博蒙特不耐烦地说：“没错，这些胡言乱语可真是太有用了。你想他会回纽约吗？”

“我怎么会知道？”她的眼神霎时变得机警起来。

恼怒令内德·博蒙特的脸上浮现出星星点点的红色。他猜疑地问道：“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她装出一脸无辜。“没怎么办啊。你指的是什么？”

他向她凑过去，郑重其事地缓缓摇着头。“我不觉得你不会把这些借据交给警方，丽，你会的。”

“我当然会。”她回答。

7

在公寓大楼一层的药房里，内德·博蒙特借用了电话。他拨了警察局的号码，说要找杜伦队长，然后说：“你好，杜伦队长吗？……我刚刚和丽·威尔希尔小姐谈过，她在林克街一六六六号伯尼·德斯潘的公寓。他似乎是在昨天晚上突然失踪了，留下了几张泰勒·亨利的借据……没错，她还说她几天前曾听到伯尼恐吓泰勒……不，你最好尽快来，或者派人过来……是……那也一样。你不认识我，我只是跟她谈了谈，因为她不想从伯尼的公寓打电话……”他又听了一会儿，然后一言不发地挂上听筒，走出了药房。

8

内德·博蒙特来到泰晤士街前段一排整齐的红砖楼房中的一户。按铃后，一个年轻的黑人女子来应门，深色脸孔上堆满了笑容。“博蒙特先生，您好吗？”她打开门，热情地迎接了他。

“你好，琼，有人在家吗？”内德·博蒙特问。

“有的，先生，他们还在餐桌边。”

他走到后头的餐室，保罗·马兹维跟他母亲面对面坐着，二人中间的餐桌上铺了红白相间的桌布。桌边还有一把椅子，但是没人坐，座位前的盘子和银餐具也没动过。

保罗·马兹维的母亲高大而清癯，一头金发从她七十多岁的时候开始逐渐退为银白。那双眼睛清澈湛蓝、灵动活泼，跟她儿子一模一样——她看着内德·博蒙特走进来时的眼神甚至比她儿子还要活泼一点儿。然而她皱起了眉头，然后开口道：“你总算出现了。这么不关心我，真是没良心的孩子。”

内德·博蒙特没心没肺地冲着她笑了：“啊，妈妈，我现在已经长大了，有自己的工作要忙呀。”他一只手朝着马兹维晃了晃，“喂，保罗。”

“坐下来，琼会想办法给你弄点吃的。”马兹维说。

马兹维太太朝他伸出骨瘦如柴的手，内德·博蒙特弯下腰去亲吻。她猛地把手抽回去，责备地问他：“你从哪儿学来这些花招的？”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我已经长大啦。”他转向马兹维，“不用麻烦了，我才刚吃过早餐呢。”然后他看了看那把空的椅子，“奥珀尔呢？”

“躺着呢。她不舒服。”马兹维太太回答。

内德·博蒙特点点头，等了一会儿，然后礼貌地问：“不严重吧？”说这话时他看着马兹维。

马兹维摇摇头。“头痛什么的。我想这孩子是跳舞跳得太凶了。”

“女儿是不是头痛都搞不清，你可真是个好父亲。”马兹维太太说。

马兹维眼角又现出了皱纹。“妈，别在这个时候不讲道理啊。”然后他转向内德·博蒙特，“有什么好消息吗？”

内德·博蒙特绕过马兹维太太，走到那把空椅子旁坐下来。“伯尼·德斯潘昨天夜里溜出城，把我从佩吉·欧图尔身上赢来的钱也顺走了。”

马兹维瞪大了眼睛。

内德·博蒙特说：“他还留下了几张泰勒·亨利的借据没带走，总共一千两百元。”

金发男人的双眼又眯了起来。

“丽说他星期五打过电话给泰勒，给他三天去筹钱。”内德·博蒙特接着说。

马兹维用手背蹭了蹭下巴。“谁是丽？”

“伯尼的妞儿。”

“噢。”然后，见内德·博蒙特不做声，马兹维又问，“他有没有说，如果泰勒没筹到钱要怎么办？”

“我没听说。”内德·博蒙特用手臂倚着餐桌，然后冲着马兹维转过身子，“保罗，帮我弄个副警长什么的来当当吧。”

“看在上帝的分上！”马兹维嚷着，眨眨眼睛，“你做那个能有什么好处啊？”

“能让我调查更方便。我要去找这个家伙，有个警笛可以让我从交通堵塞中脱身嘛。”

马兹维忧心地看着这个比自己年轻的男人。“你为了什么这么急躁啊？”

“为了三千两百五十元。”

“好吧，”马兹维同意了，然后依旧缓缓地开口，“不过我觉得你昨天在知道被赖了赌金之前，就有什么烦心事儿。”

内德·博蒙特不耐地挥挥手。“走在路上绊到个尸体，你还指望我连眼皮都不眨一下吗？不过别提了，那件事现在不算什么，这个才重要。我得去逮住这个家伙。我必须得逮住他。”他的脸色苍白而严厉，语调郑重，非比寻常，“听好了，保罗：这不单是为钱——虽然三千两百元很多，但就算是五块钱也一样。我已经连续两个月一次都没赢过，这让我很沮丧。如果连运气都不在了，那我的人生还有什么意思呢？然后我扛住了，或者觉得自己扛了下来，接下来一切就都能恢复正常了。我不用夹着尾巴，可以觉得自己又是个人物，而不是什么被踢来踢去的畜生。那笔钱的确重要，但它不是重点。要命的是反反复复地输钱对我造成的影响。你懂吗？我都快垮了。然后，等我觉得霉运终于到了头，这个家伙居然糊弄我。我受不了这个。如果就这么算了的话，那我就真废了。我才不打算罢手，我要去追他。无论如何我都要去，但要是你能做我的后援，事情就能顺利很多。”

马兹维张开五指，粗鲁地摸了一把内德·博蒙特那张憔悴的脸。“噢，见鬼，内德！”他说，“我当然会支持你。我只是不喜欢你卷进什么麻烦里，可是——老天！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想最好是让你当个地方检署的特别警探。这样你就归法尔管，而他不会多管闲事的。”

马兹维太太站起身来，每只瘦削的手里都端着一个盘子。“要不是我规定过自己不插手男人的事，”她严厉地说，“我一定会说说你们俩，总是为了天知道的什么耍猴戏去瞎忙，也只有天知道你们可能会卷进什么样的麻烦。”

内德·博蒙特咧嘴笑了，直到她端着盘子离开房间，他才收敛起笑容问：“你可以现在就帮我安排吗？这样到了下午就万事俱备了。”

“没问题，”马兹维站了起来，“我会打电话给法尔。如果还有什么要我帮忙的，你就……”

“好。”内德·博蒙特说。然后马兹维出去了。

皮肤黝黑的琼走了进来，开始清理餐桌。

“奥珀尔小姐在睡觉吗？”内德·博蒙特问。

“不，先生，我正要送点儿茶和面包上去。”

“你上去问她，我可不可以去看她一下？”

“是的，先生，我一定照办。”

黑人女子离开之后，内德·博蒙特从桌旁站起来，在房间里徘徊。渐渐涌起的血色令他瘦削的双颊发烫，而颧骨下方尤甚。马兹维进来时，内德停下了脚步。

“成了。”马兹维说，“如果法尔不在，你就找巴布罗，他会帮你的，你什么也不必跟他解释。”

“谢了。”内德·博蒙特说，然后看着门口的黑人女子。

“她说你可以过去。”女子说。

9

奥珀尔·马兹维闺房的主打色调是蓝色。内德·博蒙特进去时，她身上穿了件蓝银相间的便袍，正靠着枕头半坐在床上。她跟她父亲和祖母一样，都是蓝眼睛，也同样骨架纤长、身材紧实，美丽的粉白色皮肤像婴儿一样细嫩。她的眼睛此刻有些发红。

她把面包片往膝上的餐盘里一丢，朝内德·博蒙特伸出手，笑着露出她健康的白牙齿：“你好，内德。”声调并不平稳。

他没握她的手，而是轻轻拍了一下她的手背。“哟，丫头。”然后他在她的床尾坐下来，交叠起双腿，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雪茄，“烟雾会让你头痛吗？”

“噢，你可别。”她答道。

内德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把雪茄放回衣袋，漫不经心地叹了口气。他在床尾挪了挪，以便能够直视着她。他的双眼因为同情而泛潮，嗓子也有些发干。“我知道，小姑娘，那挺难受的。”

她稚气地睁大了眼睛望着他。“不，真的，现在头已经不大痛了，而且也没那么惨啦。”她的声音不再颤抖了。

他抿了抿双唇向她微笑起来：“所以现在你是把我当成外人啦？”

“我不懂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内德。”奥珀尔的眉毛微微蹙了起来。

内德的唇角的线条与眼神都变得坚硬，他开口说道：“我指的是泰勒。”

奥珀尔膝上的餐盘微微移动了一下，但她的表情丝毫不变。她说：“是的，可是……你知道，我已经好几个月没见过他了，自从爸爸——”

内德·博蒙特突然站起身来。“那就这样吧。”朝门口走去时他回过头说了一句。

床上的女孩没有回应。内德走出房间，然后下了楼。

保罗·马兹维在一楼大厅里，正打算穿上外套。“我得去办公室处理一下那些水沟合约的事情。如果你想的话，我可以顺路载你去法尔的办公室。”

内德·博蒙特刚说了一句“行啊”，就听到奥珀尔的声音从楼上传下来。“内德，哦，内德！”

“就来，”他答应着，然后对马兹维说，“你赶时间的话，就别等我了。”

马兹维看看表。“我是该动身了。晚上在俱乐部见？”

“嗯。”内德·博蒙特答应着，然后再度上了楼。

奥珀尔已经把餐盘推到了床脚。“把门关上。”她说。待他关上门，她在床上挪了挪，在身边空出一个位置给他坐。然后她问：“为什么那样对我？”

“你不该跟我撒谎的。”他坐下，严肃地说。

“可是，内德！”蓝眸试探着对上他棕色的双眼。

他问：“你上次跟泰勒碰面是什么时候？”

“你的意思是跟他谈话？”她的表情和声音很自然，“已经好几个星期前了，而且——”

内德猛地站了起来。“得了吧。”他边走向门边回头说道。

奥珀尔在他刚踏出一步时就叫了起来：“噢，内德，别这么为难我。”

他缓缓转过身来，面无表情。

“我们难道不是好朋友吗？”她问。

“当然，”他不紧不慢地从容回答，“但如果我们互相欺瞒，我就很难记得朋友这回事了。”

奥珀尔在床上扭动着，脸颊压着最高的那个枕头上哭了起来。无声的泪水滴落在枕头上，洇出一块灰色的印迹。

他回到床边，再度坐在她身旁，把她的脸从枕头上扶起来，靠着自己的肩膀。

她又悄悄地哭了几分钟，嘴唇紧抵着他的外套，话音闷闷地传出来：“你知道——知道我一直在跟他约会吗？”

“知道。”

她坐直了身体，警戒起来。“爸爸知道吗？”

“我想不会吧。我不清楚。”

她把头埋回他的肩膀，接下来吐出的字眼也依旧含混。“噢，内德，我只有昨天下午跟他在一起，一整个下午！”

他伸出手臂抱紧了她，但什么也没说。

又过了一会儿，她问：“你想会是谁——谁杀了他？”

他瑟缩了一下。

奥珀尔突然抬起头。现在她身上一丝软弱都没有了。“内德，你知道吗？”

他犹豫着，舔了舔嘴唇，咕哝了一句：“我想我知道。”

“谁？”她狠狠地问道。

他再度犹豫了，躲着她的眼睛，然后慢慢地问：“你能保证不告诉任何人，除非时机到了吗？”

“可以。”她很快地回答，可是他要开口时，她双手攫住他的手臂阻止了他，“等等，我不能保证。除非你先跟我保证凶手不会逍遥法外，他们会被捉住，而且会被惩罚。”

“我不能保证。没有人能。”

她瞪着他，咬着嘴唇，然后说：“那好吧，反正我答应你。是谁？”

“他有没有告诉过你，他欠一个名叫伯尼·德斯潘的赌徒一笔钱，还不了债？”

“这……这个德斯潘——”

“我想是的。但他有没有告诉过你欠债的事情？”

“我知道他惹上麻烦了。他告诉过我，但没说是怎么回事，只说他和他父亲为了钱吵了一架，说他很——他用的字眼是‘绝望’。”

“没提到德斯潘？”

“没有。怎么回事？你为什么觉得是德斯潘杀的？”

“他有一千多元泰勒的借据，没收到钱。昨天夜里他匆忙出城，警方现在正在找他。”内德压低声音，微微转身看向奥珀尔，“你愿意做些事情，好让他被绳之以法吗？”

“我愿意。什么事？”

“我指的是有点不光彩的事儿。你想想，要给德斯潘定罪必然不容易，可是，如果真是他干的，你愿意做一些——呃——下流的事情，好把他给钉牢吗？”

“做什么都行。”她回答。

他叹了口气，抿起了嘴唇。

“你想要我做什么？”她热切地问。

“给我一顶他的帽子。”

“什么？”

“我要一顶泰勒的帽子。”内德·博蒙特说着脸红了，“你能替我弄到一顶吗？”

她困惑了。“可是为什么呢，内德？”

“好把德斯潘实实在在地钉牢。我现在只能告诉你这么多。你能不能替我弄到？”

“我——我想可以，可是我希望你——”

“要多久？”

“我想就今天下午吧，”她说，“可是我希望——”

他再度打断她。“你不会想知道任何事的。你知道得越少越好，去弄帽子的事也是。”他伸出手臂环住她，把她的身体拉向自己，“你真的爱他吗，丫头？或者只是因为你父亲——”

“我真的爱他，”她啜泣着，“我很确定——我确定我爱他。”

二　帽子戏法

1

内德·博蒙特戴着一顶尺寸不太合适的帽子，跟在提着自己行李的搬运工身后，穿过大中央车站，来到四十二街的出口，招了一部栗色的出租车。他付了搬运工小费，钻进出租车，告诉司机一个位于百老汇大道旁四十几街的饭店的名字，然后靠在座位上点了一根雪茄。出租车穿越百老汇大道周边剧场区的拥挤车阵时，他嚼雪茄的时间比抽的时间还多。

在麦迪逊大道上，一辆违规转弯的绿色出租车冲着内德·博蒙特的栗色车辆整个挤了过来，逼着它朝停在街边的另一部车对撞过去。内德被狠狠摔进车厢一角，身上全是碎掉的车窗玻璃碴儿。

他挣扎着起身，爬出车外加入人群中。他回答了一个警察的问讯，声称自己没受伤。然后他找回那顶不太适合的帽子，又戴回头上。他把行李搬上另外一辆出租车，将饭店的名字告诉了第二辆车的司机，然后又靠到角落里，在整个行驶过程中都脸色苍白，不停地颤抖。

在饭店登记完毕后，他问柜台有没有他的信，拿到了两张电话留言笺和两个封了口但没贴邮票的信封。

他吩咐帮他提行李的门童给他送一品脱黑麦威士忌。门童走后，他转上门锁，然后读了留言笺。两张都是当天的，一张标明是下午四点五十分，另一张则是晚间八点零五分。他看看手表，现在是八点四十五分。

较早的那张留言笺上写着：“在加格利店里。”后一张写着：“在汤姆与杰瑞店里。稍后会再打来。”两张底下的签名都是“杰克”。

他打开一个信封，里面有两张信纸，上头都是粗犷而刚硬的笔迹，日期是昨天。

她住在马丁大厦，一二一一房，以来自芝加哥的艾琳·戴尔名义登记。她曾在车站打了几通电话，跟一对住在东三十街的夫妻联络。他们去了很多地方，大部分是地下酒吧，或许是在找他，可是好像运气不大好。我的房间号码是七三四，那对夫妻姓布鲁克。

另一张信封里的信纸上也是相同的笔迹，日期是当天。

我今天早上见到德瓦特，但他说他不知道伯尼在城里。晚一点再打电话给你。

两封信后面的署名都是“杰克”。

内德·博蒙特梳洗了一番，换上从袋子里取出的干净亚麻衣服。点燃雪茄时，门童为他送来了黑麦威士忌。他给了小费，从浴室拿了一个平底大玻璃杯，然后把椅子拖到卧室窗前。他坐在那儿，抽烟，喝酒，瞪着对街，直到电话响起。

“喂，”他对着电话说，“是的，杰克……刚到……哪儿？……没问题……当然，我马上过来。”

他又喝了一口威士忌，戴上那顶尺寸不合的帽子，拾起他搭在一把椅背上的外套穿上，拍拍上头的口袋，关了灯，然后走出门去。

此时是九点十分。

2

离百老汇大道不远处，一个亮着灯的看板上写着“汤姆与杰瑞”。内德·博蒙特穿过看板下方的双扇玻璃门，迈进一个狭窄的门廊。左边墙上有一扇向里推的门，通往一个小餐厅。

一个男人从角落里的桌子边站起来，冲着他竖起食指。男人身材中等，年轻而整洁，深色的脸庞轮廓优美，相貌相当漂亮。

内德·博蒙特朝着他走过去。“你好啊，杰克。”握手时他说。

“他们在楼上，那个女孩和布鲁克夫妇。”杰克告诉他，“你如果坐在这里，背对着楼梯，就应该没问题。如果他们要出去或者伯尼走进来，我能看到他们。而且这里人很多，他看不到你。”

内德·博蒙特在杰克的桌子边坐下。“他们在等他？”

杰克耸耸肩。“不知道，不过他们好像在打发时间。想吃点什么吗？楼下不能喝酒。”

内德·博蒙特说：“我想喝酒。能不能在楼上找个他们看不到的位置？”

“这个酒馆地方不大，”杰克表示反对，“楼上有两个雅座，我们也许可以躲在那儿，但如果伯尼来了，就可能会看到我们。”

“那我们就冒个险吧。我想喝酒，而且如果他真的出现了，我也想就在这儿跟他谈谈。”

杰克好奇地看着内德·博蒙特，然后转开了视线。“你是老大。我去看看有没有空的位置。”他犹豫着，又耸了耸肩，然后离开了座位。

内德·博蒙特坐在椅子上，扭身看着伶俐的小伙子往后走，上了楼梯。他一直盯着楼梯脚，直到那小伙子又下了楼。杰克停在第二级阶梯上，对他招手。内德·博蒙特走过去的时候他开口说道：“最好的位置刚好是空的，而且对着她的背后，所以你坐过去的时候，正好斜对着布鲁克夫妇。”

他们上了楼。那个雅座——桌子和木制长椅被齐胸高度的木板隔出的双人座位——是在楼梯口的右边，他们得转身俯视，通过一道很宽的拱门，再越过吧台，才能看到二楼的用餐室。

内德·博蒙特盯着丽·威尔希尔的背。她穿着淡褐色的无袖礼服，戴着棕色帽子，棕色毛皮大衣挂在椅背上。他又看向她的同伴。坐在她左手边的苍白男人长着鹰钩鼻和长下巴，四十来岁，是个凶暴之徒。而她对面坐着一个丰满的红发女郎，两只眼睛分得很开，正在笑着。

内德·博蒙特跟着杰克走到他们的座位，面对面坐下。他背对着用餐室，紧靠着长椅尽头，好让木头隔板挡住自己。他脱下帽子，可是还穿着外套。

一个侍者走过来。“黑麦威士忌。”内德·博蒙特说。“利克酒[1]。”杰克说。

杰克拆开一包香烟，拿出一根，然后盯着它。“这是你的游戏，我只是替你工作的。但如果伯尼有朋友在这儿，可实在不是什么堵他的好时机。”

“是吗？”

杰克把香烟衔在嘴角，烟随着他讲话而大幅摇晃。“如果他们正在等你，那么这里大概就是他的地盘。”

侍者端着他们的酒过来。内德·博蒙特立刻喝干了自己的杯子，然后抱怨道：“淡得要命。”

“对，我猜也是。”杰克附和着，从他的玻璃杯里啜了一口。他点燃了香烟，然后又抿了一口酒。

“那么，”内德·博蒙特说，“只要他一出现，我就马上堵他。”

“好主意，”杰克漂亮的深色脸庞高深莫测，“那我做什么？”

“交给我就是了。”内德·博蒙特说，然后又招来了侍者。

他点了双份苏格兰威士忌，杰克又要了一杯利克酒。酒一端来，内德·博蒙特就一饮而尽。杰克的第一杯酒还没喝到一半就被撤走了，他啜着第二杯。过了一会儿，内德·博蒙特又点了两次双份苏格兰威士忌，杰克的饮料则搁着没动。

然后伯尼·德斯潘上楼来了。

杰克一直盯着楼梯口，看到那个赌徒后立刻在桌下踢了内德·博蒙特一脚。内德·博蒙特的视线从自己的空杯子上抬起来，眼神突然变得冰冷而坚硬。他双手撑在桌上站起身，走出雅座隔间，面对着德斯潘，开口道：“伯尼，我要我的钱。”

跟在德斯潘后头一起上楼的男子此刻绕过他，左拳用力揍在内德·博蒙特身上。他个子不高，但是肩膀宽厚，拳头很大。

内德·博蒙特被揍得往后摔在雅座隔板上。他向前弯腰，膝盖软了下去，但并没有倒下。他在那里撑了一会儿，目光呆滞，脸色渐渐发青，咕哝了几句没人听得懂的话，然后走向楼梯口。

他下了楼，四肢无力，头上没了帽子。他穿过楼下的餐厅，走到街上，越过人行道，就在那儿吐了起来。吐完之后，他走向十多英尺外的一辆出租车，爬了上去，给了司机一个格林尼治村的地址。

3

内德·博蒙特在一栋房子前下了车。位于褐石阶梯下的地下室敞着门，里头的声音和灯光流泻到昏暗的街道上。他通过地下室的门廊，来到一个窄小的房间，两个穿白色外套的侍者站在二十英尺的长吧台里，为吧台前的十来个男女客人服务。另外还有两个侍者站在外头的桌子间穿梭，忙着招呼在座的客人。

“天哪，内德！”头发较稀疏的那个酒保叫道。他放下在高脚杯里调制着的粉红色饮料，从吧台里伸出一只湿淋淋的手。

“哟，梅克。”内德·博蒙特回应着，然后握住那只湿手。

另一个侍者也过来和内德·博蒙特握手，接着是一个圆胖红润的意大利佬，内德·博蒙特喊他东尼。寒暄过后，内德·博蒙特说他要买杯酒。

“见鬼，你当然需要了。”东尼说。他回到吧台，然后用一个空的鸡尾酒杯敲敲台面。“今晚一杯水也别卖给这家伙，”他对着留意到声响的酒保们说，“他要喝什么都记在我账上。”

内德·博蒙特说：“没问题，我接受。双份苏格兰威士忌。”

两个女郎从房间另一头站起来，异口同声地喊：“哟嗬，内德！”

“马上回来。”他告诉东尼，然后走到女郎们那一桌。她们拥抱了他，问他问题，把他介绍给同桌的人，然后腾出一个位子给他。

他坐下回答他们的问题，说他只是匆匆来纽约一趟，不打算长待，以及他叫的是双份苏格兰威士忌。

快到凌晨三点时，他们从桌边站起来，离开东尼的酒吧，去了三个街口外某个几乎一模一样的店，坐在与先前几乎一模一样的桌边，点了同样的酒。

其中一个男人在三点半离开，没跟其他人道别，留下的人也没招呼他。十分钟之后，内德·博蒙特、另一个男人，还有两位女郎都离开了。他们坐上街角的一辆出租车，到了华盛顿广场附近的一家饭店，然后那男人和一名女郎下了车。

剩下的那名女郎——内德叫她菲丁克——带着内德·博蒙特到了七十三街的一间公寓。公寓里非常温暖，她开门时，热气扑面而来。她往起居室走了三步，叹了口气，然后扑倒在地板上。

内德·博蒙特关上门，试着唤醒她，可是她没睁眼。他艰难地把她半抱半拖地弄进隔壁房间，放在一张罩着印花棉布的长沙发上。他替她脱了部分衣服，找来毯子盖住她，然后打开窗户。接下来他走进盥洗室，觉得一阵恶心。吐完之后他回到客厅，和衣躺在沙发上，然后睡着了。

4

电话铃在内德·博蒙特的头边上响起来，把他吵醒了。他睁开眼睛，脚碰到地面，翻了个身，环视着房间。看到电话时他闭上眼，松弛了下来。

铃声依然不肯罢休。他呻吟着再次睁开了眼睛，挣扎着把左臂从身体下面抽出来，将手腕凑到眼前，眯起眼睛打量。玻璃表面早已不知所踪，指针停在了十一点四十八分。

内德·博蒙特再度在沙发上扭动，左肘撑着身子斜到一侧，然后用左手掌撑住头。电话铃声依然不肯善罢甘休。他用极度发干的双眼再度环视房间，电灯亮着，透过一扇开着的门，他能看见毯子下面菲丁克的脚，还有长沙发的一头。

他再次呻吟起来，然后坐起身，手指梳过蓬乱的深色头发，指尖挤压着太阳穴。嘴唇已经干得变色脱皮，内德伸出舌头舔了舔，挤出一个倒胃的表情。接着他站了起来，轻咳着脱下手套和大衣扔在沙发上，走进了盥洗室。

出来之后他走到长沙发那里，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菲丁克。她正熟睡着，脸朝下，一只裹在蓝色袖子里的手臂弯着枕在头下。电话铃声已经停下了，内德正了正领带，走回了起居室。

两把椅子之间的小几上有个打开的烟盒，里面还剩下三根香烟。

“管他的呢。”他拿起其中一根，闷闷地咕哝着，然后找到一盒火柴点了烟，走进厨房。他往一个高脚玻璃杯里榨了四个橙子的汁，吞掉，又泡了两杯咖啡喝下去。

走出厨房时，菲丁克用极端含混的嗓音开口问他：“泰德呢？”她露在外面的那只眼睛半睁半闭。

内德·博蒙特走近她。“谁是泰德？”他问。

“昨天跟我在一起的那个家伙。”

“你昨天跟谁在一起吗？我怎么会知道？”

她翕动嘴唇，发出一阵刺耳的咯咯声，然后转换了话题。“几点了？”

“我也不知道，反正是白天吧。”

她把脸埋进下头的印花棉布靠垫里动了动，然后说：“昨天我碰到一个帅家伙，答应了嫁给他，然后转身就把我撞见的第一个陌生人带回家了。”她放在头上的手抬起又落下，“我现在是在家里没错吧？”

“反正你有这里的钥匙，”内德·博蒙特告诉她，“要喝点橙汁或咖啡吗？”

“见鬼，我什么都不想要，除了想死。内德，你走好吗？然后永远都别回来了。”

“对我来说恐怕很难，”他恶声恶气地回答，“不过我会尽力的。”

他穿上大衣，戴上手套，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顶暗色起皱的便帽戴在头上，离开了那栋房子。

5

半个小时后，内德·博蒙特敲着他那家旅馆的七三四号房门。杰克昏昏欲睡的声音立刻在门的那头响起来：“谁啊？”

“博蒙特。”

“唔，”那声音无精打采的，“来了。”

杰克打开房门，拧亮电灯。他穿着有绿色圆点图案的宽松睡衣，打着赤脚，双眼呆滞，脸睡得红彤彤的。他打了个哈欠，点点头，回到床上仰躺着伸展四肢，盯着天花板。然后他意兴萧索地问：“你今天早上还好吧？”

内德·博蒙特已经关上门。他站在门和床之间，闷闷不乐地看着躺在床上的男人。

“我离开后发生了什么事？”他问。

“什么事也没有，”杰克又打了个哈欠，“或者你是要问我做了些什么事？”他没等回答就又说：“我出去到对街盯梢，等着他们出来。德斯潘和那个妞儿，还有那个揍你的家伙一起出来之后去了四十八街的巴克曼大厦，德斯潘就住那儿——第九三八号公寓，登记的名字是巴顿·杜威。我在那边待到三点多才离开。如果不是打算耍我，他们一定都还在那儿。”他的头朝向房间的一角微微转了一下，“你的帽子在那边的椅子上，我想我应该替你收起来。”

内德·博蒙特走到椅子边，拾起那顶跟他尺寸不太合的帽子，把皱巴巴的深色便帽塞回外套口袋，然后戴上了那顶帽子。

“要喝一杯的话，桌上还有点杜松子酒。”杰克说。

“不，谢了。你有枪吗？”内德·博蒙特问。

杰克不再瞪着天花板。他在床上坐了起来，双手朝外伸了个懒腰，又打了一次哈欠，然后问：“你要干什么？”他的声音里的好奇只是敷衍。

“我要去找德斯潘。”

杰克曲起双腿，两手抱膝，微微向前弯腰，盯住床脚缓缓开口：“我不认为你该去，现在不是好时机。”

“我一定得去，现在就去。”内德·博蒙特说。

他的语气让杰克看了他一眼。内德·博蒙特的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泛着黄的灰色。他的双眼浑浊，眼眶泛红，眼睛眯起来看不见眼白。他的嘴唇干燥，而且不知为何看起来比平常肿了一些。

“整夜没睡？”杰克问。

“睡了一会儿。”

“喝了酒？”

“对。那么枪的事儿呢？”

杰克两腿一晃，从被单下面抽出来，踏到床边的地面上。“你为什么不先睡一会儿呢？然后我们再去找他们。你看起来糟透了。”

“我现在就要去。”内德·博蒙特说。

杰克说：“好吧，但这是错误的决定。你知道他们可不是什么小孩子。他们都是动真格的。”

“枪在哪儿？”内德·博蒙特问。

杰克站起来，开始解睡衣的扣子。

“给我枪你就回去睡，我马上就走。”内德·博蒙特说。

杰克又扣上刚解开的扣子，然后爬上了床。“枪在衣柜最上层的抽屉里，”他说，“如果你需要的话，里头还有几个弹夹。”他转个身，闭上了眼睛。

内德·博蒙特找到手枪，放在裤子后侧的口袋里。“一会儿见。”他这样说，然后关上灯走了出去。

6

巴克曼大厦是一栋正方形的黄色公寓建筑，占据了大半个街区。进去后，内德·博蒙特说他要找杜威先生。被问到名字时他说：“内德·博蒙特。”

五分钟后，他走出电梯，进入一条长廊，长廊尽头一扇开着的门边站着德斯潘。

德斯潘是个小个子，矮而精瘦，头大得跟骨架不相称；一头长发又厚又松，衬得那颗脑袋更是大得畸形。他的脸色黝黑，五官除了眼睛都很大，深深的皱纹横刻过前额，另有两道直直地从鼻孔两侧掠过嘴巴；一边的脸颊上有道模糊的红色疤痕；蓝色的西装烫得很齐整，身上没戴任何饰物。

“早安，内德。”他站在门口，嘲讽地微笑着。

“我想跟你谈谈，伯尼。”内德·博蒙特说。

“我想也是。他们打电话上来报了你的名字，我就告诉自己：‘我打赌这人是想跟我谈谈。’”

内德·博蒙特一言不发，蜡黄的脸上嘴唇抿得紧紧的。

德斯潘的笑容淡去了。“好吧，老弟，别站在那儿，进来吧。”说着他让到一边。

那扇门内是个小小的玄关，正对面另一扇开着的门里，能看到丽·威尔希尔和那个揍过内德·博蒙特的男人。他们正在收拾两个旅行袋，这会儿停了下来，望着内德·博蒙特。

他踏进玄关。

德斯潘跟着他进来，关上前门，说：“‘小子’本来就性急，他看到你那样冲着我来，以为你是来找麻烦的，懂吧？我骂过他了，如果你想听的话，说不定他还肯道歉呢。”

威尔希尔瞪着内德·博蒙特，“小子”跟她讲了几句悄悄话。她恶毒地微微一笑，答道：“是啊，坚持到最后一刻的运动家精神嘛。”

“进来吧，博蒙特先生。大家都已经见过了，对吧？”伯尼·德斯潘说。

内德·博蒙特走进丽和“小子”所在的那个房间。

“肚子怎么样了？”“小子”问。

内德·博蒙特没搭腔。

伯尼·德斯潘叫道：“耶稣啊！身为一个打算跟我谈谈的人，你可比谁都缺少干劲啊。”

“我想跟你谈，”内德·博蒙特说，“我们非要在这些人面前谈吗？”

“我要这么干，”德斯潘说，“你不想，那你大可以走出这个房间去办自己的事儿，就能摆脱他们了。”

“我要办的事情在这里。”

“没错，有关钱的事情。”德斯潘对“小子”笑了笑，“不就是关于钱的事情吗，‘小子’？”

“小子”走到刚刚内德·博蒙特进来的那扇门旁站着。“的确，”他用刺耳的声音说道，“但我忘了是什么事儿了。”

内德·博蒙特脱下外套，挂在一张棕色安乐椅的椅背上。他在椅子上坐下来，帽子放在身后，说：“这回不是我的事。我是——让我看看。”他从外套内侧口袋掏出一张纸，打开来扫了一眼，然后说，“我是以地方检察署特派探员的身份来这里的。”

有那么半秒，德斯潘闪动的目光模糊了一下，但他立刻就说：“你别胡说八道了！上回我见到你的时候，你只不过是保罗的跟屁虫。”

内德·博蒙特重新折起那张纸，放回口袋。

“好，尽管来，调查我们——随你怎么调查——让我们见识见识。”德斯潘说着，坐下来和内德·博蒙特面对面，晃着那颗超大的脑袋，“你该不是要告诉我，你大老远赶来纽约，是想问我关于泰勒·亨利遇害的事情吧？”

“没错。”

“真不幸，害你白跑了这一趟。”他一只手臂朝地板上的旅行袋挥舞了一下，“丽一告诉我怎么回事，我就开始收拾行李，打算回去嘲笑你的栽赃计划。”

内德·博蒙特舒适地靠回安乐椅，一只手放在背后说道：“如果有什么圈套，那也是丽干的。那些警察们就是从她那儿搞到了证据。”

“是啊，”丽愤怒地说，“因为你让他们过去的，你这浑蛋。”

德斯潘说：“啊哈，丽是个蠢娘儿们。好吧，不过那些借据不代表什么——”

“我是蠢娘儿们，对吗？”丽愤慨地大喊，“你卷走所有东西跑掉后，难道不是我大老远跑来警告你——”

“没错，”德斯潘愉快地同意道，“而来这里只证明了你有多蠢，因为你把这个家伙就这么招到我跟前来了。”

“如果你是这么想的，那我他妈的可是高兴死了。当初把那些借据交给警方的人就是我，你有什么想法吗？”

“等我们这事儿一完，我就告诉你我有什么想法。”德斯潘转向内德·博蒙特，“诚实的保罗·马兹维让你来陷害我，嗯？”

内德·博蒙特微笑起来。“你没被陷害，伯尼，你自己心里明白。丽给了我线索，其他的都是我们查到的。”

“除了她讲的，你们还查到更多？”

“多得很。”

“有哪些？”

内德·博蒙特又笑了。“我有很多事情可以告诉你，伯尼，可是我不想当着这群人的面说。”

“疯子！”德斯潘说。

“小子”用他刺耳的声音在门廊里开口了：“我们揍扁这个傻瓜就走人吧。”

“等一下。”德斯潘说。然后他皱皱眉问内德·博蒙特：“你有抓我的拘捕令吗？”

“这个嘛，我不——”

“有还是没有？”德斯潘那种嘲讽般的逗趣意味已消失无踪。

“据我所知没有。”内德·博蒙特慢吞吞地回答。

德斯潘站起来，把椅子往后推。“给我滚出去，快滚。不然我就让‘小子’再扁你一顿。”

内德·博蒙特站起来，拾起外套，把便帽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来，一手拿着，把外套搭在另一只手臂上，严肃地说：“你会后悔的。”然后他以一种庄严的姿态走了出去。“小子”刺耳的笑声和丽尖锐的叫嚷一路尾随着他。

7

出了巴克曼大厦，内德·博蒙特迅速地走过街道。他疲倦的脸上双眼发亮，深色的小胡子随着飘忽的微笑而颤动。

在第一个转角处，他迎面撞上了杰克。“你在这里干什么？”他问。

“据我所知，我还是在替你工作，所以我跟来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好极了。快叫一辆出租车来，他们马上要开溜了。”

“好，好。”杰克答应着，然后沿着街道走去。内德·博蒙特留在街角，从那儿可以看到巴克曼大厦的前门和侧门。

没过多久，杰克就搭着一辆出租车回来了。内德·博蒙特上了车，他们告诉司机该停在哪儿。

“你对他们干了什么？”他们静静坐着时，杰克问他。

“没什么。”

“哦。”

十分钟过去后，杰克开口了。“瞧，”他伸出一根食指，指着驶向巴克曼大厦侧门的一辆出租车。

“小子”提着两个旅行袋，领头走出了大楼。等他上了出租车后，德斯潘和女郎也跟着走了出来。然后出租车开走了。

杰克身子往前凑，吩咐了司机。他们跟着前头的出租车穿过重重街道，路面在清晨的天光里明亮起来。绕了一大圈之后，他们最终来到了一栋位于西四十九街的老旧褐砖房子。

德斯潘的出租车停在那房子前面，又是“小子”第一个下了车，走上人行道。他往街道两端看了看，走近房子的前门，打开门锁，然后返回出租车。德斯潘和女郎跳出来，匆匆进了房子，“小子”提着袋子尾随其后。

“你留在车里。”内德·博蒙特告诉杰克。

“你打算怎么办？”

“去碰碰运气。”

杰克摇摇头。“你又要找碴儿的话，就不该来这一带。”

“如果我跟德斯潘出来，你就走人，另外叫辆出租车回去守着巴克曼大厦。如果我没出来，你就自己看着办。”内德·博蒙特交代。

他打开出租车门走出去，颤抖着，双眼闪闪发亮。杰克凑过来说了句什么，他置之不理，匆匆越过街道，往刚刚两男一女进去的那栋房子走去。

他一口气上了房子前头的阶梯，伸手抓住门把手。门钮在他手中旋转，没锁。他推开门，凝视了一眼昏暗的门廊，走了进去。

门在他身后轰然关上，“小子”冲着他的头就来了一拳，带起的劲风掀翻了他的便帽。他整个人撞在了墙上，往下稍稍一沉，头晕眼花，差点跪了下去，而紧接着“小子”的另一拳就击在他头顶的墙壁上。

他嘴唇一抿，抡起拳头攻向“小子”的鼠蹊部。这一拳又快又猛，“小子”发出一声号叫，往后一倒，让内德·博蒙特得以在对方再出拳之前挣扎着站直身子。

不远处的门廊里，伯尼·德斯潘靠墙站着，撇着的嘴唇又宽又薄，眼睛眯成两条黑缝，反反复复地低声叫着：“揍他，‘小子’，揍他……”丽·威尔希尔则不见人影。

“小子”接下来两拳落在内德·博蒙特的胸膛上，把他揍得靠在墙上呛咳起来。第三拳瞄准了内德的脸，但他闪开了。然后他用前臂卡住“小子”的喉咙，猛踢他的腹部。“小子”愤怒地咆哮着，双拳左右开弓，可内德·博蒙特手脚并用，让他近身不得，然后趁机从裤子后兜里抽出杰克的那把左轮手枪。他没时间校对准星，但他还是压下枪管扣动扳机，射中了“小子”的右大腿。“小子”哀号着跌在门廊的地板上，躺在那儿，充满血丝的双眼恐惧地仰望着内德·博蒙特。

内德·博蒙特往后退离“小子”身边，左手插着裤兜，转向伯尼·德斯潘。“过来，我想跟你谈谈。”他的脸上有种阴沉的坚定。

头顶上响起了脚步声，建筑后方某处有扇门开了，走廊深处传来一阵激动的叫喊，可是没人出现。

德斯潘瞪了内德·博蒙特很久，好像被吓呆了。然后他一言不发地跨过躺在地板上的“小子”，领着内德·博蒙特走出那栋建筑。内德·博蒙特走下阶梯前，把那把左轮放回上衣口袋，但依然握着它。

“上那辆出租车。”他告诉德斯潘，指着杰克叫的那辆车。上了车之后，他告诉司机随便开，“绕圈子就行，等一会儿我再告诉你去哪儿。”

车子上路后德斯潘才开了口。“这是抢劫。你要什么我都给，因为我不想死，可是这根本就是持枪抢劫。”

内德·博蒙特不赞同地笑着摇了摇头。“别忘了我一开始就宣布过，我是地检署办公室派来的。”

“可是我没被起诉，也没被通缉。你说过——”

“我是骗你的，伯尼，我有我的理由。其实你已经被通缉了。”

“为什么？”

“杀害泰勒·亨利。”

“就为那个？该死的，我会回去应付这事儿的。你们凭什么通缉我？我有几张他的借据，没错；我是在他被杀害当天夜里离开的，没错；我因为他没还钱给他吃了一点苦头，没错。对一个一流律师来说，这个官司有多好打？耶稣啊，如果我是在九点半之前把那些借据放在保险箱里面的——就像丽所说的——那不就表示我当天晚上不打算去找他要钱吗？”

“不。而且我们的证据也不止这些。”

“顶多也就这些了。”德斯潘认真地说。

内德·博蒙特冷笑起来。“错了，伯尼。还记得早上我去找你时，头上戴了顶帽子吗？”

“可能吧，我想你是戴了顶帽子。”

“还记得我离开的时候，从大衣口袋拿出另一顶便帽戴上吗？”

狼狈与恐惧出现在黑脸男子的小眼睛里。“耶稣啊！那又怎样？你到底有什么？”

“我有证据。你记得那顶帽子的大小跟我不太合吗？”

伯尼·德斯潘的声音变得嘶哑了：“我不知道，内德。看在上帝的分上，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那顶帽子不合适，因为它不是我的。你记得泰勒被谋杀后，他的帽子不见了吗？”

“我不知道。我对他一无所知啊。”

“好吧，我是想告诉你，我早上戴的那顶帽子，现在正放在巴克曼大厦你住过的那间公寓里，就塞在那张棕色安乐椅的坐垫和靠背之间。你想想这个，加上其他的证据，够不够让你坐立不安的？”

德斯潘几乎要吓得号叫起来了。“闭嘴。”内德·博蒙特一把捂住他的嘴，在他耳边吼道。

汗水顺着德斯潘黝黑的脸庞滴下来。他扑在内德·博蒙特身上，双手抓着他外套的翻领，絮絮叨叨地说：“内德，你不能这样对我。我欠你的每一分钱都会还——每一分，外加利息，只要你别这么搞我。我从没打算要讹你啊，内德，我对天发誓。我就是一时手头紧，先把它当成贷款欠着。上帝知道我句句实言，内德。我现在手头钱不多，但我今天就卖掉丽的珠宝筹到钱，把你的那份还给你，半毛都不会少的。一共是多少钱，内德？我马上就弄给你，今天上午一定给。”

内德·博蒙特把黑脸汉子推到另一边：“总共三千两百五十元。”

“三千两百五十元。你会拿到的，一分不少，今天上午，马上就给。”德斯潘看看手表，“没问题，先生，我们一到那儿就能拿到钱，老斯坦因应该已经在店里了。放过我，内德，看在老交情的面子上。”

内德·博蒙特思索着，搓着手掌。“我不能放过你，我的意思是现在不行。我还记得自己有地检署的职责在身，他们想讯问你。所以唯一能通融的就是那顶帽子。条件是这样：把钱还给我，我再趁四下无人找回那顶帽子，然后此事只有你知我知。要不然，我看半个纽约的警察都会站在我这边——你自己考虑吧，要么接受，要么就拉倒。”

“哦，老天哪！”伯尼·德斯潘呻吟着，“叫司机载我们去斯坦因那儿吧，地址是在……”

[1]利克酒（Rickey）是一种用苏打水、酸橙汁和杜松子酒调制而成的鸡尾酒。

三　旋风爆破

1

当内德·博蒙特从那列自纽约开回来的返程列车里走出来的时候，他看上去是个眼神清亮的高个子男人。平板的胸膛让他显得有些体虚，但他的脸色还不错，一路大步流星，轻快地踏上连接月台与走道的水泥楼梯，经过候车室，对服务台后头的熟人挥手，然后穿过一扇门走出车站。

趁着等搬运工去拿行李的空当，他买了份报纸。等到出租车载着他和行李驶往兰德尔大道时，内德才打开那份报纸。他看着头版一则半栏高的新闻：

第二个兄弟惨遭杀害

法兰西斯·威斯特死于临近其兄丧命之处

相隔不到两星期，悲剧再度降临北艾克兰街一三四二号的威斯特家族。昨夜，三十一岁的法兰西斯·威斯特被射杀，现场距离他上个月目睹其兄诺曼被一辆疑似非法交易的赃车追逐并射杀的街区不到一条街。

法兰西斯·威斯特是洛克威咖啡厅的侍者。根据这桩悲剧的目击者所述，他在午夜时分下班返家途中，被一部沿艾克兰街高速行驶的黑色游览车突袭。该车在驶近威斯特时转向人行道，随后向车外开火射击二十余次。威斯特身中八枪倒地，在救援到来之前便当场死亡。据说这辆死神之车并未停下，而是立即加速逃逸，消失在包曼街角。由于目击者们的说辞颇有矛盾，且无人目睹汽车里的人，警方迄今仍未查出此车下落。

作为威斯特三兄弟中唯一的生者，博伊德·威斯特在上个月亦目睹了诺曼的死亡。他对法兰西斯的死因一无所知。他声称自己的兄弟从未树敌。而住在贝克街一九一七号，原定与法兰西斯·威斯特在下周喜结连理的的玛丽·谢泼德小姐也同样无法指出有谁会想置她的未婚夫于死地。

上个月杀死诺曼·威斯特的那辆车的司机蒂姆·伊万斯拒绝接受采访。他现今被收押在市立监狱，不准保释，正等待着过失杀人的审判。

内德·博蒙特小心翼翼地折起报纸，缓缓放进一边的外套口袋。他的唇角微微耷拉下来，眼睛因思索而发亮。除此之外，他的表情很沉静。他往后靠进出租车的角落里，把玩着一根没点燃的雪茄。

到了住处，他顾不得脱掉帽子和外套就直奔电话，连续拨了四个号码，每次都问保罗·马兹维在不在那儿，或者知不知道哪儿能找到他。打完第四通电话后，他放弃了对马兹维的寻找。他放下电话，拾起刚刚放在桌上的雪茄，点燃后再度放在桌缘，然后又拿起电话，拨了市政厅的号码，要求转到地方检察署办公室。等候的空当中，他用脚钩住椅子的一条腿拖到电话边上，坐下，把雪茄塞进嘴里，然后他对着话筒说：“喂？法尔先生在吗……我是内德·博蒙特……是的，谢谢。”他缓缓地吞吐着烟雾，“喂，法尔吗？……几分钟前才知道的……是的，我现在可以见你吗？……是的。保罗跟你谈过威斯特命案的事情吗？……你不知道他在哪儿，对吧？唔，我有个主意想跟你讨论一下……是的，那就半个小时后……好。”

他放下电话，走过房间，检查门旁桌上的信件。那儿有几本杂志和九封信。他迅速浏览信封上的字，又再次扔回桌上，一封都没拆。然后他走进卧室里脱下衣服，接着去了盥洗室剃须沐浴。

2

检察官迈克尔·约瑟夫·法尔是个四十来岁的壮实男人，精干的平头短发下是一张色泽红润、斗志昂扬的脸庞。他那张胡桃木书桌上只放着一部电话和一个很大的绿玉石笔插，上面有个单脚站立的金属裸体人像，举着一架飞机。人像脚的两边分别随便地斜斜插着两支钢笔，一黑一白。

他伸出双手和内德·博蒙特相握，把他按进一把皮椅子，这才回到自己的座位。“旅途愉快吗？”他靠着椅背左右晃悠着，友善的双眼里透出好奇的光芒。

“还行吧，”内德·博蒙特答道，“关于这个法兰西斯·威斯特——他出了事情，那起诉蒂姆·伊万斯的案子怎么办？”

法尔有些错愕，然后把那个惊跳的动作伪装得像是为了坐得更舒服而扭了一下身体。

“这个嘛，也没什么大区别，”他说，“也就是说，不会翻案，因为还有另外一个兄弟能举证伊万斯。”他刻意不去看内德·博蒙特的脸，而是注视着胡桃木书桌的一角，“怎么了？你有什么想法吗？”

内德·博蒙特严肃地看着眼前这个不敢直视他的男人。“只是瞎琢磨。不过，如果另一个兄弟可以指认蒂姆的话，我想就没问题了。”

“是啊。”法尔依然没抬头，轻轻带着椅子前后摇晃了五六次，幅度只有一两英寸。他嘴角两侧的肥肉微微颤动着。然后他清清喉咙，站了起来，转而友善地直视着内德·博蒙特。“稍等一下，”他说，“我有点儿事得去处理一下。如果我不好好盯着，他们什么都会忘。先别走，我想跟你谈谈德斯潘。”

“不急。”内德·博蒙特在检察官离开办公室时咕哝着。接下来的十五分钟里，他独自平静地坐在那儿抽雪茄。

随后法尔皱着眉回来了。“抱歉这么撇下你，”他边坐下边说，“可我们实在被工作压得透不过气来。如果继续这样下去——”他双手比了个绝望的姿势，替这句话收了尾。

“没关系。泰勒·亨利的案子有什么进展吗？”

“我这边没有。所以我才想问问你那个——德斯潘。”这一次，法尔还是完全不看内德·博蒙特的脸。

内德·博蒙特的嘴角闪过一抹对方无法察觉的嘲笑。“仔细一查，他涉案的证据并不多。”

法尔对着书桌一角缓缓点头。“或许吧，可是他当天夜里匆忙离城，这一点看起来可不太妙。”

“他另有理由，”内德·博蒙特说，“那可是一个很妙的理由。”微弱的笑容再次一闪即逝。

法尔再度点头，一副很愿意被说服的样子。“你觉得他没有半点可能是凶手？”

内德·博蒙特故意漫不经心地回答：“我不认为是他干的。不过什么事都有可能，如果你要的话，有大把证据可以逮他。”

检察官抬头看着内德·博蒙特，脸上的微笑融合了谦逊和友谊。他说：“如果我管得太多，你就直接叫我去死没关系，可是老天在上，保罗干嘛派你跟着伯尼·德斯潘追到纽约去？”

内德·博蒙特回答前先想了想，然后轻轻耸了耸肩说：“他没派我去，而是让我去。”

法尔一言不发。

内德·博蒙特深吸了一口雪茄，又吐出来，然后才说：“伯尼欠了我一笔赌账没还，所以他才逃跑了。泰勒·亨利遇害那天晚上，佩吉·欧图尔跑了个第一，而我正好在那匹马上押了一千五百元。”

检察官急忙道：“没关系，内德。你和保罗做了些什么，不关我的事。我是——你知道的，我只是他妈的不能肯定，德斯潘会不会碰巧走运在路上遇到亨利，敲了他一记？我想或许把他抓起来关一阵子比较保险。”他厚而突出的下唇弯出一个微笑，带着讨好的意味，“请别以为我是在刺探保罗的事情，或是你的事，只不过——”法尔那张红润的脸浮肿发亮，他突然弯腰猛地拉开一个抽屉，手指翻着一沓纸。然后他的手离开抽屉，越过书桌伸到内德·博蒙特面前，手里有个白色的信封，一端封口已经拆开了。“这个，”他的声音低沉，“你看看，然后告诉我你怎么想——还是说我只是胡思乱想？”

内德·博蒙特拿起那个信封，没有立刻看。他的眼神此刻冷静而明亮，紧紧盯住检察官的红润脸庞。

法尔的脸在对方的注视下转为殷红，他举起一只肥手比画了个安抚的手势，用同样安抚的语气开口：“我不认为这封信有什么重要性，内德，可是……我的意思是，每个案子都会有一大堆这种垃圾玩意儿，而且……哎，你先看看再说。”

内德·博蒙特又过了好一会儿，才把眼光从法尔身上移向那个信封，上头的地址是打字机打出来的：

本市，市政厅

检察官M.J.法尔先生亲启

邮戳上的日期是上周六。里面是一张白纸，上头只有三句话，没有开头的称谓，信末也没签名。

为什么泰勒·亨利被谋杀后，保罗·马兹维偷了他一顶帽子？

泰勒·亨利被谋杀时戴着的帽子怎么了？

为什么自称第一个发现泰勒·亨利尸体的人，成了你手下的一员？

内德·博蒙特折起那封信，放回信封，扔在书桌上，伸出一根食指用指甲梳理着他的小胡子。他从中间捋到左边，又从中间捋到右边，平静地看着检察官，语调镇定地问：“所以呢？”

法尔两颊的肉再次颤了颤。他皱起眉，眼里有恳切的神情。“看在上帝的分上，内德，”他郑重地说，“别以为我把这当回事。每次一有什么事情发生，我们就收到成捆的这种废物。我只是想让你看看而已。”

“只要你继续这么想就没问题。”内德·博蒙特说，他的眼神和声音仍然保持坚定，“你跟保罗提过吗？”

“你是指这封信？没有。今天早上收到信之后，我还没见过保罗。”

内德·博蒙特拿起桌上的信，放进外套内袋。检察官看着那封信被放进对方口袋里，好像有些不自在，但他什么都没说。

内德·博蒙特收好信，从另一个口袋掏出一根细长的带斑点的雪茄，开口说道：“如果我是你，就不会对他提起这封信。他要操心的事情已经够多了。”

法尔没等内德·博蒙特讲完就急着说：“那当然了，你说得对，内德。”

之后两人都好一会儿没说话。法尔又去盯着书桌的角落，而内德则若有所思地盯着法尔。后来，这段沉默被从检察官书桌上传来的一阵柔和的铃声打断了。

法尔拿起话筒。“是的……是的。”他突出的下唇慢慢朝上兜起，包住上唇边缘，红润的脸也蒙上了阴影，“见鬼，他才没有！”他咆哮道，“把那个浑蛋带来，让他们当面对质。如果他不干，我们就给他点颜色看看……对……就这么办。”他把话筒摔回去，带着怒气看向内德·博蒙特。

内德·博蒙特在点燃雪茄前停了下来。他一手捏着雪茄，另一只手里的打火机还亮着火，脸正稍稍往两手间凑近，眼神灼灼。他用舌尖舔舔嘴唇，唇角翘起一个毫无愉悦的弧度。“有什么新闻吗？”他压低嗓音，循循善诱地问。

检察官的声音很粗暴：“博伊德·威斯特，指认伊万斯的那个弟弟。刚刚我们谈话的时候，我刚好想到这件事，就叫人去问他是不是还可以指认蒂姆。然后他说他不确定，那个混账东西。”

内德·博蒙特点点头，似乎觉得这个新闻很意外。“那你怎么搞定呢？”

“他别想脱身，”法尔咆哮道，“他曾经指认过他，到了陪审团面前他也得这么坚持。我现在正派人找他过来，等我修理过他，他就会乖了。”

“是吗？如果他不乖呢？”内德·博蒙特问。

检察官的书桌被他的拳头捶得一抖。“他会的。”

内德·博蒙特不为所动。他点燃雪茄，把打火机灭掉，收进口袋里，吹出烟雾，用一种略带调侃的口气问：“他当然会，可万一他不呢？假设他看着蒂姆说，‘我不确定就是他’呢？”

法尔再度赏了书桌一记重捶。“他不会的——等我修理过他就不会。他不会做任何事，除了站在陪审团面前说：‘就是他。’”

消遣的神色从内德·博蒙特的脸上消失了，他有些不耐烦地开口：“他会推翻自己的指认，而你心里明白这一点。那你还能怎么办？也没办法，不是吗？这表示你起诉蒂姆·伊万斯的案子吹了。你找到他留下的那一整车私酒，可是唯一能证明他开着这部车的证据，就是死者两个弟弟的目击者证词。那么，要是法兰西斯死了，博伊德又怕得不肯讲，这个案子就不能成立，你清楚得很。”

法尔气得直着嗓门大喊：“如果你以为我会坐在这儿——”

但内德·博蒙特用拿着雪茄的手比了个不耐烦的手势打断了他。“坐着，站着，或去骑自行车，”他说，“反正你输了，你自己心里明白。”

“是吗？我是这个市和这个县的检察官，而且我——”法尔忽然停止咆哮，清清喉咙咽下了后面的话。他眼中的斗志消失了，先是被困惑覆盖，然后是某种类似恐惧的神色。他越过书桌向前倾身，那张红润的脸庞上的忧虑浓重得无法掩饰。他说：“你当然知道，如果你……如果保罗——我是说如果有任何理由让我不该这么做，你知道——那这件事咱们就算了。”

那个毫无愉悦感的笑容再度浮现在内德·博蒙特的嘴角，他的双眼在雪茄的烟雾里精光闪烁。他缓缓摇着头，用一种令人难受的甜腻语调慢慢地开口：“不，法尔，没有任何理由，有也不是你想的那种。保罗曾承诺选后要放伊万斯出来，可是，信不信由你，保罗从没下令杀过任何人，就算有，伊万斯也没重要到要让人为他买命的地步。不，法尔，没有任何理由，我也不希望你认为有。”

“看在上帝分上，内德，别误会我，”法尔抗议道，“你清楚得很，这个城里再没有人比我更支持保罗和你了。你应该明白这一点。我刚刚说的话没有任何别的用意，只是想告诉你——呃，你永远可以信任我。”

“那就好。”内德·博蒙特的语气里没什么热度，他站起身来。

法尔也站起来，绕过桌子，伸出一只红润的手。“干吗这么急？”他说，“你何不留下来，看他们把这个威斯特带来后，他有些什么反应？或者——”他看看手表，“你晚上有事吗？跟我一起用个便饭吧？”

“抱歉，我不能，”内德·博蒙特回答，“我得去忙了。”

他任凭法尔摇晃着自己的手，听检察官坚持叫他常来，以及在某个晚上聚聚的邀约，咕哝道：“好，我会的。”然后走了出去。

3

内德·博蒙特走进木箱工厂时，身为工头的沃尔特·伊万斯正站在一排操作敲钉机的工人旁边。他立刻就看见了内德·博蒙特，举起一只手招呼他，沿着中央的通道走了过来。但在伊万斯瓦蓝的眼睛里和圆脸上，喜悦之情似乎表现得力不从心。

“哟，沃尔特。”内德·博蒙特说道，然后稍稍转向门的方向，免得去握比自己矮一截的男人伸出的手。“咱们找个清静点儿的地方吧。”

伊万斯说了些什么，金属钉子被金属机械驾驭着钻进木头时发出的噪声湮没了它。他们走向内德·博蒙特刚刚通过的那扇敞着的门。外面有个用坚固的原木铺成的宽阔高台，一道二十尺长的木梯往下延伸，连接到地面上。

他们站在木头高台上，内德·博蒙特问道：“你知道昨天晚上有个指认你哥哥的证人被干掉了？”

“是……是的，我在报……报……报上看到了。”

内德·博蒙特又问：“你知道另一个证人现在也不确定能否指认蒂姆了吗？”

“不……不，我不知道，内……内德。”

内德·博蒙特说：“你知道，如果他不指认的话，蒂姆就可以出来了。”

“是……是的。”

“你看起来好像没那么高兴。”内德·博蒙特说。

伊万斯用衣袖揩揩额头。“可……可……可是我很高兴啊，内德，老……老天在上，我真的很高兴！”

“你认识威斯特吗？被杀害的那个人？”

“不……不认识，只去找……找过他一次，去……去拜托他好心点儿，别为难蒂……蒂姆。”

“那他怎么说？”

“他不肯。”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伊万斯挪了挪脚，再度用衣袖揩脸。“两……两三天……天前。”

内德·博蒙特柔声问：“沃尔特，你知道谁会想杀他吗？”

伊万斯剧烈地大幅度摇着头。

“那你知道有谁可能杀了他吗，沃尔特？”

伊万斯摇摇头。

一时间，内德·博蒙特只是若有所思地盯着伊万斯的身后。十英尺外的那扇门里传来敲钉机铿锵的声响，另一层楼也传来锯木头的呼呼声。伊万斯深吸了一口气，又吐了出来。

内德·博蒙特把目光转回来，再次看向矮小的伊万斯那双瓷器蓝的眼眸时，态度转为同情。他微微俯身问道：“沃尔特，你还好吧？我是说，会有很多人以为是你射杀了威斯特，好救你哥哥一命。你有没有——”

“昨天晚上我……我……我整夜在俱乐部，从八点到……到……到今天凌晨两……两点，”沃尔特·伊万斯在口吃能允许的范围内尽快地回答，“哈里·斯洛斯、班……本·弗瑞斯和布拉杰都……都可以向你证明。”

内德·博蒙特笑了。“你运气真不错呀，沃尔特。”他愉快地说。

他转身背对着沃尔特·伊万斯，走下木头阶梯来到街上，并没有注意到沃尔特·伊万斯非常友善地说：“再见，内德。”

4

从木箱工厂出来，内德·博蒙特走过四个街区，去一家餐厅里打电话。他拨了这天早些时候打过的四个号码，还是找保罗·马兹维，没能找到，就分别留了话请马兹维回电给他。然后他叫了辆出租车回家。

门边桌上的信件堆里又多了几封。他挂好帽子和大衣，点了根雪茄，拿着信坐在最大的那把红绒布椅子里。他打开的第四个信封跟检察官给他看过的那个很像，里头只有一张信纸，上面用打字机打了三个句子，没有称呼也没有署名。

你是在泰勒·亨利死后才发现他的尸体，还是他被谋杀时，你也在场？

你为什么等到警方发现他尸体后才报案？

你以为可以栽赃给无辜的人，好拯救有罪的人？

内德·博蒙特对着这封信眯起了眼睛，前额现出了皱纹。他猛吸着雪茄，比较着这封信和检察官所收到的那封。信纸和打字方式都一样，而且两封信都写了三句话，邮戳上的时间也相同。

他皱着眉把信放回各自的信封，收进口袋，可是又立刻拿了出来，重新阅读审视。雪茄因为被抽得太狠而燃烧不均，一侧都烧塌了。他把雪茄放在身旁的桌子边缘，同时嫌恶地做了个表情，手指神经质地摸着小胡子。然后他再度把信收起来，往后靠进椅子里，啃着指尖朝天花板凝视。他用手指顺顺头发，一根指尖塞进了脖颈和领子之间。然后他坐直了，再次从口袋里掏出那两个信封，可是看都没看又放了回去。他咬住下唇，终于不耐地摇摇头，开始看其他信件。看到一半，电话响了起来。

他过去接电话。“喂……哦，保罗。你在哪儿？……你会在那儿待多久？……是的，好，你顺路过来一趟……好，我会在这儿。”

然后他又回去看信了。

5

保罗·马兹维抵达内德·博蒙特的住处时，对街灰色教堂的祈祷钟正好响起。“哟，内德。什么时候回来的？”他进门时元气十足地问了一句，伟岸的身躯外罩着一身灰色的斜纹软呢。

“快中午的时候。”内德·博蒙特在跟他握手的时候答道。

“都搞定了？”

内德·博蒙特满意地露齿微笑。

“拿到我要的了——一分不少。”

“好极了。”马兹维把帽子扔在椅子上，在火炉边另一把椅子上坐下。

内德·博蒙特坐回自己那一把。“我不在的时候有什么事吗？”他说着，从胳膊肘边桌上的银色调酒杯旁拿起一个半满的鸡尾酒杯。

“排污工程的那堆烂摊子解决了。”

内德·博蒙特啜了口鸡尾酒。“得砍预算吗？”

“得砍不少。比起原来该有的利润差太多了，但总好过在离投票日这么近的节骨眼上捅娄子。明年赛伦街和栗树街拓宽工程进行的时候，我们会弥补过来的。”

内德·博蒙特点点头。他看着金发男子伸展着交叉的脚踝，说道：“穿呢子料的时候你不该配丝质的袜子。”

马兹维抬起一条绷直的腿，看了看脚踝。“是吗？我喜欢丝绸的触感。”

“那就别穿呢子料。泰勒·亨利下葬了吗？”

“星期五。”

“去参加葬礼？”

“是啊，”马兹维回答，又有点儿刻意地加了句，“参议员要我去的。”

内德·博蒙特把杯子放在桌上，从外套胸袋里掏出一条白色手帕擦擦嘴。“参议员还好吧？”他斜瞥了金发男子一眼，没有掩饰眼中的消遣意味。

马兹维的回答依然带着一点刻意：“他还好。我整个下午几乎都在陪他。”

“在他家？”

“嗯。”

“那个金发祸水也在？”

马兹维微微皱了皱眉。“珍妮特也在。”他说。

内德·博蒙特拿开手帕，喉咙里冒出一阵咳嗽似的咯咯声，然后说：“嗯——现在叫她珍妮特了。跟她有进展吗？”

镇静又回到了马兹维的脸上。“我还是打算娶她。”他沉着地说。

“她知道你这个……这个高尚的想法吗？”

“老天，内德！”马兹维摆出防卫的架势，“你打算审问我多久啊？”

内德·博蒙特笑了，拿起银制调酒杯，摇一摇，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你觉得法兰西斯·威斯特被杀的事情怎么样？”他手上拿着玻璃杯坐回椅子时问道。

马兹维似乎有那么一瞬间的迷惑，然后豁然开朗。“哦，昨天晚上在艾克兰街中枪的那个家伙。”

“就是那个家伙。”

一丝更为模糊的困惑阴影又涌现在马兹维的蓝色眼眸里。“怎么，我不认识他啊。”他说。

“他是指认沃尔特·伊万斯哥哥的两个证人之一。现在另一个证人博伊德·威斯特不敢去作证，所以杀人罪名就不成立了。”内德·博蒙特说。

“那太好了。”马兹维说，可是最后一个字才脱口而出，他眼中就浮起一抹疑色。他收起伸长的双腿，身体前倾，问道：“不敢？”

“对，除非你更喜欢用惊恐”这个词。

马兹维的脸更为凝重专注，蓝眼睛冷了下来。“内德，你想说什么？”他干脆地问道。

内德·博蒙特喝光了饮料，把杯子放到桌上。“你告诉沃尔特·伊万斯你不能在选举之前把蒂姆弄出来之后，他就去找沙德·欧罗瑞帮忙，”他故意用一种平板的语调，就像是在背课文，“沙德派了手下几个流氓去恐吓威斯特兄弟，不让他们作证对付蒂姆。其中一个没被吓到，他们就把他给做掉了。”

马兹维皱了皱眉表示反对。“沙德干吗在乎蒂姆·伊万斯的麻烦？”

内德·博蒙特伸手去拿鸡尾酒的摇杯，暴躁地说：“好吧，我只是猜的。算了。”

“别这样，内德。你知道你的想法总是让我受益不少。如果你心里有什么念头，说出来。”

内德·博蒙特没倒酒就把调酒杯又放回桌上，开口道：“这可能只是猜测，保罗，但在我看来是这样：大家都知道沃尔特·伊万斯是第三守卫厂里头替你做事的，而且也是俱乐部的一分子，诸如此类。如果他开口的话，你会不惜一切把他哥哥从监狱里弄出来。好吧，每个人，或至少大部分人都会开始怀疑，是不是你让作证不利于他的目击者被射杀，或者吓得他们闭嘴。圈外人、你最近越来越怕的妇女团体，还有那些可敬的市民都会这么想。至于圈内人——他们大半不在乎你做还是没做——则多多少少会听到事情的真象。他们会得知你手下的人去找沙德摆平，而沙德果然替他搞定了。这就是沙德给你下的绊子——还是说你不觉得他为了让你难堪能做到那种地步？”

“我很清楚他会的，那个该死的痞子。”马兹维咬牙低吼了一声，恶狠狠地低头盯着脚边地毯上织的一片叶子。

内德·博蒙特专注地看了金发男子片刻，然后继续说道：“还可以从另一个角度去看。这也许不会发生，但如果沙德想这么搞，你得做好准备。”

“是什么？”马兹维抬眼看他。

“沃尔特·伊万斯昨天一整夜都在俱乐部，直到凌晨两点。除了选举夜或宴会，他这之前的最迟纪录也比这个早三个小时。懂了吗？他给自己制造了一个不在场证明——就在我们俱乐部里。假设——”内德·博蒙特的语调一沉，暗色眼珠严肃地瞪着，“沙德把杀害威斯特的证据栽赃给沃尔特呢？你那些妇女团体和所有喜欢说长道短的人，就会认为沃尔特的不在场证明是假的——是我们捏造出来替他遮掩的。”

“那个下三烂的东西。”马兹维说着站起来，双手猛地揣进裤袋里，“老天，真希望选举要么已经结束了，要么还早得很。”

“那就不会有这种事了。”

马兹维往房间中央走了两步，喃喃地抱怨道：“他真是该死。”然后他站住，冲着卧室门边架上的电话皱起眉头，宽广的胸膛随着呼吸而起伏。他没看内德·博蒙特，从嘴角里挤出话来。“找个方法杜绝这个可能，”他朝着电话走了一步，又停下来，“算了，”他转身面对内德·博蒙特，“我想我会逼沙德对我们这个小城放手。我已经厌倦有他在这儿晃悠了，我会马上逼他放手，就从今晚开始。”

“比如？”内德·博蒙特问。

马兹维咧着嘴笑了。“比如，”他回答，“我会让伦尼注意狗屋、天堂园，以及任何沙德或他的朋友有兴趣的地下酒吧。我想我会让伦尼好好轰掉一大排酒吧，挨家挨户，今天晚上一口气都给关掉。”

内德·博蒙特犹豫着开口了：“你这是让伦尼为难。我们的警方一向不太在乎禁酒令的。他们不太喜欢这样。”

“他们可以为了我干一次，”马兹维说，“他们欠我太多了。”

“也许吧。”内德·博蒙特的神色和声音依然很踌躇，“可是这样大规模的行动，就像用旋风爆破[1]来轰开一个保险柜的门，但其实你随便弄弄就可以毫不费力地打开。”

“你有什么锦囊妙计吗，内德？”

内德·博蒙特摇摇头。“都没有什么把握，可是稍等两天也无妨——”

现在轮到马兹维摇头了。“不，”他说，“我要行动。我不懂开保险箱那些鬼玩意儿，内德，但我懂得打仗——我这种仗——要用双手去打。我学不会开保险箱，试了那么几次也都失败了。所以我们就给欧罗瑞先生来个旋风爆破吧。”

6

“所以你就不必担心那个了。”戴着角框眼镜的男人说着，得意地靠回椅子。

他左边的男人——骨瘦如柴，唇上的小胡子很浓密，脑袋上却没什么头发——跟左边另一个人说：“见鬼，这听起来不怎么对劲嘛。”

“是吗？”精瘦男人转头透过眼镜瞪着那人，“要知道，保罗可不必亲自出马来我这儿办——”

“啊，真是一派胡言！”瘦巴巴的家伙说。

“布林，你见过帕克了？”马兹维问他。

“是啊，我见了他，他说要五个数，但我想我觉得还能从他身上多榨出两个。”

“老天，我就知道！”那个戴眼镜的人轻蔑地说。

布林冷笑一声斜睨着他。“是吗？你又是怎么知道那么多事儿的？”

宽阔的橡木门上响起了三记叩门声。

内德·博蒙特从倒跨着的椅子上起身走到门边，打开了不到一英尺的宽度。

敲门的是个前额狭窄的黑人，穿着没熨烫的蓝色衣服。他没打算进门，试图压低声音，却兴奋得让房间里的每个人都听见了他的话。“沙德·欧罗瑞在楼下。他想见保罗。”

内德·博蒙特关上门，转过身来看着保罗·马兹维。房里的十个人里似乎只有他们两个没被那窄额男人的宣告所震撼。其他人倒也没有明显地流露出激动——有些人突然表现出刻意而为的漠然——但没有人的呼吸节奏与之前完全一致。

其实没必要再重复一遍，但内德·博蒙特装作不知道这一点，用一种略有兴味的口气开口说道：“欧罗瑞想见你，他在楼下。”

马兹维看看表。“告诉他我现在被事情绊住了。但如果他肯等一下，我会见他。”

内德·博蒙特点点头打开门。“告诉他保罗现在正忙着，”他吩咐先前敲门的那个人，“可是他如果暂时待在这儿，保罗会见他。”然后他关上了门。

马兹维正在问一个面色微黄的方脸男人，他们是否有机会在栗树街的另一头争取更多选票。方脸男人回答说他觉得会比上次多出“一大票”，但还是不足以对竞争对手造成什么影响。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不时斜睨着房门。

内德·博蒙特又走回窗边椅子，跨坐上去抽着雪茄。

马兹维又问另一个人，预计能从一个姓哈维克的人那儿募到多少竞选经费。这个人没看房门，可也回答得漫不经心。

无论是马兹维和内德·博蒙特的冷静态度，还是他们对竞选问题的认真专注，都无法压制房间里逐渐高昂的紧张气氛。

十五分钟后，马兹维站起来说：“好吧，我们还没到轻松获胜的地步，不过渐渐有进展了。继续努力，我们就能得分。”他走到门口，跟每个要走出去的人握手，不知为何他们都走得有几分匆忙。

内德·博蒙特没离开座位。等房里只剩他和马兹维时，他问道：“我该留下还是走人？”

“待着吧。”马兹维走到窗边，俯瞰着阳光照耀下的唐人街。

“用双手去打？”内德·博蒙特停了一会儿，问道。

马兹维从窗口转过身来点点头。“其他的我不明白，”——他朝跨坐在椅子上的那个男人孩子气地笑了一下，“只知道双脚可能也会用得上。”

内德·博蒙特正要开口，却被门钮转动的声音打断了。

一个男人推开门走进来，个子中等略偏高，身材端正而外貌整洁，给人一种虚弱的错觉。虽然梳得光洁的头发已经全白，但他或许还不到三十五岁。他的眼睛是极清澈的灰蓝色，嵌在一张略嫌窄长但轮廓深刻的脸上。他穿了一件暗蓝色的大衣，里面搭配深蓝色的西装，戴着黑色手套的手上拿着一顶圆顶的窄边黑帽。

跟着他进来的是个身高差不多的罗圈腿恶棍，肤色黝黑，倾斜的宽肩、长长的粗壮手臂，还有扁平的脸，都让他看起来有几分像猿猴。这家伙的帽子——一顶灰色软呢帽——没摘下来。他关了门靠在上头，双手插在格子呢的大衣口袋里。

领头进来的男人此时已往房中走了四五步，把帽子放在一把椅子上，开始脱手套。

马兹维的双手仍插在裤子口袋里，亲切地微笑着说：“你好吗，沙德？”

“很好，保罗。你呢？”白发男人有一口悦耳的中音，轻微的口音令他的言语别具特色。

马兹维的头朝着坐在椅子上的男人轻轻一点，问道：“你认得博蒙特吧？”

“认得。”欧罗瑞回答。

“没错。”内德·博蒙特也开了口，既没向对方点头，也没从椅子上起身。

沙德·欧罗瑞脱掉了手套，塞在大衣口袋里，然后说：“政治归政治，生意归生意。我一向都是破财消灾，往后也愿意如此，但我希望自己花的钱能有回报。”他仔细调节过的嗓音里满是欢快与诚挚。

“你这话什么意思？”马兹维以一副满不在乎的口气问道。

“我的意思是，城里一半的警察都从我和我的一些朋友这里拿过钱，得了不少好处。”

马兹维在桌旁坐下来。“所以呢？”他问，依然是满不在乎的口吻。

“我希望能物有所值。我花钱买个清静，也希望得到清静。”

马兹维轻轻地笑了。“沙德，你该不会是说，你来抱怨，是因为那些警察不肯继续受贿？”

“我是说，杜伦昨天夜里告诉我，关掉我那些店的命令是直接来自于你。”

马兹维再次轻笑起来，转头问内德·博蒙特：“你看呢，内德？”

内德·博蒙特淡漠地笑了一下，但是没说话。

马兹维说：“你知道我怎么想吗？我想杜伦队长工作得太累了，该有人给他好好地放个长假。记得提醒我这件事。”

欧罗瑞开口了：“我交了保护费，保罗，所以我希望得到保护。生意归生意，政治归政治，咱们要把两件事分开。”

“不。”马兹维回答。

沙德·欧罗瑞的蓝色眼眸蒙眬地看向远方的某处，有些遗憾地笑了。再开口时，他略带爱尔兰腔的悦耳口音里暗藏着一抹哀愁。

“那就意味着会有伤亡了。”

马兹维的蓝眼睛颜色变深了，而他的声音与眼神同样莫测。“如果你是那么理解的话。”他说。

白发男人点了点头。“一定会出人命的，”他说，仍然语带哀伤，“我做得太大，碍到你了。”

马兹维靠回椅子，交叠起双腿，讲话时语调中加大了分量。“也许你是做得太大，骑虎难下了，但你会让步的。”他嘴唇扭曲，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又补上一句，“你已经在这么做了。”

朦胧和哀愁飞快地消失在沙德·欧罗瑞的眼中。他戴上黑帽，拢好大衣领口，对着马兹维伸出一只修长而苍白的手。“今天晚上‘狗屋’会重新开张，我不想被打扰。如果你捣乱，我也不会放过你。”

马兹维放下交叠的双腿，伸手去拿桌上的电话。他拨了警察局的号码，找到局长，然后告诉他：“喂，伦尼……是的，很好。你家里人都还好吧？……很好。伦尼，我听说沙德打算今天晚上重新开张……是的……是的，狠狠地让他们关门大吉……对……没问题。再见。”他挂回电话，对欧罗瑞宣布道：“现在你清楚自己的立场了吧？你完了，沙德。你完蛋对这儿来说是件好事。”

“我明白了。”欧罗瑞柔和地回答。他转身打开门，然后走了出去。

那个罗圈腿恶汉停下来，故意朝面前的地毯啐了一口，挑衅地瞪了马兹维和内德·博蒙特一眼，然后才走了出去。

内德·博蒙特用手帕擦擦手掌，没说话，而马兹维询问地注视着他。内德·博蒙特的眼神有些暗淡。

“怎么样？”过了一会儿，马兹维问。

“不怎么样，保罗。”内德·博蒙特说。

马兹维站起来走到窗边。“耶稣基督啊！”他回头抱怨，“就没有一件事称你的心吗？”

内德·博蒙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向房门。

“你要再做一桩天杀的蠢事吗？”马兹维从窗边转过身来愤怒地问他。

“对。”内德·博蒙特回答，然后走出房门。他到楼下取了帽子，离开小木屋俱乐部，走了七个街区来到火车站，买了一张到纽约的车票，预定午夜班车的座位，然后搭车回了住处。

7

门铃响起时，一个身材壮实浑圆的灰衣女人和一个圆滚滚的半大小子正在内德·博蒙特的监督下整理他的一个旅行箱和三个皮制袋子。

跪着的胖女人咕哝着站起身来走到门边，大大咧咧地敞开门。“哎呀，马兹维先生，”她说，“快进来。”

马兹维走了进来，“你好吗，杜文太太？你真是一天比一天年轻。”他的眼光扫过旅行箱和袋子，看向那个男孩，“你好，查理。准备好去开水泥搅拌车了吗？”

“您好，马兹维先生。”那个男孩羞涩地笑着说。

马兹维笑着转向内德·博蒙特：“要出门吗？”

内德·博蒙特礼貌地微笑。“是的。”他说。

金发男子环视房间，又看了看袋子、旅行箱、椅子上堆着的衣服和开着的抽屉。胖女人和男孩重新埋头工作起来。内德·博蒙特在椅子上的一堆衣服里面发现了两件有点退色的衬衫，便拣出来放在旁边。

“有半个小时的空吗，内德？”马兹维问。

“我的时间多得很。”

“去拿你的帽子吧。”马兹维说。

内德·博蒙特拿了帽子和大衣。“能装多少装多少，”他跟着马兹维往门口走，一路交代那女人，“剩下的可以跟其他杂物一起送去。”

他和马兹维下楼来到街上，两人往南走了一个街区。然后马兹维说：“你要去哪里，内德？”

“纽约。”

他们转进一条小巷。

马兹维问：“有什么好处？”

内德·博蒙特耸耸肩。“好处就是能离开这儿。”

他们推开红砖后墙上的绿色木门，走进回廊，又穿过另一扇门来到酒吧间，有十多个人正在那儿喝酒。跟酒保和三个酒客擦肩而过时，他们相互致意，然后走进了一个摆了四张桌子的小间。里面没人，二人在其中一张桌边坐下。

酒保探头进来。“两位，还是喝啤酒吗？”

“对。”马兹维说。等酒保走了，他问：“为什么？”

内德·博蒙特说：“我烦死乡下小城的无聊事了。”

“你指的是我？”

内德·博蒙特什么都没说。

马兹维也好一会儿没说话。然后他叹了口气：“这种时候丢下我，我可惨了。”

酒保带着两杯淡啤酒和一钵椒盐脆饼进来。等他再关上门离开，马兹维就叫了起来：“老天哪，你真难伺候，内德！”

内德·博蒙特耸耸肩。“我从没说过不是。”他举起啤酒杯来喝了一口。

马兹维小块小块地掰着椒盐脆饼。“你是真的想走吗，内德？”他问。

“我已经要走了。”

马兹维把椒盐饼的碎片丢在桌上，从口袋里掏出一本支票簿。他撕下一张支票，从另一个口袋拿出一支钢笔，然后填了支票。扇了扇支票让墨水干透后，他把它抛在内德·博蒙特面前的桌上。

内德·博蒙特低头看了看那张支票，摇摇头。“我不需要钱，你也不欠我什么。”

“不，我欠你的远不止这些，内德。我希望你能收下。”

“好吧，谢了。”内德·博蒙特说，然后把支票收进口袋。

马兹维喝了一口啤酒，吃了块椒盐脆饼，然后又喝了一口。他把酒杯放在桌上，然后问：“除了今天下午俱乐部里那件事，你心里还有什么想法——或者抱怨吗？”

内德·博蒙特摇摇头。“别这么跟我讲话，没有人能这样讲。”

“见鬼，内德，我又没说什么。”

内德·博蒙特依然一言不发。

马兹维又喝了口酒。“介不介意告诉我，为什么你觉得我应付欧罗瑞的手段错了？”

“告诉你也没什么用。”

“你说说看。”

“好吧，可是讲了也是白讲。”内德·博蒙特说话了。他翘起椅子，一只手握着啤酒杯，另一手里有几块椒盐脆饼。“沙德会跟我们拼，因为他非拼不可。你把他逼急了。你告诉他最好放弃这里，所以现在除了孤注一掷，他别无选择。如果这次选举他有机会击败你，他就会不择手段去赢。反正如果你赢了选举，他就得离开。你用警察整治他，他也就得利用警察反击，他一定会的。这就意味着你们会激起一波犯罪潮，把这个小城的政权重新洗牌。在大选前给警察们来一波犯罪潮——而我敢说他们绝对应付不来，光是大选临近就能让他们阵脚大乱。他们——”

“你觉得我应该向他低头？”马兹维皱起眉，生气地问道。

“我没这么想。我觉得你应该留个余地，给他一条出路。你不该逼得他无路可退。”

马兹维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我不明白你那种战术。是他先开战的。我只知道你把对方逼得无路可退时，就该乘胜追击消灭他们。到目前为止，这一套对我来说都很奏效。”他的脸有点红，“我没有自以为是拿破仑什么的，内德，但我可是从替佩奇·弗拉德在老五街跑腿开始，一直混到今天这个位子的。”

内德·博蒙特喝光啤酒，让椅子的前腿触到地面。“我告诉过你的，说了也是白说。”他说，“你就照你自己的方式去做吧。继续认为靠老五街的好法子就足够称霸天下好了。”

“你不认为我可以成为一个一流政治家，对不对，内德？”愤恨与谦卑交融在马兹维的声音里。

现在轮到内德·博蒙特脸红了。“保罗，我没这么说。”

“可是你的评价就是这样，不是吗？”马兹维坚持道。

“不，但我的确认为，这回你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一开始你被亨利一家人哄着去支持参议员。你那时候就有机会消灭一个无路可退的敌人，可是偏偏这个敌人有个女儿和社会地位之类的，所以你——”

“别说了，内德。”马兹维抱怨道。

内德·博蒙特的脸失去了表情。“好吧，我得走了。”他站起来，然后转向门口。

马兹维立刻起身跟在他后面，一只手按在他肩上说：“等一下，内德。”

“把你的手拿开。”内德·博蒙特头也不回。

马兹维用另一手握住内德·博蒙特的胳膊，把他转过来。“看着我，内德。”他开口道。

“放手。”内德·博蒙特的嘴唇苍白而僵硬。

马兹维摇了摇他：“该死的，别这么傻了，你和我——”

内德·博蒙特一记左勾拳打在马兹维的嘴上。

马兹维松开内德·博蒙特，往后退了两步。在脉搏跳了三次那么久的时间里，他张大了嘴巴，一脸惊愕。然后他的脸色因愤怒而暗沉，狠狠地抿起了嘴唇，下颌因此变得僵硬且紧绷。他握紧双拳，弓着肩膀，往前一扑。

内德·博蒙特的手往旁边一扫，抓住桌上一个沉重的玻璃啤酒杯，但是没抄起来。除了拿酒杯时身体略略朝杯子那一侧倾斜之外，他整个人都正对着金发男人。他的脸紧紧绷着，十分僵硬，浅浅的纹路在唇边凸显出来，暗色的眼睛凶猛地怒视着马兹维的蓝眼。

他们如此僵持着，相隔不到一码——一边是金发男人，高大强壮，身体用力前倾，宽厚的肩膀弓起，握紧巨大的拳头；另一个发色与眸色都很深，高而瘦，身躯稍稍侧倾，一只手斜伸出去抓着沉重的啤酒杯——除了他们的喘息之外，房里没有任何声响。那扇薄板门另一头的酒吧间也没有传来任何声音，没有交杯换盏的喧嚣，没有嗡鸣的人语，也没有泼溅的水声。

过了足足两分钟，内德·博蒙特松开握着啤酒杯的那只手，转身背对着马兹维。他脸上表情不变，只是眼睛离开马兹维之后，里面的愤怒被冷酷取代了。他不慌不忙地走向房门。

“内德。”马兹维从灵魂深处发出沙哑的声音。

内德·博蒙特停下脚步。他的脸更苍白了。可是没有转身。

“你这个婊子养的疯子。”马兹维说。

然后内德·博蒙特缓缓转身。

马兹维一拳出去，把内德·博蒙特的脸打得歪向一边。他失去了平衡，不得不赶快伸出一条腿撑住身体，一手扶着桌旁的椅子。

“我要活活揍死你。”马兹维说。

内德·博蒙特温驯地笑了起来，挣扎着坐上了刚刚扶着的椅子。马兹维面对他坐下，用啤酒杯敲敲桌面。

酒保打开门探头进来。

“再来点儿啤酒。”马兹维说。

透过开着的门，外头酒吧间里传来人们彼此交谈的语声，伴随着碰杯以及杯底敲着木头桌子时的声响。

[1]指在保险柜上钻许多小洞置入炸药，一起引爆以炸开保险柜的门。

四　狗屋

1

“进来。”内德·博蒙特在床上吃着早餐喊道。稍后，等到外面房间的门打开又关上，他问：“谁呀？”

“你在哪儿，内德？”一个低沉刺耳的声音在客厅问道。没等内德·博蒙特回答，刺耳声音的主人就走到卧室门口，说道：“真舒服啊你。”来人是个健壮的年轻男子，有一张蜡黄的方脸，又宽又厚的嘴唇，嘴角叼着一根烟，暗色眼睛开心地乜斜着。

“哟，‘威士忌’，”内德·博蒙特对他说，“自己找把椅子坐吧。”

“威士忌”打量着房间。“这地方不赖嘛。”他说着，取出唇间叼着的香烟，头也不回地用香烟越过肩膀指点着外头的客厅，“外头那些行李是怎么回事？要搬出去啦？”

内德·博蒙特把炒蛋彻底细嚼慢咽后才回答道：“正是这个打算。”

“是吗？”“威士忌”说着，走向一张面对床的椅子坐了下来，“去哪儿？”

“纽约吧，大概。”

“大概是什么意思？”

“噢，反正我有一张上面写着要去那儿的车票。”内德·博蒙特说。

“威士忌”把烟灰弹在地上，又把香烟塞回左边嘴角。他抽抽鼻子。“你打算去多久？”

内德·博蒙特从餐盘上端起咖啡要喝，半途停了下来，隔着咖啡望着脸色蜡黄的年轻男人，深思着。“我买的是单程车票。”他终于开口，然后喝了咖啡。

“威士忌”斜睨着内德·博蒙特，直到对方的暗色眼睛闭上了一只，而另一只眯成了一道细细的黑缝。他从嘴边拿起香烟，弹了更多烟灰在地板上，沙哑的嗓音里有种劝诱的意味。“你走之前何不跟沙德碰个面？”他建议道。

内德放下杯子笑了。“沙德跟我的交情没好到那个程度，走前不道别也不会让他伤心的。”

“那不是重点。”“威士忌”说。

内德·博蒙特把膝上的餐盘栘到床头柜上，转身侧躺着，手撑在枕头上，把床罩拉到胸口，然后问：“重点是什么？”

“重点是你和沙德应该可以合作。”

“我看不必了。”内德·博蒙特摇摇头。

“难道你从不犯错？”威士忌问。

“当然不是，”躺在床上的男人坦白道，“一九一二年我就犯过一次错。已经忘了是什么事儿了。”

“威士忌”站起来，在餐盘上的一个碟子里拧熄香烟，然后站到床边，凑近床头柜说：“内德，你为什么不试试看呢？”

内德·博蒙特皱起眉来。“威士忌，这是在浪费时间。我不认为沙德和我可以合作。”

“威士忌”大声咂了咂嘴。下撇的厚嘴唇使得这个声音听起来有轻蔑的意味。“沙德认为可以。”他说。

内德·博蒙特睁大了眼睛。“是吗？”他问，“是他派你来的？”

“这不是废话吗？”“威士忌”说，“不然我怎么会跑来跟你说这些？”

“为什么？”内德·博蒙特再度眯起眼睛问。

“因为他觉得可以跟你合作。”

“我是说，”内德·博蒙特解释道，“为什么他以为我会想跟他合作？”

“威士忌”扮出个厌恶的表情。“内德，你不是在跟我装蒜吧？”

“不是。”

“好吧，看在仁爱基督的分上，你不觉得全城的人都已经知道你和保罗昨天在皮普·卡森的酒馆里闹翻了吗？”

内德·博蒙特点点头。“原来如此。”他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没错，”威士忌肯定地告诉他，“沙德刚好得知你们争吵的原因，是因为你认为保罗不该去封沙德的店。所以你如果肯用脑袋想一想，现在你跟沙德可不站在同一阵线了吗？”

内德·博蒙特思忖着。“我不知道。我想离开这儿，回到大城市去。”

“用用脑子嘛，”“威士忌”声音刺耳地说，“等到选举过后，大城市也还在那儿不会跑掉。留下来嘛。你知道沙德有的是钱，而且为了对付马兹维，他正在到处撒钱。何不留下来分一杯羹？”

“好吧，”内德·博蒙特缓缓道，“跟他谈谈也不会少一块肉。”

“你他妈说对了，当然不会。”“威士忌”热心地说，“穿上你的尿布，咱们马上走。”

“好吧。”内德·博蒙特说着，然后下了床。

2

沙德·欧罗瑞站起来点头致意。“幸会，博蒙特，”他说，“帽子和大衣随便放就行了。”他没打算握手。

“早安。”内德·博蒙特说了一声，然后开始脱掉大衣。

“威士忌”站在门边开口了：“那，两位，回头见。”

欧罗瑞说：“好，你走吧。”于是“威士忌”退出去时把门关上，留下他们两个在屋里。

内德·博蒙特把大衣扔在沙发扶手上，帽子放在大衣上头，在旁边坐了下来。他望着欧罗瑞，目光中毫无好奇之意。

欧罗瑞坐回自己那张暗酒红色洒金的厚重大椅子，交叠起双腿，双手指尖搭在一起，两根拇指合拢，放在膝盖上。他轮廓优雅的头微微低向胸口，双眉下方灰蓝色的眼珠往上抬起注视着内德·博蒙特。他用那种略带爱尔兰腔的动听口音开口说道：“我欠你的情，因为你试图说服保罗——”

“你不欠我的。”内德·博蒙特说。

“我不欠？”欧罗瑞问道。

“对。当时我是替他做事，我告诉他那些是为了他着想。我觉得那件事他做得很糟。”

欧罗瑞和善地笑着说：“而他很快就会知道了。”

沉默在他们之间蔓延开来。欧罗瑞半陷在椅子里朝内德·博蒙特微笑。内德·博蒙特坐在沙发上回视，眼中看不出任何想法。

欧罗瑞用一个问句打破了沉默：“‘威士忌’告诉了你多少？”

“什么都没说，只说你想见我。”

“他做得很对。”欧罗瑞说。他双手分开，一只手的掌心覆上另一只修长的手。“你跟保罗真的一刀两断了吗？”

“我以为你已经知道了，”内德·博蒙特回答，“我还以为你就是因为这个才来找我的。”

“我是听说了，”欧罗瑞说，“不过传言总是有出入。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我口袋里有一张到纽约的车票，而且衣服也打包好了。”

欧罗瑞举起一只手，梳理着光滑的白发。“你就是从纽约到这儿来的，对吧？”

“我从没告诉任何人我的出身是哪儿。”

欧罗瑞的手从头发上移开，做了个抗议的小手势。“你该不会以为我在乎别人的出身，对吧？”他问。

内德·博蒙特没吭声。

白发男人说：“可是我却在乎你要去哪儿。如果能恕我直言，我希望你暂时别去纽约。难道你从来就没想过，在这里你依然大有可为吗？”

“不，”内德·博蒙特说，“我是说，在‘威士忌’来找我之前，我从没这么想过。”

“那你现在觉得呢？”

“现在还没有概念，我等着听听你的说法。”

欧罗瑞又伸手去摸头发，灰蓝色的眼睛友善而敏锐。他问：“你来这儿多长时间了？”

“十五个月。”

“那你和保罗亲如手足有多久了？”

“一年。”

欧罗瑞点点头。“你大概知道很多他的事情。”

“没错。”

欧罗瑞说：“你大概知道很多对我有用的事情。”

“你出价码吧。”内德·博蒙特镇静地说。

欧罗瑞从那张厚实的大椅子上站起来，走向与内德·博蒙特来时穿过的那扇门相对的另一扇，打开之后，一只大型的英国斗牛犬蹒跚地走了进来。欧罗瑞回到自己的座位，那只狗则躺在欧罗瑞那张酒红洒金的椅子前方的地毯上，闷闷不乐的双眼往上盯着它的主人。

欧罗瑞说：“我能提的第一个条件，就是让你能有机会好好地报复保罗。”

内德·博蒙特说：“那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是吗？”

“我们都散伙了。”

欧罗瑞抬起头，柔声问道：“而你不想做任何伤害他的事情？”

“我没那么说，”内德·博蒙特有点暴躁地回答，“我不在乎伤害他，可是只要我想，我自己随时可以去做。我不想让你以为给我一个报仇的机会就算是好处了。”

欧罗瑞很愉快地点了点头。“正合我意，”他说，“反正我会给他好看就是了。他为什么要做掉亨利？”

内德·博蒙特笑了。“别急，”他说，“你还没开出你的价码呢。这只狗看起来不错，几岁了？”

“差不多到了极限，七岁。”欧罗瑞伸出脚尖摩擦着狗的鼻尖，那狗懒懒地晃着尾巴。

“那你觉得这个怎么样？选举过后，我会开一家全州最好的赌马场，让你全权经营，而且给你最好的支持。”

“那只是个预支性的价码，”内德·博蒙特的口吻有些没精打采，“还要等你赢了选举才算数。反正我选举后也不见得会待下来，甚至不见得会待到选举。”

欧罗瑞停止用脚尖摩擦狗的鼻子，再度抬眼望向内德·博蒙特，恍惚地微笑着问：“你不认为我们会赢？”

内德·博蒙特笑了：“我看胜算不到一半。”

欧罗瑞依然保持着那个恍惚的笑容，提出另一个问题：“你不是很想跟着我，对吧，博蒙特？”

“对。”博蒙特站起身拿了帽子，“我根本就没这个打算。”他的音调满不在乎，脸上维持着礼貌性的无表情状态，“我告诉过‘威士忌’，这只是浪费时间罢了。”他伸手去拿大衣。

“坐下来。我们还是可以聊一聊的，对吧？说不定还可以在其他方面达成共识。”白发男人说。

内德·博蒙特犹豫了，轻轻耸了耸肩，脱下帽子，连同大衣放回沙发上，人在旁边坐下。

欧罗瑞说：“如果你肯加入，我马上就给你一万美元现金；而如果击败保罗，选举之夜就再给你一万元。赌场的事情照样算数，随便你要不要。”

内德·博蒙特抿紧嘴唇，双眉下垂，阴沉地盯着欧罗瑞。“你要我出卖他，这是当然的。”他说。

“我希望你把你所知道的关于保罗搞鬼的内幕，全都抖给《观察者》——比如水沟合约、他出于什么目的，又是怎么杀掉泰勒·亨利的，加上去年冬天那个鞋匠的龌龊事，还有他统治本市的卑劣手段。”

“现在水沟的事情没有文章可做了。”内德·博蒙特心不在焉地说，似乎心思全被别的事情占据了，“他已经放弃了其中的油水，免得搞得一身腥。”

“好吧，”欧罗瑞颇有自信地容让道，“不过泰勒·亨利的事情一定有鬼。”

“没错，这点是有搞头。”内德·博蒙特说着皱起眉头，“可是我不知道鞋匠的事情能不能拿来利用——”他犹豫着，“会给我惹上麻烦的。”

“要命，那可不行，”欧罗瑞飞快地说，“那就算了。我们还有什么？”

“也许公共汽车独家经营权延期的事情可以拿来做文章；还有去年郡政府办公室的一些纠纷。不过还得先去挖点东西才行。”

“那对我们双方来说都是值得的，”欧罗瑞说，“我会叫欣克尔——就是那个《观察者》的家伙——把事情弄得具体点儿。你只要把材料告诉他，让他写就成了。我们可以从泰勒·亨利的谋杀案开始。这件事情最称手。”

内德·博蒙特用大拇指的指甲捋捋小胡子，喃喃道：“也许吧。”

沙德·欧罗瑞笑了。“你是说，我们应该从那一万块开始？”他问，“那倒是有眉目。”他站起来，踱过房间，来到刚刚让狗进来的那扇门前。他打开门走出去，然后将它在身后关上。狗还是躺在那张酒红洒金的椅子前，没有起身。

内德·博蒙特点了一根雪茄，狗转过头来盯着他瞧。

欧罗瑞带着厚厚一沓绿色百元大钞回来，束着钞票的棕色纸带上用蓝墨水写着＄10000。他把那捆纸钞在手上重重拍了拍，然后说：“欣克尔现在就在这里，我已经叫他进来了。”

内德·博蒙特皱起眉头。“我得需要点儿时间在心里把事情理清楚。”

“随便想到什么都告诉欣克尔，他会理清的。”

内德·博蒙特点点头，吐出雪茄烟雾道：“好，没问题。”

欧罗瑞递出那沓钞票。

“谢了，”内德·博蒙特说着，把钱收进外套的内袋。平坦的胸膛隔着外套鼓起了一块。

沙德·欧罗瑞说：“彼此彼此。”然后坐回原来的椅子上。

内德·博蒙特从嘴里抽出雪茄。“不过我想起来了，有件事情要告诉你，”他说，“你设计让沃尔特·伊万斯杀掉威斯特的事情，保罗倒是没那么伤脑筋。”

欧罗瑞好奇地看了内德·博蒙特好一会儿，才开口问道：“为什么？”

“保罗不会让俱乐部的人给他不在场证明。”

“你是说，他会命令俱乐部的人忘记伊万斯在那里待过？”

“没错。”

欧罗瑞咂着舌头咳了两声，问道：“他怎么会想到我对伊万斯下了工夫？”

“唔，我们已经猜到了。”

欧罗瑞微笑。“你是说，你猜到了，”他说，“保罗没那么聪明。”

内德·博蒙特做了个谦虚的表情，然后问道：“你对他下了什么工夫？”

欧罗瑞低低地笑了。“我们送那个呆子去布瑞伍德买了那把旧手枪。”他的蓝灰色眼睛忽然变得严厉而尖锐，然后愉悦的神情又回到他的眼中，“嗯，反正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保罗会坚持跟我作对。不过就是这件事让他开始看我不顺眼，不是吗？”

“对，”内德·博蒙特告诉他，“不过这大概也是早晚的事。保罗认为是他让你在这边起家的，你应该待在他的羽翼下，不该壮大到反抗他。”

欧罗瑞温柔地笑了。“而我会是让他后悔的那个人，”他作出保证，“他可以——”

门打开，一个人走了进来。他年纪很轻，穿着松松垮垮的灰色衣裤，耳朵和鼻子都很大。他乱糟糟的棕色头发缺少打理，肮脏的脸上有着超乎年龄的深刻纹路。

“进来，欣克尔，”欧罗瑞说，“这是博蒙特。他会把线索告诉你。等你们写好了，让我看一看，明天的报纸我们就打响第一炮。”

欣克尔笑了，露出一嘴烂牙，对内德·博蒙特咕噜了几句听不清的客套话。

内德·博蒙特站起来说：“好，现在回我那儿去进行吧。”

欧罗瑞摇摇头。“在这里比较好。”他说。

内德·博蒙特拿起帽子和外套，微笑道：“抱歉，不过我还得等几个电话，处理一些事。欣克尔，去拿你的帽子吧。”

欣克尔木然地站着，看起来吓坏了。

欧罗瑞说：“博蒙特，你得待在这里。万一你出了什么事，我们担不起这个风险。你在这里，我们能好好地保护你。”

内德·博蒙特笑得再甜蜜不过了。“如果你担心的是钱——”他把手探进外套内侧口袋，拿出那沓钞票来，“你可以先留着，等我把内幕讲完再给我。”

“我什么都不担心，”欧罗瑞镇静地说，“不过你现在的状况很危险。如果保罗知道你来找过我……我可不想冒任何风险，让你被他干掉。”

“那你就得冒冒险了，”内德·博蒙特说，“我要走了。”

欧罗瑞说：“不行。”

“行。”内德·博蒙特说。

欣克尔迅速转身走出了房间。

内德·博蒙特转身走向另一扇门。刚刚他就是从这扇门进来的，他毫不犹豫地径直走过去。

欧罗瑞朝脚边的牛头犬说了几句，那狗笨拙而仓皇地起身，蹒跚着绕过内德·博蒙特走向那扇门。它四脚大张站在门前，凶狠地瞪着内德·博蒙特。

内德·博蒙特抿着嘴微微一笑，再次转过脸来看着欧罗瑞。他把那沓百元大钞捏在手里举起来，说了一句“你自己留着吧”，便朝着欧罗瑞扔了过去。

内德·博蒙特的手一垂下，那只牛头犬就笨拙地跳起来凑了上去，一口咬住内德·博蒙特的手腕。内德被那劲道扯得往左一倾，为了甩脱那狗沉重的身体，他单脚跪了下来，手臂几乎碰到地面。

沙德·欧罗瑞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向欣克尔离开的那个房门。他打开门说了声：“进来。”然后走向内德·博蒙特。博蒙特依然半跪着，试着把手从狗的嘴里抽出来。那只狗几乎贴在了地板上，四肢抽紧，死死咬着他的手臂。

“威士忌”和另外两个人走了进来。其中一个长得像猿猴的就是曾跟沙德·欧罗瑞去小木屋俱乐部的罗圈腿男人，另一个是个不到二十岁的沙褐色头发的小伙子，矮胖结实，脸颊红润，闷闷不乐。这个阴郁小子绕到内德·博蒙特身后，挡在博蒙特和门中间。罗圈腿的恶棍把右手搭在内德·博蒙特仍被狗咬住的左臂上，“威士忌”则站在内德·博蒙特和另一扇门之间。

然后欧罗瑞对着那只狗叫了一声：“佩蒂。”

狗松开内德·博蒙特的手腕，摇摇晃晃地走回主人身边。

内德·博蒙特站起来，汗淋淋的脸上毫无血色。他看着被撕破的外套袖子和手腕，鲜血直流到手上。他的手在抖。

欧罗瑞用他悦耳的爱尔兰腔说道：“你等着瞧。”

内德·博蒙特从手腕上抬起视线，盯住白发的男人。“没错，”他说，“要阻止我离开这里，还得再来点儿真格的。”

3

内德·博蒙特呻吟着睁开眼睛。

那个脸颊红润、有着沙褐色头发的小伙子转过头来咆哮：“闭嘴，你这浑蛋。”

长得像猿猴的那个黑脸汉子开口了：“别管他，拉斯蒂。没准他又想逃走，那我们又可以找点乐子。”他朝着自己肿起的手指关节露齿而笑，“出招吧。”

内德·博蒙特喃喃说着菲丁克什么的，坐起身来。他所在的那张床很窄，没有任何床单或床罩，光秃秃的床垫上血渍斑斑。他的脸不但肿了起来，还有淤青，沾了血污。发硬的血块把他的袖子沾在手腕处被狗咬过的伤口上，手上的血迹也在渐渐干涸。这里是个以黄与白为主打色调的小卧房，有两把椅子、一张桌子、一个带抽屉的柜子、一面穿衣镜，床边还有三张白色画框的法国版画。正对着床尾的一扇门开着，看得见铺着白瓷砖的浴室一角。还有另一扇门关着，房里没有窗户。

猿猴般的黑脸男人和脸颊红润、有着沙褐色头发的小伙子坐在椅子上玩着牌。桌上有大约二十元的纸币和银币。

内德·博蒙特棕色的双眼中满是恨意，一股阴郁的闪光从最深处迸发出来，他盯着那两个玩牌的人，开始爬下床。下床对他来说困难极了，他的右臂无力地垂着，只能靠左手把双腿一条一条地搬到床边。他还摔回去两次，然后不得不用左手再次把自己撑起来。

中间有一次，那个长得跟猿猴似的男人的目光离开手上的牌，斜了他一眼，打趣地问道：“你忙得怎么样了，兄弟？”除此之外，桌边这两个人都没理他。

最后他终于颤抖着在床边站起来，左手扶着床缘稳住自己，然后站直，定定地看着他的目标，朝那扇关着的门踉跄走去。快到的时候，他绊倒了，双膝跪了下去，但左手拼命抓住了门钮，然后再度勉强站了起来。

那个猴子似的男人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牌放在桌上说：“时候到了。”他咧开嘴笑了起来，露出漂亮的大白牙，嘴巴张得很大，可以看清里头的假牙。他走到内德·博蒙特身旁站定。

内德·博蒙特使劲拉着门把手。

“留神哟，胡迪尼[1]。”猿猴似的男人说着，然后使尽全力一记右勾拳打在内德·博蒙特脸上。

内德·博蒙特被打得朝着后面的墙摔了过去。后脑先撞上了墙，接着是整个身体，然后沿墙滑坐到地板上。

脸颊红润的拉斯蒂还坐在桌边，手上拿着牌，阴郁却没什么感情地说：“上帝啊，杰夫，你会打死他的。”

“他？”杰夫说着，一边往博蒙特的大腿上不轻不重地踹了一脚。“打不死的，他结实得很。他是个结实的小宝贝儿，就爱这一套。”他弯下腰，双手抓住已经昏迷的博蒙特的上衣翻领，把他拖成跪姿，“你难道不喜欢这事儿吗，宝贝儿？”他问道，一手提着博蒙特，用另一只拳头揍他的脸。

门钮从外头响了一声。

“谁？”杰夫喊道。

沙德·欧罗瑞愉快的声音响了起来：“我。”

杰夫把内德·博蒙特拖到一边好让门打开，然后把他扔在那儿，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开门。

欧罗瑞和“威士忌”走进来。欧罗瑞看了一眼地板上的人，然后又看看杰夫，最后将视线转到拉斯蒂身上。开口问拉斯蒂时，他灰蓝色的眼眸里蒙上一层阴霾。“杰夫又打他找乐子了吗？”

脸色红润的小伙子摇摇头。“这个博蒙特是个狗娘养的，”他阴郁地说，“每次一醒过来，他就起床捣乱。”

“我可不希望他死，目前还不想。”欧罗瑞居高临下地看着博蒙特，“看看能不能弄醒他，我想跟他谈谈。”

拉斯蒂从桌边站了起来。“我不知道，”他说，“他昏迷得很严重。”

杰夫比较乐观。“当然没问题，”他说，“你看着好了。拉斯蒂，抬着他的腿。”说着他把双手搁在内德·博蒙特的腋窝下。

他们把昏迷的博蒙特抬入浴室，放进浴缸里。杰夫堵上了塞子，把上方的莲蓬头和下方的水龙头都拧开放上冷水。“他马上就会醒来唱歌了。”他预言道。

五分钟后，当他们把他从浴缸里湿淋淋地拖出来，让他双脚挨地的时候，内德·博蒙特站住了。他们又把他带回卧室。欧罗瑞正坐在一把椅子上抽雪茄。“威士忌”已经走了。

“把他放在床上。”欧罗瑞命令道。

杰夫和拉斯蒂把人扶到床边，让他转过来，然后把他推坐到床上。他们一松手，博蒙特马上就直直仰倒。他们又把他拉起来摆成坐姿，杰夫往他伤痕累累的脸上扇了一巴掌，嘴里说着：“得了，窝囊废，醒醒吧。”

“是啊，这样他就准能醒了。”阴郁的拉斯蒂咕哝着。

“你以为他不会吗？”杰夫开心地问，又甩了内德·博蒙特一巴掌。

内德·博蒙特只剩一只眼睛还没肿到睁不开的程度。他张开了那只眼睛。

“博蒙特。”欧罗瑞说。

内德·博蒙特抬起头，试着环视房间，可是似乎没有迹象标明他看到了沙德·欧罗瑞。

欧罗瑞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博蒙特面前，弯腰把脸凑到离他只有几英寸的地方，问道：“博蒙特，你听得见吗？”

内德·博蒙特那只睁开的眼睛带着茫然的恨意注视着欧罗瑞的双眼。

欧罗瑞问：“博蒙特，我是欧罗瑞。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艰难地挪动着肿胀的双唇，内德·博蒙特吐出了一声浓浊的“可以”。

欧罗瑞说：“好。现在你仔细听着。你会把保罗的内幕告诉我。”他吐字清晰，声音并没抬高，也完全没有丧失那种韵律感，“也许你以为你不会，但你会的。现在开始，我要好好招待你，直到你说为止。你明白了吗？”

内德·博蒙特笑了。他脸上的伤让这个微笑显得毛骨悚然。“我不会说的。”他回应道。

欧罗瑞向后退去，然后开口道：“动手吧。”

拉斯蒂还在犹豫，长得像猿猴似的杰夫已经把内德·博蒙特举起的手打到一边，将他推倒在床上。“我来试试看。”他抓起内德·博蒙特的双腿，摔在床上，然后往他身上压过去，双手忙碌地折磨着他。

内德·博蒙特的身体和手脚都扭曲痉挛起来，呻吟了三声之后，他就躺着不动了。

杰夫直起身，双手离开床上的人，用那张猿猴似的嘴巴重重地喘息着。他半是抱怨、半是抱歉地低吼道：“真不是时候，他又昏过去了。”

4

内德·博蒙特醒过来时，房里只有他一个人。灯开着，他像之前一样辛苦地爬下床，穿过房间来到门边。门锁着。他正胡乱摸索着门钮，门猛地打开，把他撞到了墙上。

杰夫穿着内衣，赤着脚走进来。“你是不是有病啊？”他问，“老是玩花样。撞地板撞得不累吗？”他用左手锁住内德·博蒙特的喉咙，右手握成拳捶了两下他的脸，不过没有之前那么重。然后他推着内德后退到床边，把他往上面一扔。“这回你给我乖一点。”他低吼道。

内德·博蒙特紧闭着眼睛，躺着一动也不动。

杰夫走出去，在身后锁上门。

内德·博蒙特痛苦地爬下床，走到门边。他碰了碰门，然后后退两步，试着用力撞过去，却只是踉跄地扑到了门上。他一直尝试着，直到门又被杰夫猛然推开。

杰夫说：“我从没见过一个人这么喜欢挨揍，也没遇到过我这么喜欢揍的人。”他的身子往旁边用力一歪，拳头从膝盖下方挥过，往上直击。

内德·博蒙特茫然地站着迎上拳头。那一拳击中他的胸膛，把他打得飞过了整个房间，然后跌下去不动了。两个小时之后，“威士忌”进来的时候，他依然躺在那儿。

“威士忌”从浴室里盛了水把他浇醒，帮着他躺上床。“你动动脑子吧，”“威士忌”哀求他，“这些流氓会杀了你的，他们才不在乎呢。”

内德·博蒙特用那只呆滞而充满血丝的眼睛迟钝地瞪着“威士忌”。“随他们吧。”他艰难地说道。

之后他睡着了，直到被欧罗瑞、杰夫和拉斯蒂叫醒。他拒绝告诉欧罗瑞任何有关保罗·马兹维的事情，于是被拖下床打昏过去，又甩回了床上。

这个过程在接下来几个小时里不断重复着，他们什么吃的也没给他。

最后一次殴打之后，他恢复了意识，手脚并用地爬进浴室，看到洗手台支架后方的地板上有一片窄窄的安全剃刀，上面有生了好几个月的红色锈迹。把那刀片从支架后头拿出来就花了他整整十分钟，而在试了十多次之后，他无力的手指才勉强把刀片从瓷砖地板上拾了起来。他试着用刀片割自己的喉咙，可刀片只在他下巴上刮了三道浅浅的伤痕，就掉落在地。他躺在浴室地板上，啜泣着睡着了。

再度醒来后，他可以站起来了。他用冷水浸湿头部，又喝了四杯水。那水让他觉得恶心，冷得发起抖来。他走进卧室，躺在染着血迹的光秃秃的床垫上，但几乎又立刻爬了起来。他绊了一下，蹒跚着匆匆返回浴室，膝盖跪下来摸索着地板，找到了那枚生锈的剃刀片。他坐在地板上，把剃刀片放进背心口袋。塞进去的时候，他的手指碰到了打火机。他把它掏出来看了一会儿，一抹狡狯在他睁开的独眼中闪过，带着疯狂的光芒。

他从浴室地板上站起来，再度回到卧室，抖得牙关都咔咔作响。当他看到猴子一样的男人和红脸的小伙子打过牌的那张桌子底下的报纸时，不禁发出一阵粗嘎的笑声。他用手把报纸撕开、弄皱、捏成一团，然后拿着它走到门口，堆在门边的地板上。在抽屉柜的每一个抽屉里，他都找到一张折起来垫底的纸。他把这些纸揉皱，和门边的报纸放在一起，然后用剃刀片在床垫上划了一道又长又深的口子，抓出一大把塞在里面的灰色粗棉，也堆到门边。现在他的颤抖停住了，步履不再蹒跚，双手也颇为敏捷。眼下他拼命地掏着床垫，挖出里面厚厚的内瓤放在门边。

然后他咯咯地笑了起来，试了两次以后终于成功地点着了火。他让火苗靠近门边那堆纸的底部。一开始他站得离纸堆很近，然后蹲了下来。但烟愈来愈浓，逼得他不情愿地步步后退，边退边咳嗽。没多久他进了浴室，用水浸湿一条毛巾，蒙在头部，遮住眼睛、鼻子和嘴巴。然后他跌跌撞撞地回到卧室。烟雾弥漫的房间里，只能看到一抹模糊的人影靠着床倒了下去，跌坐在床边的地板上。

杰夫进来的时候在那儿发现了他。

杰夫咳嗽着诅咒起来，用手帕捂着口鼻。开门时他就把大部分的火堆往后推了一点儿，然后他踢开更多的燃烧物清出道路，又迈过剩下那些去抓屋里的人。他抓住内德·博蒙特的后领，把他拖出了房间。

到了外头，杰夫手依然抓住内德·博蒙特的后衣领，踢着他的脚跟把他赶到走廊的另一端，推着他走过一个敞开的门廊。

“我回来要咬下你一只耳朵，你这杂种。”杰夫冲着他大吼，又踢了他一脚，然后抽身回到走廊上，摔上门，用钥匙锁上。

被踢进房间之后，内德·博蒙特扶住一张桌子才没跌倒。他稍稍直起身来，环视四周。那条毛巾现在像围巾似的绕在他的脖子和肩膀上。房间里有两扇窗，他走到离自己较近的那一扇，试着推上去，窗子锁上了。他松开锁，把窗子往上推。外面已经是黑夜，他的一条腿跨过窗台，然后是另一条。然后他翻了个身，腹部朝下贴着窗台，慢慢放低身子，直到靠双手扒住窗台悬在半空。他用脚向下探着寻找支撑，但底下什么都没有。他松开手坠落了下去。

[1]指哈里·胡迪尼（Harry Houdini，1874— 1926），世界著名魔术师，擅长表演逃生。

五　医院

1

一名护士正在处理内德·博蒙特的脸。

“我在哪儿？”他问。

“圣路克医院。”护士个子娇小，一双榛子色的眼睛大而明亮，嗓音如喘息般略带沙哑，身上带着含羞草的香味。

“今天星期几？”

“星期一。”

“哪年哪月？”他问。看到她冲着自己皱起眉头，于是说：“哦，算了，我在这里有多久了？”

“今天是第三天。”

“电话在哪儿？”他想坐起来。

“别动，”她说，“你不能打电话，而且绝对不能太激动。”

“那你帮我打。接哈特福六一六一，告诉马兹维先生我要马上见他。”

“马兹维先生每天下午都会来，”她说，“但我不认为泰特医生眼下会批准你跟任何人谈话。事实上，你现在就已经讲得太多了。”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早上还是下午？”

“早上。”

“我等不了那么久，”他说，“你现在就打给他。”

“泰特医生稍后就会过来。”

“我才不需要什么泰特医生，”他急躁地说，“我要保罗·马兹维。”

“你得乖乖听话，”她回应道，“安静地躺在这儿，等泰特医生来。”

他恼怒地瞪着她。“你可真是个厉害的护士啊。没人告诉过你，和病人争论是不好的吗？”

她无视了他的问题。

他又说：“而且，你把我的下巴碰疼了。”

“如果你别动下巴，它就不会痛。”她说。

他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问：“我怎么了？还是说你学艺不精，弄不明白啊？”

“大概是喝醉酒打架。”她告诉他，可是脸没朝着他的方向。她笑了笑，然后又开口，“不过说真的，你不该讲那么多话，而且除非医生答应，否则你不能见任何人。”

2

保罗·马兹维下午很早就到了。“老天，真高兴看到你又活过来了！”他说，双手抓着病人那只没缠绷带的左手。

内德·博蒙特说：“我没事。不过有件事我们必须得办：逮住沃尔特·伊万斯，带他去布瑞伍德指认那个卖枪的，他——”

“你全都告诉过我了，”马兹维说。“已经搞定了。”

内德·博蒙特皱起眉头。“我告诉过你？”

“当然——就在你被发现的那天早上。他们送你到急诊室，可是你在见到我之前都拒绝任何治疗。我一赶到，你就把伊万斯和布瑞伍德的事情告诉我，接着就晕过去了。”

“对我来讲那是一片空白。”内德·博蒙特说，“你逮到他们了吗？”

“我们逮到伊万斯了，没问题。沃尔特·伊万斯在布瑞伍德被指认后招了，大陪审团起诉了杰夫·加德纳和另外两个无名之辈，不过我们还没把沙德拉下水。加德纳是负责跟伊万斯接头的，大家知道他做什么都一定是沙德下的命令，所以……不过要证明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杰夫就是那个长得像猴子的家伙，对吧？他被捕了吗？”

“没有。我猜你离开后，沙德就把他给藏了起来。他们捉住你了，对吧？”

“嗯，就在狗屋的楼上。我本来是打算去那儿给欧罗瑞设陷阱，结果反而中了他的圈套。”他皱起眉头，“我还记得是跟‘威士忌’·瓦索斯一起去的，然后被一只狗咬了，又被杰夫和一个金发小子揍了几顿。然后还有火灾什么的——差不多就是这样吧。谁发现我的？在哪儿？”

“有个警察清晨三点发现你手脚并用地在科曼街正中央爬，身后还拖着一条血迹。”

“我想干点儿有趣的事儿。”内德·博蒙特说。

3

那个大眼睛的小护士小心翼翼地打开门，探进头来。

内德·博蒙特用一种疲惫的声音朝她嚷着：“好吧——躲猫猫！不过你不觉得你玩这个有点儿太老了吗？”

护士把门又打开了一点儿，站在门框下，一手扶着门边。“难怪会有人揍你，”她说，“我想看看你醒了没，马兹维先生和——”她声音里面那种喘息般的成分更明显了，眼睛也更亮了，“一位小姐在这儿。”

内德·博蒙特好奇地看着她，有点嘲讽地问：“什么小姐？”

“珍妮特·亨利小姐，”她带着那种向人揭示意外惊喜般的语气回答。

内德·博蒙特转过身侧躺着，背对着那个护士。他闭上眼睛，嘴角扭曲了，但声音依旧不带任何感情：“告诉他们我还在睡。”

“你不能这样啊，”她说，“他们知道你没睡着——就算他们没听到你讲话——不然的话我早就离开了。”

他夸张地呻吟了一声，用胳膊肘撑起身子。“反正她没见到我，也还是会回来，”他发着牢骚，“到时候也得过这一关。”

那个护士轻蔑地看着他，挖苦道：“我们还得找警察来医院门口站岗，好把所有想见你的女人都挡在外面呢。”

“你当然说得轻松，”他说，“也许你对那些总是出现在报纸上的参议员女儿们印象不错，但你可没像我这样被追着不放。告诉你，她们把我搞惨了——她们，和印着她们的报纸版面。参议员的女儿……永远都是参议员的女儿，从来就不会是什么众议员的女儿、部长的女儿或者市议员的女儿，一点儿花样都没有，永远不会是其他的。难道你觉得参议员比别人会生孩子——”

“一点也不好笑，”护士说，“你继续这么自吹自擂吧。我去带他们进来。”她离开了病房。

内德·博蒙特深吸了一口气，眼神亮晶晶的。他舔湿嘴唇，然后把它们抿成一个隐秘的微笑。不过珍妮特·亨利进来时，他又换上了一副轻松有礼的面具。

她径直走到他床边后开口说道：“唔，博蒙特先生，听说你恢复得很好，我真高兴，非得来看看你不可。”她一只手放在他的手上，低头朝着他微笑。她的眼睛其实不是深棕色，但那头纯金的秀发衬得眸色格外深暗。“所以如果你不希望我来，可别责怪保罗。是我逼他带我来的。”

内德·博蒙特也回她一个笑容，然后说：“你能来我太高兴了，你真是非常好心。”

保罗·马兹维跟着珍妮特·亨利进了房间，走到了床的另一侧。他深挚地笑着，看看她又看看内德·博蒙特。“就知道你会高兴的，内德。我跟她说过了。今天怎么样啊？”

“老样子。拉几把椅子过来吧。”

“我们不能久留，”金发男人答道，“我得去格朗库尔跟麦拉弗林先生碰面。”

“可是我不用去，”珍妮特·亨利说。她又对着内德·博蒙特微笑起来。“也许我可以——多待一会儿？”

“荣幸之至。”内德·博蒙特对她说。同时马兹维绕过来，替她搬了把椅子，轮流给了两人一个欣喜的笑容，然后说：“很好。”等到这女子在床边坐下，黑大衣搭在椅背上，马兹维便看了看表，咕哝了一句：“我得走了。”他握了握内德·博蒙特的手，“需要我替你带什么吗？”

“不用。谢了，保罗。”

“好，那你好好休养。”金发男子转向珍妮特·亨利，停下来，又对内德·博蒙特说，“你觉得我跟麦拉弗林先生第一次见面时应该谈到什么地步？”

内德·博蒙特微微耸肩。“随你，只要别把话讲得太直白，那会吓着他的。不过你可以拐弯抹角地委托他杀人，比如说：‘假设有个叫史密斯的住在这么个地方，他得了病或者什么没法好转的玩意儿。然后有一次你刚好过来看我，恰巧有个信封寄过来，叫我转交给你。我怎会知道里面会有五百美元呢？’”

马兹维点点头。“我不想杀任何人，”他说，“不过我们的确需要铁路工人的票。”他皱皱眉，“我真希望你能好起来，内德。”

‘这一两天就差不多了。你早上看了《观察者》吗？’

“还没有。”

内德·博蒙特打量着房间四处。“有人把它给拿走了。那篇下流的社论就排在头版正中间的版面里。‘本市的警察打算怎么办？’一个列着六周以来犯罪事件的清单，表明近来犯罪突增，还有一个小得多的清单列出了伏法的犯人，显示出警方无能为力。而大部分的牢骚都是针对泰勒·亨利的谋杀案。”

听到弟弟的名字，珍妮特·亨利瑟缩了一下，嘴唇微张，无声地抽了一口气。马兹维看了她一眼，迅速转向内德·博蒙特，警告地摇了摇头。

内德·博蒙特无视自己的话对他人造成的影响，继续说下去：“他们真是无理取闹，指责警方整个星期都故意拖着不去办那桩谋杀案，好让高层政治圈的一个赌徒利用这个案子向另一个赌徒讨回一口气——就是指我追着德斯潘追讨赌债。真想知道亨利参议员对于他的新政治同盟利用他儿子的命案牟利这件事有何感想。”

马兹维涨红了脸，笨拙地摸着手表，匆忙地开口：“我会找一份来看，现在我得——”

“还有，”内德·博蒙特平静地继续，“他们还指责警方突然——在多年的保护之后——取缔了那些无意付出大笔政治献金的老板们经营的酒吧。这是把你和欧罗瑞的战争给挑明了。他们还说要登出一份仍在经营的酒吧名单，证明这些酒吧的主人是因为给了政治献金才不受影响的。”

“好啦，好啦，”马兹维不安地说，“再见，希望你们聊得愉快。”他对珍妮特·亨利这么说，又对内德·博蒙特说了句“回头见”，然后走了出去。

珍妮特·亨利坐在椅子里，身子前倾。“你为什么不喜欢我？”她问内德·博蒙特。

“我想我说不定是喜欢你的。”他说。

她摇摇头。“你不喜欢我，我明白。”

“你受不了我的态度，”他说，“我态度一向很恶劣。”

“你不喜欢我，”她坚持这样说，没有回应他的微笑，“可是我希望你喜欢我。”

他谦恭了起来。“为什么？”

“因为你是保罗最要好的朋友。”她回答。

“保罗，”他斜眼看着她，“他朋友多得很。他是政客嘛。”

她不耐地摇摇头。“你是他最要好的朋友。”她停下来，然后补上一句，“他是这么认为的。”

“那你是怎么想的呢？”他半开玩笑地问道。

“我觉得没错，”她郑重地说，“否则你现在就不会在这儿了。你不必为他吃这么多苦。”

他的唇角泛起一个淡漠的笑容，什么都没说。

明白他不再打算讲话之后，她诚挚地说：“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你会喜欢我。”

“说不定我喜欢你。”他又重复了一遍。

她摇头。“你才不喜欢我。”

他对她笑了，那微笑非常年轻而动人。他的眼神含蓄腼腆，声音里满是稚气的卑怯与信赖：“亨利小姐，我来告诉你为什么你会这么想。因为——你看，一年多以前，保罗可以说是把我从阴沟里捞了出来。所以跟你们这种属于社交圈和名人版的人相处时，我就尴尬又笨拙——但你误以为这种，呃，笨拙是仇恨与敌意，但其实完全不是。”

“你在奚落我。”她站了起来，语调中并无愤恨。

她离开之后，内德·博蒙特躺回枕头上，双眼发亮，瞪着天花板，直到护士进来。

护士一进来就问他：“你刚刚在搞什么啊？”

内德·博蒙特抬起头怏怏地看着她，一言不发。

那护士说话了：“她离开的时候忍着没哭，但也快了。”

内德·博蒙特又把头靠回枕头上。“我一定是没救了，”他说，“总是让参议员的女儿们流泪。”

一个男人走进来，中等身材、年轻利落、长着一张轮廓精致的深色脸孔，相貌相当漂亮。

内德·博蒙特在床上坐了起来。“哟，杰克。”

“你看起来没有我原先想的那么糟嘛。”杰克说着走到床边。

“还算是个完整的人吧。自己找把椅子。”

杰克坐了下来，掏出一包香烟。

内德·博蒙特说：“我又有个工作给你。”他把手探进枕头下，取出一个信封。

杰克点燃了香烟，然后从内德·博蒙特手中接过信封。那是个纯白的信封，上头写着“圣路克医院，内德·博蒙特收”，盖着当地邮戳，日期是两天之前。里头有一张打字的纸，杰克拿出来读了起来。

对于保罗·马兹维，你知道些什么？

有能让沙德·欧罗瑞求知若渴的事情吗？

那与泰勒·亨利的谋杀案有任何关联吗？

如果无关，那为什么你要费那么大工夫守住这个秘密？

杰克重新折好信纸，放回信封，然后抬起头来。“它说的是真的吗？”

“据我所知不是。我要你去查查是谁写的。”

杰克点头。“这信我留着？”

“好的。”

杰克把信封放进口袋。“想得到有谁可能干这事儿吗？”

“完全没头绪。”

杰克审视着点燃的香烟末端。“你知道，我是就事论事。”他很快地说。

“我明白，”内德·博蒙特表示同意，“我只能说，过去一个星期里，这种信来了一大堆——至少有好几封。这是我收到的第三封，我知道法尔至少收到一封，但我不知道还有谁也收到了。”

“我可以看看其他几封吗？”

内德·博蒙特说：“我只留着这一封。但它们都差不多——同样的纸张、同样都是打字，每封都是三个问题，谈的主题都一样。”

杰克探究似的注视着内德·博蒙特。“但问题却不尽相同？”他问。

“不完全一样，不过都谈到同一个重点。”

杰克抽着烟点点头。

内德·博蒙特说：“你得清楚，这事儿要极端保密。”

“当然了。”杰克把烟从嘴里拿出来。“你提到的‘同一个重点’就是马兹维和那桩谋杀案的关联吗？”

“对，”内德·博蒙特回答，两眼平视那黝黑又漂亮的年轻人，“而且事实上根本没有关联。”

杰克深色的面容难以揣测。“我看不出能有什么关联。”说着，他站了起来。

4

护士拿着一大篮子水果走了进来。“真棒啊，不是吗？”她放下水果。

内德·博蒙特谨慎地点了点头。

护士从篮子里拿出一个硬壳小信封。“我敢打赌这是她送的。”把信封递给内德·博蒙特时她这样说。

“赌什么？”

“你想赌什么都行。”

内德·博蒙特点着头，似乎确定了心里某种模糊的猜疑。“你看过了。”他说。

“为什么，你——”他一笑，她就停住了，可还是一脸的愤慨。

他从信封里抽出珍妮特·亨利的卡片。上头只有简单的一个词：“求你！”他对着那张卡片皱起眉头，“你赢了。”他对护士说，然后用大拇指的指甲弹了弹卡片，“那玩意归你了，多拿一些，免得看起来我一点都没吃。”

那个下午的晚些时候，他写了一封信：

亲爱的亨利小姐：

您的慷慨令我万分感激——先是来看我，然后又送了水果。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但希望有朝一日我能更明白地表达谢意。

您诚挚的，

内德·博蒙特

写完以后，他看了一遍，撕掉，重新誊写在另一张信纸上。用的还是原来的字眼，只是重新排列了一下，把最后一句的结尾改成：“希望有朝一日能把我的谢意表达得更明白。”

5

这天早晨，奥珀尔·马兹维来访时，内德·博蒙特正穿着睡袍和拖鞋坐在病房窗边的早餐桌边，一边吃一边读着《观察者》。他折起报纸，正面朝下放在餐盘旁边的桌子上，然后站了起来。“哟，丫头。”他友善地开口，脸色很苍白。

“你从纽约回来后，为什么没打电话给我？”她一副责备的语气，脸色也是苍白的。这愈发凸显出她肌肤如孩子般细腻的质感，却让脸庞显得有些老气。她蓝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颜色因为激烈的情绪变深了，无法轻易从那里看穿她的思想。她僵硬地直立着，好像勉强维持着平衡，难以站稳，却无视了他从墙边挪过来的椅子。她只是重复着之前的逼问：“为什么？”

他对着她笑了，温柔而纵容。“我喜欢你穿这种棕色的衣服。”

“噢，内德，拜托——”

“这才像回事。”他说，“我本来要去你家的，可是——呃——我回来后发生了很多事情，我不在的时候也有一堆事情等着解决。等到我都搞定了，又碰到沙德·欧罗瑞，结果就被送到这儿来了。”他冲着病房一挥手。

他轻快的语调并未使她的严肃动摇。

“他们会吊死这个德斯潘吗？”她直截了当地问。

他又笑了，说：“这么谈下去的话，我们不会有太多进展的。”

她皱起眉，但还是说：“内德，他们会吗？”她略微放低了姿态。

“我想不会吧，”他微微摇了摇头，“因为他毕竟没杀泰勒嘛。”

她似乎并不感到意外。“你来找我，要我去……去帮你弄证据……或是……或是栽赃的时候，知道人不是他杀的吗？”

他露出一个责备的微笑。“丫头，当然不知道。你以为我是什么人啊？”

“你根本就知道。”她的声音冰冷而轻蔑，就像她的蓝眼睛，“你只想讨回他欠你的钱，你还让我帮你利用泰勒命案来达成这个目的。”

“随你怎么想。”他漠不关心地回答。

她朝着他逼近一步。有那么一刹那，她的下巴微微一颤，然后坚定与无畏又重新浮现在那张年轻的脸上。“你知道谁杀了他吗？”她问道，探询地看着他的双眼。

他缓缓摇头。

“是爸爸吗？”

他眨眨眼。“你是说，保罗知道谁杀了他吗？”

她的脚一跺。“我是说，是爸爸杀了他吗？”她喊着。

他一手掩住她的嘴，眼睛扫向关着的门。“闭嘴。”他低声说。

她往后避开他的手，同时伸出一只手，把他的手推离自己的脸。“是他吗？”她不肯罢休。

他以一种低沉而愤怒的语调开口：“如果你非要做个白痴，至少别带着扩音器到处招摇。只要你不说出去，没有人在乎你脑袋里装了什么白痴念头，但是你不能说。”

她睁大了眼睛，然后眼神暗了下来。“那么他的确杀了他。”她的声音低微而呆板，但语气非常肯定。

他把脸凑到她面前。“不，亲爱的，”他用一种暴虐又甜蜜的声音说，“他没有杀他。”他的脸离她很近，一抹恶意的微笑扭曲了他的面容。

她没有后退，表情和声音依然坚定。“如果他没杀，那我就不明白了，我说些什么或说得多大声，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翘起一边嘴角，冷笑了一声。“你想不到自己有多少事情不明白呢。”他愤怒地说，“而要是你一直这个样子，就永远也不会懂。”他从她面前抽身，退了一大步，双手握拳揣进睡袍口袋。这会儿他两边嘴角都耷拉下来，前额现出沟纹。他眯起眼睛注视着她脚前的地板。“你这疯狂的念头是哪儿来的？”他低吼道。

“这念头不疯狂，你心里明白。”

他不耐地动了动肩膀，问道：“哪儿来的？”

她也动了动肩膀。“没有哪里来的。只是——只是突然想到的。”

“瞎扯！”他严厉地说，头仍然低着，抬起眼睛，“你今天早上看了《观察者》了吗？”他严酷多疑的双眼凝视着她。

她的脸上因为烦恼而泛起一丝血色。“我真没看过，”她说，“你为什么问这个？”

“没有吗？”他问话的语调显示出他不相信，眼里疑惑的闪光不见了，转为阴郁与深思，但忽然间又明亮了起来。他把右手从睡袍口袋里抽出来，伸向她，掌心朝上。“给我看看那封信。”他说。

“什么？”她双眼圆睁瞪着他。

“信，”他说，“打字机打出来的信——三句话，没签名。”

她垂下眼睛，避开他的目光，尴尬微微搅乱了她的表情。犹豫了一会儿，她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然后打开了她那只棕色手提袋。

“全城每个人都至少有一封，”他满不在乎地说，“这是你收到的第一封？”

“对。”她给了他一张揉皱的纸。

他把它展平，然后读了起来：

你真的笨到不明白你父亲杀了你的爱人吗？

如果你不知道，为什么你帮他和内德·博蒙特，企图把罪名加到一个无辜的人头上？

你知道因为帮助你父亲脱罪，你就成了他的帮凶吗？

内德·博蒙特点点头，微微一笑。“它们看起来都差不多。”他把信纸揉成一团，投进桌边的垃圾桶，“现在你已经在寄信名单里了，往后大概还会收到更多。”

奥珀尔·马兹维咬住下唇，蓝色的眼睛冷冷地闪烁着，打量着内德·博蒙特镇定的脸庞。

他说：“欧罗瑞正想从中挖出一些选举材料。你知道，我和他结怨是因为他以为我和你父亲翻脸了，就能收买我帮忙把谋杀案套在你父亲头上——至少足够让你父亲在民选中落败——但我不会这么做。”

她的眼神没变。“你跟爸爸为什么吵架？”她问。

“丫头，那是我们的事，跟旁人无关，”他和善地说，“如果我们真的吵过的话。”

“你们吵了，”她说，“在卡森酒馆。”她猛地咬紧牙关，大着胆子说，“你们吵架是在你发现他真的——真的杀了泰勒之后。”

他笑了起来，嘲讽地问：“怎么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她的表情没被他的幽默打动。“你为什么问我看过《观察者》没有？”她问，“上头有什么？”

“更多同一类的瞎扯，”他心平气和地告诉她，“你想看的话，这里桌上就有。选举结束之前，还会有更多……都是这一套。你可以帮你父亲一个忙，如果——”他停了下来，不耐地做了个手势，因为她没在听。她已经走到桌边，拿起她来之前放在桌上的报纸。

他朝着她的背影笑得很愉快。“就在第一版，‘给市长的一封公开信’。”

她看着看着，开始发抖——膝盖、双手、嘴唇——抖得让内德·博蒙特焦虑地对着她皱起眉头。但当她读完了，把报纸放在桌上，转身正对着他的脸之后，她修长的身体与姣好的面容平静得如同雕像。她的双唇几乎没动，低声对他挤出一句：“如果那些不是真的，他们不敢这样写。”

“你根本不知道他们会写些什么，”内德懒洋洋地说。他看上去似乎是被逗乐了，但眼底却闪烁着难抑的怒气。

她凝视他良久，然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向房门。

“等一下。”他说。

她停住脚步，再次转向他。此刻他露出友善的笑容，带着讨好的意味。而她的脸如同光洁的雕像。

“丫头，政治是一场严苛的游戏，这次的玩法也一样。《观察者》站在阵营的另一边，他们不在乎什么样的事实可以伤害保罗，他们——”

“我不信，”她说，“我认识马修斯先生——他太太在学校里只比我高几届，我们以前是朋友——我不相信他会用这种话去讲爸爸，除非这是事实，或者他有充分的理由去相信这是事实。”

内德·博蒙特低声笑了。“你知道的倒挺多。马修斯都快被债务压死了；他的工厂和房子都已经抵押给了州中央信托公司；州中央公司是比尔·罗恩的；比尔·罗恩正在跟亨利打对台，竞选参议员。马修斯只是听命行事，人家叫他登什么他就登什么。”

奥珀尔·马兹维什么都没说，没有任何迹象显示她被内德·博蒙特的观点说服。

他用一种亲热的劝诱口吻继续说下去：“这个——”他用手指弹了一下桌上的报纸，“比起往后会来的，实在算不上什么。他们还会继续啰唆泰勒·亨利的死，直到他们捏造出更坏的事情来。而在选举结束之前，我们会一再碰到这种事情。我们现在大概也都习惯了。而在所有人之中，你最不该让自己受到这种东西影响。保罗不是很在乎，他是个政客，而且——”

“他是凶手。”她的声音低而清晰。

“而他的女儿是个傻瓜！”他气冲冲地喊道，“你可不可以不要那么蠢？”

“我父亲是个杀人犯。”她说。

“你疯了。听我说，丫头，你父亲和泰勒的死绝对没有关系，他——”

“我不相信你，”她阴郁地说，“我再也不会相信你了。”

他生气地瞪着她。

她转身走向门口。

“等一等，”他说，“让我——”

她走出去，在身后关了上门。

6

对着关上的门愤怒地扮了个鬼脸后，内德·博蒙特陷入深思。皱纹再度浮现在前额，他眯着深色眼睛，嘴唇在小胡子底下撅着。过了片刻，他把一根手指头伸到嘴边啃起了指甲。他的呼吸很规律，但比平常更深。

门外响起脚步声，他脸上思索的表情一扫而空，无所事事地走向窗边，一边哼着《迷失的小姐》。脚步声掠过他门外，他停止哼歌，弯腰拾起写着质问奥珀尔·马兹维那三个问题的信纸。他没把纸抚平，而是攥住它，将那团松散的纸球揣进浴袍的口袋里。

然后他找了根雪茄，点燃了咬在嘴里，站在桌边透过烟雾往下斜睨着桌上那份《观察者》。

给市长的一封公开信

市长先生：

《观察者》业已掌握了某些情报，相信对于厘清近日笼罩在泰勒·亨利谋杀案上的重重疑云至为重要。

这份资料包括数份证词，目前锁在《观察者》的保险箱里，其要点如下：

一、数月之前，保罗·马兹维曾因泰勒·亨利对其女的追求而与之争执，并禁止女儿与亨利再次相见。

二、虽然如此，保罗·马兹维之女依然与泰勒·亨利在他特地租下的一间套房中约会。

三、亨利遇害的当日下午，二人就在那个套房内相聚。

四、保罗·马兹维当晚到泰勒·亨利家，应当是为再度对泰勒或其父表示抗议。

五、泰勒·亨利遇害前数分钟，保罗·马兹维离开亨利家，看起来怒火中烧。

六、曾有人在陈尸地点不到一个街口处，见到保罗·马兹维和泰勒·亨利两人相距不过半个街区。而不到一刻钟后，泰勒·亨利的尸体被发现。

七、目前警方没有一名警探试图查出谋杀泰勒·亨利的凶手。

《观察者》坚信，您应该了解这些事情，选民和纳税人也同样如此。《观察者》别无所图，只渴求伸张正义。《观察者》乐于有机会把这些证词，以及掌握的所有其他资料提交给您，抑或任何有权的市辖或州辖法庭。此外，若能有助于执法，我们愿意停止公开这些证词中的任何细节。

但《观察者》不会容忍这些证词与资料被忽视。如果被选举出来，理当执行法律并管理市政府或州政府的官员，对此类重要证词竟不予采纳，《观察者》会将证词全文刊登，从而将此案诉诸

更高层次的法庭——本市的全体公民。

发行人

H.K.马修斯

内德·博蒙特嘲弄地咕哝了一声，朝着这份宣告喷了口烟，但他的眼神依然深沉。

7

那天下午稍早，保罗·马兹维的母亲来探望内德·博蒙特。他双臂拥住她，亲吻她的双颊，直到她故作严厉地推开他。“给我停下，你比保罗以前那只艾尔谷小猎犬还讨厌。”

“我有点儿小猎犬的血统，”他说，“从我父亲那边传下来的。”然后他走到她身后，帮她脱下海豹皮大衣。

她整了整黑色的裙子，走到床边，坐在上头。

他替她把大衣挂上一把椅背，双脚分立，双手揣在浴袍口袋里，站在她面前。

她挑剔地打量他。“你看起来不太坏，”过了一会儿她说，“不过也不太好。感觉怎么样？”

“好得很。我是为了那些护士才继续待在这儿的。”

“那倒也不意外。”她告诉他，“不过别站在那儿，像只柴郡猫[1]似的眯着眼睛看我，搞得我心神不宁的。坐吧。”她拍拍身旁的床。

他在她身边坐下。

她说：“我不知道你干了些什么，保罗好像觉得你做的事很伟大也很高尚。但可别跟我说如果你行得端做得正，还能让人把你搞成这副德行。”

“噢，妈。”他开口。

她打断他，那双和她儿子一样灵动的蓝眸凝视着内德·博蒙特棕色的眼睛。“看着我，内德。保罗没杀那个毛头小伙子，对吧？”

内德·博蒙特惊讶得张口结舌。“他没有。”

“我想也是，”老太太说，“他一直是个好孩子，可是我也听到了一些难听的谣言。只有上帝才晓得政治是怎么回事，我是完全搞不懂。”

内德·博蒙特注视着她瘦削的脸庞，眼神里玩味与惊奇交织。

她说：“好，你就瞪我吧，可是我从来就没弄明白，也懒得去明白你们男人在想什么或不想什么。早在你们还没出娘胎之前，我就已经放弃了。”

他拍拍她的肩膀。“你真是个了不起的人，妈。”他钦慕地说。

她抽离他的手，洞悉一切的严厉双眼再次瞪住他。“如果他杀了人，你会告诉我吗？”

他摇摇头表示否定。

“那我怎么知道他没干呢？”

他笑了起来。“因为，”他解释道，“即使是他杀的，我也会说‘不是’。但如果你问我要是他杀了人，我会不会说实话，我的回答是‘会’。”他眼神和声音里的欢欣消失了，“不是他杀的，妈。”他对着她微笑，只有嘴唇微微牵动，“如果全市除了我之外，还能有谁认为不是他杀的，那就太好了；而如果这个人是他的母亲，那就最好不过了。”

8

马兹维太太离开一小时后，内德·博蒙特收到一个包裹，里面有四本书和一张珍妮特·亨利写的卡片。他正在写致谢的短笺时，杰克来了。

“我查到点儿东西了，不过你大概不会喜欢。”杰克抽着烟，吞云吐雾地说。

内德·博蒙特审视地看着那个漂亮的年轻人，用食指顺了顺左边的小胡子。“只要是我雇你去查的东西，我就会喜欢。”他跟杰克一样用就事论事的口气说道，“坐下来告诉我吧。”

杰克谨慎地坐下来，双腿交叠，帽子放在地板上，目光从他的香烟转到内德·博蒙特身上。他说：“那些信好像是马兹维的女儿写的。”

内德·博蒙特的眼睛稍稍睁大了片刻。他的脸略略失去血色，呼吸变得不规律起来，但他的声音没变。“有什么根据吗？”

杰克从内侧口袋掏出大小、质地与折叠方式都很相似的两张纸。递给了内德·博蒙特。他打开来，上头各有三个打字的问句，问题都是一样的。

“其中一张是你昨天给我的，”杰克说，“你认得出是哪张吗？”

内德·博蒙特缓缓摇头。

“没有差别，”杰克说，“另一张是我在查特街泰勒·亨利租的套房里打的，马兹维的女儿以前常去——用的是那里的科罗纳牌打字机和纸。目前查出来的是，那地方好像只有两把钥匙，他有一把，她有一把。他遇害之后，她至少回去过两次。”

内德·博蒙特对着手上的那两张纸蹙着眉，眼都不抬地点了点头。

杰克用正在抽着的那支香烟引着了一根新的，站起来走到桌边，把旧的那支捻熄在烟灰缸里，回到座位上。无论是从他脸上的表情还是态度，都看不出他对内德·博蒙特的反应有丝毫兴趣。

又沉默了片刻后，内德·博蒙特把头稍稍抬起来，问道：“你是怎么查到的？”

杰克嘴角的香烟随着他讲话而摇晃。“今天早上《观察者》的报道给了我提示。警方也因此去了那儿，而且他们比我先到。不过我逮到一个好机会：负责那里的警察是我的一个好朋友，叫弗莱德·赫利。给他十块钱，他就让我进去随便翻。”

内德·博蒙特弹着手上那两张纸。“警方知道吗？”

杰克耸耸肩。“我没告诉他们。我问了问赫利，可是他什么也不知道——他只是在那儿看着东西，直到警方决定要采取什么措施。也许他们知道，也许不。”他把烟灰抖到地板上，“我可以去查。”

“算了。你还查出些什么？”

“我只查这件事。”

内德·博蒙特迅速地瞥了一眼年轻人莫测高深的深色脸孔，又低下头看着那两张纸。“那地方什么样？”

“十三英尺宽，二十四英尺长，用法兰奇的名字租下来的，一室一卫。女管理员说，一直到今天警方去了，她才得知他们的真实身份。这也许是真的，因为那种地方通常不会过问太多。她说以前他们常去，大部分是在下午。而且据她所知，过去一星期左右，女的回去过几次。不过她也可以很轻易地偷偷进出，不被人看到。”

“确定是她吗？”

杰克举起一只手，比了个不置可否的手势。“根据描述是没错。”他停顿了一下，在喷出烟时漫不经心地补充，“他遇害之后，女管理员只见过她一个女人。”

内德·博蒙特再度抬起头，眼神冷酷。“泰勒还带着其他人去过？”他问。

杰克又比了个不明确的手势。“那女的没这么说。她说她不知道，不过从她讲话的态度看来，我敢打赌她准是在撒谎。”

“从那地方的东西看不出来吗？”

杰克摇摇头。“看不出来。里头女人的东西不多——只有一件和服式睡袍和盥洗用具、睡衣裤之类的。”

“他的东西多吗？”

“嗯，一套西装和一双鞋，还有些内衣、睡衣、袜子等等。”

“帽子呢？”

杰克笑了。“没有帽子。”他说。

内德·博蒙特站起来走到窗边。外头几乎全黑了，窗玻璃上沾了十来滴雨。内德·博蒙特站过去后，又有更多的雨点打了上去。他转身再次面对杰克。“多谢了，杰克，”他缓缓地说，心不在焉的双眼木然地看着杰克的脸，“我或许很快又会给你一份任务——搞不好就是今晚。我会给你电话。”

“好的。”杰克说着，然后起身出去。

内德·博蒙特走到衣柜前拿衣服，带进浴室里换上。他走出来时，病房里来了个护士，是个高大的女人，有着白皙而容光焕发的面孔。

“怎么了，穿得这么整齐！”她叫道。

“对，我得出门。”

她震惊的表情又掺进了警戒。“可是不行，博蒙特先生，”她抗议道，“现在这么晚，又开始下雨了，而且泰特医生会——”

“我知道，我知道。”他不耐烦地说，绕过她朝门口走去。

[1]爱丽丝漫游仙境》中的一个角色，是一只有着独特微笑表情的猫。

六　《观察者》

1

马兹维太太打开了前门。“内德！”她喊道，“你疯了吗？这种天气还到处瞎跑，而且你才刚出院。”

“坐出租车不会淋雨的。”他有气无力地笑了笑，“保罗在吗？”

“不到半小时前出去了，我想是去俱乐部。快进来。”

“奥珀尔在家吗？”她关上门的时候内德问道，然后随着她走进门厅。

“不在，她上午就出去了。”

内德·博蒙特在通往客厅的走廊里停住了。“那我就不打扰了，”他说，“我要去俱乐部找保罗。”他的声音不太平稳。

老太太迅速转过身来看着他。“你不能这么干，”她斥责道，“看看你，都快打哆嗦了。在壁炉边坐下，我给你弄点热东西喝。”

“不行，妈，”他告诉她，“我还得去好几个地方。”

她未染风霜的蓝眸变得明亮而锐利。“你什么时候离开医院的？”她质问道。

“刚刚。”

她紧紧抿住嘴唇，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责备：“你偷跑出来的。”一抹阴影搅乱了她眼中清澈的湛蓝。她走近内德·博蒙特，凑过脸去，他们几乎一样高。她的语调变得刺耳，好像喉咙发干似的。“是有关保罗的事情吗？”她眼中的阴霾转为恐惧，“还有奥珀尔？”

他的声音低不可闻。“我得见了他们再说。”

她用瘦骨嶙峋的手指轻轻地碰了碰他的脸颊。“内德，你是个好孩子。”她说。

他伸出一只手揽着她。“别担心，妈，事情不会太糟的。只不过……如果奥珀尔回来，别让她再出去——如果你做得到的话。”

“你能告诉我点儿什么吗，内德？”她问。

“现在还不能。还有，嗯，最好别让他们两个觉得你在担心。”

2

内德·博蒙特在雨中走了五个街区，来到一家药房。他在那儿打电话，先叫了一辆出租车，然后又拨了两个号码找马修斯先生，但没能联系上他。

他又打了个电话，说找朗森先生。过了一会儿，他说道：“喂，杰克，我是内德·博蒙特。在忙吗？……很好。事情是这样的。我想知道我们提到过的那个女孩，今天是不是去找过《观察者》的马修斯先生。还有，如果她去了，那之后又做了什么。没错，哈尔·马修斯。我打过电话去报社还有他家里，可是都没找到他……嗯，尽量不要声张，但是要快……不，我离开医院了。我会在家里等。你知道我的电话号码……对，杰克。很好，谢了，尽量多跟我保持联络……再见。”

他走出去，出租车正在等着。他上了车，告诉司机地址，但过了六个街区之后，他敲敲前方的玻璃窗，又给了司机另一个地址。

没多久，出租车停在一栋低矮的灰色房子前。房子坐落于一块位于斜坡上的平滑草坪的中央。“等着。”他下车时告诉司机。

门铃声过后，一个红发女仆打开了灰房子的前门。

“法尔先生在吗？”他问。

“我去看看。您贵姓？”

“博蒙特。”

检察官走进客厅，伸出双手。他红润好斗的脸堆满笑容。“哎呀，博蒙特，真是太荣幸了，”他匆匆迎向来客，“来，把你的大衣和帽子给我。”

内德·博蒙特微笑着摇头。“我不久留，”他说，“我只是在出院回家的路上顺道过来看看。”

“你完全复原了吗？太好了！”

“感觉还不错，”内德·博蒙特问，“有新闻吗？”

“没什么太重要的。虐待你的那群混混还没抓到——在什么地方躲着呢——不过我们会逮到他们的。”

内德·博蒙特不屑地撇撇嘴。“我又没死，他们也没打算杀我，你只能用伤害罪逮捕他们。”他懒洋洋地看着法尔，“有没有再收到那种三个问句的信？”

检察官清清喉咙。“呃——是的，我想起来了，又来了一两封。”

“几封？”内德·博蒙特用彬彬有礼而随意的语气问，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个懒散的微笑。调侃的神色在他眼中闪烁，但他依然凝视着法尔。

检察官清清喉咙。“三封。”他不情愿地说，然后眼睛一亮，“你听说过我们开的那个很棒的会议——”

内德·博蒙特打断了他。“都还是老台词？”他问。

“嗯——差不多。”检察官舔舔嘴唇，眼里浮现出恳求的神色。

“差多少？”

法尔的视线从内德·博蒙特的双眼下移到他的领带，然后又挪到左肩。他微微动了嘴唇，可是没发出声音。

内德·博蒙特的笑容此刻带着明显的恶意。“都是在说保罗杀了泰勒·亨利？”他用甜蜜的语调问道。

法尔跳了起来，一张脸变成明亮的橘色，激动中他用惊恐的眼睛直视着博蒙特，喘息着说道：“基督啊，内德！”

内德·博蒙特笑了。“你太紧张了，法尔，”他的语气依然甜蜜，“你最好小心一点，不然会崩溃的。”接着他摆出一副严肃的表情，“保罗跟你说过这方面的事吗？我是说你神经太紧张这件事。”

“没……没有。”

内德·博蒙特又微笑了起来。“也许他没注意到——眼下还没有。”他抬起手，瞄了一眼腕表，然后看着法尔，“查出是谁写的了？”他突然问。

检察官结结巴巴地说：“你听我说，内德，我不——你知道——这不是——”他支吾着停了下来。

内德·博蒙特问：“怎么了？”

检察官猛咽一口唾沫，绝望地招了：“我们查出一些东西了，内德，可是说什么都还太早。也许根本没用。你也知道这种事情的。”

内德·博蒙特点点头。现在他的脸上只有纯然的友善，声音平稳镇静，却毫不冷漠。“你已经知道信是在哪儿写的，也发现了打字机，可眼下也就知道这些了，并不足以让你猜出写信的人是谁。”

“没错，内德。”法尔脱口而出，如释重负地吐了一口气。

内德·博蒙特握住法尔的手，诚挚地摇了摇。“就是这么回事儿，”他说，“好吧，我得走了。慢点儿来总是稳妥些，三思而后行。听我的话准没错。”

检察官的表情与声音都充满热诚。“谢谢你，内德，谢谢！”

3

当天晚上九点十分，内德·博蒙特客厅里的电话响了起来。他迅速走到电话边。“喂？啊，杰克……好……好……哪儿？……好，很好……今天晚上就到这儿吧。谢了。”

他挂了电话站起身来，苍白的唇边挂着微笑，眼睛闪亮而狂乱，手微微地颤抖。

他才走了两步，电话铃又响了起来。他犹豫了一下，走回去接电话。“喂……哦，保罗，你好……是啊，我当病人当烦了……没什么事，只是想着我应该过去看看你……不了，恐怕不行。我觉得自己没有原先想的那么强壮，所以我最好还是去睡觉……好，明天，没问题……再见。”

他穿上雨衣，一边戴帽子一边走下楼去。打开前门的时候，风挟着雨水吹到他身上；在他走过半个街区到街角的修车厂去的时候，雨水打湿了他的脸。

修车厂装着玻璃墙的办公室里，一个瘦巴巴的褐发男人穿着件曾经是白色的工作服，斜靠在一把木椅中，脚搁在电暖气上方的架子上，读着报纸。内德·博蒙特进去说：“你好啊，汤米。”对方放低了报纸。

看到博蒙特，汤米笑开了花，脸上的脏污衬得他的牙齿分外洁白。“今晚的天气挺糟啊。”

“是啊。我用你一辆车成吗？那种能让我在乡下路上开的？”

汤米说道：“老天！你可挺会挑日子，本来你说不定只能开辆坏车。唔，我刚好有辆别克，随你怎么糟蹋都没关系。”

“它能把我带到目的地吗？”

“跟别的车一样顶事，”汤米说，“我是说今天晚上。”

“好吧，帮我加满油。今晚这种天气，去懒人谷走哪条路最好？”

“有多远？”

内德·博蒙特思索地看着修车工，然后说：“差不多到河边上。”

汤米点点头。“马修斯那儿吗？”他问。

内德·博蒙特什么都没说。

汤米说：“走哪条道得看你去什么地方。”

“是的，去马修斯家。”内德·博蒙特蹙眉道，“别声张出去，汤米。”

“你来找我，是因为你觉得我会说出去呢，还是明白我不会？”汤米坚决地争辩道。

“我赶时间。”内德·博蒙特说。

“那你就走新河路，一直走到巴顿家，然后拐到桥边的那条泥土路上——如果你能开得过去——再在第一个十字路口处往东回转。这样一路走到山丘顶端，大概就到马修斯家的后面了。要是这种天气没法走泥土路，你就得沿着新河路继续直开到交叉路口，然后转东，照刚刚讲的路线走。”

“谢了。”

内德·博蒙特钻进那辆别克时，汤米故作轻松地告诉他：“侧边插袋里头有另外一把枪。”

内德·博蒙特瞪着那个高瘦男子，面无表情地问：“另外一把？”

“旅途愉快。”汤米说。

内德·博蒙特关上门，把车开走了。

4

仪表盘上的时钟显示着十点三十二分。内德·博蒙特关掉车灯，有点僵硬地下了那辆别克。狂风骤雨劈头盖脸地抽打着树、灌木丛、土地、人和车。透过雨和树叶，能看得见山下有错落的黄色灯光模糊地闪烁着。内德·博蒙特打着哆嗦，试图把雨衣裹得更紧，然后穿过湿透的灌木丛，踉跄着朝山下那片光亮走去。

风雨一路推着他走下山。到了山脚，他逐渐不再僵硬，但步伐依然踉跄而错乱，还不时被脚下的东西绊住。不过他还是稳住了身体朝目标走去，步履虽然摇晃不定，但还算敏捷。

不久他脚下出现一条小道。他掉转方向，碾着脚下黏稠的泥地，摸着剐过他两边脸颊的灌木枝子，努力保持方向，因为视觉完全帮不上忙。小径引他往左走了一小段路，然后转了一个大弯，带着他来到一个水流湍急的小峡谷边缘，又绕了一下，来到那栋建筑的门前，门灯闪烁着黄色的光晕。

内德·博蒙特直接走过去，在门上敲了敲。

一个戴眼镜的灰发男子打开门。他长相温和，脸色有些发暗，灰色眼睛透过玳瑁框眼镜紧张地盯着内德；身上的褐色西装质地良好而整洁，但裁剪得不太时髦，挺括的白色高领有一边溅上了四滴水。他扶着门让到一边。“进来吧，先生，别在那儿淋雨了。”他的声音即使称不上热诚，也还算是友善，“这个晚上过来可真是够戗啊。”

内德·博蒙特略略欠身，头低下不过寸许，然后踏进门去。他走进一个占了整整一个楼层的大套间。屋子里稀少而简练的家具装潢营造出一种无所矫饰的本色气氛，令人愉悦。这里有一间厨房、一间餐室，还有一间客厅。奥珀尔·马兹维从壁炉一角的脚凳上起身，颀长的身子挺立着，阴郁的双眼含着敌意盯着内德·博蒙特。

他摘下帽子，开始解开雨衣纽扣。其他人此时才认出他。

“怎么，是博蒙特！”开门的那人难以置信地叫道，然后睁大眼睛看向沙德·欧罗瑞。

沙德·欧罗瑞坐在房间中央一把面对壁炉的木椅上，他恍惚地对着内德·博蒙特微笑，用微带爱尔兰腔的悦耳男中音说：“可不是吗。”然后接着又问道，“你好吗，内德？”

杰夫·加德纳咧开嘴露出一口漂亮的假牙。他猿猴似的脸被这笑容扯得更宽了，发红的小眼睛几不可见。“耶稣在上，拉斯蒂！”他对着坐在身边凳子上那个阴沉的粉红脸颊小伙子开口，“小皮球又蹦回来了。我不跟你说了嘛，他就喜欢我们把他那样拍来拍去的。”

拉斯蒂对着内德·博蒙特皱皱眉头，低吼了些什么话，从房间的这一头听不清楚。

坐在奥珀尔·马兹维不远处一个穿红衣的苗条女人看着内德·博蒙特，暗色双眼放出明亮的光芒来，满是兴味。

内德·博蒙特脱下大衣。他瘦削的脸上依旧残留着被杰夫和拉斯蒂用拳头打出的淤青，神色平静，但眼里却闪烁着放肆的光。门边靠墙立着一个没上漆的长柜子，他把大衣和帽子放在上面，对着认出他的那个男人礼貌地笑了笑：“我的车子经过时不巧抛了锚。您愿意收留我，真是太好心了，马修斯先生。”

“没什么，乐意之至。”马修斯答道，声音有点含糊，恐惧的双眼再度恳求地看着欧罗瑞。

欧罗瑞用修长苍白的手抚过光洁的白发，然后对着内德·博蒙特愉悦地微笑，但半句话都没说。

内德·博蒙特走向壁炉。“哟，丫头。”他对奥珀尔·马兹维说。

她没有回应他的问候，只是站在那儿，依然用带着敌意的沉郁眼睛望着他。

他又对着那个身穿红衣的女郎笑了笑。“马修斯太太，对吧？”

“是的。”她说，声音温柔得近乎呢喃，然后她伸出手来。

“奥珀尔跟我说过，你和她曾是同学。”握手时内德说，然后转向拉斯蒂和杰夫，“哟，小伙子们，”他漫不经心地说，“我正盼着能很快见到你们呢。”

拉斯蒂没吭声。

杰夫快活地咧嘴一笑，仿佛在脸上蒙了层面具。“彼此彼此啊，”他亲热地说，“现在我的指节都痊愈啦。你想想，我得把你揍成什么德行才能把自己弄成那样啊？”

沙德·欧罗瑞看都不看这猿猴似的男人，柔和地开口：“杰夫，你那张大嘴巴讲得太多了，要不是这么贫嘴，你或许本来还能保住自己的牙呢。”

马修斯先生低声跟奥珀尔说了几句，她摇摇头，又坐回壁炉边的凳子上。

马修斯指着壁炉另一边的木椅，紧张地开口：“坐吧，博蒙特先生，把脚烤干，再——再取取暖。”

“谢谢。”内德·博蒙特把那把椅子拖得更接近壁炉的火焰，然后坐下。

沙德·欧罗瑞正在点烟。点着之后，他从双唇间把烟拿出来，问：“你身体怎么样，内德？”

“还不错，沙德。”

“那就好。”欧罗瑞微微转头，向凳子上的两个男人说，“你们两个明天可以回城里了。”他又转回来面对着内德·博蒙特和蔼地解释道，“除非确定你不会死，我们的人就还是小心一点的好。不过攻击这种小罪，我们倒是无所谓。”

内德·博蒙特点点头。“你们是仗着我不愿意费事上庭起诉。但别忘了，咱们的朋友杰夫还因为威斯特的命案被通缉着。”他的声音很轻，但是定定地凝视壁炉火焰的眼眸里闪过一抹邪恶的光芒。当他转到左边盯着马修斯时，眼中只剩下嘲弄。“不过我当然也可以这么做，然后让马修斯因为包庇逃犯而惹一身麻烦。”

马修斯赶忙说：“我没有，博蒙特先生。一直到今天我过来，才得知他们在这儿。我跟你一样吃惊——”他忽然停了下来，又转向沙德·欧罗瑞哀哀地说，“你知道我很欢迎你。你明白的，但我的重点是——”他的脸上忽然亮起一抹愉悦的微笑，“我是毫不知情地帮了你，那就不算做了什么要担法律责任的事。”

欧罗瑞温和地说道：“是，你帮我的时候是不知情的。”他出奇清澈的灰蓝色眼睛冷淡地看着那位报纸发行人。

马修斯的笑容不再愉悦，而是暗淡了下去。他烦躁地用手指拨弄着领带，躲着欧罗瑞的目光。

“今天晚上大家都好无聊啊。你来之前，我们都闷死了。”马修斯太太对内德·博蒙特甜甜地开口。

他好奇地看着她。她深色的眼眸明亮温柔，充满诱惑。在他的审视下，她微微低下头，卖弄风情似的轻轻努起嘴唇。她的唇瓣很薄，口红抹得有些浓，但唇形很美。他向她微笑，起身走了过去。

奥珀尔·马兹维盯着自己眼前的地板。马修斯、欧罗瑞和凳子上的两个男人则盯着内德·博蒙特和马修斯太太。

“他们为什么这么无聊呢？”他问道，然后盘着腿坐在她面前的地板上。他没有直接看向她，而是背对炉火，一只手撑在身后地板上，脸转向一侧。

“我真的不知道，”她说着，撅起嘴唇，“哈尔问我要不要跟他和奥珀尔一起来这儿的时候，我还以为会很好玩呢。结果一来，看到这些——”她停顿了片刻，“哈尔的朋友，”她带着难以掩饰的疑虑继续说，“大家就坐在这儿，拿他们都心知肚明而我却毫不知情的什么秘密暗示来暗示去，真是蠢透了。奥珀尔跟其他人一样糟。她——”

她丈夫说：“够了，埃洛伊丝。”语气中有种徒有其表的命令意味。她抬眼迎上丈夫的视线，看得出他眼中的威严被羞愧所掩盖。

“我不在乎，”她暴躁地对他说，“这是事实，奥珀尔就是跟你们一样糟。怎么了？你和她最开始根本不提要到来这里商量什么。要不是风雨那么大，别以为我会窝在这里这么久。休想！”

奥珀尔·马兹维的脸红了，但并没有抬眼。

埃洛伊丝·马修斯又低头看着内德·博蒙特，脸上急躁的神色变得活泼起来。“你得改变一下气氛，”她向他强调，“而我这么高兴能见到你，才不是因为你长得帅呢。”

他故作气愤地皱眉看着她。

她也对着他皱眉，不过是真心的。“你的车真的抛锚了吗？”她问，“还是说你也是为了那件把他们搞得这么神祕兮兮的事情来的？你的确是。你跟他们是一伙的。”

他笑了起来，问道：“如果我见到你之后改变心意，那原先的目的是什么，就无所谓了吧？”

“没错——”她的口气带着怀疑，“可是我必须得相当肯定你是真的改变心意了。”

“而且无论如何，”他轻快地保证，“我可不会隐瞒什么事。你难道真猜不到他们正为了什么事手足无措吗？”

“一点儿头绪也没有，”她恨恨地回答，“但我确定一定奇蠢无比，而且大概还跟政治有关。”

他伸出没撑在地板上的那只手，拍拍她的手。“聪明的姑娘，两点全中。”他转头看了欧罗瑞和马修斯一眼，然后将视线再度迎向她，双眼闪着快活的光芒，“要我告诉你吗？”

“不要。”

“第一，”他说，“奥珀尔认为她父亲谋杀了泰勒·亨利。”

奥珀尔·马兹维喉咙里发出一声恐怖的呜咽，从脚凳上站了起来。她举起手背掩住嘴，双眼瞪得连虹膜外面的一圈眼白都露了出来，眼神呆滞而绝望。

拉斯蒂猛地站起来，脸气得通红，不过杰夫使了个眼色，抓住了小伙子的臂膀。“别理他，”他好脾气地喊道，“没关系的。”小伙子站着挣了挣被猿猴一样的男人捉着的臂膀，不过并没有试着甩脱。

埃洛伊丝·马修斯呆坐在椅子上，不解地看着奥珀尔。

马修斯颤抖了起来，灰暗的病容畏缩着，下唇和眼皮垂下来。

沙德·欧罗瑞在椅子上倾身，轮廓精致的长脸苍白而严厉，双眼如同灰蓝色的冰，手抓着椅子的扶手，双脚平踏着地面。

“第二，”内德·博蒙特沉着地说，完全不被其他人的骚动所影响，“她——”

“内德，别！”奥珀尔·马兹维喊道。

他从地板上扭过身来，朝上看着她。

她原先掩着嘴的手已经放下，双手在胸前扭绞在一起。她用痛苦不堪的眼神和全然憔悴的面容，哀求着他的慈悲。

他郑重地打量了她一会儿。狂风挟裹着暴雨猛击着楼房，声音从窗户与墙壁之外透了进来，伴着附近河流的喧嚣。他审视的眼睛冷酷而从容。片刻之后，他用一种足够宽容却冷淡的语调对她说：“这不就是你在这里的原因吗？”

“求求你，别。”她嘶哑地说。

他嘴唇勾起一个微弱的笑容，可是眼中却毫无愉悦。“难道除了你和令尊的其他敌人，谁都不能谈论吗？”

她将双手握成拳头垂在身侧，生气地抬起脸，声音响亮地说：“他确实杀了泰勒。”

内德·博蒙特再度手撑地板往后倾，往上看着埃洛伊丝·马修斯。“这就是我打算告诉你的，”他慢吞吞地说，“想想吧，她看到你丈夫今天早上登的那些垃圾，就跑去找他。他当然不认为保罗杀了人；他只是走投无路了——州中央公司有他的贷款抵押，而那家公司属于沙德支持的参议员候选人——所以他就得听命行事。第二，她——”

马修斯打断了他，这位发行人的声音尖利而绝望。“别再说了，博蒙特。你——”

欧罗瑞则打断了马修斯，他的声音宁静而悦耳。“让他说，马修斯，”他说，“让他说完。”

“谢了，沙德。”内德·博蒙特不在乎地说，也没看他，继续道，“她去找你丈夫，想证实自己的猜疑，但是他没有证据可给，除非撒谎。他什么也不知道，不过就是照沙德的吩咐造谣罢了。不过有件事他可以做，而且也做了；他可以把她跑来说她相信自己的父亲杀了她情人的这件事情登在明天的报纸上。那可就轰动了。‘奥珀尔·马兹维指控父亲谋杀；大老板之女说他杀了参议员之子！’你难道想不出《观察者》会在头版上白纸黑字地印着这些话吗？”

埃洛伊丝双眼瞪大，脸色发白，屏住呼吸听着。她身体往前倾，头就在他的上方。狂风挟裹骤雨猛扑着墙与窗户。拉斯蒂深吸一口气，又长叹似的吐出来。

内德·博蒙特微笑着伸了伸舌头，又缩回去，然后说：“所以他才带她来这儿，要藏着她直到消息见报。也许他知道沙德和手下在这里，也许不知道。反正没什么区别。他要让她消失，免得她干的好事在报纸印出来之前就被人发现。我的意思不是他逼她来这儿，或者把她挟持过来——眼下看来那不会是聪明的做法——那不需要。她乐于不计一切地毀掉她父亲。”

奥珀尔·马兹维开口，语声低微却字字清晰：“他确实杀了他。”

内德·博蒙特坐直身子，认真地凝视了她一会儿，然后微笑了。他听天由命地摇了摇头，然后又倚回了胳膊肘上。

沙德·欧罗瑞再度交叠起双腿，掏出一根香烟。“讲完了？”他温和地问。

内德·博蒙特背对着欧罗瑞，回答时没转身：“你不会明白我讲得有多彻底。”他的声音平稳，但表情却忽然变得疲惫，用尽了力气。

欧罗瑞点燃香烟。“好吧，”点完后他说，“见鬼，这都有什么意义啊？现在该我们提醒你重点所在了。那个小姑娘带着自己编的故事跑来。她会在这里是因为她想来，跟你一样。她，或者你，或者任何其他人，爱去哪儿就去哪儿，什么时候都行。”他起身，“至于我，我想去睡觉。我该睡哪儿，马修斯？”

埃洛伊丝·马修斯开口了，对着她的丈夫。“这不是真的，哈尔。”那不是个问句。

他缓缓放下掩着脸的手，硬撑出庄重的样子说：“亲爱的，对马兹维不利的证据出现了十几次，足以证明我们是没错的。我们也只不过是坚持认为警方至少该去问问他。”

“我指的不是那个。”他太太说。

“好吧，亲爱的，马兹维小姐来的时候——”他支吾着停了下来，在他太太的注视下，灰脸男子颤抖着，双手再度掩住脸。

5

埃洛伊丝·马修斯和内德·博蒙特单独在一楼的大房间，分别坐在相隔数尺的椅子上，面朝壁炉。她倾着身子，悲愁的眼睛看着即将燃尽的柴火。他则双腿交叠，一手钩住椅背，抽着雪茄，偷眼看她。

楼梯响起吱嘎声，她丈夫从楼梯上走下来，全身衣着整齐，只是摘下了硬领。他的领带松开了一些，挂在马甲外头。他说：“亲爱的，你不去睡吗？已经半夜了。”

她没动。

他又说：“博蒙特先生，那你呢？”

内德·博蒙特听到自己的名字，脸转向楼梯上的男子，神情十分漠然。马修斯说完后，内德把注意力又转回自己的雪茄和马修斯太太身上。

过了一会儿，马修斯又上楼了。

“柜子里有威士忌，你去拿好吗？”埃洛伊丝·马修斯开口说道，视线并没有从炉火上移开。

“没问题。”他找到威士忌，拿来给她，又找了几个玻璃杯。“不加别的？”他问。

她点点头，红色绸裙里浑圆的胸部随着呼吸不规律地起伏。

他倒了两大杯酒。

她盯着炉火，没有抬眼，直到他把其中一杯交到她手上，她才抬头笑了，抹着浓重口红的薄唇斜斜翘起一角。她的双眼映照着壁炉的火光，格外闪亮。

他低头朝着她笑。

“敬我丈夫！”她举起酒杯轻柔地说。

“不。”内德·博蒙特说，随手把杯里的酒泼进壁炉，火焰噼啪响着往上蹿跳。

她愉快地笑了，跳着脚。“再倒一杯。”她命令着。

他从地板上拿起瓶子，重新注满自己的酒杯。

她将自己的杯子高举过头。“敬你！”

他们一饮而尽。她颤抖起来。

“最好掺点东西或配着喝。”他建议道。

她摇摇头。“我想要这么喝，”她伸出一只手搭上他的手臂，转身背对着炉火，紧靠着他站着。“咱们把那张长凳搬过来吧。”

“也好。”他表示同意。

他们把壁炉前的两把椅子移走，一人抬着一边把长凳抬过去。那张凳子很宽、很低，没有靠背。

“现在把灯关掉。”她说。

他照办了。回来时，她已坐在凳子上，给两个人倒上了威士忌。

“这次是敬你的。”他说。他们都喝了，她又是一阵颤抖。

他在她身旁坐下，两个人都被壁炉的火映得发红。

楼梯发出吱嘎声，她丈夫走下来，停在楼梯最后一级说：“求求你了，亲爱的！”

“拿个什么丢他。”她贴在内德·博蒙特的耳边，残忍地说道。

内德·博蒙特低笑起来。

“你的酒杯呢？”她拿起威士忌酒瓶。

她替两人倒酒时，马修斯上楼去了。

她把内德·博蒙特的杯子交还他，然后拿自己的杯子去碰了一下。红色火光下，她眼神狂野，一绺暗色头发松落下来垂在眉前。她用嘴呼着气，轻柔地喘息着。“敬我们！”她说。

他们把酒喝掉。她任空杯子坠落下去，投入他的怀抱，颤抖着将嘴唇迎向他的。跌落的玻璃杯在木头地板上响亮地破碎。内德·博蒙特双眼狡狯地眯起来，而她的眼睛则闭得紧紧的。

当楼梯上的吱嘎声响起时他们并没有分开，接下来内德·博蒙特也没动，她则收紧了纤细的手臂环绕着他。他看不到楼梯，两个人的呼吸都沉重了起来。然后楼梯又响了一声，稍后，两人的头分开了，可是手臂还抱在一起。内德·博蒙特看看楼梯，没有人。

埃洛伊丝·马修斯抬手滑到他脑后，手指在他的发间游走，指甲陷进他头皮。她的眼睛半睁半闭，笑得眯成了两条暗色的细缝。“这就是生活，”她有些苦涩地小声嘲讽着，拉着他一起后仰到长凳上，将他的嘴唇拉近自己的。

听到枪响时他们就是这样的姿势。

内德·博蒙特挣开她的怀抱，立刻站起来。“他的房间在哪儿？”他严厉地问。

她吓呆了，眨眨眼看着他。

“他的房间在哪儿？”他重复着。

她虚弱地抬了抬手，沙哑地说：“在前头。”

他三步并做两步底跑上楼，在楼梯口面对面碰上了猴子一样的杰夫——衣着整齐，但趿拉着鞋子，眨着浮肿的睡眼。杰夫一手叉在臀上，伸出另一只手挡住内德·博蒙特，低吼道：“现在又是怎么回事？”

内德避开他的手，溜过去，一记左勾拳打在他猿猴似的口鼻上。杰夫号叫着踉跄后退。内德·博蒙特跳过他，朝建筑的前方奔去。欧罗瑞从另一个房间出来，跑在他后头。

楼下传来马修斯太太的尖叫。

内德·博蒙特推开一扇门，站住了。马修斯仰躺在灯下的卧室地板上，嘴巴张开，流出了一点儿血。他一只手臂摊开横在地板上，另一只搁在胸口。摊开的手臂仿佛指向墙壁，一把黑色的左轮手枪躺在墙边。窗边桌上有一瓶墨水——瓶塞朝上放在旁边——一支钢笔，还有一张纸。一把椅子面朝桌子紧靠着。

沙德·欧罗瑞掠过内德·博蒙特，跪在地板上的男子旁边。而在他身后的博蒙特趁机迅速瞥了一眼桌上的纸，塞进口袋里。

杰夫进来，后头跟着没穿衣服的拉斯蒂。

欧罗瑞站起来，两手一摊做了个已成定局的手势。“吞枪自杀，”他说，“没救了。”

内德·博蒙特转身走出房间，在走廊上遇到了奥珀尔·马兹维。

“怎么了，内德？”她的声音充满恐惧。

“马修斯开枪自杀了。你穿好衣服之前我会下去陪着她。别进那儿去，没什么好看的。”他走下楼。

埃洛伊丝·马修斯躺在凳子旁，看上去像一抹暗淡的影子。

他朝她快走两步，停住，敏锐而冷静的双眼环视着房间。然后他走近那女人，在她身旁单膝跪下，试她的脉搏。他在残烬的昏暗余光中尽可能仔细地观察着她，但她没有任何苏醒的迹象。他把从她丈夫桌上拿来的那张纸从衣兜里掏出来，走近壁炉，就着红色余烬的光读了起来：

我，霍华德·凯斯·马修斯，在神志清醒的情况下，宣布这是我最后的遗愿和声明：

我将我各种形式的不动产和私人财产，皆赠与爱妻埃洛伊丝·布瑞登·马修斯，以及她的继承人与受托人。

我在此指定州中央信托公司作为本遗嘱的唯一执行者。

我将姓名签诸此处，以资证明。

内德·博蒙特冷酷地微笑着，读完了那张遗嘱，把它对折撕了三次。他站起来，手越过防火屏，把撕碎的纸片丢进发着红光的余烬里。那些碎片明亮地燃烧起来，片刻之后就熄灭了。他拿起立在火边的熟铁铲子，把燃尽的纸灰捣进煤炭里。

然后他回到马修斯太太身边，往自己先前喝酒的杯子里倒了一点威士忌，扶起她的头，朝她嘴里灌了一些。奥珀尔·马兹维下楼来时，她咳嗽着半醒了过来。

6

沙德·欧罗瑞走下楼梯，杰夫和拉斯蒂跟在后面，他们全都衣着整齐。内德·博蒙特站在门边，已经穿上了雨衣，戴着帽子。

“你要去哪里，内德？”沙德问。

“去找电话。”

欧罗瑞点点头。“这主意不错，”他说，“不过我有件事要问你。”他走完剩下的楼梯，后面两个人也紧跟着。

内德·博蒙特说：“什么事？”他一只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欧罗瑞和他身后的两个人看得见他手里有把枪，但有内德·博蒙特的身体挡着，坐在凳子上环拥着埃洛伊丝·马修斯的奥珀尔看不到。“这只是为了防止你们干蠢事。我在赶时间。”

欧罗瑞像没看到那把枪一样，但也没再往前走。他沉吟道：“我刚刚在想，桌上有一瓶打开的墨水和一支笔，椅子又正对着桌子，可是怪得很，我们却没看到任何写了字的纸。”

内德·博蒙特故作惊讶地微笑。“是吗？”他朝门的方向退了一步，“那可是挺奇怪的，没错。等我打了电话，几个小时后再回来跟你们讨论。”

“现在谈比较好。”欧罗瑞说。

“抱歉，”内德·博蒙特迅速退到门边，摸到身后的门钮，打开门，“我不会走太远的。”他跳出去，摔上门。

雨已经停了。他离开小径，跑进房子另一旁的高草丛里。身后的房子里传来另一声摔门声。内德·博蒙特听得到河流就在左边不远处。他穿过草丛，朝河的方向跑去。

一声高而尖锐的呼啸响起，声音不大，听上去像是在他的后方。他挣扎着走过一块软泥地，来到树丛，转往河流的反方向。哨音又一次响起，这次是从他的右边。树林尽头是肩膀高的灌木丛，他沿着灌木丛走，即使这个夜晚一片漆黑，他还是弓着腰隐藏行迹。

他一路登高而去，爬上陡峭而崎岖的山坡，灌木丛割着他的脸与双手、钩扯着他的衣物。他跌倒了三次，趔趄了好几回。哨音不再响了。他找不到那辆别克，也没找到他来时的路。

现在他拖着步子，即使脚下没东西，他也频频绊跟头。不久他来到山顶，往另一边下坡时，跌倒的次数更加频繁了。到了山脚，他找到一条路，向右转顺着那条路走。大块的黏土不断沾上鞋底，他不得不一次次地停下来，用手枪把泥刮掉。

当听到身后传来的狗吠时，他摇摇晃晃地停下来往后看去。五十尺之外的路边，在他刚刚路过之处浮现出房子模糊的轮廓。他转回去，来到一扇高高的门前。那狗——夜里不见形影的怪物——在门的另外一边用力扑跃，叫得很凶。

内德·博蒙特摸索着门的边缘，找到门钮，打开来，蹒跚地走进去。狗后退了，兜着圈子，佯装要攻击却始终不前，喧嚷的叫声充斥整个夜晚。

一扇窗吱呀往上推开，有个大嗓门喊：“见鬼，你在对那狗干什么？”

内德·博蒙特虚弱地笑了。然后他招招手，提高声音回应：“我是地检署的博蒙特，想借用你的电话。下头那边有人死了。”

那个大嗓门又吼道：“我听不见。闭嘴，吉妮！”那狗又吠了三声，一声比一声狠，然后安静了下来。“现在说吧。”

“我要打电话。我是地检署的人。下头那边有人死了。”

大嗓门喊道：“你说什么呀！”窗子关了起来。

狗又开始叫、兜圈子、佯装攻击。内德·博蒙特把沾满泥巴的手枪掷向它。它转身跑到房子后头不见了。

前门被一个红脸、身子像圆桶、穿着蓝色长睡衣的矮个子男人打开了。“圣母马利亚，你的样子糟透了！”内德·博蒙特从门灯下走进走廊时，那人抽了一口气。

“电话。”内德·博蒙特说。

他身体晃了晃，红脸男子扶住他。“别慌，”他沙哑地说，“告诉我要打给谁、说什么。你现在什么都做不了。”

“电话。”内德·博蒙特说。

红发男子搀着他进了走廊，打开一扇门，然后说：“电话在这边，幸好老太太不在家，不然你这身泥巴休想进去。”

内德·博蒙特跌坐在电话前的椅子上，但没有马上拿起电话。他蹙眉看着那个穿蓝色睡衣的男子，沙哑地说：“出去，关上门。”

红脸男子没进房间，把门关上了。

内德·博蒙特拿起话筒，身体前靠，好让胳膊肘抵着桌子撑住自己，然后拨了保罗·马兹维的号码。等待时他的眼睛闭合了几次，但每次他都强制着再睁开。最终，他对着电话开口时，眼神很清醒。

“喂，保罗，我是内德……别管了，你听我说。马修斯在他河边这里的房子自杀了，没有留下遗嘱……听着，这件事很重要。他留下一大堆债务，又没有指定遗嘱执行人，所以要由法院指定一个人去管理他的遗产。你懂了吗？……是的，去找个合适的法官——比如菲尔普斯，我们就可以让《观察者》退出战局——除非站在我们这边——直到选举结束。懂了吗？……好，好，现在你听我说。这只是一部分事情。而现在马上要做的是，《观察者》一早会有个爆炸性新闻登出来，你得阻止。我建议你把菲尔普斯从床上挖起来，让他发出禁止令——任何能阻止报纸出版的东西都成。你得让《观察者》的员工们明白他们的立场，一个月左右，这家报纸就会由我们的朋友掌权……我现在没法告诉你，保罗，但那是个爆炸性新闻，而你一定要阻止报纸上市。把菲尔普斯从床上挖起来，自己亲自去盯这件事。报纸上市之前，你或许还有三个小时……没错……什么？……奥珀尔？哦，她没事。她跟我在一起……是，我会带她回家……你会打电话跟警方说马修斯的事吧？我这就回那儿去。对。”

他把话筒放回桌上，站起来，蹒跚地走向门，试了两次才把门打开，然后跌进门廊，撑着墙壁才没倒地。

红脸男子赶到他面前。“靠着我，老弟，我会让你舒服一点。我弄了一张毯子铺在长沙发上头，你就不用担心泥巴——”

内德·博蒙特说：“我想借一辆车。我得回马修斯家。”

“死掉的就是他吗？”

“对。”

红脸男子抬起眉毛，吹了一声尖锐的口哨。

“你能不能借我车？”内德·博蒙特问。

“天哪，老弟，讲点道理！你现在怎么开车？”

内德·博蒙特摇摇晃晃地后退，避开搀扶。“那我走过去。”他说。

红脸男子瞪着他。“你也没法走。如果愿意等我提上裤子，我就开车载你回去，虽然我觉得你很可能半路就会死在我车里。”

内德·博蒙特被那红脸男子搀着进门时，奥珀尔·马兹维和埃洛伊丝·马修斯都在一楼的大房间里。他们没敲门就直接走进去，两位女士紧靠着站在一起，眼睛睁大，满脸惊惶。

内德抽离同伴的手臂，茫然地环视房间。“沙德呢？”他喃喃道。

奥珀尔回答：“他走了。他们都走了。”

“好吧，”他艰难地说，“我要单独跟你谈一谈。”

埃洛伊丝朝他跑过来。“你杀了他！”她喊道。

他憨憨地笑了起来，想揽住她。她尖叫着，一只手朝他脸上扇过去。

他直直地往后倒去。红脸男子想抓住他，但是没成功。他倒在地板上，然后不动了。

七　心腹

1

亨利参议员把餐巾放在桌上，站起来，看上去仿佛比以往更加挺拔而富有活力。他略有些小的头颅上覆着一层稀疏的灰发，精准地梳成了中分。贵族气息的脸上，衰老的肌肉垂下来，愈发凸显出松垮的线条；但他的唇角并未松弛，岁月的痕迹也显然丝毫未触及他的双眼：那是一种偏绿的灰色，眼窝深陷，不大却很明亮，眼睑紧实。他用一种刻意打造出的谦恭语调说道：“你们是否介意我带着保罗上楼一会儿？”

“好，只要你让博蒙特先生留下来陪我，而且答应不会在楼上待一整晚。”他女儿回答道。

内德·博蒙特礼貌地笑着，微微颔首。他和珍妮特·亨利走进一个墙壁刷成白色的房间，白色壁炉架下方的栅栏中，煤炭正徐徐燃烧，暗红的光芒映照在室内的桃花心木家具上。

她打开钢琴边的一盏灯，背对琴键坐下。她的头挡在内德·博蒙特和那盏灯之间，金发沐浴在灯光里，让她的头上呈现出一轮光晕。她的黑色长上衣是某种类似小山羊皮的质料，不会反光；她也没有佩戴任何首饰。

内德·博蒙特弯腰把雪茄的烟灰弹在燃烧的煤炭上。他衬衫的前襟上有一颗暗色的珍珠，随着他的移动在火光里明明灭灭，如同铁道上闪烁的警灯。他站直身子问道：“你要弹点儿什么吗？”

“好的，如果你想听的话——不过我弹得不怎么样。可是，先等一等，我想趁着现在有机会，跟你谈一谈。”她的双手并放在膝上，手臂撑直，肩膀向着中间耸起。

内德·博蒙特礼貌地点点头，但没说话。他离开火边，在离她不远处的一张带有圈型扶手的沙发里坐下。他虽然专注，神色里却并没有好奇的成分。

她从琴凳上转过来面对着他，声音低沉而亲密地问：“奥珀尔怎么样？”

他的语调很轻松：“据我所知，好得很，不过从上周起我就没见过她。”他把雪茄举起，朝嘴的方向送了半英尺，又放低，好像忽然想到什么似的，“为什么问这个？”

她睁大棕色眼睛。“她不是精神崩溃，卧病在床吗？”

“嗯，那个啊！”他随意地笑了，“保罗没告诉你吗？”

“有啊，他说她精神崩溃，在卧床休养。”她困惑地盯着他，“他是这么告诉我的。”

内德·博蒙特的微笑变得柔和起来。“我想他对这件事有点敏感吧。”他缓缓地说，一边看着雪茄。然后他抬眼看向她，肩膀轻轻一耸。“倒不是她有什么事。只不过她有个蠢念头，以为她父亲杀了你弟弟——更蠢的是，她还到处去讲。好吧，保罗总不能让自己的女儿到处指控他谋杀，所以就把她留在家里，直到她摆脱那个蠢念头为止。”

“你是说她——”她犹豫着，眼睛亮了，“她——被拘禁起来了？”

“你把它说得像一出戏剧，”他漫不经心地抗议着，“她只是个孩子。让孩子待在自己的房间里，不是一种很平常的管教方式吗？”

珍妮特·亨利慌忙回答：“嗯，是啊！只不过——”她瞪着膝上的双手，再度抬头看着他的脸，“她为什么会这么想呢？”

内德·博蒙特的声音和他的笑容一样没什么热度。“谁不这么想呢？”他问。

她双手扶住琴凳两端，身体往前倾，白皙的脸上现出非常认真的神色。“那正是我想要问你的，博蒙特先生。大家都这么想吗？”

他点点头，一脸平静。

她抓着琴凳边缘的指节变白了，声音干哑地问：“为什么？”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壁炉前，把抽剩的雪茄丢进火里，然后回到位子上，一双长腿交叠，舒适地向后靠。“对手那边认为让大家这么想的话，政治上会比较有利，”他说。他的声音、表情和态度都看不出他对这个话题有什么私人的兴趣。

她蹙起眉头。“可是，博蒙特先生，如果不是有某些证据，或者类似证据的东西，大家为什么要这么想呢？”

他好奇又逗乐地看着她。“当然有啊，”他说，“我以为你知道。”他用大拇指的指甲顺了一下小胡子，“你没收到过那些满天飞的匿名信吗？”

她迅速站起来，激动得脸都扭曲了。“有啊，就是今天！”她喊道，“我还打算把信拿给你看——”

他柔和地笑了起来，举起一只手，手掌外翻，做了个制止的手势。“不必麻烦了，那些信都差不多，我已经看过很多了。”

她又慢吞吞地坐下来，显得很不情愿。

他开口道：“好吧，那些信，还有《观察者》在被我们拖出这场斗争之前登的玩意儿，加上到处流传的那些说法——”他瘦削的肩膀耸了耸，“他们利用所持有的证据，给保罗编织了一个十分精密的罪名。”

她松开咬住的下唇，问：“他——他真的很危险吗？”

内德·博蒙特点点头，冷静而确定地说：“如果他输掉选举，失去对市政府和州政府的控制，他们就会把他送上电椅。”

她颤抖着，声调不稳地问：“但如果他选赢，就安全了？”

内德·博蒙特再度点点头。“那当然。”

她屏住呼吸，嘴唇抖得话都说不稳：“他会赢吗？”

“我觉得会。”

“那么，无论有多少对他不利的证据，也没有差别，他——”她嗓音变了，“他就没有危险了吗？”

“他不会被送审的，”内德·博蒙特告诉她。忽然间，他坐直身子，紧闭双眼，然后又睁开，注视着她紧张而苍白的脸。一抹愉悦的光芒闪进他的双眼，又扩散到他的脸上。他笑了——声音不大，但开心极了——然后站起来喊道：“是犹狄自己搞的！[1]”

珍妮特·亨利屏住气息，一动也不动地坐着，白皙的脸上一片茫然，棕色眼睛不解地望着他。

他开始在房间里乱走，快乐地讲着话——不是对着她，但偶尔会转头朝她微笑。“原来是这么回事，当然了，”他说，“她可以忍受保罗——对他保持一定的礼貌——只是看在她父亲需要他政治支持的分上，但这个忍受也是有限度的。她只要忍一忍也就足够了，因为保罗那么爱她。可是当她判定保罗杀了她弟弟，而且将要逃过惩罚，除非她——好极了！保罗的女儿和他的女朋友都想把他推上电椅。他的女人运可真不坏啊。”他一手拿着灰绿斑点的细雪茄，站到珍妮特·亨利的面前，手夹着雪茄说话，没有指控的意思，而是仿佛在和她分享自己的新发现，“你到处寄那些匿名信——当然是你了。那些信是用你弟弟和奥珀尔往常碰面的那个房间里的打字机打的。他有一把钥匙，她也有一把。信不是她写的，因为她也被那些信煽动了。是你写的。警方把你弟弟的钥匙和杂物归还给你和令尊时，你拿走了钥匙，偷溜进那个房间，写了那些信。没错。”他又开始踱步，“我们得叫参议员找一组强壮的护士来，用精神崩溃的理由把你关在房里。这大概成了我们这些政治人物的女儿们的流行病，不过就算城里每户人家都关着个病人，我们也要确保能选赢。”他转过头去对着她亲切地微笑了一下。

她一只手放在喉咙上，此外则纹丝不动，也没有说话。

他说：“幸运的是，参议员不会给我们添太多麻烦。除了竞选连任的事情，其他事他都没那么在乎——不论是你，或是他死去的儿子——而且他知道没有保罗，就无法连任成功。”他笑了，“这就是你去做了犹狄的原因，嗯？你知道直到选举胜利之前，令尊不会跟保罗拆伙——即使他认为保罗有罪也一样。啊，能明白这件事，真是太让人安心了——我们都是。”

他停下来点燃雪茄时，她开口了。她的手已经从喉咙处放下，双手都放在膝上。她坐得笔直，却并不僵硬，声音冷静而沉着。她说：“我不擅长撒谎。我知道保罗杀了泰勒。那些信是我写的。”

内德·博蒙特把燃着的雪茄从嘴边拿开，回到有圈型扶手的沙发，坐下来面对她。他的脸很严肃，但是没有敌意。他说：“你恨保罗，对不对？即使我向你证明他没杀泰勒，你还是会恨他，不是吗？”

“对，”她回答，浅棕色的眼珠定定地盯着他的双眼，“我想我会的。”

“那就是了，”他说，“你不是由于认为他杀了你弟弟才恨他。而是因为你恨他，所以才以为他杀了你弟弟。”

她缓缓地摇着头。“不。”

他怀疑地微笑着，然后问：“你跟你父亲谈过这件事吗？”

她咬住嘴唇，脸微微红了。

内德·博蒙特又笑了。“结果他告诉你这太荒谬了。”他说。

她脸颊的红晕加深了，开口打算说些什么，却又没说出口。

他说：“如果保罗杀了令弟，你父亲应该知道。”

她垂眼看着膝上的双手，呆滞而惨然地说：“家父应该知道，可是他不会信的。”

内德·博蒙特说：“他应该知道。”他的眼睛眯起来，“那天晚上保罗跟他谈过泰勒和奥珀尔的事情吗？”

她惊异地抬起头。“你不知道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事吗？”她问。

“不知道。”

“跟泰勒和奥珀尔完全无关，”她说，语音因为急切而颤抖，“而是——”她的脸扭向门的方向，一下子闭上了嘴巴。门外传来了轰鸣般低沉的笑声，还有逐渐接近的脚步声。她再度转头看着内德·博蒙特，匆匆举起双手做了个恳求的姿势。“我必须告诉你，”她低语道，近乎绝望般郑重，“我明天能见你吗？”

“可以。”

“去哪儿？”

“我家？”他建议道。

她迅速点头。他轻声说了自己的地址，她悄声问：“十点以后？”他在亨利参议员和保罗·马兹维进来之前点了点头。

2

十点半的时候，保罗·马兹维和内德·博蒙特向亨利父女道了晚安，上了一辆棕色轿车，然后马兹维沿着查尔斯街开了下去。开过一个半街区后，马兹维满足地吐了一口气：“上帝啊，内德，你不知道看到你和珍妮特处得那么好，我有多高兴。”

内德·博蒙特斜眼看着金发男子的侧影，说：“我跟谁都能处得来。”

马兹维低低地笑了起来。“你能，”他纵容地说，“才怪呢。”

内德·博蒙特的嘴唇弯成一个淡淡的神秘微笑。他说：“明天我有事情要跟你谈。下午你会在哪里？”

马兹维开着车拐进唐人街。“在办公室，”他说，“明天是一号。你为什么不现在讲呢？夜还长着呢。”

“我现在还没完全弄明白。奥珀尔怎么样了？”

“她没事，”马兹维阴郁地说，然后厉声道，“老天！真希望我能对那孩子发火，那样就简单多了。”他们经过一盏街灯。他突然开口：“她没怀孕。”

内德·博蒙特一言不发，脸上也没有表情。

靠近小木屋俱乐部时，马兹维减慢速度。他的脸涨红了，嗓音粗嘎：“你觉得呢，内德？她是不是——”他大声清清喉咙，“——他的情妇啊？还是说只是小男孩小女孩那一套？”

内德·博蒙特说：“不知道，我也不在乎。别问她，保罗。”

马兹维停住轿车，又坐了一会儿，眼睛直直地瞪着前方。然后他再度清清喉咙，嘶哑地说：“你不是这世上最坏的人，内德。”

“嗯。”两人下车时，内德·博蒙特附和道。

他们进入俱乐部，在二楼楼梯口州长的肖像前随意地分开。

内德·博蒙特走到后边一个很小的房间，里头有五个人在赌扑克牌，还有三个人在观战。大家腾出地方让他坐上桌。到了三点牌局结束时，他赢了四百多元。

3

珍妮特·亨利来到内德·博蒙特家时已接近中午。他在房里走来走去、轮番啃着指甲、喷着雪茄烟，耗了超过一个小时。她按门铃时，他不慌不忙地去应门，打开来，然后带着轻微的喜悦和讶异说：“早安。”

“非常抱歉我来迟了，”她说，“可是——”

“可是你没迟到，”他向她保证，“十点以后任何时间都可以的。”

他带着她走进客厅。

“我喜欢这里，”她说，缓缓转着圈子，审视这个老式的房间、天花板的高度、窗户的宽度、壁炉上头的大镜子还有家具上的红丝绒。“真好。”她的棕色眼珠转向一扇半开的门，“那是你的卧室吗？”

“对。你要看看吗？”

“好啊。”

他带她参观卧室，然后是厨房和浴室。

“太完美了。”他们回到客厅时，她说，“在这么一个极欲追赶潮流的城市，我真不知道还有多少像这样的东西能留下来。”

他微微一鞠躬，答谢她的赞誉。“我觉得这样挺好的，而且你看得到，这里没有人能偷听我们讲话，除非躲在柜子里——虽然这不可能。”

她站直身子，直直看着他的眼睛。“我没那样想。我们或许意见相左，甚至会成为敌人——说不定现在已经是了，但我知道你是个绅士，否则我就不会来了。”

他打趣道：“你是说，我已经学会了不要用淡褐色鞋子配蓝色西装，诸如此类的？”

“我不是指那些事。”

他微笑道。“那你就错了。我是个赌徒，而且是个政客的爪牙。”

“我没错。”她眼里有争辩的神情，“请别引发我们之间的争吵，至少现在还没有必要。”

“抱歉。”现在他的微笑里带上了歉意，“不坐吗？”

她坐下来，他则坐在一张宽大的红椅子上面对着她。他说：“现在你要告诉我，你弟弟遇害那天晚上，你家发生了什么事。”

“对。”这句话从她唇间吐出，几不可闻。她的脸转为粉红，视线垂下去望着地板。当她再度抬眼时，眼神很腼腆，困窘令她的声音滞涩起来：“我希望你知道。你是保罗的朋友，这件事——这件事可能会让你成为我的敌人，可是——我认为等你知道发生了什么——等你了解了事实——你就不会——至少不会是我的敌人。我不知道，或许你会——但你应该知道。然后你可以决定。而且他并没有告诉过你。”她专注地看着她，眼中的羞涩不见了，“不是吗？”

“我不知道那天晚上你家发生了什么事，”他说，“他没告诉我。”

她朝着他凑过去，很快地问道：“这难道不表示他想隐瞒什么，而且必须隐瞒什么吗？”

他耸耸肩。“如果是呢？”他既不激动，也不热心。

她皱起眉头。“可是你一定明白——先不管它。我会告诉你发生了什么事，你可以自己判断。”她又向前凑了一大段距离，专注的棕色眼睛盯着他，“他过来吃晚餐，那是我们第一次请他吃晚餐。”

“这个我知道，”内德·博蒙特说，“而且你弟弟不在家。”

“泰勒没在餐桌上，”她认真地纠正他，“可是他在楼上自己房里。只有家父、保罗和我在餐桌上。泰勒正打算要出去吃晚饭。他……他不跟保罗一起，因为他们为了奥珀尔的事情闹得不太愉快。”

内德·博蒙特专注地点点头，却不怎么热心。

“晚餐后，保罗和我单独相处了一会儿，在……在昨天晚上我们讲话的那个房间，他的手臂忽然拥住我，然后吻了我。”

内德·博蒙特笑了，声音不大，却带着突兀而难以压抑的愉悦。

珍妮特·亨利惊讶地看着他。

他把大笑收成一个微笑，然后说：“对不起，你继续。我一会儿再告诉你我为什么笑。”但她正要继续的时候，他问：“等一下。他吻你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

“没有。我是说，可能有，可是我听不懂。”她脸上的困惑更深了，“怎么了？”

内德·博蒙特又笑了。“他应该是说了些‘那一磅肉’之类的话。也许这是我的错。我曾试着说服他不要帮令尊竞选，也说过令尊是在利用你当诱饵来得到他的支持，还劝过他如果愿意以这种方式被收买，那就应该确定在选举之前先拿点儿甜头，否则永远都得不到。”

她双眼瞪大，眼里的困惑倒是减少了。

他又说：“那是那天下午的事，不过我好像没能让他搞懂我的意思。”他的前额挤出皱纹，“你的反应呢？他是真心想娶你，对你满怀敬意。你一定给出了完全错误的暗示，才会让他对你有这种举动。”

“我没对他怎么样，”她缓缓地回答，“不过那天晚上很糟，我们没有一个人感到自在。我想——还试着不要显露出来——我……我很讨厌招待他。他很紧张，我知道。我想他很尴尬……或许有点怀疑你一直让他——”她双手朝外迅速一摊，结束了这个句子。

内德·博蒙特点点头。“然后呢？”他问。

“我很生气，那是当然的。然后我离开了他。”

“你跟他说了什么吗？”内德·博蒙特的眼中闪着藏不住的快活。

“没有，而且我也没听到他说了什么。我上楼遇到家父正要下来。我打算告诉他刚刚发生的事情时——我对家父跟对保罗一样生气，因为保罗在这儿都是父亲的错——我们听到保罗走出了前门。然后泰勒从他的房间里下来。”她的脸变得苍白而紧张，声音因激动而沙哑，“他听到我在跟家父讲话，就问我怎么了。可是我没理他和家父，回自己房里了，气得不想再讲话。后来我就没再看到他们，直到家父来我的房间，告诉我泰勒已经——已经被杀害了。”她讲完，脸色苍白地看着内德·博蒙特，手指扭绞在一起，等着他的反应。

他报以一个冷静的问题：“好吧，这表示什么？”

“这表示什么？”她诧异地重复，“你看不出来吗？我怎么会不这么想——泰勒从后头追了出去，赶上保罗，然后就被他杀了？他气得要命，而且——”她的脸色亮了，“你知道他的帽子没找到。他是太急了——而且太生气了，没时间拿帽子。他——”

内德·博蒙特缓缓摇头打断了她，很肯定地说：“不，不会的。保罗没必要杀泰勒，他也不会这么做。他一只手就可以搞定他，而且他吵架时不会失去理智。这点我很清楚。我看过保罗吵架，也跟他吵过架，这种事情不会发生的。”他眯紧了双眼，眼神变得无情，“但假设他做了呢？我指的是意外，虽然即使这样我也不信。可除了自卫，你还想得出其他任何可能吗？”

她轻蔑地抬起头。“如果是自卫，为什么他要隐瞒？”

内德·博蒙特似乎不为所动。“他想娶你，”他解释，“承认杀了你弟弟可不会有任何帮助，即使——”他低笑起来，“我变得你一样迷糊了，亨利小姐。保罗没杀他。”

她的眼神变得如他之前一样无情。她看着他，不发一语。

他的表情变得若有所思起来。他问：“你只是把——”他一只手的指头动了动，“两件事加起来，就以为你弟弟那天晚上是追着保罗跑出去的吗？”

“那已经足够了，”她坚持道，“他一定是去追保罗，一定是。否则——他为什么没戴帽子就跑去唐人街？”

“你父亲没看到他出去？”

“没有，他也不知道，直到他听说——”

他打断她。“他同意你的看法吗？”

“他一定会同意的，”她叫道，“不可能有错，他一定会同意，不论他说什么，就像你也一定会同意我。”泪水盈满她的眼眶，“你不能指望我会相信你不同意，博蒙特先生。我不明白你之前知道些什么。你发现泰勒死了。我不清楚你还发现了些什么，但现在你一定知道真相了。”

内德·博蒙特的手开始颤抖，他深陷在沙发里，好把双手揣进裤子口袋。他的脸色很镇定，只有唇边呈现出深刻的纹路。他说：“我发现了他的尸体，附近没有别人。其他的我什么都没发现。”

“现在你发现了。”她说。

他的嘴巴在暗色的髭须下扭曲，眼神因愤怒而变得炽热。他的嗓音低沉刺耳，异常苦涩：“我知道不管谁杀了你弟弟，都是帮了这世界一个大忙。”

她抬起一只手捂着喉咙，在椅子里往后瑟缩了一下。但随后，恐惧几乎立刻从她脸上消失了。她坐直身体，怜悯地看着他，柔声说：“我知道，你是保罗的朋友。你太难过了。”

他的头微微低下来，喃喃道：“讲这个就太老套了，而且愚蠢。”他嘲讽地笑着，“你现在知道我不是绅士了吧。”然后他停止微笑，眼里的羞愧消退，只剩下清醒和坚定。他用一种平静的声音说：“你说我是保罗的朋友，没错。无论他杀了谁，我都是他的朋友。”

认真地盯了他良久，她语调呆板地轻声问：“所以这没用？我还以为，如果我告诉你真相——”她停了下来，用双手、肩膀和头一起做了个无望的姿势。

他缓缓摇着头。

她叹了口气，站起来伸出一只手。“我很抱歉，也很失望。但是我们不必当敌人，对不对？”

他站起来面对她，但没有握她的手。他说：“那个欺骗过，并且依然在欺骗保罗的你，是我的敌人。”

她手还是伸着，问道：“那么另一部分的我，与这件事毫无相关的那部分呢？”

他握起她的手，低下头去。

4

珍妮特·亨利离开后，内德·博蒙特走到电话边，拨了一个号码，说道：“喂，我是博蒙特。马兹维先生到了吗？……他到了之后，麻烦你告诉他我打过电话，稍后会去看他，好吗？……是的，谢谢。”

他看看手表，刚过一点。他点燃雪茄，坐在窗边，边抽雪茄边瞪着街对面的灰色教堂。呼出的雪茄烟雾被窗玻璃挡回，形成灰色的云盘踞在他的头顶。他咬住雪茄末端，在那儿坐了十分钟，直到电话响起。

他接了电话。“喂……是的，哈里……没问题。你在哪儿？……我马上到市中心去，你在那里等我……半个小时……好。”

他把雪茄扔进壁炉里，戴上帽子，穿好大衣，出了门。他走过六个街区，来到一家餐厅，吃了沙拉和面包卷，喝了杯咖啡，又走了四个街区，来到一家名叫“庄严”的旅馆，搭电梯去往四楼。电梯服务员是个小个子年轻人，直呼他的名字，问他觉得第三场赛马如何。

内德·博蒙特想了想说：“‘拜伦阁下’应该会赢吧。”

电梯服务员说：“希望你是错的。我押了‘管风琴’。”

内德·博蒙特耸耸肩。“或许吧，不过它太肥了。”他走到四一七室，敲了敲门。

哈里·斯洛斯边穿衬衫边开了门。他是个三十五岁的矮胖男人，苍白、宽脸、半秃。“很准时，进来吧。”他说。

斯洛斯关了门之后，内德·博蒙特问他：“有什么麻烦了？”

矮胖男人走到床边坐下，紧张地对内德·博蒙特皱着眉。“情况看起来对我不怎么妙，内德。”

“怎么个不妙法？”

“本要去跟警方说这个事情了。”

内德·博蒙特暴躁地说：“好吧，等你准备好要说的时候再来找我。”

斯洛斯抬起一只苍白的大手。“等一等，内德，我会告诉你怎么回事，你听我说就是了。”他摸口袋找香烟，掏出一包松垮垮的烟来，“你还记得亨利小子被杀的那天晚上吗？”

内德·博蒙特全然不在意地“嗯”了一声。

“还记得你当时进俱乐部时，我和本也刚到吗？”

“记得。”

“好吧，听着：我和本看到保罗在树下，和那小子在吵架。”

内德·博蒙特用大拇指的指甲捋捋小胡子角，看起来很迷惑，慢吞吞地说：“可是我看到你们在俱乐部门口下车——当时我才刚发现尸体——你们是从另外一头来的。”他动动食指，“而且保罗已经在你前头进了俱乐部。”

斯洛斯使劲点着大脑袋。“没错，”他说，“可是我们是先开到唐人街尾，去平基·克莱恩那儿，结果他不在，然后我们才掉头开回俱乐部的。”

内德·博蒙特点点头。“那你们瞧见了什么？”

“我们看到保罗和那小子站在树下吵架。”

“你们开车经过还看得清？”

斯洛斯再度使劲点点头。

“那地方很暗，”内德·博蒙特提醒他，“我不明白你们开着车过去的时候怎么还能认得出他们的脸，除非你们减慢速度或停车了。”

“没有，我们没有，可是走到哪里我都认得出保罗。”斯洛斯坚持道。

“或许吧。可是你怎么知道跟他在一起的是那小子？”

“就是他。当然是他，这一点我们看得很清楚。”

“而且你们还看得见他们在争吵？这是什么意思？打起来了吗？”

“没有，但是像是在吵架似的站在那儿。你知道，有时候光看人站的样子，就知道他们是在吵架。”

内德·博蒙特皮笑肉不笑。“是啊，面对面站着就是吵架。”他的笑容消失了，“本去找警方就是为这个？”

“对。我不知道是他自己跑去说的，还是法尔怎么知道了这件事然后派人去逮他，总之他告诉法尔了。那是昨天的事情。”

“你是怎么听说的，哈里？”

“法尔在找我，”斯洛斯说，“我是这么听说的。本已经告诉他，当时我和他在一起，法尔放话叫我去见他，可是这事儿我不想掺和。”

“希望如此，哈里。”内德·博蒙特说，“如果法尔逮到你，你打算怎么跟他说？”

“只要有可能，我不会让他逮到我的。我找你就是为这个。”他清清嗓子，润润嘴唇，“我想也许我该出城一两个星期，等风头过去，所以得有点盘缠。”

内德·博蒙特微笑着摇了摇头。“这路子可不对，”他告诉矮胖男人，“如果你想帮保罗，就去告诉法尔你认不出树下那两个人，而且你不认为当时你车上的任何人能认得出来。”

“好吧，我就这么办。”斯洛斯迅速道，“可是，你听我说，内德，我得拿点好处才行。我是在冒险呢，而且——哎，你知道怎么回事嘛。”

内德·博蒙特点点头。“选举后我们会给你找个轻松点儿的工作，一天出现一小时就行的那种。”

“那就——”斯洛斯站起来，闪着绿光的灰眼睛里神色急迫，“跟你直说了吧，内德，我穷死了。你现在能帮我弄点现钱吗？我缺得要命。”

“或许吧。我去跟保罗商量。”

“快去吧，内德，记得给我打电话。”

“当然了，再见。”

5

离开“庄严”旅馆，内德·博蒙特走到市政厅，来到检察官办公室，说他想见法尔先生。

接待他的圆脸年轻人离开法尔外间的办公室，几分钟后带着抱歉的神色返回了。“对不起，博蒙特先生，法尔先生不在。”

“他什么时候回来？”

“我不知道。他的秘书说他没讲。”

“那我试试看。我去他办公室里等一会儿好了。”

圆脸年轻人拦在他面前。“哦，你不能——”

内德·博蒙特对那年轻人露出他最甜蜜的那种笑容，柔声问道：“小子，你不喜欢这份工作吗？”

年轻人迟疑了，不安地移步让路。内德·博蒙特走进通往检察官办公室的走廊，把门打开。

法尔坐在书桌前抬起眼，赶紧跳了起来。“是你？”他喊道，“那个小鬼真该死！从来就不会把事情做对。他还跟我说是什么波曼先生呢。”

“没关系，”内德·博蒙特温和地说，“反正我进来了。”

他让检察官猛握着他的手上上下下地摇，又引着他坐进椅子。两人都坐定后，他懒洋洋地问：“有什么新闻吗？”

“没有。”法尔坐在椅子上往后靠，大拇指钩住背心上的口袋，“还不是老样子？天知道，真是够了。”

“竞选的事情进行得怎么样？”

“没有预料的好，”一抹阴影掠过检察官那张斗志昂扬的红脸，“可是我想我们能摆平的。”

内德·博蒙特声音依旧懒洋洋的。“怎么了？”

“东一点西一点，事情就是会一直冒出来。政治嘛，就这么回事。”

“有什么我——或者保罗能帮得上忙的吗？”内德·博蒙特问，等法尔摇了摇他那一头红毛的脑袋后，他又说，“这就是说，保罗在亨利谋杀案上的嫌疑就是你最麻烦的事儿了？”

法尔的双眼现出一丝惊惧的光芒，眨眼间又消失了。他在椅子里坐直身子。“这个嘛，”他小心翼翼地说，“要解开这个谋杀案，还有很多事情得搞清楚。这是我们等着该办的事情之一——也许是最大的一件。”

“上回见过你之后，有什么进展吗？新线索出现了？”

法尔摇摇头，眼神机警。

内德·博蒙特的微笑毫无热度。“还是在有些方面进展缓慢？”

检察官在椅子里蠕动了一下。“嗯，是啊，当然了，内德。”

内德·博蒙特点了点头表示认可，眼神里闪耀着恶意，嘲弄地说：“本·弗瑞斯也是你进展缓慢的方面之一？”

法尔粗短的下巴掉下来又缩回去。他抿了抿双唇，眼睛先是惊讶地睁圆，又隐去了表情。他说：“我不知道弗瑞斯的说法有没有价值，内德。我猜不会有的，所以根本没想到要告诉你。”

内德·博蒙特嘲讽地笑出声来。

法尔说：“你知道我不会瞒着你和保罗什么。重要的事我都会讲，你很清楚的。”

“我们比你自己还要了解你。”内德·博蒙特回答，“不过没关系，如果你要找当时坐在弗瑞斯车上的那个家伙，现在就可以去‘庄严’旅馆的四一七号房逮他。”

法尔瞪着他书桌上的绿色笔插，那个跳着舞的裸体人像手里抓着一架从两枝倾斜的笔之间升起的飞机。他的脸部肌肉起伏不定，一言不发。

内德·博蒙特从椅子里站起身，薄唇抿出一个微笑。他说：“保罗一向乐意帮他的朋友脱离困境。你觉得他能让自己被逮捕，还被指控谋杀泰勒·亨利吗？”

法尔的目光没有离开那个绿色笔插。他顽固地说：“轮不到我来告诉保罗该怎么做。”

“这想法不赖！”内德·博蒙特叫道。他弯身越过书桌，脸凑近检察官的耳朵，压低了嗓音，“我还有另外一个不错的想法：保罗没吩咐的事情，你就少做。”

他咧嘴笑着走出去，可是一踏出门外，笑容就消失了。

[1]《圣经》外典《犹狄传》中，在亚述大军侵略巴勒斯坦时，城中美妇犹狄色诱了亚述将军 赫罗弗尼斯，砍下他的头，解救了全城。

八　革职

1

内德·博蒙特打开一扇标示着“东州营造与承包公司”的门，与坐在办公桌后头的两位年轻小姐互道午安，接着走过一个大办公室，跟里面几个工作的男人说了些话，然后推开一扇标示着“私用”的门。他走进一个矩形房间，保罗·马兹维坐在里边一张斑驳的书桌后，看着眼前的几张纸。一个矮小的男人踌躇而敬畏地站在他身边。

马兹维抬起头说：“你好啊，内德。”他把那些纸推到一边，然后告诉小个子男人，“等会儿你再把这堆垃圾拿来。”

小个子男人收好那些纸，开口道：“没问题，先生。”然后又说了一句，“你好，博蒙特先生。”他离开了房间。

“你看起来好像昨晚没怎么睡啊，内德。你在忙什么？坐吧。”马兹维说。

内德·博蒙特脱下外套，放在一张椅子上，帽子搭在上头，然后掏出一根雪茄。“不，我没事。你有什么新闻吗？”他坐在那张破旧的书桌角上。

“我希望你能去见见麦拉弗林，”金发男人说，“要是有人能说得动他，那就非你莫属了。”

“行啊。他怎么了？”

马兹维扮了个苦脸。“天晓得！我本来以为他支持我的，可他打算跟我们耍花招。”

一抹阴郁闪现在内德·博蒙特深色的眼眸中。他俯视着金发男人。“他也是，嗯？”

马兹维谨慎地思考了片刻，慢慢地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内德？”

“一切都还顺利吗？”内德·博蒙特用另一个问题回应他。

马兹维不耐地晃动着他宽厚的肩膀，但眼中审视的神情依然没有消除。“倒也没那么坏，”他说，“必要的话，没有麦拉弗林的票源，我们也过得去。”

“或许吧，”内德·博蒙特的嘴唇抿紧了，“可再让票源这么流失下去，就不好说了。”他将雪茄衔在嘴角，说，“你知道，我们也不像两星期前领先那么多了。”

马兹维对着桌上的男人纵容地咧嘴笑了。“老天哪，你又来这套了，内德！你看什么事情顺眼过吗？”他没等对方回答，继续沉着地说，“我参加过的竞选，每一次都像是随时会搞砸，但最后都没有。”

内德·博蒙特点燃雪茄，吐了口烟说道：“这不表示以后也不会。”他用雪茄指着马兹维的胸膛，“如果泰勒·亨利的谋杀案不赶快弄个水落石出，你就不必担心竞选的事情了，因为不管谁赢了，你都会完蛋。”

马兹维的蓝眼变得不透明了，脸上的表情仍然没变，声音也是。“这话什么意思，内德？”

“全城的人都认为你杀了他。”

“是吗？”马兹维抬起一只手，若有所思地摩挲着下巴，“别让这种事困扰你。我被议论也不是第一次了。”

内德·博蒙特勉强笑了笑，带着假惺惺的赞美问道：“你还有什么没经历过的呢？电击疗法试过没？”

金发男人笑了起来。“别以为我会去试啊。”他说。

“保罗，你现在也离电椅不远了。”内德·博蒙特柔和地说。

马兹维又嘲弄地笑了。“耶稣基督啊！”

内德·博蒙特耸耸肩。“你忙不忙？”他问，“我这些胡说八道不会浪费你的时间吧？”

“我在听你说话，”马兹维静静地说，“听你讲话对我来说从来都不会有什么损失的。”

“谢谢你，长官。你觉得是谁让麦拉弗林摇摆不定的？”

马兹维摇摇头。

“他认定你完了，”内德·博蒙特说，“每个人都知道警方没有认真去抓捕杀泰勒的凶手，而且大家都觉得这是因为杀他的是你。麦拉弗林断定这件事足以让你输掉选举。”

“是吗？他认为比起我，他宁可让沙德掌控这个城市？他认为我涉嫌了一桩谋杀案，声誉就比沙德还糟糕了？”

内德·博蒙特对着金发男人皱起眉。“你要不是在糊弄自己，就是在耍我。沙德的声誉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他又没有明着站在他推出的候选人背后。你是明着来的，而且这桩谋杀案没查出来，要负责任的也是你的候选人。”

马兹维的手又摸了摸下巴，胳膊肘靠在桌上，英俊红润的脸一片坦然。他说：“我们已经谈了很多关于别人怎么想的事情，内德。现在来谈谈你怎么想。你觉得我完了吗？”

“或许吧，”内德·博蒙特低沉而笃定地说，“如果你不采取任何行动，那就是必然的。”他微笑了，“不过你的候选人还是有机会赢的。”

“那个，”马兹维淡然道，“你得好好解释下。”

内德·博蒙特靠过去，把雪茄的烟灰仔细弹进桌旁的黄铜痰盂，然后不带感情色彩地说：“他们打算把你给卖了。”

“是吗？”

“有何不可？你让沙德抢走大部分原来支持你的低层选民，一心想依赖那些值得敬重的人物，靠素质更高的人群打赢选战。不过这群人开始动摇了。那么，你的候选人可以出个妙招，以谋杀的罪名逮捕你，于是可敬的市民就高兴了，因为他们高贵的官员如此勇敢，当他们真正的幕后老板触犯法律时，他们也照样把他关入大牢。这些市民们会迫不及待地把票投给他们心目中的英雄，让他再掌管四年市政。你不能太责怪这帮家伙。他们明白要是这么做的话就高枕无忧；而如果不干，他们就会弄丢饭碗。”

马兹维的手离开下巴，问道：“你对那些人的忠诚度评价可不太高，对吧，内德？”

内德·博蒙特微笑了。“彼此彼此。”他回嘴道，然后笑容隐去了，“我不是随便猜猜而已。今天下午我去找法尔。我不得不破门而入——他藏起来躲着我。他假装没在查谋杀案，把查到的事情也瞒着我，最后被我问得无话可说。”他轻蔑地撇撇嘴，“法尔，那个总是被我随意使唤的家伙。”

“那也不过是法尔一个人罢了。”马兹维开口道。

内德·博蒙特立刻打断他。“只有法尔，但这是个警讯。拉特里奇、布罗迪，甚至伦尼都可能为了自保而出卖你，但如果法尔有什么动作，那就表示他明白其他人都跟他站在一边。”他对着金发男人无动于衷的脸皱起眉，“你不想信我的话就随便吧，保罗。”

马兹维用撑着下巴的手比画了个不在乎的手势。“我不信你的时候会告诉你的。”他说，“你怎么碰巧就去找法尔了？”

“哈里·斯洛斯今天打电话给我。看起来谋杀当天晚上，他和本·弗瑞斯看到你和泰勒在唐人街吵架，至少他们是这么说的。”内德·博蒙特不动声色地看着金发男人，一副就事论事的口气，“本已经去找法尔讲了，哈里想叫我们花银子买他闭嘴。已经有两个你的手下看出风向变了。我看过法尔害怕时的德行，所以去查了查他。”

马兹维点点头。“你确定他在暗算我？”

“对。”

马兹维站起来，走到窗边。他站在那儿，手插在裤子口袋里，透过玻璃往外看了大约三秒钟，而内德·博蒙特则坐在桌前抽雪茄，盯着金发男人宽阔的后背。然后马兹维头也不回地问道：“你跟哈里怎么说的？”

“敷衍他。”

马兹维离开窗边，回到桌前，可是没坐下。他脸上的红润加深了，表情倒没什么变化，声音也很平稳。“你看我们该怎么做？”

“针对斯洛斯？什么都不必做。另一个兔崽子已经去找法尔了，斯洛斯怎么做也没区别。”

“我不是指这个。我是指整件事。”

内德·博蒙特把雪茄丢进痰盂里。“我告诉过你，如果泰勒·亨利的谋杀案不马上解决，你就完了。事情就是这样，唯一值得努力的也只有这个。”

马兹维不再凝视着内德·博蒙特，他看着墙壁的一大片空白处，双唇紧紧抿着，太阳穴处蒙上了一层汗。他从胸膛深处发出声音：“不行，想想别的办法。”

内德·博蒙特的鼻翼随着呼吸而翕动，棕色的眼眸深暗得几乎与瞳孔同色。他说：“没有别的了，保罗。任何其他办法都是中了沙德或者法尔那帮人的下怀，而他们都能毁了你。”

马兹维几乎是嘶吼着说：“一定有别的出路，内德，想一想。”

内德·博蒙特离开桌边，站在金发男人面前。“没有。这是唯一的路，不管喜不喜欢，你都得处理，不然我就替你处理。”

马兹维猛烈地摇头。“不，你别管。”

内德·博蒙特说：“这件事我不会听你的，保罗。”

马兹维盯着内德·博蒙特的眼睛，用刺耳的吐气声低声说道：“我杀了他，内德。”

内德·博蒙特吸了口气，又长叹似的吐出来。

马兹维双手抓着内德·博蒙特的肩膀，说出来的话浊重而含混。“那是个意外，内德。我离开时，他跟着我追到街上，出门前抓了一把手杖。我们……之前有点争执，他抓住我，想用手杖打我。我不知道怎么回事，反正就把手杖从他手里抢过来，用它打他的头——不是很用力，不可能打得太重——可是他往后倒，头撞在了人行道上。”

内德·博蒙特点点头，他的脸上突然一片空白，只除了听马兹维话语时的极端专注。与之相配合，他问话时的语调也很简练：“那根手杖呢？”

“我藏在大衣底下带走，烧掉了。我确定他死了之后往俱乐部走去，在路上才发现手杖在我手里，所以就把它藏在大衣底下，后来就烧了。”

“那是什么样的手杖？”

“一根粗糙的棕色手杖，很重。”

“那他的帽子呢？”

“我不知道，内德。我想是被我打掉了，有人捡走了。”

“他之前戴着？”

“是的，当然。”

内德·博蒙特用大拇指的指甲顺了顺胡须。“你记得斯洛斯和弗瑞斯的车经过吗？”

马兹维摇摇头。“不记得，不过他们有可能经过。”

内德·博蒙特朝着金发男人皱起眉头。“你带着手杖离开，烧了它，又一直隐瞒，那事情可就糟了。”他抱怨道，“你本来大可以用自卫杀人抗辩的。”

“我知道，可是我不想，内德。”马兹维嘶哑地说，“我想得到珍妮特·亨利，我这辈子从没那么想要过什么。如果我去自首，即使是意外，那我还能有多少机会？”

内德·博蒙特对着马兹维的脸笑了，声音低哑而苦涩。“至少比你现在有机会。”

马兹维瞪着他，一言不发。

内德·博蒙特说：“她一直以为你杀了她弟弟。她恨你，还想把你送上电椅。是她第一个把嫌疑往你身上套，到处寄匿名信给任何可能感兴趣的人；是她唆使奥珀尔背叛你。她今天早上来我家告诉我这些，想让我站到她那边去。她——”

马兹维说：“够了。”他笔直地站着，眼眸湛蓝而冷冽，“怎么回事，内德？你是自己想要她还是——”他傲慢地停住，“反正也没有差别。”他粗鲁地冲着门竖起拇指，“出去，你滚吧，我把你开除了。”

内德·博蒙特说：“我讲完自然会走。”

马兹维说：“我叫你走你就走。我不再信你说的话了，你从来就没对我说过实话，而我也不会再相信你了。”

“好吧。”内德·博蒙特说，拿起帽子和大衣走了出去。

2

内德·博蒙特回到家，脸色苍白而阴郁。他无精打采地坐进一把红色椅子里，拿了一瓶波本威士忌和一个玻璃杯放在旁边的桌上，但是没喝。他愁眉不展地瞪着穿了黑色鞋子的双脚，咬着指甲。电话响了，他没接。房间里暮色逐渐取代了白昼的光。当他站起来走到电话边时，已是一室昏暗。

他拨了个号码，然后说：“你好，麻烦请亨利小姐听电话。”等待的时候，他刺耳地轻轻吹着口哨打发时间，然后开口说道，“喂？亨利小姐吗？……是的……我刚刚从保罗那里回来，把所有的事情告诉他，有关你……是的，你没猜错。你想的那件事，的确是他做的……”他笑了，“没错。你知道他会说我撒谎，拒绝听我的话，还把我赶出来，而他也这么干了……不，不，没关系。早晚都会这样的……不，真的……嗯，也许不会改变了。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覆水难收……对，整个晚上，我想……这样很好……好，再见。”

他倒了杯威士忌，一饮而尽，然后走进黑暗的卧室，把闹钟设定为八点，和衣躺在床上。有那么一段时间里他一直看着天花板，然后他睡着了，呼吸十分紊乱，直到闹钟响起来。

他迟缓地起床，打开灯，走进浴室，洗过脸和手，换了新领子，然后点燃客厅的壁炉。珍妮特·亨利到达时，他正在看报。

她很兴奋，但同时也跟内德·博蒙特保证，她没想到他对保罗坦承自己的来访会造成这样的结局，真是出乎意料。她眼中的兴高采烈表露无遗，双唇在吐出歉意的言辞时也无法自控地泛起微笑。

他说：“没关系。即使早知道结果如此，我还是会告诉他。我想我事前其实下意识里明白，这种事情就是这样。即使你警告过我，我也只是会把它当成挑战迎上去。”

她对着他伸出双手。“我很高兴，”她说，“我不想假装。”

“很抱歉，”他握住那双手时对她说，“但是我本不应该为了避免这个结果而违背自己的原则。”

她说：“现在你知道我是对的。他的确杀了泰勒。”她一副追究到底的眼神。

他点点头。“他说是他杀的。”

“现在你会帮我了吧？”她的手握紧了，朝他凑得更近。

他犹豫着，蹙着眉俯视着她热切的脸。“那是自卫杀人，或是意外，”他缓缓道，“我不能——”

“那是谋杀！”她喊道，“他当然会说是自卫！”她不耐地摇摇头，“就算是自卫或意外，难道他不会像一般人那样，上法庭去证明吗？”

“他等得太久了，一个月的沉默期会对他很不利。”

“那这又是谁的错呢？”她问道，“如果是自卫，你以为他会沉默那么久吗？”

他强调似的缓缓点头。“那是因为你。他爱上你了，不希望你知道他杀了你弟弟。”

“但我知道！”她怒喊道，“大家早晚都会知道的！”

他的肩膀稍稍耸了耸，一脸阴郁。

“你不帮我？”她问。

“对。”

“为什么？你们不是吵翻了吗？”

“我相信他的说法。我知道上法庭说这些已经太晚了。我们翻脸了，但是我不会去害他。”他舔舔嘴唇，“放他一马吧。即使没有你我插手，也有人对付他的。”

“我不要，”她说，“我不要放过他，我要他得到应有的惩罚。”她屏住呼吸，双眼阴沉，“你这么信任他，那敢不敢去找他撒谎的证据？”

“你什么意思？”他谨慎地问道。

“你愿意帮我找出真相的证据，不管他是不是撒谎？一定会有确凿的证据，我们会找到一些的。如果你真的相信他，就不会不敢帮我找出来。”

他审视她的脸片刻，然后问道：“如果我帮你找出肯定的证据，你愿意承诺无论如何都接受吗？”

“愿意，”她迅速答道，“如果你也能接受的话。”

“而你也能在我们完成这件事——找到我们的决定性证据——之前保密，在收集到所有证据前，不用已经找到的那些去对付他吗？”

“我能。”

“那就这么说定了。”他说。

她的双眼涌出泪水，喜极而泣。

“坐下吧。”他说，瘦削的脸神情严肃，语气简明扼要，“我们得计划好。我跟他吵过架之后，你在下午或者晚上见过他吗？”

“没有。”

“那我们就不确定他对你是怎么想的了。说不定他稍后会认为我是对的，不过对于我和他之间来说，已经没什么区别了——我们已经完了——可是咱们还是得尽快弄清楚。”他用大拇指的指甲顺了顺小胡子，皱起眉头瞪着她的脚，“你必须等他来找你，不能冒险去惊动他。如果他已经对你起疑了，那样就会坐实他的念头。你对他有多少把握？”

她坐在桌旁的椅子上开口：“女人能控制男人到什么地步，我就有把握到那个地步。”她羞赧地笑了起来，“我知道这听起来……可是我就是有，博蒙特先生。”

他点点头。“这样大概没问题了，但你要等到明天才能确定。你试探过他吗？”

“还没，没真正问过。我在等——”

“现在也来不及了。不管你对他多有把握，现在都得小心。你还有什么事情隐瞒着没告诉我吗？”

“没有，”她摇摇头说，“我还不太明白该怎么做，所以才会这么希望你——”

他再度打断她：“你没想过雇用私家侦探吗？”

“想过，可是我担心，怕碰到一个会去向保罗告密的。我不知道该找谁，也不知道能相信谁。”

“我有一个能用的。”他用手指梳理过暗色的头发，“现在我要你查出两件事情——如果你还不知道的话。你弟弟的帽子有没有遗失？保罗说他当时是戴着帽子的，可是我发现尸体时并没有帽子。看你能不能查出他有几顶帽子，是不是都在。”他歪嘴一笑，“除了我借走的那顶之外。”

她没留意他的笑容，摇了摇头抬起一只手气馁地说：“我办不到。前阵子我们已经把他的东西都清理掉了，而且我也怀疑有谁能知道他到底有哪些东西。”

内德·博蒙特耸耸肩。“我想那就没办法了，”他告诉她，“另一件事情是手杖，有没有不见了的——他的，或者令尊的——尤其是一根粗糙沉重的棕色手杖。”

“那是我父亲的，”她热切地说，“我想它还在。”

“去查清楚，”他咬着大拇指的指甲。“今明两天这件事情就够你忙了，或许再确定一下保罗对你的态度如何。”

“要做什么？”她问，“我是指关于手杖。”她兴奋地站起来。

“保罗说你弟弟用那根手杖打他，后来保罗抢过来，用手杖击倒他。他说他带走了手杖，后来烧掉了。”

“哦，我很确定父亲的手杖都还在。”她喊道。她的脸色苍白，眼睛睁得很大。

“泰勒没有手杖吗？”

“只有一根银头的黑色手杖。”她伸出一只手搭住他的手腕，“如果手杖都在，那就表示他——”

“或许有什么含意，”他说着将手放在她手上，“但别玩花招。”他警告她。

“不会的，”她保证道，“如果你知道有了你的帮助我有多开心，又有多么期待，你就明白你是可以信任我的。”

“希望如此。”他把手从她的手背上移开。

3

内德·博蒙特独自在房里踱步片刻，脸庞绷紧，眼光闪烁。到了九点四十分的时候，他看了看手腕上的表，然后拿了外套赶去“庄严”旅馆找哈里·斯洛斯。旅馆的人说他不在。他离开那儿，招了辆出租车，爬进去说：“西路旅社。”

西路旅社是一栋四方形的白色建筑——夜里看起来就是灰色了。它坐落在距市区三里外的树林间，背靠马路。一楼灯火通明，前面停了几辆汽车，其他的车则停在左边，拖着长长的影子。

内德·博蒙特朝门童熟门熟路地点个头，走进宽大的餐厅。一个三人乐队正热烈地演奏着，八九个人在跳舞。他走过桌间的通道，沿舞池而行，在角落的吧台前停住。吧台边的座位上只有他一个人。

酒保是个有酒糟鼻的胖子。“晚上好，内德。最近很少看到你。”他说。

“你好，吉米。我最近在修身养性呢。一杯曼哈顿[1]。”

酒保开始调酒。乐团演奏完一曲，一个女人的声音尖锐地响起：“我才不要跟那个混账博蒙特待在同一个地方。”

内德·博蒙特转身，往后靠着吧台的边缘。酒保拿着摇杯停止了动作。

丽·威尔希尔站在舞池中间朝内德·博蒙特怒目而视，一手挽着一名穿着过于紧身的蓝色西装的大块头青年。他也盯着博蒙特，看起来有点蠢。她说：“他不是个好东西，如果你不把他赶出去，那我就走。”

在场其他人都关注地看着他们，沉默了。

青年的脸发红。努力佯装的怒容令他脸上的困窘愈发明显。

女郎说：“你不去的话，我自己过去赏他一巴掌。”

内德·博蒙特微笑道：“哟，丽。最近见过伯尼吗？”

丽诅咒着，生气地往前迈了一步。

大块头青年伸出一只手阻止她。“我来对付他，”他说，“这个杂种。”他调整一下衣领，脱下外套，大步走出舞池，来到内德·博蒙特面前。“你哪来这么大的胆子？”他逼问道，“怎么敢跟那位小姐这样说话？”

内德·博蒙特冷静地看着青年，伸出右手，掌心向上放在吧台上。“吉米，给我个东西敲醒他，”他说，“我不想跟他比拳头。”

酒保早已一手伸到吧台下，拿出一根短棍交到内德·博蒙特手中。内德·博蒙特的手没动，说道：“她的外号多的是。上回我看到跟她在一起的那个人，叫她‘蠢娘儿们’。”

年轻人站直身子，眼神不住游移。“你给我记住，哪天别落单让我碰上。”他转身对丽·威尔希尔说，“走吧，我们离开这鬼地方。”

“你自己走，”她恨恨地说，“我见了鬼才会一起走，真是受够你了。”

一个几乎满嘴都是金牙的粗壮男子忽然出现，说道：“你当然会走的，你们两个都是，滚吧。”

内德·博蒙特笑着说：“科奇，那位——唔——小姐是跟我在一起的。”

科奇说：“那就好，”然后对青年说，“出去，窝囊废。”

青年出去了。

丽·威尔希尔回到她的桌子，坐在那儿双手握拳撑着脸，瞪着桌布。

内德·博蒙特面对她坐下，跟侍者说：“吉米那儿有一杯曼哈顿是我的，我要点菜。吃过没，丽？”

“吃过了，”她说，没抬眼，“我要一杯银色菲士。[2]”

内德·博蒙特说：“好，我要小份牛排，加蘑菇，另外看东尼有什么新鲜蔬菜，再要一些卷心莴苣和番茄配羊乳干酪，还要一杯咖啡。”

侍者离去后，丽苦涩地开口：“男人没有好东西，一个都没有。那个大蠢货！”她静静地哭了起来。

“也许你挑错人了。”内德·博蒙特试探地说。

“轮得到你跟我说这话？”她抬起头生气地看着他，“你把我害得那么惨。”

“我没害你啊，”他表示反对，“如果伯尼得当掉你的珠宝来筹钱还我，那也不是我的错。”

乐队开始演奏了。

“什么都不是男人的错，”她抱怨道，“来跳舞吧。”

“嗯，好吧。”他勉强答应。

回到桌前，他的鸡尾酒和丽的银色菲士都来了。

“伯尼近况如何？”他们喝着饮料，他问。

“我不知道。他出城后我就再没见过他了，也不想再看到他。又一个好男人！我今年的运气真不错！他和泰勒还有刚才那个浑蛋全让我给碰上了！”

“泰勒·亨利？”他问。

“没错，不过我跟他没什么，”她很快解释道，“因为当时我跟伯尼住在一起。”

内德·博蒙特喝光了鸡尾酒，然后说道：“你只不过是他以前偶尔会在查特街那个套房里碰面的女孩之一。”

“没错。”她小心地看着他说。

他说：“我想我们应该再喝一杯。”

他招手示意侍者过来点酒时，她朝自己脸上扑了些粉。

4

门铃声吵醒了内德·博蒙特。他昏昏沉沉地起床，咳了几声，穿上和服式睡袍和拖鞋。闹钟上显示着刚过九点，他走去应门。

珍妮特·亨利道着歉走进来。“我知道现在太早了，可我就是没法再等。我昨天一直试着打电话给你，几乎没合眼，因为我睡不着。家父的手杖都在。所以，看吧，他在撒谎。”

“你父亲有一根很重的粗糙的棕色手杖？”

“对，那是索布里吉少校从苏格兰带回来给他的。他从没用过，可是一直放在那儿。”她胜利地朝内德·博蒙特微笑。

他困倦地眨眨眼，手指顺了顺蓬乱的头发。“那他就是撒谎，一点都没错。”他说。

“还有，”她快乐地说，“昨天我回家时，他在那儿。”

“保罗？”

“对，他向我求婚。”

内德·博蒙特眼里的睡意不见了。“他提起过我们的争吵吗？”

“半个字都没说。”

“那你怎么回答？”

“我说泰勒才刚过世没多久，对我来说，即使订婚都嫌太快了。可是我也没说以后不行，所以我相信我们达成了某种协议。”

他好奇地看着她。

快乐从她脸上消失了。她将一只手放在他的胳膊上，声音有点沙哑。“请不要以为我那么没心肝，”她说，“可是——噢！我好希望……希望我们的计划完成，所以其他事情都……都不重要了。”

他舔了舔嘴唇，非常柔和地说：“要是你爱他能像恨他那么多，他会是何种境遇啊。”

她跺脚喊道：“别这么说！绝对别再说这种话了！”

愤怒的纹路出现在他的前额，他紧紧抿着嘴唇。

“求你了，”她后悔地说，“可是我听了会受不了。”

“对不起，”他说，“吃过早餐了吗？”

“没有。我太急着要把消息告诉你。”

“好，那跟我一块儿吃吧。你想吃什么？”他走到电话前。

点过早餐后，他走进浴室刷牙，洗了脸和手，又梳了头。回到客厅时，她已经脱下帽子和大衣，站在壁炉边抽烟。她开口想说什么，却被电话打断了。

他过去接电话。“喂……是的，哈里，我去找过你，可是你不在……我想问你有关——你知道的——你那天晚上看到和保罗在一起的那小子，他戴了帽子吗？不……他戴了？你确定？……他手里有没有拿手杖？……好……不，哈里，这事儿我在保罗那里说不上话。你最好自己去找他……好……再见。”

他放下电话起身，珍妮特·亨利用询问的目光看着他。

他说：“有两个家伙宣称那天晚上看到保罗在跟你弟弟说话，刚刚打来的就是其中一个。他说他看到了帽子，可是没看到手杖。不过当时很黑，而且这两个人是开车经过。我想他们不会看得太清楚。”

“你为什么对那顶帽子这么感兴趣？这件事很重要吗？”

他耸耸肩。“不知道，我只是个业余侦探，可是一件事总会有它的意义，多多少少吧。”

“昨天分手后，你有没有查到什么？”

“没有。晚上我花了些时间请一个跟泰勒混过的女孩喝酒，可是没查出什么。”

“我认得吗？”她问。

他摇头，然后目光锐利地盯着她说：“不是奥珀尔，如果你想到的答案是这个的话。”

“你不认为我们也许可以——可以从她那儿打探一些消息吗？”

“奥珀尔？不。她认为她父亲杀了泰勒，不过那是她自己猜的。除了你的信和《观察者》一类的东西，她根本没有任何凭据——任何内线消息。”

珍妮特·亨利点点头，但好像不太信服。

早餐送来了。

他们用餐的时候电话铃响了起来。内德·博蒙特过去接：“喂……是的，妈……什么？”他听着，眉头蹙了起来，听了几秒钟，然后说，“你也不能怎么办，只好随他们去了，我想没什么大碍的……不，我不知道他在哪里……我想我不会……好吧，别担心，妈，没事的……当然，就是那样……再见。”他带着微笑回到餐桌旁，“法尔跟你的想法一样，”他说着坐下，“刚刚是保罗的母亲。有个地检署派过去的警官正在向奥珀尔问话。”他眼中闪过一抹精光，“她反正也帮不了他们的忙。不过他们的确开始步步紧逼了。”

“她打给你做什么？”珍妮特·亨利问道。

“保罗出去了，她找不到他。”

“她不知道你和保罗吵翻了吗？”

“显然还不知道。”他放下叉子，“说真的，你确定要把这件事情追查到底吗？”

“我想把这件事追查到底，这辈子再没有任何事比这更想了。”她告诉他。

内德·博蒙特苦涩地笑了，说：“保罗曾用一模一样的话告诉我他有多么想得到你。”

她颤抖起来，脸色僵硬，冷冷地看着他。

他说：“我不了解你，不确定你的想法。我做了一个关于你的梦，不怎么喜欢。”

于是她微笑了一下。“你当然是不相信解梦的吧？”

他却没笑。“我什么都不相信。可能是我的赌徒性格太强，很多事情都影响不了我。”

她笑容里的嘲弄意味淡去了，问道：“是什么梦让你连我也不信任了？”她举起一根手指头，故作严肃，“等你讲完，我会告诉你一个我的梦，跟你有关的。”

“梦里我正在钓鱼，”他说，“我钓到一条很大的鱼——是虹鳟鱼，可是非常大——然后你说你想看看那条鱼。你把它抓起来，然后在我制止你之前就丢回了水里。”

她开心地笑了。“那你做了什么？”

“那就是梦的结尾了。”

“你乱讲，”她说，“我才不会把你的鳟鱼丢回水里呢。现在我把我的梦告诉你。我是在——”她的眼睛睁大了，“你的梦是什么时候做的？你来我家吃晚餐那天晚上？”

“不，是昨天晚上。”

“哦，真可惜。要是我们在同一个晚上、同一个时刻、同一分钟做了梦，那样就更好了。我的梦是在你来吃晚饭那天晚上。我们——这是在梦里——我们在森林里迷路了，两个人又累又饿。我们走啊走，来到一栋小屋子前，敲敲门，可是没人回应。我们想开门，但是门锁住了。然后我们从一扇窗户窥视里面，看到一张很大的桌子，上面的食物堆得老高，应有尽有。可是我们也没法从窗子里进去，因为窗外加了铁栏杆。所以我们回到门口，一直敲着门，但依然没人回应。然后我们想到，很多人会把钥匙藏在门垫下，于是看了看，果然找到了。可是门一打开，我们发现地板上有几百条蛇，从窗户那儿是看不见的。所有的蛇都朝着我们滑行过来，我们摔上门，把它锁上，站在那儿听着它们嘶嘶作响，还用头撞着门的那一端，人吓得要死。然后你说，也许我们可以把门打开，躲起来，等那些蛇出来走掉，于是我们就这么做了。你帮我爬上屋顶——梦里那屋顶很低，我这辈子好像还没看过那么低的——你跟在我后头爬上去，然后弯腰下来把门打开，于是所有的蛇都滑行出来。我们憋着气趴在屋顶，直到几百条蛇都滑行着消失在森林里。然后我们跳下来，跑进屋里锁上门，一直吃一直吃一直吃，接着我就醒来了，坐在床上拍着手大笑起来。”

“我觉得你是编的。”过了一会儿，内德·博蒙特开口说道。

“为什么？”

“因为一开始是噩梦，后来结局却不是。而且我所做过有关食物的梦都在我有机会吃到嘴之前就结束了。”

珍妮特·亨利笑了。“不完全是编的，”她说，“不过你不必问哪部分是真的。既然你说我撒谎，那我现在什么都不说了。”

“嗯，好吧。”他拿起叉子，可是没吃。他像是忽然想到似的问：“你父亲知道任何内情吗？你觉得如果我们去找他，把我们知道的事情跟他说，能不能从他那儿得到任何情报？”

“可以，”她热切地说，“我觉得可以。”

他锁紧眉头思索着。“唯一的麻烦是，他可能一听就气得暴跳如雷，在我们做好准备之前把整个计划搞砸。他脾气很坏，对不对？”

她很不情愿地回答：“对，可是——”她的脸色明朗起来，恳求地说，“如果我们跟他解释为什么要耐心等到——可是现在我们已经准备好了，不是吗？”

他摇摇头。“还没有。”

她的嘴唇抿了起来。

“也许明天吧。”他说。

“真的？”

“我不能保证，”他警告她，“不过我想明天可以。”

她伸出一只手横过餐桌抓住他的。“可是你得保证，一旦准备好了就得随时告诉我，不论白天或夜晚，好吗？”

“没问题，这个我可以保证。”他斜睨着她，“眼看着猎物死亡，你好像不怎么难过嘛。”

他的语调让她的脸涨红了，可是她没有垂下眼睛。“我知道你觉得我是个恶魔，”她说，“说不定我真是。”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餐盘喃喃道：“希望你逮到猎物时不会失望。”

[1]曼哈顿鸡尾酒是用波本威士忌和甜味苦艾酒为主料调制的。

[2]silver fizz，一种鸡尾酒，以琴酒、柠檬汁、莱姆汁、细砂糖、蛋白等调和后，加入白汽 水与冰块而成。

九　卑劣之徒

1

珍妮特·亨利离开后，内德·博蒙特走到电话旁，拨了杰克·朗森的号码。找到对方后，他说：“杰克，你能不能过来一趟？……好，再见。”

杰克到的时候他已经换好了衣服。他们面对面坐着，手上各自拿着一杯波本威士忌和矿泉水，内德·博蒙特抽着雪茄，杰克抽香烟。

内德·博蒙特问道：“你听说保罗和我分手了吗？”

杰克说：“听说了。”语调不甚在乎。

“你有什么想法？”

“没有。我记得上次你们分手，到头来是在给沙德·欧罗瑞下套。”

内德·博蒙特露出微笑，似乎早已料到这个回答。“这回大家也都这么想吗？”

“很多人是这样。”整洁漂亮的年轻人说。

内德·博蒙特缓缓吸了口雪茄，问道：“如果我告诉你，这次是玩真的呢？”

杰克没说话，他的表情也没流露出任何想法。

内德·博蒙特说：“是真的。”他喝了一口酒，“我还应该付你多少钱？”

“马兹维小姐那件事还差三十元，其他都付清了。”

内德·博蒙特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卷钞票，抽出三张十元的，交给杰克。

杰克说：“谢了。”

内德·博蒙特说：“现在两不相欠了。”他吸了口雪茄，烟雾随着讲话而喷出来，“我还有一件工作要办：我要查保罗犯下泰勒·亨利谋杀案的事情。他跟我说过是他干的，可是我还需要一点儿证据。愿意帮我做这个工作吗？”

杰克说：“不。”

“为什么？”

肤色深暗的小伙子站起来，把空的玻璃杯放在桌上。“弗莱德和我在这里的私家侦探小生意目前做得不错，”他说，“再过两三年，我们就会发展得更好。我喜欢你，博蒙特，但还没喜欢到敢去惹那个掌管全城的人。”

内德·博蒙特镇静地说：“他已经快完蛋了。他的手下都已经准备好要抛弃他，法尔、伦尼和——”

“随便他们，我不想加入那个行列。我想时候到了的话，他们自然能成功。也许他们会丢他一两块石头，可是要真的搞倒他，那是另外一回事。你比我要了解他，你知道他比其他人全部加起来都还有种。”

“他很有种，而让他完蛋的也就是这一点。好吧，你不想做，就别做。”

“我不想做，”杰克说，然后拿起帽子，“其他任何事我都乐意效劳，但——”他比画了个简单的手势结束这句话。

内德·波蒙特站起来，态度和语气中不见丝毫怨恨：“我也猜到你大概会这么想。”他用大拇指顺了顺髭须，思索着，看着杰克，“也许你可以告诉我一件事：哪里可以找到沙德？”

杰克摇摇头。“自从他的地方被第三次清查——那次死了两个警察——他就在避风头，不过警方好像没把账算在他头上。”他从嘴里拿出香烟，“认得‘威士忌’·瓦索斯吗？”

“认得。”

“如果你跟他够熟，也许可以从他那儿问出来。他在城里，晚上去史密斯街的蒂姆·沃克那儿，有时可以找到他。”

“谢了，杰克。我会试试看。”

“小事一桩。”杰克说，又犹豫了一下，“你和马兹维分手，我真是难过死了。希望你——”他停了下来，转身朝门口走去，“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2

内德·博蒙特去了地检署办公室。这次他进入法尔的办公室时没受到任何搪塞。

法尔坐在办公桌后没起身，也没打算跟他握手。他说：“博蒙特，你好吗？坐。”他的声音冷淡有礼，斗志昂扬的脸不像平常那么红，双眼冷静而严厉。

内德·博蒙特坐下，舒适地跷着腿，然后说：“我想告诉你，昨天我离开这里之后，去见保罗时发生的事。”

“哦？”法尔听起来冷淡而有礼。

“我告诉他我怎么发现你——很慌张。”内德·博蒙特尽可能友好地笑着，用一种谈论无伤大雅的小事时的口吻继续说，“我告诉他，你好像胆子大到想把泰勒·亨利的谋杀案算到他头上。他一开始相信我，但等到我告诉他，要解救自己的唯一方式，就是交出真正的凶手，他就说这样不妥。他说，他就是真正的凶手，虽然据他的说法，那是意外或自卫之类的。”

法尔的脸变得苍白，唇角的肌肉僵硬，但什么也没说。

内德·博蒙特抬起眉毛。“听我讲这些很无聊，是不是？”

“继续，你说下去吧。”检察官冷冷地说。

内德往后靠回椅背上，嘲弄地微笑着。“你以为我是在开玩笑，对吧？你以为我们是在用计耍你。”他摇头喃喃道，“你真是个孬种，法尔。”

法尔说：“我很乐意听你告诉我们任何信息，但我非常忙，所以我得请你——”

内德笑起来，回应道：“好，我还以为你大概会想要一份口供或什么的。”

“好极了。”法尔按下桌上的一个珍珠色按钮。一名穿着绿衣服的灰发女人走进来。

“博蒙特先生想口述一份笔录。”法尔告诉她。

她说：“好的，长官。”然后坐在法尔办公桌的另一头，笔记本搁在桌上，放在笔记本上的手里握着一支银色铅笔，毫无感情的棕色眼睛看着内德·博蒙特。

他说：“昨天下午在内伯尔大楼的办公室里，保罗·马兹维告诉我，泰勒·亨利遇害那天晚上，他去亨利参议员家里吃晚饭。他和泰勒·亨利在那儿发生了一些不愉快。他离开后，泰勒·亨利跟着出来追上他，而且试图用一根粗糙沉重的棕色手杖打他。而在试着夺走泰勒·亨利的手杖的过程中，他不小心用手杖击中了他的前额，把他打倒在地。之后他带走手杖并将它烧掉了。他说他隐瞒自己误杀泰勒·亨利的唯一原因，就是不想让珍妮特·亨利知道。就是这样。”

法尔告诉那位速记员：“马上去整理出来。”

她离开了办公室。

内德·博蒙特说：“我还以为听到这个新闻你会很激动呢。”他叹道，“我还以为你会连头发都竖起来。”

检察官坚定地看着他。

博蒙特满不在乎地说：“我还以为你至少会把保罗逮来面对这个——”他手一挥，“‘毀灭性的揭露’是个不错的说法。”

检察官用一种克制的语调开口说道：“请别干涉我的职权。”

内德·博蒙特又笑了，再度恢复沉默，直到那个灰发的速记员带着他口述笔录的打字稿进来。然后他问：“我应该宣誓吗？”

“不必，”法尔说，“签名就好，这样就可以了。”

内德·博蒙特在纸上签了名。“并没有我原先想的那么有趣嘛。”他开心地抱怨道。

法尔绷紧了突出的下巴。“是的，”他带着一种阴森的满足说，“我不认为会有趣。”

“你是个孬种，法尔，”内德·博蒙特重复道，“过街时小心出租车。”他鞠了一躬，“下回见。”

出了门，他生气地扮了个鬼脸。

3

那天晚上，内德·博蒙特按了史密斯街一栋黑暗的三层楼房的门铃。一名小脑袋厚肩膀的矮个子男人把门打开半英尺，说：“好吧。”然后把门整个打开。

“你好。”内德·博蒙特说着走进去，顺着昏暗的走廊走了二十英尺，沿途经过右侧两扇紧闭的门。他打开左边的一扇门，踩着一溜木造阶梯走进地下室。底下有个吧台，收音机轻柔地放着音乐。

吧台旁有一扇磨砂玻璃门，上头标示着“盥洗室”。门开着，一名男子走出来，肤色黝黑，肩膀的斜度、手臂的长度，还有扁平的脸和双腿的弯度，都让他看起来有点像猿猴——是杰夫·加德纳。

一看到内德·博蒙特，他泛红的小眼睛就亮了起来。“哈，老天有眼，这可不是‘欠揍’的博蒙特吗？”他大笑起来，露出漂亮的假牙。

内德·博蒙特说：“你好，杰夫。”在场所有人都盯着他们瞧。

杰夫大步朝内德·博蒙特走过来，左臂环住他的肩膀，右手抓住他的右手，快活地跟众人宣布：“这是我修理过的最有种的家伙，而且我还把他修理得很尽心呢。”他拉着内德·博蒙特到吧台，“我们先喝点儿酒，然后我让你们看看我是怎么修理他的。老天，我要让你们看看！”他凑近盯着内德·博蒙特的脸，“哥儿们，你觉得怎么样？”

内德·博蒙特麻木地看着那张近在眼前，却比他矮了几分的黝黑丑脸，然后说：“苏格兰威士忌。”

杰夫开怀地笑了，再度对众人宣布：“你们看——他喜欢这套，他是个——”他犹豫着，皱起眉头，舔舔嘴唇，“是个该死的受虐狂，就是这样。”他斜睨了内德·博蒙特一眼，“你知道受虐狂是什么吗？”

“知道。”

杰夫看上去很失望。“一杯黑麦威士忌，”他告诉酒保。酒放在他们面前之后，他松开内德·博蒙特的手，可是手臂仍然环着他的肩膀。他们喝了酒，杰夫放下酒杯，手放在内德·博蒙特的手腕上。“我楼上有个地方，我们可以一对一，”他说，“那房间小到你没法摔倒，我可以把你揍得满墙弹来弹去，这样我们就不必浪费大把时间等你从地板上爬起来。”

“酒钱我付。”内德·博蒙特说。

“这主意不坏。”杰夫同意。

他们又喝了起来。

内德·博蒙特付了酒钱后，杰夫领他朝楼梯走去。“诸位，失陪啦。”他对吧台的其他人说，“我们得上去练练拳脚。”他拍拍内德·博蒙特的肩膀，“我和我的甜心。”

他们爬了两层楼，走进一个小房间，里头有一张长沙发、两张桌子，还塞了半打椅子。一张桌子上还有几个空杯子和盛着吃剩的三明治的餐盘。

杰夫眯着眼睛认真打量着房间，然后问道：“该死的，这会儿她去哪儿啦？”他放松内德·博蒙特的手腕，环着他肩膀的手臂也抽回来，问，“这里没有一个娘儿们，对吧？”

“对。”

杰夫夸张地上下直点头。“她走了，”他说着往后摇晃着踏了一步，脏兮兮的手指头戳戳门边的一个电铃，然后挥舞着手，姿势怪诞地鞠了一躬，说道：“请上座。”

内德·博蒙特挑了一张不太乱的桌子旁坐下。

“随便你想坐哪把该死的椅子。”杰夫大大地比画了一下，“如果你不喜欢那把，就坐另一把。我希望你把自己看成是我的客人，如果不喜欢什么就说。”

“这把椅子很不错。”内德·博蒙特说。

“那把椅子烂透了，”杰夫说，“这垃圾堆找不到一把值钱的椅子。你看。”他拿起一把椅子，拆掉一只前脚，“你说这是好椅子？听着，博蒙特，你他娘的根本不懂椅子。”他放下椅子，把椅脚扔在沙发上，“你别耍我，我知道你脑袋里想什么。你以为我醉了，对吧？”

内德·博蒙特咧着嘴笑了。“不，你没有醉。”

“去他妈的没醉。我比你醉。我比这个垃圾堆里任何人都醉得厉害。我醉翻天了，别以为我没醉，可是——”他竖起一根粗壮而肮脏的食指。

一个侍者站在门口问：“有事吗？”

杰夫转身面对着他。“你刚刚去哪儿了？去睡觉了吗？我一个多小时前按铃叫你的。”

那侍者开口正要解释，杰夫打断了他：“我把全世界我最要好的朋友带来这里喝杯酒，结果呢？我们还得等上天杀的一小时，就为了等一个下三烂侍者。难怪他对我不满。”

“你们要什么？”那侍者若无其事地问道。

“我想知道刚刚在这儿的那个见鬼的妞儿去哪儿了？”

“哦，她呀？她走了。”

“去哪里了？”

“不知道。”

杰夫一脸愤怒。“好，你给我找出来，天杀的，快去找！什么叫不知道她去了哪儿？如果不在这个烂酒馆——”一抹狡狯闪进他泛红的双眼，“我告诉你去哪儿找。上楼去女厕看看她在不在那里。”

“不在，”侍者说，“她离开这里了。”

“那个肮脏的杂种！”杰夫说着转向内德·博蒙特。“像这样的杂种你该拿她怎么办？我带你上来是想让你见见她，因为我觉得你会喜欢她，她也会喜欢你。结果她天杀的这么傲慢，不愿见我的朋友，自己就跑掉了。”

内德·博蒙特点着雪茄，没搭腔。

杰夫抓抓头，怒骂道：“好吧，那给我们弄点酒来。”然后他隔着桌子坐在内德·博蒙特对面，凶暴地说，“我要黑麦威士忌。”

“苏格兰威士忌。”内德·博蒙特说。

侍者离开了。

杰夫瞪着内德·博蒙特。“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来这里想干什么。”他恼怒地说。

“我来这里没想干什么。”内德·博蒙特漫不经心地回答，“我想见沙德，以为或许能在这里找到‘威士忌’·瓦索斯，他会把我交给沙德。”

“你不认为我知道沙德在哪里吗？”

“你应该知道吧。”

“那你为什么不问我？”

“好吧。他在哪里？”

杰夫一掌用力拍在桌上，大吼道：“你个骗子，沙德在哪儿你才不管呢，你找的是我。”

内德·博蒙特微笑着摇摇头。

“你就是！”猿猴模样的男人说，“该死的，你很清楚——”

一个刚到中年，有着厚厚的红嘴唇和圆眼睛的男人走到门边，说道：“别闹了，杰夫。你制造的噪声比这儿的谁都大。”

杰夫坐在椅子里扭过身子。“是这个浑蛋的错，”他大拇指一弯指着内德·博蒙特跟门口那个男人说，“他以为我不知道他来这里想干什么。我知道他想干什么，他是个卑劣之徒，不折不扣。我也打算不折不扣地好好修理他一顿。”

门口的男子通情达理地说：“好吧，那你也没必要弄得那么吵啊。”然后他朝内德·博蒙特眨眨眼，离开了。

杰夫阴沉地说：“蒂姆也变成个卑劣之徒了。”他朝地板啐了一口。

侍者端着他们的酒进来。

内德·博蒙特举起杯子，说：“敬你。”然后喝了下去。

杰夫说：“我不想敬你，你是个浑蛋玩意儿。”他阴森地盯着内德·博蒙特。

“你疯了。”

“你撒谎。我喝醉了，可是没醉到不知道你来干什么。”他把酒喝光，用手背一抹嘴，“而且我看你是个混账。”

内德·博蒙特和善地微笑：“好吧，随你怎么说。”

杰夫猿猴似的鼻子往前稍稍一抬。“你以为你聪明得很，对不对？”

内德·博蒙特没说话。

“跑来这里把我撂倒，好把我交出去。你觉得这个圈套真他妈的棒，对不对？”

“对，”内德·博蒙特不在乎地说，“你身上有法兰西斯·威斯特的命案呢，不是吗？”

“见鬼的法兰西斯·威斯特。”杰夫答道。

内德·博蒙特耸耸肩。“我不认得他。”

杰夫说：“你是个卑劣之徒。”

“我给你买杯酒。”内德·博蒙特说。

猿猴一样的男人阴沉地点点头，椅子后倾去够电铃。他手指放在电铃上说：“可是你还是个混账。”椅子往后倒，晃了一下，他双脚踩住地面，稳住椅子免得跌出去。“浑蛋！”他咆哮着把椅子拉回桌边，胳膊肘架在桌上，握起拳头撑着下巴，“我哪里在乎谁把我交出去？你不会以为他们会把我给废了吧？”

“为什么不？”

“为什么不？上帝啊！我连罪名都不用担，只要撑到选举后，一切就是沙德的了。”

“也许吧。”

“也许个头！”

侍者进来，他们点了酒。

“也许沙德还是会让你当牺牲品。”等到侍者出去，内德·博蒙特懒洋洋地说，“这种事情已经有先例了。”

“机会不大，”杰夫嘲弄道，“我手上有他太多把柄了。”

内德·博蒙特吐出雪茄烟雾。“什么把柄？”

猿猴似的男人轻蔑地爆笑起来，用拳头捶着桌子。“老天！”他吼道，“这个人以为我醉到会告诉他。”

门口传来一个平静的声音，悦耳的男中音里微微掺着爱尔兰腔：“说下去啊，杰夫，告诉他。”沙德·欧罗瑞站在门口，他的灰蓝色眼睛有点哀伤地盯着杰夫。

杰夫斜着眼开心地看着门口的男子道：“近来可好啊，沙德？进来坐下喝一杯。这位是博蒙特先生，他是个卑劣之徒。”

欧罗瑞柔和地说：“我交代过你别抛头露面的。”

“可是，老天哪，沙德，我都闷得快要把自己给咬死了！而且这个酒馆很隐秘，不是吗？这是非法的地下酒馆。”

欧罗瑞盯着杰夫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目光转到博蒙特身上。“晚安，博蒙特。”

“你好啊，沙德。”

欧罗瑞温柔地笑了，朝杰夫微微点头示意，问道：“从他那儿收获多吗？”

“不多，都是我已经知道的。”内德·博蒙特回答。

杰夫说：“我看你们是一对卑鄙小人。”

侍者端着他们的酒正要进来，欧罗瑞阻止了他。“不用了，他们已经喝够了。”侍者又把酒端走了。沙德·欧罗瑞走进房间关上门，背靠门站着。他说：“你话说得太多了，杰夫。我以前就告诉过你。”

内德·博蒙特故意对杰夫眨眨眼睛。

杰夫愤怒地对他说：“你他妈的吃错了什么药！”

内德·博蒙特笑了。

“我在跟你讲话，杰夫。”欧罗瑞说。

“老天，你以为我不知道？”

欧罗瑞说：“你再这样，我就不和你说话了。”

杰夫站起来。“别像个浑蛋似的，沙德，”他说，“见鬼，怎么了？”他绕过桌子，“我们是多年的老哥儿们了。你一直是我兄弟，我也一直是你兄弟。”他双手伸出，摇摇晃晃地要去拥抱他。“当然，我火气很大，不过——”

欧罗瑞伸出一只白皙的手抵住这个猴子一样的男人的胸膛，把他往后推开。“坐下。”他声音并没有抬高。

杰夫的左拳挥向欧罗瑞的脸。

欧罗瑞的头往右一闪，拳头只将将擦过他的脸颊。欧罗瑞精致如雕塑的长脸严肃而镇定，他的右手伸向臀部后方。

内德·博蒙特从椅子上跳起来，扑向欧罗瑞的右手，双手抓住跪了下来。

原先左拳打出后被冲劲带得撞到墙上的杰夫，此刻用双手箍住沙德·欧罗瑞的喉咙。那张猿猴似的脸发黄、扭曲、丑恶不堪，上面一丝醉意也没有了。

“拿到那把左轮了？”杰夫喘息着问道。

“拿到了。”内德·博蒙特站起来，手上拿着那把枪瞄准欧罗瑞，脚步平稳地后退。

欧罗瑞的眼球凸了出来，眼神呆滞，脸上现出星星点点的血色，有些肿胀。他没有抵抗扼住他脖子的人。

杰夫转头，隔着欧罗瑞的肩膀对内德·博蒙特笑开了花。那大大的真诚笑容中带着愚笨的残忍。他发红的小眼睛欢乐地闪烁，哑着嗓子诚心诚意地说：“现在你明白我们得解决什么事情了，我们得了结他。”

内德·博蒙特说：“我根本不想跟这事儿扯上关系。”他的声音平稳，鼻翼翕动着。

“不想？”杰夫瞟了他一眼，“我猜你以为沙德会把我们做过的事儿忘了呢。”他用舌头舔舔嘴唇，“他会的，我能搞定他。”

内德·博蒙特笑了，嘴几乎咧到耳边。杰夫开始深切而缓慢地呼吸，没去看被自己掐着喉咙的那个人的脸。他的外套在肩膀、背部和手臂处都起了皱褶，汗珠出现在他暗色的丑陋面孔上。

内德·博蒙特面色脸苍白，也沉重地喘着气，太阳穴处微微汗湿了。他打量着杰夫粗笨的肩膀和欧罗瑞的脸。

欧罗瑞的脸成了猪肝色，两眼分得很开，眼神茫然，泛蓝的双唇间吐出一截发青的舌头。他瘦长的身子扭动着，一只手开始机械地击打着身后的墙壁，毫无力气。

杰夫冲着内德·博蒙特咧嘴一乐，也没看被他捏住喉咙的那人，两腿稍稍叉开，背部拱起。欧罗瑞的手不再敲打墙壁，嗓子里闷哼了两声，然后几乎立刻又冒出一声更尖锐的声响。然后欧罗瑞不再挣扎了，他在杰夫的双手中垮了下去。

杰夫从喉咙里笑出声来。“搞定了。”他说。他踢开一把挡路的椅子，把欧罗瑞的尸体摔在沙发上。欧罗瑞面朝下躺在那儿，一只手和一只脚垂到地板上。杰夫双手在臀上擦了擦，面对着内德·博蒙特。“我只是个好脾气的笨蛋，”他说，“任何人都可以尽情想着法子耍我，我从来不会反击。”

内德·博蒙特说：“以前你怕他。”

杰夫笑了。“真希望能告诉你那是真的。任何人心里都伯他，但我想你不怕？”他又笑了，环视房间，说，“趁有人闯进来之前，我们先溜吧。”他伸出一只手，“左轮枪给我，我得扔掉。”

内德·博蒙特说：“不行。”他横举起手臂，手枪指着杰夫的腹部，“我们可以说是自卫杀人。我会帮你。讯问时我们就这么说。”

“上帝啊，好聪明的主意！”杰夫叫道，“我脖子上还挂着一桩威斯特那家伙的命案呢！”他发红的小眼睛不断在内德·博蒙特的脸和他手里的枪之间转换。

内德·博蒙特牵动苍白的薄唇微笑起来。“我也想到这一点了。”他柔声说。

“你别傻了，”杰夫嚷了起来，往前踏了一步，“你——”

内德·博蒙特绕着一张桌子往后退。“我不在乎给你一枪，杰夫。”他说，“我记得还欠你点儿东西呢。”

杰夫站住了，抓抓后脑勺。“你到底是个什么浑蛋玩意儿啊？”他困惑地问。

“我是为你好。”内德·博蒙特突然把手枪往前指，“坐下。”

杰夫瞪着眼睛犹豫了一会儿，坐下了。

内德·博蒙特伸出左手按了叫人铃。

杰夫站了起来。

“坐下。”内德·博蒙特说。

杰夫坐下了。

内德·博蒙特又说：“两手放在桌上。”

杰夫故作悲哀地摇摇头。“好一个自作聪明的卑劣之徒。”他说，“你不会以为，他们会眼睁睁看你把我带走吧？”

内德·博蒙特绕着桌子走过去，面对杰夫坐在一把看得到门的椅子上。

杰夫说：“你最好的方式，就是把枪给我，期望我会忘记你犯的这个错。上帝啊，内德，这里是我的地盘之一！你绝对不会有机会脱身的。”

“把你的手从番茄酱瓶子边上拿开。”内德·博蒙特说。

侍者打开门，瞪大眼睛看着他们两个。

“叫蒂姆上来，”内德·博蒙特说，然后对正要开口的杰夫说，“闭嘴。”

侍者关上门匆匆离去。

杰夫说：“别儍了，内德，你只会送掉一条小命。你把我交给警方能有什么好处？什么都没有。”他用舌头舔舔嘴唇，“我知道你上次被我们揍得有点儿惨，可是——该死！那不是我的错。我只是听沙德的命令办事，现在我不是还替你宰了他吗？”

内德·博蒙特说：“如果你的手不离那个番茄酱瓶子远一点，我就把你的手打个洞。”

“你是个浑蛋。”杰夫说。

那个刚到中年的厚唇圆眼男人打开门，很快走进来，在身后把门关上。

内德·博蒙特说：“杰夫杀了欧罗瑞。打电话报警，在他们来之前你还有时间清场。最好也找个医生来，搞不好他还没死。”

杰夫不屑地嘲笑道：“他没死，那我还是教皇呢。”他收敛笑容，满不在乎地对着厚嘴男人熟稔地说：“这家伙以为你会让他脱身，你说呢？告诉他，他有多大的机会全身而退，蒂姆。”

蒂姆注视着沙发上的尸体，他看看杰夫，又看了看博蒙特。他溜圆的眼睛十分镇定，对着内德·博蒙特慢声慢气地开口：“这种情况对我们店里很不利。我们可不可以把他拖到街上，让他在那里被发现？”

内德·博蒙特摇摇头。“你赶快在警方赶到之前清场就没事了。我会尽力帮你的。”

蒂姆正犹豫着，杰夫说话了：“听好，蒂姆，你了解我的，你了解——”

“看在上帝的分上，安静点儿。”蒂姆冷冰冰地说。

内德·博蒙特笑了起来。“现在沙德死了，杰夫，没人认识你了。”

“是吗？”猴子一样的男人舒服地往后靠进椅子里，一脸淡然。“好吧，把我交给警方吧。现在我明白你们这对婊子养的是什么德行了，我认栽，不会再他妈的跟你们求饶了。”

蒂姆没理会杰夫，问道：“非得这么搞吗？”

内德·博蒙特点点头。

“我想我还可以接受。”蒂姆说，然后把手放在门钮上。

“可以帮我查一下杰夫身上有没有枪吗？”内德·博蒙特要求。

蒂姆摇摇头。“事情发生在这里，可是不关我的事，我也不打算插手。”他说完就出去了。

杰夫懒洋洋地往后一靠，舒服地坐在椅子里，两手空空放在面前的桌上。直到警察进来前，他一直都在对着内德·博蒙特讲话。他滔滔不绝，用一大堆粗俗猥亵和纯粹侮辱的话骂着内德·博蒙特，拿一大堆各色各样的罪状指控他。

内德·博蒙特带着礼貌性的兴趣倾听着。

第一个进门的警察是一个穿着队长制服的白发男人，瘦骨嶙峋，身后跟着数名警探。

“你好啊，布瑞特。我想他身上有枪。”内德·博蒙特说道。

“这都是怎么回事？”布瑞特看着沙发上的尸体问。两个警探挤过他身边，抓住杰夫·加德纳。

内德·博蒙特告诉了布瑞特事情发生的经过。他实话实说，除了暗示了一下欧罗瑞是在两人的激烈打斗中丧命的，而不是被缴械之后。

内德·博蒙特说话的时候，一个医生走了进来，把沙发上欧罗瑞的尸体翻正，稍稍检查了一下，然后站直身子。队长看着他。“死了。”医生说着，走出那个拥挤的小房间。

杰夫乐滋滋地诅咒着那两个抓着他的警探。每诅咒一次，其中一个警探就在脸上赏给他一拳。杰夫笑着，照样诅咒不误。他的假牙已经被打掉了，嘴巴鲜血淋漓。

内德·博蒙特把死者的左轮手枪交给布瑞特，站起身来。“需要我一道去总局吗？或者明天再去？”

“最好现在一起去。”布瑞特回答。

4

内德·博蒙特离开警局总部时，早已过了午夜。他向两个跟着他出来的记者道过晚安后钻进出租车。他给司机的地址是保罗·马兹维家的。

马兹维家的一楼灯火通明。内德·博蒙特才爬上前面的阶梯，马兹维太太就从里头把门打开。她一身黑衣服，肩膀上围着披肩。

他说：“啊，妈妈。你怎么这么晚还没睡？”

她说：“我还以为是保罗回来了。”但她看着他的表情并不显得失望。

“他还没回家？我要找他。”他锐利地盯着她。“怎么了？”

老妇人拉着门往后退去。“进来，内德。”

他进去了。

“奥珀尔想自杀。”她关上门说。

他垂下眼睛，喃喃地问：“什么？你什么意思？”

“她趁护士不注意的时候割了腕，不过没流太多血，只要别再试就不会有事。”她的神态和声音都透着一点脆弱。

内德·博蒙特的声音不太平稳。“保罗人在哪里？”

“我不知道。我们找不到他，他早该回家了。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她瘦骨嶙峋的手抓住内德·博蒙特的上臂，声音有点发抖。“你……你和保罗是不是？”她停了下来，用力握住内德的手臂。

他摇摇头。“那样比较好。”

“噢，内德，孩子，你有什么方法可以弥补吗？你和他——”她又停了下来。

他抬头看看她，眼睛潮湿，温柔地说：“没有，妈，我们分道扬镳比较好。他跟你谈过这件事吗？”

“他只跟我提了一句。当时我跟他说，地检署的人在这里时我曾打电话通知你，他听了就叫我以后再也别这么做，说你——你已经不是他的朋友了。”

内德·博蒙特清了清嗓子。“听好，妈，告诉他我来找过他。说我在家里等他，会等一整夜。”他再度干咳了一声，微弱地加了一句，“就这么告诉他。”

马兹维太太将枯瘦的双手搭在他肩上。“你是个好孩子，内德。我不希望你和保罗吵架。不论你们有什么争执，你都是他最要好的朋友。你们到底吵什么呢？是不是那个珍妮特——”

“去问保罗吧，”他低声苦涩地说，不耐地摇摇头，“我要走了，妈，除非你和奥珀尔还要我帮什么忙，有吗？”

“没有，不过你要不要去看看奥珀尔？她还没睡，跟她谈谈也许有帮助，她一向很听你的话。”

他摇头。“不了，”他说，“她也——”他吞了口唾沫，“不会想见我的。”

十　破碎的钥匙

1

内德·博蒙特回到家，喝了咖啡，抽了烟，读了一份报纸、一本杂志，还有半本书。他时不时地停止阅读，坐立难安地起身绕着房间踱步。他的门铃没响，电话也没响。

早晨八点他洗了澡，刮了胡子，换了干净衣服，然后叫了早餐吃掉。

九点钟的时候他拿起电话，拨了珍妮特·亨利的号码，请人叫她接听。“早安……是的，很好，谢谢……唔，我们得准备点火放炮了……好……如果令尊也在那儿，也许我们可以让他也加入……很好，不过我没到之前不准开始……我尽快赶过去。我马上要走了……对。待会儿见。”

他从电话旁站起来，茫然瞪着空中，响亮地一拍掌，然后搓了搓。他小胡子底下的嘴唇抿成阴沉的线条，棕色的双眼燃烧着。他走到衣柜前，敏捷地穿上外套，戴上帽子，吹着《迷失的小姐》的口哨离开房间，大步走到街上。

“亨利小姐在等我。”他对打开亨利家大门的女佣说。

“是的，先生。”她说着，领着他来到一个阳光充足贴着明亮壁纸的房间，参议员和他的女儿正在里面吃早餐。

珍妮特·亨利马上跳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两只手，兴奋地叫道：“早安！”

参议员也站起来，态度更为从容一些，带着礼貌的惊讶看着自己的女儿，然后对着内德·博蒙特伸出手。“早安，博蒙特先生。很高兴看到你，你要不要——”

“谢谢，不必麻烦，我吃过早餐了。”

珍妮特·亨利发起抖来，激动得面无血色，眼睛的颜色更暗了，看起来像服了兴奋剂似的。“我们有事情要告诉你，父亲，”她的声音紧张而不稳，“是有关——”她忽然转向内德·博蒙特，“告诉他！告诉他！”

内德·博蒙特斜睨着她，蹙起双眉，然后直视着她的父亲。参议员仍然站在桌旁的座位上。内德·博蒙特说：“我们已经掌握了十分有力的证据——包括一份自白——可以证明保罗·马兹维杀了令郎。”

参议员的眼睛眯了起来，将一只手撑在在面前的桌子上。“这个十分有力的证据是什么？”他问。

“哦，先生，当然，主要是自白。他说令郎那天晚上跟在他后头跑出去，企图用一根粗糙的棕色手杖打他。他在抢走手杖的时候，手杖不小心击中了令郎。他说他带走手杖并烧掉了，可是令嫒——”他向珍妮特·亨利微微欠身，“她说那根手杖还在这里。”

“没错，”她说。“就是索布里吉少校送给你的那根。”

参议员的脸坚硬而苍白，如同大理石。“继续。”他说。

内德·博蒙特一只手做了个小手势。“先生，这就毀掉了他说是意外或自卫的说法——令郎当时根本没带手杖。”他肩膀微微一耸，“我昨天把这件事告诉法尔了，他显然很害怕贸然行动——你知道他那个人——不过我看他今天一定会动手抓保罗。”

珍妮特朝着内德·博蒙特皱眉，显然是对什么事情感到困惑，正要开口说话，却又紧紧地闭上了嘴唇。

亨利参议员左手拿餐巾按按嘴唇，把餐巾扔在桌上，问道：“有没有——呃，任何其他证据？”

内德·博蒙特又用了一个漫不经心的问句回答：“这样还不够吗？”

“但是我们还有更多证据，不是吗？”珍妮特问道。

“只是一些辅助的证据。”内德·博蒙特不在意地说。他转向参议员：“我可以告诉你更多细节，不过现在主要的情形你已经知道了。这样就够了，不是吗？”

“足够了。”参议员说道。他一只手扶着前额。“真不敢相信，但事实如此。如果你们能给我一点儿时间——”他转向自己的女儿，“你也是，亲爱的，我需要独处，想一想，调整自己——不，不，你们留下，我想去我的房间。”他优雅地向前倾身，“请留在这里，博蒙特先生。我不会离开太久——片刻就好——我需要些时间才能接受这个和我并肩工作的人就是谋杀我儿子的凶手。”

他再度鞠躬，然后走出去，身形笔直而僵硬。

内德·博蒙特握住珍妮特·亨利的手腕，低声问道：“你觉得他有可能突然爆发吗？”

她惊异地看着他。

“他有可能会跑去找保罗算账吗？”他解释道，“我们不希望那样的事情发生，后果会是怎样就不用说了。”

“我不知道。”她说。

他不耐烦地皱起脸。“我们不能让他这么做。有没有什么靠近门口的地方可以躲着？如果他想出门，我们可以阻止他。”

“有的。”她害怕了起来。

她带着他走向房子的前方，进入一个昏暗的小房间。厚厚的窗帘遮着窗子，门离正门不过数尺。他们紧挨着站在那个阴暗的小房间里，靠近门边，门打开了约六英寸。两人都颤抖着，珍妮特·亨利想在内德·博蒙特耳边说话，不过他噓声让她安静。

他们没等多久，就听到走廊地毯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亨利参议员穿戴整齐，匆匆走向大门。

内德·博蒙特站出来说：“等一等，亨利参议员。”

参议员转过身。他的脸严峻而冷酷，眼神傲慢。“请容我告退，”他说，“我得出门去。”

“这样不好，”内德·博蒙特说着走近参议员，“只会惹出更多麻烦。”

珍妮特·亨利走到她父亲身边。“别去，爸爸，”她哀求着，“听博蒙特先生的话。”

“我已经听过他的话了，”参议员说，“如果他还有什么消息要说，我很乐意听。否则我就得要求你们容我离开。”他朝内德·博蒙特露出一个微笑，“我现在的举动正是拜你告知的内容所赐。”

内德·博蒙特平稳地直视着他。“我不认为你该去找他。”他说。

参议员傲慢地看着内德·博蒙特。

珍妮特说：“可是，父亲……”他的眼神让她住了口。

内德·博蒙特清清嗓子，脸颊上冒出星星点点的红色。他伸出左手，迅速探向参议员外套的右口袋。

亨利参议员气愤地往后退。

内德兀自点了点头。“这样一点也不好。”他严肃地说，看着珍妮特·亨利，“他口袋里有枪。”

“父亲！”她喊道，然后捂住了嘴。

内德·博蒙特的嘴唇扭曲了。“好吧，”他告诉参议员，“现在很清楚了，我们不能让你口袋里揣着枪离开这里。”

“别让他走，内德。”珍妮特·亨利说。

参议员愤怒的双眼轻蔑地看着他们。“我想你们都忘了自己的身份了。”他说，“珍妮特，请你回自己房间。”

她不情愿地往后退了两步，然后停住，叫道：“不行！我不能让你去！别让他走，内德。”

内德·博蒙特舔了舔嘴唇。“我不会让他走的。”他承诺道。

参议员冷漠地看着他们，右手放在大门的门钮上。

内德·博蒙特凑过去，一只手放在参议员的手上。“先生，”他尊敬地说，“我不会让你走的，这可不是随便说说而已。”他放开参议员，把手探进自己的外套内口袋，拿出一张折叠起来的纸，看来破旧、起皱，满是脏污，“这是我上个月被派遣为地检署特别探员的委任状。”他把那张纸伸向参议员，“据我所知，这个委任还有效，所以——”他耸耸肩，“我不会让你出去射杀任何人的。”

参议员没看那张纸，傲慢地说：“你想挽救你那个凶手朋友的命。”

“你明知道不是这么回事。”

参议员往后退去。“够了。”他说，然后旋转着门钮。

“如果你口袋里装着那把枪踏上人行道，我就逮捕你。”内德·博蒙特说道。

“哦！父亲！”珍妮特·亨利哭喊着。

参议员和内德·博蒙特站在那里互相瞪视着，呼吸都沉重可闻。

参议员先开了口。他对着女儿说：“亲爱的，麻烦你离开几分钟好吗？我有些事情想跟博蒙特先生谈。”

她疑惑地看着内德·博蒙特，后者点点头。“好的，”她告诉她父亲，“你不能趁我离开时走掉。”

他微笑着说：“不会的。”

两位男士看着她向大厅走去，在左转时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然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参议员恼恨地说：“恐怕你对我女儿没有什么好影响。她很少会这么——这么顽固的。”

内德·博蒙特歉意地微笑，可是没说话。

参议员问：“这事儿持续多久了？”

“你是说我们涉足这件谋杀案？我只查了一两天，令嫒从一开始就在查。她一直以为是保罗干的。”

“什么？”参议员张口结舌。

“她一直以为是保罗干的，你不明白吗？她恨他入骨——一直是这样。”

“恨他？”参议员抽了一口气，“老天，不！”

内德·博蒙特点点头，好奇地对着背门而立的参议员微笑。“你难道不知道？”

参议员猛地喘了口气。“到这儿来。”他说着领头走进内德·博蒙特和珍妮特·亨利刚刚藏身的那个阴暗小房间。参议员打开灯，同时内德·博蒙特关上门，然后他们面对面地站着。

“我想和你进行一场男人之间的谈话，博蒙特先生。”参议员开口道，“我们可以忘记你的——”他微笑了，“官方身份，对吗？”

内德·博蒙特点了点头。“可以，法尔说不定也忘了。”

“没错。现在，博蒙特先生，我不是个嗜血的人，但如果知道杀我儿子的凶手还逍遥法外没有被惩罚，那我就该死——”

“我告诉过你，他们一定会去逮捕他。他们不可能放过他的。证据太有力了，而且每个人都知道。”

参议员冷冰冰地微笑了起来。“你该不会打算用一副老练政客的口吻告诉我，在这个城市里，保罗·马兹维会因为他的所作所为受到惩罚吧？”

“我正打算这么劝你。保罗完了，他们抛弃他了。唯一让他们裹足不前的，就是他们太习惯于对他言听计从了，需要些时间才能鼓起勇气来。”

亨利参议员微笑着摇头。“鉴于我跻身政界的时日比你略长几年，可否容我对此加以反驳呢？”

“当然。”

“那么我向你保证，无论给他们多少时间，他们永远无法鼓起足够的勇气。保罗是他们的老大，即使可能有暂时的反抗，他还是他们的主子。”

“看来我们无法达成共识了，”内德·博蒙特说，“保罗完了。”他皱眉道，“现在谈谈这把枪。你身上带着枪不好，最好交给我。”他伸出手。

参议员把右手伸进大衣口袋。

内德·博蒙特走近参议员，左手放在参议员的手腕上。“给我。”

参议员把愤怒地看着他。

“好吧，”内德·博蒙特说，“我只好这么做了。”然后，经过短暂的争斗，在弄翻一把椅子后，他缴获了参议员的武器——一把老式的左轮连发手枪。珍妮特·亨利睁大眼睛一脸苍白地走进来时，他正把那把左轮插进裤子的后袋里。

“这是怎么回事？”她喊道。

“他不听我讲道理，”内德·博蒙特埋怨道，“我就只好没收他的枪。”

参议员的脸抽搐着，沙哑地喘着气，朝内德·博蒙特迈了一步。“滚出我家。”他命令道。

“我不走。”内德·博蒙特说。他撇着嘴唇，双眼因愤怒而灼亮，然后伸出一只手轻轻碰了碰珍妮特·亨利的手臂，“坐下来听我说。这是你要求过的，而你马上就能如愿以偿了。”他又对参议员开口，“我有很多话要说，或许你最好也坐下。”

珍妮特·亨利和她父亲都没坐下。她的双眼惊惶失措地圆睁着，她父亲的眼睛则十分机警。两个人脸上有着相似的苍白。

“你杀了自己的儿子。”内德·博蒙特对参议员说道。

参议员的表情没变，木然不动。

有那么一会儿，珍妮特跟她父亲一样静止了，然后一个极度惊恐的表情浮现在她脸上。她缓缓地坐在地板上——不是倒下去，而是慢慢弯下膝盖，沉重地跪在了地板上，身体倾向右侧，右手撑着地板。她惊恐的脸抬起来，看向她父亲和博蒙特。

两个男人都没看她。

内德·博蒙特对参议员说：“你现在想去杀保罗，这样你就可以宣称他杀了你儿子。你知道你可以杀了他还不必承担后果——老派的勇敢绅士那一套——只要拿你想用来骗我们的那些招数去骗全世界就行了。”

参议员一言不发。

内德·博蒙特继续下去：“你知道如果他被逮捕，就再也不会替你隐瞒。因为只要有可能，他就不会希望珍妮特认为他杀了她弟弟。”他苦涩地笑了，“这对他来说真是个恶意的玩笑！”他用手指梳过头发，“事情的经过大概是这样……泰勒听到保罗吻了珍妮特，他就追了出去，戴着帽子，手里抓着手杖——虽然这一点不那么重要。你一想到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情会影响你连任的机会——”

参议员愤怒地嘶吼着打断了他：“胡说八道！我女儿才不会相信——”

内德残忍地微笑起来。“当然是胡说八道，”他说，“而你把那根杀了他的手杖带回家，还戴着他的帽子，因为你没戴帽子就追出去了。这些也是一派胡言，不过这些胡言乱语可以把你钉上十字架。”

参议员轻蔑地低声说：“那保罗的自白怎么说？”

内德·博蒙特笑了。“那很简单，”他说，“我来告诉你咱们该怎么办。珍妮特，你打电话叫他马上过来，然后我们告诉他令尊带了把枪要去找他的事情，看他怎么说。”

珍妮特动了一下，可是没有站起来。她的脸上一片茫然。

她父亲开口了：“太荒谬了。我们才不会这么做。”

“打电话给他，珍妮特。”内德·博蒙特蛮横地说。

她站起来，依旧神色空茫。参议员粗暴地喊着“珍妮特！”她也没理会就走了出去。

参议员改变了语气，然后又开口了：“等一下，亲爱的。”他对她说道，随即又对内德·博蒙特说，“我想再跟你单独谈谈。”

“好吧。”内德·博蒙特回答，转头看着门口犹豫的女孩。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她就倔犟地说：“我想听，我有权利听。”

他点点头，再度望向她父亲，然后说：“她的确有。”

“珍妮特，亲爱的，”参议员说，“我是想让你置身事外，我——”

“我不需要，”她平静地轻声说，“我想知道真相。”

参议员摊开双手做了个抗拒的手势。“那我就什么都不说。”

“珍妮特，去打电话给保罗。”内德·博蒙特说道。

她还没动，参议员就开口了：“别，那会让我更为难，可是——”他掏出一条手帕擦擦手，“我会告诉你们事情的真相，然后得求你们帮我一个忙，我想你们不会拒绝的。总之——”他停下来看着自己的女儿，“进来，亲爱的，如果你非听不可，就关上门。”

她关上门，坐在门边的一把椅子上，身体僵直地前倾，一脸肃然。

参议员双手放在身后，手里依然拿着手帕，没有敌意地看着内德·博蒙特，说：“那天晚上我跟着泰勒出去，因为我不希望因为儿子的烈脾气而失去保罗的友谊。我在唐人街追上了他们，保罗已经抢走手杖了，他们——至少泰勒自己——吵得很凶。我要求保罗离开，让我和我儿子谈，而他照办了，把手杖交了给我。泰勒和我讲话的态度，完全没有一个儿子跟父亲讲话的样子，还想把我推开，继续去找保罗算账。我不确定一切是怎么发生的……我敲他的那一下……可是的确发生了，他倒在地下，头撞到人行道。然后保罗回来了——他没走多远——我们发现泰勒当场就死了。保罗坚持我们应该把他留在那儿，不要承认自己跟他的死有关。他说不论怎样情有可原，这件事都会在选举中变成一大丑闻。于是，嗯……我被他说服了。是他拿起泰勒的帽子，让我戴着回家——我没戴帽子就出了门。他保证如果警方调查到我们身上，他会阻止的。后来——其实就是上星期——我开始听到他杀了泰勒的谣言，就跑去找他，问我们是不是最好老实承认。他嘲笑我的恐惧，跟我保证说他完全可以处理这件事。”他的手离开背后，用手帕擦着脸，说，“事情经过就是如此。”

“你就让他那样躺在那里，躺在马路上！”他的女儿用哽咽的哭腔喊着。

他瑟缩了一下，可是什么也没说。

内德·博蒙特蹙眉沉默了好一会儿，说：“听起来真像一场竞选演说——只是多了点儿真话。”他做了个苦脸，“你说过要我们帮一个忙。”

参议员低头看着地板，然后抬起头再度注视着博蒙特。“这件事只能跟你说。”

内德·博蒙特说：“不行。”

“原谅我，亲爱的，”参议员对女儿说，然后转向博蒙特，“我已经告诉你们真相了，但我完全明白我把自己弄进了什么境地。我要你们帮的忙，就是把左轮手枪还给我，另外给我五分钟——一分钟——让我单独待在这个房间。”

“不。”博蒙特说。

参议员一手扶住胸口，手帕从他手里垂落下来。

内德·博蒙特说：“你得面对该来的一切。”

2

内德。博蒙特陪着法尔、他的灰发速记员、两个警探，还有参议员走到门口。

“不一起过来？”法尔问。

“不了，但我会再去找你。”

法尔使劲点着头。“早点儿来，常常来，内德。”他说，“你耍了我，不过知道结果如此，我不会怪你的。”

内德·博蒙特冲着他笑了笑，向两个警探点点头，又朝速记员一欠身，然后关上门。他上楼走到那个摆着钢琴、墙壁是白色的房间里。进门时，珍妮特·亨利从那张有圈状扶手的沙发上站起来。

“他们走了。”他故意用一种就事论事的语调说。

“他——他们——”

“他们从他那儿问出了详细的过程——比告诉我们的更详细。”

“你会老实跟我说吗？”

“会。”他答应。

“他——”她停了下来，“他们会对他怎么样，内德？”

“可能不会太严重。他的年纪和地位之类的对他有利。他大概会被定罪为过失杀人，然后获得缓刑。”

“你认为那是个意外吗？”

内德·博蒙特摇摇头。他的眼神冷漠，语气很坦白：“我猜他认为儿子会妨碍自己的连任，被这个念头气疯了，才会打他。”

她没有反对，双手合十，艰难地问了下一个问题。“他是打算——打算去射杀保罗吗？”

“是。他可以说他是为了替儿子报仇，用‘老人要求血债血还’那一套说辞为自己脱罪。他明白保罗一旦被捕，就不会愿意替他顶罪。保罗之前愿意，就跟支持你父亲连任一样，原因都是他想娶你。他不能假装自己杀了你弟弟，还妄想能得到你。他不在乎其他人怎么想，但他不知道你认为他是凶手。如果知道的话，他会马上为自己澄清。”

她悲伤地点点头。“我恨他，”她说，“我错怪他了，可是我还是恨他。”她啜泣着，“为什么会这样，内德？”

他挥手不耐烦地做了个手势。“别叫我猜谜。”

“还有你，”她说，“你耍了我，让我成了个傻瓜，让我承受这一切，可是我却不恨你。”

“这就更玄妙了。”他说。

“有多久，内德？”她问，“你知道凶手是……是我父亲有多久了？”

“我不知道。我脑袋里面有这个念头已经很久了，这大概是唯一能解释保罗愚蠢举动的可能性。如果他杀了泰勒，他早就告诉我了，没有理由瞒我。但如果是令尊杀的，他就有理由瞒着我。他知道我不喜欢你父亲。这点我做得很明显。他不相信我会放过你父亲，但他知道我会放过他自己。所以，当我告诉他不管人是谁杀的，我都要查个清楚时，他就骗我说是他杀的，好阻止我追查。”

她问：“为什么你不喜欢我父亲？”

“因为，”他愤怒地说，“我不喜欢拉皮条的。”

她的脸红了，眼神尴尬起来。然后她压低声音干涩地问：“那你不喜欢我，是因为——”

他没有说话。

她咬住嘴唇，然后叫道：“回答我！”

“你还行，”他说，“只是不适合保罗。你会玩弄他，你们两个对他来说都是毒药。我曾试着告诉他，说你和令尊都认为他是个低等生物，恣意玩弄他。我也试图告诉他令尊一辈子都习惯毫不费力地打胜仗。一旦不顺利，他就会失去理智或变得凶暴。可是，他爱上你了，所以——”他闭上嘴，走到钢琴边。

“你瞧不起我，”她硬邦邦地低声说，“你认为我是个妓女。”

“我没有瞧不起你。”他急忙说，脸没有转过去看她，“不论你做过些什么，你都付出了代价，也得到报应了。我们所有人都是如此。”

沉默自两人间蔓延开来，直到她又开了口：“现在你和保罗又是朋友了。”

他动了一下离开钢琴，那姿势像是要转头看手腕上的表。“现在我得说再见了。”

她吃惊地瞪着眼睛。“你不会是要走吧？”

他点点头。“我得赶四点半的车。”

“你离开是要避风头？”

“如果我能躲开，别被抓回来参加这些审判，我想也不是太坏的事情。”

她冲动地伸出双手。“带我和你一起走。”

他对着她眨了眨眼睛。“你是真的想走，或者只是一时情绪失控？”她的脸更红了。她还没开口，他又说：“也没有什么差别。如果你想走，我就带你走。”他皱皱眉，“可是这一切——”他挥手指指房子，“谁来管理？”

她苦涩地说：“我不在乎，债权人吧。”

“还有件事你也要考虑一下。”他缓缓地说，“大家都会说，你一看父亲有麻烦，就抛弃他了。”

“我就是要抛弃他，”她说，“而且我希望大家这么想。我才不在乎他们说什么——只要你带我走。”她啜泣着，“如果——如果他当时没留下泰德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那条漆黑的街上就走掉了，我是不会这么做的。”

内德·博蒙特直率地说：“现在别想那个了。你快点去整理行李，只能带两个袋子，其他的说不定稍后可以再来拿。”

她发出一声不自然的高亢尖笑，然后跑出了房门。他点燃雪茄，坐在钢琴旁，在她返回前轻轻弹奏着。她已经戴上了一顶黑色帽子，穿着黑色大衣，提着两个旅行袋。

3

他们搭了出租车到他的住处，一路大半都沉默着。期间她忽然开口说：“在那个梦里——我一直没告诉你——那只钥匙是玻璃的。我们一开门，那钥匙就在手里碎掉了，因为锁很紧，我们不得不用力。”

他转过脸看着她，问道：“然后呢？”

她颤抖了起来。“我们没法把那些蛇关在里面，于是它们全都跑出来缠到我们身上，然后我就尖叫着醒来了。”

“那只是个梦，”他说，“忘了吧。”他露出一个毫无喜悦的笑容，“你把我的鳟鱼丢回水里了——在我那个梦里。”

出租车停在他的住所前。他们上楼进入他的屋子。她想帮忙收拾行李，但他说：“不，我自己来。你坐下休息吧。还有一个小时火车才会开。”

她坐在红色椅子上。“你要——我们要去哪里？”她怯懦地问。

“纽约，反正先去那里。”

门铃响起时，他才收拾好一个行李袋。“你最好进卧室里去。”他告诉她，帮着把她的行李提进去，在出来时关上房门。

他走到正门前，把门打开。

“我是来告诉你，你是对的，我现在明白了。”保罗·马兹维说。

“你昨天晚上没来。”

“对，当时我还不明白。你刚走我就到家了。”

内德·博蒙特点点头。“进来，”他说着，离开了门口。

马兹维走进客厅。他立刻就看见了行李袋，但环视了一下屋子才问道：“你要离开？”

“对。”

马兹维在刚刚珍妮特·亨利坐过的椅子上坐下。岁月的痕迹在他脸上显露出来，他的身姿疲倦而消沉。

“奥珀尔怎么样？”内德·博蒙特问。

“她没事，可怜的孩子。现在应该没事了。”

“是你造成的。”

“我知道，内德。上帝啊，我知道！”马兹维伸直双腿，看着脚上的鞋，“希望你不会认为我很以自己为荣。”停顿了片刻，马兹维又说，“我想——我知道奥珀尔会希望在你走之前见你一面。”

“你得替我跟她和妈说再见了。我四点半就要走了。”

马兹维抬起眼睛，蓝色的双眸蒙上了痛苦的阴霾。“你是对的，当然了，内德。”他用嘶哑的声音说，“可是——唉——只有天知道你是对的！”他又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子。

“你对那些不怎么忠诚的班底该怎么办？把他们甩掉，还是让他们自己走掉？”内德·博蒙特问。

“你指法尔和那帮鼠辈？”

“嗯。”

“我要给他们上一课。”马兹维果决地说，可是声音里没有什么热度，眼睛依旧盯着鞋子，“这得花上四年，但我可以用这四年清理门户，另外组织一批可靠的人。”

内德·博蒙特抬起眉毛。“你打算在选举时宰掉他们？”

“宰掉他们，他妈的，炸光他们！沙德已经死了，我得让他的人掌四年权。他们没人能成大气候的，我不必担心。下回我会把这个城市抢回来，在此之前，我会清理门户。”

“你这一次就能赢的。”内德·博蒙特说。

“没错，但是我不想带着这些浑蛋赢。”

内德·博蒙特点点头。“这需要耐心和勇气，但这是最好的方式，我觉得是这样。”

“我只有这些白痴，”马兹维悲伤地说，“我永远也找不到有脑子的人。”他眼睛的焦点从脚转到壁炉，“你非走不可吗，内德？”他的声音几不可闻。

“非走不可。”

马兹维用力清了清嗓子。“我不想表现得像个天杀的蠢货，可是我喜欢这么想：无论你走还是留，你都不会跟我作对的，内德。”

“我不会跟你作对的，保罗。”

马兹维迅速抬头。“那跟我握握手？”

“当然。”

马兹维跳了起来，抓住内德·博蒙特的手，然后握紧了。“别走，内德，跟我在一起。天知道，我现在需要你。就算我不需要——我会竭尽所能补偿这一切。”

内德·博蒙特摇了摇头。“你不需要补偿我任何事。”

“那么你愿意——”

内德·博蒙特再次摇头。“我不能。我必须得走了。”

马兹维放开他的手，又坐下去，阴郁地说着：“好吧，是我自己活该。”

内德·博蒙特不耐烦地做了个手势。“别那么讲，”他停下来咬住嘴唇，然后生硬地说，“珍妮特在这里。”

马兹维瞪着他。

珍妮特·亨利打开卧室的门，走进客厅。她一脸苍白，皱着眉头，可是脸抬得很高。她直直走到保罗·马兹维面前说：“我做了很多伤害你的事情，保罗。我——”

他的脸变得跟她一样惨白，然后又一下子红了起来。“别这样，珍妮特，”他嘶哑地说，“你也无能为力……”接下来的话都是听不见的喃喃自语。

她畏缩着往后退。

“珍妮特要跟我一道走。”内德·博蒙特说。

马兹维张开嘴，呆滞地望着内德·博蒙特，红潮再次从他脸上退去。等到几乎面无人色的时候，他咕哝了几句什么，只听得清“运气”这个字眼。然后他笨拙地转身，走向房门，打开来，走出去，也没在身后把门关上。

珍妮特·亨利看着内德·博蒙特。他定定地盯着那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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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CONTINENTAL OP

by DASHIELL HAMMETT

Simplified Chinese edition © 2012New Star Press

All rights reserved.

书名：大陆侦探社

作者：（美）达希尔·哈米特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2-10-01

ISBN：9787513307055

目录

CONTENTS

第十条线索

金色马蹄铁

土耳其街的房子

银眼女孩

无名小子

曼因之死

再会谋杀

第十条线索

“利奥波德·甘沃特先生不在家，”开门的仆人说，“不过他儿子查尔斯先生在——如果你想见他的话。”

“不了，我跟利奥波德·甘沃特先生约在九点，或者晚一点也没关系。现在才九点，他应该很快就会回来，我等他。”

“好的，先生。”

他侧了侧身让我进屋，接过我的长外套和帽子，带我进了二楼的一个房间——甘沃特的书房，然后离去。我随手从桌上的一摞书中抽了本杂志，把烟灰缸也拉过来，让自己舒舒服服地坐下。

一小时过去了，我放下杂志，开始感到不耐烦；又一个小时过去了，我开始坐立不安。

楼下什么地方的钟开始响第十一下时，一位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走进房间。他身材颀长，皮肤白得不同寻常，头发和眼睛都很黑。

“我父亲还没回来，”他说，“真是不好意思，让你等这么久。我能做些什么吗？我叫查尔斯·甘沃特。”

“不用了，谢谢。”我从椅子上站起来，接受了他礼貌的逐客令，“我明天再跟他联系。”

“对不起。”他小声说，我们一起向门口走去。

来到走廊时，书房某一角落里的分机响了，铃声不是很大。我停在门口，查尔斯·甘沃特过去接电话。

他背对着我讲电话。

“是的，是，是！”他突然发出尖锐的一声，“什么？是。”声音变得非常微弱，“是的。”

他慢慢地转过身来，对着我的脸上颜色如同死灰，目瞪口呆，听筒还在他手里。

“父亲，”他喘息着说，“死了——被杀死了！”

“在哪里？怎么死的？”

“不知道，是警察打来的，他们要我马上过去。”

他费力地挺直肩膀，打起精神，把听筒放下，脸也绷得不是那么紧了。

“抱歉我得——”

“甘沃特先生，”我打断了他的道歉，“我在大陆侦探社工作，你父亲今天下午打电话要我们今晚派个侦探过来，他说有人威胁要杀他。不过他还没有正式雇用我们，所以除非你——”

“那当然！我这就雇你！要是警方还没抓到凶手，我要你尽全力把他逮到。”

“好的！咱们一起去总局。”

去警察局的路上，我们谁都没讲话。

甘沃特趴在方向盘上，一路横冲直撞。我有好几个问题要问他，但看他开车的速度，如果不想撞上什么的话，还是让他把注意力都集中在开车上比较好。所以我就没打扰他，只是静静地等着。

到警察局时，已经有六位探长在等我们了。这个案子由奥嘉探长负责——此人脑袋长得像子弹头，穿得像电影里的乡下警长，戴黑色的宽边帽子，但可不能因此小看他。以前我们俩合作过两三个案子，彼此臭味相投。

他领着我们去了会议室楼下的一个小办公室，十几件东西散落在一张桌子上。

“我要你仔细看看这些东西，”探长对甘沃特说，“挑出你父亲的。”

“他在哪里？”

“先做这个，”奥嘉坚持道，“然后你就可以去看他了。”

查尔斯·甘沃特挑东西时，我也看了看。桌上有一只空珠宝盒、一本记事簿、三封拆开的信，收信人都是死者；一些文件、一串钥匙、一支自来水笔、两条白色的纯麻手帕、两个弹匣、一只金表——黄白相间的链子上还拴着一把纯金的小刀和一只金色的铅笔、两个黑色真皮钱包，一只很新一只很旧；一些钱，纸币和硬币都有，还有一个小型手提打字机，已经变形了，上面黏着头发和血。其他东西有的沾着血，有的很干净。

甘沃特挑出手表以及上面的小零碎、钥匙、自来水笔、记事簿、手帕、信和其他文件，还有那个旧钱包。

“这些是父亲的，”他告诉我们，“其他东西我没见过。当然，我不知道他今晚带了多少钱，所以有多少是他的我没法说。”

“你确定其他东西都不是他的？”奥嘉问道。

“应该不是，不过我也不确定，惠普尔可以告诉你们。”他转向我说，“就是今晚给你开门的那个人，他照顾父亲，应该比我清楚其他东西是不是父亲的。”

有个探长去打电话，要惠普尔马上过来。

我接着问问题。

“你父亲的随身物品有不见的吗？有值钱的没？”

“就我所知没有，所有他可能带在身上的好像都在这里了。”

“他今晚几点离开家的？”

“七点半以前，没准七点就走了。”

“知道他去哪儿吗？”

“他没告诉我，不过我猜是去看德克斯特小姐。”

所有探长的脸都亮起来，眼睛也开始发光，我觉得我肯定也不例外。很多谋杀案都和女人一点儿关系也没有，可只要扯上女人，就是一个大案。

“这位德克斯特小姐是谁？”奥嘉问道。

“她是，呃——”查尔斯·甘沃特迟疑了一下，“呃，父亲跟她和她哥哥关系都很好，平常每个星期都会去看他们——看她好几次。老实说，我怀疑他正打算娶她。”

“她是谁？干什么的？”

“父亲六七个月前跟他们认识的。我见过他们几次，但不是很熟。德克斯特小姐——她叫克丽达——大概二十三岁，我想她哥哥麦登应该比她大四五岁。他现在人在纽约，要不就在去纽约的路上，去帮父亲处理一点生意。”

“你父亲跟你讲过他要娶她吗？”奥嘉猛攻女人这条线。

“没有，不过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对她简直……呃……着魔了。我们前几天争论了几句——上星期，不是吵架，你明白，就是争论。听他的语气，我担心他一定要娶她。”

“你说‘担心’是什么意思？”奥嘉揪住这个词。

查尔斯·甘沃特苍白的脸有点红，他尴尬地清了清嗓子。

“我不想在你们面前说德克斯特兄妹的坏话。我不认为……我确定他们跟父亲的……呃，跟这件事没关系。不过我也不会特别关心他们——我不喜欢他们。我觉得他们……嗯……是为了钱，可能是为了钱。父亲不是大富豪，不过也算得上有钱。而且他虽然身体不错，但也是五十七岁的人了，这个年龄让我觉得克丽达·德克斯特对他的钱应该比对他本人更有兴趣。”

“你父亲的遗嘱呢？”

“就我所知，他最后一次立遗嘱是两三年前。他把所有财产都留给我太太跟我——共有。要是之后又拟了遗嘱，父亲的律师莫瑞·艾伯纳西先生会跟你们讲的，不过我觉得没有。”

“你父亲已经退休了，对吧？”

“嗯，差不多一年前他把进出口生意交给了我。他在全国各地还有好几项投资，不过他也没怎么管。”

奥嘉把他乡下警长的帽子往后推推，若有所思地挠了挠他子弹形状的头，然后看看我。

“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嗯。甘沃特先生，你知不知道——你有没有听你父亲或者任何人提起过一个叫埃米尔·邦菲斯的人？”

“没有。”

“你父亲有没有告诉你他曾经收到一封恐吓信？或者有人在大街上对着他开枪？”

“没有。”

“一九○二年你父亲在巴黎？”

“很可能，他退休之前每年都出国。”

接下来奥嘉和我带着甘沃特去太平间看他父亲。死者看起来让人很难受——即使对于奥嘉和我这样和他只打过照面的人来说。我记忆中的他短小精悍，打扮向来时髦，一副轻快的模样，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很多。

现在他躺在那儿，头顶给打得血肉模糊。

我们留下甘沃特一人在太平间里，向警察厅走去。

“你问埃米尔·邦菲斯还有什么一九○二年在巴黎，到底什么意思啊？”我们一走上大街，奥嘉探长就马上问道。

“是这么回事：死者今天下午打电话到我们社里，说他收到埃米尔·邦菲斯的一封恐吓信，说他们俩一九○二年在巴黎结下梁子，还说邦菲斯前一天晚上在大街上冲他开枪。他希望我们今晚派人过去跟他谈谈，还说无论如何都不希望警察插手——说他宁可给邦菲斯做掉，也不想让事情曝光。电话上他只肯说那么多。这也是查尔斯·甘沃特接到他父亲死了的通知时，我刚好在场的原因。”

奥嘉停在人行道正中间，轻轻地吹起口哨。

“这个消息很重要！”他叹道，“等我们回总部，我要给你看样东西。”

我们到总部时，惠普尔已经在会议室等待了。乍看之下，他的脸很平静，像一张面具，和他今晚在俄罗斯绿丘那栋房子里给我开门时一模一样，不过完美的仆人礼仪掩饰不了他正在发抖。

我们把他带到曾经盘问过查尔斯·甘沃特的小办公室里。

惠普尔证实了死者儿子告诉我们的所有事情。他很肯定打字机、珠宝盒、两个弹匣，还有新钱包都不是甘沃特的。

但他始终不肯透露他对德克斯特兄妹的看法。不过显而易见，他对他们没有好感。他说德克斯特小姐今晚八点、九点和九点半总共打了三次电话，每回都找利奥波德·甘沃特先生，不过她没留口信。惠普尔认为她在等甘沃特，但他一直不见人影。

他说埃米尔·邦菲斯和恐吓信的事他一概不知。前一天晚上甘沃特八点出门，半夜到家。他到家时惠普尔没有仔细观察，也说不上他情绪是否激动。甘沃特口袋里一般都会有一百块钱左右。

“有什么你知道甘沃特今晚带着，但没在这桌上的？”奥嘉问。

“没有，先生。所有东西看来都在。手表跟链子、钱、记事簿、钱包、钥匙、手帕、自来水笔——所有我知道的东西都在。”

“查尔斯·甘沃特今晚出门了吗？”

“没有，先生，他和甘沃特太太整晚都在家里。”

“你确定？”

惠普尔沉吟了一下。

“是的，先生，我基本确定。我知道甘沃特太太没出去。老实说，八点以后我就没看到查尔斯先生了，直到十一点他跟这位先生——”他指着我说，“下楼。不过我基本肯定他整晚都在家，我想甘沃特太太说了他在的。”

然后奥嘉提了另一个问题，当时我听了颇为不解。

“甘沃特先生戴什么样的领扣[1]？”

“你是说利奥波德先生？”

“对。”

“纯金，整块打造的，上面有伦敦一家珠宝店的商标。”

“你看到了能认出来吗？”

“能，先生。”

然后我们就让惠普尔回家了。

“你不觉得现在应该是你放松放松，然后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的时候了吗？”当奥嘉和我单独面对着那一桌子的证物，我却一点门道也没有时，我提议道。

“我想是的。听好了！有个叫拉吉奎斯的杂货商今晚开车穿过金门公园，看见一辆车停在一条漆黑的路上，车灯也没开。他觉得方向盘后面的男人坐姿怪异，所以就告诉了他碰到的第一个巡警。”

“巡警过去看，发现甘沃特坐在方向盘前，死了——头被砸得稀烂。这玩意儿，”他一只手搁在血淋淋的打字机上说，“就在他旁边的位子上。当时是十点一刻，医生说甘沃特是给这台打字机敲死的——头盖骨都碎了。”

“我们发现死者的口袋全给翻得底朝天。除了这只新钱包以外，这桌上的所有东西都散在车里——有的在地上，有的在座位上。钱也在那儿——差不多一百块。文件里头夹了这个。”

他递给我一张打了字的白纸，内容如下：

L.F.G.

我想要回我的东西。隔了六千英里和二十一年，你还是逃不掉你的罪孽，我下定决心要把你偷走的东西拿回来。

E.B.

“L.F.G.应该是利奥波德·F.甘沃特，”我说，“E.B.应该是埃米尔·邦菲斯。二十一年是从一九○二到一九二三年，六千英里大概是巴黎到旧金山的距离。”

我放下那封信，拿起珠宝盒。它是黑色仿皮的，白缎衬里，没有任何标志。

我接着检查了弹匣，里面共有两颗子弹，S.W.四五口径，子弹的软头刻着很深的十字——这种老花招可以让子弹击中物体时炸开呈碟子状。

“这些也在车里？”

“没错——还有这个。”

从背心口袋里，奥嘉掏出了一撮短短的金发——一到两英寸长，是剪下来的，不是连根拔出来的。

“还有吗？”

看来东西是多得没完了。

他从桌上拿起新钱包——惠普尔和查尔斯·甘沃特都说不属于死者的那个——向我推过来。

“路上发现的，离车子三四英尺远。”

那是一个便宜货，没有生产商的名字，也没有所有者的姓名的首字母。里头有两张十元钞票、三张小剪报，还有一张打着六个名字和地址的单子，头一个就是甘沃特。

三张剪报显然是从三份不同报纸的私人广告栏剪下来的，字体不一样。内容如下：

乔治——所有事都办好了，不要等太久。D.D.D.

R.H.T.——他们没有回音，弗洛

凯比——十二点整，留点神，宾果

打字单上列在甘沃特下面的名字和地址是：

昆西·希斯科特，丹佛市捷森南街一二二三号；B.D.桑顿，达拉斯修斯广场九十六号；路得·G.兰道尔，朴次茅斯哥伦比亚街六一五号；J.H.波伊德·威利斯，波士顿哈佛街五四四四号；汉娜·辛德马什，克利夫兰东七十九街，二一八号。

“还有呢？”我边看边问。

探长的货还没出完。

“死者的领扣——前后两只——都解下来了，不过他的领子和领带都还在原来的位置上。他左脚的鞋也不见了。我们四处看了，但鞋和领扣都没找到。”

“就这些？”

我做好准备等他拿其他东西出来。

“你他妈的还想要什么？”他吼道，“这还不够吗？”

“指纹呢？”

“没你要的那种！找到的全是死人的。”

“那他坐的那辆车呢？”

“双门小轿车，车主是个叫华利斯·吉拉科的医生。他今晚六点报警，说这辆车在麦卡利斯特和波克街口附近被偷了。我们在查他，不过我看没问题。”

惠普尔和查尔斯·甘沃特指认的死者的东西没提供半点眉目。我们又仔细检查了一遍，还是一无所获。记事簿记了许多条目，不过看起来跟命案毫不相干，信件也一样。

我们发现命案凶器——打字机——的编号不见了，显然是用锉刀刮掉的。

“呃，你怎么想？”当我们放弃继续寻找线索，坐下来抽烟时，奥嘉问。

“我想咱们得找到埃米尔·邦菲斯先生。”

“查查也无妨，”他嘟囔道，“我看咱们最好去找跟甘沃特一起上了榜单的五个人，没准是暗杀名单呢？没准邦菲斯打算把他们全做掉？”

“有可能。不管怎么说我们得把他们全找到。搞不好有几个已经遇害了。不管他们是已经遇害还是将要遇害还是什么事也没有，他们跟命案都脱不了关系。我这就去发电报到各家分社，让大伙去查名单上的每个人，三张剪报也要追查。”

奥嘉看看表，打了个呵欠。

“四点多了。咱们收工回家睡觉如何？我会留话让局里的专家对比那封E.B.签名的信跟名单是不是从那台打字机打出来的。我看没错，不过还是要确定一下。天一亮，我就让人到甘沃特遇害的公园四处看看，没准儿可以找到失踪的鞋子和领扣。另外我会派几名手下走访城里每家打字机店，看能不能查到这一台的来路。”

我停在最近的一家邮局，发了一堆电报，然后回家睡觉，一点儿都没梦到这个案子或者侦探该做的事情。

当天早上十一点，睡了五个小时后，我容光焕发地走进警察局。只见奥嘉瘫坐在他的桌子前，迷惑地盯着一只黑鞋、六只领扣、一把生锈的扁平钥匙，还有一张皱巴巴的报纸——全摊成一排摆在他面前。

“这是什么？你的结婚纪念品？”

“是就好了。”他没好气地说，“听好了：海员国家银行的门房今天早上打扫卫生时，在前厅发现了一个包裹。里头有这只鞋——甘沃特失踪的那只——包在这张五天前的《费城记事报》里，外加这些领扣跟这把旧钥匙。你应该注意到，鞋跟被拔掉了——还没找到呢。惠普尔指认是甘沃特的鞋，还指认了其中的两只领扣，不过钥匙他没见过。另外四只领扣都是新的，是通常那种包金的；钥匙看来也很久没用过了。看出什么名堂没？”

我什么名堂也看不出来。

“门房怎么会想到把这些东西送到警察局呢？”

“噢，今天晨报把消息全登出来了——失踪的鞋子和领扣等全讲了。”

“打字机查出眉目了吗？”我问道。

“信跟名单都是它打出来的，错不了，不过还没查出它的来路。我们查过小轿车的医生车主了，他没问题，昨晚的行踪也交代清楚了。发现甘沃特的杂货商拉吉奎斯看来也没问题。你查得怎么样？”

“昨晚发的电报都没回音。今早来这里时，我顺路到社里找了四个探员清查所有旅馆，调查所有他们能找到的邦菲斯——电话簿上列了两三个。另外，我发了电报到我们纽约分社，要他们查查蒸汽船的到港记录，看最近有没有个埃米尔·邦菲斯来过。我还发了电报给我们的巴黎特派员，看他在那边能挖出什么。”

“我看下一步咱们得见甘沃特的律师艾伯纳西，还有那个姓德克斯特的女人。”奥嘉探长说。

“我看也是，”我附和道，“咱们先见律师吧，照目前的情况看，他是最重要的人物。”

莫瑞·艾伯纳西律师是个瘦高个儿的老绅士，讲话慢吞吞的，到现在还穿浆洗的衬衫。这位老兄太恪守他所谓的职业道德了，所以提供的帮助比我们预期的要少。不过我们任他讲下去，自顾自地一直讲下去，结果还是探到了一点消息，大致如下：

死者和克丽达·德克斯特原本打算这个星期三结婚。看起来他儿子和她哥哥都反对，所以甘沃特和这女人计划在奥克兰秘密结婚，当天下午搭船到东方去。他们认为度完长长的蜜月回来后，男方的儿子跟女方的哥哥也就没什么事了。

甘沃特又立了新遗嘱，一半财产留给新婚太太，一半留给儿子夫妇。不过这份遗嘱还没签名，克丽达·德克斯特也知道没签。她知道——这一点，以及其他几点艾伯纳西都可以打包票——根据还在发挥法律效用的旧遗嘱，所有财产都归查尔斯·甘沃特夫妇。

根据艾伯纳西迂回曲折的说法和种种暗示来看，甘沃特的财产约值一百五十万美元。律师从来没听说过埃米尔·邦菲斯，也从来没听说过有人恐吓或者想谋害死者。他不知道——也许是不肯告诉我们——那封恐吓信到底指控死者偷了什么。

我们从艾伯纳西的办公室走到克丽达·德克斯特的公寓。它位于一座豪华的新大楼里，离甘沃特家走路只需几分钟。

克丽达·德克斯特身材娇小，二十出头。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又大又深，呈琥珀色，瞳孔变幻不定。它们不断地变换大小，一张一缩，时慢时快，不停地从针头大小变到几近冲破琥珀色虹膜的地步。

有这双眼睛引导，你可以发现她是个彻头彻尾的猫样女人，每个动作都和猫一样缓慢优雅。还有她那张漂亮脸蛋的轮廓、她的嘴形、她小巧的鼻子、她眼睛的样子、她高耸的眉毛，都和猫很像。她的头发更加强了这种效果，是浓密的黄褐色。

“甘沃特先生和我原来打算后天结婚。”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解释完后，她告诉我们，“他儿子媳妇都反对，我哥哥麦登也不同意。他们好像都觉得我们年龄悬殊太大了。为了避免任何不快，我们计划秘密结婚，然后出国一年或者更长时间。等我们回国时，他们应该已经不会记恨了。”

“所以甘沃特先生才会说服麦登去纽约。他在那儿有笔生意，好像是处理他在一家钢铁厂的股份。他拿这个借口支开麦登，以便我们上路结婚。麦登跟我住一起，我为这趟旅行做的任何准备都不会逃过他的眼睛。”

“甘沃特先生昨晚在这儿吗？”我问她。

“没有，我在等他——我们打算出去的。通常他都走着来，只有几个街区远。八点他还没到，我就打了他家里的电话。惠普尔告诉我他差不多一个钟头前就出门了。之后我又打了两次。今早看报前我又打了一次，才知道他——”

她的声音哽住了——是这次面谈中她露出的唯一的悲伤情绪。根据查尔斯·甘沃特和惠普尔对她的描述，我们已经准备好来看她精彩的悲痛演出了，不过她让我们相当失望。她的表演一点儿也不精彩，连眼泪都没流出来。

“甘沃特先生前一晚在这儿吗？”

“嗯，他八点多一点儿到的，待到快十二点。我们没出门。”

“他来回都是走着吗？”

“嗯，就我所知是的。”

“他提到有人威胁杀他什么的吗？”

“没有。”她果断地摇摇头。

“你认得埃米尔·邦菲斯吗？”

“不认得。”

“甘沃特先生提过他吗？”

“没有。”

“你哥哥在纽约住哪家旅馆？”

她那游移不定的黑瞳孔突然变大，仿佛都要扩散到眼白部分去了。那是我第一次看清她的恐惧。不过除了那对藏不住情绪的瞳孔以外，她的面部表情很镇定。

“不知道。”

“他什么时候离开旧金山的？”

“星期四——四天前。”

奥嘉和我离开克丽达·德克斯特的公寓后，一路沉思着走了六七个街区，他终于说话了。

“狡猾的小猫——那女人！顺着毛摸，她会高兴地咪呜咪呜叫；逆着摸——小心她的爪子！”

“你说我问起她哥哥时，她眼里那一惊是怎么回事？”我问。

“有问题。不过我也搞不清是什么！不妨查查他是不是真在纽约。要是他今天在那儿的话，昨晚就铁定不在这里——连送邮件的飞机都得花二十六或者二十八个小时才能到达。”

“就这么办。”我表示同意，“看来克丽达·德克斯特也不太肯定她哥哥有没有涉案。至于邦菲斯，现在也看不出有什么关联。不过我看克丽达应该没问题，她知道新遗嘱还没签名，没理由让七十五万钞票白白飞走。”

我们发了一封很长的电报给大陆侦探社纽约分社，然后到社里去看我昨天晚上发的消息有没有回音。

的确有。

和甘沃特并列榜单的人一个也没找到，连蛛丝马迹也没有。其中的两个地址完全不对，那几条街上根本没有那种门牌号码的住户——从来没有过。

下午剩下的时间，奥嘉和我就在俄罗斯绿丘的甘沃特家和德克斯特住的那栋楼之间来回走动。我们问了死者可能走的三条路线上所有能问的人——男人、女人、小孩；在那里住的、在那里工作的、在那里玩耍的。

我们问的人都说没听到案发前晚邦菲斯打的那一枪，也没人在案发当晚看到可疑的人或者事，没人看到他被小轿车接走。

接着我们去了甘沃特大宅，再次查问了查尔斯·甘沃特、他太太，以及所有的仆人，还是一无所获。就他们所知，死者什么东西都没丢——也没有什么东西小到可以藏在鞋后跟里。

他死的那天晚上穿的那双鞋是两个月前在纽约定制的三双之一。有可能是他把左脚那只的鞋后跟弄下来，把里面掏空，藏进去一个小东西，再钉回去。不过惠普尔坚持认为，如果死者那么做的话，肯定会被他发现，除非是专业修鞋匠帮他干的。

这条线索也堵死了。我们回到社里，纽约分社发的电报刚到，说这六个月来没有一家蒸汽船公司登记过从英国、法国或者德国来的叫埃米尔·邦菲斯的人。

在城里搜寻邦菲斯的探员一律空手而回。他们在旧金山、奥克兰、伯克利和阿拉米达找到十一个邦菲斯，也一一调查过了。调查显示十一个人都没有问题，也没有一个邦菲斯认识埃米尔·邦菲斯。旅馆清查同样交了白卷。

奥嘉跟我一道去吃晚饭。这是一顿沉闷的饭，我们基本没怎么说话。饭后我们又回到社里，发现纽约又来了封电报。

麦登·德克斯特今早抵达麦卡尔平旅馆，被授权出售甘沃特在B.F.和F.钢铁公司的股份；否认知道埃米尔·邦菲斯或者命案，预计明天谈完交易回旧金山。

刚刚解码的电报从我的指缝间滑落。我们无精打采地隔着我的桌子面对面坐着，两眼无神地对望。走廊里清洁女工的水桶哗啦哗啦地响。

“这案子真怪。”奥嘉终于说话了，不过是跟他自己说的，声音很小。

我点点头，没错。

“我们有九条线索，”过了一小会儿，他又说话了，“可他妈的没一条有用。”

“第一条：死者打电话到你们社里说，多年前和他在巴黎结下梁子的埃米尔·邦菲斯威胁他，还开枪打他。”

“第二条：打字机。这东西不仅杀了他，还打了那封信和名单。我们还在追查它的来路，可到现在也没有突破。说真的，这他妈的是哪门子凶器？看来邦菲斯这小子是急火攻心，随手抓起一个东西就砸了甘沃特。可是为什么一辆偷来的车里会有打字机？为什么又要把机器编号锉掉？”

我摇摇头，意味着我猜不出来答案。奥嘉继续列举我们的线索。

“第三条：威胁信，和当天下午甘沃特电话中说的一致。”

“第四条：两发头上刻了十字的子弹。”

“第五条：珠宝盒。”

“第六条：那撮黄头发。”

“第七条：死者的鞋和领扣都被拿走了。”

“第八条：路上发现的钱包，还有里面的两张十元钞票、三张剪报，以及名单。”

“第九条：第二天找到了那只鞋，用一张五天前的费城报纸包着，里面还有失踪的两只领扣。另外还多了四只领扣和一把生锈的钥匙。”

“这就是清单。这些东西如果有意义的话，大概表示这位不知道是何方神圣的埃米尔·邦菲斯一九○二年在巴黎被甘沃特惹毛了，现在回来报仇。昨晚他开了一辆偷来的车接走甘沃特，还带了打字机——天知道为什么！甘沃特跟他吵起来，邦菲斯就用打字机砸烂了他的脑袋，然后搜遍他的口袋——但显然什么也没拿走。他认为他要的东西在甘沃特左脚的鞋里，所以把鞋拿走了。然后——可领扣的事情说不通，还有那张假名单，还有——”

“说得通！”我插了一句，坐直身子，完全清醒了，“这就是我们的第十条线索——从现在起，我们就要按着这条线追踪。那张名单，除了甘沃特的名字跟地址以外全是捏造的。如果名单不是捏造的，那上头列出来的五个人，咱们的人马至少应该找得到一个吧？可他们连一个人的蛛丝马迹也没查到，而且还有两个地址的门牌号码根本就不存在！”

“名单是捏造的，和那些剪报和二十块钱一起放进钱包，好让这出戏演得更像。然后它被扔到那辆车附近的路上，故意误导我们。如果真是这样，那其他东西百分之九十九也都是假造的。”

“从现在开始，我要把那九条可爱的线索当成九个骗局，完全反其道而行之。我要找一个名字不叫埃米尔·邦菲斯的男人，他的名字首字母不是E也不是B；他不是法国人，一九○二年不在巴黎，头发不是浅色的，不带点四五口径的手枪，而且对报纸私人广告栏没有兴趣；他杀了甘沃特不是为了找回藏在领扣或者鞋里的东西。现在我要找的就是这种人！”

探长眯起他绿色的小眼睛，一边想一边挠头。

“没准儿是个好主意！”他说，“没准儿你还真说对了。要真是这样——那是怎么回事？那只德克斯特小猫没杀人——她损失了七十五万呢。她哥哥也没杀人——他在纽约。再说，你不会因为人家太老，不该娶你妹妹，就把人家做掉。查尔斯·甘沃特呢？只有他和他老婆会因为老头在新遗嘱签名前归西而得到好处。我们只有口头证据说查尔斯当晚在家。八点到十一点之间仆人没看到他，你在他们家也是到了十一点才看到他。他说他整晚都在家时，咱们俩都信了，而且咱们俩都不觉得是他干掉老头的——不过当然有这种可能。凶手会是谁呢？”

“这个克丽达·德克斯特，”我提议道，“是为了甘沃特的钱才想嫁给他吧？你不会以为她爱他，会吗？”

“不，依我看这女人啊，她是爱上了一百五十万。”

“好，”我继续说，“她不能算相貌平平吧？远远不是。你说甘沃特会是唯一迷上她的男人吗？”

“我懂了！我懂了！”奥嘉叫道，“你是说，没准儿有个追她的小伙子钱包里没有一百五十万，可又不甘心让一个有一百五十万的男人得逞。有可能，很有可能。”

“嗯，忘了我们过去查的，咱们试试这个新角度。”

“好的，”他说，“从明天一早开始，咱们就去找那个跟甘沃特争夺德克斯特小猫爪子的男人。”

不管是对是错，我们都那么做了。我们把所有可爱的线索全堆进抽屉，上了锁，忘得一干二净，然后出发去找克丽达·德克斯特认识的所有男性，过滤凶手。

不过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我们费尽全力挖掘她的过去，可就是找不出来谁追求过她。他们兄妹在旧金山待了三年，于是我们从头开始追查他们的行踪，一家家查他们以前住过的公寓。我们问了所有能找得到的人——连跟她只打过照面的也没放过。但他们都异口同声地表示，除了甘沃特，没有别的男人对她表示过兴趣。显然没人看见她跟甘沃特或者她哥哥以外的人在一起过。

这些消息尽管还是让我们原地踏步，不过我们至少知道这个方向是对的。我们讨论的结果是：除了甘沃特，这三年里她至少还有一个男人。除非我们大错特错，否则她应该不是那种会拒绝男士献殷勤的女人；正相反，她应该是生来就爱招惹男人的。如果真有第三者，他还藏得这么严，就更说明他跟甘沃特的死大有关系。

我们查不到德克斯特兄妹到旧金山前住在哪里，不过我们对他们早期的生活也不是很有兴趣。当然，当年的情人有可能最近又回到了她身边，不过就算如此，要找出最近的联系也比几年前的更容易。

甘沃特的儿子认为德克斯特兄妹是为了钱。经过深入调查，我们对这一点深信不疑。他们所有的活动都在证明这一点，尽管他们过去真的没犯过法。

我又去找克丽达·德克斯特，在她公寓耗了一下午，问她一个又一个关于旧情人的问题。为了甘沃特和他的一百五十万，她把谁甩了？她的答案永远是没有这样的人——这我可不信。

我们日夜跟踪克丽达·德克斯特，不过没有半点进展。或许她怀疑有人监视她，所以很少离开公寓，而且即使离开，原因也是无懈可击的。不管她在不在家，我们都派人在她公寓附近监视着，没发现有人前去探访。我们监听她的电话，同样一点消息也没得到。我们还掌控了她的信箱——她一封信也没收到，连张垃圾广告也没有。

与此同时，我们知道了钱包里那三张剪报的来源——分别是纽约、芝加哥和波特兰报纸的私人广告栏。波特兰的剪报是命案前两天登的，芝加哥那张是发生命案的四天前，纽约那张则是五天前。这三份报纸在命案当天都有可能出现在旧金山的书报摊上——等着有心人买下来，做成剪报混淆探长的视听。

侦探社的巴黎特派员足足找到了六个埃米尔·邦菲斯，还有另外三个邦菲斯的线索，不过他们跟命案都毫无关系。

奥嘉和我已经不再担心埃米尔·邦菲斯了——这个角度行不通。我们现在全力以赴新的任务：找到甘沃特的情敌。

日子就这样过去了，事情也就这样进行下去，直到麦登·德克斯特该从纽约回家的那一天。

我们纽约分社在他离开纽约前一直盯着他，向我们报告了他离开的时间，所以我知道他要搭哪班火车。我想在他们兄妹见面前问他几个问题，他可能知道一些答案。而且如果我能在他妹妹警告他闭嘴之前问他问题的话，他或许愿意开口。

要是我知道他长什么样的话，我大可以趁他在奥克兰下火车时拦住他。但我不认识他，也不想带上查尔斯·甘沃特或其他什么人帮我的忙。

所以当天早上我就去了萨克拉门托，在那儿搭上他的火车。我把我的名片放在信封里，交给了车站的一个小弟，然后跟着他一节一节地穿过车厢。他一路喊着：“德克斯特先生！德克斯特先生！”

在最后一节车厢里——高级观景车厢——一名纤瘦的黑发男子穿着合体的粗呢衣服，原本正看着窗外的月台，听到小弟的喊声后，他回过头来招了招手。

我趁他紧张兮兮地撕开信封看我的名片时打量着他。他的下巴微微发颤，强调出那张脸的软弱——就算在最佳状态时也不可能表现得多强硬。我估算他的年纪在二十五到三十之间。他的头发中分，整齐地向两边垂下来；表情丰富的棕色大眼睛，小巧精致的鼻子，干净整齐的棕色胡子，又软又红的嘴唇——正是那种类型。

他把视线从名片上抬起时，我一屁股坐在他旁边的空位上。

“你是德克斯特先生？”

“是的，”他说，“想必你是为了甘沃特命案找我吧？”

“嗯，我想问你几个问题。我正好在萨克拉门托，所以就想在乘火车时顺便问你一些问题，免得占用你太多时间。”

“如果帮得上忙的话，”他跟我保证，“我很乐意效劳。不过我已经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们纽约的探员了，对他们来说好像没什么用。”

“呃，你离开纽约以后，情况有点变化。”我一边说话一边仔细观察他的脸，“当时我们觉得没有价值的信息，可能正是我们现在要找的。”

我停了下来。他舔了舔嘴唇，避开我的目光。他或许什么都不知道，不过真的非常紧张。我假装陷入深思，等了他几分钟。如果拿捏对了，我有信心把他知道的事情全问出来。他看起来不像个硬汉。

我们的头挨得很近，所以车厢里其他四五个乘客听不到我们说什么，这种情况对我非常有利。每个侦探都知道这个办法：面对生性软弱的人，只要把脸凑上去大声讲话，想得到信息——甚至坦白交代——都很容易。这里我没法大声讲话，但是只要脸凑得很近，就是我的优势。

“你妹妹认识的男人里头，”我终于开口道，“除了甘沃特先生以外，谁最殷勤？”

他大声地咽了咽口水，看向窗外，扫了我一眼，又看向窗外。

“说真的，我说不上来。”

“好吧，那咱们换个方式。咱们来一个一个地讨论一下对她有兴趣，或者她感兴趣的男人。”

他继续瞪着窗外。

“第一个是谁？”我逼问道。

他转回眼睛跟我对视了一秒钟，显得柔弱无助。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傻，我作为她哥哥，竟然没法告诉你克丽达在碰到甘沃特以前对谁有过兴趣。据我所知，她在碰到他以前，从来没有对哪个男人有过一丁点儿感觉。当然也许她有过，但我什么也不知道，不过——”

听起来确实很傻！跟我讲过话的那个克丽达·德克斯特——奥嘉口中的“狡猾的小猫”——在我看来不可能那么久都没有一个男人。我眼前这个漂亮的小个子在撒谎，没有别的解释。

我竭尽全力地逼他，不过当天傍晚抵达奥克兰时，他还是坚持着最初的说法：他妹妹的追求者里，他只知道一个甘沃特。我知道我犯了大错，低估了麦登·德克斯特。我不该那么急着想要把他吓唬住，不该那么直接地问他我最想知道的问题。他要么比我想象的强硬得多，要么就是急于掩护凶手，这一点我没想到。

不过我至少知道了，如果德克斯特在撒谎——这一点应该毋庸置疑——那么甘沃特的确有情敌，而且麦登·德克斯特认为，或者说知道这个情敌杀了甘沃特。

我们在奥克兰下车时，我知道自己已经吃了败仗，他不会松口了，至少当天晚上不会。不过我还是黏着他不放，紧跟着他上了到旧金山的渡船。尽管他明显想摆脱我，但出人意料的事也未必不会发生，所以开船以后，我继续盘问他。

过了一小会儿，一个大个子男人向我们坐的地方走来。此人穿着浅色长外套，背着一个黑袋子。

“嗨，麦登！”他跟我的同伴打招呼，伸开双臂大步向他走来，“我刚上船，正想给你打电话呢。”他放下袋子，两人热情地握起手来。

德克斯特转向我。

“这位是史密斯先生，”他跟我介绍说，又把我也介绍给大块头，还补充说，“他在这儿的大陆侦探社工作。”

最后这句显然是在告诉史密斯小心行事。我吓了一大跳，全身神经都警觉起来。不过渡船很挤，放眼望去有上百人在我们旁边。我放下心来，笑着跟他握手。不管史密斯是谁，不管他跟命案有什么牵连——如果他没有的话，德克斯特何必这么着急地告诉他我的身份？——他在这儿什么也做不了。周围的人群是有利于我的。

那是我当天犯的第二个错误。

史密斯的左手伸进了他的外套口袋。那种式样的长外套有一条垂直拉缝，不用解扣子就能摸进衬里口袋。他的手已经进了拉缝，外套掀开了，我可以看到他手上握了把短管自动手枪。其他人的视线都被挡住了，只有我能看见枪正对着我的腰。

“咱们到甲板上去？”史密斯问道，在我听起来像是命令。

我犹豫起来。我不想离开周围那些什么也不知道的或坐或站的人群。不过史密斯的那张脸看来不像一个行事谨慎的人，他似乎可以轻易地忽略上百个目击者。

我转身穿过人群。他走在后面，右手亲昵地搭在我肩上，左手在外套底下用枪抵着我的脊梁骨。

甲板上空无一人。旧金山海湾冬夜的雾像雨一样湿，笼罩着船和水面，把所有人都赶到里面去了。雾包裹着我们，能见度太差了，虽然头上有灯亮着，我还是连船尾都看不到。

我站住了。

史密斯捅了捅我的背部。

“再远一点，我们好讲话。”他在我耳边大声说。

我一直走到栏杆边上。

然后我整个后脑勺都火烧火燎地疼起来……我开始眼冒金星……金星越来越大……向我冲过来……

半昏迷！我发现自己机械地浮在水面上，正努力地挣脱长外套，后脑勺突突地跳着，双眼发烧。我感觉自己很沉很沉，好像喝了好几加仑的水。

浓雾低低地附着在水面上方，什么也看不到。等我终于甩掉那件沉甸甸的外套，脑袋才清醒了一些。不过随着意识回来，疼痛也加重了。

我左边出现了雾蒙蒙的光，又消失不见了。在迷雾里，十多只不同音量的雾号从四面八方响起。我不再游泳，仰面漂在水面上，想弄明白我到底在哪儿。

过了一会儿，我分辨出那呻吟一样的声响是阿卡塔兹警笛均匀的长鸣，但对我没有任何帮助。声音从雾里传来，辨不出方向——好像是从头顶上直接向我砸下来的。

我在旧金山湾的什么地方，这就是我知道的全部，虽然我怀疑水流正把我往外推向金门大桥。

又过了一会儿，我知道我已经漂离了奥克兰渡船的航线——好一阵子没有船开过我身边了。我很高兴自己不在航线上了，这种大雾天，船更可能直接撞到我，而不是把我捞起来。

水开始让我觉得冷。我转过身来继续游泳，游得很慢，一方面可以保持血液循环，一方面又不耗费更多的体力，以便等有明确目标时，我还有力气游过去。

有支雾号的轰鸣声越来越近，不一会儿，船上的固定灯光开始进入我的视线。索萨利多的渡船，我想。

船离我很近，我声嘶力竭地喊，直到喘不过气来，嗓子也哑了，不过哭丧一样的汽笛淹没了我的喊声。

船走了，雾又合了起来。

水流更强了，试图引起索萨利多渡船注意的努力让我更加虚弱。我漂在水面上休息，水流想把我冲到哪里就冲到哪里吧。

突然又有一盏灯出现在我前面，停了一小会儿，然后消失不见。

我开始大喊，疯狂地划着四肢，想游到灯光刚才出现的地方。

我再也没有看到它。

倦意袭来，还有一种无力感。湾水不再冰冷，舒服、适意的麻木让我感到温暖。头不疼了，里面什么感觉也没有了。光消失了，但是雾号声……雾号声……雾号声在我前面，在我后面，在我两边烦着我，激怒着我。

要不是呻吟似的雾号声，我会放弃一切努力的。号角声是我目前唯一不满意的地方——水流感觉很舒服，疲倦感觉很舒服，但号角声在折磨我。我怒气冲冲地诅咒它，决定游到听不见它的地方，然后在安静友善的浓雾中睡去……

偶尔我会打个盹儿，但又被如泣如诉的号角声吵醒。

“去死吧雾号！去死吧雾号！”我大声抱怨着，一遍又一遍。

没过多久，我发现其中的一支正从后面向我压过来，声音越来越大。我转过身来等着，朦胧的灯光和蒸汽进入我的视线。

为了不溅起水花，我万分小心地游向一边。等那讨厌的东西开走后，我就可以睡觉了。船灯和我擦肩而过后，我对着自己窃笑，觉得能避开船还挺厉害的，有种白痴般的胜利感。去他妈的雾号……

活着——求生的渴望——猛地涌回了我体内。

我对着驶过的船拼命地喊，竭尽全力地向它游去。在划水的间隙，我把头伸出水面大喊。

那天晚上第二次醒来时，我正躺在一辆移动的行李车上，周围挤满了男男女女。他们走到车边上，好奇地盯着我看。我坐起身来。

“我们这是在哪儿？”我问道。

一个脸色发红的穿制服的小个子男人回答了我的问题。

“刚到索萨利多。躺着别动，我们送你上医院。”

我环顾四周。

“这船还有多久回旧金山？”

“马上就走。”

我滑下卡车，回头上船。

“我跟它走。”我说。

之后的半小时，我在湿衣服里浑身发抖，嘴紧紧地闭着，以免牙齿像掷骰子一样磕出响声。在渡船大楼边，我上了出租车，回到自己的公寓。

一进家门，我灌了半品脱威士忌，拿了条粗毛巾使劲往身上擦，皮肤都擦痛了。除了虚脱和更严重的头疼外，我觉得我又活过来了。

我打电话找到奥嘉，要他马上来我公寓，紧接着又打给查尔斯·甘沃特。

“你见到麦登·德克斯特了吗？”我问他。

“还没呢，不过跟他通过电话。他一回城就打电话来了。我要他明早跟我在艾伯纳西律师的办公室见面，谈谈他帮父亲打理的生意。”

“你能不能现在打给他，说你明天临时有事得出城，一早就得走，所以你今晚就想到他公寓跟他见面。”

“好啊，如果你需要我这么做的话。”

“很好！就这么做吧，我过一会儿就去你那儿，咱们一块儿去找他。”

“这是怎——”

“见面时再说吧。”我打断了他。

我换好衣服时，奥嘉到了。

“看来他跟你讲了什么？”他知道我打算在火车上盘问德克斯特，所以直接问道。

“对，”我酸溜溜地说，“不过我都快忘了是什么了。我从萨克拉门托一路盘问到奥克兰，他一个字也没说。在回来的渡船上，他把我介绍给一个叫做史密斯的人，还告诉史密斯先生我是个侦探。听好了，这可是发生在人挤人的渡船上。史密斯先生用枪抵着我的腰，押着我走上甲板，猛敲我的后脑勺，把我丢进海湾里。”

“你玩得很开心，是不是？”奥嘉笑笑，又皱起眉来，“看来史密斯是咱们要的人——甘沃特就是被这家伙干掉的。可他为什么要把你推到水里，这不是自败形迹吗？”

“这问题太难，”我一边承认，一边翻找着帽子，看看哪顶对我淤青的脑袋会更合适，“德克斯特知道我在找他妹妹的旧情人，当然他一定以为我知道很多内幕，要不然他不会那么没策略的——当着我的面告诉史密斯我的身份。”

“可能是德克斯特因为昏头而在渡船上出了那个纰漏后，史密斯想，即使不是马上，我也很快就会去找他的麻烦。所以他就冒个大险把我除掉。不过一会儿以后我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我一边说，一边下楼去找来接我们去甘沃特家的出租车。

“你不会还指望着能看到史密斯吧？”探长问。

“不会，他会藏起来躲躲风头的。不过麦登·德克斯特可得出面来保护自己。他有不在场证明，所以不必担心惹上实际动手的嫌疑。再说他以为我已经死了，所以他越是公开出面就越安全。不过他一定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虽然不一定真的参与了。就当时的能见度来看，他没跟史密斯和我上甲板。反正他会在家，而且这回他一定会开口——开口讲他自己的小故事。”

我们到查尔斯·甘沃特家时，他正站在前廊台阶上。他爬上出租车，和我们一起去德克斯特家。一路上甘沃特问了无数个问题，但我们没时间回答任何一个。

“他在家等你？”我问他。

“对。”

然后我们下了出租车，走进公寓大楼。

“甘沃特先生要见德克斯特先生。”他告诉总机台前的菲律宾男孩。

男孩用对讲机讲话。

“直接上去。”他告诉我们。

在德克斯特家门口，我抢在甘沃特前面按了门铃。

克丽达·德克斯特开了门，当我绕过她进了公寓后，她琥珀色的眼睛睁大了，笑容也消失了。

我迅速走过小走廊，进了第一间开着门，里面有光的房间。

然后跟史密斯碰了个面对面！

我们都吓了一跳，但显然他吓得更严重。我们谁都没想过会碰到对方，只不过我知道他还活着，而他却把握十足地认为我已经沉到湾底了。

在他还没有回过神采取行动时，我趁机前进了两步。

他一只手向下伸去。

我伸出右拳打在他脸上——把我一百八十磅身体里的力气都使上了，再加上我在水里每一秒钟的记忆，还有我每一下的头疼。

他的手已经伸下去抽枪了，来不及回来挡住我这一拳。

当我的拳头打在他脸上时，我的手咔嚓响了一下，接下来就麻木了。

不过他倒下了——而且躺在地上起不来。

我跨过他的身体，躲在对面房间的门口，左手拿着枪。

“德克斯特就在这附近！”我扭头对奥嘉喊，此刻他跟甘沃特和克丽达正从我刚才通过的门走进来，“眼睛睁大一点！”

我冲进公寓其他四个房间，打开所有柜子门，搜了所有地方，一个人也没找到。

然后我回到史密斯倒下的地方。克丽达·德克斯特正在救史密斯，奥嘉和甘沃特在旁边帮忙。

探长扭过头看我。

“你以为这家伙是谁啊？”他问。

“我朋友史密斯先生。”

“甘沃特说他是麦登·德克斯特。”

我看着查尔斯·甘沃特，他点点头。

“是麦登·德克斯特。”他说。

我们忙了将近十分钟，德克斯特才睁开眼睛。

他一坐起来，我们就连珠炮似的向他发问，希望在他神志清醒以前能问出些什么——但他没有那么不清醒。

我们从他嘴里得到的所有答案是：“你们可以把我抓起来。如果我有什么要说的，也只跟我律师讲，别人谁也不说。”

克丽达·德克斯特在她哥哥清醒以后往后退了退，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看着我们，此刻突然走上前来揪住我的胳膊。

“你抓住了他什么把柄？”她霸气十足地问。

“我现在可不想讲，”我回嘴，“不过倒是可以透露一点：我们打算给他一个机会，让他在一个又好又现代化的法庭上，证明他没杀利奥波德·甘沃特。”

“他当时人在纽约！”

“不在！他找了个朋友用麦登·德克斯特的名义到纽约帮甘沃特谈生意。这人要真是麦登·德克斯特的话，他离纽约最近的那一次，也不过是在那艘渡船上跟他朋友见面，拿回跟B.F.和F.钢铁公司交易的文件。然后他得知我无意间识破了他的不在场证明，虽然当时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她转过身来看着她哥哥。

“是这样吗？”她问他。

他对她冷笑了一声，继续用手指头摸着他下巴刚才被我拳头打中的地方。

“该说的我都会跟律师说的。”他又说了一遍。

“是吗？”她狠狠地看了他一眼，“哼，我现在就把我该说的说出来！”

她又一次转过身来看着我。

“麦登根本不是我哥哥！我叫伊薇。大概四年前，麦登跟我在圣路易认识，一起流浪了一年多，然后来到旧金山。他以前是江湖骗子，现在还是。七八个月前他认识了甘沃特先生，把他骗得团团转，要他买下自己的一项假发明，把他带到我这儿几次，说我是他妹妹。我们对外向来以兄妹相称。”

“等甘沃特先生来了几次以后，麦登打算换个玩法。他觉得甘沃特先生喜欢我，如果设个大圈套的话，我们可以得到一大笔钱。我负责勾引甘沃特，把他迷得神魂颠倒，离不开我。然后我们就抓住他一个把柄——叫他见不了人的把柄，敲他一大笔钱。”

“起初一切顺利，他迷上了我——深深地迷上我，然后向我求婚。我们从没想到这层，原本是想勒索他的。不过当他请求我嫁给他的时候，我打算让麦登住手了。我承认这跟老头的钱有关系——有挺大关系——但我已经开始有点爱上他了。他在很多方面都好得不得了，比我认识的其他人都好。”

“所以我就告诉了麦登这一切，建议他放弃原计划，让我嫁给甘沃特。我保证麦登不会没钱花——我知道甘沃特先生对我是有求必应的。我跟麦登摊牌，说我喜欢甘沃特先生，但他是麦登找来并介绍给我的，所以我没打算丢下麦登不管；我会尽我所能帮他。”

“可是麦登不听。其实照我说的做，将来他会拿到更多钱，但他只想马上发一笔小财。更没道理的是，他竟然吃起醋来，有天晚上还打了我！”

“这就没什么好说的了。我决定扔下他。我对甘沃特先生说，我哥哥死活不让我嫁给你。他也早看出麦登心怀不满，所以他就安排麦登到东岸去处理钢铁交易，我们好趁他不在时去旅行结婚。当时我们以为麦登完全蒙在鼓里，但我早该想到他会识破的。我们本来打算离开一年，到时候我想麦登应该已经把我忘了。如果他没忘，还想找我麻烦的话，我也能想出法子来对付他。”

“一听说甘沃特先生遇害，我就觉得是麦登下的手。可后来又得到确切消息，说他第二天真的在纽约，所以我想我误会他了，也很高兴他没惹事。不过现在——”

她转过身面对她以前的同伙。

“现在我希望你去死，你个大笨蛋！”

她又转身面向我。这会儿她可不是狡猾的小猫了，而是一只怒气冲天、满嘴白沫、张牙舞爪的大猫。

“替他去纽约的家伙长什么样？”

我描述了一下跟我在火车上讲话的男人。

“伊凡·费特。”她想了一会儿后说，“他是麦登以前的同伙，你八成可以在洛杉矶找到他，给他点苦头吃，他会把他知道的都说出来的——他不是硬骨头！不过我觉得麦登在搞什么鬼他也是事后才知道的。”

“这下你高兴了？”她啐了麦登·德克斯特一口，“开场戏这么演还不错吧？你坏了我的好事，对不对？好，从现在起到你被吊死之前，我要把我所有的时间都用来帮他们吊死你！”

她可是说到做到。在她的帮助下，我们轻而易举地搜集到了送他上绞刑架的其他证据。而且照我看，她对麦登所做的事情一点儿也不会影响到她继承七十五万美元的心情。她现在可是一个备受尊敬的女人，而且很高兴能甩掉那个骗子。

[1]指老式男衬衫上用于固定假领子的扣子。

金色马蹄铁

“这回我没什么刺激的生意给你，”万斯·里奇蒙一边跟我握手，一边说，“我要你帮我找个人——这个人不是罪犯。”

他的声音里带着歉意。这位身材瘦高，面带菜色的律师以前给我的工作都涉及枪战和其他形式的暴力，所以我猜他以为如果工作没有以前的那么刺激，我就会睡着的。他这个想法在我二十出头，刚刚加入大陆侦探社的时候可能是对的。但十五年一晃而过，我对粗暴的东西已经不太有胃口了。

“我要你找的男人，”我们坐下后，律师继续说，“是个英国建筑师，名叫诺曼·阿什克拉夫特。他大概三十七岁，身高五英尺十英寸，体格健壮，白皮肤，金头发，蓝眼睛。四年前他是个典型的体面英国人，不过现在可能变了——我觉得这四年他吃了不少苦。”

“故事是这样的。四年前阿什克拉夫特夫妇住在英国的布里斯托尔。阿什克拉夫特太太似乎生性善妒，而他又过度敏感，容易激动。另外，他只是工薪阶层，而他太太却从父母那儿继承了一笔不小的遗产。阿什克拉夫特对有个有钱的太太这件事相当敏感——他想尽办法来表示自己不花她的钱，对有钱的太太也不是太在意。很蠢，是的，不过这就是他那种个性的男人要摆的姿态。有天晚上她指责他多看了别的女人几眼，他们吵了起来，他就收拾行李走人了。”

“不到一个星期她就后悔了，尤其是认识到她的疑心除了嫉妒以外毫无根据。所以她就想找回他，不过他已经走了。她从布里斯托尔一路追到纽约，又到了底特律——他在当地酒醉闹事之类的，因此以妨害治安的罪名被捕并罚了钱。之后他就完全没了消息，直到十个月后突然从西雅图冒出来。”律师翻了翻他桌上的一堆文件，抽出一份备忘录。

“一九二三年五月二十三号，他在当地一家旅馆的房间里开枪打死了一名入室抢劫犯。西雅图警方好像怀疑事有蹊跷，不过查无实据。他杀的人确实是入室抢劫犯。接着阿什克拉夫特又不见了，直到一年前才又有了他的消息。之前阿什克拉夫特太太在美国各大主要城市报纸上的私人广告栏都登了广告。”

“有一天她收到了他的一封信，是从旧金山寄来的，内容非常正式，只是要求她别再登广告了。信中说，虽然他已经不再用诺曼·阿什克拉夫特这个名字，但还是不希望一读报纸就看到它。”

“她给他寄了封信，地址是西雅图邮局的邮件领取窗口，又登了个广告告诉他。他回了信，冷嘲热讽的。她又写信要他回家，他拒绝了，不过好像也不再那么记恨了。他们又通了几次信，她知道他染上了毒瘾，而他残存的自尊不容许他那样——至少得恢复到有一点从前的影子才能回到她身边。她说服他接受她的钱来戒毒。她每个月把钱寄给他——经由这里的邮件领取处。”

“同时她处理了英国的产业，反正她在那里也没有什么近亲值得牵挂了。然后她来到旧金山，等她丈夫准备好回家时迎接他。一年过去了，她还是按月寄钱，她还在等他回心转意。他多次拒绝见她，而且他的信也闪烁其词，写的都是他的痛苦——这个月战胜了毒瘾，下个月又旧态复发。”

“当然，这时候她已经开始怀疑了，怀疑他不想回到她身边，怀疑他不想戒毒，只是简单地把她当成银行。我劝过她暂时不要按月寄钱，她不听。你知道，她觉得丈夫落到现在这个地步要怪她。她觉得是她当初莫名其妙的妒火害他堕落的，而且也担心自己做出什么事的话会进一步伤害他，或者让他自我伤害。这件事她已经铁了心要做到底。她要他回来，要他恢复正常；如果他不肯，她也心甘情愿地养他下半辈子。不过她想知道等着她的到底是什么，想结束目前这种痛苦的未知状态。”

“我们想请你找到阿什克拉夫特。我们想知道他有没有一点点可能再回归正常生活，还是已经完全无可救药。这就是你的工作：找到他，尽可能了解他的情况。我们会根据那些消息来决定是想办法安排他们会面，期待她可以影响他，还是完全没必要见面。”

“我试试看吧，”我说，“阿什克拉夫特太太每个月什么时候寄钱给他？”

“每月一号。”

“今天是二十八号，这样我就有三天时间来处理我手头的工作。有他的照片吗？”

“很不幸，没有。他们大吵一架以后，她气得把所有会让她想到他的东西全毁了。”

我站起来，伸手去摘我的帽子。

“二号见。”我离开办公室时说。

一号下午，我去邮局找勒斯克，他是负责分领处的警察。

我告诉勒斯克：“我听说有个从北方来的小偷要到这边的窗口拿信，你能帮忙让我看他一眼吗？”

邮局警察要遵守严格的规章制度，不允许协助私家侦探，除非重大刑事案件。不过如果遇到一个和气的警察，你就可以蒙混过关了。跟他编个谎话，万一事发了他也有借口。至于他认为你说的是真是假，那是无所谓的。

所以不一会儿我又下了楼，在能看到A—D窗口的范围内晃悠。窗口工作人员也接到指示，有人来领阿什克拉夫特的信时给我信号。现在还没有他的信，阿什克拉夫特太太寄的信当天下午不太可能送到。不过我为了预防万一，一直溜达到所有窗口都关上了为止。

第二天早晨，十点过后不久我又开始行动了。有个工作人员给了我信号。一个身穿蓝色西装，头戴灰色软帽的小个子男人拿着封信从那个窗口往外走。那个人大概四十岁，不过看起来很显老。他脸色苍白，走路也不利索，衣服很久没有洗熨过了。

他径直朝着我翻弄文件的台前走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大信封。我瞟了一眼，只能看到信封正面已经贴好邮票并写好地址了。他把有地址那面朝着他自己，把他才从窗口拿来的信放进去，反着舔封口，这样谁都不可能看到信封正面了。然后他又小心翼翼地压平封口，转身走向邮箱。我跟在后面。此时除了摔跤这种百试不爽的老办法之外，也没别的好把戏了。

我超过他，紧贴过去，假装不小心在大理石地板上滑了一下，撞到他，假装为了保持平衡而一把将他抓住。我的特技表演中途出了差错，还真滑倒了，结果两人像摔跤选手一样双双倒地。

我七手八脚地爬起来，把他也拉起来，含糊地说抱歉。为了抢先摸到正面朝下的信封，我几乎把他推开了。我把信封交给他时还得翻个面才能看到地址：

爱德华·博安农先生

金色马蹄铁咖啡店

蒂华纳，加利福尼亚低地

墨西哥

我看到了地址，不过也露了馅。这名蓝衣小个子绝对知道了我是为了那个地址才去撞他的。

我掸了掸身上的灰，他把信投进邮箱。他没有回头从我身边走，而是径自向通往教会街的出口走去。我可不能这样放过他，在找到阿什克拉夫特以前我不能把他吓跑。我得再试一个跟滑倒在地板上一样古老的伎俩，于是我跟上了这个小个子。

当我凑到他旁边时，他正扭过头来看是不是有人跟踪。

“嗨，米基！”我招呼道，“芝加哥一切都好？”

“你认错人了。”说话时，他灰色的嘴唇基本没怎么动，也没停下来，“我不知道芝加哥的什么事情。”

他的眼睛是淡蓝色的，瞳孔像针眼——长期使用海洛因或者吗啡的结果。

“少装蒜，”我说，“你今天早上才从车上下来。”

他在人行道上停下来，面对着我。

“我？你以为我是谁？”

“你是米基·帕克。荷兰佬招出你来这儿了。”

“你有病，”他不屑地笑道，“我不知道你他妈的在扯什么！”

这没什么——我也不知道。我的右手插在长外套口袋里，向着他抬起来。

“现在我来告诉你。”我吼道。

他躲开了我鼓囊囊的口袋。

“唉，听着，老哥！”他哀求道，“你弄错人了——说正经的，我不叫米基·帕克，我在旧金山已经整整一年了。”

“你得证明给我看。”

“可以，”他兴奋地说，“你跟我从这边走，我带你去看。我叫瑞恩，一直住在第六大街拐角处。”

“瑞恩？”我问。

“对——约翰·瑞恩。”

这下我可要扣他几分。这个国家里一次都没有用过这个假名的老痞子不超过三个，这简直就是痞子的注册商标！

这位约翰·瑞恩带我走到了位于第六大街的一所房子前。房东太太五十岁左右，脸部线条像用斧子劈出来的，露出来的胳膊上汗毛很重，肌肉发达，好像一个乡下铁匠。她明确地告诉我，她的房客的确在旧金山待了好几个月了，而且她记得这两个月来她每天至少看到他一次。就算我真的怀疑这位瑞恩是我捏造出来的那个来自芝加哥的米基·帕克，我也不会相信这个女人的话。但正因为不是这样，我也就装作对这个答案很满意。

看起来好像一切都没问题了，瑞恩先生被我骗住了，真的相信我把他错当成了另外一个混混，而对阿什克拉夫特的信没兴趣。事情就这么算了的话，我的事应该很保险——相当保险。不过某些细节还是让我很烦恼：这小子吸毒，而且给我的名字听起来假兮兮的，所以……

“你靠什么生活？”我问他。

“我好几个月都没事做了，”他侃侃而谈，“不过我打算下星期跟个哥儿们合伙开个小餐馆。”

“咱们上你房间去，”我提议道，“我想跟你谈谈。”

他不怎么热情，不过还是带我上去了。他在三楼有两个房间和一个厨房，都又脏又臭。

“阿什克拉夫特人呢？”我劈头问他。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嘟囔道。

“你最好想清楚了，”我奉劝道，“否则精神病院里可是有很不错的牢房等着你呢。”

“你从我身上什么也得不到。”

“是吗？把你当流浪汉关上一两个月怎么样？”

“流浪汉？去他妈的！”他吼道，“我口袋里可是有五百块钱的！”

我对他咧咧嘴。

“瑞恩，你应该知道，在加州就凭一点儿零钱是没法混的。你没有工作，不能证明你的钱从哪儿来。流浪罪就是专门为你这种人量身定做的。”

我觉得他贩卖毒品。如果是这样的话——或者做其他什么违法生意——一旦被当成流浪汉抓起来，他的身份就会曝光。他八成会出卖阿什克拉夫特保住自己，特别是就我所知，阿什克拉夫特没干过犯法的事儿。

“如果我是你，”当他瞪着地板考虑时，我继续说道，“我会做一个遵纪守法的好人，现在就乖乖招了。你是——”

他在椅子上左右扭动，一手探到背后。

我把他踢下椅子。

我们中间隔着桌子，否则我会够得到他的。结果我打他下巴的那一拳打到了他胸脯上，将他打倒在地。晃动的椅子倒在他身上。我拎起椅子，下了他的枪——是一把廉价的点三二口径镀锡手枪——然后回到桌边我的位子上。

他只有那么点儿一闪即过的斗志，然后哭着站起来。

“我都告诉你，我不想惹麻烦。这个阿什克拉夫特告诉我他只是在哄他太太。他要我每个月帮他拿封信，寄到蒂华纳，寄一次给十块钱。我是在这儿认识他的，六个月以前他往南去了蒂华纳，他在那儿有个女人。我答应帮他。我知道这里面牵扯到钱——他说是赡养费——但我不知道这有什么问题。”

“这个阿什克拉夫特是什么人？在干什么不法勾当？”

“不知道。有可能是个骗子——他长得一表人才。他是英国人，大部分时候都用爱德华·博安农当假名。他嗑药，我可不像他。”——亏他说得出来——“不过你也知道这种地方，什么样的人都有可能碰到。我不知道他有什么打算。”

我从他嘴里知道的就这么多。他不知道——或是不愿意——告诉我阿什克拉夫特在旧金山时住在哪里，跟什么人混。

等瑞恩一听我还要把他当成流浪汉送进大牢，他开始大喊大叫。

“你说过我要是招了的话，你就放我一马。”他哭喊道。

“我可没说过。就算我说过，你刚才亮出的枪也把咱们所有的协议一笔勾销啦。上路吧。”

找到阿什克拉夫特以前，我可不敢让他四处乱跑。如果我不抓他，还没等我走出三个街区他就会发电报通知我的猎物。不知道我的猎物会高高兴兴地往东、往南、往西，还是往北跑呢？

抓住瑞恩不放，这步棋还真走对了。他在警局按指纹时，我才发现他叫弗雷德·鲁尼，外号“咖啡”，是毒贩兼走私贩，从莱文沃思的联邦监狱逃出来，还有八年刑期没服呢。

“你可不可以把他严加看守几天？”我问市立监狱的监狱长，“只要他不能出去通风报信，我的事就会办得顺利一点。”

“没问题，”监狱长答应道，“联邦人员两三天内还不会过来拿他，我会把他的嘴封到那个时候。”

我离开监狱直接去了万斯·里奇蒙的办公室，把我查到的事情告诉他。

“阿什克拉夫特在蒂华纳收信。他用爱德华·博安农的名字住在那儿，也许还有个女人。我刚刚把他的朋友——一个帮他寄信的在逃犯——送进了大牢。”

律师伸手拿起听筒，拨了个号码。“阿什克拉夫特太太在吗？……我是里奇蒙先生……没，还没找到他，不过我想我们知道他人在哪里……嗯……十五分钟以内。”

他挂上电话站起来。

“咱们上阿什克拉夫特太太那儿去。”

十五分钟后，我们在杰克逊街靠高甫区的地方下了里奇蒙先生的车。房子是三层高的白色石头建筑，前面有围着铁栏杆的小草坪，精心打理过。

阿什克拉夫特太太在二楼的客厅接待了我们。她个子很高，不到三十岁，一袭灰裙子将她衬托得苗条优美。最适合她的形容词是清亮：眼睛湛蓝，皮肤白里透红，头发是淡棕色。

里奇蒙把我介绍给她，然后我就告诉她我查到的消息——略过了蒂华纳的女人那一段，也没说她丈夫现在八成是个江湖骗子。

“有人告诉我阿什克拉夫特先生在蒂华纳。他六个月前离开了旧金山。他的信是由蒂华纳的一家咖啡店转寄的，收件人的名字是爱德华·博安农。”

她的眼睛快乐地亮起来，但她没有大呼小叫。她不是那种人。

她对律师说：“是我去看看呢，还是你去？”

里奇蒙摇摇头。

“都不行。你当然不该去，而我——目前是不能去。”他转向我，“你去。你会处理得比我好。你知道该做什么，怎么做。阿什克拉夫特太太不希望勉强他，不过她也不希望错过帮助他的机会。”

阿什克拉夫特太太向我伸出一只纤细但有力的手。

“你觉得怎么好就怎么做。”

这话一半是疑问，一半是托付。

“我会的。”我承诺道。

我喜欢这位阿什克拉夫特太太。

蒂华纳跟两年前我在的时候没什么差别。那条六七百英尺长，满是尘土的肮脏街道一如往昔，两边几乎都是酒吧。还有更脏的小巷，里面都是无法在大街上容身的低级酒馆。

午后不久，从圣地亚哥拉我过来的公共汽车把我扔在市中心。这是一天刚刚开始的时刻——我是说，大街上只有两三名酒鬼在狗群和流浪的墨西哥人中间晃悠，买醉的人群还在酒吧忙进忙出呢。

在下一个街区的中段，我看到一个很大的镀金马蹄铁招牌。我沿着那条街走下去，进入那个招牌后面的酒吧。这是一个典型的当地酒吧，进去后左手边是吧台，占了这建筑的一半长，另一头有三四台老虎机。吧台对面靠右手的墙壁边有个舞池，一直从前面的墙壁伸展到一个台子上，那上面有个脏兮兮的乐团正准备演出。乐团后头是一排低矮的隔间或者雅座之类的，朝着舞台开放，每一间里头都摆了一张桌子和两条长凳。

时候还早，只有几个顾客在场。我发现有个酒保在看我，他体格壮硕，脸色通红，是个爱尔兰人，红棕色的头发抹了油，打成卷盖在他原本就狭窄的前额上。

“我想找爱德华·博安农。”我小声对他说。

他对我翻了个白眼。

“我不认识什么爱德华·博安农。”

我拿出铅笔和纸，潦草地写上“咖啡被捕”，然后把纸推给他。

“如果有人说他是爱德[1]·博安农，想要这个消息，你能转达吧？”

“我想可以的。”

“很好。”我说，“我在这儿待一会儿。”

我朝里走，坐在其中一个隔间的桌子旁。一个瘦高的女孩在我还没坐稳时就一屁股坐在我旁边，她的头发不知怎么弄成了紫色的。

“请我喝杯酒？”她问。

她对我扮了个鬼脸，可能是想朝我笑笑的。但那张脸太吓人了，我只好从命，以免她再笑一次。

“好。”我说。服务生已经站在我身后了，我也给自己点了瓶啤酒。

我身旁的紫发女人一口喝干了她的威士忌，正要张嘴提议再来一杯——这儿的娼妓真是半点时间也不浪费——有个声音从我背后传来。

“科拉，法兰克找你。”

科拉蹙起眉头，朝我肩后望去，然后露出那个吓人的笑容，说道：“好吧，小天使，那就请你照顾我这位朋友了？”然后她离开了。

“小天使”滑进我旁边的位子。她个头不高，长得很结实，大概十八岁——一天都不会多，还是个孩子。棕色的短发卷曲着盖在一张男孩子气的圆脸上，眼睛在肆无忌惮地笑。

我给她买了杯酒，自己又点了瓶啤酒。

“你想什么呢？”我问。

“烈酒。”她朝我咧嘴笑笑——这笑跟她直勾勾看人的棕色眼睛一样男孩子气，“好几加仑烈酒。”

“还有呢？”我知道这会儿在我身边换人肯定有什么目的。

“听说你在找我的一个朋友。”小天使说。

“有可能。你有什么样的朋友？”

“呃，有这么个爱德·博安农。你认识爱德吗？”

“不，还不认识。”

“但你在找他？”

“嗯。”

“什么事？也许我可以传话给他。”

“别费心了，”我虚张声势地说，“你这位爱德可不是一般的难以接近。也好，反正吃亏的不是我。我再给你买杯酒，然后走人。”

她一跃而起。

“等等，我看看能不能找到他。你叫什么名字？”

“就叫帕克吧，其他的也行。”先前我跟瑞恩编的名字头一个蹦进我脑子里。

“你等着，”她一边朝后门走，一边回头嚷道，“我想我可以找到他。”

“我看也是。”我表示同意。

十分钟过去了，有个男人从酒吧前面走到我桌旁。他是个金发英国人，不到四十岁，身上所有绅士的特点都消失了。不过他也不是完全不可救药。你可以从他空洞的蓝眼睛、眼袋和嘴巴旁边模糊的皱纹和松弛的线条，还有灰暗的肤色中清楚地看到他走下坡路的证据。他外表还算有吸引力——残存的健康还足以撑起场面。

他和我面对面坐下。

“你找我？”

“你是爱德·博安农？”

他点点头。

“咖啡几天前给抓起来了，”我告诉他，“现在没准儿已经坐上开往堪萨斯大牢的囚车。他知道我来这边办事，要我把这消息告诉你。”

他皱起眉毛看着桌子，又抬起头来看我，眼神凌厉。

“他还跟你说别的了吗？”

“他什么也没跟我说。这是别人传话给我的，我可没见到他。”

“你会在这儿待一阵子？”

“嗯，两三天吧。”我说，“我有一些紧急的事情要办。”

他笑了笑，伸出手来。

“谢谢你通知我，帕克。”他说，“如果你愿意跟我走几步的话，我请你喝真正的好酒。”

这我不反对。他领着我走出金色马蹄铁，拐进一条小巷子，向小镇和沙漠交汇处的一栋土坯房走去。进了前屋，他挥手招呼我入座，然后走进另外一间房。

“你想喝什么？”他隔着门叫道，“麦酒、杜松子酒、苏格兰威士忌——”

“就最后那个。”我打断了他的分类广告。

他拿来一瓶黑白牌威士忌、一根虹吸管，还有几个杯子。我们坐下来喝酒，喝一会儿，说一会儿，再喝一会儿，再说一会儿。两人都在装醉——虽然不一会儿我们就跟一对山羊似的，快撑死了。

最后变成了一场纯粹的喝酒大赛。他想把我灌成一摊烂泥——烂醉到可以毫无顾忌地吐出所有秘密，而我打的也是这个主意，所以两人都没多大进展。

“你……知道，”天快黑时他说，“我他妈的实在够贱。有个老婆——全世界最好的女人——要我回到她身边，诸如此类的。可我却赖在这里，成天喝得烂醉还吸鸦片。我原本会有大作为的。建……建……筑师哟，你知道——做得还很好呢。可我掉进了泥坑，跟这些人混一起，好像脱不开身了。不过我是有打算的——可不是随口说说而已。回到我老婆身边，她是世界上最好的女人。鸦片什么的统统要戒掉。你瞧瞧我，我看起来像鸦片鬼吗？当然不像！我在自我治疗，就是这么回事。我要你瞧瞧，我这就吸点鸦片，让你瞧瞧，吸不吸鸦片我自己可以做……做主。”

他迷迷糊糊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走进隔壁房间，又蹒跚地走回来，捧着一个银盘，上面是一套抽鸦片的精致设备——全是白银跟乌木材质的。他把东西撂到桌上，攥了支鸦片烟管朝我晃了晃。

“我请你抽一管，帕克。”

我告诉他我还是喝我的苏格兰威士忌好了。

“不然吸点儿可卡因吧。”他邀请道。

我回绝了可卡因，所以他就自顾自舒舒服服地瘫在桌旁的地板上，卷上烟烧起鸦片来。我们的同乐会继续下去——他吸他的毒，我灌我的酒——两人还是互相夸赞对方，为的是要对方漏个口风给自己。

半夜小天使进来时，我正灌下一大口好酒。

“看来你们两个过得不错。”她笑起来，俯身吻吻英国人乱蓬蓬的头发。

她坐在桌上，伸手拿起威士忌。

“一切都好得很。”我向她保证道——虽然我的口齿可能没那么清楚。

“矮个子，你一直醉醺醺的就好了，显得可爱多啦。”

我不知道我回应了那句话没有。我只知道，自己不久以后躺在地板上的英国人身边睡着了。

后面的两天跟第一天基本一样。阿什克拉夫特和我每天二十四小时腻在一起，那女孩一般也在。我们不是喝酒就是因为喝太多而睡着了。那三天我们大部分时间里都待在这座土坯房或者金色马蹄铁，不过我们还是抽空逛了镇上的大部分酒吧。周围发生的事有些我只有一个模糊的概念——不过我想每件事我应该都还至少知道一点点。

表面上，阿什克拉夫特和我都跟小偷一样假装痴呆，不过不管我们醉得多厉害，都没有懈怠猜忌对方的心——而且我们醉得真是可以。他定时抽他的鸦片烟管，我觉得那女孩不抽，但她喝烈酒真是海量。

过了三天这种日子，酒醒以后我搭车回旧金山，把我对诺曼·阿什克拉夫特——又名爱德华·博安农——所了解和猜测的事情列出了一张清单。

清单大致如下：

一、他就算不知道，至少也怀疑我南下看他是因为他太太。他的态度太轻松自然，招待我又太不遗余力，所以这一点毋庸置疑。

二、他显然已经决定要回太太身边了——不过是否会付诸行动还不一定。

三、他的毒瘾还不至于无可救药。

四、他有可能在太太影响之下振作起来，不过难说：身体上他虽然还没有沉沦到底，不过他已经尝过堕落的滋味，而且好像还挺享受。

五、小天使为他痴狂，不过他只是喜欢她，还没到交心的地步。

我在从洛杉矶到旧金山的火车上好好睡了一觉，所以在唐森街和第三大道交叉口的车站下车时，脑袋和胃都基本恢复了正常，神经也没有太大的问题。我吃了比过去三天吃得都多的早餐，向万斯·里奇蒙的办公室走去。

“里奇蒙先生在尤里卡。”他的速记员告诉我。

“可以给他打个电话吗？”

她同意了，也打了。

我跟律师说了我知道的还有猜测的事情，但没有提任何名字。

“我明白了。”他说，“你先去他太太家吧，告诉她我今天晚上给她写信。我大概后天就回城了，我想我们那时候再采取行动也不迟。”

我搭上一辆街车，在凡尼斯大道转车，然后走到阿什克拉夫特太太家。按铃没人应。我又按了几次，才注意到门廊里有两份早报。我看了看日期——一份是当天早上的，一份是前一天早上的。

有个身穿退色工作服的老人正在隔壁浇草坪。

“住这儿的人是不是出门了？”我问道。

“我看没有，后门开着呢，我今早看到的。”他停下来挠挠下巴，“不过也有可能出去了，”他缓缓说道，“仔细一想，我有好长时间——昨天起我就不记得看到过他们。”

我离开前门台阶绕到屋后，爬过后头的矮篱笆走上后门台阶。厨房门大概开了一英尺宽，里头不见人影，不过有水流声。

我重重地敲了敲门，没人应。我把门推开，走了进去。水声来自洗碗池，我往里看了看。

其中一个水龙头开着，在那细细的水流下面躺着一把刻刀，锋利的刀刃有将近一英尺长。那把刀是干净的，不过陶瓷洗碗池内侧——四散的小水花溅到的地方——布满了红褐色的斑点。我用手指甲抠了抠——是干了的血。

除了那个洗碗池，我没看出厨房里有什么不对。我打开餐具室，里边看起来好像什么事都没有。房间对面另外有道门通向前屋。我打开门，步入走廊。厨房里的光线太弱了，照不到那里。我在暮色中摸索着我知道的电灯开关，结果踩到一个软绵绵的东西。

我后退一步，从口袋里摸出火柴，点上一根。在我前面有一个人的头和肩膀摊在地板上，屁股和腿则在楼梯的下面几层——是那个菲律宾男孩，只穿着内衣裤。

他死了；一只眼被挖掉，脖子紧接下巴处被划了一道。我就算闭上眼睛也可以看到谋杀过程。在楼梯顶上，凶手的左手伸向菲佣的脸，拇指指甲挖入眼睛，把棕色脸庞往后推开，捏紧了他的棕色脖子凑向刀锋，狠狠一划，猛力把他推下楼梯。

我点的第二根火柴照到了开关。我开了灯，扣好我的外套走上楼梯。到处都是干了的血迹，二楼的壁纸沾上了一大片血污。我在楼梯口发现了另外一个开关，按了下去。

我走进走廊，探头看了看两个房间，里面好像没什么异常。然后我拐了个弯——猛一抽身，险些就要踩到一个躺在那儿的女人。

她脸朝下倒在地板上，两腿蜷起来，双手也蜷在胃部；穿着睡袍，头发扎了条辫子垂在背后。

我伸出手指头摸了摸她脖子后面，像石头一样冷。

我跪在地上看她的脸——我不想把她翻过来——是四天前给里奇蒙和我开门的女仆。

我又起身四下看看。女仆的头几乎碰到一扇关着的门。我绕过她把门推开。一间卧室，不是佣人的，布置得奢华精美，奶油色和灰色相间，墙上挂了法国版画。房里除了床铺外都井然有序。床罩、被子和床单皱成一团，高高堆在床铺正中——很大的一堆。

我弯下腰，开始拉床罩。沾了血的床单滑开了，我把被子整个掀起。

阿什克拉夫特太太死在那里。

她的身体蜷成一小团，脑袋耷拉着，脖子上的伤口深及骨头。她脸上有四条很深的抓痕，从太阳穴一直到下巴。蓝色真丝睡衣的一只袖子也被扯下来了，褥子和睡衣裤都泡在血里——她身上堆的东西太多，血干不了。

我把毯子给她盖上，侧着身绕开走廊内的尸体，从前面的楼梯走下来，打开更多的灯寻找电话。我在楼梯脚旁边找到了一个，先打电话到警察局，再打到万斯·里奇蒙的办公室。

“传话给里奇蒙先生，说阿什克拉夫特太太遇害。”我告诉他的速记员，“我在她家里，他可以打这里的电话联系我。”

然后我就走出前门，坐在最高一层台阶上，一边吸烟，一边等着警察过来。

我感觉糟透了。我这辈子见过很多死人，有时候远远多于三个，可是这次对我的影响很大。经过那三天的花天酒地，现在我的神经很脆弱。

我还没抽完第一根烟，警车就在转角呼啸而来。里面的人下了车，负责凶杀案的警探奥嘉第一个走上台阶。

“嗨，”他跟我招呼道，“这回你逮到了什么？”

“我发现了三具尸体，没再接着找。”我领他进门时说，“没准儿你这样的正宗探长可以找到更多。”

“你表现得已经不错了，小伙子。”他说。

我头昏脑涨的感觉过去了，开始急着想干活。

我先带奥嘉去看菲律宾男孩，然后是那两个女人。我们没再发现更多的尸体。其后的几个小时里，我们——奥嘉、他手下的八个人，还有我——都在忙具体工作。房子要从屋顶查到地窖，邻居得全部盘问，当初介绍仆人过来的职业介绍所也要一一审核；菲律宾男孩和女仆的亲戚朋友都要找到并问话；报童、邮差、杂货店送货员、洗衣工人也得一一找到、盘问、调查。

等成堆的报告送上来之后，奥嘉和我偷偷溜到书房，反锁了门。

“应该是前天晚上，是吗？星期三晚上？”当我们舒服地坐在皮椅上点着烟时，奥嘉嘟囔着。

我点点头。尸检医生的报告、门廊里那两份报纸，再加上邻居、杂货商和肉店的人从星期三以后都没见过他们，这几点综合起来看，星期三晚上——或是星期四一大早——应该是案发时间。

“依我看，凶手把后门撬开，”奥嘉一边在烟雾缭绕中瞪着天花板一边说，“到厨房拿了菜刀上楼。他可能直接去了阿什克拉夫特太太房里，也可能没有，总之没多久他就去了那里。阿什克拉夫特太太破了的袖子和脸上的伤说明她挣扎过。菲佣跟女仆听到吵闹声——也许是尖叫声——就跑到她房间去看出了什么事。很可能女仆到的时候凶手正好出来，就这么杀死了她。我猜菲佣看到他以后转身就跑，但凶手在后楼梯口追上了他，把他也干掉了。然后凶手下楼到厨房洗了手，扔了刀，走人。”

“听起来很有道理，”我附和道，“不过你没说凶手是谁，也没说他杀人的原因。”

“别催我，”他小声说，“我会说到那儿的。看来只有三种可能：凶手要么是杀人狂，要么是入室抢劫犯，因为被发现了所以发疯；要么就是哪个人因为什么事想干掉阿什克拉夫特太太，因为被两个仆人发现，就杀他们灭口。我个人觉得凶手的目标是阿什克拉夫特太太。”

“不错。”我喝了声彩，“现在请你听着：阿什克拉夫特太太有个先生在蒂华纳，是个不算太严重的瘾君子，跟一帮痞子鬼混。她想说服他回到她身边。他在那儿有个女人——年轻、为他疯狂，不怎么会掩饰自己，是一个挺强悍的小女人。他打算丢下那女的回家。”

“然后呢？”奥嘉轻声说。

“不过，”我继续说，“前天晚上我跟他还有那女孩都在蒂华纳——正是谋杀发生的时候。”

“然后呢？”

敲门声打断了我们的谈话。是个警员，来告诉我有电话找我。我下到一楼，万斯·里奇蒙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

“怎么回事？亨利小姐转了你的话，可她没告诉我细节。”

我把事情全告诉了他。

“我今晚就回去。”我讲完后他说，“你放手去做，不用有什么顾忌。”

“好，”我答道，“你回来时我可能已经出城了，可以通过侦探社联系我。我会发电报让阿什克拉夫特北上——以你的名义。”

里奇蒙挂了电话之后，我又打给市立监狱，问监狱长约翰·瑞恩——也就是弗雷德·鲁尼，也就是“咖啡”——是否还在那里。

“不在，联邦探员昨天早上把他带去莱文沃思了。”

我又上楼到书房，匆匆告诉奥嘉：“我要搭晚上的火车南下。这案子是蒂华纳人干的，我可以赌上自己的脑袋。我要发电报叫阿什克拉夫特北上，把他从那个墨西哥城支开一两天。如果他上这儿来，你就盯着他。我会告诉你他的长相，你可以到万斯·里奇蒙的办公室接他。”

所剩不多的半小时里，我拟了三封电报发出去。第一封是给阿什克拉夫特的。

爱德华·博安农，

金色马蹄铁咖啡店，

蒂华纳，墨西哥。

阿什克拉夫特太太已死。你能马上过来吗？

万斯·里奇蒙

另外两封是用密码写的，一封发给大陆侦探社堪萨斯分社，要他们派名探员到莱文沃思审问“咖啡”；另一封是要洛杉矶分社隔天派人到圣地亚哥跟我见面。

然后我就冲回我的房间，收拾了一袋子干净衣服，又在回圣地亚哥的火车上睡了一天。

第二天下午，我在圣地亚哥下了火车。当地人潮汹涌，热闹非凡——那天是新赛季的第一个星期六，很多人从边境过来看赛马。还有洛杉矶来的电影摄制组、帝国山谷的农民、太平洋舰队的水手、赌徒、游客、小偷，以及全国各地的普通人。我吃了午餐，在一家旅馆登记住宿，把袋子搁在那儿，然后就到美国格兰旅馆去接我发电报找来的洛杉矶探员。

我在大厅看到了他——一个满脸雀斑的小伙子，二十二岁左右，明亮的灰眼睛正忙着看手里的赛程表，有根手指头上缠着透明胶。我从他身边走过，在雪茄摊前买包烟，扯平我帽子上假想的凹痕，然后出门来到街上。透明胶手指和帽子戏法是我们的暗号。有人在内战前就发明了这些把戏，不过现在仍然行得通，所以它们虽然年代久远，还没有遭到淘汰。

我信步走上第四大街，离开百老汇——圣地亚哥的中轴路。那名探员赶上了我。他叫戈尔曼，我把计划跟他讲了。

“你这就南下到蒂华纳，混进金色马蹄铁。那儿有个胖嘟嘟的小女生在卖酒——矮矮的，棕色鬈发，棕色眼睛，圆脸，嘴很大很红，肩膀很宽。你一定认得出，是个大概十八岁的漂亮妞儿，外号小天使。她就是你的目标，但不要靠近她，不要引她上钩。你比我先去一个小时，然后我会自己过去跟她谈。我要知道等我走开以后她会做什么，还有她这几天的行踪。你要联系我可以到这里——”我给了他我旅馆的名字和房号，“每天晚上我都在。不要到别处去找我。”

我们分头行动。我向广场走去，在长凳上坐了一个钟头，然后又走到转角，在去往蒂华纳的车上抢到一个位子。

三人座的车挤了五个人。车子在一条满是灰尘的路上走了十五六英里后，在边境的移民局重重地停下，我在赛马场入口下了车。马群已经跑了一阵了，不过旋转门还在不停地往里面大量放人。我从门口转过身来，向停在蒙地卡罗——当地最大的木质结构的赌场——前面的一排小公共汽车走去，上了其中的一辆，一路坐到“老城”。

“老城”好像被遗弃了，几乎所有人都跑去看赛马了。我走进金色马蹄铁时，戈尔曼的雀斑脸出现在一杯龙舌兰上方。我希望他体质很好，如果他打算靠着蒸馏过的仙人掌汁[2]办案的话，他可得有个好体质。

金色马蹄铁里的人给我的欢迎不亚于游子返乡，就连那个卷发贴在头上的酒保也朝我咧嘴笑了。

“小天使呢？”我问。

“帮爱德华看着你嫂子？”一个大块头的瑞典女孩向我抛了个媚眼，“我看看能不能帮你找到她。”

就在这时，小天使从后门进来，整个人趴到我身上，搂着我，用她的脸蹭我的脸，天知道还有什么。“又来喝酒了？”

“不是，”我说，领着她向后面的雅座走去，“这回有正事儿。爱德华呢？”

“去北边了。他老婆死了，他收尸去了。”

“你很难过？”

“你说呢？老爹现在有糖了[3]。”

我从眼角看着她——这一瞥可谓意味深长。

“你以为爱德华会把钱带回来给你？”

她凌厉地看了我一眼。

“你什么意思？”她质问道。

我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有两种可能，”我预测道，“爱德华会把你甩了——他原来就有这个意思；要不他就得使尽招数别让自己给吊——”

“你这该死的骗子！”

她右肩撞上我的左肩，左手飞快地伸到短裙下。我推开她的肩膀，猛地扭开她的身体。她左手从腿部拔出来的刀深深地扎在桌面下方。刀刃厚实，掷出去时可以很好地保持平衡。

她往后踢，一只尖尖的细鞋跟戳进我的脚踝。我左胳膊绕着她后背，就在她从桌底抽出刀子时，把她的胳膊扭到了背后。

“这他妈的是怎么回事？”

我抬起头。

桌子对面有一个男人站在那儿怒气冲冲地看着我——两腿分开，双拳撑在臀部。他个子很高，瘦骨嶙峋，肩膀宽大，一条又长又细的黄脖子撑着一个小小的圆脑袋；在被打歪的小鼻子上面，两只眼睛像黑鞋扣一样挨得很近。

“你从哪儿学的这一招？”这个可爱的人对我喊道。

他太强悍了，一点儿讲理的可能也没有。

“如果你是服务生，”我告诉他，“给我拿瓶啤酒，给这孩子拿点儿别的。如果你不是服务生——滚。”

“我会给你拿——”

女孩从我手里挣开，打断了他的话。

“我要烈酒。”她尖声说。

他吼了一声，来来回回地看我们俩，又龇了一次他肮脏的牙齿之后，走开了。

“你这位朋友是谁？”

“你最好别管。”她提出忠告，没回答我的问题。然后她便把刀塞回她裙底原本藏刀的地方，转过身面对我。“你说爱德惹了麻烦是怎么回事？”

“你看到报纸上命案的消息了？”

“嗯。”

“那你就不用问了，”我说，“爱德唯一的出路就是把罪名栽给你，不过我怀疑他是否办得到。如果办不到的话，他就死定了。”

“你疯了！”她叫道，“你还没醉到不记得命案发生时我们俩都跟你在这儿吧？”

“我还没疯到把那个当成证据。”我纠正她，“不过我是疯到想要把凶手拎回旧金山。”

她对着我笑，我也笑了，站起来。

“我们还会再见面的。”我一边说，一边向门口踱去。

我回到圣地亚哥，发了电报到洛杉矶，要求再派一名探员。接着我吃了点儿东西，整晚都在旅馆房间里等戈尔曼。

他到的时候已经很晚了，闻起来好像从圣地亚哥到圣路易再回来，一路上都在喝龙舌兰。不过他的脑子还算清醒。

“看来你需要花天酒地一下。”他咧嘴笑道。

“少啰唆，”我命令道，“你的工作就是盯梢，没别的。你发现什么了？”

“你走了以后，女孩跟那个大个子把脑袋凑到一块儿。他们好像生气了——至少可以说挺激动的。大个子溜了出去，所以我就扔下女孩一路跟在他后头。他来到城里，发了封电报。我近不了身，所以看不清是发给谁的。然后他又回酒吧了。”

“大个子是谁？”

“从我听来的看，他可不是善茬，外号叫‘鹅脖子’，名片上的名字是弗林。他是酒吧的保镖兼打杂。”

看来这位鹅脖子先生是金色马蹄铁的清道夫。可为什么我纵酒的那三天都没见过他的人影？我总不至于醉到连他那么丑的人都记不住，而阿什克拉夫特太太和她的下人就是那三天里头的某一天给干掉的。

“我发电报到你们分社又要了个人，”我告诉戈尔曼，“他会跟你联系的。把女孩交给他，你就专盯鹅脖子。我想他身上有三条人命案，所以你要谨慎行事。”

“遵命，老大。”他回去睡觉了。

第二天下午我在赛马场看比赛，等着天黑。

最后一场赛马结束后，我在日落客栈吃了点东西，然后晃荡到大赌场去——在同一栋建筑的另一头。起码有一千多各色人等在那儿挤来挤去，捧着赌马剩下或赢来的钱，争着要玩扑克、梭哈、掷骰子、幸运轮、俄罗斯轮盘赌，还有二十一点。这些玩意儿我都没碰，我的游戏时间已经过了。我在人群中四处走动，找我需要的人。

我看到了第一个——一个晒得很黑的男人，虽然穿着他最好的行头，但明显是个庄稼汉。他朝门口挤去，脸上带着那种特殊的空洞表情，一看就知道是比赛还没完就输光了。这种懊恼的神情与其说是因为输掉的钱，不如说是因为必须走人。

我挡在庄稼汉和门之间。

“都输光了？”他挤过来时，我很同情地问。

他害羞地点了点头。

“你想不想在几分钟内赚五块钱？”我利诱道。

他表示有兴趣，但想知道是什么工作。

“我要你跟我到老城去找个男人，看到他你就拿到钱了，没有其他条件。”

这话没能让他完全满意，不过五块钱毕竟是五块钱，而且如果看到事情不对，他完全可以随时开溜，于是他决定试一试。

我让庄稼汉在一扇门边等我，又去找下一个——一个小个子胖男人，圆圆的眼睛挺乐观，嘴巴看得出意志不坚定。他愿意按照我提供的简单又容易的办法去赚五块钱。我找的下一个人太胆小了，不敢冒险。我又找了个菲律宾人——一身棕色西装耀眼夺目；还有个很壮实的希腊小伙子——不是服务生就是理发师。

四个人足够了，我对我的四人团非常满意。就我要的效果而言，他们看来不算太聪明，可也不像混混骗子之流的。我把他们让到小公共汽车上，领着他们去老城。

“事情是这样的，”到了以后我教导他们说，“我要去转角的金色马蹄铁咖啡店。给我两三分钟，你们再进去叫酒喝。”我给了庄稼汉五元钱纸钞，“这钱你们拿去买酒，不算在工资里头。那里面有个宽肩膀大个子男人，脖子又长又黄，脸又丑又小，你们一定认得出。我要你们把他看清楚，但不能让他发现。等确定了你们到哪儿都认得出他以后，跟我点个头，然后回这儿拿钱。点头的时候要小心，我可不希望那儿有谁发现你们认得我。”

这话听起来很奇怪，不过既然我答应给每人五块钱，而赌场那边的赌局还在进行，五块钱是有可能带来一连串好运的，所以——后面的事你们也知道了。他们问了问题，我拒绝回答，不过他们决定照办。

我进门的时候，鹅脖子在吧台后面帮酒保的忙。他们需要帮手，酒吧里挤满了人。

人群里我找不到戈尔曼的雀斑脸，不过我看到了胡博苍白瘦削的面孔——他是洛杉矶分社的另一名探员，收到我的第二封电报后被派来的。小天使在酒吧另一头陪一个小个子男人喝酒，此人温驯的脸上露出的表情，就像是模范丈夫决定放肆一下时挂上的“他妈的，大爷豁出去了”。她朝我点点头，不过没离开她的顾客。

鹅脖子朝我蹙起眉，把我点的那瓶啤酒递给我。不一会儿，我雇的四个人都进来了，他们的演技实在了不起。

他们先是在乌烟瘴气中往外看，一张张脸看过去，一对上别人眼睛就马上调开视线。如此这般一会儿之后，其中一个——那个菲律宾男孩——看到了我说的那个男人站在吧台后面。他发现了宝藏，兴奋得跳了一尺高，然后一瞧鹅脖子正瞪着他，马上转过身哆嗦起来。其他三个人这会儿也瞥见鹅脖子了，全都斜着眼瞧他，偷偷摸摸的样子和一群假人一样扎眼。鹅脖子对他们怒目而视。

菲律宾人转身看我，利落地低下头往街上冲去。剩下的三个把酒灌进喉咙，寻找着我的眼神。我这会儿正在看吧台后墙上挂的高高的牌子：

此处只供应如假包换的

战前美国与英国威士忌

我想算出这两行字里能找出多少谎言，可是才数出四个；肯定不止四个。我的一个同伙——那个希腊人——此时用汽油引擎爆火般的噪声清起嗓子来。鹅脖子挤出吧台，手里拎了个开桶器，脸都紫了。

我看着我的帮手们。如果一个一个地来的话，他们点头的样子肯定不会那么恐怖，但他们担心我又望向别处，所以一定要抓住机会汇报。三个脑袋一起点头——在二十英尺内没有一个人能错过这一信号，也没有一个人错过——他们还小跑着溜出大门，因为害怕长脖子男人手中的开桶器。

我干了那杯啤酒，若无其事地走出酒吧绕过转角，他们全聚在我要他们等的地方。

“我们会认得出他！我们会认得出他！”他们一起说。

“很好，”我夸他们说，“做得好，我看你们都是天生的侦探。工资拿去。我要是你们，经过这件事，恐怕我会避开那个地方。虽然你们掩饰得很漂亮——非常体面得当——他还是有可能起疑心。没必要冒这个险。”

他们抢过工钱，还没等我的话说完就跑光了。

第二天凌晨快到两点时，胡博走进了我在圣地亚哥旅馆的房间。

“你一出门鹅脖子就溜了，戈尔曼在盯他。”他说，“之后那女孩跑到镇边的一栋土坯房去了，我离开的时候她还没走。那地方挺黑的。”

戈尔曼没现身。

旅馆小弟早上十点把我吵醒了，他拿了一份电报，来自墨西卡利[4]：

昨晚开车到此

和友人在一起

发了两封电报

戈尔曼

这是好消息。长脖子男人中了我的圈套，把我找来的四名受挫的赌徒当成四名证人了，以为他们点头是在指认他呢。动手杀人的是鹅脖子，而鹅脖子正在逃命。

小弟又拿了另一封电报过来时，我已经脱了睡衣裤，正伸手要拿我的西装。这封是奥嘉通过侦探社发的：

阿什克拉夫特昨天失踪。

我打电话叫胡博起床。

“去蒂华纳，”我告诉他，“盯住昨晚那女孩去的那幢房子，除非你在金色马蹄铁撞上她。待在那儿，等着她出现。一直跟踪她，直到她和一个高个子的金发英国人碰面，然后改盯英国人。这人不到四十，高高的，金发碧眼。别跟丢了——他可是这场热闹的主角。我也会过去。要是英国人和我在一起时那女孩走掉了，就盯她的梢，要不就还是跟定那个男的。”

我穿好衣服，胡乱吃些早点，然后搭辆马车到了墨西哥城。驾车的男孩速度不慢，不过当我们在棕榈城附近看到一辆茶色单排座敞篷车从身边驶过时，简直觉得相比之下我们就是站着没动。开敞篷车的是阿什克拉夫特。

我再次看到敞篷车时，它停在那栋土坯房前，里头没有人。前面再过一个街口，装醉的胡博正在跟两个穿了墨西哥军装的印第安人讲话。

我敲敲土坯房的门。

小天使的声音：“哪位？”

“是我——帕克，刚刚听说爱德回来了。”

“噢！”她叫了一声，停顿了一下，“进来吧。”

我推开门进去。英国人侧坐在椅子上，右胳膊肘架在桌上，右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如果里面有枪的话，瞄准的就是我了。

“哈啰，”他说，“听说你一直在打听我的事。”

“随你怎么说吧。”我把椅子推到他前面几英尺远，坐下来，“不过咱们也不用装傻了。你找鹅脖子解决你老婆，你好接收她的财产。你犯的错就是选了鹅脖子那样的孬种动手——这孬种疯狂杀人，然后又吓破了胆。就因为有三四个人指认他，他就跑了！还只跑到墨西卡利！可真会挑地方！我看他真是吓糊涂了，以为坐了五六个钟头的车子翻过山，就到了世界尽头呢！”

我继续说下去。

“你不是孬种，爱德华，我也不是。我想铐了你北上，不过我也不急。要是我今天带不走你，我愿意等到明天。反正我会看着你死，除非有人先我一步——不过我不会伤心的。我背心口袋里有一把枪，你可以让小天使把它抽出来，那咱们就可以按着我想的来谈判了。”

他缓缓地点了点头，眼睛一直看着我。女孩绕到我背后，一只手探过我肩膀，伸进背心里，我的老黑枪就这么离了身。她走开前还用刀尖在我脖子后面顶了一下——温柔的提醒。

她把我的枪递给英国人，他左手把枪放进口袋，我接着说：“好，我的提议是这样的：你和小天使跟我搭车过边境——这样我们就不用操心什么引渡文件了——然后我把你们送进牢里。咱们可以在法庭上继续斗争。我不是完全确定我可以把命案算到你们俩任何一个的头上。要是我搞砸了，你们就恢复了自由；要是我中奖了——如我所愿——你们就理所当然地上绞刑架。”

“逃亡有什么好处？下半辈子都用来躲警察？到头来还不是束手就擒——或者在逃命时就给宰了？你们也许可以逃过一死，但你太太留下的钱怎么办？你搞这把戏为的就是钱——你叫人杀你老婆就是为了这笔钱。接受审判，你还有机会得手；跑掉的话——你就得跟它说再见了。”

我这会儿的把戏是要说服爱德华跟他女友逃命。如果把他们丢进大牢，我是有可能定其中一个的罪，不过机会不大。那要看以后事情的发展，要看我能否证明命案当晚鹅脖子人在旧金山。但我想他肯定准备好了一箩筐的相反的证据。在阿什克拉夫特太太的住处，我们没找到凶手的任何指纹。就算我真能说服陪审团鹅脖子当时在旧金山，我还得证明凶手确实是他才行。那之后这工作最难的地方还在等着我——证明鹅脖子是为这两个中的一个杀人，而不是为他自己。

我现在的算盘就是要这一对儿拍屁股走人。他们上哪儿或者干什么我都不在乎，只要他们走人就行。我会在混乱中靠着运气和我的脑袋从中得利——我还想搅和搅和。

英国人在努力思考着。我知道我说的话让他担心了——主要是因为我提到了鹅脖子弗林。然后他咯咯笑了起来。

“你真好心，老好人，”他说，“不过你——”

我不知道他想讲什么——到底我是赢还是输。

前门被撞开了，鹅脖子弗林走进了房间。

他的衣服满是灰尘，都变成白色的了。他的脸往前伸着，直到那又黄又长的脖子伸到了极限，鞋扣一样的眼睛定在我身上。他两手一翻——那就是你能看到的全部，简单地两手一翻——然后手上就各握了一把很重的左轮手枪。

“把你的爪子搁在桌上，爱德！”他吼道。

爱德华的枪——如果他口袋里是那玩意儿的话——给一侧桌角挡住了，没法向门边的男人开枪。他从口袋里抽出手，空空的，然后两手掌心朝下放在桌面上。

“站着别动！”鹅脖子朝女孩嚷道。

鹅脖子朝我怒目而视了将近一分钟。他再开口时，是在跟爱德和小天使讲话。

“看来你们发电报要我回来就是为了这个，啊？陷阱！我替你们背黑锅，当替死鬼！我要说个清楚再离开这儿，就是把他妈的整个墨西哥佬军团都杀光了，我也不在乎。我是杀了你老婆——还有她的帮佣，就为一千块钱杀了他们——”

女孩朝他走了一步，扯着嗓子喊：“你他妈的闭嘴！”

“你才给我闭嘴呢！”鹅脖子吼道，他的大拇指按在瞄准她的那把手枪的保险上，“现在是我在说话！我杀她是为了——”

小天使弯下腰，左手伸到衬裙里，手抬起来——空的。鹅脖子开枪的光照亮了一把飞着的钢刀。

那个女孩转身想穿过房间，一颗颗穿过她胸膛的子弹又把她推了回来。她后背撞上墙，向前栽倒在地板上。

鹅脖子停止了射击，想说话。女孩那把刀的棕色刀柄插在他黄色的脖子上，他没办法透过刀刃发声。他扔掉一支枪，想攥住那凸出的刀柄，手往上抬到半路就垂了下来。他缓缓下滑——膝盖着地——手和膝盖一起着地——往一边滚去，然后躺在那里不动了。

我起身跳向英国人，谁知道鹅脖子的左轮手枪掉到了我脚底下，我滑了一下侧着摔倒了。我的手掠过英国人的外套，不过让他挣开了，还掏出两把枪来。

他的眼睛又冷又硬，嘴巴紧闭着，几乎连条缝都看不到。当我在摔倒的地方一动不动地躺着时，他慢慢地倒退着穿过房间。他一句话也没说，在门口犹疑了一下。接下来门猛地开了又关上，他走了。

我捡起那把让我滑倒的枪，蹿到鹅脖子身边，从他僵死的手里拔出另一把，然后飞身上街。茶色敞篷车屁股冒烟地冲进沙漠。离我三十英尺远的地方停了辆满是灰尘的黑色旅行车，应该是鹅脖子从墨西卡利开回来的车。

我蹿过去，飞身上车，打着火，冲着前面的灰云开去。

我发现我屁股底下这辆车虽然外表破旧，但引擎性能相当好——好到我知道它是闯边境的专用车。我一路小心地开着，没有乱使劲。在大半个小时里，前头的灰云始终跟我保持一定距离，然后我发现自己开始占上风。

地面很颠簸，我们原本开过的路都逐渐消失了。我稍稍加大马力——不过换来的代价是巨大的噪声。

我躲过了一块有可能把我拍成肉酱的巨石——只有毫发之差——然后抬头向前看。茶色敞篷车不再扬沙了，它停下了。

敞篷车里没人，我继续往前开。

在敞篷车后面，一把手枪对着我开火，连开了三次。要把我放倒也真需要很好的枪法才行。我在车座上颠上颠下，好像一个紧张兮兮的男人掌中的一滴水银。

他又在车子的掩护下开了一枪，然后冲向左手边一条狭窄的干河沟——那是地面上一条十英尺宽的整整齐齐的裂缝。到了沟边，他又转身朝我开了一枪，然后往下一跳不见人影了。

我使劲转了转手里的方向盘，猛踩刹车，把黑色旅行车滑到我最后一次看到他的地方。沟边的土在我的前轮碾压下开始往下落，我放开刹车，翻身出去。

车子在他身后冲向了峡谷。

我四肢着地，一手一把鹅脖子的枪，从沟边慢慢地探出头往下看。英国人正在连滚带爬地躲开车子。车摔得稀烂，不过引擎还在响。男人的一只拳头里紧紧地握了把枪——我的。

“放下枪，站起来，爱德！”我大声喊。

他比蛇还快，在谷底坐着转过身，突然抬起枪，但我发的第二枪把他的前臂打得皮开肉绽。

我滑到他旁边时，他正用左手捧着受伤的胳膊。我捡起他扔下的枪，又搜了搜他身上，看看是否还有别的武器，然后弄了条手帕当做止血带，扎住他的伤口。

“咱们上去谈。”我提议道，搀着他走上峡谷陡峭的一面。

我们爬进他的敞篷车。

“来吧，你尽可以说个够，”他邀请道，“不过可别指望我给你提供谈资。你没有我的把柄。你看到了，是小天使干掉了鹅脖子，好叫他闭嘴，不说出她的秘密。”

“你打的就是这主意？”我问道，“那个女孩发现你打算甩了她回到原来的世界，所以就雇了鹅脖子杀掉你太太——因为嫉妒？”

“完全正确。”

“很不错，爱德，不过有个大漏洞：你不是阿什克拉夫特！”

他跳起来，然后大笑。

“这会儿你是兴奋过度昏了头吧！”他取笑我，“我骗得过别人的老婆吗？你没想想她的律师里奇蒙应该会要我验明正身？”

“听我说，爱德，我觉得我比他们两个都高明。要是你有很多阿什克拉夫特的东西——比如文件、信件、有他笔迹的东西之类的，只要你还会用笔写字的话，你就可以唬住他太太。至于律师——他要你证明身份只是走形式而已，他根本没想过你不是阿什克拉夫特。”

“起先你只是盘算着吸阿什克拉夫特太太一点血——拿点儿钱去戒毒。不过等她把英国的事情了结，到了这儿以后，你就决定除掉她，好接收所有财产。你知道她是孤儿，没有近亲会插手这件事；你还知道在美国不太可能有人认出你不是阿什克拉夫特。”

“依你说，我在花阿什克拉夫特的钱，那他人呢？”

“死了。”我说。

这话击中了他的要害，不过他没露声色。只是在笑容背后，他的眼睛显示他开始思考了。

“当然，你有可能说得对。”他拿腔拿调地说，“不过就算这样，我还是搞不懂你能把我怎样。你能证明小天使知道我不是阿什克拉夫特吗？你能证明她知道阿什克拉夫特太太为什么寄钱给我吗？你能证明她知道我在搞什么鬼吗？我看不能。”

“你也许可以逃过去，”我承认道，“陪审团常常误判，而且我也不介意告诉你，如果我能把那些无头公案弄得清楚一点，我会高兴很多。你介不介意告诉我，你跟阿什克拉夫特交换身份的来龙去脉？”

他撅起嘴巴耸耸肩。“告诉你好了，反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莫名顶替的事我本来就得说，所以再多承认一次小偷小摸也无妨。”

“我原本专偷旅馆。”英国人停顿了一下之后说道，“我是在英国跟欧洲都不好混了以后才来到美国的。有一天晚上在西雅图一家旅馆，我探测好地形以后就溜进四楼一个房间。我门还没关利索呢，就有另一把钥匙在锁里响。房间里太黑了，我不得不冒险打开手电筒照一照，选了个衣柜，开门钻了进去。”

“我挺幸运的，那个衣柜里什么也没有，房客也就没有理由来开门拿东西。他——是个男的——当时已经开了灯。”

“他开始踱步，踱了整整三小时——来来回回，来来回回，来来回回——而我就攥着枪站在柜子门后头，以防万一他拉开门。整整三小时他就在踩那该死的地板。然后他坐下来，我听到笔在纸上写字的声音。写了十分钟后，他又回去踱步。不过这一回只持续了几分钟，我就听到旅行箱锁发出咔啦的声音，还有一声枪响！”

“我从柜子里蹿出来。他直挺挺地躺在地板上，脑袋一侧有个窟窿。我还真倒霉，不是说的。我可以听到走廊上熙熙攘攘的声音。我跨过死人，在写字台上找到他刚写的信。收件人是英国布里斯托尔市酒街某某号的诺曼·阿什克拉夫特太太。我把信撕开，信上说他打算自杀，名字签的是诺曼。我觉得好过了一点，有这封信我就不会被扯上谋杀案了。”

“不过话说回来，我拿着手电筒、万能钥匙，还有一把枪在这房里——更别提我在三楼摸到的一把珠宝了。而有人正在外面敲门。”

“叫警察！”我隔着门喊，想拖延时间。

“然后我转向那个致我于如此困境的男人。即使没看他信上的地址，我也可以推断他是英国人。我们这样的人物有成千上万个——金头发、高个子、身材健美。我抓住了我仅有的机会。他的帽子和长外套还在他刚才扔衣服的椅子上。我穿上他的衣服，戴上他的帽子，把我的帽子扔在他旁边。我跪下来清空了他的口袋和我的口袋，把我的全给他，把他的全装进我兜里，然后跟他换了枪，把门打开。”

“我原本以为第一批到的人可能没见过他，要不就是没熟到可以马上认出他，那样我就可以有几秒钟偷偷溜走。不过一打开门，我就发现我的计划行不通。安全主管[5]在场，还有个警察。我知道这下我惨了，不过我还是尽力而为。我告诉他们我上楼回房，发现这家伙正在地板上翻我的东西。我逮住了他，两人格斗的时候开枪把他打中了。”

“那几分钟过得好像好几个小时，不过也没人拆我的台。大家都叫我阿什克拉夫特先生。虽然冷汗直流，但我的冒名顶替竟然成功了。不过等事后对阿什克拉夫特了解更多以后我才恍然大悟。他当天下午才到旅馆，而且有人看到他的时候，他都穿着外套戴着帽子——就是我身上这套衣帽。我们体型模样都差不多——典型的金发英国人。”

“然后我又有了新的惊喜。安全主管检查死者衣物时，发现标签都被扯掉了。等我后来抽空看了他的日记，才知道原因。他在丢硬币，犹豫着是该下定决心自杀，还是改名换姓开始新生活。在考虑第二个计划时，他把所有衣物上的标签都拆了。不过当我站在人群中时，我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奇迹正在发生。”

“当时我不能多说，不过等我翻过死者所有的东西以后，我对他的里里外外、前前后后都一清二楚了。他有差不多一篓子文件，还有本日记写了他所有想过和做过的事情。我头一天晚上全花在研究这些事情上了——背下来——还练习他的签名。我从他口袋掏出的东西里有一张一万五千块的旅行支票，我想第二天早上去换现。”

“我在西雅图待了三天——以诺曼·阿什克拉夫特的身份。我无意间挖到了金矿，肯定不想放弃。要是出了什么岔子，他写给他太太的信也可以免掉我杀人的嫌疑，而且我知道撑过这件事要比溜掉安全。风波平息后，我打包来到旧金山，重拾本名——爱德华·博安农。不过我还是想霸住阿什克拉夫特的所有家当，因为我已经知道他太太有钱，而且我知道要是玩对了的话，我还可以拿到不少钱。她省了我的麻烦，我无意中在《检查报》看到她登的广告，回了信，然后——就是现在这样了。”

“可是你没找人去杀阿什克拉夫特太太？”

他摇摇头。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摆了两根在我们中间。

“我们玩个游戏，纯粹是为了自我满足，不会影响谁的——也不能证明什么。要是你做了些什么，就捡起靠我这边的香烟。要是你什么都没做，就捡靠近你的那根，玩吗？”

“不，我不玩，”他强调说，“我不喜欢你的游戏，不过我还真想抽根烟。”

他伸出他没受伤的胳膊，捡起靠我这边的香烟。

“谢了，爱德，”我说，“这话我还真说不出口，不过——我得送你上绞刑架。”

“你可真逗，小子。”

“你想的是旧金山命案，爱德，”我解释道，“可我说的是西雅图。你当时是旅馆惯偷，被人发现和一个脑袋中枪刚刚死去的男人同处一室。这事儿你说陪审团会怎么想，爱德？”

他对着我笑。然后那笑容突然不对劲了，它蜕变成一抹病容。

“信你当然毁了，”我说，“当你开始计划杀掉阿什克拉夫特太太好继承她所有的财产时，头一件事就是把她先生的遗书毁掉。不管你藏得多么小心，总有可能会有人误打误撞发现那封信，让你的计划泡汤。那信已经完成使命——你用不上它了。冒险让它现身可太不明智。”

“我没办法因为你在旧金山主使的命案把你定罪；不过我可以把你在西雅图没做的案子安到你头上——如此一来，正义就得到伸张了。你这就要去西雅图了，爱德，阿什克拉夫特的自杀案，你得上绞刑架偿命。”

他确实偿了。

[1]爱德华的昵称。

[2]龙舌兰酒是用一种和仙人掌近似的植物龙舌兰草榨汁发酵后酿制而成的。

[3]欧美俗语中把花钱养年轻情人的老年男人叫做“蜜糖老爹”。

[4]墨西哥下加利福尼亚州的首府，北面接壤美国加利福尼亚州，东北面为亚利桑那州。

[5]这里原文是hotel-detective，过去在一些硬汉类侦探小说中指酒店雇用的安全人员，职能与保安相近，但也负责调查酒店内发生的案件，而非全部交给警方。此类人员现已不常见，为便于理解，本书统一以安全主管来指代。

土耳其街的房子

别人告诉我，我要找的男人住在土耳其街某个街区，不过那位线民无法提供门牌号。所以在一个雨天的傍晚，我开始一家一户地清查这个街区，一个个按门铃过去，背诵一则如下的神话：

“我是威灵顿兼伯克利律师事务所派来的。我们有个客户——一位上了点儿年纪的女士——上星期从街车后面的平台被甩出车外，伤势严重。这场意外的目击者里有个年轻人，名字我们不知道，不过听说他住这附近。”然后我就描述起我要找的男人的长相，最后问道，“你认识长这样的人吗？”

土耳其街上一侧的住户的回答都是“不认识”，“不认识”，“不认识。”

我穿过马路，开始查另一侧的住户。第一家：“不认识。”第二家：“不认识。”第三家、第四家、第五——

第一次按铃没人来开门。过了一会儿，我又按了一次。在我刚刚认定这家没人时，门慢慢地开了，门后出现了一个身材矮小的老太太。她是一个弱不禁风的小个子老人，一只手里拿着正织着的灰色毛线活，浑浊的眼睛在金边眼镜后面愉快地闪着，黑色的洋装外面扎了一条浆得硬邦邦的围裙。

“晚上好，”她细细的声音听起来很友善，“希望你没等得不耐烦。我开门以前都要偷偷看看外头是谁——上岁数了，胆小。”

“抱歉打扰你，”我歉疚地说，“不过——”

“你请进吧？”

“不了，我只是打听点儿消息，用不了多长时间。”

“你还是进来吧，”她说，然后假装严肃地补充道，“我敢说我的茶快冷了。”

她接过我湿漉漉的帽子和外套，然后我就跟着她穿过一条窄窄的走廊，走进一个昏暗的房间。我们进去时有个男人站起来。是个老头，不过很壮实，稀疏的白胡子垂到跟老太太那条围裙一样浆得硬硬的白背心上。

“汤玛斯，”弱不禁风的小个子老太太告诉他，“这位先生是——”

“崔西，”我说——因为我告诉这个街区其他住户的都是这个名字，不过我说的时候差点脸红起来，这可是十五年来第一次。这两人实在不是撒谎的对象。

我得知他们姓奎尔，是对恩爱的老夫妇。每次跟老头讲话，她都叫他“汤玛斯”，把他名字在舌尖上滚一滚，好像挺喜欢那个味道。他叫她“亲爱的”的次数也差不多，而且还两次起身帮她调整靠垫，好让她弱不禁风的背部更舒服些。

在让他们听我的问题之前，我不得不跟他们一起喝杯茶，吃几片微辣的饼干。然后我讲起那个从街车摔下来的老妇人。奎尔太太咂着舌头表示小小的同情，老头从胡子里发出一句“他妈的世风日下”，并递给我一根很粗的雪茄。

最后我总算结束了这个车祸故事，描述起我要找的男人。

“汤玛斯，”奎尔太太说，“那不就是住在有铁栅栏的那栋房子里的年轻人吗——看起来老是忧心忡忡的那个？”

老头捋捋他雪白的胡子，沉吟了一会儿。

“不过，亲爱的，”他终于小声说，“他的头发不是深色的吗？”

她对她先生笑笑。“汤玛斯实在观察入微，”她骄傲地说，“我都忘了，不过我刚刚提到的年轻人的确是长着深色的头发，不会是你找的人。”

然后老头建议说住在下一个街区的某某可能是。他们讨论了好久，一致认为他个子太高，年纪太大了。奎尔太太又提出一个，讨论后又一起否决了。汤玛斯提名了下一个候选人，权衡一番后也遭淘汰。他们就这样说个不停。

夜幕降临。老人打开一盏灯，灯的位置很高，在我们头上洒了一圈淡黄的光，房里其他地方仍是黑的。这房间很大，而且因为厚厚的垂幔和上一代留下的、覆盖着马毛织物的笨重家具，显得颇为沉闷。我没指望在这儿打听到消息，不过我待得很舒服，而雪茄又很不错。我有足够的时间吸完烟，再出门走进霏霏细雨中。

有个冷冷的东西碰到了我脖子后面。

“站起来！”

我没站起来：我没办法站起来。我瘫痪了；我就那样坐着，眨着眼看着奎尔夫妇。看着他们，我不相信会有个冷冷的东西抵在我脖子后面，不可能有人粗声喝令我起身，不可能！

奎尔太太还保持着肩背挺直的秀气姿势，靠坐在她先生为她调整好的靠垫上；她的眼睛还是在眼镜后面和善地闪着。老头还在捋他的白胡子，让雪茄烟从容地从他鼻孔散出去。

他们应该就要讲到这附近还有谁可能是我要找的年轻人。什么事也没发生，我就是打了个盹儿。

“站起来！”抵在我脖子上的冷冷的东西深深地扎进我的肉里。

我站起身。

“搜身。”粗哑的声音从我背后传来。

老头小心翼翼地放下雪茄，向我走过来，将我全身上下搜了一遍，很满意地发现我没带任何武器。他清空了我的口袋，把东西全扔在我刚刚起身的那把椅子上。

“就这些。”他告诉我身后的男人，然后回到座位。

“转过身来，你。”那个粗哑的声音命令道。

我转过身来。对面是一个又高又瘦，基本都是骨头的男人，和我年纪差不多，三十五岁左右。他那张脸很难看——脸颊深陷，皮包骨头，还布满又大又浅的雀斑。他的眼睛是水汪汪的蓝色，鼻子和下巴翘得很突兀。“你认识我？”他问。

“不认识。”

“骗子！”

我没跟他争，他一只长满雀斑的庞大的手里握了把枪。

“咱们俩完事以前你会知道我的厉害的，”这个高大的丑男威胁道，“你会——”

“胡克！”有声音从挂了门帘的门口传来——想必丑男就是从那个门偷偷溜到我后面的。“胡克，过来！”是女声——年轻、清脆、悦耳。

“干什么？”丑男回头问道。

“他来了。”

“好吧！”他转向汤玛斯·奎尔，“盯住这家伙。”

老头不知是从胡子、外套还是浆得硬硬的白背心里摸出一把大型黑色左轮手枪，那枪他拎着可挺顺手的。

丑男把我口袋里掏出来的东西划拉到一起，拿着它们掀开门帘进去了。

奎尔太太仰头对我微笑。“请坐啊，崔西先生。”她说。

我坐下来。

另外一个声音从隔壁房间透过门帘传过来，是一个母音拖得很长的男低音，听起来是英国人，还是受过教育的英国人。“怎么回事，胡克？”这声音问道。

丑男粗哑的声音响起：

“出了很多事。我说，他们跟上我们啦。我刚才出去了一趟，刚上街就看到对面有个我认识的男人。五六年前有人在费城把他指给我看过。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不过还记得长相——是大陆侦探社的人。我马上跑回来，跟艾薇拉贴着窗户看着他。他去了街道对面的每一家，问问题什么的。然后他就朝这儿来了，开始在街道这边转悠，没多久就按了咱们的门铃。我要老太太和她先生把他让进来，拖住他，看看他到底要干什么。他编啊，编啊，说什么在找一个看到老太太摔下车的家伙——一派胡言！他在找咱们的麻烦。我这才进门拿枪吓唬他的。我本来打算等你来了再说，可我怕他一紧张就跑了。”

英国腔：“你不该露脸的，其他人可以收拾他。”

胡克：“有什么不一样？反正他知道咱们的底细。而且就算他不知道，又有什么区别？”

拖长的英国腔：“那区别就大了，笨蛋！”

胡克大吼道：“笨蛋？你老骂别人笨。要我说，滚你妈的！活儿都是谁干的？所有的生意都是谁在打理，啊？哪里——”

年轻的女声：“好了胡克，看在上帝的分上，别再长篇大论了，我听得都会背了！”

纸张窸窣声，然后是英国腔：“我看啊，胡克，你说他是侦探没错。这儿是张身份证。”

女声：“呃，这下怎么办？咱们下一步怎么走？”

胡克：“这容易，咱们把这探子干掉！”

女声：“然后我们也上绞刑架？”

胡克语带不屑：“你以为不干掉他，咱们的脖子就保得住啊？你也搞不清这家伙是不是为了洛杉矶那一票来的，对吧？”

英国腔：“你是死猪啊，胡克，无可救药的死猪。假设这家伙来这儿是为了洛杉矶那票生意——是有可能，那又怎样？他是大陆侦探社的人，他们社里有可能不知道他在哪儿吗？你以为他们难道不知道他来这儿了？咱们的事要是露了馅——有可能——他们难道不跟他一样清楚？杀了他没用，只有坏事的份儿。眼前只有绑住他，把他留在这儿，他的同党再早也要等明天才会来找他。”

我满心感激英国腔，感谢他替我说话，至少是让我活着。前几分钟我一直不太开心。不知怎么的，因为看不到这些正在决定我生死的人，好像使我的处境更加绝望了。现在我觉得了好一些——虽然离快乐还很远。我对慢条斯理的英国腔有信心，那声音的主人听起来就是习惯于无往不利的。

胡克又怒吼道：“我跟你讲，兄弟，这家伙得干掉！没别的话说！我可不会冒任何风险。你唧唧歪歪爱说什么说什么，我可要保住脑袋。这个家伙要灭口才安全，没别的话说。”

女声，语气厌恶：“哎，胡克，讲点理吧！”

英国腔还是慢腾腾的，不过冷到了骨髓里：“跟你讲道理没用，胡克，你的直觉和脑子就和类人猿一样。你只懂一种话，我这就跟你讲这种话，小子。打现在开始到我们离开以前，你要是想轻举妄动的话，就跟你自个儿说‘他死我也得死’，说个两三遍，要说得跟念圣经一样——因为这话一字不假。”

紧跟着是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紧张到我原本并不特别敏感的头皮都发麻了。

最后，终于有个声音打破了沉默，我像听了枪响一样跳起来，虽然那声音非常低沉和平静。

是英国腔——自信满满的胜利之音，我又能喘气了。

“咱们先把老人家送走。”那声音说，“胡克，你负责客人，我去拿债券。你把他绑好，这样咱们不到半小时就可以走了。”

门帘掀开，胡克走进房里——横眉冷目，雀斑在他土黄色的脸上呈现出某种绿色。他用左轮手枪指着我，没好气地跟奎尔夫妇说：“他找你们。”

他们起身走进隔壁房间。

与此同时，胡克已经走回门口，左轮手枪继续威胁着我。然后他把捆着那沉甸甸窗帘的绒绳扯下来，绕到我背后，把我稳稳当当地绑在一张高背椅上。我的两臂被绑在扶手上，两腿绑在椅子腿上，上身绑在椅背和椅座上。之后他又拿了个鼓囊囊的靠垫，塞了一个角在我的嘴里。

等他把我绑好，退后一步阴沉地看着我时，我听到朝街的门轻轻关上，然后就是细碎的脚步声在头顶上来回跑着。

胡克往脚步声的方向看去，他水汪汪的蓝色小眼睛变得狡猾起来。“艾薇拉！”他轻声叫道。

门帘鼓起来，好像有人碰了它，悦耳的女声传过来。“干什么？”

“过来。”

“还是不要吧，他会——”

“滚你妈的！”胡克发起火来，“过来！”

她走进房间，进入高灯的光圈里。女孩二十出头，身材婀娜，是出门的打扮，不过帽子拿在一只手里。她的红色短发下是一张雪白的脸蛋，烟灰色的眼睛隔得太开，看起来不可信任——虽然不影响她的美。她的眼睛在嘲笑我，红唇也在嘲笑我，露出尖尖的小虎牙的一角。她跟妖魔一样美丽，而且危险两倍。

她在笑我——一个胖子，全身被红绒绳捆得死死的，嘴里还塞着一个绿色靠垫——然后转向丑男。“你想干什么？”

他压低声音说话，偷眼瞧着天花板，那上头还可以听到细碎的脚步走来走去。

“咱们甩了他如何？”

她烟灰色的眼睛不再笑了，开始算计起来。“他手里有十万大钞——三分之一是我的，你不会认为我会轻易放弃吧？”

“当然不会！你说咱们自己拿那十万大钞如何？”

“怎么拿？”

“交给我办，小妹妹，交给我！我要是办成了，你肯跟我吗？你知道我会对你很好的。”

我觉得她不屑地笑了笑——但他好像还挺高兴的。

“你会对我好，这你还真他妈的说对了。”她说，“不过听好了，胡克：咱们逃不了的——除非你弄死他。他这个人我清楚！除非把他做了，否则我可不会拿着他的东西跑，他会天涯海角地追你。”

胡克舔了舔嘴唇，眼神空洞地四下看了看房间。显然他不愿意跟那位慢条斯理的英国腔作对，但他对女孩的欲望超过了他的恐惧。

“我来办！”他脱口而出，“我宰了他去！你当真吗，小妹妹？要是我宰了他，你就跟我？”

她伸出手来。“说定了。”她这样说道，而他信了。

他的丑脸变得红扑扑的，很快乐的样子，然后深深吸进一口气，挺直了肩膀。如果我是他，我也有可能会信——谁没在某个时候陷入过这种情境呢——不过当我被绑得死死地坐在边上，我就知道，他就算拿一加仑硝酸来玩也比跟这宝贝玩要安全。她是危险人物！胡克恐怕没什么好果子吃。

“计划是这样的——”胡克开口道，然后停下来，舌头打结了。

隔壁房间响起脚步声。

英国腔马上透过门帘传过来，慢条斯理中现在带上了恼怒：

“这实在太过分了！我就不能——”他的“实在”跟“能”两个字说得英国腔十足，“离开一会儿，然后什么事也不出吗？你这会儿又吃错什么药了，艾薇拉，非得跑到那里露脸给我们的侦探看？”

她烟灰色的眼睛有一闪而过的恐惧，然后轻松起来。“不要总是那么胆小[1]，”她说，“你宝贵的脖子不用看这么紧，保得住的。”

门帘掀开，我尽可能扭过脖子想见见这个让我活着坐在这里的人。我看到一个矮胖的男人，衣帽整齐，要出门的样子，一手还提了个棕色旅行袋。

然后他的脸进入了黄色光圈，我这才看到那是张中国人的脸。一个矮胖的中国人，一身打扮跟他的口音一样英式，无懈可击。

“这不是颜色的问题，”他告诉女孩——我这才听出她原来在嘲笑他，“这只是普通常识。”

他的脸又圆又黄，像张面具；他的声音还和我原先听到的那样没感情、慢条斯理。不过我意识到他跟丑男一样肯定是被女孩抓在掌心里——要不然他也不会因为她的冷嘲热讽就到这屋里来。但我很怀疑她是否认为这位英式东方人会跟胡克一样好糊弄。

“真的没必要，”中国人还在讲话，“让这家伙看到我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他第一次看我，小小的不透明的眼睛像两颗黑色种子，“他很可能根本认不出我们——就算他听过我们的长相，露脸给他看简直是白痴行为。”

“哎哟，妈的，泰！”胡克大声说，“别再唠叨个没完好吗？有啥大不了的？我干掉他不就结了！”

中国人放下他棕色的袋子，摇摇头。

“不能死人，”他慢吞吞地说，“否则得死好几个人。听明白我的意思没有，胡克？”

胡克不明白，他的喉结因为费力吞咽而上下滚动。而压在窒息的靠垫底下的我，再一次感谢这位黄种人。

然后那位红发女魔开始出招。

“胡克说话从来不算数。”她告诉中国人说。

胡克的丑脸红得发亮，他意识到她指的是他刚才说的干掉黄种人的许诺。他又咽了一次口水，眼睛看起来好像是希望有个地洞可以钻进去。不过女孩控制住了他：她的影响胜过了他的懦弱。

他陡地凑近中国人，仗着他高一头的优势，对那张黄色圆脸怒目而视。

“泰，”丑男吼道，“你没戏了。你老爱作威作福，我受够了、烦死了——你总是摆出一副你是老大的死样子。我这就要——”

他开始结巴，后面的话再也没说出来。泰抬头看他，两眼又硬又黑，没有人性，像两块煤。胡克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稍稍扭开身子。

我不再冒汗，黄种人再次占了上风。不过我忽略了红发女魔。她现在笑了起来——那嘲笑在丑男听来一定像刀割一样。

他胸膛深处发出一声低吼，抡起一只大拳头朝黄种人空洞的圆脸捶过去。这拳力气太大了，泰飞了出去，一边身子着地倒在房间另一侧的墙角里。

不过就算横着飞出去，他还是成功地在半空中转过身来面对丑男——落地以前他手里多了把枪，两腿站稳以前他还讲起话来，声音仍旧是有教养的慢条斯理的英国腔。

他说：“我们待会儿再解决我们之间的问题。现在你乖乖丢下枪，站着别动等我起来。”

胡克的左轮手枪——东方人瞄准他时才刚刚从他口袋里伸出一半——砰地落在地毯上。泰站稳时他还僵立不动，然后他的呼吸声沉重起来，每一粒雀斑都在他死灰般的脏脸上变得更加明显。

我看着女孩。她看着胡克的眼神里有轻蔑，可是没有失望。

然后我发现，这个房间里，她待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变样了。

我闭上眼，努力回想两个男人发生冲突前那个地方的模样。我陡地睁开眼，答案有了。

女孩旁边的桌上原先有本书和几本杂志，现在不见了。离女孩不到两英尺的地方就是泰拎进房里的棕色袋子。没准儿袋子里装的是他们提过的洛杉矶案的债券，很有可能。这下该怎么办？袋里现在装的可能是原本在桌上的书跟杂志。女孩在两个男人间挑拨离间，为的是要他们分心，好趁机掉包。可赃物会在哪儿呢？我不知道，不过我考虑了东西的体积，按理说应该没法藏在女孩苗条的身上。

紧挨着桌子过去是张沙发，上头罩了条很宽的红布，一直垂到地板上。我的视线从沙发移向女孩。她正盯着我看，当我的视线从沙发移回来跟她碰个正着时，她的眼里闪过一道快乐的光。是沙发没错！

现在中国人已经把胡克的左轮装进兜里，正在跟他讲话：“我一是因为不爱杀人，二是因为觉得艾薇拉跟我要走，你也许帮得上忙，要不我肯定会除掉你这个笨包袱。不过我愿意再给你一个机会。听我的话，你再有什么动粗的冲动念头，得先好好想清楚。”他转向女孩，“你在我们胡克的脑袋里灌输了什么傻念头？”

她笑起来。“谁能往那里头灌输什么念头啊？”

“你可能是对的。”他说，然后走过来试试绑住我手臂和身体的绒绳牢不牢靠。

检查结果还算满意，于是他便拎起棕色旅行袋，把几分钟前从丑男那儿拿走的枪递过去。

“左轮还给你，胡克，可要理智啊。我们也该走了。老头跟他太太会遵命行事，他们已经朝着一个我们不用在这位朋友面前明讲的城市出发了，并会在那里等着我们，和他们应分得的债券。不用说，他们会等很久——他们已经出局了。不过我们三个可不能再有二心了，要想脱身的话，一定要互相帮忙。”

根据上乘的剧情发展规则，这些人走前应该对我发表演讲，冷嘲热讽一番，不过他们没有。他们走过我身边时，连个道别的眼神也没有，就消失在前厅的黑暗里了。

中国人突然又回到房间里，踮着脚尖——一手攥着一把刀，一手握着枪。这就是那个我感激他救我命的男人！他对着我弯下腰来。

刀子在我右侧移动，捆住那只手臂的绳子由紧而松。我又可以呼吸了，心脏也恢复了跳动。

“胡克会回来的。”泰小声说，说完就走了。

地毯上，在我前方三英尺处躺着一把左轮手枪。

朝街的门关上了，那一刻房子里只剩了我一个人。

你大可相信，当时我把全身的劲儿都用来跟绑住我的红绒绳作斗争了。泰割开了一段，我的右胳膊绑得不是那么紧了，身体也多了点活动空间，不过我离自由之身还远着呢。而他那句“胡克会回来的”让我使出了所有力气要脱绑。

我现在终于知道中国人为什么硬要坚持着饶我一命：他想借刀杀人！中国人早就想明白了：等他们一上街，胡克立刻会找个借口溜回屋里干掉我，再去找他们。即使他不主动这么做，我想中国人也会旁敲侧击的。

所以他才会把枪搁到我伸手可及之处，又尽可能地松了我的绑，不过还是留了余地让他自己先脱身。

这些念头只是想想而已，我可没有因此把解绳子的速度慢下来。这一刻原因对我来说不重要——重要的是在丑男回来时我手里得有枪。

就在前门打开时，我的右胳膊终于完全自由了。我赶紧把让人窒息的靠垫从嘴里拽出来。我身体的其余部位还捆着绳子——不是那么紧了，不过还是捆着。

我连人带椅往前摔去，空出的胳膊撑到地上，减少冲击的力量。地毯挺厚的。我脸朝下，笨重的椅子压在我背上，身子对折，不过右胳膊是自由的，所以我的右手拿到了枪。暗淡的光线打在一个匆匆进屋的男人身上——他手里闪烁着金属的光。

我开了火。

他两手抱住肚子，腰弯成直角，然后倒在地毯上。

这事儿结了，不过离完事还远着呢。我一边扯着绒绳，一边开动脑筋思考等着我的是什么。

女孩把债券掉了包，藏在沙发底下——这一点是不容置疑的。她打算在我还没来得及脱身前回来拿走。不过胡克先来了，所以她得改变计划。最大的可能是她告诉中国人是胡克掉的包，然后呢？答案只有一个：泰会回来拿债券——两人都会回来。泰知道我现在有枪，不过他们说了债券值十万美元，这诱惑力太大了！

我甩掉最后一节绳子，爬到沙发前。债券就在底下：厚厚的四捆，用粗橡皮筋绑着。我把它们挟在腋下，向门边死了的男人走去。他的枪压在一条腿下，我把枪抽出来，跨过他，走向黑暗的前厅，然后停下来思考。

女孩和中国人会分头对付我，一个从前门进来，另一个从后门进来，这方法是最保险的。而我如果想抵抗，显然最好的办法是躲在其中一扇门后面等他们。离开这房子是下下策，他们一定已经想到这步棋了，所以会先埋伏在外头。

想好了，我的策略是躺在可以看到前门的地方，等着其中一个人进来——如果等不到我出去，总有一个人会进来的。

路灯的光从玻璃照进来，照亮了客厅通往街门的方向。二楼的楼梯在厅里投下一个三角形的阴影——黑到可以为所欲为的阴影。我蹲在这片有三个角的夜里，等着。

我有两把枪：一把是中国人给的，一把是从胡克身上拿的。我开过一枪，所以还有十一发子弹可以用——除非有人在我开枪前用过这两把枪。我扳开泰给的枪，手指在黑暗里沿着子弹匣背部摸过去。我的手指只碰到一只弹壳——在枪栓底下。泰可一点儿险也没冒：他只给了我一发子弹——干掉胡克的那一发。

我把那枪放在地板上，开始检查我从胡克那儿拿的那把：空的。中国人真是半点儿险也没冒！吵完架后，他清空了子弹，才把枪还给胡克的。

我进退两难，孤零零的，没有武器，身处这幢奇怪的房子，里面马上会多两个追杀我的人，而危险丝毫也没有因为其中一个是女人而减少——她的杀伤力可一点儿也不逊色。

有一会儿我忍不住想夺门而逃。想到又可以回到街上就感觉很高兴，不过我放弃了那个念头。那叫笨，而且笨得离谱。然后我想起来了我胁下夹着的债券——它们可以是我的武器。如果想派上用场的话，我得先把它们藏好了。

我蹿出我的三角形阴影，上了楼。还好有路灯，楼上的房间不至于黑到我没法四处走动。我在那些房间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想找个地方藏债券。突然有扇窗户哗啦啦地响起来，好像因为外面哪扇门开了，带进来的风吹到了它。而这会儿赃物还在我手里呢。

眼下看来只能凭运气把它们扔出窗外了。我从床上一把抓起一个枕头，剥掉白色枕芯，把债券塞进去，然后从一扇已经开了的窗户伸出头往下看，打算找个好地方扔它。我可不希望债券落在什么东西上，弄出很大的动静。

从窗户往外看，我发现了一个很好的藏债券的地方。这扇窗户开向一个窄小的中庭，对面的房子和我在的这栋一模一样，高度也一样，有个平坦的锡皮屋顶斜向另一头。那屋顶离我不远——还没远到连个枕套也扔不过去。我扔过去了，枕套消失在房顶后面，只在锡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然后我就把这房里所有的灯都打开，点上一支烟（我们偶尔都喜欢摆摆谱），然后坐在床上等我的猎物。照说我应该可以穿行在漆黑的房子里追踪敌人，没准儿还可以手到擒来，不过这样送死的可能性更大。我不喜欢送死。

女孩发现了我。

她蹑手蹑脚地进了客厅，一手一把自动手枪，在门外犹豫了一下，然后冲进来。看到我从容自在地坐在床边，她鄙夷地斜了我一眼，好像我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我看她八成是觉得我应该给她开枪的机会。

“找到了，泰！”她叫道，于是中国人也加入了我们。

“胡克把债券怎么了？”他开门见山地问道。

看着他黄色的圆脸，我咧嘴笑了笑，亮出我的底牌。

“你为什么不问这姑娘呢？”

他脸上不动声色，不过我想象着他肥胖的身体在那套时髦的英国衣服里头僵了一下。我更有勇气了，继续扯我的小谎来搅局。

“你还没搞清楚，”我问，“他们要联手甩了你？”

“不要脸的骗子！”女孩尖叫着，向我冲过来。

泰威严十足地制止了她。他不透明的黑眼睛盯着她，盯着盯着，他脸上的血色没了。她是把这个黄脸肥佬玩在掌心里没错，不过他可不是一个完全没有杀伤力的玩物。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慢慢地说，没有特定对象，然后对我说，“他们把债券放哪儿了？”

女孩走到他旁边，一字一顿地说：“我说的是真话，泰，老天在上！是我掉的包，胡克没参与。我本想丢下你们两个跑的。我把债券藏在楼下的沙发底下，不过现在不见了。老天作证，我没有半句假话！”

他很想相信她，她的话听起来不假。而我也知道，像他那样爱她，要他原谅她独吞债券比原谅她计划跟胡克私奔要容易得多，所以我得赶紧再搅和一下。

“这话有一部分是真的，”我说，“她是把债券塞到了沙发底下——不过胡克也参与其中。他们趁你在楼上的时候商量好了，由他向你挑衅，你们吵起来时她就掉包，他们也正是这么做的。”

他中计了。当她气呼呼地转过身对着我时，他的自动手枪抵住了她身体的一侧——这一抵够劲儿，把她要劈头盖脸甩给我的气话全压住了。

“把你的枪拿来，艾薇拉。”他一边说，一边伸手接过来。

“债券现在在哪儿？”他问我。

我笑了笑。“泰，我不是你的同伙，我是来抓你的。”

“我不喜欢暴力，”他慢慢地说，“而且我想你是明白人，我们谈条件好了，朋友。”

“你说吧。”我提议道。

“太好了。先说交易的立足点吧：假设你把债券藏起来了，除了你谁也找不到，而你又在我的掌心里——廉价恐怖小说都是这么写的。”

“有道理，”我说，“继续。”

“这种情况就是赌徒所谓的僵局。我们不相上下。身为侦探，你要抓我们到案——但你在我们手上；身为小偷，我要拿到债券——不过那在你的手上。我拿这姑娘跟你换债券，我看是挺公平的。因为这样一来我就可以拿了债券脱身，你身为侦探也可以挣个不小的光彩。胡克死了，姑娘给你。你只需要找到我跟债券——绝对不是毫无希望——就可以把失败变成半个胜利，还有机会大获全胜。”

“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把那姑娘给我？”

他耸耸肩。“确实没法保证。不过当我知道她选了地上那头死猪而打算抛弃我时，你说我还能对她再友好一点吗？再说，要是我带了她走，她会要求分赃的。”

我把这蓝图在脑子里转了转。

“对我来说是这样的，”我终于开口道，“你不是杀手，所以无论如何我都有活路，对吧？那我为什么要交换呢？你跟这姑娘比债券好找，再说债券本来就是我的主要任务，我不会撒手的，找你们的事就看运气了。嗯，我选保险的那一方。”

“对，我不是杀手。”他说，声音很轻，而且他第一次笑了。那笑容不太怡人，里头有什么东西让人发抖。“可我也许是别的什么人，你是想不到的。不过讲这些全是废话——艾薇拉！”

女孩乖乖地走过来。

“五斗柜有个抽屉里有床单，”他告诉她，“拿一两条撕成碎条，把这位朋友绑结实了。”

女孩向五斗柜走去。我绞尽脑汁，想帮脑袋里的问题找个不至于太过扎耳的答案，第一个冒出来的答案可不怎么好：折磨。

一个微弱的响声传来，我们全都屏住呼吸待在原地。

我们所在的房间有两扇门，一扇通向客厅，一扇通向另一间卧室。微弱的响声是从客厅的门那里传来的，那是蹑手蹑脚的走路声。

泰悄无声息地一下子后退到了一个既可以盯住厅门又可以看到我跟女孩的位置。手枪在他的胖手里像个活物，有这个警告，我们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响声又来了，就在门外。

泰手里的枪蓄势待发。

另一扇门——通往隔壁房间那扇——噗地冒出个奎尔太太来，青筋遍布的手上攥了把打开保险的左轮手枪。

“放下枪，你这个浑蛋野人！”她尖声叫道。

泰先扔下枪，再转过身来面对她，两手高举——这一切都非常明智。

汤玛斯·奎尔这才从厅门进来，他也握着一把子弹在膛上的左轮手枪——和他太太那把一模一样，不过在他硕大身体的衬托下，他的枪看来没那么庞大。

我又看了看老太太。原先那个沏茶倒水、说长道短的弱不禁风的慈祥老太太一点儿影子也没了。她就是一个巫婆，如果真有巫婆存在的话——而且是那种最黑心最毒辣的巫婆。她暗淡的小眼睛里露出凶光，枯萎的嘴唇发出狼嚎，瘦弱的身体因为仇恨而发抖。

“我就知道！”她尖着嗓子叫道，“我们走得足够远，可以把事情想清楚的时候，我马上就跟汤玛斯讲了。我就知道是陷阱！我就知道这个所谓的侦探是你的同伙！我就知道你耍了花招把我跟汤玛斯踢出局！好，我这就要你好看，你这只黄猴子！债券在哪儿？在哪儿？”

中国人已经回过神来——如果他失过神的话。

“我们壮实的朋友也许可以告诉你，”他说，“你刚才那样——呃，戏剧化地进场时，我正要逼他的供呢。”

“汤玛斯，拜托你不要站在那儿发呆，”她怒斥她先生——从外表来看，他还是递给我一支上好雪茄的老好人，“把中国佬绑起来！他的话我半句也不信，不把他绑好我不放心。”

我从床边站起身来，小心翼翼地走到我假想的火线之外，以防我预期的事万一发生。

泰已经扔下他手里的枪，不过还没被搜身。中国人做事彻底，他们不带枪则已，要带通常会带两三把或者更多。泰已经被下了一把枪，但如果不搜身就绑他的话，很可能会爆发枪战。所以我向一边躲去。

大胖子汤玛斯·奎尔平静地走向中国人，执行他太太的指令——而且完全搞砸了。

他的大块头挡在了泰和老太太的枪之间。

泰的手动了一下，两手各多了一把枪。

泰再一次验证了种族分类标准：中国人开枪时，会开到子弹用光。

当我猛地抓住泰的胖脖子往后拽，并把他按到地板上时，他的枪还在疯狂地喷出子弹；等我的膝盖压上他一只胳膊时，枪终于空了。我可没冒险。我专心对付他的脖子，直到他的眼睛和舌头告诉我他已经好一阵没喘气了。然后我四下看看。

汤玛斯·奎尔靠着床，明显死了，浆得硬硬的白背心上有三个洞。

奎尔太太躺在房间另一头的地板上。不知怎的，她的衣服在她纤弱的身体上显得很服帖，死亡让她的脸再度慈祥起来，就像我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的表情一样。

红发姑娘艾薇拉不见了。

过了一会儿，泰动了动。我从他衣服里摸出另一把枪，然后扶他坐了起来。他的一只胖手摸着自己青肿的脖子，冷静地四处环顾。

“艾薇拉呢？”他问。

“跑了——暂时。”

他耸耸肩。“嗯，你这次绝对称得上是大获全胜。奎尔夫妇跟胡克死了，债券跟我都在你手上。”

“还不错，”我承认道，“不过你能帮个忙吗？”

“如果我帮得上的话。”

“说说这他妈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他问。

“正是！从我旁听的来看，我猜你们是在洛杉矶干了一票，捞到价值十万的债券，可我不记得最近那里出过这么个大案子。”

“怎么，这完全没道理！”他睁大眼睛——以他的标准算是大了——诧异地说，“没道理！你当然统统知道！”

“我不知道！我本来在找一个叫费舍尔的年轻人。一两个星期之前，他气冲冲地离家出走了。他家在塔科玛。他父亲要我偷偷找到他，然后他再过来劝他回家。听说费舍尔有可能在土耳其街，我就是为这个来的。”

他不信，他一直不信，他上绞刑架时都以为我在胡扯呢。

等我出门上街（在那栋屋里待了一个晚上，再以自由身出去之后，我才发现土耳其街还满可爱的）买了份报纸，我才恍然明白了大半。

一个二十岁的小伙子——洛杉矶一家债券公司的信差——两天前携带一沓债券在去银行的路上失踪。当天晚上小伙子和一名留着红色短发的苗条女孩住进一家位于法斯诺的旅馆，登记的名字是雷欧丁夫妇。第二天早上小伙子在房里被人发现遇害，女孩不见了，债券也不见了。

报纸就说了这么多。其后几天，我东挖西挖，拼凑出这个故事。

中国人——全名陶泰中——是这伙人的头儿。他们玩的是一种百试不爽的骗局：先由泰挑出某个在银行或者证券公司上班的信差或跑腿的——总之是会随身携带大把现金或者可以换现的票据的那种人。然后小伙子就转交女孩艾薇拉负责，让他为她疯狂——这点对她应该不难——由她牵着他的鼻子，要他不知不觉跟着她跑掉，不管他手上有多少票券或者现金。

第一个晚上不管他们跑到了哪里，胡克都会扮演妒火中烧的丈夫现身——口吐白沫，全副武装。女孩会求饶、扯头发等等，拉着不让胡克宰掉小伙子。最后她会得逞，到头来小伙子会发现他赔了女孩，也折了他偷来的钱。

有时候他会到警察局自首。我们发现有两个自杀的。洛杉矶这小子和其他人比起来算条汉子。他和胡克拼命，胡克只有杀了他。这出戏里女孩演得多好你可以自行判断：六名受害的小伙子没有一个说过半句会定她罪的话，有几个还想尽办法为她开脱。

土耳其街的房子是这伙黑帮的老窝，而且为了确保基地安全，他们从来不会在旧金山行骗。邻居们都把胡克跟女孩当成了奎尔夫妇的儿子和女儿——而泰则是中国厨子。黑帮有业务要处理的话，奎尔夫妇和善可敬的外表也派得上用场。

中国人上了绞刑架。我们撒下天罗地网搜捕那个红头发姑娘，也找到好几十个留了红色短发的姑娘，可是艾薇拉不在其中。

我答应自己，总有一天……

[1]在美国俚语中，yellow（黄色）有胆小的意思，因此后文提到这是一句嘲讽。

银眼女孩

电话铃声惊醒了我，我滚到床边拿起听筒。老头——大陆侦探社旧金山总社经理——干净的声音传进我的耳朵：

“抱歉打扰你，不过你得去一趟莱文沃思街的格林顿公寓。一个住在那里叫伯克·潘本的男人，几分钟前打电话要我们马上派人过去。他好像挺激动的。你去处理一下好吗？看看他需要什么。”我说我会去的，然后打呵欠伸懒腰，诅咒这个潘本——不管他是谁，都害得我不得不脱下舒服的睡衣裤，换上外出的衣服。

我到格林顿时发现，这个搅了我周日懒觉的男人长得很瘦，白脸，大概二十五岁，棕色大眼睛，眼圈红红的，不是刚哭过就是没睡好，或者两者都有。给我开门时，他棕色的长发乱蓬蓬的，缀满绿色大鹦鹉的紫红色睡袍罩在酒红色的真丝睡衣裤上。

他领我进去的房间看起来像还没开张的拍卖场，或者小巷里的茶馆。圆圆的蓝花瓶、弯弯的红花瓶、瘦长的黄花瓶、各种形状各种颜色的花瓶；大理石小雕像、乌木小雕像，各种材质的小雕像；宫灯、台灯和烛台；布幔、挂帘还有各种地毯；杂七杂八说不出哪里古怪的家具；怪异的图画东挂一幅西挂一幅，全在意想不到的地方。这房间感觉太不舒服了。

“我的未婚妻，”他一开口就是高分贝，再高一度就歇斯底里了，“不见了！她出事了！有人搞鬼，事情大大不妙！我要你找到她——把她救出来……”

我听到这里就放弃了。他说话像连珠炮，而且含混不清。“这个给带走了……神秘兮兮……给她挖了陷阱……”——这些话之间一点联系也没有，我可听不出半点儿名堂。所以我就没再想要听懂，干脆等他发泄一通算了。

我听过平常挺理性的人在极端刺激之下，胡言乱语得比这位两眼狂乱的年轻人还厉害；不过他的衣着（鹦鹉睡袍和鲜艳的睡衣）还有他周围的环境（这间摆设疯狂的房间）让我感觉太戏剧化了，所以他的话听起来非常不真实。

他人正常时，应该是个英俊的小伙子：五官端正，虽然嘴巴和下巴有点不好说，但宽宽的前额倒还好看。可我站在那儿，从他劈向我的夹缠不清的噪声里，只能偶尔分辨出他闹剧般的台词——这让我觉得他睡袍上的鹦鹉应该换成杜鹃。[1]

没多久他发泄完了，朝我伸出瘦长的手，做出恳求的姿势。

“拜托好吗？”一遍又一遍，“拜托好吗？好吗？”

我息事宁人地点点头，看到泪水从他消瘦的两颊流下来。

“我们从头讲起如何？”我提议道，小心翼翼地坐在一张看起来不是很结实的雕刻长凳上。

“好！好！”他叉开腿站在我面前，手伸到头发里面，“开头，我每天接到她一封信，直到——”

“那不是开头，”我反驳道，“她是谁？干什么的？”

“她叫珍妮·迪兰诺！”因为惊讶于我的无知，他大叫起来，“是我未婚妻，可她现在走了，而且我知道——”

他又开始歇斯底里地说诸如“鬼把戏的受害者”、“诱进陷阱”之类的话。

我终于让他安静下来，在间歇性的情绪爆发之间，我大概知道了故事的来龙去脉：

这位伯克·潘本是个诗人。大概两个月前，他收到一封珍妮·迪兰诺的短信——由他的出版商转来的——里面赞扬了他最新的关于韵律的书。珍妮·迪兰诺刚好住在旧金山——虽然她不知道他也住这里。他回了她的短信，又收到一封。如此这般书信往来，没多久后他们就见了面。如果她真的和他说的一样美的话，那就不能怪他掉进爱河了。反正不管她美不美，他觉得她美，而且爱得很深。

这位迪兰诺姑娘在旧金山住的时间不长。诗人碰到她时，她一个人住在阿什伯里大道公寓。他不知道她家乡在哪儿，也不知道她的过去。他怀疑——根据某些含糊的暗示还有她难以形容的古怪行为——这姑娘生活在某种阴影之中，她的过去和现在都困难重重。不过那些困难是什么他毫无概念，也不在乎。他对她一无所知，只知道她很美，还有他爱她，她已经答应嫁给他。然后就在这个月三号——离这个星期天早上整整二十一天以前——女孩突然离开了旧金山。他收到她的一张字条，是邮递员送来的。

我硬逼着说非看不可，他才拿出了那张字条，上面写着：

伯克亲爱的：

刚收到一封电报，必须坐下一班火车到东岸。想打电话给你，但找不到人。我知道地址以后会马上给你写信的，万一有什么事的话（这几个字擦掉了，费很大劲才看得清。）

爱我爱到我回来，永不分离。

你的珍妮

九天以后他又收到她一封信，从马里兰州巴尔的摩寄来的。这封信我花了更多工夫才得以一见，上面写着：

亲爱的诗人：

我觉得我们好像已经有两年没见面了，我担心恐怕还得再过一两个月才能相见。

亲爱的，我现在没法告诉你我来这里的原因，有些事情是没法写在信里的。不过等我一回去，我就告诉你整个悲惨的故事。

如果发生了什么事——我是说在我身上——你还会永远爱我吗，亲爱的？不过这样讲太蠢了。不会出事的。我才下火车，觉得很累。

明天我会写封长长的信作为补偿。

我的地址是斯特里克北街二一五号。我的先生，请你每天至少写一封信给我！

属于你的珍妮

九天来他每天收到她一封信——如果星期天没信，星期一就会收到两封。然后她的信就停了。而他每天寄到她那个地址——斯特里克北街二一五号——的信也开始退回，上面注明“查无此人”。他发过一封电报，电报公司表示，巴尔的摩分公司在斯特里克北街那个地址找不到珍妮·迪兰诺。

他等了三天，每小时都在等她的消息，可是一个字都没有。然后他就买了张票到巴尔的摩。

“不过，”他最后说道，“我不敢过去。我知道她遇上了点儿麻烦——我感觉得到——可我只是个笨手笨脚的诗人，没法处理神神秘秘的事。我可能什么也查不到，也可能运气好，歪打正着碰上了，但坏事儿的可能性更大，会给她惹来新麻烦，让她的处境更危险。我不知道到底会帮她还是害了她，可不能莽莽撞撞地闯过去。这事儿需要这方面的专家处理，所以我就想到了你们侦探社。你会小心，对吧？也许——我也不知道——也许她不想要人帮忙，也许你可以暗中协助。你们习惯这种事了，这案子你能接，对吧？”

在回答他之前，我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一家信誉良好的侦探社有两大忌讳，一是接下包藏祸心的客户，他们有时会把离婚诉讼包装得像是完全合法的作业；二是接下不负责的人的不切实际的空想——他们一心只想实现空想。

这位诗人现在坐我对面，神经兮兮地绞着他又白又长的手指。我觉得他够诚恳，不过我不确定他心智是否正常。

“潘本先生，”一会儿之后我说，“我想帮你处理这事，但不确定我能不能。大陆侦探社规矩很严，虽然我觉得这事可信，不过受雇于人，凡事还得照章办理。要是你能给我哪家公司或者有身份的人做的担保——比如信誉良好的律师，或是任何法人机构——我们都会很乐意接下这份工作。否则，我恐怕——”

“我知道她有危险！”他脱口道，“我知道——可我总不能到处宣扬她身处困境，把她的事昭告天下吧。”

“抱歉，不过除非你能提供这样的担保，否则这事我碰不得。”我站起身，“很多侦探社不讲究这些，你可以联系他们。”

他的嘴像小孩一样抽动起来，牙齿咬住下嘴唇。有那么一会儿我以为他就要哭出来了。不过他慢慢地开口说：“我想你说得没错，找我姐夫罗伊·阿克斯福德担保呢？他的话够分量吗？”

“够。”

罗伊·阿克斯福德是采矿大亨，西岸的大企业他起码占了一半。什么事有他担保，任谁都会觉得够了。

“要是你现在就能联系上他，”我说，“安排我今天见他的话，我可以马上行动，以免误事。”

潘本穿过房间，从一堆装饰品里挖出一部电话。一两分钟后，他已经在跟一个他称为“丽达”的人说话了。

“罗伊在家吗？……他今天下午会在家吗？……不用，不过你可以帮我传个话。……告诉他今天下午我要请一位绅士登门拜访，是私事——我的私事——如果他能帮忙的话，我会非常感激……对……你会知道的，丽达……电话上不方便讲……好，谢谢！”

他把电话推回原来的藏身处，转头看我。

“他两点前都会在家。把我跟你讲的话全告诉他，他要是还有疑问，让他给我打电话。你要把整件事从头到尾都告诉他，迪兰诺小姐的事他一点儿也不知道。”

“好吧。临走前，告诉我她长什么样。”

“她很美！她是全世界最美的女人！”

这话写在赏金传单上会很好看。

“我要的不是这个，”我告诉他，“她多大？”

“二十二。”

“身高？”

“大概五英尺八英寸，可能九英寸。”

“苗条，中等身材，还是丰满？”

“倾向于苗条，不过她——”

他的声音很热切，我担心他会长篇大论，赶紧再出个问题打断他。

“头发什么颜色？”

“棕色——深棕色，都接近黑色了——而且又软又厚又——”

“好，好，是长是短？”

“又长又厚又——”

“眼睛什么颜色？”

“你有没有看过擦亮的银器上的阴影？当——”

我写下灰眼睛，然后急忙盘问下去。

“脸色呢？”

“完美！”

“嗯。不过是白，是黑，是红润，是发黄，还是什么？”

“白皙。”

“是鹅蛋脸，方脸，还是瘦长脸？脸形什么样？”

“鹅蛋脸。”

“鼻形呢？大，小，往上翘——”

“又小又匀称！”他的声音有一丝愤愤不平。

“她穿着怎么样？时髦吗？喜欢鲜亮还是暗一点的颜色？”

“美——”等我张嘴要他省省时，他终于脚踏实地地说，“非常暗——通常是深蓝和棕色。”

“她戴什么首饰？”

“没看她戴过首饰。”

“有疤或者痣吗？”他白脸上惊恐的表情逼得我干脆到底，“疣啊什么的，或是你知道的缺陷？”

他说不出话来，不过勉强摇摇头。

“有她的照片吗？”

“有，我给你看。”

他一跃而起，一路绕过房里太多的摆设，然后穿过遮了帘子的门口走出去。没一会儿他就拿了张特大照片回来了，还带着雕刻象牙相框。是那种艺术照——影影绰绰雾蒙蒙的线条，用来找人派不上啥用场。她很美，没错——不过那又怎么样？艺术照的目的就是这个。

“就这一张？”

“对。”

“我得借走，等我复印好了，马上还回来。”

“不行！不行！”他坚决反对把他恋人的脸交给一堆侦探看，“万万不可以！”

我终于拿到手了，不过费了很多口舌，为这么点儿小事真是不值得。

“我还要借两封她写的信，或者有她笔迹的东西，”我说。

“干什么？”

“复印。字迹很有用——到旅馆查住宿登记可以对照。而且就算用假名，人们偶尔还是会写个便条、备忘录什么的。”

我们又大战一个回合，结果我赢得三张信封和两张没有意义的纸条，上头全有女孩生硬的笔迹。

“她有很多钱吗？”引起争议的照片和笔迹样本都装入袋中后，我问道。

“不知道，这种事不好过问。她不穷，我是说她不用节衣缩食。不过她有多少钱或者怎么赚钱我一点儿也不清楚。她的钱存在金门信托公司，但有多少我可不知道。”

“她这边有很多朋友吗？”

“这件事我也不清楚。我想她认识一些人，可我不知道他们是谁。你知道，我们在一起时除了我们自己，别的什么也不谈；除了彼此以外，我们对其他事情都不感兴趣，我们只是——”

“你难道从来没猜想过她从哪儿来，是什么人？”

“没有，我不在乎这些。她是珍妮·迪兰诺，对我来说这就够了。”

“你跟她有没有共同的财务兴趣？我是说你们两个有没有过金钱或者珠宝之类的往来？”

我的意思当然是说她有没有跟他借过钱，卖些什么给他，或者用其他什么办法从他身上捞钱。

他一跃而起，面如死灰。然后他坐下去——瘫坐下去——脸涨得通红。

“抱歉，”他声音很重，“你不认识她，你当然得从各种角度看问题。没，没有那种事。如果你打算推测她是为了钱的话，恐怕你是浪费时间了。没那种事！她就是出了什么事，所以才会突然跑到巴尔的摩的，她离开我就为那个。钱？跟钱可没关系！我爱她！”

罗伊·阿克斯福德的宅第位于俄罗斯绿丘。他在一间像办公室的房间接见了我。他一头金发，个子很高，四十八九岁了还是一副运动员的身材，线条并未松弛。他是个大块头，血气充沛，看起来自信满满，而且不是没有道理的自信。“咱们的伯克这会儿又干什么了？”我告诉他我是谁后，他饶有兴趣地问道，悦耳的男低音中气十足。

我没告诉他所有的细节。

“他和一位珍妮·迪兰诺订了婚。她三个星期前去了东岸，然后突然失踪了。他对她所知不多，以为出什么事了，想找到她。”

“又来了？”他精明的蓝眼睛闪了闪，“这回是珍妮！就我所知，这是今年的第五个，我在夏威夷的那段时间肯定还错过了一两个。可你找我干什么？”

“我跟他要一个负责任的担保人。我看他人还可以，不过严格说来不太负责。他说了你的名字。”

“没错，严格说来他不是一个负责任的人。”大个子男人眯起眼睛，抿着嘴唇想了想，然后说，“你觉得那姑娘真出事了吗？还是伯克自己多心？”

“不知道。本来我觉得是他胡思乱想，不过她寄来的两封信里确实提到有什么不对。”

“那你就尽管放手去找她吧，”阿克斯福德说道，“让这个珍妮重回他的怀抱。我想不出来这有什么坏处，至少让他这一阵子有事情可想。”

“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阿克斯福德先生。那你认为这事儿不会扯上丑闻什么的？”

“当然！伯克人不错，你知道的，只是被宠坏了。他一向体弱多病。再说他的收入够他过小康日子，还有余钱出出诗集，买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装饰房间。他是有点儿自视甚高——诗人都那副德行——不过心地还是好的。”

“那我就放手做了。”我起身说道，“对了，那姑娘在金门信托公司开了户，这件事我想尽可能多了解一下，尤其是她的钱的来路。但只要扯到客户资料，那儿的总会计克莱蒙是出了名的小心。要是你能帮我说个话，我问起来会顺利些。”

“小事一桩。”

他拿张名片在反面写了两行字交给我。离开前，我答应他说，如果还需要帮忙的话我会再来造访。

我给潘本打电话，说他姐夫已经同意了这件事。我给侦探社的巴尔的摩分社发了封电报，把我知道的全说了，然后我便去了阿什伯里大道那姑娘住过的公寓。

公寓的经理是一位体型庞大的女人，名叫克鲁特太太，穿了一身哗啦作响的黑衣服。如果说她比潘本多了解一点那个姑娘的话，程度也真是有限。姑娘在那儿住了两个半月，偶尔有人来找她，但潘本是经理唯一可以形容给我听的人。女孩三号退租，说她有事要到东岸，希望经理在她寄来新地址以前能帮她收收信。十天以后，克鲁特太太收到女孩的卡片，请她把信转到马里兰州巴尔的摩斯特里克北街二一五号。结果一直没有信需要转。

我在这栋公寓获得的唯一重要消息是：姑娘的两箱行李是被一辆绿色搬运车拉走的。城里某家数一数二的搬运公司就是绿色招牌。

接着我便去了这家公司的办公室，找到一位友善的值班人员（聪明的侦探都会花很多工夫与搬家公司、快递公司和铁路局的工作人员交朋友，拉交情）。我走时，手里记了这家公司的行李单号码和那两件行李运去的渡船行李房。

到了渡船大楼，根据手边的资料，我没花几分钟就知道行李已经寄去巴尔的摩。我又发电报到巴尔的摩分社，给了他们火车站的行李单号码。

这会儿已是周日深夜，所以我就收工回家了。

第二天早晨，金门信托公司开门营业前半个钟头我就到了里面，和总会计克莱蒙讲起话来。银行家所有传统的谨慎保守跟这位肥胖的白发老头所展现出来的相比都是小儿科。不过他瞥了一眼阿克斯福德的名片，还有背面的钢笔字“请给持有人最大协助”，便非常热心地同意帮忙。

“珍妮·迪兰诺在你们这儿有个账户或者曾经开过户，”我说，“我想尽可能多了解一些：譬如她给谁开过支票，数额多少，尤其是她的钱的来路。你们知道多少就说多少。”

他用粉红的手指头戳戳桌子上的一粒珍珠按钮，一个留着光亮的黄头发的小伙子悄无声息地来到了房里。总会计拿支铅笔在纸上草草写了几个字，交给一声不吭的小伙子，他就出去了。没多久他又回来，把一叠文件搁在总会计的桌上。

克莱蒙审阅了文件，然后抬眼看我。

“迪兰诺小姐上个月六号由伯克·潘本先生引见到这里，她拿八百五十元现金开了户。其后她存的钱包括：十号四百元；二十一号两百五；二十六号三百；三十号两百；这个月二号两万。除了最后一笔，其他存款都是现金，最后一笔是支票。”

他把支票递给我，是一张金门信托公司的支票。

付给珍妮·迪兰诺小姐，两万元整

（签名）伯克·潘本

日期是本月二号。

“伯克·潘本！”我惊叫道，有点傻了，“他常开这种面额的支票吗？”

“应该没有，不过我来看看。”

他又戳戳珍珠按钮，铅笔又滑过另一张纸，黄头发的小伙子无声地进来、出去、进来、出去。总会计检查刚放到桌上的那叠文件。

“本月一号潘本先生存了两万块——拿阿克斯福德先生的户头开的支票存的。”

“迪兰诺小姐的提款情形呢？”我问。

他又拿起和她户头有关的文件。

“她上个月的对账单和兑现支票还没寄给她，所有文件都还在。上个月十五号有一张八十五元的支票开给H.K.克鲁特；二十号开了三百块兑现，二十五号又开一百块兑现。那两张支票她显然都是在这儿换现的。本月三号她关掉户头，开了张两万一千五百一十五块的支票给她自己。”

“那张支票呢？”

“她在这儿兑现了。”

我点起一支烟，让这些数字在我脑海里飘来飘去。对我来说没有一张派得上用场——除了潘本和阿克斯福德签名的支票以外。克鲁特太太的支票是女孩唯一开给别人的支票，那当然是交房租用的。

“就是这样啦，”我大声总结道，“本月一号，潘本存了阿克斯福德的支票，数额两万。第二天他把那个数额的支票开给迪兰诺小姐——她存进户头。隔天她销了户，领走两万一到两万二的现金。”

“正是。”总会计说道。

在去格林顿公寓弄清楚潘本为什么没说那两万块之前，我先去了侦探社，问问巴尔的摩有没有消息过来。有个职员刚刚解开一封电报的密码。内容如下：

行李于八号抵达皇家山城车站，当天领走，无法追查去处。斯特里克北街二一五号是巴尔的摩孤儿院，该处无人知道这名女孩。继续查访中。

老头午餐回来时我正要离开，于是我跟他回他办公室谈了几分钟。

“看到潘本没？”他问。

“嗯，正在办他的案子——不过我看没戏。”

“怎么？”

“潘本是罗伊·阿克斯福德的小舅子。他两个月前碰到一个姑娘，坠入情网。那姑娘是个骗子，她的事他什么也不知道。上个月他从他姐夫手里要了两万块给那女孩，她扬长而去，只说她有事得去巴尔的摩，留了个假地址，结果查出来是孤儿院。她把行李寄到巴尔的摩，从那儿寄了些信给他——不过也可能是请朋友代她处理行李，转寄信件。当然，她是需要买一张船票才能托运行李，不过就两万块的骗局来说，这是小意思。潘本没有全盘托出，钱的事他根本没提。我看八成是觉得这么容易被骗太丢脸了。我这就去跟他问个明白。”

老头温和地笑了笑，他的笑总是五味俱全。于是我走了。

潘本住处的铃按了十分钟都没反应。电梯服务生告诉我潘本好像整晚都没回去。我在他信箱里留了张字条，然后到铁路公司的办公室，跟他们约好，如果有人拿了巴尔的摩到旧金山的车票来退钱，通知我一声。

办完这件事，我到《纪事报》的办公室去，查阅上个月的天气记录，记下四个白天黑夜都下雨的日期。带着记录，我去了城里最大的三家出租车公司。

这把戏我向来得心应手。女孩的公寓离公交车站有一段距离。我假设那几个雨天里她出过门，或者有人来访。不管哪种情况，她——或者她的客人——都很有可能叫出租车离开，而不愿冒雨搭公共汽车。如果真是这样，出租车公司的每日记录就会记下从她住处打出来的电话，以及乘客的目的地。

最理想的玩法当然就是彻底清查女孩租公寓期间每天的记录。不过，不管哪家公司都不可能接受这么大的工作量——除非生死攸关。说服他们拨些员工清查我选的那四天已经够麻烦了。

离开最后一家出租车公司后，我又去找潘本，不过他还是不在家。我又到阿克斯福德家里问了问，心想诗人也许会在那儿过夜，可是对方回答没有。

那天近傍晚时我拿出女孩的照片和笔迹，复印后每张一份寄到巴尔的摩，然后便回到三家出租车公司去拿报告。前两家没有资料，第三家的记录上说女孩的公寓打出过两个电话。

某个雨天午后，那里叫了辆出租车，将一个乘客载到格林顿公寓，那位乘客显然不是女孩就是潘本。还有一次是半夜十二点半，叫车到侯爵旅馆。

接第二次电话的司机在我询问时对这件事还稍有印象，他记得当时载的是个男客。我姑且按下这事不管。以旧金山的旅馆标准来说，侯爵旅馆并不算大，不过还是大到没法一一访查所有住客。

晚上我一直想联系到潘本，可是联系不上。十一点钟我拜访阿克斯福德，问他是否知道他小舅子人在哪里。

“好几天没见他人了，”百万富翁说，“昨晚他应该来这儿吃晚饭的，可他没来。我太太今天打了几次电话都找不到他。”

第二天早晨我起床前打电话到潘本的公寓，还是没人接。

然后我打给阿克斯福德，跟他约了十点在他办公室见面。

我告诉他潘本显然星期天以后就没回过他的公寓。阿克斯福德好脾气地说：“我不知道他这会儿在搞什么，估计也猜不出来。我们的伯克要是不做出人意料的事，就不是他了。你找那位落难千金的事进展如何？”

“进展到我已经有把握说这位大小姐没落难。她消失前一天才从你小舅子手里拿到两万块。”

“从伯克那儿拿到两万块？她一定是个厉害姑娘！可他从哪儿弄了那么多钱？”

“从你这儿。”

阿克斯福德肌肉发达的身体在椅子上一下子坐直了。“从我这儿？”

“对，你的支票。”

“没有啊。”

他的声音里没有争论，只是基本的实话实说。

“一号你没开一张两万块的支票给他？”

“没有。”

“这么说，”我提议道，“我们最好马上去金门信托公司。”

十分钟后我们到了克莱蒙的办公室。

“我想看看我兑现的支票。”阿克斯福德对总会计说。

黄头发的小伙子马上拿了厚厚一大摞东西进来。阿克斯福德快速地翻着，直到找到他要的支票。找到后他研究了老半天，等他抬头看我时，他慢慢地——但很有把握地摇摇头。

“我从来没见过这个。”

克莱蒙拿出一条白手绢擦着脑袋，对他的银行是怎么被蒙骗的大惑不解又心急如焚，但还得装着若无其事。

百万富翁把支票翻个面，看看背书。

“伯克存进来的，”听起来他完全不相信自己正说着的话，“一号那天。”

“我们可以跟给珍妮·迪兰诺小姐存这两万元支票的出纳谈谈吗？”我问克莱蒙。

他粉红的手指头哆哆嗦嗦地又按了一颗珍珠按钮。一两分钟后，一个脸色发黄的秃顶小个子男人走了进来。

“记不记得几个星期前你帮珍妮·迪兰诺小姐存了张两万块的支票？”我问他。

“记得，先生！记得，先生！全记得。”

“你记得什么？”

“呃，先生，迪兰诺小姐和伯克·潘本先生来到我的窗口。那是他的支票。我觉得他很少开那么大额的支票，不过记账员说他的存款够支付这笔钱。我把数额打进她户头的时候，他们站在那里——迪兰诺小姐跟潘本先生——有说有笑，然后他们就走了，就这样。”

“这张支票，”等出纳回了他的座位后，阿克斯福德缓缓地说，“是伪造的，不过钱我肯定会垫。没事了，克莱蒙先生，这事儿千万不要惊动大家。”

“当然，阿克斯福德先生，当然。”

两万美元重担从他的银行卸下，克莱蒙边笑边点头，大为轻松。

于是阿克斯福德和我离开银行，上了他从办公室开过来的双门跑车。不过他没马上开车，而是坐了一会儿，瞪着前方蒙哥马利街的车流，好像视而不见似的。

“我要你找到伯克，”他随即说道，男低音里没有任何感情，“我要你找到他，不能招来半点八卦。要是我太太知道这事——不，她绝对不能知道；她觉得谁看了她弟弟都会动心。我要你帮我找到他。女孩无所谓了，不过依我看，你找到一个就等于找到了俩。钱我不在乎，你不用伤脑筋把钱找回来，我担心一找钱这件事肯定会曝光。我要你在伯克搞出其他名堂以前找到他。”

“你如果想避免错误曝光的话，”我说，“最好的办法是先正确地曝光。咱们对外宣告他失踪了，把他的照片什么的统统交给报社。他们会卖力气的，因为他是你的小舅子兼诗人。我们可以说他病了——你说过他一向体弱多病——说我们担心他猝死在哪儿或者正精神错乱。不需要提到女孩或钱，但要先把他失踪的事传出去。我们这样解释可以避免别人——尤其是你太太——瞎疑心，因为这事儿早晚会传出去。”

起先他不赞成，不过后来还是我赢了。

接下来我们去了潘本的公寓，很容易就混进去了，因为阿克斯福德解释说我们跟他有约，想在里头等他。我在每个房间都展开地毯式搜查，一个洞都没落下。不管写在哪儿，只要是有字的东西我都读了，连他的手稿也没放过，可对他失踪的事我还是没有半点头绪。

我不请自看了他的照片——至少十二张，并往兜里装了五张。阿克斯福德说诗人的旅行袋跟行李箱都还在杂物间里。我没找到他金门信托公司的存折。

当天剩下的时间我都用来给报社准备我们想要他们知道的消息了。他们对我的前任客户非常慷慨大方：头版，配了照片而且肆无忌惮地添油加醋。旧金山如果还有人不知道伯克·潘本——罗伊·阿克斯福德的小舅子兼《诗集：沙陵及其他》的作者——失踪的话，不是文盲就是不看报。

这种广告很有效。第二天早上，四面八方的消息滚滚而来，有几十个人在几十个地方看见过失踪的诗人。其中几个看来挺有希望的——至少有可能，不过大多数从表面看就很可笑。

我按照线索去追查一份看起来不错的报告，不过无功而返。回到社里后，我发现有张留言条要我打电话给阿克斯福德。

“你能现在来我办公室吗？”他在电话里说。

有人把我领进了阿克斯福德的办公室。除了阿克斯福德，里面还有一个二十一二岁的小伙子。他鸡胸、穿戴时髦，估计是那种爱表现的员工。

“这位是我们的工作人员弗尔先生。”阿克斯福德告诉我，“他说他星期天晚上看到了伯克。”

“在哪儿？”我问弗尔。

“看到他进了半月湾附近的一家餐厅。”

“确定是他？”

“错不了！他常来阿克斯福德先生的办公室，我认得他，肯定是他。”

“你怎么刚好会看到他？”

“我和几个朋友从海滩往回走，在那家馆子停下来吃点东西。临走时有辆车开过来，潘本先生和一个女孩或者女人——我没特别注意她——下车进去。直到昨天晚上看报说他从星期天起就失踪了，我才觉得事有蹊跷，所以我就想——”

“哪家餐厅？”我打岔道。

“白色木屋。”

“大概几点？”

“十一点半到午夜之间吧，我想。”

“他看到你了？”

“没有。他开过来的时候，我已经上车了。”

“女人长什么样？”

“不知道，我没看到她的脸，也不记得她穿什么，连是高是矮都不知道。”

弗尔能说的就这么多，我们打发他走了。然后我就用阿克斯福德的电话打到北海滩“意大利佬”希利的店子，留口信说，等“猪仔”格劳过去时，让他给杰克打电话。我见猪仔通常都用这个暗号，以免被人识破我们俩的关系。

“知道白色木屋吗？”打完电话后我问阿克斯福德。

“知道在哪儿，不过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则完全没概念。”

“哦，那是个贼窝，‘锡星’乔普林开的。这人以前是惯偷，禁酒时代餐馆生意好做，他就把不义之财拿来开店。他现在赚的钱比他以前四处撬保险柜时梦到的还多。零售烈酒算是他的副业，不过他赚钱的主要途径是把餐馆当做从半月湾转运私酒的中转站。这样做油水很大，因为西岸运送啤酒的货船上一半的私酒都在半月湾卸货。”

“白色木屋是贼窝，不该是你小舅子闲晃的地方。我亲自上那儿去一定会惊动众人的，乔普林和我是老朋友了。不过我可以安排一个人在那儿待几个晚上。潘本也许是那里的常客，甚至可能就住那儿。乔普林也不是头一次用那个地方藏人了。不管怎么说，我把我的人在那儿搁上一个星期，看他能查出什么。”

“那就都交给你了。”阿克斯福德说。

我从阿克斯福德的办公室直接回我的房间，坐下来等猪仔格劳，没锁外面的门。他推门进来时，我已经等了一个半钟头了。

“嘿！生意如何啊？”他大摇大摆地走到一张椅子前，一屁股坐下，两脚搁到桌子上，伸手去抓桌子上的一包烟。

这就是猪仔格劳：白脸，三十多岁，块头不大不小，永远穿得亮闪闪的——虽然有时候挺脏。他老摆出一副大摇大摆的样子，讲话虚张声势，装得非常自信，然而这一切都是为了掩饰他极其懦弱的本性。

不过我已经认识他三年了。所以这会儿我走过房间，猛地把他的脚推下桌子。他差点儿向后仰倒。

“这是干什么？”他爬起来，蹲着吼道，“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想挨揍吗——”

我朝他走近一步，他闪开了，穿过房间。

“哎，说着玩儿的嘛，别当真！”

“闭嘴，给我坐下。”我提出忠告。

我认识这个猪仔格劳三年了，用他也差不多有那么久，可我没法为他说半句好话。他是个懦夫、骗子、小偷、瘾君子；他出卖同行，要是没人看着，估计也会出卖老板，可真是一只好鸟！不过侦探本来就不好干，能用得上的工具就都要用。这个猪仔如果用得对，效率还挺高——意思是要一直掐住他的脖子不放，而且他带来的消息也不能全信。

他的懦弱对我来说正是他的资本。他的恶名传遍了黑道横行的西岸，虽然没人会笨到信任他——不管白道黑道——不过大伙儿倒也不完全排斥他。他的大多数同伙都认定他是懦夫，因此不构成任何威胁。他们以为他不敢出卖他们，以为他对黑帮发泄在告密者身上的雷霆之怒敬畏有加。不过他们没想到猪仔有个天分：在危险还没逼近时，他可以说服自己他是个雄狮般的英雄好汉，可以自由出入他想去或者我要他去的地方，而且带来我原本得不到的零星信息。

近三年来我用他用得还挺顺手；钱给得挺多，把他看得也挺严。报告里我提到他时用的是线民这个文雅的词，但地下社会形容他这种人的字眼比一般人说的“告密者”还要难听。

“我有个差事给你。”我告诉他。现在他又坐下了，脚放在地上，松弛的嘴巴向左边咧去，挤得那边的眼睛眯起来，好像什么都知道似的。“我就知道。”这是他惯常的台词。

“我要你到半月湾，在锡星乔普林的店里待几个晚上。这儿有两张照片，”我把潘本跟女孩的个人照各一张推过桌子，“他们的名字和外貌都写在照片后头。我要知道他们是否在那儿露过脸，做了什么，平时待在哪儿。没准儿锡星把他们窝藏起来了。”

猪仔会意地从一张照片看到另一张，从咧着的嘴角吐出话来：“我觉得我认识这个男的。”这又是猪仔的一个特色，你只要提个名字或者讲些特点，他一定会做出这种反应——就算你随便编个人也一样。

“钱在这儿。”我把几张纸钞推过桌子，“你在那儿要是超过两个晚上，我会再加钱。跟我保持联系，打这个电话，或者办公室那个不对外公开的。还有——记好了——不准碰毒品！要是我在那儿看到你吸得晕头转向的话，我一定把你卖给乔普林。”

此时他已经数好钱了——总共也没几张可数的——然后一脸不屑地把钱扔回桌上。

“你还是留着打发报社吧，”他冷笑道，“没钱在那个店里能干啥？”

“两天的花费这可是绰绰有余的，没准儿还能剩一半呢。要是你在那里超过了两天，我会加钱的。完事以后拿工钱，之前想都别想。”

他摇摇头站起来。“我受够了你这个小气鬼，要做你自个儿做好了，老子不玩了！”

“今晚不去半月湾的话，你就完了！”我这样跟他保证，随便他怎么理解这个威胁。

当然，没坚持几分钟他就拿钱走了。每回找他办事都要先为开销争执一番，这是例行前奏。

猪仔走后，我靠回椅子，为这事儿抽了五六支法蒂玛香烟。先是女孩拿了两万块跑掉，然后诗人也走了，而且两个都到了白色木屋——不管是不是长住。表面看来事情很明显。女孩要潘本借用他姐夫的户头开张假支票，然后经过目前我还无法确定的步骤以后，他们一起逃跑了。

还有两个没有落实的细节。一是找到帮女孩寄信给潘本的同伙，女孩的行李也是他打理的，这件事巴尔的摩分社正在办。二是我查到有人从女孩的公寓坐出租车到侯爵旅馆，那人是谁？

第二点也许跟这件事无关，也许有关。要是我能找到侯爵旅馆和白色木屋之间的关联，或许就可以前后串出个名堂来。我翻了翻电话簿最后几页，找到了白色木屋的电话号码，然后我就去了侯爵旅馆。我到达时，认出在总机值班的女孩恰好以前和我有过交易。“是谁一直在拨半月湾的号啊？”我问她。

“老天！”她仰靠在椅子上，白里透粉的手轻轻掠过她前额上抹过发胶的大波浪红头发，“我已经够忙的了，怎么可能记住每一个打进来的电话？这儿又不是出租公寓，我们一个星期可不止一通电话。”

“你们可没有很多打给半月湾的电话，”我坚持道，一只胳膊肘撑在柜台上，一张折起来的五块钱钞票在手里若隐若现，“最近有过的话，你应该记得。”

“我看看吧。”她叹了口气，一副不抱什么希望然而尽力而为的模样。

她翻了翻手上的一沓纸条。

“这儿有一次——五二二号房打出去的，两个星期前。”

“打什么号码？”

“半月湾五十一号。”

那就是白色木屋的号码，我把那五块钱递过去。

“五二二的客人是长住吗？”

“是的，科尔克斯先生，已经住了三四个月。”

“他是干什么的？”

“不知道。要是问我的话，我会说他是一个百分之百的绅士。”

“不错嘛。他长什么样？”

“是个年轻人，不过头发开始白了。皮肤有点黑，很帅，像个电影明星。”

五二二房的钥匙挂在架子上属于它的位置。我在一个能看得着它的地方坐下来。大概一个小时以后，有个职员取下那把钥匙，递给一个人。这人长得还真像电影明星，三十岁左右，皮肤黝黑，头发黑亮，两鬓有点发白。他足有六英尺高，穿着时髦，身材挺拔。

他拿了钥匙便消失在电梯里。

我当时就打电话到社里，请老头派迪克·弗利过来。十分钟后，迪克到了。他是一只加拿大小虾米——不到一百一十磅。虽然我见过无数会盯梢的人，但他是我见过的最出色的。

“帮我跟踪个家伙，”我跟迪克说，“名叫科尔克斯，住五二二号房。你先到外头转转，到时候我会把他指给你看。”我回到大厅，又等了些时候。

八点钟时，科尔克斯下楼离开旅馆。我跟了他半条街——远到可以把他转交给迪克——然后回家。以防万一猪仔格劳想跟我联系，我一直待在电话旁边。当晚他没打电话。

第二天早晨我到社里时，迪克正在等我。

“运气怎么样？”我问。

“倒霉透了！”小个子加拿大人情绪不稳时，讲话就像发电报一样简洁，这会儿他可真是恼了，“过两个路口就把我甩了，只看到了出租车。”

“你说他发现了吗？”

“没有，脑子灵光，打保险牌。”

“那就再盯一次吧。最好准备一辆车，免得到时候他又耍那一招。”

迪克出去时电话响了。是猪仔格劳，打的是社里没登记的号码。“挖到什么了吗？”我问。

“多着呢！”他夸口道。

“很好！你在城里吗？”

“在。”

“二十分钟后在我房里见。”我说。

这个长着一张白脸的线民走进来时一副飘飘然的样子。他大摇大摆地穿过我没锁的门，迈着舞蹈般的步伐，总是在抽动的嘴角这会儿带着冷笑，活像全能全知的所罗门王再世。

“小子，我帮你弄妥啦，”他吹牛道，“对我来说是小事一桩。我去了那里，跟所有知道点儿什么的人都聊过，能看的也都看了。我用X光扫描了整个贼窝，我可是——”

“嗯，”我打断他，“恭喜恭喜，不过请问你到底发现了什么？”

“我正要说呢。”他抬起一只脏手，好像交警指挥交通，“不要急，我会一五一十全告诉你的。”

“当然，”我说，“我知道你很能干，有你帮我办事我真是幸运。不过请问潘本在那儿吗？”

“我就要说到那里了。我去了那边以后——”

“你到底看到潘本没有？”

“我正在说啊，我去了那边以后——”

“猪仔，”我说，“你干了什么我他妈的才懒得管，你看到潘本没有？”

“看到了，我看到他了。”

“好！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他在锡星那儿住。他，还有你给我的那张照片上的女人都在。她在那儿待了一个月了。我没瞧见她，不过有个小弟跟我提起过。潘本是我亲眼看见的。他们不常露面，老在他们住的地方待着不出来，那地方是锡星给他们住的。潘本从星期天开始就待在那儿了。我去了那边以后——”

“打听出那个女孩是谁了吗？他们在那儿干什么？”

“没，我去了那边以后——”

“行了，今晚你再去一趟那边。等你确定潘本还在那儿没走，就打电话给我。别搞砸了，我可不想跑到那儿把他们吓得溜之大吉。打社里没登记的那个电话，不管谁接，都说你要晚点儿才能回城——意思就是潘本还在那儿。所以你即使从乔普林的店打出来，也不会走漏风声。”

“我还要现金，”他站起来时说道，“花费——”

“我会帮你填表申请的，”我答应道，“现在滚吧，今晚你一确定潘本在那儿，就通知我。”

然后我去了阿克斯福德的办公室。“我看我找到线索了，”我告诉百万富翁，“希望今晚能让你跟他谈谈。我的人说他昨晚在白色木屋，也许就住在那儿。要是他今晚也在那里，我就带你过去——如果你想去的话。”

“为什么不现在去？”

“不行，那地方白天死气沉沉的，我的人在那儿晃太惹眼了，我不想让你或者我自己冒任何风险。除非确定能面对面见到潘本，否则我们不去。”

“那你要我怎么做？”

“今晚准备好一辆快车，我传话过来就马上出发。”

“没问题，我五点半以后会在家。你准备好要走就打给我，我去接你。”

那天晚上九点半，我和阿克斯福德并肩坐在一辆大马力进口车的前座上，一路风驰电掣开往半月湾。猪仔打过电话了。

一路上我们谁都没怎么讲话，那辆怪兽般的进口车很快就把我们送到了那里。阿克斯福德坐在驾驶座上，姿势悠闲舒适，可我头一次发现他有一个相当大的下巴。

白色木屋是栋很大的方形建筑，用仿石材料建成。从公路上伸出的两条弧形车道可以进入这里，这两条车道正好凑成一个半圆，公路本身是这个半圆的直径。这个半圆形的中心是车棚，底下停了乔普林顾客的车子，周围不是花圃就是灌木丛。我们开进这条半圆形车道的尾端，刚刚开始降低车速——

阿克斯福德猛踩刹车，庞然大物陡然停下，我们俩磕到了挡风玻璃——车子险些撞上一群突然聚拢过来的人。

车前灯打出的光圈照出一张张脸：苍白的、饱受惊吓的、鬼鬼祟祟的，还有带着冷酷好奇心的。灯光逐渐照出一张张脸下面的肩膀和白色胳膊，然后是被暗淡的男人衣服映衬得很显眼的亮色长袍和珠宝。

这是我的第一印象。等我把脸从挡风玻璃移开时，发现这堆人围着一个中心，那里面有个东西。我站起来，想从众人的头顶看过去，可是什么也看不到。

我从车道上跳下来，挤开人群穿过去。

有个男人趴在白色碎石路上，是个穿深色衣服的瘦子。就在他领子上头，脑袋和脖子的交接处有个洞。我跪下去眯起眼睛看他的脸，然后又挤出人群，回到阿克斯福德刚刚下了车的地方——引擎还在转。我说：“潘本死了——枪杀。”

阿克斯福德机械地脱下手套，折好放进口袋。接着他点点头，表示听懂了我说的话，然后向诗人的尸体周围的人群走去。我看着他消失在人群里，于是到旁边去找猪仔格劳。

我发现猪仔站在前廊上，背靠一根廊柱。我从他可以看到我的地方走过，绕到餐馆侧面比较隐蔽的地方。

猪仔在阴影里走了过来。夜不凉，但他的牙齿在打战。

“谁杀他的？”我逼问。

“不知道。”他发出哀声，我这可是头一回听他承认自己什么也不知道，“我在里头盯其他人。”

“什么其他人？”

“锡星，还有个我没见过的人，跟那女的在一起。我没想到潘本要出去，因为他没戴帽子。”

“这事儿你到底知道多少？”

“我给你打了电话以后没多久，那姑娘就和潘本从乔普林供他们隐藏的窝里出来了，坐在前廊另一头的一张桌子上，那边挺黑的。他们吃了一会儿东西，然后另外那个男的就来了，和他们坐在一起。我不知道他叫什么，不过我想我在城里见过他，个子很高，打扮光鲜。”

应该是科尔克斯。

“他们聊了一会儿，然后乔普林也来了，他们围着桌子一起聊天说笑。大概一刻钟后，潘本站起来往里走。我坐在一张桌子前盯他们，但那地方很挤，我怕我一走开桌子就会给别人占了，所以我就没跟那孩子。他没戴帽子，我以为他不会上哪儿去。不过他一定是穿过房子从前头出去了，因为没多久就传来了枪声。我原以为是车子引擎逆火，接下来是车子突突开走的声音，然后有人尖叫说外头死了人，大家全往外跑去看，发现是潘本。”

“你确定潘本中枪的时候，乔普林、科尔克斯跟那个女孩都在桌旁？”

“错不了，”猪仔说，“要是那个深色皮肤的男人叫科尔克斯的话。”

“他们现在人呢？”

“回乔普林的窝了。他们一看潘本被做掉，就回那儿去了。”

我对猪仔没有幻想。我知道他有办法出卖我，再为杀害诗人的凶手提供不在场证明。不过倒是有一点：要真的是乔普林、科尔克斯或者女孩联手做掉了诗人，又买通了我的线民，那我绝不会有办法证明凶案发生时他们不在酒店后面。乔普林有那么一伙食客，他让他们说任何话他们都会照办，眼睛都不眨一下，所以后面应该会有十多个所谓的目击者为他们作证。

所以我现在只能假设猪仔是忠于我的。“你看到迪克·弗利没？”我问，因为是迪克在盯科尔克斯的梢。

“没有。”

“去周围看看，告诉他我上楼找乔普林谈话了，让他也上去。你别走远了，万一我想找你也找得到。”

我从一扇落地窗进去，穿过空空的舞池，上了通往锡星住处的楼梯。那个地方在后面的二楼，我知道路，以前来过。乔普林跟我是老朋友。

我这就上去吓唬吓唬他和他朋友，看看有没有渺茫的机会问出什么东西来——虽然我知道自己手上没有他们的把柄。当然我可以从那个女孩下手，不过那就得对外宣告死掉的诗人伪造了他姐夫的签名开了张支票，这可行不通。

“进来。”当我轻轻地敲了敲乔普林客厅的门，一个熟悉的深沉声音说道。我推门而入。

锡星乔普林站在地板中间。他是个大块头，前任惯偷，肩膀厚实得超乎寻常，还有一张毫无表情的马脸。他后头坐着科尔克斯，一条腿搭在桌角。在他英俊的黑脸上，那抹玩味的微笑后面藏着机警。房间另一头的应该是珍妮·迪兰诺，那姑娘坐在一张大皮椅的扶手上。诗人说她很美，的确没有夸大其词。

“你！”乔普林一认出我，就马上厌恶地吼道，“你他妈的想要什么？”

“你有什么？”

不过我的脑子可不在这种文字游戏上，我在研究那姑娘。她看来好像有些眼熟——可我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也许我没见过她，也许是看了太多次潘本给我的照片，产生了似曾相识的感觉。照片是会产生这种效果的。

与此同时，乔普林说话了：“我可没时间浪费。”

我说：“要是你能把以前各个法官判你的刑期都省下来，加在一起可有不少时间呢。”

我以前在哪儿见过这女孩。她身材窈窕，一身发亮的蓝袍，前胸、后背和胳膊都露了很多，也确实值得一露；椭圆脸蛋是标准的粉红色，深棕色长发垂下来。她眼睛分得很开，带着一抹灰色，诗人比喻说像擦亮的银器上的阴影，不是完全没有道理。我研究起那个女孩来，她平静地回望我，可我还是想不出来在哪儿见过她。科尔克斯还在桌角上耷拉着腿晃荡。

乔普林开始不耐烦了。“拜托你不要再死盯着她。说，你到底想怎样？”他嚷道。

女孩笑起来，讽刺的微笑，露出小小的虎牙的一角，如剃须刀般尖利。看到那笑容，我认出来了！

她的头发和肤色骗了我。我最后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看到她的时候，她的脸像大理石一样白，头发比较短，颜色像火焰。她跟一个老太太、三个男人和我，在土耳其街的一栋房子里玩过捉迷藏——为的是某银行小弟的凶杀案和价值十万的失窃债券。因为她使了手腕，她的三个同伙当晚都死了，而第四个——那个中国人——后来也在福尔瑟姆监狱上了绞刑架。她当时的名字是艾薇拉，从她逃离那座房子的那个晚上起，我们搜遍了每一条边境，甚至边境以外，都没有结果。

虽然我竭力掩饰，眼里想必还是泄露了我认出她来了，因为这会儿她蛇一般迅疾地滑下了椅子扶手，朝我走来。她的眼睛现在看起来更像钢而不是银。

我掏出枪。

乔普林向我迈出半步。“你想干什么？”他吼道。

科尔克斯滑下桌子，一只黑瘦的手在领带上头游移。

“想干这个——”我告诉他们，“我认为两个月前的一宗谋杀案和这姑娘有关，而且也许——我不确定——还包括今晚的。总之，我这就——”

我身后的电灯开关啪地响了一声，房间顿时暗下来。

我动起来，朝哪个方向动无所谓，只要能离开熄灯前我站的那个位置就好。

我的后背碰到一堵墙，于是我停住脚，蹲下来。

“快，孩子！”从我觉得应该是门的地方传来嘶哑的耳语。

但我认为这房间的两扇门都是关着的，要是开着的话，应该会露出灰色的长方形。大家都在暗中跑，不过没有一个挡在我跟灰暗的方形窗中间。

我前面有个什么东西咔嚓响了一声。那咔嚓声好像太轻了，不像是手枪打开保险，不过有可能是开弹簧刀的声音，接着我便想起了锡星乔普林对这种武器有偏好。

“走吧！”嘶哑的耳语像拳头一样打破了黑暗。

脚步声；被捂住了，听不分明……有个声音在不远处……

一只强有力的手突然掐住我的肩膀，肌肉发达的身体紧紧压住了我。我拿枪用力支开他，听到一声哀号。

那只手从我的肩膀移向脖子。

我用膝盖撞了他一下，又听到一声哀号。

我身体一侧的某处觉得火烧火燎的。

我又拿枪猛戳了一下——等枪口摆脱那挡住它的软软的障碍物以后，我把枪抽回，按下扳机。枪响声。我听到了乔普林的声音，带着实事求是的惊奇：“他妈的！打中我了。”

我猛地跳起身，向一扇打开的透出暗淡黄光的门走去。我没听到有人走掉，因为我太忙了。不过我知道乔普林压在我身上时，其他人都趁机溜走了。

我边跳边滑，一步几个台阶地从楼梯上跑下来，一个人也没看到。我跳到舞厅地板上时，有个小弟挡了我的路。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的，我没问，直接用枪柄打他的脸，然后继续走。我跳过一条伸出来绊我的腿，到了门外我又打伤了一张脸。

然后我就到了门外半圆形的车道上。车道另一头，一道红色车尾灯拐向东，朝乡间大路开走了。

我朝阿克斯福德的车飞奔时，注意到潘本的尸体已经被抬走了。有几个人还围在他躺过的地方，此时他们张大了嘴吃惊地看着我。

车子跟阿克斯福德下车时一样，引擎还在转。我开车绕过花圃上了公路，笔直朝东开去。五分钟后，我又瞥见了车尾灯的红点。

我开的这辆车比我这辈子需要的马力都大，超过了我能处理的范围。我不知道前头那辆开得有多快，不过我追上去时，感觉它好像一直没动似的。

一英里半，或许两英里——

突然，一个男人出现在前边的路面上，我的车灯还照不着他。但下一瞬间车灯已经照到他了，是猪仔格劳！

猪仔格劳站在路中央看着我，一手一把自动手枪，闪着暗淡的金属光。

他手里的枪好像发出微红，然后又在我车头灯的照耀下转暗——先发亮后转暗，就像广告招牌上的两个灯泡一样。

挡风玻璃在我周围变得粉碎。

猪仔格劳——这位线民的名字在太平洋海岸由南到北都是懦夫的代号——站在路中心，对着朝他冲去的金属流星开枪……

我没看到结局。

我坦白承认，他死灰色的脸出现在我的散热器上时，我闭上了眼睛。我坐下的金属怪兽抖了一下——不是很厉害——然后前头的路又空了，除了那飞驰的红灯。我的挡风玻璃没了，风猛吹着我没戴帽子的头，吹得我眯起的眼睛流出了眼泪。

没多久我发现我在自言自语：“那是猪仔，那是猪仔。”简直不可思议。他出卖我不奇怪，这是意料之中的。他偷偷跟我上楼把灯关掉也不足为奇。不过对他来说，直挺挺地站在那儿，死在——

前头的车扫来一道橘黄色的光，打断了我的惊异。子弹离我很远——从一辆开着的车朝另一辆开着的车射击，想射准可不容易。不过照我现在的速度看，要不了多久我就会近到成了可以射得到的靶子。

我打开仪表板上的探照灯。灯光还没打到前头的车，不过我可以看清是女孩在开车，科尔克斯坐在她旁边转着身看我。那是辆黄色单排座敞篷车。

我慢下来一点。跟科尔克斯对决我处于下风，因为我得一边开车一边射击。我的上策是和他们保持距离，直到抵达某个小镇——总会到的，现在还不到午夜。随便哪个镇，街上总会有人，还有警察。到时候我加速赶上，占上风的机会比较大。

这样开了几里路以后，我的猎物识破了我的策略。黄色敞篷车慢下来，晃了晃，然后横堵在路上。科尔克斯和女孩马上下了车，蹲在他们的路障后头。

我有股冲过去把他们撞成烂泥的欲望，不过那欲望不是很强。等那短短的念头过了，我踩了刹车，然后摸索着打开探照灯，让对方的敞篷车整个暴露在强光下。

敞篷车的轮子附近射来一道光，探照灯猛地晃动，不过没打到灯玻璃。当然这是他们的第一目标，然后……

我缩在车里，脱下鞋子和外套，等着击破灯玻璃的那颗子弹。

第三颗子弹打碎了探照灯。

我关掉其他灯，跳到路上。等我停住脚步蹲下来的时候，已经靠着黄色敞篷车朝我的一边了。这把戏实在是安全容易。

女孩和科尔克斯一直借着大灯打出的强光看东西。等那灯突然灭掉，周围的弱光也跟着没了，他们就置身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这一来他们的眼睛至少要花一分钟才能适应灰暗的夜色。我穿了长袜的脚在碎石路上悄没声息，现在我们中间只横了辆敞篷车——我知道这一点，他们不知道。

科尔克斯在靠近散热器的地方轻声说：“我从壕沟过去把他干掉，你偶尔朝他开几枪，给他点事儿做。”

“我看不到他。”女孩抗议道。

“你的眼睛马上就能适应，反正朝车子开枪就是了。”

女孩对着空空的旅行车放枪时，我移向散热器。

科尔克斯四肢着地，向着这条路南侧的壕沟匍匐前进。我站起身，准备跳起来拿枪敲他的后脑勺。我不想杀他，可我想赶紧把他制住。待会儿还有女孩得对付，而她少说也跟他一样危险。

我铆足力正要跳，也许是出于猎物的本能，科尔克斯扭过头来看到了我——看到了一个很有杀伤力的阴影。

我没跳，开了火。

我没去看我是否打中了他，那样的距离失误的可能太小。我弯下腰，溜回敞篷车后座我原来待的那个位置，然后等着。

女孩做了我在她那个位置也会做的事：她没开枪，也没转移到开枪的方向。她以为我比科尔克斯抢先到了壕沟，干掉了他，并以为我的下一步是绕过车子到她后头去。为了防范这一点，她绕过敞篷车，好从车子靠近阿克斯福德车的那一面突袭我。

等她偷偷绕个弯过来，小巧精致的鼻子恰巧凑到我伸出去等着她的枪口上。

她小声地尖叫。

女人有时不讲理——枪都抵在身上了，她们可能还不当回事。所以我就攥住她拿枪的手——算我幸运，她扣下扳机的时候我的手正要抓到她的枪，一节食指卡在了扳机和扳机护弓之间。我把枪从她手里扭出来，解放了我的手指头。

不过她还没放弃。我站在那儿，枪口离她身体不到四英寸，她竟然转过身朝北边黑洞似的树丛跑去。

这种不专业的步骤让我愣住了。等我回过神来，我把她跟我的枪都装进口袋，起步追她，每跑一步，袜底就多扯破一些。

我抓到她的时候，她正想翻过一道铁篱笆。

“别闹了，行吗？”我生气地说，左手指钳住她的手腕，领着她回到敞篷车，“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别跟个孩子似的！”

“你弄痛我的胳膊了。”

我知道我没弄痛她的胳膊，而且我知道这女孩是四件——也许是五件命案的直接原因，不过我还是松了攥住她手腕的力量，差不多就像朋友握着她一样。她走回敞篷车时还算心甘情愿。我一手抓着她的手腕，一手把灯打开。科尔克斯躺在车头灯的强光底下，缩成一团，脸朝下，一只膝盖压在身子底下。

我拖着女孩直接对着强光。

“现在就站在那儿，”我说，“乖乖的别动，你动一下，我就打掉你一条腿。”我很认真。

我找到科尔克斯的枪，放进口袋里，跪在他旁边。

他死了，锁骨上方有一个弹孔。

“他——”她的嘴在抖。

“嗯。”

她低头看他，稍稍哆嗦了一下。

“可怜的费格。”她小声说。

我已经多次提到这女孩很美，而现在站在车头灯发出的耀眼白光底下，她看来不只是美。就算在我这种缺乏想象力，每天忙着抓小偷的中年人的脑袋里，她也会引发疯狂的想法。她实在是——

总之，我想大概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会对她龇牙咧嘴地说道：“对，可怜的费格，还有可怜的胡克，还有可怜的泰，还有可怜的洛杉矶银行小弟，还有可怜的伯克。”我一一说出我知道的那些因为爱她而死的男人。

她没有生气。她灰色的大眼睛抬起来，看着我的目光让我无法测度。浓密棕发下——我知道是假发——那张可爱的鹅蛋脸看起来有些忧伤。

“我想你是以为——”她开口道。

不过我已经受够这些了，我的脊椎不舒服。

“走吧，”我说，“现在我们只能先留下科尔克斯跟敞篷车在这儿不管了。”

她没说话，跟着我走到阿克斯福德的庞大汽车前。我系鞋带时她就默默坐着，我在后座帮她找到一件袍子。

“披上吧，挡风玻璃没了，会很凉。”

她默默地照着我说的做了。可是等我开过敞篷车后面，调直车身，再度上路朝东开以后，她把一只手放在我的胳膊上。

“不是要回白色木屋吗？”

“不，红木城——郡立监狱。”

开了或许一英里远，我都没看她，可我知道她正在研究我有些臃肿的侧脸。她的手又搁到我前臂上，向我凑过来，呼吸暖暖地吹到我脸上。“你停一分钟好吗？有件事——有些事我想告诉你。”

我把车停在路边一块坚硬的空地上，在座位上稍稍扭过身子，好更直接地面对她。

“你开口以前，”我告诉她，“我希望你知道，我们停在这儿你只能谈潘本，要是岔开话题，我就一路开到红木城。”

“你连洛杉矶的事都没兴趣吗？”

“没有，那个案子已经了结了。你跟胡克·里约丹还有陶泰中、奎尔夫妇对银行小弟的死负同等责任——虽然是胡克动的手。胡克和奎尔夫妇在我们的土耳其街狂欢夜就死了，泰上个月上了绞刑架。现在我逮着你了。我们有足够的证据绞死泰，不利于你的证据则更多。那案子结了，完全彻底结了。如果你想告诉我潘本的事，我会听，否则——”

我手伸向引擎启动器。

她的手指压在我的胳膊上止住我。

“我是要告诉你那件事，”她急切地说，“我要你知道事情真相。你会把我带到红木城，我知道。不要以为我还指望——我还抱了什么傻念头。我只是要你知道这件事的真相。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特别在意你的想法，可是——”

她的声音小下来，然后听不到了。

然后她又迅速开口说起来，好像担心故事没讲完就被打断似的。她身体微微前倾，所以那美丽的鹅蛋脸都快贴到我脸上了。

“那天晚上我跑出土耳其街的房子以后——当时你还在跟泰奋战——我打算离开旧金山。我有两千块钱，够我逃到任何地方了。接着我又想到，逃跑可能是你们意料之中的，所以最安全的办法就是待在这儿不走。女人要改变外貌不难。我以前留的是红色短发，白皮肤，穿灰衣服。我只不过染了头发，买了这些假发让头发看起来长一些，往脸上抹了点儿颜色，再买几件暗色衣服，然后用珍妮·迪兰诺的名字在阿什伯里大道租了间公寓，就这样我成了一个全新的人。”

“虽然我知道自己随便去哪儿都不会被认出来的，不过我觉得还是暂时待在家里比较安心。为了打发时间，我读了很多东西。这也是我碰巧看到伯克的书的原因。你读诗吗？”

我摇摇头。就在这时，一辆朝半月湾开去的汽车跃入眼帘——那是我们离开白色木屋后看到的第一辆车。她等车子开过以后又接着说，速度仍然很快。

“伯克当然不是天才，不过他写的某些东西有一点……引起了我的共鸣。我写了张字条告诉他我有多喜欢那些东西，寄给了他的出版商。几天后我收到了伯克的回信，得知他住在旧金山。之前我并不知道这一点。”

“我们书信往返几次，他问我能不能来访，所以我们见了面。我不知道当时我爱不爱他，就连开头时也不清楚。我很喜欢他，再说他对我热情无比，而且有这么个颇有名气的诗人追我，也叫我受宠若惊。我当时是真的以为我爱他。我答应了嫁给他。”

“我没跟他提我的任何事。虽然我现在知道他根本无所谓，不过当初我不敢告诉他实情，又不想跟他撒谎，所以我就什么也没讲。”

“然后有一天费格·科尔克斯在街上看到了我。虽然我换了发型、肤色和衣服，他还是能认出我来。费格脑子不行，不过眼睛很厉害。我不怪费格，他也是照他的行规做事。他跟踪我回到了我的公寓。我告诉他我要嫁给伯克，做个受人尊敬的好太太。我太笨了——费格这人很古板，如果我跟他说我打算敲伯克一笔，他会放过我不插手的；可我一跟他说我不打算再招摇撞骗，而是决定改邪归正，我就成了他的猎物。你知道混混的观点——全世界的人只有两种：同行和潜在的受害者。所以如果我不行骗的话，费格就当我是嘴边的肥肉。”

“他打听清楚了伯克的家庭背景，然后跟我谈条件——给他两万，要不他就拆穿我的底细。他知道洛杉矶那趟买卖，也知道我避的风头有多紧。他就拿那件事要挟我。我知道我没法躲开费格，他会紧追不舍的。我告诉伯克我需要两万块。我知道他没那么多钱，不过我想他应该拿得到。三天以后他给了我支票。当时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凑的，不过就算知道又怎么样？我非拿到钱不可。”

“当晚他就说了钱是怎么来的——他伪造了他姐夫的签名。他说他左思右想，担心伪造的事会被人发现，害我跟他一起被捕判刑。我是坏，可还没坏到让他为我坐牢。我把整个故事告诉了他，他眼睛都没眨一下。他坚持把钱付给科尔克斯，好保住我的安全，然后他开始计划进一步保护我。”

“伯克相信他姐夫不会因为他伪造签名而告发他。不过为了安全起见，他坚持要我搬家，再改个名字，在我们知道阿克斯福德怎么处理这件事以前，我先不要抛头露面。不过那天晚上他走了以后，我另外又有了计划。我是真的喜欢伯克——喜欢到不愿意眼睁睁地让他代我受过，而且我对阿克斯福德又不是那么有信心。那天是二号，如果没出意外的话，阿克斯福德要到下个月初收到兑现支票以后才会发现假造的事，这一来我就有差不多一个月时间可以想办法了。”

“隔天我把所有的钱从银行取出，寄给伯克一封信，说我有事得去巴尔的摩，也抛了条线到巴尔的摩：行李、转信一类的事都由朋友帮我打点。然后我就躲到乔普林那里。我让费格知道我在那儿，等他过去后，我告诉他一两天内就会有钱给他。”

“之后他差不多每天都去，我就天天跟他拖，每一次都要比上次容易些。可我时间不多，用不了多久伯克的信就会从我给他的假地址退回来，到时候我希望我能在他身边，防止他做傻事。可在还他那两万块以前，我又不想跟他联系，只希望在阿克斯福德发现兑现支票以前能摆平伪造的事。”

“费格越来越好应付，可我还没完全制住他。他不愿意放弃那两万——那段时间这钱当然都在我手上——除非我答应跟他永远在一起。可我当时觉得自己爱的是伯克，不想跟费格定下来——暂时的也不行。”

“然后有个星期天晚上伯克在街上看到了我。我太大意了，开了乔普林的敞篷车到城里——就是后头那辆。偏有那么巧，伯克看到了我。我跟他说了实话。他告诉我他刚刚雇了个侦探找我。他有些地方就像孩子：他根本没想到钱的事，而这种事情不管什么侦探都会挖出来的！我知道假造的支票顶多一两天就会被发现，我知道！”

“我跟伯克讲明以后，他垮了。他原本认为他姐夫会原谅他，这会儿却一点信心都没有了。我不能放着他那样不管。他会把所有的事跟他碰到的第一个人一股脑儿地讲出来。所以我就把他也带到了乔普林的店。我本想让他在那儿待几天，看看事情的发展。要是报纸没提支票的事，我们就可以认定阿克斯福德不愿声张，伯克就可以回家把事摆平。可话说回来，如果报纸登出整件事，伯克就得找个永久的藏身地，我也一样。”

“星期二的晚报和星期三的早报都是他失踪的消息，不过完全没提支票。这是好事，不过我们又等了一天，想再确定一下。费格·科尔克斯这时候已经全知道了，所以我得把两万块给他。不过我还是抱有希望，想把钱——或者大部分的钱——拿回来，所以我又继续跟他周旋。不过要保护伯克可挺费事儿的，因为费格已经开始觉得我多少算是他的人了，嫉妒心一起他就恶语相向。不过我让锡星吓唬了他一次，所以我想伯克应该是安全的。”

“今晚锡星的一个手下过来告诉我们，有个叫猪仔格劳的人在这儿晃荡了两个晚上，说了几句笑话，意思好像是对我们有兴趣。有人把格劳指给我看，我就冒了个险在这儿的公开场合露了面，坐在他附近一张桌子旁。他一看就是个小丑——我猜你也知道——不到五分钟我就引他坐了过来，半小时以后我就得知他跟你通风报信，说了伯克和我在白色木屋。这些话他不是直接讲出来的，不过他说的已经足够让我拼凑出全局。”

“我上楼告诉了其他人。费格想马上把格劳和伯克一起做掉，被我劝住了。那样做对我们没好处，再说格劳现在连为我跳海都愿意。我原以为我已经劝住了费格，可没想到……我们最后决定伯克和我先开敞篷车走，等你到了这儿，猪仔格劳会假装吸毒昏了头，随便指认一男一女——不管是谁，只要刚好在他手边——说是我们两个。我起身去拿披风和手套，伯克一个人出门先上车——结果费格杀了他。我不知道他有这个打算！如果知道，我会阻止他的！请你相信这一点。我没有当初想的那么爱伯克，可是请你相信，在他为我付出那么多以后，我不会眼睁睁地任他们伤害他！”

“之后不管我愿不愿意，也只能跟其他人在一起了。我只好这么做了。我们哄着格劳告诉你，伯克遇害时我们三个全在后门廊上，另外我们也找了不少其他人编了同样的故事。然后你上楼来认出了我。真倒霉，刚好就是你——全旧金山唯一认识我的侦探。”

“其他的你都知道了：猪仔格劳跟着你上楼把灯关掉，我们跑到车上时乔普林跟你拖时间。然后，你飞车要追上我们时，格劳提议由他挡着你让我们脱身，而现在……”

她的声音消失了，稍微哆嗦了一下，我给的袍子已经从她雪白的肩头滑了下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紧贴在我肩上，我也哆嗦了一下。我的手指在口袋里摸香烟，拿出来一看，已经揉烂了。

“你答应要听的部分就这些了。”她轻声说道，把脸转开一点，“我希望你知道，虽然你心肠很硬，可不知怎么我——”

我清清嗓子，摆弄着那根揉烂的香烟的手指陡然稳定下来。

“别这么没品位，小妹妹，”我说，“你到目前为止干得都挺精细，不要粗里粗气砸掉自己的招牌。”

她笑起来——短促的一笑，带着怨气、率性，外加一点点倦意。然后她把脸又向我靠近一些，灰色眼睛柔和平静。

“不知名的小胖侦探，”她的声音里有种疲倦的嘶哑和疲倦的嘲讽，“你觉得我在演戏，对不对？你觉得我在演戏换自由。也许吧。要是你真肯给我自由，我当然会接受。可是——男人都觉得我美丽，我也玩弄了他们。女人就是这样。男人爱过我，而我任性地玩弄他们以后，会觉得他们卑鄙可耻。然后来了这么个我不知道名字的小胖侦探，把我当成一个又老又丑的婆娘。我因此而被他激发出感情不是再自然不过的吗？女人就是这样。难道我的容貌平常到男人看了我却没半点兴趣？我很丑吗？”

我摇摇头。“你挺漂亮的。”我说，努力让我的声音听起来像我的用词一样随意。

“你这禽兽！”她啐了一口，然后笑容又温和起来，“可就因为你的这种态度，我才能坐在这儿跟你说几句心里话。要是你把我搂进怀里，把我紧紧贴到你的胸膛上——此刻我已经靠在那里了；要是你这会儿告诉我前头没有监狱在等我，我会很高兴，这是理所当然的。可这么一来，你虽然可以抱我那么一会儿，但你也就变成了我熟悉的众多男人之一：会爱、会被利用，又会被别人取代的男人。可就因为你不做这些事，就因为你像个木头人，我才想要你。如果我在演戏的话，小胖侦探，我会告诉你这些吗？”

我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努力克制不去舔我干燥的嘴唇。

“如果你还是那个男人，那个激得我对你无情无意的耳朵吐露爱意的狠心男人，我今晚就会坐牢。可是在那之前，难道我就不能听到一句全心全意的保证，说你觉得我不只是‘挺漂亮’而已吗？或者至少给我一个暗示，说如果我不是犯人，那么或许在我碰你的时候，你的脉搏会跳得快一点？我就要坐很久的牢——或许得上绞刑架，难道我就不能带着完整的虚荣上路吗？你难道就不能稍稍费点神，好让我事后不会觉得我所有的心里话都讲给了一个听得很无聊的男人吗？”

她的眼帘垂下，半掩住她银灰色的眼睛。她的头往后仰着，直到白色的脖子现出跳动的脉搏。最后一个字出口时，她的嘴唇覆在稍稍分开的牙齿上。我的手指深深掐进她白嫩的肩膀里。她头仰得更厉害了，眼睛合上，一只手搭上我的肩膀。

“你和地狱一样漂亮！”我对准她的脸狂吼，然后一挥手把她甩到车门上。

我摸索着启动器和排挡，感觉好像搞了一个钟头才把车开回路上，轰隆隆地驶向圣马提欧郡立监狱[2]。女孩又坐直身子，缩在我给她的袍子里头。我眯着眼睛面对前头狂扫着我头发和面孔的风。消失了的挡风玻璃——我的思绪又回到猪仔格劳身上。

猪仔格劳胆小懦弱的恶名从西雅图到圣地亚哥都传遍了。这样一个人，站在路上一动不动地等着金属怪兽向他冲来，一手一把完全没有抵抗力的枪。是她使猪仔格劳这么做的——坐在我旁边的这个女人，是她使猪仔格劳这么做的。他甚至连人都算不上，就是一条卑鄙的虫子，最大的想法也就是痛快地把毒品吸个够。可是为了她能够逃命，他居然不惜惨死在车轮下——为了她，这个我刚抓过她肩膀的女人，嘴唇紧紧贴在我嘴边的女人！

我又加大了马力，可还没到超速的地步。

我们开过一个小镇，行人匆匆避开以防万一，一张张骇异的脸庞上双眼纷纷瞪着我们。街灯照亮了我被风吹出来的眼泪。我盲目地错过了我要走的路，又折回去，开到乡间。

在一座又长又矮的山的山脚下，我踩了刹车，车猛地停下来。

我把我的脸靠近女孩的脸。

“而且，你还是个骗子！”我知道我吼得很蠢，不过我无法降低音量，“潘本从来没有把阿克斯福德的名字写到那张支票上，那件事他根本不知情。你跟他搞上是因为你知道他姐夫是百万富翁。你套他的话，挖出所有他知道的关于他姐夫在金门信托户头的事。你偷了潘本的存折——我搜他房间时没找到——然后伪造阿克斯福德的支票存进他户头。你知道在那种情况下，支票不会引人起疑。隔天你把潘本带到银行，说你打算存款。你带他去，是因为有他站在旁边，伪造是他签名的那张支票就不会有人怀疑。你知道他是绅士，无论如何都不会去看你存了什么的。”

“然后你就捏造了个巴尔的摩之旅。他跟我说了真相——他所知道的真相。结果星期天晚上你碰到了他——也许是意外，也许不是。总之，你把他带到乔普林那儿，编了个离谱到家的故事叫他能听进去，又能说服他在那儿待上几天。这可不难，因为那两张两万块支票的事他毫不知情。你跟你的同伙科尔克斯知道，如果潘本失踪的话，没人会知道阿克斯福德的支票不是他伪造的，也没人会怀疑那第二张支票是假的。你原本想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他干掉，可是猪仔跟你透露我已经上路了，你就只好加快行动——所以你开枪杀了他。这就是事情的真相！”我大声嚷道。

整段时间里，她就瞪大她宁静温柔的灰眼看着我，不过这会儿它们稍微蒙眬起来，两道眉毛痛苦地拧成一团。

我猛抬起头，发动车子。

就在我们冲进红木城以前，她的一只手又搭上我的前臂，在那儿停了一秒钟，轻轻地拍了两次，然后缩回去。

她被收押时，我没看她，而且我想她也没看我。她给的名字是珍妮·迪兰诺，并说在看到她的律师前她拒绝吐露半个字。整个过程只花了短短几分钟。

在她就要被带走时，她停下来问能否跟我私下谈谈。

我们一起走到房间远处的一角。

她的嘴凑近我的耳朵，所以她的呼吸又像在车里时一样，暖暖地吹到我脸上。然后她小声说出了英语里最最恶毒的字眼。

之后她便向牢房走去。

[1]在俚语中杜鹃有疯子的意思。

[2]圣马提欧（San Mateo）和前文的红木城（Redwood City）是两个相邻的城市，均属于旧金山湾区。

无名小子

事情是从波士顿开始的。那是一九一七年的一天下午，我走在图雷纳旅馆边上的崔蒙街的人行道上，碰到了路·马埃尔。我们就停在雪地里聊了几分钟。

我正跟他讲什么的时候，他打断了我：“看一眼朝街这边走过来的小子，戴深色帽子那个。”

我朝那个方向看过去，见到一个瘦瘦的小伙子，大概十八岁。他脸色很白，长满粉刺，嘴巴阴郁，眼睛是淡褐色的，有些迟钝，鼻子很大，形状有些怪。他不经意地从官方侦探和我身边走过。他的耳朵引起了我的注意，它们不像哈巴狗那样折叠着下垂，也没有明显的缺陷，但耳朵边缘皱折得很奇怪。

过了转角他就不见了，转到波士顿街，然后去往华盛顿街。

“要是没有人很快逮住或者干掉那小子，他准会闯出个名堂来。”路预测道，“你最好给他挂个号，‘无名小子’，有一天你会去抓他的。”

“他是干什么的？”

“抢劫、当枪手，他样样都行。他枪法准，而且是个彻底的疯子，完全不考虑会不会出事，或者根本不怕出事。我还真希望他有所顾忌，因为小心懂事的混混最容易抓到。我敢发誓这小子上个月肯定参与了布鲁克林的几个案子，可惜我还没有确切证据。不过总有一天我会叫他好看的——我说话算话。”

路食言了。一个月后，他被奥都邦路一处住宅区的夜行大盗给杀死了。

和路闲聊后的一两个星期，我离开大陆侦探社波士顿分社去当兵。大战结束后，我又重新回到芝加哥分社工作，在那里待了两年后调到旧金山。所以，总的说来，我发现自己坐在梦之国拳击场里那个耳朵皱起来的无名小子后面，已经是将近八年以后了。

星期五晚上是斯坦纳街拳击场的开赛时间。好几个星期以来，我第一次在星期五晚上闲着没事干。于是我到了赛场，挑了一把离擂台不远的硬木椅子坐进去，静下心来看小伙子们戴着手套打来打去。比赛进行到差不多四分之一时，我发现在我前面两排处那对怪异的耳朵有点眼熟。

我当时没有马上认出他来。我看不到耳朵的主人，他正在看奇普里亚尼跟邦尼·克欧对打——那场比赛我错过了一大半。不过在等着下一对小伙子上场前的短短几分钟内，无名小子扭头对他旁边的人说了些什么。我看到了他的脸，认出了他是谁。

他没什么变化，也没什么进步。他的眼睛更迟钝了，嘴巴比我印象里的还要阴郁；脸依旧很白，不过粉刺可能少了一些。

他就在我跟擂台的正中间，认出他倒也不耽误我看表演。我可以越过他的头顶去看台上的小伙子们，而用不着担心他会溜出我的视线。

据我所知，无名小子没被通缉，至少大陆侦探社没通缉他。而且如果他只是扒手、骗子，或者只犯那些我们偶尔才会感兴趣的小罪的话，我会放他一马的。但抢劫就不能放过。我们社最主要的客户就是各种名目的保险公司，而这些日子以来，抢劫保单是保险业的重头戏。

比赛进行到一半时，无名小子走了，将近一半的观众也都走了。两名肌肉发达的重量级选手在台上像室友般客气地你来我往，没人在乎结果到底如何。于是我也跟着走了。

他单身一人，这种跟踪最省事。街上到处都是退场的拳击爱好者。无名小子向下走到费尔摩街，在一家小店吃了几片烤全麦面包夹培根，喝了杯咖啡，然后上了二十二路车。

他——我也一样——在麦卡利斯特街换了五路车，在波克街下车，往北走一个路口，回头朝西再走一个路口多一点，然后进了金门大道南边一家位于范内斯和富兰克林大道之间的修理店，上了楼。二楼和三楼是阴暗整洁的房间。

我眉头紧锁。如果在范内斯或者富兰克林大道下车的话，他完全可以少走一个路口，可他却坐到波克街又走了回去。或许是为了运动吧。

我在街对面晃荡了一小会儿，想看看前面的窗户里有没有什么情况出现。无名小子进去前黑糊糊的地方，现在还是黑糊糊的。很明显他的房间不在前面，或者他是个特别小心谨慎的人。我知道他没察觉到我在盯梢，那是不可能的，我占尽了天时地利。

大楼的正面看不到什么，所以我就从范内斯大道溜达下去看看后面。大楼一直盖到了红木街，一条狭窄的后街把街区切成两半。后面有四扇窗户亮着，可还是没能提供任何信息。那里有一扇后门，看起来好像是修理店的，我怀疑楼上的房客不可以用它。

我决定回家上闹钟并上床睡觉。路上我顺道去了社里，给老头留了张纸条：

跟踪无名小子，抢劫案高手，二十五到二十七岁，一百三十五磅，身高五英尺十一英寸，白脸、棕发、褐眼，厚鼻、折耳。波士顿人。有他的资料吗？会在范内斯和金门大道附近。

第二天早晨八点钟，我在离那小子进去的那栋楼有一个路口远的地方等他。大雨下个不停，不过我不在乎，我有黑色的双门跑车挡雨。这种车型看起来既威严又不招摇，很适合市内工作。金门大道这一带两边都是修车店和二手车店之类的，总有几十辆车在那儿转来转去，所以就算在那儿待一整天，也不用担心被人注意到。

其实也无所谓。整整九个钟头，我一直坐在车里，听雨打在车顶上的声音，等着无名小子出来，可连个人影也没看到。我没有任何吃的东西，只有法蒂玛烟。我不太确定他是不是把我甩了。他住在我盯的这个地方吗？还是我回家以后他也回他真正的住处了？干侦探这一行，悲观的猜测总会扰乱你的心神。不过我仍然把车停着没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天晚上我的猎物进去的那扇脏兮兮的门。

那天晚上五点多一点儿，汤米·豪德——我们那位长着狮子鼻的办公室杂工找到了我，递给我一张老头写的字条：

据波士顿分社了解，无名小子是抢劫嫌疑犯，不过没有确切证据。真名据说是亚瑟·科里或者凯里。上个月有可能参与了波士顿滕尼克利夫珠宝店抢劫案。店员被杀，价值六万元的未镶嵌钻石被抢。两名匪徒的外貌不详。波士顿分社认为这个角度值得切入。他们授权我们监视。

看完后我把字条还给了小伙子——装着一口袋和工作相关的东西到处晃荡可不是闹着玩的。然后我问他：“你能给老头打个电话吗？让他派个人来替我，我得去吃点儿东西，早餐以后我就饿到现在了。”

“想得美！”汤米说，“大伙儿都忙得很，一整天一个侦探也没看到。我真搞不懂你们这些人，就不能在口袋里装几块巧克力——”

“你北极探险故事看多了吧？”我训斥道，“快饿死的人当然什么都吃，可如果只是一般的饿，谁会不停地往胃里塞糖？四处转转，看能不能帮我买两个三明治，一瓶牛奶。”

他很不高兴地看着我，然后那张十四岁的脸变得狡猾起来。

“我看啊，”他提议道，“你不如告诉我那家伙长什么样，住哪栋楼。我帮你盯着，你去好好吃一顿，怎么样？牛排、薯条、派、咖啡，随便吃。”

汤米一向有这种白日梦：等哪天碰上眼下这种情况，他就赤膊上阵，单枪匹马把一堆亡命之徒全收拾得服服帖帖。我看他一点儿机会都没有，虽然我愿意放手让他试试，但要是让老头知道了我把个孩子丢进流氓堆里，他准会宰了我。

所以我摇摇头。

“那家伙有四把枪，一把斧子，汤米，他会生吃了你。”

“哼，你就骗小孩吧！你们侦探老说自己的工作别人做不了，那些混混才没那么厉害呢，要不然怎么会让你们抓到！”

这话倒是不假，所以我就把汤米请出跑车，请到雨里。

“一个牛舌三明治，一个火腿三明治，一瓶牛奶。要快点！”

不过他把东西买回来时，我已经不在那儿了。他还没完全消失，无名小子就从他租的房子门口出来了。他把外套领子竖起来挡雨，这会儿雨下得很大。

他从范内斯大道往南走去。

我把跑车开到转角时，他已经不见了。他不可能这么快就到达麦卡利斯特街，除非他跑到哪栋楼里头了。我赌红木街——那是一条窄窄的切开这段街区的后街。我开上金门大道，过了个路口，继续往南开，到了富兰克林大道跟红木街的交叉口时，刚好看到我跟的人进了一栋朝向麦卡利斯特街的大楼的后门。

我把车开得很慢，一边开，一边思考。

无名小子昨晚待的那栋楼跟他刚进去的这栋的后门都开向同一条后街，两栋楼隔街相望，中间的距离也不过半个多街区。要是无名小子的房间就在他那栋建筑的后面，而他又有望远镜的话，他就可以清楚地看见麦卡利斯特街那栋楼后面所有房间的窗户，没准儿还可以看到室内的大部分情况。

昨晚他多坐了一个路口的车，这会儿又看到他偷偷地溜进后门，所以我猜他昨晚是不想在这栋大楼能看见的地方下车。离他公寓较近的两站都在这栋楼的能见范围内。看来这小子是在盯这栋楼里的某个人，但又要避免被发现。

他现在已经进后门去找人了。这很好解释：前门上锁，但后门可能整天都开着，像很多大楼一样。如果不撞上管理员之类的人，无名小子是可以轻松进去的。无论他找的人在不在家，这小子进门的样子都显得鬼鬼祟祟的。

到底怎么回事我不知道，不过也没什么关系，眼前最迫切的问题是要找个最佳位置等他出来。要是他从后门出来的话，沿着红木街的下一个路口——在富兰克林大道和戈夫街之间——是我跟跑车该去的地方。不过他可没向我保证他会走后门，走前门的可能性相比之下会更大：大摇大摆地从大楼前门出来，比偷偷摸摸溜出后门更能避人耳目。我的最佳赌注是麦卡利斯特街跟范内斯大道的拐角处，在那儿我可以同时盯着前门和红木街的一端。

我把跑车慢慢开到拐角处，等他出来。

半小时过去了；四十五分钟过去了。

无名小子从前门台阶下来，朝着我走过来。他一边走，一边扣紧外套，翻起领子，缩着头躲避劈头浇下来的雨。

一辆拉着窗帘的黑色凯迪拉克旅行车从我后面开过来。我刚才在这个位置停车时觉得它是停在市政厅附近的。

凯迪拉克绕过我的跑车，漫不经心地开上了马路牙子，又滑了下来。在那么湿的路面上，它不知怎么竟然还在加速。

在雨中，凯迪拉克的一面窗帘突然哗地一下子撩了起来。

没遮没挡的窗口射出一串火蛇，是充满了怨气的小口径手枪声，一共七次。

无名小子的湿帽子从他的头上飘走了，像气球那样慢慢飞起，消失不见。

但这小子动作的速度可一点儿也不慢。他的外套下摆哗啦一扬，整个人往前一扑，跳进了一家商店的前门廊。

凯迪拉克开到了下一个转角，飞快地来了个急转弯，往富兰克林大道去了。我将跑车的车头对准同一个方向。

经过小子扑进的门廊时，我看了他一眼。他跪在地上，还在努力地往外掏被外套卡住的黑色手枪。他后面的门里出现了一张张兴奋的脸，但街上并没有骚动。现在大家都习惯了汽车噪声，对于不到六英寸的枪的火力，没人会在意。

等我到了富兰克林大道时，凯迪拉克已经超过我一个路口了。它猛地左转，上了艾迪街。

我开上土耳其街跟它平行前进。等我到了有两个街区大的杰弗逊广场时，我又看到了它，此时正在减速。又过了五六个路口，那车在斯坦纳街从我车前横着经过，近到我可以看清车牌号码。它现在开得不快不慢，车里的人已经确定可以脱身了，所以不愿意再因为超速而惹上麻烦。我隔着三个路口的距离跟着他们。

在他们火速逃离前几个路口时，我并没有露脸，所以这会儿我一点儿也不担心他们会怀疑到我。

在海特街靠近公园处，凯迪拉克停了下来，一名乘客下了车。那是个又矮又瘦的男人，奶油一样白的脸，黑眼睛，小小的黑色八字胡。他深色外套的剪裁和灰色帽子的形状都带有异国风情，手上还拿了根手杖。

凯迪拉克从海特街继续往前开，我没看到其他乘客。我在脑子里丢了枚硬币做决定，然后跟上了走路的人。根据车牌号码追查可疑车辆通常没什么结果，不过总有一线可能的。

我跟的人进了转角的一家小百货店打电话。我不知道他在里面是不是还做了其他什么事。过了一小会儿，一辆出租车开了过来。他上了车，出租车把他送到了侯爵旅馆。有个工作人员给了他七六一号房的钥匙，他进电梯时，我住了脚。

我在侯爵旅馆可是有很多朋友的。

我在二楼与底楼之间的夹层找到了安全主管杜兰，向他问道：“七六一号房住的是谁？”

杜兰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前辈。不管长相、说话，还是行动都像个强势的银行董事长。以前他是中西部一个大城市的侦探组组长。有一次他对一个专撬保险箱的小偷严刑逼供，不小心杀了他。媒体原本就不喜欢杜兰，他们借此机会把他赶下了台。

“七六一？”他用爷爷的语气重复道，“我想是莫洛亚先生，你对他有兴趣？”

“希望是这样。”我承认道，“你知道他的情况吗？”

“知道的不多，他在这儿住了大概两个星期。我们去楼下查查吧。”

我们问了前台、总机、旅馆领班，还上楼问了几个打扫房间的女佣。七六一的房客是两个星期前住进来的，登记的名字是爱德华·莫洛亚，法国第戎市人；电话挺多的，但没有信，也没有人来访。他作息时间不定，小费给得很大方。旅馆里没人知道他是干什么的。

“冒昧问一下，你为什么对他有兴趣？”挖出这些事实以后，杜兰问道。这是他的说话风格。

“我还不太确定，”我实话实说，“他只是跟一个有问题的家伙有关联，不过他本人可能没问题。等拿到了具体资料，我马上联系你。”

如果我告诉杜兰，我看到他的客人光天化日之下在市政厅附近向一个枪手开枪，我可承担不起后果。侯爵旅馆号称是个高雅的地方，他们会把这个法国人赶到大街上，而过早惊吓他对我可没好处。

“请你一定告诉我们。你知道我们帮过你，你欠我们人情，所以如果有能够避免我们担恶名的消息，请你一定告诉我们。”杜兰说。

“一定，一定。”我答应道，“我能再请你帮个忙吗？从今天早上七点半开始，我就水米未沾了。能麻烦你盯着电梯，等莫洛亚出门的时候告诉我一声吗？我去趟烤肉馆，就是边上那家。”

“没问题。”

去烤肉馆的路上，我找了个电话亭给社里打了一个电话，告诉了夜班人员凯迪拉克的车牌号码。

“查查单子，看看是谁的。”

答案是：H.J.彼得森，圣帕布罗市，注册为一辆别克敞篷车。

车牌号这条线索差不多就到此为止了。我们可以去查彼得森，不过我打赌，没结果的可能性更大。车牌号码只要被坏人利用了，追踪的难度堪比自由公债。

这一整天我都在饿肚子，这会儿进了烤肉馆，饥饿感终于可以尽情放纵了。大口吃肉的时候，我把这一天的事在脑子里转了转。我没怎么太花力气去想，不想坏了胃口，而且其实也没那么多可想的。

无名小子住的地方可以看见麦卡利斯特街的某些房子。他鬼鬼祟祟地去了其中一间。在他离开时，一辆一定是一直等在附近的车子朝他开枪。凯迪拉克里面有法国佬的同伙，也许一个，也许不止一个。他们是无名小子去的那房子的住户吗？他们是等着他过去，还是把他骗过去，计划在他离开时枪杀他？还是说他们盯前面而无名小子盯后面？如果真是这样，其中一方知道另一方在盯吗？还有，到底谁住在那儿？

我一个谜团也回答不出来，只知道法国佬和他的同伙好像不喜欢无名小子。

不管我饿得点了多少东西，最后也吃完了。之后我又回到了旅馆大堂。

经过总机时，有位总机小姐——就是红头发看来好像硬硬的大波浪的那位——朝我点了点头。

我停下来，想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你朋友刚接了个电话。”她跟我说。

“你听到了？”

“嗯，有个男人在百老汇和凯尼街转角等他，要他快点去。”

“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刚才。”

“说名字了吗？”

“没有。”

“谢谢。”

我走到杜兰盯着电梯的地方。

“出来没？”我问。

“还没有。”

“很好，那个红头发总机刚才告诉我他接了个电话，要到凯尼街跟百老汇的转角处和人见面。我得赶在他前头到那儿去。”

出了旅馆，我绕过转角，爬进跑车，开到法国佬要和人见面的那个街角。

他那天下午坐的那辆凯迪拉克已经在那儿了，不过换了个牌照。我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里头的乘客——一个很壮实的四十几岁的男人，鸭舌帽都快挡住眼睛了，所以我只看到一张大嘴横在一个大下巴上。

我把车停好，没过多久法国佬就来了。他走路绕过转角，上了凯迪拉克。大下巴男人开车，他们慢慢开上百老汇，我跟在后面。

我们没开多远。再停下来时，凯迪拉克正好位于维也纳咖啡厅外面——这是附近的意大利餐厅中最俗丽的一家。

两小时过去了。

我猜测在维也纳咖啡厅吃饭的是无名小子，他离开时又会爆发枪战，把那天下午在麦卡利斯特街的庆祝仪式继续下去。我希望无名小子的枪这回不要又卡在外套里，不过我可没打算在二对一的枪战里帮他一把。

这次聚会看起来就像枪手决战。我认为这是一次私人火并。我只想在边上看着，等输赢定了之后，帮社里顺便捡点便宜，比如从活下来的人里逮一两个在逃犯。

我猜错了法国佬的猎物——不是无名小子，而是一男一女。他们背光站着，我看不清他们的脸。两个人出了维也纳餐厅的门，一秒钟也没耽误，马上上了出租车。

男的是个大块头，高大壮硕。女的在他旁边显得小巧玲珑——不过也说不准，不到一吨的东西在他旁边看起来都很小。

出租车从咖啡馆开走时，凯迪拉克跟了上去，我则跟在凯迪拉克后面。

追的时间并不长。

出租车拐进唐人街边上一个黑糊糊的路口时，凯迪拉克开始追上去，把它撞到了马路牙子上。

刹车声、吼叫声、玻璃破碎声、女人的尖叫声，一片嘈杂。有人在凯迪拉克和出租车之间的缝隙里跑动，两部车都在晃，又传来呻吟声、闷响声、骂人声。

一个男人的声音：“喂，你不能这么做，没事，没事！”

这声音听起来很蠢。

我把车开得很慢很慢，慢到简直不像是在朝着前头的混乱局面开过去。透过雨水和夜色，我使劲往前看，想在靠近时看出点儿名堂来，不过基本上什么都看不到。

在我离他们不到二十英尺远时，出租车靠马路那一侧的门砰的一声打开，一个女人弹了出来，双膝着地跪在人行道上。然后她跳起来，飞快地向马路上跑去。

我把跑车开向马路边，把门打开，窗户溅上了雨。女人经过时，我想看她一眼。要是她把打开的门当成邀请，我也不介意跟她谈谈。

她接受了邀请，笔直地冲向车子，好像知道我在等她似的。她的皮衣领上露出一张椭圆的小脸。

“救命！”她喘着气说，“快把我拉走，快！”

她说话有一点点外国腔，但太轻了，还不至于说是口音。

“不如——”

我闭上嘴，她戳我的东西是把短口自动手枪。

“好的，好的，快上车。”我催她道。

她低头弯腰上了车。我用胳膊勾住她的脖子，把她搂进我怀里。她扭来扭去——小骨架，肉乎乎挺有力气的身体。

我夺过她手里的枪，把她推到我旁边的坐椅上。

她的手指甲掐进我的胳膊。

“快点，快点！噢，求求你了，要快点啊！拉我到——”

“你朋友呢？”我问。

“不管他！他跟他们是同伙！求求你了，快点啊！”

一个男人堵住跑车开着的门，是开凯迪拉克的那个大下巴。他的手攥住女人领子上的毛皮。

她想尖叫，但发出的咯咯声听起来像是脖子被割开了一样。我抡起从她那儿夺来的那把枪，猛砸那个男人的下巴。

他想跌进跑车里，但我把他推了出去。

在他的头撞到人行道前，我已经关好门，掉头回到街上了。

我们开走了。在转过第一个弯时传来两声枪响，不知道是不是朝我们开的。我又转了几次弯，凯迪拉克没再出现。

目前为止是没事了。我一开始是盯无名小子，为了莫洛亚甩了他；这会儿又放了莫洛亚，想看看这女的是谁。我不知道这一场混乱到底是怎么回事，不过我好像开始意识到是针对谁的了。

“上哪儿？”我马上问。

“回家。”她说，给了我一个地址。

我心甘情愿地向那里开去：正是今晚早些时候无名小子去的麦卡利斯特街公寓。

我们没在路上浪费一丁点儿时间。不管我的同伴是否知道，但我知道这场游戏里的其他玩家都清楚这个地址。我想赶在法国佬和大下巴之前抵达。

一路上我们谁都没说话。她缩成一团靠着我，一直在哆嗦。我直视前方，盘算着怎么才能让她请我进去。很遗憾没留住她的枪——我把大下巴推出车外时，枪也掉出去了。要不然的话，如果她不请我进门，稍后我还可以拿这个当借口登门拜访。

结果我白担心了一场，她并没有请我进去——她坚持一定要我跟她一起进去；她给吓傻了。

“你不会离开我吧？”我们开上麦卡利斯特街时，她求着我问，“吓死我了，你可不能走，要是你不跟我进去，我就跟你走。”

我非常愿意进去，不过我可不想让留在外面的跑车告诉别人我在这里。

“我们绕过转角停好车，我就跟你进去。”我跟她说。

我开车绕过那个小区，四处找那辆凯迪拉克，不过没看到。我把跑车停在富兰克林街，然后向麦卡利斯特街公寓走去。

她拉着我在雨中跑。雨小了，现在已经是毛毛细雨了。

她拿出钥匙去开前门，手抖个不停，对不准锁孔。我接过钥匙把门打开，坐电梯到了三楼，没看到人。她领着我向一扇靠近大楼后边的门走去，我又一次帮她开了锁。

她一手拉着我的胳膊，一手伸进去啪的一声打开了过道上的灯。

等她开始叫了，我才知道她在等什么。

“法兰娜！法兰娜！噢，法兰娜！”

一只小狗闷叫了一声来回答，但没见狗的踪影。

她张开两臂抱住我，想钻进我湿乎乎的怀里。

“他们在这儿！”她叫道，声音又干又细，恐惧到了极点，“他们在这儿！”

“应该有人在这儿吗？”我问道，把她拽到侧面，免得她挡在我跟走廊对面的两扇门中间。

“没有，就我的小狗法兰娜，可是——”

我把我的枪从口袋里拉出来一半又推回去，只是想确定等我要用它的时候，它不会卡住。同时我用另一只手甩开女人的胳膊。

“你待在这儿别动，我去看看你有没有客人。”

我向最近的门走去，脑中响起一个七年前的声音——路·马埃尔的：“他枪法准，而且是个彻底的疯子，完全不考虑会不会出事，或者根本不怕出事。”

我伸出左手拧开第一扇门的把手，用左脚把门踢开。

什么事也没有。

我伸出手摸摸门框周围，找到开关，把灯打开。

一间整齐干净的客厅。

房间另一端一扇开着的门后面传来法兰娜的闷叫声。现在它叫得又高亢又兴奋。我向门口走去，借着这个房间的灯光能看到隔壁房间，感觉挺平静的，也没人。我走进去，开了灯。

狗叫声从一扇关着的门后传出来。我走过去，把门打开。一只深色的毛茸茸的狗汪汪地叫着跳到我腿上。我攥住它毛最厚的部位，把它举起来，它边叫边挣扎着。灯光照到它身上，是紫色的——像葡萄一样紫！一只染成紫色的狗！

我左手把这只又叫又挣扎的人工染色猎狗从我身上推开一点，继续向下一个房间走去——卧室，空的，衣柜里也没有藏人。我又去了厨房和厕所，也是空的。房子里没人，这只紫狗是今天早些时候被无名小子关起来的。

我抱着小狗，带着我的报告回头去找那女人。穿过下一个房间时，我看到一封开了口的信，地址朝下扔在桌上。我把信翻过来，信封和信纸很时髦，收信人是伊内丝·亚蒙女士。

这场聚会好像开始国际化了。莫洛亚是法国人，无名小子是美国波士顿人，小狗有个波西米亚名字（几个月前我逮了个做假币的捷克人，我记得她就叫法兰娜），还有伊内丝，我想不是西班牙就是葡萄牙名字。我不知道亚蒙是哪国的姓，不过毫无疑问她是外国人，而且我觉得不是法国人。

我回到她身边，她一动没动。

“看起来好像没事，”我对她说，“小狗给关进衣柜里了。”

“这儿没人？”

“没人。”

她两手揽着狗，抱着它毛茸茸脏兮兮的头，用我听不懂的语言亲昵地跟它说话。

“你朋友——今晚跟你吵架的那些人，知道你住在这儿吗？”我问。

我很明白他们知道，但我想看看她知道些什么。

她丢下狗，眉毛皱起来，好像已经忘了它似的。

“这我可不知道，”她慢慢地说，“不过有可能啊，要是他们知道的话——”

她哆嗦了一下，鞋跟一碰地面，狠狠一推关上了客厅的门。

“他们今天下午可能来过这儿，”她接着说，“法兰娜以前也把自己关起来过，可我还是担心。我胆子很小。现在这儿没人了？”

“没人。”我再次向她保证。

我们走进客厅，她摘下帽子，脱下深色披风时，我才第一次仔细地看了看她。

她比中等身高要低一些，深色皮肤，大约三十岁，穿一件橘黄色裙子。她的肤色很像印第安人，露出来的棕色肩膀很圆润，有点溜肩；手和脚都很小，手指上戴满了戒指。她的鼻子又细又弯，嘴唇丰满红润，睫毛又长又浓，眼睛极为细长。她的眼睛是深色的，不过透过那窄窄的细缝实在看不出颜色，只是从又浓又厚的睫毛中透出两道暗光。她绸子一样的黑发这会儿乱蓬蓬的，一串珍珠项链挂在黝黑的胸前，耳环是黑色的铁，设计成特殊的条状物，在她脸边晃荡。

整体看来，她是个古怪的妞儿，不过我可不想让人认为我的意思是说她不漂亮。她很美，就是有点怪。

她把帽子和披风扔到一边，哆嗦着，雪白的牙齿咬住下嘴唇。趁她去房间另一头开电暖气时，我把枪从外套口袋换到长裤里，然后脱下外套。

她出去了一秒钟，回来时捧了个青铜托盘，上面是一夸脱容量的棕色酒瓶和两个平底大酒杯。她把托盘摆在靠暖气的小茶几上。

她倒的第一杯酒离杯口不到半寸。她把另一杯几乎倒满时，我叫住了她。

“够了。”我说。

是白兰地，很容易入口。她把自己那杯一下子灌了下去，晃了晃赤裸的肩膀，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

“你肯定认为我是个疯子，”她笑着对我说，“素不相识的，在大街上就对你投怀送抱，不仅占了你的时间，还给你惹了麻烦。”

“没有啊，”我脸不红心不跳地撒着谎，“我觉得作为一个从来没经历过这种事情的女人，你还是很冷静的。”

她把一条罩了椅套的短板凳拉向电暖气，这样伸手就能够到摆了白兰地的那张桌子。她坐下来，点头示意我坐到旁边。

紫色狗跳进她怀里，她把它推下去，它又跳回来。她用拖鞋尖狠狠地朝它肚子踢去。狗呜呜地叫着，爬到房间对面的一张椅子底下。

为了躲开窗户，我在房间里绕了一圈才过去落座。窗帘拉着，不过不够厚，如果刚好坐在窗户旁，又有副望远镜的话，无名小子还是可能看到整个屋内的情况。

“我特别容易失去冷静，真的，”我在她旁边坐下时，女人说，“我是个胆小鬼，特别担心，而且还养成了习惯。都是我男人害的——前夫。我应该告诉你这些，你都拔刀相助了，我应该跟你解释一下，而且我也不希望你误会。”

我装出一副相信她的傻样，不过她讲的话我一句也没打算相信。

“他忌妒心重得简直像个疯子。”她继续用低低的柔和的声音说。她的英语还是有点儿怪，但又说不上是外国口音。“他上岁数了，整个人都不对劲。天哪，他派来的这些人！有一次还有个女的。今晚的那个男人也不是头一回出现。我不知道他们——他们想干什么。杀我，还是把我弄残废，还是毁容……我不知道。”

“跟你一起坐出租车的那个男的也是他们一伙儿的？”我问，“他们动手时，我在你们后面，我看到有个男的跟你在一起。他是他们的同伙吗？”

“没错！当时我不知道，不过现在想想应该是。他没保护我，只是装模作样。”

“你找过警察盯你丈夫吗？”

“什么？”

“报过警吗？”

“报过啊，可是——”她耸耸棕色的肩膀，“不声张还好，否则更坏事。在水牛城就是那样，而且他们……他们罚我丈夫钱，罚他一千块，这跟忌妒心有什么关系？而且我……我受不了报纸上登的那些话，都是取笑的。结果我非离开水牛城不可。没错，我是曾经找警察盯过他一次，不过我再也不这么干了。”

“水牛城？”我想多打听点消息，“我在那儿待过一段时间，我住在新月大道。”

“噢，对，离特拉华公园挺近的。”

说的是没错。不过即使她知道水牛城，也不表示她讲的其他故事就不是编的。

她又倒了些白兰地。我快速地说着话，这样就能避免喝下去太多酒，我可是肩负重任的。她喝得跟先前一样多。喝着喝着，她又拿出个漆盒请我抽烟。细细的香烟，用黑纸手工卷的。

我没抽几口。那烟尝起来、闻起来、烧起来都有一股火药味。

“你不喜欢我的烟？”

“我是老派男人，”我在青铜盘上把烟捻灭，抱歉地对她说，然后把手伸进兜里摸我自己的那包，“烟草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你在这些鞭炮里放了什么？”

她笑起来，笑得很乖巧，很可爱。

“实在抱歉，很多人不喜欢，我把印度香跟烟叶混在一起了。”

我没什么可说的。一个能把狗染成紫色的女人，这样做一点儿也不意外。

就在这时，狗在椅子底下动起来，爪子挠着地板。

棕色女人扑到我怀里，两只胳膊圈住我的脖子。近距离看她由于恐惧而睁开的眼睛，原来颜色一点儿也不暗，是灰绿色，黑色是她浓密睫毛的阴影。

“是狗，”我跟她保证道，把她推回到她那头的板凳上，“只是狗在椅子底下扭来扭去而已。”

“噢！”她长出了一口气，放下心来。

我们又得再来一轮白兰地。

“你瞧，我真是胆小鬼，”第三杯烈酒进肚后她说，“不过，噢，我身上的麻烦实在是太多，没疯已经是万幸了。”

我可以跟她说，她离疯本来就没多远了，用不着强调。不过我只是点点头表示同情。

她又点了一根烟，刚才那根因为太激动掉到了地上。她眼睛又变成正常的黑缝了。

“真不好意思，”她那样笑的时候，棕色脸颊上酒窝若隐若现，“对一个连名字和其他什么统统都不知道的男人，我就这样投怀送抱。”

“这好办，我姓杨，”我撒了个谎，“如果你想买一箱苏格兰威士忌的话，我会给你一个印象深刻的价格。叫我杰瑞就行，大部分我愿意抱在怀里的女士都这么叫我。”

“杰瑞·杨，”她自言自语地重复着，“这名字好。所以你就是那个私酒贩子了？”

“不是‘那个’，我只是其中一个。这儿可是旧金山。”我纠正道。

后面的事情就不好办了。

这棕色皮肤的女人各方面都很可疑，但她受的惊吓是千真万确的。她确实吓傻了，肯定不想一个人待在家里。她想把我留在那儿，要是还有哪个大下巴朝她撞过来，我好帮她挡住。她肯定在想怎么对我动之以情，她这种人就是这样。所以她一定会使出浑身解数勾引我。矜持啊，清规戒律啊，对她都没用。

我也有个想法：一等结束的锣声响起，我就领着这个宝贝，还有她的几个同伙进市立监狱。所以我不能对她动情，这是我能想到的一大堆理由中最好的一个。

我很愿意在她家里待下去，等着好戏上场——那房子看起来就像是下一场戏的现场。不过我自个儿的游戏我得更上心一些。让她发现她只是戏里的一个小配角是万万不行的；我得让她以为我不走纯粹是为了保护她。换成别的男人，他们可能就把自己装成侠客了，英雄救美，而不居功自傲。但我看起来就不是那样的人，也不会装。我得保护她，还不能让她猜到我的兴趣不在她。这可真不容易。她实在太他妈的直接了，而我又灌了太多白兰地。

我不会骗自己说她这样对我是因为我长得帅或者个性迷人。我只是个长着粗壮胳膊和大拳头的男人，而她正处在危险中。在她心目中，我的名字叫做“保护伞”，没别的；我就是用来放在她和麻烦之间的那个障碍。

还有个问题：我不是小孩子，也不是老头，所以不会因为有个女人长得还不至于让人想戳瞎自己的眼睛，就对她产生激情。我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这种年纪的男人会把女人的内在美，比如亲和力等置于外表之上。这个棕色皮肤的女人让我很不自在：她太自负，做事又太没格调，想把我当成乡下人使唤。但除了这些以外，我基本还是血肉之躯。论身材，论脸蛋，这女人都是一流的。我的确不喜欢她，我想现在就把她关进牢里。但如果不承认我对她动心了，那我就是个骗子——她那样依偎着我，挑逗我，再加上我喝了那么多白兰地。

事情真难办，不是说的。

有好几次我都忍不住想夺门而逃。有一回我看了看表，两点零六分。她满是戒指的棕色小手伸向我的表，把它给推回兜里。

“拜托，杰瑞！”她声音里的真诚是真的，“你不能走，你可不能把我一个人扔在这儿。这样真的不行，你走我也走，跟着你上街。你可不能把我留在这儿任人宰割。”

我又坐下来。

几分钟以后铃声大作。

她马上散了架，瘫在我身上，两只赤裸的胳膊箍得我透不过气来。我拼命扯开她，好开口讲话。

“哪儿的铃？”

“前门，别管它。”

我拍拍她的肩膀。

“乖乖去开门，看看是谁。”

她的胳膊箍得更紧了。

“不行！不行！不行！他们来了！”

铃声又响了起来。

“开门去，”我坚持道。

她的脸平贴在我的外套上，鼻子像是要扎进我胸膛里。

“不行！不行！”

“好吧，那我去开。”我说。

我挣开她，站起来进入走廊。她跟着我。我再次想说服她应门，可是她不肯，不过也没反对我开口说话。不管谁在楼下，要是以为这女人是单独一个人，对我来说会更有利。但她死活不开口，我也无计可施。

“什么事？”我通过对讲机说。

“你他妈是谁啊？”一个粗哑低沉的声音问。

“你想干什么？”

“我要跟伊内丝讲话。”

“有话跟我说，”我提议道，“我会转告她。”

女人拉住我一只胳膊，耳朵紧贴在对讲机上。

“是比利，”她小声说，“让他走。”

“你走吧。”我传了话。

“什么？”声音变得更粗更沉，“你是自己开门，还是要我砸进去？”

这问题可不是开玩笑。我没征求女人的意见，伸手按了钮，开了楼门。

“欢迎。”我对着对讲机说。

“他马上上来，”我跟女人解释道，“你是要我站在门后，他一进来就揍他一顿，还是你先跟他聊聊？”

“别揍他！”她失声喊道，“是比利呀。”

正合我意，我本来也没打算揍他，至少得等弄清楚了他是谁、干什么的。我只想看看她会怎么回答我。

比利不一会儿就上来了。他按门铃时我打开门，女人站在我旁边。他没等人请，门还没开一半就挤了进来，对我怒目而视。这人的块头可真大！

大块头、红脸、红头发；不管从哪个方向量，他的数据都很惊人，可没有一个部位是胖的。他鼻子掉了皮，一边脸被抓伤，另一边肿了起来；没戴帽子的脑袋上红头发乱成一团。

他的外套有个口袋被扯掉了，一只扣子吊在六寸长的断线上。

正是和女人一起坐出租车的那个大块头。

“这浑蛋是谁？”他问道，一只大爪子向我伸过来。

我知道这女人是疯子，如果她想把我喂给这个遍体鳞伤的巨人，我不会惊讶的。但她没有；她握住他的手，安抚起来。

“别那么凶，比利，他是我们的朋友。要不是他帮忙，我今天晚上可逃不掉。”

他板起脸，又放松下来，两只手抓住她的手。

“你跑了就好，”他声音嘶哑地说，“要是在大街上，我会厉害得多，但出租车里没我活动的空间，有一个人还打了我的脑袋。”

这可太他妈的好笑了——女人自己溜走，留下他孤身奋战，可这个大号的小丑还在为保护不周而道歉。

女人把他领到客厅里，我跟在后头。他们在板凳上坐下，我挑了张椅子，避开无名小子现在一定在盯着的窗户。

“到底出了什么事，比利？”她伸手摸摸他抓痕累累的脸，“你受伤了。”

他咧嘴一笑，露出害羞又高兴的模样。我本以为他的脸肿了，原来只是含了一大块烟草。

“我也没弄清楚，”他说，“有个家伙打了我的脑袋，我就昏过去了，两个小时后才醒过来。出租车司机没帮着打架，但他是个好心人，也知道谁会给他车钱。他没大惊小怪，直接把我拉到了一个不会通风报信的医生那儿。医生把我治好了，我就到这儿来了。”

“你看清那伙人里面有谁了吗？”她问。

“当然！我看到他们，摸到他们，搞不好还尝到他们了呢。”

“几个人？”

“就两个。大块头长了个大下巴，小个子拿了根魔术杖。”

“没有其他人吗？没有一个又高又瘦的年轻人？”

那应该是无名小子，她以为他跟法国佬合作呢。

比利摇摇他乱蓬蓬、伤得很严重的脑袋。

“没有，就他们俩。”

她皱起眉，咬着嘴唇。

比利侧头看我，表情在说：“滚吧。”

女人看到了这一眼。她在板凳上扭了扭，把手放在他头上。

“可怜的比利，”她喃喃地说，“为了救我头都快给打烂了。按理说应该在家里养着，可我还把他留在这儿说话。你走吧，比利，等明天早上你可怜的头好些了，再给我打电话？”

他的红脸黑下来，对着我龇牙咧嘴。

她笑起来，轻轻拍了拍他含着烟草而鼓起来的脸颊。

“不要忌妒杰瑞嘛！杰瑞爱上了一个黄白混血的女士，很专一的。他对黑女人一点儿也不感兴趣。”她朝我挑衅地笑笑，“不是吗，杰瑞？”

“不是，”我否认道，“再说了，所有女人都黑。”

比利把嘴里的烟换到抓伤的那边脸，拱起肩膀。

“你这见鬼的玩笑是啥意思？”他吼道。

“什么意思都没有，比利，”她对他笑着说，“只是说着玩儿。”

“是吗？”酸酸的刻薄的味道——我开始感到他不喜欢我，“呃，跟你这小胖朋友说，他有什么狗屁笑话就留在自己肚子里好了，我不想听。”

事情很明显，比利想打架。女人本想把他抓得紧紧的，打发掉就好了，但这会儿她只是笑笑。要想了解她这么做的理由会是白费工夫，她疯了。也许她觉得我们两个男人不够友好，不能一起听命于她，所以她就打算让我们打一架，看谁有能耐干掉对方，谁赢了她就跟谁。

打一场架看起来是在所难免。一般情况下我是喜欢和平的，为了好玩而打架的日子已经过去了。我现在经历得太多，没有新鲜感了，即使打输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我可不会因为大块头的肌肉比我多就打退堂鼓。和大块头打架这方面，我一直运气很好。他今晚已经被恶揍过一顿，估计火力会小一些。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在这间房里多待一会儿。要是比利想来场肉搏战——他看起来的确想这么做——我也不反对。

要惹他发火很简单：不管我说什么，他都会挑毛病的。

我朝他的红脸咧嘴一笑，然后对女人庄严地建议道：

“你要是把他浸到蓝色里，我看他会变得跟那只小狗一样紫。”

这话听起来很蠢，不过肯定能达到目的。比利跳起脚来，大手攥成拳头。

“我要跟你散个步，”他下定决心，“外头地方大。”

我站起来，用脚把椅子踢回去，然后引用“红头”伯恩斯的话对他说：“只要离得够近，就会有地方。”

他这种人不用说太多话，我们开始你来我往。

先是拳头。他用右拳打我脑袋，我低下头左一拳右一拳地打他的肚子。他咽下了正在嚼着的烟，不过没弯腰。大块头很少像他们看起来那么壮，但比利是名副其实。

他根本不知道怎么打架；他以为打架就是站在那儿，对着别人脑袋出拳——左、右、左、右。他的拳头跟字纸篓一样大，在空气里嗖嗖地响。不过他一直瞄准头部，而那是最容易避开的部位。

我的地方足够我冲向他再撤回来。我就那么办了。我先是猛捶他的肚子，再击打他的心脏，然后再擂他的肚子。我每揍到他一下，他就高一寸，重一磅，同时多加了一个马力。我打人的本领可不是儿戏，可这座人山不管怎么被我揍，即使被逼得咽下那么一大口烟草，肉眼看起来他都没什么事。

我对自己打架的本事还是有着合理的自信的，可令我失望的是，这个大块头任凭我使尽看家本领也没哼一声。不过我不气馁，他不可能一直撑下去。我定下心来，一拳接一拳稳稳当当地揍他。

他打到我两次。一次是在肩膀上，那记重拳打得我转了半个圈。他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往错误的方向进攻，结果失了手，被我躲开了。另一次他捶到我脑门上，幸亏有椅子挡着我才没倒下。我很疼，不过他一定更疼——脑袋的痛觉总比手指头要迟钝。他再次包抄过来时，我闪开了，顺便给他脖子上留了点儿纪念品。

比利站起来，女人微黑的脸出现在他肩膀后方。她的眼睛在浓浓的睫毛后面闪闪发光，嘴巴张开，一口雪白的牙齿也闪闪发光。

后来比利不耐烦打拳击了，开始转向摔跤，还使些小花招。我是宁可继续用拳头，但也没办法，他是这出戏的主角。他攥住我的手腕，猛扯一下，我们就胸对胸撞上了。

他对摔跤知道的不比拳击多多少，但他不需要知道，他的大块头足够跟我玩下去了。

我们滚在地上时，我被压在了下面。我使出了全身力气，可还是弄不开他。我用了三次剪刀腿，但他个头实在太大，我的短腿根本没法夹住他。他逗小孩似的把我甩开。想在他腿上耍什么花招是没用的，人类所有的制伏术全都应付不了他，他的胳膊跟我的腿一样壮。最后我决定放弃尝试。

所有招数在这怪物身上都不起作用，他超过了我的能力范围。能用剩下来的所有力气防止他把我弄瘸，我就很满意了。我唯一的机会只能是智取。

他把我扔出去了很多次，然后我的机会来了。

我平躺在地上，除了身体正中央的一两根肠子外，全身都给挤扁了。他跪骑在我身上，两只大手紧紧箍住我的脖子。

这下他可错了！

掐人不是这种掐法，特别是在对方的手没被绑住，而且还知道手的力量要比手指大的时候。

我对着他的紫脸笑，并抬起手来，两手各抓住他一根小拇指。这可不是做梦。我累垮了，他没有，不过任谁的小拇指都没有别人的手劲大。我把两根小拇指往后扳，它们一起断了。

他怪叫起来。我又抓住下面两根——无名指。

其中一根啪地断了，另外一根在他松手时也会断掉。

一转身，我朝他脸上打去，挣扎着从他两膝底下钻出来。我们两个同时站起身。

门铃响了。

女人脸上观战的兴致被恐惧取代了，她用手指堵住嘴。

“问问是谁。”我跟她说。

“是——是谁啊？”

她的声音又平又干。

“凯尔太太。”声音从走廊传来，字字尖锐而又义愤填膺，“你必须马上停止折腾！房客都在抱怨，这也难怪！什么时候了还这么闹腾！”

“是房东太太。”棕色皮肤的女人小声说，接着放开嗓门，“对不起，凯尔太太，我们不会再吵了。”

隔着门传来两声不屑的哼声，然后是逐渐走远的脚步声。

伊内丝·亚蒙皱起眉看着比利。

“都是你。”她怪他道。

他看起来很不好意思，先看看门，又看看我。看着我时，紫色又回到了他脸上。

“对不起，”他嘟囔道，“我跟这家伙说了出去解决。我们现在就出去，不在这儿闹了。”

“比利！”她的声音尖起来，似乎她的话就是圣旨，“你现在就走，出去找人治好你的伤。我可不想因为你没打赢就一个人留在这儿送死！”

大块头来来回回地踱着步子，不敢看她，一副凄惨至极的模样，不过他还是倔犟地摇了摇头。

“伊内丝，不行，”他说，“我跟这家伙没完。他弄断了我的手指头，我得打烂他的下巴才行。”

“比利！”

她的小脚在地上跺了一下，蛮横地看着他。他看起来想马上求饶，但他坚持住了。

“没法子，”他重复道，“没别的法子。”

她不再生气了，温柔地对他笑起来。

“亲爱的老比利。”她嘟囔着，然后穿过房间走到角落里的一张书桌前。

她转过身时，手里多了一把自动手枪，枪口对着比利。

“猪头，”她像猫一样吐了口气，“马上给我出去！”

红脸男人脑筋迟钝，他花了整整一分钟才意识到他爱的女人正拿着枪在逼他走人。这个大块头傀儡早该知道他那三根断指已经把他废了。他又花了一分钟才让脚动起来，迷惑不解地慢慢向门走去，对正在发生的事还是半信半疑。

女人亦步亦趋地跟着他。我抢过去开门。

我拧开门把手，门猛地向里推进来，把我撞到对面的墙上。

门口站着爱德华·莫洛亚和那个被我打中下巴的男人，两人都拿着枪。

我看着伊内丝·亚蒙，不知道面对这种情况她会多疯狂。她没我想的那么疯狂。她的尖叫声跟她手枪撞到地板的声音同时发出。

“啊！”法国佬说，“两位绅士要走啊？我们能有幸留下他们吗？”

大下巴男人就没那么礼貌了，他那下巴这会儿因为我那一拳而显得更大了。

“退后，混账！”他命令道，弯腰拾起女人掉了的手枪。

我还握着门把手，缩手以前轻轻扭了一下。要是我需要帮助而帮助的人也来了的话，我希望他跟我中间的锁越少越好。

然后比利、那女人和我鱼贯退入客厅。莫洛亚和大下巴都因为出租车战役而挂了彩。法国佬一只眼睛睁不开，眼圈肿得发亮。他的衣服又脏又皱，不过他还是穿得趾高气扬的，手里也还拎着手杖，夹在没拿枪的那条胳膊下面。

莫洛亚伸出手来搜比利和我是否带着武器时，大下巴用他自己的枪和女人的那把指着我们。莫洛亚发现了我的枪，拿去装进了他兜里。比利没武器。

“能否麻烦你们后退到墙边，贴着站好吗？”搜完身后，莫洛亚问道。

我们顺从地往后退。我发现我的肩膀碰到了窗帘，于是我压住窗帘，贴在窗框上，转身时把窗帘拉开一些，露出一尺左右的窗户来。

如果无名小子在监视的话，他应该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法国佬——今晚上早些时候朝他开枪的男人。我就把这事儿交给那小子了。走廊门的锁已经打开，要是小子能进到楼里，费不了多大力气就可以一路进屋了。我不知道他扮演的是什么角色，不过我希望他会帮我们，不让我失望。如果所有的当事人都在这间屋子里聚齐，也许谜底很快就会揭晓了。

同时我也尽可能躲开窗户，无名小子有可能决定从马路对面开火。

莫洛亚看着伊内丝。大下巴的两把枪指着我和比利。

“我英文不太好，”法国佬嘲弄地对女人说，“所以当初你说要见面，我以为你说的是新奥尔良，没听出来你说的是旧金山。对不起，我犯了个低级错误；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长时间。不过现在我来了，我那份儿你准备好了吗？”

“没有，”她伸手做两手空空状，“被无名小子拿走了，从我身上全拿走了。”

“什么？”莫洛亚收起了嘲弄的笑容，也不用杂技团的口音说话了，能睁开的那只眼睛气得发亮，“怎么可能呢，除非——”

“他怀疑我们，爱德华。”女人的嘴恳切地哆嗦起来，眼睛在恳求信任，而她正在撒谎，“他跟踪我，我到那儿的第二天他也到了。他把所有东西都拿走了，我不敢等着见你，怕你不相信，你不会——”

“不可思议！”莫洛亚非常吃惊，“我们——我们演了那些戏以后，我坐第一班火车南下，无名小子会神不知鬼不觉地也上了那班车？不可能！再说他怎么能在我之前跟你见面？你耍我呢，我的小伊内丝。你跟无名小子是见面了，这我信，不过不是在新奥尔良，你没去那儿，你来旧金山了。”

“爱德华！”她抗议道，伸出棕色手指拉拉他的袖子，另一只手放在喉咙上，仿佛说话很困难，“你不能这么想！波士顿那几个星期还没证明这是不可能的吗？我会为无名小子那样的人——或者任何其他人——背叛你吗？你应该知道我的为人，不是吗？”

她是个演员，姿态动人，楚楚可怜——你还可以用任何你喜欢的词来形容，包括“危险”。

法国佬把袖子从她手里拽出来，往后退了一步。他小小的八字胡底下，嘴巴外侧一圈变白了，下巴肌肉鼓了起来，那只好眼睛露出担忧的神色。她已经打动了他的心，只是还没完全征服。不过好戏才刚刚开始。

“我不知道该怎么想，”他慢慢地说，“要是我弄错了的话——我必须先找到无名小子，才能弄清真相。”

“用不着费事了，兄弟，我来了！”

无名小子站在走廊门口，两手各攥一把黑色左轮手枪，两把枪的保险都打开了。

一个挺美的画面。

无名小子站在门口。他是个二十出头的瘦小子，面孔浮肿，下巴松松垮垮的，眼神呆滞，这让他看起来更邪恶。他手里待发的枪指着所有人，或者一个人也没指，看你怎么认为了。

棕色皮肤的女人两手捂着脸，眼睛大睁，连灰绿色都显出来了。先前我在她脸上看到的恐惧跟现在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

还有法国佬。无名小子一说话，他马上转向门，枪指着小子，手杖还夹在腋下，脸紧张得发白。

还有大下巴，身体半侧着，扭过头去看门，一把枪跟着转了过去。

还有比利——伤痕累累的大号塑像。自从伊内丝·亚蒙开始拿枪逼他出门，就再没说过一句话。

最后就是我了。我不像躺在家里床上那么舒服，不过也不至于歇斯底里。我对目前的发展还是挺满意的。房间里风雨欲来，但我跟在场的人都不熟，所以也不在乎哪个会出事。就我本人来说，我希望能毫发无损地逃出去。其实很少有人是被别人杀死的，突然死亡的人大多数都是自找的。不管经历了什么火爆场面，我应该都是生还者之一，而且我还希望可以把大部分没死的人都送进牢里。

不过目前看来是有枪的人在控制一切——无名小子、莫洛亚跟大下巴。

无名小子先开口了，声音好像哀鸣，从他厚厚的鼻子里传出来，很难听。

“这里可不像芝加哥啊，不过我们终于聚齐了。”

“芝加哥！”莫洛亚大叫，“你没去芝加哥！”

无名小子对着他冷笑。

“你去了？她去了？我去那儿干什么？你以为我跟她背着你跑了，对不对？要是她没对我像对你一样捣鬼——就像咱们三个对那傻子一样——我们俩是会一块儿逃跑的。”

“也许吧，”法国佬说，“不过你可别指望我相信你和伊内丝不是朋友。今天下午我不是还看到你从这儿离开吗？”

“你看到我了，没错。”无名小子同意道，“要是我的枪没卡在外套里，你就什么也看不到了。不过我现在对你也没什么怨言。我以为我被你们俩甩了，就像你以为我跟她甩了你一样。一路来这儿听了这些事之后，我现在全明白了。她把咱们俩都耍了，法国佬，就像咱们耍了那傻子一样。你还没弄明白吗？”

莫洛亚慢慢地摇摇头。

这段对话很刺激，因为讲话的两个人都举着枪。

“听着，”无名小子不耐烦地说，“我们说好了在芝加哥三人平分的，对不对？”

法国佬点点头。

无名小子继续道：“可她跟我说，她会在圣路易等我，把你甩了；但她又把你骗到新奥尔良见面，把我甩了。其实她把咱们俩都甩了，自己拿着东西来了旧金山。”

“咱们是一对傻子，法国佬，没必要再打了。货是够多的，分两份儿我们都能多拿一点。我觉得啊，咱们就把过去忘了，货一人一半。不过我可不是在求你，我是提议。你要是不愿意的话，那就去死吧！你是知道我的，即使死我也得跟你或者其他什么人拼个你死我活。你看着办吧！”

法国佬好一会儿没吭声。他已经改变主意了，不过他不想答应得太快而使自己处于下风。我不知道他信不信无名小子的话，但他信无名小子的枪。打开了保险的左轮开枪的速度可比没有击锤的自动手枪要快多了。无名小子在这一点上占了上风，他那副什么都他妈的不在乎的模样击垮了法国佬。

最后莫洛亚询问地看了看大下巴，大下巴舔了舔嘴唇，没说话。

莫洛亚又看了一次无名小子，然后点点头。

“你说得对，咱们就这么办吧。”他说。

“很好！”无名小子并没有从门边走开，“这些混混又是谁？”

“这两个，”莫洛亚朝我和比利点点头，“是咱们伊内丝的朋友。这个，”他指着大下巴，“是我的一个朋友。”

“你是说你们俩是一伙儿的？这我无所谓。”无名小子声音轻快，“但你知道，他那一份得从你那儿分，我拿一半，不讲价。”

法国佬皱起眉，但他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一半归你，如果我们能找到的话。”

“用不着为那个头痛，”小子劝他说，“东西就在这儿，我们会找到的。”

他收起一把枪，进了房间，另一把枪看似随意地垂在身体的一边。他穿过房间面对女人时，小心提防着不让大下巴和莫洛亚走在他后面。

“东西呢？”他质问道。

伊内丝·亚蒙用舌头舔了舔红嘴唇，让嘴角放松一点，眼神温柔地看着无名小子，然后开始演戏。

“咱们哪个不是一样坏，小子？咱们都——咱们每个人都想独吞。你跟爱德华已经放下过去了，难道我犯的错误比你们更多？东西是在我手里，可它们不在这儿。你能等到明天吗？到时候我去拿。咱们可以分三份，跟以前说好的一样，好吗？”

“不可能！”无名小子的声音斩钉截铁。

“这公平吗？”她请求道，下巴轻轻地抖着，“在这场背叛中，难道就我有过错，你跟爱德华都是清白的？难道你们——”

“你完全理解错了，”无名小子跟她说，“我和法国佬是在同一条战壕里，得合伙才能脱身，所以我们才合了伙。你就不一样了。我们用不着你了；我们可以把东西从你手里拿走，所以你出局了！东西呢？”

“不在这儿！我有那么笨吗？把东西放在家里，让你们轻轻松松拿了走人？你需要我帮忙找货，没有我的话你没办法——”

“你蠢啊！要是我不知道你的为人的话，我还有可能上当。但我知道你他妈的太贪心了，不会让东西离开你的手。而且比起贪心，你更胆小，要是狠狠揍你一顿的话，你肯定会投降的！别以为我会不同意揍你！”

她从他抬高的手下缩开身子。

法国佬赶紧开口。

“咱们还是先搜搜房间吧，小子。找不到的话，再决定下一步怎么办。”

无名小子朝莫洛亚揶揄地笑笑。

“好，不过听好了，我可不打算空手走，即使把这鬼地方拆了我也在所不惜。我的方法会更快，但是你坚持的话，我们可以先搜一搜。你那个同伙——叫什么名字无所谓了——盯住这些混混，我跟你搜搜这鬼地方。”

他们忙活去了。无名小子把枪收起来，抽出一把刀刃很长的弹簧刀。法国佬把他手杖底下三分之二的部分拧开，露出一英尺半长的剑刃。

他们搜得可真不马虎。先是我们所在的房间。他们掘地三尺、翻箱倒柜。家具和画拆开了，椅套抽掉，地毯割开，看似可疑的壁纸都刮下来。因为谁都不肯让另外一个跑到背后，所以他们进展缓慢。无名小子也不肯背对着大下巴。

客厅毁了以后，他们走进隔壁房间，留下女人、比利和我站在一堆狼藉之间，大下巴和他的两把枪看着我们。

法国佬和无名小子一不见踪影，女人就开始对我们的看守下工夫。她对自己魅惑男人的功力很有信心，我也不否认这一点。

她用眼睛对大下巴放了一会儿电之后，柔声细气地说：“我能——”

“你不能！”大下巴粗声大气地说，“闭嘴！”

无名小子出现在门口。

“如果都不说话，也许没人会出事。”他嚷道，然后回头继续干活。

女人自视甚高，没那么容易泄气。她没再说话，不过还是对大下巴频送秋波，看得他汗都出来了，脸也红了。他这个人很单纯。我看她是不会得逞的。如果只有他们两个，她还有可能制住大下巴。但在另外两个大活人眼睁睁地看着的情况下，大下巴不可能让她得逞。

传来一声狗叫，告诉我们紫色的法兰娜跟抄家的人产生了矛盾。莫洛亚和大下巴进门时，它飞快地跑到后面去了。狗就叫了一声，戛然而止，意思是它出了大麻烦。

两人在其他房间搜了将近一小时，什么也没找到。他们再一次出现在我们所在的房间时，手里除了凶器以外没有别的。

“我说了东西不在这儿，”伊内丝以胜利者的姿态告诉他们，“现在你们是不是——”

“你说什么我都不信。”无名小子啪的一声收了刀，扔进兜里，“我看东西就在这儿。”

他一手攥住她的手腕，另外一只抬起来，手心朝上，直伸到她鼻子底下。

“你是自己把东西交出来，还是让我动手？”

“东西不在这儿！我发誓！”

她嘴角扬起，笑得有点歇斯底里。

“骗子！”

他粗暴地扭住她的胳膊，强迫她跪在地上，空着的手伸向她橘黄色袍子的肩带。

“我他妈的一会儿就能找到。”他赌咒发誓地说。

比利又活过来了。

“喂！”他胸膛一起一伏地抗议道，“你不能那么做！”

“等等，小子！”莫洛亚把他的手杖剑收好后说，“咱们看看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无名小子放开女人，慢慢地往后退了三步。他的眼睛里一潭死水，说不出来里面是什么颜色，呆滞的眼神看起来好像是惊吓过度，眼神经都不动了。他骨瘦如柴的手把外套推开一点，停到背心后面屁股口袋的地方，那里鼓起了一块。

“法国佬，让我们先说清楚，”他哼哼唧唧地说，“你是跟我一伙，还是跟她一伙？”

“当然是你了，这还用说，不过——”

“好，那你就老老实实地跟我！别我干什么你都搅局。我就要搜搜这小娘们儿，别以为我下不了手。你打算怎么办？”

法国佬嘴唇撅起来，小小的八字胡都顶到了鼻子尖。他蹙起眉毛，那只没受伤的眼睛好像陷入了深思。不过他也不打算怎样，而且他知道自己不会那样打算，最后他耸耸肩。

“听你的，”他妥协了，“是该搜她的身。”

小子轻蔑厌恶地朝他哼了哼，再次向女人走去。

她立刻跳开了，向我跳过来，胳膊习惯了一样死死勾住我的脖子。

“杰瑞！”她冲着我的脸尖叫，“你不会让他那么干的！杰瑞，求求你别让他那么干！”

我没说话。

我不认为无名小子搜她的身是一种绅士行为，不过我有好几个理由不去阻止他。第一，这件货物大家已经谈论多时了，我可不想延迟它出土的时间。第二，我不是加拉哈[1]，而且，这些玩伴是女人自己找来的，这场戏演变至此，她得负主要责任。要是他们来狠的，她也只有承受了。另外也是最重要的第三点：大下巴正拿枪抵着我，就算我想，我也不能轻举妄动，除非想找死。

无名小子把伊内丝拖走了，我让她被拖走了。

他把她拉到电暖器旁那张空板凳上，扭头示意法国佬也过去。

“你抓着，我搜。”他说。

她深深地往肺里吸了一口气。就在她想尖叫着把那些气呼出来之前，无名小子长长的手指头已经贴上了她的脖子。

“你给我哼一声，我就在你脖子上打个结。”他威胁道。她把空气从鼻子里呼出去了。

比利来来回回地走着，嘴巴呼哧呼哧地喘气。我转头看他。他乱蓬蓬的红头发底下，脑门亮晶晶的都是汗。我希望他现在先别撒野，等东西找到再说。要是他能再等一会儿，没准我也和他一起动手呢。

他等不及了，就在无名小子开始剥女人的衣服，莫洛亚在旁边摁着她时，他采取了行动。

他朝他们迈了一步。大下巴拿枪对着他比画，想让他退回去，可比利对枪视而不见。看着板凳旁的三个人，他眼睛都红了。

“喂，你们不能那么做！”他喊道，“你们不能那么做！”

“不能？”无名小子停下手里的活抬起头来，“你看好了。”

“比利！”女人催着大块头继续他愚蠢的行动。

比利进攻了。

大下巴放过了他，保险地把两把枪都对准我。无名小子闪开了这个巨人进攻的路线，莫洛亚把女人猛推给比利，然后抽出他的枪。

比利和伊内丝狠狠地撞在一起，扭成一团。

无名小子闪到大块头后面，一只手从兜里抽出弹簧刀。比利站稳脚时，刀子啪的一声甩开了。

无名小子跳上前去。

他真会使刀。不像一般人那样笨手笨脚地让刀刃冲着拳头下方往下比画，而是屈起拇指和食指抓住刀刃，往上捅去，直奔比利肩膀的下方。他就捅了一次，不过很深。

比利向前倒下，把女人也撞倒了，压在他身下。他滚向一边，仰面朝天死在一堆破烂家具中间。死了以后，他好像比先前的体积更大了，仿佛塞满了整个房间。

无名小子在地毯上把刀子抹净，啪的一声合上，扔回兜里。他用左手做了这些，右手耷拉在屁股旁。他没看刀，眼睛盯着莫洛亚。

如果他预计法国佬会放声大叫的话，他可要失望了。莫洛亚的小八字胡抖了一下，脸色发白，脸绷紧了。

“咱们最好快点完事，赶紧走人。”他提议道。

女人在死人旁边坐起来，哼哼唧唧的，棕色面孔如同死灰，是真的吓坏了。她的一只手哆哆嗦嗦地在衣服里面摸，掏出一个小小的扁扁的丝线包。

莫洛亚比小子离她近，他接过那东西。包缝得太紧，他用手指头打不开。于是他抓住小包，无名小子拿刀划开。法国佬把一部分东西倒进手心里。

钻石、珍珠，还有几颗其他颜色的宝石。

大下巴轻轻吹了声口哨，长出了一口气。看着那些闪闪发光的宝石，他眼睛亮了。莫洛亚、女人和无名小子的眼睛也是。

大下巴的分神对我来说是个诱惑。我可以够到他的下巴，把他打倒。在比利身上消磨掉的体力现在差不多已经全部恢复了。我可以先打倒大下巴，在无名小子和莫洛亚回过神前至少能拿到一把枪。是该采取行动了，这些小丑们霸着这场戏的时间太长了。东西已经现身，如果我让这伙人就这么散了的话，下次——如果有下次的话——再把他们凑全可就难了。

不过我抵制住了这次诱惑，让自己又多等了一会儿。时机还没有完全成熟，没必要冒险。就算我手里拿到枪，但和无名小子跟莫洛亚对着干，我打平手的机会都不大。这可不行。干侦探这行是要抓坏人，不是逞英雄。

我再看莫洛亚时，他正把宝石倒回丝线包里，开始把包往兜里装。无名小子把手伸到他胳膊上，止住了他。

“我来装着。”

莫洛亚的眉毛挑了起来。

“你们两个人，我就一个人，”小子解释道，“我是信任你，但我那份我要自己拿着。”

“可是——”

门铃打断了莫洛亚的抗议。

无名小子闪到了女人身边。

“你来应门，别耍小聪明！”

她从地板上站起来，向走廊走去。

“谁啊？”她问道。

房东太太的声音，又严厉又生气：“你再闹出动静的话，亚蒙小姐，我就报警了，太不像话了！”

我在想，要是她推开没上锁的门，往这全是垃圾的房间看一眼，会怎么想呢？家具都支离破碎，还有一个死人——就是他临死前闹出的动静再次把她引来的。

我犹豫了一下，决定冒这个险。

“嘿，滚回你自己家里去！”我告诉房东太太。

一声喘息，再没声音了。我希望她受伤的感情能让她快点儿奔向电话，我有可能需要她提到的警察。

无名小子的枪伸出来了。有那么一阵子我完全是听天由命。我有可能躺在比利边上，也可能不会。如果我能不出声地死在刀下的话，我一定活不成了。可没人在我后头，无名小子知道我不会乖乖站着一声不响地让他捅。没必要的话他不想再生事了，珠宝已经到手。

“闭上你的乌鸦嘴，要不我帮你闭上！”这是我最后得到的结局。

无名小子又转向法国佬。法国佬利用刚才这场混乱的时间，已经把珠宝装进兜里了。

“咱们要么当场把东西分了，要么就由我拿着，”无名小子宣布，“有你们两个看着，我耍不了花样。”

“可是小子，我们可不能在这儿多待！房东太太没准儿正在打电话报警！咱们到别的地方分去。我们是一伙的，为什么就不能信任我呢？”

无名小子走了两步，到了门跟莫洛亚和大下巴中间，一手抓着枪朝我挥舞，一手轻巧地搁在另一把上。

“别轻举妄动！”他带着鼻音说，“我那份宝石可不能让别人带出这个房间。想在这儿分，可以。不想在这儿分，就让我拿着，说别的没用。”

“可警察呢？”

“你去担心好了。我一次只办一件事，现在是宝石。”

法国佬脑门上的一条小血管凸起，现出蓝色，他矮小的身体挺得直直的。他正在积蓄足够的勇气跟无名小子开火。他心里清楚，无名小子也清楚：这出戏收场时，只有一个人会独吞所有珠宝。他们从一开始就相互出卖，这习惯不可能改得了。最后只能有一个人得到宝石，另外一个除了葬礼什么都不会有，没准儿连葬礼也捞不着。

大下巴不算数，这个混混头脑太简单，和他目前的合作关系也是临时的。他要是懂事，早该各打他们一枪完事。可他没有，还继续挡着我，同时用眼角瞄他们的动静。

女人靠门站着，就是她刚刚跟房东太太讲话的位置。她正盯着法国佬跟无名小子。我想跟她对上眼，这花了宝贵的几秒钟，感觉有几小时那么长，终于对上了。

我看看电灯开关——离她一英尺远；我看看她，又看着开关。她，开关。

她明白了，手沿着墙壁往旁边摸去。

我看着这场好戏的两个主角。

小子的眼睛还是一潭死水，纹丝不动。莫洛亚睁着的那只眼睛水汪汪的。他过不了这一关，只能伸手到兜里往外拿丝线包。

女人棕色的手指压在开关上。天知道拿她当赌注有多笨，但我别无选择。灯熄灭的时候我就得行动。大下巴会开枪。我得信任伊内丝不会倒戈一击。要是她倒戈，我可就好看了。

她的指甲因为用力而现出白色。

我向莫洛亚扑去。

一片黑暗，点缀着橘红色和蓝色的光，还有噪声。

我两只手抓住莫洛亚，一起跌倒在死了的比利身上。我挣扎着，脚踢到了法国佬的脸，空出一只胳膊抓住他的一只胳膊。他另外一只手向我脸上抓去，于是我知道了丝线包是在我摁住的那只手里。他手指像爪子似的撕我的嘴，我用牙咬住它们不放。我一只膝盖捣在他脸上，用上了全身力气。我的牙还咬着他的手，现在我两只手都空出来，可以拿那小包了。

这办法不好玩，不过效果挺好。

整个房间像闷在一个黑色的大鼓里，有个巨人正在上面嘭嘭地击打。四把枪一起震耳欲聋地响着。

莫洛亚的指甲抠进我的大拇指。我不得不张开嘴，放开他的手。我一只手找到了小包，他不肯放手，于是我扭断了他的大拇指，他放声大叫，我拿到了小包。

当时我想溜走，但他抓住了我的两条腿。我朝他踢去，没踢中。他哆嗦了两下，然后就不动了。我猜是一颗流弹击中了他。我抓住这个机会，在地板上打了个滚，爬到他身边，一只手伸到他身上，摸到一个硬硬的东西，便伸手到他口袋里，拿回我的枪。

我四肢着地，一手拿枪，另一只手紧紧地攥住珠宝包，爬向应该是通往隔壁房间的那道门。差了一英尺，我重新调整方向。我进门时，后面房间里的嘈杂声停了。

我紧紧地贴着门里那道墙，收好丝绸小包，后悔没待在法国佬后面的地板上。这房间很黑。女人关掉客厅的灯时，这个房间并不黑。当时每个房间都开了灯，现在却全黑了，不知道是谁干的，我对此很不愉快。

我刚刚逃离的房间里没有一点声音。

温柔的雨声从我看不到的一扇开着的窗户传来，应该在另外一边。

还有个声音从我后头传来，是捂住的牙齿打战声。

我一下就乐了，肯定是胆小鬼伊内丝。她在黑暗里离开客厅，把其他灯全关掉了。也许我后面没有别人。

我张开嘴静静地喘气，等待着。如果不发出一点儿声音，我是没法在黑暗里找到那个女人的，莫洛亚和无名小子把家具——碎了和没碎的——扔得满地都是。我希望知道她手里有没有枪，我可不希望她朝我开枪。

因为不知道，我只好原地不动等着。

她的牙齿又哆嗦了好几分钟。

客厅里有东西在动，一把枪发出巨响。

“伊内丝！”我朝打战的牙齿那个方向小声喊道。

没有回答。客厅里的家具响了，然后两把枪一起开火，接着传出一声呻吟。

“我拿到东西了。”我在呻吟声的掩护下小声说。

这下有回应了。

“杰瑞！噢，过来！”

另一间房里，呻吟声在继续，不过弱了下去。我朝女人的声音爬去，四肢着地，尽量小心不撞到东西。我什么也看不见，途中还把手伸到了一堆湿乎乎的毛上，是死了的紫色法兰娜。我继续往前爬。

伊内丝的手急切地碰到我的肩膀。

“东西给我。”这是她的头一句话。

我在黑暗里对她咧嘴笑笑，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找到她的头，把嘴凑向她耳朵。

“咱们回卧室去，”我小声说，对她要求的赃物充耳不闻，“无名小子就要来了。”我毫不怀疑他已经制住了大下巴，“卧室里更容易对付他。”

我想在只有一扇门的房间里接待他。

她领着我往卧室爬去，我们两个都四肢着地。一路爬行时，我开动了脑筋。无名小子还不知道法国佬和我的下场如何。如果猜的话，他会猜法国佬还活着。他会把我想得和比利一样蠢，觉得法国佬肯定能对付我。他八成已经制住了大下巴，并确信这一点。客厅里黑得不能再黑，不过他现在一定也知道他是那个房间里唯一的活人。

他挡住了公寓唯一的出口，所以他会想到，伊内丝和莫洛亚还在里面，活着，带着赃物。他会怎么做呢？现在不用再假装是同伙了；灯一关，同伙关系就结束了。无名小子要的是宝石，他想独吞。

推测别人的下一步行动不是我的长项。不过我的想法是：无名小子很快就会来找我们。他一定知道警察就要来了。不过按照我的推断，他那么疯狂的人，警察不进门他是不会理会他们的。按照他的想法，来的警察应该不超过两个，他们准备应付的暴力场面也就是这场聚会后的烂摊子。他可以应付，或者他觉得他可以。在那之前，他会来拿钻石的。

女人和我进了卧室——这房子最靠里面的一间，只有一扇门。我听到她在摸索着关门。我什么也看不见，但伸了只脚挡在中间。

“别关。”我小声说。

我不想把无名小子关在门外，我要他进来。

我肚子着地爬回门边，摸到我的表，把它竖在门槛上，位于门和门框之间。我又往回爬了六七英尺，斜着能从开着的门看到发光的数字。

表面对着我，所以另一边的人看不到磷光数字。但如果任何人要进来，除非他跳进来，否则他身体的某一部分都会出现在我和表中间，即使只是一瞬间。

我趴在地上，枪托稳稳地架在地板上，等着那微光被挡住就开枪。

等了一会儿以后，我开始往坏的地方想：他可能不进来了，我可能得去追他；没准儿他已经跑了，我花了这么大力气还是让他跑了。

伊内丝在我旁边，一边发抖一边往我耳朵里吐气。

“别碰我！”在她想搂着我时，我对她怒吼道。

她在摇我的胳膊。

隔壁房间里有玻璃碎了。

沉默。

表上的光晃着我的眼睛。我不敢眨眼，那后果太严重了，可我又非眨不可。我眨了。我说不清楚是不是有东西过去了。还得再眨一次，我硬撑着想把眼睛睁开，但失败了。第三回眨眼时我差点开枪，我几乎愿意发誓有东西在我跟表中间经过。

不管无名小子安的是什么心，他一点儿动静也没有发出来。

棕色女人开始在我旁边哭，这声音有可能引来子弹。

我在黑暗中瞪了她一眼，在心里骂着所有的女人，不过没敢骂出声来。

我的眼睛疼起来，开始要流眼泪。我眨了眨眼睛，想把眼泪眨回去，结果那么宝贵的几秒钟就没盯住表。枪托也被我手上的汗水弄得黏糊糊的。我从头到脚里里外外都不舒服。

我脸上突然感到了弹药的烧灼。

女人尖叫着，像个疯子一样爬到我身上。

我的子弹打到了天花板上。

我甩开女人，也许是把她踢开了，然后像蛇似的蜿蜒着后退。她在旁边开始呻吟。我没法看到无名小子，也听不到声音。但现在我又能看到手表了，在远处有窸窸窣窣声。

手表不见了。

我对着它开枪。

两点亮光紧贴地板闪动，发出雷鸣般的巨响。

我尽可能把枪贴到地板上，朝那两点火之间开枪，两次。

两道火光又一次射向我。

我右手麻了，改用左手拿过枪，快速射击了两次。这一来我的枪里就剩一颗子弹了。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用掉最后那颗子弹的。我脑袋里都是可笑的想法。空间消失了，黑暗消失了，一片空白……

我在微光中睁开眼睛，仰面朝天躺在地板上。我旁边跪着一边哆嗦一边抽泣的棕色皮肤女人。她的手正忙着——在我衣服里。

其中一只抓住了装珠宝的小包，从我背心里伸出来。

我又活过来了，揪住她的胳膊。她惊声尖叫着，仿佛我在诈尸。我拿回了小包。

“还给我，杰瑞！”她哀号着，疯狂地想扒开我的手指头，“这是我的，给我！”

我坐起身，四下环顾。

我旁边躺了个碎成片的床头灯，可能是我的脚不小心碰了它。要么是它砸了下来，要么是无名小子的一颗子弹把我撞昏了。房间对面，无名小子脸朝下瘫着，两只胳膊像被钉在十字架上那样伸开。他死了。

房间门口传来重重的捶门声。我的头嗡嗡作响，差点没听到。警察踢开了没上锁的门。

女人不出声了。我转过头去，一把刀子弄疼了我的脸，还在我的外套领子上拉了个口子。我把刀夺过来。

真是多此一举。警察已经到了，我假装突然醒过来的样子迎合她。

“噢，是你啊！”我说，“给你。”

就在第一个警察走进房间时，我把装着珠宝的丝绸包给了她。

伊内丝被押回东岸，判了无期徒刑并关进马塞诸塞州的大牢以前，我再也没见过她。那天晚上闯进她住处的两名警察都不认识我。在碰到熟人之前，女人和我就被隔开了，所以我的身份没曝光。这场表演最困难的部分是躲开报纸的报道，因为我得告诉验尸官和陪审团，比利、大下巴、莫洛亚和无名小子都是怎么死的。不过我做到了。就我所知，棕色皮肤的女人还一直以为我是私酒贩子杰瑞·杨呢。

在离开旧金山之前，老头和她谈了一次话。把从她那儿听来的和波士顿分社听来的拼在一起，故事如下：

波士顿一个叫滕尼克利夫的珠宝商有个心腹叫班德。班德迷上了一个叫伊内丝·亚蒙的棕色皮肤女人，这个女人有两个骗子朋友——一个叫莫洛亚的法国佬，还有一个波士顿本地人，名叫凯里还是科里，不过大家都叫他无名小子。这样的组合，还有什么事不可能发生呢？

他们制订了一个计划：由忠心耿耿的班德——他的工作包括早上开店晚上关店——从专门为圣诞节准备的未镶钻石里选出最有价值的，某个晚上顺手牵羊带给伊内丝，由她变现。

为了掩饰班德的盗窃，无名小子和法国佬第二天早上等珠宝店一开门就去抢劫。当时店里的人证只有班德跟门房，而门房又不会注意到存货里最值钱的珠宝不见了。所以劫匪会把能到手的东西都拿走，除了手上的赃物以外，每人还可以分到两百五十块红利，而且要是哪个人落网了，班德保证不会指认。

这是班德知道的计划，但这个计划里还有他做梦也想不到的部分。

伊内丝、莫洛亚跟无名小子之间另有协议。班德一把东西交给她，她就到芝加哥去等莫洛亚跟小子。她和法国佬都觉得大可一走了之，让班德背黑锅。但无名小子坚持按原计划抢劫，而且要把傻子班德做掉。无名小子认为班德知道的太多，等他发现自己被坑了，肯定会马上大喊大叫，吵得路人皆知。

无名小子得逞了，他开枪杀死了班德。

接着这个四人犯罪团伙就变成了六人乱斗，把这三个人全引向了灾祸：女人跟无名小子和莫洛亚私下分别约定，跟一个在圣路易见面，跟另一个在新奥尔良见面，她却拿着赃物，一个人飞到了旧金山。

比利基本是个无辜的旁观者。他是个伐木工，被伊内丝在什么地方撞上了，就捡了来给她在这段崎岖的路上当垫背。

[1]亚瑟王传奇里的一名圆桌武士，以纯洁高贵著称。

曼因之死

上校告诉我办这个案子的人是哈肯和贝格。在他们离开侦探会议室时，我逮住了他们。贝格是个一脸雀斑的大块头，跟圣伯纳幼犬一样友善，不过没它聪明。瘦高个的侦探哈肯看起来没那么好玩，不过他忧心忡忡的瘦削脸庞后面的大脑，是这个组的智囊。

“赶时间？”我问。

“下班的时候都这样。”贝格说，他的雀斑脸随着笑容皱了起来。

“有事吗？”哈肯问。

“我想要曼因案子的报告，如果有的话。”

“你要参与？”

“对，”我说，“是为了帮曼因的老板——古根。”

“那你倒可以帮得上我们的忙。曼因为什么会有两万块现金？”

“明天早上告诉你们。”我答应道，“我还没见到古根呢，约了他今天晚上见面。”

我们一边说话，一边进了会议室，那儿的桌椅摆放得像学校里的教室。六个侦探散坐在里面写报告。我们三个围坐在哈肯的桌子旁，瘦高个侦探开口了：

“曼因星期天晚上八点从洛杉矶回家，钱包里有两万现金。他是南下帮古根卖货的。你去查查他为什么有那么多现金。他告诉他太太，他是跟一个朋友从洛杉矶开车回来的，但没说是谁。他太太大概十点半上的床，他一个人在客厅里看书。那些钱搁在棕色钱包里，一共两百张百元大钞。”

“到那时为止，没什么问题。他在客厅看书，她在卧室睡觉，房子里就他们两个人。突然她被一阵吵闹声惊醒了，跳下床跑进客厅，只见曼因正和两个男人打成一团，其中一个高大壮硕，另一个小巧玲珑——身材有点像女人。两人脸上都蒙了黑手绢，鸭舌帽拉得很低。”

“曼因太太出现时，小个子放开曼因，抓住了她，用枪指着她的脸，要她不许动。曼因还在和那个男的撕扯，他手里已经抓到枪，可那混混抓住他的手腕，想把枪夺走。没两下他就得逞了，曼因的枪掉在地上。混混拿出自己的枪威胁他，然后弯腰去捡地上那一把。”

“当那个男人弯腰时，曼因压在了他身上。他把那人的枪撞脱了手，不过撞出去时，那家伙已经捡到地上那把——曼因掉的那把。他们在那儿滚了两秒钟。曼因太太没看到经过，就听到砰的一声，曼因倒了下去，背心中弹的地方烧起来，打中心脏了，他的枪在戴面具的男人手里冒着烟。曼因太太昏了过去。”

“等她醒过来后，除了她自己和她死去的丈夫，房子里一个人都没有。他的钱包不见了，枪也不见了。她昏迷了半个钟头，这个我们知道，因为还有其他人听到枪声，可以告诉我们时间，虽然他们不知道是从什么地方传来的。”

“曼因的房子在一幢八层楼的六楼。大楼的隔壁，也就是十八大道的转角，有一栋两层楼——楼下是小卖店，楼上是店主住的地方。这两栋建筑后面是一条窄窄的后街，或者说一条小巷子。基本情况就是这样。”

“肯尼是那条线上的巡警，他当时正沿着十八大道往下走。他听到了枪声，听得很清楚，因为曼因的房子就在小卖店的上方，不过肯尼没法马上确定枪到底是在哪儿响的。他在街上来来回回找了一阵，浪费了不少时间。等他搜到小巷时，那两个家伙已经跑了。不过肯尼发现了作案痕迹：他们把从曼因那儿抢来又干掉了他的那把枪丢在了小巷里。但是肯尼没看到他们，也没看到任何嫌疑人。”

“话说回来，从曼因住的那栋楼三层大厅的窗户能够很容易地跳到小卖店那栋楼的屋顶。只要不是瘸子，谁都可以过去，不管是进还是出，而且那窗户从来不锁。从小卖店的屋顶到后街也一样简单。那儿有根铸铁水管、一扇深窗、一扇铰链笨重的门，外加一把可以上下后墙的固定梯子。贝格和我都从那儿爬上去了，汗都没出。那两个人有可能就是这么跑掉的。我们有把握，因为在小卖店的屋顶我们找到了曼因的钱包——当然是空的，还有条手绢。钱包的四个角有金属包边，手绢夹在了一个角上，混混把钱包扔掉时跟着掉出来的。”

“曼因的手绢？”

“女人的——一个角上有个字母E。”

“曼因太太的？”

“她叫阿格妮丝，首字母不是E。”哈肯说，“我们给她看了钱包、枪、手绢。她说前两样是她先生的，但手绢她没见过。不过她知道手绢上洒的是什么香水——心之欲[1]。而且根据这个，她说脸上蒙着手绢的小个子可能是女的，她本来就说过那个人的身材像女的。”

“有没有指纹之类的？”我问。

“没有。菲尔斯查过曼因家里、窗户、屋顶、钱包和枪，一个也没有。”

“曼因太太认得出他们吗？”

“她说她认得出小个子那个，可能吧。”

“关于这两个人有什么线索吗？”

“还没有。”我们向门口走去时，瘦高个侦探说。

到了街上，我告别了两位侦探，出发去韦斯特伍德公园附近的布鲁诺·古根家。

这个稀有古董珠宝商是个衣着考究的小个子男人。他的晚餐外套腰部收得很紧，垫肩又高又尖。头发、八字胡和下巴上修成铲子形的山羊胡都染成了黑色，还抹着油，和他尖尖的粉红指甲一样光亮。我不会花哪怕一分钱，赌他五十岁的脸上现出的颜色不是靠胭脂。他从书房里一张深深的皮椅中站起来，走过来伸给我一只软软的温暖的手，和孩子的差不多。他的头歪向一边，微笑着对我鞠了一个躬。

接着他把我介绍给他太太。那女人站都没站起来，只是在桌旁的位子上点了点头。很明显，她的年龄也就是他的三分之一——十九岁，一天都不会多，而且看起来更像十六岁。她个子和他一样小，橄榄色的脸上有两个酒窝，圆圆的棕色眼睛，涂着口红的丰满嘴唇，气质像玩具店橱窗里的名贵娃娃。

布鲁诺·古根花了些时间跟她解释我和大陆侦探社的关系，说他花钱请我是为了帮警察查出杀害杰弗里·曼因的凶手，并找到丢了的两万块钱。

她小声说：“哦，噢！”语气里一点兴趣也没有，然后起身说，“那我就回避一下好了，好让你们——”

“不，不，亲爱的！”她先生朝她摇了摇他粉红的手指头，“我没有不能让你知道的事。”

他可笑的小脸猛地扭过来看着我，头往旁边一歪，咯咯地笑着问：“夫妻之间应该没有秘密，是吧？”

我假装同意。

“亲爱的，”他跟他重新坐下来的太太说，“我知道你对这件事的兴趣和我一样大，因为我们对亲爱的杰弗里的感情是一样深的，不是吗？”

她重复道：“哦，噢！”语气和先前一样了无兴趣。

她先生转向我，充满期待地问：“现在进展如何？”

“我见过警察了，”我跟他说，“他们告诉了我故事梗概，你还有什么补充吗？新消息？你没跟他们说过的事情？”

他猛地把脸转向他太太。“有吗，亲爱的伊妮德？”

“我什么也不知道。”她答道。

他咯咯笑起来，朝我扮了个愉快的鬼脸。

“就是这样，”他说，“我们什么也不知道。”

“他周日晚上八点回到旧金山——就在他遭到抢劫并遇害前三个小时，身上带了两万块，都是百元大钞。他拿那些钱干什么？”

“那是客户付的钱，”布鲁诺·古根解释道，“洛杉矶的纳撒尼尔·奥希尔维先生。”

“可为什么是现金？”

小男人化了妆的脸皱起来，精明而且得意扬扬。

“小把戏，”他扬扬自得地承认道，“你也可以说是干这行的花样。你知道分类收藏家吗？嗯，这可是一门学问！听好了，我弄到一个早期希腊手工做的宝石三重冕，更准确地说——‘据说’是早期希腊手工做的，而且‘据说’是在俄罗斯南部靠近敖德萨的地方发现的。这两个‘据说’有没有事实根据我不知道，不过那三重冕是真的很美。”

他咯咯笑着。

“我有个客户，洛杉矶的纳撒尼尔·奥希尔维先生对这类古玩很感兴趣，但他是出了名的吹毛求疵[2]。这些东西的价值，你知道的，绝对让你花的每一分钱都物有所值。要是我把它当普通货出手的话，我估计这顶三重冕现在最少也值一万元。可你能把很久以前为某个无名的塞西亚国王定制的王冠叫做‘普通货’吗？肯定不能。我们把它仔细地捆在棉花里，小心地包好，杰弗里则把它带到洛杉矶给奥希尔维先生过目。”

“王冠是怎么到了我们手里的，杰弗里是绝对不会说的。不过他会暗示有过一系列的骗局、走私、暴力和违法，所以一定要守口如瓶。对真正的收藏家来讲，这才是真正的诱饵！他们只看得上难以入手的东西。杰弗里是不会说谎的，肯定不会，老天爷可以作证，那是不道德的！不过他会提供很多暗示，而且拒绝接受支票——斩钉截铁地拒绝！不收支票，亲爱的先生！不能留下让人查得着的物证！要现金！”

“不过是个小把戏，你看出来了，但这有什么危害呢？奥希尔维先生肯定要买下这个三重冕，我们的小伎俩不过是吊吊他的胃口罢了，他会因此增加更多乐趣的。再说了，谁又能说这顶三重冕不是真品？如果它是真品的话，杰弗里的种种暗示就是真的了。三重冕卖了两万块钱，这就是为什么可怜的杰弗里手里会有那么多现金。”

他朝我挥了挥一只粉红色的手，精力充沛地点了点他染过头发的脑袋，然后总结道：“就这些了！”

“你们知道曼因回来了吗？”我问。

珠宝商笑得好像我的问题挠到了他的痒处。他转过头去，让那笑容对着他太太。

“伊妮德亲爱的，我们知道吗？”他把问题抛给他太太。

她撅撅嘴，耸耸肩，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

“我们最早听到他回来，”古根把这些身体语言翻译给我，“是星期一早上，听到他死讯的时候。我的小鸽子，是不是？”

他的小鸽子嘟囔道：“是的。”然后离开椅子说道，“不好意思，我可以走了吗？我有封信得写。”

“当然，亲爱的。”古根告诉她，并跟我一起站起来。

她向门走去时从他身边擦过。他的小鼻子在染过的八字胡上动了动，眼睛转了转，看来好像狂喜状态中的小丑。

“多诱人的味道啊，宝贝！”他欢快地喊道，“简直是来自天堂的味道！简直是嗅觉的最大享受！它有名字吗，亲爱的？”

“有。”她在门口停下脚步，没回头。

“叫什么？”

“心之欲。”她临走时回答道，还是没回头。

布鲁诺·古根看着我，咯咯地笑起来。

我又坐下来，问他对杰弗里·曼因了解多少。

“什么都知道，没有不知道的。”他向我保证道，“从他还是个十八岁的小伙子开始，十二年来，他就一直是我的左右手。”

“嗯，那他是什么样的人呢？”

布鲁诺粉红色的手心向上摊开。

“人都是什么样的呢？”他问自己的掌心。

这话对我来说没什么意义，所以我没回应，耐心等着。

“这么跟你说吧，”小男人开口道，“杰弗里有我在这一行的眼力和品位。除了我以外，我看没人比得上杰弗里的判断力。而且，说实话——你听好了，可不要让我的话在这一点上误导你——杰弗里有我所有锁的钥匙，我什么事情都不瞒着他。如果他可以活得长一点，他会一直保持这个地位。”

“不过——有这么个‘不过’——他的私生活只能用混乱来形容。他喝酒、赌博、乱搞、大手大脚。老天爷啊，他可真会花钱。这么说吧，在喝酒、赌博跟乱搞上，他简直就是纨袴子弟，一点儿也不知道省钱。他继承来的钱，还有结婚时他太太带过来的五万——五万多——都被他花光了。还好他有保险，否则他太太现在可真是一分钱也不剩了。唉，他真是名副其实的赫利奥加巴鲁斯[3]，那家伙！”

我走时，布鲁诺·古根把我送到了前门。我说了句“晚安”，然后走下石子路，到了我停车的地方。当晚天很晴，也很黑，没有月亮。高高的树篱耸立在古根的房子两边，像两座墙。在左边的阴影里，有一块几乎看不出来的暗灰色，呈椭圆形，有一张脸大小。

我上了车，发动引擎把车开走，拐到第一条横街里，停好这个大家伙，又下车走回古根的房子。我对那个脸大小的椭圆形很好奇。

到了转角时，我看到一个女人从古根家的方向朝我走来。我小心翼翼地后退到一扇大门突出的砖头拱壁前，缩身躲了进去。

女人过了街，走上车道，走向停车线。我只辨认得出她是个女人，别的什么也看不出来。她可能是从古根家出来的，也可能不是。我在树篱笆上看到的可能是她的脸，也可能不是。这就跟丢硬币猜正反面一样。我猜了是，所以跟着她走上车道。

她的目的地是停车线那边的一家杂货店，去找电话。她在那儿待了十分钟。我没进店里，也没试着偷听。待在街对面，能清楚地看她几眼，我就满足了。

她大概二十五岁，中等身材，长得很结实，淡灰色的眼睛底下有不明显的眼袋，鼻子厚厚的，下嘴唇有点突出。她的棕色头发上没戴帽子，全身裹在一件长长的蓝色披风里。

我从杂货店跟着她到了古根家，她从后门进去了。

可能是仆人，不过不是晚上为我开门的那个女仆。

我回到车上，向着城里我的办公室开去。

“迪克·弗利在忙什么吗？”我问费斯克——大陆侦探社的夜班主管。

“没忙什么。你听到那个故事了吗，有个家伙的脖子给动了手术？”

只要稍加鼓励，费斯克可以一口气讲完一大堆故事，所以我打断了他：“听过了。找到迪克，告诉他韦斯特伍德公园那儿有个跟踪的差事，明早开始。”

我把古根的地址告诉了费斯克，由他转告迪克，还有在杂货店打电话的那姑娘的长相，然后又跟这个值夜班的保证，我也听过那个外号叫鸦片的小黑鬼的故事，还知道那个老头在金婚之日和他老伴说的话。在他来得及接着说下一个以前，我逃进了我的办公室，拟好电报用密码发到洛杉矶分社，要他们仔细查一查曼因最近去洛杉矶的详情。

第二天早晨，哈肯和贝格顺道来看我，我跟他们说了古根告诉我的，那两万块钱是现金的理由。两位侦探告诉我，有个内线捎话说，邦克·达尔——当地一个不大不小的抢劫犯，自从曼因死后就一直在花现金。

“我们还没逮着他，”哈肯说，“也查不出来他的下落，不过我们有他女人的消息。当然了，他也可能是从别的地方弄到的钱。”

当天早上十点我得去奥克兰作证，指控两名假装成橡胶商卖了好几篓子股票的骗子。那天晚上六点，我回到社里时，在桌上发现了一封来自洛杉矶的电报。

电报上说，杰弗里·曼因周六下午结束了和奥希尔维的交易后，立刻退了房，当晚便坐了猫头鹰号列车回来，周日一大早就应该到旧金山了。奥希尔维为三重冕付的百元大钞都是连着号的新票子，他的银行也把钞票号码给了洛杉矶的侦探。

那天收工前，我打电话给哈肯，把号码和电报上的其他资料都告诉了他。

“还没找到达尔。”他告诉我。

迪克·弗利的报告是第二天早上到的。那姑娘前天晚上九点十五分离开古根家，去了米拉马大道和索思伍德车道的交叉口，有人在一辆别克跑车里等她。迪克描述此人大概三十岁，身高五英尺十英寸左右，身材苗条，重约一百四十磅；脸淡棕色，棕头发、棕眼睛；瘦长脸，尖下巴；棕色帽子、西装和鞋子，灰色长外套。

那姑娘也上了车。两人开到海滩，先是沿着葛雷公路开了一小会儿，又回到米拉马和索思伍德，女孩下了车。她好像是要回古根家，所以迪克便丢下她，跟踪开别克的男人一路到了梅森街的未来世界小区。

男人在里面待了半小时左右，出来的时候，还有另外一男两女和他在一起。第二个男人跟第一个年纪差不多，大约五英尺八英寸高，体重应该是一百七十磅，棕色眼睛、棕色头发，肤色黝黑，又扁又宽的脸上颧骨很高。他穿一套蓝色西装、棕色长外套、黑鞋，别了只梨形珍珠领扣。其中一个女人二十二岁左右，身材又瘦又小、金色头发。第二个大概大个三四岁，红头发，中等身材，鼻子上翘。

四人钻进车里，开到阿尔及利亚咖啡店，在那儿待到凌晨一点多，又回到未来世界。两个男人在三点半时走了，把别克开到邮电街一家汽车修理厂，然后步行到火星旅馆。

看完这段报告后，我把米奇·莱恩汉从侦探室里叫过来，给了他这份报告外加一项指示：“弄清楚这些人都是谁。”

米奇出去了，我的电话响起来。

是布鲁诺·古根。“早上好，今天有消息吗？”

“可能吧，”我说，“你在市里？”

“嗯，在店里呢，我会待到四点。”

“好的，我下午过去找你。”

米奇·莱恩汉中午回来了。他报告说：“第一个家伙，就是迪克看到和那姑娘在一起的那个，叫本杰明·威尔。别克是他的，他住在火星旅馆四一○号房，是个推销员，卖什么还不清楚。另外一个是他朋友，两人一起住了两天，但第二个人没登记，所以没查到他的消息。未来世界的那两个女人是妓女，住三三○三号。个子高的那个自称埃菲·罗伯茨太太，金发矮个子的叫维奥莱特·埃瓦茨。”

“你先别走。”我跟米奇说，然后回到档案室，走到装索引卡的那个抽屉。

我匆匆翻过W开头的姓——本杰明·威尔，外号“咳嗽本”，三六三一二W。

档案三六三一二W号告诉我：咳嗽本·威尔一九一六年因为盗窃珠宝被捕，在圣昆汀监狱服刑三年。一九二二年又在洛杉矶落网，被控企图勒索一位女电影明星，不过罪名没成立。他的外貌符合迪克描述的别克车里男人的长相。洛杉矶警察一九二二年拍下的照片上，他是一个五官分明的年轻男子，下巴是楔形的。

我把照片拿回办公室给米奇看。

“这是五年前的威尔，跟踪他一段时间。”

米奇走后，我给侦探组打电话，哈肯和贝格都不在。于是我找到身份认证部的刘易斯。

“邦克·达尔长什么样？”我问。

“等一下。”过了一会儿刘易斯说，“他三十二岁，身高五英尺七英寸半，一百七十四磅，中等身材，棕眼，棕发，平脸，颧骨突出，左下方的牙床上镶了个金牙，右耳朵下面有颗棕色的痣，右脚大拇指稍微有点畸形。”

“有照片吗？”

“有。”

“谢了，我派个人过去拿。”

我把这任务交给了汤米·豪德，然后出门买些吃的。吃完午餐后，我去了古根位于邮电街的店里。小个子珠宝商这天下午看来更俗艳了，黑外套衬肩垫得更高，腰身也比前晚上穿的晚餐外套更紧；灰色条纹裤，背心应该是红棕色，缎子领带有波浪花纹，上面精致地绣着金线。

我们穿过他的小店往里走，上了一截窄窄的楼梯，走到夹层的一间小小的方形办公室。

“你现在该告诉我了吧？”我们坐好，门也关上后，他问道。

“我要问的比要告诉你的多。首先，你家那个厚鼻子、地包天、灰眼睛下面有眼袋的姑娘是谁？”

“罗丝·鲁贝里。”他小小的化了妆的脸皱起来，露出一抹满意的笑容，“我妻子的女仆。”

“她和一个有前科的人开车兜风。”

“是吗？”他用一只粉红的手摸了摸染了的山羊胡，非常满意，“哦，她是我亲爱的太太的女仆。”

“曼因跟他妻子说他是和朋友从洛杉矶开车回来的，这是胡说。他周六晚上坐火车回来的，比他宣布的回家时间提前了十二小时。”

布鲁诺·古根咯咯笑起来，脸高兴地歪向一边。

“哈哈！”他边笑边说，“我们有进展，有进展，是不是？”

“可能吧。你是否记得这个罗丝·鲁贝里周日晚上在家里？比如说十一点到十二点的时候？”

“记得，我肯定她在家。我亲爱的太太那天晚上不舒服。她一大早就出去了，说跟朋友开车到乡下去，什么朋友我就不清楚了。晚上八点多回来后，她就嚷嚷着头疼得厉害。她那样子还真把我吓坏了，来回跑了好几趟去看她，所以我知道她的贴身女仆一晚上都在屋里，至少凌晨一点前都在。”

“警察有没有给你看和曼因的钱包一起找到的手绢？”

“看了。”他在椅子边上动着，那张脸就像孩子在看圣诞树。

“确定是你太太的？”

他咯咯的笑声影响了他讲话，所以他就用点头来说“是”。他的头上下摆动，山羊胡子像小扫帚一样来回扫着领带。

“有可能是她哪次去看曼因太太时留在他们家的？”我提议道。

“不可能，”他急切地纠正我，“我亲爱的夫人不认识曼因太太。”

“可她认识曼因？”

他咯咯地笑起来，又用胡子扫着领带。

“认识到什么程度？”

他的垫肩耸到了耳朵上。

“我不知道，”他欢快地说，“我请了个侦探。”

“是吗？”我朝他皱皱眉，“你请我是去查谁杀了曼因又抢了钱，可不是其他的。要是你以为请了我就可以挖出你们家的秘密，那你可大错特错了。”

“为什么呢？为什么？”他着急起来，“我没权利知道吗？我保证这事儿不会惹麻烦的，不会有丑闻，不会有离婚官司。杰弗里都死了，所以这事儿就是陈年旧事了。他活着的时候我蒙在鼓里，什么都不知道；他死了以后，我发现了一些事。我真的只是为了满足好奇心而已，求求你相信我，我一定要知道所有真相。”

“你从我这儿什么消息也得不到。”我直截了当地说，“除了你跟我讲的之外，这件事我什么也不知道，而且我也不负责去帮你瞎打听。再说你要是不打算采取行动的话，为什么不就此放手呢？”

“不，不，我的朋友，”他又高兴起来了，眼睛亮亮的，“我不老，可我也是五十二岁的人了。我亲爱的太太才十八岁，还是个漂亮姑娘。”他咯咯地笑道，“这种事有过一次，难道就不会有第二次？聪明的丈夫不就是要管住太太，给她上个套吗，是不是？要是事情就此打住的话，没准因为我有了这个把柄，我亲爱的太太以后会更温顺呢。”

我站了起来。“这是你家的事，我可不想插手。”

“噢，我们不要吵架嘛！”他跳起来，抓住我的一只手，“你要是不同意就算了。不过还有犯罪那方面要查哪，那才是目前为止请你来的目的。你不会甩手不干了吧？你会查出结果的，是不是？”

“假设——只是假设——发现你太太跟曼因的死有关，你打算怎么办？”

“那，”他耸耸肩，伸出手，手心向上，“依法去办吧。”

“太好了，我会坚持下去的。不过你要清楚，除了和犯罪相关的，其他事情你一概无权知道。”

“太好了，要是你碰巧没办法把我太太和这件事分开的话——”

我点点头，他又攥住我的手轻轻拍着。我抽回手，回社里去。

我桌上有张纸条要我打电话给哈肯侦探，我打了过去。

“邦克·达尔和曼因的案子没关系，”瘦削脸的男人告诉我，“那天晚上他跟一个叫咳嗽本·威尔的家伙在瓦拉乔附近的路边餐馆开派对。他们大概十点到的，在凌晨两点因为打架给轰了出去，这事儿谁都知道。告诉我这件事的是正经人，而且我还和另外两人确认过。”

我谢了哈肯，打电话到古根家，要求跟古根太太讲话，问她如果我过去的话，她能不能见我。

“哦，噢！”她说。

看来这是她喜欢的表达方式，虽然这个方式什么也没表达出来。

我把达尔和威尔的照片装进口袋，叫了一辆出租车往韦斯特伍德公园去。一路上我用法蒂玛烟提神，编了一串精美的谎言，准备讲给我客户的太太——一串我觉得可以帮我得到必要资料的谎言。

一路开过去，我看到迪克·弗利的车子停在离古根家一百五十码左右的地方。

一个瘦瘦的、脸色发白的女仆打开古根家的门，把我带到二楼的客厅。只见古根太太正放下一本《太阳照常升起》[4]，用手里的香烟指了指旁边的一把椅子。她今天下午穿了件波斯橘色的裙子，很像昂贵的洋娃娃，坐在一张浮花织锦椅子上，一只脚压在屁股底下。

我一边点烟一边看着她，想起我跟她和她先生的第一次谈话，以及和她先生的第二次谈话，决定放弃我一路上在出租车里编的悲惨故事。

“你那个叫罗丝·鲁贝里的女仆，”我开口道，“我不希望她听到我们的谈话。”

“很好。”她说，一点惊讶的表情也没有，又加了一句，“对不起，等我一会儿。”她从椅子上站起来，出了房间。

她没过多久就回来了，坐下来，这会儿两只脚都压在了屁股下面。

“她至少会走开半个小时。”

“那足够了。这个罗丝跟一个叫威尔的有前科的人关系很好。”

娃娃脸皱起眉头，抹着口红的丰满嘴唇紧紧抿在一起。我等着，给她时间说话，但她什么也没说。我把威尔和达尔的照片拿出来，递给她。

“瘦脸是你那位罗丝的朋友，另外那个是他的同伙，也是骗子。”

她伸出小小的手接过照片——接得和我递得一样稳——仔细地看着。她的嘴变得更小，嘴唇抿得更紧，棕眼睛更暗了。然后她的脸慢慢变得明朗，嘟囔了一句：“哦，噢！”然后把照片还给我。

“我跟你丈夫提起这件事时，”我刻意地说，“他说‘她是我太太的女仆’，然后笑起来。”

伊妮德·古根没说话。

“所以呢？”我问，“他是什么意思？”

“我怎么知道？”她叹了口气。

“你知道你的手绢是跟曼因的空钱包一起找到的。”我用顺便提起的语气轻描淡写地说，假装我的精神集中在把烟灰抖到一只碧玉烟灰缸里，那烟灰缸雕成了一个没盖的棺材。

“哦，噢！有人跟我说了。”她疲倦地说。

“你说是怎么回事？”

“我想不出来。”

“我想得出来。”我说，“不过我想说，古根太太，要是我们能直来直去不绕弯子的话，可以省下很多时间。”

“为什么不呢？”她无精打采地问，“你是我先生的人，又奉他的命令来盘问我，没准儿还打算顺便羞辱我。呃，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只是他妻子而已。再说了，我受的委屈还不够吗？你们谁还能想出更侮辱人的新花样来？”

听完她戏剧化的演讲后，我哼了一声，然后接着说：“古根太太，我只有兴趣查出是谁抢了曼因的钱，又杀了他。所有跟这件事有关的情况对我都有价值，前提是得跟这件事有关，明白吧？”

“当然，”她说，“我知道你是给我先生干活的。”

这话等于没说，我又试了一次。

“你觉得那天晚上我在这里时，你给我的印象是什么？”

“想象不出来。”

“请你试试看。”

她微弱地笑笑。“毫无疑问，你的印象是，我先生觉得我是杰弗里的情妇。”

“所以呢？”

“你是在……问我，我是不是真的是他的情妇？”她露出了酒窝，好像被逗乐了。

“不是，不过我肯定想知道。”

“你当然想了。”她高兴地说。

“那天晚上你对我是什么印象？”我问。

“我？”她眉头皱起来，“哦，我想我先生雇了你来证明我是杰弗里的情妇。”她重复情妇这个字眼，好像很喜欢自己发这个音的时候嘴唇的形状。

“你错了。”

“我了解我先生，你的话难以置信。”

“我了解我自己，这件事我确定。”我坚持道，“你先生把事情都跟我说清楚了，古根太太，说得很明白：我的工作就是找到抢劫犯兼杀人凶手，再没有别的了。”

“真的吗？”她客气地结束了这场她已经觉得无聊的辩论。

“你真是不予人方便，”我抱怨着站起来，假装没在仔细观察她，“这一来我就只能抓这个罗丝·鲁贝里跟那两个男人，看能从他们嘴里审出什么来了。你说那姑娘半小时内回来？”

她圆圆的棕眼睛稳稳地看着我。

“她应该几分钟内就回来。你打算审问她？”

“不在这儿审，”我跟她说，“我要把她带到警察局，然后派人把那两个男的也抓来。可以借你的电话用一下吗？”

“当然，就在隔壁。”她穿过房间，为我开门。

我拨了号，说找侦探组。

古根太太站在客厅里，用轻得我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等等。”

我拿着听筒，转身越过门看着她。她用大拇指和食指捏着红嘴唇，眉头皱着。我一直等到她把手从嘴上拿下来，伸向我时，才放下听筒，回到客厅。

我占了上风，闭着嘴不说话。现在是她采取主动的时候了。她花了一分钟左右研究我的脸，才开口说话。

“我不想装着信任你。”她犹豫地说，又像自言自语，“你是我先生的人，可对他来说，我做的事甚至比钱对他的吸引力都大。这是两害相权——我不说出来一定有麻烦，可说了也未必就好。”

她住了嘴，搓着两只手，圆圆的眼睛变得不太肯定。这时候要不拉她一把，她会打退堂鼓的。

“现在就我们俩，”我催促她，“以后你可以全部否认，就看他们相信谁了。你可以不告诉我，不过我知道可以从其他人那里问出来。你不让我打电话就是证据。你担心我会告诉你先生。呃，如果我不得不逼其他人讲的话，他倒是有可能在报纸上看到整个故事。你唯一的机会是信任我，这并不像你想的那么希望渺茫。就看你的了。”

她沉默了半分钟，小声说：“如果我给你钱——”

“有什么用？如果我打算告诉你先生，我可以收了你的钱再告诉他，不是吗？”

她的红嘴唇抿起来，露出了酒窝，眼睛也亮起来。

“那我就放心了，”她说，“我这就告诉你。杰弗里提前从洛杉矶回来，为的是能到我们租的小房子跟我待一天。当天下午闯进来两个男人——他们有开门的钥匙，手里还拿着左轮手枪。他们就是奔着钱来的，抢了杰弗里。那两个人好像对钱还有我们俩的关系一清二楚。他们直接叫我们的名字，还一边取笑一边威胁我们，说如果报警，他们就要把我们的事传出去。”

“他们走了以后，我们俩就蒙了，真是进退维谷、焦头烂额。因为不可能补上那笔钱，我们俩绝对死定了。杰弗里还不能装成钱是他独自一人时丢的或者被抢的，因为他偷偷地提前回旧金山本来就有嫌疑。杰弗里急疯了，要我跟他私奔，或者跟我先生坦白。两个办法我都没答应，那实在不是好法子。”

“七点多一点我们离开那房子各自回家。说实话，那时候我们已经有裂痕了。他不够——在我们有麻烦的时候——不，我不应该这么说。”

她停下来，站着看我，平静的洋娃娃脸好像没事了，因为她已经把所有麻烦都转交给了我。

“是照片上那两个人？”我问。

“嗯。”

“你那个女仆知道你和曼因的事？知道那房子？知道他去了趟洛杉矶，知道他打算带现金回来？”

“这可说不准。不过如果她偷听我说话，偷看我的东西的话，她肯定会知道个大概。另外，杰弗里给了我张字条，上面写了他去洛杉矶，还约好周日早上见面，也许她看到了。我是个粗心大意的人。”

“我走了，有我消息前不要轻举妄动，也不要吓到女仆。”我说。

“记住了，我什么也没跟你说。”跟着我走到客厅门口时，她提醒我。

我从古根家直接到了火星旅馆。米奇·莱恩汉坐在大厅角落里看报纸。

“他们在里头？”我问他。

“嗯。”

“咱们上去瞧瞧。”

米奇伸手对着四一○号房门一顿猛敲，一个有金属质感的声音问道：“谁啊？”

“送包裹的。”米奇装出送快递的小伙子的声音答道。

一个瘦瘦的尖下巴的男人打开门。我递了名片，他没请我们进去，不过我们进去他也没拦着。

“你是威尔？”米奇在我们身后关上门后，我问他。可没等他说是，我又对坐在床上脸很宽的男人说：“你是达尔？”

威尔用金属般的声音漫不经心地对达尔说：“两个警察。”

床上的男人看着我们，咧嘴笑了笑。

我没时间跟他们兜圈子。

“把从曼因那儿拿走的钱交出来。”我宣布说。

他们一起冷笑，好像以前排练过似的。

我拔出枪来。

威尔粗声笑起来。“拿帽子吧，邦克，”他嗤笑着说，“咱们要给关起来了。”

“你弄错了，”我解释道，“这不是逮捕，是抢劫。手举起来！”

达尔的手很快举了上去。

威尔迟疑了一下，直到米奇的三八口径特种枪的枪口抵在他肋骨上。

“搜身。”我命令米奇。

他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地搜了威尔的衣服，找到一把枪，一些文件和零钱，还有一条厚厚的装钱的腰带。然后他对达尔也如法炮制了一遍。

“数数。”我告诉他。

米奇把腰带倒空，往手指上吐了口唾沫，开始数钱。

“一万九千一百二十六块六角二分。”他数完后报告说。

我伸出没拿枪的手，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写了曼因从奥希尔维手里拿到的百元大钞号码的纸条，递给米奇。

“看看这些百元大钞号是否相符。”

他看了看纸条说：“相符。”

“很好。钱跟枪你收好，看看还能不能找到更多东西。”

这时咳嗽本·威尔的呼吸恢复了正常。

“你他妈给我听着，少跟老子来这套！你以为你算老几？你跑不了的！”他抗议道。

“我可以试试，”我跟他保证道，“你要是打算叫警察，就大声点儿。笨蛋才叫这么小声呢；笨蛋才会以为抓住一个女人的把柄，她就不敢报警了。我现在跟你玩的就是你对曼因和她耍的那一套，不过我比你高明，因为事后你要是玩硬的，你就玩进监狱了。现在给我闭嘴！”

“没钱了，就找到四张邮票。”米奇说。

“拿上吧，好歹加起来还有八分钱呢。走！”我跟米奇说。

“喂，给我们留一点吧！”威尔哀求道。

“我没跟你说闭嘴吗？”我一边朝他吼道，一边退向米奇打开的门。

走廊里没人，米奇站在那儿，拿枪指着威尔和达尔。等我退出房间，把钥匙从里面的锁拨出来插进外面的锁以后，我砰的一声关上门，拨出钥匙装进口袋，然后我们下楼出了旅馆。

米奇的车停在转角。除了枪以外，我们在车里把赃物从他兜里转到我兜里。然后他下车回社里，我把车开向杰弗里·曼因遇害的那栋楼。

曼因太太是个高个子姑娘，不到二十五岁，棕色鬈发，灰蓝色眼睛周围的睫毛很浓，还有一张温暖的五官分明的脸。她从头到脚都穿着黑色。

她看了看我的名片。我解释了古根请我调查她丈夫死因的事，她点了点头，领我走进一间灰白相间的客厅。

“就是这个房间？”我问。

“对。”她的声音悦耳，但略微沙哑。

我走到窗户边，往下看小卖店的屋顶，还有半条可以看得到的后街。我没浪费时间。

“曼因太太，”我转身说道，声音压得很低，好淡化话里的唐突，“你丈夫死后，你把枪扔出窗外，然后把手绢塞到钱包角里一起扔掉。但因为手绢和钱包比枪轻，没掉到胡同里，反而飞到屋顶上去了。你为什么把手绢——”

她一声没吭，昏过去了。

在她快摔到地板上时，我接住了她，把她扛到沙发上，找了古龙水和嗅盐熏她。

“你知道手绢是谁的？”等她醒后坐起来，我问道。

她的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那你为什么要费那个事？”

“手绢在他兜里，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想警察会问的，我不希望他们起疑。”

“为什么要编抢劫犯的故事？”

没有声音。

“为了保险金？”我提议道。

她甩了一下头，愤愤不平地喊道：“是的！他花光了他自己的钱，把我的也花得精光。然后他又……来那么一下。他——”

我打断她的抱怨。

“他留的那张字条，我希望可以用来当证据。”我的意思是她没杀他的证据。

“嗯。”她开始翻她黑色裙子的胸部。

“很好，明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把字条拿到律师那儿，跟他说明事情经过。”我站起来说。

我又嘟囔了些同情的话，然后溜掉。

那天我第二次按古根家的门铃时，夜幕已经低垂。开门的脸色苍白的女仆告诉我古根先生在家，她领我上了楼。

罗丝·鲁贝里正在下楼，她停在楼间平台让我们先过去。领我上楼的女孩继续往书房走，我在罗丝面前站住了。

“罗丝，你完了，”我在平台上告诉那姑娘，“我给你十分钟走人，一个字不许泄露。如果你不乐意的话，你就有机会看看你喜不喜欢牢房了。”

“呃，你怎么敢这么说话！”

“你们的事露馅了。”我把手伸进口袋，给她看了我在火星旅馆拿的一叠钱，“我刚刚拜访过咳嗽本和邦克。”

这话让她印象深刻，转身匆匆上楼。

布鲁诺·古根到书房门口来找我。他好奇地看看正往三楼跑的那姑娘，又看看我。小男人的嘴唇扭成了问号，不过我先发制人。

“完事了。”

“漂亮！听到没，亲爱的？完事了！”我们走进书房时他惊叹道。

他亲爱的坐在前几个晚上坐的桌子旁边，娃娃脸上表情空洞地笑着，含糊说道：“哦，噢！”话中也不带一点感情。

我走到桌边，把兜里的钱都掏出来。

“一万九千一百二十六块七毛，包括邮票钱，那八百七十三块三毛被他们花了。”我宣布道。

“啊！”布鲁诺·古根抖着一只粉红的手摸摸他的铲形黑胡子，明亮锐利的眼睛逼视着我的脸，“你是在哪儿找到钱的？请你务必坐下来告诉我们这个故事，我们可真是等不及了，对不对，亲爱的？”

他亲爱的打了个呵欠：“哦，噢！”

“没什么好说的，”我说，“为了找回这笔钱，我不得不讨价还价，答应什么都不说。曼因在周日下午被抢，不过就算我们逮捕了抢劫犯也没法定他们的罪，因为唯一的证人不愿意出面指认他们。”

“不过是谁杀了杰弗里呢？”小男人两只粉手都在抓我的胸膛，“那天晚上是谁杀了他？”

“自杀。被人抢了又有苦说不出，崩溃了。”

“荒唐！”我的客户不喜欢他自杀。

“曼因太太被枪声吵醒。自杀就没办法领保险金了，她会一个子儿也不剩的。所以她把枪和钱包扔到窗外，把他留下的纸条藏起来，然后编了个抢劫犯的故事。”

“可那手绢！”古根尖叫道，他全身神经都绷紧了。

“那可不代表什么，”我严肃地向他保证，“只是曼因——你说过他很风流，有可能跟你太太的女仆有一手，而她跟很多女仆一样，偷了你太太的东西。”

他抹了胭脂的脸鼓起来，跺着脚，还真像在跳舞。那愤愤不平的样子很滑稽，就像他愤愤不平地说的那句话一样可笑。

“咱们等着瞧！”他鞋跟一转跑出房间，不断重复着，“咱们等着瞧！”

伊妮德·古根向我伸出一只手，她的洋娃娃脸上露出了酒窝。

“谢谢你。”她悄声说。

“我可不知道你需要谢我什么。”我低吼道，没和她握手，“这案子已经让我搞乱了，所以找什么证据都是不可能的。不过他当然已经知道了，实际上我不是已经说出来了吗？”

“噢，那个啊！”她小小的头一甩，把事情全甩到脑后了，“只要他没有确切证据，我是可以照顾自己的。”

我相信她。

布鲁诺·古根颤巍巍地跑回书房，嘴边都是白沫，扯着他染过的山羊胡，大发雷霆地说家里找不到罗丝·鲁贝里。

第二天早上迪克·弗利告诉我，女仆已经和威尔还有达尔跑到波特兰去了。

[1]原文为法语。

[2]原文为拉丁语。

[3]赫利奥加巴鲁斯，即埃拉加巴路斯，本名为瓦瑞乌斯·阿维图斯·巴西安努斯，罗马帝国塞维鲁王朝皇帝，二一八年至二二二年在位，登基之后改名为马尔库斯·奥瑞里乌斯·安东尼努斯，是第一位出身帝国东方的罗马皇帝，将东方华靡奢侈的宫廷风味带入罗马，以骄奢淫逸著称，后被刺身亡。

[4]The Sun Also Rise，海明威于一九二六年创作的小说。

再会谋杀

1

我是唯一在再会村下火车的人。

一个男人从候车棚里冒着雨走过来。他个头很小，脸又黑又扁，戴了顶灰色防水鸭舌帽，穿了件灰色军装式样的外套。

他没看我，只是看着我手里的旅行箱和旅行袋，快步向前，小碎步一颠一颠的。

从我手里接过行李时，他一句话也没说。我问：“卡瓦洛夫家来的？”

他已经背对着我了，拎着行李向一辆棕色施图茨轿车走去，那车停在碎石铺成的车站月台旁边的路上。他只是朝着施图茨点了两次头，算是回答我的问题，没回头，也没停下他一颠一颠的半跳跃式脚步。

我跟着他向车走去。

只开了三分钟我们就穿过了小村庄，上了一条往西进山的路。在雨中，那条路看起来好像海豹的后背。

扁脸男人在赶时间，我们匆匆碾过路面，很快开过了坐落在山边的最后一栋小屋。

不一会儿我们就离开了黑得发亮的路，拐上一条朝南的一直通到山顶的灰色林荫路。每走一百英尺左右，我们就进入一个由两边遮天蔽日的树枝形成的隧道。挂在树枝上的雨一大滴一大滴地落下来，叮叮咚咚地砸在施图茨的车顶上。在这些隧道里，雨蒙蒙的下午几乎变成了漆黑的深夜。

扁脸男人开了灯，加快速度。

他直挺挺地坐在方向盘后面，我则坐在他后面。在他的军装领子上方，水汽在脖子后面剪得短短的头发上凝成小小的发亮的水珠，有可能是雨，也有可能是汗。

我们开进了其中一个隧道。

扁脸男人猛地向左甩了一下头，尖叫起来：“啊——啊——啊！”

这声音绵长、颤抖、尖利，充满了恐惧。

我跳起来，弯腰向前看他出了什么事。

车子猛地一转向，又向前一冲，把我甩回位子上。

从侧面的车窗，我瞥见一个黑糊糊的东西躺在路上。我猛地转头，想试试没有被雨水弄得特别模糊的后窗。

我看到一个黑人仰面躺在左边靠近路沿的地方。他的身体拱起来，仿佛重量都在脚后跟和后脑勺上。不短于六英寸的刀柄在他左胸上方直直地立在空中。

等我看到这些时，我们已经转了个弯出了隧道。

“停下！”我对扁脸男人叫道。

他假装没听到，施图茨在路上画出一道棕色线条。我把一只手放在他肩膀上。

他的肩膀在我手下扭动，然后他再次大叫“啊——啊——啊”，仿佛抓住他的是那个死掉的黑人一样。

我从他肩膀上伸过手关了发动机。

他放开方向盘，两只手死死地抓着我，嘴里语无伦次地发出噪声，不过全是我听不懂的话。

我一手搭上方向盘，另一只前臂卡住他的下巴。我紧紧地靠着他的椅背，整个上半身的重量都压到他头上，把他的头狠狠地压在方向盘上。

如此这般折腾一番，再加上老天帮忙，施图茨停下来时终于没有离开路面。

我放开扁脸男人的头问道：“你他妈的怎么回事？”

他翻着白眼看我，哆嗦着，一句话也没说。

“掉头，”我说，“我们回去。”

他的头急切地摇着，好像很绝望，嘴里又发出更多噪声。也许是连贯的词句，如果我听得懂的话。

“你知道那是谁吗？”我问。

他摇头。

“你知道！”我咆哮道。

他摇头。

这时我已经开始怀疑，不管我跟这家伙说什么，他都只会以摇头回答。

我说：“那你别开车了，我开回去。”

他打开车门爬出去。

“上车！”我叫他。

他往后退，摇着头。

我骂了他几句，滑到方向盘后头，说道：“好吧，在这儿等我。”然后狠狠关上车门。

他慢慢地往后退着，翻着白眼的眼睛惊惶地看着我倒车，掉头。

我开回去的距离比想象的要远，大约一英里。

我没找到那个黑人，隧道里空空的。

要是我知道他躺的确切地点，也许能看到点蛛丝马迹，知道他是怎么被人搬走的。但我刚才没来得及看清周围的环境，所以现在有四五个地方看起来都像现场。

借着车灯的光，我从隧道左边这一头找到另一头。我没找到血迹，没找到脚印，没找到任何能证明有人在路上躺过的痕迹；我什么也没找到。

这会儿天太黑，我已经不可能去树林里搜了。

我回到离开扁脸男人的地方。

他不见了。

看来卡瓦洛夫先生觉得需要一个侦探也许还真有他的道理，我心里想。

2

我从扁脸男人遗弃我的地方再往前开了半英里，把施图茨停在挡在路中间的一扇钢制格子门前头。门从里面锁上了，两侧都是高大的树篱，一直蔓延到林子里。在左边的树篱顶上，一栋棕色屋顶的小房子的上半部隐约可见。

我按了按施图茨的喇叭。

喇叭声把一个十五六岁的腼腆男孩引到了大门的另一边。他穿了一条洗得发白的斜纹裤和一件乱糟糟的条纹毛衣。他没走到路中间，只是站在一边，一条胳膊藏在树篱后面，仿佛拿了什么东西不让我看到。

“是卡瓦洛夫家吗？”我问。

“是的，先生。”他不自在地说。

我等着他开锁，他没开，站在那里，仍然带着那种不自在的神情看着车子跟我。

“拜托，先生，我能进去吗？”我说。

“你是做什么的——你是谁？”

“我是卡瓦洛夫找来的人。要是不让我进去的话就告诉我一声，我也好赶六点五十分的火车回旧金山。”

男孩咬着嘴唇说：“等等，看我能不能找到钥匙。”说完他就消失在了树篱笆后头。

他消失了很长时间，足够找什么人问话了。

他回来时，开了大门的锁，啪的一声拉开门说：“可以了，先生，他们在等你。”

我开过大门时，看到左前方一英里左右的山顶上有灯光。

“就是那幢房子吗？”我问。

“是的，先生，他们在等你。”

在男孩刚才隔着大门跟我讲话时的位置旁边，有一把双管猎枪靠在树篱上。

我谢了男孩，继续开下去。那条路从农田蜿蜒到山顶，道路两旁每隔一段距离都种了又高又细的树。

这条路终于把我带到一栋建筑前面，它在暮色里看来像是堡垒和工厂的混合体。这楼是混凝土的。想象一下，把一堆大小不同的矮胖圆锥体拿来，尖顶磨圆一些，最大的放在中间，其他的不完全按照体积，而是结合小山的地形放在四周——这就是卡瓦洛夫房子的模型。窗户是钢框的，不过没几扇，也没有任何两扇是互相平行或垂直的。有几扇里面点了灯。

我从车里出来时，屋子窄窄的前门开了。

一名五十开外的小个子红脸女人走出来。她退色的金发一圈圈盘在头上，穿了件高领紧袖灰色羊毛裙子，笑的时候嘴咧到了耳根底下。

“你是城里来的先生？”她问。

“是啊，我在过来的路上把你家的司机弄丢了。”

“上帝保佑你，没关系。”她和气地说。

一个瘦男人从她身边走过来，薄薄的黑头发贴在头皮上，消瘦的脸颊满是忧虑。他接过我从车里拿出来的行李，拎进屋里。

女人站在一旁等我进去。她说：“我觉得你肯定想先洗漱一下再吃晚饭。动作快一点的话，他们不会介意多等你几分钟的。”

我说：“好，谢谢。”然后等着她再次领着我上了组成这栋楼的某个圆锥体内部的一截楼梯。

她把我带到二楼的一间卧室，那瘦子正在帮我从行李里往外拿东西。

“需要什么，吩咐马丁就是了。收拾好了之后请你直接下楼。”她在门口叮嘱我。

我答应了一声，她走了。我脱下外套、背心、假领子和衬衫时，瘦子已经收拾好行李了。我告诉他我不需要别的。我在隔壁的浴室洗了一把脸，换上干净的衬衫、领子、背心、外套，然后下楼。

宽大的走廊空空的，声音从左边一道打开的门里传过来。

有个重鼻音的哼哼唧唧声在抱怨：“我可不想忍了，我受不了了，我不是小孩儿了，我忍不了。”

他把t的音发得有点重，但又没重到听起来像d。

另外一个男低音挺活泼的，不过有点粗哑。他愉快地说：“我们明明都在忍了，你说不忍有什么用？”

第三个声音是女声，软软的，平平的，一点儿精神也没有。她说：“不过也许他的真杀了他呢。”

哼哼唧唧声说：“我不管，我忍不了了。”

男低音跟先前一样愉快地说：“噢，你忍不了了啊？”

走廊更远处有门把手在转，我可不想给人逮着在那儿偷听，于是向开着的门走去。

3

我站在一间天花板很低的椭圆形房间的门口，里面的家具和摆设是灰、白、银三色。两男一女正在里头。

那个年纪较大的男人——大约五十几岁——从一把深灰色椅子上站起来，朝我隆重地鞠了个躬。这人体态丰满，中等身高，头全秃了，皮肤很黑，眼睛颜色很浅。他留了两撇打了蜡的灰色八字胡和凌乱的帝王式络腮胡。

“卡瓦洛夫先生吗？”我问。

“是的，先生。”他是那个哼哼唧唧的声音。

我说了我是谁，他握了握我的手，然后把我介绍给其他人。

女人是他女儿，大概三十岁。她有着和父亲一样丰满的小嘴，不过她的眼睛是深色的，鼻子又短又直，皮肤几乎透明。她的脸有亚洲味：漂亮、消极、无知。

男低音是她先生里戈，比她大六七岁，不高也不胖，不过体格健壮。他左胳膊上吊着石膏，右手的关节青紫。他的脸瘦削、骨感、机灵，明亮的黑眼睛周围有很多皱纹，还有张和气的线条突出的嘴。

他向我伸出淤青的手，抖了抖绑着绷带的胳膊，咧嘴笑道：“抱歉你错过了这个，不过以后受伤的就该是你了。”

“怎么回事？”我问。

卡瓦洛夫举起一只胖手。

“饭后有的是时间讨论，先吃饭吧。”他说。

我们进了一间小小的绿色与褐色相间的餐厅，里面一张小方桌上已经摆好了餐具。桌子正中间放了高高的银色烛台和一个装满兰花的银色篮子，我隔着花坐在里戈对面。里戈太太坐我右边，卡瓦洛夫坐我左边。卡瓦洛夫坐下时，我看到他屁股上的兜鼓了起来，看形状是把自动手枪。

两名男仆在侍候我们吃饭。一大桌子菜，而且全都做得很好吃。我们吃了鱼子酱、某种肉汤、小鲽鱼、土豆黄瓜冻、烤羊肉、玉米、长豆角、芦笋、野鸭、玉米糕、朝鲜蓟和西红柿沙拉，还有橘子冰。我们喝了白酒、勃艮地红酒、薄荷奶油咖啡。

卡瓦洛夫大吃大喝，我们也没客气。

首先违背卡瓦洛夫下的“饭后才可以讨论麻烦事”的命令的人正是他自己。他喝完汤，放下勺子，说：

“我不是小孩子，我不会被吓到的。”

他眨巴着忧虑的浅色眼睛，挑衅似的看着我，嘴唇在八字胡和皇帝髭中间撅起来。

里戈愉快地看着他。里戈太太一脸平静，好像什么也没听到。

“有什么好怕的？”我问。

“没什么，除了一堆傻事，毫无意义的诡计和戏法外，也没什么了。”卡瓦洛夫说。

“你想怎么说就怎么说，”一个声音在我肩膀上方嘟囔道，“不过我看到了就是看到了。”

发出声音的是服侍晚餐的一个仆人，脸色发黄的年轻人，长着一张窄窄的、嘴唇松弛的脸。他讲话时有种压抑的固执，眼睛一直看着帮我上的饭菜，说话时头都没抬。

虽然都听到了，但没人在意这仆人说了什么。我把脸再次转向卡瓦洛夫，他正拿着叉子剔除小鲽鱼边沿的刺。

“什么样的诡计跟戏法呢？”我问。

卡瓦洛夫放下叉子，手腕搁在桌沿上，双唇抿了抿，身体对着我前倾。

“假设，”他眉头皱起来，光秃秃的头皮拉扯着，“假设你十年前伤害了某人，”他猛地转了一下手腕，掌心朝上贴在白色桌布上，“是平常做生意的那种伤害，你懂吗？完全是为了钱，一点儿个人恩怨也没有，你甚至都不怎么认识他。再假设都过了十年了，他跑来跟你说：‘我要亲眼看着你死。’”他两手翻过来，手心朝下，“嗯，你会怎么想？”

“我想我不会因为他的缘故就急着去死的。”我答道。

他脸上的急切消失了，只剩下一片空白。他朝我眨了一会儿眼睛，然后开始吃鱼。吃完最后一片小鲽鱼，他又抬头看我。慢慢地摇了摇头，嘴角耷拉下来。

“这个回答不好，”他耸耸肩，伸开手指说，“不过你得对付这位跟我玩猫捉老鼠的上校，我花钱请你来就是为了这个。”

我点点头。

里戈微笑起来，轻轻拍了拍他绑着绷带的胳膊说：“希望你运气比我好。”

里戈太太伸出一只手，尖尖的指甲碰碰她先生的手腕。

我问卡瓦洛夫：“这个所谓的‘我造成的伤害’到底有多严重？”

他撅起嘴唇，右手挥动了一下。

“呃，哎，把他给毁了。”

“这么说，我们可以肯定你的上校是来真的啦？”

“老天爷！我可不希望他弄折我的胳臂是闹着玩的。”里戈丢下他的叉子说。

在我身后，那个脸色发黄的仆人跟他的同伴说：“他想知道我们是不是觉得上校来真的。”

“我听到了。他可真要帮大忙了。”另一个闷闷不乐地说。

卡瓦洛夫用叉子敲了敲盘子，对两个仆人怒目而视。

“闭嘴，”他说，“烤肉呢？”接着又用叉子指着里戈太太说，“没看到她杯子里没有酒了？”他看着叉子抱怨道，“看看他们是怎么对待我的银器的，足足有一个月没有好好打理了。”他伸出叉子给我看。

然后他放下叉子，把盘子推开，好腾出地方把胳膊搁在桌上。他耸起肩膀，上身前倾，不停地唉声叹气，浅色眼睛请求似的瞪着我。

“听我说，”他哼哼唧唧地说，“我有那么笨吗？如果用不着侦探，我会大老远从旧金山请人？如果用不着我能找到的最好的侦探，我会付你那么高的价？其实只用给你的一半的钱，我就能找到一堆好侦探！如果这个上校不是危险到家的话，我会请这么贵的侦探？”

我没说话，神情专注地静静坐着。

他继续哼唧着说：“听着，这可不是愚人节玩笑，这个上校真想置我于死地。他来这儿就是为了杀我。没人管的话，他铁定会杀了我。”

“目前为止他都做了什么呢？”我问。

“这不是重点。”卡瓦洛夫不耐烦地摇摇他的秃头，“我不是要你把他做过的事都抵销了，我是要你防着他别杀我。目前为止他做了什么？呃，他把我的人都吓得要死，弄断了多尔夫的胳膊。要是你非知道不可，他到目前为止就做了这些。”

“这事儿有多久了？他来这儿多久了？”我问。

“一个星期加两天。”

“你的司机跟你说起我们在路上看到的黑人没有？”

卡瓦洛夫的嘴撅起来，慢慢地点点头。

“我回头找的时候，他不见了。”我说。

他长出了一口气，激动地叫道：“我可不在乎什么黑人什么路，我在乎的是别给人宰了。”

“你跟警察报案了吗？”我问，装着没被激怒。

“报了，有什么用？他威胁我了吗？呃，他是跟我说了，他来这儿是为了亲眼看着我死。从他嘴里说出来，还有他说话的语气，就是威胁。可对警察来说这不算威胁。他把我的人吓坏了。我有证据吗？警长说我没有。太荒唐了！我需要证据吗？我不清楚吗？非要他在他带来的恐慌上留下指纹吗？所以警察的结论是：我们会留只眼睛注意他的，听好了，他说‘一只眼睛’！包括仆人跟农场雇工，我这儿有二十个人，四十只眼睛呢，可他还不是来去自如。一只眼睛！”

“里戈的胳膊又是怎么回事？”我问。

卡瓦洛夫不耐烦地摇摇头，开始又急又快地切起他的羊肉来。

“这事儿不怨他，是我先动手的。”里戈看着淤青的关节说，“我没想到他那么厉害，也许我老了。不管怎么说，在他碰我之前，有一打人看到我揍他的下巴了——大中午，在邮局前当众表演的。”

“这个上校是什么人呢？”

“不是他打的，是那个黑鬼。”那个脸色黄黄的仆人说。

里戈说：“他叫谢里，休·谢里。我们认识他的时候，他是英国驻开罗军需部的上校。一九一七年，说来是十二年前，准将——”他朝他岳父点点头，“在做军需品的投机生意。谢里应该去前线，他不适合坐办公桌，他胆子太大。有人说了，如果谢里没那么大胆的话，准将就不会赚那么多钱。虽然知道谢里没有中饱私囊，他们请准将走人时，还是给谢里发了钱，把他也打发了。”

卡瓦洛夫从盘子上抬起头解释道：“战时生意就那样，要是我做了什么可以让他们抓住我不放的事，他们肯定不会让我走。”

“而现在，在你让他灰头土脸地被军队开除了十二年后，”我说，“他来到这里，威胁要杀你。你信了，然后开始在你的人当中散布恐慌。是这样吗？”

“不是这样，”卡瓦洛夫哼哼唧唧道，“完全不是这样。他被军队踢出去可不是因为我。我是生意人，哪儿有钱赚我就上哪儿。有人让我赚了钱，又惹恼了他自己的上司，那关我什么事？再说了，我也不相信他真打算杀我，这个我知道。”

“我只是想理清头绪。”我说。

“没什么头绪好理的。有人打算杀我，我花钱请你来不要让他得逞。事情不就这么简单吗？”

“就这么简单。”我同意道，不想再跟他争下去了。

卡瓦洛夫和里戈抽雪茄，里戈太太和我对着薄荷奶油咖啡抽烟。正在这时候，穿着灰毛衣的红脸金头发女人走了进来。

她动作急匆匆的，眼睛大睁着，很黑。

“安东尼说北边田里起火了。”她说。

卡瓦洛夫把他的雪茄咬断了，看着我。

“怎么去那儿？”我站起来问。

“我带路。”里戈也站起来说。

“多尔夫，”他太太抗议道，“你的胳膊。”

他温和地朝她笑笑说：“我不动手，我只是跟去看看专家怎么处理这种事。”

4

我跑上楼去拿帽子、外套、手电筒跟枪。

我下楼时，里戈夫妇已经等在前门了。

里戈穿了件暗色雨衣，扣子紧紧扣住他受伤的胳膊，左手袖子空荡荡地晃着。他右臂环住他太太，她两只赤裸裸的胳膊都吊在他脖子上，使劲往后仰着；他往前压在她身上，两人的嘴黏在一起。

我后退几步，等再现身时，我用脚弄出了更大的动静。他们俩在门口分开，站着等我。里戈喘得厉害，好像跑了很远似的。他把门打开。

里戈太太跟我说：“我丈夫是个笨人，请不要让他太莽撞了。”

我说了不会，然后问他：“需要带个仆人或者农场雇工去吗？”

他摇摇头。

“没躲起来的跟躲起来的一样不中用，”他说，“他们的胆子都给吓破了。”

他跟我出去了，留下里戈太太在门口看着。当时雨已经停了，不过头上那团黑云预示着马上会有更多。

里戈带着我绕到房子的侧面，沿着一条小路下山，穿过灌木丛，路过一条浅浅的峡谷里的一组小房子，然后斜穿过另外一座更矮的小山。

这条小路被雨水浸透了。到了山顶我们离开小路，跨过一道铁丝门，穿过一片刚刚收割过的又黏又湿的农田。我们走得很快，黏滑的泥土、闷热的晚风，再加上外套，这趟路下来我们浑身是汗。

穿过那片农田后，隔着树林我们就看到了火光，是一丝晃动的橘色光芒。我们爬过一道矮矮的铁丝网，穿过树林。

有什么东西穿过我们头上的树叶，发出哗啦啦的响声，从左边传来，然后结结实实地撞上我们正右方的一棵树干，接着掉在树下软软的土上，扑通一响。

左边传来笑声，狂野瘆人。

笑声不可能离我太远，我寻声而去。

火光太小，离得又太远，对我基本没什么用处，树丛间几乎漆黑一片。

我不是被树根绊倒，就是撞在树干上，结果还是什么也没找到。手电筒对发出笑声的那个人更有利，所以我只拿在手里，没打开。

等我跟自己玩腻了捉迷藏以后，我便穿过树林到了另一侧的田里，向火光走去。

那火是在农田的另一头点起的，离最近的一棵树也有将近十二英尺的距离。烧的是雨水没淋到的枯树枝，我到时差不多烧完了。

火堆两边有两根带树杈的短树枝插在地里，两根树杈上搭了一段绿色树苗。摊在树苗上，吊在火中的是只十八英寸长的死狗，无头无尾无足无皮，而且从正前方劈开。

地上几英尺以外扔着棕色粗毛小狗的头、毛皮、脚、尾巴、内脏，还有许多血。

火边有几根干树枝，折成方便燃烧的长度。里戈从林子里过来加入我时，我把树枝丢进火里。他手里捧了个葡萄柚大小的石头。

“看清长相了？”他问。

“没有，他笑着跑了。”

他把石头递给我说：“打我们的就是这个。”

光滑的灰色石头上用红笔画了圆圆的空洞的眼睛，一只三角鼻子，还有张咧着龇出很多牙的嘴——一个粗糙的骷髅头。

我伸出一根手指头抠了抠一只红眼睛，说：“蜡笔。”

里戈瞪着火上滋滋作响的死狗和地上的零碎。

“你看这是怎么回事？”我问。

他咽了口口水说：“米基是条非常好的小狗。”

“你的？”

他点点头。

我拿着手电筒在周围转了转，发现了一些脚印，如果也算脚印的话。

“有发现吗？”里戈问。

“有，”我指了一个脚印给他看，“脚上绑了破布踩的，没用。”

我们再次转向火堆。

“又是一场表演。”我说，“不管是谁杀了小狗，又给它开肠破肚，准是个老手。他很清楚那样烤它绝对吃不得。里头还没热，外头已经烧焦了。而且他那样搁竿子，一翻过来狗准会掉下去。”

里戈皱紧的眉头舒展了些。

“那样好一点，”他说，“有人宰了它已经够残忍的了，再想到吃了它，或者有这打算，我就更受不了了。”

“他们没吃，”我跟他保证说，“纯属表演。就是这种事一直发生？”

“对。”

“这是干什么呢？”

他闷闷不乐的引述卡瓦洛夫的话说：“猫抓老鼠上校。”

我给他根烟，自己也拿了一根，然后用火堆里带火的树枝点上。

他抬头看了看天说：“又下雨了，我们回家吧。”可他人还站在火边，瞪着烤着的死狗。焦肉在我们四周发出很浓的臭味。

“你还没把这当回事吧？”过了一小会儿，他小声问道，用的是实事求是的语气。

“这个设计很好玩。”

他用同样小的声音继续说：“你把他当成疯子好了。他是个在乎荣誉的人，所以当初在开罗，我们只是耍了他一把，但没敢贿赂他。用不了十年，坏名声就有可能把那样的人击垮的。他躲起来，自己闷头想了那么久。打击一来，不是举枪自尽就只有现在这样了。刚开始我跟你一样，”他踢踢火堆，“觉得这事儿没道理。不过现在我笑不出来了，除非米丽安和准将在身边。他刚来时，我压根不相信对付不了他，我在开罗可对付得挺好的。后来我发现事情不妙，就有点失控，跑去跟他理论。呃，也没理论出个结果。就是没道理，事情才这么糟。在开罗时，他刮胡子前要先梳头，好在镜子里看到一张整洁的脸。你明白我的意思？”

“我得先跟他谈谈。”我说，“他住在村里吗？”

“他在山上有间小屋，拐到大路上，左边第一栋就是。”里戈把烟丢进火里，咬着下唇凝神看我，“我不知道你跟上校合不合得来。跟他可不能开玩笑，他听不懂，而且会因此不信任你。”

“我会小心的，”我承诺道，“给这位谢里钱没用吗？”

“呸，没用，”他轻声说，“他疯得太厉害了，不收钱。”

回屋以前，我们把死狗拿下来，把火踢散，踹进烂泥里。

5

第二天早上，清亮的阳光照得乡下新鲜明亮，一股暖暖的微风吹干了土壤，追着空中棉花样的云朵四处飞散。

十点钟，我向谢里上校家走去，毫不费力就找到了他的房子。那是一栋粉红色灰泥墙的小平房，土红色屋顶。一条石子路从大路过来通向那里。

整个平房前面是铺了瓷砖的阳台，阳台上放了一张铺了白色桌布的桌子，上面摆了两份餐具。

我还没来得及敲门，一个穿着白外套的瘦瘦的黑人就把门打开了。他看来更像个大孩子，五官比大部分美国黑人都单薄；鹰钩鼻，样子挺聪明，讨人喜欢。

“像你那样躺在那么湿的路上，就算没被车轧了，也会感冒的。”我说。

他笑起来，嘴一直咧到耳朵，露出很多健康的黄板牙。

“是的，先生，”他一边鞠躬，一边说话，嘶嘶的卷舌音很重，“上校等你吃早饭呢。你坐，先生，我去叫他。”

“没有狗肉？”

他又咧嘴笑起来，猛地摇摇头。

“没有，先生。”他举起他的黑手，扳着指头数起来，“有橙子熏鲱鱼、烧烤腰花、鸡蛋、橘子酱、吐司，还有茶和咖啡。没有狗肉。”

“好。”我说，在阳台一把有扶手的柳条椅子上坐下。

谢里上校出来以前，我还有时间点上一根烟。

他是个憔悴的瘦高个儿，四十岁。中分的沙黄色头发服帖地趴在他的小脑袋上，脸晒得很黑。他的眼睛是灰色的，下眼睑的线条像尺画的一样直。在刮得短短的沙黄色八字胡下面，他的嘴是另一条硬硬的直线。法令纹像裂口一样从他的鼻翼伸到嘴角，还有两条同样深的皱纹从两颊伸到尖尖的下巴骨上。他在沙黄色的睡衣裤上套了条鲜艳的法兰绒条纹浴袍。

“早上好，”他高兴地说，跟我敬了半个礼，没表示想握手，“不用站起来，马库斯的早饭还得等几分钟才能好。我是夜猫子，我做了个很恐怖的梦。”他刻意懒懒地拖着长腔，“我梦到西奥多·卡瓦洛夫的脖子从这里割到这里。”他用骨瘦如柴的手指在耳朵底下比画着，“真是血淋淋的，惨不忍睹。他一边流血，一边尖叫，那头猪。”

我朝他咧嘴笑笑，问道：“你不喜欢那样？”

“噢，他脖子给割了当然再好不过了，不过他一边流血一边尖叫，实在是恶心。”他耸起鼻子嗅了嗅，“这里有忍冬花？”

“闻起来像。你威胁他时，就是打算割他的脖子吗？”

他继续拉着长声说：“我威胁他的时候，亲爱的朋友，我可真没那种想法。当时我人在乌贾，阿尔及利亚边界附近的一个臭气熏天的摩洛哥小城。有天早上橘子树跟我说起话来。它说：‘去美国加州的再会村吧，能亲眼看着西奥多·卡瓦洛夫死掉。’我觉得这个主意好极了。我跟那个声音道谢，要马库斯收拾东西，然后就来了。我一到这儿就跟卡瓦洛夫说了这件事。我本以为他会马上死，那我就不必耗在这儿等了。可他没有，而且时间又太晚了。我很后悔没问那声音确切的日期，我不喜欢在这儿浪费好几个月。”

“所以你就想办法要加快速度？”我问。

“请你重复一遍。”

“恐吓[1]。石头骷髅头、烤狗肉、失踪的尸体。”我说。

“我在非洲待了十五年，”他说，“我对橘子树的声音深信不疑，那里头可没人耍花样，你用不着把那些事跟我联系起来。”

“马库斯呢？”

谢里摸摸刚刮的脸，回答道：“有可能，他对那种比较粗鲁的非洲胡闹玩意儿有着不可救药的爱好。你如果有确切证据证明他做了什么出格的事，我就抽他一顿。”

“如果我逮着他做了出格的事，”我说，“我会自己抽他的。”

谢里向前倾了倾，压低嗓门小心翼翼地说：“确定你稳稳当当地逮着他以前，不要让他起疑。他那两把刀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会想办法记住的。橘子树的声音没提到里戈吗？”

“没必要。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黑人小伙子马库斯捧着食物走出来。我们转到桌子边，我开始吃我的第二顿早餐。

谢里不知道橘子树上跟他讲话的声音是不是也跟卡瓦洛夫讲了话。他说他问过卡瓦洛夫，可是没得到满意的答案。就他所知，会跟某人宣告他敌人死亡的声音，通常也会警告那个将死的人。“就我所知，那是传统做法。”他说。

“这我可没概念，”我说，“我会想办法帮你查清楚，也许我也该问问他昨晚梦到什么了。”

“今天早晨他看起来像做过噩梦吗？”

“不知道，我走的时候他还没起床呢。”

谢里的眼睛变成热辣辣的灰点。

“你的意思是你根本不知道他今天早晨身体怎么样，是活着还是死了，我的梦是真的还是假的？”他问。

“对啊。”

他嘴巴的强硬线条松懈成缓缓的喜悦的笑容。

“老天爷啊，这可太好了，我以为——瞧你刚才那模样，好像很肯定我只是做了一个非常荒唐的梦，一点意义也没有。”他说。

他大声地拍起手来。

黑小伙马库斯从门里砰的一声弹出来。

“收拾东西，”谢里下令道，“光头已经完蛋了，我们走人。”

马库斯鞠了个躬，笑着退回屋里。

“你是不是最好再等等，确定一下？”我问。

“我确定，”他拉着长音说，“跟橘子树的声音一样确定。没什么好等的了，我已经亲眼看着他死了。”

“在梦里。”

“是梦吗？”他漫不经心地问。

十到十五分钟后，我走了。马库斯在屋里发出乒乒乓乓的响声，听起来像是真的在收拾东西。

谢里一边跟我握手一边说：“很高兴和你共进早餐。等你有机会去北非工作的时候，我们再见面。代我向米丽安和多尔夫问好，我没办法真心实意地跟他们致哀。”

从平房里走出来，觉得他们看不到我以后，我就离开大路，上了山边的小路，看看有没有更高的地方可以监视谢里的住处。我找到一个小据点，是栋破破烂烂的空屋子，位于东北方向的一个小山梁上。从空屋的前廊可以看到那平房的整个前面、侧面的一部分，还有石子路的大部分，包括它跟大路连接的部分。肉眼看去是嫌远，不过有望远镜就完美了，而且前头还有茂盛的树丛当屏风。

等我回到卡瓦洛夫家时，里戈正坐在树下一张芦苇编的椅子上，那椅垫颜色真鲜亮。他手里拿着一本书。

“你觉得他怎么样？”他问，“疯了吗？”

“不是很疯。他要我代问你和里戈太太好。胳膊怎么样？”

“很不好，昨天晚上一定淋了很多雨，弄得我一整夜都疼得要死。”

“你看到猫抓老鼠上校了？”卡瓦洛夫哼哼唧唧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还满意吗？”

我转过身，看到他从屋子旁边的一条小路上走过来。今天早晨他脸色发灰，不过在他的V字领上面，我看到他的脖子还没有被割开。

“我走的时候，他在收拾东西，要回非洲去。”我说。

6

那天是星期四，没发生别的事。

星期五一大早，我卧室的门就嘭的一声被推开了，吵醒了我。

瘦脸门房马丁冲进我房间，开始摇我的肩膀。虽然他到床边时我已经坐起身了。

因为恐惧，他的瘦脸蜡黄蜡黄的，很难看。

“出事了，噢，老天，出事了。”他断断续续地说。

“出什么事了？”

“出事了，出事了。”

我把他推到一旁，下了床。他猛地转身，跑进我的浴室。我把脚伸进拖鞋时，听到他在吐。

卡瓦洛夫的卧室和我的卧室隔着三道门，在屋子的同一边。

尽管我一个人影也看不到，但房子里满是噪声和激动的说话声、关门开门声。

我向卡瓦洛夫的门跑去，是开着的。

卡瓦洛夫在里面，躺在一张低矮的西班牙床上，床单掀到了床尾。他仰面躺着，脖子被人割了，一道和下巴平行的弯弯的口子，离耳垂一英寸远。

血渗进蓝色枕套和床单的地方已经紫得像葡萄汁一样，又黏又稠，都结成块了。

穿着披风式浴袍的里戈走了进来。

“出事了！”我重复着门房的话，对他低吼道。

里戈呆呆地看着床，样子惨兮兮的，开始用哽咽的声音小声骂起来。

红脸金发女人——管家露拉·科利——尖叫着进来，推开我们，跑到床边，还在尖叫。她的手伸向被子时，我攥住了她的胳膊。

“任何东西都别碰。”我说。

“给他盖上点东西，给他盖上点东西，可怜哪！”她叫道。

我把她从床边拉开。现在房里已经有四五个仆人了。我把她交给其中的两个，让他们把她带出去，安慰安慰。她又哭又笑地走开了。

里戈还在瞪着床。

“里戈太太呢？”

他没听到，我轻轻拍了拍他没受伤的胳膊，重复我的问题。

“她在自己房里。她——她知道就好，还是别来看了。”

“你最好还是过去照顾她吧？”

他点点头，慢慢地转身，走了出去。

门房走进来，还是一脸蜡黄。

“我要这里的每一个人，包括仆人和农场雇工，都聚到楼下前厅里。”我告诉他，“要他们马上过去，等警察来。”

“是的，先生。”他说完便下楼去了，其他人全跟着。

我关上卡瓦洛夫的门，穿过房间来到他书房，打电话给郡政府的警察局。我跟一个叫希登的副警长讲了话。我把事情经过说了以后，他说警长会在半小时内到。

我回房换衣服。等我换完了，门房上来告诉我，所有人都聚在前厅了，除了里戈夫妇和里戈太太的女仆。

警长到时，我正在检查卡瓦洛夫的卧室。这位警长是个有着温和的蓝眼睛的白发老头，声音也温和，不过从白色八字胡底下传出来有点含糊。他带了三名副警长、一个医生、一个法医。

“里戈和门房知道的比我多。”我们一一握完手以后，我说，“我会尽快赶回来，这会儿我要去谢里那儿，里戈会告诉你他的角色。”

我在车库里选了辆溅满泥巴的雪佛兰，向平房开去。到了以后却发现门窗都紧闭着，敲门也没人应。

我沿着石子路走回车子，往下开到再会村，没费一点儿力气就打听到，谢里和马库斯已经在前一天下午上了两点十分到洛杉矶的火车，拎了三个行李箱和半打袋子。村里的快递员帮他们托运的。

我发了封电报到洛杉矶分社后，开始查租房给谢里的人。

他只表达了失望，因为这两个人连两个星期都没住够。房客的其他事情他一概不知。谢里已经还了钥匙，附上短短的字条说他临时有事不得不走。

我把便条装进兜里，笔迹随时都有可能用得上。然后我借了平房的钥匙，回那边查看。

除了一堆日后有可能派上用场的指纹，在那儿我没找到任何有用的线索。那房子一点儿也没透露我要的人上哪儿去了。

我回到卡瓦洛夫家。

警长已经问完了所有人的话。

“什么都没问出来。”他说，“从昨晚上床时间开始就没有人听到或者看到什么，直到今早八点门房开门叫他，看到他就那样死了。你还知道别的什么吗？”

“不知道，他们跟你提到谢里了？”

“噢，提了，我看他就是咱们要找的人了，嗯？”

“是啊。据说他昨天下午就打好包，跟他的手下往洛杉矶去了。我们应该可以从这条线索挖出点儿什么来。医生怎么说？”

“说是今天凌晨三点和四点之间，有人拿一把很沉的刀杀死了他。从左到右干净地一划，像是左撇子干的。”

“也许刀口是很干净，”我同意道，“不过肯定不是挥手一划；划得比那个慢。如果随手划一条曲线，中间应该往上弯，离杀人的人远些，而两头应该往下靠近死者。现在却刚好相反。”

“噢，好吧。这个谢里是左撇子吗？”

“不知道。”我心里想不知道马库斯是不是，“刀找到了吗？”

“影子都没有，而且我们里里外外什么也没发现。卡瓦洛夫那么害怕，按理说门窗都应该锁紧啊，可他的窗户开着，谁都可以拿把梯子爬进去，门也没锁，真奇怪。”

“这有很多原因，他——”

一名副警长——一个肩膀厚实的金发男人——走到门边说：“我们找到刀了。”

警长和我跟着副警长走出房子，绕到卡瓦洛夫房间所在的那一边。在通往农场雇工住处那条小路边上的灌木丛中，一把刀的刀刃插进地下。

漆成红色的木刀把朝着屋子的方向。刀刃上有点血渍，不过已经被松软的泥土抹掉了大半。油漆刀把上没有血迹，也没有类似指纹的东西。

刀子附近松软的土上没有脚印，显然刀子是给丢进灌木丛里的。

“我看这儿就这些了，”警长说，“也看不出这里的人跟这事儿有没有关系。咱们找那个谢里上校去吧。”

我跟他一起到了村里。我们在邮局得知谢里留了个转信地址：密苏里州圣路易邮局邮件领取窗口。邮局局长说谢里待在再会村时从来没收过信。

我们到了电报室，得知谢里没发也没收过电报。我发了封电报到圣路易分社。

我们接下来在村里的查访都毫无结果，除了知道再会村大部分闲汉都看到谢里和马库斯上了两点十分往南开的火车。

我们回卡瓦洛夫家以前，收到一封从洛杉矶分社发给我的电报：

谢里的行李箱和袋子在行李寄存处尚未领出，监视中。

我们回到那房子时，我在走廊里碰到了里戈。我问他：“谢里是左撇子吗？”

他想了想，然后摇摇头。

“记不得了，”他说，“有可能。我问问米丽安，也许她知道，女人就记得这些事。”

再次下楼时，他对我点了点头。

“他很可能两手都用，不过左手更常用。你问这个干吗？”

“医生觉得是左撇子干的。里戈太太现在怎么样？”

“最严重的惊吓已经过去了，现在好些了，谢谢。”

7

星期六整整一天，谢里的行李放在洛杉矶车站都没人领。那天傍晚，警长向外界宣布了谢里和黑人因杀人被通缉。晚些时候，我们俩便上了南下的火车。

周日早上我们跟两个洛杉矶警察局的人把行李打开了。除了不包含任何信息的合法衣物和私人用品外，什么也没找着。

这趟差出得一无所获。

我回到旧金山，印了大量传单，四处分发。

两个星期过去了，除了一堆假警报，传单没起到任何效果。

然后斯波坎警察局在史蒂芬斯街一栋出租的房子里抓到了谢里和马库斯。

有人匿名报警说，住在那里的弗雷德·威廉斯几乎每天都有神秘的黑人来访，还说他们行动异常诡秘。斯波坎警察局有我们的传单，根本不需要看弗雷德·威廉斯的袖扣和手帕上H.S.的姓名缩写，就知道他是我们要的人。

经过两小时的盘问，谢里承认他了的身份，不过否认杀了卡瓦洛夫。

警长的两个手下北上，把犯人带到郡政府。

谢里刮掉了八字胡，脸上和声音里都没露出半点担心的样子。

“我知道做了那场梦以后，就没什么好等的了，”他拉着长音说，“所以我就走了。后来等我听说那梦成了真，我就知道你们这帮侦探会赶着来逮我。还真以为一个人能控制自己的梦吗？所以我，呃，就找了个地方藏起来了。”

他庄严地向警长和地方检察官重复了那个橘子树的声音的故事，报社喜欢这样的故事。但他拒绝告诉我们他的逃亡路线，也不告诉我们他这段时间做了什么。

“不，不，”他说，“抱歉，不过我不能说，说不好我以后还得这么干呢，我可不能透露我的方法。”

他不肯告诉我们命案当晚他人在哪里。但我们基本肯定，他在火车还没到洛杉矶时提前下了车，虽然火车工作人员给不出证据。

“抱歉，”他拉着长音说，“你们这帮人连我当时人在哪儿都不知道，又怎么知道我在命案现场？”

马库斯更难缠。他的标准答案是：“我不太懂英语，问上校，我不知道。”

检察官在办公室里踱了很长时间，咬着指甲气冲冲地告诉我们，要是我们无法证明谢里或者马库斯命案当时——或在那之前、之后——在卡瓦洛夫家附近的话，这案子就要败诉了。

警长是我们当中唯一确认谢里是杀人凶手的。在他心里，他已经看见谢里被绞死了。

谢里找了个律师——一个流里流气脸色发白的男人，戴着金边眼镜，薄薄的嘴唇不停地抽动。律师叫谢弗，他来来回回走着，对着他自己笑，也对着我们笑。

检察官的手指甲只剩下两个大拇指没啃过了。就在他开始啃它们时，我跟里戈借了车，开始顺着铁轨南下，想弄清楚谢里是在哪儿下的火车。当然，我们已经拍下这两个人的大头照，所以我随身带了照片。

我在再会村和洛杉矶之间的每个火车站都出示了这两个浑蛋的照片，还有铁轨两边二十里之内的每个村庄，以及大部分的零散住户，但什么结果也没有。

没有证据说谢里和马库斯不是直接到洛杉矶的。

他们的火车应该是那天晚上十点半到洛杉矶。从洛杉矶开出的火车不可能及时把他们拉回再会村杀掉卡瓦洛夫。倒是有两个可能：飞机可以从容地拉他们回去，汽车也有可能做到，虽然听起来不那么可信。

我先去查飞机，可是找不到当晚载过人的飞行员。在洛杉矶警察局以及大陆侦探社洛杉矶分社的几名侦探的帮助下，我和所有拥有飞机的人——公家的和私人的都见了面，答案都是没有。

我又查了不怎么被看好的汽车。较大的出租车公司和租车行一律说“没有”。当晚十到十二点之间有四辆私家车报警失窃。其中两辆第二天早晨在城里找到了，它们没有往返于再会村。第三辆第二天在圣地亚哥被人发现，所以这辆也不算。还有一辆没消息，是派克双门轿车，我们找了印刷工把车子的外观印成明信片。

要找到所有小型出租车和租车公司老板可是件大工程，何况还有人可能把私家车出租一个晚上，所以我们请报社帮忙打了广告。

我们没找到有关汽车的消息。这条新路线本来是想找出我们的人在命案前后几个钟头的行踪，不料竟带来了别的结果。

圣佩德罗（离洛杉矶二十五里远的海港）有个黑人在命案当天凌晨一点被捕。黑人英文很差，不过有文件证明他叫皮耶·蒂萨诺，是法国水手。他是因为醉酒闹事被捕的。

圣佩德罗警察说，我们描述的所谓的叫马库斯的人，还有他的照片，都跟醉酒水手完全吻合。

圣佩德罗警察不只说了这些。

蒂萨诺一点钟被捕。两点才过一点儿，一个自称亨利·萨莫顿的白人就来保释他。值班警察告诉萨莫顿，第二天早上才能办手续，再说想带蒂萨诺离开的话，最好还是等他酒醒了。萨莫顿马上同意了，还跟警察聊了半个多钟头，大概三点离去。第二天早晨十点他又去了，付了黑人的罚金，他们一起走了。

圣佩德罗警方说，除了没有八字胡，谢里的照片和亨利·萨莫顿一模一样。

亨利·萨莫顿两次去警察局的中间找了一间旅馆住。他留在旅馆登记簿上的签名和谢里写给平房主人那张字条的笔迹相符。

很明显，卡瓦洛夫遇害时，谢里和马库斯都在圣佩德罗，离再会村有九个小时的火车。

但一扯上命案，再明显的事都还不够明显。我把圣佩德罗的内勤警察带到北边去看那两个人。

“就是他们俩，错不了。”他说。

8

检察官把他剩下的拇指指甲全啃光了。

警长一脸茫然，像手里拿了气球的小孩，听到扑哧一声，却不知道气球哪儿去了。

我装出百分之百满意的样子。

“现在我们又回到原点了。”检察官不高兴地叹息着，好像这事儿除了他谁都有错，“还浪费了好几个星期。”

警长没看检察官，也没说话。

“噢，我倒不觉得，我们还是有进展的。”我说。

“什么进展？”

“我们知道了谢里跟他仆人有不在场证明。”

检察官觉得我好像在耍他。我没在意他朝我做的鬼脸，问道：“你打算拿他们怎么办？”

“除了放掉，还能怎么办？这个命案可是永远翻不了身了。”

“要喂饱他们也花不了郡政府多少钱，”我提议道，“为什么不尽可能拖着他们呢？同时我们也好想想办法，搞不好会查出什么新情况来。而且就算没有，你们也可以随时撒手不管。你该不会以为他们是无辜的吧？”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沉重酸楚，带着对一个傻子的怜悯。

“他们犯的罪足够下地狱了，可如果我没法定罪，那又有什么用？我是能关着他们，可这有什么用？他妈的，老兄你跟我一样清楚，只要他们现在要求放人，法官就不会不答应。”

“是啊，”我同意道，“我跟你赌旧金山最好的一顶帽子，他们是不会要求的。”

“什么意思？”

“他们想要受审，”我说，“否则他们早在我们挖出他们的不在场证明前就走人了。我在想，他们一定也是自己送上斯波坎警察局的门的。而且我再跟你赌帽子，谢弗不会要求人身保护令。”

检察官怀疑地盯着我的眼睛。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没说？”他质问道。

“没有，不过你会知道我这样说是对的。”

我确实是没错。谢弗继续四处走着，对他自己微笑，根本没有努力把他的客户从郡立监狱救出来的意思。

三天后有了新的发现。

一个叫阿奇巴尔德·维克斯的男人来见检察官，他在卡瓦洛夫家往南大概十里的地方有个小小的养鸡场。维克斯说他命案当天一大早在那儿看到了谢里。

维克斯当天早晨准备出发到艾奥瓦州看望他父母。他一早起来去看看是否一切正常，然后好开二十英里的车去赶早班火车。

五点半到六点之间，他到停车棚去看汽油够不够用。

有个男人跑出棚子，跳过篱笆，冲下马路。维克斯追了一小段路，可对他来说那人跑得太快了。那人衣着得当，不像流浪汉，维克斯觉得他可能是想偷车。

因为维克斯非东行不可，而他不在时，他太太就只有两个儿子陪她——一个十七岁，一个十五岁，所以他觉得最好还是别提他在棚里意外见到的男人，免得她担惊受怕。

他从艾奥瓦州回来的第二天就来了检察官办公室。他听说了卡瓦洛夫命案的细节，又在报上看到了谢里的照片，认出他就是那天早上他追的男人。

我们带他去见谢里本人。他说谢里就是那个人。谢里没说话。

由于维克斯的证据和圣佩德罗警察局的相抵触，检察官起诉了谢里。马库斯以关键证人的身份出席，不过因为他在圣佩德罗的不在场证明仍然牢不可破，所以他没有受审。

维克斯在证人席上简单地说了他的故事，然后又在交叉盘问下回答得前后矛盾，他完全崩溃了。

他回答谢弗的问题时承认，他不完全确定谢里就是他先前见过的人。当然，那人看起来是有点儿像谢里，可他当初也只是惊鸿一瞥，也许斩钉截铁说那人就是谢里是草率了些。经过再三考虑后，他确定在朦胧的晨光下没有看清楚那个人。最后，维克斯能保证的只是他看到一个长得有点像谢里的男人。

简直是个笑话。

检察官没指甲啃了，他啃起手指头来。

陪审团说：“无罪。”

谢里无罪释放，就卡瓦洛夫命案来说，他是永远清白了，不管以后还有什么新发现。

马库斯也无罪释放了。

我出发回旧金山时，检察官不肯跟我说再见。

9

谢里释放后四天，里戈太太走进我的办公室。

她一身黑，漂亮无知的东方面孔并不平静。

“拜托，别告诉多尔夫我来这儿了好吗？”这是她的第一句话。

“当然，如果你不让我说的话。”我答应道。

她坐下来，睁大眼睛看着我。

“他实在太轻率了。”她说。

我同情地点点头，不知道她想干什么。

“而且我还担心，”她两手绞着手套，下巴发抖，哆哆嗦嗦地补充道，“他们又回到那平房去了。”

“是吗？”我坐直身子。我知道他们是谁。

“他们回来没别的理由，”她叫道，“一定是要像杀了父亲那样杀掉多尔夫。可他不听我的，他太自信了。他每次都笑我，叫我傻孩子，告诉我他可以照顾自己。可是他不能，至少在断了一只胳膊的情况下不能。他们会像杀父亲一样杀掉他的，我知道，我知道。”

“谢里恨你丈夫跟恨你父亲一样吗？”

“是的，是一样的。多尔夫以前帮父亲做事，不过那件——那件给谢里带来麻烦的生意，多尔夫插手的比……比父亲要多。请你……请你挡住他们不要杀多尔夫好吗？好吗？”

“当然。”

“而且你千万不能告诉多尔夫。”她坚持道，“要是他发现你在盯他们，也千万不能告诉他是我来找你的。他会生我的气。我说过要他找你，可他——”她停了下来，一脸尴尬，我想她丈夫大概提过卡瓦洛夫也没因为我逃过一死，“可他不同意。”

“他们回来多久了？”

“前天到现在。”

“我明天过去。”我答应道，“我的忠告是：告诉你先生你请了我。不过你不想说的话我也不勉强。”

“你不会让他伤到多尔夫吧？”

我答应尽力而为，收了她一些钱，给了她一张收据，然后鞠躬送她出去。

当晚天黑后不久，我又到了再会村。

10

我爬上小山经过平房时，看到房子的窗户被灯照亮了。我有股下跑车去看看的冲动，但又担心在马库斯的地盘上我没法比他棋高一着。

等我转上那条通向我第一趟到再会村时发现的空屋的土路时，我关掉跑车的灯，在头顶明晃晃的月亮照耀下上了山。

快到空屋时，我把车从小路上开下来。然后我走进摇摇晃晃的前廊，找到平房的位置，开始调整望远镜。

平房的前门打开时，我才调整好一部分，只见那里露出一小片黄光和两个人。

其中一个是女人。

门的合叶又稍微扭了一下，她的脸清楚地映入我的眼帘——里戈太太。

她竖起外套领子遮住脸，匆匆走下石子路。谢里站在阳台上目送她离去。

等上了大路，她开始往山上的家里跑。

谢里进了屋关上门。

两个半小时以后，一个男人从大路拐上石子路。他快步走向平房，迅速中带着谨慎，走路时不停地东张西望。

我想他是敲了门的。

门开时，一道黄光打在他脸上，是多尔夫·里戈的脸。他进去，门关上了。

我收好望远镜，离开前廊，出发去平房。我不确定我能再给跑车找到个好的停车位，所以我就没动它，走路过去。

我不敢冒险走石子路。

在石子路上方二十英尺处，我离开大路，在软泥、树、灌木和花丛之间行走，尽可能不弄出响声。我知道我面对的是谁，所以我手里攥着枪。

平房面对我这一侧的所有窗户都透出灯光，不过它们都关着，百叶窗也拉上了。灯光透出百叶窗，再加上月光，照得附近一片雪亮。我在山脊上眯着眼睛从望远镜偷看时，月光对我很有利，可这会儿我想凑近听个清楚就不行了。

我在我能找到的离那房子最近的阴影里停下来——大约十五英尺远——把情况想了一遍。

我蹲在那里，听到了一些声音。

地方不对，听到的也不是我想听到的——有人从石子路向房子走来。

我不确定从小路上是不是能看到我，我转过头想确定一下，而这一转头却露出了马脚。

里戈太太跳起来，死死地钉在小路上，然后叫道：“多尔夫在里头吗？在吗？在吗？”

我想通过点头告诉她他在，可她的声音实在太大了，我只有大叫一声“在”，好让她听清楚。

我不知道我们的声音是不是加速了屋里的行动，不过里头开始发出枪响。

在这种情况下，你是不会停下来数数到底有几枪的；而且声音都混到一块儿了，你也根本搞不清响了几下，不过我的印象是：在我的肩膀在门上撞青之前，至少响过五十枪。

还好，这是一扇加州式的门。我撞第二回时，门就开了。

里头是接待厅，有一扇宽大的拱门通向客厅。里面烟雾缭绕，火药的臭味非常刺鼻。

谢里弓着身子趴在发亮的地板上，撑着一边的胳膊肘和膝盖往前爬，想抓住琥珀色地毯上大概四英尺远的一把鲁格枪[2]。

房间另一头，里戈直直地跪着，没受伤的那只手稳稳地按着一把黑色左轮手枪的扳机。手枪是空的，愚蠢地发出扑哧扑哧的声音，可他还在不断地扣扳机。他折断的胳膊还挂在夹板上，不过这会儿已经从绷带里掉出来了。他的脸肿着，满脸是血，眼睛呆滞地圆睁着；后背上露出一把刀的白色骨柄，就在屁股上面一点点，刀刃全陷在肉里了。他正对着马库斯打空枪。

黑小伙站在地上，膝盖弯曲，两脚分得很开。他左手五指张开压在胸膛上，黑色手指上的血闪闪发亮。他右手像用刀比武的武士那样攥了把白骨柄的刀子，刀刃足有一英尺长，跟持剑似的。他向里戈靠近，不是直接过去，而是从侧面斜斜地蹑手蹑脚地靠近，手里的刀不安地动着，但刀尖一直向着里戈。

他没看到我们，没听到我们。当时他的整个世界就是跪在地上背上插了把刀的男人，那把刀和他手里拿的是一对。

里戈没看到我们，我看他连马库斯也没看到。他跪在那儿，不断按着那把空枪的扳机。

我跳过谢里，把我的枪管轮向马库斯的脖子。打中了，他倒在地上。

里戈不再打枪，吃惊地看着我。

“搞清楚，枪里头得放子弹，否则屁用也没有。”我这样告诉他，然后拔出马库斯手里的刀，回头去捡谢里已经放弃要拿的鲁格枪。

谢里现在仰面躺着，眼睛闭上了。

看来是死了，而且他身上的弹孔足够多，猜他死了应该没错。

我希望他没死。为了面对着里戈，我绕过去跪在谢里旁边，稍稍把他的头从地板上抬起来。

“谢里，”我尖声说，“谢里！”

他没动，连眼皮都没动。

我抬起我捧着他的头的那只手的手指头，让他的头动了一点点。

“里戈杀了卡瓦洛夫吗？”我问死人——或者是垂死的人。

我不知道里戈是不是在看我，但可以感觉到他的目光停在我脸上。

“杀了没，谢里？”我对着那张不动的脸狂吼。

死人或者垂死的人一动没动。

我又小心地动动我的手指，好让他死了的头——或者垂死的头——点了点。两次。

然后我让他的头往后一扭，任它缓缓地又一次落在地板上。

“好啦，”我说，站起来看着里戈，“我终于逮着你了。”

11

我无法决定自己是否真能走上证人席，发誓谢里是活着，而且是自愿点的头——万一我真得这样做才能把里戈定罪的话。

我不喜欢做伪证，但我知道里戈有罪，我就是赢在这一点上。

还好，不需要我做这个决定。

里戈相信谢里点了头。等马库斯招了之后，里戈除了自首碰运气外，也没别的选择了。

从马库斯嘴里探出事实简直易如反掌。里戈杀了他挚爱的上校，要说服黑小伙法律会给他报仇雪恨是非常容易的。

马库斯开口后，里戈也愿意讲了。

他在医院待到开庭前一天。马库斯刺在他背上的刀让他的一条腿终生瘫痪，但除此以外他恢复得很好。

马库斯身体里有里戈打出的三颗子弹。医生取出两颗，可是不敢碰第三颗，他好像也不怎么担心。由于他参与了卡瓦洛夫命案，所以被船送到北方的圣昆汀监狱服刑，那时候他明显又生龙活虎了。

里戈一直不能完全相信我在最后一分钟冲进平房以前就已经怀疑他了。

“当然了，一直都在怀疑，”我为我侦探的技巧辩解道，当时他还在医院里，“我不相信谢里疯了，他看起来是个再正常不过的强悍的坏蛋。而且在我看来，他是那种不管碰上什么丢人的事儿都无所谓的人。我相信他是来杀卡瓦洛夫的，但必须有利可图才行。所以我才会安心上床睡觉，结果让老头的脖子给割了。我原以为谢里是想吓他个半死，为的是让他乖乖地交出钱来。呃，等我发现我想错了时，我就开始四处打探。”

“就我当时所知，你太太是卡瓦洛夫的继承人，她还爱你爱到一切以你为中心。所以啦，身为卡瓦洛夫继承人的丈夫，他一死你好像是最大的利益获得者。他死后，他的财产就会到你的手里；谢里要想从中得利，只有跟你合作。”

“可他打断了我的胳膊，这你不奇怪吗？”

“当然。假装受伤我是可以理解，只是好像做得有点儿过头了。不过你犯了个错，帮了我的忙。你假装左撇子杀卡瓦洛夫时，也未免太小心了。割他脖子时，你应该站在他的头旁边，面对他的身体，而不是站在他身体旁边，面对他的头，所以伤口露了馅。把刀丢出窗外也不明智。他怎么会打断你的胳膊的？意外吗？”

“这么说吧，我们那场所谓的打架是安排好的，是为了配合整出戏。而且我觉得真揍他一下也挺好玩的，所以我就揍了。可他比我想的要强悍，强悍到弄折了我的胳膊。我看他杀了米基也是为了报复，这不在原计划里。说真的，你真的怀疑过我们是一伙的？”

我点点头。

“谢里帮你想好整出戏，也尽可能把视线引在他身上，然后在命案前一天跑掉，拿到不在场证明。这件事不可能有别的答案：你们一定是合伙的。知道是知道，可我没法证明。整出戏能上演靠的是你太太对你的爱，可她也就是因为爱你才请了我保护你，结果坏了你的事，让我证据到手。所谓人生的讽刺，这也算得上一桩，对吧？”

里戈悲伤地笑笑，说道：“正是，你知道谢里打算怎么对付我吧？”

“能猜出来，所以他才会坚持受审。”

“正是。原计划是他闪人，走得远远的，可又要有不在场证明，以防他被抓到。总之他要尽可能拖着不被逮着。警方在他身上浪费的时间越多，往别的方向想的可能性就越小，所以等他们发现查错对象时，别的线索基本也没了。他就在这里耍了我一把。他故意被抓到，又请了维克斯那小子逼得检察官不得不起诉。谢里希望能开庭受审，无罪释放，这样他就高枕无忧了，还可以掐住我的脖子。法律上来说，他是永远清白的，我可不是；我在他手里。原来他演的戏值十万——卡瓦洛夫留给米丽安三百多万遗产——现在他开口要一半。他说，要不然他就去检察院供出所有内幕，他们也不能怎么样他，他已经无罪释放了，可是我会被吊死。这可真是棒极了。”

“聪明点儿的话，你应该把钱给他，”我说。

“也许吧。要是米丽安没搅和的话，我看我会给的。也没别的办法。不过她请了你以后就去找谢里，以为可以说服他离开。他又假装不经意地说了点什么，让她怀疑她父亲的死跟我也有关系，虽然她到现在还不能相信是我割了他的脖子。”

“她说你隔天就来了。我没法子，只有当晚去跟谢里摊牌，赶在你来探头探脑之前把事情了结。呃，我就那么做了，不过没告诉米丽安。摊牌进行得不太顺利，气氛太紧张，而谢里一听到你在外头，就以为是我带了朋友来，然后就是噼里啪啦的烟火盛会了。”

“你当初是怎么卷进来的？”我问，“做卡瓦洛夫的女婿，这不是一件大好事吗？”

“没错，可是跟他一起窝在那个鬼地方实在是累。他还不老，还可以活很久。有时候他也不是那么好相处。我可不敢保证他不会听到什么风声把我踢走，或是改遗嘱，或是诸如此类的事。”

“然后我在旧金山撞到了谢里，说起这事儿，计划就出炉了。谢里脑袋好使。你也知道，开罗那桩买卖，我们俩都瞒着卡瓦洛夫大赚了一笔。呃，我是蠢，可你别以为我会因为杀了卡瓦洛夫而难过，我是难过自己被抓着了。从我二十岁还是个毛头小伙子时就被他挑中了做这种见不得人的事，可我从中得到的只是他妈的一点点。或许还有希望，因为我娶了他女儿，也许他死后他的钱可以归我——要是他没用到别处的话。”

他们吊死了他。

[1]原文为德语词Schrecklichkeit，在英语中通常指德国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入侵比利时的时候对平民实施的恐怖清洗政策。

[2]德国著名的半自动手枪，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及第二次世界大战中极富盛名。

版权信息

书名：血色收获

作者：（美）达希尔·哈米特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3-05-01

ISBN：9787513306751

目录

CONTENTS

第一章　绿鞋女人和灰衣男人

第二章　毒镇的沙皇

第三章　黛娜·布兰德

第四章　飓风街

第五章　伊莱休讲道理

第六章　低语者的窝

第七章　引君入瓮

第八章　押赌库珀小子

第九章　黑刀

第十章　追击犯罪：男女皆可

第十一章　一把好汤匙

第十二章　新交易

第十三章　两百元零一角

第十四章　马克斯

第十五章　雪松山小酒店

第十六章　杰里出局

第十七章　雷诺

第十八章　画家街

第十九章　和平会议

第二十章　鸦片酊

第二十一章　第十七起凶杀案

第二十二章　冰锥

第二十三章　查尔斯·普罗克特·道恩

第二十四章　通缉

第二十五章　威士忌镇

第二十六章　勒索

第二十七章　仓库

第一章　绿鞋女人和灰衣男人

我第一次听到有人把博生市[1]叫做毒镇[2]是在比尤特[3]，在一艘名为“大船”的船上，出自一个名叫希基·杜威的红发清洁工之口。他还把衬衫说成“真伤”，因此我没把他说错城市名一事放在心上。后来我发现能正确发出卷舌音的人也这么说，但我仍没看出什么端倪，以为只是专门收录黑话的窃贼专用大词典[4]里毫无意义的幽默感。几年后我去了博生市，才明白其中缘由。

我用车站的电话打到《先锋报》编辑部，找唐纳·威尔森，告诉他我到了。

“你能在今晚十点到我家来吗？”他的声音清脆悦耳，很欢快，“山区林荫大道二一〇一号。在百老汇搭辆车，月桂大街下，再往西走两个路口。”

我答应照做，然后搭车去大西部旅馆，丢下行李，出去看看这个城市。

这个城市并不漂亮，大部分建筑商偏好华美却俗丽的风格。没准儿刚开始很成功，但自从延伸至南边的暗黑山岭旁耸立起了砖砌的冶炼熔炉，它喷出的黄色烟尘就将一切都变得暗淡肮脏。两座山峦因开矿而被弄得脏兮兮的，这个有四万人居住的丑陋城市就卡在这丑陋山峦之间的丑陋缺口里，外面是污浊的天空，看起来仿佛也是从冶炼熔炉里冒出来的一般。

我遇见的第一位警察需要刮胡子，第二位破旧的制服上缺了两颗纽扣，第三位站在城里的主要路口——百老汇大道和联合街交叉口——中间指挥交通，嘴角叼着一根雪茄。之后遇见的我就没再注意了。

九点半，我赶上一辆百老汇的街车，并遵照唐纳·威尔森的指示来到街角。房子矗立在一块四周围着篱笆的草地上。

应门的女仆告诉我威尔森先生不在家。正当我解释我和他事先有约时，一个身材窈窕、大概不到三十岁、身穿绿色绉绸衫的金发妇人来到门边。即使微笑着，她蓝色眼睛里的冷漠也并未减少半分。我对她再次解释来意。

“我丈夫现在不在。”她带着不易察觉的口音，在发“s”音时稍微有些含糊，“不过如果他约了你，应该很快就会回来。”

她把我带到楼上一间面向月桂大街的房间。这是间红褐色交错的屋子，里面有很多书。我们各自在皮椅上落坐，半对着点着的煤炉的护栅架。她开始询问我和她丈夫的生意往来。

“你住在博生市吗？”她先问道。

“不，在旧金山。”

“但这不是你第一次来这里吧？”

“是第一次。”

“真的吗？喜欢我们的城市吗？”

“还没看全，不好说。”这是一句谎话，我已经看够了，“我今天下午才到。”

她闪烁的双眼中的探寻意味消失了，说：“你会发现这是个无聊的地方。”接着她继续追问，“我想所有的矿业城市都这样。你从事采矿业吗？”

“目前不是。”

她看着壁炉架上的时钟，说：“唐纳大老远把你叫过来却让你久等，实在过意不去。都这么晚了，办公时间早过了。”

我说没关系。

“或许不是生意上的事吧！”她继续探寻道。

我没说话。

她笑了——一声简短带刺的干笑。

“其实我平常真的不像你想的那样，我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人。”她欢快地说，“但你实在太神秘了，我才会抑制不住好奇心。你不是贩卖私酒的吧？唐纳经常换人。”

我咧嘴一笑，随她猜。

楼下的电话响了起来。威尔森太太将穿着绿拖鞋的双脚伸向燃烧的壁炉，假装没听到铃声。我不知道她这么做有什么必要。

她开口说：“恐怕我得——”然后她停下来，看着走廊上的女仆。

女仆说有电话找威尔森太太。她道了个歉，跟着女仆走出屋子。她并没有下楼，而是用附近的分机说话。

我听到她说：“我是威尔森太太……对……不好意思，请再说一遍……谁？……请您大声点儿好吗？……什么？……好……好……请问您是谁？……喂！喂！”

电话挂断时震得挂钩叮当作响，接着就传来她穿过走廊的脚步声——步伐非常急促。

我点燃一根香烟，盯着它，直到听到她开始下楼梯。接着我走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望着外面的月桂大街，以及坐落在屋子另一边角落里的方形白色车库。

不一会儿，一个身着深色外套、头戴深色帽子的窈窕女人进入了我的视野。她从屋里出来，急匆匆地钻进车库。正是威尔森太太。她开着一辆别克双门小轿车离开了。我坐回椅子上，等待着。

四十五分钟过去了。十一点五分，外面传来刺耳的刹车声。两分钟后，威尔森太太走进房间。她已经脱掉了帽子和大衣，脸色苍白，眼睛颜色变得很深，几乎成了黑色。

“非常抱歉。”她说，紧张的双唇抽搐着，“看来要让你白等了，我丈夫今晚不回来了。”

我说我可以明天早上到《先锋报》找他。

离开时我很奇怪为什么她左脚拖鞋的脚趾部分黑糊糊、湿漉漉的，像是沾着血。

我走到百老汇街，搭上一辆有轨电车。在旅馆北边相距三条街的地方下车，想看看聚在市政厅一扇侧门旁边的人群在干什么。

三四十个男人和零星几个女人站在人行道上，看着标示为警察局的大门。人群中有仍然穿着工作服的矿工和冶炼厂工人、从台球室或舞厅出来的俗气小混混、油头粉面的机灵小白脸、一脸乏味的体面丈夫和几个一样体面也一样乏味迟钝的女人，还有几个上夜班的女郎。

我站在人群边缘，旁边是一位体形方正、穿一身皱皱巴巴的灰色衣服的男人。虽然最多刚过三十岁，但他的脸色看起来同样是灰扑扑的，厚嘴唇也一样。他的脸很宽，线条深邃，显得很聪明。他身上唯一的色彩就只有绽放在灰色法兰绒衬衫上的红色温莎领带[5]了。

“这么嘈杂是怎么回事儿？”我问他。

回答前他先谨慎地看了看我，似乎想确定消息会落入一个安全的人的手中。他的眼睛和衣服一样灰，却没有那么柔和。

“唐纳·威尔森跑去坐到上帝的右边了，如果上帝不介意看到他脑袋上的弹孔的话。”

“谁杀了他？”我问。

灰衣男子挠了挠脖子后面，说：“一个有枪的家伙。”

我需要信息，而不是俏皮话。要不是这条红领带引起我的注意，我会在人群里另找一个人碰运气。我说：“我不是本地人。别插科打诨的，你们就爱欺负外地人。”

“唐纳·威尔森，大绅士，《先锋晨报》和《先锋晚报》的发行人。不久前被人发现躺在飓风街，中弹身亡，凶手不明。”他像在朗诵一首快歌的歌词，“这样就不会伤到你的感情了吧？”

“多谢。”我伸出一根手指，碰了碰他那条领带已经松了的一头，“是有什么意义吗，还是只是随便戴着？”

“比尔·昆特。”

“真见鬼！”我叫出声，想要记起这名字，“天哪，真高兴碰到你。”

我掏出名片夹，翻找我利用各种方式从各处收集来的身份证明。我拿出一张红色卡片，上面写着我是一名叫亨利·尼尔的海员，某世界知名的产业工会会员[6]。上面没有半个字是真的。

我把名片递给比尔·昆特。他谨慎地看了看，翻前翻后，又递回我手上，从头到脚打量着我，满脸不信任。

“反正他不可能再死一次了。”他说，“你往哪个方向去？”

“随便。”

我们一起沿街走，在路口转弯，起码在我看来毫无目的。

“如果你是水手，为什么来这里呢？”他漫不经心地问。

“你怎么知道我是水手？”

“你的名片啊！”

“我还有一张证明我是林中野兽的。”我说，“如果你想让我当矿工，我明天就能弄一张来。”

“不可能。这里是我的地盘。”

“这么说，你收到季的电报了？”我问。

“去他的季！这里是我的地盘。”他朝一家餐厅大门点了点头，问，“喝一杯吗？”

“只要有喝的。”

我们穿过餐厅，爬上一段楼梯，踏入位于二楼的一个狭窄房间，里面有一个长吧台和一排桌子。比尔·昆特冲吧台和桌子旁的几位男女点点头，喊了一声“嗨！”，便把我领到吧台对面。那里有许多拉着绿色帘子的小隔间沿墙排开。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我们全花在喝威士忌和聊天上了。

灰衣人认为我无权乱用我给他看的名片，刚才提到的那一张也不行。他认为我不是一名世界产业工人组织的好会员。而他身为博生市世界产业工人组织里的重要人物，认为从我身上探取内幕消息是他的责任，并且努力控制自己在谈论激进话题时不要太激动。

这些我都无所谓，我感兴趣的是博生市的事。他也不在意在用闲谈的口吻刺探我那张“红卡”的同时，抽空说说博生市的事。

我从他口中打听到的消息总结起来有这些：

四十年来，老伊莱休·威尔森——今晚刚被杀死的那个男人的父亲——一直拥有博生市，从里到外，从心脏到灵魂。他是博生市矿业股份有限公司的总裁和最大股东，同样是第一国民银行的总裁和最大股东。他拥有《先锋早报》和《先锋晚报》——这个城市仅有的两份报纸。所有重要企业他都或多或少持有一些股份。除了这些资产，他还操纵着一位美国参议员、几个众议员、州长、市长，以及大半个州议会。以前，伊莱休·威尔森就是博生市，也几乎是整个州。

回溯到战争时期，世界产业工人组织当时正如日中天，后来向西部扩展了。它发动会员帮助博生矿业股份有限公司的雇员们。那些工人从没这么被纵容过，他们利用这股新力量要求得到想要的一切。老伊莱休照单全收，静待时机。

一九二一年，机会终于来了。生意糟糕透顶，老伊莱休不惜承担公司会关门一阵子的风险，擅自撕毁了和手下工人订立的协议，把他们踢回战前的状况。

当然，工人们开始向工人组织寻求帮助。比尔·昆特因此被世产会从芝加哥总部派来。他反对罢工和公开游行，而是劝那些老捣蛋鬼们继续工作，从公司内部搞破坏。但这一招没有被博生市的会员接受，他们觉得这样不够积极；他们想跳上舞台，创造劳工历史。

他们罢工了。

罢工持续了八个月，双方都损失惨重。世产会会员们必须亲自上阵，老伊莱休却雇用枪手、工贼、美国国民警卫队队员，甚至部分正规军替他流血。直到最后一个头盖骨破裂，最后一根肋骨被踢断，博生市的劳工组织终于变成了一堆破烂爆竹。

不过，比尔·昆特说，老伊莱休并不懂意大利黑手党那一套。老家伙赢了罢工，但失去了对城市和整个州的控制权。为了打败矿工，他只得听任那些雇来的打手为所欲为，直到罢工结束仍无法摆脱。他把城市交给他们，后来却无力再抢回来。他们看中了博生市，十分乐于掌管它。他们帮他赢了那场罢工，城市因此成为他们的战利品。他不能公然与他们决裂，因为有太多把柄在他们手上，他得为他们在罢工期间所做的一切负责。

说到这里时，我和比尔·昆特都已有些醉意了。他再次喝光杯中的酒，拨开挡住眼睛的头发，开始讲这段陈年往事在今天的后续发展。

“目前他们当中最强的大概是芬兰佬皮特，现在我们正喝的这玩意儿就是他的。接下来是陆·亚德，他在帕克街有家借贷公司，做很多保释金担保方面的生意，处理城里最烫手的事情。他们还告诉我，他和警察局局长诺南走得很近。然后是名叫马克斯·塔勒尔的小子——绰号低语者——他朋友很多。一个黝黑圆滑的小个子，喉咙有点儿毛病，不能好好说话，净干些投机勾当。这三个，加上诺南，都在帮伊莱休打理这个城市——甚至超过他想要的。因此他不得不配合他们玩儿，否则——”

“今晚被做掉的那个家伙——伊莱休的儿子——他干了些什么？”我问。

“他老子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现在他躺着的那个地方也是他老子让他去的。”

“你的意思是，是他老子把他——”

“也许吧。但我猜不是那样。这位王子刚回家不久，替老子经营报纸生意。这不像老恶魔的作风，尽管他已经快进坟墓了，可还是不会任由别人夺走他的东西却不还手。他必须小心防备那帮家伙。他把儿子和法国儿媳从巴黎接回来，把他当猴子利用——好一出漂亮的父子情深的戏码。王子想通过报社发起一场改革，扫清市内的邪恶分子和贪赃舞弊行为——这就意味着，如果整顿得够彻底，就会整到皮特、陆和低语者头上。懂吗？老人在利用儿子甩掉他们，我猜他们有些烦了。”

“这种猜测似乎不太对劲。”我说。

“这个糟糕的城市里不止这一件事不对劲。故事听够了没？”

我说听够了，于是我们下楼来到街上。比尔·昆特告诉我他住在森林街的矿工旅馆，回去的路上会经过我的旅馆，所以我们一起走。在我旅馆前面的路边，站着一个肌肉结实的家伙和一个看起来像便衣警察的人，两人正和一辆斯图兹旅行车里的人说话。

“车里坐着的是低语者。”比尔·昆特告诉我。

我的视线越过肌肉发达的男人，看到了塔勒尔的侧面。年轻、肤色黝黑的小个子，漂亮的五官端正得像是用模子刻出来的。

“他很可爱。”我说。

“嗯，”灰衣人表示同意，“也很危险。”

[1]博生市（Personville），位于美国加利福尼亚州。

[2]此处将personville误读成poisonville，一般是无法正确发出r的卷舌音的人会犯的错误。英文中的poison是毒药的意思，因此这种错误的读法听起来像“有毒的城镇”。

[3]比尤特（Butte），位于美国蒙大拿州西部。

[4]原文为richardsnary，指专门收录窃贼用俚语的词典，是作者生造的词，后来因本书的广泛影响而被收入词典。

[5]打成松散蝴蝶结式的宽领带。

[6]指The Industrial Worker of the World，简称世产会（I.W.W.），由社会主义者和工会倡导人创建于一九〇五年，意图推翻资本主义，联合世界工人，争取劳工团结，建立大工会。该组织对美国劳工运动影响深远。

第二章　毒镇的沙皇

《先锋早报》用两页的篇幅报道唐纳·威尔森的死讯。照片上的他有一张聪明讨喜的脸，一头鬈发、充满笑意的眼睛和嘴巴，下巴中间有一道凹陷，脖子上系着一根条纹领带。

有关他死亡一事的报道十分简单。前天晚上十点四十分，他的腹部、胸部和背部共中四枪，立即死亡。枪击事件发生在飓风街一一〇〇号开头的街区。那个街区的住户在听到枪声向外看时，只见死者躺在人行道上，有一男一女弯腰看着他。街道太暗，没人能看清楚他们长什么样，或他们在干什么。在其他人出现在街上以前，那对男女就消失了。没人知道他们的长相，没人看见他们离开。

有人用点三二口径的手枪冲威尔森开了六枪。两枪没打中，打在了一幢房子临街的墙上。通过追踪这两发子弹的路径，警察发现凶手是在街对面的一条狭窄小巷里射击的。这些就是目前所知的一切了。

《先锋早报》的社论部分对死者作为城市改革者的短暂生涯做了一番总结，并指出他是被一些不希望博生市变干净的人所杀的。《先锋早报》还说警察局局长最好赶快抓到凶手并判他——或他们——的刑，以此说明自己不是共犯。整篇社论写得直接而沉痛。

我用喝第二杯咖啡的时间看完这篇社论，然后跳上一辆百老汇街车，在月桂大街下车，转身向死者家走去。

走到离他家还有半条街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改变了我的想法和目的地。

一个身穿深棕色三件套的小个子年轻人在我前面穿过马路，黝黑的侧影很美。他就是马克斯·塔勒尔，别名低语者。我及时拐进山岳大道，刚好看到他那棕色裤腿消失在已故的唐纳·威尔森的家门口。

我走回百老汇大道，找到一家有电话的药店[1]，在电话黄页簿上找到伊莱休·威尔森家的号码，拨了过去。对方自称是老人的秘书，我告诉他唐纳·威尔森把我从旧金山找来；我知道一些和他的死亡有关的事情；我要见他的父亲。

直到我把各种利害关系都强调了好几遍，才终于得到一份邀请。

当我被他的秘书——一个安静、清瘦、眼神锐利的四十岁男子——带进卧室时，毒镇的沙皇在床上用双手撑起身体。

老人的头很小，几乎是个完美的球形，白发短得紧贴头皮。他的耳朵太小，又贴在头的两侧，破坏了球形的效果。他的鼻子也很小，就像是骨瘦嶙峋的前额弧线的延伸。嘴和下巴是球形上的几条直线，下面是一截粗短的脖子，套在白睡衣里，夹在多肉的宽肩膀之间。他的一只手臂放在被子外，短而结实，接着指节粗钝的手。他的蓝色双眼又小又圆，水汪汪的，看起来好像是故意藏在水帘后面，以及粗浓的白眉毛之下，只在时机恰当的时候跳出来，攫住什么东西。除非你对自己的手指过于有信心，否则肯定不会去摸他的口袋。

他的圆脑袋猛地扭了两英寸，示意我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又用同样的方法赶走了秘书，接着问道：“我儿子怎么了？”

声音很刺耳。他底气很足，但嘴太小，使得发音不那么清楚。

“我是大陆侦探社旧金山分社的探员。”我告诉他，“几天前，我们收到你儿子寄来的信和一张支票，他请我们派个人来替他做些事。于是我被派来了。他叫我昨晚到他家去，我去了，可他不在。等我第二天回到市区，才知道他被杀了。”

伊莱休·威尔森满怀猜疑地盯着我，问：“哦，然后呢？”

“我在他家等他回来时，他妻子接到一通电话，然后就出去了。回来时她的鞋子上好像沾着血迹，并告诉我她先生今晚不会回家了。你儿子十点四十分被杀，而她十点二十分出门，十一点五分回到家。”

老人直挺挺地坐在床上，骂了年轻的威尔森太太一堆难听的话，直到再也找不到这类词句。可他发现自己还有些力气，便用来对我怒吼。

“她被关起来了吗？”

我说我认为没有。

这让他很不高兴。他恶毒地大喊大叫了一大堆我不喜欢的脏话，最后说：“那你他妈的还等什么呢？”

他太老，又病得太重，我不能扇他一巴掌。我笑着说：“等证据。”

“证据？你需要什么证据？你已经——”

“别像个傻子一样。”我打断他的喊叫，“她为什么要杀他？”

“因为她是个法国荡妇！因为她——”

秘书惊恐的脸出现在门口。

“滚出去！”老人对着他咆哮，那张脸消失了。

“因为她嫉妒吗？”我赶在他继续咆哮之前问，“还有，即使你不这么吼叫，我或许还是可以听到你说的话。自从我开始吃酵母片以后，耳聋的毛病好多了。”

他将双拳分别放在刚才双腿将被子撑起的地方，方下巴冲着我。

“虽然我老了，病得又这么重。”他的语气非常认真，“却还是非常想站起来踢你的屁股。”

我没在意，又问了一遍：“是因为嫉妒吗？”

“是的，”他不再吼了，“而且盛气凌人、恃宠而骄、疑神疑鬼、贪婪刻薄、寡廉鲜耻、谎话连篇、自私自利、无可救药——总而言之，坏到骨子里了！”

“她有嫉妒的理由吗？”

“我倒希望有。”他尖酸地说，“我可不希望我的儿子对她忠心耿耿！可惜看起来他就是如此，这是他的处事风格。”

“你不知道任何她要杀他的理由吧？”

“不知道任何理由？”他又开始嘶吼了，“我不是告诉过你——”

“对。但那些毫无实际意义，反而有些幼稚。”

老人猛地掀开盖着腿的被子，准备下床。但他又好好考虑了一会儿，转而扬起红色的脸庞，怒吼道：“斯坦利！”

门应声而开，秘书闪身进来。

“把这个浑蛋扔出去！”主人命令道，并对我挥舞着拳头。

秘书转过头看着我。我摇了摇头，建议他：“最好找个帮手来。”

他皱了皱眉。我们俩年龄相当。他骨瘦如柴，大约比我高一个头，却比我轻五十磅。我一百九十磅的体重里有部分是脂肪，但不全是。秘书有些不安，礼貌地微笑了一下，离开了。

“我想说的是，”我告诉老人，“今天早上我本想去找你儿媳妇谈话，却看见马克斯·塔勒尔进了那幢房子，我便延后了我的拜访。”

伊莱休·威尔森小心翼翼地将被子拉回到腿上，头靠在枕头上，眼睛紧盯着天花板，说：“哼，原来如此，不是吗？”

“什么意思？”

“她杀了他。”他肯定地说，“就是这个意思。”

走廊上传来脚步声，比秘书的沉重。当脚步声来到门口时，我一句话正说到一半：“你利用你儿子管理——”

“滚开！”老人冲着门口的人咆哮，“把门关好！”他恶狠狠地注视着我，问道：“我利用我儿子干什么？”

“往塔勒尔、亚德和芬兰佬身上插刀。”

“胡说！”

“这可不是我说的，全博生市都传遍了。”

“胡说。我把报社交给了他，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你应该去对你的伙伴们解释，他们会相信你的。”

“管他们相信什么鬼东西！我就是这么说的！”

“那又能怎样呢？你儿子可不会因为是被误杀的就死而复生——如果他真是被误杀的话。”

“是那个女人杀了他。”

“或许吧。”

“让你和你的‘或许’都去死吧！一定是她。”

“或许吧。不过也要从其他角度考虑——政治角度。你告诉我——”

“我告诉你是那个法国荡妇杀了他。我还可以告诉你，你其他那些愚蠢的念头全都不着边际。”

“可还是值得探究一番！”我坚持道，“你比我能找到的其他人都更了解博生市内部的政治情况。他是你儿子，你至少可以——”

“我至少可以，”他又吼起来，“告诉你滚回旧金山，你和你那颗蠢脑袋——”

我站起来，不悦地说：“我住在大西部旅馆，除非你想改变一下态度好好谈谈，否则别来烦我。”

我走出卧室下了楼梯。那名秘书徘徊在楼梯口，抱歉地微笑着。

“真是一个爱嚷嚷的老流氓。”我低吼道。

“拥有不可多得的旺盛精力。”他喃喃地说。

在先锋报社的办公室，我找到了被害人的秘书。她是个只有十九或二十岁的小姑娘，有一双大大的栗色眼睛、一头浅褐色的头发和苍白的漂亮小脸蛋。她姓刘易斯。

她说她完全不知道老板为什么把我叫到博生市来。

“但是，”她解释道，“只要可以，威尔森先生向来喜欢把事情藏在心底，那是因为——我想他不能完全信任这里的任何一个人。”

“连你都不能吗？”

她脸红了，说道：“不能。话说回来，他刚回来很短一段时间，还不太认识我们。”

“原因不只是这样吧！”

“这个……”她咬着嘴唇，食指在死者擦得锃亮的办公桌边缘留下一排指纹，“他的父亲并不……并不支持他所做的事。由于事实上报社还是属于他父亲，我想唐纳先生会很自然地认为有些员工更忠诚于伊莱休先生。”

“老人家不赞成改革运动吗？既然报社是他的，他为什么不站出来反对呢？”

她低下头研究自己按出的指纹印，声音很低。

“要理解这一点，你必须知道……上一次伊莱休先生病倒的时候，他就叫回了唐纳——唐纳先生。你也知道，唐纳先生一辈子大部分时间都住在欧洲。普莱德医生告诉伊莱休先生必须放弃管理他的事业，所以他才发电报叫儿子回家。唐纳先生回来后，伊莱休先生一方面不能放心地撒手不管，一方面又想让唐纳先生留下，于是他把报社交给了他——像现在这样，让他做出版人。唐纳先生很喜欢这一行，他在巴黎时就对新闻业感兴趣。当他发现这里的情况有多么糟糕时——市政工作和其他事情——他便开始了改革。他不明白……他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就离开家了……他真的不明白……”

“他不明白他的父亲也跟其他人一样陷得很深。”我帮她把话说完。

她不安地扭动了一下，继续研究自己的指纹印，没有反驳我，而是继续说下去。

“伊莱休先生和他大吵了一架，告诫他别再挑起事端，但他不肯罢手。或许如果他了解情况——知道一切应该知道的事——就会罢手的。不过我觉得他可能永远都不会发现自己的父亲介入得有多深。他的父亲不会告诉他这些。我觉得一个父亲很难开口对儿子说这种事。他曾威胁要把报社从唐纳先生手中收回去，我不知道他是否真的这么想。这时他又病倒了，事情便照原样继续发展下去。”

“唐纳·威尔森没对你透露过什么吗？”

“没有。”她的声音低得像耳语。

“那这些情况你是从哪儿听来的？”

“我试着……试着帮你找出是谁谋杀他的，”她的语气十分诚恳，“你没权利来——”

“如果你能说出你是从哪里听来这些话的，那将会是对我最大的帮助。”我坚持道。

她盯着办公桌，咬着下唇。我等待着。过了一会儿，她说道：“我父亲是威尔森先生的秘书。”

“谢谢。”

“你可千万别认为我们——”

“我不会的。”我向她保证，“昨天晚上威尔森约我到他家去的那个时候，他跑到飓风街干什么呢？”

她说不知道。我问她是否听到他在电话里对我说十点钟到他家去，她说听到了。

“在那之后，他做了些什么呢？仔细想想，试着回忆一下你下班离开前，他所说过的每一句话、做过的每一件事。”

她靠回椅子，闭上眼睛，皱着眉。

“你打来电话——如果那是你——他告诉你去他家，那时大约两点钟。在那之后，唐纳先生口述一些信件要我写，一封给纸厂，一封给基弗参议员，谈论对邮局规章的一些修改。接着——哦，对了！快三点时，他出去了大约二十分钟。出门之前，他开了一张支票。”

“给谁的？”

“不知道，但我看到他写了。”

“他的支票簿呢？随身携带吗？”

“在这里。”她跳起来，绕到已故老板的办公桌前，想打开最上面的抽屉，“上锁了。”

我去帮她。我扳直了一枚回形针，又借助我的刀片，才把抽屉撬开。

女孩拿出一本薄薄的第一国家银行支票簿。最后填写的存根上写着五千美金。其余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名字，没有备注。

“他拿着支票出去了，”我说，“去了二十分钟？这段时间够他往返一趟银行吗？”

“去银行用不了五分钟。”

“他开支票之前没有发生什么事吗？想想，有留言、信件、电话之类的吗？”

“让我想想看。”她再次闭上眼睛，“他在口述一些信件，然后——哦，我真笨！他的确打过一通电话。他说：‘可以，我可以十点钟到那里，但不能久留。’然后又说：‘好的，就十点吧！’接着他除了又说了几遍‘好，好’之外，就什么都没说了。”

“对方是男人还是女人？”

“我不知道。”

“想想看。跟不同的人说话他的声音肯定会有一些差异。”

她想了想，说：“应该是女人。”

“你们中的哪一个——你还是他——当晚先离开的？”

“我先走的。他——我告诉过你我父亲是伊莱休先生的秘书，他和唐纳先生约好晚上稍早的时候见面，讨论报社的财务状况。我父亲五点刚过就来了。我想他们是一起吃的晚饭。”

姓刘易斯的姑娘能告诉我的就只有这些了。她说她不知道为什么威尔森会出现在飓风街的一一〇〇街区，并承认对威尔森太太一无所知。

我们把死者的办公桌翻查了一遍，并没有发现任何线索。我找到负责转接电话的小姐，却也一无所获。接着我又花了一个小时询问通讯员和地方版编辑之类的人，依旧毫无进展。正如他秘书所说，那个死去的男人很喜欢把事情藏在自己心里。

[1]原文为Drug store，这种商店不仅卖药品，还兼售饮料、化妆品等杂货。

第三章　黛娜·布兰德

在第一国家银行，我找到一位姓奥伯里的助理出纳员。他是个英俊的金发青年，二十五岁上下。

“我负责认证威尔森的支票。”我说明来意后，他说，“是开给黛娜·布兰德的——五千美元。”

“知道她是谁吗？”

“嗯，当然知道！我认识她。”

“关于她的情况，你是否介意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一点儿也不介意。我很乐意，只不过我要开个会，已经迟到八分钟了——”

“能和我共进晚餐吗？到时候你再告诉我。”

“这样也好。”他说。

“七点钟在大西部酒店？”

“没问题。”

“我这就走，不耽误你开会了。不过我想请你告诉我，她在这里有户头吗？”

“有，她今天早上把那张支票存进来的。现在支票在警察手上。”

“是吗？她住在哪里？”

“飓风街一二三二号。”

我感叹了句“哎呀”，又说了句“今晚见”，便离开了。

我的下一站是市政厅里的警察局局长办公室。

诺南局长是个胖子，笑眯眯的圆脸上镶着一对亮晶晶的偏绿色的眼睛。听到我来此城的目的时，他好像很开心。他跟我握了握手，给了我一支雪茄和一把椅子。

“现在，”我们都坐好之后，他说，“告诉我这是谁搞的把戏？”

“我口风很严。”

“我也是。”他在一团烟雾后面兴高采烈地说，“你猜是谁呢？”

“我不善于猜测，尤其在没有掌握真实情况的时候。”

“把所有事实都说给你听也用不了多长时间。”他说，“昨天，威尔森在银行即将关门前开了一张五千元的支票，抬头处写着黛娜·布兰德。晚上他就在离她家不到一条街远的地方被一把点三二口径的手枪杀死了。听到枪声的人看见一男一女正弯腰察看尸体。今天早晨天刚亮，刚才说到的黛娜·布兰德就把刚才提到的那张支票存进了刚才提到的那家银行。怎么样？”

“谁是黛娜·布兰德？”

局长把雪茄灰弹落在桌子中央，夹着雪茄的大胖手一边比画一边说：“用我们的话说，她是一只被玷污了的白鸽、高级妓女、用美色骗钱的女人。”

“找过她了吗？”

“还没有，我们先要把一两件事处理完。我们正监视着她，等待时机。我告诉你的这些可都是机密。”

“知道了。现在听听这个。”我告诉他我前天晚上在唐纳·威尔森家等候时的所见所闻。

我说完后局长撅起肥嘟嘟的嘴巴，轻吹一声口哨，大声嚷道：“老兄，你刚才说的事可真有趣！这么说，她的拖鞋上沾着血？并且她说她丈夫不会回来了？”

“在我看来是这样。”这是我针对他的第一个问题给出的答案，接着我回答了第二个问题，“是的。”

“那天晚上以后，你还和她说过话吗？”他问。

“没有。今天早上我本来打算去一趟她家，但一个姓塔勒尔的年轻人在我之前进了屋子，我只得推后我的拜访。”

“双重惊喜！”他绿色的眼睛因快乐而闪闪发光，“你是说低语者在那里？”

“没错。”

他把雪茄扔到地上，站起来，一双胖手撑着桌面，倾身靠近我，周身的每个毛细孔都散发着愉悦之情。

“老兄，你可真是了不起。”他喃喃道，“黛娜·布兰德正是低语者的女人。咱们这就去和那个寡妇谈谈吧！”

局长的车子停在威尔森夫人的住宅前，我们下了车。局长踏上第一阶楼梯时停了几秒，看着门铃上蒙的黑纱，说：“哼，该做的还是得做啊。”说完我们走上了阶梯。

威尔森太太并不想见我们，但如果警察局局长坚持，一般人都得见他，这次亦是如此。我们被带到楼上唐纳·威尔森的遗孀坐着的书房里。她一身黑衣，蓝色的眼睛冷若冰霜。

诺南和我轮流嘟哝了几句安慰的话，然后他先开了口。

“我们来只是想问你一两个问题。比如，你昨晚到哪里去了？”

她很不高兴地看了看我，然后转向局长，皱起眉头，神情傲慢地说：“我能知道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质问我吗？”

我已经不知道自己听过多少次这个问题了，一样的措辞，一样的语气。而局长干脆不理睬，和蔼地问：“还有，你的一只鞋子似乎脏了。是右脚还是左脚？反正不是这只就是那只。”

她的上唇开始抽搐。

“就这些了吧？”局长问我。但在我回答之前，他用舌头弹出声响，将和蔼的圆脸重新对着那个女人。“我差点儿忘了，还有一件事，你怎么知道你丈夫不会回家了？”

她站起来，脚下有些不稳，一只苍白的手扶着椅背。

“我相信你们会原谅——”

“马上就好。”局长用一只胖手做了个慷慨大方的手势，“我们并不想烦你，只想知道你到哪儿去了、你的鞋子是怎么回事，还有你怎么知道你的丈夫回不了家了。哦，说到这里，还有一件事——今天早上塔勒尔为什么来这里？”

威尔森太太又坐了下来，身子直挺挺的，十分僵硬。局长看着她，努力挤出温柔的笑容，这使他的胖脸上堆满可笑的皱纹和凸起。过了一会儿，她的肩膀渐渐放松，下巴垂下了几分，脊背也弓成了一道弧线。

我拿来一把椅子放在她面前，坐了下来。

“你迟早都要对我们坦白，威尔森太太。”我尽量使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富有同情心，“有些事情必须解释清楚。”

“你们认为我隐瞒了什么事？”她挑衅地问道。身子又恢复到直挺挺的僵硬状态，吐出的每个字都清楚准确，除了平舌音有些含糊。“我的确出去过。鞋上的污渍是血。我知道我丈夫死了。塔勒尔因为我丈夫的死来看我。你们的问题我都回答了吧？”

“这些我们都知道，”我说，“我们想请你解释。”

她又站了起来，愤怒地说：“我不喜欢你们这种方式，我拒绝——”

诺南说：“完全没问题，威尔森太太。只是这样一来，我们就得请你一块儿到局里去一趟了。”

她转过身背对着我们，做了个深呼吸，对我说道：“我们在家里等唐纳时我接到一通电话，是个男人，他不肯说姓名。他说唐纳拿着一张五千美元的支票去一个名叫黛娜·布兰德的女人家里了，并给了我她的地址。我马上开车赶到那里，把车子停在街边，坐在车里等唐纳出来。”

“等待的过程中我看见了马克斯·塔勒尔，那个人我一眼就能认出来。他走向那女人的屋子，但没进去就又走开了。接着唐纳出来了，沿街走着。他没看见我，这正是我所希望的。我打算开车回家——在他之前到。我刚发动引擎就听到了枪声，然后就看见唐纳倒了下去。我跳出车子跑向他。他已经死了，我简直要疯了。接着塔勒尔跑过来，他说如果被人发现我在这里，他们就会认为是我杀了他。他把我弄回车上，让我赶快回家。”

她的眼眶里满是泪水，双眼从泪水后面打量着我的脸，显然很想知道我怎么看待这个故事。我一言不发。她问：“这是你想知道的吗？”

“差不多吧。”诺南说，他已经走到了房间的另一边，“塔勒尔下午来这里都说了些什么？”

“他要我什么都别说。”她的声音变得又低又无力，“他说如果有人知道我们当时在那里，我们两个或其中之一就会被怀疑。因为唐纳是在给了那个女人钱，又离开她家之后被杀的。”

“枪声从哪边传来？”局长问。

“不知道。我什么都没看见，除了——我抬头时……刚好看见唐纳倒下去。”

“是塔勒尔开的枪吗？”

“不是。”她马上否定，嘴巴和眼睛都大张着。然后她把一只手放在胸口上，说：“我不知道。我觉得不是他，他也说不是他。我不知道他当时在哪里。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始终没怀疑过他。”

“那你现在怎么认为？”诺南问。

“他——有可能。”

局长冲我眨了一下眼，颇为用力，导致他脸上的所有肌肉都活动了一番。然后他问起之前的情况：“你不知道那通电话是谁打的吗？”

“他不肯告诉我名字。”

“你也不认得他的声音？”

“不认得。”

“是什么样的声音？”

“他压低嗓门说话，好像担心被别人听到。我几乎听不清他说的话。”

“压低嗓门？”局长说完嘴巴仍大张着，绿色的眼睛在脸上的两块肥肉间闪着贪婪的光。

“是的，粗哑的低语。”

局长啪的一声闭上嘴巴，又张开，极具说服力地说：“那是塔勒尔……”

女人被吓了一跳，瞪大眼睛轮流看着局长和我。

“就是他！”她叫出声，“就是他！”

我回到大西部旅馆时，第一国家银行的助理出纳员罗伯特·奥伯里正坐在大厅里等我。我们上楼到我的房间，叫了一些冰水，用里面的冰块冰镇威士忌、柠檬水和石榴汁，然后又下楼来到餐厅。

“现在告诉我那位女士的事吧！”喝汤时我说。

“你见过她吗？”他问。

“还没有。”

“但你总听说过一些有关她的事吧？”

“只知道她是她那一行里的高手。”

“没错。”他同意，“我想你会见到她的。起初你会有些失望，然后，在你还没意识到是在何时、如何发生的时候，你就发现自己已经忘掉失望了。接下来你会把你一生的故事、烦恼和梦想都说给她听。”他笑起来，带着男孩子式的腼腆，“然后你就深陷其中，不能自拔。完全不能自拔。”

“谢谢你的忠告。你是怎么知道这些消息的呢？”

他从举在半空的汤匙那边投来羞愧的笑，承认道：“我花钱买的。”

“肯定花了你不少钱吧！我听说她喜欢钞票。”

“没错，她视钱如命，但不知为什么，你就是不会介意。她那么彻底地唯利是图，毫不遮掩地贪得无厌，却一点儿都不惹人讨厌。等你认识她，就能明白我的意思了。”

“或许吧。介意告诉我你是怎么和她分手的吗？”

“不，不介意。我没钱了，就是这样。”

“这么冷血吗？”

他的脸微微泛红，点了点头。

“你好像完全接受了。”我说。

“没别的办法。”他那年轻愉快的脸上的红晕加深了一些，犹豫地说，“事实上，我还欠她一些东西。她——让我告诉你吧，我希望你能看到她的这一面。我曾有过一些钱，那些钱用完了——别忘了我当时很年轻，容易激动。我自己的钱用光了，但银行里还有。我曾——不要管我到底是做了还是仅仅产生了这种想法，反正被她发现了。我一向什么都瞒不住她。然后我们就完了。”

“是她提出分手的？”

“对，谢天谢地！要不是她，你现在可能就在追捕我了——因为盗用公款。这就是我欠她的。”他认真地皱起眉头，“你不会把这件事说出去吧——你懂我的意思。我想让你知道她也有好的一面，至于另一面，反正你会听个够的。”

“或许吧。又或者她只是认为她拿到的不值得她冒被捕入狱的风险。”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摇摇头。“这也许是部分原因，但不是全部。”

“我猜她严守‘进场付费’的规则。”

“对丹·罗尔夫也是吗？”他问。

“他是谁？”

“对外宣称是她哥哥，同母异父的兄弟之类的。其实不然。他潦倒不堪——患有肺结核。她收留了他，并不是出于爱什么的；她只是在某处找到了他，就把他带回了家。”

“还有别人吗？”

“还有一个激进分子，以前她总跟着那个人到处乱跑。看起来她也并没有从他身上拿到多少钱。”

“什么激进分子？”

“罢工时期来这里的——叫昆特。”

“这么说他上了她的名单？”

“听说这是他罢工结束后仍留下来的原因。”

“所以说现在他还在她的名单上？”

“不在了。她告诉我她怕他。他曾威胁要杀她。”

“她好像每一个时段都能控制一个人。”我说。

“每个她想要的人。”他十分严肃地说。

“唐纳·威尔森是最新的？”我问。

“不知道。”他说，“我从没听过，也没见过他们的事。警察局局长要我们找出昨天以前他开给她的支票，但我们什么都没找到。没有人对此有印象。”

“就你所知，谁是她的上一个顾客？”

“最近我常看见她和一个叫塔勒尔的家伙在城里逛——他在这里经营两家赌场。他们管他叫低语者，你可能听说过他。”

我在八点半离开年轻的奥伯里，前往位于森林街的矿工旅馆。在离旅馆半条街的地方，我碰见了比尔·昆特。

“嗨！”我冲他打招呼，“我正要去找你呢！”

他在我面前站住，上上下下地打量我，咆哮道：“原来是你这个密探。”

“少废话。”我抱怨道，“我大老远跑来抓你，你别在这儿装好人。”

“你这会儿又想知道什么了？”他问。

“关于唐纳·威尔森的事。你认识他，对吧？”

“我认识他。”

“很熟？”

“不。”

“你觉得他怎么样？”

他撅起灰色的嘴唇，猛力吹出一股气，发出类似布被撕破的声音，然后说：“一个蹩脚的自由党。”

“你认识黛娜·布兰德吗？”我问。

“认识。”他的脖子缩得比原来更短更粗了。

“你觉得是她杀了威尔森吗？”

“哦，真是个出其不意的指控！”

“不是你干的吧？”

“见鬼，当然不是。”他说，“我们两个是一对儿。还有别的问题吗？”

“有，不过我要省点力气。你只会对我撒谎。”

我走回百老汇，找了辆出租车，让司机带我去飓风街一二三二号。

第四章　飓风街

我的目的地是一幢灰色的乡村小屋。按响门铃后，一个瘦削的男子来开门。他满面倦容，除了两颊各有一块五美分大小的红斑外，整张脸惨无血色。我想这位应该是患有肺结核的丹·罗尔夫。

“我想见布兰德小姐。”我告诉他。

“通报什么名字呢？”是一个受过教育的病人的声音。

“我的名字对她没有意义。我是为了威尔森的死来找她的。”

他用同样疲惫的深色眼睛盯着我，说：“哦？”

“我从大陆侦探社旧金山分社来，我们对这桩谋杀案感兴趣。”

“真不错！”他的语调带着讽刺，“请进。”

进屋后，我走进地下一层的一个房间，一个年轻女人坐在一张堆着很多纸的桌子旁。那些纸包括提供金融服务的宣传单、股票和债券市场预测，还有一张赌马赛程图。

房间里乱糟糟的，毫无秩序。放了太多家具，却没有一件放在恰当的地方。

“黛娜，”肺结核患者开始介绍我，“这位先生从旧金山来，代表大陆侦探社调查唐纳·威尔森先生之死。”

年轻女子站起来，踢开脚下的几张报纸，走到我面前，伸出一只手。

她比我还高一两英寸，大概有五英尺八英寸[1]。她肩膀宽阔、胸部丰满、臀部浑圆，腿上有肌肉。她伸向我的手柔软、温暖而强壮。她有一张二十五岁少女的脸，却已显露出沧桑。她的嘴显得大而成熟，皱纹爬上嘴角，更淡的细纹也开始在她睫毛浓密的眼睛周围织网。她的眼睛很大，蓝色的，有些血丝。

她乱糟糟的头发——褐色的——需要修剪，有一部分卷成了古怪的样子；上唇的口红一边涂得比另一边高；裙子是最不合适她的酒红色，一边裙摆张开了一条缝，不知是她忘了扣纽扣还是纽扣被撑开了；左腿上的丝袜还脱了丝。

这就是他们告诉我，可以在毒镇随便挑男人的那位黛娜·布兰德。

“一定是他父亲叫你来的吧。”她一边说着，一边拿开椅子上的一双蜥蜴皮拖鞋、茶杯和托碟，为我腾出地方。

她的声音慵懒而轻柔。

我告诉她真相：“是唐纳·威尔森叫我来的。他被杀时，我正等着见他。”

“别走，丹。”她叫住罗尔夫。

丹折回房间。她坐回桌边，他则坐在她对面，瘦削的手托着瘦削的脸庞，索然无味地望着我。

她皱起眉，眉毛之间现出两条皱纹，问道：“你是说他知道有人想杀他？”

“我不知道。他没说找我来干什么，也许只是帮忙推进改革运动吧！”

“但你——”

我抗议道：“作为一名侦探，发现对方抢了你的活儿，向你问太多的问题，可不是件好玩的事。”

“我想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她说，喉咙深处发出咯咯的笑声。

“彼此彼此。比如，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要让他给你开一张保付支票。”

丹·罗尔夫漫不经心地在椅子上换了个姿势，靠着椅背，将瘦削的双手藏在了桌子下面。

“看来你已经发现这件事了？”黛娜·布兰德问。她将左腿架在右腿上，低下头，眼睛盯着丝袜脱丝的地方。“对天发誓，我再也不想穿这玩意儿了！”她抱怨着，“我要光着脚。这双袜子是昨天才花五块钱买的，现在你看看这该死的东西，每天都是如此——脱丝、脱丝、脱丝！”

“这不是什么秘密，”我说，“我指那张支票，不是丝袜脱丝。诺南发现的。”

她看着罗尔夫。他好一阵没看我，那时间足够他点点头。

“如果我们用的是同一种语言，”她慢条斯理地说，眯起眼睛看着我，“也许我可以帮你一点忙。”

“前提是我得知道那是什么语言。”

“钱。”她解释道，“越多越好。我喜欢钱。”

我套用了一句谚语：“省一分就等于赚一分。我可以帮你省钱和打消痛苦。”

“那对我来说毫无意义，”她说，“虽然听起来像那么回事儿。”

“警察没来问你有关支票的事？”

她摇摇头，表示没有。

我说：“诺南打算把事情赖在你和低语者头上。”

“别吓唬我，”她咬着舌头说，“我只是个孩子。”

“诺南知道塔勒尔也了解支票的事；他知道威尔森在这里时塔勒尔来过，虽然没进来；他知道威尔森被枪杀时，塔勒尔就在附近晃荡；他也知道塔勒尔和一个女人曾弯腰察看死者。”

女子从桌上拿起一支铅笔，若有所思地搔着脸颊。铅笔在腮红上画下一小道弯弯曲曲的黑线。

罗尔夫眼神里的倦意消失了，明亮的双眼狂热地盯着我的眼睛。他倾身向前，双手仍藏在桌子下面。

“那些事，”他说，“和塔勒尔有关，和布兰德小姐无关。”

“塔勒尔和布兰德小姐并不陌生。”我说，“威尔森拿了张五千块钱的支票过来，刚离开就被杀了。这么一来，布兰德小姐在兑现时恐怕会有麻烦——多亏了威尔森考虑周到，提前为支票做了担保。”

“天哪！”女子发出抗议声，“如果我要杀他，大可以在房间里下手，这样没人会看见。或者等他走得再远些，离开这座房子。你把我当成什么蠢蛋了？”

“我没说是你杀了他，”我说，“不过我很确定那个肥警察局局长想把这件事情赖到你头上。”

“你到底想干什么？”她问。

“查出是谁杀了他。不是谁可能杀他或可能是谁杀了他，而是谁杀了他。”

“我可以帮你一点忙，”她说，“但我需要一些好处。”

“安全？”我提醒她，但她摇了摇头。

“我指经济方面的好处。对你有价值的东西，你总得付点钱去买它，即使不是一大笔钱。”

“不可能。”我对她露齿一笑，“忘了银行的钞票卷，做点儿善事吧！就当我是比尔·昆特。”

丹·罗尔夫从椅上站了起来，嘴唇和脸一样苍白。女人笑起来时——那是一个慵懒而好脾气的笑——他又坐下了。

“丹，他以为我没从比尔身上捞到过好处。”她靠过来，一只手放在我的膝盖上，“如果你老早就知道一个公司的员工要罢工，或者老早就知道某个罢工计划会取消，并且知道准确时间，那么你会利用这一消息，拿点儿钱到股票市场去好好炒炒这家公司的股票，给自己捞些好处吗？我打赌你一定会的！”她胜利地总结道，“所以，别以为比尔没有付出。”

“你被宠坏了。”我说。

“看在老天的分上，干吗那么小气？”她问，“又不是从你的口袋里掏钱，你不是可以报销吗？”

我没说话。她冲我皱起眉，看了看她脱线的丝袜，又看了看罗尔夫，然后对他说：“或许喝一杯他会轻松些。”

瘦子起身走出房间。

她对我撅起嘴，用脚尖戳我的小腿，说：“这不是钱多少的问题，而是原则。一个女人手上有对别人有价值的东西，若不收点儿费用，那她就是笨蛋。”

我笑起来。

“你何不做个好人？”她央求道。

丹·罗尔夫拿着一个虹吸壶、一瓶杜松子酒、几片柠檬和一碗碎冰走进来。我们每人喝了一杯。肺结核患者离开了。我和这个女人一边为金钱问题争执不休，一边又喝了几杯。我努力把话题拴在塔勒尔和威尔森身上，她却拼命往她应得的钱上转。情况一直持续到杜松子酒的瓶子空了，而我的手表告诉我现在是一点十五分。

她咬着一片柠檬皮，第十三还是第十四遍重复道：“又不是从你的口袋里掏钱，干吗那么在乎？”

“不是钱的问题，”我说，“是原则。”

她冲我扮了个鬼脸，把杯子放在她以为是桌子的地方——错了八英寸远。我不记得杯子掉到地板上有没有碎，也不记得发生了什么。只记得她的失误使我鼓起了勇气。

“还有一件事，”我展开一条新论点，“我并不确定你提供给我的消息是否真的有用。或许没有它们，我照样可以办事。我想我可以。”

“那样最好，不过你别忘了，我是最后一个看见他活着的人——除了杀他的凶手。”

“不。”我说，“他老婆看见他从这幢楼里走出来、走上街，然后倒下去。”

“他老婆！”

“是的，她就坐在停在街边的小轿车里。”

“她怎么知道他在这里？”

“她说塔勒尔打电话给她，说她的丈夫拿着支票来这里了。”

“你想骗我，”女郎说，“马克斯不可能知道。”

“这是威尔森太太告诉我和诺南的原话。”

女郎把柠檬皮渣吐到地板上，手指穿过头发，把本就凌乱的头发弄得更乱了。她用手背抹了抹嘴巴，然后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

“好吧，无所不知先生，”她说，“我决定陪你玩了！你可以不花一分钱，不过在我们了结整件事之前，我会拿到我应得的。你以为我办不到吗？”她挑衅地盯着我，好像我远在一条街之外。

我没时间再跟她争论金钱问题，于是我说：“我希望你会。”我想这句话我说了三四次，语气颇为诚恳。

“我会的。现在听我说，你醉了，我也醉了，刚好醉得愿意说出你想知道的任何事情。我就是那种女人——如果我喜欢某个人，我就会说出他想知道的一切。尽管问吧！快，问吧！”

我问了。

“威尔森为什么要给你五千块？”

“因为好玩。”她往后一靠，大笑起来，接着说，“听着，他在收集丑闻。我有他要的东西，一些书面记录和我认为或许某一天可以引发小变动的好东西。我是个有机会赚点小钱就不会放过的女人，所以我把这些东西收集起来。当唐纳·威尔森开始挑头改革时，我便让他知道我有东西可以出售。我先给他瞧了一眼，让他知道都是好货色——事实上确实不错。然后我们开始谈价钱。他不像你这么小气——没人比你更小气——但也和你相去不远。因此，一直到昨天，我们的交易都还没谈成。”

“后来我刺激了他一下，打电话告诉他另有一名客户要这些东西，如果他想要，就在当天晚上拿五千块现金或保证支票来。这都是胡说八道，不过他刚到这里不久，很容易上钩。”

“为什么约在晚上十点？”我问。

“为什么不？这个时间有什么不好吗？这种交易重要的是给他们一个确切的时间。现在你又想问为什么要现金或保证支票了吧？好的，我告诉你！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可以告诉你。我就是这种女人，向来如此。”

她又这样说了五分钟，巨细靡遗地告诉我她是个什么样的女人，一向是怎样的，以及为什么要那样。我“是的，是的”地附和，直到有机会插嘴说：“好，为什么一定要保证支票？”

她闭上一只眼睛，晃着食指对我说：“这样他就不能反悔了。因为我卖给他的东西他不能用。那东西很好，没错，太好了，会把他家老爷子和其余人全送进牢里，会把伊莱休老爹关得死死的。”

我和她一起笑起来，同时想办法让大脑浮在满肚子的杜松子酒之上。

“还有谁会遭殃？”我问。

“所有该死的家伙。”她摆摆手，“马克斯、陆·亚德、皮特、诺南、伊莱休·威尔森——所有该死的家伙。”

“马克斯·塔勒尔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当然不知道——除了唐纳·威尔森，没有人知道。”

“你确定？”

“确定，非常确定。你该不会以为我会成天把它挂在嘴边，到处吹嘘吧？”

“你认为现在有谁知道了？”

“我不在乎，”她说，“我只是开个玩笑，他不可能用那些东西的。”

“你认为和你卖出的秘密有关的禽兽们会觉得好笑吗？诺南想把这桩凶杀案赖到你和塔勒尔头上，这表明他在唐纳·威尔森的口袋里发现那些东西了。他们都以为老伊莱休在利用儿子打击他们，对吗？”

“是的，先生，”她说，“我也这么想。”

“你可能想错了，不过无所谓。如果诺南在唐纳·威尔森的口袋里发现了你卖给他的东西，并且知道是你卖给他的，那他为什么不能因此推断出，你和你的朋友塔勒尔已经加入老伊莱休那一边了？”

“因为他可以看出老伊莱休受到的伤害会和其他人一样严重。”

“你到底卖给了他什么垃圾？”

“三年前，他们盖了一个新市政厅，”她说，“没人花费半毛钱。如果诺南找到那些文件，就会发现这些人都和老伊莱休息息相关，至少比和其他任何人的关系都紧密。”

“这不会改变任何事。他会把那当成是老家伙送给自己的一份大礼。好姑娘，相信我的话，诺南和他的朋友认为你和塔勒尔与伊莱休串通起来出卖他们。”

“我他妈的才不管他们怎么想，”她蛮横地说，“那只是个玩笑。我只把它当玩笑，仅此而已。”

“好极了，”我怒吼道，“那你就带着干净的良心上绞刑架吧！凶杀案发生之后，你见过塔勒尔没有？”

“没有。不过塔勒尔没有杀他——如果你是这么想的话——即使他当时就在附近。”

“为什么？”

“有很多原因。第一，马克斯不会自己动手，他可以叫别人下手，保证自己有无人能撼动的不在场证明。第二，马克斯的枪是点三八口径的，他派出去干活的人所带的枪也差不多那么大，或者更大。哪个枪手会用点三二口径的？”

“那是谁干的？”

“我已经告诉你我所知道的一切了，”她说，“我告诉你的太多了。”

我站起来，说：“不，你告诉我的刚刚好。”

“你是说你已经知道是谁杀了他了？”

“是的，但在下定论之前，我还有一两件事要办。”

“谁？是谁？”她站起来，突然几乎完全清醒了，抓着我的衣领，“告诉我是谁！”

“现在不行。”

“行行好。”

“现在不行。”

她放开我的衣领，双手放在背后，冲着我大笑。

“好吧，你自己留着吧——再努力分辨我说的哪部分是真的。”

我说：“无论如何，我都要感谢真的那部分，还有你的杜松子酒。如果马克斯·塔勒尔和你有点交情，就给他带句话，告诉他诺南想好好逗逗他。”

[1]约一米七三。

第五章　伊莱休讲道理

我回到旅馆时已经将近两点半了。前台服务员连同钥匙交给我一张便条，要我回电话到杨树路六〇五号。我知道这个号码，是伊莱休·威尔森的。

“什么时间打来的？”我问前台服务员。

“一点刚过的时候。”

看来很紧急。我回到电话亭，打电话过去。是老人的秘书接的，请我立刻到那边去。我答应他尽快赶到，然后拜托前台服务员帮我叫辆出租车，先上楼回房间灌了一大口苏格兰威士忌。

我真希望我的脑袋能清楚冷静，可惜做不到。我不愿带着这样一副酒精已散发掉的身体去完成这个夜晚可能交给我的其他工作。那一口威士忌让我清醒不少。我又往便携式酒瓶里倒入更多的酒，塞进口袋，下楼去搭出租车。

＊＊＊

伊莱休·威尔森的房子灯火通明。在我的手指碰触到门铃之前，秘书就打开了前门。他瘦削的身体在浅蓝色的睡衣和深蓝色的浴袍里打战，瘦削的脸显得十分激动。

“快点儿！”他说，“威尔森先生等着呢！还有，拜托您说服他让我们把尸体移走吧！”

我答应尽力，然后跟着他来到楼上老人的房间。

老伊莱休和之前一样躺在床上，只是这回床单上放着一把黑色自动手枪，紧贴着他粉红的手。

我一出现，他马上抬起压在枕头上的脑袋，坐直身子，对我吼道：“你的胆子跟脾气一样大吗？”

他的脸呈现出不健康的深红色，失去光泽的眼睛冷酷而狂热。

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看着躺在门和床之间的那具尸体。

一个身材短小粗壮、一身棕色的男子仰躺在地，藏在灰色帽檐下已失去生命的眼睛盯着天花板。扬起的下颌被打掉了一块，露出子弹穿透领带和衣领后在脖子上留下的洞；一只手臂弯曲着被压在身子下面，另一只手握着一根牛奶瓶粗细的包革短棒。到处是血。

我抬起头，目光从地上的混乱移到老人脸上。他咧嘴一笑，残暴而愚蠢。

“你满嘴大话，”他说，“我知道。你这个该死的光会挥拳头和耍嘴皮子的家伙。你还有什么别的本事吗？有和坏脾气相匹配的胆子吗？还是说你只会放空话？”

讨好这个老家伙没有任何用处。我愤怒地提醒他：“我不是告诉过你，除非你想换个话题好好谈谈，否则别来烦我吗？”

“没错，年轻人。”他的声音里有一种愚蠢的得意，“我会像你想要的那样，和你好好谈谈；我想找个人帮我清理清理毒镇的猪圈，放烟把老鼠熏出来，不管大的还是小的。这是男人干的活儿，你是个男人吗？”

“念这些听不懂的顺口溜有什么用？”我低吼道，“如果你想处理的小事确实在我的业务范围之内，并且出的价钱合理，或许我会接下来。但熏老鼠、清猪圈这类蠢话，我听不懂。”

“好！我要把博生市的罪犯和贪污犯清理干净。这么说够明白了吧？”

“今天早上你还不想这么做，”我说，“现在怎么又想了？”

他的解释龌龊冗长，声音尖厉刺耳。简单来说，博生市是他一砖一瓦亲手打造出来的，如果不能拥有，他就要把它连根铲除。谁都不能在他自己的城市里威胁他，不管什么来头。他可以放任他们不管，但只要他们开始规定他——伊莱休·威尔森——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他就要让他们看看他的真面目。最后，他指着地上的尸体夸口：“这下可让他们看好了，我这个老头子还有两下子！”

真希望我没喝酒，神志清醒。他这番小丑般的胡闹令我不解，我无法摸清这件事背后隐约的蹊跷之处。

“你的游戏伙伴派他来的？”我冲死者点了一下头，问道。

“我只用这个向他问了声好。”他拍拍床上的自动手枪，“但我知道是他们。”

“事情经过是怎样的？”

“简单得很。我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于是打开灯，就看见他站在那里。我朝他开了枪，结果就这样了。”

“几点？”

“一点左右。”

“然后你就一直让他躺在这里？”

“没错。”老人粗鲁地大笑，接着又开始大放厥词，“死人的样子让你反胃了吗？还是你害怕他的鬼魂？”

我冲他笑着。现在我明白了，这老家伙吓坏了；小丑般的胡闹背后是恐惧。所以他才大呼小叫、不让别人把尸体移走。他要看着它，以证明自己有足够的能力自卫，从而让自己不惊慌。我知道我的立场了。

“你真的要清理这个城市？”我问。

“我说过我要，就是要。”

“我要全权处理——谁也不能插手——完全照我的方法办事。还有，我要一万美元酬金。”

“一万块！我凭什么要给一个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家伙那么多钱？一个什么也没做只会说大话的家伙？”

“认真点儿！我代表大陆侦探社，你知道他们。”

“知道，他们也知道我。既然如此，他们应该知道我可以——”

“不是那个意思。你想要清理的人昨天还是你的朋友，或许下个星期你们又和好如初了。这都不关我的事，我不是来替你耍政治手段的。你雇我做的是清理工作，不是去把他们圈回来。想让这事儿办成，你必须先把钱付清，没花完我会退还给你。这种事要么不做，要做就必须彻底，这是惯例。做还是不做？”

“我他妈的不干了。”他放声喊道。

我下楼下到一半时被他叫了回去。

“我是个老人了，”他抱怨着，“如果我年轻十岁——”他怒视着我，拼命挤出一句话，“好，我给你该死的支票！”

“并且照我所说的方式办事？”

“对！”

“我们现在就开始。你的秘书呢？”

威尔森按下床头柜上的按钮，沉默的秘书立刻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我告诉他：“威尔森先生要开一张一万美金的支票给大陆侦探社，并写一封信给旧金山分社，授权该社使用那一万元调查博生市的犯罪和政治腐败案。信上要清楚注明，侦探社在必要时有权自主行事。”

秘书一脸狐疑地看着老人。老人皱着眉，点了一下圆滚滚的白脑袋。

秘书移向门边时，我叫住他：“你最好先打个电话给警察，告诉他们这里有个死了的强盗，然后打电话叫威尔森先生的医生过来。”

老人声明他不要什么该死的医生。

“你需要在手臂上来一针，然后好好睡一觉。”我跨过尸体，拿起床上的黑色手枪，向他保证道，“我今晚会留在这里，明天有充足的时间来弄清楚毒镇的事情。”

老人累了。他咒骂着，啰啰唆唆地指责我擅自决定什么对他最好，声音几乎听不见。

我摘下死者的帽子，想看清楚他的脸，但这副面孔十分陌生，于是又把帽子给他戴了回去。

我站直身子时，老人温和地问道：“你追查杀死唐纳的凶手有进展了吗？”

“算有吧。再过一天应该就能结案了。”

“是谁？”他问。

这时秘书拿着信函和支票进来了，我用它们代替问题的答案递给老人。他用颤抖的手分别签了名字，我赶在警察到之前将它们折起来放进了口袋。

＊＊＊

第一个进屋的警察是局长，胖子诺南。他对威尔森亲切地点头，和我握握手，闪闪发光的绿眼睛打量着死者。

“哎呀，哎呀，”他说，“干得好，不管是谁干的。矮子亚基马。看看他手上拿的家伙。”他把死者手中的棍子踢开，“大得足以击沉一艘军舰。你干的？”他问我。

“是威尔森先生。”

“哦，干得太棒了。”他祝贺老人，“你省去了很多人的很多麻烦，包括我在内。兄弟们，把他弄出去。”他对跟进来的四个人说。

两个穿着制服的警员抓着矮子亚基马的腿，架着胳膊把他抬开了；同时另一个警员捡起皮棍和尸体下面的手电筒。

“假如每个人都这样对付入室的小偷，那可太棒了。”局长继续念叨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三根雪茄，丢了一根到床上，一根塞给我，另一根戳进嘴里。“我正在想要到哪儿去找你呢，”我们点燃雪茄时，他对我说，“我还有点小事要办，我想你大概有兴趣同去。正所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他把嘴凑到我耳旁，低声说，“去抓低语者，想去吗？”

“好！”

“我就知道你想去。你好，医生。”

他和刚进来的人握了握手。那是一个胖胖的小个子男人，椭圆形的脸上写满疲倦，灰眼睛里残留着睡意。

医生走到床边，那里另有一位诺南的手下正在问威尔森有关枪击的事。我随秘书来到走廊，问他：“除了老人和你以外，这幢房子里还有别人吗？”

“有私人司机[1]和一个华裔厨师。”

“叫司机今晚待在老人的房间里。我要和诺南出去一趟，会尽快回来的。我想今晚这里不会再发生什么激动人心的事了。但无论如何，千万别让老人单独待着，也别让他和诺南或诺南的手下独处。”

秘书的嘴和眼睛都张得老大。

“昨晚你是几点离开唐纳·威尔森的？”我问。

“你指的是前天，他被杀的那一晚吧？”

“对。”

“刚好九点半整。”

“从五点开始，你们一直在一起？”

“从五点一刻开始。我们在他的办公室里核对账目，讨论这一类的事情，直到快八点。然后我们到贝阿德餐厅，边吃晚餐边讨论公事。他九点半离开，说有个约会。”

“有关那个约会，他还说过些什么吗？”

“什么都没说。”

“没有暗示说要去哪里，准备去见谁吗？”

“他只说有个约会。”

“而你什么都不知道了？”

“不知道。怎么了？你认为我应该知道些什么吗？”

“我想他也许说过些什么。”我把话题转回今晚发生的事，“威尔森先生今天都有哪些客人？被他杀死的那位不算。”

“请原谅。”秘书带着歉疚的笑容说，“没有威尔森先生的允许，我不能透露。很抱歉。”

“没有这一片的地头蛇吗？比如陆·亚德，或者——”

秘书摇摇头，重复道：“很抱歉。”

“我们别争这个了。”我放弃了，转过身向卧室走去。

这时医生出来了，正扣着风衣的纽扣。

“他现在睡了，”他匆忙说道，“应该找个人陪着他。我早上会再过来。”说完他跑下楼梯。

我走进卧室，局长和问威尔森话的警员站在床边。局长冲我咧嘴一笑，似乎很高兴看到我；那个警员则绷着脸。威尔森平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

“这里差不多了，”诺南说，“我看我们上路吧！”

我表示同意，然后对老人道了声晚安。他回了句晚安，却没看我。秘书和司机进来了，司机是个身材高大、脸上有些晒伤痕迹的年轻人。

局长、另一名警探——名为麦格劳的警督——还有我三人一起下楼，坐进局长的车里。麦格劳坐在司机旁边，我和局长坐在后座上。

“我们大概天亮时动手抓人。”诺南在路上做着说明，“低语者在国王大街有个接头处，他通常天快亮时离开那里。我们可以直接把那个地方端了，但那样就免不了动枪。最好还是少安毋躁，等他离开时再动手。”

我不明白他的“动手”指的是逮捕低语者还是给他一枪。我问道：“有足够的理由给他这么一下子吗？”

“足够？”他开心地大笑，“如果威尔森太太告诉我们的还不够整倒他，那我就是个扒手。”

我想到一两句俏皮话可以回应他，但没说出口。

[1]原文用的是“chauffeur”，这个词特指专为有钱或重要人士开车的人，大多穿着制服。

第六章　低语者的窝

车子开到离城中心不远的一条昏暗的街上，停在一排树下。我们下了车，走到街角。一个身材魁梧、穿着一件灰色外套的男人朝我们走过来，灰色的帽子压低至眉眼处。

“低语者的走狗们都来了。”大个子告诉局长，“他打电话对多诺霍说他要待在窝里，如果你真有本事把他拉出来，就试试看吧！”

诺南轻声笑着抓了抓耳朵，愉快地问：“里面大概有多少人和他在一起？”

“差不多五十个吧！”

“哦，得了吧！不可能有这么多，这大清早的。”

“没有才见鬼了呢！”大个子咆哮道，“他们深更半夜就摸进来了。”

“是吗？走漏了风声啊。或许你不该让他们进去的。”

“或许是我不该。”大个子生气了，“但我完全是照你说的做。你说随便他们进出，但等低语者出现就——”

“就抓他。”局长接口说道。

“对，没错。”大个子附和道，看着我的眼神很邪恶。

有更多人加入我们的讨论。除了局长，大家的心情都很坏。局长却好像乐在其中，我不明白为什么。

低语者的窝是一幢三层楼高的砖房，坐落在街区中央，两边各有一栋双层建筑。一楼被一家雪茄店占用，兼做入口，同时掩饰楼上的赌场。里面——如果大个子的消息可靠——聚集着低语者招呼来的五十人，准备好了要大干一场。诺南的人已将房子外面团团围住，遍布街头巷尾，以及附近建筑的屋顶。

“好了，兄弟们。”确保每个人都能听到以后，局长和蔼地说，“我认为低语者并不像我们这么爱惹麻烦，否则他早就开枪杀出来了——如果他里面真有那么多人的话。我敢说他没有……那么多。”

大个子说：“没有才见鬼呢！”

“所以，如果他不想惹麻烦，”诺南继续说下去，“或许和他谈谈会有用处。尼克，你过去，看看能不能说服他和平解决。”

大个子说：“我去就见鬼了。”

“那就打电话给他。”诺南建议道。

大个子低声吼了一句：“这还比较像话。”然后走开了。

他回来时看起来心满意足。

“他说——”他报告道，“去死吧！”

“把剩下的弟兄都叫过来，”诺南兴奋地说，“天一亮，我们就冲进去。”

在局长检查确认他的手下是否都安排妥当时，大个子尼克和我就在旁边跟着。我不看好他们——一群穿着寒酸、眼神鬼祟的家伙，对眼前的工作毫无热情。

天空呈现出灰白色。局长、尼克和我站在街对面与目标成对角线的一户水管工家门口。

低语者的窝里一片漆黑，楼上的窗户里看不到任何东西，雪茄店的窗户和门前都拉上了帘子。

“我真不愿意不给低语者机会就来这么一套。”诺南说，“他不是个坏孩子，但我劝他也没用，他一向不太喜欢我。”

他看着我。我一言未发。

“你不想试一下吗？”他问道。

“想，我想试试。”

“你真不赖。你愿意这么做，我真是感激不尽。你只要想办法让他别胡闹，乖乖出来就好。你知道该说什么——为了他好之类的。”

“好。”我说着，穿过马路向雪茄店走去，同时尽力摆动身体两侧的双手，让他们看见我什么都没拿。

距离天亮还有一些时候，街上灰蒙蒙的。我的脚踩在人行道上，发出很大的声响。

我停在门前，用指关节轻轻敲了敲玻璃。门内拉下的帘子把玻璃变成一面镜子，我从里面看到街对面有两个人在移动。

没有声音。我又敲得更用力了一些，接着手滑到球形把手上，转了转。

门里传出警告声：“趁你还有机会，赶紧滚。”

声音低沉，但不算低语，所以可能不是低语者。

“我想和塔勒尔说话。”我说。

“去和派你来的猪油包说吧！”

“我不是诺南的传声筒。塔勒尔可以听到我说话吗？”

一阵停顿。接着又传来低沉的声音：“可以。”

“我来自大陆侦探社，是我提醒黛娜·布兰德说诺南打算设计你。”我说，“我想和你聊五分钟。除了打探他的计划外，我和诺南没有任何关系。我单枪匹马。如果你要求，我可以把随身的东西都扔到街上。让我进去。”

我等着。成败与否就要看那姑娘有没有把我去找她的事告诉他了。等待的时间似乎很久。

低沉的声音说：“门一开立刻进来，别耍花招。”

“准备好了。”

门闩咔嗒一响，随着门的打开，我迅速跳进屋。

街对面成打的枪打空了弹匣，门上的玻璃被打落，我们身边的窗户玻璃叮叮当当地飞溅。

有人绊了我一下。恐惧让我生出三个脑袋、六只眼睛。我处境不妙。诺南给我下了一剂猛药，里面这群人不可能不怀疑我和诺南是一伙儿的。

我的身子往下跌，扭动着转向门的方向。撞到地板的那一刹那，手枪被我拿在了手上。

街对面，大个子尼克跨出门廊，双手持枪朝我们射击。

我在地板上稳住握枪的手。尼克的身子就在眼前，我开了枪。尼克停止了射击，握枪的双手交叉于胸前，倒在人行道边的凸起处。

有一双手抓着我的脚踝把我往后拉，地板刮得我下巴伤痕累累。门猛地关上了，有人开玩笑道：“啊哈，他们不喜欢你。”

我坐起身子，在一片嘈杂中大吼：“我可没参与！”

枪声渐弱，然后停止了。门窗的吊帘上斑斑点点的净是灰色的弹孔。黑暗中一个嘶哑的声音小声说道：“托德，你和‘肋骨’盯着这里，其余的人都上楼。”

我们穿过店后面的一个房间，走进一条走廊，爬上一段铺着地毯的楼梯，来到二楼的一个房间。屋里放着一张绿桌子，四边有围挡，专门用来掷骰子。房间很小，没有窗户，灯火通明。

加上我，房间里共有五人。塔勒尔坐下并点燃一根香烟。他是个肤色黝黑的小个子年轻人，除非看到了他那线条死板的薄嘴唇，否则你会觉得他长着一张挺漂亮的合唱团成员的脸。一个骨瘦嶙峋的金发小子，不超过二十岁，穿着粗花呢衣服，四脚摊开平躺在长沙发上，对着天花板吐香烟。另一个男孩——同样是金发，同样年轻，但没那么瘦——正忙着整理鲜红色的领带、理顺黄色的头发。一个三十来岁的窄脸男人，松弛的大嘴巴下面的下巴短得几乎可以忽略；他不停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一脸无聊，嘴里哼着《玫瑰般的脸颊》。

我坐在离塔勒尔两三英尺远的椅子上。

“诺南还要继续多久？”他问。沙哑的低语中不带情绪，只有一丝厌烦。

“他这一趟是冲你来的，”我说，“我想他会坚持到底。”

赌徒露出淡淡的、轻蔑的微笑。

“他应该知道，把这种不公正的说辞扣到我头上，成功的机会能有多大。”

“他并不指望在法庭上证明什么。”我说。

“不是吗？”

“如果你因拒捕或蓄意脱逃被杀，他就不需要证明什么了。”

“他真是越老越难缠。”薄唇弯出另一个微笑，似乎胖子局长要把他置于死地这件事并没有什么了不起，“只要他想除掉我，总能找到理由。他瞧你哪里不顺眼了？”

“他大概觉得我很讨厌吧。”

“真可惜。黛娜告诉我，你除了像苏格兰人一样一毛不拔以外，是个不错的人。”

“我们聊得很愉快。你能告诉我有关唐纳·威尔森被杀的事吗？”

“他老婆干的。”

“你看见了？”

“事发下一秒我就看见她了——手里还拿着枪。”

“这么说对你对我都没好处，”我说，“我不知道这里面有多少添油加醋的成分。实话告诉你，你可以留着在法庭上说，不过你应该没机会去那儿演戏了。如果诺南抓到你，铁定会把你弄死。别跟我拐弯抹角，我只不过是想完成工作。”

他把烟丢到地板上，用脚蹍灭，问：“你这么着急吗？”

“告诉我你的说辞。我已经准备好抓人了——如果我出得去的话。”

他点燃另一根烟，问：“威尔森太太说给她打电话的那个人是我？”

“对——经过诺南的一番点拨，她现在或许也相信了。”

“既然你干掉了大个子尼克，”他说，“我就信你一次。那天晚上，有个男人打电话给我。我不认识他，不知道他是谁。他说威尔森拿着五千块的支票到黛娜家去了。我他妈的会在乎吗？可是，瞧，一个我不认识的人给我打电话通风报信，这才是有意思的部分。所以我过去了。丹在门口拦下我，不让我进去。这没什么，但有人打电话给我，这还是他妈的古怪得很。”

“我走到街上，站在一户人家的门廊下。我看见威尔森太太的破车子停在街上，不过那时我并不知道那是她的车，也不知道她在车里。威尔森很快就出来了，顺着街边走。我没看到有人开枪，只听到了枪声。接着，有一个女人跳出车子跑向他。我知道不是她开的枪，而且我应该赶快走开。但这整件事实在太有意思了，所以当我看清那个女人就是威尔森的老婆时，我跑了过去，想搞清楚这是怎么回事。犯了个大错，看见没？我必须马上离开，以防出事。于是我拉着那个女人走了。这就是整件该死的事——真真切切。”

“多谢，”我说，“这正是我此行的目的。现在我们得变个戏法，在不被杀死的前提下离开这里。”

“不用变什么戏法，”塔勒尔肯定地说道，“我们随时可以走人。”

“我想现在就走。如果我是你，就一起走。你已经让诺南虚惊一场了，为什么还要冒险呢？趁早溜出去，不动声色地躲到中午，他的阴谋自然会完蛋。”

塔勒尔把手伸插进裤袋，拿出一大卷纸钞。他抽出一两张一百块、几张五十、二十和十块的，递给短下巴的男人，说：“杰里，去帮我们买条出路。不用比平常给得多。”

杰里接过钱，从桌上拿起一顶帽子，慢悠悠地走了出去。半小时后，他回来了，还给塔勒尔一些钞票，漫不经心地说：“我们去厨房等通知。”

我们下楼到厨房。那里漆黑一团，有更多的人加入我们。

杰里打开门，我们走下三级楼梯来到后院。此时天几乎全亮了，院子里站着十个人。

“就这些？”我问塔勒尔。

他点点头。

“尼克说你们有五十人。”

“打那些烂警察需要五十个人？”他嘲讽道。

一个穿制服的警察扶着敞开的后门，紧张地嘟囔着：“快点儿吧！老兄，拜托了。”

我很愿意快点儿，但其他人根本不在意他。

我们走过一条巷子，一个一身棕色衣服的大块头招呼我们钻过另一扇门，再穿过一幢房子，来到下一条街上，紧接着爬进停在街边的黑色汽车。

两个金发少年中的一位开车，他很清楚什么叫速度。

我说我想在大西部旅馆附近下车。司机看了看低语者，他点点头。五分钟后，我站在了自己旅馆的门前。

“回头见。”赌徒压低声音说道，车子滑走了。

我最后看见的，是消失在街角的警用车牌。

第七章　引君入瓮

五点半。我闲逛过几条街，找到一个招牌灯不亮的旅馆——克劳福德旅馆，爬上一截楼梯来到二楼的办公室，登记入住，并请他们十点钟叫醒我。我被带到一个简陋的房间，先往胃里灌了些威士忌，然后带着老伊莱休给的一万元支票和我的枪一起上了床。

十点钟。我穿好衣服去了第一国家银行，找到年轻的奥伯里，请他替我担保威尔森的支票。他让我等了一会儿。我猜他打电话到老家伙的住处，问清支票是否没问题。最后他把支票还给我，上面像模像样地签着字。

我拿了一个信封，把老头儿写的信和支票放进去，地址栏写旧金山分社，贴上邮票，走出去丢进街角的邮筒。

然后我回到银行，对年轻人说：“现在，告诉我你为什么杀他？”

他微笑着问：“知更鸟[1]还是林肯总统？”

“你不打算马上承认你杀了唐纳·威尔森，是吧？”

“我不想顶撞你，”他说，脸上依旧带着微笑，“但我真的没有。”

“这下可糟了。”我抱怨道，“我们不可能一直站在这里争辩而且不被打断。那个戴着眼镜正朝这边走来的胖子是谁？”

年轻人涨红了脸，说：“崔顿先生，出纳员。”

“帮我们介绍一下。”

年轻人看起来不太自在，但还是叫了出纳员的名字。崔顿是个长着一张光滑的粉红色脸的大块头，粉色的秃头上围绕着一圈白发，戴着一副无框夹鼻眼镜。他朝我们走过来。

出纳员助理咕哝着为我们两个做介绍。我和崔顿握了握手，眼睛仍不忘盯着年轻人。

“我正在说，”我对崔顿说，“我们应该找个比较隐秘的地方谈话。我若不下点工夫，恐怕他不会坦白。而我不希望让银行里的每个人都听到我对他嚷嚷。”

“坦白？”出纳员的两唇之间露出舌头尖。

“是的。”我不动声色，模仿诺南的语气，“你不知道奥伯里是杀害唐纳·威尔森的凶手吗？”

出纳员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那双躲在眼镜后面的双眼表明他认为这是个愚蠢的玩笑。但当他的目光转向他的助理时，眼神变成了疑惑。少年的脸通红，嘴角强挤出的笑容惨不忍睹。

崔顿清清喉咙，诚恳地说：“这真是个美好的早晨，天气好得不得了。”

“却没有一个私人房间可以让我们谈谈？”我仍不肯罢休。

崔顿紧张地跳了起来，质问少年：“这——这是怎么回事？”

年轻的奥伯里嘀咕了两句没人能懂的话。

我说：“假如这里没地方，那我就不得不带他去市政厅了。”

崔顿抓住滑下鼻梁的眼镜，卡回原处，说：“跟我来。”

我们跟着他穿过大厅和一扇门，走进一间门上标着“董事长”的办公室——老伊莱休的。里面没人。

我建议奥伯里坐下，又替自己拉来一把椅子。出纳员烦躁不安地背靠着办公桌，面朝我们两人。

“好了，先生，请你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他说。

“马上。”我对他说，然后转向年轻人，“你是黛娜的前任男朋友，负责放风。你是在和她交情亲密的人中唯一能够第一时间知道有保证支票，并能及时打电话给威尔森太太和塔勒尔的人。威尔森被一把点三二口径的枪射杀，正是银行喜欢的型号。或许你用的不是银行的枪，但我觉得错不了。或许你没把枪放回去，那么银行就少了一把。不管怎样，我准备找一名枪支专家，用他的显微镜和千分尺检查杀死威尔森的子弹和所有银行枪支发射的子弹。”

年轻人冷静地看着我，什么也没说。他又稳住自己了，但那没有用，我得发发狠。

我说：“你为那个女人疯狂，你曾对我说只是因为她受不了，你才没有——”

“别说了——请别再说了。”他喘着粗气，脸又涨得通红。

我故意讥讽地看着他，直到他垂下眼睛。我接着说：“孩子，你说得太多了。你他妈的太急于把自己的一生摊开给我看了。你们这些业余罪犯都这样，总是过于坦白、急着公开。”

他看着自己的手。我又给他补了一枪。

“你很清楚是你杀了他；你很清楚如果你用的是银行的枪，事后又把枪放了回去，你肯定会被捕，毫无悬念。这一点枪支专家会负责的。即使你没放回去，我还是要逮捕你。好了，用不着我告诉你是否还有机会，你自己清楚得很。”

“诺南想把这笔账赖在低语者塔勒尔头上。虽然没有证据给他判刑，但绳子拴得足够紧。如果塔勒尔因拒捕被杀，局长就能落个一干二净。这就是他的打算——直接杀死塔勒尔。塔勒尔整晚都待在他在国王街的联络处躲警察，此刻还在躲——除非他们已经抓住他了。只要有警察靠近他，塔勒尔就出局了。”

“如果你认为自己有本事逃过一劫，并想让另一个人当替死鬼，那是你自己的事。但如果你知道没有机会——万一枪被找到，你就完了——看在老天的分上，给塔勒尔一个机会洗清嫌疑吧。”

“我愿意。”奥伯里的声音像个老人。他的视线从手上抬起，看着崔顿，又说了一次“我愿意”，然后停下了。

“枪呢？”我问。

“在哈珀的柜子里。”年轻人说。

我对出纳员皱皱眉，问他：“你能去拿一下吗？”

他马上出去了，好像很高兴离开。

“我不是故意要杀他的，”年轻人说，“我不是故意的。”

我带着鼓励的意味点点头，努力摆出严肃而同情的表情。

“我不是故意要杀他的，”他重复着，“虽然我带了枪。你说对了，我为黛娜而疯狂——曾经是这样。总有几天会特别糟糕。威尔森拿支票去的那天就特别糟。我满脑子想的都是我失去了她，就因为我没有钱，而他却拿着五千块钱去找她。全是那张支票，你能理解吗？我早就知道她和塔勒尔——你懂我的意思。即使我知道她和威尔森有关系，如果没有看到那张支票，我也不会做出什么事。我敢保证。都是因为看到了那张支票——我知道，我会失去她就是因为我没钱了。”

“那天晚上我一直监视着她家，看见他走进去。我很怕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因为那是特别糟糕的一天，我的口袋里又有枪。说实话，其实我什么都不想做。我很害怕。除了那张支票和我为什么会失去她，其他我都无法思考。我知道威尔森的太太爱吃醋，这人尽皆知。我想，如果我打电话告诉她……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什么。我跑到街角的商店给她打了个电话，然后又打给塔勒尔。我想让他们过来。如果我当时还能想到其他和黛娜或威尔森有关系的人，我都会给他们打电话的。”

“接着我又继续去监视黛娜的家。威尔森太太来了，塔勒尔也来了，两个人都待在原地盯着房子。我很高兴，有他们在，我就不用担心自己会做出什么事了。过了一会儿，威尔森出来走到街上。我看了看威尔森太太的车，以及塔勒尔藏身的门廊，但他们两个人什么也没做，威尔森越走越远。那一刻我才明白我为什么想让他们过来。我指望他们会有所行动，这样我就不用动手了。但他们什么也没做，他就要走远了。如果那时他们其中的一个能走过去和他说些什么，或者跟踪他，我也不会做出什么事来了。”

“可惜他们没有。我记得我把枪从口袋里拿了出来。眼前的一切突然变得模糊，就像我哭了似的。也许我确实哭了。我不记得开枪的那一刻——我是说我不记得瞄准和扣下扳机——但我记得子弹发射的声音，我知道那声音是从我手上的枪里发出的。我不记得威尔森的表情，也不记得他是否在我逃进巷子之前就倒下了。我一回到家，就清理手枪并重新装满子弹，第二天早上放回了出纳员的柜子里。”

带着年轻人和手枪去市政厅的途中，我为稍早那套唬人的乡下把戏向他道歉。我解释道：“我不得不把你惹毛，除此之外，我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你谈起那个女人时的演技真是太棒了，直截了当的提问是无法攻破你这种人的。”

他咧了咧嘴，语速缓慢地说：“那不全是在演戏。当我身陷险境，即将面对绞刑台时，她好像不再——不再那么重要了。我当时无法——现在也不能——完全理解——自己为什么会做出那样的事。你懂我的意思吗？那件事把一切——包括我自己——都变得廉价而俗气。我是说从头到尾。”

我无言以对，只能随便说些没意义的话，比如：“事情总是这样。”

在局长办公室，我发现了一个曾参加过昨天晚上突击行动的成员——一位姓比德尔的红脸警官。他那双灰眼睛呆滞地盯着我，但没问起国王街的热闹事。

比德尔从检察官办公室叫来一位名叫达特的年轻律师。奥伯里又将故事对比德尔、达特和一名速记员重复了一遍。正说着，警察局局长来了，看起来好像刚从床上爬起来。

“哎呀，见到你我真是太高兴了！”诺南说着，一边上上下下晃着我的手，一边轻拍我的背，“老天！昨天晚上你真是命大啊——该死的老鼠们！我以为他们肯定会吃了你，结果踢开门，发现贼窝里空空如也。告诉我那些王八蛋是怎么溜出去的？”

“是你的两个手下帮他们从后门逃走的——带他们穿过后面的屋子，再用局里的车把他们送走。他们一直把我带在身边，所以我没办法给你通风报信。”

“我的两个手下干的？”他反问，看起来一点儿也不惊讶，“好，好！他们长什么样儿？”

我形容了一下。

“肖尔和里约丹，”他说，“我早该知道的。现在这又是怎么回事？”他冲奥伯里点了点肥脑袋。

我简单地解释了一下，年轻人则继续做笔录。

局长轻声笑着说：“哎呀，哎呀，我错怪低语者了。我得找到他，跟他说清楚。这么说是你抓到这个孩子的？真是太棒了。恭喜你，同时也谢谢你。”他又握了握我的手，“你不会打算马上就离城吧？”

“暂时不会。”

“那没问题。”他向我保证道。

我出去吃了顿早午餐，然后理发、刮胡子。我发了封电报回社里，让他们把迪克·弗莱和米基·莱恩汉派到博生市，之后回到房间换了身衣服，出发去客户家。

老伊莱休坐在透进阳光的窗户边的安乐椅上，全身裹着好几条毛毯。他伸出短粗的手，谢谢我抓到了杀死他儿子的凶手。

我得体地客气了一番，没问他是怎么得知这个消息的。

“昨晚我给你的那张支票，”他说，“刚好支付你已完成的工作。”

“你儿子的支票付那笔账绰绰有余。”

“那就当我的是红包吧！”

“大陆社规定不准收红包或奖金。”我说。

他的脸开始发红。

“哼，该死的——”

“你该没忘记，你开那张支票是为了支付调查博生市的犯罪和腐败行为的费用吧？”我问。

“胡说八道！”他从鼻子里发出哼的一声，“昨晚我们都太激动了。撤销吧！”

“我可不想撤销。”

他骂了一大堆脏话，然后说：“那是我的钱，我可不想把它们浪费在一堆该死的蠢事上。如果你不想把那些钱当做你目前所做的事情的回报，那就还给我好了。”

“少对我大喊大叫。”我说，“除了好好整顿这个城市，我什么都不会给你。你想买的就是这个，并且马上就会得到。现在你已经知道杀死你儿子的是年轻人奥伯里，不是你的合作伙伴。同时他们也知道了塔勒尔没有为帮助你而出卖他们。你儿子死了，你便可以向他们保证报社不会继续深挖那些丑事，一切又恢复美丽安详了。”

“告诉你吧，这些我早猜到了。于是我为你设计了一个坑，而你马上跳了进去。支票已经保付了，你无法停止支付。那封授权信或许不像正式合约那么有效，但你也得上法庭去证明它无效。如果你想把事情弄大，请便，我都能想象，那样一来你更会吃不了兜着走。”

“昨天晚上，你那个胖子局长想暗算我。这招我很不喜欢，而我刚好够小气，会因此狠狠报复他。现在轮到我寻开心了，用你的一万块钱玩一玩。我要用这笔钱为毒镇开肠破肚。我会尽量让你及时收到报告的，希望你喜欢。”

说完我走出房间，满脑子都是他的咒骂声。

[1]出自英国童谣《鹅妈妈童谣》中的《是谁杀死了知更鸟？》（Who Killed Cock Robin?）。

第八章　押赌库珀小子

下午的大部分时间，我都在写这三天解决唐纳·威尔森一案的报告。然后我闲坐着，抽着法蒂玛烟，思考伊莱休·威尔森的案子该怎么办，一直到吃晚饭。

我下楼到宾馆餐厅，刚决定要牛后腿碎肉加蘑菇，就听到广播里有人在叫我的名字。

侍者把我带到大厅旁的小隔间，黛娜·布兰德懒洋洋的声音从话筒里飘出来：“马克斯想见你，今晚能来吗？”

“你家吗？”

“对。”

我答应去，然后回到餐厅继续我的晚餐。吃完饭我上楼回到位于五楼前端的房间。我打开门走进去，啪的一声按亮电灯。

一颗子弹吻上我脑袋旁的门框，弄出个洞。

更多的子弹在门、门框和墙上打出更多的洞，不过这时候我已经把脑袋挪到了一个安全的角落，不和窗户在一条线上。

我知道，对街有一栋四层高的办公楼，屋顶稍微高过我的窗户。屋顶上漆黑一片，而我房间的灯亮着，在这种情况下探头察看非常不明智。

我环顾四周，想找个东西砸烂灯泡，最终发现一本《圣经》，拿起来扔了过去。灯泡啪的一声碎了，带给我需要的黑暗。

枪声停止了。

我蹑手蹑脚地爬到窗边，跪着，一只眼睛顺着窗沿往外瞄。对面的屋顶又黑又高，我看不见屋檐以上。十分钟的独眼侦查除了让我的脖子发酸外，一无所获。

我打电话叫接线生让宾馆保安上来。

来者是一个身材发福、蓄着白色八字胡的男人，后脑勺上扣着一顶小一号的帽子，露出尚未发育完全的小孩般的圆额头。他名叫基弗，对枪击一事表现得过于兴奋。

接着宾馆经理来了，是一个圆滚滚的男人，表情、语气和行为举止都谨慎矜持。他一点儿都不激动，就像街头卖艺的黑人正在表演时道具突然坏了，却表现出一种“这种事从没听说过，不过并无大碍”的态度。

我们冒险换了个新灯泡，打开灯，数了一下子弹打出的洞，一共十个。

警察们进进出出，最后回来报告说没发现任何蛛丝马迹。诺南也被叫来了，他先和负责勘察的小队长谈完，接着找到我。

“我刚刚听说枪击的事，”他说，“你觉得会是谁以这种方式追杀你呢？”

“我猜不出来。”我撒谎了。

“没有打中你吧？”

“没有。”

“啊，那真是太好了！”他非常开心地说，“我们一定会抓住那个宝贝儿的，不管他是谁——我可以拿命发誓。要我留下几个兄弟陪你，以防再出什么事吗？”

“不用了，谢谢。”

“只要你想要，他们就是你的。”他坚持道。

“不用了，谢谢。”

他要我答应，一旦有事第一时间打电话给他，并告诉我博生市警察局随时听候我的差遣，还对我解释，万一我有个三长两短，他这辈子也毁了。最后，我好不容易摆脱了他。

警察都走了。我把行李搬到另一个房间——一个不会轻易吸引子弹的房间，然后换好衣服前往飓风街，去赴和低语者的赌徒约会。

黛娜·布兰德为我开门。今晚她那成熟的厚唇上口红擦得很均匀，但褐色的头发依旧需要修剪，分得乱七八糟的。橙色的丝绸长裙前面污渍斑斑。

“看来你还活着。”她说，“我猜那件事就那么放下了。进来吧！”

我走进杂乱的客厅。丹·罗尔夫和马克斯·塔勒尔正在玩皮纳克尔纸牌。罗尔夫冲我点点头，塔勒尔站起来和我握手。

他用粗哑的声音低声说道：“听说你向毒镇下了战书。”

“别怪我。我有个顾客想让这个地方通通风。”

“是曾经想要，现在不想了。”我们各自坐好，他纠正道，“为什么不走人算了？”

我发表了一番演说。

“不。我不喜欢毒镇对待我的方式。现在我有机会了，要去讨个公道。我相信你又重新回到那个小团体了，兄弟们齐聚一堂，前嫌尽释，既往不咎。你希望外人别来管你。我也一度希望没人管我；如果当时我如愿了，现在我可能已经坐在回旧金山的车上了。但事与愿违。特别是那个胖子诺南，两天之内，他尝试了两次要割取我的头皮。太过分了。现在轮到我让他屁滚尿流了，这正是我打算做的。毒镇已经成熟，可以收割了。这是我喜欢的工作，并且一定要做。”

“只要你活着。”赌徒说。

“对。”我同意，“今天早上，我在报上看到一个家伙在床上吃长条形巧克力奶油泡芙时噎死了。”

“对他来说，那样可能更好。”黛娜·布兰德说，丰满的身体舒展开，懒散地陷在扶手椅里，“不过这不是今天的早报登的。”

她点燃一根香烟，把火柴丢到长沙发下面看不见的地方。肺结核患者收好纸牌，一遍又一遍漫无目的地洗着牌。

塔勒尔皱着眉，对我说：“威尔森乐意让你拿走那一万块钱。见好就收吧。”

“我生性刻薄小气，试图暗杀我会让我发疯。”

“那样做只能为你自己弄来一口棺材。我是为你好，你帮我逃出诺南的圈套，所以我才告诉你这些。算了，回旧金山去吧！”

“我是为你好，”我说，“才告诉你这些。和他们分道扬镳吧！他们出卖过你一次，就会有第二次。总之他们已经铺好出路了，趁机会不错，你应该赶紧出来。”

“我现在坐得很舒服，”他说，“我能照顾好自己。”

“或许吧。但你应该知道，生意太好就不会持久。你已经尝到甜头，是收山的时候了。”

他摇了摇黑色的小脑袋，对我说：“我知道你很厉害，但我还没傻到会认为你能搞垮整个集团。那太难了。但凡我觉得你能动摇他们一下，我都会加入你的。你也知道我怎么看诺南。可是你办不到，所以算了吧！”

“不。我会把伊莱休那一万块的每分钱都用在这上面。”

“我告诉过你，他这个该死的猪脑子根本不会听你讲道理的。”黛娜·布兰德打着哈欠说，“丹，储物间里有东西喝吗？”

肺结核患者从桌边站起来，走出房间。

塔勒尔耸了耸肩，说：“随便你吧，你应该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明天晚上去看拳赛吗？”

我说可能会。丹·罗尔夫拿着杜松子酒和下酒小吃回来了。我们各自喝了一两杯，谈论起拳赛，没再提起我要与毒镇对抗的事。赌徒显然已对我撒手不管，而且并没有因为我的固执而对我怀恨在心。他甚至对我透露了有关明晚拳赛的内幕消息——告诉我只要记住库珀小子差不多会在决赛的第六回合把艾克·布什打昏，不管怎么押注都能赢。他看起来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但其他人并不把这当回事儿。

我在十一点过后离开，平安无事地回到旅馆。

第九章　黑刀

次日早晨醒来时，我脑子里有了一个主意。博生市只有大约四万居民，要散播一条消息应该不难。十点钟时我已经在广播了。

台球室、雪茄店、地下酒吧[1]、饮料店和街角——任何能找到一两个无事闲逛的家伙的地方，我都去散播。

我散播消息是有技巧的，比如：“借个火……谢了……今晚去看比赛吗？……我听说艾克·布什要在第六回合假装倒下……是内部消息，我从低语者那里听来的……对，他们全上。”

人们喜欢内部消息，而在博生市，任何沾上塔勒尔大名的消息都被认定为一级机密。消息传播得很顺畅，半数从我这里听到消息的人为了显示他们知道些内幕，几乎和我一样卖力地继续传播。

我刚开始散播消息时，赔率是七赔四，艾克·布什胜，其中二赔三KO[2]胜。两点时，已经没有一家赌场的赔率高于同额赌注[3]了。而到了三点半，库珀小子胜的赔率是二赔一。

我的最后一站是一家餐厅。一边吃热牛肉三明治，我一边把消息传播给了侍者和两位顾客。

我走出餐厅时，发现有个人在门口等我。他长着罗圈腿和像猪一样尖而突出的下巴。他冲我点点头，跟在我身边，嘴里咬着牙签斜眼瞟我的脸。走到转角时他开口了。

“我知道事实并非如此。”

“什么？”我问。

“艾克·布什会输——我知道事实并非如此。”

“那你就不用苦恼了。不过聪明人都把钱押在一赔二库珀胜，他其实没那么厉害，除非布什放水。”

猪下巴吐出嚼烂的牙签，对我咂吧着黄色的牙齿。

“他亲口对我说库珀那件事是安排好的，昨晚说的，但他不会那么做——不会那么对我。”

“他是你的朋友？”

“不算是，但我们认识——嘿，听着！真的是低语者告诉你的吗？没骗人？”

“没骗人。”

他恶狠狠地咒骂了一通。“我信了那只死老鼠的话，把口袋里最后的三十五块钱都砸在了他身上。哼，那可能让他——”他突然打住话头，看向街道。

“可能让他怎么样？”我问。

“很多事。”他说，“没什么。”

我提出一个建议。

“既然你有他的把柄，或许我们应该谈谈。对我而言，并不在乎看到布什赢。如果你手上有好料，怎么不去跟他说清楚呢？”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人行道，在胸前的口袋里摸索出另一根牙签，放进嘴里，咕哝道：“你是谁？”

我随便给他了一个名字，亨特、汉特或亨廷顿，然后问他叫什么。他说他叫麦克斯温，鲍勃·麦克斯温。我找不到人打听这名字是真是假。

我说我相信他，问：“你觉得如何？我们要不要逼迫一下布什呢？”

他的眼睛里出现一抹冷酷的光，又消逝了。

“不行。”他吞下一口唾沫，“我不是那样的人。从来不——”

“从来不做任何事，只等着别人来坑你。麦克斯温，你不用出面和他唱反调，把消息告诉我，我来动手——如果那消息足够好的话。”

他想了想，舔舔嘴唇，听任牙签掉落，沾在外套前襟上。

“你不会说出这件事和我有关吧？”他问，“我属于这里，万一这事儿被捅出去，我就别想混了。你也不会把他的事抖出来，只是逼他好好打拳，对吗？”

“对。”

他激动地抓起我的手说道：“对天发誓？”

“对天发誓。”

“他真正的名字叫艾尔·肯尼迪。两年前，他在费城参与抢劫基石信托公司，剪刀手哈格蒂的手下当场干掉了两名通信员。艾尔没有杀人，但他蹚了这趟浑水。其他人都被抓了，他是费城的地头蛇，因此得以开溜。所以他才跑到这里躲起来，并且不让他们把照片放在报纸或宣传单上。他虽然是顶尖高手，却只能装成平庸之辈。听懂了吗？这个艾克·布什就是费城警察要抓的基石案的漏网之鱼艾尔·肯尼迪，听懂了吗？他参与了——”

“听懂了，听懂了。”我打断他没完没了的重复，“接下来要做的是找到他。我们到哪儿去找他呢？”

“他住在联合街的马克斯维尔。我猜他现在正在那里休息，为拳击赛作准备。”

“为什么作准备？他还不知道他晚上得认真干一场呢。不过我们还是要去试试。”

“我们！我们？哪儿有‘我们’啊？你说过——你发誓说你不会把我拖下水的。”

“对，”我说，“我记起来了。他长什么样子？”

“一个黑发小鬼，有点儿瘦，有一只开花耳朵[4]，两条眉毛连成一条线。我不确定你能说服他。”

“留给我去办就好。之后我要到哪里去找你呢？”

“我会在穆里那边晃。注意别把我说出去，你答应过的。”

马克斯维尔是联合街上成批的旅馆中的一家，狭窄的前门卡在一家商店和一段通往二层办公楼的昏暗楼梯之间。旅馆前台只占了门厅角落的一处空地，有一张迫切需要重新刷漆的木柜台，后面是放钥匙和邮件的格子架。柜台上有个铜制手摇铃和一本肮脏的登记簿。没有人。

我往回翻了八页才找到艾克·布什。本子上写着：盐湖城，二一四号房。贴着这个号码的格档里空空如也。我又爬了几层楼梯，来到写着这个号码的房门前，敲了敲，没有动静。我又试了两三次，然后走回楼梯。

有人上来了，我站在楼梯口，等着看来人一眼，周围的光线刚好能让我看清。

来者是个瘦削结实的小伙子，穿着军用衬衫、蓝外套，戴着灰便帽；黑色眉毛在眼睛上面连成一条直线。

我说：“你好！”

他点点头，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开口搭腔。

“今晚能赢吗？”我问。

“希望吧。”他简短地答道，走过我身旁。

我让他朝房门又走了四步，才开口：“我也希望。我可不想把你遣送回费城，艾尔。”

他又迈出一步，接着缓缓转过头来，一边肩膀靠着墙，眼皮低垂，咕哝了一声：“哦？”

“如果你被库珀小子那样的蠢蛋在第六回合或其他回合打趴下的话，我可是会生气的。别那么做，艾尔，你肯定也不想回费城。”

小伙子低下头向我走来，在伸手就可以够到我的地方停住脚步，左侧身体稍微转正。他的双手自然下垂，我的手则插在风衣口袋里。

他又说了一次：“哦？”

我说：“记住——如果艾克·布什今天晚上没赢，艾尔·肯尼迪明天早上就得搭车回东岸了。”

他的左肩向上抬起一英寸，我转了转口袋里的手枪。他怒道：“你从哪儿知道我今晚赢不了的？”

“只是听说的。我不觉得其中有什么阴谋，除了一张回费城的车票。”

“我真该打烂你的下巴，你这头肥猪。”

“那就趁现在吧。”我挑衅道，“如果你今晚赢了，就不太可能再见到我了。但如果你输了，我们就会再见面，只是你的手不会像现在这么自由。”

我在穆里——百老汇街上的一家台球室——找到了麦克斯温。

“找到他没有？”他问。

“找到了。全都搞定——只要他不真的被打倒，或对他的资助老板说起，或不理会我，或——”

麦克斯温紧张不安起来。

“你最好他妈的小心点儿。”他警告我，“他们可能会想办法除掉你。他——我要去街上找一个人。”他丢下我走了。

毒镇的职业拳击赛在一个木板建筑的大型旧赌场里举行，赌场位于城市边缘的废弃游乐场里。我八点半到达那里，感觉似乎全城的人都来了。主场内排列紧密的折叠椅上坐满了人，两侧的看台长凳上塞了更多的人。

烟雾缭绕，臭气冲天，燥热难耐，嘈杂喧闹。

我的座位在靠近擂台的第三排。往那里走时，我看见丹·罗尔夫就坐在不远处靠走道的位子上，黛娜·布兰德在他旁边。她终于剪了头发，还烫成了大波浪，灰色毛皮大衣里面似乎藏着很多钱。

“赌库珀胜吗？”互相打过招呼后，她问道。

“没有。你押了很多？”

“没有我希望的那么多。我们本想等赔率好一点时再下大注，没想到烂成那样。”

“几乎城里的每个人都知道布什要假装被打倒，”我说，“几分钟前，我刚看到有人拿一百块押库珀，四赔一。”我斜着身子，嘴巴凑近女人藏在灰色毛领子里的耳朵，耳语道：“假摔取消了。趁还有时间，另下赌注吧！”

她那充满血丝的大眼睛睁得老大，充满焦虑、贪婪、好奇和怀疑。

“真的？”她压低嗓子问。

“当然。”

她咬着鲜红的嘴唇，皱眉问道：“哪儿来的消息？”

我不肯说。她又咬了几下嘴唇，问：“马克斯知道吗？”

“我没看见他，他在这里吗？”

“应该在。”她心不在焉地说，眼睛望着远方，嘴唇一开一合仿佛在计数。

我说：“信还是不信，就看你有没有胆量了。”

她身子前倾，直直地注视我的眼睛，咬紧牙关打开手提袋，掏出一卷咖啡罐那么粗的钞票，抽出一部分塞给罗尔夫。

“拿去，丹，押布什赢。反正还有一小时观察赔率。”

罗尔夫拿着钱摇摇晃晃地走了。我坐到他的位子上，黛娜一只手搭在我的小臂上，说：“如果你让我的钱打了水漂，趁早祈求老天帮你。”

我表现出这主意很荒谬的样子。

预赛开始，先是四回合的你来我往。我继续四处寻找塔勒尔，却没找到。挤在我身边的女郎基本没有注意拳赛，一半精力用在问我从哪里得到的风声，另一半用在威胁我要是害她输了钱，一定要让我下地狱被烈火烧死。

罗尔夫回来时半决赛已经开始了，他递给女郎一沓赌票。我准备回自己的座位，黛娜的眼睛忙着浏览赌票，头都没抬地对我说：“比赛结束后在外面等我们。”

我还在往座位那边挤时，库珀小子已经爬上了擂台。他是一个头发赤黄、身材壮硕的小伙子，凹陷的脸，浅紫色短裤上露出一圈赘肉。艾克·布什——也就是艾尔·肯尼迪——从另一面的绳圈外钻进去。他的身材看起来好一些，结实，线条优美，生机勃勃——但脸色苍白、神情焦虑。

他们等主持人做完介绍后，走到场子中央听了一遍比赛规则，之后回到各自的角落，脱掉浴袍，在绳边舒展身体。锣声响起，比赛开始。

库珀是个手脚笨拙的大块头，身体摆动的幅度很大，好像随时会伤到人。不过任何四肢健全的人都会躲开他。布什则很有风度——脚步灵巧，左拳顺畅迅猛，再加上干脆利落的右拳。如果这个瘦小伙子愿意的话，他大可以把库珀当场弄死。但他并没那么做。没错，他不想着怎么赢，反而在想怎么能不赢，并为此竭尽全力。

库珀坚持不懈地晃着步子绕场走，同时动作夸张地四处挥拳，从灯到角旗杆都是他的目标。他的策略就是单纯的放开打，碰运气。布什不停跳进跳出，想起来时就给对方一拳，只不过拳头不带力道。

第一回合还没结束，观众们就开始喝倒彩了，第二回合更是发展到怒骂。我觉得不太妙，看起来我们小小的交谈并没有给布什带来影响。我用眼角余光瞥见黛娜·布兰德一直想要引起我的注意。她看起来已经火冒三丈。我小心地不让她抓住我的视线。

第三回合继续上演着“室内友情剧”。观众席上不断有人吼着“把他们扔出去”、“干吗不吻他算了”、“叫他们打啊”。一个嘘声暂停的空当，这一场小狗华尔兹刚好跳到最靠近我的角落。

我把手合拢成喇叭形状，吼道：“艾尔，滚回费城吧！”

布什背对着我，正和库珀打成一团，突然把对方推到了绳索上，这使得他——布什——转到了面对我的方向。

从场子后方某个遥远的角落传来另一声大吼：“艾尔，滚回费城吧！”

我猜是麦克斯温。

场边的一名醉汉扬起他那张肥脸，也吼出同样的话，然后大笑着，好像这是个超级有趣的笑话。其他人也纷纷没来由地嘶吼起来，这下子好像惹恼布什了。他的眼睛在黑杠一般的眉毛下骨碌碌地转来转去。

库珀乱挥的一拳落在了瘦小伙下巴的一侧。

艾克·布什倒在了裁判员脚下。

裁判在两秒钟内数完五下，以锣声做结尾。

我回头看着黛娜·布兰德笑，实在没有别的办法。她也看着我，但没有笑。她的脸色和丹·罗尔夫的一样难看，只不过更生气。

布什的教练把他拉回角落，帮他按摩放松，但做得不太认真。他睁开眼睛，看着自己的脚。这时锣声又响了。

库珀小子一边提短裤，一边拖着脚步出场了。布什等这个没用的大块头走到场地中央，突然逼近他，极其迅猛。

布什挥的左拳落下、抬起——可以明显地看到拳头陷进了库珀的肚子。库珀叫了声“啊”，接着向后退，身子缩成一团。

布什挥出一记右拳，直戳进他嘴里，把他打直了。接着又是一记左拳。库珀又叫了一声“啊”，这回膝盖直不起来了。

布什分别拍了一下他的头部两侧，先用右拳，接着左手小心地打出一记长拳，把库珀的脸打回原位，最后右拳从自己的下巴出发，直直落在库珀的下巴上。

在场的每个人都感受到了这一拳的力量。

库珀撞到地板上，弹了一下，不动了。裁判花了半分钟才数完十秒，不过即使他花上半小时，结果也一样。库珀小子出局了。

裁判总算拖拖拉拉地算完了得分，这才举起布什的手。两个人看起来都不太高兴。

一点亮光闯入我的视野，接着从楼上的一个小包厢里斜斜地划过一道银光。

传来一个女人的尖叫。

倾斜的银光终止于擂台上，伴随着叮当一声。

艾克·布什的手从裁判手中滑落，倒在库珀小子身上，脖子后面插着一把黑柄刀。

[1]原文为Knockout，指在拳击比赛中直接打倒对方获胜。

[2]原文为“speakeasy”，特指一九二〇年至一九三三年禁酒法实施期间的地下酒吧或非法酒吧。

[3]同额赌注指获胜金和赌注相等，比如三赔三，花三百买胜，若赢，庄家返三百本金加三百获胜金。

[4]原文为tin ear，特指拳击运动员因多次受伤而变得畸形的耳朵。

第十章　追击犯罪：男女皆可

半小时后，我离开赛场。黛娜·布兰德坐在一辆浅蓝色马蒙轿车的驾驶座上，跟站在路上的马克斯·塔勒尔说话。

女郎棱角分明的下巴上翘，嫣红的丰满嘴唇利落地吐出话语，嘴角周围的皱纹条条分明。

赌徒看起来和她一样不愉快。他那俊秀的脸庞如同橡树皮一般蜡黄死板，说话时嘴唇就像纸一样薄。

这场景仿佛一场美妙的家庭聚会。若不是女郎看见我并把我叫住，我是不会参加的。

“天哪，我以为你这辈子都不来了。”

我向车子走去。塔勒尔的视线越过车子顶棚看着我，不带一丝友善。

“昨晚我劝你回旧金山。”他的低语声比任何人的咆哮都更刺耳，“现在则是命令你。”

“一样十分感谢。”我边说边坐到女郎身边。

她发动引擎时，塔勒尔对她说：“这不是你第一次出卖我，却是最后一次了。”

车子开动了，女郎回头对他唱道：“我的爱，下地狱去吧！”

我们快速开进城。

“布什死了吗？”车子扭进百老汇时，她问。

“显然，他们把他的身子翻过来时，可以看见刺出的刀尖。”

“他早该知道出卖他们的下场。我们去吃点东西吧！我今天晚上已经把一千年以后的事都做完了，如果小伙子们不喜欢，我也只能说很遗憾。你赢了多少？”

“我没赌。这么说你的马克斯不高兴了？”

“没赌？”她大叫，“你到底是哪路的浑蛋？有谁在听说这么有把握的内部情报后还不下注的？”

“我并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这么说马克斯不喜欢后来的转变？”

“你说呢？他输了不少，然后又因为我足够机灵换了赌注赢了一票而摆脸色给我看。”她粗暴地把车子停在一家中国餐馆前，“让他下地狱去吧！自以为是的矮冬瓜！”

她的双眼噙满泪水，晶莹闪烁。下车时，她用手绢使劲擦了擦眼睛。

“天哪，我饿死了。”她拉着我穿过人行道，“你能请我吃一吨炒面吗？”

她虽然没吃掉一吨，但也吃了不少。吃完她自己那满满一盘又加上我的半盘。然后我们又开着马蒙回到她家。

丹·罗尔夫在饭厅里，面前的桌子上摆着一杯水和一个没有标签的棕色瓶子。他坐得笔直，盯着瓶子。整个房间弥漫着鸦片酊的味道。

黛娜·布兰德脱掉毛皮大衣，任由大衣一半搭在椅子上，另一半滑落在地。她冲肺结核患者打了个响指，不耐烦地说：“钱拿了吗？”

肺结核患者的视线依旧没有离开瓶子，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沓钞票丢在桌上。女郎一把夺走，数了两次，咂了咂嘴，把钱塞进自己的手提包。

她走出房间去厨房凿冰块。我坐下来点燃一根香烟。罗尔夫还盯着他的瓶子，他和我好像都没什么想和对方说的。没过一会儿，女郎就拿着杜松子酒、柠檬汁、苏打水和冰块回来了。

我们喝着酒，她告诉罗尔夫：“马克斯气疯了。他听说你是在最后一分钟把钱转押到布什身上的，那只小猴子就认为我出卖了他。我做了什么？我不过是做了有脑袋的人会做的事——押赢的一方。我像个婴儿一样无辜，不是吗？”她问我，然后接着说，“显然，马克斯害怕的是别人会以为是他做了手脚，因为丹把他的钱和我的一起押下去了。非常遗憾，他运气不好。随便他气得跳脚，我才不在乎这个聒噪的矮冬瓜。再喝一杯吧！”

她为我和自己又倒了一杯，罗尔夫还没碰他的第一杯酒。他依旧盯着棕色的瓶子，说：“发生这种事，你怎么还妄想他会高兴。”

女郎愤怒地反驳道：“我怎么想我说了算。况且他没权利那样对我说话，我又不是他的。或许他一相情愿地那么认为，但我就要让他看看并不是那么回事儿。”她喝光杯里的酒，砰地放到桌上，在椅子里扭了扭身子，面对着我，“你真的要用伊莱休·威尔森那一万块钱清理这座城市吗？”

“是的。”

她那布满血丝的双眼闪着渴望的光。

“那么，如果我帮你，可以分到——”

“你不能那么做，黛娜。”罗尔夫的声音低沉，却温柔坚定，好像在对孩子说话，“那样龌龊至极。”

女郎缓缓把头转向他，嘴巴变成她对塔勒尔说话时的模样。

“我偏要做，”她说，“那样会让我龌龊至极，是吗？”

他没说话，视线仍没有离开瓶子。她脸红了，表情变得坚定而残忍，柔声细语道：“太不幸了，像你这么纯粹的绅士——虽然有点儿小肺病——却要和我这种龌龊至极的人来往。”

“那还可以补救。”他缓缓说道，站起身。鸦片酊已经侵蚀了他的大脑。

黛娜·布兰德从椅子上跳起来，跑到桌边。他看着她，被毒品麻醉的双眼空无一物。她把脸凑到他面前，问：“所以，现在的我对你而言太过龌龊了，是吗？”

他心平气和地说：“我的意思是，如果你为了这个家伙而背叛你的朋友，那就是龌龊至极。非常龌龊。”

她抓住他一边枯瘦的手腕，使劲扭转直到他跪下，另一只手扇他面颊深凹的脸，一边六下，打得他的头左右乱晃。他大可以举起另一只手臂保护脸，却没有那么做。

她放开他的手腕，背对着他，伸手去拿杜松子酒和苏打水。她在笑，我不喜欢这个笑容。

他站起来，眨着眼，手腕被抓的地方通红，脸上有淤青。他稳住身子站直，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他一手伸进外套里面，掏出一把黑色自动手枪，瞄准我，脸上的表情和空洞的眼神都没有丝毫改变。

但他抖得太厉害了，速度不够也没有准头。我及时朝他扔去一个玻璃杯，杯子打中他的肩膀，子弹从我头顶飞过。

我在他开第二枪之前跳了过去——跳向他——近到足以打落他的枪。第二发子弹打进了地板。

我给了他下巴一拳，他倒向一边，躺在地上。

我转过身。

黛娜·布兰德正准备用苏打水瓶砸我的头，那个玻璃虹吸壶足够打出我的脑浆。

“别！”我大喊。

“你不该对他下手那么重！”她咆哮道。

“可惜已经做了。你最好把他扶起来。”

她放下虹吸壶，我帮她把罗尔夫扶进卧室。等他的眼睛能动了，我留下她完成后续工作，自己则走回饭厅。十五分钟后，她来了。

“他没事了，”她说，“但你大可不必那么过分。”

“没错，可我那是为他好。知道他为什么要杀我吗？”

“这样我就无法把马克斯出卖给谁了？”

“不是，因为我看到你把他打得无法还手。”

“我不明白，”她说，“我才是动手的人。”

“他爱你。这不是你第一次动手了，他表现得好像知道对你还手没有用，但你也不能指望他喜欢让另一个男人看着他吃你的耳光。”

“我向来以为我了解男人，”她抱怨道，“然而，老天哪，我根本不了解。他们是疯子，全都是。”

“所以我才下手那么重，让他赢回一点自尊。你知道，他希望自己被当个男人对待，而不是一个被女人打得满地爬的窝囊废。”

“随你怎么说，”她叹了口气，“我放弃了。我们该为此喝一杯。”

我们喝了。然后我说：“你说只要能分到一部分威尔森的钱，你就愿意和我合作。我接受。”

“多少？”

“那要看你了，看你做的事情值多少。”

“这很难准确评判。”

“对我来说，你的帮助也很难准确评判。”

“是吗？我可以给你很多，老兄，非常多，别以为我不行。我可是一个对毒镇了如指掌的女人。”她低头看着灰色袜子的膝盖处，对我晃着一条腿，粗鲁地说，“看看，又脱了一道丝。你看到过比这更糟糕的吗？我发誓，我以后要光脚。”

“你的腿太粗了，”我对她说，“把袜子撑开了。”

“这不关你的事。你打算怎么净化我们的村子呢？”

“如果我没被骗，那么，无疑就是塔勒尔、皮特、陆·亚德和诺南带头把毒镇搞得乌烟瘴气。老伊莱休确实也有份儿，但错并不全在他。何况他是我的客户——虽然他不太想当——所以我打算放他一马。”

“我的最新计划是，尽我所能挖掘所有丑恶事件，一件连一件，最终全部消灭。或许我应该发条广告——寻罪犯：男女皆可。如果他们正如我想的那样邪恶，应该不难找到一两桩可以定他们罪的事。”

“这也是你搞砸拳击赛的目的吗？”

“那只是个试验——看看会出什么事。”

“原来你们这些科学侦探是这么办案的。我的天！作为一个中年肥胖、铁石心肠、冥顽不化的老家伙，你做事的方法我连听都没听过。”

“有时候事先做计划是好的，”我说，“有时候临时挑事端也行得通——前提是你要强悍到可以幸存下来，并且眼睛睁得够大，以便事情浮出水面时可以看见你想要的东西。”

“我们应该为此再喝一杯。”她说。

第十一章　一把好汤匙

我们又喝了一杯。

她放下杯子，舔舔嘴唇，说：“如果你喜欢瞎搅和、挑事端，那我可以给你一把非常好用的汤匙。你知道诺南的弟弟蒂姆吗，两年前在莫克湖自杀的那位？”

“没听说过。”

“就算有人提过，你听到的也不是真话。他不是自杀，是马克斯杀了他。”

“所以呢？”

“天哪，醒醒吧！我说的是真的。诺南对蒂姆就像父亲对儿子一样。把证据拿给他，他绝对会狠狠咬住马克斯的。这正是你想要的，不是吗？”

“我们有证据吗？”

“有两个人在蒂姆死前赶到，他告诉他们是马克斯干的。那两个人如今还住在城里，虽然其中一个活不了多久了。怎么样？”

她看起来像是在说真话。虽然就女人而言，尤其是蓝眼睛的女人，这通常不代表什么。

“把整件事详细说说，”我说，“我喜欢细节和事实。”

“你会听到的。去过莫克湖吗？嗯，那里是我们这儿的避暑胜地，峡谷路往北三十里，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但夏天很凉爽，所以是个好去处。去年夏天，八月的最后一个周末，我和一个叫霍利的家伙在那里。他已经回英国了，反正他和此事无关，所以你肯定没兴趣。他有点像个奇怪的老太婆——喜欢把白色丝袜反着穿，这样线头就不会弄疼他的脚。上星期我还收到一封他的信，他来这边了，不过这不是重点。”

“我们在那里，马克斯和他当时一起厮混的女友——莫特尔·詹尼森——也在那里。她现在住在医院里——市立医院——得了白莱特式病[1]之类的，快死了。那时候她是个很时髦的姑娘，苗条、一头金发。我一向很喜欢她，除了几杯酒下肚就闹腾这一点以外。蒂姆爱死她了，但那个夏天她眼里只有马克斯。”

“蒂姆却不肯罢休。他是个高大英俊的爱尔兰人，但又蠢又坏，完全靠他当警察局局长的大哥才能混下去。不论莫特尔走到哪里，他都会马上跟来。她不想告诉马克斯这件事，因为她不希望马克斯为此和蒂姆的局长哥哥结下梁子。”

“所以呢，那个星期六，蒂姆自然也出现在莫克湖了。莫特尔和马克斯在一起，我和霍利结伴。但我还是看见了莫特尔，和她聊天时她告诉我蒂姆给她留了张字条，邀她当晚在旅馆广场的某个小凉亭里见面，只占用她几分钟。还说假如她不来，他就自杀。我哈哈大笑——真是吹牛吹大了。我劝莫特尔别去，但她刚喝了不少酒，心情愉快，说要去痛骂他一顿。”

“那天晚上我们都在旅馆里跳舞。马克斯一开始待了一阵子，后来我就没看见他了。莫特尔和一个叫拉特格斯的本地律师跳舞。过了一会儿，她离开他，从一扇侧门出去。她经过我身边时冲我眨眨眼，于是我知道她是去见蒂姆。她刚出去不久，我就听到了枪声。不过其他人都没听见。我想若不是知道莫特尔和蒂姆的事，我肯定也不会注意到。”

“我告诉霍利我要去找莫特尔，便一个人出去追她。这时距离她出去大概过了五分钟。我一出门就看见一处凉亭边亮着灯，还围着人。我走过去，然后——说这么多话还真叫人口渴。”

我倒了两杯纯的杜松子酒，她又去厨房拿了个苏打水虹吸壶和一些冰块。我们把两者混在一起喝下，她才又回到刚才的故事上。

“蒂姆·诺南在那里，死了。太阳穴上有一个洞，身边躺着他的手枪。旁边大概围了十来个人，有旅馆的工作人员、游客、一名诺南的手下，还有一个叫麦克斯温的警探。莫特尔一看到我就把我从人群中拉走，躲到一处树荫下。”

“‘是马克斯杀了他，’她说，‘我该怎么办？’”

“我问她具体是怎么回事。她说她看见一道火光，起初以为是蒂姆自杀了。当时她离得太远，周围又太暗，什么也看不见。她跑过去，看到他在地上滚来滚去，呻吟道：‘他实在不必为了她杀我，我会——’剩下的她没听清。他一直滚来滚去，血不停地从太阳穴上的弹孔里冒出来。”

“莫特尔担心是马克斯干的，但她必须知道真相，所以她跪下来，试着扶起蒂姆的头，问：‘蒂姆，是谁干的？’”

“他那时已经不行了，但还是在死前挤出足够的力气告诉她：‘是马克斯！’”

“她不停地问我：‘我该怎么办？’我问她还有没有其他人听到蒂姆的话，她说那名警探听到了。就在她扶起蒂姆的头的时候，他跑了过来。她觉得剩下那些人都离得太远，听不见，但那名警探听见了。”

“我不希望马克斯因为杀了蒂姆·诺南那样的蠢货而遭殃。当时马克斯和我还不相干，不过我喜欢他，却一点儿都不喜欢诺南的弟弟。我认识那名警探——麦克斯温，我和他老婆是老朋友。他以前是个不错的人，诚实正派得像一手顺牌[2]，直到当上了警察，便开始和那些人同流合污。他老婆忍气吞声，后来实在受不了，就离开了他。”

“我了解那个警探，所以我告诉莫特尔可以做些安排。一点儿钱就能轻松毁掉麦克斯温的记忆。或者，要是他还不干，马克斯可以让他丢了工作。她手上握有蒂姆说要自杀的字条，如果那傻警探愿意一起玩的话，蒂姆脑袋上有弹孔、发射子弹的是他自己的枪，再加上自杀遗言就能漂亮地摆平一切。”

“我把莫特尔留在树荫下，自己去找马克斯。他不在附近，周围人不多，我可以听见旅馆的管弦乐队还在演奏舞曲。我找不到马克斯，于是又回头去找莫特尔。她正被另一个念头弄得紧张兮兮——她不想让马克斯发现她知道是他杀了蒂姆，因为她怕他。”

“懂我的意思吗？她害怕一旦马克斯知道她手中握有对他不利的把柄，万一哪天他们分手，他就会把她做掉。我了解她的感受，后来我也因为同样的顾虑而和她一样闭紧嘴巴。我们一致认为，最好事情能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处理完。我也不想参与其中。”

“莫特尔独自回到围绕着蒂姆的人群中，找到麦克斯温，把他叫到一边完成了交易。她身上带着些钱，给了他两百块，外加一枚花了一个名叫博伊尔的家伙一千块的钻戒。我以为他还会回来索求更多，但他没有。他说话算话，加上字条的帮忙，他把自杀的故事讲得滴水不漏。”

“诺南知道整个故事有些蹊跷，但他永远不可能查出真相。我觉得他肯定怀疑马克斯脱不了干系，但马克斯的不在场证明无懈可击——那是他的拿手好戏——即使是诺南，也不得不打消对他的怀疑。但诺南还是不相信事情就是表面的那样，他处理了麦克斯温——把他踢出了警界。”

“不久之后，马克斯就和莫特尔分手了。没有吵架什么的，就是分手了。我想那件事以后，她在他身边肯定不自在，虽然据我所知他倒是不曾怀疑她知道内情。现在她病了，我告诉过你，而且活不了多久了。我想如果有人问她，她应该不会介意说实话。麦克斯温还在城里混，只要给他点儿好处，他就会开口。那两个人有马克斯的把柄，而诺南会全盘接受！以这个开头挑起事端，你觉得怎么样？”

“不可能是自杀吗？”我问，“蒂姆·诺南在生命的最后一秒突然灵光一闪，决定栽赃给马克斯？”

“那个低级骗子[3]朝自己开枪？完全不可能。”

“可能是莫特尔开的枪吗？”

“诺南可没放过这个。但枪声响起时，她刚走到坡道的三分之一处。蒂姆头上有火药痕迹，而且被射中后并没有滚下山坡，因此排除了莫特尔。”

“可是马克斯有不在场证明？”

“是的，确实。他总是有。他当时在旅馆的酒吧里，大楼的另一头，一直在那里。有四个人这么说。我记得他们一直到处宣扬，早在没人问起时就在说了。酒吧里的其他人不记得马克斯是否在那里，不过那四个人记得。他们记得所有马克斯希望他们记得的事。”

她睁大双眼，然后又眯成两条黑色细缝，身子靠向我，胳膊肘打翻了杯子。

“皮克·穆里就是那四个人中的一个。他现在和马克斯闹翻了，或许肯说实话了。他在百老汇大街有家台球室。”

“那个麦克斯温，名字是不是刚好叫鲍勃？”我问，“一个罗圈腿的家伙，下巴长得像野猪似的？”

“没错，你认识他？”

“见过。他现在在做什么？”

“业余骗子。你觉得这些加起来怎么样？”

“不错，没准用得着。”

“那我们谈谈价码吧。”

我对她眼里的贪婪之意笑笑，说：“还不到时候，好姑娘。在我们分钱之前，还是先看看怎么操作吧！”

她骂我是该死的小气鬼，伸手去拿杜松子酒。

“我不喝了，谢谢。”我对她说，看了看手表，“快凌晨五点了，我还有一整天要忙呢！”

她宣布她的肚子又饿了，这也提醒了我。我们花了半个小时或更久的时间制作蛋奶烤饼、火腿和咖啡，又花了更长的时间把食物送进肚子、抽几支烟、添几杯咖啡。我准备好离开时已经六点多了。

＊＊＊

我回到旅馆，放了一浴缸冷水坐进去。这让我清醒了不少，我需要清醒。四十岁的我还勉强可以用杜松子酒代替睡眠，只是不太舒服。

我穿好衣服，坐下来起草一份声明：

蒂姆·诺南死前曾告诉我凶手是马克斯·塔勒尔，这句话也被鲍勃·麦克斯温警探听到了。事后我给了麦克斯温警探两百美元现金和一枚价值一千美元的钻戒，叫他保守秘密，并将这件事伪装成自杀的样子。

我把这份声明放进口袋，下楼又吃了一顿以咖啡为主的早餐，接着前往市立医院。

探视时间在下午，但在我一边挥舞大陆侦探社证件，一边让每个人明白一小时的等待将有可能造成成千上万的人死亡或类似影响后，我终于得以见到莫特尔·詹尼森。

她一个人住在三楼的一间病房里，其余四张病床上都没有人。她既像是二十五岁的年轻姑娘，又像是五十五岁的妇人。她的脸像一张肿胀斑驳的面具，枯黄的头发拧成两条细辫子，垂在枕头两侧。

等带我上楼的护士离开，我掏出声明递给病人，说：“詹尼森小姐，可以请你在这上面签字吗？”

她抬起丑陋的眼睛看着我，眼周笼罩着一圈因赘肉而形成的无法形容的黑色暗影。她看看我，又看看声明书，最后从毯子里伸出一只已肿得变了形的手接过去。

她装模作样地花了将近五分钟才看完那上面的九十一个字，然后任由声明书掉落到床上，问道：“这是从哪儿来的？”声音很小，却满含怒气。

“是黛娜·布兰德叫我来的。”

她热切地问：“她和马克斯分手了？”

“我不知道。”我撒了谎，“我猜她写这份声明只是想以防万一。”

“然后等着她那蠢喉咙被割开！给我拿支笔。”

我把我的自来水笔给她，并把记事本垫在声明书下面，方便她在声明书末尾画完签名。她刚写完，我便马上拿到手上。

在我吹干墨迹时，她说：“如果这是她要的，我无所谓。我干吗在乎别人在做什么？我完蛋了，让他们都下地狱去吧！”她冷笑着，突然把毯子掀到膝盖下面，让我看到裹着粗糙白睡衣的浮肿得可怕的身躯。“你觉得如何？瞧，我完蛋了。”

我帮她把毯子拉上，说：“谢谢你，詹尼森小姐。”

“没什么。我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除了……”她肥大的下巴颤抖着，“他妈的要以这副丑陋的样子去死！”

[1]白莱特式病（Bright’s disease），又称肾小球肾炎，一种肾脏疾病。

[2]原文为ace-deuce-trey-four-five，指纸牌中的A到5依次排列，也叫顺子。

[3]原文为four-flusher，这个词源于纸牌游戏，玩梭哈（Stud Poker）时，如果你手里的五张牌中有四张同一花色（four-flush），你可以假装五张同花，骗对手认输。但这种骗术太低级，因此人们也用four-flusher这个词形容骗术低劣的骗子。

第十二章　新交易

我出去寻找麦克斯温。地址簿和电话黄页里都没有半点发现。我去了台球室、雪茄店、地下酒吧，四处查看，再谨慎地探问。没有任何发现。我走在大街上寻找罗圈腿，也没有任何发现。最后，我决定先回旅馆睡一觉，晚上再继续搜猎活动。

旅馆大厅角落里的一个人拿下挡着脸的报纸，朝我走来。此人恰好长着一对罗圈腿，下巴像猪，而且正是麦克斯温。

我满不在乎地冲他点点头，朝电梯走去。他跟着我，咕哝道：“喂，有空吗？”

“有，不过时间有限。”我停下脚步，假装面不改色。

“找个地方说吧。”他紧张地说。

我带他去了我的房间。他跨坐在一把椅子上，往嘴里塞进一根火柴。我坐在床边，等他开口。他咬了一会儿火柴，说道：“我来是想要跟你坦白，老兄——”

我打断他：“你是想说昨天骗我时你就已经知道我是谁了？还想告诉我布什根本没叫你在他身上下注？而你确实没有，直到和我谈过之后。你是不是想坦白你之所以清楚他以前的事，只不过因为你当过警察？还有你觉得若能说服我去逼他，你就可以发点小财？”

“我要是专程来向你坦白那么多事，岂不是自寻死路？”他说，“不过既然你都说了，我就承认吧。”

“你发财了吗？”

“我赢了六百美元。”他把帽子往后一推，用咬过的火柴搔搔额头，“结果赌骰子把赢的全输了，还多赔了两百多块。你以为呢？我像射鱼[1]一样轻而易举地赚到六百块，到头来却还要去讨四个硬币吃早饭。”

我说世事难料，我们所处的世界就是这么无情。

他哼了一声，又把火柴放回嘴里嚼了一会儿，继续说道：“所以我才来找你。我以前也在这一行混过，还有——”

“诺南为什么要把你赶走？”

“赶我？为什么赶我？是我辞职了。自打我老婆被车撞死以后，我的生活起了些变化——得到了保险金。因此，我辞职了。”

“我听说他把你赶出去，刚好是在他老弟用枪自杀后。”

“哦，那就是你听错了。确实是在那件事之后，不过你可以去问他，看我是不是主动辞职的。”

“那不关我的事。继续说，你来找我干什么？”

“我输光了，口袋空空。我知道你是大陆侦探社的侦探，并对你要来这里干什么有着强烈的预感。我在这个小城市黑白通吃，双方预备做的事我都很清楚。在这一点上我可以帮你。作为一名前任警察，两边的游戏我都会玩。”

“你想当我的眼线？”

他盯着我的眼睛，不紧不慢地说：“遇事总挑最难听的词形容可不太明智。”

“麦克斯温，我会给你些事做的。”我拿出莫特尔·詹尼森签了字的声明书，递给他，“跟我说说这件事。”

他认真地念了一遍，随着嘴唇形状的变化，火柴上下晃动着。然后他站起身，把声明书放在我身边，皱着眉看着它。

“有几件事我自己得先弄清楚，”他郑重其事地说，“我过一会儿就回来，把整件事告诉你。”

我大笑，对他说：“别傻了，你知道的，我可不会让你就这样溜掉。”

“这可不一定，”他摇摇头，依旧一脸严肃，“你也不确定。你还在考虑是否该阻止我。”

“答案是肯定的。”我一边说，一边想着他颇为强悍，比我年轻六七岁，体重少了二三十磅。

他站在床脚，眼神严肃地看着我。我坐在床边，用这种情况下该有的眼神看着他。我们就这样对视了将近三分钟。

另外我还要分心估算我们俩之间的距离，盘算着万一他跳过来，我该如何倒在床上，以屁股为圆心转过身子，这样鞋跟就能刚好踢到他的脸。他离我太近了，我没法掏枪。

我刚在心里制定好计划，他就开了口：“那个烂戒指根本就不值一千块。我费了半天劲儿才卖到两百块。”

他又摇摇头，接着说道：“首先我想知道你准备拿这个做什么。”

“抓住低语者。”

“我指的不是这个，我是说我。”

“你得和我去局里一趟。”

“不去。”

“为什么不？你只是个证人。”

“我只是个证人，诺南却可以轻而易举地给我安一个受贿或同谋的罪名，甚至两者都有。有这么个好机会他不乐死才怪。”

确定他的长下巴不再摆动后，我说道：“那样可就太不幸了。不过你还是得去见他。”

“试试看带我去吧！”

我坐直身子，右手滑到屁股后面。

他伸手抓我，我往后倒在床上，完成身体转动，提起双脚踢向他。这招数不错，可惜没成功。他急着抓我，结果身子撞上床沿，刚好把我弹到了地板上。

我四脚朝天，后背着地，一边试图滚到床底下，一边忙着掏枪。

躲过去了。他用力过猛，以至于撞在了一侧床板上。最终跌在我旁边，脑袋着地，翻了个跟头。

我把枪口对准他的左眼，说：“你把我们俩搞得像一对小丑。别动，等我站起来，否则我就在你的脑袋上打个洞，好塞进去点儿脑子。”

我站起来，找到那份声明书放好，然后才让他也站起来。

我用另一只手在他的身上摸索了一番，没发现什么像武器的东西。然后我命令道：“把帽子弄平，领带转回衣服前面，这样你走在街上才不至于丢我的脸。你最好随时记得我外套口袋里有把枪，还有一只手握着它。”

他整理完帽子和领带后说：“嘿，听着，我想我已经入伙了，中途反悔对我没什么好处。相信我，我会听话的。能不能忘了刚才那通胡闹？瞧——让他们认为我是出于自愿，而不是被硬拉进来的，或许会更顺利。”

“好！”

“谢了，老兄。”

诺南出去吃饭了，我们在他的外间办公室等了一个半小时。他回来时，照例以“还好吗”和我打招呼，答案当然是“好极了”，然后又说了些客套话。他没对麦克斯温说一句话，只是酸溜溜地看着他。

我们走进局长的私人办公室，他为我拉来一把椅子放到办公桌旁，然后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不管那位前任警探。

我把那个快死了的姑娘签的声明书递给诺南。

他瞥了一眼，马上从椅子上跳起来，香瓜大小的拳头直直地挥向麦克斯温的脸。

这一拳直接把麦克斯温甩到了房间的另一头，好在那儿有隔板挡着。隔板被撞得晃了晃，一个相框掉了下来，照片里诺南正和其他几位本地显贵一起欢迎一个穿着绑腿裤的人。和照片同时滑落的还有那个挨打的家伙。

胖子局长摇摇摆摆地走过去，捡起相框，用力砸在麦克斯温的脑袋和肩膀上，相框被弄得粉碎。之后诺南回到办公桌边，气喘吁吁，却微笑着愉快地对我说：“如果这世上只剩下一只老鼠，那就是他。”

麦克斯温坐直身子，环顾四周，鼻子、嘴巴和脑袋都在流血。

诺南对他吼道：“你，过来！”

麦克斯温说：“好的，局长。”然后爬起来，站到桌前。

诺南说：“说清楚，否则我宰了你。”

麦克斯温说：“好的，局长。一切就像她说的那样，只不过那颗钻石根本不值一千块。她用它和两百块封住了我的嘴，因为我赶到时她正问他：‘蒂姆，谁干的？’他说：‘马克斯！’他的声音高而尖，似乎是用最后一丝力量说的，因为他立刻就死了，甚至没能把话说完。事情就是这样，局长，但那块石头不值——”

“见鬼的石头！”诺南大吼，“还有，别把血流到我的地毯上。”

麦克斯温从口袋里摸索出一条脏手帕，抹了抹鼻子嘴巴，继续说道：“事情就是这样，局长。我当时说的都是真话，只不过没提起我听到他说是马克斯干的。我知道我不应该——”

“闭嘴！”诺南说，按下桌上的一个按钮。

一名穿着制服的警员走进来，局长冲麦克斯温打了个响指，说：“把这个宝贝儿带到地下室，关起来之前先让拆骨队在他身上动动工。”

麦克斯温绝望地求饶：“哦，局长！”不过还没等他说完，那名警员就把他押走了。

诺南塞给我一根雪茄，用另一根敲打着声明书，问：“这个女人在哪儿？”

“在市立医院，快死了。你要叫行刑队去把她吓死吗？那样做恐怕不怎么合法——声明都是我套出来的。另外还有一件事，听说皮克·穆里和低语者分家了。穆里不是他的不在场证人之一吗？”

局长应道：“没错。”紧接着拿起电话，“麦格劳，找到皮克·穆里，叫他过来一趟。再以乱丢刀子的罪名逮捕托尼·阿戈斯蒂。”

他放下电话，站起来，吐出大量雪茄烟，声音穿透烟雾传来：“我对你并没有绝对诚实。”

我心想，这么说算是好听的了，但并没有说什么，等着听他继续。

“你知道这地方是什么样，你也知道这类工作是怎么回事，总会有这样那样的人冒出来要你遵命。身为警察局局长并不意味着我就是老大。你是某人的大麻烦，那或许就是我的大麻烦，不管我是否认为你是个好人。我得陪着那些陪我玩的人玩。你懂我的意思吗？”

我晃晃脑袋表示我明白。

“以前是那样，”他说，“以后不是了。这件事不同，是新情况。那个老女人两腿一蹬时，蒂姆还只是个小孩子。她临死前对我说：‘约翰，好好照顾他。’我发誓说我会的。低语者却为了那个荡妇杀了他！”他弯下腰，抓住我的手，“明白我说这话的意思吗？事情过去一年半了，你终于给了我一个逮他的机会。我告诉你，从今天开始，全博生市再没有一个人敢用比你大的声音和你说话！”

我告诉他我很高兴。接着我们又聊了一会儿，直到一个又高又瘦、长满雀斑的圆脸中间戳着个朝天鼻的人被带了进来。他就是皮克·穆里。

“我们正在猜蒂姆死的时候——”穆里坐下接过雪茄时，诺南说，“——低语者在哪里。那天晚上你到湖边去了，对吧？”

“没错。”穆里说道，朝天鼻越发明显了。

“和低语者一块儿？”

“我从头到尾就没和他在一起过。”

“枪响的时候你和他在一起吗？”

“没有。”

局长眯起绿色的眼睛，双眼闪闪发亮。他轻声问：“你知道他当时在哪里吗？”

“不知道。”

局长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靠回椅背上。

“妈的，皮克，”他说，“你先前告诉我们你当时和他在酒吧里。”

“没错，我是这么说的。”瘦高个儿承认道，“但那并不能说明什么。是他让我那么说的，我也不介意帮朋友一个忙。”

“那表示你也不在乎背上伪证罪喽？”

“别开这种玩笑。”穆里往痰盂里吐了一口痰，一副活力十足的样子，“在法庭上我什么都不会说。”

“那么杰里、乔治·凯利，以及奥布莱恩呢？”局长问，“他们说当时一直和他在一起，也是因为他要求的吗？”

“奥布莱恩是，其他人我不知道。当时我正准备离开酒吧，碰到了低语者、杰里和凯利，于是又回去和他们喝了一杯。凯利告诉我蒂姆被干掉了，然后低语者说：‘只要有不在场证明，就不会有人受伤害。我们一直在这里，不是吗？’说完他看向站在吧台后面的奥布莱恩。奥布莱恩说：‘当然。’低语者又看向我，我便说了同样的话。但事到如今，我没道理继续替他打掩护。”

“凯利说蒂姆被干掉了，而不是说他死了？”

“他用的是‘干掉’这两个字。”

局长说：“谢了，皮克。你原本就不该那么做，不过做过就算了。孩子们怎么样？”

穆里说他们不错，只不过小婴儿没有他希望的那么胖。诺南打电话到检察官办公室，叫来达特和一名速记员，给皮克做完笔录才让他离开。

接着，诺南、达待和速记员又一起到市立医院给莫特尔·詹尼森做了一份完整的笔录。我没跟去，决定好好睡一觉。我告诉局长稍后再去找他，径自回了旅馆。

[1]原文为shooting fish，美国俚语，表示手到擒来、如瓮中捉鳖般容易。

第十三章　两百元零一角

电话铃响时，我正在解背心的纽扣。

是黛娜·布兰德，抱怨说她从十点起就一直在打电话找我。

“你做什么了吗？”她问。

“正在进行，好像还不坏。我今天下午再去看看。”

“等等，等我见到你再说吧。你现在能过来吗？”

我看着空无一物的白色床铺，冷冰冰地说：“可以。”

再泡一个冷水澡对我几乎没有任何帮助，我差点儿在浴缸里睡着。

按响女郎家的电铃后，丹·罗尔夫给我开了门。从他的样子和表现来看，前一晚好像没发生过什么不寻常的事。黛娜·布兰德来到门廊帮我脱掉风衣。她穿着一条黄褐色的毛料连衣裙，一边肩膀接缝处裂开了两英寸。

她把我领进客厅，在我旁边的长沙发上坐下，说道：“我想请你替我做件事。你应该很乐意吧？”

我同意。她用温暖的食指挨个儿掰着我左手上的关节，解释道：“我希望你别再深入调查我昨天晚上告诉你的事了。别急，等我说完。丹说得没错，我不该那样出卖马克斯，那样真的很龌龊。而且，诺南才是你真正要的人，不是吗？所以，如果你肯行行好，放马克斯一马，我一定给你足够让诺南永不翻身的消息。你更喜欢这样，对不对？况且你那么喜欢我，不会利用我因为马克斯说的话而气得发疯时的胡言乱语的，对吗？”

“诺南干过什么勾当？”我问。

她捏了捏我的肌肉，喃喃道：“你答应了？”

“没有。”

她冲我撅起嘴说：“我已经和马克斯一刀两断了，没有半句谎言。你没权利再让我变成叛徒！”

“诺南到底怎么回事？”

“先答应我。”

“不行。”

她的指尖戳进我的手臂，尖声问道：“你已经找过诺南了？”

“嗯。”

她放开我的手，皱着眉，耸耸肩，忧郁地说：“哦，我要怎么办？”

我站起来，传来一个声音：“坐下。”

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是塔勒尔。

我回过头，看到他正站在通往饭厅的通道口，一只小手里握着一把大枪。他身后站着一个脸颊上有疤的红脸男人。

我坐下时，另一个通道——通往门廊的——也被占领了。大嘴巴、没有下巴，被低语者称做杰里的家伙踏进一步，他手上有两把枪。那个瘦骨嶙峋，曾出现在国王街的金发小子紧贴在他身后。

黛娜·布兰德从沙发上站起来，背对着塔勒尔，面朝我，声音因满含愤怒而沙哑。

“这和我无关。是他自己来的，为之前说过的话道歉，告诉我把诺南交给你可以赚很多钱。整件事就是个圈套，我上当了。我对天发誓，我跟你谈的时候他应该在楼上等着，其他人我就不知道了。我没有——”

杰里语调平静、慢吞吞地说：“如果我给她下面来一枪，她就肯定会坐下，并且闭嘴……对吗？”

我看不见低语者，因为那女郎挡在我们中间。但我能听到他的声音：“还不是时候。丹呢？”

金发瘦小子说：“躺在楼上浴室的地板上，我不得不把他打昏。”

黛娜·布兰德转过身，面对着塔勒尔。丝袜的接缝在她丰满的腿肚子上蜿蜒。

她说：“马克斯·塔勒尔，你这个肮脏的小——”

他压低嗓子，十分认真地说：“闭嘴！别挡路！”

让我异常惊讶的是，她居然两样都照做了，并且安静地听他对我说话。

“你和诺南想把他弟弟的死强加在我头上，是吗？”

“不是强加，那是事实。”

他冲我弯起薄嘴唇，说：“你跟他一样不老实。”

我说：“你心里比我更清楚。他想陷害你时，我站在你这边帮过你。这次他有正当的理由逮捕你。”

黛娜·布兰德再次发作，站在房间中央挥舞着手臂大呼小叫：“滚出去！你们全都给我滚出去！我他妈的干吗管你们的闲事？滚！”

打昏罗尔夫的金发小子挤过杰里，笑着走进房间，抓住女郎一只挥舞着的手臂，弯到她的背后。

她转过身，另一只手握拳猛捶在他的肚子上。非常值得称赞的一拳——堪比男人。金发小子不得不松开抓着她的手，还往后退了两步。

小伙子深吸一口气，从屁股后面抽出一把包着皮的短棍，接着又往前踏出一步。他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了。

杰里大笑，仅剩的短下巴也不见了。

塔勒尔压低嗓子厉声喝道：“住手！”

小伙子没听见，他正冲着女郎咆哮。

她看着他，表情僵硬得像一枚银币。她站着不动，身体的大部分重量放在左脚上。我猜金发小子会趁靠近时把她踢倒。

金发小子佯装要用空着的左手抓她，然后扬起短棍朝她脸上打去。

塔勒尔再次压低嗓子吼道：“住手！”接着开了枪。

子弹正好打在金发小子的右眼下方，他被打得转了个圈，向后跌入黛娜·布兰德怀里。

一切都发生在一瞬间，甚至不到一瞬间。

剑拔弩张之际，我已将手伸进屁股后兜，拔出枪，瞄准塔勒尔的肩膀开了一枪。

失算了。如果我好好瞄准，或许能打中他的手臂。可惜没下巴的杰里并没有笑瞎了眼，他比我先开枪。一枪打中我的手腕，害我失了准头。不过尽管错过了塔勒尔，子弹却打中了他身后的红脸人。

我不知道手腕伤得多重，立刻把枪换到左手。

杰里又朝我开了一枪，这次女郎用尸体挡了过去。死人的黄发脑袋撞上杰里的膝盖，趁他失去平衡时我跳上前去。

这一跳也帮我躲开了塔勒尔的子弹，同时使我和杰里摔进走廊，纠缠在一起。

杰里不难对付，但我的动作必须快，因为后面还有塔勒尔。我猛击了杰里两下，踢他，用膝盖顶了他的屁股一两次，当他倒在我脚下时我伺机咬他，又朝应该是他下巴的地方猛戳了一下——确定他不是在装蒜。然后我四肢着地爬到走廊上，离开门口。

我蹲在墙边，举枪对准塔勒尔，等待着。一时间只能听到鲜血在我脑袋里唱歌的声音。

黛娜·布兰德从我刚滚出来的门里走出来，看看杰里，然后看着我。她微笑着吐了吐舌头，头一歪向我示意，紧接着又回到客厅。我警惕地跟着她。

低语者站在屋子中央，两手空空，面无表情。除了那紧抿着的薄嘴唇，他看起来就像服装店橱窗里用来展示西装的模特。

丹·罗尔夫站在他身后，手上的枪斜指着赌徒的左腰。罗尔夫满脸是血，金发小子——现在尸体就躺在我和罗尔夫之间——把他打得很惨。

我冲塔勒尔笑了笑，说：“哦，这样不错。”话说完我才看见罗尔夫手上还有一把枪，正对准我肥胖的肚皮，这可不太好了。不过我手里也有枪，至少算是打了个平手。

罗尔夫说：“放下你的枪。”

我看着黛娜，大惑不解。她耸耸肩，对我说：“看起来丹是主人。”

“是吗？应该有人告诉他我不喜欢这个玩法。”

罗尔夫又说了一遍：“放下你的枪。”

我不快地说：“放下枪我就死了！我为了逮住这只鸟瘦了二十磅，并且可以再扔掉二十磅。”

罗尔夫说：“我对你们两人之间的事不感兴趣，也没打算给你们中的任何一个——”

黛娜已经晃晃悠悠地穿过了房间。等她走到罗尔夫身后时，我打断他的话对她说：“如果你现在不听他的，就能换来两个好朋友——我和诺南。你不能再信任塔勒尔了，所以帮他没什么用处。”

她大笑，说：“亲爱的，谈谈钱吧！”

“黛娜！”罗尔夫抗议道。他被抓住了——她就在他身后，并且强壮得足以搞定他。他不可能对她开枪，而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事能阻止她去做打定主意要做的事。

“一百美金。”我开价。

“天哪！”她失声大叫，“我竟然听到你肯付现金。可惜不够。”

“两百。”

“你越来越放得开了。可惜我听不到。”

“差不多了，”我说，“对我来说，这个价钱可以让我不开枪把罗尔夫手上的枪打掉，不能再多了。”

“起头不错，别气馁。再加一点吧！”

“两百美元加一角，就这样。”

“你这个大混账，”她说，“我不干。”

“随你的便。”我对塔勒尔扮了个鬼脸，提醒道，“不管发生什么事，你他妈的都别动！”

黛娜叫说：“等等！你真的会动手，是吗？”

“不管怎样我都要带塔勒尔一起出去。”

“两百美元零一角？”

“对。”

“黛娜，”罗尔夫依旧盯着我的脸大叫，“你不——”

但她笑了，身子贴近他的后背，强壮的手臂环绕着他，把他的手臂拉下来，卡在身体两侧。

我用右手一把将塔勒尔推离射程范围，从罗尔夫手里夺走武器，整个过程我的枪口一直指着塔勒尔。黛娜这才放开肺结核患者。

他朝通往餐厅的门迈出两步，疲惫地说：“没有必——”就瘫在了地上。

黛娜跑向他。我把塔勒尔推到走廊上，经过仍然没醒过来的杰里，一直走到楼梯下方的小玄关才看见一部电话。

我打电话给诺南，告诉他我抓到塔勒尔了，以及我的所在之地。

“圣母马利亚！”他说，“别杀他，等我过来。”

第十四章　马克斯

低语者被捕的消息传得很快。当诺南、他带去的几名手下和我带着赌徒和苏醒过来的杰里回到市政厅时，现场至少有一百多人围观。

这帮人看起来都不怎么高兴。诺南的手下——一群衣衫破烂的混混——脸色苍白，紧张地四处走动。但诺南依旧是密西西比西部最意气风发的人，尽管在对低语者严刑逼供方面运气不佳，却丝毫不影响他的好心情。

不管他们用什么招数，低语者都绝不屈服。他说除了他的律师，他不会对任何人开口，丝毫不示弱。虽然诺南无比憎恨这名赌徒，却并没有把他扔进监狱，也没有把他交给“拆骨队”处理。低语者杀了局长的弟弟，局长对他恨之入骨，但低语者毕竟是毒镇有些分量的人物，不好随便对他动粗。

诺南终于厌烦了和他的囚犯玩游戏，把他送上去藏了起来——牢房在市政厅的顶楼。我又点燃一根局长的雪茄，仔细阅读他从住院的女人那里得来的证词，上面写的我都已经从黛娜和麦克斯温那里知道了。

局长希望我去他家吃晚饭，我撒了个谎推辞了，假装我的手腕——现在缠着绷带——令我心神不宁。其实只是一点烧伤。

我们正谈论这件事的时候，两名便衣带进来一个红脸小子，正是站在低语者后面替他挨了我的子弹的那个。子弹打断了他的一根肋骨，趁我们都忙着的时候他从后门溜走了。诺南的手下在一家诊所里逮住了他，但局长没能从他身上榨出半点消息，只好把他送去医院。

我站起来，准备离开。

“这回多亏了布兰德给我通风报信，因此，希望别把她和罗尔夫扯进来。”

局长再次握住我的左手——这是过去这两个小时里的第五或者第六次了。

“如果你只希望好好照顾她，绝对没有问题。”他向我保证，“不过你可以告诉她，如果她能在逮捕那个浑蛋方面帮一把手，往后不管她要什么，只要开口就行了。”

我说我会转告的，然后回到旅馆，一心只想着那张整洁雪白的床。不过此时将近八点了，该关照一下我的胃。于是我走进旅馆的餐厅解决这件事。

我点着雪茄，看到大厅里有一张舒适的皮椅，便停下了脚步。这一举动招来了一位丹佛来的铁路巡回审计员，我们聊了一会儿，发现我们都认识一位住在圣路易斯的人。接着从街上传来一阵枪声。

我们跑到门边，推断枪声来自市政厅附近。我丢下审计员，朝那里奔去。

我跑了这段距离的三分之二，这时一辆汽车朝我冲来，速度很快，子弹不断从后座射出。

我回头折进一条巷子，打开手枪的保险栓。车子开过我身边时，恰好有一盏弧光灯照亮了前排的两张脸。司机的脸对我没有意义。另一张脸的上半部分被拉低的帽檐挡着，下半部分则属于低语者。

我所在的巷子对面也是一条巷子，通往另一个街区，尽头处远远地亮着灯。在灯光和我之间，某人紧跟在低语者的车子之后，穿梭于一个个可能是垃圾桶形成的影子间，隐藏自己的身体。

这个人的样子让我一时忘记了低语者，因为他长着罗圈腿。

一车警察呼啸而过，不停地朝第一辆车发射子弹。

我穿过街道，冲进疑似罗圈腿的家伙藏身的小巷。

如果他是我想找的人，我敢打包票他没带武器。我这么盘算着，笔直地走在泥泞的巷子中央，全部感官都注意着那些阴影。

走了大概四分之三街区远，一块阴影中蹿出另一块阴影——一个仓皇逃离的身影暴露在我眼前。

“站住！”我大叫，朝他急行几步，“站住，否则我崩了你，麦克斯温！”

他又往前跑了几大步才停住，回过头。

“哦，是你。”他说，好像不管由谁把他带回牢房都一样。

“对。”我承认，“你们怎么全跑出来了？”

“我什么都不知道。有人把顶层炸开了花，我就和其他人一起从洞里掉出来了。有些犯人躲开了警察，我就跟在其中一群人后面跑。后来我们散开了，我正想穿过城区上山去。我和整件事毫无关系，只不过趁机沾了个光。”

“低语者今天傍晚刚被抓。”我告诉他。

“见鬼！原来如此。诺南早该知道他不可能整倒那小子——至少在这个小城市里不可能。”

我们还站在麦克斯温停止奔跑的这条巷子里。

“你知道他为什么被捕吗？”我问。

“嗯，因为杀害蒂姆。”

“你知道谁杀了蒂姆？”

“什么？当然是他了。”

“是你。”

“啊？怎么回事？你是个白痴吗？”

“我的左手正握着一支枪。”我警告他。

“可是，你想想——不是他亲口告诉那女人是低语者干的吗？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没说‘低语者’。我听到过女人叫他‘塔勒尔·马克斯’，可从没听过哪个男人这么叫他。男人都叫他‘低语者’。蒂姆说的不是马克斯，而是麦克斯——麦克斯温的前半部分——他还没说完就死了。别忘了我手里的枪。”

“可我为什么要杀他呢？他正在追低语者的——”

“这一点我还没弄清楚。”我坦白道，“不过，你和你老婆离婚了，而蒂姆是个花花公子，对吧？也许你们中间有什么，我会查清楚的。开始让我起疑心的，是你没再去找那个女孩多要钱。”

“就此打住，”他央求道，“你明知这说不通。我为什么事后还在那里混呢？要是我干的，我早就像低语者那样去弄个不在场证明了。”

“为什么？因为当时你是名警察。工作要求你得待在附近——观察一切是否顺利，然后自己料理。”

“你他妈的很明白这根本讲不通，不合情理。看在老天的分上，别再说了。”

“这听起来有多荒诞我并不介意。”我说，“等我们回去，这起码对诺南有些价值。他一定正被低语者的逃脱搞得伤心欲绝，这消息可以让他分点儿心。”

麦克斯温跪在泥泞的巷子里，哭叫道：“哦，老天，不要！他会亲手把我掐死的！”

“站起来，别乱叫！”我吼道，“现在想对我说实话了吗？”

他哀号道：“他会亲手把我掐死的！”

“随便你。如果你不想说，那就由我来告诉诺南。但如果你把一切明明白白告诉我，我会想办法帮你的。”

“你能有什么办法？”他绝望地问，又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哭了起来，“我怎么能相信你会想办法呢？”

我冒险对他吐露了一点实情。

“你曾说预感到我来毒镇会做什么，那么你应该知道，我的伎俩是离间诺南和低语者，让诺南认为是低语者杀了蒂姆。但如果你不想和我玩，没关系，咱们去和诺南玩。”

“你是说你不会告诉他？”他急切地问，“你保证？”

“我什么都无法保证，”我说，“我为什么要保证？你就在我的手掌心里。跟我说还是跟诺南说？赶快作决定，我可不想整晚都站在这里。”

他决定跟我说。

“我不知道你到底知道多少，但确实像你刚才说的，我老婆爱上蒂姆了，搞得我无家可归。你可以随便找人问，在那之前我是不是个好人？我总是这样，不管她要什么，我都给她。但对我而言，她要的大部分东西都很难得到。我实在做不到，如果能做到的话，我们他妈的绝不会变成那样。所以我让她搬出去，签了离婚协议，这样她就可以嫁给他了。我以为他是认真的。”

“没过多久，我就听说他在追求那个莫特尔·詹尼森。我不能接受。我给了他和海伦在一起的机会，光明正大，而现在他竟然抛弃她去追那个莫特尔，我绝对不能接受。海伦没使任何花招，我那天晚上在湖边碰到他纯属意外。我看到他下坡往他们的避暑别墅走，便跟在后面。那里看起来很僻静，是把话说清楚的好地方。”

“我想我们两个人都喝了点儿酒。反正我们争论得异常激烈，后来他终于激动地拔出了枪。但他不敢开枪。我一把抓住枪，扭打的时候枪走了火。我对天发誓，事实并不像看起来的那样，我并不想杀他。走火时我们两人的手都握着枪，我被弹到了草丛里，依旧能听到他的呻吟声和说话声。恰在此时有人来了——一个女人从旅馆那边跑来，是莫特尔·詹尼森。”

“我想回去听听蒂姆说了什么，好知道自己处于什么位置，但我又不想第一个出现在现场。于是我一边听他乱叫，一边等那个女孩赶到他身旁。只不过离得太远，我听不清他说了些什么。等她找到他，我马上跑过去，刚好听到他死前努力说出我的名字。”

“我从没想到她会听成低语者的名字，直到她找我商量自杀信、两百块钱和钻石的事。期间我一直在附近磨蹭，假装安排工作——当时我还是一名警察——想弄清我的处境。然后她找到我，我知道自己安全了。后来事情就是那样了，直到你又重新提起。”

他在烂泥地里跺着脚，又加了一句：“过了一个星期，我老婆死了——意外，哈哈，意外！她开着福特在六号公路前面撞车，就在从坦纳下来的长坡上，死在那里了。”

“莫克湖属于这个郡吗？”我问。

“不，属于巨岩郡。”

“那里不是诺南的辖区。如果我把你带去那里，交给郡治安官呢？”

“不。那里的治安官是参议员基弗的女婿——汤姆·库克。还不如留在这里，况且诺南可以通过基弗抓到我。”

“如果事情真像你说的那样，至少你有机会上法庭，和他们展开公平的辩论啊！”

“他们不会给我机会的。如果这世上真有公平竞争的机会，我早就去争取了——这种事不可能发生在他们身上。”

“我们要回警察厅，”我说，“把你的嘴巴闭紧。”

诺南正摇摇晃晃地踱来踱去，不停咒骂着六名警员。这些人虽然立在周围，却宁愿自己身在他处。

“我发现这家伙在外面乱晃。”我一边说一边把麦克斯温往前推。

诺南把这名前任刑警打倒在地，踢了几脚，叫其中一名警员把他带走。

有人打电话找诺南。我趁机开溜，连晚安都没说就往旅馆走去。

北边突然传来枪声。

三个男人经过我身边，蹑手蹑脚、鬼鬼祟祟。

再往前不远，另一个男人看到我之后径直走到街边，让出很大的空间给我通过。我不认识他，他应该也不认识我。

不远处又传来一声枪响。

我到旅馆时正好看到一辆被打得坑坑洼洼的黑色房车沿街开走了，时速至少有五十英里，拉着帘子的车里挤满了人。

我对着车子咧嘴笑起来。盖着盖子的毒镇开始沸腾了。我觉得自己更像本地人了，因为即便想起这场动乱里非常不好的部分，依旧不能阻止我踏踏实实地睡十二个小时的安稳觉。

第十五章　雪松山小酒店

中午刚过，我就被米基·莱恩汉打来的电话吵醒。

“我们到了，”他说，“迎宾委员会在哪儿呢？”

“大概去找绳子了。行李寄存好就到旅馆来，五三七房间。来时注意别被其他人看到。”

他们抵达时我已经穿好了衣服。

米基·莱恩汉是个大个子笨蛋，双肩下垂，身子软塌塌的，好像所有的关节都散架了。他长了一对红翅膀一样的招风耳，圆圆的红脸上总是挂着弱智一般无意义的傻笑，看起来像个喜剧演员——实际上他曾经就是。

迪克·弗莱是个没发育完全的加拿大人，一脸暴躁易怒的表情。他穿高跟鞋以增加身高，手帕上喷香水，能少说一句就少说一句。

这是两位优秀的侦探。

“老家伙是怎么给你们安排工作的？”等大家都坐好以后，我问。“老家伙”指大陆侦探社旧金山分社的经理，也被人称做彼拉多[1]，因为他每次派我们去执行危险性极高的自杀性任务[2]时，脸上总会带着愉悦的笑。他是个温柔有礼的长者，心肠却不比刽子手手里的绳子仁慈多少。社里相传，即使七月他也能从嘴里吐出冰锥。

“他好像不太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米基说，“只知道你发电报请求支援。他说他好几天没收到你的报告了。”

“看来他还得再等两天。你们对博生市有什么了解？”

迪克摇了摇头，米基说：“只知道大伙儿都管它叫毒镇，好像它也的确名副其实。”

我告诉他们我了解到的以及目前所做的。故事说到四分之三时被电话铃声打断了。

电话里传来黛娜·布兰德懒洋洋的声音：“嗨，手腕怎么样了？”

“只是烧伤。你怎么看牢房爆炸的事？”

“不是我的错，”她说，“我尽力了。诺南没办法看住他，那是他的事。我下午要到市区买顶帽子，想顺便看望你一下，如果你在的话。”

“几点？”

“嗯，三点左右。”

“好，我等你。我会准备好欠你的两百块零一角。”

“一言为定。”她说，“这正是我去找你的理由。再见。”

我坐回椅子上继续讲故事。

我刚讲完，米基·莱恩汉吹了声口哨，说：“难怪你不敢往回送报告。老家伙要是知道你在打什么算盘，他肯定不会帮你的，不是吗？”

“如果事情能照我的意思解决，我就不必报告那些伤脑筋的细节了。”我说，“没错，侦探社有规矩和制度，但你一旦出门办事，就应该尽量办好。不管谁把伦理道德带进毒镇，都只能等着看它腐烂生锈。报告不是用来写这些龌龊的细节的。不管怎样，我不希望你们两个在未给我过目的情况下发任何东西回旧金山。”

“你想让我们处理什么案子呢？”米基问。

“我想让你拿下芬兰佬皮特，迪克搞定陆·亚德。你们可以照我的方法干——见机行事。我认为这两个人肯定会想办法让诺南放过低语者，但我不知道诺南会怎么处理。那个人狡猾得要命，而且发誓要为他弟弟的死讨个说法。”

“拿下这位芬兰老兄以后，”米基说，“我该怎么处置他呢？我不是想夸大我的愚蠢，只不过这件事对我来说和天文学差不多。我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但我搞不懂你做了什么，目的何在，以及你现在到底想做什么，怎么做？”

“你可以从跟踪他开始。我必须找到一个打入他们中间的契机——皮特和亚德，亚德和诺南，皮特和诺南，皮特和塔勒尔，或者亚德和塔勒尔。如果我们的捣乱活动做得漂亮——打破了他们的联系——他们就有可能在彼此背后捅刀子，替我们干活儿。塔勒尔和诺南之间的分裂是个开始，但如果我们不趁势顺水推舟，努力就白费了。”

“我可以继续从黛娜·布兰德那儿买消息。但不管你们抓到什么把柄，都不要诉诸法律。法院就是他们的，况且法院审理对我们来说太慢了。我已经惹上一些事了，一旦老头子嗅到什么不对劲——旧金山还没远到能骗得过他的鼻子——他就会抓起电话要我解释。我必须用结果掩盖细节，所以说证据没有用，我们要的是炸药。”

“我们那位德高望重的客户伊莱休·威尔森先生怎么办？”米基问，“你打算怎么对待他——或者说对付他？”

“干掉他，或者强迫他支持我们，都一样。米基，你最好去住皮森旅馆；迪克，你去国家旅馆。分开行动。另外，如果你们不想看我被炒鱿鱼，最好在老头子插手之前把事情结了。还有，最好把我接下来说的都记下来。”

我告诉他们所有相关人士的名字、长相和地址——伊莱休·威尔森、他的秘书斯坦利·路易斯、黛娜·布兰德、丹·罗尔夫、诺南、绰号低语者的马克斯·塔勒尔、低语者的左右手——没下巴的杰里、唐纳·威尔森太太、唐纳·威尔森以前的秘书，也就是刘易斯的女儿，以及黛娜激进的前任男友比尔·昆特。

“好了，开始干吧！”我说，“别再幼稚地认为毒镇里有法律可循，法律要靠你们自己制定。”

米基说我会很惊讶地看到没有法律他可以干得多好。迪克说了声“再见”，然后他们就离开了。

早餐后我来到市政厅。

诺南发绿的眼睛很疲倦，似乎整夜没睡，脸色也有些苍白。但握手的时候依然热烈，声音和举止也都透着习惯性的热情。

寒暄后，我问：“有低语者的消息吗？”

“我想有些头绪了。”他看了看墙上的时钟，又看向桌上的电话，“我在等随时会来的消息。请坐。”

“还有谁跑掉了？”

“只剩杰里·胡柏和托尼·阿戈斯蒂，其他都抓回来了。杰里是低语者的走狗，那个意大利佬是他的喽啰——他就是拳赛那天晚上往艾克·布什背后插刀的浑蛋。”

“里面还有低语者的走狗吗？”

“没了。我们只抓了三个，还有巴克·沃莱士，被你打伤的那个家伙，他在医院。”

局长又看了看墙上的钟，接着看了看手表，此时恰好两点整。他低头注视着电话，电话响了。他一把抓起来，说：“我是诺南……好……好……好……对。”

他把电话推到一旁，按响桌上的一排珍珠状按钮，办公室瞬间塞满了警探。

“雪松山小酒店。”他说，“贝兹，带上你所有的人跟我过去。泰瑞，突击百老汇大街，从后面把那个狗窝端了。沿途把交警兄弟都叫上，人越多越好。达菲，带着你的人从老矿路绕道去联合街。麦格劳负责把守总部，把能找到的人都找来，让他们跟过来。出击！”

他抓起帽子跟在警探们身后出门，转过肥硕的肩膀对我说：“走啊，老兄！要大开杀戒了。”

我跟着他走到警局的车库，里面有五六辆汽车在隆隆作响。局长坐到副驾驶座上，我和四名警探坐在后排。

警探们纷纷钻进车子，机关枪、大量的来复枪和短筒防暴枪，以及一包包弹药被分发给各位。

局长的车子打头阵，车身剧烈颠簸了一下，搞得车上的人牙齿都磕出了响声。我们差一点撞上车库门，然后车子斜穿过有两三个行人的人行道，弹进马路，又差一点儿撞上一辆卡车，相隔的距离和刚才的车库门一样。接着，车子拉响警笛冲出国王街。

惊慌失措的汽车左突右闯，为给我们让出一条路，全然无视交通规则。真是好玩。

我一回头，看见另一辆警车紧随在后，第三辆则转入百老汇大街。诺南叼着一支没点着的雪茄，对司机说：“派特，再给点劲儿。”

派特带我们绕过一辆吓傻了的女人开的双门轿车，把车子塞进有轨电车和洗衣房送货车之间的空隙里。空隙非常窄小，若不是我们的车子抛过光打了蜡，恐怕溜不出来。事后他说：“很好，就是刹车不怎么灵。”

“很好。”坐在我左边留着灰色小胡子的警探说，听起来并不诚恳。

一出市中心就没有太多车烦我们了，但路况比较差劲。我们经历了半小时的舒适车程——随时有机会坐到别人的大腿上。最后十分钟走过的路面上全是小山，起伏程度足以让我们忘记派特之前说过的关于刹车的话。

最终我们来到一扇大门前，门上挂着破旧的霓虹招牌，灯泡损坏之前大概是闪烁着“雪松山小酒店”字样。这家开在路边的旅馆与大门相距二十英尺，低矮的木制小楼被漆成霉绿色，周围都是垃圾。前门和窗户都关着，但没拉帘子。

我们跟着诺南下了车。跟在我们后面的车子出现在拐弯处，滑至我们的车子旁边停下，卸下车里满载的人和武器。

诺南大声指挥了一通。

三名警察分别绕到小楼的左右两侧及后方。另外三名留守大门——其中一人拿着机关枪。其余所有人穿过罐头、玻璃瓶和上辈子的旧报纸来到屋子前。

刚才坐在我旁边的灰胡子警探拿着一把红色的斧头。我们快步走上门廊。

响声和火光同时从一扇窗户下方发射出来。

灰胡子警探应声倒地，斧头压在了他的尸体下面。

剩下的人四散逃开。

我和诺南一道，躲在一个位于旅馆靠近马路那一侧的阴沟里。沟足够深，外围的土堤也够高，我们几乎可以站直身子而不用担心成为枪靶。

局长很激动。

“多好的运气！”他快乐地说，“他在这里！天哪，他就在这里！”

“那一枪是沿着窗台发射的，”我说，“手法不错。”

“但还是会被我们拿下的。”他兴高采烈地说，“我们要清理一下这个垃圾场。达菲现在应该从另一条路过来了，泰瑞·肖恩随时就会追上他。喂，多内尔！”他冲一名躲在岩石后面四处窥探的家伙喊道，“回去告诉达菲和肖恩，一到就马上包围这里，随便开枪。金布尔呢？”

窥探者用大拇指示意远处的一棵树。从我们所在的阴沟看过去，只能看见上半部分。

“告诉他，可以把磨盘架起来碾磨了。”诺南命令道，“压低身子从正面出去，做你该做的，那事儿就像切奶酪一样简单。”

窥探者走开了。

诺南在沟里爬上爬下，不时冒险把头探出去察看四周的情况，偶尔冲手下喊一句或打个手势。然后他走过来蹲在我旁边，递给我一根雪茄，又替自己点燃一根。

“没问题了，”他得意地说，“低语者半点机会都没有，他死定了。”

树旁的机关枪开火了。一开始犹豫不决，试探性地开了八枪或十枪。诺南咧嘴一笑，吐出一个烟圈。这时机关枪开始投入地工作了，像一间制造死亡的小工厂一样忙碌地喷射出铁弹丸。诺南又吐出一口烟圈，说：“绝对没问题。”

我附和了一句。我们靠在坑壁上，抽了一会儿烟。稍远处传来另一架机关枪发射的声音，接着是第三架。来复枪、手枪、霰弹枪陆续加入。诺南满意地点点头，说：“五分钟就能让他尝到地狱的滋味了。”

五分钟过去了，我建议上去看看情况。我先把他推上地面，随后利索地爬了上去。

旅馆像之前一样荒凉冷清，只是更加破烂了。没有从里面传出枪声，只有不停往里射的。

“你怎么看？”诺南问。

“如果里面有地下室，也许会有一只老鼠幸存。”

“嗯，我们可以一会儿再解决它。”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哨子，制造出许多噪声，接着挥了挥肥胖的手臂。枪声开始减少，我们得等候命令传遍每个角落。

然后我们撞开门。

一楼已被酒水淹至脚踝。层层叠叠摆放的酒箱和酒桶上满是弹孔，美酒还在汩汩地往外流着。

烈酒散发的气味让人头晕，我们蹚着酒四处转了转，找到四具尸体，没有活人。四个都是皮肤黝黑的外国人，身穿工人服。其中两个已被打得稀烂。

诺南说：“别管他们，出去吧。”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愉快，但当一束手电筒的光恰巧闪过他的眼睛时，可以看出它们透着极度的恐惧。

我们开心地走了出去。我犹豫了一下，才把一瓶贴有“帝王”标签、没有被打烂的酒塞进了口袋。

大门边，一名身穿咔叽色制服的警员从摩托车上翻身而下，冲我们大叫：“第一国家银行被抢了！”

诺南恶狠狠地咒骂了一句，嘶吼着：“他耍我们，该死的浑蛋！回城！所有人！”

除了和局长同乘一辆车的我们几个以外，所有人都冲向自己的车子。其中两个人抬着那名牺牲了的警探。

诺南斜眼看着我，说：“这家伙很难缠，太精明了。”

我“嗯”了一声，耸了耸肩，慢慢向他的车子走去，司机已经坐在驾驶座上了。我背对房子站着，和派特说话，但不记得说了什么。不久后，诺南和其他警员也加入了我们。

我们就要拐过弯消失不见之前，从敞开的旅馆大门里探出一团小小的火焰。

[1]Pontius Pilate，钉死耶稣的古代罗马犹太总督。据《圣经》记载，他审讯耶稣时，耶稣说：“我来到世间是为了传播真理”，他听后哈哈大笑。

[2]原文用了crucified一词，意为把自己钉死在十字架上。

第十六章　杰里出局

第一国家银行周围围着一群人。我们推开众人来到门口，看到了一脸苦相的麦格劳。

“一共六个人，都蒙着面。”我们边往里走他边向局长报告，“他们大约两点半的时候闯进来，其中五个拿着钱逃得干干净净。这里的守卫解决了一个——杰里·胡柏。他就在那边的长椅上，已经凉了。我们封锁了道路，并打电话通知了附近警局，希望不会太迟。最后一次看到他们时，他们正开着黑色林肯转往国王街。”

我们过去看杰里。尸体躺在大厅的一把长椅上，盖着一件褐色的外套，子弹穿透了他的左肩胛骨下方。

银行的守卫看起来像个无害的骗子，挺起胸膛告诉我们事情的经过：“一开始什么都做不了，他们毫无预警就闯进来了。他们并不着急，一口气冲到最里面，拼命地往袋子里塞钱。我没有机会做任何事，但我对自己说：‘好家伙，年轻人，现在先随便你们，看你们怎么离开这里。’”

“后来我完成了对自己许的愿。我跟在他们后面跑到门边，拿下旧枪，在那家伙正往车子里钻时打中了他。我可以跟你们打赌，如果我有更多的子弹，一定可以再多拿下几个。因为那样射击有些困难，站在——”

诺南拍拍老头的背，打断这场独角戏，等老头吐出肺里憋的气才对他说：“那真是太棒了，真是好极了。”

麦格劳掀开尸体上的外套，咆哮道：“没人来认领尸体。不过既然杰里有份，这事就一定是低语者的勾当。”

局长愉快地说：“麦克[1]，这里就交给你了。”然后他问我，“你要在这边凑热闹，还是跟我回市政厅去？”

“都不要。我有一个约会，得先换双干鞋子。”

黛娜·布兰德的小马蒙轿车停在旅馆前面，但我没看到她。我回到房间，没锁门。刚脱掉帽子和风衣，她就径直走进来了。

“天哪！你满屋都是酒味。”她说。

“是我鞋子的味道。诺南带我去和朗姆酒打了一仗。”

她穿过屋子走到窗户边，打开窗坐在窗台上，问：“怎么回事？”

“他以为他能在一个名叫雪松山小酒店的垃圾窝里找到你的马克斯。所以我们就去了，胡乱扫射了一通，杀死了几个外国佬，打烂了几加仑酒，然后一把火烧了那地方。”

“雪松山小酒店？我以为那个地方关门一年多了。”

“看起来也像。不过它变成某个人的仓库了。”

“但你们没在那里找到马克斯？”她问。

“我们在那边忙的时候，他好像在抢劫伊莱休的第一国家银行。”

“我看见了。”她说，“那时我正好从宾格兰商店出来，那家店有两个门。我刚钻进车子就看到一个大个子后退着走出银行，拎着一个麻袋和一把枪，脸上蒙着黑手帕。”

“马克斯和他们在一起吗？”

“没有，他不会的。他总是派杰里和其他手下去——他们就是干这个的。杰里在那儿，尽管蒙了黑手帕，他一走出车子我依旧一眼就认出来了。他们全都蒙着面，其中四个先出了银行，跑向停在街边的车子。杰里和另一个家伙就在车子里，那四个人穿过人行道时，杰里跳出来接应。这时候有人开枪，杰里倒了下去。其他人跳进车子迅速开走了。你欠我的钱呢？”

我数出十张二十元的钞票和一个一角硬币。她离开窗边来拿钱。

“这笔算是把丹拉开，好让你抓住马克斯的，”她说着，把钱收进手提袋，“那么，我向你透露那傻瓜杀了蒂姆·诺南的钱怎么算呢？”

“你得等到他被指控。我怎么知道那傻瓜有没有用？”

她皱着眉头问：“你留着那些钱是要做什么呢？”她的脸突然亮了起来，“你知道马克斯现在哪里吗？”

“不知道。”

“那这消息值多少钱？”

“一分不值。”

“给一百块，我就告诉你。”

“我可不想这样占你的便宜。”

“五十块好了。”

我摇摇头。

“二十五。”

“我对他没兴趣，”我说，“不在乎他在哪里。你干吗不把这消息卖给诺南？”

“好吧，我可以去试试。你是只把酒当香水用吗，还是也拿来喝的呢？”

“这里有一瓶所谓的‘帝王’，下午我在雪松山顺手捡来的。我包里还有一瓶乔治王。你想喝哪种？”

她投票给乔治王。我们各自喝了一杯，没加水。接着我说：“坐下来再喝一点。我去换身衣服。”

二十五分钟后我从浴室出来，她坐在写字台旁，一边抽着香烟，一边研究原本放在我轻便旅行箱侧面的备忘录。

“我猜这里记着你办其他案子时的支出。”她没看我，“我真他妈的想知道你为什么不能对我慷慨一些？瞧，这里有一笔写着‘六百块，买消息’。那消息也是你从某人那里买来的，不是吗？下面还有一笔一百五十的——顶部——天知道这是什么玩意。这里还有一天你花了将近一千块钱。”

“那些一定是电话号码，”我说着，把备忘录抢了回来，“你是在哪里长大的？竟然乱翻我的行李。”

“我是在一个女子修道院里长大的，”她对我说，“在那里时，我每年都能得到‘举止有礼奖’。我认为小女孩若在热可可里多放了几匙糖就会因为暴食罪而下地狱。直到十八岁我才知道有说脏话这回事，第一次听到时我他妈的差点昏倒。”她往面前的地毯上吐了口口水，椅子往后倾斜，双腿交叉放在我的床上，问：“你觉得怎么样？”

我把她的脚从床上拨开，说：“我是在一家海滨酒吧长大的。别往我的地板上吐口水，否则我就拎着你的衣领把你扔出去。”

“我们再喝一杯吧。听着，如果我告诉你那些家伙是怎样一分钱没花就盖好了市政厅的内情，你会给我多少？也就是我卖给唐纳·威尔森那家报社的消息。”

“这些吸引不了我，换一样吧！”

“那么，陆·亚德的第一任老婆为什么会被送进精神病院呢？”

“没兴趣。”

“金，我们的治安官，四年前欠了八千块外债。如今正如你所看到的，他拥有市中心一整片商业街区。我不能告诉你全部内幕，但我可以告诉你该去哪里找。”

“继续努力。”我鼓励她。

“算了，你什么都不想买。你希望能分文不出白捡便宜。这威士忌不错，哪儿买的？”

“从旧金山带来的。”

“为什么不需要我提供的半点消息呢？你以为可以用更低的价格买到吗？”

“那类消息现在对我没什么用处，我要速战速决。我需要炸药——把他们全炸开。”

她笑着跳起来，大眼睛闪闪发光。

“我有一张陆·亚德的名片。要是我们把你这瓶帝王和名片一起送给皮特，他难道不会将此看做宣战书吗？如果雪松山是个私酒仓库，那一定是皮特的。这瓶酒和陆的名片难道不会让他以为诺南是奉命毁掉那个地方的吗？”

我想了想，说：“太假了，骗不了他的。况且，我目前正设法让皮特和陆携手对付局长呢。”

她撅着嘴说：“你自以为什么都知道，真是难相处。晚上带我出去吧，我的新衣服会让他们的眼睛都看直的。”

“好。”

“八点左右来接我。”

说完，她用一只温暖的手拍拍我的面颊，道了声“再见”便走了。这时，电话铃响了起来。

“我和迪克的调查对象现在都在你的客户家里，”米基·莱恩汉在电话里报告，“我简直比伺候两个人的妓女还忙，还不知道干得如何。有什么新消息吗？”

我说没有，然后横躺在床上和自己开会，试着猜想诺南为什么要去袭击雪松山客栈，以及低语者为什么去抢劫第一国家银行。我情愿付出代价，只要让我拥有特殊的能力，知道他们——芬兰佬皮特和陆·亚德——都在老伊莱休家里说了些什么。可惜我没有这种能力，而且一向不擅长猜测，因此半小时后，我停止折磨自己的脑袋，小睡了一下。

醒来时已经快七点了。我洗澡、穿衣，往口袋里塞进一把枪和一铁皮罐威士忌，启程去黛娜家。

[1]麦格劳的昵称。

第十七章　雷诺

她把我领进客厅，后退几步转了个圈，问我喜不喜欢她的新裙子。我说喜欢。她解释说这种颜色叫香槟色，侧面的小饰物是些什么，最后总结道：“你真的认为我穿这个好看吗？”

“你一直很好看。”我说，“陆·亚德和芬兰佬皮特今天下午去拜访老伊莱休了。”

她对我扮了个鬼脸，说：“你根本不关心我的新裙子。他们去那里干什么？”

“开会，我猜。”

她的视线钻过睫毛射向我，问：“你真的不知道马克斯在哪里？”

这下我知道了，但没必要承认我直到刚才还一直不知道。

于是我说：“可能在威尔森那儿。不过我对此兴趣不大，没工夫去确定。”

“你这个大笨蛋！他有太多的理由讨厌你和我了。听妈妈的话，如果你还想活命，也希望妈妈我活下去，就赶快去抓住他。”

我哈哈大笑，说：“你还不知道更糟的呢。马克斯并没有杀死诺南的弟弟，蒂姆临死前说的不是马克斯，他想说的是麦克斯温，结果话没说完就死了。”

她一把抓着我的肩膀，想摇动我重达一百九十磅的身体。她足够强壮，差点得逞。

“该死的！”从她嘴里呼出的热气吐在我脸上。她的脸变得和牙齿一样白，使得腮红和唇膏刺眼得仿佛贴在脸颊和嘴巴上的红色标签。“如果你设计陷害了他，并害得我也参与其中，你就一定得杀掉他——马上！”

我不喜欢被人这么粗暴地对待，即使是这个人看起来像神话里怒火冲天的女神。我把她的手从我的肩上拿开。

“少胡乱担心了，你现在不是活得好好的？”

“对，但只是‘现在’。我比你更了解马克斯，我知道算计他的人有多大的机会能活得长久。我们没有整倒他已经够糟的了，可——”

“别大惊小怪的了。我算计过好几百万人，照样活得好好的。拿上你的帽子和大衣，我们出去吃东西，吃完你就会觉得好些了。”

“你觉得我会出去吗，你真是疯了。我才不要——”

“行了，好妹妹。如果他真有那么可怕，不管你在哪儿他都一样会抓住你，有什么区别呢？”

“有——你知道你该怎么办吗？待在这儿，直到马克斯被抓起来。都是你的错，因此你必须照顾我。丹还没回来，他在医院里。”

“不行，我还有工作要做。你根本就是瞎激动，没准儿现在马克斯已经把你忘光了。去拿帽子和大衣，我快饿死了。”

她又把脸凑过来，那双眼睛看起来就像在我的脸上发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哦，你真是坏透了。”她说，“你根本不在乎我的安危。你利用我就像利用别人一样——把我当成你想要的炸药。我曾经那么相信你。”

“没错，你是炸药，不过其余那些话有些蠢。你快乐的时候好看多了。你的轮廓深邃，生气会让你看起来非常野蛮。我快饿死了，好妹妹。”

“就在这里吃。”她说，“别想让我在天黑以后出门。”

她说到做到。马上换下香槟色的连衣裙，穿上围裙，看了看冰箱里的存货。有马铃薯、莴苣、罐装汤和半个水果蛋糕。我出去买了一些牛排、面包卷、芦笋和番茄。

我回来时，她正把杜松子酒、苦艾酒和苦味橙汁倒进容积为一夸脱的调酒器里，没留多少空间摇匀。

“你看见什么没有？”她问。

我友善地嘲笑了她一番。接着我们把鸡尾酒拿到餐厅，在等待菜煮熟的时间里我们玩了一会儿干杯游戏。酒让她开心多了。等我们坐下用餐时，她已经几乎忘了恐惧。她不是个很好的厨师，但我们吃得津津有味。

最后，我们又往吃进肚子里的晚餐上浇了些杜松子酒加姜汁汽水。

她决定要出去做点什么。没有哪个下流的小瘪三可以把她关在家里。她对他曾经比任何人都坦诚，直到他突然没来由地变了脸。如果不喜欢她的所作所为，他可以去爬树或者跳湖。我们要去她原本打算带我去的“银箭”，因为她答应雷诺去参加他的派对——奉上帝之名，她一定要去，认为她不会去的人肯定是疯了，像只宠物杜鹃一样，你觉得呢？

“谁是雷诺？”我问。她正把身上的围裙扯得更紧，因为带子拉错了方向。

“雷诺·斯塔基。你会喜欢他的，他是个好人。我答应要去参加他的庆祝会，我这就去。”

“庆祝什么？”

“这个烂围裙怎么搞的？他今天下午刚被放出来。”

“转过来，我帮你解。他为什么进去的？站着别动。”

“六七个月前炸了一个保险箱——珠宝商图拉克的。雷诺、普特·科林斯、黑小子惠伦、汉克·欧马拉，还有一个被叫做一步半的跛足小子。他们的后台很硬——陆·亚德——但珠宝商协会的侦探还是在上礼拜查出了他们。诺南不得不装模作样一番，不过没什么意义。他们今天下午五点被保释出来，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提起。雷诺已经习惯了，他身上还背着三项保释罪名呢。我去把自己塞进裙子里，这段时间你可以再调一杯酒。”

银箭位于博生市和莫克湖之间。

“那地方不错。”小马蒙带着我们向那里靠近时，黛娜对我说，“波莉·德·沃托是个好孩子，她卖给你的都是好东西——除了波本酒，那玩意儿尝起来总有点像泡过尸体。你会喜欢她的。只要不聒噪，你在那里想做什么都无所谓。她受不了噪声。到了，看到树后面那些红色和蓝色的灯了吗？”

我们驶出树丛，一家路边旅馆映入眼帘——一幢贴近路边、灯火通明的人造城堡。

“你不是说她受不了噪声吗？”我问，外面的手枪合唱团正砰砰地高歌。

“出事了。”女郎喃喃道，停下车子。

两个男人夹着一个女人跑出旅馆前门，消失在黑暗中。一个男人跃出侧门，不见了。枪声继续高唱，我没看到火光。

又一个男人冲了出来，消失在屋后。

一个男人从二楼的窗户探出身子，手里握着一把黑色的枪。

黛娜急促地喘着气。

路边的围篱有一抹橘色的火光一闪，瞄准的正是窗边的男人。男人的枪发出一道向下的闪光，身子又往外探了探，围篱那边没再发出第二道火光。

窗边那个人一条腿跨过窗台，弯腰，双手高举，跳了下来。

我们的车冷不丁往前冲了一下。黛娜咬着下唇。

从窗户跳下来的人正借助双手和双膝站起身来。

黛娜把脸凑到我前面，尖叫道：“雷诺！”

那人跳起来，面朝我们。我们开到他面前时，他三步跳上路面。

雷诺还没够到我这边车门的踏板，黛娜已经把车门打开了。我用手臂环抱住他把他弄上车，差点因此脱臼。他拼命探出身子试图反击不断射向我们的子弹，这让我的处境更加糟糕。

然后一切都结束了。我们逃出了射程，离开了银箭的混乱场面，疾速远离博生市。

雷诺转过身，稳住了自己。我把手臂抽回来，发现所有的关节依然完好。黛娜则忙着开车。

雷诺说：“谢了，小子。我正需要抽身。”

“别客气，”她对他说，“所以那就是你开的派对？”

“来了不速之客。知道坦纳路吗？”

“知道。”

“走那里，那里直通山岳大道，我们可以从那条路返回城里。”

女郎点点头，稍微减慢速度，问道：“那些不速之客是谁？”

“一些不识趣的小混混。”

“我认识吗？”她轻松自然地追问，同时把车转入一条又窄又颠的路。

“别问了，孩子。”雷诺说，“赶紧从这条破路上出去。”

她又驾驶着马蒙，一小时走了十五英里路。她得时刻费心把持车子别冲出路面，雷诺则要费心把持自己别被甩出车子。两人都没再说话，直到车子开上一条比较平坦的路。

这时他开口问：“你把低语者甩了？”

“嗯。”

“他们说你背叛了他。”

“他们当然会这么说。你觉得呢？”

“甩了他倒没什么，但把他丢给条子、坏他的好事，这就有点不地道了。太不地道了，如果你问我怎么看的话。”

他说话时看着我。他有三十四五岁，个子颇高，块头大而结实，但不胖。他的眼睛很大，褐色、呆滞，在微微发黄的长马脸上分得很开。这是一张不苟言笑的脸，冷漠却不让人讨厌。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女郎说：“如果你这么认为，你可以——”

“当心！”雷诺哼了一声。

我们的车子画出一个大圈，前方横着一辆黑色长厢车——路障。

子弹在我们周身飞舞。雷诺和我忙着往外发射子弹，同时女郎用驯马的方式使唤着她的小马蒙。

她先强行把车子开至路的左边，抬起左轮骑在路肩上，又借助车内我和雷诺的重量再次横穿马路，左轮换至右侧路肩之上。此时车子已能无视我们的重量自己滑进路中间，车屁股对着敌人。我们用完枪里的子弹时刚好成功撤离。

许多人开了许多枪，但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子弹伤到任何人。

雷诺用胳膊肘抵着车门，又往自动手枪里塞进一排子弹，说：“干得漂亮，孩子，这小车开得真像回事。”

黛娜问：“现在去哪儿？”

“越远越好，一路开下去。我们得想想，看来他们是不想让我们进城了。真他妈的糟糕！”

我们与博生市的距离拉至十或十二英里，超过了几辆车子，不像有人在追赶我们。驶过一座隆隆作响的短桥时，雷诺说：“在山顶上右转。”

我们照做了。一条肮脏的小路蜿蜒在生长于巨石中的树木间。在这种路上时速十英里都算是快的了。爬行五分钟后，雷诺下令停车。四周寂静无声，空无一物。我们在黑暗中坐了半个小时，然后雷诺说：“再往下走一英里有个小棚屋，我们今晚就在那里过夜怎么样？看来今天晚上不太可能硬闯进城了。”

黛娜说只要不再被当成活靶子她什么都愿意。我说我不介意，但其实更想尝试其他门路回城里去。

我们继续谨慎地沿土路前进，直到车灯照亮一座木板小屋。屋子看来迫切需要刷漆。

“就是这里？”黛娜问雷诺。

“嗯。待在原地，我先去察看一番。”

他丢下我们，很快又出现在被车灯照亮的棚屋门前。他摸索出钥匙插进挂锁，开锁、开门、走进屋。很快他又出现在门口，大叫道：“可以了。进来舒服一下吧！”

黛娜熄掉引擎下了车。

“车里有手电筒吗？”我问。

她说“有”，拿给了我，打着哈欠说：“天哪，我累坏了。希望这破洞里能有东西喝。”

我说我有一铁罐威士忌，这消息让她开心极了。

棚屋里只有一个大房间，里面有一张铺着褐色毯子的行军床。一张牌桌上放着一副扑克牌和一些肮脏的筹码。还有一个褐色的铁炉、四把椅子、一盏煤油灯、锅碗瓢盆、三个摆满了罐头食品的架子、一堆柴火和一台独轮推车。

我们走进来时雷诺正在点灯。他说：“不算太糟。我去把车子藏起来，天亮以前我们都不会有事的。”

黛娜走到行军床边，掀开上面铺的毯子，报告道：“也许里面藏着什么，不过至少不是活的。现在我们来喝酒吧！”

雷诺出去藏车时我拧开扁酒罐递给她。她喝过之后我也喝了一口。

马蒙引擎发出的呜呜声越变越小。我打开门往外看，能看到白色车灯在下坡路上的树木和草丛中时隐时现，同时渐行渐远。等再也看不到时我回到室内，问女郎：“你以前试过走路回家吗？”

“什么？”

“雷诺开着车走了。”

“贱人！不过谢天谢地，他把我们扔下的地方有一张床。”

“那没用。”

“没用？”

“没用。雷诺有这个破地方的钥匙，追他的人里肯定十个有九个知道，所以他才把我们丢在这儿。他想让我们发生冲突，为他争取逃跑的时间。”

她厌烦地从行军床上爬起来，咒骂雷诺、我，以及从亚当开始的所有男人，最后不愉快地说：“既然你什么都知道，那接下来该怎么办？”

“我们在野外找一个舒服点儿的地方，别离这里太远，等着看看会发生什么事。”

“我要把这些毯子带走。”

“一条也许没什么事，拿太多恐怕会曝露我们的意图。”

“去你的意图！”她抱怨道，但还是只拿了一条毯子。

我吹熄煤油灯，出门后扣上挂锁，借助手电筒的帮助爬过灌木丛。

在上方的山腰我们找到一处小山坳，能看到道路和小棚屋，只要不开手电筒，周边浓密的草叶足以遮挡我们的行踪，我把毯子摊开铺好，我们就地坐下。

女郎倚靠着我，抱怨地面太潮湿；虽然有毛皮大衣但还是很冷；她的腿抽筋了；她想抽烟。

我又给她喝了一口铁皮罐里的酒，为自己带来十分钟的安静。

然后她说：“我会着凉的。等有人来的时候——如果有人来的话——我会打喷嚏咳嗽，声音大到连城里的人都听得到。”

“只要一次，”我说，“你就会被掐死。”

“毯子下面有老鼠还是什么东西在爬。”

“可能只是一条蛇。”

“你结婚了没？”

“少来这套。”

“那就是结了？”

“没有。”

“我打赌你老婆很高兴。”

我正想找个合适的方法转移话题，远方有一束微光照亮了马路。我提醒女郎闭嘴时，灯光消失了。

“怎么了？”她问。

“有灯光，但现在没了。我们的客人丢下车，准备徒步走完剩下的旅程。”

过了好一会儿。女郎打着战，温暖的脸颊贴着我的脸。我们听到了脚步声，看到几个暗影在路上移动，绕着棚屋转，但无法确定是不是我们在等的人。

手电筒在前门打亮光圈，清除了我们的疑虑。一个厚重的声音说道：“先让那个女的出来。”

半分钟的沉默，他们在等待里面的回答。一个厚重的声音问：“出来了吗？”接着是更长时间的沉默。

枪声——今晚最熟悉的声音——打破了沉默。有人在用什么东西砸门板。

“走，”我对女郎耳语道，“趁他们在这里大肆喧哗，我们去拿他们的车子。”

“别去管他们。”她说，我正要站起来时她往下拉我的胳膊，“今天晚上我已经受够了。我们在这里挺好的。”

“走。”我坚持道。

她说：“我不去。”她一动不动，正当我们争执时，已经迟了。下面的家伙踢开了门，发现小屋里空无一人，朝他们的车子喊了几声。

车子开上来了，又带上八个人，循着雷诺的行踪下山了。

“我们不如回去好了，”我说，“看来他们今晚不会再来了。”

“老天保佑你那酒罐里还有一些威士忌。”我扶她站起来时，她这么说。

第十八章　画家街

棚屋里的罐头食品没能勾起我们用来做早餐的欲望。我们只是用一个镀锌水桶里极不新鲜的水煮了一些咖啡。

接下来我们走了一英里路来到一家农舍，这家的少年不介意用家用福特把我们载进城里，赚上几块钱。他问了很多问题，我们胡编乱造或者压根儿不回答。他把我们放在国王街北端一家小餐馆门前，我们吃了一大堆荞麦蛋糕和培根。

快九点时，出租车把我们载到黛娜家门口。我替她搜查了整个房间，从屋顶到地下室，没发现任何有人来过的痕迹。

“你什么时候回来？”她跟随我走到门口。

“我会想办法在午夜之前过来看看，哪怕只待几分钟。陆·亚德住在哪里？”

“画家街一六二二号。走过三个街区，一六六二在第四街区头上。你要去那里干什么？”还没等我回答，她双手抓住我的手臂央求道，“抓住马克斯，好吗？我怕他。”

“或许等一下我会去劝说诺南抓他。得看事情进展得如何。”

她骂我是该死的叛徒之类的，只管办自己那些见不得人的事而不管她的死活。

我前往画家街。一六二二号是一栋红色的砖房，门廊边有个车库。

在这条街的另一头，我看见迪克·弗莱正坐在一辆租来的别克车的驾驶座上。我钻进车子，问：“怎么样？”

“两点开始。三点半出去，到威尔森那里。米基。五点。回家。很忙。继续监视。三点离开，七点继续。目前什么都没有。”

他想告诉我的是：他昨天下午两点开始跟踪陆·亚德；三点半跟随他到威尔森家，在那里遇到了跟踪皮特的米基；五点跟随亚德回到住处；看见有人进进出出，但没有跟踪任何人；一直监视这幢房子到凌晨三点，接着七点继续；自那时起到现在还没看到有人进出。

“你别管这里了，去监视威尔森家。”我说，“我听说低语者塔勒尔窝在那里。我希望有人看着他，直到我下定决心是否把他交给诺南。”

迪克点点头，发动引擎。我下了车回到旅馆。

有一封老头发来的电报：

快信完整报告眼下工作情况，详述每日进度。

我把电报放进口袋，希望事情能进展得快一些。现在给他发送报告就等于递交辞呈。

我换了个干净的假领子，快步走去市政厅。

“嗨！”诺南冲我打招呼，“我正盼望你来呢。我去旅馆找过你，但他们说你不在。”

他今早看起来不太开心，但在例行的热情握手后，他好像变得真心高兴见到我了。

我刚坐下，他桌上的一部电话响了。他把听筒贴在耳边，问：“什么事？”听了一会儿他说，“麦克，你最好自己去一趟。”接着尝试了两次才把电话挂好。他的脸有些苍白，但开口时声音几乎和往常一样。

“陆·亚德被做掉了——刚刚，在他家门前的楼梯处被杀的。”

“知道详情吗？”我问，暗自咒骂自己早了一个小时把迪克·弗莱从画家街撤走，这是个大突破。

诺南摇摇头，盯着自己的大腿。

“我们要不要去看看尸体？”我建议说，站起身。

他既没站起来也没抬头。

“不了。”他看着大腿疲倦地说，“说实话，我不想去。我觉得我撑不下去了，我快被这些屠杀烦死了。我是说它们搞得我……搞得我坐立难安。”

我又坐了下来，思考着他的低落情绪，问：“你觉得是谁杀了他？”

“天知道，”他嘟囔着，“你杀我我杀你，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是雷诺干的吗？”

诺南抽搐了一下，抬头看着我，似乎改变了心意，重复道：“天知道。”

我换了个角度。“昨晚在银箭死了几个？”

“只有三个。”

“他们是谁？”

“一对兄弟，分别叫黑小子惠伦和普特·科林斯，昨天下午五点左右才保释出来。还有个荷兰佬杰克·沃尔，是个流窜犯。”

“到底怎么回事？”

“我猜就是大乱斗。好像普特、黑小子和其他一起出狱的家伙在庆祝，结果打起来了。”

“他们都是陆·亚德的人吗？”

“这我可就不知道了。”

我站起来，说：“哦，好吧。”然后便往门口走去。

“等等，”他叫道，“别说走就走啊。我猜他们都是吧！”

我坐回到椅子上，诺南看着桌面，发灰的脸松垮沮丧，好像刚抹了油灰。

“低语者在威尔森那里。”我告诉他。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深邃。接着嘴巴扭曲，脑袋又垂下来，眼神也暗淡了。

“我没办法继续下去了，”他嘟囔道，“我烦死这些屠杀了。我再也受不了了。”

“烦到想放弃追究蒂姆被杀一事了？哪怕那样能带来和平？”

“对。”

“但那是一切的开端，”我提醒他，“如果你想平息事端，会有办法的。”

他抬起脸看着我，眼神像一只狗在看骨头。

“其他人应该也和你一样厌烦透了，”我继续说下去，“告诉他们你的感觉。大家聚在一起和解吧。”

“他们会以为我在策划什么阴谋。”他可怜地抗议道。

“到威尔森家去。低语者窝在那里，冒险的是你，你害怕吗？”

他皱皱眉头，问：“你会和我一起去吗？”

“只要你需要。”

“谢谢。”他说，“我——试试看吧。”

第十九章　和平会议

晚上九点半，当我和诺南按照约定抵达威尔森家时，参加和平会议的其他代表都已经到场了。每个人都冲我们点了点头，问候到此为止。

芬兰佬皮特是唯一我没见过的人。这个私酒贩子是个五十岁、骨架粗壮的秃子，额头窄小，下巴宽大——而且很厚实，肌肉凸显。

我们围坐在威尔森的书桌旁。

老伊莱休坐在桌首。紧贴粉红色圆脑袋的短发在灯光下闪着银光，白色粗眉下的蓝色圆眼睛冷酷而霸道，嘴唇和下巴形成两条平行线。

坐在他右边的是芬兰佬皮特，黑色的小眼睛一动不动地环视众人。雷诺·斯塔基坐在私酒贩子旁边，土黄色的马脸和他的眼睛一样呆滞。

马克斯·塔勒尔斜靠在威尔森左边的椅子上。小赌徒穿着精心熨平的裤子，双腿漫不经心地交叉，紧闭的嘴角叼着一根烟。

我坐在塔勒尔旁边，诺南坐在我另一边。

伊莱休·威尔森宣布会议开始。

他说事情不能再像现在这么发展下去了。我们都是明事理、讲道理的成年人，知道这世上不可能有人能事事照自己的意思办，不管他是谁。有时不得不妥协。想得到你想要的，就必须付出别人想要的。他说他确定今天聚在这里的人几乎都想马上停止这场疯狂的杀戮；他还说他相信经过一小时开诚布公的讨论，事情就都可以解决了，不需要把博生市变成屠宰场。

不错的演说。

接着是一段时间的沉默。塔勒尔看着我旁边的诺南，似乎指望他说点儿什么。其他人也跟从他的举动，都看着警察局局长。

诺南的脸涨得通红，哑着嗓子说：“低语者，我会忘掉你杀了蒂姆。”他站起来，伸出一只结实的手，“握手言和吧。”

塔勒尔的薄嘴唇弯出一个邪恶的笑容。

“你那个浑蛋弟弟本来就该杀，不过不是我杀的。”他压低嗓门冷冷地说。

局长的脸色从红变紫。

我大声说：“等等，诺南，我们不能这样。除非每个人都既往不咎，否则情况会比现在更糟。是麦克斯温杀了蒂姆，你知道的。”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我，张着嘴说不出话来，不明白我在说什么。

我看看其他人，摆出一副极其善良的样子，问：“这件事就这么解决了，不是吗？来继续把其他纠纷说清楚。”我冲着芬兰佬皮特说，“你对昨天发生在你仓库里的意外，还有那四名手下有什么看法？”

“意外个屁。”他低吼道。

我解释道：“诺南不知道那是你的地盘。他是为城里的一件事去的，以为那里是空的。你的人先开了枪，他就以为误打误撞闯进了塔勒尔的藏身之处。当他发现那是你的地盘后一时昏了头，才大肆毁坏以发泄情绪。”

塔勒尔看着我，眼睛和嘴上都挂着一丝冷酷的笑意。雷诺依旧一脸呆滞。伊莱休·威尔森靠向我，一双老眼锐利而谨慎。我不知道诺南在干什么，我没办法看到他。只要我出对牌，情势就会大好；如果出错，则全盘皆输。

“那四个人本来就是拿钱卖命，”芬兰佬皮特说，“至于其他的，两万五千块就可以解决。”

诺南急切地开口：“没问题，皮特，没问题，钱我出。”

我抿紧嘴唇，避免被他声音里的慌张逗得笑出声来。

现在我可以看他了。他已被打倒、碾碎，愿意做任何事去保住他的肥脖子。他在为此努力。我看着他。

他不肯看我，坐下来谁也不看，努力摆出一副不想惹是生非，避免被生吞活剥的样子。

我继续努力，转头对伊莱休说：“你对银行被抢一事怎么看？喜欢吗？”

马克斯·塔勒尔碰碰我的手臂，提议道：“不如你先把你知道的事情说出来，或许我们能更快地弄清是谁干的好事？”

我乐于从命。

“诺南想逮捕你，”我告诉他，“他认定，或者有把握期待亚德或威尔森会置之不理。他认为若把抢劫银行的事嫁祸给你，你的后台就会把你扔出来，放手让他抓你。据我了解，想在这城里做任何不规矩的事都得先征得亚德的同意。他想让事情看起来像你要抢亚德的地盘，并且蒙骗威尔森。那样应该会惹恼他们，促使他们帮助诺南逮捕你。但他不知道你人在这里。”

“雷诺和他手下那帮人都关在牢里。雷诺是亚德的走狗，但他可不在意出卖主人。他已经差不多准备好把这个城市从亚德手上夺走了。”我转头看向雷诺，问，“不是吗？”

他木然地看着我，说：“不是你在说吗？”

我继续说道：“诺南放出假消息说塔勒尔在雪松山小酒店，带上所有他不信任的警察赶过去，甚至清空了百老汇街上的交警，好让雷诺一路顺风。这边麦格劳和其他警察则偷偷把雷诺和他的手下放出监牢，办完事再关回去。多好的不在场证明。然后过几个小时再把他们保释出来。”

“但看起来陆·亚德发觉了真相。昨晚他派荷兰佬杰克·沃尔和一些人去银箭教训雷诺和他的手下，叫他们别自行其是。雷诺逃回了城里。这下他们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了。于是他今早拿着枪守在陆家门前，等着陆出来。看起来雷诺押对了，因为我注意到他现在坐的椅子原来是陆·亚德的——陆被干掉了。”

每个人都安静地坐着，好像在让人注意他们坐得有多安静。没人指望面前这些人里有自己的朋友。此时不适合任何人轻举妄动。

不管我说的话有没有在哪一方面影响到雷诺，他都没有表现出来。

塔勒尔压低嗓子轻柔地说：“你没有漏掉一部分吗？”

“你指杰里那部分？”我继续充当会议的灵魂人物，“我正要说到他呢。你从拘留所逃跑时，我不知道他是逃走了还是后来又被抓了回去，或者根本没逃跑。我不知道他是否乐意蹚银行抢动案这趟浑水，但他的确去了。他被载到银行前面，是因为他是你的左右手。他在那里被杀，可以把整件事嫁祸到你头上。他被扣在车上，直到他们要逃脱前才被推出车外，从背后被射杀。他挨枪时面对着银行，背对着车子。”

塔勒尔看着雷诺，低声问：“怎么样？”

雷诺眼神呆滞地看着塔勒尔，冷静地问道：“什么怎么样？”

塔勒尔站起身，说了句：“我退出。”然后走向门口。

芬兰佬皮特站起来，骨节突出的大手撑在桌上，从胸腔深处发话道：“低语者。”塔勒尔停下脚步，转头面对他。“我告诉你，低语者——你，还有你们所有人。这该死的枪战结束了，你们都明白得很。如果你们没长脑袋，不知道什么对自己最好，那就让我来告诉你们。像这样把这个城打得千疮百孔对生意没好处。我受够了。你们这些家伙都放聪明点儿，否则我会教你们学乖。”

“我手下有一队年轻小伙子，什么枪都能玩，全都听我使唤。不得已时我会拿他们对付你们的。你们不是喜欢玩子弹和炸药吗？我就让你们看看应该怎么玩。你们不是喜欢打架吗？我就让你们打。记住我说的话，就这样。”芬兰佬皮特坐下了。

塔勒尔沉默了一阵子，若有所思，接着一言不发地走了，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的离去使剩下的人都坐不住了。没有人想待在原地，而让其他人有时间在手边备好枪支。

没过几分钟，书房里就只剩我和伊莱休了。

我们坐着，彼此对视。

过了一会儿，他问：“你想不想当警察局局长？”

“不想。我不擅长跑腿。”

“我不是说和这一伙人，而是在我们甩掉他们之后。”

“再找一帮和他们差不多的。”

“该死，”他说，“和一个老得可以当你爹的人说话时客气一点对你没坏处。”

“一个倚老卖老，躲在背后诅咒我的人？”

愤怒使他的前额青筋暴出。接着他大笑起来。

“你这个毒舌的淘气鬼，”他说，“我不能指责你没照我说的办法做事。”

“多亏了你帮忙呢。”

“你是不是还需要一个奶妈？我给了你钱，给了你行事的自由。这些不就是你所要求的吗？你还想要什么？”

“你这个老贼，这些都是我勒索你你才答应的。你一直在跟我作对，直到现在。现在你看到他们个个野心勃勃地想一口吞掉对方了，于是你又来提醒我你给我的东西？”

“老贼。”他重复道，“孩子，如果我不当贼，现在就还在阿纳康达领工资，也就不会有博生矿产公司。我看你就是只该死的小绵羊。孩子，我也曾这样过，年轻的时候。我不喜欢那样——直到今晚我才知道有比那样更糟的事——但我身不由己，不得不等待机会。因为自从低语者塔勒尔到了这里，我就被囚禁在自己家里了，像个可怜的人质！”

“可怜。现在你站在哪边？”我追问道，“我这边吗？”

“只要你能赢。”

我站起来说：“我祈求上天让你和他们一起被捕吧！”

他说：“我猜你会，但我不会。”他愉快地斜着眼睛看我，“我出钱帮你是在向你示好，明白吗？孩子，别逼我，我有点儿——”

我扔下一句：“下地狱吧！”走了出去。

第二十章　鸦片酊

街角停着迪克·弗莱租来的车，他坐在里面。我叫他送我到黛娜·布兰德家附近，剩下的半条街我走过去。

“你看起来很累。”我跟着她走进客厅时她说，“一直在工作？”

“参加了一场至少会引发一打杀人事件的和平会议。”

电话响了。她接起来，然后叫我。

传来雷诺·斯塔基的声音：“我想你或许会感兴趣。诺南在他家门前下车时被枪打死了。死得彻彻底底，估计吃了三十颗子弹。”

“谢谢。”

黛娜的蓝色大眼睛发问了。

“和平会议的首个成果，低语者塔勒尔拔得头筹。”我告诉她，“杜松子酒呢？”

“是雷诺打来的，对吗？”

“对。他觉得我会想知道毒镇现在没有警察局局长了。”

“你是说——”

“据雷诺说诺南今晚完蛋了。你到底有没有杜松子酒？还是你想让我开口要？”

“你知道放在哪里——那是你的什么可爱伎俩造成的吗？”

我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的最上层，握住一只蓝白条纹圆柄、插着六英寸长锥形刀片的碎冰锥来削冰块。女郎站在走廊上问着问题。我没有回答，忙着往两个玻璃杯里倒入杜松子酒、柠檬汁、苏打水和冰块。

“你都做了些什么？”我们拿着酒走进餐厅时，她追问道，“你看起来真可怕。”

我把杯子放在桌上，坐下来看着酒，抱怨道：“这该死的城市快把我吞了。我再不赶快离开，就会像这里的人一样嗜血如命。看看自打我来了以后都发生了些什么？发生了一二十桩命案。唐纳·威尔森、艾克·布什、四个意大利工人和雪松山小酒店的警察、杰里、陆·亚德、荷兰佬杰克·沃尔、银箭的黑小子惠伦和普特·柯林斯、被我撂倒的警察大尼克、被低语者解决的金发小子、老伊莱休手下的矮子亚基马，现在又加上诺南。不到一个星期死了十六个，之后还会有更多的人丧命。”

她冲我皱起眉，厉声说道：“别这么想。”

我笑了笑，继续说道：“之前迫不得已，我曾安排过一两件杀人的活儿。但这是我第一次为此着了魔。都怪这个天杀的城市，在这里你没办法直截了当地办事。我一开始就被捆住了手脚。老伊莱休把我甩掉后，我别无他法，只能想办法让他们自相残杀。我尽最大努力想以最好的方式完成工作，可如果最好的方式会引发一场屠杀，我又能怎么办呢？没有伊莱休的支持，这事儿就没办法解决。”

“唉，既然你别无他法，为此烦恼担忧又有什么用呢？喝你的酒吧！”

我一口喝下半杯，又有了继续说话的冲动。

“杀人游戏玩过头会有两种后果。一种是搞得你恶心，另一种是你会越来越喜欢。诺南是第一种。亚德被干掉后他脸色苍白、吐个不停，愿意不计任何代价求和。我说服他，建议他和其他生还者聚一次，消除分歧。”

“今晚我们在威尔森家开了个会，一次不错的聚会。我假装抖出全部内情，试图消除所有人的误会。我把诺南——还有雷诺——剥得精光丢给他们。结果会谈破裂了，低语者宣布退出。皮特分析了在场每个人的立场，说打打杀杀妨碍了他的私酒贩卖生意，从今以后，任何起头闹事的人就等着被他的保镖对付吧。低语者看起来不以为然。雷诺也不为所动。”

“他们当然不会有反应。”女郎说，“你是怎么对付诺南的？我的意思是，你是怎么把他和雷诺剥光的？”

“我告诉其他人他从头到尾一直清楚是麦克斯温杀了蒂姆。这是我说的唯一的谎。然后我告诉他们银行抢劫案其实是雷诺和局长谋划的，带着杰里，并把他就地解决是想栽赃给低语者。我知道事实一定是这样的，因为如果你告诉我的没错的话，杰里是下车向银行走去时遭到枪杀的，而弹孔可是在他后背上。再加上麦格劳说他最后看到车子时，它正转入国王街，这就合理了。那些家伙是要回市政厅，制造身在牢房的不在场证明。”

“可是，银行保安不是说是他朝杰里开的枪吗？报纸上这么说的。”

“他是这么说的，不过那只是他的一面之词。他很可能闭着眼睛把枪里的子弹全打光了，觉得倒下来的都算他的。你不是看着杰里倒下的吗？”

“对，我看到了。他那时面对着银行，不过现场太混乱，我看不清是谁开的枪。好多人在开枪，而且——”

“嗯，势必如此。接着我又揭露了一桩事实——至少我认为那是事实——雷诺干掉了陆·亚德。雷诺是个狠角色，不是吗？诺南被弄得缩手缩脚，雷诺却只说了一句‘怎么了’，多么美好斯文啊。他们二对二——皮特和低语者对抗诺南和雷诺。不过任何一个都不能指望他的搭档会在自己出手时做后盾。事实上，会议一结束这两对组合就分裂了。诺南直接被排除在外，雷诺和低语者互相对峙，皮特对抗他们俩。所以，在我搅和死亡和破坏时，他们围成一圈，正襟危坐，盯着彼此。”

“低语者最先离开，看起来他有足够的时间去弄几把枪摆在诺南家门口，等着局长回家。局长被杀死了。如果芬兰佬皮特说话算话——他看起来像是那样的人——他就会去料理低语者。而雷诺和诺南一样，该为杰里的死负责，因此低语者应该会去找他的麻烦。心知如此的雷诺一定想先下手解决低语者，可这样又会挡了皮特的路。另外，雷诺手边还有一堆事，他要去摆平以前在陆·亚德手下做事，如今却不服从他的人。这么一搅和，不是一摊烂泥吗？”

黛娜·布兰德伸出手，越过桌子拍了拍我的手。她的眼神透着不安，说：“亲爱的，这不是你的错。你说过你无能为力。喝光你的酒，我们再来一杯。”

“还有很多事我可以做。”我反驳道，“一开始老伊莱休想摆脱我，只是因为那些家伙手里握有太多他的把柄，他不愿冒险，除非确定能把他们全部除掉。他看不出我有什么本事能办到，只好继续和他们沆瀣一气。他并不像他们那么凶残，而且，他认为这座城市是他的私人财产，不愿就这样被他们从手中夺走。”

“我可以下午去找他，告诉他我会毁了他们。他会让我说说由头，然后会倒向我这边，给我必要的支持，让我可以用合法的方式解决整件事。我本来应该那样做的，但把他们杀光似乎更容易，既简单又保险，所以现在我觉得这样更令人满意，但我不知道要怎么向社里交代。老头要是发现我在做什么，一定会把我扔到油锅里。都怪这个该死的地方，毒镇名副其实，我真的中毒了。”

“瞧，今晚我坐在威尔森家桌旁，像玩弄鳟鱼似的玩弄他们，还玩得很开心。我看着诺南，知道他多活一天的概率不到千分之一，就因为我对他做的那些事。我笑了，觉得心里暖洋洋的很快活。这不是我。虽然除了灵魂我只有一身硬皮，与犯罪打了二十年交道；虽然我能够面对任何谋杀案都不管不顾，只看到这是我的饭碗、例行工作，但这样处心积虑地策划谋杀对我来说太不自然了。是这个地方把我弄成这副德行的。”

她笑得太温柔了，话语中充满溺爱。

“亲爱的，你的反应太夸张了。他们那是罪有应得。我真希望你别再这样了，你这样让我害怕。”

我笑了笑，拿起玻璃杯去厨房添了些杜松子酒。再回来时她皱着眉，黑色的眼睛透着担忧，问：“你把碎冰锥拿来干什么？”

“告诉你我是怎么想的。几天前，我看到它只会想到这是个碎冰块的好工具。”我用一根手指沿着半英尺长的圆钢刀片一路摸到针尖处，“而不是把人和衣服钉在一起的凶器。说实话，我现在想的就是这个。连看到点雪茄的打火机，我都会想在里面充入硝化甘油，送给我不喜欢的人。你家前面的水沟里有一根铜线——很细很软，长度刚好够握住两端绕过一个人的脖子。我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克制住自己没把它捡起来放进口袋，以防万一——”

“你疯了。”

“我知道。我一直在跟你说这事儿，我变得嗜血如命了。”

“哦，这我可不喜欢。把那玩意儿放回厨房去，坐下来，冷静一下。”

我照做了三分之二。

“你现在的问题是，”她责骂道，“你的神经烧坏了。你这几天受了太多刺激。再这么下去你肯定会神经过敏、精神崩溃。”

我五指分开举起一只手，手很稳。

她看着我的手说：“这不表示什么，是你的内心。你为什么不离开几天休息休息？你在这里放的火会自己燃烧的。我们去盐湖城吧，这样对你有好处。”

“不行，我的妹妹，得有人待在这儿数尸体。何况整个计划是建立在目前这个人事组合上的，我们出城会影响平衡，很可能会导致整件事又重演一遍。”

“不必让别人知道你离开了。至于我，和这事儿毫无关系。”

“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倾身向前，眯起眼睛，问道：“你这又是在搞什么鬼？”

“没什么，只是不明白你怎么突然变成漠不关心的旁观者了呢？你忘了正是由于唐纳·威尔森因你被杀才引发整件事的吗？忘了正是你向我透露有关低语者的内部消息才将事情推至高潮的？”

“你我都心知肚明，这些可不是我的错。”她愤怒地说，“再说这些事都已经过去了。你旧事重提，无非是因为心情糟糕，想吵一架。”

“昨天晚上的事情还没过去呢！当时你怕低语者会来杀了你，怕得要死。”

“你能别再提杀人的事了吗？”

“小奥伯里之前跟我说比尔·昆特曾威胁要杀了你。”我说。

“住嘴！”

“你好像有一种天赋，能唤起男性朋友体内的杀人念头。那边的奥伯里因杀害威尔森等着审判，这边的低语者又吓得你浑身发抖躲在角落里。连我都难逃其害，看看我变成什么模样了。另外，我一直有个秘密的想法，有一天丹·罗尔夫也会对你下手。”

“丹！你疯了。为什么？我——”

“没错。他身患肺结核、潦倒不堪。你收留了他，给了他一个家，供应他所需的鸦片酊，并且把他当仆人使唤，在我面前扇他耳光，也当着其他人的面扇他耳光。他爱着你。总会有一天，你早上一觉醒来，发现他正在砍你的脖子。”

她全身发抖，站起来大笑。

“要是我们两人之中还有人知道你在说些什么，那可太好了。不过你真的知道吗？”她说着拿起两只空杯子穿过厨房门。

我点燃一根香烟，惊讶于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是我学会通灵了？会有这样的预感是因为我意识到了什么事，抑或只是神经出了毛病？

“如果你不想现在离开，那么最好……”女郎端着满满两杯酒回来了，对我说，“把自己灌醉，失忆几个小时。我在你的杯子里加了双份杜松子酒。你需要它。”

“我不需要。”我说，不知道为什么这么说，却说得很开心，“需要的是你。我一提到杀人你就要对我发脾气。这就是女人的思维，你以为如果我不提，就连上帝都不知道这城里到底有多少人想杀你了。这种想法很蠢。我们说没说都不会影响低语者，我只是举个例子——”

“拜托，求求你别再说了！我是很蠢，我怕听到那些词，我怕他。我——哦，你干吗不在我请求你干掉他的时候把他干掉呢？”

“对不起。”我真诚地说。

“你觉得他——”

“不知道。”我对她说，“而且我想你说得对，说这些都没用。还是喝酒吧，只不过这杜松子酒好像没什么劲道。”

“那是你的问题，不是杜松子酒。来一杯真正的酒如何？”

“今晚我连硝化甘油都喝。”

“待会儿你要喝的玩意儿也和那个差不多了。”她向我保证道。

她在厨房里叮叮当当翻腾了好一阵子瓶瓶罐罐，拿出一杯和我们之前一直在喝的差不多的东西。我嗅了嗅，说：“掺了丹的鸦片酊？他还在医院里？”

“对，我猜他的脑袋受伤了。先生，你可以喝了，如果你想喝的话。”

我把加料的杜松子酒灌进喉咙，马上就觉得舒服多了。我们边喝边聊，感觉自己活在一个美丽快活、充满友情与和平的世界里，时光飞逝。

黛娜只喝杜松子酒。我也喝了一会儿，然后又喝了一杯杜松子酒加鸦片酊。

之后我玩了个游戏，拼命张大眼睛假装清醒，虽然我什么也看不清楚。当这个办法不能再欺瞒她时我便放弃了。

我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是她扶我到客厅的长沙发上躺下。

第二十一章　第十七起凶杀案

我梦到我在巴尔的摩[1]，坐在某处长椅上，面朝哈莱姆公园里起起落落的喷泉，旁边坐着一位蒙着面纱的女人。她是和我一起来的，我们非常熟悉，但我却忽然忘记她是谁了。又因为她蒙着长长的黑纱，我无法看清她的容貌。

我觉得如果对她说点儿什么，或许能通过她的回答认出她的声音。可我非常不好意思，想了很久也没找到话说。最后我问她认不认识一位叫卡罗尔·T.哈里斯的人。

她回答了我，但被喷泉沙沙的声音盖住了，我什么都没听到。

从埃德蒙森大道开来一辆消防车，她抛下我去追车子，边跑边喊：“着火了！着火了！”我这才认出她的声音，知道了她是谁——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我起身去追她，可惜太迟了，她已经和消防车一起消失无踪了。

我走遍大街小巷寻找她，走完了美国大半的街道——巴尔的摩的盖街和皇家山麓大道；丹佛的科尔法大道；克利夫兰的安泰路和圣克莱尔大道；达拉斯的麦金尼大道；波士顿的勒马丁街、康奈尔街和埃默利街；路易斯维尔的贝里林荫道；纽约的列克星敦大道。直到我踏上杰克逊维尔的维多利亚街，才又听到她的声音，但仍不见她的身影。

我又多走了几条街，倾听她的声音。她在呼唤一个名字，不是我的，是一个陌生的名字，但不管我走得多快或往哪个方向，都无法靠近她的声音。不管在厄尔巴索联邦大楼前的街道上，还是在底特律的马戏团公园，她跟我的距离始终不变。然后声音停止了。

我又累又失望，走进一家正对着北卡罗来纳州落基山市火车站的旅馆大厅休息。我正坐着的时候，一辆火车驶进站。她下了火车，走进大厅，来到我身边，开始吻我。我非常不自在，因为周围的人都在围观并嘲笑我们。

那场梦到此结束。

我又梦到我在一个陌生的城市寻找一个我憎恨的人。我的口袋里有一把锋利的刀子，打算一找到他就用刀子杀死他。时间是星期日的早晨，教堂的钟声回荡，人们成群结队地走在街上，去教堂或刚从那里出来。我走了几乎和第一个梦一样远的路，不同的是，这次一直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

然后那个我正寻找的人对我大叫。我看见他了。他是个棕色皮肤的小个子，戴着一顶奇大无比的墨西哥宽檐帽。他站在广场另一头一栋大厦的阶梯上，嘲笑着我。我们之间的宽阔广场上挤满了人，肩碰肩的。

我一手握着口袋里的刀，跑向那个棕色的小个子男人，脚踩在广场上那些人的头上和肩上。人们头和肩膀的高度不同，分布也不平均，我在上面跑得跌跌撞撞。

棕色的小个子男人一直站在楼梯上大笑，直到我就要够着他时，他突然跑进了大厦里。我追着他爬上螺旋形楼梯，总是差一英寸就能抓到他了。最终我们爬上屋顶。他毫不犹豫地冲到边缘处，我的手都碰到他了，他却纵身一跳。

他的肩膀滑出我的手指，我的手碰掉了他的宽檐帽，直接贴在了他的头上。这是个光滑、坚硬的圆脑袋，不比一个大个儿的鸡蛋大多少，我一只手就可以完全握住。我一手用力抓着他的头，另一只手拼命从口袋里掏刀子——这时才发现我已经随他一起踏出屋顶的边缘了。我们打着转，朝几英里下方广场上仰起的几百万张脸上掉落。

我睁开眼睛，幽幽的晨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间照射进来。

我脸朝下趴在饭厅的地板上，头枕着左前臂，右臂直直地伸出去，右手握着黛娜·布兰德那个蓝白条纹圆柄的冰锥。六英寸长的锥形利刃埋在黛娜·布兰德的左胸里。

她平躺着，死了。结实的长腿伸向厨房门口，右腿的丝袜上又脱了一条丝。

缓缓的，轻轻的，仿佛唯恐吵醒她似的，我放开冰锥柄，收回我的手，站起身来。

我的眼球在燃烧，喉咙和嘴巴炽热而干燥。我走进厨房，找到一瓶杜松子酒，直接塞进嘴里，一直灌到我必须喘气为止。厨房的钟指向七点四十一分。

我带着满肚子杜松子酒走回饭厅，打开电灯，看着死了的女郎。

没流太多血，只在她蓝色丝绸长裙被冰锥弄破的洞那里有一个一美元硬币大小的血斑。她右脸颊颧骨下方有一处淤痕，另一处淤痕在她的右腕上，是被手捏的。她双手空空，我稍微移动了她一下，以确认尸体下面也没有东西。

我检查了一遍房间，就我所知没有什么变化。我又走回厨房，也没发现有什么明显的变化。

后门的弹簧锁紧紧锁着，没有被动过手脚的痕迹。我走到前门，也没发现任何痕迹。我把这屋子查了个底朝天，还是毫无斩获。窗户没问题。女郎的珠宝都好好地放在她的梳妆台上（除了她戴在手上的两枚钻戒）。手提袋放在卧室的椅子上，里面有四百多块零钱，分文未少。

我又回到饭厅，跪在殒殁的女郎旁边，用手帕拭净冰锥柄上所有的指纹，然后同样也清理了玻璃杯、酒瓶、房门、电灯开关，还有其他我摸过或可能摸过的家具。

然后我洗了手，检查了一下我的衣服上是否有血迹，并在确定没有留下任何属于我的东西后，走到前门，打开门，擦拭干净内侧的把手，关上门，擦拭干净外侧的把手，离开了。

我在百老汇街上端的一家药房打电话给迪克·弗莱，叫他去我的旅馆。他在我之后几分钟到达。

“黛娜·布兰德昨天晚上或今天清晨在家里被杀了。”我告诉他，“被冰锥刺死的。警察还不知道。关于她我对你们说得够多了，你们应该清楚外面有不少人有理由杀她。有三个我想先调查——低语者、丹·罗尔夫和激进分子比尔·昆特。你知道他们的长相。罗尔夫脑袋受伤住在医院里，我不知道是哪一家，先试试市立医院。联系米基·莱恩汉——他还在监视芬兰佬皮特——叫他先放下皮特，帮你做这件事。查清昨晚这三个鸟人在哪里，还有时间也很重要。”

我说话时，这位加拿大小个子侦探好奇地盯着我。之后他本想开口说话，但又改了主意，嘟囔了一句“好”，便走了。

我出去找雷诺·斯塔基。经过一个小时的寻觅，我终于用电话找到了他。他人在龙尼街的一幢公寓里。

“你一个人？”我说我想见他时，他问道。

“嗯。”

他说行，并告诉我该怎么去。我叫了辆出租车，来到一幢位于城市边缘的破旧二层公寓。

前方街角的食品店前有两个男人在闲逛；后方街角则有另一对坐在屋前的低矮木楼梯上。四个人的外表都不怎么讲究。

我按响门铃，两个人来开门，看起来都不太友善。

我被带上楼来到门厅。雷诺穿着衬衫和背心，没戴假领子，斜靠在椅子里，双脚架在窗台上。

那张灰黄色的马脸点了点，说：“拿把椅子过来。”

领我上楼的两个男人离开屋子，关上了门。我坐下来，说道：“我需要不在场证明。昨晚黛娜·布兰德在我离开后被杀了。我不可能就此事被捕，但现在诺南死了，我不知道警察局的人会怎么看我。我不想给他们任何可乘之机栽赃给我。迫不得已时我可以说明昨晚我在哪里，但如果你肯帮我，就可以省掉很多麻烦。”

雷诺目光呆滞地看着我，问：“为什么选中我？”

“你昨晚给我打过电话，你是唯一知道我前半夜在那里的人。即使我有身在别处的不在场证明，也得先搞定你才行，不是吗？”

他问：“你没弄死她吧？”

我随口回答道：“没有。”

他看了一会儿窗外，才又开了口：“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帮你？你昨晚在威尔森家那样整我，难道我还欠你什么吗？”

我说：“我也没有伤害你。反正那事儿已经半公开化了，低语者知道的足够他猜出全部。我只是逼得你摊了牌，这你有什么可在乎的呢？你完全可以照顾好自己。”

“我正在努力这么做。”他撒了谎，“好吧。你昨晚在坦纳镇的坦纳旅馆，往山上走二三十英里的地方。你离开威尔森家后就去了那里，一直待到今天早上。一个在穆里手下混、名叫雷克的家伙用一辆租来的车把你送去的。至于你在那儿都做了些什么，你自己应该知道。给我你的签名，我好叫人放进登记簿里。”

“多谢。”我边说边拧开钢笔套。

“别这么说。我这样做是因为我需要朋友。等你、我、低语者和皮特坐在一起的时刻到来时，我不希望看到苦涩的结局。”

“不会的。”我对他承诺，“接下来谁会当警察局局长？”

“麦格劳在做代理局长。他可能会动真格的。”

“他打算怎么玩？”

“从芬兰佬下手吧，像毁了皮特的店那样，也去毁了他的。总得有人受伤。低语者这样的家伙逍遥法外时，我才不会像只听话的蠢狗一样呆坐在这里。不是我就是他。你觉得是他弄死那个女人的吗？”

“他有足够充分的理由。”我递给他签好名字的纸条，“她背叛过他，出卖过他，好多这样的事。”

“你不是和她挺亲密的吗？”他问。

我没搭腔，点了一根烟。雷诺等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最好去找一下雷克，让他看看你的长相。万一被问起，他好知道该怎么形容你。”

这时，一个二十二岁左右的长腿青年打开门走了进来，瘦削的脸上有一双凶残的眼睛，眼周长满雀斑。雷诺介绍说青年名叫汉克·欧马拉。我站起来和他握手，然后问雷诺：“有事我能到这里来找你吗？”

“你认识皮克·穆里吗？”

“见过，我知道他的窝。”

“你告诉他的话都会传到我这里。”他说，“我们正准备从这里搬走，这里不太安全。坦纳的事已经搞定了。”

“好的，多谢啦。”我走出房子。

[1]位于美国马里兰州，是美国最大独立城市和主要海港之一。

第二十二章　冰锥

回到市区后，我先去了警察局。麦格劳霸占了局长的办公桌，长着金色睫毛的眼睛狐疑地看着我，皮革一样的脸上皱纹比平时更深、更苦。

“你最后一次看到黛娜·布兰德是什么时候？”他劈头问道，连头都没点一下。从他那骨骼突出的鼻子里发出令人厌恶的刺耳声音。

“昨晚十点四十分，差不多那个时候吧。怎么了？”

“在哪里？”

“她家。”

“你在那儿待了多久？”

“十分钟，或者十五分钟。”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不多待一会儿？”

“什么？”我径自坐了下来，“这关你什么事？”

他狠狠地瞪着我，深吸一口气，似乎准备冲着我的脸大吼一声“谋杀！”

我大笑着说：“你不会认为她和诺南的死有关吧？”

我想抽烟。但香烟是有名的消除紧张的急救药，这时候我不能冒险犯错。

麦格劳盯着我的眼睛，想看穿我。我让他看。我拿出所有的自信心，和很多人一样，我在撒谎的时候看起来最诚实。他很快就放弃了眼神战术，问：“为什么没有？”

这也实在太差劲了。我漠然说道：“哦，为什么没有？”我递给他一根烟，自己也拿了一根，然后加了一句：“我猜是低语者干的。”

“他在那里？”麦格劳这次放过鼻子，从牙齿间挤出这几个字。

“他在哪里？”

“布兰德家。”

“不。”我皱起额头，说，“他怎么会在那里呢——如果他那时正忙着干掉诺南？”

“该死的诺南！”代理局长暴躁地吼道，“你干吗总把他扯进来？”

我假装觉得他疯了似的看着他。

他说：“黛娜·布兰德昨晚被杀了。”

我说：“啊？”

“现在你能回答我的问题了吧？”

“当然。我昨晚和诺南还有其他人在威尔森家，大约十点半离开。路上顺便去黛娜家告诉她我要去坦纳，算是个不请自来的小约会吧。我在她家待了十分钟，喝了一杯酒。当时她家没有其他人，除非躲起来了。她是什么时候被杀的？怎么被杀的？”

麦格劳说他早晨派了两名警察——谢普和瓦纳曼——去找那位女郎，看看她是否愿意帮忙，让警方以谋杀诺南的罪名逮捕低语者。两名警察九点半到达她家，发现前门半开着，没有人应门。于是他们走进去，发现女郎平躺在饭厅里，死了，左胸处有一处刺伤。

法医检查过尸体后，说她是被一个细长的圆筒形尖头刀片杀死的，约六英寸长，时间大概在凌晨三点钟。桌子、衣橱、箱子等等，显然都被巧妙而彻底地翻过一遍。手提袋里没有钱，屋子里哪儿都没有钱。梳妆台上的珠宝盒空空如也，只剩她手上戴着的两枚钻戒了。

警察没有找到刺死她的凶器，指纹专家也没有任何发现，门窗都不像被撬开过。但厨房里的东西显示，那女人曾和一个或几个客人喝过酒。

“六英寸长，圆筒形，细长，尖头。”我重复着对凶器的描述，“听起来像她的冰锥。”

麦格劳拿起电话，叫人把谢普和瓦纳曼找来。谢普是个驼背的高个子，宽大的嘴巴紧闭着，看起来很诚实，但也可能是由于蛀牙。另一名警探矮胖矮胖的，能看到鼻子上青紫色的血管，几乎看不见脖子。

麦格劳为我们做了介绍，之后询问起冰锥的事。他们说没看见，一口咬定说那里没有那种东西，这类物件他们是不会错过的。

“昨晚那东西在那里吗？”麦格劳问我。

“她用来锉冰块时我就在她旁边。”

我描述了一番当时的情况。麦格劳命令两名警探再去搜一遍，并在房子附近仔细搜查。

“你了解她。”谢普和瓦纳曼离开后，他说，“你对此有什么看法？”

“时间太短了，我没有什么看法。”我避开问题，“给我一两个钟头想想。你有什么看法？”

他再次陷入之前的糟糕心情，咆哮道：“我他妈的能有什么看法？”

不过事实是，之后他没再多问什么便让我离开了，并表示他已经认定是低语者杀了女郎。

我想知道这是否真是小赌徒干的，还是另一桩毒镇警察局局长试图栽赃给他的冤假错案。不过如今不管怎样都没有什么区别了。这和他除掉诺南一样容易——不论是亲自动手还是借他人之手，而且他只能被判一次死刑。

我离开麦格劳，发现走廊上有很多人。有很多特别年轻——根本只是孩子——还有不少外国人，大部分看起来都是狠角色。

我在临街的门口遇见了多内尔，曾参与雪松山客栈远征队的警察之一。

“嗨，”我冲他打招呼，“这堆人是怎么回事？清理笼子，准备给更多新人腾地方吗？”

“他们是新选的特警。”他对我说，一副似乎不把那些人放在眼里的样子，“我们需要增加人手。”

“恭喜了。”我说完继续往外走。

在皮克·穆里的台球房，我看到他坐在雪茄台后面的桌旁，正和三个人说着话。我坐在房间的另一端，看着两个小鬼把球打得到处飞。几分钟后，瘦高个儿的老板走了过来。

“如果你看到雷诺，”我对他说，“不妨告诉他芬兰佬皮特让他那帮喽啰去当特警了。”

“我会的。”穆里应道。

我回到旅馆时，看到米基·莱恩汉坐在大厅里。他跟我回到房间，报告说：“你的丹·罗尔夫昨晚十二点以后偷偷溜去了某个地方，医生对此好像有些恼火。今天早上他们似乎打算从他的脑袋里敲出些骨头来，却发现他和他的东西都不见了。目前我们还没有低语者的消息。迪克出去找比尔·昆特了。那个女人被剌是怎么回事？迪克说你在警察之前已经到达现场了。”

“是——”

电话铃响了。

一个男人的声音，造作而谨慎，说出我的名字时加了个问号。

我说：“是的。”

那个声音说：“我是查尔斯·普罗克特·道恩先生。我想你会发现尽早来我的办公室会值回票价的。”

“是吗？你是谁？”

“查尔斯·普罗克特·道恩先生，受托律师。我的办公室在格林大道拉特里奇街区三一〇号，我想很容易找——”

“可以简单告诉我是怎么回事吗？”

“有些事最好不要在电话上说，我想你会发现——”

“好吧，”我再次打断他的话，“今天下午有空我会去找你的。”

“你会发现这是非常非常明智的。”他向我保证。

我在他的保证声中挂断电话。

米基说：“你刚才正要告诉我布兰德凶案的来龙去脉。”

我说：“不是。我正要说找到罗尔夫应该不难——带着个破脑袋到处乱跑，可能还缠着很多绷带。现在你就去试试看，先去飓风街找找。”

米基笑了，咧开的大嘴横贯整张喜剧演员一般的红脸。他说：“别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我不过在替你卖命罢了。”说完便拿起帽子离开了。

我瘫在床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回忆昨天晚上——我当时的心情、我醉倒的情况、我的梦，以及我醒来时所处的境地。回忆这些事实在令人不悦，以至于被打断竟也成为一件愉快的事。

外面传来指甲刮擦门板的声音，我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个陌生人，年轻、消瘦、衣着艳俗；一对浓眉和一抹墨黑的小胡子贴在一张苍白、紧张，却并不胆怯的脸上。

“我是特德·莱特。”他说着伸出一只手，好像我会很高兴认识他，“我猜你听低语者提起过我。”

我伸出手，让他进来，关上门，问：“你是低语者的朋友？”

“猜对了。”他伸出两根细手指，用力叠在一块，“我和他就像这样。”

我没说什么。他开始四下打量房间，神经质地微笑着，走到打开的浴室门前往里窥探，然后回到我身边，舌头舔了舔嘴唇，提出条件：“五百块，我就能帮你除掉他。”

“低语者？”

“对，实在太便宜了。”

“我为什么要杀他？”我问。

“他把你的女人干掉了，不是吗？”

“什么？”

“你不会假装不知情的。”

我的思绪里加入了一个新念头，但需要时间考虑周全。于是我说：“坐下吧，我们需要好好谈谈。”

“什么都不需要。”他眼神锐利地看着我，没有靠近任何一把椅子，“你到底想不想杀他？”

“我不想。”

他嘟囔了些什么，声音含在嗓子眼里，我没听清。他转身向门走去。我上前站在他和门之间。他停下脚步，目光烦躁不安。

我说：“这么说，低语者已经死了？”

他后退一步，一只手伸到身后。我瞄准他的下巴挥了一拳，把一百九十磅的体重全部倾注在这一拳上。

他双腿绊住，跌了下去。

我抓住他的手腕把他拉了起来，猛然贴近他的脸，吼道：“说清楚，搞什么鬼？”

“我没把你怎样。”

“回答我，是谁杀了低语者？”

“我不知道——”

我松开他的一只手腕，用腾出来的那只手扇他耳光，然后再抓住他的手腕，一边试着捏碎他的骨头，一边重复问道：“是谁杀了低语者？”

“丹·罗尔夫。”他发出哀号，“他走到他面前，用低语者杀死那女人的东西刺向他。就是这样。”

“你怎么知道那是低语者杀死那女人时用的？”

“丹说的。”

“低语者说什么了？”

“他什么都没说。他一脸滑稽地站在那里，任凭刀子完全插进他的身侧。然后他拔出手枪，连续送给丹两颗子弹。接着两人便一起倒下，头撞在一起，丹的绷带上全是血。”

“然后呢？”

“然后就结束了。我把他们翻过来，他们已变为两具死尸了。我对你说的每一句话都和《圣经》一样诚实。”

“当时还有谁在场？”

“没有别人了。低语者之前就把自己藏起来了，由我一个人在他和兄弟之间传话。他亲手杀了诺南。除了我，这一阵子他不再信任任何人，直到他把事情理出头绪。”

“所以你就自作聪明，认为可以在他死后去找他的敌人骗点钱？”

“我没做错事。一旦低语者死掉的风声传出去，这里就没有他的兄弟可以混下去的地方了。”莱特哀怨地说，“我得凑点儿逃跑的路费。”

“现在凑了多少了？”

“从皮特那里拿了一百，皮克·穆里给了一百五十——替雷诺垫的。并且他们承诺，如果我成功，还会给更多。”他说着说着，哀怨变成了炫耀，“我也绝对能让麦格劳上当，我以为你也会给一点。”

“他们一定是得意忘形得开始乱撒钞票了。”

“这我就不知道了。”他神气地说：“反正不让人讨厌。”接着他又恢复了谦恭的口吻，“老大，给我一个机会，别拆穿我。我现在先给你五十块，等我从麦格劳那里弄到钱，不管多少都会和你分——只要你闭紧嘴巴，等我蒙混过去，溜之大吉。”

“除了你，没有人知道低语者在哪里？”

“没有别人。还有丹，不过他死得和低语者一样硬邦邦的。”

“他们在哪里？”

“在波特街尽头的老雷德曼仓库里。从后面上楼，低语者在那里有个房间，只放了床、炉子和一些食物。放我一条生路吧。现在先拿五十块，以后还有你的份。”

我放开他的手臂，说：“我不想要你的钱，你走吧。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我会假装不知道，够久了吧！”

“多谢了，老大。多谢，多谢。”他赶忙离开我的房间。

我穿上风衣戴上帽子出去，找到了格林大道的拉特里奇街区。沿街有一幢木造楼房，它或许曾经历一时繁华，此时却也早已不复当年盛况。查尔斯·普罗克特·道恩先生的公司在二楼。没有电梯，我爬上摇摇欲坠的破旧木楼梯。

律师有两个房间，都肮脏发臭、灯光昏暗。我在外面那一间等候，一位和房间相得益彰的职员去里面通知我来了。半分钟后，职员打开门招呼我进去。

查尔斯·普罗克特·道恩先生是个五十开外，身材矮小的胖子。他有一双鬼鬼祟祟的三角眼，颜色非常淡；肥嘟嘟的短鼻子，贪婪的厚嘴唇半隐在参差不齐的灰色唇髭和同样参差不齐的灰色范戴克式尖胡须之间。他身上的深色衣服看起来不怎么干净，但其实并非真的不干净。

他没站起来，而且在我整个拜访过程中，他的右手始终放在一个拉开六英寸的抽屉的边缘。

他说：“哦，亲爱的先生。我很高兴你做出了明智的判断，意识到我那番忠告的价值了。”

他的声音比在电话里听来更造作。

我没说什么。

他点了点长满络腮胡的脸，好像我的沉默是另一种明智判断的表现。他继续说下去：“我可以说，在司法领域，你会发现完全听从我的建议才是最明智的选择。亲爱的先生，我不跟你假谦虚，我欣赏适度谦恭、绝对事实和恒久价值。我的责任感和我的特权——以及我愿意委屈自己，隐瞒一些人们已接受了的事情背后的真相——使我被公认为这个正在蓬勃发展的行业中的佼佼者。”

他知道很多这种句子，并且不介意用在我身上。最后他说道：“因此，一个刚刚开始创业的实业家的行为可能会不合常理，但一旦他的成绩使他占领了这个领域的绝对高度——这里我要说，我并不单指我所在的这个领域——下面的人就会把他推至一个不受谴责的地位，道德观念也变得更加简单。当你有机会通过个人能力帮助广大人类时，你就不必再拘泥于世俗小节了。因此，我亲爱的先生，我没有半点犹豫，轻蔑地抛开所有约定俗成却无关紧要的顾虑，召唤你过来，坦率而诚恳地告诉你：亲爱的先生，雇用我做你的代理律师，你的利益将得到最佳保障。”

我问：“需要多少钱？”

“那个，”他一脸高尚地说，“不过是次要的。当然，在我们的合作关系中，这个细节确实占据着一定的地位，千万不能忽略或大意。目前我们可以先定一千块，以后，毫无疑问……”

他搓了搓络腮胡，没把话说完。

我说我身上当然没有那么多钱。

“那当然了，亲爱的先生，我可以理解。这不是我最关心的，完全不是。钱什么时候给都可以，只要在明天早上十点钟以前，随时都可以。”

“明天十点。”我表示同意，“好，现在我想知道为什么我需要一名代理律师？”

他摆出一副愤怒的表情。

“我亲爱的先生，这件事可不能开玩笑，我向你保证。”

我解释说我不是在开玩笑，我是真的不明白。

他清了清嗓子，故作姿态地皱了皱眉头，说：“这很有可能。我亲爱的先生，你还不完全了解围绕在你身边的危险，但要让我相信你丝毫没有感受到困难——法律上的困难，我亲爱的先生——无疑就十分荒谬可笑了。那些你即将面对的困难源于昨晚发生的事。不会比昨晚更早了，我亲爱的先生，昨天晚上。不过现在没时间细说。我和勒夫纳法官有个紧急约会，明天我将很乐意为你理清整件事的每一处细微发展——我可以向你保证有很多可谈的。我希望明天早上十点钟能再见到你。”

我答应他会来，然后离开了。我整晚都待在房里，喝着讨厌的威士忌，转着讨厌的念头，等待米基和迪克没有送来的报告，最终在午夜时分入睡。

第二十三章　查尔斯·普罗克特·道恩

次日清晨迪克·弗莱过来时我正穿衣服穿到一半。他以他惯有的惜字如金的方式报告说比尔·昆特前一天中午搬出了矿工旅馆，没说接下来要去哪儿。

十二点三十五分有一班火车从博生市开往奥格登[1]。迪克已经发电报通知大陆侦探社盐湖城分社派人到奥格登追查昆特。

“我们不能放过任何线索，”我说，“但我觉得昆特不是我们要找的人。她早就把他甩了。如果他想对付她，应该会在这之前下手。我猜他在听说她被杀后，想到自己是个被她抛弃，又曾威胁过她的旧情人，这才决定消失的。”

迪克点点头，说：“昨晚路上又有一场枪战。劫道。四辆运私酒的卡车遭了殃，全被烧了。”

这看起来像是雷诺·斯塔基对大私酒贩子的手下成为特警所做的回应。

米基·莱恩汉在我刚穿好衣服时到达。

“丹·罗尔夫果然去过那间屋子，”他报告说，“街角的希腊杂货商看见他昨天早上九点左右出来了。他摇摇晃晃地走在街上，还自言自语。希腊人以为他喝醉了。”

“希腊人为什么没有报警？还是报过警了？”

“我没问。这个城市的警察局可真绝了。我们该怎么办？替他们找到他，把所有事情都办完，再一并交给他们吗？”

“麦格劳已经认定是低语者杀了她，”我说，“因此他不会自找麻烦，去追究指向其他可能的线索。不是罗尔夫下的毒手，除非他过后又回去找那把冰锥。她是凌晨三点被杀的，罗尔夫八点半才到那里，而且那时冰锥仍插在她身上，那是——”

迪克·弗莱走过来，站在我面前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不喜欢他看我和说话的方式。我说：“因为我是这么对你说的。”

迪克没说话。米基露出他的招牌傻笑，问：“现在我们该怎么办？先把这件事了结吧。”

“我十点钟有个约会，”我告诉他们，“待在旅馆周围等我回来。低语者和罗尔夫可能都已经死了——所以我们不必再去找他们了。”我怒视着迪克，说，“有人告诉我的，我没动他们两个。”

小加拿大佬点点头，但没有在我的注视下放低视线。

我一个人吃完早餐，然后出发去律师办公室。

转过国王街时我看到了汉克·欧马拉那张长满雀斑的脸。他坐在一辆正开往格林大道的车上，旁边是一个我不认识的人。长腿年轻人冲我招招手，停下了车子。我走了过去。

他说：“雷诺要见你。”

“我去哪里找他呢？”

“上车。”

“现在不行，”我说，“恐怕要等到下午。”

“准备好就去找皮克。”

我答应了。欧马拉和他的伙伴继续开车前往格林大道，我往南走了半条街，来到拉特里奇街区。

我一只脚刚踩上通往律师办公室的破旧阶梯，便停了下来，打量一样东西。

那东西藏在一楼一个昏暗的角落里，几乎看不到。是一只鞋，躺在鞋子不该躺的地方。

我收回踏在楼梯上的脚，朝鞋子的方向走去。现在我可以看见脚踝、黑色的裤脚和上面连着的腿。

我为接下来会看到什么做好了心理准备。

我发现查尔斯·普罗克特·道恩先生纠缠在两把扫帚、一个拖把和一个水桶中，卡在楼梯背后和墙角之间。鲜血从斜着贯穿他前额的伤口上流出来，染红了他的络腮胡。他的头朝后扭向一边，这个角度只有在断了脖子的情况下才能做到。

我对自己引用了诺南的话：“该做的事还是得做。”我从一侧小心翼翼地拉开死者的外套，清出外套内袋里的东西，把一个黑本子和一沓文件转移进我的口袋。另外两个口袋里没找到我想要的东西，而剩下的口袋需要移动尸体才能够到，我懒得那么做。

五分钟后我回到了旅馆，从一扇边门进去，避开了大厅里的迪克和米基，走到夹层搭乘电梯。

我在房间里坐下，检查战利品。

我先拿出本子。那是一本便宜的人造皮封面的备忘录，任何文具店都能买得到。里面记了一些零零碎碎的事情，对我毫无意义。还有三十几个没有意义的名字和地址，只有一个例外：

海伦·奥伯里

飓风街 一二二九A

这可有趣了，首先因为目前有个名叫罗伯特·奥伯里的年轻人正蹲在牢里，罪名是因嫉妒唐纳·威尔森与黛娜·布兰德交往而杀死了他。其次是黛娜·布兰德生前一直住在，而且死在飓风街一二三二号，就在一二二九A号对面。

我没有在本子里找到我的名字。

我把本子放在一边，开始翻阅带回来的文件。这次依旧是费力读完许多没用的东西后才找到一些有意义的——用橡皮筋捆在一起的四封信。

信都装在拆开的信封里，邮戳上的日期显示它们是平均每隔一周寄一次。最早的一封是六个多月前的。信都是写给黛娜·布兰德的。第一封——也就是最早的那封——还不错，就情书而言。第二封有些离谱，而第三封和第四封完全是热情又失败的求偶者的蠢行典范，特别是考虑到他追求了很多年。四封信的署名都是伊莱休·威尔森。

我没发现能明确告诉我为什么查尔斯·普罗克特·道恩先生认为他可以从我这里勒索到一千块钱的线索，但有许多值得思考的事情。我借助两根法蒂玛[2]激励我的脑袋，然后下了楼。

“去看看能挖出多少关于一个名叫查尔斯·普罗克特·道恩的律师的事。”我对米基说，“他在格林大道有间办公室，不过别在那附近晃荡，也不用花太多时间在他身上，我只想尽快知道一个大概情况。”

我告诉迪克等我五分钟，然后跟我去飓风街一二二九A附近。

一二二九A在一幢两层公寓的二楼，几乎正对着黛娜的房子。一二二九号包括两户人家，各有各的入口。我按下我要找的那户的门铃。

开门的是个十八九岁的瘦弱女孩，有光泽的浅黄色脸上一双黑色的眼睛靠得很近，褐色的短发有些潮湿。

她打开门，从喉咙发出仿佛呛到了一般的声音，接着后退几步，双手捂着嘴。

“你是海伦·奥伯里小姐吗？”我问。

她猛烈地左右摇头，没有一点真实感。她的眼睛透着疯狂。

“我要进来跟你谈几分钟话。”我边说边走进去，并关上身后的门。

她没说什么，率先走上楼梯，不时转过头来，用一双受惊的眼睛看着我。

我们走进一间陈设简陋的客厅，从这里的窗户可以清楚地看到黛娜的房子。

女孩站在房间中央，双手仍旧捂着嘴。

我浪费了些时间和口舌让她相信我没有恶意，不过仍是徒劳。我说的每句话似乎都增加了一分她的惊慌。真他妈的讨厌。我放弃努力，直接进入主题。

“你是罗伯特·奥伯里的妹妹？”我问。

没有回应，除了一脸愚蠢的恐惧。

我说：“自从他因杀了唐纳·威尔森被捕后，你就搬进这间公寓，好监视她。为什么？”

她一言不发。我不得不自己回答：“为了报仇。你把哥哥惹上的麻烦怪罪到黛娜·布兰德头上。你监视她，等候机会。前天晚上机会来了。你偷偷溜进她家，发现她醉倒了，便用找到的冰锥刺死了她。”

她还是什么都没说。我依旧没能成功动摇她受了惊吓的脸上的空白表情。我说：“道恩帮助你，帮你计划一切，你给他的回报是伊莱休的信。他派谁来拿的信？那个人才是真正的凶手，他是谁？”

依旧没有回应。她的表情还是没有改变，或者说她根本就没有表情，也没有言语。我真想扇她一巴掌。

我说：“我给了你讲话的机会。我愿意听听你的说法。按你喜欢的来。”

她喜欢保持沉默。我放弃了。我有点怕她，怕如果我再逼她，她会做出比沉默更疯狂的事。我走出公寓，不知道她有没有听懂我说的半个字。

在街角，我告诉迪克·弗莱：“那里住着一个女孩，叫海伦·奥伯里，十八岁，五英尺六英寸，很瘦，不到一百磅，双眼靠得很近，棕黄色皮肤，褐色短直发，现在穿着灰色套装。跟踪她。如果她想甩掉你，就把她关起来。小心点儿——她异常疯狂。”

我前往皮克·穆里的据点，去找雷诺，看看他想干什么。离目的地还有半条街的时候，我躲进一幢办公大楼的门道里察看情况。

一辆警察巡逻车停在穆里的店前。从台球室里出来一帮人，他们被或拖或拽，或拉或扛地弄上警车，动手的家伙看起来都不像正规警察。我觉得这帮人是芬兰佬皮特的手下，现在则是特警。在麦格劳的协助下，皮特显然正痛快地实现着对低语者和雷诺曾经的宣战。

我正看着的时候开来一辆救护车，装满人又开走了。我离得太远，看不清都有谁死了。等激烈的高潮过去后，我绕道几条街，回到了旅馆。

米基·莱恩汉带着有关查尔斯·普罗克特·道恩先生的消息等着我。

“他就是笑话里说的‘他是刑事律师[3]吗？’‘是的，罪大恶极。’被你逮捕的那个家伙奥伯里，他的家人雇了这只烂鸟道恩为他辩护。道恩去看他时，奥伯里什么都没对他说。这个名字很长的恶棍去年因为敲诈勒索差点完蛋，和一个名叫希尔的人有关，但最终被他逃过了。他的资产在利伯特街，天知道那是哪里。要我继续挖吗？”

“这样就够了。咱们暂且待在这里等迪克的消息。”

米基打了个哈欠，说他无所谓，他本来就不是只有靠跑来跑去才能保持血液循环的人。然后他问我知不知道我们已经闻名全国了。

我问他这是什么意思。

“我刚碰到了汤米·罗宾斯，”他说，“联合出版社派他来采访。他告诉我还有些其他通讯社和一两家大城市的报社派来特派记者，帮我们煽风点火。”

我又开始说起惯常的抱怨话——报纸除了能把事情毁到让别人都无法再弄得更糟以外，一无是处。这时我听到一名侍者在喊我的名字，我给了他一角钱，他告诉我有人打电话找我。

是迪克·弗莱。

“她马上就出来了。格林街三一〇号。都是警察。耍嘴皮子的道恩被杀了。警察把她带去了局里。”

“她还在那里吗？”

“对，在局长办公室。”

“待在那儿，打听到任何事马上告诉我。”

我回到米基·莱恩汉身边，给他我的房间钥匙，命令道：“待在我的房间。有找我的电话都帮我接了，然后再转告我。我在街角的香浓旅馆，用J.W.克拉克登记。除了迪克，谁都别告诉。”

米基问：“搞什么鬼？”他没有得到答案，只好晃动着松垮的肥大身躯往电梯走去。

[1]这里指美国犹他州北部的奥格登市。

[2]美国利吉特集团生产的一种香烟品牌。

[3]“刑事律师”原文为criminal lawyer，也可解释为“罪恶的律师”。

第二十四章　通缉

我绕到香浓旅馆，用假名登记，付了当日的房租，被带到三二一号房。

一个小时后，电话铃响了。

迪克·弗莱说要来看我。

他不到五分钟就到了，瘦削忧虑的脸看起来不太友善，声音也一样。他说：“外面都在缉捕你。谋杀。两桩——布兰德和道恩。我给你打了个电话。米基说他在留守，告诉我你在这里。后来警察抓住了他，现在正在拷问他。”

“嗯，我料到了。”

“我也是。”他厉声说道。

我故意拉长语调慢吞吞地说：“迪克，你认为我杀了他们，对吗？”

“如果你没有，最好现在就说清楚。”

“你准备告发我？”

他闭上嘴，脸色从深褐色变为浅黄色。

我说：“迪克，回旧金山去吧！我有太多事要做，无暇防范你。”

他非常谨慎地戴上帽子，出门后又非常谨慎地关上门。

四点钟时我吃了点午餐，抽了几根烟，叫人送来一份《先驱报》。

黛娜·布兰德凶案和新发生的查尔斯·普罗克特·道恩凶案瓜分了报纸的头版，由海伦·奥伯里联系在一起。

报纸上说，海伦·奥伯里作为罗伯特·奥伯里的妹妹，不顾他的自白，坚信她的哥哥没有杀人，而是被人陷害了。她请查尔斯·普罗克特·道恩继续替他辩护。（我都能猜出是死去的查尔斯·普罗克特·道恩找上她，而不是她主动找他的。）哥哥拒绝雇用道恩或其他任何一位律师，但妹妹（多半是被道恩怂恿，毫无疑问）并没有放弃抵抗。

海伦·奥伯里在黛娜·布兰德家对面找了间空公寓租下，并为自己装备了一副望远镜和一个想法——证明黛娜和她的同伴谋杀了唐纳·威尔森。

我好像也是“同伴”之一。《先驱报》称我为“应该是从旧金山来的私家侦探，来城已有数天，显然与马克斯·塔勒尔（低语者）、丹·罗尔夫、雷诺·斯塔基和黛娜·布兰德过从甚密”。而我们都是陷害罗伯特·奥伯里的主谋。

据《先驱报》说，黛娜·布兰德遇害当晚，海伦·奥伯里曾从她的窗户偷窥，看见了一些绝对与之后发现的黛娜的尸体关系极其重大的事情。女孩一得知凶案，就马上去把她所知道的情报告诉查尔斯·普罗克特·道恩。而他——警方从他的办事员那里得知——马上找到我，约我当天下午密谈。之后他告诉办事员我第二天——也就是今天——早晨十点还会去一趟。但今天早上我没有赴约。十点二十五分，拉特里奇街区的清洁工在楼梯后面发现了查尔斯·普罗克特·道恩的尸体，被杀死的。据悉，死者口袋里的重要文件均被盗走。

就在清洁工发现律师尸体的同时，我好像正强行闯进海伦·奥伯里的公寓，威胁她。她在成功把我赶出去后迅速赶往道恩的事务所，抵达时警方已经在那里了，她便把她的故事告诉了他们。警方来到我的旅馆，但没找到我，却在我的房间里找到了一个名叫米基·莱恩汉的人，此人也自称是来自旧金山的私家侦探。米基·莱恩汉仍在接受警方的讯问。同时警方正在通缉低语者、雷诺、罗尔夫和我，罪名是谋杀。全案有望有重大发展。

报纸第二版刊登了半版有趣的新闻。发现黛娜·布兰德的两位警探——谢普和瓦纳曼，神秘失踪了。可能是害怕我们这帮“同伴”玩阴的。

昨晚的劫车一事没有报道，也没提突袭皮克·穆里台球室的事。

我天黑之后才出去，想和雷诺取得联系。我在一家药店打电话到皮克·穆里的台球室。

“皮克在吗？”我问。

“我就是。”一个听起来根本不像穆里的声音回答道，“你是谁？”

我厌烦地说：“我是莉莲·吉什[1]。”我挂上话筒，离开了这个街区。

我放弃了寻找雷诺的念头，决定去拜访我的客户老伊莱休，想尝试用我从道恩的尸体上偷来的他写给黛娜·布兰德的情书逼他听我的指令。

我步行前往，走在最昏暗的街道上最暗的一边。对一个不屑运动的人来说，这趟旅程可真远。等我走到威尔森所住的街区时，我的脾气已经足够差了，可以用最好的状态进行平时他和我之间的那种对话。但我没有马上见到他。

在离目的地还有两条街的地方，有人冲我发出嘶嘶的声音。

我可能跳起来了不到二十英尺吧。

“没事的。”一个声音低声说。

周围很暗。我双手和膝盖着地，待在别人家的院子里，躲在灌木丛后面窥视，隐约可见一个蜷缩着的人形，正向我这边的树篱移动。

我已经把枪拿在手里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会不相信他所说的“没事”。

我站起身走向他。等靠近时，我才认出他是前一天让我进龙尼街那间屋子的人。

我站到他身旁，问：“我去哪儿可以找到雷诺？汉克·欧马拉说他想见我。”

“确实。知道基德·麦克劳德的地盘吗？”

“不知道。”

“在国王街前面的马丁街上，一条巷子的角落里。你就说要找基德。从这里往回走三条街，进去就是了，你不会错过的。”

我说我会尽量不错过的。说完他继续躲在树篱后面，监视着我客户的房子。我猜他是在等芬兰佬皮特、低语者或任何一位和雷诺不怎么友好的人来拜访老伊莱休，然后射杀他们。

根据他的指示，我来到一幢漆成红黄两色的软饮料和甜酒公司。我走进去说要找基德·麦克劳德，然后被带到里面的一个房间。房间里有个领子脏兮兮、满嘴金牙、只有一只耳朵的胖子，自称麦克劳德。

“雷诺想见我，”我说，“我能去哪儿找他？”

“那么，你是谁？”他问。

我告诉他我是谁，他没说话就出去了。我等了十分钟。他回来了，还带着一个少年，十五岁左右，长满青春痘的红脸上表情空洞。

“跟着桑尼去。”基德·麦克劳德说。

我跟着少年从侧门出去，走了两条街，穿过一片沙地，通过一扇破破烂烂的门，来到一栋木框架房子的后门前。

少年敲了敲门，门里的人问他是谁。

“我是桑尼，基德让我带一个人过来。”

开门的是长腿欧马拉。桑尼走了，我被带进厨房，雷诺和四个男人围坐在桌旁，桌上有很多啤酒。我注意到我刚进来的那扇门上方的钉子上挂着两把自动手枪。不管屋内的哪个人在开门后发现外面站着一个拿着枪的敌人叫他们举起手，都可以很方便地取下枪还击。

雷诺替我倒了一杯啤酒，带我穿过餐厅，来到前面的一个房间。一个男人趴在那儿，一只眼睛透过拉下的百叶窗和窗沿之间的缝隙看着街上。

“去给自己弄些啤酒吧。”雷诺对他说。

男人站起来离开了。我们各自在相连的椅子上坐好。

“我在为你安排身在坦纳的不在场证明时曾对你说，”雷诺开口道，“我这样做是因为我迫切地需要朋友。”

“你交到一个了。”

“用上那个不在场证明了吗？”他问。

“还没有。”

“没问题的。”他保证，“除非他们他妈的握有太多你的把柄。你觉得他们有吗？”

我觉得有，但我说：“没有。麦格劳只是想玩玩。事情会自己解决的。你这边怎么样？”

他喝光杯子里的酒，用手背擦了擦嘴，说：“我会想办法的。我找你另有原因。黛娜推测情况是这样的：皮特和麦格劳勾结，也就是警察和啤酒贩子联合起来对付我和低语者。但真见鬼，比起一致对外，我和低语者似乎更喜欢吃掉对方。这买卖非常不划算。趁我们这边纠缠不清时，那些浑蛋会把我们全部吃掉。”

我说我也正在想相同的事。

他继续说下去：“低语者听你的。去找他，好吗？传话给他。这样说：他想宰了我是因为我干掉了杰里·胡柏，而我也想先宰了他。让我们把这件事暂时忘记一两天，并不需要互相信任。反正低语者不管干什么自己都从不露面，只派手下办事，这回我也要这样。我们就都派手下去犯罪。我们可以联手指挥，清除该死的芬兰佬，以后我们有的是时间互相残杀。”

“不带任何感情地对他说，我不希望他以为我打算与他或其他任何人合作。告诉他，我的意思是，如果我们干掉了皮特，就会有更多的空间处理我们之间的事了。皮特的老窝在威士忌镇，我没有那么多人手过去把他弄出来，他也没有。但我们俩加在一起就够了。去告诉他。”

“低语者死了。”我说。

“真的吗？”雷诺看起来并不相信。

“丹·罗尔夫昨天早上杀了他，在老雷德曼的仓库，用低语者杀死那个女人的冰锥刺死了他。”

雷诺问：“你知道这件事？不是信口胡说的吧？”

“我知道。”

“真他妈的有趣，他的手下看起来都不像他已经完蛋了的样子。”他说，开始相信我了。

“他们不知道。他躲起来了，只和特德·莱特联系。特德知道，并利用这条消息捞钱。他告诉我，他通过皮克·穆里从你这里敲了一百还是一百五十块。”

“如果他直接告诉我这件好事，我会给那傻瓜两倍的钱。”雷诺嘟囔道。他搓着下巴说：“好，这样一来低语者这边就解决了。”

我说：“还没有。”

“什么意思？还没有？”

“既然他的手下不知道他在哪里，”我提议，“那我们就去告诉他们。诺南把他关起来那会儿，那帮家伙用子弹和炸药把他弄了出来。如果这次传出麦格劳把低语者偷偷关起来了，你觉得他们还会再试一次吗？”

“说下去。”雷诺说。

“如果他那帮忠诚的手下以为他在里面，想炸了监狱救他，那无疑会让警局——包括皮特的特警队员——有的忙了。在他们正忙着这边的时候，你就可以去威士忌镇碰碰运气。”

“或许吧，”他缓缓地说，“或许我们应该试试。”

“应该没问题。”我站了起来，鼓励他，“再见了——”

“留在这儿。外面到处都是抓你的通缉令，我这地方绝对不比其他地方差。而且我们的派对需要像你这样的好人。”

我不怎么喜欢这个提议，但还有些自知之明没有说出口。我又坐了下来。

雷诺开始忙着编排谣言。电话响个不停，厨房门也一样辛苦，不停有人进进出出。进来的比出去的多。屋子里全是人、烟和紧张的气氛。

[1]莉莲·吉什（Lillian Gish，1893—1993），美国电影演员，被称为银幕第一女王。

第二十五章　威士忌镇

一点半时，雷诺厌倦了接电话，说：“去兜风吧！”

他上楼去，下来时带了一只黑色提箱。这时大部分人都已经从厨房门出去了。

雷诺把箱子递给我，说：“别晃得太厉害。”

箱子很重。

屋子里剩下的七个人离开屋子走出前门，坐进一辆刚被欧马拉开到街边、拉着窗帘的房车里。雷诺坐在欧马拉旁边，我挤在后座的人堆里，手提箱夹在我的双腿之间。

在第一个路口，一辆车钻出来跑到我们前面，另一辆跟在我们后面。我们的车速在每小时四十英里左右，这速度足以带我们到达目的地，但还不至于快到引人注意。

就快抵达时我们遇到麻烦了。

事情起源于城市南端一幢简陋的平房。一个男人把头探出门外，手指伸进嘴里，吹出一声刺耳的口哨。

我们后面那辆车里的一个人一枪把他打倒了。

下一个街角，我们穿过一场枪林弹雨。

雷诺转过头对我说：“要是被他们打中箱子，我们全都得被炸到月亮上去。把它打开。到那里之后手脚一定要快。”

车子刚停在一幢幽暗的三层砖砌楼房前的路边，我就已经把箱子的搭扣打开了。

大伙七手八脚地爬过来，打开手提箱，各自拿出里面的东西——锯屑裹着好几根两英寸的管子制成的炸弹。拉着窗帘的窗户外面枪声阵阵。

雷诺转到后面也拿了一枚炸弹，下车走上人行道，毫不在意突然出现在他左颊中间的一道血痕，然后把填充炸药朝砖砌大楼的门口扔去。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之后是一片火苗。一大堆大块的物体飞向我们，我们慌忙闪躲以免被击中遭殃。转瞬之间，阻碍我们进入红砖建筑的门便不存在了。

一个男人一边往前冲，一边甩着手臂，朝门廊里丢进一袋地狱之火。楼下窗户上的百叶窗纷纷破碎，随后火苗和玻璃碎渣乱飞。

跟在我们后面的车子停在街头，应付周围的子弹。一直走在我们前面的车子已转入小巷。红砖大楼后面也传来枪声，夹杂在由我们制造的爆炸声之中，表明前面那辆车正在对付后门。

欧马拉走到街道中央，身子后仰，朝红砖大楼的屋顶投了一枚炸弹。没有爆炸。欧马拉一只脚抬得老高，手掐着喉咙，接着重重地向后倒下了。

另一位队员被从红砖大楼旁边的木屋里朝我们射来的子弹击中，也倒下了。

雷诺不带感情地骂道：“肥仔，把他们炸出来。”

肥仔朝一枚炸弹上吐了口唾沫，跑到我们的车后，挥动臂膀。

我们赶紧离开人行道，闪躲飞来的物件，看着火苗爬到各个角落，砖楼整个变了样。

“还有吗？”雷诺问道，我们四下察看，享受这没有子弹打来的新鲜感觉。

“这是最后一个。”肥仔拿出一枚炸弹。

火势正在砖楼上方的窗边跳舞。雷诺看着火，从肥仔手中拿过炸弹，说：“往后退！他们要出来了。”

于是我们离开屋子的大门。

门内有一个声音大叫道：“雷诺！”

雷诺先藏进车子的阴影里，才回答：“怎么了？”

“我们不玩了。”一个粗重的声音大吼道，“我们要出来了，别开枪。”

雷诺问：“‘我们’是谁？”

“我是皮特，”粗重的声音说，“我们还剩四个人。”

“你先出来，”雷诺命令道，“双手放在头上。其他人跟在你后面，学你的样子，一个一个出来，两人之间最少相隔半分钟。出来吧！”

我们等了一会儿，然后芬兰佬皮特出现在被炸毁的门廊处，双手放在光秃秃的头顶上。在旁边房子燃烧的火光里，可以看见他的脸被炸伤了，衣服也几乎全烂掉了。

踩过各种残骸碎片，这位私酒贩子缓缓踏下楼梯，走到人行道上。

雷诺骂他是讨厌的渔夫，朝他的脸和身体开了四枪。

皮特倒下了。我身后的一个人大笑起来。

雷诺把最后一枚炸弹扔进了门廊。

我们挤上车子。雷诺开车。引擎无法发动，因为吃了子弹。

雷诺用力按喇叭，我们又下了车。

停在街角的车子过来接我们。等候时，我上下打量着这条被两栋燃烧的楼房照亮的街道。窗边露出几张脸，但街上除我们之外的人全都躲起来了。从不远的地方传来消防车的警铃声。

另一辆车子慢慢开来让我们上车，但里面已经坐满了。我们只能躺进去，好让剩下的人直接站在车门踏板上。

车子撞上死去的汉克·欧马拉的腿，往回开去。我们开过了一条街，虽然不舒服但还算安全。之后这两点都不存在了。

前方有一辆豪华轿车冲入街道，朝我们开了半条街后与我们肩并肩，接着停了下来。枪战。

另一辆车绕过豪华轿车冲向我们。枪战。

我们尽了力，但车里实在太拥挤，没办法好好开枪。一个人躺在你腿上，一个人抓着你的肩膀，还有一个人就在你耳后一英寸远的地方开枪，在这种情况下你实在没法瞄准射击。

我们的另一辆车——绕到砖楼后面的那辆——赶上来支援。可对方此时又有两辆加入。显然，塔勒尔手下对监狱的攻击已经结束了，然后不知道为什么，皮特的特警也及时赶到，来破坏我们的潜逃好事。简直糟糕得可以。

我俯下身子钻过一支不停射击的枪，对着雷诺的耳朵吼道：“这样是行不通的。让多出来的人都下车，到街上去打。”

他觉得这是好主意，于是下令道：“下车，你们这些家伙，到人行道上去打他们。”

我是第一个下车的，一眼就看中了一条昏暗巷子的入口。

肥仔跟着我过去了。找到藏身处后，我对他咆哮道：“别总跟着我。去找你自己的洞去。那边有个地窖口看起来不错。”

他听话地小跑了过去，走到第三步的时候被射倒了。

我开始在巷子里冒险。巷子只有二十英尺长，尽头是一堵高高的木围墙，大门紧锁。

一个垃圾桶帮我爬过了门，来到一个铺着红砖的院子。院子侧面的围墙那边是另一个院子，然后我又翻进第三个院子，那里有一只狐狸犬，冲着我狂叫。

我把这杂种一脚踢开，朝对面的围墙走去，解开缠住我的晒衣绳，又穿过两个院子。有人在窗边朝我喊，还朝我丢了一个酒瓶，最后掉在石子铺成的后街上。

枪声在我后面响起，但还不够遥远，我尽量把它甩得越远越好。我走过的街道一定和黛娜被杀当晚我在梦里走过的街道一样漫长。

等我站在伊莱休·威尔森家门前的台阶上时，我的手表指向凌晨三点半。

第二十六章　勒索

我按了很久门铃，里面才有了反应。

门终于开了，开门的是那个肤色黝黑的高个子司机。他穿着内衣裤，头里握着一根台球杆。

“你要干什么？”他问，又看了我一眼后，说，“哦，是你啊！你要干什么？”

“我要见威尔森先生。”

“早上四点钟？滚你的吧。”他作势要关门。

我伸出一只脚抵住门。他顺着我的脚看到我的脸，然后举起台球杆，问：“想要你的膝盖碎掉吗？”

“我不是在开玩笑，”我坚持道，“我必须见见那个老头，去告诉他。”

“不用去告诉他。他今天下午才告诉我，如果你来，他不想见你。”

“是吗？”我从口袋里拿出那四封情书，挑出第一封，也是最不愚蠢的一封，对司机说，“把这个拿给他，告诉他其余的也都在我手上。我会坐在台阶上等他五分钟，然后就拿着所有的信去找《联合新闻》的汤米·罗宾斯。”

司机怒视着信，说：“去他的汤米·罗宾斯和他的瞎子姑妈！”说完他接过信关上了门。

四分钟后他又打开了门，说：“进来，你。”

我跟着他来到楼上老伊莱休的卧室。

我的客户坐在床上，一只粉色的浑圆拳头里抓着揉碎的情书，另一只抓着信封。

他的白色短发倒竖，圆眼睛又红又青，嘴巴和下巴上的皱纹几乎重叠。他这副样子可真好看。

他一看见我就大吼起来：“看来逞完能之后，你还是不得不回来找我这个老海盗救你一命，是吗？”

我说我没做那种事。并建议他说蠢话时小点儿声，免得让远在洛杉矶的人都听到他的蠢话。

老家伙的嗓门又提高了一度，咆哮道：“别以为你偷了一两封不属于你的信，就可以——”

我把指头塞进耳朵，这样虽没能堵住声音，却能侮辱他，让他省去一些叫嚣。

我拔出手指，说：“叫这个蠢奴才走开，我们才好说话。你不需要他，我又不会伤害你。”

他对司机说：“出去。”

司机不带丝毫友好之情地看看我，离开，关上了门。

老伊莱休冲我张牙舞爪，要求我立刻交出所有的信。他语言粗鄙地高声问我是从哪里弄来这些信的，都用它们做什么了。他威胁我这、威胁我那、一会儿又威胁其他的，不过更多的还是诅咒我。

我没有交出信。我说：“我是从你雇来保管这些信的人手里拿到的。他不得不杀死那个女人，这件事对你来说可真糟糕。”

大部分红潮从老头的脸上退下，他的脸色又恢复成平时的粉红色。他咬着嘴唇，眯起眼睛盯着我，说：“你打算这么玩吗？”

从他的胸腔发出的声音颇为平静，他已准备好放手一搏。

我拉来一把椅子到他床边，坐下，尽量挤出一个饶有兴味的微笑，说：“这只是其中一种玩法。”

他看着我，咬着嘴唇，什么都没说。

我说：“你是我见过的最离奇的客户。你都做了些什么？你雇我来清理这个城市，却又突然改变心意，弃我于不顾；在我即将成为赢家的时候你来跟我作对，接着又保持中立看好戏；现在你觉得我又倒霉了，甚至不让我进屋子。好在我恰巧捡到了这些信。”

他说：“勒索。”

我笑了，说：“听听这是谁说的。好，就这么说吧！”我用食指敲了敲床缘，“我才没倒霉呢，老朋友。我赢了。你曾对我哭诉，说一帮捣蛋鬼抢走了你的小城市。芬兰佬皮特、陆·亚德、低语者塔勒尔，还有诺南。他们现在人在哪里呢？”

“亚德星期二早上死了，同一天晚上诺南死了，低语者是星期三早上，芬兰佬刚刚告终。不管你想不想要，我都把城市还给你了。如果这也叫勒索，行，以下就是你要做的事：先找到市长——我猜这个烂地方总有一个吧，然后你和他一起打电话给州长——别动，等我说完。”

“告诉州长城里的警察失去了控制，收私酒贩子的手下当上了特警之类的。你们要请他帮忙——最好出动国民警卫兵。我不清楚城里一共发生了多少起骚动，不过我知道大头目们——你害怕的那几位——都死了。之前你因为他们手里握着太多关于你的把柄而不敢动他们，现在则有一堆年轻人在拼命忙活，为了抢死人的遗产，越多越好。在一切都乱糟糟的时候更有利于白领军[1]控制全局。而且继任者手中已没有能对你造成伤害的把柄了。”

“你要让市长或州长——看谁管这种事了——解散整个博生市警察局。暂时让这些邮购来的部队管理，直到你能组建起一个新的。我听说市长和州长都为你效劳，他们会照你的话做，而你就这么告诉他们。你可以做到，而且必须做到。”

“然后这个城市就又归你所有了，干净美丽，随时可以毁灭。如果你不这么做，我就把你写的这些情书交给那些食腐肉的记者——我指的可不是你的《先锋报》，而是整个新闻界。我是从道恩那里拿到这些信的。要证明你没雇他把信找回来，并且他没有为此杀死那个女人，你可得有的忙了。不过你的乐趣还是比不上普通群众在读这些信时的乐趣。信写得太热情了。自从有头猪咬了我弟弟之后，我还从没笑得这么开心过。”

我打住话头。

老头在发抖，但并不是因为恐惧。他的脸又变紫了，张口狂吼道：“去登报好了，该死的！”

我把口袋里的信拿出来，丢在床上，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戴上帽子，说：“我愿意用我的右腿打赌，那女人是被你派去找信的人杀的。老天哪，我真想把你送上绞刑台，然后结束我的差事！”

他没碰信，说：“你说的有关塔勒尔和皮特的事，是真的吗？”

“嗯，但是或不是又有什么差别呢？你还是会让其他人牵着鼻子走。”

他掀开被单，穿着睡裤的结实大腿和粉红色的脚晃到床边。

他像狗一样吠叫道：“你有胆量接下我曾经想交给你的工作——警察局局长——吗？”

“没有。我的胆子在替你卖命打拼的时候全丢光了，那时你却躲在床上，思考整死我的新点子。给自己找个新奶妈吧！”

他怒视着我。接着几道狡猾的皱纹爬上他的眼眶周围。

他点了点他那上了年纪的脑袋，说：“你不敢接下这份工作，是因为你杀了那个女人？”

我像上次离开他时一样提起他的身子，说了一句：“下地狱去吧！”之后便离开了。

我在楼下再次碰到司机，他依然举着台球杆，依然不带丝毫友好之情地看着我，带我到了门口。他看起来好像希望我说些什么，但我没有。他在我身后重重地关上了门。

初显的天光使街道呈现一片灰色。

街头有辆黑色轿车停在树荫下，我看不清车里有没有人。安全起见，我朝相反的方向走去。轿车跟上了我。

跟汽车在街上赛跑没什么意义。我停下脚步，转而面对车子。透过挡风玻璃，我看到了米基·莱恩汉的红脸，这才将双手从身侧移开。

他打开车门让我进去。

“我猜你大概会上这儿来。”我坐在他身边时，他说，“但我迟了一两秒钟。我看着你走进去，但离得太远，没办法叫住你。”

“你是怎么从警局逃出来的？”我问，“我们最好边开车边说话。”

“我说我什么都不知道，也猜不到什么；我不明白你在做什么，只是凑巧在这里遇见了你。老朋友之类的。暴动发生的时候他们还在努力逼问，把我关在会议室对面的小办公室里。趁马戏团胡闹的时候，我从窗户逃跑了。”

“马戏团后来怎样了？”

“警察们把他们打了个落花流水。他们半小时前就得到消息了，前后左右都布置了特警。所有人都跃跃欲试——这次警察可没那么好欺负。我听说闹事的是低语者的手下。”

“没错。今晚雷诺和芬兰佬皮特打起来了，你听说了没？”

“只听说他们已经闹完了。”

“雷诺杀死了皮特，逃走的路上遭遇偷袭。再后来我就不知道了。看见迪克了吗？”

“我去他的旅馆找他，听说他退了房去赶夜班火车了。”

“是我叫他回家的。”我解释道，“他好像认为是我杀了黛娜·布兰德，把我惹毛了。”

“哦？”

“你想问我有没有杀她？我不知道，米基，我很想知道。你想继续跟我做下去，还是想跟迪克回西海岸？”

米基说：“别因为一件或许根本没发生的命案自命不凡好吗？到底怎么回事？你明知道自己没拿她的钱和珠宝。”

“凶手也没拿。那天早上八点钟我离开时东西还在。之后丹·罗尔夫去了，九点离开，他不会拿的。那——我懂了！是发现尸体的警察，谢普和瓦纳曼，他们九点半到达那里。除了珠宝和钱，还有几封老威尔森写给那女人的信——被拿走了——绝对是这样的。后来我在道恩的口袋里发现了它们。那两个狗屁警察差不多就是在那个时候消失的。懂了吗？”

“谢普和瓦纳曼发现女人死后，先洗劫了那个地方，然后才报了警。老威尔森是个百万富翁，他写的情书肯定行情很好，所以他们把信和其他值钱的东西一起拿走了，并把它们——情书——交给了那个不择手段的律师，让他再卖回给伊莱休。但道恩还没来得及做任何事就遇害了。我拿到了信。谢普和瓦纳曼——不管他们知不知道信在谁手中——得知死者身上的信不见了时，吓得脚都软了，他们害怕信的事会追查到他们头上，于是干脆拿着钱和珠宝溜之大吉了。”

“听起来挺有道理。”米基表示赞同，“但好像还不足以指明谁是凶手。”

“至少让我们明白了一些事。现在还需要再弄清另一些事。你能找到波特街和一个叫雷德曼的老仓库吗？据我所知，罗尔夫在那里杀死了低语者——近距离捅死的，用他在那女人身上发现的冰锥。如果他真是那么做的，就说明并不是低语者杀的她，否则他应该会有所准备，不会让那个肺结核患者接近。我想去看看尸体，检查一下。”

“波特街在国王街后面。”米基说，“我们先试试南边，那里比较近，而且仓库比较多。你觉得这件事罗尔夫有份儿吗？”

“没有。既然他是因为那个女人而去杀死低语者的，自然就把他排除在名单之外了。况且她的手腕和脸颊都有淤青，他的力气不够大，不可能对她施暴。我的想法是：他逃出了医院，在天知道哪里过了一晚，早晨在我离开后去了女郎家里。是用他自己的钥匙进去的。他发现了她的尸体，认定是低语者干的好事，于是拔出冰锥，去找低语者。”

“所以呢？”米基说，“你凭什么认为你可以摆平所有的事？”

“闭嘴！”我们转入波特街时我没好气地说，“去找我们要找的仓库！”

[1]指美国国民警卫兵。

第二十七章　仓库

我们沿街而行，眼睛四处搜寻看起来像废弃旧仓库的建筑。此时的天光已亮得可以看清东西了。

不久我就看见一处杂草丛生的空地中央伫立着一幢庞大的四方形锈红色建筑。很明显，空地和建筑都已经弃置很久了，看起来很像我们正在寻找的对象。

“在下一个街角停车。”我说，“看起来那就是我们要找的地方。你留在车里，我出去看一下。”

我多绕了两段路，以便从建筑物的后面进入。我谨慎地穿过空地，并不是偷偷摸摸，只是确保不发出不必要的声响。

我小心地试了试后门。锁着，理所应当。我移到一扇窗边，试着往里看，但因为光线不足和尘土而无法看清。我又推了推窗户，也无法动弹。

我走向另一扇窗户，依旧没有好运气。我绕过建筑的一角，开始沿北边走。第一扇窗户对我不理不睬，第二扇被我一推，缓缓升上去了，也没有发出什么声响。

但窗子里面钉着木板，从上到下全堵死了，从我站的地方看起来非常结实。

我咒骂着它们，又满怀希望地想起刚才抬窗户时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于是我爬上窗台，一只手贴着木板，轻轻地推。

木板动摇了。

我又增加了几分力道，木板左边和窗框脱离了，露出一排闪着寒光的铁钉尖。

我继续把木板往后推，透过缝隙看向里面，但除了黑暗什么都没看见，也什么都没听见。

我右手拿枪跨过窗台，迈进建筑里，又往左一步，离开窗户反射的灰色光线。

我把枪换到左手，用右手把木板推了回去。

我用了整整一分钟屏息倾听，但什么都没有听到。我用举枪的右臂紧紧贴着身子，开始摸索这个地方。我一英寸一英寸地前进，但除了脚下的地板，什么都没发现。四处摸索的左手在触到一面粗糙的墙之前也什么都没摸到。我好像穿过了一个空无一物的房间。

我沿着墙移动，寻找门。迈了六小步之后我来到一扇门前，将一只耳朵贴着门，没有听到声音。

我找到门把，轻轻扭转，慢慢推开门。

有什么东西发出嗖嗖声。

我同时做了四件事：松开门把、跳起来、扣下扳机、左手猛击一个像墓碑一般坚硬沉重的东西。

手枪吐出的火花照不出任何东西，虽然你很容易想象自己看到了。我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于是又开了一枪，然后再一枪。

一个老人的声音央求道：“兄弟，别那样。你没有必要这样。”

我说：“弄亮一点！”

从地板方向传来嚓嚓声，一根火柴擦亮了，摇曳的火光照亮了一张惨不忍睹的脸。那是一张常会在公园长椅上见到的，没用，也没有表情的老脸。他坐在地板上，枯瘦的双腿叉得很开，似乎没有受伤。他的身边放着一截桌子腿。

“站起来，弄点亮光。”我命令道，“先让火柴一直烧着。”

他又擦亮一根火柴，站起身的同时用手护着火苗，然后穿过房间，点亮了一根立在三条腿桌子上的蜡烛。

我紧紧地跟在他后面。要不是我的左手发麻，我一定会抓着他以策安全。

“你在这里做什么？”蜡烛点亮后，我问他。

其实我并不需要他回答。房间的另一面全是木箱子，堆了六英尺高，上面贴着“完美枫糖浆”的标签。

老人开始解释。他对天发誓说他只负责看管，其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两天前有个叫耶茨的人雇他来这里当守夜人，若出了什么事儿，将与他毫无关联。我拉开一个箱子的盖。

里面的瓶子上贴着“加拿大俱乐部”的标签，看起来像是用橡皮章盖的。

我丢开木箱，让老人拿着蜡烛在我面前带路，开始搜查这幢建筑。正如我所料，没有任何迹象显示这是低语者之前藏身的仓库。

等我们再次回到放酒的房间时，我的左手臂已经恢复到可以拿走一瓶酒了。我把酒放进口袋，接着给老人一些忠告：“最好赶紧走人。是芬兰佬皮特的手下——现在他们变成特警了——雇你来看守这个地方的，但现在皮特已经死了，他的手下也完蛋了。”

当我爬出窗户时，看到老人正站在木箱前，眼神贪婪地看着，并用手指数着数。

“怎么样？”我回到车里坐到他身边时，米基问。

我什么都没说，拿出那瓶“加拿大俱乐部”，拔开软木塞，递给他。然后我又往自己喉咙里灌了一口。

他又问了一次：“怎么样？”

我说：“咱们试着去找老雷德曼仓库吧。”

他说：“总有一天你会因为太多嘴而毁了自己的。”说完发动了车子。

又往前开了三条街，我们看见一块退了色的招牌，写着“雷德曼公司”。招牌下面的建筑很矮很窄，但很长，有着弯弯曲曲的钢板屋顶，没几扇窗户。

“咱们把车停在角落里，”我说，“这次你和我一起去。刚才就我一个人，不怎么好玩。”

我们钻出车子，发现前方有一条小巷直通仓库背后。我们走了过去。

街上有几个人散步。但对城里的这片区域来说，现在时间还太早，工厂都尚未苏醒。

我们在建筑物后面发现了有趣的东西。仓库的后门关着。门框边缘和靠近锁的地方有刮痕。有人曾用铁橇下过一番工夫。

米基试着开门，门没上锁。他一次推开六英寸，然后停顿一下，一直将门推开到够我们挤进去的程度。

我们刚挤进去就听到了一个声音，但听不清楚内容。只知道是一个男人发出的，声音微弱含糊，离我们有段距离，有点争吵的感觉。

米基用大拇指摸着门上的撬痕，低声说：“不是警察干的。”

我往屋里走了两步，将身体的全部重量稳稳地放在橡胶鞋跟上。米基紧跟着，呼出的气吐在我的脖子上。

特德·莱特曾对我说低语者藏身的地方在楼上，最里面的一个房间。那个遥远而模糊的声音很有可能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我转过脸，对米基说：“手电筒？”

他将手电筒塞进我的左手。我右手拿枪，两人一起向前蹑行。

门只开了一英尺，透进的光线只够照亮从这个房间通往前方一个无门走廊的路，走廊那边一片漆黑。

我打开手电筒，照向那片黑暗，发现了一扇门。于是我关上手电筒，往前走去。接下来手电筒的光亮又为我们照亮了上楼的阶梯。

我们上楼的样子就好像楼梯会在脚下碎裂一样。

咕哝的声音停止了。空气中有些不一样的东西，但我不知道是什么。或许是个小得听不清的声音，如果这有任何意义的话。

我又上了九级台阶，这时从头顶传来一个非常清楚的声音：“没错，是我杀了那个贱人。”

接着一支枪开口了，并连喊了四声，听起来像是一支十六英寸长的来复枪在铁皮屋顶下咆哮。

第一个声音说：“好吧。”

这时我和米基已把剩下的楼梯全走完了。我们推开挡路的门，试图把雷诺·斯塔基的手从低语者的脖子上扳开。

这是一项艰难的工作，并且毫无用处。低语者已经死了。

雷诺认出了我，听任双手垂下。他的眼睛依旧呆滞，马脸依旧木然。

米基把死了的赌徒抬到房间另一头的轻便床上，让他躺好。

很显然，这个房间以前曾是办公室，共有两扇窗户。借助透进来的光线，我看到床底下藏着一具尸体——丹·罗尔夫。一把柯尔特自动手枪躺在地板中央。

雷诺垂下双肩，身子摇晃不稳。

“受伤了？”我问。

“他冲我开了四枪。”他平静地说，弯下身子，两只手臂一起压住下腹。

“去找医生。”我命令米基。

“没用了。”雷诺说，“我肚子里剩下的不比皮特多。”

我拉来一张折椅让他坐下，这样他就可以弓着身子，稳住心神了。米基跑出房间下了楼。

“你之前知道他没有死吗？”雷诺问。

“不知道。我告诉你的话都是从特德·莱特那里听来的。”

“特德离开得太早了，”他说，“我担心有什么差错，就过来确认。他漂亮地骗过了我，在用枪指着我之前一直装死。”他目光呆滞地瞪着低语者的尸体，“装得就像现在这样，该死的。死了，还不肯躺下，还替自己包扎伤口，一个人躺在那里等候。”他微微一笑。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不过他现在只是一摊肉了，一无是处。”

他的声音越发低沉，流出的血在椅子下已汇成一摊。我不敢碰他。似乎他只能靠手臂的压力和弓起的姿势让自己不至于彻底崩溃。

他盯着地上的血，问：“你他妈的怎么知道你没有杀她呢？”

“我只能希望自己没有杀她，直到刚才。”我说，“我怀疑过你，但不能确定。我那天晚上醉得不省人事，做了很多梦，听到钟声和叫喊声，很多类似的玩意儿。后来我突发奇想，没准儿那些并不单纯是梦，而是发生在我周围的事制造的噩梦。”

“我醒来的时候灯熄了。我不认为我会在杀了她以后又去关上灯，然后再躺回去握住冰锥。但也有可能事实不是这样。你知道我那天晚上在那里，并毫不犹豫地给我提供了不在场证明，这让我多想了一下。道恩在听了海伦·奥伯里的故事后试图勒索我。而警察在听完她的故事后，把你、低语者、罗尔夫和我全都扯在了一起。我发现道恩的尸体之前曾在街上看到过欧马拉，这说明那个奸诈的家伙也想勒索你。这件事，加上警察把我们扯在一起，让我得出警察对你和我的怀疑程度一样的结论。他们怀疑我是因为海伦·奥伯里那晚看见我去了那个房间，或从那里出来，又或者进和出都看见了。因此不难推测他们怀疑你可能也是出于相同的原因。要把低语者和罗尔夫从嫌疑人名单上排除很容易，剩下的就是你和我了。但我一直搞不懂你为什么要杀她？”

“我跟你说，”他看着地上的血迹渐渐扩大，“那都是她自找的。她打电话给我，告诉我低语者要去看她，说如果我先到就可以偷袭他。我喜欢这个主意。于是我过去了，在附近苦等，可他一直没有出现。”

他打住话头，假装对血迹的形状感兴趣。我知道是疼痛阻止了他，也知道一旦忍耐住，他就会马上继续说下去。他要死得和活着的时候一样，他的内心和外在一样强悍。说话对他是种折磨，但他不会因此打住的，不会在有人看着的情况下。他是雷诺·斯塔基，一个不管发生什么都面不改色的家伙，他打算硬撑到死。

“我等烦了。”过了一会儿，他又继续说道，“我猛敲她的门，问她是怎么回事。她让我进屋，告诉我里面没人。我很怀疑，但她发誓只有她一个人。于是我们去了厨房。你了解她，那时我开始怀疑被陷害的人是我，而不是低语者。”

这时米基进来了，告诉我们他已经打电话叫了辆救护车。

雷诺趁这个空当稍作休息，然后继续他的故事。

“后来，我发现低语者的确曾打电话跟她说要过来，但他是在我之前到的。当时你已经晕过去了。她不敢让他进去，于是他就走了。但她没告诉我这些，怕我会丢下她走掉。你昏过去了，她需要有人在低语者回来时保护她。可当时这些情况我一概不知。凭着对她的了解，我怀疑自己正一步步走入什么圈套。我觉得应该先抓住她，然后扇她耳光逼她说实话。我这么做了。接着她抓起冰锥开始尖叫。就在她大喊大叫时，我听到了男人的脚步声。我猜这是圈套露出马脚了。”

他说得慢了一些，因为要冷静清楚地说出每个字越来越困难了，要花费更多时间，忍受更大的疼痛。他的声音开始模糊，但即使他意识到了，也假装不知道。

“我可不希望只有我一个人倒霉。于是我抢过她手里的冰锥，刺向她。这时你冲了过来，身子摇摇晃晃，闭着双眼横冲直撞。她倒向你，你也倒下了，翻了个身，最终手碰到了冰锥柄。你抓着它睡着了，像她一样安静。我这才意识到我做了什么。见鬼！她已经死了，做什么都没用了。于是我关上灯，回家了。而你——”

一群疲惫的救护人员——毒镇让他们终日不得闲——抬着一个破破烂烂的垫子进来了，结束了雷诺的故事。我感到很庆幸。我已经得到了我想知道的所有消息，而继续坐在这里看他说话说到死可不是件愉快的事。

我把米基拉到房间角落，在他耳边低语：“从现在开始，这件事交给你了。我得躲起来。我应该不会被牵连，但我太了解毒镇了，不愿冒任何风险。我会开你的车去某个车站，搭火车去奥格登。我会住在罗斯福酒店，用P.F.金这个名字登记。你留下来处理这件事，等尘埃落定再告诉我可以用真名现身，还是最好去洪都拉斯度个假。”

我在奥格登待了将近一个星期，一直在撰写我的报告，以便让它读起来显得我并没有打破太多社规、州法和人头。

第六天晚上，米基来了。

他告诉我雷诺死了；我不再是被通缉的罪犯；第一国家银行被劫走的财物大部分已寻回；麦克斯温承认杀死了蒂姆·诺南。还有博生市，在戒严令下，已慢慢发展成一个芬芳无刺的玫瑰花床了。

米基和我一起返回旧金山。

我早该省点力气，大可不必伤透脑筋编造那篇看起来一团和气的报告。因为怎样都骗不了老家伙，他让我吃足了苦头。

版权信息

THE DAIN CURSE

by DASHIELL HAMMETT

Simplified Chinese edition copyright © 2013 New Star Press

All rights reserved.

书名：丹恩家的诅咒

作者：（美）哈米特

译者：周莎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3-05-01

ISBN：978-7-5133-1097-0

目录

CONTENTS

第一卷　丹恩一家

第二卷　庙宇

第三卷　克萨达

第一卷　丹恩一家

一　八颗钻石

没错，那确实是颗钻石，正在离蓝色砖墙六英尺的草地上熠熠生辉。很小，不会超过四分之一克拉，是颗裸钻。我把钻石装进口袋，开始在草坪上尽可能详细地搜罗——却也还不至于五体投地。

莱格特家前门打开时，我刚搜完两平方码的草皮。

一个女人站在宽石阶顶上，带着善意的笑探寻般地俯视我。

她跟我年纪相当，四十岁，发色暗金，面容圆润讨喜，粉红的脸颊上有酒窝。她穿了一身白色的家居服，上面有熏衣草的图案。

我停下手边的工作走向她。“请问莱格特先生在吗？”

“在，”她的声音和她的表情一样平静，“你想见他？”

我回答说是。

她微笑着，看着我和草坪。

“你也是个侦探，对吧？”

我承认了。

她领我走上二楼一间以绿色、橘色和巧克力色为主色调的房间，让我在一把织锦坐椅上坐下，然后去实验室叫她丈夫。我在等待的时候环顾四周，然后发现脚下发灰的橘色地毯或许是货真价实的东洋古董，房里的胡桃木家具可能是手工打造的，而墙上的日本画看来也不像是个老古板的品位。

“抱歉让你久等，一直没法脱身。你发现了什么吗？”埃德加·莱格特走了进来。

他的声音出人意料地刺耳粗糙，态度却还算友善。他肤色黝黑，脊背笔直，四十五六岁，中等身高，体型精瘦。如果不看额头上深深的刻痕和明显的法令纹，他深色的面容可以称得上英俊。暗色头发留得挺长，卷曲着盖住宽广而沧桑的额头；角框眼镜后一双红棕色的眼眸格外明亮。他的鼻子细瘦而高挺，精薄的嘴唇被线条锐利的下颌衬得很有活力。他的衣着黑白相衬，做工高端，并且被精心打理过。

“还没有，”我回答了他的问题，“我不是警探——我来自大陆侦探社，是保险公司找我来的——而且我才刚开始调查。”

“保险公司？”他似乎很惊讶，深色的眉毛挑起来，抬高至暗色镜框上缘。

“是啊，难道——”

“当然。”他笑着说，轻轻挥手止住我的话。那手长且窄瘦，指尖因过度劳作而轻微变形——和大多数训练有素的手一样略欠美观。“当然，钻石应该是投保了，我刚才没想到。你知道，钻石不是我的，是霍尔斯特德的。”

“霍尔斯特德-博尚公司吗？保险公司没跟我提到任何细节。钻石是被你拿来鉴定的？”

“不，我把它们应用在实验上。霍尔斯特德知道我在研究玻璃——完工之后的镀色、点色或者染色——所以他对这个工序产生了兴趣，它或许也能应用到钻石上，尤其是用来提高钻石的成色，去掉黄斑或者褐斑，强化蓝色。他希望我能做些尝试，就在五个星期前把那几颗钻石交给了我。总共八颗，没有一颗是特别值钱的。最大的只略超过半克拉，还有几颗只有四分之一克拉，而且除了两颗以外，成色都很差。小偷拿的就是这些了。”

“那么，你的实验没有成功？”我问。

“老实说，”他说，“我一点儿进展也没有。这种处理需要更高的精度，而且材料的硬度也不够。”

“你把钻石保管在哪里？”

“平常都随便放在外头——当然，一直都在实验室里。不过上回实验失败以后，这几天我都把它们锁在柜子里。”

“有谁对这些实验知情？”

“任何人，每个人——没必要保密。”

“钻石是从柜子里被偷的？”

“对。今天早上我们发现前门开着，柜子抽屉被人撬开，钻石都不见了。警察在厨房门上发现了痕迹。他们说小偷是从那里进来，然后由前门离开的。昨晚我们什么也没听到，而且也没有其他财物失窃。”

“今天早上我下楼的时候，看见前门开了个缝。”莱格特太太站在门口说，“我上楼把埃德加叫醒，我们俩一起搜了屋子，发现钻石不见了。警方觉得我看到的那个男人应该就是小偷。”

我问她是哪个男人。

“昨晚看到的。大概是在午夜，我上床前把卧室窗户打开的时候，看到一个男人站在街角。现在想来，我还真说不上他的样子算不算鬼鬼祟祟。他站在那儿好像在等人。他确实是朝这个方向看的，不过感觉不像是在监视我们的房子。我想他应该四十多了，又矮又壮——体格跟你有些像，不过他留了毛茸茸的棕色八字胡，脸色苍白。他戴了顶软帽，穿着大衣，深色的——我想应该都是棕色的。警察说加布丽埃尔看到的也是那个人。”

“谁？”

“我女儿加布丽埃尔。”她说，“有天晚上她很晚回家——我想是星期六——然后看到一个男人，以为他是从我们家石阶走下来的。不过她不太确定，也没再多想，等失窃后才提起来。”

“我想跟她谈谈。她在家吗？”

莱格特太太转身找她去了。

“钻石没被镶嵌吗？”我问莱格特。

“当然没有，全摆在霍尔斯特德-博尚公司的专用牛皮小信封里——每颗一个，上头都用铅笔写了编号跟重量。信封也不见了。”

莱格特太太带着她女儿回来了。那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女孩，穿一件白色无袖丝绸裙子。她中等身高，看起来比实际上要苗条。她的头发跟她父亲一样卷，而且差不多长，只是棕色要略淡一些。她的下巴很尖，肤色十分白皙而光洁，五官里只有那双棕绿色的眼睛特别大，前额很窄，嘴和牙齿都非常小。我站起身接受引见，然后向她询问她看到的那个男人。

“我不能肯定他是从屋里走出来的，”她说，“甚至说不上是不是从草坪过来的。”她沉着脸，好像不喜欢被人问话，“我觉得有这种可能，但当时我只是看到他往街这边来了。”

“他长什么样？”

“不知道。当时很暗，我在车里，他朝街这边走。我没仔细看他。大概是你的体型——天知道，有可能就是你呢。”

“不会是我。那是星期六晚上对吧？”

“嗯……应该说是星期天早上。”

“几点？”

“呃，三点，三点多吧。”她不耐烦地说。

“你当时是一个人吗？”

“不是。”

我问她跟她在一起的是谁，然后好不容易才问出个名字：埃里克·柯林森。我又问她可以在哪儿找到他。她皱皱眉，犹豫了一下，然后说他在斯皮尔斯-坎普-达菲证券公司上班。接着她就说她头痛得快炸开了，希望我可以允许她离开——因为她知道我不可能会有别的问题了。然后，没等我回答，她就扭头离开了房间。在她转身时，我注意到她的耳朵几乎没有耳垂，而且耳朵上沿尖尖的，形状很奇怪。

“你们的仆人呢？”我问莱格特太太。

“只有一个——米妮·赫尔希，是个黑人。她不睡在这儿，而且我很确定她跟这案子没有半点关系。她跟我们已经快两年了，我可以担保她的品格。”

我说我想跟米妮谈谈，莱格特太太便把她叫了进来。女仆长得瘦小而结实，是黑白混血，棕色的五官和黑色直发让她看起来像个印第安人。她非常有礼，坚持说她跟钻石窃案毫无关系，而且她是那天早上来上工的时候才得知发生了窃案。她给了我她家的地址——在旧金山的黑人区。

莱格特夫妇带我上楼到实验室去。房间很大，不过只占了三楼面积的五分之一左右。白墙上两扇窗户中间挂着图表，地板铺了原木。一台X光机器或者类似的机械、四五台小型装置、一座熔炉、一个大水槽、一张很大的镀锌桌子、几张比较小的瓷桌、几个置物台、几个摆满玻璃器皿的架子，还有个虹吸式金属槽——这类物件充斥了大半的空间。

曾经用来保管钻石的柜子是个绿漆钢柜，六个抽屉共用一个锁。上边第二个抽屉——原本摆钻石的那个——是开着的。抽屉边缘上留着凹痕，像是被人用铁撬棍或者锉刀从夹缝里插了进去。其他抽屉都还是锁着的。莱格特说小偷硬把摆钻石的抽屉锉开，弄坏了上锁系统，所以他还得找锁匠才能把其他抽屉打开。

我们走下楼，穿过一个房间，那个混血女孩正在里面推着吸尘器走来走去。然后我们进了厨房。后门和门框之间也有撬痕，跟柜子的情况一样，显然用的也是同样的工具。

我看完门之后，从口袋里掏出钻石给莱格特夫妇看，然后问：“这是其中一颗吗？”

莱格特用拇指和食指把钻石从我手掌中捏起来，迎向光线翻来覆去地检视，然后说：“对，刻面上有个雾点。你在哪儿找到的？”

“房前的草坪上。”

“哦，小偷匆匆忙忙，把他的战利品都搞掉了。”

我说我深表怀疑。

莱格特镜片后的眉头深锁，眯细了眼眸看着我，然后凌厉地问道：“那你觉得如何？”

“我觉得钻石是刻意摆在那里的。你们这个小偷知道得太多了。他知道该撬哪个抽屉，没浪费半点时间。当然侦探最爱说‘这是内贼’，因为要是能在现场找到人，就可以省掉不少麻烦；不过照我看，现在还真没有别的解释。”

米妮走到门边，手里还拖着吸尘器，然后开始哭着说她是清白的，谁都没有权利说她哪里不对，有谁想搜她家就搜好了，凭什么因为她不是白人就乱说，诸如此类的话。不过她的话还真是难以完全听懂，因为吸尘器还在她手里嗡嗡作响，而且她讲话的时候一直抽抽搭搭的，眼泪流下她的脸颊。

莱格特太太走了过去，拍拍她肩膀说道：“好啦，好啦，别哭了，米妮。我知道你跟这事儿没关系，大家都知道。别哭了啊。”她没用多久就让那女孩收起眼泪，上楼去了。

“你怀疑是屋里的某个人干的？”莱格特坐在厨房餐桌的一角问。

“某个在这里待过的人，嗯。”

“谁呢？”

“还不知道。”

“这——”他微微一笑，露出的白牙几乎跟他女儿的一样细小，“就表示每个人——我们全部——都有嫌疑了？”

“咱们先去看看草坪吧，”我建议道，“要是再找到别的钻石，我这内贼的说法可能就不成立了。”

我们穿过屋子走向前门，途中碰到了米妮·赫尔希。她穿了件棕色外套，戴一顶紫罗兰色的帽子，过来跟她的女主人道别。她淌着眼泪说，她不可能在有任何人怀疑她偷了东西的地方工作。她可跟别人一样清白，而且有些人恐怕还比不上她，所以她也有权得到尊重。在这里得不到的话，她大可以上别处去，因为她知道，有些人家不会在她足足做了两年工却连一片面包都没拿以后，还诬赖她偷东西。

莱格特太太恳求她，规劝她，斥责她，最后命令她留下来，可是统统不管用。深肤色的女孩心意已决，头也不回地走了。

莱格特太太看着我，从那张和悦的面容上竭尽所能地做出一个严厉的表情，然后责备地说：“都是因为你。”

我说我很抱歉，然后她的丈夫就跟我走出去察看草坪。我们没发现别的钻石。

二　长鼻子

我花了两个钟头查访附近居民，想确认莱格特太太和小姐看到的男人。我的运气不好，不过倒是问到了一个消息。一位普雷斯利太太——脸色苍白，似乎身患疾病，住在和莱格特家隔了三户的房子里——提供了第一条相关线索。

普雷斯利太太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常常坐在前屋的窗旁。有两个晚上，她看到了那个男人。她说他是个高个子，挺年轻的，她觉得，而且走路时头会往前倾。不过街道光线太暗，她没办法描述肤色和穿着。

她头一回看到他是一个星期以前。他在对街来回走了五六趟，每趟十五至二十分钟，侧着脸，好像在往普雷斯利太太家或是莱格特家的方向观察，或者在找什么东西的样子。她觉得那天晚上头一回看到他的时候应该是十一到十二点之间，最后一次约莫凌晨一点。几天后的晚上，也就是星期六，她又看到了他。不过这回他没走动，只是站在街角往街头的方向看，大约是半夜。半个钟头以后他走了，之后她就再没看见过他。

普雷斯利太太见过莱格特家的人，但对他们的事所知甚少，只听人说过那女儿有点野。他们看起来人不错，只是不太跟别人来往。先生是一九二一年搬来住的，除了管家贝格太太之外谁也没带。普雷斯利太太知道这位管家现在去了住在伯克利的富曼德家。直到一九二三年，莱格特太太和加布丽埃尔才搬了过来。

普雷斯利太太说她前一天晚上没有坐在窗前，所以没看见莱格特太太在街角处目击到的那个男人。

一个叫沃伦·达利的男人住在对街，他家靠近普雷斯利太太看到的那个人所站的街角。星期天晚上他锁门的时候，在前廊撞到一个男人——显然就是同一个人。我打电话过去的时候达利不在家，不过他太太跟我讲完这些话以后，打电话找到了他。

达利说那个男人一直站在他们前廊，可能是要躲开或者观察街上某个人。等达利一开门，那人马上朝街尾的方向跑了。达利冲他叫道：“你在这儿干什么？”他根本不理睬。达利说那人约莫三十二三岁，深色衣装，穿得很体面，鼻子又长又细又尖。

这些就是我从近邻那里得到的全部了。然后，我去了蒙哥马利街的斯皮尔斯-坎普-达菲证券公司找埃里克·柯林森。

此人年轻高大，金发，古铜色皮肤，打扮时髦；面容英俊有余而灵气不足，一望即知是那种对马球、射击、飞行或者诸如此类的事情——甚至可能不止其中的一种——无所不知的人，但对其他的事可就不怎么样了。我们坐在客户接待室的厚皮椅上。现在是闭市时段，房里已经很空旷，只剩一个弱不禁风的年轻男人在黑板上演算着数字。我对柯林森讲述了窃案的事，然后问他莱格特小姐和他在星期六晚上看到的那个男人长相如何。

“我记得他长相平淡无奇。当时天已经黑了。矮壮类型的吧。你觉得是他拿走了钻石？”

“他是从莱格特家走出来的吗？”我问。

“至少是从草坪那边出来的。他好像慌慌张张的——所以当时我就想到他可能有问题。本来我打算跟过去，问问他想干什么，可是加布丽埃尔不肯，说有可能是她爸爸的朋友。你问她爸爸了吗？他交往的人都很怪。”

“访客有可能那么晚才走吗？”

他避开了我的视线，于是我问：“当时几点？”

“半夜，要我说的话。”

“半夜？”

“没错，半夜三更，坟墓里的鬼都跑出来的时候。”

“莱格特小姐说是过了凌晨三点。”

“你也看到了！”他大声嚷道，沾沾自喜，一副从争辩中证明了自己的样子，“她视力很差，可又爱漂亮不肯戴眼镜。她老出这种错，桥牌技术拙劣得令人发指——常常把烂牌看成王牌。那时候搞不好是十二点一刻，她看了钟，把长短针给搞混了。”

“那可挺糟糕，”我说，“谢了。”然后便往吉尔里街的霍尔斯特德-博尚公司去了。

沃尔特·霍尔斯特德是个温雅苍白的人，秃顶而发福，眼神倦怠，衣领过紧。我告诉他我的来意，然后询问他对莱格特的看法。

“我知道跟他做生意没错，而且他在科学界受人尊重。你为什么这么问？”

“他家的窃案很可疑——总之是有些问题。”

“啊，那你就错了。我是说，要是以为像他那种有身份的人会搅进这种事情，你就大错特错了。推诿给一个用人，当然了，那是有可能的——这种事已经司空见惯了，不是吗？但莱格特不会。他是个有地位的科学家，对色学的研究贡献很大。而且，除非敝公司的信用部搞错了，他也颇有财产。倒不是说他是那种字面意义上的富翁，但也足够有钱，不至于做出那种事。而且——这话请你不要传出去——我刚好知道他在西蒙国家银行的存款目前已经超过了一万美元。你知道，那八颗钻石的总值还不到一千二三百美元呢。”

“你是说零售价？那你是花了五六百块买进的了？”

“这个嘛，”他微笑了起来，“七百五比较贴近事实。”

“你当初是怎么想到要把钻石交给他的？”

“正如我告诉你的，他是我们的客户，而当我了解到他用玻璃做的那些实验，就想如果同样的方法可以用到钻石上就太妙了。菲茨斯蒂芬——我主要是透过他才知道莱格特的成果——有些迟疑，但当时我是觉得值得一试——现在也一样——所以就拜托莱格特尝试一下。”

菲茨斯蒂芬这名字挺耳熟的。“你说的是哪个菲茨斯蒂芬？”我问道。

“欧文·菲茨斯蒂芬，是个作家。你认识吗？”

“嗯，不过我不知道他到了西岸。我们以前常常一起喝酒。你知道他的地址吗？”

霍尔斯特德帮我在电话簿里查到了，是在位于诺比山的公寓。

从珠宝店出来，我到了米妮·赫尔希住家附近。这里是黑人区，想得到精确的消息就更是难上加难。

我好不容易问到了这些：米妮四五年前从维吉尼亚的小镇温切斯特来到旧金山，最近半年都跟一个绰号叫犀牛廷格利的黑人同居。有个人告诉我犀牛的本名叫埃德，也有人说是比尔，不过他们都说这个人年轻、高大、黝黑，下巴上有个疤，很容易认出来。还有人告诉我他就靠米妮跟弹子球过日子，没发火的时候其实还不坏，不过真发起疯来的话比魔鬼还可怕。想要找他的话，每天傍晚到小兔麦克理发店或者大脚吉伯的雪茄店去就行。

我问了这两家店的方位，然后回市中心，到警察总局的警探组。主管当铺的小组没人。我穿过走廊，向达非探员询问是否有人被指派了莱格特的案子。

“问奥嘉吧。”他说。

我走进会议厅，一边寻找奥嘉，一边想着像他这种专破谋杀案的警探会跟我的工作扯上什么关系。奥嘉和他的搭档帕特·雷迪都不在。我抽根烟，猜着又有谁被谋杀了，然后决定给莱格特打个电话。

“我走了以后，有警探到过你那儿吗？”他嘶哑的声音飘进耳朵时，我问道。

“没有，不过没多久前警察打过电话，要我太太跟女儿到金门大道一个地方去认尸。她们几分钟前才走。我没跟着去，因为那个嫌疑犯我没见过。”

“金门大道的什么地方？”

他不记得门牌号码，但知道在哪一带——凡尼斯大道往北。我道谢，然后赶了过去。

在他提到的那一带，我看到一名穿着制服的巡警站在一幢小公寓楼门前。我问他奥嘉是不是在里头。

“三二○房。”他回答。

我搭了吱嘎作响的电梯上去。到了三楼，和莱格特太太跟小姐撞了个正着。

“现在你可满意了吧，米妮跟这案子没有半点关系。”莱格特太太瞪视着我。

“警察找到你们说的那个人了？”

“对。”

我又转向加布丽埃尔·莱格特。“埃里克·柯林森说你星期六晚上到家的时候才半夜，顶多也只晚了几分钟。”

“埃里克，”她与我擦肩而过走进电梯，同时很不耐烦地说，“是个蠢货。”

“哎呀，亲爱的。”她母亲跟随她走进电梯，一边温和地责备着。

我沿着走廊走到门口，跟正与几个记者讲话的帕特·雷迪打了个招呼，然后挤过他们进入一个很短的通道，穿过那里，到了一间摆设寒酸的房间，死者就躺在靠墙的那张床上。

警察局鉴定组的菲尔斯从放大镜上方抬起眼睛，朝我点点头，然后继续检查那张线条简洁的沉重木桌的桌脚。

“所以你又跟我们搅上了？”奥嘉把他的头跟肩膀从窗外退回来，对着我咆哮。

奥嘉五十岁，身强体壮，老爱戴一顶西部电影里警长的注册商标——宽边大黑帽。他那颗硬得跟子弹似的脑袋里还真有不少东西，而且跟他合作也很舒服。

我看了看尸体——四十岁左右的男人，脸色苍白凝重，短发稍微发灰，留着毛茸茸的深色八字胡，粗手粗脚的。他肚脐的正上方有个弹孔，左胸偏上的地方也有一个。

“是个男人，”我把毯子盖回他身上时，奥嘉说道，“死的。”

“还有什么新的消息吗？”我说。

“看来是他跟某人合伙偷了钻石，然后另外那家伙决定独吞。信封在这儿，”奥嘉从口袋里掏出信封，拇指在上头搓了搓，“可是钻石不在，全被另外那个在不久前沿着防火梯下去的人带走了。有人看着他溜走的，可是他穿过小巷子以后就消失了。是个长鼻子的高个儿。”他捏着手里的信封指指床上，“那人在这儿住了一个星期了，名叫路易·厄普顿，衣服的标签是纽约。我们都不知道有这号人物。这幢破烂公寓里没半个人见过他跟别的什么人在一起，也没人承认认识这个长鼻子。”

帕特·雷迪走了进来。他是个高大、乐天的年轻小伙子，经验尚浅，但脑子里的东西足够弥补这一欠缺。我对他和奥嘉讲了自己目前的进展。

“长鼻子跟这个家伙轮流监视着莱格特家？”雷迪问道。

“或许吧，”我说，“但也有可能是内贼。你手里有多少信封，奥嘉？”

“七个。”

“这么说，装草坪上那颗钻石的那个不见了。”

“那个混血女仆呢？”雷迪问。

“今晚我就要去找她的男人。”我说，“你们的人会跟纽约那边查查这个厄普顿吗？”

“嗯。”奥嘉回答。

三　一些黑色

到了霍尔斯特德给我的那个在诺比山的地址，我把自己的名字告诉坐在总机前的男孩，请他转告菲茨斯蒂芬。印象里菲茨斯蒂芬是个身材瘦长的人，栗色头发，三十二岁，灰色眼睛总是睡不醒的样子，嘴唇宽得有些滑稽，穿着不拘小节。他装出来的态度比他实际上要懒散。聊天对他来说高于一切，随便什么话题，只要算得上有些奇异，他都能提出很多似乎很精确的资料和颇有见地的想法。

我五年前在纽约碰到他。当时我在循线追查一大串骗子灵煤，他们骗了一个冰炭商[1]的孀妇一万美元。菲茨斯蒂芬当时为了寻找写作题材，也在这个领域孜孜耕耘。我们因此结识，进而联合。我从这次联合中得到的比他要多，因为他对神棍集团的了解非常透彻；然后，在他的帮助下，我在两个星期里就破了案。之后一两个月我们亲密无间，直到我离开纽约。

“菲茨斯蒂芬先生说你可以直接上去。”总机处的男孩说。

他的公寓在六楼。我从电梯出来时，他已等在门口。

“老天，”他说，伸出一只瘦棱棱的手，“是你啊！”

“可不就是我吗？”

他一点儿也没变。我们踏入的房间塞了六个书柜和四张桌子，几乎容不下别的东西。四处散置着各种语言的杂志和书，还有报告、剪报、校稿——简直跟他当初在纽约的房子一模一样。

我们坐下来，在桌腿之间找到空间搁脚，然后简单谈了谈别后各自的生活。他到旧金山已经一年多了——只除了周末和连续两个月的时间在乡间隐居，为了写完一本小说。我在旧金山则过了将近五年。他说他的确喜欢旧金山，不过对那些提倡将西部归还给印第安人的运动也没意见。

“写得怎么样啊？”我问。

他锐利地看着我，责问道：“你都没读我的书吗？”

“没有啊。你哪来这种怪念头的？”

“你问话的语气有点问题，像个老板，以为花了点儿钱就买断了一个作家。这种态度本人甚少碰到，还不习惯。老天！我有一次还送了一套给你当礼物呢！”他讲话一直就是这副德行。

“记得啊。不过我可没怪过你。你醉了。”

“雪利酒害的——埃尔莎·唐恩的雪利酒。还记得埃尔莎吧？她拿了一张刚画完的画给我们看，你说很美。老天在上，她气得什么似的！你说得诚恳又坦白，好像还真有把握她会喜欢你的赞美似的，记得吧？她破口大骂，不过我们两个都已经让她的雪利给灌醉了。但你还没醉到收下我的书。”

“我是怕我真把书读了，而且还懂了。”我解释道，“那对你可是一大侮辱。”

一个中国男孩给我们送来了冰过的白葡萄酒。

“看来，你还在追捕那些不幸的不义之人？”菲茨斯蒂芬问。

“是啊，所以我才会又找到你这儿来。霍尔斯特德告诉我你认识埃德加·莱格特。”

一道光芒闪过他慵懒的灰眼。他在椅子里稍稍坐直，问道：“莱格特卷进什么事里了吗？”

“你为什么这么说？”

“我没说，我是在问你。”他又陷进椅子里，不过眼里的闪光还没消失，“来，统统讲出来吧。跟我就不必遮遮掩掩的了，小子，你根本不是这块料，要藏也藏不住。有话就直说吧：莱格特干了什么好事？”

“我可不吃这一套，”我说，“你是写小说的，我可不敢寄望你不会照着我讲的话瞎编。我要等你讲完你知道的，免得你听了我的话，篡改自己的台词。你认识他多久了？”

“我来这儿没多久就认识了。我对他一直很感兴趣。他这人挺神秘的，有着黑暗而引人深思的一面。举个例子好了，从肉体角度来说，他像个苦行僧——烟酒不碰、饮食节制；睡觉呢，听说一晚只睡三四个钟头；可是从精神或者感官上来讲——你知道我的意思吗？——却近乎颓唐。你以前还老说我太沉浸于幻想了，你可真应该看看他。他的朋友——噢，不对，他没有朋友——他选择与最能异想天开的人为伴：马夸德和他那段什么轮廓是划分空间各区域的界限的疯话、邓巴·科特跟他的代数宇宙论、哈尔多恩一家跟他们的圣杯教派、疯婆娘罗拉·朱恩斯、法南……”

“还有你，”我插嘴道，“解释了半天都言之无物。你该不会觉得刚才自己说的对我有什么意义吧？”

“现在我算是想起来了：你总是这副德行。”他对我露齿而笑，用细瘦的手指梳着栗色头发，“趁我还没找出那个概括你的单词，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吧。”

我问他知不知道埃里克·柯林森。他说他知道；说此人没什么料——只除了他跟加布丽埃尔·莱格特订了婚，而父亲是木材大王柯林森。他毕业于普林斯顿，做证券，打手球，是个好青年。

“或许吧，”我说，“不过他跟我撒谎。”

“你还真是个不折不扣的侦探啊。”菲茨斯蒂芬笑着摇头，“你肯定是找错人了，有人假扮了他。名门子弟不撒谎，再说，撒谎还得需要想象力啊。你可真是——等等！你是不是还提到了一个女人？”

我点点头。

“那你就是对的，”菲茨斯蒂芬肯定地说，“我道歉。只要牵扯到女人，公子哥儿们都会撒谎——就算没必要，而且会带给小姐很多麻烦也一样。这是一种传统的骑士精神，类似于保护她的名誉之类的。这女人是谁？”

“加布丽埃尔·莱格特。”我说，然后告诉他我了解到的关于莱格特一家、钻石以及金门大道那个死人所有事情。我说话时，他脸上的失望加深了。

“琐碎、无聊。”我讲完后，他抱怨道，“我本来把莱格特想成大仲马笔下的男主角，结果你讲出来的是欧·亨利式的夸夸其谈。你跟你那些廉价的钻石太让我失望了。不过——”他的眼睛又亮起来，“后续发展搞不好会有看头。反正不管莱格特是不是罪犯，他不可能只是骗点儿保险金就算了。”

“你是说，”我问，“他是那种幕后黑手？搞了半天原来你看报啊？那你以为他是哪号人物呢？私酒大王？国际犯罪组织头头？人口贩子？贩毒组织首脑？还是女扮男装的伪钞皇后[2]？”

“别傻了，”他说，“但他很有想法，而且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有些什么事情他不愿意想，可是又无法遗忘。正像我说的那样，他在脑子里渴望着那些最荒唐的东西，表面上却又很冷淡、枯燥而无趣。他十分神经质，把身体调养得健康而敏锐，时刻准备着——可为了什么？然后又用狂想荼毒自己的精神。但他依然算是非常冷静而理性。如果一个人有着想要遗忘的过去，最简单的办法是用麻痹肉体来抵抗记忆。不依靠药物，就得放纵感官。但倘若过往尚未了结，而这个人又必须在它卷土重来之时保持最佳状态，呃，那他最好还是直接麻醉自己的头脑，而让身体保持强健，伺机而动。”

“而这个过往是指——”

菲茨斯蒂芬摇摇头，说道：“就算我不知道——我的确不知道——那也不是我的错。等着瞧吧，你慢慢就会发现，要想从那家人嘴里套到口风可比登天还难。”

“你试过吗？”

“当然。我可是个小说家，我的职业就与灵魂息息相关。他的灵魂对我有吸引力，可他从来没跟我倾吐过，这一点本人实在无法消受。你知道，我怀疑莱格特是否真是他的名字。他应该是法国人。他告诉过我说他是从亚特兰大来的，然而不管是外表、精神面貌还是其他方面，他都像法国人。只是他不肯承认。”

“他家里的其他人呢？”我问，“加布丽埃尔有一些精神问题，对吧？”

“我在想，”菲茨斯蒂芬好奇地看着我，“你是随口说说呢，还是真的这么觉得？”

“不知道。她有些奇怪，叫人看了不舒服。再说，她那双耳朵跟动物一样，前额又太窄，眼睛会从绿色一下转成棕色再变回来，说不出到底是哪种颜色。你这个爱管闲事的人挖出了她多少消息？”

“你，一个靠找小道消息混饭吃的，竟然也有立场耻笑我对别人的好奇心，还有我为了满足好奇心而做出的努力吗？”

“我跟你不一样，”我说，“我工作的目的是把人送进监狱，而且我还有钱可拿——只是比我该得的要少。”

“那有什么不一样？”他说，“我工作的目的是把人放进书里，而且我也有钱可拿——只是也比我该拿的要少。”

“好吧，不过这又有什么正面意义呢？”

“天知道。请问把人投进监狱又有什么意义？”

“减轻人口压力。”我说，“把够多的人关进牢里，城里就不会有交通问题了。你对这个加布丽埃尔知道些什么？”

“她恨她父亲，而他崇拜她。”

“恨从何而起啊？”

“我不知道，大概正因为他崇拜她吧。”

“这没道理，”我抱怨道，“你只是在故弄玄虚。莱格特太太呢？”

“我猜你大概没吃过她做的菜吧？你要吃过的话，一定不会问这种问题。只有完全理性、没有半点火气的人可以做出那种食物。我常常想，不知道她对那两个身为她丈夫和女儿的怪异生物有何看法，不过我猜她大概也没意识到他们的异常，只会觉得他们不管怎么样都是理所当然的。”

“你的论点能够自圆其说，”我说，“不过你等于什么也没说出来。”

“是没有，”他答道，“不过我也没其他的话好说了，哥儿们。我已经把我知道的跟我想象的统统告诉你了。全都不具体，我知道，但重点就在这里：我花了一年时间，可对莱格特还是没有具体了解。要是你还记得我好奇心有多重，又多擅长满足它的话，你应该不难相信，那人真有什么秘密，而且很会隐藏吧？”

“是吗？这我可不清楚。不过我倒是知道，我已经浪费了不少时间听一些无法把人捉拿归案的消息。明晚一起吃个饭吧，或者后天？”

“后天吧。七点左右？”

我说我会来接他，然后走出门。当时已过了五点。我连午饭都没吃，所以就到布拉小店吃了一点儿，然后去了黑人区找犀牛廷格利。

我在大脚吉伯的雪茄店里找到了他。他嘴里拨弄着一只粗雪茄，正跟店里其他黑人——共有四个——在讲什么事情。

“……我跟他说：‘黑鬼，你他妈话太多了。’然后伸手去抓他，紧接着，老天啊，他就溜得影儿都没了，只看见水泥道上那些朝着他家里去的脚印，每一步隔着有八英尺宽。”

我买了包烟，在他讲话的时候打量过去。此人巧克力肤色，不到三十岁，将近六英尺高，体重超过两百磅，眼睛大而突出，眼白黄浊，鼻梁宽阔，一张大嘴从嘴唇到牙龈都发青，一道粗糙的黑疤从下唇一直延伸到蓝白相间的衣领后缘。他衣服崭新，色彩俗艳。他的声音非常低沉，跟他的听众一起大笑时，震得玻璃窗咔咔作响。

我在他们哄笑时走出商店，听到笑声在我身后戛然而止。我忍住回头的欲望，继续朝他跟米妮同住的建筑走去。到了离那公寓半条街的时候，他抢到了我前面。

我们并肩走了七步，我一言不发。

然后他开口了：“你就是一直在打听我的那个人？”

那股意大利酒的酸味浓得都快能用眼睛看见了。

我想一想，然后说：“没错。”

“你想干什么？”他问。态度不算坏，但又很在意。

在街的对面，可以看到穿着棕色外套、戴着黄棕相间的帽子的加布丽埃尔·莱格特走出了米妮那幢建筑，朝南行进，没往我们这里看。她走得很快，牙齿咬着下唇。

我看了看这黑人，他也正在看我，神色自若——仿佛没有看到加布丽埃尔·莱格特，而且就算看到了也不为所动。

“你没什么好隐瞒的，不是吗？那你有什么好在乎的？”我说。

“话是没错，不过如果你想知道我的事，直接问我最快。米妮被炒鱿鱼就是你害的？”

“她没被解雇，是她自己不干的。”

“米妮没义务受人闲气。她——”

“我们过去找她谈吧。”我提议道，走在他前面过了街。到了正门，他径自上去，上了一层楼梯，穿过阴暗的走廊到了一扇门前，抽出一个拴着二十几把钥匙的钥匙圈，用其中一把开了门。

米妮·赫尔希穿了件粉红色的日本式袍子，边缘垂下的黄色鸵鸟毛看来好像死掉的蕨类植物。她从卧室走到客厅，一看到我就瞪圆了眼睛。

犀牛说：“你认得这位先生吧，米妮。”

米妮说：“对……对啊。”

我说：“你实在不该辞掉莱格特家的工作。谁也没说你有嫌疑。莱格特小姐刚刚来这里干什么？”

“这里没有什么莱格特女士，”她告诉我，“我不懂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们进来的时候，她正好出去。”

“噢，莱格特小姐啊，我以为你是说莱格特太太呢。抱歉。是的，先生，加布丽埃尔小姐的确来过这里，她想知道我会不会回去。加布丽埃尔小姐真的挺看重我的呢。”

“你是该回去，”我说，“那样离开也太不明智了。”

犀牛从嘴巴里掏出雪茄，用点燃的那头指着女孩。

“你离开他们，”他爆发了，“离开！你不需要从任何人那里讨生活。”他一手伸进裤袋，扯出一大把纸钞，唰的一下摔到桌上，然后吼道，“你给人使唤图的什么啊？”

他是在跟女孩讲话，眼睛却看着我，咧嘴笑着，发紫的嘴里露出一口金牙。女孩轻蔑地看着他说：“你要人家怎么想啊，笨牛！”然后也转向我，深色的脸庞紧绷着，用急欲获得信任的语气迫切地开口：“这钱是他胡乱赌博赢来的，先生。如果不是，我就不得好死。”

犀牛说：“我钱是哪儿来的关谁屁事？反正钱是我的。我有钱，我有——”他把雪茄摆在桌沿，拿起钱，用他那宽得像浴垫似的舌头上舔了舔有常人脚跟一般粗的拇指，然后一边数，一边把钞票码在桌上。“二十、三十、八十、一百、一百一、两百一、三百一、三百三、三百三十五、四百三十五、五百三十五、五百八十五、六百零五、六百一、六百二、七百二、七百七、八百二、八百三、八百四、九百四、九百六、九百七、九百七十五、九百九十五、一千零一十五、一千零二十、一千一百二、一千一百七。想知道我有多少吗？喏，就这么多，一千一百七。有人想知道我是从哪儿拿到的吗？我可能会说，也可能不会，全凭本人心情。”

米妮说：“他真是赌来的，先生，在好日子夜总会。要不是，我就不得好死。”

“可能吧，”犀牛说，嘴巴还是咧得大大的，笑着看我，“但不是又怎么样呢？”

“我不擅长猜谜，”我说，然后再次劝告米妮回到莱格特家，就离开了公寓。米妮在我身后把门关上。经过走廊时，我听到她骂人的声音，还有犀牛低沉的笑声，轰隆隆的。

在市中心的一家猫头鹰百货店里，我将电话簿翻到伯克利区，只找到一个姓富曼得的，于是拨了这个号码。贝格太太在家，而且同意见我，如果我能搭下一班渡船过去的话。

富曼得家位于通往加州大学的一条曲折的路边。贝格太太骨架宽大而清瘦，稀疏的灰发紧贴住棱角分明的头顶，眼眸是铁灰色，双手硬而灵巧。她面露不悦，板着脸孔，不过出言坦率，也省得我切入主题前还得跟她先来一场客套。

我告诉了她窃案的事，并说起我认为小偷有内部支援——至少可能是有哪个知道莱格特家情况的人提供了什么消息。末了我又说：“普雷斯利太太告诉我，你当过莱格特的管家，她说你可能可以帮到我。”

贝格太太说她很怀疑自己能提供什么信息，值得我从市区远道而来；不过身为一个诚实而且无需隐瞒任何事情的女人，她愿意竭尽所能。话头这么一挑，她就开始滔滔不绝，真见鬼，几乎把我的耳朵都给说聋了。去掉那些不感兴趣的信息之后，我得到了这些情报：

在一九二一年的春天，贝格太太通过职业介绍所引荐，受雇于埃德加·莱格特。起先她还有个女孩做帮手，不过家事还没多到需要两个人，所以在贝格太太的建议下，女孩被辞退了。埃德加要求不多，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顶楼，那儿有他的实验室跟一间极为狭小的卧房。除了有几个晚上邀请过朋友，他极少用到屋内其余的空间。贝格太太不喜欢那些朋友，不过除了他们讲话时态度无礼粗鲁以外，她也说不出其他的缺点。埃德加·莱格特是你能想到的最好的那种人，她说，只是神秘兮兮的，叫人有点儿紧张。他从来不准她上三楼，实验室的门也一向都是上锁的。有个日本人每月会在莱格特的监督下把实验室清理一次。好吧，她猜他大概是有一堆科学机密和危险化学品不想让人碰，然而不管怎么说，这样还是叫人觉得有点儿毛骨悚然。她对于雇主的私人或者家庭情况一无所知，而且很清楚自己的本分，不会多问。

一九二三年的八月——她记得是个下雨的早上——有个女人带了个十五岁的女孩和一大堆行李箱来到了莱格特家。她让她们进来，女人说要找莱格特先生。贝格太太上楼到实验室门口告诉他，然后他便下了楼。他们见面时，她这一辈子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能吃惊到那种地步。莱格特先生的脸色变得惨白，她以为他会晕倒在地上——他真的浑身都在发抖。那天早上她不知道这三个人到底谈了些什么，因为他们咕哝的都是某种外语。但他们的英文讲得不差，而且其实比大多数人都要好，尤其那个加布丽埃尔在骂起人的时候更是厉害。那时贝格太太先行告退，去做她自己的事。没过多久莱格特就到厨房，告诉她来客是他的嫂子丹恩太太和她的女儿，已经十年没见过面，而现在她们要来投靠。丹恩太太后来跟贝格太太说她们是英国人，不过已经在纽约住了好几年。贝格太太说她还蛮喜欢丹恩太太的，因为她通情达理，而且是个一等一的家庭主妇。但加布丽埃尔实在太过剽悍。提到她时，贝格太太总是说“那个”加布丽埃尔。

因为有丹恩母女在，而丹恩太太又极善家事，贝格太太显然就没有用武之地了。他们人实在很好，她说，不但帮她找了新的雇主，她走时还给了她一大笔赏钱。之后她就没再见到过他们，不过因为她习惯仔细阅览早报的红白喜事通告栏，在走后一个星期，她就知道埃德加·莱格特和爱莉丝·丹恩登记结婚了。

四　暧昧的哈珀一家

我第二天早上九点抵达侦探社时，埃里克·柯林森已经坐在接待室里了。他晒黑的脸庞暗淡而缺乏血色，头发也忘了抹上发油。

“你知道莱格特小姐怎么了吗？”他跳起来冲到门口问我，“她昨晚不在家，现在也还没回去。她父亲倒没说不知道她在哪里，不过我敢说他是真的不知道。他叫我不要担心，可我怎么能不担心呢？你知道什么消息吗？”

我说我不知道，然后告诉他，前一天晚上我看到她离开米妮·赫尔希住的地方。我把混血女孩的住址给了他，告诉他可以去问问看。他把帽子往头上一摁，匆匆走了。

我用电话联系上奥嘉，问他有没有纽约来的消息。

“唔，”他说，“厄普顿——他是叫这个名字没错。他以前可是你的同行，自己也开了家侦探社，不过一九二三年他和一个叫哈里·鲁伯特的人因为想买通陪审团被关到牢里了。黑人的事你问出什么没有？”

“不知道。这个犀牛廷格利身上有一千一百块的现钞，米妮说他是赌博赢来的。是有可能，因为莱格特那批钻石能换的现款也只有那个数目的一半。你能不能查查看？她说他是在好日子俱乐部赢来的。”

奥嘉保证会尽力而为，然后挂断了。

我发了通电报到纽约的分社，想知道更多关于厄普顿和鲁伯特的消息，然后到市议会大楼的办公室，翻查一九二三年八九月的结婚登记档案。我在八月二十六日的档案里找到了想要找的东西，上面登录了埃德加·莱格特的声明，说自己于一八八三年三月六日在乔治亚州的亚特兰大市出生，而这是他的第二次婚姻；爱莉丝·丹恩则声明她是一八八八年十月二十二日生于英国伦敦，没有婚史。

等我回到侦探社，埃里克·柯林森又在那里等着，金色的头发比早先更乱了。

“我看到米妮了，”他气急败坏地说，“不过她什么也不知道。她说加布丽埃尔昨晚去她那儿要她回去工作，她就知道这么多。可是她——她戴了个翡翠戒指，我敢说那绝对是加布丽埃尔的。”

“你问了她是怎么回事吗？”

“问谁？米妮吗？没有。我怎么开得了口？那会很——你知道。”

“没错，”我同意，想起菲茨斯蒂芬所谓的骑士理论，“我们必须遵守礼节。那么请问，你为什么要对那天晚上你跟莱格特小姐回家的时间撒谎？”

窘迫令他的面容看上去越发动人，却也更愚蠢了。

“我实在太不明智了，”他嗫嚅着，“不过我并不……你知道——我以为你……我担心……”

他实在没讲出个所以然来，于是我诱导道：“你觉得那个时间太晚，讲出来会怕我对她有什么误解？”

“对，就是这个意思。”

我把他轰了出去，走进探员室。高大、红脸，穿一身松垮垮衣服的米奇·莱恩汉和修长、黝黑，油头粉面的艾尔·梅森正在胡扯着他们过去中弹的经历，两人都想说得比对方更惊心动魄。我对他们讲了目前我掌握的莱格特一案里的人物和关联——用语言一表达，这信息量还真不大——然后叫艾尔去监视莱格特的房子，米奇去盯米妮跟犀牛。

一个小时后我按响门铃时，莱格特太太开了门，和悦的脸庞蒙上了一层阴霾。我们走进绿橘棕三色装饰的房间，和她的丈夫会合。我告诉他们奥嘉从纽约得到的有关厄普顿的消息，也说了我已经打电报询问更多关于鲁伯特的事。

“你们的几个邻居看到过一个不是厄普顿的男人在这附近出没，”我说，“也有人看到长相相似的男人从厄普顿被杀现场的防火梯逃逸。我们就等着瞧瞧鲁伯特的庐山真面目了。”

说这话时我凝神注意着莱格特的脸孔，没看到任何变化。那双明亮异常的红棕色眼睛里除了兴味以外没有半点别的神色。

“莱格特小姐在吗？”我问。

“不在。”他回答。

“她什么时候会在？”

“也许几天都不会回来。她出城了。”

“哪里能找得到她？”我问，转向莱格特太太，“我有事要问她。”

莱格特太太避开了我的眼光，看着她丈夫。

回答我的问题时，他的音调平板而无情：“我们也不是很清楚。她的两个朋友，一对姓哈珀的夫妇，从洛杉矶开车北上，邀请她一起到山里游玩。我不知道他们打算走什么路，而且说不定他们连目的地都还没有决定。”

我问了问有关哈珀夫妇的事。莱格特承认他所知甚少。哈珀太太的名字是卡梅尔，他说，大家都叫那丈夫巴德，但莱格特不确定他的真名到底叫弗兰克还是沃尔特。他也不知道哈珀夫妇在洛杉矶的地址。他觉得他们好像在帕萨迪纳有幢房子，不过不太确定。因为，事实上，他听说他们已经卖了房子，但或许只是有此打算。他如此这般跟我胡扯的时候，他太太一直都盯着地板，两度飞快地抬起蓝色的眼睛，恳求似的看向她的丈夫。

我问她：“除了这些，关于他们你什么都不知道吗？”

“不知道。”她语气微弱地回答，往她丈夫脸上瞥了一眼，但他没注意，一直定定地看着我。

“他们什么时候走的？”我问。

“今天一大早。”莱格特说，“他们住在一家旅馆——我不知道是哪一家——加布丽埃尔昨晚跟他们一起，好准备早点儿上路。”

哈珀的事我已经听够了，于是我问：“这件事发生以前，你们有谁听过厄普顿这个人？跟他有过什么来往吗？”

“没有。”莱格特回答。

我还有其他问题，但得到的回答全都没有意义，所以我便起身准备告辞。我本打算告诉他我对他的想法，但这又有什么好处呢？

他也站起身来，礼貌地笑着说：“抱歉给保险公司惹出了这么多麻烦，毕竟，这都是因为我的疏忽。我想请教你的意见——你觉得我是不是应该为钻石的失踪负责，自己承担损失？”

“看现在这情形，”我说，“我觉得你应该。不过调查还是得进行。”

莱格特太太迅速拿起手帕掩住了嘴唇。

“谢谢。”莱格特说道，他的声音听来轻松有礼，“我会考虑的。”

回社里的路上，我顺道去菲茨斯蒂芬那里待了半个钟头。他说他正在帮《精神病理学总览》写篇文章——名称我可能记错了，不过反正就是那类刊物——谴责关于无意识或潜意识的假说是陷阱与谎言，令缺乏警惕者深陷其中，为行骗者作伥，损毁了心理学界的根基，让严肃的学者因此根本——或几乎——无法揭发心理分析师或者行为治疗师之流的骗术，以及类似的言论。他反复地絮叨了十来分钟，最后终于才扯回正题：“那么，失踪的钻石你追查得怎么样了？”

“不是这样就是那样。”我说，然后告诉他目前为止我的所得。

“你，毋庸置疑地，”我讲完后，他祝贺我，“让事情变得极尽错综复杂了。”

“否极泰来嘛！”我预测道，“我想跟莱格特太太单独谈上十分钟。她丈夫不在场的话，应该可以问出点儿名堂。你能从她那儿探出什么口风吗？我想知道加布丽埃尔为什么走了——就算不知道是去哪里也无妨。”

“我试试看，”菲茨斯蒂芬心甘情愿地答应了，“我看我明天下午去那儿好了——去借本书。魏特的《玫瑰十字》应该可以。他们知道我对那类东西有兴趣。他应该会在实验室工作，那我就假称不想打扰他。我得装成随意聊聊的样子，搞不好还真可以从她那儿探出什么话来。”

“多谢，”我说，“明晚见。”

这天下午大部分时间我都忙着把自己的发现和猜测写在纸上，看能不能整理出什么头绪来。埃里克·柯林森打了两次电话，问我有没有他的加布丽埃尔的消息。米奇·莱恩汉和艾尔·梅森都没汇报什么东西。六点一到，我便收工了。

五　加布丽埃尔

第二日便有了转机。

纽约分社一早就发来了电报。解码后，原文如下：

路易·厄普顿，纽约某侦探社社长。九月一日十九点二十三分因在赛斯顿谋杀案中行贿两名陪审员被捕。试图嫁祸其属下探员哈里·鲁伯特以免己刑。二人皆被判刑。二人皆于今年二月六日自新新惩教所[3]出狱。据称鲁伯特曾威胁要杀死厄普顿。鲁伯特，三十二岁，五英尺十一英寸，一百五十磅，棕发棕眼，面色苍黄，瘦脸长鼻，走路驼背，下巴前翘。照片已寄出。

如此看来，鲁伯特肯定就是普雷斯利太太和达利看到的那个男人，也有可能就是他杀了厄普顿。

奥嘉也打电话过来了：“你那个黑人犀牛廷格利，昨晚在一家当铺被逮到在销赃珠宝。没有裸钻。我们还没逼出口供，只采了指纹。我派了个人拿了些赃物到莱格特家，本以为可能是他们的，结果他们说不是。”

这消息对我可没帮助。我提议道：“试试看霍尔斯特德－博尚公司吧，对他们说你觉得东西是莱格特的。别告诉他们莱格特否认了。”

半小时以后警探又打电话给我——从珠宝公司——告诉我霍尔斯特德已经确认出两件：一串珍珠和一枚黄宝石胸针，是莱格特从他们那里买给女儿的礼物。

“很好，”我说，“现在可以请你再帮个忙吗？到犀牛的公寓去给他的女人施压，那个叫米妮·赫尔希的。搜那个地方，吼她几声，搞得她越怕越好。她有可能戴了个翡翠戒指。要是她真戴着，或是你在公寓里找到它或者其他可能属于莱格特的珠宝，就拿走好了。不过不要留得太久，之后也不要再骚扰她。我已经找人监视她了。只要吓她两下就可以走人。”

“我会吓得她屁滚尿流。”奥嘉答应道。

迪克·弗利在探员室里，还在写那份已经耗了他一夜的仓库抢劫案报告。我把他赶了出去，让他帮米奇盯着混血女孩。

“警察完事儿以后，如果她离开公寓的话，你们两个都得跟着。”我说，“而且只要她在什么地方停下了，你们就得找个电话通知我。”

我回到了办公室，点上香烟。吸到第三支的时候，埃里克·柯林森打电话来问我找到他的加布丽埃尔没有。

“还没有，不过有希望。如果你不忙的话，可以过来跟我一起看看——要是真有什么地方可去的话。”

他说他愿意，语气相当急切。

几分钟以后，米奇·莱恩汉来电说：“棕脸女孩出门了。”然后又给了我一个太平洋大道的地址。

话筒才放下，电话又响起来。

“我是沃尔特·霍尔斯特德，”一个声音传来，“你能过来跟我谈一两分钟吗？”

“现在不行。什么事？”

“是埃德加·莱格特的事，很有些蹊跷。警察们今早拿了些珠宝过来，问我们知不知道来路。我认出一串珍珠和一枚胸针，是埃德加·莱格特去年来我们这儿买给他女儿的——胸针是春天买的，珍珠则是在圣诞节。警察走了以后，我理所当然地就打电话给莱格特，他的反应实在相当古怪。等我把话讲完以后，他跟我说：‘可真是多亏了你瞎掺和啊。’然后就挂断了。你觉得他到底是怎么了？”

“天知道。谢了。我现在得走了，不过有时间的话我会过去。”

我翻出欧文·菲茨斯蒂芬的电话，拨过去，然后听到他拖长了的腔调：“喂——”

“你最好赶紧去借书，不然就来不及了。”我说。

“为什么？出什么事了吗？”

“确实是有事。”

“比如？”他问。

“不可言传，反正对一个想要刺探莱格特隐秘的人来说，现在可不是琢磨什么潜意识的时候。”

“好吧，”他说，“我这就上阵啦。”

我还在跟小说家讲话的时候，埃里克·柯林森进来了。

“来吧，”我说，领着他出门走向电梯，“这回可能不会白跑一趟。”

“我们要去哪儿？”他焦躁地问，“你找到她了吗？她还好吗？”

我对自己知道答案的那个问题做出了回应。我递给他米奇告诉我的那个太平洋大道的地址，柯林森马上明白了。“是约瑟夫的地方。”他说。

我们搭的电梯里还有六个外人，于是我只回了一句：“是吗？”

他有辆克莱斯勒敞篷车停在街角。我们上了车，开始冲过车阵及红绿灯，往太平洋大道直奔而去。

“约瑟夫是谁？”我问道。

“一个密教团体，他是教主。他把他那地方称作圣杯之庙。现在的最新潮流。你也知道这些团体在加州是怎么折腾的。我不喜欢加布丽埃尔上那儿去——如果她去的真是那儿——不过……我不知道……他们或许还不错。他是莱格特先生的怪异朋友之一。你确定她在那儿吗？”

“可能。她是信徒吗？”

“她经常去那里，没错。我跟她去过。”

“那里布置成什么样？”

“噢，看起来好像没什么问题。”他的语气有点勉强，“都是正派人士：佩森·劳伦斯的太太，还有拉尔夫·科曼夫妇、利文斯顿·罗曼的太太之类的人。哈尔顿夫妇——就是约瑟夫和他太太埃罗尼娅——看来也都蛮好的。不过……不过我就是不喜欢加布丽埃尔去那种地方。”克莱斯勒的右后轮差一点点擦过电车的尾部。“我觉得她受他们影响太大的话，会不太好。”

“你去过那里……他们耍的是哪种把戏？”我问。

“也不算是什么把戏，真的。”他答道，皱起了前额，“他们的教义之类的东西我也不太清楚，不过我跟加布丽埃尔参加过他们的仪式，场面很庄严，甚至称得上美丽，跟圣公会和天主教几乎不相上下。你不要把那里想成是圣灵会或者大街神庙之类的组织。其实完全不一样。不管那是什么，都绝对是一流的。哈尔顿夫妇的……呃，文化教养比我要高。”

“那他们的问题到底在哪里？”

他阴郁地摇摇头。“老实说，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有问题。我只是不喜欢那里。我不喜欢加布丽埃尔就这样连招呼也不打就走掉了。你认为她父母知道她去哪儿了吗？”

我摇摇头。

“我也觉得他们不知道。”他说。

由街上望过去，圣杯之庙看来就像它原来被设计成的那样，是一幢六层楼高的黄砖公寓建筑。从外表实在看不出它现在有什么功能性的改变。我让柯林森开过那幢建筑，驶到转角，只见米奇·莱恩汉庞大的身躯正斜靠在石砌墙上。车子停在路沿时，他走了过来。

“黑妞儿十分钟前走的，”他报告道，“迪克跟过去了。出来的人没有谁和你列举的长相相似。”

“你在车里留守，盯着门。”我告诉他，“我们这就进去，”我对柯林森说，“该讲话的时候我来讲。”

我们走到庙门时，我还得提醒他：“别这么用力喘气，应该没什么问题。”

我按下门铃。马上就有个宽肩膀、身材肥胖、年近五十的女人把门打开了。我身高五英尺六英寸，她比我整整高三英寸，脸颊鼓起了起来，但眼睛和嘴唇都没露出半点柔和松懈的迹象。她的人中很长，除过毛。她穿着一身黑，从下巴和耳垂起，到离地板不足一英寸的位置，都被黑布裹得严严实实。

“我们想见莱格特小姐。”我说。

她假装没听懂。

“我们想见莱格特小姐，”我重复道，“加布丽埃尔·莱格特小姐。”

“我不认识她。”她的声音很低，“不过请进。”

她不太乐意地把我们带进前厅旁边一间光线微弱的小接待室，要我们在那里等着，然后离开了。

“这个乡镇铁匠一样的女人是哪一位啊？”我问柯林森。

柯林森说他不认识。他在房里不安地逡巡，我则坐了下来。窗帘拉着，没有多少光线可以让我看清房里有些什么，不过地毯又厚又软，隐约可见的家具大体偏向奢华而非肃穆。

除了柯林森不安徘徊的脚步声，大楼里没有任何声响。我望向打开的门，发现有人在监视。一个十二三岁的小男孩站在那儿盯着我们，一双深色的大眼睛在半明半暗中仿佛闪烁着光芒。

“你好啊，小朋友。”我说。

柯林森被我的话音惊得一跳。

男孩一言不发。他又盯了我们至少半分钟，目不交睫，神色茫然，令人无措。只有孩子才会有这种目光。然后他转过身走掉了，和他出现时一样悄无声息。

“那是谁啊？”我问柯林森。

“应该是哈尔顿夫妇的儿子曼努埃尔，以前没见过。”

柯林森来回踱着步。我还是坐着望向门口。没多久，有个女人无声无息地走过厚厚的地毯到了门口，然后踏进接待室。她个子挺高，神态优雅，暗色的眼睛和男孩如出一辙，仿佛也会散发光芒。当时我能清楚看到的也就只有这些了。

我站起身来。

她对柯林森开口道：“您好，是柯林森先生，对吧？”我从未听过像她那样悦耳的声音。

柯林森咕哝了几句，然后把我介绍给她，称她做哈尔顿太太。她向我伸出手，手掌温暖有力。然后她穿过房间，拉开一边的窗帘，让午后的阳光尽情投射进来。我在突如其来的明亮光线中眨着眼，而这时她已然落座，并请我们也坐下。

我先是注意到了她的眼眸。相当大，充满暖意而近乎纯黑，被同色的浓密睫毛环绕。这对眼睛是她脸上唯一有生命、有人性，而且真实的东西。

她橄榄色的椭圆面孔包含着温暖和美丽，但除了眼睛以外，那些温暖与美丽好像超脱了现实。她的脸仿佛不是脸，而是一张酷似真容的面具。就连她值得称颂的嘴唇看上去也不是血肉，更像是过于完美的仿制品，比真正的嘴唇要柔软而红润，而且可能更温暖，但却不是真的。在这张脸，或者是面具之上，黑色的头发梳得很紧，从中间分开，沿着太阳穴和耳朵上方往后挽去，在颈背上绾了个髻。她的脖子看来纤长有力，身材高挑，丰满柔韧；她身上暗色的丝绸衣物柔顺而贴身。

我说：“哈尔顿太太，我们想见莱格特小姐。”

“你怎么会想到她在这里？”她好奇地问。

“这个问题不重要吧？”我在柯林森有可能说错话以前马上答道，“她人在这儿，我们想见她。”

“恐怕不行，”她缓缓说道，“加布丽埃尔身体不舒服，她到这儿来休养，主要就是想暂时避不见人。”

“抱歉，”我说，“不过我们非见她不可。事情如果不重要的话，我们不会这样贸然来访。”

“是重要的事？”

“对。”

她犹疑一下，说：“好吧，我去看看。”然后告退。

“我自己也不介意搬到这儿来住。”我对柯林森说。

他没听我在说什么，脸色因为激动而涨红了。

“我们这样闯过来加布丽埃尔可能会不高兴。”他说。

“那就太糟了。”我回答。

埃罗尼娅·哈尔顿又回来了。

“真的很遗憾，”她站在门口，面露礼貌的微笑，“然而莱格特小姐不想见你们。”

“我也深感遗憾，”我说，“不过我们非见不可。”

她挺起身，笑容不见了。

“劳驾您再说一遍？”她问。

“我们非得见她不可，”我重复道，语气保持着和善，“我说过，事关重大。”

“抱歉，”即使冷意也无法折损那嗓音的美妙，“你们不能见她。”

我说：“你可能也知道，莱格特小姐是一件窃案及谋杀案的重要证人，我们非见到她不可。如果你坚持，我会很愿意等上半个钟头，让警察带上你所认同的授权文件过来。我们要见她。”

柯林森模模糊糊地说了什么，听来像在道歉。

埃罗尼娅·哈尔顿以几乎看不出的动作微微躬身行了一礼。“请便，”她冷冷地说道，“我的确不希望你们罔顾她的意愿打扰她。如果你们请求我的允许，我仍然会拒绝。当然如果你坚持，我也挡不了你。”

“谢谢。她人在哪里？”

“她的房间在五楼，楼梯口左边。”

她再一次微微颔首，然后走开了。

柯林森一手搭在我胳膊上，咕哝着说道：“不知道我是不是——我们这样做对不对。加布丽埃尔会不高兴的，她会——”

“随你吧！”我吼道，“反正我要上去。她可能会不高兴，可在我追查失窃钻石的时候，人证跑出去躲起来，我也不痛快。”

他皱起眉头，咬了咬嘴唇，变换了几种难堪的表情，但还是跟着我走了。我们找到一部自动电梯，上到五楼，踏上一条铺了紫色地毯的长廊，走到楼梯口左边的门口。

我用手背轻轻敲门，无人应答。我又敲了一次，更用力了一些。

房里有个声音。听不出来是什么动静，不过好像是女人的声音。声音过于微弱，实在听不出说的是什么，而且又很含混，所以也听不出是谁。

我胳膊肘撞撞柯林森，命令道：“叫她。”

他用食指扯了扯领子，哑声喊道：“加布丽埃尔，我是埃里克。”

没有反应。

我又敲敲木门，叫道：“把门打开！”

里头的声音说了些我听不懂的话。我又开始敲门和喊话。走廊里有扇门打开了，一个头发稀疏、面有菜色的老先生探出头来问道：“怎么了？”

“他妈的，不关你的事。”我说，然后继续捶门。

门里的声音现在大到可以听出来是在抱怨，但内容依然不详。我猛拉门把手，发现门没锁。我再次拉，将门打开一英寸左右的缝隙。这下声音比较清楚了。我听到地板上轻柔的脚步声，还有一声饮泣。我推开了门。

埃里克·柯林森的从喉咙里挤出一声低喊，听来像是有人从遥远的地方发出狂叫。

加布丽埃尔·莱格特站在床边，身体微晃，一只手抓着床尾白色的横栏。她的脸像石头一样苍白，眼睛整个变成了棕色，迟钝而失神，窄小的前额紧紧皱起。她像是知道面前有个什么东西，心里也在琢磨这件事。她一只脚上穿着黄色丝袜，棕色的天鹅绒裙子看来是在睡觉时穿过的，上身罩了件黄色衬衫。房里散落着一双棕色拖鞋、另一只丝袜、金棕相间的衬衫、一件棕色外套，还有一顶棕黄相间的帽子。

房里其他所有东西都是白的：白色的壁纸和白漆天花板；白色上过釉的椅子、床、桌、固定装置——连电话也是白的——白色木制装潢；地板铺了白色羊毛毡。没有一件是医院的家具，但那清一色的白会给人这种错觉。房间有两扇窗户，除了我打开的那扇门另外还有两道门，左边那道通向浴室，右边那道是小小的更衣室。

我把柯林森推到房里，跟着他进去，然后把门关上。门上没插钥匙，也没有锁孔，没有任何可以上锁的装置。柯林森站在那儿瞪着女孩，下巴松弛，眼睛跟她的一样涣散，不过脸色比她还要难看。她斜靠在床尾，那张死白而迷茫的面容上，一双幽暗空洞的眼睛看向虚无。

我伸手环抱住她，让她在床边坐好，然后告诉柯林森说：“把她的衣服收起来。”我跟他说了两次，他才回过神来。

他把她的衣物交给我，于是我开始帮她穿上。他用手指戳进我的肩膀抗议着，那语调听起来好像我是在搜刮济贫箱。

“不成！你不能——”

“他妈的又怎么了？”我推开他的手问道，“想做的话你就来啊。”

他汗流浃背，吞着口水，结巴起来：“不……不成！我不能……这太——”他住了口，走向窗户。

“她跟我说过，你是个蠢货。”我在他背后说道，然后才发现我把金棕色上衣反穿到她身上了。她完全没配合，简直跟蜡像一样，不过至少我拽着她转身的时候她没有挣扎，而且就乖乖僵在那个位置不动。

等我帮她穿好外套，戴上帽子，柯林森已经从窗口回来，开始不断地喃喃提问。她到底怎么了？我们是不是该找个医生？带她出去安全吗？而我一站起来，他就把她拖走，用两只长且坚实的手臂搂着她，一边咕哝道：“加布丽埃尔，我是埃里克啊。你不认得我了吗？跟我讲讲话啊。到底是怎么了，亲爱的？”

“她没事，只是吸毒吸昏了头。”我说，“别把她叫醒。等我们送她到家再说。你抓住她这只手臂，我抓住那只。她应该还能走。要是我们撞上什么人，继续走就好，由我来对付他们。走吧。”

路上没有碰到任何人。我们走向电梯，下到一楼，穿过前厅走上街，半个人也没看到。

我们下了楼，到了我要米奇留守的汽车前。

“你今天没事了。”我告诉他。

“好，那明儿见。”说完他离开了。

柯林森和我上了敞篷车，夹坐在女孩两边，由他发动了车子。

我们过了三个街口，然后他问道：“你确定回家对她比较好？”

我说我确定。他沉默着开过五条街，然后又重复了同样的问题，还提到了医院。

“干脆到报社去怎么样？”我揶揄道。

接着过了三个街口，然后他又打破了沉默：“我认识一个医生，他——”

“我有正事要办，”我说，“瞧莱格特小姐现在这副模样，她留在家里的话算是帮了我的忙。所以她得回家。”

他蹙起眉头，愤怒地指控我：“你让她名誉受损，陷于难堪，还有了性命之危，就为了——”

“她的生命跟你我的一样没有危险，只不过是摄入毒品的量略微超过身体负荷。而且她是自找的，我可没给过她。”

我们在谈论的女孩就活生生地坐在我们中间呼吸着——双眼睁大——但却对发生的事一无所知，仿佛身处异国。

我们本该在下个路口右转，柯林森却保持直行，而且把车速加到每小时四十五英里，两眼盯着前方，脸庞因为愤怒而紧绷。

“在下个路口转弯。”我命令道。

“不。”他说，而且真的没转。时速表现在指到了五十英里，我们的车呼啸而过时，人行道上的行人都侧目而视。

“那你想怎么样？”我问，一边把手从女孩身上抽开。

“我们要去南边的半岛，”他语气坚定，“她现在这种情况不能回家。”

“是吗？”我低吼了一声，用空出的手飞快地去抓方向盘。他把我的手打到一边，一手抓住轮盘，另一只伸长了准备在我再度出击的时候挡掉我。

“别这么干，”他警告我，把时速又提升了六英里，“你也知道你再试的话，我们会有什么下场。”

我放声咒骂他，声音尖厉，骂得淋漓尽致而且完全发自内心。他的脸扭向我，上头写满义愤。我想，可能是因为我在一位淑女面前用词欠妥。

事情就这样发生了。

一辆蓝色轿车在我们就要开到前方横街的刹那开了出来。柯林森及时将目光和注意力放到驾驶上，使敞篷车飙离了轿车，不过已经来不及做得完美，只与轿车错开了几英寸。而就在我们从那辆车后头掠过时，车后轮开始打滑。柯林森尽力而为，控制好车头顺着打滑方向行进，但街口的路沿可不合作，它就硬邦邦地杵在那儿。我们横着撞了上去，翻到路沿后面的煤气灯灯柱上。灯柱轰隆一声断裂，倒在人行道上。敞篷车横翻过来，把我们全摔到灯柱旁边。在我们的脚边，煤气从柱子断裂的地方喷涌而出。

柯林森半边脸的皮肤几乎全给刮掉了。他匍匐着爬回来，熄掉敞篷车的引擎。我坐直了，把倒在我胸口的女孩一同拉了起来。我的右肩和右臂在撞击下丧失了感觉。女孩的胸腔发出咿咿呜呜的杂音，但除了侧脸上一道浅痕之外，我看不出别的伤口。我当了她的挡箭牌，帮她承受了冲击。我的胸口、腹部还有背部非常酸痛，右肩和右臂瘫软无力。由此可见，我是她的救命恩人。

行人把我们扶了起来。柯林森用双臂环着女孩站住，一边苦苦哀求她，希望她说一句自己还没死之类的话。翻车把她撞出了一点神志，不过她还是不明白这儿是发生了场车祸还是怎么了。我走过去，一边帮柯林森扶好她——虽然他们俩都不需要帮助，一边恳切地对围观的众人说道：“我们得送她回家。有谁可以——”

一名穿着高尔夫球裤的矮胖男人表示愿意援助。柯林森和我拖着女孩上了他车子的后座，我把她的地址给了矮胖男子。他说了个医院的名字，不过我坚持说回家对她最好。柯林森心情恶劣，闭口不言。二十分钟后，我们把女孩从车里拉到家门前。我不断对矮胖男子道谢，但没给他任何机会随我们进门。

六　来自魔鬼岛的男人

耽搁了一会儿之后——我必须得按两次铃——莱格特家的门才被欧文·菲茨斯蒂芬打开了。他眼中的惺忪已然无踪，眼神炽热发亮，正是他发现人生妙趣时会有的样子。我很清楚哪类事情会引起他的兴趣，所以我开始琢磨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们搞了什么鬼？”他问道，端详着我们的衣服、柯林森血污的脸还有女孩擦伤的脸颊。

“车祸，”我说，“没什么大不了的。大伙都在哪儿？”

“大伙，”他诡异地强调了这个词，“都在上面的实验室里，”然后对我说，“跟我来。”

我跟着他穿过接待厅到了楼梯口，让柯林森和女孩都在前门厅里站着。菲茨斯蒂芬把嘴贴上我的耳朵，低声开口：“莱格特自杀了。”

与其说我觉得惊奇，不如说是困扰。“他人呢？”我问。

“在实验室里。莱格特太太和警察也在上面。半小时前才发生的。”

“咱们都上去吧。”我说。

“这有必要吗，”他问，“把加布丽埃尔也带到上面去？”

“她可能难以接受，”我不耐烦地说，“不过确实有必要。反正她现在吸了毒神志不清，总比药劲儿过去之后更能承受打击吧。”我扭头对柯林森说，“来吧，咱们上实验室去。”

我走在前面，让菲茨斯蒂芬帮柯林森扶着女孩。实验室里有六个人：一名制服警员——大个子，红色八字胡——站在门边；莱格特太太坐在房间另一头的木椅上，身体前倾，双手捏着条手帕擦脸，默然饮泣；奥嘉和雷迪紧贴着彼此站在一扇窗户旁边，奥嘉的大手里握着一沓纸，两人一起去看那沓纸的时候，脑袋碰到了一起；一个脸庞发灰、身着黑衣、打扮时髦的男人站在镀锌的桌边，手里把玩着一副绑了黑色缎带的眼镜；另外就是埃德加·莱格特了，他坐在桌旁一张椅子里，上半身趴在桌上，两臂摊开。

进门时，奥嘉和雷迪的视线从纸上移向了我。我走向窗口他们那里，经过桌子时，看到了血液。莱格特的一只手边有一把乌黑的小型自动手枪，还有七颗裸钻堆在他头边。

“你看一下，”奥嘉说道，然后从那沓纸里抽出了几张递给我——四张又白又硬的纸，上面覆满黑色墨水写的字，字体极小，工整端正。我刚要对那些文字产生兴趣时，菲茨斯蒂芬和柯林森带着加布丽埃尔·莱格特走了进来。

柯林森看向桌旁的死人，刷地白了脸，立刻将魁梧的身躯挡在女孩和她父亲中间。

“进来吧。”我说。

“莱格特小姐现在不能进这种地方。”他怒气冲冲地说，转身打算把她带走。

“所有人员都应当在场。”我对奥嘉说。他子弹似的脑袋冲着警员一顿。警员把手搭上柯林森的肩膀说：“都得进来，你们两个。”

菲茨斯蒂芬给女孩拉了把椅子，摆到一扇窗边。她坐了下来，四下打量，看看死者，看看莱格特太太，又看了看我们所有人，眼神仍然呆滞，但已不再完全空洞。柯林森站在她旁边，对我怒目而视。莱格特太太并没有从她的手帕上抬起眼睛。

我对着奥嘉开口，声音大到其他人都可以听到：“咱们把信大声念出来吧。”

他眯起眼睛，犹豫了一下，然后把剩下那几张纸丢给我，说：“不必了，你念就行了。”

我念道：

致警方：

我名叫莫里斯·皮尔·梅耶，一八八三年三月六日生于法国下塞纳河费康区，但主要是在英国受的教育。一九○三年我到巴黎学习绘画，四年后，在那里认识了爱莉丝和莉莉·丹恩姐妹，她们是英国海军军官的遗孤。我于次年娶了莉莉，我们的女儿加布丽埃尔出生于一九○九年。

婚后不久，我才发现自己犯了大错；我发现我真正爱的是爱莉丝，而不是我太太莉莉。在孩子最难养育的头几年里我一直没讲出心事，也就是说，我是在孩子快五岁的时候，才告诉我太太我想离婚，另娶爱莉丝。她拒绝了。

一九二一年六月六日，我谋杀了莉莉，带着爱莉丝和加布丽埃尔逃到伦敦，很快就在那里被捕，然后遣返巴黎受审，被判有罪，需在魔鬼岛[4]上服无期徒刑。爱莉丝不是我的从犯，她是事发之后才知道的，而她跟着我去伦敦也只是因为她深爱着加布丽埃尔。她也受了审，所幸天理昭彰，被判无罪。这些事在巴黎都留有记载。

一九一八年，我和狱友贾克·拉保两人扎了一张简陋的木筏逃离那个岛。我不知道——我们一直都无法弄明白我们在海上到底漂流了多久，也搞不清我们到底多久没有吃喝。拉保撑不下去，死了。他死于饥饿和暴晒，我没有杀他。任何生物都不会虚弱到能被我杀死的地步，无论我怀有什么目的。不过拉保死后，我的确有了足够的食物，一直撑到我被冲上图维斯海湾。

我自称沃尔特·马丁，并在阿罗亚一家英国铜矿公司找到了工作，几个月内就升职为驻地经理菲利普·豪维的私人秘书。升职后不久，一个叫约翰·艾吉的混混找上我，他拟了份计划，能让我们每个月从公司私吞一百多镑。当我拒绝加入时，艾吉就透露他知道我的身份，并威胁我说，如果不从，他就会把我的过去公之于世。委内瑞拉和法国之间没有引渡公约，所以我可能不会被遣返魔鬼岛。但艾吉告诉我，我最大的麻烦并不在此：拉保的尸体已被冲上海岸，残骸零落，看得出来他身上都发生过什么。而我身为一名谋杀案逃犯，就必须向委内瑞拉法庭证明我没有在委内瑞拉海域杀掉拉保以求自保。

我依然拒绝加入艾吉的贪污计划，打算偷偷溜走。不过就在我做出发前的准备时，他杀了豪维，将公司的保险柜洗劫一空。他逼我跟他一起逃跑，说就算他不揭穿我的过去，我也不可能面对警察的侦讯。他说得没错，于是我就跟他走了。两个月以后，我在墨西哥城得知了艾吉极力要我做伴的原因。他因为知道我的身份，觉得可以对我严加控制，而且坚信——误以为——我能力很强；他打算利用我做他无法做的案子。我早已下定决心，不管发生什么事，不管花什么代价，我绝对不要再回到魔鬼岛。但我也不想沦为职业罪犯。我试过在墨西哥城甩开艾吉。他找到我，我们打了起来，然后我杀了他。我是自卫杀人——他先动手的。

到了一九二○年，我来到美国的旧金山，又一次改名为埃德加·莱格特，开始为自己重新定位，想延续当年我在巴黎学艺时针对颜色进行的实验。一九二三年，我觉得埃德加·莱格特绝不可能跟莫里斯·梅耶再扯上任何关系，就写信给当时住在纽约的爱莉丝和加布丽埃尔，要她们过来。爱莉丝和我终于结婚了。但过去的幽灵还在，莱格特和梅耶之间的鸿沟是不可能跨越的。当初我逃狱以后，爱莉丝一直没有我的音讯，也不知道我的下落，就雇了一名叫路易·厄普顿的私人侦探找我。厄普顿派了个叫鲁伯特的人到南美，而鲁伯特成功地步步追寻，从我在海湾登陆，到我在艾吉死后离开墨西哥城为止。通过调查，鲁伯特当然知道了拉保、豪维和艾吉的死亡；虽然三人的死都错不在我，但三个案子——至少其中一件以上——如果送审的话，以我的前科记录来看，我一定会被定罪。

我不知道厄普顿是怎么在旧金山找到我的。也许是跟踪爱莉丝和加布丽埃尔找来的吧。上星期六深夜他登门造访，要我付钱封他的口。当时我因为没有现金，要他星期二再来——那天我给了他钻石当做这笔钱的一部分。但我已然深陷绝望。经过了艾吉的事，我清楚被厄普顿勒索意味着什么。我决定杀了他。我打算假称钻石被偷，然后报警。我相信厄普顿在那之后会立刻跟我联络。我打算和他约个时间碰面，然后冷血地枪杀他。我自信可以轻易编出一套谎言，说服你们我杀死这个泄漏形迹的小偷是情有可原的；而毫无疑问地，你们也会在他的住处找到失窃的钻石。

我自认这个计划可以行得通，但鲁伯特省了我的事，代我杀了他——因为他也有自己的账要跟厄普顿算。他从魔鬼岛一直跟着我到墨西哥城，不知道是直接从厄普顿口中，还是在刺探厄普顿的时候得知了梅耶就是莱格特。而他又因厄普顿的死遭到了追捕，就来我这里要求庇护，并且交还了钻石，要我用现金代替。

我杀了他。他的尸体在地窖里。一名探员正在我的房前监视，其他探员正在别处忙着调查我的情况。我无法解释清楚自己的某些作为，也无法避免某些说辞上的矛盾，但现在我既然被列作嫌疑犯，隐瞒过去的可能性已经微乎其微。我一直都知道——就算我心里不肯承认，也一直很清楚地知道——真相终将大白。我不想再回魔鬼岛。我的妻女对鲁伯特的死一无所知，也未曾参与。

莫里斯·梅耶

七　诅咒

我念完后的几分钟里，无人发言。莱格特太太为了聆听，已经将手帕从脸上拿开了，偶尔轻声啜泣。加布丽埃尔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全场，眼眸里有光影激烈交错。她的嘴唇扭曲了，仿佛要说些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我走到桌旁，弯身俯视死者，伸手搜索他的衣袋。他外套的内袋鼓起。我将手探到他手臂下，解开外套的纽扣，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只棕色皮夹。皮夹里装着厚厚一沓纸钞——后来我们数出了数目，是一万五千美元。

我把皮夹亮给大家看，然后问道：“除了我刚才念的信以外，他还有别的留言吗？”

“我们只找到信，”奥嘉说，“怎么了？”

“就你所知呢，莱格特太太？”我问。

她摇摇头。

“干吗问这个？”奥嘉追问道。

“他不是自杀。”我说，“是他杀。”

加布丽埃尔·莱格特嘶声尖叫，从椅子上跳起，用留着尖锐指甲的白皙手指指向莱格特太大。

“她杀了他，”女孩厉声叫道，“她说：‘给我回来！’，然后一手拉开厨房门，一手拿起滴水板上的刀子，等他从她旁边走过的时候就把刀插到了他背上。我看到了。是她杀了他。我当时穿着睡袍，所以听到他们过来时就藏进了餐具室，然后我亲眼看到她杀了他。”

莱格特太太站起身。她步履不稳，要不是菲茨斯蒂芬过去扶住，她真的会倒下。惊异涌上她浮肿的脸庞，湮没了悲伤。

桌旁衣装时髦的灰脸男人——后来我得知是里斯大夫——开口了，声音冷淡而清晰：“没有刀伤。他是由这把手枪的子弹近距离射进太阳穴致死的。据我看，显然是自杀。”

柯林森将加布丽埃尔强按回椅子上，试着让她冷静下来。她两手扭在一起，不断地呻吟着。

我对医生的最后一句不敢苟同，一边这么说着，脑中却在思考另外一件事。

“是他杀。他口袋里放了这么多钱，是想一走了之。他写了信给警方帮妻女脱罪，以免她们以共犯的罪名被判刑。依你看，”我问奥嘉，“这像垂死的人写给爱妻和爱女的诀别信吗？对她们没有只字片语——话全是说给警方听的。”

“或许你是对的，”奥嘉说，“不过就算他想跑，总会给她们留个——”

“如果他活得够久的话，他是会在离开前告诉她们——就算不写也会讲一声。他想收拾残局，然后避避风头。嗯……也许他本来是要自杀，但这笔钱还有这封信的语气给出的信息却令我生疑；就算他真有那个打算，我看他终究还是变了卦。他是在收拾好残局以前被杀的——也许是因为他花的时间太久。他是怎么被发现的？”

“我听到……”莱格特太太抽泣道，“我听到枪声，跑到楼上来，而他……他就是那个样子了。我下楼要打电话，跟着铃——门铃——就响了，是菲茨斯蒂芬先生。我跟他讲了。家里根本没别人，一定是自杀。”

“你杀了他。”我对她说，“他本打算逃走的。他写下口供帮你背了黑锅。是你在下面的厨房里杀了鲁伯特，女孩刚才讲的就是这个。你丈夫的信读上去足够当成遗书了，所以你就杀了他——因为你觉得他的告白加上死亡就能令整件事情收场，让我们不再追查下去。”

我从她的脸上看不出任何信息。那面容是扭曲了，但可以意味着任何事。我深深地吸气，继续说下去，并不算是咆哮，却也非常响亮。

“你先生的口供有六处谎言——光眼下我能指出来的就有这么多。他从未写信要你和女儿过来，是你自己找过来的。贝格太太说你们从纽约来到这儿，他根本没有料到。他没给厄普顿钻石。他说自己把它们给了厄普顿，事后又打算如何如何，那一大段话全是胡扯，不过那是他情急之下为帮你脱罪所能想出来的最好的主意了。莱格特要么给现金，要么什么都不会给；他不会蠢到给厄普顿别人的钻石，然后惹出这一堆麻烦。”

“厄普顿跟踪你到了这儿。他威胁的是你，不是你先生。你先前雇了厄普顿找莱格特，所以他认识的是你。他跟鲁伯特帮你查到莱格特的下落——不只查到墨西哥城，也一路查到了这里。要不是因为别的案子被关进新新惩教所，他们早在这之前就会把你敲诈得一贫如洗。他们一出狱，厄普顿就到这里大展身手了。你安排了一场盗窃，把钻石交给厄普顿，而且没跟你丈夫提起半个字。你丈夫以为失窃是真的，不然，有他这种前科的人怎么会冒险报案？”

“你为什么不向他提起厄普顿呢？你难道不想让他知道你一步步从魔鬼岛追着他到了旧金山吗？为什么呢？或许他在南美的记录让你又多掌握了他一个好把柄——万一你有需要的话？也许你不想让他知道你清楚拉保、豪维和艾吉的事？”

我没给她机会回答我的任何一个问题，只是继续追击，渐渐放缓了音调：“也许鲁伯特跟踪厄普顿来到这儿，和你取得联络。是你要他杀了厄普顿——他原本是想自己动手的。有这种可能，因为他真的把厄普顿干掉了，事后也真的找上了你，于是你就觉得有必要在楼下厨房把他一刀除掉。你并不清楚这女孩当时躲在餐具室里目睹了一切，但你的确清楚自己已经铸下了大错。你明白自己洗脱谋杀鲁伯特罪名的机会非常渺茫，你的家现在已处在聚光灯下。所以你玩了你唯一能玩的把戏。你到了丈夫那里，和盘托出一切——或者至少是坦白了足够说服他答应的情节——让他帮你扛下担子。然后你就给了他这个——就在这张桌上。”

“他护着你；他一直都护着你，你——”我怒吼道，现在我的声调已经收放自如，“杀了你姐姐莉莉——他第一任妻子，要他代你受过。在那之后你跟着他到了伦敦。如果你是无辜的话，会跟着杀姐仇人走吗？是你找人追踪他，然后你也跟了过来，最后嫁给他。也是你认定他娶错了对象，然后杀了自己的姐姐。”

“是她没错！是她！”加布丽埃尔·莱格特喊道，想从椅子站起来，但柯林森按住了她。“她——”

莱格特太太站直了身体，微微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黄色牙齿。她走了两步站到房间中央，一手撑在臀部，一手松松垂在体侧。家庭主妇——菲茨斯蒂芬所谓的宁静理性之魂——陡然消失了。眼前的这位金发女人体态丰盈，并非那种步入中年后满足而富态的圆润，而像是在丛林或暗巷里巡猎的猫科动物，周身被柔软的肌肉包裹。

我拢起桌上的枪，放进口袋。

“你想知道是谁杀了我姐姐吗？”莱格特太太轻声问道，她面对着我，牙齿在字词之间轻碰作响，唇染笑意，眼神炽热，“是她，这个小恶魔——是加布丽埃尔杀了她妈妈。他想保护的是她。”

女孩喊出了些毫无意义的话语。

“胡说，”我说，“她当时还是个婴儿。”

“噢，但这不是谎话。”女人说道，“她当时快满五岁了——一个在妈妈睡觉的时候从抽屉里拿枪玩的五岁小孩。手枪走火，莉莉当场死掉。纯属意外，当然，不过莫里斯这个人太过多愁善感了，不能忍受让这孩子在长大以后知道是自己杀了妈妈。再说，反正莫里斯本来就有可能被判刑。当时大家都知道他跟我的关系非比寻常，也知道他想离开莉莉，而事发当时他人又在莉莉的卧房门口。不过这些对他都无关紧要，他唯一的希望是不要让孩子记得自己犯过大错，希望她不要因为知道自己杀了母亲——不管有多意外——一辈子都抬不起头。”

令这些话语分外刺耳的，是这女人在讲话时的微笑，还有她斟酌字句时那种近乎挑剔的讲究，一字一字务求说得有格调。

她继续说下去：“事实上，加布丽埃尔在染上毒瘾以前，就一直——该怎么说呢——心智不全。所以，等伦敦警察找到我们的时候，我们已经很成功的抹掉了她所有的记忆，我是说，特别是关于那件事情的记忆。这些话，我可以跟你保证绝对是句句实言。她杀了她母亲；而她父亲，套句你的话来说，是代她受过。”

“还算有点儿道理，”我让步道，“但并非全说得通。莱格特或许相信了，但我可没有。我怀疑你是想陷害你的继女，因为她告诉了我们自己看见你在楼下捅了鲁伯特一刀。”

她合上了嘴唇，猛踏一步走向我，眼圈瞪得泛白。然后她整理了一下情绪，尖声大笑起来，火光从她眼睛里消失了——或许该说是退却至眼帘之后，依旧暗自燃烧。她将两手都搁在臀上，戏谑而轻慢地对我微微一笑，满不在乎地开口了。然而在她的眼神、笑容以及声音之下，依然有疯狂的怒气潜行。

“是吗？那我就真的要告诉你一件事了——如果不是真的，我都说不出来这样的事情。是我教她杀她母亲的。你懂吗？我教导她、训练她、要她操练、给她排演。这话你懂吗？莉莉跟我是如假包换的姐妹，难舍难分，彼此恨之入骨。莫里斯呢，我们两个他都不想娶——他何必呢？但他跟我们俩的关系都亲密得可以论及婚嫁。这话你可不要想得太柏拉图。你要知道，我们穷得要死，而他不是；莉莉正是因此想要嫁他。而我，我是因为莉莉想嫁他，所以我才想嫁他。我们就是这样一对如假包换的姐妹，什么事都要一样。不过莉莉得到了他，她先——把他骗上了手。这话难听，但的确是事实。她和他结了婚。”

“加布丽埃尔在六七个月之后出生了。我们可真是个快乐的小家庭啊！我跟他们住在一起——莉莉跟我可不是难舍难分吗？而打从一开始，加布丽埃尔爱我就胜过爱她妈妈。这是我精心经营的结果：爱莉丝阿姨可以为她的亲亲小外甥女做任何事情。原因呢，还不是因为她偏爱我的话会把莉莉气疯？而这倒也不是说莉莉有多爱那孩子，只因为我们是姐妹：不管哪个要什么，另外一个也非要得到不可——不是为了共享，是为了独占。”

“加布丽埃尔才生出来，我就展开了长期计划；到她快五岁的时候，我做到了。莫里斯的手枪，很小的一把，一直放在五斗柜一个上了锁的抽屉里。我开了抽屉的锁，取出子弹，教加布丽埃尔一个好玩的小游戏。我会躺在莉莉的床上，假装睡着了。孩子就会推把椅子到五斗柜边，爬上去，从抽屉里拿出手枪，爬上床，枪口对着我的头，然后扣动扳机。她如果做得好，发出的声音不大甚至完全无声，小巧的两手握枪姿势正确，我就会给她糖果当做奖赏，还提醒她不能跟她妈妈或者别人提起这个游戏——因为我们有一天要好好吓她妈妈一跳。”

“我们做到了。有一天下午我们真的活活把她吓死了。那天莉莉因为头痛，吃了阿司匹林上床睡觉。那次我就开了上锁的抽屉，但没取下枪里的子弹。然后我告诉孩子她可以跟她妈妈玩这个游戏，而我就到下一层楼拜访朋友，这样就不会有人怀疑我亲爱的姐姐过世会跟我扯上什么关系。我本以为莫里斯整个下午都会待在外头。我打算在听到枪响的时候，跟我朋友一起冲上楼，跟他们一起发现孩子是因为玩枪而误杀了妈妈。”

“我毫不担心孩子事后会泄密。正如我所说，她心智发展不全，又那样爱我信任我，而且在进行任何官方审问之前她都会在我手里；像这样，我知道要控制她是再容易不过的，也有把握她不会说出什么，泄露我在这场……唔，这出好戏里的角色。不过莫里斯差点儿就坏了好事。他突然回到家里，就在加布丽埃尔扣下扳机的时候走到了卧室门口。要早到那么几分之一秒的话，他就会有时间救他妻子一命。”

“总之，不幸的是他因此被控有罪；但他绝对不会怀疑到我头上；而且事后他太想把这件事所有的记忆都从孩子脑里抹掉了，因此也免除了我的后顾之忧。他逃离魔鬼岛以后，我的确跟踪他到了这个国家，也在厄普顿帮我找到他之后跟来了旧金山。我利用了加布丽埃尔对我的爱、对他的恨——这恨也是我小心翼翼在她心里培养出来的——然后又用故作拙朴的言辞说服了她原谅莫里斯杀了她母亲。为了继续向加布丽埃尔隐瞒真相，也因为我对莫里斯与加布丽埃尔表现出的忠诚，莫里斯决定娶我。他觉得和我结婚好像就可以在某种程度上弥补我们饱经摧残的人生。他娶莉莉的那天，我发誓要把他从她身边抢走。我做到了。”

“我希望我亲爱的姐姐在地狱里也能知道。”

笑容消失了。疯狂的怒气不再隐藏在她的眼神与声音之下——它就在它们之中，操纵着面容，融汇于身姿。这股疯狂的怒意吞噬了她，仿佛成了房里唯一的活物。我们这八个观众与听众，至少在当下被完全排除在外了。对她来说我们依然是活的，但对彼此不是，对她以外的任何事物也不是。

她扭头不看我，伸出一只手臂指向房间另一边的女孩，嗓音浓浊而粗嘎，迸出狂野的胜利之声。而她的话语也被短暂的停顿劈裂，听起来仿佛是在咏唱。

“你是她的女儿，”她喊道，“所以你跟她和我，还有丹恩家族所有的人一样，都流着腐臭的血，都是一样黑暗的灵魂。这就是你的诅咒；你的双手在你小时候就沾了你母亲的血，这是你的诅咒；拜我之赐，你的思想扭曲，毒瘾缠身，这是你的诅咒；你的一生会跟你的母亲和我一样黑暗，你碰到的所有人的生命也会跟莫里斯一样暗淡无光，而你的——”

“住口！”埃里克·柯林森厉声道，“让她住口！”

加布丽埃尔·莱格特两手捂住耳朵，扭曲的脸布满惊惶。她尖叫了一声——声音凄厉——然后就往前跌出了椅子。

帕特·雷迪抓人的经验很少，但奥嘉和我经验老到，此时无论女孩如何惨叫或跌倒，我们都不该把视线从莱格特太太身上移开——就连半秒也不行。但我们还是看了一眼女孩，可能不到半秒——而这已绰绰有余。等我们回头再看向莱格特太太的时候，她手里多了把枪，同时也已踏出一步走向门口。

没人挡在她和门中间——制服警员已经上前帮忙柯林森扶住加布丽埃尔·莱格特；也没人拦在她后头——她背对着门，在转身的时候菲茨斯蒂芬进入了她的视线。她从乌黑的枪口之上看过来，燃烧的目光在我们之间流窜，然后又退后一步，吼道：“你们都不许动！”

帕特·雷迪将身体的重心移向脚跟。我对他皱眉，摇摇头。要抓她最好是在走廊或者楼梯上，在这里行动可能会伤及无辜。

她往后退到门槛外，齿间嘶嘶地吐息，然后闪下走廊。

欧文·菲茨斯蒂芬率先追出门外。警员挡了我的路，不过我抢到了第二。女人此时已跑到楼梯口，在阴暗长廊的另一头。菲茨斯蒂芬紧跟在后，眼看就要追上。

我一跑到楼梯口，他就在楼间平台上逮住了她。他扭住她的一只手臂压在她身上，但拿枪的那只还在晃。他伸手去抓，没成功。就在我往下跳向他们——低下头以免撞上地板边沿——的时候，她把枪口顶上了他的身体。

我及时落在他们身上，猛撞过去，把他们轰的一下推进平台角落。本来对准菲茨斯蒂芬的子弹这下射进了楼梯。

我们没站起来。我伸出双手，想截住那晃动的手枪，没成功，倒是捞到了她的腰。在我下巴不远处，菲茨斯蒂芬用骨瘦如柴的手指扣住了她持枪的手腕。

她的身体挤住我的右臂扭动翻滚。我的右臂因为先前翻车时的撞击依旧酸软，吃不住劲。她壮实的身体陡地抬起来，翻身压住我。

枪声在我耳内爆响，烧得我脸颊发烫。

女人的身体软了下去。

当奥嘉和雷迪把我们拉开时，她一动也不动。第二颗子弹穿过了她的喉咙。

我上楼到了实验室。加布丽埃尔·莱格特躺在地板上，医生和柯林森跪在她旁边。

我告诉医生：“看看莱格特太太去吧。她在楼梯上。我想是死了，不过你最好去看看。”

医生走出去。柯林森搓着昏迷女孩的两手，看着我，像是觉得应该有某种法律来惩办我这种人。然后他开口了：“你的工作就这么结束了，满意了吧！”

“确实是结束了。”我说。

八　但是，以及如果

那天晚上，菲茨斯蒂芬和我在辛德勒太太低矮的地下室里吃着她为我们烹制的可口晚餐，喝着她丈夫提供的美味啤酒。菲茨斯蒂芬体内的小说家分身则忙着寻找莱格特太太所谓的心理动机。

“她杀她姐姐的原因很明显——因为现在我们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了。”他说，“对她丈夫的谋杀也是；她暴露出真相的时候想毁掉自己外甥女的前途，甚至在楼梯上为了不束手就擒而决定自杀，这些都可以解释。但是，中间那平静无波的几年——这又该怎么讲呢？”

“真正蹊跷的是莱格特的死，”我争论道，“其他的事全可以兜到一块儿。她想要莱格特。她设计杀了她姐姐——或者说是借枪杀人，用心良苦，为的就是把他套牢，可是法律棒打了鸳鸯。这种事她也束手无策，只能等着奇迹发生——奇迹永远可能发生——希望他有一天可以恢复自由。她当时还有别的什么要求呢？她静静等着有什么说不通的？她可以悠闲地扣押着加布丽埃尔当人质，等着她希望发生的奇迹出现。而且毫无疑问，她可以靠他的财产舒适度日。等她听说他逃狱了，她就来到美国，开始找他。她雇的侦探在这儿发现他的行踪，她就过来了。他愿意娶她，她别无所求了。那几年的平静生活怎么说不过去？她不会找麻烦当乐子——她不是那种专爱恶作剧的人。这女人只不过想得到她要的，而且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想想看，多少年来，她是多么有耐性地把她对自己外甥女的恨意隐藏起来的。而且她的要求实在也不高。她没有什么复杂、疯狂的动机。她其实就跟动物一样简单，不分青红皂白，不喜欢挫败，而一旦掉到陷阱里就会变得疯狂。”

菲茨斯蒂芬喝了口啤酒，然后问道：“这么说来，你是把丹恩家的诅咒贬低到只是血液里的原始本能了？”

“比那个还不如——只是女人的气话罢了。”

“能令生命暗淡无光的就是你们这种人。”他在烟雾后头叹息道，“加布丽埃尔被当成谋杀她母亲的工具，这点不就说明了诅咒确有其事？——至少，是以文学的角度。”

“就算她真是工具我也不信，更何况她是不是工具只有天知道。不过莱格特显然没有怀疑。他那封信说了一堆陈年旧事，为的就是保护她。至于说他看到孩子杀了她母亲，这也只是莱格特太太的一面之词。换个角度来看，莱格特太太是当着加布丽埃尔的面提到加布丽埃尔从小就相信她父亲是凶手的，所以这一点我们倒是可以相信。而且除非是为了不让她知道自己有罪，他应该不至于背这个黑锅——虽然也有其他可能。总之，以此为出发点，任何对真相的猜测都有可能是正确的。莱格特太太想要他，结果也得到了。我就是搞不懂她到底为什么要杀了他？”

“你可真是反复无常啊！”菲茨斯蒂芬抱怨道，“你在实验室里就想出答案了，就那个答案不成吗？你也说过她杀他是因为那封信看起来很像遗书，所以她觉得干脆让他死了，好保障自己的安全嘛。”

“那句话在那时讲是没问题，”我承认道，“但现在，我们有了更多事实可以冷静地参考了。她为了得到他费尽心机，搞了这么多年，他对她一定有什么价值。”

“可是她不爱他啊，或者说没什么理由能推测出她爱他。他对她没有那种意义，只不过像个狩猎时的战利品一样，死亡并不会折损猎物的价值——一般的做法是把头灌上防腐剂，然后钉在墙上。”

“那她干什么防着不让厄普顿找上他？她又为什么杀了鲁伯特？她为什么要帮他扛下担子？有危险的是他啊！如果他对她没那个价值的话，她为什么要承担？她何苦冒那么多险，不让他知道过去的阴魂已经再现？”

“我想我懂你的意思了。”菲茨斯蒂芬缓缓说道，“你觉得——”

“等等，还有件事。我跟莱格特夫妇谈过两次。两次里他们都没跟对方讲过半句话——虽然那女人演了不少哑剧，想让我以为要不是因为他在场，她会跟我讲到她女儿失踪的事。”

“你在哪儿找到加布丽埃尔的？”

“看到鲁伯特被杀以后，她马上拿了她所有的现款跟珠宝跑到哈尔顿家。珠宝她后来交给米妮·赫尔希去兑现。米妮自己买了两件——她男人一两个晚上以前靠赌博赢了不少现金，这一点警方核实过——然后要她男人去兜售其他的。他是在一家当铺被逮到的，纯粹因为形迹可疑。”

“那么加布丽埃尔是离家出走？”他问。

“这可不能怪她——她从小就以为父亲是杀人凶手，现在又亲眼看到继母行凶。这种家谁敢住啊？”

“那你是觉得莱格特和他太太感情交恶？是有可能。我很少看到他们，跟他们的交情也还没好到能谈这种事——如果真有这种事的话。你说他会不会是知道了一些……一些她的底细？”

“可能，不过还没严重到阻止他扛下杀害鲁伯特的罪名。而且他得知的消息跟近日的钻石风波毫无关联，因为我头一次看到他的时候，他真的以为是遭了小偷。可是——”

“哦，你闭嘴吧！每次你都要搞上两个‘但是’再加一个‘如果’才甘心。我就看不出莱格特太太的说法有什么好怀疑的。整件事情她根本就是在无意间脱口说出的。为什么你要认为她会撒谎，跟自己过不去？”

“你是说她姐姐的谋杀案？那个案子她早就无罪开释了，而且法国的司法系统跟咱们的一样，所以不管她事后承认了什么，她都不可能再被送审一次。所以老兄啊，她可是等于什么也没招啊！”

“老这么鄙视人，”他说，“我看你需要再来些啤酒，好拓宽自己的心胸。”

在莱格特／鲁伯特案审讯期间，我又看到了加布丽埃尔·莱格特，不过我怀疑她是否还认得出我。当时跟她在一起的是麦迪逊·安德鲁——此人过去是莱格特的私人律师，现在则是他的遗产执行人。埃里克·柯林森也在场，不过奇怪的是，他显然没跟加布丽埃尔在一起。他向我点了点头，没有其他表示。

各家报社查到莱格特太太所说的事发生在一九一三年的巴黎，小题大做地搞了两天才肯罢休。霍尔斯特德－博尚公司找回了钻石，所以大陆侦探社的任务算是完成了：我们在莱格特档案的最底下写了“结案”。之后，我便进山帮一个金矿矿主打探他的员工是不是在他背后浑水摸鱼。

本以为会在山上耗掉起码一个月——这类卧底的工作通常耗时不菲。但在那儿的第十天晚上，我接到老头子——也就是我老板——的长途电话。

“我本来打算派弗利过去接替你。”他说，“不用等他了，马上搭夜车回来。莱格特的案子还魂了。”

[1]在电冰箱和供暖系统普及前，在冬天供应煤炭，夏天供应冰块的商人。

[2]伪钞皇后（Queen of the Counterfeiters）是一九一四年的一部英国电影。

[3]新新惩教所（Sing Sing Correctional Facility）是纽约州行为矫正与社区安全部所辖的最大的治安监狱，位于奥西宁市哈德逊河岸，距离南方的纽约市约五十英里。

[4]又名萨吕群岛（法语：Îles du Salut），是法属圭亚那的一个群岛。

第二卷　庙宇

九　泰德的盲人

麦迪逊·安德鲁高挑而瘦削，六十岁，白发乱糟糟的，眉毛也白了，脸上骨骼突出肌肉坚硬，疏于修剪的胡须衬得他脸上的砖红色越发明显。他衣着落拓，口嚼烟草，十年来在两次离婚诉讼案中被指认为第三者。

“我敢说小柯林森一定跟你乱讲了一堆八卦。”他说“他觉得我是个老顽童，就差没指着我鼻子讲出来了。”

“我还没碰见他。”我说，“我才回城几个小时，只够我上办公室一趟，然后到这儿来。”

“呃，”他说，“他是她未婚夫没错，不过我对她可有责任在身，我觉得还是照里斯大夫的话去做比较好。他是她的私人医生，说让她到庙里待一阵子对心智健康是最有好处的。我不能对他的建议置之不理，哈尔顿夫妇也许是江湖术士，很有可能。不过打从父母死后，加布丽埃尔就只肯跟约瑟夫·哈尔顿讲话，而且有他在她好像才能心平气和。里斯大夫说如果不照她意思让她去那个庙的话，她的精神问题会更严重。我能因为小柯林森不同意就把大夫的话当狗屁吗？”

“不能。”我回答。

“我对他们那个邪教可没有半点幻想，”他继续辩白，“那玩意儿大概跟其他什么邪门怪道一样，都是骗人的。不过咱们现在要考虑的可不是宗教啊，得把它当成治疗加布丽埃尔心理问题的手段。就算他们成员的素质还没好到能让我确信加布丽埃尔在他们那儿没危险，我还是赞成让她过去。依我看，咱们现在最迫切的需要是让她复原，其他不管什么都在其次。”

他在担心。我点点头保持安静，等着听他说出这担心具体是什么。他就那么绕着圈子讲的时候，我一点一滴地拼凑出了原委。

在里斯大夫大力推荐之下——虽然柯林森极力反对——他决定让加布丽埃尔·莱格特到圣杯之庙小住一阵。她本人提出想去的，再说像利文斯顿·罗曼夫人这样大名鼎鼎的人物当时也待在那里，而哈尔顿夫妇又是埃德加·莱格特的朋友，所以安德鲁就让她去了。这是六天前的事。那个黑白混血的米妮·赫尔希也跟去陪侍。里斯大夫每天都去看她。前四天他看她是有了些进展，可到了第五天她的情况就不妙了。她的脑子从没那么迷糊过，还出现了种种遭到电击的症状。他从她和米妮口中问不出个所以然来，从哈尔顿夫妇嘴里也不行。他根本没办法查明内幕，或者到底有没有内幕。

埃里克·柯林森逼着里斯每天报告加布丽埃尔的状况。里斯把他上回看到的实情告诉了他，柯林森差点把屋顶都掀翻了。他坚持马上把女孩带离那个庙。依他看，哈尔顿夫妇是准备把她给杀了。他和安德鲁大吵了一架。安德鲁觉得女孩只是旧病暂时复发，只要让她继续待在她想待的地方，应该会很快恢复正常。里斯有意支持安德鲁，但柯林森可不答应。他威胁说如果他们不火速把她救走，就给他们点儿颜色看看。

安德鲁一听颇为担心。他是个很讲实际的律师：他让自己的监护人去了那种地方，万一出了什么差错，还真会破坏他的形象；可话说回来，他说自己是真的认为让她住在那儿是为她了好，而且他也不希望她出事。最后他跟柯林森总算达成了协议：加布丽埃尔可以在庙里多待几天，不过需要派个人过去保护她，确定哈尔顿夫妇没在她身上搞鬼。

里斯提议我去。我博得他的青睐是因为我有幸查出了莱格特的死因。柯林森原本反对，他说我的野蛮在很大程度上导致了加布丽埃尔现今的状况，然而最后他还是屈服了。因为我认识加布丽埃尔，也知道她的历史。再说当初的任务我其实也没有真的搞砸，他说我的效率可以抵过我的残忍——或者诸如之类的话。于是安德鲁就打电话给老头子，利诱老头子把我从别的任务里调回来，所以我就在这儿了。

“哈尔顿夫妇知道你要过去，”最后安德鲁说道，“这事儿他们怎么想并不重要。我只告诉他们说里斯大夫和我觉得在加布丽埃尔病况稳定以前，最好随身能有个干练的人应付突发状况，不只是保护她，也是保护别人。我也不必给你什么指示了，总归一句就是要事事小心。”

“莱格特小姐知道我要过去吗？”

“不知道，我想我们也不用跟她提了。反正尽量看着她，别让她发现就好。而且依她现在的精神状态，我看她就算注意到你也不会对你起反感。不过要是她会——呃，那就再说吧。”

安德鲁给了我一张便条，让我转交埃罗尼娅·哈尔顿。

一个半钟头之后她读那张纸条时，我正坐在庙宇接待室她的对面。她把纸条搁下，递了个装有长条俄国烟的白玉盒给我。我道歉说自己只抽法蒂玛，然后用了她推到我们中间的那个烟灰缸座上的打火机。等我们的香烟都点燃后，她开口了：“我们会尽量让你过得舒适。我们既不是野蛮人，也不是狂热分子。我这么解释是因为有太多人对此惊讶不已。这里的确是庙宇，但我们并不认为快乐、舒适还有文明生活中的寻常物事会亵渎它。你不是我们的成员；或许——我希望——你会加入。不过请别尴尬，我保证你不会受到干扰。我们的仪式你可以自由参加，来去随意。我们会处处体谅你，相信你也会如此；所以说，我想不管你看到什么怪异的事，只要不会对你的……病人造成困扰，你都不应该干涉。”

“当然不会。”我承诺道。

她微笑起来，好像是在表示谢意，然后在烟灰缸里捻熄了烟蒂，站起来说道：“我带你去看你的房间。”

上回来访的事我们谁也没提半个字。

我拿着我的帽子和手提旅行袋，跟着她走向电梯，坐到了五楼。

“那是莱格特小姐的房间。”埃罗尼娅·哈尔顿指着柯林森和我两个星期前轮流敲过的那扇门说道，“这一间是你的。”她打开加布丽埃尔房间对面的门。

我的房间和她的一模一样，只是少了更衣室。我的门也跟她的一样，没有门锁。

“她的女仆睡在哪里？”我问道。

“顶楼用人房。里斯大夫现在应该在莱格特小姐的房间里。我去通知他你来了。”

我道了声谢。她走出我的房间，把门关上。

十五分钟后，里斯大夫敲门进来。

“真高兴你能来。”他握着我的手说。他吐词的方式精准利落，有时还晃着手里绑了黑色缎带的眼镜加以强调。那眼镜他从来不戴。“相信我们并不会需要你的专业职能，不过还是欢迎你前来。”

“出了什么事儿？”我用一种推心置腹的语气对他开口了。

他锐利地看我，拿着眼镜敲敲他左手拇指的指甲，说道：“就我所知，目前发生的状况都属于我的专业范畴。我可不知道另外还出了什么问题。”他又握了握我的手，“归你管的事恐怕会无聊得很，我希望。”

“归你的就不会吗？”我意味深长地问。

他停住转向门口的动作，皱皱眉，又拿起眼镜敲着拇指指甲，然后说：“不，不会。”他犹豫片刻，仿佛在考虑要不要再说些什么，然后决定沉默，便起步移向门口。

“我有权知道你真实的看法。”我说。

他又凌厉地看了我一眼。“我也不知道我心里真正是怎么想的。”他暂停了一瞬，“我没有把握。”他看上去还真是。“我晚上会再次来访。”

他走出去，把门关上，半分钟以后又重新打开，说：“莱格特小姐病得很重。”然后他再度把门关上，离开了。

“这案子看来会相当有意思。”我暗自思忖，然后坐到窗口点了支烟。

一个身着黑白两色衣装的女仆敲了门，问我对午餐的要求。她的气色很好，身材丰腴，一头金发，二十五岁左右，一双蓝眸颇有兴味地打量着我。我从旅行袋掏出瓶威士忌喝了一口，吃掉女仆迅速送来的午餐，然后在房间里打发了整个下午。

我一直留神听着，总算在四点稍过的时候逮到米妮从她女主人的房里出来。混血女孩一见我站在门边，眼睛猛地瞪大了。

“进来。”我说，“里斯大夫难道没告诉你我在这儿吗？”

“没有，先生。你……你是？你该不会是为莱格特小姐来的吧？”

“只是帮她留着点儿神，确保她的安全。你要是肯通风报信，告诉我她说过什么又做过什么，还有别人的言行，就算是帮了我也帮了她——因为这样的话我就犯不着去打扰她了。”

“行，好的。”混血女孩说。她回应得很快，但从她那张棕色脸上的表情来看，我这个互助互惠的主意她可不太领情。

“她今天下午怎么样？”我问道。

“她——我不知道，先生。她就待在房里啊，安安静静的。”

这算不上什么新闻。我又说：“里斯大夫觉得她如果不知道我在这儿对她会比较好，所以你也不需要跟她提到我。”

“是的，先生，当然不会。”她答应道，不过听来礼貌多于诚恳。

傍晚时分，埃罗尼娅·哈尔顿敲门邀我下楼参加晚宴。餐厅四壁有镶板，搭配着暗色胡桃木家具。包括我在内，桌上共有十人。

约瑟夫·哈尔顿十分高挑，体格如同雕塑般健美，穿着一袭黑色丝袍。他的银发长而密实，泛着明亮的光泽；一把浓密的胡须修剪得很均匀，也是又白又亮。埃罗尼娅·哈尔顿将我介绍给他，称他做“约瑟夫”，好像他没有姓氏似的。所有其他的人也以同样的方式称呼他。他朝我微笑，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然后伸出一只温暖有力的手。他的气色不错，脸上没有半条皱纹，表情很安详，尤其是那双清澈的棕眼，看着就让人觉得与世无争。而他低沉的嗓音也有同样的效果。

“我们很高兴能你能来。”他说。

这只是应酬话，毫无意义，然而一旦从他口里说出来，我还真会以为他是有理由为此高兴的。现在我可总算了解加布丽埃尔·莱格特为什么愿意来这里了。我回话说自己也很高兴到这儿，而且说的时候还挺真心实意的。

餐桌上除了约瑟夫和他妻子跟儿子外，还有罗曼太太。这女人高挑而消瘦，皮肤薄而透明，眼神暗淡，声音永远高不过耳语；一个叫弗莱明的年轻男人，精瘦黝黑，留着两撇深黑的八字胡，一副耽于深思的模样；杰弗里斯少校，衣服做工精良，举止有度，高壮而秃顶，面有菜色；他的太太还算讨人喜欢——虽然她那副娇媚的做派比她的年纪小了有三十岁；一位希伦小姐，下巴很尖——一如她的嗓音，表情热切十足；以及巴甫洛夫太太，非常年轻，肤色很深，高颧骨，回避着每个人的眼睛。

两个菲律宾男孩把食物送了上来，还算美味。席间谈话不多，而且一律跟宗教无关。不坏。

餐后我返回自己的房间。我在加布丽埃尔·莱格特门口听了几分钟，可是没有半点声响。我在自己房里，抽着烟，坐立不安，等着大夫先前告知的来访，但他没有出现。我猜是某种紧急事件迫使他耽搁在什么地方了，这在行医生活中是司空见惯的。不过他没来着实让我心烦气躁。加布丽埃尔的房间无人进出。我蹑手蹑脚地走到她门边又听了两次，一次什么都没听到，另一次则隐约听见一些没有意义的琐碎声响。

十点已过，我听见有几名房客经过我的门，或许是要回房就寝。

到了十一点五分，我听到加布丽埃尔的房门开了。我也把自己的门打开。米妮·赫尔希正沿着走廊往大楼后面走去。我想叫住她，但还是忍住了。我上回想探她口风，结果没成功，现在也没觉得自己足够圆滑，能获得什么进展。

此时，我已经放弃了能在今天结束之前看到里斯的希望。

我关上灯，开着门，坐在黑暗里看着那女孩的房门，同时诅咒着这个世界。我想起泰德·道根漫画里的那个的盲人[1]，坐在漆黑的房里摸索着一顶不在房里的黑帽子——这下我可算是感同身受了。

将要到午夜的时候，米妮·赫尔希返回了加布丽埃尔的房间。她戴着帽子，穿着外套，像是刚从外面街上回来。她似乎没有看到我。我无声地站起来，想在她开门的时候越过她瞥几眼，但没能成功。

米妮在里面待到将近凌晨一点，出来时她轻轻关上门，踮着脚尖走路。地毯很厚，她大可不必如此行事。正因为她不必，才令我越发紧张。我走到门口低声唤道：“米妮。”

她可能没听见，继续踮着脚尖沿着走廊前行。这越发令我烦躁。我快步追上去，抓住她瘦削的手腕。

她那张印第安人似的面孔没有表情。

“她怎么样？”我问。

“加布丽埃尔小姐很好，先生。你别打扰她。”她咕哝道。

“她才不好呢。她现在在干什么？”

“在睡觉。”

“吸了毒？”

她愤怒地抬起红棕色的眼睛，却又再次垂下眼帘，一言不发。

“她要你出去买毒品吗？”我追问道，抓她手腕的力量又大了些。

“她要我出去买……买些药，是的，先生。”

“服了药以后就睡了？”

“是……是的，先生。”

“咱们得进去看看她。”我说。

这混血女孩挣扎着想把手腕解放出来，我握住不动。她开口了：“放开我，先生，不然我可要喊人了。”

“等咱们看过以后我就放了你——也许，”我说，另一只手抓住她肩膀把她转过来，“所以你要是想叫喊的话，现在就可以开始了。”

她不想回她女主人的房间，可也不想被我拖着过去。加布丽埃尔·莱格特侧身睡在床上，很安稳，被子随着她的呼吸缓缓起伏。棕色鬈发掩映着她白皙的小脸，表情很宁静，看上去像个生病的孩子。

我放开米妮，回到我的房间。坐在黑暗里时我终于了解了人为什么会咬指甲。我就这样坐了约莫一个钟头，然后狠狠咒了自己一声没出息。接着，我把鞋脱掉，选了张最舒服的椅子倒下去，脚搁到另一张上，拉上条毯子盖着，然后通过开着的房门面朝加布丽埃尔·莱格特的门打起盹来。

十　死亡的花

我睁开惺忪的睡眼，自觉只是打了个盹，便再次阖上眼睛滑回梦乡。可随即又迟钝地挣扎着想要醒来。有什么事情不对。

我奋力睁眼，闭眼，再睁开。不管是什么不对，都跟这个有关——我的眼睛不管是睁是闭，都只看到一片黑暗。原本这很合理：天色很黑，我的窗户又不在街灯照射的范围以内。这说得通，但有一个问题——我记得我的房门没关，而走廊的灯是开的。可我看不到我门口该有的长方形白色光斑，也看不到加布丽埃尔的门。

现在我可足够清醒了，于是一跃而起。我屏住呼吸仔细倾听，可除了我腕表的滴答声之外什么也没有。我小心翼翼地移动我的手，看看发光的表面——三点十七分。看来我睡着的时间比预计的要久，走廊的灯已经关了。

我头部发麻，全身僵硬而沉重，嘴里觉得很苦涩。我掀开毛毯爬出椅子，笨拙地移动着，肌肉僵硬。我迈开穿着袜子的双脚，悄悄走到门边，结果猛然撞了上去。门被关上了。当我推开门时，走廊的灯依然是亮着的。走廊袭来的空气似乎格外新鲜纯净，令人精神一振。

我掉头回到房里，抽动鼻翼。屋子里有股陈旧的香气，淡而滞涩，闻来与其说是花的芬芳，不如说是枯死的花朵。白铃兰、牵牛，或许还有其他一两种。我花了点儿时间想把味道分门别类地鉴别出来，努力想判断到底有没有金银花的气味。然后我模糊地记起自己似乎梦到了葬礼。我斜倚着门框，力图回想梦的细节，就这样又陷入沉眠。

颈部肌肉因为头部垂得过低而痉挛起来，于是我惊醒了。双腿已经站得没了知觉，我奋力睁眼，呆呆地琢磨着自己为什么没去床上睡。也许我不该睡觉是有原因的，我迷糊地想着，我得把这个原因想起来。我用单手抵住墙壁稳住自己，手碰到了电灯开关，还足够清醒，知道应该按下去。

灯光令我的眼睛灼痛。我眯着眼睛，看到了周围的现实世界，也想起来自己尚有工作需要完成。我朝浴室走去，用冷水泼了头脸之后，依然鲁钝而迷糊，但至少已经恢复了部分意识。

我关上灯，穿过走廊来到加布丽埃尔的门前竖耳窥听，一无所获。我打开门，步入室内，然后把门关上。我的手电筒照出一张空床，被子掀到了床尾。我伸手碰碰床上她睡过的痕迹——是冷的。浴室和更衣间都没人。床边地上搁了双绿色拖鞋，一件绿色的类似晨袍的织物搭在椅背上。

我回房穿上鞋，然后走下前面的楼梯，打算把这房子彻底检查一番。我会先轻手轻脚地进行，然后，如果什么也没找到——这大有可能——那就得开始四处乱踢房门，把房客们一个个揪下床来，搞它个天翻地覆，直到我找到那女孩。我是想尽快找到她，不过她比我早动身太多，现在就算慢个几分钟也没多大差别；所以我虽然不至于浪费时间，也没必要拼命赶。

从二楼往一楼走的时候，我看到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或者该说，只瞥见了影子，却没看到是什么。那东西从临街的门移动进屋内。我那时正在下楼梯，眼睛望着电梯，栏杆挡住了我的视线，看不到门。实际上我瞄到的是在右上方六根扶栏间一掠而过的影子。等我将目光聚焦到那里时，早已空无一物。我觉得我看见了一张脸，然而任谁处在我当时那种情况，也都会有这种假想。实际上我只是瞥见了某个暗淡的白色东西。

等到了一楼，大厅和我视野中的走廊都是空的。我朝屋后走去，然后停步。自醒来后第一次，我听见了一声响动，而且并非来自我自己。临街的大门之外，有鞋底正碾磨着石阶。

我走向前门，一手摸着门闩，另一只搭上弹簧锁，喀嚓一声将它们同时抽开，左手猛地拉门，右手握枪。

埃里克·柯林森站在第一级石阶上。

“你他妈的到这儿干什么？”我没好气地问道。

说来话长，而且他又因为太过亢奋而词不达意。我勉强整理出来的结果是：他这阵子习惯每天打电话询问里斯大夫加布丽埃尔的进展。今天——或者应该说是昨天——还有昨晚，他一直联络不到里斯。到了凌晨两点他又打了一通，被告知里斯大夫不在家，而且全家都不清楚他人在哪里，也不知道原因。柯林森就是打了那一通电话以后才来到庙宇附近，想着能不能碰到我，然后打探一点女孩的消息。他说要不是看到我往外瞧，自己原本也没打算登门造访。

“要不是什么？”我问。

“看见你啊。”

“什么时候？”

“一分钟前，你往外看的时候。”

“你看到的不是我。”我说，“你都看见什么了？”

“有人往外瞧，探头在看。我以为是你，就从我停在街角的车子里下来探个究竟。加布丽埃尔还好吗？”

“当然。”我回答。没必要告诉他我在四处找她——好让他拿我出气，“说话别这么大声。里斯的家人不知道他在哪儿吗？”

“嗯，他们好像挺担心的。但只要加布丽埃尔没事就没关系了。”他一手搭到我前臂上，“我……我能见她吗？就一秒？我什么也不会说。不用让她知道我见到了她。也不是说现在就要——呃，你能安排吗？”

这小伙子高大而强壮，又是为了加布丽埃尔·莱格特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辞。我知道出了事，但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我不知道问题该怎么解决，也不知道会需要多少帮助。我可舍不得把他赶走。不过话说回来，我也不能告诉他这伙神棍的底细——他听了准会疯掉的。于是我说：“进来吧。我正在做例行检查。你要是不出声的话，可以跟着我。之后我们再看下一步该怎么走。”

他进了门，一副要跟着我这个圣彼得进天堂的样子。我关上门，带他穿过大厅，走进主廊。此刻这家黑店好像就是我们俩的天下，但下一刻就不是了。

加布丽埃尔·莱格特在我们正前方的转角处现身。她赤着脚，身上只罩了条溅上暗色斑点的黄色丝质睡袍。她走路的时候两手前伸，握着一把大号匕首，几乎像剑一样。匕首鲜血淋漓，她的两手和裸露的两臂也是一样。她的一侧脸颊沾了血，眼神清澈冷静，熠熠生辉。她小小的额头舒展着，嘴唇与下颌则绷得很紧。

她朝我走来，沉稳的目光迎上我或许有些迷惑的视线，然后镇静地开口了，那样子就好像她早料到会在这儿找到我，而且是特地为我而来。

“拿着，这是证物。我杀了他。”

“什么？”我说。

她还是直视着我的眼睛，说道：“你是侦探。把我送上绞架吧。”

此刻动口不如动手。我从她手里接过沾血的匕首。这是把宽面的两刃刀，锋刃颇厚，青铜刀柄看来像个十字架。

埃里克·柯林森推开我走向女孩，摊开的两手直抖，嘴里不知在嗫嚅着什么。她一闪身缩到墙边，满脸惊惧。

“不要让他碰我。”她哀求道。

“加布丽埃尔！”他失声叫道，探手过去。

“不要，不要。”她喘息着说。

我迎上他，立在他们俩中间，面朝着他，用手按住他胸膛往后推，一边吼道：“你！别动！”

他棕色的大手抓住我的肩，想把我硬推到一旁，我则打定主意要拿厚重的青铜刀柄敲他下巴。不过我们还不用落到那个地步：他越过我瞥见了女孩，顿时便忘了他原先的意图，两手软软地瘫在我肩上。我抵在他胸部的那只手发力，直直地把他推往墙上，退后，稍稍侧身，看着他跟她在两面墙之间面面相觑。

“在我们把事情弄清楚前你都不许动。”我告诉他，然后转身面对女孩，用匕首指着她，“到底怎么回事？”

她又平静下来。

“来吧，”她说，“我带你去看。不过别让埃里克跟来，拜托。”

“他不会再烦你的。”我答应道。

她点点头表示接受，神色凝重，然后领着我们回头步下走廊，绕过转角，走向一扇开了条缝的小铁门。她先进门，我跟上去，柯林森紧随在后。我们通过那门时，一股新鲜空气扑面而来。我抬起眼睛，看到幽暗穹顶上暗淡的星光，然后再次低下了头。透过我们身后那门照进来的光线，我看得出我们正走在铺着白色大理石——或是五边形仿大理石瓷砖——的地板上。这地方除了我们身后的光线外便是一片漆黑。我掏出手电筒。

她裸足走在冰凉的地板上，步履缓慢，领着我们直直走向前方隐约浮现的方形灰块。接近时她停下脚步，然后说：“喏，就是这里。”我拧亮了手电筒。

光线骤然投射在一方宽广的祭坛上，祭坛雪白而剔透，散发着银光。

里斯大夫的尸体仰卧在通往祭坛的第三级台阶上。

他的脸非常沉静，仿佛陷入安眠；双臂松垂在两侧，衣服没有起皱，但外套和背心的纽扣都解开了，衬衫上全是血。衬衫前胸有四个洞，一模一样，都是女孩给我的那件武器有可能造成的大小和形状。他的伤口不再流血了，但我伸手碰触他的额头时，发现尸身还没有完全冷掉。祭坛台阶上有血迹，下方的地板上也是；里斯大夫的眼镜完好无损，依然被黑色缎带系着，静卧在地板上。

我直起身，将手电的光束倏地转到女孩脸上。她眨了眨眼，眯了起来，不过脸上除了生理性的不适外没有别的表情。

“你杀了他？”我问。

“她没有！”小柯林森从恍惚中挣扎出来，高声喊道。

“闭嘴。”我说，走到女孩身边，免得他堵在我们俩中间，“是你做的吗？”我又问了一次。

“你觉得意外吗？”她安静地质问道，“我继母说我体内流的是丹恩家族被诅咒的血，说这对我、对跟我接触的人，都是不幸——无论过去还是未来。这话你也听到了啊。眼前的事，”她指指尸身问道，“你就真的没预料到？”

“别蠢了。”我应道，同时暗自琢磨着她冷静的姿态。我不是没见过她吸毒吸得飘飘然的，但这回不一样。我不知道这次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杀了他？”

柯林森揪住我手臂把我拽向他，怒火中烧。

“我们不能在这儿站着干说话，”他喊道，“咱们得带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得把尸体藏起来，要不就摆在什么地方嫁祸给别人。这种事通常怎么收拾你应该知道。我带她回家。你处理善后。”

“哦？”我问，“要我干什么？栽给那个菲佣？要他代她送死？”

“对，就这个意思。你也知道要怎么——”

“去他妈的这意思，”我说，“你可真有智谋啊。”

他的脸腾地红了，舌头打结：“我不……不是说真要谁送死，不是。我怎么会要你做那种事儿？但你可以安排他畏罪潜逃的吧？我……我保证他不会后悔。我会给他——”

“省省吧！”我吼道，“你在浪费我们的时间。”

“可你总得想想办法，”他坚持道，“你来这儿就是要保证加布丽埃尔的安全，你总不能撒手不管啊。”

“是吗？你真是个聪明的小家伙。”

“我知道这要求过分了一点，不过我可以付——”

“得了吧！”我甩开他的手，再度转向女孩，问道，“事发的时候还有谁在场？”

“没人。”

我晃着手电筒四处打量尸体、祭坛、地板各处还有墙壁，没发现有什么之前未曾注意到的。墙壁雪白而平滑，除了我们进入的门与对面另一扇完全相同的门以外，入眼的全都是墙壁。这四面白墙未经装潢，有六层楼高，笔直地耸入云霄。

我把匕首放回里斯身旁，一下子按掉手电筒，然后对柯林森说：“咱们送莱格特小姐回房。”

“老天啊，咱们赶紧把她带出这房子吧——现在！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我回答说她只穿着件沾满血的睡袍赤脚在街上跑的话，可是挺惹眼的。

当他又开始乱嚷的时候，我再次打开了手电筒。他一边把手臂从外套里挣出来，一边开口：“我的车就停在转角，我可以把她抱过去。”然后便捧着大衣朝她走去。

她一溜烟地绕到我另一边，哀叫道：“噢，别让他碰我。”

我伸出手臂去拦他，但没拦住。女孩躲到我身后，而当柯林森去追她的时候，又绕到了我前头。我觉得自己快成旋转木马的中轴了，这感觉可不怎么样。等柯林森转到我前方，我便用肩膀一下顶上他腰窝，撞得他踉跄着栽倒在祭坛边。我跟过去在这个蠢货面前站定，然后居高临下地呵斥道：“给我停下！你要还想参与这事儿，就别再瞎闹，乖乖地听我指挥，别骚扰她。行不行？”

他把两条腿摊来，然后开口道：“可是，老兄，你总不能——”

“让她清静一下，”我说，“也让我清静一会儿。再捣乱我就用枪柄敲你的下巴。想讨打就直说。你能老实待着吗？”

“好吧。”他喃喃地回答。

我转过头，立刻看见女孩像道灰影一样朝半开的门晃过去，赤足踏在地砖上的声音几不可闻。我追过去，鞋底发出极为刺耳的噪声。就在快到门边时，我一把搂住了她的腰。但下一刻我的手臂就被猛地拉开，整个人飞向一边，肩膀撞到墙上，然后滑落在地单膝而跪。黑暗中柯林森看起来有八英尺高，他站在我眼前冲着我怒吼，但我只从他一连串的炮轰里听出一句“你这该死的”。

我撑着膝盖站起来，气不打一处来：当疯女人的保姆还不够，还得被她男朋友扔来扔去。我若无其事地开口了，尽可能用和气的声音说：“你可真不该那么干。”然后大步走向站在门边的女孩。

“我们得上楼回你房间。”我告诉她。

“不要埃里克。”她抗议道。

“他不会烦你的。”我再次允诺道，希望这回多少能兑现一点儿，“走吧。”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跨过门槛。柯林森跟在我身后，看上去有几分困窘和野蛮，以及十二分的不爽。我关上门，问女孩有没有钥匙。“没有。”她说，仿佛不知道该有钥匙。

我们搭电梯上去，女孩老让我挡在她和未婚夫之间——如果他还是这个身份的话。他眼神空茫。我研究她的表情，依然在试图弄清这一场惊魂之后她是被吓清醒了呢，还是更迷糊了。我看着她，觉得前者似乎可能性较大，但直觉却否定了这个猜想。从祭坛到她房间的路上我们没碰见任何人。我打开她房里的灯，一起走进去。

我把门关好，将后背倚上去。柯林森则把他的外套和帽子搁在椅子上，站在旁边，抱着双臂注视着加布丽埃尔。她坐在床沿盯着我的脚。

“前因后果都讲出来，快！”我命令道。

她抬眼看着我的脸，然后说：“我现在想睡觉。”

就我看来，这句话回答了那个关于她是否还清醒的问题：她理智全无。但现在我担心的是另一件事：这房间的样子有些不对头。在我不久前的到访之后，有什么东西被挪动了。我闭上眼睛，花了几分钟试着从记忆中整理出这里原先的样子。然后我睁开眼睛，端详着眼下的景象。

“我能不能睡啊？”她问。

我将她的话语搁在一旁，四下环顾，尽我所能地依次排查过每样物品。唯一指得出来的变化只有柯林森搁在椅子上的外套和帽子。它们的存在毫不奇怪，于是我判定是椅子引发了我的疑窦。而现在再看也还是不对。我走向椅子掀起他的外套。底下空无一物。问题就出在这里：这上面本来有件绿色的袍子之类的织物，可是现在不见了。屋子里其他的地方也没看到它，而且我觉得它一定是不在了，所以也没兴致动手去翻。绿色拖鞋倒是在床下。

我对女孩说：“现在不行。到浴室去把血洗掉，然后换套衣服。衣服你带进去穿，穿好了就把睡袍交给柯林森。”我转向他，“你把那睡袍放进你袋子里，别丢掉。等我回来你才能走，而且不能让别人进来。我马上回来。有枪吗？”

“没有，”他说，“不过我——”

女孩从床上起身，凑到我面前站定，然后打断了他的话。

“你不能把他留在我这儿，”她郑重其事地说，“这可不成。我今晚已经杀了一个人，还不够吗？别让我再杀第二个了。”她说话时的样子相当认真，却并不激动，好像觉得自己的话非常合理。

“我得出去一会儿，”我说，“而你又不能一个人待着。照我说的做吧。”

“你知道你这是干什么吗？”她质问时的声音尖利而疲惫，“当然不——你要知道就不会这么说了。”她背对着柯林森抬起脸庞，声音几乎听不见，我得依靠她嘴唇的翕动来辨认，“不要埃里克，让他走吧。”

她搞得我头昏脑涨，再严重一点儿，我就也可以入住她隔壁的房间了——实际上我还真起了念头要听她的话。我用拇指猛地一指浴室，说道：“你可以在那里头待到我回来——如果你想的话，但他还是得待在这儿。”

她失望地点点头，走进更衣室。当她抱着衣服从那里穿行到浴室时，两行晶亮的泪水夺眶而出。

我把我的枪交给柯林森。他颤抖着死死握住它，喘息剧烈而响亮。我说：“别跟个蠢蛋似的，你就帮我一回，别再添乱了吧。任何人都不许进出。如果你必须开枪，那就开。”

他想说些什么，却又说不出来，一把抓住我的手，然后又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松开。我抽开手，下楼走到里斯大夫的谋杀现场。要过去还真费了些事。几分钟前我们穿过的铁门现在锁上了。那个锁看上去还算简易。我打开折刀上的新装备动起手来，没两下门就开了。

我没在房间里找到绿色晨袍。祭坛的台阶上也找不到里斯的尸体，四处都没看见。匕首消失了。所有的血迹都不见踪影——只除了白色地板上原先那摊血污留下的一抹淡色黄斑。有人已经把这里清理过了。

十一　神

我回到大厅，先前看到那儿有一块凹进去的地方，里面有一部电话。电话还在，但是拨不通。我放下话筒，去了六楼米妮·赫尔希的房间。目前为止，我跟这个黑白混血儿的关系依旧没有起色，不过她显然对她的小姐忠心耿耿。而如今电话不通，我需要一个送信的人。

我打开混血儿的门——跟其他房间一样没装锁——进去反手把门关上。我用手遮住手电筒，啪的一声打开，指缝间透出的亮光照向床上睡着的棕脸女孩。窗户都关上了，浓浊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熟悉的滞闷，像密闭房间里死亡的花朵。

我打量着床上的女孩。她仰面而卧，张着嘴呼吸，沉睡中的脸看来更像是印第安人了。我看着她，也觉得昏昏欲睡起来。现在把她叫醒似乎不怎么厚道。或许她正梦到——我甩甩头，想把脑子里沉积的泥泞甩掉——山谷里的百合、牵牛，枯死的花——金银花也包含其中吗？这个问题好像挺重要的。我手里的手电筒很沉，太沉了。去他妈的吧！我任它坠落。它砸到我的脚，这让我迷惑：是谁碰了我的脚？是请求我将她从埃里克·柯林森身边救走的加布丽埃尔·莱格特吗？这没道理——有吗？我试着再次摇晃头颅，近乎绝望地尝试着，然而它重如千斤，几乎动弹不得。我觉得自己在摇晃，向前探出一步想稳住身体，而我的腿脚瘫软如泥。我得再踏一步，不然就会倒下，我踏出去了，硬生生地抬起头，睁眼寻找一处依靠的地方，然后看到了六英寸之外的窗户。

我往前扑去，直到窗台撞到我的大腿，把我撑住。我的手扶着床沿。我试图去找窗底的把手，不太确定找到了没有，然而我还是使出全力往上猛推。窗户纹丝不动。我的手也好像被钉住了似的。我想我当时抽泣了起来，然后右手扶着窗台，用摊开的左手朝窗户的正中拍了过去。

氨气般刺鼻的味道自破裂之处扑面而来。我把脸凑上去，两手抵着窗台，傻笑着用嘴巴、鼻子、眼睛、耳朵和毛孔吸着空气。泪水自刺痛的双眼中溢出，流进了口中。我靠在那儿吸了个饱，直到我清醒得足以感觉到自己的双腿，找回了视物的能力，也清楚自己能够再度思考和移动——虽然既不迅捷也不稳定，但我不能再等下去了。我抽了条手帕掩住口鼻，转身离开了窗口。

不到三英尺开外，就在这漆黑的房间里，有一个似人形、却又不像是活物的白亮物体立在我眼前，晃动着。它很高，但其实比看起来的样子要矮，因为它不是贴地而立，而是悬浮在离地面约一英尺的位置。它确实有脚，但我不知道那算是什么形状——它们没有形状，就像这玩意儿的腿、躯干、胳臂、手、头和脸一样，没有形状，也没有固定的形态。它们晃动着，忽涨忽缩，忽伸忽收，幅度不大，却一直持续。一只手臂飘进体内，被身体吞噬，随即再度冒出。鼻梁垂至不成形的大嘴上方才塌陷回去，直到它和肿胀的两颊平齐，然后再度隆起。双眼涨大，融合成一只掩住上半张脸的巨眼，随即缩小消失，最后又恢复了原位。两腿粘连在一起，如同扭动着的柱子，紧接着它分裂成三条，然后是两条。没有任何肢体或线条不在随时扭曲、颤抖、动荡，所以我一直无法辨认它整体的轮廓，或是一个明晰的形状。

这玩意儿像个漂浮在地板上的人形物件，狰狞着一张发青的脸，肉体惨白毫无生气。它在黑暗中可以现形，透明而又流动不定，就像是潮水一般。

然后，我就明白了自己是因为吸进那种枯死的花味道的东西而无法平稳呼吸，但我却不能——虽然我试了——告诉自己我并没有看到这样东西。它就在那里。如果我往前倾，它就在我伸手可及的地方，在我和门之间抖动摇荡。我并不迷信灵异，然而不信又怎么样？那东西就在那里。它在那儿，而且不是——我心里明白——什么夜光涂料搞的鬼，也不是个披着床单的什么人。我放弃了。我站在那儿用手帕掩着口鼻，平心静气，可能连血液循环都抑制了。我在，那玩意儿也在，于是我纹丝不动。

那东西说话了——虽然我不敢说我真的听到了言语。那感觉就像是我透过自己的整个身体感应到的。

“跪下，主神的敌人，跪下。”

于是我动了，舔了舔嘴唇，舌头却比嘴唇还干。

“跪下，主神诅咒你，在雷霆降身之前。”

我明白一场争执在即。于是我稍微撤开手帕说了一声：“去死吧你！”那听来挺蠢的，被我那嘶哑的声音一说，越发如是。

那玩意儿的身体痉挛似的抽搐起来，摇摇晃晃地冲着我拱过来。我把手帕一扔，用两手去抓它。我抓着了，却也不算是。我的双手摸上了它的表面，插进它的手腕，直捣中心，在它的另一面双掌相抵。然而我手中空无一物，只有毫无温度的潮湿。

当那玩意儿将脸缓缓迎面顶上我的时候，同样的触感也传了过来。我去啃它的脸——没错——但没咬着东西——虽然我能看见，也感觉到我的脸陷进了它的。而被我握在手里，用胳膊压着，用身体抵着的就是那玩意儿。它蠕动翻腾、震颤抖动，眼下正狂乱地扭转着，在黑暗的半空中分崩离析，同时又再度疯狂地重聚。

透过那东西透明的身体，我可以看见自己的手在它潮湿的身体内部握成拳。我松开拳头，用僵硬弯曲的手指在它里头上下搅动，试着将它撕扯开来；然后我看着它被肢解，看着它流淌过我抓挠着的手指，然后又汇聚为一处；然而我能感觉到的只有它的潮湿。

现在又有一种感觉袭来，而且一旦出现就迅速增长——一种极具威压、令人窒息的重量。那个没有固态的家伙竟然有质量，它强迫我向下垮倒，令我呼吸困难。我的膝盖渐渐软了下去。我朝它脸上吐口水，右手从它身体中挣脱出来，抡起拳揍它的脸，然而打了个空，只有潮湿的触感扫过我的拳头。

我将左手再次挖进它的内部，撕扯着这个可以清楚看到、却难以感觉的东西。紧接着，我在我左手上看到了别的什么东西——血。那血液暗稠而逼真，漫过我的手，自它身上滴落，从我的指缝间流淌出来。

我笑了，鼓足力气挺腰抵住这妖异的重物，再次抓向它的内部，一边粗声吼着：“看我把你给捣烂！”更多的血流过我的指间。我还想笑，胜利鼓舞地笑，却没办法出声，而是呛住了。那东西的重量是先前的两倍。我蹒跚后退，颓然靠住墙面，把身体在墙上摊平，以免滑坠到地板上。

从破窗处蔓延过来的空气冷冽、纯净、苦涩，吹过我的肩膀，刺痛鼻腔，令我明白——因为这和我之前吸入的空气不同——让我的身体垮下的不是那东西的重量，而是有着花香的毒气。

那种淡白中掺着绿色的湿气漫过我的面孔和身体。我咳嗽着蹒跚地穿行过去，走到门边，把门打开，然后整个人瘫在和那房间一样黑暗的甬道上。

我倒下时，有人跌在了我身上。但不是那个难以形容的家伙，是个人。压上我背部的膝盖是人的，很硬；伴着热气钻进我耳郭的那声咕哝也是人的，带着惊诧；被我手指捉住的臂膀依然是人的，又细又瘦。我为那瘦弱暗暗地感谢老天爷。廊下的空气令我受益颇多，但我还是没准备好跟个运动家搏上一场。

我使尽全力攫住那只细瘦的手臂，将它扯到我身下，一边翻身上去，尽可能地压住手臂主人其余的部位。我的另一只手在翻滚中猛然掠过一个男人单薄的身体，撞到地上一个坚硬的金属物件。我弯曲手腕，把手指覆上去辨认它的质感：是杀掉里斯的那把大号匕首。依我看，我正压制着的这个人本来等在米妮门外，想在我出门的时候砍我。而我那一跤救了我的命，令他扑了个空，又被我绊倒。现在他被我一百九十磅的体重压趴在地上，又踢又戳，还想用头把我顶开。

我左手握着匕首，右手松开他的手臂，然后按住他的后脑，好整以暇地在地毯上碾磨他的脸，同时等待着每一口呼吸带给我更多的体力。再过一两分钟，我便可以把他揪起来好好审问了。

然而有人不打算让我等那么久。硬物重击了我的右肩，随即是背部，然后捶上我们两个脑袋边上的地毯。有人在用球棒揍我。

我从那个瘦子身上滚下去。打我的人伸脚拦住我。我用右臂圈住那双脚，结果背上又挨了一下，胳膊没能勾住对方的腿，手上却传来衣裙的触感。我吃了一惊，缩回手来。球棒又抡下来——这回打到我体侧——这提醒了我眼下不是体现绅士风度的场合。我握起拳头，冲着裙子反击过去。它裹住了我的拳头，我揍在了多肉的小腿上。小腿的主人在我头顶上方痛叫起来，然后在我再次出击之前向后退去。

我狼狈地跪爬起来，头撞上了木头——是一扇门。我拉着门把手直起身来。黑暗中几英寸开外的某处又传来抡球棒的动静。手里的门把转动起来，我贴着门行动，顺势走进房里，在关门时尽可能地不发声，而且也真的没弄出声响。

一个十分柔和却异常严肃的声音在我背后响起来：“马上出去，否则我就开枪。”

是那个丰腴的金发女仆的声音，她吓坏了。我转身，同时弯着腰以防她真的开火。黎明将至，拂晓淡灰色的晨光投进房间，足以勾勒出一个坐在床上的人影，一只手伸出来，握着小巧的黑色物件。

“是我。”我悄声说。

“噢，是你！”手里的东西她可没放下。

“你是他们一伙的？”我问，同时冒险往床那边缓缓迈了一步。

“我服从命令，闭口不言，但我可不做力气活——他们给我的钱还不配。”

“很好，”我嘴里说着，加快脚步走向床铺，“要是我将两张床单系在一块儿，能不能从这扇窗滑到楼下去？”

“不清楚——哦！别！”

我用右手握住她的枪——一把点三二口径的自动式——左手捏着她的手腕，使劲扭转。“放手！”我命令道，她遵从了。我松开她的手，往后退了两步，捡起我掉在床脚的匕首。

我踮起脚尖走到门边侧耳倾听，一片寂静。我慢慢打开门，依然什么都没听到。延伸至门外的灰色光线照不出什么东西。米妮·赫尔希的门还是跟我从里面跌出来时一样敞开着，我与之缠斗的那东西也不见了。我走进米妮·赫尔希的房间，打开灯。她还是跟原先一样躺着，睡得很沉。我把枪放进口袋，一把扯下被子，抱起米妮，把她扛到金发女仆的房间。

“看看你能不能让她缓过一口气来。”我对女仆说，把混血女孩摔到床上她身边。

“她用不了多久就会清醒的。他们都这样。”

我说：“是吗？”然后出门走下五楼，到了加布丽埃尔·莱格特的房间。

加布丽埃尔的房间里空无一人。柯林森的帽子和外套不见了，她带进浴室的衣服以及沾血的睡袍也是一样。

我诅咒这一对冤家。我不想有所偏倚，但火力可能还是要集中在柯林森身上。我啪的一声关上灯，冲下前头的楼梯，心情和我现在的模样一样狂暴——凌乱破烂，淤痕满身，一手握着一把染血的匕首，一手握枪。跑过四段楼梯时我都没听到声音，但当我到了二楼，底下传来一声像是轻雷般的响动。我冲过剩下的阶梯，辨认出那是有人在敲前门。我希望来人能穿着警服。我走向门，打开锁，然后把门拉开。

埃里克·柯林森站在那儿，两眼圆睁，一脸苍白，神色狂乱。

“加布丽埃尔呢？”他喘息着问道。

“你这个天杀的！”我用枪去揍他的脸。

他栽倒了，身子冲前蜷曲着，双手撑着玄关的门把身子稳住，僵了一会儿，才慢慢直起身来。血从他一边的嘴角淌下来。

“加布丽埃尔呢？”他不依不饶地重复着。

“你把她留在哪儿了？”

“就在这儿。我要带她走，是她要求的。她让我先出去看看街上有没有人，然后门就关上了。”

“你可真是个聪明的小家伙。”我咕哝道，“她骗了你，到现在也还想把你从那诅咒里解救出去。你他妈的怎么就不肯听我的话呢？不过算了，走，我们必须找到她。”

加布丽埃尔不在大厅旁的任何一间接待室里。我们顾不得关上那些房间的灯就匆匆步下主廊。

一个穿着白色睡衣的小东西突然从某扇门中闪出，紧紧黏上我，在我腿上抓啊扯的，让我心里烦躁。他说了些语无伦次的字眼，我把他用力拽开，才发现那是小男孩曼努埃尔。泪水打湿了他惊惶的脸孔，而哭泣则扰乱了他的说辞。

“慢慢来，孩子。”我说，“你讲的话我一句也听不清楚。”

我听明白的只有：“别让他杀了她。”

“谁杀谁啊？”我问，“别着急。”

他没放慢速度，但我总算听懂了“父亲”跟“妈妈”两个词。

“你父亲想杀你母亲？”我问——因为最可能的造出的句子应该是这样的。

他的头上下点着。

“在哪儿？”我问。

他的手发抖，指着前头的铁门。我开始走过去，然后停住脚。

“听着，孩子，”我跟他讨价还价，“我是想帮你妈妈，不过我得先知道莱格特小姐人在哪里。你知道她在哪儿吗？”

“跟他们在那里头啊！”他叫道，“噢，拜托赶快，赶快啊！”

“好吧。跟过来，柯林森。”我们一起冲向铁门。

门是关上的，但是没锁。我猛地推开它。屋顶的一侧有大片蓝白色的光芒倾泻下来，照得祭坛银亮而洁白，晶莹剔透。

祭坛的一端，加布丽埃尔面朝着那股光芒缩着身子。她的脸被强光映得一片惨白，全无表情。埃罗尼娅·哈尔顿倒在先前里斯躺过的祭坛台阶上。她的前额有一抹暗色的淤青，手脚都被宽宽的白色布带绑着，胳膊和躯干束在一起，大部分的衣服都给撕掉了。

约瑟夫身穿白袍站在祭坛和他妻子的前方。他冲上方伸展开双臂，背部和颈部向后弯，蓄着胡须的脸正冲着天空。他右手握着一把牛角刀柄的家用菜刀，刀刃长而弯曲。他正对着天穹讲话，但因为背对着我们，所以听不见内容。而就在我们跨过门槛时，他收回手臂，冲着妻子俯下身去。我们当时离他依然足足有三十英尺。我咆哮出声：“约瑟夫！”

他直起身转过头，那把刀闪入我的视野，刀刃处依然是干净的，闪闪发光。

“谁在叫约瑟夫，这已被废除之名？”他问道。我这时已经离他只有十英尺，身边还有柯林森。我站在那儿看着他，听着他的声音。如果我不承认自己已经开始觉得其实也不会发生什么糟糕事情的话，那就是自欺欺人。

“世间已无约瑟夫，”他没等到回答就继续说下去，“现今你须知，而世间也即将知晓：曾在世人中秉承约瑟夫之名行走的并非约瑟夫，而是主神自身。你已然明白，退下吧。”

我本该说“扯淡！”然后把他扑倒。要是别人的话，我会这样做，但对这个人我没有。我说：“我得把莱格特小姐跟哈尔顿太太带走。”语气不太肯定，几乎都带着歉意了。

他的身体更加挺拔，而蓄着胡须的白皙面容严厉了起来。

“离开，”他命令道，“在你的叛逆带你走向毁灭以前，退下。”

埃罗尼娅·哈尔顿躺在她被绑着坐倒的台阶上开口了，冲着我说：“开枪。现在就开——快啊！开枪！”

我对男人说：“我才不在乎管你的真名是什么。你就要进监狱了。现在把刀放下。”

“渎神者！”他发出雷霆之吼，朝我迈了一步，“那么你将死去。”

这话听来本应挺荒唐的。但我没那么觉得。

我喊了起来：“站住！”他没停下。我很恐慌，于是开了火。子弹击中了他的脸颊。我看到了弹孔。他脸上的肌肉没有抽动，连眼睛都没眨。他不疾不徐，从容朝我走来。

我扣动扳机，将六颗子弹打进他的脸和身体。我看到子弹射进去，而他依然稳稳前行，完全看不出意识到了子弹的存在。他的眼神与表情都很严厉，但并不愤怒。他走近我时，手里的刀高擎过头顶。打斗时刀可不是这么个用法，但他也不是在打斗，而是要对我施予惩处，而且对我阻拦的尝试置之不理，如同一个父亲对待自己打算惩罚的孩子。

我却是真的在打斗。当那把闪亮的刀自我们头顶上空落下时，我往前冲，右臂一弯，钩住他持刀的胳膊，左手握着匕首朝他的喉咙刺去。我将沉重的锋刃埋进他的咽喉，一直插得仅剩下匕首的十字柄方才作罢。

直到再次睁开眼睛时，我才意识到自己闭过眼。我先是看到埃里克·柯林森跪在加布丽埃尔·莱格特身边，把她的脸扭离闪耀的光柱，试着唤醒她。然后我看见埃罗尼娅·哈尔顿依然昏迷在祭坛台阶上，小男孩曼努埃尔哭着用颤抖的手去解她身上的绳结。最后我看到我自己两腿分立，而约瑟夫就躺在我双脚之间，魂飞魄散，匕首穿透了他的脖子。

“感谢上帝他不是真的神灵。”我咕哝着自言自语。

身着白衣的棕色身体从我身边跑过，米妮·赫尔希一头扑倒在加布丽埃尔·莱格特身前哭了起来：“噢，加布丽埃尔小姐，我还以为魔鬼复活，又找上你来了。”我走到混血女孩身边，抓住她的肩膀把她揪起来，问：“怎么可能？你不是杀死他了吗？”

“是的，先生，不过——”

“不过你以为他会附在别人身上卷土重来？”

“是——是的，先生。我本以为他是化身成——”她住了口，嘴唇直动。

“我？”我问。她点点头，没看我。

十二　不神圣的圣杯

那天晚上，欧文·菲茨斯蒂芬和我又享用了一顿辛德勒太太烹制的美味晚餐——虽然我是在讲话之间偶尔才得空尝上几口。他一直好奇地用问题打断我，要求我把这儿或是那儿再讲得清楚一些，而我一停下喘气或吃东西的时候他就猛催我继续。

“你就应该找我上阵的嘛！”我们点的汤还没上他就抱怨道，“我认识哈尔顿夫妇，你知道——至少我在莱格特家碰到过他们一两次。你可以拿这个当借口让我也加入啊，这样我对事情的前因后果就有第一手资料了，也用不着靠你的二手消息，或是报社为讨好读者做出的那些揣测。”

“掺和的家伙，”我说，“有一个就够我受的了——我是指埃里克·柯林森。”

“你和他不管扯出什么麻烦都是你自己的错，谁叫你放着我这么个大好人选不要，偏去找个不上道的。不过这话不用提了，哥儿们，我还在听着呢。快把事情从头讲一遍，我也好教导你错在何处。”

“当然啦，”我同意道，“这你最拿手。呃，哈尔顿夫妇原本是演员。不过我能说的很多都是听她自己讲的，所以也只能当个参考而已。芬克什么都不说；而其他的家仆——女佣、菲律宾男佣、中国厨子等等——知道的事情好像也没什么帮助。他们似乎都没被牵涉进这套把戏里。”

“埃罗尼娅·哈尔顿说，她跟约瑟夫身为演员，表现还算不错，不过没有他们预期的走红。大概一年以前，她碰到一个曾在剧团表演的老相识，那人告别舞台转战教会的讲坛，结果大红大紫，现在出行都用帕卡德豪华车，而不是搭廉价火车。这事儿给了她些许灵感。朝着这个方向琢磨下去，她当然马上就会想到艾米[2]、布克曼[3]、杰杜什么的[4]，以及其他上过头条的新闻人物。于是到后来她就想：我们试试又何妨？他们——或者说是她，约瑟夫只是轻量级的配角——搞了个自称是复兴老盖尔敦的神秘教派，从亚瑟王时代发源的——总之就是这一类的话。”

“嗯，”菲茨斯蒂芬说，“亚瑟·梅钦[5]开创的。你接着说。”

“他们把密教引来加州是随了大流，而选定旧金山则是因为这里的竞争没有洛杉矶激烈。他们还带了个名叫汤姆·芬克的小个子，曾经负责过很多著名的魔术师和幻象师表演的机械道具；还有芬克的太太——身为女人，她壮得活像个乡下铁匠。”

“他们并不想吸收一群乌合之众：信徒人要少，但要富裕。这帮人起初成效不大，直到他们逮着了罗曼太太。她可真是条大鱼。他们向她要来了她众多公寓大楼里的一幢，重新装潢的钱也由她出。舞台技师芬克负责装潢事宜，他干得很漂亮。他们不需要那些分散在大楼各处、每间公寓都有的厨房，而芬克又知道怎么利用四散的厨房空间隔出隐秘的房间和橱柜。他也知道该怎么改装煤气管、水管还有电线，来配合他们玩的花样。”

“我现在没办法告诉你技术上的细节，这得等我们有时间把那个窝点拆掉来看。那会很有意思。我看过一些他们的伎俩——还亲身领教过——组合照明打造出个幽灵，配合着暗管里喷出的雾气飘出来，而管子是从床下壁板一个隐藏的出口伸进昏暗房间里的。没打到光的雾气在黑暗里根本没法察觉，只看得出照亮的部分是一个人形，会抖会扭，而且摸起来潮湿而逼真，可又没有实体。”

“我得说那真是个吓人的玩意儿，尤其他们把它放出来骗我之前已经在房里散了迷魂香。我不知道他们用的是乙醚、哥罗芳，还是其他什么。他们很巧妙地的用一些花卉系的香精把本来的味道掩盖掉了。这幽灵——我可是结结实实跟它打了一架，甚至还以为把它打出了血来，哪里知道我是打破窗户放空气进来的时候割破了自己的手——真是一着好棋，它搞得我那几分钟过得像是几百个钟头一样。”

“直到最后哈尔顿发狂之前，他们的筹划都没什么破绽。他们尽可能地令密教面向公众的那一面的仪式庄严有序、含蓄克制。所有的伎俩都是在受害者的卧室里暗中进行。先是把混了香精的毒气放进房中，然后打上灯光的雾气幽灵就缠上来，声音也由同一根——或其他的——水管传上来下达命令，或者给什么指示之类的。迷魂香让受害者视线模糊，头脑昏沉，不至于起疑，而且削弱他的意志力，让他比较容易接受暗示。花招玩得很高明；我敢说他们这么干一定榨了不少油水。”

“这些异象都是受害者独处一室时出现的，所以很有说服力，而哈尔顿夫妇对异象的故作神秘也助长了这种迷信。他们没有严格禁止成员讨论异象，但也不提倡。这些所谓的幽灵会见按理说是受害者和上帝之间私密的沟通，因为太过神圣，所以不应向人夸耀。除非有特殊原因非提不可，否则跟任何人——甚至约瑟夫——讲到异象都会被视为粗俗和不体面的表现。看出来这招多高明了吧？哈尔顿夫妇似乎并不想借由这些灵异现象得利，也好像不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所以也就没有兴趣知道受害者有没有遵照幽灵的指示行事。他们的立场是：那完完全全只是受害者和上帝间的私事。”

“这可真高明，”菲茨斯蒂芬说，笑得十分愉悦，“恰恰跟一般教派的做法相反。那些所谓的正统教派坚持一定要忏悔，要在众人面前做见证，还会用其他形式宣扬那些异象。你继续。”

我想吃些东西。他却又问：“那些信徒和访客呢？他们现在对这个教派是怎么想的？你应该跟某些人谈过话了吧？”

“当然，”我说，“不过你又能拿那种人怎么办？有半数的人还是愿意跟着埃罗尼娅·哈尔顿走。我带罗曼太太看过一根释放幽灵的水管。她倒抽一口气，咽了两口唾沫，然后提议带我去天主堂看看那边的偶像——包括钉在十字架上的那位，它们都是用比蒸汽还要实在而世俗的东西做成的。而且她还问我们：圣体匣里并没有真的血跟肉——不管有没有神性——我们是不是就可以以此作为证据拘捕主教？奥嘉可是虔诚的天主教徒，我看他差点就要给她一警棍了。”

“科曼夫妇不在那儿，对吧？拉尔夫·科曼夫妇？”

“不在。”

“真是不幸，”他咧嘴笑着说，“我得找拉尔夫问问。当然，他现在应该是躲起来了，不过值得一找。就算他做了最白痴的事情，都能想出最合理可信的理由。他是——”好像这话便能解释一切，“一个广告人。”菲茨斯蒂芬发现我又开始吃饭，便皱起眉头，不耐地催促，“讲啊，兄弟！讲嘛。”

“你已经跟哈尔顿碰过面了，”我说，“你觉得那个人怎么样？”

“我见过他两次，我想是。不用说，此人真是一表人才。”

“他的确是，”我附和道，“他有那个资本。你跟他讲过话吗？”

“没有。我是说，只限于交换过‘很高兴见到您’之类的客套话。”

“唔，他看着你讲话的时候，你会从内心受到震撼。我应该不是全世界最容易糊弄的家伙——我希望；但他还真唬住我了。我一直到最后还他妈的差点相信他就是上帝。他很年轻，三十几岁；他们把他头发跟胡须的颜色漂白了，让他看起来有约瑟夫神父的架势。他太太说以前她会在他上台前帮他催眠，没有催眠的话，他的感染力不会那么高。后来他进化到可以自我催眠而无需她帮忙，而到了最后那对他来说就是常态了。”

“哈尔顿太太一直到加布丽埃尔去庙里住下以后，才知道她丈夫对加布丽埃尔有意。在那以前，她以为加布丽埃尔对他和她都一样，只是个顾客——加布丽埃尔近来的困扰令她变得极可能被感召。可是约瑟夫看上了她，想得到她。我不知道他对她下了多少工夫，更不知道他是怎么干的，不过我想他是利用她害怕丹恩家诅咒的心理控制住了她。总之，里斯大夫后来发现事有蹊跷。昨天早上他说过晚上要再去回访，他也的确去了，只是没看见她；我也没看到他——当时没有。”

“他上楼去女孩的房间前先去找了约瑟夫，凑巧偷听到约瑟夫在交代芬克夫妇事情。那本来坏不了事儿，但出了茬子。里斯太笨，让约瑟夫发现了他在偷听，于是约瑟夫就把里斯囚禁起来了。”

“从一开始他们就对米妮·赫尔希下工夫。她是个黑白混血儿，所以对那种把戏特别没有抵抗力，而且她对加布丽埃尔·莱格特又忠心耿耿。他们把各种影音效果一股脑儿全弄到这可怜女孩的身上，搞得她晕头转向。然后他们就决定要她杀死里斯。他们给里斯下了迷药，把他摆上祭坛，然后装神弄鬼，让米妮以为他是撒旦——这可不是开玩笑，他们真这么干了——从地狱爬上来要把加布丽埃尔拖下去，不让她成圣。此刻的米妮已经被洗过脑了，所以一等幽灵说她被选中去保护她的小姐，而她会在她桌上找到抹了油膏的武器，她便马上听从了命令。她爬起床，拿起摆在桌上的匕首，下楼走到祭坛，杀了里斯。”

“为了安全起见，他们往我房里灌了些气体，好让我在米妮动手的时候沉眠不醒。不过我一整天都紧张得坐立不安，当时又睡在房间正中央的椅子上，而不是离煤气管很近的床铺，所以还没到深夜我就醒转过来。”

“此时，埃罗尼娅·哈尔顿已经发现了两件事：第一，她先生对女孩的兴趣不全在经济方面；第二，他已经脱离常轨，成了危险的疯子。由于时时刻刻都在催眠状态下，他的思想照她说，原本就不太稳定，现在已经完全脱离控制了。操纵门徒获得的成功令他得意忘形。他觉得自己无所不能，可以无法无天。她说，他开始梦想全世界人都会被他骗倒，相信他的神性；他觉得既然唬得了他已经唬到的这批人，要唬住全天下应该也没什么难的。她觉得他甚至疯到相信自己真有神性，我则不能苟同。我觉得他非常清楚自己不是神，但认为自己可以骗过全天下。这些细节其实不用追究，重要的是他疯到自以为法力无边。”

“埃罗尼娅·哈尔顿说，里斯被害她是事后才知道的。约瑟夫利用那套影音幻术，把加布丽埃尔骗到楼下目睹祭坛台阶上的死尸。你瞧，他原本就是想通过‘以神性挽救她的诅咒’的招数把她弄上手，所以这步棋是在他计划之内的。显然他是想在那里跟她会合，然后再耍个花招给她瞧瞧。不过柯林森和我打断了他的好事。约瑟夫和加布丽埃尔听到我们俩在门边讲话，于是约瑟夫就打了退堂鼓，不去祭坛跟她会合，而她则到门口来找我们。约瑟夫的计划到此为止还算成功：女孩真的相信里斯是因为诅咒而死。她告诉我们她杀了他，理当为此偿命。”

“可等我一看到里斯的尸体，就知道她没杀他。他躺的姿势很平整，一定是在谋杀前被麻醉了。再说，我认为本应是锁上的那扇通往祭坛的门当时却开着，而她又不知道有什么钥匙。她有可能知道谋杀过程，不过绝不可能像她供述的那样是她一个人干的。”

“这地方当初的布置就是要方便窃听。哈尔顿两夫妇都听到了她的自白。埃罗尼娅赶忙制造证据配合她的说词。她进入加布丽埃尔的房间，拿了她的晨袍，捡起那把我从女孩手里接来又丢到尸体旁边的沾血匕首，把匕首包进晨袍，然后塞到警察很容易找到的角落。而与此同时，约瑟夫却反其道而行之。他与他妻子不同，并不希望加布丽埃尔被关进牢里或者疯人院。他要她。他让她相信自己有罪、得对别人的死负责，为的是控制住她，而不是打发她走。他挪开里斯的尸体——藏在一个隐秘的柜子里头——然后让芬克夫妇清掉血迹。”

“他偷听到柯林森说服我不要声张，所以他知道只要封住我的嘴，那小子——此案唯一另外一个脑袋清醒的见证人——肯定不会宣扬。”

“如果你杀了一个人，那么你迟早会发现为了摆脱眼下的状况你还得继续杀人。对那个疯子约瑟夫来说，‘封住我的嘴’不过就是再杀一个人罢了。他跟芬克夫妇——虽然我看是没法证明他们的参与——打算装神弄鬼，再次利用米妮。她已经乖乖杀了里斯，何不连我一块儿做掉？但你瞧，这次的连环谋杀纯属计划外，准备不足坏了他们的事。比方说，那儿根本没有火器，除了我和一名女仆各有把枪——这他们可是蒙在鼓里；他们唯一的武器就是那把匕首，这还是他们翻箱倒柜从一堆菜刀跟水电工具里捞出来的。而且，我猜他们还顾虑着正在睡觉的客人们——罗曼太太要是因为她的精神导师们围攻一名老粗侦探而被吵醒了的话，八成会不大高兴。总而言之，他们是想把米妮引到我那里，然后不声不响地往我身上捅把匕首。”

“后来他们又在晨袍里找到了那匕首，是埃罗尼娅包进去的。所以约瑟夫开始怀疑他太太起了二心。等到他后来当场逮到她向米妮的房间投放那种死花味道的气体——浓得就算一群鬼魂也没法把她叫醒了去办正事——他就认定了她的不忠；这让他实在忍无可忍，所以就决定宰了她。”

“他妻子？”菲茨斯蒂芬问道。

“没错，不过又有什么区别呢？扯上谁都说得通。你该不会真想把这笔糊涂账在你脑子里算清楚吧？你他妈的也知道我讲的事情一样也没发生。”

“那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他一脸迷惑地问道。

“不知道。我看也没人知道。我只是告诉你我看到的，再加上埃罗尼娅·哈尔顿的供词里跟我所目睹的相符的部分。要符合我见过的事儿，我刚才讲的大部分应该都和事实相去不远。如果你想相信，没问题，但我可不信。我宁可相信我看到的事全是子虚乌有。”

“这个一会儿再说，”他央求道，“等你讲完故事以后，你要加多少‘如果’跟‘但是’都可以，随你怎么把它歪曲篡改，让它变得云里雾里又前景暗淡，都可以。但请你先把它讲完，在你开始添油加醋以前，至少让我看一次它的真面目。”

“你真相信我刚才跟你讲的故事？”我问。

他点头微笑，说他不只相信，而且还挺喜欢的。

“你的脑筋可真幼稚，”我说，“那我跟你讲讲那只跑到小女孩外祖母家里的大灰狼——”

“那个故事我也一直很喜欢，但先把这个讲完。约瑟夫决定要杀他太太了？”

“好吧，反正也没多少了。米妮被迷晕的时候，我闯进她房间，想摇醒她，让她去求救。不过我还没动手就发现自身难保。我吸了一肚子毒气。放出鬼魂来吓我的肯定是芬克夫妇，因为当时约瑟夫很可能已经带着他妻子下楼去了。出于自己对神圣庇佑的深信不疑，或是十足的疯狂，他打算把她绑在祭坛上放血。他可能有办法把这杀妻行为处理得天衣无缝，或者干脆就是喜欢玩血腥表演。总之，我在米妮房间里和鬼魂没完没了的时候，他应该已经把她带到了底层。”

“那幽灵吓得我七窍生烟。等我终于脱身，栽进走廊的时候，芬克夫妇扑了上来。是他们没错，我知道，但当时太暗，我看不清脸。我甩开他们，揣了把枪下楼去。柯林森和加布丽埃尔不在原来的地方。我找到了柯林森：加布丽埃尔支使他出去，把他关到了门外。哈尔顿夫妇的儿子——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孩——跑来跟我们说他爸爸要杀他妈妈，加布丽埃尔也跟他们在一起。我杀了哈尔顿，不过差点儿没杀成。我朝他发射了七颗子弹。点三二口径的硬壳弹咻咻地飞过去，连闷撞的声音也没有，那可假不了。我确实开了七次火——打进他的脸和身体，而且是近距离直射，他却毫无感觉。他就是能把自己催眠到那种程度。我最后是用匕首抹了他的脖子才算了结。”

我停住话头。菲茨斯蒂芬问：“然后呢？”

“然后什么？”

“然后发生了什么啊？”

“没了，”我说，“这种故事就是这样。我警告过你，没什么合理的。”

“可加布丽埃尔在那儿干什么呢？”

“缩在祭坛旁边观赏精彩好戏。”

“可她为什么会在那儿？她有什么理由过去？难道她又被召唤过去了？还是她自己想去？她怎么会跑到那边？她在那儿干什么？”

“我不知道。她当时也莫名其妙。我问了她，她都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不过你总可以从其他人嘴里问出话吧？”

“没错，”我说，“我跟你讲的这些，主要来源是埃罗尼娅·哈尔顿。她跟她丈夫开创了密教，然后他发了疯开始杀人。可她又能怎么办？芬克不肯开口。他确实是机械师，帮哈尔顿夫妇布下机关，负责操作，不过他说自己不知道昨晚出了什么事。他听到很多声响，但他是不管闲事的。他知道出事是因为警察上门了，让他烦扰不堪。芬克太太倒是不见了。其他员工可能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但我打赌要他们猜出端倪绝对不难。小男孩曼努埃尔吓得不敢讲话——而且就算安定下来之后，我看他也不会说什么。现在咱们手里只有一张牌：如果约瑟夫是因为发了狂，自己动脑筋杀人的话，其他人即使在不知情的状况协助了他，也不会被定罪。最严重也不过就是因为参与宗教诈骗而被轻罚。他们要是承认知情，那就逃不了谋杀从犯的罪名。没人会那么干的。”

“我明白了，”菲茨斯蒂芬缓缓说道，“约瑟夫死了，所有责任全推给他就是了。这难题你打算怎么解决？”

“我不掺和。”我说，“不过警方至少会试试看。我的任务已经完成，麦迪逊·安德鲁两小时前告诉我的。”

“不过如果照你讲的，如果你无法满足于残缺的真相，那我觉得你应该——”

“问题不在我，”我说，“我是还想做些事，但这次我被安德鲁差遣，是要我在加布丽埃尔住在庙宇的时候保护她。眼下她不在那儿了，安德鲁也不觉得有必要追查那边发生了什么。再说，如果还有必要守着她，她的丈夫应该可以胜任。”

“她的什么？”

“丈夫。”

菲茨斯蒂芬把他的陶质酒杯咣地砸在桌上，啤酒洒得四处都是。

“你又来了，”他指责道，“这事儿刚才一点儿也没提。天知道你还有多少没告诉我的。”

“柯林森趁乱把她带到雷诺去了，那儿不像加州这边得等三天才能拿到证书。我还是在三四个小时以后，被安德鲁掐着脖子骂的时候才知道的。他对此不太高兴，我们现在终止了聘用关系，这也是个原因。”

“我可不知道他不赞成柯林森做她的夫婿。”

“倒也不是，只不过他觉得他们不该选这个时机，用这种方式结婚。”

“这我能理解，”我们从桌边站起来时他说，“安德鲁总是喜欢事事都顺着他的方式来嘛。”

[1]研究者认为这里指的应该是与哈米特同时代的美国漫画家托马斯·道根（Thomas Aloysius Dorgan，1877－1929），通常在自己的作品上署名“泰德·道根”。他曾经画过一副盲人在黑屋子里找帽子的漫画，哈米特对此很熟悉，在自己的小说中引用过两次。

[2]指四方福音教会（International Church of the Foursquare Gospel）的创始人艾米·麦克弗森（Aimee Semple McPherson，1890－1944），善于利用传媒的先锋人物。

[3]指弗兰克林·布克曼（Franklin Buchman，1878－1961），新教福音传播者，牛津运动的创始人。

[4]指杰杜·克里希那穆提（Jiddu Krishnamurti，1895－1986），出身印度婆罗门家庭，被认为是二十世纪最卓越、最伟大的灵性导师。

[5]亚瑟·梅钦（Arthur Machen，1863－1947），威尔士作家、神秘主义者，以恐怖小说闻名。

第三卷　克萨达

十三　崖路

埃里克·柯林森从克萨达给我发了通电报：

速来。需要你。困危交加。在日落旅馆和我碰头。勿张扬。千万别让加布丽埃尔知道。尽快。

埃里克·卡特

电报是星期五早上送到侦探社的。当天早上我并不在旧金山，而是在马丁内斯跟菲尔·里奇——这位先生别名众多——离异的前妻讨价还价。社里要找菲尔，是因为这人正在西北地区四处乱开空头支票，而我们非常想逮到他。他的这位前妻是个娇小甜美的金发接线员，手里有一张菲尔的近照，并且愿意出售。

“他根本不关心我，都从没想过开张空头支票让我捞点儿好处，”她抱怨道，“我的钱都得自己挣。反正现在一定有哪个不要脸的捞到不少甜头了，那我从他身上赚点儿零花又有什么不对？你说你出多少？”

她把这张照片对我们的价值估得过高，但最后我还是跟她成功地做了交易。我回城时已经六点多了，赶不上能让我当晚就抵达克萨达的火车。我打了个包，把车从车库开出去，一路南下。

克萨达是个只有一家旅馆的小镇，位于距旧金山八十英里的一条幼年山脉的岩层侧，山脉一直延至太平洋。这里的海滩陡峭而坚硬，不适合海水浴，所以暑期也没有丰厚的进账。因为走私甜酒，这里曾风光过一阵子，但现在已然喧嚣不再。私酒贩子后来发现，经手本地私酒要比进口的利润高而风险低，克萨达便又回归了沉寂。

我当晚十一点多抵达镇上，把车停在车库，穿过街道走进日落旅馆。这是幢低矮而杂乱的黄色建筑，守夜人独自坐在大厅里，六十多岁，有点儿娘娘腔，千方百计要我看他粉红发亮的指甲。

他看了一眼我写在登记簿上的名字，递来一个写着我姓名的旅馆专用信封，是埃里克·柯林森的笔迹。我撕开了取出信读下去：

我们见面之前

请勿离开旅馆。

E.C.

“信放在这儿多久了？”我问。

“八点左右到的。卡特先生等了你一个多钟头，直到最后一班从火车站过来。”

“他不住这里吗？”

“噢，老天，当然不是。他跟他的新娘待在图客旅馆，就在海湾那边。”

我对柯林森这种人的指示不是很在意，于是就问：“怎么去那儿？”

“晚上绝对找不到，”守夜人跟我保证道，“除非你从东大路绕一大圈过去，但也得熟悉这里才行。”

“是吗？那白天怎么过去？”

“你顺着前面这条街走到头，然后拐到靠海的岔路上，沿着那条悬崖路走下去就成。其实那不算是路，更像是条小道。那地方离这儿大概有三英里远——棕色的木板房，在一座小山丘上。只要记得一直靠着右侧往海岸那边走，白天里要找过去倒不难。但我敢打包票你绝对、绝对不会——”

“谢了。”我说。我可不想从头到尾再听一次。

他把我领到一个房间，说好五点叫我起床，我到了半夜就睡着了。

早上他叫我起床的时候，外面冷而多雾，天空阴沉。我对着话筒说了声“好，谢谢”。直到我穿好衣服下楼时，天气仍然毫无起色。前台说七点以前绝对不可能在克萨达找到吃的东西。

我踏出旅馆，沿街而下，直到街道变成土路。我顺着土路走到十字路口，然后拐上往海湾去的岔路。这条岔路打开始就不怎么像样，而没多久它索性就成了贴着崖侧的乱石道，一点一点往海边逼近。崖根下越走越陡，到后来小道干脆变成崖面上一圈突起的外沿——有时八到十英尺宽，有时也就四五英尺。小径的头顶与后方，悬崖耸起了六七十英尺之高；而在小径的下缘与前方，崖脉则下滑了一百余尺，直达海中。轻风从大约是中国所在的方位吹来，将雾气拱过崖顶，又令海水喧嚣着扑向崖根。

绕过悬崖最陡之处的转角——事实上，有约莫一百码的路几乎是直上直下的——我停下脚来观察小径外缘一处凹凸不平的洞穴。这个坑宽约六英寸，一头用新挖掘出来的土堆成半圆形的小土墩，另一头的土很松散。这没什么好看的，不过就连我这样的城里人也明白：不久前才有棵灌木从这儿被拔了出来。

但我并没在这里看见连根拔起的灌木。我捻熄香烟，扔掉，两手撑地跪下，探头越过小径外缘往下看。灌木在下面二十英尺开外的地方，落在一棵和几乎是平行于悬崖长出的破损树干上，新鲜的棕土还黏在根上。接下来我注意到的东西也是棕色的——一顶软帽里子朝外卡在两块尖头灰石中间，快要掉进海里了。我继续望向崖底，然后看到了人的腿和脚。

那是男人的，穿着黑色皮鞋与深色长裤；双脚搁在被海水磨圆了的石头上，都是侧贴着石头，彼此相隔六英寸，一同指向左方。穿着深色长裤的两腿斜伸向水里，膝盖上方几寸的部位消失在水面下。我从崖上看到的就只有这些。

我走下悬崖——不过不是从那里；那地方太陡了，一个中年的胖子可不应该冒这个险。后方两百码处，这条小径与一道斜着贯穿整个山崖的崎岖峡谷交叉。我返回峡谷往下走，一路跌跌撞撞的，汗流浃背，嘴里不断诅咒骂娘，不过最终还是安然抵达了崖底，除却划破手指、弄脏衣服还毁了鞋子以外，并无大碍。

悬崖和海洋之间的那段乱石路其实不适合走人，但我还是试着走了大半路程，只有一两次得涉水而过，水深却也不到膝盖。只是到了那双腿所在的现场时，我就得把整个下半身浸到太平洋里才能捞出尸体。尸身仰躺在一块经年冲刷、大半浸水的圆石斜面上，浪潮淹没了大腿以上的部位。我将两手伸到那人腋下，两脚用劲，把他拉了起来。

那是埃里克·柯林森的尸体。他的背摔断了，骨头刺穿肌肉和衣服暴露出来。后脑勺压碎了，只有一半还完整。我把他从水里拖出来，放在干燥的石块上。他湿漉漉的口袋里有一百五十四块八毛二、一块表、一把刀、一支金笔、铅笔、几张纸、两封信，还有一本记事簿。我摊开纸张、信，还有本子，看了内容，只知道内容和他的死搭不上关系。除了连根拔起的灌木、卡在石块间的帽子，还有他尸体的姿势以外，我在他身上和身边都没再找到与他的死亡有关联的线索。

我把他留在那儿，回到峡谷，一路喘息着爬上崖径，回到灌木原本生长的地方，但没找到什么明显的痕迹、脚印或者类似的东西。小径主要是由硬石堆成的。我沿着小径走下去，悬崖的走势开始背离海洋，而小径也顺着一路往下。又走了半里路，悬崖整个不见了，只剩灌木葱郁的山脊蜿蜒而去。太阳依然没有出来。裤子黏在我冰冷的两腿上，很不舒服。水在我磨破的鞋里嘎嘎直响。我还没吃早饭，而香烟也全湿了。我的左膝滑下峡谷时扭伤了，到现在还在痛。我一边诅咒着侦探这个行当，一边沿着道路继续跋涉。

我在小道的引领之下远离了海洋片刻，接着横跨过一条遮挡海岸的绿化带，向下走进一座小山谷，又攀上了一座矮丘，然后就看到了守夜人跟我提到的那幢房子。

那是一幢挺大的两层建筑，屋顶和墙都是棕色木板搭成，位于一墩圆丘上，旁边是一处被海水侵蚀出的U形海滩，有一平方英里左右。房屋面向大海，我从后方放眼看去，没有半个人。一楼的窗户被关上了，窗帘垂着，二楼窗户则是敞开的。房子的另一端有几幢较小的农民的房子。

我绕到屋前，装了纱门的前廊里摆着几张藤椅和一张桌子。前廊纱门从里面关紧了，我用力摇着它，反反复复摇了至少五分钟，却没有任何反应。我又绕回屋后，敲着后门。门扉随着我敲击的指关节敞开了半英尺，里面是阴暗而寂静的厨房。我把门再打开了一些，然后又敲了一次——很响。寂静依然。

“柯林森太太。”我喊道。

没有反应，我便穿过厨房以及更加阴暗的餐厅，找到楼梯，爬了上去，开始朝一间间屋子里探头张望。

整幢建筑里空无一人。

在一间卧室里，一把点三八口径的自动手枪掉落在地板中央。枪旁边有一个空弹壳，房间另一头的一张椅子下面也有一个，空气中有股淡淡的火药气息。天花板一角有一个点三八口径的弹孔，正下方的地板上散落着一些涂料的碎块。被褥铺得很整齐，没被动过。衣橱里的衣服、桌上和写字台里的东西，都表明了这是埃里克·柯林森的卧室。

以同样的证据类推，这间屋子的隔壁应该是加布丽埃尔的房间。她的床也没睡过，要不就是睡过又重新铺好了。我在她衣柜的底板上找到一件黑色绸裙，一条应该是白色的手帕，以及一双黑色麂皮软鞋，全都沾了湿泥——手帕还沾了血。在她的浴室里——浴缸内——有一条浴巾、一条擦脸巾，都是湿漉漉的，沾染着血迹和污泥。她的梳妆台上有一小张白色厚纸，带着折痕，上面黏附着一些白色粉末。我用舌尖舔了舔，是吗啡。

我回到克萨达，换了鞋袜，吃了早餐，又要了一包干燥的香烟，然后问前台——这回是个矮小精干的小男生——这里的法律秩序由谁监管。

“巡佐叫迪克·科登，”他告诉我，“不过昨晚他到城里去了。本·罗力是副警长，你应该可以在他父亲的办公室找到他。”

“在什么地方？”

“修车厂的隔壁。”

我找到了，那是幢一层红砖建筑，宽大的玻璃窗上写着：金·罗力，房产、抵押、贷款、股票债券、保险、期票、职业介绍所、公证人、搬运储藏，还有其他很多我已经忘了的名目。

有两个人坐在屋里，脚都跷在破旧柜台后头的斑驳桌面上。一个五十岁出头，头发、眼睛和皮肤都是浑浊而暗淡的褐色，神色和气，目光游移不定。另外一个人比他年轻二十岁左右，而且二十年后的长相会跟前者如出一辙。

我开口了：“我要找副警长。”

“我就是。”年轻男子说道，一边把脚从桌上缓缓落到地上。他没起身，只是伸出腿去，从墙边勾来一张椅子，然后又把脚抬回了桌上。“坐吧，这是我爸，”他用大脚趾朝另外那个人一晃，“他不是外人。”

“认识埃里克·卡特吗？”我问。

“在图客旅馆度蜜月的家伙？我只知道他姓卡特。”

“埃里克·卡特，”老罗力说道，“我开给他的租金收据上的确是写的这个名字。”

“他死了，”我告诉他们，“昨晚或者今早从悬崖摔下去的。有可能是意外。”

父亲瞪圆了褐色的眼睛，看向儿子。儿子则用同样颜色的眼眸迷惑地看着我，啧了几声。

我递给他一张名片。他仔细看过，又翻过去确定背面没字，然后递给了他父亲。

“过去看看他？”我提议道。

“我看我是该去，”副警长表示同意。他从椅子里站起来，块头比我原先想的要大——和死掉的柯林森差不多——而且尽管驼着背，肌肉却很发达。

我跟着他走到办公室前面一辆灰扑扑的汽车前。老罗力没跟过来。“有人跟你通风报信？”上路后，副警长问道。

“我偶然撞上的。知道卡特夫妇的身份吗？”

“是名人吗？”

“你听过旧金山大庙那件里斯的命案吗？”

“嗯，报上看过。”

“卡特太太是案子里的加布丽埃尔·莱格特，卡特是埃里克·柯林森。”

“啧，啧，啧。”他回应道。

“她父亲和继母都是在命案前两个星期被杀死的。”

“啧，啧，啧，”他说，“这伙人到底怎么了？”

“家族诅咒。”

“当真？”

我不知道他这句问话有多认真，但他看上去挺严肃的。我还没摸透他的路数，不过不管他是不是爱装傻，他终究是克萨达的驻地副警长，而这里是他的地盘，他有权知道事实。一路颠簸经过坑坑洼洼的小路时，我就把来龙去脉说给他听了——从一九一三年的巴黎到两个小时前的崖路。

“他们到雷诺结婚回来以后，柯林森找过我。哈尔顿那伙人的审判他们还得候传，而在这个空当里，他就想带这个女孩子找个安静的地方休养。她还昏昏沉沉的呢。你知道欧文·菲茨斯蒂芬吧？”

“去年来这儿待过一阵子的大作家吗？嗯哼，我知道。”

“唔，就是他推荐这个地方的。”

“我知道，老爸提过。可是他们干吗用假名？”

“躲开媒体，另外，可能也是想避开现在这种事情吧。”

他稍稍皱眉，问道：“你是说他们估计过可能有眼下这种情况？”

“呃，虽然说事后聪明总是很容易，不过以前她扯进去的两个糊涂案子我们也都没解开。如果前因都没弄明白的话，又怎么预见后果呢？他们隐居的事我本来不太赞成，因为原先加布丽埃尔身上的谜团——如果真有的话——还没水落石出，可是柯林森执意要走。我跟他说好了，不管发生什么怪事都要打电报给我。结果他还真打了。”

罗力点了三四次头，然后问道：“你怎么知道他不是自己跌下去的？”

“他要我过来，那么一定出了事。再说，既然他太太身边发生过那么多事，我很难相信这次会是意外。”

“还有个诅咒呢。”他说。

“没错，”我附和道，一面继续揣摩着他那张神色暧昧的脸，试图挖掘出他的心思，“但问题就是这个诅咒太灵验了，毫无破绽。这我还是头一回碰到。”

听了我的意见，他皱了几分钟眉，然后把车停住了。“咱们得在这儿下车，剩下来的路不好开。”——尽管刚才的路也一样，“不管怎么说，诅咒这东西确实是有的。人世间就是会有些事让咱们觉得冥冥之中自有定数。”我们迈开步子时他又皱起眉，然后想出了一个他喜欢的字眼。“不可预知。”他下结语道。

我没反驳。

他领头走上崖径，自行停在了灌木被拔起的地方——这个细节我其实没提。他弯身俯视柯林森的尸体，又从上到下扫视着崖面，然后在小径上来回走动，深深地弓着腰，褐色的眼睛专注地盯着地面。我在这期间一直没吭声。

他四处巡视了十多分钟，然后直起身来说：“我在这里什么也没发现。咱们下去吧。”

我起步走回峡谷，但他说前头还有捷径。确实是有。于是我们朝尸体走了过去。

罗力的视线由尸体移向高高在上的小径边缘，然后抱怨道：“我可看不出来他怎么能用这么个姿势落地的。”

“本来不是。我是把他从水里拉出来的。”我说，一边对这位副警长详细展示了原先尸身的确切位置。

“那样才像回事。”他下了结论。

罗力在周围巡查，触摸、翻检岩石和沙砾的时候，我就坐在一块石头上抽烟。他似乎一无所获。

十四　变形的克莱斯勒

我们再次攀上小径，走回柯林森夫妇的宅邸。我给罗力展示了沾染血污的毛巾、手帕、洋装、拖鞋；包过吗啡的白纸；柯林森卧室地板上的枪、天花板上的弹孔，以及地板上的空弹壳。

“椅子底下的弹壳还在，”我说，“不过我之前在墙角还看到过一颗，离手枪很近。”

“你的意思是说你走后它被拿走了？”

“没错。”

“可那又会对谁有什么好处啊？”

“我也想不出来，不过它确实是被拿走了。”

他已经失去了兴趣，正盯着天花板。然后他说：“开了两枪，却只有一个弹孔。我猜另一个是朝窗外打的。”

他走回加布丽埃尔·柯林森的卧房，检视着黑色的绸装。它被撕裂了几处——靠近裙摆的地方——但并没有弹孔。他把洋装放了回去，又捡起梳妆台上盛着吗啡的纸。

“你觉得这东西为什么会在这儿？”他问。

“她吸毒。这是她继母教给她的几样东西之一。”

“啧，啧，啧。看来还真像是她干的呢。”

“什么？”

“你也清楚吧，她有毒瘾，对不对？他们起过冲突，他把你找来，结果——”他顿住，努起嘴唇，然后问道，“你认为他是什么时候被杀的？”

“不清楚。可能是昨晚他等完我之后回家的路上吧。”

“你整晚都在旅馆吗？”

“从十一点多到今早五点。当然啦，我也有可能在那段时间里抽空杀个人。”

“我可没这个意思，”他说，“只是随口问问。这位柯林森－卡特太太到底长什么样？我没见过。”

“她二十岁左右，身高有五英尺四五英寸，看起来比实际要苗条；淡棕色的短鬈发，眼睛很大，有时是棕色，有时则是绿色；皮肤白细，前额很窄；嘴唇和牙齿都很小，下巴很翘，耳朵挺尖，没有耳垂；病了几个月，气色也不好。”

“应该不难找。”他说，然后开始在抽屉、衣柜、行李箱里翻捡。我头一回来的时候就翻过，也没找着什么有趣的东西。

“看来她既没打包，也没拿走什么。”他回到我站的梳妆台旁，下了结论。他伸出一根粗手指，指向桌上银色的化妆箱：“那上面的G.D.L.是什么缩写？”

“她婚前的名字叫加布丽埃尔·莱格特，还有个什么中间名吧。”

“哦，没错。那她是开车走的吧，嗯？”

“他们在这儿开过车吗？”我问。

“平常他到镇里，要么走路，要么开一辆克莱斯勒敞篷车。她想开车的话就只有走东街。咱们上那儿瞧瞧吧。”

出了屋子，他绕着房子转了几圈，我则在旁边等着。他什么也没找到。后来他停在在一处明显是车棚的地方，指着地上的轨迹对我说：“今天早上开出去的。”我姑且信了他。

我们沿着一条满是沙尘的道路走上另一条石子路，然后又前行了大约一英里，到了一幢伫立在一群红色农舍中的灰色房屋前。一个身材瘦削、肩膀高耸、脚步略跛的男人正在屋后为水泵上油。罗力叫他德布罗。

“没错，本，”他回答了罗力的问题，“她今早七点路过这里，慌得像只热锅上的蚂蚁。车里没别的人。”

“她穿着什么？”我问。

“棕色外套，没戴帽子。”

我问他跟卡特夫妇熟不熟，因为他住得离他们最近。他对他们一无所知。他跟卡特谈过两三次，觉得这年轻人还算随和。有一次他带着妻子去看卡特太太，不过卡特说她不舒服，在床上休息。德布罗夫妇都只是远远瞄过她，而且不管走路坐车，她都跟自己的丈夫在一起。

“我看这附近谁都没跟她讲过话，”他有些兴奋地说，“当然，除了玛丽·努涅斯啦。”

“玛丽替他们做事？”副警长问道。

“嗯。怎么，本，那儿出事了吗？”

“那丈夫昨晚掉下了悬崖，妻子却一声不响地跑掉了。”

德布罗吹了声口哨。

罗力进屋借用德布罗的电话，跟警长报告了经过。我则待在外头，还想从德布罗口中多打探点儿消息——就算是他的个人意见也行。可我只听到了一堆感叹。

“咱们去找玛丽。”副警长打完电话后过来说道。于是我们离开德布罗，穿过马路，越过田野，朝着一丛树木前进。“奇怪，她人不在那边。”

“她是什么人？”

“一个墨西哥人，跟她的同胞们一起住在那边的低洼地。她丈夫佩德罗·努涅斯眼下正在福山服无期徒刑——两三年前他抢劫时杀了一个叫邓恩的私酒贩子。”

“本地的案子？”

“嗯。就在图客旅馆前头的海湾干的。”

我们穿过树间，走到一条溪边，五六座小屋傍溪而建——形状、大小和红铅的建材都跟货车车厢没什么两样。屋后头散布着几处菜园。有间小屋前面坐着个身材走了形的墨西哥女人。她穿着一身粉红格子洋装，坐在装过汤罐头的空箱子上，嘴里衔着根玉米梗烟斗，手里抱着个深肤色的婴儿。几个邋遢的小孩在屋子间的空地上玩耍，几条同样邋遢的杂种狗也跟着喧嚷。有个褐色皮肤的男人站在花园里，穿着条底色发蓝的连身工作服，有一搭没一搭地锄着地。

孩子们停下打闹，看着罗力和我踩着溪间的石块迈过来。狗群呼啸着冲上前，围住我们汪汪乱叫，直到一个小男孩把它们嘘走。我们在抱着婴儿的女人面前停下来。副警长对着婴儿咧嘴笑了：“呵，这皮小子，越长越壮了嘛！”

女人抽出嘴里的烟斗，吐出一句抱怨：“他总是闹疝气。”

“啧，啧，啧。玛丽·努涅斯在哪儿？”

烟斗指向了隔壁的小屋。

“我还以为她在图客旅馆打杂呢。”他说。

“有时候是。”女人事不关己地回答道。

我们走到旁边的小屋。一个穿着身灰袍的老太太走到门口，一边在黄色大碗里搅着什么东西，一边打量我们。

“玛丽在哪儿？”副警长问道。

她转过头去，朝屋里喊了几声，然后挪到一旁，好让另外一个女人走到门边。女人矮矮壮壮的，三十出头，脸庞宽而扁平，一双深色的眼睛很是慧黠。她披了一条暗色的毛毯，在喉咙处系住。毛毯一直垂到地板上。

“你好啊，玛丽，”罗力打了声招呼，“你怎么没去卡特那儿？”

“我病了，罗力先生。”她没什么口音，“风寒——今天没法出门。”

“啧，啧，啧，这可挺糟的。看医生了吗？”

她回答说没有。罗力说她该去看看，她说她不需要，她常感冒。罗力说也对，可这就更该看医生了，最好是防患于未然。她表示同意，但又说看病太贵，得病本来就不是好事，要是还得花钱就更糟了。罗力说从长远来看，还是去治病比较划算。等我开始觉得这对话恐怕要耗掉一天的时候，罗力终于又把话题转向了卡特夫妇，问起女人帮工的事。

她告诉我们，自己是在两个星期前，他们租下旅馆的时候被雇用的。她每天早上九点过去——他们从未在十点前起床——帮他们煮饭，做家务活，晚上洗好碗盘后离开，通常是在七点半左右。听到柯林森——对她来说是叫卡特的那个人——被杀了，而太太也跑掉的时候，她似乎有些惊讶。她又告诉我们，在昨晚吃过饭后，柯林森一个人出去了，说是想散个步。时间是六点半左右——晚餐提前了，没提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她回家的时候刚过了七点，当时卡特太太正在二楼的前厅里看书。

玛丽·努涅斯没有——也可能是不愿意——告诉我们什么理由，能让我借以推测出柯林森为何向我求援。她坚持说，自己只知道卡特太太看起来不快乐——也确实是不快乐。玛丽对此有一套自己的揣测：卡特太太另有心上人，但她父母逼她嫁给卡特；所以，卡特当然是被那个第三者害死的，而卡特太太跟他私奔了。除了女人的直觉，我没能从她口中得到什么其他的凭据，所以我就向她询问了卡特夫妇的访客。

她说自己一个人都没见过。

罗力又问她卡特夫妇是否有过争吵。她一开始说“没有”，但又很快改口，而且说他们经常吵架，对话从来都没愉快过。卡特太太不喜欢她先生靠近她，玛丽亲耳听她说过好几次，说他要再不远远避开的话，她会杀了他。我想诱导玛丽说得详细些，问她这些威胁是怎么发生的，话又是怎么讲的，但她却不上道。她告诉我们，只记得卡特太太以死威胁过卡特先生，叫他离开。

“这就说得通了。”我们穿过小溪、爬上斜坡往德布罗家走时，罗力心满意足地开口了。

“什么说得通了？”

“他老婆杀了他。”

“你这么觉得？”

“你不也是。”

“不。”我说。

罗力停下来，有些忧虑地看向我。

“事到如今，你怎么还能这么说？”他抗议道，“她不是个瘾君子吗？你自己不也是说，她一直昏沉沉的？她不是跑了吗？她丢下的东西不都是沾了血污吗？难道不是她威胁要杀她丈夫，才吓得他把你给请来了吗？”

“玛丽听到的不是威胁，”我说，“是警告——跟诅咒有关。加布丽埃尔·柯林森真的相信那个。她是为他着想，要救他一命。我之前领教过她那一套。要不是柯林森趁她神志不清，不明白自己在干什么的时候把她拖走，她才不会嫁给他呢。而这事儿又让她更害怕了。”

“但谁又会相信——”

“我可没想让谁去相信什么，”我低吼道，然后再次往前走，“我是在告诉你我信什么。既然话都说到这儿了，我还敢说，玛丽·努涅斯说自己今早没去那房子准是在撒谎。她可能跟柯林森的死无关；她可能只是到了那儿，发现柯林森夫妇不见了，又看到一堆沾着血污的东西和枪。她不小心把地板上的弹壳踢开了，然后就拔腿跑回家，编了个谎说自己感冒了，好明哲保身——她丈夫被关进去的时候，她已经受够了那种麻烦。但也可能不是这么回事。总之，像她那种女人处在那种情况下，十有八九会搞这一套。要让我相信她刚好今早碰巧感冒，还得多点证据才成。”

“好吧，”副警长说道，“要是她跟命案无关的话，感不感冒又有什么区别？”

我想到的几种回应都是既渎神又侮辱人格，于是就忍住了没说。

再回到德布罗那里的时候，我们借了一辆至少是由三辆旧车拼出来的旅行车，一路咣当作响地沿着东街开过去，看看能不能追踪到开着克莱斯勒的女孩。我们先在克劳德·贝克家停下了。此人面色苍黄，身材细瘦，脸庞棱角分明，看上去有三四天没刮胡子。他太太可能比他年轻，但是显老——脸色疲惫、容颜不再，但或许曾经有些姿色。他们有六个小孩。最大的那个十岁，长着一双罗圈腿，满脸雀斑；最小的还不满一岁，胖乎乎的，又吵又闹。其他四个孩子有男有女，但统统都感冒了。贝克全家都走到前廊迎接我们。他们说没看到那女孩，也从未在七点之前起过床。他们只跟卡特夫妇打过照面，可是完全不熟。他们问的问题比罗力和我问他们的还多。

路过贝克家后不久，石子路就变成了柏油路。依照路面上克莱斯勒的车迹来看，那之后应该再没别的车经过。在离贝克家两英里之外的地方，我们在一幢被玫瑰丛环绕的亮绿色小房子前面再次停车。

“哈维！喂，哈维！”罗力大声地喊着。

“嗨，本。”一个三十五岁左右、人高马大的男人走到门口，然后穿过花丛走向我们的车。他的五官跟他的声音一样粗硬，步调也如语气一般从容不迫。他姓惠登。罗力问他有没有看到克莱斯勒。

“有啊，本，我看到他们了。”他说，“他们俩今早七点十五左右经过这儿，车开得飞快。”

“他们？”我和罗力同时发问，“两个？”

“车里有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或者说是个女孩，我没仔细瞧，就看到他们嗖地开过去了。是女人开的车，个头从我这儿看过去挺小的，棕色头发。”

“那男的长什么样？”

“噢，大概有四十岁吧，看起来个子也不大，脸色挺红润的，灰帽灰外套。”

“你之前遇见过卡特太太吗？”我问。

“海湾那头的新娘吗？没有。我只见过新郎。女的是她吗？”

我说我们觉得应该是。

“男的那个可不是新郎，”他说，“那人我没见过。”

“要再看到的话，你认得出吗？”

“大概可以吧——开得那么快的时候我都瞧见他了嘛。”

我们在惠登住处的四英里之外找到了那辆克莱斯勒。它在左车道外一两尺左右的地方一头撞上了一棵桉树。车窗全碎了，车身前三分之一的金属被挤压得变了形。车里是空的，也没有血迹。这附近除了副警长和我之外再无他人。

我们绕了好几圈，紧紧盯着地面，而最后也没有了解到什么新的线索。克莱斯勒撞上了桉树，路面有胎痕，车旁的地上有看似脚印的痕迹；可这类痕迹在哪条路边都能找得到。我们钻进借来的车里继续前行，沿途看到人就问，可所有的回答都是：没有，我们没看到她，或者他们。

“那个叫贝克的家伙呢？”我们掉头开回去的时候，我问罗力，“德布罗只看到她，可她开过惠登家的时候，旁边多了个男人。贝克一家什么都没看到，但照理说男的应该是在他们的地盘才加入她的。”

“这个，”他带着些争辩的意思开口了，“只是一种可能性吧，是不是？”

“唔，不过再跟他们谈谈总是没错。”

“如果你这么想的话。”他毫无热情地回应道，“但跟他们吵架时可别把我拖进去，他是我小舅子。”

这可就大不相同了。我于是问：“他这人怎么样？”

“克劳德没什么出息，挺普通的一个人。我老爸说过，他在农场里除了孩子什么都搞不出来。可我也没听过别人讲过他什么坏话。”

“要是你说他没什么问题，那就行。”我撒谎道，“我们还是别打扰他了。”

十五　我杀了他

芬尼警长很胖，脸色红润，棕色的小胡子很浓。公诉人维农则是一脸精明、争强好胜、一心求名。这两人从郡政府赶来，听着我们讲完，看过周围，然后同意了罗力的观点：是加布丽埃尔·柯林森杀了她的丈夫。迪克·科登执法官——一个四十几岁的男人，愚蠢却又自负——从旧金山回来后，补投了一张赞成票。法医和验尸陪审员也达成了一致，只不过从官方角度他们还是得循例表示“凶手为一人或数人，身份不明”，并提议对女孩进行调查。

柯林森的死亡时间被认定为星期五晚上八点到九点之间。他身上除了摔伤以外再没有其他伤痕；在他房里找到的手枪已被证实为他所有，枪上没有指纹。我觉得某些郡府官员八成怀疑我动了手脚，但没人明着说出来。玛丽·努涅斯则一口咬定了感冒病休的说辞，她有一窝子墨西哥人帮腔作证。对这个说法，我可想不出办法揪出漏洞。我们也追查不到惠登见过的人。我自己又去了一次贝克家，毫无收获。执法官的太太是个娇弱的年轻女人，娇弱美丽，性情贤淑。她在电报局工作，说柯林森是在星期五的早上发电报给我的。据她所说，柯林森的脸色苍白、全身发抖、眼睛充血、眼眶乌青。她还以为他喝醉了，但没闻到酒气。

柯林森的父亲和哥哥从旧金山赶来。父亲赫伯特·柯林森块头很大，沉稳内敛，掌握着太平洋沿岸的木材生意，看起来似乎能够随心所欲地挣大钱。劳伦斯·柯林森比他死去的弟弟要大一两岁，样貌也很相似。这一对柯林森都很谨慎，言辞中没有任何内容暗示他们认为加布丽埃尔得对埃里克的死负责，但毫无疑问，他们一定是这么想的。

“放手干吧，追根究底。”赫伯特·柯林森静静地对我说。他成了第四个找我们社里侦查加布丽埃尔的客户。

麦迪逊·安德鲁从旧金山赶了过来，和我在我旅馆的房间约谈。他坐在窗户旁边的椅子上，从一块黄色板烟上切了块烟草塞进嘴里，然后说柯林森是自杀的。

我坐在床沿上，点上一根法帝玛烟，然后反驳他：“要他是自愿跳下去的话，可不会把灌木丛连根一道拖下去。”

“那就是意外啦。那条路天黑去走很危险的。”

“我已经不相信意外了。”我说，“他发了封求救电报给我。此外，他房里还开过枪。”

他上身前倾，眼神坚硬而机警，大有律师盘查证人的架势。

“你觉得加布丽埃尔得为此负责？”

我说我对此持保留意见，然后说：“他是被谋杀的。至于杀他的人——我两个星期前就跟你讲过，关于那个该死的诅咒我们还没完事，可要搞清楚，唯一的办法就是把那庙宇的底细揭开。”

“对，我记得。”他说，表情里有一点揶揄，“你的理论是：她父母的死跟她在哈尔顿家惹的麻烦有关。不过我也记得，你当初也搞不清有什么联系。你不觉得这个缺陷好像让你的理论有点——呃，怎么说呢——不切实际？”

“是吗？她父亲、继母、医生和丈夫在不到两个月的时间里，一个接一个地死掉；她的贴身女佣又因为谋杀罪坐牢。都是跟她最亲的人。这不像是被刻意安排的吗？而且——”我朝他一咧嘴，“你敢说事情不会发展下去？要真是那样的话，你不就是她下一个最亲的人吗？”

“简直无理取闹！”这下他可真的恼了，“我们清楚她双亲的死亡和里斯的死两者之间根本扯不上关系。对里斯命案负责的人不是死了就在牢里，没别的可能嘛。明明白白没牵连的事你硬要说有，这简直荒谬！”

“我们并不清楚。”我坚持道，“我们其实只知道那中间的关联还没找到。发生了这些事，得利——或者有可能得利的，会是谁？”

“据我所知，没有半个人。”

“要是她死了呢？财产归谁？”

“不清楚。英国或者法国应该有什么远亲吧，我猜。”

“这对我们没什么帮助。”我哼了一声，“总之，根本没人想要杀她。丧命的全是她的朋友。”

律师先生皱着脸，酸溜溜地提醒我，在没找到她之前，说没人想要杀她——不管杀没杀成——都未免为时过早。这一点我倒是没办法和他争。对她的追查依然只到那棵截下了克莱斯勒的桉树为止。

安德鲁走之前，我劝了他一句：“不管你怎么想，没必要冒无谓的险吧。这里或许真有什么密谋，而你搞不好就是黑名单的下一个，小心点儿总没错。”

他没谢我。他不快地表示，显然我觉得他该雇个私人侦探护身。

麦迪逊·安德鲁悬赏了一千美元给为女孩的下落提供有力情报的人。赫伯特·柯林森补了一千美元；而如果杀死他儿子的凶手被捕认罪，他还愿意再多出两千五百美元。郡上有一半的人热血沸腾。不管走到哪儿，你都可以看到有人在原野、小径、山丘和山谷或走或爬，专心寻找着线索，林子里的外行侦探可能要比树还多。

她的照片已经被分发张贴到各处。从圣地亚哥到温哥华，各大报纸都给足了我们面子，竭尽手段将这件事炒得沸沸扬扬。所有旧金山和洛杉矶的大陆侦探社探员，只要是有可能推迟其他工作的，都在忙着侦察克萨达的所有出路，到处搜猎、盘问，并且无功而返。电台的播报员也帮了忙。各地警察和本社所有的分社都骚动不已。

而到了星期一，所有的喧嚣都没有结果。

我在星期一的下午回到了旧金山，把我的麻烦全数告诉了老头子。他礼貌地倾听，像是听着什么与己无关、还算有趣的故事，笑容高深莫测。然后，他不但没给我建议，还和蔼可亲地表示，他认为我最终一定会圆满完成工作的。

接着，他告诉我菲茨斯蒂芬打过电话，想联络上我。“有可能很重要。要是我没跟他说你会来的话，他一定会找到克萨达去。”

我拨了菲茨斯蒂芬的号码。

“过来，”他说，“我有些线索，虽然不清楚它是解谜的关键还是又一层谜题，但的确很重要。”

我搭着电缆车上了诺比丘，不到十五分钟就在他公寓里了。

“好了，说吧。”坐在他那堆满书报杂志纸张的客厅里时，我开口道。

“有加布丽埃尔的线索吗？”他问。

“没有。但你还是得把线索讲出来。别给我来什么文学性高潮，我是个糙人，那一套只能让我笑到肚子疼。有话直说就成。”

“你这人就是这样。”他说，想装出一副失望愤恨的样子，不过没成功，因为他正暗自为什么事兴奋不已，“有人，是个男的，星期六打电话给我，在凌晨一点半。‘是菲茨斯蒂芬先生吗？’他问。‘是啊。’我回答。然后那声音就说：‘听好，是我杀了他。’他就是那么说的。我一个字也没改，只是他讲话不太清楚。线上很多杂音，而且声音听来好像很遥远。”

“我不知道对方是谁，也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杀了谁？你哪位？’我问。他的回答我只听懂一个‘钱’字。他说了个什么跟钱有关的事，重复了好几次，可我只听懂那个字。当时我有客人——马夸德夫妇、罗拉·乔因斯跟一个她带来的男伴、泰德跟苏·凡斯拉克——我们正在搞文学大竞技。我当时刚想说个俏皮话——如果甘博算得上浪漫主义者的话，木马就是特洛伊人造的[1]——可不想让被个喝醉了的怪人用电话败了兴头。他说什么我根本摸不着头脑，所以我就挂了电话，回头招呼客人去了。”

“直到昨天早上我看到柯林森命案的消息，才想到那段谈话可能有些深意。那时我人在科曼家，北边的罗斯区。我星期六早上过去度周末，然后总算找到了拉尔夫。”他微微一笑，“我折腾得太厉害，他今早是欢天喜地送我离开的。”他又严肃了起来，“其实就算知道柯林森死了，我也没觉得那通电话有什么要紧，因为实在很荒谬。不过我当然是打算跟你说一下的。而且你瞧——今早回家的时候，我在信箱里看到这个。”

他从口袋掏出信封，轻飘飘地朝我丢过来。这种白亮的廉价信封到处都买得到。信封的四角泛黑起皱，好像在口袋里揣过一阵子。菲茨斯蒂芬的名字跟地址用印刷体写在上面，用的是硬头铅笔，写得烂透了——但也有可能是刻意误导。上面盖着旧金山的邮戳，时间是星期六早上九点。里面有一张脏污褶皱的棕色包装纸，只写了一句话，是跟地址一样，用铅笔印刷体乱糟糟地写的。

不管是谁想要卡特太太

一万元即可成交

没有日期，没有称呼，也没有签名。

“星期六早上七点的时候还有人看到她一个人开着车呢。”我说，“这封信是从离这儿八十英里外的地方寄的，还带着九点的邮戳——应该是早上第一批送出去的。光这一点就够离谱的了。不过更好笑的是信竟然寄给你，而不是寄给负责她案件的安德鲁，也不是她有钱的公公。”

“是好笑，但其实也不然。”菲茨斯蒂芬答道。他清瘦的脸孔洋溢着热情，“这搞不好就是一线曙光。你知道，我去年春天在克萨达待了两个月，写完了《阿什杜德之墙》，而那地方就是我介绍柯林森去的。我还给了他一张克萨达房产经纪人的名片，那个人姓罗力，是那里副警长的父亲。我跟他们说他叫埃里克·卡特。克萨达当地人可能不知道他妻子是加布丽埃尔·柯林森，本姓莱格特。这样的话，绑匪要想联络她家人也只有通过我，因为就是我把他们夫妇介绍过去的。所以呢，这封信虽然寄给了我，不过开头就写明了‘不管是谁’，意思就是要我转交给相关人士。”

“当地人有可能这么干，”我缓缓地开口，“也可能是绑匪有意误导——免得我们怀疑他熟悉柯林森一家。”

“没错。而且就我所知，克萨达没人知道我这里的地址。”

“罗力呢？”

“除非柯林森告诉他。我只不过在名片后头随手写了个介绍。”

“那通电话和这封信，你跟谁提过什么没有？”我问。

“电话的事我当晚就跟在座的客人讲了——因为我以为是谁开玩笑或者拨错了号码。这封信没别的人看过。事实上，”他说，“给你看我本来都有点担心——现在也是。你说我会惹上麻烦吗？”

“嗯，会。但你才不会在乎呢。你不是向来最爱第一手的麻烦吗？最好把你客人的名单跟地址给我。要是他们和科曼都可以证明你在周五晚上和周末的行踪，你就不会有什么事儿。虽然你还是得去克萨达，让郡府官员盘问你一番。”

“我们现在就出发？”

“我今晚回去，咱们明早在那儿的日落旅馆碰头。这样我就有时间先把众位官员摆平——免得你一露面就给丢进地牢。”

我回到社里，打了通电话到克萨达。我没联络上维农跟警长，但找到了科登。我把菲茨斯蒂芬给我的消息转告他，答应第二天早上带着小说家接受讯问。

执法官说他们追查女孩下落还是没结果。报告陆续进来，说是有人看到她——简直就是在同一时间——出现在洛杉矶、尤里卡、卡森市、丹佛、波特兰、提华纳、奥格登、圣荷西、温哥华、波特镇，还有夏威夷。除了最扯淡的那些消息以外，他们全都循线追查过了。

电话公司告诉我说欧文·菲茨斯蒂芬周六早上的电话不是长途，周五晚上和周六早上也都没人从克萨达打到旧金山。

我离开侦探社前，又去找了老头子，问他能不能试试说服地方检察官让埃罗娜·哈尔顿和汤姆·芬克被保释。

“他们待在牢里对咱们没半点好处，”我解释道，“放掉的话，咱们跟踪过去，搞不好可以查到什么。检察官应该无所谓：他知道现在案情扑朔迷离，要想给他们扣什么谋杀罪名可比登天还难。”

老头子答应尽力而为，说是两人出狱的话，社里会分派两名探员跟踪。

然后我就去了麦迪逊·安德鲁的办公室，告诉他菲茨斯蒂芬的说辞，以及我们的解释。律师的头颅骨骼突出，长着一头白发。他微微一点头。

“不管那解释是否翔实，郡府当局现在总该放弃加布丽埃尔杀夫的观点了。”

我摇头。

“怎么？”他爆出一句。

“他们会说信和电话是帮她脱罪的伎俩。”我预测道。

“你是这么想的吗？”他耳根处的咬肌绷紧了，眉眼纠结到一处。

“我希望他们不这么认为。”我说，“因为这要是什么伎俩的话，也太幼稚了。”

“怎么可能呢？”他大声质问道，“别说胡话。那个时候我们什么也不知道，尸体那时候根本还没——”

“对，”我同意道，“所以嘛，到头来如果发现真是有诈，加布丽埃尔就死定了。”

“我真搞不懂你，”他不快地说，“你一会儿说是有人迫害加布丽埃尔，一会儿又说得好像她就是凶手。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两种说法有可能同时成立，”我回答道，语气也不怎么好听，“再说，我怎么想又有什么关系？到时候得由陪审团决定。现在的问题是：你打算怎么应付这个万元勒索——如果对方是来真的？”

“我的话，会提升找到她的赏金，如果捉到绑匪还会另外加钱。”

“这种做法不对。”我说，“赏金已经够高了，而且遇到绑票就应该乖乖交钱。我和你一样不情愿，但这是唯一的出路。不安、紧张、恐惧，这些能把一个绑匪逼疯。先买女孩一条生路，然后再动真格的。对方什么时候要钱，你给就是。”

他用力捋着乱糟糟的胡须，下巴倔强地翘起。忧虑涌现在他的眼中，但最终还是下巴说了算。

“要我低头，门儿都没有。”他说。

“那就是你的事了。”我站起来伸手拿帽子，“我只负责找到谋杀柯林森的凶手，她死了对我是有利无弊。”

他一言不发。

接下来我去了赫伯特·柯林森的办公室。他不在，不过我跟劳伦斯·柯林森谈了一番，快结束时说：“你能督促你父亲凑钱吗？最好绑匪一交代过来，就能送过去。”

“不用催他，”他当机立断地说，“我们当然会全数照付，只要能确保她的安全。”

十六　夜猎

我搭了五点二十五分的火车南下，七点半到达波斯顿，一个比克萨达大一倍的烟尘市镇。一辆敞篷公共马车在半小时后把我载到了目的地，我是唯一的乘客。我下车穿过街道，走到对街的旅馆时，天快要下雨了。

一个叫杰克·桑托斯的旧金山记者急着从电报室跑出来问：“哟，有什么新消息吗？”

“大概吧，不过我得先跟维农讲。”

“他在自己的房间——十分钟前还在。你是说那封某人收到的勒索信？”

“嗯。他已经讲了？”

“科登本来要说，可是维农封了他的嘴，要我们先别问。”

“为什么？”

“不就是因为讲话的人是科登吗？”桑托斯细薄的唇角向下一耷拉，“维农、芬尼跟科登现在正在角力——想要看看谁的名字和照片曝光率最高。”

“他们除了这个还干了什么？”

“他们能干什么？”他一脸嫌弃地反问，“一天花十个钟头想挤上头版，另外十个钟头用来妨碍对手，而且他们还得找时间睡觉呢。”

在旅馆里，我告诉另外几名记者“没有新闻”，接着再次登记入住，把行李摆进房间，然后经过走廊去了二○四房。我敲门后，维农把门打开。就他自己一个人，而且显然一直在看报纸——床上的红绿白各色纸张堆了一沓。雪茄的烟雾让房间蒙上了一层灰蓝色。

这位地方检察官已到了而立之年，眸色深暗，下巴高高地昂着，比它本来应有的模样要凸出得多。他讲话的时候牙齿全露，而且非常清楚自己对名利的执著。他轻快地握了握我的手，说道：“真高兴看到你回来。请进。坐吧。有什么新进展吗？”

“科登把我的话转告你了？”

“嗯。”维农在我面前摆了个姿势，两手插进口袋，双腿岔开，“你看事态有多严重？”

“我建议安德鲁把钱准备好，他不愿意。柯林森家的人愿意。”

“他们愿意。”他说，像是在确认我的猜想，“还有呢？”他依然咧着嘴，牙齿还是露在外面。

“信在这儿，”我交给他，“菲茨斯蒂芬早上会来。”

他用力点头，拿着信凑向光线，仔仔细细地检查起信纸信封。完事以后，他轻蔑地把信扔到桌上。

“明显是伪造的笔迹。”他表示，“那么，具体地讲，这个菲茨斯蒂芬——他是叫这名字吗？——是怎么说的？”

我逐字逐句地告诉了他。讲完以后，他两排牙齿咔嚓一声合到一起，然后转向电话，要某个人转告芬尼，他——地检官维农先生——希望马上会面。十分钟后，警长走了进来，一边捋着棕色大八字胡上的雨水。

维农用拇指冲我一指，命令道：“跟他讲。”

我重复了一遍菲茨斯蒂芬对我的说辞。警长听得极为专心，红润的脸庞涨得发紫，呼吸粗重。等我说完最后一个字，地检官马上就打了个响指。

“很好。他说电话打去的时候，公寓里有别人在场。把他们的名字记下来。他还声称自己在周末去了罗斯区，找那个——叫什么来着，拉尔夫·科曼吧？很好。警长，把这些全都查清楚，看看到底有多少是真的。”

我把菲茨斯蒂芬给我的名字和地址告诉了警长。芬尼一一写在洗衣单的背面，然后气喘吁吁地出了门，准备发动郡政府的犯罪侦察机构。

维农没话跟我讲。我留下他独自看报，自己走下楼去。娘娘腔的守夜人示意我到柜台，然后说：“桑托斯先生要我告诉你，他今晚在房里待命。”

我谢了他，上楼去了桑托斯的房间。他跟另外三个记者，还有一个摄影师在一起，正玩着梭哈纸牌戏。到了十二点半，赢了十六美金的时候，我被叫到电话旁，听到地检官咄咄逼人的声音。

“你能立刻到我房里吗？”

“可以。”我拎起帽子和外套，告诉桑托斯，“换现金给我。有个重要电话。每次稍微赢了点儿我就要接到这么一通。”

“是维农？”他数着我的筹码问道。

“没错。”

“一定没什么要紧的，”他揶揄道，“要不他会把这个红毛的也叫过去，”他朝摄影师一点头，“这样明天的读者才看得到他踌躇满志的模样。”

科登、芬尼跟罗力都在地检官房里。科登中等身材，一张圆胖乏味的脸孔，下巴上有个肉窝，穿着黑色橡皮靴、长雨衣，戴了顶帽子，全都淋湿了，又泥泞不堪。他站在房间正中，一双圆眼里带着颇为自满的神气。芬尼跨坐在一把椅子上，捻着自己的八字胡，红脸上带着愠怒。罗力站在他旁边卷着烟，看上去与平素一样和气。

维农把门在我身后关上，怒气冲冲地说：“科登认为他有了新发现。他觉得——”

科登挺直了胸走上前去，插话道：“我不是觉得。我他妈的相当清楚——”

维农冲着执法官和我打了个响指，厉声说道：“废话少说，我们过去看看。”

我回房拿了雨衣、枪和手电筒。我们走下楼，爬上一部满是泥点的车。科登开车，维农坐在他旁边，其他人全在后头。雨水打在车顶和窗帘上，水滴从罅隙漏进来。

“在这么个见鬼的天里乱闯。”警长恶声恶气地说，一面偏过头躲着水滴。

“迪克真该行行好，只管他自己那档子事。”罗力附和道，“不在克萨达发生的事跟他有什么关系啊？”

“他要是多用点心在克萨达的话，就不用担心海滨那一块了。”芬尼接过话头，然后跟他的副手一起阴笑。

不管这对话的重点在什么，我都毫无概念。于是我问：“他搞什么呢？”

“没什么，”警长告诉我，“等下你就知道什么都没有。然后，老天在上，我就要让他知道我的厉害！搞不懂维农是怎么了，有什么值得在意的！”

这话我也毫无头绪。我从窗帘缝里望出去，雨水和黑暗模糊了视野，但我清楚我们是在朝东街的某个地点行驶。一路上糟透了——潮湿、吵闹、颠簸不平。最后，车停在某个跟我们先前经过的路段一样黑暗、潮湿又泥泞的地方。

科登关上车灯走出去，其余的人跟上，在齐脚踝的泥泞里踉跄着跋涉。

“真他妈够了。”警长抱怨道。

维农想说点儿什么，但执法官已经沿着路往前走远了。我们沉重而缓慢地跟从，靠踩着烂泥的脚步声而非视线来维持着彼此的联系。天色漆黑。

没多久我们就离开主道，挣扎着翻过一道金属丝拧成的高栅栏，接下来脚下踩的不再是泥泞，而是滑溜的青草。我们爬上一座小山，风雨交织着劈面刮来。警长气喘吁吁，而我在流汗。我们爬到丘顶，然后从另一头下去，前方响起了海涛拍打岸边的沙沙声。斜坡变得更加崎岖，卵石开始从杂草中凸现。科登滑倒过一次，跪到地上的时候绊到了维农，他赶紧抓我一把稳住。警长的喘气现在听来像是呻吟了。我们拐向左边，排成一字前行，而浪声就在耳边。然后我们再次左拐，爬上一处斜坡，停在一方低矮无墙的遮棚底下——木制的屋顶，被十几根柱子撑着。一座更大的建筑出现在我们眼前，在几近墨色的穹隆之下凝成一抹黑影。

科登悄悄地说：“等我先看看他的车在不在。”

他走开了。警长吐了口气，怨声道：“这一路走得真他妈费劲！”罗力也叹了口气。

执法官喜气洋洋地回来了。

“车子不在，所以他应该不在。”他说，“来吧，反正也可以避避雨。”

我们跟随他沿着树丛间的泥泞小径走向那幢黑糊糊的房子，登上后廊。我们站在那里，等着他把窗户撬开，翻身进去打开门锁。我们这才头一回把带来的手电筒打亮，照见一间整洁的小厨房。我们进去，弄得地板一片泥泞。

科登是小组里唯一还有兴致的成员。他的表情，从帽檐之下到有酒窝的下巴，活脱脱像个就要掀开高潮、带给大家惊喜的主持人。维农面色狐疑地看着他，芬尼一脸嫌恶，罗力面色冷漠，而我因为不清楚此行目的，所以当然是满心好奇。

结果发现原来我们是来搜屋的。我们这么做了——至少科登在干，其他人只是假装在旁边帮忙。房子很小，一楼除了厨房就一个房间，而楼上只有间还没装潢的卧室。我看见抽屉里的杂货账单和税单，才知道屋主是哈维·惠登——就是那个看见加布丽埃尔·柯林森和陌生人开走克莱斯勒的、人高马大、慢条斯理的惠登。

我们在一楼毫无收获，于是去了楼上。在那儿倒弄了十分钟以后，我们有了发现。从床板和床垫中间，罗力抽出了一个用白色麻布裹住的小扁包。

科登正抬着着床垫让警长检查下面，眼下他松了手，挤过来跟着我们围观罗力发现的包裹。维农从副警长手里拿了过去，摆在床上摊开。麻布里有一包发夹、一条白色花边手帕、一把刻着G.D.L.的银色发梳，还有一双女人戴的小巧的黑色羊皮手套。

我比其他人都要来得吃惊。

“G.D.L.”我总得说点儿什么，于是说，“有可能是加布丽埃尔·莱格特，插个D起首的中间名。莱格特是柯林森太太的本姓。”

“你他妈的还真是说对了。”科登得意洋洋地开口。

低沉的声音从门廊里传来：“各位有搜索令吗？没有的话，你们跑这儿来干什么？这叫闯空门，你们懂的。”

哈维·惠登杵在那儿。他魁梧的身体裹着一件黄色雨衣，把门口堵得结结实实，五官深刻的脸庞阴沉愤怒。

“惠登，我——”维农讲话了。

“就是他！”执法官尖叫出声，然后从外套里拔出手枪。

他朝门口的男人开枪时，我推了他一把。子弹打进了墙里。

现在惠登的表情是惊吓多于愤怒了。他反身跳离门口，冲下楼去。科登被我推得急了眼，他直起身，咒骂了我一句，然后追下楼去。维农、芬尼和罗力都站在后头瞪眼观望。

我说：“咱们可没做亏心事，不过我给搞糊涂了。这到底怎么回事？”

没人吭声。我说：“我们上回搜屋的时候，这把梳子是在柯林森太太桌上吧，罗力？”

副警长不太确定地点点头，依然瞪着门看。门外现在没有声响了。我又问：“科登会有什么动机陷害惠登吗？”

“他们可不算好朋友。”警长说出了我已经注意到的事情，“你觉得呢，维农？”

地检官从门口移开了视线。他把东西裹回麻布，然后揣进口袋。“走吧。”他厉声说，然后迈步下楼。

前门开着。科登跟惠登既不见踪影，也毫无声息。一辆福特——惠登的——停在前院大门被雨水浇着。我们上了车，由维农驾驶，开到海湾小屋。我们猛力敲门，直到穿着灰色内衣的老人打开门才罢手。他是警长安排在那儿当看守的。

老人告诉我们，科登当晚八点来过这里，说只是想再瞧瞧。守门人觉得没什么理由盯着执法官，所以并未阻碍，由他去了。而且据他所知，执法官并没有拿走柯林森夫妇什么东西——虽然也有这个可能。

维农和芬尼朝着老人吼了一顿，然后我们又开回克萨达。

罗力跟我一起坐在后座。我问他：“这个惠登是谁？科登怎么找上他开刀？”

“呃，一方面呢，是惠登名声不好，以前这儿的甜酒走私他也掺了一脚，而且时不时就要惹个麻烦。”

“哦？那另一方面呢？”

副警长皱起眉头，犹疑不决地琢磨着言辞；而在他琢磨出来之前，我们就已经停在了一幢立在阴暗街角、布满树藤的小屋前头。地检官带头走到前廊按门铃。

没多久，就有个女人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谁啊？”

我们得退回台阶才看得到她——科登太太出现在二楼窗口。

“迪克回来了没？”维农问道。

“不，维农先生，还没有。我还在担心呢。等等，我这就下来。”

“不劳驾了，”他说，“我们不等他，早上我再来看他。”

“不，等等。”她急切地说，倏地从窗口消失了。

顷刻之后她就打开前门，湛蓝的眼眸阴郁而激奋，身上披着件玫瑰红的浴袍。

“你不必这么麻烦，”地检官说道，“也没什么特别的事。我们刚跟他分手，只想知道他回来没有。他没事。”

“他——”她两手拢起单薄胸前的浴袍，“他是不是在——在追哈维——哈维·惠登？”

“嗯。”维农说话时没看她，而且牙齿也没露出来。芬尼和罗力看起来跟维农一样不自在。

科登太太的脸泛起了血色。她的下唇直抖，讲话不太清楚。

“别信他，维农先生。他的话你一个字也别信。哈维跟柯林森夫妇一点关系也没有，不管是他们中的哪一个。别听迪克的，哈维没有。”

维农盯着自己的脚一言不发，罗力和芬尼则专心看着门外的雨——我们就站在门内几步远的地方。看来谁都不打算开口了。

“没有吗？”我问道，语气里的疑惑比自己察觉的还要多。

“没有，他没有！”她失声喊道，把脸转向我，“不可能。他不可能有什么牵涉。”她脸上的血色消退了，只剩下绝望的苍白，“他——他那个晚上在这儿——一整晚——从七点前到天亮。”

“你丈夫呢？”

“城里，他妈妈那儿。”

“地址是？”

她把地址给了我。在诺依街。

“有什么人——”

“哦，得了吧，”警长抗议道，眼睛还在瞪着雨，“还没问够啊？”

科登太太把脸从我身上转回地检官，抓住他一只胳臂。

“不要说出去，求你了，维农先生。”她央求道，“要是传开来，我可怎么办啊。但我非讲不可，我总不能眼睁睁看他害死哈维。拜托，你不会讲出去吧？”

地检官发誓说不管怎样，我们中的任何一个都不会把她的话告诉别人，警长和他的副手都涨红着脸猛点头。

然而等我们离开她回到福特车边时，他们便将困窘抛之脑后，又恢复了杀气腾腾的模样。才十分钟不到，他们已经下了结论，说科登周五晚上没到旧金山他母亲那里，而是还留在克萨达，干掉了柯林森，进城打电话给菲茨斯蒂芬，又寄了信，然后及时回到克萨达绑走柯林森太太；打从开始他就计划要设计陷害惠登，一直以来科登就看他不顺眼，怀疑着众人皆知的事实——惠登是科登太太的情人。

警长几分钟前还摆出绅士风度，不让我仔细盘问女人，眼下倒笑得肚子都颤巍巍的。

“这太有料了，”他咯咯地笑道，“他设计哈维，哈维却在他床上拿到了不在场证明。等咱们告诉他的时候，我看迪克那张脸准保可以上《淘气》[2]当插图。咱们今晚就要找到他。”

“最好等一下。”我建议道，“跟他讲以前，查查他的旧金山之行总没坏处。我们现在抓到的把柄也不过就是他想陷害惠登而已。如果凶手和绑匪都是他的话，他也未免搞得太多此一举了。”

芬尼蹙眉怒目看我，为他们的观点辩解：“有可能他除了陷害哈维，什么也不想做。”

“可能。”我说，“但多给他下点儿套，看看他怎么应付，也没什么坏处。”

芬尼对此表示反对，他想立刻逮捕巡佐归案。但维农勉为其难地支持了我的看法。我们把罗力送回家，然后回到旅馆。

我回房给旧金山的社里打了通电话，等待线路接通的时候，响起了敲门声。我开了门，让杰克·桑托斯进来。他身穿睡衣和浴袍，趿着拖鞋。

“旅途愉快？”他打着呵欠问。

“令人振奋啊。”

“有什么突破？”

“没什么能上报的，不过我只能私底下跟你说：最新状况是咱们的执法官想把罪名安到自己妻子的情夫身上——通过往他家里栽赃。其他几位大人物们都说案子是科登自己干的。”

“那他们就都能上头条啦。”桑托斯坐在我的床脚，点了一根烟，“我碰巧听人说过，芬尼在科登太太看上执法官前，跟科登是情敌，也想牵上电报员的小手——算是酒窝战胜了八字胡？”

“没听过这事儿。”我承认道，“那又怎么样？”

“我怎么知道？不过刚好听到罢了。修车厂一个家伙讲的。”

“多久以前？”

“你是说他们争风吃醋？还不到两年。”

旧金山的电话接通了，我要费德——社里值夜班的——找人核查执法官的诺依街之行，桑托斯则在我通话的时候打着哈欠离开了。通完话，我就上了床。

十七　钝角之下

第二天早上快十点时，电话铃声将我从睡眠中唤起。米奇·莱恩汉从旧金山打来，说科登在周六早上七点到七点半之间抵达了他母亲的住处。执法官在那儿睡了五六个钟头——告诉他母亲他熬了一夜等着捉个贼——然后在当晚六点离开返家。

我走到大厅时，科登正好从对街过来。他眼睛充血，很疲倦，但意志依旧坚定。

“抓到惠登了？”我问。

“没有，去他妈的，不过我会抓到的。对了，还好你推了我一把，即使那让他逃脱了。我——呃，有时候人会因为激动而犯错。”

“没错。我们回来的时候顺路到了你家，看看你办得怎么样了。”

“我还没回家呢。”他说，“见鬼，我整晚都没合眼，就为找那家伙。维农跟芬尼呢？”

“还在呼呼大睡。我看你最好也睡一下，”我建议道，“有事我会打电话叫你。”

他迈步走回家。我走进咖啡店里点早餐，吃到一半的时候维农加入进来。旧金山警局和马林郡警长办公室都发了电报给他，核实了菲茨斯蒂芬的不在场证明。

“我才接到报告，”我说，“科登星期六早上七点左右到了他母亲的住处，当晚六点离开。”

“七点左右？”维农不太高兴。要是执法官那个时间在旧金山的话，他绑架女孩的可能性实在微乎其微。“你确定？”

“不，但目前我们顶多也只能做到这些。菲茨斯蒂芬来了。”透过咖啡店的门，我看到小说家瘦长的背影出现在旅馆柜台，“请稍等。”

我走向菲茨斯蒂芬，带他回到桌边，把他引见给维农。地检官起身和他握手，不过因为满脑子都是科登而有点心不在焉。菲茨斯蒂芬说他出城以前就吃过早餐，所以只点了杯咖啡。就在那时候，有通电话找我。

那是科登的声音，不过因为激动过度很难辨认。

“看在上帝的分上，你快把维农和芬尼带到这儿来吧！”

“怎么了？”我问。

“快点！出了大事！快啊！”他喊道，然后把电话挂断了。

我回到桌边告诉了维农，他跳起来的时候弄翻了菲茨斯蒂芬的咖啡。菲茨斯蒂芬也站起来，犹豫不决地看着我。

“走吧，”我邀请他，“搞不好是你喜闻乐见的事儿。”

菲茨斯蒂芬的车停在旅馆前面。执法官的住所离这里只隔了七个路口。房子敞着前门。我们进门时维农敲了敲门框，但我们没等人应门就走了进去。

科登和我们在走廊会面。他圆睁着充血的眼睛，一张脸又白又硬，像是大理石。他想说些什么，可话卡在齿缝里透不出来。他用紧握着棕色纸条的手指向背后的门。

越过门廊，我们看到了科登太太。她躺在铺着蓝色地毯的地板上，身穿淡蓝色衣裙，喉咙处满是暗色淤青。她的嘴唇和舌头比淤青的颜色更暗——舌头肿胀着耷拉在唇外。她的眼睛睁得老大，突出上翻，毫无生机。她的手在我碰触的时候还是温的。

科登跟着我们走进去，亮出他手里的棕色纸条。那是胡乱撕下的一张包装纸，两面都写了字——紧张、颤抖而潦草的铅笔字迹。石墨比菲茨斯蒂芬那张用的要软，纸张的颜色也更暗。

我离科登最近，于是拿过纸来，跳过无关紧要的字句匆匆大声念道：

“惠登昨晚过来……说我丈夫在追他……把柯林森的案子栽到他头上……我把他藏在阁楼……他说要救他就只有说他周五晚上人在这儿……说如果我不依，他就得上绞架……维农先生来时，哈维说我要不从就杀了我……所以我就说了……不过他那晚不在这儿……当时我不知道他有罪……后来才告诉我的……周四晚上想绑架她……她丈夫差点逮着他……柯林森寄电报时他也过来刚好看到……跟踪他把他杀了……跑到旧金山，喝着威士忌……决定还是照计划绑架……打电话给认识她的人想知道可以从哪儿要到钱……醉得口齿不清……写了信然后回来……在路上碰到她……把她架到私酒贩子以前窝藏的地方，在‘钝角’下面的某处……坐船去的……怕他会杀我……我被锁在阁楼……趁他在楼下找吃的写下……杀人凶手……我不会帮他的……黛西·科登。”

我还在念的时候，警长和罗力就到了。芬尼的脸和科登一样苍白冷硬。

“是你写的。”维农冲着执法官龇牙咧嘴地嘶吼。

芬尼从我手里一把抢过纸条看，然后摇摇头哑着嗓子说：

“不，的确是她的笔迹。”

科登口齿不清咕噜道：“没有，老天在上，我没有。我是给他栽赃了，我承认，可没别的了。我回到家，她就是这个样子了。老天作证！”

“周五晚上你在哪儿？”

“在这儿监视。我以为——我以为他有可能——不过那晚他没来。我监视到天亮，然后就进城去了。我没有——”

警长凌厉的声音淹没了科登的话。他挥动死者的信大吼：“‘钝角’下头！我们还等什么？”

他拔腿冲出房子，其他人跟上。科登和罗力开副警长的车到了海岸。维农、警长和我则搭着菲茨斯蒂芬的车。短短的车程里警长一直在哭泣，眼泪溅在他搁在膝上的自动手枪上。

到了岸边，我们改搭一艘绿白相间的小艇，开船的是个脸色粉红、发色浅金的小伙子，名叫提姆。提姆说他不知道“钝角”下头有什么可以窝藏酒贩的地方，不过要真有的话，他就能找到。小艇在他的掌控下速度可观，可芬尼和科登都觉得不够。他们揣着手枪站在船头，时而伸长脖子往前看，时而回头喊叫着催促加速。

离开码头半小时后，我们绕过人称“钝角”的钝角形海岬。提姆放慢速度，把船开近高耸在水边的刺尖岩块。我们都睁大了眼睛——正午的阳光刺目，但我们仍目不转睛。有两回，我们看见岸边的岩群中透出罅隙，满怀希望地开进去，却都是死角，也无法藏身。

第三处裂缝一眼看去甚至更无希望，但既然眼下离钝角已有一段距离，我们不能放过任何可能。我们随着波浪进入，凑近后确定又是一个死角，宣告放弃，然后提姆继续前行。在浅金发色的小伙子掉头之前，我们又被冲近了两尺。

站在船头的科登一倾身，然后喊道：“是这儿！”

他擎着枪指向罅隙的另一端。提姆让船再漂近一尺左右。我们伸直了脖子，发现之前被我们当做海岸线的那一面其实是块耸立、削薄、呈锯齿形的岩台，和我们这头的崖面隔了二十英尺的海面。

“把船开进去。”芬尼下令道。

提姆朝水面一皱眉，犹疑着开口：“船进不去。”

小艇在我们脚下毫无预兆地抖了抖，用刺耳的刮擦声证实了他的看法。

“滚他妈的！”警长梗着脖子叫，“开进去。”

提姆看看警长狂躁的表情，开了进去。

小艇在我们脚下再度颠抖起来，这次更剧烈了，而且刮擦里带上了撕扯的声响。但我们还是驶进了缝口，绕过锯齿形的岩台。

我们进入了一个V字形的凹湾。入口这头二十英尺宽，约莫八十英尺长，岩石高高耸立，隔开陆地，只有从我们刚才经过的海路才能进入。承载我们的海水——此刻正急速涌过来——覆盖了凹地的三分之一，另外三分之二漫着白沙。一艘小船抵着沙滩停靠，船是空的。四处无人。看来应该没有藏身之处。沙子上有大大小小的足迹、空锡罐和篝火的痕迹。

“是哈维的。”罗力朝小船点点头。

我们的船在它的旁边搁浅。大家跳上岸，溅出水花。科登领头，其他人分路跟上。

仿佛凭空现形一般，哈维·惠登出现在身在V字海湾的另一头。他站在沙地上，手握一把来复枪，阴沉的脸上愤怒与震惊交织，喊叫时的声音里也有同样的情绪。

“你这天打雷劈背信忘义——”步枪发出的噪音淹没了其他的言辞。

科登翻身卧倒。来复枪只差寸许就打中他，子弹在菲茨斯蒂芬和我中间尖啸而过，削掉他的帽檐，撞上后头的石块。我们四把枪同时开火，有的不只一次。

惠登仰身倒地，双腿岔开。我们跑过去时他已死了——胸部中了三枪，头上一枪。

我们发现加布丽埃尔·柯林森缩身躲在岩壁上一个窄口小洞的角落里。那是个长长的三角形山洞，因为角度的关系原本无法被我们发现。里面有几条毛毯散乱地铺在一堆干海草上，还有几罐食物、一盏提灯，以及另一支步枪。

女孩的小脸泛红发烧，声音喑哑，胸腔里淤积着寒气。她在一开始因为恐慌而语无伦次，根本不认得菲茨斯蒂芬和我。

我们搭乘的小艇已经坏了。惠登的船看来最多只能载三个人过海。提姆和罗力跳上去，开往克萨达找救兵。来回得花一个半钟头。他们走后，我们温言劝慰女孩，对她保证周围全是她的朋友，现在已经无须害怕。她的眼神慢慢恢复平静，呼吸和缓下来，指甲也不再紧紧嵌进掌心。过了快一个钟头，她才开始回答我们的问题。

她说对惠登在星期四试图绑架自己的事毫不知情，也不知道埃里克打过电报给我。周五她整晚没睡，等埃里克散步回来。天亮时，因为他没出现，就惊慌失措地出门找他。她找到了他——和我一样。然后她就回家，打算自杀——想一枪结束诅咒带给她的不幸。

“我试了两次，”她低语道，“可我办不到。我就是办不到。我太懦弱了。我没办法把枪对准自己。头一次我想射太阳穴，然后是胸部；可是我没那勇气。两回我都是刚要开火就把枪转开了。而两次过后，我连再试一回的勇气都没了。”

然后她换了衣服——晚礼服因为外出寻找埃里克而弄得又脏又破——开车走掉。她没说她当时打算上哪儿；她看上去也不知道。或许也没有目的地——只是想离开那个她丈夫遭受诅咒的房子。

没开多久，她就看到一辆车迎面过来，司机就是带她来此地的人。他在她前头路上把车掉过头，挡住去路。她怕出车祸，就往斜里一拐，结果撞到了树上——等醒来时人已在洞里。自那时起她就一直待在这里。男人大部分时间都丢下她一人不管。她既没力气也没勇气游泳逃掉，而且也想不出其他办法逃生。

男人什么也没告诉她，没问她问题，讲的话也仅限于“这是吃的”，或者“我拿水来之前，你渴了就吃罐头番茄将就一下”，诸如此类的话。她不记得以前见过他，也不知道他的名字。他是她丈夫死后她唯一见过的人。

“他怎么称呼你？”我问，“卡特太大？还是柯林森太太？”

她皱眉想想，然后摇头说道：“他从来没叫过我的名字，除非必要绝不开口，而且也很少来这儿。我平常都一个人的。”

“他这回在这儿待了多久？”

“天亮以前来的。他的船声把我吵醒了。”

“确定吗？这点很重要。你确定他天亮前就在这儿？”

“对。”

我蹲坐在她前头。科登站在我左边，挨着警长。我抬头看看执法官，说道：“箭头这下指向你了，科登。我们看到你太太的时候，她还没冷掉——那时是十一点多。”

他瞪着我，结结巴巴地说：“你……你说什么？”

维农咬牙切齿的声音从我的另一侧传来。

我说：“你太太担心惠登会杀她，才写了那份口供。不过他没杀她，因为他从天亮起就在这儿。是你发现了口供，得知他们关系匪浅。所以呢，你下一步是怎么干的？”

“胡说，”他叫道，“没一句真话。我发现她的时候她已经死了。我可没——”

“你杀了她，”维农越过我的头顶对他嚎道，“你把她掐死了，算好那份口供可以嫁祸到惠登身上！”

“胡说！”执法官又喊了一次，然后错误地想去拔枪。

芬尼猛捶他一拳，他应声倒地，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就被戴上了手铐。

十八　菠萝

“这没道理啊，”我说，“真让人晕头转向。当我们捉到这家伙——也可能是个女的，就会发现对方是个失心疯，无法送上绞架，只能给点镇静剂。”

“你啊，”欧文·菲茨斯蒂芬说，“真是本性难移。你是被搞得云里雾里、迷惑不堪、惊诧莫名了。你承认自己曾经碰到过克星，或者遇上比你还狡黠的罪犯吗？你才不会。他扳了你一局，所以他不是白痴就是疯子。事实可未必如此。不过话说回来，你这种态度倒也算不失谦虚。”

“可他就是疯了，”我坚持道，“你想想，梅耶娶了——”

他一脸嫌恶地问：“你还打算再背一遍那个老掉牙的故事吗？”

“你心思太活了，我们这行可不兴这个。想抓凶手可不能随你天马行空地自圆其说。你得搜集好所有资料，然后把它们翻来覆去地想清楚。”

“如果这就是你的风格，你也就只有自作自受了。”他说，“不过我他妈的可没必要陪你受罪。昨晚你把梅耶—莱格特—柯林森那套故事一步一步推演了起码六回，今天早餐开始你又啰唆到现在。我可受够了。我那些侦探故事可比你的有趣。”

“去你的，”我说，“你上床以后我还熬了大半夜背给我自己听来着。就是得把事实翻来覆去地审视，伙计，直到它们都说得通。”

“我还是比较喜欢尼克·卡特他们那一派的作风[3]。你就不害怕自己这样翻来覆去地想，真会演绎出来什么玩意儿吗？”

“嗯，我已经想到一个。维农和芬尼都错了，他们以为科登跟惠登同谋绑架，然后出卖了他。照他们的说法，是科登策划，说服惠登执行，说是可以用他执法官的身份掩护惠登。柯林森无意中发现内情，所以遇害。然后科登强迫他太太写下口供——是假造的，错不了，由他口述的——并杀了她，再把我们引向惠登。我们到窝藏处的时候，科登头一个上岸——他要确定惠登在开口以前就因为拒捕而死掉。”

菲茨斯蒂芬用修长的手指梳过自己红棕色的头发，然后问：“你不觉得嫉妒就足以说明科登的动机了吗？”

“也行，但惠登听任科登摆布的动机何在呢？再说，这套说法跟庙宇事件连得上吗？”

菲茨斯蒂芬问：“你真觉得这两件事之间必有联系？”

“是啊。加布丽埃尔的父亲、继母、医生和丈夫都在短短几个星期里死于凶杀——所有跟她最亲的人。对我来说，光这点说服力就够强了。你还需要更多关联的话，我可以统统说给你听。不用说，最开始的麻烦是厄普顿和鲁伯特惹出来的，他们死了。然后是哈尔顿，他死了。第三个是惠登，也死了。莱格特太太杀了她丈夫，科登显然杀了他太太；要不是我挡住的话，哈尔顿也会杀了自己的太太。加布丽埃尔从小就被唆使着杀了她妈妈，而加布丽埃尔的女仆则被设计着去杀里斯，还差点儿要了我的命。莱格特留下一份口供解释所有事情——虽然不是很完满——然后遇害。科登太太也一样。这些事例有哪一样，或者哪几样是巧合，随你说。但剩下的证据依然足够指向某个喜爱并坚持着某种行动模式的家伙。”

菲茨斯蒂芬若有所思地眯眼看我，同意道：“或许有点道理。如你所说，像是从同一个脑袋里钻出来的点子。”

“不正常的脑袋。”

“随你便吧，”他说，“不过就算这是个疯子也该有个动机。”

“为什么？”

“你这种脑袋我受够了，”他有些焦躁却又不失风雅地说道，“要是他的动机与加布丽埃尔无关的话，他犯的罪怎么都跟她有关？”

“我们不清楚所有这些都和她有关，”我指出，“只知道有一些是。”

他露齿而笑：“你是想尽办法唱反调，对吧？”

我说：“再说呢，搞不好那疯子的罪行跟加布丽埃尔有关，是因为他这个人和加布丽埃尔有直接关系。”

听了这话，菲茨斯蒂芬的灰眼变得有些朦胧。他闭紧了嘴，看向连接我跟加布丽埃尔房间的门。

“好吧，”他说，视线又回到我身上，“你所谓跟加布丽埃尔有直接关系的疯子是哪位啊？”

“跟加布丽埃尔最亲近也最疯狂的，就是加布丽埃尔自己。”

菲茨斯蒂芬起身穿过旅馆房间——我正坐在床沿——庄重而热烈地握住我的手。

“你真了不起，”他说，“令我刮目相看。你夜间盗汗吗？舌头伸出来，说‘啊’。”

“要是——”我开口道，不过走廊传来轻微的敲门声，打断了我的话。

我过去把门打开。有个身高年龄跟我一样的瘦子穿了身皱巴巴的黑衣站在走廊里。他鼻头有很多血丝，呼吸浊重，棕色的小眼睛含着怯意。

“你认得我。”他的语气里满是歉疚。

“没错，请进。”我把他介绍给菲茨斯蒂芬，“这位是汤姆·芬克，‘庙圣’哈尔顿的助手。”

芬克责怪地看了我一眼，然后扯掉头上压扁的帽子，穿过房间去跟菲茨斯蒂芬握手。完毕之后，他回到我旁边，几乎是悄悄地说：“我来这儿是有话要跟你说。”

“哦？”

他忸怩起来，手里的帽子转来转去。我冲菲茨斯蒂芬一眨眼，然后和芬克一块出去。我踏上走廊把门关上，然后定住脚说：“讲吧。”

芬克用舌头舔了舔嘴唇，又抬起瘦得皮包骨的手背抹了一下。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好似耳语。

“我来这儿是因为有件事情我觉得你该知道。”

“哦？”

“跟死掉的惠登有关。”

“哦？”

“他——”

我的房门炸裂开来。地板、墙壁和天花板在我们下方、头顶和周围扭曲。噪声震耳欲聋，那咆哮令身心都为之震动。汤姆·芬克向后仰去，被震离了我身边。我的神志还算清楚，被掀到反方向时还知道要俯身，所以撞上墙时只弄青了肩膀。芬克被门框挡住——角度不对，框角嵌进了他的脑后。他弹回来，脸朝下蜷曲在地板上，一动不动，只有血从头上冒出来。

我起身回房。菲茨斯蒂芬倒在地板正中，血肉与衣衫的残骸纠结在一起。我的床在燃烧。窗户上半点玻璃和铁纱网都不利。我恍惚地看着这一切，一边蹒跚走向加布丽埃尔的房间。连接我们房间的隔门开着——也许是被炸开的。

她蜷缩在床上，脸冲着床尾，双脚踩着枕头，睡衣有一边肩膀被撕裂了。她棕色的鬈发落下来遮住额头，碧棕交杂的眼眸在那底下闪闪发亮，仿佛困兽一般。她尖翘的下巴上有湿亮的唾迹。房里没有其他人。

“护士呢？”我的声音很嘶哑。

女孩没搭腔，依然疯狂而惊怖地盯着我。

“钻进被子里啊，”我命令道，“想得肺炎吗？”

她没动。我绕到床边，一手掀起被子边，伸出另一只手帮着她，说道：“来吧，进去。”

她从胸腔里挤出怪异的噪声，低下头，用犬齿咬进我的手背，挺疼的。我把她塞进棉被里，回到自己的房间。人们陆陆续续地赶来时，我正将起火的床垫推出窗外。

“找个医生，”我对头一个进门的人说，“还有，离这里远点儿。”

我解决了床垫的时候，米奇·莱恩汉挤过了走廊里越聚越多的人潮。他眨眼看看菲茨斯蒂芬的残骸，又看看我，然后问：“见鬼，这是怎么了？”

他宽大的嘴巴嘴角下垂，看来像是一个颠倒了的笑容。

我吮了吮被烧伤的手指，一脸不悦地问：“你说这他妈的像是什么？”

“更多的麻烦，当然。”他右边的唇角在红色脸膛上重新勾了起来，“当然啦——有你在这儿呢。”

本·罗力走了进来。“啧，啧，啧，”他环顾四周，说道，“你觉得是发生了什么？”

“菠萝[4]。”我说。

“啧，啧，啧。”

乔治大夫进门，跪在菲茨斯蒂芬的残躯旁。自从加布丽埃尔昨天从山洞回来以后，他就担任了她的医生。他长得矮小敦实，人到中年，除了嘴唇、脸颊、下巴和鼻梁以外，到处都是浓密的黑色毛发。他把毛茸茸的手移向菲茨斯蒂芬。

“芬克在干什么呢？”我问米奇。

“没什么。他们昨天中午放他出来以后，我就跟上去了。他从拘留所走到克尼街的一家宾馆，开了个房间。下午大半时间他都待在市立图书馆，读关于那姑娘麻烦事的新闻档案——从最开始到眼下。然后他吃了饭，回到旅馆。他也有可能背着我从后门溜走过，不然的话，就应该是整晚窝在旅馆里。半夜天全黑了我就收工了，因为要在早上六点去上班。他七点多出现，吃了早餐，跳上一辆货物列车到了波斯顿，改搭马车来到这里，然后就直接上旅馆来，指名找你。就是这些。”

“活见鬼了！”跪在地上的医生惊叫道，“这人没死。”

我不相信他。菲茨斯蒂芬的右臂掉了，右腿的大半也没了。他的身体扭曲得根本看不出还剩什么，而且只留下半边脸。我说：“走廊还有一个，头被撞破了。”

“噢，那个还好，”医生眼都不抬地咕哝着，“不过这个嘛——哦，可真是见鬼了！”

他爬起来，开始吩咐一堆事情，样子很激动。两个人从走廊里进来。一位叫赫曼太太的也跟过来，她是照顾加布丽埃尔·柯林森的女人。还有个男的拎了张毛毯。他们把菲茨斯蒂芬带走了。

“走廊里那家伙是芬克？”罗力问道。

“嗯。”我把芬克的话重复了一次，并补充道，“爆炸时他还没讲完。”

“搞不好炸弹的目标是他，要他开不了口？”

“一路除了我也没别人跟着他从城里过来啊。”米奇说。

“也许吧，”我说，“最好看看他们怎么处置他，米奇。”

米奇走出门。

“当时窗户关着，”我告诉罗力，“爆炸前没听到什么东西摔进玻璃窗，房子里也没有玻璃碎片。纱网又罩在外头，所以菠萝应该不是从外头丢进来的。”

罗力微微点头，一边看着通向加布丽埃尔的门。

“芬克和我当时正在走廊讲话，”我继续说道，“我从这儿直接跑进她房间的。要是有谁在爆炸以后跑出她的房间，我不会看不见或者听不着。我从外头能看到她的廊门，在里面又一次看向它，中间就是弹指一瞬。她窗上的铁网还好好的。”

“赫曼太太没跟她一起？”罗力问。

“照理应该在，但她没有。待会儿要问清楚。丢炸弹的不会是柯林森太太。昨天我们把她从钝角带回来以后，她都在床上。她不可能事先把炸弹藏在那里，因为她根本不知道自己会住哪间房。从那时候起，除了你、芬尼、维农、医生、护士跟我以外，没别人进去过。”

“我也没说她有嫌疑。”副警长嘀咕道，“她说了什么？”

“还没说话。咱们现在可以试试，但我怀疑问不出来什么。”

确实如此。加布丽埃尔躺在床铺正中，被子拉到她下巴，好像准备好一有动静就要缩进里头。我们不管问什么她都摇头说“不”，也不管该不该这么回答。

护士进来了，是个胸部丰满的红发女人，四十几岁，长相因为平庸而显得诚实；有雀斑，眼睛是蓝色。她以《圣经》的名义发誓自己离开房间还不到五秒钟，只是要下楼买文具，想趁病人睡着的时候给她在瓦列霍的侄子写封信。她一整天里就出了这一次门。她说自己在走廊里谁也没碰见。

“你开着门就走了？”我问。

“对，因为回来的时候我不想吵醒她。”

“买的东西呢？”

“没买到。我听到爆炸声，就赶紧跑上楼来。”惧色浮现在她的脸上，那些雀斑也变得有点儿吓人了，“你该不会以为——”

“照顾柯林森太太去吧！”我粗声道。

十九　堕落之人

罗力和我回我房间，把隔门关上。他开口了。

“啧，啧，啧。我还以为赫曼太太是全世界最不可能——”

“你当然以为了，”我喃喃道，“是你推荐的她。她是什么人？”

“陶德·赫曼的太太。他是开修车厂的。嫁给陶德以前，她是专业护士。我本以为她应该没问题的。”

“她在瓦列霍有个侄子？”

“嗯，应该是在美尔岛工作的那个叫舒兹的小子。你觉得她是怎么搅进——”

“可能不是，否则她应该会准备好她打算去买的信纸。找个人待在这里守着，别让人进来。我们得去请个旧金山爆破专家来彻查一下。”

副警长从走廊里叫进来一个手下，让他在房里当值。我们进大厅的时候，米奇·莱恩汉已经等在那里了。

“芬克的脑壳碎了。他跟另外那个废人已经上路到郡立医院去了。”

“菲茨斯蒂芬死了吗？”我问。

“没有，而且医生说，要能把他送到有合适设备的地方，应该可以让他逃过一劫。天知道还有什么意思——就他那副惨相！不过干医生的就爱玩这套。”

“埃罗娜·哈尔顿也跟芬克一起放出来了？”我问。

“没错。艾尔·梅森在盯她。”

“打电话问老头子，看看艾尔有没有汇报过她什么事。跟老头子讲讲这边的状况，问他找到安德鲁没。”

“安德鲁？”米奇朝电话走去时，罗力问道，“他怎么了？”

“我可不知道，只是我们一直找不着他。告诉他：柯林森太太已经获救。他办公室的人从昨天早上就没见过他，也没人肯说他在哪儿。”

“啧，啧，啧。找他有什么特别理由吗？”

“我可不想下半辈子都守着她。”我说，“他负责处理她的财产，对她有责任。我要办移交。”

罗力微微一点头。

我们出门找遍了所有找得到的人，问遍了所有我们想得出来的问题。答案没有例外，都千篇一律地说炸弹不是从窗口扔进去的。

我们找到六个在爆炸前及当时看到旅馆那头的人；他们谁都没注意到任何能被勉强说成是丢炸弹的动静。米奇挂了电话，走来转述了埃罗娜·哈尔顿的消息。她出了市立监狱后，就去了圣马泰奥一家姓杰弗里的人那里，之后就一直待在那儿。迪克·弗利在追查安德鲁的行踪，有希望在索萨利托找到他。

地检官维农和警长芬尼从郡政厅过来，后头紧跟着一大群记者和摄影师。他们做的很多侦察性的动作，除了把他们送上旧金山和洛杉矶各家报纸的头版——他们的最爱——以外，什么效果都没有。

我找人把加布丽埃尔·柯林森移到旅馆另一间房里，把米奇·莱恩汉派到隔壁，屋子之间的隔门没上锁。加布丽埃尔现在才对维农、芬尼、罗力和我开了口，但她说的话没有多大帮助。她说自己正在睡觉，只听到一声可怖的响动，床铺猛地一震，然后我就进去了。她就知道这么多。

快傍晚时，旧金山警局的炸弹专家麦克拉肯来了。他检查过所有自己能搜集到的碎片，向我们交代了粗略的判断：炸弹很小，是铅制的，含有低度硝酸甘油，是粗制滥造的摩擦引爆式。

“外行还是专业人士干的？”我问。

麦克拉肯吐出几丝碎烟草——他是那种爱嚼烟的人——然后说：“我看是懂行的人做的，但他只能用手边的东西拼凑。等我把这堆垃圾在实验室里弄完，就能告诉你更多。”

“上面没有计时器？”我问。

“看不出。”

乔治大夫从郡立医院带来消息说，菲茨斯蒂芬还有口气。他快乐得红光满面，我得大声吼叫才能让他听到我关于芬克和加布丽埃尔的问话。然后他告诉我芬克已经脱险，女孩的感冒已经好转到足以随意下床。我问了她的精神状况，可他因为太急着赶回菲茨斯蒂芬身边，根本心不在焉。

“嗯，对，当然。”他自言自语着，一边挤过我旁边走向他的车，“安静、平和，从焦虑中解脱。”然后他就没影儿了。

当晚我和维农、芬尼在旅馆的咖啡厅共进晚餐。他们都觉得我对炸弹的事没有开诚布公，在就餐时也依然如此认定，只是两人都没明说我有所隐瞒。

餐后我上楼去了自己的新房间。米奇躺在床上看着报。

“去吃些东西。”我说，“咱们的甜心呢？”

“她起床了。你是怎么看出她……脑子里缺根弦的？”

“怎么？”我问，“她做了什么吗？”

“没有。我只是在思考。”

“那是因为你饿了。快去吃吧。”

“遵命，头儿。”他说完就出去了。

邻房安静无声。我站在门边听了听，然后轻轻敲门。“进来。”赫曼太太的声音说道。

她正坐在床边，在一块被绷进圆箍的黄布上绣着俗艳的蝴蝶。加布丽埃尔·柯林森坐在房间另一边的摇椅上，皱眉盯着自己交叉起来缩进怀里的双手——力量大得让指节泛白，指尖也被压扁了。她穿着被绑架当天穿的格子呢衣服。衣服依然起皱，但泥泞都已经被刷洗干净了。我进门时她没抬头。护士看了过来，不安的微笑令她的雀斑挤到一处。

“晚上好啊，”我说，想制造出个愉快的进场气氛，“看来这里没有病号了。”

这话没从女孩那儿得到反应，护士却给了不少。

“对啊，可不是？”赫曼太太过度热情地嚷嚷着，“现在柯林森太太可不能算病人啦！她可以起床四处走动哪！我几乎有点遗憾，她……呃，嗯，唔……因为我从来就没有过这么好伺候的病人；我们以前在医院受训的时候大家都说，越好的病人越难处得久，可碰上了难搞的，她可会活个——我是说，待上个——没完没了。我还记得有一回——”

我对她扮个鬼脸，朝门一摇头，她还没说完的话就卡在那张嘴里了。她的脸红了又白，丢下刺绣站起来，有些发懵地说：“对，总是那样。呃，我得去打点那些——你知道——就那些事儿。请让我先告退几分钟。”她快步侧身出门，好像怕我会偷溜到她后头踢她一脚似的。

门关上以后，加布丽埃尔将视线从手上抬起来，然后开口。

“欧文死了。”

她不是在发问，而是直述；但除了把这句话当成疑问也没别的办法。

“没有。”我坐上护士的椅子，摸出香烟来，“他还活着。”

“他会活下去吗？”她的声音依然因为感冒而显得沙哑。

“医生们都这么觉得。”我夸大其词。

“要他活下去的话，他会——”她没说完这句话，但沙哑的声音听来却没什么感情。

“可能会成为重度残废。”

“那样‘它’就更满意了。”与其是在对我说，她更像是自言自语。

我咧嘴笑了。要是我像自己认为的一样是个好演员，这笑应该就只有被逗乐的成分。

“笑吧，”她严肃地说，“我倒是希望你能一笑了之，可你不能。它就在那儿，永远会在。”她低头看双手，低声细语，“那个诅咒。”

要换个语气讲，这四个字听来会很夸张，会戏剧化得可笑。然而她讲得很机械化，毫无情感，好像这么说已经成了一种习惯。我可以想到她在黑暗中躺在床上，对自己久久地重复这句话，在穿衣的时候对着身体说，照镜的时候看着自己的脸说，日复一日。

我坐在椅上扭动了一下，粗鲁地咆哮：“够了。就因为一个坏脾气的女人要发泄她的怨恨和愤怒，胡言乱语说了一顿——”

“不，不是的。我继母只是把我一直知道的事明讲出来而已。我之前不知道它在丹恩的血脉里，但我清楚它是在我这里。我怎么可能不知道？我身上就有堕落的痕迹，不是吗？”她踱过房间站在我面前，偏过头，两手将发卷向后拢去。“看我的耳朵——没有耳垂，耳头又尖。人不会有这种耳朵，畜生才有。”她的脸又转向我，依旧扯着自己的头发，“看我的额头——这么小，畜生一样的形状。还有我的牙。”她露出她白而尖细的小牙，“我的脸型。”她的双手松开头发，沿着颧骨下移，在有着异样尖突的下颌处相交。

“就这样？”我问，“你其实还有六趾呢，对吧？行，就算这些都跟你自己认为的一样诡异，那又怎样？你继母也是丹恩家的一员，她也是毒蝎，可她堕落的印记呢？她难道不是跟一般女人一样正常健全吗？”

“话不是这么说，”她不耐地摇摇头，“她外表没问题。我有，而且精神也不正常。我——”她坐在靠我这边的床沿，胳膊肘撑着膝盖，愁苦泛白的脸窝在两手中间，“我跟其他人不一样，打小就思路混乱，连最简单的事都搞不清。什么事到我脑里都是一团糟。我不管想什么，老有层雾隔在它跟我中间，另外还有其他百十种想法堵在那儿，所以每回我的想法才冒出来就不见了。我老得在雾里摸着找，等最后找到了，又得再三重复同样的过程。你能了解这有多可怕吗？一辈子这样过，年复一年，心里明白将来不会更好，只有更糟。”

“我不能。”我说，“听起来再他妈的正常不过了。没有人是思路清楚的，不管他们怎么装。思考这事儿本来就叫人头昏——雾蒙蒙的念头瞬间即逝，只有尽可能地捕捉，然后组合在一块儿。这就是为什么人们会那么执拗于自己的信念和意见；因为和毫无章法的过程相比，再疯狂的想法都显得清晰完美、充满理性、不证自明。要是放弃了，就得潜回那滩雾蒙蒙的泥沼里，再糊弄出个别的出来。”

她把脸从手掌里抬起来，羞涩地对我微笑。

“真奇怪我之前并不喜欢你。”她的脸又严肃起来，“不过——”

“没有什么不过。”我说，“你也不小了，该明白除了疯子跟白痴之外，所有的人偶尔都会怀疑——只要他们刚好想起来——自己并非完全神志正常。要找发疯的证据太容易了；自己琢磨得越深，想出来的也越多。有谁的脑子能经得起你给你自己的考验？拼命绕圈子想证明你是疯子！真奇怪你还没把自己逼疯。”

“难说。”

“没有。信我这句话，你很正常。不信我也没关系。想想看，你打出生就很倒霉，一开头就落到坏人手里。你继母毫无疑问是个毒妇，想尽办法毁掉你，到后来还真如愿以偿，让你以为你真的中了什么家族的诅咒。过去两个月来——在我认识你的这段时间里——所有的人间祸事全发生在你身上，而你又因为相信诅咒，觉得样样灾难都是自己的错，结果你怎么了？你大部分时间都昏迷着——时间长得足以让人疯狂；丈夫遇害时你尝试了自杀，只是还没失常到敢于承受子弹穿身的苦痛。”

“唉，老天在上，小姐！我受雇于人，对你的麻烦也仅限于工作上的关注，可这其中的有一些事实在让我不安。在庙宇的时候我还想去咬那个鬼魂呢，照说我面对犯罪本应该是千锤百炼了。今早——在你受尽折磨以后——有人在你床边不远处爆了硝酸甘油，可你现在还能穿好衣服下了床，跟我争论自己的精神状态。”

“你要是不正常，也是因为你比常人更强韧，头脑更清醒，也更冷静。忘了你的丹恩血脉吧，想想你身上梅耶的血。你的韧性要不是遗传自他，还有别的来源吗？就是这种韧性让他熬过魔鬼岛、中美洲、墨西哥，一直坚持到了最后。比起我看见的那个丹恩家的人，你更像他。在生理表征上，你继承了你父亲，要是你有什么堕落的印迹——天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也是遗传自他。”

她似乎喜欢这些话，眼神几乎是快乐的了。然而当我言辞穷尽，抽着烟努力思索下文的时候，她眼里的光芒消散了。

“我很高兴——很感激你刚才说的，如果你讲的是真心话。”她的语气又开始无助起来，脸庞再次埋进两手之间，“然而，不管我是什么人，她是对的。你不能说她不对。你也不能否认我的一生都遭到诅咒、暗淡无光，所有碰到过我的人都倒了霉。”

“我是个反证。”我说，“我最近常在你旁边，你的事我也管了不少，可我顶多就是需要睡一宿安稳觉。”

“可你不一样，”她缓缓抗议道，前额皱起，“你和我没有私人关系，是因为职业需要才接近我。这不一样。”

我笑了，然后说：“这说不通。还有菲茨斯蒂芬。他认识你家人，当然，不过他是因为我过来的。这要算在我头上，所以实际上比起你来，他和我的关系更近。那我怎么没先倒下呢？搞不好炸弹的目标是我？也许。但这样一来就说明是有人在幕后蓄意操纵——而且这次失败了——而不是你那绝对灵验的诅咒。”

“你搞错了，”她盯着自己的膝盖，“欧文爱过我。”

我决定不流露出惊讶，然后问：“那你们——”

“不，拜托！请别让我谈这个。现在不要——在今天早上发生了那些以后。”她的肩膀直直地耸起，然后干脆地说，“你才提到万无一失的诅咒。我不知道你是误会我了，还是装傻，故意把我当成蠢货。我可不相信什么万无一失的诅咒，魔鬼或者上帝降下的，比如说，像约伯那种[5]。”她现在面色凝重，不再改变话题，“然而世界上难道就没有——没有人是邪恶到了极点——根深蒂固，于是不管谁碰上他们都会被毒害，或是被诱出卑劣的品性？难道没有——”

“是有这种人，”我表示部分同意，“他们是蓄意的。”

“不对，不对！不管他们想不想。就算他们抗拒到绝望，结果还是一样。真的。我爱埃里克是因为他清白又善良。你知道他是的，你熟悉他，也见多识广，应该明白他是真的好。我就爱他那样，希望他保持那样。然后等我们一结婚——”

她打个寒战，两手伸向我。她的手掌干热，指尖冰冷。我得握紧了她的手才没让她的指甲掐进我肉里。

“你嫁他的时候是处女？”我问。

“对，我是。现在也是。我——”

“这没什么好激动的，”我说，“你是处女，也有那种通常的愚蠢信条。而且你还嗑药，不是吗？”

她点点头。我继续说：“那会将你的性欲抑制在一般水准之下，所以别人完全自然的欲念会显得不正常。埃里克太年轻了，又太爱你，也许也太没经验，所以难免笨拙。你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但不只是埃里克，”她解释道，“是我认识的每个男人。别当我自大，我知道我不漂亮。可我不想当个坏女人，我不想。但是男人为什么——为什么所有我碰到的男——”

我问：“你是在讲我吗？”

“不是——你知道不是。请你不要取笑我。”

“这么说来有例外啦？还有别人吗？譬如麦迪逊·安德鲁？”

“如果你真知道他那个人，或者听过很多他的事，你就不会问了。”

“嗯，”我表示同意，“但你可不能怪诅咒——这是男人的本性。他很坏吗？”

“他非常古怪。”她尖刻地说。

“多久以前的事？”

“噢，差不多一年半吧。我没跟父亲和继母提。我——男人那样对我时，我觉得羞耻，而且——”

“你怎么知道，”我咕哝道，“大多数男人对大多数女人不是那样？你凭什么以为你的情形很他妈的特殊啊？要是你的耳朵真够尖的话，现在就可以听到在旧金山有一千个女人像你一样在抱怨，而且，天晓得，搞不好有一半都觉得自己是认真的。”

她把手抽开，直直坐在床上，脸上涌起些许血色。

“现在你可真让我觉得自己愚蠢了。”她说。

“不比我蠢多少。我可是当侦探的。这件工作一开始，我就跟上了旋转木马似的，一直跟着你的诅咒，想着要是我真的跟它对上了，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可我一直也没追上。我现在有把握了。你能再等一两个星期吗？”

“你的意思是——”

“我要让你看看你的诅咒全是一派胡言，不过得花个几天，搞不好两个星期。”

她睁圆了眼发起抖来，想要相信我，又不敢。我说：“就这么说定了。现在你打算干什么？”

“我——我不知道。你刚才说的当真吗？这一切真能结束？我不会再——你真能——”

“没错。你能不能回海湾小屋再住一阵子？可能对案情会有帮助，而且你在那儿够安全。我们可以带赫曼太太过去，或许再加一两个探员。”

“我去。”她说。

我看看表，起身道：

“上床吧。咱们明天南下。晚安。”

她咬紧下唇，欲言又止，终于还是脱口而出：“我得带着吗啡去那儿。”

“没问题。你每天用量多少？”

“五到十格[6]。”

“不算多。”我说，然后漫不经心地开口，“你喜欢用那玩意儿吗？”

“现在恐怕已经不是我喜欢不喜欢的问题了。”

“你赫斯特报[7]看多了。”我说，“你要真想戒，而我们在那儿又能抽出几天的话，就可以帮你戒断。并没有那么难。”

她的笑声发颤，嘴唇怪异地抽搐着。

“你走吧，”她喊了出来，“别再给我什么保证跟诺言了，拜托。我今晚再也受不了了。我已经不能自拔了。请你离开。”

“好吧。晚安。”

“晚安——还有，谢谢。”

我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米奇正在开酒瓶，他的膝盖上沾着灰。他微笑着转向我，半是打趣地说：“真是舌绽莲花啊。你想怎么着？给自己成个家吗？”

“嘘——嘘。有消息吗？”

“诸位大佬都已回到郡政厅。我填饱肚子回来时，红发护士贴着钥匙孔听得正入神呢。我把她赶走了。”

“然后占了她的位置？”我问，朝他灰扑扑的膝盖一点头。

米奇这人不知羞耻。他说：“妈的，没有的事。她去了另外那个门，靠走廊的。”

二十　海湾小屋

第二天早上近午时，我把菲茨斯蒂芬的车从车库开出来，载了加布丽埃尔和赫曼太太往南到海湾小屋去。女孩情绪低落，被搭话时笑容勉强，而且没什么话说。我觉得她可能是因为想到要回到跟柯林森共同住过的房子而沮丧；然而当我们到了那儿，她进门时并没有露出难色，待在那里看来也没令她的郁闷加剧。

午饭以后——赫曼太太原来烧得一手好菜——加布丽埃尔决定出门，于是她跟我就一起走到墨西哥人聚居地去看玛丽·努涅斯。玛丽答应第二天过来上工。她好像挺喜欢加布丽埃尔的，不过不喜欢我。

我们沿着海岸回去，挑了条乱石夹道的小径，走得很慢。女孩的眉头皱得很紧。直到离房子四分之一英里的地方，我们才开始交谈。然后，加布丽埃尔坐到一块被阳光烤暖了的圆石顶上。

“还记得昨晚你跟我说了什么吗？”她问，因为话讲得太急，字眼都搅在一起。她看上去一脸惊惧。

“当然。”

“再对我说一次，”她央求道，往旁边挪了个空位给我，“坐下来再讲一次——全部。”

我依言照做。以我之见，根据耳型判断人格就像根据星星的位置、茶叶，或者沙上吐的口水来算命一样可笑；任何人要想在自己身上找到疯狂的证据，都会找到很多，因为除了笨蛋以外，所有人的脑袋都是混沌一团的。照我看，她跟她父亲实在太像，身上的丹恩血脉必然稀薄；而且就算相信那种事情真会遗传，她父亲的因子也已冲淡很多。她对旁人的影响其实不比别人糟，因为很多人对异性的影响不好已是公认事实；再说呢，她又太年轻，涉世未深且自我中心，无法判断自己这方面跟常人有何差别；我几天之内就可以告诉她，她的种种麻烦都有一个远远比诅咒更为具体、更有逻辑，而且具有刑事效力的答案；此外，她要戒吗啡并不困难，因为她的用量原本就少，心理上也倾向于积极治疗。

我花了三刻钟把这些想法灌输给她，效果还不差。她眼里的恐惧在我讲述时消失了，到后来她还兀自微笑起来。等我讲完了，她猛地跳起来，笑着将十指交叉在一起揉着。

“谢谢，谢谢你，”她呢喃着，“我不会再怀疑你了。我要永远信你，就算——不，不，这是真的没错。我绝对不再怀疑你。来吧，我们再走几步。”

回那屋子剩下的几步路她简直是跟我赛跑，一路讲个不停。米奇·莱恩汉站在前廊上。女孩进屋时，我停脚站他旁边。

“罗力先生准要说‘啧，啧，啧’了。”他咧着嘴冲我摇头，“我得告诉她，罪恶之城那个以为自己可以相信你的可怜女孩[8]是个什么下场。”

“你从镇里带来什么消息了吗？”我问。

“安德鲁露脸了。他待在圣马泰奥一个姓杰弗里的人家里，埃罗娜·哈尔顿就住那儿，现在她人还在那里。安德鲁从星期二下午过去，待到昨晚才走。艾尔盯着那房子时看到他进去了，不过等出来时才认出他是谁。杰弗里一家出门去了——到圣地亚哥。现在是迪克在盯着安德鲁。艾尔说那个姓哈顿顿的女人还没离开。罗力告诉我芬克醒了，但对炸弹的事毫不知情。菲茨斯蒂芬还在生死边缘挣扎。”

“我看我今天下午最好先过去跟芬克谈谈。”我说，“你待这儿别走。噢对了，还有——柯林森太太在旁边的时候，对我放尊重点，得不断让她知道我是抢手货，这很重要的。”

“带点儿酒回来。”米奇说，“清醒着我可办不到这事儿。”

我到芬克那里时，他撑坐在床上，从绷带底下望过来。他坚称对炸弹的事一无所知，说自己找我只是要告诉我哈维·惠登是他的继子——“庙宇”那个失踪的黑壮村妇在上一次婚姻里生下的孩子。

“唔，这有什么意义吗？”我问。

“我不知道重不重要，反正他是。我猜你会想知道。”

“为什么我会想知道？”

“报纸说你提到过这儿发生的事跟那个庙有关系。那个大块头警探说你觉得我有话没说，所以我就想干脆过来跟你讲个清楚，也免得被人冤枉。”

“是吗？那就告诉我你知道麦迪逊·安德鲁什么事好了。”

“他的事我什么也不知道。我不认识他。他是她的监护人什么的，对吧？我在报上看到的。但我不认识他。”

“埃罗娜·哈尔顿可认识。”

“也许吧，先生，可我不认识。我只是替哈尔顿夫妇干活，对我来说那纯粹只是工作。”

“对你太太呢？”

“一样，只是工作。”

“她在哪儿？”

“不知道。”

“她为什么从庙里跑了？”

“我跟你说了，我不知道。不想惹麻烦吧。我……有机会的话谁都会跑掉。”

在旁边来回晃悠的护士现在已经变得非常可厌，于是我就离开医院，去了位于郡政厅的地检官办公室。维农推开一沓文件，大有全世界都得听候传召的架势，然后说：“欢迎欢迎，坐。”他头点得很猛，所有牙齿都冲着我呲出来。

我坐下来，然后开口：“我刚才跟芬克谈过了。问不出什么，但他是我们要的人。炸弹没经他的手可不会跑进那里。”

维农蹙眉片刻，然后朝我努努下巴，厉声说道：“动机呢？而且当时你也在，你说他在房里的时候，你都看着他。你还说你什么都没看见。”

“那又怎么样？”我问，“在那儿他也可能骗过我啊。他是魔术师助手，应该知道怎么做炸弹，怎么逃过我的眼睛把它带过去。那是他的专长。我们不知道菲茨斯蒂芬看到了什么。听说他熬得过来。在那之前咱们得靠芬克。”

维农空咬了一下牙齿：“非常好，我们盯死他。”

我穿过走廊去了警长办公室。芬尼不在，不过有个副警长——长手长脚，满脸麻子，名叫斯威特。他说看芬尼提到我的样子，就明白他应该尽量配合我。

“那很好，”我说，“不过我现在只想要两瓶——呃，金酒，威士忌——你们这儿最好的，什么都成。”

斯威特搔了搔喉结说：“这我可不清楚。电梯服务生可能知道，我想他的金酒应该最有保障。噢，对了，迪克·科登声嘶力竭地说要找你。想跟他谈谈吗？”

“好啊，虽然我不知道该谈什么。”

“呃，过几分钟再来吧。”

我走出去，按了电梯开关。服务生一个人在里面，他有些年纪了，驼着背，灰黄色的八字胡留得老长。

“斯威特说也许你知道哪里可以找一加仑私酒给我。”我说。

“他疯了。”服务生咕哝道，然后，看我没讲话，他又问：“你待会从这儿出去？”

“对，再过一会儿。”

他关上电梯门。我回到斯威特那儿，他带着我走下连接郡政厅和那后头监狱的封闭走道，留我一人陪科登待在间钢板小牢房里。两天的囚禁对这名克萨达的巡佐没有半点好处。他脸色死灰，神情紧张，下巴的酒窝一讲话就扭个不停。他除了说自己是无辜的以外没讲别的话。

我能想到的话就只有这几句：“或许吧，不过你是自作自受。我们手上的证据对你不利。我不知道靠那个能不能把你定罪——得看你的律师了。”

“他想怎么样？”我回去以后，斯威特问道。

“告诉我他是无罪的。”

副警长又搔搔他的喉头，问：“说不说对你有差别吗？”

“有啊，他的事搞得我都失眠了。待会儿见。”

我出去走到电梯。服务生塞了个用报纸包着的一加仑酒壶给我，说：“十块。”我付了钱，把壶塞进菲茨斯蒂芬的车，找到当地电话局，拨了个旧金山教会区的电话，打到维克·达拉斯的药店。

“我想要五十格令吗啡，”我告诉维克，“还有八管那种甘汞加吐根、阿托品、番木鳖碱和鼠李的注射剂。今晚或者明早我会找社里的人去拿。成吗？”

“你要的话，成。不过你想拿去杀人的话，可别说是从哪儿拿的。”

“得了吧，”我说，“就因为我没那张不值钱的医科文凭，还真能死人不成？”

我又拨了一通旧金山的电话到社里，找老头子讲话。

“你能拨个探员给我吗？”我问。

“麦克曼现在有空，他也可以跟杜雷换班。看你要哪个。”

“麦克曼就行了。要他过来的时候，顺路到达拉斯的药铺拿个东西。他知道在哪儿。”

老头子说他还没接到关于埃罗娜·哈尔顿跟安德鲁的近况报告。

我开车回到海湾小屋。我们有客人。三辆陌生的车子停在车道上，里头没人。门廊里有好几个记者围着米奇或坐或站。他们转向我发问。

“柯林森太太来这儿休息，”我说，“不接受访问，不照相。她需要清静。这儿要有突破的话，我会通知你们——只对那些不打扰她的人。现在我只能告诉你们，芬克因为爆炸事件而被拘留。”

“安德鲁到这儿来干什么？”杰克·桑托斯问道。

我并不惊讶。他既然跑出隐居地，早晚也要露面的。

“去问他，”我建议道，“他是柯林森太太财产的管理人，到这儿看她再自然不过。”

“他们关系不好是真的吗？”

“不。”

“那他怎么之前没出现——昨天、前天他人呢？”

“问他。”

“他是不是负债累累——至少在莱格特的家财落到他手里以前？”

“问他吧。”

桑托斯咧嘴笑了：“不用了，我们问过他的几个债主。听说柯林森先生遇害前两天，夫妻俩还因为妻子跟惠登过度亲昵吵了架，这是真的吗？”

“一派胡言。”我说，“难为各位了。要是真有那么回事，你们还可以炒作一番。”

“搞不好可以。”桑托斯说，“她跟她婆家反目是真的吗？听说老赫伯特讲了，只要看到她为他儿子的死付出该付的代价，他倾家荡产在所不惜。”

这事儿我不知道。我说：“别傻了。我们现在正是帮赫伯特办事，帮忙照顾她。”

“哈尔顿太太和汤姆·芬克出狱是因为他们威胁说如果送审的话，就会把知道的事全抖出来吗？”

“现在你可真是在耍我了，杰克。”我说，“安德鲁还在这儿吗？”

“在。”

我走进室内，把米奇也叫进来，问他：“看到迪克没？”

“安德鲁到了没几分钟他才开车经过这儿。”

“溜出去找他。要他就算冒着把安德鲁跟丢的风险，也别叫那帮记者发现。他们要是知道咱们在盯安德鲁的话，准会发疯地把头版填满这种故事。我可不要他们发起疯来。”

赫曼太太走下楼来。我问她安德鲁人在哪里。

“楼上前厅。”

我上了楼。加布丽埃尔穿了身暗色低胸丝袍，僵着身体，直直坐在一张皮摇椅边上。她的脸苍白而愠怒，看着两手间被扯直了的手帕。她抬眼看我，好像挺高兴我进来了。安德鲁背向火炉站着，瘦骨嶙峋的粉红脸上，白色的头发、眉毛和八字胡朝四面八方乱翘。他从女孩那儿转向我，保持着一脸愁容，而且好像不太高兴我进来。

我说：“你们好啊。”然后找了个桌角靠过去。

他说：“我来带柯林森太太回旧金山。”

她一言不发。

“不是到圣马泰奥？”我说。

“你这话什么意思？”他纠结的白眉毛耷拉下来，盖住蓝色眼睛的整个上半边。

“天知道。大概我的脑袋已经被媒体问我的那些问题搅糊涂了吧。”

他倒也没有十分退缩，而是谨慎地缓缓开口。

“哈尔顿太太找我是因为公事。我访问她，是去解释在这种情况下，我有多不可能担当她的顾问或代表她。”

“我是无所谓啦，”我说，“而且就算你花了三十个小时去跟她解释，谁又管得着呢？”

“正是如此。”

“不过，要是我的话，会仔细想想怎么跟等在楼下那批记者讲话。你也知道他们有多疑心——完全莫名其妙。”

他再次转向加布丽埃尔，语气很轻，但略显不耐：“好了，加布丽埃尔，你要跟我走吗？”

“我该走吗？”她问我。

“除非你自己特别想走。”

“我——我不想。”

“这就结了。”我说。

安德鲁点点头，上前拉起她的手，说道：“抱歉，但我现在就得回城，亲爱的。你该装个电话，需要的话随时可以联络到我。”

她邀他留下吃晚餐。他拒绝了，对我说声“晚安”——语调还算客气，然后走了出去。透过一扇窗户，可以看见他立刻上了车，对一拥而上的记者视若无物。

我从窗口回身时，加布丽埃尔正对着我皱眉。

“你刚提到圣马泰奥是什么意思？”

“他跟埃罗娜·哈尔顿的交情有多好？”我问。

“没概念。为什么？你刚才怎么那样跟他讲话？”

“侦探手段。第一，谣传说掌控你的财产能令他自己免于困境。也许这种说法没有凭据，不过吓他一吓也无妨，这样就让他在真相大白的那一天到来之前忙于弥补自己的烂摊子——如果他动过手脚的话。没必要让你消了灾还得破财。”

“那他——”她开口了。

“他还有一个星期——至少几天——可以用于挽回。时间应该够了。”

“可是——”

赫曼太太叫我们用餐，谈话到此打住。

加布丽埃尔吃得很少。她和我一直在努力制造话题，直到我诱导米奇讲起他在尤里卡出的一次任务：他在那儿假扮一个完全不通英文的外国人，而几乎每个国家都至少有一个人住在那地方，他为了不被发现真实身份忙得不亦乐乎。他把这事儿讲得长且有趣。可能有一部分是真的——装疯卖傻的时候，他总是能找到不少乐子。

餐后他跟在我附近闲逛，春夜里，路面已然昏暗。

“麦克曼明早会过来，”我告诉他，“你跟他得干看门的活儿。随你们两个怎么分配时间，但总之一定要随时有人看着。”

“反正不要分到最难熬的时段就好了。”他抱怨道，“这是要干什么——下个套吗？”

“可能。”

“可能。嗯哼，你也不知道自个儿他妈的在干什么，你在拖时间等着你口袋里的马蹄铁大显神通哪[9]。”

“成功的计策导致的结果在白痴看来永远都是运气。迪克有消息吗？”

“没有。他从安德鲁家直接跟到这儿来的。”

前门开了，黄色的灯光从走廊里倾泻出来。加布丽埃尔披了条暗色披风，走进那光芒，关上门，然后走下石径。

“如果想睡就小睡一下，”我告诉米奇，“我上床前会叫你。你得站岗站到早上。”

“真有你的，”他在黑暗中笑着说。“老天，你可真是。”

“车里有一加仑金酒。”

“哦？你怎么不早说，尽浪费我时间讲了一大堆？”他走开时，草坪上的青草沙沙地擦过他的鞋子。

我移向石径，迎上女孩。

“真是美丽的夜色，对吗？”她说。

“是啊，不过就算你的麻烦都结束了，你还是不能单独在夜里四处乱跑。”

“我不是故意的。”她拉着我的手臂说，“还有，‘就算结束’是什么意思呢？”

“还有几个细节得处理掉——比如说，吗啡。”

她颤抖了，然后开口：“我剩下的只够今晚用。你答应要——”

“明早会有人送五十格令过来。”

她沉默不语，好像在等我说些别的。我没再说。她的手指在我的袖子上摩挲着。

“你说过我要戒不难。”她半信半疑地说，好像在期待我会否认说过这种话。

“是不难。”

“你说了，也许……”她的话音渐渐低下去。

“我们可以在这儿戒？”

“对。”

“你想吗？”我问，“你不想的话就不成。”

“我想吗？”她在路上站住了，面朝着我，“我可以不惜——”句子断在一声呜咽里，然后她又出声了，高亢而锐利，“你对我是诚实的吗？你是不是？你跟我讲过的——昨晚跟今天下午你告诉我的——是真心话吗？我相信你，是因为你很诚恳呢，还是因为你已经学会你们这行的绝招：骗取别人的信任？”

她有可能疯了，但并不笨。我给她的回答在当时看来最适合不过。

“你相信我，是立足于我对你的信任。如果我有问题，那你也有问题。所以我得先问你一句话：你说‘我不想当个坏女人’的时候，撒谎了吗？”

“哦，我不想，真的不想。”

“那就好。”我用不容置疑的气势说道，好像如此便能一锤定音，“你要想戒，就戒得成。”

“得……得花多久时间？”

“呃，一星期吧，保守点说。也可能更快。”

“你是当真的？不会再久了？”

“关键期就这么长。之后一段时间你得自己照顾自己——直到身体完全恢复正常，但你会戒干净的。”

“我会很……很痛苦吗？”

“得要有几天难熬的，但不会有你想得那么糟，而且你父亲遗传给你的韧性应该足够你撑过去。”

“如果，”她缓缓地说，“我在半途发现自己撑不下去的话，我能——”

“这个由不得你做主，”我爽快地回应，“你得一直挺到最后。”

她又哆嗦了一下，然后问：“我们什么时候开始？”

“后天。明天还是照常用，但不要过量。也不用担心。我会比你还要遭罪：我得忍受你啊。”

“我要是在过程中表现不得体，你会通融——你会体谅我吧？就算我变得很恶劣？”

“不知道。”我可不想鼓励她朝我发疯，“你这么好的人应该不会因为一点挫折就变得很不堪吧。”

“噢，不过——”她停住口，额头皱起，说道，“我们把赫曼太太送走好吗？我不想——我不要她看着我。”

“我明早就撵她走。”

“要是我——你不会让别人看到我，要是我不……要是我很恐怖的话？”

“当然啦，”我保证道，“不过你听好：你得准备好，努力表现给我看。不要再想东想西了，你要乖乖的。我可不想领教你一堆有的没的。”

她毫无预兆地笑了起来，问道：“我不听话的话，你会打我吗？”

我说她应该还足够年轻，可以被打个屁股教训一下。

二十一　埃罗娜·哈尔顿

玛丽·努涅斯于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抵达。米奇·莱恩汉把赫曼太太载到克萨达，然后载了麦克曼跟一大堆杂货回来。

麦克曼曾是军人，身材宽阔，背部笔直。十年的驻岛生涯锤炼出一张深栎木色的严厉脸孔，下颌结实，守口如瓶。他是完美的军人：让他去哪儿就去哪儿，让他留在哪儿就留在哪儿，毫无主见，除了你的指示之外根本不可能做别的事。

他把药商的包裹递给我。我拿出十格令吗啡上楼给加布丽埃尔。她正在床上吃早餐，眼睛水汪汪的，脸是潮湿的灰色。她看到我手里那包东西，便推开托盘急切地伸出手来，一边扭着肩膀。

“五分钟以后你再过来？”她问。

“你可以在我面前吸，我不会脸红。”

“可是我会。”她说，然后真的脸红了。

我走出去，关上门，靠上去，听到纸张的噼啪声与汤匙碰撞水杯的叮当声。不久后她便叫道：“好了。”

我又走进去。一包吗啡成了托盘上一团揉皱的白纸，其他几包则不见踪影。她靠坐在枕头上，眼睛半闭，满足得如同吞了一肚子金鱼的猫。她懒洋洋地朝我笑了，然后说：

“你真好。知道今天我想干什么吗？带上点儿午餐划船去——整天都漂在阳光里。”

“对你应该有好处。可以带莱恩汉或者麦克曼去，你不能单独走。”

“你打算干什么？”

“搭车到克萨达，然后去郡政厅，有可能进城。”

“我不能跟你去吗？”

我摇着头说：“我有事得办，而你得休息。”

她说：“噢。”然后伸手去拿咖啡。我转向门。“剩下的吗啡，”她说，“你已经摆在没人找得到的安全地带了吧？”

“嗯。”我拍着外套口袋朝她咧嘴笑了。

我在克萨达和罗力谈话，浏览了旧金山众家报纸，总共花掉半个钟头。记者已经开始针对安德鲁提出暗示和质疑——只差没犯诽谤罪。这对我可是大有助益。副警长则没提供给我半点新的消息。

我去了郡政厅。维农在法庭里。我跟警长谈了二十分钟，毫无裨益。我又打电话到社里跟老头子谈。他说这案子我们还在办，我们的主顾赫伯特·柯林森颇为惊讶，因为他以为惠登的死已经澄清了他儿子的死因。

“告诉他没这回事。”我说。“埃里克被杀和加布丽埃尔的种种麻烦大有关系。其中一样没搞清，另外一样也别想解决。我恐怕还需要一个星期时间。柯林森没问题啦，”我跟老头子保证说，“跟他解释清楚以后，他一定支持。”

老头子说：“我真希望如此。”语气颇为冷淡——一个案子五个探员来做，应当算是雇主的人还未必想付钱，他当然不太热衷。

我开车去了旧金山，在圣吉曼餐厅吃过晚餐，回到自己房里又拿了套西装，装了包干净的衬衫和其他衣物，在午夜刚过的时候回到了海湾的那所房子。我把车——我们用的还是菲茨斯蒂芬的——往车棚底下塞的时候，麦克曼从暗影里走过来，说我不在时一切如常。我们一同走进屋里。米奇在厨房打着呵欠给自己调酒，等着麦克曼来接他的班。

“柯林森太太上床了吗？”我问。

“她房里的灯还亮着，一整天都没露面。”

麦克曼和我跟米奇一道喝了酒，然后上楼。我敲敲女孩的房门。

“谁啊？”她问。我应了声。她说：“有什么事吗？”

“明早不供应早餐。”

“真的？”然后她好像想到什么差点忘掉的事一样，说道，“噢，我已经决定不要麻烦你把我治好了。”她打开门，站在门口，朝我很不自然地笑着，手指按着书里读到的地方，“旅途还愉快吗？”

“还可以，”我说，把剩下的吗啡从口袋里掏出来，递给她，“那我就不用带着这个四处走了。”

她没接，而是朝我笑着说：“你真是个无情的人，对吧？”

“唉，这是你的治疗，不是我的啊。”我将东西放回口袋，“要是你——”我停住话头倾听，走廊里的木板嘎吱作响。声音随后变得轻柔了，像是有人光着脚慢慢走过。

“那是看护我的玛丽。”加布丽埃尔快活地低语道，“她在阁楼铺了张床，不肯回家。她觉得我跟你和你的朋友们在一起不安全。她警告我说你们是——是什么来着？噢，对了——色狼。是吗？”

“完全正确。别忘了——早上不供应早餐。”

第二天下午我给了她维克·达拉斯调配的第一份药，然后每隔两小时又让她服下，总共三次。当天她都待在房里。那是星期六。

星期天的时候她吸了十格令吗啡，整天情绪高昂，觉得自己几乎已经痊愈了。

星期一她把维克调的剩下的药全部服了，这天跟星期天相差无几。米奇·莱恩汉从郡政厅带来消息，说菲茨斯蒂芬已经清醒，不过还太虚弱，而且被缠得密不透风，就算医生首肯，他也没法讲话；还说安德鲁又到圣马泰奥去看了埃罗娜·哈尔顿，她也到医院找过芬克，但警长的人不准她进去。

星期二就精彩多了。

我把充当早餐的柳橙汁端给加布丽埃尔时，她已起身穿戴整齐。她两眼发亮，坐立不安，滔滔不绝，而且动不动就笑——直到我出其不意地提到她不能再服吗啡。

“你的意思是，永远？”她的表情和声音都非常惊惶，“不，你不会是这意思吧？”

“我是。”

“可我会死掉的。”泪水充盈了她的眼眶，流下她苍白的小脸。她两手绞在一起，那模样真是楚楚可怜。我不得不提醒自己流泪是戒吗啡的后遗症之一。“你清楚不能这样的。我又没说要跟平常一样的分量。我明白得一天天减量。可你不能说停就停。你是在开玩笑！那会要我的命啊。”她想到会死，哭得更厉害了一些。

我令自己的笑容充满同情又掺杂着逗趣。

“胡说八道，”我爽朗地开口了，“你最大的问题就是这几天会过于活泼。再过几天就成了。”

她咬咬嘴唇，终于挤出一个微笑，对我伸出双手。

“我打算相信你。”她说，“我真的相信你。不管你讲什么我都相信。”

她的手黏而潮湿。我用力捏了捏，然后说道：“好极了，现在上床去。我隔一阵子会来看看你，要是期间有什么需要，叫一声就好。”

“你今天不出门吗？”

“不。”我向她承诺道。

整个下午她都表现良好。当然，在喷嚏与哈欠连番袭来时，她自嘲的样子很是勉强，但重点是她试着去笑了。

麦迪逊·安德鲁在五点到五点半之间过来了。我一看到他开车进来，马上站上前廊迎接。他脸上的红润已经退成了淡薄的橘色。

“晚安，”他礼貌地说道，“我想拜访柯林森太太。”

“有口信我可以转告。”我说。

他的两道白眉耷拉下来，脸上之前的糙红色又回来了一些。

“我想见她。”这是一句命令。

“她不想见你。有口信吗？”

红潮全部卷土重来；他的视线灼热。我站在他和门中间，这使他没法进去。有那么一刻他看上去是想把我推到一旁。这可没让我担心——他比我重上二十磅又老二十岁，并无优势。

他将下颌骨缩进颈肉里，讲话语带权威：“柯林森太太必须与我一同回到旧金山，她不能留在这里。这种安排简直荒唐。”

“她不会去旧金山。”我说，“如果有必要，地检官可以将她作为人证扣留。随你用什么法令反驳，我们都会叫你吃不了兜着走。我对你这么说，是要你清楚我们的立场。我们可以证明你可能对她造成危害。我们怎么知道你没对她的家产动手脚？我们怎么知道你不是想利用她目前的困境，令你自己逃离经济上的困境？而且啊，老兄，你甚至有可能计划着把她送进疯人院，好独占她的财产呢。”

他的眼神里透出憔悴，但除此之外，面对这一串抨击他依然撑住了场子。等到喘过气，咽了次口水后，他便质问道：“加布丽埃尔也信这套吗？”他的脸红得发紫了。

“谁说有什么人信了？”我尽量装得面无表情，“我只是告诉你我们可以控诉你什么。你是律师，你明白法庭依据和真相是两码事——新闻也一样。”

疲态从他的眼中向外蔓延，逼退了脸上的血色与面相里的倔强。然而他还是站得笔直，并设法令语调平稳。

“你可以告诉柯林森太太，”他说，“这个星期我会把遗嘱文件归还法院，附加财产清单，以及一封辞书。”

“棒极了。”我说，但当这位老兄拖着步子走向他的车，缓缓爬上去的时候，我还真是有点同情他。

我没告诉加布丽埃尔他来过。

在呵欠与喷嚏之间，她现在开始偶尔发出哼声，眼泪也一直流；脸、手、身上都是汗水。她没法进食。我一直用橙汁把她灌饱。声响和气味——不管有微弱，多令人愉悦——在她而言都成了痛苦，她在床上不断地痉挛翻滚。

“还会比这更糟吗？”她问。

“不会太糟，没什么是你受不了的。”

我下楼时，米奇·莱恩汉已经等在那儿。

“那个墨西哥婆娘藏了把刀。”他乐呵呵地说。

“哦？”

“嗯。是我用来削柠檬的那把——就为了给你搞来的便宜琴酒去去味。还是说那酒是你借的，原主人清楚你还是会扛回去，因为谁都喝不下？那是把水果刀，四五寸长的不锈钢刃——要是她给你背上来一下，你的背心可沾不上锈。刀我找不到，问她在哪儿，她说完全不知情，也没像看着什么歹徒一样盯着我瞧。这可是头一遭她没那么盯我，所以我就明白是她拿的了。”

“你可够精明的。”我说，“好吧，那就对她留点神，她对咱们可都没什么好感。”

“要我干这个？”米奇咧嘴笑了，“依我看，每个人都得自己小心。既然你最受她注意，我看你也是最可能被插刀的。你对她干了什么啊？该不会笨到玩弄墨西哥淑女的感情吧？”

他可能是打趣，可我没觉得好笑。

埃罗娜·哈尔顿赶在天黑前到了，坐着辆林肯轿车。司机是黑人，他把车转上车道时猛按喇叭。那玩意儿发出巨大声响的时候，我正在加布丽埃尔的房间里。她差点弹下床来，那声响从她过于敏感的耳朵一过，一定变成了地狱般的噪声，把她吓得魂飞魄散。

“什么声音？是什么声音？”她一直喊着，牙齿咯咯作响，身体在床上颤动。

“嘘——”我安慰她。现在我的看护技能越发炉火纯青。“只是汽车喇叭声。有访客，我这就下去把他们赶走。”

“你该不会叫别人看见我吧？”她哀求道。

“不会。做个乖女孩，等我回来。”

我出去的时候，埃罗娜·哈尔顿正站在轿车旁边和麦克曼讲话。在暗淡的暮光之中，她的脸嵌在黑帽与黑裘衣之间，像一张朦胧的椭圆形面具。不过她发亮的眼睛倒还足够鲜活。

“你好。”她伸出一只手说。她声音里有一种东西，能让你的背后涌起阵阵暖流。“你在这儿，我真为柯林森太太高兴。她跟我都对你的护卫手段深有体会，我们都欠你一条命。”

说的没错，却是旧话重提。我打了个手势，表示这件事不值一提，然后抢在她前头说道：“抱歉她不能见你。她不舒服。”

“哦，可我还真想见她，一会儿就成。你不觉得这对她也好吗？”

我说我很遗憾。她看来好像要放弃了，但又接着说：“我可是大老远从城里过来看她的。”

我试着开口：“安德鲁先生难道没告诉你……”话说得意犹未尽。

她没说安德鲁是否告诉过她。她转过身，开始慢慢踱过草地。我也只能跟在她旁边一起走。还有几分钟天色就会全暗。没过多久，就在我们走到离车子三四十英尺的时候，她说：“安德鲁先生觉得你在怀疑他。”

“他是对的。”

“你怀疑他什么？”

“财产欺诈。是个想法，我其实不知道是否成立，但我确实怀疑他。”

“真的？”

“真的，”我说，“别无其他。”

“噢，这样已经足够了。”

“对我来说是够了，对你，我看恐怕还不够。”

“劳驾您再重复一次？”

我不喜欢跟这女人对峙。我怕她。我把已知的事实过滤一下，填上一些猜测，然后就孤注一掷地讲开了。

“你从牢里出来的时候，叫安德鲁过去，将他知道的事情都问得一清二楚。后来你得知他对女孩的财产动手脚，马上就想到可以利用这个机会浑水摸鱼嫁祸给他。那个老流氓色迷心窍，像你这样的女人他根本招架不住。我不知道你打算拿他怎么样，但你已经把他拉下水了，而且也让记者们都去追他。我看就是你透露他债台高筑的吧？这可不太好啊，哈尔顿太太。放弃吧，行不通的。你能弄得他六神无主，没错，你也能他做干些犯法的事儿，叫他吃不了兜着走。他现在已经是众矢之的，毫无希望了。然而不管他现在做什么，并不能遮掩其他人之前的作为。他已经保证了要将产业整理移交。不要再找他麻烦了，那行不通。”

我们又走了十几步，期间她都没讲话。一条小径出现在我们脚下。我又开口了。

“这条小路直通悬崖，埃里克·柯林森就是从那儿给推下去的。你认识他吗？”

她猛地抽了口气，喉间近乎哽咽。不过她回答时的声音平稳沉静、清脆悦耳。

“你知道我认识的。为什么要问这个？”

“侦探就爱问些他们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你为什么要过来，哈尔顿太太？”

“这个问题你也知道答案了吗？”

“我知道你来有一两个理由。”

“是吗？”

“首先，你是想知道我们离谜底还有多远，对吧？”

“我当然也会好奇的。”她承认道。

“我很乐意帮你达成这个目的。我知道答案。”

她在小径上停步，面对着我，双眼在深沉的暮色中熠熠生辉。她将一只手搁在我肩膀上，另一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她比我高。她将脸凑近我的，缓缓开口，仿佛要承受着巨大的痛苦才能令我明白。

“诚实地告诉我，别再装了。我不想犯下不必要的错误。等等，你等等——讲以前请三思。相信我，眼下可不是玩笑、撒谎和虚张声势的时候。现在请你老老实实告诉我真话：你知道答案吗？”

“是的。”

她微微一笑，将手从我肩上移开，说：“那我们就不必再争论了。”

我朝她扑过去。她要是直接从口袋里开枪，可能就射中我了。可她想把枪掏出来，结果这时我已经扭住了她的手腕，子弹打进我们俩脚中间的地面。她空着的那只手的指甲在我的侧脸剐出三道红印。我用头顶住她下巴，在她抬起膝盖踢我之前就用臀部挤她，然后转身用一只胳膊把她拦腰拉过来紧紧贴住我，将她拿枪的那只手扳到背后。我们倒下时，她松开了枪。我压在她上面，直到摸到枪以后，我才挪了挪。麦克曼到的时候，我正起身。

“一切都好极了。”我告诉他，声音有点儿失控。

“要给她一下子吗？”他问，看着依旧躺在地上的女人。

“不，她没事。盯着那个司机。”

麦克曼走开了。女人跪坐起来，揉着手腕。我说：“这就是你来此地的第二个原因——虽然我以为你的目标是柯林森太太。”

她站起来，一言不发。我没扶她，因为不想让她知道我现在颤得有多厉害。

“既然我们都到了这个地步，再谈谈应该也不会更坏了，或许还会有些好处。”我说。

“我看现在谈什么都无济于事。”她把帽子扶正，“你说你什么都知道，那撒谎也没有用了，而只有谎言才能帮得了我。”她耸耸肩，“那么，现在你想怎样？”

“不想怎么样——只要你记得绝望的阶段已经过了。这种事情通常都分三段进行——被捕，被审判，然后服罪。诚然对于第一阶段我们已经没什么办法，而且——唔，你也知道加州的法庭和牢狱是怎么回事了。”

她好奇地看着我问道：“你为什么对我讲这些？”

“因为本人讨厌别人开枪打我，也因为我完成任务的时候希望什么都弄得一清二楚，好就此告一段落。我对控诉你在这个骗局里的作为毫无兴趣，眼下把你扯进来也很麻烦，会令事情变得越发复杂。回家吧，不要轻举妄动。”

走回轿车之前，我们两人都没再说话。然后她转过身，将手伸向我，说道：“我想——我还不太确定——我觉得我现在比之前欠你的还要多。”

我什么都没说，也没去握她的手。也许是因为还伸着手的缘故，她问道：“手枪可以还我了吗？”

“不行。”

“你可以代我向柯林森太太致意，告诉她没见到她我很遗憾吗？”

“行。”

她说：“再见。”然后坐进车里。我脱下帽子，她乘车远去。

二十二　告解

米奇·莱恩汉为我打开前门，看着我满是抓痕的脸笑了：“你那些女人们可真够你受的。与其硬上，你怎么不出声请求啊？可以挽救你不少皮相呢。”他伸出拇指，往天花板一抬，“最好上去跟那位好好谈谈，她正吵得天翻地覆呢。”

我上楼到加布丽埃尔的房间。她坐在凌乱的床铺中央，两手插进头发用力拉拽。她湿淋淋的脸看来起码有三十五岁，喉咙发出如同受伤动物般的呜咽声。

“真是一场恶战啊，对吧？”我站在门口说。

她把手从头发里撤出来。

“我不会死吧？”这个问题是从咬紧了的牙关里呻吟出来的。

“绝无可能。”

她抽泣起来，躺下去。我将她身上的被单抚平。她抱怨说喉咙里有个硬块，下巴跟膝窝都也痛得要死。

“通常症状，”我安慰她，“不会困扰你太久的，而且你不会痉挛。”

门上传来指甲的刮响。加布丽埃尔从床上跳起来，大叫：“不要又走掉啊。”

“就到门口。”我保证着，一边走过去。

麦克曼在那儿。

“那个墨西哥女人玛丽，”他低语道，“藏在树丛里偷看你跟那女人。她跑出来时被我发现了，我就跟着她穿过底下那条路。她停在轿车旁边，跟那女人讲话——五到十分钟吧。我没法凑上去听她们在讲什么。”

“她现在人呢？”

“在厨房。她回来了，坐车来的女人走了。米奇说墨西哥女人准备了把刀子，打算给我们点颜色看。你觉得他讲的有道理吗？”

“他通常都没错。”我说，“她全心保护柯林森太大，觉得我们对她不怀好意。见鬼，为什么她就不能少管点儿闲事？她还偷偷观察，判断出哈尔顿太太跟我们不是同路人，猜想她应该是柯林森太太的助力，就跑上去给她打气。我希望哈尔顿太太脑筋够清楚，告诫过她不要轻举妄动。总之，我们现在除了看紧她也没别的法子。请她走人可不行，我们总得有个厨子。”

麦克曼走后，加布丽埃尔想起来刚才有过访客，就问起来，还问了她听到的枪声与我脸上的抓伤。

“是埃罗娜·哈尔顿，”我告诉她，“她一时失去了理智，没出事。她已经走了。”

“她来是想杀我。”女孩说。声音并不激动，仿佛很确定的样子。“或许吧。不过她什么也没承认。她杀你干什么呢？”我没得到答案。

这个夜晚又臭又长。我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女孩房里，坐在从前厅拖进来的一张皮垫安乐椅上。她睡了差不多一个半小时——分成三次，每次都惊叫着从噩梦中醒来。她同意的时候，我就打打瞌睡。夜里我偶尔会听到走廊有蹑手蹑脚的声响——应该是玛丽·努涅斯在探视她的女主人。

星期三更长且更糟。到了中午，我的下巴已经跟加布丽埃尔的一样酸痛——因为臼齿咬太紧的关系。她现在是真的吃到苦头了。光线会严重刺激她的眼睛，声音折腾她的耳朵，任何味道都会折磨她的鼻腔。她丝质睡袍的重量，她身上身下床单的摩擦都在蹂躏她的皮肤。每根神经都牵扯着她的每块肌肉，无休无止。我对她保证，她不会死掉，但这已经没用了，因为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如果你想的话，不要再忍了，”我说，“尽量发泄吧，我会照顾你的。”

她听了我的话，于是我手头就多了个疯子。某次她的尖叫声把玛丽·努涅斯引到门口，她用墨西哥腔的西班牙文对我厉声大吼，直吐口水。当时我正抓着加布丽埃尔的肩膀稳住她，跟她一样浑身是汗。

“滚出去。”我对墨西哥女人吼回去。

她把棕色的手揣进裙子胸口，往房里踏进一步。米奇·莱恩汉来到她身后，把她拉回走廊，关上门。

声嘶力竭之余，加布丽埃尔躺在床上喘息、挣扎，绝望而苦痛的眼眸盯住天花板。有时候她会闭上眼睛，但身体依然抽搐着。

罗力那天下午从克萨达过来，说菲茨斯蒂芬已经大有起色，可以接受维农的质询了。菲茨斯蒂芬告诉地检官，他没看到炸弹，也没看到炸弹是什么时候、从哪里、又是怎样进到房里的。但他模糊记得听到哗啦声，好像是碎玻璃落到地面上，而且就在我跟芬克离开房间后不久，他身边的地板就炸裂起来。

我要罗力告诉维农，我第二天会尽量赶去看他，同时要他留意芬克。副警长点头说会把口信传到，然后便离开了。米奇和我站在前廊上。我们之间没什么话讲——一整天都是如此。女孩的声音从室内传来时，我正点上香烟。米奇转过身，说了句什么上帝之类的话。

我怒目看他，愤愤地问道：“怎么，难道我做错了吗？”

他怒目回视，说道：“你他妈的最好是没做错。”然后走掉了。

我狠命咒骂着他，走进屋里。玛丽·努涅斯正要走上前梯，一看到我，马上就倒退回厨房，凶狠地瞪着我。我也诅咒她，然后上楼到我要麦克曼留守的女孩门口。他不肯看我，所以我干脆把他也咒骂一顿，凑个齐全。

加布丽埃尔下午又是惊叫，又是哀求，还吵着要吗啡。那天晚上她来了个彻彻底底的告解。

“我跟你说过我不想做坏女人，”她发热的手将床罩揉成一团，“那是谎话，我撒了谎。我一直都想做，也一直都是。我对你跟对其他男人一样不怀好意。不过我现在不要你了，我要吗啡。他们不会把我送上绞架，这点我清楚。不过他们怎么对我我也不在乎了，要是有吗啡的话。”

她邪气地笑起来，继续说道：“你以前说过只要我想，就会把男人们最恶劣的一面引出来。我的确想，也真的做到了——只有里斯大夫和埃里克行不通，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了。反正跟他们两个我都失败了，而且因为失败又让他们对我了解得太多，我只好让他们死。约瑟夫下药把里斯大夫迷昏，然后我亲手杀了他，我们又合谋让米妮以为是她下的手。接着我又说服约瑟夫杀掉埃罗娜，要是你没介入的话，他真会动手的——他很听我的话。我还让哈维帮我杀了埃里克。我没法离开埃里克——在法律上——他是好男人，想把我变成个好女人。”

她又笑了起来，一边舔着嘴唇。

“哈维和我需要钱，而我又不能从安德鲁手上拿到足够的现款——我太担心会被怀疑。所以我们就假装我被绑架，用这个方法拿钱。你杀了哈维实在可惜——他是个招人喜欢的坏种。我一直拿着那个炸弹，拿了好几个月。我是从父亲的实验室偷的，他当时在帮一家电影公司做些实验。炸弹不大，我一直都带在身上，以防万一。本来我是打算把你在旅馆房里炸死的。欧文跟我之间根本没什么——这又是一个谎言——他根本不爱我。我要炸的是你，因为你——因为我很担心你就要发现真相了。我当时心情焦躁，听到有两个男人要出门，剩一个在你房间。我很确定剩的就是你，等我发现是欧文的时候，已经太晚了——我已经开了个门缝，把炸弹丢了进去。现在你要的事实都有了。吗啡拿来吧，现在你已经没理由跟我耗了。给我吗啡。你已经达到目的了。把我跟你讲的全写下来吧，我会在上头签名。你现在总不能再假装我还值得治疗、值得一救了。给我吗啡吧[10]。”

现在轮到我笑了，一边问：“你该不会还招供说是你绑架的查理·罗斯，还把缅因号炸掉了吧？”

我们又吵了一阵子——整整一个小时——她才又筋疲力尽了。晚上过得很慢。她睡了两个小时多一点，比前晚多出半小时。我尽可能地在椅上打盹。

天亮前的某一刻，我醒过来，觉得有只手在碰我的外套。我保持呼吸均匀，眼睛微张，从睫毛缝里向外偷觑。房里的光非常暗淡，但我认为加布丽埃尔还在床上，只是看不清她是睡是醒。我的头往后斜靠在椅背上，既没办法看到在我外套内侧口袋里摸索的手，也看不到掠过我肩膀的手臂。但那闻起来是厨房的气味，所以我知道它们是棕色的。

墨西哥女人就站在我后头。米奇告诉过我她有把刀。我的想象告诉我她另外一只手就握着它。优秀的直觉告诉我别理她。我听从了自己，再次阖上眼睛。纸张在她指间噼啪作响，然后她的手就伸出了我的口袋。

我当时惺忪地晃了晃脑袋，然后挪了挪一只脚。等我听到门在我身后悄悄阖上时，便坐直了身子四处张望。加布丽埃尔在睡觉。我数数我口袋里的纸袋，发现有八包被拿走了。

加布丽埃尔没过多久就睁开了眼睛。这是疗程开始后，她头一回这么安静地醒来。她的面容憔悴，但眼神并不疯狂。她看着窗户问道：“天就要亮了吧？”

“就快了。”我递给她一些橙汁，“今天我们会给你扎实些的食物。”

“我不要吃的。我要吗啡。”

“别傻了。你会得到食物，没有吗啡。今天跟昨天可不一样。你已经度过危险期，剩下的都是好走的下坡路——虽然你还有可能再碰到一两个难关。现在还开口要吗啡实在太蠢了。你想干什么呢？留下你到地狱走过一遭的证据吗？你已经打了一场光荣的胜仗，要挺住。”

“我真……真的战胜它了？”

“对啊。你现在要应付的就只有你的紧张，还有对之前吸食快感的记忆。”

“我办得到，”她说，“我办得到是因为你说我能。”

她那天早晨到后来一直很好，只是又发了一两个小时脾气。不过情况不算太糟，我很快就把她安抚住了。玛丽把她的午餐端上来时，我留下她们两人共处一室，下楼去吃我的午餐。

米奇和麦克曼已经坐在餐桌旁。进餐时两人都没讲话，无论跟对方还是跟我。既然他们保持了沉默，我也无话可说。

我回到楼上时，加布丽埃尔穿了身绿色浴袍，正坐在我睡了两个晚上的皮垫安乐椅上。她已经梳过头，也扑了粉。她的眼睛几乎是碧绿色的，眼梢稍稍翘起，看来好像在偷笑。她装得一本正经地说：“坐下。我有话要好好跟你谈谈。”

我坐下来。

“你为什么要跟我——为我耗这么久？”她现在非常严肃了，“你犯不着啊，而且这事儿又是那么耗神。我——我不清楚我之前有多糟糕。”红潮从她的前额一直蔓延到胸部，“但我明白我令人既厌烦又恶心。我知道自己现在在你眼里是什么样子的了。你——你为什么？”

我说：“姑娘，我的年龄有你两倍大，是个老头了。我才不会蠢到告诉你为什么愿意那么做，为什么既不觉得你厌烦也不觉得你恶心，而且就算从头来过我也乐意再次奉陪呢。”

她从椅子上跳起来，两眼圆睁，发出幽幽的光，颤抖着嘴唇。

“你的意思是——”

“不管什么意思我都不会承认。”我说，“小心，你要再这样披着那袍子晃来晃去的话，就要得支气管炎了。你们这些曾经的瘾君子都得小心感冒。”

她又坐下来，双手蒙在脸上，开始哭泣。

我由着她哭。没多久，她又从手指后面咯咯笑起来，然后问：“请你出去，让我在整个下午一个人待着好吗？”

“行，但你得穿得暖和点儿。”

我开车去了郡政厅，然后到郡立医院，跟那儿的人争执，直到他们让我进入菲茨斯蒂芬的病房。

他身上百分之九十的地方都包着绷带，只露出一只眼睛、一只耳朵，还有半边嘴巴。眼睛跟半张嘴都透过亚麻布冲着我微笑，有声音从里面传过来。

“我可不敢再住你那种旅馆房间了。”语音并不清晰，因为是从侧边出来，而且他又没法移动下巴；不过声音满有活力的——属于富有求生欲的人。

我对他微微一笑，然后说：“这回没有旅馆房间了——除非你把圣昆汀[11]也当成旅馆。你有没有强壮到可以接受严刑拷问？还是我们等个一两天再说？”

“我现在应该是最佳状态，”他说，“不会被面部表情出卖。”

“很好。那么第一条：芬克在跟你握手的时候，把那颗炸弹递给了你。要想瞒着我把炸弹混进房里，那是唯一的办法。当时他背对着我，你不知道他给你的是什么，可你非拿不可——就像你现在非否认不可一样，否则你就等于承认自己跟圣杯事件有关，以及芬克有杀你的动机。”

菲茨斯蒂芬说：“你每次都语出惊人。不过我倒是很高兴他有个动机。”

“你一手策划了里斯的死，其他人都是你的党羽。约瑟夫一死，所有的责任都被推到他头上——他是个众所周知的疯子。这足以令其他人脱罪。原本是这样没错，但你跟着又杀掉了柯林森，还计划着天知道什么案子。芬克明白如果你再不罢手，庙宇的谋杀案一定会水落石出，那他就得跟你绑在一根线上了。所以，情急之下，他只有想办法叫你住手。”

菲茨斯蒂芬说：“讲得越来越精彩了。所以柯林森是我杀的？”

“你安排的——你雇了惠登，可又没付他钱。于是他就绑架了女孩，拿她当人质索要赎金，因为他知道你要的是她。我们那天包抄过去的时候，他的子弹射得离你最近。”

菲茨斯蒂芬说：“我已经用光所有的感叹词了。原来我是冲着她去的？敢问动机何在啊？”

“你跟她一定死缠烂打过。她跟安德鲁相处的经验很不好，跟埃里克也差不多，但她都直言不讳。可我一问起你追她的细节时，她就噤声不提。我看是她给了你太多钉子，把你惹急了。像你这种自我中心的人，被那么对待是会不择手段的。”

菲茨斯蒂芬说：“不难想象。你知道，有时候我就隐隐约约觉得你好像在私下里酝酿什么愚蠢透顶的理论呢。”

“唔，为什么不呢？莱格特太太突然拿出那把枪时，你就站在她旁边。枪她是从哪儿拿来的？追着她跑出实验室，还冲下楼，这不符合你的作风。那颗子弹射中她脖子的时候，你的手就放在她的枪上。难道我是又聋又哑又瞎了吗？正如你所说，加布丽埃尔所有的麻烦背后都有个主使人。你就是那个会有这种头脑的主谋，既能跟每个事件都能扯上关系，又有必要的犯罪动机。但就是这个动机让我犹疑不决。等我第一次找到机会——也就是爆炸之后——跟加布丽埃尔好好谈谈，才确定下来。此外，我也没能将你与庙宇里那一伙人联系起来，直到芬克和埃罗娜·哈尔顿帮了我这个忙。”

菲茨斯蒂芬说：“哦，埃罗娜帮你定了我的罪吗？她是想搞什么？”他说话时漫不经心，露出来的那只灰眼眯得很细，好像脑中正忙于别的思绪。

“她为了掩护你已经尽力干涉了——制造混乱，误导我们找上安德鲁，甚至还想枪击我。她知道安德鲁那条线索没搞头之后，我提到柯林森，她马上遮遮掩掩地喘息抽泣了几下，指望着能误导我，不打算放过任何一个机会。我喜欢她，她够狡黠。”

“她太刚愎自用了。”菲茨斯蒂芬轻描淡写地说道。我讲的话他一半也没听进去，只忙着想自己的事。他把头在枕头上扭了扭，露出的眼睛看向天花板——眯成一线，深思熟虑。

“于是，伟大的丹恩家的诅咒就此告终了。”我说。

他笑了起来——用他那的独眼和半边嘴唇极尽所能地笑着，然后说：“如果，兄弟，我告诉你我也是丹恩家的人，你怎么说？”

“啊？”我说。

他说：“我母亲和加布丽埃尔的外公是兄妹。”

我说：“见鬼。”

“你得先离开，让我好好想想。”他说，“我还不清楚该怎么办。你要知道，目前我可什么都还没承认。但我很有可能咬定诅咒不放，用它来救我一命。这样一来，小老弟，你就要亲眼目睹一场最最精彩的审判，保证会像马戏团一样让全国的报纸都乐不可支。我打算当个丹恩，血脉里流传着诅咒，而我的表亲爱莉丝、莉莉和表外甥女加布丽埃尔，还有天知道多少其他犯过罪的丹恩家人都可以做我的人证。我自己犯下的罪行越多，对我就越有利，因为理论上来说，除了疯子以外，没有人会犯这么多罪。难道不够多吗？我会把从我从摇篮里开始干的坏事一样样搬出来，数不胜数啊。”

“就连我的作品也都支持我。不是大部分评论家都同意说，《苍白的埃及人》的作者一定是得了类唐氏综合征吗？还有，根据我的记忆，大家都说我的《十八英寸》证明了作者一定有老年痴呆症。老弟，这些都是保我老命的证据。然后，我再给他们看看这残损的身体——丢了一条胳膊、一条腿，我的躯体和脸也都少了好几块——这定然是上天给罪人的惩处。而且炸弹可能还把我的心智炸回来了，或者，至少也是炸走了我邪恶的疯狂吧？搞不好我还会变成虔诚的教徒呢。届时一定热闹非凡，这太诱惑我了。但我还是得慎重考虑再做决定。”

他没遮住的半张嘴气喘吁吁，因为长篇大论而力竭，看向我的那只灰眼透着得意扬扬的欢欣。

“你可能还真会搞出这么一套来，”我边说边起身准备走，“如果你满意的话，我也没话说。何况，从法定角度看，既然别人能脱罪，你当然也可以。”

“法定？”他重复道，眼睛里的欢欣退去了。他移开视线，然后又不太自然地看回来。“说真的，我可以吗？”

我点点头。

“不过这样就他妈的没意思了。”他抱怨道，努力想驱走眼中的不安，保持往常那种懒散自得的姿态——效果还不算太差，“要是我真得了精神病，那就一点儿都不好玩了。”

我回到海湾小屋的时候，米奇和麦克曼都坐在前廊台阶上。麦克曼说了句“嗨”，米奇则问：“出门的时候又有女人给你什么伤口了吗？你的小朋友问起你了哟。”既然我重新被白人圈接纳了，那么我看加布丽埃尔下午大概过得还不错。

她正坐在床上，背后垫着枕头，脸上依然——或者是又一次——扑着粉，眼睛快乐地闪烁。

“我又不是要你一去不回。”她责怪道，“你真是讨厌，我打算给你个惊喜，等得都快疯掉了。”

“好把，我已经回来了。什么惊喜？”

“闭上眼睛。”

我闭上眼睛。

“睁开眼睛。”

我睁开了。她伸手递给我八包玛丽·努涅斯从我口袋扒走的东西。

“我中午时就拿到手了，”她自豪地说，“上面有指印，也有泪痕，可没有一包被拆开过。说实在的，不动手其实……没那么难。”

“我早就知道对你不是难事，”我说，“所以我才没从玛丽那儿拿回来。”

“你早就知道？你就那么信任我——明知道我手上有吗啡还走掉？”

只有白痴才会承认这两天来，那八张白纸包的不是吗啡只是糖粉。

“你是全世界最棒的男人。”她抓起我一只手，把脸凑上去蹭蹭，然后又忽然松了手，皱着那张变了形的脸说，“可是你今天中午就坐在这儿，故意要让我以为你爱上我了呢！”

“那又怎么样？”我努力正色问道。

“你这个伪君子，专骗年轻女孩儿。我就算逼你娶我也是理所应当——要不我也可以告你不守誓言。我整个下午都真心实意地相信着你——戒毒也是靠这个撑着。我一直到你进来以前都还相信你呢，然后我才看出——”她住了口。

“看出什么了？”

“看出一个怪物。是好的那种——在陷入困境时身边有你就再好不过了。可怪物就是怪物，心里连一点像爱情这种愚蠢的人性都没有，而且——怎么了？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吗？”

“我觉得你不该这么说，”我说，“我还有点想和菲茨斯蒂芬互换呢——要是那位长了双大眼睛、声音又那么迷人的女人也算在交易里的话。”

“哦，老天！”她说。

二十三　马戏团

欧文·菲茨斯蒂芬再没跟我说过话。他拒绝见我，而作为囚犯身不由己的时候，他也一直守口如瓶。他突然这么恨我——是恨没错——我想是因为他觉得我认为他疯了。他想要全世界其他的人（至少是代表全世界的那十二位陪审员）认为他丧失了神志，他也做到了，但他可不想令我也这么认为。身为一个正常人，通过装疯随心所欲地逃过制裁，那他就等于开了全世界一个玩笑——如果这算玩笑的话。然而如果他就是疯子，可又不清楚自己不正常，自以为自己在装疯，那这玩笑——如果这也叫玩笑——可就是开在他自己身上了。我把这玩笑开在他身上，像他这样自我中心的人当然受不了，虽然他不太可能承认他是真的（或者有可能）不正常。不管他是什么想法，自从那次探病时我说过从法定角度上他能脱罪后，他就没对我讲过话。

几个月后他身体好到可以现身法庭，那场审判的确跟他保证过的一模一样，成了场精彩的马戏，而各家报纸也的确都跟着乐得鸡飞狗跳。他在郡立法庭就科登太太死亡一案受审，这回又多了两名证人：当天早上他们看到他从科登的住处后头走开；另外还有一名证人指称，前一天整晚——或者至少是后半夜的绝大部分时间——他的车就停在四个路口之外的地方。市立和郡立地检官都同意说，科登案的证据最不利于他。

菲茨斯蒂芬辩称他是“精神失常，无须承担刑事责任”，反正是这一类的法律专门用词。科登太太是他最后一个受害者，所以他的律师团可以将他过去犯的所有罪行统统搬出来，当做他精神失常的证明。就这样，他们把这事儿办得声势浩大，卓越非凡，将他原来的思想完全发扬光大——要证明他精神失常的最好办法，就是指出他犯的罪多到绝非常人所及。好吧，那显然再清楚不过了。

爱莉丝·丹恩和那时还是个孩子的加布丽埃尔住在纽约的时候，他就认识表妹爱莉丝。这点只是菲茨斯蒂芬的一面之词，加布丽埃尔无法佐证，不过有可能是真的。他说他们没对外人透露过他们俩的关系，是因为他们不希望女孩的父亲——当时爱莉丝正在找他——知道她与不堪回首的过去又生出什么枝节。菲茨斯蒂芬说住在纽约时，爱莉丝是他情妇。这点不是没有可能，但是也没什么意义。

爱莉丝和加布丽埃尔离开纽约来到旧金山后，菲茨斯蒂芬和爱莉丝会偶尔通信，不过并没有特定目的。后来菲茨斯蒂芬碰到了哈尔顿夫妇。宣扬密教是他出的主意：由他一手出资构架，还把教团引进了旧金山。然而他并没有对外透露他扮演的角色，因为认识他的人都知道他是怀疑论者，他的参与就等于昭告天下教义是假的。他招认道，对他而言密教算是他的玩具，也是摇钱树。他喜欢影响别人——尤其是用比较隐晦的方式，而他的书好像又不太畅销。

埃罗娜·哈尔顿是他的情妇，约瑟夫只是傀儡——不管在他自己家里还是庙中。

在旧金山时，菲茨斯蒂芬和爱莉丝勾结好，让他经由莱格特家的友人结识她丈夫和加布丽埃尔。加布丽埃尔当时已经长成了女人。她形体的特点——他和她一样把它们解读成恶魔的特征——令他神魂颠倒；于是他想试着求爱，但一无所获。这就令他加倍渴望得到她——他就是这种人。爱莉丝跟他沆瀣一气。她知道他的为人，又憎恨这女孩，所以她也希望他能占有加布丽埃尔。爱莉丝告诉了菲茨斯蒂芬他们的家族史。当时女孩的父亲还不知道她一直被灌输自己是杀她母亲的凶手的理念。他知道女孩对他极端厌恶，却并不明白原因何在。他原以为是牢狱与其后的经历让自己变得缺乏人情味，足以令一个年轻女人疏远。何况尽管他们有血缘关系，实际上却也相交不深。

当菲茨斯蒂芬再次试图——照菲茨斯蒂芬的说法——令加布丽埃尔明白事理的时候，莱格特大吃一惊，被这一对儿恶人逼进了死角大吵一场，这才开始明白他娶的是什么样的女人。菲茨斯蒂芬从此不再是莱格特的座上宾，但他跟爱莉丝还是保持联络，伺机而动。

厄普顿前来勒索就是他的转机。爱莉丝向菲茨斯蒂芬求助。他非常乐于相助——心怀歹意。他怂恿她亲自应付厄普顿，不要让莱格特知道他自己的目的。他告诉她，最要紧的事就是继续对莱格特隐瞒自己知道他在中美和墨西哥的经历——这是很有用的把柄，鉴于他现在因为女儿被灌输了错误的观念而对爱莉丝怀有恨意。将钻石送给厄普顿，然后谎报失窃，这都是菲茨斯蒂芬出的主意。可怜的爱莉丝对他来说根本一文不值：只要能毁了莱格特，占有加布丽埃尔，爱莉丝身上发生什么他根本不在乎。

第一个目标他是达成了：爱莉丝在他的唆使之下，把莱格特一家毁得干干净净，直到最后，他在实验室把手枪交给她，然后追着她出门时，她都以为他成竹在胸，已经想好了两人的脱身之计；自然，这两个人是说她跟菲茨斯蒂芬——她丈夫对她就像她对菲茨斯蒂芬一样，毫无价值。当然，菲茨斯蒂芬非杀了她不可，因为最后她发现他的妙计其实是她的陷阱时，他需要封住她的口。

菲茨斯蒂芬说是他自己杀了莱格特。加布丽埃尔目睹鲁伯特被杀之后，离家出走，留了张纸条说再也不回来了。莱格特至此心如死灰。他告诉爱莉丝他受够了，他要离开，而且自愿留下一份声明，承担所有她该负的责任。菲茨斯蒂芬想说服爱莉丝把莱格特干掉，但她不从，于是他就自己来动手。他想得到加布丽埃尔，而只要莱格特活着——就算他是个在逃嫌犯——自己就不可能得逞。

菲茨斯蒂芬成功地把莱格特解决掉，又杀了爱莉丝逃过侦讯，这令他信心大增。他兴冲冲地打算着手对付加布丽埃尔。哈尔顿夫妇在几个月前就和莱格特一家结识，也已经套牢了女孩。她以前离家出走时就到他们那里住过，这回他们干脆说服她再到庙宇里去。哈尔顿夫妇不知道菲茨斯蒂芬心里有什么打算，也不知道他对莱格特一家搞了什么鬼；他们以为女孩只是被送到他们嘴边的另一头肥羊。然而在我抵达庙宇的那天，里斯大夫到庙内约瑟夫处找他的时候，打开了一扇本应该锁着的门，撞见了菲茨斯蒂芬与哈尔顿夫妇的密谈。

这可是非常不妙。里斯不可能不声张，而菲茨斯蒂芬跟庙宇的关联一旦曝光，他跟莱格特家惨案的关系自然也瞒不了人。他有两个很容易掌控的工具：约瑟夫和米妮。他下令杀死里斯，但这下埃罗娜就认清了他对加布丽埃尔的真正企图。埃罗娜妒火中烧，让他要么放弃、要么就毁了那女孩。她就是能说到做到。菲茨斯蒂芬说服约瑟夫相信，只要埃罗娜还活着，他们就谁都难逃惩处。当初我杀掉埃罗娜的丈夫救了她的命，其实也是暂时帮了菲茨斯蒂芬——埃罗娜和芬克如果想要免于刑责，就得对里斯的死保持沉默。

菲茨斯蒂芬在此时正式出手了。他现在已经把加布丽埃尔看成自己的财产，是用他毁掉的几条命换来的。每一条都提高了她的身价，她在他心中的价值。埃里克把加布丽埃尔带走还娶了她时，菲茨斯蒂芬没有半点犹疑：埃里克非死不可。

大概一年以前，菲茨斯蒂芬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写完一本小说。芬克太太——我觉得长得很像乡村铁匠的那位——推荐了克萨达。她在那里土生土长，而她前次婚姻生的儿子哈维·惠登也住在那儿。菲茨斯蒂芬到克萨达待了几个月，和惠登混得很熟。既然现在又得再杀一个人，菲茨斯蒂芬自然想到惠登可以派上用场——如果出个价的话。

一听说柯林森想在哈尔顿一案受审前找个安静的地方跟他妻子休养一阵，菲茨斯蒂芬便提议了克萨达。唔，说来这里倒真是挺安静的，搞不好还是加州最僻静的地方呢。之后菲茨斯蒂芬就去找惠登，出价一千元，买埃里克的命。惠登一开始拒绝了，但他脑筋不够灵光，再加上菲茨斯蒂芬具备足够的煽动性，所以到头来买卖还是谈成了。

惠登星期四晚上试过，但搞砸了，还把柯林森吓得打了通电报给我。惠登在电报局看到电报，心想非得干到底才能保住自己，所以星期五晚上他就灌了威士忌壮胆，跟上柯林森，把他推下断崖。然后他又喝了更多的酒，去了旧金山，这回他自认已经算得上是亡命之徒了。他打电话给他的雇主说：“喂，我三下两下就把他给清理了，现在给我钱。”

菲茨斯蒂芬的电话是由大楼总机接过去的。他不知道有谁会听到惠登讲话，所以决定走保守路线，假装不知道来电的是谁，在讲什么。惠登则以为菲茨斯蒂芬在耍他，但他知道小说家要的是什么，于是决定绑架女孩，勒索的价码不是原先讲定的一千，而是一万。他喝得够多，倒变聪明了，写信给菲茨斯蒂芬时还知道要掩饰笔迹，不签名，而且叫菲茨斯蒂芬不能把他的身份透露给警方——否则他就得解释他怎么知道是谁寄来的。

菲茨斯蒂芬可没闲着。他收到惠登的纸条后，决定放手一搏，试试他到此为止都还可靠的运气。他跟我讲了电话的事，也把信拿给我看。这下他就有充分的理由在克萨达露面了。但他在跟我碰面前一晚上就提前过去了。他跑到执法官家去问科登太太——她跟惠登的关系他很清楚——他在哪儿能找到惠登。惠登就在那里躲着执法官。

惠登的思维很呆板，而菲茨斯蒂芬又有条生花妙舌。菲茨斯蒂芬解释说，惠登打电话给他实在太过鲁莽，他不得不假装听不懂。此时菲茨斯蒂芬已经想出一着令惠登可以稳稳赚到一万元大钞的妙计——总之他让惠登这么相信了。

惠登回到他的藏身处，而菲茨斯蒂芬留在科登太太那里。这可怜的女人现在得知了太多内情，而且又不喜欢自己知道的东西，这就判了她的死刑。杀人本来就是灭口的首选方法，安全稳当，菲茨斯蒂芬近来所有的经验都证明了这一点。他跟莱格特的那段经历告诉他，如果他能叫她留个声明，将某些暧昧不清的疑点做个令人满意——真假参半——的说明，他的处境就会大为改观。她怀疑他的居心，不想帮他这个忙。后来她还是依他口述写下声明，但拖到了近午。他叙述了自己是怎么逼她就范的，过程不太令人愉快；不过总之他是得逞了，然后就把她掐死——她丈夫整晚都在外搜索她的情人，回到家时菲茨斯蒂芬刚办完事。

菲茨斯蒂芬从后门逃走——目睹他离开房子的证人是看到他的照片上报后才想起来的——跑到旅馆与我和维农碰面。他跟我们一起去了“钝角”下惠登的窝藏处。他很了解惠登，知道这个蠢货对他的二度背叛可能会有什么反应；他也清楚科登和芬尼都会毫不迟疑杀了惠登。菲茨斯蒂芬坚定地认为他可以信任自己的运气，还有赌徒们所谓的情境几率。要是这个如意算盘没打成，他还可以在下船的时候故意摔一跤，手枪走火干掉惠登——他还记得自己解决莱格特太太的手法有多干净利落。他有可能因此被责备，甚至惹上嫌疑，不过实在不太可能因此定罪。

幸运之神又一次眷顾了他。惠登看到菲茨斯蒂芬跟我们一道，怒气冲天，拔枪就想杀他，结果我们杀了惠登。

这个疯子的故事就是如此：他自以为正常，想对外界证明自己失常，最终也如愿以偿。他其余的罪名都撤销了，被送到位于纳帕的州立疯人院。他在一年后出院，我想疯人院的官员并不认为他已痊愈。他们是觉得他“肢”离破碎，应该不会再惹祸端。

据我所知，埃罗娜·哈尔顿把他带到普吉湾的一个小岛上去了。

她作为人证在他的审判里出庭，自己倒没有受审。她丈夫和菲茨斯蒂芬都曾为了自身利益试图杀她，这令她逃过了法律制裁。

我们一直没找到芬克太太。

汤姆·芬克因为他对菲茨斯蒂芬的所作所为，被判五到十五年刑期，在圣昆汀坐监。他俩现在似乎都不再责怪对方，还在证人席上为对方说尽好话。芬克说他放炸弹的动机是为他继子报仇，但这话可没人相信。他是想在菲茨斯蒂芬把实情全盘托出以前，就把他解决掉。

当初芬克从牢里放出来后，发现有人跟踪他。他觉得恐慌，但也庆幸可以借此脱身。当晚他从后门溜出去，没让米奇发现，偷偷买了做炸弹的材料，然后又溜回去，花了整晚制造炸弹。他说有消息给我，其实只是为到克萨达找个借口。炸弹不大——外壳是铝制肥皂盒包上白纸——他和菲茨斯蒂芬握手时把东西偷递过去，轻易瞒过我的耳目。菲茨斯蒂芬以为那是埃罗娜要他转交的东西——重要到可以不顾递交时的风险。他若拒拿就会引我起疑，而且也会泄露他和芬克的关系。

他偷藏起纸包，等我们离开后才打开——醒来时人已经在医院里。汤姆·芬克自认安全无虞，因为既有米奇作证从芬克出狱后就盯牢了他，又有我可以说明他在爆炸现场的举动。

菲茨斯蒂芬说他觉得爱莉丝·莱格特描述她姐姐莉莉被杀的经过纯属虚构，说他觉得她——爱莉丝——才是元凶，却编了套谎话伤害加布丽埃尔。大家都理所当然认为他讲的没错——每个人，包括加布丽埃尔——虽然他没有任何支持性的证据，纯属猜想。我原本有意请我们巴黎分社的探员看看关于这个早年的案子还能挖到什么，但决定还是算了。这事除了加布丽埃尔，与谁都毫无干系，而她看起来对目前挖掘出的事实也足够满意。

目前她在柯林森家人的照顾之下。报纸首度登出号外，控诉菲茨斯蒂芬杀了埃里克时，他们马上就去克萨达找她。柯林森家没有必要赤裸裸地承认他们曾经怀疑过她任何事。安德鲁将遗嘱文件交出，另外一名执行人沃尔特·费尔丁接管之后，柯林森家就理所当然地以她最近亲属的身份从安德鲁手里把她接了回去。

在山里待了两个月，她的治疗圆满成功。回到城里时，她看起来脱胎换骨，从外到里都焕然一新。

“很难相信那些事情真的发生在我身上。”某个中午，她跟劳伦斯·柯林森与我在当天晨间与午后的审讯之间吃午饭时，她对我说，“你说是不是因为事情太多，让我麻木了？”

“不是的。记得你以前几乎一天到晚都沉浸在毒品里吧？那让你免于痛苦，算是你的运气吧。只要不再碰吗啡，那一切就永远都会像雾里看花一样。什么时候你想睁眼仔细回味的话，只要吸一大口就成。”

“我不会，永远都不会。”她说，“就算可以再给你一个机会乐滋滋地逼着我戒毒，我也不干。他那时候可乐在其中了，”她转向劳伦斯·柯林森，“他咒我，拿我取笑，用种种狠话威胁我，搞到后来我都以为他是想勾引我呢。要是我现在有时候好像很没教养的话，劳伦斯，那你得怪他：他就没给人带去过什么好影响。”

看来她恢复得有些过头了。

劳伦斯·柯林森跟着我们一起笑，但笑意蔓延到下巴便戛然而止。我想，他八成觉得我这人的确不能为人师表。

[1]历史记载的木马屠城记里，希腊人打造空心巨型木马，里头暗藏伏兵攻打特洛伊。

[2]原文为Puck，一本幽默讽刺杂志。

[3]美国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出版的一系列侦探小说，主角和作者的笔名都叫尼克·卡特。

[4]指一种形似小菠萝的手榴弹。

[5]《旧约圣经》里，魔鬼和上帝打赌约伯经不起考验，让他吃尽各种苦头。

[6]Grain，英美制重量单位，等于零点零六四克。

[7]赫斯特（W.R.Hearst，1863-1951），美国报业巨头，创办赫斯特报系，以刊载耸动新闻而闻名。

[8]指哈米特密特另一本小说《血色收获》里提到的人物。

[9]西方民间传说马蹄铁会带来好运。

[10]查理·罗斯绑架案发生于一八七四年，绑匪劫走四岁的查理并向其父勒索赎金，是美国历史上第一宗受到媒体广泛关注的绑架案，受人查理至今下落不明。缅因号是美国海军战舰，于一八八六年在古巴哈瓦那港爆炸并沉没，成为美西战争的导火索，但沉没的原因至今仍不明。

[11]圣昆汀是加州州立监狱的名称。

版权信息

WOMAN IN THE DARK & THE ADVENTURE OF SAM SPADE

by DASHIELL HAMMETT

Simplified Chinese edition copyright © 2013 NEW Star Press

All rights reserved.

书名：暗夜女子

作者：（美）哈米特

译者：缪莹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3-05-01

ISBN：9787513308090

目录

CONTENTS

第一章　逃亡

第二章　警察逼近

第三章　结局

太多人曾经活过

他们只能绞死你一次

一个名叫斯佩德的人

第一章　逃亡

她右脚一崴，摔倒在地。狂风从南边坡顶上呼啸而下，抽打着路两边的树木，把她的呼喊变成耳语，刮走她的围巾投入黑暗之中。她慢慢坐起身，手掌撑在碎石子地上直起身体，然后侧身一扭，解放了压在身下的腿。

她右脚的便鞋就躺在脚边的地上。她穿上鞋才发现鞋跟掉了。她东张西望，开始找她的鞋跟，手脚并用地迎着风爬到山坡上。右膝盖触地的一瞬间，她疼得瑟缩了一下。

她很快就放弃了，试着掰掉左脚鞋子的鞋跟，但是不成功。她放下鞋子，背对着风站起来，身子因为风的肆虐和陡峭的下坡路而不住地后倾着。她的长袍贴在背上，下摆被吹得在身前翻飞，头发紧贴着双颊。她踮起右脚，好代替掉落的鞋跟，一瘸一拐地下了坡。

坡底下有座木桥，桥后约一百码是条岔路，黑夜里看不清路口的路标上写的是什么。她停下脚步，没去看路标，而是四下张望。虽然这里的风不像坡顶那般暴虐，但她却在颤抖。左手边的树丛在风中晃动不止，树丛后的黄色灯光若隐若现。她选择了左边的岔道。

走了一小会儿，她来到路边树丛中的一小块空地。这儿光线充足得多，清楚地照出一条小径。小径从大路岔出去，蜿蜒而行，穿过这片小空地。光线的源头是小径尽头的一间房子，光从薄薄的窗帘里透出来。

她沿着小径走到屋子前敲了门，没人应门。她又敲了一次。

一个沙哑冷淡的男人声音说道：“进来。”

她把手搁在门把手上，迟疑了。屋里没传出其他的声音，而屋外处处都是呼啸的风声。她再次轻轻敲了门。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语气和之前一模一样：“进来。”

她打开门。风猛地刮进来，她全靠两手死死地抓紧把手才没摔倒。风穿过她闯进屋子里，把窗帘吹得鼓了起来，桌上一份报纸被吹散了。她拼命关上门，身体抵着门说道：“很抱歉。”她得很费力才能把每一个字都说清楚，而且不带口音。

正在壁炉边清理烟斗的男人说：“没关系。”他古铜色的眼睛和他沙哑的嗓音一样没有感情，“我马上就弄好。”他并未从椅子里起身，手中的小刀正在刮着烟斗的内壁。

她离开门，跛着脚朝前走，微微蹙着眉头，困惑的眼眸审视着面前这个男人。她是个高个子女人，尽管腿瘸了，头发被风吹得蓬乱不堪，双手和赤裸的双臂都被路上的砾石弄脏并割伤了，礼服上的红绉纱也一起遭了殃，但她的姿态仍然很骄傲。

她说话依旧费力：“我得赶去火车站，但我扭伤了脚踝。”

男人停下手里的工作，抬起头来。他面色蜡黄，相貌很有特色，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和他的眼睛颜色相近，神情既谈不上敌意也算不上友善。他看看女人的脸，又看看她撕裂的裙子。接着他头也不回地喊道：“嗨，伊芙琳。”

男人身后的门道里走进来一个女人。她身材苗条好似少女，但有一张成熟女人的面孔，穿着一身黄褐色的运动服，消瘦的脸被太阳晒黑了。她眸子黑亮，还有一头深色的短发。

男人没有回头看她。他朝着红衣女人点了点头，说道：“这位是——”

红衣女人打断了他的话：“我叫路易丝·菲舍尔。”

男人说道：“她扭伤了脚。”

伊芙琳探究的黑眼睛从红衣女人身上挪到男人身上。她看不到男人的脸，就又把目光落到女人身上。她露出微笑，语速很快地说道：“我正好要回家，可以顺路把你送到迈尔谷。”

红衣女人几乎要微笑起来，她那好奇的目光让伊芙琳唰的一下红了脸，也让她的面容多了几分不驯。伊芙琳很漂亮，但和她站在一起的红衣女人就显得更漂亮了。她睫毛浓密，一双眸子很长，在光滑的宽额头下显得比例恰到好处。她的嘴不算小，但流露出敏锐和易变的特质。壁炉的火光中，她的脸庞仿若雕塑一般线条分明。

男人吹着手里的烟斗，吹出一小团黑色的粉末。“不用急，”他说，“早上六点之前不会有车的。”

他抬眼看着壁炉架上的钟，指针显示的是十点三十三分。“你为什么不帮她治疗一下腿呢？”

红衣女人说：“不，不用麻烦，我——”她把重心移到扭伤的那条腿上，疼得整个人瑟缩了一下，伸手抓住椅背才稳住身体。

女孩快步走向她，怀着歉疚结结巴巴地说道：“我……我没想到，请原谅我。”她伸出一只手扶住红衣女人，让她坐在椅子上。

男人起身将烟斗放在壁炉架上的时钟旁边。他中等身材，但体格粗壮，看起来比实际要矮一些。他的脖子从灰色毛衣的V字领露出来，短粗而结实有力；毛衣下是宽松的灰色长裤和沉重的棕色皮鞋。他折好小刀，收回口袋里，这才转向路易丝·菲舍尔。

伊芙琳屈膝跪在红衣女人身边，拉下她右脚的长筒袜，紧张得有些语无伦次，像只母鸡似的发出同情的嘟囔声：“你膝盖也刮伤了啊，哎呀！看看你的脚踝都肿成什么样子了，你实在不该穿着这种鞋子走这么长的路。”她的身体挡住了红衣女人的腿，那男人看不到。

“好了，坐稳了，我很快就处理好。”她拉下扯破的红裙子遮住那光裸的腿。

红衣女人礼貌地笑着，小心翼翼地说：“你真是太善良了。”

女孩跑出了房间。

男人手里拿着一包卷烟。他摇了摇，三根香烟从盒子里冒出头来，约莫半英寸。他递向她。“抽吗？”

“谢谢。”她抽出了一根，含在嘴里，在男人拿了根火柴为她点烟时看了看他的手。他手骨粗大，结实有力，但不是工人的手。当他给自己点烟时，她透过睫毛打量着他的脸。他比第一眼见到时要年轻一些，应该不超过三十二三岁。火柴跳动的闪光下，他的五官也不再那么冷漠无情，而变成了严谨。

“摔得很重？”他一副纯闲聊的口吻。

“我真希望没摔成这样。”她拉起裙摆，先看看自己的脚踝，再看看膝盖。脚踝还没变形，肿得不太厉害；膝盖上则有一道很深的剐伤和两道稍浅一些的伤口。她用食指轻抚着伤口的边缘。“我不喜欢疼痛。”她说得很真诚。

伊芙琳带回来一盆热气腾腾的水、衣服、一卷绷带和药膏。她睁大黑色的眼睛看着眼前的一男一女，但在两人看向她的时候，又垂下眼睑，藏起了她的惊讶。“我现在就帮你处理伤口，一分钟之内就能全弄好。”她又屈膝跪在红衣女人身前，双手动作有些紧张，溅出了些水在地板上。她就跪在男人和路易丝·菲舍尔的腿之间。

男人走到门边，顶着风把门拉开半英尺宽的一道缝。

红衣女人请那女孩帮她把脚踝处洗净。“得等到早上才有火车吗？”她咬着唇，心事重重。

“是的。”

男人关上门，说道：“一小时之内就会下雨。”他添了些柴火到壁炉里，然后两脚岔开站着，双手插在口袋里，香烟叼在一侧嘴角，看着伊芙琳处理女人腿上的伤，神色很平静。

女孩擦干红衣女人的脚踝，开始裹上绷带。她动作越来越快，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红衣女人几乎又要笑出来了，但她没有，只是说道：“你人真好。”

女孩喃喃说道：“没什么。”

门上响起三声急促的敲门声。

路易丝·菲舍尔一惊，手中的烟掉在地上，双眼惊恐地四下看着。女孩头也没抬，继续手上的工作。男人转脸看向门，无论是神色还是举止中都像是没注意到红衣女人的恐惧。他以沙哑而平淡的声音喊道：“别敲了，进来。”

门开了，一只满是斑点的大丹狗跑了进来，后面跟着两名身穿晚礼服的高个子男人。大丹狗直接来到路易丝·菲舍尔跟前，鼻子嗅嗅她的手。路易丝·菲舍尔则直视着刚进门的两个男人，眼神中没有一丝胆怯，也没有一丝温暖。

其中一名男人摘下他那顶与外套相搭配的苏格兰呢灰色帽子，走到她面前，微笑道：“这就是你落脚的地方？”他看到她腿上的伤和绷带时，笑容消失了。“怎么回事？”

他大约四十岁上下，衣着整洁讲究，举止相当优雅，一头黑发梳理得很服帖，留着细心修整过的黑色小胡子。他那双聪明的黑眼睛正关切地看着女人。他把大丹狗推开，握住女人的手。

“我想伤得不重。”她并未回以笑脸，声音冰冷，“我在路上摔了一跤，扭着了脚，这两位很——”

男人转向身穿灰色毛衣的主人，伸出手来，飞快地说道：“谢谢你这么照顾菲舍尔小姐。你是布拉希尔，对吗？”

穿毛衣的男人点点头。“那你就是凯恩·罗布森了。”

“正是。”罗布森扭头看向另一个还站在门边的男人，“这位是康罗伊先生。”

布拉希尔颔首示意。康罗伊说了声“你好”，然后走向路易丝·菲舍尔。罗布森大约六英尺高，康罗伊比他还高出一到两英寸，也年轻十来岁左右。他有一头金发，肩膀宽阔，身材修长，脑袋虽小却形状优美，五官相当匀称。他胳膊肘上挂着件深色外套，手上拿着一顶黑色帽子。他低头朝红衣女人微笑道：“你这玩笑开得可真大。”

她却对罗布森说道：“你们来这里做什么？”

罗布森亲切地微笑，稍稍抬起肩。“你说你不太舒服，想躺一躺。海伦到你房间去看你有没有好一点儿，结果你不见了。我们担心你跑出来会发生什么意外。”他看着她的腿，又微微耸了耸肩，“你瞧，我们的担心是对的。”

她对他的微笑视而不见。“我想去城里。”她告诉他，“现在你知道了。”

“好吧，如果你想去——”他语气很和蔼，“但你可不能就这么去。”他瞧着她撕裂的晚礼服点着头，“我们先带你回家，你可以换件衣服，收拾一下行李——”他转向布拉希尔，“下一班火车是什么时候？”

布拉希尔答道：“六点。”大丹狗正在嗅他的脚。

“你瞧，”罗布森温柔地开口，还是对那女人说道，“时间有的是。”

她低头看看自己的衣服，似乎对它们很满意。“我就穿这身衣服去。”她如此答复。

“好了，听着，路易丝，”罗布森再次开口，仍是很理智的模样，“还要好几个小时才会有火车，你有足够的时间休息，打个盹，再——”

她简短地说道：“我已经出来了。”

罗布森不耐烦地皱皱脸，但他半开玩笑地摊开手，做了个无助的手势。“但你接下来要做什么呢？”他的口气就和他的手势一般无助，“你自己根本做不到，除非布拉希尔收留你到六点钟，然后再开车送你去车站。”

她平静地注视着布拉希尔，冷静地问道：“我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布拉希尔漫不经心地摇摇头。“不会。”

罗布森和康罗伊两人齐齐看向布拉希尔，目光饱含兴味，但并非明显的敌意。布拉希尔平静地接受了他们探询的目光。

路易丝·菲舍尔冷冷地开口，一副不想再说下去的口吻：“就这样说定了。”

康罗伊询问似的看向罗布森，后者厌倦地叹口气，问道：“你已经决定要这么做了吗，路易丝？”

“是的。”

罗布森再次耸耸肩，说道：“你一向头脑清醒。”他的脸色和声音都很阴沉。他转身走向屋门，又停下来问道：“你身上的钱够吗？”他的一只手已经伸进晚礼服背心的内袋里。

“我什么也不需要。”她告诉他。

“好吧，如果你以后需要什么，告诉我。走吧，迪克。”

他走到门边，打开门，又扭头瞥了屋里一眼，向布拉希尔说了声“谢谢，晚安”，然后走了出去。

康罗伊用三根手指轻触了一下路易丝·菲舍尔的小臂，对她说了声“祝你好运”，便对伊芙琳和布拉希尔鞠了一躬，跟着罗布森走了出去。

大丹狗抬起头来看着两个男人走出去。伊芙琳绝望地凝视着门，绞起了双手。路易丝·菲舍尔对布拉希尔说道：“把门锁起来会比较明智。”

布拉希尔久久地凝视着她，沉思着。他的表情没有真正的改变，但他脸上的肌肉却因此而僵硬了起来。“不，”他终于开口，“我不锁。”

红衣女人微微抬起眉毛，但没说什么。伊芙琳开口了。自从路易丝·菲舍尔到来之后，她还是第一次对布拉希尔说话。她的语气格外肯定：“他们都喝醉了。”

“他们都喝了酒。”他勉强同意。他若有所思地看着这个女孩子，显然到这会儿才意识到她的不安和烦恼。“看起来，喝上一杯对你有好处。”

她困惑了，逃开他的注视。“你——你想来一杯吗？”

“正有此意。”他询问般地看向路易丝·菲舍尔。后者点点头说道：“谢谢你。”

女孩子走出房间。红衣女人稍稍倾身向前，专注地仰视着布拉希尔。她的语气已经很冷静，但是她刻意放慢的语速给她的话增加了分量。“千万别认为罗布森先生一点儿也不危险。”

他仔细斟酌字句，斟酌得都感到疲惫了，才微带好奇地看着她说：“我得罪他了吗？”

她点头以示肯定。

他微微一笑，接纳了这个事实。他又递出他的卷烟，问道：“那你呢？”

她的目光越过他，仿佛注视着远方的某一点，缓缓回答：“我也是，但我只是失去了一个坏朋友罢了。”

伊芙琳端着一托盘的酒杯、苏打水和一整瓶威士忌走进来。她的黑眼睛偷偷摸摸地从男人身上转到女人身上，带着探究的意味。她走到桌边，调起酒来。

布拉希尔已经点好了他的烟，问道：“打算永远离开他？”

她高傲地看了他好一会儿，几乎让人以为她不打算回答这个问题了。但忽然之间，她的面孔扭曲了，流露出极度厌恶的神色，充满恨意地吐出一个字来：“是！”

他把酒杯搁在壁炉架子上，朝门走去。他抬头望进黑夜之中，但只是把门拉开一道两英寸的缝就立刻关上了门。他的举止神态丝毫瞧不出紧张之色，倒像是被其他什么事占据了心神。

他回身走到壁炉架前，拿起他的酒杯，喝了一口酒。接着他垂下眼眸，沉思地凝视着手中的酒杯。他正要开口说话，面朝着壁炉的一扇门后响起了电话铃声。他打开那扇门，身影刚刚消失，那沙哑而冷淡的声音就传了出来。“喂？……是……是，诺拉……请稍等。”他再度回到房间，对那女孩说道，“诺拉找你。”他在女孩身后关上了房门。

路易丝说道：“如果你在今晚之前都不知道凯恩·罗布森这个人，那你一定是刚刚搬到这里的。”

“一两个月吧。但是，当然了，他一直都在欧洲，上周才回来。”他顿了一下，“跟你一起回来。”他拿起他的酒杯，“事实上，他是我的房东。”

“那么你是——”她住了口，因为那扇房门又开了。伊芙琳站在门口，手按住胸口喊道：“父亲要来了——有人打电话告诉他我在这里。”她匆匆穿过房间，拿起椅子上的帽子和外套。

布拉希尔说道：“等等，如果你现在走，你就会在路上遇到他。你应该等他到了这儿，再从后门偷偷溜走，趁他和我闲扯的时候赶回家里，这样你就赢了。我去把你的车子开到后门的小路上去。”他饮尽杯中的酒，起身走向房门。

“但你不会——”她嘴唇颤抖着，“不会和他打起来吗？答应我你不会。”

“不会的。”他走进卧房，几乎马上就出来了，头上已经戴上了一顶褐色帽子，臂弯里多了一件风衣，“我五分钟就回来。”他从前门出去了。

路易丝·菲舍尔问道：“你父亲不同意你们交往？”

女孩伤心地摇着头。她突然转向这个女人，哀求地伸出她的双手，嘴唇几乎失了血色，说话时嘴唇扔在抽动。“待会儿你会在这里，对吗？千万别让他们打起来。他们不能打起来。”

红衣女人握住女孩子的手，温柔地包在自己掌中，说道：“我会尽力而为，我向你保证。”

“他不能再卷入麻烦了，”女孩子呜咽着，“他不能再出事了！”

门开了，布拉希尔走了进来。

“都安排好了。”他轻快地说道，脱下风衣扔在椅子上，再把他那顶沾了湿气的帽子放在上面。“我把车停在篱笆尽头。”他拿起他和红衣女人的空酒杯，走向桌子，“你最好现在就躲到厨房里去，以防他闯进来。”他把威士忌倒进杯子里。

女孩用舌头润了润嘴唇，说道：“好的，我想也是。”她几乎是本能地朝着路易斯·菲舍尔羞怯地微笑了一下，含着恳求。她迟疑了一下，伸出手指碰碰他的袖子。“你……你会说到做到？”

“当然。”男人仍在准备他的酒。

“我明天再给你打电话。”她又朝路易斯·菲舍尔微微一笑，不甘不愿地朝门口走去。

布拉希尔把酒杯递还给红衣女人，把椅子转了个方向，正对着她坐了下来。

“你的小朋友，”女人说道，“她很爱你。”

他似乎颇为怀疑。“哦，她还是个孩子。”他说。

“但她父亲，”她委婉地说道，“不怎么和善，嗯？”

“他是个疯子。”他漫不经心地答道，然后露出沉思之色，“会不会是罗布森打电话给他的？”

“他知道你们的事吗？”

他微微一笑。“在这种地方，每个人都对别人的一切了如指掌。”

“那么我的事，”她说道，“你——”

有人猛烈地砸着门，打断了她的话。门连着锁一起摇晃起来，整个屋子都回荡着雷鸣般的声响。大丹狗赶过来，挺直了腿，充满戒备。

布拉希尔朝那女人露出一个短促而无情的微笑，喊道：“别敲了，进来吧。”

一个中等身材的男人粗暴地推开门。他臂弯里挂着一件闪着光的黑色橡胶雨衣，头戴一顶帽檐下折的灰色帽子，下面那双靠得太近的黑眼睛正燃起怒火。他苍白而瘦骨嶙峋的鼻子高高突出，凌驾于参差不齐的灰色短髭上。他的一只手紧紧攥着一根沉重的苹果木拐杖。

“我女儿在哪儿？”男人质问道，声音浑厚有力，一出口就带着回音。

布拉希尔的脸庞宛如一张冷漠的面具。“你好，格兰特。”他说。

站在门口的男人往前又跨了一步。“我女儿在哪儿？”

大丹狗吼了起来，龇牙咧嘴。路易丝·菲舍尔喊了声：“弗朗兹！”

大丹狗看看她，尾巴左右轻轻摇摆，退了回来。

布拉希尔说：“伊芙琳不在这儿。”

格兰特瞪着他：“她在哪儿？”

布拉希尔很平静：“我不知道。”

“你在撒谎！”格兰特烧红的双眼扫视着整个房间，抓着拐杖的手上指节都泛白了。

“伊芙琳！”他大喊。

路易丝·菲舍尔像是被这个留着小胡子的男人的怒气给逗乐了，微笑着说道：“事实就是这样，格兰特先生，这里的确没有其他人。”

他飞快地瞥了她一眼，气得发疯的眼中充满厌恶。“呸！婊子和罪犯就是一丘之貉，也配让人相信？”他大步走向卧室的门，消失在门内。

布拉希尔露齿一笑。“看见了吧，他是个疯子。他总是这么说话，跟廉价小说里的主人公一个样。”

她对他微笑着说道：“对他宽容一点吧。”

“我正在表现出宽容。”他干巴巴地说道。

格兰特从卧室出来，又穿过屋子到后门去。他打开后门，消失在门后。

布拉希尔喝完了他的酒，把酒杯放在椅子旁边的地板上。“等他回来，还会发更大的火。”

留着两撇小胡子的男人回到屋子里，一言不发地走向前门，大力拉开来，一手抓着门闩，另一只手用拐杖末端的金属包头砰砰地敲着地板，对布拉希尔吼道：“最后一次警告你，别再缠着我女儿！我不会再跟你说第二次。”他摔门而出。

布拉希尔重重地吐出一口气，摇摇头。“他疯了，”他叹息道，“完全疯了。”

路易丝·菲舍尔说道：“他叫我婊子，是不是这儿的人——”

他没在听她说话。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拿起他的帽子和外套。“我要悄悄出去看一下，看看她有没有安全走掉。如果她先一步到家，就不会有事。诺拉——就是她的继母——会照应她；但是万一她没有——我很快回来。”他从后门出去了。

路易丝·菲舍尔踢掉还穿在脚上的鞋子，试着站起来，让自己的伤腿承受身体的重量。她试着走了三步，结果发现她的腿虽然僵硬，但还能为她服务。然后她看见自己的双手和双臂还染着在路上弄到的脏污。她到处找了找，在卧室旁边找到一间门打开的浴室。她一边洗手，一边哼着歌，又回到卧室里梳头发掸衣服。但她没能找到香粉和唇膏，便厌烦地停了手。她正在一面高高的穿衣镜前琢磨自己的身影时，听见外面的大门被打开了。

她的脸亮了起来。“我在这儿。”她喊道，走进另一个房间。

罗布森和康罗伊正站在门内。

“亲爱的，原来你还在这儿。”罗布森说道，对她的惊愕报以微笑。他的脸色比刚才苍白了些，眼睛也有些迟滞，但其他地方没什么变化。然而康罗伊显得有些衣冠不整；他面色通红，显然已经醉了。

女人已经镇定下来了。“你们想干什么？”她直截了当地质问道。

罗布森四处看看：“那个布拉希尔呢？”

“你们想干什么？”她又问了一遍。

他看向她身后敞开的卧室门，咧嘴一笑，径自走了过去。当他从空无一人的卧室走回来的时候，她嘲讽地看着他；康罗伊已经走到了壁炉边上，大丹狗就躺在那里。他背朝着炉火站立，注视着这一男一女。

罗布森说：“呃，是这样的，路易丝，你得跟我们回家。”

她说：“不。”

他上上下下地点着头，嘴巴一直咧着。

“我在你身上花了那么多钱，还没捞够本。”他上前一步。

她退到桌边，抓起威士忌酒瓶的瓶颈。“别碰我！”她的声音一如她的脸庞，充满冰冷的怒气。

大丹狗直起身子吼叫。

罗布森的黑眼睛扭到一旁注视着大丹狗，再看看康罗伊，一边的眼皮抽搐了一阵，接着目光又回到路易丝身上。

康罗伊毫不紧张，动作也很大方，女人和狗没有注意到他。可他把右手伸进外衣口袋里，掏出一把黑色手枪，把枪口摆在大丹狗耳边，一枪打穿了大丹狗的脑袋。那只狗挣扎着跃起来，但还是侧身倒下，四肢无力地抽动。康罗伊傻傻地笑着，把手枪放回口袋里。

路易丝·菲舍尔被这声枪响吓得转身过来。她朝康罗伊尖叫，举起手里的威士忌酒瓶要砸向他，但是罗布森一手扣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一拧，夺走了那个酒瓶。他咧嘴笑着，一副逗弄的口吻：“不，不，我的甜心。”

他把酒瓶放回桌上，但还是抓着她的手腕。

大丹狗的腿已经不动弹了。

罗布森说：“好啦，现在我们可以走了吗？”

她没试图夺回自己的手腕，只是站直了身子，严肃地说道：“我的朋友，如果你以为我会跟你走，那你就太不了解我了。”

罗布森咯咯轻笑。“如果你以为你不用跟我走，那你就是太不了解我了。”

大门又开了，布拉希尔走了进来。他蜡黄的脸上仍是一片冷静淡漠，但眼底有一抹愤怒的阴影。他仔细关好身后的大门，这才看向他的客人们。他说话的口吻就像是在毫不生气地抱怨而已。“这该死的是怎么回事？”他问道，“访客日？难道你们以为我是开旅馆的吗？”

罗布森说道：“我们马上就走。菲舍尔小姐和我们一起走。”

布拉希尔正在看那条死去的狗，古铜色的眼睛里愤怒之色更深了。“如果她想走，没问题，她可以走。”他冷漠地说道。

那女人说道：“我不走。”

布拉希尔还在看那条狗。“那也没问题。”他喃喃低语，然后话里才多了一点兴趣，“但是，这是谁干的？”他走向死狗，用脚踢了踢狗的脑袋，“搞得地上都是血。”他抱怨道。

然后，他既没抬头，也没有绷起他的身体或是稍稍转移重心，就挥出右拳，揍在康罗伊那张醉酒的英俊脸孔上。

康罗伊中了拳，直挺挺地倒下，膝盖弯都没弯。他跌倒时身体稍稍转过些许，脑袋和一侧的肩膀撞在了石质壁炉上。接着他又朝前摔去，身体彻底转了一圈，脸朝上倒在地板上。

布拉希尔迅速旋身，面朝着罗布森。

罗布森已经丢开了女人的手腕，正试图掏出外套口袋里的枪，但她猛地扑向他的手臂，用身体紧紧抱住，压上全身的重量。罗布森无法摆脱她，就用另一只手使劲拽着她的头发。

布拉希尔从罗布森身后绕过来，一拳击在他下巴上，趁势把前臂探过去，卡住那比他个高的男人的咽喉。当他收紧前臂时，他的另一只手掐住了罗布森的手腕。他开口道：“好了，我制住他了。”

路易丝·菲舍尔松开男人的手臂，一屁股跌坐下来。她的脸上不仅有胜利的光芒，还有和布拉希尔一样的郑重。

布拉希尔猛地反折过罗布森的手臂，逼他在背后将胳膊向上举起，罗布森手上的枪也随之上抬。当那把枪被举到水平时，罗布森扣了扳机。子弹从他背部和布拉希尔胸口之间斜穿出去，打碎了房间远远那端的书架一角。

布拉希尔说道：“再开一枪试试，宝贝儿，我会扭断你的胳膊。把枪扔了！”

罗布森迟疑了一下，松手让枪掉落在地板上。路易丝·菲舍尔手脚并用地爬过去，把枪抓在手里。她坐在桌子的角上，手里握着那把枪。

布拉希尔把罗布森从身前推开，穿过房间，单膝跪在倒在地板上的那个人身边，探探他的脉搏，又搜遍他全身，拿出了康罗伊插在屁股口袋里的手枪。

康罗伊的一条腿动了动，睡眼惺忪地眨眨眼，呻吟出声。

布拉希尔扭过大拇指指着他，生硬地对罗布森说道：“带上他滚出去。”

罗布森走到康罗伊身边，弯腰稍稍抬起他的脑袋和肩膀，摇晃着他，愤怒地说道：“快点，迪克，醒醒，我们要走了。”

康罗伊嘟哝道：“我……要……”他又想躺回去。

“起来，起来。”罗布森开始咆哮，扇着他的脸颊。

康罗伊甩甩头，嘴里还在咕哝：“不……不想……起来嘛。”

罗布森又抽了那张白皙的脸一巴掌。“快点，起来，你这该死的臭虱子。”

康罗伊还在呻吟，咕哝着谁都听不懂的话。

布拉希尔不耐烦地说道：“我管你怎么样，把他弄出去。让他淋淋雨，他就清醒了。”

罗布森本想开口，又改了主意，从地板上捡起他的帽子戴上，再次朝那个金发男人弯下腰。他拉起康罗伊，让他先勉强坐起来，再把他一只虚软无力的胳膊绕过自己的肩膀，一手环住他的后背，放到他腋窝下，这才起身，慢慢把身边这个双腿无力的家伙撑起来。

布拉希尔已经打开了大门。罗布森半拖半拽地带着康罗伊离开了。

布拉希尔关上门，背倚在门板上，带着一种听天由命的自嘲神色摇了摇头。

路易丝·菲舍尔把罗布森的手枪放在桌上，站了起来。“我很抱歉，”她沉重地说道，“我没想过要害你遇上这些——”

他草草打断她：“没关系。”然后咧嘴一笑，带着些许苦涩，但语气仍是漫不经心的，“我一直遇上这种事。天哪！我要喝上一杯。”

她立刻转向桌子，开始给他倒酒。

他沉思般地上上下下打量着她，啜了口酒，问道：“你就这么出走的？”

她低头看看自己那身衣服，点点头。

他似乎乐了。“你打算做什么呢？”

“等我进了城之后吗？我要先把这些给卖了，”她摇摇手，露出手上的戒指，“然后——然后就不知道了。”

“你是说你一点儿钱也没有？”他问道。

“是的。”她冷静答道。

“连买火车票的钱都没有？”

她摇头表示没有，微微挑起双眉，冷静得近乎傲慢。“当然了，这么点小钱，你还是有能力借给我的。”

“那当然，”他说道，笑出了声来，“你真是个人物。”

她好像没听懂他的话。

他又喝了口酒，俯身向前。“听着，你这个样子去坐火车，看起来太滑稽了。”他朝着她那身礼服弹了弹两根手指，“不如这样，我开车送你进城，找个朋友收留你，直到你弄到几件能穿出去的衣服，如何？”

她仔仔细细地审视着他的脸，然后回答：“如果这样不太麻烦你的话。”

“那就这么说定了。接下来，”他说，“要不要先去打个盹？”

他喝光杯子里的酒，借口出去看看天色走向大门口。

当他从门口回转的时候，虽然她慌忙收起了担心的表情，但还是被他逮到了。他的微笑和声音里都带着嘲弄的歉意：“我没法控制自己。他们把我关起来一阵子——我指的是关进监狱里——那让我无法自控。我得确定自己不是被关起来了。”他的笑容越发扭曲，“这毛病有个说法的——幽闭恐惧症——这对我没有任何帮助。”

“我很抱歉，”她说，“这是……很久以前的事吗？”

“从我进去到现在，足够久了。”他干巴巴地说，“我出来才几个星期。所以我才到这儿来，想把自己的生活捋顺，看看我能怎样活下去，以及到底想做什么。”

“然后呢？”她柔声问道。

“然后什么？你是问我有没有找到安身立命之所，以及我想干什么，是吗？我不知道。”他站在她面前，手插在口袋里，放低视线，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我想我一直在等待某些事发生，某些我能当成是指引我走上人生道路的标志。唔，结果你出现了。这足够了。我会和你一起走。”

他抽出插在口袋的手，弯下身，把她从桌上拉起来，让她双足着地，野蛮地亲吻她。

好一会儿她都一动不动。然后，她扭着身体从他臂弯里挣开来，手指都伸不直就往他脸上招呼。她气得脸色苍白。

他抓住她的手，粗鲁地拉了下来，怒吼道：“住手！如果你不想玩，那你就别玩，到此为止。”

“确实到此为止。”她愤怒地说。

“很公平。”他面色不变，语气也不变。

不一会儿，她又开口了：“那个男人——你那位小女朋友的父亲——叫我婊子。这里的人经常说起我吗？”

他嘴角露出一丝不赞同。“你知道这种事的。罗布森家是本地的大地主，这里的上等人，世代如此。他们的一举一动都是大新闻。这儿的每一个人都对他们家的事如数家珍，所以——”

“那他们怎么说我？”

他咧嘴笑了。“当然是怎么难听怎么说了。你指望什么？他们很了解罗布森。”

“那你怎么想？”

“关于你？”

她点点头，专注地盯着他的眼睛。

“我不擅长到处批评别人，”他说，“我只是好奇你为什么会跟他好上。你肯定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卑鄙小人。”

“我并不那么了解，”她说得很简单，“而且我当时被困在一个瑞士小乡村里。”

“你是女演员？”

她点点头。“歌手。”

电话铃响了。

他不急不忙地走进卧室，那毫无感情的声音传了出来。“你好？……是的，伊芙琳……是的。”他久久不语。

“是的，好的，谢谢。”

他仍旧不急不忙地回来，但一瞧见他，路易丝·菲舍尔就从坐着的桌子上站起身来。他一脸苍白，面露胆怯，太阳穴和前额上汗水正在闪闪发光。他右手的指头间夹着的香烟已经断成两截，被碾得粉碎。

“是伊芙琳打来的。她父亲是太平绅士[1]。康罗伊颅骨碎裂——濒临死亡。罗布森刚打过电话给伊芙琳的父亲，说他要去申请一张逮捕令。都怪这该死的壁炉。我不能再进监狱了！”

[1]太平绅士是一种源于英国，由政府委任民间人士担任维持社区安宁、防止非法刑罚，及处理一些较简单的法律程序的职衔。

第二章　警察逼近

路易丝走过去，朝他伸出手。“但这不能怪你，他们不能——”

“你没弄明白。”他的声音仍然毫无起伏。他转过身，从她身边走向大门，步伐很机械。“上一回他们就是这样把我关进去的。那时候在小旅馆里，大家喝醉了，发生了混战，地上一片狼藉，到处都是酒瓶子。有个家伙死了，而我还不能说他们将罪名套在我头上就是错的。”他打开门，无意识地假装朝外看看，又关上门，朝她走回来。

“那次就是一场屠杀。而这次如果康罗伊那家伙死了，他们就会说成是谋杀。懂吗？我是有案底的杀人犯。”他抬起一只手抚摸着下巴，“真是天衣无缝。”

“不，不。”她靠近他，握起他一只手，“这是个意外，他的头撞到壁炉上了。我可以告诉他们。我可以告诉他们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他们不可能——”

他带着苦涩的自嘲大笑起来，引用了格兰特的话：“婊子和罪犯就是一丘之貉，也配让人相信？”

她畏缩了一下，收回了手。

“他们就是要这样对付我。”他说，这会儿语气没那么平板了，“如果康罗伊死了，我就一点儿机会也没有了。如果他没死，他们也会把我抓起来不准保释，直到他们想出办法来，以蓄意伤人致死或谋杀罪起诉我。你的证词对我有什么用？罗布森的情人离开他投向了我？说出真相，事情就会变得更糟糕。他们会把我——”他的声音扬了起来，“我不能再坐牢了！”他的眼睛猛地转过去看着大门，然后抬起头来，气流摩擦过他的喉咙，发出刺耳的声音。他也许是在笑。“我们离开这里吧。今晚再待在这个屋子里，我会发疯的。”

“好的。”她急切地说道，一手搭在他肩膀上，望着他面孔的眼睛里半是惊吓半是怜悯，“我们这就走。”

“你需要一件外套。”他走回卧室。

她找到自己的鞋子，穿上右脚那只。等他回转时，她将左脚的那只鞋子递向他。“你能帮我把鞋跟掰下来吗？”

他将手里那件粗制滥造的棕色外套披在她肩上，接过那只鞋子，手腕一扭就把鞋跟掰下来了。他站在大门边等她穿好左脚的鞋子。

她快速扫视了一遍屋子，然后跟着他走了出去。

她睁开眼，发现天已大亮。雨滴已经不再溅落在这辆双门车的车窗和挡风板上，自动雨刷器也停了。她没动，只看着布拉希尔。他松松垮垮地坐在她身旁，身体陷在座位里，一手放在方向盘上，另一手夹了一根卷烟，正搁在膝盖上。他蜡黄的脸上很平静，没有一丝忧虑，眼睛正定定地看着前方的路。

“我睡了很久吗？”她问道。

他对她微笑。“睡了一个小时。感觉好些了吗？”他抬起夹着烟的手关掉车前灯。

“嗯。”她稍稍坐起身，打了个哈欠，“还要很久才到吗？”

“一个小时左右。”他把手伸到口袋里，递烟给她。

她拿了一根，倾身用仪表板上的电子点火器点烟。“你打算怎么做？”烟头烧起来的时候，她问道。

“先躲起来，等我弄清楚情况再说。”

她侧头看看他平静的脸，说道：“你看来也好多了。”

他有些惭愧地咧嘴笑了。“好吧，我当时昏头昏脑的。”

她拍了一下他的手背，动作很轻柔，接着他们握住彼此的手，静默了一会儿。然后她问道：“我们是要去你提过的那些朋友那里？”

“是的。”

两名身穿制服的警员开着黑色的双门车迎面而来，与他们擦身而过，女人猛地扭头看向布拉希尔，但他没有丝毫动容。

她再次触碰他的手，以示赞赏。

“我在屋外一切正常。”他解释道，“让我不正常的是墙。”

她转头朝后看去。那辆警车已经看不到了。

布拉希尔说道：“两个警察不代表任何事情。”他摇低他那侧的车窗，把烟扔了出去。外头的空气窜进来，新鲜而潮湿。“想停下来喝杯咖啡吗？”

“我们这样做比较好吗？”

一辆轿车超过他们，超车的时候把他们挤到了路的边缘，然后如子弹般射向前方。那是一辆黑色的小轿车，车速在六十五英里以上。车上有四个男人，其中一人还回头看了一眼布拉希尔的车。

布拉希尔说，“也许我们尽快找到藏身之处比较安全，但如果你饿了的话——”

“不，我也觉得我们应该赶路。”

黑色小轿车消失在前方的弯道里。

“如果警察找到了你，你会——”她犹豫了，“你会反抗吗？”

“我不知道。”他忧郁地说道，“这就是我的问题所在。我从来都没法事先知道自己会做些什么。”他忧郁的脸色恢复了一些，“担心也没用。我不会有事的。”

他们来到一个有十几栋房子的住宅区，驶过小区里的一个十字路口，颠簸着开过火车轨道，然后转上一条和铁路平行的笔直长路。在和他们平行的一条路上，刚刚超过他们的那辆黑色小轿车正一动不动地停在路缘。一个警察站在车旁，另一侧是他自己的摩托车。警察板着脸往小记事本上写着什么东西，而小轿车里握着方向盘的男人正在激动地比画着，说个不停。

路易丝·菲舍尔长出一口气，说道：“唔，原来他们不是警察。”

布拉希尔咧嘴笑了。

他们都没再说话。直到车子开进一条市郊的街道她才开口：“他们——你的朋友们——会不会不喜欢我们就这样上门？”

“不会。”他无忧无虑地答道，“他们自己也遇到过这种事。”

他们越往前走，城郊街道两侧的房子就越廉价而破旧。不一会儿，他们就身处一条破败的城市街道里，两边伫立着肮脏的工厂和仓库。夹在它们之中的普通住房同样沾满尘垢，窗户上挂着“房屋租赁”的牌子。过了一小会儿，布拉希尔把车开进一条稍微干净那么一丁点儿的街道，但这里的出租牌子几乎一样多。

他把车停在一幢四层红砖建筑前，褐砂岩的台阶处处龟裂。“到了。”他边说边打开了车门。

她坐在车里，注视着这幢房子并不可爱动人的外表，直到他绕过来替她开了车门。她的神情高深莫测。当她跟着布拉希尔走上破旧的台阶时，三名脏兮兮的孩子放下了手里在玩的一把雨伞的伞骨，直愣愣地看着她。

他转动门上的球形手柄，临街的大门就开了。他们走入一条充满霉味的走廊，昏暗的光线映照出一度生动美丽而今却污迹斑驳的墙纸、破烂的地毯和破损的包黄铜的楼梯。

“再往上一层楼。”他说，让她先上楼梯，自己跟在后面。

楼梯尽头正对着一扇才刷上油漆的棕色木门，看起来不像任何一种人们熟知的木料。布拉希尔走到这扇门前，按了四次门铃——长，短，长，短。门后铃声吵嚷地响起。

一阵静默之后，隐约有沙沙的脚步声往门边来，接着传来一个很谨慎的男人的声音：“谁？”

布拉希尔把头凑近那扇门，压低声音回答：“布拉希尔。”

门搭扣松开了，一个矮小却精瘦结实的白人打开了门。他大约四十岁，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绿色棉睡衣。

他光着脚，凹陷的双颊和线条深刻的脸上挂着诚挚的笑容，声音也同样热诚。“进来吧，小子。”他说，“进来。”他退后一步，给他们两个让开路。他那双浅色的小眼睛把路易丝·菲舍尔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布拉希尔一手挽住女人的手臂，边催促她上前边道：“菲舍尔小姐，这位是林克先生。”

林克说道：“很高兴见到你。”说完，他关上身后的大门。

路易丝·菲舍尔躬身行礼。

林克一巴掌拍上布拉希尔的肩膀。“看到你真开心，小子，我们一直都担心你出了什么事。快进来吧。”

他领着他们走进一间需要通通风的起居室。衣服东一件西一件地散落着，报纸也是东一张西一张地乱放着，还有几个没喝干的玻璃杯和咖啡杯，以及满地的烟蒂。林克从椅子上拿起一件背心，丢在另一张椅子背上，然后说道：“把东西放下来，坐下吧，菲舍尔小姐。”

一位年近三十的丰满女人一边叫着“老天爷，看看是谁来了！”一边从门道里冒出来，大张双臂跑向布拉希尔，使劲抱住他，亲吻着他的嘴唇。她皮肤很白皙，粉红色的丝绸睡袍上罩了一件同色的外套，脚上穿着一双镶有黄色皮毛的拖鞋。

布拉希尔说道：“你好，凡。”他张开双臂抱住她，然后转身向正在脱外套的路易丝·菲舍尔介绍：“凡，这位是菲舍尔小姐。这位是林克太太。”

凡朝路易丝·菲舍尔伸出手。“很高兴认识你。”她一边说一边热情地握着她的手，“你看起来累坏了，你们两个都是。快坐下来，我去给你们弄点早餐。等唐尼穿戴整齐，他会给你们弄杯酒的。”

路易丝·菲舍尔说道：“你们真是太好了。”她坐了下来。

林克说：“应该的，应该的。”说着，他走了出去。

凡问道：“整夜都没睡吗？”

“是的。”布拉希尔说道，“开了大半夜的车。”他坐在沙发上。

她目光锐利地看着他。“有什么是你愿意告诉我的吗？”

他点点头。“我们正是为此而来。”

林克现在已经穿上了浴袍和拖鞋。他拿了一瓶威士忌和几只玻璃杯进来。

布拉希尔说道：“事情是这样的，昨天晚上我把一个家伙揍翻了，而他没再爬起来。”

“伤得很严重？”

布拉希尔苦笑道：“也许快要死了。”

林克吹声口哨，说道：“你揍人的时候，小子，他们就只有挨揍的份儿。”

“他自己把脑袋撞到了壁炉上。”布拉希尔解释道。他皱眉看着林克。

凡说道：“好了，没必要现在就担心。你要做的是往胃里填点儿吃的，再好好休息一下。来吧，唐尼，弄点烈酒来，让大家都放松放松。”她朝菲舍尔微笑道，“你坐着就好，我很快就做好早餐。”说完她匆匆离去。

林克倒了点威士忌，问道：“有人看见了吗？”

布拉希尔点头。“嗯……呃，不该看见的人。”他疲倦地叹了口气，“我想避避风头，唐尼，等我看看事情会变成什么样再说。”

“这个垃圾堆就是你家。”林克说道。他分别递了一杯威士忌给路易丝·菲舍尔和布拉希尔。那女人不看着他的时候，他就打量着她。

布拉希尔一口喝干了整杯酒。

路易丝·菲舍尔啜了一口，就咳了起来。

“要解酒的饮料吗？”林克问。

“不，谢谢你。”她说，“酒非常好。我只是淋了点雨，有点感冒。”

她一直握着酒杯，但没有再喝。

布拉希尔说：“我把车停在门口了。我得去把它藏起来。”

“我去就行了，小子。”林克允诺道。

“我还希望有人能去迈尔谷看看那边的事情怎么样了。”

林克点着头。“哈利·克劳斯会搞定的。我会打电话给他。”

“还有，我们两个都需要几件衣服。”

路易丝·菲舍尔开口了：“我得先卖了这几个戒指。”

林克的浅色眼睛一亮。他舔舔嘴唇，说道：“我知道有——”

“这可以等等，”布拉希尔说道，“戒指不烫手，唐尼。你不用费很多周折。”

唐尼看上去挺失望。

女人说道：“但是我没钱买衣服，除非——”

布拉希尔说道：“我们有足够的钱买衣服。”

唐尼看看这个女人，对布拉希尔说道：“而且你知道我总是能弄点钱来给你，小子。”

“谢谢，这个到时候再说。”布拉希尔把空杯子递向唐尼。唐尼给他倒满酒，他又说：“去把车子藏起来吧，唐尼。”

“放心吧。”金发男人走到凹室里去打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布拉希尔喝干手中的酒。“累吗？”他问道。

她站起身走向他，从他手中拿走威士忌的空杯子，和她自己的酒杯一起放在桌上。她那杯几乎没动过。

他轻声笑起来，问道：“昨天晚上见到了太多醉鬼，都不想喝酒了吗？”

“是的。”她回答，但没笑，走回自己的椅子坐下来。

唐尼正在讲电话：“你好，是‘公爵’吗？……哦，我是唐尼，我家楼下停了辆车。”他描述了一下布拉希尔的双门车，“你能帮我藏起来吗？……是的……最好连同车牌也换了……是的，就现在，行吗？……好的。”他挂了电话听筒，回来对另外两个人说道，“搞定。”

“唐尼！”凡的声音从房间外的某个地方传来。

“来了！”他应声而出。

布拉希尔朝路易丝·菲舍尔俯下身体，压低声音说道：“别把戒指给他。”

她惊讶地凝视着他。“但是，为什么呢？”

“他会把你骗到地狱里去，自己跑了。”

“你是说他会欺骗我？”

他点点头，咧嘴一笑。

“但是你说他是你朋友，刚刚你又那么相信他。”

“就收留我这件事来说，他很好，会帮忙。”他安抚她，“他从来不出卖别人。但牵扯到钱，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总之，就算他没打算骗你，他找的那些买主也一定会认为这是赃物，连一半价钱都不会肯给的。”

“也就是说他是个——”她犹豫了。

“骗子。我们一度是监狱里的室友。”

她皱起眉头说道：“我不喜欢这样。”

凡来到门边，微笑道：“早餐准备好了。”

经过走廊的时候，布拉希尔一转身，犹豫不定，想向大门那边逃去，但当他接触到路易丝·菲舍尔的目光时，他控制住了自己，有些不好意思地咧嘴一笑，跟在她和金发女人身后走进餐厅。

凡没有和他们一起坐下。“我不能这么早就吃饭，”她告诉路易丝·菲舍尔，“我去给你放好洗澡的热水，铺好你的床，因为我知道你肯定筋疲力尽了。等你吃完，我就都搞定了。”

她走出去，压根不理会路易丝·菲舍尔礼貌的拒绝。

唐尼用叉子叉起一小段香肠，说道：“现在来说说戒指吧。我可以——”

“那不急，”布拉希尔说道，“我们还有钱过上一阵子。”

“也许吧，但是最好手里有钱跑路，万一出事就能用上。”唐尼把香肠放进嘴里，“多多益善。”

唐尼使劲咀嚼着。“好吧，比方说，咱们拿‘瘸子’本·德佩林当例子。你还记得本吧？坐牢的时候，在木匠室做事的那个，记得吧？就是那个一只脚不方便的高个子。”

“我记得。”布拉希尔回答得毫无热情。

唐尼戳起另一根香肠。“唔，本以前待过一个叫‘美好天堂’的地方，他——”

“我们认识他的时候，他待在笼子里。”布拉希尔说道。

“是的，这就是我要告诉你的，那都是因为本以为——”

这时凡进来了。“全都准备好了。”她告诉路易丝·菲舍尔。

路易丝·菲舍尔放下她的咖啡杯站起身。“这早餐真棒，”她说，“但我太累了，吃不了多少。”

她一离开房间，唐尼又继续说了：“就是因为——”

凡把路易丝带到公寓尽头的一个房间。房里摆着一张宽大的木头床，上面光滑的白色床罩已经掀开了。一件白色女式长睡衣和红色的浴袍放在床上，地板上还有一双拖鞋。金发女人在门口停下，伸出一只粉红色的手比画了一下，说道：“要是你还需要别的什么东西，叫一声就好。浴室在走廊另一头，我已经放好水了。”

“谢谢你，”路易丝·菲舍尔说，“你真是太好了，我实在太麻烦你——”

凡拍拍她的肩膀。“亲爱的，只要是布拉希尔的朋友，对我来说就不会是麻烦。好了，你赶紧去洗个澡，再好好睡上一觉。如果你想要什么，叫一声就行。”她出去关上门。

路易丝·菲舍尔站在房门内，缓慢而仔细地打量着这间摆着廉价家具的房间，然后走到床边，开始脱衣服。她穿上红色浴袍和拖鞋，把长睡衣挽在臂上，穿过走廊来到浴室。浴室里充满了温暖的水蒸气。她放了冷水到浴缸里，开始拿掉膝盖和脚踝上的绷带。

洗完澡，她在洗脸盆上方的小柜子里找到了新的绷带，重新裹好膝盖，但脚踝就算了。接着她穿好睡衣、浴袍和拖鞋，回到卧室里。布拉希尔已经在那儿了，背对着她站着，看向窗外。

他没有转身，卷烟冒出的烟雾上升到他头顶上，然后飘向他脑后。

她缓缓关上房门，背倚着门板，灵活的唇角带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傲慢微笑。

他没有挪动身体。

她慢慢地走到床边，坐在离他最远的一侧。她没再看他，只盯着墙上一幅马的照片，神色冰冷而骄傲。她说：“我还是我，但我会付清我的欠款。”这一刻，她声音中刻意做出的冷静变成了傲慢无礼，“是我给你惹了这个麻烦。好吧，现在，不管你想怎样使用我——”她耸耸肩。

他不疾不徐地从窗边转身走来，古铜色的眼睛和脸上没有一丝感情。他说：“好的。”他把香烟摁在梳妆台上的烟灰缸中，捻熄了火头，然后绕过床来到她身旁。

她站起来，挺直背脊，扬着头等他。

他贴着她站了一会儿，望着她，不掺杂个人感情地衡量她的美丽，仿佛她不是个有生命的人。跟着，他粗鲁地把她的头朝后推，吻了她。

她没有动，也没发出任何声音，把自己彻底交给他，任他抚弄。当他放开她，退后一步之后，她就和他一样，毫不动容，仿佛戴了一个面具。

他缓缓摇着头。“不，你可没做好你的工作。”突然，他的眼睛烧灼起来，揽她入怀。当他亲吻着她的嘴唇、双颊、眼睛和前额时，她攀住了他，喉头带出轻柔的笑声。

唐尼开门进来。他会意地斜睨着分开的两人，说道：“我刚打了电话给克劳斯。他说一吃完早餐就赶过来。”

“好的。”布拉希尔说道。

唐尼一边斜睨着两人，一边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这个克劳斯是谁？”路易丝·菲舍尔问道。

“律师。”布拉希尔心不在焉地答道。他若有所思地皱眉看着地板。“我想他是我们最好的赌注，虽然我听说过他的事——”他不耐烦地住了口，“反正被逼得走投无路时，总得冒点儿险。”他眉头皱得更深了，“你最好是做好最坏的打算。”

她握住他的手，热切地说道：“我们离开这里吧。我不喜欢这些人。我不信任他们。”

他的脸色由阴转晴，再度一手揽住她的肩。但是门后忽然响起的门铃声转移了他的注意力。

门外静默了片刻，接着他们听到唐尼戒备的声音问道：“谁啊？”

他们听不到回答。

唐尼抬高了声音：“谁？”

又是一阵短暂的寂静，什么也听不到。房门外的地板上传来吱嘎的声音，打破了他们之间的静默。唐尼开了门，他五官都缩在了一起，脸上露出夸张的警戒之色。“条子，”他小声说，“从窗户走。”他整个人充斥着慎重的神色。

布拉希尔扭头看向路易丝·菲舍尔。

“快走！”她叫出来，把他推向窗户，“我不会有事。”

“当然，”唐尼说，“我和凡会照顾她。快跑，小子，脱了身再给咱们捎个话回来。身上钱够吗？”

“嗯。”布拉希尔吻着路易丝·菲舍尔。

“快走，快走！”她大喘着气。

他蜡黄的脸还是那么冷淡平静，言语还是那么简洁。他说：“我们很快就会再见的。”说完，他冲向窗子。窗户完全拉开的时候，他才刚刚跨出窗台，另一只脚立刻跟上。接着，他转过身，压低身子，朝路易斯·菲舍尔快活地咧嘴笑了。下一刹那，他就跳出了他们的视线。

她跑到窗边朝下看去，他已经从没打理过的后院的杂草丛中冒出头来。他的脑袋快速地左右转动，动作利落，看上去没有丝毫犹豫。他奔向左边的栅栏，跃过去，跳进隔壁邻居家的后院里。

唐尼拉住她的胳膊，把她从窗边拉回来。“别靠着窗，你会暴露他的行踪。他不会有事的，虽然说耶稣总是保佑那些挡住他去路的警察——如果说他们已经到了附近的话。”

公寓一楼大门的门板上传来极为沉重的撞击声。一个洪亮而威严的声音传来：“开门！”

唐尼朝大门的方向斜睨了一眼。“我想我最好是让他们进来，不然他们会把我的大门拆成一根根牙签。”他瞧上去挺乐在其中。

她茫然地凝视着他。

他看看她，看看楼下，又回头看看她，辩解道：“听着——我爱那小子，我爱他！”

大门上的撞击声越来越响。

“我想我还是去开门吧。”唐尼说着走了出去。

从敞开的窗户那端传来一声枪响。她跑到窗边，手按在窗台上，探身出去。

朝左五十英尺的地方，也就是那道长长的栅栏尽头那儿，布拉希尔蹲下身一动不动。那栅栏围住了附近几家的后院，尽头过去就是一条小巷子。路易丝·菲舍尔正看着，就听到又一声枪响，而布拉希尔跌倒在栅栏外的小巷中，再也看不到人了。她呜咽起来，都忘了呼吸。

大门的敲击声戛然而止，她缩回探出窗外的头，收回按住窗台的手，表情木然，像个机器人。她拉下窗户，却全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当一名满脸倦容、衣服皱巴巴的大个子男人出现在门口时，她就站在房间中央，挑剔地看着自己的手指甲。

男人问道：“他人在哪里？”

她抬起头，视线从指甲上落到他身上，目光仍是那么挑剔：“你说谁？”

男人担忧地叹口气：“布拉希尔。”他走向衣柜，拉开门，“你就是那个叫菲舍尔的女人？”他关上门，又走到窗户边，环视整个房间，但没看她，似乎对她没什么兴趣。

“我是路易丝·菲舍尔。”她对着他的背说道。

他拉开窗户，探身出去。“怎么样，汤姆？”他朝下面的某个人喊道。无论他听到了什么回答，房间里的人都听不到。

他转回身看她时，路易丝·菲舍尔已经收起了打量指甲时的专注。“我还没吃早餐呢。”他说。

唐尼的声音从公寓另一边的门道里传来：“我说了我不知道他去哪儿了。他把这女的往我这里一扔，就拼了老命跑了。他什么也没告诉我。他——”

一个令人不快的金属般的声音说道：“我打赌你肯定知道！”接着是一记重击发出的声响。

唐尼叫道：“就算老子知道，老子也不会告诉你，你这个大杂碎，你再敢打老子试试。”

金属般的声音说道：“如你所愿。”跟着又是一记重击声。

凡的声音尖利而饱含愤怒。她厉声尖叫：“住手，你这——”但声音也戛然而止。

大个子男人走到房门口，朝着公寓大门那头大喊道：“别管他们了，雷。”他回头对路易丝·菲舍尔说道，“穿上点衣服吧。”

“为什么？”她冷冷地问道。

“他们要你回迈尔谷。”

“回去干什么？”她似乎不相信他的话。

“我不知道，”他不耐烦地咕哝，“那可不关我的事。我们只管帮他们把你弄回去。好像是和什么戒指有关。某人母亲的戒指在家里丢掉了，而你正好同时从那房子里消失了。”

她抬高手掌，凝视着手上的戒指。“但这不是他母亲的戒指。这是他在巴黎买给我的，而且——”

大个子男人不耐烦地皱起眉。“行了，别跟我争辩这些。这关我什么事？布拉希尔那小子逃走的时候，有没有提起他会去哪儿？”

“我不知道。”她踏前一步，伸开双手，做了个恳求的手势，“他——”

“谁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抱怨着，根本无视被他打断的提问，“穿上你的衣服。”他朝她伸出一只手，“最好让我保管这些破烂。”

她迟疑了一下，然后把手指上的几个戒指都退下来，放到他掌心里。

“你动作快点，”他说，“我还没吃早饭呢。”他走出去，带上了门。

她匆匆穿好刚刚才脱下来的那些衣服，但没再穿她从布拉希尔家里来时穿的丝袜。她穿好衣服之后，回头瞥了一眼关着的房门，悄无声息地走到窗边，极小心、极慢地把窗子往上推。

满脸倦容的大个子男人打开门。“我刚刚从钥匙孔里偷看到了好东西。”他悠然说道，“行了，走吧。”

凡跟他在身后进来，满脸通红，声音尖利刺耳。“你们要把她带去哪里去？”她质问，“她什么也没做过。你们为什么不——”

“别说了，你别说了。”大个子男人乞求道，他的不耐烦似乎已经变成了无法忍受，“我只是警察，上头让我以盗窃案嫌疑犯的罪名带她回去。我跟这事儿没关系，我什么也不知道。”

“没事的，林克太太，”路易丝·菲舍尔自豪地说道，“我不会有事的。”

“但是你怎么能就这么出去？”凡抗议，转身对那大个子男人说道，“你得让她换几件像样的衣服。”

他叹口气，点点头。“随便你们，只要你们手脚快点儿，别跟我吵个没完就行了。”

凡匆匆走出去。

路易丝·菲舍尔问大个子男人：“他也是盗窃案嫌疑犯吗？”

他叹口气，无精打采地说道：“也许是这个罪名，也许是其他的。”

她说：“他什么也没做过。”

“好吧，我也什么都没做过。”他抱怨道。

凡拿了些衣物进来。有蓝色套装和帽子、黑色便鞋、丝袜和白衬衫。

“门就开着吧。”大个子男人说。他走出房间，倚在对面的墙上，这样他就能看见房间里的窗户。

路易丝·菲舍尔在凡的帮助下换衣服。她们两个躲在房间的角落里，以防被他看到。

“他们抓到他了吗？”凡轻声问道。

“我不知道。”

“我不信他们能抓到他。”

“希望如此。”

凡跪在路易丝·菲舍尔面前，帮她拉上丝袜。“在见到哈利·克劳斯之前，别让他们套出你的话。”她飞快地轻声说道，“你告诉他们，他是你的律师，你要先见他。我们会让他立刻赶去。他会把你弄出来的。”她猛地仰起头，“你没干过，对吧？”

“偷戒指？”路易丝·菲舍尔惊讶地问道。

“我不认为你会干这种事，”金发女人说道，“所以你根本不必——”

大个子男人不耐烦的声音传来：“快点——少唠叨，快穿衣服。”

凡说：“这么着急的话，你先走就是了。”

路易丝·菲舍尔拿着她借来的帽子到穿衣镜前戴好，再抹平了身上的长礼服，看着镜中自己的身影。

这身衣服没有她想象中那么不适合她。

凡说：“你真漂亮。”

门外的男人则说：“手脚快一点。”

路易丝·菲舍尔转身对凡说道：“再见，我——”

金发女人拥抱了她。“什么都不用说。你两个小时之内就会回这儿来。哈利会让这些蠢货们明白，他们不可能把这种事情强加在你头上。”

大个子男人又说：“快点。”

路易丝·菲舍尔走过去，和他一起走向大门口。

他们经过起居室门口的时候，唐尼从沙发上起身，轻松地叫道：“别让他们吓着你，宝贝。我们会——”

一个高大的褐衣男人一巴掌按在唐尼脸上，把他摁回沙发。

路易丝·菲舍尔和大个子男人出了门。布拉希尔原来停车的大门前现在停着一辆警车。十几个老老少少围在这儿，十分认真地注视着她走出来的这扇大门。

一名制服警员把其中一些人推开，给她和大个子男人让出路来，然后领着他们上了人群后面的车。“带她走吧，汤姆。”他朝司机喊了一声，然后车子驶离了此地。

大个子男人闭上眼，轻轻呻吟一声。“天哪，我都累死了。”

车子穿过七个街区，停在街角一幢四四方方的红砖大楼前。大个子男人扶着女人下了车，领她穿过两个巨大的磨砂地球仪中间，进入大楼。他们走进一个房间，里面有个穿着制服的秃头胖警察，坐在高高的办公桌后面。

大个子男人说道：“这是迈尔谷那边要的路易丝·菲舍尔。”他一手伸进口袋里，把她的戒指扔到办公桌上，“我想，这大概就是他们要的东西。”

秃顶男人说道：“干得好。抓到那家伙了吗？”

“在医院吧，我想。”

路易丝·菲舍尔转过身看他：“他——他伤得很重吗？”

大个子男人抱怨道：“我怎么会知道。我就不能是猜的吗？”

秃顶男人大叫一声：“卢克！”

一名留着两撇白色小胡子的瘦警察走进来。

胖男人说道：“把她带到皇家套房去。”

路易丝·菲舍尔说道：“我要见我的律师。”

三名警察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她。

“他叫哈利·克劳斯，”她说，“我要见他。”

卢克说：“往这边走。”

她跟着他走过一条什么都没有的走廊。走到尽头的时候，卢克打开一扇门，侧身让她先进去。门内是一个小房间，里面有一张行军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和几本杂志。窗子挺大的，但是安上了粗粗的铁窗栅。

她站在房间中央，转过身又说了一遍：“我要见我的律师。”

白色小胡子男人摔上门，她还能听见锁门的声音。

两小时之后，他端着食盘回来了。盘子里有一碗汤、几片冷肉和一片面包，外加一杯咖啡。

她那时正躺在行军床上，瞪着天花板。她坐起身，倨傲地看着他。“我要见——”

“别又来了，”他不耐烦地说道，“我们和你一点儿关系也没有。等迈尔谷的那些家伙来了，你再跟他们说吧。”

他把食物放在桌上就走了。她吃光了他拿来的食物。

一直到傍晚都快过去，门才再次打开。“你们要的人，交给你们了。”白色小胡子男人说着，站到旁边让他的同伴进来。来的是两个男人，都是中等个头，穿着色调暗淡的衣服。其中一个胸肌发达，面色红润；另一个稍瘦一些，年纪也大一点。

面色红润的那个上下打量着路易丝·菲舍尔，很满意地朝她咧嘴一笑。另一个说道：“我们希望你跟我们一起回迈尔谷，菲舍尔小姐。”

她从椅子里起身，戴上帽子，披上外套。

“就是这样，”年纪大的那个说道，“你不给我们惹麻烦，我们自然也对你客客气气。”

她好奇地看着他。

他们来到街边，上了一辆灰扑扑的蓝色轿车。胸肌发达的男人在前面开车，路易丝·菲舍尔坐在他后头，旁边是年纪大的那个。他们走了一遍她和布拉希尔今天早上走过的路。

在离城之前，她说了一次话。她说：“我要见我的律师。他叫哈利·克劳斯。”

坐她身旁的那个男人正在嚼口香糖，嘴唇咂吧了半天，然后才非常有礼貌地告诉她：“我们现在不能停车。”

她还来不及回答，握方向盘的那个男人头也不回地开口了。“布拉希尔到底是怎么打死他的？”

路易丝立刻说道：“那不是他的错，他是——”

年纪大的那个瞧了一眼开车的男人，打断她：“别管了，皮特，让检察官自己去查。”

皮特说道：“好吧。”

这个女人转头看向身边的警察：“他——布拉希尔他受伤了吗？”

他久久审视着她的脸，才轻轻一点头。“我听说他吃了颗子弹。”

她睁大眼睛。“他挨枪了？”

他再次点头。

她伸出双手拉住他的前臂。“有多严重？”

他摇头。“我不知道。”

她的指甲掐进了他胳膊里。“他们逮捕了他吗？”

“我不能告诉你，小姐。我想地区检察官不喜欢我这么做。”他又咂吧着嘴，嚼他的口香糖。

“但是，拜托你告诉我。”她不肯放弃，“我必须得知道。”

他再次摇头。“我们没拿一堆问题来烦你，你也别来烦我们。”

第三章　结局

仪表板上的时钟显示这时已经快到九点了，夜色深浓。路易丝·菲舍尔和押解她的两名警员刚刚经过一幢正方形大楼。那大楼上闪着霓虹灯，上书“迈尔谷木材公司”的字样。接着，他们转进一条显然是市中心的街道，尽管街两边并没有多少那种占地很广的大房子。十分钟之后，车子在一幢灰色公共建筑前的石柱旁停了下来。司机下了车，另一个男人为路易丝开了门。他们带着她走进这幢灰色的大楼。

屋子里有三个男人。一个六十来岁，一脸苦相，花白的头发和胡子都参差不齐。他正斜靠在椅子里，脚搁在凌乱的黄色办公桌上。他戴了顶帽子，却没穿外套。另外一个是一脸苍白的年轻金发男人，跨坐在房间另一端档案柜前的椅子上。他正在说话：“……于是，这个旅行推销员就问那个农夫，他能不能在他家借住一晚，而且——”路易丝·菲舍尔和她的两名同伴正好进来，打断了他的话。

第三个男人背对着窗户站在那里。他中等身材，身形瘦削，三十出头的样子，薄唇，脸色苍白，穿着一身褐红相间的华丽衣服，衣领很挺。他快步走到路易丝·菲舍尔面前，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了白白的牙齿。“我是哈利·克劳斯，他们不让我在那儿见你，所以我就先到这儿来等你了。”他语速很快，语气笃定，“别担心，我全都搞定了。”

讲故事的金发男人犹豫了一下，换了个姿势。从城里带路易丝·菲舍尔回来的两名警员很不悦地看着律师。

克劳斯又笑了，这回带着更为彻底的笃定。“你们知道她在和我谈过之前，是不会告诉你们任何事的，对吧？好了，到底行不行呢？”

脚搁在桌上的警员说：“行啦，行啦。”他看看站在女人身后的两个男人，“如果塔夫特的办公室没人，让他们用那里。”

“谢谢。”哈利·克劳斯从椅子上拿起一个褐色公文包，手挽着路易丝·菲舍尔的胳膊，带着她转个方向，跟在胸肌发达面色红润的男人身后。

那个男人领着他们在走廊里只走了几英寸的距离，就来到一个和刚刚那个房间很相似的地方。他没有和他们一起进去。他说：“你们说完就回来。”等他们进去了，他就甩上了门。

克劳斯扭头瞅瞅房门。“都是些游手好闲的家伙。”他愉快地说道，“我们会给他们一个教训的。”他把公文包扔在桌上，“坐吧。”

“布拉希尔呢？”她说，“他——”

他大大地耸起肩，肩膀几乎能碰到耳朵了。“我不知道。我没法从那些家伙嘴里问出什么来。”

“那就是说——”

“那就是说他跑了。”他说。

“你认为他能跑掉吗？”

他再次耸耸肩。“我们总可以如此期望。”

“但有一个警察告诉我他中了枪，而且——”

“这只说明他们期望如此，没有任何实际意义。”他双手按住她的双肩，把她推到椅子边坐下。“在我们有确切的东西可以担心之前，白白担心也是没用的。”他拉过另一张椅子，挨着她坐下，“现在我们先来担心你的事吧。我想知道——不要加油添醋，我只要知道发生了什么，是怎么发生的。”

她疑惑地蹙起眉头。“但你刚跟我说你搞定——”

“我跟你说的是我已经全都搞定了，这没错。”他轻拍她的膝盖，“我已经搞定了你的保释，所以一等他们循例问完你几个问题，你就可以走出这个地方了。但是我们先要决定你应该怎么回答他们。”他锐利的目光从帽檐下透出来，落在她身上，“你想帮布拉希尔，是吗？”

“是的。”

“那就行了。”他又轻拍她的膝盖，这回手就搁在了她膝上，“现在，把事情全部跟我说一遍，从头开始说。”

“你是说从我第一次遇到凯恩·罗布森讲起吗？”

他点头。

她叠起双膝，正好赶走他的手。她望着对面的白墙，却没有真的在看。她激动地说道：“我们并没有做什么不对的事，我们不应该受这些折磨。”

“别担心。”他声调轻松，信心十足，“我会让你们两个摆脱这件事的。”他递给她一个闪亮的烟盒，供她取烟。

她拿了一根，倾身凑向他的打火机点着。她保持着前倾的姿势，问道：“今晚我不必待在这里吧？”

他拍拍她的脸颊。“我想是的。他们盘问你的时间不应该超过一个小时。”他的手又落到她膝上，“我们两个越快搞定，他们就会越早放你走。”

她深深吸了口气，直起身靠回椅背上。“没多少事可说。”她开始说话，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好让她的口音不影响别人的理解，“我是在瑞士的一个小地方认识他的。当时我身上一分钱也没有，也没有朋友。他喜欢我，而且他很有钱。”她用夹着烟的手比了比，“所以我答应了他。”

克劳斯同情地点点头，手指在她膝上动来动去。

“他在巴黎买衣服给我，还有那些珠宝。那些不是他母亲的东西，是他给我的东西。”

律师仍点着头，手指头又在她膝上动来动去。

“然后，他就把我带到这儿——”她把还在燃烧的烟头按在他手背上，“我住在他的——”

克劳斯连忙缩回手，凑到嘴边，吮着他的手背。“你干什么？”他愤怒地质问。他的手背正挡在嘴边，捂住了他的声音。然后他放下手，看着手背上的灼伤。“如果你有什么不乐意的，你可以说出来，行吗？”

她没有微笑。“我‘鹰语’说得不好，”她说，故意加重了她的口音，“我在他家住了两星期——其实不到两星期——直到——”

“如果不是为了布拉希尔，你这些麻烦应该丢给另一个律师。”他撅嘴吹着手背的灼伤。

“直到昨天晚上，”她继续说道，“我发现我再也没有办法忍受他了。我们大吵一架，然后我走了。我走的时候跟来的时候一模一样，穿着同样的晚礼服，带……”

电话铃响时，她就快说完了。律师走到桌前，拿起话筒。“喂？……是……只要再一两分钟……好的。谢谢。”他转身过来，“他们等得不耐烦了。”

她从椅子里站了起来，说道：“我马上就结束。然后警察来了，他跳窗逃出去，他们就以偷窃那些戒指的罪名逮捕了我。”

“他们逮捕你以后，你跟他们说了些什么吗？”

她摇头。“他们没有让我开口，没人想听我讲话。没人在意这件事。”

路易丝·菲舍尔和克劳斯离开法院大楼的时候，一名穿着皱巴巴的蓝色衣服的年轻男人迎了上来。他脱下帽子夹在腋下。“菲舍尔小姐，我是《迈尔谷报》的记者，你们可否——”

克劳斯笑着说道：“现在无可奉告。明天早上你到旅馆来找我，到时候我会给你一份声明。”他递了张名片给那个记者，清了清嗓子说道，“我们现在要去找点吃的。也许你可以告诉我们去哪里吃——或者你愿意跟我们一起去。”

年轻人脸上一亮。他低头看看手中的名片，再抬头看着律师。“谢谢你，克劳斯先生，我很乐意。拐角那里的小酒馆就不错。这个时刻还开门的店里，那是最好的一家。”说着他转向南面，“我叫乔治·邓恩。”

克劳斯和他握手，说道：“很高兴认识你。”路易丝·菲舍尔则点头微笑。三人顺着街道走过去。

“康罗伊怎么样了？”

“他还没清醒呢，”年轻男人回答，“他们还不知道他伤得有多严重。”

“他在哪儿？”

“还在罗布森家里。他们不敢移动他。”

他们转过拐角。克劳斯问道：“有布拉希尔的消息吗？”

记者伸长脖子，越过路易丝·菲舍尔去看这位律师。“我还以为你已经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知道大家都想知道的事啊，当然就是说这个。”

他领着两人走进一家贴着白色瓷砖的餐厅。他们三个在一张桌子前坐下。那十几个人坐在吧台和桌边的人都注视着路易丝·菲舍尔，窃窃私语。

路易丝·菲舍尔坐在邓恩为她拉出来的椅子上，从餐桌上的架子上拿来一份菜单，似乎毫不在意别人对她的兴趣，抑或根本就没注意到。她说：“我饿死了。”

一名留着两撇外翘小白胡子的秃顶胖男人和他们隔着三张桌子。他坐在那儿，在邓恩走到自己椅子边的时候与他视线相交，动了动脑袋算做打了招呼。

邓恩说：“失陪一下——那是我老板。”他走到小胡子男人桌前。

克劳斯说：“他是个好男孩。”

路易丝·菲舍尔说：“我们得打个电话给林克。他们肯定有布拉希尔的消息。”

克劳斯两侧嘴角往下一撇，摇摇头。“你能信任县政府的电话交换机？”

“但是——”

“得等到明天。反正现在很晚了。”他看看手表，打了个哈欠，“和这小鬼玩玩吧，也许他知道些什么。”

邓恩回到他们这一桌来。他两颊通红，似乎很困窘。

“有什么消息吗？”克劳斯问道。

年轻人猛摇头。“哦，没有！”他刻意强调。

一名侍者走了过来。路易丝·菲舍尔点了汤、牛排、土豆、芦笋、色拉、奶酪和咖啡，克劳斯点了炒鸡蛋和咖啡，邓恩要了派和牛奶。

侍者走开之后，邓恩忽然双眼圆睁，视线越过了克劳斯。路易丝·菲舍尔转头，顺着记者的视线看过去。凯恩·罗布森正走进餐厅，身边跟着两个男人。其中胖胖的、面色苍白、年轻一些的那位微微一笑，抬起帽子向他们致意。

路易丝·菲舍尔压着声音对克劳斯说道：“他就是罗布森。”

律师并未转头。他说：“没关系。”他把他的烟盒递给她。

她拿了根烟，视线没有从罗布森身上挪开。罗布森看见她的时候，摘下帽子鞠了一躬。然后他和两名同伴说了两句，就朝她走来。他脸色苍白，黑色的眼睛闪着光。

他走到他们桌前时，她已点着了烟。“嗨，亲爱的。”他在她正对面的空椅子上坐下，转头瞧了记者一会儿，漫不经心地说道，“嗨，邓恩。”

路易丝·菲舍尔说道：“罗布森先生，这位是克劳斯先生。”

罗布森没去看律师。他对这个女人说道：“你的保释金搞定了吗？”

“你都看到了。”

他嘲弄地一笑：“我本来想交代一声，如果你凑不到钱，我可以先垫上，但我给忘了。”

一时间他们都陷入了沉默。接着，她说：“明天早上我会派人去取我的衣服。你能让伊图先打好包吗？”

“你的衣服？”他大笑，“在我捡到你时，你除了身上穿的，身边一针一线都没有。让你的新男人给你买新衣服吧。”

年轻的邓恩满脸通红，尴尬地盯着桌布。克劳斯面无表情，但眼睛炯炯发亮。

路易丝·菲舍尔温和地说道：“如果你离开太久，你的朋友们会想念你的。”

“让他们想去。我要和你说话，路易丝。”他不耐烦地对邓恩说道，“你们两个为什么不闪到一边去，爱干什么干什么？”

记者从椅子上跳起来，口齿都不清了：“当……当然，罗……罗布森先生。”

克劳斯询问地看向路易丝·菲舍尔。她点了头，却几乎看不出来。于是克劳斯起身和邓恩一起离开。

罗布森说道：“回到我身边，我就结束戒指的那些蠢事。”

她好奇地看着他。“你要我回去，哪怕你知道我很讨厌你？”

他点头，露齿一笑。“那样我还觉得更有意思呢。”

她眯起眼，审视着他的脸，然后问道：“迪克怎么样了？”

他的脸色和声音一下子充满不加掩饰的恶意。“他活不了多久了。”

她看起来很惊讶。“你讨厌他？”

“我不讨厌他——我也不爱他。你和他太喜欢彼此了。我绝不会让家里的男食客和女食客像这样搅在一起。”

她轻蔑地微笑。“原来如此。好吧，假如我和你回去，又如何呢？”

“我会和那些人解释，戒指的事就是一场误会。你只是以为我已经把它们送给你了，就这样。”他逼近了注视着她，“但是你的男朋友布拉希尔就没有转圜的余地了。他罪有应得。”

她的表情完全显露不出她的心思。她朝桌子那端微微倾身，小心地说道：“如果你真像你自以为的那么危险，那我会不敢跟你回去——与其那样，我宁可去坐牢。但我并不怕你。事到如今你应该知道，你根本没办法如何伤害我，你还应该知道我非常善于照顾好我自己。”

“也许你要学的还很多呢，”他回答得很快，接着就恢复了他冷静客观的口吻，“好吧，那你的答复是什么？”

“我不是个傻瓜，”她说，“我没有钱，也没有可帮我的朋友。这两样你都很有，而我并不害怕你。我想试着做出对我最好的选择。首先，我会试着不靠你来解决这次的麻烦，应付眼前的难题。如果做不到，我再回来找你。”

“如果到时候我还要你的话。”

她耸耸肩。“是的，那当然。”

路易丝·菲舍尔和哈利·克劳斯在次日清晨来到林克家门前。

凡为他们开了门。她一手揽住路易丝·菲舍尔。“看吧，我说过了，哈利会把你弄出来的。”她立刻转头问律师，“你没让他们关她一整夜吧？”

“没有，”他说，“但是我们没赶上最后一班火车，所以只好在旅馆住了一夜。”

一行人进了起居室。

伊芙琳·格兰特从沙发里起身。她冲向路易丝·菲舍尔，口里直道：“是我的错，全都是我的错！”她的眼睛又红又肿，接着又开始大哭。“他跟我提过唐尼——林克先生——我想他一定会来这里，我就打了电话过来，结果被爸爸抓住了。他去报了警。我只是想帮他——”

唐尼站在门道里抱怨道：“闭嘴，别说了。不要开口了！”他暴躁地对克劳斯说道，“她已经又哭又叫一个小时了。她把我弄疯了。”

凡说：“别再说那孩子了，她很难过。”

唐尼说：“她活该。”他转头对路易丝·菲舍尔笑道，“嗨，宝贝，一切顺利吗？”

她说：“你好。我想算是顺利吧。”

他看向她的手。“你的戒指哪儿去了？”

“我们不得不留给警察。”

“我告诉过你！”他声音变得冷酷起来，“我告诉过你，你就应该让我卖掉它们。”他转向克劳斯，“你能弄回来吗？”

律师不置一词。

凡扶着伊芙琳坐回沙发，安抚着她。

路易丝·菲舍尔问道：“你们有没有——”

“布拉希尔吗？”唐尼没等她说完就先开了口。然后他点点头。“有啊，他没事。”他的视线往前落在沙发上的女孩身上，然后压低声音飞快地说道，“他现在人在山顶疗养院里，城外面那个——应该还在观察期吧。你知道他身体一侧受了枪伤。但他会好起来的——贝利大夫会照顾他，会让他焕然一新的。他——”

路易丝·菲舍尔陡然睁大眼睛，手按住自己的喉咙。“但是他——你说的是拉尔夫·贝利医生吗？”她厉声问道。

唐尼点着头。“是啊，他人很好。他会——”

“但他是凯恩·罗布森的朋友！”她尖叫出声，“我见过他，就在罗布森家里，”她扭头看着律师，“昨天晚上他还和罗布森一起去了那家餐厅，就是那个胖子，胖胖的那个。”

男人们都瞪着她。

她抓住克劳斯的手臂摇晃起来。“他昨天晚上肯定就是为这件事去的——他去找罗布森，问他该怎么做。”

凡和伊芙琳已经从沙发上起身，都在听她说话。

唐尼开口了：“呃，也许不会有事的。医生是个好人，我想他不会——”

“闭嘴！”克劳斯吼道，“事情麻烦了——该死的，非常麻烦。”他皱起眉，深思地问路易丝·菲舍尔，“有没有可能弄错了？”

“绝对没有。”

伊芙琳挤进两个男人中间，和路易丝·菲舍尔面对面。她又大哭起来，但现在是气得大哭。

“为什么你要害他到这种地步？既然你有这么多麻烦，为什么要去找他？他们把他关进牢房全是你的错——让他坐牢他一定会发疯的！如果不是因为你，什么事也不会发生。你——”

唐尼碰碰伊芙琳的肩膀。“我看我得狠狠揍你一顿了。”

她从他身边哭着跑开。

克劳斯说：“看在老天爷的分上，别再说这些废话了。来想想我们可以怎么做吧。”他再次皱眉看着路易丝·菲舍尔，“昨天晚上罗布森有没有和你说起和这有关的事？”

她摇头。

唐尼说道：“唔，听着。我们应该马上去把他弄回来。这不——”

“那容易。”克劳斯重重地讥讽道，“如果他在那里会有不测的话——”律师一耸肩，“事情都已经发生了。我们要去弄清楚他现在的状况。你能见到他吗？”

唐尼点头。“当然可以。”

“那就去见他。让他明白出了什么事，看看能怎么办。”

唐尼和路易丝·菲舍尔从后门离开，穿过后院走进巷子里，一直走出了两个街区远。他们一路留意，没有发现有人跟在他们后面。

“我想后面没尾巴了。”唐尼说，领头走向一个十字路口。

下一个拐角那里有个车库兼修理厂，一名黑人正在笨手笨脚地修一个引擎。

“你好，托尼，”唐尼说，“借我辆车。”

黑人一边好奇地看着路易丝·菲舍尔，一边说道：“当然没问题。就角落里那辆吧。”

两人上了一辆黑色轿车，驶了出去。

“这不公平。”唐尼说，然后又加了一句，“我要把他弄出来。”

路易丝·菲舍尔很沉默。

半小时后，唐尼将车开进一条大路，路的尽头能望见一幢白色的建筑。“就是那个。”他说。

他们把车留在大门口，从一个写着“山顶疗养院”字样的黑底金字的标志底下走过，进入一间办公室。

“我们来看望李先生。”唐尼告诉坐在柜台后面的护士，“他在等我们。”

护士紧张地舔舔嘴唇，说道：“二○三室，就在楼梯口旁边。”

他们沿着漆黑的楼梯上到二楼。“就是这里。”唐尼说着停下脚步。他没敲门就直接打开，招手让路易丝·菲舍尔进去。

布拉希尔平躺在床上，脸色比平常更显蜡黄。除了他之外，房内还有另外两个男人。其中一个就是逮捕路易丝·菲舍尔的那名倦容满面的大个子男人。他说：“我不能让你们任何人来见他。”

布拉希尔从床上半直起身，朝路易丝·菲舍尔伸出一只手。

她绕过大个子男人走到床边，握住他的手。“哦，我很抱歉——对不起！”她喃喃低语。

他露齿一笑，却没有一丝愉悦。“运气太背，没事儿。我就是害怕这些该死的窗子。”

她俯下身去亲吻他。

大个子男人说道：“行了，行了。现在你们得走了。我倒了血霉，要负责这摊子事。”

唐尼上前一步要去床边。“听着，布拉希尔，这里——”

大个子男人伸出一只手，软弱无力地把唐尼推了回去。“滚开，你在这儿晃荡什么？这儿没你什么事。”说着，他一只手搁在路易丝·菲舍尔的肩膀上，“请你走吧，拜托。跟他说声再见——也许过一阵子你就能见到他了。”

她又亲吻了布拉希尔，然后站起身。

布拉希尔说道：“唐尼，能帮我照顾她吗？”

“当然，”唐尼允诺，“别让他们吓着你。我会让哈利来看你——”

大个子男人咆哮起来：“说个再见要一整天吗？”

他抓住路易丝·菲舍尔的手臂，把她和唐尼赶了出来。

两人沉默着走回轿车，开车回市区的路上也没人说话。车子进了市区，路易丝·菲舍尔才开口：“你能好心地借我十美元吗？”

“没问题，”唐尼从方向盘上收回一只手，塞进裤子口袋里，翻出两张五元钞票给她。

接着她就说：“我想去火车站。”

他一皱眉：“干什么？”

“我想去火车站。”她又说了一遍。

车子一开到火车站，她就下了车。

“非常谢谢你。”她说，“别等我，我晚点儿就会回去。”

路易丝·菲舍尔走进车站，在报摊买了包烟。然后，她走向公共电话亭，要求拨打长途电话，然后拨通了迈尔谷的号码。

“喂，是伊图吗？……罗布森先生在吗？我是菲舍尔……是的。”她等了等，“喂，凯恩……好吧，你赢了，如果你昨天晚上就把你知道的事告诉我的话，你就用不着等到现在了……是……是的，是的。”

她把话筒挂回去，凝视了很久。然后她离开公共电话亭，走向售票窗口，说道：“一张去迈尔谷的车票——单程——谢谢。”

房间很大，天花板很高，家具全是黑橡木的。凯恩·罗布森把自己舒舒服服地埋在一张大椅子里。他胳膊肘旁边有一张小桌子，上面摆着一套包银水晶咖啡杯组、一个半满的包银水晶细颈水瓶、几只玻璃杯、香烟和烟灰缸。壁炉的火光掩映中，他目光闪烁。

十步远的地方，路易丝·菲舍尔半朝着他半朝着炉火，坐在一张小一些的椅子上，身姿挺拔。她身着一袭浅色睡衣，脚上是同色调的拖鞋。

整栋房子里的某个地方传来午夜整点报时的钟声。罗布森仔细听了听，然后才开口：“你正在犯严重的错误，我亲爱的，你太自以为是了。”

她打了个哈欠。“我昨天晚上几乎没睡，”她说，“我太困了，困得没法被你吓着。”

他站起身，对她露齿一笑。“我也没怎么睡。我们是不是应该在上床睡觉之前，先去看望一下病人？”

此时，一个骨瘦如柴的中年女护士进入房间，气喘吁吁地说道：“康罗伊先生恢复了意识，我很确定。”她说。

罗布森抿紧双唇，双眼迅速掠过一道光，然后就平稳下来。“打电话给布莱克医生，”他说，“他会希望立刻知道此事的。”他转向路易丝·菲舍尔，“我先上去陪他，等她打完电话我再过来。”

路易丝·菲舍尔也站了起来。“我和你一起去。”

他撅起嘴。“我不知道这样是否合适。也许见到太多人引起的激动——我是指突然看见你又回来了——可能对他不好。”

护士这时已经离开了房间。

路易丝·菲舍尔大笑，但罗布森装作没看见，又道：“不，亲爱的，你最好还是待在这里吧。”

她说：“我不会待在这里。”

他耸耸肩。“很好，但是——”他话没说完就上楼去了。

路易丝·菲舍尔跟在他身后也上楼去，但脚步没有他快。然而当她来到病房门口时，她还是及时地捕捉到了康罗伊那双极度害怕的眼睛。接着，他那裹着裹着绷带的脑袋就倒回枕头上了。

罗布森就站门里面，轻声说道：“啊呀，他又昏过去了。”他眼中没有一丝担忧。

她露出探究的眼神。

两人就站在那儿，瞪视着彼此，直到日裔管家来到门口说：“有一位自称布拉希尔的先生要见菲舍尔小姐。”

罗布森的脸上缓缓浮现出某个人想到私密笑话时的表情。他说：“把这位布拉希尔先生带到起居室，菲舍尔小姐马上就下来。另外打个电话给副警长。”

罗布森朝着这个女人微笑。

“如何？”

她一言不发。

“你怎么选？”他问道。

护士走进来。“布莱克医生不在家，我留了口信。”

路易丝·菲舍尔说：“我认为你不该让康罗伊先生一个人待在这儿，乔治小姐。”

布拉希尔站在起居室中央，两脚大大地分开，以保持身体的平衡。他的左手臂下垂着，绑在身体左侧。他穿着一件黑色上衣，扣子一直扣到喉咙；他的脸仿如一张令人毛骨悚然的蜡黄面具，两眼愤怒地烧红了。他从牙缝里挤出话来：“他们告诉我说你回这里来了。我得亲眼看看。”他朝地板吐了口口水，“婊子！”

她踏出一步。“别傻了，我——”这时护士跑过门道，她就住了口，急切地问道，“乔治小姐，你这是在做什么？”

护士说：“罗布森先生说我也许可以试试打电话给韦伯太太家，去找布莱克医生。”

路易丝·菲舍尔转过身，停下脚步，踢掉拖鞋，脚上只穿着袜子就快步跑上楼梯。康罗伊的病房门关着，她一把推开。

罗布森正俯在病人上方，双手抓着病人裹着绷带的脑袋，正在将病人的脸朝下压进枕头里。

他的两根大拇指正用力地按住病人的后脑勺，仿佛他全身的重量都压在那两根指头上。他面露疯狂之色，嘴唇湿漉漉的。

路易丝·菲舍尔尖叫着喊了一声“布拉希尔！”，然后自己扑向罗布森，用指甲抓着他的双腿。

布拉希尔走进屋来，摇摇晃晃地像是看不见路，左臂仍绑在身上。他挥出右拳，但落了空，拳头离罗布森的脸足有一步之遥。罗布森两次打中了他的脸，但他像是毫无知觉，又挥出一拳打中了罗布森的腹部。菲舍尔死死地抓住罗布森的脚踝，让他无法稳住身体，结果罗布森重重地摔倒在地。

病床上，病人正试图坐起身来，护士忙着照顾他。他脸上流下泪水，不住地啜泣：“他扶我上车的时候，绊着了一根木头。他就用这根木头狠狠地敲了我的脑袋。”

路易丝·菲舍尔扶着布拉希尔背靠着墙坐在地板上，用她的手帕擦干净他的脸。

他睁开眼睛，喃喃道：“这家伙是个疯子，对不对？”

她伸出一只胳膊环住他，大笑起来，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哼声。“所有的男人都是疯子。”

罗布森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

这时屋外一阵喧闹，三个男人冲了进来。

最高的那个看看罗布森，再看看布拉希尔，咯咯地笑了起来。

“原来我们那个不喜欢医院的小伙子在这儿。”他说，“还好他不是从健身房里逃出来的，不然他肯定要打伤某个人了。”

路易丝·菲舍尔退下手上的戒指，放在罗布森左脚边的地板上。

太多人曾经活过

这个男人的领带如落日一般橙红。他身材魁梧，个子高，人也胖，没有一点儿温和的气质；一头中分的黑发平贴在头皮上，脸颊丰满结实；那套衣服非常合身，一看就知道很舒适；甚至他紧紧贴在脑袋两边的粉色小耳朵，都是各具特色的细节的一部分，共同组成了这个浑然一体的外表。他得有三十五岁，或是四十五岁。

他坐在塞缪尔·斯佩德的办公桌旁边，身子微微前倾，越过他的马六甲白藤拐杖，说道：“不。我要你弄清楚他出了什么事。但我希望你永远不要找到他。”他那凸出的绿眼珠冷冷地凝视着斯佩德。

斯佩德坐在椅子里，身体后仰。他的脸型、下颌、嘴巴和鼻孔都呈V字，眉毛很浓，一副撒旦的造型，却不会让人讨厌。他的表情就和他的声音一样，礼貌地表达出兴趣来。“为什么？”

绿眼睛的男人轻声开口，声音很有自信：“我可以告诉你，斯佩德。你有我希望在私家侦探身上看到的信誉，所以我到你这儿来了。”

斯佩德点点头，但没做出任何承诺。

绿眼睛的男人接着说道：“而且，任何公平的价格我都能接受。”

斯佩德照旧点点头。“我也可以接受。”他说，“但是我得知道你想买什么。你想知道这位——呃，伊莱·黑文出了什么事，但是你不关心事实真相？”

绿眼睛的男人放低音量，但是神态上没有其他变化。“某种程度上来说，是的。比方说，如果你找到了他，并且搞定他，让他永远离开，这对我来说会更值钱。”

“你是说，哪怕他不想离开？”

绿眼睛男人说道：“他要是不肯离开，你就更加要搞定他。”

斯佩德微笑着摇摇头。“照你的说法，也许再多的钱也不够。”他从椅子扶手上抬起他那又长又粗的手，摊开了，“好吧，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科利尔？”

科利尔的脸微微红了，但是他的眼睛仍旧眨也不眨，冷冷地凝视着斯佩德。“这个男人有个妻子。我喜欢她。他们上周去划船，而他突然离开了。如果我能说服她他再也不会回来了，她就有可能和他离婚。”

“我想和她谈谈。”斯佩德说道，“这个伊莱·黑文是什么人？他做了什么？”

“他是个坏蛋。他什么也不干，就写点诗什么的。”

“你能告诉我什么有用的消息吗？”

“他的妻子没什么不能告诉你的。她叫茱莉亚，你去问她。”科利尔站起身，“我有些熟人。也许之后我能从他们那里给你弄到点儿消息。”

一个身量小巧的二十五六岁的女人打开了公寓的门。她那身粉蓝的连衣裙上装饰着银色的纽扣；胸部很丰满，身形却很苗条，肩膀笔直，髋部窄窄的，而且带着一种骄傲的神情。这种神情要是放在不那么优雅的人身上，就成了傲慢自大。

斯佩德问道：“黑文太太？”

开口之前她犹豫了一下：“是的。”

“吉恩·科利尔让我来见你。我叫斯佩德，是个私家侦探。他想让我找到你丈夫。”

“你找到了吗？”

“我告诉他说我得先和你谈谈。”

她的微笑不见了。她严肃地审视着他脸上每一个细节，然后说：“当然。”她退后一步，把门拉开。

当他们面对面在椅子上坐下，她问道：“吉恩跟你说了为什么他想找到伊莱吗？”他们所在的这个房间里的家具都很廉价，还能俯视楼下的操场。小孩子们在那里吵吵闹闹。

“他说如果你知道他再也不会回来了，你就会遵从你的理智。”

她一言不发。

“他以前像这样消失过吗？”

“常有的事。”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是个骄傲自大的男人。”她平心静气地说道，“那是在他清醒的时候。他喝了酒的话就一切正常，除了对待女人和钱。”

“那他很多方面还是不错的。他以何为生？”

“他是个诗人。”她答道，“但是没人以此为生。”

“嗯？”

“噢，他时不时地突然弄到一些钱。他说是打牌和赌马得来的，我不知道。”

“你们结婚多久了？”

“四年，差不多吧。”

他挖苦地微笑着。

“一直都在旧金山？”

“不，第一年我们住在西雅图，然后才来到这里。”

“他是西雅图人？”

她摇头。“特拉华州的某个地方。”

“哪里？”

“我不知道。”

斯佩德浓黑的眉毛微微皱起。“你是哪里人？”

她甜甜地说道：“你不是在追求我吧。”

“你才像是在追我呢。”他嘟哝一声，“好吧，他有哪些朋友？”

“别问我！”

斯佩德做了个不耐烦的鬼脸。“你认识他的某些朋友？”他坚持问下去。

“当然。有个家伙叫梅涅拉，还有个路易斯·詹姆斯，和一个叫康尼的。”

“他们是什么人？”

“男人。”她温和地答道，“我对他们一无所知。他们打电话叫他出去，或者是上门来喊。我也在镇上见到过他们混在一块儿。我就知道这么多了。”

“他们靠什么过活？他们不可能都写诗。”

她大笑。“他们可以试试。我想，其中一个，路易斯·詹姆斯，是——吉恩的员工。我知道的已经全都告诉你了，真的没有更多了。”

“你觉得他们会知道你丈夫在哪里吗？”

她耸耸肩。“如果他们知道，那他们就是在耍我。他们有时候还会打电话过来问他有没有回来。”

“那你提到的那些女人呢？”

“我不认识她们。”

斯佩德对着地板皱起眉，深思后问道：“在他还没有开始靠写诗为生之前，他做什么？”

“什么都做——卖真空吸尘器，做过无业游民，当过水手，赌二十一点，修铁路，在罐头制造作坊、伐木营地，还有嘉年华公司打过工；还在报社里做过。什么都干过。”

“他走的时候身上有钱吗？”

“他从我这里借走了三美金。”

“他说什么了？”

她大笑。“他说他不在家的时候如果我能感动上帝的话，晚饭的时候他就会回来，还会给我个惊喜。”

斯佩德抬起眉毛。“你们关系好吗？”

“噢，是的。几天前我们刚刚打了一架。”

“他什么时候走的？”

“周四下午。我想是三点。”

“你有他的照片吗？”

“有。”她走向床边的一张桌子，拉出一个抽屉，然后手里拿了张照片回到斯佩德身旁。

斯佩德看到了照片上的人，瘦削的脸上眼窝深陷，嘴唇很性感，前额皱纹很深，上面是一丛乱蓬蓬的亚麻色头发。

他把黑文的照片放进口袋里，然后拿起自己的帽子。他转向门要走，又停下来问道：“他是哪种诗人？很棒的那种吗？”

她耸耸肩。“这要看你问谁了。”

“你这里有他写的诗吗？”

“没有。”她微笑，“你以为他藏在字里行间吗？”

“你永远不会知道事情会变成什么样。我会回来找你的。把事情再仔细想一遍，看看你能不能再想到点儿什么。再见。”

他走下邮政大街，去了马尔福德书店，想要买一本黑文的诗集。

“抱歉，”书店里的女孩说道，“上周卖掉了最后一本。”她微笑着，“卖给了黑文先生本人。我可以为你订一本。”

“你认识他？”

“只在卖书的时候。”

斯佩德撅起嘴唇，问道：“那是哪一天的事？”他递过去一张名片，“请帮个忙。这很重要。”

她走到办公桌前，翻了翻一本红边的销售簿，然后一手拿着敞开的本子走回他身边。“是上周三。”她说，“我们把诗集送到罗杰·费里斯先生家，就在太平洋大道一九八一号。”

“非常感谢。”他说。

他走到外面叫了辆出租车，告诉了司机罗杰·费里斯先生的地址……

太平洋大道上的这栋房子是四层楼的灰色石头建筑，前面有一条狭窄的草地。一个脸庞丰满的女仆把斯佩德领进了一个又高又宽敞的房间。

斯佩德坐了下来，但是女仆离开之后他就站起身，开始在房间里转悠。他在一张书桌前停下脚步，桌上放着三本书。其中一本的橙红色书皮上印着一张红色的速写，画的是一道闪电击中一男一女之间的地面。书皮上印的黑字是“斑斓之光”，作者是伊莱·黑文。

斯佩德拿起那本书走回他的椅子。

扉页上有作者的题字。蓝色墨水写就的字迹不合规范，难以辨认。

给善良的老巴克，他懂得记忆中的那些日子里他那色彩斑斓的光。

伊·黑

斯佩德随便翻着书页，懒懒地读到一首诗：

无题

像我们活着一样

太多的人曾经活过

我们的生命

证明我们确实活着

像我们终有一死一样

太多的人已经死了

他们的死

证明我们行将死亡

一个穿着晚宴服的男人走进房间，斯佩德从书页上抬起头来。这个男人个子不高，但是他挺拔的身姿让他看起来和六英尺多一点的斯佩德一样高。他有一双明亮的蓝色眼睛，没有因为五十多岁的年纪而暗淡无光。他晒黑的脸上没有松弛的肌肉，前额广阔光滑，还有一头浓密的花白短发。他表情高贵而亲切。

他朝斯佩德仍拿在手里的那本书点了点头。“你喜欢吗？”

斯佩德露齿一笑，说道：“我想我对此一窍不通。”他把书放下，“但是，这就是我来找你的原因，费里斯先生。你认识黑文？”

“是的，当然。坐吧，斯佩德先生。”他坐进斯佩德不远处的一张椅子里，“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我就认识他了。他没遇到麻烦吧？”

斯佩德说道：“我不知道。我正在找他。”

费里斯迟疑地开口：“我可以问问是为什么吗？”

“你认识吉恩·科利尔吗？”

“认识。”费里斯再度迟疑了一下，然后说道，“私底下认识。我在北加州有连锁电影院，你知道，而几年前我遇到了劳资纠纷。有人告诉我，说我可以去找科利尔，他能解决麻烦。我就是这么偶然认识他的。”

“嗯。”斯佩德干巴巴地说道，“很多人都是这样偶然认识吉恩的。”

“但是他和伊莱有什么关系？”

“他想让我找到伊莱。你最后一次见到伊莱是什么时候？”

“上周四他来过我家。”

“几点走的？”

“半夜，再迟一点。他大约在下午三点的时候来的。我们很多年没见过面了，我说服他留下来吃晚饭。我看他衣衫褴褛，就借给了他一些钱。”

“多少钱？”

“一百五十美金。家里就这么多现金。”

“他走的时候说过他要去哪里吗？”

费里斯摇摇头。“他说第二天会给我打电话。”

“第二天他打了吗？”

“没有。”

“他从小到大，你都认识他？”

“也不完全是。十五六年前他为我工作过。那时候我开了一家嘉年华公司——东西方联合表演队。开始有个合伙人，后来我自己单干。我一直都很喜欢那孩子。”

“星期四你见到他之前，有多少年没见过他了？”

“天知道。”费里斯说道，“我早就和他失去联系了。后来，星期三那天，天气很晴朗，那本书寄了过来，上面没写地址，也没写其他东西，只有扉页上的那句话，第二天他就打电话来了。知道他还活着，还靠自己谋生，我就开心得要死。所以那天下午他就过来了，我们花了九个小时聊过去的那些日子。”

“他跟你说了很多分开之后他做的事？”

“他只说他四处晃荡，做做这个，又做做那个，没活儿干的时候就休息休息。他没有过多抱怨；我不得不想办法让他收下那一百五十美金。”

斯佩德站起身。“非常感谢，费里斯先生。我——”

费里斯打断他：“不用客气。若有任何我帮得上忙的地方，尽管给我打电话。”

斯佩德看看他的表。“我可以在这里打个电话到我的办公室，看看有没有什么进展吗？”

“当然可以。隔壁房间就有电话，右手边那个。”

斯佩德说了谢谢就出去了。他回来的时候，手里卷着一根香烟，面无表情。

“有什么消息吗？”费里斯问道。

“是的。科利尔打电话来取消这次委托。他说在圣何塞另一边的灌木丛里找到了黑文的尸体，身上中了三枪。”他微笑着，委婉地补充道，“他告诉我他也许能找关系弄到点儿消息。”

早晨的阳光穿过遮住斯佩德办公室窗户的窗帘，在地板上留下两个胖乎乎的黄色长方形。整个房间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黄色。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沉思地凝视着一张报纸。艾菲·佩林从外间的办公室进来时，他也没有抬头。

她说：“黑文太太来了。”

他抬起头，然后说道：“很好。请她进来。”

黑文太太很快进来了。她脸色苍白，即使穿着皮衣，天气也很温暖，她还是颤抖不已。她直接走到斯佩德面前问道：“吉恩杀了他吗？”

斯佩德说：“我不知道。”

“我必须知道。”她叫道。

斯佩德握住她的手。“来，坐下。”他引她坐在一把椅子上。

他问道：“科利尔告诉你他取消了这次委托吗？”

她惊愕地注视着他。“他什么？”

“昨天晚上他给我留言，说你丈夫找到了，而他不再需要我了。”

她垂下头，声音微弱，几乎听不见。“那么是他做的了。”

斯佩德耸耸肩。“也许只有无辜的人有资格取消这次委托；或者，也许他有罪，但是他很有头脑，也有足够的冲动——”

她没有听他说话。她倾身向他，热切地说道：“但是，斯佩德先生，你不会就这么放弃的，对吗？你不会让他阻止你的，对吗？”

她说话的时候，斯佩德的电话响了。

他说了声“抱歉”，然后拿起了电话。“你好？……呃……所以？”他撅起嘴唇，“有消息我会通知你。”

他缓缓把电话放在一边，再度面对黑文太太。“科利尔就在外面。”

“他知道我来了吗？”她飞快地问道。

“不好说。”他站起来，装作没有仔细审视她，“你介意吗？”

她轻轻咬住下嘴唇，说道：“不。”她说得很犹豫。

“好的。我让他进来。”

她抬起一只手，像是要抗议，但又放下了。她苍白的脸庞镇静下来，说：“请便。”

斯佩德打开门，说道：“你好，科利尔，进来吧。我们正说到你。”

科利尔点点头，一只手拿着拐杖，另一只手里拿着帽子，走进办公室。“今天早上还好吗，茱莉亚？你应该打电话给我。我可以开车载你回镇上。”

“我——我不知道我都干了些什么。”

科利尔又看了她一阵，然后把他毫无感情的绿色眼睛转到斯佩德脸上。“唔，你有没有成功地说服她，让她相信我没有那么做？”

“我们还没说到那里。”斯佩德说，“我正试着弄明白有什么理由要怀疑你。坐吧。”

科利尔带着一丝小心谨慎坐下了，问道：“然后？”

“然后你到了。”

科利尔严肃地点点头。“很好，斯佩德。”他说，“你再次被雇用了，你要向黑文太太证明这件事和我完全无关。”

“吉恩！”她哽咽着喊道，哀求地伸出双手，“我没有认为是你做的——我没打算这么想——但是我很担心。”她把双手覆在脸上，开始哭泣。

科利尔走到女人身边。“别着急。”他说，“我们会一起弄明白这件事的。”

斯佩德走进外间的办公室，关上他身后的门。

艾菲·佩林正在打一封信。她停下手里的事。他朝她露齿一笑，说道：“应该有人写本关于人性的书——有时候他们很奇怪。”接着他走向水瓶，“你有沃利·凯洛格的电话吧。打给他，问问他我在哪里可以找到汤姆·梅涅拉。”

他回到里间的办公室。

黑文太太已经不哭了。她说：“我很抱歉。”

斯佩德说：“没关系。”他看向旁边的科利尔，“我的委托还在？”

“是的。”科利尔清清嗓子，“但是，如果现在没什么特别的事，我最好还是送黑文太太回家。”

“没问题。但是有件事我要问一下：按照时间顺序，是你认出了他的尸体。你怎么会去那里的？”

“我听说他们找到一具尸体，我就过去了。”科利尔缓慢而谨慎地说道，“我告诉过你我在警方有关系。我从他们那里听说了尸体的事。”

斯佩德说道：“好的，回头见。”然后他为他们打开门。

走道的门在他们身后合上时，艾菲·佩林说道：“梅涅拉在陆军大街的巴克斯顿。”

斯佩德说：“谢谢。”他走进里间的办公室去拿他的帽子。出门的时候他说：“如果我两个月都不回来，让他们去那儿找我的尸体好了。”

斯佩德穿过破破烂烂的走廊，走到一扇歪歪斜斜的绿色房门前。门上写着“411”。门内传来窃窃私语，但是一个字也听不清。他不再去听，抬手敲门。

一个明显是伪装过的男声问道：“什么事？”

“我想见汤姆。我是萨姆·斯佩德。”

房内安静了一下，然后有人说：“汤姆不在这里。”

斯佩德一手握住门把手，摇晃着脆弱的门板。“快点儿，开门！”他低声吼道。

不一会儿，一个约莫二十五六岁、又瘦又黑的男人打开了门。他说话的时候努力避免他晶亮的小眼睛带上狡诈之色。“一开始我没听出来是你的声音。”松弛的嘴巴让他的下巴显得小了些。他身上那件敞着领口的绿条纹衬衫脏兮兮的，灰色的裤子倒是仔细地压得很平整。

“你最近很小心嘛。”斯佩德严肃地说道，穿过门廊走进一个房间。房间里的两个男人正在努力装出一副无动于衷的架势。其中一个男人倚在窗户上，还在用锉子锉他的手指甲。另一个男人躺倒在他的椅子里，双脚搁在桌子边缘，手里摊开一份报纸。他们齐齐瞥了斯佩德一眼，然后继续做他们的事。

斯佩德愉快地说道：“见到汤姆·梅涅拉的朋友，什么时候都很高兴啊。”

梅涅拉已经关上了门，笨拙地说道：“呃——是的——斯佩德先生。这是康拉德先生和詹姆斯先生。”

康拉德就是靠在窗边的那个男人。他一手拿着指甲锉子，打了个约莫算是礼貌的手势。他比梅涅拉年轻几岁，普通人的身高，身体很结实；那张脸特征鲜明，双目呆笨无神。

詹姆斯把报纸放下了一瞬，用冷淡的研判目光看着斯佩德，说道：“你好，兄弟。”然后他继续去看报纸了。他和康拉德一样结实，但是高一些，而且他脸上有一种康拉德所缺乏的精明。

“啊，”斯佩德说道，“我很高兴见到最近刚去世的伊莱·黑文的朋友。”

指甲锉子戳到了手指，窗边的男人狠狠地咒骂着。梅涅拉舔舔嘴唇，然后飞快地开了口，音调里有一种哀号的意味：“但是说实话，斯佩德，我们有一个星期没见过他了。”

这个黑皮肤男人的反应似乎稍微取悦了斯佩德。

“你觉得他为什么被杀？”

“我知道的就是报纸上写的：他的口袋都被翻遍了，身上没有任何能证明他身份的东西。”他垂下两边嘴角，“但是就我所知，他身上没钱。周二晚上的时候起，他就没钱。”

斯佩德温和地说道：“我听说他周四晚上弄到了一点钱。”

梅涅拉在斯佩德身后大喘一口气。

詹姆斯说道：“我想你应该知道。我不知道。”

“他和你们几个一起干过活儿吗？”

詹姆斯缓缓地把报纸搁到一边，双脚从桌子上拿了下来。他似乎对斯佩德的问题很有兴趣，但是很冷淡。“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斯佩德故作吃惊。“你们总得干点活儿吧？”

梅涅拉跑到斯佩德身边。“啊，听着，斯佩德。”他说，“黑文这家伙只是我们认识的一个人而已。我们和杀人案没有任何关系；我们不知道这件事。你知道的，我们——”

门口响起了三声不慌不忙的敲门声。梅涅拉和康拉德看着詹姆斯。詹姆斯点点头，但是这时候斯佩德已经迅速来到门边，打开了门。罗杰·费里斯就站在门口。

斯佩德朝费里斯眨眨眼，费里斯也朝他眨眨眼。然后费里斯伸出手说道：“很高兴见到你。”

“进来吧。”斯佩德说道。

“看看这个，斯佩德先生。”费里斯的手颤抖着，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有点脏的信封。信封上用打字机打出了费里斯的名字和地址，上面没有邮票。斯佩德拿出里面的信。那是一张廉价的白纸折成的狭长纸条。

斯佩德展开它，上面是打字机打出来的字迹：

为了周四晚上的事，你最好在今天下午五点到军队大街的巴克斯顿旅馆四一一号房间来。

没有落款。

斯佩德说：“到五点还有很长时间。”

“是的。”费里斯表示赞同，“我一拿到信就来了。周四晚上伊莱在我家里。”

梅涅拉推推斯佩德，问道：“这都是怎么回事？”

斯佩德把纸条拿到黑皮肤男人面前给他读。他念完，叫了起来：“我说的是真的，斯佩德，我根本就不知道这封信的事儿。”

“有人知道吗？”斯佩德问道。

康拉德急匆匆地说道：“不知道。”

詹姆斯说：“什么信？”

斯佩德心不在焉地看着费里斯，过一会儿才开口说话，像是在自言自语：“当然，黑文试图勒索你。”

费里斯涨红了脸：“什么？”

“勒索。”斯佩德耐心地重复，“钱，敲诈。”

“听着，斯佩德。”费里斯认真地说道，“你不是当真的吧？他有什么可以敲诈我的？”

“给亲爱的老巴克，”斯佩德引用死去诗人的扉页题句，“他懂得记忆中的那些日子里色彩斑斓的光。”他眉毛微微抬起，双眸阴沉地看着费里斯，“什么斑斓之光？在马戏团和嘉年华表演团里，把一个人从前进中的火车上踢下去，用俚语该怎么说？开红灯。无疑就是这个——红灯。你给谁开红灯被黑文知道了，费里斯？”

梅涅拉走到椅子边坐下，胳膊肘支在膝盖上，头放在两手之间，茫然地凝视着地板。康拉德呼吸急促，仿佛在跑步一般。

斯佩德问费里斯：“如何？”

费里斯拿手帕擦擦脸，然后把手帕放进口袋里，简单地说道：“那是勒索。”

“然后你杀了他。”

费里斯的蓝眼睛看进斯佩德的灰黄色眼睛里，眼神和他的嗓音一般清澈而坚定。“我没有。”他说，“我发誓我没有。让我告诉你发生了什么。正如我跟你说过的，他送了我那本书，而我立刻就明白了他写在扉页上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所以第二天他打电话给我，说他要来和我谈谈旧日时光，为了那些日子，他还想跟我借点钱。我知道了他的用意。我去了银行，取出一万美金。你可以去查，是水手国家银行。”

“我会的。”斯佩德说道。

“而事实是，我没用上那么多钱。他胃口没那么大。我让他拿了五千美金。第二天我把剩下的五千美金存回银行。你也可以去查。”

“我会的。”斯佩德说道。

“我告诉他，我不会容忍更多的勒索，这五千美金是第一笔钱也是最后一笔钱。我让他签了一份文件，声明他帮了忙——就是在我干过的事情里，他也帮了手——而他签了字。他在午夜左右离开，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

斯佩德轻敲费里斯给他的信封。“那么这个纸条是怎么回事？”

“一个送信的男孩中午送给我的，我就立刻过来了。伊莱跟我保证，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但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我得去面对，不管是怎么回事。”

斯佩德转向其他人，一脸木然：“你们呢？”

梅涅拉和康拉德看向詹姆斯，后者做了个不耐烦的表情，说道：“哦，当然，是我们给他送了信。为什么不呢？我们是伊莱的朋友，从他去压榨这个心肝宝贝儿开始，我们就没能找到他了。然后他死了，所以我们就叫这位绅士到这儿来解释解释。”

“你知道敲诈的事？”

“当然。他想到这个点子的时候，我们在一块儿呢。”

“他怎么会想到的？”斯佩德问道。

詹姆斯伸开左手的手指。“我们一直在喝酒聊天——你知道一群男人在一起就会那样，聊他们见过的做过的事儿。他说了件奇闻，说他曾经看见一个家伙把另一个人从火车上踢进了坟墓。他凑巧提到了踢人的那个家伙的名字——一个叫费里斯的年轻人。有人就说了：‘这个费里斯长什么样？’伊莱告诉了他，还说他已经十五年没见过这个人了。不知道是谁吹了声口哨，说：‘我敢打赌你说的就是那个拥有州里半数电影院的费里斯。他肯定会掏出点儿好处，掩盖过去的劣行。’”

“好吧，这主意让伊莱眼睛一亮。你能想得到的。他想了一会儿，然后狡猾地问道，这个开影院的费里斯叫什么名字。有个人告诉他叫‘罗杰’，他装出失望的样子，还说‘不，不是他。我说的那个人叫马丁。’我们都对他哈哈大笑，他最后只好承认他是打算去见见那位绅士。星期四中午的时候他给我打电话，说他当天晚上要在波吉·赫克酒馆办派对庆祝。如此一来，发生了什么事不是一目了然吗？”

“被开了红灯的那位先生叫什么？”

“他没说。他嘴巴很紧。你不能为此责备他。”

“啊哈。”斯佩德表示赞同。

“然后就没了。他一直没来波吉。早上两点左右我们试着打电话给他，但是他老婆说他没回家。所以我们就在波吉附近等到四五点，然后确定他放了我们鸽子。我们让酒馆把账单寄给他，接着就走了。打那以后，我就没见过他——死了也好活着也好，都没见过。”

斯佩德委婉地说道：“也许吧。当然你们没在那天早上迟些时候找到他，也没找他的麻烦，没用子弹和他交换费里斯的五千美金，没把他扔在——”

门上响起两声急促的敲门声。

斯佩德脸上一亮。他走到门边开了门。

一个年轻男人走进来。他收拾得非常整洁漂亮，动作敏捷，而且身材比例相当好。他穿着一件浅色的薄大衣，两手插在口袋里，一进门就走向右边，背靠着墙站好。另一个年轻男人走了进来，他走向左边。尽管他们并不是真的长相相似，但他们都那么动作敏捷，穿着整洁漂亮，而且姿势几乎一模一样——都是背靠着墙，手插在口袋里，冷淡又明亮的眼睛审视着房间里的人——这让他们乍看上去就像是一对双胞胎。

接着吉恩·科利尔进来了。他朝斯佩德点点头，但是没和房间里的其他人打招呼，尽管詹姆斯说了句“嗨，吉恩”。

“有什么进展吗？”科利尔问斯佩德。

斯佩德点头。“似乎是这位先生——”他猛地用大拇指指着费里斯，“他——”

“这里有地方给我们说话吗？”

“后面有个厨房。”

科利尔的视线越过肩头，迅速朝那两个整洁漂亮的年轻男人使了个眼色示意——如果有人突然冒出来，就打倒他。然后他跟着斯佩德走进厨房。他坐在厨房里的一张椅子上，绿眼睛眨也不眨地凝视着斯佩德，后者正在叙述了解到的事实。

私家侦探说完之后，绿眼睛的男人问道：“唔，你得出了什么结论？”

斯佩德深思地看着对方。“你知道了某些事。我想知道是什么事。”

科利尔说道：“他们在发现尸体的地方附近，距离四分之一英里之外的一条河里找到了枪。是詹姆斯的枪。他上次在瓦莱诺开枪时留下了记录。”

“很好。”斯佩德说道。

“听着。有个叫瑟伯的小家伙说，上周三詹姆斯找到他，让他跟踪黑文。瑟伯周四下午盯上他，看见他进了费里斯家，就打电话给詹姆斯。詹姆斯让他在那地方扎根等着，好报告黑文离开之后去了哪里，但是那一带有个神经紧张的女人发觉这小家伙在附近晃荡，于是十点钟左右警察就过来抓他。”

斯佩德撇起嘴角，沉思地凝视着天花板。

科利尔的眼睛冷漠无情，但是汗水让他的圆脸闪闪发光；他嗓音嘶哑。“斯佩德。”他说，“我要把他交给警方。”

斯佩德的视线从天花板挪到那双凸出的绿眼睛上。

“我以前从来不曾把我的人交给警方。”科利尔说道，“但是这次我会。如果事情是我的人干的，而我把人送进监狱，茱莉亚就会相信我和这件事没有任何关系，不是吗？”

斯佩德缓缓颔首：“我也这么想。”

科利尔突然挪开眼睛，清清嗓子。他再次开口的时候，言语非常简短：“好了，他会进监狱的。”

当斯佩德和科利尔从厨房里出来，梅涅拉、詹姆斯和康拉德还坐在那里。费里斯在地板上走来走去。那两个整洁漂亮的年轻人没有移动过。

科利尔走向詹姆斯。“你的枪在哪里，路易斯？”他问道。

詹姆斯的右手朝他的左胸挪了几英寸，然后停住，说道：“噢，我没带在身上。”

科利尔戴着手套的手一拳揍上詹姆斯的半边脸，把他从椅子上打飞出去。

詹姆斯直起身子，含糊地说：“我什么也没说。”他一只手伸向自己被打的半边脸，“我知道我不应该这么做，头儿，但是他打电话来，说他不想什么也不带就去找费里斯，那样他自己就什么筹码也没有了。我就说：‘好吧。’于是我把我的枪给他了。”

科利尔说道：“你还让瑟伯去跟踪他了。”

“我们只是好奇，想看看他要干什么。”詹姆斯咕哝道。

“而你不可能自己去那里。你派了其他谁去？”

“在瑟伯闹得四邻皆知之后？”

科利尔转向斯佩德：“你需要我们帮你押送他们，还是想找警察来？”

“我们会按规矩办。”斯佩德说，然后走到墙边的电话旁。当他离开电话时，他面色木然，眼神暧昧不明。他拿出一根卷烟，点上火，对科利尔说道：“我要是相信你的路易斯能圆上他这个故事，我就蠢到家了。”

詹姆斯把手从淤青的脸颊上拿下来，双眼惊讶地注视着斯佩德。科利尔低吼：“你什么意思？”

“没事。”斯佩德轻轻说道，“我只是觉得，你太急着把这件事归罪于他了。”他吐出一口烟，“比方说，为什么他要留下一把大家都认得出的枪呢？”

科利尔说道：“你以为他有脑子吗？”

“如果这些家伙杀了黑文，知道他已经死了，他们为什么要等到尸体被发现，事情都闹开了之后才再次去找费里斯麻烦呢？他们要是抢劫了黑文，为什么要把他的口袋都翻出来呢？这太费事了，只有为了其他原因杀死他，而又希望让他的死看起来像是抢劫案的人才会这么做。”他摇摇头，“你太急着把这事归罪于他们了。他们为什么要——”

“那不是现在的重点。”科利尔说道，“重点是，为什么你一直说我急着这么做？”

斯佩德耸耸肩：“也许是为了在茱莉亚面前尽快澄清你自己，也许是在警察面前把自己撇干净，然后你就有顾客了。”

科利尔说：“什么？”

斯佩德拿着烟随便做了个手势。“费里斯。”他温和地说道，“他杀了黑文，肯定是他。”

科利尔的眼睑颤抖了，尽管他并没有眨眼。

斯佩德说：“首先，他是我们所知最后一个见过活着的伊莱的人，而推测这种人是凶手总是很正确的。第二，伊莱的尸体出现之前，和我谈过话的人当中，唯有他关心我是不是觉得他对我有所隐瞒。你们其他人只觉得我在找一个失踪的人。他知道我在找一个他杀死的人，所以他得撇清他自己。他甚至不敢扔掉那本书，因为书是从书店寄来的，别人会发现这一点，而且，也许书店的店员读到过那句题词。第三，他是唯一认为伊莱温柔体贴干净又可爱的人——这出于相同的理由。第四，他说敲诈者下午三点来，很轻松就拿到了五千美金，然后把钱攥在手里直到半夜才走——这故事很傻，就算是喝了太多酒，这行为也太蠢了。第五，他说伊莱签了文件，这说法还是很糟糕，因为伪造的文件很容易就能被查出来。第六，他在我们所知的所有人当中有最充分的理由希望伊莱死去。”

科利尔缓缓点头：“但是——”

“没有但是。”斯佩德说道，“也许他跟银行玩了取出一万存回去五千的把戏，但是那很容易做到。然后他把那个低能的勒索者叫到他家里，把他留到用人们都去睡觉了，然后从他身上拿走他借来的那把枪，硬把他推下楼塞进自己的车子里，带他出去兜风——也许那时候勒索者已经死了，也许他是到了树林里才开的枪——再把他身上的东西搜刮干净，好让别人不那么容易断定他的身份，还让这事儿看起来像是抢劫。接着他把枪扔进水里，就回家了——”

街上响起了一声警笛，斯佩德停下来侧耳倾听，然后从他说话开始第一次看向了费里斯。

费里斯脸色苍白得可怕，但是双眸仍旧很坚定。

斯佩德说道：“我有种直觉，费里斯，我们很快也能发现开红灯一事的真相了。你告诉我你开过个一家嘉年华公司，起初你跟别人合伙了一阵子，那时候伊莱还在为你工作，之后你就自己单干了。我们不会怕麻烦的，我们会找到你的合伙人——不管他是消失了，还是自然死亡，或是还活着。”

费里斯失去了挺直身体的力气。他舔舔嘴唇，说道：“我要见我的律师。在我见到律师之前，我不会开口。”

斯佩德说道：“我无所谓。你有麻烦了，但是我自己也不喜欢敲诈勒索的人。我想伊莱在那本书里为这些人写下了很好的墓志铭——‘太多的人曾经活过’。”

他们只能绞死你一次

塞缪尔·斯佩德说道：“我的名字是罗纳德·埃姆斯。我想见比纳特先生——蒂莫西·比纳特先生。”

“比纳特先生现在正在休息，阁下。”男管家迟疑地答道。

“你能告诉我什么时候我能见到他吗？这很要紧。”斯佩德清清嗓子，“我刚从澳大利亚回来，事关他在那里的产业。”

男管家一边说着“我去看看，阁下”，一边转动脚跟。在他说完这句话之前，他就已经走到楼梯前了。

斯佩德卷了根烟，点上火。

男管家再度走下楼来。“我很抱歉，他现在不能被打扰，但是沃莱士·比纳特先生——蒂莫西先生的侄子——可以见你。”

斯佩德说了声谢谢，跟着男管家上楼去。

沃莱士·比纳特和三十八岁的斯佩德差不多年纪，身材修长，是个英俊的黑皮肤男人。他从铺着锦缎的椅子上微笑着站起来，说道：“你好吗，埃姆斯先生？”他朝另一张椅子挥挥手，再度坐下，“你从澳大利亚来？”

“今天早上刚到。”

“你是提姆[1]叔叔的生意伙伴？”

斯佩德微笑着摇摇头。“不是那样。但是我想我这里有些消息，他应该——赶快下手。”

沃莱士·比纳特深思地瞅着地板，然后抬头看着斯佩德。“我会尽我所能劝他见你，埃姆斯先生，但是坦白地说，我没有把握。”

斯佩德似乎有点吃惊。“为什么？”

比纳特耸耸肩。“他有时候很古怪。你知道，他的脑筋还是正常的，但是他和所有生病的老人一样易怒而古怪。唔，他有时候很难相处。”

斯佩德缓声问道：“他已经拒绝见我了吗？”

“是的。”

斯佩德从椅子上站起来。他那白皙的撒旦式脸庞上没有任何表情。

比纳特飞快地举起一只手：“等等，等等。”他说，“我会尽我所能改变他的想法。也许如果——”他那双深色的眼睛突然透出很谨慎的神色，“你不是想向他推销什么东西吧，嗯？”

“不是。”

谨慎离开了比纳特的眼睛。“好的，那么，我想我可以——”

一个年轻的女人生气地大喊着跑进来。“沃利[2]，那个老蠢货——”她看见斯佩德的时候，一只手按住胸口，住了口。

斯佩德和比纳特一起站起身。比纳特老练地说道：“乔伊丝，这是埃姆斯先生。我的小姨子，乔伊丝·科特。”

斯佩德躬身行礼。

乔伊丝·科特发出一声短促而尴尬的笑声，说道：“请原谅我突然闯进来。”她大约二十四五岁，个头很高，有一双蓝色的眼睛、深色的皮肤、优美的肩膀，身体结实而苗条。她脸上化了妆，弥补了她容貌上欠缺的柔和。她穿着宽裤腿的蓝色缎子睡衣。

比纳特自然地朝她微笑，问道：“什么事那么兴奋？”

愤怒再次使她的眼睛变得阴暗。她开口要说话，又看看斯佩德，说道：“但我们不想用这些愚蠢的家务事来让埃姆斯先生感到无聊。如果——”她犹豫着。

斯佩德再次躬身。“当然，”他说，“当然。”

“用不了一分钟。”比纳特承诺道，然后和她离开了房间。

斯佩德走向开放式的走廊，看到他们的身影穿过走廊然后消失。斯佩德只是站在走廊里听着。他们的脚步声渐不可闻，什么声音都听不到。当斯佩德听见那声尖叫时，他还站在那里，灰黄色的眼睛带了点蒙眬。是女人的尖叫，高昂而尖锐刺耳，还透着惊恐。斯佩德听到枪响的时候，正在穿过走廊。那是手枪的声音，被墙壁和天花板放大了，来回震荡。

斯佩德在走廊上走了二十英尺，发现了一个楼梯。他一步三级地爬上去，转向左边。过道中央有个女人仰面躺在地板上。

沃莱士·比纳特跪在她旁边，绝望地抚摩着她的一只手，低声哭喊着，带着恳求的意味：“亲爱的，莫莉，亲爱的！”

乔伊丝·科特站在他身后，绞着手指，泪水爬满了她的双颊。

地板上的女人很像乔伊丝·科特，但是年纪大一些。她的脸庞上带着年轻些的那位所没有的严厉冷酷。

“她死了，她被杀死了。”沃莱士·比纳特无法置信地说道，抬起他苍白的脸看着斯佩德。随着比纳特转头的动作，斯佩德看见了那个女人黄褐色的连衣裙在心脏的位置上破了个圆形的洞，深色的污迹迅速扩大，在洞口下方的裙子上形成了一大摊。

斯佩德碰了碰乔伊丝·科特的胳膊。“报警，送医院急救——打电话。”他说。她跑向楼梯的时候，他问沃莱士·比纳特：“谁干的——”

斯佩德身后响起一声衰弱无力的呻吟。

他飞快地转过身。从敞开式的走廊看过去，他见到一个穿着白色睡衣的老人四肢伸展躺在凌乱的床上。他的头、肩膀和一条胳膊垂在床的边缘，另一只手紧紧地扼住自己的喉咙。他再次呻吟，眼睑颤动着，但没有睁开。

斯佩德抬起老人的头和肩膀，放在枕头上。老人又呻吟出声，手从喉咙上拿开了。他的喉咙上有六道淤痕，皮肤发红。他是个骨瘦如柴的男人，皱纹满面，或许显得比实际年龄老得多。

床边的桌子上有一杯水。斯佩德把水泼在老人的脸上。老人的眼睛又开始颤抖时，斯佩德俯下身，低声温和地问道：“谁干的？”

颤抖的眼睑努力分开，直到足以露出一道缝，让人看见那双充血的灰色眼睛。老人痛苦地开口，手再度放在喉咙上：“一个男人——他——”他咳了起来。

斯佩德不耐烦地皱起眉。他的嘴唇几乎要碰到老人的耳朵了。“他去了哪儿？”他的声音很急迫。

瘦削的手虚弱地指向房子的后方，接着倒回床上。

男管家和两个吓坏了的女用人来到沃莱士·比纳特身边，陪着过道里死去的女人。

“谁干的？”斯佩德问他们。

他们茫然地看着他。

“找个人照顾一下老人。”他低声说道，走向过道那头。

过道尽头是个通向屋子后方的楼梯。他下了两层楼，穿过储藏室走进厨房。他谁也没看见。厨房门关着，但是他试了一下，门没锁。他穿过一个狭窄的后花园，来到一扇关着的门前，也没锁。他打开门，门后狭窄的小巷子里没有一个人。

他叹了口气，关上门，回到屋子里。

在一个占据了沃莱士·比纳特这所房子整个二楼空间的房间里，斯佩德懒懒散散地坐在一张宽敞的椅子上，感觉挺舒服。房间里有几书架的书，灯也亮着。从窗户看过去，远处一盏街灯冲淡了屋外的黑暗。伯劳斯警长面朝着斯佩德，四肢伸展地坐在另一张皮革椅子里。他是个高大的男人，胡子随意刮了一下，面色红润，穿着皱巴巴的深色衣服。邓迪警督站在屋子中间，双腿分开，头微微前倾。他是个小个子，身体结实，一张四方脸。

斯佩德正在说话：“……医生只让我和老人说了几分钟的话。等他休息休息，我们可以再试一下，但看起来他知道的也不多。他那时候正在打盹，有人掐着他的脖子要把他拽下床，他才醒过来。他那边有用的信息就是，他看了一眼想掐死他的那个家伙。他说是个大个子，戴着一顶柔软的帽子，拉下来遮住了眼睛；深色皮肤，还胡子拉碴。听起来像是汤姆。”斯佩德朝伯劳斯点点头。

警长轻声笑了，但是邓迪简短地说道：“继续。”

斯佩德露齿一笑，接着说道：“他听见比纳特太太在门前尖叫的时候，他都快死了。那双手从他喉咙上拿开，然后他就听到了枪声。在昏过去之前，他看见有个高大的家伙朝屋子后面去了，而比纳特太太倒在过道的地板上。他说他从来没见过这个大个子家伙。”

“枪的口径是多大？”邓迪问道。

“点三八。好吧，这房子里没人能帮上什么忙。沃莱士和他的小姨子乔伊丝一起待在她的房间里。他们是这么说的。他们跑出来的时候什么都没看见，只看见了那个死去的女人。虽然他们说他们听见了有人跑下楼梯的声音，是后楼梯。”

“管家——他叫加尔波——说他听到尖叫和枪声的时候，他就在这里。女佣伊蕾妮·凯利，据她所说当时在一楼。厨子玛格丽特·芬恩说她在自己的房间里，就是后面的三楼，而她什么也没听见。她就跟邮筒一样，耳朵不好，每个人都这么说。后房门和后大门都没锁，但是大家都认为那两道门应该是锁上的。没有人说他们那时候在厨房或是后花园里面，或是在那附近。”斯佩德摊开手，做了个完结的手势，“就这么多了。”

邓迪摇摇头。“不完全是。”他说，“你怎么会来这里？”

斯佩特的脸一亮。“也许是我的客户杀了她。”他说，“他是沃莱士的堂兄弟，艾拉·比纳特。知道他吗？”

邓迪摇摇头。他蓝色的眼睛透着严厉和怀疑。

“他是旧金山的律师。”斯佩德说道，“有身份，很体面，诸如此类的。两天前他来找我，跟我说了他叔叔蒂莫西的事。他说蒂莫西是个可怜的老吝啬鬼，有大把大把的钱，因为艰苦的生活损伤了身体。他是家里的害群之马，他们很多年都没有他的消息。但是六个月还是八个月之前，他出现了，各方面的状况都很糟糕，除了经济上。他似乎从澳大利亚带回来许多钱。他想和他还活着的亲人一起度过剩下的日子，也就是他的侄子沃莱士和艾拉。”

“这对他们来说当然没问题。‘还活着的亲人’对他们来说就意味着‘仅有的继承人’。但是不久之后，侄子们开始觉得有两个继承人不如只有一个继承人——事实上，这是双倍的好处。于是他们开始在老人面前骗取有利地位。至少，艾拉跟我提起沃莱士的时候是这么说的。如果沃莱士也这么说艾拉，我一点儿也不惊讶，但是沃莱士似乎是两人当中比较缺钱的那个。不管怎么样，侄子们吵了起来。提姆叔叔原本住在艾拉家里，现在就搬到这里来了。那是两个月之前的事，自那以后艾拉就没见过提姆叔叔，而且也没法通过电话或是信件找到他。”

“所以他想找个私家侦探。他不认为提姆叔叔在这里会遇到任何危险——噢，不会的，他费了很大力气才说清楚这个问题——但是他觉得也许那位老人承受了过度的压力，或者他被以某种方式欺瞒了，而且至少沃莱士跟他抹黑了他亲爱的侄子艾拉。他想知道这里是什么情况。我等到今天，有一艘从澳大利亚来的船靠岸了，我才以埃姆斯先生的名义来这里。我说我有提姆叔叔在澳大利亚的财产的重要消息；我只想单独和他待十五分钟。”斯佩德深思地皱起眉，“唔，我没达成目标。沃莱士说老人拒绝见我。我不知道为什么。”

邓迪冰冷的蓝色眼睛里疑色更深了。“现在这个艾拉·比纳特在哪里？”他问道。

斯佩德灰黄色的眼睛就和他的声音一般坦率单纯。

“我也想知道。我打了电话去他家和他的办公室，给他留了言，让他立刻赶来。但是我担心——”

有人屈起手指，在房间的一扇门外急促地敲了两下。屋里的三个男人转脸看向那扇门。

邓迪应道：“进来。”

一个晒黑了的金发警察开门进来，左手抓着一个矮胖男人的右手腕。那个男人约莫四十或是四十五岁，穿着一套剪裁合体的灰色衣服。警察把矮胖男人推进屋里。“我发现他在摆弄厨房的门。”他说。

斯佩德抬起头说道：“啊！”他的声调流露出满意，“艾拉·比纳特先生，这两位是邓迪警督和伯劳斯警长。”

艾拉·比纳特飞快地说道：“斯佩德先生，你能告诉这个男人——”

邓迪对那个警察说道：“很好。干得好。把他交给我们吧。”

那位警察随意做了个敬礼的动作，就离开了。

邓迪凶狠地瞪着艾拉·比纳特，质问道：“嗯？”

比纳特看看邓迪，又看看斯佩德：“有什么事——”

斯佩德说道：“最好告诉他，你为什么出现在后门，而不是前门。”

艾拉·比纳特突然脸红了。他尴尬地清清嗓子，说道：“我……呃……我得解释解释。当然，这不是我的错，但是加尔波——就是管家——给我打过电话，他说提姆叔叔想见我，他还告诉我他会把厨房的门留给我，不上锁，所以沃莱士就不会知道我要——”

“他为什么要见你？”邓迪问道。

“我不知道。他没说。他只说这很重要。”

“你收到我的口信了吗？”斯佩德问道。

艾拉·比纳特睁大了眼睛。“没有，什么口信？发生了什么事吗？怎么回——”

斯佩德走向门口。“你继续问吧。”他对邓迪说道，“我很快回来。”

他小心地关上身后的门，上了三楼。

管家加尔波正跪在蒂莫西·比纳特的门前，一只眼睛瞅着钥匙孔。他身旁的地板上放着一个托盘，上面摆着盛了一个鸡蛋的蛋盅、吐司、一壶咖啡、瓷碗、银器和一张纸巾。

斯佩德说：“你的吐司快要冷了。”

加尔波飞快地站起来，匆忙之间差点打翻了咖啡壶。他脸色通红，十分困窘，结结巴巴地说道：“我……呃……请你原谅，先生。我只是想确定蒂莫西先生有没有醒，我好把东西拿进去。”他端起托盘，“我不想打扰他的休息——”

斯佩德已经来到门边，说道：“当然，当然了。”他弯下腰，视线和钥匙孔齐平。当他直起身，再说话时微带责备：“你看不见床。你只能看见一张椅子和窗户的一部分。”

男管家迅速回答：“是的，先生，我也发现了。”

斯佩德大笑起来。

男管家咳了几声，似乎想说点什么，但没有说出口。他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敲门。

一个疲惫的声音说道：“进来。”

斯佩德压低声音飞快地问道：“科特小姐在哪里？”

“我想在她房间吧，先生，二楼左边。”男管家说道。

房间里那个疲惫的声音暴躁地说道：“好了，进来。”

男管家开门进去。在管家关上门之前，斯佩德从门缝里瞥了一眼。蒂莫西·比纳特背靠着枕头坐在床上。

斯佩德走到二楼左边，敲响了房门。乔伊丝·科特几乎是立刻来应门。她站在门道里，脸上一丝笑容都没有，也没有说话。

斯佩德说：“科特小姐，我和你的姐夫在那个房间说话的时候，你进来了。你说‘沃利，那个老蠢货——’你指的是蒂莫西？”

她凝视了斯佩德一阵子，然后说道：“是的。”

“介意告诉我你当时想说什么吗？”

她慢慢说道：“我不知道你到底是谁，也不知道你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但是我不介意告诉你。我是想说，那个老蠢货派人去叫艾拉来了。加尔波之前刚告诉我的。”

“谢谢。”

他还没转身离开，她就关上了门。

他回到蒂莫西·比纳特的房门前，敲响了门。

“现在是谁？”老人出声问道。

斯佩德打开门，老人还坐在床上。

斯佩德说道：“几分钟之前，这个加尔波从你的钥匙孔里偷窥你。”说完他就走向图书室。

艾拉·比纳特坐在斯佩德坐过的那张椅子里，正在跟邓迪和伯劳斯说话：“沃莱士陷入了危机。我们都会遇到这种事，但是他篡改了账目，试图挽救自己。结果他被股票交易公司开除了。”

邓迪朝这个房间和里面的家具挥了挥手。“对破产的人来说，这里的陈设相当出色。”

“他妻子有点钱。”艾拉·比纳特说道，“但他总是入不敷出。”

邓迪怒视着比纳特：“而你其实觉得他和他妻子关系不好？”

“不是我觉得，”比纳特冷静地回答，“而是我了解。”

邓迪点点头。“而且你知道他想勾引他的小姨子，那个科特小姐？”

“这我不知道。但是我听说过各种流言，差不多的意思。”

邓迪喉咙里挤出一声低吼，然后尖锐地问道：“老人的遗嘱是怎么写的？”

“我不知道。我都不知道他有没有立遗嘱。”他朝斯佩德点点头，现在语气热烈了许多，“我已经说了我知道的所有事情，每件事都说了。”

邓迪说道：“还不够。”他朝着门竖起大拇指，“汤姆，告诉他去那里等着，我们再和那位鳏夫谈谈。”

大个子伯劳斯说道：“好的。”他和艾拉·比纳特一起走出去，和沃莱士·比纳特一起回来。后者脸色苍白而冷酷。

邓迪问道：“你叔叔立了遗嘱吗？”

“我不知道。”比纳特说道。

斯佩德轻轻地丢出下一个问题：“那你妻子立了吗？”

比纳特抿紧嘴唇，露出一个忧郁的微笑。他慎重地说道：“我要说一些我本不想说的话。我的妻子其实没有钱。之前我遇到经济困难的时候，为了保全家业，转移了一些房产给她。她没有知会我一声就把房产变现了。后来我才知道，她用这笔钱支付我们的账单——就是我们的生活开销，但是她不肯把钱还给我。而且她向我保证，她绝不会——不管她是活着还是死了，不管我们继续在一起还是离婚——让我拿到一个子儿。我从前相信她的话，现在也是。”

“你想离婚？”邓迪问道。

“是的。”

“为什么。”

“这场婚姻并不快乐。”

“乔伊丝·科特？”

比纳特涨红了脸。他生硬地说道：“我非常喜欢乔伊丝·科特，但是不管怎么样我都想要离婚。”

斯佩德说道：“而且你可以肯定——你仍旧绝对肯定——你不知道谁符合你叔叔说的那个掐住他的人的特征吗？”

“绝对肯定。”

门铃的响声模糊地传进屋里。

邓迪脸色很难看，说道：“行了。”

比纳特走了出去。

伯劳斯说道：“这家伙就和其他人一样糟糕。”

楼下传来一声巨响。是手枪在门内开火的声音。

灯灭了。

黑暗中，三位侦探跌跌撞撞地挤出门道，来到黑糊糊的大厅。斯佩德第一个来到楼梯那里。他脚下传来一阵咔嗒咔嗒的脚步声，但是他一直走到楼梯的拐角都没有看到任何东西。接着，路灯的光从开着的门透进来，让他看清了黑暗中一个男人的身影。那个人背对着敞开的门站着。

紧挨着斯佩德的邓迪拧亮手里的手电筒，一道白色的光线照在那个男人的脸上。是艾拉·比纳特。他眨眨眼，适应光线，然后指着他前方地板上的某个东西。

邓迪用手电筒照过去。加尔波伏在地上，脑后有个子弹打出来的洞，血正汩汩而出。

斯佩德轻哼了一声。

汤姆·伯劳斯摸索着走下楼梯，沃莱士·比纳特紧跟在他后面，乔伊丝惊恐的声音随后飘来：“出了什么事？沃利，出了什么事？”

“灯的开关在哪里？”邓迪吼道。

“在地下室的门里面，就在楼梯下面。”沃莱士·比纳特说道，“怎么了？”

伯劳斯推开比纳特，走向地下室的门。

斯佩德含糊不清地嘟哝了一声，把沃莱士·比纳特推到一边，跳上台阶。他擦过乔伊丝·科特身边，继续往上走，对她惊讶的尖叫声充耳不闻。他在三楼的楼梯上刚爬了一半，楼上就爆发出一声枪响。

他跑到蒂莫西·比纳特门口。房门开着。他进了门。

某个坚硬而棱角分明的东西从屋子那头朝他打过来，击中了他的右耳上方，害他双膝着地跌坐在地上。有某个东西砰的一声砸到门外的地上，接着是哗啦啦的声音。

灯亮了。

房间地板中央，蒂莫西·比纳特双眸紧闭，仰面倒在地上，左前臂被一颗子弹打出一个洞，血流不止，睡衣外套也被撕烂了。

斯佩德站起身，一手捂着头。他怒视着地板上的老人，怒视着整个房间，怒视着躺在走廊地板上的黑色自动手枪。他说：“来吧，你这个老凶手。站起来，坐在椅子上，我来看看我能不能在医生赶来之前止住你的血。”

地板上的男人一动不动。

走廊上响起脚步声。邓迪进来了，身后跟着两位年轻的比纳特先生。邓迪脸很黑，愤怒无比。“厨房门大开着，”他的嗓音像是被堵住了似的，“他们跑进跑出的，好像——”

“忘了那个吧。”斯佩德说，“提姆叔叔就是我们的大餐。”他无视沃莱士·比纳特的倒抽冷气，也不去看邓迪和艾拉·比纳特脸上不相信的神色。“来吧，站起来。”他对地板上的老人说道，“然后告诉我们管家从钥匙孔里偷窥的时候都看到了什么。”

老人没有动弹。

“他杀死了管家，因为我告诉他管家偷窥他。”斯佩德跟邓迪解释道，“我也偷窥了，但是除了那张椅子和窗户，我什么都没看见。不过那时候我们动静太大，吓得他回到了床上。假设你把椅子拿开，而我走到窗户边——”他走到窗户前面，开始仔细检查。他摇摇头，朝身后伸出一只手，说道：“给我手电筒。”

邓迪递过去。

斯佩德抬起窗户，倾身到窗外，打开手电筒照在建筑物的外墙上。不一会儿他嘟哝一声，伸出另一只手，用力拉扯着窗台下方的一块砖头。很快，砖头松了。他把砖头放在窗台上，墙外就留下了一个洞。他把手伸进洞里，分几次拿出一个空的黑色手枪皮套、一个填了部分子弹的弹药筒，和一个没有封口的马尼拉纸信封。

他手里抓着这些东西，转回身来看着其他人。乔伊丝·科特端着一盆水和一卷绷带进来，跪坐在蒂莫西·比纳特身边。斯佩德把皮套和弹药筒放在桌子上，打开那个马尼拉纸信封。里面有两张纸，纸张两面都有铅笔写的醒目字迹。斯佩德自己读了一段，突然大笑起来，然后从头开始大声朗读：

“我，蒂莫西·基蓝·比纳特，头脑和身体都很清醒，在此宣布以下是我的最终遗嘱。我亲爱的侄子们，艾拉·比纳特和沃莱士·博克·比纳特，他们待我亲切善良，接纳我进入他们的家庭，照顾我最后的岁月。我给予他们，赠与他们，由他们平分我全部的世俗财产，即：我的尸体，和尸体上穿的衣服。”

“此外，我还遗赠给他们我葬礼的费用和这些记忆：首先，他们轻易就相信我在澳大利亚生活了十五年，其实我是在纽约新新惩教所[3]。第二，他们极为乐观；他们以为那十五年给我带来了大量的财富，而即使我靠他们过活，跟他们借钱，又从来不掏一个子儿，那也是因为我是个守财奴，我的钱将属于他们，而不是因为我其实没有钱，仅有的那一点也是从他们身上弄来的。第三，他们满怀希望，觉得我会把我的一切留给他们中的一个。最后，因为他们缺乏说得过去的幽默感，他们将无法认为所有这一切是多么有趣，这真让人伤脑筋。签署这份文件和封口的是——”

斯佩德抬起头说道：“没有写日期，但是签的是蒂莫西·基蓝·比纳特的名字，还是花体字。”

艾拉·比纳特气得脸都青了。沃莱士脸色灰白，整个人都在颤抖。乔伊丝·科特也停下手里的动作，不再继续包扎蒂莫西·比纳特的胳膊。

老人坐起身，睁开了眼睛。他看着他的侄子们，大笑起来。他的笑声里既没有歇斯底里也没有疯狂，而是很清醒、完全发自内心的笑声。那声音缓缓地平静下来。

斯佩德说道：“好了，现在你得到了你的乐趣。让我们来说说杀人的事情吧。”

“我所知道的第一次都告诉你了。我不知道其他的事。”老人说道，“而这次不是谋杀，因为我只是——”

沃莱士·比纳特仍在剧烈地颤抖，从牙缝里痛苦地挤出声音：“你在撒谎。你杀死了莫莉。我和乔伊丝从她房间出来的时候，听到了莫莉的尖叫，然后听到一声枪响，我们看见她从你房间里摔出来，后来就再没有人从你的房间出来了。”

老人平静地说道：“好吧，我告诉你吧，那是一个事故。他们告诉我有个从澳大利亚来的家伙要见我，还知道我在那边的产业。我知道这件事很滑稽——”他咯咯一笑，“我根本没去过澳大利亚。我不知道是不是我某个亲爱的侄子开始怀疑我了，所以在试探我，但是我知道，如果沃利没掺和进来，他肯定会努力盘问那位先生关于我的事，说不定我就会失去这间免费寄宿屋。”他吃吃地笑。

“所以我认为，如果这边的事儿黄了，我可以联系艾拉，然后回到他家里去。我试着摆脱这个澳大利亚人。沃利总是认为我身体很衰弱——”他不怀好意地瞥了他的侄子一眼，“而且我担心在我立下让他满意的遗嘱之前，他们会把我拖出去丢进疯人院。可要是我立了遗嘱，他们就会毁了我现在的生活。你瞧，他这方面的声誉很糟，他在股票交易公司弄出来那么多麻烦，而且他知道如果我发疯了，没有一个法庭会把我判给他来处理——只要我还有另外一个侄子，就轮不到他。”他那不怀好意的一瞥落在了艾拉身上，“艾拉可是个受人尊敬的律师。所以我知道，沃利一定觉得与其大吵大闹一场，结果让我被送进疯人院，还不如去在这个访客身上花工夫寻根问底。于是我就在莫莉面前演了一出发疯的戏，她刚好离我最近。但是，她太当真了。”

“我拿了把枪，语无伦次地吼着我在澳大利亚被敌人追踪的事情，我还说我要下去杀了那个家伙。但是她太激动了，试图从我手里夺走那把枪。我立刻意识到枪走火了，于是我得在我的脖子上制造出这些痕迹，编出那个高大的黑皮肤的人。”他轻蔑地看着沃莱士，“我没想到他会为我掩饰。我以为他是个卑鄙的人，但我从来没想过他会低劣到去掩护杀害他妻子的人，即便他不喜欢她，只是为了钱。”

斯佩德说：“请别介意。现在说说管家吧？”

“我不知道管家是怎么回事。”老人回答道，坚定地看着斯佩德。

斯佩德说道：“在他有时间做出什么事或是说出什么来之前，你得赶快杀了他。所以你溜到后面的楼梯那里，打开了厨房门来愚弄别人，然后来到大门口，按响门铃，再关上门，躲在一楼楼梯下的地下室门后。加尔波来应门的时候，你就开枪杀了他，在他的后脑勺上开了个洞。然后你拉掉灯闸——那就在地下室的门里面。接着你摸黑潜入后面的楼梯，小心地开枪打伤自己的胳膊。可我来得太快了，所以你用枪袭击我，把枪扔出了门口。当我眼冒金星的时候，你就在地板上躺平。”

老人再次嗤笑。“你只是——”

“闭嘴。”斯佩德耐心地说道，“别让我和你争执。第一次谋杀是个意外，好吧。第二次就不可能是意外了。很容易就能证明你胳膊里的那颗子弹和另外两颗子弹是从同一把枪打出来的。我们去证明哪一次谋杀是个一级谋杀能有什么不同呢？他们只能绞死你一次。”他愉快地笑了，“他们会的。”

[1]提姆是蒂莫西的昵称。

[2]沃利是沃莱士的昵称。

[3]新新惩教所（Sing Sing Correctional Facility）是纽约州行为矫正与社区安全部所辖的最大的治安监狱，位于威斯特·斯特县奥西宁市哈德逊河岸，距离南方的纽约市约五十英里。

一个名叫斯佩德的人

塞缪尔·斯佩德放下电话，看看他的手表。还没到四点。他叫道：“嗬！”

艾菲·佩林从外面的办公室进来。她正在吃一块巧克力蛋糕。

“告诉席德·怀斯我今天下午没法按时完成他要的东西。”他说。

她把最后一块蛋糕放进嘴里，舔舔大拇指和食指。“这周已经是第三次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下巴、嘴和眉毛组成的每一个V字形都显得更长了。“我知道，但是我得出去挽救一个生命。”他朝电话机点点头，“有人恐吓马克斯·布利斯。”

她大笑。“也许是个名叫‘良知’[1]的人。”

他卷好一根烟，抬起头瞧着她。“我应该对这个人有所了解吗？”

“没什么你不知道的。我只是想起了他把自己的兄弟送进圣昆汀监狱那件事。”

斯佩德耸耸肩。“那可不是他做过的最糟糕的事。”他点燃他的卷烟，站起来，拿了他的帽子，“但是他现在很好。塞缪尔·斯佩德的所有客户都是诚实而虔诚的人。快下班之前我要是没回来，你就走吧。”

他来到诺波山上一个高大的公寓楼前，按下“10K”号房门前的按钮。一个魁梧的黑皮肤男人立刻来开门。他穿着一身皱巴巴的深色衣服，头发几乎全秃了，一只手上拿着一顶灰色的帽子。

魁梧男人说道：“你好，萨姆。”他微笑着，但是他的小眼睛丝毫没有失去敏锐之色，“你来这儿干什么？”

斯佩德说道：“你好，托恩。”他一脸木然，声音平板，毫无起伏，“布利斯在吗？”

“你找他啊！”汤姆的嘴角垮了下来，他嘴唇很厚，“你不用管他的事。”

斯佩德皱起眉：“嗯？”

一个男人出现在汤姆身后的门廊里。他比斯佩德和汤姆都矮，但是很结实。他四方脸，面色红润，留着两撇仔细修过的灰白胡子，衣服整齐，后脑勺上戴着一顶黑色的圆顶高帽。

斯佩德越过汤姆的肩膀朝那个男人打招呼。“你好，邓迪。”

邓迪简单地点点头，走到门口。他的蓝色眼眸透着严厉和刺探的意味。

“怎么回事？”他问汤姆。

“布利斯，马克斯。”斯佩德耐心地拼出这个名字，“我要见他，他要见我。懂了吗？”

汤姆大笑，而邓迪没有。汤姆说：“你们之中只有一个能如愿。”他斜瞥了邓迪一眼，突然收住了笑声。邓迪看起来不大高兴。

斯佩德不悦地皱起眉。“好。”他暴躁地质问，“他死了吗，还是他杀了人？”

邓迪猛地抬起他那张四方脸盯着斯佩德，借着这一动作丢出他的问题：“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斯佩德说：“噢，当然了！我来找布利斯先生，而我被两个重案组的警察拦在门口。你们还指望我会以为自己只不过打断了一局拉米纸牌戏。”

“别说了，萨姆。”汤姆嘟哝道，看也不看那两个人，“他死了。”

“被人杀了？”

汤姆缓缓地上下点头。这会儿他看着斯佩德，问道：“你有什么消息？”

斯佩德声音平板、不慌不忙地答道：“今天下午他打电话给我，说有人要剥了他的头皮。——大概是在三点五十五分。他挂了电话之后我看了手表，差不多还有一分钟就到四点。他要我到这里来。听起来他说的是真话，当时他的头皮无疑还连着他的脖子。”他的一只手做了个小手势，“于是，我来了。”

“他说了是谁要杀他，或者要怎么杀他吗？”邓迪问道。

斯佩德摇头。“没有，他只说有人要杀他，他相信有这么回事，问我能不能立刻过来。”

“他有没有——”邓迪再次迅速开口。

“他没有说其他的。”斯佩德说道，“你们不打算告诉我点儿消息吗？”

邓迪生硬地说道：“进来看看他。”

汤姆说道：“也算是一景。”

他们经过门廊，穿过一扇门，走进一间绿色和玫瑰色交错的起居室。

门边的男人正在往一张有玻璃盖板的小桌子边缘洒白色粉末。他停下手里的动作，说道：“你好，萨姆。”

斯佩德点点头，说道：“你好吗，费尔斯？”接着他朝另外两个站在窗边说话的男人也点点头。

死者躺在地上，嘴巴张开。他被脱去了几件衣服，喉咙肿胀，呈现出深色；舌头偏在嘴巴一侧，舌根呈浅蓝色，并且肿胀。裸露的胸口上，有人用黑色墨水在他心脏上方画了一个五角星。五角星的中间是个大写的T字。

斯佩德低头看着那个死去的男人，静静地站了一会儿，检查他的尸体。然后他问道：“你们发现他的时候，他就是这个样子？”

“差不多。”汤姆说道，“我们把他挪了一下位置。”他翘起大拇指，指着一张桌子上摆着的衬衫、内衣、背心和外套，“这些衣服当时散落在地板上。”

斯佩德摩挲着自己的下巴，他那灰黄色的眼睛蒙眬而恍惚。“什么时候？”

汤姆说道：“我们四点二十分发现的。他女儿报的警。”他转头朝一扇紧闭的房门看过去，“你会见到她的。”

“她知道什么吗？”

“天知道。”汤姆疲惫地说道，“到现在她还很难接受这个事实。”他转向邓迪，“这会儿想再试试和她说话吗？”

邓迪点点头，然后对窗边的一个男人说道：“开始仔细检查他的文件，麦克。他应该被人恐吓过。”

麦克说道：“好的。”他拉下帽子遮住眼睛，走向房间较远那端尽头的绿色写字台。

一个男人从走廊里走进来。那是个壮实的男人，年约五十，头戴一顶宽边黑帽，脸上沟壑纵横，面色灰白。他说：“你好，萨姆。”然后他告诉邓迪，“两点半左右他有客人，待了大概一个小时。是个穿着棕色衣服的高个子金发男人，大约四十岁，或是四十五岁。这个人没有留下姓名。我从开电梯的菲律宾人那里弄到的消息。那个人上楼下楼都是他经的手。”

“可以肯定只有一个小时？”邓迪问道。

灰白脸色的男人摇摇头。“但是他可以肯定那个人离开的时候不超过三点半。他说下午的报纸就在那个时候送过来，而他在报纸到达之前就把那个人送下楼了。”他用帽子挠着脑袋，然后伸出一根粗手指指着死者胸口上的墨水图样，带着几分悲哀问道：“你们觉得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没人回答他。邓迪问道：“开电梯的人能认出他来吗？”

“他说他能，但是他们不总是这么说嘛。他说他以前没见过那个人。”他不再看着那个死去的人，“死者的女儿给我列了一张他的联系人名单。你还好吗，萨姆？”

斯佩德说他还好。接着他慢慢地说道：“他兄弟就是高个子的金发男人，四十、四十五岁上下。”

邓迪的蓝眼珠亮了起来，透着冷厉。“所以呢？”他问道。

“你记得格雷斯通借贷公司诈骗案吧？他们两个都牵扯其中，但是马克斯把罪责推给了西奥多，结果西奥多在圣昆汀坐了十四年的牢。”

邓迪缓缓地点着头。“我想起来了。他在哪儿？”

斯佩德耸耸肩，开始动手卷烟。

邓迪用胳膊肘轻推汤姆：“去找到他。”

汤姆说：“没问题。但是他三点半就离开了，而这家伙到四点差五分的时候还活着——”

“那家伙摔断了腿，所以他没法潜回来。”面色灰白的男人快活地说道。

“去找到他。”邓迪又说了一遍。

汤姆说：“一定，一定。”他走向电话机。

邓迪对那个面色灰白的人说道：“去核查那些报纸，看看今天下午报纸究竟是几点送到的。”

面色灰白的男人点点头，离开了这个房间。

正在搜查写字台的男人说道：“啊哈。”他转过身来，一只手里拿着一个信封，另一只手里抓着一张纸。

邓迪伸出手：“什么东西？”

那个男人又是“啊哈”一声，把纸递给邓迪。

斯佩德越过邓迪的肩膀看去。

那是一张普通的白色纸片，上面用铅笔写了一段话，字迹整洁而毫无特色：

当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来到你身边，而你——这次将无法逃离。我们将算清楚这笔账——一劳永逸地。

签名是一个包裹着T字的五角星，正是死者左胸上的图案。

邓迪再次伸出手，拿到了信封。邮票来自法国。地址是用打字机打出来的：

尊敬的马克斯·布利斯先生

阿姆斯特丹公寓，旧金山，加利福尼亚，美国

“邮戳是法国的，”他说，“这个月二号寄出。”他迅速掰着手指计算，“应该是今天寄到的，很好。”他慢慢折好信纸，放进信封里，再把信封放进外套的口袋里。“继续找。”他对找到信的男人说道。

男人点点头，回到写字台那里继续干活。

邓迪看着斯佩德：“你怎么看这件事？”

斯佩德说话的时候，嘴里褐色的卷烟跟着上下摇摆。“我不喜欢。一点儿都不喜欢。”

汤姆放下电话。“他上个月十五号出狱了。”他说，“我让他们去找他。”

斯佩德走到电话机旁，拨了一个号码，找达雷尔先生。“你好，哈利，我是萨姆·斯佩德……我很好……里尔好吗？……是的……听着，哈利，一个五角星中间画着一个大写的T，是什么意思？……什么？怎么拼的？……是的，我知道了……如果你是在人的身体上找到这个图案……我也不知道……好的，谢谢。我见到你的时候会告诉你……是的，给我电话……谢谢……再见。”

他挂上电话走回来，邓迪和汤姆紧盯着他。他说：“那个家伙有时候知道不少东西。他说这是一个中间画着希腊字母T的五角星，希腊语中的第十九个字母，读作TAU。魔术师过去会用这种签名。也许占星术士们现在还用。”

“占星术士是干什么的？”汤姆问道。

“那个T也可能是西奥多的首写字母。”邓迪说道。

斯佩德摇摇肩膀，漫不经心地说道：“是的，但是如果他想亲笔画出这个图案，签上自己的名字也不费劲。”他接着说下去，多了些深思，“圣何塞和洛马角[2]都有占星术士。我了解不多，但是我们应该去找他们。”

邓迪点点头。

斯佩德看着桌上属于死者的衣服。“口袋里有东西吗？”

“只有你想象得到的东西。”邓迪回答，“都在桌子上。”

斯佩德走到桌边，低头看着衣服旁边堆成一小堆的手表和表链、钥匙、皮夹、地址簿、钱、金色铅笔、手帕和眼镜盒。他没有去碰它们，而是一次慢慢地拿起一件衣服，先是死者的衬衫，然后是内衣、背心和外套。底下是一条蓝色领带。他不悦地朝着那领带皱起眉。“这领带还没用过。”他抱怨道。

邓迪、汤姆和角落里的那位一直静静站在窗边的警官——他是个小个子，脸型狭长，肤色颇深，脸上透着几分聪明——一起走过来，凝视着没有一丝皱纹的蓝色丝绸。

汤姆痛苦地呻吟。邓迪几不可闻地咒骂着。斯佩德拎起领带看看它的背面。标签上写的是伦敦的一家男子服饰经销商。

斯佩德愉快地说道：“斯韦尔，旧金山，洛马角，圣何塞，巴黎，伦敦。”

邓迪凶狠地瞪着他。

面色灰白的男人走进来。“很好，报纸是三点半送到的。”他说着，眼睛睁大了一点，“怎么了？”他穿过屋子走向他们，一边说道，“没人看到那个金发男人潜回来。”他不解地看着那条领带，直到汤姆低吼一声“这是新的”，他才轻轻地吹了声口哨。

邓迪转向斯佩德。“现在的情况是，”他严厉地说道，“他有个有理由不喜欢他的兄弟。这个兄弟刚刚出狱。三点半的时候有一个长得像他兄弟的人离开这里。二十五分钟之后他给你打电话说他被人恐吓了。不到一个小时之内，他的女儿来了，发现他死了——被人掐死的。”他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这个黑脸庞的矮个子的胸口，“对吗？”

“被掐死的。”黑脸庞的男人简洁地说道，“被男人扼死的。手印很大。”

“好的。”邓迪再次转向斯佩德，“我们找到了一封恐吓信。也许他跟你说的就是这件事，也许他说的是他兄弟对他说的话。我们别猜了，先抓住我们知道的东西。我们知道他——”

写字台那边的男人转过身来说道：“又找到一个。”他的脸上带着几分沾沾自喜。

桌边的五个人齐齐看着他，眼神都是一模一样的冷淡而毫无怜悯。而他丝毫没有被他们的敌意打扰，大声读道：

亲爱的布利斯：

我写信来，是最后一次告诉你我要拿回我的钱，而且我下个月一号就要拿回来，全部拿回来。如果我拿不到，我就会做点什么，而你应该能猜出我的意思。别以为我在开玩笑。

你忠实的，

丹尼尔·塔尔波特

他咧嘴一笑：“你们又有了一个T。”他拿起一个信封，“邮戳上是圣地亚哥，上个月二十五号。”他再度咧嘴笑了，“你们又有了一个城市可查。”

斯佩德摇摇头。“洛马角就在那里。”他说。

他和邓迪一起走过去看那封信。信是用蓝色墨水写的，纸张是白色的上好信纸，信封上的地址也是用蓝色墨水写的，字迹挤在一起，棱角分明，看起来和那封用铅笔写出来的信没有任何共同点。

斯佩德讽刺地说道：“现在我们有所进展了。”

邓迪做了个不耐烦的手势，低吼道：“还是抓住我们知道的事实。”

“确实。”斯佩德表示赞同，“我们知道什么？”

没人回答他。

斯佩德从口袋里拿出烟草和卷烟用的纸。“没人说说和死者女儿谈话的事儿吗？”他问道。

“我们会和她谈。”邓迪转动脚踝，突然朝躺在地板上的死者皱紧眉。他指了指那个黑脸庞的矮个子男人，问：“检查完了吗？”

“正在检查。”

邓迪毫不客气地对汤姆说道：“搞定这件事。”接着他对面色灰白的男人说道，“我见完死者女儿之后就要见见那两个开电梯的小伙子。”

他走向汤姆曾指给斯佩德看过的那扇紧闭的房门，然后敲响了门。

一个略显刺耳的女声在门内问道：“什么事？”

“邓迪警督。我想和布利斯小姐谈谈。”

屋内安静了一瞬，接着那声音说道：“进来。”

邓迪打开了门，斯佩德跟着他走进一间黑色、灰色和银色相间的房间。一个女孩躺在床上，另一个骨架很大、相貌丑陋的中年女人站在床边。她穿着一身黑色衣裙，系着白色围裙。

女孩子面朝着大骨架的丑陋女人躺着，胳膊肘放在枕头上，脸颊贴在手上。她明显只有十八岁上下，穿着一身灰色的套装，有一头金色的短发，脸部线条坚硬，五官分布相当匀称。她没有去看这两个走进房间的男人。

邓迪和那个大骨架的女人说话，而斯佩德点起了他的卷烟。“我们也想问你几个问题，胡珀太太。你是布利斯家的管家，对吗？”

女人说道：“是的。”她略显刺耳的声音、深陷的眼窝、冷静的灰色眼眸、放在裙兜前一动不动的一双大手，都给人一种平静中蕴含强大力量的感觉。

“你对此事知道多少？”

“我什么都不知道。今天早上我离开这里，去奥克兰参加我侄子的葬礼。等我回来的时候，你和其他几位先生已经来了，而——而这件事已经发生了。”

邓迪点点头，问道：“对此事你有什么看法？”

“我不知道应该怎么想。”她回答得很简单。

“你不知道他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吗？”

那个女孩子突然不再看着胡珀太太。她在床上坐起身，猛地转过身子，激动的眼神落在邓迪身上，问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他被人恐吓了。他打了电话给斯佩德先生——”他朝斯佩德点点头，“他告诉了这位先生。结果几分钟之后他就被杀了。”

“但是是谁——”她开口问道。

“这是我们要问你的。”邓迪说道，“谁和他有那么大的仇怨？”

她震惊地注视着他。“没人会——”

这次斯佩德打断了她。他声音柔和，让他的话听起来不那么残忍无情。

“但确实有人杀了他。”当她把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时候，他问道，“你不知道恐吓的事吗？”

她把头从一侧重重地摇到另一侧。

他看向胡珀太太：“你呢？”

“不知道，先生。”她说道。

他把注意力放回女孩子身上。“你认识丹尼尔·塔尔波特吗？”

“为什么问他？是的，我认识。”她说道，“他昨天晚上来过家里吃晚饭。”

“他是谁？”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住在圣地亚哥，和父亲有共同的生意。之前我没有见过他。”

“他们关系怎么样？”

她微微皱起眉，慢慢说道：“挺友好的。”

邓迪说道：“你父亲在做什么生意？”

“他是个金融家。”

“你是说投资人？”

“是的，我想你们是这样称呼的。”

“塔尔波特住在城里，还是已经回了圣地亚哥？”

“我不知道。”

“他长什么样？”

她再次皱眉沉思。“他是个大个子，脸庞发红，一头白发，胡子也是白的。”

“年纪多大了？”

“我猜他有六十岁，至少也有五十五岁。”

邓迪看着斯佩德，后者正把烟蒂放在梳妆台上的一个盘子上，还提出了问题：“你最后一次见到你叔叔是在什么时候？”

她的脸涨红了。“你是说泰德[3]叔叔？”

他点点头。

“没见过他。”她开口说道，咬了咬嘴唇，接着补充，“当然，你知道的，除了他刚出狱的时候。”

“他来过这里。”

“是的。”

“来见你父亲？”

“当然。”

“他们关系怎么样？”

她睁大眼睛。“他们都不是感情外露的人，”她说，“但是他们是兄弟。父亲给了他一笔钱，让他重新开始做生意。”

“那就是说他们关系不错？”

“是的。”她说道，那语气就像是在回答一个没用的问题。

“他住在哪里？”

“住在邮政大街。”她说，还给了门牌号码。

“那之后你就没见过他？”

“没有。你知道的，他很不好意思，因为坐过牢——”她抬起一只手做了个手势，结束了未完的话。

斯佩德问胡珀太太：“你见过他吗？”

“没有，先生。”

他撅起嘴唇，缓声问道：“你们中间有人知道他今天下午来过这里吗？”

她们齐声说道：“没有。”

“哪里——”

这时有人敲门。

邓迪说道：“进来。”

汤姆把门打开一道缝，好把脑袋塞进来。“他兄弟来了。”他说。

女孩子倾身向前喊道：“喔，泰德叔叔！”

汤姆身后出现了一个穿着棕色衣服的高个子金发男人。他的肤色晒得很黑，让他的牙齿看起来比从前更白，清澈的眼睛也更加蓝了。

他问道：“怎么了，米莉亚姆？”

“父亲死了。”她说着哭了起来。

邓迪朝汤姆点点头，后者给西奥多·布利斯让出路，让他走进这个房间。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女人，犹豫地慢慢走进来。这是个年近三十的女人，个子很高、金发、不怎么丰满。她的长相没什么特色，脸庞透着愉悦和聪明。她戴了一顶褐色小帽，穿着一件水貂皮的外套。

布利斯单手拥住他的侄女，亲吻她的前额，在她身旁坐下。“好了，好了。”他笨拙地说道。

女孩子泪眼蒙眬地凝视着那个金发女人好一会儿，然后说道：“哦，你好吗，巴罗小姐？”

金发女人说道：“我很遗憾——”

布利斯清清嗓子，说道：“她现在是布利斯太太了。我们今天下午结了婚。”

邓迪愤怒地看着斯佩德。而斯佩德正在卷烟，似乎想要大笑。

米莉亚姆·布利斯惊讶地沉默片刻，然后说道：“哦，我祝你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人。”这位妻子喃喃地说了声谢谢，女孩子则对她的叔叔说道：“还有你，泰德叔叔。”

他轻拍女孩子的肩膀，亲切地抱住她。他怀疑地看着斯佩德和邓迪。

“你兄弟今天下午去世了，”邓迪说道，“他被人谋杀了。”

布利斯太太倒吸一口气。布利斯抱紧了他的侄女，手臂有些抽搐，但是神情没有什么变化。“被人谋杀了？”他不解地重复道。

“是的。”邓迪把手放进外套口袋里，“你今天下午来过这里。”

西奥多·布利斯晒黑的脸色苍白了几分，但还是说道：“我来过。”他的声音依然平稳。

“待了多久？”

“大约一个小时。我两点半到的，然后——”他转向他的妻子，“我打电话给你的时候差不多三点半，对不对？”

她说：“是的。”

“嗯，那之后我就走了。”

“你跟他约好的吗？”邓迪问道。

“不是。我打电话到他办公室，”他朝妻子点点头，“那里的人说他回家去了，所以我就过来了。我想在我和伊莉斯离开之前见他一面，这是理所应当的；我还希望他能来参加婚礼，但是他没能来。他说他要等人。我们坐在这里，聊得比我预料的久一些，所以我只好打电话给伊莉斯，让她在市政大楼那里和我会合。”

邓迪沉思片刻，问道：“几点？”

“你是说我们会合的时间？”布利斯询问地看向他的妻子。

后者说道：“四点差一刻。”她微微笑了起来，“我先到的，我一直在看表。”

布利斯很谨慎地说道：“我们结婚的时候是四点差几分。我们得等怀特菲尔德法官，等了大概十分钟，而我们前面还有几个人，法官要先处理他手上的案子。你可以去查——我想应该是高级法院，第二区。”

斯佩德迅速看了一圈，指着汤姆说道：“你赶紧去查吧。”

汤姆说了声“好的”，就从那扇门前走开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你没问题，布利斯先生。”邓迪说道，“但是现在我不得不问你几个问题。你兄弟说了他在等谁吗？”

“没有。”

“他提起过他被恐吓的事吗？”

“没有。他从来不和其他人说他自己的事情，哪怕跟我也不说。他被人恐吓了？”

邓迪微微抿紧了唇：“你和他关系很亲密？”

“如果你是说我们是否友好相处，是的。”

“你确定吗？”邓迪问道，“你确定你们没有对彼此心存怨恨？”

西奥多·布利斯松开抱住侄女的胳膊，脸上血色逐渐退去，让他那张被晒黑的脸庞变成淡黄色。他说：“这里的每个人都知道我在圣昆汀蹲过监狱。你可以说出来，如果你就是想说这个的话。”

“是的。”邓迪说话，然后停顿了一下，又道，“那么？”

布利斯站起来。“嗯，什么？”他不耐烦地问道，“我有没有因为这件事怨恨他？没有。我为什么要怨恨他？我们都扯到了那件事里，他可以脱身，而我不能。而不管他能不能脱身，我都会被指控。让他和我一起去坐牢对我没有一点好处。我们谈过这件事，然后决定我独自去坐牢，让他在外面重整旗鼓。他做到了。如果你查查他的银行账户，你就知道两天前我从圣昆汀出来的时候，他给了我一张两万五千美金的支票，而国家钢铁公司的信托公司可以告诉你，从那天起他名下有一千股的股票转给了我。”他抱歉地笑笑，又在床边坐下，“我很抱歉，我知道你们得问这些事。”

邓迪无视了他的道歉。“你认识丹尼尔·塔尔波特吗？”他问。

布利斯说道：“不认识。”

他的妻子说：“我认识。我是说，我见过他。他昨天来办公室的。”

邓迪上上下下仔细地打量着她，然后问道：“什么办公室？”

“我是——我曾经是布利斯先生的秘书，而——”

“马克斯·布利斯的秘书？”

“是的。昨天下午有一个叫丹尼尔·塔尔波特的男人来找他，如果你说的是同一个人的话。”

“发生了什么事？”

她看着她的丈夫，而他说：“如果你知道点儿什么，看在上帝的分上，告诉他们。”

她说道：“其实没发生什么事。我想他们一开始都很生气，但是他们一起走的时候却一边大笑一边说着话。他们走之前，布利斯先生打电话给我，让我叫塔珀尔——他是会计——照塔尔波特先生的要求开一张支票。”

“他开了吗？”

“哦，开了。我拿进去给他了。是一张七千五百多美金的。”

“干什么用的？”

她摇摇头。“我不知道。”

“如果你曾是布利斯的秘书，”邓迪坚持问下去，“你肯定多少知道他和塔尔波特在做什么事。”

“但是我不知道。”她说，“我从来没有听说过他。”

邓迪看看斯佩德，后者一脸木然。邓迪怒视着他，然后朝坐在床边的男人丢出一个问题：“你最后看见你兄弟的时候，他系的是什么样的领带？”

布利斯眨眨眼，凝视着邓迪身后的空处，最后闭上了眼。当他睁开眼的时候他说：“是一条绿色的——如果看见我能认出来。为什么这么问？”

布利斯太太说道：“深浅绿色的细斜条纹领带。他早上在办公室就系的那个。”

“他的领带都放在哪里？”邓迪问管家。

她直起身说道：“在他卧室的一个衣橱里。我带你去看。”

邓迪和新成婚的布利斯夫妇跟了出去。

斯佩德拿起他放在梳妆台上的帽子，问米莉亚姆·布利斯：“你几点出去的？”他站在她的床脚边。

“今天吗？大约一点。我一点要参加一个午餐约会，而我迟了一点儿。然后我去逛街，然后——”她颤抖着说不下去了。

“你几点到的家？”他的声音和善而不带感情。

“我想大概是四点之后吧。”

“然后出了什么事？”

“我发——发现父亲躺在那儿。我打电话——我不知道我是打电话给楼下门房还是给警察了，我不知道我都做了什么。我昏倒了，要么就是歇斯底里了，而我能记得的第一件事就是进了房间，看见这些男人和胡珀太太。”她仰起脸看着他。

“你没有找医生？”

她再次垂下眼眸：“没有，我想我没有。”

“你当然不会找医生，如果你知道他已经死了。”他漫不经心地说道。

她沉默不语。

“你早就知道他死了？”他问道。

她抬起眼，空洞地看着他。“但是他死了。”她说。

他微笑：“当然，但是我的意思是，在你确认他有没有死亡之前，你就已经打了电话？”

她抬起一只手放在喉咙上。“我不记得我做了什么。”她真诚地说道，“我想我只是发现他死了。”

他理解似的点点头。“如果你报警了，那就是因为你知道他是被谋杀的。”

她揉着双手的手指，一边盯着它们一边说道：“我想是吧。这太可怕了。我不知道我当时是怎么想的，怎么做的。”

斯佩德倾身向前，放低声音劝慰道：“我不是警探，布利斯小姐。我为你父亲做事。我来迟了几分钟，没能救他。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现在为你工作，所以如果有我可以帮得上的忙——也许是警察做不到的事情——”

他忽然住了口。邓迪回到房间来，布利斯夫妇和管家跟在他身后。“运气怎么样？”

邓迪说道：“没找到绿领带。”他怀疑的目光扫过斯佩德和那个女孩子，“胡珀太太说我们找到的那条蓝色领带是他刚从英国带回来的六条领带之一。”

布利斯问道：“领带有什么要紧的地方吗？”

邓迪怒视着他。“我们发现他的时候，他被人脱去了不少衣服。那些衣服和那条领带都是新的，没穿过。”

“不能是他在换衣服的时候有人进来杀了他吗？他被杀的时候还没有穿好衣服？”

邓迪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有可能，但是他的绿领带去哪里了？他吃了它吗？”

斯佩德说道：“他当时没有在换衣服。如果你看看那件衬衫的领子，你会发现他被人扼死的时候肯定穿着它。”

汤姆走到门前。“支票的事是真的。”他告诉邓迪，“那个法官和一个叫做基特里奇的法警说他们两个从三点四十五分到四点五分或十分之间在那里。我让基特里奇来一趟，认一认他们，看看是不是在市政大楼的那两个人。”

邓迪头也不回地说道：“好的。”他从口袋里拿出那张铅笔写成的恐吓信，信上的签名就是五角星中带一个T字。他叠好那封信，只把签名露在外面，然后问道：“有人知道这是什么吗？”

米莉亚姆·布利斯下床和其他人一起看那个签名。他们茫然地看着彼此。

“有人知道点儿什么吗？”邓迪问道。

胡珀太太说道：“这个像是可怜的布利斯先生胸口上的图案，但是——”

其他人说道：“不知道。”

“有谁以前见过与它相似的东西吗？”

他们说没有。

邓迪说道：“好的。在这里等着。说不定过一会儿我还有其他事情问你们。”

斯佩德说道：“等一下。布利斯先生，你认识布利斯太太多久了？”

布利斯好奇地看着斯佩德。“我出狱之后才认识的。”他谨慎地回答，“怎么了？”

“那就是上个月才认识。”斯佩德似乎在自言自语，“因为你兄弟认识的吗？”

“当然，在他办公室里见到的。为什么这么问？”

“今天下午在市政大楼的时候，你们两个一直在一起吗？”

“是的，当然。”布利斯尖锐地说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斯佩德朝他微笑，笑得很友好。“我必须得问点事情。”他说。

布利斯也微笑了。“好吧。”他的笑容又展开了一些，“事实上，我撒了谎。我们没有一直在一起。我去走廊里抽了根烟，但是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一直从门上的玻璃看过去，看到她始终坐在我走出来的法庭里。”

斯佩德和布利斯一样笑得很轻松，然而他问道：“你没有从玻璃门看过去的时候，你还能看见门吗？她如果离开法庭你不可能看不见她？”

布利斯的微笑不见了。“当然不可能。”他说，“我出来不到五分钟。”

斯佩德说道：“谢谢。”他跟着邓迪走进起居室，关上了他身后的门。

邓迪斜睨了斯佩德一眼。“有问题吗？”

斯佩德耸耸肩。

马克斯·布利斯的尸体已经被挪走了。除了写字台旁的那个男人和面色灰白的男人之外，起居室里还有两个穿着紫红色制服的菲律宾男孩。他们紧挨着坐在沙发上。

邓迪说道：“马克，我要找一根绿色的领带。我要你把这个房子拆开，这堵墙拆开，这附近都拆了，直到你找到它。你需要谁，就调谁跟你一起去。”

写字台旁的男人直起身说道：“好的。”他拉下帽子遮住眼睛，走了出去。

邓迪皱着眉，凶恶地看着那两个菲律宾人。“你们当中是谁见过穿着棕色衣服的男人？”

个子矮一点的那个站起来：“是我，先生。”

邓迪打开卧室的房门，说道：“布利斯。”

布利斯走到门边。

菲律宾男孩脸色放松了些。“是他，先生，就是他。”

邓迪当着布利斯的面关上房门。“坐下。”

男孩慌忙坐下。

邓迪阴郁地凝视着那两个男孩子，直到他们开始坐立不安。然后他说道：“今天下午你们还带了什么人上来这个公寓？”

他们一起左右摇着头。“没有其他人，先生。”矮个子的那个说道。他嘴角那抹显然是讨好的笑容扩散到了整张脸上。

邓迪上前一步，威吓他们。“呸！”他厉声说道，“你把布利斯小姐带上来了。”

个子高一点的那个男孩连忙点着头：“是的，先生。是的，先生。我带他们上来的。我以为你说的是其他人。”他也努力挤出了一个微笑。

邓迪怒视着他：“不用你去想我是什么意思。你只需要回答我的问题。现在，告诉我你说的‘他们’是指谁？”

男孩子的微笑在那怒气冲冲的目光中逝去。他看着双脚中间的地板，说道：“布利斯小姐和一位先生。”

“哪个先生？里面的那个先生？”他扭头看着他当着布利斯的面关上的门。

“不是，先生。另一位先生，不是美国人。”他再次抬起头，脸上恢复了聪明伶俐的神色，“我想他是亚美尼亚人。”

“为什么？”

“因为他不像我们美国人，说话跟我们不一样。”

斯佩德大笑，问道：“你们见过亚美尼亚人？”

“没有，先生。所以我想——”他突然闭上嘴，因为邓迪喉咙里发出了咆哮。

“他长什么样？”邓迪问道。

男孩抬起肩膀，摊开双手。“他挺高，有这位先生这么高。”他指着斯佩德，“棕黑色头发，棕黑色的胡子。非常——”他认真地拧起眉，“衣料很好；长得很帅；拿着手杖，戴着手套，鞋上有鞋罩，甚至还——”

“年轻？”邓迪问道。

他又点着头。“年轻，是的，先生。”

“他什么时候走的？”

“五分钟之后。”男孩回答。

邓迪咂吧着嘴，然后问道：“他们几点来的？”

男孩摊开手掌，又耸了耸肩。“四点——也许是四点十分。”

“在我们来之前，你还带什么人上来了吗？”

两个菲律宾男孩再次一起摇头。

邓迪从一侧嘴角对斯佩德挤出几个字：“带她过来。”

斯佩德打开卧室的房门，微微躬身，说道：“布利斯小姐，您能出来一会儿吗？”

“怎么了？”她疲惫地问道。

“一下子就好了。”他说，手把着门让门敞开着。然后他突然补了一句：“最好你也一起来，布利斯先生。”

米莉亚姆·布利斯缓缓走进起居室，她的叔叔跟在后面。斯佩德在他们身后关上房门。布利斯小姐看见那两个电梯男孩的时候，下唇微微抽动。她不安地看着邓迪。

他问道：“你到底在玩什么把戏，跟你一起的那个男人是谁？”

她的下唇再次打战。“怎——什么？”她努力露出迷惑的神色。西奥多·布利斯匆匆穿过起居室，在她身前站了一会儿，好像打算说点什么，然后又显然改变了主意，站到了她身后，手臂绕过一张椅子的椅背。

“和你一起上来的男人。”邓迪尖锐地说道，语速很快，“他是谁？他在哪里？他为什么离开？为什么你没有提起他？”

女孩子把手覆在脸上哭了起来。“他和这件事没关系。”她透过双手哭诉道，“他与此无关，我说出来只会给他添麻烦。”

“好男孩啊。”邓迪说道，“所以说，他为了不让自己的名字出现在报纸上，就跑掉了，把你独自一人留下来和你被谋杀的父亲待在一起。”

她挪开捂住脸的双手。“噢，他不得不这么做，”她哭道，“他的妻子太善妒了。如果她知道他又和我在一起，肯定要和他离婚。他自己一分钱都没有。”

邓迪看着斯佩德。斯佩德看着那两个瞪大了眼睛转动着眼珠子的菲律宾人，伸出大拇指比了比大门。“滚开。”他们飞速离开了。

“这个极品男人是谁？”邓迪问这个女孩。

“但是他什么也没——”

“他是谁？”

她微微垮下肩，垂下了眼睛。“他叫鲍里斯·斯莫卡洛夫。”她疲倦地说道。

“拼出来。”

她拼了。

“他住在哪里？”

“住在圣马克旅馆。”

“他除了和金钱结婚，还有其他谋生的工作吗？”

她抬起脸，面上充满了怒气，但是很快又散去。“他什么也不做。”她说。

邓迪猛地转身对面色苍白的男人说道：“找到他。”

面色苍白的男人哼了一声，走了出去。

邓迪又转回来看着女孩子。“你和这个斯莫卡洛夫彼此相爱？”

她露出鄙视的神色。她鄙夷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他说：“现在你父亲死了，如果他的妻子和他离婚，你的钱多到足以让他娶你吗？”

她用双手捂住脸。

他说：“现在你父亲死了，他会——”

斯佩德奋力倾过身去，接住了倒下的女孩子，轻而易举地抱起她送进卧室。他回来的时候关上了身后的门，背倚在门上。“不管剩下的真相是什么，”他说，“昏倒是假的。”

“每件事都是假的。”邓迪低声咆哮道。

斯佩德嘲弄地咧嘴笑了。“应该有个法律让罪犯们自首。”

布利斯先生微笑了。他在他兄弟窗边的写字台旁坐下。

邓迪不赞同。“你什么都不用管。”他对斯佩德说，“你的客户都死了，不会再投诉你了。但是如果我不操心的话，我就得忍受队长、局长、报纸还有那些天知道是谁的人给我找的麻烦。”

“继续干下去吧。”斯佩德安慰地说道，“你早晚会抓到谋杀犯的。”他面色变得肃然，除了那双灰黄的眼睛，“我不想给这件事增添波折，给我们自己找麻烦，但是你不觉得我们应该查一查女管家说她去参加的那个葬礼吗？那个女人身上有点古怪。”

邓迪怀疑地看了斯佩德一阵子，然后点点头，说道：“汤姆会去查。”

斯佩德转过身来，朝汤姆摇摇手指，说道：“十有八九根本没有什么葬礼。查查看……别错过了阴谋诡计。”

然后他打开卧室的门，喊了胡珀太太。“伯劳斯警长想向你了解一点信息。”他告诉她。

汤姆写下那个女人说的名字和地址时，斯佩德坐在沙发上，卷了一根烟抽起来，邓迪则在地板上踱着步子，怒视着小地毯。得到了斯佩德的同意，西奥多·布利斯站起来，回卧房去和他的妻子待在一起。

现在汤姆把他的笔记本放进口袋里，对女管家说了声“谢谢你”，又对斯佩德和邓迪说了声“回见”，然后就离开了这间公寓。

女管家站在原地，相貌丑陋，身体健壮，安静而耐心。

斯佩德在沙发上动来动去，最后他望进女管家那双眼窝深陷的镇定眼眸。“别担心。”他说道，忽然朝汤姆走出去的那扇门挥挥手，“只是例行公事。”他撅起嘴唇，问道，“胡珀太太，你究竟怎么看这件事呢？”

她以她那坚定而有些尖锐的嗓音平静地答道：“我认为这是上帝的审判。”

邓迪不再踱步了。斯佩德说道：“什么？”

她的声音里透着确然的意味，并没有任何兴奋与激动。“罪孽的代价就是死亡。”

邓迪大踏步地走向胡珀太太。

斯佩德用他被沙发挡住的手朝邓迪挥舞着，让他别过来。那个女人没有看见。斯佩德的表情和声音都流露出兴味，但是表现得和这个女人一样镇静沉着。“罪孽？”他问道。

她说：“‘凡使这信我的一个小子跌倒的，倒不如把大磨石拴在这人的颈项上，沉在深海里。’[4]”她说话的样子不像是在引经据典，而像是在说她自己的信念。

邓迪朝她吼道：“什么小子？”

她转动着她严肃的灰色眼睛，看向他，接着视线越过他落在卧室的房门上。“她，”她说，“米莉亚姆。”

邓迪皱眉看着她：“死者的女儿？”

这个女人说道：“是的，他自己收养的女儿。”

愤怒的血液让邓迪的方脸变得斑斑点点。“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他质问着，摇摇头，像是要摆脱某种束缚，“她并不是他的亲生女儿？”

这个女人的平静丝毫不被他的愤怒所影响。“不是。他的妻子一生都缠绵病榻，他们没有任何孩子。”

邓迪咀嚼似的抽动着下巴，过了一会儿他再开口时声音平静多了。“他对她做了什么？”

“我不知道。”她说，“但是我绝对相信真相大白的时候，你会发现她的父亲——我是说她的亲生父亲——留给她的钱已经被——”

斯佩德打断了她，煞费苦心地把每个字都说得非常清晰，还一边说一边用一只手划着小圈。“你是说你并不是真的知道他一直欺诈她？你只是怀疑？”

她把一只手放在心脏处。“我心里明白。”她平静地回答。

邓迪看着斯佩德，斯佩德看着邓迪。斯佩德眼睛发亮，却完全没有愉悦之色。邓迪清清嗓子，再次对那女人说道：“而你认为这个——”他朝死者曾经所在的地板摆摆手，“是上帝的审判，嗯？”

“是的。”

他把所有掩饰不住的狡猾之色赶出他的双眸。“那么，是谁作为上帝之手完成了这个审判呢？”

“这不应由我来说。”她回答道。

红点又出现在邓迪的脸上。“行了。”他的声音令人窒息，但是等她走到卧房门口的时候，他的双眼又露出警惕之色。他喊道：“等等。”当他们面对着彼此时，他说，“听着，你不会刚好是个占星术士吧？”

“我除了基督徒什么都不是。”

他吼道：“好的，好的。”转过身背对着她。她走进卧室关上了门。他用右手掌心擦了擦前额，不耐烦地抱怨道：“天哪，这一家子都不是东西。”

斯佩德耸耸肩。“找个时间研究一下你自己家吧。”

邓迪面色白了。他的嘴唇几乎没了血色，抿得紧紧的，盖住了他的牙齿。他握起拳头，猛地朝斯佩德挥去。“你说什么——”

斯佩德脸上浮现出的喜色阻挡了他的动作。他挪开双眼，舌尖舔舔嘴唇，又看了一眼斯佩德，转开视线，试图挤出一个尴尬的笑。他喃喃道：“你是说所有的家庭，哼，我想是这样。”门铃响起来了，他立刻匆匆走向走廊门。

斯佩德满脸的愉悦让他看起来更像个金发撒旦了。

走廊门那里传来一个和蔼的声音。那声音慢吞吞地说道：“我是吉姆·怀特菲尔德，高级法官。我被告知要来这里。”

邓迪的声音说道：“是的，进来。”

怀特菲尔德是个矮胖的男人，脸色红润。他穿着一身过于紧身的衣服，许多地方都被磨得发亮。他朝斯佩德颔首，然后说道：“我记得你，斯佩德先生，是在伯克和哈里斯的案子里。”

斯佩德说道：“是的。”他站起身和法官握手。

邓迪已经去卧室门口叫来西奥多·布利斯和他的妻子。怀特菲尔德看着他们，和蔼地朝他们笑着说道：“你们好吗？”然后他对邓迪说道，“是他们，没错。”他环顾四周，那架势就像是要找个吐痰的地方而什么都没找到。他接着说道：“差不多是在四点差十分的时候，那边的那位绅士走进法庭，问我还要多久才到他，我告诉他再有十分钟就好了，他们就在那里等着了。四点法庭休庭的时候，我们为他们主持了婚礼。”

邓迪说道：“谢谢。”布利斯夫妇回到卧室，而他送走了怀特菲尔德，不满地对斯佩德皱起眉，说道：“怎么样？”

斯佩德已经再次坐了下来。他答道：“你们不可能在十五分钟之内从这里赶到市政大楼，所以他也不可能在等待法官的时候潜回这里；他同样不可能在结完婚之后、又赶在米莉亚姆到达之前赶回这里。”

邓迪越发不悦。他张开嘴，但当面色灰白的男人带了人进来时沉默地闭上了。来的是一个苗条的高个子男人。他脸色苍白，正是那个菲律宾人所描述出的米莉亚姆·布利斯的伴侣。

面色灰白的男人说道：“邓迪警督，斯佩德先生，这位是鲍里斯——呃——斯莫卡洛夫先生。”

邓迪简单地点点头。

斯莫卡洛夫立刻开口说话。他的口音还没有重到让他的听众云里雾里，虽然他的“r”这个音发的就像是“w”。“警督，我必须请求你为此保密。如果这件事泄露出去，就能毁了我，警督，彻底地、非常不公平地毁了我。我绝对是无辜的，阁下，我向你保证，全心全意地保证，我真的不只是无辜，而是根本就和这整个可怕的事件没有一丁点关系。没有——”

“等等。”邓迪粗鲁地伸出一根手指戳着斯莫卡洛夫的胸口，“没人说你卷进了任何事情——但是如果你不要走远，看上去会好一点。”

年轻男人伸开双臂，掌心朝前，做了个扩胸的动作。“但是我能做什么呢？我有个妻子——”他猛烈地摇头，“这不可能。我不能这么做。”

面色灰白的男人压低声音对斯佩德说道：“都是蠢货，这些俄罗斯人。”他的声音压得不够低，足以让人听见。

邓迪斜眼看着斯莫卡洛夫，让他的声音听起来公正严明。“你很可能，”他说，“把你自己置于很麻烦的境地。”

斯莫卡洛夫看上去都要哭了。“但是只要你设身处地为我想想，”他乞求道，“你就——”

“我不乐意。”邓迪似乎对这个年轻男人有些过意不去，但表现出的态度仍然冷漠无情，“在这个国家，谋杀可不是儿戏。”

“谋杀！但是我告诉你，警督，我只是因为运气坏透了才凑巧来到这里。我不是——”

“你是说，你只是偶然才和布利斯小姐来这里的？”

年轻男人看起来很想回答“是”。

他慢慢说道：“不是，”然后语速突然加快，“但是这没什么，阁下，一点关系都没有。我们一起去吃午饭。我送她回家，她说：‘你要进来喝杯鸡尾酒吗？’，我就上来了。就是这样，我向你保证。”他举起双手，掌心向上，“你们也可能遇到这种事的，不是吗？”他的手朝斯佩德的方向挥去，“你不就是吗？”

斯佩德说：“我遇到过很多事。布利斯知道你和他的女儿有外遇吗？”

“是的，他知道我们是朋友。”

“他知道你有妻子吗？”

斯莫卡洛夫谨慎地说道：“我想他不知道。”

邓迪说道：“你知道他不知道。”

斯莫卡洛夫润润嘴唇，没有反驳这位警督。

邓迪问道：“你觉得如果他知道了会干出什么事来？”

“我不知道，阁下。”

邓迪靠近这个年轻男人，从他牙缝里挤出尖锐而审慎的声音：“他发现了你们的事之后，他做了什么？”

年轻男人后退一步，白了脸，露出惊恐之色。

卧室的门开了，米莉亚姆·布利斯走进起居室。“你们为什么不能不去烦他？”她愤怒地问道，“我告诉过你他和这件事没有关系。我告诉过你他根本不知道这件事。”现在她站在斯莫卡洛夫身边，握住了他的一只手，“你们只是想找他麻烦，根本就不是真的想破案。我非常抱歉，鲍里斯，我努力过不让他们去烦你。”

年轻男人低喃着别人听不懂的话。

“你努力过，是的。”邓迪认可了他的话。他对斯佩德说道：“有没有可能是这么回事，萨姆？布利斯发现了他有老婆的事，他还知道他们有个午餐约会，所以他早早回到家里，等他们到家的时候就能遇上他们。他威胁说要告诉他老婆，结果他就被人掐死了。”他斜眼瞅着那个女孩子，“现在，如果你想再一次假装昏倒，开始吧。”

年轻男人尖叫起来，冲向邓迪，两只手朝他抓去。邓迪哼了一声“嗬！”，重重一拳打在他脸上。年轻男人不住后退，直到撞上起居室另一头的椅子。他和椅子一起跌在地板上。邓迪对面色灰白的男人说道：“把他带到楼下大厅去——重要证人。”

面色灰白的男人说道：“好的。”他捡起斯莫卡洛夫的帽子，走过去扶起他。

西奥多·布利斯、他的妻子和管家走到米莉亚姆·布利斯打开的那扇门前。米莉亚姆·布利斯正在哭。她跺着脚威胁邓迪：“我会举报你，你这个胆小鬼。你没有权利……”都是诸如此类的话。没有人多关注她；他们注视着面色灰白的男人帮斯莫卡洛夫站起来，带走了他。斯莫卡洛夫的鼻子和嘴唇上都是红色的污迹。

然后邓迪说道：“安静。”他没理米莉亚姆·布利斯，从他的口袋里取出一张纸条。“我拿到了今天这个房间里打出的电话列表。如果你们认出了哪个号码，出个声。”

他念出一个电话号码。

胡珀太太说道：“这是肉贩子。今天早上我走之前打电话给他的。”她说邓迪念出的下一个号码是杂货店的。

他又念了一个。

“这是圣马可的电话。”米莉亚姆·布利斯说道，“我打了电话给鲍里斯。”她认出了另外两个号码，那是她拨打过的朋友的电话。

布利斯说第六个号码是他兄弟办公室的号码。“也许是我打电话给伊莉斯，让她到这里和我碰头。”

念到第七个电话时，斯佩德说道：“我的电话。”然后邓迪说道：“最后一个是报警电话。”他把纸条放回口袋里。

斯佩德欢快地说道：“这让我们很有所得。”

门铃响了。

邓迪走到门口。他和另一个男人开始说话，但声音太低，起居室里的人听不清他们的交谈。

电话响了，斯佩德接起来。“你好……不，我是斯佩德。等一下——好的。”他听着电话，“好的，我会告诉他……我不知道。我会让他给你回电话……好的。”

他打完电话的时候，邓迪正双手背在身后站在前厅的门道里。斯佩德说道：“奥加说你那个俄罗斯小伙子在去大厅的路上彻底发了疯。他们不得不把他套进拘束衣里。”

“他要在那里待很久了。”邓迪低吼道，“过来。”

斯佩德跟着邓迪走进前厅。一个制服警察站在外面的门道里。

邓迪伸出身后的手。一只手上拿着一条绿色深浅不一的细条纹领带，另一只手里是一个月牙形的白金镶钻领带夹。

斯佩德弯下腰看着领带上的三个不规则的小点。“血？”

“或者是污迹。”邓迪说道，“他在角落里的垃圾桶里找到的，裹在皱巴巴的报纸里。”

“是的，先生。”制服警察骄傲地说道，“我在那儿找到了它们，团成一团——”他住了口，因为没人听他说话。

“最好是血。”斯佩德说，“这样我们就有理由拿走这条领带。进去和大家谈谈吧。”

邓迪把领带塞进一个口袋里，再把抓着领带夹的手塞进去。“好的——我们可以称之为血。”

他们走进起居室。邓迪的目光从布利斯转向布利斯的妻子、布利斯的侄女、再到女管家，好似他一点也不喜欢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他从口袋里伸出他的拳头，猛地直直伸向前方，打开拳头露出手里的月牙形领带夹。“这是什么？”他质问道。

米莉亚姆·布利斯第一个作答。“哎呀，是父亲的领带夹。”她说。

“你说是就是了？”邓迪不悦地说道，“他今天戴了吗？”

“他一直都戴着。”她看向其他人，寻求肯定。

布利斯太太说道：“是的。”其他人也点头。

“你在哪里找到的？”女孩子问道。

邓迪再次一个挨一个地审视着他们，好似更加不喜欢他们了。他脸庞发红。“他一直都戴它。”他愤怒地说道，“但是你们中间没有人告诉我，‘父亲一直佩戴领带夹，可它在哪儿？’不，我们要等到它出现，才能从你们这里得到这些说辞。”

布利斯说道：“公平一点，我们怎么会知道——”

“别管你们会知道什么。”邓迪说道，“差不多到了我要和你们谈谈我所知之事的时候了。”他从口袋里拿出绿色的领带，“这是他的领带吗？”

胡珀太太说道：“是的，先生。”

邓迪说：“好的，领带上有血，而且不是他的血，因为我们在他身上一个抓痕也没看到。”他眯起眼，一个个打量过去，“现在，假设你们正视图掐死一个佩戴领带夹的男人，他和你扭打在一起，而——”

他忽然停下，看向斯佩德。

斯佩德穿过起居室走向胡珀太太。她的双手在身子前面紧扣着。斯佩德抓起她的右手，翻转过来，从她的掌心拉出一条皱成一团的手帕，而她手心的肉里则有一道两英寸长的新鲜抓痕。

她顺从地让他检查她的手，仍旧没有失去她的平静。她一言不发。

“嗯？”他问道。

“米莉亚姆小姐昏倒的时候，我把她弄上床，被她的别针剐到了。”管家冷静地说道。

邓迪短促地大笑一声，笑声严厉。“它也会同样绞死你。”他说。

那个女人脸色丝毫未变。“主的旨意将会成就。”她答道。

斯佩德丢开她的手，喉咙里发出一种特别的声音。“好吧，让我们看看我们现在处在何处。”他对邓迪咧嘴一笑，“你不喜欢那个带T字的五角星，对吗？”

邓迪说道：“一点都不喜欢。”

“我也是。”斯佩德说道，“塔尔波特的威胁也许很公平，但是那笔账像是自乘了一倍。现在——等等。”他走到电话边，打回自己的办公室，“这条领带的事也有点古怪，但只是暂时的。”他一边等人接电话一边说道，“我想上面的血迹会告诉我们真相。”他对电话说道，“嗨，艾菲。听着：布利斯给我打电话之前半个小时里，你有没有接到类似诈骗的电话？有没有推销的电话……是的，之前……现在就想想。”他捂住话筒，对邓迪说道：“这世上时刻发生着很多恶行。”他再次对电话说道：“嗯？……是的……克鲁格？……是的。男人还是女人？……谢谢……不，我半个小时之内就会结束。等我回去，我会给你买晚饭。再见。”他离开电话机。“布利斯打电话的半个小时之前，有个男人打电话到我办公室，找克鲁格先生。”

邓迪皱起眉。“所以呢？”

“克鲁格不在办公室。”

邓迪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克鲁格是谁？”

“我不知道。”斯佩德温和地说道，“我从来没有听说过他。”他从口袋里取出烟草和卷烟用的纸。“好了，布利斯，你的抓痕在哪里？”

西奥多·布利斯说道：“什么？”其他人茫然地看着斯佩德。

“你的抓痕。”斯佩德重复道，声音冷静而耐心。他的注意力放在他正在卷的烟上。“当你掐死你兄弟的时候，他的领带夹剐到你身上哪里了？”

“你疯了吗？”布利斯质问道，“我——”

“啊哈，他被杀的时候你正在举行婚礼。你没有。”斯佩德舔湿了卷烟纸的边缘，用他的食指抹平卷烟纸。

布利斯太太此时开口了，有些结巴：“但是他——但是马克斯·布利斯打了电话——”

“谁说马克斯·布利斯打了电话给我？”斯佩德问道，“我并不知道；我不知道他的声音是什么样的。我所知道的只是有个男人打了电话给我，说他是马克斯·布利斯。任何人都可以这样说。”

“但是这里的电话记录说明电话是从这里打出去的。”她抗议道。

他摇摇头，微笑着。“记录说明有人从这里打电话给我，而我接到了，但不是那个电话。我告诉过你有人在那个所谓的马克斯·布利斯打电话给我之前打电话到我办公室，找一位克鲁格先生。”他朝西奥多·布利斯点点头，“他很聪明，知道在他出发去见你之前需要从这个公寓打个电话到我的办公室去。”

她的蓝眼睛从斯佩德挪到她丈夫身上，已经惊呆了。

她丈夫轻声说道：“亲爱的，这都是胡说八道。你知道——”

斯佩德没让他说完。“你知道他在等法官的时候去走廊里抽了一根烟，而他知道走廊里有电话亭。他只需要一分钟。”他点起烟，把打火机放回口袋里。

布利斯说道：“胡说八道！”他的声音愈发尖锐，“我为什么要杀马克斯？”他转而望着他妻子惊恐的眼睛，安抚地微笑了，“别听他的，亲爱的。警察做事有时候——”

“好吧。”斯佩德说道，“让我们来检查一下你身上的刮伤吧。”

布利斯立刻转头看他，速度更快了。“该死的，你敢！”他背过一只手。

一脸木然、眸子蒙眬的斯佩德走上前。

电报山的朱莉叶城堡饭店里，斯佩德和艾菲·佩林坐在一张小桌子前。从他们身旁的窗户看过去，可以看见渡船在这里和港口的另一端载着城市的灯火来来回回。

“……没有去那里杀他，是凑巧。”斯佩德正在说话，“只是想从他身上勒索更多钱；但是他们打起来之后，他把手放在他的脖子上了，我想他心里的妒忌怨恨太过强烈，所以直到马克斯死了，他才把手拿开。我认为，我只是把证据给的线索、他妻子的话和他吐露的那点事实放在一起而已。”

艾菲点头。“她是个忠诚的好妻子。”

斯佩德喝了口咖啡，耸耸肩。“为什么而忠诚呢？她现在知道了，他在她面前的表演只是因为她是马克斯的秘书。她知道两个星期前他拿出结婚许可，只是为了把她和自己拴在一起，好让她为他拿到能把马克斯和格雷斯顿借贷公司欺诈案绑起来的那些资料的复印件。她知道——好吧，她知道她不只是在帮一个受伤的无辜者澄清他的名声。”

他又啜了口咖啡。“所以他今天下午打电话给他兄弟，想拿圣昆汀的事件再做一次交易。然后他们打了起来，他杀了马克斯。在扼死马克斯的时候，他的手腕被领带夹剐伤了。领带上的血迹、他手腕上的伤痕——这可不成。他从尸体上拿走了领带，找来了另一条，因为领带消失的话会让警察注意到。他在这里露出了破绽：马克斯的新领带放在行李架正前方，而他抓走了他看到的第一条。好了。现在他要把这条领带戴在死者的脖子上——等等——他有了个更好的点子。他一起脱掉了其他的衣服，以此来迷惑警察。如果衬衫也脱掉了的话，领带是系着还是脱掉，都不令人怀疑了。而当他脱掉了马克斯的衣服，就想到了另一个主意。他要让警察为其他事再发发愁，所以他在死者的胸口画了他在某个地方看到的神秘签名图案。”

斯佩德喝完咖啡，搁下杯子，继续说道：“到此，他在迷惑警察上已经完全是个高手了。一封恐吓信，签上马克斯胸口上的签名。那份下午到达的信件就放在写字台上。再来一个信封吧，只要信封是用打字机打出来的，上面还没有回信地址，事情一样很完美。法国的来信会让事件和国外扯上关系，所以他拿出了原来那封信，放进了那封恐吓信。发现了吗，他现在做过头了。他给了我们太多错误信息，我们不得不怀疑那些看起来很正常的东西——比方说，电话。”

“好了，现在他已准备好了电话——他的不在场证据。他在电话簿的私家侦探一栏里找到了我的名字，然后玩了克鲁格先生的把戏；但在那之前，他打电话给金发的伊莉斯，告诉她不仅他们的婚姻障碍已被解决，而且他还找到了一份纽约的工作。他要立刻离开。她能不能在十五分钟之内和他碰面然后结婚？这不只是一个不在场证据。他要让她万分肯定他没有杀死马克斯，因为她知道他不喜欢马克斯，而他不想让她觉得他只是要拴住她来弄到马克斯的情报，因为她也许会把几件事放在一起想，然后接近真相。”

“他做完这些事，就准备好离开。他很大方地走出去，只担心一件事——领带和他口袋里的领带夹。他带走了领带夹，因为他不确定，就算他擦得非常仔细，警察说不定还能在这个饰品的底座上找到血迹。他走出去的时候拿了一张报纸——他在临街的大门那里从报童手里买来的——把领带夹和领带团起来塞在报纸里，然后扔进了角落的垃圾桶。看起来没问题。警察没理由去找那条领带。扫街的人也没理由去翻垃圾桶找一团皱巴巴的报纸，而如果哪件事出了错——那多倒霉啊！——人们会认为是凶手扔在那里的，而他西奥多不可能是凶手，因为他会有一个不在场证明。”

“然后他跳上车，开到市政大楼。他知道大楼里有足够多的电话机，他总可以说他要去洗个手，然后溜去打电话，但事实上他不需要那么做。等法官审理案子的时候，他出去抽了根烟，这就行了——‘斯佩德先生，我是马克斯·布利斯，我被人恐吓了。’”

艾菲·佩林点点头，然后问道：“你觉得他为什么挑了个私家侦探而不是找警察呢？”

“安全起见。如果尸体被发现了，同时，警察可能会马上听说这件事，于是就会追踪那个电话。一个私家侦探则可能不会听说，直到他看到报纸。”

她大笑，然后说道：“那是你的运气。”

“运气？我不知道。”他阴郁地看着他左手末端，“我在阻止他的时候伤到了一个关节，而这个工作只持续了一个下午。如果我给他们寄账单，不管我收多少钱，结果都取决于谁拿到了遗产。”他举起一只手，喊来侍者，“唔，希望下次运气好一点吧。想去看电影吗，还是你有别的事要做？”

[1]原文为John D.Conscience。Conscience为良心、良知之意，John D.是John Doe的缩写，在英文中常用来指代无名氏。

[2]二者均为加利福尼亚州城市。

[3]泰德是西奥多的昵称。

[4]出自《新约·马太福音》。

版权信息

THE BIG KNOCKOVER

by DASHIELL HAMMETT

Simplified Chinese edition copyright: © 2016 NEW STAR PRESS

All rights reserved

书名：螺丝起子

作者：（美）达希尔·哈米特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6.09.01

ISBN：978-7-5133-2323-9

目录

CONTENTS

洗劫古芬纳

灭蝇纸

烧焦的脸

这笔国王的买卖

盖特伍德闹剧

死掉的黄种女人

螺丝起子

郁金香

染血的钱

洗劫古芬纳

古芬纳是座楔形的小岛，离陆地不远，一座木桥将它与陆地相连。岛的西岸是悬崖，高耸的峭壁从圣巴布罗海湾突兀地跳出来。岛屿由崖顶往东一路向下倾斜，最终与奔入水中的平滑小石滩连接在一起。滩上散落着零星的几个小码头，唯一的俱乐部旁停泊着他们的游乐船。

古芬纳的大街与沙滩平行，街上的银行、旅馆、电影院、商店似乎与一般的街市并无两样，只是这里的街容更为整齐且保养得宜。沿街的树木、树篱及一块块草坪之间没有刺眼的招牌，安静而整齐。建筑风格似乎出自同一个建筑师的手笔，商店里所售货物的品质也绝不输给那些繁华都市。

街道相互交叉地穿过斜坡脚下那一排排整齐的小屋，并在开始攀向悬崖时变成蜿蜒的树篱路。越往高处，路旁的房子就越大，间隔也就越远。这些高处的住客是岛屿的主人以及统治者。其中多半是脑满肠肥的老绅士，他们年轻时向这个世界抠取的利润现在已经被安全地储存起来，并定期领息。他们买下古芬纳，在此安度晚年。他们打发余生的方式就是保持身体健康，并在同类之间增进高尔夫球技。在岛上，他们只接纳让他们生活过得足够舒适的商店老板、劳工，以及零星的人渣。

这就是古芬纳。

当时刚过午夜不久。我正坐在古芬纳最大一栋房子的二楼房间里，身边堆放着总价约五到十万美金的结婚礼物。

所有私家侦探会接手的工作里头（离婚诉讼除外，因为大陆侦探社不经办这种案子），我对婚礼最没好感。通常我会想办法避开它们，不过这回我挡不掉。这原本是迪克·弗利的差事，可他前一天被来意不善的扒手打肿了一只眼睛。无奈之下，迪克出局，换我上场。我从旧金山搭渡船再转车，总共花了两个小时，在一大清早抵达了古芬纳，并打算隔天回去。

这趟差事和一般的婚礼特派任务没什么不同。典礼在山丘下一家小型石头教堂里举行。之后屋子便开始被宴会宾客塞满。新娘新郎溜去搭东行的火车以前，屋子里一直处于人满为患的状态。

各界精英在此会合。来自英国的海军上将及一两名伯爵；南美某国的前任总统；一位丹麦男爵；一位年轻的俄国公主；一位又胖又秃、满脸嬉笑、留了黑色八字胡的俄国将军和我聊了一小时拳赛——此人颇好此道，只是欠缺该有的知识；一位中欧某国的大使；一位高等法院的法官；当然，还有一堆有名或几近有名，但名气尚未被贴上标签的人士。

理论上说，守护结婚礼物的侦探应该混在宾客群中，保持低调。不过这点没人能够确实办到。我大半时间都得在战利品的前后左右晃荡，所以必定目标显著。更何况参加婚礼的宾客中有七八个是我们侦探社之前和现在的客户，所以他们都认得我。其实就算有人认得也无关紧要，重要的是一切都在顺利进行。

由于酒精作祟，新郎有两个捣乱的朋友想要把某些礼物偷偷带出展示它们的房间，并悄悄藏到钢琴里头。不过这种老把戏早在我的预料之中，所以，在事情演变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以前，我便已把它摆平。

天黑后不久，一股闻起来饱含雨水的风开始在海湾上方堆积暴风云。住得远，又得渡海回家的宾客都往家赶了。住在岛上的也赶在大雨倾盆前，纷纷离开了。

亨德里克森的房子安静下来。乐师和临时帮佣都走了，疲惫的仆人开始朝他们卧室的方向一一消失。我找到几块三明治、两本书，还有一张舒适的安乐椅，并把它们移到放置礼物的房间——目前礼物藏在灰白色的床单底下。

新娘父母双亡，她的祖父凯斯·亨德里克森把头探进门来。“该有的都有了吗？”他问。

“是的，谢谢。”

他道声晚安，上床去了。高大的老人，身材像男孩一样清瘦匀称。

风雨交加之际，我走到楼下检查门窗，确定都已上锁。一楼锁得很严密，地窖也是。我又返回楼上。

我把椅子拉到立式灯旁，把三明治、书、烟灰缸、枪和手电筒搁到灯下的小茶几上，然后关掉其他光源，点着法蒂玛烟，坐下来，让脊椎舒服地窝进椅子的靠垫里，拿起一本书，准备熬个通宵。

书名叫《海上之王》，讲一个强壮勇猛而且暴力的家伙奥加尔特，有个小小的计划，就是要把全世界握在一只手里。故事里有绑架、谋杀、逃狱、伪造文件、夜间行抢、帽子一样大的钻石，还有浮在水面比古芬纳还大的碉堡。听来叫人头晕目眩，不过这些曲折的情节放在书里，可跟十美分硬币一样货真价实。

奥加尔特还在大展体力的时候，灯突然熄了。

黑暗中，我把香烟在三明治里摁熄，放下书，拿起枪和手电筒，离开椅子。

单是倾听噪声于事无补，因为暴风雨已经制造了巨大的噪声。我得知道灯光是为什么熄灭的。屋里其他的灯似乎早先就已关掉。整个走廊里的黑暗透露不出任何信息。

我等待了一阵。守护礼物才是我的工作。目前还没人去碰它们，所以没什么好紧张的。

时间一分一分过去，也许过了十分钟。地板开始在我脚下摇晃。从窗户的震动程度看，显然不是暴风雨所能企及的。强力爆破所发出的巨大闷响盖过了暴风雨。爆炸声不在近处，但也没有远至岛外。

我穿过房间走向窗户，透过潮湿的玻璃向外望去，什么也没有看到。按理说我应该可以看到山丘下几盏雾茫茫的灯，无法看到就证明了一件事：古芬纳全岛的灯都熄了，不只是亨德里克森家的房子。

这样比较好。电力系统可能被暴风雨破坏，也有可能是爆炸的后果。

透过黑漆漆的窗户望出去，我感觉山丘下很热闹，暗夜中有东西在动。但这一切都离得太远，就算有灯，我也无法辨别得更细。一切实在太模糊，我无法判断更多情况。感觉虽然强烈，但毫无用处，引导不出结论。我发现自己变得有些迟钝，于是转身离开窗户。

又一声爆炸，我随即跑回窗前。这次爆炸听来比上次更近，也许是因为威力更强。我再次瞄向窗户，依旧毫无所获，但仍然感觉到山丘下有庞然大物在动。

走廊上，有人光着脚在跑，传出清脆的噼啪声。一个焦虑的声音在呼喊我的名字。我再次离开窗前，把枪插进口袋，打开手电筒。凯斯·亨德里克森跑进我的房间。他穿着睡衣，看起来又瘦又老。

“是——”

“肯定不是地震，”我说——地震是标准的加州人最先想到的灾难，“灯光没多久前熄的。之后山丘下传来两次爆炸声——”

我住了嘴。三声连续枪响。是来复枪。只有最重型的来复枪才可能发出这种声音。然后，暴风雨中传来远方一支手枪的声响，小而尖锐。

“那是什么？”亨德里克森追问道。

“枪战。”

更多人在走廊上奔来跑去，有的光脚，有的穿了鞋子。大家兴奋地耳语着，互相提问，表达着惊叹。肃穆的大块头管家衣衫不整，捧着一个点燃的五叉烛台疾步进来。

“很好，布罗菲。”管家把烛台放在桌上我的三明治旁边时，亨德里克森说道，“你去打听看看是怎么回事好吗？”

“我试过了，先生。电话好像坏了，先生。要不要我派奥利弗到村里去？”

“不——不要。我想没那么严重。你觉得严重吗？”

我说我不觉得，不过我的注意力主要集中在外头。我听到一声细小的尖叫，有可能是远处哪个女人，或者是小型武器发出的一连串枪响。暴风雨在鼓噪，似乎要盖住枪声，不过早先听到的剧烈爆炸声很快再度出现，声音非常清晰。

打开窗户只会引进瓢泼的大雨，而且不见得可以听清楚多少。我站在那里，为了搞清外头的情况，把一只耳朵贴在窗户玻璃上。又一个声响把我的注意力从窗户引开——是前门拉铃的声音。铃声很大，持续不断。亨德里克森看着我，我点点头。“去看是谁，布罗菲。”他说。

管家表情凝重地走开，回来时更加凝重。“祖可夫斯基公主。”他说。

公主跑进房里——是我在招待会上看到的那个高个子俄国女孩。她的脸又湿又白，两眼兴奋得圆睁着。水从她蓝色的防水披肩流下去，连在披肩上的兜帽盖住了她暗色的头发。

“噢，亨德里克森先生！”她双手猛抓住他的一只手。她毫无外国口音，听起来像是碰到意外喜事那样兴致盎然。“银行被抢了，还有——你们是怎么称呼他来着？——警长也被杀了！”

“你说什么？”老人惊叫道，姿势别扭地跳起来。从她披肩流下来的水滴到了他的一只光脚丫上。“韦根被杀了？银行被抢了？”

“是啊！可怕吧？”她说这话的语气像是提到一件了不起的事，“第一次爆炸吵醒我们的时候，将军派伊格那季下山探看，他跑下去时正巧看到银行轰的一声被炸掉。听！”

我们竖起耳朵，你来我往的枪声还在砰砰乱响。“应该是将军到了那边！”她说，“他一定玩疯了。伊格那季把消息一带回去，将军就要家里每个男人——从亚历山大·赛居维奇到厨子伊凡——一律全副武装，然后领着他们出门——自打一九一四年他带着那班人马到东普鲁士以来，就没看他那么快活过呢。”

“公爵夫人呢？”亨德里克森问道。

“他要她跟我都留在家里头。当然，我是趁她这辈子头一回想泡俄国茶时偷溜出来的。这种晚上还待在家里才真是见鬼了！”

“嗯，嗯。”亨德里克森说道，他的脑子显然没在接收她讲的话。

他看着我。我没讲话。又一连发砰砰枪响。

“山下你能帮得上忙吗？”他问道。

“也许吧，不过——”我朝罩布底下的礼物点点头。

“噢，这些东西！”老人说道，“我对银行的兴趣不亚于它们；再说，这儿有我们。”

“好吧！”我非常愿意把我的好奇心带到山下，“我这就下去。你最好让总管在这里留守，要司机守在前门。有枪的话，最好交给他们。借件雨衣行吗？我只带了轻便的长外套来。”

布罗菲找到一件合我身的黄色雨衣。我穿上雨衣，枪和手电筒就顺当地藏在那底下。我寻找帽子时，布罗菲忙着找枪装子弹。自动手枪他自己用，来复枪则交给黑白混血的司机奥利弗。亨德里克森和公主跟着我下楼。到门边时，我发现她其实不是跟着我，而是要和我一道走。

“不成啊，桑雅！”老人阻止她。

“我可不打算当傻子——虽然我挺想的，”她答应了他，“那我可要回我的伊琳妮亚·安德夫娜身边去，这会儿她也许已经泡好茶了。”

“这才懂事！”亨德里克森说道。我们往外走进风雨中。

这种天气不好聊天。我们在沉默中转下山，走到两排树篱之间，暴风雨紧逼在后。到了树篱的第一个缺口时我停下脚步，朝着一栋房子形成的黑色阴影里点点头。“那是你——”

她的笑声打断了我的话。她抓住我手臂催我继续前行。“我跟亨德里克森先生那样讲只是要他放心，”她解释道，“你总不至于以为我不打算下去瞧热闹吧？”

她个子高高的，我则又矮又胖。我得仰起头来看她的脸——在这灰色雨夜我能看到的部分也有限。“在雨里头四处乱跑，你会被淋成落汤鸡的。”我说。

“那又怎样？我带了装备。”她抬起一只脚，给我看她的厚重雨靴和毛线袜。

“天知道我们会碰到什么。再说我得办事，”我坚持道，“我没办法照顾你。”

“我可以照顾自己。”她把披风往旁一推，露出手中一把方形的自动手枪。

“你会碍事。”

“不会，”她顶了一句，“搞不好我还能帮上忙。我跟你一样强壮，而且动作更快，还会开枪。”

四散的枪声传来，时不时打断我们的争辩。我可以想出一打理由来反对她的同行，可这会儿传来的爆响更为猛烈，所以我没出声。毕竟，如果她太过烦人，我可以在黑暗里甩掉她。

“随你，”我说道，“不过可别指望我帮你干什么。”

“你可真是友好啊。”她嘟囔道。我们继续往下赶路，身后的风顺势加快了我们前进的速度。

偶尔会有黑魆魆的身影在我们前方的路上晃动，不过因为太远，看不清是谁。没多久，有个高个子男人和我们擦身而过，往山丘上跑去。他的睡衣从裤子里掉出来，垂到外套底下，应该是当地居民。

“他们抢完银行，现在跑到梅德克拉夫特那儿去了！”他跑过时大声叫道。

“梅德克拉夫特是珠宝商。”女孩告诉我。

我们脚下的斜坡变缓了。黑漆漆的房子里，偶尔可以看到模糊的面孔出现在窗口。山丘下不时可以看到手枪的火光，它们在雨中闪亮，成了橘色的彩带。

当我们走到大街较低的那端时，爆出断断续续的噼啪声。

我把公主推入最近一处门口，跟着跳了进去。子弹嗖嗖地穿过墙壁，听起来就像冰雹打在树叶上。我这才发现，一直被当成来复枪的玩意儿竟然是机关枪。公主已经摔进角落，和什么纠缠在了一起。我帮她站起身。和她纠缠的是一个约莫十七岁的男孩，只剩下一条腿，拄着根拐杖。

“是送报的男孩，”公主说道，“都怪你笨手笨脚伤到他了。”

男孩摇摇头，笑着站起来。“没事儿，我没受伤，可你那样跳到我身上还真有点儿吓人。”

她解释说她没跳到他身上，只是被我推过去的；她说很抱歉，我也说抱歉。

“发生什么事了？”一找着空当我便插口问报童。

“天下大乱了，”他口气老道地说，“他们应该有一百多人，把银行炸了个大洞，这会儿他们中的几个跑到梅德克拉夫特的店里去了，我看那地方也要炸掉。而且他们还杀了汤姆·韦根。他们开了辆车上街，上面架着机关枪。眼下开火的就是那把枪。”

“那些安居乐业的市民们都跑哪儿去了？”

“大半都躲在市政厅后头。不过他们也没辙，因为机关枪挡着呢，没法凑近去看他们到底在开枪打什么，而且那个自作聪明的比尔·文森特还要我退场，就因为我只有一条腿。他当我枪法不如别人，那是因为我手上没枪！”

“这帮家伙怎么能这样！”我向他表示了同情，“不过你倒是可以帮我个忙。你就守在街的这头，他们要是从这儿跑，你也可以告诉我。”

“你说这话该不会只是要我待在这里，省得碍你事吧？”

“当然不是，”我撒谎道，“我需要有人盯梢。我本打算让公主留守，不过你是更好的人选。”

“对啊，”她明白我的心思，在旁边怂恿道，“这位先生是侦探，你照他说的去做，肯定比你跟其他人待在一起帮助大。”

机关枪还在扫射，不过现在不是朝我们的方向。“我要过街，”我告诉公主，“要是你——”

“你不打算加入其他人吗？”

“不。趁歹徒忙着对付众人的时候绕到他们后头，搞不好可以制住他们。”

“把眼睛擦亮！”我朝男孩喊道，然后带着公主冲向对面的人行道。在安全抵达前，没有招来子弹。我们沿着一栋建筑潜行了一阵之后，转进了一条巷子。巷子黑黑的另一头飘来海湾的潮气。沿小巷下行时，我想出一个有望可以甩开公主的计谋——派她四处盲目追查但又不至受伤。可惜这点子我没机会试用了——一个男人高大的身影罩在我们前方。

我大步走到公主前头，朝他走去，雨衣下的手枪指向他的腰。那男人站着不动。他比我起先的印象要高大，是个肩膀倾斜、圆桶身材的壮汉。他手里是空的。我把手电筒朝他脸上飞快照了一下。两颊平坦，五官粗重，外加高高的颧骨和满脸乡土气。

“伊格那季！”公主越过我肩头失声大叫。

他开始跟公主讲起一种我觉得是俄文的语言。她刚开始回答他时乐呵呵的，但他固执地猛摇大脑袋，似乎在坚持某事。尽管她的声调变得气急败坏，他还是坚持摇头，并转而对我开口：“是普莱斯科夫将军，他要我带祖可夫斯基公主回家。”

他的英文几乎跟他的俄文一样难懂，语气让人困惑。听来好像是在解释什么绝对必要而且他也不希望会被怪罪的事情，总之他非做不可。

公主再次跟他讲话时，我猜到了答案。大块头伊格那季奉了将军之命要带公主回去，而且就算扛着公主走，他也得完成这项任务。他跟我解释是要避免我找他麻烦。

“好吧，把她带走吧。”我退到一旁说道。

公主皱眉看着我，笑起来。“好吧，伊格那季，”她用英文说道，“我这就回去。”然后她转身沿着小巷折回去，大块头紧跟在后。

我很高兴摆脱掉她，把握时间朝反方向前进，直到沙滩石砾在我脚下嘎嘎作响。我回身走到比较安静的地带，沿着海边赶往酣战之处。机关枪继续吼叫，小型枪也在砰砰作响。我的脑袋接二连三地遭到震荡——炸弹、手榴弹、机关枪……耳朵和记忆清晰地记录着这一切。

天空被暴风雨占领着。我的左前方突然绽放出一片粉红色的光，炸弹的声音轰击着我的耳膜，无法辨识的碎片落在我周遭。关于那声巨响，我想可能是珠宝店的保险箱被炸开了。

我继续沿着海岸线蹑手蹑脚地前行。机关枪安静下来，剩下轻型枪还在砰砰地响。又一颗手榴弹爆开了，一个男人发出恐怖的尖叫。

我踩着嘎嘎作响的石砾，转身再朝水边行进。当天下午这片海滩有过船只停泊的痕迹，但此刻的水面却见不到船只的黑影。我踩进湾里的水，仍然没有看到船。我猜测是暴风雨把船吹散了，但似乎又不太可能。岛西边的高崖护着这段海岸，所以此处的风虽然大，但也算不上狂暴。

我继续沿着海岸前行，脚时而踩在石砾边沿，时而踩在水中。我看到一艘船，那是一块在前方微微摆荡的黑影。没有光。我看不到上头有东西在动。它是这段海岸线上唯一的船。

我一步步朝它走近。

一个影子在我和一栋建筑的暗色背面间来回移动。我僵住不动。那似乎是个男人的身影，正继续朝我这边靠近。

我等着，因为我不知道自己的所在之处到底有多隐蔽，或是多醒目。盲目移动无疑是危险的。

那影子在离我二十码处突然停住。

我似乎暴露了，当然还包括我的枪。

我用枪指着人影。“过来，”我轻声叫道，“继续走，让我好瞧瞧你是谁。”

那身影犹疑着，离开建筑物的庇荫，朝我移近。我不能冒险使用手电筒，但可以微微看出是张英俊的脸，大男孩似的率性模样，一边的脸颊上还沾着些暗色的污点。

“噢，你好吗？”那脸的主人发出音乐般的男中音，“你参加过今天下午那个接待会？”

“是的。”

“那你看到祖可夫斯基公主了吗？你认识她吗？”

“她十分钟前跟伊格那季回家去了。”

“好极了！”他从兜里掏出一条脏手帕，擦了擦自己脸颊上的污渍，然后扭头看着船。“是亨德里克森的船，”他耳语道，“他们抢走他的船，把其他的人都放走了。”

“这就表示他们打算从水路离开。”

“没错，”他说，“除非——你想试试吗？”

“你是说跳上船？”

“为什么不？”他反问道，“天知道岸上有多少人，但船上不可能太多。你有武器，我也有把手枪。”

“我们得先观察观察情况，”我说，“得有个底。”

“这就叫智慧。”他说道，然后领着我折回建筑的庇荫处。我们扶着建筑物的后墙，蹑手蹑脚地向船走去。船在夜色中逐渐清晰起来，约莫四十五英尺长，船尾朝向海岸，靠在一个小码头边上，随着海浪上下颠动。突然，有个东西越过船头冒了出来，但看不清是什么。皮制鞋底不时地在木质甲板上发出拖步走的声响，没多久，一个暗色的头和肩膀出现在船头。

俄国男孩的眼力比我要好。

“戴了面罩，”他在我耳边轻声说道，“头上好像套了黑丝袜。”

戴面罩的人在他站着的地方一动不动。我们亦然。

“你从这儿打得到他吗？”

“也许可以，不过天黑外加下雨，要射得准可不容易。咱们最好尽可能偷偷接近，等他发现时就开枪。”

“这就叫智慧。”他又重复了一次这句话。

我们才往前挪了一步就被发现了，船上的男人咕噜了一声。我身边的男孩往前跳去。我认出了船头那个东西，及时伸出腿绊倒俄国男孩。他啪的一声倒下，整个人瘫在石砾上。我趴在他后头。

船头的机关枪朝我们的头部上方扫射起来。“急不得！”我说，“撤退吧！”

我树立榜样，往刚才的建筑后头翻滚过去。机关枪漫无目标地朝海滩扫射，枪手的眼睛无疑被自己机关枪的火光晃着了，无法在黑夜中看清目标。

滚到建筑的一角，我们坐起身来。

“你绊倒我，救了我一命。”男孩冷静地说。

“嗯。奇怪，不知道他们是把机关枪从街上移过来了，还是——”

答案立刻揭晓。街上的机关枪发出凶恶之声，和船上那把的连续巨响混成了和声。

“是一对！”我抱怨道，“知道他们怎么部署的吗？”

“我看应该不超过十一二个人，”他说，“虽然在暗处不太好数。我看到的几个脸全罩着——跟船上那位一样。看来他们是先切断电话线和电线，然后毁桥。他们抢银行的时候，我们发动攻击，可他们车上架了一把机关枪堵在前头，我们的配备不是对手。”

“岛上的居民在哪儿？”

“四处散开，我想大半都躲起来了——除非普莱斯科夫将军又成功地把他们召集了起来。”

我皱皱眉，动起脑筋。带领与世无争的村民和退休的资本家可没办法对抗机关枪和手榴弹。不管领导人多棒，武装多好，他们也成不了大器。老实说，面对这种亡命之徒搞的把戏，谁也没辙。

“你就留在这边盯好这艘船，”我提议道，“我四处瞧瞧，看看那边有什么动静。要能找着几个好手凑一凑，不妨再试试跳船，也许从另一头能行。不过咱们可不能倚仗这个。他们会走水路逃走，这点倒是可以确定，到时候可以挡挡看。你躺下盯船好了，免得又变成靶子。如果我是你的话，会等到船准备离岸时才招惹他们。那时候你大可以尽情开枪，什么都不用顾忌。”

“好极了！”他说，“教堂后头或许可以找到大半岛民。要去那儿的话，你得先爬上山丘，走到一面篱笆下，再沿着篱笆往右走。”

“好。”我往他指示的方向移动。到了大街，我停下脚步，环顾四周，确保安全后才过街。一片静悄悄。我唯一看到的男人脸朝下，手脚摊开，躺在我附近的人行道上。

我手膝着地爬到他身边。他死了。我没停下进一步检查，立刻弹跳起身奔向对街。

没有阻碍。我钻进一个门廊，紧贴在墙上往外瞄。风停了，雨不再那么倾泻而下，只是持续地落着小水珠。古芬纳的大街在此刻就像是条荒街。

我心想，莫非对方已经退向船那边？我快步沿人行道走向银行，听到了答案。

高高的斜坡之上，靠近崖边的地方传来声音，又是机关枪在扫射。

较小的枪械声混合在机关枪的吵闹声中，偶尔还夹杂着一两颗手榴弹的爆炸声。

走到第一个路口后我离开大街，直奔山丘。有人朝我跑来。其中两个径自跑过，我大叫：“怎么了？”他们充耳不闻。

第三个男人停下是因为我抓住了他——那是个胖子，呼吸时嘴角冒着泡，脸色像鱼肚一样发白。

“他们把架上机关枪的车开到我们后头的山上了。”当我朝他耳朵再吼一次我的问题时，他喘着气说道。

“你怎么没枪？”

“我——我搞掉了。”

“普莱斯科夫将军在哪儿？”

“在后头什么地方吧。他想制住那辆车，但他不可能办到。自找死路嘛！怎么还没帮手过来？”

谈话间，其他人经过我们朝山丘下跑去。我放手让那胖子离开，又拦下四个没其他人跑得快的男人。

“现在是怎么回事？”我问道。

“他们挨个儿洗劫山丘上的房子。”一名五官突出，留了撮小八字胡，拎了把来复枪的人说道。

“有人把话传到岛外吗？”我问。

“办不到，”另外一个人说，“他们第一步就把桥炸掉了。”

“没人会游泳吗？”

“在这种风里可不行。年轻的卡特兰试过，断两根肋骨能游回岸上就算他走运了。”

“风已经小下来了。”我说。

五官突出的男人把来复枪交给别人，脱下外套。“那我去试试。”他说。

“很好！唤醒全国注意，把话传给旧金山警艇和马尔岛海军。他们要是知道歹徒持有机关枪的话，肯定会伸出援手的。告诉他们歹徒备有一艘武装船准备脱逃，那是亨德里克森家的船。”

自告奋勇的游泳选手离开了。

“船？”有两个男人同声问道。

“对，上头架着一挺机关枪。要行动就是现在，得趁他们从水路逃跑之前，到那头汇集所有能找得到的人和枪。尽可能从屋顶上对付那艘船，歹徒的车一到就扫射过去。从屋顶开火比从街上应付要好。”

这三名男子走下山去。我向山上枪声响起的地方爬去。机关枪不定时发射，砰砰响个一两秒然后又停下几秒，与之回应的枪声薄弱而杂乱。

我又碰到更多的人，从他们口中得知将军带了不到十二个人，还在对抗那辆车。我重复我告诉过其他人的建议。我的线民下山加入他们去了，我继续往上爬。

又过了一百码，将军那十来个随从在黑暗中四散，从我身边飞奔下山，子弹在他们身后咻咻地飞射。

这条路不是人走的。我被两具尸体绊到，还在越过一道树篱时刮伤了自己。我在湿软的烂泥中继续跋涉上山。

山丘上的机关枪停止了咔嗒咔嗒的声响。船上那把还在运作。接着前头那把又开起火来，瞄得很高，目标显然不是邻近的区域。这枪是在帮山丘下的同伴朝大街扫射。

在我凑近之前它停火了。我听到汽车的引擎在加速运作。车子朝我开来。

我滚进树篱躺着，极尽眼力所及透过树枝间隙看过去。我的枪里有六颗子弹，当这伙人耗掉几吨火药的时候，我的子弹还一颗都没用过。

等我看到较为明亮的路面滚过轮子时，我压低手枪耗尽了那六颗子弹。

车子开了下去。我从藏身处跳出来。车子突然从空荡的道路上消失，紧接着传来吱嘎声，然后是轰隆巨响，金属挤压的嘈杂声，还有玻璃破碎的喀啦声。

我冲向声音发出的地方。引擎在空转着。黑暗中跳出一道身影，跑过湿软的草坪，我跟在后头追去。我希望这车祸现场的其他人都动弹不得。

那个逃跑的家伙跳过一道树篱时，我在他身后不到十五英尺远的地方。我不是短跑健将，不过他也不是。草地潮湿，踏在那上头一不小心就会滑倒。

我跳越树篱时，他摔了一跤，再度直起身时，我已经在他身后不到十英尺的地方了。

我朝他扣动扳机，忘了我已用光了枪膛里的子弹。十盒包在纸里的子弹就放在我背心的口袋里，不过此时不宜上膛。

我忍不住想操起枪托猛击他的头，不过此举太过冒险。一栋建筑伫立前方。我的逃犯往右闪去，绕过屋角。左边一支重型猎枪开起火来，跑掉的人消失在那个屋角。

“我的老天！”普莱斯科夫将军浑厚的声音在抱怨，“这种距离拿猎枪打，连边都沾不到！”

“朝另一头跑了！”我大叫道，反身继续追赶我的猎物。我看不到他。将军气喘吁吁地从屋子的另一头走来。

“你逮着他了？”

“没有。”

我们前头是石头砌成的河岸，一条小道奔行其上。我们两边是高且厚实的树篱。

“可我的朋友啊，”将军抗议道，“他怎么可能——”

一片白色的三角形出现在走道前方——有可能是衬衫一角，或是背心开口处露出的部分。

“你留在这儿继续讲话！”我对将军耳语道，然后自己偷偷前行。

“他一定是朝另一边走了，”将军遵照我的嘱咐，假装我还在他身边一样继续叨念，“因为要是他往我的方向过来，我应该会看到，而且要是他跳过不管哪边的树篱或是河岸，我们也总有一个一定会看到……”

将军在不停地讲，而这时我已经走到石砌河岸的小道上。

小道上的男人靠树丛紧缩着身体，正看着还在讲话的将军。我踏上小道时，他看到了我。

他跳起来，一只手往上伸。我则跳起来，两手伸向前。

一颗石头在我脚下滚动，让我摔到一旁，扭到了脚踝，不过正好躲过射来的子弹，救了我一命。我摔倒时左手抓住了他的腿。他往我身上压来。我踢了他一下，并抓住了他拿枪的那只手臂。当我正决定咬他一口时，将军喘着气爬了上来，举起猎枪，用枪口把那人从我身上拨开。轮到我站起来时，我发现自己状况不佳。我扭伤的脚踝似乎不太撑得住自己一百八十多磅的体重。我把大半重量移到另一条腿上，并把手电筒转向囚犯。

“嘿，菲利普！”我失声道。

“噢！”认出我并没有让他高兴。他是个胖嘟嘟的意大利年轻男子，年约二十四。四年前由于参与了一桩抢劫案，他被送进了圣昆汀监狱，现在假释出狱已有几个月之久。

“假释委员会恐怕又要不高兴了。”我告诉他。

“你搞错了，”他恳求道，“我没做半点坏事。我来这儿是找朋友的。这事爆出来我总得找个地方躲，因为我有前科，要是给逮着了又得去坐大牢。你不能因为抓到了我，就以为我也有份！”

“你还会读心术呢。”我同意他说的话，然后问将军，“有没有地方暂时关住这家伙？别让他跑了。”

“我屋里有间存放柴禾的房间，门很牢固，也没有窗子。”

“那就这样。咱们走吧，菲利普！”

普莱斯科夫将军揪住菲利普的领子，我则在后面跛着脚跟着。我检查了菲利普上膛的枪——只少了先前他朝我打来的那颗，然后重新为我的枪装好子弹。

我们是在俄国人的领地上抓到犯人的，所以不用走多远的路。

将军敲敲门，用他的语言大叫着什么。门闩嘎吱响起，一名留着八字胡的俄国仆役打开了门。他后头站着公主，以及一名粗壮的老妇人。

我们走进去，把菲利普带进柴房。将军兴致勃勃地给家人讲抓住这家伙的经过。我从他身上搜出一把袖珍刀和一盒火柴——此外他再没别的什么可以帮助他脱逃的东西了。我们把他锁在里头，又拿了一块长板子结结实实地堵住那道门。

“你受伤了！”公主看到我跛脚走过地板，失声叫道。

“只是脚踝扭伤，”我说，“不过还真有点儿麻烦。这儿有绷带吗？”

“有。”她对着那八字胡的仆人讲话。很快，他出去拿了好几卷纱布、绷带，还端了一盆冒热气的水回来。

“麻烦你坐下。”公主从仆人手上接过那些东西说道。

可是我摇摇头，伸手去拿绷带。

“我要冷水，因为我还得出去淋雨。麻烦告诉我浴室在哪儿，我三两下就可以完事。”

在热水和冷水的问题上，我们小小争吵了一下。最终我还是来到浴室，往脚面和脚踝冲过冷水，然后包上绷带——尽量紧到可以完全止住血液流动。要把潮湿的鞋再度套上是件难事，不过套上后又是两条牢靠的腿，虽然其中一条还有点儿痛。

再度加入其他人时，我注意到枪声没再传到山丘上，雨势也已转小，一线灰色的晨光从拉上的窗帘底下透了进来。前门的门环被敲响时，我正扣上雨衣。我听到有人讲俄语，接着在海滩碰到的年轻俄国人走了进来。

“亚历山大，你——”强壮的老妇人看到他颊上的血时惊叫起来，然后昏倒了。

他没注意她，仿佛已经习惯了她的昏倒。

“他们上船了。”女孩和两名男仆扶起老妇人把她放上一张长椅时，他告诉我说。

“几个人？”我问。

“我数了数，可能有十个左右。”

“我派去的人没能挡住？”

他耸耸肩。“换做是你又能怎样？碰上机关枪还真得有副钢盔铁甲才挺得住。你那些人早在罪犯抵达前就落荒而逃了。”

昏倒的女人这时已经恢复神志，正朝着俄国男子噼里啪啦问一连串似乎很焦虑的问题。公主正要往老妇人身上搭一条蓝色披肩时，老妇人停止了对男孩的问话，转而开始询问公主。

“全结束了，”公主说道，“我要去看残留的战场。”

这个提议大家听了都很心动。五分钟后，我们全体，包括仆役，启程走下山丘。我们身后、旁边，以及前面是其他下山的人。此刻大伙儿在非常轻柔的毛毛雨中急步前行，一张张脸在荒芜的晨光中看起来既疲惫又兴奋。

往下走的途中，有个女人从横向的小道跑出来，开始跟我讲起什么。我认出她是亨德里克森的女仆。

我只听懂几了个字。“礼物不见了……布罗菲先生遇害了……奥利弗……”

“我待会儿再下去。”我对其他人说，跟着女仆往回走。她跑步回到亨德里克森的房子。我没法跑，连快走都不行。我抵达时，她和亨德里克森以及其他仆人都站在屋前的门廊上。

“他们杀了奥利弗跟布罗菲。”老人说道。

“怎么杀的？”

“我们在屋后，二楼后头，看着山丘下村里枪战的闪光。奥利弗在这儿前门的里侧，布罗菲在摆了礼物的房间。我们听到那里响了一枪，然后马上有个男人出现在我们房间的门口，端着两支枪威胁我们，要我们在那儿待了约十分钟，然后他就锁上门走掉了。当我们把门踢开时，发现布罗菲和奥利弗已经死了。”

“咱们看看去。”

司机就躺在前门里面，仰面朝天，棕色的喉咙被割了一道，几乎深及脊椎。他的来复枪卡在身下。我把枪抽出来检查——没来得及开火。

楼上，管家布罗菲缩成一团，俯身趴在一张散放着礼物的桌子的桌脚下。他的枪不见踪影。我把他翻过来，拉直身体，发现胸口有个弹孔。弹孔周遭的外套被烧成了一片焦黑。

礼物大都还在，但最有价值的不见了。其余的则七零八落地躺着，包装全被拆开了。

“你看到的那个人长什么样？”我问。

“我看得不太清楚，”亨德里克森说，“我们房里没有光。他只是甬道烛光衬托下的一个黑影。身材高大，穿了件黑色橡皮雨衣，整个头都套在黑色面罩底下，只露出小小的眼孔。”

“没戴帽子？”

“没有，只有包住他整个头的面罩。”我们再度下楼时，我简短地告诉亨德里克森我离开他之后的所见所闻，以及所做的事。

“你看你能从逮到的那人身上问出其他人的事吗？”我准备出门时，他问道。

“没办法。不过我肯定会把他们一网打尽的。”我一瘸一拐地再度踏上古芬纳的大街时，街上挤满了人。马尔岛一支海军陆战队已经抵达，还有旧金山警艇的人马。岛上的公民们兴奋地拥在他们周围。好像有上百个声音同时在讲话，叙述他们个人所经历的冒险以及遭到的损失，还有所见所闻。类似机关枪、炸弹、歹徒、车子、炸药，还有遇害等词汇不断传来，各种声音和语气的版本都有。

金库被炸之后银行已经彻底垮了，珠宝店也成了废墟。对街一家杂货铺暂时充当了野战医院，两名医生在那儿埋头苦干，为伤残的岛民缝合伤口。

我认出一张罩在警官帽下的熟悉面孔——海港警局的罗什警官。我挤过人群走向他。

“刚到吗？”我们握手时他问道，“或者你也介入其中？”

“介入其中。”

“你知道些什么？”

“全都知道。”

“有人听说过你这样的私人侦探吗？”我领着他走出乱民的包围时，他揶揄道。

“你们的人在海湾上有没有撞见一艘空船？”找了处稍微安静的地方，我问。

“多艘空船在海湾四处漂浮整个晚上了。”他说。

这我可没想到。“你的船此刻在哪儿？”我问他。

“在湾里追歹徒呢。我跟几个人留在这儿帮忙。”

“算你走运，”我告诉他，“这会儿你偷眼瞧瞧对街，看到站在药店前头、留了黑髭的肥壮老家伙没？”

普莱斯科夫将军站在那里，身边是昏倒过的那个老妇人，还有老妇人昏倒的原因——脸颊出血的俄国年轻人，以及一个白白胖胖、和他们一同出现在接待会里的四十几岁男子。旁边再过去一点儿站着高大的伊格那季、两名我在他们家见过的男仆，还有一个显然也是他们一员的人。他们一边闲聊，一边看着一个涨红了脸的有产阶级，比画着跟海军陆战队一名态度傲慢的副队长解释，歹徒就是偷了他的私人车架上的机关枪，连带声明他觉得此事应该如何解决。

“嗯，”罗什说，“我看到你说的那个黑发家伙了。”

“呃，他就是你要找的人。跟他一道的女人和两个男的也是。另外站在左边的四个俄国人也脱不了关系。少了一个，不过我会打理的。你把话传给副队长，你们可以把那些宝贝一网打尽，叫他们没机会反击。他们自以为跟天使一样安全呢。”

“确定吗，你？”罗什问道。

“别傻了！”我向他嚷嚷，像是这辈子从没犯过错一样。

我一直都靠一条好腿站着。等我转身离开罗什时我把重量移到了另外一条，那腿的刺痛一路传到屁股。我咬紧牙关，忍着痛穿过人群走向对街。

公主好像不在场。在我看来，这件大案子里她是仅次于将军的重要人物。要是她在他们屋里，而且还没起疑的话，我想我应该可以凑近去把她扭送法办，不至引起大乱。

走路可真是活受罪。我的体温在升高，汗水从皮肤上一点点溢出来。

“先生，他们没一个走到那头去。”

单腿报童就站在我身边。我热情地跟他打招呼，就好像看见薪水支票一样。

“跟我来，”我抓住他手臂说道，“你在那儿干得好，这会儿我要你再帮个忙。”

在离开大街半个街区的地方，我把他带到一间黄色小木屋的门廊。门开着，无疑是住客跑下山欢迎警察和海军陆战队时忘记关上了。门内玄关的一个架子旁搁了把前廊用的柳条椅。我非法闯入民宅，并把那椅子拉上前廊。

“坐下，孩子。”我催促男孩道。

他坐下来，雀斑脸满是困惑，瞪眼看着我。我稳稳揽住他的拐杖，从他手里抽出来。

“给你五美元算是租金，”我说，“搞丢了的话，我会买支象牙黄金打造的给你。”

我把拐杖塞到腋下，开始上山。

这是我头一回使用拐杖。虽然还不太习惯，但总比一瘸一拐、拖着个没帮手的报废脚踝要好得多。

这座山丘又长又陡，但我还是坚持走完了通往俄国人家的石子路。

祖可夫斯基公主打开门时，我离门廊还有几十尺。

“噢！”她惊叫道，然后恢复了镇定，“你的脚踝恶化了！”她跑下台阶要扶我上去。她过来的时候，我注意到她灰色法兰绒外套的右边口袋里有什么东西垂下来，摇摇晃晃。

她一只手撑在我的胳膊肘下，另一只手臂横过我的背，搀着我登上石阶，穿过门廊。这一来我就确定她不知道我已经识破了他们的把戏。要是她明白的话，应该不会放心待在我双手能及的范围内。我暗自纳闷，她都跟其他人一起下山去了，怎么又跑回屋里来呢？

还在纳闷时，我们已经走进了屋内，她把我稳稳地放在一张柔软的大皮椅上。

“你辛苦了一晚，想必饿坏了，”她说，“我看看能——”

“不必了，坐下。”我朝对面的椅子点点头，“我想跟你谈谈。”

她坐下来，修长的手交叉放在腿上。她的脸色和姿态完全没有露出紧张或是好奇的迹象。这叫矫枉过正。

“战利品你藏在哪儿了？”我问。

她的脸很白，但这并不透露什么信息。那脸从我头一回看到时就跟大理石那么白。她的眼神很自然，脸部的表情没什么波动，声音也很平静。

“抱歉，”她说，“这问题我完全听不出是什么意思。”

“重点是，”我解释道，“我在指控。古芬纳大洗劫还有连带发生的命案你都有份。现在我是在问赃物藏在哪儿了。”

她缓缓起身，抬起下巴看着我，让我觉得自己起码离她有一英里远。“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如此跟我讲话，我是祖可夫斯基家族的人！”

“就算你是史密斯兄弟之一[1]我也不管！”我上身前倾，扭到的脚踝这下抵到了椅脚，痛得我差点儿叫出来，“就我们这次谈话的目的来说，你是小偷兼凶手。”

她强健而修长的身体如同备战状态下的动物，白色的面孔则变成了被激怒的动物的脸。一只手——现在是爪子了——闪向她外套的沉重口袋。

然后，在我还能眨眼之前——虽然我的生命就仰仗在我不去眨它——这只野兽已经消失了。从它里头——现在我知道古老的童话作家灵感来自何处了——公主再度浮现，冷静，脊背挺直，高不可攀。

她坐下，脚踝交叉，一只胳膊肘搁在扶手上，手背抵住下巴，好奇地看着我的脸。

“说来听听，”她轻声说道，“你是碰上了什么意外才会得出这种奇怪结论的？”

“不是意外，也不是怪论。”我说，“要是我让你瞧瞧不利于你的部分论点，搞不好可以省去很多麻烦。这样你也好知道自己的立场，省得浪费脑力辩称无辜。”

“我会很感激，”她微笑起来，“非常感激！”

我把拐杖塞在膝盖和坐椅扶手中间，好空出手一一列举。

“首先，不管这次行动是谁策划的，他对这座岛显然很清楚——不止是普通程度的清楚，而是对每寸土地了如指掌。这点不必争论。第二，架了机关枪的车子来自本地，是从此处的车主手中偷走的，而歹徒计划脱逃时要搭的船也是。外地来的歹徒会需要车或船把机关枪、炸药，还有手榴弹载到此地，如此说来，他们其实可以用原来的车或船运送，无须另外去偷。第三，这次抢劫完全看不出职业歹徒的犯案手法。依我看，从头到尾都是打仗的阵式。因为就算世界第一烂的小偷，都可以不用毁掉建筑就进入银行金库，或者打开珠宝店的保险箱。第四，外地的歹徒不需要破坏桥梁。他们有可能把桥堵住，但不会毁掉——万一要换方向逃走也好有退路。第五，打算走水路逃走的歹徒会速战速决，不会耗上整晚。此处制造的喧闹真可以把从萨克拉门托到洛杉矶的加州人全部吵醒。你们这伙人不过派个人到那船上开火，而他也没跑太远。等船开到安全距离以后，他马上就跳下船游回岛上。这件事对大个头伊格那季来说易如反掌。”

右手五根指头都用完了，我换过边，用左手来数。“第六，我在海滩上碰到你们一个同伙——那个小男孩，当时他是从船那边过来的。他提议我们偷袭那条船。有人朝我们开火，不过机关枪后面的人显然只是在玩儿。要是他认真的话，一秒钟内就可以把我们干掉，可他尽朝我们头上开枪。第七，就我所知，刚才讲的小男孩是岛上唯一看到歹徒离开的人。第八，这一路我遇上的你们这伙人对我都特别好，今天下午的接待会上，将军甚至还花一个钟头跟我讲话。这是典型的业余坏蛋的伎俩。第九，装上机关枪的车撞毁后，我追着开车那人跑，在这栋房子附近追丢了。我逮到的意大利男人不是他，他不可能爬上小道而没让我发现。不过他有可能是绕着屋子到了将军那头，从那儿进门不见的。将军喜欢他，也帮了他。这点我知道，因为将军拿着猎枪在离他六英尺远处开枪都没打中，真是奇迹一桩。第十，你早先拜访亨德里克森家，没有其他目的，为的只是把我引开。”

左手数完了。我又回到右手。

“第十一，亨德里克森家的两名仆人是被他们相熟且信任的人干掉的。两人都在近处被突然袭击，不曾开过枪。依我说，你是让奥利弗开门把你请进去，而你跟他讲话时，你的一个同伙就从他背后割开了他的喉咙。然后你便上楼，也许是亲手把丝毫没起疑心的布罗菲干掉了。他对你可不会提防。第十二——不过这些应该够了，再说这样数下去，我的喉咙还真开始痛了。”

她的手从下巴处移开，从一只扁扁的黑匣子里抽出一根粗大的白色香烟。她把烟塞进嘴里。我擦了根火柴为她点上。她长长吸了一口——吸掉了三分之一长度的香烟——然后朝她膝头吐出烟来。

“是够了，”完成这一系列动作之后，她说道，“只除了你应该知道，我们不可能介入其中。难道你没有一次又一次地看到我们？大家都看到了的。”

“那容易！”我说，“因为你们有两把机关枪、一卡车手榴弹，对这座岛了如指掌。当时天黑，起了暴风雨，对象又是乱成一团的平民——这太容易了。我知道你们起码有九个人，包括两个女人。行动开始后，五个负责行抢，其他人就轮流在各处露面制造不在场证明。你们玩的正是这一招：轮流抽身出来装无辜。我不管跑到哪儿都会撞上你们当中的某一个。还有将军呢！那个留胡子的老滑头，到处乱跑，领着什么都不知道的老百姓挺身作战！我敢打赌他领得有模有样，今早他们还有人活着可真是走运！”

她又吸了一口，抽完那根烟，把烟蒂丢在地毯上，一脚踩熄火光，疲倦地叹了口气，两手搭在臀部上，然后问道：“那现在呢？”

“现在我要知道你们把赃物藏到哪儿了。”

她回答很快，我吃了一惊。

“在车库底下，我们几个月前在那儿挖了个地窖。”这我不相信，当然，结果发现是真的。我没别的话好说了，便摸索着借来的拐杖准备起身。她抬起一只手柔声说道：“等等，拜托。我有个提议。”

我半站起来，前倾靠向她，一只手凑过去。“枪拿来。”我说。

她点点头。我从她口袋里拔出那把枪，放进我口袋然后再度坐下。她一直坐着没动。

“你没多久前才说你不在乎我是谁，”她立刻开口道，“可我希望你能知道。世上实在有太多曾经叱咤风云、如今却是无名小卒的俄国人了，所以我也不会重复跟你诉说这个全世界都已经听腻的故事。可是你一定还记得，这个老掉牙的故事对我们当事人来说却非常真实。总之，我们当初逃离俄国时尽可能把能带的财物都带走了，所幸也还靠着这些过了几年舒服的日子。

“我们在伦敦开过俄国餐厅，但伦敦霎时便开满了俄国餐厅，结果我们的店不但没有带来利润，反倒赔了钱。我们试过教音乐、俄语等等。总之，所有其他俄国流亡人士想到的谋生之计我们都试过，结果总是陷在竞争者太多又无利可图的行业里。可我们又懂什么——又能做什么营生呢？

“我保证不会浪费太多时间。总之，我们的资金不断缩水，衣衫褴褛无法糊口的日子眼看就要来了，到时候我们就会变成你们报纸读者熟悉的人物——曾经是公主的女仆，以及如今成了管家的公爵。世上没有我们的容身之处。流亡者很容易变成法外之徒。有何不可？难道我们还得忠于这个世界？我们被剥夺了身家财产和国家之后，这个世界不就只是袖手旁观吗？

“我们听说古芬纳这地方之前就拟好了计划。我们打算先找个和外界隔离的富人小社区，等在当地定居混熟之后，就可以大干一场。当初我们发现古芬纳时，觉得此地非常理想。这栋房子我们订了六个月的租约——因为我们的资金只够付这么多——在此处舒服住下，等待计划成熟。我们在这儿花了四个月和村民混熟，外加收集火器炸药、筹划攻击策略，以及等待最合适的夜晚。昨晚好像符合条件，而且我们认为自己已准备好应付所有可能的突发事件。可是当然，有你这样的天才在场，我们完全无法接招。说来也是老天罚我们永远逃不过无法预测的厄运。”

她停住口，开始用她那双悲哀的大眼睛盯着我，看得我坐立不安。

“称我是天才也没用。”我反驳道，“说白了，是你们这伙人从头到尾都没把事情做对。若有哪个没受过军事训练的人想要领军作战，你们那位将军看了一定会笑死。可你们这伙完全没有犯罪经验的人却想搞个需要最高超作案技巧的把戏来玩。瞧你们这群人企图跟我玩什么花招！业余得可笑！稍稍有点儿智商的职业罪犯是不会放开我不管的，他们会先把我撂倒。所以，难怪你们会搞砸。至于其他那些事——你们的麻烦——我可帮不上忙。”

“为什么？”她非常轻柔地问，“为什么不能？”

“我为什么要？”我刻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粗鲁。

“就你一个人知道。”她往前弯腰，在我膝头放下一只白嫩的手，“车库下头的地窖里有不少值钱玩意儿，你要什么都可以给你。”

我摇摇头。

“你可不是个笨蛋吗！”她抗议道，“你知道——”

“这事儿我跟你讲清楚，”我打断她，“不管我有多诚实，对我的雇主有多忠心，这些都先搁下不讲，因为你可能也不信，所以不提也罢。我当侦探只是因为我恰巧热爱这一行。薪水差强人意，我其实可以找到薪水更高的工作，只要一个月多一百，一年就多一千二。从现在开始到我六十岁生日，就算是多两万五到三万块好了。

“所以，我放弃两万五到三万块的额外薪资不要，就因为我爱当侦探，爱这份工作。而热爱工作就会让你竭尽所能把事情做好。要不做它干什么？我这会儿就是卡在这里。其他事情我全不懂，也不喜欢，而且也不想去懂，不想去喜欢。钱本身很好，对它我也完全没意见，不过不是所有事情都能拿钱来衡量。这十八年来我都是靠追查歹徒应付谜团获取快乐，只有抓到歹徒解开谜团我才会有成就感。我只懂这行当，而且也想不出比再干十几二十年的侦探更有意思的事情了。所以，我可不想把它搞砸了。”

她缓缓摇着头，身体低垂下来，暗褐色的眼睛从细细的弯眉下朝我看过来。“你只讲到钱，”她说，“我说了你要什么都可以给你。”

这一招走得很差。真不知道这女人哪来的这种念头。

“你脑子还是一团糨糊。”我粗声说道，此刻已经起身，调整我的拐杖，“你以为我是男人，你是女人。错了。我是猎人，而你只是在我前头跑的猎物。和性没有关系。我看你还不如指望一只猎狗跟它逮着的狐狸眉来眼去算了。总之我们是在浪费时间。我本想警察或者陆战队有可能上来，让我省一趟路。你其实是在等你那帮人回来抓住我。但我得告诉你，我离开的时候，他们就已经被捕了。”

这话吓到了她。她此刻已经起身，往后朝椅子跌了一步，又赶紧用手稳住身体。她喊了一声我听不懂的话。一开始我以为是俄文，而下一刻我才知道是意大利文。

“手举起来。”是菲利普沙哑的声音——他站在门口，握着一把自动手枪。

我尽可能在不搞丢拐杖的范围下高举两手，同时暗暗责怪自己太大意，或者太过虚荣——跟女孩讲话时手里也不握支枪。

原来她回屋子就为这个。在她看来，要是她把意大利人放走，我们就没有理由假设他和抢劫案无关，就会在他的朋友圈中追查歹徒。可他一旦被捕，便有可能说服我们他是无辜的。她给他那把枪就是要他杀出重围，逃之夭夭，要不——对她来说，还有一个有利因素——就是死在乱枪之下。

我还在脑海里编排这些想法时，菲利普已经走到我后头。他的手越过我的身体，拿走了我的枪、他的枪，还有我从公主那里拿的那把枪。

他从我身边移开，稍稍往左靠，与我和女孩形成三角形。“谈个交易，菲利普，”我说，“你是假释出来的，还有几年牢得去坐。我逮到你时你身上有把枪，光凭这一点，就足以把你送回大牢。我知道这案子你没沾手。照我想，你上这儿来是要干一件你自个儿的小买卖，可这我没法证明，也不想证明。这会儿你出去，独自走掉，我会忘记我见过你。”

他黝黑的圆脸上现出沉思的线条。公主朝他走近一步。“你听到我刚才跟他提的那个交易条件了吗？”她问道，“如果你杀了他，交易就算是我跟你提的。”

菲利普脸上沉思的线条在加深。

“就看你怎么选择了，菲利普，”我为他做了个总结，“我只能保你免进圣昆丁监狱。公主可以把搞砸了的抢劫案捞到的利润分些油水给你，不过你有可能被吊死。”

公主想起了自己独特的优势，她嘴里咕哝着热情的意大利语走向他。关于这种语言，我只懂得四个字，其中两个亵渎神明，另外两个是脏话。我把四个一口气说了出来。

男孩开始有些动摇。要是他再大个十岁的话，他会接受我的提议，还会感谢我。可他现在还年轻，而她——这会儿我才想到这一点——很美丽。答案不难猜到。

“不过不要把他做掉，”他用英文对她说道，这是让我听的，“我们就把他锁在刚才我待的地方吧。”

我怀疑菲利普对谋杀其实并无反感，他只是觉得这么干没什么必要——除非他是开我玩笑，希望待会儿再杀会容易些。

他的提议女孩并不满意。她朝他倒出更多更热情的意大利语。她的计划看起来成功在望，不过有个缺陷：她没法让他相信带着赃物逃跑的机会有多大，她只是倚仗自己的魅力在骗他。而这就表示她的眼神得勾住他的眼睛不放。

他离我不远。

她走近他。她朝他的圆脸哼啊唱啊，低吟意大利小曲。

她的目的达到了。他整张脸似乎在说“好”。他转过身——

我举起我借来的拐杖朝他脑壳狠狠地打下去，拐杖被打裂了。菲利普膝盖弯下，俯身倒在地板上。

他躺在那里，像死人一样一动不动，一道细细的血像虫子一样从他的头发里流到了地毯上。

我向前踏一步，跌了一跤，手脚乱攀地爬了一两英尺，菲利普的枪就在我伸手可及之处。

公主跳出我的路线，等我手里拿到枪坐起来的时候，她已经往门口走了一半的路程。

“站住！”我命令道。

“才不，”她说，不过还是照做了——至少暂时如此，“我要出去。”

“我带你出去，你才能出去。”

她笑起来，愉悦的笑，低低的，颇有自信。“我要在那之前出去。”她语气很坚持。

我摇了摇头。

“你打算怎么挡我？”她问道。

“我想我不用挡，”我告诉她，“你是聪明人，我手里的枪对着你，你不会跑。”

“我是聪明人，不会留下来。”她纠正我说，“你的拐杖坏了，你又瘸着脚，所以你没办法追上我。你假装会开枪打我，不过我不信。当然，如果我攻击你，你会开枪，不过我并不打算那么做。我只想出去，而你也知道你不会因此动枪。你也许会希望自己可以扣动扳机，但你办不到。等着瞧好了。”

她的脸转过来，暗色的眼睛朝我发光，往门的方向又走了一步。

“你打错算盘了！”我威胁她说。

她朝我媚笑，算是回答。然后接着往前走。

“站住，你这个白痴！”我朝她咆哮。

她还是一边朝我媚笑，一边毫不迟疑地往门口走去，灰色法兰绒短裙贴着她一前一后走着的小腿，勾勒出苗条的腿形。

汗水弄得我手里的枪黏黏的。她的右脚踩上门槛时，细细的笑声从她喉间传来。“再见！”她轻声说道。

我把子弹射进了她的左小腿。

她砰地摔倒，白色的脸孔看上去满是诧异。痛的感觉还没那么快到来。

我这辈子从没开枪打过女人。这感觉很怪异。

“你应该知道我会动手的！”我的声音在我耳里听来嘶哑野蛮，如同陌生人，“我不是才从跛脚男孩身上抢过拐杖来吗？”

[1]史密斯兄弟（Smith Brothers），美国咳嗽糖浆生产商，在当时是尽人皆知的品牌。

灭蝇纸

一桩富家女的案子。

汉布尔顿家族好几代都是纽约的有钱望族，他们的家史里实在找不到什么原因可以解释苏的行为——她是这个家族最年轻的一员，从小就表现得很别扭，不喜欢享受奢华的生活，爱过苦日子。一九二六年，在她年满二十一岁时，她喜欢第十大道甚于第五大道，喜欢流浪汉甚于银行家，喜欢一个叫黑米的黑帮分子更甚于已经向她求婚的可敬绅士塞西尔·温顿。

汉布尔顿家族希望苏能检点些，但似乎为时已晚。她已经到了法定成年的年龄。当她告诉他们滚一边儿去，死也要离家出走时，他们只能束手无策了。她父亲沃尔多·汉布尔顿少校已经放弃了所有拯救她的希望，不过仍然期待她能够避免任何不幸，所以他才会来到大陆侦探社的纽约分社，希望我们看着她。

黑米来自费城黑道，他和同伙起了争执后，便把自己的汤普森冲锋枪包在蓝格子油布里，搬去了纽约。纽约不如费城适合耍弄冲锋枪，汤普森闲置了一两年。这期间，黑米靠一支自动手枪在哈林区一带玩骰子混饭吃。

黑米在和苏同居三四个月后，他的前途似乎有了转机。当初从芝加哥来到纽约的头批黑帮分子想掌控纽约西区，那些家伙们便开始来找他。不过，芝加哥黑帮要的不是黑米，他们要的是汤普森。等到黑米把枪亮给他们之后，他们就在黑米的头顶上开了几个洞，扛着汤普森走掉了。

苏·汉布尔顿埋掉黑米，度过了几星期寂寞的时光。这期间她卖掉了一枚戒指以维持生计。然后，她在一家由希腊人瓦索斯经营的地下酒吧[1]找到一个领台的工作。

瓦索斯有个顾客叫贝比·麦库罗，有着两百五十磅苏格兰加爱尔兰加印第安的厚重骨架和肌肉，是个黑发蓝眼、皮肤黝黑的巨人。他因为毁了位于新奥尔良和奥马哈之间大部分小型的邮局而在莱文沃思坐了十五年牢，他在这儿是为了歇口气。休息的这阵子，贝比就靠在阴暗的街道上打劫赚取酒钱。

贝比喜欢苏，瓦索斯也喜欢苏；苏喜欢贝比，而瓦索斯不喜欢这样。忌妒心叫希腊人失去了理智。有个晚上贝比想进去，他锁上酒吧不让他进。贝比踩着门的碎片走进去，瓦索斯拿着枪出来，可他没法儿让苏放开贝比的手臂。贝比拿了那块带有铜制门把手的碎门板打过去时，瓦索斯便宣告放弃了。于是，贝比和苏一道离开了瓦索斯的店。

直到那时，纽约分社都还跟苏保持着联系。事实上，她并没有时时刻刻都被人盯着；她父亲不想这样。我们只是每周派人过去看看她是否仍活着，跟她的朋友邻居打探所有能打探的消息——当然这些都得瞒着她才行。不过自从她跟贝比砸了酒吧跑掉之后，这两人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纽约分社把整个城掀开来找了一遍都一无所获，于是把这案子的资料寄到了全国各家分社，当然，资料里附着苏和她新玩伴的照片和描述。当时是一九二七年年尾。

我们有足够的照片用来散发，在其后一个月左右的时间里，只要谁有点儿空，就会耗在旧金山和奥克兰搜找这对失踪人口，可惜什么也没发现。其他城市的探员和我们采取同样的行动，也同样是徒劳无功。

其后过了将近一年，一封电报从纽约发来。解码后内容如下：

汉布尔顿上校今天接到女儿从旧金山打来的电报：“请通过艾迪斯街六○一号二○六公寓寄一千美元给我，你肯的话我就回家。同意的话请告诉我，但请你无论如何还是把钱寄来。”汉布尔顿授权立刻付钱，由侦查组干练的探员携钱登门找她并安排回家事宜。可能的话由男女探员各一送她回来。汉布尔顿也发了电报给她，请即刻回电报告。

老头子把电报连同支票递给我，说道：“情况你清楚。你知道怎么处理。”

我假装同意，走到银行，拿支票兑了一堆各种面额的纸钞，搭上车，来到艾迪斯街六○一号，这是一栋位于拉肯街转角的大型公寓建筑。玄关信箱上二○六号公寓的名字是J.M.威尔斯。

我摁了摁二○六的门铃。门锁啪的一声打开，我走进公寓，经过电梯走向楼梯，爬了一段。二○六就在楼梯旁的转角后。

打开公寓门的是个三十几岁、身穿整洁暗色衣服的瘦高男子，眼睛很细，嵌在苍白的长脸上；深色的头发平平地贴在头皮上，头发里有几绺灰发。

“汉布尔顿小姐。”我说。

“呃——她怎么了？”他的声音平顺，但还没顺到中听的程度。

“我想见她。”

他的眼皮微微落下，两条眉毛稍梢凑近。他问：“你来是——”然后不再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我。

我没吭声。他马上把话问完：“跟电报有关吗？”

“嗯。”

他的细眼睛突然开始发亮。他问：“是她父亲派来的？”

“嗯。”

他往后退，将门敞开，说道：“请进。汉布尔顿的电报几分钟前才到，她说有人会来。”

我们穿过小走道走进一间阳光充足的客厅，家具看起来很廉价，但还算整洁。

“请坐。”男人指着一张棕色摇椅说道。

我坐下来。他坐在我对面的粗麻沙发上。我环目四顾，没有发现女人住过的迹象。

他用长长的食指摸了摸自己长长的鼻梁，缓缓问道：“钱你带来了吗？”

我说我希望能先跟她谈谈。

他看了看摸鼻梁的手指，然后抬眼望着我，轻声说道：“可我是她朋友啊。”

我的回答是：“是吗？”

“是的。”他重复道，微微皱起眉头，薄嘴唇抿了抿，“我只想问你钱带来了没有。”

我没吭声。

“重点是，”他继续说，“要是你带钱来了，她可不希望你交给除她之外的人。要是你没带来，她就不会见你。这决定谁也改不了，所以我才会问你钱带来了没有。”

“带来了。”

他怀疑地看着我。我把银行领来的钱拿给他看。他一下子跳下了沙发。

“她一两分钟后就来。”他迈开长腿向外走去，在门口他停下脚步回头问我，“你认识她吗？还是要她带一份证明她身份的文件？”

“这样最好。”我告诉他。

他走出去，通向甬道的门开着没关。

五分钟不到，他带了个二十三岁左右、身穿淡绿丝绸衣服的窈窕金发女孩回来。她的小嘴虽然已经松弛，蓝眼睛下面有眼袋，但仍然没有明显地破坏她的美丽。

我站起身来。

“这位是汉布尔顿小姐。”他说。

她迅速瞥我一眼，又垂下眼睛，神经质地摆弄起手中一只提包的带子。

“你能证明你的身份？”我问。

“当然，”男人说道，“给他看吧，苏。”

她打开提包，抽出一些文件之类的，伸手递给我。

“坐，坐。”我接过来后，男人说道。他们坐到沙发上，我再度坐回摇椅，检查起她递给我的东西。两封寄到此处给苏·汉布尔顿的信、她父亲欢迎她回家的电报、几张百货公司的收据、一张汽车驾照、一本不到十块钱的活期存折。

我检查完毕后，女孩不再不知所措。她坦然地看着我，就像我是她身边的男人一样。我在口袋里摸索，找到当初开始寻人时纽约分社寄给我们的照片，眼睛从照片上移向她。

“你的嘴有可能小了些，”我说，“不过你的鼻子怎么可能变长这么多？”

“要是你不喜欢我的鼻子，”她说，“那你他妈的就赶紧去死吧！”她的脸涨得通红。

“重点不在这里。你的鼻子很棒，不过不是苏的。”我把照片凑向她，“你自己看。”

她愤怒地看看那照片，然后又看着那男人。

“你可真是聪明绝顶啊！”她没好气地对他说。

他用嘴角向她挤了句“闭嘴”，眼睛依然盯着我，在眯得细细的眼皮间透出玻璃般的光芒。

她闭了嘴。他坐下来盯着我看，我也坐下来盯着他看。一台座钟在我身后滴答滴答地响。他的眼睛开始把焦距从我的一只眼睛转向另一只。女孩叹了口气。

他低声说：“怎样？”

我说：“你要倒霉了。”

“你能给我安上什么罪名呢？”他不在乎地问。

“同谋诈骗。”

女孩跳起来，气得横过手背抽他肩膀，叫道：“你可真聪明绝顶啊，害我沾上这身腥。说什么易如反掌——是吗？说什么手到擒来——是吗？这会儿瞧瞧你，连让这家伙滚蛋的胆子都没有！”她转过身对还坐在摇椅上的我怒吼，“怎么着？你还等什么？等我们跟你吻别吗？我们不欠你什么吧？没拿你一丁点儿臭钱吧？所以你可以出去了，赶紧！滚！”

“够了，小姐，”我低声咆哮道，“小心砸坏东西。”

男人也对那女的说：“看在老天爷的分上，别再大声嚷嚷了，佩姬，给别人一点儿讲话的机会嘛。”接着他又对我说：“好吧，你现在想怎样？”

“你们怎么扯进来的？”我问道。

他答得很快，很急切。“有个叫肯尼的家伙提供消息，跟我讲到这个苏·汉布尔顿，还说她家老头钱很多。我想何不搞他一票。我本以为那老头应该会忙不迭寄钱过来，要不就是根本不寄，没想到他会派人上门。其实他在电报上说要派人来看她时，我就该收手的。

“可是，他妈的！面前来了个人，捧着货真价实的一千元现金，不试他一试实在说不过去。说不定能蒙得过去呢？所以我找来佩姬冒充苏。我想，要是你今天来，十有八九是我们西岸的人，按理说是不会认识苏的，最多也就是听说过她的长相。根据肯尼对苏的描述，我知道佩姬应该能蒙混过去。我还是不知道你怎么会有她的照片。我昨天才打电报给老头，然后给自己的地址寄了几封写着苏的名字的信，好用来和其他身份证明放在一起骗到钱。”

“肯尼给了你老头的地址？”

“当然。”

“他给了你苏的地址吗？”

“没有。”

“肯尼怎么会有那些文件？”

“他没说。”

“肯尼现在人呢？”

“不知道。他要去东岸办件十万火急的事儿，所以才把这消息转给我的。”

“好个慷慨的肯尼。”我说，“你认识苏·汉布尔顿？”

“不认识，”他加强了语气，“肯尼提起之前，我连听都没听过。”

“我不喜欢这位肯尼——”我说，“你的故事里没有他也挺有意思。你不如去掉这个人，把事情的始末重新交代一遍。”

他把头从左缓缓摇到右，说：“那就不是实际发生的事情了。”

“真是可惜。找到苏我就不管同谋欺诈这等小事了。其实我们可以谈成另一桩买卖。”

他再度摇头，不过他的眼睛流露出沉思，下唇朝上稍稍盖住了上唇。

那女孩退后几步，观察着我们两个，听我们谈话，来回摇着头，表示她很讨厌我们。此刻她目光灼灼，盯住了那个男人，怒火重新燃烧起来。

我站起身，对他说：“随便你。不过你要真想这样玩的话，我只能把你们俩送去法办。”

他嘴唇往里缩着笑了笑，站起来。

女孩跳到我们中间，面向他。“这时候装傻可真绝，”她朝他吐口水，“开口啊，你这孬种。你不讲我讲。你可别指望我陪你往火坑里跳。”

“闭嘴！”他从喉间吼道。

“你倒试试！”她回吼道。

他想要打她。我立刻伸手越过他的肩膀，抓住他的一只手腕猛撞他的另一只手。她趁机溜开，绕跑到我身后，尖叫道：“乔认识她没错。那些东西都是他从她那儿拿的。她住在奥法瑞街的圣马丁公寓——她跟贝比·麦库罗——。”

我边听边避开乔的右勾拳，将他的左臂扳到他的背上，用我的左手掌抵住他的下巴。我正准备给他下巴来一记日式踢腿时，他停止挣扎，咕噜着说：“好吧，我来讲。”

“有屁快放。”我两手从他身上移开，往后退去。

他揉揉被我扳过的手腕，蹙眉瞪着那女孩。他用了四个不太可爱的名字称呼她，其中最客气的一个是“蠢货”，然后告诉她：“他说要把咱们丢到牢里是唬人的。你总不会以为汉布尔顿那个老头会想上报纸招摇吧？”他猜得没错。

他重回沙发坐下，揉着自己的手腕。女孩留在房间另一头，咧着嘴嘲笑他。

我说：“好了，有屁快放，你们谁来讲？”

“你都猜到了，”他咕哝着说，“我上星期去看贝比时把那些东西弄到手，因为我知道内情，不想平白放过这么有油水的买卖。”

“贝比现在在干什么？”我问。

“不知道。”

“还在干打劫的买卖？”

“不知道。”

“你不知道才怪！”

“真不知道，”他坚持说，“要是你认识贝比的话，你就会知道他干什么都瞒得密不透风。”

“他跟苏在这里待了多久？”

“据我所知是六个月左右。”

“他都跟哪个帮派混？”

“不知道。贝比跟帮派的合作都是随捡随丢的。”

“他靠什么生活？”

“不知道。反正他们这种人从来不会没饭吃没酒喝。”

如此这般半小时后，我很清楚我逮着的这两人不会给我什么有用的消息。我到走廊上给社里打了个电话。接电话的男孩告诉我，麦克曼在探员室。我让男孩通知麦克曼，让他立刻赶过来。我回到起居室。进门时，乔和佩姬立刻停止了交头接耳。麦克曼不到十分钟就抵达了。我请他进门，告诉他：“这家伙说他名叫乔·威尔斯，女孩据说是叫佩姬·凯罗，住在楼上四二一室。我当场逮到他们同谋欺诈，不过我已经跟他们谈了个买卖，这就去那边瞧瞧。你跟他们待在这个房间里，别走开。不许有人进出，也不许别人接那个电话，除了你之外。窗外有个防火梯，窗子现在是锁着的，别让他们去动它。要是买卖没问题的话，咱们就放他们走，不过我不在的时候他们要找你麻烦的话，你也别客气。”

麦克曼点点头，抽了把椅子搁在他俩和门之间。我拾起我的帽子。

乔·威尔斯叫道：“喂，你该不会把我卖给贝比吧？这可是咱们买卖的一部分。”

“除非必要的话，应该不会。”

“我宁可去坐牢，”他说，“坐牢还比较安全。”

“我会尽可能为你着想的，”我答应道，“不过你也只有听天由命了。”

我向圣马丁公寓走去。在离威尔斯住处只有六个路口远的地方，我想好了借口：我这个大陆侦探社探员是因为怀疑贝比上个星期在阿拉曼达一家银行抢劫案中插了一脚才登门查访的。如果银行那些人描述抢匪的模样有一半正确的话，他应该没趟那浑水。所以，我只是假称“怀疑”，他们应该不至于过度紧张。也许他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还会给我提供点儿什么有用的信息。当然，我主要是想瞧瞧那女孩，这样我也好跟她父亲报告说我见到她了。按理说，她和贝比应该不知道她父亲想要掌握她的行踪。贝比有过前科。侦探偶尔登门想安个罪名给他，应该是再自然不过的。

圣马丁是栋三层的红砖公寓，位于两家较高的旅馆之间。我在玄关门牌上找到了R.K.麦库罗的名字，三一三室，正如威尔斯和佩姬所说。

我按下门铃。没反应。我又接连按了四次，还是没反应。我摁下标明经理室的按钮。

门“嘎吱”一声打开了。我走进去，一个壮硕的女人站在公寓门口，穿着一身皱巴巴的细纹棉布套装。

“这儿是不是住了一户姓麦库罗的人？”我问道。

“三一三室。”

“住很久了吗？”

她噘起厚嘴唇，看了看我，犹疑了一下，不过终于开口道：“去年六月起租。”

“你知道他们什么事吗？”

她对我的问话很不以为然，抬起下巴跟眉毛。我递上名片。这还算安全，符合我打算上楼的借口。她看完卡片，抬起头来，表情变得谄媚兮兮，还带着好奇。

“请进。”她低声说道，从门口退开。

我跟着她走进她的公寓。我们坐在一张长沙发上，她神秘兮兮地对我耳语道：“是怎么回事？”

“也许没什么。”我也压低声音，以配合她制造的戏剧效果，“他因为抢保险箱被关过。现在我想问他几句话，看看他会不会跟最近的一宗案子扯上关系。我不知道他有没有涉案，也许他已经重新做人了。”我从口袋里掏出他的照片递过去，那是在监狱里拍的正面照和侧面照，“是他吗？”

她急急抢过去，点头说道：“对，就是他没错。”翻过来读了相貌说明，然后重复道：“对，就是他没错。”

“他太太也跟他一起？”我问。

她用力点点头。

“我不认识她，”我说，“这女孩长什么样？”

她口中的描述听起来有可能是苏·汉布尔顿。我没办法亮出苏的照片；要是她跟贝比提到这事，就会知道我的底细了。

我问女人知道些麦库罗夫妇什么事。她说自己知道得也不多：这两人准时付房租，作息正常，偶尔开开派对，经常吵架。

“你说他们这会儿在家吗？”我问，“按了门铃没人应。”

“不知道，”她耳语道，“前晚他们吵架以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他们。”

“吵得凶吗？”

“不比平常凶多少。”

“你能不能看看他们在不在？”我问道。

她用眼角瞟了我一眼。

“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我跟她保证说，“可他们要是走了，我想现在就知道，而且我看你也想知道吧。”

“好吧，我去看看。”她站起身，拍拍口袋，里面的钥匙叮当作响，“你在这儿等。”

“我跟你到三楼吧，”我说，“我躲在外头等。”

“好吧。”她不情不愿地说。

到了三楼，我留在电梯旁。她消失在阴暗甬道的一角，没多久便响起了门铃声，连响三次。我听到她叮叮当当地拿出钥匙，其中一把在锁孔里发出摩擦声。那锁发出咔嗒一响。我听到她转动了门把。然后是长长的寂静。突然间，整个甬道回响起尖叫声。我从转角冲过去，绕到另一头，前面的一扇门开着，我穿过那扇门，啪的一声把门在我身后关上。

尖叫声停止了。

我站在一个漆黑的小玄关里。门旁有三道门，一扇是关着的，一扇通往浴室，我走进另一扇。

肥硕的经理就站在里面，圆滚滚的背正对着我。我推开她走过去，看看她为什么尖叫。

苏·汉布尔顿穿着黑色蕾丝滚边的淡黄色睡衣横在床上。她仰面躺着，手臂向上伸过头部；一条腿弯到身体下面，一只脚踩在地板上；光着的脚比活人的脚要白。她的脸和那只脚一样白，只是右眉到右颊上有斑驳的肿块，喉咙上也有淤青。

“打电话报警。”我告诉女人，同时开始在角落、衣柜和抽屉里翻找。

我回到社里时已近傍晚。我先让档案室职员查看有无关于乔·威尔斯和佩姬·凯罗的资料，然后走进老头子的办公室。

他放下正在阅读的报告，点头示意我坐下，然后问道：“你看到她了吗？”

“嗯。她死了。”

老头子说：“是这样啊。”好像我说的是现在正下雨。然后他面带微笑地听我讲述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从我按了威尔斯的门铃直到我和肥胖的经理一起走进死掉女孩的公寓。

“她被揍过，脸和脖子上都有淤青，”我总结道，“不过那不是她的死因。”

“你觉得她是被人杀掉的？”他问，脸上仍带着温和的微笑。

“我不知道。乔登医生说他觉得可能是砒霜。他还在她身体里找线索。倒是公寓里有桩怪事。几张暗灰色的厚纸被夹在一本书里——《基度山伯爵》——然后包在一个月前的报纸里，塞进了炉子和厨房墙壁间的阴暗角落。”

“噢，砒霜灭蝇纸，”老头子呢喃道，“梅布里克和西顿用过的花招。泡一张到水里捣烂，可以取得四到六毫克的砒霜——足可以杀掉两个人。”

我点点头，说道：“一九一六年我在路易斯维尔办过一桩类似案件。黑白混血的管理员昨天早上九点半看到麦库罗离开。苏或许在那之前就死了。之后一直没人看到他。今天一早隔壁公寓的人听到有人讲话——一个女人在呻吟。不过他们经常吵架，邻居已经见怪不怪了，所以没去注意。女房东告诉我他们前晚吵过架。警察正在追捕他。”

“你跟警察说了她的身份？”

“没有。先前的案子咱们要怎么处理？跟他们一提威尔斯，这事儿就会被全盘掀开。”

“我敢说这整件事迟早要曝光，”他沉思了一会儿说，“我会发电报到纽约。”

我走出他的办公室。档案室职员给我两份新闻剪报。第一份告诉我约瑟夫·威尔斯——别名圣人乔——十五个月前被捕，因为一个名叫托米的农夫告他和另外三人，说他们假称有个“生意机会”，骗走了他两千五百美元。第二份剪报是说，由于托米没有出庭指证威尔斯，此案已经撤销——原因是对方使出老招数，付给他部分或者全数金额买通了他。我们所有关于威尔斯的档案就是这些，查不到佩姬·凯罗的资料。

我回到威尔斯的公寓，麦克曼帮我开门。

“发生什么事了吗？”我问他。

“没有——只是他们抱怨个没完。”

威尔斯走过来，急切地问：“现在你满意了？”女孩站在窗边，用焦虑的眼神看着我。我没吭声。

“你找到她没？”威尔斯皱着眉问道，“她在我跟你说的地方吗？”

“在啊。”我说。

“那就是了。”他皱着的眉舒缓了一些，“这样一来佩姬和我就没事了，对——”他突然停往话头，舌头舔了舔下唇，一手搁到下巴上，尖声问，“你没跟他们打我的小报告吧？”

我摇摇头说没有。

他把手从下巴上移开，愤愤地问道：“那你又是怎么回事呢？你摆那脸色是什么意思？”

女孩在他身后尖刻地说：“我他妈的就知道我们脱不了这身腥。天哪，你的脑袋瓜子还真他妈的灵光。”

“把佩姬带进厨房，两道门都关上。”我告诉麦克曼，“圣人乔跟我要好好聊点儿知心话。”

女孩驯服地走出去，不过在麦克曼正要关门时，她又把头探进来对威尔斯说：“要是你还想瞒他的话，希望他一拳打断你的鼻梁。”

麦克曼关上门。

“你的玩伴好像觉得你瞒着我什么。”我说。

威尔斯对着门压低声音咆哮道：“有她在旁边可比断一条腿更倒霉。”他扭头面向我，露出一副坦诚友善的面容，“你想怎样？先前我对你说的可都是实话。这会儿又是怎么回事？”

“你猜呢？”

他把双唇吸进牙齿中间。“干吗要我猜？”他逼问道，“我很愿意配合你，可要是你不肯告诉我你想怎样，我又能怎样？我又没办法钻进你脑袋里，看你在想什么。”

“要是可以的话，你肯定会乐疯的。”

他疲倦地摇摇头，走回沙发坐下来，身体前倾，两手合放在膝盖上。“好吧，”他叹口气，“你就慢慢问吧。我等着。”

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我用左手拇指和其他四指夹住他的下巴，抬起他的头，同时低下我自己的头，直到我们鼻尖几乎对碰。我说：“乔，你的败笔是在不该命案之后马上就发那封电报。”

“他死了？”在他的眼睛还没来得及变大变圆以前，这话已经脱口而出。

这问题问得猝不及防，不禁让我一愣，还真得努力控制自己的额头免得它起皱。我装作若无其事地问：“谁死了？”

“谁？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谁？”

“你以为我说的是谁？”

“我怎么知道？噢，好吧！老头汉布尔顿，苏的父亲。”

“是啊。”我说，把手移开他的下巴。

“你是说，他遇害了？”他的脸并没有移开半英寸，“怎么死的？”

“砒霜灭蝇纸。”

“砒霜灭蝇纸。”他似乎陷入沉思，“怪事。”

“是啊，太奇怪了。想要的话，能上哪儿买？”

“买？我不知道。小时候我是见过。反正旧金山根本没人会用灭蝇纸。苍蝇没那么多。”

“这儿却有人用上了，”我说，“对付苏。”

“苏？”他猛一跳，沙发在他身体下吱嘎作响。

“对啊。昨天早上遇害的——灭蝇纸。”

“两个都死了？”他表情惊诧地问。

“哪两个？”

“她跟她父亲啊。”

“对。”

他的下巴似乎要垂到胸口了，一只手背搓着另一只手的手心。“那我可真是倒大霉了。”

“没错，”我愉悦地表示同意，“想不想说些什么救救你自己？”

“我想想看。”

我让他想。他想的时候，时钟在滴答滴答地响。想到后来，他灰白色的脸上开始渗出一颗颗的汗珠。没过多久，他站直身体，拿出一条花手帕抹了抹脸。“我说，”他说，“也许我现在非说不可了。苏打算甩掉贝比，她打算跟我一起走。她——嗯，你看看这个。”他的手伸进口袋，掏出一张折起来的厚纸条递给我。

我伸手接过，念出来：

亲爱的乔：

我已经快受不了了——我要马上就走。贝比今晚又打我了。拜托，如果你真心爱我的话，我们马上行动。

苏

是个神经紧张的女人写的，字体瘦长，都是棱角，而且全堆在一起。

“所以我才会把脑筋动到汉布尔顿的一千块钱上头。”他说，“我几个月来都靠兜售毒品弄钱。昨天收到那封信后，我想要尽快筹足钱把她带走。骗她老爸的钱她铁定不肯，所以我便瞒着她自己去搞。”

“你最后一次见到她是什么时候？”

“前天，她寄信那天。我下午见到的她——她人在这儿——当晚她就写了这封信。”

“贝比有没有怀疑你们背地搞鬼？”

“我们不觉得。他一天到晚乱吃醋——不管有理没理。”

“他能有多少理呢？”

威尔斯直直地看着我的眼睛说道：“苏是个好孩子。”

我说：“呃，可她还是被做掉了。”

他没吭声。天色变得像夜晚一样黑。我走到门口打开电灯开关。

与此同时，我的视线一直没离开过圣人乔·威尔斯。我手刚从开关上移开，窗口便传来了声音，尖锐响亮。我看着窗户。

有个男人蹲在逃生梯上，透过玻璃和蕾丝窗帘望进来。他五官粗犷、皮肤黝黑，从个头看，明显是贝比·麦库罗。一把黑色大型自动手枪的枪口抵在他面前的玻璃上。他用枪敲了敲玻璃想引起我们的注意。

我们注意到了。

当时我也无能为力。我站在那里看着他，看不出他是在看我还是在看威尔斯。我还算可以清楚看到他，但蕾丝窗帘让我无法看清他眼神里的细节。我想他应该两人都没忽略，而且我也不觉得蕾丝窗帘挡到他什么。他比我们更靠近窗帘，而且我已经打开了房间的灯。

威尔斯如同死人般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地看着麦库罗，脸上浮现出一种僵硬而奇怪的表情。他的眼神阴郁，似乎停止了呼吸。

麦库罗的枪口“喀喀”地敲了几下窗户，一片三角形玻璃应声落下，哗的一声碎在地板上。声音并不大，厨房里的麦克曼似乎也没被惊动。这里和那里隔了两扇关着的门。

威尔斯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玻璃，慢慢地阖上眼睛，就像要入睡一样，僵硬而阴郁的脸对着窗口一动不动。

麦库罗朝他开了三枪。

威尔斯被击倒在沙发上。他的眼珠子鼓了出来，嘴唇翻到了牙齿上方，牙龈裸露，舌头外伸。他的头往后一仰，不再动弹。

麦库罗从窗口跳开了，我立刻跑过去。拉开窗帘，打开窗锁，把窗户往上推时，我听到他的脚落在了下面的水泥路上。

麦克曼也拉开门跑进来，女孩跟在后面。

“这儿由你处理。”我翻身越过窗台时命令麦克曼，“麦库罗开枪杀了他。”

威尔斯的公寓在二楼。这里是逃生梯的尽头，上头搭了个弹性伸缩的铁梯，加上人的重量便可悬在铺了水泥的中庭上方。

我像贝比·麦库罗那样一跃而下，站在梯上，摆动到我可以跳到中庭的距离时放开手。

中庭只有一个出口可以上街。我朝那里跑去。

一个满脸惊吓的小个儿男人站在贴近中庭的人行道正中。我冲出去时，他张大嘴巴看着我。

我抓住他手臂直摇。“刚跑过一个大块头男人，”我也许是在吼叫，“他往哪儿去了？”

他想说些什么，但没说出来，只是晃着手臂指向对街一片荒草丛生的空地。

我朝那地方跑去，急着抓人，竟忘了说声谢谢。

空地上的杂草长得老高，谁要是想躺下来偷袭一下追捕者应该没什么问题，即便是贝比·麦库罗这样的大块头也易如反掌。

有只狗在空地的一角狂吠，有可能是冲着那个刚才跑过的男人。我跑过去，狗窝在一个用木板围起的后院里，院子就在一条由空地通往街上的窄巷转角。

我往上跳了一下，瞄到了院子那只卷毛猎狗。它朝我这边的围篱扑过来时，我已跑出了巷口。

离开巷子转向街道时，我把枪放回口袋。

一辆小型旅行车停在离小巷约莫十五尺的雪茄店前的路边上。一名警察正站在雪茄店门口跟一个瘦高的男人讲话。

“一分钟前才从小巷跑出来的那个大块头，”我说，“他朝哪个方向走了？”

警察看起来有些呆笨。倒是那个瘦高男子朝街尾点点头，说道：“往那头去了。”然后继续他们的谈话。

我说了声“谢谢”，便朝街尾追去。经过街角的出租车停靠站时，我看到了两辆闲着的出租车；一个半街区之外，一辆巴士正要开走。

“一分钟前往这儿跑来的大块头是搭出租车还是巴士？”我问那两名斜靠在其中一辆出租车上的司机。

一个看上去有些獐头鼠目的司机回答道：“他没搭出租车。”

我说：“那我来搭。帮我追上那辆巴士。”

出租车发动时，那辆巴士已经隔了三个路口远。街两边的路灯昏暗，我没法看清有谁上下车。巴士停在市场街时，我们赶上了它。

“继续跟着我。”我从出租车上下来时告诉司机说。我上了巴士，车上只有八到十名乘客。

“有个大块头在海德街上车，”我对巴士司机说，“他是在哪儿下的车？”巴士司机看着我指头上翻转的银币，想起了大块头是在泰勒街下的车。他赚到了那枚银币。巴士转入市场街时，我跳下去。紧跟在后的出租车慢下来，车门迅速地打开。

“第六街和教堂街交口。”我又跳进去时急促地喊道。

麦库罗有可能从泰勒街的任何方向溜掉，我心里暗暗着急。不过，最可能的是走向市场街的另一头。

街道越来越黑。我们从第五街离开市场街，再转上教会街，然后往回走上第六街。在第六街，我没发现麦库罗。我站在第六街的路口上，从两头看去都没瞧见他。

“往上开到第九街。”我对司机说，车子边开，我边告诉司机找的人长什么样。

我们到了第九街，还是不见麦库罗。我拼命思考着，忍不住咒骂起来。

大块头是惯偷。现在整座旧金山都在疯狂地找他，他也许会搭上一辆火车远离麻烦，但也没准儿会先躲起来避开风头而暂不离开。如果他选择后者，那么就根本还没穿越市场街，明天都还有机会逮到他。当然，如果他正要远走高飞，现在不动手就没机会了。

“往下开到哈里森街。”我告诉司机。

我们到了哈里森街，再由哈里森街转上第三街，由布莱恩街到第八街，再由布兰南街绕回第三街，然后往唐森街去——还是没看到贝比·麦库罗。

“真是不容易，真是。”我们停在南太平洋车站时，司机用同情的语气对我说。

“我这就过去，到车站里头瞧瞧。”我说，“我不在的时候，麻烦你帮忙盯着点儿。”

我把我的麻烦告诉了车站里的警察，他把我介绍给了两个安置在那儿注意麦库罗行踪的便衣警察。这个措施是在苏·汉布尔顿的尸体被人发现后实行的，不过圣人乔·威尔斯遭到枪杀对他们来说还是新闻。

我又跑出车站，在正门前找到刚才的出租车。出租车司机见到我非常兴奋。

“有个长得像你说的家伙刚从国王街出来，十六路车开走的时候他跳上去了。”他说。

“往哪个方向？”

“那个方向。”他指向东南方。

“抓他去。”我跳上车说道。巴士在两个路口以外的第三街的拐角处消失了。我们绕过那转角时，巴士已经在前方第四个路口的地方减慢了速度。有个人在车还没完全停稳时就跳下了车，那是个高个子，不过因为肩膀很宽，看上去并不高。下车时，他并未平衡一下前冲的惯性，反倒顺着惯性冲过了人行横道，然后消失不见了。

我们停在那人下车的地方。

我额外给了司机不少钱，告诉他：“开回唐森街，告诉站里的警察，我已经把贝比·麦库罗追进了圣塔菲调车场。”

我本想悄悄地在两排货车车厢间穿行，可走了还不到二十英尺，就有灯光打到了我的脸上，一个尖锐的声音命令道：“站住！不许动，你！”

我站住没动。有人从车厢的间隙跑出来，其中一个叫出我名字，还说：“你在这儿干什么？迷路了吗？”是警探哈里·佩珀。

我放松屏住的气息，说道：“嗨，哈里。在找贝比吗？”

“对啊。我们才搜过火车。”

“他在这儿。我刚从街上把他追进这里。”佩珀咒骂一声，关掉手电筒。

“小心啊，哈里，”我忠告道，“大意不得。他枪里装满了子弹，而且今晚还用它们干掉了一个。”

“我倒要跟他玩玩看。”佩珀回应道，要同行的人员去调车场的另一头，提醒其他人麦库罗刚进了这里，然后打电话要求加派警力，“我们就坐在这边上守住他，等他们过来。”

这办法听上去很明智。我们散开来等着。佩珀和我才一转身，一个瘦瘦的流浪汉就想从我们中间溜进调车场，而我们的一名手下也逮着了一个全身发抖想溜出去的毛头小子。除此之外，还算风平浪静——直到达夫副队长领了两车警员过来。

大半的警力都部署在环绕车场周遭的警戒线外，剩下的人则分成小组穿过车场，一个车厢一个车厢地搜。我们发现了几名佩珀和他的人马先前漏掉的流浪汉，不过没有发现麦库罗。

直到有人绊到一名缩在一辆无盖大货车阴影下的铁路游民时，我们才发现了新的蛛丝马迹。我们花了好几分钟把他弄醒，不过他无法说话，他的下巴被打断了。我们向他描述了麦库罗的样子，问是不是这样的家伙把他揍昏的，他立刻点头。我们又问麦库罗朝哪个方向跑了，他往东移了移自己软绵绵的手。

我们跑过去，继续搜索圣塔非调车场，但还是没有麦库罗的踪影。

我跟达夫一起搭车到警察厅。麦克曼和三四名警探守在探长办公室里。

“威尔斯死了？”我问。

“嗯。”

“死前说了些什么？”

“你还没跳过窗户他就咽气了。”

“你没放走那个女孩吧？”

“她在这里。”

“她说了什么没？”

“我们想等你回来再探她的话，”奥嘉警探说道，“因为我们不知道该从哪个角度切入。”

“带她进来吧。我还没吃晚餐。苏·汉布尔顿的验尸结果怎样？”

“慢性砒霜中毒。”

“慢性？那就表示药是一点点下给她的，不是一次性下的？”

“嗯。按照她的肾脏、大小肠、肝、胃，还有血液里的发现看，乔登说她体内的砒霜还不到一毫克，分量够不上把她毒死。不过乔登说在她发尖也发现了砒霜。毒跑了这么远，这就说明她应该至少一个月前就开始服了。”

“有没有可能她不是砒霜致死？”

“除非乔登是菜鸟医生。”

一名女警带着佩姬·凯罗走进来。这个金发女孩看上去很累。她的眼皮、嘴角和整个身体都松松垮垮。我把椅子推到她面前时，她马上瘫坐在上面。

“好啦，佩姬，”我说，“说说这趟浑水里你是个什么角色吧。”

“我不是什么角色。”她没抬眼，声音疲惫地说，“是乔硬把我拖进去的。他跟你说过了。”

“你是他女人？”

“如果你要这样说的话。”她承认道。

“你忌妒吗？”

“这……跟我又扯上什么关系了？”她抬眼看我，一脸困惑地问道。

“苏·汉布尔顿在遇害前正准备跟他远走高飞。”

佩姬突然在椅子上坐直，严肃地说：“我对天发誓，我不知道她遇害了。”

“可我找上门时你已经知道她死了。”我肯定地说。

“我不知道。”她同样肯定地回答。

我用胳膊肘蹭蹭奥嘉。他向她吼道：“你把我们当傻子吗？你明明就知道她死了！你怎么可能做掉她还不知道她死了？”

她看着他时，我招手让其他人进来。他们将她团团围住，你一句我一句地轮流冲着她吼，而她也在不时地顶嘴。

等她住口不再顶嘴时，我马上用非常恳切的语气插嘴说：“等等，搞不好她没杀她。”

“妈的，她没杀她才怪，”奥嘉大声说道，“你是想告诉我这宝贝——”

“我没说她没干，”我反驳道，“我是说搞不好她没干。”

“那会是谁？”

我把问题丢给女孩：“会是谁？”

“贝比。”她立刻说道。

奥嘉不屑地哼了两声，让她以为他不相信她。我也装作很糊涂的样子问：“要是你不知道她死了，又怎么知道是贝比呢？”

“谁都看得出来啊。贝比发现她要跟乔跑掉，所以就把她杀了，然后又跑到乔的公寓干掉乔。贝比发现真相一定会那样做的。”

“是吗？他们打算远走高飞的事儿你知道多久了呢？”

“乔一两个月前就告诉我了，在他们决定那么做之后。”

“你不介意？”

“这你就搞错了，”她说，“我干吗要介意？我也是可以拿到好处的。你知道她老爸是金山银山，乔看中的就是这一点。要不是看在她爸钱包的分上，他根本就不会搭理她。你可不要以为我对乔或者哪个男人会着迷到踢翻醋坛子，我绝对不会。但贝比会，所以贝比就把他们一并解决了。准没错。”

“噢？那你说贝比是怎样杀掉她的？”

“那家伙？你总不至于以为他——”

“我是说他若下手的话，会用什么方法？”

“噢！”她耸耸肩，“用他的手啊，还能用什么？”

“你的意思是，他只要下决心动手，就会速战速决，而且非常暴力？”我追问道。

“是的，贝比是那样的。”她说。

“所以，你没法想象他会把她慢慢毒死——拖上一个多月？”

女孩的眼神似乎流露出某种忧虑。她咬了咬下唇，缓缓地说：“嗯，我没法想象他会那样，这不像贝比的做法。”

“那你觉得会是谁的做法？”

她眼睛睁得老大，问道：“你是说乔？”

我没吭声。

“乔的确有可能，”她似乎很有把握地说，“天知道他为什么要把这肥水十足的肉票做掉。不过他心里的主意没人知道。他狡猾有余聪明不足，已经搞砸好多票买卖了。不过他要想杀她的话，倒是很可能那么干。”

“他跟贝比关系好吗？”

“不好。”

“他经常去贝比住的地方吗？”

“据我所知，根本没去过。他怕贝比怕得要死，所以我才搬到楼上，好让苏到他那儿跟他碰头。”

“那乔是怎么把用来毒死苏的灭蝇纸藏到她公寓里的呢？”

“灭蝇纸？”她很惊诧，而且那种惊诧似乎发自内心。

“拿给她看看。”我告诉奥嘉。他从书桌抽出一张纸，凑近女孩脸旁。

她瞪着纸看了一会儿，然后跳起来，两手紧抓我的手臂。“我先前不知道这是什么，”她激动地说，“乔几个月前有过几张。我进门时他正盯着纸瞧。我问他那是干什么用的，他只是神神秘秘地笑着说：‘这玩意儿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然后就把它们包好，放进口袋里了。当时我也没怎么在意，因为他老爱搞些莫名其妙的无聊花招。”

“后来你又看到过这东西吗？”

“没有。”

“你跟苏很熟吗？”

“我根本就不认识她，见都没见过。我之前都要尽量避开她，免得把乔跟她玩的把戏搞砸。”

“不过你认识贝比吧？”

“对，我们在几次派对上见过，不过也就熟到这个程度。”

“是谁杀了苏？”

“乔，”她说，“搞死她的那张纸不就在他手上吗？”

“他为什么杀她？”

“不知道。有时候他还真会干些蠢事。”

“你没杀她？”

“没有，没有，没有！”

我嘴角扭向奥嘉。

“你说谎，”他嘶吼道，手里攥着灭蝇纸在她面前晃，“是你杀了她。”其他人也围上来，继续朝她吼叫，直吼到她两眼发直，女警开始面露忧色才罢休。

“好啦。把她丢进牢里让她仔细想想。”我狠狠地说。

“我对天发誓我没杀她。”她说。

“你很清楚今天下午你跟乔是怎么说的，装傻装得还真绝。今晚你就好好想想吧，看看接着还怎么装。”说完，我背过身去，让女警把她带走。

奥嘉打了个呵欠。“咱们给她弄了场好戏看，虽然时间不长。”

“没错，”我应和道，“瞧她那副模样，应该没杀苏。可如果她讲的是实话，那凶手就是乔。而乔又为什么要毒死他的金母鸡呢？他又是怎么把毒药藏进他们公寓的？贝比倒是有动机，但他也不太像那种能长期给人下毒的家伙。当然，这也很难讲，搞不好他和乔是同谋呢。”

“很有可能，”达夫说，“不过，要下这定论还真需要更多的想象力才行。这案子无论如何，都只有咬定佩姬不放才是上策。明天咱们再找她麻烦，来狠的？”

“对，”我说，“而且咱们得找到贝比。”

其他人都吃过晚餐了，只剩我和麦克曼出去吃饭。一小时后我们回来时，探员们差不多都走光了。

“全去了四十二号码头，有人报信说麦库罗在那里。”史蒂夫·沃德告诉我们。

“什么时候？”

“十分钟前。”

麦克曼和我叫了辆出租车向四十二号码头开去。结果我们没开到四十二号码头。出租车刚到第一街，离印巴卡德罗街半个街区的地方时，便吱的一声突然停了下来。

“干什么——”我刚开口，便见到一个大个子男人手里端了把手枪堵在车前。

“贝比！”我小声说，赶紧把手按在麦克曼的手臂上，免得他忍不住把手枪掏出来。

“载我去——”麦库罗看到我们时，正对着受惊的司机说话。他绕到我们这头拉开门，手枪对准了我们。

他没戴帽子，头发湿湿地贴在头皮上，水珠顺着头发缓缓滑下来，衣服已经全部湿透了。

他看了我们一眼，恶狠狠地说了句：“出来！”

我们出来时，他对着司机吼道：“妈的，还载着客人，谁他妈让你把出租牌竖起来的？”

司机不在那儿。他已经从另一头跳了出来，朝街尾跑去。麦库罗一边骂着，一边用枪抵着我们咆哮道：“赶紧滚蛋！”

他显然没有认出我。此处光线不好，而且这会儿我又戴着帽子。当初在威尔斯房里他只看了我几秒钟。

我侧向一旁。麦克曼移到另一头。

麦库罗后退一步，免得被我们夹在中间。他谩骂起来。

麦克曼扑上麦库罗拿枪的手臂。我出拳猛击麦库罗的下巴。这家伙实在强壮，一拳上去似乎没什么反应，还甩开我给了麦克曼一拳，麦克曼被打到出租车上又翻滚了下来，吐出一颗牙。

我奋力袭击麦库罗的左侧。

麦克曼从地上爬起来，继续攻击麦库罗的右侧。不幸的是，麦克曼的脑袋这回没躲过麦库罗的枪托，重重地挨了一下，咚的一声，刚爬起来又倒下了。

我踢到了麦库罗的脚踝，可他的脚还是稳稳地站在地上。我又用右拳猛击他后腰，左手一把抓住他的湿头发不放。他甩了甩头，悬空把我拎了起来。

他在我的侧边狠狠来了一下，我感觉到自己的肋骨和大肠小肠都像书页一样摊平叠在了一起。我朝他的颈背挥拳还击，打得他的胸腔隆隆作响。他用左手环扣住我的肩膀，右手的枪托朝我狠砸过来。

我往他到脖子上又挥了一拳，似乎还踢到了他的某个部位。街尾的方向，印巴卡德罗街上有警哨哔哔地吹起。有人从第一街朝我们这儿跑了过来。

麦库罗像火车头般呼呼作响，把我从他身上甩掉，朝街头窜逃。

我翻身爬起，一边在后面追，一边掏枪。

他停在第一个路口，朝我开了三枪，我朝他还了一枪。这四枪谁也没打中谁。

他绕过转角后便消失了。我远远地跟上去，小心防备他贴在墙上突然扑向我。但他没有。他在我前方一百英尺处，钻进了两家仓库中间的空隙。我跟着他进去，又跟着他从另一头出来。我一百九十磅，他应该有两百五十磅，因为体重的优势，以我的速度跟上他并不困难。

他穿过一条街，往街头冲去，远离河岸。转角有盏灯。等我追到光下时，他转身举枪对准了我。虽然我没听到空枪发出的咔咔声，不过当他把枪丢向我时，我知道它已响过了。那枪从离我两英尺高的上方掠过，砸在我身后的一道门上。

麦库罗转身往街头方向跑。我继续跟着往前追。

我朝他跑的方向开了一枪，好让大伙知道我的位置。他跑到下一个路口时，本来想左转，但突然间又改变主意，折返继续往前跑去。

我朝前猛冲，把我们的距离缩减到四五十英尺，朝他喊道：“再不停下我就一枪打死你！”

他跃进侧边的一条窄巷。

我跳过巷口，看到他没在那儿等我，便跟了进去。街上照过来的灯光够亮，我们足以看清彼此以及周遭的状况。这是条死巷——两边以及另一头都是装着钢铁门窗的高大水泥建筑。

麦库罗面对着我，离我不到二十英尺。他下颌突出，肩膀高耸，两只手臂弯弯地垂在两侧。

“手举起来！”我命令道，举枪瞄准。

“别挡路，小男人，”他朝我吼道，并僵着身体向我移动了一步，“老子会把你活活吞下去的。”

“来啊你，”我说，“看我不把你撂倒。”

“试试看吧！”他又迈一步，身子稍稍拱起，“我就算中弹都能把你撂倒。”

“那要先看我打中哪儿，你再说大话吧。”我的话多起来，希望能跟他闲扯直到其他人赶来。要杀他在出租车那儿就可以动手，不必等到现在。我可不希望搞到要他性命的地步。“我虽然不是神枪手，不过从这距离要没法儿两枪打断你膝盖的话，我白干这一行了。你要是觉得膝盖被打碎是一种享受，欢迎放马过来。”

“滚你妈的，你去死吧！”他一边骂着，一边发动了攻势。

我射中了他右膝。他晃着身体朝前走。我又射中了他左膝。他“砰”的一声倒下。

“你自找的。”我抱怨道。

他扭动着身体，支起手臂，面向我撑坐起来。“我以为你不会聪明到真动手。”他的声音从牙齿间迸发出来。

我到医院和麦库罗谈话。他躺在床上，两个枕头斜撑着头部。他嘴巴和眼睛周围的皮肤苍白紧绷，不过没有别的迹象可以看出他在经受痛苦。

“你可真把我整惨了，老兄。”我进门时他说。

“抱歉，”我说，“可是——”

“没抱怨的意思。我是自作自受。”

“你为什么要杀掉圣人乔？”我拉张椅子到床边，开口问道。

“喔——你问错人了。”

我笑起来，告诉他事发当时跟乔待在同一个房间的人就是我。

麦库罗咧嘴一笑，“我说好像在哪儿见过你。原来是你，当时我只顾盯你的手，防你拔枪了，没来得及仔细看你的脸。”

“你为什么要杀他？”

他噘起嘴巴，眼睛朝我眯起来，想了想说：“他杀了一个我认识的妞儿。”

“他杀了苏·汉布尔顿？”我问。

麦库罗注视了一阵子我的脸，答道：“嗯。”

“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妈的，”他说，“我没想，是苏告诉我的。给我根烟。”

我把烟递给他，将打火机凑到烟下，帮他点燃。“这跟我知道的其他事情不相符，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又是怎么说的？干脆就从你揍她那一晚讲起好了。”

他面带沉思，让烟雾从他鼻孔缓缓飘出。“我实在不该打她眼睛，这是事实。不过你知道，那天她整个下午都不在，又不肯告诉我她去了哪里，所以我们才吵起来。今天是星期几——星期四早上？所以那天应该是星期一。吵完以后我就出门了，当晚睡在军队街一家破旅馆里，第二天早上大概七点才回去。苏病得跟什么似的，可她硬是不让我找医生。看起来有点可笑，因为她还真是吓得傻愣傻愣的。”

麦库罗边说边搔头，又猛吸了一大口烟，差不多把剩下那截烟都吸光了。烟自由地从嘴和鼻子里冒出来，他透过烟雾呆滞地望着我，然后突然开口说：“呃，她一命呜呼了。不过她死之前跟我讲了她是被圣人乔毒死的。”

“她说没说他是怎么下的毒？”

麦库罗摇摇头。“我一直问她怎么回事，可都没问出结果。接着她开始说她被下了毒。‘我中毒了，贝比，’她难过地说，‘砒霜。那个天杀的圣人乔。’然后她就一声不吭了，又他妈的过了好一阵，她就两腿一伸死掉了。”

“是吗？然后你是怎么办的呢？”

“我拿了枪去找圣人乔。我知道这人，可是不知道他在哪儿落脚——直到昨天我才查出来。我到的时候你也在，这你知道。我开了辆车过去，停在土耳其街好方便逃走。等我回到车那边，有个警察就站在附近。我想这家伙也许看准了这辆车有来头，打算等在那儿看谁会上去，所以我就丢下车子改搭巴士，跑去货车场了。要是那辆出租车‘空车’牌没竖起来的话，我是不会拦下它的。”

“当初你知道苏打算抛下你跟乔远走高飞？”

“我到现在还不知道呢。”他说，“我他妈的早就知道这娘儿们背着我偷人，但我不知道是谁。”

“要是你知道的话，会怎样？”我问。

“我？”他咧了咧嘴，“照我对付乔的方式干掉她。”

“把两个都干掉？”我问。

他用大拇指磨了磨下唇，平静地问：“你觉得是我杀了苏？”

“就是你杀的。”

“是我活该。”他说，“我八成是老了才变得这么白痴。妈的，跟个菜鸟侦探啰啰唆唆讲个什么劲啊？只能给自己添堵。我看你不如现在就赶紧走吧，老弟，我不打算再浪费口水了。”

他说到做到。从他嘴里我再没掏出半句话。

老头子坐在那儿听我讲，淡黄色的铅笔头轻敲着桌面，淡蓝色的眼睛透过无边眼镜盯着别处。等我把故事的最新发展汇报完之后，他愉悦地问：“麦克曼怎么样了？”

“他搞丢了两颗牙，不过头盖骨没碎。过几天就可以出院。”

老头子点点头，问道：“还有什么要做的？”

“没了。我们可以再严加拷问佩姬·凯罗，不过看来也挤不出什么话。除此以外，调查结果倒是全部都出来了。”

“这案子你看是怎么回事？”

我坐在椅子上淡淡地说：“自杀。”

老头子笑着看我，态度礼貌但面露疑色。

“这个答案我也不喜欢，”我嘟囔道，“而且我还没准备好写报告。不过照目前所有资料来看也只能下这个结论。那张灭蝇纸藏在厨房炉子后面。哪有人会疯狂到背着女人把东西藏在她自己的厨房里？不过女人自己是有可能那样藏的。

“照佩姬说，圣人乔有灭蝇纸。如果是苏藏的，那也是从他那儿弄来的。干什么用呢？他们打算远走高飞，就等着负责策划的圣人乔把钱筹好。也许他们太怕贝比了，所以准备好毒药以防万一。倘若他在他们跑路前发现真相，也好灌到他肚子里。也许他们已经盘算好在跑路之前无论如何都要下手。

“当初我开口跟圣人乔提起命案时，他以为被做掉的人是贝比。他很惊讶，好像是在惊讶事情发生得太快。他听到苏也死掉时显得更惊讶，不过就算那时，他也没像后来在窗口看到麦库罗还活着时那样惊讶。

“她死时咒骂圣人乔，而且知道自己中了毒，可她又不让麦库罗找医生。这是不是表明她背叛了圣人乔，没把毒药下给贝比，反倒自己服下了？毒药是背着贝比藏起来的。可就算他找到毒药，我也无法想象他会下毒。他是个粗人，除非是当场逮到她想毒死他，才会逼她吞毒。不过，这还无法解释她头发里为什么会累积了一个月的砒霜。”

“你关于自杀的假设也是考虑到这一点？”老头子问。

“就算是吧。”我说，“别再分析我的假设了，不用分析就已经有不少漏洞了。不过如果这次她是自杀，那她说不定以前也试过——譬如一个月前跟乔吵过架以后，她便开始摄入砒霜，尽管那次没成，但砒霜留在了她的体内。至于一个月前跟前天之间她有没有服毒，其实并没有确切证据。”

“没有确切证据？”老头子平和地质疑道，“可是验尸报告说——慢性中毒。”

专家的猜测从来都挡不住我的路。“他们报告的依据是从她尸体内找到了少量砒霜——比致命的剂量要少。”我对老头子说，“人死后胃里找到的药量其实还要看这人死前呕吐物的多少。”

老头子慈祥地看着我，问道：“不过你说了，你还没准备好要把这案子写成报告。所以，接下来你打算做什么呢？”

“要是没什么紧急任务要办，我想先打道回府，抽抽‘法蒂玛’点燃灵感。我现在需要时间把这事儿好好想想。我想我会买本《基督山伯爵》看看。当初这书是跟灭蝇纸包成一捆的，体积大到刚好可以塞在墙壁和炉子中间不掉下去。这书我小时候看过，但现在还要再翻翻，搞不好书里会有些线索。”

“我昨晚看过了。”老头子咕哝道。

我问：“结果呢？”

老头子拉开书桌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本书，翻开夹着纸条的那页递给我，并用他那粉红的手指点了点其中一段。

假设你头一天服下一毫克这种毒药，第二天二毫克，以此类推。呃，到了第十天结束你已经服下五点五厘克；到了第二十天再加最后一毫克的话，你就已经服下二十一点五厘克。也就是说此时的剂量你的身体可以轻松负荷，可是这相同的剂量对任何没有跟你一样采取过预防措施的人就很危险了。呃，然后呢，等一个月期满，你们如果喝下同一个水壶里倒出的水，你就可以干掉喝这水的人，而你本身除了小小的不适之外，根本不会感觉到水里混有毒素。

“就这么回事，”我说，“他们不敢不解决掉贝比就走，因为他们知道贝比肯定能追上他们。她想让自己的身体习惯砒霜，以便对这种毒药产生免疫力，所以持续稳定地增加自己所服的药量，好在最后将大剂量放进贝比的食物，和他同吃，却不至于带来危险。她认为自己会中毒，但不会死，而警察也不会把贝比的死跟她联系起来，因为她也吃了下毒的食物。

“这下说得通了。星期一晚上吵架过后，她写了张便条给乔，催他赶紧安排两人逃走。同时，为了加速提高自己的免疫力，她提早增加了预服的药量，而且服得过多。所以，她最后才会诅咒乔，因为这原本是乔的计划。”

“为了加速进行，服毒过多……”老头子表示同意，“有的人可以培养出服用大量砒霜但安然无恙的本事，不过那得是他们天生如此，也就是体质特异。一般来说，试这种方法的人都会跟苏·汉布尔顿一样——慢性中毒，最终毒性强到让自己致命。”

贝比·麦库罗因为杀死圣人乔·威尔斯，六个月后上了绞架。

[1]speakeasy，美国禁酒时代（1920—1933）的产物。

烧焦的脸

“我们以为她们昨天会到家，”阿尔弗雷德·班恩布罗克说，“可是，等到今天早晨她们都还没回来，我太太就打电话给沃尔登太太。沃尔登太太说她们没去她家——事实上，她根本就不知道她们要去。”

“照目前的情况看……”我思考着，“你们的女儿好像是离家出走，而且决定不再回来了？”

班恩布罗克表情严肃地点点头。疲惫的肌肉在他肥胖的脸上陷了下去。

“看来没错，”他同意道，“所以我才找贵侦探社求助，没有报警。”

“她们以前失踪过吗？”

“没有。如果你平常读报纸杂志的话，想必能看出些蛛丝马迹。现在年轻人的生活很放浪。我女儿也一样，出门、回家都是随心所欲的。不过，虽然我不敢说自己肯定知道她们背地里都在搞什么鬼，但她们喜欢往哪儿跑，我们心里也多少有点儿谱。”

“你能想出她们这样走掉的原因何在吗？”

他摇了摇自己疲惫的脑袋。

“你们最近吵过架吗？”

“没——”他改口，“噢，有——虽然在我看来，这没什么大不了，但要不是你这一问，我都忘了。是星期四晚上——她们走前那一晚。”

“吵架是为了——”

“钱，当然。我们从来没为别的事吵过。我给两个女儿的零用钱都很大方——也许太大方了。而且我也没严格限制她们用完前不许再要。她们很少有哪个月不超出额度。

“星期四晚上她们要的那笔钱比以往都多，超过两个女孩正常的花费。我不答应——虽然最后我还是给了她们一些。

“我们倒也没真吵起来——严格说来没有——不过，我们之间的谈话还是少了某些必要的和善。”

“所以她们就是在那次争执过后，才说要去蒙特利的沃尔登太太家过周末的？”

“也许吧，这点我不太确定。我好像是到隔天早上才听说这事儿，不过她们有可能在那之前跟我太太提过。”

“而你也不清楚她们离家出走会有其他什么理由？”

“没错。我们为钱起争执已经司空见惯，我想钱跟这事儿应该扯不上关系。”

“她们的母亲又是怎么想的呢？”

“她们的母亲已经过世了，”班恩布罗克说，“我太太是她们的继母。她只比我的大女儿米莱尔大两岁。她跟我一样，也摸不着头脑。”

“你的女儿们和继母还合得来吗？”

“很合得来！要是家里起什么争执，她们三个通常都是一起跟我唱反调。”

“你的女儿们是星期五下午离家的？”

“中午，或者之后几分钟。她们打算开车南下。”

“车子还没找到？”

“当然。”

“什么样的车？”

“特殊设计的敞篷车。黑色的。”

“可以给我车牌和引擎编号吗？”

“可以。”他的身体随着转椅转向后面的书桌，在某个抽屉里翻找文件，然后回身给我念了一串号码。我把数字写在一张信封的背面。

“这车我会备案到警局的窃车名单上，”我告诉他，“不会提到你女儿，只是想通过警局的公报尽快找到那辆车，这样也许可以为找到她们提供一些线索。”

“很好，”他同意，“能省掉负面曝光最好。我先前已经跟你讲过了，除非绝对必要，比如我的女儿们有可能受到伤害什么的，否则我不希望走漏消息。”

我点头表示了解，然后站起身。

“我想去跟您太太聊聊，”我说，“她现在在家吗？”

“嗯，应该在的。我这就打电话回家，告诉她你要过去。”

我来到海崖区一座小山顶上巨大的石灰岩城堡里，不仅往下望见了海洋及海湾，还见到了班恩布罗克太太。她是个高挑黝黑的女孩，不到二十二岁，体态丰盈。

她讲的每件事她丈夫都提到过，不过她描述的细节更为翔实。

我得知了两个女孩的长相：米莱尔——二十岁，五英尺八英寸，一百五十磅；棕色短发，棕色皮肤，四方脸，短鼻子，大下巴，左耳上方有一道被头发遮住的疤；爱好运动，喜欢骑马和所有户外活动，爽快利落，有些男人般的气质和姿态；离家时头戴小蓝帽，身穿蓝绿相间的羊毛套装，黑色海豹皮短外套和黑色便鞋。

露丝——十八岁，五英尺四英寸，一百零五磅，棕色眼睛，棕色短发，棕色皮肤，椭圆小脸，安静、羞怯，习惯依赖自己强势的姐姐。最后一次看到她的时候，她穿了件饰有棕色毛皮的外套，里面是灰色的丝质套裙，戴了一顶宽大的棕色帽子。

每个女孩我都拿了两张照片，还多拿了一张米莱尔站在敞篷车前的快照。除此之外，我还得到了一张她们走时携带物品的清单——都是些周末度假时会带的东西。当然，我手中最重要的清单是她们的亲友及其他熟人的名字——就班恩布罗克太太所知。

“她们和班恩布罗克先生吵架以前，提过沃尔登太太邀请了她们吗？”我把单子都收好后问道。

“好像没有，”班恩布罗克太太沉思了一会儿说道，“这两件事我根本没连在一起想过。她们也不是真的跟她们父亲吵架，你知道，还没严重到算是吵架的程度。”

“她们离开时你在家吗？”

“当然在。她们是在星期五下午的十二点半左右离开的。她们走时和平常一样亲了亲我，一点儿也看不出哪里不对。”

“她们有可能跑去哪儿，你也完全没概念？”

“完全没有。”

“猜呢？”

“没办法猜。我给你的那些名字和地址里，有些是女孩在其他城市的朋友和亲戚。她们有可能到了其中一家。你说我们是不是应该——”

“这交给我办，”我答应道，“你能不能挑出一两个女孩最可能去的地方？”

她连试都不想试。“不能，”她很肯定，“我没办法。”

从班恩布罗克先生家回到大陆侦探社后，我便开始安排侦探社在其他城市分社的探员去拜访名单上那些不在本城的人，找人把失踪的车录入警局的窃车请单，女孩的照片各交一张请摄影师复制。

完事之后，我出门去找班恩布罗克太太给我那份名单上的人。第一个拜访的是康斯坦斯·迪利，她住在邮政街一幢公寓建筑里。我见到一名女仆，女仆说迪利太太出城去了。对于女主人的行踪和回来的时间，女仆守口如瓶。

接下来，我去了凡内斯街，在一间汽车销售室里找到了韦恩·费瑞斯，那是个油头粉面的年轻小伙子。他非常愿意帮忙，只是无能为力。他花了好长时间告诉我这一点。

另一张白卷相对简单——“斯科特太太在火奴鲁鲁。”

在蒙哥马利街的一家房屋中介公司里，我找到下一位：又是一个油头粉面、打扮入时的小伙子，名叫雷蒙德·艾尔伍德。要不是我知道在吃茶跳舞的社交圈里到处都是这种人，我搞不好会以为他跟费瑞斯是表兄弟之类的近亲。

然后我又得到了几张白卷：“出城去了”、“逛街去了”、“我不知道他人在那里。”

打道回府前，我最后去了离班恩布罗克家不远的普里西迪奥街，找到了斯图亚特·科雷利太太。她是班恩布罗克其中一个女儿的朋友，是个跟班恩布罗克太太差不多年纪的年轻女人，身材娇小，金发蓬松，大眼睛里透出那种看似诚实坦白的蓝色。当然，那后面藏着秘密。我发现了。

“我起码有两个星期没见到米莱尔跟露丝了。”她回答我的问题时说。

“当时——就是在你最后一次见到她们的时候——她们有没有提到要离开之类的话？”

“没有。”

她的眼睛又大又坦白，上唇有一块小小的肌肉抽动起来。

“她们有可能上哪儿去，你完全没概念？”

“没有。”她的手指正把她蕾丝边的手帕捻成小球。

“最后一次看到她们以后，你有过她们的消息没有？”

“没有。”开口前她先舔湿了嘴唇。

“你可不可以告诉我，所有你跟班恩布罗克家的女孩都认识的人的名字和地址？”

“为什么？难道——”

“有可能他们中的某个人在你之后见过她们，”我解释道，“也许周五过后还见了面也不一定。”

她不是很情愿地给了我一串名字，那些名字我清单上全有。这期间，她犹疑了两次，似乎想讲一个她不愿提及的名字。她盯着我看，手指不再把手帕捻成小球，而是在扯裙子。

我并没有假装自己信了她的话。我还没站稳立场，无法对她严加拷问，只是在走之前给了她一个暗示，如果她愿意，可以当成是我在威胁她。

“谢谢，非常感谢，”我说，“我知道事情要完全记起来并不容易。如果我知道了什么可以帮助你恢复记忆的事，我会再过来通知你。”

“什么？噢——好！”她说道。

离开那栋房子后，我突然有了某种预感。我在离开那条街时，猛然回头望去。二楼一扇窗户的窗帘晃回原处。街灯昏暗，我不确定是不是那头金发从窗帘后晃了回去。

我的表告诉我此刻是九点一刻，继续访查女孩的朋友已嫌太晚。我回到家，写下当天的报告，上床睡觉，脑海中科雷利太太的身影多过了那两个女孩。她看来值得调查。

第二天一早，当我抵达办公室时，几份电报已经摆到了我的桌上。全无价值。其他城市调查的名字和地址也都没有结果。在蒙特利进行的调查证实女孩近来没去过那里，车子也不在那儿。

我出门买了些早点回来，然后准备继续昨晚中断的调查，此时午报已经开始在街头贩售。

我买了份报纸，摊在我的葡萄柚后面。

早餐的情绪被报纸上的消息瞬间破坏了——

银行家之妻自杀

斯图亚特·科雷利太太，金门信托公司副董事长之妻，今晨由其女仆发现死在位于普里西迪奥街自家宅内的卧室里。据报装有毒药的瓶子就散落在她床边的地板上。

死者的先生无法解释妻子为何自杀。他说她看来并不沮丧或者……

我到了科雷利家。在见到科雷利先生之前，我耗费了不少唇舌。科雷利不到三十五岁，瘦高个，苍黄的脸看上去有些神经质，蓝色的眼睛闪烁不定。

“很抱歉这种时候打扰你，”坚持到最后得以见他一面时，我道歉说，“我尽量不占用你太多的时间。我是大陆侦探社的探员。我在找露丝和米莱尔·班恩布罗克，她们几天前失踪了。你认识她们吧，我想。”

“嗯，”他漠然地说，“我认识她们。”

“你已经知道她们失踪了？”

“不。”他的眼睛从一张椅子移向地毯，“我怎么会知道？”

“最近你见过她们中的某一个吗？”我假装没听到他的反问。

“上星期——星期三，我想。我从银行回到家时，她们正要走——站在门口跟我太太讲话。”

“她们失踪的事你太太都没跟你提起过？”

“没有。真的，两位班恩布罗克小姐的事我无可奉告。您不见怪的话，我——”

“请再等一会儿，”我说，“除非必要，我是不会麻烦你的。昨晚我到这儿问过科雷利太太，她好像很紧张。感觉上，她有几个回答——嗯……挺含糊的。我想要——”

他从椅子里站起，脸涨得通红。“你！”他叫道，“请你立刻——”

“哎，科雷利先生，”我想安抚他，“这样也无济于事——”

他已经气得浑身颤抖。

“是你逼我太太走上绝路的，”他指着我说，“你他妈的探人隐私，威逼恐吓，而且还——”

简直愚蠢。我为这位妻子死于自杀的年轻人感到难过，不过眼前我还有工作要做，我得赶紧拧紧螺丝钉。

“我们不要吵，科雷利。”我告诉他，“重点是，我来这儿是要看你太太能否告诉我班恩布罗克家女孩们的什么事情。她没有完全吐露实情。之后她自杀了，我想知道原因。请你坦白告诉我，我会尽量避免媒体和公众把她的死跟两个女孩的失踪联系在一起。”

“把她的死跟她们的失踪联系在一起？”他惊呼道，“太荒谬了吧！”

“也许吧——不过其中的联系是明摆着的！”我紧紧相逼。我为他感到难过，但我身不由己，“的确有联系。如果你肯告诉我内情，也许就不必公之于世了。反正我都要查出来，要么你告诉我，要么我在大庭广众的关注下追查。”

有那么一会儿，我以为他会猛挥一拳过来。我不会怪他。但他身体一僵——松垮下来，瘫坐回自己的椅子。他的眼神闪避着我的注视。

“没什么好讲的，”他咕哝道，“今天早上女仆到她房间叫她起床时，她已经死了。没有遗言，没有原因，什么也没有。”

“你昨晚见过她吗？”

“没有。我没回家吃晚饭。我到家很晚，所以就直接回自己房间，不想吵到她。我昨天早上离家后就没再见过她。”

“当时她看起来不安或者担心吗？”

“没有。”

“依你看，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天哪，老兄，我怎么会知道？我也想知道，可是我真不知道！”

“健康状况呢？”

“应该没什么事。她从来没病过，也从来没抱怨过。”

“你们最近吵过架吗？”

“我们从不吵架——婚后一年半都没吵过！”

“有金钱方面的问题吗？”他摇摇头，没讲话，眼睛还是看着地板。

“其他别的问题呢？”

他再次摇头。

“昨晚女仆有没有注意到她举止异常？”

“没有。”

“你翻过她的东西吗？比如找找什么文件、信之类的？”

“嗯——但什么也没找到。”他抬头看我，“唯一找到的——”他说得极为缓慢，“就是她房间火炉栅里的一小堆灰烬，她好像烧过什么文件或是信函。”

科雷利对我已无利用价值，总之，我再也挖不出什么线索。

在舒尔曼大楼的前台工作的女孩告诉我，阿尔弗雷德·班恩布罗克正在开会。我把名字通报进去。他走出会议室，把我领到他的私人办公室。他疲惫的脸上满是问号。

我没有让他久等答案。他是成年人，我不必闪烁其词回避坏消息。

“事情发展急转直下了，”关上门时我立刻告诉他，“我看我们得找警察和报界帮忙。你女儿的一个朋友科雷利太太在昨天我去盘问她时撒了谎。然后，当天晚上自杀了。”

“厄玛·科雷利？自杀了？”

“你认识她？”

“对啊！很熟！她是——唉，以前是我太太跟女儿的好友。她自杀了？”

“对，服毒。昨天晚上。你觉得你女儿们的失踪跟她有什么关联吗？”

“关联？”他重复道，“不知道。一定有关联吗？”

“一定，我想。她告诉我她已经两个星期没看到你女儿了。可她丈夫刚才告诉我，上星期三他从银行回家时她们还在跟她说话。我盘问时，她也很紧张。之后没多久她就自杀了。毋庸置疑，她们之间一定有某种关联。”

“而这就表示——”

“这就表示——”我帮他讲完，“你的女儿也许安然无恙。不过我们也不能安心打保险牌。”

“你觉得她们有可能碰到了麻烦？”

“我只是觉得，”我避重就轻，“她们的离开和命案关联甚密，我们不能坐视不管。”

班恩布罗克打电话把他的律师诺威找来——一个粉红脸庞的白发小老头，号称比摩根家族[1]更了解企业财团。不过警察的办案过程他可是毫无概念。班恩布罗克要他跟我们在警政厅碰面。

我们在警政厅待了一个半钟头，给警察安排了一摊子事，告诉了报界我们想让他们知道的消息，给他们提供了一些女孩的资料和她们的照片，不过没告诉他们女孩和科雷利太太的关联。当然，这个消息我们汇报给了警方。

班恩布罗克和他的律师一道离开以后，我回到警探会议室，和负责这案子的警探派特·雷迪讨论起来。

派特是警探组最年轻的成员，一个金发碧眼的高个爱尔兰人，言谈举止总是懒洋洋的。

他两年前才进入警界，负责骑马在山边巡逻。一天晚上，他把罚单贴到一辆停在消火栓前的车子上。车主立刻下车，跟他理论起来。车主名叫埃尔西亚·瓦拉赫，是瓦拉赫咖啡公司老板的独生女，一个眼神火辣、被惯得任性无比的女孩子。她把派特骂了个够，然后被派特带回警局，丢进牢房。

据说老瓦拉赫隔天早上便气冲冲地带了旧金山一半的律师出现在警局。不过派特硬是咬定不放，女孩还是被罚了钱。之后，在走廊上，老瓦拉赫做了个恨不得打他一拳的姿势。派特对着这位咖啡进口商咧嘴懒懒一笑，拖长了声音说：“你如果打中了我，我就再也不喝你的咖啡了。”

这个笑话登遍了全国大半的报纸，甚至还被搬上了百老汇的舞台。

而更让人匪夷所思的结局是——三天后，派特和埃尔西亚·瓦拉赫一起去阿拉曼达登记结了婚。那时候我刚好跟他们同搭一艘渡轮，被拖去参加了他们的婚礼。

老瓦拉赫恼羞成怒，马上宣布跟女儿断绝父女关系。不过，似乎没有人因此而受到干扰。派特尽管出了名，还是继续他的巡逻工作，直到他的特质受到赏识，才升迁去了警探组。

老瓦拉赫死前软下心来，把他的百万遗产留给了埃尔西亚。

派特下午请假参加葬礼，当晚又回去工作，逮到一马车的枪手。他继续他的工作。我不知道那一大笔钱他太太是怎么花的，不过派特可连他雪茄的品质都没改善——虽然他实在应该这么做。没错，他现在住进了瓦拉赫家的豪宅，偶尔会在早上被一辆西班牙风格的敞篷车载到警政厅。除此以外，他还是他。

这会儿在会议室，隔着书桌坐在我对面的便是这位高大的金发爱尔兰人，朝着我抽起一种类似雪茄的东西。

没多久，他把那玩意从嘴里拿出来，透过烟雾说：“这个科雷利太太——她在几个月前被人抢走了八百块钱。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除了现金，还被抢了些什么？”我问。

“没有。”

“你信吗？”

他咧嘴笑笑。“重点在于，”他说，“我们没逮到干那一票的家伙。女人要是那样子搞丢东西——尤其是钱——总叫人怀疑到底是抢劫还是藏私。”

他又从雪茄样的玩意儿里吐出毒烟，补充道：“不过这案子看来应该是抢劫。这会儿你打算怎么做？”

“咱们先去侦探社看看有没有新的消息，然后我想再找班恩布罗克太太谈谈。也许她可以告诉我们一些关于科雷利太太的事情。”

回到办公室，有关其他住在城外的联系人名字和地址的报告都送来了。显然这些人里没有一个知道女孩们的行踪。雷迪和我便启程到了班恩布罗克位于海崖上的家。

班恩布罗克已经打电话把科雷利太太的死讯告诉了自己妻子，而她也看了报纸。她告诉我们她想不出科雷利太太为什么要自杀。她无法想象科雷利太太的自杀与她失踪的继女之间会有什么潜在的联系。

“两三个星期前我最后一次见到科雷利太太时，她还跟往常一样快乐自足。”班恩布罗克太太说，“她是天生比较容易情绪化，不过还没到会一了百了的地步。”

“你知不知道她和她先生之间有什么问题？”

“没有啊。就我所知，他们婚姻幸福，只是除了——”

她突然停住。眼神里透露出犹疑和窘色。

“只是除了？”我重复道。

“要是我现在不讲，你们会以为我有意隐瞒，”她红着脸说道，然后小声一笑，紧张多过愉悦，“虽然也没什么，只是我有些忌妒。她跟我丈夫——呃，原本大家都以为他们会结婚，直到他娶了我。我从没表现出来，而且我知道这样想很蠢。所以，我一直怀疑她嫁给斯图亚特是因为赌气。我觉得她还是很喜欢阿尔弗雷德——班恩布罗克先生。”

“有什么具体的事件让你这样想吗？”

“没，没有——真的。我其实也不能确定，只是一种模糊的感觉。应该是直觉吧，没别的。”

派特和我离开班恩布罗克家时，天色已晚。收工前，我打了通电话给老头子——大陆侦探社旧金山分社的经理，也就是我的顶头上司——我请他派名探员去调查厄玛·科雷利的过去。

上床前我翻了翻晚报——还好它们几乎是太阳一下山就现身。各家报纸对我们接的案子都有详尽报导。所有事实全上了报，外加照片还有通常那一大套猜测，只差没有把科雷利一案扯进来。

第二天一早，我跑去找失踪女孩朋友群中还没跟我谈过话的人。我找到其中几个，但依旧没什么有价值的收获。接近中午时，我打电话到社里询问有没有新消息。真有。

“我们才接到马丁内斯警长办公室打来的电话，”老头子告诉我，“有个靠近诺比谷的意大利葡萄园主几天前捡到一张烧焦的照片。他在今天早报里看到露丝·班恩布罗克，认出是她。你到那儿走一趟好吗？这会儿副警长和意大利人都在诺比谷的警长办公室等你呢。”

“我这就去。”我说。到了渡船大楼，我利用开船前仅剩的四分钟打电话找派特·雷迪，可是没找到。

诺比谷是个人口不到一千的小地方，是康特拉科斯塔县一座阴晦肮脏的小镇。一辆旧金山开往萨克拉门托方向的地方火车在午后把我送到了该处。

对当地的警长——汤姆·奥斯——我略知一二。我在办公室看到了他跟另外两个人。奥斯把我们引见给艾伯纳·帕吉副警长，一个四十几岁的男人，下巴松垮，脸孔瘦削，有一双颜色淡淡的、充满智慧的眼睛。吉奥·切雷吉诺，意大利葡萄园主，小个儿，棕色的眼睛，肤色接近核桃，黄板牙露在他黑色八字胡下永不消失的微笑里。

帕吉拿照片给我看：一张烧焦的纸，五毛钱大小，显然是原照烧毁后残存的部分。那是露丝·班恩布罗克的脸，没什么可怀疑的。她的表情里带着奇特的兴奋——似乎喝醉了——眼睛看上去也比我见过的她的其他照片要大。不过是她的脸没错。

“他说他前天找到的。”帕吉漠然说道，朝意大利人点点头，“他走在自己家附近的路上时，风把这烧剩的照片吹到了他的脚边。他捡起来塞进口袋。他说也没什么特别理由这么做。”他停顿了一下，看了看意大利人。对方用力点头表示没错。

“总之，”副警长继续说，“今天早山他来镇里，看到旧金山送来的报纸，就到这儿跟汤姆提起了这件事。汤姆和我决定最好通报你们侦探社——因为报上说这案子你们在办。”

我看了看意大利人。帕吉读出了我的心思，解释道：“切雷吉诺住在山里，有一座葡萄园。他在那儿住了五六年，没杀过什么我认识的人。”“还记得你捡到这张照片的地方吗？”我问意大利人。

他的笑容在八字胡下扩大，头不停地点着。“当然，我记得那地方。”

“过去看看吧？”我对帕吉提议道。

“好啊，一起去吧，汤姆？”

警长说他不行。镇里还有其他事要办。切雷吉诺、帕吉和我走出门，钻进副警长那辆风尘仆仆的福特车。

沿着恶魔山[2]一条蜿蜒的盘山公路，我们开了将近一小时。在意大利人的指点下，汽车离开公路，转上一条尘土飞扬、辙迹更多的山路。在这条路上，我们又开了一英里。

“就是这个地方。”切雷吉诺说。

帕吉停下福特车，我们跨出车门。这是一片林中的空地。二十英尺外是挤满树木和树丛的山路。“大概在这附近吧，”意大利人说道，“我想是在树桩旁边。应该在前头拐弯处跟后头拐弯处之间，这我确定。”

我等着帕吉采取行动。

他站在空地上，就在意大利人和我之间，慢慢地环顾四周。他淡色的眼睛变得明亮起来。他绕过福特车，走到空地最远的那头。切雷吉诺和我跟了上去。

在靠近树丛的空地边缘，瘦瘦的副警长停住脚，对着地面咕哝起来。一辆汽车的轮胎印。有辆车在这儿拐过弯。

帕吉继续往林子里走，意大利人紧跟着，我在最后。帕吉似乎在追踪着某种轨迹。我没看出那种轨迹，也许是因为他和意大利人在我前头湮灭了痕迹，要不就是因为我是不合格的印第安人。我们朝里走了颇长一段路。

帕吉停下脚步。意大利人也跟着停下。

帕吉鼻子“嗯哼”了一声，仿佛已找到预期之物。

意大利人说了些以上帝之名的话。我踩过树丛，走到他们身旁去看他们看到的东西。我看到了。

在一棵树的树干底部，一个女孩侧身躺着，模样难看，身体紧紧蜷着。她死了。鸟儿已经攻击过她。

一件棕色的外套在她肩上半搭着。在她被翻过来，露出另外半边因为贴在地上而躲过鸟儿袭击的脸之前，我就知道她是露丝·班恩布罗克。

我检查女孩时，切雷吉诺站在旁边看。他的表情哀伤而平静。副警长已经不再关心尸体，他跑到树丛里，四处观察。我检查完尸体，他回来了。

“枪杀，”我告诉他，“右太阳穴中了一枪。中枪之前我想应该打过一架。压在她身下的手臂上留了痕迹。身上没有珠宝，没有钱，什么都没有。”

“这就对了，”帕吉说，“两个女人在那边的空地下车，走到这儿。可能还有第三个女人——如果另外两个扛着这个的话。看不出有几个人走回去。其中一个比这个女孩高大。这儿有过打斗。找到枪没有？”

“没有。”我说。

“我也没找着。那就是带回车里了。那边有生过火的痕迹。”他的头向左面点了一下，“烧了些纸和破布。没留下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我想切雷吉诺找到的照片应该是从那火堆里吹走的。星期五稍晚时候，依我看，也许是星期六早上……不会比那更晚了。”

副警长的话我都同意。看来他很清楚自己在讲什么。

“过来，我给你看样东西。”他说着领我走向一小堆黑黑的灰烬。

他没东西要给我看。他是想远离意大利人的耳朵跟我讲话。

“我看意大利人没问题，”他说，“不过我想最好还是拘留他一阵子以保证他的安全。这儿离他的住处有段距离，而且当他告诉我他是凑巧路过这儿时，话讲得有些结巴。当然，这也没什么。这儿的意大利人少不了贩卖私酒，依我看他跑到这里就为这个。总之我会拘留他一两天。”

“很好，”我同意，“这儿是你的地盘，这儿的人你最清楚。你最好再四处查访一下，看看能不能再问出些名堂来。也许有人看到过一辆敞篷车，或者别的什么。你问比我问效果更好。”

“可以。”他答应道。

“好。我这就回旧金山。我看你是打算留守在尸体旁边，对吧？”

“对啊。你把福特车开回诺比谷，告诉汤姆这边的情况。他本人不来，也会派人过来。意大利人就先留下跟我在一起。”

我等着下一班开出诺比谷的火车。趁这空当，我打电话回社里。老头子出去了。我跟社里的人说了这边的经过，要他尽快把消息转告给老头子。

回到旧金山时，众人全在社里。阿尔弗雷德·班恩布罗克粉红色的脸上透着比死还难看的灰色。派特·雷迪坐在旁边，两脚跷在另一张椅子上。老头子温和的眼睛藏在金边眼镜后，脸上永远是平和的笑容。五十年的侦探经验已经让他对任何事情都没了感觉。

我进门时没人讲话。我尽可能简短地汇报完情况。“那么另外那个女人——杀掉露丝的女人是——”

班恩布罗克的问话没人回答。

“我们还不知道当时情况。”我说，“你女儿和不知名的某人也许是一起到那里的。她也许在被带去那里之前就已经死了，有可能——”

“可是米莱尔呢？”班恩布罗克伸手猛拉了一下自己的领子，“米莱尔人在哪里？”

我没法回答，其他人也是。

“你打算现在就去诺比谷？”我问他。

“对，马上。你跟我一起去吧？”

我对不能跟他同行表示了歉意。“不。我这边还有事要办。我会写张字条由你转交给警长。意大利人找到的那张你女儿的照片需要你仔细瞧一瞧——看看还能想起什么。”

班恩布罗克和律师一道离开。雷迪点上他那恐怖的雪茄。

“我们找到了那辆车。”老头子说。

“哪儿找到的？”

“萨克拉门托。星期五深夜或者星期六一大早给丢在那儿的一家车厂里。弗利过去调查了。还有，雷迪也找到了新的切入点。”

雷迪透过烟雾点点头。

“今天早上一个当铺店老板过来，”派特说，“他告诉我们，上星期米莱尔·班恩布罗克和另外一个女孩在他店里当了好多东西。她们用的是假名，不过他发誓其中一个肯定是米莱尔。他在报上见到了她的照片，马上就认出来了。和她同去的不是露丝，而是一个小个子金发女郎。”

“科雷利太太？”

“嗯。当铺老板不敢肯定，不过我想应该没错。珠宝有些是米莱尔的，有些是露丝的，有些我们不知道来源——我是说我们不能证明是科雷利太太的——不过以后可以。”

“什么时候的事？”

“她们是走前的星期一当掉的那些东西。”

“你见过科雷利没？”

“嗯。我跟他谈了很久，不过答案都模棱两可。他说他不知道她的珠宝有哪些不见了，而且也不在乎。珠宝是她的，他说，怎么处理都随她。他还真有点儿别扭。不过，我跟其中一个女仆的谈话算是有点进展。她说科雷利太太的首饰有些上星期就不见了。科雷利太太说她借给了朋友。我明天就要把当铺那些珠宝拿去给女仆辨认。其他事她不清楚，但她说，科雷利太太周五有段时间曾经不见人影——也就是班恩布罗克女孩离家那天。”

“这话什么意思，不见人影？”我问道。

“她早上出去，一直到隔天清晨三点左右才回来。她和科雷利为这事吵过架，不过她就是不肯说自己去了哪里。”

这我喜欢。可能是个线索。

“而且，”派特继续说，“科雷利才想起来，她太太在匹兹堡有个叔叔一九○二年发了疯，她担心自己也会疯掉，还说如果她感觉自己要疯掉的话就会自杀。他终于想到了这些事，可真难为他了，对吧？帮她想个死因。”

“没错，”我表示同意，“不过这对咱们毫无帮助。我现在倒有个猜测——”

“去你的鬼猜测，”派特说道，他站起身，把帽子推正，“你的猜测听起来就像静电干扰。这会儿我要回家吃我的晚餐，念我的《圣经》，然后上床睡觉。”

我看出他是真想这么干。总之，他离开了我们。

其后三天，我们四处奔忙，毫无成果，还不如躺在床上。我们走访之处，询问之人，没有半点儿能增进我们对案情的了解。我们似乎走进了一条死巷。

我们得知是米莱尔·班恩布罗克把敞篷车留在了萨克拉门托，而非其他人，不过我们并不知道之后她去了哪里。我们得知在当铺当掉的部分珠宝是科雷利太太所有。

敞篷车从萨克拉门托开了回来。科雷利太太下了葬。露丝·班恩布罗克下了葬。各家报纸都找到了自己的谜底。雷迪和我挖了又挖，结果挖出的只是些无用的垃圾。

一周后，我们已经穷途末路。除了坐等遍布北美洲的传单能有意外收获之外，大家都已经无能为力。雷迪已被撤去承办新的案子。我还守住没放，是因为班恩布罗克希望只要还有能守的东西就守着。不过到了周一，我真的无可奈何了。我要去班恩布罗克的办公室告诉他我打算放弃，在这之前顺道先去了趟警政厅，我想跟派特·雷迪为这案子守个丧。他正趴在书桌前，为别的案子写报告。

“你好！”他跟我打了声招呼，推开报告，雪茄的烟灰掉在他的报告上，“班恩布罗克那桩案子进展得如何了？”

“原地踏步，”我沮丧地回答他，“累积了那么多事实，照理说应该不可能走进死巷！因为真相就等在那里——要是我们找得到的话。班恩布罗克和科雷利在出事以前都急需用钱，科雷利太太在被询问过关于女孩的事后自杀，而且死前烧过东西，露丝·班恩布罗克死前或死后不久也有东西被烧掉了。”

“也许问题出在——”派特评价道，“你不是个好侦探。”

“也许。”

侮辱完毕，我们静静抽了一两分钟的烟。

“你应该了解，”不久后派特说，“班恩布罗克的死亡、失踪不一定和科雷利的死有关系。”

“也许无关。不过班恩布罗克的死亡和失踪一定有关。和班恩布罗克与科雷利在出事前采取的行动——去当铺——也有关。果真相关的话，那——”我停住口，满脑子都是灵感。

“怎么了？”派特问道，“有新想法？”

“听着！”我突然间心潮澎湃起来，“发生在三个女人身上的事我都已经串联好了。我们现在需要找更多的人来串联这个线索——我要最近一年来在旧金山自杀、被杀或者失踪的所有女人和女孩的名字跟地址。”

“你觉得这是个系列案？”

“我觉得能连上更多人的话，我们就有更多线索可循。不可能全都引到死巷里。咱们动手列清单吧，派特！”

我们花了整个下午和大半个晚上列出了清单。单子的尺寸看上去像是厚厚的一本电话簿。一座城市在一年内能出的事还真不少。失踪妻子和女儿那部分的人数最多；自杀次之；而最小那部分——命案——其实也不算少。

大部分名字我们都可以对照警局已有的资料。排除那些确认已经查出案因并且与我们手头的案子绝对无关的案例，我们把剩余的分成了两类：一是看似无关的，二是比较可能有关的。即便如此，第二份清单也比我们预期或者希望的来得长。

其中有六人自杀，三人遇害，二十一人失踪。

雷迪有别的事要做。我把名单放进口袋，开始挨家查访。整整四天我咬住名单不放。名单上女人跟女孩的亲戚朋友我都一一寻找、询问、调查。我的问题有着相同的指向。她认不认识米莱尔·班恩布罗克？露丝？科雷利太太？她死前或失踪前需要用钱吗？她死前或失踪前烧毁过什么东西没有？她认识我名单上其他的女人吗？

有三回的答案是肯定的。

西尔维娅·凡尼，一名二十岁的女孩，十一月五号自杀，死前一星期从银行领出六百块。她家没有人说得出那钱她是怎么花的。西尔维娅·凡尼的一个朋友——爱达·杨曼，一名二十五六岁的已婚女子——十二月二号失踪，目前仍未找到。凡尼自杀前一个钟头到过杨曼太太家。

多萝西·索顿太太，一名年轻寡妇，一月十三号晚上举枪自尽。她先生留给她的钱以及她身为某家俱乐部财务长所保管的基金也都无迹可循。她女仆记得当天下午交给她的一封鼓鼓的信一直没有找到。

这三个女人和班恩布罗克·科雷利案的关系的确很薄弱。她们做的事，自杀或者离家出走的女人十有八九都会做。不过这三个人的麻烦都是在最近几个月才浮出水面——而且她们跟科雷利太太和班恩布罗克姊妹一样，有着相当的财富和社会地位。

访查完名单上的人没有新的线索，我把视线又转回这三人身上。

我手头有班恩布罗克姊妹六十二名友人的姓名和地址。对这三名我想扯进此案的女人，我也打算搜集类似的清单。

好在当时社里还有两三名探员手头刚好没事，我可以不必全部自己去弄。

终于有了新收获。

索顿太太认识雷蒙·艾德伍德。西尔维娅·凡尼也认识雷蒙·艾德伍德。虽然找不到杨曼太太认识他的蛛丝马迹，不过不是没有可能。她和凡尼家女孩的感情很好。

我先前已经因为班恩布罗克姊妹的事和这位雷蒙·艾德伍德谈过一次，不过当时并没有太留意他，只是把他当成那些我名单上列着的好几个的油头粉面、衣着光鲜的公子哥儿之一。

我兴致勃勃地回到他那儿。

我已说过，他在蒙哥马利街开了家中介公司。他服务过的客户我们一个也找不到——连影子都没有。他在日落区有间公寓，一人独居。他的当地记录最多好像只能回溯到十个月前，虽然我们找不到确切的起始点。他在旧金山显然没有亲戚。他挺会花钱，是几家时髦俱乐部的会员。据说他好像“在东岸有些人脉”。

我没办法跟踪艾德伍德，因为最近我刚找过他。迪克·弗利可以。迪克跟踪的前三天，艾德伍德很少待在办公室，也很少待在商业区。他走访俱乐部、跳舞、参加茶会等等，而且那三天他每天都会到电报山的一幢房子去。

迪克尾随他的头一天下午，艾德伍德跟一个来自博林根的高个金发女孩去了电报山的房子。第二天晚上则换成了一个住在百老汇一幢房子里的年轻丰满女子。第三天晚上又换成了一个好像和他住在同一幢公寓的女孩。

通常艾德伍德和他的同伴都会在电报山那幢房子停留三四个钟头。迪克监视期间，那房子不断有其他人进进出出，而那些人看上去显然都挺有钱。

我爬上电报山亲自察看那幢建筑。那是间上了蛋黄色油漆的木屋。房子很大，颤巍巍地挂在山肩上——那山肩因为采石场挖走了大量石块而变得非常尖削。房子好像随时都会摔到山下去。房子附近没有邻居。通道被树丛和树木遮住了。山丘那一带我仔细盘查过，凡是置身黄色房子枪击距离内的住家我也都拜访过。没有人知道那幢房子或者它主人和宾客的任何事情。山丘上那些住户全无好奇心——也许是因为他们绝大部分也是心怀鬼胎，有事要隐瞒。

我在电报山爬上爬下，全无所获，直到我得知黄屋的屋主是谁。所有权登记在由西岸信托公司经手的一处房产名下。我把调查工作带到那家信托公司。那房子八个月前由雷蒙·艾德伍德代表一个名叫T.F.麦斯威尔的客户承租下来。

我们找不到麦斯威尔，也找不到有谁认识麦斯威尔。

有证据表明麦斯威尔只是一个名字。有位探员爬到山上，在那幢黄屋前按了半小时门铃，没有任何反应。我们没再使出同一招，是因为还没有必要在这一阶段打草惊蛇。我再度上山，想找一所离黄木屋足够近的房子，但没能如愿，只租到一间三室的公寓，从那里可以观察通向黄屋的路。

迪克和我蹲守在公寓里，派特·雷迪没有其他工作时也会过来。我们观察着一辆辆车子转上那条被树丛遮蔽的，通往蛋黄色屋子的路。车里多半是女人。我们没看到哪个可以被确认是房客的人。艾德伍德天天都来，有一回是独自一人，其他时候都有女人相伴，但从我们的窗户无法看到她们的脸。

我们跟踪了部分访客。她们无一例外都是有钱人家出身，有几个还颇有点儿社会地位。我们并未上前和其中哪位攀谈。因为不知这里究竟在搞什么名堂，所以就算是精心准备的借口也有可能会坏了大事。

如此这般过了三天——转机终于出现了。

傍晚，天刚黑下来。派特·雷迪打电话来说，他刚为一件案子忙了两天一夜，打算补个觉。迪克和我坐在公寓窗口看到一辆汽车转向黄屋，在它穿过我们窗外一盏电灯打出的蓝白色光带时，我们记下了车牌号码。

有个女人徒步爬上山丘。她身材高大，体格强健，脸上遮了块未能遮住五官的暗色薄面纱。她往山上爬去，经过我们公寓，走在路的另一头。

太平洋吹来的晚风将底下一家杂货铺的招牌吹得嘎吱作响，顶上的路灯摇来晃去。女人穿过我们建筑的遮蔽处时，一阵风向她刮去。她转身背对着风，用手扶住帽子。风将面纱吹离了她的脸。那是某张照片上的脸——米莱尔·班恩布罗克的脸。迪克和我同时认了出来。

“咱们的宝贝！”他叫着跳了起来。

“等等，”我说，“她打算沿着山边进那间屋子。我们等她进去之后再过去，这样就有借口搜屋了。”

我走进隔壁房间给派特·雷迪拨电话。

“她没进去，”迪克突然在窗口叫道，“她越过通道往前走了。”

“追上去！”我下令道。

“没道理嘛！她这是怎么了？”

这事儿让我觉得有些蹊跷。“她得进去才行！你先去跟踪她，我联络到派特之后再来跟你会合。”

迪克走了。

派特的妻子接的电话。我告诉她我是谁。

“请你掀开派特的被子把他摇醒，让他马上来我这儿好吗？他知道我在哪里，告诉他我急着找他。”

“好，”她答应道，“十分钟内他就会到——不管是哪儿。”

我到了屋外，顺着通道往上走，追寻着迪克和米莱尔·班恩布罗克。两人都不见踪影。我绕过黄屋左边的一条石子路，在遮蔽的树丛中继续往前走，还是不见两人的踪影。

我转身回去，看到迪克踏入我们的公寓。我跟上去。

“她进去了，”我跟他会合时他说道，“她走上通道，横穿过树丛，折回崖边，先脚后头，穿过地窖的窗口滑进去的。”

这非常好。从理论上讲，你侦查的人表现得越是疯狂，你也就越接近麻烦的尾巴。

雷迪比他妻子答应的时间还快了一两分钟抵达。他边扣纽扣边进门。

“妈的，你跟埃尔西亚说什么了？”他朝我咆哮道，“她给我一件长外套套住睡衣，把其他衣服都丢进车里，一路过来我还得穿衣服。”

“待会儿我陪你一起哭。”他的麻烦我一句带过，“米莱尔·班恩布罗克刚才穿过地窖窗口进到屋里。艾德伍德在那儿一个钟头了。咱们这就上吧。”

派特一下子陷入了深思。

“即便如此，还是得有文件才行。”他说。

“当然，”我同意道，“不过可以事后补办，所以才把你找来。康特拉科斯塔郡也许会以谋杀罪起诉她。咱们进那屋子光靠这条借口就绰绰有余了。咱们进去是要找她，如果刚好碰到别的什么——那就是意外收获了。”

派特扣好了背心的扣子。

“噢，好吧！”他不以为然地说，“随你啦。可我要是因为越权搜查被炒了鱿鱼，你可得帮我在你们这违法办事的侦探社安排份差事才行。”

“当然。”我转向弗利，“你待在外头，迪克，盯紧出口。其他人你别管，如果班恩布罗克出来的话，你就跟紧她。”

“我就知道，”迪克嘟囔道，“每回有什么好玩儿的，我肯定被塞到哪个角落干瞪眼。”

派特·雷迪和我直接走到黄屋的前门，按响门铃。

开门的是一位高大的黑人，头戴红色土耳其帽，红色的丝质外套罩在红色的条纹衬衫上，下身是红色的阿拉伯裤和红色的便鞋。他站在门口，身后的客厅一片漆黑。

“麦斯威尔先生在家吗？”我问道。

黑人摇摇头，说了句话，是我不懂的语言。

“那么艾德伍德先生呢？”

还是摇头。更多陌生的语言。

“那么不管谁在家我都见见吧。”我坚持道。

一大堆不知所云的句子里，我挑出三个歪七扭八用英文说出来的词，听来分别是：“主人”、“不在”，还有“家”。

就在这个一身红的黑人要把门关上时，我伸出脚抵住。

派特亮出警徽。

黑人虽然英文很差，但警徽倒还认得。他一只脚猛地顿了一下身后的地板，屋后传来震耳欲聋的锣响。

黑人的体重整个压到门上。我的重量也全部放在伸进去抵门的脚上。我身子往旁一斜，倒向黑人。我卯足臀部以上的力量，一拳打到他的腰上。雷迪猛地撞门，我们一起闯进了客厅。

“老天，你这矮胖子，”黑人气喘吁吁，用标准弗吉尼亚腔喊道，“你还真伤到我了！”

雷迪和我走过他身旁，走进漆黑的大厅内。一截楼梯的底部挡住我的脚。

楼上有把枪开了火。好像是对准我们来的，还好没打中。人声嘈杂，忽来忽去——女人尖叫，男人大吼，仿佛推开了工厂大门一般。

“上去，老哥！”雷迪在我耳边喊了一声。我们爬上楼梯，没找到朝我们开枪的人。楼梯口有扇门锁上了，雷迪用他庞大的身躯撞开了它。

房间很大，装潢全是紫色和金色。家具翻倒在地，一片狼藉。一只灰色便鞋掉在远处一扇门边，一件绿色丝袍丢在地板正中。没看到人。

我和派特往便鞋后面那扇垂了帘子的门奔去。门没锁。

雷迪猛地把门拉开。

屋内三个女孩和一个男人蜷缩在屋子的一个角落，满脸畏惧。不是米莱尔·班恩布罗克，也不是雷蒙·艾德伍德或者我们认识的人。

我们迅速瞥过一眼后，从他们身上移开了目光。

房间对面开的那扇门引起了我们的注意。

门后是一间乱糟糟的小房间，里面塞满了缠成一堆的人体。活的人体，沸腾地骚动着、扭绞着。男男女女都朝一扇小窗户挤去，像漏斗一样。尖叫，挣扎，扭挤，推打。

有的穿了衣服，有的没穿衣服。

“咱们得挤过去，堵住窗户！”派特在我耳边大吼了一声，随即投入了骚乱之中。我跟了上去。

我没想堵住窗户。我是想挡住派特的愚蠢行为。就算有五个人也没办法在那乱成一团的疯子中挤出一条路。就算有十个人也没办法挡住那扇小窗口，不让他们挤出去。

我挤到他那儿时，派特——尽管个子很大——已经倒下了。一个上身半裸的女孩——应该说还是孩子——挥舞着尖锐的高跟鞋，死命要打他脸。周围的人也要把他撕成碎片。

我举起枪托，挥向诸多下巴和手腕，把派特拖了回来。

“米莱尔不在那儿！”我朝他喊道，把他扶起来，“艾德伍德不在那儿！”

其实，我并不确定。虽然没有见到他们，但我也怀疑他们就在这团混乱之中。这些野人再次往窗口翻滚着挤去，无视我们的存在。无论他们是谁，都应该不是局内人。

他们是暴民，主角应该不在他们之中。

“咱们试试其他房间，”我再次大吼，“这些人咱们不要！”

派特举起手背揉了揉自己被抓伤的脸，笑了起来。

“不用说，这些人我已经不想要了。”他说。

我们走回之前到过的楼梯口。没看到人。原先在隔壁房间的男人和女孩不见了。

在楼梯口，我们停住了脚。这会儿身后除了比之前微弱一些的嘈杂声外，没有任何噪声。

一具人体不知从何处飞来，撞上我的背，我被撞倒在楼梯转角。一只厚实的手在我喉间摸索。

我此刻已经上下颠倒。那只手碰到了我的脸，我一边为自己的耳朵祈祷，一边用手把那只手猛压向一边。

我的脸成了临时战场，被那只手抓得火烧一样疼。我的头轰隆作响，仿佛就要炸裂似的。

派特把我从纠缠中拖出来，我们冲下楼。

咻！有东西掠过我的脸，从头发边一擦而过，我的左边爆出一堆玻璃碎片、瓷器片和灰泥。一条穿着红色条纹衣服的黑人手臂露在上面铁栏杆旁。我朝他开了两枪，派特也跟着朝他开了两枪，那黑人便从栏杆上朝我们翻落了下来，两臂撑开——似乎要跳一曲黑天鹅之死。

他落地时的声响震动了整间屋子，不过，我们的注意力被雷蒙·艾德伍德油亮平滑的头引开了。灯光下，那颗独特的头在楼梯栏柱旁边一晃而过。尽管只是刹那间隐约晃过，还是被我们发现了。

派特·雷迪更靠近栏杆。他手一撑，翻过栏杆，落到了楼梯下的一片漆黑里。

我三步并作两步也跟着跳进了那片黑暗。由于速度太快，黑暗中，我撞到了一面墙上，接着又反弹到对面的墙上，力量实在太大。我跌跌撞撞地摸进一间遮了布帘的房间——经历了刚才的漆黑，此处恍若天光初现。

派特·雷迪站在那儿，一手撑在椅背上，一手扶住肚子。他脸色苍白，眼神痛苦，似乎刚被人踢过。他咧嘴笑着，不过很难看。可怜的家伙。他朝屋后点了点头。我转身回去。

在一条甬道上，我发现了雷蒙·艾德伍德。他正拉扯着一扇上了锁的门，表情充满了惊恐。

我估量了我们之间的距离。

他的头是在我跳起来时转过来的。我把全身重量都集中在我的枪托上挥了下去——

枪托还没挥到艾德伍德脸上，我便被人摔到了墙上。正面贴墙，无法呼吸，头晕欲呕。

一只有红色条纹的手臂紧紧地箍住了我。难道有一军团的这种俗艳黑人吗？还是我总是没完没了地遇到同一个？

我没时间多想。这又是一个孔武有力的大个头。我的枪身朝下，平贴在我身体的一侧。我试着朝黑人的一只脚开枪。没中。再补一枪。他挪了挪脚。我艰难地蠕动着蹭过身来，侧对着他。

艾德伍德在我的另一侧。

黑人把我的脊椎往后折，就像对付手风琴那样。

我使劲挺着自己的膝盖。太多重量压在了我身上，膝盖有些不支了。我的身体慢慢往后弯去。

派特·雷迪在门口左晃右摇，慢慢走到黑人身旁。

派特的脸上满是痛苦的表情，不过眼睛清亮。他举高的右手握了把枪，左手正从屁股口袋里掏出一支短棍。

短棍往下一挥，敲到了黑人光光的脑袋上。

黑人晃着脑袋，把我松开。

挨了一棍的黑人咬着牙扑向派特。快贴到身上时，派特又给了他一棍。虽然这次敲到脸上，但黑人还是把派特逼到墙上，让他无法甩开。

我已经用掉了枪里的五颗子弹。口袋里还有，但重新装上需要时间。而此刻，黑人宽阔的后背成了诱人的袭击目标。

我举起枪托向黑人砸去。他的头和脖子连接的地方有厚厚的肉。我敲到第三下，他才叭嗒一声拉着派特一起倒了下去。

我扒开黑人，把金发警探派特拉了起来。甬道另一头是间厨房，门开着，里面是空的。派待和我走到艾德伍德先前想进去的那扇门前。门坚实厚重，闩得很牢靠。

我们合在一起，用加起来三百七八十磅的体重开始撞门。

门摇动了，不过还没开。我们再次出击。木门似乎仍旧没有裂开。再一次。

门被撞开了，我们也穿了过去，滚下一截楼梯——雪球一般往下滚，摔到下面的水泥地上。

派特先恢复了知觉。“你他妈还真能耍特技，”他说，“放开我的脖子！”

我站起来。他也站起来。我们似乎一整晚都在练习摔倒之后再爬起来。

真像一场做不完的噩梦。

我环顾了一下我们所在的地下室。后面有个火炉，旁边是煤炭箱和木柴堆，前面有条走廊和房间，和楼上那个风格相同。

我们试图推开第一道门。它是锁住的，不过不牢。我们破门而入，撞进了一间摄影师的暗房。

第二道门没锁，那是一间化学实验室——冶金用的蒸馏罐、试管、喷灯和一个小蒸馏器。房间正中还有个小小的圆型铁炉。房里没人。

朝第三道门尝试时，我们的心情有些低落。这个地窖似乎不会有什么有价值的发现，继续搜寻纯属浪费时间，真该待在楼上。不过，我们还是继续去推第三道门。

门很坚固，丝毫没有晃动的迹象。我们往后退了一步，集中体重猛撞过去。门还是没晃。

“等等。”

派特走向后面的柴堆，扛了把斧头回来。他朝门猛劈了一斧，砍下一大块木头。木头后隐隐约约有金属的光芒。门的另一面有铁板或钢板。

派特放下斧头，斜靠在斧柄上。

“接下来怎么办？你定。”他慢条斯理地对我说。

“我守住这里。你到楼上看看你们有哪位警员赶到了。这里没啥名堂，不过或许已经有人报了警。看看能不能另找通路进这个房间——也许从窗户，或者有足够的人力破开这道门。”

派特转身朝楼梯走去。

有个声音止住了他的脚步——镶铁门的另一头传来门闩的喀啦声。

门被缓缓打开。

派特和我钻了进去。

他的肩膀撞到一个女人。我在她跌倒前拉了她一把。

派特拿走她的枪。我让她稳住站好。

她是米莱尔·班恩布罗克。脸方方的，苍白空洞，半点没有照片里或是描述中的“男子气”。

我用一只胳膊撑住她——也刚好可以挡住她的手臂——环顾这个房间。

四面都是铁墙，漆上了棕色。地板上躺了个怪异的小男人，似乎死掉了。

小男人穿了贴身黑丝绒衣服。还穿戴着黑绒衬衫、黑马裤，黑丝长袜和黑色瓜皮帽，黑色真皮便鞋。他的脸又小又老，而且骨瘦如柴，不过脸上没有一点皱纹，跟石头一样平滑。

他的高领衬衫上有个洞，洞里正缓缓地往外淌着血。

从他身下的地板看，不久前那血流得更快。

有个保险柜开着。一些文件乱糟糟地散落在保险柜前。

“你杀了他？”我问道。

“对。”她疲惫的声音微弱到只有我才能听到。

“为什么？”

她扭了一下头，甩开盖住了自己眼睛的棕色短发。“有什么好问的？”她声音大了起来，“反正是我杀了他。”

“也许值得一问，”我放开自己撑住她的手臂，过去把门关上，“我刚好是你父亲雇来的，雷迪先生是警探。当然，违法勾当我们没法干，不过要是你跟我们说说内情，我们或许可以帮上忙。”

“我父亲雇来的？”

“嗯。你和你妹妹失踪后，他雇我们寻找你俩的下落。我们找到你妹妹，而且——”

“我没杀露丝！”她叫道，“报纸乱讲！我没杀她！我不知道她有左轮，我不知道！我们打算走掉，打算躲开所有的一切。我们停在林子里是要烧掉——烧掉那些东西。我那时才知道她有把左轮。原先我们讲到过要自杀，但我说服她不要——我本以为说动她了。我想拿走她的左轮，但没成功。就在我动手要拿的时候，她举枪自尽了。我没杀她！”

这就有眉目了。“然后呢？”我鼓励道。

“然后我把车开到萨克拉门托，把车留在那里，再回到旧金山。露丝告诉我她写了封信给雷蒙·艾德伍德，告诉他，她要自杀。她是在我头一回劝她不要自杀前告诉我的。我想跟雷蒙要回这封信，可是雷蒙说他已经转交给哈多了。所以我今晚才会来这儿拿信。我刚找到信，就听见楼上轰轰乱响。这时候，哈多进来这儿看到了我。他把门闩上，而……而我就拿了保险箱里的左轮朝他开了一枪。我……我是在他转身时开的枪。没别的办法，他如果开口，我就下不了手了。”

“你是说他还没威胁或者攻击你，你就开枪了？”派特问道。

“嗯。我好怕他，怕到不敢让他讲话。我恨他！我没办法，非那样不可。要是他开了口，我就没法动手。他……他不会允许的！”

“这个哈多又是谁呢？”我问。

她的眼神从派特和我身上移开，看了看墙壁、天花板和地板上那个已经死掉的怪异小男人。

“他是——”她清清喉咙，看着自己的脚，终于开了口，“头一回是雷蒙·艾德伍德带我们来这儿的。我们觉得挺好玩。可哈多是个魔鬼，他跟你讲什么，你都会信，不由自主地信。他什么都讲，你也统统都信。他老给我们喝那种暖暖的蓝色的酒，里面应该是下了药。没下药的话，我们不可能做出那些任谁都不会做出的事。他自称是阿佐亚教派的教主。他教大家把灵魂从肉体释放出来，借由——”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打起颤来。

“好恐怖！”她在派特和我为她保留的沉默中继续往下讲，“可是你会信他。重点就在这里。这一点你不懂的话，就没法了解发生的事。他说的事情完全不可信。可是他说请相信，你就会真的相信。我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迷药让我们神志不清。我们一再回来，一连好几个星期，好几个月，直到后来恶心得没法再来。

“我们不再来了，露丝和我——还有厄玛。后来我们才发现他的真面目。他要钱，而且要的数目比我们当初成为他的密教信徒——或者假装信他——的时候还要大。他要的数字我们没办法满足。我告诉他我们给不了，他就寄照片给我们，照片是我们在这儿的那段时间拍的。那些……照片……你……无法……解释。可它们都是真的！我们知道是真的！我们又能怎么办？他说除非我们付钱，要不他会把副本寄给我们的父亲、朋友、所有我们认识的人。

“除了付钱之外，我们又能怎么办？我们凑钱给他——越来越多，越来越多。到后来没钱了——再也拿不出钱。我们不知如何是好！没别的出路，就只有——露丝和厄玛想要自杀。我也想过。可我说服露丝不要。我说我们可以离开。我可以带她走——保护她的安全。然后……然后……就变成这样！”

她停止叙述，继续低头看着自己的脚。

我再次看了看地板上的小个儿死人。他已经不再淌血，黑衣黑帽看起来非常诡异。

要拼出全貌不难。这个死掉的哈多自封为某种密教的教主，假借宗教仪式为名，大行淫乱。艾德伍德是他的同谋，帮他骗来家世好的有钱女子。有个房间特地为照相打了光，暗藏摄影机。他的信徒对密教仍然忠诚时，自会捐款。之后，他们再借由照片勒索。

我的目光从哈多移向派特·雷迪。他正皱眉看着死者。房外没有声音传来。

“你拿到了你妹妹写给艾德伍德的信？”

她的手闪向胸口，窸窣地捏着一张纸。“嗯。”

“上头写明了她要自杀？”

“对。”

“那康特拉科斯塔县应该就不会找她麻烦。”我跟派特说。

他点了点伤痕累累的头。

“应该是。”他同意道，“就算没那封信，他们也不太可能证明她是凶手。而有了这封信，连出庭受审都不必了。这一点应该没问题。至于这回枪杀，她也不会惹上麻烦，出庭，然后无罪开释，而且咱们还要感谢她帮大家省了事。”

米莱尔·班恩布罗克缩身躲开派特，仿佛他刚朝她脸上打了一拳。

我是她父亲雇用的侦探，得站在她的立场替她摆平麻烦。

我点上一支烟，透过血污研究起派特脸部我看得到的部位。派特这人没问题。

“听着，派特，”我开始讲软话，虽然我用的声音听起来完全不像在讲软话，“如你所说，班恩布罗克小姐上庭受审，不但可以无罪开释，而且会得到感谢。可是这一来，她就得用上她知道的一切。她得用到所有证物。她得用到哈多拍下的所有照片——至少是我们找得到的那些。

“有些照片已经迫使女人自杀了，派特——至少我们知道的就有两个。要是班恩布罗克小姐上了法庭，天知道我们还得让多少女人的照片变成公共谈资。咱们对外公布这些会逼得班恩布罗克小姐——外加你也搞不清还有多少女人和女孩——陷入至少已有两名女子通过自杀来逃避的窘境。”

派特皱眉看着我，揉了揉自己的下巴。

我深吸一口气，继续说：“派特，你和我是跟踪雷蒙·艾德伍德来到这儿的。也许我们是怀疑他跟上个月打劫那家圣路易银行的暴民有关联，也许我们是怀疑上上个星期丹佛附近那桩邮车抢案给摸走的东西经了他的手。总之，我们找的是他，知道他有很多来历不明的钞票，还有一家并不做房地产生意的房地产公司。

“我们来这儿是要盘问他刚才提到的那些案子。我们在楼上被黑人偷袭是因为他们识破了我们的侦探身份。其他事件全都由此引来。密教集会我们只是刚好撞见，可没多大兴趣。就我们所知，这伙人袭击我们只是出自他们对我们要盘问的人的情谊。哈多是其中之一，而他跟你死缠烂打的时候，你拿他自己的枪打倒了他。而那枪，当然，就是班恩布罗克小姐在保险箱找到的那把。”

雷迪似乎一点儿也不喜欢我的建议。他看我的眼神充满了货真价实的反感。

“你还真能编啊，”他对我说，“这么编又有什么好处呢？班恩布罗克小姐还是会被扯进去的。她人在这儿不是吗？所以其他所有事情还是会被一件一件抖出来。”

“可是班恩布罗克小姐不在这里啊！”我解释道，“这会儿楼上也许挤满了警察，也许没有。总之，你这就要把班恩布罗克小姐带离这里，交给迪克·弗利带回她家。她跟这帮人没有瓜葛。明天她跟她父亲的律师还有我，都会去找马丁内斯，和康特拉科斯塔县的检察官达成交易。我们会告诉他露丝是怎么自杀的。避开审判——这没问题，因为我们可以说服康特拉科斯塔县那批人，她妹妹已经死掉了，他们没法再给她定罪——这样我们就能躲过报纸，避开麻烦。”

派特没再说话，只是继续用大拇指揉着自己的下巴。

“别忘了，”我补充道，“我们这样做为的不只是班恩布罗克小姐，还为了另一帮活着的人——虽然哈多这趟浑水是她们自愿蹚的，但也不能因为姑娘们的一时糊涂就毁掉她们的前程。”

派特还是顽固地摇头。

“抱歉，”我装出无奈的样子对女孩说，“我已经尽力了，但派特先生不敢冒这个险帮你，请你原谅他的胆小，毕竟……”

“妈的，你干吗说我胆小？”派特打断了我的虚伪，“可为什么要说是我开枪打了这个哈多呢？为什么不是你呢？”

他中计了。

“因为，”我解释道，“你是警察，而我不是。如果他是被一个忠心耿耿、得过勋章、捍卫和平的人民保卫者开枪打死的话，出纰漏的可能性比较小。楼上那些家伙大半都是我解决掉的。你也该做点儿什么表示你确实在这里。”

事实并非全然如此。我真实的想法是：如果派特居了这份功，以后不管情况怎么变化，他都没法轻松脱身了。派特这人没问题，我很信任他。不过，我心里也清楚，对这样的人，只有当你真能封住他们的口时才能放心谈信任。

派特摇着头叹着气说：“我这是自找死路。可我干了，就这一回。”

“好小子！”我走到角落把女孩掉在那儿的帽子捡起来，“我会在这儿等你把她转交给迪克再回来。”

我把帽子交给女孩，然后告诉她：“雷迪把你转交给谁，你就跟谁回家。乖乖待在那儿等我——我会尽快赶到。发生的一切跟谁都别讲，就说我要你保持沉默，包括你父亲在内。连在哪儿见到我的都不能讲，听到没？”

“嗯，我实在——”

感恩的话事后听听是不错的，不过这会儿就没那么多闲工夫了。

“动身吧，派特。”

他们走了。

我跨过那个死人，蹲到保险箱前，在那堆散乱的信函文件里搜索照片，却不见半张。

保险箱里有个隔层上了锁。

我搜了搜尸体。没钥匙。隔层虽然锁得不是很牢靠，但我也不是西部顶尖的保险箱大盗，花了好一阵才弄开它。

要的东西都在那儿。厚厚一叠底片。已经洗出来的有五十来张。

我开始迅速翻看，搜寻班恩布罗克姐妹的照片。我想在派特回来以前把它们塞进口袋。

打开隔层似乎花了太多时间。当我从那叠惨不忍睹的照片中翻出第六张班恩布罗克姐妹的照片时，派特就回来了。

“好啦，完事儿了。”派特走进房间对我嚷嚷，“女孩在迪克手上。艾德伍德死了，我在楼上看到的那个唯一的黑人也死了，其他人都溜掉了，警察还没来——所以我刚打了电话通知他们过来。”

我站起身，一手遮着那一大沓底片，一手遮住照片。

“那些是什么？”他问。

我只能继续对他下工夫。“照片。你刚才帮了我一个大忙，派特，我知道不能再要求你帮我一把了，不过，派特，我想我还是跟你把情况分析一下，你再决定要不要一起干。这些——”我朝他晃晃照片，“是哈多的饭票。照的大部分都是女人和女孩儿，派特，有些看着还真挺恶心。要是明天的报纸说，一场混战后，警方发现这屋子里有一堆照片，后天的报纸肯定会登出一长串自杀名单，还有更长的失踪名单。要是报纸不提照片，名单或许会短些，当然，也短不了多少。她们中有些会知道照片就在这房子里，她们会等着警方找到那些照片。事情咱们都很清楚：有两个女人已经为了这些该死的照片自杀了。我这儿有一堆可以闹得好多人还有好多家庭天翻地覆的东西——报纸都会感兴趣的。

“不过，派特，假设报纸上说，就在你开枪打哈多之前，他已经烧掉了很多照片和文件，大部分照片已经烧得无法辨认了，这样没准就不会有人自杀了，而最近几个月来那些失踪的人说不定也会露面。我想我的意思已经表达得很清楚了，派特，就看你的决定了。”

回想起来，我这辈子好像就属当时最接近口若悬河的境界。

不过，派特并没夸我机智和善良。他开始用夹杂着“他妈的”、“见鬼”的语言慷慨激昂地骂我。当然，他的骂声听上去并不刺耳，因为除了语气助词，他主要是说我在这场游戏中又多得了一分。

他骂完以后，我们把文件、照片和在保险箱找到的一小本地址簿拿到隔壁房间，扔进了那儿的小圆铁炉。在听到楼上的警察发出声音前，最后那张已经成了灰烬。

“绝对就是到此为止了！”完事后我们站起来，派特说，“就算你再活一千年，也别再指望我会帮你做什么。”

“绝对就是到此为止了。”我回应道。我喜欢派特。他这人没问题。那沓照片的第一张是他老婆——咖啡进口商那位行事鲁莽、眼神火辣的女儿。

[1]美国二十世纪初的金融家和钢铁巨头。

[2]Mount Diablo，康特拉科斯塔县境内山脉。

这笔国王的买卖

午后不久，从贝尔格莱德出发的火车把我载到了穆拉维亚的首都斯蒂凡尼亚[1]。离开方形花岗岩谷仓般的火车站，我钻进出租车。之前，我的脖子里灌进了不少冷风冷雨。

英语对这位司机毫无意义，法语也是。标准德语或许也无济于事。我的德语算不上标准，只是一堆嘟囔和语气词的混合体。这位司机是第一个听得懂我讲德语的人。我怀疑他只是假装听得懂，也许他猜测的水平很高。我要他把我载到郊区某个遥远的地方。总之，他把我载到了共和国旅馆。

旅馆是一幢新建的六层楼。在他们的宣传手册里，颇以自己的电梯、美国水管、私人浴室，还有一些司空见惯的服务自豪。我梳洗完毕，换好衣服，到楼下的咖啡厅吃了午餐。接着，在一位领班的英语、法语和手语的详细指点下，我竖起雨衣的领子，穿过泥泞的广场去拜访罗伊·斯坎伦——巴尔干诸国中历史最短、面积最小之国的美国领事。

罗伊三十岁，身材矮胖，头发光滑，衣着体面。他的脸肉乎乎的，有些神经质。他伸出微微颤抖的小肥手跟我握了握，然后拍了拍我的肩膀示意我坐下。他既不看我带去的介绍信，也不看我，只是瞪着我的领带问：“你真是从旧金山来的私家侦探？”

“对。”

“来这里有何贵干呢？”

“莱昂内尔·格兰瑟姆。”

“不会吧！”

“没错。”

“可他是——”胖胖的外交官发现了自己在跟我对视，便匆匆把目光移到了我头发上，却忘了刚才开口要说什么。

“可他是什么？”我追问道。

“噢！”他的眉毛上挑，额头皱起来，“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在这儿多久了？”我问。

“两个月。也许有三到三个半月吧。”

“你跟他很熟？”

“噢，不！见过面，当然，也讲过话。他跟我是此地仅有的美国人，所以我们还算熟。”

“知道他在这儿干什么吗？”

“不，不知道。他只是旅行路过此地。当然，我想，除非他来这儿另有目的。有人说跟一个女孩有关——她是拉德尼亚克将军的女儿——不过我觉得应该没有。”

“他平时都怎么打发时间？”

“我真不知道。他住在共和国旅馆，偶尔骑骑马，过的也就是一般富家子弟的那种生活，在外国人的圈子里挺受欢迎。”

“跟哪个不该扯上关系的人来往吗？”

“据我所知没有，我偶尔也见到他跟马哈茂德和艾纳生在一起。那两个人都是坏蛋——当然，也有可能不是。”

“他们是谁？”

“努巴·马哈茂德是总统塞米希博士的私人秘书。艾纳生上校是冰岛人，在这儿等于是陆军统帅。他们俩的事我都不清楚。”

“只除了他们是坏蛋？”

领事皱了皱他圆圆的前额，又朝我瞄了一眼。“没这回事。”他说，“现在我可否问一下，格兰瑟姆有什么嫌疑？”

“没什么嫌疑。”

“那你找他干什么？”

“七个月前他二十一岁生日的时候，这位莱昂内尔·格兰瑟姆拿到了他父亲留给他的钱——很大一笔钱。在那之前，他的日子应该是过得挺苦的。他母亲一向秉持着中产阶级对教养的观念，他父亲则是那种老派贵族，喜欢美酒和年轻女子，也喜欢打牌、掷骰子和骑马，当然，还有拳击赛。

“老贵族活着的时候，男孩完全由他管教。格兰瑟姆太太觉得自己丈夫品位很低，但也没有办法，因为他一直是那种想怎样就怎样的人。再说，格兰瑟姆的血统也算是全美的最佳品种，格兰瑟姆太太那种女人就吃这套。十一年前——莱昂内尔还是十岁小孩时，格兰瑟姆先生死了。格兰瑟姆太太把传家的赌博轮盘换成了一盒骨牌，开始着手把男孩感化成如假包换的盖拉翰[2]。

“我从没见过他，不过据说她看管了他十一年，时时刻刻盯着他，如此这般，直到他成为法定的成年人，可以接收他父亲留给他的那部分遗产。当天早上，他吻了吻自己的老妈，不经意地告诉她，他这就要单枪匹马地去闯荡全世界。老妈说了好些劝他的话，不过没用。格兰瑟姆家族的血统回来了。莱昂内尔只是答应会偶尔寄张明信片给她，就离开了。

“四处漫游期间，他行为好像还算检点。我猜也许恢复自由就可以提供所有他需要的刺激了吧。不过几个月前，经办他事务的信托公司接到他的指示，说是要把部分铁路债券兑现，并要他们把钱海运到贝尔格莱德的一家银行给他。数字很大——超过三百万——所以信托公司就跟格兰瑟姆太太讲了。她当然大发雷霆。她收到的他的来信都来自巴黎，从没听他提到过贝尔格莱德。

“格兰瑟姆太太马上就想冲到欧洲。不过，她哥哥沃尔伯恩参议员拦住了她。他发了几通电报，得知莱昂内尔不在巴黎也不在贝尔格莱德，似乎躲了起来。格兰瑟姆太太收拾好行李准备过来，参议员再度拦下了她。他告诉她说男孩有可能会对她的干涉不满，暗中调查才是上策。他把这事儿带到了我们侦探社。我去了巴黎，得知莱昂内尔在那儿有个朋友帮他转信，说是莱昂内尔人在斯蒂凡尼亚这儿。我一路南下，顺路停在贝尔格莱德，得知那笔钱已经寄到此地给他——大部分钱都已上路。所以我才来到这里。”

斯坎伦愉快地笑了起来。

“我也无能为力，”他说，“格兰瑟姆已经成年，钱又是他的。”

“没错，”我同意，“所以我也一样没辙。只能四处打探，查出他在打什么主意。要是他中了谁的圈套，我就得想个办法保住他的钞票。你能随便猜出个什么答案吗？三百万美金，他要拿去干吗？”

“猜不出来，”领事说，眼珠不自在地转了转，“这地方没什么买卖会需要这么多钱。这是个纯农业国家，土地分属众多小地主，每个小地主也就十五、二十亩的农地。他跟艾纳生和马哈茂德有些往来，我敢说他们正在骗他的钱，逮着机会他们肯定会把他抢个精光。不过，也许是因为哪个女人。”

“呃，那我该找谁去呢？这国家我不熟，语言也不通，对我是个障碍。我该去找谁讲这故事并且求得帮助呢？”

“不知道，”他阴郁地说，紧接着眼神又突然亮起来，“找瓦西里耶·杜达科维奇！他是警政部长。找他就对了！他可以帮你，这人信得过。他虽然没什么大脑，但消化功能良好，你讲什么他应该能懂。没错，找杜达科维奇就对了！”

“谢了。”我微笑着说，出门踏上泥泞的街道。

警政部的办公室在行政大楼里，此楼地处广场的一端，是一堆阴沉的水泥，旁边是政务官员的住宅。

一位瘦削的留着白须的职员接待了我。他看上去如同一位得了肺痨的圣诞老人。他用一口比我的德语还烂的法语告诉我说部长大人不在。我表情肃穆，压低声音耳语着重复道，我来自美国领事馆。这花招圣尼古拉[3]听了好像颇为受用。他会意地点点头，拖着迟缓的脚步走出房间。没一会儿他就回来了，站在门边弯腰俯首，请我跟他过去。

沿着一条阴暗的走廊，我跟他来到一扇标明“15”的门前。他打开门，鞠躬请我入内，并喘着气用法语说了句：“请坐。”他关上门离开了。我置身一间很大的正方形办公室，里头所有东西都很大。窗户是普通的两倍尺寸，桌子可容二十个人用餐，椅子是崭新的长板凳。书桌可容两人睡觉，书桌前的那张皮椅看着像旅行车的后座。我刚才进来的那扇门对面的门打开了，一个女孩走了进来，并把身后的门关上。她的动作虽然迅速，却也没遮住穿门而过、轰隆隆的呼噜声。

“我叫罗曼·弗兰科，”她用英语说道，“部长大人的秘书。您需要什么吗？”

她声音轻柔；身高不及五英尺，苗条但不至于骨瘦如柴，卷发深棕，几近黑色；五官细致，睫毛下的眼睛里是灰色的虹膜和一道黑圈。从外表判断，从二十到三十岁都有可能。她穿一件红色直筒却能勾勒出她曲线的毛质套装，走路或者抬手时似乎不耗一丝力气，仿佛另外有人在移动她。

“我想见他。”我一边累积这些资料时一边说道。

“当然，不过得多待一会儿，现在不可能。”她转身面对着门——带着她奇异轻灵的优雅，开了门让轰隆隆的呼噜声再次传进房里，“听到没？”她说，“他在小睡。”

她关上门，隔开了部长大人飘过房间的鼾声，坐到了书桌前那张巨无霸的皮椅上。

“请坐请坐，”她说，用小巧的食指指了指书桌旁的一张椅子，“告诉我您有何贵干也许会省点儿时间，因为除非您会说我国语言，否则到时候我还是得把您的来意翻译给部长大人听。”

我告诉了她莱昂内尔·格兰瑟姆的事以及我的兴趣所在，内容上和我先前告诉斯坎伦的差不了多少。最后我说：“你知道，我现在没别的办法，只有尽量探听这男孩有何打算，他需要帮忙的话我好从旁协助而已。我不能去找他，因为如果他发现我是他妈妈委托的人，便什么都不会说。所以，斯坎伦先生建议我来找警政部长帮忙。”

“你很幸运。”她看起好像是想跟我开个玩笑，可又不确定我会怎样反应，“你们领事讲话有时不太好懂。”

“只要把握住诀窍，其实不难。”我说，“你只要把他话里面所有带‘不’，‘不行’，‘没有’和‘不要’的部分去掉就行了。”

“对啊！对啊，没错！”她倾身向我，笑起来，“我知道肯定有某种办法，不过以前没人想到过。你解决了我们全国的问题。”

“那我是不是可以讨个回报呢？请你告诉我所有你知道的有关格兰瑟姆的消息。”

“当然，不过，我想我还是得先跟部长大人通报一下才行。”

“你可以先以非官方的立场告诉我一些格兰瑟姆的情况吗？你认识他吗？”

“嗯。他挺迷人的。是个好男孩儿，天真可爱，不经世事，真的挺迷人。”

“他在这儿有哪些朋友？”

她摇摇头说道：“对不起，还是得等部长大人醒来才能讲下去。你是旧金山人吗？我记得那些好玩的小车，还有雾，还有喝完汤后随即上桌的生菜沙拉，还有丹恩咖啡店。”

“你去过那儿？”

“两次。我在美国待过一年半，在杂耍团，负责把兔子揪出帽子。”

半小时后，当部长大人把门打开走进来时，我们还在聊这个。

大号家具旋即缩成正常大小，女孩变成侏儒，我则觉得自己像某人的小儿子。

这位瓦西里耶·杜达科维奇身高将近七英尺，可这比起他的腰围来只是小意思。也许他体重不到五百磅，不过看到他本人时，你很难不以吨来计算他的重量。他像是一座金头发、金胡子、穿了黑色大礼服的肉山。他打了条领带，所以我想他应该有个领口，只不过领口从头到尾都被他脖子上红色的肉圈遮住了。他白色的背心快要和旧式马甲裙的尺寸一样了，纽扣绷得紧紧的。他的眼睛夹在周遭的肉层之间，几乎看不到，阴沉而幽深，如同深井里的水。黄色的胡髭之间是他肥肥的红色嘴唇。他若有所思地缓缓走进房间，地板没有嘎吱作响，让我颇觉惊讶。

罗曼·弗兰科从大皮椅滑下来将我介绍给部长时，一直专心地盯着我。部长大人给了我一个惺忪的微笑和一只裸婴般大小的手，随后便缓缓地坐进了女孩刚空出来的大皮椅。他把自己陷在椅子里，低下头来把脑袋安放在好几层下巴叠成的枕状物上，似乎又将睡去。

我为女孩再拉来一把椅子。她再次用敏锐的眼神看着我——似乎想从我脸上搜寻到什么——然后开始用当地语言跟他讲话。她叽里咕噜地讲了约莫二十分钟，可他看上去并没有在听或是醒着的迹象。

部长大人在听女孩儿讲完后，梦呓般地说了声：“达。”这个音节音量很大，从他那庞大的肚子里发出。她笑着把头转向我。

“部长大人非常乐意提供给你所有可能的帮助。当然，就官方立场而言，他并不希望干涉他国访客的私事，不过他也了解有必要避免格兰瑟姆先生在此地受害。如果你方便，可以明天下午再来，就……呃，三点钟吧……”

我答应明天准时到，并向她道谢，然后再次和那座山握了握手，出门走入雨中。

回到旅馆后，我不费力气便得知莱昂内尔·格兰瑟姆住在六楼的一间套房，而且此刻就在房间里。我口袋里有他的照片，脑袋里有他的外貌描述。下午及傍晚的剩余时光，我决定用来等着看他一眼。七点过后不久，我如愿了。

他踏出电梯，是位高个儿男孩，宽肩窄臀，身材柔韧，躯干挺直，两条肌肉结实的长腿——是裁缝喜欢的那种身材。他五官匀称、英俊的粉红脸上不时流露出那种高傲漠然的表情，一望便知是因为自觉过于年轻而想要借此掩饰。

他点了根烟，走出酒店。外面的雨已经停了，不过头上厚厚的云层在宣告还会有更多降水。他转向街尾走去。我也是。

我们走到一家装修得金晃晃的餐厅，一个吉卜赛乐团正在一个被嵌到高墙上的颤巍巍的小阳台上吹奏。这里离旅馆有两个街口。所有的侍者以及半数顾客好像都认识这男孩。他朝这边点头，又朝那边微笑，忙个不停。最后，他走到远端一张有两个男人在等他的桌子旁。

其中一个男人虎背熊腰，深色的头发，深色的八字胡，毛发像丛林一般。他脸色红润，鼻子很短，表情玩世不恭，似乎随时都能跟谁打上一架。他身穿绿色和金色相间的军服，高高的马靴显然是用那种最亮的黑牛皮做的。他的同伴则身穿晚装，是一个中等身材、肥胖黝黑的男子，头发黑而油亮，椭圆形的脸看上去很善于交际。

年轻的格兰瑟姆加入其中之后，我在离他们有段距离的地方找了张桌子坐下。我点了晚餐，环顾了我的邻居。房里有一些人穿着制服，一些人穿着燕尾服，还有一些人穿着晚礼服，不过大多客人都还是穿着普通的外出服。其中有两个也许是英国人，其他可能有一两个希腊人和几个土耳其人。食物不错，我的胃口也好。格兰瑟姆和面色红润的大块头军官起身走开时，我正对着一杯糖浆咖啡吸烟。

如果要跟上他们，就得叫侍者来埋单，这势必引来喧嚷。所以，我决定让他们先走掉，再在那个留下来结账的胖男人之前叫结账。我领先他一分钟来到街上，站在那儿朝着灯光微亮的广场望去，假装自己是一个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儿去的观光客。

他经过我身边，沿着泥泞的街道朝广场走去，步伐像猫咪一样轻盈。

一名穿戴着羊皮外套和帽子、留着八字胡的士兵在一处阴暗的门口拦住了胖男人，并对他说了些什么。

胖男人抬起他的手，耸耸肩，肢体语言充满了愤怒和惊讶。

士兵再度低声说着什么，灰色的嘴唇上凸显着某种冷笑。胖男人的声音时低时高、带着愤怒。他的一只手从口袋移向士兵，手里攥着棕色的穆拉维亚纸钞。士兵把钱放进口袋，抬起一只手敬礼，然后过街而去。

胖男人不再盯着那士兵的背影看时，我朝那个穿羊皮外套戴帽子的士兵走去。我和那士兵保持着半个街区的距离，压低了头沿街跨着大步而行。他在赶路。为了赶上他，我还真没少费劲。没走多久，建筑物开始越来越稀疏。我很不喜欢这样的跟踪。这档子事儿白天在熟悉的闹市区干最方便，而眼下是越跟越糟。

他领着我沿着水泥路出了城。边界上只有几幢房子，我尽可能离他远些，所以他只是我前面一个微弱、模糊的影子。他拐过一个转角。我匆匆赶去那拐角，打算绕过之后马上退回。我加快了速度，但是差点儿搞砸了。

士兵突然出现在转角上，朝我走来。

我后面不远的路边有一小堆木头，那是一百英尺内唯一的遮蔽处。我迈着自己的短腿疾走过去。

木堆一端，不规则堆放的木板形成了一个浅浅的缺口，刚好可以容下我。我跪在泥泞中，俯身钻了进去。

士兵走过木板堆，我通过一道缺缝看见了他。他的一只手里闪着一种金属的亮光。一把刀？我想。不过，当他停在我遮蔽处的前头时，我发现那是一把老式的左轮。

他站着不动，看着我的藏身处，往路的两头张望。他咕噜了一声，朝我走来。我朝木板的底端贴去，木头刺到了我的脸颊。士兵的枪在他手里发亮，而我的枪和我的短棍放在一起，留在了旅馆房间的旅行袋里。这会儿可真是保管它们的好地方！

雨水拍打在木板和地面上。士兵过来时，竖起了他外套的领子。追踪别人的人不会这样。他不知道我在那里，他也是在找躲藏的地方。眼前这事儿我再喜欢不过了。这游戏我们俩不相上下。他有枪；不过，我先看到了他。

他走过我时，羊皮外套嘶嘶地擦过木头。他弯着腰绕过我这边的拐角，往木堆后面走去。我们近到仿佛同样的雨滴都打在我们身上。我看不到他，不过我可以听到他在呼吸，抓痒，甚至哼歌。我松开了拳头。

感觉过了两个星期。

我跪在泥泞里，泥水渗过裤子，弄湿了我的膝盖和脚踝。每次我呼吸时，粗糙的木头便会刮到我的脸。我的嘴巴很干，两膝很湿；我不敢发出声音，只能经由嘴巴呼吸。

一辆车绕过街角朝城里开去。我听到士兵轻声咕噜，听到他举起枪打开保险的声音。车子开过。士兵喷出一口气，又开始搔着痒哼歌。

感觉又过了两个星期。

有男人的声音从雨中传来，越来越大，而且挺清楚。四名穿戴羊皮外套和帽子的士兵沿着我们的来路走来。他们消失在弯口后，四周马上沉入寂静。

远处有辆车发出“嘀、嘀”两个丑陋的音符。士兵咕噜了一声，那意思很清楚：什么人“到了”。他的脚滑入泥泞，木堆在他的重量下嘎吱作响。我看不出他打算干什么。

白光在路上的弯道处舞动，一辆车进入视线——是开往城里的车，车速很快，无视路上的湿滑。因为夜晚、雨水和车速的缘故，两名坐在前座的乘客我看得不很清楚。

重型左轮的轰隆声在我头上响起。士兵开枪了。汽车疯狂地沿着湿滑的水泥路面晃过去，刹车声刺耳。

第六声枪响告诉我左轮手枪或许已经用光了子弹。我从木堆的缺口中跳出来。

士兵正靠在木堆上，站在雨水中，手枪还指着一路打滑的车子。

他转身时看到我，立刻把枪口对准我，咆哮着一些我听不懂的命令。我赌那枪里已经没子弹了。我两手高举头上，做出诧异至极的表情，同时抬脚朝他肚子踢去。

他被我踢倒了，伸手抱住我的腿。我们一块儿倒下。我被压在下面，他的头抵在我腿上。他的帽子掉了下来。我的双手扯住他的头发，他的牙齿咬进了我的大腿。我朝他吼了几声，两只拇指插进他耳朵里，没用多大力气就教会了他不能乱咬别人的道理。他抬起头来看我，我抡起右拳，左手扯住他头发把他推向那拳头。这拳打得挺好、挺扎实。

我把他推离了我的腿，站起身，一把揪住他的外套领子，把他往外面的路上拖。

白光聚在我们身上。我眯着眼朝光的方向看了看。汽车停在路上，聚光灯转向，打在我和我对手的身上。一位身穿绿金两色的大块头步入光中，是红脸军官——格兰瑟姆原先在餐厅的两名同伴之一。他的一只手里攥了把自动手枪。

他大步跨向我们，高高的马靴里两腿僵直。他对地上的士兵视若无睹，锐利的暗色小眼睛仔细检视起我来。“英国人？”他问。

“美国人。”

“嗯，这样好些。”他咬住八字胡的一角，淡淡地说。

他的英文喉音很多，有德语的口音。

莱昂内尔·格兰瑟姆从车子走向我们。他的脸没有先前那么粉红了。

“怎么了？”他问军官，却看着我。

“不知道，”我说，“饭后我散个步，没搞清楚方向，结果走到这里，我心想应该是走错了路。我转身要回去时，看到这家伙躲在木堆后头。他手里握着把枪。我以为他想抢劫，就跟他玩起了捉迷藏。当我正要逮他时，他却跳起来朝你们的车子一阵射击。我冲过去，扰乱了他。他是你的朋友吗？”

“谢谢你，美国人。”男孩说道，“我叫莱昂内尔·格兰瑟姆，这位是艾纳生上校。感激不尽。”他前额皱起，看着艾纳生，“这事儿你怎么看？”

军官耸耸肩，愤怒地说道：“他是我属下——我再看看。”军官顺脚踢了踢地上那士兵的肋骨。

这一踢之后，士兵醒了过来。他用手和膝盖撑住地面，翻身坐了起来，一双脏手拉着上校的衣服，展开了一串絮絮叨叨的恳求。

“松手！”艾纳生用枪管敲开士兵的指节，满脸嫌恶地看着自己上衣的泥印，咆哮地发出一声命令。

士兵啪地跳起来，立正站好。接到另一声命令后，士兵向后一转，大步迈向车子。艾纳生上校在他后面僵着腿跨步而行，自动手枪瞄准那士兵的背部。格兰瑟姆一手搭上我手臂。

“来吧，”他说，“料理完这家伙以后，我们要好好向你致谢，多了解你一些。”

艾纳生上校钻进驾驶座，士兵坐他旁边。我搜查士兵的左轮时，格兰瑟姆等着。接着，我们便上了后座。军官用眼角的余光怀疑地瞟了瞟我，没讲话。他把车往回开。车子呼啸着穿过嵌在高大石墙上的大门，两侧都有哨兵擎枪站岗。我们转了个半圆，驶入一条岔开的车道，猛地停在一幢方正的白色建筑物前面。

艾纳生的枪指着士兵，要他先下车。格兰瑟姆和我跨出去。左侧是一排矮矮的淡灰色建筑，是军营。一个身穿绿制服、留着胡子的勤务兵打开了白色方形建筑的门。我们走进去。艾纳生押着他的犯人穿过小接待厅，走进一扇打开的卧室门。格兰瑟姆和我尾随而入。勤务兵停在门口，和艾纳生说了几句话，然后关门离开。

我们所在的房间看上去像是牢房，只是那扇小窗没有加装铁栏。房间很小，只有雪白的墙、光秃秃的天花板和用碱液擦磨到和墙一样白的木制地板。家具是一张黑色铁床，三把木头加帆布的折椅，还有一个没上漆的五斗柜，上头摆了梳子、刷子和几份文件。仅此而已。

“坐下，各位先生，”艾纳生说，指指军营椅，“这事儿现在来办。”

男孩和我坐下来。艾纳生把枪放在五斗柜上，一只胳膊肘撑在枪旁，巨大的红手捏着他八字胡的一角，然后对着士兵讲话。他的声音和蔼，尤如慈父。而那士兵则僵直地站在房间的正中回答，声音透着哀伤，眼神空洞地定焦在军官身上。

他们问答了五分钟。艾纳生上校的声音和态度开始透出不耐。士兵则依旧保持着他茫然而卑下的模样。艾纳生愤怒地磨起牙齿，看着男孩和我。

“这头猪！”他叫道，开始朝士兵狂吼。

汗水从士兵灰色的额头冒出。艾纳生止住怒吼，朝门口喊出两个字。门打开了，留着胡子的勤务兵拿着根又厚又短的皮鞭走进来。艾纳生头一点，勤务兵把鞭子放在五斗柜的自动手枪旁，走了出去。

艾纳生简短说了几句话。士兵一边颤抖着手指开始解外套，一边结结巴巴地哀求。他脱了外套、绿色上衣、灰色汗衫，任由衣物全部掉在地板上，然后就那么站着，裸着自己毛茸茸、不太干净的上半身。突然间，他居然啼哭起来。

艾纳生咆哮了一句什么。士兵立刻两手垂在两侧，面对我们站直，左边则对着艾纳生。

艾纳生上校缓缓解下皮带，解开上衣纽扣，脱下上衣小心折好，并把它放到铁床上。上衣里是件白色棉衫。他把棉衫袖子撸到上臂，拿起鞭子。“这头猪！”他又说了一次。

莱昂内尔·格兰瑟姆在他的椅子上不自在地动了动。他的眼神幽暗，脸色发白。

艾纳生的左胳膊肘再度撑到五斗柜上，手指捻着八字胡的一角，懒洋洋地劈腿站着，开始鞭打士兵。他的右臂扬起鞭子，鞭条呼啸着抽到士兵背部，再扬起来，再往下抽。他非常从容地抽打，也不用全力。他打算抽到达到目的为止，所以，他似乎在节省力气，以便可以抽得更久一些。

第一鞭下去以后，士兵眼中的惊惧便消失了，双眼阴郁地暗下去，嘴唇也不再抽动。士兵像木头一样站在那里忍受着一鞭又一鞭，瞪着双眼。艾纳生上校也变得面无表情。怒意已去，他对手头的惩罚工作没什么乐趣，连发泄情绪也不那么起劲。他那神情就像伙夫在铲煤进炉，木匠在锯板子，记录员在打字一样。挥动鞭子只是一份必须完成的工作，不用赶工、无须兴奋、不带热情也不必厌恶。这倒叫我对艾纳生上校心生敬意。

莱昂内尔·格兰瑟姆坐在那张折椅的边沿，眼神茫然地看着受刑的士兵。我递给男孩一根烟，在帮他点火时，我故意搞得很复杂——以便打断他的记数过程。他一直在数有几鞭，这对他不好。

鞭子卷起来，甩下，啪啪地打在那裸露的背上。艾纳生上校红润的脸上罩着运动后那种湿湿的光芒。士兵面对着格兰瑟姆和我，脸像一团灰泥。我们无法看到鞭痕。

格兰瑟姆呢喃自语了些什么，然后大口喘着气说：“我受不了啦！”

艾纳生上校没有抬头，只是继续鞭打。

“现在不要打断他，”我对男孩说，“已经搞这么久了。”

格兰瑟姆蹒跚起身，走向窗口打开窗户，站在那里看外面的雨夜。艾纳生没注意他。现在每一鞭的力量都加强了，他两腿劈开，稍往前倾，左手支在臀上，右手攥着鞭子，一鞭又一鞭，速度越来越快。

士兵晃动起来，抽泣着，茸茸的胸毛跟着抖动。鞭子继续着。我看看表。艾纳生已经打了四十分钟，而且，看起来整晚抽下去也没问题。

士兵呻吟着转向艾纳生。艾纳生并未因此而中断鞭打的节奏。最后一鞭抽到士兵的肩膀，我看到了他背部露出了血淋淋的肉。艾纳生吼了一声，士兵又扯着身子立正站好。鞭子继续抽——啪、啪、啪、啪、上、下、上、下。

士兵跪倒在艾纳生脚边，语无伦次地开始抽泣着哀求。艾纳生俯下身去，仔细倾听，左手握着鞭条，右手攥着鞭柄。士兵讲完后，艾纳生又接着问他问题，一边倾听答案，一边点头，最后让他站起来。艾纳生伸出手友善地搁在士兵肩头，转过他的身体，看着他血肉模糊的背部，用同情的语气说了些什么。然后，他又把勤务兵叫进来，下达了一些指令。士兵弯下腰呻吟着捡起自己的衣服，跟着勤务兵走出了卧室。

艾纳生一扬手，把鞭子扔到了五斗柜上，穿过房间走到床边拾起自己的上衣。一个皮夹子从他的衬衫口袋里掉到了地板上。他捡起来时，一张脏兮兮的剪报滑了出来，飘到我脚边。我捡起来还给他——那是一张男人的照片，底下标明此人是波斯皇帝。

“那头猪！”他套上衣服，边扣纽扣边说——指的是士兵，不是波斯皇帝，“他有个儿子，跟老子一样上星期以前都在我的部队。儿子酒喝太多，我骂了他。他态度无礼。没有纪律还叫什么军队？猪！我把那头猪打倒在地，他就拔出把刀来。哼！士兵可以拿刀攻击长官，这叫哪门子军队？等我——亲手，你知道——料理完那头猪崽以后，我让他接受了军法审判，判了二十年徒刑。这头老猪，也就是他父亲，看了不爽，所以他今晚开枪打我。哼！这算哪门子军队？”

莱昂内尔·格兰瑟姆离开窗口。他年轻的脸面容枯槁，年轻的眼睛因他那枯槁的脸而感到羞耻。

艾纳生上校向我行了个礼，发表了一通正式的道谢感言，感谢我破坏了这个士兵的计划，救了他们的命——其实我没有。接着，他话锋一转，问我何以来到穆拉维亚。我简短地告诉他们，大战期间我在军队的情报部门担任上尉一职。说到此处都是实话，而实话也就此打住了。战后——我开始编我的故事——我留在了欧洲，卸下军职，四处漫游，并在各地打些零工。我讲得颇为暧昧，有意让他们以为那些零工都不怎么样，女人也做得来。我告诉他们我近来在为某个法国犯罪组织办事，我讲了一些细节，当然，也都是胡诌。

“坐牢倒还不至于，”我说，“不过总是待得不自在。我游荡到欧洲，因为我听说有可能在贝尔格莱德找到个关系，跑到那儿才发现没这回事，所以我才南下来到这里。我想也许可以在这儿找个什么事情做做。明天我和警政部长有约，我想可以让他瞧瞧我能派上什么用场。”

“那个粗俗的杜达科维奇！”艾纳生摆明了瞧不起他，“他还能讨你喜欢？”

“没工作可没饭吃。”我说。

“艾纳生，”格兰瑟姆犹疑地说道，“我们可不可以——你难道不觉得——”话没讲完。

上校皱着眉瞧着他，直到发现我注意到他在皱眉，才清清喉咙，以爽朗的声音对我说：“也许你不用那么快就跟那位胖部长讲定比较好。搞不好——我们也许知道另外哪一行可以有更合你的职务，更能让你发挥特长，而且利润更大。”

我没做表示，不置可否。

我们搭军官的车回城。他和格兰瑟姆坐后座。我坐在开车士兵的旁边。格兰瑟姆和我在旅馆前下车。艾纳生向我们道了晚安，又匆匆把车开走了，好像在赶时间。

“现在还早，”我们步入旅馆时，格兰瑟姆说，“到我房里来坐会儿吧。”

我先回房换掉了自己在木头堆里沾满泥污的衣服，然后和他一起上楼。他的房间在顶楼，有三间，可以俯瞰广场。

他摆出一瓶威士忌、一支虹吸管、柠檬、雪茄，还有香烟。我们喝酒、抽烟、聊天。这样谈了十五到二十分钟，双方的话都不是发自内心——我们只是谈了今晚的历险以及对斯蒂凡尼亚的想法等等。我们都有话要跟对方讲，但各自开口前都在试探对方。我决定先把话讲开。

“艾纳生上校今晚是在诳我们。”我说。

“诳？”男孩挺背坐直，眨巴着眼。

“他的士兵是为钱开枪，不是为了报仇。”

“你是说——”他的嘴还是张着。

“我是说跟你们一道用餐的那个黝黑的小个子给了那个士兵钱。”

“马哈茂德！怎么会？那就——你确定？”

“我看到了。”

他看了看自己的脚，努力想把目光离开我的视线，似乎不希望我发现他认为我在撒谎。

“士兵也许跟艾纳生撒了谎，”他说，“这儿的语言我懂一些——受过教育的穆拉维亚人讲的话我也能懂，不过士兵说的乡下土话我就听不懂了，所以我不知道他说了些什么，不过他有可能说谎，真的。”

“不可能，”我说，“我跟你打赌他说了实话。”

他继续瞪着自己往外伸着的双脚，挣扎着想要保持脸上的冷静平和。他脑里转的念头有一部分如果变成文字，我想应该是——“当然，我欠你很多，你救了我们，没让那——”

“你什么也不欠我。你要感谢就感谢那士兵的枪法很烂。他子弹没打光之前，我也不敢跳到他身上。”

“可是——”他瞪大了眼睛望着我，所有数得出来的罪名他都怀疑到了。我暗骂自己这招玩得太险。这会儿除了摊牌外，别无他法。

“听我说，格兰瑟姆。我跟你和艾纳生讲到的关于我的事大部分是在鬼扯淡。我是你舅舅沃尔伯恩参议员派来这里的。按说你应该在巴黎，而你的很多钱都寄到了贝尔格莱德。参议员他不知道你在玩什么把戏，担心有人在搞鬼算计你。我去了贝尔格莱德，得知你在这儿，所以才有了咱们现在的碰面。我跟你谈过了，已经确定钱都在你身上。我受雇的任务就是弄清这个。我现在的任务已经完成——除非还有什么可以为你效劳的地方。”

“完全没有，”他非常冷静地说，“不过，还是要谢谢你。”他站起身，打了个呵欠，“也许在你走之前，我们还可以再碰个面。”

“是啊。”我声音中的漠然可以轻易地把他比下去，因为我没有满腔的愤怒要隐藏，“晚安。”

我下楼回房，上床睡觉。

我睡到隔天早上很晚才起，之后在房间里吃早点，还没吃完便有人敲门。一个穿着灰色制服、佩戴了一把短剑的壮实军人走进来，向我敬了军礼，递给我一个方形的白色信封，眼神瞟了瞟我桌上的美国香烟。我请他吸烟时他笑了起来，取走一支，再敬个礼，然后走了出去。

方形信封上写着我的名字，字体颇小，圆圆的，不过并不孩子气。里面是同一支笔写的纸条。

由于今天下午处理局内事务不能见你，警政部长深表歉意。

上头签名是“罗曼·弗兰科”，还有条附注：

方便的话，请你今晚九点来访，或许我可以帮你省点儿时间。

R.F.

这底下写了个地址。

我把纸条装进口袋，然后应着门外又响起的敲门声，喊了声：“进来。”

莱昂内尔·格兰瑟姆走进来。他的脸苍白凝重。

“早啊，”我说，语气轻松自在，一副毫不在意昨晚那场闹剧的模样，“吃过早餐没？坐吧——”

“嗯，噢，我吃过了，谢谢。”他英俊的脸庞正在发红，“说到昨晚——当时我——”

“不要挂在心上！谁也不喜欢旁人打探自己的私事。”

“谢谢你的理解。”他说，帽子扭在手里。他清清喉咙。“你说了……呃……如果我需要的话你会帮我。”

“对啊，我会的。坐下来慢慢说。”

他坐下来，咳嗽了一声，舌头舔舔嘴唇。“你没跟谁提过昨晚士兵的事吧？”

“没有。”我说。

“请你不要跟别人说好吗？”

“为什么？”

他看着我剩下的早餐，没有立刻回答。我点上一支烟搭配咖啡，然后等着。他在椅子上不安地扭动了一下，没有抬头，说道：“你知道吗？马哈茂德昨晚被人杀了。”

“跟你和艾纳生在餐厅用餐那个人？”

“对。他午夜过后不久，在家门口遭人枪杀。”

“艾纳生？”

男孩跳起来。

“不是！”他叫道，“你干吗这样说？”

“艾纳生知道马哈茂德付钱给士兵收拾他，所以就动手做掉他，或是找人做掉他。你跟他谈到我昨晚跟你讲的话没有？”

“没有，”他脸红起来，“家人派个守护跟来，很没面子的。”

我猜测了一下。“他要你把他昨晚讲到的那份工作给我，要我小心别提士兵的事。对吧？”

“是……是的。”

“好啊，那你就开门见山地给我工作吧。”

“可他不知道你是——”

“那你打算怎样呢？”我问，“要是工作不给我，你就得跟他讲明原因。”

“噢，老天爷，简直一团糟！”他疲惫地说，胳膊肘搁在膝上，脸埋在手心里，困惑的眼睛在指缝后看着我，就像个发现世事太过复杂的小男生。

我知道他有满肚子的话想说。我咧嘴朝他笑笑，喝完咖啡，等着。

“你知道我可不想让人牵着鼻子带回家。”他陡然爆出一句颇为幼稚的话。

之后我们陷入了沉默。我抽着烟，他捧着头。过了一会儿，他在椅子上不安地挪挪，僵硬地坐直，整张脸从发根到领口都涨红了。

“我想求助于你，”他说，“我要把整桩蠢事都跟你讲明白。要是你笑我，我会——你不会笑吧？”

“好笑的话，也许我会，不过不会影响到我帮你忙。”

“好吧，你笑好了！蠢透了！你是该笑的！”他深深吸了口气，“你有没有……有没有想过要当——”他停住口，用害羞而绝望的眼神看着我，讲出了最后两个字，“国王？”

“也许吧。我想过要当很多种人，或许这也是其中之一。”

“我在君士坦丁堡一个大使宴会上碰到马哈茂德，”他开始道出原委，语速越来越快，“当时他是赛米奇总统的秘书。虽然我对他也没有特别的好感，不过我们很快就混熟了。他劝我跟他一块儿来这儿，还把我介绍给艾纳生上校。然后他们——不消说，这个国家治理得很差，否则我是不会卷进来的。

“当时他们正准备发动革命。原先的领导人刚死，革命因为缺乏资金而束手束脚。相信我——我牵涉其中不完全是因为虚荣。我相信……我现在还是相信……革命向来……以后也一样……为的是人民的福祉。他们给我提供的条件是，如果我拿钱资助革命，我就可以……可以当上国王。

“等等，你听我讲完！天知道这里有多糟，我手上的钱在这贫穷的小国里非常好用。再说由美国人统治的话，穆拉维亚要跟英美借钱就应该比较容易。另外还有政治角度的考虑。穆拉维亚被四国环伺，其中不管哪国都强到只要愿意就能吞并它。穆拉维亚能独立这么久，是因为强邻彼此猜忌制衡，而它又没有海港。

“不过如果由美国人统治——安排好英美贷款，而我们又能把资金投资在本国的话——情况就可以改变。穆拉维亚的地位会比较稳固——至少能够稍稍宣称有强国的友谊支持。这一来邻国应该会小心行事。

“阿尔巴尼亚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后也这样想过，所以就捧出王冠要给美国某个富可敌国的财阀。所以——机会到来时，我想抓住。以前——”讲话间消却的困窘此刻又回来了一些，“以前，我们格兰瑟姆家族也出过国王。我们的先人可以追溯到苏格兰的詹姆士四世。我希望……希望能把家族再带回王座，我想，那感觉应该很好。

“我们没打算发动血腥革命。艾纳生控制着军队。我们只要利用军队强迫那些还没有加入我们阵营的各个行政首长改换国体，选我为王。候选人如果没有皇室血统会难办些，不过我有。这一来我虽然……虽然年纪还轻，但基础总是比较稳固的；二来——人民真心想要国王，尤其是农夫。他们觉得没个国王就好像没有资格自称为国家。总统对他们来说毫无意义——只是跟他们一样的普通人而已。所以，你瞧，我——这事儿——没关系，你尽管笑！你听得已经够多了，我知道你会觉得这事情有多蠢！”他的声音高亢尖锐，“笑吧！你怎么不笑？”

“干吗要笑？”我反问道，“听上去有点疯狂，不过不笨。你的判断力很差，但精神状态没问题。你说到现在，好像这事已经是明日黄花，没可能了。革命垮台了吗？”

“不，还没垮，”他缓缓说道，皱着眉，“不过我总在想它垮了。马哈茂德死掉应该没影响，可感觉上这件事已经结束了。”

“你的大把钞票全泡汤了？”

“这我倒无所谓。不过……呃……我是担心美国的媒体听到这消息——你知道，他们八成是会恶搞取笑的。然后其他人就会知道真相——我母亲、舅舅，还有信托公司。我可不想假装我可以坦然面对他们。再说——”他的脸涨红起来，“再说还有瓦莱斯佳——拉德尼亚克小姐——她父亲本来要领导革命，他带了头——直到遇害。她——我永远不可能配得上她。”他语气里充满了敬意，但听起来颇为白痴，“可我一直希望也许自己能继续她父亲的工作，要是除了钱以外我还有别的可以给她——如果我能做点儿什么——帮我自己打片天下——也许她会——你知道。”

我说：“嗯哼。”

“我该怎么办呢？”他恳切地说，“我不能跑掉。为了她，为了保有我的自尊，革命我得支持到底。可是感觉上事情已经结束了。你说了可以帮我的，那就帮我吧。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照我说的做——如果我答应可以让你全身而退不失面子的话，你会照我说的做吗？”我问道，仿佛正引领苏格兰国王的百万富豪子孙穿行于巴尔干政治斗争中，这对我来说已是老掉牙的故事，无非例行工作罢了。

“好啊！”

“革命计划下一步是什么？”

“今晚要开会。我带你去。”

“几点？”

“半夜十二点。”

“我十一点半在这儿跟你碰头。我倒是该知道多少呢？”

“说好了由我告诉你革命的事，提供所有必要的诱因邀你加入。没有明确安排好要我跟你说多、说少，或者说多少。”

晚上九点半，一辆出租车把我放在警政部长秘书给我的那张纸条里提到的地址。那是一幢小小的二层楼房，位于城东边一条铺得歪七扭八的街道上。一名衣着干净、浆得硬挺却不合身的中年妇女帮我打开门。我还没来得及开口，罩了件无袖粉红缎袍的罗曼·弗兰科已经微笑着朝我伸出了一只小手。

“没想到你会来。”她说。

“为什么？”我问道，做出夸张的惊诧状，表示我无法想象哪个男人会对她的邀请不理不睬。与此同时，仆人已经把门关上，拿了我的外套和帽子。

我们站在一间糊了暗色玫瑰花壁纸的房间里，地毯是华丽的东方风格，效果完美。房间内只有一个不协调的音符——一张庞大的皮椅。

“我们上楼去吧。”弗兰科说。接着，她又对仆人说了几句我听来毫无意义的话——我只听得懂里面有个名字叫玛雅。“或者——”她转向我，换回英文，“你是想来点儿葡萄酒还是想来点儿啤酒？”

我说葡萄酒就可以，然后我们起步上楼。弗兰科走在我前头，还是那副轻飘飘的模样。她把我带到一间以黑、白、灰为主色调的房间，家具很少，摆设精巧，原本完美的女性风味被另外一张巨大的软垫椅子破坏掉了。

女孩坐在一张灰色长椅上，推开一沓法国和奥地利的杂志，腾出空间让我坐在她旁边。我越过一扇打开的门可以看到一张西班牙床的床脚、一小截紫色床罩，还有半面挂了紫色窗帘的窗户。

“部长大人深感抱歉。”女孩开了口又停住嘴。

我正在看——不是瞪——那张大皮椅。我知道她停嘴是因为我在看它，所以我硬是没把眼睛移开。

“瓦西里耶，”她说，咬字其实不必如此清晰，“很抱歉今天下午的约谈必须延后。总统的秘书遭人暗杀——你听说了吧？——所以其他事情全得暂时搁下。”

“噢，对，马哈茂德那家伙——”我缓缓把眼睛从皮椅挪向她，“查出谁是凶手了吗？”

她摇了摇头，黑色的眼睛好像在从远处研究我，几近黑色的一圈圈鬈发跟着来回摇晃。

“也许是艾纳生。”我说。

“你没闲着。”她微笑时，眼角扬起，为她的眼睛制造出闪亮的效果。

仆人玛雅捧了葡萄酒和水果进来，把东西放在长椅旁的小茶几上，然后走开。女孩倒了酒，捧了银匣装的香烟请我抽。我没拿，掏出了自己的香烟。她抽起一支大号的埃及香烟——跟雪茄一样大。这让她的脸和手显得很小巧——或许这便是她偏爱这种尺寸的原因所在。

“他们卖给男孩的革命到底是哪一款？”我问。

“革命胎死腹中以前，还真不错。”

“它是怎么死的？”

“它——你知道我们的历史吗？”

“不知道。”

“呃，穆拉维亚诞生是因为有四个国家彼此恐惧猜忌。我国面积九千到一万平方英里，土地不很值钱。我国没有那四国特别想要的东西，可是也没有哪三国会同意另一国占领此地。解决问题的唯一办法就是建立一个新的国家。一九二三年我国创立。

“赛米奇博士被选为第一任总统，任期十年。他不是政治家，不是政客，也永远不可能是。可就因为他是唯一名声远播的穆拉维亚人，大家都认为推他当总统可以增添新国家的威望。何况对穆拉维亚唯一的伟人来说，这份荣耀他是当之无愧的。不过原意只是要他当个傀儡，实际掌权的会是达尼罗·拉德尼亚克将军。他被选为副总统，而这职位在这儿可比首相还大。拉德尼亚克将军能力很强。军人崇拜他，农民信任他，我们的中产阶级都知道他诚实、保守、聪明，而且生意头脑和领军能力一样高明。

“赛米奇博士是个非常温文的老学者，对世事毫无所知。由小见大，有件事可以看出他的为人——不用说他是当今世上最伟大的细菌学家，可是如果你跟他相熟的话，他会告诉你，他根本不相信细菌学有何价值。‘人类必须学会把细菌当成朋友一样共处，”他会说，‘我们的身体必须适应疾病，所以，有没有染上肺结核，其实是没多大差别的。和细菌宣战是白费力气，我们在实验室里东摸西搞其实完全于事无补——不过我们玩得儿很快乐。’

“所以当他的同胞拥戴他为总统时，这位逗人乐的老梦想家把整件事情搞反了。为了表示感谢，他决定关上实验室，把自己的全部心血和灵魂投入自己的总统事业。没人料到也没人想要他这样。政府原本该是拉德尼亚克掌管的，在一段时间内他也确实掌控了局面，大家因此相安无事。

“不过马哈茂德有他自己的计划。他是赛米奇博士的秘书，颇受信任。他提醒总统要注意拉德尼亚克在以不同的方式篡夺总统大权。为了阻止马哈茂德掌权，拉德尼亚克犯了个天大的错误。他直接找上赛米奇总统，坦诚告诉他没有人希望身为总统的他把所有时间都投入到政策执行上，说同胞的本意是要献给他身为首任总统的荣耀而非责任。

“拉德尼亚克中了马哈茂德的圈套——结果秘书成了实际的政府。赛米奇博士这下认定了拉德尼亚克是想取他而代之，所以从那天开始，拉德尼亚克行事就束手束脚。赛米奇博士坚持所有的行政细节他都要亲自处理，这也就表示是由马哈茂德包办，因为总统对治理国事就跟他当初上任时一样一无所知。抱怨——不管来自何方——也都于事无补。赛米奇博士认为所有不满的国民都是拉德尼亚克的同谋。马哈茂德在国会遭到的抨击越多，赛米奇就对他越信任。这种情况在去年愈演愈烈，变得不可收拾，于是革命开始成形。

“由拉德尼亚克带头，当然，穆拉维亚至少有百分之九十的重量级人物都介入其中。人民的整体态度很难判断。他们大都是农民和小地主，只希望上头不管事。不过他们无疑是宁可要个国王而不要总统的。为了迎合他们，政体势必改变。崇拜拉德尼亚克的军队也介入其中。革命缓缓步向成熟。拉德尼亚克将军行事谨慎小心，何况我国并不富有，能动用的钱也不多。

“就在预计发动革命那天的两个月之前，拉德尼亚克被人暗杀了。于是革命垮台，革命者们四分五裂成一堆党派。没有哪个人可以强到可以联合诸派。其中有些团体仍然集会密谋，但都没什么广泛的影响力，没有真正目的。莱昂内尔·格兰瑟姆被推销的就是这个革命。一两天内会有更多消息，不过就我们目前所知，马哈茂德是在康士坦丁堡度了一个月的假后，把格兰瑟姆带回这里的，而且打算和艾纳生联手摆布这男孩。

“马哈茂德不打算介入革命，因为革命的对象就是他。不过艾纳生由于追随他的长官拉德尼亚克，一直都置身其中。自从拉德尼亚克死后，艾纳生把军队效忠过世将军的心成功地转移到了自己身上。当然，人们对这位冰岛人的爱远不及他们对将军的爱，不过艾纳生善于经营戏剧效果——所有头脑简单的人喜欢在他们的领袖身上看到的特质他都有。所以艾纳生便掌控了军队，而他也有办法从胎死腹中的革命中取得足够的资源让格兰瑟姆刮目相看。为钱他什么都干得出来。所以他和马哈茂德便为你那位男孩演了一出戏。他们也用到了将军的女儿，瓦莱斯佳·拉德尼亚克。我想她也是被害者。听说男孩和她打算当国王、王后。这场闹剧他投资了多少？”

“也许有三百万美元。”

罗曼·弗兰科轻声吹起口哨，又倒了些酒。“革命还没寿终正寝以前，警政部长的立场又是怎样？”我问。

“瓦西里耶，”她停顿了一下，说话间喝了口酒，“他是个怪人，与众不同。他除了要求自己舒服以外，别的全没兴趣。舒服对他而言，指的是一缸缸食物和酒，还有每天至少十六小时的睡眠，而且其他八小时清醒的时间也不需要四处走动。除此以外，他什么都不关心。为了保有舒服的生活，他把警察训练成模范榜样。他们办起案来都干净利落。如果让罪犯逍遥法外，人民就会抱怨，而那些抱怨则有可能打扰到他，他就得缩短午睡时间去开各种会议。这可不成。所以，他坚持要成立一个组织把犯罪率降到最低，而且还要能抓到最低犯罪率里的那些罪犯。他如愿以偿。”

“抓到做掉拉德尼亚克的刺客了？”

“他在暗杀后十分钟因为拒捕被击毙。”

“马哈茂德的人？”

女孩喝干杯里的酒，皱眉看着我，抬高的下眼皮为这皱起的眉眼添了光芒。

“你功力不差，”她缓缓说道，“不过现在轮到我来问了。你为什么会说艾纳生杀了马哈茂德？”

“艾纳生知道马哈茂德今天傍晚找了人想把他和格兰瑟姆做掉。”

“真的？”

“我看到一个士兵从马哈茂德手里拿钱以后偷袭艾纳生和格兰瑟姆。他发了六枪都没中。”

她的一根指甲轻敲着一颗牙齿。

“让人看到他付钱杀人——”她表示反对，“这不像马哈茂德的作风。”

“也许吧，”我同意，“不过假设是他雇的人事后觉得钱不够多，或者也许他只付了部分工钱，所以那人就比原定动手的时间早几分钟从街上冒出来伸手索要，这岂不是绝佳的收钱办法吗？”

她点点头，沉吟着说：“说来他们已经从格兰瑟姆身上捞到了他们要的，所以各自都想除掉对方独占好处。”

我告诉她：“你错在以为革命已经死了。”

“可就算为了三百万美元，马哈茂德也不会愿意和人同谋夺走自己的大权啊。”

“没错！马哈茂德本以为只要演场戏给男孩看。等他知道其实不是演戏——知道艾纳生非常认真——他就打算把他除掉。”

“也许吧。”她耸耸自己平滑的裸肩，“不过，这会儿你也是纯属猜测。”

“是吗？艾纳生随身携带波斯皇帝的照片。照片破旧，像是经常拿在手里把玩。波斯皇帝原本是俄国士兵，他在战后到了波斯，一路攀升，直到大军掌握在自己手里，成了独裁者，然后做了皇帝——我说错了还请你指正——艾纳生本是冰岛士兵，战后来到这里，一路攀升，直到大军掌握在他手里。他随身携带波斯皇帝照片，看的次数已经多到把它摸得皱巴巴的了，这难道还不表示他希望自己步上波斯皇帝的后尘吗？”

罗曼·弗兰科站起身来。这个穿了粉红缎子的优雅小女孩在房内四处走动，把这边的椅子移两寸，调整一下那边摆设的位置，假装墙上有张画挂得不太正。她东走西走，看上去轻灵，但显然心思挺重。

她停在一面镜子前，稍稍往旁挪了挪，好在镜子里看到我的反应。她晃着鬈发假装心不在焉地说：“好吧，艾纳生是要革命。你那个男孩打算怎样？”

“他会照我的话做。”

“你打算要他怎样？”

“只要能得到好结果，怎样都行。我想拎了他所有的钱领他回家。”

她离开镜子朝我走来，弄乱了我的头发，亲了亲我的嘴，然后坐上我的膝盖，两只温暖的小手捧着我的脸。

“给我一个革命吧，我的好人！”她乌黑的眼睛兴奋得发亮，声音嘶哑，嘴巴在笑，身体在抖，“我讨厌死艾纳生了。利用他，帮我搞掉他。给我们一个革命吧！”

我笑起来，亲了亲她，把我怀里的她转个面，好让她的头贴在我的肩上。

“看着吧，”我说，“今天午夜我会跟大伙儿碰头。也许到时候我会有个谱。”

“开完会你想过来吗？”

“看你怎么赶我走！”

我十一点半回到旅馆，臀上插了枪和短棍，然后上楼到格兰瑟姆的套房。他独自一人，说是在等艾纳生过来。看到我他好像挺高兴。

“告诉我，这些会马哈茂德去过没？”我问。

“没有。他加入革命连大多数身在其中的人都不知道。他不能出现自有原因。”

“没错。主要原因是大家都知道他根本不想革命，只想要钱。”

格兰瑟姆咬了咬下唇，感叹道：“噢，老天，真是一团糟！”

艾纳生上校穿了晚礼服抵达，不过还是一副行动派的军人模样。他握手的力量没必要那么强。他冷硬的暗色小眼睛发着光。

“准备好了吗，先生们？”他对着男孩和我说，仿佛我们是一大群人，“好极了！咱们这就走。今晚会有些麻烦。马哈茂德死了。我们有些朋友会问：‘现在的革命到底是在干吗？’”他扯了扯自己暗色八字胡的一角，“这点我会回答。我们的同胞全是好人，但都太容易退缩不前。强人领导之下没人应该退缩。你们等着瞧好了！”然后他又扯了扯胡子。这位军中绅士今晚看来自觉有了拿破仑的气势。不过，我可不会把他当成音乐喜剧里的“革命斗士”而对他掉以轻心——我还记得他是怎么处理那名士兵的。

我们离开旅馆，上了一辆车，经过七个路口，然后进了一条街边的小旅馆。格兰瑟姆和我尾随军官上了一截楼梯，又下了一条阴暗的甬道。一名五十几岁肥头大耳的男子鞠躬上前和我们会合。他把我们带到一个天花板很低的房间，里头有三四十个男人从椅子上站起，透过香烟的烟雾看着我们。

艾纳生把我介绍给众人，发表了一篇简短而非常正式的演讲，内容我完全听不懂。我朝他迅速点了个头，在格兰瑟姆旁边找到一个位子。艾纳生坐在他的另一边。其他所有人都重新落座，没有特别的先后顺序。

艾纳生上校捻了捻胡子，开始对不同的人讲话，必要时干脆吼起来以盖住其他人的声音。莱昂内尔·格兰瑟姆压低声音跟我指出一些比较重要的同谋——几个国会议员、一个银行家、一个财政部长的弟弟（应该是代表那位官员）、一些穿着便服的军官、三名大学教授、一家公司的董事长、一名报社发行人和他的编辑、一名学生社团的社长、一名来自乡间的政要，以及几个小生意人。

留了白胡子的胖银行家六十岁，他站起来开始演讲，非常专注地望着艾纳生。他讲话慢条斯理，语调柔和，稍带着一点叛逆之色。上校没让他多讲。

“啊哈！”艾纳生踮起脚来朝银行家吼道。他说的我一句不懂，但那些话让银行家的脸涨得通红，也让周遭众人的脸色蒙上了一层不快。

“他们想取消，”格兰瑟姆在我耳里低语道，“不想再搞下去了。我就知道他们不想。”

会议大乱。很多人在同时嚷嚷，可没人盖得住艾纳生的咆哮。每个人都站起来，脸色不是通红就是发白。拳头、手指和脑袋全在摆晃。财政部长的弟弟——此人纤瘦，衣着高雅，长脸充满智慧——摘下夹鼻眼镜，猛地把眼镜掰成两半。他朝艾纳生骂了几句，转身朝门口走去。

他拉开门，停住脚。

走廊里全是绿色制服。士兵有的靠在墙上，有的蹲坐在脚跟上，一小群一小群地站着。他们没枪——只是体侧挂了上鞘的刺刀。财政部长的弟弟一动不动地立在门口，看着一走廊的士兵。

一个留着棕色胡须的大块头，穿了粗布衣服和厚重马靴，发红的眼睛似乎要迸出怒火来。他的目光从士兵身上移向艾纳生，重重迈了两步朝上校走去。是乡间政要。艾纳生迈向前和他会合。夹在中间的人纷纷往旁边退开。

艾纳生吼叫，乡间人士吼叫回去。艾纳生无论制造出多大的噪声，乡间人士都制造出同样的还回去，绝不停嘴。

艾纳生上校突然朝乡间人士的脸上吐了一口唾沫。

乡间人士蹒跚着后退了一步，一只手探进自己的棕色外套里。我绕过艾纳生，枪口抵上乡间人士的肋骨。

艾纳生笑起来，叫了两名士兵进屋。他们架着乡间人士的胳膊，领他出去。有人关上门。大家都坐下来。艾纳生又来了段演讲。没人再敢打断他。白胡子银行家也来了段演讲。财政部长的弟弟起身讲了一堆场面话，像近视一样瞪着艾纳生看，两手各握了一半破掉的眼镜。艾纳生说了句什么，格兰瑟姆立刻起立发言。众人都尊敬地聆听起来。

艾纳生再度讲话。众人兴奋起来。人人同时讲话。如此这般搞了很久。格兰瑟姆对我解释说，革命将在周四凌晨开场——此刻是周三凌晨——并说目前正在进行最后的细节安排。这会儿杂音四起，我怀疑有谁会知道什么细节。他们闹腾到三点半才罢休。最后两小时我躲在角落的一把椅子上打了个盹。

会后格兰瑟姆和我走回旅馆。他告诉我众人约好明早四点在广场碰头。六点会有亮光，到时候政府大楼、总统，以及大半不在我们阵营的官员和国会议员都会落入我们手中。国会将在艾纳生军队的监视下召开大会，诸事将尽快而且尽量如常地讨论完毕。

我被指派陪在格兰瑟姆身边充当他的保镖，依我看这就表示我们俩都被排除在外。这我无所谓。

我离开住在五楼的格兰瑟姆，回到自己房间，用手把凉水泼在脸上洗了洗，再度离开旅馆。这个点儿不可能叫到出租车，于是我徒步迈向罗曼·弗兰科的家。路上我稍稍兴奋起来。

走着走着，一阵风吹到我脸上。我停下脚步，找了个背风的地方点了支烟。街上有道人影窜进了一幢建筑的阴影里。有人跟踪我，而且技巧不甚高明。我点完烟继续走，进入一条够暗的街道，躲在一个与街道齐平的阴暗的门洞里。

有个男人气喘吁吁地绕过转角快步走来。我的第一下没敲准——短棍太靠前，敲到了他的脸上。第二下还算准，敲到他的耳朵后面。我让他先躺在那儿睡会儿，继续向罗曼·弗兰科家走去。

仆人玛雅穿了身灰色的毛织浴袍，开门把我领进那间黑、白、灰三色的房间。部长秘书在里面等我，还是那身粉红袍子，背后靠着椅垫坐在长椅里。从满是烟屁股的烟灰缸，很容易看出她的时间是怎么消耗的。

“怎么样？”我准备在她身旁的空位坐下时，她问道。

“星期四早上四点革命。”

“我就知道你办得到。”她拍拍我的头说道。

“是它自己办到的，虽然有那么三两分钟我是可以敲敲咱们上校的脑袋瓜，让那一大伙人把他撕个粉碎，轻轻松松废掉这革命。对了，说到这儿我倒是想起来——今晚不知是谁雇了人跟踪我。”

“什么样的人？”

“矮壮，四十岁——大约跟我的身材和年龄差不多。”

“可他没跟成？”

“我敲了他个正着，他现在还留在那儿睡觉呢。”

她笑着拉了拉我的耳朵。“那人叫高布切克，我们这里最棒的侦探。他会发疯的。”

“呃，不要再派人盯我了。你可以跟他讲，他再跟踪我，我非打他两次不可。”

她笑起来，然后皱了皱眉，最终停在两种表情各半的神态里。“开会的事说来听听。”她催促道。

我告诉她我知道的事。讲完后，她拉下我的头亲我，又把我的头按下对我耳语道：“你信任我，对吧，亲爱的？”

“是啊。就跟你信任我一样，不多不少。”

“这可太少了。”她推开我的脸说道。

玛雅端了一盘食物走进来。我们把桌子拉到长椅前，吃起来。

“我不太能搞懂你，”罗曼对着一根芦笋说道，“要是你不信任我，为什么把事情都跟我讲？就我所知，你还没怎么骗过我。要是你对我没把握的话，何必实话实说？”

“我本性禁不住诱惑，”我解释道，“你的美貌和魅力搞得我晕头转向，所以你要怎样我都没法拒绝。”

“好了！”她叫道，突然严肃起来，“我已经运用这种魅力在世界一半的国家通行无阻。这种话我不要听，听来伤人，因为——因为——”她推开盘子，动手要找香烟，手停在半空，含情脉脉地看着我，“我爱你。”她说。

我接过那只悬在半空的手，亲了亲手心，问道：“你爱我胜过全世界其他人？”

她挣开那只手。

“你是审计员吗？”她逼问道，“什么事都非得要有个数字、重量和尺寸吗？”

我朝她咧嘴笑了笑，想继续解决这餐饭。我先前挺饿，这会儿虽然才吃了两口，但已然胃口全失。我想假装我先前的饥饿感还没走，不过行不通。我已经不想再消化什么食物了。我放弃了食物，点了支烟。

她用左手拨开我们俩中间的烟雾。“你不信任我，”她一口咬定，“那又为什么把自己交到我手里？”

“有何不可？你们大可把革命搞砸了，我无所谓的。反正不是我的党派，失败了也不表示我就不能把男孩跟他的钱一块儿弄出国。”

“这么说来，你不介意坐牢或是被处死啰？”

“该冒的险我会去冒。”我说。不过我脑子里想的是：在大都会里混了二十年，跟人钩心斗角尔虞我诈，现在弄得自己被困在这小国家里，遭了什么报应也是我自找的。

“那你对我毫无感情啰？”

“别傻了。”我朝着自己还没吃完的饭菜晃了晃香烟，“打从昨晚八点起我就没吃东西了。”

她笑起来，一手捂住我的嘴，说道：“我了解。你爱我，可是还没爱到肯让我插手你的计划。这我不喜欢。好小家子气。”

“革命你也打算参加？”我问。

“我不打算在街上横冲直撞丢炸弹——如果你是这个意思的话。”

“那杜达科维奇呢？”

“他早上都睡到十一点。如果你们四点开锣，还得等七个钟头他才会起床。”这话她说得再正经不过，“在那之前搞定，要不他说不定会决定叫停。”

“是吗？我还以为他想要革命呢。”

“瓦西里耶除了舒服之外，什么都不要。”

“听好了，宝贝儿，”我抗议道，“要是你的瓦西里耶真有那么点儿本事的话，再怎么说他也该事先得知此事。艾纳生和他的军队就是革命本身。他纠集来壮声势的那些银行家和国会议员之流只是一帮电影里的密谋之众。你瞧他们！选在半夜开会，还有一连串的傻瓜行为。这会儿他们要真的签了名加入个什么，哪憋得住不四处宣扬。明天一整天，他们都会颤抖着躲进各个偏僻角落里说悄悄话。”

“他们已经这样子搞了好几个月，”她说，“没人当回事。而且我可以向你保证，瓦西里耶不会听到什么新闻。我当然也不会告诉他，除我之外，不管谁讲的话他都不听。”

“那就没事了。”我不确定是否就没事了，不过有可能，“这么说来，这场架是要开打了——如果军队跟着艾纳生走的话？”

“没错，而且军队会跟他走的。”

“那么等事情结束以后，我们真正的工作就要开始了？”

她用尖尖的小指头把一条烟灰揉进桌巾里，没吭声。

“艾纳生得处理掉。”我继续说。

“咱们得干掉他，”她沉吟道，“最好你亲自动手。”

当晚我见到了艾纳生和格兰瑟姆，和他们共度了几个小时。男孩坐立不安，神色紧张，对革命的胜利完全没有信心——虽然他想假装一切会水到渠成。艾纳生没完没了地讲话。他把隔天计划里的每个细节都说了出来。我对他要比对他讲的话更有兴趣。他可以把革命搞定，我想，而且我也很愿意随他去处理。所以，当他讲话的时候我其实在研究他，仔细梳理，寻找他的弱点。

我先是看他的外表。大高个儿，身材厚实，正当黄金期，动作可能没以前利落，不过还是挺强悍。他那短鼻大下巴的红润脸膛，一拳揍过去应该是不会有什么感觉的。他不胖，只是吃喝过量，看起来缺乏硬汉相，而且他的腰部估计也承受不了太多打击。这便是这位绅士的身体报告。

就智力层面看来，他也不是重量级人物。他的革命非常粗糙。能过关主要是因为没什么反对的声浪。他意志力足够强，但依我看来，那也没什么了不起。脑袋不够灵光的人非得发展出意志力才能打开出路。我不知道他有胆没胆，不过有观众在场的话，我想他是可以表现得可圈可点的，而且这种表演大半都要在众人面前才演得出来。下了台跑到阴暗角落里，我想，他也许脆弱不堪。他相信自己——百分之百。这就已经可以造就出九成的领导力了，所以这方面他无可挑剔。他不信任我。他引我加入是因为事情一路发展下来，出此下策要比把我排除在外来得简单。

他呱啦呱啦地继续谈他的计划。其实没什么好谈的。他打算一大早就把士兵们领进城里接管政府。需要的计划仅此而已，其他的就只是盘子周边点缀用的莴苣，可我们能讨论的就只有莴苣这部分。相当乏味。

到十一点时，艾纳生说要走了，还说了这么句台词：“各位先生，凌晨四点穆拉维亚的历史即将揭幕。”他把一只手搁在我肩上说了句，“请保护好国王陛下！”

我说：“嗯哼。”之后马上请国王陛下上床就寝。他不想睡，可他太年轻不好意思承认，所以还算心甘情愿地去了。我则叫了辆出租车到罗曼的住处。

她就像在等隔天去野餐的小孩一样。她亲了我，也亲了仆人玛雅。她坐在我旁边，坐在地板上，坐所有的椅子，每隔半分钟就换个位置。她不断地说着笑着，谈革命，谈我，谈她自己，无所不谈。她边谈边要喝酒，差点呛住。她点上特大号香烟又忘了抽，要不就是抽到烟都烧到嘴巴才停。她用六种语言为我唱了歌曲片段。

我三点离开。她跟我一起走到门口，拉下我的头，吻了我的眼睛和嘴。

“要是出了什么岔子，”她说，“到监狱去。我们会守住那里，直到——”

“要是岔子出得够大的话，我会被人抓去的。”我答应道。

她不想说笑。“我这就过去，”她说，“我的房子恐怕已经上了艾纳生的黑名单。”

“好主意，”我说，“要是碰上麻烦的话，传个话给我。”

我穿过黑暗的街道走回旅馆——街灯都在子夜时分熄掉——半个人影也没看到，连穿灰色制服的警察都没有。我回到家时，雨打着节拍，不停地下。

我在房里换上比较厚重的衣服和鞋，从袋子里取出一把自动手枪，将它插进肩上的枪套，然后往口袋装满子弹，拎起帽子雨衣，上楼找莱昂内尔·格兰瑟姆。

“差十分四点，”我告诉他，“该下楼去广场了。口袋里最好装把枪。”

他没睡觉，英俊年轻的脸和我头一回看到他时一样冷静、粉红而且沉稳，眼睛也一样亮。他穿上一件长大衣，然后我们下楼。

在黑暗中走向广场中心时，雨水打在我们脸上。很多人影在我们周遭移动，但没有人靠近。我们停在铁塑的骑士像脚下。

一个消瘦而面色苍白的年轻人走过来，噼里啪啦跟我们讲起话来，两只手比来比去，每隔一会儿就吸吸鼻子，仿佛感冒了一样。他讲的话我一个字也没听懂。

人们轰轰的嘈杂声和雨水的哗哗声混合着。出席过会议的白胡子胖银行家蓦地从黑暗里冒出，又蓦地消失在黑暗里，仿佛不希望被人认出来。我没见过的人围拢在我们周遭，朝格兰瑟姆行礼，尊敬里带着羞怯。一个罩了件大披风的小男人跑过来，开始用沙哑的声音跟我们讲话。一名眼镜上沾满雨滴的驼背瘦子把小男人的故事翻成了英文：“他说炮兵部队背叛了我们，枪炮这会儿都架在政府的建筑里，天亮他们就要扫射广场。”他的声音带着奇异的希望，然后又补充道，“若真如此，我们当然也束手无策。”

“我们可以死掉。”莱昂内尔·格兰瑟姆柔声说道。

这个笑话一点儿道理也没有。这里没人打算死掉。他们齐聚此地是因为其实不大可能有人会死掉——或许只除了艾纳生和他手下的几个士兵。男孩这话只能这样理解。不过老天在上，连我——一个已经忘了童话是什么滋味的中年侦探——打从我湿答答的衣服里头都感觉到了温暖。而且要有谁跟我说“这男孩是真正的国王”，我也不会反驳。

我们周遭嗡嗡的杂音突然静下来，只剩下哗哗的雨声，还有士兵——艾纳生的部下——在街上咚咚的行进声。大家开始快乐而兴奋地讲话，带着期盼，因为那些担当重任的人来了。

一名雨衣闪闪发光的军官穿过人群走来——是个小个子，佩戴着一把短剑。他朝格兰瑟姆行了个礼，用英文开口——这一点他看似颇为自豪：“艾纳生上校向您致意，先生，大军行进有数。”

不知道他最后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格兰瑟姆微笑道：“代我向艾纳生上校致谢。”

银行家再次出现，他这会儿的勇气已足到可以加入我们。其他开过会的人也露了脸。我们在雕像周遭围了个内圈，乌合之众则环绕在外——此刻在清早的灰色光线里看得更加清楚。我没看到那个脸上被艾纳生吐了口水的乡下人。

我们被雨淋透了，身体重心在两只脚上轮流交换，哆嗦着身子谈话。天光缓缓而来，也因此看到越来越多聚在我们周围的人——他们也被淋得湿湿的，眼里充满了好奇。群众外围的人大声地欢呼着，其他人也跟着学起样来。他们忘了自己被淋湿了，手舞足蹈地欢笑，彼此又是亲又是抱。一个穿皮外套留了胡子的男子朝我们走来，向格兰瑟姆鞠个躬，解释说此时已经能看到艾纳生本人的兵团占领了行政大楼。

天光全现。我们周围的群众让出一条路给一辆前后左右都有骑兵队护驾的汽车通过。车子停在我们前面。艾纳生上校手握一把光秃秃的剑，踏出车外，行了个礼，拉开门请格兰瑟姆和我上车。他随后上车，像一个备受皇帝恩宠的女人一样趾高气扬。骑兵又一次收拢在车子四面，我们开向行政大楼，穿行在跟着车子后头叫嚷的、跑红了脸的快乐群众之间。从头到尾，场面都非常戏剧化。

“这城是我们的了，”艾纳生说道，前倾而坐，两手搭在剑柄上，剑尖点着车里的地，“总统、国会议员、几乎每个重量级的官员都在我们手里。没发半颗子弹，没打破半扇窗户！”

他颇以自己的革命自豪，这不怪他。一路下来，我还真不敢断言他没大脑。他可相当明智，懂得把拥护他的平民纠集到广场上，直到他的士兵干完正事。

我们在行政大楼前下车，跨上阶梯，走在一排排举枪敬礼的步兵之间，雨水在他们拔出的刺刀上闪闪发光。沿着甬道走下去，有更多绿制服士兵举枪行礼。我们走进一间富丽堂皇的餐厅，里面有十五到二十名军官起立迎接我们。众人纷纷发表演讲，每个人都戴着胜利的光环。早餐从头到尾讲话声不断，我一个字也听不懂。

餐后我们走到国会会场，这是一个椭圆形的大房间，一排排弧状的长凳和书桌面对着一个高高的讲台。讲台上三张书桌旁边另外摆了大约二十张椅子，面对着下面的弧形连椅。台上的椅子是我们这些共进早餐的人的。我注意到格兰瑟姆和我是台上唯一的平民。我们其他的同谋没一个在场——只除了艾纳生军中的人。这不对我胃口。

格兰瑟姆坐在第一排椅子上，夹在艾纳生和我之间。我们俯瞰着国会议员们。弧形连凳之间散布了约莫一百名议员，壁垒分明划成两群。坐在房间右边的一半是革命人士，他们起立朝我们欢呼。坐在房间左边的另一半则是囚犯。他们大半看来都是匆忙间换好衣服上场的。

房间四周，除了讲台和门口以外，只有艾纳生的士兵肩并肩地抵墙站着。

一位老人夹在两名士兵之间走进来——那是一个眼睛柔和的老绅士，秃头、驼背，脸上满是皱纹却刮得很干净，颇有学者气息。

“赛米奇博士。”格兰瑟姆耳语道。

总统的护卫把他带到讲台中央三张桌子中的一张。他根本没理睬坐在台上的我们，而且也没坐下。

一个身属革命党派的红头发国会议员起身发言。他讲完后，同伙们一致鼓掌。总统开口说了两个词，声音平板冷静，然后离开讲台，往来路走回去，两名士兵随侍在侧。

“拒绝请辞。”格兰瑟姆告诉我说。

红头发国会议员走上讲台，往正中的桌子前面一站。立法机制开始运作。众人发言简短，显然都切中要点——全是革命人士，囚犯议员没一个站起来的。投票开始。反革命人士有几个没投票。看来他们大半投的都是赞成票。

“他们已经取消了宪法。”格兰瑟姆耳语道。

这些自愿到场的议员又开始欢呼起来。艾纳生倾身向前，对格兰瑟姆和我咕哝道：“为了安全起见，今天顶多只能到此。一切都掌控在我们手里。”

“现在你是否愿意听个建议？”我问道。

“好。”

“我们马上回来。”我对格兰瑟姆说道，然后起身走向讲台后面的一个角落。

艾纳生跟着我，怀疑地皱着眉。

“为什么不现在就封格兰瑟姆为国王呢？”站在角落里时我问道，右肩触及他左肩，侧脸相对，两人都背对着坐在台上的众位军官，最靠近的那位不到十英尺远。“动手干了吧，你做得到的。当然会群情哗然。明天你就要他退位，表示你对反对声浪做了让步。这一来功劳会归你。人民对你的支持率会提高百分之五十。然后你就有立场可以让众人以为是他主导革命，而你则是阻止新来者篡夺王位的爱国志士。与此同时你可以独裁专政，而且时机成熟以后你就可以为所欲为。懂我的意思吗？由他首当其冲，你只消承受反弹力量即可。”

这点子他喜欢，不过点子由我提出来他可不喜欢。他暗色的小眼睛窥进我的眼睛。“你提这建议目的何在？”他问道。

“这你何必管呢？我跟你保证他在二十四小时以内就会下台。”

他的八字胡底下露出微微一笑，昂起头来。我知道美国远征军[4]有个少校，每回发布惹人厌的命令时都会这样昂起头。我迅速发言：“我的雨衣——卷过我的左手臂，你看到了吗？”

他没吭声，不过眼睛眯了起来。

“你看不到我的左手。”我继续说。

他的眼睛成了细缝，不过他没吭声。

“我左手有把枪。”我干脆点出。

“那又怎样？”他鄙夷地问道。

“没什么，只不过——如果你耍什么把戏，我就要你胸膛开花。”

“啊哈！”他没把我的话当真，“然后呢？”

“我不知道。仔细想清楚吧，艾纳生。我已经刻意把自己逼上你不让步我就只有勇往直前的地步了。我可以在你来不及反应前就干掉你。要是你现在不封格兰瑟姆为王的话，我就要动手了。这你懂了吧？我非干不可。也许——非常可能——之后你的手下会逮住我，不过那时候你已经归西了。如果我现在打退堂鼓，你当然会找人毙了我。所以我不会轻言放弃。要是你我都不放弃，我们俩就得一起死。我已经走到这个地步，没法再打退堂鼓。你非得让步不可。仔细想清楚吧。”

他仔细想了，脸上有些颜色褪去，下巴的肉出现一小波涟漪。我移了移雨衣，从他身上蹭过，露出我左手里那把枪的枪口。我手握致命武器——谅他没胆冒在他胜利的这一刻死掉的风险。

他大步穿过讲台，走到红发先生坐的那张桌子，吼了一声，挥手把红头发赶走，倾身趴向桌子，在这大房间里讲起话来。我站在他身旁的近处，稍微偏后，以免有人插进我们俩中间。

上校讲完后，好长时间里都没有半个国会议员出声。突然间，有个反革命人士跳了起来，叽里咕噜地怒声叫骂。艾纳生伸出自己长长的手指指向他。两名士兵立刻离开墙边位置，扭住这人的脖子和手臂把他拖了出去。又一个议员起立发言，然后也同样地被扭送出场。如此这般拖出五个之后，一切又归于平静。艾纳生提出一个问题，得到全体一致的答案。

他转头向我，眼神从我的脸跳上我的雨衣，又跳回我的脸，说了声：“成了。”

“现在就来加冕。”我命令道。

典礼大半过程我都错过了。我忙着监视红脸军官。搞了好半天，莱昂内尔·格兰瑟姆总算被正式封为莱昂内尔一世——穆拉维亚国王。艾纳生和我一起跟他道贺。然后我把军官拉到一旁。

“我们这就要出门散个步。”我说，“不许轻举妄动。带我从侧门出去。”

这下子他落在我手里，我几乎连枪都用不到。他得神不知鬼不觉地对付我和格兰瑟姆；得暗中做掉我们俩，不能引起旁人的注意。如今，他已搞得自己进退两难，还当着自己军队的面被夺走了王位。

我们从行政大楼绕了个圈走到共和国旅馆，一路没碰到认识我们的人。众人都聚集在广场，旅馆里空空如也。我让艾纳生按了电梯到我那层，把他赶进了我的房间。

我试试门，发现门没锁，要他进去。他把门推开，停住脚。

罗曼·弗兰科盘腿坐在我床铺正中，正给我的一件公会制服缝上纽扣。

我戳着艾纳生进屋，把门关上。罗曼看着他和这会儿露出我手心的自动手枪，露出调侃样的失望表情，说道：“噢，你还没把他宰掉！”艾纳生上校僵住了。现在他有了个观众——看到他被人羞辱。他有可能采取什么行动。我得小心伺候，或者——也许换个方法更好。我猛踢他的脚踝，吼道：“滚到那个角落给我坐下！”

他转身向我。我把枪口戳到他脸上，抵住他的牙齿和嘴唇。等他把头向后仰时，我给了他肚子一拳。他疼得张大口吸气。我把他推到角落的一张椅子上。

罗曼笑起来，朝我晃动着一根指头，说道：“你真是个粗人！”

“我还能怎样？”我抗议道，主要是说给我的囚犯听，“有了观众，他就飘飘然，自以为是什么英雄了。我拿枪逼他，要他帮男孩加冕。不过这家伙手里还是有军队的。我不能放他走，要不莱昂内尔一世和我就要挨枪子儿了。揪住他耍弄对我的杀伤力比对他还大，可我没办法。我得叫他明白事理。”

“你错待他了，”她回答道，“你没有权利虐待他。唯一合乎礼数的方法就是彬彬有礼地割断他的喉咙。”

“啊哈！”艾纳生的肺部又运作起来。

“闭嘴，”我朝他吼道，“要不我可会打得你一个关节脱臼。”

他怒目看我。我问女孩说：“咱们该拿他怎么办？我很乐意割他喉咙，不过问题是，他的军队有可能为他报仇，而我这人可不喜欢谁的军队来找我报仇。”

“咱们把他交给瓦西里耶，”她说，两脚晃过床边，立起身来，“他会知道怎么处理。”

“他人在哪里？”

“在楼上格兰瑟姆的套房，补足他早上的小睡。”

她轻快地说下去——一副不在意的样子，仿佛她其实并没有认真想过，“说起来，你已经促成男孩加冕喽？”

“没错。你希望瓦西里耶接手王冠？很好！要我们下台就得交出五百万美元。格兰瑟姆资助革命，贡献了三百万，理当赚个利润。他是国会议员经过正当程序选出来的。他在此处没有真正的后台，不过他可以得到邻国支持。可别忘了这一点。不到一百万英里外，有几个国家会心甘情愿派兵过来支援法定国王，他们总会有一些自己想要取得的利益，不论是什么。不过，莱昂内尔一世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他觉得你们最好是立本国人为王。他只求政府给他一笔合理的退位金。五百万的门槛够低了，而且他明天就会下台。这话请转告给你的瓦西里耶听吧。”

她绕过我身边，避免从我的枪和目标物之间穿过，踮起脚尖吻我耳朵，说道：“你和你的国王是土匪。我几分钟后就回来。”

她走了出去。

“一千万。”艾纳生上校说道。

“这会儿我可没法信任你，”我说，“会在一群刽子手前头付钱给我们。”

“你信得过那只猪崽瓦西里耶？”

“他没理由恨我们。”

“等他听说你和他的罗曼有染以后，他就会了。”

我笑起来。

“再说他哪能当国王啊，对吗？要是他根本坐不上宝座的话，他就算答应付钱也是白搭。就算假设我死了吧，我的军队他要怎么处理？对吗？你是见过那头猪的啊！他算哪门子国王？”

“不知道，”我老实说道，“听说他警政部长干得好是因为效率不佳会影响他惬意的生活。搞不好他也可以为同样的原因把国王干好。我见过他一次。他重达一吨，像座浮肿的大山，移动身躯时地板都在晃，不过看上去绝不可笑。我可不敢把耍你的那招用到他头上。”

侮辱的话一出，艾纳生立刻站起来，挺得既高且直。他的眼睛瞪着我，嘴巴绷成薄薄一条线。他打算在我解决他以前叫我好看。

门打开了，瓦西里耶·杜达科维奇走进来，女孩跟在后面。我朝胖部长咧嘴笑了笑。他朝我点了个头，并没有回馈笑容。他暗色的小眼睛从我身上冷冷地移向艾纳生。

女孩说：“政府会找维也纳或者雅典一家银行，开出美金四百万的汇票给莱昂内尔一世，交换条件是请他下台。”她撤下官腔，补充道，“我从他身上就只能挖这么多了，一分钱也多不了。”

“你和你的瓦西里耶是两条吃人不见血的虫子，”我抱怨道，“不过我们收了就是。我们得搭特派火车到萨罗尼基——火车可得在逊位生效前把我们载过边界。”

“会安排好的。”她答应道。

“很好！要办到这一点，你的瓦西里耶可得把大军从艾纳生手里接收过去。他办得到吗？”

“啊呀！”艾纳生上校昂起头，厚厚的胸膛鼓了起来，“这一点他还真是非办到不可！”

胖部长透过他黄色的胡子惺忪地发出了一声咕哝。罗曼走过来，一手搁在我的手臂上。

“瓦西里耶想私下跟艾纳生谈谈。由他办吧。”

我点头同意，把我的自动手枪交给瓦西里耶。他没理我也没接枪。他很有耐性地看向军官的目光有一种湿冷的感觉。我和女孩一起出去，把门关上。到了楼梯角，我抓住她的肩膀。

“我能信任你的瓦西里耶吗？”

“噢，亲爱的，他可以对付十个艾纳生。”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不会动脑筋耍我吧？”

“你这会儿怎么开始担心起这个了？”

“他看上去对我可不太友善。”

她笑起来，扭过脸来咬了我的手一口。

“他这人有理想。”她解释道，“他看不起你和你的国王，觉得你们是一对想发他们国难财的淘金客，所以他才那么不屑。不过他说话算话。”

也许吧，我想着，不过他可没答应我什么，都是这个女孩在答应。

“我要去看看国王陛下，”我说，“马上就好——然后我会在他的套房里跟你会合。你刚帮我缝纽扣的那套把戏用意何在？我可没掉纽扣啊。”

“有，”她反驳道，伸手在我的口袋里摸找香烟。“我们有个人告诉我，你和艾纳生已经启程过来了，所以我就拔下了你的一颗纽扣。我觉得这样看起来很有家庭氛围。”

我在行政官住宅大楼的酒红和金色相间的起居室里找到了我的国王，他身边环绕着穆拉维亚那些野心勃勃想往上爬的社会人士。他们大多数穿着制服，不过也有一撮平民带着自己的妻子儿女挤到了他身边。他过于投入，好几分钟都没看到我，所以我便站在一旁观望众人——特别是一位全身裹着黑色的高个女孩，远离众人站在窗边。

我注意到她首先是因为她的面孔和身材都很美丽，然后我又仔细研究起她，则是因为她盯着新任国王的那双棕眼的眼神。所谓将眼中人引以为傲，最多也不过如此。她独自站在窗边看他，而他至少得是阿波罗、苏格拉底和亚历山大的综合体才配得上那一半的钦慕之情。是瓦莱斯佳·拉德尼亚克，我想。

我看着男孩。他一脸意气风发的模样，听着周遭崇拜他的那群人叽里呱啦，每隔两秒还要转脸看向窗边女孩。我知道他不是阿波罗—苏格拉底—亚历山大，不过他撑出了这种架势。他在这个世界上找到了自己喜欢的定位，可惜没法守住，我为他感到难过。难过归难过，我还是不改先前的决定：我已经浪费了很多时间。

我挤过人群走向他。他认出了我，眼神看起来像是露宿公园的人被警棍从甜蜜的睡梦中戳醒了一样。他向众人道声失陪，带我走下一条走廊，来到一个嵌了彩绘玻璃的房间，里面的办公家具雕工华丽。

“这是赛米奇博士的办公室，”他告诉我，“我就要——”

“你明天会在希腊。”我直截了当地说。

他皱着眉看着自己的脚。

“你应该也清楚自己是没办法撑下去的。”我口若悬河，“也许你觉得事事平顺。要真这么想的话，你可就是又聋又哑又瞎了。我是拿着枪口抵住艾纳生的腰才让你登上宝座的。你能撑这么久是因为我绑架了他。我已经和杜达科维奇——该国我见到的唯一强人——谈好了条件。艾纳生归他处理，我没办法拘着他了。杜达科维奇如果有心的话，是可以当个好国王的。他答应给你四百万，外加一列专车送你安全抵达萨洛尼卡[5]。你可以抬头挺胸走出去。你当过国王。你把这个国家从坏人手里转交到了好人手里——这个胖子非常实在。而且你还赚到了一百万利润。”

“不成。你走好了。我要帮他们渡过难关。这些人信任我，我打算——”

“老天，这是老赛米奇的台词！这些人从没信任过你，完全没有。只有我信任你。是我让你当上国王的，懂不？我促成你当上国王，让你可以昂首挺胸地回家去，而不是待在这儿出洋相！我可是许下诺言才换来帮助的。其中一个诺言是要你在二十四小时之内出境。你得守住我以你的名义许下的诺言。人民信任你？你是硬塞到他们喉咙里的，小子！塞的人正是我！现在我得把你吐出来。要是这样刚好不利于你的罗曼史的话——要是瓦莱斯佳只看得上这个小不点儿国家的王位，别的都不放在眼里的话——”

“够了。”他的声音来自我头上至少五十英尺高的某个点，“要我下台我答应。钱我不要。火车准备好时，通知我一声。”

“现在就签逊位书。”我下令道。

他走到书桌前，找出一张纸，写下他要离开穆拉维亚，王位以及附带的所有权力他都一并放弃。他签上莱昂内尔·雷克斯[6]以后，把文件递给我。我把它放进口袋，开始同情地说：“我非常了解你的感受，但是，很抱歉——”

他把背转向我走出去。我回到旅馆。

到了五楼，我离开电梯，轻手轻脚地走向自己的房间。没有声音传出来。我试试门，发现没锁，走进门里。空空如也。连我的衣服和袋子都不见了。我上楼到格兰瑟姆的套房。

杜达科维奇、罗曼、艾纳生，以及一半警力都在那里。

艾纳生上校笔直地坐在房间正中的扶手椅上，头发胡子一根根地竖着。他下巴扬起，眼睛火热，肌肉在他红润的脸上四处鼓起——此刻，他正处于绝佳的吵架心情，原因是又有人来给他当听众了。

我朝杜达科维奇横眉竖目。只见他背对窗户，劈开两腿站着。这肥蠢之人难道不知道该把艾纳生单独拘在一个角落才好控制吗？

罗曼穿过房内各处或站或坐的警察，走到我站的地方。

“你那边都安排妥当了吗？”她问。

“逊位书在我口袋里。”

“拿给我吧。”

“还不行。”我说，“首先我得知道你的瓦西里耶是否跟他外表一样伟大。依我看，艾纳生不像被制服了。你的胖小子照说应该清楚他在观众面前会搔首弄姿起来。”

“瓦西里耶打什么算盘谁也不知道，”她轻描淡写道，“不过他应该是胸有成竹的。”

这一点我没她那么肯定。杜达科维奇问了她一个问题，她很快回了他一个答案。他朝警察们发了一通指令。警察们开始离我们而去，或单或双或成群。最后一个走掉以后，艾纳生站起来，挺着胸膛，拉回肩膀，自信地咧嘴微笑。

“现在又是怎样？”我问女孩。

“跟我来你就知道了。”她说。

我们四人下楼，走出旅馆的前门。雨已经停了。广场上聚集了斯蒂凡尼亚大半人口，行政大楼和政务官住宅大楼前面最为密集。在他们上方，我们可以看到艾纳生军团戴的羊皮帽子——他离开以后，他们还围在建筑周围没走。

我们——或者至少艾纳生——被认出来了，穿行广场时众人欢呼。艾纳生和杜达科维奇并肩走在前头，士兵踏步前进，肥巨人蹒跚而行。罗曼和我紧跟在他们后面。我们径直朝行政大楼走去。“他打算干什么？”我不耐烦地问。她拍拍我的胳膊，兴奋地微笑着说：“等着瞧。”看来没别的事好做——除了担心以外。我们抵达行政大楼的石阶底下。艾纳生的军队行军礼时，刺刀在薄暮色中发出让人不舒服的寒光。我们爬上台阶，到了宽广的顶端。艾纳生和杜达科维奇转身面向下面的士兵和市民。女孩和我则绕到了他们俩后面。她的牙齿格格打战，手指掐进了我的手臂，不过她的嘴和眼角都在恣意地笑。

围在政务官住宅大楼的军队过来加入我们前方的人群，他们把市民往后推开腾出空间。另一支军队也来了。艾纳生举起手，对着杜达科维奇咆哮了一阵子，然后往后退开。

杜达科维奇开门见山地讲话，隆隆的声音听起来很有穿透力，远至旅馆都能听到。讲话时，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握在前方。他的声音态度毫无戏剧化成分。他有可能是在讲什么无关紧要的事，不过看听众的反应，你会知道此事很重要。

士兵已经打散了秩序挤拢过来，他们的脸庞发红，装了刺刀的枪在空中摇来晃去。市民们在他们后头彼此对看，满脸惊恐，他们相互推挤，有些想挤出去，有些想挤进来。

杜达科维奇继续说。乱局在扩大。有个士兵推开同伴，起步踏上台阶，其他人尾随在后。

艾纳生打断胖子的演讲，踏上顶阶边沿，朝着仰起的脸孔乱吼，口吻听起来像是惯于叫人听命于他。

台阶上的士兵翻滚而下。艾纳生再次乱吼。散开的军队慢慢又排成了直线，挥舞的枪支定在地上。艾纳生安静地站了一会儿，怒视着他的军队，然后开始演讲。他的话跟胖子讲的话一样，我完全听不懂，不过他制造的效果毋庸置疑。无可否认，下面那些面孔上浮现的愤怒都在散去。

我看看罗曼。她发着抖，不再微笑了。我又看看杜达科维奇。他和大山一样，静默不动而且没有情绪。

我希望知道此时此刻到底是谁在玩什么把戏，也好知道是否该明智地用枪干掉艾纳生，然后穿过我们后面那些已经空空如也的建筑溜之大吉。我可以猜出杜达科维奇手里的文件是不利于上校的某种证据——该证据严重到若非士兵实在过于习惯听他指挥，他们应该已经被激怒到朝他发动攻击了。

我还在那儿盼着猜着的时候，艾纳生结束了演讲，跨到一旁，他朝杜达科维奇伸出一根手指，下了道命令。

下面的士兵脸色犹疑不决，眼神不定，不过其中四个在他们上校的命令下快步踏出，走上台阶。“搞了半天，”我想，“我的大胖候选人还是输了！好吧，刽子手归他，后门归我。”我的手一直都握着外套口袋里的枪，久久没放。我往后缓退一步，拉了女孩跟我同行，枪握得紧紧的。

“等我一声令下你就跑。”我咕哝道。

“等等！”她喘着气，“瞧！”

胖部长和往常一样睡眼惺忪。他伸出自己的大手，抓住艾纳生的手腕，一把将艾纳生拉倒。接着又松开那手腕，抓住上校的肩膀，把他腾空举起，单手朝底下的那些士兵甩动上校的身体，另一只手则朝他们甩动那张不知什么内容的纸。

他就这样把人和纸一起甩着，边甩边怒吼。等他怒吼完毕，他便朝着瞪大眼睛的军队摔下了他两只手里的掌中物。他的手势仿佛在说：“这是你们要的人和证据。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吧。”

原本在艾纳生一声令下缩回队伍的士兵，这下子看他被朝下抛过来时，做了意料中的事。

他们真的在撕扯他。他们抛下枪，抢着抓他。那些站在远处的也在奋力爬过来，胡乱践踏上去。他们在台阶前头像浪潮一样来去，似乎突然变成了一大帮野狼一样的狂人，残暴地挣扎着要把一个绝对是落地前半分钟就已经死了的人毁掉。

我把女孩的手从我手臂上移开，走去面对杜达科维奇。

“穆拉维亚是你的了，”我说，“除了我们的汇票和火车外，我什么都不要。逊位书在此。”

罗曼迅即翻译我的话，然后是杜达科维奇的话：“火车已经备妥。汇票会送到那里。你要去接格兰瑟姆吗？”

“不了。叫他自己过去。我到哪儿搭火车？”

“我带你去，”她说，“我们得穿过那幢建筑，由侧门出去。”

杜达科维奇手下的一个侦探坐在旅馆前一辆车子的方向盘前。罗曼和我上了车。广场对面，乱局仍在蒸腾。车子载着我们穿过街道前行时，我们都没讲话。

没过多久，她非常轻柔地问我：“你现在瞧不起我了，对吗？”

“没有。”我手伸向她，“可是我恨暴民、凌迟——这些叫我作呕。不管某个人有多恶劣，如果暴民的箭头指向他，我都会支持他。我唯一跟上帝祷告过的要求，是希望将来能有机会蹲坐在机关枪后面对付凌迟别人的人。艾纳生我不在乎，可是我不会那样对付他！算了，做都做了。文件是什么内容？”

“马哈茂德的一封信。他托朋友在他出事后把信转交给瓦西里耶。看来他好像挺了解艾纳生，所以准备好了复仇之计。信里承认了刺杀拉德尼亚克将军的密谋，他——马哈茂德——参了一脚，还说艾纳生也脱不了关系。军队崇拜拉德尼亚克，而艾纳生想掌控军队。”

“你的瓦西里耶大可借此轰走艾纳生，而没必要把他撕碎去喂狼。”我抱怨道。

“瓦西里耶没错。方法虽然不好，不过也只能这样了。现在瓦西里耶掌权，尘埃终于落定了。如果让艾纳生这种人活着，而军队又不知道是他杀了他们的偶像——这可太过冒险。直到最后，艾纳生都还以为他的权势大到可以控制住军队——不管他们发现了什么。他——”

“好吧——做都做了。我很高兴这笔国王的买卖已经结案。吻我。”

她持久地吻着我，耳语道：“瓦西里耶死后——看他这种吃法也活不了多久——我会到旧金山去。”

“好一个冷血的贱妇。”我说。

莱昂内尔·格兰瑟姆，穆拉维亚前任国王，只比我们晚五分钟赶上火车。他并非单枪匹马，瓦莱斯佳·拉德尼亚克和他一起来的，看她那开心的样子，就像真在哪里当过皇后。

火车一路咣当咣当地驶向萨洛尼卡。格兰瑟姆对我还算和蔼有礼，不过显然我的同行让他感到不自在。他未来的新娘眼里除了这个男孩外看不到任何人——除非此人刚好站在她的正前方。所以我没等他们举行婚礼，便搭了艘在我们抵达后两小时开航的船，离开了萨洛尼卡。

当然，汇票我留给了他们。他们决定抽出莱昂内尔的三百万，把第四个一百万还给穆拉维亚。而我则回到旧金山，跟我的老板为了差旅费里五块十块的零头开支有没有必要吵得不亦乐乎。

[1]原文为Muravia和Stefania，根据后文对该国地理位置的描述，应为虚构的国家。

[2]圆桌武士之一，因品德高尚取得圣杯。

[3]即圣诞老人。

[4]American Expedition Force，第一次世界大战时远赴欧洲参战。

[5]希腊中北部港市。

[6]雷克斯（Rex）是拉丁文，为国王之意。

盖特伍德闹剧

哈维·盖特伍德下了命令，让我一到就立刻去见他。所以，我一路穿过盖特伍德木材公司门前和董事长办公室前的众位门房、办公室小弟和秘书，不到十五分钟就赶到了。

盖特伍德的办公室很大，有很多青铜和绿丝绒的装饰，房间正中有张床铺那么大的桃花心木桌。

盖特伍德趴在桌子上。等那位鞠躬请我入内的职员鞠躬告退后，他马上开始对我咆哮起来。

“我女儿昨晚给人绑架了！就算是倾家荡产，我也要找到干这票的那帮王八蛋！”

“说来听听吧。”我提议道。

他只想要结果，不想要问题。所以，我浪费了将近一个小时听取他大可在十五分钟内就告诉我的信息。

盖特伍德是个蛮横的大块头，体重大概有两百多磅。从他那双十二码的子弹头皮鞋看，他应该是个不折不扣的暴君。

他一路撂倒所有挡住他路的人，捞到了几百万财产。而这会儿瞧他怒火中烧的样子，应付他想来绝非易事。

他的下巴看上去很邪恶，像一个突出的花岗岩门把手；他两眼充血，急不可耐。有那么一会儿，大陆侦探社似乎就要搞丢这名客户了，因为我已下定决心要他把我想知道的事全数供出，要不这趟差事我就不干了。

我终究还是从他口里探出话来。

他的女儿奥德莉昨晚大约七点离开他们在克雷街的房子，告诉女仆说是要外出散步。结果，当晚她没回家。不过，盖特伍德是今早收到那封信，看了内容后才知道的。

信是那个自称绑架了他女儿的人寄来的，索要五万元赎金，还指示盖特伍德准备好百元面额的钞票——这样，绑匪通知他交钱方式时才不至延误。为证明这个要求不是骗局，信里还附上了一缕女孩的头发、一枚她随时戴着的戒指，以及一张她要她父亲遵照指示的便条。

盖特伍德是在办公室里收到这封信的。当时他马上打电话回家。家里说女孩的床昨晚没人睡过，而且她离家去散步以后，就再没有仆人见过她。之后他便报了警，把信交给警察看，几分钟后他决定雇私家侦探。

“现在，”盖特伍德大声说，“动手干点儿什么去吧！我可不是花钱请你在这儿闲坐的！”

“你打算怎么办？”我问。

“我？就算倾家荡产，也要把那些混球踢进牢里！”

“当然！不过你最好还是先备好五万块钱，等他们开口时也好交钱。”

他阖上下巴，转脸看着我。

“我这辈子就没干过这种事！”他说，“我打算只当他们是在唬人！”

“那你女儿可真有福了。你这种玩法只会对女儿的安全造成影响。五万块对你也不是多大的数字，而且交了钱，咱们就能多出两个现在没有的机会。首先是交赎金时——能有机会逮到出面拿钱的人。还有个机会是你女儿放回来后，肯定可以说出点儿线索来帮我们逮住犯人，不管他们有多小心。”

他还是愤怒地摇了摇头。我懒得跟他理论，走了出去，只希望他能及时领悟我的建议。

在盖特伍德的豪宅里，我看到了他的管家、助手、司机、厨子、女仆、楼上女佣、楼下女佣，还有一堆杂七杂八的制服男仆——他的仆役多到可以开家旅馆了。

他们告诉我的信息归纳如下：女孩离家前没接过电话，没有信差送过便条，也没收到过电报——这些是诱杀或者绑架受害者的惯用伎俩。她跟女仆说她一两小时以内就会回家。不过女主人彻夜未归，女仆看上去也没被吓到。

奥德莉是独生女，自从母亲死后，进出家门都没人过问。她和她父亲关系不好——依我看是因为这两人天性太像——他从来搞不清楚她的行踪。她彻夜不归也已经司空见惯，而且到朋友家过夜也懒得留句话。

她只有十九岁，但从我手里的一沓照片看，外表显得要更大些。她身材苗条，身高约有五英尺五英寸；棕色长发，蓝色眼珠，眼睛很大，鼻子小巧而匀称，下巴尖翘，脸色苍白而有些神经质。她不漂亮，不过有张照片的一抹微笑扫掉了她嘴角的阴郁，看上去还算清秀。

离家时，她穿的是淡色斜纹软呢裙和外套，上面有一家伦敦裁缝店的标签；还有黄色条纹的淡黄丝质衬衫、棕色毛长袜、矮跟的棕色浅口便鞋，戴了一顶朴素的灰色呢帽。

我上楼到了她房间。她在三楼有三个房间。我翻遍了她所有的东西，找到一大堆男人、男孩和女孩的照片，还有一大沓信，亲密程度各不相同，信的签名五花八门。所有找到的地址我都做了笔记。

她的房间里找不到任何有关她被绑架的信息。这些名字和地址也许是个机会，可以过滤出谁扮演了诱饵。

我顺道去了一趟侦探社，把名字地址分发给三名闲着没事的探员，派他们出外访查一圈，看能挖出些什么。

之后，我打电话联络到侦办此案的警探——奥嘉和索德，并到警政厅和他们碰头。邮局稽查员勒斯克也在那里。我们把这案子翻来覆去，从各个角度仔细思量，可是所得不多。不过我们有个共识：案子在确保女孩安全以前是不能冒险曝光的，也不能公开办案。

比起我来，他们和盖特伍德过招就比较辛苦——他想把事情在报纸上公开，还要提供赏金照片什么的。盖特伍德宣称要抓绑匪这种办法效率最高。话自然没错——不过如果绑架他女儿的人刚好是个老谋深算的狠角色的话，他女儿就有的瞧了。通常来说，绑匪都不是绵羊。

我看了绑匪寄来的信，是用铅笔以印刷体写在西式信纸上的，这种纸全世界所有的文具店都成沓在卖。信封也是最普通的那种，地址、名字同样是用印刷体写的。邮戳标明是旧金山，九月二十号晚上九点——她被绑当晚。

信上写道：

先生：

我们手里有你迷人的女儿，她的身价我们定为五万。你要立刻准备好百元面额的钞票，以便日后我们告诉你怎样交钱时，不至延误。

我们在此向你保证，要是你不遵照指示，让警察介入，或做出其他什么愚蠢的行为，你的女儿下场将会很惨。

当初，我们在法国整天为你活在泥泞里时，你赚到了大把沾满血污的钞票。五万块对你来说只是九牛一毛，这笔钱一个子儿也不能少，否则——

三人组

这封信有好几个怪异之处。勒索信通常会大费周章，刻意假装是半文盲写的。绑匪少有例外，几乎都会想误导警察的侦查方向。信中提到法国目的也许就在于此——也许不是。

然后还有条附注：

我们知道有个人，就算把他女儿弄死也舍不得掏半个子儿——如果你不识相的话。

女孩的信，笔迹不稳，写在同样的纸上，显然用的也是同一支铅笔。

老爸——

请照他们的话做！我好怕——

奥德莉

房间另一头的门打开了，一颗脑袋探进来。

“奥嘉！索德！盖特伍德刚打电话过来，让咱们马上去他的办公室！”

我们四人出了警政厅，上了辆警车。

推开盖特伍德办公室的门，他正疯子般地在里面踱步。他的脸涨得通红，眼睛充着血，发着怒光。

“她刚打了电话给我！”他看到我们时，声音沉重地说。

他花了一两分钟才平静下来，告诉我们事情的经过。

“她打电话给找，说：‘噢，老爸！赶快给他们钱吧！我受不了——他们要把我整死了！’我问她知不知道自己在哪儿，她说：‘不知道，不过从这儿可以看到双子峰。有三个男的，一个女的，而且——’然后我就听到有个男的骂了声脏话，接着又响了一声，好像是在打她，然后电话就断了线。我要电话公司把刚打进来的号码给我，可他们说做不到！电话公司这样做生意简直他妈的气死人。天知道，我们买服务可是付够了钱的，而且……”

奥嘉搔搔头，走到窗边。“可以看到双子峰？有几百栋房子都可以看到！”

这时的盖特伍德已经骂完了电话公司，拿了个镇纸往桌上敲去，好引起别人的注意。

“你们这帮人到底做了点儿什么没有？”他逼问道。

我用另一个问题回答：“你的钱到底准备好了没有？”

“没有，”他说，“谁也威胁不了我！”

不过他说得很机械化，不像之前那样斩钉截铁——和女儿说过话之后，他像牛一样的固执已经去掉了一些。他现在开始稍稍考虑她的安全，而不是只顾自己的争强好胜。

我们朝他左右夹击一阵之后，他派了个职员出去拿钱。

我们当下便分派好工作。索德到总部领了几个人，去看看能从此城的双子峰区能查出些什么；不过我们对这前景并不乐观——该区实在太大。

勒斯克和奥嘉会把职员从银行领回的钞票小心做上记号，尽可能低调地守住盖特伍德，避免惹人注目。我则要去盖特伍德家，待在那儿。

绑匪已经明示盖特伍德要立刻准备好钱，以便他们下达通知时钱能马上送到——不给他时间和人联络，或者安排计划。

女孩只要一脱险境，盖特伍德便会找来各家报社刊登全部内情，并发布消息，他要提供一万赏金抓捕绑匪。如此一来，我们才能在不危及女孩的情况下，尽早得到大众的协助。

所有邻近城市的警察都通知到了——我们在女孩来电留话确定她被关押在旧金山地区以前就已经这么做了。

当天整晚，盖特伍德住处平静无事。哈维·盖特伍德提早回家；餐后他在书房踱步，威士忌喝到上床才罢口，而且每隔几分钟就唠叨说，你们这些侦探，除了像一群天杀的木乃伊一样四处闲坐之外，也该有所作为。奥嘉、勒斯克和索德当时都出门在外，盯住房子及邻近一带。

哈维·盖特伍德在半夜上床睡觉。我没有去睡床，躺在书房的沙发上。我把沙发拉到电话旁，分机就在盖特伍德的卧室里。

电话铃在半夜两点半响起。盖特伍德在他床上讲话，我暗中偷听。

是个男人的声音，轻快而无礼。“是盖特伍德吗？”

“是。”

“现金准备好了？”

“是的。”

盖特伍德的声音浊重——我可以想象他心里有多窝火。

“很好！”轻快的声音传来，“拿张纸包好，带出家门，马上！走下克雷街，走在你家的同一边。步子不要太快，直走下去。要是一切没问题，没有闲杂人等跟在后头，有人会在你家和码头之间跟你碰头。他们会拿条手帕往脸上盖一秒钟，然后任由手帕掉落。

“你一看到这信号，就要把钱搁在人行道上，转身回家。要是钱没做记号，而且你没耍什么花招的话，一两个小时后你就可以领回女儿。如果你想搞啥把戏——别忘了我们先前是怎么写的！全听懂了？”

盖特伍德咕哝了一句什么，意思是同意，然后电话便没了声音。

我没花我宝贵的时间追踪电话来源——应该是公共电话打来的，我知道——只是朝楼梯方向对盖特伍德大叫：“照他们的话做，现在不要瞎想！”

然后我便冲到屋外清晨的空气里，找到警探和邮局稽查员。

此刻又多了两名便衣加入，还有两辆汽车在等。我告诉他们目前的状况，然后匆匆拟出了应对的计划。

由奥嘉开其中一辆车到萨克拉门托街，索德开另一辆车到华盛顿街。这两条街和克雷街平行，各在两边。他们会开得很慢，保持和盖特伍德一样的速度，每到一个路口会停车看看他是否已经通过。

如果他没在合理的时间内过街的话，他们会转向克雷街开去——在那之后，他们的行动就只有靠机会和他们自己的机智来引导了。

勒斯克会在盖特伍德前方两个路口的对街处闲晃，假装微醉。

我会跟踪盖特伍德走上街道，其中一名便衣尾随在后。另一个便衣会到总局召集所有无事在身的人员到城市街去。当然，他们抵达时很可能已经太迟，而且很可能得花些时间才能找到我们；不过在当晚结束以前，我们无从得知事情会怎样发展。

我们的计划很草率，不过这是我们能想到的最佳策略。我们不敢当场逮住从盖特伍德手里拿钱的人。从女孩当天下午跟她父亲的那次谈话来看，绑匪似乎有点儿走投无路，我们不能在女孩脱离他们掌控之前冒进。

我们一拟好对策，盖特伍德就穿了件厚重的长外套，离开家门转上街去。

街上只见勒斯克晃来荡去，自言自语，几乎是隐身在阴影之中。眼前不见其他人影。这就表示我得让盖特伍德至少先走过两个路口，免得那个来拿钱的人识破我的身份。其中一名便衣则在我后面半个街区的对街伺机而动。

我们往下走了两个路口。这时，一个戴着圆顶帽的矮胖男子进入了我们的视线。他经过盖特伍德，经过我，直走下去。

又过了三个路口。

一辆大型黑色旅行车从后头驶来，马力十足，窗帘拉下，经过我们朝下开去。也许是探路的。我的手没抽出长外套口袋，草草在本子上记下了它的车牌号码。

又过了三个路口。

一名警察走过，慢慢踱步，对他眼前演出的戏码一无所知；然后是辆载了名男性乘客的出租车。我也暗中记下了车牌号码。

又过了四个路口，除了盖特伍德以外，我的视线里没有旁人——我已经看不到勒斯克。

盖特伍德前头没多远，一个男人走出一个黑漆漆的门口，转过身，仰面朝一扇窗户呼叫某人下来帮他开门。我们走下去。有个女人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站在盖特伍德前方五十英尺处，脸上覆了条手帕。接着，手帕飘落到了人行道上。

盖特伍德停下来，双脚僵住。我可以看到他的右手抬起，掀起长外套一侧，伸进口袋——我知道他的手正握着一把枪。

他像雕像般站了大约半分钟，然后左手伸出口袋，让那捆钱掉在他前面的人行道上，钱在黑暗里是团模糊的亮点。接着，盖特伍德猛地转身，开始回头朝家的方向走去。

女人此时已经捡起手帕，朝那捆钱跑去，将钱捡起，然后匆匆溜向几英尺外一个黑巷口——那女人挺高，驼背，从头到脚罩着黑衣。

她在黑暗的巷口消失了。

盖特伍德和女人面对面站着时，我被迫慢了下来，所以现在离他们不止一个路口远。女人一消失我便冒了个险，朝那巷口跑去，任由橡皮鞋底乓乓乓乓地敲到人行道上。

我跑到那巷子时，里面空荡荡的。

巷子直通到下一条街，不过我知道女人不可能在我跑到这头之前抵达另一头。这些日子我虽然鸡鸭鱼肉过量，但要飞快跑过一两个路口还是没有问题的。巷子两边是公寓的背面，每一栋的后门在我看来都没有表情，非常诡秘。

尾随我的便衣警察也赶了过来，奥嘉和索德马上又开着车在邻近街道转来转去，寻找那女人。勒斯克和便衣警员则各自守在一个路口，监视围住这个街区的两条街道。

我穿过小巷，找到一扇没锁的门、一面开着的窗以及看似新近用过的防火梯。我迫不及待地寻找着任何匆匆离开小巷时有可能留下的痕迹。

然而没有。

奥嘉不久便带着盖特伍德和从总局的援兵过来了。

盖特伍德怒火中烧。

“你们他妈的把这事儿搞砸了！你们侦探社我一个子儿也不会给，而且你们这些所谓的警探——我要亲眼看着你们被降级，穿上制服到街上巡逻去！”

“女人长什么样？”我问他。

“我不知道！她戴着面纱，我看不到脸。我还以为你们晃在旁边就是要对付她！她又老又驼，算是吧，就这么个女人。你们他妈的这些人到底在干什么？气死我了……”

我安抚好他，把他带回家，留下探员继续监视这一带。这会儿有十四五个人在场，而且每个阴影里至少躲了一个。

女孩一被释放，就会回家，我想去好好问问她。如果她能透露什么，那就大有可能在绑匪跑远之前逮住他们。

盖特伍德回到家后又开始猛灌威士忌，我则竖起了一只耳朵等电话，另一只耳朵等门。奥嘉、索德每隔半小时左右来电询问有无女孩的消息。

他们还是没有收获。

九点时，他们和勒斯克也过来了。原来那黑衣女人其实是男的，而且已经溜掉了。

他们在一栋背贴小巷的公寓后门附近找到了女人的裙子、长外套、帽子和面纱——全是黑色。他们查了那房子的住客，得知有间公寓三天前租给了一个叫莱顿的年轻男子。

他们上楼到他公寓时，莱顿已经不在了。他的房间里堆了很多烟屁股、一只空酒瓶，另外就只有他租那房间时屋里已经有的东西。

结论很清楚：他租这公寓是为了能进入该栋建筑。他在自己的衣服上罩了女人衣物，然后走出没上闩的后门跟盖特伍德碰头。接着，他再跑回公寓换回男子装扮，从公寓前门出去，在我们往那街区撒网前就跑掉了。也许他当时还不时闪进黑暗的门廊里以躲开开车的奥嘉和索德。

莱顿应该是三十岁左右，体型纤瘦，约莫五英尺八九英寸高，深色的头发和眼睛。公寓里的住户见到过他两次，每次他都打扮得挺光鲜，穿了套棕色西装，戴顶淡棕绒帽。

警探和邮局稽查员都认为，女孩不太可能被囚禁在莱顿的公寓里——就算只是暂时的。

已经十点了，还是没有女孩的任何消息。

盖特伍德原本固执的盛气凌人已经没有了。女儿生死未卜，这让他受不了，灌进肚里的酒精也没发挥功效。他快崩溃了。他本人和有关他的传闻我都不喜欢，不过今早我还真有点为他感到难过。

我和侦探社通了电话，负责访查奥德莉友人的探员跟我做了报告。最后一个看到她的人是位叫艾格尼丝·丹杰菲尔德的姑娘，她在奥德莉被绑当晚看到她独自走在靠近第六大道的市场街上，时间大概是八点一刻到八点四十五分之间。奥德莉当时隔得太远，所以丹杰菲尔德没有过去跟她搭话。

除此以外，探员只知道奥德莉娇生惯养，不听管束，交友也不谨慎——就是那种有可能轻易落入黑帮手中的女孩。

中午到了，还是没有消息。我们要报社公布内情，外加过去几小时的案情发展。

盖特伍德真的崩溃了。他捧着脑袋趴坐着发呆。就在我打算循着某个预感外出追查时，他看了看我——要是我没亲眼看到他的变化，此刻我绝对认不出他。

“你说她为什么还没回来？”他问。

钱交出去而她还没露面，我实在狠不下心告诉他我有充分理由怀疑的事。所以我就编了些帮他打气的话混过去，然后离开。

我拦下一辆出租车，在购物区下车。我去了五家最大的百货公司，从鞋子到帽子，看遍每个女装部，无一遗漏，想知道这几天来是否有哪个男人——或许符合莱顿外貌的男人来买过奥德莉·盖特伍德合穿的衣物。

一无所获。我把当地其他商店转交给社里一个小伙子来查，自己再穿过海湾到奥克兰的店家一一查访。

我在第一家就探得消息。前一天有个很可能是莱顿的男人来过，买过符合奥德莉尺寸的衣服。他买了很多，从内衣到外套都有，而且还要他们把货送到十四街某个地址的奥福德先生那里。运气突然间遍地开花。

十四街的地址是栋出租公寓，我在前厅找到西奥多·奥福德先生夫人的名字，是二○二号。

我才找到公寓号码，前门便打开了，一位身穿条纹棉布家居服的壮实中年妇女走出来，有点儿好奇地看着我。我开口问她：“你知道哪里可以找到管理员吗？”

“我就是。”她说。

我递了自己的名片过去，和她一起步入室内。“我是北美意外保险公司合约部门来的，”我重复了给她那张卡片上的谎言，“有人找我们公司为奥福德先生作保。据您所知，他这人还可以吗？”我的语气稍带抱歉，就像是在做非做不可、但又不很重要的例行公事一样。

“帮他作保？奇怪了！他明天就要走了呢。”

“呃，我不确定是谁要订这契约，”我轻描淡写地说，“我们调查员只拿到名字和地址。有可能是他现在的雇主申办的，或许是他要上任那边的雇主。也有可能是哪家公司雇用员工以前，为了安全起见，想先查清底细。”

“就我所知，奥福德先生是个很好的年轻人，”她说，“不过他在这儿只待了一个星期。”

“不打算久待啊？”

“对。他们是从丹佛来的，原本打算定居，不过此地海拔太低，奥福德太太不习惯，所以他们又决定回去了。”

“你确定他们是丹佛来的？”

“嗯，”她说，“他们是这么说的。”

“他们总共几个人？”

“就两个，是年轻人。”

“呃，你看他们人怎么样？”我问，想让她感觉到我认为她判断精准。

“他们看来是对挺不错的年轻人。大半时间几乎都感觉不到他们待在公寓里，安静极了。他们不能久住下去我还真挺难过的。”

“他们常出门吗？”

“这我真的不清楚。他们有自己的钥匙，而且除了刚巧在进出时路过，其他时候我可从来没见过他们。”

“这么说来，你其实也不确定他们是不是有时也整晚都待在外头，对吧？”

她怀疑地打量我——我现在已经僭越原先的借口，不过我也无所谓了。

“嗯，没错。”她说。

“他们的访客多吗？”

“不知道。奥福德先生不——”

一个男人从街上静悄悄地走进来，和我擦身而过，开始踏上通往二楼的楼梯。

“噢，老天！”她耳语道，“希望他没听到我在说他。那是奥福德先生。”

纤瘦的男人，穿了身棕色西装，头戴淡棕色帽子——莱顿吧，或许。

我除了他的背影，什么也没看到，而他同样也只是瞧见了我的背部。我盯着他爬上楼梯。要是他真听到这女人提他名字，他会趁着到了楼梯口的当儿偷瞧我一眼。

没错。

我的面孔保持冷静，但我认得这人。

他是外号“便士”的奎尔，以前在东岸活跃过四五年的江湖骗子。

他和我一样面无表情。不过他认得我。

二楼一扇门关上。我离开女人，朝楼梯走去。

“我看我得上楼跟他谈谈。”我告诉她。

我悄悄走到二○二号公寓的门口，竖耳倾听。寂静无声。没时间犹疑了。我按下门铃。

三声枪响传来。二○二号公寓门的中间地带添了三个弹孔。

要是多年前我还没学会在不请自来时躲到陌生门口的旁边的话，这三发子弹可能会打进我肥胖的身躯。

公寓理响起一个男人尖锐、带着命令语气说话的声音：“好了，宝贝！看在老天的分上，别来这套！”

一个女声，带着不屑和嘶喊骂着脏话。

“好了！不行！不行！”男人的声音现在充满了恐惧。女声还是在怒叫咒骂。又是一声没打中门的枪响。

我一脚踢向房门靠近门把的地方，锁应声被踢开。

房间的地板上，奎尔和一个女人正在撕缠扭打。他弯身俯向她，抓住她手腕想按住她。她一只手里握了把冒烟的手枪。我蹿过去拨开手枪。

“够了！”我站定之后，对他们叫道，“起身待客吧。”

奎尔一放开那女人的手腕，她便伸出留着尖指甲的手指扑上来，开始抓他的脸颊。他手膝并用地躲避她的攻击，两人同时爬起来。

他坐上一把椅子，拿条手帕气喘吁吁地擦着自己流血的脸颊。

她两手撑在胯上，站在房间正中，对我怒目而视。“我说，”她吐起口水，“你大概自以为把一切都搅乱了！”

我笑起来——我有笑的本钱。

“如果你父亲头脑还清楚的话，”我告诉她，“他把你拎回家以后可能会拿条磨剃刀的皮带对付你。你在他身上开的玩笑可真绝啊！”

“要是你跟我一样被他欺负压制了那么久，我想你也会为了能拿够钱去过自个儿日子而这么干的。”

这话我没回。想起哈维·盖特伍德做生意的某些手段——尤其是司法部还在调查的某些军火合约——我看奥德莉再坏也顶多只能说是她父亲的女儿。

“你怎么想到的？”奎尔很礼貌地问我。

“好几种方法。”我说，“首先，奥德莉有个朋友在她失踪当晚八点一刻到八点四十五分之间看到她在市场街，而你寄给盖特伍德的信，邮戳的时间是晚上九点。动作挺快的。你应该多等一会儿再寄。所以，我想她是在来这儿的路上到邮局投的信。”

奎尔点点头。

“第二点，”我继续说，“就是她打的那通电话。她知道要把她父亲找来接电话线需要花上十到十五分钟时间。如果她是在拘禁期间找到了电话，那时间会很宝贵，她应该会把内情跟她联络上的第一个人讲——最可能的就是电话总机。所以看来除了想抛出那条双子峰的线索以外，她还有意要吓唬她老爸，好让他别再固执下去。

“钱都付了，她还没出现，我就想到她肯定是在自导自演。不用说，她也知道，因为是作假，所以我们跟她谈不了多久就会发现真相——我看她也是想到这层才避而不见的。

“其他的就更简单了——我运气好。找到了你丢下的女人衣物，我们自然知道有个男人跟她同伙，我就姑且当作没有旁人涉案。然后我又想到她会需要衣服——她要是从家里拿的话，会露出马脚——而且她八成也没事先准备好衣物。她有太多经常逛街的女友，所以冒险在商店现身怕不安全。所以，也许她会让那个男人帮她添置。结果发现他还真这么干了，而且他又懒到不肯自个儿取货，要让店家帮忙送。故事就是这样。”

奎尔再次点头。

“我他妈太不小心了，”他说，然后朝女孩轻蔑地说，“可又能指望什么呢？打从我们动手开始，她就整天吸大麻吸得晕晕乎乎的。我得把所有时间和精力都用来挡着她，好让她不至于发起疯来把事情搞砸了。刚刚就是个例子——我跟她说了你要上来，她就发起疯来，把事情搞得一团糟，她还想把你也干掉。”

盖特伍德家团圆的一幕在奥克兰市政厅二楼总督察的办公室里进行，一个快乐的小派对。

没人知道哈维·盖特伍德会把自己气死，还是会把自己女儿掐死，或是把她送到州立感化院让她待到成年为止。不过，有其父必有其女，奥德莉似乎更厉害。她还很年轻，并不在乎什么后果。她父亲虽然固执，但还是有所顾忌。她威胁他，说要把自己知道的关于的他所有事全都抖给报社，而旧金山也有不少报社对此很感兴趣。

没人知道她抓住了他什么把柄，我想连他自己也不是很清楚。不过，他的军火合约此时还在被司法部调查，他也没本钱冒这个险。毋庸置疑，她是那种说到做到、会把威胁付诸实行的人。

所以，尽管两人所有的毛孔里都散发着对彼此的怨恨，但他们还是一起回了家。

我们带奎尔上楼，把他关进一间牢房。不过他经验丰富，表现得很轻松。他知道如果女孩脱了罪，自己被定罪的可能性也就不大了。

我很高兴事情终于结束了。真是场离谱的闹剧。

死掉的黄种女人

老头子叫我进他办公室时，她正僵着身体直挺挺地坐在一张椅子上。那是个高个子女孩，二十来岁，宽肩，丰满，穿着男人气十足的灰色衣服。

她应该是东方人。黑亮的短发，暗色镜框下半隐半现着黑色眼珠。她鼻子坚挺，下巴比一般东方人长，穿着棕色的平底鞋，戴的呢帽也很朴实，算是个标准的摩登华裔美人。

老头子把她介绍给我以前，我就知道这个人。旧金山多家报纸曾经连着几天登载她的消息。他们刊出照片、图表、访谈、社论，以及众多所谓专家的意见，甚至把关于她家的故事追溯到了一九一二年。当初，中国人推翻清政府，她父亲投奔美国时，曾遭到当地华人的强烈反对，硬是不肯让他入境。因为他们多半来自福建、广东，这两个省的民主思想和仇满情结是难解难分的。报纸回忆起她父亲沈方当初获准登陆时，唐人街一片哗然——街上挂满了侮辱他的告示牌，大家还在酝酿一个叫他难堪的接待会。

可是沈方骗过了那些广东人。他压根儿就没出现在唐人街上，而是带着女儿和自己当巡抚时贪赃枉法积攒的财富去了圣马地郡。他在那里盖了个报纸形容为“太平洋之宫”的住所，生时过得如富豪和君王，死时亦然。

关于沈方就讲到这里。他的女儿——这位跟我隔桌而坐时一直冷静打量我的年轻女人——刚到加州时，只是个十岁的中国味十足的小女孩。而现在，她仅剩的东方味就只有我先前提到的特色，以及她父亲留下的钱。她的英文名最初是水莲，后来变成了莉莉安。她以莉莉安·沈的名字到东部念了大学，拿了几个学位，一九一九年得了个什么网球冠军，还出版了一本讨论恋物癖的本质和意义的书。

她父亲一九二一年去世后，她一直和家里的四名中国仆人住在海边的房子里。她在那儿写了自己的第一本书，现在则在写另一本。照她所说，两个星期前她碰上难题——走进了死巷。她说巴黎的军火图书馆有份老旧的犹太教密学手稿可以为她解决难题。所以她收拾了几件衣服，并由女仆（一个叫王妈的中国女人）陪同搭上开往纽约的火车，留下另外三名仆人照料房子。

坐在由芝加哥开往纽约的火车上，她习惯性地思索那个一直困扰她的问题，突然间，解决问题的关键窜进了她的脑海。她连在纽约休息一夜都不想，直接搭车返回了旧金山。她在渡轮大楼打电话让司机开车来接她，可没人接听。最后出租车把她和王妈载回了家。

她按响了门铃，但没人应门。钥匙插进锁孔时，门突然被一个中国男人打开了，她不认识这个男人。他等她说明自己主人的身份后，才肯让她进门。她和女仆走进厅里时，他模糊咕噜地解释着什么。很快，她们俩被那男人用窗帘结结实实地绑了起来。

两小时后，在二楼的衣帽柜里，莉莉安·沈挣脱了捆绑。她把灯捻亮，开始为王妈松绑。王妈死了。她喉咙上的绳子勒得太紧。

莉莉安·沈爬出柜子，踩在空荡荡的屋里，打电话到红木市的警长办公室。

两名副警长抵达她的住处，听了她的叙述，四处勘察，结果又发现了一具中国女人的尸体，那女人被勒死后，埋在地窖里。由于地面潮湿，无法判定死亡日期——大概已经死了七到十天。莉莉安·沈说死者也是她家的仆人——厨子王兰。

他家的其他用人，胡龙和应洪已经消失了。所有东西都在，沈方在世时花好几万美元购置的家具饰品一件没少。离他家最近的邻居在一英里外，他们声称对此一无所知，什么都没看到。

故事成了众家报纸的头条。而此刻，这个传奇的东方女郎就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吐字清晰，言谈明快。她向老头子和我诉说的也是这个故事。

“圣马地郡当局搜捕凶手只是敷衍了事，我很不满意。”她说，“所以，我想雇你们侦办。”

老头子拿起他那支片刻不离手的黄色长铅笔轻敲着桌面，朝我点了点头。

“沈小姐，你自己对这些命案有没有什么看法？”

“没有。”

“关于那些失踪和遇害的仆人，你都知道些什么？”

“他们的事我实在一无所知，就算知道也极为有限。”她的语气听上去很冷漠，“王妈来得最晚，但也跟着我已经差不多七年了。雇用他们的是我父亲，我想只有他才了解他们。”

“你难道不清楚他们从哪儿来？他们在本地有没有亲戚？有没有朋友？他们休息时都在干什么？”

“不知道。”她说，“我没有窥探别人隐私的习惯。”

“消失的那两个——他们长什么样？”

“胡龙是个驼背，年纪很大了，白头发，瘦瘦的。家事由他处理。应洪是我的司机兼园丁，比较年轻，大约三十岁。就算以广东人的标准来看，应洪也挺矮的，不过很结实。他鼻子扁平，鼻梁有一处歪得很明显，曾经被打断过，整形又没做好。”

“你看这一对，或者其中一个，会不会杀了那个女人？”

“我觉得不会是他们。”

“那位年轻的中国人——让你进屋的陌生男子——他长什么样？”

“挺瘦的，顶多也就二十一二岁，前排牙齿有的用金属补过。肤色挺暗的。”

“你可不可以告诉我，警长到底是哪里叫你不满意，沈小姐？”

“首先，我不确定他们是否能够胜任。我见到的那几个，聪明程度可绝对没叫我放心。”

“其次呢？”

“真是的，”她冷冷问道，“有必要把我脑子里想的事情一一摊出来吗？”

“是的。”

她看着老头子，老头子朝她露出礼貌而毫无意义的微笑——他总是戴着一张让人无法解读的面具。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又接着说：“我觉得他们没有查对地方。他们大半时间好像都花在我房子附近。他们以为凶手会回来，这想法实在荒谬。”

我把这话放进脑子里转了转。

“沈小姐，”我问，“你难道没想到他们是在怀疑你吗？”

透过镜片，她暗色的眼睛似要喷出怒火来，身体在椅子上坐得更加僵直。

“岂有此理！”她吼道。

“重点不在这里，”我坚持道，“他们怀疑了，对吧？”

“我不知道那些警察的脑子里在想什么，”她回应道，“你呢？”

“这案子除了报上看到的和你刚才告诉我的，我完全没概念。我得心里先有个底，才有资格去怀疑是谁。不过我了解警长办公室为什么会对你产生怀疑。你匆匆离家，离去和回来的原因他们只能听你的片面之词，没有旁证。地窖里找到的女人可能是在你离开之前被杀，或者之后，两者同样可能。能提供点儿什么的王妈死了，而其他的仆人失踪了，东西还没被偷。在这样的条件下，警方怀疑你可是有理由的！”

“你怀疑我吗？”她问道。

“不，”我老实说道，“不过这可证明不了什么。”

她扬了扬下巴，朝老头子开口道：“你可愿意接我的案子？”

“我们很乐意尽力帮忙。”老头子说。谈完条件，她在写支票时，老头子对我说道：“交给你处理了。需要哪些帮手你决定。”

“我想先到房子那儿看看。”

莉莉安·沈正收起她的支票簿。

“正好。我这就要回家，可以载你过去。”

一路顺风。女孩和我都没浪费精力讲话。我的客户和我彼此间似乎都没什么好感。她开车技术不错。

沈家的房子是栋大型的棕色石头建筑，耸立在湿润的草坪上。这地方三面环绕着与肩齐高的树篱，一面临海。海水打进来，在两端尖石间的海岸线上划了个V字形的切口。

房子充斥着帘幔、地毯和图画等等——是美国、欧洲和亚洲的混合体。我没花多少时间在室内。看过衣柜，还有那仍旧开着没关的地窖坟场，又跟打理房子的那位五官苍白粗糙的丹麦女人聊过之后，我便走到了室外。我在草坪上摸索了几分钟，察看停了两辆车的车库——我们从城里开回的那辆不算。接着，我把下午的其他时间全用于跟女孩的邻居谈话。他们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由于我和警长那帮人处于敌对阵营，所以我没费心去找警长的手下。

黄昏时刻我回到城里，走进当初我到旧金山时住过的公寓大楼。我在一个小房间里找到了那个想找的男孩，他正在把他那小小的身躯塞进一件亮眼的樱桃色丝质衬衫里。西普安诺，一个伶俐的菲律宾男孩。他白天在公寓大厅当门房，晚上在唐人街南边的克尼街晃荡，跟旧金山所有的菲律宾人一样。

曾经有一回我半开玩笑地说过，如果机会来了，我会让这男孩尝尝当探子的滋味。现在，机会来了。

“进来啊，先生！”

他从角落里拖出一张椅子请我坐下，朝着我鞠躬微笑。西班牙统治者教会了他们礼貌。

“唐人街这阵子怎么样？”他在继续穿衣时，我问道。

“昨晚赌牌我赢了十一块。”他兴高采烈地说，露出满口白牙。

“所以你准备今晚把钱输回去？”

“没有全部啦，先生！这件衬衫花了我五块钱。”

“这就对了！”我肯定了他把部分赌利拿去投资的决定，“那儿还有什么新鲜事？”

“没什么特别的，先生。你是在查什么吗？”

“是啊。你有没有听说上星期发生的乡间命案？死了两个中国女人的那桩？”

“没有，先生。中国佬不爱谈这种事，跟咱们美国人不一样。我在报纸上看到了那条新闻，但没听人谈过。”

“唐人街这阵子可有生人出现？”

“随时都有生人啊，先生。我想也许新来了几个中国佬。不过也许没有。”

“你帮我干个小差事如何？”

“好啊，先生！太好了，先生！太好了！”他重复着自己的喜悦，两膝跪下，从床底拉出一只旅行箱，从箱子里抽出一对铜环和一把发亮的左轮手枪。

“听好了！我只是想探听点儿消息，没叫你去干掉谁。”

“我没想干掉谁，”他跟我保证道，然后把枪塞进他臀部的口袋里，“只是随身携带——搞不好用得上。”

“听清楚我想要的消息：郊区那栋房子里有两名仆人开溜了。”我详细描述了应洪和胡龙的长相，“我想找到他们。我想查出唐人街有谁知道命案的内情。你帮我打听一下那两个死掉的女人有哪些亲戚朋友，他们又是哪里人——两名失踪的男人也要查同样的资料。我要搞清楚那些中国佬的底细——他们在哪儿混，在哪儿睡，打的是什么主意。

“你不用一个晚上把这些全查好。如果能在七天内查清某一桩就算不错了。二十块拿去。五块是你晚上的工资。其他钱供你在那儿花销。不要探头探脑傻呆呆的，也别把自己搞得灰头土脸。慢慢来，看你能帮我查出些什么。我明天再来。”

我从菲律宾人的房间走进办公室。除了守夜的费斯克以外，大家都走光了，费斯克觉得老头子稍晚些应该会来晃几分钟。

我点了支烟，假装在听费斯克重复这星期在奥菲酒馆听来的所有笑话。我知名度太高，没法避人耳目在唐人街悄悄探得消息。我不确定西普安诺能帮上多少忙，所以，还得再想些在那儿吃得开的人。

照这个思路，我想到了聋子乌尔。乌尔是个生意失败的假聋子。五年前全世界都在他脚下。要有哪一天，他悲伤的脸孔和那块“我又聋又哑”的告示牌没帮他在习惯行乞的路线中捞到二十块钱，就算他倒霉。就算有人不信，在他背后突然大叫或者发出噪声，他也能像尊雕像一样不动声色，这就是他最厉害的花招。聋子神经还正常的时候，就算有把手枪在他耳边开火，他也不会眨一下眼皮。可现在，他吸了太多海洛因，神经被搞坏了，一声耳语都可以把他吓得屁滚尿流。他收起告示牌鞠躬下台——又是个被社交生活毁掉的人。

从那时起，聋子就成了跑腿的。谁出个价能够让他在毒品里快活一下，谁就能使唤他。他睡在唐人街某处，要他玩什么把戏他都不在乎。六个月前有桩滥砸玻璃的案子，我让他帮我探听过消息。这次，我决定还用他。

我打电话到鲁普·皮卡帝的窝，那是一家位于太平洋街的店，在唐人街和拉丁区交界处，龙蛇混杂。鲁普只管自家事，在他看来，每个人都长一个样。鲁普行事强悍，不管你是混混、打小报告的、侦探，或者垦殖区工人，他都一视同仁，不徇私不打压，所以生意不错。告诉鲁普的事，除非有损他的生意，否则都会到他那儿就打住。而且，不管他跟你讲的是什么，十有八九都是靠谱的。

电话是鲁普本人接的。

“你能帮我找到聋子乌尔吗？”我报上姓名后，问道。

“也许能。”

“谢了。我想今晚跟他碰面。”

“你不会是要找他碴吧？”

“不，鲁普，我只是想要他帮我打听点儿消息。”

“好吧。你要他上哪儿去找你？”

“叫他到我住处好了。我等他。”

“好的，如果他肯去的话。”鲁普答应后挂了电话。

我留话给费斯克，要老头子来社里时打电话给我，然后我便回到自己的家里去等我的线民。

乌尔十点过一点儿来的。他矮小壮实，苍白的脸，鼠灰色的头发，约莫四十岁。

“鲁普说你有东西给我。”

“没错，”我说，摆手示意他坐下，然后关上门，“我要买个消息。”

他捏着手里的帽子，朝地板上吐口水，舔了舔嘴唇，然后抬头看着我说：“什么消息？我啥也不知道。”

我被搞糊涂了。按说聋子黄兮兮的眼睛应该露出海洛因毒虫针孔样的瞳孔才对。但没有。他的瞳孔很正常。这可不表示他戒了毒——他往眼里滴了颠茄碱，好让瞳孔扩大到正常尺寸。我搞不懂的是——为什么？他通常对自己的外表不会如此煞费周章。

“你听说了上星期海岸那头中国人的命案没？”我问他。

“没。”

“呃，”我没有理会他的否认，“我在找两个溜掉的黄种人——胡龙和应洪。他们的事你知道吗？”

“不知道。”

“帮我找到其中一个，你就有两百块的进账。帮我查出命案内情，又可以多捞两百。找到帮沈家女孩和她女仆开门的镶金牙的瘦子中国人，再添两百。”

“那些事儿我统统不知道。”他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显得很机械，我知道他脑子里已经在开始忙着数我在他眼前晃动的百元钞票。他被毒品弄得七荤八素的脑袋也许会把总数加成几千块。他猛地站起来。

“我试试看好了。这会儿你先赏我一百块钱的出差费。”

“有了消息，才能给你。”

在这一点上我们吵了一架。不过，他最后还是嘀嘀咕咕地帮我找消息去了。

我回到办公室。老头子还没进来。他到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

“我又用了聋子乌尔，”我告诉他，“另外还在那儿安置了一个菲律宾男孩。我还有个计划，不过不知道有谁可以帮忙。我想在乡间搞个名目，为失踪的司机和管家提供工作，搞不好他们会中计。你知道有谁可以促成这事儿？”

“你心里打的到底是什么主意？”

“一定得是乡下有房子的人，越远越偏僻越好。请他们打电话给一家华人职业介绍所，说他们需要三名用人——厨子、管家和司机。多找个厨子是为了保险，免得被识破。另一头绝对不能露马脚，而且如果我们要捕到鱼的话，就得给他们时间调查。所以不管由谁来办，他一定得有几个用人才行，而且得对外谎称他们就要离开——我是说在他住家的那带，而且用人也得知道内情。我们得等几天，好让道上的朋友有时间调查。我想我们最好就用华盛顿街冯仪的职业介绍所吧。

“不管由谁办，明早就可以打电话给冯仪，说我们的人星期四早上要跟申请人面谈。今天是星期一——时间应该够长了。帮我们的人星期四早上十点抵达介绍所。他和申请人面谈约莫十分钟后，沈小姐和我会搭出租车到那地方。我会到介绍所里，看到长得像失踪男仆的，就先把他抓住。沈小姐会晚我一两分钟进去，看看我的结果如何——免得抓错人把事情搞砸。”

老头子点头应许。

“很好，”他说，“我想我可以安排。明天我再通知你。”

我回家上床。第一天活动到此结束。

第二天是星期二，早上九点，我在西普安诺打工的那栋公寓大楼的前厅找到了他。从他那神情看，似乎发现了什么。

“没错哪，先生！是有几个陌生的中国男人到了城里。他们睡在卫夫里广场边的一栋房子里——在西边，跟我有时候去玩骰子的贾巩家隔了四个门面。而且——我跟个白人聊过，他知道他们是波特兰、尤里卡和萨克拉门托来的杀手。他们是何兴的手下——帮派大战就要开始了……”

“你看那些家伙像枪手吗？”

西普安诺搔了搔头。

“不像，先生，也许不是。不过，就算看起来不像杀手的人有时候也是会开枪的。那白人告诉我，他们是何兴手下。”

“这白人是谁？”

“名字我不知道，不过他也住在那里。一只个头矮矮的毒虫。”

“灰头发，黄兮兮的眼睛？”

“是的，先生。”

有可能是聋子乌尔。我雇的人有一个在唬另外一个。总之，帮派的说法我听上去就感觉不对。他们偶尔会杀错人，不过通常都是帮别人背黑锅。唐人街大部分的屠杀都是家族或者帮派大战——譬如以前兄弟帮上演的那一套。

“陌生人住的那栋房子——你知道些什么？”

“不清楚，先生。不过听说好像可以穿过那栋房子直接到另一条街上的张力青家的房子去——在史宝福巷。”

“那又怎样？而且这个张力青又是谁？”

“不知道，先生。不过他人住在那里。没人见过他，可是所有的中国佬都说他是个很厉害的人。”

“那又怎样？……这么说来他家的房子是在史宝福巷喽？”

“是的，先生，一栋红门红台阶的房子，很容易找到。不过，最好不要惹到张力青。”

我不知道他这算是忠告呢，还是泛泛之论。

“那是把大枪，对吗？”我问。

事实上，张力青的来头我的这位菲律宾帮手也搞不清楚。他说这个姓张的厉害，是根据他的同胞提到张时的态度推断的。

“两名华人的事你问到什么没？”我接着问道。

“没有，先生，不过我会问到的——绝对！”

我肯定了他的成果，要他当晚再去试试，然后回自己房间去等聋子乌尔。他答应我十点半会来。现在还没到十点半，我用这段时间去了趟办公室。老头子说我们的跟踪高手迪克·弗利现在闲着没事，我便把他借来。然后，我们准备好枪，坐在我的房间里等我的线民。

十一点时，乌尔按了门铃，皱着眉头走进来。

“妈的，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了，小子。”他不可一世地一边卷着烟一边说，“那里面到底在搞什么鬼？自从日本人开始在唐人街收购商店以后，那里就一直不太平，也搞不清楚是什么原因，不过那儿没来什么陌生的中国人——该死的，一个也没有！我有预感，你要的人也许已经往南去洛杉矶了。我说的是也许，准确的消息今晚才可以确定。我耍了一个中国佬，弄到了消息。我如果是你，会找人监视圣派多的那些船。搞不好那两个家伙会找两个想留下的中国水手交换证件呢。”

“这么说来，城里没来生人喽？”

“一个也没有。”

“聋子，”我怒道，“你这个骗子加呆子！命案有你的份，你的朋友也有，我这就把你扔进大牢，你的朋友一道作陪！”

我亮出手枪，他的灰脸看起来吓坏了。

“我打电话的时候，你最好老实点儿！”

我用空出的手去拿话筒，眼睛盯着聋子。

手枪离他太近了。

他把枪扭离了我的手。我往他身上跳去。

手枪在他指间转了转。我一把抓去——太迟了。手枪开火，枪口离我最厚实的部位还不到一英尺。火药的威力刺痛了我的身体。

我两手紧攥住手枪，折身倒向地板。聋子跑了，留下一扇没来得及关的门。

我一手捧着疼痛的肚子，穿过房间，走到窗口，朝守在街角的迪克·弗利挥了挥手臂，然后走进浴室，查看自己的伤口。我发现，空包弹要是凑近了打还是很痛！

我的背心、衬衫和西装都被毁了，还有一处腹部的灼痛非常严重。我为自己上了油，贴了块纱布胶带，换好衣服，把枪重新装上子弹，到办公室等迪克·弗利的消息。看来这场比赛先得分的是我。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不管聋子乌尔有没有吸食海洛因，他都应该跟这件事情有关。要不他不必大费周章地让自己的眼睛看上去正常，而且还骗我说唐人街没有出现陌生人，更不会夺枪攻击我。

迪克没多久就加入了我的行列。

“不错！”他进门时说。这位小个子加拿大人讲起话来很吝啬，就像打电报一样。“电话打到欧文顿旅馆，从电话亭打的，只拿到号码。应该够了。然后去了唐人街，钻进卫夫里广场边的一个地窖。没法凑近看，太冒险了。满意吗？”

“还算满意。咱们查查哨子王的记录吧。”

档案管理员帮我们找到资料——鼓鼓一公文包的信封袋，塞满了备忘录、简报和信。我们这位先生的传记如下：

尼尔·康耶斯，别名哨子王。一八八三年生于费城，威士忌山丘一带。一八九四年十一岁时，被华盛顿的警察领了去。他上那儿原本是去当兵的，他们却送他回了家。一八九八年，他因为在选举夜点火庆祝时和别人发生了冲突，拿刀捅了个少年，在家乡被捕。因为年龄还小，他被交给父母带回去监管。一九○一年，费城警察又逮住了他，控告他是偷车集团的老大。结果罪证不足，他未经审判便被释放了。不过，地方检察官在其后引发的丑闻案中搞丢了工作。一九○八年，康耶斯出现在太平洋沿岸——西雅图、波特兰、旧金山，以及洛杉矶——和一个名叫修斯，外号“掸灰”的骗子同进同出。修斯假称贩卖飞机，骗人钱财，翌年被人枪杀。康耶斯也因此项罪行被捕，结果因为两名陪审员投反对票而再次被无罪开释。一九一○年，邮政管理局因破获一桩“赚钱大放送”的诈骗案而声名大噪，他也被逮捕归案。同样，他还是因为罪证不足而逍遥法外。直到一九一五年，法律才首次制伏了他，因为他诳骗参加巴拿马太平洋万国博览会的游客。他被送到圣昆汀监狱吃牢饭，在那儿待了三年。一九一九年，康耶斯假称自己是一次大战中在日本军队服役的美国人，又和一个叫长谷川的日本人合谋骗了西雅图日本区两万美元。他有个假的“上升之日”勋章，说是天皇亲自为他别上的。西洋镜被拆穿后，长谷川的家人赔了那两万块，而康耶斯则捞完油水后轻松脱罪，连媒体的负面报道都免了。这事儿没人再提。之后他回到旧金山，买下欧文顿旅馆，如今已在那儿住了五年，没人能再帮他添笔新的犯罪记录。他在搞鬼，可是没人知道他在搞什么鬼。就算太阳从西边出来，也没有哪个侦探能住进他的旅馆。那个窝点时时客满，门槛之高可以媲美太平洋公会俱乐部。

总之，这位就是聋子乌尔潜回他唐人街住处之前打电话找的旅馆老板。

我从没见过康耶斯，迪克也没有。他的信封里有几张照片。两张是本地警察存档的侧面和正面照，那是他当初被捕后，被起诉定罪送往圣昆汀前照的。还有一张是集体照——他穿着晚礼服，打扮得有头有脸，假造的日本勋章别在胸前，站在被他骗得七荤八素的西雅图日裔美国人中间。

从这些照片看来，这家伙个头很大，全身是肉，一副不可一世的模样，下巴方正而厚重，眼睛锐利。

“你看你对付得了他吗？”我问迪克。

“没问题。”

“你过去看看能不能在附近找个房间或是公寓——要能监视那家旅馆的。搞不好偶尔能逮个机会跟踪他四处走走。”

照片说不定会派上用场。我把它装进口袋里，然后把其他东西塞回信封，走进老头子的办公室。

“职业介绍所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他说，“在离马堤瑞不远的地方有个牧场，弗兰克·保罗星期四早上会到冯仪那儿扮演那个角色。”

“好极了！我这就去唐人街。要是几天没我消息，你就问问清道夫有没有扫到什么无名尸体，好吗？”

“好的。”他竟然说。

旧金山的唐人街穿过加州街的购物区，往北延伸到拉丁区——唐人街有两个街区宽，六个街区长。旧金山大火前，有将近两万五千名华人住在那里。我看现在的人口恐怕连那时的三分之一都不到。

格兰大道是该区的枢纽，也是第一大街，沿街大半是为了迎合旅游业而开的商店和饭店，美国爵士乐团的吵闹声往往会淹没偶尔传出的中国笛子声。再往里走，金碧辉煌的商店就没那么多了，取而代之的是香料、酱醋和各种干货的中国味道。如果离开大道和门面店，转进那些偏僻的小巷，十有八九会碰到趣事——虽然有些你也不见得喜欢。

我在克雷街离开了格兰大道，转进史宝福巷。此时我并非盲目摸索，而是在寻找西普安诺说的那栋有红门红台阶的房子。经过卫夫里广场时我停下来张望了几秒钟。菲律宾男孩告诉我那两个陌生的中国佬就住在这里，而且他觉得他们的房子有可能通往张力青的住处。另外，迪克·弗利跟踪聋子乌尔也到过这里。

我看不出哪一栋是目标房屋，应该是和贾巩的赌场隔四个门面——西普安诺是这样说的——可我不知道贾巩的赌场在哪儿。卫夫里广场此刻是安静祥和的。一个胖胖的中国人正在把一箱箱绿色蔬菜堆在一家杂货铺前面；一些中国小男孩正在路中央玩弹珠；对街有个穿斜纹呢衣服的金发小伙子正从地窖爬着那六级台阶来到街上，一个满脸彩妆的中国女人在他关门前依然搔首弄姿了一会儿。街头方向，一辆卡车正在一家中国报馆前卸下成卷的纸。一个邋里邋遢的导游正带着四名观光客走出天后宫，那是一座位于苏家帮总部附近的中国庙。

我继续向史宝福巷走去，不费吹灰之力便找到了那座房子。这是一栋老朽不堪的建筑，台阶和门都是干涸的血的颜色，窗户被钉得死死的厚木板遮得结结实实。这房子之所以鹤立鸡群，是因为它是纯住家，一楼不是店面也没拿来做生意，这在唐人街是少之又少的。邻街的一楼几乎全是店面，住家通常在地窖或是楼上。

我走上那三级红台阶，轻敲红门。

没反应。

我加重力量敲，还是没反应。我又试了一次，这回有了反应，里头传来喀喀的声响。

这喀喀声至少持续了两分钟，然后门被打开了一道缝——一道仅有四英寸左右的缝。

一对阴冷的眼睛透过门缝朝我望来，扣着门的锁链搭在那张起皱的棕色脸下。

“你要干什么？”

“我想见张力青。”

“没听过这人。你到街对面问问。”

“瞎说！你把门关好，快去告诉张力青说我想见他。”

“没这人，没听说过什么张力青。”

“你告诉他我人在这里。”我说完，背转过身，坐在顶层的台阶上，头也不回地补充道，“我等着。”

我掏出香烟时，后面寂静无声。随后，门被轻轻关上，喀喀声在门后响起。为了打发等待的时间，我抽了一支又一支的烟，装得耐性十足。希望刚才那位看门人不至于把我当成傻瓜，以为我会坐到不耐烦，然后自己走掉。

中国人在巷子里来来去去，拖着比他们脚的尺码大得多的美国鞋子。有些人好奇地看着我，有些则根本不理睬我。一个小时就这样过去了，又过了几分钟，身后响起了熟悉的喀喀声。

门打开时，锁链哗啦作响。我没转头。

“走开！没听说过张力青！”

我没吭声。要是他不想让我进门，他会让我就这么干坐着，不理我。

停顿了一下。

“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要见张力青。”我头也没回地说。

又停顿一下，锁链开始在门框上哗啦直响。

“好吧，进来吧。”

我把香烟扔到台阶下，起身进屋。透过昏暗的光线可以看到几件廉价、破烂的家具。开门人把四条胳臂粗的铁条横过门闩，我在一旁等着。接着，他朝我点了点头，在地板上拖着脚前行——这是个驼背的小个子男人，头顶光秃，脖子上的纹路像一条条的绳子。

穿过这间房，他领我走进了另一间，光线更暗。然后是走廊，接着下了一段摇晃的楼梯。发霉衣物和潮湿土地的气味混合在一起，很浓。有一会儿，我们还在黑暗中走过灰泥地，转向左边，之后脚下换成了水泥地，又在黑暗中转了两个弯，爬上一截没刨过的木头楼梯，走进一间还算明亮的屋子——一盏覆着灯罩的电灯发着亮光。

我的向导在这间屋里打开了一扇门锁，然后我们穿过一间烧着一柱香的房间。这里有盏油灯，照亮了几张摆了一杯杯茶的小红桌子。桌前的墙上挂着一方方木板，上面绘着描金的中国人物。房间对面的一扇门把我们领进了另一片漆黑，此处我还真得拉住向导宽松的蓝外套才行。

自从让我进屋到目前为止，他没回头瞧过我一眼，而且我们俩也没开口说过话。我们就这样在迷宫般的屋子里跑上跑下，左弯右拐。这会儿就方向而言，我已经是彻底糊涂了。我根本搞不清自己现在人在哪里。不过这一点倒没叫我方寸大乱。要是对方打算要我的命，就算知道自己所在的地理位置也无济于事。而如果终究没事的话，不管身在哪里其实也都一样。

我们就这样上楼下楼，弯来拐去，外加其他路段，又转了好一阵子。我想我应该已经在这屋子里转了半个钟头，可是除了向导，我还没见到半个人影。

然后，我看到了一样东西。

我们正走下一条两旁的门漆成棕色的又长又窄的甬道。这些门全都关着，在晦暗的光线下看着颇为神秘。其中一扇门的正中央有圈暗色圆环，它突然发出了耀眼的闪光。我扑倒在地板上。

我就像被人一拳打倒在地板上似的，没挨到枪。不过我听到轰隆一声，闻到了火药味。

我的向导猛地转过身来，一只手上握着一支大号的自动手枪。我一边拔枪，一边纳闷如此袖珍的人居然能在身上藏这么大一把枪。

小个儿男人手里的大枪朝我开火。中式打法，他要打光子弹才罢休——砰砰！砰砰！砰砰！

我直到手指按紧扳机前都还以为他只是失手。然后我才明白过来，没有还击他。

他不是朝我开枪，而是朝我身后的门——那扇有人朝我开火的门。

我从那门前翻身滚下甬道。

瘦巴巴的小个儿男人凑近了继续开火。他的子弹把木头像纸一样刷刷地打成碎片，直到“喀”的一声宣告子弹用光。

门打开了，是一名男子用被打残了的身体推开的，他攀住门正中的旋转板，想保持直立。

聋子乌尔。他身体的中间那段不见了——往下滑到地板上，与其说垮成了一堆，不如说是散成了一摊。

甬道里挤满了黄种人，黑枪像是玫瑰园里的刺，到处都是。

我站起来。向导把两把大枪放回体侧，喉咙里发出一声奇怪的声音。中国人穿过那些门消失不见了，只剩下其中四个，开始收拾被二十颗子弹打烂后的聋子乌尔。

瘦条条的老头把空枪插回身上，走下甬道来到我身旁，一手伸向我的枪。

“请交出来。”他礼貌地说。

我把枪交给他。他要我的裤子我都会给。

我的枪被他插到腰间。他不经意地看了眼被四名中国人抬走的乌尔，然后又看看我。

“不喜欢那些家伙吧？”

“不是很喜欢。”我承认道。

“好。我带你去。”

我们二人组又上路了。又是一截楼梯，几个左弯右拐，然后我的向导停在一扇门前，指甲在门上搔了搔。

另一个中国人将门打开。不过这位可不是常见的那种广东小矮子。这人是爱吃肉的大号摔跤选手——公牛般的脖子，肩阔如山，猩猩一样的胳膊。他的皮肤像某种动物的皮革一样，造他的神显然手头材料太多，而且留足了时间让它们硬化。

他拉住覆在门上的布帘，闪到一旁。我走进去，在门的另一侧看到了他的孪生兄弟。

房间是个很大的立方体，门窗——如果有的话——隐藏在绿、蓝以及银色的天鹅绒布幔后头。一张嵌饰的黑桌后面有张雕工精细的大黑椅。一位中国老者坐在上面。他有张多肉、精明的圆脸，下巴上蓄了一揪疏落的白胡子。一顶尺寸正合的暗色瓜皮帽戴在头顶；一身紫袍紧紧裹在身上，袍底露出黑貂滚边，往后翻了几折，覆在他的蓝绸裤上。

他没有从椅子上站起来，只是抖动着白胡子给了我一个泛泛的微笑，接着，把头弯向桌上的茶具。

“听说侦探之祖亲临寒舍。微不足道的在下，因为无法相信贵国天子的御前明珠竟拨冗探视卑贱如在下者，所以奴才我并未奔至贵人脚前跪拜。”

他这样讲话时，我忍住没笑，只是等着。

“要是歹徒克星愿意降尊纡贵，坐我的一张贱椅休息玉体的话，我保证事后会烧掉此椅，使其免遭不配之人玷污。抑或擒贼王子是希望我能差遣仆役到贵人府邸拿张相称的座椅？”

我缓缓走向椅子，试着在脑子里组织要应对的话。这个老丑角是要把闻名遐迩的中式礼仪夸大了来恶搞我一番吗？我这人不难相处；谁要跟我玩游戏，我都会奉陪到某个限度。

“我只是因为被全能的张力青震慑到膝盖发软，所以才敢坐下。”我按照他的那种说话方式回应道，并径直在椅子上坐下来。我扭头观察，发现刚才站在门两边的巨人现在已经走了。

我有预感，他们肯定藏在遮门的天鹅绒垂幔后面。

“您听过在下的贱名，还真叫在下感到讶异呢。”

“您的大名谁没听过呢？”我把玩笑开回去，“英文里的‘改变’（change）不就是从‘张’（Chang）演变而来的吗？就算最有智慧的人听到张力青的智慧之语，意见都会随之改变！”我想从这套杂耍戏脱身出来，这玩意儿对我的脑袋可是极大的负担，“很感谢你的手下刚才在走廊上救我一命。”

他把两手向外摊在桌上。

“我是因为担心神探至尊高贵的鼻孔闻不惯低下血液的异味，所以才当下处决了方才侵犯大人的恶人。如果在下做法有误，大人希望将他一片片割死，在下也只有提供小犬代他受过了。”

“让那孩子活下去吧。”我不经意地说道，开始言归正传，“要不是我太过无知，唯有仰赖您伟大的智慧才能把我引领到凡夫境界的话，我是不会前来打扰您的。”

“这岂非问道于盲？”这位老丑角问道，头斜向一边，“星星就算怎么愿意，能帮得上月亮吗？倘若包青天再世，有意如此褒奖张力青，叫他以为他能增加伟人半点知识，张力青何许人也，岂敢因为不愿贻笑大方而违逆主上意旨？”

我当他这话意思是说他愿意听我道出问题。

“我想知道是谁杀了莉莉安·沈的仆人，王妈和王兰。”

他捻弄起他那一撮稀疏的白胡子，一根苍白的小指头在上面绕来绕去。

“猎鹿人岂会在意野兔？”他问道，“如此伟大的猎人假称关心仆役之死，张某也只有假设贵人不过是想隐瞒他真正的目的。不过，也许大人认为死者是仆人而非勇士，才会认为微不足道的张某或许知道内情——因为鼠辈才会知晓鼠辈，可对？”

这套把戏他又搞了几分钟。我就坐在那儿听着，顺便研究起他那张如同面具般精明的黄色圆脸，希望它能透露出什么清楚的信息。但是没有。

“看来在下实在妄自尊大，我的无知要比我原先想的更加严重。”他要为这次见面收尾了，“您这个简单的问题，在下糊涂的脑筋实在无法回答。我不知道是谁杀了王妈和王兰。”

我朝他咧嘴笑笑，又问了一个问题。“我上哪儿可以找到胡龙和应洪？”

“在下必须再次汗颜于在下的无知，”他喃喃道，“只有自我安慰说大人其实已经知道他所有问题的答案，只是不愿意告知在下他业已顺利达成的目标为何。”

我问不出别的话来了。

他另外又添了个更可笑的恭维，继续打躬作揖、向我保证永远敬我爱我，然后便让我又跟着先前那位脖子上的青筋如绳索一般的向导穿过九弯八拐的阴晦走廊、阴暗的房间，踩在摇摇晃晃的楼梯上上下下。

转到门口——在他取下铁条后——他把我的枪从他腰间抽出，交给我。我勉强压下我想当场查看手枪有无动过手脚的欲望，只是把枪塞回口袋，便踏出了那扇红门。

“谢谢你在楼上杀人救我。”我说。

他咕哝了句什么，作个揖，关上门。

我朝史托顿街走去，拐个弯往前便是办公室。我慢慢地沿着街走，回想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首先，聋子乌尔的死就得仔细研究。会不会是事先安排好的？为的是惩罚他那天早上搞了乌龙，同时又可以让我印象深刻？或者是要我欠他们的情？或者这只是中国人爱玩的某种复杂的把戏？我把这类杂七杂八的问题先搁到一旁，将思路集中在那位穿了身紫袍的张力青身上。

我喜欢他。他幽默，有脑子，有胆识，什么都不缺。谁要能把他逮住送进大牢，可是件值得称道的事。在我看来，对付这种人充满了挑战性。我并没有自欺欺人地认为我抓住了他什么把柄。聋子乌尔告诉我，哨子王的欧文顿旅馆和张力青有关联；聋子乌尔在我指控他涉及沈家屠门血案后，马上展开了某种行动。我就这么多资料，再没别的了。不过，从张的话语中，我能听出他对沈家的命案有兴趣。

如此看来，聋子的死或许并非事先设计。很有可能是他看到我过去，想要动手干掉我，不过因为张力青已经答应见我，而他等于是在阻挠，所以才会被我的向导干掉。聋子的生命在中国人眼里一文不值，在谁眼里都一样。

目前为止，我对今天的成果毫无不满之处。我没什么重大的发现，但自认为看过了目的地。要是我拿头猛撞石墙，至少我知道了墙在哪里，也看过了墙的主人。

办公室里，迪克·弗利给我留了言。他在欧文顿对面租了个临街的公寓，跟踪哨子王已经耗掉了他两小时。

哨子王在市场街肥仔汤姆森的店里待了半小时，跟店老板和几个聚集在那儿、显然不是什么好人的家伙讲了几句话。然后，他就搭出租车去了欧法罗街一栋叫观山林的公寓楼。他在那儿按了某一户的门铃。没人应门，于是他掏出钥匙自己开门进去。一小时后，他从公寓里出来回到了自己的旅馆。迪克没有看到他按的是哪间公寓的门铃。

我拨通了莉莉安·沈的电话。

“今晚你在家吗？”我问，“我想拿个东西给你，电话上可没法转交。”

“我今晚会在家里待到七点半。”

“好，我过去。”

我雇的车把我放在她家门前时，是七点一刻。她开的门。在新雇的仆人上任之前，临时帮佣的丹麦女人只有白天待在那里，晚上则回自己家——在离海岸一英里的地方。

莉莉安·沈穿的晚礼服并不花俏，不过她只要摘下眼镜稍事打扮，看上去也还算有女人味。她领我走进楼上的书房。我们进去时，一位容貌清秀、二十几岁的年轻人从椅子站了起来，那是一个体格强健、头发细软光亮、皮肤滑嫩的小伙子。

经过介绍，我得知他名叫盖松。女孩好像并不介意在他面前进行我们的会谈，而我介意。我想尽办法才让她明白我只想跟她单独会谈。于是，她才道声歉，并把我带到另一个房间。

此时，我已经有点不耐烦了。

“那人是谁？”我问。

她朝我扬了扬眉毛。

“约翰·盖松先生。”她说。

“你跟他有多熟？”

“能请问你为何对这个感兴趣吗？”

“能。约翰·盖松先生有点儿不对劲，我觉得。”

“不对劲？”

我又有了个想法。

“他住哪里？”

她给了一个欧法罗街的地址。

“观山林楼房？”

“我想是吧。”她毫不掩饰地直直看着我，“请你解释一下好吗？”

“再回答个问题我就解释。你知道一个叫张力青的中国人吗？”

“不知道。”

“好。那我就先跟你说说这位盖松吧。目前为止，我找出了两个角度可以调查你的麻烦。一个是跟唐人街的张力青有关，还有一个扯上了一个叫康耶斯的前科犯。这位约翰·盖松今天在唐人街待过。我看到他从或许和张力青住处相通的地窖里走出来。而前科犯康耶斯今天下午一两点去过盖松的住处。”

她的嘴巴猛然张大，然后阖上。

“荒谬透顶！”她高声说，“盖松先生我已经认识有一阵子了，而且——”

“有多久？”

“很久——几个月了。”

“你们怎么认识的？”

“通过我大学的一个女同学。”

“他是做什么的？”

她僵直着身体站着，没讲话。

“听好了，沈小姐，”我说，“盖松也许没问题，不过我得查清他的底细。如果知道他是无辜的，当然也是件好事。我想知道你了解他些什么。”

关于他的情况我是一点一点挤出来的。他是——或者该说据她所知是——弗吉尼亚州里奇蒙一个大户人家的儿子，因为年轻气盛搞出了纰漏，被父亲逐出了家门。他四个月前来到旧金山，想等待他父亲的怒火平息。与此同时，他母亲一直在暗中接济他，以免他在放逐期间吃苦受罪。他从莉莉安·沈一个校友处拿来推荐信。依我看，莉莉安·沈挺中意他的。

“你今晚要跟他出去？”搞清情况后我问道。

“对。”

她皱皱眉，不过还是回答了我的问题。

“我们要去半月餐厅吃饭。”

“去吧，不过你最好给我一把家门钥匙，因为你们走了以后我要回来。”

“你回来干什么？”

“我要回到这里。请你别把我对他或多或少的疑心透露给他，不过我打心底觉得他今晚约你出去吃饭只是为了把你引开。所以，回家路上如果汽车引擎坏了，你装着没事就行了。”

我的话让她忧心。尽管她并不愿承认我的直觉有道理，但还是给了我钥匙。接着，我又告诉她那个职业介绍所招人的把戏需要她帮忙，她也答应了星期四早上九点半会到社里。

离开这栋房子前，我没再看到盖松。

我回到租来的车上，要司机把我载到离此最近的村庄。我在那儿的百货铺买了盒口嚼的板烟、一支手电筒以及一盒弹匣。我的枪是特种点三八口径，店里没有特种弹匣卖，我也只有将就着买了些火力较弱的小子弹夹。

我把东西塞进口袋，上车让司机朝沈家开。到了离沈家还有两个路口时，我让司机把车停下，付了车费后让他掉头回去。剩下的路我自己步行。

房子里外都是暗的。

我尽可能地悄声进屋，打开手电筒悄悄晃动，从地窖到屋顶把室内查了个遍。没发现其他人。我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搜刮了一些食物，吃了几口，又喝了杯牛奶。我本想再来杯咖啡，可担心咖啡的香味太浓。

晚餐解决后，我舒服地坐在厨房外那条走道的椅子上。走道一侧通往楼上的楼梯。除了房屋大门，屋内其他的门都开着。这条走道可以耳听八方，是掌控屋内动静的枢纽地带。

一小时过去了，还是静悄悄的。只有一百码外路上的车声和屋后海湾里太平洋的浪声。我嚼起了那块板烟——香烟的代替品——想要计算一下我这辈子到底有多少小时就像现在这样，或坐或站，干等着事情发生。

电话铃响了。

我没有接。可能是莉莉安·沈想要求助，也可能是哪个家伙在试探屋里有没有人。我不能冒险。

又过了半小时，微风从海上吹来，在屋外的林间哗哗作响。

一个声音。不是风声，不是浪声，不是过往的车声。

什么东西在某处发出了哐哐声。

就在窗旁，我知道，但不知道是哪一扇。我搁下嚼烟，掏出手枪和手电筒。

哐哐声再次响起。有人在猛撞窗户。门闩咣当作响，有什么在撞击玻璃。不管来人是谁，打碎玻璃其实不用制造这么大的噪声，看来是声东击西。

我站起身，但没离开走道。窗旁的杂音只是烟幕，好把可能留在屋里的人引开。我背对窗户，想看看厨房。

厨房太暗，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到。

等了半天，终于有事让我烦心了。来者能当着我的面开门开窗，肯定是个老手。这可不妙。

我轻手轻脚地后退，直到地窖的门框抵到我的肩膀。当那道细光跳出厨房射向走道的座椅时，我已经往地窖挪了三步，背部紧贴着楼梯边的墙壁。

光线在坐椅上定了几秒，然后开始在走道里四处乱晃，接着穿过走道进入另一头的房间。除了那道光线，我什么都看不见。

新的声音传来——汽车的引擎声逼近房子靠路边的那面。后廊、厨房油布地板上传来脚步声——好几只脚。随之而来的是一股异味——绝对没闻错——是没洗澡的中国人的味道。

我暂时还顾不上那脚步声和味道，因为手电筒的主人就在地窖楼梯口。我盯住那光，却看不到他。

他朝楼下照的第一道细光差一英寸就照到我了。我在心里画了张图。他若是中等身材，左手拿手电筒，右手拿枪，还要尽可能想藏身，那他的脑袋离光亮的源头应该就有一英尺半，身体和光也隔了同样距离，在左侧六寸的地方——我的左侧。

光线往旁一晃，照到了我的一条腿。

我举起手枪，扣动扳机，子弹射向刚才脑子里标出的位置。

他的枪声同时响起，回敬我的子弹擦面而过。他伸出手来想抓我，我扭身闪开，让他独自落进地窖。他飞过我身旁时，我看见了闪闪发亮的金牙。

屋里顿时充满了“啊呀”的声音以及噼里啪啦的脚步声。

我得挪动自己的位置。一楼可能是个陷阱。我再次朝走道移去。

走道里挤满了那些散发着异味的家伙。他们开始扒我的衣物。我心里很清楚，自己已经正式开始跟什么宣战了。

他们像潮水一样把我推向厨房。我又捶又踢又撞，但挣扎的作用不大。

一个高八度的声音正在用中文下达命令。

被推挤进厨房时，我的肩膀猛擦过门框。我努力奋战，对抗这些难闻的敌人。我不敢动用还攥着的手枪，他们人太多了，亮出手枪可能成为众矢之的。

一大群疯子这会儿开始手忙脚乱地又推又打，我也想不出什么具体的办法可以把他们撕咬开来。

我随波逐流跟着挤。不管什么挡到我，我都撞上去，然后又被撞回来，有个水桶夹在我脚间。

我被水桶绊倒，撞开旁边的人，滚过某人的身体，脸上被脚踩过，却在蠕动的人群中躲到了角落里。身上还是缠着那只水桶。

感谢老天，有这水桶！

我要赶走这帮家伙。我不在乎他们是人还是鬼。我只要他们乖乖地赶紧离开。

我把枪放进水桶，扣动扳机。枪声听起来像是炸弹爆响。

我在水桶里连续射击，又将左手的两只指头插进嘴里，在扣动扳机的同时吹起口哨来。

好生热闹！

当我枪里的子弹打光时，人群都散光了。我很高兴自己能独处，并坐在那里，重新给弹夹上子弹。

我趴在地上，摸索到敞开的厨房门口。黑暗中似乎什么也没有。屋后海湾里涛声依旧，而屋子另一头则传来车子的声音。我希望是那些家伙正在离开。

我锁好门，打开厨房的灯。

混乱程度没我想象的槽。有些锅盘掉到地上，一张椅子被打断了，没洗澡的体味在厨房里弥漫。地板正中有只蓝色棉袖，靠近走道的门口有只草鞋，鞋旁有把沾了点儿血的黑色短发，仅此而已。

地窖里没找到那个被我打中的家伙。有扇门开着，可见他已经跑掉了。他的手电筒还在，外加我的，还有他的一点儿血。

我回到一楼，来到前屋。前门开着。地毯被踩得高低起伏。一只蓝色花瓶碎在地上。一张桌子被推离原位，旁边是两把翻倒的椅子。我找到一顶油腻的棕色旧呢帽，上面没有防汗衬布，也没有帽带。我找到一张柯立芝总统[1]的照片——显然是从华文报纸上剪下的——还有六张麦草烟纸。

没有迹象表明楼上有人上去过。

凌晨两点半，我听到一辆车子开到前门。从莉莉安·沈二楼卧室的窗户望出去，我看到她正在跟杰克·盖松道晚安。

我回到书房等她。

“没发生什么事吧？”她劈头就问。

“有事发生。”我告诉她，“我看你们的车子抛锚了。”

有那么一会儿我以为她打算跟我撒谎，不过她只是点点头。她坐到一张椅子上，并不像平常那样脊背挺直。

“来了好多人，”我说，“不过我没查出他们的底细。老实说，我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能把他们赶走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你没给警长办公室打电话？”她问这话时的语气怪怪的。

“没有。我还不希望现在就把盖松抓起来。”

这话一出，她的沮丧一扫而空。她又在我面前挺直了腰板，冷冷地说：“这事儿我不想再谈。”

我无所谓。“你没跟他提什么吧？我希望。”我说。

“跟他提什么？”她表情讶异地反问道，“你以为我会把你那些荒诞的猜测，转告了去侮辱他？”

“那就好。”尽管她不认同我的怀疑，但还是配合了我的调查，没有打草惊蛇。“好，今晚我要待在这里。虽然出事的几率小之又小，但还是得以防万一。”

她没说什么，很快就上床睡下了。

当然，日出之前，平安无事。天一亮，我就离开了房子，屋前屋后地巡视了一番。从水边到车道，到处都是脚印。车道边沿因为很多车转来转去，有些草皮已经被压开。

我从车库里借了辆车，赶回旧金山。

到了办公室，我请老头子找个探员去盯杰克·盖松的梢。旧毡帽、手电筒、草鞋和其他纪念品全被拿到显微镜下搜找指纹、脚印、齿痕之类的证据；另外也请我们里奇蒙分社的同事访查盖松的家人。之后，我便动身寻访我的菲律宾助理。

他垂头丧气。

“怎么回事？”我问，“谁揍了你不成？”

“噢，没有啦，先生！”他说，“不过也许我不是干侦探的料。我想跟踪某人，可他转了个弯就不见人影了。”

“这人是谁？你为什么想要跟踪他？”

“我不知道他是谁，先生。我跟您提过陌生中国人的住处。有四辆车停在那儿，车上的人进了那地窖。他们进去以后，有个人出来。他匆匆走掉，半边脸扎了绷带，戴了顶帽子想要压住。我觉得他可疑，就想跟上去，可他拐了个弯就不见了，这会儿他在哪儿呢？真是的。”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十二点吧，也许。”

“会不会再晚些，或者更早些？”

“可能。”

无疑是我早先的访客，而西普安诺想跟踪的人或许就是我击倒的那位。

西普安诺没想到抄下车牌号码，也没注意到开车的是白人还是华人，甚至连车子是什么牌子的都搞不清楚。

“干得好，”我依旧鼓励他，“今晚再试一试吧！放轻松，你成功在望了。”

我离开菲律宾男孩儿，找了个电话打给警政厅。他们告诉我，聋子乌尔的命案还没报上来。

二十分钟后，我又敲响了张力青家的前门。

这回帮我开门的不是那个脖子上有绳纹的中国小老头，而是一个年轻的中国男子，满脸的麻子和微笑。

“你想见张力青。”我还没来得及开口，他便替我说了。然后，退身让我进去。

我进了门，在旁边等他把所有铁条和锁都归回原位。这回走的路线比较短，不过我心里清楚仍然在绕，离直通的线路还差一大截。有那么一会儿，我想在脑海里画个路线图出来，可很快发现这事儿太过复杂，便放弃了。

年轻向导引我走进那间屋时，垂挂着天鹅绒的房间空无一人。他鞠了个躬离开了，留我一人坐在靠桌的椅子上等着。

张力青没有悄悄出现，也没有搞什么惊人的花样。他拨开垂幔走进来前，我就听到他的软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他独自出现，老祖父般的白胡子在微笑里显得乱蓬蓬的。

“驱魔人大驾光临，蓬荜再度生辉。”他致着欢迎词，接着又是那一大套拐弯抹角的语言，头回造访时，我已经领教过了。

“我想我昨晚撂倒了您的一个仆人，等我知道他的身份时，已经太晚了。”我说道，“我知道犯下这等滔天大过罪无可赦，只希望您恩准在下割喉谢罪，流血死在贵府的垃圾桶中以表歉意。”

他在一声叹息后，叽叽咕咕地笑了几声，扯动嘴唇说着，紫色瓜皮帽在他圆圆的头颅上抽动。

“剿匪大师无所不知，”他语调平淡地喃喃道，“驱魔人连噪声能派上多大用场都知道。要是他说他击中的那人是张力青之仆，张力青何许人也，岂敢否认？”

我使了另外一招看他的反应。

“我哪里会无所不知？我甚至都搞不懂为什么警察连昨天在此发生的命案都还没听说。”

他一只手在自己的白胡子上卷起小圈圈来。

“我没听说有人死。”他说。

我可以猜出下文，不过还是想亲耳听听。

“也许你可以问问昨天领我到这儿来的人。”我建议道。

张力青从桌上拿起一支包了布的小棍，往挂在他肩旁那只缀有流苏的锣敲去。房间对面的垂幔拉开，引我入内的年轻麻子走了进来。

“昨天可有谁死在咱们这里？”张用英文问道。

“没有，大君。”麻子脸回答说。

“昨天领我过来的是另一位贵人，”我解释道，“不是这位皇子。”

张故作惊讶状。

“昨天是谁迎进众谍之王的？”他问门边的男人。

“是我带来的，大君。”

我朝麻子脸咧嘴笑笑，他也回以笑容。

麻子脸鞠了个躬，穿过垂幔回去。他宽松的鞋子在地板上发出啪哒啪哒的声音。他转身时，我发现前天见过的一个大块头摔跤手就站在他前方。摔跤手的眼睛兴奋得发亮，用中文咕哝抱怨着。麻子脸似乎跟他顶起嘴来。张力青厉声喝住他们俩。这一路，他们讲的全是中文——都不在我理解的范围之内。

“敢请狩猎大公容许在下暂时告退，有些许恼人的家事需要在下处理。”

“当然。”

张的两手交握在一起，开口对摔跤手说话。

“你留在这里照看贵人，不许有人打扰，他有任何吩咐，你都要照办。”

摔跤手鞠了个躬，站在一旁。张和麻子脸一道穿门而出。

我没跟门边的男子浪费唇舌，点了根烟，等张回来。烟抽到一半时，房屋的深处传来一声枪响，听来不远。

门边的摔跤手朝我皱起了眉头。

又是一声枪响，跑来跑去的脚步声在走廊上笃笃作响。麻子脸穿过布幔现身，朝摔跤手抱怨着。摔跤手则再次向我皱起眉头，对我说了声“你等等”，便和麻子脸走开了。

打斗声似乎来自楼下。我听着这插曲，抽完了手上的烟。又是两枪，声音来自分隔较远的两地。杂乱的脚步跑过我所在房间的门外。我被留下到现在，或许已经过了十分钟。

我发现我不是独自一人。

房内门的对面，遮墙的布幔动了一动。蓝绿相间的天鹅绒鼓出了一寸，随即又恢复了原状。

第二次发现墙后有人在动，是在离原来那地约莫十英尺远的地方。好一会儿没动静，然后，远远那头的角落又抖动起来。

有人正在布幔和墙壁间爬行。

我任他爬，继续在椅子上闲坐等待。要是后面那家伙意味着麻烦，我采取行动就意味着加速麻烦。

我盯着那家伙沿着墙根爬行，看不出半点名堂。最后，帘子打开，爬行者自己走了出来。

她身高不到四英尺六英寸，小小的鹅蛋脸上化着彩妆，黑色的头发贴在太阳穴上，闪闪发亮；一只玉蝴蝶的发簪插在头发里，金色的耳环在平滑的颊边摇晃。脸看上去完美无缺，像是架子上活生生的摆设。她穿着缀有白色亮钻的丁香色夹袄。丁香色的长袜从短短的丁香色裤子中露出来，小巧的裹脚套在丁香色的鞋里——鞋是小猫形的，黄宝石做眼，白鹭毛做须。

这位年轻小姐打扮时髦，娇小精致到令人匪夷所思的地步。她就在那里，既非雕饰也非图画，而是个活生生的小女人。她的黑眼里饱藏着惊惧，小巧的指头紧张地直扯自己胸前的丝帕。

她匆匆朝我走来，是小脚中国女子那种怪异而急促的步伐。

此时，我已经起身迎向她。

她的英文不怎么样，朝我叽里呱啦说的话大半都听不懂。不过，当她说“里班忙？”时，我想可能是“你帮忙？”。

我朝她点点头。她很激动，脚下一绊，向我倒来，我赶紧抓住她的胳膊肘，将她稳住。

她接下来讲的话我只能继续猜测。“炉背”也许是“奴婢”，而“逮找”也许是“带走”。

“你是要我带你离开这儿？”我问。

她的头紧贴我下巴，上下直捣，红红的嘴唇绽放出一抹笑容，把我记忆中所有其他的微笑都贬成了狞笑。

她又说了些让我无从猜测的话。她捋起袖子，露出象牙般的手腕。那上面有块五指状的淤青，指尖处是指甲掐破肉的伤口。

她放下袖子，又对我说了更多听上去全无意义的话。声音叮叮当当的，非常好听。

“好吧，”我说，抽出手枪，“你要走，我们就走。”

她神情焦虑地把我的枪推回去，说了些语气激动的话，最后用手咻的一下划过脖子，做了个割喉的动作。

我收起枪，催她赶紧走。

她迟疑不定，眼里充满了恐惧。

她朝门看了一眼，领我走到搁了茶具的桌子边。她将一只手指浸入冷茶，沾了茶水开始在桌面上画图。两条平行线是一条街道。另外一对穿过这对，第三对穿过第二对，和第一对平行。

“卫夫里广场？”我猜道。

她的头像拨浪鼓一样直点，满脸的欣喜。

在被我当作是卫夫里广场的东边，她画了个正方形——也许是房子。正方形里她画了个有可能是玫瑰的玩意儿。我皱皱眉。她擦掉玫瑰，改画了一个不规则的圈圈，又加了些黑点上去。我想我懂了。原先的玫瑰其实是高丽菜，眼前这玩意儿是马铃薯。正方形代表的房子是我在卫夫里广场边见过的杂货铺。我点点头。

她的手指穿过街道，在另一边又画了个正方形，仰脸对着我，用期盼的眼神望着我。

“杂货铺对街这房子。”我缓缓说道，然后在她轻敲我表带时补充道，“明晚半夜？”

她小小的头不停地点着，耳环像发了疯的小鱼到处乱晃。我不知道她听懂了多少。

她抓住我的右手吻了一下，然后摇摇晃晃地像兔子一样跳着跑开，消失在天鹅绒布帘的后面。

我掏出自己的手帕，擦掉桌上的地图。张力青约莫二十分钟后回来时，我正在椅子上抽烟。

交换了几句叫彼此头晕脑乱的恭维话后，我起身告辞，麻子脸领我出门。

办公室里没有新消息等我。弗利前一天晚上没能跟踪上哨子王。

我回家补足昨晚缺的觉。

隔天早上十点过十分，莉莉安·沈和我抵达华盛顿街冯仪职业介绍所的正门口。

“给我两分钟，”我钻出车外时告诉她，“然后你就进去。”

“别熄火，”我对司机说，“我们可能随时要走。”

冯仪的职业介绍所里有个瘦瘦的灰发男人。我想他就是老头子所说的弗兰克·保罗。他嘴里塞了根嚼过的雪茄，正对着一帮中国人说话。破烂柜台的另一边，一个满脸厌烦的中国胖子正透过奇大无比的眼镜盯着他们。

我望向那些中国人。从我这边数第三个，是个歪鼻子的壮实的矮个子。我推开其他人，两手伸向他。

我不知道他跟我耍的是什么花样——也许是柔道，也许是某种中国功夫。总之，他身子一缩，舞弄起他的手掌。

那些花把势对我没用。我三下两下便擒住了他，揪住他的一只胳膊，压上他的背。

另一名中国人扑到我的背上。瘦瘦的灰发男子在他脸上比画了一下，那中国人便从我背上掉下来，待在角落里不敢乱动了。

这便是莉莉安·沈进来时的景象。

我向她摇了摇被我制服的歪鼻子男孩。

“应洪！”她惊叫道。

“胡龙在不在这些人里？”我指着旁边的人问她。

她摇了摇头，开始朝歪鼻子男孩叽里呱啦地说起中文来。他似乎也不怕她，看着她，叽里呱啦地回嘴。

“你打算怎么处理他？”她问我时，声音听起来不大对劲。

“把他扭送警察局，听候圣马地的警长发落。你能从他那儿问出什么吗？”

“不能。”

我动手把他推向门口。戴金属边眼镜的华人一手反背在后，挡住我的去路。

“这不行。”他说。

我把应洪推给他。他倒退着撞上墙。

“出去！”我对女孩吼道。

灰发男人挡住两名冲向门口的中国人，把他们朝反方向送去——重重地摔到墙上。

我们离开了这地方。

街上没有任何骚动。我们钻进出租车，开过一个半街区赶到警政厅，在那儿一把揪出应洪。牧场主人保罗说他不想进去，并说刚才那场“派对”很好玩，不过眼下他还有其他的私事要办。他继续朝克尼街走去。

莉莉安·沈半个身子钻出出租车时，又改变了主意。

“除非一定要我进去，”她说，“否则我也宁可在外面等你。”

“好吧。”说着我便把擒住的应洪推过人行道，走上警局的台阶。

到了里面，情况出现了转折。

虽然旧金山警察愿意为圣马地郡的警长收押应洪，不过，他们似乎对他兴趣不大。

应洪假装完全听不懂英文，而我又纳闷他会编出些什么故事来，所以我便在警局里到处询问，直到找到了会讲点儿中文的唐人街特派员比尔·索德。

比尔和应洪叽里呱啦地对了一阵子中文。

然后比尔看着我笑起来。他咬下雪茄尾，往后靠在椅背上。

“照他的说法，”比尔说，“那个叫王兰的女人和莉莉安·沈吵了一架。第二天，王兰就不见了。沈家女孩和女仆王妈说王兰已经离职，可胡龙告诉这人说，看到王妈在烧王兰的衣物。

“胡龙跟这人觉得事有蹊跷，隔天他们就印证了想法，因为这人的园艺工具里少了把铲子。那把铲子他当晚又找到了，而且上面附着湿泥，他说那附近根本没挖过土——至少屋外没有。所以他和胡龙便凑到一块琢磨，决定不管王兰去了哪里，他们自己最好先拍屁股走人。他就是这么说的。”

“胡龙现在人呢？”

“他说他不知道。”

“所以，当他们俩离开时，莉莉安·沈和王妈还在屋里？”我问，“他们当时还没启程去东岸？”

“他是这么说的。”

“他可知道王兰为什么会被杀？”

“这个我倒还没有套出来。”

“谢了，比尔！你会通知警长说你们扣押了他？”

“当然。”

我走出警政厅大门时，不用说，莉莉安·沈和出租车已经不见踪影了。

回到大厅，我在其中一个电话亭里打电话到办公室。迪克·弗利还没报上消息——这个值钱的消息——而奉命跟踪杰克·盖松的探员也没有。有一份发自里奇蒙分社的电报，大意是说，盖松家是当地有钱的望族，年轻的杰克经常惹祸上身，几个月前一家咖啡厅遭到临检时，他殴打了一名取缔私酒的警察。他父亲为此已经把他从遗嘱名单中除名，将他赶出家门，而据说他母亲一直都在寄钱给他。

这跟女孩告诉我的话吻合。

一辆街车把我载到一处停车场——前一天早上我从女孩车库里借用的敞篷车就停在这里。我开车绕到西普安诺住的公寓。菲律宾男孩并没有给我提供什么有价值的新消息。尽管他当晚都耗在唐人街，可还是一无所获。

我驾着敞篷车穿过金门公园，在海洋大道上往西开。我心里有点不舒服，这趟任务进行起来远没有我想象得顺当。

敞篷车在海边的路上飞驰，咸咸的带有海腥味的空气吹走了我的些许怨气。

我按下莉莉安·沈家的门铃。一个瘦瘦的、留着八字胡的男人来开的门。我知道这人——塔克，是个副警长。

“哈啰，”他说，“你想干什么？”

“我也在找她呢。”

“继续找吧，”他咧嘴笑笑，“别让我挡了路。”

“她不在这儿？”

“不在。给她帮佣的丹麦女人说我到之前半小时她才回来，然后又出去了。我在这儿待了十分钟左右。”

“有抓她的逮捕令吗？”

“妈的，当然有！她的司机全抖出来了。”

“是啊，我听他说了。”我说，“那小子就是我抓住的。”

我又跟塔克谈了几分钟，然后再度钻进敞篷车。

“逮着她的话，打个电话到我们社里好吗？”

“妈的，当然。”

我再度把敞篷车往旧金山方向开。

就在戴里市城外，一辆出租车从对面开过来。杰克·盖松的脸从窗口露出来。

我猛踩刹车，挥舞手臂。出租车掉头开回到我这里。盖松打开车门，不过没出来。

“沈小姐家有个副警长在等着——如果你是要上那儿去的话。”

他蓝色的眼珠瞪得很大，疑惑地看着我，接着又眯起来。

“我们到路边谈谈吧。”我说。

他下了出租车。我们过了街，坐到路边两块看起来还算舒服的大石头上。

“莉儿——沈小姐人呢？”他问。

“问哨子王吧。”我回答。

“你这是什么意思？”他又问。

我没回答他，保持沉默。我也没什么意思，只是想看他会有何反应。

“她在哨子王手里吗？”他接着问。

“没有吧。”我不想骗他，“不过重点是，哨子王设计把命案推到她身上，她不躲起来，就只有上绞架。”

“上绞架？”

“嗯哼。等在她家的副警长有张逮捕令要逮她——杀人罪。”

“我这就去那儿！把我知道的事全部说出来！”

他迈步走向出租车。

“等等！”我叫道，“也许你最好先告诉我。她雇了我，你知道。”

他转过身，走回来。

“嗯，也对。你也许知道对策。”

“你到底知道些什么？”他站到我对面时，我问道。

“事情我全清楚！”他叫说，“命案、酒，还有——”

“别急！别急！小声点儿！慢慢说。没必要把这些事嚷嚷给司机听。”

他安静下来。我盘问出了来龙去脉，花了将近一个钟头。

照他说来，他人生的转折点是从打了禁酒的警官，被逐出家门后开始的。他来到旧金山，等他父亲消气。这期间，他母亲不时给他些资助，但远远不足以满足他在一座花花城市里的开销。

他碰到哨子王时就是这个状况。哨子王提议说，你这种背景的人如果愿意的话，靠走私禁酒的生意捞钱是很容易的。他非常愿意。他很讨厌禁酒令——麻烦也因此而产生。走私禁酒让他觉得颇为刺激——黑暗里的枪声，船头右舷的信号灯等等。

哨子王有船，有酒，也有现成的客户，只是登陆的计划还没实施。他相中了太平洋岸边的一个小海湾，觉得那是卸运私酒的理想所在。那地方离旧金山不是太远也不是太近，两旁有峭壁遮蔽，和公路之间也有座大房子和高树篱遮挡。如果能自由使用这栋房子的话，他就大功告成了。他可以在海湾里把私酒卸下来运入房子，然后在房子里神不知鬼不觉地重新包装好，通过前门送上车，再送进饥渴的城里。

哨子王告诉盖松，屋主是个叫莉莉安·沈的中国女孩，房子她不卖也不租。于是他安排了盖松接近她，让他想办法和她混熟，好开口提议借用房子——女孩的一个同学大学毕业后堕落很深，哨子王提供了一封她写的介绍信给他。换句话说：他得探探口风，看她是否能被买通，到时候他们才可以多少开个价，让她在这笔生意赚得的利润中抽成。

女孩突然要到东部去，留了张便条说她会去几个月。当时盖松已经扮演好了他的角色——或者说是前半段角色——和女孩算是颇为相熟了。她要走，私酒贩子自然无所谓。隔天盖松到她家叫门，得知王妈已经和女主人走了，其他三名仆人则留下看家。

盖松的第一手资料就这么多。私酒登陆了，虽然他跃跃欲试，但还没来得及插上手，哨子王就要他避开，以便女孩回来后他可以继续扮演原先的角色。

哨子王告诉盖松他已经买通了三名仆人，不过分赃打架时女仆王兰被两名男子杀掉了。莉莉安·沈不在时，私酒经由房子运出去过一次。后来，她不告而回，坏了他们的大事。屋里还藏了些私酒。他们得先抓住她和王妈，塞进衣柜，把东西搬走才行。王妈被勒死是个意外，他们只是想把绳子绑结实点儿，但没想到绑得太紧了。

不过最糟的后遗症是另一批货预定隔周二登陆，而又没办法通知那艘船房子已经不能借用了。哨子王把男主角找来，让他带走女孩，至少耽搁到周三凌晨两点才能让她回来。

于是，盖松邀她当晚一同开车到半月餐厅吃晚饭。她答应了。他事先动过手脚，假称引擎故障，拖到凌晨两点半才把她带到家。后来哨子王告诉他一切进行顺利。

再后来，盖松的故事我得用猜才行。他吞吞吐吐要讲不讲，脑子里的想法显然杂乱无章。我东拼西凑，觉得情形大致如下：他和女孩玩游戏可没想过道德问题。她对他没有吸引力，因为她太过严肃刻板，毫无女人味。他没在她面前装过可以称为调情的玩意儿，而后来他突然发现她并不像他那么不当回事。他被吓到了——这事儿让他无法忍受。他以前把参与这事儿当作智力竞赛，但一方有单恋的感情介入可就不一样了。他不喜欢做让自己感觉不舒服的事。

“今天下午我跟哨子王说我不干了。”他收尾道。

“他能接受吗？”

“不太能。老实说，我还得揍他一拳。”

“然后呢？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办？”

“我要去看沈小姐，告诉她实情，然后……然后我想我最好离开，避避风头。”

“我想也是。哨子王有可能不喜欢挨揍。”

“我现在不能躲！我得去告诉她来龙去脉。”

“算了吧！”我给他忠告，“这不是最好的办法。你也帮不到她。”

我说这话也不完全对。他的确知道她启程上东部的第二天，应洪和胡龙还在屋里。我只是还不希望他退出游戏。

“如果我是你，”我继续说，“我会选个安静的地方躲起来，待到我能传话给你的时候。你有什么好地方吗？”

“嗯，”他想了想说，“我有一个朋友可以收留我——就靠近……靠近拉丁区。”

“靠近拉丁区？”有可能是唐人街。我立刻追问道：“卫夫里广场吗？”

“你怎么知道？”他跳起来问道。

“我是侦探。我无所不知。听过张力青没？”

“没。”

他一脸迷糊，我只差没当着他的面大笑起来。

我头一回见到这个活宝时，他正准备离开卫夫里广场的一栋房子，隐约有个中国女人的脸出现在他身后的门口。在张家和我谈过话的中国女孩编了个女奴的故事，还邀我到那栋房子去。这位好心的杰克也上过同样的当，只是他不晓得女孩和张力青有瓜葛，不知道有张这个人物，不知道张和哨子王是合伙人。这会儿杰克有难，他却打算到女孩那里去躲避！

游戏的这种玩法我挺喜欢。他就要走进圈套，这对我来说没关系，或者说，我希望这样更能有助于我。

“你这朋友叫什么名字？”我问。

他犹疑着要不要回答我。

“家住杂货店对面的那个娇小玲珑的女人叫什么名字？”我把活挑明了。

“秀秀。”

“好，”我鼓励他继续进行他的愚蠢决定，“那你就去吧，那地方藏人不错。要是我想差个中国男孩给你传话，他该怎么找你？”

“进门后左边有截楼梯。他得跳过第二和第三级台阶，因为那上面装了警铃。手扶栏杆上也有。到了二楼还是左转。甬道很黑。右边第二道门——甬道的右手边——有个房间。房间对面是个衣柜，旧衣物后面还有一扇门。那门通向的房间里通常有人，所以他得伺机而动。房外有个小阳台，窗户的两边都能通过去。阳台两侧都被隔开了，所以如果你伏低身子，不管从街上或者从其他屋子里都是看不到你的。阳台的另一头有两块松动的地板。你可以从那儿往下滑，进到夹在两面墙之间的小房间里。那里面的活动门又通向一间完全一样的房间，我也许就藏在那儿。据说从最底下那间可以下一截楼梯走另一条路出去，不过我还没用过。”

什么跟什么啊！听起来像是侦探小说里的内容。不过就算加了这么多荒唐的点缀，这位愚蠢的年轻人还是没有识破。他一本正经地照单全收了。

“原来如此！”我说，“你最好尽快赶去，在那儿待到我的信差去找你。他有只眼睛斜视，很好认。要不我给他一个暗号好了。机遇——就用这两个字吧。对了，街门通常都是锁着的吧？”

“不，我从没见它锁过。那楼里住了四五十个中国人——或许有一百个，所以，我想那大门应该从来不锁。”

“很好。那你快去吧。”

当晚十点一刻，我推开卫夫里广场杂货店对街那扇门——比我和秀秀约好的时间早了一小时四十五分。九点五十五分时，迪克·弗利打电话来说，哨子王进了史宝福巷那扇红漆门。

里面一片漆黑。我轻轻关上门，专心想着盖松告诉我的幼稚指示。尽管我知道那指示是愚蠢的，但也无可奈何，因为我不知道其他的路。

楼梯是个麻烦，不过我总算是跳过第二和第三级的台阶，手也没碰到旁边的栏杆。继续上楼。我找到走廊第二道门、门后那房间的衣柜、衣柜里的门。光从门边的裂缝照进来。我竖耳倾听，没听到声音。

我推开门——房里空荡荡的，只有一盏冒着烟的油灯。我拉起最近那扇窗，没发出声响。这可真不合美学标准——要是有吱嘎一声，盖松听来应该会有危机感。

我遵照指示，俯身缩在阳台上，找到了松动的地板，抽开来，下面是个黑洞。我脚先下去，身体跟进，斜成一个方便下滑的角度。空气凝滞，我也不喜欢窄洞。我快速跃下，到了一个又长又窄的小房间，仿佛置身厚墙之中。

此处没有光线。我手电筒照出的空间约十八英尺长，四英尺宽，摆设包括桌子、沙发，和两张椅子。我掀开地板上唯一的地毯。做工粗糙的活门果然就在那儿，假装自己是地板的一部分。

我的肚皮平贴着地面，耳朵贴着那扇活门。没声音。我把门拉高两英寸。一片漆黑，微微有人声。我把活门彻底拉开，轻松将门搁在地板上，然后把自己的头和肩一起塞了进去。双重机关。下面还有一道门，嵌在底下房间的天花板里。

我小心翼翼地落脚，门在我脚下晃动。我是可以再爬上去的，不过既然已经惊动了下面的门，所以还是决定下去。

我两脚踩下，晃着身体，落到光线中。门在我头顶啪的一声阖上。我抱住秀秀，及时伸手捂住她的小嘴，叫她不要出声。

“嗨，”我对吓愣了的盖松说，“今晚我的手下休假，所以我亲自出马。”

“嗨。”他喘着气回应。

放眼一看，这房间和我刚才跳离的房间丝毫不差，也是墙与墙之间的柜子，只不过这房间另一头有扇没漆的木门。

我把秀秀交给盖松。

“防止她出声，”我对盖松说，“我那——”

门闩喀的一声，我赶紧住口。门晃开时，我已经跳到了门链那头的门后。

门打开了，不过杰克·盖松的蓝眼珠和嘴巴变得更大了。我让门抵上墙，伸出持稳的枪，踏步而出。

一个颇有皇后气势的女人站在那里。身材挺直傲岸，蝴蝶状的头饰缀了从十几家珠宝店劫来的珠宝，显得身材更高了。她袍子的上半部缀着紫晶，镶着金线，下半部则是活色生香的彩虹。

她是——也许这样讲比较清楚：秀秀是想象中袖珍美女的极致，完美极了！然后，当这位皇后气势的女人出现——秀秀的美便如阳光下的蜡烛，顿时消失不见了。当然，仍可以用“美丽”来形容秀秀，但对门口这位女人则是——无法形容！

“老天！”盖松嘎声耳语道，“我从来没发现她能这样。”

“你在这儿干什么？”我跟女人挑衅道。

她没理我，而是像母老虎看巷中的野猫一样瞪着秀秀。汗水从盖松的头上冒出来。

“你在这儿干什么？”我重复道，踏步走向莉莉安·沈。

“这是我的属地，”她缓缓说道，眼睛没移开女奴，“我回到了族人之中。”

我转向目瞪口呆的盖松，对他说：“你把秀秀带到上面房间，就算勒死她也不能让她出声。我要跟沈小姐谈谈。”

他还是目瞪口呆，推了张桌子到活门下面，爬上桌子，撑着身子穿过天花板，然后将手伸下来拉秀秀。秀秀又踢又扯，最后还是被抱了上去。之后，我关上莉莉安·沈进来时的门，面对她。

“你怎么来的？”我逼问道。

“我离开你后就回家了。应洪在职业介绍所时告诉过我，所以我知道他会怎么招供。到家以后我决定回到这个属于我的地方。”

“胡扯！”我纠正她，“你回到家后，看到了张力青给你的口信，要你——马上过来。”

她看着我，没说话。

“张想要干什么？”

“他认为或许他能帮我，”她说，“所以我就留下来了。”

还是胡扯。

“张告诉你盖松遇到麻烦了——说他跟哨子王一刀两断了。”

“哨子王？”

“你和张谈好了条件。”我说。

她摇摇头，头饰上的缀物晃得叮当作响。

“没谈条件。”她否定了我的指控，和我对看的眼神很沉稳，似乎真不知道那人的外号叫哨子王。

我当然不信。

“你把房子——或者房子的使用权——交给张，换得了他的允诺，让盖松不至于落到哨子王手里，而你也不至于落入法网。”

她挺直了身子。

“没错。”她平静地说。

这下，我反而软了。这个看上去有皇后气势的女人远比我想得难对付。我努力回想当初她穿着男人衣衫的平凡模样，我可不是从没放在心上的。

“你真该打屁股！”我对她说，“你到底看到哨子王没有？”

“那儿是有个男人，”她说，“不过，我不知道他的名字。”

我在口袋里找到了他当初被送到圣昆汀监狱时拍的照片。

“就是他。”我把照片给她看时，她告诉我。

“你可真会挑伙伴，”我发起火来，“你以为他许的诺能值几个钱？”

“我没把他许的诺当真。我只是相信张力青说话算话。”

“一样。他们俩是同伙。你们谈的条件是什么？”

她再度踌躇起来，直着身体，僵着脖子，眼神沉稳。她的这副姿态让我非常懊恼。

“不要再当傻瓜了！”我呵斥她，“你自以为谈成一笔交易，他们就能收你入伙？可你知道他们要你的房子是干什么的吗？”

她用鄙视的眼神看着我。我则换了个角度继续出击。

“听着，如果你不介意跟谁谈条件的话，那就跟我谈谈吧。我比哨子王少吃一顿牢饭，所以，如果他讲的话都值几个屁的话，那我的许诺就该价值不菲了。告诉我，你们谈的是什么交易？如果你们的交易有一半是正经的，那我二话不说就爬出门忘了这些事。你要是不讲，我可以随便找扇窗户朝外放光子弹。这一带，枪声一响便会引来很多警察，速度快得足以吓着你。”

这番威胁似乎起了作用。

“如果我说出来，你答应不会采取行动？”

“你忘了我说的话。”我提醒她，“要是我觉得那笔交易算得上一半正派，我就会保持沉默。”

她咬咬嘴唇，手指绞在一起，然后，话出笼了。

“张力青是中国抗日运动的领袖之一。自从孙文死后，日本就加强了对中国政府的控制，而且力量很大。张力青和他的友人承续的便是孙文的工作。

“由于政府压制他们，他们的当务之急便是提供爱国志士必备的武器，以便时机到来时对抗日本入侵。我房子的用途就在于此。来复枪和弹药从我家装货上船，然后运送给离海岸较远处待命的船只。被你称作哨子王的人拥有那些把军火运到中国的船只。”

“仆人死掉又是怎么回事？”我问。

“王兰是中国派来的奸细。王妈的死算是意外。我想，虽然她也有间谍嫌疑，但对爱国者来说，卖国贼免不了一死，想来这你也能懂吧？贵国有难时，贵国人民想必也会这样。”

“盖松跟我说了个走私贩酒的故事，”我说，“那是怎么回事？”

“他信了。”她说，对着他穿行而出的那道活门露出了微笑，“他们那样告诉他，是因为对他所知不多，信不过他，所以装货上船也没让他插手。”

她伸出一只手，放在我的肩上。

“你不会声张吧？”她恳请道，“这些事触犯到贵国的法律，不过换了你，是否也会为了拯救自己的祖国而触犯他国的法律？难道四亿人口没有权利对抗异族的侵略与蹂躏吗？自从道光年间开始，我国就是列国觊觎瓜分的对象。对爱国的华人来说，为了结束这段耻辱的历史，付出再高的代价不都是值得的吗？我国人民力图自救，你不会挡着吧？”

“我希望他们赢得胜利，”我说，“但是，我觉得你被他们耍了。唯一通过你家运送的枪械都是能装在口袋里的那种！要把一船军火运过那儿得花上一年时间。也许张力青的确在往中国运军火，但是没经过你家。

“我当晚去过你家，那儿运送的只有苦力。他们只进不出，从海滩过来搭车离开。也许哨子王通过帮张力青运送军火过洋，换得苦力回来。每登陆一名，他也许可以捞到一千以上的现大洋，就这么回事。他为张运送军火，然后载回他要的货——苦力，无疑还有鸦片——靠回程赚得大笔利润。枪械能捞的油水不多，他可没放在眼里。

“枪械可以在码头装货，一切如常，以别的名目进行。你家的房子是给回程货用的。张和苦力以及鸦片或许有关，或许无关，这都无所谓，只要哨子王愿意帮他运军火，哨子王想干点儿别的什么他都不会拦着。所以，你瞧，你是被人骗了！”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你帮张的忙，是因为运送苦力你也有份。而且照我猜想，你的仆人被杀也并非因为他们是奸细，而是因为他们不愿出卖你。”

她的脸变白了，两只脚也摇晃起来。我接着说：“依你说，张信任哨子王吗？他们俩看上去可是哥俩好的模样？”

我知道张是不会信任他的，不过我想要得到确切的信息。

“不……不，”她缓缓说道，“听说有艘船不见了。”

正合我意。

“他们还在一起？”

“嗯。”

“我怎么过去？”

“走下这边的台阶，穿过地窖——直直地穿过去——然后爬上另一头的两截楼梯。他们就在二楼楼梯口右边一个房间里。”

感谢老天，我总算遇到了一回直截了当的指路。

我跳上桌，敲敲天花板。

“下来吧，盖松，把你护的花也带下来。”

“我们回来前，你们两个最好不要离开这里，”我跟盖松和莉莉安·沈说，“我要把秀秀带在身边。走吧，姑娘。碰到哪个坏人，就由你开口。我们要去见张力青，你懂吧？”我扮了个鬼脸，“你只要嚷嚷一声，我就——”我把手放在她衣领上，轻轻一按。

她咕咕地笑起来，稍稍破坏了一点儿我的威胁效果。

“走吧，去见张力青。”我下令道，然后抓住她的一只胳膊，拉着她往门口走去。

我们走下阴暗的地窖，穿行而过，找到另一头的楼梯，开始往上爬。我们走得很慢。秀秀裹住的小脚走不快。

一楼有一盏昏黄的灯，我们必须在此处转弯往上才能走到二楼。就在拐过弯时，我听到了后面的脚步声。

我拎起女孩窜上两级台阶，避开灯光，把女孩按在身旁，不许她动。四名中国人正在走下一楼的甬道。经过我们的楼梯时，他们一眼也没瞧，继续前行。

秀秀突然惊叫了一声，声音之大，奥克兰都听得到。

我骂了句脏话，松手放开她，让她窜上楼梯。四名中国人开始追我。上面的楼梯口出现了张力青那个大块头摔跤手——手里攥着一根一英尺长的细钢条。

我回头看。秀秀坐在底端的楼梯下，开始尝试各种不同的吼声和尖叫，娃娃脸上洋溢着喜悦。一个中国人恣意地朝我开起枪来。

我俯下身，继续往上朝楼梯口那个大块头爬去。

他矮身凑到我头上时，我让他领教了我的厉害。

我的子弹划过他咽喉。

他摔倒在我的面前时，我用枪拍了拍他的脸。

他一只手抓住我的一个脚踝。我抓住栏杆，另一只脚猛踢回去，谁也挡不住我。

我奔向楼梯口，跳向右边的那扇门，一发子弹打下几块天花板的碎片来。

我拉开门，扑身进去。

另一个大块头抓住我——像小男孩抓皮球般，将一百八十多磅的我一把拎了起来。

房间对面，张力青肥肥的指头正捻着他细细的胡须，朝我微笑。他身旁那个我叫他“哨子王”的男人从椅子上站起身来，肉鼓鼓的脸不停地抽动着。

“欢迎行猎王子。”张说道，又对拎着我的大块头补充了几句中文。

大块头把我放回地面，又转身把追我的人关在门外。

哨子王再度坐下，布满血丝的眼睛在我身上来回打量，浮肿而空洞的脸上没有半点愉悦。

我把枪塞进衣服，穿过房间走向张。穿行时，我注意到一件事。

哨子王椅子后的天鹅绒幔稍稍鼓出来那么一点点。没见过绒幔后藏人的人是不会注意到那种细微的变化的，而我见过。看来，张的确不信任他的搭档！

“我有个东西要给你看。”我走到张力青面前时告诉他。

“能目睹复仇者之父携来之物，我眼有福。”

“听说，”我把手放进口袋，“启程送往中国的货品没有全数抵达。”

哨子王再度愤怒地跳起，张着嘴巴，脸涨成了猪肝色。张力青看着他，他才又坐下。

我掏出哨子王站在一群日本人当中的照片，上升之日的勋章别在他胸前。我希望张还没听说过此桩骗局，也不知道勋章是赝品。我把照片摔到桌上。

哨子王伸过脖子，可是看不到照片。

张力青两手交叉撑着脸，久久地看着照片，眼神敏锐而慈祥，脸上的肌肉静止不动。

他右手的指甲缓缓在交叉的左手手背上划出一道红沟。

“真是没错，”他轻轻说道，“与智者同行能得到智慧。”

他松开交叉的手，拿起照片，凑到满脸红肉的男人面前。哨子王一把抓起照片。他脸上的血色退尽，成了一片灰白，两只眼睛也鼓凸起来。

“怎么，这是——”他开口道，任凭照片滑落，已然是一副认输的模样。

我搞糊涂了。我本以为还得和他争辩，还得说服张力青那上面的假勋章其实不是赝品。

“这事你要多少报酬，由你开价。”张力青对我说。

“我希望莉莉安·沈和盖松可以走人。你身边这位胖朋友我要了，所有其他扯进命案的人也是。”

张的眼睛闭了一会儿——这是我头一回在他的圆脸上看到疲惫的痕迹。

“如你所愿。”他说。

“你和莉莉安·沈的交易不算数了，”我点明，“我可能需要一点儿证据，才能确保把这位先生送上绞刑架。”我朝哨子王努努头。

张力青笑起来。

“这一点，抱歉，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我开口问道，然后停下来等答案。

我发现，这会儿哨子王身后的天鹅绒幔没再鼓起。有只椅脚在灯光下发亮。他身下的地板流了一摊血。我不用看他背部，也知道他上不了绞刑架了。

“这又不同了，”我说，拖了张椅子到桌旁，“我们来谈公事吧。”

我坐下来，开始和他进行密商。

两天后，一切澄清，警察、媒体和大众都甚为满意。哨子王在一条僻静的街上被人发现，背部中刀，已死了多时，据说是在私酒战里遭了暗算。胡龙被人发现，帮莉莉安·沈开门的金牙中国人也找到了。其他五人也都落网。这七人连同应洪和司机最后都被判无期徒刑。他们是哨子王的手下，张牺牲掉他们连眼睛都没眨。他们和我一样，没有跟张同谋的证据，所以无法反击——就算他们知道我不利于他们的大半证据都来自于张。

除了女孩、张和我以外，没有人知道盖松与此有关，所以他得以脱罪，可以自由自在地继续将大把的时间耗在女孩家里。

我没有证据可以把张定罪，找不到。他虽然是爱国志士，但如果谁能把这老小子送进牢里，挖了我右眼我都愿意。不过，打死我都不可能抓到他的把柄，所以也只能勉强和他达成协议：除了他和他的朋友以外，其他人全部归我处置。

我不知道秀秀——那个尖叫的女奴——下场如何。照理说她应该没事。我可以回到张的住处打听她的下落，但我没那么干。张后来得知照片里的勋章是骗人的，于是给我写了张字条：

向解密大师问安并致上最高敬爱之意：吾之爱国热诚和根深蠢笨致使在下一时盲目糊涂，误杀了吾之有利工具。相信在俗世机运的运作之下，智慧浅薄的在下不至再次碰上令人目眩的超高智慧的解密大王。

字条里的含意就看个人诠释。不过，写字条的这人我很清楚。我不介意承认我已经不再去中国馆子用餐，也不再光顾唐人街了。

[1]卡尔文·柯立芝（Calvin Coolidge，1872-1933），美国第三十任总统。

螺丝起子

才离开费尔莫不到五英里，汽车便成了热滚滚的咖啡壶。车子载着我向南驶入亚利桑那沙漠热浪翻滚的尘土里。

我是唯一的乘客。司机和我一样，热得没心情开口说话。整个上午，我们驶过长满仙人掌和鼠尾草的火烧地。除了停车为机器加水时，司机咒骂几声之外，我们基本一路无话。车子一路驶过松软的沙土，在红色的台地间弯来拐去，不时下陷到干涸的溪谷里。旁边是灰扑扑的牧豆树，在阳光的照射下，如同白色蕾丝绕过边沿尖突的峭壁。

太阳爬上天空，越爬越高，也越来越热。我心想，要是再这么热下去，胳膊下那把枪的弹匣也许会被引爆。可能还不止如此，也许车子也会爆掉——司机和我都会在一阵爆炸中飞出人世，散落在沙漠里。如果真是这样，我倒也无所谓。

汽车爬上一段长坡，又从一座削尖的山棱往下滑到螺丝起子时，我的心态便是如此。

螺丝起子无论何时都是不起眼的，尤其在这炎热的星期天下午。一条沙土路延着提拉布棕[1]峡谷凹凸不平的边沿前行，而此镇的镇名便是照谷名翻译而来。说是镇，但称它村子都还是抬举它的——十几栋破烂建筑沿着不规则的街道一路瘫倒，东倒西歪的小木屋斜斜搭在它们旁边，像是随时都想偷偷溜走的样子。

四辆灰扑扑的汽车在街上蒸烤。我在两栋建筑之间看到一个马栏，里面的马儿簇成一团，挤在棚子下，因为炎热而变得很沮丧。见不到半个人影。连邮差都扛着个松垮垮的、显然是空的邮件袋，消失在那栋叫艾德利百货铺的建筑里。

我拎起我的两只灰袋子，钻出汽车，走到街对面一栋两层楼的铁皮屋顶房子里。门上挂的招牌经过风吹日晒，已经很难辨认了，但大家都知道，那里是峡谷客栈。

我穿过客栈没上漆的前廊，依然空无一人。我一脚把门踢开，走进一间餐厅，有群男人和一个女人正在油布桌旁用餐。餐厅的一角是客栈前台，柜台后的墙上是钥匙架。钥匙架和柜台之间，有个肥肥的男人坐在凳子上，头上仅剩的几根头发和菜色的皮肤色调丝毫不差。他假装没看到我。

“一个房间，要有很多水。”我扔下袋子说道。

“房间没问题，”胖男人低声说，“不过水再多对你也没什么用。你就算喝过洗过，马上又要口干舌燥、全身是土……妈的，登记簿又跑哪儿去了？”

他没找到登记簿，将一张旧信封递给我。“登记在反面，先生。你要在这儿待一阵子吗？”

“或许吧。”

我后头一张椅子嘎吱响起。

我转过身，一个瘦瘦的、长了一对奇大无比的红耳朵的男人正两手撑着桌子站起来。“各位先生，各位女士，”他用严肃的声音说道，“时刻到了，诸位应该放下屠刀，奉行诸善。法律使者已经来到我们奥瑞拉郡了！”

这位酒鬼朝我一鞠躬，弄翻了他的火腿蛋，然后坐下。其他餐客则在桌上咣当咣当地敲起刀子叉子，大声喝起彩来。

我环顾他们，他们也上下打量我。杂七杂八各色人等都有：风吹日晒的马夫、肌肉结实的苦力、满脸苍白像是做夜工的男人；唯一的那位女子看上去不属于亚利桑那。她身材瘦小，也许就二十五岁吧，深色的短发下一对深色的眼珠显得很明亮。和她一道的男人瘦瘦的，不是很高，二十出头的年纪，五官清秀，黝黑的脸上有一对淡蓝色的眼睛，一看便是从牧场来的。

“这么说你就是新上任的副警长啰？”胖男人盘问起我来。

“是的。”我把我的懊恼藏在微笑后面，环视着他和餐客们，“不过这会儿我宁可不要警徽，好换得我刚才提过的房间和水。”

他领着我穿过餐厅上楼，来到一间位于二楼尽头的木板隔间，说了句“就是这里”，便离开了。

洗脸槽上面有瓶水。我用它把身上积了一路的尘垢清洗掉，然后从袋子里掏出一件灰衬衫和一套斜纹西装换上，再把枪套到我左边的腋下，好让大伙看得分明。

我在外套两边口袋里各塞了一把崭新的点三二自动手枪。枪管很短，比玩具大不了多少。我喜欢小枪，可以随身带着四处跑。

我再度下楼时，餐厅已经空荡荡的了。柜台后的胖子伸出头看我。

“有可能找到什么吃的吗？”我问。

“不太可能了。”他扭头朝墙上的一张招贴努了努嘴，上面写着：用餐时间早上六点到八点，中午十二点到两点，晚上五点到七点。

“如果你不挑嘴的话，可以到蛤蟆店里随便弄点儿东西吃。”他尖酸地补充道。

我走出门，热浪扑面而来。我穿过空荡荡的前廊，走到同样空荡荡的街道。我发现蛤蟆店就靠在隔壁一栋泥砖盖成的大平房上，平房的整个门面漆了斗大的四个字“边界皇宫”。

蛤蟆店本身是间寒酸的小木屋——三面木墙抵在边界皇宫的泥砖墙上——里头挤了个餐台、八张凳子、一个炉子、几件炊煮用具。全世界一半的苍蝇都在这里。店老板坐在粗麻布帘后头的一张小铁床上。店内当初应该漆的是白色，不过，现在已经被烟熏过的油腻覆盖了。墙上有几张写了字的自制招贴：全日供应餐点，不收信用卡。列出各色食物价码的招贴上灰灰黄黄，那是苍蝇的遗迹。

店老板是个瘦巴巴的小老头，黝黑的脸上布满了皱纹。跟刚才那个胖子比起来，他显然属于乐天派。

“你是新来的警长？”他问道，咧嘴笑时我发现他的牙掉光了。

“副警长。”我纠正道，“我很饿。随便帮我弄点儿什么，不费时间的就行。”

“好的。”他转向炉子，开始乒乒乓乓弄起大锅小锅，“我们需要警长。”他头也不回地说。

“有人找你麻烦？”

“没人找我麻烦——这我可以向你保证！”他一只瘦骨嶙峋的手伸向柜台后面架子底下的一个糖桶，“我有这个！”

一把猎枪的枪托被他从桶里拎了出来。这是一把双管猎枪，枪管被锯短了，凑近了看真是吓人。

瘦老头把枪塞回糖桶，把装满食物的盘子放到我面前。

肚内填满了食物，我又点了支香烟，再度来到歪七扭八的街上。边界皇宫传来台球的响声。我循声穿门而入。

一个大房间里，四名男子正俯身靠着两张台球桌，另外至少有五六个人坐在墙边的椅子上观战。房间一侧有个橡木吧台，从后面一扇开着的门里传来了洗牌的声音。

一个穿了件白马甲的大块头朝我走来，罩在底下的衬衫胸口处闪着颗钻石。又是个胖子，下巴垂了三层，红扑扑的脸上洋溢着职业化的笑容。

“我叫巴度尔，”他跟我打招呼，伸出的胖手指甲发亮、指头上闪着很多钻石，“这是我的小店。很高兴认识你，警长。老天，我们还真需要你，希望你能在这儿多待待。这些个鸟蛋——”他咯咯地笑起来，朝着那些打台球的家伙努努头，“有时候还真难缠。”

他过来跟我握手，我任凭他握着上下猛晃。

“请容我把你介绍给大家。”他一边说着，一只胳膊就搭上了我肩膀，“这伙人是‘哈圆环’的牛仔——”他朝打台球的挥了挥手，“这位是米克·瑞弗小子，他专驯野马，所以他从不把其他普通牛仔放在眼里。”

这位米克·瑞弗小子，就是先前在峡谷客栈餐厅时坐在女孩旁边的那个精瘦的年轻人。他的同伙也很年轻——当然，都没有他年轻——他们的脸上呈现出风吹日晒的印迹，脚下穿着尖端翘起的高跟马靴。巴克·斯莫的眼睛向外鼓凸，头发是沙黄色的；史密斯沙是个矮个子，头发也是黄色的；邓恩是个四肢瘦长的爱尔兰人。

旁观的男人大都是奥瑞拉垦殖区的劳工，或者附近一些小牧场的帮工。只有两个例外。一个是奇克·欧尔。他身材厚实，胳膊很粗。从那不成形的鼻子、被撕烂过的耳朵、一嘴金牙外加布满了伤疤的双手来看，以前肯定是拳击手。另一个是吉普·雷尼，这个鼠头鼠脑的家伙，下巴松垮，整个人散发着一股可卡因的味道。

我由巴度尔领着，走进后面房间和打扑克的人碰面。总共就四个人。还有一些牌桌闲置着，上面摆着纸牌用具和骰子。

其中一名牌手是先前在客栈致辞迎宾的那位大耳朵酒鬼，叫史林·福格。他是哈圆环的帮工，坐在他旁边的雷德·卫南也是。两人身上都散发着浓浓的酒味。第三名牌手是个安静的中年人，名叫基福。第四名叫马克·尼斯比，一个苍白细瘦的男人，耷拉着厚厚的眼皮，从掷骰子时的那股劲道，不难看出是标准的赌徒。

尼斯比和福格看来相处得不太好。

轮到尼斯比发牌。赌注已经下定，福格手边的筹码比旁人的多出一倍。他丢出两张牌。

“两张都要从顶上发哟——这一回！”他说话的口气并不好听。雷德·卫南拿了三张牌。基福出局。尼斯比又抽了一张牌，卫南下了赌注。尼斯比不动。福格提高赌注。卫南不动。尼斯比提高赌注。福格再次加注。卫南打了退堂鼓。尼斯比再次提高赌注。

“我打赌你的牌也是从顶上发的。”福格隔着桌子朝尼斯比喊道。

尼斯比叫了声“摊牌”。他除了老K之外还有老A，而牛仔则有三张九。

福格接收筹码时笑得合不上嘴。“我要是能在你后面摆个警长全程监控的话，早就发大财了！”

尼斯比没有回应，假装手里忙着对齐筹码。我同情他。他的手气实在太差了。

“你觉得我们这个小镇如何？”雷德·卫南问我。

“我还没看多少地方呢，”我回答说，“客栈，小吃店——现在也就看了这么些。”

卫南笑了起来。“这么说来，你跟蛤蟆碰过面喽？他是史林的朋友！”

除了尼斯比外，大伙全都笑了起来——包括史林·福格。

“史林有回跟蛤蟆玩梭哈输了，没几个钱，却要赖账。他偷偷溜掉了。隔天蛤蟆胳膊底下夹了把猎枪，穿过沙漠走了十五英里找上门来，踢得牧场到处是灰，专程来收那几个钱。史林谎称自己是忘给了。当然，他在马栏那里补上了自己的赌账。”

史林·福格咧嘴笑一笑，搔了搔自己的一只大耳朵。

“那个婊子养的老蛤蟆把我当成他妈的小偷一样，为了几个钱追着我要呢！那个老混混，连咬你的牙齿都没了，你能拿他怎么着？”

史林浑浊的眼珠又转回桌上，松垮垮的嘴唇狞笑着。“咱们再玩一把！”他低吼道，看尼斯比的眼神透着愤怒，“这回可要老老实实，不许耍诈！”

巴度尔和我回到牛仔们打台球的地方。我坐在靠墙的一把椅子上，听他们在我旁边说话。他们的聊天并不自然，谁都听得出有个陌生人在场。

我的首要任务就是让他们克服这一点。“我有个想法，”我没特别针对谁，“我上哪儿可以找到马？不要那种新手没法坐上去的野马。”

“也许可以在埃齐林的马厩里找到一匹。”米克·瑞弗慢慢说道，蓝眼睛看了我一眼，并没什么心机，“不过，你要是总得赶路的话，他那儿恐怕没一匹能适合你。跟你说了吧——皮瑞有匹鹿色马也许适合你用。他不会轻易放那匹马走，不过你如果多带点儿现钞在他眼前晃晃，搞不好这笔生意也可以谈成。”

“你该不会是找匹我没办法应付的马来害我吧？”我问。

淡色的眼睛突然间变空洞了。“我可没什么要害你的，先生。”他说，“你在打听消息，我只不过提供给你而已。也不妨告诉你，只要坐得住安乐椅，要骑那匹鹿色马就没问题。”

“那好。我明天过去试试。”

米克·瑞弗放下台球杆，皱起眉头。“哦，对了，我突然想到，皮瑞明天要去低地牧场。这样吧——要是你现在没事，咱们现在就可以过去。”

“很好。”我说，站起身来。

“你们现在要回家吗？”米克·瑞弗问他的伙伴。

“是啊。”史密斯不经意地说。

“我看我们该准备上路了。我瞧瞧史林和雷德准备好了没有。”

“他们还没有。”福格刺耳的声音从开着的门里传出来，“我在这儿打地铺不走了！有这么条爬虫想跟我玩鬼把戏。我等的正是这个！只要他鬼把戏一出，我就割了他的喉结了事！”

史密斯回到我们这儿，说：“史林和雷德还要跟他们玩儿一阵子。等玩儿够了他们自会走人。”

米克·瑞弗、史密斯、邓恩和我走出边界皇宫。

台阶上，一个白胡子驼背老头向我迎来，他的无领衬衫看上去浆得很硬。

“我叫艾德利，”他自我介绍道，向我伸出一只手，另只手则探向艾德利百货铺，“能占用你一分钟时间吗？我想介绍几位乡亲给你认识。”

哈圆环的人正朝街上的一辆汽车缓缓走去。

“你们能等我几分钟吗？”我在他们后头叫道。

米克·瑞弗回头道：“行。我们也得先给车子加油加水。你慢慢来，没关系。”

艾德利把我领进他的店铺，边走边讲。“一些比较正派的人士这会儿在我家里——哦——应该说差不多这地方所有的正派人士都到齐了。你要是能叫螺丝起子知道你的厉害的话，这里的人都会把你当英雄，当你的后台。我们受够了螺丝起子，烦都烦死了。”

我们穿过他的店面，来到后面的院子，那里真的围了很多人。

迪克兹牧师——长手长脚，皮包骨头，瘦巴巴的长脸上有一张紧绷的嘴。他叫我弟兄，告诉我螺丝起子这地方很邪恶，还告诉我他和他的朋友打算对着圣经起誓要告发这些罪犯，告发这两年来犯过六十几桩罪案的各色人等。

他向我出示了一张清单，并把上面列着的名字、日期以及那些名字所干的罪行逐个念给我听。我当天碰到的每个人——除了眼前的这些人——在这清单上都至少出现过一次，当然，还有很多我不知道的名字。罪行从杀人、酒醉甚至使用脏话都有。

“这单子你要是给我的话，我会再仔细研究。”我说道。

他把单子递给我，不过并没因为我的口头承诺就停止唠叨。“弟兄，姑息养奸就算只是一时，也等于和奸人共谋。巴度尔经营的那家罪恶之屋你已经进去过了，亵渎我主安息日的台球声你也听过了，那些人鼻息里喷出的邪恶麦酒气你也闻过了！现在是出击的时候了啊，弟兄！不要让别人说你来到螺丝起子的第一天就纵容恶人！向这邪淫之地进攻吧！以执法者和基督徒的身份去执行你的任务吧！”

牧师的说话并未让我觉得好笑。

我看看其他人，有男有女，都坐在椅子上。脸上的表情和锣鼓宣告拳赛争霸战就要开打前的观众没有两样。

埃齐林太太——出租马车店的老板娘，脸上棱角分明——用冰冷的眼神注视着我说：“还有那个不要脸的荡妇，自称什么盖雅夫人。她那三个‘女儿’都是假的，三个妓女！你要是让她们跟我们奥瑞拉郡的男人多鬼混一晚上，你这个副警长就算白当了！”

其他人猛点头。

杰妮小姐是学校老师，满口假牙，一脸酸味。她也上来凑一脚。“而且比那些……那些个妓女更糟糕的是克丽·兰丝！因为那些个妓女——”她低下头，红着脸用眼角瞟了瞟牧师，“那些个妓女至少都是公开的，可她呢——天知道她到底有多坏！”

“她的事我不清楚。”艾德利刚开口，他太太便尖声打断了他：“我清楚！”

她人高马大，黑亮的礼服上斑斑点点。“杰妮小姐说得再对不过。”

“这位克丽·兰丝可曾列在你的名单上头？”我问牧师，我不记得有这个名字。

“没有，弟兄，上面没她。”迪克兹牧师回答说，“这个女人没什么正当的经济来源，专和本地的败类往来，道德标准很低。抓了她，螺丝起子的风气的确会更上一层楼，但没把她写上去是因为她没其他人坏得那么直接。”

“很好，非常荣幸和各位见面，”我边说边将名单折好放进口袋，“也很高兴知道各位都会支持我。”

我侧身向门口走去，希望能够尽快离开这里。这并不容易。迪克兹牧师跟了上来。“你这会儿就要出击了吧，弟兄？你马上就要为了上帝的荣耀攻进妓院和赌场了吗？”

“很高兴有你们给我当后台，”我说，“不过还不会全面宣战——暂时还不会。你给我的名单我仔细看过以后，会采取适当行动。不过，之前发生的那些芝麻绿豆的小案子我没什么兴趣，我只对往后会发生的事有兴趣。我要让这里重新开始。再见了，牧师。”

我走到街上时，牛仔的车就停在店门口。

“我刚跟你们这里的正派人士见了面。”我在米克·瑞弗和巴克·斯莫中间找到空位坐下时，解释道。

米克·瑞弗眯起眼睛说：“现在你知道我们属于哪种败类了？”

车子是邓恩在开，由此街的南端把我们载出螺丝起子，然后沿着布满沙土岩石的浅洼地朝西前行。沙土颇深，岩石众多，我们没办法开快。在洼地里颠簸、冒烟、窒息了一个半小时后，我们往上爬出洼地，到了一片更大更绿的洼谷。

哈圆环的建筑便坐落在此片洼谷的拐弯处。我们在一个矮棚子前停下车，走出车外。旁边已停了另一辆车。一名骨骼粗大、浑身肌肉的男人从一栋白色的建筑中绕出来，走向我们。他的脸方方正正的，肤色黝黑，留着修剪伏贴的胡须，深陷的眼窝下有一对深色的小眼睛。我得知这人名叫皮瑞，他代管这里，牧场主人住在东部。

“他要一匹温驯的好马，”米克·瑞弗对皮瑞说，“我们想也许你会愿意卖掉你那匹最乖的马儿。”

皮瑞往后定住脚跟晃着身子，斜推了一下自己那顶高顶阔边帽，说：“你打算出多少价？”

“如果合适的话，”我说，“你出价多少我都买。”

“很好，”他说，“你们哪个去鹿色马身上套根绳子，牵过来给这位绅士看看。”

史密斯和邓恩一块儿过去，假装一副不很热心的样子。

没多久，两个牛仔骑着马儿回来了，上好了马鞍马辔的鹿色马夹在他们中间。这是一匹关节松散的柠檬黄小马，长着高高的罗马鼻，忧伤地垂着头。他们俩手上各有一条绳子牵着它。

“就这匹。”皮瑞说道，“你先骑骑看，价钱再谈。”

我掐灭手中的香烟，走向鹿色马。它用哀伤的眼神斜斜地望着我，一只耳朵抽动了几下，然后哀伤地看着地面。邓恩和史密斯把拉住它的绳子放掉，我爬上鞍头。

它跃向空中，转身落地。先是前蹄着地，然后又换成后蹄，接着再一次四脚腾空。

没有惊到我，但我不喜欢这样。我心里清楚自己是只被领到屠宰场的羔羊。对此我已经有了三次经验。我必须速战速决。城里人跑来牧场选马，通常坐上去后才发现是匹克星。我是城里人，如果马儿愿意合作，我也能骑。但如果它不愿乖乖让我骑，那它肯定就是赢家。

罗洛这就要赢了。我可没笨到想要立刻征服它。

鹿色马又一次前后脚交换站立时，我从它身上跳了下来。为了避免它踩到我，我尽量保持着身体的松软和灵活。

史密斯抓住黄色小马，按紧它的头。我站起身。

皮瑞蹲坐在自己脚后跟上，皱着眉看我。米克·瑞弗则用惊诧的眼神看着鹿色马。

“你究竟干了什么，会叫罗洛那样反应？”皮瑞问我。

“也许它只是在卖弄。”我回答道，“让我再试一下。”

马儿恢复了哀伤的眼神，乖乖地站在那里——直到我稳坐上去。然后，它又一次在我屁股下抽搐痉挛起来——直到我的脖子外加一只肩膀和躯干撞在一起，栽进一窝矮树丛。

我从树丛中爬起来，揉了揉被撞得生疼的左肩。史密斯正牵住鹿色马。五个人的五张脸既肃穆又庄严，看上去很夸张。

“也许它不喜欢你。”巴克·斯莫说。

“也许吧。”我承认道，说完第三次爬上了马鞍。

柠檬黄的马儿这会儿已经暖身完毕，正开始对自己的表现感到自豪。这次它让我在上面多待了会儿，以便把我摔得更重。

被摔到皮瑞和米克·瑞弗面前的地上时，我简直快吐了。我花了一些时间才爬起来，走走站站好一会儿，才感觉到自己的脚是真的踩在地上。

“再抓它个几秒钟。”我开口道。

皮瑞高大的身躯站在我前面。“够了，”他说，“我可不打算看着你送死。”

“抓它过来，”我低声咆哮道，“我喜欢这家伙。我还要试试。”

“不许你再上我的小马，”他朝我咆哮回来，“它不习惯这么玩儿。你老这么大意地掉下去，搞不好会伤到它。”

他伸出一只粗粗的手臂挡住我。我想要突破他的防线，朝他黝黑的脸上挥了一记右拳。

他往后退了两步。我趁机踏步跳到鹿色马的背上。

搞到现在，我终于取得鹿色马的信任。我们是老朋友了，它不介意展示它私藏的绝技给我看。它做了普通马不可能办到的事。

我被摔落在之前的那窝树丛里，动弹不得。

如果我想要得到它的话，就得站起来。不过，我不想了。我闭上眼睛休息。我干了自己打算干的事，而现在打算认输了。

斯莫、邓恩和米克·瑞弗把我扛进屋里，摊放在一张床上。“我看那匹马对我没好处，”我告诉他们，“也许得另外再找一匹。”

“你最好先静静地躺着休息，老兄。”米克·瑞弗说道，“要是你再四处走动，搞不好身子骨就散掉了。”

我接受了他的忠告。

我醒来时已是早上，米克·瑞弗正在戳我。

“早餐你是想起来吃呢，还是我给你端到床上来？”

我小心翼翼地动了动，确定自己还完好如初，没少掉什么。“我起来吃，这段距离还爬得到。”

他坐在房间对面的床上卷烟。我坐在床边穿鞋，除了帽子，这是我唯一没穿着睡的东西。

没过多久，他突然开口道：“我总觉得，连个马都不太会骑的人，恐怕没啥出息。你压根儿就不会骑马，你骑到那小马的背上时，好像根本就搞不清楚自己要干吗！不过话虽如此，你被那马儿三次摔得灰头土脸，有人想挡着不让你没完没了搞下去时，还赏人家一记老拳，看来你也不完全是糨糊脑子。”

他点上烟，把火柴折成两半。“我有匹栗色马可以卖你一百块。它对赶牛没啥兴趣，是匹地道的马儿，而且又不凶。”

我把手伸进钱袋，捻了五张二十的纸票递给他。

“最好先去瞧瞧。”他一边接过钱一边说道。

“你见过就好了。”我打了个呵欠站起来，“早餐呢？”

我们进门时，有六个人在这家小店吃早餐。皮瑞、卫南和福格都不在场。有三个牛仔我没见过，米克·瑞弗跟他们介绍说我是不怕死的副警长。大伙享用着独眼中国厨子端上桌的食物。吃喝间，这顿早餐几乎成了取笑我骑术的茶话会。

我处之泰然。尽管全身酸痛，布满淤青，但这些皮肉伤可没白费。我已经为自己在这块沙漠取得了一席之地，甚至还可能赚到了一两个朋友。

我们随着自个儿香烟的烟雾走到外面时，奔腾的马蹄声掀起了谷地间旋风般的尘灰。

雷德·卫南从他的马上滑下，声音浓浊地说道：“史林死了！”

雨点般的问题将他围住。他晃着身体回答，似乎喝了不少酒。

“他今天一大早被枪杀的——就在巴度尔店前面，尼斯比开枪打的他。我今早醒来时听人说的。我昨晚约莫半夜离开他们，去了盖雅的店。我要找尼斯比算账，可是——”他怯怯低头看着空荡荡的皮带，“巴度尔拿走了我的枪。”

他又晃动着起身。我把他扶住。

“上马！”皮瑞越过我肩头吼了一声，“我们进城去！”

我放开卫南，转过身。

“我们进城去。”我说，“可是到了以后不许胡来。这事儿归我管。”

皮瑞的眼神跟我相遇。

“史林归我们。”他说。

“不管被杀的是谁，凶手都归我管。”我说。

这话虽然没有离题，但很显然我说的话分量不够。

一小时以后，我们在边界皇宫前面下马。

一具瘦长的尸体裹在毯子里，放在两张拼在一起的桌子上。螺丝起子一半的公民都聚集在此。吧台后面，奇克·欧尔露出绷得死硬的脸，吉普·雷尼坐在角落里抖着手里的香烟，烟灰散了一地。他旁边坐着马克·尼斯比，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天老爷，真高兴看到你！”巴度尔对我说，肥肥的脸上没有前一天那么红，“老有人死在我家门口，这事儿太恶心了，你得让这种事打住！”

我掀开毯子一端，看着死者。他右眼上方的前额上有个小洞。

“找过医生没有？”我问。

“找了，”巴度尔说，“海利医生来看了，可他无能为力。史林应该在倒地前就死了。”

“你能把海利医生请来吗？”

“我想可以吧。”巴度尔叫来吉普·雷尼，“到对街去，告诉海利大夫，副警长想跟他谈谈。”

吉普谨慎地穿过齐集门边的牛仔，消失不见了。

“关于你家门口发生的命案，你都知道些什么，巴度尔？”我问。

“什么也不知道。”他说，然后开始告诉我他知道的事，“尼斯比和我在后面房间算今天的进账，奇克在清理吧台，约莫是今儿凌晨一点半吧。这儿没别的人。

“我们听到枪声——就在前门外，我们全跑出去瞧。奇克离那儿最近，所以他第一个到。史林躺在街上，死了。”

“之后发生了什么事？”

“我们把他扛进来。艾德利和海利大夫——他就住在对街——还有隔壁的蛤蟆也都听到了枪声。他们跑过来，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我把目光转向吉普。

“巴度尔全讲了。”他说。

“不知道是谁开枪杀的他？”

我在靠近房间的前方看到了艾德利的白色八字胡，便走过去盘问他。他说自己听到枪响，从床上跳起来，穿上长裤鞋子，赶到现场时看到奇克蹲在死者旁边。他没看到什么巴度尔没提到的事，没提供任何线索。

我问完艾德利，海利大夫还没到。而我还没准备好拿尼斯比开刀，此时、此刻、此处好像没有其他人能提供什么线索了。

“我马上回来。”说完，我穿过聚在门口的牛仔们走上街。

蛤蟆正在手忙脚乱地打扫店铺。

“干得好，”我赞美他，“的确有这个必要。”

他站在柜台上擦天花板，这会儿爬了下来。墙壁和地板都比原先干净了。

“没想到这么脏，”他咧嘴笑道，露出他没了牙齿的牙龈，“警长大人好！”

“命案的事你知道什么吗？”

“当然，我知道。我睡在床上，听到了那声枪响。我从床上跳起来，抓上我那把猎枪冲到门口。街上躺着那个史林·福格，还有那个奇克·欧尔就跪在他旁边。我把头探出去看，巴度尔先生和那个尼斯比就站在他们那头的门口。

“巴度尔先生说：‘他怎么样？’

“那个奇克·欧尔，说：‘他死得透透的。’

“那个尼斯比，没吭声，只是转身回到自己店里。然后医生和艾德利先生就到了，所以我就跨出门，等大夫看过他，说他死了，我们就把他扛进了巴度尔先生的店。”

蛤蟆就知道这么多。我回到边界皇宫。海利大夫——一个挑剔的小个儿男人到了。

他说枪声把他吵醒，可是除了其他人已经跟我讲过的事以外，他没瞧见别的。子弹是点三八口径。当场死亡。这个角度就此打住。

我坐上台球桌的一角，面对尼斯比。脚步声在我身后的地板上窸窣作响，我可以感觉到某种张力。“你有什么可以告诉我的，尼斯比？”我问。

“可能没什么能帮上你的。”他说，字斟句酌，讲得很慢很小心，“你下午人在这儿，看到史林、卫南、基福和我在打牌。呃，牌戏就是这样，只要玩儿就有赢有输。基福半夜前离开了，卫南没多久也走掉了，没其他人加入，打扑克的人数有点儿不够。于是，我们开始玩骰子。我把史林赢得干干净净，让他输掉了最后五毛钱。史林走时约莫是凌晨一点，差不多是他被枪杀前的半个钟头。”

“你和史林处得还好吗？”

赌徒的目光窜了出来，接上了我的目光，然后又转向地板。“这你该清楚。你也听到他净找我的茬。呃，他就喜欢挑事儿——变本加厉地。”

“你就让他挑事儿？”

“那能怎样？我讨这口饭吃靠的是打牌，不是打架。”

“这么说来，牌桌上没出过麻烦啰？”

“我可没这么说。麻烦是出过的。我赢光他的钱后，他伸手想拔枪。”

“那你呢？”

“我在他拔枪时按住了他的枪，卸下子弹，把枪还他，让他滚蛋。”

“然后你是等他遇害以后才又看到他？”

“没错。”

我走到尼斯比处，伸出一只手。

“给我瞧瞧你的枪。”

他把枪从衣兜里掏出来，枪托在前，搁到我手上。点三八口径，S＆W型号，六个弹膛都塞满了子弹。

“别弄丢了，”我递回给他时说道，“搞不好我以后还用得着。”

皮瑞爆吼了一声，我转过身去。转身时，我两手伸进外套口袋，握住我点三二口径的手枪。

“也许你副警长认定了事情就该这么办，”皮瑞朝我喊道，“可我不敢苟同！是那只臭鼬杀了史林！史林赢了钱从这里走出去时，那只臭鼬就一枪把他撂倒了，连掏枪的机会都没给他，还把他的钱都拿了回去。你以为我们会坐视不理吗——”

“也许有谁掌握着什么我没听过的证据。”我插嘴道，“照目前的情况看，还没有充分证据能把尼斯比定罪。”

“去他妈的证据！事实就是事实，你明知道就是这只——”

“你得先明白一个事实，”我再度打断他，“就是这出戏的导演是我，怎么导由我决定，你有意见吗？”

“意见多着呢！”一把破旧的点四五手枪出现在他手里。他身后带来的人也亮出了手枪。

我闪到皮瑞和尼斯比中间，一想到他们手中的家伙能发出雷鸣般的枪声，而我的点三二只能发出可笑的啵啵声，我就颇为惭愧。

“我有个想法——”米克·瑞弗从人群中走出来，把自己的胳膊肘支在吧台上，面对他们各自握着的手枪，拖长慵懒的声音说道，“不管哪位想跟咱们这位不怕死的副警长交火，都该轮流上阵。我的想法是一个一个来，别仗着人多欺负人家，这样我不喜欢。”

这番话听得皮瑞脸色发紫。

“我有个想法，”他朝男孩喊道，“我最讨厌胆小如鼠的哈巴狗了，只会背叛跟他合伙的牛仔！”

“滑头先生，请你别忘了，我可不是你手下的长工。我只是签了合约帮你驯马的，驯好一匹赚十块。除此以外，你跟你那伙人要做什么事与我无关。”

骚乱已过。酝酿的枪战被几句话讲得无声无息。

“你的合约已经在半分钟前到期了！”皮瑞告诉米克·瑞弗，“你可以再去一次哈圆环——拎走你留在那儿的东西。你没活儿干了！”

他那张有着方正下颌的脸又转向我，说：“可别以为事情就会到此为止！”

他脚跟一旋，手下的人也跟着他朝拴在外面的马儿走去。

一个钟头以后，米克·瑞弗和我坐在我峡谷客栈的房间里聊起天来。我已经传话给郡政府说此处需要法医，并说我已找到地方暂放尸体，等法医到来。

“你能告诉我是谁在大肆宣扬我是副警长吗？”我问米克·瑞弗，“照说这可是秘密。”

“是吗？没人想到这一点。我们这儿的特尼先生整整两天什么都没做，四处宣告众人，新的副警长来后，螺丝起子会是什么景象。”

“这个特尼又是谁？”

“他是统领奥瑞拉垦殖公司的头头。”

搞半天就是我客户的驻地经理人走漏了风声！

“接下来几天你有什么特别的事要做吗？”

“没什么特别的事。”

“我想雇个熟悉这里又能保护我的人四处走走，你愿意吗？”

“在我答应之前，得先让我知道你心里打的是什么主意。”他缓缓说道，“你不是一般的副警长，而且你也不是这里人。虽然这不关我的事，但我不想让自己又糊里糊涂搅进什么鬼把戏。”

这话有理。

“那我就跟你讲清楚。”我回应道，“我是大陆侦探社旧金山分社的私家侦探。奥瑞拉垦殖公司的股东派我来这儿。他们花了一堆银子灌溉发展他们的土地，这会儿准备卖了它。

“照他们所说，此处的热度配上水源，正是绝佳的耕地——好到差不多可以媲美帝王谷。不过看来好像没什么客户涌进来。依股东们想，问题也许是因为你们这地方的原始居民过于剽悍，所以与世无争的农民都不愿入伙。

“目前美国这一带边境的两头分布了不少和印第安人早期聚居地一样无法无天的地带。非法运送移民入境的油水实在太多，而且又轻松容易，自然会吸引一些不在乎钱的来路的冒险家进场。边境两头加起来总共不过四百五十名移民官员，政府使不上什么力气。官方猜测，去年约有十三万五千名外国人经由后门和侧门被运进美国。

“由于奥瑞拉郡这头没有架设铁路、电话，想来定是走私大本营之一，所以——雇我的人说这里肯定齐聚了各色歹徒。几个月前我在办其他案子时，误打误撞，无意间破了桩偷渡案。奥瑞拉垦殖公司的人觉得我应该可以在此如法炮制一番，所以我才来到这里，打算叫亚利桑那的这块土地学点儿淑女风范。

“我先走访了郡政府，宣誓当了副警长——搞不好官方身份能派上用场。警长说这里没设副警长，也没钱雇，所以我被安插过来他还挺高兴。不过我们本以为这件事应该是保密的。”

“我看你就要他妈的玩翻天了，”米克·瑞弗说，“所以我看我就扛下你摊派的这份工作好了。不过，我可不想当什么副警长。我只打算跟着你玩一玩，会搞到自己戴手铐的事我不干，而且看不对眼的法律我也不执行。”

“一言为定。现在你能告诉我点儿我应该知道的事吗？”

“呃，哈圆环你完全不用烦心。那伙人虽然强悍，不过可没在边境进出运货。”

“那就不用为他们费心了。”我同意道，“不过我的工作是要清除混混，而依我观察，他们的确可以归为此类。”

“你就要他妈的玩疯了，”米克·瑞弗重复道，“他们的确是混混没错！可皮瑞要没找好一帮人手对抗你们奥瑞拉垦殖公司的话，他在这儿哪能养牛？而且你也知道牛仔的个性。把他们送到蛮荒之地，他们一个个都会拼死证明自己是最厉害而且绝不服输的。”

“我对他们没意见——只要他们不闹事。说说那帮跑边境的人又是怎样的？”

“依我看，巴度尔是你的头号肥肉。其次是大个子纳西欧。你还没见过他吧？大块头，满脸胡子的墨西哥佬。他在峡谷那儿有座牧场——边境这头方圆四五里的一块地。任凭什么过境都得先通过牧场。可要证明这一点，你恐怕得绞尽脑汁大忙一场了。”

“他和巴度尔同伙吗？”

“嗯哼——我看他是巴度尔的手下。还有件事你得算到账上：那些付钱偷渡的外国佬可不是全能如愿——其实大半都没有。要在沙漠里看到土狼刨开土，叼出四散的骨头，还真不是难事。这些狗杂种油水越捞越多！要是移民身上有啥值钱的东西，或者刚好哪个政府官员四处打探吓到走私客的话，他们会干掉客户，当场挖洞埋人。”

楼下铃声大作，晚餐要开始了，我们结束了会谈。

餐厅里只有八九个人在用餐。没有皮瑞的人在场。米克·瑞弗和我坐在后面一个角落的餐桌旁吃饭。吃到一半时，我昨晚见过的那个女孩走了进来。

她直接走向我们这桌。我起身听到有人叫她克丽·兰丝。她就是正派人士们希望赶走的女孩。她给了我一个灿烂的笑容，伸出一只强劲纤瘦的手，和我握了握，然后坐下。

“听说你又把工作搞丢了，大笨牛。”她嘲笑起米克·瑞弗来。

我早就知道她不属于亚利桑那。她是纽约口音。

“你要是就听到这么多，那我可远远赶在你前头了。”米克朝她咧嘴笑道，“我三两下又找到了个活儿干——维持法律秩序。”

远处传来一声枪响。

我继续吃。

克丽·兰丝说道：“碰到这种事，你们条子不是都很有感觉吗？”

“头条守则就是，”我告诉她，“用餐一定要心无旁骛——如果办得到的话。”

一个穿工作服的男人从街上走了进来。

“尼斯比在巴度尔的店里被人做掉了！”他喊道。

米克·瑞弗和我跟着镇上半数的居民朝巴度尔的边界皇宫走去，餐馆一半的顾客跑在我们前面。

尼斯比瘫直着身体躺在地板上，死了。衣服已被周围的人扯开，胸口的洞可能是点四五口径手枪打出来的。

巴度尔的手攥住我的手臂。“连个机会也没给他，猪狗不如！”他叫道，“冷血杀手！”

“谁开的枪？”

“还不就是哈圆环那伙人吗？如果不是，我把头给你。”

“难道没人看见吗？”

“没人承认看见。”

“怎么发生的？”

“马克在外头。我和奇克还有这儿五六个人都在里头。马克后来回到这儿。他才进门就听到‘砰’的一声。”

巴度尔愤然推开窗户。我穿过房间走到窗户前往外看。此楼和提拉布棕峡谷尖峭的崖边之间横着段五英尺宽的岩石路面。一条绞绳紧紧缠在峡谷边一块小小的圆型岩石上。

我指向绳子。

巴度尔骂了句粗话。“要是早发现，准能逮住他！我们没想到那头可以溜下去，所以也没怎么仔细去瞧。我们在崖边的平台上跑来跑去，也查了各栋建筑间的缝隙。”

我们走到外头，俯身贴地，朝下观察峡谷。绳子的一端绑在圆石上，直直垂下岩面二十尺，然后消失在岩壁一方狭窄平台上的树丛间。一旦滑到那平台上，找个掩护，安全开溜可是容易之极。

“你看怎么样？”我问趴在我旁边的米克·瑞弗。

“跑得不着痕迹。”

我起身把绳子拉上来交给米克·瑞弗。

“这玩意儿没屁用，有可能是任何人的。”

“地面可看得出蛛丝马迹？”

他再度摇头。

“你到峡谷底去，看看能发现什么。”我告诉他，“我这就骑马到哈圆环去。要是你没什么新发现，也骑到那儿去找我。”

我回到室内，继续询问。枪杀发生时在巴度尔店的七个人之中，好像有三个还算可以信任。这三人的证词和巴度尔讲的话每个细节都很吻合。

“你不是说要去找皮瑞吗？”巴度尔问道。

“对。”

“奇克，牵马来！我们跟副警长骑马过去，你们其他的人谁想去就都一起去！他需要有枪在身后撑场子。”

“还是不要了！”我叫住奇克，“我打算就自己去。打群架的事我可干不来。”

巴度尔皱了皱眉头，不过还是点点头同意了。“这事儿由你做主。”他说，“我想跟你一块儿过去，可你似乎想玩个不同的招数，我赌你是对的。”

来到出租马车行的马厩时，我看到米克·瑞弗正在上鞍。我们一起骑马出城。骑了半里路，他转向左，沿着通往峡谷的小道而行。分道扬镳前，他回头朝我喊道：“要是你比预定时间早到那儿的话，也许你可以沿着牧场农屋所在的洼地到峡谷来跟我碰头。”

我转向通往哈圆环的洼地。米克·瑞弗卖给我的长腿长身的马儿载着我轻快地前行。热浪从洼地底部蒸腾上来，阳光刺着眼睛，尘土飞扬。正午刚过，骑马还不可能是赏心乐事。

我穿过洼地进入哈圆环盘踞的那片更大的洼谷时，发现皮瑞正在等我的到来。

他没吭声，手也没动，只是坐在马上，看着我逼近。他两腿各套了把点四五的枪。

我磴磴踏马来到他侧边，伸出我从边界皇宫后面拿走的绳套索。手伸出去时，我注意到他的鞍上没有绳子装饰。

“这玩意儿你可眼熟？”我问。

他看着绳子。“看来是用来拖住小阉牛的东西。”

“我还真没唬着你，是吧？”我问，“认识眼前这条绳子不？”

他花了至少一分钟，想出了一个答案。“认识啊。”他终于开口了，“老实说，我今早从城里到这儿的路上搞丢的就是这条。”

“知道我在哪儿找着的？”

“哪儿找着的不要紧。”他伸手要拿，“重点是你找到了。”

“有可能挺要紧，”我说着躲开了他伸过来抓绳子的手，“我发现这绳子就拴在巴度尔店后头的峡谷岩壁上，好让你干掉尼斯比后可以滑下来。”

他准备摸枪。我转身让他看到我攥在口袋里的自动手枪的形状。

“小心后悔。”我提出忠告。

“要我把这小子一枪撂倒吗？”邓恩浓重的爱尔兰腔从我身后传来，“还是要我们再等一下？”

我扭头瞧见他藏在一块大圆石后面，一把点三○口径、可发射三十发子弹的来复枪正对着我。其他岩石之上露出更多的脑袋和更多的武器。我把手抽出口袋，放在我的马鞍头上。

皮瑞向众人喊道：“他告诉我说尼斯比中弹了！”

“是死了。”我补充道。

“有谁会干出这种事啊？”还是邓恩的爱尔兰腔。

“不是圣诞老人。”我回应。

“还有别的事要讲吗？”皮瑞逼问我。

“这还不够吗？”

“也对。这会儿我要是你的话，就直接骑马回螺丝起子。”

“意思是你不想跟我一道回去？”

“那不太可能。如果你打算强逼我走的话，那就——”

我没这打算，也照实说了。

“那么这儿就没你的事了。”他表情傲慢地说。

我朝他和他的朋友们咧嘴笑了笑，拉转马头，启程打道回府。

骑了几英里路，我又拽马转往南骑，来到哈圆环谷地凹下那头的提拉布棕峡谷。我开始卖力地爬上当初绳子垂下时的地方。

峡谷名符其实：崎岖不平、岩石遍布、树木丛生，像是亚利桑那地表上一道弯来拐去的阴沟。

没多久，我见到了米克·瑞弗，他正领着他的马朝我走来。他摇了摇头。“妈的，什么也没有！这儿岩脊实在太多了，真想一个个刻上记号识别。”

我翻身下马，与瑞弗坐在一棵树下抽烟。

“你那边结果怎样？”他问。

“马马虎虎。绳子是皮瑞的，不过他不想跟我走。反正到时候找他应该没问题，所以我也没坚持。他有很多帮手在场，逼急了也不好。”

他淡蓝色的眼睛瞟了我一下。“依我看，”他缓缓地说，“你是要哈圆环和巴度尔两伙人马两败俱伤，鼓动他们相互吃掉对方，省得你伤脑筋解决。”

“你的话搞不好真有道理。你觉得这样行得通吗？”

“不知道。我想应该还好吧——如果你认真策划，而且也确定到了亲自动手的时候你能罩得住的话。”

夜幕降临，米克·瑞弗和我回到了螺丝起子歪扭的街上。要去峡谷客栈的餐厅已经太晚，于是，我们决定往蛤蟆店骑去。

奇克·欧尔正站在边界皇宫的门口。他扭过他那张被揍得鼻青脸肿的脑袋回头喊了一声什么。巴度尔出现在他旁边，用满是疑惑的眼神望着我，然后两人一起朝我们走来。“结果怎样？”巴度尔问。

“没有看得到的结果。”

“你没逮到人？”奇克用难以置信的口气追问。

“没错。我邀了某某人跟我一道骑马回来，可是他说，不太可能。”

前任拳击手上下打量着我，然后往我脚边的地上吐了口痰。“说来你可真是朵美丽的牵牛花啰？”他朝我吼道，“老子真想一拳把你揍扁！”

“请便，”我回应他，“我并不介意弄破你指节上的皮肉。”

他小小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张开手掌朝我的脸上抓来。我闪开，背过身去，脱下外套和枪套。

“这个帮我拿着，米克·瑞弗，看我怎么收拾这个菜鸟。”

奇克和我交手时，螺丝起子所有的人都赶来瞧。我们俩的尺寸和年纪相当，不过他的肥肉要比我的软。他以前是专业拳手，而我也有不少实战经验。不过毋庸置疑，他比我是要机敏那么一点儿。所幸他的手被揍得烂兮兮，还习惯了戴拳套，而我早习惯了赤手空拳。

他弓下身等我出手。我一记右勾拳砸向他的脑袋。他往后一撤步，闪身躲开，我的拳头打空了。他回击的动作很快，我的下颌被猛击了一拳，震得我摇摇晃晃。

他又给我来了几记左勾拳，打到我的眼睛和鼻子上。他的右拳划破了我的前额。我重新调整步伐，让自己又处于进攻的位置。左、右、左，我一系列组合拳打进他肚子。他的拳头则噼里啪啦地飞向我的脸，从前额到下巴，雨点般地打裂了我的嘴唇，打平我的鼻子。等我终于应付完那只左拳以后，又中了他的一记右踢腿——他的脚踝往上扫向我的下颌，震得我倒退了五六步。

他锲而不舍，晚风里充斥着他拳头的声音。我往前抢了两步，朝他的肚子还击了两拳，试图止住他的拳头飓风。

他再度伸出右拳捶我，不过力道没开始时那么大了。我嘲笑起他——想到他扫来那记右踢腿时，他的手曾喀的响过一声；于是，我继续自己疯狂的反击。

他再度脱身——抡起左拳朝我挥打。我右手扳住他的左臂，抓紧了吊住不放，左拳拼命殴打他。他的右手则嘭嘭地揍我。我任由他揍，因为他的那只手已经完全无力了。

打斗结束前他再度进攻——高举的左拳直直地飞来，虎虎生风。我努力保持身体的平衡，抗住他给了我的又一顿好打，不过他元气已尽，我也伤不到哪里去了。

之后不一会儿，他便被我的还击放倒了。与其说是因为某记重拳，不如说是拳拳累积的结果。他起不来了。

他脸上无关大雅，而我的脸——一定像是被放进绞肉机绞过一样。

“咱们吃东西前，也许我该梳洗一下。”我拿起外套和枪，对米克·瑞弗说道。

“妈的，也对！”他同意道，瞪着我的脸直看。

一个穿了身西服的胖男人窜到我前面，引起了我的注意。

“我是奥瑞拉垦殖公司的杜尼先生，”他自我介绍道，“你到此处以后尚未进行逮捕事宜，对吗？”

我讨厌这个四处为我做宣传的家伙！他让我很不爽，而且我也不喜欢他那霸气十足的圆脸。

“是的。”我承认。

“两天发生了两起命案，”他说道，“虽然证据看起来非常充分，你却没有采取任何行动。你觉得这样说得过去吗？”

我没吭声。

“那我来说——说不过去。”他自问自答，“而且你雇的这人也说不过去——”他伸出食指指向米克·瑞弗，“他臭名昭彰，是本郡最无法无天的歹徒。我要你搞清楚，除非接下来你办事的确能看出改进，否则我们的雇佣关系就要终止！”

“你刚才说你是谁啊？”他讲到没话讲时我问。

“杜尼先生，奥瑞拉垦殖公司总经理。”

“是吗？呃，杜尼总经理先生，你的老板当初雇我时，你的事他们忘了提了。我根本不知道有你这么个人物。所以，无论何时你对我有什么想法和要求，请先跟你老板通报。够分量的话，他们搞不好会传话给我。”

“我当然会告诉他们，你的工作极端差劲——不管你的街头斗殴是多么威风厉害！”他得意地说。

“烦请你帮我补充一句，”他转身走开，我在他后头叫道，“告诉他们我现在忙不过来，任凭谁的忠告恐怕都用不上。”

米克·瑞弗和我继续往峡谷客栈走去。

客栈那位面色发黄、胖嘟嘟的老板站在门口。

“你要是以为谁挨了揍，都可以拿我这儿的毛巾擦血抹灰，那你就大错特错了。”他对我说，“而且也不许撕我的床单当绷带！”

“从来就没见过像你这样不得人缘的怪胎。”我们在爬楼梯上楼时，米克·瑞弗说道，“看来你跟谁都处不来。你交过朋友吗？”

“只交过呆头鹅！”

我拿了水和绷带，尽可能让我的脸恢复原状，不过结果还有一段距离。米克·瑞弗坐在床上看着我笑。

修补完毕，我们朝蛤蟆的店走去。有三名食客坐在餐台前。我边吃边跟他们就刚才的那场打斗交换评语。

街上传来的马蹄声打断了我们的谈话。起码有十来匹马从门口经过，他们在巴度尔店前面下马，我能听到他们用力勒缰绳的声音。

米克·瑞弗斜过身来，把他的嘴凑上我的耳朵。“是峡谷那头大个子纳西欧的人马。你最好小心点儿，老大，要不他们可会把本镇在你眼皮底下掀掉。”

我们用完餐，走上街去。

巴度尔店前那盏高悬的大灯之下，有个墨西哥人正懒洋洋地斜靠在墙上。那是个大块头的男人，留着黑胡子，鲜亮的衣服上钉着银色的纽扣，两把白柄的手枪低低地套在他的大腿上。

“你把马牵到马厩来好吗？”我问米克·瑞弗，“我要上楼休息一下。”

他好奇地看着我，然后朝我们拴马儿的地方走去。

我走到大胡子墨西哥人前面，用夹着香烟的手指指向他的枪。

“照说你进城就该把这些个玩意解下来。”我微笑着说，“事实上，你根本就不该带枪进城，不过我还没好事到掀开别人的外套检查有没有带枪。”

他的胡须一翘，露出一排弯弯的黄板牙。

“要是您老不爱这些东西的话，干脆亲自动手来拿走它们如何？”

“不必。你自己收起来就行。”

“我就喜欢放在这儿。”

“你最好乖乖地听话。”我说，还是保持着笑容，然后抽身离开，回到蛤蟆的店。

我趴向柜台，把锯掉枪管的猎枪从柜台里掏出来。

“这个能借我吗？我想要某人吃点儿教训。”

“当然，先生，你自便！”

踏出门之前，我举好两只枪管准备行动。

大块头的老墨不见了。我在室内找到他，他正在跟朋友聊天。有些是老墨，有些是老美，还有一些不知是何方神圣。全都带着枪。

大块头老墨在他的朋友张大了嘴巴看我时，扭过头来。同时，他的手放到枪上，不过没拔。

“这管大炮里是什么我不清楚，”我说了实话，端起镇暴大枪瞄准这伙人，“搞不好只是一堆铁丝网和火药屑。要是你们这伙鸟人还不马上把枪堆到柜台上的话，咱们就会知道答案——因为我他妈的铁定要瞄准各位开火！”

他们把武器堆到柜台上。我不怪他们。我手里的这玩意儿的确会把他们打得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这事儿过后，你们要是再来螺丝起子，手枪统统不许露脸。”

胖巴度尔推开他们走过来，嬉皮笑脸的表情又回到脸上。

“这些枪支就请你保管，你的这些顾客准备离开螺丝起子时再还给他们，行吗？”我问。

“是！是！非常乐意！”他在惊讶的表情后大声叫道。

我把猎枪归还原主，然后走回峡谷客栈。

走下甬道时，和我房间只隔一两间的房门打开了，奇克·欧尔走出来，对我说：“不要轻举妄动，我不会做的事你也别做。”

我看到克丽·兰丝站在门里。

奇克转身背对门口，停住脚，皱着眉看我。

“你打拳的技术真他妈差劲！”他说，“就知道怎么捶人。”

“没错。”

他举起一只肿手揉了揉肚皮。“我这里不经打，挺不住。职业拳赛我就败在这里。不过你可别再惹我打你——我能伤你的程度有可能更厉害！”他伸出一只大拇指往我肋骨上戳了戳，然后从我身边经过，下了楼梯。

我走过女孩的门时，门已关上。我回到房间取出钢笔和纸，报告才写了三个字，屋外就传来了喀喀的敲门声。

“请进。”我喊道，因为我在等米克·瑞弗来，所以门没上锁。

克丽·兰丝把门推开。“在忙？”

“没有。请进，别拘束。米克·瑞弗几分钟内就会过来。”

“你该不会是在诱骗米克·瑞弗吧？”她直截了当地问。

“没有啊，我跟他又没过节。对我来说，他没问题。怎么了？”

“没怎么，只是我觉得你搞不好打算在他身上耍什么花招。你骗不了我。这里的乡巴佬都以为你是土包子，可我知道你不是。”

“谢谢你这短短几个字的褒奖。不过请你不要四处宣扬我的智慧，我已经被人打够了广告。对了，你跑来这荒郊野岭到底是为什么？”

“我得了肺结核！”她轻拍了一下自己的胸脯，“一个医生告诉我，到这种地方我会活得久些。我像个呆子似的听了他的话。其实，活在这里跟死在城里没什么差别。”

“你来这里多久了？”我问她。

“三年——两年待在科罗拉多，然后就到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来了。感觉像是过了三百年。”

“我四月的时候还在那儿办过案，”我引她说话，“待了两三个星期。”

“是吗？”

她那诧异的表情就像我说我上过天堂一样。这档子事还是这样吗？那档子事还是那样吗？她开始噼里啪啦问个没完。

我们还真闲聊起来，而且我发现我知道她的一些朋友。其中两个是高级骗子，一个是私酒大亨，其他的就都是些杂七杂八的混混。

我问不出她行的是哪种骗。她谈话间夹杂着小偷术语和高中英文，而且没怎么谈她自己。

米克·瑞弗进来时，我们聊得正开心。

“那些家伙还在城里？”我问。

“对。我听他们在巴度尔店里叽里呱啦讲个没完，还听说你又让自己更不受欢迎了。”

“然后呢？”

“对把大个子纳西欧跟他那伙人的枪全交给巴度尔保管的那招，你那批正派的朋友好像不以为然。大致的意见好像是，你把枪从他们右手拿走，又交还给他们的左手。”

“我没想没收他们的枪，只是想展示一下我有这本事。”我解释道，“枪我没兴趣。再说反正他们还会再拿更多的枪。我看我这就过去再露个脸给他们看好了。马上回来。”

边界皇宫吵吵嚷嚷。大个子纳西欧的朋友都不理我。巴度尔走过来对我说：“真高兴你锉了那伙人锐气。省掉了我好多麻烦。”

我点点头，走出去，绕到出租马车行，看到值夜班的人抱了个小铁炉，窝在自己的办公室里。

“今晚你们这儿有谁可以骑到费尔莫帮我捎个信吗？”

“也许可以找到人。”他回应着，语气并不热心。

“给他一匹好马，让他尽快到旅馆来找我。”我要求道。

我坐在峡谷客栈的门廊边。一个约莫十八岁的长腿少年骑了匹花斑小马过来，喊着说要见副警长。我离开自己一直坐在其中的阴影，走到街上，想和男孩私下讲话。

“老头子说你想稍信到费尔莫？”

“你能不能直接从这儿到费尔莫，然后绕到哈圆环去？”

“能的，大爷，我可以。”

“嗯，这就好。你到了以后，告诉皮瑞，大个子纳西欧和他手下都在城里，他们有可能明早以前会骑马往他那个方向去。”

“我会转达到的，大爷。”

“这些给你。马厩的钱我以后再付。”我塞了张纸钞到他手里，“走吧，消息不要让别人知道。”

我又回到楼上房间，米克·瑞弗和女孩正围坐在一瓶烈酒旁边。我们谈谈话，抽抽烟，然后便各自散去。米克·瑞弗告诉我，他订的房间就在我隔壁。

米克·瑞弗指节叩门的声音把我从床上叫起，逼到凌晨五点多的寒意里。

“这里又不是农场！”我发着牢骚让他进门，“这会儿是在城里。按理说应该睡到太阳晒屁股才对。”

“法律的守门人按理说永远不能睡觉。”他对我咧嘴笑笑，牙齿格格作响，因为他身上的衣服并没比我多，“费雪在那头有个牧场，他派了个人过来告诉你说，哈圆环这会儿掀起了一场大战。他敲了我的门而不是你的。我们可要骑马过去瞧瞧，老板？”

“要。找几把来复枪，再带点儿水。我这就到蛤蟆的店弄点儿早餐，顺便包些午餐带走。”

四十分钟以后，米克·瑞弗和我已经出了螺丝起子。

我们一路骑行。早晨越来越温暖，太阳在沙漠上制造出绵长的紫罗兰色的景观，阳光在柔和的雾里融掉露珠。牧豆树散发着香气，就连沙土也有股让人欢喜的清新味道。

临近时，牧场上有三道飞雕的影子正在盘旋，远方的山脊上也有一只动物正在移动。

“是匹野马，本该有个骑师的。”米克·瑞弗说。

再下去，马蹄踏过一顶满是弹孔的墨西哥阔边帽，周围散落的铜弹壳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牧场里，一栋建筑是焦黑的。另一栋的附近有个我在巴度尔店命他缴过械的男人仰面躺在地上，死了。

一颗扎了绷带的脑袋在一栋建筑的转角处窥探，然后那家伙走出来，右臂吊着夹板，左手握了把左轮。独眼的中国厨子在他后头踩着小碎步，手里握了把菜刀。

米克·瑞弗认出了那个扎绷带的男人。

“你好哇，雷德！跟人吵架了？”

“算是吧。你发出的警告我们派上了大用场，所以大个子纳西欧跟他那帮人天亮前露脸时，我们就把他们追得四处乱跑。我中了两枪，所以得待在家里，其他人全部往南追去了。你要是竖起耳朵仔细听，还能听到噗噗的声音呢。”

“你是想在后面追，还是在前面领头？”米克·瑞弗问我。

“咱们能领头吗？”

“也许可以。要是大个子纳西欧在逃的话，大约天黑时他就会绕回自己的牧场。如果我们切入峡谷往下走，搞不好可以先他一步赶到。他一路得对付皮瑞那帮人，快不到哪儿去的。”

“那咱们试试吧。”

米克·瑞弗带头，我们骑过牧场的那片洼地，从我前一天切入峡谷的地方进去。不久之后，路面好走起来，我们的速度也加快了。

中午时分，我们停下让马儿休息，顺便吃了几个三明治，抽了几支烟。然后继续前行。

没多久，太阳在我们的右前方缓缓落下，阴影开始在峡谷里滋长。骑在前面的米克·瑞弗停下时，阴影已经延伸到东边的岩壁上。“就在下个弯口。”他说。

我们跨下马来，喝了口水，吹掉来复枪上的灰尘，步行到前方峡谷的下一个弯口，找了个树丛，隐蔽起来。

过了这个弯口，峡谷的路面就往下斜进一块圆形的平地。平地的边缘呈缓坡状往上探向沙漠，正中坐落着四栋泥砖屋。建筑虽然曝晒在沙漠的太阳之下，看上去却有一种潮湿阴暗的感觉。四下无人，也看不到动物，只有一栋屋子里冒着一缕薄烟。

“我到下面看看。”米克·瑞弗边说边把他的帽子和来复枪递给我。

“好，我掩护你。不过要是真出状况，你最好还是找地方躲起来，我可不是神枪手！”

米克·瑞弗敏捷地往下冲。随着遮蔽的植物越来越少，他的步子也越来越慢。到最后，他趴到地上，在草丛中慢慢往建筑物爬去。

离最近那栋建筑三十英尺处，他再也找不到遮蔽的地方了。于是，他一跃而起，跳向那栋建筑，把它当作自己的掩护。

他缩在墙根下躲了好一阵儿。没事。然后他又起身朝后面走去。

一个老墨从转角的地方绕了过来。

我看不清他的五官，不过我瞧见他的身体僵硬起来。他的手移向腰际。砰的一声，米克·瑞弗的枪发出了闪光。

老墨倒地。手里那把闪闪发光的刀刚悬到米克·瑞弗的头上，便咣当一声落在旁边的一块石头上。

米克·瑞弗绕过建筑，从我的视线中消失。等我再看到他时，他已经开始向第二栋建筑的漆黑大门发动进攻。

从那门里射出了一条条的火光。

我尽可能地让两把来复枪派上用场——在他的正前方形成了一道火力掩护。米克已经离门很近了，当我无法再冒险掩护他时，刚打光了第二拨子弹。

我丢下来复枪，跑向我的马，以最快的速度骑到我疯狂的助手身边，好助他一臂之力。

他似乎并不需要我的帮助。当我抵达时，战斗已经宣告结束。

他的两把枪对准了另一名老墨和吉普·雷尼，命令他们从屋子里走出来。“收成在此，”他跟我打招呼，“一时好像也找不到什么别的了。”

“你在这儿干什么？”我问雷尼。

雷尼只是阴沉地看着地面，没有回答。

“先把他们绑起来，”我说，“然后再四处看看。”

米克处理绳子的经验比较丰富。他把他们背对背地捆在地上，然后我们便开始四处察看。

除了各种不同尺寸的枪支和许多还来不及搭配的弹药外，我们没发现什么新东西——直到我们碰到一扇拴了铁条挂了锁的门，门的一半立在主建筑的地基里，另一半则立在建筑坐落的土墩上。

我找到一把生锈的铁锹，敲掉挂锁，拉开铁条，把门打开。

这是一间不通风也没有光的地窖。七八个人急匆匆地从里面拥出来，讲着五花八门的语言。

我们端起枪让他们闭嘴，但他们似乎异常兴奋，相互间喋喋不休。

“安静！”我朝他们吼道。

他们就算不懂这话，也知道我的意思。叽里呱啦的声音停下来。我开始打量起他们。看起来都是外国人——像是一群外表强悍的亡命之徒。

米克·瑞弗和我先用英文测试，然后又用合力凑出来的西班牙文对付。两次尝试都引得他们七嘴八舌，不过没一句是用这两种语言回应的。

“你还会讲什么语言？”我问米克·瑞弗。

“就剩清努克语了。”

我努力回忆当初加入美国远征军时一直认为是法文的某些单词。

“你们想干什么？”我用法语说。

这引得一个蓝眼胖嘟嘟的先生脸上笑开了花。

他朝我叽里呱啦地丢了一堆话，我抓到了一句“我们要到美国去”。

我心里觉得好笑。大个子纳西欧没让这些家伙知道他们已经身在美国了。想来应该是故意的。让他们以为自己还在墨西哥，这样管起来比较方便。

“我看看你的护照。”

我的话引起了蓝眼先生的抗议。他说有人告诉他们不需要护照，也正是因为不用办护照他们才会付钱请人帮他们偷渡过来。

“你们是什么时候到的？”

他回答的意思是昨天。大个子纳西欧看来是把这些人带过边界，塞进他的地窖后，就直接到螺丝起子去了。

我们把这些非法移民再度锁进地窖，雷尼和那名老墨也一块儿锁到下面。我在搜身时把雷尼身上的针筒和可卡因拿走了，他号叫得跟匹狼似的。

“悄悄地摸出去，再四下看看。”我告诉米克·瑞弗，“我现在得把你宰掉的那人放个好位置。”

等他回来时，我已经把死掉的老墨安排在我的顺眼之处：一张离主建筑前门不远的椅子上，背抵着墙，一顶阔边帽斜斜盖过他的脸。

“远处尘土飞扬，”米克·瑞弗报告道，“要是天快黑时有人来跟咱们做伴，我可一点儿也不会奇怪。”

他们到时，夜幕已经整整垂下了一个钟头。

我们吃饱睡足，就等他们抵达。屋里有盏灯燃着。米克·瑞弗窝在那里，拨弄着一把曼陀林。光线从打开的前门透出去，隐约照到那死掉老墨的“雕像”。从他那儿再过去，靠近转角之处，我贴着墙边盯着，只露出眼睛和前额。

我们早在听到前来作陪之人的声音到达前，就已经看到了他们。只有两匹马——可是它们制造的噪声抵得上十匹——全速向我们驰来。

大个子纳西欧的马奔在前面。没等马的前蹄再度踏地，他便飞身下了马鞍。因为他用蛮力勒缰绳，使马窜得老高。第二名骑士紧跟在后面。

大个子纳西欧看到了尸体。他冲上前去，挥起马鞭用西班牙语吼道：“起来，讨厌鬼！”

曼陀林的拨弦声止住了。

我翻身而起。

大个子纳西欧的胡须惊讶地垂下。

他的马鞭绊到了死者衣服的扣子，缠在那里。鞭子的另一端绕在大个子纳西欧的手腕上。当他的另一只手闪向大腿掏枪时，我的枪已经在手里握了一个钟头。我离得近，有足够的时间选择靶子。他的手握到枪柄时，我枪里的子弹已经穿过了他的手和大腿。

他倒下时，我看到米克·瑞弗举起枪管狠狠敲到第二个人的后脑勺上，大个子纳西欧的随从也被迅速击倒了。

“看来咱们合作得不错。”米克在弯腰解对方的武器时说。

大个子纳西欧开始愤怒地诅咒，我们也没法儿跟他谈话。

“你干倒的这人我先丢进地窖里，”我说，“看好大个子纳西欧，等我回来再看看他该怎么弄。”

在被拖往地窖的途中，不省人事的男人醒了。剩下的路我是拿枪戳着他走完的。我把其他偷渡客从门边赶开，把他赶进去，然后关好门，拉上铁条。

我回到原处时，大个子纳西欧已经不再哀号。

“你后面还有人吗？”我边问边跪向他旁边，拿我的小折刀割开了他的长裤。

我的问话换来了一大堆关于他自己、习惯还有祖宗八代的唠叨，多姿多彩，没有一句实话，夹杂着号叫。

“也许我们最好在他舌头上打个洞，免得他乱叫。”米克·瑞弗提议道。

“不用。让他叫好了！”我再次对大个子纳西欧说，“换了我是你，这个问题我会回答。因为如果是哈圆环的人追到这儿找到你，你又没防备的话，肯定会被五马分尸的。”这一点他没想到。

“对，对。那个皮瑞跟他那帮人。好多人在后头追得好快。”

“除了你跟另外这人之外，你可还有别的手下脱逃？”

“没。半个也没！”

“我帮这混混止血，你到外面去生个火，越大越好。”我对米克·瑞弗说。

米克看上去有些失望。“咱们不是要突袭那伙混混吗？”

“除非有这个必要。”

等我在老墨身上缠好两条止血绷带，米克·瑞弗已经在外面点好了火。熊熊的火光照亮了建筑以及圆盘周围大半的地方。

我本想把大个子纳西欧和米克·瑞弗叫进屋里——以防跟皮瑞解释时碰到麻烦，可惜没时间了。我才刚开始跟米克·瑞弗解释我的计划，皮瑞的男低音便从火光圈的外面传来：“所有人把手举起来！”

“慢慢来！”我一边提醒米克·瑞弗，一边起身。不过我并没有举手。

“闹完了？”我问了句，“下马来吧！”

过了十分钟，皮瑞骑入光中。他的马全身上下都是泥泞，他自己方正的脸上也满是污泥，看上去很阴沉。枪则紧紧攥在他手里。

邓恩在他后头——看起来和他一样阴沉，而且随时准备动武。

邓恩后面没人了。看来其他人都四散在我们周遭的黑暗里。

皮瑞越过他那匹马的头探看大个子纳西欧——他无声无息躺在地上。

“死了吗？”

“没有——子弹穿过了手和腿。我把他的一些朋友牢牢锁在屋里了。”

皮瑞的眼睛在火光的映衬下闪现出疯狂的红圈。

“其他人你可以留着，”皮瑞粗声地说，“但我们要这个人。”

“他们我全要留着，一个都不能少。”

“我对你这个天杀的半点儿信心也没有，”皮瑞俯身朝我吼道，“我要百分之百地告诉你，这个大个子纳西欧从现在起就不能再为非作歹了，因为我要亲自料理他。”

“门都没有！”

“依你看，你怎么才能挡住我呢？”皮瑞恶毒地嘲笑起我来，“你该不会以为我就只跟小邓恩两个人来吧？要是你不相信你被包围了，那就出去看看。”

我相信他，不过——“这跟相不相信无关。如果我是毫无斤两的牧场帮工，或者沙漠老鼠，或者随便哪个没人脉的独行侠的话，你可以三两下把我打发掉。可惜我不是，而且你也知道我不是。我倚仗的就是这一点。你得杀了我才能带走大个子纳西欧。除此之外，没什么话好说！我看你还不至于为了要他而不顾一切吧？”

他瞪了我一会儿，然后两膝一夹，催马直奔老墨。大个子纳西欧吓得坐起身来，开始求我救他一命。

我缓缓举起右手，伸手去掏套在肩上的枪。

“放下！”皮瑞命令道，手里的两把枪凑近了我的头。

我朝他咧咧嘴，缓缓地掏出手枪，再平静地把枪口转到他那两把枪之间，瞄准他。

我们以相同的姿势对峙良久，久到两人都满身大汗。一点儿都不好玩！

他的红眼睛里头闪出一道诡异的光。等我想到原因时已经太晚。他左手枪的瞄准点忽然从我身上移开——

“砰”的一声爆响，大个子纳西欧头顶开了个洞。他头一歪，侧身倒下。

米克·瑞弗一枪把皮瑞打落马鞍。咧嘴笑着。

皮瑞右手的枪开枪时我缩到了那枪下面。邓恩的来复枪也开了火。

“进去！”我朝米克·瑞弗吼道，往邓恩回了两枪。

来复枪的子弹朝所有方向汹涌而出，落在我们的前后左右。

米克·瑞弗跑到有亮光的门后藏起来。他用门做掩护，两手不停地扣动扳机。邓恩的马倒了。邓恩站起来——两手猛抓了一下脸，倒在了自己的马旁。

在米克·瑞弗的火力掩护下，我越过他钻进屋里。

我盖下煤气灯的灯罩，让火焰灭掉。瑞弗把门猛地关上。子弹在门和墙上噼里啪啦地响着。

“干掉了那老滑头，我还行吧？”米克·瑞弗问道。

“干得很好！”我撒谎道。

事已至此，抱怨也没用。我并不希望皮瑞死掉。邓恩死掉也没必要。只有讲话无效时，才有必要用枪，而当这位棕皮肤小子决定开火时，我肚子里的话都没来得及讲出来。

子弹不再往我们的门上打洞。

“那伙人冷静下来了。”米克·瑞弗猜测道，“要是他们从一大早就朝大个子纳西欧扫射，现在就该没他妈几颗子弹了。”

我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条白色手帕，捏起一角，塞进来复枪的枪口。

“这是干什么？”

“和谈。”我慢慢向门口移动，“米克，我的话没讲完前，你的手可得乖乖的别乱动。”

“从没见过有谁像你这样爱讲话。”他抱怨道。

我小心翼翼地把门稍稍打开条缝。没发生什么事。我缓缓把来复枪滑出缝口，就着仍在燃烧的火焰摆了摆枪。

“派个人过来谈吧！”我朝外面的黑暗喊道。

一个我认不出的声音开始威胁起来：“我们就要给你好看——”

四周又静了下来。

巴克·斯莫走进了光中，脸颊沾着血，黑眼圈肿着。

“你们这些人到底打算干什么？”

他阴沉地看着我。“我们对你没什么意见，你只是被人雇来的。我们只想要逮住那个叫米克·瑞弗的小子。他不该杀掉皮瑞！”

“无法无天的日子已经结束了。你们这伙人得商量一下才是。大个子纳西欧偷袭你们，你们将他的人马赶尽杀绝，这也算理所当然。所以，目前为止你们也不算有什么大问题。但你们没权利处置我的囚犯。皮瑞就是搞不懂这点。而且，就算我们没把他干掉，他迟早也得下地狱！

“至于米克·瑞弗，他可什么都不欠你们的。他是在你们的枪火下干掉皮瑞的，你们可是以众敌寡，他连个公平竞争的机会都没有！米克·瑞弗冒了个你我都不会冒的险。你没什么好抱怨的。

“那里面我关了十名囚犯，而且我有一堆枪，还有可以上膛的火药。要是你们逼我下手，我就把枪分给那伙囚犯，让他们上场。我宁可他们跟你们一起进鬼门关，也不要就这样落入你们手里。

“你们这伙人要跟我叫板就只有自讨苦吃——不管你们是输是赢。奥瑞拉郡这头虽然比西南部大半地方都要孤立，但这种日子已经结束了。外面的钱正在流入，外面的人也在陆续进来。这股潮流谁也挡不住，之前有人试过，但都没成。要不你跟其他人谈谈？”

“好吧。”他在黑暗中答应道。

我走进屋里。

“你看，他们还是可以讲理的。”我告诉米克·瑞弗，“不过这也难说，你最好四处瞧瞧，看能不能找条路穿行到咱们地下室的大牢去，因为我刚才说要把枪分派给咱们的囚犯可不说着玩的。”

二十分钟后，巴克·斯莫回来了。

“你赢了，”他说，“我们想把皮瑞和邓恩带走。”

第二天——星期三的晚上，我终于舒舒服服地躺到了那张峡谷客栈的床上。和黄马大对决、和奇克·欧尔打架，还有一向不习惯骑马却又骑了好一阵——诸如此类的事，搞得我全身酸痛之多不亚于奥瑞拉郡的沙土。

那十名囚犯在艾德利店外面一间老旧的储藏室里休息，一些“正派人士”在米克·瑞弗的督导下志愿担起了监视的责任。依我想，移民官——我已经传话给他们了——来此拿人之前，囚犯们应该是安全的。大个子纳西欧的大部分人马都在对抗哈圆环人手的枪战中被干掉了，巴度尔似乎也没能耐凑足人手来破狱救人。

我想，那些哈圆环的牛仔如今行事应该会守点儿本分。我在螺丝起子工作的目标已近达成。我僵着身体脱下衣服，爬上床，在去睡辛苦赚得的觉前，我对自己并无不满。

我迎来一场好梦了吗？没有。

刚舒舒服服地躺上床，便有人砸门。

是多管闲事的小个子海利大夫。

“几分钟前我被叫进你们的临时监狱去看雷尼。”医生说道，“他想越狱，结果跟其中一个警卫打架断了胳膊。这倒不严重，可他身体很差。多少得给他一些可卡因才行。再不帮他打针，我看恐怕要出人命了。”

“情况真有这么糟？”

“对。”

“我这就过去跟他谈谈。”我说着开始痛苦地穿上衣服，“从牧场来这儿的路上我隔一会儿就给他来一针——分量多到他不至于死在我们手上。不过，眼下我想探探他的口风，所以得等他开口才能给他打针。”

还没走进那储藏室，我就听到雷尼在号叫。

米克·瑞弗正在跟一名警卫讲话。

“老大，你要是不给他药，他就跟你没完了。”米克·瑞弗告诉我，“现在我们已经把他绑了起来，他没法扯下胳膊上的夹板。他在发飙！”

警卫高举着一盏灯，站在门口为我们照明。我和医生走进去。

在房里一角，吉普·雷尼坐在米克·瑞弗绑住他的椅子上。他嘴角冒泡，全身痉挛地扭绞着。

“看在耶稣基督的分上，给我打一针吧！”雷尼朝我哀叫。

“帮我个忙，大夫，咱们把他扛出去。”

我们把他举起来，连椅带人扛到外头。

“你要吼够了，就听我讲。”我命令道，“你开枪打死了尼斯比。我要你把过程老老实实地全讲出来。讲了就给你打一针。”

“我没杀他！”他尖叫道。

“撒谎。我们其他人星期一早上在巴度尔店里讨论史林命案的时候，你偷了皮瑞的绳子。你故意弄了个绑绳的地点，误导众人以为凶手是攀下峡谷逃走的。之后你站在窗口等着尼斯比走进后房——然后就杀了他。没有人攀绳而下——要不米克·瑞弗应该会找到蛛丝马迹。事到如今，你招还是不招？”

他不肯招。尖叫、咒骂、哀求，否认自己知道命案内情。

“那就滚回去罢！”我说。

海利大夫的手搭到我胳膊上。“我不希望你以为我在多管闲事，但我真得负责任地警告你，不给他打针非常危险。再不给这人药物，会危害到他的性命。”

“这我清楚，大夫，不过这险我非冒不可。他还没到挺不住的地步，要不也不会撒谎。等毒瘾的锋刃狠狠地割他时，我想他会开口的！”

吉普·雷尼再度被收押起来，我则回到我的房间。不过，没有上床。

克丽·兰丝正坐在那儿等我，还带了瓶威士忌。我离开得匆忙，房门没有上锁。她已经有了七八分醉意——看来正在借酒浇愁。

这女孩没钱，生了病想家，又远离她所属的世界。她拿酒来麻醉自己，回忆死去的父母、童年的悲伤，以及过去一些不幸片段的点点滴滴，一边说，一边哭。

等威士忌慢慢起了作用，终于让她趴在我肩上睡着时，已经是星期四的凌晨四点了。

我把她抱起来，穿过走廊送回她自己房间。走到她门口时，胖巴度尔爬上楼来。

“警长还有别的工作忙呢？”他一脸嬉笑地说，继续往上走。

敲门声再度把我吵醒时，已经日头高照，而且房间很热。这回敲门的是星期一早上帮我捎信警告皮瑞的那个长腿男孩。

“吉普想找你，”男孩一脸憔悴，“还从没见过这么心急火燎要见一个人的呢。”

我到雷尼身边时，他叫得好惨。

“是我杀了他！是我杀了他！”他朝我厉声叫道，“巴度尔知道史林被杀，哈圆环的人定会报仇。他要我干掉尼斯比，嫁祸给皮瑞，到时你就非得去对付他们不可。这招他以前也试过，不过没成。

“给我一针！我句句实话，一字不假！我偷了绳子，栽了赃，巴度尔把尼斯比叫到后面时我就拿了巴度尔的枪干掉了他。那枪这会儿藏在艾德利店后面的锡罐堆里。给我一针！”

“米克·瑞弗呢？”我问长腿男孩。

“在睡觉，我想。他大概天亮才走。”

“好吧，吉普！忍着点儿，我这就去把医生找来！”

我在海利大夫自己的屋里找到了他。一分钟后他已经带上了一剂量的药，出门去找毒虫。

边界皇宫要到中午才开。门锁着。我来到街上，往峡谷客栈走去。我来到前廊时，米克·瑞弗正好出来。

“嗨，后生小子，”我打了声招呼，“你可知道你的朋友巴度尔在哪个房间休息吗？”

他看我的模样好像以前从没见过我似的。

“我说你自个儿去查吧。本大爷不帮你干杂活儿了。你帮自个儿找个新奶妈呗，先生！”

威士忌的气味跟着他的话一块儿涌出来，但在我看来他还没有醉到可以这样说话。

“你哪儿有问题？”我问。

“问题？问题就在于我觉得你烂透了——”

我没让事情扩大下去。

我走上前时，他的右手伸到了体侧。

他还没来得及拔枪，就被我抵到了墙壁上。我的一只手攥住了他的一只胳膊。

“你以为你是谁？一匹卷毛狼吗？”我朝他吼道，狠命地摇着他，“你要是想把什么耍猴儿的花招用到我身上，小心我撅断你的胳膊！”

克丽·兰丝细瘦的手指抠进我的手臂。

“住手！”她叫道，“住手！你怎么就不乖一点儿！”她先对米克·瑞弗说，然后对我说，“今早有件事让他很不爽。他只是气蒙了！”

我也很不爽。

“我可没开玩笑！”我坚持道。

不过我还是放开了他的胳膊，走进屋里。到门口时，我撞见了一脸菜色的维克斯。

“巴度尔住哪间房？”

“二一四。你问这干什么？”

我走过他，上楼去。

我一手握着枪，一手敲响了巴度尔的门。

“谁啊？”巴度尔的声音从房间内传来。

我告诉他我是谁。

“你想干什么？”

“我想跟你说几句话。”

我等了几分钟门才打开。他衣衫不整，汗衫上罩了件外套，一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

他一看到我手里的枪，马上蹦到了一边。

“因为尼斯比命案，我要逮捕你！”我向他宣布，“手拿出口袋！”

他想装出一副他认为我在开玩笑的模样。

“尼斯比命案？”

“嗯哼！雷尼全招了。手拿出口袋！”

他的眼睛掠过我的头，闪现着胜利之光。

我先他一步扣动扳机，打中他肥胖的胸膛。他的子弹也擦到了我的脖子。

他倒下时，仍然紧紧抓住口袋，想要掏出枪来还击。

我可以饶了他，但他应该也活不成了。第一发子弹打中他的肺部。在他试图还击时，我又给他补了第二颗。

枪声让走廊里挤满了人。

“快找医生来！”我对他们叫道。

可是很遗憾，我喊出这话之前，他就已经死了。

奇克·欧尔挤出人群，走进房间。

我站起来，把枪插回枪套。

“我还没有抓到你的把柄，奇克，暂时还没有。”我缓缓说道，“我想你比我更清楚此处是否还有利可图。我要是你的话，现在就该溜之大吉，而不是还在这儿浪费时间。”

前任拳击手眯起眼睛，揉着下巴，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

“要是有人找我，就说我去远行了。”挤出人群时，他说。

医生来时，我把他带进我的房间，请他帮我看看脖子。伤势无妨，不过流了很多血。

等他弄完伤口，我从袋子里掏出干净衣物换上。当我想要擦洗时，才发现医生已经把水用完了。我穿上外套，下楼到厨房取水。

我回到楼上，走廊里空荡荡的。只遇到了克丽·兰丝，她刻意走过我身边，却不看我一眼。

我擦洗完毕，换上衣服，套好手枪。做完最后一件事，我就可以走人了。一想到可以离开螺丝起子，我就甚感欣慰。我不喜欢这个地方，从没喜欢过。而且自从米克·瑞弗发神经后，就更不喜欢了。

我踏出客栈时，正想着他——就看见他站在对街。

我没理他，径自朝街的另一边走去。

一发子弹扬起我脚边的尘土，我停住脚。

“来吧，小胖子！”米克·瑞弗叫嚣道，“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我缓缓转身面对他，想找条出路，可是没有。

他眯着的眼缝闪现出疯子般的光，脸成了一张狰狞野蛮的面具。和他完全没道理可讲。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他重复道，又一颗子弹射到我了前面的地上，“暖暖你的枪吧！”

我不再寻找出路，开始掏枪。

他给了我公平的机会。

他的枪朝下甩向我，我的则笔直地对准他。

我们同时扣动扳机。

我“扑”地一声摔向地面——右半边身体整个麻掉了。

他瞪眼看着我，有点儿迷惑不解。我并未瞪眼瞧他，而是看了看我的枪，这家伙居然在扣动扳机时只发出了“喀喀”声！

我再度抬眼时，他正朝我走来。慢慢地，他把枪垂到了体侧。

“打保险牌，嗯？”我举起我的枪，好让他看到里头坏掉的撞针，“我下楼拿水时把枪留在床上，有人趁机动了手脚，对吗？”

米克·瑞弗丢下他的枪——拿起我的。

克丽·兰丝从客栈向他跑来。

“你没——”

米克·瑞弗拿起我的枪逼到她的脸上。“是你干的？”

“我担心他会——”她开口道。

“你！”米克·瑞弗一伸手，用手背打了女孩的嘴。

他走到我身边坐下，脸上变成了一副小男孩的表情。一颗热泪掉在我手上。“老大，我不知道——”

“没关系。”我安慰他道。我说这话是发自内心的，但他说了什么我全没听到。麻痹感正在离开我的半边身体，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疼痛。那疼痛牵引着我体内的一切都开始骚动……

醒过来时，我发现自己躺在床上。海利大夫站在我身边，米克·瑞弗站在他身后，两手捧了个盆子。

“米克·瑞弗。”我小声地说，发现自己讲话已经大声不了了。他俯身弯腰凑近我的耳朵。

“逮住蛤蟆，把他跟其他人关在一起。是他杀了福格。小心——他身上有枪。就说他是自卫杀人，也许他肯认罪。”

我再度进入了甜蜜的梦乡。

再次睁开眼时已是夜晚，房里有微弱的灯光。克丽·兰丝坐在我床边，看着地板，悲伤至极。

“晚上好。”我费力地说。

刚一开口我就后悔自己说了话。

她对着我稀里哗啦地哭，害得我不停向她保证已经原谅她了，已经不怪她在我枪上动手脚了。但她还是哭个没完，搞得我心情糟透了。

我闭上眼睛，假装昏过去，好让她闭嘴。

我应该是又真睡了会儿，因为当我再次环目四顾时已是白天，米克·瑞弗坐在椅子上。

他站起来，垂着头没看我。

“看来你复原没问题，老大，所以我这就走了。不过我希望你知道，要是我当时知道那女的在你枪上动过手脚的话，打死也不会朝你开火的。”

“那你到底是哪根筋出了问题？”我朝他吼道。

“我想我是疯了。”他喃喃道，“我喝了几杯，然后巴度尔又跟我说了一堆你和她之间莫名其妙的闲话，还说你是在把我当笨蛋耍。然后……然后我就莫名其妙地发起飙来。”

“心里还有没消的气吗？”

“妈的，没了，老大！”

“那你就别这么傻呵呵地站着了，坐下来好好说说话吧。你跟那女孩怎么搞得跟仇人似的？”

的确，一提起那女的，他的脏话就骂个没完。

“白痴啊你！”我告诉他，“她在这儿人生地不熟，又想念自己纽约的家。我跟她谈得来，而且也有共同的朋友。我们之间仅仅是——”

“可重点不在这里，老大！那女人什么都搞得出——”

“什么混话！没错，那把戏是够恶劣的。可在危难时刻能为你耍出那一招的女人可是万金难求的。你这会儿就出去，找到她，带她过来！”

他走得不情不愿。他敲她门时我听到了她的声音。我躺在床上忍着伤痛等了一个钟头，他们俩才一前一后地走进来。

“现在咱们来谈点正经事吧。”我用埋怨的口气说，“今天是星期几？”

“星期一。”

“你逮到蛤蟆没？”

“我照你说的做了。”米克·瑞弗说。我的床边只有一张椅子，他和那女孩一起挤坐在上面。“他现在已经去了郡政府——跟其他人一块儿去的。自卫那套话对他还挺管用的，他把事情的前前后后都跟我说了。真是神了！你怎么想到的，老大？”

“想到什么？”

“想到是蛤蟆杀了可怜的老史林。他说当晚史林进他店里把他叫醒，吃了一块七毛钱的东西，还挑衅说看他敢不敢收钱。之后他们就吵起来，史林准备掏枪，蛤蟆被吓到了，便朝他开枪——之后史林蹒跚走出他的店，死在外头，挺顺他的意。就是这样，老大，这些你到底是怎么想到的？”

“照说我不能泄露自己职业的秘密，不过我就破例跟你说一次吧。那天我进他店里问他关于命案他知道些什么时，他正在大扫除。可他动手清洗天花板前，已经先刷过地板了。所以，我就觉得这里头有玄机，他急着刷地板应该是想借着大扫除遮掩什么，搞不好史林之前在地板上流过血。

“由这一点引申下去的话，其他就很容易了。史林离开边界皇宫时心里梗着一口恶气，因为他早先赢牌，之后却输得精光；拔枪对决时尼斯比占了上风也叫他羞辱难平；再加上他整天喝酒，已经搞得一肚子怨气。雷德·卫南那天下午又提醒他早些时候蛤蟆曾经追着他回到牧场跟他要钱。所以，他的一肚子不满便自然会带到蛤蟆的店里去发泄，对吧？史林是不是猎枪打死的其实根本不是问题。打从一开头，我对那把猎枪就没多大信心。要是蛤蟆真靠那把枪自卫的话，他不会把枪搁在众人眼前，而且还塞在不容易抽出来的架子下面。我看猎枪搁在那儿最主要的功能是壮胆，实际上，他应该在别处还藏了把真能派上用场的枪。

“还有一点你们大家没看清的就是：如果尼斯比有罪的话，根本不可能是那样的说法。巴度尔和奇克的说法就没那么高明了，他们八成真以为是尼斯比干掉了史林，想帮他遮掩。”

米克·瑞弗朝我咧嘴笑了笑，把女孩搂得更近。

“你还真是个大傻子，克丽在第一次见到你时就提醒过我。”

一种遥远而空洞的眼神没入他淡色的眼睛里。

“想想那一大票人，被杀的，被伤的，还有坐牢的——为的就是一块七毛钱。史林没吃掉价值五块钱的东西还真算老天有眼，否则他还不得一举扫光亚利桑那所有的人啊！”

[1]Tirabuzon，印第安语，意为螺丝起子。

郁金香

我坐的地方是一棵蓝色云杉树根构成的洞。这棵树是几年前被风吹倒的。我紧盯着一只看似已死的红狐，它窝在黑莓矮树丛里，研究着掠过空地的微风带来的臭鼬气味。不久之前，风中还传来过田鼠吱吱的叫声。

狐狸偏过头，望着它来时的路，然后轻巧地溜走了。它的步伐和普通狐狸一样干净利落，让人觉得整件事它处理得很从容。我猜有人放狗出来了，狗在树林里会发出巨大的噪声，而狐狸对待狗，就像对待人一样，既瞧不起又警觉。但是没多久，我听到了一个男人的脚步声。

离狐狸原先站立的地方约十二英尺远处，“郁金香”拨开黑莓树丛，踏入空地。“嗨，老爹！”看到我时他说道，宽阔的脸上嘴咧成一条横线。他又走近了一些。“你可从来没有这么瘦过，但反正你也死不了，对吗？”

“你怎么找到我的？”我问。

他跷起大拇指，指向屋子。“有人告诉我说，有可能在这儿找到你。不过你要是想躲起来，我也不介意蹿出来吓你一跳。”他看着我手里的猎枪，“这是干什么的？已经过了狩猎季节了。”

“还可以打乌鸦。”

他耸了耸厚实的肩膀。“把不想吃的东西打下来没意思。牢饭吃得怎么样？”

“你在寻求经验吗？”

他笑了。“我没蹲过联邦监狱，只去过州立和小地方的。联邦大牢感觉如何？”

“监狱中的精华。可是监狱就是监狱，好不到哪儿去。”

“那还用说？我告诉过你没有，有一回——”

我说：“哦，看在老天的分上……”我站起来，把刚才一直在用的折叠凳收好。

“好吧，”他脾气不错，“以后再提醒我讲给你听。这玩意儿你从哪里找来的？”他俯身看着凳子——可折叠的金属框架，深绿色帆布面，下面有带拉链的隔袋。

“果奇家的老店子。”

“那两边绿色跟褐色的是什么？”

“金属上要包一层胶带，免得凳子在树林里反光。”

他点点头。“你保养得不错，不过到你这个岁数，也不能一直蹲在地上啦。”

我说：“你自己不也五十岁了吗？”

“你也远不止五十岁。”

“胡说，我今年才五十八。”

“我就是这个意思。你得照顾好自己，老爹。”他站在树根洞的边上，我到十二码远的地方去拿我夹在一棵小枫树枝杈间的泥土罐。当我回到原处，打开罐子时，他问：“那是什么？”

“浸在臭鼬精里的破布条。”我解释道，“鹿通常会被它吸引过来，或许是因为它掩盖了人的气味。我想用在狐狸身上试试。”

“有时候你可真孩子气。”他跟着我穿过空地时说道。

他在我身后，沿着打猎小径穿过树林，踏上岩石花园里的小路，走向屋子。我把泥土罐塞在两块石头的缝隙里，另拿一块石头盖在上面，然后卸下猎枪的子弹，和他一起走上前廊。前廊入口处搁着两只破烂的皮旅行箱，还有一个森林绿色的帆布袋。

“你这是想干什么？”我问，“我自己在这儿都只是个访客。”

“要是他们不把你的朋友当朋友，他们还算是朋友吗？总之，我只待几天，而且你也知道，我只能忍受你几天。”

“不行，我这几天正想写本书呢。”

“我正要跟你谈这个。”他的大手搭在我背上，催促我走向门口，“在外头讲也行，但你得手里拿杯酒，坐稳了。”

我领他进了屋，把猎枪和折叠凳放在走廊的角落里，帮他倒了杯酒。他一脸狐疑地看着我。我说：“我已经三年没碰过酒了。”

他晃动着自己的威士忌加苏打，就像要听里面的冰块碰撞作响，动作十分标准。“也许是件好事，我记得你酒品不怎么样。”

我笑了，挥挥手，让他坐在一张暗红色的沙发椅上。我们置身客厅，房间很大，色调是棕色、红色、白色和绿色相搭配。电视上方挂着一张维亚尔[1]的装饰画，很好看。

“这种话不会伤了前任酒鬼的心，真正伤心的是被人说成毫无酒量。”

“唔，事实上，你——”

“行了，你好好坐下。我来告诉你为什么你吃完晚饭就得回城里去。我有本书，刚写了个开头，而且——”

“刚才在外面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嗯？”

“你说你打算写本书。我就是想跟你谈谈这个。老爹，你实在太傻了，一直都那么傻，看不出我——”

“听好，郁金香——如果你还叫这个名字的话——我只要有可能，绝不会写关于你的半个字。你这人无聊又愚蠢，只会到处干些无聊的蠢事，还以为日后会有人想记录下来。只是为了被记录而去干的事，多半都是无聊的蠢事。而且，看在老天的分上，你怎么会以为作家要四处收集材料才能写作？麻烦的是组织材料，不是收集。我认识的大部分作家手头都积攒了太多材料，被压得根本没法动笔。”

“说得好听，”他说，“既然你有那么多材料，为什么这么久都没开始写？”

“你怎么知道我写了多少？”

“不可能有多少。以前你的文章把杂志搞得乌烟瘴气，现在我们只看到你早期的作品再版，而且越来越少。”

“我活着可不是只为了写作。我——”

“别跑题，”他说，“我们现在说的就是你的写作。我不管你是不是把时间都耗在陪外面那些小动物玩游戏上了，要么，是去监狱里逞英雄？但是，听好了，老爹，你坐牢肯定不是为了获取经验吧？你想知道什么我都能告诉你，可以帮你省掉好多时间和麻烦。”

我说：“这我相信。”

他耸耸肩，喝了口酒，用粗壮的食指抹了抹嘴唇。“你老这么说话，半点儿意思都没有。说说而已。你们作家就会用这种话搪塞——”他四下环顾，好像挺喜欢这里，“布置得蛮不错。屋主是谁？”

“一家姓艾朗格的人。”

“你的朋友？”

“不，我从来没听说过他们。”

“嗯，真好笑。”他说，“他们在这儿吗？”

“据我所知，他们在佛罗里达。”

“那你还说我不能留下来住几天，可不是蠢话吗？他们长什么样？”

“人样。”

“你也许是个有趣的作家，但你说话可不怎么有趣。他们是什么样的人？年轻人？老人？左撇子？”

“波莉大概三十出头，盖斯比她大一点儿。”

“就他们俩？没有小孩？”

“你不如把所有答案都写下来，省得以后查户口的来了，我们还得再写一遍。有三个小孩，最大的差不多十六岁，最小的十二吧。”

他灰色的眼睛亮了。“十六？可她只有三十出头？先上车后买票？”

“我怎么知道！我退伍以后才认识他们的。”

“军队！可不是吗？”他拿着空杯子站起来，“不劳你大驾了。你自从戒了酒，连怎么倒酒都忘了。咱们在阿留申群岛[2]可真他妈的打了一场硬仗！说起来，你是不是在我之前退伍的？”

“我是一九四五年九月回来的。”

“那我差不多七年没看到你了。”他带着酒坐回红色的沙发椅。

“不止吧。我上回看到你是在吉斯卡，可我一九四四年以后就没去过那儿了。”

“一九四四？一九四五？那有什么差别啊？你什么意思，想拿着年历装成垃圾历史学家？再跟我说说艾朗格一家。他们有钱吗？”

“看来你不想回忆吉斯卡的事？我想他们应该有钱，但不知道有多少。”

“他是干什么的？”

“画家。不过他并不以此维生，他爸爸好像留了些钱给他。”

“他爸爸听起来是个不错的人。”

“总之你不能打他们的主意。”

他瞪着我，剪短的沙黄色头发十分粗厚，下方那张粗线条的脸满是惊诧。“什么主意？”

“任何主意。我没有特指什么，郁金香。”

“是啊，看来我该下地狱了。”他说，“你知道，监狱制度就是这一点最糟：把人和最低下的犯罪分子丢到一起，没过几天，他满眼只能看到邪恶跟骗局了。倒不是说之前他习惯于看到同胞身上的优点，但是——”

我说：“而且联邦调查局可能还在盯我。何况——”

“那就不一样了，”他说，“你怎么不早说？”

“我不想把你吓跑。”

“吓跑我？门儿都没有！实际上，我现在可是盆满钵满，浑身绫罗绸缎，热得冒汗——就像兄弟们以前说的一样，当然用词会有点儿不同。”

“你从哪儿弄来的钱？”

“还记得那个战后要咱们在阿留申群岛养牛的疯子少校吗？他说自己可以跟莫瑞·墨菲斯讲，租个便宜的岛给我们。”

“天哪，你不会真干了吧？光是运费——”

“没有，我只是刚好想到这件事。那个少校叫什么来着？”

“你只是刚好想到这件事，好岔开话题不让我问你钱的来路？”

“哦，那个啊，是从俄克拉何马-得克萨斯州那条线上搞来的。”

“石油大亨的寡妇？”

他笑了。“真有你的，老爹。”

“牢房里听来的。去年夏天，西街有几个家伙为了这事儿在牢里待审。”

郁金香看起来很惊讶。“老天，从女人身上弄钱也能触犯法律？”

“看来会。”

我去了外边的厨房。唐纳德正在水槽边给蔬菜削皮；琳达，他的妻子，正在调收音机。里面放着一首叫《哭泣》的歌，声音太吵。我告诉他们：“有位郁金香先生，或者郁金香上校——如果他如此自称的话，其实他在军队里是中校——要在这儿过夜，说不定还会待上一两天。你帮他安顿一下好吗？”

“你要让他睡在你隔壁吗？”唐纳德问，“或者走廊尽头的黄色房间？”

“带他去黄色房间，谢谢。”

我回到客厅时，郁金香站了起来，说道：“老爹，你知道，我正在想……打个电话给艾佛特一个我认识的姑娘，她妹妹长得也挺可爱。咱们何不问问她们——”

“哦，当然了，而且你在这附近肯定还有亲戚。我也能找到几个名字，咱们合力凑出二三十个人上这儿来，一定轻而易举。”

“我只不过想想嘛。”他说着，走到角落的桌边，为自己再斟了一杯酒，“我宁可跟你谈谈你的写作。我来这儿就是这个目的。”

“才怪。你来这儿是想跟我谈你自己。”

“呃，从某个角度来说，这是一回事。”他回到椅子边坐下来，跷起腿，打量着我，“老爹，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一有人谈起你写的书，你的脾气就变差了？”

“不用。”我诚实地说，“言归正传。眼下你又在做什么自以为了不得的事儿？”

“话不能这么说。”他嘶哑的声音里带了一点儿仿佛是窘迫的味道，“有时候我觉得你并不是一直很了解我。你后来有没有在南方的夏姆亚遇到李·布朗奇？”

“不记得见过。怎么了？”

“那时候他在十二分队当飞行员。没什么，我只是刚好想到他，他人还不错。我出狱以后去他那儿住过一阵子。”

郁金香跟我讲了他造访布朗奇家的事，不过他在故事里给布朗奇安上了一个叫波莉的姐姐——就是我刚刚提到的波莉·艾朗格——还把他们那儿形容得和艾朗格家差不多，虽然地点在另外一个州。他的故事里也有猎枪——他碰到我在空地上盯着狐狸时，我手上就拿了一把。

郁金香通常都很啰唆，尤其在他觉得自己有必要藏进故事里的时候。不过他讲话的要点既不在他的话语，也不在他所描述的当初的想法里。他是这样说的：

李·布朗奇说：“旗子在飘。”说完，他便微微低头，从褐色帽子的边缘朝上窥视，透过香蒲草尖的缝隙看过去。

暗珍珠色的十一月天空中，五只鸭子黑色的剪影飞过来。它们绕过诱饵，转入风中时，露出了白色的肚子。

郁金香说：“上吧，小不点儿！”点二二口径的猎狐枪在他庞大的手里显得很娇小。他坐在一棵即将枯萎的柳树下方的地面上，开枪时并未起身。左枪管先射出子弹，然后是右枪管。领头的鸭子在空中静止了一刻，然后转向疾飞。有两只鸭子一起撞上水面，一只死了，另一只游了四分之三圈以后也死了。

李·布朗奇站起身，将他那把比较重的枪甩到身体右侧，发射，再甩，再发射。有两只鸭子掉下来，其中一只散了一地羽毛。李咧嘴看着正重新给枪上膛的郁金香。“瑞典小子，今天咱们手气不错啊。”

郁金香满意地看着身旁干草堆上的死鸭子，以及湖里那四只。“嗯。”他的手在口袋里摸香烟，“可是你把领头那只轰傻了。”

“应该多等一会儿来着。我喜欢枪在手里蹦跳的感觉。我看以后我得换一把点十口径的。”李重新为他的比利时猎鸭枪装上子弹，轻轻把它放下。“轮到谁去捡了？”

郁金香跷起大拇指指向李，然后躺在干草堆上。李·布朗奇二十八岁，光滑的深色头发中分，此刻当然是藏在他暗褐色的帽子底下。他暗色的眼睛闪闪发亮，个子不小，不过动作利落——就连穿着马皮做的衣服，穿过荆棘丛，去往小岛另一头他们藏船只的地方时，也是如此。这使他的个头看起来比实际要小。

他拎着鸭子回来时，郁金香正闭着眼睛抽烟。

李说：“你打下来的一只又是林鸳鸯[3]。”他把鸭子递过来。

“我知道。”郁金香睁开一只眼，透过烟雾看着鸭子，“要不是咱们人类老和饿死鬼一样，可真没法下手杀掉这么美丽的动物。”他把烟蒂丢到香蒲草下方的水里，伸展双臂，“你还真没开玩笑，老弟，这个地方到现在为止都和你说得一样好。”

李蹲下，身体重量放在脚后跟上，暗色眼睛非常机警。他说：“你什么意思？到现在为止？”他停顿一下，“这是事实，以后也一样。”

他看起来非常年轻。

郁金香再次合上眼睛。“不知道啊，老弟。我在这儿待了多久？”

“一个星期——十天？我不知道。这有什么差别？以前我们说到战后你要来这儿的时候，可没有——”

郁金香蜷起身，皱着眉，不过还是没有睁开眼睛。“好吧，好吧，可你知道，并不是人人都要遵守他们在军中制订的战后计划。”

“当然不。可是这件事——这件事不同啊，不是吗，瑞典小子？”

“这事儿当然不能混为一谈。”郁金香说。

“呃，所以你的决定是？”

“谁都不会有所有问题的答案。”

“我也没打算绑住你，不过——听着，瑞典小子，这跟屋主波莉没关系吧？”

“没有。”

“因为她挺喜欢你的，也希望你留下来。”

“很高兴她喜欢我，”郁金香说，“因为我相当喜欢她。”

“所以跟这个没关系？”

“没有。”

李或许是从柳树上攀了根枝子，用拇指的指甲把它折断。“像你这样的老头子，实在不该他妈的没事儿四处乱跑。”

“我知道。我也不喜欢四处乱跑，只是不管看到什么，总会让我联想起别的地方的什么。”他睁开眼睛坐起来，猎狐枪横放在大腿上，“这把小枪你已经不用了，想卖给我吗？”

“要是我的就送给你了。可这是波莉的，你得问她。”

郁金香摇摇头。“她和她弟弟一样没脑子，她也会送给我的。”

“你又是何方神圣？传统南方绅士，从不收女人的礼物？”

“我看你根本就不认识几个南方绅士，先生。波莉以前和她先生很相爱吗？”

李看着郁金香，后者正盯着湖上的诱饵。“我也不太清楚。他人不错。你从没见过他，对吗？”

“早在我从洛杉矶山脉下来之前，他就被人做掉了。他们一直都在说他的事。”

“他们喜欢他。”李丢下被折得奄奄一息的柳枝，“你为什么问波莉的这件事？”

“很简单，我爱多管闲事啊。”

“我不是在抱怨你多嘴。老天，和人谈话可真难。”

郁金香耸了耸宽肩。“你什么事都可以跟我谈，只是也许有些事不必说出来。”

“你是指关于你和波莉？”

郁金香扭过头，小心谨慎地看着这个比他年轻得多的男人。“哈，你可真是个典型的弟弟啊。”

李的脸红了。他笑着说：“去你的。”然后他顿了一刻，接着说，“可这就是你的意思，不是吗？”

郁金香摇摇头。“那方面的事儿没什么不能谈的。”

波莉·贺瑞斯绕过湖泊远端一棵高大的云杉，双手拢在嘴边，叫道：“喂，凶手们，太阳已经落山了！你们已经非法狩猎十分钟了！”

他们站起来，朝她挥手，拾起猎枪和鸭子，穿过荆棘丛，走向小船。郁金香站在船尾，划着船到达他们放诱饵的地方。有几次，李·布朗奇好像要说什么，但直到他捡起那只手工做的假绿头鸭时才开口：“你不会干傻事吧？”

小船经过另外两处诱饵，郁金香弯腰去捡，说道：“你别嘀嘀咕咕。”

李直起身，语调清晰。“她丈夫是那种战时的英雄。你不会因此受挫吧？”

郁金香说：“啧啧，我还以为已经听完这个故事了呢。”

李的脸再次红起来，笑着说：“跟你说话什么用都没有。”然后他们捡起了其他诱饵。

郁金香把船划向湖边的更衣室时，波莉·贺瑞斯从远端的漆树林中绕过来，走下石板铺成的码头跟他们碰面。她身材高挑，三十岁左右，深色的头发和眼睛，穿一条灰色斜纹布的裙子，外面套一件黄色及膝皮外套。

“你走路的样子真迷人！”郁金香对着她喊道。

她行了个屈膝礼。“谢谢夸奖，先生。”

李把诱饵放入更衣室，郁金香则把船拴牢，免得起风时撞在码头上。然后三人各自拎着几只死鸭子，并肩走向屋子。女人夹在他们俩中间。

他们走了大概一百码时，李·布朗奇告诉他姐姐：“瑞典小子要走了。”

他的语调换来了她一个锐利的眼神。她问道：“那又如何？”

李说：“我想，我大概很傻，可我原以为我们——呃，总之他说要走。”他的脚踢散了路上的小石子。

她静静地站住，两个男人一起停步。她的脸转向郁金香，此刻看起来非常苍白。“他有没有……”她刚开口又迟疑了，“他有没有拿我来说服你留下？”

郁金香说：“这么想也太傻了吧，波莉。”

她低头看着他们的脚，声音压得很低。“嗯，我想也是。”然后她又和之前一样迈步前行。

他们回到屋里，郁金香把他拎着的鸭子提到厨房，然后上楼到自己的房间去。他开始写信给他认为住在亚特兰大的女孩。

亲爱的莫迪：

这么多年后突然收到我的信，你或许会很纳闷。不过最近一个多星期，我经常想到你，而且这几天我本来就要南下到亚特兰大去，所以我想……

郁金香给我讲这个故事时，唐纳德来到客厅，告诉我们晚餐已经准备好了。我们走进餐厅。吃饭的时候，一直都是郁金香在讲话。当我们吃到甜点——黑核桃派——的时候，他的故事刚刚收尾。当然，他从没去过亚特兰大，虽然他说自己曾有意要去。当初离开李·布朗奇上路后，他顺道去了华盛顿，被扯进了一个退伍军人组织——或者有潜力成为退伍军人组织的什么东西——由此搞出的玩意儿，耽搁了很久。之后他想，过了那么多年，就算他记得莫迪的正确地址，也不太确定她是不是还住在亚特兰大了。再说，当时他身边没有波莉，也就不会让他再联想到莫迪。

“无所谓，”他讲完以后，我说，“可这和你没多大关系。你在里面只是一个符号——当然，除非你愿意承认，不论什么人和事，只要看起来像是要把你牵涉在内，你就会捏造一个故事，声称这让你想起了别处的某件事，好逃避责任。”

郁金香放下叉着核桃派的叉子。“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浪费时间和你说话。你看，我给你说了我对波莉的感觉，对亚特兰大那个女孩的感觉，我——”

“你跟我讲的是你当时一闪而过的想法，和事情本身没什么关系，我就当没听到好了。”

他摇摇头。“你这个讨厌鬼。怪不得写作和真实生活无关——如果作家都是这副德行的话。”

“吃你的吧。”我说，“和生活无关的，是你对生活的看法。你当初为什么不理波莉呢？”

他嚼着刚咬的一口派。“呃，我向来都是走到哪儿恋爱到哪儿，恋爱到哪儿就离开哪儿。而且我——”

“我就是这个意思。难道你还指望我当你思考过？”

他又咬了一口派，继续摇头。“你可真绝。”

“她觉得弟弟对她丈夫也玩过这一招，你同意吗？”

“这一点我从来没怀疑过。听着，老爹，不管李有多少同性恋的成分，我看他自己根本不清楚。那孩子不坏。”

“你这人最大的问题倒不是你自己非常幼稚，而是你以为周围的人都不会思考。”

“我知道。我没有人家从不知道哪本书里学的那些乱七八糟、半生不熟的弗洛伊德学派知识。自己都搞不懂，还说是精华。女人对这种东西比较在行，对吗？”

“我认识的可没有一个是这样的。看来我的运气不太好。”

“呃，等我休息一阵，看能不能帮你找到几个电话号码。你交往的那种女人我从来都没多大兴趣，除了——”

“谢天谢地，你对我交往的女人不感兴趣。你要在这儿喝咖啡，还是去客厅喝？”

我们回到客厅。唐纳德把咖啡送到了那儿。唐纳德·波顿是个中等身材，打扮整洁的黑人，三十五岁，黝黑的脸庞非常英俊。他很有幽默感，只有当你跟他很熟的时候他才会表现出来。

他说：“你想找狗的话，它们现在都在外边厨房里。”

“不用急，”我说，“你忙完了再赶它们走，除非它们碍你的事。”

“你的问题在于——”唐纳德出去后，郁金香刚开口说话又改了口，“你有一个问题：你总是很自信，以为你了解我。”

“我看我对你的了解可不多。咱们俩的不同之处在于，我不觉得有什么值得了解的。”

我穿过房间去拿雪茄，他则说道：“哦，这么说，你不认为所有人都值得了解吗？”

“理论上是这样。不过还要考虑时间的限制——我可不敢说我还能活个五六十年。”我拿了一个装满雪茄的玻璃罐给他，他取了一支。

“是你的吗？还是房子里的？”

“是我的。”

“很好。你的雪茄也许是你身上我唯一一直都喜欢的东西。要么是你的头发？你说呢？要是那次在巴尔的摩，你不那么确信你了解我的话，我们就不会惹上麻烦。”

“哦，你是说——但那也算不上什么真正的麻烦啊。”

他咬掉雪茄尾部，阴沉地瞪着我。“有时候跟你讲话真麻烦，老爹，怪不得他们把你送进了牢房。”

“关于巴尔的摩那件事，你想太多了。你总说我们配合不够默契。要不是你隔三岔五提一次，我早在多年前就忘记这件事了。你干吗总抓着它不放？”

他说：“你这个假慈悲的杂种。”

但是我笑起来的时候，他也笑了。“想到你只不过是个人，你就伤心不已吧？”

“我不喜欢‘只不过’这个词——当然，除非你的意思是说珠穆朗玛峰‘只不过’是座两万九千英尺高的山峰，或者蓝鲸‘只不过’是地球上最大的动物，或者——”

“你这是要干什么？”他厌恶地说，“跟我炫耀吗？或者你准备来一场陈词滥调的枯燥演讲，大谈人类的未来和潜能？如果真是这样，我可要上床去了。也许你还没老到来这一套，但我已经老到没法听下去了。”他笑出声，接着说，“喂，我终于读到你写的东西了。在旧金山，有个人拿给我看了，可真了不起。”

“哪一篇？”

“在我的袋子里，明天再拿给你看。我可不想先漏了底，影响效果。写得可真精彩！我以前就知道你是个疯子，不过——”他摇摇头。

“要我帮你倒杯酒吗？白兰地？你一想到巴尔的摩就发疯，提到吉斯卡时也一样。我看你过去一定有不少让你一想到就烦心的事情。”

“这是你今天晚上第二次提到吉斯卡了。”他说，“那次经验当然不会让我心烦。有什么好烦的？你知道我从来不摆架子，可说起来我当时毕竟是个中校，而你只是个初出茅庐的士官，还妄想——”

“其实当时根本没有哪个日本军官的长外套留在岛上。”

“我亲眼看见的，不用你告诉我。”

“有几个平民时期当过裁缝的家伙，把好好的日本地毯剪裁一番，缝成军官外套，又附上假的徽章之类的，然后把这种东西卖到船上，一件一百二十五，或是等价的烈酒。在当时可换不了多少。”

“你这话当真？”

“当真。可你把整件事情闹翻了天，硬要去搜所谓藏外套的地方。我们当时可有一大堆地毯，但这你也知道啊。”

他说：“你骗人。好，我这就去拿你写的那篇东西。我的袋子呢？”

“在黄色房间里。楼梯口往右转，走到底。”

他走出去，爬上楼梯，没多久我就听到他的脚步声在我头顶上响起。他回来的时候，手里捏了一张泛黄的纸。他说：“喏，你要是念了这个还能不笑，可就是比我还厉害的冷面人了。”

那张纸是从三十年代初经济萧条时已经倒闭的一家周刊出版的报纸上剪下的。

“是书评。”我说。

“特别烂。”他说。

我念起来：

有关玫瑰十字会的历史，众说纷纭，而且模糊暧昧。这是一个堪称庞大无序的体系。亚瑟·爱德华·威特在他写的《玫瑰十字会兄弟联盟》（1 924，威廉·莱德父子出版社，伦敦）一书当中，尝试将众多资料整理成一套系统。过去大量学子出于热心，把所有的炼金术士、犹太教密师，以及杂七杂八的魔法师都当成正宗的玫瑰十字会兄弟。但他治学严谨，对密教的研究又非常广博，所以长年积累下来，已经将这堆庞杂的垃圾去芜存菁，清理干净。

威特列举的事实似乎都正确无误，但他的诠释并非都具有说服力。他虽然清楚地说明，分别在一六一四和一六一五年出版的、作者匿名的两本书《玫瑰十字会名人记事》《玫瑰十字会告白书》，以及一六一六年约翰·凡勒汀·安德里亚所写的《一场具有化学作用的联姻》面世之前，并没有证据表明玫瑰十字会已经存在，但他仍然否认安德里亚有任何可能是玫瑰十字会的创始人。为了支持这一论点，他引述安德里亚的《生活中的写作》一文，在此文中，安德里亚把《一场具有化学作用的联姻》归于他从一六○二到一六○三年间所写的文章之一，并声称这篇文章是他年轻时开的玩笑，结果引来了不少相关的戏仿，非常可笑。“不过是一篇娱乐性的作假文章，有些人竟然尊为真理，并且旁征博引、加以诠释，真是愚蠢至极。我的目的就是想揭示学者们的夸夸其谈。”

威特认为，《一场具有化学作用的联姻》的作者是在读过《玫瑰十字会名人记事》和《玫瑰十字会告白书》之后，在自己的文本中穿插了玫瑰十字会的各种象征文字。他忽略了另一种更为可能的假设：那两份宣言的匿名作者所使用的玫瑰十字会象征文字，其实是来自《一场具有化学作用的联姻》。后者从写完到最初的出版日期，相隔十四年之久，不是没有可能被其他人读到。如此说来，如今盛传安德里亚是玫瑰十字会之父当然就没有错了——虽然这一头衔只是当初一个玩笑的结果。按照这一理论，安德里亚提到他那篇文章引来了不少可笑的戏仿，我们自然可以猜测，《玫瑰十字会名人记事》和《玫瑰十字会告白书》虽然未必包括在内，也未必就能排除在外。

虽然威特本人持怀疑态度，但从他安排组织论据的方式不难看出，十八世纪前有组织的玫瑰十字会团体都是有意在欺骗世人，而到了十八世纪，此团体似乎是和讲究哲学的共济会共存共荣——如果说还没有融为一体的话。一六三三年出版的《弗雷德哲学及炼金术之书》中，对此道钻研甚深的罗伯特·弗雷德似乎用一句话总结了他十七年的研究：“我确定神秘派教会的每一位弟兄都是玫瑰十字会的真传信徒，不管他身份为何，不管他在教会政治下出于哪个支派。”

这句话当然也没有说明弗雷德知道某个合法的玫瑰十字团体。一七一○年，西格蒙·瑞奇特在德国创办——或者说重新创办——玫瑰十字和金十字会之后，对其会员来说，这就是正宗的玫瑰十字会了。从那时至今（威特专门用一章讲述了美国的玫瑰十字会员），偶尔有证据显示一批或几批人会沿用玫瑰十字会的名称和象征来表达自己的喜好，推动他们当时所欲达成的任何目的——炼金术、医药、玄学等等，不一而足。至于在这些人中，甚至在当代人中，是否有任何配得上这一称号的传承关系，可循之迹甚微。宝石和经文一类的东西可以因人的喜好而任意解读。

威特探索的是贯穿玫瑰十字会历史的一条带有玄秘目的的线索。所幸他并未扭曲证据来支持他的任何论点。他去除了所有他能够分辨的捏造之事（无论内涵为何），完成了这个从十七世纪初便令玄学爱好者惊艳的象征符号的学术性历史。在如此庞杂的一门学问中，他已堪称一名权威。

我念完后抬起头。郁金香说：“你一直绷着脸没笑。你不会真的喜欢这篇文章吧？”

“谁会喜欢自己以前写的东西？不过除了其中的几点……好吧，一九二四年的时候我可还是个引经据典的老学究呢。”

“嗯哼。而且你还真把住了生活的脉搏。一大群无名人士在读到这篇文章之前，一定都苦恼于不知选择哪条人生道路呢。”

“依你看，这就算把吉斯卡你干的那件蠢事扯平了？”我问道。

“如果你想这么玩，当然没问题。不过这样一来，我觉得我可稍稍占了上风。”

“我可以复印一份吗？我都不记得写过这个了。”

“我可以给你，你想烧掉它我都不见怪。”

“你说你是在旧金山的某个人那儿拿到的？”

“一个叫汉克什么的人吧。你认识他？他说他以前跟着你四处跑。”

“我也许认识他，只是不记得名字。我是在旧金山开始写作的。”

“他也这么说。他讲了几个你的故事，挺好玩的，尤其是你在唐人街被两名混混扯上，脱不了身的那件事——”

“现在我想起来了。一个叫汉利还是什么的家伙，以前常在无线电俱乐部看到他。那两个混混指的大概就是比尔和派蒂，除非这是你胡编的。”

“我才不会胡编乱造，我只是把他的话重复了一遍。”

“这话值得商榷，不过也无所谓。那个时候，不管你想做什么生意，都需要雇一名保镖。就算用不着也一样，为的就是让自己的名号响亮。比尔雇了一个中年胖子，是个同性恋，中国人。他说如果我想找谁的茬儿——比如打断某人的一条腿之类的——可以把他借给我用。‘你可以给他五块十块当小费，’他说，‘但别给他太多钱把他宠坏了。’三十年代我把这个中国人的角色写进了好莱坞一部电影的剧本，但那个沙文主义的导演不拍同性恋，所以我们只好把他的角色换掉了。”

郁金香点点头。“这个汉利——不管他叫什么——跟我提过这位同性恋枪手。他还说你有过一个叫玛姬·杜伯特的女人，她当时已经和东京的某个人订了婚，而且——”

“这人还真多嘴，不是吗？”

“嗯，他声音有点儿问题。通常发声有障碍的人偏偏爱讲话。我看他挺崇拜你的。”

狗儿跟着唐纳德从厨房过来。艾朗格一家养了三只贵宾犬，两只棕色的，一只黑色的。其中一只棕色的狗名叫加米，大得实在不像一条贵宾犬。它们过来和我玩儿了一会儿，然后又去郁金香身边，试探能得到多少抚爱。唐纳德道了晚安，收拾起咖啡用具。

郁金香抓抓其中一只狗的头，看着唐纳德的背影说：“他走路的姿态不错。”我想起郁金香总是留意别人的这一点。他自己身材中等，可是因为总是抬头挺胸，尽管肩膀宽阔厚实，还是看起来比实际要高。他走路时会自觉挺起上半身，仿佛下定决心不受人欺负或者惊吓。有人——我想是他的朋友莫霍特医生——曾经说过，只要他手里拿着指南针，就能走到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去。

“十五六年前他是个不错的轻中量级拳击手，化名唐尼·布朗，在费城比赛。”

“从来没听说过。”

“总之他打得不错。可是他说他的手长得不够完美，而且对黑人来说，吃这行饭很辛苦。只有觉得自己能很快出头的人，和其他事都干不好的人，才能在这一行待下来。”

“我想不管哪种肤色，在费城讨生活都很辛苦。在那儿连叫辆出租车都不容易，不是吗？你得走到路沿，大力挥手，才会有人理你。”

狗儿们暂时无法从郁金香这里得到更多抚爱，便离开了他。加米躺到它位于沙发后面的老地方，梅格今晚就在沙发尾端的地板上安顿下来。黑毛的夏格尔还有点儿小狗的脾气，在各个房间里跑来跑去，寻找合适的栖身之处。它喜欢有风从门下方的缝隙里吹进来的地方。

“你麻烦真多。”我对郁金香说，“你何不——”

外面车道上传来汽车喇叭的轰鸣，打断了我的话。

东尼·艾朗格用力拖着两只帆布袋走进来。狗儿围上他，他啪的一声把行李丢在门口。他个子矮小、精瘦，十四岁，面孔苍白光亮，长了一对褐色的眼睛。“嗨，”他说，“有波莉和盖斯的消息吗？”

“他们应该明天晚上或者星期三什么时候到家。”我说，并把他介绍给郁金香。

东尼穿过狗儿的包围，和郁金香握了手，然后告诉我：“我问明基·贝克要了一张新的石弓。力道很强，但是向下瞄准的时候短箭会滑开。咱们能修好它吗？”

“应该不难。”

“明天动手如何？性感妹和萝拉还没到吧？”

“还没有。”

“我这就去喝点儿牛奶睡觉了。要我帮你顺便从厨房拿点儿什么来吗？”

我说：“不用了，谢谢。”

他对我们俩说：“明早见。”捡起帆布袋出去了，狗儿们跟在后头。

郁金香问：“性感妹是怎么回事？”

“是他这个月给他姐姐起的新外号。她已经到了对这方面好奇的年龄，老在问问题。”

“而且都由你来解答。哦，天哪，我可以想象你舔着嘴唇，给她一大堆答案，压得她喘不过气。和她做爱还过瘾吗？有些孩子挺不错的。”

“好了，好了，和你想得可不一样。这不是‘是’或‘不是’的选择题，这种层次你恐怕理解不了。”

“要是和我想得不一样，那我是绝对搞不懂的。”他表示同意，“我自己只会做是非选择题。”

“我知道，”我说，“你这个人横行霸道，总以为自己的性生活变化多端。可是仔细一看，不过是自慰的各种形式罢了。除了其中的两次——你被别人占尽上风。”

他笑起来。“这一点我得好好想想。你对我说的大部分话都得不到这么好的待遇。依你看，有时候那事儿挺枯燥——也不是真的很枯燥，只是比应有的情况枯燥——原因就在这里吗？”

“以你的大脑和你操作这件事的模式来看，应该一直都很枯燥。”

“这种类型的操作用不上大脑的，老爹——你还有别的配件来干这个。大脑是留给作家用的。对了，你有一次告诉我说，你妈妈给过你一个忠告，记得吗？”

“她这辈子就给过我两个忠告，都非常有用。‘没有桨的船绝对别上去，’她说，‘哪怕那是玛丽皇后号；不要把时间浪费在不会做菜的女人身上，因为她们在其他房间里的表现也好不到哪儿去。’”

“你也知道，早在他们计划建造玛丽皇后号之前好几年，你老妈就入土为安了。”

“她有苏格兰血统，”我说，“她们有些人可以预知未来。”

“好吧。不过当初你告诉我的可是另一个忠告。那里面的真理比我原先以为的要多，不过也不是屡试不爽的。”

“天下没有那么多屡试不爽的事儿。”

他站起身，走到角落里的桌子边上。“我这就调一杯睡前酒。如果你还这样讲话，我不如赶紧逃上床去。你一开始讲哲学，就和个昏庸的老学究一样。咱们何不继续谈谈妙龄美女？”他端着酒，走回来坐下。

“郁金香，”我说，“瞧你的样子，像是要跟我讲你在波士顿遇到了一个小女孩，然后——”

“呃，其实我第一次见到她是在曼菲斯，不过——”

“我希望你看看我的样子就能明白，我根本没打算听这个故事。睡觉前我想在床上看一会儿书。”

“好吧，”他好脾气地说，“我也不着急把肚子里的话都倒出来。只不过我在曼菲斯遇到的这个小宝贝什么饭都不会做，所有菜里都加大蒜。”

“你以前挺喜欢大蒜啊？”

“是啊，我是喜欢。但世界上总有些糟糕的厨师，以为什么东西只要撒一把大蒜就会很好吃了。要是你抱怨，他们就会朝你笑，好像逮到了你偷东西一样，还说：‘这么说你真的不喜欢吃大蒜？’你早上通常几点起床？”

“每年这个时候都是八点左右。可是你又不——”

“你起床的时候叫我一下，我跟你一起吃早饭。你没告诉我艾朗格一家人都在回家的路上，有什么特殊原因吗？”

“没有，只是我一贯的小人作风。”

他把酒喝光，我关了灯，我们一起走上楼去。我尽职尽责地查看了他的房间和浴室，确定一切都能正常使用，然后道了晚安，回到走廊另一头我的房间。

年幼的黑毛贵宾犬夏格尔已经舒服地躺在我床边。等我脱完衣服，它便跑来让我抓抓头，说晚安。然后我便上床，读起了萨姆的物理论文集——其中附有爱因斯坦回他的一封礼貌的信件，称自己无法在《两种状态的乙醚》一文中找到可供物理学家思考的东西。

我本来打算再想想郁金香这个人，结果却开始思考，所谓“不断扩张的宇宙”，是不是人类再度试图把“无限”这一观念再度加到已知的事物上。如果我们不把“一”、“单元”、“唯一”这类表述当做数字，只把它们当成方便计算的工具，那么数学到底该如何重构才好？之后没多久，我困了，便关灯睡觉。

我下楼吃早餐的时候，东尼正在餐厅里吃熏鲱鱼，看着报纸。我们互道早安，我拿了另一份报纸坐下。唐纳德拿着我的橙汁进来，还有熏鲱鱼和烤面包。我差不多吃到一半的时候，郁金香加入了我们的行列。然后我和东尼便抛下他，去前廊看东尼昨天晚上提到的新石弓。

“真血腥。”东尼把石弓交给我的时候说，“当然，这类东西都很血腥，不过它可是登峰造极。”这把石弓是中世纪的弩和宾夕法尼亚西部在过去常用的汽车弹簧加在一起的混合体。“力道非常大，不过，看到没有？短箭一向下瞄准就打滑。”他深色的眼睛很明亮。他喜欢武器。

“咱们可以从这儿拿个什么工具搞定——在你拉开弓发射以前稳住短箭。可我觉得不用那么麻烦。反正你也不经常往下方射箭。想固定的时候，为什么不贴一片胶布算了？搭弓瞄准不可能很快，贴一片胶布在力道和准确度上也不会有什么损失。”

“呃，你既然这么说……”他缓缓说道，“不过——”

我低头看他。“不过我也许只是想逃掉这件事？你说话可别像郁金香那样。”

他笑起来，说道：“你的朋友郁金香真是个人物，对吧？”

“就某方面来说是吧，不过你要知道，他是在跟我玩游戏，我们俩的话你别太当真。大部分时间他都装成自己比实际上要坏，而我则装成比实际上要好。年纪一大，想重温旧事的时候，人们会这么做。再说，男人说一大堆废话不就是给女人和小孩听的？——如果不单单是说给自己和对方听的话。”

“这你告诉过我。”他说。

“讲过一次，也不表示里面没有真理啊。”我说，“来，咱们把这玩意儿带到车库后头试试看。”

我们走下门廊——纱门还没拉上——穿过早春的草坪，脚下发出沙沙声，一直走到石子路上。我们路过车库那边的枫树，它们看上去还有一个月才会开花。

“郁金香是有一些优点。比方说，我一向喜欢他的教育背景。他是哈佛的，你知道。”

东尼扛着石弓和附带的皮袋子走在我旁边。他回道：“真的？”语气我听不明白，我不是一直都很了解东尼。

“对。我对郁金香的家庭背景，来自哪里全无概念——他给我讲了一些，我没打算相信。不过他最后在哈佛上了四年学，等他们让他毕业以后，他就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是读书人。直到第二年，他在杰克逊镇遇到一个叫尤本思的家伙，向他解释说，要当读书人可不光是念过大学就行。大学只是必要的第一步。这一点郁金香以前没想到，不过他听进去了尤本思的话，便说去他妈的，老子不当读书人了。”

东尼说：“嘿，这个我也喜欢。”

我们开始用弓瞄准一个树桩——我们以前用它当靶子，练过各种武器。树桩后的地面陡然升起，延伸到老果园上面的山岭。这武器确实会要人的命：三英寸长的短箭力道非常强劲，而且一旦我们掌握了诀窍，准头就非常好。东尼仰面朝我笑笑。“这样就可以了，对吗？”

我点点头。“嗯。”

他的笑容变深了。“要是抱怨它除此之外一无是处，那就挺没品位了，对吧？”

“我们就是挺没品位的。”

他叹了口气，点点头。

我们回到房子里的时候，郁金香正捧着咖啡杯，在那间褐色、紫色和白色相间的房子里看早报。这个房间因为某种原因被称作书房，窗户很多，也有不少好书。窗户开在房间比较长的这一边，面向外面逐渐消失在树木之间的草坪。

他的目光从报纸上抬起来，看向石弓。“你们是不是稍微有点儿过时了？”他问道，“现在有激光枪、炸弹、粉碎机——”

我说：“这些玩意儿到头来都会自我毁灭，就跟弹药一样。想不想到水塘边走走？”

“当然了。”他喝完咖啡，站起来。

我为他找了一条方格纹的厚毛毯，因为此时外面还是很冷。然后我们三人便跨过草坪，走上通往水塘的小路。在喂鸟器下方，几只还没飞回北方的北美雀鸟刮搔着地面。一只栖在黑胡桃树上的白胸■摇摇摆摆地快步走下树干。一只山雀在放声唱歌，另外三只试探性地朝我们飞来。

“它们在找葵花籽。”东尼告诉郁金香，“他会拿在手里喂它们。”

“他有圣法兰西斯[4]的心肠。”郁金香说道，“一个步履蹒跚的老学究，向来如此。”

男孩仰头朝他笑起来。他此刻正走在我们俩中间。“你看过他养苍蝇吗？好厉害。”

“我可以想象。”郁金香说道，“老爹在很多方面都很可爱。真希望能跟你讲讲，有一回在斯波坎附近的小镇上——”

“在东尼面前我们讲话不用顾忌。”我说。我们正沿着泥泞的小路走去，路够宽，可以容我们并肩而行。有几枝山茱萸看起来几乎就要开花了——它们总是将开不开的，持续好几个星期才有动静。

“你是说我可以告诉他那回在科达伦铁路[5]发生的事？”

“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不过你告诉他也没关系。至于苍蝇的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你见过苍蝇都喜欢搔翅膀，所以，如果你一开始就别让手的影子吓到它们，然后轻轻搔它们的翅膀，它们会很开心，停着不走。就这么简单。”

“好吧，”郁金香说，“你讲了它们喜欢这么做的原因，再讲讲你喜欢做这种事的原因吧。”

“有个理论说，地球最终会被昆虫统治。万一是这样，不如先和它们搞好关系。”

“这老化石真让人讨厌，是不是？”他问男孩，摇摇头，“我还记得他是个毛头小子的时候。”

东尼问：“你们认识很久了，是不是？”

“够久的了。不过你也别以为我们是多好的朋友，只不过他偶尔会出现在我住的地方，待上几天。时间不会太长。”

郁金香从男孩头顶上方发声，语带刻薄：“你也知道我什么时候会出现，又为什么会走。”

我没说话，东尼便问：“你知道？”

“这人有病。”我说，“我是知道。不过他也确实有病。”

“喂，”东尼说，“你们刚才还说在我面前讲话没关系。你们现在可不是这么做的，不管你们在哪儿讲的话，反正不是在我面前。”

郁金香用胳膊肘戳戳东尼的肩膀。“聪明的小毛头，嗯？现在的年轻人哪！”他从男孩的脑袋上方朝我皱起眉，“我们是不是该把整件事情讲给这个小孩，听听他有什么反应？”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说，“不过你得明白，这件事由我做主，不管谁说什么都没用。”

“这我知道。你是民主的敌人。”

“不是敌人——虽然我不理解小团体里的民主能有什么价值。可别四处宣扬我反对民主，他们会把我踢回牢房里。”

“一大早就是阴天，咖啡也没喝，真让人烦恼。听好了，老爹，咱们何不实际一点儿，面对眼前的事儿呢？我——”

“只要谈话里出现‘实际’这个字眼，聪明人就该抓起帽子回家去。”我告诉东尼，又问，“你打算做的那盏灯有什么进展吗？”

他有个想法，利用两端成直角卷曲成螺旋状的反射金属片当灯罩，可以省电。这个想法部分来自孩子气的试试看心理，部分是因为他父亲摆在那儿的一本讲动力对称的书，还有部分是因为他知道没有人对目前通行的光学理论有太大的信心。当然，他忽略了导热的因素，要么就是他希望误打误撞能解决问题——可话说回来，哪种光学理论不是这样的呢？

“哦，那个啊。我一直没动手做。”

我们抵达小径的岔道口——左边通向小山，延伸到麦康纳的新鸟园；右边往下伸向池塘。狗儿们赶上了我们，小题大做地围着我们亲热一番，然后蹦蹦跳跳地奔向池塘。透过此时仍光秃秃的树木，隐约可见水面。冰已经融化了好几个星期，常青树木都位于对岸。池塘占地约八到十英亩，漂着浮萍，塘中有两个小岛。水的最深处也不过十二英尺，里面生活着大嘴鲈鱼、梭鱼、太阳鱼、蛇蛙，以及当季的鳖鱼。我从来没吃过水蛇，鲈鱼对我来说又有点儿土腥气——从塘底来的——但其他东西都挺好吃。夏天水温太高，鳟鱼不会来，嫌温水里氧气含量太低。我又想起郁金香描述的贺瑞斯家的那个池塘和这里有多类似——虽然他提到那里有个石头船坞，而这里只有十英尺长的木制码头，上面盖着帆布。

“在厚纸片上贴铝箔，反射效果和金属一样好。”我说，“重点是利用底端和顶上的螺旋凹槽导光。某方面来说，纸可能更好用。因为你要找的是导光性最好的长度，而纸比较容易裁剪粘贴。”

“所以你觉得我应该放手去做？我本以为我连自己想干什么都搞不清。可我还真挺想试试的，如果你觉得可以的话。”

“值得一试，我想。”我说，“了解手中的事只是能力的一个方面。应用你知道的东西——不只是知道手头的，还得找出未知的，那才是真本事。这样做也会有好的成果。只把一般的常识全盘接受，以为这就是自己的目的，那就糟糕了。木匠和货真价实的制造者，区别就在于此。”

“我父亲就是木匠。”郁金香说，“我好像不该纵容你这样讲话。”

“你父亲不是扒手就是皮条客。”

我们已经离开小径，正朝着塘边的船坞走去。我瞥了一眼郁金香，无法确定他是不是见过这个池塘。

“他技术不好，无法靠那两样维生。他大半时间都得做木匠。”他朝池塘点点头，侧过脸来看我，像是知道我在想什么。“我跟你提到的李的那个湖，和这个看起来很像，只不过那里有个石头船坞，而且那边的小屋是靠水的，不像这里远远隔开。另外，他们的湖比较大。”

他说的那个小屋以前就是在塘边，后来艾朗格把它移到了干燥的地面上。再说，郁金香讲故事总是夸大几分，所以只剩石头船坞是个不同点。

狗儿惯例要对岸边做一番检查，它们涉进水里又跑出来。岛的一端，二十英尺开外，有一只提早北飞的加拿大雁，或是北美黑雁——距离太远，我分不清。它正盯着狗儿们。每年的这个时节，野雁的好奇心都高过恐惧心。

“我最烦恼的就是，”东尼说，“除非把灯做得特别大，否则螺旋的起点会离灯泡太近。”

“你预计这个螺旋是有很多旋的，”我说，“实际上不一定。总之，你的测光计会告诉你怎样的长度最合适。如果你真的想让自己烦恼一下，也许最困难的是做个三维立体的螺旋出来，而不只是我们随便画的平面螺旋。”

男孩闭上眼睛又睁开，问：“可是三维立体的螺旋要怎么让光照射出来？它会把光都围住——大部分光——对吧？而且我也不太确定怎么把你心里想的这个螺旋做成立体的。”

我的数学还没有好到可以回答他的问题，我诚实地告诉了他这一点，并且补充道：“当然，我们面对的也许根本不是数学问题。有人说形态学是数学的一个分支，我看他们是疯了。可能我们要处理的就是形态学的问题——我指的不仅是我们，而是所有想对付光学问题的人。”

我提到形态学时，东尼笑个不停，好像我提到了某个老朋友。某年冬天，我和盖斯把三维空间的问题交给雕刻家去考虑，花了好几个小时讨论绘画是否只是物体的表面和所处空间的关系，没有别的。当时东尼一直在旁边听着。在对形态学感兴趣之前好几年，我写了篇故事，讲到莫比乌斯环，设计了可以从任何一点读起，再念到这一点收尾的故事形态。不管你从哪一点开始读，都会是一个完整、合理的故事。效果还不错——倒不是说很完美，哪个故事能是完美的？总之还不错。

郁金香往水里丢了根棍子，要夏格尔游过去捡回来。狗儿们以前常游泳，但后来加米的一只耳朵被剪了毛，它就开始怕水，不怎么游了。其他两只狗看到它不游，也就不游。夏格尔此刻游去衔棍子，头高高地昂在水面上，是贵宾犬的标准泳姿——虽然没人剪它的毛。加米和梅格在塘边一个水洼周围涉水。

东尼开始对郁金香说话，我觉得他的神色有些顽皮。

“我们想了个点子，要做一盏灯，而且——”

郁金香正看着游动中黑色的狗头，说道：“要是老爹参与进来，也许会有点儿意思，不过肯定不切实际。就算目前不会，到最后他也一定逃不了。这老头子唠唠叨叨，满脑子理论。要是你纵容他，他会耗掉你不少时间。”夏格尔衔着棍子回来了，郁金香往它的方向走去。

“他在闹别扭。”我告诉男孩。

“呃，开头时候他想谈的那件事，你一直在闪避，这倒是真的。你一直说能谈，可搞了半天还是避开不讲。”

“真希望大家都注意到了这一点。”我说。

“我是为你好。”郁金香说道，朝我走过来。此时我们坐在小船坞上，我点了一支烟。“我自己是无所谓的，没多大关系。”

“按理说我应该站起来就走。”我告诉东尼，“第一条守则：只要有人说什么是为了你好，应该马上拍拍屁股走人。”

郁金香呻吟了一声，坐到我们旁边，抢走了我的烟。“同样的话说多了你不觉得无聊吗？”夏格尔浑身湿淋淋的，衔了那根湿淋淋的棍子跑过来。郁金香说：“滚。”这黑狗虽然还带着小狗的脾性，但确实是只好狗。它走开一小段距离，甩了甩身子，躺到草地上，嚼着棍子。郁金香用我的烟点燃了他自己的，越过烟雾看着我。“你讲了这么多废话，还是在兜圈子。”

“这样是好是坏？”

“是坏。”他斩钉截铁地说，“你尽管兜圈子吧，但你知道这样不行。”

东尼盘腿坐在船坞上，明亮的暗色眼睛看着我们，又装成没有在看的样子。他不知道自己置身其中的究竟是什么事，只知道自己被包括在内，也喜欢这种感觉。他是个好孩子。我想我的话大半都是说给他听的，而且我看郁金香也心知肚明，按照我的规则在玩游戏。我和郁金香凑到一起时要么不讲话，要么偏偏不讲他想要我说的话，每次都让他吃瘪。

“现在他自以为是我肚子里的蛔虫。”我告诉东尼，“我刚刚出狱。服刑期间，我最后几集广播节目被停掉了，州政府和联邦政府都往我身上加了很重的所得税。眼下好莱坞因为红色恐怖，不可能找我写东西，所以他灵机一动，想到我必须再写一本书来维生——这种事不需要花多少脑子——所以就带着他枯燥乏味的生活经历，一路跑到我这儿，要我把它写下来。”

“你绝对没办法把我的事儿全写进一本书里。”郁金香理所当然地说道。

“要是办得到，我永远不会在任何一本书里提到有关你的事。”我说得不是那么理所当然，因为郁金香讲这样的话时样子最可爱。我又对东尼——或者是通过他对郁金香说：“听好了，我打过两次仗，在联邦监狱待着的时候被肺结核缠了七年，想结几次婚也都随性结了，儿子孙子都有了，可是这些事情我一个字也没写下来——只除了一篇还算不错可没什么意义的短篇故事，讲一个得了肺结核的人从圣地亚哥附近的医院跑到蒂华纳度假，待了一个下午和晚上。为什么？我只能说这些事不该由我来写。也许是时机未到，也许时机永远都不会到。以前我偶尔会提笔试试——我得说，很努力地试过，就跟我尝试很多事情一样——可结果都挺没意思。”

“我看得出，你这人没什么好写的。”郁金香说，“不过我一直都是这个意思。”

“呃，如果我没什么好写的，”我问，“你又有什么好写的呢？”

“老天，”他恳切地说，“我比较有趣啊！”

“我不敢苟同。不过这种事没什么好争的，再说这跟我讲的也没什么关系。”

郁金香郁闷地说：“很高兴我们中间还有一个人知道你在讲什么。”然后他问东尼，“你知道他在讲什么吗？”

男孩摇摇头。“不过他正打算讲些什么。”

郁金香说：“你还年轻，他要讲什么，你还有时间慢慢等。”然后，想到了我刚才讲的话，他突然对我说，“你刚才说孙子又是怎么回事？上次见你时还没听说过这事儿，对吧？”

“嗯。两年前有了个女孩，一月的时候又有了个男孩。是我出狱以后的事。那个男孩我还没见过。”

“好材料，好材料。他们现在也在加州？”

我点点头，他便接口问：“是你最疼爱的女儿生的吗？”

“两个孩子我都疼爱。”

郁金香朝东尼扬起他沙色的浓眉。“有时候他真是个烦人的老头子，对吧？”他转头面向我，“我是文盲，你得跟我解释解释。为什么我比较有趣，可是偏偏写出来不怎么有趣？你是没必要解释，可你要想让我搞懂，就得说明白一点儿。”

“咱们试试这个方法好了。”我对着男孩，或者通过他对东尼说道，“一九二○年我住在一家肺病医院——位于华盛顿州塔科马港边缘的普雅拉普路，是由一座印第安学校改建成的。我们大都是后来人们所说的一次世界大战的伤残退伍军人，可当时的退伍兵协会并没有自己的医院——也许退伍兵协会本身都还没成立。所以美国公共卫生协会便把我们收容到他们管辖下的医院。这家医院里有一半人得了肺结核，另一半是所谓的弹震症受害者，吃饭睡觉都被隔离开来。我猜他们得接受某种管制，不像我们那么自由，而且也得考虑不让他们传染到我们的肺结核。医院管理挺松散的，我们过得不错，大部分闲适度日的人都战胜了病魔——我是说肺结核，我不知道弹震症的患者后来怎么样了——而那些小心谨慎、寻求治疗秘方的人反而病死了。主管这家医院的少校嗜酒如命，但我不记得有过什么证据。不过我记得他很害怕刚成立的美国荣誉退伍军人协会。每次他想严格管理的时候，我们就拿这个吓唬他——虽然我们大部分人其实都属于另一个叫伤残退伍军人协会的组织。不管是谁，只要疑似试图控制我们，我们的标准防御措施就是宣告我们不在军队里。至于是耀武扬威、黑脸相向、唠唠叨叨还是大喊大叫，就看当事人和当时的情况来决定了。我们的医生和护士多半是刚退伍的，听这句话听得发腻，可我们要等到好久以后才说腻了这句话。我们每个星期从政府那里领到八十或六十美元——确切数字我不记得了，不过我想金额应该是根据疾病轻重来定的，因为大伙儿都把温度计叫做‘补偿棒’。另外我们也能分到免费的香烟，只是对不算严重上瘾的老烟枪来说，数量还是稍有些不够。吃住是免费的，当然，我们也不需要多少衣服。日子过得还不错。当时所有的酒都是私酒——除了偶尔跟医生护士撒个娇骗来的。我们买到的货虽然质量差，度数可都很高。每天晚上大概十点钟熄灯，不过我跟一个来自斯诺霍米什县的小子共用的那个房间，在以前医院还是印第安学校时，是女舍监的宿舍。它和浴室共用一条电路。所以我们只要在窗口挂条毯子遮光，就可以通宵打牌。就我所记得的，我们可以自由进出医院，只有到西雅图过夜之类的才需要通行证——虽然某些时候我们是得随时待命。总之，我们大多数人都觉得这样生活总比去工作维生要好。偶尔我们也会身无分文。我记得一个叫怀蒂·凯泽的人。他是个身材精壮的小个子阿拉斯加人，人类所知的大半疾病他都得过。他揍人和打桩机一样，可是指关节却和苏打饼干一样动不动就碎。他跟我借了一根铅头裹皮的铁棍——我住院前在斯波坎一家侦探社工作，而且年轻时谁都会收集些破玩意儿——隔天早上他还给我，还附了十元钱。我在午报上看到，有人在普雅拉普路（此路连接塔科马港和西雅图）被揍了一顿，抢走了一百八十元。于是我把新闻拿给他看，他说被打劫的人无一例外都会夸大被抢走的数额。偶尔我们的口袋里也会颇有几个零花钱。有个名叫格莱斯顿的男孩，皮肤黝黑，很瘦，长了张梯形的脸。他费了好大的劲终于跟军队要到了福利金。数额很可观，但我不记得是多少了。他把钱全花在两辆旧车和詹姆斯·吉本斯·亨内克[6]的全集上面。因为他想变得有文化，而我告诉他说亨内克很有文化。大部分时间我们都很无聊，倒不是说无聊得难过——也许偶尔吧——纯粹只是无聊而已。那天的天气还挺好的，你知道。从九月到五月，每天至少要下一次雨，可是很少下大雨，而且天气从来都不会很冷，所以出门也不用麻烦自己带长外套，只要随手拿起雨衣上路就行了，而且——”

三只狗从三个不同的方向发出叫声，争先恐后地跑向我们来时的小径，吵吵嚷嚷地消失在转弯处。

我说：“有访客。”东尼说：“我想是多莉和萝拉。”郁金香则把烟头丢在水面上。滋的一声响，烟雾消散了。

没过多久，三只贵宾犬又蹦蹦跳跳地跑回小径转弯处，艾朗格家的两个女孩跟在后头走来。多莉是个十六岁的苗条金发女孩，萝拉则有着暗色的眼睛和皮肤，脸颊粉红，圆嘟嘟的，非常漂亮。她十二岁，长得像她父亲和东尼。多莉则长得和我见过的人都不像，不过据说多数家庭里，人人都会长得像某个家里人。她长得像她一个姑姑。她们和东尼打招呼，吻了我，和郁金香握手。

萝拉说：“那两个人今晚会到家。”她兴致很高。

多莉说：“他们从来想不到说一声是回来吃晚餐还是吃过再回家。”她兴致也不错。

东尼说：“那现在我们担心的是晚餐。”他也来了兴致。

我说我无所谓。没错，因为出狱后我还没跟艾朗格夫妇见过面。他们只是写信告诉我，这房子是我的，我需要多少钱也都有，还说只要盖斯一结束在佛罗里达画画的工作，他们就打道回府。

郁金香看着我，无声地询问他在这里会不会碍事。我先是摇了摇头，想了想又放聪明了一点儿——我为什么要让他以为我希望他待下来？我耸了耸肩。

萝拉坐在船坞上，靠着我，满怀希望地问：“我们打断了你们谈话吗？”她穿了一条暗蓝色的紧身裤，套了一件猩红色的短外套。

我说：“没有。”

郁金香再次坐下，说道：“老爹刚才是在讲自己的故事。也许吧，我也搞不清。”

多莉说：“老爹？”然后转向我，“哦，是你啊！”她笑起来，笑的时候嘴唇的弧线光滑饱满，挺好看的，“我喜欢这个称呼。”她告诉郁金香。

萝拉斜过身子倚向我，说：“我想听你讲讲自己，老爹。”

“你不会从我嘴里听到的，蜜糖。”

“你管每个人都叫蜜糖。”

“我以前都叫大家亲爱的，”我说，“不过现在我觉得‘蜜糖’比较有格调。”

多莉说：“我们打断了你，对吧？”她仍旧站着，身穿大了两号的棕色圆领长外套，看起来比实际要高和瘦，“是不是，东尼？”

她弟弟先朝我瞄一眼，然后说道：“呃，没错。”

“你没打断任何事。”郁金香说，“要是老爹想继续讲下去，他自然会讲的。要是他不想，他会假装被你们打断了。坐下吧，这事儿得由他来决定。”

多莉坐了下来。

东尼说道：“你刚才讲到你们很无聊，当时在下雨。”

“下雨这事儿，没什么象征意义。”我说，“不是那种雨。无聊也一样。我们都是刚退伍没多久，所以都习惯于无所事事。”我对萝拉和多莉解释道，“那是在一次世界大战后不久，塔科马港市成立的肺病医院。我最后一次看到帕凡舞就是在塔科马——不过这是题外话。至于无聊嘛，我都不太确定是不是真的了，也许只是我推断那时候我们一定会那样。有人告诉塔科马的公民说他们冷落了我们，所以接连两三周都不断有访客。当时恐怖故事非常盛行，尤其是断舌士兵的传说。于是我们隔三差五说服医护人员把我们放在轮椅里，推到天真无邪的访客面前，给他们讲一些最精彩的恐怖故事，叫他们血液凝固——或者乐开了花——这二者没什么不同。

“我和一个叫比扎里的海军陆战队队员是好朋友。有一种老把戏，可能已经在伐木或者建筑工地盛行几十年到几世纪了——随便哪个一群男人一起工作一起生活到彼此腻歪的地方都会有。方法是两个人假装营造敌意，最终眼看就要引爆一起肉搏的高潮——或者是枪战和刀战，得看地点——然后两人在围观的众人面前放下武器，勾肩搭背一道离开。呃，这个比扎里和我就玩了一场这样的把戏，一路小心翼翼地设局，直到我们令医院的大部分人都来了兴致。我们是一对‘曾经交好’的朋友，有人站我这边，有人站他那边。然后我们就摩拳擦掌，准备展开暴力互博。我们半真半假地推来搡去，互相捶打了一阵。不过我们都是聪明人，没认真打下去，抓住机会就及时收手大笑起来。不过在那之后，我们的交情就一直没法恢复原状。

“有个菲律宾人，名字我忘了。他苦心钻研赌博技术——还是一介平民时，他好像每周六都在一家中国赌场把薪水输光。他准备了一沓做了记号的纸牌，我们偶尔也会任由他把这副牌带进我们的扑克牌局里，因为我们大部分人对那些记号比他还清楚。有一次他卷入了一场打斗——这种玩儿鬼把戏的赌徒都对荣誉问题特别敏感——他的对手还得在一旁等他回去拿小山羊皮的手套。我猜是用来保护皮肤吧，因为掌心部分并没有加重或加厚，也没有用针线缝制，而且稍微紧了一些，没法把手握成有力的拳头。我们当时就喜欢这种事情，所以我想我们是还挺无聊的。”

我说话已经有些颠三倒四了。透过东尼来讲话好像比较轻松，但眼下这个新组合，我还没能找到轻松说话的诀窍。倒不是说多莉和萝拉无法进入状态——她们不会；她们很喜欢我，而且坐牢这件事甚至给我加上了光环。可是我讲的——想要讲的——和这个无关。爱聊天的人也许就会一直讲下去，但我必须——或者我觉得自己必须——把她们也包括进来。我当然可以就此打住，等我跟郁金香和东尼独处的时候再继续讲下去，可是我停不住。于是我就继续，尽可能把她们也包括在内。

“后来政府在圣地亚哥附近开了——或者重开了——一家医院，那里原本是科尔尼的老旧军医院。我们有十四个人被转送到那里。我想大部分是不讨人喜欢的活宝。我们搭乘私人卧铺列车，在波特兰又接了几名同伴上车。我们当中有两个人觉得——或者是提到——自己有毒瘾。一个是独脚的家伙，叫奥斯丁。他们以为他感染了骨结核，不断从他腿上削掉薄片。还有一个是得了肠结核的红头发丑八怪，叫奎德。怀蒂和我都身无分文，不过怀蒂得的一大堆病里面有一个是肾脏的毛病，塔科马的医生给他开了一些白色的药粉，分装成一包一包的，就像毒品。于是我们把它兜售给奥斯丁和奎德。他们把药粉吸进鼻孔，一路到圣地亚哥都快活似神仙（或者他们自以为是这样）。在科尔尼军医院里，我们碰到了大敌——规章守则。我们夜里很晚才抵达，大清早就被值夜班的医护人员吵醒。他希望我们在他下班前交出尿液样本。当然，这很简单，我们告诉他上哪儿找样本，然后便回去睡觉。于是他放弃了，下班离开。后来我们发现，我们不但需要拿到通行证才能离开医院，而且这通行证还很不好发。边境另一边不远处对外开放的蒂华纳才是我们愿意来这里的主要原因。阿瓜卡林特[7]当时仍执行闭关政策，这还不说，我们身为新来的人，甚至要被隔离两周才有资格行动。连在医院里四处闲逛都不行。所以我们便愉快地发起了反抗，宣布我们要离开医院，到圣地亚哥去。管理人员找我们开会，把我们的刑期减到十天（就我记得的是这样），但其他规定丝毫不能改。所以我们就自己开了个会。当时我们大都兴高采烈地盼着去圣地亚哥和蒂华纳，反正就算没饭吃也可以到当地的红十字会去。结果呢，沿着医院的甬道，走来这么一个平民雇员——一个漂亮女孩，穿着条纹衬衫和暗色裙子，一双美腿裹在丝袜里，一只脚上的袜子破了一个口。于是我们的反叛行动就此不了了之。我们认为或许医院里也没差到哪儿去，反正我们随时想走都可以。所以我们便差遣发言人怀蒂到里面跟主管官员说我们要留下来。（我们中间并没有人和那个漂亮姑娘搞出什么名堂，而且我也不确定真有谁有那个实力去尝试。）此时我们中的一个人——我忘了是谁——已经坚信我们的反叛是包含了某种坚定原则的，于是他自己往圣地亚哥方向去了。其他人则配合医院的规章制度安定下来。怀蒂没和我们一起待多久。几个星期后，某天夜里他和某个人从城里醉醺醺地回来。他狠狠揍了一个医生——原因大概是那个医生看他同伴醉酒太厉害，给他打了一针脱水吗啡——于是就被医院赶出去了。有人想跟他一道走，但也没结果，结果他独自上路。

“医院位于沙漠边缘，所以要找几只硬皮蛤蟆来当宠物并不难。还可以在空地货车车厢里，或者临近的废弃铁轨上举办眼镜蛇和亚利桑那毒蜥蜴大战。每隔两个星期，我们还能去蒂华纳闯一闯。毒蜥蜴每战必胜，可是最开始大部分人都赌眼镜蛇会赢。后来没人再把赌注压在眼镜蛇身上时，我们就停掉了比赛。我对圣地亚哥没什么印象，只记得开车下坡朝那儿行去时，城市看起来挺美的。我们一路都夹在粉红色和淡蓝色的泥砖房子之间，开过美国格兰特旅馆，以及各式各样的药店。在禁酒期间，你能在药店买到含有高比例酒精的各种药物。在医院里我应该读了不少书，可我想不起一点儿内容了。我知道自己在科尔尼军营医院过得不错，可是蒂华纳的赛马结束之后——我想当时是五月——我便要求出院，他们也批准了。他们不能说我已经完全康复——我是五六年后才战胜肺结核的——所以他们就写上一句‘病情大有改善’，然后放我走人。”

我停下来点烟时，萝拉问道：“你上哪儿去了？”

东尼对她说：“嘘——嘘——”

“回到了斯波坎，因为他们给了我回那儿的火车票。而且我想拜访一下某些人。之后我到西雅图待了一两个星期——那城市很喧闹，不过我喜欢它。然后我南下到旧金山，原本打算最多待两个月就回巴尔的摩的家，可我在旧金山一住就是七八年，除了几次短途旅行外从没回过巴尔的摩。总之我是想说，”我又对着东尼和郁金香讲，“发生过这么多事情，我就只写过一个又短又没重点的故事，讲一个安静的肺结核患者到蒂华纳安静地出游了一天。这可比我从战争和牢狱里得来的写作材料要多。而你呢——”我对郁金香说，“你只能带给我那样的材料。其实你乱七八糟的一辈子都是这么过的——好归好，不适合我用。我不知道要怎么处理。”

“事实上，”郁金香说，“我从没得过肺结核，而且我认识的三个叫怀蒂的，跟你提起的那个都不一样。他们当中有一个某年夏天搞了个半职业性的棒球队，由我出任三垒手，骗走了我们的股份。不过我看得出为什么发生在你身上的事情没一件能用，因为它们发生在错误的人身上了。你认定凡事都要经大脑思考一遍，事情被你他妈的过滤完之后，当然枯燥无味了。”他看着东尼，“这话没错吧，小子？”

东尼看看郁金香又看看我，没说话。

“你感性的大脑太不成熟，根本经不起理性分析。”我的话带着说教意味，因为这种说法我已经听烦了，“感性如果非得和理性隔开，说明它原本就没多强。打老婆的醉鬼还会为跛足的小鸟哭泣呢。”

萝拉问道：“那个搞了棒球队的怀蒂后来怎么样了？”

东尼又嘘了一声，叫她闭嘴。

郁金香说：“你的话我不是每次都能理解，老爹。你就不能把事情按顺序写下来，让读者从中找到他们想要的东西吗？”

“当然，那是一种写作方法。而且如果你小心谨慎，不要太集中笔力的话，还可以说服不同的读者从中读出各种不同的意义。因为说到最后，无论什么事情都可以象征另外一件东西。那一类作品我已经读过一大堆，也蛮喜欢的，但那不是我的写作方式，也没必要假装是。”

“什么事情你都要削到剩下尖尖的一点儿。”郁金香说，“我可没说你应该任由读者践踏，可我也想不出理由反对他们为你代劳，如果他们愿意的话。再说——”

“想这么做的人还没多到可以带来利润，”我说，“虽然他们有可能带来好评。”

“钱，钱。”郁金香说。这话从他嘴里出来原本挺好笑，只不过这会儿我们是在争论，而争论双方自然倾向于说对自己有利的话。

“当然啦，钱。”我说，“动笔写作就是为了名气、财富、自我满足。你想写你要写的，想觉得是件好事，想卖好几百万本，想让那些你尊重的人都觉得这是好书，也想让这种好事持续几百年。你永远不可能心想事成，也不可能放弃写作，自杀了事。不过这是——应该是——你的目标。连这份志气都没有就太庸碌无为了。”

多莉此时正努力学习成为真正的女人，而她以为女人就该在男人开始争论时加以劝阻。于是她说：“我跟唐纳德说了，午餐要早点儿吃。可以吗？”

东尼在旁边冲她皱起眉头，瞪着眼睛。

我说：“我没问题。”我看看腕表，十一点五十四分，“想现在回去吗？”

大伙儿站起来，郁金香说：“我跟你说过吗，老爹？有件事情我无法苟同你的观点。”

狗儿们消失在池塘另一头的林子里。我们走回小径，郁金香和多莉在前面，萝拉、东尼和我并肩走在后面。我们经过老旧的石头水泵房——现在改造成吸烟房了——穿过后院的草坪，往屋子里行进。东尼说：“你还没讲完你想讲的，对吧？”

“没有。我连自己到底讲了没有都搞不清。我看我是被岔开话头了。大体说来，世界上有两种思考方式，一种用来说理、辩论，还有一种用来查明真相。咱们下次再说。”

萝拉问道：“我能听吗？”

我说：“当然。”东尼迅速朝我一笑，因为他觉得我不是这个意思。

说着我便想起头一次碰到郁金香的时候——一九三○年，在巴尔的摩，玛丽·莫赫特家里。当时我从纽约来，要到好莱坞去干我的头一份工作，途中到巴尔的摩待一个星期。我父亲当时还在世，而我姐姐也住在巴尔的摩，所以我就去找玛丽，她当时是个儿科医生。我拜访的当晚，郁金香是她家的众多宾客之一。当时他是宾夕法尼亚州铁路位于燕子口码头的装卸工人的工头。就我记忆所及，之前他是洋基队预备组的三垒手。不过只要红罗尔夫[8]不走，他就没什么前途，所以他辞职不干了。问题在于，红罗尔夫是后来才加入洋基队的，而我头一回遇到郁金香时红罗尔夫还在达特茅斯队担任游击手。所以我八成是把郁金香跟我一九四二年在西格尔特镇[9]一家靶场碰到的陆军士官搞混了。那段时间我喝酒很凶，一部分是因为人们情绪言行都自相矛盾，我为此而困惑不已，很多记忆都模糊了。红罗尔夫的事很符合郁金香的行事风格，虽然日期上不那么符合。

他喜欢玛丽。她身材高挑，白皮肤，黑头发，非常妩媚，人也很好。可是因为男性虚荣心作祟，或者是他那种幽默方式不恰当，他博取她欢心的过程很累，也没什么进展。她脾气是很好，可是对自己的职业非常认真，他则不是。他说自己需要做个体检，想以病人的身份找她。她说她不收成年病人，再说他只是想跟她玩看病游戏而已，小孩子的把戏。那天他们主要就在拿这件事拌嘴和开玩笑。其他人走后，我又回到她家，看到她一直在讲他。她向来喜欢讲话，而且如果有四个音节的词，她绝不说三个音节的——医生和那些认为自己从事的职业高深莫测的人会有的积习。不过她人很好，如果你只是在一边抽烟，偶尔哼两声应答，她也不介意。她是个好姑娘，而且似乎挺喜欢郁金香。

当时他年近三十，只比玛丽大两岁，而且已经自认为自己的人生颇为有趣，应该找个人写下来。我倒不介意，因为当时我开始写作已经有八年，习惯了别人给我讲述一些故事和情节。通常我会有礼貌地假装倾听，同时在想别的事情。不过一般人总以为作家是那种脸色苍白，成天坐在书桌前写稿子的人。而我当时有点儿感冒，这位健壮小伙子偏要再三强调这一点，所以我们相处不太愉快。倒不是说我一喝酒就会和别人吵架，而是我一喝酒就忘了不要和人吵。

我不知道当时他是否也已经喝醉了。我现在戒了酒，不过只有旁人喝到烂醉我才会注意到。当晚说过的事情，有意义的我只记得这么多——虽然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我也不知道自己改变或美化了多少来证明我的论点。总之，那天可能有十几个人在场。等我一一打完招呼，玛丽便让我和郁金香单独待在一个角落里，帮我们去拿饮料。郁金香开口道：“说起来，这儿是你的故乡？”

“对，我在这里长大的。除了在费城待过一小段。但我出生在本州南部。”

“离开这里很久了？”

“十到十一年吧，我想。”

“你现在会觉得这个城市挺无聊的。”

“我以前就这么觉得。”

他说：“可现在更丑陋了。”

我问：“哪个城市不是这样？”

他则说：“不过我不是要跟你讲这个。”于是我知道了他想找我谈点儿什么。

玛丽捧着我们的酒过来，后面还跟着一个来自卡统镇的棕色眼睛的小女孩。她说希望我帮她在帕萨迪纳找个朋友，可讲话时心思都在郁金香身上。最终她总算走开了，郁金香便说道：“听好了，你是作家，我不是，而且你几乎是个非常合我眼缘的作家，所以我想跟你谈谈。”

这我倒无所谓。我当时喜欢郁金香，现在也喜欢，只是没有他想得那么喜欢。

“我去过的地方比你多多了，”他说，“见多识广。”

我不再觉得无所谓了。首先，我不认为他去过的地方比我多；其次，即使在当时，我也不觉得去过很多地方能代表什么——除非你想根据实际经验写火车时刻表。每个人每天都有二十四小时要过，不多，也很难变少。对我来说，不管怎样度过时间都可以满足各人所需，这是由各人的天性决定的。所以我说：“是吗？”然后开始四下环顾。

“听着，”他坚持道，“我不是说你只去过图书馆和大学什么的。如果你是那种作家，我就不会选上你。可我这里有很多东西。”他还真的拍了拍胸脯。

我拍拍自己的头。“那你去找个这里有很多东西的作家。这样你们可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了。”

他语气厌恶地说：“哦，看着老天的分上！”玛丽看出我们谈得并不融洽，便走过来看看。“你的朋友太敏感了。”他告诉她。

“你的朋友火气有点儿大。”我告诉她。

玛丽笑起来，白色的长手臂环住我们俩，一边一个。“想跟我谈谈吗？”

我说：“不要。”郁金香也说：“不要。”然后他对我说：“我举个例子吧，给你讲一件事，你也好有个概念。”

“要是不算太恐怖，你何不听他讲讲呢？”玛丽说。我明白了，她对这件事非常热心，因为她没用到多过两个音节的词，这可不是她惯常的讲话方式。她说：“我帮你们去拿酒。”然后就接过我们的杯子走开了。

我说：“那好吧。”于是他便给我讲了他从那时起就一直打算告诉我的众多故事之一。

这个故事讲的是住在普登斯的穷人。他们对发生在自己身上或者周围的事情产生的感情都非常恰当。事情不断发生，而他们还是继续产生恰当的感情，所以在我听来这完全没什么意思。玛丽捧着我们的酒回来，站在那里听了故事的后三分之二。郁金香讲完后没再说话，她也没有。

“还不错。”我说，“不过是不是太文绉绉了？”

郁金香因为在码头上工作，脸晒得很黑。此刻在我看来，他黑色的脸有一点点发红。他说：“我想我是加了点儿料，也许加得太多了。”见我没说话，他又接着说，“可这些真的都发生过，你知道。”见我还是没说话，他只好又说，“我怎么知道加多少是合适的？”

玛丽对我说：“没必要这么咄咄逼人嘛。”这比较像她平时讲话的方式[10]，于是我了解到她其实也不在乎我怎么看郁金香。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我问他们。

玛丽笑起来，说道：“你知道我想干什么。宣布你的判决吧。”

郁金香则皱起眉毛看着我，粗壮的大手梳理着自己的头发。他问：“你要在城里待多久？”

“三四天。也许会多留一两天，不过我想到圣莫尼卡去看看我的孩子。”

“你有几个孩子？”他问。

“两个。男孩八岁，女孩应该四岁左右。很多人都是各生了一男一女就不再生了。”

那个卡统镇的女孩走过来，说道：“两个这么棒的男人整晚都躲在角落里自己讲话。”她是面对着我说的，但实际的说话对象是郁金香。所以没过多久，我就把郁金香让给她，跟着玛丽走开了。

郁金香在我身后叫道：“我可以通过玛丽医生联系到你，对吧？”

玛丽和我点头同意。我问玛丽：“什么事让他那么烦心啊？”

她摇摇头。“很难想象有什么事让他烦心。他刚才一心要讲的故事关系到他一直很在意的‘连贯性’这个议题。他花了很多精力，研究各种不同的理论。他觉得连续性的事件——虽然不一定是按照时间顺序来的——会构成一种形式，加诸不同的生命，尤其是他自己的生命之上。不过倒也没有特别让他烦心的事。”

“哦，”我说，“他是想让我帮他把单个的珠子整理好，串起来？”

“你，或者别的什么人。”

“在他看来，别人是怎么处理他们自己的生活呢？”

“你当然没那么无知，会期望有人能搞清楚别人是怎么过日子的，或者意识到别人也有精神生活。”她这么说。她长得很漂亮，我又喝了足够多的酒，所以她的话听起来还算明智。于是我们转变了话题，开始谈我们自己。这感觉很不错。后来又有其他人加入我们，或者是我们加入了其他人，感觉也不错。当时所有事情感觉都不错。

玛丽的住处离天主教街不远，是幢老旧的三层楼房。郁金香在二楼后面一个小起居室里找到我，还有一位娇小的染了一半金发的女郎，叫哈奇太太还是什么的。等她走开之后，他说：“我只是想跟你谈谈，不是要打断你的好事。”

“老实跟你说吧，我也不知道你有没有打断什么。”

“那好吧。”他说着坐下来，本来打算递根烟给我，发现我已经有了。我把半头金发的女郎用过的杯子再度倒满酒递给他。当时自然是禁酒时期，而在巴尔的摩喝到的威士忌似乎比我记得的要多，啤酒则比我记得的少。

“我们相处不太融洽，是吧？”他喝完一杯后说道，“真可惜。我觉得我们应该可以互相帮助的。”

我当时一定是耸了耸肩——我一向爱耸肩——说了些什么生而为人的好处之一就是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人类都能存活下来，这一类的话。

“当然，当然。”他说，“我也不是说这很重要。我只是觉得可惜——而且要是你听着不顺耳，就也没那么可惜了。就是稍微有一点，就像只有棕色鞋子来配蓝色裤子一样。”

我当时并不相信——或者说是现在不信，毕竟我是在此刻回忆当时——所以我便保持沉默，只有呼吸和抽烟时发出声音。倒也不是我不信他说的话，而是我不信他的感觉。就算在当时，我头一回见到他，还喝了很多酒，我也警觉到他似乎代表了我的某一面。这也无所谓，因为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是其他人的某一面，要不谁能希望自己了解别人？但是这种“代表”，对我来说——在当时和目前，我都隐隐觉得——像是活得太久太累的人用来让自己轻松一些的伎俩。就像自觉性的象征主义，或者泥塑的偶像。累了就该休息，我想，不该拿彩色的泡沫欺骗你自己跟你的顾客。

《郁金香》一文从未写完，手稿就在这里结束。不过哈米特确实写了此文的结尾，以下便是。

莉莲·赫尔曼[11]

两三个月后，我听说郁金香住进了明尼阿波利斯的一家医院，被截掉了一条腿。我去那儿探望他，把这个拿给他看。

“我觉得还可以。”他读完之后说道，“可是你好像没抓住重点。”

一般人不可避免都会这么想。

“不过如果你希望的话，我会再看一次。”他补充道，“第一回我只是匆匆扫过。如果你希望，我会仔细再读一遍。”

[1]爱德华·维亚尔（Edouard Vuillard，1868—1940），法国画家，纳比派成员。其作品多为肖像画、室内画和装饰性壁屏。

[2]位于阿拉斯加半岛尖端西南方向。

[3]鸭科鸳鸯属的水鸟，以美丽独特的羽冠著称。

[4]圣法兰西斯（San Franceseo，1181—1226），亦称圣方济各，意大利人，天主教方济各会和方济女修会的创始人。他出身富贵，为了做一个贫穷的传教士而离弃他的财富。

[5]Coeur d’Alenes，美国西部一条著名的观光铁路线，路过名为科达伦的湖泊。

[6]詹姆斯·吉本斯·亨内克（James Gibbons Huneker，1857—1921），美国艺术、音乐和戏剧评论家，也是一位极富野心的作家。

[7]Agua Calinte，墨西哥蒂华纳市的一个区，以温泉闻名。蒂华纳与美国圣地亚哥市毗邻。

[8]罗伯特·罗尔夫（Robert Abial“Red”Rolfe，1908—1969），美国职业棒球大联盟史上著名的三垒手。

[9]Sea Girt，新泽西州一个临海的自治区。

[10]玛丽用的词是insufferable，有五个音节。

[11]莉莲·赫尔曼（Lillian Hellman，1905—1984），美国作家、编剧，哈米特的挚友和红颜知己。哈米特去世后，将所有短篇故事的版权交由她处理。

染血的钱[1]

一　大劫案

我在金恩·拉胡伊的店找到墨西哥佬派蒂。

派蒂——一个挺有人缘、长得像西班牙国王的骗子——笑着露出他的一口大白牙给我看，一只脚推了张椅子要我坐，并告诉和他同桌的女孩：“妮莉，这是旧金山最最好心的侦探。这位小胖子可以为任何人做任何事——只要他最终能把那些家伙送到牢里判他个无期徒刑。”他转身向我，朝女孩挥挥雪茄，“妮莉·韦德。你可抓不到她半个把柄。她不用工作，老爸是私酒贩子。”

这个穿了身蓝色衣服的苗条女孩——白色皮肤，绿色细长眼睛，栗色短发——一只手伸过桌面给我时，阴郁的脸亮起来，非常美丽。然后我们便一道笑起派蒂。

“五年前？”她问道。

“六年。”我更正道。

“妈的！”派蒂说，咧嘴笑着招来侍者，“哪天我可真要好好唬过这个侦探。”截至目前他已经唬过所有侦探——他从来没在牢里睡过。

我再次看着女孩。六年前，这位真名为安琪·葛莉丝·卡地根的女孩骗走了费城半打男孩的大把银子。丹·毛瑞和我逮着了她，可是她的受害者没有一个愿意跟她作对。当时她只是个十九岁的小孩，骗术却已经相当老道。

地板正中，拉胡伊店里一个女孩开始唱道：“告诉我你要什么，我会告诉你你会得到什么。”墨西哥佬派蒂往侍者捧来的姜汁汽水杯上头斜过一瓶琴酒。我们喝起酒来，我递给派蒂一张用铅笔写了个名字和地址的纸。

“痒仔要我把这个交给你，”我解释道，“我昨天在福顺街的大房子瞧见他。他说他妈妈要你瞧瞧去，看她需不需要什么。依我看，他的意思是你跟他上回干的那票的利润，他那份你得送去给她。”

“你真是太伤我的心了。”派蒂说，把纸张塞进口袋，继续倒琴酒。

我灌下第二杯琴酒姜汁汽水，收拢了脚，准备起身快步回家。就在这时，四名顾客从街上走进拉胡伊来。我认出了其中一个，于是坐住没动。此人高高瘦瘦，时髦男人该穿的他都穿在身上，花枝招展。他面孔尖长，眼睛尖细，刀锋般细细的嘴唇横在小尖胡须底下——“蓝点”范斯。搞不懂他怎么会从他三千英里外的纽约猎场跑到这里。

我感到纳闷，把头背过去，假装对歌手很感兴趣。此时她正对着顾客唱《我想当个流浪汉》。越过她，在后头角落里，我逮着另一张属于另一个城市的熟悉面孔——乐仔吉哈克，圆嘟嘟红扑扑的底特律枪手，两次被判死刑又两次免刑。

等我再度面向前方时，蓝点范斯和他的三名同伙已经在两张桌子之外坐定。他背对我们。我打量起他的玩伴。

面对范斯坐着一个肩膀宽阔的年轻巨人，红发蓝眼，面孔红润，属于那种粗犷狂野的英俊。他左边坐了个眼睛滴溜溜转的黝黑女孩，戴顶软帽。她正在跟范斯讲话。

她不高不矮，不瘦不肥；罩了条类似黑色俄国袍子的衣衫，上面滚了绿边，吊着银色小玩意儿。一件黑色毛皮外套摊在她后头一张椅子上。她二十岁左右，蓝眼红唇白齿，黑绿银三色相间的头巾底下露出棕色发尾，而且她的鼻子很迷人。细节不必大张旗鼓一一举述，总之她挺不错的。我这么说出来。墨西哥佬派蒂说声“没错”表示同意，然后安琪·葛莉丝就提议我过去告诉红仔欧力瑞我觉得她不错。

“红仔欧力瑞是那只大鸟？”我问道，稍稍滑下我的椅子，好在派蒂和安琪·葛莉丝之间的桌子底下舒展我的一只脚。

“他挺不错的女友又是谁？”

“南茜·里冈，另外那个是西尔维娅·杨特。”

“背对着我们的那个油头小子呢？”我探问道。

派蒂的脚在桌底寻觅女孩的脚，不小心撞到了我的。

“别踢我，派蒂，”我恳求道，“我会乖的。总之我不会待在这儿给人打得鼻青眼肿。我这就要回家去。”

我和他们相互道别，移向街道方向，保持背对蓝眼范斯。

到了门边，我得侧到一边让另外两个人进门。这两人都认识我，可都没理我——西德尼·霍尔姆斯（不是马车时代在麋颚岭策划过抢劫案的那个老前辈），还有丹尼·帕克——巴尔的摩的蛙岛之王。他们是最佳拍档——除非确定有利可图且有政治保护，两人都不会随意取人性命。

到了外头，我转向克尔尼街，踱步而行，心想拉胡伊的店今晚塞满了骗子，而且我们当中听说了这件事的人好像还不只是一小撮。在一扇门口，有个黑影打断了我的脑力工作。

黑影说道：“噗滋——滋——滋！”

我停下脚，查看黑影，直到我认出那是报贩毒虫班诺。他以前不时会给我一点儿消息——有的真，有的假。

“我很困，”加入门口处的班诺和他抱了满怀的报纸时，我低声咆哮道，“而且讲话结巴的摩门教徒的故事我已经听人说了。所以如果你打的是这个主意，就请说一声，我也好继续走回家。”

“摩门教徒的事儿俺啥都不知道，”他抗议道，“可俺知道别的事情。”

“啥？”

“你说‘啥’倒挺容易的，可俺想知道，俺能捞到啥个好处？”

“滚回你刚那扇漂亮的门，阖上眼吧，”我提出忠告，再度往街上走去，“一觉醒来就没事啦。”

“喂！听着，俺有货给你。俺跟老天发誓！”

“是什么？”

“听好了！”他凑过来耳语，“海员国家银行有人要搞鬼。俺不知道他们想耍啥个把戏，不过千真万确没错……俺跟老天发誓！俺不是吊你胃口。俺没法儿给你名字。你知道，要俺晓得的话俺会讲的。俺跟老天发誓。给俺十块。对你有这价值嘛，是吧？没一句假话——俺跟老天发誓！”

“是哟，全是吸毒时讲的鬼话。”

“没的事！俺跟老天发誓！俺——”

“那他们是要耍什么把戏呢？”

“俺不知道。俺只晓得海员银行就要被打劫啦。俺跟老天——”

“你是哪儿得来的消息？”

班诺摇摇头。我往他手上摆了个一美元硬币。

“再打一针把剩下的故事想全吧。”我告诉他，“老子听了爽的话，再给另外九块钱。”

我继续走向街角，皱起眉头细想班诺的故事。就它本身来说，听起来最有可能的是编好了要跟耳根子软的侦探讨一个银币。不过它可不完全是独立的。拉胡伊的店——只是城里一家普通小店——塞满了对生命财产都是威胁的恶棍。这事儿值得探个究竟，尤其海员银行投保的保险公司又是大陆侦探社的客户。

绕过转角，沿着克尔尼街走了二十英尺左右，我停住脚。

从我刚离开的那条街传来两声枪响——是重型手枪上阵。我回到来时的路。拐过转角时，我看见街头方向有一群人围拢起来。一个年轻的亚美尼亚人——十九或二十岁、动作利落的小个儿——走过我身边，往另一头行进，踱着步子，手插口袋，轻轻吹着口哨《心碎的苏》。

我加入那群围在班诺四周的人，现在那里已经挤成一团。班诺死了，血从他胸口的两个洞流出来，沾污了压在他底下皱巴巴的报纸。

我到拉胡伊的店探查情况。红仔欧力瑞、蓝点范斯、南茜·里冈、西尔维娅·杨特、墨佬派蒂、安琪·葛莉丝、丹尼·帕克、西德尼·霍尔姆斯、乐仔吉哈克——没一个在场。

我回到班诺的陈尸地点，背贴着墙在那儿晃荡，看着警察抵达，他们问问题，没问出名堂，没找到目击者，然后带了报贩的残骸离开。

我回家上床睡觉。

早上我在侦探社的档案室耗掉一个钟头，照片和记录全挖过一遍。我们没有红仔欧力瑞、丹尼·帕克、南茜·里冈、西尔维娅·杨特的资料，对墨西哥佬派蒂我们只能猜测。此外也没哪桩公开的案子摆明了涉及安琪·葛莉丝、蓝点范斯、西德尼·霍尔姆斯或者乐仔吉哈克，不过倒是有他们的照片。十点钟银行开门时，我起步走向海员银行，带了照片和班诺的消息同行。

大陆侦探社旧金山分社位于市场街一栋办公大楼内。海员银行占用了旧金山金融中枢蒙哥马利街一栋灰色高楼的一楼。我通常连七个街口都是能不走就不走，会搭电车。只是这会儿市场街塞车，所以我便迈开步子，沿着葛兰特大道绕行过去。

走了几个街口，我感觉到现在要去的那一片出事了。首先是噪声——雷鸣、嘎嘎声以及爆裂的噪声。到了苏特街，有个男人走过我旁边，两手捧着脸哀吟，一边要把打歪的下颌扭正。他的脸颊给刮得通红。

我走下苏特街。沿路到蒙哥马利街的交通堵塞成一团。光着头没戴帽子的激动男子四处奔逃。爆裂的噪声更大了。一辆载满警察的车驶过，在目前交通允许的状况下以最快速度开走。一辆救护车驶上街，当当响着电铃，向交通最糟的人行道驶去。

我急步穿过克尔尼街。到了对面，两名巡警正在跑步。其中一名已经抽出枪来。前头的爆响此时听来像是擂鼓咚咚的合奏。

我绕上蒙哥马利街，发现我前头没几个观光客。街心满是卡车、旅行车、出租车——都被弃置在那里。再过去到下一个街口——介于树丛街和松树街之间——妖魔鬼怪全放假跑来游街了。

假日气氛最浓的是这个街区的正中央，也就是海员国家银行和金门大桥信托公司隔街对望之处。

其后六小时，我比胖女人身上的跳蚤还忙。

近傍晚时，我放下侦探工作，上路到办公室和老头子开个会。他正靠在坐椅上瞪着窗外，一如往常，拿着那枝黄色长铅笔轻敲书桌。

我这个老板长得高大肥胖，七十多岁，一把白胡子，婴儿红的脸如老祖父般慈祥，无边眼镜后头是温和的蓝眼，而且体内的温暖多不过刽子手的吊绳。五十年来为大陆侦探社东征西讨已经把他的一切掏空，如今只剩了脑子，和一副软声细语、和煦微笑着的礼貌外壳，不管事情是好是坏都保持不变——而且无论何时都没多大表征意义。我们在他底下办事的人都以他的冷血自豪。以前我们习惯吹牛说他可以在七月天吐出冰条，而且私下还称他作彼拉多[2]，因为他每回派我们执行自杀任务时，都笑得温文有礼。

我进去时，他从窗口转过身，点头要我坐下，拿着铅笔捋他的八字胡。他桌上那份午报以五种颜色大肆渲染海员银行和金门大桥信托公司的双重大劫案。

“情况怎么样？”他说，就像在问天气一样。

“情况帅呆了。”我告诉他，“说起来，这档子事得有一百五十名恶棍牵扯进去。我自己就看到了一百个——反正我觉得我看到了——而且还有好几堆我没瞧见的，全守在对手不够时可以蹦出来咬人的地方。他们真的会咬人。这伙人偷袭警察，来来去去整得他们鸡飞狗跳、乱成一团。他们十点整进攻两家银行——占领了整个街区——赶走讲理的人——其他人全部撂倒。抢劫本身对那种规模的暴民来说简直易如反掌。两家银行各有二三十人上阵，其他人就霸住街道。小事一桩，只需要把赃物包一包拎回家就是。

“这会儿那边有一窝义愤填膺的生意人正在开会——横眉怒目的众位股东，像野人一样嘶吼着，要喝警察局局长心脏的血。警察没制造奇迹，这不用说，可哪有警察局会装备万全到可以处理那种规模的抢劫案——不管他们自以为有多在行。整件事持续不到二十分钟。总共有……呃……一百五十名歹徒涉案，枪弹满膛，有猎熊的架势，每一步都精确到以英寸为单位。谁有办法分派足够警力上阵、三两下估算出劫案规模、策划如何对打，然后在那么丁点儿时间里头摆平呢？警察应该高瞻远瞩，这话说来容易——所有突发的紧急事件应该都有招数应变。可是如果往所得税上再加几分钱去买更多警察和配备，眼下在那儿大吼“腐败”的家伙可都会领头嚷嚷“抢劫”呢。

“总之警察大败——这点毋庸置疑——而且不消说，好些活蹦乱跳的汉子眼看就要给炒鱿鱼了。护甲车没什么用处，手榴弹的胜算是一比一，因为这游戏歹徒现在也挺上手。可是这场枪宴真正的耻辱是警察的机关枪。银行家和经纪商都说那些枪给人动了手脚。枪到底是被人刻意搞了鬼，或者只是因为疏于照顾不能用，现在是随人猜测。总之那些玩意儿只有一把能用，而且效果不怎么样。

“逃逸路线是由北边蒙哥马利街转向哥伦布街。游行队伍沿着蒙哥马利街慢慢退场，一次几辆车，隐入侧街。警察在华盛顿和杰克森街之间遭到偷袭，可等他们一路杀出去时，歹徒的车已经四散在城里各处。警察发现并没收不少，不过全是空车。

“调查结果还没全部出笼，不过目前数据大致如下：被抢数额天知道有几千几百万——绝对是有史以来平民用枪抢到的最高金额。十六名警察身亡，另外三倍警力中彩受伤。十二名无辜的旁观者和银行职员之类的人被杀，还有相同数字的人不同程度受伤。有五名中枪死掉的人，或许是歹徒，或许是凑太近的旁观者。我们确定死掉的歹徒有七人，另有三十名落网，其中绝大多数都在某处淌血。

“死者之一是胖仔克拉克。记得他吧？三四年前他一路杀出德莫伊的法庭。呃，我们在他口袋里找到一张纸，是一张介于松树街和树丛街之间的蒙哥马利街的地图——正是劫案所在的街区。地图反面是打字的指示，确切告诉他如何下手，何时进行。地图上打的一个叉指示他要在何处停下载了七名手下的车，另外还画了个圈，指明他和他们要站在何处观察情况，并要特别注意对街建筑的窗户及屋顶。地图用一到九的数字标明门口、阶梯、深窗等方位，如果届时必须跟哪些窗户和屋顶交换子弹的话，这些都要拿来当掩护用。计划中，克拉克不需要盯住树丛街那头的街区，不过如果警察攻上松树街那头，他就得把手下安置过去，分配到标示出字母A到H的点（他的尸体是在标出A的地点发现的）。劫案进行期间，每隔五分钟他就得派人到地图上标出星号的街道停车点，察看有否新的指示。他得告诉手下，如果他中弹的话，他们其中之一就得到那辆车报到，然后上头会派任新的领导人过来。等脱逃的信号发出时，他得派名手下去找他来此处时所搭的车。如果车子仍然可用，此人就得担任驾驶把车开走，但不可超越在他之前的车。如果车子有问题，此人就得向标示星号的车报告，等候上级指示如何领到新车。我想他们是想好了应该会有足够停驻的车来解决这个问题。而克拉克等车时，他和手下就要同时朝他们这区所有的目标物大肆射发子弹，而且他们一定要等到车子开到他们前方才能上车。之后他们就得开出蒙哥马利街到哥伦布街到——以下空白。

“懂了吗？”我问，“这儿有一百五十名枪手，分成小组，每组都有组长，也有地图和计划表规定每人该做的事，指示他要跪在哪个消火栓后头，站在那块砖上面，该往哪儿吐痰——除了他得干掉的警察的名字和地址以外，全都说得清清楚楚！也难怪班诺没办法给我细节——我居然把他的话当成毒虫说梦一样全盘否定！”

“有趣，有趣。”老头子漠然笑道。

“我们只找到胖仔身上的时间表，”我继续说我的故事，“死者和落网者当中我看到几个朋友，警察也还在查证其他人的身份。有些是本地角色，不过大部分好像都是进口货色。底特律、芝加哥、纽约、圣路易、丹佛、波特兰、洛杉矶、费城、巴尔的摩——好像全都派了代表过来。等警察查好他们身份以后，我会列张清单。

“没落网的人里头，蓝点范斯好像是头号人物。他待在充当指挥中心的那辆车里。我不知道车里另外有谁。战栗小子也来凑热闹，而且我觉得‘字母矮个’麦考伊也插了一脚，不过我没仔细瞧清楚。班德警佐告诉我，案发时他瞧见了托兹·沙达和达比·麦勒弗林，而且摩根看到了滴答小子。这几号人物是所有参加人马中极佳的缩影——来自各地黑道的枪手、骗子、绑匪。

“警政厅整个下午就像屠宰场。警察没杀半个来宾——就我所知没有。可老天在上，条子们还真把他们吓成了乖宝宝。喜欢听人哭诉所谓的严刑拷打的记者们这会儿都该过去看看。有些宾客被吓唬一阵以后，已经开口讲话。不过麻烦就在于他们也他妈的不知道多少。他们只知道几个名字——丹尼·帕克、鲁格枪老手托比、老比特·贝斯、胖仔克拉克，以及墨西哥佬派蒂。有些帮助，没错，可是警察所有的吓人威势都没办法再抠出一丁点儿消息。

“抢劫案好像是这样策划的：举个例子，巴尔的摩的丹尼·帕克以谋略著称。呃，丹尼跟八到十个有可能加入的男孩谈话，一次一个。‘到西岸赚笔零花钱你可有兴趣？’他问他们。“需要干什么？’候选人想知道。‘听命行事。’蛙岛之王说道，‘你也知道我这人。我说啊，这可是人类有史以来策划过的头号大案。给人踢几下，吃点儿苦就完事，而且滴水不漏，非常稳当。所有掺一脚的人都会浑身散发着铜臭回到家——而且只要他们不瞎颠着屁股四处炫耀，一定都回得了家。我只能透露这么多。要是你不想——那就算了。’

“这些家伙都很清楚丹尼，要是他说这案子好做，他们就信。所以他们都加入了阵营。他什么也没透露。他知道他们有枪，一人发张到旧金山的车票外加二十块钱，告诉他们要在此地某处跟他会合。昨晚他收齐了人，告诉大家今早上阵。当时他们已经在城里晃荡够了，知道此处来访的老手多得冒泡，包括托兹·沙达、蓝点范斯和战栗小子等黑道大亨。所以今天一早他们就在蛙岛之王的带领下上工去了。

“其他开口的人也说了同样故事的类似版本。警察在拥挤不堪的监狱找到空间，塞进去几个告密的。歹徒没几个知道其他人多少事，告密人因此可以轻松过关。不过除了我们知道的事以外，他们也只能补充说囚犯都眼巴巴地等着今晚集体出狱。他们好像以为那帮暴民会破狱救人。也许只是一大堆胡言乱语，不过反正这回警察会准备好对付他们。

“目前情况就是这样。警方正在扫街，所有胡子没刮或者没法拿出有牧师签字的出席证的人都被逮了，而且开往城外的火车、船只和汽车都受到了特别关注。我派了杰克·康宁汉和迪克·弗利到北海滩的酒吧打探风声。”

“你说蓝点范斯会不会是抢劫案的幕后主谋？”老头子问道。

“希望如此——我们知道这人。”

老头子转过椅子，温和的眼睛再度看出窗外，沉吟着擎起铅笔轻敲桌面。

“恐怕不是，”他语调稍带抱歉，“范斯是个精明干练、诡计多端而且意志坚决的罪犯，不过他那个类型的人有个共同弱点。他的能力是用来应付眼前的状况，而非事前策划。他执行过大规模行动没错，不过我老觉得动脑的另有其人。”

这我没法反驳。老头子如果说是怎样，事情也许便是怎样。他这种人凡事小心翼翼，连看到窗外的豪雨都会说：“好像在下雨。”因为搞不好是正巧有人从屋顶倒水下来。

“那么这位幕后主使又是谁呢？”我问。

“你也许会比我先知道。”他和蔼地笑道。

我回到警政厅，帮忙审理更多犯人，搞到八点左右。此时我的胃提醒说，我自从吃了早点后就没再进餐。料理完此事之后，我转向拉胡伊的店，闲闲踱步走去，以免过度运动妨碍消化。我在拉胡伊的店耗掉四十五分钟，没看到哪个特别引起我兴趣的人。我认识的几名绅士也在场，不过他们可没急着要跟我打交道——黑道圈中，犯案之后马上被人看到你跟侦探凑近乎，可不是每次都无碍健康。

由于在那儿毫无所获，我便往街头方向走，移步到沃·希利的店去——另一家贼窝。我在此处得到了相同待遇——被领到一张桌子后就没人理我了。希利的乐团正在卖力演奏“不要骗我”，有运动需求的顾客踏入舞池动手动脚。杰克·康宁汉也加入其中，搂着个大块头的橄榄肤色女孩——一张蠢脸、五官粗厚、看起来很愉悦。

杰克是个二十三四岁的高瘦小子，几个月前不经意进了大陆侦探社当雇员。这是他头一回办案，而且他来此上工，完全是因为他父亲坚持说，儿子若想染指家中钱财就得明白不是单单挤出一张大学文凭就可以一辈子好逸恶劳的。

所以杰克来到了侦探社。他以为当侦探很好玩。虽说他宁可抓错人也不愿戴错领带，不过他抓小偷倒是挺有前途。很讨喜的一个年轻人，瘦归瘦，还满结实，头发服帖，绅士脸，绅士风度，胆子大，快脑快手，轻松愉快，满是年轻人那种“他妈的老子不在乎”的模样。当然他脑子不好使，而且需要有人控制，不过我宁可跟他，也不要跟许多我熟知的老手合作。

过了半小时，还没有什么事引起我的兴趣。

然后一个男孩从街上走进希利的店——只是个小孩儿，穿着花俏，裤腿绷得很紧，鞋子闪闪发亮，苍黄的脸五官突出，气势凌人。就是我在班诺被做掉后不久，看到的那个漫步踱下百老汇街的男孩。

我往后靠在坐椅上，好让一位女人戴着宽帽的头挡在我们中间。我看着这个年轻的亚美尼亚人穿梭桌间，飘向远处一个坐着三个人的角落。他对他们讲话——很不客气地说了或许十几个字——然后移向另一张单独坐了个黑发狮子鼻男子的桌子。男孩落座在面对狮子鼻的椅子上，说了几个字，嘲笑狮子鼻提出的问题，然后点了杯酒。等杯子空了，他便穿过房间去跟一个瘦骨嶙峋的鹰脸男人讲话，然后走出希利的店。

我跟踪他出去，穿过杰克和女孩同坐的桌子，攫住杰克的目光。到了外头，我看到亚美尼亚人在半个街区之外。

杰克·康宁汉赶上我，超过我。我嘴里衔根法蒂玛，对他叫道：“有火柴吗，老弟？”

我从他递给我的盒子掏出火柴点烟时，嘴巴躲在手后头跟他说：“花里花气那只呆头鹅——跟住他。我会在你后头盯着。我不认识他，不过如果他是因为班诺昨晚跟我说了话就把他干掉了的话，他可认识我。去吧！”

杰克把火柴放进口袋，追男孩去了。我让杰克领先一段才跟过去。之后发生了一件有趣的事。

街上的人还真不算少。大半是男人，有的在走路，有的在转角和饮料店前头闲晃。年轻的亚美尼亚人抵达亮了盏灯的小巷口时，两个男人凑过去跟他讲话，他们稍稍隔开一些，把他夹在中间。男孩原本会继续走下去，显然对两人毫不注意，不过其中一个往他面前伸出一只手臂，挡住了他。另一个人的右手伸出口袋，在男孩脸前猛晃，镶了镍板的指节在光线下一闪一闪的。男孩从威胁他的手和向外伸的手臂底下迅速闪开，继续穿过巷口走下去，也没回头看看这会儿正聚拢到他背后的两个人。

就在他们要追上他时，另外一个人凑过来——宽背长臂，猩猩一样的体格。我没见过这个男人。他一手攫住一个，扭住他们的颈背，狠狠把他们从男孩背部扯开，摇到他们的帽子落下，咣当一声把两人的脑袋猛地对撞，听起来就像扫帚柄断裂一样，然后把他们软绵绵的身体往巷子里拖去。与此同时，男孩轻快地走下街，没有回头看半眼。

脑壳克星走出巷子时，我在灯光下看到他的脸——肤色黝黑、皱纹遍布、宽大扁平，下颌的肌肉从他耳朵底下鼓出来，像是生了脓疮。他吐口口水，拉拉裤子，然后大摇大摆地尾随男孩走下街道。

男孩走进拉胡伊的店。脑壳克星跟进去。男孩出来，脑壳克星尾随在后——间隔或许二十英尺。杰克跟踪他们走进拉胡伊的店时，我一直守在外头。

“还在传口信？”我问道。

“嗯。他跟那里头的五个人讲过话。他的保镖可还真是个大腕，是吧？”

“对啊，”我同意道，“而且你他妈千万要小心，别扯到他们中间去。要是他们分道扬镳，脑壳克星由我来，你盯呆头鹅。”

我们分头各自跟踪猎物。他们把我们领到旧金山所有公共场所，诸如酒店、餐馆、撞球店、沙龙、廉价旅馆、当铺、赌场，以及其他各种地方。小男孩各处找人面告他那十二字真言，有时候不用找，也会在街角遇上他们。

我颇想尾随在这些家伙之后，不过我不想把杰克单独留给男孩和他的保镖——他们似乎颇有价值。而我又不能把杰克塞给其他哪个人，因为我无法冒险凑近亚美尼亚男孩。所以我们便照起头的玩法玩下去，尾随这一对从这家店走到那家店，而夜晚也就这样走向白天。

他们从克尔尼街一家小旅馆走出来时，是午夜过后几分。这是我们头一回看到他们同行。两人肩并肩往葛林街移去。他们在那儿往东转，沿着电报山的侧边直行。走了半个街区，他们爬上一家破烂出租公寓前方的台阶，消失在里头。我追上停在街角的杰克·康宁汉。

“欢迎词全部交代完毕了，”我猜测道，“要不他不会把保镖也叫进去。要是半个钟头内没有动静的话，我就要走人了。你得在这家店守到早上。”

二十分钟后，脑壳克星走出房子，步下街道。

“我盯他，”我说，“你看好另外那个宝贝。”

脑壳克星离开房子十来步便停住脚。他回头看那房子，抬脸望向楼上。然后杰克和我便听出了他停脚的缘由。

楼上有个男人在尖叫。音量不怎么大。此时声音强度虽已提高，还是几不可闻。可那里头——在那哀泣的声音里——所有软弱的东西好像都在大声宣示它们对死亡的恐惧。我听到杰克的牙齿格格作响。虽说我所剩无几的灵魂包着一层厚茧，但我的前额还是抽动起来。尖叫声以它所要传达的意思来说，实在他妈的过于微弱。

脑壳克星迈开脚，滑出五个大步，又把自己带回房子。

他没碰屋前那五六级台阶。他从人行道直接跳上玄关，就速度、轻松度和无声度来说，连猴子也望尘莫及。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然后尖叫声停止了。又过了三分钟，头壳克星再度离开房子。他停在人行道，吐口水，拉了拉裤子，然后便大摇大摆走向街道下方。

“他归你啰，杰克，”我说，“我这就要去拜访男孩。这下子他认不出我了。”

出租公寓的街门不但没锁，还敞得大开。我穿过门走入甬道，楼上一盏灯亮了，微光照出一段楼梯的轮廓。我爬上楼转向屋前。尖叫声来自前方——不是这层楼就是三楼。

脑壳克星没有停脚关上大门，所以也有可能没锁上房门就走了。

在二楼我运气不佳，不过三楼我小心试开的第三个门把在我手里转动，而且门沿也缓缓顺势脱开门框。我在这道细缝前等了一会儿，竖耳听到的只有从甬道远处传来的呼噜声。我手掌贴门，缓缓再开了一英尺宽。没有声息。房间和诚实政治人物的前景一样漆黑。我的手滑过门框，越过几寸壁纸，找到电灯开关按下去。房间正中两个球体把它们微弱的黄光投进破烂的房间，以及死在床上的年轻亚美尼亚人身上。

我走入房间，关上门，走向床铺。男孩的眼睛大睁而且鼓突。他有个太阳穴泛出淤青；喉咙被割了道从一边耳朵到另一边的细长口子。细瘦脖子和薄嘴唇周围仅剩几处没染红的地方透出暗色淤青。脑壳克星拿铁锹往男孩的太阳穴钉下，勒住脖子，勒到他以为对方已断气。可是男孩复苏到有力气尖叫——却没有力气住口。脑壳克星回到此处，拿刀了结此事。床单上三道痕迹显示出那把刀是在哪儿被擦干净的。

男孩口袋的衬里被翻了出来。是脑壳克星掀开的。我翻过他的衣物，运气如我所料，并不好——凶手已经拿走了所有东西。房间没有透露半点儿眉目——有几件衣服，可是挖不出任何信息。

现场工作告终，我站在地板正中，搔抓下巴思考起来。甬道里某片地板嘎吱作响。我抬起橡皮鞋跟，倒退三步进了霉味十足的衣橱，把门在我身后拉到只剩半英寸开口。我把枪抄出臀部口袋时，指节敲击声在房门上咚咚响起。敲门声再度响起，一个女人的声音说道：“小子，喂，小子！”指节叩门和讲话的声音都不大。门把转动时门锁喀喀响起。门打开了，被安琪·葛莉丝称作西尔维娅·杨特的那个贼眉鼠眼的女孩出现在门框里。

她的眼睛落在男孩身上时，惊讶取代了小贼的神气。

“我的天！”她大口喘气，然后就不见了。

我听到她蹑手蹑脚地回来时，身体已有一半出了柜子。我钻回洞里，等着，眼睛贴上细缝。她火速进门，无声地关上房门，走向死掉的男孩，俯身向他。她的手在他身上移动，探索衬里已被我归回原位的口袋。

“妈的，真是背运！”无利可图的搜身结束之后她大声说道，然后便走出了房子。

我给她时间抵达人行道。我离开屋子时她正走向克尔尼街。我跟踪她沿着克尔尼街走到百老汇街，又沿着百老汇街到了拉胡伊的店。拉胡伊的店生意兴隆，尤其是靠门之处顾客进进出出。她叫住一名服务生，耳语之声兴奋到可以传入我的耳朵：“红仔在这儿吗？”当时我在女孩五英尺以内的距离。

服务生摇摇头。“今晚没来。”

女孩走出店子，喀喀踩着鞋跟，赶到史多肯街一家旅馆。

我从屋前的玻璃看进去，只见她走向柜台和职员讲话。他摇摇头。她再次开口时，他给了她信封和纸。她拿起收银机旁的笔匆匆写字。在我动身找个更安全的地方盯住她的出口以前，我看到了她把纸条塞进哪个信箱。

女孩从旅馆搭街车到市场街和鲍威尔街交口，然后沿着鲍威尔街走向欧法瑞街。该处有个身穿灰色长外套、头戴灰帽的胖脸年轻人，离开路沿，和她勾起手臂，领着她走向欧法瑞街一个出租车招呼站。我让他们走掉，记下出租车号码——胖脸男子看来比较像是顾客而非朋友。

我转回市场街走向办公室时，已是将近凌晨两点。晚上看管侦探社的费斯克说，杰克·康宁汉还没消息；此外也没别的消息进来。我要他帮我弄个探员来上工，十到十五分钟之内他大功告成，把米奇·莱恩汉叫起床听电话。

“听着，米奇，”我说，“我帮你选了最棒的街角可以站到明儿一早。所以这会儿就请你穿好尿布，摆着屁股到那儿去，行吧？”

他又是低吼又是诅咒。与此同时，我给了他史多肯街旅馆的名字和号码，描述了红仔欧力瑞，告诉他纸条进了哪个信箱。

“也许不是红仔的家，不过这地方值得一查。”我收尾道，“要是你找着他的话，在我找个人上那儿接手以前，可别把他搞丢了。”我在这个侮辱引来的一连串诅咒声中挂上电话。

我抵达警政厅时那儿正忙。虽然楼上监狱还没有人要越狱逃跑，但每隔几分钟就有新来的几批嫌犯送进门。四处都是警员，不管有没有穿制服。警探室跟个蜂窝一样。

我和诸位警探交换信息，告诉他们亚美尼亚男孩的事。我们正安排要组队察看尸身时，队长室的门打开，达夫副队长走进会议室。

“走吧，”他用法语说，一根粗指头指向奥嘉、托里、里奇、汉特和我，“菲尔莫街有样东西值得一瞧。”

我们尾随他上了车。

我们的目的地是菲尔莫街一栋灰色木造房子。许多人站在街上围观。屋前停了一辆警车，里里外外都是警察。

一名红须下士朝达夫敬个礼，领我们走进屋内，一边解释道：“邻居报的案，抱怨有人打架。等我们到了这里，天哪，已经没半个打得动了。”

屋里总共倒了十四名死人。

十一名被下了毒——医生说是他们的酒里放了过量迷药。其他三名遭到枪杀，沿着走廊隔了一段距离。从尸体的表情来看，他们是才被敬过酒——下药的酒——而没喝的人。不管是因为节制或者天性多疑，在他们想夺门逃出时都中枪毙命。

由尸体的身份可以推断出他们为何敬酒。这些人全是小偷——喝下毒药庆祝当天大捞一票。

我们当时并不知道所有死者的身份，不过清楚知道某些人的身份，档案资料后来则告诉了我们其他人是谁。

完成后的名单读来像是犯罪王国名人大全。

其中包括滴答小子——两个月前才从莱文沃思的监牢逃走；西德尼·霍尔姆斯；斯诺赫米·辛提——照说一九一九年就以英雄身份死在法国了；来自丹佛的里斯林，和往常一样没穿袜子和内衣，外套两个肩膀处各缝进一千元大钞；蜘蛛人吉路奇，衬衫底下套了件钢丝背心，一道疤从头盖骨延伸到下巴，是他哥哥多年前割伤他的结果；曾经当过参议员的老比特·贝斯；黑鬼沃汉，曾在芝加哥玩骰子赢过十七万五千块，身上有三处刺青，写着天灵灵地灵灵；“字母矮个”麦考伊；汤姆·布鲁克——“字母矮个”的妹夫，他发明了里奇蒙舞场旋转台，利润拿去买了三家旅馆；红头库塔希，一九二四年抢过公会太平洋火车；丹尼·帕克；公牛麦格恩尼克，在裘里叶坐了十五年牢，脸色仍旧苍白；鲁格老手托比——公牛的逃狱同伙，老爱夸口说他在华盛顿一个杂耍戏院扒过威尔逊总统；还有墨西哥佬派蒂。

达夫巡视他们一圈，吹起口哨。

“这种把戏再来几回，”他说，“我们就没饭吃了。歹徒一个不剩，纳税人就不需要有人保护了。”

“很高兴你往好处想，”我告诉他，“至于我——再来几天，妈的，打死我也不想当旧金山警察了。”

“有什么特别原因吗？”

“眼下你瞧瞧——分明是集体背叛嘛。咱们这村子里满满全是等着这些死人送上抢劫分红的恶棍。话要传去说大伙儿全都没有油水可揩的话，后果会怎样？就要有上百个搁浅的匪徒忙着筹钱跑人。车钱凑足以前，每个街区会有三桩窃案，每个街角一桩抢劫。老天保佑你，我的儿，你可要为你的薪水苦干一场啰！”

达夫耸耸他厚实的肩，踏步越过尸体走向电话。他完事后，我打电话到社里。

“杰克·康宁汉几分钟前来电，”费斯克告诉我，给了我军队街一个地址，“他说他盯的人都搁在那儿，还有陪客。”

我打电话叫出租车，然后告诉达夫：“我要在外头跑一阵。从这个角度切入，不管有用没用我都会打个电话。你会等吧？”

“如果不用等太久的话。”

我在离费斯克给的地址两个路口之处下车，走下军队街，看到杰克·康宁汉立在一处黑暗的转角。

“好倒霉，”他致上欢迎词，“我到街上一家小吃店打电话时，盯的几个人溜了。”

“是吗？事情经过是怎样？”

“呃，那只大猩猩离开葛林街的房子以后，搭电车到菲尔莫街一栋房子，然后——”

“门牌多少？”

杰克给我的号码正是我才离开的那栋死人屋。

“之后十到十五分钟，差不多就有这么多人也进到同一栋屋子里。他们大半都是走路过去，独自或是两人一伙。后来两辆车一起开到，里头坐了九个人——我数过。他们走进屋里，车子闲置在外。之后不久一辆出租车开过，我叫住车，免得我盯的人搭车走掉。

“九个家伙进去以后，至少半个钟头没有动静。然后屋里所有人好像都张牙舞爪起来——大吼大叫，枪声不绝，最后把全区的人都吵醒了。闹完以后，十个人——我数过——跑出房子，上了那两部车开走。我盯的人也在其中。

“我忠心的出租车司机和我驱车追赶，然后他们就把我们领到这里，进了这条街上的一栋房子，此刻屋前还停着他们一辆车。约莫半个钟头以后，我想到我最好报告一声，所以就离开转角的出租车——还在那儿计时收费——找费斯克去。等我回来以后，其中一辆车开走了——而我，惨哪！——不知道车里坐了谁。我是傻瓜对吧？”

“当然！你应该把车拎在手上去找电话才对。盯好剩下那辆，我要召集一支生力军去。”

我走到小吃店打电话给达夫，告诉他我人在哪里，还有——“要是你把你那伙人一块带来，搞不好会有所获。从菲尔莫街离开的满满两车人，没继续待下的都来到了这里，而且要是你赶一赶的话，有一部分人也许还会在。”

达夫带了四名警探和十二名制服警员。我们攻上屋前屋后，没浪费时间按铃，直接破门而入。手电筒照亮前，里头所有东西都是黑的。没有反抗。我们在里头找着六个人，虽然相较之下必须以寡敌众，可是通常他们还是会搞到我们吃不了兜着走。不过此刻他们已经死得没法动手了。

我们张大嘴巴彼此对看。

“实在有点儿单调。”达夫咬掉一截烟草抱怨道，“说来谁的工作不是例行公事？可老这样走进一屋子死光光的坏蛋当中还真烦人。”

此处上榜的人数比另一处要少，不过名号较响。战栗小子在这儿——他累积了一身的赏金这下没人能领了；达比·麦勒弗林的角框眼镜歪在鼻梁上，价值两千美元的钻石戴在他的手指和领带上头；乐仔吉哈克；驴子马尔，最后一名内八字的马尔家族成员——父亲连同五个儿子，全家都是杀手；托兹·沙达，犯罪王国的头号悍将，有一次他说服了两名手腕跟他铐在一起的撒瓦那警察和他跑掉；还有浪荡史密斯，一九一六年在芝加哥做掉了左撇子雷德，此刻一串玫瑰念珠绕在他左手腕上。

此处没有绅士风的下毒事件——这些人都是被三十口径的来复枪撂倒的，上头装了虽嫌笨重但挺有效的自制消音器。来复枪躺在厨房桌上。厨房和餐厅有门相通。那门正对面的双重门大敞着，开向死掉的小偷们倒卧的房间。

他们全都贴近前头墙壁，躺着的样子看似有人下令他们背靠着墙一字排开领死。

贴了灰色壁纸的墙壁溅上鲜血，射有弹孔，其中两颗子弹穿透了墙壁。杰克·康宁汉年轻的眼睛分辨出壁纸上一抹并非意外溅上的血迹。血迹靠近地板，在战栗小子旁边，而小子的右手则沾了血。他死前在墙上写字——手指沾着他自己和托兹·沙达的血。字迹里的字母现出他手指上的血干掉时留下的空白和断层，而且字母歪扭潦草，想必他是摸黑写的。

我们填补了空白，怪异处也能理解，没有线索便用猜的，结果得出三个字：大花仙。

“没听过，”达夫说道，“不过总是个人名。可咱们手头的名字大半都是死人的，所以是该加长名单了。”

“你看是怎么回事？”凶杀组的警探子弹头奥嘉看着尸体问道，“他们的同伙制住他们，要他们靠墙排队，然后由厨房的神枪手动手清场——砰砰砰砰？”

“看来是这样。”我们其他人表示同意。

“他们有十个人从菲尔莫街来到这里。”我说，“六个待在此处，四个去了另一栋房子——没有自相残杀的那几个。眼下只消一栋栋房子追查尸体，等找到只剩一人时即可——这人非得干掉自己才能把游戏玩完，留下赃物裹在原来的包里等人发现。希望诸位不用熬一整晚才找到最后那具坏蛋的尸体。走吧，杰克，咱们回家睡觉去。”

我掀开床单爬上床时恰恰是五点整。法蒂玛的最后一口烟飘出我肺部之前，我已睡着。电话五点一刻把我吵醒。

费斯克在讲话：“米奇·莱恩汉刚才打电话来说，你的红仔欧力瑞半个钟头前回到了家里。”

“逮他归案。”我说，五点十七分时又睡着了。

借由闹钟帮助，我九点滚下床，吃了早餐，步向警探组，瞧瞧警察对付红仔有何进展。情况不妙。

“他难倒我们了。”队长告诉我，“抢劫案和昨晚那些事件他都有不在场证明。而且我们还没办法把这婊子养的当成游民关起来。他有谋生手段。他是汉博迪克高级实用百科全书的业务员，或者之类的头街。抢劫案前一天他开始散发广告传单，案发当天他一家家在按门铃，拜托乡亲父老买他天杀的书。总之他有三名目击者可以作证。昨晚他在一家旅馆打扑克，从十一点待到今早四点半，也有目击者。我们没在他身上或者房间找到天杀的半样东西。”

我借用队长的电话打到杰克·康宁汉家。

“你认得出昨晚你在车里看到的哪个人吗？”他被拖下床后我问。

“没办法，当时天黑，而且他们行动快速。我连我在盯的那个都只能勉强分辨。”

“没办法，呃？”队长说道，“呃，我可以拘他二十四小时不起诉，这我会办。不过除非你们能挖出什么，否则到时候我可得把他放掉。”

“我看现在就放了吧，”我透过香烟的烟雾想了几分钟后提议道，“他都帮自己找好了不在场证明，想来也没必要逃命。咱们一整天不要管他——给他时间确定没人跟踪——今晚再派人盯住。大花仙可有消息？”

“没有。葛林街被做掉的孩子是伯尼·本海默，别名墨斯塔小子。我看他是扒手——他一向跟扒手在一起鬼混——不过他不是很——”

电话铃响打断了他。他对着话筒说“喂，是，”还有“等等”，然后把它滑过书桌给我。

一个女声：“我是葛莉丝·卡地根。我打到侦探社，他们告诉了我怎么找你。我得跟你碰个面。现在行吗？”

“你人在哪里？”

“鲍威尔街的电话站。”

“我十五分钟内到。”我说。

我打到侦探社，找着迪克·弗利，要他马上和我在艾利斯街和市场街交口碰头。我把电话交还给队长，说道：“待会儿见。”然后便往上城赴约。

我到达时，迪克·弗利已经等在转角。他是个短小黝黑的加拿大人，穿上高跟鞋后身高将近五英尺，体重不到一百磅，讲话像苏格兰人打电报，而且可以从金门大桥跟踪一滴盐水一路到香港，分秒不离。

“你知道安琪·葛莉丝·卡地根？”我问他。

他用摇头省下三个字：不知道。

“我这就要到电话站去。我完事以后，你跟住她。她这人很精，而且会留意跟踪的人，所以不太好搞，你尽力而为就是。”

迪克的嘴角往下扯，难得有了说话的兴致。“看起来越难办的人，办起来越省事。”他说。

我走向电话站时，他跟在后头。安琪·葛莉丝站在门口。她脸上现出的阴郁比我见过的任何时候都多，因此也就没那么美丽——只除了她绿色的眼睛因为火光熊熊而透不出阴郁。她一只手握了张卷起来的报纸。她没说话，没有微笑也没点头。

“咱们到查理的店，讲话比较方便，”我说，领着她从迪克·弗利身边经过。

我们隔着桌子坐在餐厅雅座里。侍者拿走我们的点单之前，她一言不发。然后她便抖着手把报纸摊上桌子。

“这报道可是真的？”她质问道。

我看着她抖着的手指轻敲的报导——叙说菲尔莫和军队街所查事实，不过用语多保留。我瞥一眼，知道没给出半个名字，而且警方删掉了颇多内容。我假装在念时，思考着如果我跟女孩说这报道有假的话，不知是否于我有利。可是我看不出这当中有何明显利益，所以我便为我的灵魂省了一个谎言。

“如实报导。”我承认道。

“当时你人在那里？”她已经把报纸推向一旁，任它掉在地板上，身子倾过桌子。

“跟警察一道。”

“他——”她的声音沙哑，断了线。她白皙的手指搁在我们俩中央，把桌布紧紧握成两团。她清清喉咙。“谁在——”这回她也只能说到这里。

停顿。我等着。她的眼睛低下去，但这是等我看到那里头的泪水浇熄了火焰之后。停顿期间，侍者过来，放下我们的食物，走开。

“你知道我想问什么。”她马上说道，声音低沉，窒息一般，“他在那儿吗？在吗？看在老天分上告诉我！”

我衡量起来——事实对决谎言，谎言对决事实。事实再次获胜。

“墨西哥佬派蒂在菲尔莫街中弹——给杀了。”我说。

她的瞳孔缩成小点——然后再度放大到几乎盖住绿色虹膜为止。她没出声音，脸一片空洞。她拿起一只叉子，叉了满满的生菜沙拉送到嘴边——再一叉。我伸手越过桌子，把叉子抽出她的手。

“你只会把吃的拨到衣服上，”我低吼道，“嘴巴不张着送菜进去，怎么吃啊？”

她抖着两手跨过桌子伸来握住我的手，手指抽搐颤抖，指甲刮到了我。

“你没跟我撒谎吧？”她半是抽泣，半是牙齿格格作响，“你说的是实话！那回在费城你跟我直来直往。派蒂老说你干侦探挺讲信用！你没骗我？”

“绝无虚言。”我跟她保证，“派蒂对你意义重大？”

她迟钝地点点头，振作起来，又陷回呆滞。

“帮他报仇是有门路的。”我提议道。

“你是说——”

“说出来。”

她空洞的瞪着我看了好一会，像想从我说的话中理出什么意思。她用文字表达出来前，我就在她眼里读到了答案。

“老天在上，我真希望我能！可我是纸盒大王约翰·卡地根的女儿。我生来就没法密告。你找错人了。我没办法换身份。真希望我做得到。可我体内有太多卡地根的血液。我每分每秒都希望你能一网逮住他们不留退路，可是——”

“我可以说你的感情很高尚——或者之类的话，”我冷着脸笑她道，“但你以为你是谁啊——圣女贞德？你哥哥法兰克要不是因为他的同伙约翰尼密告他涉及瀑布偷牛案的话，会在牢里吗？醒醒吧，小亲亲！你是小偷群里的小偷，你不出卖人家，人家就要出卖你。是谁干掉了你的墨西哥佬派蒂？他的哥儿们！不过你可不许反击回去，因为这样就不够朋友。我的天！”

我的演讲只让她脸上的阴郁更加沉重。

“我是打算反击，”她说，“不过我不能……不能换立场。我不能告诉你，除非你是法外之徒。总之我求助得找自己人才行。你就放手别管好吗？我知道你的感觉，可是——请你告诉我那些房子里除了——另外还有谁被找到？”

“噢，当然啰！”我张牙舞爪地说，“我什么都会告诉你。我会让你把我榨干，可你绝对不能给我半点提示，因为这样一来就有可能违反你们崇高无比的行规了。”

因为她是女人，所以对这些话完全置若罔闻，只是重复道：“还有谁？”

“没用的。不过我倒是可以这样办——我可以告诉你有两个人不在那里——大花仙跟红仔欧力瑞。”

她呆滞的模样不见了。她用阴暗野蛮的绿眼仔细研究起我的脸。

“蓝点范斯在吗？”她逼问道。

“你猜呢？”我回道。

她又研究了一会儿我的脸，然后起身。

“谢谢你跟我讲了这些，”她说，“也谢谢你这样跑来跟我碰面。真心希望你赢。”

她走出门让迪克·弗利跟踪。我吃起我的午餐。

那天下午四点，杰克·康宁汉和我把我们租来的车停在可以看见史多肯旅馆门前之处。

“他已经跟警察证明了他的清白，也许没理由搬走。”我告诉杰克说，“而且咱们搞不清这家旅馆的状况，我看还是不要跟他们瞎搞。不过如果等很久他还没露面的话，咱们就得跟他们正面冲突。”

我们安顿下来，开始抽烟，猜测下一位重量级拳王会是谁，哪儿可以弄到好琴酒又要怎么喝，还有侦探社新规定说因为出差费消耗过大，到奥克兰不能再算是外地公差，这实在有欠公允。总之就是诸如此类的刺激性话题，帮我们打发掉四点到九点十分之间的时间。

九点十分红仔欧力瑞走出旅馆。

“老天有眼。”杰克跳出车外步行跟上去，我则发动引擎。

火红头发的巨人没有把我们领多远。拉胡伊店的前门把他吞进去。等我停好车步入店里时，欧力瑞和杰克都已找到椅子。杰克的桌子就在舞池旁边。欧力瑞的桌子则在店面另一头的贴墙处，靠近角落。我进门时，一对肥胖的金发男女正要离开那个角落的一张桌子，所以我便说服领我入座的服务生带我过去。

欧力瑞的脸有四分之三避开我。他正盯着前门，表情专注认真。当某个女孩出现在该处时，他登时快乐起来。是安琪·葛莉丝称作南茜·里冈的女孩。我已经说过她不错。呃，正是如此。而且今晚那顶遮住她所有头发的斜着戴的小蓝帽也丝毫没有影响到她不错的程度。

红发先生手忙脚乱地站起来，走去迎向她时推开了挡住他路的服务生和两名顾客。他如此殷勤，得来的报偿是他仿佛没听到的几句脏话，以及一个蓝眼睛白牙齿，挺——呃，好看的笑容。他领她回到桌子，把她安置在面向我的椅子上，他则正对她坐着。

他的声音是男低音的隆隆声，我侦测器一般的耳朵从中没探到半个字。他好像跟她讲了很多，而她倾听的模样好像乐在其中。

“可是红仔，亲爱的，你不该哪！”她开了一次口。她的声音——我知道有别的词可以形容，可咱们还是沿用这个字眼——蛮不错。那声音除了麝香味以外，还有品位。

不管这位黑道情妇是谁，她要不是早年起头不错，要不就是把该学的东西学得很精。偶尔管弦乐团停下来透透气时，我便可以抓到几个字，不过也只够得知她和她粗暴的玩伴并没有谈拢。

她进来时，店里还几乎是空的。到了十点，店里已经颇为拥挤，而十点对拉胡伊店的客人来说算是早的。我开始把注意力移开红发小子的女人——虽然她挺不错——转而注意起我的其他邻人。我惊觉到眼下没几个女人。我仔细检查一遍，发现女人跟男人比起来真是少得可怜。男人——鼠头鼠脸的、斧形脸的、下颌方正的、下巴松垮的、苍白的、干瘦的、长得爆笑的、硬汉型的、普普通通的——都两个一桌四个一桌坐着，而且还有更多的进来——只是他妈的没几个女人。

这些男人彼此对谈，看似对讲话内容没什么兴趣。他们无所谓地环顾此店，眼神落上欧力瑞时最显空洞。而且每回都是那种不经意又无聊的眼神，会在欧力瑞身上盘桓一两秒。

我把注意力转回欧力瑞和南茜·里冈身上。这会儿他在椅子上坐得比先前挺直了些，不过挺得轻松、有弹性；肩膀虽然拱起了些，却不显僵硬。她跟他说了什么。他笑起来，脸转向房间正中，所以看来像是不只在笑她讲的话，也在笑那些坐在他周遭等着的人。是开怀的笑，年轻而且无忧无虑。

女孩看来惊讶了一下，好像那笑里头有什么叫她不解；然后她便继续跟他讲她之前在讲的东西。她不知道她正坐在炸弹上头，我如此判定。欧力瑞知道。他身上每个细胞、每个手势都在说：“我个子大、壮实、年轻、强悍而且一头红发。诸位先生想动手的话，我在此恭候。”

时间溜过。没几对男女跳舞。金恩·拉胡伊的圆脸上满是阴暗的忧虑，正四处走动。他的店装满了顾客，不过他倒宁可里头空无一人。

到了十一点，我起身招来杰克·康宁汉。他走过来，我们握握手，交换意见，然后他便坐到我桌子边来。

“怎么回事？”他在乐团嘈杂声的掩护下问道，“我什么都看不到，可是空气里有东西。还是我太神经质了？”

“你马上就知道了。大野狼全聚了过来，红仔欧力瑞是绵羊。如果你手空出来的话，也许可以挑个软脚虾对付。这些狠角色才帮忙抢完银行，发薪日到了，他们的信封里还空空如也——其实甚至连信封都没有。传出话说搞不好红发小子知道缘由，所以就变成了这样。他们这会儿在等——也许是等人，也许是要等到肚里灌够黄汤。”

“那咱们坐在这儿，就是因为等天杀的盖子爆开时咱们这桌正是大伙儿子弹的目标啰？”杰克询问道，“咱们移到红仔的桌子去吧。那儿靠得更近，而且我还蛮喜欢跟他一起那女孩儿的长相。”

“耐心点儿，少不了你的乐子。”我许诺道，“让这个欧力瑞送死没有必要。要是他们彬彬有礼地跟他讨价还价，咱们就放手不管。可要是他们朝他乱丢东西，你跟我就得狠命把他和他的女友拖走。”

“说得好，我的小亲亲！”他咧嘴笑笑，嘴巴周围显出白色，“另外还有细节吗？或者咱们只是要简简单单神鬼不觉地把他们狠命拖走就好？”

“看到我后头的门没，在右边？盖子一掀，我就闪到那儿把门打开。你守住中间阵地。等我一声吼，红仔不管需不需要冲向那儿，你都得提供帮助才行。”

“是，长官！”他环顾房里聚集的一个个歹人，湿润了一下嘴唇，瞧瞧他夹着烟的那只手——颤抖的手。“希望你没当我有多沮丧，”他说，“不过我跟你这种江湖老杀手不太一样。眼看屠杀要来，难免会有反应。”

“反应你个头，”我说，“这叫吓呆了。不过不许胡来，你听好了！要是你想搞什么杂耍把戏逗趣儿，那些大猩猩把你整完以后，剩下的我可要好好收拾。你乖乖听命行事，不许轻举妄动。要是你有什么好点子，留到事后报告就好。”

“噢，我绝对会是模范乖宝宝！”他跟我保证。

野狼在等的事将近午夜时爆发了。最后那丝假作漠然的模样离开了一张张逐渐紧张起来的面孔。众人稍稍推离桌子，椅子和脚纷纷搔刮地板。肌肉掣动，身体准备行动；舌头舔上嘴唇，眼睛巴巴盯住前门。

蓝点范斯正走进房内。他独自过来，朝着这头那头的熟人点头，高高的个子，穿着剪裁合度的衣服，优雅行进，非常闲适。他五官突出的面孔笑得很自信。他不疾不徐，毫不迟疑地走向红仔欧力瑞的桌子。我看不到红仔的脸，不过他颈背的肌肉鼓突起来。女孩热情地朝范斯微笑，把手递给他。举止自然。她被蒙在鼓里。

范斯把他的微笑从南茜·里冈转向红发巨人——有点儿猫看老鼠的味道。

“一切如何，红仔？”他问道。

“一切称心。”语调鲁莽。乐团已经停止演奏。拉胡伊站在街门口，正拿条手帕擦前额。我右边那张桌子，一个身穿宽条纹西装、胸如大桶、鼻梁断掉的勇猛斗士正透过他的两排金牙沉重呼吸，水浊的灰眼鼓向欧力瑞、范斯以及南茜。他怎么说也不算显眼——此处有太多其他人都摆出了同样的架势。

蓝眼范斯扭过头，朝服务生叫道：“拿张椅子来。”

椅子拿来，搁在桌旁靠墙没人坐的那头。范斯坐下，瘫在椅子上，懒洋洋地靠向红仔，左臂勾住椅背，右手拿支香烟。

“呃，红仔，”他如此坐定之后说道，“可有消息要告诉我？”

他听起来彬彬有礼，但是声音大到坐在近旁桌边的人都听得到。

“一个字也没有。”欧力瑞的声音并未假作友善或者假装谨慎。

“啥，没有牛肉？”范斯薄唇上的笑容蔓延开来，暗色眼睛闪出愉悦但不怡人的亮光，“没人拿东西要你转交给我？”

“没。”欧力瑞语带强调说道。

“老天爷！”范斯说，眼睛和嘴里的笑意加深，而且变得更不怡人了，“这简直是忘恩负义！你可愿意帮我收钱去，红仔？”

“不愿意。”

我憎恶起红头小子——考虑等到风暴掀起时，不管他死活算了。他怎就不耍耍拖功——编个好听的故事，让蓝点范斯不得不勉强接受？可他偏不——这个欧力瑞小子他妈的幼稚到自以为多了不起，明明该用大脑的时候，他偏耍起性格来给人看。如果是他自个儿得送去挨打的话，倒也无所谓。可要杰克和我跟着受苦就不同了。

这只大猩猩太过宝贵，搞丢不得。我们得让人砸得稀烂，好救他逃脱他固执如驴换来的代价。这事儿委实毫无公理可言。

“我该领的钱可多了，红仔，”范斯语音模糊，像在开玩笑，“而且我需要这笔钱。”他吸口烟，漫不经心地把烟吹上红仔的脸，然后拖长声音说，“怎么，你知道洗衣店光洗一套睡衣裤就要收两毛六吗？我需要钱。”

“穿内衣睡好了。”欧力瑞说。

范斯笑起来。南茜·里冈微微一笑，不过带着迷惑。

她好像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回事，可又觉得这里有名堂。

欧力瑞往前倾身，刻意把说话声音大到所有人都能听到。“蓝点，我没东西给你——现在没有，以后也没有。不管谁有兴趣，我的答案全都一样。如果你或者他们以为我欠了你什么——就过来拿吧。滚你妈的，蓝点范斯！你要不爽的话——你这儿有朋友，要他们上阵好了！”

好个头号小白痴！只有坐救护车的分了——而我还得跟着他一道被拖去。

范斯邪恶地咧嘴笑笑，眼睛亮亮地盯着欧力瑞的脸。“你喜欢来那一套，红仔？”

欧力瑞耸起他的大肩膀，然后垮下肩去。

“打架我不在意，”他说，“可我希望南茜可以避开。”

他转向她。“你最好先走，甜心，我会很忙。”

她开始要说什么，可是范斯正在跟她讲话。他声音轻柔，不过她要走他没表示反对。他跟她讲的话内容大致是她就要孤独过活，少了红仔陪伴。不过他非常亲昵地不断讲述那种孤独的细节。

红仔欧力瑞的右手歇在桌上。那手突然朝上攻向范斯的嘴。到达该处时，手成了拳头。如此出拳很难达成目的：身体使不上多少力道，得倚仗臂肌——而且还不是顶好的那几块。不过蓝点范斯还是给击下椅子，摔到了隔桌。

拉胡伊店的椅子全空出来。混战已经开场。

“踮起脚尖小心啦！”我朝杰克·康宁汉低吼，然后越过朝欧力瑞移去但速度不快的男子，尽我所能做出原本就是神经质小胖男人的模样，奔向后门。没人挡我，想必是因为我看起来像是受惊的逃兵，于是我便在众人涌向红仔之前抵达门边。门关着，不过没锁。我旋身背抵住门，右手一根覆皮短棍，左手一把枪。众人聚在我前头，不过全都背对着我。

欧力瑞高高杵在他那张桌前，强悍的红脸写着“来讨打吧”，庞大的身体撑在前脚板上。我们之间站着杰克·康宁汉，他的脸转向我，露出笑容的嘴巴神经质地抽搐着，眼睛欢愉得像在跳舞。蓝点范斯又站起身，血从他细薄的嘴唇丝丝流下，到了他的下巴。他的眼睛冷静，它们看着红仔欧力瑞的模样可是公事公办，就像伐木工目测他要砍下的树一样。范斯的帮众都盯着范斯在看。

“红仔！”我朝着这片寂静大吼，“走这边，红仔！”

所有人的脸啪的一下旋向我——店里所有的脸——上百万张脸。

“来吧，红仔！”杰克·康宁汉吼起来，往前踏出一步，撂出手枪。

蓝点范斯的手闪向他外套的V字领口。杰克的枪口甩向他。男孩的扳机扣上之前，蓝点已经扑倒。子弹偏离目标甚远，不过范斯拔枪的目的没有达到。

红仔左臂揽走女孩，一把大型自动手枪在他的右手亮相。那之后我没花多少心思在他身上。我忙得很。

拉胡伊的家到处是武器——枪、刀、短棍，充当棍棒使用的椅子、瓶子、各色各样的毁灭工具。众人手持兵器拥来，和我搅成一团。游戏的目的是要把我从我的门边挤开。欧力瑞会喜欢这种挑战，不过我可不是火红头发的后生莽汉。

我年近四十，超重二十磅。我喜欢和这年龄与体重搭配的闲适。我没得到多少闲适。

一名斜眼葡萄牙人擎了把刀刺向我的脖子，毁掉了我的领带。在他可以脱身逃去之前，我抡起枪，侧扫过他的耳朵，看着半只耳朵撕落下来。一名二十岁的微笑小子往我两腿踢来——足球惯用伎俩。我感觉到他的牙齿掐入我抖起的膝头，接着牙齿碎裂了开来。一名得了天花的黑白混血儿往他前头男人的肩上推着枪管。我的铅头覆皮短棍打碎了前头男子的手臂。混血儿扣动扳机时，男子朝侧边缩去——半边脸随之被轰掉。

我开火两次——一次是有把枪在一英尺内瞄准我的腹部，一次是我发现有名男子站在不远处一张桌上小心翼翼瞄准我的头。剩下的我全交给我的胳膊和大腿来办，节省子弹。入夜未深，而我又只有一打弹丸——六颗在枪里，六颗在口袋。

就跟一大袋在晃的钉子一样。右扫、左扫、踢腿、右扫、左扫，踢腿。不要犹豫，不要寻找目标。老天自会照看好，永远有张脸等着你的枪或者短棍敲去，有个肚腩在等你的脚。

一只瓶子飞来，击中我的前额。我的帽子多少救了我，不过那一击对我可没好处。我晃了晃，本该捣碎一个头盖骨，这会儿却只打断一只鼻子。房间好像挺闷，空调甚差。有人应该跟拉胡伊讲讲。刚才那铅头覆皮短棍往你太阳穴拍去感觉如何，金发小子？我左边这只大老鼠靠得委实太近。我这就要戳向右边的混血儿，把那个鼠辈骗过来，然后歪身回去叫他领教我的厉害。效果不坏！可我总不能整晚这样撑下去。红仔跟杰克呢？站在一旁看着我凉快？

有人拿了什么东西往我肩膀戳来——感觉像一架钢琴。我躲不过。又摔来一只瓶子，削掉了我的帽子外加部分头皮。红仔欧力瑞和杰克·康宁汉拖着女孩，把她夹在他们中间杀将过来。

杰克把女孩搁到门外，红仔和我则在我们前方清出一小片空间。这点他在行。我没有催他，让他做足他想要的所有运动。

“行了！”杰克叫道。

红仔和我越门而过，把门甩上。门就算锁上也没法挡住敌方。欧力瑞送出三颗穿门而入的子弹，好让众人有事可想，然后我们便开始撤逃。

我们置身一条由颇强的光源照亮的狭窄甬道。另一头是一扇关起的门。走到一半，右边有阶梯通往楼上。

“往前直走？”领头的杰克问道。

欧力瑞说：“对。”

我说：“不成。那头就算没条子，范斯这会儿应该也已经把它堵住了。上楼去——到屋顶。”

我们抵达楼梯角。我们后头的门爆开。灯熄了。甬道另一头的门刷的一声打开。两扇门都没有灯光照进。按理说范斯会需要光线。想必是拉胡伊关掉了总开关，免得他的窝被捣得稀烂。

我们凭着触觉爬上楼梯时，黑暗的甬道里蒸腾着一片骚乱。不管是谁由后门进来，都和尾随我们而入的人搅成一团——挥拳、诅咒外加偶尔一声枪响，搅缠在一起。祝他们健康愉快！我们往上攀爬，杰克带头，女孩居次，然后是我，欧力瑞殿后。

杰克正殷勤地把路标念给女孩听：“小心，这是楼梯转角，现在要往左转半个弯，右手贴到墙上然后——”

“闭嘴！”我朝他吼道，“她跌下去总比这家黑店所有人都扑过来要好。”

我们抵达二楼。周围黑得不能再黑。这栋建筑有三层楼。

“找不到该死的楼梯。”杰克抱怨道。

我们在黑暗中四处摸索，寻找应该可以把我们领上屋顶的楼梯。我们没找着。楼下的骚乱正平息下来。范斯的声音响起，告诉他那帮人说他们是自家人，还问我们跑哪儿去了。好像没人知道。我们也不知道。

“来吧。”我低吼道，领头走下黑暗的走廊朝建筑后头行进，“咱们总得去个地方。”

楼下还有嘈杂声，可是打架已经停止。众人正在讨论要找光源。我跌跌撞撞进了扇走廊底端的门，把它推开。是个有两扇窗子的房间，窗外的街灯照进苍白的光晕。由走廊过来，这光感觉相当明亮。那一小群跟班尾随我进来，我们把门关上。

红仔欧力瑞穿过房间，脑袋瓜凑上开着的窗。

“看到有人吗？”我问。

“没瞧见半个。”

我环顾这个房间——床铺、两张椅子、五斗柜，还有张桌子。

“桌子就丢出窗外，”我说，“咱们尽可能把它扔远一些，希望一阵砰砰乱响可以在他们决定上这儿瞧瞧之前，把他们引到那边。”

红仔和女孩此时正在互相检查彼此是否毫发无伤。他离开她，跑来帮我搬弄桌子。我们平衡好桌子，以免左右摇晃，然后松手。桌子表现良好，摔在对面建筑的墙上，往下掉入后院不知是堆锡罐还是垃圾桶还是其他什么可以制造美丽噪声的玩意儿上头，乒乒乓乓地响。一个半街区之外可是听不到的。

众人从拉胡伊店的后门如泡沫般涌出时，我们从窗户边闪开。女孩在欧力瑞身上找不到任何伤口，便转向杰克·康宁汉。他脸颊上被割了一道。她正拿条手帕胡乱包扎。

“等你搞完，”杰克正跟她说，“我就要冲出去再弄一个到我另外半边脸上。”

“你要是不停嘴的话我永远搞不完——脸颊老在动。”

“这主意好啊，”他叫道，“旧金山是加州第二大城。萨克拉门托是本州首府。你喜欢地理吗？要我告诉你爪哇的事吗？我没去过那儿，可我喝他们的咖啡。要是——”

“傻子！”她笑道，“要是你不静下来，我马上停手。”

“不妙，”他说，“我这就不动了。”

她也没做什么，只是把他颊上的血抹掉——这血其实留在那儿自己干掉还好些。等她做完这个毫无作用的手术以后，她缓缓移开手，骄傲地审视起几乎没甚差别的结果。

等她的手伸到和他嘴巴平行之处，杰克猛地扭头向前，亲了亲掠过的指尖。

“傻子！”她再次说道，夺开手去。

“不要动手动脚，”红仔欧力瑞说道，“不然我可要一拳把你撂倒。”

“你伸脖子过来啊！”杰克·康宁汉说。

“红仔！”女孩叫得太迟了。

红仔勾出右手。杰克的脑袋领受这一捶，倒在地板上睡了过去。红发大个儿转身朝我走来。

“有话要讲吗？”他问。我俯首笑看杰克，抬眼对上红仔。

“我以他为耻，”我说，“被个出手就用右拳的三流拳手撂倒。”

“你想试试吗？”

“红仔！红仔！”女孩恳求道，可是没人在听她讲话。

“如果你先用右手进攻。”我说。

“我会的。”他答应道，也照办了。

我装模作样地表演起来，头一偏避开，往他下巴上搁了只食指。

“本来大可扣上一记猛拳哟。”我说。

“是吗？这就扣上。”

我拎了他前臂越过我颈背，从他左手下方溜开，可特技到此差不多已经玩光。看来我得瞧瞧自己能把他怎样——假设有此可能的话。女孩拉住他的手臂，吊着不放。

“红仔，亲爱的，你一个晚上还没打完吗？你就不能理智点儿吗——虽然你是爱尔兰人？”

我有股冲动要在他的玩伴绊住他时，痛揍这头大猩猩。他俯眼朝她笑，低下头去亲她的嘴，然后对着我咧嘴笑。

“总有别的时间可以打。”他好性情地说道。

“咱们最好在能走的时候走人，”我说，“你搞得天下大乱，不安全了。”

“犯不着紧张，小个儿。”他告诉我，“抓好我的外套尾巴，我会救你脱险。”

这个大号垃圾。要不是杰克和我，他这会儿根本连外套的尾巴都没有。

我们移向门口，在那儿竖耳倾听，什么也没听到。

“通向三楼的楼梯一定面向前方，”我耳语道，“咱们这会儿去试试吧。”

我们小心翼翼地打开门。足够的光线越过我们照进走廊，空无一人。我们踏上走廊。红仔和我一人拉住女孩一只手。我希望杰克可以平安脱身，可他已经把自己搞到睡过去了，而我又有自己的麻烦得应付。

我原本不知道拉胡伊的店大到可以容下两英里长的走廊。没错。先前是黑暗中平稳的一英里，通向我们已然抵达的楼梯口。我们没停在那儿倾听底下的人声。之后走到下一英里路尾端，欧力瑞的脚找着了通往上方的楼梯角。

就在此时，另外那截楼梯口爆出一声嘶叫。“全上来——他们在上头这儿！”

一道白光朝上射向叫的那人，底下有个家伙对他说道：“下来吧，你这大喇叭。”

“警察。”南茜·里冈耳语，然后我们便七手八脚赶忙爬上我们新找到的楼梯到三楼去。

更多黑暗，正如我们刚离开的地方那么黑。我们静静站在楼梯口，好像没有旁人作陪。

“屋顶，”我说，“咱们冒险点上火柴吧。”

到了一个角落，我们的火柴光找到钉在墙壁的一截梯子——往上通向天花板的活门。我们火速上了拉胡伊的屋顶，活门在我们身后关上。

“截至目前都相当不错，”欧力瑞说道，“而且要是范斯那群鼠辈和条子可以多玩两秒钟的话——那就棒透了。”

我领头穿过屋顶。我们落下十英尺，到了隔壁建筑，稍微爬了点儿距离抵达下一栋，建筑另一头有个防火梯往下通到狭窄的中庭，出口引向一条后街。

“这样应该可以。”我说，便走了下去。

女孩跟在我后头，然后是红仔。我们掉落的中庭空无一人——是建筑之间狭窄的水泥通道。防火梯被我的体重拉扯得嘎吱作响，不过这噪声没有吵到人。中庭阴暗，但并不漆黑。

“一上街就分开行动。”欧力瑞告诉我，没半句感谢我帮忙的话——他好像也没感觉需要帮忙，“你玩你的，我们玩我们的。”

“嗯哼。”我同意道，一边在我头盖骨里搜索想法，“我先探探小巷里的动静。”

我小心走向中庭底端，冒险探出我没戴帽子的头，窥视后街。静悄悄的，但是四分之一街区以外的转角处有两名流浪汉好像流浪得过于专心。他们不是警察。我往外踏上后街，朝他们招手。那个距离那种光线之下他们认不出我来，而且他们也没理由不认为我是范斯的同伙——如果他们是他手下的话。

他们朝我移行时，我退回中庭，嘶了一声示意红仔过来。只要和打架有关，这人不需要你叫两次。他就在他们抵达时赶到。我对付一个，他对付另一个。

就因为我想搅和一下，我还真得像头骡子一样努力争取呢。这些个浑蛋说是软脚虾还便宜了他们。就算有一百个他们这种人，总共也多不过一盎司斗志在里头。我手上这个根本不知道我这样揍得他东倒西歪该拿我怎么办。他有把枪，可一开头就弄到了地上，之后我们角力时枪又被踢到伸手不可及之处。我满头臭汗扭着他就位，他也只懂得愣头愣脑地发呆。夜色是有帮助，不过就算如此，也没法假装我在欧力瑞后头把他揍来揍去时他真有应战架式；欧力瑞跟他那位对打时一点儿麻烦也没有。

最终我搞定了。我置身欧力瑞之后——他抄了只手把他那位压在墙上，正准备扬起另一只捶过去。我左手掐住我玩伴的手腕，扭住他往下跪，掏出我的枪射向欧力瑞的背部——就在右肩底下。

红仔晃了晃，把他那位挤贴上墙。我拿起枪托猛敲我这位。

“他打中你了吗，红仔？”我问，伸出一只手臂稳住他，往他囚犯的后脑勺敲过去。

“是啊。”

“南茜。”我叫道。

她跑向我们。

“扶他另外一边，”我告诉她，“脚撑着站好，红仔，咱们应该可以安全过关。”

子弹才刚进他身体，还没能牵制住他的脚步，不过他的右臂已经不管用了。我们沿着后街跑向转角。抵达之前就有人追来。街上有几张好奇的脸在看着我们。一个路口外有个警察开始朝我们的方向移动。女孩扶住欧力瑞一侧，我扶另一侧，我们往另一头跑过半个街区逃开警察，奔向杰克和我用过的车。等我轰隆隆地发动好机器，而女孩也把红仔安全地塞进来以后，街道已经生龙活虎起来。那位警察朝我们发出吼声和一颗高飞的子弹。我们迅速离开此区。

我还没有特定目的地，所以经过起头必要的冲刺之后，我放慢车速，绕行许多转角，把车子带到凡内斯街再过去的一条暗街停下。

红仔在后座一角垂垂欲倒，女孩撑住他，我在座上猛扭过身看他们。

“上哪儿去？”我问。

“医院，医生，想个办法！”女孩叫道，“他快死了！”

这我不信。而且就算这样，错也在他。如果他原先懂得感激，愿意把我当个朋友带着我一块儿走的话，我就不用开枪打他以便赚个跟班护士的头衔。“上哪儿去，红仔？”我问，伸出手指戳他膝盖。

他声音浑浊，给了我史多肯街的地址。

“这不好，”我反对道，“城里所有人都知道你睡在那里，要是你回去的话，脑袋就要不保。上哪儿去？”

“旅馆。”他重复道。

我站起来，跪在椅上，斜身靠向后座对他下起工夫。他很虚弱，没剩多少抵抗力了。威吓看似行将就木的人的确不太有绅士风度，不过我为了靠这浑蛋领我到他朋友之处，已经揽上了许多麻烦，这会儿我可不打算放弃。有那么一会儿，他看起来好像还不够虚弱，好像我还得再次开枪打他。

不过女孩和我同一阵线，两人合力之下终于说服他——为他安全着想就只有到他可以窝藏之处找到妥善照应。我们倒也没真说服他——我们把他搞得很累，而他放弃是因为已经虚弱到没法争论下去。他给了我河力公园旁边的一个地址。

我满怀希望，把车对准该处驶去。

房子是一排小房子里的一栋。我们把大个儿男孩从车里扛出来，合力把他架到门口。他靠着我们帮忙倒是还能走。

街道黑暗。屋子没透出灯光。我按下门铃。

没反应。我再按一次，然后又一次。

“是谁？”里头有个嘎哑的声音质问。

“红仔受伤了。”我说。

静默一会儿，然后门打开半英尺。一道光线穿过开口从室内照出来，亮度足以照出一张扁平的脸孔和鼓凸的下颌肌肉——是当过墨斯塔小子保镖兼刽子手的脑壳克星。

“妈的怎么了？”他问。

“红仔遭人暗算。他们打中他了。”我解释道，往前推开软啪啪的巨人。我们没能就这样得逞。脑壳克星拉住门不动。

“你们等着。”他说，当着我们的面关上门。他的声音从里头传来：“大花仙。”不错——红仔把我们带对了地方。

他再次打开门时，门整个拉开，南茜·里冈和我便拖着我们的累赘进到厅里。脑壳克星旁边站着一个穿着低胸黑色丝袍的女人——大花仙，我想。

她穿着高跟便鞋起码有五英尺十英寸高。鞋子小，而且我注意到她没戴戒指的手也小。然而她身体其他部分可不。她肩膀宽阔，胸部厚实，手臂粗壮，粉红色的喉咙虽然光滑，但却像角力选手一样肌肉鼓凸。她和我年龄相当——将近四十——黄色的头发很多卷，剪得短短的，皮肤粉红，有张漂亮的脸，透着凶狠的神情。她深陷的眼睛是灰色的，厚厚的嘴唇唇形不错，鼻子的宽度和弯度恰恰可以显示出一种看似强悍的模样，而下巴也足够撑起这种架势。从前额到喉咙，她粉红色的皮肤都附在平滑厚实又强韧的肌肉上。

这个大花仙可不是花瓶。从外表、神态来看，便是个有办法搞定抢劫案和其后出卖事件的女子。除非她的面孔和身体会撒谎，所有派得上用场的体格、精神和意志她都齐全，而且绰绰有余。她比起身边猩猩体格的拳击手或者我搀扶着的红发巨人，都要孔武剽悍。

“怎么回事？”门在我们身后关上时，她问道。她的声音低沉但并不男性化——是跟她长相挺合的声音。

“范斯在拉胡伊店纠众围上他。他背上中了一弹。”我说。

“你是谁？”

“把他送上床去，”我在拖时间，“咱们有整个晚上可以聊。”

她转过身，弹弹手指。一名衣衫褴褛的小老头从一扇门口冲出，奔向后头。他棕色的眼睛里满是惊惧。“妈的，上楼去，”她下令道，“把床铺好，备好热水跟毛巾。”

小老头像只得了风湿的兔子，慌忙爬上楼。

脑壳克星接替女孩扶住红仔一边，和我合力把巨人拉进一个房间。小老头捧着脸盆毛巾在此奔来奔去。大花仙和南茜·里冈尾随而至。我们把伤者脸朝下摊放在床上，剥光他的衣物。弹孔还在出血。他处在昏迷状态。

南茜·里冈崩溃了。

“他就要死了！找个医生！噢，红仔，最最亲爱的——”

“闭嘴！”大花仙说，“这个天杀的蠢蛋死了最好——今晚还跑到拉胡伊店！”她扯住小老头的肩膀，把他摔向门口，“碘酒，外加更多水。”她在他身后叫道，“你的刀给我，波吉。”

猩猩体格的男人从他口袋里掏出一把弹簧刀，长长的刀锋磨得又窄又薄。我心想，就是这把刀割断了墨斯塔小子的喉咙。

大花仙拿了这把刀，从红仔欧力瑞背部取出子弹。

手术进行期间，猩猩状的波吉把南茜·里冈拘在房内一角。惊惧的小老头跪在床边，把女人要的东西递上，在红仔的血从伤口流出时把血拭掉。

我站在大花仙旁边，抽起她给我的那包烟。她抬手时，我把香烟从我嘴上移到她嘴边。她吸了一口，足足吞掉半支烟，把肺涨满，然后点点头。我把香烟移开她的嘴。之后她吐出烟来，弯腰继续工作。我便用原先那支的残骸点燃下一支，准备她下次要吸。

她光溜溜的手臂直到手腕都是血，面孔湿乎乎的满是汗。整件事情血淋淋的一团糟，而且耗时。不过等她直起身要吸最后一口烟时，子弹已经剜出红仔的身体，血不再流，绷带也扎好了。

“感谢老天，结束了。”我说，点起我自己的烟，“你吸的玩意儿好可怕。”

惊惧的小老头正在清洗。南茜·里冈已经昏倒在房间另一头的椅子上，根本没人理会。

“看紧这位先生，波吉。”大花仙朝我点点头，跟脑壳克星说道，“我这会儿要清洗清洗。”

我走向女孩，揉起她的手，往她脸上泼些水，把她弄醒。

“子弹挖出来了。红仔在睡觉。不到一个星期他就会找人打架去了。”我告诉她。

她跳起来，奔向床边。

大花仙走进来。她清洗好了，换掉血迹斑斑的黑袍，罩上一套绿色的和服之类的衣服，全身好多地方都隐约透出里面的兰花色内衣。

“说吧，”她站在我前面下令道，“你是谁，要干吗，为什么？”

“我叫波西·麦奎尔。”我说，做出我才编出的名字可以解释一切的模样。

“你说了是谁，”她说，看起来觉得我的假名毫无意义，“现在说说你干什么，为什么吧。”

猩猩模样的波吉站在一侧，开始上下打量我。我矮小粗壮。我的脸不会吓到小孩，不过或多或少见证了一趟未被精致生活和文雅气息压得喘不过气的生命之旅。今晚的娱乐节目为我装饰了淤青和抓伤，而且也帮我残留的衣物添了佐料。

“波西，”他重复了一遍，咧嘴露出间隙甚大的黄板牙，“我的天，老哥，你老爸老妈想必是色盲啊[3]！”

“干什么和为什么，我这就讲。”我对着女人坚持道，动物园成员发出的呜噜声我置之不理，“我叫波西·麦奎尔，我要我的十五万。”

她眉头的肌肉压到眼睛上。

“你拿到了十五万，对吧？”

我点点头，仰视她漂亮残忍的脸。

“是啊，”我说，“我来就为这个。”

“噢，你还没拿到手？你想要？”

“听好了，大姐，我要我的钱。”想把戏演成，就得来硬的，“你说‘你拿到了’，自说自话听得我除了心痒痒外什么效果也没有。大劫案我们有份，懂吧？可事后发现赏金作废，我就跟和我一道上工的小子说：‘没关系，小子，咱们可以拿到现钱。跟着波西就没错。’后来蓝点找我跟他搭伙，我说：‘成。’所以我跟小子都跟了他去——直到我们大伙今晚全在店里碰上红仔。然后我就跟小子说：‘这些个穷三滥打算做掉红仔，这对咱们可没好处。咱们得把他从他们手里弄走，要他领着咱们到大花仙霸住金矿的窟儿才行。咱们一人领个十五万块应该不成问题，因为这会儿他妈的也没几个人能领了。等钱上了手，咱们要是想做掉红仔，那可以。不过先办正事后享受，十五万块可是正事。”所以我们就动了手。我们为大个儿开了条他原本没有的活路。小子一路行来迷上了那个小妞，又挨了记枪。这我无所谓。他要是觉得她值十五万——我没话讲。我跟红仔搭伙。这条大烂瓜接了颗子弹以后，我拖了他逃命。照说我应该可以接收那小子的油水，不过你给我那十五万就好，咱们以后谁也不欠谁。”

我想这个鬼把戏应该行得通。当然我可根本没指望她会给我半毛钱，不过如果暴民大队不知道这伙人的话，这伙人又凭什么会知道暴民大队里的所有人？

大花仙对波吉说道：“把那堆天杀的东西移开前门。”

他出去时我觉得好些了。要是她打算马上对付我的话，她不会派他出去移动车子。

“这儿可有吃的？”我问，让自己宾至如归。

她走到楼梯口，往下大叫：“帮我们弄吃的。”

红仔还是不省人事。南茜·里冈坐在他旁边，捧着他一只手。他的脸血色全无，白得透亮。大花仙再次进门，看着病人，一手搁上他前额，一手摸着他的脉搏。

“下楼去。”她说。

“我……我宁可待在这儿——如果可以的话。”南茜·里冈说。声音和眼睛里满是对大花仙的惊惧。

大块头女人没吭声，径自下楼去。我跟她走到厨房，小老头正在瓦斯炉前弄火腿蛋。我看到窗户和后门都覆着厚重的木板加强保护，而且底端的木头也钉牢在地板上。

水槽上方的时钟指出现在是凌晨两点五十。

大花仙拿出一夸脱酒，为她自己和我各倒一杯。我们坐在桌旁等着食物送上时，她诅咒起红仔欧力瑞和南茜·里冈，因为他在大花仙最最需要他的力量做支柱的时候，却为了跟她约会废掉了自己。她把他们俩分开骂、合起来骂。小老头捧上我们的火腿蛋时，她正把这当成种族问题在诅咒所有爱尔兰人。

波吉回来时，我们已经吃完固态食物，正往第二杯咖啡里搅动泥汤。他带了消息回来。

“有几个混混在街角晃荡，看得好不顺眼。”

“条子呢还是——”大花仙问道。

“还是。”他说。

大花仙开口再次诅咒红仔和南茜。不过这条路线她已经叼念到词穷了。她转向我。

“你他妈的把他们带到这儿干什么？”她质问道，“后头拖了道一英里宽的痕迹给人瞧！你怎么不让这个烂人死在他吃铁丸子的地方算了？”

“我带他上这儿是为了我的十五万。钱拿来我就告辞。你别的什么也不欠我。我嘛，也不欠你。现钱拿来，废话少说，我马上闪人。”

“少做你的大头梦了。”波吉说。

女人喝着咖啡，眼睛从低下去的眉毛底下看着我。

十五分钟后，邋遢的小老头跑进厨房，说他听到屋顶有脚步声。他浅棕色的眼睛因为惊惶变得昏暗迟钝，如同公牛的眼，枯萎的唇在蓬乱的黄白色胡须底下抽动。

大花仙口出秽语，说他是这样那样之类的糟老头，再次把他赶上楼去。她从桌边站起来，紧紧拉住绿色和服，裹好她魁梧的身体。

“你人在这里，”她告诉我，“就得跟我们一块拼了，没别的办法。有枪吗？”

我承认我有把枪，可其余的都摇头否认。

“现在不是我送终的时候——还不是，”我说，“你得亲手送上十五万钞票，才能买到波西参上一脚。”

我想知道赃款是否在这块领地上头。

南茜·里冈的哭腔从楼梯传来。“不，不，亲爱的！拜托，拜托你，回床上去！你这是找死，红仔，亲爱的！”

红仔欧力瑞跨步迈进厨房。他身上除了灰色长裤和绷带之外全裸露着。他的眼睛在烧，非常快乐。他干燥的嘴唇横拉成一抹笑。他左手拎了把枪，右臂无用地下垂。南茜正在他后头小跑步。她看见大花仙，便收了嘴止住恳求，缩到他背后。

“敲个响锣，咱们上阵吧。”半裸的红仔笑着说，“范斯到咱们街上了。”

大花仙走到他那儿，手指搁上他手腕停了几秒，然后点点头。

“疯了你，婊子养的，”她说话的语气倒像自豪的母亲，“这会儿你打架的体力是有，而且他妈的未尝不是好事，因为你就要如愿以偿，好好打一架了。”

红仔笑起来——胜利的笑，夸示他的强悍——然后他的眼睛转向我，笑意从眼里消失，眯起眼，现出疑惑的神情。

“哈啰，”他说，“我梦到了你，可想不起来是啥事儿。是——等等，我马上就会知道。是——老天爷！我梦到是你开枪打我！”

大花仙朝我微笑，我头一回看到她笑。她迅速说道：“拿下他，波吉！”

我斜身扭出我的椅子。

波吉的拳头打中我的太阳穴。我蹒跚着穿越房间，挣扎着要稳住脚，想到死掉的墨斯塔小子太阳穴上的淤青。

墙壁正面撞上我时，波吉已经压过来了。

我啪啪作响地朝他扁塌的鼻子抡拳头。鲜血喷出，不过他毛茸茸的爪子攫住了我。我下巴内缩，头顶撞到他脸上。大花仙的香水味扑鼻而来。她的丝袍扫过我的身体，两手满满抓住我头发，揪了我的头往后拉，扯住我脖子送给波吉。他伸出爪子接住。我放弃了。他只用了必要的力气掐住我喉咙，不过已经够糟了。

大花仙搜我身体，起出一把枪和短棍。

“点三八特种枪，”她说出枪的口径，“我从你身上挖出一颗特种子弹，红仔。”这话透过我耳中的隆隆声模糊传来。

小老头的声音在厨房里叽喳乱吵。他说的话我全听不清。波吉的手离开了我。我自己的手探上脖子。压力已经完全消失，可是真他妈的不好过。黑暗从我眼中缓缓离开，留下许多小小的紫云在周围飘啊飘的。没多久我可以坐在地板上了。由此我知道我原本是躺在那上头。

紫云在缩小，缩到我足以越过它们，看出房里现在只有三个人。缩在远远一个角落椅子上的是南茜·里冈。门边另外一张椅子上，手里操着把黑色手枪坐着的是吓坏了的小老头。他眼神慌乱，走投无路，枪和手朝我颤抖。我想请他停住，要不就把枪移开，可我仍旧没法说出话来。

楼上枪声轰轰，响声因为屋子很小而显得更大。

小老头畏缩起来。

“让我出去，”他出人意料地耳语道，“我什么都会给你。我会！什么都成——只要你肯让我逃离这所房子！”

这是一道微弱的光线，而且我视线里不再有黑点。我发音器官的功能恢复了。“有屁快放。”我勉强开口道。

“我会把楼上那几位都给你——包括那个女魔头。我会给你钱，我什么都会给你——如果你能让我躲起来的话。我又老又有病，没法坐牢。我跟抢劫案有什么关系？没有。女魔头撒手蛮干是我的错吗？你也看过这儿的情况。我是奴隶——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虐待、诅咒、殴打——可这些都还不够，现在我还得坐牢去，就因为这个女魔头。我这么个老头没法坐牢的。你让我走。你帮我这个忙，我会把女魔头和其他那些妖魔鬼怪都交给你，外加他们偷的钱。这我办得到！”这个恐慌至极的小老头在椅子上不安地蠕动起来。

“我怎么救你？”我问，从地板上站起来，眼睛盯住他的枪，希望能趁讲话的时机挨近他。

“怎么不能？你是警察的朋友——这我知道。警察现在到了这里——等着天一亮便要攻进屋里。我老迈的眼睛亲眼看到他们拿下蓝点范斯。你可以把我从你的警察朋友手里救出来。你照我说的做，我会把那些魔鬼和他们的钱交给你。”

“听起来不错，”我说，不经意地迈向他一步，“可我能不能想出去就出去呢？”

“不行！不行！”他说，没注意我朝他迈进的第二步，“首先我会给你那三个魔鬼。我会活捉他们交给你，还有他们的钱。这我办得到。然后你就可以领我出去——还有这边这个女孩。他突然朝南茜点点头——她白色的脸蛋虽然惊恐至极，还是挺好看的，只是这会儿看上去差不多只剩一对瞪得老大的眼睛。“她也一样，跟那些魔鬼的罪行没关系。她得跟我一起走。”

不知道这只老兔崽子在打哪种算盘。我皱起眉，一副陷入深思的样子，趁机再朝他迈进一步。

“不要搞砸了，”他恳切地耳语，“女魔头回到这间房的时候，你就死定了——她一定会把你干掉。”

再踏三步我就可以凑近到攥住他的人跟他的枪。

走廊传来脚步声。来不及扑上去了。

“成吗？”他绝望地嘶声道。

大花仙穿门而入。千钧一发间，我点了点头。

她换好衣服准备上阵：一条可能是属于波吉的蓝色长裤、缀珠平底套鞋、丝质腰带。一条缎带往后拢住她的卷发。她一手拿着枪，两边臀上的口袋里也各插着一把。

她手里那把朝上晃了晃。

“你完了。”她告诉我，一副挺理所当然的模样。

我新近取得的同谋悲鸣起来：“等等，等等，大花仙！不要这样在这儿搞，拜托！我带他到地窖里去。”

她蹙起眉毛，瞪着他，耸了耸肩膀。

“动作要快，”她说，“再过半小时天就亮了。”

我实在想哭，还真没法嗤笑他们。难不成我还真应该相信这个女人会让老兔崽子改变计划？这出迷你喜剧说明了这显然是个陷阱。我大失所望。原先我多少还想要仰仗老头帮忙来着。不过不管他们设计什么麻烦给我，也不会糟过我的现况。

所以我便领先老头走入甬道，打开他指定的门，捻亮地下室的灯，走下粗糙不平的台阶。

他在我后头耳语：“我先带你看钱去，然后我会把这些妖魔统统交给你。你不会忘了你的诺言吧？我跟女孩可以安全通过警察？”

“嗯，对啊。”我跟老家伙保证。

他挨到我旁边，把一把枪的枪托塞进我手里。

“藏好。”他嘶声道。然后，等我把枪塞进口袋后，他又给了我一把，两把都是他空出的那只手从外套底下抽出来的。

然后他还真把赃款拿了出来给我瞧。钱仍旧摆在当初从银行扛出时装的盒子跟袋子里头。他坚持要打开其中某些，让我看钱——绿色的一捆又一捆，用银行的黄色包装纸拦腰扎好。盒子跟袋子都堆在一间小砖房里，门上悬了把挂锁，他有钥匙可以打开。

我们看完之后，他关好门，不过没上锁。然后他便领我沿着来时的路退回去一些。

“你可看到了，那就是钱。”他说，“现在我们捉人。你站这儿，躲在箱子后头。”

地窖分成两个隔间。隔板上开了个口，但没有门。老头要我躲的地方就在这开口附近——在隔板和四只包装箱之间。我若躲到那里，任何人下楼穿过地窖，朝搁钱的小房间走去的话，我都会在他右边稍稍偏后的位置。也就是说，他们穿过隔板的开口处时，我会在那个位置等候。

老头在其中一只箱子底下摸索。他捞出一根十八英寸长的铅管，里头塞了长度相当的黑色塑胶水管。他把管子递给我，一边解释详情。

“他们会一个个轮流下来。等他们准备穿过开口处时，你会知道该拿这个干什么。你拿下他们，我就可以得到你的许诺。对吧？”

“噢，对。”我应道，感觉轻飘飘的。他走上楼去。我矮身缩在箱子后头，检视他送上的枪——打死我也找不出半点儿毛病。它们都装好了子弹，看来是备战状态，可以使用。这最后一招可把我彻底搅糊涂了。我真搞不清自己到底是置身地窖，还是飘在气球里。

除了长裤绷带之外仍旧全裸的红仔欧力瑞走进地窖时，我还得拼命摇头保持清醒。在他的光脚跨过门口迈出第一步时，我猛地击中他的后脑勺。他脸朝下瘫倒在地。

老头匆匆踩着碎步下楼梯，满脸堆笑。

“赶快！赶快！”他喘着气说道，帮我把红仔往后拖到藏钱的小房间。然后他又变出两根粗绳，绑好巨人的手脚。

“赶快！”他离开我跑上楼时又喘起气来，我则回到我的窝藏处，擎起铅管。我总觉得大花仙已经开枪把我杀了，而我这会儿怕是在享受我的美德带来的报酬——置身天堂，可以永远尽情狠揍在凡间时没给我好日子过的家伙。

猩猩模样的脑壳克星走下来，到了门口。我猛敲他的头。小男人急步跑来。我们把波吉拖进小屋子里绑好。

“赶快！”老家伙喘着气说道，兴奋得手舞足蹈，“接下来就是女魔头了——要用力敲！”他手忙脚乱地爬上楼，我可以听到他的脚步声在上头踢踏。

我清理掉一些困惑，在我的脑袋里腾出空间，让智慧进来。我们搞的愚蠢把戏不会是真的，不可能发生。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你站在角落里头，机器一样把人撂倒，与此同时倒有个瘦弱的小傻瓜高高立在另一头，把他们一个个送上门来。这他妈的实在够蠢的！我受够了！

我放弃了窝藏的地方，丢下管子另找一处矮身缩进去——在靠近楼梯的架子底下。我两手各握把枪，蹲踞在此准备上工。我置身其中的这个游戏品质粗糙——一定是这样的。我可不打算再乖乖待着不动。

大花仙走下楼阶，小老头快步跟在她后头。

大花仙两手各握一把枪。她灰色的眼睛朝四面八方逡巡。她的头如同准备应战的动物一样俯下来，鼻孔抽动。她的身体不疾不徐地往下移动，平衡、淡定，有如舞者。我就算活到一百万岁，也永远忘不了这个漂亮残忍的女人走下那些没有刨平的地窖楼阶时的景象。一只生来就为了打架的美丽动物正准备应战。

我直起身时，她看到了我。

“把枪放下！”我说，可我知道她不会。

就在她挥出左手的枪对准我时，小男人从他袖子里扬起一根软趴趴的棕色皮棍，敲在她耳后。我跟过去，在她撞上水泥地前拉住她。

“啊，你瞧！”老头儿得意忘形地说，“你拿到了钱，也逮着了他们。这会儿你可以把我跟女孩带出去了。”

“首先咱们得把这位跟其他人一块儿藏好。”我说。

他帮我弄完后，我要他锁上小间的门。他照办之后，我一手攥着钥匙，一手卡住他的脖子。我探出手摸索他的衣服，取出裹皮铅棍和一把枪，还在他腰间找到一只钱袋。他像条蛇一样缩了起来。

“解下来，”我命令道，“你不能带东西出去。”

他的手指摸索着搭扣，从衣服底下拉出袋子，任它掉在地板上。那是个塞得厚厚的袋子。

我卡着他的脖子没放，拽他上楼。女孩仍旧僵直地坐在厨房椅子上。整整耗掉一瓶威士忌和好多话，她才融化了一点儿，了解到自己现在要跟这个老头出去，而且不许跟别人说话——尤其是警察。

“红仔呢？”血色回到她脸上——这脸就算在最糟糕的状况下也没失去它的好看——而意识也回到她脑子里时，她问道。

我告诉她他没事，也答应说他会在早晨过完以前上医院报到。她没再问别的。我赶她上楼拿帽子外套。老头拿他帽子时我跟了过去，然后便把他们俩搁在一楼的前厅里。

“待着别动，等我过来。”我说，然后锁上门走出门外，把钥匙收入口袋。

一楼的前门前窗和后门后窗一样钉了板子封住。虽然现在天算是已亮，我仍不想冒险打开门窗。所以我走上楼去，拿了个枕头套和床板，打扮成白旗，挂在一扇窗外。直等到一个浓浊的声音说：“好吧，有话请讲。”我才露面告诉警察，我会让他们进来。

拿斧头耗了五分钟才撬开前门。我弄开门后，警察局局长、队长，还有一半警力都等在屋前台阶和人行道上。我领着他们走进地窖，把大花仙、波吉、红仔，连同赃款一并交给他们。大花仙跟波吉都清醒了，可是没开口。

诸多名人簇拥在战利品周围时，我爬上楼去。屋里四处可见警探。我穿梭其间，走到我留下南茜·里冈和老家伙的房间时，和他们互相打了个招呼。达夫副队长正在试锁上的门，奥嘉和汉特都站在他后头。

我朝达夫咧嘴笑笑，把钥匙交给他。

他打开门，看着老人和女孩——主要是看她——然后看我。他们站在房间正中。老人浅色的眼睛忧心如焚，女孩的蓝眼则阴郁焦虑。焦虑可没减损她半分好看。

“如果那货色是你的，我不怪你把这儿锁得这么紧。”奥嘉在我耳边咕哝道。

“你们现在可以走了。”我告诉房里的两位，“上班报到以前，尽量睡个够。”

他们点点头，走出屋子。

“你们侦探社就是这样搞平衡的？”达夫问，“女员工的外表冲淡男员工的丑陋？”

迪克·弗利踏上甬道。

“你那头怎么样？”我问。

“完事了。安琪把我领到了范斯那儿，他又领我来这里。我则把条子领过来。他们逮着了他——也逮着了她。”

街上爆出两声枪响。

我们走向门口，看到街上一辆警车里头起了骚动。我们走过去。蓝点范斯腕上扣着手铐，身体半在座椅上，半在车内地板上抽动着。

“我们把他押在这边车里，休斯顿跟我。”一名嘴巴线条硬朗的便衣人员对达夫解释道，“他挣脱开来，两手抓住休斯顿的枪。我非开枪不可——开了两次。队长一定会发飙！他特别说了要把他扣在这儿，好跟其他人对质。可天知道，要不是因为他偷袭休斯顿，我才不会开枪打他呢！”

他们把范斯抬回座位上时，达夫怒骂便衣人员是天杀的爱尔兰呆子。蓝点备受折磨的眼睛定在我身上。

“我……认识……你！”他痛苦地问道，“大陆侦探社……纽……约？”

“对。”我说。

“想不起……在哪儿……看过你……拉胡伊店……跟……红仔？”

“对啊，”我告诉他，“我擒住了红仔、大花仙、波吉，还有赃款。”

“可没抓到巴巴多普罗？”

“巴巴多什么？”我不耐地问道，脊椎滑过一道战栗。

他在椅子上坐直。

“巴巴多普罗，”他重复道，极度痛苦地把身上仅存的一点体力挤压出来，“我想……开枪打他……看到他……跟女孩……走掉……条子……妈的太快……希望……”

他说不出话了。他打了个冷战。死亡在他眼睛后头不到十六分之一英寸。一个穿了白色上衣的实习医生想越过我踏入车内。我一把推开他，倾身入车抓住范斯的肩膀。我的颈背冰凉，胃里空空的。

“听好了，蓝点，”我朝他脸大吼，“巴巴多普罗？小老头？抢劫案主谋？”

“对。”范斯说，他体内最后的血跟着这个字一起涌了出来。

我任他跌到座椅上，走开。

当然！我怎么会漏掉这一点？那个小流氓——虽然一副徨徨然状，如果他不是幕后首脑，哪有办法干净利落地把其他人一个个轮流送上门给我？他们根本就走投无路。若不极力奋战而死，就得不战而降地走上绞架。他们没有别的出路。警方握有范斯，他可以，而且也会告诉他们那个小浑蛋便是主谋——虽说他身体虚弱，年事甚高，而且又戴上被其他人呼来唤去的面具，但他可没半点儿机会逃过法网。

而我就在那里头——除了接受他的条件外别无选择，否则只有一死。我在他手里如同软泥任他捏弄，他的同谋也是。他们帮他暗算其他人，他又暗算掉他们——而我则把他安全送出关去。

现在我可以把整座城掀开来找他——我的诺言只限于把他救出屋子——可是……

人生路可真不好走！

二　十万六千元血腥钱

“我是‘汤汤’·凯瑞。”他拖长声音说道。

我朝我桌旁的椅子努努头，他转身坐过去时我开始打量他。高个子、宽肩、胸肌厚实、腹部精瘦，加起来该有一百九十磅。他黝黑的面孔硬得像拳头，不过那上头可没有一丝烦恼的样子。四十几岁男人的脸，生活在刀光血影之中，也因此发达起来。蓝色的衣服料子不错，他也挺会穿。

他坐到椅子上，拿出棕色的纸，卷起公牛烟草，把自我介绍的话讲完。“我是墨西哥佬派蒂的哥哥。”

我想他说的也许是实话。派蒂跟这家伙不管肤色和态度都挺像。

“那么你的真名应该是卡瑞拉？”我问道。

“对。”他正在点烟，“阿弗利多·艾斯达尼斯罗·克里斯多伯格·卡瑞拉——如果你想要所有细节的话。”

我问他艾斯达尼斯罗怎么写法，然后把名字写到一张纸上，加上一句“别名为汤汤·凯瑞”，按铃找来汤米·豪德，要他请档案人员查查我们有否此人的资料。

“你的人忙着挖坟时，我要告诉你我为什么来这里。”汤米拿着纸走开时，黝黑男子透过烟雾，拖着声音说。

“真不幸，派蒂就那样被人做掉了。”我说。

“他妈的，他太信任别人了，本来就活不久。”他哥哥解释道，“他就是这种人——上回我看到他是四年前，在旧金山这儿。当时我是办了趟差事以后过来——哪里就别管了，总之我口袋里空空如也。跑完那趟我不但没拿到珍珠，屁股上还多了条弹痕。派蒂身上有一万五千元，他才跟人骗来的。我和他见面的那个下午他跟人有约，不想带着那么多钱招摇。所以他就把一万五交给我，要我保管到当天晚上。”

汤汤·凯瑞喷出烟雾，目光越过我，回忆当时的情形，笑容温柔。

“他就是那种人，”他继续说，“连自己的兄弟都信。我当天下午到萨克拉门托，然后搭了辆东行的火车。匹兹堡有个女孩帮我花掉了那一万五。她名叫罗蕊，喜欢麦酒威士忌，之后再喝牛奶解酒。我以前老跟她一起喝，喝到我身体里开始发冷，不过那之后我可再没喝那种软乳酪的胃口了。说来是有十万赏金要抓这个巴巴多普罗，是吧？”

“外加六千。保险公司出十万，银行家公会出五千，市政府出一千。”

汤汤·凯瑞把他香烟的残骸塞进痰杯，开始卷另一支。

“要是我把他交给你呢？”他问，“这钱得分几路走？”

“我这儿不抠半分钱，”我跟他保证，“大陆侦探社不碰赏金——也不让它的雇员碰。不过如果哪个警察抓人有功的话，他们会要分红。”

“他们没插手的话，钱都归我？”

“要是你没人帮忙，或者只靠我们帮忙就把他提送警局的话。”

“我干了。”漫不经心的语气，“逮人的事就此打住，现在来谈定罪部分。拿住他的话，你确定可以送他归西？”

“应该可以，不过他得面对陪审团裁决——这就表示什么都有可能。”

他举着棕色香烟的肌肉虬结的棕手不经意地打了个手势。

“那我把他扭送警局以前，或许最好先挖出口供。”他脱口而出。

“这样是比较安全。”我表示同意，“你那个枪套应该再往下调一两英寸，枪托的位置实在太高了，一坐下就会鼓起来。”

“嗯哼。你是说左肩这把？我是搞丢了我自个儿的以后拿了别人的，枪带太短。今儿下午我会换个套子。”

汤米捧了个标着“汤汤·凯瑞，1361C”的档案夹进来。里头有些新闻剪报，最久的要到十年以前，最新的则是八个月前。我全部翻阅过，每看完一份便转交给黝黑男子。资料里汤汤·凯瑞被描述成淘金军人、枪贩、海豹偷猎人、走私客以及海盗。不过这些都是别人的指控、假设，或者怀疑。他曾因各种罪名被捕，不过从未定罪。

“他们待我不公平。”我们看完后，他平静地抱怨道，“譬如偷那艘中国炮艇就不是我的错。我是被迫的——被人出卖的是我。他们在船上拿到货以后硬是不肯付钱。我没办法卸货。我无计可施，只有连船带货统统拎走。保险公司会出十万捉拿巴巴多普罗，那一定是火烧屁股啰。”

“逮着他的话很划算啊！”我说，“也许他不完全像报纸讲的那样，不过倒是真的不能小看他。他召集了他妈的上百号狠角色到这里，接收了金融区正中的一条街，抢了城里最大的两家银行，打退整个警局开溜，然后甩掉整个军团，利用几名副手做掉另外几个——你弟弟派蒂就是因此一命呼呜——然后借助波吉·里夫、大花仙布雷丝和红仔欧力瑞，把他剩下的副手清光。而且别忘了，这些副手可不是小学生——他们是诸如蓝点范斯、战栗小子和达比·麦勒弗林的滑头骗子——各自都有两把刷子。”

“嗯哼，”凯瑞无动于衷，“可还是搞砸了啊。所有赃款你都要了回来，他也不过就是逃过法网罢了。”

“他是触了霉头，”我解释道，“红仔欧力瑞爱情和虚荣心并发，坏了事儿。你可不能把这一点记到巴巴多普罗账上。别以为他是半调子。此人是个危险人物，我完全可以了解保险公司为求心安，希望确保他没有逍遥法外的同时，再针对那些握有他们保险单的银行干上几票。”

“这个巴巴多普罗你知道得不多，是吧？”

“没错。”我实话实说，“而且也没人知道。十万赏金一出，全国半数的混混都上了钩。他们跟我们一样拼了命想抓他——不只为了酬金，也是因为他大规模的出卖行动。而且他们跟我们一样，对他所知非常有限——只知道他染指了一打以上的案子，是蓝点范斯债券骗局的幕后主使，而且他的敌人都死得挺早。可是没人清楚他来自何方，或者他的家是在哪里——有的话。可别以为我想把他捧成拿破仑再世，或者周日特刊版会登的那种幕后大头头——不过他倒真是个诡计多端的滑头老小子。正如你所说，我对他所知不多——不过我所知不多的人可多着呢。”

汤汤·凯瑞点头表示他了解最后这段话，然后开始卷他的第三根烟。

“安琪·葛莉丝·卡地根传话告诉我派蒂被人给做掉的时候，我人在诺卡利，”他说，“差不多是一个月以前的事了。她显然认定我会直奔过来——可那又碍着我什么了？我没理她。不过上星期我在报上看到有这么大的悬赏，要逮那个她说是害死了派蒂的家伙。这就不同了——价差十万的不同。所以我就搭船来这儿，跟她谈过，然后上门来此，想确定一下，等我把绳子套上这个‘巴巴嘟嘟啰儿’的时候，我跟这笔血腥钱中间不会有人碍手碍脚。”

“安琪·葛莉丝让你过来找我的？”我询问道。

“嗯哼——只是她自己没意识到。她把你拖进故事里头——说你是派蒂的朋友，就侦探来说算是好人，而且拼死想找这个巴巴嘟嘟啰儿。所以我想你应该就是我要找的先生。”

“你什么时候离开诺卡利的？”

“星期二——上星期。”

“那，”我检索着记忆，“是纽霍在边界另一头给宰掉后的第二天。”

黝黑男子点点头。他脸上表情没有半点儿变化。

“那儿离诺卡利有多远？”我问。

“他在奥奇多附近被枪杀——诺卡利西南约莫六十英里的地方。你有兴趣？”

“没有——我只是有些纳闷，你怎么会在他被干掉的隔天离开他被干掉的地方，然后来到他住的地方。你认识他吗？”

“在诺卡利有人指着他告诉我，他是旧金山的百万富翁，带了一个团，要考察墨西哥矿区。我本打算稍后也许可以向他推销什么，没想到被墨西哥爱国志士抢先一步。”

“所以你就往北来了？”

“嗯哼。那事儿引来的骚乱多少坏了我的事。我做了个边界往返的小生意——就说是供货好了。这个纽霍命案把聚光灯打到那儿去了。所以我想了想，不如来此地采收那十万块，也好等那头的事情平息下来。良心话，老哥，我已经好几个星期没杀百万富翁了——如果你是担心这一点的话。”

“那就好。所以说来你是算好了要逮住巴巴多普罗。安琪·葛莉丝把你找去，心想派蒂被杀的话你会为了报仇找他算账，可你要的是钱。所以你是打算跟我玩儿，也跟安琪玩儿。对吧？”

“正是。”

“你知道她如果得知你把我也拖下水的话，结果会怎样吗？”

“嗯哼，她会全身抽搐——对警察退避三舍到有点儿愚昧了，不是吗？”

“她嘛——有人跟她说过小偷之间也有道义，她到现在还深信不疑。她哥哥这会儿在北方坐牢——铅管工约翰尼出卖了他。她的男人派蒂被同伙做掉了。这两件事有哪件叫她醒悟吗？门儿都没有。她宁可让巴巴多普罗逍遥法外，也不肯跟我们合作。”

“这无所谓，”汤汤，凯瑞跟我保证，“她以为我是忠心耿耿的好哥哥——派蒂不可能跟她提到太多我的事——她就交给我来处理吧。你找人跟踪她了？”

我说：“对。打从她出狱以后。她是大花仙、波吉和红仔被逮到的同一天就擒的，可她除了是派蒂的女友外，实在没别的把柄落到我们手里，所以我就要警察放了她。你从她嘴里套出了多少消息？”

“说了巴巴嘟嘟罗儿和南茜·里冈的长相，没别的。她知道的事也没比我多。这个里冈女孩是扯上了什么关系？”

“扯不上什么关系，只除了她有可能把我们领到巴巴多普罗那里。她是红仔的女人。他就是为了赴她的约才把计划搞砸的。巴巴多普罗耍了手段脱逃，也把女孩带走了。我不知道原因。抢劫案她没插手。”

汤汤·凯瑞卷完他第四根烟，点着了，站起身来。

“咱们在同一边吗？”他捞起帽子时问道。

“要是你能把巴巴多普罗送交警局，我会让你拿到每一分你该拿的钱。”我回答道，“而且我会让你行事方便——我不会碍手碍脚，费心盯着你的一举一动。”

他说这样还算公平，告诉我他投宿在艾利斯街一家旅馆，然后离去。

我打电话到过世的泰勒·纽霍的办公室。对方表示，如果我想取得相关事宜的资料，应该试试他在旧金山南面几英里处的乡间住宅。我试了。一个听起来像牧师、自称是管家的声音告诉我说，我该见的人是纽霍的律师富兰克林·艾伯特。我动身前往艾伯特的办公室。

他是个神经质的焦躁老人，讲话大舌头，眼睛因为血压过高而突出。

“有没有理由可以假设，”我开门见山地问道，“纽霍被杀不只是墨西哥的盗匪一时兴起？他有没有可能遭人设计谋害，而不是因为拒绝被擒才死的？”

律师都不爱被人盘问。这一位只是撅着嘴朝我扮鬼脸，眼睛突得更厉害，而且当然没给我回答。

“这什么意思？这什么意思？”他声音嘶哑，很没风度，“先生，解释清楚！”

他怒目瞪我，然后瞪向书桌，两手猛地弄乱文件，好像要叫保安。我说了我的故事——跟他讲到了汤汤·凯瑞。

艾伯特又撅起嘴来，逼问道：“你他妈是什么意思？”然后继续把他桌上的文件搞得一团乱。

“我没什么意思，”我吼回去，“我只是在告诉你人家怎么说。”

“对！对！我知道！”他没再怒目瞪我，声音也没那么无礼，“可你完全没理由怀疑出了那种事情。毫无道理，先生，毫无道理！”

“也许你说得对。”我转向门口，“不过我还是会再挖一挖。”

“等等！等等！”他慌忙跳下椅子，绕过书桌奔向我，“我看你是搞错了，不过如果你打算调查的话，我想知道你发现的东西。也许你最好跟我收钱，就按照你一般的收费标准。不管查到什么，要通知我你的进度。满意吗？”

我说满意，回到他书桌前，开始询问他。正如律师先前所说，纽霍的事务没有一件引人起疑。死者坐拥几百万，大部分的钱都投资在采矿上。他几乎一半的财产都是继承来的。没有可疑交易，没有侵占过他人的房和地，没有诈欺，没有敌人。他是鳏夫，有个女儿。他活着的时候她要什么有什么，而且她和父亲感情极好。他和一群想把墨西哥某些地产卖给他的矿业人士从纽约去了当地。他们遭土匪攻击，对方被赶走了，可是纽霍和一位叫帕克的地质学家在混战中遇害。

回到办公室后，我写了封电报到我们洛杉矶分社，希望他们能派名探员，到诺卡利调查纽霍命案，以及汤汤·凯瑞的事。我把电报交给一名职员编码送寄，他告诉我老头子想要见我。我走进老头子的办公室，被引见给一位叫胡克的圆嘟嘟的矮个子。

老头子说：“胡克先生是索萨里多一家餐厅的老板。上星期一他雇了个叫妮莉·瑞利的女服务生。她告诉他说她来自洛杉矶。照胡克先生的描述，她的长相跟你和康宁汉形容过的南茜·里冈挺像。对吧？”他问胖子。

“绝对没错。就跟我在报上看到的一模一样。她身高五英尺五英寸，大概这样吧，身材中等，蓝眼棕发，约莫二十二岁，长得挺好看。而且最重要的是她目中无人，拽得和什么一样——啥都不看在眼里。我只不过想稍微友善一点儿，她就要我把我的‘肮脏爪子’拿开。然后我发现她几乎不知道关于洛杉矶的任何事，虽然她说自己在那里住过两三年。我打赌她就是那个女孩儿，没错。”然后他便继续说起他该得多少赏金。

“你现在要回那儿去吗？”我问他。

“快了。我得先瞧一些餐盘，然后我就回去。”

“这个女孩到那时候还在上工？”

“对。”

“好，那我们会派个人跟你过去——找个认识南茜·里冈的人。”

我把杰克·康宁汉从探员室叫进来，把他介绍给胡克。他们安排好半小时内在渡船那里碰头，然后胡克便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

“这个妮莉·瑞利不会是南茜·里冈，”我说，“不过咱们连百分之一的机会都错失不得。”

我告诉杰克和老头子有关汤汤·凯瑞，以及我走访艾勒特办公室的事。老头子如同往常般礼貌而专注地听着。年轻的康宁汉——在猎人行业里只做了四个月——瞪大眼睛在听。

“你该动身和胡克碰头去了。”讲述完毕后我说道，和杰克一起离开老头子的办公室。“她要真是南茜·里冈的话——得赶紧抓好别放。”这时我们已经踏出老头子的听力范围，所以我又补充说，“而且看在老天的分上，这回不要因为年轻气盛爱表现，搞到下巴给人猛揍一记。学点儿大人的样子吧。”

男孩脸红了，说：“去死吧！”他调整领带，然后出发去跟胡克见面。

我有几份报告要写。完工后我把脚搁上书桌，拿了包法蒂玛烟吸起来，想着汤汤·凯瑞的事儿，一直忙到六点。然后我便到美洲餐厅享受我的鲍鱼浓汤和小号牛排，回家更衣，准备取道海崖区的方向打扑克去。

电话铃响打断了我穿衣服。杰克·康宁汉在电话线另一头。

“我在索萨里多。那女孩不是南茜，不过我查出了别的事儿，没把握要怎么处理。你能过来吗？”

“重要到值得我放弃扑克牌？”

“没错，是的——我想是挺大的事儿，”他颇兴奋，“希望你能过来。我真的觉得是条线索。”

“你人在哪里？”

“渡船这边。不是金门大桥，另一头。”“好。我这就赶下班船过去。”

一个小时后我在索萨里多踏出渡船。杰克·康宁汉挤出人群开始讲话：“我来到这里打算回去——”

“等咱们出了人潮再说，”我提出忠告，“看来是件大事——你领子东面的部分歪了。”

我们朝街上走时，他机械化地整了整领口。除此以外，他的装扮毫无瑕疵，不过他的心思不知道去了哪儿，脸上笑不出来。

“到这边来。”他说，领着我绕过一个街角，“胡克的小吃店在转角。你想看的话，可以瞄上那个女孩一眼。她的身材肤色都跟南茜·里冈相当，不过仅此而已。挺强悍的小个子女孩，被上回工作的地方炒了鱿鱼，可能是因为她把口香糖丢进了汤里。”

“好吧，那就不用管她了。你这会儿在想什么？”

“我看过她以后，动身要回渡船。我还隔两个街口的时候，有艘船开进来，两个肯定是坐船过来的男人走上街道。希腊人，年轻精悍。虽然我通常不会特别注意他们这种人，可因为巴巴多普罗是希腊人，我们对此一直都有兴趣，所以我就瞥了瞥这两个。他们边走边争论，声音不大，不过彼此都恶脸相向。他们走过我时，阴沟那头的家伙对另一个说：‘我跟他说，已经过了二十九天。’

“二十九天。我往回数，咱们开始追捕巴巴多普罗正好就是二十九天前。他是希腊人，这两个家伙也是希腊人。等我数完以后，我转身开始跟踪他们。他们领我一路穿过城，爬上城边一座小山。他们走到一栋小屋前。那屋子不会超过三间房，单独盖在林子里一处空地上。上头挂了个‘出售’的牌子，可是窗户上没挂帘子，看不出有人住的迹象。不过后门外有一片地是湿的，看似有人倒过一桶或者一盆水。

“我隐身树丛，待到天色稍暗，然后凑近一些。我可以听到里头有人，可是透过窗户看不到东西。窗子都封了起来。过了一会儿，我跟踪过来的两个家伙走出来，跟屋里的人用我听不懂的语言说了什么。小屋的门直到两个男人沿着小路走出视线以后才关上——我要是跟踪上去，门边不管是谁都会看到。

“门关上以后，我可以听到有人在里头四处走动——或许只有一个——而且闻得到菜香，烟囱还冒出了烟。我等了又等，没别的事情发生，我就想到最好先跟你联络一下。”

“听起来确实很有趣。”我表示同意。

我们走过一盏街灯底下。杰克一手按在我胳膊上止住我，从他长外套口袋里摸了个东西出来。

“瞧！”他把东西伸向我。一块烧焦的蓝布。有可能是女帽给烧了四分之三后的残骸。我在街灯下看着布，然后擎起手电筒详细检查起来。

“我在那儿东闻西探时，在小屋后头捡到的，”杰克说，“而且——”

“而且南茜·里冈和巴巴多普罗消失那天，她戴的就是这种颜色的帽子。”我帮他讲完，“我们到小屋去。”

我们把街灯抛在后头，爬上小山，往下滑入小山谷，转上一条蜿蜒的沙土小路。离开小路后，我们穿过林中潮湿的土地，踏上一条灰土路，走了半英里，杰克便领我沿着一条窄道行进。小道在黑压压的灌木和小树间蜿蜒，希望他知道自己在往哪儿走。

“快到了。”他对我耳语。一个男人跳出树丛，掐住我的脖子。我的手插进长外套口袋——一手握住手电筒，一手握枪。我把口袋里那把枪的枪口转向男人并扣下扳机。一枪下去，毁了我价值七十五美元的长外套，不过那个男人也松开了我的脖子。运气还好。另外有个人攀到我背上，我扭身想甩开他，但没成功——脊椎上感觉有片刀刃抵着。运气不太好，不过总比刀尖直接刺过来要好。我仰头往后，打算撞他的脸——没中。我全身扭曲蠕动，一边从口袋里伸出手抓向他。他的刀刃直直朝我脸颊划来。我揪住握刀的手，任由自己后仰倒下，把他的手压在下头。他说：“哇！”

我翻身一滚，手和膝盖着地，对方的拳头杵了过来，我手忙脚乱地爬起身。他的手指在拉我的脚踝。我的行为很不绅士——踢开手指，找到男人的下体——踢了两次——狠狠地。杰克的声音在轻唤我的名字。黑暗里我看不到他，也看不到我开枪打的人。“这儿没事，”我告诉杰克，“你那边如何？”“不错。都搞定了吗？”“不知道，不过我打算冒险瞧瞧我手边的玩意儿。”

我弯下腰，手电筒指向我脚下的男人，啪的一声打开开关。一名细瘦的金发男子满脸血迹，想在强光下装死，可是泛红的眼眶跳个不停。

“少来！”我下令道。

一把重型枪在树丛里爆响——接着又一响，声音较小。子弹撕过林叶射出。

我关了手电筒，弯向地上那人，举枪敲他的头顶。

“弯腰低头。”我对杰克耳语道。

较小的枪又响起来，两声。是在前方偏左处。

我把嘴凑上杰克的耳朵。“不管谁有什么想法，咱们这就要去那天杀的小屋。压低身子。除非看得到目标，不许随便开枪。去吧。”

我尽可能弯身贴近地面，跟着杰克沿小径前行。这个姿势拉动了我背部的割伤——灼痛从我两肩之间一路窜下去，几乎到了腰部。我可以感觉到血往下滴到我臀部上方——或者以为可以感觉到。

路上太黑了，没法偷偷摸摸。不断有东西在我们脚下窸窣作响、沙沙地拂过我们的肩膀。我们树丛里的朋友掏出了枪，所幸一片漆黑中，树枝断裂声和树叶沙沙的响声并非很好的靶子。子弹在这里那里嘶嘶飞过，可是我们没有挡住它们的去路，也没有反击。我们停在树丛尾端，夜色在那里呈现较淡的灰色。

“那就是了。”杰克指的是前头一个正方形。

“起跳。”我低吼道，往黑暗小屋冲去。

我们奔越空地时，杰克修长的腿让他轻松地保持在我身旁。

一个人形从墨迹般的建筑后头渗出来，他的枪口开始朝我们猛烈眨眼。一枪紧接一枪，听来像是一长串噼噼啪啪。

我拉着杰克一起扑倒，除了一只边沿凹凸不平的空锡罐硌着我的脸，我全身平贴在地面上。

建筑另一头，另一把枪开始咳嗽。右边一棵树那头是第三把枪。杰克和我开始朝它们猛放火药。

一颗子弹溅得我嘴巴里全是灰尘和小石头。我吐出污泥，要杰克注意。“你瞄得太高。枪放低，轻松扣上扳机。”

一个驼背出现在房子幽暗的剪影里头。我朝他送出一颗子弹。

一个男人的声音吼道：“噢——哇！”然后比较小声但非常悲愤地喊道，“噢——去死吧——去死吧！”

有那么火热的几秒钟，子弹在我们周围嘶嘶作响，然后就再没有半点声息破坏夜晚的寂静。

寂静持续五分钟后，我用手和膝盖撑住地面起身，开始往前挪动，杰克跟在后头。地面并不适合从事这种活动，爬行十英尺就够受的了。我们站起来，走向那幢建筑。

“等等。”我耳语道，把杰克留在建筑一角。我绕过去，没见到半个人，除了我制造的声音也没听到别的。

我们试了试前门。门已上锁，但不牢靠。我用肩膀撞开门，走进屋里——手中攥着手电筒和枪。

小屋空空如也。

没有人，没有家具摆设——两个空旷的房间都没有这两者的踪迹。空木墙，空地板，空天花板上接了一根并未通向任何东西的炉管，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杰克和我站在地板正中，看着这片虚空，把这鬼地方从后门诅咒到前门。我们还没骂完，就有脚步声在门外响起，一道白光射在打开的门口，一个破锣嗓子说道：“喂！你们可以一个个轮流出来——给我慢慢来！”

“谁在说话？”我问，打开手电筒，向一道边墙移过去。

“一整团他妈的副警长。”声音答道。

“可不可以推一个进来让我瞧瞧？”我问，“今晚有人勒我脖子，割伤我，又开枪打我，搞得我对谁的话都没信心了。”

一个膝盖内弯、长了张瘦脸的苗条男人出现在门口。他给我瞧了枪，我摸索出我的证件。然后其他副警长也走进来。总共三个。

“我们沿路开车下来要办海岬边的小案子，眼看要到了，就听到枪声。”瘦子解释道，“怎么回事？”

我告诉了他。

“这屋子已经空了好久，”我讲完后他说，“谁都有可能在里头扎营，没人管。你觉得是巴巴多普罗，嗯？我们大伙儿其实也在四处找他和他朋友——尤其又有那笔不赖的赏金。”

我们搜索树林，没找到人。我敲倒的、开枪撂倒的人都不见了。

杰克和我跟着诸位副警长开车回到索萨里多。我在那儿找到一个医生，请他帮我包扎背部。他说伤口虽长但是不深。然后我们便回到旧金山，分道扬镳，各自回家。

当天发生的所有事情到此告一段落。

隔天早上发生了一件事。我没看到，中午前不久才听人提起，当天下午又在报纸上看到。当时我不知道此事和我有直接关系，不过之后我知道了——所以我这就要说明事情的经过。

当天早上十点，有名男子摇摇晃晃走上热闹的市场街，浑身赤裸，头被敲烂，脚底沾着血。一片片肉从他光着的胸膛、体侧和背部垂下，滴着血；他的左臂断开两处；光秃秃的头左侧给捣得稀烂。一小时后他死在急诊医院——没有跟人说过半句话，一直带着同样空洞遥远的眼神。

警察寻着血滴轻易追查到起点。一抹红色血迹结束在市场街不远处一个小旅馆旁边的巷子里。警察在旅馆里找到男人跳楼的房间。或许是跌落，或许是有人把他推下去的。床铺潮湿，全是血，上头盖着撕裂后扭绞打结当过绳子用的床单。另外还有条用来塞嘴巴的毛巾。

照证物来看，裸体男子的嘴巴曾被塞住，全身被绑，被人用刀划过。医生说肉片是割开的，并非撕裂或者抓裂。持刀人离开后，裸体男子挣脱捆绑，而且也许是痛得失去理智才会从窗口跳下或者掉下。那一摔砸破了他的脑壳，弄断了他的胳膊，不过他还是撑着走过一个半街区。

旅馆经理部说这人在那里待了两天。登记的名字是H.F.帕娄。他有一只黑色旅行袋，除了衣服、刮胡刀之类的东西以外，警察找到一盒点三八口径的弹匣、一块割了个洞的黑色手帕、四把骷髅串起的钥匙、一个小铁锹和一些吗啡，外加针筒和其余必备工具。在房里其他地方，他们找到他别的衣物，以及一把点三八口径的左轮和两夸脱烈酒。但一分钱也没找着。

警方推论帕娄原先是小偷，当天早上八九点之间给人绑起来，折磨一番，抢走了钱。或许是同伙干的。他的事没人清楚。没有人看到过他的访客——不管有过几个。他隔壁左边那间没有人住。另一边的房客七点前就外出到家具工厂上班了。

这一切发生的时候，我人在办公室，趴在桌边，让背部休息，同时读着报告——报告全都在讲，大陆侦探社各个分社所属探员要查巴巴多普罗和南茜·里冈过去、现在，以及未来下落的蛛丝马迹，结果全都失败。这些报告毫无新意——三个星期来我读的都是类似的东西。

老头子和我出门一块儿吃午餐，用餐时我告诉了他前一天晚上发生在索萨里多的冒险故事。他祖父般慈祥的脸和往常一样专心，笑容也同样带着礼貌的兴趣。可是我讲到一半时，他蓝色温和的眼睛从我脸上移到他的沙拉上，然后他便瞪着沙拉等到我讲完。接着，还是没有抬起眼睛，他说他很抱歉我被人划了刀子。我道声谢，我们又吃了一会儿。

最后他又看着我。一向覆盖着他冷血内心的那张温煦和礼貌的面具，在他讲话时又回到他的脸上、眼睛和声音里。“巴巴多普罗还活着的头一个迹象，就在汤汤·凯瑞抵达后不久出现了。”

轮到我避开眼睛。说话时，我看着我正在剥的小面包。“对。”

当天下午，教会街一个女人打了一通电话过来，说她目睹了某些神秘事件，确定与闹得满城风雨的银行抢劫案有关。所以我便出门走访，花了大半个下午，得知她的事件有一半是想象，另一半则是打翻醋坛子的太太想查出先生的行踪所作的努力。

我回到侦探社时将近六点。几分钟后，迪克·弗利打电话找我。他的牙齿打战，我很难听懂内容。“理……理理能不……能……到钢钢钢……口口医医……院去去？”

“什么？”我问，他说了同样的话，或者更糟。不过这回我已经猜出他是在问我，能不能到港口医院去。

我告诉他我十分钟内可以到，然后搭出租车赶过去。

小个儿加拿大探员在医院门口和我碰头。他的衣服和头发都湿答答的，正在滴水，不过他已经喝过一口威士忌，牙齿不再打战了。

“天杀的笨蛋，硬是跳进了海湾！”他吼道，好像错全在我。

“安琪·葛莉丝？”

“我另外还跟踪谁来着？她搭上奥克兰渡船，独自攀着栏杆走开。我以为她打算丢东西下去，便紧盯她不放。结果！她跳下去了！”迪克打起喷嚏，“我是个傻瓜，跟她一起跳下去，抱紧了她，被人捞上岸。她在那里头。”湿漉漉的脑袋朝医院里面点了点。

“她搭渡船以前发生过什么事？”

“啥也没有。整天都在店里。直接搭渡船。”

“昨天呢？”

“整天在公寓。晚上跟男人出去。乡间俱乐部。四点到家。运气不好，没法跟踪他。”

“他长什么样子？”

迪克描述的男人是汤汤·凯瑞。

“很好，”我说，“你最好赶紧回家洗个热水澡，换上干衣服。”我走到里头，去看那个自杀未遂的人。

她躺在床上瞪向天花板，脸色一如往常样苍白，绿色的眼睛也不比平时更阴郁。除了短发因为潮湿变暗以外，她看起来不像出过事。

“你老想出最最好笑的事情来做。”我坐到床边时说。

她跳起来，面孔转向我，非常震惊。然后她认出我来，噗的一声笑了——笑容为她脸上添了几分神采，那是她惯常阴郁的神情里所没有的。“你非得经常练习不可吗——偷偷盯上人家？”她问，“谁告诉你我在这儿？”

“大家都知道。你的照片出现在各家报纸头版，还附上你的背景，还有你跟威尔士王子说过的话。”

她止住笑，愣愣地看着我。“我懂了！”几秒之后她惊叫道，“跟着我跳水的傻瓜是你们的探员——他在跟踪我，对不对？”

“我不知道还有人得跟着你跳哪儿。”我答道，“我以为你游完泳自己会上岸的。你难道没打算登陆？”

她不肯笑。她的眼睛开始闪耀着某种可怕的东西。“噢！大家怎么就不能放手不管我呢？”她悲鸣道，浑身颤抖，“活着一点儿意思也没有！”

我坐在白色床铺旁边一张小椅子上，拍拍她床单底下鼓起来的肩膀。“出了什么事？”我做出来的慈父语气自己听了都颇感惊讶，“你为什么想死，安琪？”

她眼里闪着急欲说话的神色，脸上的肌肉扯动，嘴唇无声地描绘出一些语句，不过仅此而已。最后她无精打采的吐出话来，有种不情不愿的总结意味：“不成。你代表法律，我是小偷。我要待在我们这头。不许有人说我——”

“好吧！好吧！”我投降了，“可看在老天的分上，别再让我领教一遍什么行有行规了。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吗？”

“谢谢，没有。”

“没有话要跟我讲？”

她摇摇头。

“你现在没事了？”

“嗯。有人在跟踪我，对吧？要不你怎么可能这么快就知道。”

“我是侦探——我无所不知。要乖。”

我从医院去警政厅，走向警探局。达夫副队长在队长的桌子边坐镇。我告诉他安琪跳水的事。

“你可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我讲完后他问。

“她神志不清，连自己也搞不懂。我要你把她当游民拘捕入狱。”

“是吗？我还以为你想让她逍遥法外，好抓她的把柄。”

“这花招已经没得玩了。我想试试把她丢进大牢关个三十天。大花仙正等着受审。安琪知道大花仙是做掉她的派蒂的那伙人之一。咱们瞧瞧把这两个宝贝搁到一起会怎样。”

“成，”达夫同意道，“这个安琪没有什么维生手段，而且不消说，她四处乱跑跳到人家的海湾里也没道理。我这就传话下去。”

我从警政厅走到艾利斯街，去汤汤·凯瑞告诉我的他投宿登记的那家旅馆。他出门了。我留话说我一个小时内会回来，用了那一个小时去吃东西。我回到旅馆时，黝黑的高个儿男子坐在大厅里。他把我带到他房间，摆出琴酒、橘子汁和雪茄。

“见到安琪·葛莉丝了吗？”我问。

“有，昨晚。我们到俱乐部闲坐。”

“今天看到她没？”

“没有。”

“她今天下午跳进了海湾。”

“妈的，不会吧？”他好像还算惊讶。

“她被人打捞上来，没事了。”

他眼里的阴影有可能是微微的失望。

“这孩子有点儿怪。”他表示，“派蒂选她我倒不觉得他品位差，不过她可真是个怪胎。”

“搜寻巴巴多普罗的事儿进行得如何了？”

“正在进行。可你实在不该说话不算话。你算是答应了不会找人盯我的。”

“我不是大老板，”我道歉说，“有时候我的想法跟老大不合。这事儿应该没怎么碍着你吧——你甩得开，对吗？”

“嗯哼。我一直都在搞这类事。可老得从出租车还有后门跳进跳出的，还真他妈的麻烦。”

我们又聊天喝酒，然后我便离开凯瑞的房间和旅馆，走到一家杂货药铺的电话亭，从这儿打电话到迪克·弗利的家，把黝黑男子的长相和地址告诉迪克。“我不要你跟踪凯瑞，迪克。我要你找出是谁想盯他——那个盯梢的就是你得跟定的家伙。明早开始应该不迟——把身子擦干，好好歇歇。”

这一天到此为止。

第二天一早醒来，却是讨人厌的下雨天。或许是天气，或许是因为前一天我太过活泼，总之我背上那道伤口这会儿就像一英尺长的水泡一样。我打电话给住我楼下的卡诺瓦大夫，请他出门到他城中诊所上班前帮我检查一下伤口。他重新上了绷带，要我休息两天，慢下脚步。他乱搞一阵以后，我感觉的确好些，不过我还是打电话到侦探社告诉老头子，除非闹出什么新鲜好玩的事儿，我打算请一天的病假。

这一天我就耗在瓦斯炉火前，靠在软垫上读书，抽着因为天气缘故而味道不对头的香烟。当晚我打电话召集了个扑克牌会。输赢于我没太大关系。最后我总计赢了十五块，比客人花掉我的酒钱还少五块。

隔天我的背部好些了，天气也是。我起身前往侦探社。我书桌上的备忘录标明，达夫打过电话说安琪·葛莉丝·卡地根已经以游民之罪被捕——在城里的监牢关押三十天。另有一堆非常眼熟，来自各分社，是有关他们探员无法查出巴巴多普罗和南茜·里冈任何信息的报告。我正翻阅时，迪克·弗利走了进来。

“找到那人了。”他报告说，“三十到三十二岁。五英尺六英寸。一百三十磅。头发和肤色沙黄。蓝眼。瘦脸，掉了些皮。獐头鼠目。住在第七街一家破旅馆。”

“他做了些什么？”

“跟踪凯瑞一个街区。凯瑞甩掉了他。他到处找凯瑞，搞到凌晨两点，没找着，回家去了。继续跟踪？”

“到他旅馆查出他是谁。”

小个子加拿大人消失了半个钟头。

“山姆·阿里，”他回来时说道，“在那儿住了六个月。说是理发师——工作的时候——要他真有工作的话。”

“关于这个阿里我有两种猜测。”我告诉迪克，“第一，他就是那天晚上在索萨里多割伤我的混蛋；第二，他就要出事了。”

浪费口水违背迪克的原则，所以他没吭声。

我打电话到汤汤·凯瑞的旅馆，把黝黑男子请上电话线。“过来吧，”我邀请他，“我有消息告诉你。”

“等我换好衣服，吃完早餐就来。”他答应道。

“凯瑞一离开这里你就跟住。”我挂上电话后告诉迪克，“要是阿里现在盯他，搞不好会有后续发展。想办法探个究竟。”

然后我打电话到警探局，和汉特警员约好造访安琪·葛莉丝·卡地根的公寓。之后我便忙着文件工作，直到汤米进门，宣告来自诺卡利的黝黑男子求见。

“跟踪你的这个家伙，”他坐下来开始卷烟时，我告知他说，“是个叫阿里的理发师。”同时我告诉了他阿里住哪里。

“嗯。一个沙黄色的瘦脸男人？”

我把迪克描述的长相转告给他。

“就是这人。”汤汤·凯瑞说，“另外还知道他什么吗？”

“不知道。”

“你把安琪·葛莉丝当游民关起来了？”

这话不是指控，也非问句，所以我没搭腔。

“这样也好，”高个子说下去，“要不我还得把她送走。我准备好了要丢绳套逮人，她那样不动脑子，准会坏事。”

“马上要动手了吗？”

“全看事情怎么发展。”他站起来，打个呵欠，晃晃他宽阔的肩膀，“不过要是有人决定在我逮住他之前不吃东西的话，也饿不死就是了。我先前不该指控你找人盯我。”

“无妨。”

汤汤·凯瑞说：“再见了。”然后踱着步出去。

我搭车到警政厅接汉特，两人一起到树丛街安琪·葛莉丝·卡地根住过的公寓房子去。经理——满身扑鼻香水味的胖女人，嘴巴坚毅，眼睛柔和——已经知道她的房客被关进了牢房。她心甘情愿地把我们带到女孩的房间。

安琪不善理家。东西还算干净，但都乱七八糟。厨房水槽里堆满了脏盘子，折叠床也没随手铺一铺。衣服，以及杂七杂八的女人用品，从浴室一路挂到厨房。

我们摆脱女房东，把这地方彻底清查了一遍。我们走开时知道了女孩的衣物，以及所有细节，包括她的个人习惯。不过我们没找到任何指向巴巴多普罗的蛛丝马迹。

当天下午和晚上都没有关于凯瑞-阿里二人档的事报告进来，虽然我预期迪克随时会来消息。

凌晨三点，我床边的电话让我把耳朵从枕头上挪开。电话听筒里传来的声音是加拿大探员的。

“阿里出场了。”他说。

“死了？”

“对。”

“怎么死的？”

“子弹。”

“咱们那小子的？”

“对。”

“盯他盯到早上？”

“嗯。”

“办公室见。”然后我便回床上睡觉。

我九点抵达侦探社时，一名职员才刚把派到诺卡利的洛杉矶探员寄来的夜信解好码。挺长一通电报，而且有料。

上头说，汤汤·凯瑞在边界蛮有名气。他从事越界送货有六个月时间——枪支往南，酒、疑似毒品的货物跟移民往北。就在离开那里的前一个星期，他打听起一个叫汉克·帕娄的人的消息。这个汉克·帕娄的长相符合那位肉被割成一片片、从旅馆窗口坠楼而死的H.F.帕娄。

洛杉矶探员查不出帕娄多少消息，除了说他来自旧金山，在边境只待了几天，而且显然已经回到了旧金山。关于纽霍命案，这名探员没有查到新的资料——各方迹象仍旧指明他是因为抗拒墨西哥爱国志士而被围捕杀害的。

我读新消息时，迪克·弗利走进我的办公室。我读完后，他把他对汤汤·凯瑞盯梢的贡献告诉了我。

“跟踪他离开这里。到了旅馆。阿里在转角。八点，凯瑞出门。车厂。雇车，没雇司机。回到旅馆。搬出旅馆。两个袋子。穿过公园出去。阿里开福特跟梢。我跟住阿里。开下大道。过十字路口。天黑。没旁人。阿里加油赶去。撞上。砰！凯瑞刹车。两人开枪。阿里出局。凯瑞回城里。侯爵旅馆。登记的名字是乔治·F.丹比，圣地亚哥。六二二号房。”

“汤汤撂倒阿里以后，有没有搜他的身？”

“没有。没碰他。”

“是吗？把米奇·莱恩汉一起带去。不能让凯瑞出了你的视线。可以的话，我夜里会找人接替你跟米奇，可是他得一天二十四小时都有人盯梢，直到——”我不知道之后会怎么发展，于是，我打住没有继续。

我把迪克的故事带进老头子的办公室，跟他说了一遍，收尾道：“照弗利所说，是阿里先开枪，所以凯瑞可以宣称自卫杀人。不过好不容易才有了动静，我可不希望采取行动延误进展。所以这次我希望可以先保密几天。要是郡警长发现咱们有意隐瞒，对大伙儿的友谊确实没什么帮助，不过我想应该值得。”

“照你的意思办。”老头子表示同意，伸手去接在响的电话。

他对着话筒讲话，然后递给我。汉特警探在讲话：“大花仙布雷丝和葛莉丝·卡地根天亮前越狱逃跑了。她们有可能是——”

我没心情听细节。“溜得不着痕迹？”我问。

“目前为止还没有线索，不过——”

“见面的时候我再问细节。谢了。”我挂上电话，“安琪·葛莉丝和大花仙从市立监狱跑了。”我把消息转述给老头子听。

他礼貌地微笑，仿佛这事儿跟他没多大关系。“你还在说有了动静是好事呢。”他呢喃道。

我舒展眉头，咧嘴一笑，咕哝道：“呃，也许吧。”我回到办公室，打电话给富兰克林·艾勒特。大舌头律师说他很乐意见我，所以我便动身到他办公室去。

“好吧，这会儿你有什么进展了？”我坐在他桌旁时，他急切地问道。

“有些进展。纽霍被杀时，一个叫帕娄的人也在诺卡利，而且之后马上来到了旧金山。凯瑞跟踪帕娄来到此地。你有没有看到新闻说有名男子裸体走在街上，全身刀伤？”

“有。”

“那就是帕娄。然后又有旁人搅和进来——一个叫阿里的理发师。他在监视凯瑞。阿里昨晚在此地以南一条偏僻的道路上朝凯瑞开枪。凯瑞杀了他。”

老律师的眼睛又鼓出一英寸。“哪条路？”他喘息道。

“你要确切地点？”

“没错！”

我拉过电话，打到侦探社，要他们念出迪克的报告，转告律师他要的资料。

此举对他造成了影响。他跳下椅子，汗珠沿着皱纹凝结在脸上。“纽霍小姐一个人在那儿！那条路离她家只有半英里远。”

我皱起眉头思考，可是没想出个所以然来。“我找个人到那儿照顾她如何？”我提议道。

“好极了！”他担忧的面孔舒展到只剩不到五六十条皱纹，“她还没从父亲过世的打击中恢复过来，宁可待在家里。你会派个高手过去？”

“直布罗陀大石在此人旁边就像微风里的树叶一样。写张便条由他转交。他名叫安德鲁·麦洛伊。”

律师草草书写便条时，我再次用他的电话打到侦探社，要总机找到安迪[4]，告诉他我需要他。回侦探社前我先吃了午饭。到那儿时安迪正等着。

安迪·麦洛伊是巨石样的男人——不很高，不过脑壳和身体都又厚又硬。此人阴沉郁闷，想象力多不过一台计算器。我甚至不确定他识字。不过我有把握安迪绝对是一个口令一个动作，不会来别的。他所知不多，没法变通。

我给了他律师写给纽霍小姐的便条，告诉他此行的任务，纽霍小姐的麻烦就此下了我的心头。

当天下午迪克·弗利和米奇·莱恩汉传来三次消息。汤汤·凯瑞没干什么惊人之举，不过倒是在市场街一家运动器材店买了两盒点四四口径的弹匣。

午报登载了大花仙布雷丝和安琪·葛莉丝·卡地根的照片，外加她们越狱的报道。文章和一般报纸的报道一样，远离事实。另一页则提到理发师死在偏僻的路上。他胸部和头部中弹，总计四枪。郡警局官员认为他是在抵抗抢劫的中途被杀，抢匪没拿钱就跑了。

五点钟时汤米·豪德走到我门口。“那个凯瑞家伙又想找你了。”雀斑脸男孩说。

“赶他进来。”

黝黑男子踱步走进，说道：“你好。”他坐下来，卷起一支棕色香烟，“今晚有什么特别节目吗？”他抽起烟问道。

“没什么不能替代的。要开派对？”

“嗯哼。我想到了这个点子，帮巴巴多普罗开个惊喜派对。想加入吗？”

轮到我说：“嗯哼。”

“我十一点接你——在凡内斯街和基尔瑞街的交叉口。”他拖长声音道，“不过这个派对门槛比较高——就你跟我，还有他。”

“不成。还得有个人加入才行。我会带他过去。”

“我有意见。”汤汤·凯瑞缓缓摇头，和气地朝他的香烟皱眉头，“你们侦探的数量不该多过我。应该一对一才是。”

“你不会是少数，”我解释道，“我要带的家伙跟你我都不在同一阵线。你和我一样都得盯紧了他才保险——可能的话，防着他不要溜到咱们后头。”

“那你拎他去干吗？”

“计中计。”我咧嘴笑道。

黝黑男子再次皱眉，这回没那么和气了。“那十万六千美元赏金——我可没打算跟谁分。”

“没错，”我同意道，“我不管带谁都不会抢着分红。”

“我姑且信你。”他站起身，“而且咱们得盯住这人，嗯？”

“要是咱们希望不出岔子的话。”

“如果他挡路碍事——暗算咱们的话，可以叫他好看吗，还是骂他几句了事？”

“他得自己承担后果。”

“还算公平。”他走向门口，坚硬的脸再次和善起来。

“十一点在凡内斯街和基尔瑞街交叉口。”

我回到探员室，只见杰克·康宁汉瘫在一张椅子上，在看杂志。

“希望你已经想好事情让我做了，”他对我表示欢迎，“老坐着不动，我都要得褥疮了。”

“得有耐心，小子，耐心点儿——你果真打算当侦探的话，就得学会这一点。你瞧，想当年我刚开始在本社上工的时候，跟你一样是个孩子，我还挺幸运——”

“拜托别起这个头。”他哀求道，然后那张英俊年轻的脸变得恳切起来，“搞不懂你为什么让我窝在这里。除你以外，只有我真的好好看过南茜·里冈。按理说，你应该派我去找她才对啊。”

“我跟老头子也是这样讲，”我表示同情，“可他担心你会出事，不想冒险。他说他侦探干了五十年，从没见过这么英俊的探员，而且还是时髦的公子哥儿兼社交花蝴蝶，又是百万遗产的继承人。他的想法是，我们应该把你当成花瓶之类的，不要让你——”

“让他去死！”杰克说道，满脸通红。

“可我劝他今晚让我撕下你的保护膜。”我继续说，“所以呢，十一点前在凡内斯街和基尔瑞街交叉口跟我碰头。”

“展开行动？”他急切地说。

“也许。”

“咱们是要干什么？”

“把你的玩具气枪带去。”有个点子浮现出来，我说，“你最好打扮光鲜——晚宴行头。”

“西装外套？”

“不只是那样——全套出场，除了礼帽之外全要。现在来讲你的举止：你不是探员身份。我还不确定你是什么身份，不过无所谓。汤汤·凯瑞也会去。你要假装不是我的朋友，也不是他的——装作我们俩你都不信任。我们对你会很小心。要是问了什么你答不出来，你就摆出凶神恶煞状好了。可是不能逼凯瑞太甚。懂了吗？”

“懂……懂吧。”他缓缓说道，皱起前额，“我要假装跟你是为同一件事过去的，可除此以外我们不是朋友；装作我不太想信任你。对吗？”

“差不多。自己照顾好自己，一路上你都会浸在硝化甘油里头。”

“怎么回事？行行好，给我一点儿概念吧。”

我抬眼朝他咧嘴笑。他比我高很多。

“好是好，”我承认道，“可我怕会把你吓跑，所以还是保密为妙。及时行乐，吃顿大餐。很多死刑犯排队上绞架以前好像都会开怀大吃火腿煎蛋当早点。火腿蛋拿来当晚餐或许不合你的意，不过——”

当晚差五分十一点时，汤汤·凯瑞开一辆黑色旅行车，停在杰克和我等着的街口。我们被笼罩在如同湿淋淋的毛外套一般的雾里。

“上来吧。”我们走到路边时他下令道。

我打开前门示意杰克上车。小小的戏码便由他打开序幕——他冷冷看着我，然后打开后门。

“我要坐后头这儿。”他唐突地说。

“主意不坏。”我上车坐他旁边。

凯瑞在座位上扭过身，和杰克互相瞪了一会儿。我没说话，没为他们介绍。黝黑男子打量完小伙子后，眼光从男孩的领口和领带——他的晚礼服并没有全被长外套遮住——移到我身上，咧嘴一笑，拖长声音说：“你的朋友是服务生，嗯？”

我笑起来，因为男孩愤怒地沉下脸，张开嘴——是自然反应，不是演戏。我用脚推推他的脚。他阖上嘴巴，没说话，看着汤汤·凯瑞和我，就像我们是某种低等生物的样本一样。

我朝凯瑞咧嘴回笑，问道：“我们在等什么吗？”

他说没有，不再瞪杰克，发动了引擎。他开车载我们穿过公园出去，沿着大道而下。和我们同向反向的车流涌出，又淡入雾色浓重的夜晚。没多久我们便把城市抛在后头，开出浓雾，进入清亮的月光里头。我没盯着跑在我们后头的车，不过我知道其中有一辆应该是迪克·弗利和米奇·莱恩汉在开。

汤汤·凯瑞把我们的车开出大道，转入一条平滑好走但人迹甚少的路上。

“昨晚不是有个人在这附近给杀了？”

凯瑞点头但没回头。等我们又过了四分之一英里路时，他说：“就这儿。”

我们现在放慢了车速，凯瑞也关上车灯。在这条半铺着银色月光，半是阴沉灰色的路上，汽车勉强爬行了约莫一英里。我们停在阴暗一方路面上，高树丛的阴影里。

“该上路就上路！”汤汤·凯瑞说，一边走出车子。

杰克和我跟着他。凯瑞脱下长外套，丢进车里。

“就在拐弯处，这条路后头。”他告诉我们，“妈的！这月亮！我还盼望有雾遮着呢。”

我没说话，杰克也没有。男孩脸色发白，很兴奋。

“咱们抄捷径直走。”凯瑞说，带头穿过马路往一道高铁篱走去。

他率先跨过篱笆，然后是杰克，接下来是——有人沿着前方路面跑来的声音让我停下了脚步。我朝篱笆另一头的两个人打信号，要他们安静，自己则矮身缩在灌木丛旁。来者的脚步轻快，是女人。

一个女孩跑进前头不远的月光下。是二十几岁的女孩，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穿短裙，没戴帽子，套了件毛衣。惊恐写在她苍白的脸上，以及她疾行的姿态中——不过另外还有别的——比中年侦探习惯见到的那种美丽又多出几分。

她看到凯瑞的车停在阴影里时，陡然停下，喘了口气，听来几乎像在大叫。

我走上前，说道：“你好，南茜·里冈。”

这回喘气声真的变成了大叫。“噢！噢！”然后，除非是月光在玩魔术，她认出了我，惊恐开始退去。她两手伸向我，手势中带着解脱。

“怎么了？”石块样的男人发出熊一般的咆哮声，从她身后的黑暗现身，“在搞什么鬼？”

“你好，安迪。”我跟大石块打招呼。

“你好。”麦洛伊发出回声，站住不动。

安迪总是一个口令一个动作。我吩咐了要他照顾纽霍小姐的。我看着女孩，再看看他。

“这是纽霍小姐吗？”我问。

“对啊，”他声音隆隆，“我照你说的上门去，可她说不需要我——不肯让我进屋里。可你没说我能回去。所以我就在外头打地铺，四处晃晃，看有没有动静。不久前我瞧见她两脚攀出窗户，我就跟在后头照应——依你说的办。”

汤汤·凯瑞和杰克·康宁汉回到路上，穿越马路走向我们。黝黑男子有只手握了一把枪。女孩紧盯着我眼睛不放，没管其他人。

“这是怎么回事？”我问她。

“我不知道。”她口齿不清地说，抓住我的手，脸凑过来，“对，我是安·纽霍。我原先不明白——我原以为很好玩。然后我才发现不对，可我没法脱身。”

汤汤·凯瑞低声咆哮起来，不耐烦地扭动。杰克·康宁汉瞪着路面。安迪·麦洛伊稳稳站在路上，等人吩咐他的下一步行动。女孩的眼睛片刻没离开我。

“你怎么跟他们混到一起的？”我质问道，“快讲。”

我要女孩快讲，她照办了。有二十分钟时间，她就站在那里一股脑地说个不停——只除了偶尔离题时，我提醒她回到我要她讲的路线。她讲得乱七八糟，有时前言不搭后语，无条理可言。不过从头到尾我都清楚，她在想办法说实话——大部分时候。

而且她的眼神片刻不离我的眼睛，仿佛不敢看向别处。

这个百万富翁的女儿两个月前和另外三个年轻人参加海边某个社交晚宴。夜深归来，有人提议顺路到乡间酒馆坐坐——一家龙蛇混杂的黑店。龙蛇混杂正是它的迷人之处，当然——龙蛇混杂对他们来说多少算是新鲜事。他们当晚便亲眼得见那里有多混杂和黑暗，因为才进黑店十分钟，他们就莫名其妙被搅进一场混战。

女孩的护花使者表现得太懦弱，有违常情，叫她丢了脸。红仔欧力瑞扭住那人，跪下打他屁股，之后他却没有反应。四人之中的其他少年也没勇敢多少。这种软弱表现叫女孩深感羞辱。她穿过房间，走到撂倒她护花使者的红发巨人那里，和他讲话的声音大到每个人都听得到：“请你送我回家好吗？”

红仔欧力瑞非常乐意从命。她在离她城中房子一两个街口的地方和他分手。她告诉他她叫南茜·里冈。他也许有所怀疑，不过从来没问她问题，探她隐私。虽然两人的世界不同，但他们之间倒是发展出了真挚的情谊。她喜欢他。因为他是闪亮荣耀的大老粗，所以她把他看成浪漫人物。他爱她，知道她高高在上，所以只要是她涉身其中的事，叫他乖乖听话绝对没有问题。

他们经常碰面。他带她去湾区所有贼窟，把她介绍给混混、枪手、骗子，告诉她犯罪冒险等种种匪夷所思的故事。她知道他是歹徒，海员银行和金门信托的抢劫爆发时她知道他也涉及。不过她把这一切都看成戏棚子里的表演。

她醒悟过来是那天晚上在拉胡伊的店——被红仔和巴巴多普罗出卖的那些混混找上门的那一晚。不过当时她想退出已经太晚了。我枪击大块头以后，她跟着红仔一起被逼回巴巴多普罗的窝。她当时才看清心中浪漫人物的真面目——知道自己是在跟谁厮混。

巴巴多普罗脱逃并把她一起带走时，她已经完全清醒，也已治愈。和不法之徒鬼混的危险生活她已经永远弃绝——她是这么以为的。她以为巴巴多普罗和他的外表一样，是个惊惶失措的小老头——大花仙的奴隶、无害的老家伙，老到快进棺材，所以不会心存邪恶。他一直处在哀鸣和惊吓的状态中。他哀求她不要弃他不顾，枯萎的脸上流着泪，恳请她，求她把他藏在大花仙找不到的地方。她把他带到她城里的房子，让他在花园干活，以便避开多事窥探的眼睛。她根本不清楚他已经知道了她的身份，而她如此提议和安排也在他的算计之中。

就连报纸说他是骗子军团的总司令，要悬赏十万六千美元捉拿他时，她还是相信他的无辜。他说服她，大花仙和红仔只不过是把所有责任都推到他身上，希望借此从轻判刑。他是那么个吓坏了的老爷爷——谁会不信他呢？

然后她父亲死在墨西哥的消息传到，她悲伤至极，大半事情都无心旁顾——直到今天大花仙和另外一个女孩（也许是安琪·葛莉丝·卡地根）来到她家。她以前看到大花仙时都吓得要死。这回她更是怕她。然后她便得知，巴巴多普罗不是大花仙的奴隶，而是她的主人。她看清了老家伙的真面目，不过这还不是她清醒的终点。

安琪·葛莉丝突然动手想杀巴巴多普罗。大花仙把她制住。葛莉丝不服，说她是派蒂的女友，要为他报仇。然后她便对安·纽霍吼道：“而你呢，你这天杀的笨蛋，你难道不知道他们杀了你爸？你难道不知道——”

大花仙手指箍住安琪的脖子，掐掉她的话。大花仙捆好安琪，转向纽霍女孩。

“你也扯进来了，”她粗声说道，“你陷得可深了。你得跟我们一块儿玩下去，否则，嘿嘿。现在情况是这样的，小亲亲：老头和我如果被逮住，就是死路一条。所以你得陪我们一道唱歌跳舞。这一点我会照看好。乖乖听话，咱们都可以逃过这一劫。想搞小动作，我他妈会打得你求死不得。”

之后的事女孩想不起多少了。她模糊记得走到门口，告诉安迪她不需要他的服务。她这是机械化的反应，根本不需要紧贴在她后头的大个子金发女人指使她。之后她还是处在这样惊吓得迷迷糊糊的状态，爬出卧室窗口，下到门廊覆满葡萄藤的那头，离开房子沿路跑下去，没有目的，只想逃跑。

我从女孩口中得知的便是这些。她没有全部告诉我。她讲的话其实只透露了很少的信息。不过我综合她所说的话、她讲话的态度神情，还有我原先知道，以及我可以猜到的事，便得出了以上的故事。

她讲话时紧盯住我的眼睛，片刻不离。从头到尾她都没露出知道另外还有人跟我们一起站在路上的模样。她瞪住我的脸不放，仿佛不敢不看，而且抓住我手的样子仿佛是怕一旦放开她就会跌到地底。

“你的仆人呢？”我问。

“现在都没了。”

“巴巴多普罗说服你辞退了他们？”

“对——几天以前。”

“这么说来，巴巴多普罗、大花仙和安琪·葛莉丝现在是单独在那房子里了？”

“对。”

“他们知道你跑了？”

“不清楚。我看是不知道。我在我房间里待了一阵子。他们应该不会怀疑我敢自做主张。”

我发现我瞪着女孩的眼睛，就跟她瞪我一样入了神，而且想要移开并不容易。我大为光火。我把眼神从她身上拔出来，抽走双手。

“其他的你可以晚点儿再告诉我。”我低吼道，扭头对安迪·麦洛伊发号施令，“你跟纽霍小姐待在这里，等我们从屋子那头回来。到车里休息好了。”

女孩一手搁上我胳膊。“我是——你是——”

“没错，我们是要把你提送警局。”我跟她保证。

“不要！不要！”

“别孩子气了，”我恳求道，“你不能跟一窝亡命之徒四处乱跑，扯进一堆坏事，等绊倒了就说声：‘对不起，拜托。’然后扬长而去。要是你在法庭上把整件事讲清楚——包括你没跟我讲的部分——你很有可能脱罪。可在上帝统领的世界里，说什么你也不可能拍拍屁股跑掉。来吧，”我跟杰克和汤汤·凯瑞说道，“咱们若想在那伙人的窝里逮到他们，就得赶快行动。”

我爬过围篱时回头一瞧，看见安迪已经把女孩请到车上，自己也正要上去。“等等！”我对杰克和凯瑞叫道——此时他们已经跑了起来。

“又想到事情浪费时间了。”黝黑男子抱怨道。

我回头跨过马路，来到车子边，对安迪快速轻声道：“迪克·弗利和米奇·莱恩汉应该就在附近晃荡。我们一出视线，你就找他们去。把纽霍小姐交给迪克。要他带着她赶紧去找电话——把警长吵醒。告诉迪克他得把女孩交给警长，由旧金山警局收押。跟他说他不能把她交给旁人——给我都不行。知道吗？”

“知道。”

“好。等你跟他讲好这事儿，也把女孩交给他以后，尽快把米奇·莱恩汉带到纽霍家去。我们有可能需要所有用得到的帮手，而且得尽快。”

“知道了。”安迪说。

“你在搞什么名堂？”汤汤·凯瑞在我重新加入他和杰克的队伍时疑心问道。

“侦探社的公事。”

“我真该独自过来，自己一手包办才是。”他咆哮道，“打开头起，你除了浪费时间以外就没干过半件事。”

“现在浪费时间的可不是我。”

他抱怨着，再度起步跨过平地，杰克和我尾随在后。平地尽头又有个篱笆得翻过去。然后我们便走上一个长了林木的小山脊，只见纽霍宅第位于我们眼前——一栋白色大屋在月色中闪耀，拉上百叶窗的亮灯房间则透出黄色的长方形。亮灯的房间在一楼，楼上一片漆黑，全都静悄悄的。

“妈的，月光真可恶！”汤汤·凯瑞重复道，又从他衣服里头掏出一把自动手枪，所以这会儿他是一手一支。

杰克也开始抽枪，他瞧瞧我，看到我没动我的，又把枪滑回口袋。

汤汤·凯瑞的脸是张阴暗的石头面具——眼睛和嘴巴是细细的口子——一副猎杀者的阴沉嘴脸。他正轻声呼吸，宽阔的胸膛缓缓移动。在他旁边的杰克·康宁汉看起来像是兴奋的小学生。他脸色苍白，眼睛瞪得都变形了，而且呼吸如同打气筒。不过他的笑容如假包换，虽然里头带着紧张。

“咱们由这头切到房子那里，”我耳语道，“一个负责前头，一个负责后头，另外一个就等着派在刀口上用。好吗？”

“好。”黝黑男子表示同意。

“等等！”杰克惊叫，“女孩是从楼上一扇窗户爬下葡萄藤的。我到那头能有什么用？我比你们两个都轻。要是他们还没发现她失踪，窗户应该还是开的。给我十分钟找到窗户，爬进去，找好位置守着。这样一来，你们攻进去的时候我就在他们后头。如何？”他像在等着我们鼓掌。

“要是你一进去他们就逮住你呢？”我表示反对。

“要是他们逮住我的话，我可以制造声响，发出警告。他们忙着对付我时，你们可以快马加鞭攻上去。效果一样好。”

“操他奶奶的！”汤汤·凯瑞吼道，“讲这些干什么啊？刚才说的方法最好。咱们一个顾前门，一个顾后门，踢了门就往里头开枪。”

“要是新的提议行得通的话，效果更好。”我说出我的意见，“要是你想往火坑里跳，杰克，我不会挡着。我不会拉着你不让你逞英雄。”

“不成！”黝黑男子张牙舞爪道，“行不通！”

“可以，”我持反对意见，“咱们试试看。最多花个二十分钟，杰克。你可没有时间闲晃。”

他看他的表，我看我的，然后他便转身朝屋子走去。

汤汤·凯瑞阴着脸，皱着眉，挡住他的路。我骂了几句，杵在黝黑男子和男孩中间。杰克绕过我背后，匆匆穿过位于我们和房子之间那块过于明亮的空间。

“沉住气，”我告诉凯瑞，“这个游戏里有很多事你根本不知情。”

“妈的，太多了！”他嘶吼道，不过还是让那孩子去了。

我们这头楼上没有打开的窗口。杰克绕到屋后，走出我们的视线。

我们后头响起微微的沙沙声。凯瑞和我一起旋过身去。他擎起两把枪，我伸出手臂挡住，把枪推下。

“不要太冲动，”我提醒他，“这不过是另外一件你不知道的事情。”

沙沙声停止了。

“可以了。”我轻声叫道。

米奇·莱恩汉和安迪·麦洛伊从树影里走出来。

汤汤·凯瑞的脸凑上我的，距离近到如果他那天忘了刮胡子的话，我会被刮伤。

“你这个吃里扒外——”

“乖哦！要乖！都这年龄的人了！”我斥责他说，“这些男孩可不要你的血腥钱。”

“我不喜欢搞这种团体游戏，”他咆哮道，“我们——”

“我们需要所有能用到的帮手。”我插口道，看看表，对两名探员说，“这会儿就要围攻上去。咱们四个应该可以稳稳办妥。你们知道巴巴多普罗、大花仙和安琪·葛莉丝的长相。他们在那里头。不能掉以轻心——大花仙和巴巴多普罗可是炸药。你们俩照看屋后。凯瑞和我由前头进攻。我们俩发号施令。你们要盯好别让人溜掉。向前走！”

黝黑男子和我朝前廊行进——宽大的门廊，两侧有葡萄藤盖过，灯光透过拉上窗帘的四扇落地窗，把此处照得晕黄。

我们还没踏步穿过门廊，其中一扇高窗便动起来——打开了。

我首先看到的是杰克·康宁汉的背部。

他伸出一手一脚推开窗户，没转过头。

男孩另外那头——穿过灯光耀眼的房间面对着他——站着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男人挺老，个子很小，瘦瘦的，满脸皱纹，一副惊惶失措的可怜相，正是巴巴多普罗。我看到他时，他已经把乱蓬蓬的白胡子刮掉了。女人高大，丰满，肤色粉红，金黄头发——四十岁的女运动员，清亮的灰眼睛深陷在漂亮残忍的脸上——大花仙布雷丝。他们一动不动地站着，肩并肩，盯住杰克·康宁汉的枪口。

我站在窗前看着这幅景象时，汤汤·凯瑞已经举起他的两把枪越过我，穿过高窗走到男孩身边。我没有跟进室内。

巴巴多普罗惊惶的棕眼跳到黝黑男子的脸上。大花仙的灰眼刻意移到那里，然后越过他看向我。

“不许动，各位！”我下令道，从窗口移开，走到门廊侧边葡萄藤最最稀薄之处。

我夹在葡萄藤里往前倾身，朝屋侧探看，面孔在月光下一清二楚。车库阴影里的一个阴影有可能是个男人。我在月光下伸出一只手臂招了招。阴影朝我移来——米奇·莱恩汉。安迪·麦洛伊的头在屋后点动窥探。我再次招手，他便跟着米奇过来。

我回到打开的窗户。

巴巴多普罗和大花仙——兔子和母老虎——站在那儿瞪着凯瑞和杰克的枪。我出现时，他们再次看我，女人丰满的唇弯起，露出笑容。

米奇和安迪走过来站在我旁边。女人的笑容消失得非常难看。

“凯瑞，”我说，“你跟杰克待在这儿别动。米奇，安迪，进去接收上帝给咱们的礼物。”

两名探员踏过窗口时——有事情发生了。

巴巴多普罗尖叫起来。

大花仙冲向他，把他推往后门的方向。“走！走！”她吼道。

他跌跌撞撞，慌手慌脚地窜过房间。

大花仙有两把枪——陡然出现在她手里。她庞大的身躯好像占满了整个房间。她仿佛靠着意志力变成了女巨人。她发动攻势，直直奔向杰克和凯瑞握着的枪，挡住后门和正在飞跑的男人免遭火力攻击。

侧边模糊一团影子是移动中的安迪·麦洛伊。

我一手搁在杰克握枪的手臂上。

“不要开枪。”我在他耳边咕哝道。

大花仙的枪齐声并响。可是她轰然倒下。安迪撞上了她，就像摔大石块一样把自己往她腿上摔去。

大花仙倒地，汤汤·凯瑞不再等了。

他第一颗子弹擦身而过，近到切掉了她的黄色卷发，不过还是往前飞去，就在巴巴多普罗穿过门口时打中了他。子弹射进他下背部——瞬间将他击倒在地板上。

凯瑞再次开火——再一次——再一次——打进横倒的身体里。

“没用了，”我叫道，“没办法叫他死更透了。”

他低声一笑，放下两把枪。

“四枪打进十万六千美元。”原先不好的心情和阴郁一扫而空，“一颗帮我赚进两万六千五。”

安迪和米奇跟大花仙扭缠绞打，把她制服，拖着她从地板上站起来。

我的眼睛从他们身上转回黝黑男子，咕哝道：“还没结束哟。”

“还没？”他看似惊讶，“下一步是什么？”

“保持清醒，让你的良心来引导。”我答道，转向小伙子康宁汉，“来吧，杰克。”

我领路穿过窗户出去，跨越门廊，靠上铁栏杆。杰克跟来站在我前方，手里还拿着枪，脸色因为神经紧绷看起来苍白疲累。越过他的肩膀，我可以看到我们才离开的房间。大花仙夹在安迪和米奇中间，坐在沙发上。凯瑞稍稍站在一侧，纳闷地看着杰克和我。我们位于一片从打开的窗射出来的灯光正中。我们可以看到室内——只不过杰克是背对那头——从室内也看得到我们，不过除非我们大声讲话，里头是听不到的。

这正是我的目的。

“现在开口吧。”我命令杰克说。

“呃，我找到了那扇打开的窗户。”男孩开口道。

“那部分我全知道，”我插口说，“你进去告诉你的朋友——巴巴多普罗和大花仙——女孩逃跑了，说凯瑞和我就要来了。你提出忠告，要他们假装你是单枪匹马擒他们上手。这样就可以把凯瑞和我引进来。到时候我们背向你不起疑的话，你们三个要逮我们两个就容易了。之后你就可以悠然踱步上路，告诉安迪我派了你来找那个女孩。这个计划不错——只除了你不知道我另有妙计，还藏了迪克和米奇当帮手，也不知道我不会背对着你。不过我想知道的不是这些。我想知道你为什么出卖我们——还有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办。”

“你疯了不成？”他年轻的脸满是迷惑，年轻的眼满是惊恐，“或者你只是在——”

“当然啰，我疯了，”我承认，“我可不是疯了才会由着你领我走到索萨里多那个陷阱？不过我还没疯到事后没法想出个所以然来；我没疯到看不出安·纽霍怕得不敢看你；我没疯到以为你可以没得到巴巴多普罗和大花仙同意就擒住他们。我是疯了——不过还有节制。”

杰克笑起来——轻率的年轻笑声，可是太过尖锐。他的眼睛没有跟着嘴巴和声音一起笑。他笑的时候，眼睛从我身上看向他手里的枪，然后回到我身上。

“讲吧，杰克，”我嘎哑着声音请求道，一手搁在他肩膀上，“看在老天分上，你这是为什么？”

男孩阖上眼睛，吞了口唾沫，抽动着肩膀。等他张开眼时，眼睛冷硬发亮，而且开心得忘乎所以。“糟就糟在，”他沙哑着声音说道，把肩膀从我手底下移开，“我不是个高明的坏蛋，对吧？我骗不了你。”

我没说话。

“我看你也赚到了你该听的那部分。”他停顿一下，继续说。他的声音自动变得单调起来，像是刻意要清除所有可能表达出感情的语气和声调。他太过年轻，说话自然不起来。“我三个星期前碰到安·纽霍，在我自己家里。她跟我姐姐念同一所学校，不过我从没见过她。我们马上被介绍给了对方，当然——我知道她是南茜·里冈，她知道我是大陆侦探社探员。

“所以我们就凑到一块儿讨论起来。之后她带我去见巴巴多普罗。我喜欢那个老头儿，他也喜欢我。他让我见识到，如果我们俩通力合作，可以累积多少前所未有的财富。所以没别的话说了。想到那一大把钞票，我所有的道德观都一扫而空。我从你那儿得知汤汤·凯瑞的事，马上就通报巴巴多普罗，而且正如你所说，还想把你引入陷阱。他认为得在你发现纽霍和巴巴多普罗的关系之前挡住你，不要管我们的闲事才行。

“事情失败之后，他要我再试一次，可我拒绝再砸一次锅。天下再没有比去杀人而没成功更白痴的事了。所有的坏事安·纽霍都没参与，她只是干了傻事。坏事有我的份儿，我看她完全没有猜疑，她以为我只是挡着不让大伙儿全落网。瞧，亲爱的福尔摩斯，我的告白就到此为止。”

男孩讲这个故事时，我一直甚表同情，专心在听。而现在，我开始对他横眉竖目，语带指控，不过并不缺少友善的成分。

“少来！巴巴多普罗给你看的钱可没买通你。你碰到那个女孩，心太软，不忍送她入狱。可你太过虚荣——想撑出个冷酷硬汉的外壳——连跟自己都不愿承认这一点。你得保持一副酷相，所以你就成了巴巴多普罗绞肉机的牺牲品。他展示给你一个可以演给自己看的角色——超级绅士风的坏蛋，幕后主使，被逼急了的雅痞歹徒——总之就是那类浪漫的垃圾。你走的就是那条路，小子。你走得太远了——要救女孩免受牢狱之灾其实不用走那么远。你为的只是要让全世界看到，不过主要是给你自己瞧。你这么做并非滥情，只是率性而为，没有顾忌。就这么回事。瞧瞧你自己吧。”

不管他在自己身上看到什么——我看到的，或者别的什么——他的脸渐渐红起来，而且他不肯看我。他越过我看向遥远的路面。

我看向他后头亮着的房间。汤汤·凯瑞已经往前走向地板中央，站在那里盯着我们。我朝他扭扭嘴角——是警告。

“呃。”男孩再度开口，但他不知道怎么接下去。他两脚挪了挪，眼睛还是没移向我。

我直挺挺地站起来，甩掉我最后一丝假惺惺的同情。

“枪给我，你这混账！”我朝他怒吼道。

他往后跳去，一副我打了他的模样。他的脸疯狂地扭曲着，猛地把枪拽到胸膛的高度。

汤汤·凯瑞看到了那把枪。黝黑男子开了两次枪。杰克·康宁汉死在我脚边。

米奇·莱恩汉开了一次枪。凯瑞倒在地板上，血从太阳穴处流下来。

我踏过杰克的尸体，走进房间，跪在黝黑男子身边。他蠕动身体，想说些什么，但在能开口前死了。我等自己板好脸孔以后才站起来。

大花仙眯起她的灰眼睛研究我。我回瞪过去。

“我还没全搞懂，”她缓缓说道，“不过如果你——”

“安琪·葛莉丝呢？”我打断她说。

“绑在厨房桌上。”她告诉我，继续大声说出她的想法，“你耍的手段实在——”

“是啊，”我语带酸意，“我是另外一个巴巴多普罗。”

她庞大的身躯突然颤抖起来。痛苦笼罩在她漂亮残忍的脸上，两滴眼泪从她眼中流出来。

她没爱过那老流氓才怪！

我回到城里是早上八点以后了。我吃过早餐，然后到侦探社去，只见老头子正在检阅他早晨的邮件。

“都结束了。”我告诉他，“巴巴多普罗知道南茜·里冈是泰勒·纽霍的继承人。银行抢劫案搞砸以后，他需要窝藏地点，就找上她，让她把自己带到纽霍的乡间大宅。他抓住她的两个弱点：她同情他是被人利用的老头子，而她又是抢劫案的事后共谋——虽然是因为她自己的无知。

“之后没多久，纽霍爸爸得到墨西哥出公差。巴巴多普罗看出了赚钱良机。要是纽霍挂掉的话，女孩会接收几百万——老偷儿知道他可以从她手里弄走这些钱。他派帕娄南下到边境买通墨西哥土匪杀人。帕娄完成了任务，只是他话太多了。他在诺卡利告诉一个女孩，他得回旧金山跟个老希腊人收笔巨款，然后他就会回来买下整个世界给她。女孩把消息传给了汤汤·凯瑞。凯瑞东拼西凑，弄出了大概的答案。于是，他跟踪帕娄来到这里。

“他走访帕娄的那天早上，安琪·葛莉丝也跟去了——想查明他所谓的‘老希腊人’是否真是巴巴多普罗，还有该上那儿找他去。帕娄吸了太多吗啡，没法听人说理。他毒品吸得晕头转向，就连黝黑男子拿刀跟他理论时，都得把他全身上下割成一片片，他才开始有痛的感觉。如此刑讯看得安琪·葛莉丝很难过。她要凯瑞停手，没劝成，只好离开。后来她看午报，得知他搞出了什么结果时，试图自杀，好止住在她脑海里无法消退的影像。

“凯瑞从帕娄口里探得了所有信息，只是帕娄并不知道巴巴多普罗藏在哪里。巴巴多普罗得知凯瑞抵达此处——你晓得他是怎么知道的。他派阿里阻止凯瑞。凯瑞没给理发师机会——直到黝黑男子开始怀疑巴巴多普罗有可能藏在纽霍的住处。他开车上那儿，刻意让阿里跟踪。阿里一发现他目的地何在，马上飞车逼近，说什么也要挡住凯瑞。此举正中凯瑞下怀。他枪杀阿里，回到城里找我，把我带去那儿做个了结。

“在这同时，关在大牢里的安琪·葛莉丝跟大花仙做了朋友。她认识大花仙，可大花仙不认识她。巴巴多普罗安排大花仙逃狱。两人一起跑绝对要比单枪匹马容易。大花仙带了安琪上路，领了她到巴巴多普罗处。安琪要置他于死地，大花仙打得她鼻青眼肿。

“大花仙、安琪·葛莉丝和别名南茜·里冈的安·纽霍都在郡立监狱里。”我收尾道，“巴巴多普罗、汤汤·凯瑞和杰克·康宁汉都死了。”

我停下点上烟，非常从容，注视着火柴点燃烟头的整个过程。老头子拎起一封信，看也没看又放下去，再拿起一封。

“他们是逮捕进行期间被杀的？”他温文的声音里除了惯有的无法揣度的礼貌外，别无其他。

“对。凯瑞杀了巴巴多普罗。之后没多久他枪杀了杰克。米奇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黝黑男子正在枪杀杰克和我，因为我们俩站在别处讲话——所以就开枪干掉了凯瑞。”这些话在我舌头周围打转，硬是不肯好好吐出来，“他和安迪都不知道杰克在搞什么鬼——除了你我以外没人清楚真相。大花仙布雷丝和安·纽霍知道，不过如果我们对外宣布他一直都是遵照指示行事，谁也没法反驳。”

老头子点点他老祖父般的脸孔，微微一笑，不过这是我认识他这么多年来头一次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正在想，如果杰克活过此劫，我们就得面对两难的选择：如果不让他逍遥法外的话，就只有自毁侦探社的清誉，对外宣告我们有个探员是骗子。

我丢掉我的烟站起来。老头子也立起身，伸出一只手给我。

“谢谢。”他说。

我接过他的手，也听懂了他的意思，不过我和他没什么好交心的——就连沉默也不想。

“结果刚好是那样。”我刻意说道，“我打的主意是要渔翁得利——只不过结果刚好演变成那样。”

他点点头，慈和地笑笑。

“我打算休息几个星期。”我在门口说道。我觉得很累、很疲倦。

[1]该故事由两个独立但前后相连的短篇组成，分别为《大劫案》和《十万六千元血腥钱》。这两篇曾合并为一本书出版，名为《染血的钱》，故本书亦将它们合并为一个故事，将各自的标题作为章节名。

[2]Pontius Pilate，古罗马犹太总督，下令将耶稣钉上十字架。

[3]美国解放黑奴后，许多黑人取名波西，使这个名字成为黑人常用名。

[4]安德鲁的昵称。

版权信息

THE THIN MAN

by DASHIELL HAMMETT

Simplified Chinese edition copyright: © 2017 NEW STAR PRESS

All rights reserved.

书名：瘦子

作者：（美）达希尔·哈米特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7-09-01

ISBN：978-7-5133-2811-1

目录

CONTEN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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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靠在五十二街一家地下酒吧的吧台上，正等着诺拉圣诞节采购后过来会合。这时一名女子从自己坐着的桌边站起身，撇下同桌的三个男人向我走来。她是个娇小的金发女郎，不管是那张脸还是穿着浅灰蓝色运动衫的身材都无懈可击。“你不是尼克·查尔斯吗？”她问。

我说：“是的。”

她向我伸出手来。“我是多萝西·维南特。你不记得我，不过你应该记得我父亲克莱德·维南特。你——”

“当然，”我应道，“我想起来了。不过你那时候只是个十一二岁的孩子，对吧？”

“对，那是八年前了。哦，还记得你给我讲的那些故事吧？都是真的吗？”

“或许吧。你父亲还好吗？”

她笑道：“我正想问你呢。妈妈和他离婚了，你知道，后来我们再也没有他的消息——除非偶尔有新闻上报，提到他的一些近况。你没再见过他吗？”

我的杯子空了。我问她想喝什么，她说苏格兰威士忌加苏打水。我点了两杯，然后说道：“对。我一直住在旧金山。”

她缓缓地说：“我想见他。妈妈要是发现了一定会闹翻天，可我就是想见他。”

“哦？”

“他没住在以前我们住的河滨道的家里，市内电话簿也没登记他。”

“试试找他的律师。”我建议。

她脸上放光。“谁？”

“那个家伙叫作麦什么来着……麦考利，就是这个名字，赫伯特·麦考利。他以前住在歌手大厦。”

“借我五美分。”她说道，然后就去打电话了。回来后她面带微笑。“找到他了，就在第五十街的转角。”

“你父亲？”

“那个律师。他说我父亲不在城里，我要去见他。”她举杯对着我，“一家团圆。来，不如你——”

阿斯塔跳过来，前爪搭上我的肚子。狗链的另一端握在诺拉手上，她说：“它这一下午可风光了，在罗德与泰勒百货公司弄翻了一架子玩具，又在萨克斯第五大道精品百货店舔了一个胖女人的腿，可把人家吓坏了。还有三个警察摸过它。”

我为她俩做了介绍。“这是我太太，这是多萝西·维南特。她父亲以前是我的客户，那时她才这么高吧。她父亲人很好，可是有点古怪。”

“我以前对他很着迷，”多萝西指的是我，“一个活生生的侦探。以前我总缠着他，要他给我讲他的经历。他编了很多故事，可那时候我全都信了。”

我说：“你看起来累了，诺拉。”

“确实。大家都坐下吧。”

多萝西·维南特说她得回她那桌去了。她跟诺拉握了手，叫我们有空一定去她家喝杯鸡尾酒。他们住在科特兰大厦，现在她母亲姓乔根森。我们说非常乐意，也邀她一定要来看我们，我们现在住在诺曼底旅馆，会继续在纽约待一两个星期。多萝西摸了摸狗的脑袋，便离开了我们。

我们移到一张桌子边坐下。诺拉说：“她很漂亮。”

“是你喜欢的类型吧。”

她朝我笑了起来。“那你喜欢哪种类型的？”

“只喜欢你这样的，亲爱的——瘦瘦高高、深色秀发，还有个突出的下巴。”

“那昨天晚上在奎因家里，把你迷得神魂颠倒的那个红发女郎呢？”

“别逗了，”我说道，“她只是想让我看几幅法国蚀刻版画罢了。”

2

第二天赫伯特·麦考利打电话给我：“你好，我听多萝西说起才知道你回来了。一起吃个午饭怎么样？”

“现在几点了？”

“十一点半。我吵醒你了吗？”

“是啊，”我说，“不过没关系。你可以过来吃午饭，我酒还没全醒，不想跑太远……好，那就一点钟。”我跟出门洗头回来的诺拉喝了一杯，冲过澡又来了一杯。这时电话再度响起，我已经觉得好多了。一个女人的声音：“麦考利先生在这儿吗？”

“还没到。”

“很抱歉打扰您。麻烦您请他一到就立刻打电话回办公室好吗？有重要的事。”我答应照办。

大约十分钟后，麦考利来了。他是个大块头，鬈发、面色红润，像我一样四十一岁，算是这把年纪里的帅哥，不过看起来比我年轻。他是个相当不错的律师，我以前住纽约时替他办过几个案子，一直合作愉快。我们握了手，又彼此拍拍后背，他问我这些年过得怎么样，我回答“很好”，又反问他。他也说“很好”，然后我告诉他打电话回办公室。

他打完电话后皱着眉回来。“维南特回城里了，”他说，“要我去见他。”

我倒好饮料端过来。“那么，午饭也可以——”

“让他等吧。”他说，从我手里拿走一个玻璃杯。

“他还是像以前一样古怪？”

“那可不是开玩笑。”麦考利严肃地说，“你听说了一九二九年他在疗养院住过将近一年吗？”

“没听说。”

他点点头坐下，在椅子旁的茶几上放下杯子，朝我靠近了一点，说道：“查尔斯，咪咪打的是什么主意？”

“咪咪？哦，他太太——应该说前妻。不清楚啊，她在打什么主意吗？”

“她向来如此。”他淡淡地说，然后又慢吞吞地开口，“我以为你知道。”

原来如此。我说：“麦考利，从一九二七年算起我已经六年没当侦探了。”他瞪着我。“那时候，”我向他保证，“我刚结婚一年，我岳父过世，留给我太太一个木材厂、一条窄轨铁路，还有些其他东西，于是我辞了侦探所的活儿去打理它们。反正我不会替咪咪·维南特、咪咪·乔根森或者那个随便现在姓什么的女人工作的——她一点儿也不喜欢我，我也从没喜欢过她。”

“哦，我并不是觉得你——”麦考利停下来，含混地比了个手势，拿起酒杯啜了一口，说，“我正想不通呢。三天前，也就是星期二，咪咪打电话给我，想找维南特。昨天多萝西也打来，说是你叫她打的，然后跑来找我。我以为你还在当侦探，所以想不通这是怎么回事。”

“她们没告诉你吗？”

“当然说了——念在旧日情分上想见见他，说这对她们意义重大。”

“你们律师就是疑神疑鬼。”我说，“说不定她们是真的想念他，以及他的钞票。你有什么好头疼的？维南特躲起来不见人吗？”

麦考利耸耸肩，说道：“我和你知道的一样多。十月之后我就没见过他了。”他又喝了口酒，“你会在城里待多久？”

“待到新年过后。”我告诉他，然后去打客房服务的订餐电话。

3

当天晚上，诺拉和我去“小小戏院”看《蜜月》一剧的首演，又去参加一个叫弗里曼或菲尔丁或其他什么的家伙所举办的宴会。次日诺拉叫醒我的时候，我累极了。她递给我一份报纸和一杯咖啡说：“你看。”

我耐着性子看了一两段，随后放下报纸啜了口咖啡。“有趣是有趣，”我说，“可现在我更愿意拿民选市长奥布莱恩所有刊登过的访问——还有所有的印第安照片——来跟你换一场好觉——”

“笨蛋，不是那个，”她指着报纸，“是这个。”

发明家的秘书于公寓遇害

朱莉娅·沃尔夫弹痕遍布的尸体被发现

警方正寻找其雇主克莱德·维南特

***

著名发明家克莱德·维南特的机要秘书，三十二岁的朱莉娅·沃尔夫被枪杀，其尸体于昨日傍晚在死者位于东五十四街的四一一号公寓被发明家前妻克里斯蒂安·乔根森太太发现。乔根森太太去那里是想打听她前夫现在的住处。

旅居欧洲六年后，乔根森太太于星期一回国。她告诉警方，在按电铃时，她听到微弱的呻吟声，于是通知电梯服务员默尔文·赫利，赫利又打电话给公寓管理员沃尔特·明尼。他们进入公寓时，沃尔夫小姐躺在卧室地板上，不省人事，胸部有四个点三二口径的弹孔，在警方和急救人员到达前便已断气。

维南特的律师赫伯特·麦考利告诉警方，十月之后他就从未见过维南特。他表示，维南特昨天曾致电给他相约碰面，但并未出现，他也不愿对其当事人的行踪做任何说明。麦考利表示，沃尔夫小姐过去八年一直替发明家工作；这位律师还说，他对死者的家庭和私生活一无所知，无法为这场谋杀提供任何情报。

死者身上的弹孔不可能是自杀导致的，根据是……

余下的都是典型的警方新闻通稿。

“你认为会是他杀的吗？”我再度放下报纸后，诺拉问我。

“维南特？我不会感到意外。他的精神很不正常。”

“你认识她吗？”

“认识。给我来一杯喝的润润喉咙好吗？”

“她人怎么样？”

“不坏，”我说，“长得不丑。很有见识，也很有胆量——两者兼具才能跟维南特这种人住在一起。”

“她跟他住在一起？”

“对。我想喝一杯，求求你。没错，我认识他们的时候，他们是住在一起的。”

“你要不要先吃点早餐？她爱上他了，还是纯粹为了公事？”

“我不知道。现在吃早餐还太早。”

诺拉打开门出去时，狗趁机跑了进来，前爪搭在床边，脸凑到我脸上。我摸着它的脑袋，试图回忆维南特有一次跟我说过的话，关于女人和狗的。不是什么女人、小狗、胡桃树[1]那类的，我想不起来，可总觉得挥之不去。诺拉带着两杯酒进来，又问：“他人怎么样？”

“很高——超过六英尺——是我见过最瘦的瘦子之一。现在他应该是五十岁左右，在我认识他的时候，他的头发就几乎全白了；总是一副需要理发的样子，花白的小胡子乱糟糟的，有咬指甲的习惯。”为了伸手拿酒，我把狗推开。

“听起来很有意思。你是怎么认识他的？”

“有个曾在维南特手下干活的家伙控告他剽窃他的点子还是发明。这个叫凯尔特曼的家伙为了吓唬维南特，恐吓说如果维南特不给钱的话，就要射杀他、炸掉他的房子、绑架他的孩子、割破他老婆的喉咙……我不记得其他还有什么了。我们始终没抓到那个人——估计把他吓跑了。总之，恐吓停止了，什么事也没发生。”

诺拉喝了口酒，问道：“维南特真的偷了他的点子吗？”

“行了行了，”我说，“今晚可是圣诞夜，多想想你同胞的优点吧。”

[1]指英文谚语：女人、小狗和核桃树，你越打击就长得越好。

4

那天下午我牵着阿斯塔去散步，途中跟两个人解释它是雪纳瑞，而非苏格兰牧羊犬和爱尔兰红梗的混种，又在吉姆店里停下来喝了两杯。后来我碰到拉里·克罗雷，就和他一起回诺曼底旅馆。诺拉正在替大家调酒，在场的有奎因夫妇、玛格特·伊内斯、一个我没听清名字的男人，还有多萝西·维南特。多萝西说她想跟我谈谈，于是我们就端着鸡尾酒进了卧室。

她立刻切入正题。“你觉得是我父亲杀了她吗，尼克？”

“不，”我说，“我为什么要这么想？”

“呃，警方已经——我问你，她是他的情妇，对不对？”

我点点头。“我认识他们的时候是这样。”

她盯着手上的杯子说：“他是我父亲。我从没喜欢过他，也从没喜欢过妈妈。”她抬起眼睛看着我，“我也不喜欢吉尔伯特。”吉尔伯特是她弟弟。

“别为这种事困扰。不喜欢自己亲戚的人多得是。”

“你喜欢他们吗？”

“我的亲戚？”

“我的，”她不高兴地瞪了我一眼，“还有，别再把我当成十二岁小孩一样和我讲话。”

“我没有。”我解释，“我只是快醉了。”

“是吗？”

我摇了摇头。“你还好，只是个被宠坏的孩子罢了。你其他的亲戚我就处不来了。”

“我们到底有什么问题？”她问，没有辩驳的意思，而是似乎真的想知道。

“每个人情况不同。你的——”

哈里森·奎因开了门，说：“出来打会儿乒乓球，尼克。”

“等一下。”

“顺便把美女带出来。”他瞟了多萝西一眼，然后走出去。

她说：“我想你大概不认识乔根森。”

“我认识一位尼尔斯·乔根森。”

“有些人就是一辈子走运。这位乔根森名叫克里斯蒂安，嘴巴像抹了蜜一样甜。这就是我妈——跟个疯子离婚，然后嫁给这个小白脸。”她的眼睛湿润了，哽咽着吸了口气又问：“我该怎么办，尼克？”听起来像个担惊受怕的孩子。

我用手臂环住她，尽量用柔和的声调安慰着。她趴在我脖子旁边哭了起来。床边的电话响起，隔壁房间的收音机传来《起床啦》的音乐。我的酒杯空了，便说：“出去看看他们吧。”

她又再度啜泣起来。“你不能丢下我不管。”

“我不太明白你在说什么。”

“不要嘲弄我。”她低声下气地说。

诺拉进来接电话，诧异地看着我。我隔着多萝西的头向她扮了个鬼脸。诺拉对着话筒说“喂”的时候，多萝西迅速往后逃离我的怀抱，红着脸说：“对……对不起，”她结结巴巴地说，“我不是——”

诺拉给了她一个善意的笑。我说：“别这么傻气。”多萝西找出手帕来按一按眼睛。

诺拉对着电话说：“好，我去瞧瞧他在不在。我能问一下是哪位打来的吗？”她捂住话筒对我说：“是一位姓诺曼的，你要跟他讲话吗？”

我说不认识他，顺手接过话筒。“喂。”

一个沙哑的声音说：“是查尔斯先生吗？查尔斯先生，我知道你以前曾为全美侦探社工作过。”

“敢问尊姓大名？”我问。

“我叫阿尔伯特·诺曼。查尔斯先生，这个名字可能对你毫无意义，但我想给你一个委托，我相信你会——”

“什么样的委托？”

“在电话上没法讨论，查尔斯先生，不过如果你愿意给我半小时，我敢保证——”

“抱歉，”我说，“我很忙，况且——”

“但是，查尔斯先生，这是——”忽然一声巨响，可能是枪声，或什么东西掉了下来，或任何其他能引起巨响的东西。我喊了几声对方都没回应，便挂了电话。

诺拉带着多萝西在镜子前面扑粉涂口红，让她平静下来。我说：“一个推销保险的家伙。”然后提议一起去客厅喝一杯。更多人进来了，我跟那些人聊了起来。原先和玛格特·伊内斯一道坐在沙发上的哈里森·奎因站起来说：“来打乒乓球吧。”阿斯塔跳起来用前爪蹭我的肚子。我关掉收音机，给自己倒了杯鸡尾酒。那个我没听清名字的男子正大声宣布：“革命爆发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我们会背靠墙站成一排——”他好像觉得这个想法很不错。

奎因走过来将酒杯续满。他看着卧室的房门问道：“你从哪儿找来这么个金发小妞的？”

“从我膝盖里蹦出来的。”

“哪只膝盖？”他问，“我能摸摸看吗？”

诺拉和多萝西走出卧室，我看到收音机上头的晚报，便拿起来。标题如下：

朱莉娅·沃尔夫曾被勒索

亚瑟·纽纳姆已认尸

维南特依旧行踪不明

诺拉靠在我胳膊肘边，低声说：“我邀她跟我们一起吃晚餐了。对这孩子好一点儿。”其实诺拉也只有二十六岁，“她心情糟透了。”

“悉听尊便。”我转身，房间另一角的多萝西正被奎因的谈话逗得笑了起来。“要是你卷进别人的麻烦里，可别指望我会在你受到伤害的地方吻你。”

“我才不会，亲爱的老糊涂。别再看这个了。”她把报纸拿开，塞到收音机背后看不见的地方。

5

那天晚上，诺拉睡不着。她读着夏里亚宾[1]的回忆录，我迷迷糊糊快睡着时，她问：“睡着了吗？”结果又把我吵醒了。

我说睡着了。

她点了根烟给我，又给自己点了一根。“你难道从没想过再偶尔玩上一票，查查案子找乐儿吗？有时候会碰到一些特殊状况，就像林白[2]案——”

“亲爱的，”我说，“我猜维南特杀了她，用不着我帮忙警方也会逮到他。总之，这事儿对我来说根本不重要。”

“我不光是指那个，况且——”

“况且我没那个时间，我要忙着保住你带过来的嫁妆呢。”我亲亲她，“你不认为喝杯酒可以帮助入睡吗？”

“不，谢了。”

“或许我喝一杯就可以睡着。”我拿着苏格兰威士忌加苏打水回到床边时，她正凝神皱着眉头。我说：“她很可爱，可惜是个傻瓜蛋。不是傻瓜蛋就不是他女儿了。你搞不清她讲的话有多少是出自真心，也搞不清她琢磨的那些事有多少真的发生过。我喜欢她，不过我认为你——”

“我不确定自己是否喜欢她。”诺拉沉吟道，“或许她是个小浑蛋，可如果她说的话有几分是真的，那她现在的处境可就难了。”

“我也帮不了她什么忙。”

“她以为你有办法。”

“你也这么以为。这证明了无论你的想法多奇怪，总有办法找个人听进去。”

诺拉叹了口气。“我希望等你足够清醒了再跟我谈谈。”她靠过来就着我的杯子喝了一口酒，“如果你现在把我的圣诞礼物交出来的话，我就把你的圣诞礼物给你。”

我摇了摇头。“早餐再给。”

“可现在已经是圣诞节了。”

“早餐再说。”

“不管你送我什么，”她说，“但愿我都不会喜欢。”

“反正你都得收下，水族馆老板说商品售出概不退换。他说尾巴已经被咬掉了。”

“想办法帮帮她又伤不着你，不是吗？她对你非常有信心，尼克。”

“大家都信赖希腊人。”

“行行好。”

“你就爱多管闲事——”

“我认真问你：他太太知道沃尔夫小姐是他的情妇吗？”

“我不知道。她不喜欢她。”

“他太太是什么样的人？”

“不知道——女人吧。”

“好看吗？”

“以前很漂亮。”

“老了？”

“四十到四十二岁吧。别说这些了，诺拉，你不会想招惹这些事情的。我们查尔斯家的人只管查尔斯家的事，让维南特家的人去管维南特家的事吧。”

她嘴巴噘得老高。“喝杯酒也许会对我有用。”

我下床替她调了杯酒。拿着酒杯回卧室时，电话响了起来，我看了看桌上的表，快五点了。

诺拉对着话筒说道：“喂……是的，我就是。”她瞥了我一眼，我摇头表示不行。“是的……为什么，那当然……是的，没问题。”她挂了电话，对我露出笑容。

“你真了不得，”我说，“怎么回事？”

“多萝西要过来。我想她醉了。”

“好极了。”我拿起浴袍，“恐怕我得睡觉了。”

她弯腰找她的拖鞋。“别像个老头子似的。你白天有的是时间睡觉。”她找到拖鞋，穿好站了起来，“她真的像自己所说的那么怕她母亲吗？”

“要是她有点儿脑子的话就会。咪咪可是毒药。”

诺拉看着我，黑眼睛眯了起来，慢吞吞地问道：“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哦，亲爱的，”我说，“真希望不必告诉你。多萝西其实是我女儿，当时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那是威尼斯的春天，我太年轻了，何况月色又那么撩人……”

“继续开玩笑吧。你不想吃点东西吗？”

“你吃我就吃。你想吃什么？”

“腌牛肉片三明治加洋葱，还有咖啡。”

多萝西到的时候，我正在打电话给通宵熟食店。我走到客厅，她面色彷徨地站在那里说：“太抱歉了，尼克，一直这样麻烦你和诺拉，可今天晚上我没法回家，就是没办法。我好怕。我不知道会碰上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求求你别逼我回家。”她醉得很厉害，阿斯塔嗅着她的脚踝。

我说：“嘘，到这里就没事了，坐下来。等一下就会有咖啡。你去哪儿了，怎么喝成这副德行？”

她坐下来，傻傻地摇头。“不知道。离开你家后，我到处乱晃，哪里都去了，就是没回家。我不能这副样子回家。”她又停下来，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把很旧的自动手枪，“你看。”她把手枪对着我晃了晃，阿斯塔看到枪，猛摇尾巴，兴奋地跳来跳去。

诺拉大声吸了口气。我的颈背都凉了。我连忙推开狗，把多萝西手上的枪拿过来。“你在搞什么名堂？坐下。”我把枪放进浴袍口袋，推着多萝西坐回椅子上。

“别对我发火，尼克。”她哭哭啼啼地说，“你可以把枪留下，我不想惹人厌。”

“你从哪儿弄来的？”我问。

“第十大道的一家地下酒吧。我用手镯跟一个男的换来的——就是上头有绿宝石和钻石的那个手镯。”

“然后赌赢了，又把手镯赢了回来。”我说，“手镯还戴在你手上。”

她看了看手镯。“我还以为记错了。”

我看着诺拉摇摇头。诺拉说：“哦，别欺负她了。尼克，她已经……”

“他没欺负我，诺拉，他真的没有，”多萝西忙说，“他……他是这世上我唯一能依靠的人了。”

我想到诺拉还没喝她那杯苏格兰威士忌加苏打水，于是进卧室把酒喝掉。出来后，诺拉正坐在多萝西那张椅子的扶手上，伸出手臂搂着她。多萝西不停抽噎，诺拉说道：“尼克没有生气，亲爱的，他很喜欢你。”她抬头看着我：“你没有生气，对不对，尼克？”

“没有，我只是有点伤心。”我坐在沙发上，“多萝西，那把枪是哪里弄来的？”

“一个男的给我的，已经告诉过你了。”

“一个男的？”

“我说过了——地下酒吧里的一个男人。”

“用手镯换来的？”

“我以为我的手镯已经给他了，可是，你看，手镯还戴在我手上。”

“是啊，我注意到了。”

诺拉拍拍她的肩膀。“手镯当然还在你手上。”

我说：“等会儿送咖啡和食物的小伙子来了，我得买通他留下，我可不想单独跟两个——”

诺拉狠狠瞪了我一眼，对多萝西说：“别理他，他整晚都这个死样子。”

多萝西说：“他认为我是个喝醉酒的小笨蛋。”诺拉又拍拍她的肩膀。

我问：“你要枪做什么？”

多萝西坐直身子，睁大喝醉的眼睛直视着我。“因为他啊，”她激动地低语，“以防他来找我麻烦啊。我害怕是因为我喝醉了，就是这么回事。后来我又害怕自己做的事，所以就跑来这里。”

“你是说你父亲？”诺拉问，努力压抑声音中的激动。

多萝西摇摇头。“我父亲是克莱德·维南特。刚才说的是我继父。”她靠在诺拉的胸口说。

诺拉说：“哦。”一副了然的语气，“可怜的孩子，”然后饱含深意地看着我。

我说：“大家都来喝一杯吧。”

“我不喝。”诺拉又狠狠瞪着我，“我猜多萝西也不想喝。”

“她会想喝的，可以帮她入睡。”我给她倒了一大杯苏格兰威士忌，看着她喝下去。这招完全奏效：我们的咖啡和三明治送来时，她已经睡着了。

诺拉说：“现在你满意了。”

“满意了。吃东西前可以把她抬进去吗？”

我把她抱进卧房，帮着诺拉替她更衣。她的身躯娇小美丽。

我们出来吃东西。我把枪从口袋里掏出来检查。这把枪相当旧了，里头还有两发子弹，一发上了膛，另一发在弹匣里。

“这把枪你打算怎么处理？”诺拉问。

“不处理，除非我发现这是杀死朱莉娅·沃尔夫的那把枪。这是把点三二。”

“可她刚刚说——”

“这枪是她在地下酒吧弄来的，从一个男的手里用手镯交换来的。我听到了。”

诺拉手里拿着三明治凑过来，黑黝黝的眼睛晶亮有神。“你想这会是从她继父手上弄来的吗？”

“对。”但我的口气太一本正经了。

诺拉说：“你这个希腊痞子。或许她的确是从继父手上弄来的。天知道。你不相信她的说辞。”

“亲爱的，明天我会替你买一大堆侦探小说，可今夜不要用你那颗漂亮的小脑袋去费心编侦探故事了。她只不过是想告诉你，她怕回家时被乔根森逮到，怕到时候自己醉了会屈从于他的淫威。”

“她母亲居然不管！”

“人家毕竟是一家人，你大可以——”

多萝西·维南特，穿着对她来说过长的睡衣摇摇晃晃地站在房门口，对着灯光眨着眼说道：“求求你们，我可不可以进来跟你们在一起？一个人待在里面我有点怕。”

“当然可以。”

她走过来，蜷缩在我身边。诺拉赶忙拿东西替她盖上。

[1]费多尔·伊万诺维奇·夏里亚宾（Fyodor Ivanovich Chaliapin，1873-1938），俄国男低音歌唱家，被誉为世界低音之王。

[2]指一九三二年美国飞行英雄查尔斯·林德伯格（林白）之子在二十个月时被绑架撕票一案，是美国历史上最著名的绑架案。著名的侦探小说女王阿加莎·克里斯蒂以此案为基础创作了《东方快车谋杀案》。

6

那天下午乔根森夫妇来的时候，我们三个人正开始吃迟来的早餐。诺拉接了电话，装出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是你母亲，”她告诉多萝西，“她在楼下，我请她上来。”

多萝西说：“该死，真后悔打过电话给她。”

我说：“我们干脆住在楼下大厅里算了。”

诺拉说：“他只是开个玩笑。”然后拍了拍多萝西的肩膀。

门铃响起，我去应门。八年的岁月无损于咪咪的容貌。她变成熟了些、艳丽了些，但也仅此而已。她的个子比女儿高，态度更温和从容。她露出微笑向我伸出手。“圣诞快乐。多年不见，能重逢真是太好了。这位是我先生——克里斯[1]，这是查尔斯先生。”

我说：“很高兴见到你，咪咪。”然后跟乔根森握手。他大概比咪咪年轻五岁，高瘦挺拔、皮肤黝黑、穿着讲究、头发服帖、小胡子上了蜡。

他鞠了个躬。“你好吗，查尔斯先生？”很重的德国口音，手指细瘦、骨骼分明。我们一起进了客厅。

介绍过后，咪咪为突然来访向诺拉致歉。“我实在很想再跟你先生见个面，而且我知道逮住我们家小鬼的唯一方式，就是亲自把她揪回去。”她微笑着转向多萝西：“宝贝，最好去把衣服穿好。”

她的宝贝塞了一嘴的烤面包，咕哝着说虽然今天是圣诞节，但她搞不懂为什么又要浪费一个下午在爱丽丝姑妈家。“我敢说吉尔伯特就不会去。”

咪咪说阿斯塔真是条可爱的狗，然后问我知不知道她的前夫可能会在哪里。

“不知道。”

她继续逗着狗玩。“他疯了，彻底疯了，这种时候居然闹什么失踪。难怪警方一开始认为他有嫌疑。”

“那现在呢？”

她抬眼看看我。“你没看报纸吗？”

“没有。”

“是一个叫莫雷利的家伙杀了她——是个流氓，曾是她的情人。”

“警方逮到他了？”

“没有，不过是他干的。但愿能找到克莱德。麦考利一点儿也不肯帮我的忙，他说不清楚克莱德去了哪里，可这太荒唐了。他是他的授权律师，我很清楚他一定跟克莱德保持着联络。你觉得麦考利的话能信吗？”

“他是维南特的律师。”我说，“你当然没理由信他。”

“我也这么想。”她坐在沙发上，朝我靠近了一点，“快坐下，我有一堆话要问你。”

“先来一杯怎么样？”

“什么酒都可以，只要不是蛋酒就好。”她说，“蛋酒让我反胃。”

我去餐具室时，诺拉正在和乔根森练习讲法语，多萝西还在假装吃东西，咪咪则继续逗狗玩。我端了饮料过来，坐在咪咪旁边。她说：“你太太真讨人喜欢。”

“我很喜欢她。”

“尼克，告诉我实话：你认为克莱德真的疯了吗？我的意思是，疯到必须去接受治疗的程度。”

“我怎么会知道？”

“我很担心孩子们。”她说，“我再也不怨他了，当初我们离婚时他所做的那一切，现在我都不在乎了。但他得考虑孩子啊。我们现在身无分文，我真担心。要是他疯了，他可能会丢掉一切，半毛钱都不留给孩子。你看我该怎么办？”

“把他送进疯人院？”

“不，”她慢吞吞地说，“我想跟他谈谈。”她的手搭上我的手臂，“你可以找到他。”

我摇摇头。

“你不愿意帮我吗，尼克？我们以前可是朋友啊。”她的蓝色大眼珠温柔乞怜地看着我。多萝西坐在桌边狐疑地看着我们。

“看在老天的分上，咪咪，”我说，“纽约有几千个侦探。你去雇一个就行了，我已经不干这行了。”

“我知道，可是——多萝西昨天晚上醉得厉害吗？”

“也许我才醉得厉害，她应该还好。”

“你不觉得她是个漂亮的小丫头吗？”

“我一直都觉得她很漂亮。”

她思索了一下，然后说：“她只是个孩子，尼克。”

“那又怎样？”我问。

她笑了。“多萝西，去换件衣服吧？”

多萝西闷闷不乐地再度重复说，她不懂为什么要浪费一个下午去爱丽丝姑妈家里。

乔根森转过身来告诉他太太：“查尔斯太太好心建议我们不必——”

“是啊，”诺拉说，“你们不妨再多待一会儿，一些朋友要过来。也没什么特别精彩的，不过……”她微微摇了一下杯子欲言又止。

“我很乐意。”咪咪慢条斯理地回答，“可我担心爱丽丝——”

“打电话向她致上我们的歉意。”乔根森建议。

“我去打。”多萝西说。

咪咪点了点头。“多说点儿好听的。”

多萝西进了卧室。每个人似乎都精神了许多。诺拉捕捉到我的目光，高兴地朝我眨了眨眼，我也只好装得很高兴，因为咪咪正在看我。咪咪问：“你其实不希望我们留下，对不对？”

“我当然希望你们留下。”

“你八成是在撒谎。难道你不喜欢可怜的朱莉娅吗？”

“‘可怜的朱莉娅’从你嘴里蹦出来可真不寻常。我挺喜欢她的。”

咪咪再度把手搭在我手臂上。“她破坏了我和克莱德的生活，我自然恨她——那是以前——但事情已经过去那么久了。我星期五跑去找她时没有恶意。还有，尼克，我是亲眼看着她死掉的。她不该死。太可怕了。不论我以前怎么想，现在我说‘可怜的朱莉娅’时，对她只有怜悯。”

“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我说，“我不知道你们都想干什么。”

“我们？”她重复，“多萝西是不是——”

多萝西走出卧室。“解决了。”她亲了亲母亲的嘴，坐在她旁边。

咪咪一边照着小镜子确定唇膏没糊掉，一边问道：“她没抱怨吗？”

“没有，都解决了。我想喝酒，该怎么弄？”

我说：“只要走到那张摆着冰和酒瓶的桌子那里倒一杯就成了。”

咪咪说：“你喝得太多了。”

“不会比尼克多。”说罢多萝西便走向那张桌子。

咪咪摇头。“这些孩子！你刚才说你很喜欢朱莉娅·沃尔夫，对不对？”

多萝西喊道：“尼克，你要来一杯吗？”

“谢了。”我说，然后转向咪咪：“算是挺喜欢她的。”

“你这家伙真会闪烁其词。”她抱怨，“打个比方，你喜欢她就像以前喜欢我一样吗？”

“你指的是我们一起消磨的那几个午后吗？”

她笑得很真诚。“这当然也算是一个答案。”她转向端着杯子走过来的多萝西：“亲爱的，你应该去买一件那种蓝色的袍子，非常适合你。”我从多萝西手里接过一杯酒，说自己得去换衣服了。

[1]克里斯蒂安的昵称。

7

我走出浴室时，诺拉和多萝西都在卧室里。诺拉在梳头，多萝西坐在床边摆弄长筒袜。诺拉从梳妆台的镜子里抛给我一个飞吻，看起来很高兴。

“你非常喜欢尼克，对不对，诺拉？”多萝西问。

“他是个希腊老糊涂，可我已经习惯他了。”

“查尔斯不是希腊姓啊？”

“原本姓查拉兰彼德斯。”我解释道，“我老爹来美国的时候，移民局官员说查拉兰彼德斯太长，写起来太麻烦，就缩减为查尔斯。我老爹无所谓，只要让他来美国，让他姓X都没关系。”

多萝西瞪着我说：“我永远搞不懂你是不是在撒谎。”她开始穿袜子，又停下来，“妈妈想让你干什么？”

“没什么，盘问我罢了。她想知道你昨晚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我猜也是。你怎么和她说的？”

“能有什么好说的？你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说。”

她前额皱了起来，改变了话题：“我从不知道你跟妈妈之间有什么交情。当然那时候我只是个小孩，就算注意到什么也不会懂，可我没想到你们彼此熟到可以直呼其名。”

诺拉笑着从镜前转过身来。“这则新闻倒有意思。”她朝多萝西晃了晃梳子，“亲爱的，说下去。”

多萝西诚恳地说：“哦，我以前都不知道。”

我把干净衬衫上的洗衣标牌拆下来。“你现在又知道了些什么？”我问。

“没什么。”她慢吞吞地说，脸颊变红了，“不过我可以猜。”她弯腰去弄袜子。

“你可以猜，而且已经在猜了。”我吼道，“你是个傻瓜，不必装出一副难为情的样子，心术不正的话，再装也没用。”

她抬起头来笑了笑，却问了一句：“你觉得我很像妈妈？”表情中透着严肃。

“那也不稀奇。”

“可你觉得呢？”

“你希望我说不像。好吧，不像。”

“这就是我的生活伴侣。”诺拉愉快地说，“你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我穿好衣服，走出客厅。咪咪正坐在乔根森的大腿上。她站起来问：“你收到什么圣诞礼物了？”

“诺拉送了我一块手表。”我给她看。

她说表很好看。她说得没错。“那你送了她什么？”

“项链。”

乔根森说：“失陪一下。”然后起身去调酒。

门铃响起。我迎进奎因夫妇和玛格特·伊内斯，把他们介绍给乔根森夫妇。没过多久，诺拉和多萝西梳妆完毕走出卧室。奎因一见到多萝西就黏着她不放。之后，拉里·克罗雷带了一个叫丹妮丝的女郎来，艾吉斯夫妇没过几分钟也到了。我玩双陆棋从玛格特那儿赢了三十二美元——她先欠着。丹妮丝跑进卧室躺了一会儿。六点刚过，爱丽丝·奎因在玛格特的协助下终于把她丈夫从多萝西身边拽开，去赴另一个约会。稍后艾吉斯夫妇也离开了。咪咪把外套穿上，催促她丈夫和女儿也各自穿上外套。

“抱歉临时发出这种邀请，”她说道，“明晚能赏光来我家共进晚餐吗？”

诺拉回答：“乐意至极。”我们握了手，寒暄了几句，他们便走了。诺拉在他们身后关上门，背靠在上面，感叹道：“上帝啊，他可真帅。”

8

迄今为止，我对自己在沃尔夫—维南特—乔根森这桩麻烦事里扮演什么角色、做了些什么已经清楚了，那就是：什么角色都不是、什么事也没做。不过，次日清晨四点回家途中，当我们在鲁本餐厅里喝咖啡时，诺拉翻开报纸，发现花絮栏里的一行报道：“前全美侦探社王牌侦探尼克·查尔斯从西海岸抵达本市，侦查朱莉娅·沃尔夫谋杀案疑点。”然后过了六个多小时，诺拉把我从床上摇醒。我睁开眼坐起身，一个持枪男子正站在卧室门口。

他是个又黑又胖的年轻人，中等身材，下巴很宽，双眼间距很窄；头上戴着黑色圆顶窄边礼帽，穿着贴身的黑色大衣、黑色西装、黑色鞋子，全身行头看起来就像是刚在十五分钟内添置齐的。那把笨重的黑枪是点三八口径自动式手枪，安然握在他手上，没指着谁。诺拉说：“他骗我让他进来，尼克。他说他得——”

“我得跟你谈谈。”持枪男子说道，“仅此而已，非谈不可。”他的声音低沉沙哑。

此时我才眨眨眼，勉强打起精神，朝诺拉看去。她非常激动，不过显然并不害怕，表情就像看着她押注的赛马以一鼻之差冲向终点。

我说：“好，谈吧，不过能不能把枪收起来？我太太无所谓，可我怀孕了，我不希望以后小孩生出来——”

他扯了扯下唇笑了，说道：“不必费神向我证明你是条汉子。我听说过你。”他把枪放进大衣口袋，“我是谢普·莫雷利。”

“闻所未闻。”我说道。

他朝房里跨了一步，连连摇头。“朱莉娅不是我杀的。”

“也许吧，不过你找错地方了。这可不关我的事。”

“我已经三个月没见过她，”他说，“我们一刀两断了。”

“这话去对警方说。”

“我没有任何理由伤害她，我跟她一直相处愉快。”

“太好了。”我说，“只不过你找错门路了。”

“听我说。”他又往床这儿靠近了一步，“斯达西·伯克说你以前还不错，所以我才来的。你——”

“斯达西怎么样？”我问道，“从他一九二三还是二四年去坐牢后，我就再没见过他了。”

“他还不错，想跟你碰个面。他在西四十九街开了家酒吧，叫生铁俱乐部。不过先谈正事，警方会把我怎么样？他们真以为是我干的？或者只不过想把罪名强加在我身上？”

我摇摇头。“我知道的话就告诉你了。别让报纸给骗了，这事儿我没插手。去问警方吧。”

“太棒了。”他又扯了扯下唇笑了，“那会是我这辈子做过最了不起的事。我曾经和一个警长吵架，让他在医院待了三个星期。条子正等着我自投罗网呢，他们早就为我准备好了棒子。”他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我老老实实地来找你说话。斯达西说你老实得很，所以你就老实一点吧。”

“我已经很老实了，”我向他保证，“要是我知道些什么的话，我会——”

有人敲走廊的门，敲了三下，声音尖锐。敲门声还未停歇，莫雷利已经把枪握在手上。他的目光似乎一瞬间扫遍所有方向，一声金属般冷酷的咆哮从胸膛里窜出来：“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我在床上坐高一点，向他手上的枪点点头，“是那家伙惹来的。”枪直直地指着我的胸膛。我听到血液在耳朵里奔腾，感到嘴唇肿胀。我对他说：“这里没有火灾逃生口。”我左手伸向诺拉，她就远远坐在床边。

敲门声再度响起，一个低沉的声音喊道：“开门，警察。”

莫雷利的下唇包住上唇，眼眶泛白。“你这狗娘养的。”他缓缓地说，几乎像对我说抱歉一样。然后他微微移动双脚，轻触地板。

一把钥匙在试着外面的门锁。我左手拍向诺拉，把她猛推到房间另一头，右手向着莫雷利那把枪抛出一个枕头。枕头似乎毫无重量，轻轻飘起，像一张卫生纸。那一瞬间，全世界不会有比莫雷利的枪走火更响的声音了。我抓到他一只脚踝，滚过去压住他。他则用枪敲我的后背，直到我空出一只手来痛揍他的身体。

一群人涌进来，把我们拉开。

我们又花了五分钟才让诺拉回过神来。

她捂着脸颊坐起身，环视整个房间，目光停留在莫雷利身上。他一只手腕被铐住，两边各站着一名警探。莫雷利的脸惨不忍睹：警察好像为了取乐已经将他狠狠揍了一顿。诺拉瞪着我。“你个该死的大笨蛋。”她说，“你不用把我打昏过去。我知道你能制住他，我就想亲眼瞧瞧。”

一个警察笑起来。“上帝啊，”他赞叹道，“好一位女中豪杰。”

诺拉对他笑了笑，站起来，目光转向我后，笑容便消失了。“尼克，你——”

我说这没什么，说着拉开身上仅有的睡衣。莫雷利的子弹划出一条伤痕，在我左乳下方有个大约四英寸长的伤口。大量的血正不断涌出，还好伤口不深。

莫雷利说：“狗屎运。差个一两英寸就大不相同了。”很欣赏诺拉的那个警察——一个浅褐色肤色的大块头，四十八或五十岁，穿一套不怎么合身的灰西装——往莫雷利嘴上抽了一巴掌。

诺曼底旅馆的经理凯塞说他去找医生，便走向电话。诺拉冲到浴室拿了毛巾。

我用一条毛巾盖住伤口，躺在床上。“我没事。别小题大做，等医生来就好。你们这帮人搞什么突袭？”

赏了莫雷利一嘴巴的那个警察说：“我们碰巧听说维南特一家，还有他的律师与各色人等常在这里碰面，觉得最好留神盯着这儿，以防万一维南特出现。今早负责在这儿盯梢的老兄看到这家伙鬼鬼祟祟地跑进来，就打电话通知我们，我们马上找了凯塞先生上来。你可真走运。”

“是啊，确实走运，运气再好点儿，说不定就不必挨枪子儿了。”

他疑惑地打量我，浅灰的眼睛水汪汪的。“这家伙是你的朋友？”

“从没见过。”

“他来找你干什么？”

“想告诉我他没杀害沃尔夫小姐。”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没一点儿关系。”

“他以为跟你有什么关系？”

“问他吧，我不知道。”

“可我在问你话。”

“继续问吧。”

“我再问一个问题：你愿意做证控告他向你开枪吗？”

“又一个我现在没法回答的问题。说不定那是个意外。”

“好吧，我们有的是时间。看来我们要问你的问题可比原先预想的要多。”他转向另一个同伴——总共来了四个警察：“仔细搜搜。”

“没有搜查令可不行。”我告诉他。

“随你怎么讲。动手吧，安迪。”他们开始动手搜查。

医生进来了，是个脸色惨白、患有鼻炎的小个子，在我身边又是咳嗽又是吸鼻子，不过总算帮我止了血，上了绷带，告诉我只要静躺几天就无恙了。没人跟医生说话，警察也不让他碰莫雷利。他离开的时候，整个人看起来更苍白，更茫然了。

那个浅褐色大块头从客厅回来，一手放在身后，等医生走后才问我：“你有持枪执照吗？”

“没有。”

“那你拿这东西干什么？”他从身后拿出那把我从多萝西那儿取来的手枪。

我无言以对。

“你听过《苏利文法案》[1]吗？”他问。

“听过。”

“那你该了解自己的处境了。这是你的枪？”

“不是。”

“那是谁的？”

“我得想想。”

他把枪放进口袋，坐在床边一把椅子上。“听好，查尔斯先生，”他说，“看来我们两个都用错方法了。我不想为难你，相信你也不愿为难我。你身上的那个洞已经让你不好受，所以我不打算再继续打扰你，先让你休息一下。等你休息够了，兴许我们可以合作一把，做点儿该做的事。”

“谢了，”我真心诚意地说，“我们来请大家喝杯酒吧。”

诺拉说：“没问题。”然后从床边站起来。

浅褐色大块头看着她走出房间，郑重其事地摇了摇头，然后又郑重其事地对我说：“老天啊，先生，你可真幸运。”他突然伸出手，“敝姓基尔德。约翰·基尔德。”

“你已经知道我的名字了。”我们握了手。

诺拉端着一个托盘进来，上头有一个虹吸苏打水瓶、一瓶苏格兰威士忌和几个杯子。她想给莫雷利倒一杯酒，但基尔德阻止了她。“查尔斯太太，你真是太好心了，不过除非有来自医生的处方，否则给犯人酒精或药物都是违法的。”他看着我，“是这样没错吧？”我说没错。其他人都喝了。

不久基尔德放下空杯子站起来。“我得带走这把枪。不过别担心，等你好一点，我们有的是时间好好谈谈。”他握住诺拉的手，笨拙地弯腰鞠了一躬：“希望您别介意我稍早时候说的话，那是因为——”

只要愿意，诺拉可以笑得很甜，此时她露出一个最甜美的笑容。“介意？我喜欢这个说法。”

她把警察和莫雷利送走。凯塞几分钟前就已经走了。

“他人真好。”她从门口回来时说，“很痛吗？”

“不痛。”

“都是我的错，对不对？”

“胡说。再给我一杯吧。”

她替我倒了一杯。“今天不会让你喝太多。”

“不会喝太多的。”我保证，“我想吃一点烟熏鲑鱼当早餐。我们的麻烦好像暂时结束了，你可以叫旅馆加强一下警卫。叫接线生不要接电话进来，说不定会有记者打来。”

“你打算如何跟警方解释多萝西的那把手枪？总得说点什么，不是吗？”

“我还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老实告诉我，尼克，我是不是太蠢了？”

我摇摇头。“蠢得刚刚好。”

她笑着嗔道：“你这个希腊浑蛋。”然后走出去打电话。

[1]《苏利文法案》（Sullivan Act），纽约州颇有争议的枪支管理法律，是美国现行历史最久的枪支管理法律之一。该法案要求纽约市民必须有照持枪。

9

诺拉说：“你可真会逞能。这完全是逞能。你想证明什么？我知道子弹打不倒你，你大可不必向我证明这一点。”

“起床又不会伤到我。”

“在床上躺一天也不会伤到你。医生说了——”

“要是他医术真那么高明，就该先治好自己的鼻炎。”我坐起身，脚搁到地板上。阿斯塔过来舔我的脚。

诺拉拿拖鞋和睡袍给我。“好吧，硬汉，起床让血流到地毯上吧。”我小心翼翼地站起来，只要左臂不使力，并且躲开阿斯塔的前爪，一切似乎都还不错。

“讲点儿道理吧，”我说，“我原先就不想跟那些人扯上什么关系——现在还是不想——可一大串麻烦自己找上门来了，我不能就这样置之不理，我得去查查。”

“我们离开这里吧，”她建议，“去百慕大或哈瓦那待一两个星期，不然就回西岸。”

“我还得跟警方交代那把枪的事情。万一那就是杀死朱莉娅的凶枪呢？就算他们现在不知情，早晚也会查出来的。”

“你真觉得是那把枪？”

“只是猜测。我们晚上去咪咪家吃晚饭，然后——”

“这事儿没门。你是彻底疯了吗？想见谁，叫他们来就好了。”

“那可不一样，”我用手臂揽住她，“别再担心这个小伤了，我没事。”

“你是在逞能。”她说，“你想让大家瞧瞧，你是子弹都打不倒的英雄。”

“别这么恶毒。”

“就要恶毒给你看。我不能让你——”

我一只手掩住她的嘴。“我想看看乔根森一家人在家里的样子；我想见麦考利，另外还想去看看斯达西·伯克。我被耍得团团转，得去了解一下状况。”

“你真是个老顽固。”她抱怨，“好吧，现在才五点，再躺一阵，晚一点起来换衣服。”

我舒服地躺在客厅的沙发上，晚报已经送来了。报道讲的大致如此：我因为追查朱莉娅·沃尔夫谋杀案，在逮捕莫雷利时被他射伤——一份晚报说我中了两枪，另外一份说是三枪。我生命垂危，无法见客也无法送医。报上有莫雷利的照片，还有一张我十三年前的照片，戴着一顶很可笑的帽子，我记得那是在办华尔街爆炸案的时候拍的照片。其他关于朱莉娅·沃尔夫谋杀案的消息都含糊其词。我们的小常客多萝西·维南特来访时，我们还在读报。

诺拉开门时，我听到了多萝西的声音：“前台不肯替我转话，所以我就溜上来了。求求你不要赶我走，我可以帮你照顾尼克。叫我做什么都可以。求求你，诺拉。”

诺拉犹豫了一下，然后说：“进来吧。”

多萝西进来，睁大眼睛瞪着我。“可——可报上说你——”

“我看起来像是个快死的人吗？你怎么了？”她的下唇肿起来了，嘴角旁边有一道口子，一边脸颊有块淤青，另一边则有两道指甲的抓痕，双眼红肿。

“妈妈打我。”她说，“你看。”她的大衣落在地板上。她解开裙子的一颗纽扣，一只胳膊从袖子里抽出来，又把裙子褪下一些，让我们看她的背。她的手臂上有许多深色的淤痕，背上交错着血红色的长鞭痕。她哭了起来。“看到没？”

诺拉一只手抱住她。“可怜的孩子。”

“她为什么打你？”我问。

她从诺拉的怀抱中抽身，跪在我沙发旁边的地板上。阿斯塔凑过来蹭她。“她以为我之前是来……是来问你父亲和朱莉娅的事情。”她泣不成声。“所以她昨天才会跑来……来查个水落石出。你说服她没有。你……你让她以为你不关心这案子——我也这样相信。本来都没事的，直到下午看了报纸。然后她明白……她明白你之前说没管这事是在撒谎。她打我是想逼我说出我都和你说了些什么。”

“你是怎么跟她说的？”

“我什么都没说。我不能告诉她克里斯的事。我什么都没说。”

“克里斯也在场？”

“对。”

“他还让她把你打成这样？”

“可是他……他也没阻止。”

我跟诺拉说：“看在老天的分上，我们来喝一杯吧。”

诺拉说了句“没问题”，拾起多萝西的大衣，搭在一张椅背上，然后走进餐具室。

多萝西说：“求求你让我待在这里，尼克。我不会惹麻烦，真的。你说过要我离开他们，你知道你说过，可我没别的地方可去，求求你。”

“别紧张，这事儿还得再商量一下。我跟你一样怕咪咪，你知道的。她认为你告诉了我什么？”

“她一定知道一些事情——关于谋杀的事情。她以为我也清楚，可我并不清楚，尼克。我跟上帝发誓，我真的不知道。”

“你可真是帮了大忙。”我抱怨道，“不过听好，小妹妹，你确实知道一些事情，我们就从这里开始。你要从头一五一十地说出来，否则我们就别玩了。”

她做了个动作，看起来是在胸前画十字。“我发誓。”她说。

“好极了。现在先喝酒吧。”我们各自从诺拉手上接过一杯酒，“你告诉咪咪说，你要永远离开他们？”

“不，我什么也没说。说不定她还不知道我已经不在房里了。”

“这下可好了。”

“你不会要送我回去吧？”她喊着。

诺拉拿着酒杯说：“不能让小孩回去让他们这样打，尼克。”

我说：“嘘。我不知道，我只是在想，如果我们打算去吃晚饭的话，最好不要告诉咪咪——”

诺拉说：“现在别想叫我跟你一起去。”多萝西惊骇地瞪着我，急忙说道：“可妈妈没在等你啊。我甚至不确定她会不会在家。报上提到你快死了，她不会料到你要去她那儿。”

“那就更好，”我说，“我们给她来个惊喜。”

她惨白的脸凑近我，激动得把酒都洒在我的袖子上。“别去，你现在不能去。听我的话，听诺拉的话。你不能去。”她惨白的脸转过去看诺拉，“对不对？告诉他不要去。”

诺拉的暗色眼珠直勾勾地盯着我的脸，说道：“等一下，多萝西。他心里清楚怎么做最好。你说呢，尼克？”

我朝她扮了个鬼脸。“我有点摸不着头绪。你说要多萝西留下，那她就留下。我想她可以跟阿斯塔一起睡。可你就别管其他的了。我还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因为我不知道会碰到什么。我得出去查一查才行，用自己的方式去查。”

“我们不会妨碍你的。”多萝西说，“是不是，诺拉？”

诺拉仍看着我，一言不发。

我问多萝西：“你那把枪是哪儿弄来的？这回别再编故事了。”

她舔了舔下唇，脸微微红了起来，然后清清喉咙。“悠着点儿。”我对她说，“要是再编故事，我就打电话给咪咪，叫她来接你回去。”

“给她个机会吧。”诺拉说。

多萝西再度清清喉咙。“我……我能不能告诉你一些小时候发生的事情？”

“跟那把枪有关吗？”

“不完全有关，不过会有助于你们了解我为什么——”

“那现在就别讲，什么时候有空再说。你从哪儿弄来那把枪的？”

“我希望你让我讲。”她转开脸。

“你从哪儿弄来那把枪的？”

她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地下酒吧里有个人给我的。”

我说：“我早就知道我们终于得到真相了。”诺拉对着我皱眉摇头，“好吧，就算是这样。哪家酒吧？”

多萝西抬起头。“我不知道。我想是在第十大道上。你们的朋友奎因先生知道，是他带我去那儿的。”

“那天晚上你离开这里之后碰到了他？”

“对。”

“我想是凑巧碰到的吧？”

她埋怨地看着我说道：“我正准备告诉你实话，尼克。我原先答应要和他在帕尔玛俱乐部碰面，他把地址写给了我。所以我和你们告别后，就去那儿跟他碰面。我们去了很多地方，最后在这家酒吧我拿到了那把枪。那是个很可怕的地方，你可以去问他，看我说的是不是实话。”

“奎因给你弄来了那把枪？”

“没有，当时他醉倒了，趴在桌上睡大觉。我把他留在那儿，酒吧的人说会送他回家，没问题的。”

“那枪呢？”

“我正要说呢。”她开始脸红，“他告诉我，那个酒吧常有枪手去。所以我就提议去看看。他睡着之后，我就跟那儿的一个人聊天。那人看起来很粗暴，我被迷住了。而且我一直不想回家，我想来这儿，却不知道你们愿不愿意让我过来。”说到这里，她的脸涨得通红，尴尬得语无伦次，“所以我想，如果我……如果让你们以为我遇到了大麻烦……而且这个方法让我觉得相比之下不那么蠢。总之，我就问这个长相很粗暴的混混——不管他是什么人——问他能不能卖我一把枪，或者告诉我上哪儿去买。一开始他一笑置之，以为我在开玩笑，可我告诉他我是认真的，他却只是笑，说他去看看，回来之后他就说没问题，他可以替我搞到枪，问我愿意付多少钱。我的钱不多，我提出把手镯给他。我猜他觉得手镯不值钱，他不肯要，说只收现金，最后我就给了他十二块，身上只剩一块钱搭出租车，跟他换了那把枪，然后来了这儿，编了个故事说是因为克里斯才害怕回家。”她讲得很急，毫不停顿地说了一长串，然后叹了一口气，似乎很高兴讲完了。

“这么说克里斯根本没骚扰过你？”

她咬住嘴唇：“不，他骚扰过，但没……没那么严重。”她双手抓住我的臂膀，脸几乎凑到了我脸上，“你一定要相信我。昨天我不能完全照实说，我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愚蠢的小骗子，我不希望自己是那个样子。”

“不相信你才更合理。”我说道，“十二块钱买不到一把枪，不过这点以后再说。你知道咪咪那天下午要去找朱莉娅·沃尔夫吗？”

“不知道。当时我根本不知道她想跟我父亲联络。那天下午他们出门前，没有说要去哪儿。”

“他们？”

“对，克里斯和她一起出的门。”

“他们几点出门的？”

她的前额皱了起来。“一定是快三点的时候……总之是两点半以后，因为我记得那天我跟埃尔希·汉密尔顿约好一起去逛街，当时我已经迟到了，正在匆匆忙忙地换衣服。”

“他们后来一起回家了吗？”

“我不知道。我到家时，他们两个都在。”

“那是几点的事情？”

“六点多。尼克，你不会以为他们——哦，我想起来她换衣服时说了些话。不知道克里斯说了什么，反正她说：‘等我问她，她就会告诉我了。’是那种时而会出现的法国皇后般的口吻，你知道。其他的我就没听到了。这有什么意义吗？”

“你回家后，她讲了什么关于谋杀案的事情？”

“哦，只说她怎么发现的尸体，她多么难过，还有警方办案之类的。”

“她看起来很震惊吗？”

多萝西摇摇头。“没有，不过很兴奋。你清楚妈妈的性格。”她凝视我片刻，慢吞吞地问：“你不会以为她和谋杀案有关吧？”

“你怎么想？”

“我没想过。我只担心我父亲。”过了一会儿，她严肃地说，“如果他杀了人，那是因为他疯了。可是换了她，她会因为想杀人而杀人。”

“不一定是他们其中之一。”我提醒她，“警方似乎挑中了莫雷利。她找你父亲是为了什么？”

“为钱。我们破产了，钱都被克里斯花光了。”她嘴角下垂，“我想我们每个人都有责任，可大部分都是他花掉的。妈妈担心要是自己一个子儿都没有，克里斯就会离开她。”

“你怎么知道？”

“我听他们谈过。”

“你认为他真会离开她？”

她肯定地点点头。“除非她有钱。”

我看了看手表，说：“其他的得等我们回来再谈。总而言之，你晚上可以留在这儿。不要客气，叫餐厅送晚饭上来给你。别出门可能比较好。”她可怜巴巴地望着我，沉默不语。

诺拉拍拍她的肩膀。“我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多萝西，不过如果他说我们应该过去吃晚饭，那就表示他已经有他的打算了。他不会——”

多萝西笑了笑，从地板上跳起来。“我相信你，我不会再那么傻了。”

我打电话给前台，要他们把信送上来。有几封是给诺拉的，一封是给我的，还有一些迟来的圣诞贺卡（包括一封拉里·克罗雷寄来的，附了一本豪德曼·朱利叶斯[1]出版的编号为I的蓝色小书，上面写着“圣诞快乐”，常青树围成的花环里写着拉里的名字，全都用红色字体印在《如何在家里自己验尿》的书名下方），以及一大堆电话留言条，外加一封费城发来的电报：

尼克·查尔斯

纽约诺曼底旅馆

请与赫伯特·麦考利联络商谈侦查沃尔夫谋杀案并请给予他指示

克莱德·维南特

我把电报装入信封，附上注释说明是我刚收到的，然后找信差送到警察局凶杀组。

[1]豪德曼·朱利叶斯（Emanuel Haldeman-Julius，1889-1951），犹太裔美国作家、社会改革家和出版商。最著名的事迹是缔造了名为“蓝色小书”的系列实用小册子，总发行量达几百万册。

10

坐在出租车里，诺拉问：“你确定你没问题？”

“确定。”

“你跑这一趟不会觉得太累？”

“我没事。你觉得小姑娘的说法如何？”

她犹豫道：“你不相信她，对不对？”

“上帝不让我相信，至少得等到我证实才行。”

“你对这类事情比我在行。”她说，“不过我觉得，至少她在试着说实话。”

“很多试着说实话的人会编出更离奇的故事。一旦习惯编故事，要说实话就难了。”

她说：“我打赌你很懂人性，查尔斯先生，对不对？不过偶尔也得给我讲讲当侦探的经验吧？”

我说：“去地下酒吧用十二块钱买一把枪。这个嘛，或许吧，但是……”

沉默中我们驶过了几个街区。诺拉问：“她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老爹疯了……她以为自己也疯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问，我只能这么回答。”

“所以你只是猜的？”

“我的意思是，这就是她的问题。我不清楚维南特是不是真的疯了，也不知道她是不是遗传了任何基因，但她自认为上述两个问题的答案都是肯定的，因此她就到处去发疯。”

我们来到科特兰大厦门前时，她说：“这样太可怕了，尼克。应该有人——”

我说我也不确定，或许多萝西是对的呢。“她现在应该不会在替阿斯塔做娃娃衣服吧。”

我们跟门房报上名字，让他联络乔根森夫妇。片刻后，门房就让我们上楼。踏出电梯，咪咪正在门廊迎接我们。“那些烂报纸，害我被他们的胡说八道搞得紧张兮兮，以为你一脚踏进鬼门关了。我打了两次电话，可他们都不肯帮我接，也不肯告诉我你的情况。”她握住我的双手，“我太高兴了，尼克，还好报上写的都是假的，就算你今晚是撞大运才能来和我们相聚，我还是很高兴。当然我没想到你会来。不过你脸色很差，一定伤得很重。”

“没多重。”我说，“身体被子弹擦到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不顾伤势前来赴宴！真让我受宠若惊，不过恐怕这么做也很蠢。”她转向诺拉，“你确定让他过来是明智之举吗？”

“我不确定，”诺拉说，“可他想来。”

“男人就是这么蠢。”咪咪说，一只手臂环住我，“他们可能不为什么，或只为了完全不相干的事就赴汤蹈火——不过进来吧。来，让我帮你。”

“我没那么糟。”我保证，但她坚持让我坐在一张椅子上，还给了我一大堆垫子。

乔根森进来，跟我握了手，表示他很高兴我的情况比报上说的好，接着握住诺拉的手鞠躬致意。“请容我失陪几分钟去调酒。”说罢他又出去了。

咪咪说：“不知道多萝西去了哪里，我猜是生气跑掉了。你们没小孩吧？”

诺拉说：“没有。”

“你们失去了很多乐趣，虽然有时候小孩子是大麻烦。”咪咪叹了口气，“我想自己还不够严格。每次我责骂多萝西，她就觉得我似乎是个彻头彻尾的恶魔。”她的脸明亮起来，“这是我的另一个孩子。吉尔伯特，你还记得查尔斯先生吧？这位是查尔斯太太。”

吉尔伯特·维南特比他姐姐小两岁，现年十八，是个瘦弱苍白的金发男孩，松弛的嘴下面有个短下巴。清澈见底的蓝色大眼珠、长长的眼睫毛，都让他看起来有几分女孩子的阴柔。希望他已经不是小时候那个爱哭哭啼啼的小讨厌鬼了。

乔根森带着他调好的酒进来，咪咪坚持要我们讲讲枪击的经过。我讲了，讲得平淡乏味。“可他为什么去找你呢？”她问。

“天知道！我想知道，警方也想知道。”

吉尔伯特说：“我在哪儿读到过，当惯犯因为没做过的事受到指控时——即使是小事——他们也会比常人更容易被激怒。查尔斯先生，你认为是这样吗？”

“可能吧。”

“除非，”吉尔伯特补充，“激怒他们的是大事，你知道，一些他们宁愿是自己干下的大事。”我再度表示那是有可能的。

咪咪说：“尼克，吉尔伯特一开始胡说八道，你就别跟他客气。他看过的那些东西把他的脑子给搞糊涂了。再替我们调些饮料吧，亲爱的。”吉尔伯特去调酒，诺拉和乔根森则在角落里翻唱片。

我说：“我今天接到了维南特的电报。”

咪咪机警地扫视房间一圈，然后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他说了些什么？”

“他要我去查是谁杀了她。电报是今天下午从费城发出的。”

她深深地吸了口气。“你打算去查吗？”

我耸耸肩。“我把电报交给警方了。”吉尔伯特带着饮料回来。乔根森和诺拉正在放一张巴赫的小赋格曲。咪咪迅速喝光她的酒，又让吉尔伯特替她倒一杯。

他坐下来说：“我想问你：你能看一眼就判断出一个人是不是在吸毒吗？”他全身颤抖。

“不太可能。怎么了？”

“只是好奇。即使他们真的是瘾君子也看不出来？”

“他们的瘾越深，就越容易注意到他们有什么不对劲。可一般来说，很难确定是毒品的缘故。”

“还有件事，”他又说，“传言说如果被刀子刺中，一刹那你只会觉得有一股压力，过一会儿才会开始觉得痛。是不是这样？”

“是的，如果被一把相当锋利的刀子刺得相当深，是这样，没错。一颗子弹也会造成相同的效果：一开始你只感觉到一阵风，小口径铅弹连那个感觉也没有，其他感觉都要等这阵风扫过去之后才会出现。”

咪咪喝完她的第三杯鸡尾酒后说道：“你们两个谈的事情太可怕了，尤其是尼克今天已经经历了这样的事情。吉尔伯特，去找找多萝西。你一定认得她的一些朋友，打电话过去问问。我想她现在肯定孤零零一个人待着，我很担心她。”

“她去我那儿了。”我说。

“在你那儿？”她的惊讶应该不是装的。

“她今天下午过来的，要在我那边待一阵。”

她宽容地笑了笑，摇摇头说：“这些年轻人！”接着笑容又消失了，“待一阵？”

我点点头。

吉尔伯特在等着继续向我发问，对我和他母亲的对话毫无兴趣。

咪咪又笑了，说：“很抱歉让她打扰你和你太太。知道她在你们那儿而不是没人知道的什么鬼地方，真让我松了一口气。等你们回去，她的气也该消了。你们会送她回来吧？”她又替我倒酒，“你们对她实在太好了。”

我无言以对。

吉尔伯特又开始问：“查尔斯先生，罪犯——我是指职业罪犯——通常——”

“别插嘴，吉尔伯特。”咪咪说，“你会送她回家的，对不对？”她声调愉悦，不过口气就像多萝西所说的法国皇后。

“她想待多久就待多久。诺拉喜欢她。”

她竖起一根指头摇了摇。“我可不想让你们把她给惯坏了。想必她跑去跟你胡言乱语了一通我的事情吧。”

“她说了些挨打的事。”

“那就是了。”咪咪得意地说，似乎证明了她的观点，“不行，你们得送她回家，尼克。”

我喝光了酒。

“怎么样？”她问。

“她爱待多久就待多久，咪咪。我们很乐意有她做伴。”

“太荒谬了！这儿才是她的家，我要她回来。”她的声音有点尖锐，“她还只是个孩子，你不该鼓励她的傻念头。”

“我什么也不会做。要是她愿意留下，那就随她。”

咪咪的蓝色眼珠盛满怒火。“她是我的孩子，年纪还小。你们对她很好，可这对我或她都不好，我不会坐视不理的。要是你们不送她回家，我就自己去把她带回来。我不会容忍这样的事情发生，但是——”她凑过来，一字一顿地说，“她会回家的。”

我说：“别为这个跟我吵，咪咪。”

她看着我，就像要对我说“我爱你”，说出口的却是：“你在威胁我？”

“好吧，”我说，“以绑架罪逮捕我，用这个莫须有的小罪把我送去警察局吧。”

她突然用刺耳又愤怒的声音大喊：“叫你太太别再抓着我丈夫。”

诺拉一只手搭在乔根森的袖子上，两人正在找另一张唱片。他们吃惊地回过头来瞪着咪咪。

我说：“诺拉，乔根森太太希望你的手别碰到乔根森先生。”

“实在抱歉。”诺拉对着咪咪笑了笑，然后看看我，装出一脸忧心忡忡，又用一种学童在朗诵一般抑扬顿挫的声音惊呼：“哎呀，尼克，你脸色发白，看来你体力透支，伤势要复发了。真抱歉，乔根森太太，我想我得立刻送他回家躺着休息。你会原谅我的，对不对？”

咪咪说她会。每个人都殷勤有礼地客套一番。我们下楼，搭上出租车。

“这下好了。”诺拉说，“你自己说要出来吃晚饭的，现在呢？回家跟多萝西一起吃？”

我摇摇头。“我想暂时摆脱维南特一家人。去麦克斯的店吧，我想吃些蜗牛。”

“好吧。你查到什么没有？”

“没有。”

她若有所思地说：“那家伙长得这么帅，真可惜。”

“他怎么样？”

“像个大玩偶，真可惜。”

我们吃完饭回诺曼底旅馆。果然不出所料，多萝西不在。诺拉找遍各个房间，打电话给前台，没有给我们的便条或口信。“怎么办？”她问。

还没到十点。“说不定没事，”我说，“也说不定有什么事。我猜她会在清晨三点左右忽然出现，喝得烂醉，带着从玩具店买来的机关枪。”

诺拉说：“不管她了。穿上睡衣躺下睡吧。”

11

次日中午诺拉叫醒我的时候，我觉得身上的枪伤好多了。“那位对我很好的警察想见你。”她说，“你觉得如何？”

“很糟。我一定没喝酒就上床了。”我推开床边的阿斯塔起床。

我走进客厅时，基尔德拿着一杯酒站起来，他那张浅褐色的阔脸上堆满了笑容。“不得了，查尔斯先生，你今天早上看起来精力充沛啊。”我和他握手，说没错，我觉得好极了，然后我们都坐了下来。他温厚地皱起眉。“还是那句老话，你不该跟我玩阴的。”

“玩阴的？”

“是啊，为了给你休息的机会，昨天我暂时没问你话，结果你倒跑出去见了别人。我还以为你应该先通知我来见你呢，你不觉得吗？”

“我没多想。”我说，“真抱歉，你看到维南特给我发的那封电报了吗？”

“嗯，我们的人正在费城追查。”

“关于那把枪。”我开始说，“我——”

他打断我。“什么枪？那已经不是枪了。枪的撞针断了，枪膛也生锈卡住了。最近六个月有人开过那把枪的话——算他有本事——那我就是罗马教皇。别再浪费时间谈那块废铁了。”

我笑了。“那就解释了很多事。枪是我从一个醉鬼那儿拿来的，她说她是在一个地下酒吧用十二块钱买到的。现在我相信了。”

“有人连市政厅都能卖给他。我私下问你，查尔斯先生，你有没有在办沃尔夫这个案子？”

“你看过维南特寄来的电报了。”

“看过了。所以这表示你之前没有替他工作？这点我还是得问清楚。”

“我现在已经不是私家侦探，也不是任何形式的侦探了。”

“我知道，可我还是要问个明白。”

“好吧，我没接手。”

他考虑了一会儿，说道：“那我换一种说法：你有兴趣办这个案子吗？”

“我认识那些人，自然会有兴趣。”

“仅此而已？”

“对。”

“可你并不想接手？”

电话响了起来，诺拉过去接。

“老实说，我不知道。如果大家一直逼我介入这件事，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基尔德不停地点头。“我明白。我不介意告诉你，我希望你站出来办这个案子——站在正义的一边。”

“你的意思是不要站在维南特那一边。是他干的吗？”

“我不敢说，查尔斯先生。但也用不着我告诉你，在查出谁是凶手这件事上，他一丁点儿好作用也没起。”

诺拉出现在房门口。“你的电话，尼克。”

赫伯特·麦考利在线上。“你好，查尔斯。伤口怎么样了？”

“好多了，谢谢。”

“你有维南特的消息吗？”

“有。”

“我收到他一封信，说他发了一封电报给你。你会不会伤得太重，没法——”

“不，我已经可以到处走动了。如果你今天下午稍晚些时候在办公室的话，我就过去找你。”

“好极了。”他说，“我会在这儿待到六点。”

我回到客厅。诺拉正邀请基尔德一起吃午餐——也是我们的早餐。基尔德赞美诺拉真是太殷勤了。我说我得在早餐前喝一杯。诺拉去点菜，顺便倒酒。

基尔德摇头感叹：“她真是个好女人，查尔斯先生。”

我严肃地点点头。

他说：“假设如你所说，你会被迫参与这件事情，我当然希望你跟我们合作，而不是跟我们作对。”

“我也这么想。”

“那就这么说定了。”他说着，往椅子里靠了靠，“我猜你不记得我了。以前你在本市工作时，我是四十三街的巡警。”

“当然记得。”我礼貌地撒谎，“我就觉得眼熟，只是你现在没穿制服，我就认不出来了。”

“或许吧。我想我应该可以确定你没隐瞒什么我们已经知道的事情吧？”

“我不会故意隐瞒的，只不过我不清楚你们知道些什么。谋杀案发生后，我还没见过麦考利，连报上登了些什么都不太了解。”

电话再度响起。诺拉把酒给了我们，然后去接电话。

“我们知道的算不上什么秘密。”基尔德说，“我倒不介意告诉你，如果你愿意花时间听的话。”他品了品酒，赞许地点点头，“只不过我想先问一件事：你昨天晚上去乔根森家的时候，有没有把收到电报的事情告诉乔根森太太？”

“说了，而且我还告诉她，我把电报交给了你们。”

“她说了些什么？”

“什么也没说，问了些问题而已。她想找到他。”

他稍稍侧过脑袋，微微眯起一只眼睛。“你不认为他们有相互勾结的可能，对不对？”他举起一只手，“请你了解，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相互勾结，或者他们如果相互勾结，又到底是怎么回事，只是问问罢了。”

“任何事都有可能。”我说，“但我觉得，假设他们没有合作会比较安全。他们为什么要合作呢？”

“我想你是对的，”然后他模棱两可地补充，“可是有几个疑点。”他叹了口气，“办案子都是这样。好吧，查尔斯先生，我们确信知道的就是这些了，如果日后你能随时提供任何进一步的情报，那就太感激了。”

我说了些会尽力而为之类的话。

“言归正传。十月三号左右，维南特告诉麦考利，他得出城一阵子。他没说要去哪儿或做什么，可麦考利觉得他是要去做一些和发明相关，或打算秘而不宣的事情——后来他从朱莉娅·沃尔夫那里得知自己没猜错。他还猜维南特是躲在阿迪朗达克山的某个地方，可后来去问朱莉娅，她说她知道的也不比麦考利多。”

“她知道那个发明是什么吗？”

基尔德摇摇头。“据麦考利所言，她不知道，只知道那可能是个需要空间和设备的东西，或是某种很费钱的东西——因为他跟麦考利说，让麦考利替他把股票、债券和其他财产变卖为所需要的现金，同时维南特也要麦考利替他全权处理银行业务一类的事情。”

“授权给律师处理一切，嗯？”

“正是如此。而且注意了：当时他要钱，而且是现金。”

“他一向疯疯癫癫的。”我说。

“大家都这么说。看起来他似乎不希望任何人有机会凭着支票追踪他，或是让那上头的任何人知道他就是维南特。这就是为什么他不带着那位小姐——如果她没说谎，维南特甚至不让她知道他在哪儿——而且蓄了络腮胡。”他的左手在脸上比画了一个胡子的形状。

“那上头？”我引用他的话，“所以他是在阿迪朗达克山？”

基尔德耸了耸一边肩膀。“我刚才这么说，是因为我们所能追查到的消息，就只有费城和这些了。我们正试着去查那个山区，可不知道他在不在那儿。说不定他在澳洲。”

“维南特要了多少现金？”

“我可以告诉你准确的数字。”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沓脏兮兮、皱巴巴的纸——边缘都卷了起来——从中挑出一个看上去比其他大部分纸更脏的信封，又把其他纸塞回口袋，“他和麦考利谈话那天，从银行户头提了五千美元现金。二十八号——你知道，是在十月——他又要麦考利拿了五千美元给他。然后十一月六号是两千五，十五号是一千，三十号是七千五，六号——那是十二月了——是一千五，十八号是一千，二十二号是五千，沃尔夫小姐遇害的前一天。”

“将近三万。”我说，“他银行里的钱还真多。”

“准确地说是两万八千五百美元。”基尔德把信封塞回口袋，“可你要知道，这还不是全部。从他第一次给麦考利打电话开始，麦考利就去变卖一些东西筹钱了。”他又摸了摸口袋，“如果你想看的话，我有一张他所卖掉东西的清单。”

我说我不想看。“他怎么把钱交给维南特？”

“维南特会写信告诉沃尔夫小姐他什么时候要钱，她会去麦考利那儿取。维南特再找她拿钱。”

“那她怎么交给维南特？”

基尔德摇摇头。“她告诉麦考利，他们是在维南特指定的地方碰面。麦考利觉得她知道他的下落，尽管她总说不知道。”

“或许她遇害的时候，最后那笔五千块还在她手上，是吧？”

“那就变成抢劫了，除非——”基尔德水汪汪的淡灰色眼珠眯得几乎看不见了，“他去拿钱的时候杀了她。”

“或者，”我提议，“有其他人为了别的原因杀了她，然后发现了那笔钱，觉得最好把钱也拿走。”

“当然。”他同意，“这种事情也有可能。甚至第一个发现尸体的人也往往会在报警前偷一些小东西。”他举起一只大手，“当然，像乔根森太太那样的淑女，希望你不会觉得我——”

“此外，”我说，“她当时并非独自在场，不是吗？”

“她独处了一会儿。公寓里的电话出了故障，电梯服务员载着公寓管理员去楼下办公室打电话。不过别误会我的意思，我不是暗指乔根森太太会做那种蠢事。像她那样的淑女不太可能——”

“电话怎么了？”我问。

门铃响了。“这个嘛，”基尔德说，“我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那个电话——”

一名侍者进来布置桌子，基尔德停了下来。我们在桌子旁边坐下以后，他继续说：“我刚刚说过，我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话筒正好被一枚子弹打穿了。”

“是意外还是——”

“我也想请教你。当然，击中电话的子弹跟她身上那四颗是一样的，但我不知道凶手是要射她没射中，还是故意要射穿电话。用这种方式把电话打烂未免也太吵了。”

“这倒是提醒了我，”我说，“当时没有人听到枪声吗？点三二口径的手枪不像霰弹枪那么大声，但总该有人听到吧。”

“是啊，”他厌烦地说，“那个地方现在有很多人都觉得他们听到了，但当时却没有任何人采取行动。天知道，他们对所听到的声音也有各式各样的说法。”

“一般都会如此。”我同情地说。

“完全同意。”他叉起一块食物送进嘴里，“我说到哪儿了？哦，对，关于维南特。他离开时就放弃了他的公寓，东西都被他送去了仓库。我们一直在清查，还没发现任何能证明他的去处，或能证明他在进行什么工作的线索。我们觉得要是知道他在做什么或许会有点帮助。他在第一大道的店我们也查过了，运气并没有变好。他离开后那家店也锁了起来，只有沃尔夫小姐每星期去个一两次，每次待上一两个小时，处理他的信件和琐事。她遇害后，店里所收到的信也没有提供任何帮助。我们在她的住处也没发现任何有帮助的东西。”他对着诺拉微笑，“您一定觉得这些很无聊吧，查尔斯太太。”

“无聊？”她惊讶地说，“我正听得津津有味呢。”

“女士们通常比较喜欢听花里胡哨的……”他说，然后咳了两声，“比较引人入胜的东西。总之，我们找不到任何能显示他在哪里的信息，只有上星期五他打电话给麦考利，说两点要和他在广场饭店的大厅碰面。麦考利当时不在办公室，所以维南特只留了口信。”

“当时麦考利在我这里，”我说，“来吃午餐。”

“他已经告诉过我了。后来，麦考利快三点才赶到那里，没见到维南特，登记处也没他的名字。麦考利试着描述他长胡子和没长胡子的样子给饭店的人听，不过那儿的职员没人记得见过这么一个人。他打电话回办公室，但维南特没再打过去。接着他又打电话给朱莉娅·沃尔夫，她说她连维南特回到城里都不知道。麦考利觉得她在撒谎，因为他昨天才给她五千块转交给维南特，而且猜到维南特就是回来取钱的。但他说了声‘好吧’就把电话挂断，继续去忙自己的事情了。”

“自己的事情？是什么？”我问。

基尔德停止咀嚼他刚送进嘴里的菜。“这一点了解一下也没坏处，我会去查清楚的。不过似乎没有任何迹象证明他有嫌疑，所以我就没费劲去查，但查一查谁有不在场证明，谁又没有，也绝不是什么坏事。”

我摇头否认他并未问出口的问题。“我没看到任何迹象证明他有嫌疑，只不过他是维南特的律师，或许隐瞒了什么没告诉我们。”

“当然，我了解。我猜这就是为什么大家都要雇律师。现在来谈谈那位小姐，或许朱莉娅·沃尔夫根本不是她的本名。我们还没能查出来，不过已经发现她不是那种维南特可以放心让其经手钱财的人——我的意思是，如果他足够了解她的话。”

“她有前科吗？”

他夸张地点点头。“她是个人物。她在为维南特工作前几年，曾经因为桃色诈骗案在西部坐了六个月的牢。是在克利夫兰，当时她用的名字是罗达·斯图尔特。”

“你认为维南特知道这件事情吗？”

“我真不知道。看起来不像，他要是知道的话，应该不会把现金交给她经手，但也很难说，据说他对她挺痴迷的，你知道痴情男子会做出什么傻事来。她可把这个谢普·莫雷利，还有一帮男人都耍得团团转呢。”

“你真有什么可以逮捕莫雷利的把柄吗？”我问。

“没有关于这一桩的。”他惋惜地说，“我们逮捕他是为了其他几个案子。”他的两道浅褐色眉毛微微纠结起来，“但愿我知道他为什么来找你。当然这些瘾君子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不过我真希望自己知道。”

“我知道的都已经说了。”

“我不是怀疑你。”他向我保证，又转向诺拉，“希望你不会觉得我们太为难他，你也明白，我们得——”诺拉微笑着说她完全理解，又替他的杯子倒满咖啡。

“谢谢，夫人。”

“什么是瘾君子？”她问。

“就是吸毒的人。”

她看着我问：“莫雷利是——”

“去接电话吧。”我说。

“你怎么没告诉我？”她抱怨，“害我错过了所有的好戏。”她离开餐桌去接电话。

基尔德问：“你会控告他枪杀你吗？”

“除非你要我这么做。”

他摇摇头。他的语气虽然很轻松，双眼却藏着好奇。“我想我们手里掌握的东西够关他一阵子了。”

“刚刚你谈到那位小姐。”

“哦，对，”他说下去，“我们发现她常常不在公寓过夜，有时候连续两三天都是。或许就是跑去见维南特了。莫雷利说已经三个月没见过她了，我们也找不出破绽。你怎么看？”

“跟你一样。”我回答，“维南特至今刚好离开三个月，或许这意味着什么，或许没意义。”

诺拉进来，说哈里森·奎因在电话线上。他说替我卖掉了一些亏本的债券，还说了价钱。

“有没有看到多萝西·维南特？”我问。

“离开你那里之后就没见过，不过今天下午我跟她约好要在帕尔玛俱乐部碰面喝鸡尾酒。奇怪的是，她叫我别告诉你。黄金怎么样，尼克？只要国会开议，那些西部来的野蛮人就会替我们制造通货膨胀，这是一定的。就算没有，大家也会这样预期。就像我上星期告诉你的，已经有人在谈一个石油矿脉——”

“好吧。”我说，请他用十二块五替我买一些穹顶矿业的股票。

随后，他又想起在报上看到我被枪击的消息。他对此印象很模糊，我跟他保证自己没事之后，他也就不怎么关心了。“我想这意味着我们这几天没法打乒乓球了。”他讲话的语气似乎真的很遗憾，“对了，你有今天晚上开幕式的票。如果你们不来，我可以——”

“我们会去的。不过还是谢谢你。”

他笑着说再见，挂了电话。

我回到客厅时，一名侍者正在收拾桌子。基尔德舒服地坐在沙发上，诺拉正在告诉他：“……每年都必须到外地过圣诞假期，因为我娘家的人每逢圣诞就喜欢劳师动众，要是我们待在家里，不是他们来拜访我们，就是我们得去拜访他们，尼克不喜欢这一套。”阿斯塔在角落里舔自己的爪子。

基尔德看看表。“占用你们太多时间了。我不是故意叨扰——”

我坐下说道：“我们才刚刚谈到谋杀案，不是吗？”

“才刚谈到。”他再度舒服地靠在沙发上，“那是二十三号星期五，下午三点整到三点二十分之间，乔根森太太到那儿发现了尸体。很难说她被发现之前在那儿躺了多久才死。我们唯一知道的是，乔根森太太在大约两点半的时候打电话过去，以及三点左右麦考利打过去时，她都还好好的，还接了电话——当时电话也好好的。”

“我不知道乔根森太太打过电话。”

“她的确打过。”基尔德清了清喉咙，“你要明白，我们没有怀疑什么。不过我们走流程一一核查过，找到了在科特兰大厦当接线员的一个姑娘，她曾在两点三十分帮乔根森太太把那通电话接出去。”

“乔根森太太怎么说？”

“她说她打电话去问如何联络到维南特，朱莉娅·沃尔夫说她不知道，乔根森太太觉得她在撒谎，觉得说不定可以当面让她说实话，就问她能不能过去拜访几分钟，她说没问题。”他盯着我的右膝盖，眉头紧锁，“结果她一去就发现了尸体。那栋公寓大厦里没人记得看到任何人进出沃尔夫小姐的公寓，不过这也很容易做到，很多人都可以混进去不被看见。枪不在那儿，也没有破门而入的迹象，除了我告诉过你的，其他东西放得好好的，都没有被弄乱。我的意思是，那地方看起来不像被搜过的样子。她手上戴着钻戒，肯定值个几百块；皮包里还有三十几块。那儿的人认得维南特和莫雷利——他们两个都常常出入——但都说有阵子没见到他们了。火灾逃生口的窗子锁着，逃生口看起来不像最近被人用过。”他把手伸过来，掌心向上，“我想就是这些了。”

“没有指纹吗？”

“有她的，还有一些清洁工的，和我们猜想的一样。没有我们用得上的。”

“她朋友的也没有？”

“她好像没有任何朋友，没有亲近的。”

“那——他叫什么名字来着？指认她是莫雷利朋友的那个叫纽纳姆的人？”

“他只见过她和莫雷利走在一起，在报上读到消息后，通过照片指认她而已。”

“他是谁？”

“他没问题，我们查过他的底。”

“在要求我不能对你隐瞒什么之后，”我说，“你不会对我隐瞒什么吧？”

基尔德说：“嗯，简单来说，他偶尔会替局里打些零工。”

“哦。”

他站起身。“我真不愿承认，不过我们只查到这些。你有什么帮得上忙的情报吗？”

“没有。”

他定定地看了我一会儿。“你有什么想法？”

“那枚戒指，是订婚戒指吗？”

“是戴在她左手无名指上的。”他停了一会儿问，“问这干吗？”

“查出是谁买给她的，说不定有用。我下午会去见麦考利，有什么消息我会打电话告诉你。看来凶手似乎是维南特，不过——”

他温和地嘟囔：“嗯哼，不过——”然后握了握我和诺拉的手，感谢我们的美酒佳肴、殷勤好客后便离开了。

我告诉诺拉：“我不是说你的魅力无法让男人敞开心胸，但别以为这家伙不会骗我们。”

“原来是这么回事，”她说，“你在吃警察的醋。”

12

麦考利收到的那封克莱德·维南特寄来的信很像一份文件，打在白纸上，字打得很糟糕，注明一九三二年十二月二十六日寄自宾州费城。上面写着：

亲爱的赫伯特：

我已经发了电报给尼克·查尔斯，你应该记得几年前他曾替我工作过。他现在人在纽约，会跟你联络有关可怜的朱莉娅惨死一事。希望你在能力范围内尽一切可能去（有一行被返回去打上的X和M完全覆盖了，无法辨识）说服他来找出凶手。我不在乎花多少钱——付给他就是了！

我要请你转达几件你本人并不知道的事实给他。我想他不应该把这些告诉警方，但他应该清楚怎么做最好，而且我希望他有完全的自由，就好像我对他怀抱最大的信心一样。或许你最好拿这封信给他看，看完后我要求你务必小心将此信销毁。

以下即是这些事实。

星期四晚上和朱莉娅见面时，我从她那儿拿了一千美元。她说她打算不干了，说她身体不好，医生告诉她应该离职静养。现在她叔叔有一处产业，她经济上没问题，所以想要辞职。她之前从没提过她的健康状况，所以我猜她有所隐瞒，希望她能说出来，不过她坚持之前的说法。我也不知道任何关于她叔叔命不久矣的事。她说她的约翰叔叔住在芝加哥。我猜如果这是个重要线索的话应该能查得出来。我无法说服她改变心意，所以她工作到月底就要辞职。她看起来似乎有些忧虑或害怕，但她矢口否认。我一开始还担心她辞职的事，后来就不担心了，因为我之前一直很信任她，但如果她在撒谎的话（我猜她是），那我就再也不信任她了。

第二件我希望查尔斯知道的事情是：无论别人怎么想，或不管以前是不是真的，朱莉娅和我（此处有“现在”一词被打上了X，但还看得出来）在她被谋杀之时，以及最近一年多以来，都没有超越雇主和雇员的关系。这种关系是基于双方共同的意愿达成的。

接下来，我相信应该去追查几年前和我们曾有过一些纠纷的西德尼·凯尔特曼的下落，因为我现在正在从事的实验与他宣称我从他那儿剽窃的主意有关，而且我相信如果他逼问朱莉娅我的去处而遭到拒绝，他那种疯子在盛怒之下很有可能杀掉她。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我的前妻是否与凯尔特曼联络过？她怎么会知道现在我正在从事他曾协助过的实验？

第五，警方应该很快确认我无法对谋杀案提供任何情报，而不采取任何找寻我的行动——他们的行动很可能导致我的实验被发现以及提早曝光，我认为就目前情况来说还非常危险。为了防止万一这样的情况发生，最好能够立即查清她被害一案的疑点，这也是我希望能做到的。

我会时常与你联络，若有任何需紧急联络事宜，请在《纽约时报》刊登以下广告：

“艾伯纳。好。邦尼。”

我会立即安排与你联系。

希望你充分了解说服查尔斯替我行动的必要性，因为他已熟知凯尔特曼一事的种种纠纷，也认识大部分相关人士。

您真诚的

克莱德·维南特

我把信放在麦考利的书桌上，开口说：“解释了很多事情。你还记得他跟凯尔特曼之间的纠纷是怎么回事吗？”

“是关于晶体结构的变化。我可以查查。”麦考利拾起那封信的第一页，皱起眉头，“他信里说那天晚上他从她那儿拿了一千块，但我给了她五千块请她代为转交。她说是他要这么多的。”

“另外四千块是因为约翰叔叔的房地产？”我暗示。

“看起来是这样。真可笑，我从没想过她会骗他。我得核查一下我交给她的其他款项。”

“你知道她曾因桃色诈骗案在克利夫兰坐过牢吗？”

“不知道。她真的坐过牢？”

“根据警方的说法，她当时名叫罗达·斯图尔特。维南特怎么会雇用她的？”

他摇摇头。“我不清楚。”

“你知道她家乡在哪儿，有哪些亲戚这一类的事情吗？”

他再度摇摇头。

“她订婚的对象是谁？”

“我不知道她订婚了。”

“她手指上戴着订婚戒指。”

“我倒是第一次听说。”他说罢，闭上眼睛思索，“不，我不记得留意过什么订婚戒指。”他把前臂放在书桌上，对我咧嘴而笑，“好吧，让你替他办事，机会有多大？”

“很小。”

“我也这么认为。”他一只手移过去摸摸那封信，“你跟我一样了解他。要怎样才会让你改变心意？”

“我不——”

“如果我能说服他跟你见面，会不会有所帮助？或许我告诉他，让你答应的唯一——”

“我很想跟他谈谈，”我说，“可是他说的话肯定比他写的信更加怪异。”

麦考利慢吞吞地问：“你的意思是，你认为有可能是他杀了她？”

“这一点我不知道，”我说，“我跟警方一样没主意。有一点可以肯定：即使警方找得到他，也没有足够的证据逮捕他。”

麦考利叹了口气：“当一个傻瓜的律师实在不怎么好玩。我会试着劝他，可我知道他不会听的。”

“我想知道，他最近的财务状况怎么样？还跟以前一样稳定吗？”

“差不多。经济不景气对他和我们以及其他人都有些影响，他那些金属冶炼工艺的专利差不多全都到期了，不过每年还能从玻璃纸和隔音专利赚到五六千美元，还有一些零头，来自——”他忽然停下来问，“你不会是担心他没钱雇你吧？”

“不，我只是好奇罢了。”我又想到了其他事，“除了前妻与孩子之外，他还有其他亲戚吗？”

“有个叫爱丽丝·维南特的姐姐。他上一次跟她讲话已经是四五年前的事了。”

我想那就是乔根森母女圣诞节晚上没去拜访的那位爱丽丝姑妈。“他们是怎么闹翻的？”我问。

“他接受一份报纸采访，说他不认为苏联的五年计划必然会失败。其实，他的看法也没那么坚决。”

我笑了：“他们俩可真是——”

“她比他更糟糕，还有健忘症。维南特割盲肠那次，住院第一天下午，她和咪咪搭出租车要去看他，碰到从医院方向开过来的一辆灵车。爱丽丝小姐脸色发白，抓住咪咪的手臂惊叫：‘哎哟，老天！那上头应该就是他的名字吧！’”

“她住在哪里？”

“麦迪逊大街。电话簿上可以查到。”他犹豫了，“我不认为——”

“我不会去打扰她的。”我话还没讲完，电话响了。

他把话筒凑到耳朵上。“喂……是的，我就是……谁？……哦，是的……”他绷紧嘴巴周围的肌肉，微微瞪大眼睛，“哪里？”他听了一会儿，“是的，当然，我可以去吗？”他看了一眼左腕上的手表，“好，火车上见。”他放下电话，“是基尔德队长，”他告诉我，“维南特在宾州阿伦顿自杀未遂。”

13

我走进帕尔玛俱乐部时，多萝西和奎因正在吧台坐着。他们没看到我，直到我出现在多萝西旁边说：“两位，你们好。”他们才发现我。多萝西还穿着上回我见到她时穿的衣服。

她看着我，又看看奎因，开始脸红。“你去跟他说。”

“大小姐在发火呢。”奎因欢快地说，“我替你买了那些股票，你应该多买一些的。要喝什么？”

“老样子。你可真是个好客人——一字不留就跑掉了。”

多萝西又看着我，她脸上的伤痕已经转白，淤青几乎看不出来，嘴巴也不肿了。“我原本是相信你的。”她说，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这话什么意思？”

“你心里明白是什么意思。就连你去妈妈那儿吃晚饭，我还是相信你的。”

“那现在为什么不相信了？”

奎因说：“她已经气了一下午，你别又惹她。”说着用一只手盖住她的手，“来，来，亲爱的，你不——”

“拜托你闭嘴。”她把手抽走，“你很清楚我是什么意思，”她告诉我，“你和诺拉都去妈妈面前取笑我——”

我开始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她这么告诉你，你就相信了？”我笑笑，“二十年了，你依然会相信她的谎言？我猜她是在我们离开后打电话给你的。当时我们和她吵了一架，没有久留。”

她抬起头说：“呀，我真蠢。”声调很轻很可怜，随后又抓住我的两只胳膊说：“听我说，我们现在去找诺拉，我得向她解释清楚。我真是头笨驴。要是她生我的气那也是我活该。”

“没问题，我们有的是时间。先喝了这杯酒吧。”

奎因说：“查尔斯兄弟，我想跟你握握手。你为我们小朋友的生命重新带来了阳光和欢乐。”他一饮而尽，“我们去找诺拉吧，你那边的酒一样好喝，还更省钱呢。”

“你为什么不留在这儿？”她问。

他笑着摇摇头。“我可不干，也许你能让尼克留在这里，但我要跟你走。整个下午我都在伺候你的小姐脾气，现在巴望着多沐浴一点阳光呢。”

我们回到诺曼底旅馆时，吉尔伯特·维南特和诺拉一起迎接我们。他亲了亲他姐姐，握了我的手，介绍过后又握了哈里森·奎因的手。

多萝西立刻向诺拉发表了冗长、诚挚、不太连贯的致歉感言。

诺拉说：“别说了，我没什么要原谅你的。如果尼克跟你说我不高兴或觉得受伤什么的，那只不过因为他是个希腊大骗子。我来帮你把大衣挂起来吧。”

奎因打开收音机，上头的数字钟显示出东区标准时间五点三十一分十五秒。诺拉告诉奎因：“你来负责调酒吧，你知道东西放在哪儿。”然后她跟着我到了浴室。“你在哪儿找到她的？”

“在一家地下酒吧。吉尔伯特怎么会在这里？”

“他说来找姐姐。她昨天晚上没回家，他猜想她还在这儿。”她笑了，“不过就算来这儿找不着她，他也不会意外。他说她老是到处游荡，有流浪癖，这源于她的恋母情结。非常有趣。他说斯特科[1]宣称有这种基因的人通常也会有盗窃癖倾向，他还会故意放一些东西看她会不会去偷，可据他所知，她还没偷过。”

“真是个小孩子。他有没有谈到他父亲？”

“没有。”

“他也许还没听说，维南特在阿伦顿企图自杀。基尔德和麦考利已经赶过去了。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孩子们。我很好奇会不会是咪咪派他来的。”

“我觉得不是，不过如果你觉得——”

“我只是好奇罢了。”我说，“他来很久了吗？”

“差不多一小时了。这孩子很有意思，正在学中文，还在写一本谈知识和信仰的书——不是用中文写的。另外他觉得杰克·奥克[2]很不错。”

“我也觉得他很不错。你醉了吗？”

“有一点。”

我们回到客厅时，多萝西和奎因正伴随着《伊迪曾是淑女》的曲子起舞。吉尔伯特放下原先正在看的杂志，礼貌地祝福我早日康复。

我表示已经好多了。

“在我的记忆中，我从没受过伤，”他接着说，“从来没有。我尝试要弄伤自己，不过那跟真的受伤当然不一样。我只不过弄得自己又痛又难受，还流了许多汗。”

“其实真正受伤也不过如此。”我告诉他。

“真的？我还以为会比较……呃，比较严重。”他向我凑近一点，“这类事情我不懂。我太年轻，还没有机会去——查尔斯先生，如果你太忙或不乐意，直说没关系，不过如果能让我偶尔趁人不多的时候过来，私下跟你聊一聊，我会感激不尽。我有好多事要问你，这些事都找不到其他人可以谈，而且——”

“我不敢说。”我说，“不过只要你有时间，我很乐意试试看。”

“你真的不介意？不光是出于礼貌而已？”

“不，我是真心的，只不过我不确定是否能如你希望的那样帮到你，那要看你想知道些什么了。”

“呃，例如食人族之类的事，”他说，“我不是指非洲或新几内亚那类地方，而是发生在美国。这种事多不多？”

“现在这种时代不多，至少据我所知是如此。”

“这么说以前很多？”

“我不知道多不多，不过在这个国家完全稳定下来之前，总难免发生。等等……我可以找个案例给你。”我走到书架前，想找一本诺拉从二手书店买来的杜克所著的《美国著名刑事案件》，一下子就找到了，然后交给他，“只有三四页”。

“食人者”阿尔弗雷德·C.帕希科在科罗拉多山区谋杀五名同伴、吃掉尸体并偷走其财物

一八七三年秋天，二十个大胆的男子离开犹他州盐湖城，去圣胡安山区探险。他们听说该地藏有价值连城的宝藏，便轻松愉快且满怀希望地展开旅程。但几个星期过去，他们什么也没发现，只有一片荒芜的不毛之地以及冰雪覆盖的山脉。他们越来越沮丧消沉，越往前走，越觉得荒野看起来魅力尽失，显然这趟旅程最后唯一的收获就是被活活饿死。他们终于开始绝望了。

正当这些探险者绝望得要放弃时，他们看到远方有个印第安营地。虽然落到“红番”手里会遭到什么样的命运很难预料，但他们决定无论怎么死都好过饿死，于是一致同意赌一把碰碰运气。

走向那个营地的途中，他们遇到一个印第安人，看起来非常友善，并陪着他们去见乌雷酋长。令他们大为惊讶的是，那些印第安人非常周道地款待他们，并坚持让他们待在营地，直到从旅途辛劳中恢复过来为止。

最后那群人决定再度动身，目标是洛斯皮斯营区。乌雷酋长试图劝阻他们，并成功说服了其中十个人放弃旅程，返回盐湖城。另外十个人则决定继续，于是乌雷酋长给了他们充足的粮食，并告诫他们沿着甘尼森河走。此河是为纪念一八五二年遇害的甘尼森上尉而以他的名字命名的。（请见摩门教徒乔·史密斯生平。）

阿尔弗雷德·帕希科看起来是这支继续探险队伍的领袖，他吹嘘自己对这片荒野的地形学知识了如指掌，并对自己毫不费劲就能找到路的本领表现得极为自信。这群人走了一小段路后，帕希科告诉他们，不久前格兰德河上游附近发现了丰富的矿藏，并提议由他带领大家前往该处。有四个人坚持他们应该遵照乌雷酋长的指示，但帕希科说服了其余五个人与他结伴前往矿区。这五人分别名叫斯旺、米勒、努恩、贝尔和汉弗莱斯，另外四个人则继续沿着河走。

四个人的那一组，后来有两个饿死并暴尸荒野，剩下的两个在历经千辛万苦之后，终于在一八七四年二月抵达洛斯皮斯营区。这个营区由亚当斯将军指挥，这两个不幸的男人受到了妥善的照顾，等精力恢复之后便重返文明社会。

一八七四年三月，亚当斯将军被召到丹佛开会。一个寒冷的暴风雪早晨，他尚未返回，营区的工作人员正坐着吃早餐，结果被门口出现的一个野人给吓住了，此人凄惨地向他们乞讨食宿。他的脸肿得可怕，虽然肚子无法消化他们给他的食物，但其他情况尚好。他自称帕希科，表示他的五个同伴抛弃了病中的他，留给他一支来复枪，他也带在身边。

逗留在营区十天并接受工作人员的款待之后，帕希科上路到了一个名叫萨沃奇的地方。他表示自己决定一路去宾州找他的弟弟。在萨沃奇，帕希科出手阔绰，四处买醉。酒醉后，他说了许多关于探险队同伴死去的故事，和之前的说法大相径庭，他似乎涉嫌用不正当的方式处理掉了他往昔的同伴们。

此时亚当斯将军正从丹佛赶回营区，在萨沃奇暂时停留。住在奥图·米尔斯家中时，米尔斯建议他逮捕帕希科并调查他的行动。将军决定将帕希科带回营区，途中他在唐尼少校的小屋停留，遇到那十个听从印第安酋长劝告而放弃旅程的人。此时便可证明帕希科之前所说的有一大半是撒谎，于是将军认为需要做一番彻查。帕希科被绑起来带回营区，受到严密监禁。

一八七四年四月二日，两个异常激动的印第安人跑到营区，手上拿着几条他们宣称是“白人的肉”的肉条，说是在营区外面发现的。由于放置在雪地中，天气又非常冷，因此肉并未腐烂。

帕希科看到这个证据时，忽然面如土色，低低呻吟一声，整个人瘫倒在地。经过照料与恳求宽恕后，他做了以下供述：

“我和其他五个人离开乌雷营地时，认为我们粮食充分，足以应付眼前漫长而险恶的旅程。但我们的食物消耗迅速，很快就濒临饿死的边缘。有几天我们从土里掘出草根维生，但因为草根没有营养，天气又太冷，动物与鸟类都已绝迹，情况变得越发令人绝望。每个人的眼中都开始露出奇怪的神情，而且都对其他人产生疑心。有一天我出去捡柴火，回来时发现我们之中最年长的斯旺先生被击中头部而亡，其他人正在切割他的尸体准备吃掉，他身上的两千块钱也被瓜分殆尽。

“这份食物只维持了几天。我建议下一个受害者应该是米勒先生，因为他身上肉比较多。他去捡柴时，头骨被一把斧头劈开。接下来的受害者是汉弗莱斯和努恩。最后只剩贝尔和我，我们订了一个庄严的契约：作为仅有的两名幸存者，无论命运如何，我们都要并肩与共，宁可饿死也不能伤害对方。可是有一天，贝尔突然大叫一声‘我再也受不了了’，然后如饿虎般向我扑来，同时试图开枪把我打死。我躲开他的子弹，用斧头杀了他。他死后，我把他的肉割成肉条，带着上路。在山顶发现这个营区时，我就把剩下的肉条扔掉了。我不得不承认我越来越喜欢人肉的滋味，特别是胸部的肉。”

讲完这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故事后，帕希科同意为H.罗特先生所率领的一组人带路，去找寻被杀害的探险队员的尸骨。他带领他们来到一座巍峨险峻的山上，然后宣称找不到路，这组人便决定放弃搜寻，次日返回营区。

当天晚上帕希科和罗特睡在一起。夜里帕希科攻击罗特，企围杀害他并逃走，结果被制伏后绑了起来。这队人马回到营区之后，就把帕希科交给警长。

那年六月初，一个来自伊利诺伊州皮奥里亚市，名叫雷诺兹的艺术家正在克里斯托瓦尔湖畔写生，发现了那五个人的遗骸躺在铁杉丛中。其中四具尸体排在一起，第五具无头尸体在不远处寻获。贝尔、斯旺、汉弗莱斯和努恩的尸体后脑都有来复枪子弹的伤口，之后米勒碎裂的头骨也被找到了，显然是被旁边的那把来复枪击碎的，枪柄已经断掉。

这些尸体证明帕希科犯下了食人与谋杀罪。他说自己喜欢胸部的肉或许是真的，因为每具尸体的胸部都从肋骨开始被整个割走了。

尸体旁的一条小径通往附近一个小木屋，人们在里面寻获了遇害者的毯子和其他物品。所有迹象都表明帕希科杀人后在小木屋中居住多日，中间多次去陈尸处取人肉食用。

发现这些证据后，警长开出拘票，以五项谋杀罪起诉帕希科，但帕希科趁警长不备越狱而逃。此后再没人听说过他的消息。直到九年后的一八八三年一月二十九日，亚当斯将军收到一封寄自怀俄明首府夏安的信，信中讲到一名盐湖城探矿员表示，他在该地亲眼见到了帕希科。这个写信的人说，帕希科现在化名约翰·施瓦策，与犯罪团伙交往甚密。

警方开始侦查。一八八三年三月十二日，拉勒密郡的沙普利斯警长逮捕了帕希科，随后在十七日由欣斯代尔郡的史密斯警长押送犯人返回科罗拉多州的盐湖城。

之前他在一八七四年三月一日于欣斯代尔郡以谋杀伊斯瑞尔·斯旺的罪名被起诉，直到一八八三年四月三日才开始审理。审判中证明探险队中除帕希科以外，每个人都身怀巨款。被告重复之前只杀了贝尔的供词，而且辩解称此举是出于自卫。

四月十三日，陪审团判决被告有罪并处以死刑。死刑暂缓执行，随后上诉到最高法院。同时他也转到了甘尼森监狱，以免遭暴徒武力攻击。

一八八五年十月，最高法院以五项过失杀人罪重新起诉帕希科，最后判决为五项罪名成立，各处八年徒刑，总共是四十年徒刑。

他于一九〇一年一月一日出狱，并于一九〇七年四月二十四日死于丹佛附近的一个农场。

吉尔伯特读这篇文章时，我拿了一杯酒。多萝西停下舞步过来跟我聊天。“你喜欢他吗？”她问，头对着奎因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他很好。”

“或许吧，可有时候真是笨得很。你没问我昨晚在哪儿过夜，你不关心吗？”

“那不关我的事。”

“可我帮你查到了一些情报。”

“什么？”

“我去了爱丽丝姑妈家。她的脑子不太正常，不过人很好。她告诉我，她昨天收到一封我爸写来的信，警告她要提防妈妈。”

“警告她？他说了些什么？”

“我没看到信。爱丽丝姑妈这几年都在生他的气，所以把信撕掉了。她说他变成了共产党，而且她确定是共产党杀了朱莉娅·沃尔夫，共产党最后也会杀了他。她认为都是由于他们泄密惹出的祸。”

我说：“我的老天！”

“别怪我，我只是转述她告诉我的话而已。我说过她脑袋不太正常。”

“她有没有说是从信上看来的这些鬼话？”

多萝西摇摇头。“没有。她只说信里警告她无论如何不要相信我妈妈，也不要相信跟妈妈有联系的任何人——我想这指的是我们所有人。”

“再想想还有什么。”

“没有了。她只告诉我这些。”

“那封信是从哪儿寄来的？”

“她不知道——只知道是航空信。她说她没兴趣。”

“她怎么想呢？我是说，她把警告当回事吗？”

“她说他是个危险的激进分子——她的原话。她对父亲说的话完全没有兴趣。”

“那你把他的警告当回事吗？”

她凝视了我好一会儿，开口前舔了舔嘴唇。“我觉得他——”

吉尔伯特手上拿着书过来，似乎对我给他的那个故事感到失望。“非常有趣，”他说，“但是你可能误会我的意思了，这并不是一个病理学上的例子。”他一手揽住他姐姐的腰，“这个故事更像是饥饿引发的问题。”

“除非你相信那个凶手的说法，否则这不是饥饿引发的问题。”我说。

多萝西问：“你们在说什么？”

“书上的一个故事。”吉尔伯特回答。

“告诉他你姑妈收到的那封信的事。”我跟多萝西说。

于是她告诉了吉尔伯特。

她讲完之后，吉尔伯特不耐烦地扮了个鬼脸。“真蠢，妈妈根本不危险，她只是个心智发育停滞的例子罢了。我们大部分人长大后会成熟，有足够的伦理道德观念之类的。妈妈只是这方面还没长大而已。”他皱皱眉，又若有所思地自我更正：“她也许有危险性，但就和小孩玩火柴一样。”

诺拉和奎因在跳舞。“那你觉得你父亲呢？”

吉尔伯特耸耸肩。“我只在小时候见过他。我有个关于他的理论，不过大部分都是猜测。我想——我主要想知道的是，他是不是性无能。”

我说：“他今天企图自杀，就在阿伦顿。”

多萝西叫了起来：“不会吧。”声音尖锐得让奎因和诺拉中断了跳舞，然后多萝西转过头来对着她弟弟昂起头。“克里斯在哪里？”她问。

吉尔伯特把视线从她脸上转到我脸上，又迅速移回她脸上。“别犯傻了。”他冷冷地说，“他跟他那个妞儿出城去了，那个姓芬顿的妞儿。”

多萝西没再盯着吉尔伯特看，似乎相信了。

“她嫉妒他。”吉尔伯特向我解释，“都是恋母情结在作祟。”

我问：“你们两个有谁见过西德尼·凯尔特曼？就是我刚和你们认识时，跟你父亲有点纠纷的那个人。”

多萝西摇摇头。吉尔伯特问：“没见过，怎么了？”

“只是一个想法。我也从没见过他，不过通过别人的描述，加上一些简单的化装，倒是很像你们的克里斯·乔根森先生。”

[1]威赫姆·斯特科（Wilhelm Stekel，1868-1940），奥地利精神分析学家。

[2]杰克·奥克（Jack Oakie，1903-1978），美国演员，出演过《大独裁者》等影片。

14

当天晚上，诺拉和我去参加广播城音乐厅的开幕典礼，在欣赏了一个多小时的表演后决定先行撤退。“去哪儿？”诺拉问。

“都可以。你要去看看莫雷利提过的那个生铁俱乐部吗？你会喜欢斯达西·伯克的。他以前专偷保险柜，宣称自己因扰乱治安罪在黑格斯敦监狱坐牢的三十天期间，曾打开过监狱的保险柜。”

“就去那儿吧。”她说。

我们沿着四十九街往下，问过两个出租车司机、两个报童，还有一个警察之后，终于找到了那个地方。看门的说没听过伯克这个人，不过可以进去问问。然后斯达西就出现在门口。“你好吗，尼克？”他说，“进来吧。”

他是一个中等身高的壮汉，现在有点发福了，肌肉倒并未松弛。他至少五十岁了，但看起来仍像四十岁的人。一张大麻子脸丑得可爱，头顶只剩几根花白的头发，不过秃头也没让他的前额显得宽阔一些。他的声音是那种厚实的低音。

我和他握手，并向他介绍诺拉。

“哎哟，你都有老婆了。”他说，“老天，你是来喝香槟还是来找我打架？”

我说我们不是来打架的，然后一起进去。他的店看起来有一种舒服的破旧感，现在刚好是人最少的时段：只有三个顾客。我们在角落的一张桌边坐下，斯达西跟侍者指名要哪种香槟。香槟来了之后，他仔细地打量我，点点头。

“结婚对你是好事。”他挠挠下巴，“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我同意。

“就是他把我送去蹲大牢的。”他告诉诺拉。

她同情地喃喃说道：“他以前是个好侦探吗？”

斯达西皱了皱前额：“大家都这么说，可我不知道。他逮到我那次是个意外：我先给了他一记右勾拳。”

“你怎么会叫那个野蛮人莫雷利来找我麻烦？”我问。

“你知道外国佬都是什么样子，”他说，“老是歇斯底里的。我不知道他会闹出这种事。他担心警察会硬把沃尔夫谋杀案的罪名安在他身上，我们又在报上看到你在查这个案子，所以我跟他说：‘假如你得找人澄清，尼克这人很靠谱，他应该不会出卖你。’所以他就说他会去找你。你是怎么应付他的？朝着他扮鬼脸？”

“他自己偷跑到我那儿被警方看到，然后又怪起我来。他是怎么找到我的？”

“他朋友众多，何况你也没躲起来，不是吗？”

“我才进城一星期，报上也没说我住哪儿。”

“是吗？”斯达西感兴趣地问，“这几年你都在哪儿？”

“在旧金山定居。他是怎么找到我的？”

“旧金山很不错。我好几年没去了，不过那儿很不错。我不该告诉你的，尼克，你去问他吧，那是他的事。”

“只不过是你介绍他来找我的。”

“是啊，”他说，“只不过是如此，没错。可是，你知道，我也替你吹嘘了一番。”他认真地说。

我说：“不愧是老朋友。”

“我怎么会知道他要去大闹一场？不管怎样，他没伤你太重吧？”

“也许吧，不过对我也没任何好处，而且我——”侍者拿着香槟过来，我停了下来。我们尝了尝香槟，表示味道非常好，但其实很烂。“你认为他杀了那妞儿吗？”我问他。

斯达西很肯定地摇摇头。“不可能。”

“他是那种一冲动就开枪杀人的家伙。”我说。

“我知道，他们外国佬都很歇斯底里。可那天整个下午他都在这里。”

“整个下午？”

“整个下午。我可以发誓。一些男男女女在楼上狂欢，据我所知，他一直待在楼上没下来过，更别提离开这个店了。不是开玩笑，这件事他是有不在场证明的。”

“那他有什么好担心的？”

“我怎么会知道？你以为我没问过他吗？可你也知道他们外国佬是怎么回事。”

我说：“是啊，很歇斯底里。他会不会派个朋友去干掉那个妞儿？”

“我认为你想错了。”斯达西说，“我认识那个妞儿，以前她常跟他来这儿。他们两个只是玩玩。坦白跟你说，他对她没有痴迷到要宰掉她的程度。”

“她也嗑药吗？”

“我不知道。我看她嗑过几次，不过可能也只是应酬一下，跟着他嗑一点而已。”

“她还跟其他哪些人鬼混？”

“我认识的没有。”斯达西淡淡地回答，“有个以前常来的鬼头鬼脑的人，叫纽纳姆，挺迷她的，不过看得出来他没有搭上她。”

“所以莫雷利就是从他那儿打听到我的？”

“别傻了。莫雷利只会想从他那儿弄点可卡因来快活一下，他怎么会告诉警方莫雷利认识那个妞儿？他是你朋友吗？”

我想了想说：“我不认识他。听说他时不时替警方通风报信、办点杂事。”

“嗯。谢了。”

“谢什么？我又没说什么。”

“够多了。现在你告诉我：我们干吗要扯这一大通屁话，嗯？那个维南特杀了她，不是吗？”

“很多人这么以为。”我说，“但我用五十块跟你赌一百块，不是他干的。”

他摇摇头：“你在行的事我可不跟你赌。”他的神情亮了，“不过我告诉你，如果你要赌的话，我们可以拿点现金出来赌点别的。你逮到我那次，就像我刚刚说的，我的确先出了右拳，我一直很好奇再来一次你能不能制住我。有时候看你得意，我就想——”

我笑着说：“不了，我现在身手不行了。”

“我也胖得跟猪一样。”他坚持。

“何况那次是侥幸：当时你失去平衡，我却重心稳得很。”

“你只是想让我安心一点。”他说，然后用更意味深长的口气说，“不过我想你的确抓住了我的这个弱点。好吧，如果你不想……来，我替你们倒满。”

诺拉决定早些回家，而且要脑袋清醒地回家。于是刚过十一点，我们就离开了斯达西和他那家生铁俱乐部。他送我们上出租车，有力地握住我的手。“今晚真愉快。”他告诉我们。

我们也说了同样的客气话，然后车子便开走了。

诺拉认为斯达西很棒。“他讲的话有一半我完全听不懂。”

“他还不错。”

“你没告诉他你已经不当侦探了。”

“他会以为我有什么在瞒着他。”我解释，“像他这种在道上混的，会认为侦探永远是侦探。与其让他以为我撒谎，我宁可真的跟他撒谎。你有没有感觉到，在某种程度上他真的很信任我？”

“你说维南特没杀她，说的是实话吗？”

“不知道，我觉得是吧。”

到了诺曼底旅馆，有封麦考利从阿伦顿发来的电报：

这里的人不是维南特，也没有企图自杀。

15

次日上午我找来一个速记员，把这几天堆积的信件处理掉大半，然后给我们旧金山的律师打了个电话——我们正试着让我们工厂的一个客户免于破产——又花了一个小时详细核实一个降低州税的计划。完全是一副忙碌生意人的样子，让我觉得自己高尚极了，我一直忙到两点才结束一天的事务，出去和诺拉吃午餐。

午餐后诺拉赴约去打桥牌，我则下楼拜访基尔德。稍早时候我曾跟他通过电话。

“原来是虚惊一场？”我们握过手，舒服地坐在椅子上后，我说。

“正是如此。那人根本不是维南特。其实是这么回事：我们告诉费城警方，维南特从费城发来一封电报，又告诉他们维南特的长相。接下去的一个星期，大半个宾州任何骨瘦如柴、兴许还留着大胡子的人就都成了维南特。这次的家伙叫巴洛，据我们所知是个失业的木匠，被一个持枪抢劫的黑鬼给射中了。他到现在还不太能说话。”

“射中他的人，会不会跟阿伦顿的警方犯了相同的错误？”我问。

“你的意思是，开枪的人误以为他是维南特？我想有这种可能——如果它对我们有帮助的话。会是这样吗？”

我说我不知道。“麦考利有没有说起维南特寄来的那封信？”

“他没告诉我信上写了什么。”

我告诉了他，又把我所知道的有关凯尔特曼的事情说了。

他表示：“这下可有趣了。”

我接着告诉他维南特寄给他姐姐的那封信。

他说：“他给很多人写了信，不是吗？”

“同意。”我向他描述西德尼·凯尔特曼的长相，告诉他只要样貌上稍作一些改变，就跟克里斯·乔根森很吻合。

他说：“听你这种人的话不会有什么大错。别让我打断你，继续说。”

我告诉他我要说的就这些了。

他坐在椅子上往后靠，淡灰色眼珠朝上瞧着天花板。“这几件事情需要查一查。”过了一会儿他又说。

“那个在阿伦顿的家伙是被点三二口径的子弹射中的吗？”我问。

基尔德好奇地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摇摇头。“点四四。你想到什么了吗？”

“没有。只是想到什么说什么罢了。”

他说了句“我了解”，又向后靠去看天花板。再度开口时，他说的却是别的事。“你问过我麦考利的不在场证明有没有问题。那天他赴约迟到了，从三点零五分到二十分，我们确定他在五十七街一位赫尔曼先生的办公室里，查证过了，时间上吻合。”

“那三点之后的五分钟呢？”

“问到点子上了。我们不知道。不过我们找到一个在第五大道洗衣店工作、名叫凯利斯的家伙，他三点零五分打电话给沃尔夫小姐问她有没有衣服要洗，她回答说没有，还跟凯利斯说她要出门了。所以遇害时间便可以缩短到三点零五分至三点二十分之间。你不会真的怀疑麦考利吧？”

“我怀疑每一个人。”我说，“你三点零五分到三点二十分之间在哪里？”

他笑了。“事实上，”他说，“我大概是所有人里面唯一没有不在场证明的。我当时正在看电影。”

“其他人都有不在场证明？”

他点头。“乔根森先生和乔根森太太一起离开公寓——大约是两点五十五分，然后他偷偷溜到西七十三街去幽会一个叫奥尔加·芬顿的女孩——我们答应不告诉他太太——在那儿待到差不多五点。乔根森太太去了哪儿我们已经知道了。他们离开公寓时，她女儿正在换衣服，然后十五分钟后搭上出租车直接去波道夫·古德曼时尚精品店。她儿子整个下午都在图书馆——老天，他爱看一些怪书。莫雷利在四十几街的一家酒吧。”他笑了，“那你呢？”

“我留着等到有必要时再说吧。这几个人的不在场证明都算不上无懈可击，不过合法的不在场证明也很少站得住脚。纽纳姆呢？”

基尔德似乎吃了一惊。“你怎么会想到他？”

“我听说他很迷那个妞儿。”

“你从哪里听来的？”

“听说的呗。”

他皱眉问：“这个说法可靠吗？”

“可靠。”

“嗯，”他慢吞吞地说，“我们也可以查查这个家伙。不过坦白说，你管这些人干吗？你不认为是维南特干的吗？”

我向他开出跟斯达西一样赔率的赌注：“二十五块赌你五十块，不是他干的。”

他眉头紧锁，直愣愣地瞪了我许久，然后说道：“总之，这也是一条思路。你的嫌疑犯是谁？”

“我还没推理到那么远。你得明白，目前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不是说维南特没杀她，我只是说没有任何线索指向他。”

“而且还愿意一赔二。为什么没有指向他？”

“姑且称之为直觉吧。”我说，“可是——”

“我不想称之为任何东西。”他说，“我觉得你是个好侦探，我想听听你有什么想法。”

“我能想到的大都是疑问。比方说，从那个电梯服务生让乔根森太太搭到沃尔夫小姐那一层楼放她下来，到她按铃找他上来，说她听到呻吟，这中间花了多久？”

基尔德嘴唇一噘，开口问道：“你觉得她可能——”话音戛然而止。

“她有可能。我想知道纽纳姆当时在哪里；我想知道维南特信里问题的答案；我想知道麦考利给沃尔夫小姐的钱和她似乎已经转交给维南特的钱之间那四千块的差额去了哪里；我想知道她那枚订婚戒指是哪里来的。”

“我们会尽力去查。”基尔德说，“至于我，现在只想知道，如果不是维南特干的，为什么他不出面回答我们这些问题。”

“原因之一可能是乔根森太太想把他再度关进精神病院。”我思索着说道，“赫伯特·麦考利替维南特工作。你不会光凭麦考利的一面之词，就相信阿伦顿那个人不是维南特吧？”

“不。他比维南特年轻，头发已经泛灰，不是染的，而且也不像我们手上照片里的人。”他似乎很肯定，“接下来一个小时你有什么事吗？”

“没有。”

“那好。”他站起身，“我去叫几个人查查我们刚刚讨论过的事情，然后你和我，我们一起去拜访一些人。”

“没问题。”我说罢，他就从办公室走了出去。

他的纸篓里面有一份《纽约时报》。我挑出来，翻到广告栏。麦考利的广告登在上面：

艾伯纳。好。邦尼。

基尔德回来时，我问他：“维南特的助手怎么样？你查过曾在他店里工作过的那些人吗？”

“嗯，查过了，不过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他离开的那个周末，他们就被解雇了——一共两个人——此后再没见过他。”

“那个店关了之后，他们做什么工作去了？”

“油漆工之类的吧，能拿到绿卡的那类工作。我也不太清楚。要是你想知道的话，我可以查查看。”

“我想应该没什么大干系。那家店怎么样？”

“在我看来，设计很漂亮。你觉得那个店可能有问题？”

“一切皆有可能。”

“嗯哼。好了，我们走吧。”

16

“第一件事，”我们离开办公室后，基尔德说道，“去拜访纽纳姆先生。他应该在家，我让他待在家里乖乖等我电话。”

纽纳姆先生住在第六大道高架旁边一栋大楼里的四楼，那里又黑又潮又臭又吵。基尔德敲了门，里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一个声音问：“谁？”是个男人，讲话带着鼻音，有几分急躁。

基尔德回答：“约翰。”

门迅速打开，开门的是个三十五六岁、脸色蜡黄的小个子男人，身上只穿着背心、蓝裤子、黑色丝袜。“没想到你会来，队长，”他抱怨着，似乎受到了惊吓，“你不是说会先打电话来的吗？”他那一对黑色小眼珠挨得很近，嘴巴很宽，松松垮垮的，嘴唇很薄，鼻子细长，又塌又软，显然是鼻梁断了。

基尔德用手碰碰我的胳膊，我们一起踏进门。透过左边一扇没关的房门，可以看到一张没有整理的床。我们所在的这个房间是客厅，又脏又破，到处是衣服、报纸、脏盘子。右边墙壁凹进去的地方有一个水槽和炉子。一名女子站在水槽和炉子之间，手里拿着一个嘶嘶作响的长柄平底锅。她二十八岁左右，骨架大，很丰满，有一种狂野而邋遢的率性美。她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粉红色和服式睡衣，脚上趿着粉红色破烂拖鞋，鞋面上还有软塌塌的蝴蝶结。她绷着脸瞪向我们。

基尔德没向纽纳姆介绍我，也没搭理那个女的。“坐吧。”他说，把沙发一角的衣服挪开找地方坐。

我挪开一张摇椅上的报纸，也坐了下来。见基尔德没脱帽，我也就没脱。

纽纳姆走到餐桌旁，桌上一品脱装威士忌瓶子里有两英寸高的酒，旁边有几只平底玻璃杯。他问我们：“要不要来一杯？”

基尔德做了个怪相。“我不喝这种酒。你为什么告诉我你跟那位沃尔夫小姐只是见过而已？”

“确实如此呀，队长，上帝明鉴，这是大实话。”他朝我这个方向瞄了两次，然后又把目光掉转回去看基尔德，“也许我跟她说过‘你好’或‘你好吗’，诸如此类打招呼的话，可我对她的了解只到这个地步。上帝明鉴，这是大实话。”

那个在小凹室里的女人嘲弄地笑了一声，脸上却毫无喜色。

纽纳姆扭过脸去看她。“给我听好了，”他怒气冲冲地吼她，“再啰唆我就打得你满地找牙。”

女人手臂一甩，手上的长柄锅往纽纳姆的头上飞去，可惜没打中目标，砸到了墙上。污渍斑斑的墙壁上又新添了油和蛋黄的痕迹。

他跳起来冲向她。我没站起来，只是伸出脚去绊他。他跌倒在地。女人抄起一把削皮刀。

“别闹了。”基尔德咆哮。他也没起身。“我们来这里是要找你谈话，不是来看大打出手的闹剧的。站起来，规矩点儿。”

纽纳姆慢慢爬起来。“她一喝酒就会把我逼得发疯，一整天都在跟我大吵大闹。”他的右手前后摆着，“我的手腕扭伤了。”

女人往卧室走去，经过我们身边时正眼也没瞧一下，砰地摔上门。

基尔德说：“要是以后别黏在其他女人屁股后头团团转，或许和眼前这位小姐就不会有这么多麻烦。”

“什么意思，队长？”纽纳姆问，语气中带着惊讶和无辜，还有一丝受伤。

“朱莉娅·沃尔夫。”

脸色蜡黄的小个子男人火冒三丈。“那是一派胡言，队长，要是有任何人说我——”

基尔德打断他，向我提议：“如果你想揍他，我不会因为他的手腕受伤而阻止你的。他可能还没被人好好修理过。”

纽纳姆转过身，两手挡在面前。“我不是说你在撒谎，我是说，可能有人误会——”

基尔德再度打断他：“就算你能得到她，你也不会要她？”

纽纳姆舔了舔下唇，警觉地看了一眼卧室的门。“这个嘛，”他小心翼翼地压低声音，慢吞吞地说，“当然她是一级棒的货色，我想我是不会拒绝的。”

“你没约过她？”

纽纳姆犹豫了一下，耸耸肩说：“你知道的，男人嘛，碰到总会试试看，不想错过任何东西。”

基尔德愠怒地盯着他。“你一开始就该告诉我。她被害那天你在哪儿？”

小个子像被针刺到似的跳了起来。“看在老天的分上，队长，你不会以为是我干的吧？我干吗要害她呢？”

“你当时在哪里？”

纽纳姆松垮垮的嘴唇紧张地颤动着。“她是什么时候——”他话讲到一半停住了，卧室门打开，大个子女人带了个行李箱出来，身上穿了外出服。

“米莉安。”纽纳姆说。

她阴郁地瞪着他。“我不喜欢骗子，就算我喜欢，也不会喜欢告密的骗子，就算我喜欢告密的骗子，也不会喜欢你。”她转身走向外头的门。

基尔德一把抓住纽纳姆的手阻止他跟出去，再度问道：“当时你在哪里？”

纽纳姆大叫：“米莉安，别走！我会规规矩矩的，我什么都听你的。别走，米莉安。”

她走出去，甩上门。

“放开我。”他求基尔德，“让我把她找回来，没她我活不下去。我马上去找她回来，然后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放开我，我得把她找回来。”

基尔德说：“你疯了，坐下。”他把小个子男人按在椅子上，“我们又不是来这里看你和那女的演戏。那个妞儿遇害的下午，你人在哪里？”

纽纳姆两手捂住脸，哭了起来。

“你就拖吧，”基尔德说，“看我不赏你这个蠢蛋几耳光。”

我倒了些威士忌在玻璃杯里，拿给纽纳姆。

“谢谢你，先生，谢谢。”他喝下去，咳了咳，掏出一条脏手帕揩脸，“我一时想不起来，队长。”他哀号，“说不定我当时在查理的店里打台球，也说不定在家。要是你让我去把米莉安找回来，她应该会记得的。”

基尔德说：“去他的米莉安。你想要因为记性不好而被丢进大牢里吗？”

“给我一分钟，我会想起来的。我不是在拖，队长。你知道我一向对你坦白，我现在只是太难过了。看看我的手腕。”他举起右手手腕，让我们看那儿已经肿了起来，“一分钟就好。”他又用双手掩住脸。

基尔德向我使了个眼色，等那个小个子回忆。

忽然他把双手从脸上拿下来，笑了。“老天爷！你刚刚这么一吓，倒真把我吓得记起来了。那天下午我——等等，我拿给你看。”他走进卧室。

几分钟后，基尔德喊：“嘿，我们可没那么多时间，快点儿出来。”

没人回答。

我们走进卧室，里面空荡荡的。打开浴室的门，也是空荡荡的。火灾逃生口的窗子大开。

我没吭声，也试着不露出任何表情。

基尔德把帽子从前额往后推了一下，说道：“他这么搞可就倒大霉了。”他回到客厅打电话。

趁他打电话的工夫，我到处翻抽屉和柜子，可毫无所获。我搜查得并不彻底，等他对警方行动的指示交代完毕后，我就放弃了。

“我想我们会找到他的。”他说，“我得到一些新消息：我们已经查出乔根森就是凯尔特曼了。”

“谁查出来的？”

“我派了个人去跟那个为乔根森提供不在场证明的姑娘谈，就是那个叫奥尔加·芬顿的姑娘，最后终于问出来了。不过我的人说，那个乔根森的不在场证明倒是找不出破绽。我想过去再和她谈谈。要不要一起去？”

我看了眼手表说：“想是想，不过太晚了。你们还没逮到他？”

“命令已经发出去了。”他若有所思地看着我，“那个妞儿得跟我好好谈谈才行！”

我冲他咧嘴一笑。“现在你认为是谁杀了她？”

“我不担心这个，”他说，“只要情报够多，再多问些人，最后哨音吹响前，我就会揪出真正的凶手。”

我们走到外面街上，他保证会通知我最新进展，然后我们握手告别。过了几秒钟，他又追上来，要我代他向诺拉致上最诚挚的问候。

17

回到家，我向诺拉转达了基尔德的问候，又将白天发生的事情告诉她。

“我也有话要转告你。”她说，“吉尔伯特·维南特跑来过，你不在他很失望。他要我转告，他有‘至关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

“也许他发现乔根森有恋母情结。”

“你认为是乔根森杀了她？”她问。

“我认为我知道是谁杀的，”我说，“但还只是一团乱麻，仅仅是猜测而已。”

“那你猜是谁？”

“咪咪·乔根森，维南特，纽纳姆，吉尔伯特，多萝西，爱丽丝姑妈，莫雷利，你，我，基尔德。搞不好是斯达西干的。去调杯酒如何？”

她调了些鸡尾酒。我喝到第二还是第三杯的时候，她去接了电话，然后告诉我：“你的朋友咪咪想跟你谈谈。”

我过去接起电话。“喂，咪咪。”

“真抱歉前两天晚上我那么无礼，尼克，我只是太心烦了，一时控制不住发了脾气，在你们面前出了洋相。请原谅我。”她语速飞快，似乎急着想把话说完。

“没关系。”我说。

她才让我讲了这三个字就又接过了话茬，这次声音压低了，而且语气也认真得多：“我可以见你吗，尼克？发生了一些可怕的事，一些——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也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

“什么事？”

“我没法在电话里告诉你，可你得教教我怎么办。我得听听别人的忠告。你可以过来吗？”

“你是说现在？”

“对，求求你。”

我回了句“好吧”，然后回到客厅。“我得出趟门去看咪咪。她说她遇上了麻烦，需要帮助。”

诺拉笑了：“哼，把你的腿夹紧。她跟你道歉了吗？她跟我道歉了。”

“嗯，一口气说完的。多萝西在家里还是在爱丽丝姑妈那儿？”

“吉尔伯特说她还在姑妈家。你会去多久？”

“没事的话转一下就回来。可能因为警方已经逮住了乔根森，她想知道警方能不能定他的罪。”

“警方有他任何把柄吗？我是说假如他没杀沃尔夫小姐的话。”

“我想警方有他以前的案底——恐吓信、敲诈勒索——总能翻出些旧账的。”

我喝了口酒，向诺拉、也向自己提出一个问题：“不知道他和纽纳姆彼此认不认识。”我想了想，除了得出这种可能性或许存在之外，还是没有任何定论，“好了，我该走了。”

18

咪咪双手握住我的手。“你肯原谅我，实在是太好了。尼克，你总是那么好。我真不知道星期一晚上我是怎么搞的。”

我说：“过去的就算了吧。”

她的脸比平常要红，肌肉紧绷，看上去似乎年轻了许多。她的蓝色眼眸闪闪发亮，握住我的手冷冰冰的，因为激动整个人显得很紧张，可我猜不出是为什么而激动。

她说：“你太太也实在很体贴——”

“别提这些了。”

“尼克，如果你隐藏某人谋杀的证据，警方会怎么处置你？”

“必要的时候，他们就把你当成同谋——其实这是一个技术名词。”

“即使你自己改变心意，主动把证据交出来？”

“他们可以这么做，不过通常不会。”

她的目光把房间扫视一圈，似乎要确信房里没有其他人，接着说道：“克莱德杀了朱莉娅。我发现了证据，藏了起来。警方会怎么处置我？”

“你把证据交出来的话，大概训斥你一顿就完事了。他是你前夫，你们关系够亲近，陪审团不会因为你企图包庇他而责怪你的——当然，除非他们有理由认为你有其他动机。”

她沉着慎重地问：“你这么想吗？”

“我不知道。”我说，“我猜你本来打算利用他行凶的证据，等到联络上他的时候敲他一笔，可现在发生了其他事情让你改变了主意。”

她的右手弯成爪子，尖利的指甲划向我的脸，同时龇牙咧嘴地企图咬我。

我抓住她的手腕。“女人们越来越凶悍了。”我说，尽量带上感慨的语气，“我刚刚才见过一个女人拿平底锅往男人身上砸。”

她笑了笑，眼神没变。“你真是个浑蛋，总是把我往坏处想，对不对？”

我松开她的手腕，她揉着我留下的指印。

“扔平底锅的女人是谁？”她问，“我认得吗？”

“不是诺拉，如果你在想这个的话。他们逮捕西德尼·克里斯蒂安·凯尔特曼·乔根森了没？”

“什么？”

我相信了她的惶惑，不过她的惶惑和我对她这种反应的信任都让自己觉得意外。“乔根森就是凯尔特曼。”我说，“你记得他。我想你以前应该认得他才对。”

“你是说那个恐怖的家伙——”

“对。”

“我不信。”她站起来，绞起双手，“我不信。我不信。”她一副又惊又怕的样子，连声音都走了调，像口技演员的表演一样不真实，“我不信。”

“这可真管用。”我说。

她没听我讲话，只是转过身，走向窗子，背对着我站在窗前。

我说：“外头有几个男人，看起来可能是警察，等着趁他在这里出入的时候逮住他——”

她转过身，厉声问我：“你确定他是凯尔特曼？”她脸上的惊骇已消失大半，语音听起来至少又像是人类发出的声音了。

“警方很确定。”

我们彼此瞪着，两人都忙于思考。我在想，她并不怕乔根森杀了朱莉娅·沃尔夫，甚至因此被逮捕。她怕的是乔根森跟她结婚的唯一目的是阴谋对付维南特。

我笑了，不是因为这个念头很可笑，而是这个念头来得如此突然。她瞪着我，也半信半疑地笑了。“我不信。”她说，声音非常柔和，“除非他亲口告诉我。”

“等到他亲口告诉你——那又如何？”

她双肩一抖，下唇颤动。“他是我丈夫。”

本应听起来很可笑的话却激怒了我。我对她说：“咪咪，我是尼克。你记得我的，尼——克。”

“我知道你对我从来没有好感。”她沉重地说，“你认为我——”

“好了，好了，别提这些了。回到你发现维南特行凶的证据上。”

“没错。”她说，转身走开几步，再度转向我时，下唇又开始颤动，“刚刚我是在撒谎，尼克。我什么都没发现。”她走近我，“克莱德没有权利写那些信给爱丽丝和麦考利，让每个人都怀疑我。我以为编一些对他不利的谎话是他活该，我本来真的以为——我是说，我现在也这样以为——他杀了她，那是唯一——”

“你编了什么谎话准备告诉我？”我问。

“我……我还没编出来。我想先知道警方会采取什么行动——你知道，就是刚刚我一开始问你的。我可能会谎称其他人去打电话报警，我跟朱莉娅单独在一起的时候，她稍稍恢复了一点神志，告诉我凶手就是维南特。”

“你刚才没说你听到了什么却保持沉默，而是说你发现了什么东西并藏了起来。”

“可我刚才还没决定要编什么——”

“你何时听说维南特写信给麦考利了？”

“今天下午。”她说，“有个警察来过了。”

“他问你凯尔特曼的事了吗？”

“他问我认不认识凯尔特曼，是否听说过这个人。我说不认识，当时我觉得自己说的是实话。”

“也许吧，”我说，“你刚才说你发现了某些不利于维南特的证据时，是我头一回相信你在说实话。”

她瞪大眼睛。“我不明白。”

“我也不明白，但情形可能是这样：你或许发现了一些东西，但决定藏起来，大概想趁机敲诈维南特。可他写信叫大家提防你时，你决定放弃向他索要钱财而把证物交给警方，这样既能报复他又能保全自己。最后，当你知道乔根森就是凯尔特曼时，你又改变主意决定隐瞒证据，这回不是为钱，而是想尽可能让乔根森的处境不利，惩罚他和你结婚只是他用来对抗维南特的一个骗局，而不是因为爱你。”

她平静地笑着问：“你真以为我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对不对？”

“那不重要。”我说，“对你而言，重要的是，你可能会在某个监狱度过余生。”

她尖叫起来，声音不大，却很恐怖，之前那种恐惧又明明白白浮现在脸上。她紧紧抓住我的领子，语无伦次地嗫嚅起来：“别这么说，求求你。告诉我那不是你的想法。”她抖得很厉害，我伸出一只手臂环住她，免得她倒下去。

吉尔伯特咳了一声，我们才知道他进来了。他问道：“你不舒服吗，妈妈？”

她缓缓地放开抓住我领子的手，往后退了一步。“你母亲是个笨女人。”她还在发抖，可仍然硬挤出微笑，用调侃的语气说，“你真残忍，把我吓成这样。”

我表示抱歉。

吉尔伯特把外套和帽子放在一张椅子上，好奇又不失礼貌地轮流看我们。很明显，我们两个都无意告诉他什么，于是他又咳了一声，说了句“很高兴见到你”，过来跟我握手。

我说我也很高兴见到他。

咪咪说：“你的眼睛看起来很疲倦，我敢说你又不戴眼镜看了一下午的书。”她摇摇头告诉我，“就跟他父亲一样爱乱来。”

“有父亲的任何消息吗？”他问。

“从那个他自杀的假情报之后就没有了。”我说，“想必你也听说那是个假消息了。”

“是的。”他犹豫起来，“你走之前我想跟你谈几分钟。”

“没问题。”

“你现在就可以谈啊，亲爱的。”咪咪说，“还是说，你们之间有什么我不该知道的秘密？”她已经不发抖了，声调非常轻快。

“你会觉得无聊的。”他拿起帽子和大衣，向我点点头，离开了房间。

咪咪又摇摇头说：“我一点儿都不了解那孩子。不知道他对刚刚那一幕会怎么想。”她看起来并不特别担心。然后，她又用较为严肃的口吻说：“你为什么那么说，尼克？”

“关于你最后的下场？”

“不，算了。”她抖了抖，“我不想听。能不能留下来吃晚餐？可能只有我一个人。”

“不能，抱歉。关于你发现的那个证据是怎么回事？”

“我没发现任何证据，刚刚是在撒谎。”她诚恳地皱起眉头，“别那么看我，真的是撒谎。”

“所以你叫我来只是为了要跟我撒谎？”我问她，“后来为什么又改变主意了？”

她轻笑。“你一定很喜欢我，尼克，不然可不会这么爱跟我唱反调。”

我没法顺这个推论讲下去，便说：“好了，我先去看看吉尔伯特要干什么，然后就要告辞了。”

“我希望你留下来。”

“不能，抱歉。”我重复一遍，“他在哪儿？”

“在二楼——他们真的会逮捕克里斯吗？”

“得看情形。”我告诉她，“要看他给警方什么样的答案。他得坦白一切才能脱身。”

“哦，他——”她停顿下来，目光犀利地瞪着我，问道，“你不是在捉弄我吧？他真是那个凯尔特曼吗？”

“警方很确定。”

“可下午来的那个警察没问过半个有关克里斯的问题，”她反驳道，“他只问过我认不认识——”

“当时他们还不确定，”我解释道，“只是怀疑而已。”

“现在他们确定了？”

我点点头。

“他们是怎么查出来的？”

“从一个他认识的姑娘那里查到的。”我说。

“谁？”她的眼神暗了下来，声音依然保持镇定。

“我不记得名字了。”转而又告诉她实话，“就是为他提供谋杀当天下午不在场证明的姑娘。”

“不在场证明？”她愤愤不平地问，“你的意思是，警方相信那种女人的话？”

“哪种？”

“你懂我意思。”

“我不懂。你认得那姑娘吗？”

“不认得。”她说，一副好像我侮辱了她的口吻。她眯起眼睛，把声音压低到近乎耳语：“尼克，你认为是他杀了朱莉娅吗？”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假设他娶我是为了报复维南特，”她说，“而且——你知道他曾力劝我回美国，想从克莱德那边榨点儿钱。可能是我出的主意，我也忘了。可他确实努力劝说过我。假设他碰巧遇见朱莉娅——当然，她认得他，他们以前曾一起替克莱德工作。他知道那天下午我打算去找她，害怕一旦我激怒她，她可能会把他的真实身份告诉我，于是就——会不会是这样呢？”

“完全说不通。况且，那天下午你们可是一起离开这儿的，他不会有时间去——”

“可是我搭的那辆出租车开得很慢。”她说，“而且，我没准会在哪儿停一下——应该没错，我在一家药房停下来过，买阿司匹林。”她起劲地点头，“我记得是这样。”

“那他必须先预料到你中途会停下来。难道你告诉过他？”我表示，“你不能这样推脱下去，咪咪。谋杀可是很严重的，不能因为人家耍过你就去陷害别人。”

“耍？”她瞪着我问，“为什么这么说？那个……”她用一堆肮脏下流的侮辱性字眼骂起乔根森，声音越来越响，最后几乎是对着我的脸在大喊大叫。

她停下来喘气时，我说：“骂过瘾了，不过——”

“他竟有脸暗示人可能是我杀的。”她告诉我，“他没胆问我，却不断往那个方向扯，直到最后我肯定地告诉他，哼，不是我干的。”

“你一开始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肯定告诉了他什么？”

她一跺脚。“别刁难我。”

“好，你就自生自灭去吧，”我说，“又不是我自己要来的。”我动手去拿帽子和外套。

她追过来，抓住我的手。“拜托，尼克，对不起。我就是这个臭脾气，我不知道我怎么——”

吉尔伯特走进客厅说：“我陪你走走。”

咪咪怒视他。“你在偷听。”

“你叫得那么大声，我有什么办法？”他问，“给我点钱好吗？”

“我们还没谈完呢。”她说。

我看看表。“我得走了，咪咪。时候不早了。”

“约会结束了能不能再过来？”

“要是不太晚的话就过来。别等我。”

“我会一直等着。”她说，“多晚都没关系。”

我说我尽量。她给了吉尔伯特一点钱。我们俩一起下楼。

19

“我刚刚在偷听。”走出公寓后，吉尔伯特告诉我，“我想如果你对研究人性有兴趣的话，有机会却不偷听就太蠢了，他们人前人后完全是两个样，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当然，知道被偷听，每个人都会不高兴，不过——”他笑了，“我想鸟类和动物也不会喜欢自然科学家偷窥它们。”

“听到了多少？”我问。

“嗯，足够让我明白自己没有漏掉任何重要部分。”

“那你有什么感想？”

他嘴唇紧抿，皱起前额，审慎地说：“很难说清楚。有时候妈妈很擅长隐瞒事情，不过她一向不擅长说谎。真滑稽——我猜你也注意到了——最常说谎的人其实是最不会说谎的，而且他们比大多数人更容易受骗。你会以为他们时刻戒备，能较容易看穿别人的谎言，可他们恰恰会愿意相信任何事情。我想你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对不对？”

“对。”

他说：“我想告诉你的是：克里斯昨天晚上没回家。这也是为什么妈妈比平常更加不安。今天早上我去取信时，发现一封寄给他的，以为里面会有什么情报，就用蒸汽把封口熏开了。”他从口袋里取出一封信递给我，“你最好先看一下，然后我可以封起来，混在明天的信件当中，以防他万一回来。不过我想他是不会回来了。”

“你为什么这么想？”我接过那封信问他。

“这个嘛，他真的是凯尔特曼吗？”

“你和他提过吗？”

“还没机会。从你告诉我之后，我就没见过他。”

我看着手上那封信。信封上的邮戳是一九三二年十二月二十七日，马塞诸塞州波士顿，上面用一种孩子气的女性笔迹写着“纽约州纽约市科特兰大厦克里斯·乔根森先生收”。“你怎么会刚好想偷看这封信？”我问道，把信纸从信封里抽了出来。

“我不相信直觉。”他说，“不过可能是某些气味、声音，或者是那个笔迹吧——我解释不了，甚至意识不到，不过有时候就会影响到你。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只觉得里头可能有什么重要的东西。”

“你对家里的信件常有这类感觉吗？”

他飞快瞥了我一眼，似乎想知道我是不是在开玩笑，然后说：“不多，不过之前我也拆过他们的信。我告诉过你，我对研究人性有兴趣。”

我读了那封信：

亲爱的维多：

奥尔加写信跟我说你已经回到美国，又娶了个女人，而且现在改名叫作克里斯·乔根森。你明知这是不对的，维多，你也很清楚，你离开这么多年来音信全无。一毛钱也没留给我。

我知道因为与维南特先生之间的纠纷，你非走不可，可我相信他早就忘了那些事情。我也觉得你应该写信给我，你很清楚我永远是你的朋友，任何时候我都愿意尽力为你做任何事。维多，我不想怪你，可我必须见见你。

星期天和星期一是新年假期，我不必去店里上班。星期六晚上我会去纽约，我必须跟你谈谈。写信告诉我碰面的时间和地点，我不想给你添任何麻烦。务必即刻回信，以便我及时赴约。

你真正的妻子

乔治娅

（街道地址）

我说：“好，好，好，真不得了。”把信放回去，“你都忍着没告诉你母亲？”

“嗯，我知道她会有什么反应。你自己也瞧见了，你才跟她讲那几句话，她就已经激动成那个样子。你觉得我该怎么做？”

“你应该让我告诉警方。”

他立刻点头。“如果你认为这样最好的话。有必要的话，可以把信拿给他们看。”

我说：“谢了。”把信放进口袋。

他说：“还有另外一件事：我有一些实验用的吗啡被偷走了，大概有二十颗。”

“实验什么？”

“吃下去。我想研究一下会有什么反应。”

“味道怎么样？”我问。

“哦，我不指望自己会喜欢，我只想知道吃下去会有什么感觉。我不喜欢让大脑变迟钝的东西，这也是为什么我很少喝酒抽烟。不过我想试试可卡因，据说那会使头脑更敏锐，对不对？”

“应该是。你猜是谁偷走的？”

“我怀疑是多萝西。我认为是她，这就是为什么我打算去爱丽丝姑妈家吃晚餐，因为多萝西还在那儿。我想查清楚。我有办法让她告诉我任何事。”

“可是，如果她一直在那里，又怎么能——”

“昨晚她回家待了一会儿。”他又说，“此外，我无法确定吗啡是什么时候被偷的。今天我才打开装吗啡的盒子，之前我已经有三四天没打开过了。”

“她知道你有那些吗啡吗？”

“知道。这也是我怀疑她的理由之一，我想不出还有其他人会偷。我也在拿她做实验。”

“她喜欢吗？”

“嗯，她觉得不怎么样，不过还是吞下去了。我想问你的是：这么短时间内，她有可能上瘾吗？”

“多长时间？”

“一个星期，哦，不，十天。”

“不太可能，除非她让自己上瘾。你给了她很多吗？”

“没有。”

“如果找到了，通知我一声。”我说，“我得在这里叫出租车。回头见。”

“晚上晚一点你会过来，不是吗？”

“来得及我就过来，说不定到时候会遇见你。”

“嗯，”他说，“非常谢谢你。”

在我们分手后碰到的第一个药房，我停下来给基尔德打电话。我原本不指望他人在办公室，只希望能得到他家里的电话。不过他还在。

“在加班？”我问。

他那句“如你所言”听起来倒很雀跃。

我把乔治娅的信念给他听，又把她的地址告诉他。

“干得漂亮。”他说。

我告诉他乔根森从昨天起就没回过家。

“你觉得我们会在波士顿找到他吗？”他问。

“不是那儿就是尽可能往南面走，”我猜，“想方设法逃过此劫。”

“两个方向我们都会试试，”他的口气还是很雀跃，“我有一条新闻要告诉你。我们的朋友纽纳姆在摆脱我们大约一小时后，被点三二口径的子弹打了好几枪，一命呜呼了。子弹看起来像是出自干掉沃尔夫小姐的同一把手枪。专家正在比对。我猜他一定很后悔没留下来跟我们谈谈。”

20

我回到家时，诺拉正一手拿着一块冷鸭肉在吃，另一只手腾出来玩拼图。

“我还以为你去跟她住了。”她说，“你当过侦探，快替我找块棕色的，形状像长脖子蜗牛一样的。”

“是鸭肉还是拼图？我们今晚别去艾吉斯的店了，他们无聊透了。”

“好啊，不过他们会生气的。”

“不会那么巧，”我抱怨，“他们只会生奎因夫妇的气，然后——”

“哈里森给你打过电话。他叫我告诉你，现在去买麦英泰豪猪的股票——我想应该没记错名字——正是时候。他说股价现在接近二十块一毛五。”她伸出手指了指她的拼图，“我在找能填上这一块的。”

我替她找到那块，然后几乎一字不落地向她描述了咪咪的一言一行。

“我才不信，”她说，“你瞎编出来的。才不会有这种人。他们是怎么回事？全新的怪物种族第一代吗？”

“我只负责把发生的事告诉你，可不负责解释。”

“那你会怎么解释？这一家的怪物好像不止一个——咪咪现在又反过来对付她亲爱的克里斯，他是唯一还对他人有点善意的人，不过他们这一家子还真有很多相似点。”

“或许这就解释了一切。”我这样猜测。

“我想见见爱丽丝姑妈。”她说，“你打算把那封信交给警方吗？”

“我已经给基尔德打过电话了。”我回答，又告诉她纽纳姆的事。

“这说明什么？”她问。

“至少证明了一件事：如果乔根森如我所想不在城里，而子弹又是出自射杀朱莉娅·沃尔夫的同一把枪——这是极有可能的——那么警方要往他身上套罪名的话，就得找出他的同谋。”

“你以前估计是个蹩脚侦探，否则应该会把事情给我解释得更明白才对。”她又开始拼图，“你要去看咪咪吗？”

“应该不会。让那活宝安静片刻，我们吃点晚餐如何？”

电话铃响了起来，我说我去接。是多萝西·维南特打来的。“喂，尼克吗？”

“没错，你好吗，多萝西？”

“吉尔伯特刚刚来这里，问了我那件你已经知道的事。我想告诉你东西是我拿的，可我只不过是为了不让他变成瘾君子。”

“你打算怎么处理那些东西？”我问。

“他拿回去了。他不相信我，可我拿走那些东西的唯一理由真的只是如此。”

“我相信你。”

“那你能告诉吉尔伯特吗？如果你相信我，他也会相信的，他觉得这种事情你都懂。”

“我下次一见到他就会跟他说。”我答应。

她停顿了一下又问：“诺拉好吗？”

“我看还好。你要跟她说话吗？”

“嗯，好的。有件事我想问你：今天你去我家，妈妈有没有——有没有说我什么？”

“我记得没有。怎么了？”

“那吉尔伯特有没有说我什么？”

“只讲了吗啡的事。”

“你确定吗？”

“非常确定。”我说，“怎么了？”

“没事，真的——如果你确定的话就没事了。只是我自己笨而已。”

“那好，我去叫诺拉。”我走进客厅，“多萝西想跟你讲讲话，别叫她过来和我们一起吃晚饭。”

诺拉讲完电话回来，眼神有一丝异样。

“又怎么了？”我问。

“没事，只是问好之类的。”

我说：“跟老头子撒谎，上帝是会惩罚你的。”

我们到五十八街的一个日本餐厅吃晚饭，之后我还是被诺拉说服去了艾吉斯的店。

哈尔西·艾吉斯是个五十来岁的瘦高个儿，一张皱巴巴、病恹恹的黄脸，脑门全秃了。他自称是个“职业和兴趣上的盗墓者”——如果这算笑话的话，也是他唯一的笑话，意思是他是个考古学家，对自己的战斧收藏非常自豪。他其实还不坏，只要你能接受他偶尔用军械分类收藏癖来荼毒你——石斧、铜斧、青铜斧、双锋斧、多面斧、多边斧、扇形斧、锤形斧、扁头斧、美索不达米亚斧、匈牙利斧、北欧斧，每一把斧头看起来都破旧不堪。我们不喜欢的是他那位名叫蕾达的太太，他喊她“小不点”。她个子矮小，尽管头发、眼睛和皮肤具有深浅不同的自然色调，却都带着一种污浊的颜色。她很少坐下——总是蹲在什么东西上面，略微侧过脑袋偏向一边。诺拉有个理论，认为艾吉斯曾挖开过一个古墓，小不点就是从里面跳出来的，而玛格特·伊内斯总是煞有介事把她说成一个小矮精。小不点有一回告诉我，她认为所有二十年前的文学作品都不能流传下来，因为里面没有精神病学。这对夫妻住在格林尼治村边缘一栋舒适的三层楼房里。他们的酒倒是非常棒。

我们到的时候，店里有十来个人。小不点向我们介绍了几个以前没见过的人，然后把我拖到角落里问道：“你怎么没告诉我圣诞节我们在你那儿遇见的人跟谋杀案有关？”她发问的时候，脑袋向左歪，耳朵几乎都贴到肩上了。

“我不知道他们跟谋杀案有关。何况如今这种时代，谋杀案算什么？”

她的脑袋又改向右歪。“你甚至没告诉我你接了那案子。”

“我接了什么？哦，我知道你在说什么了。那时我没接，现在也没有。我中了弹，应该能证明我只是个无辜的旁观者了吧。”

“伤得很重吗？”

“很痒。今天下午忘了换绷带。”

“诺拉吓坏了吧？”

“我也吓坏了，开枪的家伙也吓坏了。哈尔西来了，我还没跟他打招呼。”

我从她身边溜开时，听见她说：“哈里森答应今天晚上要带那家的女儿来。”

我和艾吉斯聊了几分钟，大半是在聊他在宾州买的那块地。然后我弄了杯酒，听拉里·克罗雷和菲尔·泰姆士扯一堆低俗故事，直到几位女士过来问菲尔——他在哥伦比亚大学教书——一个最近一周人们在讨论的关于技术统治的问题。

拉里和我走向诺拉坐的地方。“小心点儿。”她对我说，“那个小矮精拼命想从你那儿打听朱莉娅·沃尔夫谋杀案的内幕呢。”

“让她去跟多萝西打听吧。”我说，“她等会儿会跟奎因一起来。”

“我知道。”

拉里说：“他迷上那妞儿了，不是吗？他跟我说，他打算跟爱丽丝离婚，娶这个妞儿。”

诺拉说：“可怜的爱丽丝。”语气中充满同情。她不喜欢爱丽丝。

拉里说：“那要取决于你怎么看了。”他喜欢过爱丽丝，“我昨天看到娶了多萝西母亲的那个家伙。你知道的，就是在你家见过的那个高个子。”

“乔根森？”

“就是他。当时他从四十六街近第六大道上一家当铺里走出来。”

“你和他打招呼了吗？”

“我当时坐在出租车里面。而且，看到别人从当铺出来，假装没看到可能会比较有礼貌。”

小不点朝着四面八方嘘了一声。李维·奥斯坎特开始弹钢琴。奎因和多萝西在琴音中抵达。奎因烂醉如泥，多萝西红光满面。

她走过来对着我的耳朵小声说：“等一会儿我想跟你和诺拉一起走。”

我说：“你不会想在这儿吃早餐的。”

小不点又朝我这个方向嘘了一声。

我们听了一会儿音乐。

多萝西在我旁边又坐不住了，再次跟我耳语：“吉尔伯特说你晚点会去看妈妈。是真的吗？”

“不确定。”

奎因摇摇晃晃走过来。“你好吗，小子？你好吗，诺拉？替我把话带到了吧？”小不点又对着他嘘，他理都没理。其他人似乎松了口气，也开始交谈起来。“小子，你的银行是在旧金山的金门信托，对吧？”

“我在那儿存了点钱。”

“提出来，小子。我今天晚上听说他们快倒闭了。”

“好吧。不过那儿也没多少钱。”

“没多少钱，那你的钱都花到哪儿去了？”

“自己花。其他的拿去买法国金条了。”

他一本正经地摇摇头。“就是你这种人把我们国家搞得一塌糊涂。”

“就是我这种人才不会把自己搞得和国家一样一塌糊涂。”我说，“你去哪里喝得这么醉？”

“都是爱丽丝。她发脾气发了一星期，要不喝酒我真会疯掉。”

“她闹些什么？”

“气我喝酒，她认为——”他往前倾，悄悄压低声音，“你们都是我的朋友，我才告诉你们我要做什么。我要离婚，然后娶——”

他想搂住多萝西，她推开了，又骂他：“你这笨蛋，真够讨厌的。走开，别来烦我。”

“她觉得我又笨又讨厌，”他告诉我，“你知道她为什么不想嫁给我吗？我敢打赌你们不知道。因为她——”

“闭嘴！闭嘴，你个醉鬼！”多萝西开始用双手打他的脸，她脸涨得血红，声音尖锐，“再说一个字我就杀了你！”

我把多萝西拉开，拉里则抓住奎因，扶住他免得他摔倒。他抽抽搭搭地说：“她打我，尼克。”眼泪滑下他的脸颊。

多萝西的脸埋在我的外套里，好像在哭。

整个店的人都在看我们。小不点跑过来，脸上写满好奇。“怎么回事，尼克？”

我说：“喝醉酒闹着玩儿，没事。我会把他们平安送回家的。”

小不点不同意，她希望他们至少待到让她有机会查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逼多萝西躺下，又说要找个东西给奎因——不知道她指的是什么，不过无所谓，因为他连站都站不起来。

诺拉和我扶着他们出去。拉里想跟上来，不过我们觉得没必要。出租车开到奎因家时，他缩在角落里睡着了，多萝西僵硬地静坐在另一角，诺拉夹在他们中间。我下了车，心想至少我们没在艾吉斯的店里待太久。

诺拉和多萝西留在车上，我扶奎因上楼。他整个人跌跌撞撞。

我按铃后，爱丽丝开了门。她身穿绿色睡衣，一手抓着梳子。她厌烦地看看奎因，厌烦地开口：“把他弄进来吧。”

我扶他进门，把他在床上摆平，他喃喃说了些什么，我没听清。他伸出一只手，无力地晃来晃去，眼睛紧闭。

“我来替他收拾吧。”我说着松开他的领带。

爱丽丝靠在床尾。“那就劳驾你了。我已经不管他了。”

我脱掉他的外套、背心、衬衫。

“他这次醉倒在哪儿？”她的问话中缺乏兴趣，人还是站在床尾，边讲话边梳头。

“在艾吉斯的店。”我解开他裤子的纽扣。

“和那个维南特小骚货一起？”她随意地问。

“那儿有很多人。”

“是啊。”她说，“他可不会挑隐蔽的地方。”她又梳了几下头发，“你不想告诉我什么，对吧？”

她的丈夫动了动，咕哝道：“多萝西。”

我脱掉他的鞋子。

爱丽丝叹了口气。“我还记得以前他身上的肌肉。”她看着丈夫，直到我脱掉他最后一件衣服，把他塞进被子里。她又叹了口气说：“我替你倒杯酒。”

“我不能待太久，诺拉还在出租车上等。”

她张嘴想要说什么，可是把嘴闭上了，过一会儿又再度开口说：“行。”

我跟着她来到厨房。

她又说：“虽然这不关我的事，尼克，可大家会怎么想我？”

“和其他人一样：有人喜欢你，有人不喜欢，还有人什么感觉都没有。”

她皱眉。“我不完全是这个意思。我跟哈里森是夫妻，却任由他追在肤浅的辣妹屁股后面，不知道大家会怎么想。”

“我不知道，爱丽丝。”

“你怎么想呢？”

“我想你也许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而不论你做什么，那都是你自己的事情。”

她不高兴地盯住我。“你从不乱说话给自己惹麻烦，对吧？”她苦涩地一笑，“你知道我跟他在一起只为了他的钱，对不对？你也许不会把那点儿钱看在眼里，对我来说却不是小数目——以我的出身来说。”

“离婚后都有赡养费。你应该——”

“喝光你的酒快滚。”她疲倦地说。

21

上了出租车，诺拉让我坐在她和多萝西中间。“我想喝咖啡，”她说，“去鲁本餐厅怎样？”

我说了句“好吧”，告诉司机地址。

多萝西怯怯地说：“他太太说了什么？”

“她向你致上她的爱。”

诺拉说：“别惹人厌了。”

多萝西说：“我不太喜欢他，尼克，我不会再跟他见面了，真的。”她现在似乎非常清醒，“我只是——哦，只是太寂寞了，而他正好是个可以带我到处乱逛的人。”

我刚想开口讲话，诺拉的胳膊顶了我一下，我就又闭嘴了。

诺拉说：“别担心。哈里森一向就是个笨蛋。”

“我不想瞎起哄，”我说，“可我觉得他真的爱上你了。”

诺拉又用胳膊顶了我一下。

昏暗的光线中，多萝西盯着我的脸。“你——你不会是——你不会是在拿我开玩笑吧，尼克？”

“我应该开你玩笑的。”

“我听说了一个有关小不点的故事，”诺拉一副不经意的样子，好像并非故意打断我们，然后又跟多萝西解释，“就是艾吉斯太太。李维说……”如果你认得小不点，那个故事听来确实很好笑。诺拉的话题一直绕在小不点身上，直到我们到了鲁本餐厅下出租车。

赫伯特·麦考利也在餐厅里，和一名深色头发、身材丰满的红衣女郎同桌。我向他挥了挥手。点过菜之后，我过去找他。

“这是尼克·查尔斯，这是露易丝·雅各布斯。”他招呼，“坐，有什么新闻吗？”

“乔根森是凯尔特曼。”我告诉他。

“老天！”

我点点头。“而且他好像有个太太在波士顿。”

“我想见见他。”他慢慢地说，“我认识凯尔特曼。我想确认一下。”

“警方似乎已经确定了。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找到他。你觉得朱莉娅是他杀的吗？”

麦考利重重地摇头。“我无法想象凯尔特曼会杀人——那不像我所认识的他——尽管他曾数次威胁过我。你应该还记得当时我一直没把他的威胁太当回事儿。还有什么新闻？”看到我犹豫不决，他又说：“露易丝没问题。你可以说。”

“倒不是这个。我那桌还有朋友，我得回去吃东西。我是来问你，今天早上登在《纽约时报》上的广告有没有回音。”

“还没有。坐吧，尼克，我还有一大堆事要问你。你告诉警方维南特那封信，他们——”

“明天过来吃午饭，我们再好好讨论。我得回我那桌去了。”

“那个金发小姐是谁？”露易丝·雅各布斯问，“我看到过她和哈里森·奎因在一起。”

“多萝西·维南特。”

“你认识奎因？”麦考利问我。

“十分钟之前我才把他弄上床。”

麦考利咧开嘴笑了。“希望你和他保持这样的交情就好——社交关系。”

“什么意思？”

麦考利的笑转为懊悔的苦笑。“他以前是我的股票经纪人，他的建议让我差点进了救济院。”

“好极了。”我说，“他现在是我的股票经纪人，我正听从他的建议呢。”

麦考利和那位女郎笑了起来。我也假笑了几声，回我那一桌去。

多萝西说：“还没到午夜，妈妈说过她会等你。我们何不一起去找她？”

诺拉小心翼翼地朝她的杯子里倒咖啡。

“去干吗？”我问，“你们两个在搞什么鬼？”

再也没有比眼前的两张脸更无辜的了。

“没什么，尼克。”多萝西说，“我们只是觉得这样不错。现在还早，而且——”

“而且我们都爱咪咪。”

“不——哦，可是——”

“现在回家太早了。”诺拉说。

“哈莱姆区有很多地下酒吧和夜总会。”我建议。

诺拉扮了个鬼脸。“又是老把戏。”

“要不要去巴瑞店里玩玩纸牌碰碰运气？”

多萝西开口正想说好，可诺拉又跟她使了个眼色，她就闭上了嘴巴。

“我对于再去见咪咪这件事只有一个想法，”我说，“就是我今天已经见够她了。”

诺拉摆出一副耐性十足的模样，叹了口气。“好吧，到头来还是要去那些平常去的酒吧。我倒宁愿去你的朋友斯达西那儿，只要别再让他给我们那些可怕的香槟。他还挺可爱的。”

“我尽力。”我答应了她，然后问多萝西，“吉尔伯特有没有告诉你，他撞见了我和咪咪言归于好的样子？”

她想跟诺拉交换眼色，可诺拉正盯着她盘子里的一块芝士热薄饼。“他……他没特别提起。”

“他告诉你那封信的事了吗？”

“克里斯太太寄来的那封信吗？说了。”她的蓝眼珠闪闪发光，“妈妈可不要气疯了！”

“你好像很高兴。”

“你这么觉得？这算什么？她做过什么让我——”

诺拉说：“尼克，别再欺负这孩子了。”

我遵命。

22

生铁俱乐部的生意不错，人头攒动，噪声震天，烟雾缭绕。斯达西从收音机后面走出来跟我们打招呼。“我正盼着你们来呢。”他跟我和诺拉握了手，然后朝多萝西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有什么特别的事吗？”我问。

他鞠了一躬。“有这样的女士们在场，每件事都很特别。”

我把多萝西介绍给他。

他对多萝西一鞠躬，说了些尼克的朋友更要盛情款待之类的话，然后叫住一个侍者。“彼得，给查尔斯先生安排一张桌子。”

“每晚都这么多人？”我问。

“可不是吗。”他美滋滋地说，“来过一次，就会再来。我这儿也许没有黑色大理石痰盂，可你在这里吃喝的东西不必吐出来。要不要去吧台坐一下，等他们收拾桌子？”

我们说“好的”，又点了喝的。

“纽纳姆的事你听说了吧？”我问。

他盯了我好一会儿，才下定决心说道：“嗯，听说了，他的妞儿就在这儿——”他转头朝房间的另一头点了点，“我猜是在搞什么庆祝活动。”

我朝斯达西指的方向看，立刻看到大块头红发米莉安和五六名男女围坐在一张桌边。“你听说了是谁干的吗？”我问。

“她说是警察——因为他知道得太多了。”

“真是笑话。”我说。

“真是笑话。”他附和，“你的桌子好了，去坐吧，我去去就来。”

我们拿着各自的杯子过去，那张桌子硬塞在两张本来占据较大空间的桌子之间。我们坐了下来，尽量让自己舒服一点。

诺拉抿了口饮料，打了个寒战，说道：“这不会是纵横字谜里的那个怪字‘苦味野豌豆’吧？”

多萝西说：“啊，快看。”

我们抬头看到谢普·莫雷利朝我们走来。吸引多萝西注意的是他那张脸：没有凹进去，而是肿了起来，明显挂了彩，伤痕从一只深紫色的眼睛周围绵延到贴了薄橡皮膏的浅粉红下巴。

他走到我们桌前，稍稍探身，两只拳头搁在桌上。“听着，”他说，“斯达西说我应该来道歉。”

诺拉咕哝：“老斯达西真把自己当艾米莉·波斯特[1]了。”我说了句：“所以呢？”

莫雷利摇了摇被揍得鼻青脸肿的脑袋。“我不会为自己做的事情道歉——你们要么就接受，不要就拉倒——不过我倒不介意告诉你，我很抱歉一下子昏了头射伤你。但愿没给你带来太多困扰，如果需要我做什么来弥补，我——”

“算了，坐下来喝一杯吧。这是莫雷利先生，这是维南特小姐。”

多萝西瞪大眼睛，兴致勃勃。

莫雷利搬了张椅子坐下来。“希望你也别怨我。”他对诺拉说。

诺拉回答：“那件事很好玩啊。”

他怀疑地看着她。

“被保释出来了？”我问。

“嗯，今天下午。”他轻轻地摸了摸脸，“这些新伤就是这么来的。他们放我之前，又给我好好添了些拒捕的证据。”

诺拉愤慨地说：“太可怕了。你是说他们真的——”

我拍拍她的手。

莫雷利说：“也不意外。”他动了动肿胀的下嘴唇，意图挤出一丝轻蔑的微笑，“还好，他们得两三个人联手才能揍到我呢。”

诺拉转头问我：“你干过这种事情吗？”

“谁？我？”

斯达西搬了张椅子过来找我们。“嗯，他们给他做了面部提拉整容？”他边说边朝莫雷利点点头。我们腾出地方来让他坐下。他沾沾自喜地对着诺拉和她的饮料咧嘴笑。“我猜在那些时髦的公园大道酒吧里面，你们可喝不到这种好东西，而且这里一杯只收四块钱。”

诺拉笑得有点虚假，不过好歹也算是个笑容。她桌下的脚碰了碰我的。

我问莫雷利：“你是在克利夫兰认识朱莉娅的吗？”

他看看身旁的斯达西。斯达西正往后靠在椅子上，举目四顾给他带来滚滚财源的顾客们。

“当时她叫罗达·斯图尔特。”我又补充一句。

他看着多萝西。

我说：“你不必拘束。她是克莱德·维南特的女儿。”

斯达西停止打量其他顾客，笑眯眯地对多萝西说：“原来你是他女儿？你老爹可好？”

“我还是孩子时就没见过他了。”她说。

莫雷利取出一根香烟，舔湿一端，塞在肿胀的双唇间。“我是从克利夫兰来的。”他擦着一根火柴，双眼无神——他努力让自己的双眼变得无神，“罗达·斯图尔特这个名字她只用过一次，她真名叫南茜·凯恩。”他又看着多萝西，“你父亲知道。”

“你认识我父亲？”

“他跟我说过几句话。”

“讲些什么？”我问。

“关于她的。”他手上的火柴快烧到手指头了。他熄掉扔了，又擦着一根，点燃香烟。他对着我抬起双眉，皱起额头。“这样好吗？”

“当然，没有外人，没什么好避讳的。”

“那好。他嫉妒得要命。我想痛打他一顿，可她不答应。没办法，他是她的金库。”

“这是多久以前的事？”

“六个月，八个月。”

“她被干掉后，你有没有见过维南特？”

他摇摇头。“我只见过他一两次，刚刚我说要揍他那回，就是最后一次见到他。”

“她在骗他的钱吗？”

“她没说，可我觉得是。”

“为什么？”

“她很聪明，聪明得不得了，总能从什么地方搞到钱。有一次我要五千块，”他打了个响指，“她就给我弄到了现金。”

我决定不问他有没有还她钱。“可能是维南特给她的。”

“当然——可能吧。”

“这些话你对警方说了吗？”我问。

他不屑地笑了笑。“他们以为揍我一顿就能让我开口，去问问他们现在怎么想。你人不错，我不会——”他停住，把香烟从双唇间拿下来，“这个该得丹毒的偷听鬼[2]。”他边说边伸出一只手去够一个男人的耳朵，那个人坐在被我们挤开的其中一张桌子边，向我们越凑越近。

男人跳了起来，转过脸面对莫雷利，一张干瘪的脸吓得惨白。

莫雷利说：“把你的招风耳收回去，都快碰到我们的酒了。”

男人结结巴巴地说：“我不……不是故意的，谢普。”他努力把大肚子往他那一桌挤，设法离我们远一点，不过那个距离还是听得到。

莫雷利说：“故意不故意是一回事，听不听得到又是另一回事。”说完又把注意力拉回我身上，“我很乐意从头告诉你——反正那个娘儿们死了，也伤不了她一根头发——可警方不能把脏水往我身上泼。”

“好极了。”我说，“告诉我她的事：你是怎么遇见她的、她在跟着维南特之前是做什么的、他是在哪儿认识她的。”

“我应该先喝一杯。”他在位子上扭捏不安，“嘿，小伙子，背上背了个孩子的那个！”

之前那个被斯达西叫作彼得的驼背侍者推开人群走到我们桌边，热情地对莫雷利一笑。“要点什么？”他大声咂嘴。

我们把要点的饮料告诉他后，他就走开了。

莫雷利说：“南茜以前和我住在同一个街区。她老爸在街角开了家糖果店，她常替我弄香烟。”他笑了几声，“有一次我教她用铁丝把硬币从公用电话里勾出来，她老爸为此把我踢了个半死。你知道，那老头是个死脑筋。上帝啊，那时候我们还只有三年级吧。”他又笑了，神情低沉，“我曾经打算从街角正在盖的那些房子里偷点建材出来，藏在他老人家的地下室，然后去跟当地负责的巡警舒尔茨告密，可南茜不准。”

诺拉说：“你这小情人可真贴心。”

“可不是吗。”他深情地说，“还有，那次我才五岁，我——”

一个女人声音响起：“我就想是你。”

我一抬头，发现是红发女郎米莉安在跟我说话。我说：“你好。”

她两手放在屁股上，阴沉着脸看我。“他就是知道了太多你们在追查的事才送命的。”

“也许吧，可还没来得及告诉我们，他就脚底抹油从火灾逃生口溜掉了。”

“滚你妈的蛋！”

“好吧。你认为他知道了我们在追查的什么事？”

“他知道维南特在哪里。”她说。

“他在哪里？”

“我不知道，亚瑟知道。”

“真希望他告诉了我们。我们——”

“滚你妈的蛋！”她又开骂，“你知道，警方也知道。你想骗谁呀？”

“我没骗你。我不知道维南特在哪里。”

“你替维南特工作，警方又跟你合作，别骗我了。亚瑟以为知道那些事可以大捞一票，可怜的傻瓜，根本不知道大祸要临头了。”

“他把他知道的告诉你了吗？”我问。

“你真以为我蠢到家了啊。他告诉我说他知道一些事情，可以大捞一票，我已经亲眼见到他的下场了。我还知道二加二等于几。”

“有时候等于四，”我说，“有时候等于二十二。我没在替维南特工作。别再说‘滚你妈的蛋’了。你想不想帮——”

“不想。他是个告密鬼，逮到人家小辫子就用来敲诈。他可是得到报应了，只不过你和基尔德是眼睁睁看着我离开他的，下一秒活人就变成了尸体，别指望我会忘掉这件事。”

“我没指望你忘掉任何事，倒是很希望你记得——”

“我得去上厕所了。”她说罢就转身走了，仪态优雅万分。

“不知道该不该跟那位小姐扯上关系。”斯达西若有所思地说，“她可是毒药。”

莫雷利朝我眨眨眼。

多萝西碰碰我的胳膊。“我听不懂，尼克。”

我告诉她听不懂没关系，又对莫雷利说：“你刚刚在说朱莉娅·沃尔夫的事。”

“嗯。她十五六岁就被她老爹扫地出门，又跟一个高中老师搞在一起，之后又跟一个叫费斯·佩普勒的家伙纠缠不休。那家伙很聪明，就是话太多。我还记得有一次我跟费斯——”他停下来清清喉咙，“反正，她和费斯总黏在一起，差不多有五六年。后来他去服兵役，她就跟一个我记不得名字的家伙住在一起——迪克·奥布莱恩的表哥，深色头发，瘦得皮包骨，还爱喝酒。费斯退伍后，她又回到了费斯身边，两人又在一起，直到他们因为想恐吓某个从多伦多来的家伙而被捕。费斯顶了罪，她只坐了六个月的牢——费斯的判罚就重多了，上回听说的时候他还在牢里呢。她从牢里出来，我们见了面，她问我借几百块钱好远走高飞。后来她给我写过一次信，把钱还给我，又说她已经改名叫朱莉娅·沃尔夫。她很喜欢大都市。不过我知道她一直跟费斯保持着联系。一九二八年我搬来纽约时，就试着找她。她是——”

米莉安回来了，像刚才那样两手扶臀站着。“我一直在想你说的话。你一定觉得我很蠢。”

“没有。”我有点言不由衷。

“至少我还没蠢到随着你的节奏跳舞。事情明摆在我眼前的时候，我还是能够看清的。”

“好吧。”

“一点也不好。你杀了亚瑟和——”

“小妞，别这么大声。”斯达西站起来抓住她的胳膊，用安慰的口吻对她说，“来，我跟你谈谈。”他领着米莉安走向吧台。

莫雷利又向我眨眼。“他就好那一套。呃，刚刚说到我搬到这儿之后就开始找她，结果她告诉我，她现在为维南特工作，维南特迷上了她，她日子过得很得意。她好像是在俄亥俄州坐那六个月牢的时候学会的速记，当时觉得多门手艺也许会多些机会——你知道，也许她可以在哪儿找个工作，逮到老板离开办公室、保险箱没上锁的好机会。一家职业介绍所派她去给维南特工作几天，她觉得这个人或许值得长期投资，而不是打几天零工就匆匆了事，所以就对他下了番功夫，最后两个人就分不开了。她够聪明，向他坦白自己有前科，现在努力改过自新什么的，免得他日后发现会搞砸一切，因为她说维南特的律师对她有点戒心，可能会去调查她的来历。我不知道她到底在做些什么，你知道，那是她玩的游戏，不需要我帮忙。即使我们算是好朋友，她也没理由让我知道一些可能会捅到她老板那儿的事。要知道，她不是我女朋友或什么的，我们只是小时候一起玩过的老朋友而已。以前我们时不时见个面——常来这儿——后来维南特闹得凶，她就说再也不来了，她可不想因为跟我喝几杯酒就失去一张柔软的床。就是这样。我想那是十月的事情了。她说话算话，之后我就再没见过她。”

“她还跟哪些人交往过？”我问。

莫雷利摇摇头。“不知道，她很少谈别人的事。”

“她戴着钻石订婚戒指。关于戒指的事你知道多少？”

“只知道不是我给的。我没看她戴过。”

“你觉得佩普勒出狱后，她会重回他身边吗？”

“或许吧，她好像并不担心他坐牢的事。她喜欢跟他搭档，我想他们会再度合伙。”

“迪克·奥布莱恩的表哥呢？就是那个深色头发瘦得皮包骨的酒鬼，他后来怎么样了？”

莫雷利惊讶地看着我。“这你可问倒我了。”

斯达西一个人回来了。“兴许我错了。”他边说边坐了下来，“不过我觉得只要能抓住那只笨鸡的软肋，就能从她嘴里撬出点儿话来。”

莫雷利说：“抓喉咙嘛。”

斯达西好脾气地笑了。“不，她有明确目标。她很认真地在上声乐课，而且——”

莫雷利看看自己空掉的酒杯说：“那你这儿卖的老虎奶一定可以让她的歌喉美妙不少。”他转头去喊彼得：“嘿，背背包的家伙，再来一杯。明天我们去教会唱诗班唱歌。”

彼得说：“马上来，谢普。”莫雷利跟他说话时，他那张布满皱纹的惨白的脸就不那么呆滞了。

刚刚坐在米莉安那桌的一个奇胖的金发男子——发色接近白化症患者——走了过来，抖着女人似的细嗓子跟我说：“你就是害亚瑟·纽纳姆送命的那两个家伙之一——”

莫雷利朝那个胖子的肥肚子揍了一拳，痛得那胖子直不起身来。忽然，斯达西又站起来，弯腰越过莫雷利，抡起拳头结实地给胖子的脸来了一拳。驼背彼得赶过来躲在胖子身后，抄起手中的空托盘全力往胖子脑袋上砸。胖子往后倒了下去，打翻一张桌子，惊扰了坐在那儿的三个人。两个酒保也在这时赶过来，其中一个趁胖子起身时拿着大酒杯敲他，打得他又往前猛冲，四脚着地。另一个酒保从背后抓住胖子的衣领使劲勒他的脖子。在莫雷利的帮助下，他们把胖子扶了起来，推出门外。

彼得目送他们离去，咂咂嘴。“那只该死的‘麻雀’，多嘴多舌，”他向我解释，“他再多喝一点儿就没人打得过他了。”

斯达西站在被打翻的隔壁桌，帮忙客人收拾并捡东西。“真不好，”他说，“对生意很不好。不过我应该把界限画在哪里呢？我不经营黑帮酒吧，可也不想弄成个女子神学院。”

多萝西吓得脸都白了。诺拉惊愕地瞪大眼睛。“乱哄哄的，”她说，“他们在干吗？”

“我也搞不清楚。”我告诉她。

莫雷利和那个酒保又进来了，看上去相当志得意满。莫雷利和斯达西又坐回我们这桌的老位子。

“你们这群家伙可真够冲动的。”我说。

斯达西重复：“冲动，”然后大笑出声，“哈——哈——哈。”

莫雷利表情严肃。“任何时候那小子来挑衅，你都得先发制人。等他动手就太迟了。我们领教过他那个样子。对吧，斯达西？”

“什么样子？”我问，“他什么也没做啊。”

“嗯，他是没有，”莫雷利慢吞吞地说，“那是一种你偶尔会在他身上感觉到的东西，没错吧，斯达西？”

斯达西说：“嗯，他很歇斯底里。”

[1]艾米莉·波斯特(Emily Post，1872-1960)，美国作家、礼仪学权威。

[2]原文为earysipelas，系耳朵（ear）和丹毒（erysipelas）两词的组合，有双关意。

23

两点左右，我们向斯达西和莫雷利道别，离开生铁俱乐部。

多萝西懒懒地缩在出租车一角说：“我快吐了，我知道我快吐了。”听起来不像在说谎。

诺拉说：“啧啧，那个酒。”她把头靠在我肩膀上，“你老婆醉了，尼克。听着，你得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原原本本、一五一十。不是现在，明天再说。他们讲的话和做的事我多半都不懂。他们太棒了。”

多萝西说：“说真的，我不能这副德性回爱丽丝姑妈家去，她会气死的。”

诺拉说：“他们不该那样打那胖子，虽然出手那么狠一定别有乐趣。”

多萝西说：“我想我最好回妈妈那儿。”

诺拉说：“丹毒跟耳朵没关系。尼克，什么是招风耳？”

“就是耳朵。”

多萝西说：“爱丽丝姑妈一定会看到。我忘了带钥匙，得叫醒她替我开门。”

诺拉说：“我爱你，尼克，你闻起来真香，而且还认识这么多有趣的人。”

多萝西说：“载我去妈妈家放我下来，应该不会太绕路吧？”

我回了句“不会”，把咪咪家的地址告诉司机。

诺拉说：“跟我们回家。”

多萝西说：“不——不要。”

诺拉问：“为什么？”多萝西回答：“呃，我觉得我不应该去。”她们展开拉锯战，直到出租车停在科特兰大厦前面。

我下车，把多萝西扶下来，她把大部分体重都靠在我的臂膀上。“陪我上去，就一会儿。”

诺拉说“只能待一会儿”，也下了车。

我请司机等我们。我们上了楼。多萝西按门铃，吉尔伯特穿着睡衣和睡袍来应门。他抬起一只手做了个警告的手势，压低声音说：“警察在这里。”

客厅传来咪咪的声音：“是谁啊，吉尔伯特？”

“查尔斯先生和太太，还有多萝西。”

咪咪过来迎我们进门。“见到你们真是再高兴不过了。我正不知道该怎么办呢。”她穿着粉红色缎子睡袍，里头是粉红色的丝质睡衣，她的脸也是粉红色的，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她没理多萝西，分别抓住诺拉和我的一只手。“现在我就不必操心了，全交给你就成了，尼克。你得教教我这个愚蠢的小女人该怎么做。”

我身后的多萝西低声说了句“滚你妈的蛋”，声音很小，有点儿情绪化。

咪咪似乎没有听到女儿的话。她还是握住我们的手，把我们拉进客厅，不停念叨：“你们认得基尔德队长，他人很好，可我大概把他的耐性磨光了。我已经……已经晕头转向了，还好你们来了——”

我们走进客厅。

基尔德招呼我们，“你好”是说给我听的，“晚上好，夫人”是说给诺拉。跟着他的是那名叫安迪的警察，莫雷利去找我那天，他曾帮基尔德搜查过我们的房间。他对我们点点头，哼了两声。

“怎么了？”我问。

基尔德眼角瞥了咪咪一眼，又瞥了我一眼，这才说：“波士顿警方发现乔根森——或罗斯沃尔特，或随便你们管他叫什么的那个人——在他原配太太家，并替我们问了他一些问题。得到的最重要的答案似乎是：不管朱莉娅·沃尔夫有没有被杀，都与他无关，并表示乔根森太太可以证明，因为她握有不少维南特的把柄。”他又斜眼瞥咪咪，“这位女士呢，既不肯承认，也不肯否认。老实告诉你，查尔斯先生，我使出浑身解数都没能让她说实话。”

我能理解。我说：“她可能是吓坏了。”咪咪努力扮出被吓坏的表情。“他跟那个第一任太太离婚了吗？”

“据原配太太的说法是没有。”

咪咪说：“她在撒谎，我敢打赌。”

我说：“嘘。他会回纽约吗？”

“看情形，如果我们需要他，就得把他引渡[1]回来。波士顿警方说他一直吵着要找律师。”

“你那么想把他弄回来？”

基尔德耸了耸他的宽肩膀。“那要看对谋杀案有没有帮助。他那些老案底或重婚罪我才懒得理。我从不提倡挖一些和我没关系的旧账。”

我问咪咪：“怎么样？”

“可以跟你单独谈谈吗？”

我看着基尔德，他说：“多少会有些帮助吧。”

多萝西碰了碰我的手臂。“尼克，先听我说。我——”她停了下来。每个人都盯着她。

“什么事？”

“我……我想先和你谈。”

“说吧。”

“我的意思是私下谈。”她说。

我拍拍她的手。“等一下再说吧。”

咪咪带我去她的卧室，小心翼翼地把门关上。我坐在床上，点了根香烟。咪咪靠着门，挂起温柔而信赖的微笑，如此过了半分钟。

然后她说：“你的确喜欢我，尼克。”我无言以对，她又问：“不是吗？”

“不是。”

她笑了，离开那扇门。“你的意思是你不赞成我的做法。”她坐在我旁边，“可你的确喜欢我，才会帮我的忙，不是吗？”

“要看情况。”

“看什么情况？”

门开了，多萝西走进来：“尼克，我一定要——”

咪咪跳起来，当面呵斥女儿：“滚出去！”这句话说得咬牙切齿。

多萝西缩了缩，坚持道：“我不出去，你不会——”

咪咪用右手背反手扇了多萝西一巴掌。“滚出去！”

多萝西尖叫一声，一手捂住嘴，一双惊恐的大眼睛直愣愣地瞪着咪咪的脸，转身退出了房间。咪咪再度关上门。

我说：“有空一定要带上你的白色小鞭子来我们那儿坐坐。”

她好像没听见我的话，眼皮耷拉下来，沉思默想，噘了噘嘴唇，似笑非笑。再开口说话时，声音变得更低沉、更沙哑。“我女儿爱上你了。”

“胡扯。”

“她爱上了你，所以嫉妒我。只要我距离你十英尺之内，她就全身痉挛。”她说这话时似乎在想别的事情。

“胡扯。也许她十二岁时对我的迷恋还残存一点，不过也仅此而已。”

咪咪摇头。“你错了，不过算了。”她又坐到床上，坐在我身边，“你得帮我脱身，我——”

“没问题，”我说，“你是一朵娇弱的小花，需要一个男子汉大丈夫的保护。”

“哦，那个？”她一只手对着多萝西刚走出去的门挥了挥，“你当然不会——怎么，你这辈子什么没听过？不但听过，你也都见过、都做过，没有什么能让你担心。”她笑了，依然带着深邃、若有所思的眼神，嘴唇微微噘起，“你想要多萝西，带她走，没关系，不要为这种事情情绪化。先不管这个。我当然不是什么娇弱的小花，你也从来不这么想。”

“没错。”我同意。

“呃，所以呢……”她用一种下结论的口气说。

“所以什么？”

“别和我卖弄风情了，”她说，“你懂我的意思。你非常了解我，就像我了解你一样。”

“彼此彼此，你自己也一直在卖弄风情——”

“我知道。那只是游戏，我现在不玩这套了。那个狗娘养的耍我，尼克，把我耍得团团转。现在他有了麻烦还指望我会帮忙。我会帮他的。”她一只手放在我的膝盖上，尖利的指甲戳进我的肉里，“警方不信我，我要怎么样才能让他们相信他是在说谎，让他们相信我已经把自己所知道的关于谋杀案的一切都告诉他们了？”

“也许你没法让他们相信，”我慢条斯理地说，“何况乔根森只是重复你几个小时前告诉过我的话而已。”

她屏住呼吸，指甲又刺进我的肉里。“你告诉警方了吗？”

“还没。”我把她的手从膝盖上拿开。

她释然地呼出一口气。“那你现在当然也不会告诉他们了，对不对？”

“为什么不会？”

“因为那是谎言。他撒谎，我也撒谎。我什么都没发现，一丁点都没有。”

我说：“又回到了稍早时候我们谈过的内容，而我现在相信你的程度就像当时一样。我们刚刚谈的那些词儿是什么来着？你了解我，我了解你，别卖弄风情，别玩游戏。”

她轻拍一下我的手。“好吧，我是发现些名堂——不多，不过确实有——我可不打算拿这个证据去帮那个狗娘养的。你了解我的感受，尼克，你尝过那种滋味——”

“或许。”我说，“但是照现在这个情况来看，我可没理由跟你站在同一阵线。你的克里斯不是我的敌人，帮你陷害他对我一点好处都没有。”

她叹了口气。“这一点我也想了很多。我能出得起的钱在你的眼里根本算不了什么。”她假惺惺地笑了笑，“我美丽洁白的身体你也看不上眼。难道你不想救克莱德吗？”

“不一定。”

她闻言一笑。“我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不认为他需要拯救。警方没查到太多关于他涉案的证据。他是个疯子，朱莉娅遇害那天他在市内，她也一直在骗他。但这些还不足以让警方逮捕他。”

她又笑了。“可要是我交出证据呢？”

“我不知道。什么证据？”我问，没等她回答——反正我也不指望她会回答——又继续说：“不论是什么，你已经上当了。你可以告克里斯重婚。没有——”

她甜蜜地笑着说：“但我可以先等等，以防他过后——”

“在他逃过谋杀罪名之后，对不对？这行不通，小姐。你可以让他坐三天的牢，可这三天地方检察官会盘问他、查证他的说法，最后会知道他没杀朱莉娅，而且会知道你把检察官当笨蛋耍。到时候你拿出小小的重婚罪交给检察官，他会叫你直接滚蛋，拒绝用这个罪名起诉克里斯。”

“可他不能这样，尼克。”

“他能，而且他会。”我向她保证，“而且要是查出你藏匿证据，他会想尽办法让你的日子不好过。”

她咬住下唇问：“你说的可是实话？”

“我告诉你的都是实实在在会发生的事情，除非这两年检察官的行事作风改变了很多。”

她又咬住下唇。“我不能让他就这样脱身。”她停顿了一下，“可我也不想惹祸上身。”她看着我，“如果你跟我撒谎，尼克——”

“你要么相信，不信就拉倒，除此之外别无选择。”

她笑了，一只手摸了摸我的脸，亲了亲我的嘴，站起来。“你真是个浑蛋。好吧，我打算相信你。”她走到房间另一头又撤回来，双眼发亮，一脸兴奋。

“我去叫基尔德。”我说。

“不，等一等。我想……我想先听听你对这个证据的想法。”

“好，不过别再耍花招。”

“你一定对自己的影子都疑神疑鬼的。”她说，“不过别担心，我不会再对你玩任何花样了。”

她绕过床来到一个柜子前面，打开柜门，把一些衣服移到旁边，伸出一只手摸索靠里放的一沓衣服。“咦，有意思。”她说。

“有意思？”我站了起来，“恐慌还差不多。基尔德会被你吓得倒在地板上。”我向房门走去。

“别这么暴躁。”她说，“找到了。”她手上拿着一团卷起的手帕转身过来。我凑过去，她打开手帕让我看，里面是一条三英寸长的表链，一头断了，另一头系着一把纯金小刀。那是条女用手帕，上头有一些褐色污渍。

“怎么？”我问。

“这东西原来握在朱莉娅手上，是我和她单独待在公寓时看到的。我知道这是克莱德的东西，所以就拿走了。”

“你确定是他的？”

“确定。”她不耐烦地说，“你看，这些链环是金、银、铜做的，这是他发明的熔铸工艺制造出来的第一批产品。任何对他有点了解的人都认得出来，太独一无二了。”她翻过刀身让我看上面刻的字母CMW。“他的名字缩写。我以前没见过这把刀，可是常看到这个表链。克莱德戴了好几年。”

“你对这个表链印象深刻到不看就能描述出它的特点吗？”

“当然。”

“这是你的手帕？”

“对。”

“上头的污渍是血？”

“对。表链在她手上——我告诉过你——上面有血。”她朝我皱眉，“你该不会——你一副不相信我的样子。”

“不完全相信。”我说，“但我想你这回应该讲的是真话。”

她一跺脚。“你——”她笑出声，怒气从脸上消失了，“你会把我活活气死。这回我说的都是真话，尼克，实话实说，绝不加油添醋。”

“但愿如此。也该是说实话的时候了。你确定你跟朱莉亚独处的时候，她没清醒过来说些什么？”

“你又要把我逼疯了。我当然确定。”

“好，”我说，“你在这里等着，我去叫基尔德。可如果你告诉他，你是从朱莉亚手上把这个表链拿走的，而她当时还没死，基尔德说不定会怀疑你是从她那儿使了点儿蛮力抢来的。”

她睁大眼睛。“那我该怎么跟他说？”

我走出去，把门关上。

[1]美国是联邦制国家，只有联邦法警可直接到各地执法。而各州的执法部门对于在本州触犯法律，但身处外州的犯罪嫌疑人，只能根据宪法向外州提出引渡诉情。

24

略带睡意的诺拉正在客厅跟基尔德和安迪说笑。维南特的一双儿女都不见人影。

“去吧。”我告诉基尔德，“左边第一扇门。我想她正在等你。”

“说服她了？”他问。

我点点头。

“有什么收获？”

“等你问完了我们再来对答案，看能不能补充些什么。”我建议。

“好。走吧，安迪。”他们离开了。

“多萝西呢？”我问。

诺拉打了个呵欠。“我还以为她跟你还有她妈在一块儿呢。吉尔伯特应该就在附近，几分钟前他还在这儿。我们会在这里耗上很久吗？”

“不会太久。”我转身走向过道，经过咪咪的房门，来到另一扇门前。门是开着的，我往里瞧了瞧，里面没人。对面的门关着，我敲了敲。

多萝西的声音传来。“谁？”

“尼克。”我说，推门而入。

她侧躺在床上，衣衫整齐，脚上换了拖鞋。吉尔伯特坐在床边。她的嘴巴有些肿，不过也可能是哭肿的；两只眼睛红通通的。她闷闷不乐地抬头瞪我。

“还想跟我谈吗？”我问。

吉尔伯特从床边站起来。“妈妈呢？”

“在跟警方谈话。”

他嘟囔了几句便离开了房间。

多萝西颤抖起来。“他让我起鸡皮疙瘩。”她说道，然后又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闷闷不乐地瞪着我。

“还想跟我谈吗？”

“为什么要那样拒绝我？”

“你又犯傻了。”我坐在刚刚吉尔伯特的位置，“你知道你妈发现的刀子和表链吗？”

“不知道。在哪儿？”

“那你刚刚打算告诉我什么？”

“现在没有了。”她老大不高兴地说，“你至少应该把你嘴上沾着的她的唇膏擦掉。”

我擦掉了。她抢走我手上的手帕，翻了个身，从床另一侧的桌上拿了一盒火柴，点燃一根。

“会熏死人的。”我说。

她说：“我不管。”她吹熄火柴。我拿回手帕，走到窗边打开窗子，把手帕扔出去，又关上窗子，回到床边的老位子。“好受一点了？”

“妈妈说了我什么？”

“她说你爱上我了。”

她冷不丁坐起来。“那你说什么？”

“我说你只不过从小就喜欢我。”

她下唇抽搐。“你……你是这么想的吗？”

“不然还会是怎样？”

“我不知道。”她哭了起来，“每个人都拿这件事开玩笑——妈妈、吉尔伯特、哈里森，我——”

我伸出手臂环住她。“让他们见鬼去。”

过了片刻，她又问：“妈妈爱上你了吗？”

“老天，没有！除了女同性恋以外，她是我见过的最痛恨男人的女人。”

“可她一直有种——”

“那只是肉体。别被骗了，咪咪恨男人——所有男人。恨之入骨。”

她不哭了，皱起前额说：“我不懂。你恨她吗？”

“要看什么时候。”

“现在呢？”

“应该不恨吧。她一直很笨，却自作聪明，这样很讨人厌，不过我想我不恨她。”

“我恨。”多萝西说。

“上个星期你已经告诉过我了。我问你，你以前认识或见过我们今晚在地下酒吧谈起的那个亚瑟·纽纳姆吗？”

她精明地看着我。“你只是想转移话题。”

“我真的想知道。回答我的问题。”

“没有。”

“报纸登过他的消息。”我提醒她，“就是他告诉警方莫雷利认识朱莉娅·沃尔夫。”

“我不记得他的名字。”她说，“今晚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我描述纽纳姆的长相，然后问：“见过吗？”

“没有。”

“有时大家喊他阿尔伯特·诺曼。听起来耳熟吗？”

“没有。”

“认识今晚在斯达西的酒吧里见过的任何一个人吗？或者知道任何有关他们的事情吗？”

“没有。说真的，尼克，我告诉过你，只要我知道任何事，都会帮你忙的。”

“无论伤害到谁都会帮忙？”

“对。”她毫不犹豫地说，又问：“你这话什么意思？”

“你很清楚我什么意思。”

她双手掩住脸，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我好害怕，尼克，我——”有人敲门，她猛地放下手。

“请进。”我喊道。

安迪把门推开一条缝，探进头来，努力不露出好奇的表情。“队长想见你。”

“马上来。”我答应。

他又把门打开一点。“他在等你。”他向我眨眨眼，似乎是在给我重要的暗示，可眨眼的同时，嘴角扯得比眼睛眨得还剧烈，结果那张脸看起来就很吓人。

“我马上回来。”我告诉多萝西，便跟着安迪出去了。

他在我身后关上门，把嘴凑近我的耳边。“那小鬼刚才凑在钥匙孔上偷看。”他低声说。

“吉尔伯特？”

“对。他听到我的声音后就溜掉了，可他就在那儿，我很确定。”

“对他来说是小意思。”我说，“你们跟乔根森太太有什么进展？”

他厚厚的嘴唇噘成O字形，大声呼了一口气。“这娘儿们可真厉害。”

25

我们走进咪咪的卧室，她正坐在靠窗的一把高椅子上，看起来非常自得其乐。她欢快地对我笑道：“我的灵魂纯洁无瑕了，我已经坦白了一切。”

基尔德站在一张桌边，用手帕擦着脸。他的太阳穴上还有几滴汗珠，那张脸看起来苍老而疲倦。小刀和表链，还有原来包着它们的手帕都在桌上。

“问完了？”我问。

“不知道，真不知道。”他说，又转头问咪咪，“你觉得我们问完了吗？”

咪咪笑了一声。“我想不出还有什么好说的。”

“那好，”基尔德慢吞吞地说，有几分勉强，“我想出去跟查尔斯先生谈谈，请容我们告退几分钟。”他小心翼翼地折起手帕放进口袋里。

“你们可以在这里谈。”她从椅子里站起身，“我去跟查尔斯太太聊聊，等你们谈完。”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伸出食指顽皮地戳了戳我的脸颊，“别让他们把我说得太坏，尼克。”

安迪替她开门，在她身后关上，又把嘴唇噘成O形，大声呼吹了一口气。

我躺在床上。“好了，”我问，“怎么样？”

基尔德清清喉咙。“她告诉我们，她在地板上发现了这个表链和刀子，很可能是沃尔夫小姐和维南特打斗时抓下来的；她还告诉我们她藏到现在才拿出来的原因。有句话你可别说出去：她的那些理由不怎么靠谱，也许平常看起来合理，不过放在这个案子里就不是那么回事了。老实跟你说，我还真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才好。”

“最重要的，”我劝他，“就是别让她把你折磨得筋疲力尽。你要是拆穿她的谎言，她会承认，再撒一个谎取而代之；再等你拆穿，她会承认，又再撒另外一个谎，如此循环下去。大部分人——尤其是女人——在她的第三或第四个谎言被拆穿时就会放弃，要么告诉你真相，要么保持沉默。可咪咪不是这种人，她会一直尝试。你们得小心，否则就会开始相信她，不是因为她看起来好像说了实话，而是因为实在懒得一而再再而三地不相信她了。”

基尔德说：“嗯……嗯，或许吧。”他把一根手指伸进衣领，看起来非常不舒服，“你说，是她杀了那位小姐吗？”

我发现安迪专注地看着我，眼珠子都快跳出来了。我坐起身，脚放到地板上。“我要是知道就好了。表链的事看起来的确像是栽赃，可……我们可以查查维南特是不是真有这么条表链，现在是不是还在他手上。要是她真像自己说的那样对表链记得那么清楚，她大可以找个珠宝匠仿造一条，再买把小刀把姓名缩写刻上去就行了。有太多可以反驳她说法的可能性。如果的确是她栽赃的，那么比较有可能的是，表链一直在她手里——可能她已经保存了好多年。不过这些都得你们去查证才知道。”

“我们会尽力而为。”基尔德耐着性子说，“所以你认为是她干的？”

“你是说谋杀案？”我摇摇头，“我还没想得那么远。纽纳姆那边怎么样？子弹相同吗？”

“相同。五颗全是出自射杀那位小姐的同一把枪。”

“他被射了五枪？”

“对，而且都是近距离开枪，近得在他衣服上都留下了烧灼的痕迹。”

“今晚我见到了他女朋友，那个红发大个子女郎，在一家酒吧里。”我告诉他，“她说是你和我杀了他，因为他知道得太多。”

他说：“哦，哪家酒吧？我可能会想跟她谈谈。”

“斯达西·伯克的生铁俱乐部。”我说，告诉他地址，“莫雷利也在场。他告诉我朱莉娅·沃尔夫真名叫南茜·凯恩，她有个男朋友叫费斯·佩普勒，正在俄亥俄州坐牢。”

从基尔德那声“所以呢”的语调中，我想他已经查到了佩普勒和朱莉娅的老底。“你还有什么其他收获吗？”

“我有个新闻广告员朋友拉里·克罗雷，昨天下午在第六大道靠四十六街的地方，看到乔根森从一家当铺出来。”

“真的？”

“你好像对我的这些消息不怎么兴奋，我——”

咪咪打开门，端着一个托盘进来，上面有几个玻璃杯，还有威士忌和苏达水。“我猜你们会想要喝一杯。”她愉快地说。

我们谢了她。

她把托盘放在桌上，说道：“我无意打扰。”她对我们微笑，带着一种女性面对一群男性聚会时惯用的包容打趣口吻，然后走了出去。

“你刚刚说到哪里了？”基尔德提醒我。

“我只不过想说，要是你们觉得我对你们没完全坦白，就该直接讲出来。到目前为止我们都联手合作，我不希望——”

“不，不，”基尔德慌忙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查尔斯先生。”他的脸微微发红，“我是——其实是局长逼我们采取行动，我想我是有点迁怒于你了。这个节骨眼上发生的第二宗命案让事情变得更加棘手。”他转向桌上的托盘，“你要喝什么？”

“纯酒，谢了。没有线索吗？”

“这个嘛，同一把枪，还有那一堆子弹都跟射杀沃尔夫小姐的一样，可也仅此而已。命案发生在一栋寄宿公寓的走廊上，公寓两旁有几家商店。我们问过那边的人，没人认识纽纳姆或维南特，或任何相关的人。大门没锁，谁都可以进去，可仔细想想，你会觉得没什么道理。”

“没有人看到或听到什么吗？”

“当然有，他们听到了枪声，可没看到是谁开的枪。”他给了我一杯威士忌。

“有没有找到空弹壳？”

他摇摇头。“也没有。可能是左轮手枪。”

“凶手两次都把子弹打完——包括击中她电话的那一发——就像大部分人一样，把枪膛里面的子弹全打光，免得走火。”

基尔德放下凑近嘴巴的玻璃杯。“你不会要找什么古怪的理论吧，”他抱怨道，“只因为他们是这样开枪的吗？”

“不是，不过不管什么理论，只要奏效就好。你查出朱莉娅遇害那天下午，纽纳姆人在哪里吗？”

“嗯，在朱莉娅住的那栋大厦里晃悠——总之是晃悠了一段时间。有人在楼前看到他，有人在后面看到他，看到的人当时没想太多，也没必要说谎。另外根据一个电梯管理员的说法，谋杀案前一天，纽纳姆去过她那间公寓。那个管理员说纽纳姆一出电梯门，他就马上下楼了，所以不确定纽纳姆有没有进去。”

我说：“所以，或许米莉安说的没错：他有可能的确知道得太多了。有没有查出麦考利给朱莉娅的数目和克莱德·维南特从她那儿拿到的数目之间的四千美元差额去哪里了？”

“没有。”

“莫雷利说她一直很有钱。他说她有一回还借给他五千美元现金。”

基尔德挑了挑眉。“是吗？”

“没错。她还说维南特知道她有前科。”

“听起来，”基尔德慢慢地说，“莫雷利好像跟你说了不少。”

“他喜欢讲话。你查到其他什么消息，能说明有关维南特离开时正在进行的工作，或者他离开是去进行什么工作吗？”

“没有。你好像对他的店很有兴趣。”

“有什么好奇怪的？他是个发明家，那个店也是他的。有时间我想去看看。”

“请自便。再说点莫雷利的事吧，你是怎么让他开金口的？”

“他喜欢讲话。你知道一个叫‘麻雀’的家伙吗？一个又肥又壮、皮肤苍白的家伙，声音听起来有点娘娘腔。”

基尔德皱起眉毛。“不知道，怎么了？”

“他也在场——跟米莉安在一起。他想来找我的碴，被他们阻止了。”

“他为什么想找你讲话？”

“不知道，或许是米莉安告诉他我帮你害死了纽纳姆。”

基尔德说：“哦。”他用大拇指指甲搔搔下巴，看了眼手表，“时候不早了。明天——哦，不，今天，你能抽个时间来找我吗？”

我暂时把脑中琢磨的事抛在一边，回了句“没问题”，向他和安迪点点头，出门走进客厅。

诺拉睡在沙发上。咪咪放下正在看的书问：“秘密会议结束了？”

“对。”我走向沙发。

咪咪说：“让她再睡一会儿，尼克。你那些警察朋友走了你才会走，对吧？”

“好吧。我想再去看看多萝西。”

“可她睡了。”

“没关系，我叫醒她就是了。”

“可是——”基尔德和安迪来了，分别向我们道别，基尔德遗憾地看了一眼睡着的诺拉，两人便离开了。

咪咪叹了口气。“我真被这些警察搞烦了。”她说，“你还记得那个故事吗？”

“记得。”

吉尔伯特进来了。“他们真认为是克里斯干的吗？”

“不。”我说。

“那他们认为谁是凶手？”

“昨天我没办法告诉你，今天还是不行。”

“太荒谬了。”咪咪抗议，“他们很清楚，你也很清楚，就是克莱德干的。”我没搭腔，她又重复了一遍，这回声音更加尖锐：“你很清楚就是克莱德干的。”

“不是他。”我说。

咪咪一脸喜形于色的胜利表情。“你明明在为他工作，现在还想否认吗？”

我说没有，可她完全不为所动。

吉尔伯特向我提问，并不想和我争辩，而是一副真想知道的样子。“为什么不可能是他？”

“有可能是他，但人不是他杀的。他不是写了那些信把嫌疑推到咪咪身上吗？咪咪手上握有对他不利的证据，那他何必写那些信呢？”

“或许他不知道这一点，或许他以为警方并没告诉记者他们查到的所有细节。警方常常这样，不是吗？说不定他以为可以误导她，让警方不相信她的说辞——”

“没错。”咪咪说，“他就是这么干的，尼克。”

我跟吉尔伯特说：“你不认为他杀了她。”

“对，我不认为是他干的，可我想知道为什么你也这么认为——我想知道你是怎么推理的。”

“我也想知道你是怎么推理的。”

他的脸红了，微笑中带着一丝困窘。“哦，可是我——不一样。”

“他知道是谁杀了她。”多萝西站在门口说。她依然衣着整齐，两眼定定地看着我，好像很怕去看其他人。她的脸色苍白，僵直地抱紧自己瘦小的身躯。

诺拉睁开眼睛，用胳膊支起身子，睡眼惺忪地问道：“什么？”没有人回答她。

咪咪说：“多萝西，别再愚蠢夸张地演戏了。”

多萝西说：“他们走了你可以打我。你会打的。”说这话的时候，她的两眼依然定定地看着我。咪咪故作镇定，好像不明白女儿在说什么。

“他怎么知道是谁杀了她？”我问。

吉尔伯特说：“你在胡扯，多萝西，你——”

我打断他：“让她说，让她说出她原来想说的话。是谁杀了她，多萝西？”

她看看她弟弟，然后垂下眼睛，不再紧抱自己。她又盯着地板，含混不清地说：“我不知道，他知道。”她抬起眼睛看我，开始颤抖，“你看不出我很害怕吗？”她叫起来，“我怕他们。带我走我就告诉你，我怕他们。”

咪咪嘲笑我。“你自找的。现在算是自作自受了。”

吉尔伯特脸红了。“真蠢。”他咕哝。

我说：“没问题，我会带你走，可我希望你趁大家都在的时候说出来。”

多萝西摇头。“我怕。”

咪咪说：“我希望你别这么宠她，尼克，这只会让她变得更糟，她——”

我问诺拉：“你觉得呢？”

诺拉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她的脸蛋红扑扑的，煞是可爱，就像平常刚睡醒的样子。她懒洋洋地笑着对我说：“我们回家吧，我不喜欢这些人。来吧，多萝西，去拿你的帽子和大衣。”

咪咪对多萝西说：“去睡觉。”

多萝西左手指尖放在嘴上，呜咽起来：“别让她打我，尼克。”

我盯着咪咪，她神态自若，挂着半个笑容，可是鼻翼随着呼吸而起伏，呼吸声大得连我也听得见。

诺拉走近多萝西。“来，去洗个脸然后——”

咪咪从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吼叫，颈背肌肉纠结在一起，全身重量都集中在脚上。

诺拉往前一步站在咪咪和多萝西中间。我趁咪咪往前扑时抓住她的肩膀，另一只胳膊从后头抱住她的腰，把她举起来。她拼命尖叫，抡起拳头猛击我后背，还不断用尖利的高跟鞋尖踢我的小腿。

诺拉推着多萝西走出客厅，站在门口看我们。她的脸很生动。我可以很清楚、很鲜明地看到她的脸，其他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了。后头有人对着我的背和肩膀笨拙无力地捶了好几下，我转身发现是吉尔伯特。我看得见他，可看不太真切，我把他撞到一边时，几乎感觉不到他拳头的力量。“住手，我不想伤到你，吉尔伯特。”我抬着咪咪来到沙发旁边，把她仰天摔了下去，然后压住她的膝盖，两手各抓住她的一只手腕。

吉尔伯特又来攻击我。我踢他的膝盖，可踢得太低，踢到了他的小腿。他弯身倒在地板上。我又试图踢他，可没踢到，于是就说：“要打等一下再打，先弄点水来。”

咪咪的脸转成紫色，双眼暴突，眼神呆滞而无神，嘴里冒出白沫，随着呼吸从紧咬的齿缝间发出嘶嘶声。她发红的喉咙——全身——血管和肌肉都在抽搐肿胀，就像要爆炸了。她的手腕在我的手里发烫，汗水湿滑，弄得我更难握紧。

诺拉端着一杯水来到我身边，让我松了一口气。“泼到她脸上。”

诺拉照办。咪咪张开紧闭的牙齿喘气，又闭上眼睛。她的头剧烈地左右摇晃，身体没有刚才扭得那么厉害了。

“再泼一次。”我说。

第二杯水引起咪咪抗议的咕噜声，她的身体终于不再反抗。她静静地躺着，无力地喘气。

我放开她的手腕站起来。吉尔伯特单脚站着，靠在桌边，正在检查被我踢伤的腿。多萝西瞪大眼睛，脸色苍白地站在门口，犹豫着到底要进来还是跑出去躲起来。诺拉站在我身边，手里拿着空杯子问道：“她没问题了吗？”

“嗯。”

没过多久咪咪睁开眼睛，眼睛眨动着，想把泼到的水眨出去。我把手帕放进她手里。她擦擦脸，吐出一大口气，在沙发上坐起身来。她扫视房间一圈，不时眨眨眼。看到我时，她虚弱地笑了一下，笑中有罪恶感，但毫无悔改之意。她用颤巍巍的手掠了掠头发说：“我一定都湿透了。”

我说：“总有一天你会彻底发疯，再也醒不过来。”

她看了我一眼，视线移到她儿子身上。“吉尔伯特，你怎么了？”她问。

他慌忙把手从腿上拿开，又把脚放回地上。“我……呃，没事，”他结巴地说，“我好得很。”他顺了顺头发，又把领带拉正。

她笑了起来。“哦，吉尔伯特，你刚才真的想保护我吗？保护我不被尼克伤害？”她越笑越大声，“你真是太贴心了，也太傻气了。为什么？因为他是个怪物，吉尔伯特，没人能——”她用我的手帕掩住嘴，笑得前仰后合。

我往旁边看看诺拉。她嘴唇紧闭，深色的眼珠里燃烧着怒火。我碰碰她的胳膊。“我们走吧。吉尔伯特，给你母亲一杯酒，过一两分钟她就没事了。”

多萝西手上拿着帽子和大衣，蹑手蹑脚地走向大门。诺拉和我各自拿了帽子和大衣跟着她出去，咪咪坐在沙发里继续绞着我的手帕笑个不停。

回诺曼底旅馆的出租车上，我们三个人都没怎么说话。诺拉陷入沉思，多萝西依然惊魂未定，而我则是累了——真是充实的一天。

到家时已经快五点了。阿斯塔又叫又跳地迎接我们。我躺在地板上和它玩了一会儿，诺拉去餐具室弄咖啡。多萝西想告诉我她小时候发生的一些事情。

我说：“不，星期一再说吧。这算什么？聊天放松吗？现在太晚了。你在那儿不敢告诉我的事情到底是什么？”

“可如果让我说的话，你会更明白。”

“那些等到星期一再说。我可不是精神分析学家，对幼年造成的影响之类的一窍不通，也不想懂。我很累——我已经撑了一整天了。”

她嘴巴噘得老高。“你就是想尽法子不让我好过。”

“听着，多萝西，”我说，“你可能知道一些不愿意在咪咪和吉尔伯特面前说的事，也可能根本不知道。如果你知道，就快吐出来。有什么不清楚的地方我会问你的。”

她绞着裙子上的皱褶，悻悻地盯着那儿看，抬起头来时，双眼变得晶亮而兴奋。她说话时放低了声音，但整个房间都听得见。“吉尔伯特今天见到我爸了。爸爸告诉他谁杀了沃尔夫小姐。”

“谁？”

她摇摇头。“他不肯告诉我。他只告诉我这些。”

“这就是你不愿在吉尔伯特和咪咪面前说的原因？”

“对。如果你让我解释那些事情的话，你就会了解的——”

“你小时候发生过一些事情。哦，我不想听，别说了。他还告诉了你什么？”

“没了。”

“没有关于纽纳姆的吗？”

“没有。”

“你父亲在哪儿？”

“吉尔伯特没告诉我。”

“他什么时候跟他碰面的？”

“他没告诉我。别生我的气，尼克，我把他跟我说的全都告诉你了。”

“说得可挺多的。”我低吼一声，“他什么时候告诉你这件事的？”

“今天晚上。你进我房间的时候，他正和我讲这件事。真的，他只告诉我这些。”

我说：“你们这些人只要有一次能把事情讲得清楚又完整，那就谢天谢地了——随便什么事情都可以。”

诺拉端着咖啡进来。“你又在烦什么，小子？”

“很多事情，”我说，“谜语、谎言。我太老、太累了，没法给他们提供什么乐子。我们回旧金山吧。”

“不留下来过新年？”

“明天，不，今天就走。”

“我很乐意。”她放下咖啡杯，“要是你想的话，我们可以坐飞机回去，新年夜之前就能到。”

多萝西颤着声说：“我没骗你，尼克，我把知道的全都告诉你了。求求你，不要生我的气。我很——”她停下来啜泣。

我摸摸阿斯塔的脑袋，叹息一声。

诺拉说：“我们都累坏了，又有点神经兮兮的。把小狗送到楼下过夜，等稍作休息再谈吧。来吧，多萝西，我把你的咖啡端进卧室，替你找一套睡衣。”

多萝西站起来，对我说了声“晚安”，又补了句，“对不起我这么笨”，便跟着诺拉出去了。

诺拉回到客厅后，在我旁边的地板坐下。“小多萝西在里面又哭又闹，”她说，“承认她的生活过得并不开心。可是……”她打了个呵欠，“让她害怕的秘密是什么？”

我把多萝西告诉我的事情说了。“听起来完全是胡说八道。”

“为什么？”

“为什么不是？我们从他们那儿听来的其他事情也都是些胡说八道。”

诺拉又打了个哈欠。“对一个侦探来说，这样解释或许没问题，不过还无法说服我。听着，不如我们列个名单，把所有的嫌疑犯和动机、线索都写下来，然后挨个查证——”

“你去弄吧，我要睡了。什么样的线索，妈咪？”

“比如今晚我一个人在咪咪家的客厅打盹时，吉尔伯特蹑手蹑脚地走近电话。他以为我睡着了，拿起电话叫接线生到早上以前不要接任何电话进来。”

“呵，呵。”

“还有，”她说，“好像多萝西一直很清楚自己有爱丽丝姑妈家的钥匙。”

“呵，呵。”

“今天在酒吧里，莫雷利跟你提起朱莉娅·沃尔夫认识的那个——谁的表哥？——迪克·奥布莱恩的酒鬼表哥时，斯达西在桌子下面踹了踹莫雷利。”

我站起来，把两个人的咖啡杯都放在桌上。“真不明白任何侦探要没跟你结婚的话，该怎么独立办案啊。不过还是那句老话：你推测得太过头了。斯达西踹莫雷利是我的主意，因为不需要花太多时间在那些不重要的事情上。我倒是比较怀疑他们打‘麻雀’真是为了担心我受伤，还是不想让他告诉我什么事。我困了。”

“我也困了。告诉我，尼克，老实点儿，刚刚你跟咪咪搏斗的时候，有没有勃起？”

“哦，一点点。”

她笑了笑，从地板上站起来。“就知道你是个下流的老色鬼，”她说，“瞧，天亮了。”

26

诺拉叫醒我的时候，是十点一刻。“电话，”她说，“赫伯特·麦考利打来的，说有重要的事。”

我走进卧室——我睡在客厅——去接电话。多萝西还睡得很熟，我小声讲电话：“喂。”

麦考利说：“现在吃午饭还太早，可我得马上见你。我可以现在过去吗？”

“没问题，过来吃早餐吧。”

“吃过了。你自己吃就好，我十五分钟之内到。”

“好。”

多萝西略微微睁开眼说了句“一定很晚了”，然后又翻了个身，睡得不省人事。

我用冷水洗脸洗手，刷牙梳头，回到客厅。“他要过来，”我告诉诺拉，“他吃过早餐了，不过最好点杯咖啡给他，我想吃鸡肝。”

“我可以加入吗？或者——”

“当然，你没见过麦考利吧？他可是个大好人。我以前常跟他们那群人在一块儿，就在中央公园那一带。大战后又碰上了，他给过我几个案子，包括维南特那个。给我来杯酒化痰如何？”

“今天禁酒一天如何？”

“我们来纽约又不是来禁酒的。今天晚上去看曲棍球赛怎么样？”

“好啊。”她倒了杯酒给我，然后去叫早点。

我浏览早报。上头刊登了乔根森已被费城警方逮捕，以及纽纳姆谋杀案的消息，不过那些小报称之为“地狱厨房[1]帮派火并”、“麦克王子”格古森被捕，以及就林白案谈判采访“杰夫西”[2]等消息占据了更多篇幅。

麦考利和带着阿斯塔的门童一起上来。阿斯塔很喜欢麦考利，当它往他身上扑的时候，他还拍拍它，而且让它把爪子搭在他手上。还没人对它这么好过。

今天早上看他，唇边添了不少皱纹，脸颊也没有之前那么红润。“警察怎么会知道这条新线索的？”他问，“你觉得——”诺拉进来时他停了下来。她已经穿戴整齐了。

“诺拉，这位是赫伯特·麦考利，”我说，“这位是我太太。”

他们握了手，诺拉说：“尼克只让我替你点了咖啡，我可以——”

“不，谢谢，我刚吃完早餐。”

我说：“好了，你刚才说警方怎么了？”

他迟疑不决。

“我知道的事诺拉都清楚，”我向他保证，“除非你有什么事情不愿意——”

“不，不，不是这么回事，”他说，“只是——只是顾及查尔斯太太，我不想让她紧张。”

“那你就说吧。她只担心有什么事是她不知道的。警方的新线索是什么？”

“基尔德队长今天早上来找我，”他说，“他先给我先看了一段表链，上头连着一把刀，问我有没有见过这个东西。我见过，那是维南特的。我告诉他我见过，我觉得看起来像维南特的。然后他问我，其他人是不是有可能拿到这东西，结果兜了半天圈子，我发现他所谓的其他人其实是指你或咪咪。我很确定地告诉他，维南特很可能会把这东西交给你们中任何一个人，你们也可能从他那儿偷来，或在街上捡到，或从哪个偷来或捡来的人那儿得到；说不定也会是维南特给了某人，你们又辗转拿到的。我告诉他，你们要拿到这东西的方式多得很，但他明白我是在跟他鬼扯，就不让我扯下去了。”

诺拉脸颊泛红，双眼转暗。“那个白痴！”

“哦，”我说，“或许我之前该警告你——昨天晚上他才朝这个方向追查的。我猜是我的老友咪咪小小地刺激到了他。他还追查到什么特别的吗？”

“他想知道——他是这么问的：‘你觉得查尔斯和沃尔夫小姐之前常常混在一起吗？或是完全没来往了？’”

“那是咪咪捣的鬼，没关系。”我说，“你怎么回答他？”

“我告诉他我不知道你们是不是还混在一起，因为我不知道你们是不是曾经混在一起过。我还提醒他，你不住在纽约已经很久了。”

诺拉问我：“你们混在一起过吗？”

我说：“别逼麦考利撒谎。那基尔德怎么说？”

“没说什么。他问我觉得乔根森会不会知道你或咪咪的什么事，我反问他你和咪咪有什么事，他就说我装糊涂——他就这么说的——所以我们没谈出什么结果来。他对跟你碰面的次数也很感兴趣，还问我们在何时何地碰面，精确到秒。”

“好极了，”我说，“这下我可有一大堆不在场证明了。”

一个侍者送早餐进来。我们随意闲聊，直到他布置好餐桌后离去。

麦考利随后开口说道：“你没什么好担心的。我打算把维南特交给警方。”他的声音不太稳，还有点气闷。

“你确定是他干的？”我问，“我可不确定。”

他只说：“我知道。”随即清清嗓子，“即使我弄错的几率是千分之一——其实不至于——他是个疯子，查尔斯；他不应该被放出来。”

“或许没错，”我说，“如果你知道——”

“我知道，”他重复，“他杀害朱莉娅的那天下午我跟他碰过面，大概是他杀掉她不到半个小时之后。不过当时我不知道，我甚至不知道她已经死了。我——哦，我现在明白了。”

“你是在赫尔曼的办公室与他碰面的吗？”

“什么？”

“那天下午三点到四点左右，你应该在五十七街一位赫尔曼先生的办公室里。至少警方是这么告诉我的。”

“没错，”他说，“我的意思是，我是这么告诉他们的。事情真相是：我在广场饭店等不到维南特，打电话回办公室又没他的留言，打电话给朱莉娅也没下文，于是我就放弃了，然后就朝赫尔曼的办公室走去。他是我的顾客，是个采矿工程师。我刚替他拟了几条组建公司的条文，其中有些细节要改动。我走到五十七街时，忽然觉得自己被跟踪了——你知道那种感觉。我想不出为什么会有人跟踪我，不过我毕竟是个律师，还是有被跟踪的可能。即使如此，我想确定到底有没有被跟踪，于是在五十七街往东转，向麦迪逊广场走去，但还是不能确定。似乎有个在广场饭店见过的脸色蜡黄的小个子跟在后头，可是——要确定有没有被跟踪，最快的方法就是搭出租车，所以我就叫了一辆出租车，叫司机往东开。路上很堵，没法看出那个小个子或其他人是否在跟踪我。于是我叫司机在第三大道往南开，又在五十六街往东开，又在第二大道往南，这时我已经非常确定有一辆出租车跟着我。当然，我看不到那个小个子是不是在车里，离得太远了。到了下一个街口，碰到红灯，车子停了下来，我就看到了维南特。他坐在五十五街一辆往西开的出租车上。当然，我并不意外。那里离朱莉娅家只有两个街区，我猜我打电话过去时，她不想让我知道他在那儿，而此时他正要赶去广场饭店跟我碰面。他一向不守时。所以我叫司机往西走，可到了莱克星顿大道，我们离他的车有半个街区的距离时，维南特的那部出租车却向南转了。那不是往广场饭店的方向，也不是往我办公室的方向。于是我决定放弃他，又把注意力转移到跟踪我的那辆出租车上，结果却再也找不到了。到赫尔曼办公室的路上我一直留意着，也没再发现有任何人跟踪我的迹象。”

“你看到维南特时，具体是什么时间？”

“应该是三点十五分或二十分。我到赫尔曼先生办公室时，已经是三点四十分了，我想应该是在我看到维南特的二十或二十五分钟之后。赫尔曼的秘书——露易丝·雅各布斯，就是我们昨天碰面时我身边那个女孩——跟我说赫尔曼一下午都在开会，不过应该快开完了。后来果然如此，我们谈了十到十五分钟，谈完我就回办公室了。”

“我想你看到维南特时，距离还没有近到能看清他的表情是不是激动、手里有没有表链、闻到他身上有没有火药味这一类的东西吧。”

“没错。我只看到他的侧影掠过，可别以为我就没法确定那是不是维南特。”

“我没这么想，说下去吧。”我告诉他。

“他后来没再打过电话给我。我回办公室大约一个小时后，警方打电话来告诉我朱莉娅死了。你得明白，当时我没想过维南特是凶手，完全没想过。这一点你该明白的——到现在你还认为他不是凶手。后来我去了警察局，警方问了我一堆关于他的问题，我就猜出他们觉得他有嫌疑，而我做了百分之九十九的律师会替他们当事人所做的事——我没提起谋杀发生的那段时间我曾在附近看到过他。我告诉警方的就和我之前对你说的一样——我们约了碰面，可他没来——让警方以为我从广场饭店离开后就直接去了赫尔曼那里。”

“这可以理解，”我说，“在听到他的解释之前，你没理由告诉警方什么。”

“正是，只不过问题是我从没听过他的解释。我指望他能出现，或者打个电话给我什么的，可他没有。一直到星期二，我才收到他从费城寄来的那封信，信中对于星期五的爽约只字未提，也没提到——不过你已经看过那封信了，你怎么想？”

“你的意思是，从那封信来判断他是不是有负罪感？”

“没错。”

“没有。”我说，“如果他没杀她，看起来就该是这个样子——不太理会警方的怀疑，除非会因此耽误他的工作，于是他想借这封信澄清一切，免得带来任何不便。如果换成别人写这封信，不会是什么明智之举，但正因为他疯疯癫癫，所以就相当管用。我看得出他寄这封信的时候，完全没想到最好的方法其实是出面交代谋杀当天自己的行踪。你确定看到他的时候，他是从朱莉娅那儿出来的吗？”

“我现在确定了。一开始我只是觉得有这个可能，然后又想，他可能只是去他的店里。店在第五大道，离我看到他的地方也只有几个街区。虽然他离开后店就一直关着，不过上个月我们才延长了租约，一切就等他回来呢。那天下午他可能去过。警方查不出他去过的痕迹。”

“我想问你，有人说他现在留了络腮胡，是真的吗？”

“没有。还是那张瘦巴巴的脸，乱糟糟，几乎全白的小胡子。”

“还有件事：有个叫纽纳姆的家伙昨天被杀死了，是个小个子——”

“我正要说呢。”他说。

“我在想，你刚刚说那天跟踪你的小个子，说不定就是他。”

麦考利瞪着我。“你是说，跟踪我的可能是纽纳姆？”

“我不知道，只是猜测。”

“我也不知道，”他说，“我没见过纽纳姆，据我所知——”

“他就是个小个子，不会超过五英尺三英寸，体重一百二十磅左右。看起来三十五六岁，皮肤蜡黄，眼睛和头发都是深色的，两只眼睛靠得很近，大嘴巴，鼻子又长又塌，招风耳——一副贼头贼脑的机灵相。”

“很像他。”他说，“虽然跟踪我的那个人离我太远，没法看得真切。我想警方会让我看看他的照片，”他耸耸肩，“不过也无所谓了。我刚才说到哪儿了？哦，是的，我联络不上维南特。我的处境非常尴尬，很明显警方认为我对他们撒了谎，私下还偷偷跟维南特保持联络。他们以为你也是，对不对？”

“对。”我承认。

“你大概也同警方一样，怀疑我在案发当天跟他碰过面，无论是在广场饭店还是后来。”

“看起来有这个可能。”

“是啊，当然你们也不完全是错的。至少我见到他了，而对警方来说，我见到他的时间和地点足以为他定罪。虽然是基于律师的直觉，而且算不上直接，但我在他们眼中确实撒了谎，而且是故意的。那天赫尔曼整个下午都在开会，他不知道我等了他多久。露易丝·雅各布斯是我的好友——细节不提了，我告诉她只要说我是三点零一分或零二分到达那里的，她就可以帮我，也算帮了我的一个当事人。她很快就答应了。为了避免万一使她惹上麻烦，我告诉她如果有什么不对劲，只要说她不记得我是什么时候到的就行。可第二天，我无意间提到我是那个时候到的，她忽然就没来由地怀疑起我来——认为一切都是我干的。”麦考利深吸一口气，“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今天早上我有了维南特的消息。”

“又来一封颠三倒四的信？”我问。

“不，这回他是打电话来的。我约他今晚见面——跟你一起去。我告诉他，除非亲自见到他，否则你不会替他办事，所以他答应今晚跟我们碰面。当然，我打算带着警察一起去。我不能再这样替他隐瞒下去了。我可以用精神失常的理由让他无罪释放，再关他进疯人院。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也是唯一想做的。”

“你通知警方了吗？”

“还没有。警方离开之后他才打电话来。总之，我想先和你见面；我想告诉你，我没有忘记我欠你的，而且——”

“胡说。”

“不是胡说。”他转向诺拉，“我想他没告诉过你，有一回在一个弹坑里，他救了我一条命。”

“他疯了，”我告诉诺拉，“他向一个家伙开枪，没射中，我又向那家伙开枪，射中了，就这样。”我又问他，“为什么不先等一等，晚点再告诉警方？我们晚上先去赴约，听听他怎么说。要是谈话结果让我们认定他就是凶手，我们可以当场制服他，再叫警察。”

麦考利疲乏地笑了笑。“你还是在怀疑，对不对？好，如果你想这么做，我很愿意配合，虽然好像没什么道理——不过等我告诉你我们在电话里谈的内容，或许你就会改变想法。”

多萝西边打呵欠边走进客厅，她身上穿着诺拉的睡衣，外面罩了一件诺拉的睡袍，两件对她来说都太长了。“哦！”她一看到麦考利就惊呼一声，认出他之后才说，“哦，你好，麦考利先生。我不知道你来了。有我父亲的新消息吗？”

他看着我，我摇摇头。他告诉她：“还没有，不过也许今天就有了。”

我说：“多萝西倒是有个间接的消息。告诉麦考利有关吉尔伯特的事。”

“你是指——有关我父亲的？”她犹豫不决，眼睛看着地板。

“哎呀，老天，别这样。”我说。

她脸红了红，埋怨地看着我，又急匆匆地告诉麦考利：“昨天吉尔伯特见到了我父亲，他告诉吉尔伯特谁杀了沃尔夫小姐。”

“什么？”

她郑重其事地点了四五下头。

麦考利迷惑地看着我。

“不见得是真的，”我提醒他，“只是吉尔伯特的说法。”

“我明白。那你认为他可能——”

“他们夫妻离婚后，你就很少跟这家人谈话了吧？”

“没错。”

“这可是经验之谈。我认为，这家人都是疯子，脑筋绕来绕去。他们开始——”

多萝西生气地抗议：“你太讨厌了。我已经尽力——”

“你有什么好抱怨的？”我质问她，“这回我已经放你一马了，我不是愿意相信吉尔伯特的确是这样告诉你的了吗？别对我期望太高。”

麦考利问：“吉尔伯特说是谁杀了她？”

“我不知道。吉尔伯特不肯告诉我。”

“你弟弟常跟他见面吗？”

“我不知道有多频繁。他说刚见过他。”

“他有没有提到……提到那个叫纽纳姆的男人？”

“没有，尼克也问过我。他别的什么也没告诉我。”

我逮到诺拉的目光，对她使了个眼色。她站起来说：“我们去其他房间吧，多萝西。给这两个家伙一次机会，让他们做想做的事。”

多萝西不太乐意，不过还是跟着诺拉走了。

麦考利说：“她长大了，真是女大十八变。”又清清喉咙，“希望你太太不会——”

“没关系。诺拉不介意的。你刚刚正提到跟维南特的谈话内容。”

“警方一走他就打电话过来，说看到了《纽约时报》上的广告，问我有什么事。我告诉他，你并不急着想卷入这种麻烦，而且说过如果不先跟他亲自谈谈，你绝对不肯碰这件事，于是我们约了晚上见面。然后他问我有没有见过咪咪，我告诉他咪咪从欧洲回来后，我见过她一两次，也见过他女儿。他说：‘要是我太太要钱，只要数目不离谱，给多少都没关系。’”

“真该死。”我说。

麦考利点头说：“我的感觉也一样。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他读到早报的消息，他相信她只是被感情蒙住了眼睛，并非是那个骗子的同谋，而且他有理由相信她‘有站在他这边的善意倾向’。我开始明白他的意思，然后我告诉他，咪咪已经把那把小刀和表链交给警方了。猜猜他有什么反应？”

“我放弃。”

“他顿了顿，咳了两声，又十分流畅地说：‘你是说我放在朱莉娅那边，要拿去修的那个手表上的表链和小刀？’”

我笑了笑。“你怎么说？”

“我一时愣住了。还没等我想到怎么答话，他又说道：‘总之，晚上碰面时我们可以详谈。’我问他碰面的时间和地点，他说他还不确定自己会去哪儿，到时候再打电话给我。于是我们约好十点他打电话去我家。然后他说他有急事要办——虽然之前他的口气听起来很闲——没时间回答我的问题。接着他就挂了电话，后来我就打给你了。现在你还相信他是无辜的吗？”

“不那么相信了。”我缓缓地说，“你有把握晚上十点会接到他的电话吗？”

麦考利耸了耸肩，“这点你跟我一样清楚。”

“如果我是你，我不会先去打扰警方。除非我们能先逮到他，有办法将他交给警方。你的说辞不会让警方对你产生什么好感，而且要是维南特今晚让我们白跑一趟，警方就算不立即把你关进牢里，也不会让你太好受。”

“我知道，可我想卸下肩上的担子。”

“多等几小时也无妨。”我说，“你们两个有谁提到他爽约没去广场饭店的事吗？”

“没有。我没机会问他。好吧，如果你说要等，那就等等看，不过——”

“无论如何，先等到晚上再说，等到他打电话给你为止——要是他真会打的话，到时候我们再来决定要不要通知警方一起去。”

“你认为他不会打来？”

“不确定。”我说，“上回他就爽约了，而且他一听说咪咪把表链和刀子交给警方，好像就开始有点闪烁其词。我不会太乐观，不过走着瞧吧。我最好九点到你家去，对不对？”

“过来吃晚饭吧。”

“走不开，不过我会尽量早点到，以防他提早打电话来。我们会快刀斩乱麻。你住在哪里？”

麦考利把位于斯卡斯代尔的家庭地址给了我，站起来说：“麻烦你替我向查尔斯太太道别，并谢谢她——哦，顺便提一下，希望你别误会我昨天对哈里森·奎因的评价，我没别的意思，只不过像我说过的，我听了他的建议后投资运很糟。你知道，我不是在影射什么，也不是指他没法替其他客户赚钱。”

“我了解。”我说道，然后喊诺拉来。

她和麦考利握了握手，互相说了些客套话。他一面忙着拨开阿斯塔，一面跟我说“尽量早点来”，然后就走了。

“曲棍球赛看不成了，”我说，“除非你找别人陪你去。”

“我错过什么好戏了吗？”

“不多，”我把麦考利跟我说的事都告诉了她，“别问我感想，我不知道。我知道维南特是个疯子，可他表现得并不像个凶手，而更像在玩某种游戏，只有上帝知道那到底是什么游戏。”

“我觉得，”她说，“他是在掩护另外一个人。”

“你为什么觉得不是他干的？”

她一脸意外，“因为你不这么觉得啊。”

我说这可不是什么好理由。“另外一个人是谁？”

“我还不知道。别取笑我，我考虑过很多。不会是麦考利，因为维南特在利用他帮忙掩护某个人，另外——”

“也不会是我，”我提议，“因为维南特也想利用我。”

“没错，”她说，“要是你继续取笑我，到时候我先猜出凶手是谁，你可会觉得自己很蠢。也不会是咪咪或乔根森，因为维南特一直想让大家怀疑他们。也不会是纽纳姆，因为他很可能是被同一个凶手杀掉的，况且现在他既然死了，也没有掩护他的道理。再来，也不会是莫雷利，因为维南特嫉妒他，而且他们吵过架。”她对我皱眉头，“真希望你能多挖出些那个叫‘麻雀’的大胖子和那个大块头红发女郎的事儿。”

“那多萝西和吉尔伯特呢？”

“我想问问你关于他们两个的事。你觉得维南特会对他们有很深的父爱吗？”

“不会。”

“说不定你只是想打压我的士气。”她说，“了解他们的人，很难想象是他们中的一个干的，不过我试着抛开我的个人感情，坚持逻辑分析。昨天睡觉之前，我列了张所有嫌疑犯的单子——”

“搞这种逻辑小把戏最能对付失眠症了，就像——”

“该死的，别这么自以为是，目前为止，你的表现还不怎么样。”

“我没别的意思，”我亲了亲她，“你穿了一件新衣服？”

“啊哈！转移话题，你这个胆小鬼。”

[1]地狱厨房（Hell’s Kitchen）是曼哈顿的一个区域，南起三十四街北至五十九街，东起第八大道，西到哈德逊河河岸，曾经是曼哈顿黑帮云集、治安最糟的地区之一。

[2]“杰夫西”（Jafsie）是参与林白案，协助林白交付赎金的退休教师约翰·F.康顿（John F.Condon）的外号。

27

下午早些时候，我去找基尔德，握过手之后马上切入正题。“我没带律师来。我想单独来见你比较好。”

他前额皱了起来，摇摇头，似乎被我的话刺伤了。“事情不像你想的那样。”他耐着性子说。

“太像我想的那样了。”

他叹口气。“我本来以为你不会犯大多数人犯的错误，只因为我们——你知道，我们必须调查每个方面，查尔斯先生。”

“很耳熟的说辞。好吧，你想知道些什么？”

“我只想知道谁杀了她——还有他。”

“不妨去问问吉尔伯特。”我建议。

基尔德一努嘴。“为什么要问他？”

“他告诉他姐姐，他知道是谁干的，说是维南特告诉他的。”

“你是说，他见过他父亲了？”

“多萝西说她弟弟是这么讲的。我还没有机会问吉尔伯特。”

他水汪汪的眼睛瞥了我一眼。“这到底是什么烂摊子啊，查尔斯先生？”

“你是说乔根森一家？我所了解的程度大概和你差不多。”

“我没你那么了解，”他说道，“这是事实。我实在摸不透他们。还有，这位乔根森太太，她又是谁？”

“是个金发女郎。”

他丧气地点点头。“嗯，我也只知道这一点。不过老兄，你认识他们很久了，而且据咪咪说，你跟她——”

“我还跟她女儿，”我说，“还和朱莉娅·沃尔夫，还有阿斯特夫人[1]。我到处拈花惹草。”

基尔德举起一只手。“我的意思不是她说的一切我都相信，你也不必因此恼火。希望你别介意，我觉得你这个态度不对，表现得就像我们是要对付你一样。大错特错，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或许吧，不过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你就一直和我说些模棱两可的话——”

他那双淡色的眼睛定定地看着我，镇静地说：“我是警察，只是做我分内的工作。”

“很公道。你吩咐我今天过来，想干什么？”

“我不是吩咐你，而是请你。”

“好吧。你想干什么？”

“我不想这样，”他说，“我不想和你来这套。之前咱们的交谈一直是推心置腹的，我希望能继续保持下去。”

“变的是你。”

“我不这么认为。听着，查尔斯先生，你能不能发誓，或只是坦白地告诉我就好：你一向都把自己知道的一切告诉我了吗？”

说“是”无济于事——他不会相信的。我说：“差不多吧。”

“差不多，没错。”他抱怨，“每个人都把全部真相差不多地告诉我。我真希望某个差很多的王八蛋打开天窗说亮话。”

我很同情他，我了解那是什么感觉。我说：“也许你所能找到的人当中，并没有一个人知道全部真相。”

他一脸苦相。“很可能，不是吗？查尔斯先生，能找到的每个人，我都和他们谈过了。要是你还能给我找出什么人，我也会跟他们谈。你指的是维南特吗？我们警局上上下下日夜工作难道不就是为了找到他吗？”

“你们可以找他儿子。”我提议。

“可以找他儿子。”他同意了。他叫安迪和另一个皮肤黝黑、走路内八字、名叫克莱恩的下属进来。“去把那个维南特小鬼找来，我要跟他谈谈。”他们出去了。他说：“看到没，我想跟每个人谈。”

我说：“今天下午你脾气不太好，对吧？你从波士顿把乔根森弄来了吗？”

他耸了耸他的宽肩。“他的说法听上去很可信。天知道，你愿意给我一些意见吗？”

“当然。”

“老实说，今天下午我确实很烦躁，”他说，“昨晚我都没合过眼。这种日子真要命，真不明白我干吗还要坚持下去。我大可以找块地，筑几道铁丝篱笆，养几头银狐玩玩。总之，自从一九二五年你们把乔根森吓跑之后，他就匆匆逃到了德国，丢下他老婆不管——这方面他说得不多——而且还改了名字，让你们更难找到他。出于同样的原因，他不敢去做以前的工作——他自称某种技术人员之类的——于是收入锐减。他说他到处打零工，能找到什么工作就做什么，不过我猜想大部分时候都在当小白脸，你懂我的意思吧，可是没碰到什么富婆。然后，一九二七年和一九二八年他在米兰——就是意大利的那个城市。他在巴黎《先锋报》上读到消息，刚和克莱德·维南特离婚的咪咪抵达了巴黎。他没见过咪咪，咪咪也不认识他，不过他知道咪咪是个金发傻妞，喜欢男人，喜欢玩，不长脑子。他猜离婚后维南特会分她一些财产。他的想法是，不管他能从她那儿搞到多少钱，都不会比维南特当初从他那儿骗走的要多——他只是拿回一部分原本属于自己的钱罢了。所以他掏空所有积蓄，凑钱跑去巴黎。目前为止没问题吧？”

“听起来没问题。”

“我也这么想。后来，他在巴黎毫不费力就结识了她——不是自己搭上的就是找人介绍的。剩下来的就很简单了。她立刻就疯狂迷恋上了他——这是他的说法，然后她抢在他前面提出结婚。他自然也不会反对。离婚时她从维南特那里得到一大笔钱来充当赡养费——老天，二十万沉甸甸的现金！所以再婚也不受影响。对他来说，这简直像踏入一座金库。所以两个人就结婚了。根据他的说法，这个婚结得很怪，是在西班牙和法国之间的某个山区，在法国领土上由一个西班牙神父替他们证的婚，反正是不合法的。不过我觉得他这么说只是想逃过重婚罪。个人而言，我根本不在乎。重点是他找到这个大金主就紧抱着不放，直到榨干为止。他说她只知道他是克里斯·乔根森，一个她在法国遇见的家伙，直到他在波士顿被捕她还不知情。目前为止依然没问题吧？”

“没问题，”我说，“除了像你刚才说的，结婚的过程有点问题，不过也无所谓。”

“嗯，反正也没差别。所以到了冬天，他们的银行户头所剩无几，他正打算偷走剩下的钱离开她时，咪咪提议或许他们可以回美国，从维南特那里再敲点钱来花花。他觉得能成的话当然好，咪咪也觉得没问题，于是他们就搭船——”

“这里有点漏洞。”我说。

“为什么？他不会打算回波士顿的，他知道他原配太太在那儿，他也打算躲开几个认识他的人，尤其是维南特。而且有人告诉他，法律规定有效追诉期是七年，他不认为自己有太大风险，反正他们根本就不打算在美国久留。”

“我还是觉得这部分有问题，”我坚持，“不过你继续说吧。”

“嗯，他到了美国的第二天——那时他们还在找维南特——霉运就上身了。他在路上碰见他原配的一个朋友——就是奥尔加·芬顿，她也认出了他。他设法说服她不要去跟他原配告密，还编了些电影情节一样荒诞的理由——这家伙想象力还真是丰富——拖了她几天，可也没拖多久。她跑去找牧师告解，问牧师该怎么做，牧师说她应该告诉乔根森的原配，她就照办了。后来再碰到乔根森，她就把自己做了什么事告诉了他。乔根森心急火燎赶往波士顿，想阻止他太太惹出什么麻烦，我们就是在那儿逮到了他。”

“那他进当铺又是怎么回事？”我问。

“也跟他去波士顿有关。他说有一班往波士顿的火车马上就要开了，他身上的钱不够，又没时间回家拿——况且在没有安抚好原配之前，他也不急着面对现任这位。当时银行又关门了，所以他就拿手表去当。这部分我们查过了，没问题。”

“你看到表了吗？”

“我可以去看。怎么了？”

“我只是怀疑。你不觉得那块表原本是系在咪咪交给你的那根表链上的吗？”

他猛地起身。“老天！”随后又怀疑地瞥了我一眼，问：“你知道一些内情还是——”

“不，只是怀疑罢了。他现在对谋杀案怎么说？他觉得是谁干的？”

“维南特。他承认他一度认为可能是咪咪，不过他说咪咪说服了他相信凶手就是维南特。他说咪咪不愿告诉他她手上握有维南特的什么把柄。这一点可能只是想撇清关系。我并不怀疑他们是故意要利用这个把柄向维南特进行敲诈。”

“你不觉得那把刀和表链是咪咪故意栽赃的？”

基尔德嘴角一撇。“可能是她故意栽赃的，好用来敲诈。有什么不对劲吗？”

“对我来说有点复杂。”我说，“有没有查过费斯·佩普勒，他还在俄亥俄州坐牢吗？”

“嗯。下个月出狱。钻戒也查了，是他一个在牢外的哥儿们替他给朱莉娅送去的。看来他们计划着等他出狱后就结婚，双宿双飞什么的。总之，那个典狱长说看过他们之间的通信。这个佩普勒没告诉典狱长任何有用的信息，典狱长也想不起他们通信中有任何有用的东西。当然，多少还有点用，有助于推测作案动机。比方说维南特看到她戴着别人送的戒指还准备跟人家跑路，就吃醋了，然后就——”他停下来接电话，“是的，”他对着话筒说，“是的……什么？……好……好……派几个人过去……没错。”他把电话推开，“有个街头流浪汉昨天在西二十九街被杀。”

“哦，”我说，“我刚刚好像听到维南特的名字了。你知道，话筒里的声音有时也会传出来。”

他脸一红，清了清喉咙。“也许是类似的音——比方说‘为难他’。嗯，听起来很像‘为难他’。哦，我差点忘了，我们帮你查过那个叫‘麻雀’的家伙了。”

“查出了什么吗？”

“看起来和这件事没有关系。他名叫吉姆·布罗菲。我猜他正在追纽纳姆的那个妞儿，她看你不顺眼，布罗菲又喝醉了，以为揍你一顿可以追到她。”

“好主意。”我说，“希望你没在斯达西那儿惹麻烦。”

“他是你朋友？他以前蹲过牢，你知道，犯罪记录都跟你手臂一样长。”

“当然知道，我逮住过他一次。”我开始去拿帽子和大衣，“你忙，我先走了，还有——”

“不，不，”他说，“有空就多待一会儿，我还有一两件事情，或许你会有兴趣听，另外说不定你可以帮我对付维南特的那个小鬼。”

我又坐下。

“想不想来一杯？”他提议，打开书桌一个抽屉，不过警察敬的酒我一向喝不来，就说：“不，谢了。”

他的电话又响了，他说：“是……是……很好。进来吧。”这回听筒里没漏出什么话来。

他坐在椅子里往后靠，双脚搁在桌上。“我刚才和你说的银狐牧场的事是认真的，想问问你觉得加州怎样。”

我正考虑着要不要和他讲讲加州南部的狮子和鸵鸟牧场时，门打开了，一个红发胖子带着吉尔伯特·维南特进来。吉尔伯特的一只眼睛肿得睁不开，左边裤管膝盖处也破了。

[1]阿斯特夫人（Mrs.Astor），美国慈善家和社会名流。

28

我跟基尔德说：“你叫他们抓他来，他们就‘抓’他来了，对不对？”

“等一下，”他跟我说，“不是你想的那样。”他问那个红发胖子，“说吧，弗林特，怎么回事。”

弗林特用手背擦了擦嘴。“这小鬼看起来不凶，其实是只野猫。不过，老兄，实话告诉你，他不想来。而且他还真能跑。”

基尔德低声骂道：“你是英雄，我相信局长会马上颁奖牌给你，不过先别扯那些了，快讲重点。”

“我不是说自己做了什么大事，”弗林特抗议，“只是——”

“我才不管你都做了些什么。”基尔德说，“我只想知道他做了些什么。”

“是，长官，我正要说呢。今天早上八点我去接摩根的班，一切都很顺利，跟往常没两样，就像摩根说的，一点动静也没有。直到两点十分左右，我忽然听到钥匙插进锁孔里面的声音。”他咂咂嘴停顿下来，好让我们有机会表达惊讶之情。

“沃尔夫小姐的公寓，”基尔德向我解释，“出于直觉，我派人守在那儿。”

“了不起的直觉！”弗林特大加赞赏，“老兄，了不起的直觉！”基尔德瞪他一眼，他慌张地说下去，“是的，长官，钥匙，门打开，这个小鬼进来了。”他骄傲又热情地对吉尔伯特咧嘴笑，“他吓呆了，我一上前，他快如闪电般地逃出去，我追到一楼才逮到他。然后，老天，他不断挣扎反抗，我只好打了他一只眼睛好让他冷静下来。他看起来不凶，可——”

“他在公寓里做了些什么？”基尔德问。

“他还没有机会做什么，我——”

“你是说，你还没等到看他会做什么，就跳到他面前去了？”基尔德脖子粗了起来，脸红得像弗林特的头发。

“我当时觉得最好别给他任何机会。”

基尔德愤怒又怀疑地瞪着我，我努力不让脸上露出任何表情。他气得几乎说不出话，最后一句是：“就这样吧，弗林特，去外面等着。”

那个红发男子似乎很困惑。“是，长官。”他慢吞吞地说道，“他的钥匙在这里。”他把钥匙放在基尔德的书桌上，走向门口。到了门边又转头说：“他自称是克莱德·维南特的儿子。”他快活地笑着。

基尔德声音还是激动，说道：“哦，没错，不是吗？”

“是啊，我以前在哪里见过他。我记得他以前是大矮子多安帮的人。那会儿他在——”

“滚出去！”基尔德咆哮，弗林特就出去了。一声闷哼从基尔德壮硕的身躯里面传出。“那个蠢蛋快把我逼疯了。什么大矮子多安帮，老天！”他绝望地摇摇头，问吉尔伯特，“怎么样，小子？”

吉尔伯特说：“我知道我不应该去。”

“这个开场白不错，”基尔德和蔼地说，他的表情又恢复了正常，“我们都会犯错。自己拉张椅子坐下，我们看看能不能帮你摆脱困境。要不要找个东西来敷眼睛？”

“不用了，谢谢，不碍事。”吉尔伯特把一张椅子朝基尔德挪了两三英寸，坐了下来。

“那个浑蛋是没缘由乱打你吗？”

“不，不，是我的错。我……我反抗来着。”

“哦，好吧，”基尔德说，“我猜没人喜欢被捕。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吉尔伯特用没受伤的那只眼睛看我。

“你现在处境可不妙，要看基尔德队长怎么办你了，”我告诉他，“帮他就是帮你自己。”

基尔德认真地点点头。“一点没错。”他舒服地坐在椅子上，用一种友善的口气问，“你是从哪儿搞来钥匙的？”

“父亲附在信里给我的。”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白信封递给基尔德。

我走到基尔德身后，越过他的肩膀看那个白信封。地址是用打字机打的：科特兰大厦，吉尔伯特·维南特先生收。信封上没贴邮票。

“你怎么拿到这封信的？”我问。

“昨天晚上大约十点钟在楼下柜台拿到的。我没问职员信送来多久了。我想我跟你出门的时候信还没来，不过也说不定只是当时职员没拿给我而已。”

信封里头有两张纸，熟悉的、笨拙的打字字体。基尔德和我一起看信的内容：

亲爱的吉尔伯特：

这几年没和你联系，只因为你母亲希望如此。现在我打破沉默，因为我迫切需要你的帮助，不得不违抗你母亲的意愿。你现在是个大人了，我感觉你可以自己来决定我们是不是应该重续血缘关系，还是继续当彼此是陌生人。我想你已经知道，我现在处境尴尬，被牵涉进了朱莉娅·沃尔夫所谓的谋杀案中。我相信你对我还有感情，至少会希望我在这个案子中是完全无罪的，而这也的确是实情。

我需要你帮助我向警方和全世界彻底证明我的清白。我坚信即使我不能仰赖你对我的感情，也可以仰仗你的天性：你会尽一切力量不让自己的、你姐姐的以及你父亲的名誉受损。

我找你也是因为虽然我有个能力卓著、相信我的清白，又会刨根问底的律师，而且也抱着尼克·查尔斯先生会从旁协助的希望，不过我不能要求他们接受一项明显触犯法律的工作，也不知道除了你还能相信谁。我要你帮忙做的事情如下：明天去朱莉娅·沃尔夫位于东五十四街四一一号的公寓，随信所附的钥匙可以帮你开门进去。在一本叫《礼仪大全》的书里，你会发现一张纸或单据，你看过之后立刻销毁。要确定完全销毁，一点灰烬也不能留。你看过那张纸之后就会明白为什么此事非做不可，也会了解我为何会把这个任务托付给你。如果行动计划有变，今晚晚些时候我会给你电话。

如果没接到我的电话，我会在明天晚上打，确认你是否已经执行我的指令，同时安排与你见面。对于我赋予你肩上的重大责任我满怀信心，也相信我的信心没有用错地方。

深爱你的，父亲

***

底下是维南特歪扭的签名。

基尔德等我说点什么。我也在等他。沉默片刻后，他问吉尔伯特：“结果他打电话了没？”

“没有，先生。”

“你怎么知道？”我问，“你不是告诉接线生不要接任何电话上来了吗？”

“我……是的。我担心你们在时他打过来会被发现，可我以为他会留话给接线生，结果也没有。”

“这么说你还没见到他？”

“没有。”

“他也没告诉你是谁杀了朱莉娅·沃尔夫。”

“没有。”

“你对多萝西撒谎？”

他低下头，朝地板点头。“我……我想，那是嫉妒心在作祟。”他抬头看我，脸颊泛红，“你知道，多萝西一向崇拜我，她认为不管什么事情我都比别人懂。你也知道，以前不管她有什么问题，都会来找我，而且都会照我的话去做。可是，从她见到你之后，一切都变了。她更崇拜你、更尊敬你——那是很自然的，我的意思是，要是她不这样才蠢呢，这不是相互比较的问题，可我……我想我是嫉妒了，而且很气愤。呃，也不完全是气愤，因为我也崇拜你，于是我想做点事再吸引她的注意——我想可以称之为炫耀——所以收到信后，我就假装见过父亲，他还告诉了我谁是凶手，这样她就会觉得我知道一些连你都不知道的事情。”他停下来，上气不接下气，用手帕揩揩脸。

我又默默等基尔德先开口，没多久他说道：“嗯，我想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小子，只要你确定你没瞒着其他什么我们应该知道的事情。”

吉尔伯特摇摇头。“没有，先生，我没有隐瞒任何事。”

“关于你母亲给我们的刀子和表链，你也一无所知吗？”

“完全不知道，先生，直到她把东西交给你们我才知道的。”

“她怎么样了？”我问。

“哦，我想她没事了，不过她说今天一天她都打算躺在床上。”

基尔德眯起眼睛。“她怎么了？”

“歇斯底里症，”我告诉他，“昨晚她跟她女儿大吵一架，然后她就崩溃了。”

“吵什么？”

“天知道——女人们总有脑子进水的时候。”

基尔德挠着下巴说：“嗯——嗯。”

“弗林特说你没机会找那张纸，是真的吗？”我问吉尔伯特。

“对。我连门都还没关上，他就冲过来了。”

“我的手下们就是这副死德行，”基尔德怒骂，“跳到你面前时，他有没有大喊一声‘不许动’？算了。小子，对你我有两种处置方式，选哪一种由你自己决定。我可以关你一阵子，或者放你走，交换条件是你得答应我，只要你父亲一跟你联络，就马上通知我，告诉我你父亲和你讲了些什么，他打算跟你在哪里碰面。”

我抢在吉尔伯特之前开口：“你不能这样要求他，基尔德，那可是他的亲生父亲。”

“我不能，嗯？”他对我皱眉头，“要是他父亲确实是清白的，这样不是对他只有好处吗？”

我不置可否。

基尔德的眉头慢慢松开。“好吧，那么，小子，我暂时当你是假释。要是你父亲或其他人要你做任何事，你就告诉他们你做不到，因为你以自己的名誉向我保证过做不到，这样你愿意吗？”

吉尔伯特看着我。

我说：“听起来挺合理。”

吉尔伯特说：“好，先生，我向你保证。”

基尔德一只手猛地一挥。“好吧，你可以走了。”

吉尔伯特站起来说：“非常感谢你，先生。”又转向我，“你要不要——”

“要是你不着急走的话，”我告诉他，“就在外头等我。”

“好。再见，基尔德队长，谢谢你。”他走了出去。

基尔德抓起话筒要手下找到那本《礼仪大全》和里头夹的纸条，带回来给他。讲完电话，他把双手交握于脑后，往后靠在椅子上。“怎么样？”

“每个人都有同样的想法。”我说。

“嘿，你难道还认为不是维南特干的吗？”

“我怎么想有区别吗？你现在有一大堆他的把柄，还有咪咪给你的证据。”

“区别可大着呢。”他向我保证，“我很想知道你的想法，还有背后的理由。”

“我太太觉得他是在掩护某个人。”

“她这样认为吗？嗯——嗯，我从不会藐视女性的直觉。我这么说希望你别介意：查尔斯太太是拥有大智慧的女性。她觉得维南特在掩护谁？”

“据我所知，她还没有结论。”

他叹了口气。“唉，也许他叫儿子去取的那张纸条会告诉我们一些事情。”

不过那天下午，那张纸条什么事情也没告诉我们：因为基尔德的手下没找到纸条。在死者公寓内，他们根本找不到那本《礼仪大全》。

29

基尔德又把那个红发弗林特叫进来，对他严加逼问了一番。红发壮汉被问得汗流浃背，不过依然一口咬定吉尔伯特没有任何机会弄乱公寓里的东西，而且弗林特当班的时候，从头到尾没有任何人碰过任何东西。他不记得看过一本叫《礼仪大全》的书，不过这种粗人不能指望他会去记什么书名。他尽力想帮忙，提了一堆愚蠢的建议，最后基尔德忍不住把他给轰了出去。

“小鬼可能在外面等我，”我说，“再跟他谈谈，看看会不会有什么帮助。”

“你觉得会有帮助吗？”

“不会。”

“那就别谈了。不过，老天，有人拿走了那本书，我打算——”

“为什么？”我问。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那本书该放在那里被人拿走？”

基尔德抓了抓下巴。“你这是什么意思？”

“谋杀当日，他没在广场饭店跟麦考利碰面；他也没在阿伦顿自杀；他要跟朱莉娅·沃尔夫拿五千美元，结果只拿了一千美元；我们以为他跟朱莉娅·沃尔夫是情人关系，他却说他们只是朋友。他让我们失望太多次了，所以对他的话我不抱什么信心。”

“这倒是实话。”基尔德说，“如果他来找我们澄清或干脆离开，我都会比较认可。可他这样到处出没，把事情搅得一团糟，我真是搞不懂。”

“你们在盯他的店吗？”

“我们密切注意着。怎么了？”

“我不知道，”我实话实说，“只不过他指出了一大堆事情，没让我们有任何进展。或许我们应该注意一下他还没指给我们看的东西，他的店就是其中之一。”

基尔德说：“嗯——嗯。”

我说：“我让你静一静，好好考虑一下吧。”然后拿了我的帽子和大衣，“如果晚上我要找你，该怎么跟你联络？”

他给了我他家里的电话号码，我们握了手，我就走了。

吉尔伯特·维南特在走廊等我。我们两个都没说话，直到上了出租车，他才问：“他认为我说的是实话，对吧？”

“当然，难道不是吗？”

“哦，不，只是有些人不见得总会相信你。你不会告诉妈妈这件事吧？”

“如果你不希望我说，我就不说。”

“谢谢。”他说，“依你之见，年轻人去西岸的话，会比待在东岸这里有更多机会吗？”

我一面想象他在基尔德银狐农场工作的情景，一面回答：“现在可不一定。你想去西岸？”

“不知道。我想做点事。”他调整一下领带，“你一定会觉得我这个问题很可笑：犯乱伦罪的多吗？”

“有一些。”我告诉他，“所以才会发明‘乱伦’这个词。”

他脸红了。

我说：“我不会取笑你，这种事情没人懂，也没办法懂。”

我们沉默地经过了两个街区，他又说：“我还有一个可笑的问题想问你：你对我有什么看法？”他问这个问题时，比爱丽丝·奎因更局促不安。

“你人不错。”我告诉他，“可是你的想法大错特错。”

他的目光移向窗外。“我还太年轻了。”

我们又沉默了一会儿。他咳了咳，嘴角流出一丝血。

“那家伙把你打伤了。”我说。

他不好意思地点点头，用手帕擦了擦嘴角。“我不是很强壮。”

到了科特兰大厦，他不肯让我扶他下出租车，坚称自己一个人没问题，可我还是陪他上了楼，怀疑他不会让人知道他的伤势。

他还没来得及掏出钥匙，我就按了公寓门铃。咪咪打开门，瞪大眼睛瞧着吉尔伯特的黑眼圈。

我说：“他受伤了。让他上床，找个医生来。”

“怎么回事？”

“维南特让他去办事。”

“办什么事？”

“先别管这个，把他安顿好再说。”

“可克莱德来过，”她说，“所以我才会打电话给你。”

“什么？”

“他来过，”她精神地点点头，“他还问吉尔伯特在哪儿。他在这里待了一个多小时。刚走不到十分钟。”

“好吧，我们先把他送上床。”

吉尔伯特固执地说他不需要帮助，我就让他母亲陪他进了卧房，自己去打电话。

“有人打电话来过吗？”电话接通后，我问诺拉。

“有，长官。麦考利先生和基尔德先生要你回电，还有乔根森夫人和奎因夫人也要你回电。目前为止，没有小孩打来。”

“基尔德什么时候打来的？”

“大约五分钟前。你介意一个人吃晚饭吗？拉里找我陪他去看奥斯古德·珀金斯[1]的新戏。”

“去吧，晚点见。”

我给赫伯特·麦考利打电话。

“约会取消了，”他告诉我，“我们的朋友这么告诉我，天知道他要去忙什么。跟你说，查尔斯，我要去找警方，我受够了。”

“我想目前也无计可施了。”我说，“我自己也正打算给警方打电话。我在咪咪家，维南特几分钟前来过，我刚好和他错过。”

“他去那里干什么？”

“我正要去查。”

“你真的要打电话给警方？”

“当然。”

“那你就打吧，我马上过去。”

“好，回头见。”

我打电话给基尔德。“你一离开就出现了一个小新闻，”他说，“你在哪儿？方便讲话吗？”

“我在乔根森太太家。我得送小鬼回家。你那个红发小子把他打得内出血了。”

“我要宰了那个蠢货。”他咆哮，“那我现在最好还是别和你说了。”

“我也有新闻。今天下午维南特在这里待了一个小时左右。据乔根森太太说，我到这里之前几分钟他才刚走。”

话筒那端传来片刻静默，接着他开口说：“先别动，我马上过来。”

咪咪回到客厅时，我正在找奎因家的电话。“你觉得他伤得严重吗？”她问。

“我不知道，不过你应该马上找医生来。”我把电话推过去，她拨电话时，我说：“我已经告诉警方维南特来过了。”

她点点头。“我就是为这事儿打电话给你的，我想问你该不该把这件事告诉警方。”

“我也打电话给麦考利了，他正赶过来。”

“他什么忙也帮不上，”她愤愤地说，“克莱德自己要给我的——那都是我的。”

“什么是你的？”

“那些债券，还有钱。”

“什么债券？什么钱？”

她走到桌前，拉开抽屉。“看到没？”

里头有用粗橡皮筋捆在一起的三包债券。最上面是一张公园大道信托公司开出的粉红色一万美元支票，领款人写着咪咪·乔根森，签名的是克莱德·米勒·维南特，日期是一九三三年一月三日。

“日期是五天以后。”我说，“搞什么鬼？”

“他说他户头里现在没那么多钱，过几天应该能再存点钱进去。”

“这些东西会把你搞得很惨。”我警告她，“你最好有心理准备。”

“我不懂为什么。”她抗议，“我不懂我丈夫——我前夫——高兴的话，为什么不能供养我和孩子。”

“省省吧，你卖了什么给他？”

“卖？”

“嗯，你答应他接下来五天要做些什么，不然他就不给钱，所以支票才不是即期的，对不对？”

她一脸不耐。“真的，尼克，有时我觉得你那愚蠢的疑心病都让你变笨了。”

“我正在努力学习变笨，再修三门课我就得到毕业证书了。不过你记住，昨天我曾警告你，你可能到头来会——”

“别说了，”她喊道，伸出一只手掩住我的嘴，“你就非说那些不可吗？你知道那些东西把我吓得够呛。”她的声音变得又柔又甜，“你一定知道我这阵子吃了不少苦，尼克，难道你就不能发发善心吗？”

“别担心我，”我说，“你要担心的是警方。”我回到电话那儿，打给爱丽丝·奎因。“我是尼克，诺拉说你——”

“对，你有没有见到哈里森？”

“送他回家后就没见过他了。”

“好吧，要是你见到他，别提起我昨天晚上说的任何事情，好吗？我只是随便说说，没一个字是真心的。”

“我也这样想。”我向她保证，“总之我不会说出去。他今天还好吧？”

“他走了。”她说。

“什么？”

“他走了，离开我了。”

“以前也有过，他会回来的。”

“我知道，但这次我很担心。他没去办公室，我希望他只是醉倒在哪里了——这回我很担心，尼克，你觉得他真的爱上那女孩了吗？”

“他自己好像是这么觉得的。”

“他这么告诉你的？”

“那也不能当真。”

“你认为去找她谈谈会有用吗？”

“不会。”

“为什么？你觉得她也爱上他了吗？”

“不。”

“你怎么回事？”她烦躁地问。

“没事，我现在不在家。”

“什么？哦，你的意思是你现在不方便说话？”

“没错。”

“你在……在那个女孩家？”

“对。”

“她在那儿吗？”

“不在。”

“你认为她会跟他在一起吗？”

“我不知道。我想不会吧。”

“等你方便讲话时，能不能给我打个电话？或者来我这儿一趟？”

“当然。”我答应了，然后挂断电话。

咪咪的蓝色眼睛正玩味地看着我。“有人把我们家小妞的恋爱游戏当真了？”

我没理她，她笑着问：“多萝西还在扮演苦命少女吗？”

“应该是吧。”

“而且还会继续演下去，只要能找到相信她的观众。而你，也跟其他人一样被她愚弄，却不敢相信——哦，比方说，不敢相信我会说实话。”

“那是你的想法。”我说，还没等我往下说，门铃响了。

咪咪开门放医生进来。医生是个又矮又胖、佝偻蹒跚的老人，咪咪带他去看吉尔伯特。

我打开桌子抽屉，检查那些债券：邮政电信与电报公司的债券五张、圣保罗市债券六张半、美国字体铸字公司六张半、美国瑟登帝产业五张半、上奥地利州六张半、联合药业五张、菲律宾铁路四张、东京电力照明六张，面额约六千美元，估计市价是这个数目的三到四倍。

门铃再度响起时，我关上抽屉，开门让麦考利进来。

他看起来很疲倦，大衣没脱就坐下来说：“好了，把最坏的情况告诉我。他来这里干什么？”

“我还不清楚，只知道他给了咪咪一些债券和一张支票。”

“我知道。”他摸索口袋，掏出一封信给我。

亲爱的赫伯特：

我今天给了咪咪·乔根森太太一些债券（清单如下），以及一张公园大道信托的一万美元支票，日期是一月三日。请安排在当天存进足够金额以便兑现。我建议你卖掉一些公共事业债券，不过请自行斟酌。

我发现眼下不能继续待在纽约了，可能要过几个月才回来，不过我会不时与你联络。

抱歉今晚无法与你和查尔斯会面。

你真诚的，

克莱德·米勒·维南特

歪扭的签名下面是债券清单。

“你是怎么拿到这封信的？”我问。

“信差送来的。你觉得他为什么给她钱？”

我摇摇头。“我问过咪咪，她说维南特是在‘供养她和孩子’。”

“像是这么回事，就像她说的一样。”

“那些债券怎么回事？”我问，“我原以为你已经控制了他的财产。”

“我原本也这么以为，可这些债券不在我手上，我根本不知道他有这些。”他把胳膊肘放在膝盖上，手托着下巴，“我不知道的事真是可以排成一排了。”

[1]奥斯古德·珀金斯（Osgood Perkins，1892-1937），美国演员，作品有《淘金者一九三七》等。

30

咪咪带着医生进入客厅。“哦，你好，”她有点僵硬地对麦考利说，然后两人握了握手，“这是格兰特医生，这是麦考利先生和查尔斯先生。”

“吉尔伯特情况怎么样？”我问。

格兰特清清喉咙说，吉尔伯特没什么大碍。当然被揍过一顿会有些内出血，多休息就好了。他又清清喉咙说很高兴认识我们，然后咪咪就送他出去了。

“吉尔伯特怎么了？”麦考利问我。

“维南特毫无理由地叫他去朱莉娅公寓找一样东西，结果他遇到了个硬汉警察。”

咪咪从门口回来。“查尔斯先生告诉你债券和支票的事了吗？”她问。

“我从维南特先生那儿收到了一张便条，他说他把那些东西给你了。”麦考利说。

“那就没有——”

“困难？我想应该没有。”

她松了口气，眼神也柔和了些。“我就不懂为什么会有困难，只有他——”她指着我，“就爱吓唬我。”

麦考利礼貌地微笑。“我能问问维南特先生提到过他的什么计划吗？”

“他提到要离开之类的，不过我想我没专心听。我不记得他告诉过我什么时候走、要去哪儿。”

我咕哝一声表示怀疑。麦考利假装相信她。“他有没有提及朱莉娅、他的困难，或任何有关谋杀案的事？能不能和我重复一遍？”他问。

她断然摇头。“不管能不能告诉你，他就是一个字也没提到。我问过他，可你也知道，只要他打定了主意，就能把人气死。我问了半天，他只是敷衍了事。”

我提出麦考利似乎出于礼貌而不便问的问题：“他讲了些什么？”

“没什么，真的，只提到我们和孩子的事，尤其是吉尔伯特。他急着要找吉尔伯特，等了将近一个小时，等他回家。他也问起了多萝西，不过似乎不太上心。”

“他有没有提到给吉尔伯特写过信？”

“一个字都没提。要是你们真想知道，我可以把我们的整个对话复述出来。我没想到他会来，他甚至也没提前在楼下打个电话上来，直接就来按门铃，我一开门他人就在那儿了。比起我们上次见面时，他看起来老多了，也更瘦了。我说：‘你怎么来了，克莱德！’或者其他类似的话。他说：‘你一个人在家？’我说是，他就进来了。然后他——”门铃响了，她去应门。

“你觉得怎么样？”麦考利低声问我。

“我如果开始相信咪咪，”我说，“就会希望脑袋够清醒不要承认。”

她领着基尔德和安迪从门口进来。基尔德朝我点点头，又和麦考利握了手，然后转向咪咪说：“夫人，我不得不要求你告诉我们——”

麦考利插嘴：“队长，请先允许我说一些重要的事情，事情发生在乔根森太太那件事之前，而且——”

基尔德对麦考利大手一挥。“请便。”然后在沙发的一端坐下。

麦考利把上午对我讲过的事又说了一遍。当他提到上午曾告诉我时，基尔德尖锐地瞥了我一眼，之后就完全没再理我。基尔德没打断麦考利，让他简洁而清晰地讲了他的故事。其中咪咪两度想开口，但两次都作罢，乖乖地继续听。麦考利讲完后，便把提到债券和支票的便条递给基尔德。“今天下午信差送来的。”

基尔德很仔细地读了遍那张便条，然后对咪咪说：“该你了，乔根森太太。”

她把刚刚描述过的维南特来访又讲了一遍，基尔德不厌其烦地提出问题，她也都仔细做出解释，但仍一口咬定维南特拒绝谈论任何有关朱莉娅·沃尔夫或其谋杀案的事情。至于给她的债券和支票，他只说要照顾她和孩子而已。至于维南特说要离开，咪咪也说不知道他何时走、要去哪里。在场每个人的怀疑态度似乎对她毫无影响。她微笑着总结陈词：“从很多方面来说，他实在是个大好人，就是疯得厉害。”

“你的意思是，他真的是精神失常，”基尔德说，“而不只是疯疯癫癫而已？”

“是的。”

“为什么这么确信？”

“哦，你得和跟他住在一起，才能真正明白他有多疯。”她装腔作势地说。

基尔德似乎不太满意。“他刚刚穿什么衣服？”

“棕色西装、棕色大衣和帽子，我记得鞋子也是棕色的。白衬衫，灰色领带，带红色或红棕色花纹。”

基尔德扭头对安迪说：“交代下去。”

安迪走了出去。

基尔德搔着下巴，皱眉沉思。我们其他人都瞪着他。随后他把手放下，轮流盯着咪咪和麦考利，但没瞧我，开口问道：“你们有人知道谁的姓名缩写是DWQ吗？”

麦考利缓缓地摇了摇头。

咪咪说：“不知道，怎么了？”

基尔德眼光扫过来看我：“你呢？”

“没听说过。”

“怎么回事？”咪咪又问。

基尔德说：“努力想想看，他可能跟维南特有过来往。”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麦考利问。

“一下子不好说。可能是几个月前，也可能是几年前。是个大块头，骨架大、肚子大，说不定还瘸腿。”

麦考利再度摇头。“我不记得有谁长成那个样子。”

“我也不记得，”咪咪说，“可我好奇死了，希望你能告诉我们到底是怎么回事。”

“没问题，我会说的。”基尔德从背心口袋里摸出一支雪茄，看了一眼，又放回口袋，“维南特店里的地板下面埋了个那副模样的死人。”

我惊呼一声：“啊！”

咪咪双手捂住嘴巴不发一言，眼睛瞪得又大又呆滞。

麦考利皱眉问道：“你确定吗？”

基尔德叹了口气。“这种事情不是所有人都能猜到的。”他疲倦地说。

麦考利的脸红了红，腼腆一笑。“我问了个蠢问题。你们是怎么发现尸体的？”

“哦，查尔斯先生一直暗示我们应该多多留心那个店，所以呢，考虑到这位查尔斯先生的为人——心里知道的总比嘴上说的要多，今天上午我就派了一队人过去搜搜看。之前我们已经大致搜过，什么也没找到，可这回我吩咐他们要把那地方搜个底朝天，因为查尔斯先生告诫我们该多多留心那个地方。查尔斯先生是对的。”他用冷酷而不友善的眼神看着我，“他们仔细搜查，发现水泥地板上有个角落看起来比其他地方要新，于是就挖开来，结果发现了DWQ先生的尸体。你们有什么看法？”

麦考利说：“我觉得查尔斯先生的猜测实在是太神奇了。”他转向我，“你是怎么——”

基尔德打断他。“我觉得你这么说不太适当。如果你说是猜测，就没有给这位查尔斯先生的智慧应有的评价。”

麦考利被基尔德的语气给搞糊涂了。他困惑地看着我。

“因为之前没有将我们早上的谈话内容告诉基尔德先生，他现在罚我站壁角了。”

“那是部分原因。”基尔德冷冷地表示同意。

咪咪笑了，基尔德瞪她时，她又报以歉意的微笑。

“DWQ先生是如何被杀死的？”我问。

基尔德迟疑不决，好像在考虑要不要回答，随后轻轻耸了耸厚肩膀说道：“我还不知道，也不清楚他是多久以前遇害的。我还没看到遗骸的情形，就我所知，验尸官也还没看过。”

“尸体是什么情形？”麦考利又问。

“哦——嗯。据我所得到的报告，尸体被锯成一块块埋在石灰之类的东西里，所以没剩什么肉。不过他的衣服也被包成一捆埋在那里，里面残余的东西还可以透露一些线索。还有一截拐杖，顶端是橡胶做的。这也是我为什么刚才说他可能是个瘸子，而且——”安迪进来，他停了下来，“什么事？”

安迪沮丧地摆摆头。“没人见到他进来，也没人见到他出去。真是可笑，会有这么瘦的人，瘦到来去两回连个影子都没留下？”

我笑出了声——不是因为他讲了个笑话——然后说道：“维南特没那么瘦，不过也确实够瘦的，瘦得就像那张支票或者大家收到的那些信纸。”

“怎么回事？”基尔德问。他的脸涨得通红，眼神中充满愤怒和怀疑。

“他死了。早就死了，只活在纸上。我敢拿钱跟你打赌，那个和瘸腿胖子的衣服埋在一起的，就是他的尸骨。”

麦考利的身体往我这边靠。“你确定吗，查尔斯？”

基尔德对我咆哮：“你到底想说什么？”

“看你敢不敢打赌。谁会花这么大力气来处理一具尸体，又把最容易透露尸体身份的衣服原封不动放在那里？除非——”

“可那些衣服并不是原封不动，而是——”

“当然不是，看起来肯定不会完好无缺，一定有些损坏，不过也足以告诉你凶手想透露的讯息了。我敢说那个姓名缩写就清楚得很。”

“我不知道。”基尔德的怒火似乎被浇熄了一半，“缩写是刻在皮带扣上的。”

我笑出了声。

咪咪生气地说：“太荒谬了，尼克，那怎么可能是克莱德？你知道他下午就来过这里，你知道他——”

“嘘——再拿他来大做文章就太愚蠢了。”我对她说，“维南特死了，你的孩子或许是他的继承人，你能拿到比那个抽屉里更多的钱。如果有机会拿到全部，又何必只拿这么点蝇头小利？”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她说，脸色苍白。

麦考利说：“查尔斯认为维南特今天下午没来过，你是从其他人那里弄到那些债券和支票的，也说不定是你自己偷来的。对不对？”他问我。

“差不多。”

“这种说法太荒谬了。”她坚持。

“放聪明点，咪咪。”我说，“假设维南特三个月前就被杀害了，凶手把他的尸体伪装成其他人的。维南特应该曾全权授权律师麦考利处理经济事务。好吧，接下来，他的全部财产都会永远握在麦考利手上，或至少等到他榨光为止，因为你根本没法——”

麦考利站起来说：“我不知道你要说什么，查尔斯，可是我——”

“别紧张。”基尔德告诉他，“让他说完吧。”

“他杀了维南特，也杀了朱莉娅，还有纽纳姆，”我肯定地对咪咪说，“你打算怎么办？成为下一个被害者？你应该非常清楚，一旦你成为他的帮凶，说你看到维南特还活着——因为这是他的软肋，他宣称自己是十月之后唯一见过维南特的人——他可不会甘心冒险让你有改变心意的机会。只消用同一把枪把你干掉，把罪名往维南特身上一推就可以了。而你又能得到什么？只不过是抽屉里那几张烂债券罢了。如果我们能够证明维南特死了，比起你能从你子女身上拿到的钱，这些只不过是零头罢了。”

咪咪转向麦考利大骂：“你这狗娘养的。”

基尔德目瞪口呆地看着她，之前我所说的话都没能让他如此惊讶。

麦考利开始行动。我没给他机会，左手猛地给他下巴来了一拳。这一拳恰到好处，结结实实地把他给撂倒了，可我觉得身体左侧传来一阵灼痛，明白我的弹伤又裂开了。

“你还想要我怎么做？”我对基尔德吼，“要我用玻璃纸替你把他包起来吗？”

31

我走进诺曼底旅馆时，已经接近凌晨三点了。诺拉、多萝西，还有拉里·克罗雷都在客厅里。诺拉和拉里正在玩双陆棋，多萝西在读报纸。

“麦考利真的杀了他们吗？”诺拉立刻问我。

“对。早报提到维南特了吗？”

多萝西说：“没有，只提到麦考利被捕了。怎么了？”

“麦考利也杀了他。”

诺拉说：“真的？”拉里说：“该死。”多萝西哭了起来，诺拉吃惊地看着多萝西。

多萝西啜泣道：“我要回家找妈妈。”

拉里并不很热心地说：“我很乐意陪你回去，要是你……”

多萝西说她想走，诺拉忙着安抚她，但没有试图挽留。拉里努力掩饰住自己的不情愿，取了帽子和大衣，陪多萝西走了。

诺拉在他们身后关上门，然后转身靠在门上。“给我解释吧，查拉兰彼德斯先生。”

我摇摇头。

她在我身旁的沙发上坐下。“老实说。如果敢漏掉一个字，我就——”

“说之前，我得先喝一杯。”

她骂骂咧咧地去替我倒了杯酒。“他招供了吗？”

“干吗要招供？现在就已经逃不脱一级谋杀罪了。有太多的谋杀——而且其中至少两宗显然是蓄意谋杀，地区检察官不可能让他以二级谋杀被起诉的。除了否认之外，他毫无出路。”

“不过都是他干的没错吧？”

“当然。”

她把杯子从我嘴边推开。“别磨磨蹭蹭了，快告诉我详情。”

“嗯，事实上他和朱莉娅联手诈骗维南特有段时间了。他在股市投了不少钱，又发现了朱莉娅的过去——就像莫雷利所暗示的——于是就与她合伙对付老维南特。我们正在查麦考利和维南特的账本，要追查从这个人的户头流向那个人户头的钱应该不难。”

“所以你们其实还不能肯定是他偷了维南特的钱？”

“当然肯定。只有这样才说得通。依我们看来，维南特十月三日确实要出门旅行，因为他的确从银行户头提了五千现金出来。可他并没有关掉自己的店，也没有放弃公寓。那是麦考利几天后去处理的。维南特三号晚上在麦考利·斯卡斯代尔的家中被杀害。我们会知道这一点，是因为十月四日早晨，麦考利的厨娘去上班——厨娘晚上回自己家睡——麦考利把她挡在门外，瞎编了些理由挑她的刺，给了她两个星期的薪水当场开除了她，免得她进屋后发现尸体或血迹。”

“你们是怎么发现的？别漏掉细节。”

“就是一般程序啊。我们逮捕他之后，自然就去他办公室和家里清查——你知道，某年某月某天晚上你在哪里这一类的。他现任的厨娘说，她是从十月八日才开始替麦考利工作的，于是就被我们顺藤摸瓜查出来了。另外我们还在一张桌子上发现了一处很模糊的痕迹，我们希望是没擦干净的人血。化验人员正在化验，看能不能有什么结果。”（结果那是牛血。）

“所以你们不确定他——”

“别再这么说了。我们当然确定，只有这样才能说得通。维南特发现朱莉娅和麦考利在骗他的钱，而且或多或少认为朱莉娅和麦考利背着他搞在一起——我们知道他嫉妒心很重——所以他就拿了不知道什么证据去找他。麦考利觉得自己会被他送进大牢，就杀了老维南特。现在别再说我们不确定了。别的理由根本说不通。接下来，他就多了具尸体，尸体也很难处理掉。我可以喝口威士忌缓缓吗？”

“只能喝一口。”诺拉说，“不过这只是推理，对不对？”

“随便你怎么说，反正我觉得基本上没问题。”

“可我觉得任何人在被证明有罪之前，都应被视为无辜。如果有任何合理的怀疑，他们——”

“那是针对陪审团的，不是侦探。你找到了你认为是谋杀案的凶手，砰的一声把他关进牢里，让大家都知道你认为他有罪，再把他的照片往报上一登。检察官根据他所能得到的资料建立起最佳理论，与此同时你四处搜集额外细节。从报上的照片认出他的人，还有那些直到他被捕才相信他有罪的那些人，会纷纷跑来告诉你关于他的事情，用不了多久你就可以把他送上电椅了。”（两天后，一名布鲁克林的妇人认出麦考利过去三个月曾化名乔治·弗里向她租房。）

“可那听起来不太严谨。”

“如果凶手是数学家，”我说，“就可以用数学运算来解答。可大部分凶手不是数学家，这桩案子也不是。我不想跟你辩论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可如果我说他可能会分尸，好把尸体装成一袋袋运进城里来——我的意思只是说这是最有可能性的一种解释——那应该就发生在十月六号或之后，因为他是在那时才把维南特店里的两个技工普伦蒂斯和麦克诺顿解雇了，而且把店给关了。接下来他把维南特埋在地板下面，套上胖子的衣服，放上瘸子用的拐杖，以及上头有DWQ字样的皮带，合理安排位置，避免它们沾上太多石灰，或其他什么用来销蚀尸体特征和肌肉的东西。然后他再把地板用水泥重新糊好。在警方的常规追查和媒体宣传下，我们很有机会查出他是在哪里买来或弄来那些衣服、拐杖，还有石灰的。”（后来我们查到水泥的来源，他是从城外一个炭木商那儿买来的，可其他东西的来路就不得而知了。）

“希望如此。”她说，语气中没抱太大希望。

“这一切处理完后，只需续租那家店并一直关着，假装在等维南特回来。他也相当自信——没人能发现尸体，就算意外被发现，你会以为是维南特谋杀了胖子DWQ先生。到时候维南特的尸体只剩下骨头，光凭骨架也无从判断一个人是胖是瘦——于是便可以解释为什么维南特一直不出面。料理完这些，麦考利假造了授权书，并在朱莉娅的帮助下，将死去的维南特的钱慢慢转移到自己名下。接下来这部分我是纯靠推理。朱莉娅并不喜欢谋杀，所以她很害怕。麦考利并不确定她会不会因为软弱而出卖他，所以他逼朱莉娅和莫雷利断绝往来，好制造维南特嫉妒心作祟的说辞。他又担心朱莉娅可能会因一时软弱向莫雷利吐露实情，况且与朱莉娅交往甚密的费斯·佩普勒马上又要出狱了，弄得他越来越担忧。只要费斯不出狱，他就很安全，因为通信得经过典狱长的检查，她不可能冒险写信告诉他这些事，可是现在……所以他开始策划，然后节外生枝出了一堆事。咪咪带着孩子回来了，开始寻找维南特，我也来到纽约，又跟他们联络上了，而他认为我会帮他们。于是他决定把朱莉亚解决掉，以策万全。目前为止你觉得还可以吧？”

“可以。可是……”

“可情形每况愈下，”我继续说，“那天来这里吃午饭的路上，他停下来打电话回自己办公室，假装自己是维南特，提出要跟他约在广场饭店见面，这么一来就先入为主地让别人以为维南特还在城里。他离开这里后，就去了广场饭店，还问了几个人有没有见到维南特。为制造合理假象，他也打电话回自己办公室，问维南特有没有再打电话来留言，然后又打电话给朱莉娅。朱莉娅告诉他咪咪要过去，又说她告诉咪咪自己不知道维南特的下落，咪咪认为她是在撒谎。于是他下决心抢在咪咪前头，先赶到朱莉娅那儿，把她给杀了。他的枪法很糟，大战时我见识过他的枪法，大概第一枪没打中朱莉娅，却打中了电话；另外四发也没能立刻置她于死地，不过他可能以为她已经死了。总之，他得赶在咪咪来之前离开，便把自己带来的维南特的那个表链留下来当作案发证据——那个表链在他手里已经有三个月，也充分证明他从一开始就预谋要除掉朱莉娅。接着他又赶去赫尔曼的办公室，利用空档制造自己的不在场证明。只不过有两件事他没想到，也无法事先预测到：第一，一直想追朱莉娅的纽纳姆看到他离开公寓，甚至可能听到了枪声；第二，咪咪想要勒索前夫维南特，就把表链藏了起来。这就是为什么后来他必须跑去费城给我发那通电报，还给他自己和爱丽丝姑妈写信——如果咪咪以为维南特嫁祸给她，她一气之下定会把手上对维南特不利的证据交给警方。只不过后来是她对乔根森的报复心才引得她拿出了证据。另外，麦考利早知道凯尔特曼就是乔根森，在杀了维南特之后，他立刻雇了侦探去欧洲查探咪咪一家的行踪——他们对维南特财产的觊觎也对他构成了潜在危险。那些侦探查出了乔根森的真实身份，在麦考利的档案里我们发现了侦探的报告，当然，他假装是替维南特在查这些资料。接下来他就担心起我来，因为我不认为维南特是凶手，而且——”

“你为什么认为他不是？”

“他何必写信和替他藏匿证据的咪咪作对？这就是为什么咪咪交出证据时，我认为那些证据是她栽赃的，只不过我原以为栽赃的人是咪咪。莫雷利也让麦考利很担心，因为他不希望任何人在洗清自己的嫌疑时，会把嫌疑引到其他人身上。咪咪那边没问题，因为她会把嫌疑丢回维南特身上，可其他人就不同了。若是嫌疑落在维南特身上，就不会有人疑心维南特已经死了；若是大家没想到麦考利已经杀了维南特，那就更没有理由联想到他会杀了其他人。整个计划中最明显也是最关键的一环，就是维南特早就是个死人了。”

“你是说，你从一开始就想到这些了？”诺拉问我，眼神锐利地盯着我。

“不，亲爱的，虽然我应该对自己居然没看穿这一点感到羞愧，不过一听到地板下面埋了具尸体，就算验尸官发誓说死者是女性，我也会认定那是维南特。一定是他，绝不会错。”

“我想你一定累坏了。讲了那么多，不累才怪。”

“另外纽纳姆也让麦考利担心。他把莫雷利扯进去，只是要向警方证明自己有用武之地罢了。他跑去找麦考利。这些又是我瞎猜的，亲爱的。我曾接到一通自称是阿尔伯特·诺曼的人打来的电话，后来电话那头出现了很大的噪声，然后就断线了。我猜当时纽纳姆跑去找麦考利，要他拿钱出来封他的嘴。麦考利恐吓他时，纽纳姆为了证明自己是来真的，就打电话给我，约时间要跟我碰面，看我愿不愿意买他的消息。电话被麦考利抓了过去，他答应给纽纳姆钱，当时可能只是口头承诺而已。但后来基尔德和我跑去找纽纳姆谈，他偷偷溜掉，打电话给麦考利要求麦考利兑现承诺——可能是一大笔钱，并保证一拿到钱就离开城里，摆脱我们这些紧追不舍的警犬。我们确定那天下午他曾打电话过去——麦考利的接线生记得有一位阿尔伯特·诺曼打来电话，而且她还记得麦考利跟对方通完电话后就马上出门了，所以不要以为我前面的那些推理没有道理。麦考利可不会笨到以为自己拿钱就能封住纽纳姆的嘴，所以就把纽纳姆骗到那所公寓——也许是事前就安排好跟他约在那儿碰面——然后就结果了他。”

“可能吧。”诺拉说。

“这个字眼你已经讲过很多次了。给吉尔伯特的那封信只是为了证明维南特有朱莉娅公寓的钥匙，派吉尔伯特去只不过是确定他会被警方逮住。警方必然会逼问他，让他坦白交出那封信和钥匙。后来咪咪终于把表链给交了出来，但事情又有变化，她说服基尔德对我产生了一点疑心。今天早上麦考利来这里跟我编故事的时候，本来是打算骗我去他家然后把我干掉，让我成为维南特猎杀名单上的第三个牺牲品。可能他后来改变了主意，也可能他见我并不赞成让警方一起去，以为我起了疑心。总之，吉尔伯特撒谎说他见过维南特，这又让麦考利心生一计：如果他能够让别人一口咬定说见过维南特……原因我们已经很确定了。”

“感谢老天。”

“今天下午他去找咪咪——乘坐电梯时故意往上多乘了两层楼，再走下楼梯来咪咪家，这样电梯服务员就不会记得曾载过他去咪咪那层楼。他跟她谈条件；他告诉咪咪，维南特无疑就是凶手，问题是警方不见得能逮到他，而他麦考利手上握着维南特的所有财产，却无权动用。可是他确定咪咪可以，只要她答应分成给他。他把身上带着的债券和支票给咪咪，要她说成是维南特给的，而且必须把一张麦考利事先准备好的便条送给他，假装是维南特送去的。他向咪咪保证，维南特身为逃犯，不会出面来否认给咪咪的馈赠，而除了咪咪本人及她的子女之外，没人对这些财产感兴趣，也毫无理由怀疑这笔交易。咪咪在利益面前一贯没有脑子，所以就答应了，而麦考利也就得到了他想要的——一个见过维南特还活着的人证。他警告咪咪，大家都会以为维南特付钱给她是为了获取某些好处，只要她矢口否认，其他人也找不出证据。”

“所以今天早上他跟你说，维南特曾吩咐他，无论咪咪要多少钱都照付，只不过是预留伏笔？”

“或许吧，也可能是在探探口风。说到这儿，我们认为他就是凶手，你还满意吗？”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还算满意。似乎用不着其他证据了，不过算不上完整。”

“完整得足够把他送上电椅了。”我说，“合情合理，面面俱到，我想不出还有什么其他推论。当然找到行凶的手枪也会有所帮助，还有他用来打维南特那些信的打字机，这些东西应该就放在他身边某个地方，以便需要时可以随时取用。”（我们在布鲁克林那个他以乔治·弗里的名义租来的公寓里面找到了这些东西。）

“你总是有理。”她说，“只不过我一直认为侦探会等到每个细节都确定——”

“然后奇怪嫌犯为什么有时间逃到那些最偏远的、没有引渡条约的国家。”

她笑出了声。“好好好。你还是想明天回旧金山吗？”

“不了，除非你急着回去。再在这儿待一阵子吧，这个刺激让我们少喝了好多酒。”

“我没有意见。你觉得咪咪、多萝西还有吉尔伯特现在怎么样了？”

“老样子，继续当咪咪、多萝西和吉尔伯特，就像我们俩也继续当自己，奎因夫妇也还是奎因夫妇。除了被害人——有时候是凶手本人——之外谋杀改变不了任何人的生活。”

“可能吧，”诺拉说，“可一切实在是太不圆满了。”

Table of Contents

达希尔·哈米特作品年表

马耳他之鹰

第一章　斯佩德与阿切尔侦探事务所

第二章　雾中之死

第三章　三个女人

第四章　黑鸟

第五章　黎凡特人

第六章　小个子的跟踪者

第七章　空中的字母G

第八章　一派胡言

第九章　布里姬

第十章　贝尔维德旅馆的长沙发

第十一章　胖子

第十二章　旋转木马

第十三章　皇帝的礼物

第十四章　白鸟

第十五章　异想天开的家伙们

第十六章　第三桩谋杀案

第十七章　星期六之夜

第十八章　替罪羊

第十九章　俄国人的把戏

第二十章　如果他们绞死你

玻璃钥匙

一 唐人街的尸体

二 帽子戏法

三 旋风爆破

四 狗屋

五 医院

六 《观察者》

七 心腹

八 革职

九 卑劣之徒

十 破碎的钥匙

大陆侦探社

第十条线索

金色马蹄铁

土耳其街的房子

银眼女孩

无名小子

曼因之死

再会谋杀

血色收获

第一章　绿鞋女人和灰衣男人

第二章　毒镇的沙皇

第三章　黛娜·布兰德

第四章　飓风街

第五章　伊莱休讲道理

第六章　低语者的窝

第七章　引君入瓮

第八章　押赌库珀小子

第九章　黑刀

第十章　追击犯罪：男女皆可

第十一章　一把好汤匙

第十二章　新交易

第十三章　两百元零一角

第十四章　马克斯

第十五章　雪松山小酒店

第十六章　杰里出局

第十七章　雷诺

第十八章　画家街

第十九章　和平会议

第二十章　鸦片酊

第二十一章　第十七起凶杀案

第二十二章　冰锥

第二十三章　查尔斯·普罗克特·道恩

第二十四章　通缉

第二十五章　威士忌镇

第二十六章　勒索

第二十七章　仓库

丹恩家的诅咒

第一卷　丹恩一家

第二卷　庙宇

第三卷　克萨达

暗夜女子

第一章　逃亡

第二章　警察逼近

第三章　结局

太多人曾经活过

他们只能绞死你一次

一个名叫斯佩德的人

螺丝起子

洗劫古芬纳

灭蝇纸

烧焦的脸

这笔国王的买卖

盖特伍德闹剧

死掉的黄种女人

螺丝起子

郁金香

染血的钱

瘦子

1

2

3

4

5

6

7

8

9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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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ble of Contents

达希尔·哈米特作品年表

马耳他之鹰

第一章　斯佩德与阿切尔侦探事务所

第二章　雾中之死

第三章　三个女人

第四章　黑鸟

第五章　黎凡特人

第六章　小个子的跟踪者

第七章　空中的字母G

第八章　一派胡言

第九章　布里姬

第十章　贝尔维德旅馆的长沙发

第十一章　胖子

第十二章　旋转木马

第十三章　皇帝的礼物

第十四章　白鸟

第十五章　异想天开的家伙们

第十六章　第三桩谋杀案

第十七章　星期六之夜

第十八章　替罪羊

第十九章　俄国人的把戏

第二十章　如果他们绞死你

玻璃钥匙

一 唐人街的尸体

二 帽子戏法

三 旋风爆破

四 狗屋

五 医院

六 《观察者》

七 心腹

八 革职

九 卑劣之徒

十 破碎的钥匙

大陆侦探社

第十条线索

金色马蹄铁

土耳其街的房子

银眼女孩

无名小子

曼因之死

再会谋杀

血色收获

第一章　绿鞋女人和灰衣男人

第二章　毒镇的沙皇

第三章　黛娜·布兰德

第四章　飓风街

第五章　伊莱休讲道理

第六章　低语者的窝

第七章　引君入瓮

第八章　押赌库珀小子

第九章　黑刀

第十章　追击犯罪：男女皆可

第十一章　一把好汤匙

第十二章　新交易

第十三章　两百元零一角

第十四章　马克斯

第十五章　雪松山小酒店

第十六章　杰里出局

第十七章　雷诺

第十八章　画家街

第十九章　和平会议

第二十章　鸦片酊

第二十一章　第十七起凶杀案

第二十二章　冰锥

第二十三章　查尔斯·普罗克特·道恩

第二十四章　通缉

第二十五章　威士忌镇

第二十六章　勒索

第二十七章　仓库

丹恩家的诅咒

第一卷　丹恩一家

第二卷　庙宇

第三卷　克萨达

暗夜女子

第一章　逃亡

第二章　警察逼近

第三章　结局

太多人曾经活过

他们只能绞死你一次

一个名叫斯佩德的人

螺丝起子

洗劫古芬纳

灭蝇纸

烧焦的脸

这笔国王的买卖

盖特伍德闹剧

死掉的黄种女人

螺丝起子

郁金香

染血的钱

瘦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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