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天香/王安忆著.—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13

（王安忆长篇小说系列）

ISBN 978-7-02-009876-7

Ⅰ.①天… Ⅱ.①王… Ⅲ.①长篇小说—中国—当代 Ⅳ.①I247.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3）第107512号

责任编辑 杨柳

装帧设计 陶雷

责任印制 李博

出版发行 人民文学出版社

社址 北京市朝内大街166号

邮政编码 100705

网址 http：//www.rw-cn.com

印刷 河北新华第一印刷有限责任公司

经销 全国新华书店等

字数 320千字

开本 850毫米×1168毫米 1/32

印张 13.75 插页 2

印数 1—5000

版次 2011年5月北京第1版

印次 2014年6月第1次印刷

书号 978-7-02-009876-7

定价 36.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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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香园申家主要人物

- 第一卷 造园

- 1 桃林

- 2 喜盈门

- 3 蚕娘

- 4 莲庵

- 5 丁忧

- 6 闵氏

- 7 楠木楼上

- 8 墨厂

- 9 妯娌

- 10 疏浚

- 11 绣阁

- 12 归去来

- 13 新纳

- 14 扩建

- 第二卷 绣画

- 15 希昭

- 16 议婚

- 17 蕙兰

- 18 希昭初嫁了

- 19 金枝玉叶

- 20 香光居士

- 21 罔陷

- 22 争讼

- 23 停船暂借问

- 24 九尾龟

- 25 武陵绣史

- 26 重重叠叠上瑶台

- 27 “亨菽”

- 28 沉香阁

- 第三卷 设幔

- 29 九间楼

- 30 张陛

- 31 张遂平

- 32 阿暆

- 33 九亩地

- 34 兰生幽谷

- 35 绣佛

- 36 戥子

- 37 求师

- 38 辟发

- 39 拜嫘祖

- 40 拾孤

- 41 登门

- 42 遍地莲花

- 版权页

- 序

- 第一章

- 第二章

- 第三章

- 第四章

- 第五章

- 第六章

- 第七章

- 第八章

- 第九章

- 第十章

- 跋

- 版权页

- 第一章

- 1.小兔子

- 2.南昌

- 3.陈卓然

- 4.父亲

- 5.“星星之火”

- 6.户内

- 7.走向户外

- 第二章

- 8.小老大

- 9.又一种户内

- 10.又一次走向户外

- 第三章

- 11.姐妹

- 12.爱恋萌生

- 13.逃亡

- 14.归来

- 第四章

- 15.江那边

- 16.高医生

- 17.安娜和舒拉

- 18.其他人以及敏敏

- 19.小老大之死

- 第五章

- 20.何向明

- 21.“狱友”

- 22.邂逅

- 23.第三个朋友

- 24.向皖南

- 25.关于阿明这个人

- 第六章

- 26.父与子

- 版权页

- 第一卷 童年

- 第一章

- 第二章

- 第三章

- 第四章

- 第五章

- 第六章

- 第七章

- 第八章

- 第九章

- 第十章

- 第二卷 少年

- 第十一章

- 第十二章

- 第十三章

- 第十四章

- 第三卷 金刚嘴

- 第十五章

- 第十六章

- 第十七章

- 第十八章

- 第十九章

- 第二十章

- 第二十一章

- 第二十二章

- 第二十三章

- 第二十四章

- 第四卷 成年

- 第二十五章

- 第二十六章

- 第二十七章

- 第二十八章

- 第二十九章

- 第三十章

第一卷 造园

1 桃林

嘉靖三十八年，上海有好几处破土动工，造园子。

本朝开始，此地就起了造园的风气。中了进士，出去做官，或者本来在外面做官，如今卸任回家，都要兴土木造园子。近二百年里，苏松一带，大大小小的园子，无以计数。

自洪武三年，复又开科取士，士子如同久旱逢雨露。尤其江南地方，多有殷实富庶人家，却不大有来历，读了书无非用作愤世嫉俗，抑或吟风颂月，总之自家消遣。一旦洞开天地，前程在望，无不跃跃欲试。于是，学校林立，人才辈出，到此时，可说鼎盛。那些大小园子，就是证明。每到春暖，这边草长，那边莺飞，遍地花开，景象十分繁荣。

此地临海，江水携泥沙冲击而下，逐成陆地平原，因之而称上海。南北东西河网密布，多少年多少代，总苦于淤塞，无数沟渠成了平地，舟船断路，又有无数平地犁成沟渠，人家淹涝。每逢潮汛，泥泽交织，再倒灌进海水，好比在盐卤中浆一遍。历朝历代，无不忙于开河与疏浚。及至本朝，拓宽一条范家浜，与旧河黄浦、南跄浦合成申江，直向海口去。又疏浚咸塘港、虬江、北沙港、蒲汇塘、吴淞江、顾浦、大瓦浦……一并归向申江，奔腾入海，一个混沌世界终分出经纬来。嘉靖年，申江两岸设了六处官渡，天堑便有了通途。

嘉靖年还有一桩德政，就是筑城。三十二年这一年，四至六月之间，就有五次倭寇从海上来犯，烧、杀、掠、抢，无恶不作。官绅上奏朝廷，恳请筑城，得允之后，知府立即下令，募捐集资，划界制图。一时间，拆屋献田，倾家助役。十月动工，十二月城池便拔地而起。说及时真及时，仅一个月过后，倭寇就来，碰了个钉子，悻悻然而去。三十五年，卷土重来，足足围城十七日，到底也没有得手。三十七年，崇福道院重修，立碑记抗倭事迹。自此，上海平靖。

总之，嘉靖三十八年是个好光景，应得天时、地利、人和的吉言。在造的几处园子，有两处称得上奇观，一为彭姓人家，长子当年正科会试落第，其父则上任刑部，官至尚书。一上一下，是在运势，就要造园子以振旗鼓。将宅西边足百亩菜畦子圈下，请的一名造园大师，专会叠石。所以，这园子就以石为主旨：异峰突起，危如累卵，重峦叠嶂，穿流漏雨，自是无须说了，只谓寻常文章。另有紧要，称得上诗眼的，是几具奇石，不知从哪里得来，全是可遇不可求：有一具“玉玲珑”，遍体七十二孔，以水灌顶，孔孔泉流，石底燃一炉香，窍窍烟出；又一具“三生石”，色随时变，立春由苍而翠，到立夏几如碧绿，然后渐深，转向烟灰，到冬至黑尽，又渐透青，立春时又及翠，如同还魂；还一具名“含情”，梅雨时分泪如雨下；再有一块石，看似平淡无奇，却是从菜畦中掘出，上刻一个字“愉”，无落款，字体颇古，似有些前缘，立于园中，就做了园名……古人说“仁者乐山，智者乐水”，造园大师其实从石中取山，隐一个“仁”字。这是奇观之一，奇观之二在申家。

申家次子申明世中进士而造园。申家不像彭家有渊源，只在此辈中才与经济仕途有涉。长子申儒世在道州做太守，数年前卸任回家，造园子名“万竹村”，以竹子为题。做兄长的本意是新园子取“菊”或“梅”，但内心也觉寒素了些，因兄弟不像他，是归隐，而是正在待发之势。就想到白玉兰。白玉兰树干硕壮，花朵丰腴，堪载敦厚之德。申明世却有些迟疑，说白玉兰开花时确实盛大美好，但谢落也是大块大块地凋敝，触目惊心。申儒世一想也是，又提议紫藤。申明世沉吟一时，抬头笑道：桂花如何？申儒世也笑了，“桂花”摆明了“折桂”的意思，浅显了不说，又是可食的香味，调羹煮汤的，几乎可下炊了，晓得兄弟是在搪塞，表示紫藤也不合意。便把话题放下，先择地再说。

这一回申儒世主意已定，不容兄弟反驳，就在他的万竹村东邻。那里有数十亩地，原就是造万竹村时一并圈下，用去不足一半，租给附近农户栽桃。于是，兄弟二人结伴往万竹村东看地，远远就见一片红云悬浮，原来是桃花盛开。花朵丛中，穿行飞舞成千上万粉蝶，如同花蕊从天而降；地下则碧绿缠绕，是间种的蚕豆，豆荚子在风中响着铃铛。申明世手一指：就是它了，桃花。申儒世并不十分赞同，觉着颜色太过娇嫩，难免有脂粉气。但再想落花结果，到底与稼穑有关，所以要把园名应在果实上，或者就叫“桃露”，还是觉得俗媚，或者“蟠桃林”，也不对，总是入偏锋。苦心琢磨，又有一名：沁芳。意境虽艳丽了些，字面却还有几分文雅。明世听了，默念几遍，断然道：叫“天香”。“天香”得自“沁芳”，却要高古，儒世不禁服气了。如此，多少离桃林的立意远开去，但不论怎么称呼，园子还是以桃林取胜。

由造园子引起，周边乡镇，多有以土木园艺为生计的。凿池子，烧砖瓦窑，开山取石，筛土运沙，经营苗圃……也就是依着这些营生，镇市扩大繁荣，房屋鳞次栉比，商铺成行，酒旗林立，到入夜时分，换成红灯笼，简直满天流萤，又有一路营生出场了。造园的工艺里，木匠为最大。愉园里的奇石，天香园的桃林，是主旨无疑，山、水、树、径可称辞藻；可再是神来之笔，终不成章句，必要依凭于亭台楼阁，方能连绵成赋咏曲唱。就是说，木匠的活计关系到园子的结构，画园子的图是要经他们的眼睛，略有不是，便被挑出来，无论什么造园大师，心里都怵几分，所以人称大木匠。

大木匠多不住在市镇，他们住哪里呢？西门外，大约七八里，就是热闹的七宝镇。再向北行二三里，刹那间便清静下来，一条细水，绵延于芦花之间，古时栖息过白鹤，于是，水叫白鹤江，村叫白鹤村。白鹤村的村落十分规整，村道东西向，巷道则南北通，形成一个连一个的井字。院落一般大小，屋脊一齐高低，门和窗是普通白木，匠作却精到，木面光洁，推拉轻巧。迎门的案上，供的多是祖师鲁班，这就是大木匠的家。不知谁是头一个，师父带徒弟，徒子带徒孙，一辈连一辈往这里迁，所以，虽然是杂姓，但人们还都是称大木匠为白木匠。如今，人烟渐渐稠密，白鹤的踪迹就稀了，难得飞来一只两只，在水上起落，许是寻旧巢穴，没寻着，又飞走了。

为请白木匠造园子，申家兄弟专程去一趟白鹤村。换了别家，断不作此举，怕失身份。可这就是申家做派与人不同，一是待人心诚，无论尊卑长幼；二也是爱玩乐。白鹤村听来有几分仙名，白鹤江中又特有一种四鳃鲈，而他们，雅兴俗兴皆备，因此，选一个日子，兴冲冲地去了。行一段水路，乘一程轿车，再涉水。此地水网交织，这些年疏浚有成，畅通许多，舟楫折几回头，帆篷转几向，便入了白鹤江。两边芦苇高而且密，偶尔破开一线，就有水绿的秧田掠过，随即弥合，隔断视线，却有无数线的光透进。芦丛稀薄一些，绰约可见后边的房舍，皮影样走过，又像走马灯上的景物。然后就听小孩子们嚷：新进士来了，新进士来了！

其年，申明世三十五岁，儒世长十二岁，正好一轮，都肖羊。自古就有男羊名贵的说法，走遍天下有吃喝，在兄弟二人，很是应验。祖产极丰，经营盐业，就很可观，又有大片田地，苏州地方上顷的棉田，松江则是稻麦，浙一带又有桑林与竹山，朱元璋修明长城，到江南募银子，他家也饶上一份，称得上是名绅。他们兄弟一辈，世道平定，天无大灾，国无大乱，田产增了一倍多，可说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兄弟俩都是高身量，猿臂，蜂腰，长脸形，肤色白皙。儒世去到西南地方做太守，很吃了苦，勉强做了三年，父亲去世，丁忧卸任，一旦回家就再不去了。离家的三年，已染了些风霜，面上就有苍色。明世要年轻一轮，天性也轻快一些，不知人世的罪过，新中了进士，意气风发，神情飞扬，脸庞一层玉白，光彩照人。两人都着湖绸便服，头顶圆帽，披儒巾。儒世的一身是皂色隐回字纹，明世是一种暗青，藏紫色团花。两人都系靛蓝丝绵腰带，青色布靴。芦苇尽头，露一具小码头，弃舟登岸。前前后后跑着小孩子，穿着布衣布裤，染浆都还平整干净，一路嚷着：新进士来了！进了村，前面已有人来接，正是一名白木匠，个头不高，极精悍，扎青布头巾，着青布袍，蹬一双朱红布靴，看起来爽目得很。

白木匠本姓章，在白鹤村算得有辈分的，祖师爷给明太祖洪武帝造过皇宫和花园。走进院中，与普通农家无异，案几简要，但色泽极沉，近荸荠色，又泛红，看不出纹理，又不着漆，因没有浮光，知道不是平凡材质。章师傅喊上茶，就有一个村妇端托盘来，茶盅有吃饭的碗大，一色的白，瓷不细，却润厚结实。又不知什么名目的土茶，叶阔梗粗，塞了满满半盅，无香无臭，喝进口极为青涩，好比食草，不时就觉腹空，饥肠辘辘，似有清脂去膻的功用。一看天，也到了正午，该是用膳的钟点。送茶的村妇又带了几名村姑，往往返返，八仙桌中央便浮屠样的架起漆盒，最底下八个，各色菜蔬；叠六个冷荤；再叠四个热菜，如此叠上去，至高一个大盒，正是传闻中的四鳃鲈鱼。那进出的女人，都着布衣布裙，但织法与染法都与本乡不同，显见并不是自家机上的土布，而是布肆中买来。女人大约是章师傅的妻女，那最小的十二三岁，发黑黑的，颊红红的，笑眼弯弯，露出阔而平的牙，一定是小女儿了。酒菜布好，人就都不见了。

菜系总是外一路的，冷荤用的卤很特别，味很重，又有一股凛冽的药味；热菜里多用十三香，与本地做派不同，也是味重，尤其一道豆腐，小半块砖样大，一口咬进去，芯子里滚烫，舌头去一层皮；那四鳃鲈鱼有半臂长，七八条埋在寸二长的野韭菜里，用豆酱炖，香气扑鼻。申家兄弟这就知道，章师傅家的菜讲的不是“鲜”，而是“香”。主食不是米饭，而是高桩馒头，章师傅那样做活的手合抱起来，才有馒头大，也不是精白，是蜜色，麦香腾地上了房梁。喝的简直就是酒母，斟在大碗里，酒意荡漾，就是不醉呢！醺然中，主客双方话都稠起来。

明世问，章师傅的师爷造过太祖的御花园，能不能讲几件轶事听听？章师傅一笑——他的长相是小窄脸，眉眼很疏，唇薄，齿细，说起来有些鼠相，但神气闲定，毫不畏瑟，手艺人一技在身，哪朝哪代都有饭吃，所以牌位上供着鲁师祖，是真正的衣食父母。章师傅一笑，竟有几分妩媚，他用手拢着口，说：今天除二位进士，没有杂人，告诉一句话，师爷传下来的，对枕边人都不曾说过。两位进士将头凑过去，小声问：什么话？章师傅的声音更轻了，近乎耳语：应天府不能定都！新进士说：不是北迁了吗？这话说得直愣愣的，章师傅又笑。儒世说：自古南朝多是流寓，所以不吉祥。章师傅摇头道：归根结底，气候不宜。然后就说了一桩故事。

进士知道，造宫殿的石料如何运送？从冰上走！顺天府紫禁城内院里的石料有多大？你撒开腿跑吧！一口气跑下去，跑不到接缝处。应天府造皇宫，山上采了一方石料，等冬季来临，路上结成厚冰，开始往回运。运到中途，天就转暖开冻，石材陷进泥泞，再动不了分寸。等二年入冬，那石材已夯实在地底下。二位什么时候去南京，不妨看一看，杨山脚下，麦地里，立着一堵峭壁，就是它。一个地方，造不起来大殿，就是王气不足，必衰！永乐年间迁都北上，着实英明之举，否则，哪里来的这国泰民安、风调雨顺？

乘了酒兴，儒世也说了一桩奇闻。在他做太守的西南地方，有巫术，专从各种蛇蝎中采汁，调制成蛊，剧毒。调法各有不同，调蛊者自配解药，无人可替代。服蛊之后，当时无恙，但过三月或半年，甚至数载，自会发作，或疯或癫，失魂落魄，纠缠一段毙命。有用来讹诈钱财，有用来报宿仇，还有使行旅者如期归，总之是辖制人的意图。明世一边悚然，一边又好奇，盘问诸种细节，蛇蝎是野生还是家养，配方是家传还是自创？儒世就说：你问这些做什么？本都不该读书人知道的，化外之地，无德无教。章师傅也说：没有规矩，万事皆不成方圆。

酒饭已毕，日头西移，天光稀薄了，申氏兄弟嘱人将几只大猪头，几坛黄酒，几匹麻布送上，算作见面礼。章师傅回敬的是几筐果蔬，方从田里架上摘下，用章师傅的话：魂还没跑走呢！关于工程的事项，早已由专人与章师傅交代，申氏兄弟其实是不管事的。这时上得船，夕照将白鹤江灌成一溪金汤，船一张篷，离岸了。

这厢园子开工，那边厢明世准备离家上任，要去的地方在江西道清江县，路远迢迢，在官身不由己，没个三年两载别想回来。明世并不惧怕，对外面的世界他很有向往，只是想从家乡带个女眷同去，好有个照应，聊解寂寞。其时，他已有一妻一妾，长子柯海十七，次子镇海十五，均为正房所出，妾生有一个女儿，方才五岁，家里都叫她妹妹。妻要侍奉婆母，妾要哺育黄口小儿，都是有牵扯的人，走不开，所以就想纳个小妾。明世心中有些属意章师傅家那个小的，一派天籁模样，着人去打听，才知道那小的并不是章师傅的女儿，而是章师傅的小妾，名叫荞麦，冷不防吃一惊。再想，章师傅为什么不能纳妾？在他们行中，亦有贵贱上下之分，不是说行行出状元吗？章师傅就是那一行的状元！不由要笑自己。眼前却浮起那村姑娇憨的面容，难免猜测是谁家女儿，多少生出怜惜的心情，自此就决意要觅一个乡下丫头，没怎么见过世面的。有人来传话，原本儒世建万竹村买下菜地的那一家，也有个女儿，十五岁。于是，召那家的女人带女儿来送一趟蔬菜，让明世从旁搭一搭眼。那丫头特特地穿了好衣服，遮掉些村气，人要比章师傅家的单薄细巧，也还天真，明世就要了。菜园子家再再申明不是卖女儿，只为钦仰申氏几代风气端正纯良，为女儿谋个好归宿。申家当然是不会亏待，重重给了笔银子，不日就娶进门，带着上路去。

天香园的桃树挂果了，果实沉重，只二三个就足一斤，皮薄肉厚，汁水饱满；可贵的是口味里有一种奇香，近似梨，近似杏，又近似甜瓜，可回味数度，还是桃，不知先前人家如何栽培嫁接的。明世给新妾取了个名，叫小桃。

2 喜盈门

三年后，明世调往京师做官，上任前回家省亲，小桃已经结子。这回省亲，还为一件大喜事，就是长子柯海娶妻。

这年柯海二十岁。十三岁那年入童试，取生员，小小的人，戴了方巾，着蓝衫进县学读书。岁考名列第一等，于是进秋闱，脱颖而出，中正榜举人，年仅十六。本地人称神童，又道是魁星下凡。背地里也有闲杂人说，开蒙早，闭蒙就也早，反过来，不是有大器晚成的说法吗？倒不是应验开蒙闭蒙的闲言，而是父亲去清江上任，缺了人管束，家中又有新园子，玩心大增，读书的精神自然就松弛下来。造园子的二年里，他就好像监工一样，日日到工地上点卯，看劳役挖池子，堆山石，栽花种苗，建堂筑阁，章师傅都不如他到得勤。眼看着平地起来一幅园子图，先是水墨，然后着颜色，鲜亮起来。一日清早，柯海一人走进园子，薄雾中，楼阁迤逦，窗扇门扉后头，仿佛有笑语声，听见人来，刹那间悄然而止，分明是活泼泼另一个世界。柯海等不及完工的一日，邀来学中友好游园。他的同伴多出身富庶人家，天智也都聪慧，不比那些老童生，死死地啃书，过着枯索的人生。他们可不同，除读书外，还有许多余裕，难免会有点荒唐，却是有趣的。他们随柯海冶游一番，到底挑剔不出什么来，只道出一件略微的可惜，就是池中无莲。此时已过了栽莲的季节，别人家的莲花正盛开着，急什么呢？明年这时候，也是一样的繁花似锦。可是柯海却等不得，当下许诺，明日再来便是一池莲花。人们怎么相信？越不相信，柯海越坚持第二日的约请，同伴们也不让了，问是否当真？柯海道：一诺千金。于是，定好时辰，离此刻正好一个昼夜。少年人的热情是可怕的，一步逼一步，简直像火并一样，完全不顾及现实，只是一股脑地上。夸下这么大的海口，柯海怎么办？他一点办法也没有，可是，章师傅有办法啊！

章师傅已经成了柯海的老师，玩意儿的老师。木头疙瘩都能雕出花来，还有什么不能的呢？章师傅听了柯海的请求，沉吟着，有一时不说话。柯海不以为章师傅在作难，一点不着急，踏实等着。果然，章师傅说话了，章师傅说：惟有一个办法，募集。募集？柯海不明白。章师傅再说：让家中大小仆佣一并出发，分头向东西南北方圆数里人家征买，不计银子，连泥带水盛在木盆里，端回来，放在水中，浮舟一般，铺排开来。这一日连一夜，车载人拉，不晓得忙到几更。柯海万事不管，只管次日一早，带昨日那一拨人进园子，连他自己都惊呆了。天香园“一夜莲花”的奇事不胫而走，满城尽传，有道是人间仙境，也有道是申家子弟会胡闹。他母亲专去找章师傅说话，让他别一味顺着孩子，纵得没分寸，老爷回家要怪罪。章师傅只是笑，笑过之后，说出一句：该给爷娶媳妇了。

早两年，申明世在家的时候，就给柯海说定一门亲，七宝徐家的女儿。徐家本是北方陇西人，祖上在宋时有封地，随康王南渡，在南宋做官，屡次兵乱中，子孙逐渐前往苏松一带，终于定居七宝，修了宗祠，生活起居，已与本地人无异。近几代就与申家有往来，或在同一个学校，或赴同一场县试，甚而榜上齐名。申家没什么渊源，所以对世家特别起敬意。虽然徐家的来历早已随宋室湮灭而消迹，宗祠也并不阔大轩朗，日子多少还有些拮据，可代代相继，却没有中断，回溯过去，都有踪可循，是正统人家。徐家女儿比柯海年少一岁，在家读了些书，这一点也叫申家喜欢。读过书，又有身世，可不就是知书达礼？柯海自己倒无所谓这些，对娶亲也没有特别的关心，他自小就知道要娶亲，之后也许还会纳妾，然后有一群儿女，接下来就轮到替儿女论嫁娶了。所以女人于他，就代表着一种赖不脱的人生，并无多大兴味。章师傅向母亲提建议，柯海难免有怨言，觉得多管闲事了。章师傅说：怪我吗？怪你闹得凶了！柯海说：难道娶了媳妇就不能闹了？章师傅说：不是不能闹，是不想闹！柯海问：为什么？章师傅说：还不是有大乐子了！柯海再问：什么大乐子？章师傅不肯说了。柯海就追着问，章师傅则快快地逃。读书人到底追不上做活人的腿脚，不过章师傅的村话倒勾起了一点憧憬。这是对娶亲，至于要娶的那个人，徐家的女儿，终是遥远而且模糊的，还不如章师傅的那个乡下丫头荞麦来得生动活泼。

手艺人家规矩轻，那丫头有时跟章师傅进园子玩，人们随章师傅叫她乳名：荞麦。荞麦，过来这边，荞麦，过去那边。她便夹紧了怀里的婴儿，一溜烟地过去和过来，看不出来，她已经做了母亲。叫她最多的是妹妹，小荞麦好几岁，因没人做伴，就缠上了荞麦。有时柯海看见，一大一小两个丫头在园子里，头抵头蹲着，用水和了泥，捏成小饺子，排在枇杷树叶上。婴儿呢，就躺在树底下，身上盖的是芭蕉叶。柯海不由驻足看着，人影子遮了她们。抬头看看是谁，又低下去忙自己的，神情很严肃。那庶出的妹妹，平日里吃母亲和姨娘的教训，小小年纪总是苦着一张脸，看上去要比实际年龄老成许多，几乎和荞麦差不多，此时也变得有趣了。柯海走开去，等他走回来时，婴儿已经睡醒，竖在两个大人中间，面前摆着一枇杷叶泥饺子，一枇杷叶泥包子，还有一条泥捏的鱼，很隆重地搁在一爿瓦上。三个人正襟危坐，并不说话，坐大席的样子。柯海几乎要笑出声来，心想：这会不会就是章师傅说的“大乐子”呢？紧接又想：徐家那女儿，不知是什么样子的？想到此，脸上的笑收起来，换上羞涩的表情，心里渐起一种宁馨，真有些像要娶亲的人了。

申明世回来的日子近了，家里忙着收拾屋子，要把回家省亲人的屋子收拾出来，又要把新人的屋子收拾出来。

申家的宅子在万竹村和天香园的南边，之间隔一条方浜，临北门，门前有一具小码头，供乡下送粮送柴的船停泊。门有四扇，硬木的龙骨，分上下两部，上部为竹签，一律削成筷子粗细，排紧插齐；腰间横一条实木板，板上刻团花和蔓草，漆大红与大绿，墨色描线；下半部是细篾编成席簟，纵横数排锡钉，布满天星。风火墙高足有丈八，刷得雪白，墙头顶灰瓦檐。沿风火墙向东，再南转，墙上开一道单扇小门，漆成黑，才是平日里进出用的。从这侧门进宅邸，横穿过几重庭院，几处厅堂，再有几层过廊，几条甬道，都是在宅子的腹背之地。忽然脚下传来汩汩水声，就看见有一条细流在两面山墙之间穿行而来，廊道下豁开一面围栏，下去几级台阶，原是一个极小的码头，可进手划舢板，直接将肉菜酒酱送至厨房。厨房分几进，一进是磨盘，日夜轰隆作响，磨麦磨豆；二进是汤灶，一列半人高的炖罐，不熄火地煨着各味高汤；再一进里，几条长案上置满了菜式……

儒世与明世各占宅子一半，儒世在东，明世在西，老太太居中——前堂，中庭，正院。儒世的一半都是平房院落，明世的一半则在后堂加添了楼层，楼以楠木建设，地坪铺青色釉面砖。儒世谴责兄弟太奢华，弄不好要惹是非，朝中已经对江南富豪风气有成见。明世说，朝廷的开销还不都仗了苏松地区的赋税，并没有偷漏的。如此，明世的房间与书斋就都做在了楠木楼上。书斋关了三年，这时要打开扫尘，房间也空了三年，大太太不愿住，嫌上下楼不方便，二姨娘是不敢住。现在，小桃随明世回来，大太太很慷慨地说：小孩子家喜欢新鲜，腿脚又利索，让她住，也好照料爷们。于是，房间也启开，结幔挂帐。底下人嘴碎，说小桃是“一步登天”。

柯海的新房做在花厅旁的一个小套院，三间平房，十来步深的庭院，铺着细白石子，面上用暗红暗绿卵石嵌成图案，一孔月洞门隔成内外两进。外院仅两步，两面墙爬了常春藤。内院中央一棵香樟树，树下安一具石桌，四具石鼓凳。正屋檐下是赵孟字的横额，堂上挂了古人的楹联，月洞门上凿了两个字：蕉风。多少是为迎合世家的风范，生怕受新媳妇的挑眼。从后窗望出去，白墙前立一具湖石，形状好似披盔戴甲的兵将，就算作将军石，边上再有几株美人蕉，这一幅小景是申家自己的趣味，有点孩子气，又有点娟阁气。

申明世到家是在秋分之时，喜期就定于立冬。这一段，柯海不得不安静下来，或者读书，或者同兄弟镇海做伴到天香园走走。镇海不像柯海早慧，书读得苦，这年刚过了童试，进县学，身体较为羸弱，行为举止便迟滞一些，亦步亦趋，都随哥哥的主意。天香园的荷花开着，这回是真栽的荷花，虽是晚季，却极盛，池边垂柳荡漾，桃林里果实熟透，香气扑鼻。这院子长了年岁，变得贞娴了。妹妹和荞麦带着小毛毛玩，小毛毛都会走道了。远远站了一高一矮两名看客，是小桃和小桃的毛毛，柯海镇海的小兄弟，取名奎海，乳名阿奎。小桃自觉身份位置不同，拿着架子，不跟那几个玩，冷着脸牵了阿奎的小手，不让他过去。小桃的身形纤长许多，有些亭亭的意思，怎么说，像个姨娘了。而荞麦，因为是被章师傅当女儿养的，所以还像个孩子。

今日的玩意儿极新鲜，什么呢？羊套车。那一具小车想必出自章师傅的手，只有通常车体的十之三分，长、高、宽，比例全对，车轮的毂、辐一无偏倚，牙抱得紧紧的，车斗围了栅栏，安了板凳。不上漆，上的是桐油，露着原木的纹理与颜色，木脂的气味还没散去。车辕上套的不是马和牛，是羊，大约是荞麦喂的，所以听得懂荞麦的话。荞麦只说一个字：住！停的时候是开走的意思，走时是跑，跑时则为停。荞麦坐前座双手牵绳驾辕，妹妹抱着小毛毛坐后座，三个人的表情都很肃穆，让柯海觉着好玩，又隐约有一种羡慕，羡慕她们会玩耍。那羊车笃笃地在池子边绕行，三圈两圈之后，再经过柯海镇海兄弟，车上就添了人，到底没抵住乘羊车的有趣，小桃带阿奎也上了车，与妹妹面对面，各坐一侧，脸色也一并肃然着。

这一年的大事情还有许多，归起来有这么几桩：彭家长子己未年会试落第后，奋发苦读三年，终在壬戌年春闱中进士二甲三名，授任刑部主事。此时，彭老太爷正在刑部尚书位上，为避嫌告老还乡。他家园子，趁时机又扩了二十亩，专修一座楼阁。楼阁本身平淡无奇，无非是雕梁画栋，朱红雀绿，不平凡的是在楼阁背后，造山大师筑了一排山峦。石头的形制翻卷搅缠，包裹中有数条通道交错，犹如迷津。行于其间，但闻其声，不见其人，正茫然，忽一回头，镂空中两相面对。这是在山石里，外面呢，退步远望，只看见乱云飞渡，楼阁却在九霄之上，方才明白这一景的立意。这是一桩大事。再一桩是松江北门艾家桥艾氏门中，有一学子也在春闱中进士，授太常博士。这艾氏在苏松也算是老户，但家业凋零，祖坟在偏僻的江东岸，多少代默默无闻，不料这一刻赫然彰显，渊源竟可一径追溯到春秋。据称艾氏本姓孔，是山东曲阜孔丘族中一支，乱世中离故地，有一回途中遇险，藏身蒿艾丛中，躲过一劫，从此改姓艾。家世传递间有过几度发迹的征候，例如本朝初年，艾家有一人随大将军在南京任虎贲卫，然而，成祖迁都北京，南京的虎贲卫被遣散，这一复兴的兆象就又泯灭了。如今，运势又一次抬头。许是阅世久了，历经沉浮，已练就宠辱不惊，这回举中春闱，并没有太声张，悄悄地租了船上任去了。除这两桩大事，还有两件琐屑：一是城内有一户徐姓人家弄璋之喜，取名徐光启；二是城西南董家宅的柱颊山庄一名九龄学童初露颖慧，凡诗书人家都在议论，这名神童后起名号香光居士。这两件琐屑目下不过是坊间的短长，但将在日后渐显端倪，不知什么时间成大气候。

申明世到家，先安顿休息，不日，就到了八月十五。申明世在路上就已计算好日子，设宴赏月，邀请城里城外各路贤达。在这片地方，社会上流人物多是退官还乡，或者丁忧守孝，总之是一个“闲”字。江南富庶之地，山高皇帝远，像是世外，又像偏安。三天两头，这家邀，那家请，遍地的园子，总有一处笙歌管弦。这一回，就轮到天香园了。自打天香园落成，还不曾正经开宴，迎接宾客，人们单是听说那里的桃林，还有“一夜莲花”，声名绚丽，但少有人目睹，因此便十分期待。为了不辜负人们的耳目，早几个月，申明世未曾上路，这边就依着传回来的图样，开始着手准备。

申明世的图样，着重在一个“亮”字，但不要灯亮，要的是烛亮。就是说全不用琉璃灯盏，也不用绢制灯笼，无论是琉璃，还是绢纱，蒙着光都会起一层氤氲，光就变糊了。申明世要澄明的亮，即便弱一些，豆大的一点，千点万点，还怕不亮？难处在烛的蜡味，千万不能扰了花草的清香，“天香”这两个字是夜宴的题额。不要琉璃和绢纱，也是提防这两种物件烤热后散发的异味。器物越简，气息就越纯。所以，烛蜡就必用上好的。申明世专从江西境内广信购来一批烛蜡，广信是炼皮油造烛的源起地，声名久远。但当烛蜡千辛万苦，东西横贯江西，来到清江，申明世却颇为失望。那烛蜡果然白纯无杂质，形制却粗拙得很，因是以广信苦竹做模子，粗矮敦实。其实这就是古雅，可申明世生性华丽，喜欢精致。于是，这批烛蜡全都作废，弃在清江，重新着人去广信购买乌桕子，再寻觅一块采自广信深山的磨石，一并携回，自制烛蜡。这边蒸、煮、碾、压、去壳，那边章师傅带人做模子。章师傅什么不会做？四分长两个半圆柱，合起来略比筷子粗，脱出的蜡烛形状便十分纤巧可爱。最不同寻常的是，每一支烛内都嵌入一株花蕊，如此，烛光一亮，花香飘然而出。

枝上，叶下，石头眼里，回字形的窗棂上；美人靠隔几步一盏，隔几步一盏；亭台的翘檐，顺了瓦行一路又一路；水榭和画舫，是沿了墙廓勾了一遍；桌上与案上的烛有碗口大，盈尺高，外面刻着桃花，里面嵌的是桃叶。天将黑未黑之时，宾客已入座，吃着西瓜，就见水面绿幢幢的荷叶间，慢慢驶进一艘小船，船上人举一支火捻，朝荷花芯子里一点，亮起一朵荷花。火捻子左右前后点着花芯，左右前后的荷花一朵一朵亮起来，花瓣透明，映出花蕊丝丝，香雾弥漫而起。天黑下来，远处的花也亮了，原来，是有十来艘小船，四面八方驶过来，火捻子四面八方点过来，不一时，一池子的烛光，何止千点万点，万万点都有。天上的星星也出来了，不晓得天是水的倒影，还是水是天的倒影。座上客敛声屏息，生怕稍一动静，惊醒一个梦。

宾客分三处就座，主宾由申儒世申明世陪，宴席设在碧漪堂前，碧漪堂背积翠岗向莲池，相隔有阔大地坪，铺青白方石，地坪周边是石灯笼，笼内如今亦是一支烛。团团围绕中，摆开十二圆桌，全是地方上的人物名流。第二处由老母亲领着，在画舫中，只一大圆桌，凡家中女眷携幼儿女全在桌上，足有二十座。第三处是积翠岗阳面的阜春山馆里，挤挤挨挨十数张案子，全是小辈及学友玩伴，最为热闹喧哗，然而，当池中莲花点亮的那一霎，不由自主肃静下来。尤其是柯海，被眼前一幕震慑，香云缭绕中难免想起自己的“一夜莲花”，暗中羞红了脸，真是不上品啊！要跟上爹爹的境界，还有得读书和历练呢！

碧漪堂里的儒世心中先是叫一声“好”，继而不安起来，眼前景象何等娇媚，流光溢彩，多少偏离读书人之道。想这兄弟自小就爱好华服美食，长大些，读书求科，渐渐改了心性，然后有了仕途，自然就端肃起来。不料，正应了老话：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本性收敛多时，如今厚积薄发，可闹大发了！从造园子的初始，就已有流露，定了桃花，起了“天香”的名，又照章师傅家荞麦的样，纳了小桃——本以为是取这些乡下丫头的朴拙，其实是小女儿家的娇憨，无一不透出风流的习气，其中一半天性，一半是被老母惯出来的。

此刻，老母亲就在画舫里，脸上没什么，心里却高兴得很，因为小儿子有出息。全家上下，多有怪她宠小儿子的，极小的年纪，就会操一双银筷子，挑那鱼鳃帮上的樱桃肉吃，还晓得剥出莲子里的嫩莲心，放进茉莉花茶。她就晓得，好孩子是宠不坏的，坏孩子不宠也坏。可不是？如今谁还能不服气！老太太兀自得意着，忽觉脚头软软地偎上一只猫。低头一看，不是猫，是小孩，仰头朝了她一笑，龇出两颗小白牙。老太太有些不认识，旁边有人就告诉，是二老爷的三小子，阿奎，刚从江西回家，所以面生了。老人都喜欢小孩子笑，有福气，又是小儿子跟前人生的，就让阿奎坐身边。于是，小桃也移上来，挨着大太太坐，二姨娘则挪了下去。

不知觉中，月亮升起来，先是在稠密的星光和烛火里，小和黯淡的；渐渐就大起来，直到大成银盘一个，分外的白和亮。星星疏了，烛也燃到头，明灭一阵，湮息了，却从地上，水上，石上，树上，遍地升起花香，是烛的芯在吐蕊呢！为了这花香，中秋的月饼，藕粉，莲子粥，都不放桂花，生怕被那甜腻气玷染了。

等池里的莲花谢去，残荷收拾干净，园子变得萧条，人都不大去了，柯海的喜期就到了。

新人是从方浜上过来，船篷盖了绣幔，靠在申家宅子门前的码头，四扇门敞开，等船篷里抬出一领红绸大轿，轿顶上四角挑着大红绣球，摇曳送进门来。

3 蚕娘

徐家女儿的妆奁中，有一箱书画，另有一箱纸和墨锭，不愧是世家，有文章的脉传。章木匠早就与柯海取笑，赶紧读些诗文去，到时候新媳妇给出对子，对不上不让进被窝！柯海红着脸快快走开，章师傅的村话他是又怕听又爱听。暗中柯海真去查了些楹联对句，大多陈词滥调，倒在一本野史杂文中读到一副，颇有意趣，上句为：点点杨花入砚池，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下句是：双双燕子飞帘幕，同声相应，同气相求。很合洞房花烛的情景。然而事实上，全和预期不同。一晚上，新人们都拘谨得可怕，大气不敢出。灯影里，只看见帐幔被褥一团一团金红银绿，直到灯熄火灭，才摸索着解衣上床。黑暗中不提防碰着手脚，立时闪开，再碰着，再闪开。待到行夫妻之事，也是万般为难，不是别手别脚，就是无从左右，互相都不知怎么办才好。不过，身体的厮缠终让人亲近起来，虽还矜持着，心里却不再那么紧张。后半夜时，下弦月起来了，小院子里就像汪了一潭水。新人的屋子里满是锦缎绫罗，壅塞热闹，此时也清泠下来。薄光中，柯海看见新嫁娘脸庞的侧影，柔和娇好，心里这才生出一股兴奋。他往近处凑凑，问：怎么叫你？新嫁娘被他说话声吓了似的一动，没回答。柯海就又问：怎么叫你？还是没回答。柯海就换一种问法：你娘怎么叫你？柯海以为还是不答，不料那边的人脸一埋，被窝里发出瓮瓮的声音：你娘怎么叫你！那声腔有些耿。柯海不由一乐，将脸追过去说：是我问你！那边人又不说话了，柯海就晓得脾气也是耿的。两人这么问来问去，其实问的是对方的乳名，谁都不肯先说，必要对方的拿来换。这一闹就闹乏了，都睡过去。拂晓时柯海醒了一回，发现身边睡了个人，模糊间想起章师傅说的“乐子”，继而又想，并没有对对子的事。那副在当时油然生趣的对子早已忘到九霄云外。

下一夜，他们彼此都说出了各自兄弟的乳名，自己的却没有一点透露。柯海领教了新媳妇的倔，也领教了女人的有趣。他思忖，女人原来是这么不同的一种人，真是以前不知道的。他恐吓说要向媒人告她不贞娴，她就说也要找媒人，告他不读书，不拘礼，专会钻偏锋小道。再下一夜，他们改逼供为猜谜，新娘子指了指床上的帐子，上面绣了各色花鸟，柯海将每一色花鸟都猜遍了，也没猜中。最后一气之下，说出个“绸”字，赌气道：无论她娘叫她什么，反正他是叫定她“绸”了，就叫“小绸”。新娘子用被盖了脸哧哧地笑。也许是看柯海急了，又或许怕柯海真以为她不贞娴，藏在被子里，嘴对耳朵，还是说了，她乳名叫“蚕娘”，因是蚕上山的时节生的她。柯海这才坦言，不是不告诉，而是他确实没有乳名，他娘就叫他大名“柯海”，倒是有个字，“伯英”。现在，你也有字了！柯海嘴对了耳朵：你的字是“小绸”。新娘子说：我要字做什么？又不出去应酬，也不作文章。柯海就说：我好叫你呀！然后，附在耳畔，徐徐地说：你看，《礼记·曲礼上》说，“男子二十，冠而字……女子许嫁，笄而字”，可不是该由我给你个字？那边，久久不做声，认了。

小绸的长相很端庄，方正的额头，高鼻梁，双眼皮，嘴形也是方正的，有一点像观音。外人看不出她的娇媚，那只有柯海才能看见的。人们还看出新嫁娘的针线不怎么样，因少时丧母，姨娘们没有用心教她。但新嫁娘会写字，有人从新人的小院落经过，看见新嫁娘正襟危坐案前，一管笔在手中握得笔直，从上到下。柯海做什么呢？磨墨！事情反过来了。学给他母亲听，母亲就知道儿子有人管了。无论怎么个管法，管住了就是妇德。柯海不止替新嫁娘磨墨，还亲手装裱，装裱的浆糊，也是他自制。嘱人转到院内烧一个柴炉，坐一大锅花椒水煎煮，引得兄弟妹妹都来观看。天冷，园子封了，大人孩子只能闷在家里。这边烟升水滚，开了作坊，整幢宅子都热闹起来。花椒汤沸腾一时，柯海喊着要筛子，就有人去厨房取来崭新的罗面的筛子，两个人端着，柯海自己掌勺，一勺一勺往上浇。滤去花椒，又喊着要干净瓦盆，齐打伙一并找来上釉不上釉、画彩不画彩、精烧和粗烧数十个，从中挑出一具蓝白瓷荷花缸，倒进去放在阴地里晾。大人小孩并不散去，坐在太阳地等水凉。

荞麦和小桃也在人堆里，加上柯海的妹妹，是三人党。章师傅的活计完成，荞麦还时常被叫来做伴。三人中间，小桃和荞麦更好些，因为是差不多的年龄身份境遇，又都是做了母亲，两个小的也好一起玩。此时，每人有一枚钱，阿奎一枚白，阿毛一枚黄，都含在嘴里，迎着日头一照，亮闪闪的，一个好像镶了金牙，一个好像镶了银牙。含着含着，不知觉间，阿奎嘴里的成了黄钱，阿毛的则成白钱。黄钱和白钱本来一样，但小孩子多喜欢黄钱，因是像金，尤其是新钱，黄灿灿的，不知道有多么富足似的！阿毛对自己的钱很有记忆，忽然间黄变白，想不明白，怔一时，放声哭了。大人剥一颗桂圆塞进嘴里，含住，止了哭。阴地里的花椒汤凉了，早有人去灶房取来上好的白面，七八双手抓了白面往里撒，如何撒得匀？一片厚，一片薄。柯海不要了，重起炉灶，再煮一锅，这一盆就给小桃她们糊鞋靠子去了。第二锅煮沸，太阳已经西下，熄了火，陡地冷起来，人们熬不住冻，散去各回各的屋，由那滤净的花椒水晾在院子里。

柯海回进屋内，小绸一个人坐在床沿上，就像方才嫁过来的模样。问她为什么不出去，多热闹开心啊！回答说自己是新来的，不晓得怎样合规矩，又没有人教她。话里带着委屈，是怪柯海不管她的意思。柯海赶紧说：我们家不拘礼，所以就没顾上。想她孤零零一个人在屋里躲了一上午带一下午，很是受冷落，上去拉她的手，不料冷手将热手冰了一下，要抽回，却被握住了。两人就手拉手，头并头地看早上写下的字。

柯海说：小绸的字有一股香呢！小绸不说话，咬着嘴笑。柯海将脸凑到字上，嗅了一阵，说：是墨香。小绸收起笑，正色道：歪打正着，让你说对了，这墨不是街上市里买的杂墨，是祖上传下来，家里收着的，有来历呢！柯海恍然道：人们传说七宝徐家是从康王宗室上过来，果然不假。小绸说：是不是康王那一宗倒不敢混说，大人关照我们不许在外乱嚼舌，怕人家以为攀附。再则，成王败寇，守室到了南边就是个偏安，苟且着，弄不巧，还让人把咱家灭门。柯海也说：随他们成和败，是龙凤还是土鳖，与咱们何干！小绸又说：不过，家中有一间藏书楼专放家谱，从来也没有上去过。柯海说：我们也有家谱，开头只管是三皇五帝夏商周，其实从曾祖才有名有姓，还是伯父做了官，才往上追溯的，也不晓得准不准。小绸又笑了：不必有家谱，自有口传。传什么？柯海问。小绸卖关子，不说。柯海威吓道：我也来个口传！传什么？小绸问。柯海重重说出两个字：蚕娘！小绸立马变脸。这一大家子人多嘴杂，寅时说的话，卯时就可上下传遍。这一下，莫说要告诉给柯海听人们传什么，连理都不再理他。

这不理就是一顿饭加一晚上，真是个犟性人，不止是犟性，还认真。柯海追着她说了几遍：嘴上说说而已，难道真对人传了吗？她依然不理睬，直到入夜，柯海悻悻然一个人在院子里，往花椒汤里撒白面，冷不防窗户里头传出这么一句：筛子筛不就匀得很？柯海晓得是理他了，心头大喜，转脸迎着声音说：筛罗非二人不可。停一时，门里走出人来，不情愿地扶住罗的一头，两人一送一递地筛起来。白面从细得看不见的罗眼里筛下来，月光下成一片雾。江南天，要晚一个节令，虽是过了小雪，却不顶冷，又在活动着，额上都出一层薄汗，一罗面也筛完了。先是罩在水上，然后慢慢沉，沉，沉下去，停住。

还是要等钻进帐子，盖上被窝，嘴凑着耳朵，再三再四问：传我们家什么了？小绸这才说出口：传你们家造孽！柯海就晓得是说自己的“一夜莲花”，还有父亲的“香云海”，不服道：怎么造孽了？分明是积德！四乡八里都造园子，不过是争奇斗艳，附庸风雅罢了。见我们出些新意，他们就诽谤，这就是世人的可恨。小绸冷笑说：所谓新意其实就是靠银子堆砌！这话有些说到柯海的痛处，他不怕说自己没根基，却最怕说自己暴富。翻一个身，背对了小绸，也冷笑一声：知道你们家古得很，渊源深。小绸自知犯了忌讳，有意道个歉。小绸的道歉是这样的，伸手从背后扯住柯海的耳朵，不轻不重地提一下，再提一下。柯海就知道这新嫁娘虽然犟性，却不是不饶人。于是，翻回身来，又好了。

小绸对着柯海的耳朵，絮絮地说：古不古干我们什么事，也沾不着他们的一点光！她告诉柯海，出阁时，父亲要给她几锭墨做嫁妆，姨娘们还都撺掇不给，是父亲非要给才没让得逞，这些墨藏在专门一间库房里，也是平常人进不去的。小绸说：方才你说我的字香，这点香算什么？我用来写字的不过是时墨，七八年之间的，取松烟调成而已；如我们家库房里密藏的，则是取桐油、清油、猪油制，五六十年算短近，百年勉强称得古墨。一个说得兴起，一个听得兴起，重新上了灯，从被窝里爬起来。小绸仅穿一件粉底绣小花的贴身纱衫，赤脚踩着枕头，取床头叠柜顶上的小箱子，用力踮起脚，露出脚心窝。柯海忍不住伸手搔了搔，小绸腿一软，一下子坐倒了，怀里紧紧抱着小箱子，一点没撒手，可见箱子里有着多么宝贵的物件。

箱盖略一掀开，果然异香扑鼻。不是花香，亦不是果实的香，这一种莫名的香，轻盈飘逸的，刹那间，无处不在。小绸取出一锭，举到与眼睛平齐，衬着纱灯的光，说：看见不？有一层蓝，叫孔雀蓝，知道怎么来的？用靛草捣汁子浸染灯芯，点火熏烟，墨就凝蓝烟而成。两人静静地看那墨，看一时，小绸放回去，再取一锭。这一锭泛朱色，是以紫草浸成的灯芯。第三锭，是岩灰色，钢亮钢亮，内有铁质，一旦落纸，千年不变。可是，这香从哪里来？柯海还是不解。小绸再絮絮地告诉：其间有珍料，麝香、冰片、真珠、犀角、鸡白、藤黄、胆矾是说得出来的，还有多少说不出名目，早已经失传的！据说，东海里有爪哇国，人都是披兽皮，围草叶，那里有无数奇花异草，都是上千年成了精的。有不怕死的商贾，乘船去采集，也不知采来的是琼浆还是玉液，都是秘不示人，再加锻炼，方才制成各种香熏！那些商船去的多，回的少，等最后一艘一去不回，那些珍料便断了路径。柯海听得入神，心中渐起一个念头，那就是制墨。可是裱字的糊还没有调好呢，制墨的事只能暂时搁置起来。

次日起来，柯海就到院子里搅那盆沉了面的花椒水，小绸替他扶盆。正奋力搅着，人又来了，都要看那盆糊怎样了。小绸也不好躲回屋，一一招呼了，气氛总归有些拘谨。妹妹是庶出，已经养成一副瑟缩的脾性，小桃姨娘受了老太太的宠，都要欺她三分。这一回，老爷去京城上任，带的是二姨娘。因老太太要阿奎留下，阿奎留下了，小桃也要留下照看。妹妹大了，脱得开身，于是二姨娘随去。老爷离开，大太太就让小桃从楠木楼上挪下来。小桃心中就有百般的不服气，比平日更乖戾一些，幸好有个荞麦做伴。一样是偏房，可那是章师傅的偏房，不在这家的伦理里面，就不必受约范。再说，无论是章师傅的正和偏，都是乡下丫头，自知身份，受得委屈，不与她们争什么，没有芥蒂，反显得极坦然。这荞麦本是一派天籁，生成的通人情，和谁都相处得来。所以，这边的两个，隔三岔五召她过来。和她俩是没什么，但对了小绸，荞麦还是有些怵，因是柯海大少爷的新人。小桃的心思就没这么简单，为的人家是正房奶奶，而且身份有来头，畏惧里带几分负气。小桃与荞麦到底处境不同，大家里的人和事都是庞杂的，但生性里荞麦的器量要大得多。

这会儿，就只有镇海与柯海说着话，其余人都收敛着，不出动静。柯海镇海都是申家人的长脸白面，大体上差不到哪里去，但柯海气韵更要生动，就显得漆眉星目，十分俊朗。相比之下，镇海不免平淡了，却有一种笃诚，是柯海不备的。也因此，两人看上去比眉眼长相不同的兄弟更不相像。柯海娶过之后，镇海也定了亲，是南翔泰康桥计家的人。计家不算世家，但洪武以来，朝廷仿宋代折中法，计家领了盐引，自此便发起来，造堂建所，也有一个园子，计家园。申明世造园子时，四处参照看园子，与计家通了来往，于是定下儿女亲。柯海有时与镇海玩笑，说让计家送个捐例做嫁妆罢了。镇海当面不与哥哥急，暗里却发狠苦读，铁定心赴下一年的乡试，然后入乙丑会试，中个进士。倒不止是怕哥哥说嘴，柯海自己也不曾入会试。镇海是一个单纯的人，一门心思全在读书上，因书里的世界也是单纯的。前一日，他才从安亭回来，到安亭是去听震川先生讲学。柯海就说：那个老童生，食古不化的，说些什么呢？镇海辩驳：其实正相反，震川先生正是不主张牵强附会，而推崇采各家之长，比如“六经”之本质，司马迁之文理……柯海听见镇海讲学问就怕了，告饶道：这里不是县学书院，是居家住户。众人都笑了，镇海颇有些不好意思，不再说话，低头看柯海搅糊。搅匀了，停放着，明早再要搅一遍，如此三番，才入下一道工序。荞麦一吐舌头：乖乖，好不麻烦！柯海笑道：你以为是糊鞋靠子！小桃冷笑道：除了糊鞋靠子，她还知道糊什么！荞麦说：糊窗户纸！话方才落音，小绸先笑出一声。柯海原以为她不爱听这样村俗的逗趣，见她笑了，放心下来，越发贫嘴，说道：其实，裱字和糊靠子大体上差不多，都是要将两页合一叶，要合得平整贴切，不起皱，一个是糊纸，一个是糊绸子——这“绸”字一出口，就见小绸回眸看他一眼，这一眼如同电闪，柯海吓一跳，想这虽不是乳名，却是夫妻的房中戏，亦不可外漏。就此，又多一重禁忌，加上一道箍。

这盆糊搅了三日，停了三日，面过了性，复又沉下，水面分离。将花椒水滤去，添新水，加白矾末和乳香。调匀了，就可坐锅，用大搅棍朝一个方向搅，这活儿就不是柯海做得了。待要去叫个壮大的杂役来，荞麦却说她可以。人们正迟疑，就看她将阿毛送到妹妹手里牵着，袖子一径卷到腋下，掖在腰里，然后站一个板凳，抱住大搅棍，转磨一样搅起来。那大搅棍是春节里做年糕拌米粉用的，比她人高，因为用力，身体一推一拉，十分活泼。受荞麦的激发，小绸自告会烧火，并说这火还必须由她烧，因只有她才知道裱字的浆糊是需慢火，万万急不得。就这样，小绸与众人们稔熟起来，女儿队里又多一个玩伴。

立春过后，天渐渐暖起来，草木开始泛青，园子开封了。由柯海起头，在园子里设市，做买卖玩。柯海占了碧漪堂，开的是布肆。早几日遣人去购了十匹绢，十匹绫，十匹纱，还向四边农户买了数十匹家织土布。将案子在堂中央拼接成柜台，上头铺排开各种货色，再摆上尺子，算盘，账本，还有一副西洋眼镜，是父亲从一个皮货商手中买来。那皮货商从关外过来，携有无数稀奇古怪的东西，西洋眼镜就是其中一件，花了有四五两银子。本来看东西是清楚的，可一戴上，全模糊了，而且头昏脑涨，所以不是买来当用物，而是当玩意儿。柯海将西洋眼镜架在额头上，穿一件蓝布丝绵袍，系布腰带，袖口翻起，露出衬里的白竹布，作伙计的装扮，站在案子后头，等人来买布。镇海的书铺设在积翠岗上的阜春山馆里，将他的书全搬来，排在书案。书案长，书少，显得寂寥，不兴旺，于是又搬来哥哥的，再向母亲要了些父亲闲置的书，其中有几册是珍本，用绢子包着，装了函套。镇海还是着绸袍，但也配了算盘和账本笔砚。小绸并不与柯海合伙，而是单开一间，在水榭。什么铺子？药铺。柯海专让章师傅着徒弟给打了一口盛药的柜子，一面墙高和宽，无数格小抽屉。抽屉里各放着柴胡、半夏、茯苓、菊花、当归、菟丝子……足有几十味。一半是家中原有的，一半是从市里药铺中现买的。柜面上除去笔砚算盘，多了写方子的纸笺，称药的小戥子，包药的黄表纸，又有一本《神农本草经》。店主穿平常衣裙，只在头上戴一顶蓝布帽，脑后垂四角方巾，作先生的模样，显得很俏皮。荞麦带了小桃、妹妹，依然组成三人党，就在荷花池边，倚一具山石，竖一面幡，幡上写一个“酒”字，其实呢，卖的是馒头。就地砌一眼柴灶，从厨房里搬来面案、铁锅、笼屉、笼布和面盆。三个人是这么分工的：荞麦揉面、上笼、生火；蒸出了由妹妹用胭脂点上红，再捡出来，排在箩里，端到小板凳上；小桃专司买卖。阿奎阿毛洗净的脸，擦了粉，额上也点了胭脂，好像两个大馒头，并排坐在幡下，充阿福娃娃，求开市大吉。柯海巡视一遍，觉得还是市井气不足，繁荣不够，他筹划着摆成一幅《清明上河图》。于是，又遣几个仆佣摆出一个肉摊，其中一个名叫鸭四的杂役，十四五岁，正在爱玩的年纪，异常得意，穿一身短打，头上扎了白布巾，提拳站在肉案后头。头顶悬着上好的肋条肉，外加整一爿猪腿，案面上排了一列刀：斩，剔，刮，剁，全磨得雪亮，看了令人胆寒。要说这一家上下，有谁见过卖肉的架势，远远近近往这边跑来看。那鸭四踌躇满志，手扶着胯，目光炯炯，四下里扫一圈，左右移步，再扫一圈，立定。

这边蒸腾着，隔墙万竹村里的人坐不住了，申儒世觉着侄儿们闹得有些过头。去年八月十五一景，举城议论，众声喧哗“香云海”，刚消停下来，倏忽又来一景。前一出是雅，后一出是俗，可谓天上人间，却都是惊人的别致。兄弟奢靡成性，侄儿们也是不拿钱当钱，再大的基业也经不起这般挥霍。单是糟蹋银两倒还在其次，就怕危及身家性命。据传，当今翰林院大学士叫张居正，很有些威势，最憎厌苏松一带的富户，极力主张重课税，风声鹤唳，多少应当含蓄些好。越思忖越不安，便去老太太的房间，将园子里的情景作一番描述。本意是让老太太去辖制，不料适得其反，老太太听得兴起，立时要去亲眼瞧一瞧。早说过，老太太很惯小儿子，连带着惯小儿子的儿子，这会儿来到天香园，只见一派热火朝天，情不自禁地欢喜起来。园子里的人也很高兴，因为迎来了第一个主顾。老太太依次看了店，也买了东西。布店里买的是绫子，一吊钱就买了一匹；书铺里买了一本旧书，买过来就还回去的，也是一吊钱；然后就来到药铺买药，小绸还真给切了脉，开出一服养生方子，一味一味配齐，还是一吊钱——老太太的眼睛从孙媳妇的后背身打量过去，看出迹象来，心里盘算一下，荷花满塘的时分就要进人口，一高兴，又给了一吊钱；馒头店里买了十个大馒头，阿奎阿毛一人给了一吊钱；鸭四那里也停了停，老人怕膻气，没买，只是看鸭四噼里啪啦将一段后腿骨斩成一堆碎渣，嘱他挥刀时看清楚四下有没有人，别闯祸了。一周看毕，老太太吩咐叫大家尽兴玩，但是园门得守紧，不能让外人混进来，自家亲朋就另当别论了。说是亲朋，那亲朋的亲朋呢？总是一视同仁。所以，一带二，二带三，园子里络绎不绝地来人，真成了集市。先是镇海让人拿了书，收摊不卖了；再是馒头店的灶火险些儿燃了草木；鸭四又忘形，村话俚语连连，小孩子都学嘴了……终于关门大吉，园子里已经让糟践遍了。

等园子里的草木修整好，池水放清，亭台楼阁补一遍漆，桃花绽开，小绸的身子一日一日显出来，就不愿出门了。

4 莲庵

上海县城有一个疯和尚，不知从什么时候，又从什么地方来，南门边墙根下，草席支了个小棚住下，白日里就披发跣足穿街走巷，摇一个小铃化缘，声称要造座庙。讨来的钱，一枚两枚穿起来，挂在脖子上，日积月累，也有数百枚，可在颈上绕两周，但距离造庙，却何止十万八千里。有时出城讨要，便踪迹消失，二三天，七八天后，再又现身。终于有一回，一去而久不来，便以为死在外头。直过了有一年大半载的一个冷天，阴霾中飘起了小雪，肇嘉浜龙德桥上躺了一具无名尸，哪个过路的好心人在尸身上罩了一张芦席，转眼间积了一厚席的雪。然后，就有人看见那一席雪拱起来，拱起来，拱翻了，原来底下是个活人，伸腿坐着，手里举着小铃，颈上绕几圈钱，腰里也缠几圈钱，疯和尚回来了！那一年正是申家喜事盈门的一年，有人将疯和尚送到申家门上，吃素念佛的老太太便留下了，让他住在天香园。莲池北边，有一小阁，就做了香堂，可算是完了和尚的心愿。自此，和尚再不到街里乱走，只在香堂供奉。因衣衫整洁，三餐饱食，形象日趋端正，竟然很清俊的一条壮汉，半点也不疯，行为举止十分得体，只是言语极少，从不与人交谈。凡园内有事，一概闭关，足不出户。渐渐地，人们都忘了有他这么个人。

这年春上，就是园里做开市的玩耍不久，老太太就有些不适，吃不下东西，胃气胀。请先生来诊脉，配了几服去湿的草药，服下去胃口略开些，却又犯了心口痛。再请先生诊脉，再开方子配药吃药，心口痛好些，却觉得身上乏力，卧床了。申儒世写信与申明世商量，商定在天香园那间香堂上扩充，加盖正殿与两翼侧殿，配成一座正经庙堂，取名莲庵，为老太太积善积德，求佛保佑。于是，还是请章师傅。这边兴起土木，老太太果然长了精神，正殿完工时，还让人扶着过来，亲手燃了香。大家方才安下心，顾得上别的。而就在此时，小绸生了，娩下一个女儿，多少有点儿失望，但生养总是高兴的事，老太太做太婆了。所以，满月还是操办了一桌酒。前阵子因老太太生病布下的愁云一扫而净，重又开晴。这家人的性子多是容易高兴的，一点点由头，就要制造大热闹。恰如老太太事前推算的季候，分娩时的满塘荷花，此时结了莲蓬莲藕，风清月明。酒席摆在碧漪堂里，已经是收敛着，还是有十数桌。堂上张着各色纱灯，投到水里，满池子姹紫嫣红。举座欢喜，只有小桃不乐意，因为阿奎方才过的三岁生日，并没有操办，阖家都在忙老太太的病。小桃以为是托辞，实是看轻他们母子，席中间便扯了阿奎退出来，又喊了荞麦，一同到对面水榭里说话。

荞麦随身携一个红泥炉，盛了几片炭，烤荸荠给两个孩子吃，一边听小桃发牢骚。小桃这一年又丰腴一些，更加标致，也更加像一个姨娘，眉眼间有一种怨艾的风情。她拔下发髻里一柄银簪子，在石头桌面上乱划一气：不过是个丫头片子，说到底为他人做嫁衣裳，这么大动静不怕人笑掉牙！里巷间早都在传这家人少规矩，如今不是送给人说嘴的。荞麦就劝道：不论怎么说，阿奎是阿叔，长一辈的人，不与侄儿们计较。小桃听到“阿叔”的称谓，更不平了：阿奎做不做阿叔干我何事，又不能沾什么光，他是叫大太太妈的，倒叫我三妈！总之，我是要让他改口的。荞麦说：叫什么不是叫，小孩子全是有奶便是娘，总是和你最亲！听这话，荞麦也是长大了，通了世故。形态上呢，好像突然拔了个头，身子长了，脸也长了，有了个杏仁般的下巴颏，可神情却是孩子气不减。乡下人家规矩不那么森严，就放任了她，阿毛是叫她阿妈的。这会儿，看见两个孩子吃荸荠吃了一嘴黑炭，干脆用炭灰替两人画上胡须和王字纹，成了两只花狸猫，十分可笑。小桃则是越说越气：无论怎样，我是老爷跟前的人，住过楠木楼，她们谁住过啊？荞麦趁了话说：那你还气什么呀？大太太待你不薄，心里并没有分先后高低。要说伦理，大少爷是你的晚辈，他添了女儿，你也当奶奶了。小桃发作一通，心里到底宽敞了些，再看见两个花狸猫，不禁笑一下，这场气就如同先前无数场气，过去了。不过，已经离席，就不方便再回去，两对母子就在水榭里坐着，对了荷影波光，吃着炭烤的荸荠，说些女儿家的心里话。一艘采菱船悄没声息过来，贴近水榭时，忽将一大串菱角连泥带水抛上来，水榭里人吓一大跳，接着就开始剥菱角吃了。

中途离席的还有一人，就是镇海。日里读书读乏了，坐在席上就犯了困，趁人不备溜出来，回宅子睡觉。不料月光下荷风吹拂，忽然无比清醒。这园子里常是欢声笑语，花团锦簇，少见如此静谧，镇海一时倒不想回去了。一个人信步走着，也不辨方向，仿佛走在另一个园子里，陌生而且新鲜。走过山石，又走过桃林，听见有熟透的果实挂不住枝，落在地上，沉甸甸的声响，一落一个坑。再又回到池子，沿池畔走一截，也看见了那艘采菱船，从荷叶底下穿过。池面上像是罩了纱，脚下的青石板则铺了水银，晶亮晶亮，其实是露水。走在青石板，不知怎么上了台阶，新凿的白石头，凿痕历历在目。正惊奇来到什么地方，眼前便让两扇黑漆门挡住，抬头向上，门楣上横了一块匾，写着两个字：“莲庵”。恍然悟过来，这就是近日内修起的新庙，据说里面住着一个疯和尚。静夜里，镇海变得很胆大，伸手推了推门，那门只是虚掩，一推即开。扑入眼睑的先是一潭月光，潭水中有一个人，在打一套拳。那人光头，短衣，裤腿扎起，底下一双赤脚。看不出是哪一门的拳路，只觉得分外流利贯穿，四肢身体绵软无骨，任意曲折，却藕断丝连。转移腾挪只在三步之内，送去收来，周而复始，无穷无尽。镇海看得出神，身心似乎随之而动，就看出那线路分明是在空冥中画出一个一个圆，环环相扣，扣扣相连。不知觉中，做了一个收势，原地站住，正在圆心之中，那清水月光如同落潮一般落到了底。

两道炯炯的目光，看着镇海，并不吃惊，反像是意料中。两人隔几十步远，相对而望，停一时，那人做了个请的手势，镇海便迎上前去。和尚引镇海穿过东一翼侧殿，殿后有一方天井，坐北一间极小的屋舍，即原先的香堂，和尚便在此起居。屋舍的后窗下有一条河，人称白莲泾。名叫白莲泾，其实并没有莲，而是白芦苇，苇花盛开，一岸数里的银流苏。屋舍里只一张竹床和一个草蒲团，和尚盘腿上床，镇海就坐蒲团。壁龛里点一盏清油灯，豆大的火苗，一动不动，结了灯花，自行脱落，摇曳一下，又止住。镇海想起和尚的传闻，此时并不觉怪诞，反是顺理成章，也是气氛使然。宁静的夜晚，明镜一般澄澈，人迹远隔，惟有一僧一俗。和尚不说话，看着镇海，脸上露出喜欢的样子，似乎就有一种款曲通来。镇海不由发问：师父从何方来？本来不指望有回答，因人们都说和尚是个哑巴，不料却听见有声音响起：从永乐来。镇海一愣怔，以为听错了，又问一遍：何方来？再回答“永乐”。镇海接着问：“永乐”又在何方？就听和尚冷笑一声：读书人连成祖的年号都不知道，书读进狗肚子里了？镇海又是一愣怔。听和尚言语粗鲁，犹如市井里的泼皮，但想出家人行的另一路规矩，不能绳以世俗成见，继而则发现回答得有趣。从“永乐”来，是什么意思？不禁一阵悚然，背上都起了鸡皮疙瘩，可却有一种妙处，令人欲罢不能。镇海颤着声音问：师父难道是永乐年间的人？和尚露出不耐来：不是告诉过你了吗！镇海不敢再多嘴，按捺住心中的好奇与不安。两人一上一下端坐着，听得见白莲泾里鱼虾跳出水面，那噗的一声。

月光如涌，澎湃灌进屋舍，那清油灯的一苗火，就成了一枚黄钉子。方才的惊悚渐渐从后背上褪下，镇海静着，不做声，和尚自己说话了：知不知道三保太监？镇海点头。永乐三年，三保下西洋，六十二艘宝船，官兵水手二万七千八百余人，世人不知道，此外还有二百童子，和尚我就是其中一个。镇海不敢生疑，永乐年距今足有百多年，难道和尚有一百多岁，真的成仙了？和尚双手按在膝上，目光变得深邃，于是幽暗下来，似乎从时间狭道穿过，进入另一世界：听说过“煮海”吗？三保的船便是从万顷煮海上蹚过，如同釜中的滚汤；食人树是灌木样的一丛丛，一旦接近，枝杈立时伸开，哼都不及哼一声，就掠进去了；食人花是舔虫子一般舔进人去，花瓣是巨大肥厚的舌，布着鲜红的刺，是花的舌苔；还有人，穿草叶和树皮，每一部都有为首的，称作“甲比丹”，由人抬着往来，担架由藤条编成，铺花和草，那花草离了土还在长，从青藤架上淌下来，泥浆一般……镇海已经入神，顾不上分辨真假虚实，也顾不得生疑不生疑，只由和尚一径往下说。

学生！和尚唤一声，镇海答应道：听着呢！学生，知不知道三保下西洋是为什么？同好，和藩！镇海答。和尚摇头。寻惠帝下落？和尚又是一声轻笑：世人之见！镇海不服道：那么师父又如何以为？是找皇帝，不过是另一个，宋朝小皇帝赵昺，世人都说陆忠烈背着投了海，可谁是亲眼见的？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分明一桩无头案！镇海说：赵昺在琼崖投的海，如何往马六甲寻去了！和尚大笑几声：学生不知道海海相连？还不知道山不转水转？那南洋地方的甲比丹中，不知哪一个就是宋室里的人，有朝一日听说蒙古人走了，江山回归大汉，不定会如何千赶万赶地赶来，终究是个祸根子！镇海如入梦中，竟也觉着很有理，更谈不上要去辩驳什么，于是和尚更加滔滔不绝。白莲泾上忽飞起一只鹤，盘旋几周复又落入栖草中。园子那边的宴席大约已经散了，四下里没有半点人声，只听和尚的声音，黄钟大吕一般轰鸣：万幸的是，三保在南洋和西洋都留下咱们的人，做眼线和接应。听到此处，镇海略醒来些，发问说：一百多年，只怕已与土著杂配混淆。和尚又笑了，这一回笑得很真挚：学生又犯糊涂，汉人自有识别。什么识别？镇海追问。字！和尚说。

汉字！和尚眨眨眼睛，这是汉人的秘记。镇海哦一声，和尚接着说：不问是留下的人，还是走散的人，就凭这个，无论多少年多少代，无论怎样混杂，都能找寻出来，最后聚拢——说到此，昂起头，叹道：我们走散多少人啊！怎么散的？镇海问，他按捺不下，不再怕和尚发怒。事情变得越来越诡异，简直不可思议。而且，显然是，和尚打开话匣子，关也关不上了。和尚回答：怎么散的？轻易就散了，煮海里藏着一种兽，像龟，但没有壳；像牛，无犄角；像蛇，则有四足；大小如成年的马，特巨的有一间屋的长和高，潜在船底，一拱背，船上人飞沫般溅出去无数，有溺死的，有让鱼吞肚里的，逃出一条命的，或复又上船，或上岸自取生路，这只是走散中的一种。说到此，和尚停住，凝神片刻，眼神变得迷离：好比一场梦，又好比洞中一日，世上千年，倏忽间，洪熙、宣德、正统、景泰……正德，历历而过，已到嘉靖！朝廷中不晓得有多少弑父弑君，草莽间又有多少英雄豪杰……镇海看他神志恍惚，唤一声师父，停一停，又唤一声。和尚梦醒了，四下里看看，看见镇海，自问道：身在何处？镇海提示道：莲庵，庵后面是白莲泾，庵前是荷池，我们家的天香园。和尚渐渐回过神：一直在找咱们的人，宝船起锚的码头，叫刘家港，泊了无数大船小船，就是没有当年的宝船，人也不是当年的人，与他们说话，都听不懂。和尚对着镇海，点点头：这位学生，是不是我们永乐的人？镇海这时看出，和尚确是疯了，是个疯和尚。从蒲团上爬起，诺诺着退出屋舍，再又退出天井，穿过侧殿，来到正殿面前。跑过一片空地，拉开黑漆门，下了台阶，迎面看见甬道上灯笼络绎蜿蜒，纵横交错，红火火一座城池。原来宴席才散，并没有太晚。镇海紧走几步，追上哥哥。柯海问去了哪里，镇海只说随处走走，一起出园子，过方浜，回宅子了。

满月酒过后，老太太精神又差下来，先生换了几回药，并不见好，后来，连先生都换了。换来换去，无非是气虚，湿滞，热或者寒，说到底是上了年纪，寿数有限。儒世做主，让镇海速娶，是为冲喜。明世不及回家，信中托长兄全权操持。于是，距柯海娶亲只一年多，镇海就娶了。多少是仓促的，就在镇海原先的屋子，又清出两间偏厦，比柯海少了院子，房间也窄了些。不过镇海生性素朴，并不以为简陋，柯海却不愿意了。因泰康桥计家是富户，嫁妆一定极丰厚，申家不能显单薄，所以极力主张将楠木楼给镇海做新房。儒世本来就觉楠木楼招摇，再让小辈住，就忒过分，都要折寿。无奈侄儿执意，他们的母亲呢，又怕亏待了小儿子，再说，那楠木楼闲置着也是闲置着。老太太整日躺着，听话都嫌伤神，也没法主张什么，儒世就只好随他们去了。所以，镇海的新房做在了楠木楼上。还有一个人心下反对，就是小桃。本来呢，老爷回来，她还想着住回楠木楼，如今一来，再不能了。难免又生一场气，再让荞麦劝好。那边意见牢骚着，这边忙着办各样事：祭祖，辞岁，过年，入正月，初一初二，紧接着到了初六，就是迎娶的日子。

果然，嫁妆摆了一条街。那领轿子，也是粉红色绸，凤与霞的华盖，底下绣了三面的桃红大花朵，嵌了绿叶，轿帘则是一幅粉绿粉黄满天星，一路叮当盈耳，原来星星上缀了琉璃。家中人无不咂舌，庆幸新房安在楠木楼，连小桃都服气不做声了。老太太勉强起来，受过新人的叩拜，又躺回去。礼仪宴席照常，一项一项走过。楠木楼贴了双喜，结了红绸，张起红纱灯，碗口粗的红蜡烛，蜡油滚滚淌下来。夜里竟下起瑞雪，墙头、瓦行、窗棂，铺一层白绒，映着屋内的满堂红，明丽鲜艳又吉祥。

老太太却一径弱下去。先生说过了立春就有起色，于是过了立春；先生又说过了雨水就转轻，又熬过雨水；先生再说过春分，春分过了，不好也不坏。以为要有起色，不料三天之后突然犯了痰症，急喘了一日，到天黑睁眼看看。床跟前围了一周人，密密匝匝，就缺一个申明世。眼睛找了找，不等众人告诉，自己先说了：他赶不来了！说罢便闭了眼。这一家，办了一串红事，到底轮到办白的了。

宅子里无须说，天香园内如同梨花开一般，枝头草尖全系了白绫子。桃花又纷纷开了，恰有一种是白花，也像是白绫子，粉色的那种，间在其中，应出喜丧的意思。灯罩，桌围，椅套，屏风，换成一色的白，蜡烛改成白蜡烛。传出去，坊间人又当是天香园里一景，题名“三月雪”。守灵，垂吊，入殓，盖棺，停灵在莲庵，等申明世回家后再定日子出殡。先请一班和尚道士，进庵内念经，钟磬声声，香烟阵阵。人都说老太太有筹划，早在事前修了庵子，正用上了。三七这一日，申明世到家了，不顾车马劳顿，直接进了莲庵，重重青布幔子，掩了一具棺椁。想起母亲一贯的宠爱，将自己当个宝，做什么都是天下第一，要拿来夸嘴。虽然没有做过让母亲打嘴的事，也是心心意意要争体面，母子可说是心连心。可最后没能守在跟前，让老母亲安心，反是添了牵挂，究竟不能算作完孝。心里十分愧疚，泪流满面。旁人一径地拉和劝，说老太太没等他回家再走，实在是因为疼儿子，不想拖延了，怕借了晚辈的寿数。要是一味伤心，哭坏了身子反辜负老人的意愿。明世听了更加伤感，越发啼哭不止，引得柯海镇海一行人也跟着哭成一片。

择日子大殓过后，七七也过了，申儒世申明世兄弟俩方才能够安宁地说话。先是议论京师里的事，明世压低声告诉，当朝皇帝只顾炼丹成仙，那些年大事小事都由首辅严嵩说了算，后来皇上对他的心渐渐淡下去，终而至于免职。可严党里还有人呢！内阁里的人都不是吃素的，向来与严首辅犯顶，何况还有那伙武将：曾铣将领、总督张经、兵部员外郎杨继盛，都吃了大亏，或斩或杀，可是各自也有人！严嵩是从礼部出来的，于是都以为他们礼部是严的人，真是百口莫辩。这一年来，可谓如履薄冰，如临深渊，简直苦不堪言。而且北京地方水土粗粝，景色荒凉，内心常是抑郁的，这回一接到丧报，立刻递上回籍丁忧的急请。儒世告诫说：朝中事故万不可与外人道，有人要问，说些花絮敷衍则可，江南这地方，向来超脱，可张士诚起兵割据，本朝方一开元，太祖就不信赖，必夹着尾巴做人。明世道：要说花絮真没什么可说的，做官是百业中最无味的一种。官中又数京官无味，地方上做官还有些风土可以见闻，那京师与蒙古人地方只隔一道长城，实已到边塞了！想想少时苦读，一心求功名，不曾想功名是用来做如此无滋无味的事，可不无聊得很。听到这里，儒世就不能苟同了：读书倒不全为仕途，自有一番人生的乐趣。明世嬉笑道：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儒世正色说：这种话正是对不读书人说的。不读书人哪里晓得这世上草草木木、风风云云，皆有情义呢！明世同意了：不读书人即便张眼望万物亦不过山是山，水是水，读过书了，便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儒世点头：这才是书里乾坤！于是兄弟俩又说了一阵读书。

从读书说到寄居于安亭的震川先生，年已五十多，屡试屡败，又屡败屡试，不仅意志坚忍，读书不辍，还开讲堂授学，又写许多文章。有一篇《秦国公石记》，写的是有一回在陆家浜上，看见岸边坟地蒿草中，藏有一块石头，竟是秦国公的学宫石。秦国公为本乡人，南宋淳熙十一年进士第一人，也有个园子，后来颓圮，园中太湖石流散四处，垒鸡窝垫茅坑，惟有这块学宫石，埋在草丛间，风餐露宿，一点没染污秽。终有一日，为震川先生识得，就写了这篇“石记”，显然是抒发心志。由震川先生的话头起，历数苏松世家名门，明世便问徐家女儿，如今是自家的儿媳，人品与文品。儒世笑道：还是个小孩子！就说起上年开春时节，在园子里开市买卖的情形。明世听得入神，又追问些细节，很向往的样子。但当儒世说到新媳妇开的是药铺，老太太又果真号了脉，开下一方，说的和听的不禁共同想到：可不像是个兆头？神情都黯然下来。静默着，多日以来，儒世的一桩心事便浮起了。这桩事他早在思量着，一直等候契机才好说出口。如今老太太殁了，兄弟回来，正叙家常，确是说的时候了，却仍然难以启齿，似有许多阻碍。而儒世也知道，必说不可了，此一时过去就是彼一时，又不知要等候怎样的天时地利。明世看见哥哥面上有踌躇的神情，就问有什么事情为难？儒世不由一阵脸红，回答并没有。明世信了，又扯出另一件话题，就是扩建宅子。镇海住了楠木楼，他就打算向西延伸数丈，造一院一阁，用作起居和读书。儒世一听这话，知道不说不行了，只得说出存在心里许久的心事，就是分家。

5 丁忧

儒世早已在方浜南，肇嘉浜北，四牌楼路段，梅家巷里觅了一片废园。业主姓陆，祖上在洪武年中进士，做过官，后人与儒世交好，因将废园的一角辟出赠与。儒世与明世谈妥，将宅子东侧他那一半折价让出，原先居中的老太太那几进里，他该得的一份也作了价，万竹村他不要了，白送给兄弟。一来新宅子离万竹村路远；二来是，看见陆家的废园不由心生感慨，想当年也是兴旺繁荣，知名的胜景，如今已是断壁残垣，兄弟的天香园正在兴头上，烈火烹油，他身处于一头一尾的中间，得以纵观全局。这年儒世五十一岁，已是人生的迟暮，就想过安静的日子。所以，和兄弟分家，除去忌惮兄弟一家的挥霍张扬，考虑到实际的财政以外，还是出于心境。这一处宅基是从废园的西北角切下，已进入密集的民居，山墙相连，门庭并立。儒世又刻意建造朴素，一色黑瓦粉墙，浅浅的庭院，依墙栽几竿竹，应合“万竹村”的境界，再无别的花木。真有些“隐于市”的意思了。

上海城里，多是居着赋闲的官宦人家，或悬车，或隐退，或丁内外忧。说起来也奇怪，此地士风兴盛，熏染之下，学子们纷纷应试，络络绎绎，一旦中式做官，兴兴头地去了，不过三五年，又悻悻然而归，就算完成了功业。余下的便是游冶玩乐，久而久之，酿成一股南朝风气。也有几个志向大的，涉入宦海太深，便一去不回。总体来说，上海的士子，都不太适于做官。莺飞草长的江南，格外滋养闲情逸致。稻熟麦香，丰饶的气象让人感受人生的饱足。即便是儒世那样的秋暮之岁，低沉是低沉了些，但也另有一番自省的况味。这一番自省，因是在入世的江南地方，所以不至于陷入虚妄，而是于器与道、物与我、动与止之间，无时不有现世的乐趣生出，填补着玄思冥想的空无。

梅家巷里申儒世的宅子破土兴作了。申明世蒙朝廷恩准丁忧，也开始筹划翻修扩建旧宅。经几番推倒重来，最终定在东侧与西侧相对处，再造一座楠木楼，让柯海一家住。明世自己占了原先老太太居所的位置，向南拓进开阔，筑三重院。这三重院，不是直通通地一重套一重，而是独立又贯通，之间相连以回廊，九曲十八折，最终九九归一，合抱成套院。明世去一趟京师，还是有所心得，北方庭院轩畅朗阔，使他领略了质朴的格调。再说，年纪长上去，趣味多少有变化，不像年轻时一味喜爱新奇古怪，到底要蕴藏深些，气派却也宏大许多。所以，院子都宽大正直，只是在回廊上依然保留着旖旎的南地情致。

对新宅院，全家都很向往，只有小桃，在枕边倾吐了不满，因为没有阿奎的院子。明世笑道：阿奎才有几岁？等他娶新娘子，再盖一座楠木楼！小桃知道远水解不了近渴，心中无法释然。但她小心眼里也知道，申明世哄她就这么个来回，没有太长的耐心。他们不是少年夫妻，就像柯海那一对，怄气和调笑，尽可作小儿女的把戏。她这个姨娘，是仓促之间娶进房，申明世并谈不上有多么喜欢和宠爱。倘若任性太过，连那么一点因愉悦而得的温存也要丧失了。好在，小桃有两颗定心丸，一是生了儿子阿奎，二是明世显然不想再纳。因此，小桃有时候就也要闹一闹，耍一点小性子，其间的进退转折自有调度。虽然农户出身，没受过什么教养，可在她的境遇，凡眼里看见，耳里听见，都要从小心里过一遍，渐渐地，便有了分寸。

申儒世的新宅在立夏后破土，年底竣工落成，年后正准备搬迁入住，大东门外忽然吃紧，有倭寇骚扰，企图闯入城来。自上海筑城墙，倭寇几次来犯都碰壁而回，已安静了十年整。这时候又来，其实不过是些流寇，小打小闹而已，但也搅得人心惶惶。儒世的新宅离大东门近，东北城墙的三座楼台：万军台、制胜台、镇武台上，海防道加紧瞭望，箭台上增了兵，城下则层层防守，气氛肃然，街市萧条许多。儒世搬家的事便搁置下来。到了隔年春上，流寇聚集有数百人，从浦东攻过来。这边等候多时，此时一鼓作气，沿海直追到崇明，全部歼灭。班师回城的一日，三座楼台挂了绣球，商贾自行集资，从万军台向南，沿三牌楼街，搭了彩棚。各家店铺挑起灯笼，夜市至午时，过年都没有这样热闹红火。数日之后，儒世一家便迁到新居。儒世迁走，择个日子，明世就动工了。

这时候，镇海的媳妇也生了，是个小子，取名昉，阖家都很欢喜。新媳妇出身殷实，开门红生了儿子，都有些捧着。本来住着楠木楼，就占居高临下之势，再加这多般长处，其实是高处不胜寒了。镇海的媳妇，不像柯海的媳妇活泼聪明，镇海的生性也略嫌枯索，夫妻相处没有兄嫂他们生动有趣，而是有几分闷。镇海娶媳妇，过日子和心绪都与之前无大异，依然是读书。身边的这个人，总是静悄着，当然也体察到女性的暖意，但并不足以吸引他改变什么。有时夜半醒来，忽想到自己已是个有家室的人，可这不是顶自然的，于他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呢？有儿子了，他明显觉得父母对他的器重加甚，超过了哥哥，他反是感到不安。住楠木楼也叫他不安。幸好，哥哥的楠木楼正在拔起。一日，他看见媳妇将阿昉颈上的金锁取下——那是外婆家给的，取下金的，换上银的，心头就有一动。再端详，媳妇头上身上，并无一点贵重华丽的饰物，衣裙也是素朴的青布，便知道原来这个人也有着同样的顾忌，这才是同心同德。

柯海倒不在意这些，还很喜欢逗侄儿玩。小绸就没那么豁达了，每每柯海去楠木楼上，其实并不都为了看侄子，有时也是和镇海说话。还没喝一碗茶，小绸就着人来叫了。一般都是随叫随回，但柯海也有犯性子的时候，越叫越不回。等终于不叫了，悻悻然起身往回去，房门却插上了。柯海一赌气，去了母亲的房里，照样有暖被窝，是用汤婆子暖的，还有特意为儿子做的消夜：卤鸡爪、糟鱼、滚烫的酒和粥。一觉睡到天明，再走回自家院子，这一回，连院门都闩上了。柯海真生气了，反身便走，没走回母亲房里，而是到朋友家去了。男人家少不了三朋四友的，尤其是柯海这样胸襟开阔，性情随和的，几乎是五湖四海了。许多朋友是娶亲之后断了来往，如今正好续上了。热烈的夫妻往往最容易生罅隙，因为太过率性。小绸一个人躺在绸被窝里，帐幔上的丝绣还是新鲜的颜色，枕上人已经不回房了，眼泪流个不停。追根溯源，事情都是由镇海的媳妇引起。比较自己的娘家，说是世家，其实不过是个虚名，基业早已单薄得很，吃喝用度都紧凑了，其中颇有些辛酸。这一些，好的时候全说给他听，连乳名都被套了去，连锅端的，就没法让他看得起了。此时，许多甜言蜜语却不期而至，涌起在耳畔，想恨他也不能了。于是，小绸断定，镇海媳妇是最可恶的人，再也不想理她了。等过一日，柯海趁她不备，溜进房里，千磕头万作揖，将她哄好，可是，对镇海媳妇的仇却解不开了。

小绸对自己气恨，镇海媳妇隐约觉得出。她是个口讷的人，平日与这家的媳妇女儿没有闲话交道，心里一清二楚。她看上去迟缓，其实是个明白人，何止是聪明，还能够设身处地。她家是富户不错，却是依寻常人家规矩教导长成的。小绸的乳名叫蚕娘，未必真涉及过桑蚕，她却真进过蚕室。她娘领了蚕娘们切桑叶，她人小力薄，使不动刀，就用剪子，将桑叶剪成一条条。略大些以后，她就会使一双小竹筷，将一条一条蚕宝提到干净箩筐里。挑茧时分，她手脸洗得清清洁洁，手指尖就像长了眼睛，单将圆圆正正的独茧择出来。她喜欢听蚕食桑叶沙沙的声响，响得那么匀，不像蚕发出的，倒像天地间自生。蚕上山了，大人们不许看，也是天地间的秘密。她娘从不穿绸，只穿棉，说是“罪过”，一根丝就是一条蚕命。就这样，富归富，可一点不糟蹋，别人家看了会说悭吝，其实是惜物。因是女孩儿，自小读书不多，不过是《三字经》《百家姓》《女儿经》，认些字，从人情里学了处世道理。十五岁，家里定了这门亲，从此没人在她跟前提半个“申”字。关于申家的议论传不进她耳朵，那些荒唐事也都不知道。但她人没下花轿，已经知道一二分，申家的大门富丽堂皇，楠木楼更是闻所未闻，无论男女，都是花团锦簇，满眼丝光流溢。这是在喜日子。接着不久，老太太发丧，且又是另一番天地：白绫子遍地开花！俗话说，若要俏，常带三分孝，就是这般“俏”。这还是在办事的时候，排场大些无妨，平常日子自然就消停下来，不会那么铺张，镇海媳妇对自己说。紧接着，老爷回家，祭拜，出殡，又接风洗尘，然后又是造新房子，添人口……总之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一家就没什么平常的光景，日日都在办事情，轰轰烈烈。她也不是不喜欢热闹，只是跟不上趟似的，不能添什么乐子，反而会扫大家的兴，所以就更显木讷了。人们背地里都说镇海媳妇颟顸，不太合这一家的脾性，但也觉得她敦厚，比柯海那一个好说话。

不多几日，小绸对镇海媳妇的不高兴就都看出来了。生性本就是喜怒形于色，更何况有意地要摆出来气人家。这段日子，宅子东边直到中堂的地方动土木，怕伤了人，临时起墙封了，大人小孩只能在西边走动，逼仄得很，天好，就都去园子里玩。镇海媳妇熬了饴糖，切成寸方丁，分给孩子们吃。小绸的丫头已经会走，摇摇摆摆凑过去，镇海媳妇就往小嘴里送了一块。她娘看见，立即叫她回来，要看她嘴里的东西，丫头张开嘴，小绸往里看一眼，伸手就把饴糖掏出来，扔了。镇海媳妇都不敢近她身边了。心里盼着东边的工程快点完成，兄嫂搬进楠木楼，就公平自在了。但东边的工程可不像大老爷的宅子简单，是精雕细琢，听荞麦说，好比在锦缎上织花，剔透剔透。渐渐地，工程显出端倪来，原来三重院的最后一重，坐北向南起了一幢楼阁，楼体日日升高，高过东西两幢楠木楼。

仲夏时节，天香园里又办了一场宴席，是为震川先生饯行。去年秋闱，震川先生中了；今年春闱，也中了；殿试中三甲，赐同进士出身，授长兴知县。这一年，震川先生五十八岁。震川先生原籍昆山，所居安亭是岳丈的家，屡屡应试礼部，总也不中，人称“老童生”。如今中了，回头一望，分明是卧薪尝胆，不可小视。明世即刻改戏谑为折服，说起来是有势利心，但却是天真的势利心。明世向来不爱与倒运的人交道，因不想让自己沮丧，相交往来都是撑顺风篷的人。震川先生是一个例外，可是，好花不怕迟开，如今不是得意了吗？正应了梅花香自苦寒来的古话，加倍可喜可贺。明世筹划大大地庆祝一番，一来真心为震川先生高兴，二来聊补一向疏于往来的歉意。

恰是桃树结果的时节，于是，庆宴便以“蟠桃会”为题。青篾细条编成的篮子里是大红桃子；琉璃盘里是大红桃子；鹅黄的络子将大红桃一个一个网起来，连成串，底下垂着嫩绿流苏；舢板外面描着仙草，里面装的是大红桃；树上的果子贴了魁字——就这样桃山桃谷还嫌不够，厅堂、水榭、画舫、楼阁，四壁都竖了镜子，又折出一个蟠桃会。天香园变成一座果仓，桃香弥漫，真是娇艳啊！震川先生坐于上座，镜里镜外的桃红，没有给他染颜色，反而更显出肃杀。他穿一件黑色隐花缎袍，蓝色绫带束腰，乌纱帽，皂色靴，上下没有一点镶滚与织绣。四下里的热烈其实因他而起，却似乎又与他最无关，在其中，虽有一种寂寥，却安之若素，且应对从容大度，并无乖戾气，所以也不碍事，人们只管自己高兴就是了。

镇海特地前去拜见，说曾经赴安亭震川先生讲堂聆听学问，受益匪浅。震川先生就问镇海读过什么书，喜爱什么样的文章。诸如此类往返几句，镇海便退下，回到同辈人中间。柯海问他为什么不多讨教一时，好得些真传。镇海不由苦笑，说：学问之人，只有远敬，没有近情。柯海就问：为什么？镇海答不出。柯海说：还是自己的学问不够！受柯海的奚落，在镇海已是常事。哥哥居长，人才比他出色，自然跋扈了，镇海不计较。他自谦是不如哥哥，不能像哥哥那样，小小年纪就取了生员。如今他年过二十，入童试却无所成。但是，在内心里，他其实并不把学业功名看得多么重要。此时，远远看着新中的震川先生，总觉得隐约有一种戚色。周遭如涌如泻的桃蜜芬芳，当然是新鲜的，却又嫌浮丽了。镇海不由感到茫然，不晓得如何才是好，而他心中的彷徨与失措，是哥哥柯海所不能涉足的一方禁地。

有二三年之久，柯海在婚娶的缠绵中，荒废了交际，欠下人情，于是，这一段便要补救过来。又认旧识，又结新知，趁父亲为震川先生送行，柯海邀来的，熙熙攘攘有一亭轩，其中有自己的朋友，还有朋友的朋友，朋友都是这么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地生出来。宾客里面有个稀客，是从维扬过来。在那二十四桥、四百八十寺的眼睛里，上海再怎么着的胜景，也不过是些雕虫小技。柯海以为他会觉得无趣，不想他却很爱桃子，吃了无数枚，称道：极鲜！听他用“鲜”来赞美，就知是个吃客，心里担着的石头放下了，看那维扬客又拈起硕大的一枚，便说：要不要扦几枝去，也栽在园子里？维扬客摇头：扦得了枝，迁不了土，物随土生，土随水生，就只有你家的园子，养得了你家的桃林。柯海受此激赏，不禁忘形，专要陪维扬客在园子里走一走，看一看。维扬客不忍拂他好意，跟随走出亭轩，来到池子边，站住了，说声“对了”。柯海赶紧问什么“对了”？维扬客向池子扬扬头：就是它！莲藕和菱，养得池水丰而不腴，甜而不腻，出污泥而不染，所以才有那样的桃林。柯海“哦”一声，不说话了。片刻的静谧中，暗香浮动。

柯海和维扬客交上朋友。维扬客姓阮，朋友们都称阮郎，是扬州城的盐商。阮郎比柯海长八岁，彼此间却并无岁月和兴趣的隔阂，而是很谈得来。阮郎与本县钱氏通家之好，两家的祖父一同卖过盐，父亲们则在一地做过官，阮郎和人称“钱先生”的儿子已是第三代的交谊。“钱先生”是谑称，一没有开馆教书，二也算不上学品兼优，可说是顽童差不多，从小就惯在学中闹馆。因是他家开的馆，真正的先生并不好太过训责，有一回，先生苦极了，告饶道：我称你先生好不好？“钱先生”的称呼便传开了。事实上，钱先生已逐渐脱去淘气，大约是昔日闹够了，如今便安稳下来，反是同学淘里最有礼的一个，成了真正的钱先生。但称呼起来，依然有调侃的意思，钱先生呢？依然是个有趣的人。阮郎在钱先生家住，柯海频繁上钱府去找阮郎，于是，连同钱先生也走近了。

钱家是个大家，五世同堂，每晚的一餐饭必在正厅共进。八仙桌摆开有十数张，如同办宴。老太爷出身浦东农户，是创业的一代，一生勤力，没什么闲情，那些造园子之类的雅兴，在他看来，都是吃饱了撑的，他只造宅子。钱家的宅子上海城第一壮阔，没什么蹊跷的构制，只是大和间数多，占了整整一片街面。远远看见，屋瓦连绵起伏，屋脊鳞次栉比。申明世扩宅子，暗中也有与钱家一比的意思，但申明世究竟喜欢奇丽，不甘只在“大”上作文章，就别开一路，作在“高”上。再说钱家的宅子，还有一处优长，就是人多。除去自己家五代数十房的人，又有近一半的客人。客人中有寄居的亲朋，一帮子清客，还有阮郎这样临时走访的。如此众多的人，每日一聚餐，不说煮和烧，单是采买，就是巨大的工程。所以钱家专办食材的就有七八个壮丁，分头往四乡八野定购定制。每日天不亮，薄雾里看得见东西南北的河道里走了船，吃水很深，走不快，只见鱼虾乱跳，鸡鸣羊叫，蔬笋瓜果尖起着，就知道是钱家的船，待到先后集拢在钱宅后门码头，天已经大亮。钱宅里，自开一间豆腐坊，老太爷每日必要的一道菜，就是猪油渣清炒豆腐渣。因此，豆腐坊日夜都在煮豆，磨豆，热气蒸腾。这就是老太爷的理想：屋大，人多，锅开鼎沸。

柯海在钱府上留了几回饭，领略到另一派风范，大开大合。钱家的餐具都是在江西景德镇特制，不求式样新奇、质地细腻，只为大和深。每一件盛器都镶有提襻，可见内中菜肴的实足——一整只肥鹅，肚里藏着鱼肉的丁、干鲜菇子、糯米、红枣、莲子；马鲛鱼剁成段，盖上一厚层葱姜、芫荽、猪油、豆酱，旺火上蒸；汤盛在酱缸般的瓦罐里，热油底下卧着一只全鸡！柯海吃了几餐，就觉身上长肉。再看这家老小，全是敦实的体魄，肤色红亮，十分兴旺的气象。惟钱先生食量窄小些，口味也促狭，向柯海抱怨自家的食风太粗犷，是乡下人的灶火，不如申府上的精致细巧有讲究，所谓“隔锅饭香”就是指这个。柯海吃过钱家的饭食，为表示谢意，着人摘了数十筐桃，挑过去。街上人没见过如此大、红、香气淋漓的蜜桃，都尾随着看和闻，闹嚷嚷来到钱宅。老太爷喜欢桃子，也喜欢如此轰动的阵势，晚饭特特将柯海、阮郎，还有孙子“钱先生”叫到桌上。老太爷的饭菜是单做的，其中就有一道先前说的猪油渣炒豆腐渣，以此也能看出老太爷的饭食是什么路数，多是乡野草莽的一脉：草头饼，糙得拉舌头，就是有咬劲和嚼头；裹着面糊油里炸的小虾，卷上半馊的豆腐皮，小虾也是扎嘴，豆腐还酸，但就是不同凡响，还可见识老太爷的健硕，牙口真结实！

老太爷的饭桌自然摆在上首，坐北向南，眼面前是攒动的人头，筷箸摇得山响。陪在老太爷桌上的本是几名常客，今日里则换上清一色的孙辈小子。看着一帮少年人，个个都是才俊模样，老树上发的新嫩枝，十分得意，打开了话匣子。年轻时候，钱老太爷贩过私盐——说实话，哪一个富豪不是从盗贼起家？日里睡觉，夜里起身，避过盐关，绕小径而往，一路上遭遇奇人奇事，如今想想，后脊梁上都发寒。有一日，天蒙蒙亮，他们找到一间破祠堂歇脚，推门进去，正有一人要出来，晨曦中，可见出那人的身形轮廓。身量不高，黑衣黑缠头，束得极紧，显出蜂腰，细长腿，手里握一管竹竿，丈二长。那人眼睛并不朝来人看，径直迈出门槛，竹竿在身后一横。顺着竿子，从门后又出来两人，却是着白衣，缠白头，亦是全身束紧，出得门来，下了坡，沿草中路径去了。方才说过，晨曦初起，四下里尚在混沌中，看不清这一行人的眉目，恍惚间总觉着怪异，不知这一处还是那一处，不同于常，不由回头一望。此刻，天亮了一成，雾气发白，人和物浮现出来，就见不远处的岗上，齐腰的杂草间，一黑二白三个身形从西往东移去。这一眼不得了！看出了端倪，那黑衣人还好，是走着，那两个白衣，却是在跳，一纵一跳地移着，身子直挺挺不打一点弯——刹那间明白过来，遇上赶尸的了！以往只是听说，专有一种营生，将殁在客地的人送回老家落葬，但不明白如何运送，这回是亲眼目睹。传说中赶尸都是夜间行路，不知这一路为什么天亮启程，或许是听见动静，有意避开的。

四座悚然，钱老太爷就让喝一巡酒压惊。酒是专到崇明一家盐户定制的“十月白”，酿法来自宫传，不可与外人道，每年酿几缸屯在酒窖里自己家用，因和钱家生意往来，有了交情，就多酿一些，只供钱老太爷。这十月白喝起来清津可口，既甜且酸，却暗藏杀机，有一股子后劲。年轻人无戒心，一喝就是一碗。一巡喝过，老太爷讲第二件传奇，人面豆。说的是山东某地——说到山东，老太爷又想起一件风物，就是茶干！漆黑铮亮，硬得像铜皮，几乎掷地有声，是用山茶将老豆腐腌渍风干，再腌渍，再风干，如此千锤百炼，你就想那个嚼头吧！说完茶干，再将话头重新拾起，回到人面豆上。至元年，蒙古人追杀白莲教，一村一乡全蹚平了，数百户死绝，来年方圆十里大豆丰收，挂了饱饱的豆荚，豆荚里的豆全是人面，男女老幼，眉眼毕肖，栩栩如生。三百年过去，还有藏着的，老太爷就亲眼见过。就在那请他吃茶干的人家，济宁城里开商铺的，姓朱。

再喝一巡十月白，第三件传奇，在长江燕子矶。燕子矶，知道吗？临江一块崖，形状酷似燕子，两翼展开，燕子头凌空探出，距江面几千丈高。古来多少失意的人，攀上矶石，从燕首纵身一跳，落入江中，尸骨都无从寻觅。有一年，船走青弋江，忽见从上游飘下一片五彩云霞，定睛看，却是羽衣霓裳，一名女子，合目向天，睡着一般，从船帮下缓缓过去。看她面色妍丽，犹如凌波仙子，眉目间仿佛传情，有无限的哀戚。船上人揣测是一名烈女，从燕子矶顺流而下……等钱老太爷一件一件传奇说来，再一巡一巡十月白喝过，末了，柯海阮郎全躺到桌子底下了。此时方见出钱先生的历练，到底是这家的人，还站得住。老太爷哈哈一笑，着人来抬和搬，太师椅一推，拂袖而去。

不日，申明世的新宅大功告成。新楠木楼全照东边旧制建造，各居一翼，正中是一重重厅堂、院落，回廊串连，后楼拔起三层阁，所以三重院又称三重阁。大门扩到八扇，依然是上端竹签竖插，下端锡钉满天星，中间横板刻大花卉，全面漆成朱红。这里，柯海和钱先生也已经受阮郎邀请，分别得家人准许，收拾收拾去扬州玩了。时节在霜降，但江南地方还是秋高气爽，天上走着南迁的雁行，花事虽凋敝，草木却兴盛，水暖着，江上桅帆林立，挤挤挨挨，桨橹声一片响。

6 闵氏

柯海走的前晚，与小绸缱绻，说：舍不得你呢！小绸冷笑：这是嘴上说的，心里头高兴都来不及，不必到这里来点卯了。柯海说：怎么叫点卯，一身一心都在你这里。小绸就说：身子在这里，心早飞出去了！柯海辩驳：就算身子飞出去，心也是一直在这里！小绸就撇嘴，不相信的意思。柯海扳过小绸的身子，认真说道：我今晚在这里说下的每句话，都是真得不能再真，信也得信，不信也得信。小绸说：我要不信呢？柯海爬起来，下床去找什么。小绸在身后逼他：找剪子割心给我吃？剪子在三屉桌正中那一格里。柯海找来的并不是剪子，而是纸和笔，嚷着要写字。小绸拉也拉不住，只得也起来，替他铺纸磨墨，又点了一盏纱灯。柯海提起笔，蘸饱墨，却不知该写什么。小绸就笑了：装样吧！这么一激，柯海不由灵机一动，写下两行字：点点杨花入砚池，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双双燕子飞帘幕，同声相应，同气相求。这副楹联本是准备洞房花烛时用的，没用着，便忘了，一忘就是三年，此时却想起来，依然应时应景。两人看着字，是灯照的，还是墨色里本来就有，字迹透出殷红，水盈盈的，就像汪着泪。两人都忘了身上只穿了薄纱单衣，赤足站在地上，不约而同一起打了个喷嚏，方才觉出冷。丢下笔，转身进了被窝，相拥着，柯海都不想去了。小绸反倒要劝他，说些“大丈夫志在四方”“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一类的话，半天半天，埋在被子里的那颗头，才不情愿地点了一下。

柯海走时，新宅子刚造好，还在晾漆。一月过去，漆干了，院里阁里重新分派了住所。安顿妥了，申夫人让小绸母女搬西楠木楼住去，小绸却要等柯海回来一起搬。让她去看看，好支使人放东西，摆家什，也不去，怕人以为她急着住新楼，就做出淡漠的样子。有时候不得已走过，抬头看一眼，觉出高大和华丽，但也觉出冷和空，似乎不是给人住的。可能因为新的缘故，镇海他们的楼，一式的样子，位置也是对称的，可就是个住宅无疑。小绸想，等住进去，过上日子，兴许就认它了。可是，柯海什么时候回来呢？阮郎货栈上的船捎回过几次柯海的信，都是写给父亲的。第一封信是在苏州，第二封到了扬州，第三封说要回来，可又来了第四封，说耽搁了，因为有许多人要见，许多地点要游冶。看起来，他过得很得意，但是并没有忘记每每要附一笔，请父亲母亲照应妻女，这就让小绸安心了。

天渐渐冷下来，园子封了。宅子完工，章师傅带了荞麦阿毛回家，申府上冷清下来。小绸就带着丫头在屋里，生一个炭盆，炭灰里埋了花生、核桃、红枣、白果，烤熟了，用长筷子搛在碗里吃。时间在炭火的暖和粮食的香里消磨着，往柯海回家的日子挨近。有时候，小桃和镇海媳妇相邀来串门，带了各自的孩子。阿奎五岁，阿昉只半岁，丫头很是高兴，要阿奎替她砸核桃，又要看婶娘喂阿昉吃乳。与丫头相反，小绸冷冷的，小桃以为嫌自己是姨娘，镇海媳妇却知道其实是对她。免不了的，要算计柯海的行程。镇海媳妇说，无论如何，总是要回家过年。小桃说：倒不见得，维扬那种地方，处处留人！镇海媳妇想拦没拦住，小绸已经变脸：他爱回不回，我和丫头两个人就很好，我们向来喜欢清静，烦人多。话里是嫌她们打扰的意思，这两个走也不好，留也不好。只得另起话头，议论妹妹的嫁娶，因正有新场的杜姓人家，托媒过来。杜家祖上中过进士，做过漕运监司的官，很慕申家的名声。小绸就说：申家有什么名声？不过是显富罢了，就是这一点叫人家看中，所以不顾正出庶出，只要嫁妆。话一出口冒犯两头，小桃是姨娘，阿奎便是庶出的身份；镇海媳妇的嫁妆是出了名的，如此仿佛就只剩嫁妆，没有人品，倒成了诟病。横竖谈不拢，串门的就要告辞。可丫头正拉着阿昉的手，要将攥紧的拳头摊开，看里面藏着什么。拳头摊开，什么也没有，两人都很意外，再将手翻过来看背面，还是没有。大人们就静静地看孩子玩。

下雪了，小绸终究忧郁下来。柯海临走那一夜写的字，小绸收起来，又展开，等他回来亲手裱。不由想起柯海调制浆糊的情景，那么有兴致，那么有耐心。夜里睡不着，打开妆奁，看那一块块的墨。看着看着，忽然嗅到了柯海的鼻息，呵在鬓边，一惊。回头看，房里只有丫头，伏在枕上酣睡。满屋子的绫罗帐幔，都写着柯海给起的字：绸！小绸念着自己的字，忽觉出一丝不祥，这“绸”可不是那“愁”？雪打在窗户上，沙沙地响，响的都是“愁”字。早上起来，鸭四进套院里铲雪，说门前方浜成了一条雪沟，船走在沟里，就好像在犁地。小绸不指望柯海回来了，可柯海偏就在这天夜里回来。船走在太湖，天下起雪，船家再也不肯走，也雇不到车，都不舍得用马。钱先生留下了，柯海一意要回家，结果乘了八抬大轿，几倍的轿钱，一路还要好酒好话哄着轿夫，走一程换一程地过来。黑天白地，只见一乘雪轿停在方浜申家码头，轿夫们齐声大吼叫门。门叫开了，出来一串灯笼，映得雪地像着了火一般。轿里面没有一丝动静，揭开双重轿帘，里面是一堆红花绿叶的乡下被窝，几双手上前去刨出一个人，睡得暖和和的，不知做什么梦，睁开眼就叫了声：小绸！

夜里，相拥着，小绸说：何苦呢？又是冰又是雪，一步不巧，滑到河里喂鱼！柯海就朝小绸身上拱一拱：吃吧，吃吧，你就是那条吃我的鱼！小绸躲着他：哪个人要吃你！哪里躲得开，柯海就像藤缠树样死缠着。小绸就说：既是如此，何不早几日动身？柯海诉苦道：如何走得脱！阮郎的朋友多，都要见我们，一日恨不能排七餐宴。小绸不信：你们有那么大面子！柯海道：并不是我们面子大，是阮郎面子大！小绸哼一声，没话了。柯海就将吃过的宴席在耳边细数一遍，不外乎山珍海味，其中有两样稀奇是特别要说的。一是汤包，小碗大的一个，筷子夹起来，满满一兜汤在晃，一滴不漏，吃起来却要十分在意，一不留神就烫了嘴；另一件说起来很普通，就是鸡蛋，可要告诉端底，准得吓一跳。小绸问：怎么了？一两银子一枚！柯海吓人地说道，你知道为什么？小绸愕然摇头。那下蛋的母鸡是用人参喂养的，所以鸡蛋就有一股参的香，大补！小绸说：不如直接吃人参罢了，九曲十八弯，到头还是一个参味。柯海只得解释给她听：好比你带过来的墨，那一款紫草汁浸灯芯熏烟凝成的，泛朱红的暗光，怎么不说直接用紫草汁写成字呢？小绸被他比得有些糊涂，转不过来，又不服气，翻个身说：千山万水，抛家弃口去了数月，就长了吃的见识。柯海说：吃的见识也是见识，总比没有的好。小绸说：好当然好，躲了清闲，不过，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不见得让我和丫头两个搬屋子，等着你来住！柯海就说：我这么苦赶，不就为了搬楠木楼，咱们住新楼，也好把院子腾出来！

说了半夜的话，两人都困了，吹灯睡觉。灯灭的那一霎，满屋子橱柜桌案、帘幕被盖在眼睑里活泼泼地一动，小绸忽然觉得不安，一个字跳进心里，就是那个“腾”字。“腾”这边的院子给谁住呢？柯海急慌慌赶回来，是为搬新楼，还是为腾旧院子？

接下来的几天，就是忙着搬住处和过年。过年的事轮不上他们小两口操心，他们只管初二去岳丈家的年礼。半担年糕，半担上好的新米，两匹姑绒，两匹雷州葛布，两斤佘山茶，两斤燕窝菜，一斤檀香，一匣心红标朱，十二刀荆川太史连竹纸。年礼备定了，新房间也安置妥了。燃了几束松枝熏过，驱散了潮气，又用茉莉花干燃了熏几日，满屋生香。柯海走前写的字，这会儿裱好了，挂在楠木楼的迎门地方，底下是新案子，摆了两个官窑瓶子。腊月二十八，就要移床迁居，不料，这天一早就来客人，是钱先生。

柯海乘轿上路的第三天，雪稍下得缓了，钱先生就搭上一条船。船主是皮货商，北边进了货，一万里赶了九千九，阻在锡山太湖里，急着回家过年，说什么也不肯等了。雪下一阵停一阵，船走一程停一程，终于到了上海。钱先生到家，头一件事就是来申家府上，拜见申老爷。柯海得着消息的时候，正帮小绸收拾那些墨盒笔锭什么的，因是小绸的嫁妆，特别上心，要亲自动手，生怕底下人碰坏了。听到钱先生来，柯海手一松，东西落下来，幸好小绸接住，嗔怪说：听到狐朋狗党的名字，魂魄就出窍！柯海辩解说：并没有。小绸赶他：去吧去吧，别砸了东西，大过年的。柯海偏不走，脸却红起来。小绸就不让他碰东西。当地站一会儿，百般无聊的，说了声“去看看”，慢慢转过身去走了。小绸停下手，看他走出院子的背影，心一阵乱跳，觉得事情不好。这不好仿佛是她等着的，这会儿等来了，很奇怪的，反倒踏实了。

钱先生是替柯海牵线做媒的，那一头是苏州胥口一户织工家的女儿，姓闵，今年十五，形状十分乖巧，尤其难得的，有一手好绣活。看这毛头小子正经八百地说着媒妁之言，申明世觉着挺荒唐，但碍着钱先生的家世不好流露，只说：柯海娶妻不过三年，夫妇正在热头上，恐怕无意纳娶。钱先生就笑了：我和伯父说句实话，闵女儿是柯海自己看下的。申明世当然知道是柯海在背地捣鬼，本来是搪塞，却被钱先生说破，倒有些发窘，讪讪地说：既是他看下的，就让他自己做主好了。钱先生就说：纳妾也须是父母之命啊！申明世看这钱先生，几乎是逼他，就觉得从小的劣根还在，不过学着面上端庄而已，好笑又好气。沉吟一时，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只让他向家中大人问候。晓得是逐客的意思，钱先生只得站起身来了。出三重院迎头碰上柯海，两人走到无人处，钱先生将方才的话一一说了，柯海一脸臊色，退缩道：那就罢了！钱先生不愿意了：你要是罢了，我成什么了？专来捣蛋的吗？又说：我看伯父并没有大不愿的，正经地纳进门，又不是寻花问柳。柯海这又稍稍心定，决定去和他娘说。送钱先生到大门口，再转身去找他娘。

没到中午饭的时辰，宅子里上上下下都知道柯海要纳妾了。小绸那边，是小桃来告诉的，明显带着庆幸的意思。小绸向来心气高傲，又说过轻视庶出的话。最让小桃羡妒的，是她与柯海少年夫妻的亲昵，是小桃从来、也永远得不到的，现在，终于释然了。看着神神秘秘的小桃，小绸说，她早就知道，不用她费心来传话。小桃讨个没趣，支吾几句，走了。这时，小绸已经平静下来，她将收拾出来的东西一件一件放回去，着人将搬去楠木楼的家什也一件一件搬回来。好在，钱先生早来一步，要不，床就移到楼上去了。重新挂好帐幔，展平铺盖，柯海的大枕头，换上丫头的小枕头。等柯海从母亲房里出来，张张皇皇回到套院，屋子里已和先前无异。小绸着人将饭菜用攒盒送到屋里来，正喂丫头吃饭。柯海张了几下口没说出话，眼泪却下来了。自此，小绸再不与他说话。

柯海与钱先生，随阮郎去扬州，不是在苏州住了几日吗？闵氏就是在那时认识的。

这一日，风和日丽，船在胥口停靠，岸上已有三乘小轿候着，专来接他们的。上了轿，颠颠地沿岸走一段，下了路，走入一片桑林，桑林后是鱼市，接了米行，再是酱园，然后皮草、绸缎、酒肆，又有一座小庙，虽不是万分的繁华，却也殷实热闹。小小的街镇，巷道纵横，一旦进了巷道，倏地静下来，听得见鸡啄食的笃笃声。巷内台门相连，其中有一扇洞开着，走出人来，到地方了。

闵家世代织工，从苏州织造局领活计，供宫内所用。四边商贾亦来定制，阮郎便是其中一家，也是有几代的交道了。闵师傅是花本师傅，织工中最精密的一道工序。画师的绘本送来，由花本师傅照了图案颜色，分配组织丝线，穿结在花楼。花楼密密紧紧排开一千二百竹棍，行话为“衢脚”，每脚穿一丝。一千二百衢脚以六百对六百错开相交叠，梭子穿行其间形成经纬。丝色调排，花样便现于经纬。柯海与钱先生路上就听阮郎形容，颇觉得神奇，进门不坐，就要看花机。闵师傅着人带去机房，自己陪阮郎吃茶。这台门并不宽，里面却很深，有六七进平房院子。因丝织忌油烟膻气，后三进机房与前三进住宅所隔的一进，庭院就格外的敞荡。石板地上排有几行大水缸，养一种小小的睡莲，花事已尽，还剩最后一二朵，浮在残叶上。庭院两端都垂挂竹篾簟，机房内铺的是一种青砖，本是用于临河房屋，隔水吸潮，用在机房也是取同样性能。三进机房中前后两进，分置着各色大小腰机，正中一进单停一架，置放于离地面二尺高的木架平台。长有一丈六尺，好似一艘船，中间桅帆般耸起一座楼，足有丈余，这就是花机，确实巍峨壮观。柯海与钱先生仰头看去，花楼上正有一双眼睛往下看着来人，原来那里立着一名小厮，年不过十一二，专司提花、理丝、观察。据阮郎说，闵师傅就是从提花小厮做起，直做到花本师傅。两人叹一时，走出来，太阳正当头顶，眼目一眩。金光四溅中，忽见檐廊底下，坐一个小人儿，伏身专注，不知在做什么。定睛一看，是个十四五的丫头，穿得很好，绫子的衣裙，白底上一朵朵粉花。一双细白的手拈着针，凭着花绷一送一递，绣的也是小朵小朵粉色的花。因是俯着头，看不见脸，只看见黑亮亮的鬓发后粉红色的耳轮，柯海不由驻步，微微一笑。闵师傅正走过来招呼吃饭，此一瞬神情被看在了眼里。

本来吃过饭就走的，可闵师傅百般留客，只得不走。饭后，又着人引这两个去灵岩山，闵师傅依然陪阮郎说话。灵岩山传说是吴越春秋时，陆大夫找了民女西施，在此开馆教习琴棋书画，举手投足，称作吴娃馆。如今看不见半间屋，连路都不大好走，又在深秋，景色有些萧瑟。倒是在山脚有一家茶馆，蓬壁草盖，竹椅竹案，沏的是山里的无名的茶，入口亦是无名的香，醇淡清新。坐在窗前，看有人车过往，车上坐着小小的女子，均是小鹅蛋脸，不由想起闵师傅家的绣花丫头，再又想起身后的吴娃馆，早已湮灭于草莽之中，生出千古悠悠的感慨。喝了几道茶，起身返回去，到闵师傅家。闵师傅大约去了机房，阮郎已在卧房内打鼾，睡得很熟。晚上的一餐，又比中午更丰盛和别致，无数的盘碟盅碗，看都不及看就撤下去，再上来新的。全是闵师傅的女人亲自下厨烹制。因中午已经饱食，不觉有半点肚饥，却挡不住美味诱惑，百般为难，直到胃胀。可最后偏偏又上来一道，让人无法释怀，薄如绵纸的面皮子，裹一点嫩红，加上青葱、蛋皮、虾米、昆布丝，好一碗馄饨汤！席间，闵师傅的殷勤也比中午更甚，不停地斟酒劝菜，无限地奉承。柯海陶陶然中，看见几次阮郎送过来的眼色，不知道是什么意思。酒足饭饱，接着是一夜黑甜，直睡到天光大亮，就要上路了。闵师傅送了一坛家酿酒与几攒盒的肉菜，让在路上饮用，然后看着他们的船渐行渐远。闵师傅则变成一个光斑，越来越小，终至不见。

风鼓着帆，有些凉，可太阳大好，眼看着金红金红地掠过岸边的柳树林，一点一点上树梢，一跃到了中天。船上多了两名伙计，称阮郎大爷，分明就是阮家的仆役，原来已经换船。这一艘是专从扬州来接人的，舱里的地板漆得通红油亮，窗棂打着小方格，格里镶嵌琉璃，舱盖上也覆着琉璃瓦。伙计点着一具小红泥炉，将闵师傅的菜热了，又温了闵师傅的酒，摆上矮几，供主客三人消磨。

喝了一盅，阮郎问二位，对闵师傅什么印象？钱先生说花机很好，道理明白，可真要做起来，千头万绪，不知从何着手，可见闵师傅是高人。柯海呢？阮郎问道。柯海说不仅花机好，机房院里的几缸睡莲也好，还看见廊檐下一个绣花的女子，活脱是乐府诗的意境。阮郎笑起来：闵师傅果然是高人，一眼看出端倪，本来不相信，说他是多心，不想真有几分道理！柯海很纳闷，痴痴地问：什么道理？钱先生也问什么道理。阮郎拍着手说：这不明摆着？柯海喜欢上人家女儿了。柯海急摆着手，脸臊得通红：不敢不敢，怎么敢初次上门就打人家女儿的主意！阮郎说：并没有说你打主意，是心仪！柯海辩解道：更不得了了，只见了一眼，如何心仪！阮郎说：你看一眼，人家钱先生一眼都没看。钱先生还糊涂着：哪里有绣花的女子？我怎么没看见！阮郎用手指着道：你听！你听！柯海百口莫辩，又觉好笑，只是笑。阮郎就说：承认了吧，罚酒！柯海只得喝酒。

喝罢酒，阮郎附着柯海的耳朵：闵师傅想将女儿给你呢！柯海坐不住了：这玩笑开大了！阮郎按住他：不是玩笑，正经的呢！那女儿是闵师傅的心头肉，倘不是十分器重的人，万不肯给。柯海说：那就给钱先生好了！钱先生说：我倒是想要，可闵师傅不给我。阮郎说：再讲钱先生也没看见过人家。柯海急得不得了，推开面前的酒菜，嚷道：不喝了！不喝了！这两人一并拖住他的手，说：赌什么气啊！不怕亵渎了好好的闺女。柯海动弹不得，只能做出不当真的表情，由阮郎慢慢述说：千万别以为人家女儿嫁不出去赖上身来，闵师傅一直舍不得说亲，反正年纪还小，留几年不怕。可近来苏州城里风传朝廷来江南选妃，凡生得整齐的女孩儿，没说亲的说亲，说了亲的过门，你们没见街上，迎娶一个劲儿的。柯海与钱先生想起昨日下午走过里巷，看见有不少几扇门上贴了红纸，写“于归”二字。柯海此时安静下来，不再挣扎。阮郎继续说：闵师傅这才知道留女儿留出祸了！要真给挑进宫里，岂不是骨肉分离，更害了孩子一生一世。你们知道，三宫六院里多少白头宫女！于是闵师傅托人带话给先前提过亲的人家，不料家家都已说好媳妇，几乎是拉郎配！虽然情急，到底也不舍得随便拉一个人嫁过去！那孩子柯海你是见过的，多么乖巧。柯海眼前出现了廊下花绷前的小女子，耳轮红红的，转过脸来会是如何娇好！阮郎见出柯海心动，加倍劝说，说闵师傅虽只是个手艺人，但世代与织造局交道，是见过世面的，看上去一点不畏缩，不卑不亢，倒要比上海那些小家子人有度量。要论养姑娘，不是深宅大院，却是清门净户，就像贝里的珠子，一点俗不染的，不像大家子，人事交杂，那女儿们面上庄严，内里可称得上泼辣！……就这样好说歹说，阮郎这张嘴，说什么都义正词严。钱先生又一味敲边鼓，自告奋勇保媒。柯海其实没什么不愿意，只是怕得罪小绸。小绸又无权阻止他纳妾，她自己也有理亏的地方，头胎生了丫头，脾性那么不饶人，可他就是怵她呢！一边怵她，另一边又想她。所以，那大雪天，日夜兼程地赶回家，一是为与小绸团聚，二是为了早些过了小绸这一关，好娶闵女儿。

7 楠木楼上

楠木楼向门的对子，“点点杨花入泥池，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双双燕子飞帘幕，同声相应，同气相求”，结果迎来的是新人。

柯海几次回院子，央求小绸搬楠木楼，小绸都插着门，将自己和丫头关在屋里。任凭窗户外头那个人怎么说，连一句回话都没有。柯海真是不想娶那闵女儿了，无奈阮郎和钱先生的撺掇，早已经定下日子，悔也悔不得了。镇海也过套院去了一回，小绸照样不开门。镇海本来就讷言，又从来未遇到过这般尴尬局面，只是哑口站在窗外。这几日倒春寒，窗台上地砖上都结了青霜，墙脚根卵石围起的小花圃里，却依然纵出几枝迎春花，一星一星的黄亮，有一股小小的活泼劲。镇海想起在这院子里，大家一并动手调糊的情景，不禁怅然。他不怪哥哥行事欠考虑，他们兄弟从小挨着肩长大，镇海早已习惯生活在柯海的声色之下。柯海的英气勃发令他羡慕，无论心力和体力，他都是不及的，此时，这股子劲头却伤自己，又伤别人。镇海忘记自己站了多久，也不觉得手脚都冻麻了。底下仆佣看了不忍，催促他回去，他怔怔对窗望一眼，窗里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音，他却觉得，小绸在哭。

娶闵女儿的一日，柯海又到院子来，院子门也闩上了。柯海伏在院门上，对了门缝哀哀地喊“喂”。隔了内外三扇门两重院，里面哪里听得到，听到了也不会理他，让人觉得又好笑又伤心。送亲的船已经从方浜上来了，因是纳妾，花轿不从大门进，转过风火墙，走东边门。那一领小小的蓝布轿，轿顶的四角缀着粉色四朵小绣球，轿帘上也缀了寥寥几朵，就像里面的人一般可怜。不知走过多少进院子，多少重回廊，就觉得路途无尽的远和深。出了花轿，被人搀着上楼，前后都是咚咚的脚步声，然后就坐到了床沿。

柯海让钱先生一伙灌了个稀醉，几乎是抬上楼来，醉里听他喊着“小绸”，都不知“小绸”是谁。喊的人也不知是谁，只知道那人离这远极远极，远到不能企及之处。喊着喊着进了溶溶一洞红光中，就没了知觉。等到睁开眼睛，四下已是一团黑，酒意过去大半，周身无力，却有一股宁静，想：这是什么地方呢？什么都看不见，只觉有肉桂般的气息渐渐沁来。左右转动头，寻着气味的来源，身边忽然窸窣动起，一个小东西从身上爬过，几乎没有一点重量。接着，漆黑里穿出一豆光亮，洇染开来。光晕中，一袭绸衫速速拂过，就有一盅茶到了嘴边。柯海欠起身子，就着茶盅喝一口，方才觉出口中的苦和干。余光里一双小手，牢牢扶着茶盅，那肉桂的气息就近在了身边。柯海睡回枕上，茶盅撤走了，又有一方绸帕凑在脸面前，擦了擦脸。然后，灯熄了，细细的足从被上过去，进到床里侧，卧下不动了。肉桂的气味蛰伏下来，一时间声息全无。

柯海每日与这小东西同床共枕，却并不曾好好打量过，满心里都是小绸。柯海少年得意，生性又乐天，从没经历过失意的心情，这一次，他尝到了人生的哀戚。有几回，受这哀戚的逼迫，憎恨起小绸，是她这种非此即彼的个性才使人那么难过。回想起屡次生罅隙起争端，都是坚执不从，非得他柯海退让，委曲求全。然而，两个人重归于好的情景又涌上心头，手牵手，头挨头，更比往日亲密。小绸的性情太过激烈，柯海其实不是对手，但惟是这，才让他离不开，被囚住了似的。夜里，那小东西窸窣忙碌着，从他被上攀过去攀过来，一会儿倒茶，一会儿送水，一会儿点灯，一会儿吹灯，百般的殷勤求好。柯海心里叹息：这么个小不点儿，你小绸较个什么劲呢！一伸手，将偎在墙根的人揽过来，裹得紧紧的，觉得出温软里的小骨架子，纤细却挺结实，是一个人呢！心里生出怜惜，却不知对哪一个的，身边这一个，还是另一个？柯海毕竟是结了亲的人，章师傅说的“大乐子”早有领会，不像初娶小绸时那般懵懂，可是，与小绸的那般缱绻也不再有了。放开手，那个人就又依到墙根，声气悄然，柯海则转眼间睡熟。夜半醒来，要喝茶，稍一动，那头便窸窣地起身。依柯海的本性，是会不忍的，可他如今全在小绸给的苦恼中，腾不出心来。

小绸的决绝，让家中大人都着恼了。虽也知道柯海纳闵女儿太急，但并不违背常理。柯海如此伏小，给足了面子，还不依不饶，就有失妇德了。所以，人们渐渐都不搭理她，由她们母女自己去。就此，小绸不止是与柯海断了交情，与全家人都不来往了，平时连一日三餐都着人送到院子里，娘俩自己吃。本来这就是一处独院子，与外头可分可合。好奇心重的，走过院子，伸头探一探，看得见母女俩在太阳地里坐着，丫头的脸贴在母亲膝上，让做娘的掏耳朵。两人都是安怡的表情，不是人们想的孤苦。清明祭祖，小绸带丫头去堂上磕头。这是柯海纳闵女儿后，第一次看见小绸和丫头。小绸还是旧模样，丫头却长高了，脸庞圆圆的，柯海几乎掌不住要落下泪来。小绸不看他，却看见人丛中的闵女儿，细细的一个人，腰身这里圆起来，晓得是怀上了。

这一次见到小绸母女，使柯海非常感伤，简直对人生都灰心了。不几日，就又离家，再一次去扬州找阮郎。船过胥口，并没有停留，煌煌的日头下，那一弯河岸徐徐留在身后，竟好像有千年万年过去。就在此时，闵女儿在廊檐下绣花的一幕出现眼前，那粉红的耳轮，细手拈着的针，绣绷上的花朵，被光照得透亮。人家的模样都未及看清楚，就被他抛下，抛在那楠木楼上。楠木楼的高大朗阔，更显得人的小和可怜。岸上的稻田碧玉般的绿，油菜花黄亮黄亮，景色的明丽更加衬托出寂寞。好在究竟不是甘于消沉的人，于是对自己说：见到阮郎就好了！

这一日，小绸吩咐将被褥和冬衣取出来在院子里晒，箱笼抽屉也搬出来打开，还有一些书摊开着，布屑、纸屑和皮毛屑泛起来，空气中满是看不见的飞絮，叫人冷不防就打个喷嚏。小绸往树杈上挂一根粗麻绳，两头拉得平齐，系住板凳两边横梁，离地三尺高，让丫头坐上面，就成了一架秋千。丫头两只手握紧绳，小绸一推，丫头一声尖叫，秋千荡到半天高。母女俩正玩，月洞门走进一个人来，小绸的弟媳，丫头的二婶。小绸冷着脸，不理睬，镇海媳妇进退两难地站一会儿，方才开口：我来提醒大嫂，皮毛和书里惯藏蠹虫，又是节令，小孩子最易发喘。果然，丫头一直在咳，还以为是笑得咳起来的。小绸住了手，将丫头抱下秋千，送进房去，镇海媳妇来不及将一只套了丝线络的大鸭蛋送进丫头怀里，门已经碰上了。丫头猝然间被揪下秋千，眼看见大鸭蛋又阻在了门外，一眨眼的工夫，什么都没了，不禁哭起来。镇海媳妇也生气了：大人间再有什么样的过节，莫在小孩子身上撒气！小绸没料想闷嘴葫芦似的弟媳会发怒，但只一瞬间的怔忡，即刻反唇相讥：大人间有什么过节？没有这一家上下老小妻妾妇孺和睦的了，你倒敢说有过节！镇海媳妇气急道：你也忒刁蛮了，还讲不讲理啊？小绸冷笑：你找上门来与我对嘴，反变成我刁蛮了，这算什么道理！镇海媳妇怎么说得过小绸，不再接话茬，只喊丫头：丫头，跟二婶去园子里玩，小孩们都在乘羊车呢！门里没声音。这镇海媳妇虽憨实，却也是个耿脾气，就是站着不走，僵持一会儿，又说：出来，别怕你妈！小绸又说了：你撺掇人家母女不和，什么居心？镇海媳妇不搭她的腔，只是一声一声唤“丫头”。停了一会儿，门开出一条缝，挤出丫头，搀住二婶的手，两人反身出了院子。

就此，丫头可自由在小孩子淘里玩了，由镇海媳妇照应着，因小绸还是一个人，谁也不搭理。没有丫头伴在身边，一个人做什么呢？也有人探头瞅见了，她写字。将纸铺在院子里的石桌上，研了墨，润了笔，往纸上一个字一个字写。看见的人却有些奇怪，写的分明是字，却横竖不成行，倒像是织锦似的，排为菱格形，或为莲花状，还有回字纹，仿佛是一幅图，可图上却又只有字。人多口杂，传来传去，都以为大奶奶生气，迷了心窍。镇海听了有几分明白，猜嫂子在作璇玑图。璇玑图源自前秦时候的才女苏惠，丈夫窦将军别恋歌女赵阳台，久不归家，苏惠寂寞中写下诗文，寄托心意，织在锦上传去给窦将军。为将诗句排成花形图案，专设制读和解的规则，就看窦将军懂不懂她的心。以苏惠的话说，便是“徘徊宛转，自为语言，非我佳人，莫之能解”。不管窦将军看懂看不懂，璇玑图兀自流传于世，上千年来，专成一种格式体裁，尤为书香闺中人喜欢。镇海原就知道小绸情深，一旦猜她作璇玑图，加倍叹息。柯海并不是情薄，只是禀赋不如小绸厚重，所以不能相称，两人都苦。不止是两人，还有第三个，楠木楼上的那人，也苦。像自己和媳妇，恬淡地相处，细水长流，或可长久也说不定。

现在，丫头睁眼就要二婶，跟了二婶可四处去耍。小孩子全都有奶便是娘，和谁有趣就跟谁。小绸不免生妒意，二婶送丫头回来就不接，说：送你吧，哪个稀罕！镇海媳妇说：我真要了！小绸立马关门：走你们的去！丫头仰头看二婶的脸，像是怕二婶不要她。小绸呼地又开门，将丫头一把扯过去：想得好！丫头拉着二婶的手没松，两个人一同栽进去了。镇海媳妇果然看见案上铺了纸，上面是排成罗盘面的字：外面一大圈，字头向外，字尾向里；中心一小圈，字头向里，字尾向外；大圈与小圈之间，均匀排一周小小圈，团花似的，花瓣和花蕊却是字。镇海媳妇虽识字，但不怎么通诗书，那字又不成顺序，就不知从何读起，只认出单个的，有“心”“情”“秋”“君”和“妾”，猜度是关于相思，感到凄然，停一停说：我是真喜欢丫头！小绸冷笑一声：别得便宜卖乖，知道你命好，下一个还是生小子！镇海媳妇晓得小绸看出她又有身子，不觉脸涨得通红，半天挣出一句：生小子生丫头，嫂子知道啊！小绸说：天知道！镇海媳妇说：老天给嫂子信了？小绸说：老天给你信了！镇海媳妇叫小绸一句一句堵上来，再没话了。

小绸看弟媳妇受窘，多少有些愧疚，人家并没亏待自己，一大家子，独独这个人还理她，便和缓了声气：听我娘说，生小子左脚先跨门槛，生丫头是右脚，方才是左脚还是右脚？镇海媳妇说：一头栽进来，记不得了。小绸道：我娘又说，生小子，做梦看见马，生丫头，梦见的都是花，仔细想想，做的什么梦？镇海媳妇想一时，说出一个字：驴！妯娌两人都笑起来。镇海媳妇临出门，回过头认真地说一句：要是小子，就给你，你把丫头给我！小绸搡她一把，将门关上了。

有镇海媳妇和小绸说话，人们对小绸也少了成见。本来，除去骄傲任性这一项，小绸并没有要不得之处，为人还是大方端正。渐渐地，小绸与周遭人就又互往起来。天气十分暖和了，园子里桃红柳绿，一池春水清可见底，大人孩子都爱上那里去。阿奎已叫名六岁，还没开蒙，一味地贪玩，也有许多名堂：剪猫咪的胡须，看它们头撞墙；将蚂蚱捉来系狗尾巴上，让狗转圈跑，总之是蹂躏那些不会说话的畜类。申明世教子向来不严，柯海与镇海全由母亲督促，小桃自觉得受了多种委屈，要找补回来，非但不会管教阿奎，反撺掇淘气生事。柯海不在家，阿奎倒是惮镇海，镇海与他并不多话，一旦开口就有几分威慑。可镇海难得上园子里来，所以，一时上就由他称霸做主。章师傅给做的小羊车，玩了这些年，还很结实，木头上像镀了一层釉，羊却已换了几代。孩子呢，长大了，又多了，于是就再添几头羊，乘客分几拨，路途也分几程，做成驿站。坐一程，人和羊都下来，在树荫里歇着，等下一趟车到。玩得好好的，阿奎又出新花样，他要骑羊，又不好好骑，是离远了紧着跑几步，一跃，羊立即趴下了，只怕是伤了腰脊骨。只有小绸敢说话，斥道：你别欺负它，下一轮转世投胎，未必做得成一头羊！小桃知道小绸厉害，不敢当面回嘴，背后却说了不少话，无非是奚落小绸做了弃妇，倒有七八张嘴将她顶回去。因此，小绸其实挣回了不少人缘。

在这莺飞草长的季节里，蚯蚓一团一团地拱土；漫池子撒下的鱼子，眨眼工夫变成针样的小鱼，将水面都遮暗了；总有几十种鸟同时啁啾，吵得人耳朵疼，一日还飞来一对白鹤。申明世特特来园子里看鹤。想到造园子的章师傅的家，就在白鹤江边的白鹤村，就觉得这鹤有渊源。请章师傅那日的情景浮现眼前，也是这等风和日丽，却此时非彼时。老母病殇，他离家又回家，都添了孙辈。嬉闹的人里面，他认出了荞麦，比年少时倍添丰满鲜艳，孕育和哺乳使人熟透，浆汁迸流，香气四溢。乡下丫头就是地力厚，种什么长什么，越种越肥。小桃多少要差一筹，羸弱一些，器量也小一些，好在有了一个阿奎，挂了果，水土匀调，生出几许娇媚。眼面前，真是一派良辰美景，赏心悦目，不由志得意满。申明世左右顾盼，觉得少了一个人，就是柯海，不知道他云游到何时才归家。从柯海又联想起一个人，模糊绰约，形貌难定，那就是闵女儿。

那新起的楠木楼上，住着闵女儿。她新来乍到，家中人都不及认熟，也没有人教她。临过门前，娘叮嘱她好好服侍枕上人，她服侍了。那人不像是欢喜也不像是着恼，与她说的话至多三两个字，忽然间就走了，连他的长相都没看清楚。但是，记住了他的气味，什么气味？不是花草的香，也不是药香，家中年节时用的银筷子，贴在唇上，凉凉的一股味，有点儿像。他的枕头、被子、衣衫，都有这气味。夜里，闵女儿一个人，就将脸埋在枕和被里，嗅着这气味，是楠木楼上惟有的一点人气。一日三餐，她下楼去，和小桃几个姨娘坐一桌，低着头快快地扒碗里的米粒，眼睑里满是绸衫拖曳，钗环并摇。姨娘中，小桃专爱找她说话，听得出，说的专是大奶奶的坏话，是挑拨，又是吓唬。她不敢听，装听不见。小桃骂她木头人，从此不再理她。就这，她已经知道大奶奶生她的气。她不知道一宅子的娟娥中，哪一个是大奶奶，就觉得个个是大奶奶，人人不喜欢她。于是，越发的瑟缩，都不敢下楼去吃饭，更不敢不去，怕人以为她任性。一宿三餐是这样，其余的时间里，她做什么呢？带来的妆奁一件件打开，都是娘亲手一件件放进去的：一箱笼白绫，一箱笼藕色绫，一箱笼天青色的绢，再有一箱笼各色的丝，还有一个扁匣，装的是一叠花样，一个最小的花梨木匣子放的是绣花针。好像娘知道女儿出阁要过什么样的日子，两个人时候少，一个人时候多，早就做了安排。闵女儿抽出一块白绫，支起绣花绷。花绷也是娘给装上的，折起来对插上，装一个柳条箱。闵女儿挑出一张睡莲图，铺在案上，覆上绫子，取一支炭笔。炭笔是枕上人留在笔筒里的，取出来，贴到唇上，嗅了嗅，凉凉的。依着绫面上映出的花瓣叶条，一笔笔描下来。

这一幅睡莲图是漫天地撒开，闵女儿好像看见了自家庭院里那几口大缸里的花，停在水面，机房里传出走梭和提花的声响，轴在枢机中咬合，叽一声，叽一声。因隔了几重院和门，灶屋里的柴烟蒸汽一丝丝走不到这边院里来，那浮莲的淡香便渗透盈满。身上，发上，拈针的手指尖上都是，人就像花心中的一株蕊。渐渐地，缸里的睡莲移到了面前的绫上，没有颜色，只有炭笔的黑和绫面的白，很像睡莲在月色中的影。机房里赶活计的时候，月光灌了一庭一院。房里点了无数盏清油灯，怕油气熏了织物，搬进一盆盆的蔓草，沿墙根排起来，绿森森的，机上的金缕银线暗光滚动。闵女儿的闺阁又清静，又富丽。好了，睡莲的影铺满白绫，从花样上揭起，双手张开，对光看，不是影，是花魂。简直要对闵女儿说话了，说的是花语，惟女儿家才懂，就像闺阁里的私心话。

白绫覆上花绷，在家里，是娘手把手教着上，如今没了娘的手，娘的手隔山隔水再也触不到了。不过，那一招一式全到了闵女儿的手上。不能松了，也不能过紧，不是下蛮力，而是使巧劲。一索索扣住，绞住，绫面展平了，就像无风无浪的水面。月亮底下的水，波光上浮着花，纹丝不动。接下来，闵女儿要辟丝了。那一根线，在旁人眼里，蛛丝一般，看都看不真切。在闵女儿眼里，却是几股合一股，拧成的绳，针尖一点，就离开了。平素娘教的是一辟二，可小心里还觉得不够细巧，再要辟一辟，辟成三或者四，织得成蝉衣。这双手，花瓣似的，擎着针，引上线，举在光里瞧一瞧，一丝亮，是花芯里的晨露。埋头往绫面一送针，底下的手接住，递回去，绣了一针。来回几番，绫面上波澜不惊，再有几番，绰绰约约，一朵花出来了。等柯海云游结束，回到房中，看见的是半幅睡莲，浅粉的红，小小地凸起。睡莲前的小人儿，低着头，露出一个耳轮，也是浅粉的红。柯海想起了那一个正午天，胥口闵师傅机房外，檐廊底下的一幕。如今，这小人儿坐在了楠木楼，腰腹处隆起着，里面有一个不知多么小的人。

柯海到家后一个月，闵女儿就生了，不是一个，是两个，全是女孩儿。柯海不由心生伤感，不是人们以为的，无子的悲哀，而是，觉得这一对小东西可怜。经历这一年，又纳闵女儿，又与小绸绝交，柯海对女人生出无限同情，深感女人是一样特别可怜的东西。至于自己的尴尬处境，倒释然了。楠木楼迎门堂上的对子，那一句“双双燕子飞帘幕，同声相应，同气相求”，其实是指的这一对双生女儿啊！于是，柯海用《诗经》中“燕燕于飞”的典，一个取名“颃之”，一个取名“颉之”。

8 墨厂

这一年里，阿奎到底在钱先生家塾中开蒙。因吃得好，个头就胖大，又要比初入学的孩童长一二岁，读起《三字经》，声气十分粗壮。行动有力莽撞，小孩子都躲不及，大孩子呢，嫌他鄙陋无知，不屑于理睬。其实，只要老实读书，勿管其他人事，讨得先生喜欢固然好，讨不得，回家还有父母兄弟，也不怕的。可小孩子未成人，就和畜类差不多，喜欢成群结伙，惟恐落单。加上阿奎生性懦弱，尤其遭不得冷淡，就百般作法，博众人的欢心。也晓得大同学都是强人，需要巴结，可阿奎的巴结十分奇怪，是以欺凌弱小为主，就好像助纣为虐的意思，结果更让大同学反感，几乎厌极了他。于是只得回头取悦小同学，此时，如何屈就也不抵事了。就这样，嫌的越嫌，畏的越畏，总起来是一个字：“恶”。先生是钱家一个落魄的远亲，也受过申家的好处，所以还罩着他，实在看不过了，会私下里训导：多少约束点，否则，真要被赶出去了。如此读书，谈不上有怎样的乐趣，于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大多的时候，依然在园子里混。园子里的玩伴已经改朝换代，章师傅接了新活，往金山卫盖卫城楼，荞麦带了阿毛随去，再没有回来园子。

丫头虽然还小，又是女子，倒被她娘辖制着认字写字，除非婶娘来领，轻易不出自家的小套院。丫头脑子很灵，又受小绸调教。小绸上来就让背《诗经》，那些古字在大人念来都拗嘴，在她却如珠玑出口。柯海曾有意从套院门前经过，好听丫头的读书声。可是听不得，一听就要泪下，于是速速地走开。他还没见过丫头写字的样呢！小小的手握一杆大笔，眼珠子全挤到鼻梁上，笔尖垂直落到纸面，一撇就下来了，原来是个“人”字。人都可惜是个丫头，不然，又是一个神童，和她父亲一样。小绸听了说：幸亏是个丫头，否则不知学得多么坏，害人害己！这样，荞麦的阿毛和小绸的丫头各有去处，平时到园子里逛的就只有镇海家两岁的阿昉，怎能与阿奎玩到一处？不过是受他作弄。所以，阿奎回到家中也是孤家寡人。春阳里的下半天，人人都在打午觉，难得从园子里走过，晒白的地上，满是日头穿过树叶晶亮的小金钱，一摞叠一摞。惊蛰过后，地里的小虫子都在往外出，听得见叽叽哝哝的聒噪。山石后面忽然闪出个人影，脸通红着，眼睛灼亮，像个白日鬼，那就是阿奎。

柯海回家，带来了新花样，什么花样？制墨。

这一回出游，柯海还是随阮郎的行动，走的路线可谓曲折漫长。自瓜州登船，从大运河入长江，下龙潭、江浦，再入徽水，进青弋江，至歙港。沿途不论繁华镇市，还是幽静乡野，也不问何地方何地名，一旦兴起，必下船一游。而不论何地方何地名，都有阮郎的相熟，线人似的。先遣方至，立刻前来招呼接应，或打理吃喝，或引领玩耍，有预计的乐趣，也有意外之笔。例如，某集日上，熙攘中忽围拢一团人，中间立一条壮汉，手持丈二竹竿，梢头挑一盏灯，向人群里问，有谁能徒手摘下灯来？若能够，就输与他一千钱。只见人越团越多，密匝匝的人头上兀自矗着竹竿，梢上的灯盏一摇一摇，颇为得意的样子。不提防间，人丛中伸出一只手，夺过竹竿，突出人围就跑，人群呼啸追赶。那夺竿子的人不回头地跑，跑，跑到一眼井边，一手将竹竿往井中插下去，灯盏转眼间就到了另一只手。回头看时，是一张白脸，气定神闲，将灯盏往壮汉跟前一送：钱拿来！再例如，船行江上，忽跃上一尾鱼，几双手忙忙地捉住，就见鱼眼里滴下大颗泪珠，分明是在求告，于是放回水中。那鱼却尾着船游来，足有二里水道，最后，高高地一跃，游开了。就在此处，船换了水道，改青弋江到渐江，原来是为送君一路。一程程下去，过了歙港，上黄山，见多少奇石珍木，云海雾阵，然后就到了歙州。

其时，天已擦黑，懵懂中上了一领轿，透过轿帘，绰约看见道两边如豆的灯火，稠稠密密，近近远远，随即有一股异香飘来。这股香非花非草，极是轻盈，方才并不注意，此时发觉，竟然处处都是。隐隐中，柯海有似曾相识之感，只是想不出来在哪里遭遇过，越发恍惚。阮郎又不在身边，一个人不知身在何处。渐渐，耳畔哗然起来市声，吆喝、叫卖、管吹、弦唱……轿停了，帘子打开，有手进来扶柯海下来，又看见了阮郎，站在不远处，笑微微向他点头。地上停了一片车轿，头顶是大红灯笼。赶紧跑过去，在轿车间绕行，一会儿看见阮郎，一会儿看不见，脚底且软软的，好像走在梦里。终于到得阮郎跟前，两人并肩走入一座红楼，早有一桌宴摆在镂花窗下，四周一并立起人来，抱拳高喊：阮郎！柯海惊讶阮郎世面广，真是五湖四海皆兄弟。怔忡时，阮郎已将他一一介绍给在座，座上纷纷称他海兄弟。这餐宴上，吃的就无须说了，要紧的，是听闻。整晚上，举座所谈，全是一件东西：墨！

此地的制墨，源于后唐时一个奚姓墨工。奚墨工本是易水人，朱温作乱时南下，船走江中，过歙港时，眼望丘陵起伏，松林如海。凭借多年制墨的经验，看出这松林和易水的松林类属相同，可出好烟。于是停船上岸，从此定居下来，歙州墨业即兴，不过十来年时间，声名远扬，天下皆知。南唐宫中，秘阁帖专用奚家墨，而后赐姓“李”，奚墨工就叫了李超。子一代全是墨官，却只有长子李廷圭得真传，人称“廷圭墨”，为天下第一品。也是因为世间再难见得“歙州李超造”，到如今，廷圭墨也成珍稀了。世人称歙州墨都，其实都是廷圭墨之下不知多少等的了。墨制颓败，一是李家秘法失传，二是古松渐尽。那几百年前，奚墨工，就是李超，顺流而下时，所望见的片片松林，几是上古以来，千秋万代，只凭风霜，不见人迹。棵棵都是极品，色泽肥腻，性质沉重，更莫要说极品中的极品。那一种松，松根上生出茯苓，茯苓穿过山石，汲取金木水火土于一身，终又还回松根，滋养全身。一岁不可得一株，一山亦不可得一株，可遇不可求，好比天地间的仙缘。除去这两项，还有一项即算不上原委，却又是原委中的原委，那就是土！此地以墨制为业，代代取土造窑，自然就薄瘠了，只怕是连一般的松林也养不成了。哪怕有秘法，也无从制起，俗话不是说，巧媳妇难为无米之炊？总之，天地人一并枯竭，可谓一代不如一代。听到此，柯海不禁要请教，如何称得好墨？这话一问出口，桌上便开了锅似的，十来张嘴同时间说话，各抒己见，柯海的耳朵都不够用了。

上等墨与次等墨的差别，简单举一例，抄《华严经》半部，廷圭墨只消去一寸，另半部使承晏墨——承晏即廷圭的侄子，得的也是家传，已经够可以，但就是它，却也磨去二寸。虽是相差无多，可高手过招，便锱铢必较。有人补道：廷圭墨磨研无声，如春雨润物；又有人说：好墨质地坚硬，与金石无异，棱可裁纸，甚而至于削木；再说道：好墨就是黑玉，需用豹皮磨砂，贴身携带，人气浸淫胞浆……说了半天廷圭墨，在座其实无人亲眼见过。惟有一人祖上的同好，京师做官，在某世家府上看见极小的一枚，面上刻有疏落的几条柳枝，藏一个极小的“香”字。如此九曲十八弯，辗辗转转，虚实已无从查考。

次日起程，敞了轿帘，行走市中，青石板上白墙，白墙上黑瓦，瓦顶鳞次栉比，衬着苍翠山峦，山峦上是高朗的天空。疏阔宽广的天地间，但见有无数柱青烟，腾腾地上升，是熬烟的窑在生火。忽然灵机一动，想起来了，那浮动的暗香确实有过一次际遇，就是小绸的妆奁。那一个小梓木匣子，收着各式墨锭。真是近在眼前，远在天边，如今要想再见一回都是不能了！

柯海是携半船松段松枝回的家。他恨不能也载半船土回来，但被人劝阻了，说土随水走，这边的土到了那边，就是变了性的，带也白带。再讲，吴淞江的水与新安江的水实是一江之分流，多少有同质之处，说不定土也是呢。最后还有一条，吉人自有天佑。天地之大，海兄弟偏是来歙州一游，就是有墨缘，不定能撞上大运，制出上品！阮郎的朋友说话都有江湖气，豪爽且油滑，这也正是有趣的地方。两下里哈哈笑着分手，等柯海到家，一身都染了松脂的气味，十天半月才散尽。

柯海决意起窑制墨，专查了墨谱。古人一条条说得再明白不过，可终是隔膜。百闻不如一见，非要亲眼见一见好墨，方才心中有底。于是便去求兄弟镇海，让弟媳出面找小绸要墨来看。到家这些日，他也看出，小绸和弟媳交好。柯海并不知道其中细节，只以为弟媳是个有办法对付小绸的人。镇海向来对柯海驯服，说什么听什么，然而这一回却迟疑了。停好一时，垂下头，不忍看柯海巴巴的眼睛，到底吐出一口气，开口道：我劝哥哥还是让嫂嫂安静好，方才消停，能和众人有往来说话，再惹毛了，不知闹怎样的风波。柯海不服道：我究竟怎么了，不还是她男人，看看她的东西都不成？镇海说：哥哥岂不知道嫂嫂用情深不可自拔？随后告诉了小绸作璇玑图的事。柯海不禁黯然，眼圈儿红红的。镇海又劝：已经伤一个，提防别伤另一个，闵家的人也是娇生惯养的女儿。进我们家一年，倒有十个月守空房，人家悄没声息的，如今一胎生两女，大家都该善待一些。柯海低头无语，镇海再添一句，阿昉他娘身子很重，早过了足月，随时会娩，也下不得楼了。就此，彻底打消柯海联络小绸的念头。

镇海媳妇怀胎已有十个月还多，迟迟不临盆，请先生来瞧，让开几剂催生的药。先生诊脉后却说再等等，从脉象上看，还需几日。常言道，瓜熟蒂落，凡事都是自然而然的好。至于孕期超出寻常，其实也不算什么，人和人各不同，事和事也各不同，都不能一概而论。最后先生调侃说：胎里人说不定是天赋异秉，不可同日而语！人们都笑了，略放下心来。这日下午，东楠木楼上，来了个稀客，就是小绸。这楠木楼，人人可上得，就小绸上不得，为的是柯海的新人娶上了楠木楼。虽然这楼不是那楼，可小绸却和楠木楼结下了仇，哪个楼都不上！这回不请自来，真是破天荒。镇海媳妇半卧着，一挺身起来了，站在地上，小绸忍不住要笑：你看你像什么？两头尖，中间大。镇海媳妇也笑，手背过去撑住腰，亏她还能站得住。小绸屈了手指，叩西瓜似的叩那肚子：什么事啊，赖着不出来，真是个驴脾气！两人一同想起前回说的胎梦的话，都笑起来。小绸又在那肚子上揿了揿，说：这条老蚕一肚子的丝，就是不肯上山！镇海媳妇一听这话晓得小绸家中是养过蚕的，又是一笑，拉小绸坐下。小绸就是不坐，也不让镇海媳妇坐，拉着她来回地走，说这样才能快生。走了几圈，小绸又说了：你知道这像什么？像什么？镇海媳妇站住脚问。像老母鸡找窝下蛋！小绸说罢，两人又是笑。这么说说笑笑，就似乎动了胎气，只隔一天，就有动静了。阖家上下都松一口气，一边去请产婆，一边准备汤水。申明世与申夫人得了报告，就等着抱二孙子了。

众人都以为是二胎，无大碍的，不几个时辰的事情。可是从午时起有阵痛，痛一歇停一歇，挨到子时，却舒缓下来，直到寅时方又紧凑，当是要生，忙碌了一阵，到天亮还生不下来。产妇精神疲顿，喝了参汤，稍恢复些，到此已经一天一夜过去。几起几落，又折腾半日，终在子夜诞下一个小子，足有十斤二两重，长手长脚，十分可喜，只是苦了做母亲的。那镇海家的，自胎儿落地，流血就不曾止过。请先生来，下了几味收敛的药，煎汤服下，似无大用。流血也不见汹涌，就是不止，人渐渐软弱。先生又开出一味白药，指定要云南原生原长的，派人四处药铺去寻，都说没有。后来还是柯海去钱先生家索得几服散剂，和水服下，稍稍安稳了。

这天夜里，小绸又上楼来，昏沉的人陡地睁开眼睛，拉住小绸的手。十月的天，屋里已经生了火盆，那手却冰凉。小绸握住了低头看，见指甲全枯白了，晓得不好，心乱跳着。那镇海家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小绸，像有无限的话要说，小绸又怕听又不敢不听。镇海家的看着小绸，眼光逐渐温和下来，微微一笑。小绸不由鼻酸，想都到这地步，身上不知有多么难受，竟然还自持不失态，安静端庄，自己真是不及她的！这时，镇海媳妇吐出一句话：吐丝作茧，老蚕就成蛾子了。小绸一听这话不祥，要去掩她的口，却抽不出手来，不曾想她有那样的力道。镇海媳妇又接着说：我从没对人说过，从小的乳名就叫小蛾。小绸哽咽说：我的乳名与你差不多，叫蚕娘。心里难过地想，她不能像镇海媳妇那样，将乳名只告诉她一个，因已经告诉过柯海了，多么不值啊！镇海媳妇将眼睛移开，移到床内侧一个包裹卷上：先前说给你的东西，这会儿真给你了！原来那就是新产下的婴儿。小绸的眼泪直流下来：我不要他，要你！镇海媳妇也哭了，躺回到枕上，手也松开了，就像放下了千斤的心事。侍产的女人过来看看身下的褥子，竟是干净的，晓得这一阵没流血。小绸又坐一时，看枕上的人已起来轻轻的鼾声，便离去了。

下半夜时，一宅子的灯都点上了，只听见杂沓的脚步，进来出去。还有压低的人声，漏出的几个字，似是说要去南翔泰康桥接计家的人。小绸忽从梦中醒来，拥被坐起，怔忡着，想“南翔泰康桥计家”几个字是什么意思。猛然想起，那就是镇海媳妇的娘家，去她娘家接人？可不是要出事！小绸腾地起身，胡乱挽一挽头发，披了衣服就出院子，直奔东边的楠木楼。楼里都是人，却肃静无声息。小绸拨开人进去，镇海家的合眼躺着，薄被下就像没这个人，平平的，枕上一张脸，又白又小，几可听见身子底下汩汩的流血声。小绸张嘴喊没喊出声，复又转身下楼，跑过半个宅子，回进自己小院里。推开门，登上床，伸臂够到床柜高处，取下那一个梓木匣子，抱在怀里，骨碌滑下地。打开盒盖，略检一下，拣出泛紫的那一锭，放在案上。先用裁纸刀切，切不动。又用剪刀戳，连个刀印都没有。小绸急得要用牙咬，哪里咬得进。最后，举起来朝桌案的棱上狠劲劈下去，花梨木的案子都白了一下，方才劈下核桃大的一角墨。拾起来，就往外跑。折腾到这般，丫头方才动弹，闭着眼睛喊一声“娘”，娘已经闪出门去。

再回到楠木楼上，镇海带了阿昉已经在哭。小绸顾不上劝慰，弯腰将火盆拉到中央，火钳拨旺了，将那一角墨核投入火焰，只听裂帛般的一声脆响，再又哔哔剥剥轻下去，直至无声。那一角墨已燃透，通红通亮，火钳搛出，放入桌上茶盅内，命人注酒，用银箸搅，搅，搅化搅匀。小绸端了上床去，蹲在枕边，一手扶了那人的脸，将一盅墨对嘴慢慢倾进。小绸一路做来，自始至终镇静自若，手不抖，心不跳，先前的急躁任性一扫而空。只在最近处，看得见她牙关紧咬，眼光灼亮，脸色铁青，叫人害怕，也因此没人敢拦她。

这时，窗外已经薄亮，将屋里的灯衬得暗了。一张张人脸都从灯的氤氲里浮起来，浮到天光下。小绸看见其中有柯海的脸，蓄了须，容貌有些改变，又无眠与焦愁，依然掩不住神采，还是个美男子。可是，与她有什么关系？枕上那人没醒，气息却和顺了，分明是在酣睡。身下的血渐渐止了，脸苍白着，眉眼则有了轮廓，缓过来了！小绸这一急智，其实出于耳濡目染，制良墨必用药材，多是珍物，百益而无一害。家中姨娘们争墨，常听说是为备产，不想真的奏效了。

这边镇海家的将息着，那边，天香园里，专辟出一角，柯海预备制墨了。地场扫清，窑土运到，柯海将带回的烟窑图样研习得熟透，闭眼就能看见。不日内，阮郎朋友找的墨工也登岸了。那墨工不是来自歙州，而是黟县。前者是山的东南，后者是西南；前者是新安江上游，后者为下游。两地在山和水的两端，地脉、水土、风物、生计，如出一辙。那墨工姓赵，家中世代制墨，五族兄弟，子孙不下百家，难免有争窑争地的讼事。眼见得松林日渐稀疏，烟窑则密密麻麻，满山遍坡，墨业其实已是收梢之势。于是，赵墨工便生出择地另起炉灶的念头。正巧得了这机会，二话不说，便上了路。从新安江入兰江，东北绕过杭州湾，入江南运河，自淀山湖进上海。这一路，但见地势趋向和缓，水道越密，气候湿润，土质肥沃。只是树木不佳，多是新绿，满目葱茏，少有苍色。倘要就地制墨，必另辟蹊径。

赵墨工一路思忖，不知不觉已到吴淞江，申家车轿接上岸，直奔府上去。先歇下，第二日即往园子里墨工厂看。看到烟窑不禁笑起来，说，好一个玩意儿！柯海红了脸，也不敢恼，请教到底哪里做得不妥。赵墨工说，海老爷依葫芦画瓢，果然没错，有一笔是一笔，可立窑不是画画供来看，而是要用，所以，向背形势都必因地制宜。柯海就令人推倒重来，赵墨工却说随它去吧！先盖屋再论其他。说着取出一卷图，展开，上面是横竖直线相交错杂。由赵墨工指点，方看出原来是一间大棚，棚内有层层木架，大棚侧有一小棚。大棚为工坊，小棚则供起居住宿。柯海不解，难道要将烟窑立在棚下。赵墨工说，不立烟窑了，燃油取烟。至于居住，是按墨业惯例，无论熏烟还是燃油，都不可以离开人，得时时守着，不如安营扎寨，图个心里踏实。于是，略动土木，不几日就起来一排三间板壁房，安置了床椅桌案。又派鸭四侍候着，园子和宅子两边跑动，互通消息。

墨厂的位置，放在西北角上，挨着儒世留下的万竹村，将天香园和万竹村连接上，两园合一园，与东北角上的莲庵遥遥相对。于是，一青一黑，再有东南角桃林的粉红粉白。西南角暂时空搁，等着有朝一日，新颜色进来补。

盖大棚的时间，柯海请赵墨工喝酒，询问油烟的事。赵墨工慢慢告诉道，自古就有取油烟制墨法，可说是先有油烟，从清油或猪油炼取，即便熏燃松柏，亦是取其汁液，再冶制成墨料。后人一是因运油之苦之难；二是熏炼松柏中渐渐得术——莫不如直接从松柏中取烟，更比油烟细黑，而且快捷，松木又更在柏木之上，遂成松烟制法，日趋替代油烟。到如今，油烟之于松烟，大约只占百之一二。柯海听了，沉吟一时，说道：看起来，古制所以消泯，全因为偷懒，能少一道工序就少一道工序，一道一道少下去，终至全无，大约周礼就是这样溃散的！赵墨工哈哈大笑：海老爷是读书人，有思古之心。我们手艺人，想的是眼下的事，只管制出好墨，因是此地松木无足，受了辖制，不得不回去古法。所以，依我看，天地玄黄，无一不是周而复始，循环往复，今就是古，古就是今！柯海一怔，随即点头。

大棚造就，木架子打成，铺一方方白纸，每方白纸上一盏油灯，点着了。时辰过去，但见纸上渐渐有染，那就是墨烟了。总起来，至少有数百上千盏灯，夜里，望过去，就像萤火虫，又像长生堂，星星点点，为天香园又一胜景。

9 妯娌

镇海媳妇渐渐下得床，又下得楼。冬至时，请先生开一剂膏方，阿胶、当归、黄芪，再和红枣、桂圆、核桃煎煮，熬成一锅，冷却了，倒扣下来，放入大瓷缸。每日切三分见方的一块，掺黄酒隔水蒸了吃，脸上就有了红润。这段日子，都是小绸陪她。将新生的婴儿抱到她眼前，让她看。这也才顾得上起名，叫做“潜”。小绸本是不愿抱阿潜的，因他差点儿要他母亲的命，给他另起个名，叫“讨债鬼”。无奈镇海媳妇想他，生病的人难免娇纵，小绸什么都依了她。丫头呢，在一边带阿昉玩，两大三小十分安静。开始在楠木楼，后来在小绸套院，等过了冬，开春了，便去园子里。这时，阿潜却离不得小绸了，以为这才是他的娘。镇海媳妇笑道：说好给你的，不要也得要！小绸又不能将他一丢了之，只得继续与他纠缠。这阿潜落地就有十斤二两，但因母亲体弱，奶水稀薄，又不肯找乳母。阿昉是吃自己奶的，要让阿潜吃人家的奶，偏心似的，长大后会与她生隙。所以就一顿奶、一顿糊地将就着养。米糊、面糊、蛋糊、菜糊，肉绞成糜，鱼剔了刺也剁成糜，还有鸡鸭虾蟹，抽骨剥壳。结果，一张小嘴，还不会说话，一条舌头已经尝遍天下滋味，能辨出好吃歹吃。盐放多放少，肉里有米粒大的筋，鱼里有针尖一点骨刺，舌头一推就推出来了，可谓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小绸说惯不得了，镇海媳妇却说，纵使是山珍海味，也抵不得母乳，只是些杂碎，到底是可怜的，眼看着瘦下来，还不如阿昉小的时候，恨不能剜下自己的肉喂他。小绸只得由她。

自从这一场病，妯娌两人就好像换了个儿，镇海媳妇变得任性而且执拗；小绸呢，很是温顺服从。可是，也只是在她们俩之间，在别人，镇海媳妇还是镇海媳妇，小绸还是小绸。一日，鸭四的新媳妇——鸭四十九了，在浦东乡下老家娶了个媳妇。新媳妇来园子里玩，送给丫头和阿昉一张蚕纸，两人宝贝似的，一人一轮藏在身上孵。两人的母亲说是白搭力，而且造孽。因园子里的墨厂又是油又是烟，蚕最忌讳。丫头和阿昉便跑得远远的，到园子那一角——那一角也不行，有青莲庵，庵里面也点油灯。再掉过头，最后跑到莲池东南角桃林里。吃饭时大人们去找，只见两人掩在桃树枝叶下坐着，也不敢动，木呆呆的，就像一对抱窝鸡，众人都觉好笑。清明之后几日，蚕真出来了，极小极白，米粒儿似的。小绸给他们一只粉盒子，铺了绵纸，将蚕移在纸上，两人轮番捧在怀里，十分虔诚，又让大人气笑。又过两日，粉盒子不够盛了，换一个荸荠篮。桑叶也供得紧起来，只听得篮子里沙沙的食叶声。小绸和镇海媳妇不由眼睛对眼睛，莞尔一笑，随即又默然了。

她们想起那临危时的一幕，两人互诉自己的乳名，好比是换帖子的结拜兄弟。自后，再没有重提过，是害羞，也是心酸。二人的乳名都与桑蚕有关，是江南一带人家的生计。当女儿的日子已经久远了，二人都做了母亲，各遭遇了情殇与生死。有时候，她们瞻前顾后照应三个孩子，就觉得像是一家人。小绸对柯海已经气平，不是说姑息他负义，而是恩情尽了，眼看着镇海媳妇死去又活过，有什么能比命更大？镇海媳妇本来与镇海就是恬淡的夫妻，镇海也不会温存，倒是与小绸相处，体尝许多不曾有过的心情。起先，小绸刁蛮横霸，又有无限委屈，她对她就像母亲；然后小绸又将她当孩子，便也学会了娇嗔。

女子相处，无论有没有婚姻与生育，总归有闺阁的气息。一些绵密的心事，和爹娘都不能开口的，就能在彼此间说。到底又和未出阁是不同，是无须说就懂的。所以，你看她们俩在一起，尽是说些无关乎痛痒的闲话：小儿生了几颗乳牙，糖渍的梅子几时可以开瓮尝，要添条裙子如何裁……她们同进同出，也尽是做些不打紧的事：丫头和阿昉的蚕一个荸荠篮装不下，移到竹床上，桑叶铺上去，铺一层，食一层，于是，两个母亲携了篮筐，在园子里采桑；桃子熟了，两人商议着给阿潜制桃酱，桃子剥皮去核，上笼屉蒸熟，和上自家熬的饴糖，搅匀了上锅煮，煮透凉透，不止阿潜爱吃，阿昉和丫头爱吃，主仆大人都爱吃；干脆命人去碗铺购来几百个瓦罐，日夜在灶房里蒸煮熬炼……其时，一家上下，除必要的日用杂使，其余分作两拨，一拨在墨厂里熏油，扫烟；另一拨忙于制酱。做好的桃酱盛入瓦罐，罐口蒙上油纸，纸绳系紧，再打上蜡封。这边数百罐桃酱制成，那边却要等十月天才可炼胶制墨。数百罐桃酱，一小半留给自家食用，一多半分送亲朋好友，顿时风传“天香桃酿”，声名鹊起，都有人上门来订购的。那妯娌哪里会沽售，只做这一回，就此罢手，小孩子也吃厌了。流出去的那些个，就此成绝品，二三年后还有人藏着，据称拳头大一罐可值银子一钱。

这一年，申府上又要办一件事，就是嫁女。申家女儿，男女长幼都称“妹妹”的，过年十六。婆家是新场姓杜人家，家世不错，小子人才也不错，就是年岁较长，已经二十，所以就急着娶，一年内来说了几回。人们背地都说妹妹有福气，本来是好话，可妹妹却听出不屑的意思来，认定是指她庶出的身份，高攀了，于是格外自持。一次催嫁，她哭着闹着不依。二次催嫁，还是不依。三番四番，她娘心里着急，骂她也不顶用，后来还是父亲说话了，才不得不依。那杜姓人家，祖上显赫过，如今多少式微，申家这样的殷实富户，若不是庶出的女儿，也不敢聘娶，并不敢有半点小视。申明世这边，越是姨娘生的越要郑重发送，才显得一视同仁。二姨娘又是个贤明的女子，身处在大与小之间，日子好不到哪里去，申明世也趁此慰藉她一番。也是让小桃看，免得她一味抱屈。出于种种原因，妹妹出阁就十分隆重。妆奁是早已备好的，数十个箱笼，金银玉翠、绫罗绸缎不必说了，又有苏州乡下百十亩水田，比镇海家里的也差不到哪里去。这妹妹，从来在家中悄没声息的，人品又不出众，人们眼里就不大有她。如今，却成了一等人物，里外都在为她忙。本来说她福气好的，改口说她福浅承不了。虽然没人在跟前传话，可凭妹妹自小到大养成的猜忌心，不听也知道人们怎么说她。因此终日足不出户，也不见人。

小绸和镇海媳妇是过来人，想得到临近出阁的心思，再要设身处地，不由生出怜惜，两人就相约着去看妹妹。二姨娘住三重阁下左翼一重院，与小桃所住右翼相对，不偏不倚。虽然不如临阁正院轩敞高大，但墙高壁直，也十分堂正。妯娌俩嫁过来数年，从未进过二姨娘的居处，也未和二姨娘多言语；两辈人的缘故，又向来与妹妹疏离。听见声音，二姨娘即刻出门来迎，院里青石铺地，没有一株杂草，也不栽花，窗棂门框全是漆黑，衬得墙白瓦青。厅房里有一堂紫荆木桌椅，铺了绣垫，以青色为主，只浅浅几束紫苏。再进卧房，帐帏被褥，都是淡泊的颜色，于是榻上那一领凤冠霞帔就格外鲜艳夺目。可是却并没有添热闹，反增了几分寂寞。

妯娌俩不曾料到二姨娘的房里如此简素，几和庵堂相近。一整座院落里，惟有的一点奢心大约就是一只黑枕黄鹂鸟了。金黄发亮的羽色，头上一道黑穿过眼周，翼和尾中间也各有一条黑，就如镶了黑缎。停着不动，忽一转眸，啼一声，清丽入耳，却又让人想起“打起黄莺儿，莫教枝上啼。啼时惊妾梦，不得到辽西”。两位客人心中不由戚然。二姨娘一笑，说：鸟儿不知道有多喜欢你们，平时怎么哄都不肯开口的。说着话就进到里一间，妹妹的闺房。

女儿家的屋子，多少有一些娇媚。帐上垂下一串香包，是用五色的碎绫子缝成；枕头上绣的是凤仙花；盛香粉的瓷缸是景德镇的官窑，上面描着胖丫头抱鲤鱼；针线匣子是黑底刻金的福建漆盒；又有一个黄杨木小八扇屏，每一扇上是八仙中的一仙，正面是阳刻，背面是阴刻……都是当官的爹爹给买的，单有银子还不行，还要有走南闯北的世面。东西是不少，可也见不出多少宠爱的心意，而是敷衍似的，因为显得杂。款式和款式不相称，颜色和颜色也不怎么配。就像那坐在屋里的妹妹，马上要做新人了，脸上却没什么喜气。从小就是萎黄的面色，神情瑟缩，大了以后，这委顿变成了乖戾，倒有几分像小桃。可小桃在农户长大，自有一些天然的妩媚，妹妹却是一落地便屈抑着，天长日久，再也舒展不开了。这一家上下都嫌弃她，是看她生母的面子，才和她应付着。再挑剔的人，都挑不出二姨娘一个“不”字，也正是这妇德，拘束了妹妹的性子。如今，要去别人家里，难免再拘束一层，都无所措手足。所以，妹妹不愿嫁也不全是使性子，至少有一半是惧怕。小绸和镇海媳妇进去时，她正坐在桌子前做针线，针脚都是乱的，做不好，一气，拿起剪子就铰。剪子钝了，铰不透，就用手扯，扯又扯不断，咬牙瞪眼。小绸上去就将剪子和衣料夺下来，说：这要是个人，你与它斗气还斗得过，可只是个物件，不白白生气了嘛！妹妹松了手，全身的劲都泄了似的，脸上要哭出来的样子。二姨娘叹气道：转眼间就是人家的人了，这脾气还不改，怎么不吃亏呢？镇海媳妇说：二娘别吓唬她了，谁能任意欺负谁？妹妹又不是没有娘家的人！妹妹听了这话，两包眼泪就下来了：我还能有脾气？我连气都快没了，都是让她吓唬的，从小到大，这最后的两天，更加紧了吓唬，吓死我才好！镇海媳妇赶紧上前掩住怄气人的嘴：喜期就要到了，不可以胡说！二姨娘说：这些话我都听惯了，越不能说的她越要说！镇海媳妇劝道：你做娘的，是她第一个可放纵的人。小绸在旁补一句：新姑爷是她第二个可放纵的人！这话说得挺俏皮，妹妹的哭泣停了一下，再续上，就有点佯装的意思了。小绸的话，让临出阁的人对婚姻生出些微的向往。

吵过了，哭过了，妹妹安静下来。二姨娘扯出一段新绫子，两个嫂嫂帮着裁了新样子，穿上针线，姑嫂三人一起缝起来。二姨娘出去让人做点心待客，屋子里有一时的岑寂，听那黄鹂在外屋又宛转一声。这两个和那一个本来是无话的，如今也想不出可说的，但有一种同情渐渐生出，使这沉默不那么难堪了。偶尔，她们会交换几句针线的经验，说说天气。这两个谈论阿昉和丫头的蚕事，阿潜的刁钻舌头；妹妹只是听，一个没出阁的人，还没有积攒起自己的生活。做女儿其实和做客人差不多，夫家才是真正的家，所以叫“于归”嘛！抚慰过妹妹，尝了二姨娘的蒸糕和豆子羹，妯娌俩告辞出来。三重阁背后，远远的九峰并立，巍峨壮丽，阁向东西伸展开，左右翼上，两座楠木楼显得小巧而精致。两人的目光不禁在东楼的瓦顶流连一时，不约而同想到：那楼里的人在做什么呢？

园子里，小绸看见过闵女儿，一左一右拥着两个花团锦簇的包裹，晓得里面是她的双胞胎，心里冷笑：嫌我不生儿子，如今不还是女儿？再去娶呀！这会儿，两个花包裹就又浮现出来，携包裹的人，细细的身子，花蕊似的一株，却已经做母亲了。

人们碍小绸的面子，不好太与闵女儿搭腔。小绸现在与镇海媳妇好，这里就还有镇海媳妇的面子。那闵女儿一个人坐在柳荫里，将花包裹各放一个篮子，篮子和篮子并排在脚跟前，举一束柳条在上方扇着，赶蝇子和小咬。有一回，小绸进园子，见人们在树底下围成一团，不知在看什么，其中也有镇海家的。小绸走过去说：看什么稀奇呢！人们没防备小绸也来，唬一跳似的，镇海媳妇都有点窘，但还镇定着，说：真有个稀奇，赶紧来看！原来，围绕着看双胞胎襁褓上的绣花。小绸瞥一眼，只见襁褓上各绣一只小鸭子，浮在水上，旁边有一株莲蓬。鸭子和莲蓬突起在大红缎面上，就像是活的，水呢，竟有波光，一闪。小绸回过头，拉着丫头说：背书去！转眼间走远。人们只得悻悻地散开了，留下闵女儿自己，守着两个柳条篮。

事实上，闵女儿的绣艺已经在申府上不胫而走，独小绸不知道罢了。妹妹的嫁妆里就有她的一幅帐屏，鸳鸯戏水。那对对夫妻鸟，突起在缎面，不像按图绣上去，而是活生生嵌进去。仔细地看，看出来，那羽翎尾翼，无论红黄蓝绿青紫，每一色里都有深浅叠加过渡，因此栩栩如生。尤其是鸳鸯的眼睛，居然熠熠而有神气。就这样，妹妹将闵女儿的绣品带到夫家，申府外头也有了名声。

柯海虽然回家，但一头扎在墨厂，忙着熏烟，与那赵墨工有无穷的话要说。闵女儿从早到晚与他不得照面，虽然有双胞胎，但只知吃和睡，闵女儿还是一个人，依然是与绣绷做伴。一线线辟分，一针针上下，看着一片片叶，一朵朵花，浮出绫子的面，就像闵女儿要说未说的话。无论这家的主还是仆，凡开口央她绣的活计，她全应承，妹妹的帐屏就是二姨娘的托付。也因此，闵女儿在申家渐渐有了人缘，是一针一针绣出来的。这些，都需避着小绸。小绸不知道，镇海媳妇全知道。她知道小绸伤得有多重，也知道闵女儿是无辜；她亲眼见过小绸的璇玑图，又目睹柯海建墨厂，那墨厂其实是与小绸通款曲，因小绸有墨，所以柯海也可怜！这三个可怜人，各和各都是咫尺天涯，都孤寂得慌。镇海媳妇想：要小绸理柯海万万不能了，那么小绸与闵女儿呢？小绸决意不理柯海，闵女儿或许就无碍了。镇海媳妇就此生出一个念头，让闵女儿替小绸绣一件东西。

背了小绸，镇海媳妇就上了东楠木楼。闵女儿见是镇海媳妇来，不由慌了神，站起来带倒椅子，倒茶失手浇了客人的裙子，抹桌子又将茶盅扫到地上碎个八瓣。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二奶奶替大奶奶来向她问罪了。镇海媳妇按住她的手，让她领去看双胞娃娃。娃娃俩正睡着，脸通红，颈项里全是汗。镇海媳妇一看，六月的天，还捂着两床被，赶紧揭去一层，又推开半扇窗。闵女儿疑惑道：会不会受寒？镇海媳妇就教她：热也能伤风呢！看她自己还是个孩子，就要当两个孩子的娘。看了双胞胎又去绷上看绣活，湖蓝色的绫面，绣的黄和白的雏菊，一问，原来是给小桃姨娘绣的裙子，镇海媳妇就说：怎么不替你姐姐绣一条？闵女儿霎时间红了脸，停一时，说：不敢。镇海媳妇说：有什么不敢的？绣成了，我代你交到她手上。闵女儿低头说了声“好”，再不出声。镇海媳妇说：大家子里人多嘴杂，千万不要听信人家撺掇！你姐姐生气，是在理上，当然你并没有错，可你年纪小，又是晚到，就要敬在前面。看闵女儿的头发，黑亮厚密里埋着半截银簪子，簪子顶上坠一颗小圆珠，不由叹了口气：大伯不是在外访山问水，就是忙于制墨，终究还是你们姐妹做伴！说罢起身告辞，厅堂里驻了脚步，将向门的那副对子念了两遍，觉着有些意思。回去念给镇海听，镇海沉吟一会儿，说，那上句“点点杨花入砚池，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写的就是大哥与大嫂，可惜下句“双双燕子飞帘幕，同声相应，同气相求”，却不是他俩了。

二三个月的光景，闵女儿果真将一件绣活交到镇海媳妇手中，展开看，是丫头穿的棉袍，绣着各色鸟雀，黄的，翠的，金红的，雪青的，鸟雀和鸟雀间是丝萝，卷曲的须沿斜门襟襻到领口，正好左右分开，各顶一个小红果子，缀在领上，十分喜人。镇海媳妇说：单是描一遍也要这些天工夫，难道没睡觉吗？闵女儿说：睡是睡了，只是把桃姨娘的活儿耽搁了。镇海媳妇看出闵女儿向小绸求好的心，小绸会如何对闵女儿，心中却没有底。她说：我先代你姐姐谢过你，回去吧！闵女儿转身走了，睡在帐子里的阿潜却看见绣袍，爬过来一把抓起，要往里钻。阿潜已过周岁，本来是爱好吃的，如今又从中生出另一件爱好，就是好看，凡穿着鲜丽，就一定凑上身去，亲热一番。镇海媳妇赶紧将绣袍挪开，他却紧缠着，不得已，往身上比了比，算是穿过了，这才罢休。然后，镇海媳妇便携了阿昉与阿潜，往小绸那里去了。

丫头正在写字，写的是欧阳询体的楷书，身子坐得直直的，目不旁视。听见有人来，并不回头，兀自运笔，分外娴雅。那两个小的，一边一个看姐姐写字，镇海媳妇便将绣袍展开在小绸面前。小绸眼睛一亮，刚要伸手来接，陡地又收回，眼睛移开了。镇海媳妇将绣袍跟着移过去，她伸手拦开，说：你别和稀泥！镇海媳妇说：我和稀泥，你呢，非要弄个清浊两分，分得成吗？小绸负气说：分不成就分不成，又不是盘古，要开天地！镇海媳妇说：这不结了？小绸说：结什么结了？镇海媳妇说：结了一盘酱！镇海媳妇原本不是个胡搅蛮缠的人，可对小绸就不同了，就使得上性子。小绸也惟独奈何她不得，只好笑起来：什么呀，乱七八糟的！镇海媳妇胜这一个回合，缓下来：就糊涂里说吧，都是自家姐妹。小绸回敬道：那就让镇海也替你纳个姐妹来，加倍的人多势众！镇海媳妇略有些变脸，却还撑着：我倒愿意他纳一个！小绸就说：人家心里只有你一个，怎么肯？镇海媳妇沉了一沉，说：我只告诉你一个，可别往外传！小绸见她正色，就收起调笑：有话快说，什么时候瞎传过什么了？镇海媳妇瞥一眼案子上写字看字的孩子们，放低了声气。

你难道看不出来？他如今凡事都淡泊得很。小绸说：镇海从来与他哥哥不同，不喜欢热闹，一心只在读书。镇海媳妇说：可是，你到底有没有见他入秋闱？小绸扳指头算了算：甲子年老太太殁了，自然没有心思；丁卯年你生阿潜，闹出偌大的动静，叫人家怎么去应考？镇海媳妇说：那你等庚午年吧，看他去不去！小绸说：考不考也算不上什么，他哥哥倒是少年举人，如何呢？再说咱们公公，都中了状元，在京师做官，回来后再也不想去！镇海又更比他们脱俗——镇海媳妇截住她话头：我要说的就是这个！什么呢？小绸还是纳闷。镇海媳妇再压低点声：他如今极爱往一个去处。什么去处？小绸问。莲庵！镇海媳妇说出这两个字来。莲庵？小绸更纳闷。她想起老太太生病那年修的青莲庵，权住了一个疯和尚。只进去过一回，是做老太太的水陆道场，还以为早就废了呢！镇海媳妇告诉小绸，那镇海也不知何时何事何机缘，与疯和尚结识了，起先还只是偶尔去一趟，这一二年里，越来越走得勤，近日，竟开始吃花斋，就是隔三岔五地吃素，要知道——镇海媳妇说，咱们家并不是认真信佛，那庵子也不过是老太太得病，一时兴起修的，和尚呢，其实是半个乞讨，所以留他差不多就是行善——小绸只是点头。镇海媳妇接着说：念经拜菩萨，大多是愚痴，有口无心的；倘若正经读过书的人，或者不信，一旦信上了就不是小事，移性也未可知！小绸不禁也发起愁来：这才叫信邪呢！镇海媳妇赶紧掩住小绸的嘴：不能说，一语成谶！小绸往自己嘴上掌了两下，恨声道：这兄弟两个打散了匀一下才好，一个太俗，一个太清。镇海媳妇惘然道：还是俗些好啊，看得见，摸得着，即便结仇，也是身边人！小绸也感到一阵凄楚。两人不说话，低头看了那百鸟朝凤的小绣袍，满眼的热闹，几乎听得见声声啁啾。

10 疏浚

震川先生寓居安亭的时候，读书授学之余，常爱观察地理与民生，筹划方策，然后上书。在这水网密布的江南城域，淤塞和淹涝是常事。历年来，开凿无数新河，又贯通无数旧渠，事实上都不过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将地貌改得面目全非，还不如原先尚可听其自然，却也改不回去了。震川先生早就窥出症结，症结就在一条中江，即吴淞江。在他的《与县令书》中这样写道：“吴淞江为太湖出水大道，水之径流也。江之南北岸二百五十里间，支流数百，引以灌溉”……然后历数分辨水道的经纬脉络，得出结论：“非开吴淞江不可”！不知他的《与县令书》有无向上提交，一个老童生的建言献策，能得多少注意呢？震川先生离开足五年之后，应天巡抚海瑞下令疏浚吴淞江，与震川先生治水的理势不谋而合，证明先生格物致知，不可小视。

上年夏季，海瑞任命南直隶巡抚，驻扎苏州。海瑞的刚直廉正坊间多有传闻，最著名的是背一口棺材上朝，然后奏疏，指称皇上种种罪名，骂得个狗头喷血。皇上还算自持，到底没有当廷发作，翻过年头就让锦衣卫将他拘到东厂大狱，刑部判了绞刑。海瑞自忖没有活路，只是等死，一等等了十个月，等到有一日，狱卒为他设酒菜，便知到了上路的时刻。不料，狱卒拱手道喜说：换了新皇上，称他为“忠臣”，海瑞这才知道年号已为“隆庆”。丁卯年出狱，己巳年便是正四品官，三年内历任尚宝书丞，大理寺右寺丞、左寺丞，南京通政司右通政，直至应天巡抚。天下颂扬的清名，一旦到了眼面前，却是令人着慌的。如此的耿介，多少有些不通人情，甚而至于乖僻。据传替母亲做大寿，只买两斤肉。话说到此处，已不像褒奖，倒近似诋毁了。也因此，苏松一带的富户颇为不安。不知由谁起头，纷纷将朱门漆黑，笙歌夜宴全偃息了。果然，海大人到任后，先就拿华亭徐家作伐。论起来，华亭徐对海瑞有恩，当年刑部判他绞刑，迟迟不执行斩首，全凭徐大人压着，换过代来，才有他今天。其时却全不论这些，逼着徐家退田。这一着是杀鸡给猴看，凡有产有业人家无一不胆寒。就在这一年，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方廉告老还乡，从南京回新城，途经上海。嘉靖三十二年，方大人曾在松江做知府，率众筑上海城，抵御倭寇侵扰，保卫海上安宁，就是他！知道方大人将从任上回家乡，几家大户便商议作迎送。前面说过，上海著名的园子，一是彭家的愉园；二是申家天香园。论资排辈，当是彭家，彭老太爷从刑部尚书任上退身，长子彭应瑞因主持漕粮储运有功，升任四川右布政使；但论园子的意境，天香园却要胜一筹。愉园于老太爷还乡时修葺，距今已七八年过去，那几具奇石虽有古拙名声，可是城中风气却是日新月异，彭老太爷难免就守旧了，而天香园则旖旎得多。于是，众人议定，请彭老太爷出面，申家天香园设宴。此时，时未开春，园子里还肃杀着，申明世遣人遍城收集冬兰。冬兰花期在秋兰之后，革兰之前，但芬香漫长，自秋兰之前，至革兰之后，均绵绵不绝，可应“天香”二字。冬兰产于两湖，本地极少见，倘有的话，价格也极昂贵。到这时就不计较银子了，能有就属不易。与此同时，阖家上下不论主仆，女眷们一并动手，用各色绫罗扎花朵，缀在枝头。正忙得热火朝天，却有新消息，方大人不经上海过了，从大运河直接下新城。想必听说了这边在大张旗鼓，生怕惹出事端，于是趁早避开。这一头扑了个空，也算是得一个警示，从此收敛许多。

开春季节，疏浚吴淞江的政令张布了。先是募资，大户人家全都十分踊跃。一是饱受水道淤塞之苦，其实历年零打碎敲治理所募的银子集起来已相当可观，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倒不如爽性动个大干戈；二也是为消除新巡抚的成见，结好的用心。所以，募资这一项很快完成。再接着募工，凡大户人家都应承了劳役，这就划去一半，另一半由各家各户分摊，可说是全城出动，人心所向。开工第一日，海大人亲自上阵，挖了第一锹土。人山人海中，不晓得哪一个才是应天巡抚，有人说是长条身子，有人说是矮瘦个子，有说是白脸，有说是黑脸，争执中，已悄然退场，到底不知是怎么样的。

工程着实浩大，显见得下了大决心。沿江数十里全是挖泥抬泥的人，把个吴淞江兜底地通了一遍，清出的泥沙足够堆垒两岸堤坝。就这么一边通一边垒，直到入黄浦的江口，就地造一座闸桥，退潮时开闸放水，涨潮江水倒灌时闭闸拦沙。闸桥南岸又造一座金龙四大王庙。金龙四大王俗身是南宋钱塘金龙山人，排行第四，蒙古人进江南，金龙老四率兵抗击，终不抵事，宋室灭亡时投水殉节。一百年后，朱元璋起兵，在黄河边被围，忽然天降一员大将，河水立刻倒流，元兵溃散四逃，天将自报家门为钱塘金龙老四，于是，朱元璋便追封为水神。自此，从吴淞江进上海的船只必要等退潮开闸才可通行，万舸云集，金龙四大王庙周边形成集市，人们称大王集，十分的繁荣壮观，又成一处胜景。相映之下，各家的园子都偃了声色，岑寂下来。

这一日的夜里，月亮大好，申明世兴起，想去园子里走走。没怎么惊动，只着一人掌灯，出门过桥，来到天香园。园子里静谧着，却又像什么都在出声说话。池子明晃晃的，连荷叶的影都透亮，犹如蝉翼；柳条里藏着晶片，一闪一闪；水榭、画舫、亭台、楼阁，凸起在天幕前，一拱一檐都镀了银。那积翠岗竟是墨绿的，树和草不像长在岗上，倒像是涌出地皮，再淌下来。四面都有香气扑来，是桃子熟透的沁甜，荷花的清新，各种草的无名的气味，还有一丝绰约的苦涩，就像药草，但不是药草那样一味的苦，而是有回甘——原来是数月前觅来的冬兰，早已经花谢叶残，却余香未消。

这园子活生生的，无论草木砖石都动静起伏，气息涌动。眼下虽是沉寂着，但不过是暂时收敛起来，不定什么时候，再会喷薄而出。申明世回想造园子的时候，十二年过去，他已临中年。这期间，母亲殁了，却添了儿孙，就像这园子，一季花草接一季花草。那吴淞江疏浚后，淹和淤即可遏制，好比上古时候，大禹治水，水陆分野，天地清明，称得上尧舜之德。只是那海大人的秉性偏颇了些，仇富心忒重，倘没有富户，疏浚的资财从哪里出？年年的税赋从哪里出？据说，如今南直隶衙门内，公文纸不仅正反面都用，还必须顶格书写，不可有半行空格。已经不是清简，而是悭吝。

明世走在园子里，月光如水，命人灭了灯，因那萤火虫似的一豆，反衬出四周的暗。由海巡抚的行事想起许多做官时的同僚，形貌各色。人说京官难做，果不其然，那奏折上去，皇上的批奏只三个字：知道了。可这“知道”不是那“知道”，宽严松紧各不相同，情形事理，此是此，彼是彼。因此，批和没批一个样。眼见得同僚中人形容枯槁萎缩，全是让“知道了”三个字给煎熬的。又应了一句话：高处不胜寒！还是在家自在啊！

申明世走过桃林，再折头向西北去，那园子眼看要到尽头，不料绕石屏一转，竹林分开两爿，留出一条小径，就知道进了原先儒世的园子。沿小径走去，渐渐开阔，露出万竹村斋的轮廓。楼阁已经颓圮，竹根蔓延，将地基拱起，屋倾墙歪，碎砖瓦一片。废墟旁却有一座新崭崭的竹棚，就是柯海的墨厂。申明世听人说起过，目睹还是第一回，只见棚里有百盏千盏油灯，百缕千缕青烟。氤氲中，有一人向他走来，满脸堆笑。原来是长子柯海，着一身短衣，猛一看，以为是仆役。

柯海将父亲引入一间小棚，四壁竹篾，没有留窗，地坪以竹爿做龙骨，再横铺一排竹爿，正中间以苇秆扎成三层搁架，架上覆极厚一层麦糠。柯海伸手从麦糠底下一抽，抽出一锭墨，是上年十一月所制，在此阴干着。申明世屈指叩叩墨锭，声音清脆，如同弹弦；再看颜色，有润光。但形状略微粗笨，长宽厚不知何处失比，印纹也嫌草率。就说：该请章师傅来制模。可是章师傅在什么地方呢？还有那个荞麦。申明世不由感觉到时间的流逝，心中怅然。再看墨铭，为“桃夭”二字，自然来自《诗经》，其中隐“于归”意思。难免想到那长媳妇娘家有些渊源，妆奁里就有几锭古墨。柯海纳闵女儿，媳妇从此不理他，前后事闹得纷纷扬扬，上下皆知，心中明白柯海是以墨寄心，觉得可笑又可怜。停了会儿说：这“桃”是我替阿奎他娘起的字，虽说是个姨娘，但伦理辈分，还是要避讳一下。柯海这才发现不妥，颇有些羞臊，说：请爹爹定个墨铭。申明世说：太直了失之粗浅；太曲折又走偏锋，刁钻了；用典本来不错，但不过就是一锭墨，又不是名家，就嫌卖弄了；无由来且不易记，即便市井人家起名，阿大阿二也有个由头——这墨厂是你亲手开，墨也是你亲手制，就叫个“柯海墨”如何？“柯”字里有木，“海”字里有水，“墨”里有土，算是个名副其实！有一层意思，申明世没说，就是长一长柯海的志气。柯海未必明白，只是赶紧取来笔墨纸砚，请父亲写下这三个字。申明世又嘱咐不可太张扬之类的话，随后离开了园子。

这些时，敛声屏息地过日子，世谊之间多淡泊了交往，交往也不便太奢华，市面上大宗银两的交易明显少了。但吴淞江畅通，水上往来频繁，小买卖兴隆，人气大增。就好比化整为零，总量大约并不少，反而因为进出多，更加热闹繁荣。尤其是那大王集，越扩越大，遂将北门外的一块疏落地带变成闹市，于是，就有城外城。

申府里，忽兴起一阵风，刺绣风。无论主仆长幼，凡女子都扎起花绷，架子上垂下七色丝线，流苏一般，底下是绣花人，埋着头，拈着针，一针送，一针递，大气不敢出，生怕哈了浆平的绫面起皱。小绸也在套院的屋里扎了个花绷，与丫头面对面地绣。扎绷、上浆、打粉本、辟丝、分色配色，是由镇海媳妇教给，镇海媳妇呢，是由闵女儿教给。都是聪明人，听三遍，看三遍，再试三遍，就可正经动手了。所以，西楠木楼就十分热闹，丫头姨娘都往上去。柯海白天黑夜在墨厂，闵女儿为人又十分的随和温顺，众人都无所顾忌。有时柯海回来得早，就看见房间里团团的钗环玉佩，中间是小小的闵女儿，低着头，抿着嘴，上下走针，不一时，一小片花瓣就从绫面上突起了。

夜里，掌了灯，柯海就要看闵女儿的针和线。闵女儿便打开匣子，一匣一匣给他看。柯海问是从哪里购来，闵女儿回答是自家做的，店肆里买来的只能用作日常缝补连缀。她家世代替宫内织造，所用器具材料全是专制。柯海问是如何制，闵女儿一项一项说给他听：治丝是先从蚕房定下上等绵，以湖绵为最佳；专人送去缫房，必是亲眼目睹缫丝，柴灶、炭盒、丝车，事前都要一一检验尝试；然后就是绕丝。说到此，闵女儿笑了，说小时候就跟母亲学着绕，龙骨隔成木格子，木格子架空在地上，插四根竹，竹上方的高处，安一个竹挂钩，丝从钩上挂下来——她呢，右手执绕丝棒，就是一个小轮，左手捻丝，一边捻，一边框在四根柱。我绕得可好了！闵女儿得意道。随即却又赧颜——之后她就不能了：沃湿、溜眼、过糊、浆染，过糊用的小粉是母亲亲手洗的；染料则由父亲调配，配方是秘传，所用红花、茶蓝、黄檗，都在自家园里种植，决不可施人粪与河泥，只用一种肥，就是豆饼，好比拜佛的人不可吃荤，只茹素；这是线。针，尤其是绣花针，很有讲究，既要细，又要刚——她家是织工，不用针，但她母亲娘家是绣娘。去外婆家，到针坊见过，那针起先竟是线似的，一团一团绕着；剪刀剪成寸长，一头锉尖，一头敲扁，钢锥子凿了眼，然后你瞧怎么着？放入锅里，和了料，又炒又煮；那埋针的料也是特制，不可外传告人！因此她的针其实是母亲的妆奁，又给她做妆奁。提到妆奁两个字，闵女儿的笑容淡下去，方才的活泼也止住了，因联想到出阁，其中的仓促与凄清，令人难堪。柯海看着匣子里一绺一绺排齐着的线，惘然想到，他娶的这两个，前一个是“绸”，后一个是“丝”，不知道之间是什么样的缘。

柯海命闵女儿绣个随便什么活计，他送给阮郎。闵女儿说绣件是闺中之物，送给个男人多不合适。柯海说是我送的，又与你无干！闵女儿低头不语，柯海晓得她是不肯，想要是小绸，这当口有如何厉害调侃的话等着他，这一个却是个木头人。柯海想起小绸的有趣，却也觉得眼前的这个可怜，又说：你给我绣一个，总可以吧？闵女儿晓得给他就等于给阮郎，可又不能不给他绣，就问柯海要个什么。柯海想了想，绣个随身带的物件，香囊之类的。闵女儿又问什么花样。柯海就反问道她有什么花样。闵女儿只得取出样本，一页页翻给他看，由他挑。与闵女儿并肩看着花样，就好像与小绸一齐看字，情景相仿，此人却非彼人。柯海合上样本，翻身向里，躺下了。闵女儿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不高兴，但早已经惯了他的不理不睬，为他盖上一床薄被，不再管他，自己在灯下翻着花样。身后却伸来一只手，将她拉近身边。灯光下，闵女儿看见柯海脸上有泪痕，觉得他有伤心事，又无从问起，只是由他，百般顺从。灯里的油燃尽，兀自灭了，柯海渐渐有了鼾声，将闵女儿一个人留在暗黑中。

来到申家，闵女儿添几岁年龄，为人妻母，又不很顺遂，就懂得许多人事。她晓得姐姐一直生她的气，因为姐姐生气，柯海便也生她的气，她就是在这气恼中过日子。她倒是高兴双胞胎全是女孩，她要生了儿子，姐姐会更生气。柯海呢，自然火上加油。她也看出，柯海本身又不着意生不生儿子，他对儿子的心不如对姐姐的心重。看他对姐姐的心，就知道这是个难得的人，可惜自己没福分。其实她才不在乎柯海，闵女儿多少是负气地想，和双胞胎做伴，很好。不过，她是在乎姐姐的，大约因为姐姐和她是一样的人。不是说她能和姐姐比，无论家世、身份、人品、才智，她自知都及不上，但隐约中有一桩相仿佛，那就是命。男人纳妾，总归有薄幸的意思，闵女儿虽然是那个被纳的人，但从来没有得到柯海半颗真心。所以，她们其实是一样的。还有，她们都生了女儿。姐姐那丫头，穿了她绣的袍子——她并不情愿绣的，是二奶奶硬逼着，可丫头穿上一看，就好像是双胞胎中长大了的一个。假如姐姐要来和自己好，她就和姐姐好！闵女儿最后想了这么一句，似乎主意已定，安心入眠了。

小绸自然不会来和闵女儿好的，但镇海媳妇每回来问什么，都说你姐姐问的。所问无非是针法、辟线、花样的事，闵女儿就知道姐姐也在习绣。她总是卖力地做给镇海媳妇看，还将自己嫁妆里的针线分出一些给两位姐姐。镇海媳妇呢，就将自己得的那一份也一并给了小绸，让闵女儿的馈赠变得更加慷慨。有一回，镇海媳妇还要闵女儿随她去姐姐的院子里，免得她两头传话传不明白。闵女儿跨不出这一步，没答应，但很快就后悔了，心想下一次就去。可下一次，镇海媳妇却把这事忘了，没再提起。闵女儿又一次对自己说：姐姐来和我好，我就和姐姐好！心里藏着与姐姐好不好的事，难免把别的事耽误了。柯海回来向她要香囊，不禁吓一跳，原来早已把香囊忘到了九霄云外。来不及新绣，就将正绣着的绫子铰一块下来，缝成香囊。绣的是一株灵芝，长在石头缝里。灵芝有一朵大的，几朵小的，大的在香囊的肚腹上，小的在边上一圈。绳线一系，奓开来，就好像专为香囊绣的，就这么混过去了。可是这一向，镇海媳妇都不来，是姐姐那边没什么要问的，还是索性不学了，或者镇海媳妇对自己生了气？正愁烦着，传来消息，镇海媳妇病了。闵女儿方才松一口气，心里落下一块石头。

自从生阿潜，到底伤了元气，镇海媳妇就得了弱症。逢到节气，总有那么三两日不合适，下不来楼。镇海媳妇下不来楼，小绸就上楼了，从早到晚陪她在床跟前。闵女儿决心要去看镇海媳妇，她想：我又不是去看姐姐你，我看的是二奶奶。她又想：姐姐可以去看，我也可以看！再想：姐姐要与我说话，我就与姐姐说话。这么给自己打气，闵女儿一手搀一个刚会走的，下西楼，往东边楼去了。娘三个都换过衣服，双胞胎一人穿一身花，闵女儿自忖是做母亲的人，需端庄些，只穿一身藕色衣裙，裙摆上绣一棵芍药。人略丰腴了些，也像一棵芍药。上得镇海的楠木楼，窗户遮起来，病人多忌讳风和光，从亮里走进暗，稍停一停，才看得见。床上的人拥被而坐，床沿上也坐一个人，两人低头看一本册子，正是闵女儿的花样本。听见动静，一起抬头看她，便知道自己是这里的外人。

镇海媳妇让人领走双胞胎，去另间屋与丫头他们一处，这家的规矩，小孩子不该与病人太近了。那双胞胎一走一回头，从来没离过娘的样子。闵女儿向床跟前才迈上一步，小绸便立起来，走开了，闵女儿只得又停住。镇海媳妇想笑，忍住了，说：咱们正看闵的花样呢！如今人们都叫闵女儿“闵”，叫快了，就叫成了“米”。闵不及答应，小绸已经说出一句：谁和你“咱们”！镇海媳妇这回笑出声来了。小绸脸一沉，转身要下楼，镇海媳妇赶紧止住她：走什么？你还没替我端药呢！小绸都走到楼梯口了，丢过来一句：让那个人替你端！镇海媳妇说：那个人是什么人？小绸抬脚就要下去，镇海媳妇发急道：要我拽你吗？说着，真从床上起来，赤了脚跑过去，小绸就不好意思硬挣了。这边的闵，伸手扶住镇海媳妇，三个人一行走回屋里，上床的上床，端药的端药。隔壁传来孩子们的笑声，已经玩作一堆了。

镇海媳妇说：闵你要多出来串串，那一对双生，老不见人，怯怯的，你呢，也要豁辣些，有什么好怕的？谁能吃你！小绸冷笑道：说得很对，吃了我也不会吃你。镇海媳妇就问：这个“你”是谁？小绸晓得失言，无意中对闵说话了，又气又窘又不好怪别人，将脸拧在一边，不说话了。镇海媳妇索性不理睬她，倚在枕上，兀自翻花样本子看，又问闵如何绣这一种或那一种。闵就用绣花箍绷了块碎绫，递在跟前做给她看，小绸不免也回眸瞅几眼。屋子里静静的，这半日就过去了。

不过，事情也算是开了个头。自此，渐渐地，小绸和闵这两个冤家，就可以坐到一处了。当然，镇海媳妇必是在场的，在场做传话筒，那两人要交代给彼此的事，都是对了镇海媳妇说的。比如，闵告诉镇海媳妇：这一处要用顺滚针，就是后针落在前针腰里，一针一针逼过去。此时，镇海媳妇并没有绣什么，倒是小绸，伏在绣绷上做活呢！也有些时候则反过来，明明是对镇海媳妇说的话，镇海媳妇却将它传给了她们中间的另一个人。比如小绸递给镇海媳妇一块芡实糕，让她尝尝，她接过来一掰二，分送到双胞胎嘴里，闵只好说“谢谢姐姐”。三个人在一起，再有五个孩子夹缠着，很难划清你我他。就这么混成一片，乱中两人面对面说了话，递了东西，也是会有的。在外人看起来，她们已经好了，大奶奶不再记恨姨奶奶，先前避讳着的对闵的热络，便公开了。柯海不免生出妄想，用锦盒装了一方墨——是墨铭为“桃夭”的那一锭，申明世说过后就再没有新制，所以就有限得很，由柯海自己收着，这时就央镇海交媳妇带给小绸。镇海还是劝住了，说她们三个本来好好的，横里这么一打岔，难免会生枝节。柯海不相信，心里还存着侥幸，将这墨随时揣在身上，宅子里园子里，总会有碰巧了撞上的时候，当面交给小绸，她会不接？果然有几回遇上，或是单独，或是伙着那几个，都是对柯海视而不见。有一回，柯海还尾随着跟一段，人家头也不回，当没有他这么个人，只得悻悻然作罢，从此死了这颗心。

再说闵的香囊到了阮郎手里，阮郎十分称赞，说比官制的更多一番风流，真是锦心慧手。又问海兄弟能不能再多给一件，好送他的朋友。柯海向闵索讨，闵说：本来是给你的，你却给了阮郎，阮郎是你的朋友，终还说得过去，他的朋友是谁呢？拿了我们家女人的东西，再去显摆，再引来朋友的朋友！闵说了这一气，柯海倒有些不认识似的，想她大约是向小绸学的，说话像，性子也有些像了。柯海为难住了，闵的话不谓不有理，可他已经答应阮郎，一急之下，顾不得有理无理，蛮横道：阮郎与我不是一般的交谊，送我多少东西和见识，论起来，连你都是阮郎给的呢！顿时，进来申家的遭际，柯海的冷淡，姐姐的倨傲，和众人们的势利，一下子全涌起来，闵出口道：还不如不给呢！柯海恼羞成怒，抬手在闵的脸颊上批了一下。他天生不会打人，自己也被自己吓一跳，闵的眼泪立时下来，柯海以为闯了大祸，也不好低头认输，自己去床里睡了。夜里醒来要水喝，闵即刻起身倒了茶来。柯海心里叹息：到底不像小绸！要是小绸，不知如何收场。像这么一吵一打，两人倒真有些做夫妻的情义似的，但闵却不愿与柯海太好，觉得会对不起姐姐。她宁愿和姐姐近些，再说，姐姐那边还有镇海媳妇呢！妇道人家一旦结党，就死心塌地。过后，柯海到底想出一个两全的法子，就是问阮郎讨些银子，算作定购。这样，闵也不能不答应了。

11 绣阁

说是一阵风地习绣，认真上心的就小绸一个。镇海媳妇精神头差了许多，略用多了眼便发晕。小桃及一帮仆佣，多是浮躁的性子，不过是凑热闹地绣些粗使的活计。丫头呢，到底还小，是当玩意儿。小绸的绣工自然远不及闵，但她读过书，还临过元人的几笔画，比如赵孟夫人管道升的竹，所以她针下的绣活就流露几分画意，自有一种雅致。有时候，小绸还脱离样本，自绘一幅图案，连闵都要借来摹仿的，当然是求镇海媳妇去索讨。虽然这些日子混在一处，但毕竟她们并没有正式交道，还要靠镇海媳妇。小绸的绣活混在闵的一起，柯海一眼便可识出哪一件不是闵的，而是小绸的。看见小绸的东西，柯海黯然神伤，他眼睁睁看着，不敢出手去碰，怕把它惊动了似的。停一会儿，叹息一声，走开了。

如今她们几个相聚绣活，多是在天香园西南角上的白鹤楼。那白鹤楼的名字来自造园子的章师傅家，他家不是在白鹤江边白鹤村？当年老爷去请章师傅时亲眼见过江上的白鹤，十分的吉祥。白鹤楼临莲池而起，底下是一片荷田，曾经来过一只白鹤，却没有栖下，盘旋一阵就飞走了。但不知从何时起，又从哪条水道，游来野鸭，野鸭中杂着一对鸳鸯，昼出夜伏，同飞同宿，这边的气象便活跃起来。楼的规制并不大，仅一楹，但有三叠。第二、第三叠全是杉木铺地，就隔潮，四面环窗，虽小却敞亮，翘檐长长地伸出，系着琉璃铃铛，风一吹，丁零当啷。她们将绣绷安在二叠中，立几道屏风，遮挡午前与午后过剧的日光，案上燃几盒香，祛除楼下漫上来的水腥气。在楼上绣活，于几方面都便利，小绸是断不会去闵处的，闵也不敢向小绸的院内涉足。有一段是在镇海媳妇楼上，可她那房里终年药味不散，染在绣活上，她们玩笑说：还以为家里开了药铺。天好的时候，就在园子里，树底下，廊里面，可总归免不了下雨刮风，又得回到镇海媳妇的“药罐子”里。后来是镇海想起这么个地方，着人去收拾打扫，竟再恰当不过。有要看绣活的，不必四处去找，就往这里来。渐渐地，就有人称它为“绣楼”，柯海以为不雅，兀自改作“绣阁”。到六七月，红莲开了，映得池水好像一匹红绸，绸上是绣阁，何其旖旎！

绣阁上穿行往来的人不少，连申夫人都来过几回，看了花样，又看绣工，最后用小绸自绘的一幅梅，令闵绣一顶纱帐。因费工甚糜，闵手上的活全放下，专绣这一件。妹妹回门几日，也在阁中设一架绷，她哪能常住，不过由二姨娘抽空做上几针。再则还有大伯申儒世家的女眷，时不时来瞧几眼。真正坐定在此，算得上阁主的，其实就是那三个！天入冬了，隔着屏风，生两个炭盆，因怕炭气熏了绣活，四周摆放了常绿的藤蔓植物。镇海媳妇畏寒，手拢在羊羔皮的袖筒里，看那两个做活计。看一会儿，叹息道：小小一条蚕，吐出丝，经几道缫制，治成线，再染与浆，合绺又分辟，穿进针里，千丝万缕，终成光华丽色，天知道是谁造物。小绸说：这还是可见的，是人力可为，那看不见的，才是神功！镇海媳妇问：比如哪些？小绸说：比如盘古开天，女娲补天，混沌中分出上下黑白；再比如后羿射日，大禹治水，方才水陆分明，有了个清明世界！镇海媳妇问：那盘古，女娲，后羿，大禹，是人还是神呢？小绸说：无形之人，有形之神。镇海媳妇沉吟一时：我说是神人一体，就论从桑蚕到织纺，再到罗绣，都是神假借人手！所以，养蚕人家正月要祀嫘祖；蚕初出，要敬马头娘；收完蚕茧，再要去庙里谢一谢。闵早已停针，听得入神，只是插不进嘴，此刻，却不禁冒出一句：我爹爹的织机房里，供的也是嫘祖呢！镇海媳妇说：养蚕治纱，方才有罗绸织缎，本是一个祖先。见两个大的没有怪她多嘴的意思，闵又斗胆多说了几句：我娘说嫘祖是黄帝的正宫妃子，这么说来，从黄帝时候，就有丝业的，那蚕和桑算得上古物了！小绸冷笑：什么不是古物？咱们吃的用的，哪一件不是从古到今，不过就是越制越精！就说稻米，最初是鸟耕，风吹来些野种子，然后就人力替代，将地做成田畈，选种，育苗，再选苗，育种，循环往复……镇海媳妇向闵解释道：姐姐的意思，每一件东西都是有来历的，不会凭空生出。既已开头，闵便不肯罢休，紧着追问：那么头一件是从哪里来的呢？这一句有些把两个问倒了，怔忡一下，小绸道：天工造物！话说到天，就不好再往下追了，三个人心里都有些怅然，因感到了天地的久远。此时，天又沉暗下来，暮色涌进楼内，结成一团团的氤氲。炭盆的火也弱了，寒气沁浸，三个人收拾收拾下楼去了。

这一冬，园子一反惯例，没有封门。因墨厂要制墨，绣阁上亦赶着活。池子里的残荷收拾干净，池面变得格外广大。草木落了叶，枝条疏朗，展露出天宇，十分辽阔。瓦上，地上，石上，台阶上，结了薄霜，显出清洁爽利，但也不是冷寂，因人迹频繁。为减免往返，园子里专辟一处膳房，柴火炊烟，锅开鼎沸，将冬日的寒素驱散，换来又一种热闹。碧漪堂里生一个无比大的大炭盆，供人围坐歇息。炭盆外圈着铜护栏，就不怕小孩子灼伤，所烧全是上好精炭，有专人随时添加，无一丝烟气，不致中炭毒。于是，宅中人没事也过来取暖说话，小孩子往炭盆扔栗子白果，爆得噼噼啪啪响，仿佛年节一般。这二年，申家约束着过日子，不敢有什么大举措，以免太招摇。家中没摆过大宴席，园子里也没添什么景物，只在春去秋来换季之时稍事清扫，大人孩子都有些憋闷。如今，借了墨厂和绣阁的由头，聚在园子里，申明世只作看不见，于是，渐渐地便放纵起来。

先是柯海请了钱先生一帮子朋友看墨厂，看过了自然要留饭。在阜春山馆摆桌，什么都没有，只一具大火锅，涮羊肉。羊肉是湖羊肉，着人去湖州买，专挑膘肥体壮的，买下后不乘船不上车，而是赶着走一路。走到上海，身上的膘都落了，余下夹精夹肥的贴骨肉，嫩而紧实。宰了，掏去内脏，放露天冻了，片成削薄的片，装盘端上。倘若单是涮羊肉，就不是申家，而是钱先生家了。申家自有一路冶丽的做派，将长萝卜截成段，圆萝卜就整个儿地取来，胡萝卜只留粗大的根，芯子一律掏空，嵌入蜡烛，点上。桌上，案上，几上，总有上百盏萝卜灯。是为驱走羊肉的膻味，也为点缀。后来，越雕越精细，将萝卜雕出镂空的花，一根烛在里面，真是晶莹剔透。

这伙朋友聚在一处，自然不能安于吃暖锅，总要兴出些花样，有人央柯海领绣阁上去看看。柯海怵小绸，不敢答应，只能令闵取些绣件来给大家赏。闵也不顶愿意，嫌那些油手脏了绣件，但到底犟不过柯海。自从闵学了些小绸的脾气，柯海却不是像对小绸那样俯就，而是变得蛮霸。这世上，柯海只受得一个人的委屈，就是小绸。柯海将闵的活计展示给人们看，一片咋舌声，就有人出银子定制。这一回，倒不是敢不敢的，柯海自己就不愿意了。他的妻妾鬻女红，于申家的脸面有伤。像阮郎则另当别论，不是一般的情谊，本来是馈赠，收银子只是个意思。连钱先生，柯海都没有应呢！可是不久，就是这帮人里面，却有购得申家绣品的。柯海不相信，让他拿来看。下一日，那人果然带来了，是一只荷包，面上绣一串紫葡萄，也是圆鼓鼓地突起着，鲜艳可爱。柯海不禁迷惑了，心想这荷包并没有经他的手，是谁在园子内外私通？但等拿到闵跟前，闵只瞥一眼，便说，是园外面的人仿的。仿得确乎十分精心，到底却不一样。葡萄的针法她们都是用套针，就是长短针参差，一批批相嵌叠加，转折方便自然，颜色也好由浅入深，或者由深入浅，于是显出果实的圆润饱满。这荷包上的葡萄是用接针描的，世人们所谓绣，大凡指的就是接针，花卉鸟兽，只一针接着一针，总能描成。也难为这荷包的绣主有耐心，描得仔细，一层又一层。闵又拿来她绣的葡萄比照了看，柯海才看出那赝品针迹冗繁累赘，多少臃肿，而闵绣的则颜色莹润，丝路单纯，虽是看着有立面，事实却细腻平滑，柔美得多。柯海将假货掷还给那人，却平添一重担心。申家的绣活渐得名声，难免有市井无赖招摇撞骗，坏了绣活的品格还在其次，最怕的是申家的女人受轻薄。柯海与阮郎通了番书信，阮郎与他出主意，起个号，绣在活计上，好比落款。如此这般，倘若有人斗胆将名号一并仿上，等于有意冒假，一旦发现，都可告官。至于起什么号，就由柯海自己定夺。柯海想这绣阁就设在天香园，直接叫做“天香园绣”，好比“柯海墨”的由来。“天香”二字，一有天工之意，又有一派妩媚风流。想好了，却不敢去说，因知道绣阁里的事都是小绸主张，不会让他插手。只得从镇海那里走，从镇海到镇海媳妇，再到小绸。小绸听这名就知道出自柯海，但并不点穿，错就错，全当是镇海的意思，认了。自此，凡申府的绣件，必绣上“天香园绣”几个字，外边的人想仿也不敢仿了。

就这么一日过一日，到了冬至。将祖宗牌位从莲庵移到碧漪堂上，点了百十盏萝卜灯，又从地窖搬出夏天收着的冬瓜，同样掏空镂刻，做成十二座大烛杯，熊熊燃烧着，气象十分兴盛。虽是华丽糜费，但是祭奠，所以名正言顺，并不出大规。

其时，阿昉阿潜，还有那一对双生，分别是六岁、五岁、四岁，规规矩矩磕了头，申明世与夫人看了很欢喜。尤其是阿潜，生得唇红齿白，神清气爽，不像是镇海的儿子，倒像柯海的。向镇海一问，知道已经在家中读书。问是谁教的，回答竟是柯海的媳妇。申明世心中暗说一声：怪不得！镇海媳妇是个颟顸人，教不出这样清俊的小子。柯海的媳妇只生了个丫头，且早已与柯海势不两立，命中大约无子，将聪明才智用于侄儿阿潜，倒是两相得宜。碧漪堂前池子上，落了一层薄雪，月色与烛光里，只见荧荧点点。古人有道是：晴湖不如雨湖，雨湖不如雪湖，雪湖不如月湖。如此，今晚天香园莲池四景中占了两景，称得上良宵。

冬至是大祭，供的是一只全羊。以下是猪头，再下是整只鹅、整条鱼——鱼是申明世做官时的朋友，从松花江捕捉的一条马哈鱼，冰桶装着，千里迢迢送来，就有一只全羊的大小。

因莲庵是申家的家庙，所以凡家中祭祀，申儒世一家亦过来叩拜。申明世趁此与儒世商议，开春应将莲庵再扩一扩，如今说是有一座正殿两翼侧殿，其实只是一个套院，仅够供奉长生牌位，凡大祭日都需移动，终不是长法。海瑞已被吏部参了一本，回家赋闲，新首辅张居正也不喜欢海瑞，对他的申诉一味敷衍。看起来，苏松地方兴许会改政，风气已然轻松许多，所以，扩家庙正当其时。申儒世却劝明世暂缓，张居正不喜欢海瑞，可对江南地方的奢靡风气，其厌恶只怕有过之无不及。新皇上是个孩子，还不都听张居正？洪武皇帝创建本朝，向以俭朴为根本，只“正本清源”四个字就可判是非，不如收敛着大家太平。申明世不服气，说兄长总是谨小慎微，凡事往坏处想，据说张居正自己做派就很豪华，所乘官轿都分内室和客室，那花费不都是咱们的税银？扩家庙并不是玩乐上的事，是祭祀祖宗。申儒世回答八个字：尔爱其羊，吾爱其礼。这场商议告一终结，扩建家庙的事暂且搁下了。

江南气候湿重，身上不觉冷，潮气却已浸入，一般人没什么，镇海媳妇就不行了。六月天手脚都是凉的，先生说并非受寒，而是血脉不和，经络欠通。不管和不和，通不通，总之，她就是一个“冷”字。园子里的绣阁上，炭盆里的火烤得脸生疼，依然暖不了她，撑到冬至以后，就又躺下了。屋内不敢开窗，又怕中炭毒，最后只得学了北边人，用棉褥子做成帷帘，将房间裹成个被窝卷，床上再铺盖几条狗皮褥羊毛毡，滚水冲了铜汤婆子，脚下一个，手上一个。屋子里黑黑的，白日也得掌灯，只见锦被底下的人，越来越小，脸越来越白，虽然在说话谈笑，却觉得越来越远和虚缈。人们私下都说，镇海家的这回病得不祥。传到小绸耳朵，小绸却不信邪，心想，我有墨呢！

现在，常坐绣阁里的人，就只有小绸和闵了。缺席不到的那一个，是这两个之间的传话和通事，没了她，余下的人都无法交道。两人默然无语地埋头各自的活计。小桃和二姨娘已多日没有过来，忙着各自房里的事。幸好有丫头带了颉之、颃之玩，玩的也是绣活。闵专门为她们支一架花绷，描了花样，一幅燕子归巢图。原本丫头是随她母亲绣的，现在则是另打头，两个妹妹并排坐下首，面对面。三个姑娘全穿了镶毛领子毛袖口的缎面袄，像昭君出塞的装束。那丫头，分明已是个淑女的模样，她父母是人里的龙凤，俊男倩女。她呢，花里采蜜，采来的都是花里的琼浆。凡看见的人，不由得就想，不晓得谁个人家有福分娶她呢？双胞胎还小，不过五岁光景，模样没长出来，但也绰约有一股娴静，穿针引线很是心细手巧。这三人在一处自然要说些话，或者姐姐教导妹妹，或者妹妹央告姐姐，绣阁中这才算有了动静，不致太沉闷了。可总是难挨！冬季天短，没几个时辰日照，这些日子又常是阴霾天，沉暗得很。手里的针线不是为了活计，倒是打发时间，就像是沙漏，一针一针，一个白昼过去了。每到暮色降临，绣阁上不掌灯就看不见什么，掌了灯又好像夜深，只得下楼来。园内亭台楼阁失了颜色，余下轮廓，倒变得清晰，心里似也澄明了，略松快一些。然而下一日，依然是，甚至更沉重的阴霾天，患病的人亦无起色。

这日，申夫人忽来到园里，上了绣阁。闵以为是来催那绣帐，赶紧说快了，快了，再有一个月就成！申夫人却让她慢慢绣，并不着急，径直去看那三个小的绣活。走过临窗一架无人的花绷，略微注目，离开了。那是镇海媳妇的花绷，绣的是一幅海棠，茜红的花朵，绣了几瓣，另几瓣还是线描的花样，看起来就有一种凋敝。丫头在绣一只燕子，就用齐针，黑是黑，白是白，自有童稚的朴拙。那双胞胎一人绣一片叶子，也是齐针，绣得很平整。申夫人看得出神，那巢里的雏燕，张着红嘴，嗷嗷待哺，娇憨可人。抬眼环顾，周围丽人绣罗，想这园子从名字起，就有娟秀气息，桃林、莲池，如今又有绣阁，样样件件，繁衍生息，渐成巾帼天地。眼睛又一次停在海棠花的绣绷上，晓得那绣主是再难来了，方才想起此行的事由，不禁感到一阵戚然。停了停，让人将三个孩子领开，从随身的女人手中取过一段绫罗，梅红色隐罗纹。闵的娘家几代织工，做姑娘时见过织物不计其数，看得出这不是一般的绫罗，而是上等嘉湖丝料，花机提线织成，显见得是宫中用物，大约是老爷做京官时得到又存下的。

申夫人将梅红绫罗递到小绸手上，小绸警觉地一收手，绫罗险些儿落地。随身女人要接，被申夫人掸开手，再将绫罗递给闵。闵不敢不接，直瞪瞪看着绫罗，那梅红艳丽得逼人，叫人骇怕。申夫人左右看看这妻妾二人，原本是不共戴天，如此这般，到底坐在了一处，觉着欣慰。但不免又要想起那通好的中间人，眼中就要有泪了。定了定神，申夫人说话了：你们姐妹情谊好，无论替她绣样什么，究竟只有二十三四，装裹太素净了，让人更难受。小绸睁着一双圆眼，朗声说：母亲在说谁呢！申夫人并不责怪她冲撞，也不接她的话，只按自己的意思往下说：这匹绫子是忒华贵了些，只是想到那孩子性情那么仁厚，生了两个儿子，就一心想要好好地发送，别的也顾不上了。小绸还是问：母亲说什么发送不发送的，咱们家不都好好的！申夫人看见大媳妇满脸愠色，以为“生两个儿子”的话伤了她，却也没心思补救，叹息一声，立起来，转身下楼了。这两个都忘了起身送行，只坐着，那一匹梅红无比的抢眼，简直叫人心惊。

闵的眼泪落下来，啪的一声。小绸却笑起来：说什么呀？青天白日，信口胡诌！闵哭着叫了声“姐姐”，小绸厉声道：谁是你姐姐！闵再不敢出声，低头饮泣。小绸笑道：我才不怕呢！上回不是都说不行了，结果如何？我有墨呢！墨里的宝，通常人家哪里晓得，别看他们申家富，造得起园子，娶得起三妻六妾，其实没多少见识的！上人不过才中个进士，那也还是没根基。闵害怕了，止住泪看小绸，小绸脸上浮着红晕，笑得越发厉害：像真的似的开墨厂，那制出来的墨不过是供市井店肆记流水账罢了！他们见过什么好墨？好墨里有真珠、麝香、岑木、鸡白、醋石榴皮、水犀角屑、胆矾、皂角、马鞭草、藤黄、巴豆，只怕他听都没听说过——闵多少听出来了，小绸并没有糊涂，她是将一肚子的伤心事都倾在了柯海身上。小绸向闵转过脸，她从来没有正眼看过闵，这会儿看了，可闵知道她不是看的自己。你知道吗——小绸对了闵说，闵也知道这个“你”并不是指她——我娘家那几个姨娘为了争墨，都闹起了诉讼，姨娘们又不读书不写字，她们争什么墨啊？那岂止是墨，是珍药！别说一般的病症，都能起死回生！不是我瞎吹吧，上回，生阿潜时，阖家老小都亲眼见的，是不是？小绸直对了闵问，闵只有点头的份。还不快点将那劳什子丢开！小绸去夺闵手里的绫罗料子，闵抱紧在怀里不肯松手。两人就撕抢着，一来一去，其实并不是撕抢那料子，那料子有什么呢？一个笑着，一个哭着，看起来就好像姐姐在欺负妹妹。最后，料子被扯散，淌在地上，一地的梅红。闵哆嗦着手从地上搂着料子，像是要把地上的水搂起来，搂起来又滑下去，徒劳无益的样子。小绸袖手看着，看着，不出声地哭了。

最终，是在梅红上绣粉色的西施牡丹，一长串小荷包似的花朵，银色细长的蕊。其实是一味药，药名叫做当归。小绸和闵面对面地绣，每每到更深人静。下人们也不敢劝她们歇息，只在一旁侍候茶水，打点炭盆，掌起十数盏琉璃灯，将个绣阁照得通明。园子里的声息都偃止了，野鸭群夹着鸳鸯回巢睡了，只这绣阁醒着，那窗户格子，就像是泪眼，盈而不泻。一长串西施牡丹停在寿衣的前襟，从脚面升到颈项，就在阖棺的一霎，一并吐蕊开花，芬芳弥漫。

12 归去来

镇海媳妇走后，有两个人最伤心。一个是小绸，一夕间将眼泪流干，就不再哭。她不上绣阁去绣活，也不写字读书，只呆坐着。凡劝她的，她都听不见。柯海心中着急，禁不住要去安慰，她看着柯海，好像看着一件奇怪的东西，这眼光就将柯海逼回去了。闵伴在她身边，一是不敢说什么，二也是不知怎么说，就像个木头人，有她无她一个样。丫头牵了阿昉阿潜，身后跟了双胞胎，一伙孩子站在小绸面前，齐齐地仰脸看她。她低头看了一圈，专拣出阿潜揽在怀里。自此，阿潜就不能离她怀。本来是一个人呆坐，现在变成抱了阿潜呆坐。但毕竟阿潜是个活物，不能一味安分不动，总要生出些事来，一会儿要吃喝，一会儿要尿，还要找他母亲。于是，小绸不想动也得动，不仅要伺候，更反过来要哄阿潜，人们这才舒一口气。

小绸与镇海媳妇有情意，人人知道。小绸不易与人结好，一旦结上，便割头不换。就像男人间的交情，义胆忠肠。镇海媳妇这一走，她自然是最伤心。但还有一个伤心欲绝人，却是出乎意料，那就是镇海。这一对夫妇，从来平淡，两人的性情都是端庄持重，彼此间不会亲腻，相敬如宾主那一类夫妻。于是，未曾料到镇海会如此大恸。他抚棺哀泣，然后亲自执绋相送。媳妇娘家人只得叹息女儿没有福分。之后，镇海就如同小绸一样，面隅而坐，周遭人事全视而不见。人们也像对小绸那样，牵了阿昉阿潜去唤他，这招对镇海却不灵了。他茫茫然看儿子们一眼，不认识似的，又转回脸去，那两个小的便怯怯地退回来，再不敢近前了。

这一番动乱中，冬去春来。出得城门，便可看见河畔上一方一方的油菜花，黄亮黄亮，飞着白色的粉蝶。西南处的龙华寺，自嘉靖三十二年，倭寇进犯，摧残蹂躏，只余下一片断垣。历年来，相继有十数位高僧，在废墟上修复重建，虽然不能尽还永乐年鼎盛时期的原貌，但一殿一堂，一台一阁，依稀可见规模轮廓。香火也渐渐兴旺起来。这一年，皇上为皇太后贺岁，将藏经颁发给天下各名山名寺，龙华寺方丈达果禅师正在京师学法，闻讯即刻请降恩颁赐，于是，得佛经七百一十八函，又得赐匾额“大兴国慈华禅寺”。三月初三，是弥勒菩萨圆寂日，龙华寺便举行一连三天的大法事。柯海知道镇海这些年在读经，将科举的事都淡了，趁此机会就要拉他去散心。

镇海的行貌举止有些吓着柯海了。虽然没有任何过激之处，但恰就是这让人不安。在格外沉寂的外表下面，酝酿着什么样的事故，又将如何发作？事实上，柯海自小不怎么把镇海放在眼里，由外及里，镇海都是个孱弱的人。不止在柯海，在他们的父母，心中难免也是忽略镇海的。后来，有了儿子，人们又是更多地归功于他的媳妇。时日长久，镇海的喜乐与哀苦无意间变得不足轻重。镇海家的殁了，柯海曾经去劝慰，开口第一句就是：真没想到，你和弟媳这般情深！这话多少有些佻，可见出柯海对兄弟的不介意。镇海摇一下头，回答：我是情浅之人。就再不说话，柯海倒发怵了，这话听起来似是有移性的征兆。之后，柯海再没有劝过镇海，却认真地替他担忧了。

柯海拉镇海去龙华寺，镇海自然不肯，柯海竟请动父母亲，一并说服，镇海只得起身了。兄弟二人换了出门的衣服，出侧门到方浜码头，上一条船，慢慢划走了。这情景有些类似多年前，申儒世申明世去白鹤村找章师傅的那一日。当然这一对兄弟要比那一对年轻，且不像那一对年龄相隔，但两人的气质秉性亦同样有一种差异，却是倒过来，弟弟像当年的哥哥申儒世笃实沉着，哥哥则像当年的弟弟申明世，神采飞扬，意气风发。但这只是表面，事实上，他们的人生都与父辈不同了，离开求科进仕渐行渐远，各有各的去向。究竟是两代人了。

船向西走，转入穿心河，折过头，行驶一段，便到了肇嘉浜。出了城门，过万生桥，眼前豁然开朗许多。柯海不免会想起冶游的光景，随着阮郎，顺流或溯水，两岸的风光扑面而来，再擦肩而去，不复回返，如同圣人所言：逝者如斯夫！可是，毕竟，留下了一些原委，造成事端，比如闵。柯海的无穷烦恼也因此生起。要不是闵，柯海大约一辈子不会懂得一个“愁”字。再有，墨厂，也是从那逝川中所得来，继而才有了柯海墨。这是柯海，凡事总意在那个“得”字，而镇海显然不，他尽是“失”。开花时他想到花谢；起高楼他想到楼塌了；娶亲了，枕边人能否长相守？如此居安思危，他还是没想到媳妇会真的一撒手，从此天人两隔。人们拉着孩子劝他，他想的是孩子长大，不知道会有怎样的遭际命运，就觉得生他们到世上，简直是造孽。是性子孱弱所致，更是冥思的结果。所以，船下的流水倒是合乎他的心境，渐渐地就生出一种平静。

但凡是兄弟，大约总是有一种背反相成、和而不同的情形，一个是阴面，一个是阳面，就好比大块中的小世界。不只是面貌、秉性，还在命运和遭际。在这万历元年三月三的出游中，很快还会生出另一种说法，形容柯海和镇海之间的情形。此时，船方进入龙华荡，看得见高耸的龙华塔，百步桥上人和车络绎不绝。过百步桥，就入了市镇。寺周边的街巷几成市廛，店肆都已开张，酒幡如林，四乡八野的村民各携田地作坊生产的果实与器物，沿街设摊，挤挤挨挨，间杂有猴戏杂耍，测字相面，其中，香烛纸扎最为兴隆。香客们熙来攘往，有从陆路来，亦有从水路走，岸上是车，岸下是船。龙华寺内香烟升腾，远望过去犹如一片祥云。颂经的营营声中，时会响起钟磬，清音穿行缭绕，渐趋消散，营营声又贴地升起。鸭四引柯海镇海上了岸，挤进人丛，简直是身不由己，就被一路推着，走去又走来。几个折返，到底走到寺庙跟前。人潮更加汹涌，力量亦更加强劲，如同江水过闸，呼的一下进去了。

龙华寺尚未恢复到永乐年间的规制，但钟楼、宝塔、韦驮殿、大雄宝殿、罗汉堂、经阁，再有几处山房与禅房已立起来，形势相当可观。此时，灌水似的灌进人来，几乎要将几处院落台阁淹起来，到底是人气更旺。龙华寺自古供奉弥勒佛，法像来自明州奉化布袋和尚，笑口常开，肚腹肥大，是世间佛，所以与人亲。随人潮涌来涌去，柯海镇海不免觉得无趣，只有鸭四很开心。无论弥勒佛还是韦陀都能让他找出相像的熟人来，不外是邻里街坊；四下的人里面，又被他寻出几个菩萨的化身，指给两个主子看。有他在其间打岔，虽然多少有些冒犯，倒添出几分兴味。

然后走过一处侧院，院内是几间禅房，有一间极狭窄，近似夹墙，勉强搁得下一张榻，壁上却镶有一方石屏，刻了几行字，原是一位法号“拙猊”的和尚，圆寂时留下的一则歌偈：“去得干净，莫负山僧忙报信。悬崖撒手踏虚空，那有尘缘些子剩。来得好，来得好，前日是前生，今日是今生。大地一轮红日晓。和尚们，吃饱饭，休论闲是闲非，却把光阴错过了。”柯海读了一遍，好笑地说：世外人四大皆空，又何须生怕“光阴错过了”，还是惜生啊！镇海这时说话了：四大皆空的“空”并非虚空的“空”，反是“有”，因都是“有”，所以才能“撒手”，才是“前日是前生”“今日是今生”，说是惜生也没错，其实是悲天悯人，俗话说的苦海慈航，就是这个意思。

这是自丧妻后，镇海说话最多的一次，柯海愣怔着，鸭四却插上嘴来：二爷说得极是，前生和今生只隔着一道阴阳界，界河上有座桥，桥上坐一个老婆婆，专给人喝迷魂汤，喝了汤就把前生的事都忘了；三林塘曾经出过一件奇事，一小孩生下地就会说话，声称自己本姓刘，天顺年中过举人，果然会背四书五经，原就是错过了，漏喝迷魂汤！柯海说：那不是没喝汤，而是妖孽，不是祥兆，赶紧溺死了算！鸭四赶忙摇手：不能溺！不能溺！接着又讲了一桩怪事：嘉靖元年东乡一户人家，添一小子，头上有肉角，眼睛生在额顶，如同大爷所说，一下子就溺在了沟里，结果怎么着？七月朔风，百年的大树连根拔起，无数间屋坍塌，瓦片满天飞，坝破了口子，海水倒灌，几千顷田地受淹……柯海喝止道：越说越过，这些怪力乱神的言语，菩萨跟前说得说不得？鸭四不服，嗫嚅一声：还不是爷们先起的头！说话间，镇海已挪步出院落，柯海便跟上，鸭四殿后，一仆二主继续往前逛去。

出得龙华寺，时间就到午前，集市正达鼎沸之势。所有的摊贩都在吆喝，牛羊也在叫，杂耍的都在翻腾，只见人头攒动上方，不时有人飞上来，空中打几个斤斗，再落下。也是像来时那样，顺人流而去，三折两回，却挤进一家茶楼，耳根刷地静下来。这茶楼窗明几净，案椅一色的柳木，漆黑了，摆得也很宽朗。茶房穿着整齐，青布衫，前襟扎起，袖口挽上，翻出雪白的衬里布，皂色鞋，白布袜，走路悄没声的，引着上了二楼。楼板、扶手、廊柱，一应漆红，墙刷得粉白，因此，眼睛陡地一亮。茶是明前茶，杯盏是青花，几色茶点亦很精细：糖枣、松仁、卤豆干、蜜渍青梅。茶房又问要不要用膳，有面和汤包。柯海问是荤是素，茶房笑答：虽是在寺庙脚下，但那布袋和尚其实不拘泥规矩，不是有一句话，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所以是荤的。鸭四将爷们安顿下来，自去龙华荡边找船老大喝酒，就剩了柯海镇海两人。

方才寺里说那一番话后，镇海又沉寂下来。柯海搜索一遍，也搜索不出话题，又加上走累了，于是便都默着，静静地喝茶。心里逐渐安稳，也不再焦渴，这才觉得肚饥，正好，面和汤包上来了。柯海便又忆起扬州的汤包，再做一番对比，对比的结果是，维扬汤包个大汁多，更饱满些，但肉馅中有酱油，味就重了；此地的则清淡些，不是说有上下，而是风范不同。对柯海的评说，镇海只应着，说的人多少要扫兴，可也惯了，知道这是个兴味淡泊的人，又在丧妻的境遇里。吃过面和汤包，茶房又换上新茶。明前茶总是嫩，二道过后便无味了。换茶的时候，茶房说那边有个先生，问二位要不要相面。柯海说，他们读书人并不信这些。茶房走开一会儿，转回来，说：先生的意思并不是算命，只是对二位客人做一番说解。茶房又道：俗话说，穷算命，富烧香，一看就是贵人，怎么敢算命呢！后一句显见得是茶房自己添的，在这大吉日子里，极想促成一笔生意。柯海镇海就不好坚辞，反正鸭四也还没来，枯坐也是枯坐，答应了。不一时，茶房便引来一个人。

来人着一身皂，原来是个道士。柯海与镇海凭窗相对坐，他便在向窗的椅上坐下。迎光一看，瞳仁竟是碧色，开口说话则流露北音。问是哪里来，回说陇坂。柯海戏谑道：远来的和尚好烧香啊！道士说：并非和尚，是小道一名。柯海就说：释道一家！说笑一会儿，道士问：二位客人是兄弟不是？柯海说：你是仙家，何须问，就当一目了然。道士叹一声，说：仙道的名声全是让些江湖术士糟践了，简直就像卖狗皮膏药的，和欺诈差不多了。柯海不服：难道不是先知先觉吗？道士又叹一声：万事万物的命行都是天机，所谓天机不可破，哪个人敢先知先觉？能后知后觉就顶顶了得不过的了。这时，镇海说话了：师父后知了什么，又后觉了什么呢？原来镇海一直在仔细听着。柯海倒有些意外，看兄弟一眼，本是淡泊的表情，现在变得凝注起来。道士也看镇海一眼：方才从窗下无意间仰头一望，见二位客人，颇觉意趣。何种意趣？镇海问。此时，柯海成了听客，由镇海与道士问答。怎么说呢？道士面露微笑，说出四个字：相得益彰。柯海与镇海不由面面相觑：相得益彰？

是的，相得益彰，一正一反，一动一静，一行一止，一出一进，天生一对！柯海说：师父不还是看出我两人是兄弟了？道士说：你们兄弟在先，我知道在后。柯海认输：不与你争，接着说吧！道士便继续说：因是同根生，方才能如此相对，说是同根，不仅指同父母，还是同运命，都是好命人，然而一是苦果，一是乐果。柯海禁不住追问：谁是苦果？谁是乐果？道士又笑：这不用问，你们自己知道，小道说过不算命。镇海也发问了：既是好命，又为何有苦乐之分？道士看着镇海，答道：这苦不是那苦！镇海似有所悟，微微点头。而且苦乐相生——道士又说。镇海不再问，柯海也觉没什么可说的，寂然片刻，柯海取出二十枚嘉钱，镇海赶紧去拦，生怕亵渎了仙家，不想道士将嘉钱一撸，嘚啷啷进了钱袋，说：道行不够，因此不敢不收钱。谢过后起身离座，下楼去了。待俯窗看，窗下人潮依然，那人在其中，一涌二涌，不见了。

不一会儿，鸭四也来了，报告说，荡里的船挤得了不得，进的进，出的出，屏住了，一锅粥似的，好不容易靠岸上来找爷们，是不是该回了？于是叫来茶房算茶钱饭钱，又另给二枚小钱，千谢万谢中出得茶楼。柯海见镇海怔怔的，晓得还在想道士的话，就说：你也看见了，话里暗藏机锋，虽是不落卜卦的俗套，结果还不是一样要钱，可不能信那个邪。镇海不说什么，跟了柯海，在人丛中挤着，往龙华荡过去。

去龙华寺回来，镇海似乎好了些，在房中不只是呆坐，间或读书写字，偶尔还会下楼到园子里走走。要是遇到阿昉和阿潜，看他们的眼光亦不吓人了。摸摸阿昉的头，再将阿潜抱在怀里。只是两个孩子都不怎么要他，在怀里只一时便挣着下来，要找伯娘。

伯娘就是小绸，这一向，都是伯娘带他们。将他们领在她的院子里，同丫头一并起居玩耍。阿昉已入学读书，也是在钱府上的家塾，与小叔阿奎一同。两人相差五岁，读的书却是一样，是阿奎迟笨，也是阿昉聪明，而且懂事。有侄儿在身边，做叔叔的多少要放尊重，做出长辈的样子，所以就不那么淘气了。只是读书无论如何上不了心，权且当个消遣。每日叔侄俩相跟着去和来，彼此都有了照应。阿潜其实也到了开蒙的时候，小绸却不让。原本她怪镇海媳妇溺爱，如今她的溺爱更甚。阿潜早就养得极娇嫩，肤色分外白皙，眉眼像画上去一般，猛一看，就像是个女孩儿。如今，随了丫头写字描花，性情越发细致纤巧。小绸的房里，一年四季熏着花香：春天是兰，夏日莲，秋天海棠，冬是腊梅。从此，阿潜就闻不得别的。他从父亲怀里挣出，急急地赶回伯娘的院子。问他怎么一眨眼就来了，他说爹爹房里有气味。问什么气味，说是书的味。小绸不觉笑道：那是“书香”！阿潜偏说是“书臭”，其实是旧书中蠹虫的气味。打上几个喷嚏，才将气味清干净，安静下来。这么一个绣人儿，怎么去得塾学？塾学就是个草莽世界，什么样的人没有？单是那气味就能将阿潜熏死。

不止是嗅觉，大约还是小孩子的慧眼，阿潜最先发觉，他爹爹起了出家的心，只是说不明白。总是说爹爹身上有“木”的气味，又说是“药”的气味。问香还是臭，回说不香也不臭。再问味甜还是味苦，不甜也不苦。究竟是什么味？回答还是“木”味。等事发之后，人们才想到，那是镇海在抄《华严经》。抄经的纸是特制，以沉香木培种楮树而做浆，阿潜说的“木”味就是沉香的气味。

镇海丧妻的次年春上，这一日，下东楠木楼来，先到三重院内给父母亲磕了头，再到嫂子处托了阿昉阿潜，最后上了西楠木楼见哥哥柯海。柯海察觉这一段镇海神色异常，上下又有许多传言，并不意外，只是心中黯然，明知不能挽回还是问一句：非如此不可了吗？镇海不回答，伏下身去也要磕头，被柯海拉住。忽忆起自小二人手牵手地玩耍、读书，每一回的淘气，都是他起事，弟弟随从，因不如他伶俐乖巧，反代他受过，错受许多责备。继而又想到兄弟的憨实忠良，偏偏命运多舛，寒窗苦读不得功名，心不生二，却不能从一而终。要说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在这兄弟身上却不灵验，怨不得他要避世。虽然并不远遁，父母亲只允他在莲庵守志，但总归是世外与世内，这才叫咫尺天涯！柯海不由落下泪来，说道：咱们家是怎么了？一会儿死人，一会儿去做和尚，还过不过日子了！镇海戚然之外又觉好笑，想这才是哥哥说的话，就好像兴头上被人浇了冷水，老大地不高兴。柯海拭了把泪，说：都怪三月三去龙华寺，遇见那个不知哪里冶游来的，僧不僧，道不道，仙不仙，俗不俗，引得人移了性情。镇海说：全不是一事一人的缘故，其实我生来与哥哥是两种人；哥哥做什么都得心应手，我却不能，只一个人诸事不管，方才自在。柯海闷声说：这样说来，你都不该娶亲生子，如今身为人父能诸事不管吗？镇海低头道：岂止不该娶亲生子？我都是不该出生的人，留下一堆累赘，只有靠哥哥去收拾，也是成全我。这一回，是镇海眼里有了泪光，柯海反倒不忍了，挥手道：罢了罢了，你只管念经吃素去！总算生了两个儿子，为申家续了香火，我虽是个俗透的人，却无子，倒是大不孝。镇海说：哥哥又不是年迈的人，说这话忒早了吧！柯海苦笑：那还不是定势？你嫂嫂已和我绝断，不瞒你说，闵如今也不大理我，她们姐妹成一党了。看柯海苦恼，镇海又要发笑，心想各人都有世事纠缠，哥哥的纠缠，便是闺阁中事，这也才是哥哥！

镇海要进庵修行，申明世扩建莲庵势在必行。镇海试图劝止：修行在心，不在庙大庙小。申明世便冷笑：既在心性，又何必入庵？在家做居士不也可成正果！镇海回说：道行不够，心不静，才必要进庵堂。申明世又冷笑：我知你是小隐隐于野，中隐隐于市，大隐隐于朝的意思，你既是小隐，就必得给你修个“野”！镇海知道父亲气自己遁世，无所安慰，也幸好有奢华的喜好，权当给个由头兴一番土木，家庙寒素原又是父亲长久的心病。就这样，转眼间，天香园里又堆起条石木材砖瓦，进来工匠。沉寂几年，这时候又有了大动静。

莲庵的格局因地制宜，不能铺陈太广，新建一进天王殿，一进观音堂，一进读经阁，阁后种一片柳林。这一殿、一堂、一阁、一林，是在旧庵正殿的位置再拓深，原先的两翼侧殿便做了禅房。那条白莲泾本是从侧殿边流过，如今却是在柳林下绕个弯，圈起个半岛，莲庵仿佛从天香园东北伸出一隅，两下里若即若离，可分可合。那疯和尚还在，因吃好住好，倒不那么疯，越来越成个常人。烧香点灯之余，就在白莲泾边栽花种草，到了春夏，姹紫嫣红开成一片。新庵子初有规制，申明世嘱柯海过去看了，竟觉得是个人间仙境，镇海出家带来的凄凉哀戚一扫而空，想出家人自有一番生趣。来回左右走了几遍，柯海终看出还有一桩建设未有计划，那就是缺一尊好佛像。回来与父亲说了，申明世让柯海自去筹措，于是就找阮郎讨主意。

其时，阮郎在上海收盐。嘉定龚家有士子要入春闱，因与阮郎有世交，便商量以旧园为抵押，借一笔盘缠。阮郎说，若能中举，园子还你，钱也不要了！不知是不是受激励的缘故，龚秀才真中了。阮郎也不食言，将园子还了龚家。就此，人们都称这园子“还你园”，盖过原先的名字，正闹得轰轰烈烈。阮郎听柯海说家庙中少一尊佛，思忖道：金镶玉的佛太奢，不合菩萨的本意；木胎泥塑呢，又过廉了，与府上的家道、园子的风尚不符。我倒是想——柯海催他快说，阮郎让他莫急，慢慢说道：浙江青田，山上产出一种石，名冻石，顾名思义，就是凝脂的意思，品貌可以想见；那地方又都善刻石，倘用冻石刻一尊佛，不需太大，亦不能过小，六七尺，与常人同比的一尊，谦逊虔敬，既有玉之德，又有石之质，不是皆大欢喜？柯海一听，来不及问价，只是紧着要知道，如何才能得来。阮郎笑道：海兄弟总是急性子！柯海一劲地催，阮郎就说：俗话百闻不如一见，还是要到实地察考一番再作定议。于是，三天之后，柯海随阮郎又一次出游去了。

13 新纳

自镇海媳妇去世，小绸第一次来到绣阁。满窗绿色，临水的屋檐下，新筑了一个燕巢。三寸长的树枝，一根根地垒起，用泥糊住，都是一口口用嘴衔来的，又精巧又结实，简直是化工神造。上一年，和镇海媳妇一同说话，不就是说这个来着？竟然好像隔一世了。巢沿上探出两只乳燕的小脑袋，显然得着了音讯，果然不一时，两只成年的燕子就飞来了，嘴对嘴地喂虫子吃。呢喃一阵，大燕子再飞出去，乳燕也缩回脑袋，安静下来，好一片祥和！池里新栽的藕节，发出了嫩叶，一片覆一片，隔水可见桃林，开了花，如同红云飘浮。园子里欣欣向荣，万物勃发，可是镇海媳妇她在哪里呢？阁里面，镇海媳妇的花绷已经收起，重新排了疏密，就好像从来也没有过这一架花绷，可又好像处处都是那一架，上面是未绣完的海棠花，一半开，一半谢。小绸的眼睛走到哪里，哪里就是一个空，针里缺了那一枚，线里少了那一绺，灯暗了一盏，影灭了一幢。

闵伏在绣活上，不敢抬头正眼看，余光里是姐姐呆坐的身子。晓得姐姐旧的伤心没过去，新的又来了。本来，她们三人一处，日日在这阁上绣活说话，闵和姐姐混得没了芥蒂。如今，镇海媳妇走了，她们的芥蒂就又回来了。事实上，这两人还没有正经说过话呢，都是镇海媳妇两头传。不错，她和姐姐是一同替镇海媳妇绣的寿衣，可那不还是镇海媳妇？是镇海媳妇的寿衣。棺椁阖上，就再也没了，她们又是各在一边，姐姐是姐姐，闵是闵。闵自知不能和镇海媳妇比，配不上和姐姐好，中间又有了柯海横着，是迈不过去的槛。可要是闵不能和姐姐好，那么就更没人与姐姐做伴，姐姐就孤零零一个人了。因此，闵对小绸，又是怕又是可怜。

两个人分坐两端，各自伤心，忽然听见一阵杂沓的脚步，不由一惊。楼梯口已上来人，隔着珠帘看，仿佛穿一身短打，缠包头。服侍的女人赶紧拦住，问他做什么。那人说话莽撞，嗓音还带着些乳腔，分明是个孩子。言语往来几句，被逐下楼去，方才沉寂的气氛倒活动起来。原来是庵堂工地上的杂役，看见这边有个楼，心生好奇，过来张一眼。女人们怪督工的不管好自己的人，前几日还有人捉池子里的鸳鸯，以为是麻鸭，要炖来吃，幸亏被鸭四看见夺下了。小绸叹口气道：不怪人家没规矩，本就是个自由世界，不论怎样的事由，最终都是热火朝天，赶集似的！一个人要出家，一宅子都动起来，起庙的起庙，请佛的请佛。女人们笑道：这是福气，难得的好兴致。然后又劝说：这样好的天气，大奶奶不如下楼去园子里逛逛，庵里那个疯和尚种了一畦花，蜂蝶乱舞，王母娘娘的百花园大约也不过如此。小绸摇头道：罢了，一个人有什么可逛的！“一个人”的说法明摆是不将闵算作一起的。女人们晓得大奶奶还是放不下二奶奶，又想劝又怕劝得太过反而更伤心，不敢再说什么，退到珠帘外去了。小绸无心拿针线，兀自坐着出神。檐下的燕子巢聒噪起来，大燕子又飞回了，立在巢沿上，尾翼东一剪，西一剪，小绸心里则是一阵明，一阵暗。方才女人们说到王母娘娘的百花园，她便想：镇海媳妇已经在王母娘娘那里登了仙籍。紧接着又一想：镇海媳妇入仙籍与我何干？我与她总归是天人两隔。可是，三生石的故事却涌上心间，或有一天，再度聚首也说不定的！这样，小绸就努力去想，她们平日里说话有没有相约一类的，似乎没有，又似乎有！彼此交换乳名这一节算得算不得？可是自己的乳名事先已经说给柯海知道了，这个密约就破了。再则，曾有一次戏言道，用阿潜换丫头这一句又算得算不得？如今，阿潜是交给了小绸，可丫头呢？要丫头的人却自顾自走了，分明是爽约！望着檐下的燕巢，这大块自然，神来之笔，小绸黯然神伤：女娲可补天，谁来补我心里的这块缺呢？

小绸一味沉浸在伤逝的痛惜中，不可自拔，冷不防听见有人说话。回头一看，说话的人竟是闵。闵低着头，眼睛看着花绷上的绣面，就好像对了绣活说话。闵说：我恨不能替二姐姐死，让二姐姐和姐姐做伴，可我又替不了，只好眼睁睁看姐姐难过。小绸发怒了：这是什么话？难道我如此歹毒，盼着你死！你死了能救活她吗？人各有命，谁替得了谁！闵被骂得不能出声，只是流泪。小绸还是不饶她，接着说：我难过我的，干你什么事？我们妯娌之间好和不好，有旁边人什么事？你倒说说看！闵低头流泪，小绸不放过，追着问：你说呀！闵实在被逼急了，抬头说：我知道姐姐恨我，我可说一句实话，我与大爷已经没什么干系，天地知道，信不信随姐姐！小绸听了这话，禁不住又羞又恼，气急之下，反笑起来：你和大爷的干系，是要对我说的吗？我倒要告诉你一句，我与那人是没有干系的，也不会因此恨你，我平白恨你做什么？我与你又有什么干系？别以为几件绣活就可以笼络我，那还不是看我弟媳的面子？提到故去的人，小绸戛然语止，闵的泪也不流了。一只蜜蜂飞进窗里，嗡嗡营营，在花绷上站下，又飞起，再站下，以为那是真花。盘旋一阵，又飞出去，阁里再无一点声音。两人忧愁地想：以后的日子怎么过呀？

事实上，这一场当锣面鼓的对嘴，倒是破了一个戒，两人不搭腔的戒。现在她们可以说话了，虽然小绸没什么好声气，闵的脸也是绷着，可那也是说话呀！不说又怎么办？传话的人没有了。越来越多的蜂飞进阁里，女人们说都是从疯和尚种的花畦那边飞来的，也不敢驱赶，听凭它们在花绷上打旋。尾刺扫起一股子小风，带着太阳光的金丝银丝，晃得人目眩。小绸将绣花针一撂，说一声“走”！起身下楼，闵跟着，一前一后出了阁。沿池子走一段，再上甬道，就看得见“莲庵”两个字的匾额了。新殿堂已经造起，还未上漆，就是原木的新鲜的黄白，日头底下十分醒目。领路的女人引她们绕院墙而行，好避过做活的工匠杂役，从院墙外折上一条泥路小径。

小径在柳林里穿行，路面晒软了，脚底心暖暖的。透过婆娑柳丝，一边是新木的楼阁，一边是亮闪闪的白莲泾。走出柳林，一片烂漫扑面过来。碗口大的红花，开在白和粉的小花之中；喇叭筒状的紫色花突兀而立，底下是无数倒挂的小金钟；复瓣的黄花，一层层叠垒着，四周是细长蕊的蓝花；无色透明薄如蝉翼的黛色花，映着绒球般翠绿的蕾。花和花之间是各样的草，锯齿的、裂瓣的、镶边的、挂絮的、双色的、嵌拼的、卷曲的、垂悬的……走过去，忽然腾空而起一幅锦缎，原来是采花的蝶，覆在花丛，锦缎揭开，花与草的颜色更深一成，形制轮廓也鲜明凸起。小绸和闵都屏住了气息，几乎忘记天上还是人间。这一片花田，向河畔漫去，漫去，与白芦苇接住，于是，那婆婆娑娑的苇叶，便为这圃仙苑划了一道界。太阳从白莲泾上射过来，金光熠熠中，只见一个人挥着长柄的水舀，奋力一扬，撒开一幅水帘，晶亮的水粒子布在空中，再落下。就知道是那疯和尚。天地间全让颜色和光线填满了，还有一种无声的声音，充盈于光和色之中。辨不出是怎样的静与响，就觉得光和色都在颤动，人则不禁微悸，轻轻打着战。有湿漉沁凉的齑粉撒了一头一身，天地全都摇曳一下。疯和尚的水舀子正向她们近来，背着亮，只看得见和尚长大的身形，携了一片阴凉，四周暗一暗，从她们身边过去了。

小绸和闵都不敢走动，怕惊醒了什么似的。蝶群又回来了，还有落在她们衣裙的绣花上的。蜂也来了，嗡嗡地从耳边一阵阵掠过，那天地里的响就是它们搅的，就知道有多少野物在飞舞。脚下的地仿佛也在动，又是什么活物在拱，拱，拱出土，长成不知什么样的东西。这些光色动止全铺排开来，织成类似氤氲的虚静，人处在其中有一种茫然和怅然，不知何时何地，又是何人。要说是会骇怕的，可却又长了胆子，无所畏惧。小绸和闵渐渐地移步走入花蹊，有一些极细的刺扎着手，勾起衣裙上的丝，紧接着，又被花和叶抚平了。那些蕊，长短不一，将无数的粉蜜点在身上脸上。一种盘旋的茎缠在发间的簪上，扯也扯不开，倒把簪子摇落了。往里去，花丛愈密，几乎无从插足，站立不稳，蜂蝶又扰着视线，真是迷乱。两人只得携起手，一步一步地挣着走。花事何等繁荣！纵深处各样的花挤成一团，嘁嘁喳喳，说着花语。一球球的花，锤子似的敲打着她们的臂和肩，似乎是着恼了，因为搅扰了它们暗藏的心事。闵说：姐姐，出去吧！小绸也恼了，执意再向前走，可到底是人家的世界，挤也挤不进去，只得退回了。那和尚却自有路径，信步在花畦里行走，左右挥动水舀子，嘴张合着，仿佛在唱，唱什么呢？被那天籁的静声吞没了，所以听不见。转眼看见她们，低头拾起什么，一左一右朝她们扔过来。两件东西在空中打着旋，落在跟前，竟然是两只草编的僧履。小绸骂一声“疯和尚”，闵也跟着骂一声“疯和尚”。出了气，这才转身回去。谁都没觉得，两人的手还携在一起。

花事向晚的时节，柯海回来了，随船载回一尊石佛。正如阮郎所说，青田冻石质地如玉。青田人又善刻，法像十分端丽。形状略比常人长大一些，盘坐莲花之上，作施无畏手势。看上去，并非一味的庄严，而是可亲。其时，殿阁漆工已完毕，大功告成，是一座玲珑的庙庵，天香园里再添一景。只是柯海吃了苦，要看石头，又要监工，再是来回赶路，车马劳顿。到底年过三十，步入中年，不再是年轻时候的精神力气，所以回来就病了一场，煎汤熬药十数日，方才恢复起来。这十数日柯海是养息在他娘这里。因闵那里有双胞胎女儿牵扯着，不能全心全意照料，索性就在三重阁下二重院左翼，独辟了几间房，让柯海住着，申夫人亲自监督医药汤水，专去买了个小丫头伺候着。小丫头名叫落苏，原来是母亲在茄子地里做活时落地的，就叫了这名，因本地话茄子也叫落苏。

落苏不是个机灵人，不晓得吃了申夫人多少责打，方才一点一点学会如何服侍病人。一旦学会了，就再忘不了，等柯海病好了，还当个病人一样服侍，让人气极之后反好笑起来。柯海在母亲这里，一住就是两月，清静不说，还茶水周到。更要紧的是，有人陪伴说话。母亲自是不必说了，那个落苏谈吐行事亦十分可乐。年少时，与小绸闹别扭，被锁在院子外边，柯海就是投奔母亲来的，这时，无意间又住过来，方才发现自己已受闵冷落很久。闵当然不敢像小绸那么对他，可却另有一种拒绝的办法，不知不觉地，与他疏远成陌路人。

落苏生得颇像过年时坊间捏的泥人，粗疏中有一股开朗，憨态可掬，无论身子还是性子，都很皮实，经得起磨折。柯海一是趁着生病，可以任性，二也是落苏是这样的人，所以彻底怠惰下来。也才发现，多年来，自己都是提着精神过的，小绸，甚而至于闵，都是绢做的人物，简直是如履薄冰。这会儿，就几乎有些耍赖似的，本来可以自己做的事，也要差遣落苏；本来不至于发火动气的差池，非要呵斥一通才出得气。有一回，喊落苏倒茶，因叫得急，落苏将一盅滚水翻在自己手上，柯海张口就要骂她笨，却见这丫头捧着手，原地跳了几个高，样子十分滑稽，不由笑起来。笑过之后想到，落苏是个人，也是知痛痒的，方才感到不忍。柯海本性不会欺负人，对落苏的残忍里多少有着玩笑的意思，渐渐地，就收敛起来。偶尔也与她正经对答几句，知道她家与小桃一样，是菜农，不过要更远些，在浦东地方，也不如小桃家富庶。因儿女多，总共有九个，地又薄瘠，多是沙土，度日相当艰难。落苏在姐妹兄弟里排正中，她由四姐背大，然后又由她背六弟，她家孩子都是这么一个负一个地长大。而背负弟妹只是人生第一件劳役，接着就要烧水做饭，到田地摘菜点豆——说到此，落苏不无得意地说道，什么时候让她回家看父母，她定带几个好瓜给大爷尝，沙地最适宜种瓜，今年又少雨，准保甜得像蜜！柯海忽就生出一个念头：纳娶落苏做妾。其实呢，申夫人为儿子买下落苏，心里也存着这个意思。柯海说是有一妻一妾，可家室一直没有和谐过，先是妻妾不共戴天，后是妻妾串连一气不理他，到如今是孤家寡人。无论是柯海，还是申夫人，都是将落苏当个贴身丫头。柯海已不是少年，儿女情长事轻，要紧的是该有个倒茶送水的人。再有，柯海难道真的命中无子？落苏看上去却是个能生养的人。

柯海要收落苏做房里人，很快传开，小绸和闵自然听说了。小绸是没什么，所有的恩爱情仇在纳闵的日子里就已经尘埃落定，偶尔想起当时直恨得咬牙，还觉得挺可笑，自己对自己说：何苦呢？一笔一画写下的璇玑图也不知塞到哪里去，大约是冬天里点了生炭炉子了。闵呢，很奇怪的，兴奋着。有人当着她揶揄落苏的形貌举止，她抬起头，对着说话人的眼睛：他娶他的，干我们何事！“我们”两个字自然是指她和姐姐。这一回，小绸并没有反驳，只作听不见。说话人讨了个没趣，退走了。小绸方才转脸对闵斥道：哪里来这么多废话！男人讨姨娘，轮得上另一个姨娘说话？闵就回嘴：所以我说不干我们的事！小绸冷笑：什么时候嘴硬起来了，以前可不敢！闵吐一吐舌头，笑了。自打进申家的门，闵从未露过这样俏皮的面容。小绸只好说：这姨娘疯了！闵收起笑容，正色道：我想让姐姐知道我的心。小绸强笑道：我要知道你的心做什么？闵的脸色更加严整：这个家里，什么人闵都不在乎，只在乎姐姐！小绸笑不出来了：我又何须你在乎不在乎的。闵说：二姐姐走了，姐姐没了伴，我知道我连二姐姐的一小点儿都比不上，可我也想和姐姐做伴呢！小绸不想闵看见自己的眼泪，硬着脸说一声：你又提她！站起身，撂下绣花针，下楼去了。

走在园子里，小绸忽然想起许多年前摆店肆做买卖的情景，柯海卖布，她卖药，镇海卖书——镇海媳妇还没过门，在南翔泰康桥的娘家，替她娘剪桑叶呢！那一日，老太太也来逛，在她药铺里抓了一服药。如今，老太太走了，却来了丫头、双生子、阿昉、阿潜一串，镇海媳妇是来了又走了。许多人影在小绸眼前往互交替，将个园子挤得熙熙攘攘，转眼间，那些人又没了，原来十来个春秋过去了。不知不觉，眼里的泪干了，心里一片空明。听见有人喊大嫂嫂，抬头左右四顾，看不见人。那人又喊一声，声音从池面上来，循声过去，看见了，是妹妹。怀里坐着个小子，乘在一艘小船里，鸭四划着桨，穿行于荷叶莲蓬中，时显时隐。小绸不由恍惚起来，似乎身处虚实之间。又忽然肩上被人拍一下，原来妹妹上岸了，一手牵小子，另一手拉着嫂嫂，去莲庵看石佛了。

立秋之后，落苏就收房了。给她爹妈一些银两，再替她做几身衣服，打几副钗环，梳了头。柯海将息的几间屋，原就是一个偏院，这时候也不另收拾了，新换了帐幔被褥，安顿下来。从此，柯海饮食起居，一应事务都由落苏照料。许多东西是她没经过和看过的，但她自有一股乡下人的耿劲，蚂蚁啃骨头一般啃下来。中间不知出过多少又气又笑的事故，倒也添一番乐趣。柯海对落苏，颇有些类似当年申明世对荞麦，两人都是乡间野地里无拘束地长成，属《诗经》里面“国风”一派的。落苏不如荞麦娇媚，更要憨实几分，多少有些呆愣，可伶俐又如何？小绸与闵都称得上人里的尖子，柯海对付得身心俱疲，到头来连个闲话的人都没有。对落苏，却是想怎么就怎么的。何况，落苏也并非一味的呆愣，那就叫蠢了。方才不是说她耿吗？耿出来的一点心机，也颇为可叹。

比如落苏不识字，阮郎来访，未遇，落苏怕记不住客人姓什么，就在纸上画一个扁圆，过后却又忘了当初的用意。待柯海回家问起，她看了就说“蛋”，难道是“蛋”先生不成？正急出一头汗，柯海自己猜到了，原来是“卵”——阮先生！柯海思量着教她认字，笨人用笨办法，每个字写一行。似乎并不怎么奏效，落苏依然写过即忘。有一日，柯海撞见落苏写字，方才明白端倪。原来落苏写字好比农人作稼穑，今日耪地，明日挖坑，后日下种。她先写一行撇，再写一行横，后是一行竖，就出来一行“千字文”的“千”。柯海只得作罢，彻底断了教她的念想，却又见她在纸上写下一些自创的文字——一个圆，是日头的意思；一个半圆，则为月亮；一堆墨点，围在圈里，是米；水是横下来的“川”字；最为形象，并且接近仓颉造字本意的是“雨”字，落苏是画一扇窗，每一格窗棂里一点。所以，柯海就不能说落苏不识字了。

柯海纳了落苏，日子逐渐安乐，人也见胖了。一日秋雨过后，到园子里去。池水涨得满满的，莲藕丰腴，有小鱼儿在其间穿梭。岸边的柳丝缀着雨珠子，风一吹，丁零当啷落了一头一身。柯海一时兴起，拾了根柳枝拨开水面，于是波纹荡漾，如同炸了锅似的，鱼儿四处乱窜，激起无数小旋涡。正怡然自得，忽抬头看见，池对岸石头上，一坐一立有两个人，一起看他，是小绸和闵。水波投在她们脸上身上，显得影影绰绰，好比水中月，镜中花。柯海怔忡着，移不开眼睛。那两人并不说话，只是笑，像是得意，又像是讥诮。总之，使柯海觉到了惭愧。两岸相望一阵，到底还是柯海撑不住，直起身子，撂下柳枝，拔腿跑了，身后传来碎银子般的笑声。柯海心里说：我怕你们还不行吗？一路跑出园子，过方浜，进了宅子。屋内，落苏伏在案上，又造了一个字。一个圈，圈里正经是个字：“子”，是柯海把着手教会的，其实就是个“囝”。柯海明白，落苏有孕了。

下一年的夏四月，柯海得一子，取名“暆”。因落地那一时日再旦，所以就用一个“日”旁，又是在阿昉的“昉”字后面加个“也”，意即阿昉虽是年最长，可阿暆却是长房之子，也是长。“暆”的字意却正是继“昉”曙光初起之后，日徐行移，就有一层西斜的情景，暗指柯海中年得子。从取名的面面俱到，就可见出举家上下多么欣喜。自镇海媳妇去世，镇海出家，多少是有些消沉了。虽然造庙请佛，几番复兴，终也抵不上添人丁让人振作。依着申家人本性，是要大庆大贺，但申明世说了，不可太过彰显，不就是个孩子，还是庶出，有多大功德？其实是怕折了小东西的命，于是，便压抑着。满月时，只略请几位不可少的亲戚，吃了一场酒。

来赴满月酒的亲戚，多是外家的人，外公外婆，姨姨舅舅。少不了要看孩子，一溜人中间，数丫头最出挑，人人惊叹。丫头这年十三岁，已是亭亭玉立，不仅会书画，还绣了一手好活计。回去不几日，就有申家的知交上门做媒聘，所说的那一家正是南翔泰康桥计家，殷实自不必说，风气又十分端正，那孩子是阿昉阿潜舅家的儿子，比丫头长两岁，已入泮读书。小绸一旦听说，即刻想起镇海媳妇用阿潜换丫头的戏言，竟是一语成谶，不由悲喜交集。她遣人与柯海带话：不论他应不应，反正她这边是应了！这是自柯海纳闵之后十多年，小绸传过去的第一句话。柯海回话道：你应了，我有什么不应的？小绸再无回话。

14 扩建

万历五年，上海造园子再兴起高潮。到处圈地、凿池、叠山垒石，平地而起多少楼台亭阁、仙林玉苑，却都抵不上一处旧翻新，那就是彭家扩建愉园。

在四川任布政使的彭家长子告病辞官回乡。这一年，老父母都年过八旬，做儿女的实不能远游在外，当养亲尽孝了。在这之前，大学士张居正父丧，本应停职回原籍丁忧，可是万历爷年轻，方才登基几年，又向来依赖张居正，就不允准，留他在职居丧，其中有一半还是皇太后的懿旨。就这样，翰林院都不高兴，参奏违反伦常，念恋禄位，事情闹得挺大。其实，朝上朝下全知道，翰林院与张居正有夙怨，因他左右皇上，权柄在握，不过是借忠孝之名清党，从中可见出官僚间的倾轧剧烈。所以，彭家长子造辞还是权宜之计。

彭家的园子最初是与申家同时造的，占地并不大，以石取胜。三年后，彭家长子中进士，去刑部做官，彭老太爷还乡，将园子小修过一回，扩了二十亩地，筑一排山峦，起一座楼阁，此后十余年里便没什么作为。好比逆水行舟，不进则退，难免颓圮下来。此时，趁彭大老爷归隐，又扩出数十亩，凿池十余处，叠山，筑阁，起楼，植奇花异草，刻楹联匾额，不计其数，一举追上申家的天香园，为园中第一。但也有人说，彭家愉园虽然繁华富贵，但不如天香园有出品：水蜜桃、天香记桃酱、柯海墨、还有天香园绣，到底是多年经营，逐渐养成品性，绝非一蹴而就可得。所以，究竟谁为第一，也还得看愉园今后的积累。然而，愉园土木的规模确是十分壮观，十数顷地盘，东西南北中，一并冲天而起来，几同海市蜃楼。

不过是上年秋季动工，春日便在园内宴了宾客。方一走入，好比陷了迷宫阵，只见眼前楼阁连绵，碧水环绕，层峦叠嶂，四面八方扑面而来，不知该何去何从。然而，脚下却有路径，山不转水转似的，不由自主沿了走去。过门楹，向西，折北，上岗，复又下岗，顺廊去，复又廊尽；然后自北向南，度无数长短桥，高低路，竹林，葡萄架，紫藤园，自然而然，路径向东延去；穿巨石洞，遇大士庵，穿奇峰阵，正不知天南地北，眼前忽然轩阔敞朗，呈现广庭一片。原来，方才所经各景，其实全围广庭所设。此时，立于庭中央，此情此景，衔衔相接，徐徐回旋，最终收于一身。稍息片刻，再上返途，分明是从原路而入，却不料越离越远，景色迥异，完全另开一路。阁不是那阁，岗不是那岗，水不是那水，花卉树石不是那花卉树石。这才知道，园中格式是为八卦图。

终于出得八卦阵，到出园口，岿然而立一座楼宇，雕刻镂空，镶嵌镀镏，高有三丈，宽有五楹，每楹一题，顺序为——有亲可事；有子可教；有田可耕；有山可樵；有泽可渔。众人情不自禁都笑，如此瑰丽的渔樵生涯，绝非渔人樵夫能担得了！看起来是退官归隐，可谁知道呢？说不定还是伺机待发。总是太张扬，缺一点平常心，不是隐退的真意。嘁嘁喳喳各抒己见，出得愉园，各向各处去了。

申明世与柯海看了园子回来，父子俩议论：彭家儿子到底做官久了，修的园子自然就有了官气，无限的排场——天上人间，君臣父子，儒释道，风雅颂，面面俱到，气势凛然，让人觉得屈抑得很。申明世又说：园子本意是为怡人性情，山水不过取个意境，要来真的也来不了，何苦殚精竭虑，费时耗力，倒是糟践人财，暴殄天物。柯海也说：可不是，造园子就是个“仿”字，仿天地自然，仿人物精华，做得再刻意，也就是个盆景，至多是大盆景，难得的是有趣味。父子俩唱和着，或多或少是不服气。因这新园子显见得是壮观，虽然是忒端着了，但并不乏理趣。总而言之，彭家扩建旧园颇掀起了波澜，许多刚造好，或正在造的园子，不免都有些沮丧。亦有正着手准备动工的业主，推翻了原先的规划图样，重新来起。之后的数年内，城内外又生出多少别致的园子：后乐园、秀甲园、省园、古倪园、涿锦园、檀园、横云山庄、南园、北园、东园、西园，等等，等等。原本就繁华似锦，如今则锦上添花。与此同时，街市也日益兴隆，原先东西两侧两条南北干道，一条三牌楼街与一条四牌楼街之间，逐次开出新衙街、康衢巷、新路巷、薛巷、梅家巷、观澜巷、宋家湾、马家巷、卜家巷，十条街巷。街巷与街巷之间，增设十五坊：长生桥北永安坊、泳飞桥北联桂坊、第一桥东登津坊、县署南阜民坊、县署东宣化坊、县署北崇礼坊、县署西泽民坊……于是，道与街，街与巷，巷与坊，织成了网。网眼里，不知不觉之间，生长出短里长里，高屋矮屋，连起来，这张网便越来越细密。哪怕是最小的那个结子，走进去，顿时都像是开了锅，店铺门脸挨门脸，招牌挤招牌，船帆遮船帆。大吆喝，小吆喝，骡嘶马叫，车轮辘辘，脚步沓沓，桨橹的打水声，船帮的互撞声，打铁声，淬火声，裂竹声，锯木声，还有拨弦吹管唱曲——上海的清雅就是杂在这俗世里面，沸反盈天的。老庄也好，魏晋也罢，到此全作了话本传奇。

阿暆会说话了，因母亲落苏的缘故，说的多是村话，做的玩耍游戏也是村俗。比如拔了母亲的簪子在父亲的印泥里“耪地”，手指头揿着书上的字，揿一字说一声：捉白虱！再有，就是在嘴里念叨着浦东地方的乡音“潮到泖，出阁老”！他父亲自然是没听说过的，问落苏，落苏说，凡海潮涨起，涌入三泖河，本地必定要出状元公，百试不爽，不相信，等着看。柯海想与她说，即便“潮到泖，出阁老”，阁老也不是状元公，而是内阁首辅，可平素里凡事落苏都没什么见地，所以也不固执，此时却是十分坚定的表情，谁都不得有异议，柯海又觉惊异又觉好笑，便止言了。人到中年，不像年轻时喜欢新奇，而是恋起平常的居家生活。落苏和阿暆，这一妾一子，在他跟前，时不时闹出笑话来，令他想到彭家愉园楼阁上五楹中的前二楹，倒是与他对路：有亲可事，有子可教。他也不嫌他们村气，倒是这村气，才使他轻松，与他们混得来。如今，丫头自不必说了，是个待嫁的小姐，就是颉之、颃之，都长得花骨朵儿似的，也已经是淑女的端庄贤丽样子，柯海反是怕她们的。有时候，宅子里，或者园子里，看见那几个袅袅亭亭地走来，简直要找个地洞钻下去才好。不是说有愧什么的，而是觉得自己配不上她们。这几个当然还是要喊他爹，敬重地听他教诲，那珠贝般的肤色，目如点漆，柯海什么都说不上来。最后，是含着两包热泪走了过去。他不敢做她们的爹，可又不免想到她们终会一个一个离开他，去到另一个不知怎么样的家，不知怎么样的人。他给她们起的名字就好像预先知道这一点，双生女的颉之、颃之，是指飞燕的行状；丫头的大名叫“采萍”，取自《诗》里的召南篇，直接就是嫁女的意思。离开她们，逃窜似的回到三重院内的偏院，看见落苏和阿暆，心里才踏实下来。

阿暆生得像落苏，团脸，面庞上覆着细密的胎毛，两道平眉底下，是单睑的眼睛，眼梢却很长，短鼻梁，阔嘴，唇形有几分像观音，棱角分明。这张脸虽不粗拙，却也谈不上秀气，和申家人的俊朗长相为两路，但有一种欢喜的表情，时刻很开心的样子，也是随落苏的。落苏有力气，常常让阿暆骑在颈上，握住两只脚，阿暆的手箍在母亲额上，然后一阵疾走，想来是在家带弟妹时的玩耍。就这样，可以跑遍整幢宅子和园子。阿潜七岁了，已经随哥哥阿昉在塾中读书，看了阿暆骑在母亲颈上，跑得颠颠的，十分眼馋。落苏看出他的心思，就卸下阿暆，负阿潜上身。阿潜身量虽长些，却细瘦单薄，并不比阿暆沉重。其实鸭四也背过他，可似乎很不同，鸭四是赳赳武夫，落苏再力气大，也是个女子，负在身上，就有一股温软亲热。阿潜没了母亲，由小绸率先，众人都疼惜他，性子养得格外娇。也是可怜，凡女子，无论大小长幼，他都贴着黏着。让他随阿昉去读书，不晓得有多少不乐意，多少言语哄着去了，又哭了回来。碍着小绸，也碍着故去的镇海媳妇，谁也不忍心去祖父跟前告状，由他去罢了。落苏负了阿潜，疾行疾走，还可腾出手采花折柳，递给颈上人玩。只是阿暆不服，见自己的母亲被人占了，就要哭喊几声，落苏却并不理睬。为了这，小绸就和落苏说话了。

一旦搭上话，小绸也觉出了落苏的有趣。落苏多少让人想起荞麦，不知道荞麦跟章师傅去到什么地方盖宫殿。落苏比荞麦更直率，有许多令人发噱的行为。阿暆也是，冷不防地吐出一个字，让众人吃惊不已，小绸就称之为“警世恒言”。比如，他揿着书上的字叫“捉白虱”，然而，看见一只蝉却说是“字”。那一对双生子总是让人迷糊，不知谁是谁，他却极清醒，说是“镜子”。看见灯说“亮”，亮，则说“看见”。蝶叫做“花”，花呢，是“姐姐”，指的是姐姐身上绣的，头上戴的。人们团团围了他，指这个问叫什么，那个又叫什么。他态度沉着，既不矜，亦不卑，知道就说，不知道就不说，一旦说出，全是闻所未闻，又合情合理。落苏则面带微笑，流露出母亲的得意和谦逊。无论是母和子，都无屈抑之色，这也是像荞麦的。屈指数来荞麦也年近三十，那阿毛，比阿奎长一岁，乡下人婚嫁早，大约都在议亲了。章师傅给做的那架羊车上的羊，已繁衍了好几代。时光真是稍纵即逝，不留神间，已有多少人和事湮灭其中。

小绸和闵，开始给丫头绣嫁衣了。想到丫头将去的是镇海媳妇的娘家，小绸的心就有寄托似的，安定下来。泰康桥计家，小绸从来未曾涉足过，但从镇海媳妇的乳名“小蛾”，可见出是耕读人家。互告乳名的情景回到眼前，那回她们互告了乳名，如今，她们互相托付了人，丫头和阿潜。小绸真觉得是将丫头送回了家，如《诗》里说的“于归”。丫头的嫁衣上绣什么花呢？小绸眼前是白莲泾边上的百花园。她在案上铺了纸，磨了墨，描出各种花的形制。如许大小各异式样不同的花全要集于一幅，却不知怎么安排才能妥帖。闵就拿来她的花本册子，打开着，将小绸笔下的花与样本上的图反复比照，规划出布局位置，将小绸的那些无名的花一朵一朵移进去，再描出各种蔓草作连缀与添补。小配大，短配长，繁配简，丽配质。没有两朵是重样的，但因配置得当，衔接流利，看起来是无比的合适。其实是各自为阵，分而治之，成百幅小图穿插错落，密中有疏，疏中有密，远近呼应，前后瞻顾。所以，缤纷缭乱中秩序井然，张弛有度，收放自由，可称天衣无缝！再是配色，已有的颜色都不够用了，要将细得不能细的丝辟了又辟，然后再重合，青蓝黄并一股，蓝绿紫并一股，紫赤橙并一股，橙绛朱并一股，于是又繁生出无数颜色。单是一种白，就有泛银、泛金、泛乳黄、泛水清多少色！千丝万缕垂挂花绷上，无风而荡漾，掀起一披虹，一披霞，一披远黛，一披岫烟，一重雾，一叠云，一幕春雨，一泓潭水，水里映着万紫千红。

因是自己的嫁衣，丫头不好过问，连绣阁都不上来了。每日里，就在套院，陪阿潜一起读书写字。阿潜已不记得亲爹亲妈，只当小绸是他娘，丫头则是他的亲姐姐。哥哥阿昉总是要叫他一同去塾上读书，他就躲得远远的，渐渐地，也不以为是自己的亲哥哥。而他的长相，也越像丫头，其实是像大伯柯海，眉眼十分清丽。丫头自小一个人，虽有同父异母的双胞胎妹妹，但碍着母亲，也不好太热络。那两个妹妹，也是怕她，从不敢走近。要论年龄，她应该与阿昉更合得来，但阿昉的秉性很像他父亲，谨严得很，小大人一个，与女孩儿就不大会交道。所以这两个自小一起乘羊车的姐弟，彼此倒是生分的。而阿潜呢，都有耐心替姐姐辟丝线！

自阿暆会说话，人们都爱逗弄他，招他吐“警世恒言”。别人怎么样，阿潜全不放心上，只有一个人让他不安，就是丫头。丫头分明也喜欢阿暆，有一日还将他抱在手上，阿潜再按捺不下了。晚上，丫头替他洗脚，他一双脚垂在盆里，低着头，忽然有泪珠子滴落水中。丫头发觉他在哭，不由一惊，问他因什么事不高兴。阿潜索性抽噎起来，泣道：姐姐喜欢阿暆，不再喜欢我了！丫头笑起来：阿暆是三姨娘屋里的人，阿潜是咱们屋里的，怎么好比呢？阿潜还是止不住泪：可是阿暆说话有趣呀！丫头说：阿暆是有趣，可阿潜不止是有趣，还有本事，写字、背书、摆围棋子、辟丝线……阿潜还是不放心：要是阿潜不会写字、背书、下棋，也不会辟丝，姐姐就会去喜欢阿暆了！丫头再劝：阿潜纵然什么都不会，姐姐也是喜欢的，因为阿潜和姐姐在一起长久呀！不是日久生情吗？阿暆来得晚，再怎么赶也赶不过阿潜的。听了这话，阿潜略微放心，可又不服：姐姐今天抱阿暆了。丫头又要笑了：阿潜不是还骑人家娘的脖子上兜风了？阿潜不响了，过一时，说：那姐姐也要抱我。丫头只得坐到床沿，将阿潜扶在膝上坐了，阿潜这才安静下来。两人这么坐着，一会儿，丫头说：将来还会有一个人喜欢阿潜，阿潜也会喜欢她。阿潜说：谁？丫头说：阿潜的新媳妇！阿潜发誓说：谁要做阿潜的新媳妇，必要和姐姐一模一样。丫头问：什么样？阿潜想了想：会绣花。丫头忽想起绣阁上母亲和闵姨娘正绣着的裙袍，是与她的终身有关的，一阵羞怯，将膝上的人紧了紧，阿潜趁势往怀里钻了钻。两人不再说话，感到一种怅然的满足。

这一年里，地方忽又兴起捐桥。一条黄浦江繁衍出多少大小河流，在城外到城内纵横穿越，与街巷交会，车船互相接驳。要紧处有几座大桥：南边跨横浜的通津桥；北边练祁河上的登龙桥；东边过吕巷塘的寿带桥，西边的万安桥——是历朝历代，或官或民，或僧或俗所建。到今日，不知由谁带的头，只见四处在修桥。先是南边和尚塘上三孔石拱的继芳桥；再是西边练塘的瑞龙桥；然后，北边练祁河上再修两座：西水关、东水关；东边朱泾市河上又起了济众桥。这些是在上海城外，接着，城里也开始了。还乡奉亲的彭老爷先捐了一顶桥，落在肇嘉浜；钱先生家老太爷捐的是薛家浜上的一顶；申府的儿女亲家计姓，是陆家浜上的一顶；申家自然不能落后，一下子在方浜东西两头各捐一顶。再下去，侯家浜，穿心河，中心河，县河，署河，塌水，渡水……一顶顶的桥，好比从水中升上来的，转眼间顺流都是。那河道，本来残留着些蛮荒气，因是从野地里淌过来，这时就经了教化似的，斯文贤雅，听听它们的名字：龙德桥，阜民桥，曼笠桥，学士桥，馆驿桥，万宁桥，安仁桥，福佑桥，青龙金带桥……再看款式，有单孔，有多孔，有平，有拱，有青石，有紫石，有桥头石方柱雕石狮，有横梁出挑两端雕莲花，有桥堍高达二十九级，有桥面两侧各十五块条石护栏板，有桥栏加抱鼓，有各置石板长凳，有内外两层拱卷、中间开水门，有墩顶置金丝楠木梁……桥身上有写“行道有福”；有写“化险境为坦途千秋发心遂意，赖博施以济众一路平安顺利”；有写“月印川流，水天一色”；有写“九峰列翠、重镇桃源早发，三泖行帆、鹤荡渔歌晚唱”；有写“十字河分两县界，百廛市聚四方人”；有写“遥望瑶池降王母，东来紫气满函关”；等等，等等。连年疏浚河道，几番重开天地，极少再有淤塞淹涝。除万历三年发一场大水，五年下一场六月冻雨，偌大一片滩地，海口江边，大体可称得风调雨顺。朝廷没有大工程，徭役赋税略轻简些，民生得以将养生息，百业兴旺。凡大户人家都有增田开肆，于是捐资造桥，是造福感恩，也是积德于子孙。自此，船在水上走，人在桥上行，无有到不得的地方，再是多么的偏狭背隅之处，霎时间都繁荣热闹起来，真成了个轰轰烈烈的小世界。

第二卷 绣画

15 希昭

要说杭州这个城，离不开南宋。相隔一整个朝代，几百年时间，万松岭的皇宫只剩残垣断壁。那一条一万三千五百尺长的御街，三万五千三百块石板至少碎了有一半。环城十三门塞了六七门。紫禁城内，吏、户、礼、兵、刑、工，六部二十司所在，如今已是坊巷民居。皇帝郊天必经的辇路，泥地覆上石板，车走人行。盐茶榷场成了菜地。骐骥院教骏营，驯马之地徒留一片空场。皇帝的潜邸则成闹市。御花园成了木作坊，取名板儿街。忠将岳飞成仁之地行人如织。昔日府学今朝遍地垂柳。整个杭州城的规制已经大改样，当年的岭夷为平地，平地起了坡，闹市变荒郊，荒郊街巷纵横。

然而有一桩事却自南宋沿袭下来，至今依旧，那就是杭州路名均称坊称巷。清河坊、里仁坊、高士坊、太平坊、保佑仿、弼教坊、同春坊、流福坊、报恩坊、百井坊、寿安坊、积善坊……更有不计其数的巷：严官巷、白马庙巷、太庙巷、丁衙巷、四贤祠巷、十五奎巷、箭道巷、祥义巷、四条巷、狮子巷、竹椅子巷、牛羊司巷、扒蜡子巷、柳翠井巷、蔡官巷……在这坊巷名里就能寻到南朝的踪迹。比如清河坊，名自清河郡王张俊，与岳飞韩世忠，并称三大将，后附逆秦桧而害岳飞，就住清河坊西太平巷；比如寿安坊，通花市，各杂色名花俱备，像似西京的寿安山，因此得名；比如弼教坊，曾经设宗子肄业之学校；再比如，太平坊里设的是行用库，专收破烂钱钞，是应“天下太平，钱法井然”，所以得名；比如，孝宗得痢疾，严先生治好了，赐金加禄，所住的里巷便称严官巷；白马庙巷内的白马庙，祭的就是南渡时载康王的白马；太庙巷里曾是皇帝家庙；扒蜡子巷本来该叫八作司巷，生生让市井俚俗叫跑了音，那里是京师内外营造修理的泥作、赤石作、桐油作、石作、砖作、瓦作、竹作、井作，共八作；柳翠井巷得名于其时名妓柳翠，居住巷内，特凿一井；牛羊司巷内专为御用祭祀，饲养牲畜……诸如此类，不一而足。这是一宗南宋遗痕，再一宗是语音。那“儿”字音，分明是北来的，从此，市井中便操这半官半俗的言语。三是民俗，立秋采楸叶插鬓，鬼节放灯湖上，冬至大如年，亦是宋室所传遗风。第四宗是花事。

候潮门外，望仙桥东至望江门的辇路边，有一条打绳巷，巷后有木槿墙。夏秋之际，紫红和玉白开成一篱，一望如锦；望仙桥以北，荐桥以西，涌金门以南，有天桃巷，实则是樱桃园，挂果时节漫天殷红；桃花所在则称“红门局”，相隔不过几条坊巷；再北有大方池，种植荷花；往南石榴园；荐桥以东，清泰门以南，板儿巷里有百花池；西出板儿巷，是茉莉园；癸巷里的向日葵；白衙巷内的白葭；五柳巷中五棵柳；花园弄的八株桂；金家荡的山茶；吴衙庄里有海棠……北出荐桥，有义井巷，巷内四眼井，井水特宜染紫，是花洇所致；南出荐桥有香饼子园，专事采花蜜制香料开香肆……烂漫浓艳，全是那时候繁衍至今。再有一桩遗踪，是声色动静——琵琶街的管弦；水沟巷里石板底下，雨后水流的汩汩；木履巷里木屐响；沙皮巷的响器；铁线巷的锔缸；毛竹弄内破竹；高银巷珠玑落盘……全是那一朝的遗音，去芜存菁，滴水穿岩般穿越过来，做了市声。宫墙柳成行人荫，王谢燕飞寻常百姓家。

方才说过，在候潮门直街，有一条打绳巷，据说名自“从绳则正”的意思，巷内西边有一座萧太傅庙，祀的是西汉大臣萧望之，庙址原是南宋纲房。不几步远处有无极宫，所在也是南宋遗址，从官宅邸。背后那一片木槿篱墙，据称是从南宋繁衍下来。虽说是口传，但这三处地方相互佐证，大体上差不离，就很可信了。无论信不信，那南宋都是飘渺的。在这市井里巷，烟火溽染，怀古幽情早化作茶余饭后的闲话。岁月流逝，朝代更迭，许多闲话又都是以讹传讹，却有谁会去计较？要紧的还是目下，读书人的功名，劳作者的生计，发送老的，拉拔小的。其实，从南宋过来，就是如此这般，还将继续如此这般地过下去。历代史官修撰，都是本朝记前朝；这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年复一年，则是本朝记本朝。

打绳巷以条石铺地，两边民宅，多是白墙、青砖、黑瓦，几座宅院阔大，台门高于左右，显见得是有身份有家世。其中一户姓沈，祖上在南宋做过盐茶钞合同引押的官。忽必烈坐天下时候，子孙都隐居蛰伏。直到明成化年，有一人中进士，才又走上仕途，授浙江建德知县。为政期间，修了一部县志，然后退官。看起来，沈氏是以诗书传家，并不重官禄，也是从世事中得来的人生感悟，遂养成淡泊的性情。或就因为此，家道逐渐中落，在这时间里，沈氏定居到了打绳巷内。要论起来，打绳巷内的所谓大台门里，都有渊源，但又都式微了，所以才会与柴米人家杂居于侧巷。到这时，沈家人口也甚为单薄，仅一子一女，女儿出嫁，做了外姓人；儿子成婚后，生有一女，之后三年再无动静。第三年纳了妾，又生一女，隔一年，才生下一子。是年，长女希昭七岁。

希昭生于隆庆二年二月十九，观世音的诞辰。依杭城旧俗，要生的那月的初一，头一个上门的客，无论远近亲疏，是男宾，就是生男，女宾即生女。二月初一这日，天刚薄亮，就有人敲门。开门请进，是个外乡人，去无极宫烧头炷香。外乡人哪里见过杭州阡陌纵横的街巷，不禁走迷了，立在巷子中间，进不得，退不得，抬脚上了这家台门，不知台门里有个待产婆，更不知有此杭俗。听到敲门人说话声，隔了窗户只见来人站在天井里，背对门，长身玉立，包头，布履，着一袭青衫，有一股俊逸，分明是个书生！问明了路，复又退出去，转身时，腰胯间那一折，才看出是女身，原来是个姑子。不多日，果然娩下一个女婴，沈老太爷并无大沮丧，那朔日清晨叩门的姑子，留下印象十分雅丽，且是去无极宫，生产的那日恰巧逢观音诞辰——几处迹象一碰头，便是吉兆。

所以，希昭是当男孩养的。三朝洗浴；弥月剃头；百日斋王母寿星；周岁戴百家锁——向左右邻舍讨来钱币，其中必要有劳、顾、万、年、陈五姓，取谐音“牢过万年城”，然后熔了打锁。希昭学步时，也做“斩脚筋”。所谓“斩脚筋”，是用稻草接成两行，小脚一左一右踩过去，后面紧跟一人，将稻草斩断，意思是将来路途平坦，不会有磕绊阻碍。七岁那一年，希昭有了弟弟，家中的器重并不减，反因她出落得清秀可人，而且颖慧，宠爱更在弟弟之上。依然请了蒙师破蒙。

前一日，就备下一盆活鱼，一只活公鸡，前者为龙，后者为凤。外婆家送来一盘粽子一盘糕，求“高中”的吉辞，随后洗浴更衣。到了当日，早晨起来，吃一碗糖水蛋。堂上已点起一对红蜡烛，先生坐在左侧。先朝上拜孔夫子，磕三个头；爬起来掉转身，再朝侧座拜先生，磕三个头。活鱼和公鸡自有人携了去放生，这边则正襟危坐，由先生教几句书，先生念一句，学生跟一句。再又把了手写一张红朱字，才算完成。

先生姓吴，住候潮门直街北头的雀儿营地方。雀儿营的名字亦来自南宋，掌管皇帝车驾出行的鸾仪司曾设在此，之后往南迁移丽正门外，原址就归了高宗后嗣吴太后所有。据传，这吴太后煞是神奇，文通经史，写一笔瘦金体，可与徽宗混真；武能剑骑，金兵临杭州城下，高宗从海上遁走，就是这个吴太后，快马疾弓，射无虚发，追兵纷纷落地。如此这般，关于吴太后的文功武略，杭城遍地皆是佳话。吴太后宅邸在更向北的彩霞岭下，紧靠城根，如今名为五福弄，所以那里应是吴太后嫡传，而雀儿营这里则为旁系。经几百年繁衍，枝节蔓生，实已旁到不能再旁，难免会有牵强附会。但无论是五福弄里的吴姓，还是雀儿营的，都保持着宋室皇家脉统，以诗书为生业，元朝时无一人从仕做官。到大明天下，洪武三年开科取士，次年就有人中举；成化二十年，出了状元公；还有中武举的，正应了吴太后风概。但到底功名平平，兴许是南宋偏安时久，继而外族人统天下，便养成避世的性格，逍遥自在。杭州这地方又不难讨生活，只要头上有一爿瓦遮风雨，哪里都找得来些嚼吃。因此，吴先生的家称得上清贫，开了一家塾学，收街坊十数个孩子读书，凭束脩做生计。沈老太爷请吴先生为希昭开蒙，是看在吴太后的名分。吴太后身为女流，却毫不让须眉，这是老太爷对希昭的祈愿。开蒙过后，希昭就在家中读书，并不去吴先生那个塾学。如今，雀儿营地方，多已是杂院，院中套院，或者院连院。来塾中就读的，也不外平常人家子弟，或开作坊，或为行贩，不过是学几个字将来记个流水账。坊间就有诗文讥嘲：“一阵乌鸦噪晚风，大家齐唱好喉咙，赵钱孙李周吴郑，天地玄黄宇宙洪”——吴先生多少是个落魄的读书人了。而希昭，终究是个女孩儿。

实际上，希昭由老太爷自家教。每天上午，早饭过后，老太爷面前的案子上，一杯清茶，一本《千家诗》，一根戒尺——只是做样子，哪里舍得往宝贝孙女手上挨。希昭坐在小矮凳上，面前是一张矮几，几上也是一本《千家诗》。先念书，再写字。写影本，倒是吴先生的字，写在矾纸上，覆一层白纸，透出笔迹，让希昭描。吴先生写了一笔好字，工整的柳体。读完写完，已到午时。中饭过后，希昭便是跟了母亲学女红。对此，老太爷不说是也不说不是，他内心里期望希昭成才女，不宜沾染闺中习气，还怕累着她；但也看出希昭天生是个女孩儿，一派女儿家情致。喜欢花，喜欢鱼缸里的金鱼，喜欢绫子绸子。看她小小年纪，掌剪子裁布的手势已经十分秀气。晓得本性难易，也随她去了。暗中却思忖加重功课，提前读《论语》和《孟子》，可到底觉着太过整肃，最后定于《诗经》。因此，半年之后，希昭读过大半本《千家诗》，直接就读《诗经》。写字呢，越过写跳格，开始临帖，临的是欧阳询。

吴先生有时会来看他的女弟子读书。吴先生虽然寒素，但仪表清洁安静，渐渐也成了沈家台门里的座上客。他对希昭临欧体有些顾虑，以为险厉了，小孩儿家笔力不达，反走偏锋学些皮毛。沈老太爷悄声告诉吴先生，他本意是想去希昭些闺阁气，或者临赵孟，委宛些如何？吴先生答道：人品即见书品，分明宋宗室人，却为元朝廷做官，几可称逆伦！赵某的字并非委宛，而是一股谄媚妖娆。说着话，面上便露慨然之色。老太爷这才明白问错了人，赶紧收住，重新问道：吴先生觉得临谁家帖好？吴先生笑道：依我说，还是柳公权，虽也是从王羲之、欧阳询一脉相传，但取其精华，朴而力，且又工，最为大方，有了它作底，再是变体都入不了旁门左道。沈老太爷也笑：我就知道吴先生是柳党！吴先生不觉红了脸：我倒是想与他同党，不知人家要还是不要。说罢这席话，吴先生也不肯留自己的字给学生临了，而是提议临柳公权《送梨帖题跋》。

吴先生也会画几笔，书法崇古，画上却是竞近。特推崇本朝唐寅，对同辈人董其昌亦颇关注，以为不可小视。却不屑于徐渭，鄙夷此人没骨气，做严党胡宗宪门下客，不惜浓墨重彩写捉笔文章《进白鹿表》，真要是精忠赤诚倒也无话可说，可主子一陷囹圄，竟吓得发狂，惟恐受连累，又戳耳，又捣肾，还将妻子杀了。但凡懦怯的人又都阴狠，下得了手，徐渭就是明证。好比人品见于书品，同样也见于画品，无论人们怎么说徐渭好，吴先生总是不接腔的。吴先生是一个正直的读书人，他喜欢唐寅，多少因为唐子畏信义上没有诟病，也喜欢他的人性，风流倜傥。吴先生自己是个谨严的人，可那是言表，内心呢？也是有豪放不羁的一面。倘若他早些年生，兴许会和唐寅做朋友。当然，最喜欢的还是他的画意。怎么说？有趣。可能是说浅了，但在吴先生看来，书和画不同，书是道，画是意趣，有点类似诗和词的区别，诗言志，词言情。唐寅的画，人物、舟车、楼观，无所不工，有人间情！吴先生说的“有趣”，就是指这个。杭城是个俗世，街巷阡陌，不是人家便是店肆，四处是闹嚷嚷的生计，不是清静致远的境界。吴先生身在其中，总归要濡染做人的兴头。如此说来，吴先生喜欢的画，是要有人，空山深谷，会让他怅然若失。南宋过来的人，一是忠义，二是入世。

吴先生有时会和沈老太爷论史，不是正统史家那一派的，而是瓜田豆棚的风气。比如，他们论到杭州的旧名“武林”来自于何？固然西南有武林山，《汉书》《晋书》、地志上都如此说，武林山和武林水。可是，不还有更古的武林吗？就是江西鄱阳湖东岸武陵山下，亦有一个武林。司马迁《东越列传》中记载，汉武帝元鼎六年，东越王余善与汉水军楼船将军杨仆交战，屡战屡败，退入武陵山。汉武帝决意灭余善，除后患，四军合围，楼船将军从武林出兵；中尉王温舒从梅岭出；下濑将军从白沙出；横海将军韩说就是从句章出，句章不就是会稽！两个武林同属越地，这武林或许出自那武林也莫可说！那武林史有记载，更有名目。可是，吴先生又说出第三个“武林”，即三国中吴国所筑虎林城，于是，时间拉回来一百年。秋浦河下游，石城县西，长江东，其时三足鼎立，长江中下游为孙权一统，此地与彼地同声相应，同气相求，似也脱不了干系！

正说得热烈，冷不防，矮几上临帖的希昭忽然插言道：阿爷你忘了，还有晋太元中，桃花源的武陵呢！两个大人都一惊，停了停，想起希昭已背过《千家诗》，其中就有陶渊明《桃花源诗》。沈老太爷说：东晋要晚几个世代，那武陵又在沅江，蛮夷之地，故有武陵蛮之称，应是与其他武林无关。希昭却不服：阿爷，不论如何，我就是当我是那个地方的武陵人！这年她八岁，已有主见，说话的样子极认真，老太爷很觉有趣，说：随你！吴先生也说：索性起个号，武陵女史。此时，沈老太爷倒不安起来，桃花源其实是个冥想之处，纯属子虚乌有，联想起生希昭那月的朔日，大清早来叩门问路的姑子——不禁生出悔意，让希昭读书太早，又太多，心性还未长全，会不会失了常情，一径往刁钻古怪上走？因此，读到《诗经》，再不往深处教，临帖也随她高兴。这样，希昭就余出好些玩耍的时间。

希昭玩耍什么呢？穿珠子！母亲携她到高银巷珠子市场买珠子穿珠花。路两边全是珠子铺，琉璃珠子盛在扁桶里，颜色形制各异。赤、橙、红、绿、青、蓝、紫、杂色、合色、无色；长、方、扁、正圆、椭圆、圆鼓、腰鼓、契形、锥形、水滴形、莲花形；金银片、云母片、琥珀片、翡翠片、螺片、贝片、牙片……希昭的眼睛都来不及看。珠市上多是女子，擦肩摩踵，间杂穿行着敞盖轿，四个轿夫抬一领。轿中人多是年轻貌美，衣着新颖，脸上的脂粉很鲜艳，一旦看见想买的珠子，便停下轿来，欠出身子。店家忙不迭地端了上前，任她挑拣。有一回，一领轿正停在希昭身边，只觉一股茉莉花香袭来，接着便看见一只手伸过来，拈起一颗珠子。这只手，有些像男人的，硕而长，颜色却是玉白。食指与拇指拈着珠子，对了光慢慢转动，珠子一闪一闪，转到了孔眼，便有一束针似的光穿透出来，没有缺损，也没有死眼。就这么挑着，一颗接一颗。那小二捧着珠盆，一动不敢动。待挑齐了，再要比较大小颜色匀不匀，略有差池便拣出来，重新再挑。终于完了，交给店主打包结绳，两只手相互轻拍几下，仿佛刚才挑的是粮食，于是要掸去手上的浮尘。一低头，看见希昭，笑一笑，眸子亮闪闪的。额头遮眉勒上，嵌一块紫玉。希昭从没见过如此明丽又大胆洒脱的女人，也像个男人，而且是见过世面的男人，不由看呆了。女人笑得更高兴了，从袖笼里摸出一个单耳坠子，也是珠子穿的，小红豆珠子纠成一球，吊一滴透明珠，就像果子上的露水。希昭木呆着，忘了伸手接，女人一低头，将耳坠子挂在希昭颈项上的盘花纽上，接过店主裹好的珠子，偏身重又上了轿，走了。母亲亦是木瞪瞪地看着这一幕，待那领轿走得看不见，女人的背影也看不见，才回过头，就要摘希昭纽襻上的坠子，无奈一双小手捂得牢牢的，不让摘。只得小声嘱咐，切不能让阿爷看见。可第二日，阿爷还是看见了，在希昭的墨盒里，红亮亮的一小朵，甚是醒目。沈老太爷年轻时也荒唐过，认得出是什么人的东西，如此妖娆而又可爱。看了一会儿，终于没有收走。那姑子的颀长身影又出现在眼前，心想，但让希昭俗艳些无妨。

有时候，沈老太爷自己也带希昭逛去，乘了轿上环翠楼。环翠楼不是楼，原是坊，宋徽宗时有道士徐奭居住此地，旧名就叫做大隐坊。房屋渐渐颓圮，夷为平地，然后又夹道植树，依山坡盘旋而上，足几里长，于是更名环翠。沿绿树蜿蜒，不知觉中，就上了城隍山。山上有亭，亭中是茶榭，卖茶叶。茶客先品尝后沽价，买卖不成也不要紧，说声：下次来！便道别了。那卖茶的就是种茶的，其中一户姓朱，与沈老太爷熟稔，每年开春明前茶都是朱老大送去的。沈老太爷下了轿，坐在小竹椅上，等红泥炉上的水沸，冲进陶土壶中，第一潽专洗茶盅茶碗，第二潽方才进口，然后便谈一些年景和茶事。先说到北地人爱喝茉莉花茶，其实是北地水硬，龙井毛尖猴魁是清味，全被压住，只有花茶这样的浓香，虽俗却刚劲，泡得出来。又说东海上有一个台湾岛，极高的山顶上，覆着千年的雪，那茶好不容易生长，刚出尖子，来不及摘下，就冻伤，抢下来的那一些，却有异香，微妙难以形容，但未免太刁钻了。沈老太爷就问，如朱老大这样，几辈子种茶为生计，惯爱喝哪一味呢？朱老大说，茶是吸精气的，要不喝了怎么能提神醒困，种茶人靠什么补气？野茶！那野茶在老太爷这般锦衣玉食的福气人看来，和烧灶的柴差不多，根本想不到用来煎茶！可我们终年身在茶里，不是茶田茶山就是茶房茶灶，倘不是特别的有蛮力的，舌头就辨不出。沈老太爷说：这就叫久入兰芝之室而不知其香。朱老大笑道：单从茶说，野茶却也有格外的好处。什么好处？沈老太爷问。好比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再好比，肉里的肥肉，酒里的酒头。沈老太爷说：老大的意思是茶里的膏腴？朱老大说：这就说不上来了，总归是劲足，杀馋，只不过这馋不是馋肉的那个馋。说得老太爷大生好奇，非也要尝上一尝，于是，朱老大就将一粗瓷大海碗里，填了足有大半碗褐色的叶梗。沈老太爷说：难道是乌干菜？朱老大只是笑，将炉上的滚水直直冲下，顿时碗沿起了一圈沫，犹如肉里的油。停了半刻，沫消下去些，朱老大说：可以喝了！正待沈老太爷要端碗，斜刺里穿出一个小人儿，伏下头凑在碗沿，朱老大只来得及说一声：喝不得！希昭已经吸了一小口，顿时跳起脚来，因是又苦又涩还又辛辣。朱老大赶紧递过舀子，冰冰凉的山泉水，喝了两大口，再又漱了嘴，才好些。沈老太爷更捺不下了，端起来也是一口，当然不会像希昭那么不能忍，却也觉得极难下咽，勉强品了品，说了句：好有一比，就是烟叶！朱老大简直乐不可支。就在这时，希昭已经睡过去，怎么也叫不醒。朱老大说：小伢儿醉了，不是醉酒，是醉茶。沈老太爷不觉也有了醺然之意。

朱老大一边种茶，炒茶，卖茶，一边还做些篾器。儿子媳妇都会劈竹，削篾，编筐织席。小老大将青篾破成丝，扎了一个蚱蜢，小竹竿挑着，送给希昭，只是希昭不醒，便插在轿座边上。那蚱蜢绿莹莹的，随了轿夫的步子一弹一跳。就这样，一老一小，合着眼，做着梦，下山去了。日头在道旁绿树林里伴他们走一段，便下到西边的湖里，树林子变得一片金红，各色鸟儿回了窝，炸了营似的叫，虫子也跟进来，一同闹起来。

16 议婚

希昭五岁那年，家里来过一个客，从上海去青田，定制佛像的，来回都从家中过，各住了二三天。返程时还带给希昭一枚小小的冻石印章，顶端雕一个麒麟，难为半寸见方大小，竟然鳞爪俱全，神态逼真。也是凑沈老太爷欢喜，谁都看出来，希昭为老太爷心头肉。客人的父亲与老太爷有些交情，曾在江西清江做官，来去途中就在沈家台门过，称得上是世交。但从请佛像客人的形貌衣着看，并不在仕途，却可见得相当殷富。听母亲说，客人家在上海有个大园子，园子里有各种出产，单只这些出产，就够全家人的日常花销，更莫说田地和店铺。希昭将这枚印石收在她的攒锦盒里，那是她的百宝箱，陆续添进玩意儿：手绣的补花；一具太巷庙买的陈妈妈泥面具，孙尚香，头上插着玉簪金钗；一个成窑小瓷盘，画二位勇士作战，奔马拉弓，背后是浮云远山，虽只三寸大小，气势却磅礴得很；高银巷珠市上美夫人给的红豆单耳坠，也收在了里面。总之，都是小女孩子的心爱之物。

客人就是柯海，为镇海出家居莲庵修行，去青田找石头。与阮郎从上海出发，又同行一段，到钱塘江分手。阮郎渡海去舟山，柯海走浦阳江，就在杭州停几日，一是歇脚，二也是父亲让去沈府请安。柯海在沈府吃住，颇觉自在。宅第虽然逼仄，可是人口简单，日子清静。这是门里，门外呢，则是街巷纵横，商肆人家。市井中的生活就是这样，闹中取静，静中有闹。这家人性情都极淳朴，又不失风雅。住宿的当晚，床铺早已经铺就，案上笔墨纸砚全备齐，脸盆架搭了清洁的洗脸巾，矮几上是茶壶茶碗。用物器具都不是新，而是干净。临就寝，沈老太爷领着小孙女儿叩门，小孙女儿手里挑着一盏南瓜灯。拳头大的南瓜纽子，切一半，边缘修成锯齿，里边是一截小白蜡烛，从瓜瓤里透出嫩黄的光。老太爷说这是小孙女儿送给客人照亮的。小姑娘的眼睛在额发下亮亮的，右颊上有个笑靥。第二日晨起，从板壁边木楼梯下来，客堂里案上燃了一炷香，老太爷在读书，小孙女儿提个小篮，摘天井里的凤仙花瓣。柯海早饭后出门，去西湖看了景，近中午回来，女孩儿的母亲已经在用凤仙花汁给女儿染指甲了。一顿午饭，小姑娘都是奓着十个小手指头，由女佣人一口口送进嘴，那样子十分娇憨。柯海心想，倘若他有儿子，就央媒人说亲，娶进沈家孙女儿。可惜，没这个福气。从青田回来，他便替小女孩儿带了一方冻石印章，是用那佛像凿下的碎料切成的。

客人走后，家中人议论至少三日。在沈家平静的生活里，有客来访无疑是件大事，何况来自上海，谈吐又那么有趣。四方游冶，见过偌大世面，竟然还十分随和。如客人那样的阅历和家资，什么没吃过，可对杭州的菜食却大加称赞。其实不过是些乡下菜，腌菜梗炒南瓜，乌干菜蒸河鳗，臭豆腐炖黄豆芽，甚至只是南瓜藤剥了皮清炒。尤其是希昭母亲亲下厨做的鱼羹和豆腐衣，还有将各色蔬菜拌了干面上笼蒸。再就是客人从青田回来时，积劳成疾，终体力不支，躺倒在楼上客房内，希昭母亲用青笋腌笋合炖的一瓦罐鸡汤，其中用细夏布扎了一包龙井旧茶，喝下去顿时头脚轻松。当然，是病还要靠药治，食补只是提神醒气，好叫客人早上归途，走完下一段路程，平安到家。那客人形神已和去时大不同，黄瘦枯槁，就像老了十岁。可就这样，还有许多见闻要说，有许多事物要作评介。沈家人既是怜惜，又觉得好笑，看出这是一个天真的人。议论客人之余，当然就要谈说谈说上海，那是个什么样的地场呢？

要论渊源——沈老太爷说，那是不能同杭州比的，唐尧虞舜，共工、兜、三苗、鲧，大夏开朝，大禹八年，南巡便来到杭州，所以古称“余杭”。那时候，上海还在汪洋之中，远没有成陆呢。秦汉时置了余杭县，上海呢？直到唐天宝年间，才有华亭县，上海只不过是华亭东北角上一个“浦”。北宋时，上海方才县治，南宋则已在杭州立朝廷 ，建纲常；这边一个世代过去，到元初年，总算有了上海县，几可说是荒蛮之地！然而，上海却有天机，这天机不是别的，就是黄浦江。这一条江可是有来历，从太湖来，入长江，归东海去，这个天象不晓得有多大的气势！所以，不要嫌它兴起得晚，后来者居上，前景不可限量。无论是镇是县，人都称“上海滩”，“滩”是什么？就是地场大，气象大。

希昭问：阿爷有没有去过上海？沈老太爷不禁赧颜，摇头道：没有是没有，可书上有记载，说那地场“人烟浩穰，海舶辐辏”，十分壮观！希昭就说：我要去上海！阿爷抚抚孙女儿的头顶，道：青葱一棵人芽儿，到那粗蛮地方，无论如何舍不得的！希昭一摇头，一跺脚：我就是要去上海！阿爷知道孙女在撒蛮，哄道：去上海，去上海！希昭一扭身子，跑了。跑几步，又回头，笑靥如花：骗骗你的！这是爷孙俩惯常的游戏，无数遍重复也无厌足。自此，希昭嘴上的歌谣“知了儿叫，石板儿跳，倒灶郎中坐八轿”，就改了几个字，变成“知了儿叫，石板儿跳，上海人客坐八轿”。双手搬一个小板凳，一步一摇，在天井里来回走，唱着歌，上海客人的印象渐渐淡去，最终全消。

待到柯海下一回来杭州，已是万历十年。嘉兴知府龚勉重修滮湖上的烟雨楼，增高了石台，取名“钓鳌矶”。当然是给读书人的祈福，“独占鳌头”的意思。钓鳌矶后面是栖凤轩，也是吉名。又添设“文昌”“武安”两祠；“凝碧”“浮玉”两亭；“禅定”“观空”两室。有古有新，有清有奇，临了天然的湖光山色，蒹葭杨柳，菱叶荷花，一望无际。然而，从遥不可见的湖心，却传来悠扬的渔歌，既是野唱，又是仙乐。到夜晚，烟云退尽，湖岸上升起万家灯火，岸下是几船渔火，继而满天星斗，一轮皓月，竞相辉映。盛大壮丽，天籁人工一气呵成，不是私家园林可比拟，所以引来四方游人观瞻。柯海也来了，伙着钱先生几个朋友。少年玩伴如今都是有儿孙的人，自然不敢再无聊轻薄，性子稳重许多。只是顽心未灭，一旦听说哪里稀奇有趣，立刻按捺不住，乘船乘车疾赶了去。看过烟雨楼，果然百闻不如一见，远看水中一阁，如海市蜃楼；到跟前桃李林荫，飞檐翘脊，分明蓬莱仙境；登高楼，烟波浩淼，水天一色。下楼来，在茶室品茗，吃菱角豆干，一行人再往杭州来了。

这一回因是和钱先生们同行，所以不方便住沈府，而是在热闹的上后市街住了店。街上有著名的歌馆茶楼，一到夜间，熙熙攘攘，灯红酒绿，有无数的场子要跑，曲子要听，顾不上探亲访友。直到第三天上，柯海才想起到沈府问安。出来时，特地为沈家孙女儿带一个小针线荷包，荷包上绣一只黄茸茸的小鸭，浮在水上。但当看见希昭，柯海不由一愣怔，顿觉得所带绣物太轻亦太稚气。记忆中，覆着额发，梳两个小抓鬏，奓着十个染红的小手指头，张开口等饭菜送进嘴，像待哺的小雀，如今形迹全消。柯海几乎都不敢认，希昭长身玉立，漆眉星眸，只是莞尔间，右颊上的笑靥，依稀还有幼时的模样。再屈指一算，距那年青田之行，竟有九个年头过去，希昭已是十四岁。沈老太爷也有龙钟之态，不晓得他们看自己又是如何。不由感慨时光急骤，令人不及措手足，同时，又造化神奇，白驹过隙，活脱脱一个女儿长成，待字阁中。柯海第一个念头就是阿暆，即刻笑自己荒唐，阿暆方才八岁，跟了落苏这样的娘，怎能不落得几分呆气？切莫玷辱了人家闺女！继而想到阿昉，阿昉却已在年前定亲。于是乎，阿潜跳到眼前，心头便是一亮。

阿潜比希昭长一岁，这年十五。自小在小绸房里长大，起先与姐姐采萍做伴，后来采萍出阁，他便落单。开蒙之初，随哥哥阿昉去了几日塾学，流了许多眼泪，闹了几场病，到底赖下了，留在家中，由小绸教。小绸教他的，就是教采萍的一套。阿潜是个男孩，将来总是要处世立身，所以每月有几日，就到大伯柯海处，读一部《大学》，外加一部《左传》。柯海中年方才得子，从未和这等少年应对过，起初竟不知所措，又似乎有一种羞怯。为掩饰窘状，他格外做出威严，令阿潜感到胆寒。教与学就在这尴尬中开始。然而，学问的乐趣吸引了彼此双方，柯海看出阿潜可谓冰雪聪明，也看出阿潜的聪明里处处有小绸的调教。阿潜呢，从小没受过父亲的疼爱，虽然外表如女孩子家清秀温雅，内心里其实渴念有成年男子的注意。因此，一长一幼就都揣着求好的心，虽还是生分着，但到底经不得日复一日，渐渐地稔熟，相处也自如起来。

有时，阿潜会提些怪异的问题，免不了旁门左道的嫌疑，可也令柯海十分惊讶他有见地。比如，阿潜排了五帝的族谱，对大伯说：黄帝生了玄嚣与昌意，帝位一直在兄弟两系间来回互往，彼此都很有礼，行的是禅让；到了殷商就大不同，有了争夺；直至春秋，天下分立，乱作一团，分明是一代不如一代，是不是人心不古的意思？柯海一时竟不好作答，思忖过后说出一个故事，就是公孙鞅和秦孝公。公孙鞅有谋才，但无人能识，四处碰壁，却听说秦国下令求贤，便找上门去，五次三番之后，秦孝公终于见他。第一次，公孙鞅与秦孝公讲帝道，秦孝公从头至尾打瞌睡，公孙鞅只得退出；第二次，公孙鞅以王道论之，秦孝公没有瞌睡，注意听了，听完就遣他出去；第三次，公孙鞅讲的是霸道，秦孝公与其畅谈三天三夜！为什么？秦孝公坦言道：帝王之道要数代方能立业，我等不得！阿潜听完，说：都是霸道作的怪。柯海见他说得老气横秋，不觉好笑，抬手抚抚他的头，就有一种亲情生出。难免遗憾阿暆晚生了多年，无法如此父子兄弟。

阿潜在柯海那里读书，与他大伯日渐亲近，小绸难免有些不悦，有时会离间几句，但也说不上什么，读书总归是正途。然而，一旦听说柯海要与阿潜择亲，还没细问是怎样的人家，立时将传话人驳了回去。她说，四处游冶来的野人家，会有什么好的！这话伤了闵女儿，因她也是在柯海游冶途中得来。有多事人传到公公申明世那里，也是不中听，沈家是申家的世交，怎么是野人家？但上下都知道小绸的性子，又知道她多年尽心尽力抚育阿潜，比得过亲娘。所以，都只是恼在心里，没人敢与她辩驳。这一回择亲，便中途而废了。

杭城里，其实有无数人家向希昭提亲，都因老人家舍不得，婉拒了。这是老太爷亲手调教，看着在跟前一点一点长起来的人，谁家的伢儿能有福分配她？多少呢，年纪大了，就像小孩子，缺一窍似的，看不见希昭正往大里长。做父母的暗中着急，又不好违老人的意志。有几次，凑得时机提起，刚开口便让堵回去：你们是多她了还是怎的？这一次，来议亲的是希昭的蒙师吴先生，所说人家也姓吴，论起来是吴先生本家。早说过，吴先生是南宋吴太后的后裔，雀儿营居住大多是她的族人，而嫡亲一脉则住彩霞岭下五福弄，那一家就是五福弄内的老户，洪武年间，祖上中过进士，做了官。后世虽然功业平平，家境亦很一般，但操守谨严，子孙均贤孝，人丁也兴旺，是个大家，住个大宅。所以，他家的台门是五福弄内最高而阔的。到了如今，这家小子倏忽间显出异质，小小年纪应童试，县试、府试、院试均上榜，取生员入泮。吴文童出生隆庆三年，长希昭两岁，生相清俊，性情温和。且和希昭同样，也是大人捧在手心，好比珠在贝壳里，一点一点润大的。吴家和沈家相互都有听闻，多年前，希昭还是个小伢儿，沈老太爷曾携孙女儿去牛羊司巷的蒋苑喝茶，还与吴家的老太爷见面寒暄。大约就是那时，吴家老太爷看见的希昭。当时存心不存心不知道，但到了孙子论婚娶的年龄，很自然的，就想起了沈家小女。

这一桩亲，无论家世、门风、人品，都无比合适，与希昭可说天地之配。希昭的父母亲再按捺不下了，生恐老太爷拒绝，在背地与吴先生商议，请先生务必耐心，一次不行，说二次，二次不行三次。然而一次，二次，三次，老太爷均是一个谢辞。吴先生也没办法了，劝了句：众人都知道老太爷格外疼希昭，正因为此，才不敢耽误了！老太爷听此话，并不做声。吴先生又跟了一句：坊间有俗话道，箩里挑花，越挑越花，我看老太爷是挑花眼了！老太爷不禁笑了，放下手里的茶盅，说道：你们这些人，婆婆妈妈的，我怎能将希昭的终身大事交付出去？这桩事由我做主，其余一个人也莫插嘴。吴先生就问：老太爷心中是不是已经有了中意的人？老太爷沉吟一时，慢慢地说道：有一个人——谁呢？大家都向老太爷倾过身去。你们记不记得曾经造访过的上海客人？第一回来，希昭还小，那客人就看见过；上年嘉兴修葺烟雨楼之后，多少人前去观瞻，上海客人顺道来了杭州，是第二回。人们自然都记得，不敢插嘴，噤声听老太爷接着往下说——这一回，客人与我说，他有一个侄儿，比希昭长一岁，从小死了娘，爹爹又进庵念经修行，就是由大伯、大伯母带大，因不是亲生，所以倒比亲生的更用心，吃的用的是他大伯母调理，他大伯自己教书授业，简直就是玉琢的。听的人无一不在点头，吴先生忍不住开口添一句：那一家可是殷实大户！老太爷打断道：大不大户算得了什么？并不想高攀，只是十分喜欢这家人的性情，看那客人就可看出，有天籁，与我孙女儿相合！客人他自己向我提起儿女亲事，可回去之后却再没有音信。我们是女家，万不可先开这个口，否则希昭不是太委屈了？人们再没想到，一年来，老太爷心中搁了这么件事，听起来是很不错，可毕竟旷日已久，又隔得远，谁也保不住境遇有变。老太爷叹息一声：我只是心不甘，总觉着两个孩子有缘，就想，再等等，再等等！

众人都止了声息，默了一阵，希昭的父亲忽然说：我曾记得爹爹说过，上海客人与我们家祖辈就有交谊，寻寻看有没有什么互通的亲友，嘱人打听一下，应无不妥。老太爷说：这就要仔细理一理了，说是世交，只是说说而已，并没有认真追究过根底。此时，静坐一边的希昭娘开口了，说她听客人提过一句，他的父亲做官时，往返途中在家住过。老太爷“哦”了一声，渐渐记起，隐约中，那父亲虽是在家中住过，但并不是直接的交情，而是由人介绍，还有手书一封，似乎是那人的兄长？对了，那位兄长也是做官的，在西南地方做太守，和沈老太爷家过去的一位清客是朋友——那位清客原是行商，专往川蜀地方贩去一种丝料，织天鹅绒所用，再将黑白胡椒贩回交易——因都是江南人，可算作大同乡，在那蛮夷之地，人不亲土还亲呢！这位清客在沈家住有一年半，离去后便不知所踪。如此溯本清源，竟是越来越远，最后遁入虚妄。吴先生试图另辟蹊径，重新来起，问那清客与沈家又是如何干系，沈老太爷答：无亲无故！人们再无话可说。

停一时，吴先生又生一计。他说，吴家在上海倒有一位真正的世交，姓张，原先颇有些往来，后来，那家太爷官至杭嘉湖道，为免攀附和弊私的嫌疑，双方都疏远下来，久不通信息，只听说如今渐趋中落，却还居于上海。同是一地乡贤，张与申必是相互知道，何不请张老爷来说话呢？沈家人说，多年不走动，平白忽啦啦上门，怎么不莽撞？吴先生又说，四月十四，为吕洞宾诞日，早听说上海建道观紫霞殿，别称“小武当”，正是那一日开殿，就说是去看热闹，顺途探访，也是说得过去。人们也说：能看那小子一眼最好，说不定只是家中人自己吹嘘，其实并不怎么样的，那提都不值得提了！沈老太爷想了想，说了声：也好。

说来又不巧又巧，吴先生来到上海，已是四月十六，紫霞殿的开殿已过，集市也到收尾之时，可却赶上另一桩盛事。

这天，吴先生在肇嘉浜虹桥下船，雇一领蓝布轿，寻到四牌楼梅家弄，敲了张老爷的门。初始，有一阵愕然，但等吴先生报出杭州雀儿营吴家的来历，立即悟过来，迎进门，厅堂里坐下，唤人斟茶。喝茶时，吴先生略打量四壁，多少有些逼仄局促。前面的天井只有三四步进退，砖平瓦齐，却也十分规整。贴墙立几株芭蕉，还有几缕青藤爬上屋檐。屋内壁上有几张字画，其中有倪瓒一幅山水小品，方才透露家世渊源。吴先生说明来意，本是为赶新道观开张的热闹，结果风顺水不顺，船迟了半日，错过了，就想来试着寻访故旧，没料到真寻着了！张老爷说，其实通家上下都知道杭城雀儿营吴姓是旧交，可历来无缘谋面，这回能来真是太好了，必定要住几日。两人细排了班辈，才发现彼此年纪虽差不多，但张老爷要比吴先生长两辈，吴先生即改称张太爷，张老爷不让称，吴先生执意，推让一番，到底还是称张太爷。慢慢叙来，又知道，张家和吴家一样，族人都已分散，这里只是其中一支，略旁开些的。说过往昔，又论今朝，两地都有无穷的杂闻博见。杭城是个老地方，上海是个新天地，各一路的道行与风气，却都有奇致，情味盎然，是人世间的别境。不知觉中，就到掌灯时刻，饭桌摆开，张太爷嘱仆佣到吴先生的客店取来行李，当晚住下了。

要说上海逸事，总也绕不开那几家富户和园子，说到天香园，吴先生不由竖起耳朵，只听张太爷拍案道：巧了，收到申府的喜帖，后日他家孙子娶亲，大宴宾客，正好一同去耍，每回天香园里摆席，都有出奇制胜，可说是惊艳！吴先生心中一跳，想自己来晚了！又听张太爷接着说道：申家有兄弟二人，申儒世和申明世，儒世天性素朴，就住梅家巷里隔三两院的一处宅子，深居简出，与寻常人家无异；明世却相反，崇尚繁华富丽，宅子巍峨堂皇，天香园就是他的；申明世正房里也有两个儿子，恰好是反一反，大的入世，二的出世，直出到做和尚。当然，申家的人都是锦衣玉食养大，纵然做和尚也是在自家庙里，雕梁画楼，玉佛琉璃灯；然而再反一反，俗世中的那个，娶一房妻纳两房妾，年届四十方才得一子，那世外人则早早生了两个儿子，也算作还孽债吧！娶亲的是那个长子，名叫阿昉；小的叫阿潜，尚未听说提亲。吴先生这才安下心来，问道：这兄弟俩是否再反一反呢？张太爷笑说：还看不出，据人说两兄弟都极聪慧，品貌出众，不像出家的爹爹，却像他们的大伯；丧母时，大的五岁，略懂事，小的不满三岁，众人都怜惜他，不免溺爱，尤其是大伯母，因与他母亲交好，既是当故人的遗物，又当自己的儿子，钟爱无比，养成个女孩儿般，倒也不跋扈，只是过于精致了，都说不知哪里有更精致的女孩儿能配他。

吴先生说：这也是他的福气！张太爷说：谁知道呢？常言道，小时有福大时苦。吴先生又说：听起来，这叫潜的孩子小时倒也不尽是福，也有苦，那么小小年纪就没了娘。张太爷道：这话也是，或说是不幸中的大幸。吴先生说：其实是他母亲为他积的德，不是与大伯母好吗？这好就全还在他身上，算得上荫庇。张太爷点头称是，忽想起道：他母亲娘家是泰康桥计姓，侄儿子娶的正是大伯母的女儿，是亲上作亲！吴先生问：这计家又是什么样的门户呢？好人家！张太爷说，殷实、敦厚、直正，论起来，我们与他们还有些拐弯抹角的亲故，不外是姑婆叔公，舅表姨表，或是多年前，上辈人在一处做官经商共事交道，要细叙也叙不清——同居一城，大约都能勾连得着，如同是一张大网。吴先生“哦”了一声。

下一日，张太爷携吴先生去逛，龙华寺、水仙宫、大王庙、闸桥……这些寺庙宫观加起来抵不上灵隐寺一个大雄宝殿，其实无味得很。地貌呢，没有山，这是一个大缺憾，水倒是有，横一条竖一条，都是泥沙河塘，哪里有西子湖的明秀清灵！但就正因为此，吴先生才觉得不凡，一股野气，四下里皆是，蓬蓬勃勃，无可限量。似乎天地初开，一团混沌远没有散干净，万事万物尚在将起未起之间。别的不说，单看河埠码头的桅林，简直密不透风，走近去，立到帆底下，仰头望去，那桅杆直入青天，篷帆的浆水味，江水的腥气，海的盐咸，扑面而来。水手下锚的铁链子当当地撞着河岸的条石，还有纤歌，悍拔得很，像地声般，阵阵传来……凡此种种，如箭在弦上，伺机待发，不知要发生什么样的大事情！吴先生是没大出门的，但从来不自以为眼界窄，在杭城这地方，有南宋的底子，虽是偏安，也是个大朝代，前有古人，后有来者，足矣！但来到上海，吴先生忽觉着，那南宋的遗韵变得缥缈不实，越来越轻和弱，早已衰微了。

再一日的晚上，吴先生随张太爷去了申家的天香园。奇光异色自不必说，吴先生的眼睛就在波光灯影中寻那个叫“潜”的孩子。隔了两桌，有七八个女眷围坐，间或来一个少年，穿一身翠蓝底织金缕的袍衫，系一条绛红绫子腰带，戴一顶六瓣窄檐圆帽，帽上没有镶玉，而是缀一窄圈鹿皮。只见他走到一位妇人跟前，很奇怪地，在妇人膝上坐一时，旁人多不见怪，只当常态。起身离去时，吴先生看见了他的脸，左颊上显出一个笑靥。吴先生不由额手称庆：正是此人，千真万确！希昭的笑靥是在右颊，可不是天配！

17 蕙兰

隔年的秋冬之际，阿昉的媳妇生了头胎，是个女儿。临盆时，园子里忽开了几株兰花，此兰花名“冬兰”。那年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方廉告老还乡，说要路经上海，贤达们商议在天香园宴请，因是冬日，园中花事萧条，申明世遣人遍城搜集冬兰，栽于各处。后来方大人顾及海瑞刚上任南直隶巡抚，正在杀豪门富户的威风，不想添麻烦，于是绕道而行。那冬兰原不是本地籍的物种，极难养，被撂在园子里，无人理它，一次花都未开过，人们已经全部将它忘记。不料想，就在墨厂边一丛箭竹内，开了出来。开始还以为是秋兰，但秋兰已经开过，草兰又未到花时，看叶子近似建兰，却短小些，况且那几种兰都不是这样的香气，近处嗅不见什么，远远的，四下里全是。正猜着，鸭四想起来了，因是他带了人各家各户去问寻，又是他一株株栽下。甚而至于记得，那冬兰惟有大老爷在西南做官时亲眼见过，听了形容方才去搜来。又自告去大老爷处跑一趟问明白，回答说果然是，还特特告诉，这冬兰花期虽短，但其香却悠长，开之前就已暗吐芬芳，至凋谢仍可萦回，所以也叫“四季兰”。这样一说，方才想起，久已有清新之气浮动，还以为是柯海的墨所致。如今看来，花事早就萌动。因此，就将阿昉的新生女取名蕙兰。

阿昉的婚房就在东楠木楼上。自母亲去世，父亲出家住到莲庵，阿昉与阿潜被大伯母带去她的院内，这楠木楼便空置着。没有人气顶，房子颓圮下来，墙角结着蛛网，有老鼠做窝，遮窗的幔子脆了，一碰即碎成片。被吩咐去取阿昉阿潜衣物的人，脊背上冒着冷汗，赶紧提了箱笼包裹，三步并两步地下楼，方才吁出一口气。渐渐地，连这稀少的人迹都没了，越发荒芜下来。夜间，楼阁黑幢幢地兀自矗在东边，更声一作，檐下扑啦啦飞起一阵野鸽子。人们心里都发怵，不止是觉阴惨，还有伤心，本来热烘烘的一房人家，如今作鸟兽散。其间，阿奎定亲结亲，小桃向老爷提，让阿奎在东楠木楼迎娶。在桃姨娘心里，总是对楠木楼不甘，因最早是她住过的，就觉得最后也该归她。阿奎自己倒并不对楠木楼有什么兴趣，还替它自编些怪力乱神的故事吓唬下人，无非是风声鹤唳而已，没什么别致的创见。申明世早看出这庶子德才平庸，不出大格就好，并不指望有何造就。在外人眼里，亦常常忽略有这么个人，比方，张太爷与吴先生说申家的短长，就只说申明世有两个儿子，柯海与镇海，这第三子奎海，提都没提。所以，阿奎的媳妇就只是普通市井人家，品貌也很一般，只求秉性老实。他生母自然不高兴，就想在婚事操办上扳回一些脸面。可申明世自从镇海出家，便逐渐消沉下来，随后虽有柯海生阿暆，又嫁采萍这两桩喜事，却也不能回到先前的心境。何况，年过半百，步入人生的暮年，心情总归是灰暗的，就提不大起劲。最终，阿奎的喜宴还是只在宅子里摆，至于东楠木楼，申明世说：还有阿昉和阿潜呢。意思是怎么也轮不到阿奎的。阿奎的新房就做在宅子里另一处偏院，位置与他长嫂小绸的套院相对，也并没有亏待他到哪里去。小桃纵然一百个不满意，也无话可说了。

小绸带了人替阿昉收拾楠木楼，推开门，满目苍凉。可在小绸，却是红光溶溶中，笑盈盈的人脸，却又转瞬即逝，眼前是几线光里，飞卷的尘埃。小绸走上前，抬手将床架上的幔子一扯，扑落落堆在地上。再将窗幔一扯，又是一堆。房里陡然敞亮起来，尘埃则扩充到整个屋子，翻卷得更速。小绸索性推开窗户，木插销脱落，歪在一边。霎时间，一阵目眩，眼睛都睁不开。慢慢睁开了，定睛看去，青天白日，极淡的云丝，镇海媳妇的笑脸就在那云丝间，很远，很远，直至消失。楠木楼里的东西全扔了出去，镇海的旧书早叫蠹虫咬噬得体无全肤，几成齑粉，镇海媳妇的旧物亦多在丧事中烧了。倒还有些阿昉阿潜小时的衣帽鞋袜，那么丁点大的，都不相信是这两人穿过用过，这才知道，有多少岁月时间流淌过去。此时，小绸禁不住流下泪来，但不尽是酸楚，还有几分欢喜。阿昉就要娶媳妇了，阿潜呢，当然也快了。

阿昉这孩子，没怎么让人操心，自个儿长大似的。他母亲怀他弟弟阿潜时，他不满周岁，尚未断乳，母亲不能喂他，就从浦东三林塘雇了一个乳母继续哺乳。他母亲说起来是生阿潜种下的病根，其实是胎里带来的弱症，一向单薄。所以，那乳母的奶水倒要比生母的丰盈醇厚，阿昉就是那时候身子长结实的。小孩子有奶便是娘，自然与乳母亲近起来，等断了乳，母亲一是病，二是被阿潜拴住，他依然跟了乳母。那乳母呢，本是生了个丫头，才满月就过来替阿昉哺乳，丫头刚会走路时，掉到沟里溺死了。三林塘那地方，水道纵横，出门就是河，丫头的死多少与无人照管有关。做母亲的极伤心，当了东家不敢怎么着，只能晚上在自己屋里啼泣。阿昉跟她睡，看她哭，就用小手替她抹泪。乳母将阿昉搂在怀里，好像是搂着丫头，一样柔软的小身子，却是要比丫头金贵千百倍。后来，母亲去世了，阿昉与阿潜由大伯母照管。大伯母对阿潜更上心，因为阿潜年幼；也是生阿潜时，大伯母救了母亲的命，从此就觉得阿潜也是她生的。因此，阿昉还是由乳母带，兼顾着替大伯母做些杂活。父亲出家的第二年，农历七月十四，浦东起大风。三林塘一带，房屋刮倒无数，百年的大树连根拔起，海潮骤涨，突破堤坝十数处，农田悉数被淹。乳母一家投奔过来，男人在园子里植树种草，一个十六岁的大儿子在宅里打杂，阿昉去塾里读书，就由他跟着。就此，这一家都在申府上讨衣食。阿昉已经不需要专人服侍，可还是绕在乳母身前身后，上学前下学后都要看见一眼，叫一声：阿妈，走了！阿妈，回来了！

阿昉与阿奎差一个辈分，却只小四岁。但阿奎开蒙晚，入了塾学又不长进，背不下书，字写得像蟹爬。等一年后阿昉开蒙，阿奎还在读《三字经》。所以叔侄俩是读一般书。有了阿昉在身边，阿奎不得不放尊重些，别人呢，也不好再一味地排挤，倒安静下来，读了些书进去。但到底禀赋不够，阿昉读到《四书》了，他才开始念《千家诗》。至此，他也在塾中混了有二年半，结交几个朋友，塾学就成消遣的地方。阿昉年纪虽然小，但头脑极聪明，已看得懂些世事。他看出那几个所谓朋友，不过是贪馋叔叔的钱和东西，常是撺掇着上街逛。叔叔又好称英雄，一激二激，就将钱花出去了，或者请酒，或者请饭。到七八月，天香园桃树结果，每日都让阿妈的儿子背一筐去，哪里吃得了！就掷来玩，落到地上烂成泥和水。阿昉又看出，这些朋友其实是看不起叔叔的，连叔叔的东西也看不起，所以才会这般糟践。下一日，他就不让阿妈的儿子，他称福哥的背桃子去塾学。叔叔对福哥说：听我的还是听他的？过年满二十，正经娶了媳妇的福哥，看看大的，再看看小的，满脸为难。那小的神色十分坚定，回说：听有理的！阿奎哼一声：岂有此理！在前边走了，福哥趁势放下背筐，晓得是大的怕小的。

就这样，小的还得护着大的。那些不正经的人和心思，在阿昉跟前都有些畏缩，不止因为他正气，还因为他明白。所以就避着他，趁他不注意，裹胁着阿奎就走了。塾里面多有市井平民子弟，俚俗得很，有几分小聪明，都用在看人眼色，占人便宜上头。有阿奎这么个倒赔账的宝货，哪里舍得放过他？千方百计要榨油水。阿昉有两次忽略，让叔叔给他们劫跑，第三次就警觉了。这一回，他紧跟着那一伙，穿过无数不知叫什么名的巷子，是他听也没有听说过的，就像陷了迷阵。但阿昉十分沉着，一边盯着前面要跟的人，一边留心走过的路，以防不认得回去。这帮人走走停停，说说笑笑，将阿奎拥在中间。走过闹市，又走过寂寥的背街，最后上了一条船。阿昉就在岸上跟，船走得没他快。就这样，横穿上海城，到了东南朝阳门下永兴河边一处街市，进一家酒楼。已到掌灯时分，夜市将起，稠密的灯笼间酒旗林立。阿昉听阿妈说过几则唐宋传奇，就仿佛这情景什么时候见过，心中并没有好奇，只是为叔叔担心，不晓得那些人会将他怎么着。

阿昉跟进酒楼，人却不见了，猜想是上二楼，就要跟上。被人拦下，说：学生郎别处耍去！阿昉很镇静，说是找他叔叔，那堂倌才放他上去。上二楼后不禁茫然了，一条新漆木地板走廊，左手边是一行窗户，闭着，窗棂镂成海棠花样，窗下护壁板阴刻八仙；右手边是门，也闭着，门上也是八仙，却是阳刻，一律垂挂珍珠帘子。阿昉不晓得叔叔他们进的哪一扇，试着叩一扇看看，叩错了也不碍的。正巧有两名堂倌送茶，一个打起珠帘，推开正中一屏四扇描金绿漆门，另一个端茶迈进。阿昉紧随身后蹬入一步，迎面看见叔叔阿奎。

一张极大的红漆大圆桌，团团围坐十数人，座上有几个女的，身着绫罗，头戴金玉，顿时，阿昉目眩起来。尴尬间，阿奎已经看见阿昉，暗叫不好，立起身走过来，拉阿昉出去，压住声斥道：你怎么来了？阿昉说：跟叔叔来的。阿奎说：赶紧回去！阿昉道：叔叔也回去！争执着，里面出来一个人，也是塾中同学，打圆场让阿昉一同入座吃喝玩乐。阿昉看都不看那人，只是要叔叔跟他回家。那人再要劝，阿昉就提了声音道：我们叔侄说话，外人不要插嘴。声腔是孩子的，语气却十分凛然。那人方才想起申府在城里的声名地位，掂出轻重，不好和他恼，又不服气，悻悻然退了进去。隔了门和珠帘，觉得出里面鸦雀无声。原来是从秦淮河过来几个歌女，好不容易邀了来夜宴，当然是用阿奎的银钱，不想半路杀出这么个程咬金，不知如何收场。阿昉才不管这些，拉扯住阿奎的衣袖，拔河似的，不容他进去，一边大声喊堂倌，雇一领轿车，去方浜申家。堂倌看这孩子气度不凡，这才知道是申家的少爷，不敢怠慢，即刻着人去雇轿车。这边呢，阿奎抽自己的袖子，抽不动，掰阿昉的手又掰不开，两人扭作一团。阿昉是个孩子，至多是个淘气，阿奎看上去就滑稽得很，衣衫凌乱，手足无措，样子十分狼狈。阿昉一步一拖，生生将个叔叔拖下楼，拖出大门，上了轿子。阿奎央他松手，都这样了还能跑哪里去？阿昉就是不听，两只手满满地拽了两团袍袖，就这么从夜市的灯红酒绿中走过。路人看了以为是小的无赖，又以为大的无能，指指点点，一路耻笑。进家门天已全黑，都过了吃饭时间，阖家上下都在询问叔侄二人去了哪里。只见阿奎和阿昉都虎着脸，问什么都不答，各回各的院里去了。

自后，阿奎就不与阿昉说话，阿昉也不与他说话，只是紧跟着。阿奎到哪里，阿昉就到哪里，一步也甩不下。如此，下了学，阿奎也没办法伙同人去玩，叔侄俩早早回家。有几回，阿奎到了家，再悄悄地出门会朋友，还没出院子，就见阿昉一溜烟地向这边跑来，赶紧反身回进去。就知道，不仅在塾学，还在家里，都受侄儿的盯梢。也有一二次甩脱尾巴，偷跑去痛快了，但第二日的情形更难堪。阿昉直接找那伙人中为首的一个，与他说，再不可引他叔叔入伙。那人家中开一爿布肆，送来读书原也是有所期望，但无奈耳濡目染多是市侩行径，结果还不如不读。本来不过是个粗人，现在学来表面文章，反变得油滑。他足要比阿昉高一头，乜斜着眼半笑不笑：并不是我们引他，是他引我们，不信问你阿叔，奎海兄，是不是啊？阿奎臊得脸通红，不敢答话，只低头作听不见。阿昉说：你们人多，他才一个人，如何引得了？那人说：你阿叔只一个人不假，可他有银钱呀，有钱能使鬼推磨，听没听说过？阿昉晓得入了他的套，更断定此人无赖，弃下他不再理睬，径直去和先生说，塾中风气轻薄，非读书人之道，他和叔叔明日就不来了！先生本是钱家人的远亲，早知道申家和钱家交好，也因为这，才纵容阿奎多年。那几个浮浪子弟，他素来看不顺眼，趁机会索性退了他们，从此安宁许多。这年，阿奎十五，阿昉十一，已然一介书生的风范。下年二月，阿昉应童试，取生员，戴上方巾，入泮读书，比他大伯当年还早一岁。阿奎学到此时，也已竭尽全力，再也无甚可学，鸣金收兵，用家中人话说，不必再“现世”了。

壬午年，阿昉十七岁，少年气盛，一意要赴秋闱，硬被拦下了。起先还不服，后来祖父说了话，才作罢，却好不甘心的。他大伯母说：单是那个挤和热，就要你小命半条，还写八股文呢！乳母也说，等身子骨长结实些再去也不迟，如今大明天下，读书人进仕是正途，不差那几个时辰。这时，大伯在教阿潜读书，阿昉有时也跟了去学。但因从小与大伯生分，总是隔了一层，所以并不发问，只是听。就是那一回，大伯与阿潜说公孙鞅与秦孝公论帝业、王业、霸业，阿昉似有所动，不禁插言道：为什么帝王之道需经好几代方才功成呢？柯海没曾想这大的会说话，略一怔，继而又感叹自己兄弟没有俗世的福分，白白有两个好儿子。思忖一时，柯海答道：帝王之道是与天地通，霸道只是与人事通，塾里的先生有没有说过大禹治水？“治水”是什么，是与山河通款曲，使其心悦诚服，非几代之工不见成效，这也就是圣德，命脉延数百年，所以宰我需求教孔子：“请问黄帝者人耶？何以至三百年？”他老师如何回答？这两人就一齐背诵：“劳勤心力耳目，节用水火材物，生而民得其利百年，死而民畏其神百年，亡而民用其教百年，故曰三百年也。”听那琅琅的诵读声，柯海好似也回到少年求学时节，心想阿暆不知什么时候也可这样吟诵？但总觉阿暆是另一路的，不可谓不好，只是难以料及，摸不透。

阿昉的心终于安静下来，不再急躁，因看见功名之上，尚有无穷的境界，决不在一朝一夕。这少年可说集父亲与伯父之合，既有父亲的谨严，又有伯父的敏慧，小小年纪就好学而多思，于是便养成一副肃穆端凝的神色。他不是像弟弟阿潜那样的美少年，眉眼要平淡一些，但略加注意，会发现其间有一种蕴含，深切醇厚，这都是得自他的母亲——记忆里早已经模糊的形神，潜移默化于骨肉之中。因此，在阿昉本性里，是诚笃敦仁，那些外表上的锋芒多是出于孩子气，还和超人的聪敏有关。如今又有了超乎年龄的稳健，在学中，结交往来的常常是比他年长的学人，就更获益于对方的学识与品格。

学友中有一位彭萱，正是上海名园愉园的彭家子弟，祖父便是万历五年从四川布政使任上退官归隐的彭大人。彭萱仅比阿昉长一岁，与阿昉同一年入泮。两人因年龄相近，家世相仿，就总在一处进出，互相到对方家的园子里玩耍，也拜见过彼此的大人。也许是两人感情投契，形貌仪表就变得相像，两边的大人都说亲兄弟也不过如此。到底也还是孩子，听大人们这样说，更加往亲兄弟上行事，穿衣戴帽都是同色同款。阿昉自己的兄弟阿潜，生性与他完全不同，大伯母的殊宠又将他们隔开了一层，所以哥俩就有点生分，体会不到太多的同胞情义，阿昉其实常觉得孤单。而现在，有了一个彭萱，真好比雪中送炭。两人心里都想过交换金兰谱，又觉得俗气，就都不好意思说出口。但还是憾憾的，不晓得应当如何做成真正的兄弟。然而，峰回路转，很快就有了一个想不到的机会。

那日，阿昉带彭萱来天香园，专上绣阁看绣活。其时，采萍已出阁，双生女颉之颃之也定了亲，来年要嫁，不便见生人，终日就在自己的楠木楼上。所以，绣阁里只有小绸和闵。小绸和彭萱问答几句，无非是家中父母兄弟的短长。两个孩子看过绣活，下楼去别处玩了，小绸却动了心思，因为听到彭萱说家中有一个同胞妹妹，还未定亲。隔几日，吃饭时，小绸问阿昉见没见过彭萱家人，阿昉说见过他母亲，兄弟，还有一个妹妹。又补了一句，彭萱的妹妹也绣花，但绣得很呆，和家中的姐姐不可比。小绸不由一笑，眼前仿佛出现一个傻气的小女儿。主意既定，下一日，小绸便去拜见婆婆，提议为阿昉说亲。彭家的门第、渊源、声誉，毋庸置疑，只怕还略胜申家一筹。从彭萱的仪容态度来看，家风亦很正直轩朗。岁数上，彭家女儿比阿昉少三岁，也合适，只是不知本人品貌如何——至于这，小绸也有办法。什么办法？彭家不是有个园子吗，早就想看看了。小绸让婆婆央公公去和彭家说，定了日子，申家的女眷一并去逛逛。申夫人其实也想去，都说愉园比天香园繁荣，她倒要亲自比一比，评一评，所以就催促申明世尽快传话过去。彭家听了很高兴，他家女眷早已膜拜申家的绣艺，正可趁机会相交相识。于是，就将日子定在七月七的乞巧节。

提前几日，小绸就遣人去泰康桥亲家接回采萍。申夫人专门过来检看送礼的十二件绣品，柯海又挑出十二锭墨。福哥带人摘了新桃，筐底铺桃叶，垒十二个，再铺一层桃叶，就是一满筐，总共十二挑二十四筐。再有成船的莲藕、莲蓬、菱角。还有一种仿宫制的藕粉，是阮郎给的配方，说是宫里专造，名字却叫“法国藕粉”。耗数十节新藕，才得粉匣大小的一盒，也是十二盒。到此时，已不单是为看彭萱的妹妹，倒是玩耍交际，如同过节一般。

到这一天，天不亮就阖家起动，梳洗更衣，忙了有一个时辰，方才停当。载东西的船先行水路，由福哥押着。岸上呢，鸭四率前，如今他亦是抱孙子的人了，沉稳下来，穿一身簇新的青布短袍，领着申夫人的锦缎大轿。后面是小绸和采萍的轿，也是锦缎帘幕，只是规制略小一分。然后依次二姨娘，桃姨娘，闵携了双胞胎颉之颃之，一律的纱轿，轿帘上绣着各色图案。花团锦簇，摇摇曳曳，往彭家愉园过来。

愉园里也不知经过多少日的忙乱，凡有景的地方都置有桌案椅凳，桌案上备了时鲜瓜果，旁侧立了丫环仆佣。竹园里，葡萄架下，奇石，洞穴，水边，峰下，一路迎客。申夫人早就下了轿，后边人也纷纷下地，一时满目新奇。短桥接甬道，甬道接回廊，回廊接花径，花径再接短桥，重重叠叠扑面而来，折过去又折过来，却并没有一处重样。最后，来到一个广庭，庭中央摆了海棠木大圆桌，桌围椅垫全是绫罗堆叠，流苏复垂，立着一片人。猛一看还以为是一面无限大的镜子，其中也有一位老夫人，媳妇姑娘，钏环丁当，衣袂飘然。定定神，方才看见是彭家的女眷，已迎候多时。两边的人一一见过，初时有些害羞拘谨，因都没怎么见过外人的，尽是两位夫人应酬寒暄，说些天时地理，家务人情，引出各方的儿媳妇，又再出来拜见一回。不免就要提起早逝的那个，唏嘘一番。彭夫人道：早听说那媳妇贤良，娘家也有好风评。申夫人说：好在大孙女许配给了她娘家，算是将这门亲续了下去。然后又再引见采萍，还专挑出所赠绣品中，采萍绣的那一件，给大家传看。话说到绣活，底下即刻活泼起来。彭家女眷终于按捺不住，有无数问题求教；申家的女眷呢，何曾见过这许多人，又是与自己身份品貌甚为般配的，极想与之交道。于是也不等两家老太太点头，自将十数件绣品一一展开，逐件评品。看到一个手帕，月黄色滚绿牙边的绫子上，绣一个松鼠，大尾巴蓬蓬松松，眼睛乌豆一般，抬头瞅着一串水盈盈的紫葡萄。人们都笑起来，说那松鼠绣出一个“馋”字！小绸低头摆排着，好让人看清。忽听人丛中有嘀咕声，抬眼看见对面有个小姑娘，已经梳髻，就知是及笄的年纪，但形容却还是孩子，附在她娘耳边说话。眼睛瞅着那手帕，就像手帕上的松鼠瞅葡萄。只听她娘说：待些时候。她说：就现在！她娘说：待会儿。她执意说：现在！小绸就晓得是想要这块帕子。见那女孩儿娇憨天真，便将帕子一叠二折，递过去：小妹妹喜欢，拿去吧！她娘羞红了脸，女儿却一伸手要接。小绸将帕子中途收住，问：给你东西，你怎么说？女孩儿憋了笑，说道：谢谢！小绸还是不给：谢哪个？女孩儿咬住唇，眼圈和腮上，红红的，更显得是个孩子，看看母亲，母亲说：谢大娘！于是跟一句：谢大娘！小绸这才松手。她早看出来，这就是彭萱的妹妹无疑了！娇养是娇养了，可喜欢笑，就配古板的阿昉，两人过日子，不至于闷死。

回来后，请了个中人去彭家提亲，一提就中。阿昉也无话，倒不是对彭萱的妹妹有什么特别的好感，只是从此他与彭萱做了姑舅，也就圆了兄弟的缘分。

18 希昭初嫁了

阿昉已为人父，阿潜的亲事还没着落。小绸将阿潜看成天上的金童，于是谁都不入她眼。方圆数十里的有名有姓的人家都挑遍了，也挑不出一个能配阿潜的玉女。止不住犯愁，问阿潜要个什么样的媳妇。阿潜一乐，左颊上的笑靥一显，一头栽在小绸身后，将脸埋在锦被里，极害羞的样子。小绸就叹气，想这阿潜并不是自己要长成人，而是让岁月逼上来不得不为之。正在这为难的时刻，四牌楼梅家弄的张太爷上门拜访。人称张太爷，其实与柯海同辈，同一年入泮，也是同窗。当年柯海在天香园里上演的“一夜莲花”，看客中就有张太爷。以后各自成家的成家，立业的立业，往来自然稀疏了，不过是婚丧嫁娶，红白喜事，方才过一下礼，照一个面。所以，这一回张太爷特特来访，柯海就知道必定有什么事情。坐下后，喝一盅茶，张太爷并不拖延，说明了来意，给阿潜提亲。那头是杭州城的姑娘沈希昭，如今虽是坊间人户，但要细细追溯，却称得上南宋世家——话刚说到此，不料柯海又摆手，又苦笑。张太爷就问：有何不妥吗？柯海说：妥得很，妥得很，只是事不由我！张太爷道：你兄弟已是世外人，儿女婚事自然由伯父定夺，就该申大爷做主才对！柯海不由面露窘色，低头喝了阵茶，方才说道：其实，张太爷说的沈希昭，可说是看着长大，无疑是个好姑娘，阿潜未必配得上！家道亦是中正平和，本是一门上上亲事。可你不知道吗？阿潜从小由他大伯母养育，一切要听大伯母调遣。张太爷说：那也很好，大伯大伯母一同做主！柯海更觉难堪：你还是不知道，他大伯母向来与我对头，凡我说东，她偏西，我说好，就必不好！张太爷自告道：由我去向嫂夫人提不就成了？柯海愧道：可是，我已经同她提过，被她一口回绝，再无商量余地。张太爷这才“哦”一声，明白了。

两个老同学怔怔地坐了一时，面面相觑。张太爷想的是，为了负气，耽误两个少年人岂不太可惜了！柯海则暗叫苦，与小绸的芥蒂不能与外人道，有谁知道个中实情？但二位老爷却有一个同心，就是不甘心！停一会儿，柯海说：除非是他大伯母最信服的人说话。张太爷问：那又是谁呢？柯海说：有一个，可惜如今已不在了，就是阿潜的亲生母亲，妯娌俩好得一个人似的，所以，一个才会将阿潜交割于另一个，而另一个则把阿潜当自己骨肉。张太爷心头一明：阿潜的外婆家可不是泰康桥计？与我们尚有些亲故，虽不免牵强，可仔细续是续得上的，或者去请他舅家人来提？柯海却还迟疑：提亲的人是有了，可提的这一家，是先前被拒过的，一旦对上茬，依然是个不允！还当是我设的局，越发看我不上眼了。这时，张太爷看柯海一眼，觉得老同学是真惧内，其中不知有什么缘故，嘴里只说：这就要看舅家人的脸面了，不妨试一下。柯海虽不抱指望，但觉试比不试好，最不济也就是个不成，可是谁知道呢，万一试成了也未可知。就由张太爷去调停，自己不敢插半句嘴，只等着听消息。

也不知张太爷通过什么样的途径，真的请来一位计家舅。来的那日，为避免与柯海私议的嫌疑，不敢往柯海那里去，直接进了小绸的院子。院里新栽的一棵石榴树正开花，无数金钟般红亮亮的花朵，好像白昼里点起的一树灯笼。墙边芭蕉叶肥肥的，油绿油绿，地坪的石砖缝里开出一种极小的无名的黄花，婆婆娑娑，毛茸茸的。槐荫底下的石桌上散着几颗黑白子，下过棋后忘了拾干净。走到门前，门开着，垂着青篾帘，帘上错行错排地缀着粉紫和鹅黄的小绣球，仿佛撒上一帘花蕊。两个爷们谁也不敢碰那帘子，生怕犯忌讳似的。里面人已经看见绰约的影，伸出一只戴镯子的手，掀起半边帘子，两人这才侧身进屋。临窗的案前，一个少年人正写字，见有生客，执着笔就站起来，转头向里喊了声“大娘”。里屋这才走出一个妇人，宽庭朗目，气定神闲，有一时惊诧，略驻步，紧接着让座，又吩咐送茶。来人便知道这就是柯海的大太太，少年人阿潜的大伯母。坐定下来，双方道了寒暄，又叙一回故旧。原来这个计家舅早已出了三表和五服，可不论怎样，阿潜也要喊一声“舅”，小绸呢，也得认亲家。小绸心里疑惑，这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来做什么？随同来的张太爷又似陌生又似面熟，不知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见过？面上却不露一点，依然说话添茶。二位客人呢，心里有话不知从何说起。那大伯母虽然温文有礼，却透出一股凛然，叫人不可小视，怪不得柯海要怕她！两边就这么应付着。那阿潜院里院外兀自玩耍，有几回进屋来，倚着大伯母身边站一会儿，双手扶着大伯母的肩，就晓得母侄二人有多么亲。终于挨到午时，该吃饭了，小绸只是不明白为什么这两人还不走，一边起身吩咐专在院内摆桌，留客人用餐，又着人去东楠木楼喊阿昉来陪坐。这两人连辞谢都不会了，怔忡着，好比两个呆子。小绸心里好气又好笑，只一味应酬。那阿潜则高高兴兴随了乳母阿妈去厨房办菜，趁待客的时机为自己点一道拔丝苹果。

一餐饭用罢，阿昉告辞回自己房里去，客人却还没开出口来。倒是小绸看不下去了，为他们难堪，心想你们不说只得我来说了，因此道：说是亲戚，却也极少走动，如不是有事，万万不会屈尊到这不成样子的地方来，不如说出来听听，议过了，也好各忙各的去。那两个羞红了脸，自觉须眉不抵巾帼，期艾一会儿，计家舅开口说了提亲的事由。小绸先是不解，提亲有什么不好开口的，如此遮遮掩掩？再听所提那户人家，怎么有些耳熟？越听越觉有来历。最后，计家舅说完，张太爷又添一句：论起来，沈家还是申家的世交，老太爷在清江做官时候就从他家来去。这一句话提醒了小绸，原来就是柯海曾经提过，被她断然回绝的那份亲。随即，张太爷这人也一同想起来了，还能是谁？柯海的狐朋狗友罢了，和钱先生、阮郎一流的。不禁鼻子里“哧”一下，那两个即刻噤声，大气不出。停了一会儿，小绸说：他大伯父提过这门亲，又何必绕那么大弯子？计家舅已不敢再说话，张太爷又不好说是吴先生托，连累沈家人更被瞧不起，只是坚执一词，就是那沈姑娘沈希昭实在很好，生怕错失，就试着再说一回。小绸冷笑道：天下有那么好的人，怎么没被早早地挑走？张太爷见把话说开了，反而大胆起来，回说：人家不也在挑吗？那边也是金枝玉叶般养大，不舍得随便给人，要说，真和阿潜是一对呢！说到此，屋里的阿潜听见提他名字，探出头问：说我吗？小绸说：没你的事！将他打发进屋去。客人们却见他有趣，不禁都笑了。

这一笑，到底缓和些，小绸叹口气道：我没见过那沈希昭，并不知道好不好，可他大伯都是和谁混迹一处？会遇见什么好人家？那两人被骂进去了，还不自知，一味地赔笑，交替说：沈希昭确是好的。小绸看他们受窘的样子，多少于心不忍，说：看二位的面子，又无端耽搁大半天的工夫，怎么也不能回你们不是？不过，事关孩子的终身，也要容我想一想。再说，还得问问阿潜呢！听到这话，张太爷、计家舅，连同小绸，都笑了，想到阿潜是那样的孩子，明摆就是托辞了。张太爷知道事情多半不会成，索性豁出去，说了一句放肆的话：知道申大爷和嫂夫人有过节，却不能因此赔进去孩子的大事情！小绸收了笑脸问：我倒不知道有没有过节？请大爷说说明白。张太爷一不做二不休：我也不明白，只知道柯海兄很怕嫂夫人，其实心里极想作成这门亲，可是不敢违抗，只得让我们来豁命！小绸气极了，反倒笑起来：这么说来，就不敢多留二位，丢了命是担不起的。说罢就将人往外请，这两位几乎是落荒而逃，出了院子。

当晚，阿潜洗了手脚，偎在被窝里，缠着小绸说话。问今天的来人是谁，为什么坐这么久，说话还提到自己的名字。小绸看看他的手是大人的手，脚是大人的脚，却是一脸的孩子气。那张太爷说话虽然很鲁莽，可是那一句却让人吃心，就是“赔进孩子的大事情”。停了停，答道：给阿潜说媳妇呢。

阿潜先还撒娇打岔，后见大伯母认真，便安静下来，仔细听了。有几处还专门问一问，比如：杭城这地方，是乐府诗中那位苏小小所住的？又问：李清照的居处还在不在？再比如：为什么那沈希昭写字临的是欧体，既是宋人后裔，当写宋徽宗体才对！还半道中插进几句吟诵：“望海楼明照曙霞，护江堤白踏晴沙。涛声夜入伍员庙，柳色春藏苏小家”……这样磨缠着，小绸终于把话说完，看着阿潜，等他回话。阿潜不说，脸却渐渐红上来，然后道出一句：大老远的说个媳妇，羞不羞？小绸不禁也笑了，问道：要，还是不要？阿潜早缩进被子底下，遮住脸，再不肯出声了。

下一日，到大伯处读书。大伯先不问书读得怎样，而是问日前客人来，大伯母有没有生气？阿潜说：没有，还留饭呢！继而想到客人们所来的缘由，就又红了脸低下头。大伯晓得他心里明白，直言说：那个沈希昭几可说是看着长大！就从第一眼见她，手提一盏小南瓜灯上楼来说起，说到手指甲上染的凤仙花汁，再到最近一回，亭亭玉立之状。柯海叹息道：莫看是市井人家的女儿，可这市井不是那市井，这人家不是那人家，这女儿又不是那女儿！阿潜听出来，客人其实是按大伯的意思来的，不由得心跳，想：这事情可就是当真的了。大伯又说：世人都以为市井俚俗，其实哪里是啊！有没有读过李太白《结客少年场行》？“笑尽一杯酒，杀人都市中”——如此蛮霸无理，可是有力气！再有，看没看过宋人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几乎是遍地风流！贩夫走卒，引车卖浆，以一己之力而衣食，何有贵贱之分？千万莫以为那都是芸芸众生，不明道义。不是读过太史公的《刺客列传》？燕赵皆亡于秦，那高渐离去了哪里？在一家酒肆中做小二，有一日，店堂里有客人击筑，高渐离听见燕赵之音，百感交集，恳请店主准他出场演奏，店主首肯；他换燕时衣，妆燕时容，取深藏多年的自家筑，俨然上堂，四座皆惊——这便是市井中人！你以为市井中的凡夫俗子从哪里来？不就是一代代盛世王朝的遗子遗孙？有为王的前身，有为臣的前身，亦有为仆为奴的前身，能延续到今日，必是有极深的根基，无论是孽是缘，都不可小视！市井是在朝野之间，人多以为既无王者亦无奇者，依我看，则又有王气又有奇气，因是上通下达贯穿形成。至此，说的和听的都已忘了本意，阿潜疑惑道：大伯说的是哪一家，儒还是道？柯海哈哈一笑：儒道其实一家，圣人所说，三人行必有我师，师为何人？就是庚桑楚！阿潜问：哪个庚桑楚？替老子服杂役的那个人吗？柯海不回答，抚一下阿潜的头。

不几日，阿昉的头生女蕙兰满百日，家中摆酒。小绸不免再要叹息阿潜的婚事，不晓得那媳妇养在谁家里。阿潜抬头看了大伯母，惊诧道：不是杭城的沈希昭吗？小绸一怔，知道阿潜意有所属。虽然心中还是有成见，但到底经不住那么多人来说。如今，连阿潜都有了主意，小绸只得认了。

杭城那边，直至张太爷专程来到，登门求聘，沈希昭方才知道，远远苏松地方，上海城里有一个人，要与她执手的。那人名叫申潜之，就是上海客人的侄儿。难免想起极小的时候，吵着要去上海，还唱童谣：“知了儿叫，石板儿跳，上海人客坐八轿！”如今要坐八轿的竟是自己，不禁羞得要笑出来。这年，希昭已交十七，早是论嫁的年龄，一直却没什么动静。她当然不能着急，只是好奇，不晓得家里会拿她怎么办。耳边也吹过几句，说她的事爷爷做主。爷爷总是为她好的，只不过，近一二年，爷爷有些老糊涂。别人看不出来，希昭却很清楚，也是被她搅的。“尔爱其羊，我爱其礼”，她有意说成“尔爱其礼，我爱其羊”，爷爷就跟着“我爱其羊”起来。希昭再去纠正，应是“我爱其礼”，爷爷以为自己是不会错的，非要说“我爱其羊”，想不到是真错了。这是祖孙俩一贯的游戏，但在过去，无论希昭怎么搅，也搅不混爷爷的。所以，希昭还是有一些些不安。从前年起，她就学着临倪瓒的山水，先是小品，然后大幅——《雅宜山图》。吴先生以为太难，有言道：“宋人易摹，元人难摹；元人犹可学，独云林不可学。”只怕是笔力受阻，而入偏锋。爷爷默然不言语，知道他想什么？想希昭出生那月的朔日，清晨薄雾中，台门上立着的姑师，细致而寂寥的身影，好似前生今世都在一身。希昭临什么人的画不可，偏去临散淡人倪云林，不知命在何方！就在这时候，终于来了个张太爷，爷爷心中的石头落地，却又有一种悲戚生起——他的手心里沃大的碧玉似的希昭，这会儿要离家了。

春天下聘，秋日便发奁。沈老太爷做主，这个丫头是要厚嫁的，无奈心有余而力不足。乡下田地已无富裕，交上的租子只够一家全年嚼吃的，再分不出多的做嫁妆，这是沈老太爷的大憾。人们都劝解，申家是上海大户，且是读书进仕人家，绝不会眼窝浅，嫌贫爱富；如此渡海渡水到杭州娶媳妇，不晓得有多珍惜！老太爷这么顾虑，反倒小气了。老太爷略开解了些，但依然竭力，恐有不足。所备的妆奁为十六箱八橱四桌，用料为一般硬木，讲究是在漆工。杭城南边嘉兴斜塘，有一户杨姓人家，世代漆匠，祖上在宋时就为内宫用物治色，专会戗金细钩填漆。希昭嫁奁，一应为杨师傅亲手髹饰。那十六箱共分四种，一种单色朱漆，一种彩绘描金，第三种为雕漆，第四是杨师傅看家活，填漆描金——黑色为底，以细铁丝或刻或刷，如同作画中的勾法与皴法，然后戗上金银粉，所调配方来自宫中秘藏，不可示人。完工之后，黑漆底上呈现纹饰：风起，云涌，水漫，雾罩，连在一起，竟是一整幅长卷，像似《淮南子·天文训》——“天之偏气，怒者为风；天地之气，和者为雨”。八具柜橱，式样且不去论它，漆技全是传自倭国的嵌螺钿漆。四具厚螺钿，四具薄螺钿。那厚螺钿为玉白，嵌于绿漆上；薄螺钿深青闪蓝光，嵌于紫漆。图式一律花和鸟，花中以牡丹为魁，鸟中则首推凤凰。四桌一为四仙桌，一为梳妆桌，再是琴桌与画桌，桌上各有一对烛台，一对风灯。四仙桌上有果盒、暖碗、茶酒杯盅各一套，银筷四副；梳妆桌上摆黄杨梳盒、琉璃镜台、玫瑰胭脂、茉莉花粉；琴桌上是一具新琴，绿沉漆琴嵌螺钿徵；画桌上是五彩龙凤纹瓷管羊毫笔一管、歙砚一方、紫檀木笔架一座、白玉墨洗一具、龙脑香一盒，再有各色纸笺：贵州笺、蜀笺、苏笺、广都纸、薛涛笺、谢师厚十色笺，等等，等等。与十六箱八橱四桌所配，又有衣架、脸盆架、琴凳、春凳、杌凳、手炉脚炉、熨斗升斗、大小浴盆、各色提桶、什锦攒盒……总之，老太爷不遗余力，倾其所有，装了满满六条大船，顺风顺水地往上海去了。这时方才觉得路途的迢远。

母亲强笑道：自小学使筷子，就爱远远捏在梢上，如何教也教不好，今日可不就应在了远嫁这一说！全家上下便都戚然起来。晚上，爷爷召希昭到房里，教诲道：古人言，男有份，女有归，《诗》中的女子，无一不往“于归”，所以，希昭并非远行，而是归去。希昭说：无论怎么说，希昭都是爷爷的骨血不是？将去那家人，终还是生人。爷爷听了这话，心中多少有些喜欢，面上却作不悦，斥道：真是孩子气的话，怎么是生人？以后希昭就是申家的媳妇，姓也要改了，这就叫名至实归！希昭不服道：我偏就姓沈！爷爷这会儿真着急了：可不许任性胡来，这“沈”姓不过是借希昭的，早晚要还来。希昭就说：还你就还你，连名也一并还回，我自取个名！什么名？爷爷望着孙女儿，想不通时间这东西怎么如此无理，不管愿意不愿意，硬是拉着人往大里去，天真未泯，却眼看着要为人妻母。希昭说：我早就有名了，爷爷不记得了？爷爷很纳闷，希昭就说：武陵女史呀！爷爷“哦”一声：那不过是浑叫叫的，哪能当真。希昭正色道：我是十二分的当真！爷爷想，丫头是快走的人了，自有夫家做规矩，便不与理论，作罢了。

希昭的婚事，全按杭俗操办。花轿出发接新娘的前一日，就停在了男家厅堂。这一领花轿，内有三步深，第一步有梳妆台，台上搁洗手盆，漱盂，脂粉；第二步是一具矮几，几上放干鲜果和点心；新娘坐第三步的榻上。轿两侧和背面环有窄廊，沿窄廊一周层层烛台，说是百烛，其实不计其数。停轿的一日，入夜时分，百烛齐燃，将那三重院的正堂照得个里外通明。待天色微明，晨曦渐起，轿里烛光熄灭，罩上轿帘，出门往码头去，乘船接新娘了。

自双胞胎出阁，闵就搬下楼，在小绸的套院不远处，收拾出两间向南的房屋，移了进去，意思是与小绸亲而和柯海远。这样，阿潜的新房就做在了西楠木楼上。先前发送的妆奁铺排开来，里三层，外三层，装得个满满当当。惟有一张床必是男家所备，也是铺的铺，盖的盖，垂帐结屏，满满当当。杭俗的规矩，接亲后便不能空床，而且必睡两人。睡哪两个呢？家中来回商量几番，先是让落苏带阿暆，又觉辈分不合；再是让阿昉媳妇带蕙兰，辈分是对了，却怕小孩子腌臜了新人的床。最后，还是定下了阿昉和阿潜，兄弟俩去睡这一夜。

当晚，小绸带兄弟俩上了楼。小绸头一回上西楠木楼，追根溯源，这还是她的楼，因柯海纳闵，便发誓不上去。如今，许多岁月过去，不晓得多少人和事发生，又结束，当年的恩怨早已平息。倒是阿昉和阿潜，脚步颇为迟疑。两人长大后就没这么亲近过，要在一张床上睡一晚上，彼此都有些腼腆，扭扭捏捏的，看起来，是被大伯母押来的。阿昉临上床前挣着说一句：大伯子睡弟媳妇的床合适吗？小绸劈头道：你弟媳妇在哪里？又转过脸问：阿潜，你什么时候娶媳妇？阿潜已经睡到了床里，从被窝里答一句：明天！小绸心里好笑，嘴上凶着：这不结了！看着床上并排躺着的两个人，头脚都抵到了床档，便想起他们的母亲。母亲走时，这大的站在地上，头顶刚过桌面，牵着小的，穿了重孝，眼神惶惶的，都忘了哭他们的娘。好，很好！小绸在心里说。眼睛蒙上了泪，不敢多待，一扭头，走了。

阿昉躺到枕上，环顾左右，几支玉白大烛燃着，映着家什上的新漆，溶溶的红光一团，不禁叹道：一个杭州城差不多都搬来了！阿潜说：就算一个杭州城，亦不过是市井坊间，哪比得上嫂嫂的官宦人家，深门大户。阿昉说：不论这些，单说人，本乡千家万户，何苦大老远地去说一个媳妇，耗神费力的，不知能好成什么样！阿潜就辩了一句：其实是大伯看下的。阿昉却不以为然：一定是大伯受了人家的恩，所以才说人家女儿好。阿潜不高兴了：要照这样说，该是反过来，人家受了大伯的恩，才将女儿送咱们家，只怕我们对不住他们呢！阿昉就笑了，伸过手在阿潜鼻梁上重重刮一下：还没见过呢，就喜欢成这样了。阿潜翻过身，对了哥哥，无比严正道：人家离乡离土路远迢迢地过来，咱们并不动弹，所以是他们吃亏吃大了。阿昉忍住笑：怎么补人家的亏呢？阿潜被子一蒙头：不知道！阿昉就想起自小拌嘴，说不过了，就是一声“不知道”。这兄弟被大伯母惯着，渐渐与哥哥隔了心，可这会儿，就又回到了小时候。阿昉也认真起来，说：无论远近，都是一个“缘”字。阿潜从被子里伸出头：阿哥说的是三生石吗？这一回轮到阿昉严正声色了：“三生石”不过是传奇，并不是正史，所谓“缘”是指人和人的声气相通，情性相投，虽本人未曾相逢，但周边人却都有所感悟，才会四方撮合，成其一宗好事，要一味往不可知处推，就成了怪力乱神，下道了。阿潜就说：那么爹爹呢？爹爹是哪一种“缘”？两人都默了一下。兄弟间，几乎不提爹爹，虽然青莲庵近在咫尺，可除去祭祖，他们从不轻易踏入。爹爹于他们完全是陌生人，并且有一种可畏。良久，阿昉说：爹爹是世外人，另一路的道行，也是有正途的。蜡烛燃到了底，房内的红光渐灭，沉入暗处，兄弟二人也都入眠了。

再过几个时辰，就有船靠肇嘉浜，一领花轿登岸，揭去罩帘，轿内烛光荧荧，十二名轿夫齐着脚步，稳稳上了石板街。薄雾中，早起人只见一幢光明行来。上海人没见过这个的，都驻足观望，前迎后送。行过县署，过如意桥，再从三牌楼与四牌楼间，过武庙，经城隍，折头向南，沿方浜西去，来到申府泱泱八扇排门前。

19 金枝玉叶

洞房花烛夜，阿潜翻检希昭贴身携带的攒锦盒——朱色堆漆细雕山水房屋车船及船上的小人儿，盒里收着希昭自小到大心爱的物件，并没什么值钱的，却十分可爱，连阿潜看了都很喜欢，向希昭要了几样。一面螺丝卷边的西洋镜；一张南宋德寿宫梅花碑拓片；一串红绿丝线盘成虎、蛇、蝎、蜘蛛、蜈蚣图形的五毒索儿，但当检出一枚青田冻石印章，希昭略略迟疑一下，还是点了头。接着，阿潜便在盒中淘出一件小针线荷包，翠蓝绫面上绣一只黄毛鸭雏。阿潜拿在手里左右看看，说：怎么像是咱们家的东西？希昭红了脸争道：你叫它，看它应不应！阿潜说：我无须叫它，它自会说话。就拿到灯下仔细辨认，果然在一丛乱针绣的水草里辨出“天香园绣”的字样。希昭这才不说话了。阿潜得意道：原来早就收了我家的聘礼啊！希昭低头点了阿潜要去的冻石印章，说：这不又被你们家讨回去了！阿潜这才知道冻石印章也是出自他家，不由想起前晚与哥哥阿昉的夜话，关于“缘”的说法。希昭到底与他有缘，远兜近绕地进了家门。看她这一盒小玩意儿，件件都有趣，他怎么就没有？可见她有见地又有心，说来比他还要小一岁呢！阿潜竟然有相见恨晚的心情。两人埋头检看盒里的东西，阿潜就觉有一股异香，渐渐弥散开来。不像花草植物的香，亦不是麝香，从来没嗅见过，特别的轻盈飘逸，不是嗅见，而是通体可感。阿潜问希昭口里含了什么，就要她张嘴看。希昭不解，张了嘴给他看。阿潜却上去亲她一下，两人都红了脸，闪开来。此时，阿潜发现那股异香不止来自希昭的口，发上、衣上、插戴上，以至全身，都是香的。问希昭到底被什么熏了，希昭回说是抹香鲸的香，人称“龙涎香”。阿潜恍然道：就是南宋词人王沂孙咏物词《天香》所写到的，“孤桥蟠烟，层涛蜕月，骊宫夜采铅水”？希昭点头称是，夸奖阿潜记的书多。阿潜握了希昭手惊呼道：你身上有“天香”，正好入我家“天香园”，可不是“于归”了！希昭就想起爷爷说的话，不由也很惊异。

阿潜可说是在“闺中”长大，与人亲腻得很。希昭呢，爷爷有些当男儿养，性情爽脆明快，适时适处止住，不由着阿潜缠绵，实是相配。小绸冷眼旁观几日，暗中也服了气，面上却矜持着，并不与希昭多语。阿潜虽然娶了媳妇，依然一贯地黏小绸，“大娘大娘”喊个不停，什么都要与大娘说。从希昭处得的东西，统要献宝般地传给大娘看。小绸哪会稀罕这些小孩儿家的玩意儿，只是对那枚冻石印章略留意了，又听阿潜说了来历，就知道，这枚章是由莲庵石佛凿下的碎料制成，可当做一尊小佛看，就嘱阿潜收好了。阿潜说：希昭给我的，自然会好好收着！小绸听了不免有些醋意，想到“有了媳妇忘了娘”的俗谚；可又经不得阿潜一会儿捏肩一会儿捶背地巴结讨好，心便软了。在阿潜，从来以为大娘是最亲，如今再加上希昭，他们三人是大家中的小家，要厮守永远的。所以，并没有什么隙罅，一切都因情而动，自然而然。成亲的日子真是他的美日子，两边都是亲，希昭又是另一样完全不同的亲。他那一派欢喜的样子，倘若不看他是个长不大的孩子，就要被人笑话轻薄了。

春暖花开，昉、潜两对年轻夫妻来到园子，乘一艘采菱人的船，由福哥划桨，在池子里游玩。水上正是繁忙时间，一条船栽藕节，一条船种红菱，一条船收拾残荷断梗，另一条船疏浚淤泥。池水一时搅浑，又一时澄清，镜子似的映出水面上的船和人。一数，多出一条船，老鸭四划的桨，船上坐着落苏带阿暆，还有蕙兰坐在她乳母身前。两艘船相交时，母亲拍手唤蕙兰，却不应声，庄严地坐着，看四方美景。阿暆呢，用一束柳，扎成一柄小桨，在水里划来划去，算是助艄公的力。船的互往穿行之间，游来一群鸭，稳稳地浮在水上，一动不动，但等水清的一刻，便看见鸭掌在水里左翻右翻，十分轻捷灵敏。鸭掌下是鱼群，针尖大的小鱼儿。明眼人还能看见无数细丝般的水草与藻类，漂移滚动，看久了，就觉得水底又是一个大世界。

绣阁的窗户全推开了，湖波几乎映到楼阁内，小绸倚在窗边，看着湖上繁荣活泼，显见得又一轮兴旺来临。她想起自己做新媳妇的时候，在园中摆市开店，还有那一架羊车，嘚嘚地撒着小蹄子。如今，羊车上的人嫁的嫁，娶的娶，羊车也不知在了哪里，八成当劈柴点火烧了。福哥领的那艘船，越走越远，去了莲庵背后的白莲泾，泾边的百花园一定姹紫嫣红。过了好大一会儿，出来了，两个媳妇头上都戴了花。阿昉媳妇戴的是牡丹，好大的一朵，斜在腮旁；阿潜媳妇则是蔓草连成的遮眉勒，额中间垂一朵倒挂金钟花，定是出自阿潜的手。那希昭也经得起妆点，并不显娇媚，那一朵花就像观音额上的一只眼，洞察人世的，于是就变得端正安宁。小绸从上向下打量两个媳妇，阿昉的那个，一眼便可看出是大家富户出来的女儿，福窝里长大，难免有些憨傻，不知人事不知愁。虽是做母亲的人了，自己还像个孩子，蕙兰一落地就交给了乳母，也就是福哥的媳妇，所以，蕙兰也与她不亲。阿潜的希昭则不同了，小绸自己不觉得，旁人都看出新娘子的长相与当年的小绸相像。同是牙白的肤色，方正的额和下颏，大眼直鼻。希昭的眼梢更长，略微上翘，就显得眼仁圆大；嘴型不如小绸秀气，阔了些，似乎有几分男相，其实是平添一股英气。小绸心中暗暗惊叹，想：沈希昭是个什么人啊！

漫想中，那船人已到了绣阁底下，阿潜喊着“大娘”，手里擎一大球芍药花，船上人都仰头看。满眼望去，全是粉雕玉琢的人，绮绫衣裳，金银钗环，一船的锦绣，好看得令人担心，担心世事难料，若要有半点变迁，这金枝玉叶都惊动不起。小绸想，如今自己年过四十，柯海还要长两岁，公公已是花甲之年，护这一家子还能护几时？再说，天灾人祸全是命定，又是谁能护得了谁？小绸心里不禁阴郁起来，自万历年来，苏松地方就不安靖。乙亥年大水；丙子年饥；丁丑年六月寒；戊寅还好，己卯则又是大水；再歇两年，壬午年又不好了，七月大雨，十月剧风；磕磕绊绊过了三载，到这一年，先是冬雨木冰，再是黄沙蔽日，四乡里庄稼毁坏无数，饥民遍地。连年来，申家的田地只有一半产出，乙亥和壬午两年，仅收缴上一成租子。今年如此开春，秋收又能指望多少？进账是这样，出账呢？也可从万历年算起，丫头采萍出阁，颉之、颃之出阁，三大桩费用；阿奎娶，阿昉娶，再是阿潜娶，又是三大桩。小绸并不管家，也不会算细账，但大出入是明白的。她也知道轮不着她发愁，只不过是看着这些娇儿娇女，不由得要想到将来。到底是上了岁数，免不了瞻前顾后，因为知道时间的迅疾，几十年不过一晃眼的工夫，也知道天有不测风云。

楼板上一阵动响，珠帘一掠，两对男女鱼贯进入，喜盈盈的笑脸，头上身上的花还带着露水，方才那些灰心的想头便不掸而散。阿昉的媳妇已经跟着学绣，这是个没心的人，所谓学绣不过是依葫芦画瓢，一针一针地跟着描。就像阿昉最初时说的，绣得很呆。说她，她也不生气，反掩着嘴笑，小绸和闵都拿她没法。希昭是头一回上绣阁，“天香园绣”她早就听母亲说过，慕名已久，那一个小荷包可算得百闻中的一见。如今，对了闵姨娘花绷上这一件做了三四成的绣活，方才知道那荷包又只是沧海一粟。闵绣的是一幅萱草，米白缎底，只一色靛蓝，却有无数层深浅，交替过渡；茎叶或长或短，或舒或卷，或剪或连，上下应和，左右勾连，迂回转折，像是有无穷尽的繁衍生息，铺陈足有七尺宽，丈二长。希昭心里“呀”了一声。又看花绷上方竹架，垂挂千丝万缕，不像是从线里辟开，而是蝉翼、竹衣、花瓣覆的一层膜，远山上的烟波。分开看，千差万别；合起来，分明是一色蓝；迎着光，透明无色；影地里，一重雾，渐次浓上来，又渐次散下去……阿潜唤她多少声，她都没听见，小绸看她入了神，心里生出喜欢，想：这一个要是学绣，天香园绣便后继有人了。上前按了希昭的肩，希昭这才回头，眼神茫茫的，停了一时，说道：听吴先生说，北宋宫里有一种汴绣，绣的是画，可绣成一整幅《清明上河图》，后来，到了南边，就失传了。小绸的手慢慢收回来，冷笑一声道：元都灭了，哪里还有宋？希昭听出大伯母的讽意，晓得说话冒犯了，不再做声，转身随阿潜他们下楼去。看了希昭的背影，小绸想：这丫头的心可是高得很，针还没拈起来，就要绣画！

希昭入门不久，已看得出小绸在家中地位。祖父母年事高，家中事虽说由大伯掌管，实际上却是大伯母的意思为先。其中的过节希昭不知道，就知道大伯很怕大伯母。阿昉和阿潜是由大伯母带大，俗话说，生恩不如养恩，兄弟二人自然十分孝贤。阿潜尤其得宠，事事离不得大伯母。要是分父党和母党的话，大伯母这一党至少是人多。大伯母又心性强，主意大，大伯的气势显见得就比下去了。并且，不知怎么的，并没有人向希昭透露，可希昭就是知道，大伯母不怎么赞成她和阿潜的婚事。怎么说，在家时，爷爷日日等一个人，等到后来，以为不会来了。可是却又来了。等的什么人？就是希昭的提亲人！其中的过节也不知道，就知道事情起了头，可是不顺利，虽然收了尾，却藏下芥蒂。要说，大伯母对她比对嫂嫂用心在意，她看见过大伯母训斥嫂嫂不会抱孩子，让刚吃饱的蕙兰回出奶来。对她却不曾有一句重话，正是这，使希昭觉出生分。大伯母看她的眼光里有一种谨慎，因此，她对大伯母便也小心起来，敬而远之。无奈阿潜总黏着大伯母，希昭想远也远不得。她给阿潜的东西，他要拿去给大伯母看；她在房里写的字，他要觉得好了，也要拿去给大伯母批。小绸看出希昭所临欧阳询体，笔力尚可，在阿潜之上，脸上只淡淡地，说了声“很好”，就打发了。希昭的针线，在阿潜看起来，也是好得不得了，又要拿出去显摆，这一回希昭无论如何不让了。天香园绣是什么？几可近神工，她这点针线哪里见得了人？拉扯了几下，阿潜生气不理她，她也不哄，由他去。果然，只半个时辰，就忘了，自己来找希昭说话，问去不去大娘院里拾无花果吃。

上年，小绸在院子墙根下，压了一条无花果枝，眼看着抽发开了，翻过年，春上成树，夏末便结果，一场台风过去，落了满地。那果实绵软的一球，入口即化，糖稀似的。其实算不得上品，几乎是野果子，可就是新鲜呢！家中的桃林，城内外多少人羡慕，这无花果枝就是采萍替她婆家拿来换桃树枝的。可再是极品也经不得年年吃，吃了鲜桃吃桃干，吃了桃干吃桃酱，早就腻味了。所以，大人孩子一窝蜂地来拾无花果。此时，阿潜拉着希昭过来，晚到一步，地上的无花果都拾尽了，阿潜就要用竿子打树上的。希昭说，好好的果子还没熟透，打它作什么，没听说过俗谚：强扭的瓜不甜？阿潜便罢了手。小绸其实趁早就收下一批，用桂花蜂蜜腌渍在坛子里，专留给阿潜的，等人走散，就招呼这两个进屋里去。

采萍出阁后，小绸就重新收拾了屋子，那些锦囊彩匣收起了，缨络流苏也收起了，清简和端肃许多。案子上是大方砚，素瓷笔洗，青釉香炉，一叠春蚕纸和一柄鼠须笔——希昭听爷爷描绘过，说是王羲之所用的纸和笔，却头一回亲眼见。希昭的眼睛流连过来，最终停在床上方的帐屏。这是屋内惟一有颜色的物件，格外显得灿烂。丈二横幅的祥瑞图，十种花卉走兽连成，以牡丹为左首，向右依次为云龙、祥凤、山虎、苍鸟、瑞鹿、天马、松鼠、鹔，灵芝收尾。牡丹是藕荷色，龙为青龙，祥凤杂翠蓝与姜黄，虎是黑斑虎，苍鸟褐与绿，鹿是白鹿，马是枣红马，鹔为五色，灵芝雨后彩虹七色。希昭看绣屏，小绸看希昭，等她开口说要学绣，思忖如何回答她。希昭眼睛终于从帐屏上移开，并没有说什么。过后的日子里，也没有任何意欲学绣的动静，小绸渐渐灰了心。

日子继续花团锦簇地往下过。阿昉娶妻生女，放过了乙酉年的大比，如今静下心来读书，备考戊子年乡试。年长几岁，又听过大伯的教诲，阿昉不再像少时骄矜，一味地要过人取胜，反倒从书中得了乐趣。四书五经之外，他喜欢读些本朝本乡贤达的文章，因与自己所居所处有关，读来颇觉亲近，时有同感，时又有意外之得。乡贤中他最着意的是震川先生，从小听说震川先生与祖父有交往，离开安亭去南京上任前，祖父专在天香园设宴送行。父亲，那个在青莲庵修行的人，年轻时常去听先生讲学。他晚生几年，不得亲耳聆听，好在学中市中都流传先生的文章。震川先生虽是外乡人寄居内家，但一石一木都有记铭，比本地生人更稔熟而有情。阿昉读先生《思子亭记》，其中写当年携妇将雏来到安亭江上，眼前是“震泽之水，蜿蜒东流为吴淞江，二百六十里入海”，何等苍茫！其时，长子九岁，日日与兄弟游戏，“穿走长廊之间”，倏忽间七个春秋，已是堂堂少年，竟然“去而不返”“足迹随履而没”，从此“山池、草木、门阶、户席之间，无处不见吾儿也”……读到此处，阿昉不禁大恸，因是为人父的缘故，一旦想到女儿，并未涉及离乱生死，已是柔肠寸断。震川先生笔下的“山池、草木、门阶、户席”，几乎就是描摹阿昉的家园，可谓感同身受，深觉得骨肉至亲才是人生第一要义。同时，体会到母亲亡故，父亲出家的心境，不再以为是无情。也因此，对功名淡了许多。

阿潜呢，当然也读书，只是以往跟大伯读，如今换了老师，跟希昭学了。仗着希昭是大伯主张的人，更壮了胆子，再不往大伯那里去了。说起来，阿潜其实是得了书的真谛，他不以为白纸黑字才是书，还有多少无字书，藏在一动一静之中。要不，古人怎么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那万里路上，偃伏着多少未可知的事理，只是不得知遇，所以不成篇章。可惜，阿潜自小被娇养，过不来粗糙的日子，再说，大伯母也不会放任他出去游荡。可是不要紧，不是还有禅机的说法？所谓道无不在，遇事即禅，所以，最寻常的日子，仅止是食和衣这两项，耐心过着，亦会生出学问来。这不是吗？沈希昭说了，西湖里有一种睡莲，人称水葵，叶片如酒盅大小，春夏时分最为肥厚，家家都采来调羹汤。阿潜听了道：这倒像是阿姐的名字，“采萍”，合该生在我家的。接着又思忖着在天香园池子里放一片，于是急忙忙遣福哥去杭城采种。那边沈希昭家一旦知道姑爷喜欢，即刻四下里去寻觅。这水葵是湖中野生，没人听说家养，更不知哪里卖种。几乎将杭州城翻了一个身，最后，还是老太爷亲自上城隍山，找卖茶的乡人朱老大。朱老大说：这有何难为的，到湖里捞去啊！于是，雇了船，到湖心水葵密厚处，拖根扯藤，连叶带花，打了水淋淋的一船。就这么走钱塘江到黄浦江，进上海城，直接倾到天香园池内，渐渐沉底。十几日后，又渐渐浮上来，却是与水葫芦缠在一起，分不出谁是谁了。阿潜将它们忘了的时候，水上却开出紫红色小花，活了。阿潜忘了水葵的时候，在做什么呢？养蚕。

阿潜要养蚕，就不止是与希昭同道了，多少人献计献策。家中人都是与蚕事有瓜葛的，小绸的乳名就叫蚕娘，除去柯海，那一个知道的人已经故去，就是阿昉阿潜的亲娘；也惟有小绸知道，他们的亲娘乳名就叫小蛾，亲手调治过桑麻；阿昉尚记得，小时候跟了姐姐采萍养过蚕宝；如今又加了一个落苏，她娘曾在人家蚕房里做工，她上树摘过桑叶。因此，都争着要与阿潜帮忙，形势纷乱，由不得小绸不出来调停分工，先遣福哥带几个人盖蚕房。养蚕所忌甚多，忌臭又忌香，总之是忌“味”。避臭容易，避香就难了，天香园里少说有几十上百种花，此花谢了彼花开，长年花香缭绕。勘察几日，最后定在竹林里起屋。原先是大老爷的园子“万竹村”，后来归了二老爷，与天香园有通有隔。曾经是间墨厂，照理也不可以，因为有烟熏，是蚕一大忌。但墨厂已经熄火，赵墨工置地买房，自己开了墨厂，距今已有十多年。那墨厂的梁和柱还立得好好的，就在这旧骨架上，扎木格为顶，铺竹爿为地坪，四壁糊上好的绵纸。福哥方才从杭城找水葵回来不久，此时又忙着盖蚕房，蚕房盖定，时辰已近清明，赶紧去嘉兴进蚕种。阿潜再三再四要上品，并从希昭那里得知，有一种早雄配晚雌的，种气极佳，出丝格外亮白，可染诸般颜色，只是所配蚕家极稀少，还是要寻觅。总之，福哥被支使得陀螺似的转。天香园这头，采桑的采桑，剪叶的剪叶，除尘扫席，好比迎候天皇娘娘。一片热火朝天，等蚕种请进，便刷地静下来，敛声屏息，大气都不敢出，因蚕又是忌吵闹。

蚕事繁忙，阖家上下为之鼓舞。柯海眼见得墨厂易为蚕房，想当年，那墨厂也是苦心经营，意气满腹，最兴旺时，几千盏熏灯齐燃，烛火洞明。如今改成另一番景象，很有些白云苍狗的意思。他并无异议，小绸高兴就行，只在私底下半讥嘲半逗趣地对阿潜说：如今亲力“治乱”“经纶”，犹“黄帝、尧、舜垂衣裳而天下治”——也可算是帝业了！伯侄二人共同想起关于帝业与霸业的一席话，都笑起来。阿潜随即想到，已有多时没跟大伯读书了。

蚕宝二眠之后，一家人已应付不过来，不得不去乡里雇了农妇。然后三眠，大眠，直至吐丝，作茧，择茧——只取上好的，略差些便贱卖或直接送人织湖绸，制丝绵，十里只留一二。再治丝、调丝、过糊、染色……阿潜不动手只动口，动口必是好了还要好，精了还要精。再由小绸派活，分头下去奔忙。等制成上等丝，就送去胥口闵的娘家上花机。闵师傅已年过半百，通常不上机，除非有宫中特贡。而这一回是申家的活计，必要亲为不可的，亲制花样，亲结花本，亲上花机……凡此种种，人工、物力、钱财，费糜远在市值以上。可是自家做与店肆买就是不一样，不是说有黄帝之德吗？织好的绫罗从胥口送到，池子里的水葵正好舒叶开花。一动一静，一行一止，希昭已来申家一年，娩下一个男婴，阿潜也做父亲了。

阿潜得子，老太爷很高兴，正逢侍御史秦嘉楫在东北城门万军台上建丹凤楼。那丹凤楼本是南宋年间肇嘉浜边上天后宫的主楼，几经兵患，又有倭寇来犯，摧残扫荡，到嘉靖时已片瓦无存。秦嘉楫，先祖秦裕伯，本邑贤达，洪武帝敕封为上海城隍神。因此渊源，秦嘉楫起意重修丹凤楼，一呼百应，纷纷捐资捐工。当年收藏“丹凤楼”匾额的，是本邑名士陆深，弘治十四年第一名举人，十八年二甲一名进士，授庶吉士，历官国子监祭酒，浙江提学副使，四川左右布政使，尤擅长书法，有小王羲之之称，所以才有收藏石刻匾额的意趣和用心。这时，陆家的后人将匾额捐了出来。申明世不甘落后，趁兴而追，一口气捐了过半工价的银子。新楼为二层重檐，巍然立于城墙之上，俯瞰黄浦江，成为上海制高点。波涛汹涌，江鸥乱飞，看古往今来，气象极是浩荡。

阿潜本心对生儿生女无所谓，但看全家欢喜，不由也十分得意，与希昭说：如今你是我们家的头等功臣！希昭说：这算什么功臣，生儿子谁不会？大嫂不也生了一个！阿潜不服：可是就有人不生子。希昭说：一个不生怕什么，再纳一个，两个三个，终有一日会生！说话人无心，听话者有意，阿潜变了脸色，手捂住希昭口，道：万万不可说这样的话，让大娘听去不得了，又要伤心生气。希昭也是一惊，放低声问：大娘怎么啦？阿潜便将听来的那些小绸和柯海的旧事，一点一点地告诉给希昭听。他其实也只知道断续的鳞爪，但希昭已能听出个大致，解了大伯与大伯母过节的疑惑。大娘能让大伯如此生畏，希昭觉得佩服，也觉有趣，笑道：是你大伯活该！阿潜贴了希昭耳畔说：反正我是不会纳妾了！希昭说：谁稀罕你纳不纳妾，你尽管去纳，还有人替我做针线！阿潜贴得更紧：说不纳就不纳，勿管生儿生女，哪怕一个鸡子儿不下，也绝不要旁人来睡咱们的枕头。希昭知道他有一张蜜嘴，闭上眼睛不理会，由他说去。阿潜接着说：我本来不在乎的，可谁让你偏偏生了儿子，爷爷高兴得捐银子造丹凤楼，是替咱们的儿子捐功德呢！希昭闭着眼睛说：谁稀罕那功德，儿孙自有儿孙福，你爷爷读一辈子书，连这都不懂！阿潜说：你稀罕什么，说出来，我一点不差递给你！希昭说：我不说，说出来你也办不到！阿潜受了激将，偏要希昭说出来，要不说，就喊大娘来问，一逼三拷，怕你不说！希昭陡地睁开眼睛，看着阿潜道：我说了，你一定办到？阿潜被一双杏眼看着，不由畏惧起来，却还硬撑着：你说我就办！希昭直起身子，正色说道：松江府有一个香光居士，书画极有名望，希昭想与他求教。

阿潜有什么办法请香光居士？还不是去与他大娘说。小绸听了传话，默了好一时。她一直等着希昭开口，请求学绣，知道这媳妇不是那媳妇，倘不是自己情愿，任谁也迫她不得。小绸也看出希昭对天香园绣有意，终有一日会开口，如今开口了，却不是学绣，而是学画。

20 香光居士

希昭未出阁时，便听吴先生说，松江府有一位香光居士，为元时山水大师房山道人外家孙。房山本是西域人，生来有北风，气势豪迈。元与宋衔接，越过宋可望唐，越过唐再望汉魏，几可通古。那香光居士便是从这一脉上而来，书法宗隶，山水画师宋人。吴先生还说，这位香光居士性情倨傲，求其字画十分不易，物以稀为贵，沽价极昂。就有一众人专仿居士的画，仿得好的，几可乱真。再有一众习画者临摹，待他兴致高时，会添笔指教，于是，更加真假难辨。然后，犹如鸡生蛋，蛋生鸡，临摹的临摹，仿的仿，赝品生赝品。结果，比那些不吝笔墨的人还要多出几倍，满天下都是香光居士的字和画，其实连十之一二的真迹都难说。吴先生感叹道：要是能看一眼香光居士的亲笔，都是大造化了。希昭就将此话记住了。

在闺中，希昭就临倪瓒的山水，喜爱他的高古邈远，惧的也是这高古邈远，有一种虚无从空谷幽林中漫漫生起，一旦蹈入便难以拔足。这也是沈老太爷向来担心的移性之征兆。但希昭慕古归慕古，生性其实还是世间人，看她那攒盒中的小物件就知道，有多少俗情喜好。所以也才会觉着倪瓒的山水惘然，归其究竟，就是无人。真就是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只有眼面前的纸上笔墨，盯久了一阵风就会吹跑了似的。与阿潜成婚，这又生了儿子，希昭一年来除偶尔写些字，并没有临任何人的画，那虚空似乎填满了。却又生出一种余裕，饱足后的不足，向哪边寻生计呢？还是回过头来寻纸和笔。字和画中，希昭历来更倾心于后者，这还是与她的世间情有关联。字，若不是有音与意，单是形，便虚妄了。而画，即便是倪云林那无人的画，也是有人的，只不过是世外的人。从习字到习画，在希昭，就是从虚向实靠近。这些日子，闲在月子里，希昭不由动了作画的心念。

杭城花牌楼西侧，通一条小井弄，又称小仙弄，因弄内住吴小仙，成化年间的宫廷画师，无论山水还是人物，全毕肖似真，武宗赐名“画状元”。同为本朝，又在一城一街，却也只可供遥想。弄里的吴宅早移作他人居，倒是那几口井，至今还在。自小希昭就以为，凡书画家全是古人，每一代古人又都师从前代古人，无穷尽地向前推，直可推至尧舜，几可称天工，而非人为，所以要称书圣和画圣。希昭很觉纳闷，不晓得此生还可不可亲见作书作画人。而吴先生所说的香光居士，听来则是亦真亦幻，既像神仙传奇，又像坊间闲话。希昭向阿潜说要向香光居士习画，是要唬一唬阿潜，心里隐隐的也有激他的意思，一半真一半假。没承想阿潜全当了真，去向大伯母说了，而大伯母，也真的与香光居士有一点渊源。

前面说过，小绸娘家为七宝徐姓，是有来历的。追根溯源，徐姓是宋时康王的人，在南宋做过官，改朝换代，已湮入民籍，家业也渐萧条，却还是有名望。乡邻中若有纷攘争端，又不愿起讼，就由贤达士绅仲裁，而徐家老太爷，便是士绅中的一名，以身世与德行，说话颇有分量。香光居士祖上居住上海城西南董家宅柱颊山庄，资财丰厚，少说有十数家店铺十数条里坊，乡下还有田地，难免财大气粗，做出凌弱欺贫的行径。嘉靖年末，元宵放灯，宅第前搭了彩楼，层层点灯，足有五层还是七层，居上海城内最高，最亮，最红火，引来无数人观灯。那年一冬无雪，气候十分干燥，这日晚上，又刮起西南风，风助火力，灯光大明。看灯人兴致更加高昂，万头攒动，人声鼎沸。正兴奋中，不知有谁一声喊：不好了！话音未落，就见一股火舌从灯阁最底部盘旋而上，层层环绕，众人以为奇观，发出阵阵欢呼。而灯楼最近处的一层人却被燎烤得烫热难熬，觉出不祥，折头往回撤，外一层的则趁势向前去。于是，外面的往里拥，里面的往外推，就有挤倒在地的，又带倒一批，后来者再踩踏上身。而那火中彩楼通体透明，上千上万盏灯大放异彩，只一霎时，合成一炬，跃上夜空，又落在房顶，沿了屋脊从西南向东北奔腾而去。半个时辰，就有无数人踏死踏伤，又有无数间民宅店铺化为灰烬。坊间本来就对这一家妒恨，积怨很深，此时迸发出来，吵着要告官。平时，家中并不放小户平民在眼里，但这回是犯了众怒，到底惧怕了，便去求地方名望出面调停。徐家原籍在北方陇西，香光居士外家则是西北域人，本可以接续接续乡谊，可平素并不往来，多少是出于嫌贫爱富。这时候却想起来了，求上门去，竟有着万般的谦卑。徐家人起心里看不入眼，只是见不得人可怜，惶惶如丧家之犬，往日里的威仪全部扫地。于是答应斡旋求情。看徐老太爷的面子，最终是不告官，但一月之内必迁出城外。于是，卖了几顷地，在松江府另置了宅第，举家迁移。如此出走，虽不至流离失所，但总是被驱逐，颜面尽失，狼狈不堪。从此再不向上海城内涉足，连带着与徐家也断了往来，倒不是忘恩，而是窘。所以，徐家也只当没有这回事，从不对他人言。那一年，香光居士还是个孩子，十一二岁光景。少时的记忆中，对变故应有印象，推想起来，也是他格外奋发的缘故。

香光居士成年后，书画的声誉渐起，可说老少皆知。但在世家眼中，依然脱不了市侩一流。然而，毕竟是名士，苏松地方大事要事，聚庆聚典，总也少不了他。世人之心免不了势利，为求字画，也少不了要与他交情，其中就有当年轰赶他们家的人。此时，自然另当别论。徐家一半是自恃身世的高洁，另一半也自惭于家道清贫，从来不凑热闹。倒是香光居士，偶尔会来通款曲，红白喜事到个礼，请个茶，老太爷寿辰时，甚至送了一帧吉贺的尺页，画的是通常的俗套，松石鹤之类的，但笔力趣味确与人不同，又是真迹，实属难得。徐家为避攀附夸耀的猜忌，只是卷起来藏着，并不悬挂示人，也是衰微世家的矜持。不过，心中还是有感念，体察到香光居士的知恩，有些父债子还的意思。所以，要是徐家人有求，香光居士十有八九会应允。上海人都知道，香光居士惟闺帏中是听，就爱个红粉绿鬓，因此便有成群的妻妾。旁人索字画不得，妻妾凡开口都有斩获，外界流传的真迹，多是来自闺帏。所以，小绸要能和他家女眷说上话——淞沪地方，又是贤达名门，东游西走，终能勾连一系亲缘，那就百分之百不会被拒了。

可是，小绸并不愿意，是出于世家的臭毛病。香光居士这般人家，没名望还好些，不过是市井里坊，有名望却跑不了小人得志，暴发的嫌疑。再说，不是为别的人和事去求他们，是因为侄媳妇希昭！本来希昭不是最得她中意的，论起来，原因不在希昭本人，而是在柯海身上，是他带累了这桩媒聘，可情与理两者之间如何辨得清楚？况且是小绸这样的性情中人。后来，小绸倒是认了希昭，而且有几分器重，由此看，小绸并不是完全不讲理的人，还很有量，可却轮到希昭任性了。她不接大伯母的茬，一字不提学绣的事，倒要去向香光居士习画，还要走大伯母的人情，这就有些过分了。阿潜却不以为有什么不妥的，两头都是最好，他在中间互通有无，觉得自然而然，再对不过了。其实呢，两头的心思，阿潜都不懂，所以才无所顾忌。话说回来，不懂就不懂，懂多少也比不上阿潜的好心肠！只一味地求好，不分彼此，不问是非，不明青白，一人好大家好。看着阿潜孩子样的脸，小绸忽就看见了柯海年少时候的样子，她这才明白，申家人都是一种人，无邪、无忧、无虑，因此而无赖。

阿潜挨小绸坐着，一看见大伯母，说话不觉就絮叨起来。说着希昭的好处，他的喜欢，以及拜师香光居士的求请。小绸听着听着，忽打断说道：市上米价一斗一千钱了！阿潜说：咱们不吃米，吃豆，吃瓜，吃面！小绸又说：四乡饥民遍野，街上都有饿殍。阿潜说：让福哥去搭个粥棚放赈。小绸说：可是，米价一斗一千钱了！阿潜说：我们吃豆，吃瓜，吃面，余下米发放赈粥！说罢才觉出话又绕回来，说成车轱辘，就以为大伯母在哄他玩，忙着要把学画的事扯回来。看他着急的样子，小绸好气又好笑，装听不见，俯身在花绷上绣活。两只手一在上一在下，一递一送，转眼间扎出一片乱针，眼睛一晃，却是一丛蓊郁的青草。阿潜却没心思看绣，一着急，竟伸手将大伯母的脸扳过来，离了绣绷，就好像幼年时，要让大伯母看这个看那个。小绸不由心一软，嘴上还硬着：浑闹什么，看我手里有针！阿潜才不管有没有针，一迭声地叫：大娘，大娘，大娘！小绸真的将手里的针在阿潜额上点了一下，阿潜加倍撒泼道：带我们去拜师！小绸冷笑一声：“我们”是谁们啊？我和希昭呀！阿潜天真地说。小绸心中又不忍了，说：我不认识什么师父不师父的！阿潜说：大娘家不是与香光居士有人情交往？小绸问：谁说的？阿潜道：大伯说的。小绸悻悻然道：他倒是什么都知道，怎么不求他？阿潜说：可是大伯家和香光居士没来往啊！小绸讥诮说：申潜之也什么都知道！阿潜说不出话，只是一劲地摇着小绸的膝头。小绸就是不吐口，阿潜渐渐丧气了，垂下头来。小绸见不得阿潜的戚色，才说了一句：让你大伯带你去，就说是我的意思。后一句话不知是对柯海，还是对香光居士而言。总之，阿潜知道大娘答应了，愁容顿消。又厮磨一阵子，便告辞大娘，奔大伯院子去了。

柯海听说希昭有意向香光居士学画，不由生出一番感佩，想这女子果然不是寻常的心性。阿潜徒有聪颖敏慧，志向上恐怕不能与她相当。他还觉得希昭隐约有些像当年的小绸，都属那类有气度的女子，令人又敬又畏。娶了这样的媳妇，又像是福分，又像是孽缘，就如小绸与他。柯海这一生，几乎都被辖制着，伸展不开来，郁结得很。可奇怪的是，这又是他情之所至，并无人逼迫强行，没有反不能了。总之，是业障。这阿潜，又更比他羸弱缠绵，能消受得了吗？阿潜见大伯不做声，不知想什么，静等着。好一时过去，柯海抬头看见阿潜，方才醒过神来，说：因何想起他来了？阿潜说：人心总是向古，但又有谁能亲耳聆听古人面教？缘木求鱼，不如近水楼台，向今人求教。柯海听这话就晓得出自希昭口，阿潜哪有这般深思。柯海点头说：道理是对的，只是香光居士名声固然大，有一半是众声喧哗，吵吵嚷嚷，要我看，他是杂百家为自家，多少有些浊气。阿潜答不上来，停一会儿，冒出一句：水至清而无鱼呢！在他是浑说的，可歪打正着，竟然很有理呢。柯海不禁笑起来，其实他自己也对香光居士好奇着，更要紧的是，小绸发了话，对他几近圣旨，是绝不可违的。不过，希昭是媳妇，抛头露面总归不合规矩，柯海决定，由阿潜出面学，回来再传教给希昭。阿潜将大伯的意思带给小绸，小绸的回答是两个字：随便！可算是同意了。柯海也让阿潜带两个字：好的。小绸说：废话！这就不好再带回去给大伯了，于是，到此打住。

香光居松江府城西北处的广富林。南坐细林山，绵延九峰，北向十八里平川。宅第宏伟，连并三区，中区高耸，左右略低。纵深又有三进，第一进为厅堂，正厅两侧分别花厅、轿厅；二进为画室，极为轩敞，三区横通，廊柱独立撑持梁架，画案五六张，紫檀、花梨、海梅，规制甚巨，案面辽阔，铺设无数纸砚笔墨，四下是绣墩、矮几、低案，一地蒲团。二进之后是花园，有各色奇木怪石，凿三四池碧水，水上有曲桥，蜿蜒往第三进。第三进是家居之所，不知有多少屋舍，抬眼望去，只觉瓦行连绵，山墙重复，长檐短檐错落，红廊绿廊交替，满目都是窗棂、照壁、门楹、堂匾。因是远近闻名的宅院，常有人流连观瞻，加上各路过来求教求画的，渐渐蹍踏出三五条道路。每日里车马盈门，你来我往，甚为喧嚣。柯海携阿潜前去拜访的日子，正是秋闱方过，香光中正榜举人，备考下年春试的当口，所以一应谢客。只见几个仆役模样的人，还有几个学生模样的人，忙着接客和送客。柯海本已不指望，只怪来得不是时候，报进名字身份，便要打道回府。传话的人也是虚应差事，走一走过场，不料，仅半刻工夫，那人便飞奔而出，叫道：等一等，香光居士要见客。不禁大喜过望，传话的人态度恭敬下来，低头弓腰，一溜小跑在前面领路。一眨眼间，做梦似的，进了宅子。

伯侄二人随那侍从经过厅堂，走入画室，见案上壁上全是纸缟，或着墨，或无迹。纸缟是素白，几案与窗棂格子，还有墨迹，都是黑，好比太极，画室就成了禅房。侍从的步履很快，于是匆匆掠过，到了园子。没有天香园的旖旎，却有十二分的葱茏，草木很深，因是借了山川野地的气象。广富林与上海相比，几可称荒郊，又像是远古，蛰伏着一股地力，蛮横得很，这时那时，这里那里，不防备间便破土而出。穿行于木石之间，池水之上，就走进那片屋宇。此时，两人都忘了来路，仿佛走过无数屏障关隘，又进到重重楼阁，大门套二门，最终走入一扇门里。迎面一股茉莉花蜜，扑鼻的香，不晓得有千球还是万球茉莉花一时间盛放。然后是婆娑的珠帘，揭了一层又一层，来不及看，但听见无数细碎的水珠子四处溅开，泠泠地响。珠帘里是一具纱屏，绘有花鸟和仕女，大小形容都与实有无异，几乎要开口鸣叫说话。转过纱屏，满视野锦缎绫罗，窗幔、帐幔、桌围、椅披，一派暖软妩媚，就像妇人家的内室，只有那一具书案及案上的书，方才提醒这是书斋。案后面立起一位美髯公，就是香光居士。

香光身着一袭青底牡丹织金丝绸缎袍，褐色松江土绫腰带，戴一顶貂鼠六瓣金缝小帽，袍底是黑麂皮软袜。一应家居款式，却极为华丽。房里还有几个美人，不知是妾还是婢，都穿着美艳，更是锦上添花。柯海阿潜伯侄二人，眼睛都不够用，满目金银闪烁，红绿交互，屋内又点了炭火，暖香裹身，一时飘飘然的，不知身在何处。恍惚中，美髯公走近来，拱起双手作揖道：原来是申公子，久仰了！随后引领到案前，靠窗的椅上落座，窗台忽传来宛转一声“上茶”！回头一看，金钩上站了一只红嘴鹦哥，也不用链子拴着，由它任意在屋内或飞或停，羽翅间带起一阵风和光。

在那细林九峰之下，田畦竹篱之后，几乎听得见蛙鸣与野唱，不料竟有如此流光溢彩的所在，住着一些丽人，真好比神仙降世。阿潜自不必说了，柯海都怔忡着，往日里的能言善辩全不知去了哪里，只是仰望着香光居士。花团锦簇中的一张脸，许是读书累了，气色有些沉暗，眼睛也略失了神，涣散着。柯海在心中算一算，想他当是三十四五的年纪，比自己年少十余岁，且过着这般华服美食的生活，理应更清朗一些，不免为他惋惜。坐安稳了，又喝会儿茶，柯海闲定些了，说出来意，阿潜立起来躬身一拜。香光看阿潜一眼，口里说着“一表人才”“青出于蓝胜于蓝”的溢美之词，神情依然倦怠。柯海不禁又惶惑起来，觉着来得不是时候。停了一停，仿佛冷场的意思，幸而有那只鹦哥，拉长声道：“小乖乖——”然后“啧”的一声，听来很像是男女间调情。阿潜年轻无有所察，柯海却觉难堪，坐不住了。动了动身子，要想告辞，不料香光居士又开言道：少公子临谁的帖？柯海赶紧坐定，答：临的是欧阳询。又让阿潜将携来的几幅字展开。香光铺在案上，来回看了两遍，挑出一张《九成宫醴泉铭》，称赞这幅临得最好。却是希昭所临，其余都是阿潜的。香光忽问：为何不临赵孟？阿潜诚惶诚恐回答：欧阳询更古。香光笑了两声：古不古还需看造化，赵体遥接魏晋，更向汉唐，世人只知他婉丽，实是不露骨，质厚。无论是笑，还是说话，声音都显干枯。柯海看出香光很累，又已得了指教，紧忙卷起字幅，携阿潜告辞出来。香光是真累了，虚留都不留，送至门前，便止步了。

乘车离去半里，伯侄二人衣袖上的熏香还散不去。阿潜说：香光居士的那只鹦哥很古怪！柯海阻住话头，斥阿潜道：丈夫的字都不如媳妇，好不好意思？阿潜“嘻”的一笑，有些害羞，又有些得意，说：媳妇好就是我好！柯海说：就不能更上进些个？阿潜答应了，转头四顾，树林一层绿，一层黄，一层红；远处山峦，亦是一线绿，一线黄，一线红，秋意盎然。路两边则有耐寒的野花，花朵不大，藏在黄绿的草丛中，星星点点，有一种疏朗的烂漫。几只野蜂在头上盘旋，想是身上染的香招引的。赶车的福哥嘱咐不能驱赶，越驱赶越要蜇人，别理它就是了。阿潜说：这么由着它倒反而不会蜇吗？福哥说：蜂子轻易不会蜇，一旦蜇了，拔了刺，就活不成，虽然是贱物，也知道惜命呢！耳朵里是小主仆二人絮叨，柯海心里想着的还是香光居士，总觉着腌臜。那香和暖，袍上的花样，腮边的髯，尤其是鹦哥，竟会吐那样猥亵的音；可途中所经过的画室，却又是素白和素黑，都有些遁空的意思；而且，指点阿潜的“古不古看造化”的说话，分明是有见地。大约，这就是“异秉”吧！

回到家中，阿潜将求见的经过一五一十地报给希昭听，然后说：看起来竟是个大俗人！希昭说：兴许是大雅若俗也说不定呢。阿潜凑到希昭近前，悄声道：他家的鹦哥很有趣，会这么——就在希昭鬓上嘬一下，发出“啧”的声音。希昭红了脸，推开阿潜：再不能去那个地方，都学坏了！阿潜回嘴：还不是为你去的，我自己并不想见他，什么“香光居士”，分明是“臭光居士”，屋里熏得那样重的香，其实是为盖气味——阿潜又凑近来，小声说：有狐臭！希昭这回真恼了：你告我这些个做什么？别人家男人身上的味与我何干？说罢再不理睬阿潜，自己走开去做自己的事。阿潜一个人呆了一会儿，无味又骇怕，怕希昭真不和自己好，蹑了手脚走过去，看希昭正在书箱里翻找。翻找一时，取出两本帖，隔几步远瞅过去，是赵孟的石刻本。就知道希昭听进去方才的传话，要临赵孟了。希昭少时曾临过几笔赵体，但因吴先生不乐意赵孟降元归顺，就停了。如今听香光居士所言：古不古看造化，又特推赵体，便重新拾起来。

希昭临赵孟，阿潜就也临赵孟。阿潜再惟媳妇是尊，内心还是知羞的，生怕别人以为他不如希昭，所以就分外用心。毕竟希昭是女性，易偏柔婉，阿潜呢，则柔中有刚。然而希昭多年临柳体，气质朴正，因此婉而不丽。阿潜临帖不多，倒少受拘泥，就有另外的风气。总之，两人各有千秋，又都熬住气地临，倒把那出生不久的婴儿冷落了。好在有小绸。希昭本来就乳不足，让福哥刚生育的媳妇代哺。好比当年阿昉是吃福哥母亲的奶，如今更替了一代。那婴儿也就不大认希昭，在希昭手里不一时就会哭，找奶奶或者找乳母。而希昭虽是做母亲的人，却还如同在闺中，概不过问家务。人都说这媳妇被宠坏了。

两人这么你追我赶地临着帖，倒想再请香光居士裁决一番，可香光居士如此大的排场，能见教一回已属例外，何能再提第二次。然而，事出意料，正月时，柯海忽收到香光居士的信柬，问候两句，便开口索要天香园的桃枝，用于扦插，最后又问及少公子的字练得如何。前后都为寒暄务虚，要天香园的桃枝则是实。这一日，车载了两捆桃枝，柯海携阿潜，又登门了。除了近日所临赵孟字，希昭还让带去一幅临倪瓒的小图。

接近春试，大多知道香光居士不见客，门庭比上回安静许多。刚从冬日过来，草木尚未复苏，气象有几分寂然。香光居士清瘦了，但面色却较上回爽洁。屋内多为裘暖，颜色沉着。妾婢则大减，只留一个生相呆笨的，显见得是粗使丫头，鹦哥也不见了。柯海看出香光居士是有所忌惮，生恐胭脂污秽了书卷。索要桃枝一半是慕名天香园的水蜜桃，另一半也是取桃符上写佳句的吉意吧！总之，香光居士多少祛了浮丽，虽是出于功利，但也让柯海觉得自在了些。香光居士看了阿潜带去的字和画，圈点几张，有希昭的，也有阿潜的。对希昭所临倪瓒，不作可否，只泛泛说，画法其实就是书法，草隶可视为字，亦可视为画；景物中又都有字：树如曲铁，山如画沙，全在字里，所以，还是以练字为大要。阿潜得香光居士的教诲，如同领了圣旨，速速地回家传给希昭，两人再接着临帖。

四月十五放杏榜，香光居士榜上有名，中会元。又经殿试，举进士。再入朝考，终授翰林院庶吉士。于是，新纳二妾，离松江去京师上任。再与其邂逅，已经数十年的光阴过去，又是另一种际会了。

21 罔陷

不久，家中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故，事情出在阿奎身上。阿奎这年二十八岁，已有一子一女。先前说过，阿奎媳妇是城里寻常人家的女儿，品貌极一般，但向来女子无才便是德，倒安分老实，谨守妇道。跟了小绸学绣，当然谈不上颖慧，却并不是木讷难教，因有十二分的耐心与仔细，所以也不乏可称道之处。要说这样的秉性配阿奎不错，可将他那三不着两的浮躁矫过来一些。不巧偏有个婆母小桃，催长阿奎的自大，再贬抑儿媳。那媳妇本来就未必敢说什么，如此更是岑寂下来，夫妻之道亦了无意趣。虽有小儿女一对，可阿奎天生不是能领天伦之乐的人，就也拖不住他。新婚的热头过去，阿奎又开始往外跑，去寻他那伙狐朋狗党。那些人也都有妻室儿女，大半安静下来，过起养家教子的规矩日子，却有几个格外不肖的，事业和家业都置之不顾，一径地胡闹。如今，阿奎所交结的，就是这类，可说人里面的糟粕，比年少时的荒唐加倍不堪，因是成年人，没了天真，心机不免卑劣。万幸的是，阿奎胆小，不敢有大作为，一有风吹草动，拔腿便逃，就只是小打小闹，捅下些小纰漏。但也因此而被同伙们鄙夷，看他不起，生出促狭的点子作弄他。阿奎也识不破，一头往里钻，吃了亏又不敢翻脸，生怕人家从此不让他入伙，只能回家对媳妇孩子撒气。就这么，他或者不回家，一旦回家，大人孩子噤若寒蝉，怕他如同怕鬼。在家里憋闷最多不过三日，再出去找乐子，家人们便松下口气，照常过日子。

阿奎曾经有样学样地要纳妾，母亲小桃也帮着挑人。挑的是她娘家村里养茭白的农户的小丫头，十五岁，和她当年进申家的年纪一般。但等讲给老爷听，却受了一顿训斥。申明世说：阿奎何德何能，是中了举人还是进士，一房不够又要两房！小桃不服，硬挣着回嘴：柯海一妻二妾，镇海是自己不要，为何阿奎就不可？申明世不禁发怒：阿奎就是不能，因他不长进！不读经书，不事稼穑，凭他如此，能有妻子儿女，吃穿不愁，已是造化，足矣！申明世当年纳小桃，是从荞麦身上移情，其实是迁就了。偏偏小桃又不贤良，兴起的那些是非虽传不到他耳里，单就跟前的牢骚与撺掇，已经够他生厌，多少带累了阿奎。申明世自忖没有亏待阿奎，从不以亲出庶出而有别，无奈这阿奎就是稀泥糊不上墙，每每叫他扫兴，最终归为劣根所致，再不抱指望。本来就揣着怨艾，无处发泄，小桃自找上门去，自然一古脑地向她而去。申明世年过花甲，精力体力不免有所减弱，原先兴兴头的一个人，近年来声色消沉了许多。阿潜生子，捐丹凤楼，似有重振的迹象，可一起即过，越发颓唐下来，连园子也懒得去，只是在房里读书，倒有几分申儒世的脾性了。

这家人向来分入世与避世两种，先是申儒世和申明世，后是申柯海与申镇海。如今，申明世以一己之身从入世到避世，其间自然有人事的原因，比如镇海媳妇早逝，镇海出家，柯海与妻妾间周旋乏术，子孙学仕上成绩平平……但又不至于消沉如此，所以更像是一种盛极而衰，衰极又盛的阴阳转合，周而复始，也是命的意思。活该小桃碰钉子，也是忒不解人意，在这样的时候开这样的口。阿奎纳妾的事本出于无聊，也就不了了之，从此不提。

实际上，家里人，包括母亲小桃都不知道，阿奎有一个相好，在西城薛家巷内。西城一带，就是穿心河那一弯圈起的地面，街巷纵横，曲折深长，相互彼此四通八达，大小楼阁鳞次栉比。每到黄昏日落，笙管便悠扬而起，红灯笼这里那里点亮了，所以有个别号，叫做小秦淮。阿奎那帮子朋党，自然不能错过，隔三岔五地造访，吃酒听唱。人家都是走马观花，寻个乐子，消遣而已，可这阿奎却动了心思。要说，阿奎比浮浪弟子有一般好处，那就是秉性还算笃实，是因为缺心眼，也因为到底富户出身，没受过磨炼，就不解世事，因此将姑娘妈妈的逢场作戏全当了真。也是可怜，家里家外多瞧不起他，有瞧得起的，又受他瞧不起了。惟有个母亲，护犊般地护着，可也是个不解事的，不能教他识时务，反教唆讨嫌，让他加倍受轻慢。一旦遇着有人供他如同供一尊神，这尊神叫财神，那还有什么话说？所以，没过几回，他就认定这一户，扎下来了。前面说他不回家，其实是回这个家了，一住就是几日。伺候阿奎并不难，几句奉承，一些儿温柔，再加酒菜弹唱一番热闹，就够他心甘情愿往外掏银子的了。被窝里他赌咒发誓要替姑娘赎身，姑娘呢？早看出他在家中不做主，纳个妾都纳不成，但也口口应着，托付终身的样子。过后两下里都不提，一个是愧疚不能兑现，另一个根本没往心里去，忘得一个干净。不能说姑娘无情，她们是将恩客当衣食的，也因此，他心里只有姑娘一个，姑娘却不能只有他一个，虽然知道那些个未必有这一个的真心。

这一天，阿奎的朋友们又聚过来吃酒。阿奎已经将这里当自己的家，姑娘就是他媳妇，大包大揽，出银子做东，坐了上首。喝酒，吃菜，唱曲子，微醺时，席间有人摸出一件东西，打开，原来是一卷画。展开看，只见画的是一个蓄须的老爷，坐交椅上，一边各两个仕女。仕女装束未有不同，但左侧的一个手持一束白牡丹，姿容形貌较其余几个生动，有言欲表的情态。图上有诗：“善和坊里李端端，信是能行白牡丹，谁信扬州金满市，胭脂价到属穷酸。”落款为唐寅。喧哗声即止，一片肃静，有人小声问：是不是真迹？持画者说：如此行笔，除唐子畏，还有谁人？又有人质疑：当今吴派盛起，多有此轻逸风雅。持画者又说：不止是轻逸风雅吧，这人物背后的屏画，仕女的仪态，自有细密巧整之工，是从院派而来，除唐子畏，又有谁集吴派与院派一身？再有人说：唐子畏与李端端可谓人间佳话，才子们全仿着行事，以此作画谁也碍不着谁！持画者就笑了：画李端端尽可以画，谁又能画出这等大范？你们看，眉不动眼不动，却掩不住的风流，如是小家子气的，不知画出多少媚态，哪里有这般沉静从容？俗话道，大盗不动干戈，就是这个意思。人们便都叹服了。就在此时，忽又有一人说道：要真是原迹，怎么能流落你我眼面前？嘉兴项氏天籁阁鉴别最精，如何不收了去？于是，就有人应和：即便天籁阁不收，太仓王氏尔雅楼也当收了，再则，江西严的钤山堂收藏最广，严家人仗了严首辅的权势，满天下的好东西都一扫空，还能漏下什么真货色？持画那人摇头道：世人都知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却不知道“天网恢恢，密而有漏”，如唐子畏的秉性，历来不重仕途，不涉朝政，不务正业，只和个邻人张生喝酒，喝到醉死，实是三生石上走错了道，魏晋人生到了本朝！要我说，那钤山堂、天籁阁、尔雅楼要有，必定是假，真的都在江湖上，好比是隐侠。这番话说得众人们都纷纷点头，然后再来看画，莫不称道，千真万确，就是唐子畏的亲笔。

阿奎哪里懂画，听那人所说，也是云里雾里，一知半解。只是见众人叫好，就跟着觉得好起来，凑个热闹，问道：卖不卖？那人将画卷起，莫置可否。阿奎见人不理会，心里就有几分急切，紧着再问：卖不卖？那人还是不答。阿奎着恼了：是东西就有个价，不妨说出来听听！那人不开口，众人却都发了言：要说唐子畏的真墨，还真没价，不是有“无价之宝”的说道吗？这时候，那人倒笑起来：说实话，这宝物本来是无价，可时运不济，持宝物的人如今遇了急难，不得已割爱，却是不肯开价，说只要真喜欢的主，就亏不了它，看着给就是了！阿奎一听可买得，脱口而出：我要了！那人笑对着他，似乎不甚相信的意思。阿奎头一热，伸出两根指头：二百银子！那人还是笑，阿奎以为嫌少，再加二十，二百二十两银子。众人都笑了：如此这般，像不像菜市上沽价，讲斤计两，加加又减减的。阿奎脸红了，一径吐出“三百”的数，众人喝了一声：“好！”那人的脸终显出犹疑之色，似有成交的迹象了，座上却有人喊出一声：三百三！

喊价的人姓蔡，家里在景德镇开窑厂，烧制过几件上品，送进宫里，给了个功生的名目，设在上海的瓷器行生意就很兴隆，有些小钱。这蔡公子也算是阿奎姑娘的恩客，虽然姑娘和妈妈很会周旋，两头不漏，可总归要留下些蛛丝马迹。一个姑娘伺候几个恩客是常情，谁让阿奎是个死心眼，一棵树上吊死的劲头，咬了牙要盖过蔡公子。凭什么？凭银子。为了阿奎的银子，姑娘自然就偏倚了。蔡公子一是不如阿奎家有银子，即便有，也不如阿奎肯拿出来；二是不像阿奎那么憨傻，那姑娘并非国色天香，珠帘十里，哪一处没有温柔乡！所以，蔡公子对阿奎，又是瞧不起，又是憋气。这时候与阿奎竞价，并不是真要那画，只为了激阿奎，晓得是个花冤钱的主，让他冤得再大些。果然，阿奎就上了套，喊出个四百。他也不真的要画，是气不过蔡公子压他的风头。本来就有夙怨，此刻便是火上浇油，蔡公子又喊了“四百十”。也没人嘲笑菜市沽价了，屏着声气看阿奎如何应对。阿奎识不破形势，也不会避重就轻，只是一味地气急，直接喊到“五百”，生生翻了一倍还多。蔡公子却还不饶他，又喊了个“五百十”。阿奎被顶到壁角，不可翻身又没处逃，只得喊了“五百五”。众人们到底看不过去，齐声拍了案子，才算截住喊价，定夺了买卖。说好三天后再到薛家巷，一手交银子，一手交“李端端图”。

意气过后，阿奎便腿软了。五百五银子不是个小数，他到哪里去筹呢？在薛家巷里的花费，一半是从媳妇孩子身上盘剥，另一半是母亲私房钱里支出。他自知两头都有限，媳妇是敢怒不敢言，母亲则时常要追问银子究竟哪里去了。他一头发威，一头哄骗，总算一日一日维持下来，刚刚好遮盖过去。如今陡然一个五百五的大豁口，哪一头都扯不过来填的。阿奎先想过卖东西，他自己没什么东西，眼睛在母亲房里来回搜寻，无非是些衣物佩戴。从中挑了八件一套头饰：一件金丝绞纱挑心顶花，一对西番莲梢银簪，一对金玉梅花，一对金绞丝灯笼簪，一支犀玉大簪，两朵点翠卷荷——大如手掌，缀大珍珠六颗，一双珠嵌金玉丁香耳坠，一对宝嵌大环。这一套头饰是小桃受宠的时候得的，金银匠依申明世指点画了图样特制的。阿奎拿了去典当，只估价二百两银子。阿奎与人争，说上面的金银珠玉都不止二百两。人说这一款是隆庆六年时兴圆褊发髻所用，如今都是万历十八年，早已变了风气，圆褊髻改鹅胆心髻，亦不分鬓，全后垂，有个称谓，叫堕马髻，头饰也从简，以雅洁为崇尚，这一套老古董有人要没人要还不知道呢！阿奎偷拿了母亲的东西，心中胆怯，更不敢如此廉价出手，就又拿了回来。爹爹房里有些好东西，他连边也沾不着。家里院里梭行几遍，正一筹莫展，遇到侄儿阿昉走过来。

阿昉看叔叔神情惶然，就问遇什么事了。这家里，眼中有阿奎的也只有这个侄儿，从小一同上学堂，朝夕相处，厮磨间的艾怨，也算是一种交情了。苦闷至极的阿奎，听阿昉一问，便如知遇一般，竟有些鼻酸，不禁一五一十，将事情原委道了出来。阿昉耐心听完，说道：酒桌上的荒唐事，无须理睬。阿奎说：定好三日之后交割，银货两讫。阿昉说：叔叔不去赴约不就结了？阿奎则正色道：这怎么成？君子一诺千金。阿昉好笑道：那叔叔就践约吧，还有什么可踌躇的？一甩袖子走了，留下阿奎自己。

最后，阿奎是借贷了事。告贷的那一方，是薛家巷的妈妈牵线。据妈妈称，很是下工夫通了款曲，可谁知道呢？说不准就是那姓蔡的也未可知。因蔡家人除了开瓷器行，还放贷取利。不管怎么说，总之，那个五百五银子的大豁口，如今又加上了利钱，便越扩越大。阿奎也顾不了那些，先取了画再说。三日期到，又在薛家巷摆了酒，庆贺成交，酒席钱还是阿奎的，不过，这一次是记在姑娘妈妈的赊账上。

阿奎取了画，先拿去给侄儿阿昉看；倘若阿昉看了说好，就给哥哥柯海看；兴许哥哥很喜欢，愿意用银子换；然后把银子还了，阿奎就无债一身轻，还在哥哥那里记了一功。阿昉展开来，细细地看了几遍，也觉得很好，字和画都像是传说中的唐子畏。惟一的犹疑是在叔叔身上，他就不敢信叔叔能得唐子畏的真迹。不是对阿奎有成见，而是阿奎伙着的那帮人，很难说有什么正经的。阿昉建议请人鉴识，倘是真迹，那五百五银子虽说也忒贵了，但总不致太亏——说到这里，阿昉忽然想起了，问最后是哪里筹来的银子。阿奎支吾着说母亲给的。阿昉没有再问，一是不便，二是不敢，里面真要有个大错，他知道该怎么补？也正是这个“问不得”催促着，阿昉急切于找人鉴识。

阿昉的同学中，还有一个长他几岁的知友，姓赵，据传是严嵩幕府赵文华的后人，但无法据实，只能视为流言。所传原委有那么几条：一是姓赵；二是同为浙江慈溪人；三则是赵家亦有鉴识的传统。世人都知，赵文华长于鉴识，严嵩钤山堂中收藏，多是由赵文华拍板定夺。阿昉私底下问过赵同学，是否严嵩有恶名，恐世人不齿，所以隐匿身家。赵同学说并非，同籍慈溪，同姓赵，也兴许是多少代前同宗同祖，无论是与不是，也都分支分叉，远开十八三十六代，就好比天下姓王是一家，天下姓钱是一家，姓赵就也是一家。赵文华得势时不攀附，失势了也犯不着受株连。至于鉴识，慈溪人多有精于此道的，并不是赵文华独出。不过话也须说回来，大约是宋代赵氏皇帝多有钟爱诗词书画，赵姓者自觉有陶冶，舞文弄墨的确实不在少数。这时候，阿昉就请教赵同学来了。

赵同学看了画，说不出有什么不妥，但他坦言自己称不上鉴识，不过听家中伙计教过几手，在旁张过几眼，至今只学得粗辨纸、墨、印章的几招。仅从这几项看，是唐子畏似乎不错，但辨识中却有着无穷的机巧，是无法明言的，所以他并不敢判断真假。或者——赵同学说，让他家伙计看看！再看不出虚实，最后就拿去给他家老太爷看。老太爷高寿，将鉴识行一应生意交给儿子，也就是赵同学的父亲，自己在家中颐养天年，一般不给人鉴识，只除了特别古的东西，魏晋、两汉。如唐子畏这样本朝的新墨，在老太爷眼里，如玩意儿一般。这一说，阿奎阿昉不由畏缩起来，说：要不就到行里鉴识罢了。赵同学就笑了：一进行，就要银子，你们家虽然不缺这些，凡事也由不得自个儿做主吧！叔侄二人都脸红了，尤其阿奎，人都矮下去一截。赵同学赶紧又添一句：咱们有人情，何必花那个冤枉钱？

赵同学要叫的那伙计也姓赵，原籍却是河北，九岁时来到行里，扫地擦桌，端茶倒水。赵同学三岁断乳，之后就负在他背上玩耍。那年他十二岁，主仆二人情谊犹如兄弟。赵同学说的那几招，便是从他那里学来。其时，赵伙计三十九岁，正当精壮，业内有“赵一眼”的别号，意思是一眼定乾坤。赵同学遣去叫赵伙计的人回来说，行里正忙着，来几个荆州的客人，带了好几轴东西，正看着，让哥儿等等。等了一个时辰，已近正午，再遣人去叫，还是一个人去，一个人回，让哥儿再等等。赵同学脸上就有些挂不住，着恼地说：难道要我自己去叫吗？阿昉赶紧按捺住赵同学说：我们这么倏忽间来到，可谓不速，让人家怎么照应，叨扰了这半天，家里人也等我们回去吃饭，还是下回吧！阿奎还想说再等一会儿无妨的话，硬让阿昉的眼珠子瞪回去了。约好了时间来，那赵伙计已经等在厅里。赵同学坐着，赵伙计站着，一高一低正对嘴呢！赵伙计穿一身青，戴皂色小帽，腰间所系织带却是纯白细葛，领和袖也镶白绫，素雅大方，就知不是寻常的伙计。

赵同学说：上回请你不来，今日就不放你走，现世现报！赵伙计说：不走就不走，我也喜欢和哥儿一起。赵同学说：瞎话吧，当年怎么不陪着去读书！赵伙计不由喊冤：是我不愿还是老太爷不许？要和哥儿一同去塾学，如今也识文断字，考个童生什么的！赵同学嗤鼻道：读书有什么用？大不如学本事。赵伙计说：书和手艺到底不同，书是放之四海而皆准，手艺是必亲力亲为，钉是钉，铆是铆。赵同学说：这话大有差池，俗话不是说“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赵伙计却道：不还有一说“隔行如隔山”？书是任哪里都不隔，都通！赵伙计一口北地话，清脆爽利，抑扬顿挫。阿奎阿昉正听得有趣，赵伙计却话锋一转，说：今天又是什么样的差使，正“隔”到哥儿这里了？这“隔”又是那“搁”，用得很巧，主客就都笑了。一边笑一边展开画卷，赵伙计就伏下案来，方才对嘴的油滑一时间全褪去，神情变得肃穆，眼睛锐亮着，都能看透纸背似的。阿奎与阿昉心跳着，屏住声气，四下里很静。

看了一时，赵伙计吁出一口气，说了声：不真！这一声在阿奎犹如晴天霹雳，阿昉也吃惊不小。略稳了稳神，阿昉问：确是不真？赵伙计说：确不真，但不在真之下。这话如何讲？阿昉追问。这么说吧，虽是仿画，笔墨却毫不让唐子畏！赵伙计说。这一会儿，阿奎醒过些神来了，直愣愣说一句：既不让唐子畏，为何要仿人家！赵伙计听他出言鲁莽，就知道是蠢物，这假货定是他的无疑。面上只是微笑，慢慢解释：世人所知英名，其实只占人才十之一二，天命、时运、人脉，缺一不可，也就是天时、地利、人和的意思，还有十里面的八九淹埋于草莽或是坊间，无名无姓；好比修炼者无数，有道行的亦无数，真能入仙籍的只在少数，比如八仙——赵同学将他话头截住：这也扯得太远，接着说画成不成？赵伙计赶紧说：成！成！就又回到画上。赵伙计微微一笑，刀条脸上的皱纹忽就抚平，显得柔和有光：不说远，只道近，湖州有一个王道士，其实并不是道士，家中开笔庄，从不染指书画，忽就有一日，作起画来，画谁像谁，人都说是得了道，所以就叫王道士！赵同学不耐烦道：又跑野马，说这些怪力乱神！赵伙计这回却不让了：句句笃实，马上就到正题！这“马上”两字暗合他主子说的“跑野马”，阿昉不禁一笑。赵伙计再往下说：王道士摹画，不仅形似，而且神通，王摩诘画里有诗，王洽墨里是山峦林谷，孙位水中有德，张南本火中则有道，赵子昂画人似神，刘仲贤画佛实是俗——这幅唐子畏就像是出自王道士手！为什么？赵同学问。赵伙计答：风流！阿奎又急着问：为什么就不是唐子畏自己画？赵伙计回答：忒风流！

听的人一时迷惑，面面相觑。赵伙计再解释说：这就是仿画的流弊了，凡仿他人之作，必着重原本风气，而原本毕竟天成，增一分多，减一分少；仿作则是人工，不免患得患失，就露馅了！也就是世人常说的，弄巧成拙。赵同学又将他喝断：让辨识东西来的，并不是听讲学问！赵伙计忙打住：不说了，不说了，倘若是在行里，切不可说这么些，言多必失嘛！因是和哥儿一起，禁不住就要说起端底来了。阿昉说：从未听过这些，书上断不会有的，甚是新鲜而有益处！师父真就能够决断，非唐子畏作？笔墨的行运有时亦会偏倚，手自心出，心绪且常有变化。赵伙计看阿昉虽年轻，说话却比那个大的有道理，便正色答道：这就应了万变不离其宗一说，一人一性，变的只是一时一地的情状，情又是从性发，性就是万物万事中的那个核；哥儿们细看看，衣褶的勾线多少刻意而为，非是率性所至，这就与唐子畏相悖了；仿家越是要与唐子畏近，事实却远了——所以说，成也萧何，败也萧何！赵同学一声喝，再将赵伙计打断，来不及地补上几句道：还有个实证，业内都传说，唐子畏的李端端图仿佛是在南京，倘是从南京流出来，上头多半会有主家藏鉴的印铭，所以——赵同学大声道：还不快走！赵伙计这才看见客人脸上的窘色，自知忘形了，三步并两步速速退下。

22 争讼

出得赵同学家，阿奎让阿昉自己回去，他还有事要办。阿昉见叔叔脸色青白，神情恍惚，心中不安，扯住袖子，说回去吃了饭再论其他。阿奎一拔胳膊，上了一部轿，往西北方向去了。阿昉不知道叔叔是去什么地方，但知道那不是个寻死的性子，如同先前大大小小的吃亏上当，这一回终也苟且得过去。于是转身一个人走了，心里一直想着那个赵伙计，其实第一眼就看出是个赝品，却绕那么大个弯子，说了那许多话，是给他们面子。不过倒学来了新鲜的知识，都是四书五经之外的。如他们这样的读书人，终日陷在故纸堆里，其实只是管见，怪不得世人笑称“书虫子”。赵伙计，还有赵伙计说的那个王道士，都是名不见经传的英雄人物，出入于江湖，正统中人可望而不可即。

自壬午年，阿昉被劝下，不赴秋闱，十来年里，并没有间断读书备考，却迟迟未入乡试。一来是对功名日渐淡泊，二来也是怯了场。当年大伯母吓唬他的“挤和热”，年年都成了拦路虎。每临子、卯、午、酉，再到辰、戌、丑、未，秋闱与春闱，总有学子中举，甚至中进士，地方便会热闹一番，万人传颂。阿昉也羡慕和钦佩，因为知道其中的不易，这不易逐步变成不值，科考的事情也就渐渐不提。有时候，柯海会叫他过去问几句书，对答间揣摩出阿昉志向已偏离正途，书没少读，可八股文却生疏了，策论也极少作，仅凑些试帖诗而已，难免会诧异。阿昉自小性格谨严，阖家上下都以为他会继祖父、伯祖父而走仕途，虽也是世事难料，但其实早有人想到。柯海与镇海，一世内，一世外，都不是竞功立业的榜样，又何求小一辈的呢？然而，阿昉的心思，人们未必真正懂得。

阿奎挟着那幅唐子畏的赝品，坐在轿里，一劲地催促快走，轿夫们几乎脚不点地。行人们但见一领轿载着一个人，一溜烟地穿过街市，向西北方向而去。阿奎到薛家巷姑娘家时，客堂里妈妈正摆饭桌，见阿奎来，又嘱咐厨娘添菜热酒。阿奎并不理睬，径直进了姑娘房里，姑娘上午觉刚起来，在梳头。阿奎觉着有些不对，定神左右看看，原来是屋里的摆放改样了。第一眼看见的是床头换了方向，东西向换成南北向，床在了暗处，房间变得敞亮。再打量，就看出屋子里多了一件东西，一具紫檀官皮箱，正够嵌在床与北墙之间。几案移到窗下，梳妆桌不动，正与床相对，镜里是床的影，镂花钿螺，粉金帐幔，显得锦绣繁荣。阿奎想到，这几日就为辨识那劳什子的真伪奔波，顾不上来这里，竟有沧海桑田的意思。心中不由对唐子畏生恨，他与那姓唐的毫无瓜葛，只是因银子的缘故缠上身来，惹下一堆麻烦。姑娘见阿奎一头急汗，满脸恓惶，便丢下篦子上前抚慰。他又觉得姑娘的手势也改了样子，虽然依旧温存，却是隔了一层似的。即便是阿奎这样粗心的人，此刻也体味到一种势将失去的伤痛，不由拥住姑娘，哭泣起来。

哭过了，姑娘的温柔到底也唤回来些什么，心下松快不少。妈妈又在喊吃饭，喝几杯暖酒，几盅热汤，就睁不开眼了。姑娘扶他进屋里床上，脱了靴子，拉开一床丝绵薄被盖上，就再不知身在何处。醒来时，已经满窗暮色。阿奎脑子里木木的，就这么怔忡着，天色又暗了一成。隔了帐幔，一盏灯点亮，光漫开来，点灯人现身，是姑娘。阿奎招招手，姑娘揭开帐帘侧身坐在床沿。阿奎看见姑娘穿了一身新，发上的钗环也是新的，面上新敷了粉，比平时更俏丽几分，就晓得晚上有一场宴。

姑娘在他身上拍几下：还不起来，你娘等你吃饭了！阿奎说：你这是哄我走吧！姑娘就说：让你走有什么难，还用哄吗？阿奎问：那你说，如何让我走。姑娘半真半假地说：喊一声“狼来了”，只怕你撒腿跑都来不及！阿奎说：难道姑娘养着狼？这一句无心的话却令两个人都心里一跳，姑娘还笑着：就养着你这匹白眼狼，千般的好，回过身咬一口！阿奎不禁冷笑一声：我能不被人咬就上上大吉了，怎么咬得动别人？这句话又令两人一心惊，阿奎就好像开了窍似的，一吐一句机锋。姑娘收起笑，冷下脸：谁咬你了，难道是我不成？见姑娘有愠色，阿奎又怯了：我可宁愿让姑娘咬，恨不能叫姑娘吃了才好！姑娘又在阿奎身上拍一下：起来！姑娘一贯软硬兼施，将阿奎调教得十分听话，可今天却有些反常。阿奎说：就不起，能拿我怎么样？这时姑娘发现，几日不见，阿奎的性子也有改变。阿奎非但自己不起，还将姑娘的身子拉过去，扳下来。姑娘怕新梳的头乱了，赶紧叫：小心，压了你的宝贝画！阿奎这就想起唐子畏来，彻底酒醒了。

透过珠帘，看得见帘外点了纱灯，红光溶溶一团。妈妈和小厮人影晃动，忙着摆席温酒。阿奎想：这席上不知有没有自己一份？平素里，他有银子总是大家花，如今，他手头紧了，却不定能用得上别人的银子。可他的窘迫，不就是他们害的吗？那卖画的主拿假货蒙他；边上的人作势起哄；蔡公子与他摽着劲，一气把价喊上去；还有，姑娘——正想得心寒，外面就有声音喊：蔡先生来啦！阿奎忽然浑身上下一激灵，他终于明白，前后一串，其实就是一个人在作祟，这人就是蔡公子！画是他的，价是他抬的，放贷的人也是他！姑娘看不见灯影里阿奎的脸，只觉得和平时不一样，安静得有点吓人，就不敢硬叫他走。那边客人又都陆续来到，姑娘有一时的慌乱，但立马镇静下来，又拍阿奎一下，说道：叫你起来不起来，罚你酒不要赖我！起身吹灭灯，一打帘子出去了。阿奎听出来姑娘给他下台阶，一时还下不来，又赖一会儿，悻悻然起来，整整衣服出得屋子。一张八仙桌已坐了三面，空出下首一面，委委屈屈地坐下，彼此拱拱手，算打了招呼。阿奎眼睛并不向蔡公子看，却觉得他在窃笑。

喝几轮酒，姑娘弹拨着唱了一曲挂枝儿：“熨斗儿熨不开眉间皱，快剪刀剪不断我的心内愁，绣花针绣不出鸳鸯扣；两下都有意，人前难下手；该是我的姻缘哥，耐着心儿守。”唱毕，有人问：哪个是姑娘的姻缘哥呢？姑娘不说，只是笑，阿奎也觉得是在笑自己。接着曲儿的末一句“耐着心儿守”，就有人问，怎么守？另有人答：我知道！于是就说了一个“守”的故事。说道是孤夜难眠时分，撒一把银钱，落个满地，月光照着，银钱闪闪发光，蹲下身，一个一个拾起来。拾齐了，数一数，却差一个，钻床挪柜地遍搜不得，上半夜就这么过去。三更敲响，忽然灵机一动，将床下一排鞋，挨个儿翻转过来磕磕，果不其然，一只绣花鞋里磕出了那一枚，止不住叫一声：我的心肝肉啊！众人们都笑起来，除了阿奎，低着头喝闷酒。再有人也要说一个“守”的故事，这故事来自陶宗仪《说郛》，说一个丈夫出征，妻子手书一封，只四句诗：“垂杨传语山丹，你到江南艰难；你那里讨个南婆，我这里嫁个契丹。”这一回笑得比那一回更凶，阿奎则更气塞。姑娘是什么眼色？早看出不对劲，俗话说：一人向隅，举座不欢。这阿奎，分明是来搅局。她心里气急，面上却不能露，用眼睛嘱妈妈加倍照顾。妈妈特为他剥了一壳蟹腿，巴巴送到跟前。这时蔡公子又要姑娘唱曲，并且点的是那一曲《自矢》。姑娘心中不由暗叫苦，哪一曲不能唱，偏要唱这一曲？也知道蔡公子是存心，但今日是蔡公子设宴做东，只能依着唱起来：“眉来眼去情儿厚，有一个惹厌的人挡住在前头，因此上要成就不能勾成就。若还成就了，磕你一万个头。那一个负义忘恩也，就做桌儿地下的狗。”阿奎听在耳里，句句都是骂自己。推开蟹肉与酒盅，离席走了。妈妈追着送到门外，手里捧着那遗下的画匣子，交给他。阿奎抄过画匣，一个主意定下了。

阿昉早早就睡下了，正在黑甜中，忽听楼下砰砰地敲门，一房人都惊起了。守夜的女人开了楠木楼底的门，见是阿奎，叫了声“叔叔”。阿奎不答应，径直上了楼。阿昉只来得及披上件布衫子，迎出来。客堂里方才掌上灯，影幢幢里，立着脸色青白的阿奎，阿昉只觉得在做鬼梦。坐下来，喝了些茶，双方略微定了神，阿昉刚要开口问叔叔出了什么事，却见叔叔将怀里一件东西抽出，朝地上一掼，是一具画匣。白日的情景浮上眼前，阿昉明白了一半。原本心里是怪叔叔莽撞，不懂偏要装懂，交的又是些不上道的朋党，近乎是送上门去挨宰。但经这几日在赵同学那里见识，学得不少东西，都是平时闻所未闻。尤其是赵伙计这个人，简直可说是草莽中的英雄。阿昉面前似乎洞开了一个天地，其间另有道行。所以，叔叔这一失手就称不上是愚笨，换了他，大约也是同样的遭际。此时，看见叔叔如此气不过，不由劝道：俗话说，吃一堑长一智，经过这一场，就知道这一潭水深得很，不是凡人可以涉足，以后再不沾就是了。其实呢，阿昉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阿奎的气何止是买了赝品，花冤枉银子，背一身债？更是在姑娘跟前失风。

阿奎不答侄儿的话，咬着牙，吐出两个字：告官！阿昉一惊，说万不可！阿奎说：有何不可？每岁出多少税银喂养县府衙门，让判个是非黑白，不是该当的！阿昉说：东西是你自个儿愿意买下的，并不是刀架脖子不得已而为，一旦告官，等于昭示天下，人人皆知叔叔没有眼力，还歪缠，告不赢不说，还失颜面！阿奎梗着脖子说：行诈不失颜面，受欺的反倒没脸，这算什么道理？阿昉又劝：他行他的诈，不上他那个套不就没事了？说到底还是自己不谨慎！阿奎急赤白脸说：是不是朗朗乾坤？就容他们蝇营狗苟，还有没有天理啦！阿昉也急了：叔叔交道的并不是正人君子，本就是天理之外，再要纠缠，只能越来越下道！阿奎青白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指着阿昉说：叔叔吃了亏，侄儿倒替别人说话，我也看清楚了，这一家从上到下都嫌我，等着看我笑话，不会有一个人帮我，不与你说了！说罢，起身拾起画匣，噔噔下楼去了。

阿昉被他这么一闹，瞌睡全没了，怔怔坐着，心怦怦地跳，就觉得要出大事。再想是什么大事，却又想不出来，可并未因此安心，反而更加忧虑，因难以预料。阿昉想去告诉给大伯，方要起身，听到更声，一数，竟已三更，就不好去吵大伯。说不定，真不是什么事，大伯会怪自己虚张声势。再说，这么晚了，阿奎也无法作为，说不定已在睡梦头里，一觉起来，什么事都没有了。这么一想，阿昉的睡意也上来了，于是便进屋上床，续接起先前的觉。睁开眼睛，天色大明，夜里的事恍惚得很，如同做的一个梦。等他穿衣起床，那情景渐渐清晰，却并不那么严重了。但阿昉还是去了大伯的院子，大伯正在待客，是从苏州来的，闵姨娘家的亲戚。阿昉不好说什么，退回来，再去找叔叔阿奎，没找着，人已经出去了。宅子里很清静，隐约可见灶房里的炊烟，挟了一股柴草的气味，虽清淡，却布了满院。阿昉四处走走，就回楼上看书了。

阿奎抱着画匣，乘一辆轿车，走在路上。第一程到宫观，下轿先拜城隍神秦裕伯，再进岳庙拜岳将军。前者是保一方平安，后者为天下第一忠臣，视奸如仇，定会主持公道。再继续南去，过如意桥，向东到魁阁绕一绕，是为得魁星们文章援助，告官的那一纸诉状是极要紧的。然后一径去北边武庙，拜关云长。如此四面八方，文治武功拜了一遍，方才掉转车头，向县署而去。

昨晚闯阿昉楼上去，本是请侄儿帮了写诉状，话还没说到这一截，阿昉已有一百个不同意。阿奎一气之下走出，在床上想了一夜，也想不出个写状子的人。这一回，他终于明白，不能到那些朋党中找人，宁可求不相干的外人，花点银子也不碍的。阿奎在世面上混，多少得些旁门左道的见识，晓得有一种代书的行业，专是为那些考试落第的士子们谋求衣食。替人写家书，节庆时的颂辞，送礼的表赋，欠债还钱的要约，亦包括写诉状。临近县署，阿奎便下轿车，徒步走过署前街。街两边多是纸笔铺，进去一看，纸笔都是一般，铺里却多有一名身着布袍、乌巾朱履的学生，就晓得名为纸铺，实为代书。阿奎进出了几家，挑选一名相貌顺眼的，案前坐下了。

那学生年纪大约三十多近四十，脸形消瘦，眉目却还清秀，神色且十分安静。阿奎直截了当问，写不写诉状。学生并不回答是与否，反问诉什么。阿奎将来龙去脉说了一番，那学生好一阵沉吟不语。阿奎催促快写，学生却低头赔了个礼，说道：收藏书画，本是世上头等雅事，一旦涉讼，便俗了，两下里都扫兴，我劝客人少安毋躁，以和为贵。阿奎冷笑一声：听你说话，与我侄儿无异！虽然说的是实情，可因阿奎语气粗鲁，很像是占人便宜。那学生并不计较，做这一行，必见过各色各样的人，态度依然和煦，继续劝慰：客人当时决然买下这画，一定极有中意之处，是和不是唐子畏所亲笔，其实无关紧要——听到这里，阿奎不由怒起：照你的意思，吃亏上当反倒是赚便宜了？只这几句话的来回，那学生已大致知道客人的生性品行，属一种不可理喻的人，更不敢接手交易。阿奎骂了几句，无奈人家就是不接，只得悻悻然退出。换了一家，有一老一少二人，听了事情原委，都笑起来。阿奎困惑，但见是两个人，不敢像方才跋扈唐突。两人笑过后，方才告诉，古董业内自有行规，买真买假都得认，本来就是考眼力的，好比上试场，中就中了，不中就不中。所以，那买了假的，势必称是真的，一是为顾及脸面，二是等时机好再出手。因此，世上笔墨，可说一半真一半假。话里明摆是耻笑的意思，阿奎逃也似的退出来，神色已委顿许多。街上来回走几遭，重新振作了，进到第三家。这一回，阿奎是以先声夺人的架势，上来就说是申家的，然后说银子不计，只要状子写得有理，打赢官司还另有赏。听到是申家的人，已经吓退三分，再听说有银子，更是胆寒。官司赢了好说，输了可就吃不了兜着走！在县署脚跟下吃代书的饭，怕的就是这号人。

连碰三家钉子，阿奎越发气急，横下一条心，非达目的不可。日头已近中午，阿奎一头油汗，就像一只无头苍蝇，东撞撞，西撞撞，到底叫他撞开了一扇。一介书生沦落到这里，大凡是万不得已，急等着米下锅，顾头顾不得尾，做一笔是一笔，阿奎又肯出银子。所以，阿奎究竟还是写得状子，而且措词极狠，第二日卯时便递进了衙署。回到家一个字不漏，因已经领教了阿昉的驳词，以为家中人都是怕事的，惟有他申奎海有胆略。他自觉得是非清楚，既告了官就没有判不明白的道理。从此，心中石头落地，高枕无忧，就等着官里有人来报他胜诉。只不过一旦起讼，友朋间就撕破了脸，连姑娘那边的路都绝了。于是早晚呆在家中，倒安静无事。阿昉也以为风波平息，不再提及，逐渐就也放下了。

这一任的知县姓杨，钱塘人，丙戌年进士，与沈希昭家互有些知道，但没有往来；而希昭所嫁的申家，是地方上的渊源大户，来上海就任时，曾设宴面见有宦迹名节者，申儒世申明世都到场，一一拜见。所以，见有申家的诉状，便格外留意。然而状子所讼，让杨知县颇觉得索然。临安地方的人，得南宋遗风，大多崇古派，读子曰的人，又往往感叹今不如昔。因而在杨知县看来，唐子畏极为轻薄，只是才艺精致，纯属笔墨匠人。上海人却如此拥戴，到底是商贾云集的新埠，没什么根基的，就一味地求新。如此，竟为了一张唐子畏的画，几百两银子的事，闹得不亦乐乎，岂不是无聊，与申家的身份脸面都不符。况且，无论输赢，一旦沾上讼事，都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想了想，杨知县决定与申家通融，让这个申奎海自行撤诉算了。

前面说过，申明世如今蛰伏在家，凡事不管不问。前几日闵的父母来，多年里，闵师傅常将供内用的锦缎送申家，让申府做节礼人情往来，不得已撑持着陪了一陪，过后竟觉着耗费千钧之力，无限的疲惫。吃了几服煎药，好容易歇过来，重又焙茗读书，闲起闲落，忽却收到县署送来的帖子，杨知县请面见。只得再打起精神，更衣系带，穿靴戴帽，出得门去。轿子向南而行，轿里的申明世只当又是要募捐。这一年十分多事，六月大水，七月海溢，传言遍起，说倭寇将朝鲜晋州城夷为平地，正从海上向崇明凫水过来，因此城门日夜紧闭，草木皆兵。到县署跟前，轿子偏了偏，从院墙边巷子里进去，绕到县署背面，跨一条横街，进一所宅院，是杨知县的官邸。院内种一片牡丹，花事已经式微，余下几朵还灿灿地开着，格外亮眼。申明世知道杨知县是钱塘人，那一地多有宋室南迁过来的北人，喜欢富丽光耀的颜色形状。下轿入室，申明世不禁感到意外，厅堂里并无别人，只他自己。正惴惴不安，杨知县迎出来了。落座，上茶，寒暄，杨知县晓得申明世狐疑，并不多绕弯子，直接就将阿奎的诉状取了出来。

申明世看见状子，已经头晕眼花，强撑着看了几行，身上便觳觫起来，状子也拿不住，落在地上。杨知县见状不好，急忙宽解道：小孩子淘气淘过了头，及早替他收了场，就没事了。申明世欲说话，却岔了气，咳呛起来，一发不可收拾，直咳到脸红筋涨。杨知县加倍安抚：谁都是从小时候过来，做下无数荒唐事；要如此动气，大人可不都气死光了！又从地上拾起状子，两下三下撕成碎片。申明世缓过来，又羞又恼，说了一声：丢死人了！杨知县笑道：没什么大不了的，实在恨不过，回家喂他一顿肉笋子！申明世听杨知县说话有趣，性情也通达，心中真是有无限的感激，由衷说道：不知如何谢杨大人才好！杨知县说：申老爷帮衬我，为地方上捐粮捐款，一直想着要回报，不承想天上掉下来个机会，到底成全了。申明世只恨不得地上有个洞好让他钻进去了事，杨知县不忍看他难堪，遂转了话题：不过有一件事极想请教，上海人为何如此偏宠唐子畏？申明世答道：就上海这一圈地，原是纤歌牧笛，桑田人家，自元代始商船流通，即成繁荣之地，本朝更以烈火烹油之势，愈演愈剧，但根基陋浅，实是个市井无疑，恶语谓之鄙俗，好言则称新派，看和听都喜好悦耳悦目，也就是声色犬马吧！那唐子畏轻俏活泼，自然得人欢心。杨知县道：然而，书画之道，无论如何是古雅为大要！申明世不禁笑了：在此地，唐子畏就算是个古人，还有更新的，怕大人听都没听过，有个香光居士，己丑年中进士，做官去了，他的笔墨已经有无数的仿品赝品，藏家们竞相追逐，红火得了不得！杨知县道：听是听说过，也看了三五件，仿佛是个杂拌儿，哪一家的都有一点。申明世又笑了：杨大人的品位极高，在上海难免会觉寂寞了，不妨略俯就下来，不是说杂树生花吗？或许也能看出些妙处。杨知县就请申明世指点，申明世说：还是回到唐子畏，浑是浑了些，其实宋室南迁以后，凡事就都渐次偏离道统，如唐子畏这般，始于成化，跨弘治、正德，抵嘉靖，正是院派隆盛而浙派吴派即起之交迭，得天独厚，古今南北合一体，倒又生出一流，似乎有些看头。杨知县点头道：被申老爷这么一说，或许真是成见作祟了。谈了一席书画，告辞时，申明世已经气平。出门，上轿，越近自家院子，烦恼就越上来。此时，他不由生出哀戚，想自己花甲之年，身单力薄，动怒都动不得了。回到家中，并不和人言说，只让人将柯海叫来。

申明世早已不住小桃房中，申夫人上了岁数，这些年更受不得累，所以，申明世常住的是二姨娘的偏院。柯海进二妈的院子，见一院的藤草养得碧绿，水缸里游着大眼睛金鱼，有些枯木逢春的景象。历来二太太最难当，大太太有敬，三太太得宠，申明世对二太太也谈不上有多少喜欢，不想到老来靠的竟是她。柯海进屋，看见父亲斜靠榻上，夏末秋初，已铺了一床皮褥子。申明世望着柯海，看他两鬓亦白，面有苍色，但依然长身玉立，眼睛也有光，晓得今后这一家，都得由他扛了，悲欣交集。父子俩有一时相对无语，静了静，申明世让柯海坐下，将事情交代于他。

柯海先还清阿奎的高利贷，继而嘱桃姨娘监督阿奎，不许外出，要和那帮朋党再有一丝儿勾连，就拿桃姨娘是问。最难办的是如何答谢杨知县，送什么都是一个“轻”字，人家不定肯受，还有贿赂的嫌疑。思来想去，愁苦了几日，结果是落苏的主意，扦一批桃枝给杨知县，无论他种在何处，官邸院子里，或送回钱塘老家，心意终将成荫成林。后来，杨知县把桃枝栽到南门外数十里的义田，第二年即成树，第三年挂了果。但天香园的桃林自这一回大批的扦枝，狠伤了元气，结出的果实色香味都淡薄了。

23 停船暂借问

闵师傅来上海走亲家，是因得了二十两郁金。一名客商从蜀地来，赠予他，自家舍不得用，想想惟有上海的亲家消受得起，便特特地送过来。除了郁金，照惯例还带了几十匹织锦缎、大绒、葛布；成筐装的万寿果、桔柚、佛手柑；八盒燕窝菜；八盒真降香，还有一头龟——是从门前溪里舀水，一瓢舀上来的。这龟其他地方与平常龟无大异，奇就奇在尾部，如同一柄葵扇，展开来，数一数，有九个裥褶，人称九尾龟。于是装了一个钵，带过来给阿暆玩。船没有停在大门前码头上，而是提前雇了几条手划舢板，分开装了东西，然后从方浜下了支流，绕过前门，沿廊道间的隙缝，摇进灶房跟前的小码头，再卸船上岸。这就是闵师傅识趣的地方，自知女儿是偏室，出身亦不可相媲，凡事种种就都压低了声色，申府上反而敬重他。那九尾龟，阿暆很稀罕地捧进捧出，叫柯海看见，即刻想起《尔雅》所道：“天下神龟有四，各居一方，其龟皆九尾。在东方者，能吐火，得之，家可致富。”虽不知能不能吐火，但想奇相不是凡人能见，说不定就是东方神龟。于是，就用好吃好玩的与阿暆交易，换了来奉上给父亲。申明世见了果然欢喜，令人放在天井青石板上，露水苔藓，又有几棵藤草，攀附壁上，好比一个小世界。

申明世留闵师傅住几日。上回来是颉之颃之出阁，距今有七八年。这七八年间，城内外添了好几色景，街市也繁华许多，可四处逛逛玩玩，又嘱柯海好生款待。闵师傅仅去了宫观，拜了拜城隍老爷，除此哪里也没去，就在天香园里走走看看。湖上莲花半开半谢，残荷来不及收拾去，看上去就有些杂乱。水草却挺茂盛，尤其水榭跟前，积有极厚的一片浮萍。沿湖岸向东北，接近莲庵，庵门掩着，晓得里面是申家二爷出家修行的地方，听女儿说，原本那个疯和尚早两年又遁去了，不知所终。因此，庵后面那一片百花园也荒芜下来，只有柳林依然婆娑，白莲泾兀自东流，遥遥接上哪一条水道，再向海口汇去。泾对面却平地起来一片屋舍，隔水听得见鸡犬声。闵师傅立了立，原路退回，经积翠岗，就上了碧漪堂。厅堂闭着门，斗拱下的燕巢空了，却有蜘蛛在结网。绕堂一周，砰一声响，闵师傅吓一跳。原来是一扇后窗窗轴松动，窗扉便闪开了。扶着窗往里看，见案椅都用暗红的幔子罩着，地上也还干净，想必有人常来打扫，只是长久不用了。离开碧漪堂向西，渐渐远了莲池，虽是日头高照的上午，天色却渐渐沉暗下来，原来有竹子从两边合来，夹成一条窄道，气象便趋森然。竹子高而且密，只见竹梢在头顶上极高处，一动不动，遮挡了天光。脚下时不时被竹根绊着，一路踉跄。闵师傅心跳着，几次要回头，腿脚却不自主地向前，正越走越黑，惶然着，忽然豁朗，日头腾地跃到中天，才知走出了竹林。面前空地上有几处倾塌的竹棚和木屋，看那倒势便知是竹根蔓延生长，拱起地基。走近去，就见棚内棚外，有新发的青竹。空地向南有路，闵师傅沿路走去，又看见湖了，但只是一角，可见崎岖的湖石，绿水回流，几杆荷叶，几瓣荷花，有几分妩媚，惹人怜爱。这时，远远望得见桃林，不似先前的繁荣，而是凋败了。又走一阵，到林子边上，俯下身细看，就见方才扦枝的新痕。闵师傅抚抚树干上的青印，知道是扦狠了，恐怕伤根。不知道究竟用于何处，但总归是极要紧的用途。从桃林出来，闵师傅对申家的境况已了然几分。心下哀戚着，走回池子边，却是南岸，不知觉中，绕园子一周。踌躇片刻，沿岸向西，其实是向回折，又到了竹林的对面，脚停在一幢玲珑的小楼前，抬头一看，是白鹤楼。

楼宇临池子，檐翘翘地伸向水面，二楼窗开着，有一些清泠泠的动响，似乎是钗环的丁当声。正看着，楼下门里出来一个年轻女人，喊他闵家爷爷，邀他上楼玩，自己急急地沿湖向北岸走去，手里捧着一叠绫罗。那绫罗不时要从臂弯里淌下来，就要腾出手去搂回来，衣袂在彩绫间翻腾着，看起来就十分活泼。闵师傅按指点进楼，上梯阶，楼板与扶手上的红漆很匀亮，又很光滑，闵师傅好似看见许多双足与许多双手从上面点过。上了楼，隔一条走道，一排木屏，可收可放，木屏上下都是镂空雕花，所以，就透光，看得见绰约的人影。闵女儿正从屏后迎出来，引父亲进去。眼前陡然一明，窗下安置有三四张花绷，有一人一张，也有两人相对共一张，身上的绣衣衬着绷上的绣活，花团锦簇。恍惚中，闵师傅认出正中那夫人定是大太太无疑，其余便不再能辨清。但心中却生出一种踏实，仿佛那园子里的荒凉此时忽地烟消云散，回到热腾腾的人间。闵师傅舒一口气，笑道：好一个繁花胜景！小绸说：让闵师傅见笑，充其量不过雕虫小技，倒敢班门弄斧！闵师傅早知道大太太的厉害，倒也喜欢她的快人快语，煞是爽脆，回言道：世上一技一能，全是天造地化，哪里敢论大小！小绸见闵师傅不卑不亢，出语大方，不觉点头道：闵爷爷很有见识。闵师傅说：终年身在机房，眼见的尽是梭来梭往，谈何见识？小绸说：有言道，千条江河归大海；又有言，万变不离其宗。总之，大千世界归根结底只是一二，闵爷爷还是有见识。闵师傅难得见如此知书善辩的妇道人家，不由兴味盎然，自择了个凳子坐了。小绸抱歉道：闵爷爷在此只得干坐着，因生怕气味和水汽蒸了绫子丝线，绣阁上向不备茶。闵师傅说：无须客套，早晨起来吃了喝了，此时不饥也不渴，只是不知哪里来的清规戒律，拘紧得慌。小绸说：绫子和丝最易受潮受味，还不是怕腌臜了！闵师傅说：又不是烟火油膻人事而为的，天地五行之内哪有什么腌臜！小绸笑道：我说不过闵爷爷，不过多年定下的规矩，也不能从今日起就改，不论腌臜不腌臜，不留神染上茶渍就不好办了！闵师傅也笑：不说了，不说了，俗话道，一家有一家的规矩！

说话间，闵师傅已辨清了阁中的人物。与大太太相对一张绣绷的小媳妇很爱笑，不论听说什么，都笑得花枝乱颤。大太太每看她一眼，顶多止住一会儿，又乐开了。前面绷上的媳妇略年长些，眉眼神情都显呆板，一针一线地做着活，是个老实人。极有趣的是正中间又置放着一张小绷，坐着个小人儿，梳两个抓髻，穿一身水红，像模像样地拈着针，也在绣。闵家女儿是在大太太背后一张绷上，女儿身边还坐着个年轻媳妇，手里并不拿针，只是看。闵师傅好奇，不由多看她几眼，她也抬眼回看了闵师傅。只见她眼眸清亮，顾盼极有神采，像是会说话。闵师傅忽生一念：这媳妇不可小视。也方才发现，这一阁的人，要是没了她，精气神就会差许多了。闵师傅一生凭一双手吃饭，不相信神，但相信人中有龙凤，那是钟灵毓秀，也可归为天工开物。移开目光，渐渐想道：方才园子里走一遭，险些儿以为申府气数差不多了，如今看来，还难说得很！

那边，小绸又发话，让闵师傅说些苏州城里的见闻听听，说：这里都是足不出户的姑娘媳妇，耳目蒙塞得很，要能知道外头的稀罕，不晓得有多么高兴！闵师傅道：这就难了，要我说，这园子就是个大稀罕物，身在稀罕里头，什么都是平常。小绸说：我不和闵爷爷争，就算这园子是个仙界，可日日在里面也觉着闷，有句话叫做“入兰芝之室久而不闻其香”，还是央闵爷爷说些外头的世面。闵师傅笑了：这句话我爱听，天香园是个仙界，我就说些凡间的传闻，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多是村话野话，有冒犯，姑娘奶奶不兴生气的！小绸一拍手：说吧，说吧，一个个眼巴巴地看着您老的嘴，以为那里有金豆子滚出来呢！闵师傅四下一打量，果然，多少双眼睛都朝向他，亮晶晶的。就又看见了那一双，好比星星里的月亮，情不自禁暗道一声：这丫头子！

闵师傅正正身子，开言了：苏州东山有一座庵堂，金黄黄地耸出在果树林之上，像一顶金冠，所以就叫“紫金庵”。庵堂里面有金桂和玉兰，也有称谓，叫做“金玉满堂”。这两项还在平常，称得上稀罕的是一堂罗汉，南宋的匠人们塑成，形态逼真，神情生动，自是不消说了。斗胆问姑娘奶奶们一声，塑像最难是什么？小绸笑道：听好了，闵爷爷在考咱们呢！闵师傅赶紧说：哪里敢，分明是奶奶姑娘们在考我们乡下人呢！小绸说：考就考，咱们不怕！眼睛向众人扫一遍，静了片刻，还是小绸答：最难描摹的是眼睛，不是常说“画龙点睛”吗？闵师傅只是笑，不置可否。这时就有一个声音说：最难的是衣裥！闵师傅循声看去，那丫头，眼眸一转不转地望着，闵师傅暗叫一声“好”！那就是希昭，多少有些抢白的意思。幸而小绸是个大度的人，并不难堪，只是不服，力争说：还是眼睛，眼睛里有精气神。希昭也不服，再说：衣裥里有风！闵师傅早猜出这丫头是谁的媳妇，看婆媳二人争辩，又好笑又感佩，到底是新埠的风气，也是这家人不拘旧礼，无论换了谁家，都是不成体统。相持不下，小绸说：咱们听闵爷爷往下说。闵师傅只得往下说了：都是最难，眼睛里的精气神是人为，衣裥里的风是天工。二人这才不说话，但谁都听出闵师傅是判希昭赢。

第二个故事是在苏州城东北的花桥。苏州的织工都是聚集在花桥上等雇主，这一日，人们正等着有人来佣工，桥上却走来一个缝穷婆，不小心，手里的针线包掉落到桥下河里，急得她呜呜直哭。一桥的人都笑话道：丢个针线包有什么了不起的，值得如此伤心。惟有一名姓沈的穷织工，想道：缝穷婆的针线包就好比织工的织机，也是吃饭家什。于是就跳下河去捞起了针线包，交给缝穷婆。没想到，缝穷婆其实是天上的织女，很快就来报答好心人了。第二日，天没亮，沈织工又来花桥等活计，却见东边天上的彩霞忽落到河面。沈织工跑下桥，在河边探身一捞，竟捞起一匹彩绸。要知道，在此之前，苏州只出素绸，就是从这时候起，有了彩绸。闵师傅说罢，绣阁里都静悄不语，似乎有些不尽兴。停了停，小绸说：这一个不免落了俗套，不外乎善有善报，到底也没说那彩绸是如何织出来的。闵师傅看见那丫头动了动，似乎有话要说，又止住了。接着，又说了第三个。

第三个故事也是说一个织工，因家中排行第二，人都叫他老二。老二住在苏州阊门，在他的机房外面，种了一片牡丹花，每日里浇水施肥，侍奉娘老子一般。那牡丹园里，一到春天开出花来，真是万紫千红。老二摘一朵牡丹插在机头，配好五色丝线，埋头织起来。可是牡丹花是复瓣，重重叠叠，每一瓣的颜色由浅入深，由明到暗，细分起来，竟有几千几万种颜色，不知从何织起。老二苦恼得很，茶不思，饭不想，昼夜坐在机前发愁，就这么愁着愁着睡着了。睡梦中忽然惊起，就看见织机边上立了一个女子，笑盈盈的，说：老二啊，你想把牡丹花织到绸上吗？老二说：想归想，可无论如何做不成呢！女子说：老二不要泄气，不是有一句老话，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我送你个花本本，你拿去琢磨琢磨，或许就得机巧了。老二又是一惊，这一回是真醒了，方才知道做了一个梦，可是织机上真放了一册花本，打开一看，是各色花样，浮经纠纬，提梭放梭，一五一十全画在本上。老二仔细照了花本，一梭一梭织起来，竟然织成一行牡丹——说到此，闵师傅已看见小绸不屑的表情，抢在前面说道：大奶奶又要嫌我入俗套了！可在我们这一行中，就以为如今所用花本是那牡丹仙子偷给老二，然后流传下来；听我们的行话，打样叫做“结花本”，织机上提线的木架阁叫做“花楼”，原都出于此因；天机不可泄漏，那是要遭天谴的，所以，一夜之间世上牡丹全绝！那正是武则天当朝的时候，武皇帝最爱牡丹，提笔写下一道圣旨，令天下牡丹一夜开放——武皇帝其实是天上专司花草的王母，于是，死绝的牡丹又盛开了。

小绸点头道：这么说来还有趣。闵师傅说：虽然都是些闲话野谈，倒是有几分道理，人世间每一事每一物哪一件不是天生成？不过是借了俗人的手，一夜得道是说故事，得自天意却是实情，也就是人们常说的“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四下里都停了针，听闵师傅说话。小绸听得兴起，再问道：要说老天借人手，挑拣不挑拣呢？为何有人做那种事，又有人做这种事？闵师傅的谈兴也越发上来了：这就要说到人了，又有俗话说了，“鸭吃五谷，人分九等”，老天如何选人，虽然不得而知，可确确是有挑拣，有人选去种田，有人选去读书，就像府上的老少爷们，那是最上等的人——小绸撇嘴道：在我看，竟是最无用之人，不是说百无一用是书生吗？闵师傅笑起来：此一用非彼一用，仓颉造字，不是天上下粟米，彻夜鬼哭吗？那可是一个大造化。小绸说：是大造化不错，却也是大害人！多少人一生一世不事稼穑，一头栽进书里，终于熬到入试场，那才叫几家欢乐几家愁，才有几个中科的？余下的就全是废物！家里有财资的还混得过去，贫寒的就只可乞讨了——闵师傅道：所以说是个大造物，非极上品的人才万万不可入它的门——小绸还没说完：仅只是学而无用倒也罢了，受穷受罪是自找的，自己活吞下肚里去了事，可恨就可恨在，本来天有一理，书却能再生一理，因此造出许多谬误；比如说，天地间原本有山有水，有树有花，可偏偏人还要再造一份，就像闵爷爷方才说的老二，要将牡丹花织成锦缎，然后花开花谢地乱一阵；也像咱们这园子，要重修天地，结果如何我不敢乱说，单是人力物力，就是造孽！闵师傅大笑道：依大奶奶的意思，我们手艺人就没饭吃了！小绸说：闵爷爷的手不是借老天用的，那可是天工开物！

闵师傅赶紧摆手：不敢当！不敢当！然后止了笑，正色道：无论读书人手艺人，真通天地的万里不定能有一二，其余都是庸才，不过仿着前人，学一点做一点。那万里之一二又是谁呢？小绸问。闵师傅说：木作里的鲁班，就算一个；要我说，近在眼前，远在天边有一人，就是松江乌泥泾人黄道婆！那么嫘祖呢？有人问，闵师傅不回头，就知道，是那希昭。答道：那是天地神，我说的是人世间。那人不说话了，小绸则“哦”一声，服气了。

闵师傅出绣阁时，太阳已近中天，树荫投了一地，其间无数晶亮的碎日头，就像漫撒了银币。有一股生机勃勃然，遍地都是：颓圮的竹棚木屋；杂乱的草丛；水面上的浮萍、残荷、败叶；空落落的碧漪堂；伤了根的桃林……此时都没了荒芜气，而是蛮横得很。还不只园子自身拔出来的力道，更是来自园子外头，似乎从四面八方合拢而来，强劲到说不定哪一天会将这园子夷平。所以，闵师傅先前以为的气数将尽，实在是因为有更大的气数，势不可当摧枯拉朽。这是什么样的气数，又会有如何的造化？闵师傅不禁有些胆寒。出来园子，过方浜进申宅，左右环顾，无处不见桅帆如林，顶上是无际的一爿天，那天香园在天地间，如同一粒粟子。闵师傅曾在扬州一位客商家中，见过一具西洋镜，安置在紫檀木匣子里，镜下有一粟米。从镜中看，那粟米粒上竟是一个园子，山川树木，殿宇桥梁，人物舟楫，栩栩如生。离开镜子，复又变回一粒粟子。

晚间，希昭将闵师傅说的话告诉给阿潜，阿潜也觉得甚为有趣，很想亲耳听一回。闵师傅却已经离开，并没怎么惊动地，白日备了船，夜里一个人悄悄走了。阿潜很是懊恼了一阵，过后便忘了。而希昭自此更是常往绣阁去，倒不是专等闵师傅来说话，闵师傅这一去不知什么时候会再来，大有可遇不可求之势。希昭去绣阁，是看闵姨娘绣活。闵姨娘添了岁数，性情却与年少时无异，缄默少语，镇日埋头在花绷上。希昭也不问什么，同是静默着。就在这凝神瞩目之下，一朵花或一叶草在绫面上浮出。希昭就想起阿潜曾和她说起，大伯年轻时冶游四方，曾结识过一个西洋人。西洋人有一具泥金匣，匣中有半支红烛，点燃后，满屋生香。然后，烛焰中升起一缕细烟，渐渐环绕，呈出亭台楼阁，花卉鸟兽。原来，这制蜡的油脂是从南洋爪哇岛采集而来，爪哇岛向有海市蜃楼奇景，由风气露湿凝结形成；取其精华又经百锤千炼，不知多少工才能制一烛，这烛就叫“蜃蜡”。希昭当时以为阿潜胡编来哄她玩，绝不相信，可如今想起来，就仿佛亲眼看见了似的。

希昭看闵姨娘用针：接、滚、齐、旋、抢、套、掺、施、断、网、编、盖、扎、平、直、钉线、冰纹、打子、结子、环子、借色、锦纹、刻鳞、斜缠、反抢、平套、集套——比用笔有过之无不及。虽无六技六法，却自有路数定规；无一字一句，却也有理有节；无文章大义，却是心境意境情境。希昭看得入神，不知有人也看她看得入神，这人就是大伯母小绸。这婆媳二人从开初起，之间就植下了罅隙，先是柯海的夙怨，后是阿潜这个人。这还在明里，内里更有一重原因，在于这两人的秉性与天分。那一日闵师傅在绣阁谈天说地，一阁的人里面，小绸是搭得上话的，希昭是听得进话的，二人可说不分上下，正打个平手。要说相知相识，就是这两个人；相怨相嫉，也是这两个人；相敬和相畏，更是这两个人。结果呢，通着的就是隔断的，近着的就是远着的，同道的就是陌路的，这两人就越来越生分。

小绸早存心思让希昭习绣。天香园绣闻名上海，是申家的一品，家中女眷人人皆绣，却无人能赶上闵氏，也无人有小绸的才情。这一个希昭方入小绸眼，心里便是一动，说不准就是这个人，能集闵和小绸之大成，让天香园绣更上一层楼！无奈希昭就是不拈针。尽管有万般的念想，小绸也不向希昭开口。一是骄傲所致，做婆婆的还能求儿媳妇？二也是深知这媳妇和自己原是一种人，越说越不听，不说了，兴许自己就撞上来了。

先前也说过，希昭从小在诗书中长大，爷爷将她当孙儿养。出于女孩儿本性，自然爱摆弄些脂粉丝线，但心仪并不在此。幼年时就给自己起过一个号，“武陵女史”，如今无论写字还是临画，落款必是此。早在闺中，便耳闻申家天香园有绣阁，还得过一个精致的香囊，无比喜爱。进了申府，亲眼见那绣艺风气，可谓百闻不如一见，那香囊实在只是边角之边角。以希昭的聪慧，何以看不出大伯母的心思？迂回曲折地引她入阁。可希昭就是不接这个茬，一面是多少心怀成见，觉着丝绣终是女红，免不了小女儿俗情；二方面则是小孩子家见识了，她不想由大伯母调遣——大伯母调遣阿潜一个不成，再要调遣她？所以，原本还不妨绣上一针二针的，如今却连针都不碰了。就这样，成了一盘僵局。希昭偶尔来绣阁里玩，东看看，西看看，也看出绣艺是闵姨娘一等，但大伯母却有画意，境界胜一筹。任何一种花样，经大伯母略修改，或添笔或减笔，焕然不同寻常。天香园绣所以胜过天下无数而独树一帜，先在于大伯母的设样设色，再是闵姨娘绣针出神入化。那绣阁里的样样件件，都是采世间精华。粉本上的花朵草卉，是镜中月，水中花；一色线，辟成百色丝，则是烟霞氤氲；然后，千针万针，水中，镜中，烟里，云里，破壁而出，雨霁天开，一片耀然。希昭听阿潜说过香光居士的画室，像个禅房，是一幅太极图，这里呢，是锦绣天地。不知觉中，希昭人不来腿自来，越来越走得勤，于是，有一日，就遇见闵师傅。

闵师傅有些像一个人，就是城隍山上的茶人家朱老大。倒不是说长相，长相相差何止十万八千。朱老大是山里人模样，黑、瘦、铁铸的筋骨；闵师傅则白面长身，仿佛是羸弱了，实际上并不然，而是内敛。这两个不同的人却有一种共同的仪态，就是气定神闲，并且呢，又都各有别一路的见识。闵师傅让希昭想起朱老大，道理尚可说得通，奇怪的是，他还让希昭想起另一个人。这个人与希昭只是匆匆一面，早就已经忘得差不多，可这时候却跃然眼前，清晰可辨。就是在她幼年时，母亲带她去太平坊高银巷珠子市场，那乘敞盖轿的美夫人，袖笼里一股茉莉花香倏忽间扑鼻而来，眼前又显出那挑珠子的手，大而丰硕，玉白肌肤，递给希昭一个耳坠子。这耳坠子至今还藏在宝贝匣子里，小红豆子一球，垂一粒透明珠。闵师傅与美夫人有什么关系，让希昭牵连着想起来？倘若借闵师傅的说法，也可算作天工开物之一种吧！

此时，闵师傅的船已过吴淞江，走运河，正在夜行中。水面上，渔火点点，隐约听得见弦歌，唱着南音和北调。当空一轮明月，好一个春江花月夜！

24 九尾龟

闵师傅送的九尾龟，在申明世的天井里住下了。天井只半爿屋大，两壁山墙之间，南墙和北墙均无门，各开一扇花窗，其实是个穿廊。东山墙上留一扇门，过隔间，通申明世书房；西山墙上也留一扇门，接的是卧房。山墙上布着常春藤，直蔓生到南北墙，将两扇砖砌花窗遮得绿影婆娑。南墙的墙头上又格外长出几株草，春夏结小红果子。所以，这天井别看小，却甚是繁荣。九尾龟初来，颇有些怕人，终日藏在壁脚的草丛乱石间，无影无踪。夜深人寂时，凝神静听，有窸窣爬行声，那就是它。

这一日，阿暆忽上门来，说是探九尾龟，神情极为理直气壮。因从他手中哄走九尾龟时，说的是放在祖父处养着，东西仍是他的。申明世也就不好阻拦，只得放人进来，由那阿暆穿堂入室，去了天井。申明世望着阿暆的背影，有一股轩昂的气宇，不知道是像谁。身不由己，也跟随而去，走过隔间，隔间里从南到北一排窗，全是木板镂刻，透进光来，眼前一亮。申明世立在门边，看那阿暆蹲在天井中心，俯首看着脚下地上，一头九尾龟正仰起小头，一上一下，眼对着眼，好像旧识相逢。申明世这回才将九尾龟看明白，那头如同枣核一般大小，颈是细长，背壳形状十分纤巧，图案对称完整，纹路清晰。那尾如今合着，隐约可见裥褶，半藏半露，是一头精致的小龟。阿暆与小龟相视一阵，然后将一只手摊平朝上，送到龟跟前，上面是一小团饭粒。龟将头碰碰阿暆掌心，却不动饭粒。申明世说话了：龟不吃粮食。阿暆回头看一眼祖父，问：龟吃什么？申明世说：食天上露。阿暆说：单吃水，不吃食，怎么活命？我娘说，人是铁，饭是钢！申明世早听说柯海所纳落苏是个滑稽的人，但不曾直接与她过话，这时从阿暆所说看来，果然不错。不觉好笑道：它并不是人啊！阿暆说：虽不是人，也是生灵，凡生灵，秉性都一样！自出生，阿暆就没见过祖父几回，更没说过话，却一点不生怯，从容自若。申明世有些意外，亦有几分喜欢，认真说道：龟是格外的一种生灵，露也不止是水，天地万物经一夜沉静养息，酝酿陶冶，破晓时分凝结为流体，方才称作露。阿暆问道：人喝露能饱腹吗？申明世说：人是世间最粗糙的生灵，杂食而且量大，方才可以生存，但有些方剂却必要以露研合调制。阿暆沉思道：那么说来，龟比人贵。申明世听了，倒有一时踌躇，慢慢说道：不是有千年龟的说法？人间不知道有多少轮回更替，龟还在一生一世。阿暆又说：还有更贱的，萤火虫只一昼一夜的寿命。申明世竟答不上来。阿暆将手中的饭粒掸在地上，起身鞠一躬，走了。

这年阿暆十五岁，自小就不像申家的人，如今依然不像。身个不是颀长，而是敦实，虽还是少年，肩、背、腰就已见轮廓，挺拔有力。脸型也不是申家人的匀长，以及修眉秀目，却是圆头大眼，眉间宽宽的，鼻翼也有些宽，笑起来嘴角一咧，显出短而阔的两排牙，就有一种璨然的表情。他早在塾中读书，不外四书五经，学业平平，不是因为天智欠缺，而是过于活跃多思，先生谑称他“异端”，其实呢，是“野逸”。比如，“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他偏说促织一生在土，以野为家，十月的促织已是暮年，更不会移居。再比如，楚汉之争。他以为项王败就败在不渡乌江，所谓“英雄”实是一时意气，没有大智大勇，不像勾践，卧薪尝胆，养精蓄锐，有朝一日东山再起。这也就是江北人和江南人禀性之不同，江北人是硬木，刚直是刚直，可是一折就断；江南人是蒲草，任凭百折千回。他的这些胡思乱想，一半来自母亲落苏的村俗见识，另一半是因父亲纵容。中年得子，柯海格外宠爱，本来就对功名淡薄，就更不求雏儿读书入仕，见他一派草莽，生气勃勃，反觉十分有趣。阿暆获这些方便，越加不约束，由着天性，自生自长。申明世第二日早起，穿隔间而入天井，那龟又不见了。天井中心，阿暆撒下的饭粒儿也一粒不见，干干净净。申明世不禁怀疑起来，大约那龟确是食饭的。

下一回，阿暆来探九尾龟，不单是他一个人，还携了五岁的蕙兰，小叔侄二人在天井待了很久。申明世在房内，听得见有片言只语，知道龟又出来了，看来它不避孩童——蕙兰要用手捻开龟尾，阿暆不允，说不可强它所愿，于是便等着，最终也不知等着没等着开屏。二人走时，脸冻得通红，吹弹得破的样子。立冬已过，火炉还未生着，皮褥子也没想起来铺上，申明世觉着身子里的火力似乎在回来。再下次，来的除阿暆、蕙兰，还有个更小的，让乳娘抱在怀里，是阿潜的儿子阿英。一行人从书房经过，走入隔间，去到天井探九尾龟。一去又是许久，却不听动静。申明世好奇，在隔间向天井张望，看见那龟停在阿暆的掌心，其余人都凝神专注。申明世走出去问：做什么？蕙兰竖起一指贴在唇上，“嘘”了一声。阿暆侧头低声道：等神龟吐火。申明世不由肃然，蹑足退回房里。由于阿暆们要探龟，申明世的居处人迹纷杂许多，几乎成小孩子的乐园。也就是这年冬季，申明世身体精神都健旺矍铄起来，兴致也高强了。

临到新岁，先是青莲庵里祭祖，接着除夕家宴，然后大年初二，申明世邀四方交好来聚，天香园里再宴宾客。这场宴，从腊月初就着手准备。先将碧漪堂、阜春山馆，几处楼阁修葺一番；水榭、画舫、回廊以及莲庵的门面油了新漆；疏浚了池塘；清扫了落叶；修剪常青灌木；又从苏州香雪海买来上百盆栽腊梅，放在园子各处。于是，冬日的肃杀里，就有一种疏阔的鲜丽。宴席摆在碧漪堂内，四壁和穹顶装饰一新，门扉与屏连全部拆走，一律以绣幕做隔断。第一重是鹅黄底上碧兰；第二重湖绿上粉荷；第三重绛红上白菊；最内一重是盈尺宽窄的浅紫绣幅，条条缕缕，百垂千垂，上面是小朵的红梅，略一动摇，就好比天女散花，落英缤纷。因是寒冬，所以修葺时专做了夹层和烟道，东西两头砌了地炉，烧柴火，热从地砖下贯通，烟则随烟道排出。是从北边请来的师傅，师傅的师傅是高丽人，据说在顺天府紫禁城做过炕道。如此取暖比炭火多有几般好处，暖和不生烟，免去炭毒之虞，且无祝融之患。照明一律琉璃灯，悬在梁下，齐齐的双排。灯罩是特制，罩面菱形格子花，名菠萝纹，燃的是清油，火苗澄净，再经琉璃棱面折射，真是光辉交互，晶莹剔透。

座上客第一位便是杨知县；第二请的是愉园亲家老爷——彭老爷年前复出，去安徽任知府，来的是二老爷和三老爷；三是松江府香光居士，香光居士却在京师未归，只得略过；接下去的是当年建丹凤楼捐匾额的陆家大公子；其时正在为陈进士家建日涉园的筑山大师张南阳客居本城，亦请为座上客；再有新中的举人和退隐的乡绅；叨陪末座的则为一名新人，极年轻，仅三十岁，照理当入座柯海一辈的桌上，因与杨知县有交情，所以便在了首席，他就是太卿坊的徐光启。徐光启出身农家，并非望族，万历十年取秀才，之后屡试屡败，但杨知县却预言其人前途未可估量。不止是刻苦勤奋，读书求知，还在徐光启有书外功夫，格物而致知，然后又学以致用。他曾向杨知县献策，将山地作物甘薯移种于松江地方，因甘薯极易着土，着土便蔓生蔓延，以根块为果实，结于地表之下，大风难以摧折，旱涝无大碍，果实硕大，产出高又耐饥，可作灾年之补。江南素以食米为习俗，一时不便推行，但杨知县从中看出徐光启的务实心，颇为赏识。他中等身量，形容一般，缄言寡语，甚而至于有些木讷。然而，身处前贤高辈之中，却没有一丝瑟缩，不卑不亢，倒叫人不由生出器重心来。

柯海这一桌，头名客人自然是维扬阮郎，接下去是钱先生，阿潜的大媒张太爷，镇海是吃斋人，就不出来了，但当年有二三个同窗，柯海代为邀请上桌。阿奎本应是这一桌的，但他自来畏惧柯海，不久前又折腾出诉讼那一档事，很吃了教训，再不敢见人，所以宁愿降一辈，与侄儿阿昉们同桌。这一桌就有阿奎、阿昉、阿潜，阿昉的朋友赵同学，妻兄彭同学。阿潜没正经上过学，就没有同窗友好，事先与大伯母诉说，一个男人世上没有朋友，难免被人耻笑，于是小绸遣人到泰康桥他外婆家，请来一个舅表兄弟，一个姨表兄弟，算作阿潜的交道，一并入座，希昭笑称“哼哈二将”；末座是阿暆。

原本，家中女眷是不必见客的，但申家的女眷不比别家，天香园里的桃林、墨厂、竹园，相继萧条，惟绣阁一枝独秀，远近闻名。今日的碧漪堂又是以绣为题，所以女眷堪称巾帼英雄，就在堂中专设一桌。申夫人告病，以小绸为首，领二夫人、桃姨娘、闵姨娘、阿奎媳妇、阿昉媳妇和阿潜媳妇，再加上蕙兰，花团锦簇的一席人，增添不少喜气，祥瑞得很。除此四桌而外，又有数桌为朋友的朋友，交道的交道，络络绎绎，铺满轩庭。每一桌中央，是红漆木架，一层一层叠起，架上是瓷碟，装各色冷荤素、鲜蔬果，一周一周盘旋，足有几十碟。架顶上立一绢人，也是天香园绣阁中的手工。人物为八仙，第一桌是铁拐李，第二桌为汉钟离，第三桌张果老，第四桌正是小绸这一桌，就是何仙姑……每一仙的器物上都有一样绣件，比如铁拐李的拐杖头上吊一香囊，拇指大小，却绣了一朵花，细瓣长蕊，还有张果老身下的鞍垫，蓝采和的一只靴，何仙姑的花篮，汉钟离的扇面，吕洞宾渔鼓上的鼓套，韩湘子的牡丹花，曹国舅的道袍。宾客惊叹连连，哪里是针线女红，分明神仙点化。

主桌上，人们正问询张南阳为日涉园所堆叠的大假山，据说足可以乱真。张南阳笑道：大假山并不为乱真，恰是造假，是要为真山不可为之山。人们就问：什么是“真山不可为”处？张南阳道：其实是假山不可为，真山是任情任性恣意漫长，遇水则让，或穿岩或悬瀑或辟石，大块自然，人力如何仿得来？所以只能夹缝里求生，另辟蹊径，或漏石，或虬结，或为一幕屏，或为一堆垒。人们又问：莫不是将真山微缩了，盆栽花木的用心？张南阳又笑道：那还是仿真，我亦没有如此雄心，只敢于造假，以假衬假——石之硬衬土之软；石之固衬水之流；石之肃杀衬草树之繁华；石之凌乱衬木造之方圆；石之空漏衬壁障之严整，凡此种种，不一而足。人们沉思道：是应景？张南阳大笑：那景也是人造，都是假，假中假，假上假，假对假，惟有一样是真，就是物之理。纵是造假，亦必循物理之真，因此，假是假，却是真亦假时假亦真的“假”。也因此，造园子——不只造园子，所有制器，都不为仿造外形，实是形化物理，将每一种物的质，强调夸大——事到此时，就已经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了！话一落音，四座皆吁出一口气，叹服了。惟有下手的徐光启不动声色，杨知县知道他有异议，鼓动道：光启后生有何意见，说出来让前辈指教指教！于是，众人都转向末座的年轻人。

徐光启并不避让，目光直向张南阳道：张大师所说，晚辈确有未敢苟同之处，比如天地大块任情任性恣意生长这一节，光启以为世上万物都以有用而生，无用而灭，无有一件无用之造物，只是人不可全知而已。日月星辰为昼夜转换，四季更替轮回，昼夜与四季供庄稼种植休憩成长，庄稼种植又为人道生息繁衍，人道则以识天文地理为德，于是相应相生，绵延不绝。依光启鄙见，山水旖旎也不单是为观瞻冶游，而是调节氤氲，使之干湿有度——但凡有用之物，因合天地纹理，皆和谐适度，匀整宁静，所以就都美颜，是实因用途而生美意！在座是看杨知县面子，才耐心听徐光启说话，虽有几分意趣，总觉狂妄了，难免带些调笑，请他举出事例佐证。

徐光启说：比如，甘薯——众人不禁大笑，连杨知县都笑起来。徐光启青白的颊上浮起红晕，变得年轻，倒显出天真来，急辩道：前辈们千万莫小视了甘薯，西域地方，是以甘薯为食粮，与稻米无异，同是天工开物；稻米有千年稼穑，是有德之物，甘薯也非荒蛮野遗，南洋闽粤，甘薯与麦米各为一半江山，往往稻麦歉收，而甘薯还在，聊解饥馑之苦痛，藤蔓还可饲养家畜，来春又是猪羊满圈，五谷丰登又一年，尤是德中之德；看那甘薯垄子，一行一行，笔直往天边去，远看如日出之光芒辐射，甚是壮观！因此，凡有用之物皆美，不是华美，而是质美！众人还是笑，于是，徐光启还要辩解，杨知县忍笑道：光启后生的意思是不错，只是举甘薯为例有一些小题大做，不甚妥当！这话题就算过去了。

下一桌上的阮郎问柯海：那瘦黄脸的后生是谁？柯海并不认得，只道是杨知县的人。阮郎说：此人有草根蔬笋气。柯海问什么意思。阮郎摇头：不好说，极多数是凡夫俗子，少数再少数，几百年里出一个的，会成大器也未可说。柯海笑道：这又如何预计得来！阮郎也笑：可不是，咱们的造化已很了得，能够认得彼此你我，哪有再遇数百年才出一个的际会？不过，自古英雄出草莽，真人不可貌相。桌上人就说：阮郎冶游四方，一定有奇遇，说一二则来听听，也不辜负今日碧漪堂的华宴美食！阮郎说：奇遇谈不上，草包倒碰上过几个。就说了一二个笑话，都是些赖汉的事迹。比如某街市里，一个无赖，专往轿车底下滚，然后讹人家撞他，定要赔个一百二百钱才罢休。再比如馒头店来了个买主，没有一文钱，但有一技之长，什么技长？吃馒头，一口气可吃百十个，店主自然不理会，偏有好事者应承付账，只任他吃，看他吃下吃不下！结果，竟然吃了有二百，那好事者就不认账，说他包的是一百馒头，如今二百，就算是毁约，连一百也不付了，原来也是个无赖。听起来，好像出自《太平广记》，众人不答应，要阮郎再说。阮郎只得又说了一则，说的是荆楚地方，某年大旱，邑令命道士设祭坛求雨，邑令亲自前来，披头跣足，上香叩拜，观者无不大恸。忽然间，人群中挺身而出一名莽夫，跃上祭坛，拔起道士旗剑，朝向炎炎日头挥扬砍劈。久而久之，将旗剑竭力一抛，以头向地扑下祭坛，顿时七窍血流，当场毙命。二日之后，天降大雨，田坂畦垄全得灌溉，秧苗返青，瓜豆存活，大麦小麦拔节灌浆，一片丰收景象。故事说完，在座感叹不已，称颂一时，却以为更像是出自英雄杰烈志传，还是要说个亲历来听。阮郎说：亲历其实都是常事常情，非是像钱先生家老太爷，本是个奇人，才可将常事常情点化为奇。人们说：那就说个寻常的亲历！不得已，阮郎只得说了一桩。

就在本地某镇，忽然风言风语，出来一个神和尚，就栖在一棵树下，顶一领草席，会诊病。每每有人问病，不由分说，从地上抓一撮土，以香灰调和，嘱病家回去煮服，三日则愈。等阮郎闻讯而去时，树下已撮空，成一个大坑，四周都是香炬灰堆。阮郎与神和尚对答几句，听出神和尚是西北地方口音，一问，果然是高昌人。阮郎恰恰去过高昌，两人就好似有了乡谊。那神和尚其实是个鞑靼，少年时候跟商队往内地送马匹，途中遇沙尘暴，又遭盗贼抢，总之，三灾六难，终于失散。几十年漂泊流离，也曾经落户成家，但因生性闲散，不惯安居，到头来还是孑然一身，浪迹天涯。阮郎问：真有神技能治百病吗？神和尚密语道：人们非说我能，我无从推诿，只得能。阮郎大乐。神和尚又说：本乡土治本乡病，原也错不了，你看我一身疥疮，倘要有西北高昌土，煮一壶喝了定好，信不信？阮郎听了不由戚然，天下病大多是乡愁，和尚他离家千万里，迢迢路远，想回也回不得了，这就是人之常情！四下里皆有些凄怆，喝了几盅酒，方才好些。

阿昉一桌，同学少年意气风发，有几个即将入壬辰年春闱，其中就有赵同学。座上纷纷敬酒，祝仕途亨通，切莫遗忘故旧。那受酒的人则自称俗人，不过是追逐世间名利，哪里比得上诸位闲云野鹤，自由自在，自有追求。于是，又是一番自嘲与反驳，说无才是真，避世是假，说什么陶渊明“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其实是欲求不得，只好说说大话。那几个人少势薄，敌不过众口嘈嘈，退将下来喝酒。消停一时，想过来，指了首桌上的徐光启：看见没？那不过一个秀才，却与前辈平起平坐，凭什么？不是功名，是人才！少年们都往那桌看，看一时回头说：谁知道呢？说不定剑在匣中，待而不发，抑或干脆就是个蠢才！话转到徐光启身上，就有人说：坊间议论徐家贫寒，本是种田，然后到上海城里，做些针头线脑的买卖，急巴巴地供了读点书，再多也不能了，中个秀才实属不易，吃奶的劲都使上了。又有人说：就因为家贫，不得已去外乡做塾师还是幕友，倒走了些地方，见了世面。接着就有人抢了说：所以从不知道什么地场带物种来——什么物种？人们问。那人答道：甘薯。一听这两字，满桌哄笑起来：既不是“种豆”，也不是“采菊”，何以出来一个“甘薯”？这时，阿昉说话了：大家莫笑，英雄不论出身，太祖还卖过白薯。众人更笑，刹也刹不住。终于笑停了，阿昉接着说：黄浦江这块滩地，蛮荒得很，却藏龙卧虎，不说远，就说近，赵兄家的那伙计——众人又笑了一轮，怎么连“伙计”都出来了！引得那几桌都转头看，不晓得笑的是什么，只以为少不更事。阿昉却坚持要说赵伙计，这一回，赵同学也附和了，人们才静下来，听他们说。只有阿奎不自在了，因这赵伙计牵连着他那一档子事，生怕会说出来。本来他在这一桌上就有些窘，高出一辈，又不出息，这时更坐不住了。趁人们都听阿昉说话，起身离席，去女眷那一桌，找他母亲和媳妇去了。不料，这桌上已有一个男客，也是来自他那一桌，就是阿潜。

阿潜挤在大伯母和希昭之间，转过来喝大伯母杯里的酒，掉过去吃媳妇箸上的菜。要换作别人，就会招耻笑了，可这是阿潜呀！从小得大伯母宠爱，一是不敢笑他，二是见怪不怪，由他如何黏缠都无人可说。阿潜喝着吃着，絮叨着将那几桌上的话拣中听的传过来。多是夸天香园里的绣品，称天下第一针。小绸不免得意，说：别家针线不过是闺阁中的针黹，天香园绣可是以针线比笔墨，其实，与书画同为一理，一是笔锋，一是针尖。说到究竟，就是一个“描”字，笔以墨描，针以线描，有过之而无有不及。小绸这话既是说给众人听，更是说给希昭听，知道她一心只在书画上，又将书画看得比绣高，骨子里是男儿的心气。小绸自己也是男儿的心气，所以越加不服希昭。这婆媳俩犯顶，多少是像江湖上有本事的好汉，谁也不让谁。

说到绣，桌上人都有要说的。阿昉媳妇道：娘家时，从小就听说申家有绣阁，母亲常与父亲说，咱家的园子虽然气派，可天香园有出品，就好比山不在高，在有名寺。二太太说：天香园的绣，追根溯源，是从闵姨娘起始的。闵姨娘说：这绣已不是那绣，原先不过绣些衣裙鞋帽，来这里以后，才绣大件，帐幔屏罩，无奈从仅有的针法里，逼出许多变法，所以早和苏州娘家的绣活不相干了！人都以为闵姨娘说的是谦词，但至少有一半实情。一桩桩细论，果然，滚针是从接针里套出来，旋针又从滚针里套出来，再派生出套针、集套、单套，掺针里套出施针，施针里套出施毛针……可谓针针相连，环环相扣。正说得热火，阿奎忽然发声：嘉靖年大理寺评事，本邑顾砚山，家中就有绣女如云，其中有名叫萍娘者，曾绣成一幅《西村赛社图》，人物牲畜，栩栩如生，顶有趣的是一名村妇，携一个乳臭未干小儿，正解开裙带上荷包，取出一枚钱买炸果子，小儿垂涎的样子十分好笑。方才说得兴致勃勃的人们，好像被泼一盆凉水，顿时无言，静下来。略停一时，小绸冷脸问道：你见了吗？阿奎不由嗫嚅起来：虽没亲眼见，却听亲眼见的人说来着！阿昉媳妇说了句：叔叔认识人多，也许真有亲眼见的人！小绸冷笑：你叔叔就是认识人多！阿奎的娘和媳妇面有羞色，都低下头去。阿奎自己也觉不自在，起身回原先那桌去了。

25 武陵绣史

晚上，希昭对阿潜说：大伯母也忒厉害了，当了人家亲娘媳妇，还有小辈的面抢白叔叔，让叔叔一家都下不来台！阿潜就说：叔叔向来就会扫兴，别人只是不说，不像大伯母一口气说出来了！希昭说：你总是护你大伯母！阿潜附在希昭耳畔笑着：我心里最护你，可是不好意思。希昭推他不开，只得任他缠绵一回。阿潜看她若有所思，便问：出什么神呢？希昭说：叔叔所说的《西村赛社图》，或真有其事，隐约中，仿佛吴先生也说过有一种绣画，早在北宋，开封都里遍传汴绣，宫里也设绣阁，曾绣过一整幅长卷，《清明上河图》，后来遗失在南迁途中，要是能看一眼多好！阿潜不以为然：后朝想前朝，不晓得有多少繁荣胜景，是怀古心所致，事实上未必，只怕大不如今。希昭反诘：你又怎么知道，难道你有过亲历？阿潜说：读书啊！书中说，“上古穴居而野处，后世圣人易之以宫室”，可见古时蛮荒。希昭说：上古时候，一团混沌，后经三皇五帝夏商周，十二诸侯春秋战国，秦王汉武，魏晋南北朝，到唐宋已是一片新天地。阿潜说：为什么挡不住蒙古人？那食腥膻的人种，和上古时候只怕差不多，倒将一个盛世王朝夷为平地！希昭驳道：这就是盛极则衰，如月满则亏，怪不得人事，而为天道。阿潜有些说不过，耍赖了：你崇古你却回不去，我崇今恰恰生在现时，还是我便宜！希昭翻个身，不与他理论，阿潜兴致倒上来了，十分得意：我就觉得现时最好，真所谓圣人言，“食不厌精，脍不厌细。”是人间之大德！据说你们杭城有一道菜，是将极嫩的肉切成极细的丝，再穿进绿豆芽中，咱家还没有试过。希昭嗤道：这不是吃，是折腾人，刁钻古怪，还“圣人之德”呢！阿潜说，你不是崇古吗？古人说，“食必常饱，然后求美；衣必常暖，然后求丽；居必常安，然后求乐。”古人所说难道也不屑？希昭再不说话。以为她睡着了，凑过去细看，却见睁着眼。再要叫她，一闭眼，睡了。

以后的几日，希昭对阿潜都淡淡的，以为是那晚说话不合，生气了。但也不顶像，起居都正常，只是不大跟阿潜玩了。要说跟阿潜有什么玩的？不外是读书写字作画。如今呢，还是读书写字作画，却是一个人，拉上幔子，事先多了一道洗手，再又焚上一支香。有几次，阿潜进到幔子里，与希昭说话，见她神情肃然，有一种虔敬，便又退出了。阿潜心里不安，恍惚中，这情景似曾相识。在他极幼小的时候，有一个人，也是焚香洗手，凝神端坐，渐渐地就离开了他们，那就是父亲。四季祭祖，阖家一并进到莲庵，庵中住持，一个青衣披发人，添油点烛燃香，默然无语。每当祭祀完毕，便在祖父祖母跟前伏地叩首，又向大伯父大伯母作长揖。阿昉阿潜从小怕他，离他远远的，觉着是另一个世界里的人。阿昉的乳母告诉他们，这就是父亲，就更可畏了，因为知道与自己有关联，就要牵自己去那虚无之中。平时在园子里玩耍，他们从不走近庵子。庵子后面的白莲泾，已让柳林遮得婆婆娑娑，照理是美景，他们却感到森然，而且戚然。他想起希昭曾和他说过的，出生那月的朔日早晨，一个庙姑敲门问路。以杭城习俗，这日里第一个敲门人是女，婴儿便是女；是男，婴儿则是男。一个姑子，又是何兆呢？阿潜不觉郁闷起来。大伯母看出了些，问他哪里不妥？他摇头说没什么不妥。又问他为什么一个人来来往往，希昭到哪里去了。回说在写字作画。小绸戏谑道：阿潜娶了个才女！阿潜不做声。小绸正奇怪，见侄儿已悄然而去。

三月里，上海遍传，一头白鹿，身高丈余，从吴淞江上游过来，穿芦苇荡登岸。大人孩子拥簇尾随十数里，只见越走越快，渐渐跟不上，终于绝迹。人都说是祥兆。回顾近三年内，天无灾，人无祸，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城内城外喜气洋洋。四月初八，是为释迦牟尼诞日，龙华寺、大王庙、水仙宫、广福寺、静安寺，子夜时分便开寺敲钟，香烛齐燃。肇嘉浜、方浜、香花桥、穿心河，两岸都是活鱼活虾、龟鳖蛇蟹，专供放生用。又有马、牛、羊，鸡、鸭、鹅，散放于河滩旷地。一时间牛马嘶鸣，鱼虾跳跃，桥上桥下一片欢腾。其时，日涉园已呈大半轮廓，三十六景有二十四告成，尔雅堂、来鹤阁、明月亭、桃花洞、殿春轩，等等等等，规模不在愉园、天香园之下，从此并称上海三大园。愉园的壮美，日涉园的雅丽，皆不动之景，惟有天香园绣千变万化，是园子的神韵。如今，又有一说，就是九尾龟。不免以讹传讹，说是园中池子里捞起来的东方神龟，对日吐火。虚虚实实，天香园声名大振，竟超过前期：桃林、墨厂、莲庵，遍地花开的全盛之时。因此，世人将其列为三大园之首。

这一年，阿奎和阿昉各添一女，因天香园从绣阁得名，所以申家并不视弄瓦为轻，甚至更器重些，阖家上下都很欢喜。那蕙兰已交九岁，却与阿奎十二岁的长女采藻齐肩，形貌端肃，坐在花绷前，拈一枚针，上下穿行，不一时就有一朵小花呈出绫面。其时，绣阁中足足三代人，第一代小绸、闵姨娘为首，勉强算上阿奎媳妇和落苏；第二代阿昉媳妇、采藻、偶回娘家的采萍、颉之、颃之；第三代即蕙兰。满满当当，绵绵延延，小绸却总觉得有一个空，少了一个人，就是希昭。

遭希昭冷淡的日子里，阿潜结交了一个朋友。正月初二宴请本邑名门贤达，造山大师张南阳携来陈进士家一名孙辈，陈俊再，坐在阿昉阿潜他们席上。俊再年少阿潜两岁，这年二十五，家有一妻二子，却还是少年模样，极为清秀，生性也十分天真，每每见申家女眷，不由得便面红耳赤。那日宴上，阿潜或是去与大伯母希昭纠缠，或就是与这位俊再说话。阿潜长年糗在家中，人们又宠他，对外头的人和事其实是生畏的。而这陈俊再比阿潜更胆怯，不时地回头去望带他来的张大师，想过去又不敢，因那一席是比这一席更可畏的。由此，阿潜便负起照顾的义务，桌上的话题他本也插不进嘴，就专和俊再应酬。一席下来，两个腼腆的人便生出几点情义。数天之后，俊再遣人送给阿潜一封书信，素白纸背有蓝云隐花，极娟秀的小字写有三四行，是为感谢款待，又赞扬对方人品，甚感三生有幸，诸如此类。阿潜接信后，几近狂喜。二十七年来，惟有的交际即是年少时，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半年塾学，所谓同窗，在阿潜看来，无一不是粗鄙与鲁莽，而今这一个好比天外来客，如此这般的风雅。赶紧铺纸研墨，要回信过去。落笔时，在措词间迟疑好几回，热情了怕狎昵，客套了怕生分，来去掂量，方才定在以地域人文比兴，称颂对方品德，引乡贤文章开头：“尝观名都巨区，莫不得大贤豪杰而益彰。如公奭之江汉，羊祜之襄阳，陶侃之江陵，严武之成都……”王顾左右而言他，最终不知指向何处。不几日，又得俊再一纸信笺，吟的是河川地理，也是一篇论说。如此这般，两人越写越多，古往今来，天南海北，洋洋洒洒，穿梭似的互相往来。文章写毕，接着是诗词，一首对一首。还有画，一幅尺素，题一曲小令，盖一枚印，于是又去找人刻印。大约二三个月以后，春暖花开时节，俊再发出一封请柬，诚邀阿潜“敝舍”喝茶面教。此一生，有谁请过阿潜啊！虽然言词一扫过去数月里的开阖潇洒，复又回到怯生生的。阿潜又看见了那白皙面容上的羞赧，满面红晕里一双细长的眼睑。

这一日，阿潜换了新衣新帽。紫花细布袍，系白色杭绫腰带，紫绸白底矮靴，六爿圆帽，不嵌玉，缀六粒小珍珠，雅致而不奢华。向大伯母讨了一件小绣作上门礼，出客去了。福哥早与他雇一领小轿，乘上去，半打了轿帘，颠颠向南，过方浜，再过肇嘉浜，水仙宫前永泰街，刚入街，便看见一道粉墙，墙头覆着黑瓦，墙面有镂空花窗，透出青绿。行行走过半里，方才看见黑漆大门，门上有匾，题“日涉”二字。门对面隔一条石板路，却是一座砖雕门楼，底下有三步深的门洞，立一尊石狮，守两扇朱红铜钉门。就知道陈宅到了。己丑年的进士，一片新气象，蒸蒸日上。阿潜方出轿，就有杂役装束的男人沿着街一路小跑过来，引阿潜绕墙角从侧门进。才两步，听有人称“哥哥”，迎面看见俊再，穿一身蓝布素花袍，拱手作了个长揖，袖口直垂到靴面。除去家中那几个小的，哪有人正经叫过阿潜“哥哥”？简直心花怒放，就地回了一个长揖，那边再回一个，这边就也要回，到底被扶住了。两人手执手，有些不自在，都羞红了脸，拘泥得心慌，说不出一个字，赶紧错开眼睛，一个领，一个随，向宅第深处走去。过几个穿堂和天井，两人方才齐肩，互看一眼，又闪开，一个前一个后地走上一具木楼梯，进到一间厢房。朝东有一排窗，从窗里可见到一片绿荫，掩一角飞檐，就晓得那是日涉园。两人窘了一会儿，喝些茶，渐渐安心，再互相看一眼，眼睛里都有了笑意。这厢房其实是俊再的书房，案上有书砚笔墨，燃了一炷苏合香，满屋清气。这些不过是略比旁人洁净纤巧，倒也称不上别致，饶有异趣的是墙上挂有一把弦子和一管竹笛，于是，这书香里就有了另一番意绪。

两杯清茶，几句寒暄，又有一回冷场；相视一眼，又笑了，是知己的笑。阿潜指了墙上的物件，问：俊再擅长吹弹吗？俊再起身摘下弦子，横在膝上，双手抚了抚，反问阿潜：哥哥喜不喜欢曲子？阿潜坦言：没大听过，也不懂。这一个就说：俊再也不懂，只是爱听丝竹之音。说着拨了一下弦子，就有一声颤音漾起来，久久不息，回荡一周，越来越弱，终至销声匿迹，毕静。俊再说：世上声响绝多为噪音，惟丝竹是清音，好比俗人中的君子。阿潜质疑道：诗中所说“呦呦鹿鸣”，是噪音还是清音？俊再笑道：就知道哥哥会如此问，鹿鸣凤吟是天籁，人工何能相比，只可尽其所能摹仿，“呦呦鹿鸣”二句之后是什么？“我有嘉宾，鼓瑟吹笙”，就是仿的意思；周成王也只能仿，何况我辈呢！阿潜问：那么猫叫与狗叫算不算天籁？俊再乐了，几乎笑不可抑，半天才强忍住说出话来：哥哥怎么想起来的！阿潜也笑：猫和狗不也是禽畜类吗？答不出来了吧，本来话里就有漏洞呢。俊再耐心释解道：猫和狗都是被人驯化了的，算不得天籁，凡经人手的，都已是世间物，从此不归。阿潜略不以为意：人就如此不堪吗？怎么一经手便成浊物了！俊再说：人手当是天工开物头一桩，惟有人手，才可仿天籁，要说猫狗，大约是仿虎鹿，鸡是仿凤，蛙仿蟾蜍，蛤蟆仿蛙——阿潜说：为什么仿物都很贱，而且一仿不如一仿？俊再沉吟道：不是有言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不过也还有精致的仿物吧。比如说呢？阿潜问。俊再细细的眼睛忽一亮，双手托起弦子：比如管弦之音，也就是“鼓瑟吹笙”的瑟与笙。管弦从丝竹而来，丝竹原本都为野物，属天籁，为人习得，千锤百炼，渐近神功；那丝其实是蚕的口涎，蚕是天龙所传，所吐之涎可谓龙涎，好比你家园子的名，“天香”，是从龙涎香来，那丝便是天香之显形；竹呢，常比君子之德，不止是形容比兴，还是物理，草木无数，何以能有竹的直、坚，节节有律，竟是德之化身；两样都是极精微的人工天然，这是其一——俊再沉浸于思绪之中，红晕布了满颊，好像忘了阿潜这个客人——其二，管弦生自丝竹的本性，竹节长短有致，与音律相合，丝且细长柔韧，犹余音绕梁，是为韵，这还是在于器，器又归于人，由乐师操纵，便是其三；太史公作《刺客列传》，送壮士刺秦王，不是“高渐离击筑，荆轲和而歌”？歌什么？“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就是这丝竹所制器用，可作变徵之声，慷慨心胸！

听到此，阿潜也红了脸，血脉贲张。俊再又缓和下来：歌亦是仿天籁而得。何为声之天籁？阿潜颤声问。人声！俊再答，又细致辨析：犹如鸟语、鹿鸣，歌就是将人声话语作夸张，或长或短，或高或低，于是，话语便成为歌唱！一旦成歌，就是天人交道。俊再不妨试唱一曲？阿潜诚心邀道。俊再方才散去的红晕又浮起来，回到先前那个腼腆的人：不是不愿意给哥哥唱，实在是不能！阿潜问：为什么？俊再说：凡事都需天时、地利、人和。歌曲必在万籁俱寂之时，大白天的，四下里嘈嘈一团，腌臜得很；歌曲又必临水，方可一波三折，回声荡漾；人和则是指笛、弦、板，三齐，有音有节有韵。阿潜不由失望说：不知今生有没有这般耳福呢！俊再立时安慰：每逢月圆之夜，定会在水轩聚齐了演练，到时候，只怕哥哥不肯赏光！于是，二人说定了日子时辰，届时只要好天气，不见不散。

回到家来，阿潜心思全在天气，每晚都要望月，见半轮月渐渐消下去，再渐渐满起来。倘要是云遮月，便叹息不止，风清月霁，则笑逐颜开，不免忽略了希昭。希昭呢，本也有秘而不宣的事，犹恐避阿潜不及，所以两下里不闻不问，反倒相安无事。只是有一日，阿潜忽对希昭说：咱们的楠木楼才是真正的天香阁，满是龙涎香味。希昭说：怎么想起的？不是说久入兰芝之室不闻其香。阿潜说：也不知怎么的，倏忽间有一股奇香袭来，所以说是“天香”嘛！希昭说阿潜自美，阿潜说：原先是自美，现在却不敢说了。希昭问为什么，阿潜道：过几天，将会目睹一桩天上人间绝无仅有的美事。希昭问是何事，阿潜说：不告诉你！希昭也不再问，知道越问越不说，要不问了，熬不过一个时辰，自会找上门来说。可是，这一回却不灵验了，隔日的早上也没听他说。一天内，尽是看天边云，到了晚上，一个人出门去了。

阿潜来到陈家新园子，有仆役样的人领路。月亮还未升起，月色却已染上来。亭台楼阁本是新漆，此时就打上一层釉，熠熠发亮，清丽异常。垒石格外显出青森，好比笔下留白，映衬出草木蓊郁，则是黑浓的湿墨。阿潜不由恍惚，犹如走在画中。前方平地而起一片氤氲。逐渐弥漫过来，氤氲中升起亭轩——琉璃瓦，雕花楼，飞翘檐，玲珑阁，又以为走入海市蜃楼。就在这时，一轮满月腾地上了中天，遍地白亮，园子顿时换了颜色。一声清音荡水面过来，阿潜禁不住打了个颤。树丛间看见池面，立一座水轩。

轩亭上横了匾，匾上书三个字：明月堂。果然，轩口正对明月，伸延出轩台，围三面短木篱，颇像一个小戏台。台上铺了丝绒毡，放一张案，几把椅，椅上人吹管拨弦。先还是些散音，东一声，西一声，撒得水面上都是，无数涟漪，逐渐地聚拢过来，左牵右挽，接成一串。一串接一串，又错落重叠，镶嵌垒砌。此时水面忽却纹丝不动，无波无涌，其实是潜深流静，有看不见的穿行回互，奔腾跳跃。不知多少个时辰过去，刹那间水面鳞波闪闪，像有无数条鱼一并齐地翻身；再一刹那，鱼跃陡地息止，浮出一池星星，原来弦管收了音。再一看，月亮还在原处，只是更大更圆。阿潜所在的水榭，处于明月堂的东侧，相距有半亩水面。堂中没有掌灯，望过去，只见幢幢几个人影。但等明月高升，繁星闪烁，人影显出轮廓，越来越清晰，连五官都鲜明起来。阿潜认出其中有俊再，不是弹弦子，也不是吹笛子，而是单手持一叠三片长方檀板，以底板叩击中板，中板连带敲击上板，于是发三连音。清脆悦耳，间在管弦声中，间离出上下句，长短句，快和慢，舒和缓，因此有了起承转合。阿潜出神中，第二曲又歇了，水面上下窜着千万针似的小东西，也歇了，水平如镜。那乐音本是转瞬即逝，无影无痕，却在旷夜淼水之间得了魅，变成有形。月亮更丰润了，盈盈欲滴，似乎池子都是它注满的。板子凭空打了两响，阿潜浑身一激灵，那板子越来越急骤，弦管声起来。虽只三人，却好像遍地皆是，满池的莲花都开了，真是华丽啊！阿潜几乎落下泪来，三曲奏毕，月儿方才偏西，轩内人复又隐入暗处，鱼儿回家，莲花谢了，星星升上天穹，高而且远。阿潜醒过神，俊再等人已不见，引他进园的仆役又在了身边，再领他原路返回。园子就像在清水中，路径、亭台、树丛、山石都发出动响，一待阿潜走来，霎时止住；大气不出，走过去，又在身后活过来。阿潜懵懵地走出园子，园门外已有一领轿子等着。这一晚，阿潜没与俊再说上话，但隔水遥望，仿佛比平素更亲近，这就是知音的意思了。

接下去的几日，阿潜都魂不守舍。希昭问他话，也答非所问，不免有些奇怪，但想不缠我就好，随他去罢了。阿潜有时神志回来，就觉奇香满室，左嗅嗅，右嗅嗅，自问自答道：真是龙涎香啊！希昭看他糊涂的样子很可笑，调侃道：不是龙涎香，是蜃香。阿潜傻傻地问：蜃香？希昭更好笑了：不是你听来的天外奇谈？从海南采幻化之气，凝为烛香，点燃之后，放射出海市蜃楼！阿潜就像是第一回听说，混沌间却又想起日涉园内的那一幅夜景，不觉又入了神。希昭在他额上点一下：海市蜃楼中的人，可算上你一个！阿潜便笑了。

下一次与俊再碰面，阿潜就央求学一招，或吹或弹或打板子。俊再取下笛子、弦子、板子，让他试。不想，笛子和弦子都成了哑子，无论如何吹与拨，都动它不动。板子呢？倒是一碰即响，让他惊了一跳。可俊再却说：此是最难，实是乐音之骨架，尤其南曲，有言道：“北力在弦，南力在板”，因南音多宛转和缓，这又和南边地方话语声腔有关联，不是和哥哥说过，歌就是说话之扩大与着重？幽长之音全凭板子间断隔离而成曲式，因此，板子不仅要谙熟自己，还需了然笛子和弦子，何况南音里的板子，更是非一日之功可达。阿潜见吹弹击三样都不可轻易拿下来，又生一奇想：那我专工唱如何呢？俊再忍不住笑出声来，笑了一时，才慢慢与阿潜解说：那三件头再难还可练得，唱呢，单是练怕也不成，更需有一个好嗓子，那嗓子说是爹娘给的，其实天生成！阿潜丧气道：看来干什么都不成了！俊再止不住地笑，说：哥哥这样钟情，定是有十二分的天资，比许多操琴吹管人都与曲亲近，倒无须拘泥于一技一艺，全心领悟便能得其道。听了这话，阿潜才好些。忽又想起一事，好奇问：那夜怎么无人唱曲？俊再说：因是逢单月，凡单月只练乐，双月才唱曲，又并不是每个双月，只是六、八、十，仲夏至仲秋的双月，风清气朗，因人声是肉声，比丝竹更近天籁，经不得一点浊杂的干扰。

阿潜屈指算一算，下月即是六月，佳期有望。但俊再又说：下月祖父还家，园中要宴宾客，所以，延至再下一个双月，即八月十五，却是中秋，家中人想必还要用园子，不得已，大约要到半年后，才可练唱。阿潜就又丧气。俊再说：世间万物都怕一个“滥”字，尤其是精致物件，宁可缺，不可过足，因实在是极有限，多出来的都是赘物，倘若不节制，鱼目混珠，就不可收拾了，真东西也变成假东西，算是绝迹！阿潜知道急了没用，又庆幸如今是五月，倘是十一月，可不要等上大半年还难说了，只得安下心来。俊再到底不忍让阿潜太扫兴，红了脸说：如果哥哥不怕糟践了耳朵，俊再练曲时，请哥哥面教。阿潜本来落到底的心，又提上来，急切切问：什么时候？俊再说：如我们这些浅薄之辈不敢有太多讲究，只要逢月初与月尾的双日，风和日丽即可。阿潜又一屈指，就是今天。

俊再又红了脸，反身拣了一炷香燃着，又唤人送温水来，在盆里洗了手，再端下去，方才从橱里取出一个册子，翻开在案上，背对阿潜端身坐正，凝神片刻。然后抬手向案面一拍，遂发出一声女音，极高极细，几乎难以为继，却持续不断，良久，转折而下，低到无从低下处，慢回缓旋，渐渐收束。声止了，四下里的气息尚在波动，消散殆尽时，又一拍案，另起一声，更要高上一阶，如在刃上，又如游丝一缕，络络绎绎。再一拍——阿潜只觉身心虚空，而且无限，窗内窗外一并遁远。其实是自己遁远了，遁入化外，那化外之境就是声声拍拍，高高低低，延延止止。一炷香燃尽，余音消散，两人都静着不动，听得见时间逝去的汩汩声。俊再说一句：丢丑了！阿潜强笑一下：俊再要把哥哥的泪催下来了！俊再没有回身看阿潜，阿潜起身对俊再的后背鞠一躬，走了。

阿潜今天回来得早，推门见里间屋的幔子拉开了，架上的香燃到根处，香烟却越发弥漫。希昭坐在案子跟前，转头看他。两人神色迷离，都是遁远了不及回来。阿潜恍惚间走近希昭，看见那案子其实不是案子，而是一张花绷，绷上附了一张绢画，墨色清远，气息高古，分明是元人小品，又多一种新鲜，是今人风气。再近些了看，墨色是为丝色，不由诧异万分。再看落款，针线绣成四个小字：武陵绣史。

26 重重叠叠上瑶台

夜里，希昭和阿潜说，自小就觉着“武陵”这两个字与她有关联。杭城古称武林，在她看，许就是晋太元桃花源那“武陵”，一个是今生，一个是前世。阿潜不以为意，说那桃花源武陵地方本是无中生有，就好比三生石、西方极乐世界、阿弥陀佛净土，生自于理念，人为乌有之乡。希昭说：不怕你不信，我一句一句对给你听，桃花源所说那武陵捕鱼人“缘溪行”，那溪即是钱塘江，江滨一带至今为渔浦地，五代时，钱王抵挡刘汉宏，水兵就由此地出发，可为证明；下一句是“桃花林”，苏东坡有诗说，“沙河塘上插花回”，又有“沙河灯火照山红”，那沙河塘从钱塘江引水，花树夹道，至宋时还很繁荣；接着，“林尽水源，便得一山”，就是凤凰山；入山即有平原人家，说的是，“自云先世避秦时乱，率妻子邑人来此绝境”，“秦时乱”大约只是借名，其实就是靖康元年女真人入开封，然后宋室南迁！说到此，说的人和听的人都一惊。停了停，希昭说：可不就是武陵！阿潜慢慢缓过来，道出一声：穿凿附会罢了！希昭冷笑：读书人的臭毛病，因会写几篇文赋，就以为天下书都是杜撰，也不怪有此谬误，实在是自仓颉造字以来，世人挥霍过度，写下了多少烂文章，结果连自己都不信了，不懂得惜物，难免伤之于滥！阿潜听希昭这话，竟和俊再所说如出一辙，便不与她争，只专心听着。希昭接着说：前人为什么总要求通古，因那“古”最是近原初，近天地，往后不过是从中套；好比《公羊》从《春秋》套，再套出东汉《春秋公羊解诂》，唐《公羊传疏》——这还算严谨的，我最烦那八股文，越套越虚妄，套到后来，只剩个空壳！听着听着，说话人就变成了俊再，阿潜不由笑出声来。希昭以为是笑她，背过身不再理他。阿潜看她生气，赶紧扳她回来，将俊再的话以及近来所见所闻一一说出来。

希昭听完，说道：原来这些日子你在忙着这个！阿潜说：你不理我，我只好自己消遣。希昭撇嘴：我不理你，你找大娘去呀！提到大娘，阿潜一个翻身起来：大娘还没看过绣画呢，咱们这就过去给大娘看！希昭按下他：别！大娘未必喜欢。阿潜问：为什么？希昭说：这绣不是那绣，在大娘眼里，不过是旁门左道。阿潜不服：凡天下技艺只有高下之分，有什么正的偏的？希昭也不服：凡天下事确都有正的和偏的，一棵树，有主干与支干；山水有主脉和支脉；日头有正日头和偏日头；笔有中锋偏锋；史有正史逸史；家有正室与偏室——说到此，不由想起闵姨娘，便止住了。阿潜也已经想到了，心下有几分戚然，停了停说：其实要追根溯源，天香园绣本是由闵姨娘传进来的。希昭不语，默然着。阿潜又说：要论亲疏，我并不是大娘嫡亲，可从小我在大娘房里长大，倒不记得亲娘是何模样。阿潜几乎要落泪的样子，希昭伸手在他颊上抚了抚，方才好些。接下去说道：无论偏正，只要好，便是上乘，上上乘！希昭这时发话了：即便是这样说，我也不愿意阿潜再纳娶的。阿潜又要翻身起来，诅咒罚誓：这是一万万个不可能，尽可放一万万个心！希昭说：阿潜是个多情的人，又爱美，如今是没遇上，一旦遇上，只怕身不由己！阿潜叹了口气：希昭忒小看我了，我虽多情并非滥情，我爱美，才知美不可多得，哪里俯拾即是！希昭说：倘若偏巧拾得一个呢？阿潜笑了：三生有幸，得希昭做妻，又有俊再为友！希昭讥诮道：这可算是一正一偏？阿潜就要掌她的嘴。多日来，两人不曾这般亲昵，如今仿佛重回到人间。

次日早起，阿潜又要送希昭的绣画给大伯母看，希昭还是不情愿：那日叔叔说有顾砚山家一个萍娘绣《西村赛社图》，大伯母就斥责叔叔“胡说”，看了这绣画，不是要说“胡绣”了！阿潜说：不管叔叔是不是胡说，如今可是千真万确，就在眼前，由不得大娘不相信。希昭说：我绣我的，管大娘信不信呢！阿潜说：你不知道，天香园绣虽是闵姨娘传进，却是因大娘的文气书香而从娟闺女红中颖脱，闻名上海；大娘被大伯辜负，一生用心就都在绣阁中，恨不能小子们都拈起针来，倘看见希昭一等的人物也在作绣，真是要高兴死了！希昭听了这话，却更不愿意：我绣画是因自己喜欢，并不为巴结大伯母的！将阿潜的手从绣画上掸开，不让他碰了。阿潜悻悻走开，心却不甘，趁希昭不防备，兀自取下绣画，去了大伯母的院里。

小绸一早起来，见阿潜携一卷绫子，兴冲冲一头扎进门里，来不及问，已经将绫子打开在案上，里面是一幅画。小绸望一眼说：是倪瓒的小品不是？阿潜得意道：大娘你细看。小绸近前去，看出了绣迹，顿时沉静下来。画上是一抹青山，一泓远水，泛一叶舟。以断针替皴法，滚针替描；难的是水波，用的是接针绣。小绸将满幅绣上下左右看遍，最后停在落款，问：武陵绣史是哪一个？阿潜说：我！说罢就掩嘴笑开了。小绸就知道，定是希昭绣的无疑，并不说什么，从绣前走了开去。阿潜扯住大伯母的衣袖，急辩道：这也可算天香园绣中一品吧？小绸冷笑一声：武陵绣史与天香园绣有何干系？她是自成一家。阿潜说：希昭是咱们家的人，她的绣就是咱们家的绣！小绸说：天香园绣是为器具衣冠纹饰，说是绣品，实是用物，务实方是工艺之大要，比如木造、织造、冶铸、陶埏、种植，等等，如此抽离物用而自得，不免雕琢淫巧，流于玩物，终将无以立足，不是有言道，皮之不存，毛将安附？有违天香的风气。阿潜不服气，反驳道：大娘不也爱写字作画，那字和画不也于实际无功用？这一回，小绸是真笑了：难道阿潜不懂得，一物必有一用，一器必有一功？字画是纸墨之用功，纸墨本为承字与画，好比舟之载人，水载舟，泥沙载水；丝绣绫绸，绫绸为衣被，衣被天下！阿潜说：那也忒道学先生了，古人其实并不拘泥于实用，北宋宫中就有一种汴绣，绣出一整卷《清明上河图》！小绸“哧”了一声：又是听你媳妇说的吧？我与宋儒没干系，称不上道学先生，不像武陵人，是得南宋遗韵，可通古的！快快地将“古物”拿走了，别玷染了迂腐气。就这么，阿潜几乎是被他大娘撵出了院子。

西楠木楼上，希昭发现绣画没了，就知道是阿潜拿去给大伯母看。正生着气，阿潜回来了，见他垂头丧气的样子，不问也晓得碰了一鼻子灰，也不好再说他。拿过绣画，放回去收好，什么也没问，兀自在案上临一幅小品，果真是倪瓒的《雨后空林》，身后的博古架上燃了一炷香。阿潜方才明白多日来室中香熏的来处，不觉想起了俊再，也是要燃香的。再想大娘刚说过的话，俊再的唱曲算不算雕琢淫巧，流于玩物？那言语声音是用来说话的，唱曲则是额外之用，称得上过奢，连俊再也说，“唱”不过是“说”的夸张着重。但其实，那一种高拔与低走，清越与沉重，已与说话无关，也似乎于任何用途无补益。然而，阿潜想：真是醉人啊！那丝竹弦管，在大娘来看，大约也是暴殄天物。可是，阿潜又想到，纸与墨不也是由竹木所造？与弦管原是同根生，纸墨载字画，弦管则载清音；字画传文理，清音传天籁。再又想到丝线绫罗，可为衣被，衣被天下；亦可自为文华，华盖天下。都可谓之物用，而且一用生一用，近用生远用；近用于生计日常，远用于陶冶教化，至远则用于道。世上凡有一物降生，必有用心，人工造化，无一物是糜费。阿潜兴奋起来，跃跃欲试，好像再要去大娘院里，好好理论一番，可那香烟熏得他暖暖的，懒得动弹，就又躺回去，不知觉中睡着了。

此时，小绸还在房内，破例没上绣阁。方才将阿潜撵走，院子里安宁下来，知了叫起来，当当当一片响，花石子地上一片荫，荫里满是铜钱大的小日头。忽然，那浓荫地变成一幅字，字是围起来写成团福式的，许多个团福又连成一个大团福，然后鱼咬尾地转圈，原来是璇玑图——小绸心里一动。璇玑图又退进荫地里，却化为百花盛开。不是开在地上，而是绫罗上，梅红的绫面，粉色的西施牡丹，底下是镇海媳妇的身子……多少时光过去了呀！小绸的心怦怦跳着，这么多的时光几乎就是用针线绣成的。世人只知道天香园绣，其实是锦心一片！如今，阿潜的媳妇也拈针习绣了，真是冰雪聪明。小绸是将诗书化进绣中，她则以绣作诗书，小绸怎么会不懂呢？与阿潜辩的那一番理，并非出于本意，多少是强词，也是意气，都是因一件事，就是希昭没有落款“天香园”。难道怕辱没了你？小绸冷笑，只怕天香园还看不上！这么左右想想，解了些气愤似的，最后想定了：倘若落上“天香园绣”，就准她上绣阁。想罢了，便起身出了院子。

这一对婆媳别气，阿潜夹在里面，头一回觉着了为难。两个都是最亲，原指望他们娘儿仨，再添上小子阿英，快快活活过一辈子。不想这两个就像水与火，不能相容。多少回两头殷勤献好，互通有无，结果适得其反，倒生出新的嫌疑：有什么不能自己来说的，非要你阿潜从中传话？是亏心不是！这下可好，原先希昭还常去绣阁，纵然不绣，也看和听。大伯母呢，面上不开口，心里却等着她来拈针引线。眼看着两头越走越近，不想竟一触即发，碰砸了！于是，阿潜再不敢多嘴。

正郁闷着，俊再那边来了好消息，七月十五这一日，本是练乐，但从江西来了一个唱曲的先生，慕日涉园的名声，情愿来唱几曲弋阳腔。顾名思义，弋阳腔原出江西弋阳，起自草根，鲁直简约。听曲人多为雅士，大半嫌土俗，连年来昆山腔起来，宛转细腻，亦影亦舞，几乎霎时间传遍大江南北，弋腔难免式微了，几成绝唱。事实上却有另一番古意，倘追根溯源，可至宋元，因此上，所余几班弋阳腔，又成稀缺，可遇而不可求。阿潜重又振作起来，天天掐着指头盼月圆，将希昭和大娘且放下不提，由她们作对去。那两人没有阿潜在中间串，安静许多，反倒无事。每日价，一个在阁上绣，一个在房里绣，并不照面，渐渐地都气平了。

七月十五这日晚上，阿潜同上回一样，乘一领小轿往日涉园去了。天长了，日头落下好一时，暮色却大亮着。与上回不同，方入永泰街，就见有几顶大轿进日涉园。大门开了半扇，有仆役迎候，纷纷往里领人。天光里看园子又是另一番景致，白昼的暑气此时从石缝草间蒸上来，形成极薄的雾气，收燥了一日的园子湿润了些，于是，每一草每一木看上去都像线描过，连水上的涟漪也是纹理清晰。明月堂倒反变得远了，挑出在池面上的轩口，除了几把椅，没有人。阿潜与宾客依然是在轩堂东侧的水榭里，一总约有十二三，都是陈进士儿孙辈的朋党，多半领略过些声色。不像阿潜老实，又认生，互相间搭话的搭话，打趣的打趣，将个园子闹得嘈杂起来。天暗一成，景物则深一成，四下里忽有无数草虫鸣将起来，嗡嗡一片，渐渐听不见了，细细密密，将天地间全灌满。人声不由敛住，默下来。天再暗一成，景物再深一成，淡墨变浓墨，星星从极高的顶上出来，悄没动静，不知觉间布满天庭。

轩内有了人，坐在椅上，阿潜望去，见弦子、笛子、板子之外，又多一面单皮小鼓，立在一具架上。俊再依然打板子，击鼓人是新面孔，只见他举一双细竹签，一抖腕，那三件即跟上，一并作响。阿潜便知，今天击鼓人才是众音之首。而这一次的乐音也与前次迥异，是从高亢骤急中起来，似乎遍地的树木山石都在鼓噪。那鼓与板忽作变徵，陡立于万声之上。随即，弦管戛然止住，只余鼓板夹奏，切切切。虫鸣也息了，天地间好似揭去一层膜，倏然清亮起来，突显出那两种物件——一为皮，一为木；一为韧，一为坚；刚柔兼济，水乳交融。二者又渐渐分离，变同气为应答，变同声为对峙，繁简轮势，主次更迭，却无一刻松缓，迟迟不得决断。正无分无解，却起一声高腔，疑似从天而降，循声去，见轩口还有一张椅，坐一条汉，着青布衫袍，扎青布头巾，装扮如杂役。垂袖扶膝，纹丝不动，无喜亦无悲。那一声直抒胸臆，持恒良久，渐随鼓板切切切地下来，且有众声和起。原来轩口内暗处坐有一排人，看不清面目。那一条汉兀自起调，辗转上下，众人帮腔，翻云覆雨，鼓与板一路盘旋，宛如流水绕礁，山风过林。水榭里一片静，人人瞠目结舌，魂魄全飞。哲言道：大音希声，此地却是大音大声，无限喧哗，是汇天地人的嘈嘈一并，如同江河汇大海。众声越响，非但不能掩蔽那一具高腔，反而将其托得越高，周游回荡，无拘无束，如同野唱。许多字音吐豆子一般吐出，并不能辨清字义，只听那音律节奏，铿铿锵锵，像煞大喜，又像煞大悲，再像悲喜交加，遍地涌起，不是你我他的，是你我他全并作一起。正怅惘失所，高腔陡然刹住，众声收起，再然后，三击鼓，一曲罢了。

如此几番，腔与调有所不同，但全是激越亢进，一式样的心惊。月亮移了，那汉子的脸清晰起来，亦是一张杂役的脸，瘦、长、疏眉淡目，一旦声出，略有颦蹙，偶尔转眸，却见一瞥清光，是个亮眼人。

月亮移到更西，唱曲人的脸复又退进暗处，余下轮廓，那身形像是削石而成，几可见刀痕，岿然不动，却可迸发金石之声。声腔又一回止住，鼓和板空自叩击，仿佛打铁人的小锤领大锤，切切一阵，渐弱，渐疏，渐消。轩口仿佛垂下一道帘幕，将唱曲人盖住，明月堂全身在了影地里。水榭里的听曲人躁动起来，起身的起身，说话的说话，有说过瘾的，也有说是村俚，只有一人不动弹，任众人从身前身后走过。水那边明月堂传来几点动静，也在走人，不一时便消声，走净了。有清园子的举灯笼朝那人脸跟前一照，说：申家少爷，家去吧！阿潜周身一颤，醒了，木木地起来，眼睛里只一盏灯笼，便随了走去。那灯笼摇曳着，一个园子都在动荡，好像在水底。清园子的人说：今晚的唱曲与往日里不同，忒闹了！阿潜“哦”了一声。清园人说：唱家多是粗人，凭力气叫嚷罢了。阿潜还是一声“哦”。那人凑了灯笼看阿潜一眼，心想这人竟是痴了，听人说北地里有一种拉魂腔，或就是今晚所唱的？自此不再说话，快快将人引出园子，扶上早雇好了的小轿，打发走了。

阿潜坐在轿里，依然怔忡着，眼前是一条白花花的卵石路，轿夫们的脚板响，恍惚中是方才板子的回音。这一领小轿走得轻捷，抬轿的仿佛怀揣着什么喜事儿，一溜烟地过去，先赶上一架马车，载着高高的车篷，马蹄子点地，脆生生的。阿潜的小轿过去了，又赶上一领蓝布轿。蓝布轿也过去了，再赶上一顶红绸团花大轿。阿潜觉着这一行有些蹊跷，转头望了一眼。红绸大轿的轿帘没放下，里面正坐着方才日涉园里的唱家，那个明眼人。阿潜喊了一声“慢”，轿夫们放平脚步，与那大红轿并行着走。阿潜探出身子，拱手作了个揖：先生好！唱家浅浅回了个礼：小后生也好！阿潜道：先生何方人士，唱腔又来自何方？听上去简直不像人声！唱家哈哈一笑，问：不像人声，像什么？阿潜答：像禽兽！唱家这回正眼对了阿潜，定睛一刻，说：小后生是骂人还是夸人？阿潜又作了个揖：人声为文，禽兽声为质！我江南之邑，水肥地美，莺飞草长，民风多半靡丽，如先生这般旷野之声，真可谓振聋发聩！不敢说是夸，怕辱没了先生。唱家道：小后生是读书人，很会说话！要问是何方人，连自己都不知道，祖辈都唱曲，四海为家，但因姓白，有人说是蒙古人姓氏，大约总是漠北地方人；唱腔也是祖祖辈辈传到至今，然而每到一地，必受一地话音濡染，所以，已距原初很远。阿潜听到此，想起俊再说过，唱曲本源于说话，不觉点头，专心听唱家接着说：世人都称弋阳腔，以江西弋阳得名，如今都已失传，说实在，自记事起，遍游八方，却再没遇见过弋阳班子，大约天下独我一家了！月光清色中，两领轿子，一大一小，一雪青，一大红，并行着上桥。不知什么时候，早已过了方浜，并没有向西去申府，而是一径向东。又不知什么时候，两领轿剩一领，小轿兀自折回，大轿领了身后的轿车，出了玉带门。

希昭等阿潜回家，一夜没有入眠。天明以后，就着人去大伯母院里去问，是不是歇在那里了？小绸则着人去三重院里问柯海，有没有留阿潜过宿。柯海明知道不会，还是遣人往天香园莲庵他生父那里问。一圈问下来，家里人都慌了，也不敢告诉老太爷申明世，就聚在申夫人房里商议。多半以为年轻夫妇拌嘴，怄气跑出去的，可希昭咬定不曾有过任何龃龉，一直好好的，临出门前还让希昭等他，不想一去不回。说到“一去不回”几个字，希昭便哽住了，人们也都有些酸楚。小绸其实比希昭更急，阿潜是她带大，锦衣玉食，此时不知在何等地方，受冻挨饿也说不定。她定着神问希昭这段日子阿潜与什么人有往来，问出口连自己都不信——阿潜能有什么交际？正月里宴宾客，还是她到泰康桥计他外婆家拉来两个姨表舅表兄弟，陪他坐席。不料希昭却回答，这几日与陈家孙子很热络，听曲子什么的。不只是小绸，连柯海、申夫人都吃了一惊。柯海说：丝竹弦管本不是坏玩意儿，却最容易移性，阿潜又是个干干净净的孩子，心无芥蒂，一旦要钻进去就不好了！听到“干干净净”几个字，小绸也要落下泪来，跺了跺脚：还不赶紧去找姓陈的那龟儿子！

去的人只半个时辰便转回来，说昨晚上是邀阿潜去园子里听唱了，唱毕就各自散了，还专为客人们都雇了轿。听说阿潜丢了，陈家也很着急，正在骂那孙子呢！小绸说：骂有何用，要紧的是找到那领轿子，好问明阿潜究竟在哪里下的轿，既是他家雇的轿就该知道哪里去找！去的人又说，陈家已经遣人去找了，一旦打听到立刻就来报告。近午时分，消息来了，陈家一名老仆佣领一长一幼两个轿夫一同过来。年长的轿夫说：那小爷们赶上那老爷们就让慢走，两个爷们轿挨轿说着话，小爷们就上了老爷们的大轿，往玉带门去了。问有没有出城门，回说不知道。再问一路上两人说什么，回说听不懂。年幼的轿夫此时插了一句：说到“禽兽”什么的！众人又是一惊，希昭反倒镇定下来，说：阿潜说的“禽兽”未必是真“禽兽”，他们懂什么！人虽没找回来，毕竟知道了些去向，是跟了那唱曲的走了，所以就还要去陈家打问那唱曲的是什么人，从哪里来，往哪里去。这一回，柯海亲自上门去了。

柯海回家，已近黄昏，一众人都迎上去。见他神色平静，又像是颓唐，不敢问，只等着。柯海洗了手脸，更衣，坐定，喝了口茶，方才开口。柯海说陈家那孩子相貌极文静，倒有几分阿潜的神韵，众人不禁黯然。柯海接着说，这样的孩子想必不会有什么坏交际，昨晚请的唱家是偶尔从此地经过，都是些同好们辗转介绍，不知从哪里来，亦不知往哪里去；唱家好比仙逸，飘无定所，不过阿潜既是跟了他，吃喝睡总是有的，一行有一行的规矩，所以管教也是有的，必不会出什么乱子。说罢，又添一句：陈家并不知道孩子在园子里唱曲，看起来，那孩子吃过板子了，神情极其委顿，也就不好再说什么了。众人默然无语，静了半时，忽然听希昭一声泣，又强咽下，向长辈们告了不是，推门而去。

几日过后，小绸上了西楠木楼，未进门，一股奇香扑面而来。定定神，走进去，希昭已听见动静，从幔子后头走出来，唤了一声“大娘”。两人都消瘦了，希昭毕竟年轻，虽憔悴，还无大碍，小绸面上则有了霜色。彼此在对方脸上看见的都是阿潜，又都是秉性要强的人，一个字不提。希昭让座，又吩咐人斟茶。小绸并不坐，对了幔子后头抬抬下颏，问：绣什么新东西？希昭迟疑一下，揭开幔子，请小绸进去。小绸先看见柜上一炷香，方才知道那香气从何而来了，说道：是龙涎香吧！继而笑了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希昭有龙涎香，正好进我家天香园！说到此话，小绸不由语塞，真是哪壶不开偏提哪壶。而希昭感触更多一层，阿潜也说过同样的话，亦都是出自王沂孙的咏物词《天香》。小绸弃下龙涎香的话头，走近绣绷，绣绷上已经描好一幅粉本，十几竿墨竹，不露竹节，直贯天地。既有苏东坡的清拔秉性，又格外含一脉纤心，透露出闺阁气息。小绸看了一时，说：意境很好，可到底有些肃杀。希昭不语。小绸晓得她心里不服，叹口气道：人都道“青衿之志”，其实无非是进官进禄，一旦不成，便怒气冲天，怪世道不均，君王不智，将自己比作菊啦，兰啦，梅啦，还有就是竹，总之，专找那些时令偏的草木作比，方才气平。其实，每一样草木都自有繁荣热闹，就说竹子，那竹根在地下盘桓交错，都能掀起一幢楼阁，哪是那么洁身自好的性子！希昭不由笑了。小绸有些得意，再接着说：那屈大夫，让楚怀王贬黜了，没法子，不惜用兰啊，蕙啊，芰荷，芙蓉，装点自己，其实草木花树另有志向，未必就是他所用的那个意思，结果倒是曲解了人家！希昭更笑了。小绸看见希昭的笑模样，心想：她还是个孩子呢！阿潜真不是个东西。笑了一阵，小绸说：就是这志向害了他们，自以为顶天立地，四海为家，连阿潜这样的都要去云游！希昭收起了笑脸，小绸也不向下说了。看了看绷架上辟成的丝，由极浅的灰至青蓝，再至铁灰，钢蓝，灰黑，墨黑，一匹乌云。小绸说：上绣阁去绣吧，人多，热闹。希昭低头说：这样的绣，不知道大娘要不要。小绸笑了：希昭心里说的是，绣阁里的俗气会不会玷污了。希昭脸红了，要反驳，被小绸抢住：绣这样东西，本是人间物，就是要有点儿世俗气。希昭不再反驳。小绸四下里看看，要走了，临下楼时，回头说：阿潜是我带大，我最知道他，他吃不了外边的苦，看着，他还得回来！希昭眼睛一亮，脸上有了喜色，嘴里却说：他回来我也不理他了！小绸说：我也不理他！说罢下了楼去。

下一日，希昭就去了园子里绣阁上，闵姨娘和小绸之间，安下了她那张绣绷。

27 “亨菽”

再说阿昉，甲午年的秋闱没有进，等不到三年后的丁酉，就在丙申这一年，也即阿潜弃家出走的第二年，仿佛要赶什么热闹似的，竟然在金龙四大王庙集上，盘下一间铺面，开了个豆腐店。起先也是没让家里人知道，只差遣福哥跑东跑西。福哥的娘是阿昉的乳母，他便是奶哥哥。一是得听从奶兄弟的，二也是有他娘罩着，就生出胆子来了。阿昉的媳妇本是大家里的千金，一贯的油瓶倒了不扶，丝毫没有觉出阿昉有什么动静。家中人向以为阿昉稳重沉静有自律，尤其阿潜出走之后，都庆幸还有一个阿昉，不至于像那一个出格。谁提防有一日，阿昉成了豆腐店主。那豆腐店开在大王庙集上最热闹的一条街，紧挨着闸桥，在吴淞江边。店名很古雅，为“亨菽”，显然是从《诗经·七月》中，“七月亨葵及菽”一句而来。大王庙集多是豆行米行，牛市马市，鱼肆肉肆，木器铁器，饭铺酒铺。打出的招牌又无非直指，或者一个“肉”，或者一个“面”，倒是醒目而且响亮。相形之下，“亨菽”两个字，观者不得要领了，不知是卖什么的。人们从店门前经过，探头望望，只看见一个白净脸的斯文后生立在柜后面，着一身半长半短的袍衫，戴一顶六合一统圆帽，虽是一色青，却是上等绢绸。脸上的笑挺殷勤，手脚却有些笨，不是碰翻这个，就是撞倒那个。看上去，既不像掌柜，也不像伙计，就猜是掌柜的儿子。其实呢，这就是阿昉。

自从在赵同学家里遇见过赵伙计，阿昉就觉着了书上世界的虚空。圣人之言可放之四海，上下几千年皆通，惟其如此博大，才显得人生渺小而且无常。阿昉就是从这无常中过来，只是不自知。年幼时，母亲早亡，然后父亲出家，虽只五岁，不能全懂，但也能体察到那一番凄凉。不像阿潜，有奶便是娘，从此认准大伯母不撒手，阿昉却已辨得远近亲疏。家中人都说他早慧，事实上只是死读书，一行一行背诵，意思也不顶懂的，字和字之间有一种连贯的节律，让他自得。渐渐地，就也懂了意思，领会到理趣，背诵便更为轻松。他可真读了不少书，父亲的书，大半留下来，只将几卷经文带去庵子里。读着父亲的书，阿昉常会生出恍惚，似乎沿着父亲的路走，走着，走着，那一端却陷入茫然。他听人们夸他，这孩子秉性像父亲，将来——说到将来，人们不由噤声。显见得，连他人都对“将来”茫然的。

阿昉究竟不是阿潜，没有被娇宠惯坏，还有些随母亲的性子，温和敦厚，于是这种虚空茫然不曾泛滥失度，他一直在规矩中行事。又有一个谁都不留意的人，自小在照应着，用些最俚俗的玩意儿给他消遣，那就是阿昉的乳母。比如冬日下雪天，乳母让福哥带他在雪地里逮麻雀。撒一把米，倒扣个篾箩，底下撑一根小竹棍，拴一条细绳，牵在阿昉的小手里。麻雀到篾箩下觅食，福哥一歪嘴，阿昉手一动，篾箩覆了下来。有时候，麻雀惊飞了，有时候则扣住了，福哥握起来，传到阿昉手里，觉得到那热乎乎的小身子，一动一动。乳母喜欢说些乡间逸闻，谁家妇人口吐三寸长的小儿，又谁家圈里产下六条腿的猪崽……都是“子不语”，多少排解了读书的刻板与枯燥，并且，连阿昉都不觉到的，阻隔着父亲留给他的虚无空寂。每临子、卯、午、酉的年份，都会奋发鼓舞一番，功名心大作，可随即却颓唐下来，那一股茫然又来作祟了。如此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少年的盛气逐渐消磨。婚姻是个温柔乡，销魂蚀骨，意志又减去几分。从此，科考的事也就不再提了。

后来，阿昉还专到赵同学家的古董行，去见赵伙计。赵伙计不在，说是去浮梁兴西乡景德镇看陶去了。过数月，再去，赵伙计又不在，这回是去福建泉州看帖。又有数月，阿昉在香花桥街上看见赵伙计，追上去一拍肩，转过身却是个陌生人。正月里赵同学赴宴来，阿昉问起赵伙计，赵同学说赵伙计早两个月已经殁了。阿昉大吃一惊，如此活泼伶俐的一个人，怎么说殁就殁了！赵同学告诉说，赵伙计是去河南安阳看一件铜器，途中客栈过宿，夜里睡下就再没有起来。房门是从里面销上的，枕头下的钱袋里一个铜子儿没少，人也不像受过惊动，睡得好好的，所以算得上是善终，只是忒短命，可惜了他一身的手艺。赵同学又说，赵伙计平生总是与古董交道，坊间的说法是阴气太重，那些物件各自有一番阅历，不晓得经过些什么。像赵伙计这样的人，得破其间机要，是要赔寿数进去的。这话让人悚然，可是却抵不过对赵伙计的想念，阿昉不由陷入悲戚。赵伙计的音容笑貌仿佛就在眼前，历历可见，而阿昉自己，反倒是在虚空中了。

豆腐店盘下的是一个院子，临街铺面；后进屋里置一盘石磨，一口锅，是作坊；两侧偏厦堆放豆子、卤水、柴火，还有一个小牲口槽，立着一头小驴；院子里打一架木棚，底下是几层木格子，专放点好的豆腐。什么都是新的，墙粉得雪一样，瓦列一崭齐，青色砖铺地，木头上还留着新刨痕，那豆子几乎一粒一粒拣出来，小驴身子上的毛刷得铮亮。子夜时分，作坊的烟囱就往外出白烟，豆汁的气味溢出来，院子上头好像顶了一团雾，接着，就响起霍霍的推磨声。待到天明，热腾腾的豆腐出来了，这时候，阿昉也到了——就是先前说过的那个人，喜盈盈的，又十分不好意思，张不开口招呼生意，只是笑。于是，人们也不好意思进门去，向这样的人买豆腐，可不是挺失礼的？没有买卖，阿昉并不着急，那一板板的热豆腐，柜面上的新账本，一行字还没写上去，秤、戥子、划豆腐的刀、托豆腐的荷叶——池塘里新采下的，还有些散钱，丁丁当当装在布荷包里。店门外的街面上，车马渐渐稠密了，马蹄铁跺在卵石路上，驴脖上的铃铛乱摇；再望过去些，就是船帆了，还有锚链入水的那一声闷响。各种气味也过来了，牲畜的粪臭，河水的腥，油锅的煎炸香，瓜果的露水气，鱼肉的荤膻，染坊里浆水的酸，铁器淬火的辛辣……真是个轰轰烈烈的小世界。阿昉正为眼前的景色心旷神怡，忽有人在木柜台面上击一声：买豆腐！这才回过神来，一看，是他媳妇，穿了一身布衣布裙，蓝花布系个抹额，村姑似的，挎个竹篮子，还真摆出一个大钱。阿昉急急地去拿刀，齐齐切了一方，颤巍巍托起来，垫在荷叶上，送进篮子，拈起钱，也不问多少，收进荷包去。两人禁不住都笑起来，尤其阿昉媳妇，深闺大院，哪里碰过银两交道，简直乐不可支。笑完了，正经起脸色，挎起篮子，回转身出店门。门外停了一顶轿，上去轿，换下来个乡下丫头，是蕙兰，穿一身花布，挎个细篾小篮子，买豆腐去了。乘着四人花轿买豆腐，世上也只有这一家了。

下一日，买豆腐的是小绸和希昭；再下日，是阿奎的妻女；阿暆随母亲落苏是第三回；第四天，桃姨娘和闵姨娘。连申夫人都让二姨娘陪着来买过一回，然后就又轮到阿昉的媳妇了。这么走马灯地转着，一轮又一轮，卖和买的都不厌足。小绸难免要想起多少年前，园子里摆店肆做买卖玩耍。阿昉的父亲开的是书铺，如今，可就来真格的了，卖的却是豆腐。事情传到柯海耳朵，柯海笑道：也该轮到阿昉花银子了！豆腐店就这么开着，做豆腐是由福哥带几名伙计包下，阿昉专司卖豆腐，买家多半是自家人，还有亲戚朋友。秤盘、戥子，都是玩意儿和摆设，说是卖不如说是送。只有一本账是认真记着的，蝇头小楷记着一分一厘，因字迹过于娟秀，又不是生意之道了。总之，正如柯海说的，怎么也该让阿昉任性一回了。所幸，豆腐这样的小本生意，排场再大，资费终是有限，也亏不到哪里去。

这一年，有一桩盛事，两件传闻。一桩盛事是松江府人张之象太学生为黄道婆立神像。黄婆庙屡建屡毁，从黄婆家乡乌泥镇一路迁到龙华，不是兵祸，就是天灾。如今，江南平靖，三载丰年，海内外祥和。尤其上海城，市面繁荣，人口激增，买卖兴隆。因此官府民间都有意将些旧祠堂破庙宇收拾起来，修葺的修葺，重建的重建，好有个祭祀的地场。张之象太学生捐地二亩，就在张家浜听莺桥畔的柳林，婆娑中立一尊神像，像背面建一座祠堂，将黄婆家的族谱重新修撰一遍，供奉堂中。不多几日，四下便有香烛铺和祭物店起来，祭物多为糕团粽子，然后又衍生出各类食铺，再生发豆麦米面，牛羊驴马，渐渐成了一个大集。逢初一十五，车马穿行，人群熙攘。香火就不必说了，也不问黄婆是哪一路神圣，什么事都来求，求子求福，求雨水调和，求六畜兴旺。红通通的大蜡烛在案上挤挤挨挨，香是挤在香炉里，烛油香灰堆积着，又有人求去治病疗伤。本邑民俗没什么神明根基，就没有厚薄，见庙就拜。是糊涂，也是务实，还有几分天真。

两件传闻，一是关于徐光启，一是关于彭家老爷。徐光启这一年在广东韶关做幕僚，认识了一个洋和尚，那洋和尚本是意国人，漂洋过海来到中国，还起了一个中国的表字，叫“仰凰”，急切要和中国攀亲近，不外乎是为银子。徐光启却与他结好，有人猜是被洋和尚下了迷药。却还有一种说法，说的是那洋和尚有秘器，一个玻璃球，朝里一看，可看见前三世和后三世，是徐光启想要他的玻璃球。彭家老爷的传闻是一具沉香木观音像。不是说彭家老爷回家后又复出吗？这一回是任漕运使。这年开漕淮河，忽从上游乘水漂下一具沉香观音，那观音面容端庄，衣褶生动。也就在这一日，彭家老妇人做了一个梦，梦中恰看见一尊观音，形容描述与那沉香木的十分相似。彭老爷一经知道，立刻送观音往上海，如今正在中途，倘顺风顺水，无有意外，下年初便可抵达。所以，这边愉园里，专辟出一角，造一间观音阁，转眼间已架梁封顶。却不料，淮河枯水，搁浅了；等到水涨，皖北又大寒，淮河成了冻河，还是不得行。三阻二阻的，事情就搁下了。

阿潜依然没消息。希昭的绣画，人物四开，说的是汉代边塞故事，已绣成头一开：昭君出塞。绣成那一日，绣阁中甚是轰动，围拢了看。闵姨娘最羡那衣裥，如风鼓荡，不知用的哪几种针法。阿昉媳妇惊叹那马和犬，轻盈奔走之势，神气活现。阿暆听说了也来看，头一眼看到的是呼韩邪单于，说是“垂涎欲下”，十分可乐！小蕙兰喜欢那具琵琶，琴轴琴马毕肖，玲珑可爱。小绸看见的则是昭君的眼睛，分明是希昭的，含情且含怨。那王昭君的名字有一字与希昭相同，历经的也是别离，只不过希昭是留下的那一个，眼巴巴望着阿潜离去；昭君则是走的那个，抛下大汉江山。小绸心想，这不单是负气，也是一股心志吧，似在说：谁弃下谁啊！众人们正赞叹不已，蕙兰忽看出一个疏漏，那就是绣画的落款为“武陵绣史”，而非“天香园绣”。人们其实早已看见，只是嘴上不说，蕙兰一点破，不禁都有些尴尬。停一会儿，还是小绸解了围：这仅是四开中的一开，待四开全绣完再题款也不迟。蕙兰“哦”一声，明白了。

希昭来到绣阁，多少有些拘谨。素来心气傲，和妯娌婶娘无甚多话。绣艺上的事，总是看多问少。与闵姨娘还和谐，但闵姨娘本就是个寡言的人，两下里也说不起来什么。这一回，阿潜没一句交代地走了，人人都说阿潜不好，没一句嘲笑她的，反而事事待她小心。可那是别人，自己呢？不说伤不伤心，单是颜面也伤得够呛，就更缄默了，也更与众人生分。惟有一个人，相处起来称得上自如，那就是蕙兰。蕙兰这年十一岁，半大不小，在别人家可算作大人，在这家，一家都孩子似的，她就是个极小的人，说话行事出自天然，没什么顾忌。就好比看“昭君出塞”绣画，问落款的事，也就她问得出来，因不知其中人事的曲折微妙。正是如此，希昭对她也无防备，双方都可直来直去，倒格外省心。这其实只是一重原因，另有一重，也是更要紧的，就是这一大一小两个人，挺投缘的。

蕙兰出生时候，正是天香园绣扬名天下，申家凡是女眷，都必学绣。蕙兰几乎一下地便摸针，是在绣阁中长大。申家儿女，总要读书，蕙兰也读过《三字经》，还听讲过《列女传》，仅此而已，对读书始终不开窍，前续后断。这一项，随她妈，都有些混沌。可一旦到了花绷上，对着丝线绣针，顿时生出慧心，原本酱一般的脑筋，此刻一青二白。这一点就和她妈不像了，她妈是一路蒙到底，她却是蒙塞中忽开一隙，透进光来，分外明亮。采萍小时候用过的针黹，早早就传到她手里，做了她的玩意儿。在绣阁中，往来都是女眷，穿花戴朵，蕙兰眼睛里就尽是姹紫嫣红。小孩子总是喜欢抢眼的颜色，难免俗艳，就好像品味浅的人口重。渐渐地，有了鉴识，清雅下来，可时不时地，还会冒出村气，像个乡下丫头。长相也是，丰圆的脸颊，眉眼浓浓的，鼻梁略平了些，鼻尖却略翘起，就是个俏皮的乡下丫头，其实也是像她母亲。大家子的人多少有些混沌，是不更世事所致，别一种的娇贵。也是这点混沌气，她还和叔叔阿暆很好。说到底，没有和她不好的人，只是有几个格外好一些的，比如阿暆，再比如如今的希昭。不过，和阿暆玩在一处，还是个孩子；与希昭结好，就脱去稚气，有些初长成人的心思了。所以，虽然是两辈人，但更接近闺密。

背地里，蕙兰问过希昭，叔叔阿潜如何出走的，也只有她敢问。希昭说：小孩子别问大人的事。她不敢再问，兀自叹一口气。希昭好笑道：叹什么气啊？蕙兰道：我为婶婶不平！希昭更要笑：不平什么？蕙兰说：其实叔叔不如婶婶聪敏，本来就亏欠婶婶，不好好地过日子补还，这一走，再也补不回了！希昭不由收起笑，定定地看这丫头一眼，这回真看出她是长大了。虽然形容依旧是个孩子，可那眼睛里的神气，却相当正经懂事。心里暗暗惊讶，嘴里说：他走他的，谁稀罕！蕙兰说：婶婶心里还是有气。说话如此直断，倒不止是小孩子口无遮拦，更出自心地纯良，一无芥蒂。希昭倒顾不得骂她，好奇道：我心里有没有气，蕙兰怎么知道？回答是：婶婶自己说出来的！希昭更奇怪了：我又何时何地说过？蕙兰眼睛直瞪瞪望着希昭，一点儿不躲闪：婶婶绣画上不肯落“天香园”款，就是有气！希昭心里一动，依然辩驳：并不是因你叔叔走才不落款，原先也没落的！蕙兰执意道：原先是原先，现在是现在！希昭不由恼起来：和你说你怎么不信？你可以去查！蕙兰还是说：查不查都一样！希昭气急道：小小年纪这么武断，一根筋的，我不与你说话了！蕙兰眼里含了一包泪，住了嘴。两人都不说话，各自走开去。僵持几日，当然是蕙兰先找希昭，一来是辈分高下的缘故；二来还是脾性所致。

小绸在旁冷眼瞅着，就要想起当年她和镇海媳妇，也是这么好好坏坏，吵是她们最凶，却又是她们通款曲。镇海媳妇一走了之，留给小绸的那块空，怎么也补不上。一空几十年，故人的相貌已经模糊，可那空还在。阿潜出走，不过是将那空再扩一扩，不是新鲜的创痛，所以小绸还过得去，倒是更为希昭难过。希昭和蕙兰好，也让小绸觉着安慰，这一大家子里总算有个人亲近，就不致太孤单了！就像当年众叛亲离的小绸，有个镇海媳妇。

不几日，蕙兰来找希昭说话，有言道，老天不打笑脸人，希昭就也不好太拒斥了。蕙兰要说的是希昭绣画的第三开：“苏李泣别”。蕙兰问：男人家家的，怎么也像是妇人一般，儿女情长？希昭就说了：男人们的朋友都是自己选下的，可说千里挑一，万里挑一，不像妇道人家，所遇所见都是家中人，最远也不过是亲戚，在一起是出于不得已；在家中又不过是些茶余饭后，针头线脑，能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故？老话说危难之际见人心，又说剖腹明志，家里头那点儿破事，用得着这么大动干戈？人家苏武李陵在塞外异族人那里，单是听听彼此乡音就动心动魄，再莫要说天寒地冻，山高水远，既是客边，又是敌中，有多少困苦，结成同心，一过一十九个春秋！一朝分手再无来日，怎么不叫他们痛断肠？蕙兰听了，若有所思，道：婶婶说男人同心我也信了，可是女流中也有肝胆相照的，听家中人说，大伯母和我死去的祖母就是一对知己。希昭说：那就要有非凡的缘分，比夫妻还难得！禅家说，修百年同舟，修千年共枕；要我说，女子间结金兰谱怕是要修万年也未必成！蕙兰又问：我和婶婶可算一对？希昭嗤道：我与你不是一个辈分上的，如何结得兄弟，你也太过妄想了！蕙兰认真道：既是前缘，就与今世的人事无关，是另起一路。希昭倒驳不了她，只说她荒唐。蕙兰又说：那李陵既是与苏武情深，为何不跟了他一同归汉？希昭说：连这个都不知道，苏武是人质，李陵却是降将，回不去！蕙兰说：有什么回不去的，上一回是汉降匈奴，这一回是匈奴降汉，不就两清了！希昭笑她糊涂：国与国之间，哪有这样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蕙兰却不服气，说：那李陵一定另有回不去的隐情，比如已有妻室儿女，这才断不下的。希昭不觉叹口气：妻室儿女有什么断不下的？这是万事万物中最轻贱的一桩。蕙兰说：世上也不全是叔叔那样的——希昭气恼道：怎么又来了？蕙兰想掩口也来不及，直着性子接着说：婶婶为叔叔生气，不如在绣画上头大大方方地落个天香园款，将来传到园子外头，说不定叔叔看见，臊死他！希昭一转身，又不理她了。再下一日，蕙兰却来邀希昭一同买豆腐。希昭不去，到底经不得蕙兰亦步亦趋地跟着，甩也甩不脱，只得去了。

两人挎着柳条编的篮子，不像买豆腐，倒像采花。袖笼里揣着小荷包，里面装了十来枚金灿灿的隆钱，丁当作响。乘着一领敞轿，往大王庙去了。来到“亨菽”豆腐店，见门前已经停了一顶轿，蓝布轿帘上绣着暗花，晓得是位夫人的轿。店堂里一团白雾，又暖又潮，伙计们忙着往里端新出的豆腐。氤氲中，果然见有一位夫人，身量高大，仪态端庄，着藕色衫，紫花裙，披云肩，戴遮眉勒，素雅沉着，看来不是寻常人家。身边随一妇人，虽是仆佣装束，也十分干净简洁，托着瓦钵，与阿昉交割豆腐和铜钱。那夫人不说话，只在一边看，听见蕙兰一声“买豆腐”——亨菽里多半卖的人不吆喝，买的人吆喝。夫人转过头来，眼睛一亮，嘴角掠过一丝笑，没有停留，在头里走了。走到店门口，又回头看一看，这才迈出去，上了那顶蓝布轿，直向西南三牌楼方向去了。

夫人住三牌楼新路巷内一座宅院。宅院不大，前后两进，院子里栽一株梅花，一棵银杏。人口也不多，主仆总共七八个。主家姓张，北方人，祖上做过正三品的官，元明鼎革之际迁来上海，家族已经零落。如今几十亩薄地，百来卷诗书，一线香火，勉强可称小康。近日里，渐有些兴起的声色，就是他家两个小子，张陞和张陛，年前二月里双双通过县试，四月，又通过府试，再过院试。这年，一个十六，一个十四，人称兄弟两秀才。那大的张陞，早已说定一门亲，寻常市井人家；这小的，却还没有。自取了生员，多少人家来托媒妁，无不说得天花乱坠，夫人只是听，不回答，心下的主意是，定要亲选亲定。一来是对小儿子格外溺爱些，二来多少也是懊恼大儿子的亲事操之过急了，要在小的身上补回来。早听说大王集上开了一爿豆腐店，取名“亨菽”，就觉着有趣。再听说是申家大少爷的店家，更生好奇。申家是出了名的大户，不止殷富，还因为家风独特——男人们都喜欢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往往一事无成；女人们的绣倒成天下一绝，闻名四方，人们多称“阴盛阳衰”。夫人却以为这家人有性情，就比如“亨菽”豆腐店。张家离开仕途多少代，染了些名士的脾气，赏识散淡悠闲的人性。张夫人自己又是巾帼中的英雄，都没裹脚，家中大小事由她做主，更不以“阴盛阳衰”为怪。一旦听说“亨菽”的店主有个年将及笄的姑娘，不由就动了心思。私底下将申家的亲缘关系理了理，就知道女孩儿的外婆家是彭府，又是本城一门赫赫大户，比申家还有渊源，老爷正在任上。张夫人并不打怵，反倒激起雄心来，想，各往上数三代，申家彭家，还有张家，大约平起平坐；再数三六九代，说不准就是张家坐着，申彭两家站着。上海人家多是经不起追究，风气新，其实是没根基。所以，论家世，张夫人是不怕的。弱就弱在当下，境况确实寒素了，然而世事难料，张陞和张陛照这般精进，前途当无可限量。想到这里，张夫人就有了底气。她独自乘轿往亨菽去过两回，看招牌上的字写得如何，店主的仪态规矩如何，第三回，带了佣妇来打豆腐，凑巧就碰上了姑娘。

这姑娘比传说中显得年幼，行动举止还像个孩童。张夫人倒格外多看了同来那个媳妇几眼，暗叹是个人才，气度很不凡，不动声色，却令人不由瑟缩。倘是她，张夫人断不敢娶回家的，于是更觉得那姑娘形容天真，与张陛恰是一对。回来之后，不几日便遣媒聘，这回却是让张老爷出面，因请的是杨知县。张家与杨家祖上通好过，称得上世交，但因一方时运上升，一方则平平，为避免攀附的嫌疑，就淡淡的。几年前，杨知县弃宦回钱塘，张家才放开些拘束。捎了书信去钱塘，不料，杨知县亲自来了。杨知县的大媒，自然没有不成的道理，申明世做主，将蕙兰定给了小童生张陛。一对金童玉女，众人都觉着十分有趣。蕙兰再要与希昭拌嘴争执，希昭就问：“七月亨葵及菽”，下几句是什么？蕙兰自然背不出来，希昭背给她听：“八月剥枣，十月获稻，为此春酒”——什么酒知道吗？蕙兰傻傻地摇头。希昭告诉她：是喜酒！停一会儿，忽地悟过来，脸刷一下红了，狠狠丢下一个白眼。

28 沉香阁

万历二十七，乙亥年，七月，先是城外，无风的天，却有风声回响，一夜不息。紧接着，城内也起呼应。不二日，城内外连成一片，啸声遍地，此起彼伏，绵延不绝。便有流言，说是鬼哭。松江府上海县这块地方，原是水域，积沙而后成陆地，其下有多少溺毙的性命，可说是白骨堆成的。到七月十五盂兰盆会这一日，地方绅士醵金放焰口，办超度；从灵隐、宁海等名寺请来高僧，焚香诵经；又有伶优扮成饿鬼，脸用垩粉涂得惨白，血盆大口吐出一蓬一蓬的火；还有扮成目连的，以武生装束，披盔戴甲，佩剑持枪，也画了脸，是红白二色，在集市上巡游。到了夜晚，凡河边桥头都是卖灯的，用蜡纸做荷花底座，芯里点一支小烛，放在水上，任其顺流而下。一时间，成千上万盏河灯下了水。上海本是水网纵横，如今全成了灯河，就像天上银河落下人间。岸上无数人追着河灯跑，那灯闪闪烁烁，挤挤挨挨，到了河汊交会的地方，就要拥堵一时，然后又一并突破，几成汹涌之势。最终分成两路，一是方浜，一是肇嘉浜，分头浩浩荡荡向东。河道宽起来，流速加剧，人群渐渐追不上，落在后面，只见那两路河灯，一从玉带门益庆桥下，一从宗朝门蔓笠桥下，奔流过去。从此，鬼啸息止，城内城外再无异响，终于安宁下来。

然而，人们依旧不够放心，生怕再生出什么动静。虽则人气逐年蒸腾，可毕竟蛮荒太久。护城的神祇无论金龙四大王、城隍爷秦裕伯，或是黄婆，都是些新人物，仙籍里的根脉也不深。龙华寺里有达果禅师请来的藏经七百一十八函，但方邑扩增，互往频繁，早不能同日而语，大约已经罩不住了。所以，还须有一样圣物镇地，方是长久之计。这样，便想起二年前，彭家老爷在淮河口打捞上的沉香木观音。本是往家里送的，结果那年冬日奇冷，冻了河，阻住了。一搁两年，愉园里的沉香阁早已造起，就也足足空了两年，应是迎回来的时候了。于是，便推人到彭家商议。立时立刻，带信去皖中，彭老爷一分钟不耽搁，亲自护沉香观音南下。星月兼程，一月之后已到吴淞江。这边呢，人们竞相自告前往接应。

十月清秋，风高气爽，多少人从北城门出去，从一早等起，直到午时。秋阳高照，吴淞江上好似铺了金箔，一刻不停地翻转。江鸥飞翔，喳喳喳叫得天响，其中杂着几只白鹭，高高低低地嬉戏。忽然间，江鸥与白鹭都散开不见，鸣叫声也偃息了。不一时，水天之间现出桅帆，大小船只总共有十余艘，一点一点过来了。船队沿吴淞江一直向东，向东，过闸桥入黄浦江。顺江流向南，从城东玉带门入方浜。方浜两岸又有成千上万人候着，彭老爷即上岸乘轿，几艘大船停泊在玉带门外，载着沉香观音的龙首凤尾船则顺方浜向西。沿途尽是香案烛台，此时纷纷燃起，船如同走在香雾之中。店肆人家均开门点放炮仗，炸碎的火药纸落英一般，流了一河的绛红。广福寺，城隍庙，岳庙，一并吟文诵经，木鱼声声。船从香花桥下入侯家浜，北上愉园，便到了沉香阁。正值酉时，众庙里晚课的时辰到了，遍地钟磬。

第二年春上，彭老爷殁了，终年七十。本当属高寿，但比他父亲彭老太爷少了十多岁，就算不上寿终正寝。坊间传说，是因请沉香观音折损了天年，菩萨是不能轻易挪动的；彭老爷减去寿数，是为保一方平安。乡人们集资在香花桥，去愉园必经之路处，立一座亭，上书两个字：“爱日”。

申明世与彭老爷同庚，兔死狐悲，不免想到身后。家务事早已经一并交给柯海，无所牵挂，如今却发现尚有一件事没着落，就是棺材，便着人去叫柯海来商议。柯海猛省到父亲年过七十，早该备寿材，却一点儿没想到。一家人兴冲冲地奔日子，只瞻前不顾后。这几十年里，只走过两个人，一是老太太，二是镇海媳妇，也都久矣，渐渐淡了，几乎就把生老病死这档事给忘了。听父亲吩咐，柯海一边惊愕，一边不由得悲凉。可看父亲的神情，并无一点戚容，反颇有得色。心中忐忑，不知道是凶兆还是吉兆，不敢多想，只唯唯应诺。

申明世说，棺材料通常用楠木，但楠木与楠木不同，分滇楠、紫楠、山楠、红楠、滇桢楠，凡此种种，不一而足，虽然多生长于西南，但山地湖洼，向阳背阴各有所在，物性差别甚远。柯海也想起来了，说：那年，镇海进莲庵做和尚，去青田请佛像，经过一条楠江，两边全是楠树，参天蔽日，将江水遮得黑森森的，不知道是哪一种楠木。申明世接着说：世人都称金丝楠木最贵，京师文渊阁有一大学士，府第正堂中立有四柱金丝楠木，全是整木，削去枝丫根须，上下一般粗细，均是一人之半合，卯时与酉时，光从东西两侧来，便可见木纹间缕缕金线，可称作木本中的九五之尊。柯海说：无论多么贵重，咱们家还是用得起的。申明世笑着摇头：木和人一样，贵不在名，而在实，《玄中记》说，万岁之树精为青牛，千岁之树精为青羊，百岁之树其汁如血——并未标明何种树，无论哪一种，百、千、万年的修炼，自就有了德性。柯海叹了一口气：纵然买得起，可哪里去寻啊！申明世又笑：可遇不可求，就像乡野间的智士，不知在哪一隅僻壤里藏着！多少年前，从清江回家，舟过长江，不知什么地名上，有一座无名山，无草无木，全是白森森的石头，十分薄瘠，可那顶上就立了一棵树，也是无名，是树里的高士！柯海说：爹爹要的就是这样的树材吗？申明世哈哈一笑：且凭机缘！柯海好久未见爹爹如此兴致，好比年轻十岁，而柯海的不祥之感早已一扫而空，只想着去哪里寻一段奇木。父子两人寂寞多日，终于找到一桩事情忙碌，都兴奋起来。

第二日，柯海便乘轿去木材行巡游，东门沿江一带，停泊无数货船，船上是裁好的方子。另有圆木扎成筏子，乘水而下，到岸后散在滩上收燥。树脂流淌，染得江水通红而且黏稠，拍在岸上，发出闷响。香气扑鼻，竟比花香更浓郁持久。柯海这才相信，真有赤木和芳木。在这里，他也亲眼见识了连理树，两棵木樨，合抱为一体，互为盘旋，却不粘连错接。还有木中生蠹，吐脂凝冻，嵌入纹理，呈琥珀色，似木似石，坚硬无比。每日柯海都将见闻向爹爹传舌，申明世评道：看起来，市肆里的木头不外两种，一种是庸材，虽名也贵，却流于平常，是漫山漫坡生长，再割下；另一种是怪材，稀奇是稀奇，但褊狭刁钻，不是大道。柯海再下力搜索，搜索了几日，又报上来几种，依然脱不了申明世所说的那两类窠臼。于是，便动了外出的念头，也不定什么地方，只是顺水漂流，一座山一座山地找过去，不怕找不到正等着的那一棵！申明世说：俗话道，踏破铁鞋无觅处，寻来全不费工夫。柯海说：必先要“踏破铁鞋”，后才是“不费工夫”。申明世说：山不转路转，该得的总会得！柯海说：慧能在碓房踏碓八个月，方才得“直指”，庚桑楚也给老聃杂使，然后得道。申明世说：踏碓杂使，于道是王顾左右而言他，似非而是，为求材而求材则似是而非。柯海听明白了：照此说，我们只得守株待兔？申明世笑起来：照你，可不是刻舟求剑？父子二人就成了参禅。论了多时，还是柯海答应不去。因他这年五十一岁，不适宜远行，申夫人也不让。只得写书信给阮郎帮着搜索，不几日，阮郎有回音了。

宋太祖建隆年间，曾遣高仿治秦州。秦州本属十六国时吐谷浑部赫连勃勃所建夏国，其地夕阳镇连山谷有巨树，高仿使夏人数千采木，建筑城堡要塞，后被契丹耶律攻破，遂成废墟。就有蒙古商人将木材裁截了往汉地贩售。数百年来，早已四散，即便是有，也不知是谁。他家造园子时进木料，有几方硬木，色如檀木，质如青铜，纹理细密如皮。有人说是海梅，又有人说是黄梨，看看总不像，不敢乱用，剔出来闲置着。不久前来了一个契丹客商，到园子里逛，看见了那木头，竟认出了！述说来历，还指认木头上的一个记号——本以为是疤节，又糊了泥，擦拭净了看，原来是个契丹字：夏！客人说，凡夕阳镇连山谷的树，都刻有这个字，那树名已经失传，不知叫什么，但族人都认得这个字，也另起了别号，叫做“金不换”。那客人说着说着几乎泪下，好似见到故人。

柯海将“金不换”的事告诉给父亲，申明世听过后沉默良久，看起来动了心。然后就说要去个人看看，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柯海就说他去，申明世又沉吟一时，嘱他要带个懂行的人同去。柯海说请董家渡木行的老板走一趟，给他些银子就行。说到银子，申明世又不说话了，停片刻，自语道：若是真的金不换，简直不知要多少银子才打得住。柯海说：阮郎是多年的知交，价钱的事好说！申明世一起身，断然道：正因为知交，才不可亏欠，而是要加倍报偿，这金不换不是寻常木料，自有一段世事阅历，可通天地人性，万不可轻慢！总之一句话，不可省银子。柯海答应了，与母亲道别，又遣人去董家渡木行打点，雇船，备礼，二日之后就起身了。

柯海去了扬州，申家寻寿材的消息还在城里流传，而且越传越烈。于是，引来众多商户兜售。不见柯海来街市周游，就找到阿昉的豆腐店去了。于是，阿昉每一日都有听闻要报给祖父，什么稀奇古怪的都有。一名酉阳客商，是贩豆子的，家中却有一段木头。说是汉武帝时有一座庙，庙里有一口井，夜有涌泉声，忽传出金石之响。僧人们淘干井，再掘深二尺，井水突如而升，裹一段白木，木上有赤字：庐山道士！此木头经了许多曲折，如今正藏在酉阳客人的家庙中。还有木行里人辗转认得一名昆仑行贩，曾经见某处废城垣，西边是珠树、玉树、璇树；东有沙棠、琅玕；南有绛树；北有碧树、瑶树。千年古树，今已成林。又有海南乌木，入水则沉底；反之，是极轻的木，属松类，一人可怀抱一大棵……说到后来，就好比谵妄，山精木魅，怪力乱神。申明世再不要听了，阿昉对外推说有着落了，方才平息下来。就此，申明世一心等柯海那边的消息，不作他想。

不多日，与柯海同去的木行老板先回来了。一进城便到申府来见申明世，说果然是好木头，这一生经手南北东西多少木头，也还未曾见过。且不问它的来历，只说外相，怎么说？远望去，就好像冶炼得来的，可铸鼎。老板捎来柯海一封书信，告之在阮郎处多留几日，一是难得见一面，有许多旧话新题要聚谈；二是阮郎不肯报价，他也不敢乱出，如何成交还有待时日。事实上，柯海延宕归期还有一个缘故，现在不好说，那就是他寻到了阿潜的踪迹。

柯海动身离家，是在三月，船行在水中，两岸油菜花开，粉蝶飞舞。不由想起与阮郎初识，和钱先生三人一行去扬州的情景。一个是秋日，一个是春阳；一是北飞雁，一是雁南归。就是这一路上，认识了闵师傅，糊里糊涂成一门亲，然后小绸反目，不知怎么，妻妾却又结好，将他一个人冷落下来，于是才有纳落苏这回事，竟意外得子阿暆……多少日子过去了呀！恩怨情仇，剑拔弩张，且又似水柔情。艳阳下，历历在目，却又无影无踪。柯海没有在胥口停船，恐怕生出许多人情，耽搁了行程，直接在下一程歇了夜。那是太湖边，惠山脚下一个码头，沿岸停泊无数船只，桅杆如林，船舱内无不烛火洞亮，听得见琵琶声声。阮郎的朋友早候着了，木老板要留在船上自便，就只柯海自己随主人上岸去。从湖畔伸出无数条纵道，道口张着大灯笼，灯笼上写着字，柯海才知道这码头名叫“芙蓉”。轿子行行走了一程，柯海便觉有一股气味扑面而来，什么气味？微酸微甜，微醺微膻，似酒酵，又似膏腴。气味越来越丰肥，满城皆是。柯海都有些晕眩，好像是醉，却不完全像。轿帘被灯照得透亮，大灯笼换了小灯笼，如夏夜里流萤乱窜。渐渐地，灯光沉静了些，那腻香也略平息，柯海清醒过来，看轿子正走在一列粉墙下面，来到一个园子。轿子停住，阮郎的朋友携他进去。

园子里挑了无数串灯笼，一串都有十数盏，四下照得通明。这园子自然不如上海的曲折精致，但因地方大，格局也大，却不是上海的园子可比。草木深重，楼宇高广，那一片水，其实是太湖一角，渐渐从灯光中远去，暗下来，几近全黑，又接住那边岸的灯火，于是又逐渐亮起，将园子扩得更为辽阔。阮郎的朋友在前引路，去向园子纵深，灯光最稠密处，有一个大轩堂。三面无壁，一面横一道玉屏，梁上悬着大灯笼，地下摆了数桌酒肴，都已坐满。阮郎的朋友领柯海落座，四下里且一起举杯，原来就是等他！此时，那一股子甜酸肥腴的气味又来了，刹那间到处都是。柯海正疑惑，人们却向他敬酒，于是酒香四合。等散去，那气息便再袭来，于是又有醉意微醺。酒过三巡，忽听一声鼓击，连一串板子脆响，全场毕静。此时才见，坐北向南那一面玉屏，呈出人影，板鼓声就是从那里传来。鼓声一响接一响，板子间在其中，你呼我应，忽如雨疾风横扫，越来越骤。响到不能再响，快到不能再快，几乎屏气，鼓板之中就拔起一声高腔，又高到不能再高。陡一转折下来，铿铿铿数出一串字，掷地有声，不知是说还是唱，只让人魂飞魄散。一阵子激荡过去，板鼓击了两击，静下来，玉屏后的灯暗了，人影也没了。于是，再一巡酒。热菜上来，一大盆酱紫色的连骨肉块，颤颤地放在桌面中央。柯海恍然大悟，那满城皆是的气味就是它！巴掌大的骨边肉，入口即化，肥香满颐。柯海才知道，那微醺不是酒醉，而是肉醉。阮郎的朋友告诉道，这是芙蓉的一味名菜佳肴。柯海问叫什么名，朋友说：没名，直接叫肉骨头！柯海又问：方才唱的又是什么腔，朋友说：那就不是本地的了，从外码头流落过来，据称早已失传，人叫拉魂腔！柯海说：纯是糟糠之声，江南竹丝太过文，这又太过质。阮郎的朋友笑道：我们都是些粗人，听着觉得像嚎，倒也过瘾！柯海也笑：这也是一般好处，声色犬马，直接了然！说罢此话，心中忽有一动，再问：仁兄方才说这是什么腔？朋友说：世人称“拉魂腔”，其实有个学名，叫“弋阳腔”，海老爷不曾听说过吗？后半句话已经被鼓板盖住，立屏再一次亮起来，人影呈现，最中间的那个，坐得很直，比两边人高出半头，岿然不动。

柯海等不及宴尽，拉了阮郎的朋友退席，然后将家中阿潜的事一一说明，请务必求班主放人，要多少银钱都好说的。那朋友也是商贾，江湖上行走，性子很豪爽，立即应下来，让柯海别着急，还是回席上去，曲终人散之后再行事。班子有班子的规矩，万不可中途插进事端，这就叫闹场了！柯海哪有心思再吃喝听唱，就说在园子门口等。那朋友劝他不动，也知道是真着急，将柯海安顿在轿子里坐着，兀自又回进去。

柯海坐在轿里，半开的轿帘外可见一轮明月。清光中，一道粉墙，墙内的松树矗立，伸出墙头。墙下是一条砂石路，极宽极平也极远。那砂粒受了光，莹莹发亮。园子极深，听不见一点动静。“芙蓉”这名字很娇媚，其实，这镇子却有一股子肃杀。柯海心里很静，有一种空虚，感觉天地之大，莫说是一个阿潜，纵有一百个，一千个，亦不过是沧海一粟。他也觉得自己忒性急了，再是失传，世上也未必只有一个弋阳腔班子。即便只有这一个，二三个年头过去，什么变故不会发生？想到时间如逝水，人事无常，又是一阵怅惘。渐渐地，柯海已经不急了，因为不抱指望。看人群涌出，再络绎走净，又过一阵，才看见阮郎的朋友一人走来，心里颇有些抱歉。朋友径直走到轿前，一把将轿帘全打开，说道：果然！柯海的心一下子提起来，急忙就要下轿，却让朋友捺住了：且慢！人在哪里？柯海问，声音都有些变。人不在，朋友说。柯海只觉脚底一软，坐了回去。朋友赶紧说：人在，只是不在班子里！柯海这才缓过来。

方才，朋友先是去向今晚的东道打听班子。东道主人说，并不直接是他请的班子，而是另一位朋友。再找那一位朋友，却是朋友的朋友。转了几道，终于找到请班子的人。这人是又一家班子，昆山腔班的班主，听了缘由，回答说，弋阳腔如今听得见的就这一班子了。早在嘉靖年，弋阳腔已成绝唱，有个江西宜黄籍的大司马特别憎恶，以为草莽，为教化民风，一意压制，江南江北再无此声，这一班不知是哪里的漏网之鱼。但是，昆山腔班主又说，自来班子不兴扣人，全凭自愿来去，所以那上海的公子倘不是万分乐意，绝不会强留。阮郎的朋友晓得说话冒犯了，急忙作揖点头，说只是打听有没有这么个小哥，家人如今就等在园子外，见上一面，余下的事全由他们自己做主，就再也不过问了！那昆山腔班主这才悻悻然去与弋阳班主交道，只片刻工夫，便同弋阳班主一并回来。说到此，阮郎的朋友停了停，脸上流露出一股敬意：那班主气度称得上轩昂，且又十分从容，不卑不亢，没有一般伶优俗媚习气。朋友接着道：班主说那年在上海园子里唱曲，是有一个小爷尾随，没有说姓名，班里人都称“上海爷”。跟了几个码头，素常就与班子一同起居，开始还新鲜，日子长了，到底熬不住如此简便的衣食住行，欲走欲留。看他万般为难的样子，还是劝回了，给了些银子做盘缠，也给不了多的，须克勤克俭着花，勉强可到上海。临分手时，还流了不老少的眼泪——班主不禁笑一声，又收住，随即惊诧道：难道并没回家？阮郎的朋友问了分手的时间和地点，班主略想想，答是一年前，在淮河岸北，沫河口。阮郎的朋友得了消息，谢了又谢，就赶紧来回柯海了。

方才得到一线踪迹，又剪断了。柯海闷闷地往扬州去，眼前的景色都颓然变色，黯淡了。路上也无心逗留玩耍，乘风乘水径直到了地方。先看木头，再话旧，不由要将阿潜的事与阮郎诉说一番。阮郎听了，说道：柯海兄弟不必忧虑，阿潜侄儿已经成年，虽然没离过家，总不至于不知道家在哪里，一定是边走边玩，在哪里绊住了；这样，此刻便让各地商行打听！你家侄儿是个爱玩的，必不会去到穷乡僻壤，定是在热闹镇市，那里多有我家店铺客栈，人托人的，不怕找不到一个大活人。于是，柯海打发董家渡木行老板先回家，自己则留下听消息。十余日过去，各路渐有回音。有在江西，有在浙江，最远川蜀，最近松江。至于下落，或发迹，或沦落，烟花青楼，商贾贩行，乞讨役使，凡此种种。最离奇的则为入赘民家，生儿育女，说它离奇是因最不像阿潜。阮郎发话过去让再再细考，三不着两的就勿瞎传了，免得混淆耳目，又将阿潜形容性情细述一番。柯海已等不得了，家里那头还有棺木的事牵着，便决定回家，阿潜就拜托阮郎了。临走前一晚，阮郎备酒饯行，柯海再问木价，这一回，阮郎开口了。

阮郎说：你我交情，非一日二日，一年二年，谈什么交易？这块木头，撂在此处多少时日，不知道当做什么用，能有出路，就是它的福分，缘分所至，万不敢说价钱！但因是伯父寿材，也不敢说送，恐怕轻慢了老太爷，或者要一件东西，成两全之美。柯海问：什么东西，尽管说，上天入地也要为阮郎觅来。阮郎笑道：这一件东西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柯海也笑了：阮郎家有万贯，无论天边眼前，有什么得不到？阮郎正色道：倘是有价，千金万金都可得，然而，这件东西却是无价！柯海还是笑：如此的宝物，阮郎才有，我怎会有？阮郎说：这一件就只你家才有！柯海依然不信，说：倘若有，就用我家的无价换你家的无价，正好！阮郎道：所以说是两全之美！柯海就急着要听究竟是什么东西，阮郎开口道：侄媳妇的四开屏！

柯海一怔，没想到希昭的四开人物绣画都传到阮郎耳朵里了。阮郎道：虽未亲眼见，可谁不知道呢？那香光居士盛赞，“技至此乎，就可窥一斑而知全豹”！柯海笑说：过奖，不过是闺中针黹玩物，雕虫小技！阮郎道：要这么说，必是不肯割让的意思了！柯海赶紧摆手：绝没有这意思，只觉得太轻薄，抵不过阮郎的厚意。阮郎认真道：早先时候，兄弟房中人绣的那个香囊就已是神工，经几十年精进，传与侄媳妇这般的人材，定是入化境了。柯海叹一声道：要说侄媳妇，那真是人里的龙凤，我家阿潜本就配不上，如今更辜负了，真是没福分！阮郎笑道：俗话说，糊涂人有糊涂福；俗话还说，吉人天相。我看侄子和侄媳，都不像寡命的人，很快就会团圆！柯海愧疚说：这又是一桩拖累阮郎的事，区区绣画，怎抵得上！阮郎说：实不相瞒，梦中有几度见到那四开屏绣画，都是云里雾里，待云开雾散，就梦醒了，懊恼得不成，要真得了，那就是替我圆了梦！于是，两人说定。第二日，柯海便起身回程。

到家后，将寿材的事先交待了。至于绣画，柯海不敢与小绸说，让母亲申夫人转告；小绸却顾虑希昭，就让蕙兰传话。这么周周折折，到了希昭那头，还有什么话说？只一晚上，次日早晨便由蕙兰交到小绸手里，再由小绸交申夫人，申夫人交柯海，柯海当众展开，四下里顿时肃静。柯海不禁屏住声息，生怕那锦绣人物吃一惊，飞回天上。小绸比旁人更多留一个心思，格外注意到落款，“武陵绣史”下面是“天香园”三个绣字。

又有数十天过去，阮郎来了消息。这一回比较像了，是在高邮湖八桥地方，有一个鬻字的，年纪、生相、态度，都与阿潜很合，就是不肯说名姓，这一点也像阿潜，爱面子。于是，由鸭四带了福哥过去看人。鸭四自小在申府杂役，曾经极其淘气，如今儿孙成行，性情沉稳许多，家中大小事都经他手打点。福哥呢，正在壮年，一身力气，又听招呼。这一智一勇，有什么办不成？果然，不多日就有信来，千真万确，就是阿潜。不过，行程怕要慢几日。一是要还一路阿潜的赊账；二是需在夜间行船，为的是阿潜不好意思。又过了十数日，星月之下，鸡犬都无声息了，方浜里过来一条船，悄悄走进申家侧门，停在灶房边的自家小码头，阿潜回来了。希昭说是不理他，最终还是理了。阿潜带给她一枚嘉钱，是鬻字挣来的钱中，最新的一枚，一直藏在贴身衣袋，想着有朝一日交给希昭。

鸭四一走，阿昉自己哪里应付得了豆腐店，于是，“亨菽”便关门了。

第三卷 设幔

29 九间楼

万历二十八年，上海的大事情都与徐光启有关。一是徐家在原先的宅基破土动工，造新宅子。地处方浜以南，肇嘉浜以北，日涉园西，背依一条小河汊，名乔家浜，门开在正南，俞家弄内。新宅子总共三进，并排九间，上下两层，人称“九间楼”。宅子的样式没什么新奇，也无奢华，在富户云集、风气绮丽的上海，堪称质朴。但就是这质朴，却因占地广大，建制充实，而有一种阔朗，还有一种端肃。要说造房子，本不算什么大事情，但联系上另一桩，也就是第二件大事情，便未可小视了。也是这一年，徐光启在南京，又结识一个意国人，利玛窦。和仰凰一样，也是洋和尚，却是个大和尚，要去京师见皇上。皇上不喜欢洋教，可是喜欢洋玩意儿，利玛窦带了无数稀奇古怪的器物，晋见的路已经蹚平。这时，正走到南京，和徐光启碰上了。这徐光启，正途颇不得意，二十一岁中秀才，之后连连落第，丁酉年，好不容易中乡试，而且第一名，隔年的会试却又失利。年华就在这屡试屡败中过去，和许多读书人一样，也许就在幕府中度过一生。然而，又有迹象，暗示事情并未到此结束。好比徐光启踯躅科场多年，不期然里一突进，谁能断定，再下一轮踯躅之后又会发生什么？在外交游，竟先后与两个意国人邂逅，千山万水的，又非我族类，其中藏有怎么样的机缘？如今，九间楼起来了，坐地居中，登楼远望，东边一条黄浦江，奔腾向海。那意国人，不就是从海上来，应了变通亨达。因此，两件事一贯穿，便成了大征候。

这是祥兆。凶兆也有，不算大，小小的一桩。就是城南有一农家，大牛生小牛，生一怪胎，两头六足，一时人心惶然，谣言四起。转眼翻过年头，入春便淫雨不止，淹了麦田，都以为应了那兆头，不会再有其他灾变。也果然平定下来，风调雨顺三载，就到了万历三十二年。也是方一入春，黄浦江上忽起两股龙卷风，黑水腾起数十丈，在空中交汇，纠缠格斗，沿江大树连根拔起，茅舍尽毁。人们正议论，这才真是应了三年前两首六足牛犊的象，不料，倏忽间天降喜讯，松江府两士子中式，一是上海徐光启，中进士，入翰林院；二是华亭乔一琦，中武举，任京营兵把总。于是，坊间又改口，再不提那两首六足犊，只说，江上二龙相会，实是大气候，出将入相，将相和。

九间楼向北，隔乔家浜，过艾家弄几条横街，三牌楼南端新路巷内，一座小宅院，亦有着一桩喜事，张家二公子娶亲。张陛这年二十一岁，媳妇十九，数年前就下了媒聘。按说是早二年就当迎娶，不防出了些事故。三年前，媳妇的祖母，也就是申家老夫人去世。张家北地人的籍贯上有规矩，嫁娶或不出丧事的当年，或就必是满三年之后。申家一报丧，张家就紧锣密鼓筹备起来，可申家却推辞了，说姑娘年幼，家中一向惯养，不太懂事，再调教两年出阁更好。这是面上的缘由，内里则是银两紧促，一时办不出像样的嫁妆。

那年，申家老太爷四下里采树造寿材，一回三折，到底觅来好木头，做了一套棺椁。木纹理细腻如凝脂膏油，紫光浮动，又有一股暗香。无论木材商还是大木匠，都认不出是什么木。申明世不由想起当年造天香园的章师傅，兴许能说出个大概，掐指算来也是七八十的年纪了，都不知道在还是不在。如今，最明眼的人只能说出产地，必是北方干冷的寒带。那里凡物种都不容易存活，非是天择不能落地生根。因生长极慢，数十年，甚而上百年一轮，质地紧密，犹如铜铸。那香自然是树脂的气味，也是因紧实缘故，初不散发，年深月久，芬芳才缓缓释出，如同雾气。如今有此异香，必在千年以上。坊间都传闻，申家为寻木已花费大笔的银子，等觅到木头，就再拿不出了，要用田地抵。木主人不要，指名要天香园绣，不是一般的天香园绣，非是要出自武陵绣史之手。那一幅绣画，耗时多少年，藏于阁中，无人可有面缘，木主人专用一艘凤头龙尾琉璃瓦大船请走。从此，天南海北，路远迢迢，不得见其踪迹。就这，可也看出申府的家底已抖搂得大致差不多了。然而，世事难料，这还不算完。等那棺椁一层桐油一层漆地上去，紫光和暗香一层桐油一层漆地透出来，无数遍，木本的光色气息依然居上风。终于完工，停在后重院专辟出的一间厅房，申明世绕棺走了几遭，十分欣悦安慰，对儿子柯海说：就此可以长眠不醒！不想，一语成谶，只是长眠不醒的不是申明世，而是申夫人。

早十几年，申明世就在二夫人房中起居，老夫人单住一个院，由仆佣侍候陪伴。这一日晚上睡下，早晨却没再起来，面色红润，神色安详，那具棺椁就由老夫人睡了。申明世说：择日不如撞日，夫人撞了这棺椁告成的日子，天意就是归她！上下都说老夫人有德，一生安分，不争不夺，又助老太爷亨达，所以才能善始善终。丧事办得隆重，将莲庵新漆一遍，添了两个小和尚，轮值长明灯。银子流水般花出去，不得已卖了几顷水田——这回是真卖了，不是虚传。做棺材办丧事，是两宗大开销，小花费就数不清了：大孙子阿昉开豆腐店亏蚀的钱；二孙子阿潜在外游荡赊欠的账；庶出的三孙子阿暆驯鹰养狗，一条大黄就是十数两金子。一个园子一处宅子，加砖添瓦，修树补草，清池子，砌甬道，此起彼伏，一刻不容迟缓，还是赶不上。好几处景都荒废了，宅子也明显旧了。老夫人出殡，将院墙刷了一遍，大门油了新漆，别的还只能继续旧下去。

自大运河凿通，江南一带便是朝廷的钱粮地。元末时，张士诚割据苏松嘉湖，与太祖争霸，大明朝记着这笔账，洪武开元，就课以重税，无论天灾人祸，一粒谷子也不能少，延续至今。这些年，辽东女真部出了一个努尔哈赤，势力渐强，大有称王的气象，京师深感不安，暗中筹集兵力，加强边戍。于是税赋又加几倍，不时增出种种捐募。所以，不止申明世一家，也不止因申明世这样挥撒，富户们个个都觉手紧，不得已节约用度。申家算来算去，暂时能缓解下来的，亦只有蕙兰出阁这一桩了。

之前，几个姑娘，即便是闵姨娘生的颉之颃之，奁资都很可观。田地、奴婢、金银器皿、绫罗绸缎，单是各式各样的铜锁，就有一抬箱。到了蕙兰，不由让人犯了难。但申家人生性都很乐天，心想三年的工夫，怎么凑不拢姑娘的一副嫁妆？再说，还有她外婆家呢。所以，一时难堪过后，又放下了，依着原样过日子。老夫人殁了，更没了管束，比先前还任性许多。小绸与柯海不齐心，商量不了什么事，阿昉的女儿和她又隔一层；阿昉的媳妇呢，本来没什么心肺，倒也好，不愁不烦；却是希昭，有时候会替蕙兰着急。看一家人都没事人一样，以为三年时间过不完，闺女养不老，和阿潜说，阿潜道：我看她和你很好，要是出阁了，你不就没伴了？像是有意留蕙兰似的，就知道白说了。也和大伯母说过一回，大伯母低头想一时，抬头说：希昭一幅绣画，能换一副棺木，还换不来一套妆奁？于是，家中就传开二婶替侄女挣嫁资的话，传到蕙兰耳朵里，蕙兰就来找希昭，发难道：二婶你绣也白绣，我又不嫁！说罢便哭了。

这一年，蕙兰改了模样，原先圆鼓鼓的脸颊清瘦下去，成了长脸，圆眼也变长眼，眼梢细细地几乎入鬓，双睑便显得越发深了。口唇还保持着幼年时方正敦厚的形状，就这处地方，流露出天真娇憨的神情，不至于寒薄。此时，泪眼婆娑，像小孩子耍横，其实是有无限的委屈。希昭不忍说破，就也横着口气说：谁替你绣呢？申家何至于到这地步，要鬻女红了！蕙兰上前就夺希昭手里的针：我不让你绣！希昭躲着：我绣我自己的，管你让不让！蕙兰硬夺，希昭非不松手，两人绕了花绷追逐了几圈，最后针是让蕙兰夺了，却刺破她的手指头，眼泪越发汹涌了。希昭握住侄女滴血的手指头，任由她哭一时，渐渐平静下来。希昭说：不过是你伯祖母一句玩笑，怎么就当真了！姑娘出阁，纵然是砸锅卖铁，也要好好陪送的！蕙兰凄楚一笑：咱们家怎么就到了砸锅卖铁的田地了！希昭发觉说错话，收回也来不及，只得极力补救道：当然不至于，松江地方，有的是咱们家的地，城里城外，又有店铺房子，又不是有几个闺女的，正出只你一个，要亏欠了，连外婆家也饶不过的！蕙兰不流眼泪了，眼圈还红着，默了一会儿说：外婆家也在卖地。希昭又发觉说错话，众人都知道，自彭老爷去世，几个舅舅便开始争产，等不及见分晓，就比着花钱，将那园子修葺了几遍，拆旧景，添新景，倒把沉香阁荒落了。沉香菩萨前的清灯，常常干了油没人去添。所以，那日新月异中，实已见得出潦倒。希昭也默了下来。

日光转移，希昭和蕙兰将花绷调了背向，希昭接着绣，蕙兰在一旁看。这时，阁中就这两个人，其余人做别的去了，格外安静。从窗户可看见池水，浮着几茎残荷，池边的花木也疏落了，已是入秋时分。蕙兰说：难道非要出阁吗？我就不嫁怎么的！希昭笑道：新路巷那边能放过你吗？蕙兰霎时红了脸，佯装又要夺希昭的针，希昭也佯装着告饶：不嫁不嫁！蕙兰恨声道：我自己给自己挣吃喝，谁也不能撵我！希昭知道蕙兰使气，并不回答。她就又接着说：就看看咱们家的那些爷们，身无长技，单知道花银子，说不定哪一天，真要靠咱们鬻针线养活他们呢！希昭抬头说：听说新路巷有个小廪生很是勤勉，日日夹着个青布书袋去县学点卯，挣廪膳呢！蕙兰又红了脸，都知道，年前张陛补了廪生。她要再去夺针，却只是虚抬一下手，说：不理你了！转身就走。希昭追了她的背影说：你妈要是不出阁就没有你呢！蕙兰听了这话站住了，回头莞尔一笑：二婶要不出阁，我也认不得二婶！希昭点头道：所以，出阁有出阁的好！蕙兰应道：那么就请二婶让一幅绣画，替我换嫁妆。希昭横她一眼：自己挣去吧！蕙兰着脸说：二婶何时替我备好嫁妆，我何时出阁！说罢，不容希昭回嘴，赶紧跑下阁去。

逗嘴玩笑，自可排遣郁闷愁烦，却也于事无补。时间如流水，一日一日过去，嫁妆的事依然不见眉目，家中人似乎都忘了，提也不提，事实上是一筹莫展。

做父母的，怎么会不将女儿的婚事上心？只是阿昉素来与大伯母不亲，又是内敛的性子，就开不出口。小绸自然也要替蕙兰着想，终究是镇海媳妇的儿女子孙，但因与柯海负气，凡事都要他来请求商量。柯海不是没有心，只是有心无力，不晓得对小绸说什么，只好什么都不说。这些人各自在心里疼蕙兰，就是不通气。再则，申家的人在一处，从来是商量如何花银子，如何缺银子的事，彼此都觉得窘，就更难开口了。这么又拖了一年，眼看着到了第三年上，几乎是迫在眉睫，再也拖不下去了。最终，还是小绸起头，让阿潜带话给大伯，让卖几亩田地。小绸与柯海传话，向来不是商量，而是下令，因为晓得阿潜与大伯有些父子亲，自然会宛转款曲。阿潜带回来的话却令人沮丧得很，原来柯海早就在卖地，为的是家中几项人情往来：阿昉阿潜泰康桥的外公外婆，也就是采萍的公婆，先后过世，相隔不过三日，俗称“刀切豆腐两边倒”；希昭的祖父也在这一年作古；阿奎媳妇添子；采萍、颉之、颃之也添子添女。这些红白事在别家也许能轻易打发，但在申家，却非得兴师动众不可。一来是面子，二来也是习惯，不知该如何节制。徐光启中进士，其实与他们家干系并不大，可依照旧例，还是要在园子里摆宴席庆贺，自然就要再将园子整饬一遍，南北东西采办食材。凡事一旦出手，必轰轰烈烈。然而，这一回卖地却卖得不那么容易了，事实上，至今没有出手，不得已，在好几处赊着银子。所以，再要卖地，结果还是，赊账。小绸让阿潜再带过话去，赊账就赊账！柯海回过来的话带着商量的意思，那就直接用地做陪嫁？小绸就被噎住了。

成顷的地做陪嫁固然算得上慷慨，但嫁妆中的田地，往往是折成银子。尤其像张家这样的小户，靠生员的月米度日，纵然有几亩薄地，不过由人代耕，吃些零碎租子。猝然间，大块田地归于名下，凭空到哪里寻人管佃户，收租米，还要付税付捐，岂不是陪送了一个大累赘？让人觉得不诚心。就算田地做一份嫁妆，那还有别项妆奁呢，衣服、首饰、家什用具，哪一项能免？张家是贫寒些，可惟其如此更不能敷衍，申家又不是势利眼。总之，还是要卖地。

方才说了，富户们都手紧，顾不得买地。有新发起的，心思又多在商贾，海河路通，市肆兴隆，而田地多半是要靠天吃饭。这时候，小绸也出手了，自己的娘家，多年不通声息，如今走动起来；泰康桥那边，是两重亲家，自然更要往来；还有苏州胥口闵姨娘家，做了一世织工，大约也要置办些产业——因是亲戚，不能开门见山就谈卖田，总要嘘寒问暖，打点人情，预先又花销了交际费用。此时此刻，阖家上下一条心地卖地，倒把蕙兰的婚事搁放在一边，时间又过去小半年。这一日，小绸向希昭打听，她杭城里的娘家亲戚里头，有没有想买地的，希昭不由冷笑道：大娘真是病急乱投医，明知道沈家为市井百姓，哪里攀得上置地置产的主，这不是嘲笑我吗？小绸在这个侄媳妇跟前，本来就有些顾忌，不留意说错话，竟瑟缩起来，嗫嚅道：也不过是瞎问问，有当无的，不是火都上眉毛了吗？希昭自觉着言语太犀利，也不好意思，缓和下口气，说：要不再推迟一年半载？小绸叹气道：还有什么借口呢？丧期三年满了，人家小子二十一，我家姑娘十九，总不能还是年纪小，人家就算有耐心了。希昭说不出话来，婆媳俩默不作声坐着，希昭说：这幅《竹林七贤图》快收尾了，再加紧些，找个买主，拿去换银子！小绸不由也笑一声：难为希昭有这个心，可是怎么说呢？好比阮郎家的那堆方子，闲置多少年，正遇咱们家老爷奇思异想，要寻一段天外木头；又正巧阮郎别的都不稀罕，偏只器重武陵绣史的绣画，是彼此识货，又是投缘，还是知音，高山流水的——话说到此，希昭已经明白。这两人都是冰雪聪明，如若不是有层层隔阂，本应是最处得来。这一时，虽没说话，但心领神会。静了一会儿，希昭安慰道：大娘也不必太焦愁了，俗话不是说，船到桥头自然直？小绸说：可是，究竟直在哪个桥头呢？希昭扑哧笑道：再遇一个知音，买了咱们天香园的绣画！小绸也笑了：希昭这样的鬼精，空手套得白狼，白饶了一副好嫁妆！希昭嘴也不让：大娘是瞧不上沈希昭的嫁妆，就说不要！小绸说：为什么不要？不要白不要！小绸正色道：无论遇不遇知音，总之，咱们卖地的卖地，绣画的绣画，老天不负有心人，就能把这船头直过来！希昭也正色道：照大娘的意思，蕙兰与张家那小子要是有缘，就能成事！两人说过这一番，彼此都松快些，分手各做各的去了。

张家这头，早在等着迎娶。三年中，每逢年节总要上门，送各色礼。统不过是些茶果糕饼、布匹针线，但都是张夫人亲来。平日里，张老爷也常有书信问候，心意十分诚笃。申家越发难以为情，不知如何应对才好。头两年尚可说几句儿女婚事，日子越近越不敢提，最后索性不谈。张家人不免着急起来，不得已，回头再求冰人杨知县。杨知县一听情形，就已猜得个七八分。皇上一味敛银子，江南豪户全是大有大的难处，别人都在收缩，惟有申家张扬。杨知县早看出申家硬撑场面，近几年又出了那么些事，囊中必然空虚。其实，张家自己单薄，并不在意亲家的聘礼长短厚菲，但这话万不可对申家去说，说了等于是激将，因申家人不仅爱面子，还人来疯，要知道有这一说，必当数倍数十倍地置办，反落了更大的难处。杨知县思忖几日，有了主意，立时备船备轿，动身往上海，专去见申明世。

自从申夫人过世，入殓了那具好棺木，申明世就再不提棺材的事。柯海每每提议再觅一方好木头，申明世便举《庄子·内篇·大宗师》里，“藏天下于天下”的意思，说，只需择一张好席子，卷一卷，深埋地下，就哪里来的回哪里去了！柯海以为父亲伤心，神情却不像，极安宁，甚至含几分欣悦，且像是悟了道，出世外，就也不敢多问。但见申明世身体日益健旺，精神烁然，越过越年轻似的，棺材的事便不再提了。这天，杨知县忽然造访，原本备了一套悼丧的言词，然而，不料想申明世神态怡然，就只淡淡说几句，再互问了近况，杨知县就道明来意了。

杨知县的来意是，数年前他做的大媒，该择定吉日了。因是他牵的线，所以必要过问不可。那姑娘极小的时候见过，就十分喜欢，倘没有记错，外婆家是上海名宦彭家。申明世点头说正是，彭老爷过世，地方上集资，专造了“爱日亭”，铭记和缅怀。杨知县叹道：名门闺秀，金枝玉叶，原有一个想头，如今看来分明是妄念！申明世追问什么想头，如何又成妄念。杨知县笑着摇头道：本想向申老爷要来做干孙女儿，吃喜酒可坐上座，受新人们叩拜，现在一听说家世渊源，可不敢提了！申明世说：这有什么不敢的？那是丫头子的福分，明明是抬举了她！杨知县只是摆手说“不敢”，申明世非说“敢”，两人争执半时，最后，少的听长的，杨知县只得服从，遂又调侃道：富贵人家的小儿女，多有认穷干亲的，为了好养活，本人就是如此的干亲一个！申明世笑道：随你怎样说，从此摆脱不了干系，那丫头就算赖上身了！说笑一番，又转回正事，杨知县道：这一来，真就要问一声，小女什么日子出阁？申明世一边遣人去唤柯海，一边叹道：这丫头的亲祖父母，一个早夭，一个出世，凡事都是由大伯祖、大伯奶做主，可恨这大伯祖大伯奶做了几十年的冤家，什么话都不好商量；自己的父母又都无能，父亲是个呆子，母亲呢，大户人家的女儿，娇宠得很，难免不晓世事，是个长不大的孩子，不像她的婶婶——就是那个绣画的？杨知县问。你也听说了？申明世颇感意外。杨知县说：谁不知道“天香园绣”？谁又不知道“武陵绣史”？宋元书画皆成绣品，天下一绝！要说，还是同乡，钱塘杭城里的娘家。申明世谦词道：其实不过是些女儿家的针线，照理不该出闺阁的，露拙了不说，还坏规矩；偏巧新埠风气轻薄，就喜欢淫巧的玩物，一来二去倒收不回了！杨知县就不同意了：织造本就是天工开物一种，绣艺精上加精，锦上添锦，天香园又是出神入化，老太爷千万莫贬低了，伤自家人志气事小，违拗天意罪过就大了！正说话，柯海就到了。

听说蕙兰的大媒上门，就知道是谈嫁娶，柯海不由心中叫苦。但终也知道躲是躲不过的，迟早都有这一日，所以，反倒安下心来，神情很笃定。拜见过后，杨知县直接就说下聘的事，明言道，张家不是殷富户，聘礼恐怕单薄，奁资就也不必过奢，免得张家不自在。果不出所料，柯海的英雄气概即刻上来：申家女儿陪嫁是有定例的，先不说张家，单是自己家里，也不可厚此薄彼！蕙兰总是依她姑姑采萍的尺度，否则，张家倒要以为我们鄙薄他们了。杨知县不禁笑起来：方才你父亲已认了我这门干亲，如此说来，申府发送孙女儿也是我发送，倘嫁资豪华，世人还以为杨知县做官敛了大宗的银子；再说，年景平淡，朝廷又加兵税兵赋，万不可招摇，无事生非。柯海这才勉强答应尽量俭朴些。杨知县又非得添一笔妆奁，说当年得老太爷惠赠桃枝，插扦在南门外义田，如今一片桃荫，何以回报？说罢，就在几上放下一张银票，数字虽不大，面子却大。接着就要柯海择日子，由他报给张家，日内就来下聘。

这么着，逼上梁山似的，蕙兰的婚事紧锣密鼓地开张。杨知县的银票，加上贱卖的几顷旱地，她母亲当年的陪嫁再补上些，小绸封了一盒古墨算作一份——私下嘱咐，此墨不单为写字，更可治产后血症，她祖母生叔叔阿潜时就凭了一角墨核度过险关，得了几年阳寿。蕙兰先是羞红脸，然后又是煞白。小绸晓得将她吓着了，赶紧说并不是每每发生，不怕一万，只怕万一罢了。蕙兰这才缓过来。东西看起来也不少了，可七零八落的，显见得是拼凑起来，到底局促了。张家已来请尺寸单，要新娘裙袄的领口、身腰、款式，好着手做嫁衣，也是他家原籍的规矩。行聘之礼紧随着过来了：簪、环、玉如意、金手钏；这边勉强回过礼去：靴、帽、袍套、鞋袜，接着就要发奁了。事已至此，不成也成。

夜里，小绸兀自坐在房里，望着壁上的灯影。自己的洞房花烛夜还在眼前，灯火却已经阑珊。院里的香樟树长成巨大的一株，满庭的浓荫，屋子都遮暗了。心中怅惘，不知所以，忽然门帘一动，进来一个人，是蕙兰！小绸倒是一怔，将出阁的闺女，怎么还四处乱逛着，就笑道：这就睡不着了？蕙兰不回嘴，神情很正经。小绸收起笑，问：有事吗？蕙兰还是不说话，脸却渐渐红上来，眼睛里似乎汪着泪，亮晶晶的。小绸心下不安，强又笑道：有什么事快说，大伯奶好替你做主！蕙兰的眼泪到底屏住在眼眶里，吸一口气，终于说出来：我向大伯奶要一件东西！小绸一惊，惊的是这丫头真大胆，敢向她要东西，又不知她要的是什么，给得出给不出？嘴上说：尽管要，只要大伯奶有，准定给你。蕙兰说：大伯奶准定有，却不定舍得给我。小绸不觉有些恼，想这丫头人小鬼大，这么会纠缠，沉下脸说：你不说，我怎么知道舍得不舍得？蕙兰的眼泪全收回去了，脸上呈出一丝笑意，一歪头：说了啊？小绸被挑逗得气急败坏，伸手点在蕙兰额头上：我告诉你，要说赶紧说，过了这个村没那个店，舍得不舍得都不给了！蕙兰这才说出口来：我要天香园绣！小绸松下一口气：当你要什么宝贝！阁里去挑，要多少尽管拿。蕙兰摇头说：我要的是天香园绣的名号。小绸只觉得心里一沉，竟说不出话来。蕙兰再说：凡我申蕙兰绣下的活计，就可落款“天香园绣”。小绸回过神来，说：你出了这个阁，就不是申蕙兰，是张家的人了！蕙兰说：我不管，“天香园绣”这四个字，就算是我的陪嫁！提到“陪嫁”两个字，小绸不做声了，谁让娘家对不起她呢？可是，小绸又想：这丫头并不像看上去那么憨傻，不知存着什么心！

30 张陛

张家所在新路巷，是三牌楼的背街上，顶着巷底的一处院落。似乎是从原先排好的台基上硬挤出来，正着挤不下，只得侧过来。新路巷的院子本是南北排列，东西向，这么一侧，倒侧成了坐南朝北。平时进出是从巷内的北门，南门临街，闭得多，敞得少，偶尔推开，远远可看见九间楼的后墙。在这一片闹市中，显得十分静穆。张家的院子多少是褊狭的，好在人口简素。倘从北门进去，先是一方天井，一眼水井，年头不小了，井壁上布了苔藓。天井两侧各是灶房和仆佣的屋子。走过天井，便是正厅，北墙上横一块匾，书几个大字：永思堂，匾下案上供一尊弥陀，一炉香，案两侧各置几具桌椅。厅堂东西厢房为老爷夫人居室与书斋。厅堂前是院子，院子两边各有连通的两间侧屋。东侧是哥哥张陞一家三口，西侧是弟弟张陛。

蕙兰自小在大宅子里，人多事多，申家又格外有一番热闹，天天过年似的。来到张家，耳根子刷地静下来，每日所见不过有数的几个人。一日三餐节用得很，于是，家务便也是节用的。长年在家只两个仆佣，一个女人，做张夫人贴身活计，也照管老少爷们几个的起居，名字很奇怪，叫李大，仿佛是北地人的叫法。一个男厨子，兼顾采买、洒扫、种植花木，都叫他范小，可见出是年少时就来到家中，一路做下来的。张陞的媳妇年前生下孩子，又添了个奶母，这样，李大就免去张陞房里的杂役，多出的时间则放在张陛一处。张夫人特地叮嘱李大多照应新来的媳妇，过惯呼奴唤婢的日子，初来乍到，自然会有种种不方便。李大和范小都没有婚娶，大约这也是久留张家的缘故。

李大年纪在三十来岁，人长得很素净，宽平的额头，终年戴一条蓝布遮眉勒，除此，再无任何头饰。不裹脚，衣袖窄窄地系起，腰带扎紧了，做事走路都很利落。初与蕙兰见面时，双方都很拘谨，在李大是对名门闺秀的敬畏，蕙兰则因极少见自家以外的人。一旦说话，双方又都释然。李大看蕙兰不过是个小闺女，来到陌生地方，手足无措，颇有些可怜，即便是可怜却也不失大方，到底是大家子出来的。再说蕙兰看李大呢？神情虽呆板，倒并无瑟缩，看顾她的一瞥中，还流露出慈和。再相处几日，李大越发见出，这一个金枝玉叶其实不怎么挑剔，固然出于蕙兰自己的性情，但也还是因为大家子里的人事终究是复杂的，所以孩子们也多约束检点，因而李大揪起的心便放了下来，态度也自如许多。蕙兰就发现，李大原来是个挺风趣的人。张陛去点卯，穿一袭玉色镶蓝的袍衫，袍衫有一股森严凛然，越发衬得那小廪生豆芽般的细嫩，李大就说是“苍蝇套豆壳”。蕙兰看了也觉得很像，笑个不停。于是，李大就知道，蕙兰是个活泼的小闺女。

范小则是个害羞的人，因没娶妻，就特别不能见女眷。蕙兰来了多日，都没见过他。只在天蒙蒙亮时，听到他的扫帚划过院里的青砖地，轻轻的“刷拉”一声，“刷拉”一声，也是很害羞的。李大知道他腼腆，却偏要寻他玩笑，院子里撞见时，就要说：让太太做主，咱俩一起过日子！只听得范小拖起扫帚就跑，李大还不放过，跺脚佯装追他。范小这年是十九岁。

仆佣们是这般有趣，主子呢，当然要矜持些，但亦有一种新鲜别致。老爷看起来是惧内的，终日听不到响动。难得出来院子里站一站，看看梅花，很喜欢，想要折一支插瓶，定要夫人颔首才敢。就这样，家中大小事都由夫人做主。许是因袭这样的家风，长子张陞也是听他媳妇的。他媳妇，蕙兰称大嫂的，娘家在吴淞江老闸桥码头开米行。近年来天灾频频，饥荒年里米贵，囤积居奇，买卖翻了几番，家资迅速丰厚起来。但因出身低微，世辈没有出过读书人，所以并不嫌张陞清贫，反而敬慕家世渊源，几方说合，就做成了这门亲。张家这边，多少有些艳羡亲家殷实，究竟还是觉得鄙俗了。因此，同是惧内，张夫人却另有一番认为，觉得媳妇仗着娘家有钱而轻慢张陞。虽不至于形同市井人家撺掇怂恿，但对儿子的失望却难掩其表。事实上，张陞对媳妇畏让完全可能别有原委。那媳妇长得十分妩媚，穿着打扮明艳，在读书人家眼里难免俗丽了，可在夫妻之道，兴许却有无限的意兴。不论怎样，就因为此，张陛的婚事，张夫人要亲力亲为。起先，蕙兰心中也起着戒备，总是远着这位大嫂。有一回，在院子里，走在张陞那半边，猝然间，门推开，大嫂双手端一盆水，兜头泼过来。两人都吓一跳，惊叫一声，泼水人来不及缩回去，结果饶了一人一个半盆。两个水淋淋的人面对面站着，正窘得不行，大嫂却哈哈大笑起来，蕙兰不由也笑了。当晚，李大就送来一条新裙子，说大嫂赔她的，一定得收下。新裙子是茜红的绫子，蟹绿缎的滚条。蕙兰从来没穿过这样大开大合的颜色，又怕大嫂不高兴，只得穿了，自己觉得像个乡下人。

比起张家的女人，爷们的性子就比较闷了。父子三人像是一个模子脱出来的坯，一律不爱说话，问什么答什么。张陞尤甚，问什么也未见得答什么，难怪夫人要生气。满院子都是他媳妇的声音，或喜或嗔，就是不听张陞出一口大气。这倒还好些，更让夫人咽不下的是，木讷的张陞，在媳妇跟前竟有些活泼，并不是有什么言语，而是在于神情，眼睛里多了几分顾盼。夫人说：张陞，看什么呢？张陞即刻又垂下眼睛，回到原先的木头人一个。所以，张家的爷们其实是受了女人们的压抑，才变得沉闷。张陛是宠爱的小儿子，可夫人的宠爱是有威仪的，那就是加倍的严苛。小孩子又有争宠心，就越发地卖乖，什么都要做得更好，得母亲的夸奖。言行举止，读书文章，都有十二分的下工夫。结果，张陞是呆，张陛呢，小大人似的，看上去倒像是哥哥。难免费力劳神，身子就单薄，幸好骨架子在那里，不至于太显孱弱。脸盘子是长方形，眉眼开阔，颇为端正。就是下眼睑常有一片青晕，像是有虚症。夫人中意蕙兰，多一半是为她的生相，丰润而且喜庆，有了这样的媳妇，丈夫定会健硕起来。所以很费周折说上这门亲，虽有高攀的嫌疑，也不顾了。况且，还是那句话，此一时，彼一时，张陛少年奋发，前途未可限量，将来的事谁也说不准，就无所谓攀不攀的了。

自己选中的儿媳妇，夫人自然是偏袒的，新房里的物件摆设都是亲手归置。张陛的房是坐西向东，再有一扇南窗。东窗外原有一棵柳树，因柳树最易生毛辣子，便让范小放倒，另栽一棵木槿，一棵桂花。张陞的媳妇难免生妒，抱怨西窗下的蔷薇花爱生虫，也要换树，让张陞和夫人说，张陞不敢。她自作主吩咐范小掘了，种一排美人蕉，夫人只作看不见。张陞的媳妇出了气，任夫人怎么给弟媳妇房里添东西，也没什么了。夫人待蕙兰好，蕙兰却还是怕夫人，因为张陛怕夫人。张陛称夫人不是“妈”，而是“母亲”，显得很庄严，蕙兰就也称“母亲”。张陛从府学回来，先要上母亲房里回报，有时说话说很久，蕙兰不知道是不是也要去夫人房里，又怕别人以为自己是想见张陛，左右为难。吃过晚饭，夫人说：张陛，回屋里早点歇了。张陛就早早吹了灯，两人并排摸黑躺着，什么也不说，因为母亲让“早点歇了”。张陛对蕙兰很客套，大约也是夫人教的，相敬如宾主。可总是生分了，不像张陞，再怎么没精神，与媳妇相处，自有一番热情。蕙兰不免觉着无趣，好在有李大，还有大嫂。大嫂固然是俗俚的，让人有些不自在，但那一股豁辣，也带来生气，使这院子变得活跃了。所以，蕙兰就与大嫂结交起来。

有一日，蕙兰正与大嫂在院子里说笑，一起逗弄婴儿。张陛点卯回来，向母亲告了安，兀自进屋。不一时，李大就来叫蕙兰，原来是张陛要与她说话。蕙兰很惊讶，张陛向来少言，不知这一回有什么要紧事。张陛坐在案前，眼睛看着案上的书，蕙兰站在身后，等了半刻，那看书人方才说道：妯娌间和睦即罢，不必太过热切！蕙兰听出是对她和大嫂相处不满意，却不知所以然。半晌，回了一句：母亲说话了吗？张陛说：是我与你说话，赖母亲什么事？蕙兰说：凡你的话，都是母亲的话。张陛虽未回头，声音明显不悦了：就算是母亲的话，有何不好，难道你对母亲不满？蕙兰委屈道：谁对你母亲不满了？张陛终于回过身来，看着蕙兰：为什么要说“你母亲”？我母亲难道不是你母亲？蕙兰一时辩不清，心里急，竟落下泪来：谁说不是了？泪眼婆娑中，看见张陛的脸，满是惊讶，不明白蕙兰怎么就哭了，所以又局促起来，手足无措。蕙兰见他慌乱，不觉又笑起来，张陛就更不安了。两人这么对望着，是成亲以来头一回。望了一会儿，转过头去，倒把要说的话忘了。

自家人是这样，往来的交道又是怎样？也是简明的。不像申府上那样，召四方宾客，笙歌夜宴。却有两名常客，几乎日日上门，与老爷一杯清茶，半日聊天，临到饭时便起身告辞。主家虚留几句，送至门口，分手离去，下一日又来。也有老爷出门的时候，同样，到饭时自会回来。两名常客，其实也是街坊，一是陈老爷，一是乔老爷。陈老爷也是北方人，外家邵氏精通太素脉，永乐年郑和下西洋随行共三次，朝廷赐了封地与爵号。陈老爷虽不行医，却也学了些脉理，从脉理而论山河帝业，一落座总是滔滔不绝。乔老爷正相反，只听不说。乔老爷和京营兵把总乔一琦乔公子是本家，应为乔公子父亲乔懋敬同辈人，其实已出五服，形貌也相去甚远。乔公子一族均魁伟俊朗，而乔老爷却是短小瘦弱。但写了一笔好字，香光居士都赞过，称是“妍秀出入苏米之间”。两位客人身世背景都是旁出的渊源，风范亦是正统中略带独行，与张家的交际就也不落俗套，颇有名士的格调。以此也可见得张家老爷的性情，所谓惧内许是淡泊明远，超乎世事。有几回，三位老爷一同出游。近的是去吴淞江边看水，半日内便来去了；远的是去湖州看纸，也就是三日往返。宴请过一回，是张老爷的寿辰。陈老爷带一坛绍酒来，乔老爷则是一只风鹅。家中只比平时多几道冷荤热素，再有一大盘馒头，捏成寿桃的形状，李大在桃尖上贴一片红纸，出笼后，揭去红纸，桃尖便是粉红。还有一盘面，筷子挑成一圈一圈，螺旋般旋上去，顶上是一个红尖，也是红纸染的。饭毕，乔陈二位老爷又留了很久，乔老爷写字，陈老爷出句子：“室内姬粗丑，夜饭减数口，暮卧不覆首，所以寿长久。”张老爷读了，哈哈大笑。乔陈二位不等墨干，就要将墨纸团了，因怕张夫人不高兴。张老爷却不让，非留下不可，次日就送字画铺裱了，挂在内室墙上。你们说，张老爷惧内不惧内？也所以，这二位客，又可说是至友。

纵然是平淡简约，日光流年，亦还是有着隆重的大日子，那就是祭祖。张家的规矩，是从元旦午后起祭，一直到正月十八祭毕。早数十天，就开始准备，第一要觅一个大猪头，猪鼻上起一叠皱，好像一个“寿”字。这桩事是交给范小的。范小不是在肉市上找，而是去到养猪人家，专在等着挨宰的大肥猪里挑。有看中的，预先定下，冬至前得到。然后就是李大的活，洗净剔净，搓上新盐粒腌透，悬在廊下通风处阴着。此时，家中女眷们一并动手，裁了各色彩纸，剪成小旗，有三角形，有纛形，届时插在猪头上。剪了小旗，再扎灯笼，红绿两种，这就忙到了年底。范小又有事了，这一回是上鱼市，觅两尾极大的鲤鱼。上海人多不吃鲤鱼，嫌泥草腥，还因为鲤鱼跳龙门的俗谚，惟恐食了鲤鱼坏了文运，跳不过龙门。张家的规矩则非鲤鱼不可，是取“鲤”字谐音：“利”。本意是要黄河鲤鱼，可故土迢远，黄河是望也望不到，退而求其次，大极便可。两条大鲤鱼够范小跑断腿的，好不容易买回家，奉养在缸里，那缸也是极大的一口，安在院子中央。蕙兰和大嫂爱给它们喂食，撒一把饭粒下去，两条鱼立时左右游窜，水涨起来，几乎撑破一口缸。这时候，范小就不怕人了，赶过来拦她们，怕把鱼胀死。大嫂抱着孩子拉了蕙兰绕着缸跑，范小绕着缸追，就像跑兵似的。追着跑着，过年的气味就出来了。

储柜里藏了一年的碗盏杯盘，一摞一摞取出来。临时雇来两个小杂役扫房子，换顶棚。范小一缸缸地揉面，李大捏成牛、羊、马、狗、鸡、兔，排在笼屉里，昼夜不停地蒸。酒开封了，原来张家有祖传的酒曲，自己家酿了一地窖，地窖就在灶屋和堂屋背墙之间的夹道里。十六盘摆开了：荔枝、桂圆、核桃、红枣、柿饼、红桔、荸荠、黄菱角、年糕、粽子、豆腐、羊血、盐、米、香菇、木耳，左右各一束十双筷子，红线拦腰系住。鱼杀了，鸡宰了，牛羊肉切成方，这才揭开供桌前的红帘子。里面高悬一幅祖宗像，穿着官服，顶上和脚下都是祥云。祖宗像下面是一列牌位，牌位前正中站一具大香炉，两边各有小香炉、大红烛、小红烛。院子里的鱼缸挪走了，换上三足铁架，搁一具大圆炉盆，烧上火。红烛点燃，香炉中沉檀熏起来，满堂满屋溶溶红光，香雾弥漫，祭祖开场了。

张家的规矩是男拜女不拜，夫人领着两个媳妇站在一边，看老少爷们拜。那刚满周岁的小毛毛，也让他父亲摁在地上磕头。小孩子不服，挣了几挣，张陞下手就重了些，他妈妈变了脸，在蕙兰耳朵边嘀咕：他又不认识那些人，硬逼着拜！夫人装没听见，蕙兰站开半步，也装没听见。

终于拜完了，拔下猪头上的五彩旗，扔进院里的火盆，再有一扎扎的纸马纸羊，一摞摞的金银元宝。纸扎特别容易燃，火焰腾得老高，院子就像着了似的，里外通明。烧完神马元宝，就可以放炮仗了。打开临街的前大门，大人孩子一拥而出，街上早有放炮仗的，东边响一串，西边响一串。张陞捏着小毛的手，握一炷香，他妈堵着他耳朵，就这么点着芯子，吱吱响一阵，“轰”一下飞上天，响一下，又响一下。张陞让张陛点一个，张陛推让着，说给小侄子玩。人们看出是他不敢，大嫂就推蕙兰：捏着他的手点芯子！两人都不好意思，红了脸。蕙兰偷看张陛，心里盼他点一回，堵住大嫂的嘴，可他就是不点，显见得是真不敢，蕙兰暗中叹一口气。这一点点怅然立时让过年的欢喜冲跑得不见影了。

除夕夜守岁，老爷夫人过子时便进屋睡了。父母不在，小辈们自然活跃起来，新上了香，火盆添了炭，李大吩咐范小下饺子。瓜子盆满上，花生盆也满上，重沏一壶熏盐豆子茶，李大就要开讲。每年的这时候，李大都要开讲，讲的是老家的故事，也是张家的渊源。要说张家的原籍，谁也没去过，但众人都知是沧州府清池县平安堡镇，麦家店波罗诺庄。家中原是耕户，宋时举恩科，入特奏名，做了官。仕途十分亨通，最高至翰林院，就是祖宗像上的那一位。后来女真人入侵中原，凡在朝中做官人家全斩尽杀绝。其时，沧州府清池县平安堡镇麦家店波罗诺庄的张氏已抽枝发杈，有百余户，族人们商议，不得不离血地奔生路。就以庄子中央一棵老槐树的枝丫为方向，各户循一枝所指，月黑风高之下，张氏家族便作了鸟兽散。你们这一枝——李大点了点张陞和张陛——原也有兄弟俩，本说好不分离，就循槐树上一根长枝向南走，走了有几天几夜，就走到一个岔路口，立着一棵枯树，一根杈向东，一根杈向西。兄弟俩说：这是老天给咱们指路，必分道扬镳才能保存根脉。两家人抱头痛哭，洒泪而别。哥哥向西，弟弟向东。又越过千山万水，寒冬酷暑，家中人凡老弱病都殁了，只余七八口青壮年。有一日走到一个渡口，连摆渡的钱都没了，就在此时，听见有小儿唱歌谣，全是北地匈奴的音调词语，称王为可汗，方才知道，已经改朝换代，是蒙古人的天下，不禁大哭失声，捶胸顿足。正痛不欲生，忽有一老者走来，见这些人全是宋时装，晓得是被追兵一路驱过来的，便与其中略年长者道：江对面还有个宋室小朝廷，偏安着！张家人泣道：如何渡江呢？不如全投入水中，也算完节了。那老者长袖一挥，江上忽就过来一叶扁舟，无人无桨，老者说一声：上船吧！七八口子张家人上了船，那船顺风而去，摇摇曳曳到了江心。日光照耀，金水波动，无数江鸥飞翔，原来已是春暖。江那边果然莺飞草长，一片明丽景象。下船问路，人道是“临安”，终于安下身来。劫后余生，又繁衍出数十户，有耕田，有捕鱼，有读书，亦有经商。太平了一百五十年，蒙古人到底追过江来，于是，再走的走，亡的亡。可这张家人就是不绝，因根扎得深，枝才发得旺，还因什么呢？越是要绝它越是不绝。人脉也像树脉，种树人都懂得，隔三岔五地要用斧子砍上几下子，越砍越抽条。所以，你们看，如今大江南北，就数张姓多而且广，源起五湖四海，其中就有你们这一张！碰着了，认一认，说不定五百年前是一家。

虽然李大是年年讲，小辈们年年听，但总也听不厌，十分入神。蕙兰头一回听，更是新鲜。更声不知敲了几下，灯里添了新油，红蜡烛的烛泪淌了一堆，窗户纸发白，不知道谁家的鸡叫了一声，以为天明了。心想夜竟如许短促，原来是下了雪，雪光映在窗户上。李大再接着说，当年在老槐树下分手，主要是五脉，分手时说好，金木水火土，各领一支，子孙们的名字里都须有这个字或者意思！你们家——李大又点了点张陞和张陛，是“土”字。果然，张陞和张陛的名字里都有了“土”。可是，小毛的名字里没有“土”，蕙兰说。张陛就说话了：小毛的大名叫“平”，“平地”则为土。《周礼·地官·掌节》写：“凡邦国之使节，山国，用虎节；土国，用人节；泽国，用龙节”，又有郑玄注：“土，平地也”。李大就夸奖：二少爷书读得好！蕙兰也觉得好，却又在心里笑张陛迂腐。李大说：倘若遇到名字里藏着“金木水火土”意思的，就是五脉里的人。大嫂说：也不见得张姓都是一家，有皇上赐的姓，还有攀附的，又有那些杂户小家，凭空姓个张，谁能不让姓？“金木水火土”也是任意起的，要凭这个认亲，除非瞎猫碰死老鼠！李大不与她辩驳，只一笑，说：大嫂嫂说得很对，当然不能单凭名字，仓颉造字万万千，除了那些避讳的，谁不能拿来做个叫头？可是，张家人除这个，却还有个记认，万万错不了的！大嫂和蕙兰都问是什么？李大只是笑。妯娌又转向张陞张陛问是什么？这两人神情迷茫，也不知道。再向李大追问，李大笑得不得了，回说：回房上床，将自家男人的身子翻检翻检，连个脚指头缝也别漏掉，就知道了！张陞夫妇还好些，张陛和蕙兰就撑不住了。蕙兰避过脸，藏在灯影里，张陛则认真生了气，起身就走。推开厅堂的门，迎面是晶莹剔透的白雪世界，不由一愣怔。就在这时，更楼上传来敲梆声，响了五响，五更天了。李大说：回去睡吧，还有一个好觉头呢！于是，两对夫妇各回各的房。李大和范小将残香扫了，红烛灭了，最大的一对烛足有数十斤，收起来，明年再接着燃。

接下去的日子，每晚祖宗像前点香烛，供酒果饭菜，供过后方才开饭。每晚供的皆不同，吃的就也不同。初一格外讲究，鱼圆、肉圆，表示团圆；春饼裹肉丝，意即银包金丝；黄豆芽是如意菜；落花生谓之长生果；黄菱角、藕、荸荠、红枣，一并煮甜羹，名为“有富”。初二是粽子，初三供年糕，初四任意，初五必供寸金糖——日进寸金的意思。张家的寸金糖不是去市里买，而是由范小熬制。熬一锅麦芽糖稀，浇在扁锅里，撒上黑白芝麻，半凉不热时用快刀切成寸长的条。初六初七初八任意，初九必供素，全家也都吃素，因是玉皇大帝的生辰。十二设灯，女眷们一起动手扎灯，宫中制式，一色绫子，四方四正，正面用墨笔写两个字：永思。中间四盏大灯由老爷写，左右两列十六盏，张陞写八盏，张陛写八盏。十三点灯，供糯米汤圆；十四供饺子，十五又是一大祭：全鸡，全鸭，最要紧不过的是一只全鹅。这只鹅也是提前多少月四乡里查寻，打听到谁家里孵小鹅，买一只来养着，养到这一日宰。宰鹅是由李大动手，因是范小养的，此时躲在灶屋里落泪。鸡、鸭、鹅，加上羊肉、猪肉各一方，总共为五牲。然后就是搓圆子，馅有核桃、花生、芝麻、鸡油、枣子。祭完了再烧一轮元宝，放一轮炮仗。这一夜，院院都点灯，龙灯、凤灯、兔子灯，九间楼前后各点九盏灯，也是一色的绫子，但是六角形灯，灯上无字，显得一派端肃。

十六日，则是张家独祭，甚为特别，祭的是床公床母，各房在床前设一张小几，几上摆煎饼、鸡蛋、圆子、寸金糖，点小香烛、两盏小宫式灯。蕙兰尤觉得有趣，心想：要有了小孩，不论男女，小名都叫个“灯”。却不敢与张陛说，张陛一脸庄严，定会嫌她轻浮。

再隔一日，十八日晨，供过年糕，便将祖宗像请下来。供桌前的红幔子卷起来，灯笼香炉蜡烛火盆铁架统统收进仓房，杯盘碗盏洗净刷净了，锁到柜子里。鱼缸空了，鹅舍也空了，院里的树，节骨点鼓起来，里面是新绿。

31 张遂平

三月里，蕙兰有了喜，阖家高兴，尤其是张夫人。张陛自小羸弱，娶亲后，张夫人又怕他伤身，又怕他无后，可说提着一颗心过来。如今好了，张夫人掐指算一算，年末年初，家中就添人口。夫人着李大在张陛书房里铺了一张床，让小两口分室而居。又要李大每晚睡在蕙兰床侧边的榻上，说是照应有身子的人起夜，也好端个茶送个水什么的，其实是怕小夫妻俩起腻，对大人孩子都无益。蕙兰倒很中意，与李大同寝要比和张陛有趣得多。与张陛常常一夜无话，行夫妻之道也谈不上有太大的意思。她以为张陛也有同感，觉着自己是无味的，所以就没有什么怨艾。或许天下婚姻都是如此这般，父亲母亲是这样，婶婶和叔叔有些声色，可却不怎么像夫妻，而是像男人和男人，又有些像倒过来，叔叔是女，婶婶是男。蕙兰想起未出阁时，和婶婶相处的情形，远隔千山万水似的。婶婶希昭就像是天上的人，此地则是人间，烟火蒸腾，轰轰烈烈。这李大是俗世里的人得了道，方才成仙，就好比八仙，但不是何仙姑，而是吕洞宾。那么张陛是谁呢？汉钟离！因是受铁拐李点化，然后上山学道，蕙兰就觉着那是个小孩。铁拐李又是谁？是范小！蕙兰想到此，忍不住笑出声来。李大听见了，在帐幔外头说：笑什么呢？小心生出个豁嘴巴！蕙兰更要笑。这时，外面书房里的张陛咳出一声，像是嫌她们吵他的觉。蕙兰将头埋在被子底下，不出声地偷笑一阵，睡着了。

自从李大睡在房里，张陛和蕙兰更成陌路人了。本来同宿的人不得已说几句话，如今连这几句没油没盐的对答也免去了。夫人却对蕙兰好上加好，亲上加亲。一个半月之后，蕙兰害喜害得略好些，就让范小每餐添菜。有几次，亲自下厨调羹做汤给蕙兰吃。大嫂见了自然不乐意，对小婶子说：你要下不出一个公蛋，吃进去的能吐出来吗？蕙兰已经晓得大嫂的脾性，见怪不怪。果然是，说归说，行动上依然帮忙。慷慨地借她小毛给蕙兰抱，取“抱子抱子”的意思。蕙兰抱着侄儿张迎平，小孩子的乳臭、汗酸、尿臊，捂了一冬，这时解开，直向她逼去，害过的喜又要回来了。且不敢掩鼻，就问大嫂：给张迎平洗个澡怎样？于是，又生火又烧水，妯娌俩一起动手，将小毛剥光，摁进盆里。蕙兰捋着侄儿藕节似的胳膊腿，心里说：我也要一个！大嫂看出弟媳的艳羡，无限得意，将那妒心平息了。

这一天，夫人让范小雇了一顶四人抬三人座敞篷大轿，吩咐李大在家照看好小的，带两个媳妇去逛大王集庙会。大嫂搽脂抹粉，越发唇红齿白，漆眉星目，穿一袭青地织金牡丹花裙子，宝蓝嵌五色丝云肩，耀目得很。夫人讥诮道：人以为是皇帝娘娘出行呢。大嫂没敢回嘴，低头回房要换衣服，夫人说一声：不必了。转头审视蕙兰一番，说：这一个又忒素。蕙兰的衣服多是淡雅，这就已经破了格的，穿一条蓝地莲花锦的裙子，也披了云肩，却是月白底嵌银线，脸上也敷了粉。与大嫂站在一处，好比月亮和太阳，又好比白芍药和红芍药，然而，互为映衬，相得益彰，一并的俏丽与鲜亮。夫人自己是一身五湖四海织锦缎，蓝灰底上一大团一大团隐花，雍容华贵，率先上了轿。大嫂悄声与蕙兰说：今天是趁你的光，破天荒头一回出去逛！

这乘大轿分前后两排，夫人坐后边，两个媳妇挨着肩坐前边，范小跟在轿后面。出了新路巷，从三牌楼走过，一路向北，上了无数顶桥，直出城门。人烟渐稀，路两边也逐渐空阔，田里的油菜花黄了，粉蝶飞舞，桥下绿水分流，鸭群呱呱叫着。大嫂似乎被眼前美景震慑住了，不敢多一句嘴，变得怯生生的，蕙兰倒活跃起来。方才经过侯家浜，看见外婆家的园子；接着又望见娘家的三重院的翘檐飞阁。做姑娘的日子回到眼前，有快活，也有忧愁，可不是吗？又愁嫁又愁不能嫁！如今好了，她是个小媳妇了，不禁有些个得意，直了直腰。夫人正在对大媳妇交代，到了集上，要护着蕙兰，别让弟媳妇受了挤，是有身子的人了。大嫂应着，一点刺头都没了。路上的人轿车马又渐渐稠密起来，两边的房屋店铺从无到有，从少到多，终于连成一片。道路也变得纵横交错。看得见大王庙烟火缭绕，钟磬声声。过了一顶石板桥，夫人说了声“停”，依次下轿，又嘱咐一遍莫让挤着蕙兰，就走了在前边。大嫂与蕙兰手搀手跟在身后，范小押尾。这条街多是绸缎布棉，夫人一家家看过去，让媳妇们各挑两段夏季衣料。太阳升高了，明晃晃的，将屋瓦照得透亮，底下是各色车轿。出门的人都穿着鲜亮，铺子里又是堆纱叠绉，一条街远望过去，好似一披五彩云霞。夫人挑了几匹纱绫做帐子用；再买几匹秋罗，几匹杭绫，几匹湖绸，替家中父子三人做单袍；又挑几匹细葛，给李大与范小做夏衣，买下的布匹都由范小扎成包裹背着。大嫂挑的两段各是雀蓝刻丝绸和金莲花纱绫；蕙兰是藕荷色洒墨淡花绸与一段纯白绫，夫人知道她喜素，但也太过肃杀，蕙兰说她自有用度，于是夫人做主又代她多挑一段蜜色云纹绫，大嫂并没多嘴。再又配了些缨络、绣补、膝袜。就此，范小已经背负不了，放下来，重新归置成两大包，用一根扁担挑在肩上。买下这些东西，就正到街口，蕙兰恍然觉得这街口眼熟，好像来过。转过去，再走几步，认出来了，父亲开“亨菽”就在此。那时候，常和母亲婶婶乘轿来买豆腐。一回头，夫人正看着她点头笑，不由脸一热。就是在这里，夫人头一回看见她，她却懵懂不知情，提着个小竹篮，吵着要新出锅的热豆腐。如今，“亨菽”的牌子竟然还在，底下开的却是卤肉店，与“亨菽”大不相干。店主喜欢这两个字，就留下了。

蕙兰正在“亨菽”门前流连，忽听有人叫她，两人都吓一跳，拉着的手紧一紧。回头看去，竟是一个少年人，宽肩长身，面色红润，头上扎了青色布巾，穿一身短衣，打着绑腿，脚底是云头靴。眼睛亮亮的，笑盈盈看着蕙兰。蕙兰也是觉着面熟，稍停片刻，认出了，是小叔叔阿暆。阿暆手里握着一把桨，用红蓝漆画成水纹图案，正要去赛龙舟。果然，翘首望去，可见吴淞江上龙舟的彩楼，龙头太子立在船首，披金盔甲，戴银护臂，举一面彩旗。两边尽是旗帜、彩伞、十八般兵器，锣鼓喧天。集市上人都往河边拥去，夫人不让过去，见两人神情失望得很，便让范小去找个临高的茶楼。可茶楼已挤满了人，窗户都开着，伸出头看龙舟。就只这一瞬间，四下里就都是人。陷在人阵里，想脱也脱不了身。范小护着婆媳三个主子，退进一家碗铺，买了两摞二十个碗，二十个碟子。店主做了买卖，又见是有身份的人家，特特搬出几张方凳，让夫人坐，媳妇们则立在凳上，往龙舟那边望过去。

原来有四五条龙舟。龙舟的中舱里，坐两列水手，都是阿暆那样的装扮，手持彩桨。只是各条龙舟水手的头巾颜色不同，分青、红、黄、蓝、紫。那扎青色的离岸最远，看不清其中哪一个是阿暆。桥上岸上纷纷往河里抛钱抛物，水手们便争抢争夺。一时间，就像开了锅，沸反盈天。所抛物件最有趣的莫过于鸭子，一把没逮住，下了水就游走了。所以，抢鸭子最热烈。有个扎青头巾的水手一连抓住几只鸭子，引来众声喝彩。蕙兰觉得，那就是叔叔阿暆！

日上中天，主仆三人方才尽兴而归，买了满抱的东西，又得了满眼的见识，来不及地要与人卖弄。夫人自然要与老爷交代些来去，范小和李大说，大嫂和张陞说，蕙兰呢，不和张陛又和谁去说？张陛正坐在书案前看书，蕙兰对着他脑后说：我回来了。又说：买了好些东西，也有你的。再说：看龙舟了，我家小叔叔也在龙舟上。张陛一律回答一个字：是。蕙兰再要说什么，却发现都已经说完，就不说了。自己回屋里，将买来的东西检点一番，一一收好，只留出那匹素白绫，裁成几块，上了花绷。她说有用度，原来是绣襁褓的用度。一面抽丝引线，一面在心里说：不理咱们，咱们也不理他！“咱们”指的是她和肚子里的人。

阿暆这日在集上遇见蕙兰，看出有身子了。回家一说，小绸就也张罗着绣襁褓，一边着人去张家送了一挑吃的和用的。送东西的人是福哥，蕙兰听到消息过来找，人正坐在灶间里，范小给剥粽子吃。蕙兰将家里所有人问一遍，又问园子里的花草池鱼，太爷院子里的九尾龟，福哥一一回答一遍。什么都问完了，蕙兰还不走，站在一边看福哥吃粽子。李大找她回房里去，怕灶屋的柴火烟熏了她，又怕站久了累着她。蕙兰悻悻地走了。李大看出她想家，向夫人一说，夫人很大度，让蕙兰随福哥回娘家。蕙兰赶紧收拾起梳头匣子，换洗衣服，还有要做的针线，说走就走。临出门时，回头看看张陛。张陛仍然坐在书案前看书，将个后背对了她，衣领过于宽敞了，更显得脖梗细细的。蕙兰心生一丝怜意，站住脚说一声：我走了？回答还是一个字：是！蕙兰一赌气，转身出门。

虽然福哥说家中样样都好，但蕙兰回来一看，却看出了凋敝。园子里花木杂乱荒芜，亭台失修，桃树早就不挂果，竹子倒开花，结竹米后枯萎大半。青莲庵住持，也就是蕙兰的祖父，二年前圆寂，庵子便颓圮下来，如今只剩一堆乱石，几堵断垣。就这么个破地方，竟还请班子唱戏，搭了台，掌了灯，演一出全本的《还魂记》。一日三餐的饭食显见得简陋下来，时不时地，桌上却出来一味极精致刁钻的——螺蛳肉剔出来剁碎，和上肉酱，重又填进螺壳里；又比如一方火肉，蜜糖里渍几天，橘酱里渍几天，然后蒸馒头的大笼屉里放了巴掌大一个瓦罐，天不亮起就不歇气地蒸，直到晚饭时，不晓得烧掉多少柴火。太爷，太姨奶，伯祖父，伯祖奶，都老了。每一推门，门里就坐了个白发人。小孩子呢，都不懂事，光顾着淘气。阿奎叔祖的小儿，阿潜叔的一个，加上蕙兰自己的兄弟，叔侄几个结党，招朋聚饮，或与邻争殴，没有一个读书求仕，没有一个经营桑麻。却有一个遣词造句寻诗觅文的，就是阿潜。自从出游归来，便老实待在家中，哪里也不去。一是尝到流离在外的辛酸，二是怕希昭再不收留。陈家的“贤弟”也断了来往，难免地，希昭用来戏谑，就将脸藏在希昭袖子里，眼看着一点一点红到脖子根，实是羞愧极了的。如今，他镇日坐在家中，专为希昭的绣画作赋。

希昭的绣画，是这通篇败迹中的一脉生机。惟有这，方才鼓起蕙兰的心气，不至于对娘家太失望。绣阁顶上久不补瓦排瓦，雨季里漏水，洇湿地和墙，黄梅天里生了霉，所以绣绷都移到各人房中。西楠木楼上，专辟出一间屋，架起一张大绷，希昭正绣一幅《东山图卷》。开卷甚为广大辽阔，山峦间，江水分流；松石掩映中，一座亭阁，阁中是一盘棋局；两先生从容对弈，二美姬凭栏闲望，一派怡然自得；桥那边，却有信使疾驶而来，马蹄纷飞，当是传送淝水之战的佳音。一疾一徐，一张一弛，一动一静，相映生辉，天地人浑然一体，气象勃然。绣线已构成轮廓布局，细部仅十之一二，只在山石部分，就这点针线，好似水落石出，雾散月明。蕙兰敛声屏气，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半天，方才说出一句：婶婶，你可不得了！希昭笑笑，说：这有什么不得了，古人才不得了！不过以针代笔，依葫芦画瓢。蕙兰不同意，坚执道：笔是笔，针是针，那笔才是依葫芦画瓢，针描却出神入化！说罢就催希昭接着绣，好在一边看。希昭说：怎么？还要偷艺！蕙兰说：何苦要偷？你的我的，终还是天香园的！希昭就说：白白得了天香园绣名号，又不绣什么，空担个名分！蕙兰认真道：天香园绣是两代人千针万线织成，不能让一个人损了声誉，做不到十分像婶婶，至少也需有个三五成，才敢出手。希昭听了这话，不再调笑，自去净手，点一炷香，拈起针来，心里想这蕙兰正应了一句话：士别三日，即更刮目相待！于是，一个绣，一个看，并排在绷前坐着，一连数日。看着那一具马首以及鲜红的马缨渐渐凸显，好似要从绫面里活脱脱钻出来。正绣得兴起，黄梅天来临了，一时雨一时晴，或者不雨不晴，无论晴雨，一律濡湿得很，四处都可掐出水来似的。希昭赶紧将绣活收起，不再碰了，怕手里的汗气玷污绫子和针线。蕙兰颇为扫兴，但也无奈，忽又想起她在家时，希昭绣的那一幅《游赤壁图》，是据苏东坡《赤壁赋》而作：崇山峻岭之下，川流激荡中那一船人，老幼妇孺，个个形状鲜明，面目生动，有趣得很。蕙兰离家时，绣画即将收尾，不知全幅是何样情景，就向希昭讨要来看。希昭却说：没了。蕙兰一惊，问：到哪里去了？希昭回说：到别处去了。听起来像打禅语。蕙兰心下有几分明白，多半是又像四开屏那样，去向某人换了什么。家中竟然已到这般地步，要用闺阁中的针线作稻粱谋了吗？

临走前，伯祖母给蕙兰看了几式襁褓的花样，问她喜欢哪一式。蕙兰说花样全归她，她自己备襁褓，不用娘家送。晓得蕙兰有主意，便不再争，依了她，又另添几式鞋面花样，用一幅零碎绸子卷起，打在蕙兰的包裹里。看起来，这丫头过得不错，虽不是大富大贵的样子，可小康有小康的安乐自在。不像申府，大是大，可四处都是漏，一面银子如水流，一面连针线女红都要算计进去。李大带了顶小轿来接，那李大头一回到申家，先是给震一下。宅子规制宏大，院落套院落，仆佣身上都穿着绸和纱。可李大在主家做大惯了，就不会畏缩，直直地站在那里，脸上带着笑，依了年龄穿戴，分长幼尊卑问候说话。也有错了的地方，却并不失大礼。本来申家人就不势利，又喜欢见生人，因此纷纷上前，问长问短，十分的热切。李大觉得这家人有趣，心中高兴，可她到底是在市井里出入，有一双精明的眼睛，很快看出破绽。那宅院大是大，可角落墙根出入着老鼠，还有一只黄鼠狼。烧柴湿了，满院子里烟，呛得大人小孩咳喘不停。大门前的码头木地板朽烂了，拴船的石柱断了，就知道有多久没有贵客上门了。小绸率众人送行，看李大将蕙兰扶上轿，跟着撅了屁股也钻进去，就一起笑了。笑声中，轿子徐徐上了路，先沿方浜走一段，然后上如意桥，向北去了。

蕙兰回到新路巷家中，先往夫人房里报了到，然后就回自己屋去。刚下一阵子黄梅雨，地上湿漉漉的，西边倒出了日头，一半掩在云后边。蕙兰走过院子，忽觉腹中胎儿一动，不由停住，心想：这些天把这小人儿忘了，所以生气呢！自己笑起来，再继续走。门开着，却没人，以为张陛点卯还未到家。再走进去，却见张陛在里间屋，正站在她床前，俯身嗅她的枕头。蕙兰悄悄退出来，咳一声，说：我回来了！张陛这一回不是应“是”，而是“哦”一声，着了慌的样子。蕙兰不想点穿他，趁他没走出来，转身去找大嫂了。

也跟婶婶学，濡湿的阴雨天里，不沾绫子与针线，只是一件件翻看带回家的花样，在粉纸上临。最后将几式图案全拼在一幅上：一条龙斜贯左右上下角，凤从龙身上盘缠过去，空隙中是蔓草和大小花朵，四边一周鱼咬尾。等拼全，描好，天已出梅，入伏了。中午热，两头凉，无论热和凉，都是爽朗的。于是，打开花绷，将粉本上的样式绘到绫面上。接着是辟丝，每一色线辟成十几二十丝。怕大嫂和李大学了去，就垂下幔子，锁上房门，反正张陛不会进来。辟成的丝披在花绷上方横架，风一吹，波光粼粼。然后就引线开绣了。一拈上针，做姑娘的岁月就好像回来了，耳朵边是燕子的呢喃和人声嘁喳，是在绣阁里呢！池子里的荷花几乎映在窗棂，知了在柳条上荡秋千。身前身后则是织锦和彩绣，细细密密，层层叠叠，丝丝缕缕，婆婆娑娑。那岁月好比珠帘，揭开一重，又有一重；揭开一重，又有一重，丁零作响，就是看不到头，分明是镜中月，水中花。再又一重放下，闭上一重；一重放下，闭上一重，眼前一阵缭乱，好一时方才风平浪静，眼前又是一张绣绷。针下是一朵长瓣子花，吐着蕊，都有花香扑面而来。

幔子后头架这么大张花绷，到底瞒不过李大，揭开绸罩子，李大吃了一惊，张大嘴，发不出声来，半天才说：哪里是个媳妇，分明是仙女下凡！蕙兰捂嘴笑一时，又正色叮嘱，不能告诉大嫂，因是天香园的秘籍，不可外传。李大说：无碍，就是把着她的手，她也学不去一针半线。所以，大嫂就也知道了。进屋里来看，也是合不拢嘴，惊道：早听说天香园的绣是天上神工，可世人的嘴能将驴屎蛋说成牡丹花，谁能信呢？如今亲眼看见，才真正服气了！看了一时，大嫂却跳将起来：弟妹你赶紧歇了针，万不可再绣！蕙兰也是一惊，问为什么。大嫂说：自古花主女命，你日日绣花，跑不了的，花要入梦来，那就确定生女无疑了！蕙兰问：倘若生男，梦里入什么呢？大嫂说：大牲口！我娘生我哥哥时，就梦见一匹大马风一般驶过，马蹄嘚嘚地响！蕙兰见大嫂神情认真，不敢不信，但一想，生女有什么不好？还可以穿花戴朵的，就笑一笑，继续绣她的。夫人听说了，也到蕙兰屋里看绣，看了片刻，就让蕙兰早睡，别太累着，提防动了胎气。夫人朝外屋望一眼，说：就是怀二的时候，替龙华庙抄一部《金刚经》，用眼伤了神，所以，张陛胎里弱！蕙兰听这话，不免暗中心跳，想还是应当生男，否则对不住婆婆。又觉得这念头不吉利，好像就只有这一个似的，有点骇怕，让针刺了手指头，流下一滴血，洇在绫子上，比米粒儿还小的一点红。蕙兰转身找明矾打上遮住，半途中止住，索性绣上些什么。绣什么呢？绣一匹马，像大嫂说的，就能生儿子，可龙凤间怎么也安置不下一匹马。思忖一时，就绣了一条小龙，说不定能应上个男命。那一点血痕正在小龙的一片鳞里面，蕙兰就绣成一片红鳞。

襁褓绣成时，李大要张陛看，张陛不肯看。蕙兰看见过他嗅自己的枕头，就晓得并不是有意冷淡，而是不好意思。最后，李大硬扳着他的脸对住那襁褓，就不再挣了。看了一会儿，指着角落上的“天香园绣”几个字，说，不该落这款，好像张家人盗申家人的名义。这么多人看，惟独张陛看出这个，可见看得十分仔细。蕙兰解释说，这是娘家专许她的，算作嫁妆。张陛说：我们不要你的嫁妆！蕙兰说：随你要不要，反正我带来了！张陛说：如何带来的，就如何带回去！凡性子闷的人，一律是犟性子，一旦犯上顶便拉不回来。张陛转身出去，蕙兰转身进去，这是他俩头一回斗气。本来也是不说话，如今不只不说话，还冷着脸，冤家似的。这冤家也是那冤家，其中就有另一番原委。

终有一日，张陛让李大传给蕙兰一张纸，上写四个字“沧州仙史”，底下三个字“天香园”。蕙兰看了，不再分辩，将落款上原先四个字拆了，重新绣上七个字，这段官司才算结了。后来李大到夫人跟前学舌，说张陞和媳妇闹架，能将屋顶掀翻，张陛这一对则无声无息。夫人问：依李大看，哪一对好些？李大沉吟一时，笑道：说不好，看上去，大的一对近，小的一对远。夫人笑笑，说给老爷听。老爷说：李大也对也不对，近是狎，远是知。

自有第一回传字，就有了第二第三回。于是，不时地，李大传过来一张纸，上面写：备袍衫。蕙兰就知道下一日要点卯，将袍衫吹吹晒晒，熨熨叠叠，放出来。或者李大传过去一张纸，上写：木槿花开。张陛探头望望，知道那树上的花是蕙兰够不着的，便踮脚援臂折上一枝，插在瓶里，由蕙兰自己端进去。蕙兰身子越发沉了，眼看要生，就又传过去一个字：名。张陛知道是要替孩子起名，回一个字：遂。蕙兰再回去两个字：何意。张陛回来的就多了：《淮南子·精神训》，何往而不遂。蕙兰又过去三个字：音如碎。意思里有些不赞成。张陛过来两个字：父旨。蕙兰没话可说，过一日，又传去一纸：乳名灯。张陛没有回话，是默许，也是不与相争。

这日夜里，蕙兰梦见一匹通体雪白的马驹子撞进院子，她去拦它，它不理，一头顶在肚子上，不由叫出一声，醒了，遍体大汗。李大听见动静，一骨碌爬起来，晓得是将临盆。下半日天将暮时，果真娩下一个男婴，时间在正月十五，家家点灯，应了乳名“灯”。又是乙巳年，属蛇，应上襁褓上的小龙。真是样样如意，事遂所愿。

32 阿暆

阿暆这个人是有些奇相的，他落地的乙亥年夏四月己巳朔，天有日再旦，家中人都惊诧，不知何兆。即日，皇上下诏书，列十二事自警：谨天戒，任贤能，亲贤臣，远嬖佞，明赏罚，谨出入，慎起居，节饮食，收放心，存敬畏，纳忠言，节财用。因此当视为吉祥，家中床、桌、椅、几案，四角都系了红。起名以“日”为偏旁，叫做“暆”。阿暆自小身体结实，出言有趣，常在道统之外，这两点其实是随母亲落苏，可是，谁说得清呢？抑或是天赋异秉。等长成少年，形象日益俊拔彪焕，性情也越发风趣，全家都很喜欢，并不以庶出轻视。当然，多少也因为是长房中的独子而器重。

五岁开蒙，读写都颇顺利，再要精进却不能了。不是天智混沌，而是遁离常理，塾师谑称为“偏德”。看在申家长房晚年得子的面上，并不特别管束，于是，更放任了。阿暆的结交很广，全不在同学间，而在于市井。有匠人的徒弟，有行贩的伙计，有船上的纤夫，还有一个庙里的香火，可谓三教九流。叫人宽慰的是，阿暆并没有学坏，可见哪个行当都分上中下几等人品，就看本人的禀性是正是邪。所以，家人们也就放纵他去了。过了二十，阿暆又长了一尺，剑眉星目，发浓肤洁，堂堂一表人才。多少人家过来攀亲，他全是一笑了之。其时，父亲柯海已过六旬，看这儿子总觉得还小，并不急催，母亲落苏就也不慌忙。家中其他人私底下猜测，阿暆会不会有龙阳之癖，但见他行为磊落，往来大方，渐渐就也不往那一处去想了。一年二年过去，到这年，大王庙集上遇见蕙兰时，已是三十，尚未婚娶。而龙舟上那一伙水手，便是他的结交。

家中接到蕙兰生产的喜信，即要还礼。蒸了甜食，炸了馓子，再就要煮红蛋。按规矩，因是生子，要回送倍加的红蛋。张家的喜蛋有一百个，这边至少要回二百。如今，申府上用蛋无须去市上买，去到天香园，青莲庵的庵门一推，扑啦啦奓起来，一地的鸡，全是阿暆饲养的。俯首皆是黄灿灿的蛋，只垂手拾就得了。于是，当晚一边煮蛋，一边煎红花草饼，再将煮好的蛋浸在红汤里，一夜工夫即成。第二日，就由阿暆押了两对抬子，走去张家了。李大见是自己走来的，以为是申家的仆役，又见这名仆役气宇轩昂，生相十分喜人，就去禀报夫人。夫人出来一看，认出是那天集上见过的，媳妇的叔叔，立即请到厅堂。厅堂上已坐着贺喜的客人，就是乔陈二位老爷。阿暆虽然年轻，但辈分高，因此便与客人们平起平坐，略寒暄一回，主客继续先前的话题。

陈老爷正说着外家祖宗，随三保太监下西洋事，船到马六甲，拜见土著酋长，人称甲比丹。席上所设菜肴，均有奇味，或是香或是臭，无从形容。特别是一种果子，有牛首大小，布了棕毛，操起长刀劈开，立时熏倒。那一股气息，犹如尸腐，可当地人无不垂涎。听者问如何吃法，答用手从壳中掏出果肉，如蒜头般一瓤瓤裹紧着，却黏稠稀烂，满手流脓似的，直接送进口便大啖起来，欲罢而不能。在座人都觉恶心，掩口捂鼻。陈老爷说：可是，再也想不到，如此恶物却有一个极美的名字，你们猜叫什么？叫什么？众人一并问道。陈老爷微微一笑：叫榴莲。“流连”？人们问。陈老爷点头：大约就是从“留恋”二字来，那榴莲结在高高的树上，待人从树下走过，便掉落下来，砸你一个头，是留人的意思。众人“哦”一声。可是——乔老爷说，何苦这般留人，简直是害人！阿暆也说：我家伯祖父在西南做官时，曾听说有一种秘方，可调制“蛊”，常是女子用于远行的丈夫，或者情郎。服下之后，倘说定的期限不能回来服解药，或死或疯，绝无好下场！陈老爷说：这就是化外之地，方才有如此刁钻邪毒！沿长江一路，山峦奇峻，形状各异，有多少处仿佛妇人独立，人都命名“望夫石”，可见一条江上有无数情郎得已或不得已一去不归，登高远眺到化石，入天地山河，情至深而德至敦厚。张老爷说：激奋的也有，比如松江孟姜女，为万喜良往秦地送寒衣，没见到人，一哭倾圮长城数十里，即天怒人怨！陈老爷又道：就算是私怨，亦可正大光明，《诗·卫风》中那一首《氓》，即便如此不义不信，愤恨交集，却是一声“亦已焉哉”，从此算了吧，了断！阿暆插言道：其实凡“道”都是小道，凡“德”统是小德，《淮南子·原道训》所说，“生万物而不有”“莫久知德”，索性回到元初，一无教化，倒大千世界，日月昭明。这时，几位老爷回头认真看阿暆一眼，阿暆并不生怯，笑笑。陈老爷说：这位叔叔读的什么书？阿暆如实说：在塾学里读《论语》《诗经》《公羊》《尔雅》，自己私下又读了《淮南子》《庄子·内外篇》，每一种都只读了十之一二。陈老爷说：这就险了，读书无须多，但要全，这样东拾一点，西拾一点，最易误入歧途。阿暆就说：谢谢指教，回家再好好读。

这一个话题结束，夫人命李大奉上点心，红糖馓子，每一碗里打四个蛋，是北地人的习俗，同喜的意思，但要追根溯源，却又说不清缘故了。乔老爷就说：南北迁徙，风物混杂，来龙去脉不免有错接。比方乔姓，说是脉出本邑，但乔懋敬乔一琦这一支祖上在安陆做官，地处荆湖，为楚地，楚风剽悍，从周到秦，屡犯汉地，就可想而知了；那乔一琦身材魁伟，相貌奇俊，多少带些个突厥气血，已和本宗大相迥异。乔一琦自小擅长骑射，也像北人，鞍与臂套都绣凤，是楚民所信奉，由此演变，鸡便是圣品——上梁要以鸡血祭，出殡要以鸡血开路，婚聘要有红冠大公鸡，生子互送小鸡崽，于是才有蛋之所用……乔老爷难得说这么多，还是叫陈老爷打断：大约还是取“鸡”之谐音“吉”！乔老爷略辩道：这只是坊间习俗，难免牵强附会，依鄙人见，还是从凤来——陈老爷又打断：《汉书·艺文志》上说，“礼失而求诸野”，莫小看了坊间！十二诸侯国时，吴越尚是蛮荒，为鸟耕之地，所以，江南的鸡许是从鸟耕之“鸟”而来，此鸡与彼鸡不同宗！乔老爷还要辩，却让陈老爷止住了：“凤”这类东西，并非实有，而是出自妄念，楚国屈大夫被楚怀王贬逐，怅然行吟于洞庭湖一带，哀歌《涉江》，其中有“鸾鸟凤皇，日以远兮；燕雀乌鹊，巢堂坛兮”，全为诗中的比赋兴，比贤俊与奸邪，倘真有实物，又从何分鸾鸟与燕雀为高下尊卑？再要说到荒蛮，大禹在会稽山庆功治水时，十二诸侯国又在哪里？说不定楚地的凤是吴越的鸟，幻化而成！这一席话，说得乔老爷无言以对，半日才喃喃出一声：所以我说是错接！主人张老爷便出来打圆场：俗言道，山不转水转，数千年来，不知有多少物种阴阳交汇，背反贯通，灭了旧的，生出新的，由物种到人，再到国朝，不外出此物理。此时，阿暆又接上话来：稻粱秫麦，瓜果蔬菜，非要错接才能生良种，然而，一次错接，必要再再错接，一旦停住，即刻退回，比原初还不如，好比那一句话，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三位老爷回头看他：这回又是哪本书里的说道？阿暆腼腆一笑：不是书上说的，浦东三林塘有一户农家，专事育秧，每每稻熟，便往各块地里觅种，专挑稗子和蘖生，凡他家育的秧苗，产出倍多于平常稻亩。老爷们都笑了，说：这倒和小叔叔很像，年深日久，可著一部“稗史”。阿暆羞红了脸，也笑。时候已到中午，灶上早备了饭，款待来贺喜的客人，乔陈二位和阿暆都留下了。

未出正月，席上多是年里的菜食，虽然平常，却极丰厚。单腊肉就有几种：里脊、蹄髈、夹心肉；笋菜也有数种：腌笋、焖笋、煮笋；火肉炖桂圆红枣与鳗鲞肉则是客人送的喜礼；再有一大个炭锅，汤里汆羊肉、牛肉、豆腐、各色蔬菜，配韭菜饺和芝麻酱饼，是张家独有的吃法，厅堂里顿时热气腾腾。开了一坛酒，暖透了斟上来，酒香绕梁。席上，陈老爷新起一个话头，就是九间楼的徐光启。据说，此时，徐光启在北京翰林院，将那位意国和尚利玛窦引见给神宗皇帝，送上无数新奇玩意。有一具西洋自鸣钟，皇上尤其喜欢，专造一间亭阁供起来，于是，利玛窦得许在北京传洋教。徐光启和利玛窦往来频繁，结下不小的交情。乔老爷迷惑道：这些洋和尚不远万里，漂洋过海来到中华，究竟是为什么？张老爷说：所谓洋教，亦是意国人的道，他们自以为是替天行道罢了！陈老爷说：据传，洋和尚们的船走的正是永乐年间三保太监下西洋同一条线路，从马六甲经过，就是方才说的“榴莲”地方，不过一是向东，一是向西，相向而过，到蠔镜落脚，那也是一块蛮荒之地，暑热、瘴气、又多毒虫毒草，疾病流行。那洋和尚多半会医术，便以行医而为行道，得了人心，再往大陆来。

座上都问，西洋医术与本国有何同异？陈老爷答：全不一样！比方，马六甲一带，多是热症，易起痈疽，我国医道是以清热解毒、活血化淤诊治；西洋人则操起一刀切开，放血引脓，一是由里及表，一是由表及里。座上又问：哪一种更有益处？陈老爷说：利弊皆有，一是根治，一是速解肌肤苦痛。众人都说还是治根要紧。乔老爷说：治病需循理而为，又不是打仗，要动干戈！阿暆就又插嘴：《后汉书·华佗列传》中说，有针药不可及病症，便“刳破腹背，抽割积聚”！老爷们又都笑了：东汉莫如说是小朝廷，王气式微，沉渣泛起，少不得怪力乱神，只可作野史看！阿暆争道：李时珍《本草纲目》中有镇痛药草延胡索，或就是华佗用来制麻沸散，合酒服下，便不觉疼痛，于是操刀……张老爷止住他的话：千百年间，出一二个异能人也是有的，终非大统。乔陈二位便笑道：小叔叔走的是偏锋！这与塾师说的“偏德”不约而合上，阿暆只得住口了。

回到原先的话题，徐光启。徐家本是贫寒人家，无论种田还是经商，都不过糊口而已，不料此辈出了一个人物。又说，也并非凭空而降，而是全力供奉，刻苦勤勉。再说，刻苦勤勉者遍地皆是，读书都能读出一个呆头鹅，到底是有造化。然而，造化迟来太久，直至四十二年华方才中进士，所余时间不够成就大器的了。听街坊中与徐家相熟的人说，徐光启生性并不敏慧，但颇为求真务实，读书、做事、奉亲，全是有一做一，有二做二，毫不浮夸。座上又有人认识徐光启同窗，一并为先生黄体仁校订《四然斋集》，态度极为谨严，无一笔一画容得马虎随便，决不通融。于是，人们恍然，就是这样的人性，才和洋人投缘，刻板！钉是钉，铆是铆。同是格物，洋人讲的是分毫毕肖，有一种西洋镜，可将一根头发丝照出鳞爪角齿；而中国人循的是物理，一通百通。又听说，徐光启正和那意国洋和尚利玛窦共事，校译一本西洋经书，好比《禹贡》，还好比《河图洛书》。说到此，不禁担心长此以往会不会移性!那西夷多半有奇技淫巧——就像“蛊”一样吗？阿暆插嘴道。什么“蛊”？众人看着他，无邪的一张笑脸，忍不住也都笑起来。笑过后，亲家公张老爷正色道：异类不比，西夷是另有一路，虽难免拘泥于形制，但总归有来龙去脉，自成法度，那“蛊”先不说有没有，即便有，也是巫类，不入正道，都可施重罪。阿暆赶紧道：再不敢说了，只是从小在家听大人说起来，将百种毒虫饲养于钵中，让自相残杀，最终决出的一种毒中毒则为“蛊”，攻无不克……乔陈二位一并喝起来：怎么越说越详了，拖下去打个二百板子！阿暆急忙收住了。

这餐饭直吃到过午，正月里天短，暮色渐起。客人们纷纷告辞，阿暆也要回家。临走时去张陛房里，李大将灯奴抱出来给叔公看。一卷锦绣缎被里裹着个人，只露出一张脸，红红的，闭着眼。阿暆向张陛道了贺，便返去了。到家后，都问母婴如何，回大小皆平安。又问像父还是像母，阿暆即刻答：像蕙兰！眼前出现张陛瘦削的脸和身子，眼睑下面一片青。转眼间，又被热腾腾的炭锅里的火掩住，耳边尽是宾主们的谈笑。自此，阿暆有时就会往新路巷去，十之八九，乔陈二位也在。虽然阿暆常有骇人之见，但因其坦然大方，就觉得新鲜有趣，有些忘年的意思了。

阿暆去新路巷，路经九间楼，不由仰头看看，心想：徐光启是个什么人啊？再继续走，就到了张家宅院。天暖的日子，见那蕙兰抱着小儿坐在树下，灯奴已大了一圈，奓着手脚，脸颊圆鼓着，真的像他母亲，阿暆就觉着心安一些儿。要是正好遇到张陛，少不得站住脚寒暄几句。在阿暆眼里，那小张陛好比是个纸糊的人儿，没什么脾性，问候过了便兀自走过去。再回头看一眼，却见张陛还站在原地，眼睛望着他背后，微张着嘴，好像还要说什么，却没来得及说出来。不防阿暆回头，就转身走去了。阿暆略想想：有什么事吗？接着向厅堂走去，乔陈二位早就在了，乔老爷在写字，一边站一个看。阿暆站到对面扶纸，见个个神情肃然，也就不敢出大气，只看那墨笔运走。写一会儿，乔老爷抬头看看阿暆，问：小叔叔也写字吗？阿暆红了脸，一劲摇头，老爷们却非要他写。无奈，只得取一支粗笔，蘸饱墨，一张斗方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大大的一个“暆”，称不上什么体，只是十分端正，每转折处皆圆大饱满，结实敦厚。老爷们纷纷说：真是字如其人啊！阿暆脸更红了，要将字纸团了，老爷们不让，又说：很有福相呢！说罢便笑。乔老爷还收起来，要带回家仔细赏。阿暆说：难道羞死我才算数吗？陈老爷正色道：羞什么呀？是为了得小叔叔些气。阿暆愧道：我有什么气可予人得的？张老爷说：人间气。陈老爷问是什么意思，张老爷就说：书画历来崇古，却也要通今才是。那二位都点头，阿暆的愧色便也褪去些。

阿暆说：今天来，本就是邀亲家公与二位先生走一趟人世间，去法华镇看牡丹花，今年春暖，花开得极盛。乔老爷说：牡丹本是北地的物种，到江南只怕会变性。阿暆说：不过是提早一季开花，只要是花草树木，无不喜欢暖湿，所以只怕是越发娇艳！乔老爷就说：娇艳并不是牡丹的秉性，牡丹是大王朝的气象，富贵堂皇！来到江南，好比王室南渡，成了小朝廷。张老爷却有异议：苏松地方的气候是暖湿，却非小朝廷气象，你们说，有哪一朝曾在此偏安过？因是另一种天下，不是王天下，而是稼禾天下！杨知县在上海做官时，就在官邸种了一院牡丹，品相毫没有流俗。陈老爷说：北地水土严酷，若不是有十二分的根力，万万开不了花，凡开花的无不惊艳；南方虽温暖湿润，但野物竞争，虫蛇伤扰，亦需要无限的鼎力，方能从杂芜草莽中脱颖！所以两地各有艰难，生机都是庄严的。阿暆道：不论怎么说，江南牡丹免不了是“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咱们也不管它门第高下，自取个“赏心乐事”！众老爷笑道：小叔叔很喜欢吟句啊！阿暆又羞红一回脸。

次日，阿暆带了几领轿子，自己则骑一匹枣红马来到。轿子停在院门外的街上，枣红马则径直进了院子。阿暆下了马，缰绳拴在玉兰树干上，就去厅堂接老爷们。等再回到院子，那马已被媳妇们围住了。蕙兰和大嫂握住小孩子的手去触马背，刚要触到，马尾巴一甩，大人小孩一声尖叫，退了回来。阿暆先抱起张陞家的小毛送上马背，扶坐一时，再抱张陛的灯奴上马。灯奴到底还小，直不起腰骨，于是阿暆翻身上马，将灯奴扶在胸前，高高坐着，一院子的人和物都在他脚下似的。这时便看见张陛从窗户探出头，脸上流露好奇的表情，于是阿暆就喊了一声：张陛！张陛吓一跳，收回身子，再不出来了，阿暆不由哈哈大笑。这时，三位老爷从厅堂下来，经过院子出门上轿。于是，阿暆一马当先，领三顶轿子，向南门外法华镇去了。日头高照，马蹄嘚嘚地敲着石板路，行人无一不驻步张望，目送他们远去。

法华镇的牡丹起始于何时何由，已难考证，据坊间传是北宋开宝年间有和尚建法华镇寺，寺院内栽了牡丹。法华寺几颓几兴，盛时大殿里还有过赵孟的题额。如今且只是一座小庙，庙里住二三个和尚，供几座长生牌位，种一片菜地，自给口粮，看不见一株牡丹。倒是寺周围的人家，门前门后都栽牡丹，最简易也有零散着的几丛，繁盛的几户，则称得上牡丹园。每年谷雨前后，到花事季节，法华镇便热闹起来，遍是赏花的人，车马济济。也就这几日，法华寺里有些香火。近法华镇，三位老爷便下了轿，阿暆也下马步行。沿途农家篱笆里，果不然都开着牡丹，有的间在菜畦里——陈老爷说：是不是很有些个陶渊明《归园田居》的意境？乔老爷应和着：可不是，直接就是《饮酒诗》中的“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只需将“采菊”换成“采药”，牡丹的花形不是很像芍药？芍药的根块不是可入药？张老爷则道：如此意境便大两样了，菊是清雅，却不免寂寞，牡丹却热闹多了，原是富丽的，到这柴门泥径，好似变得俗艳，却生出一种乡气的好看，欢欢喜喜的。那两位听了也说是。

阿暆牵着马，引来小孩子们，乡下孩子都不怕牲畜，争着抚弄它。有调皮的，拽了马鬃毛打秋千；还有安静些的，就折了花草喂马，枣红马只嗅着并不吃。有一个三四岁的小子，格外蛮横，拖着马尾巴攀绳一样往上攀，也不怕尥蹶子踢着他。阿暆一心驱赶小孩子，也顾不得看花，错过好些好景致，不由要发怒。可那蛮横小子一点不怕，还向他吼一声，龇出小白牙，阿暆只得笑了。小子头顶上扎一个冲天炮，四周碎发散下来，好像哪吒。脸颊红得像萝卜，胖脖子上套个银锁圈，锁圈上缠着红线绳，就晓得是娇儿，所以养得这么野。

终于有大人出来喊了，才摆脱小孩子的纠缠，继续向前。赏花的人流多是涌向那几家擅栽牡丹的园里，因是农家，以稼穑司花事，就如种菜般地一畦一畦，园里也没其他的点缀，一色的牡丹。老爷们都笑：乡下人的一根筋，说种牡丹就种牡丹，养得又如此壮硕肥大，都结得出果实了！阿暆说：庄户人家的口味，喜欢厚重。老爷们道：这就是本义了，怎么说？不是正史，亦不是稗史，是渔樵闲话！那牡丹花只是红、紫、白三种本色，并无奇丽，一味地盛开，红的通红，白的雪白，紫的如天鹅绒缎。农家人惜地，在花畦里插种了蚕豆，正结荚，绿生生的，真是有无限的生机。太阳暖洋洋，扑啦啦地撒下光和热，炊烟升起来，挟着柴火的气味。阿暆率老爷们往回去，枣红马拱着花畦，拱了一头的花瓣和叶片，跟在最后。一扇院门敞开着，门口坐个农妇，半掩着怀喂奶。吃奶的小子脚站在地上，撅起屁股蛋钻在他妈怀里，就像牛犊子吃奶。阿暆看见小子颈上的银锁圈，认出就是那个欺负枣红马的小子，忽然间不知想到什么，站住脚，与那乡下女人说，能不能买小子颈上的银锁圈。那妇人推开吃奶的小子，掩好怀，说出两个字：不卖！阿暆赔着笑脸还要买，妇人说：自己打去！口气很蛮，乡下人的做派。阿暆有几分生气，高了嗓门，也是蛮蛮地说：不是看你家小子养得好吗？想借些福气，怎么连商量都不商量？妇人听到夸孩子就笑了，说：这拴命的物件，卖它好比卖儿子，不卖！口气却缓和了好些。三个老爷都站住脚，看阿暆与村妇交道，觉着怪有趣的。

阿暆再次放缓声气，几近哀求：就是想买你家儿子不成，才要买锁圈的！妇人笑道：要儿子自己生去！阿暆说：那就请阿嫂替我生一个！老爷们不禁唾道：越说越下道了！妇人却更笑了：好得很，我很喜欢这位阿叔呢！乡下人的谐谑就是这般辣豁豁的，只是不知道阿暆从哪里谙熟此道。说来说去，那村妇竟从小子颈上卸下锁圈递给了阿暆，却不肯收银子，说不卖，送阿叔做个念想。阿暆终究不好意思白拿，从帽子上摘下佩玉，交给妇人。妇人刚接住，小子就来夺，顺手给了他。完成一项交割，再走几步，到了停轿的地方，老爷们上轿，阿暆上马，往回去。只小半个时辰，已进城过桥到新路巷。蕙兰抱着灯奴还在院里晒太阳，阿暆将讨来的银锁圈戴在侄外孙的颈脖里，告辞回去了。人们这才明白阿暆要锁圈的用意。

就在这年仲夏，张陛染了伤寒，陈老爷请来外家祖父诊脉。先有七日不用药，只少食静养；七日后用大柴胡汤一方，再静养；然后继用一方轻清配剂，日夜服用，这就到了初秋。人瘦得真就成一片纸，终日躺在帐里，没有一丝动响，静极了。这时，张陛已经挪进里间屋，因怕传给孩子，灯奴由李大抱走，晚上跟祖母睡。房里只有他和蕙兰，二人却也无话。张陛或睡或醒，醒时便将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不晓得望在什么地方。夜里，蕙兰扶他喂药，喝过了，他在蕙兰臂上停了停，脸向里侧，偎在她怀里似的。蕙兰觉得张陛比灯奴还小，就像灯奴的弟弟，应该好好疼他才对！轻轻放回枕上，蕙兰将他的一只手捂在胸口，想她一身的火力，还怕暖不过他来？可是，多少时间过去，张陛的手没有暖热，蕙兰的身上也凉了。

下一回，陈老爷带老太医来诊脉，老太医出了张陛房到厅堂就座，沉吟半时，对张老爷与夫人说，伤寒为百病之长，表症里症，阴阳皆病，所以，用药极难。以厥阴论治而进桂附，是火上加油；以少阳论治用苦寒，则助其冰搁之势。老太医道：令郎体质尤为虚弱，只能无为而治，以清为主，亦是以守代攻；然而到底正不压邪，热与寒均固结，万药难攻，至今已不敢用任何方子，只好仰赖造化。话未说完，老爷与夫人皆热泪盈眶，默了一阵，方才想起送客。经过院子，春花秋树都已谢尽，寒梅又未到开时，显得格外清寂。枝叶疏阔中，可见西窗上的双喜字还艳红着。

又挨过一月，寒露时，夜里，没有一点声息，连睡在一边的蕙兰都没惊动，就如活着时一样悄然，张陛走了。至此，蕙兰进门两年整，张遂平满半岁。白发人送黑发人，丧帐不能用黑，一色青布幔子，一口榉木棺材。起灵时，灯奴由大伯张陞扶着手摔孝子盆，再抱起来，头前领着，送去北门外张家祖坟埋了。

33 九亩地

万历三十五年，九间楼的老太爷过世，于是徐光启向皇上报请丁忧，回家来守孝。随同一起下船上岸的，竟有一个意国人，穿着官服，但不带补子，戴六合一统圆帽。初看和汉人无异，走近细瞧，不禁大骇。碧眼黄发，五官突兀，会说汉话，但四声不分；亦会汉人礼，拱揖鞠躬，形状终有些奇异。一时满城风传，就是那位利玛窦，送给万历皇帝无数珍奇，如今来到上海，也有车拉船载的宝物，一并进了九间楼。不过数日，就有人在街市看见这名洋和尚，也不坐车，也不乘轿，而是徒步，身边跟随有一个北方人，说说笑笑，走进一间刻书铺。听刻书铺的伙计说，那意国人是要刻一部自写的经文，落款为“仰凰”，显然是表字。看他官服下的鞋袜，以及随身的包书手帕，全是粗布，而且陈旧，并不像传说中的奢华，人们便生疑，会不会是又一个意国人？事实上，这既不是利玛窦，也不是又一个，而是更早些年，徐光启在广东韶关结识的第一个，汉名叫做郭居静。跟随的北方人，则是徐光启从京师雇来专门管理田租的。这些年，徐老太爷在淞沪地方购置了数十顷田地，家道殷实了不少。再隔几日，恩师黄体仁家又传出消息，徐光启要在城里买地。买地做什么？种甘薯，人们笑道。坊间的流言总是混杂的，不可全信。不管用来种什么，徐光启要在城里买地的事不久便证实了。

立夏前，申明世无疾而终，终年八十四。那口好棺材八年前让申夫人睡了，之后，再没有提过棺材的事。但凡小辈有人问起，申明世便说不必，只一领席子卷卷即可。现如今，虽不至于真的席子卷卷，但也睡不上好棺木了。那一口榉木的，只怕比张陛的还薄削些呢，也是武陵绣史的一幅绣换来的。只是，换来的银子不能单用在棺木上，一应丧事用度全包裹在里面，余下的几两，则被阿潜要去刻书。这些年，他专为希昭的绣画题跋，自称绣佛主人，题跋集于一册，取名“天香”。一直就念着去刻，苦于拮据，日常家用都难，哪来这闲钱？一旦见丧事有盈余，及早与大娘说好了。小绸向来宠惯阿潜，不度分寸，再说，她也知道申家匮缺的不止一两二两，只将眼前度过去就罢。反正补不齐，索性趁个兴，随他去了。

杨知县专从钱塘过来吊丧，带着徐光启。仰凰也想来，为逝者做超度祈福，杨知县没让跟来，虽然他一片虔诚，但总觉得有失庄重，让丧家误以为不敬。灵堂设在府上，青莲庵早已倾圮，碧漪堂也四壁漏风，墙倒楼塌，池子淤塞了，花木凋零，家中人都不大去了。所以，老太爷就近在三重院的正厅里停灵，头七过后直接起丧往坟地去了。申家终究是落魄了，然而子孙们倒都不显出颓唐，生来个个好相貌，女眷们也都端庄秀丽，穿了一色的孝服，济济一堂，依然让人觉得老太爷有福气。

杨知县与徐光启相继在灵前凭吊，一个头磕下去，四周伏下一片。白袂飘兮间，杨知县认出当年亲做大媒的那蕙兰，自己还认了干孙女的。几年不见，姑娘已是媳妇，又成新寡，沧海桑田，人事无常，不禁伤感起来。吊过之后，柯海专引二位进一间内厅吃茶，原是老太爷的书斋，如今用作待客。书案上笔墨纸砚依旧，壁架满当当的书还在，一排木板镂刻长窗分出一道隔间，一面通书斋，另一面通天井，苔藓绿森森的，透过门直映到隔间的窗户。柯海说：父亲原先养一头九尾龟，自老太爷去世，那龟再不肯露面，不知藏哪里去了。杨知县叹息道：龟这样生灵，最通人情。徐光启也说：世间万物皆有知有情，惟德者能互通。柯海看一眼徐光启，形貌似乎依然，还是多年前家宴上那位叨陪末座的书生。即便是在那不甚得意的时候，目光还是从容镇定，如今添了岁数和阅历，还有许多不凡的见识，自然多几分自信，神情明快，倒显得年轻而有生气。柯海想起近日坊巷传闻，心中好奇，问道：据说府上有一位远客，来自西洋，是长住还是短留呢？杨知县说：方才还说要来行礼，拦下了，非我族类，怕犯老太爷忌讳。柯海说：其实并没什么的，父亲是个开通人。虽是谦辞，但也真流露出些个憾意，杨知县就说：改日让他来补礼。柯海先说不必，后又问：咱们的饭食意国人用得惯吗？徐光启不由笑了，答道：并没什么大不同的，粮食里无非米和面两种，菜肴中大体是荤和素两类，论起来，还是意国人比我国人简朴，这位仰凰先生又是意国人中的最简朴。这时，连杨知县都来了兴致，问道：是教规所限吗？听说那是个意国的和尚。徐光启说：仰凰确是耶稣会的教徒，倒不是受教规限制，而是耶稣会向来克勤克俭，服务众人，所以，教徒们都颇能吃苦；想他们漂洋过海，经印度果阿、马六甲、澳门，暑热瘴气，艰难险阻，一路死病无数，非有超常的坚忍莫可支持。听到此处，柯海忍不住又发问：大老远的，又非是同宗同族，耶稣会何苦必来我国不可？徐光启说：这就好比我国大唐鉴真法师，天宝元年东渡，几起几落，双目失明，终于将戒法传入日本国。杨知县则问：依光启兄看，这耶稣教与中华道统有何高下短长？徐光启说：互为补益，一为务虚，一为务实，虚实倘能结合，世上再无难事！这么着追问一气，问的和答的都觉着过于急迫了，笑着喝些茶，舒缓下来，换了话题。

柯海问道：徐大人丁忧在家，除读书做文章，还做些什么呢？杨知县代答说：正与另一个意国和尚，名利玛窦的，译写一本书，类似中国的《河图洛书》。徐光启释解道：那书的本名为《几何原本》，非一人所能译写，而利玛窦先生正在北京传教，译书的事便不得不停下，正在谋措做些其他的事。柯海问：什么样的事呢？徐光启说：种几亩甘薯。柯海失声笑起来：果然！杨知县不明白，问：果然什么？柯海说：城中一径在传徐大人买地种甘薯，看来并非空穴来风。又问：地买在哪里？徐光启道：还没买下，因是实验，所以需在城内，好照顾些，可是人烟稠密，每一寸地都有主，起楼的起楼，造园的造园，不亦乐乎，无一隙空闲，正为难呢。杨知县调侃道：就在天井里“实验”吧！三人都笑，柯海忽一击掌，说：有了，就在我家园子里“实验”好了！徐光启眼一亮，杨知县说：天香园里种甘薯，坊间又多一件流言！三人又笑一阵，柯海说：无碍，那园子早就荒得可怜，不是说务实吗？看哪一处合适就“实验”哪一处。徐光启问：当真了？柯海说：当真！立即遣人叫阿暆来，见了面，日后就由阿暆与徐家接洽，看园、辟地、定方位，因阿暆是家中头一个会办事，也就是“务实”的人。

阿暆是第二回见徐光启，头一回见时还小，并不记得什么，后来尽听说传闻，又常从九间楼走过，就想：这是个什么样的人？此时到了眼前，却十分平常，就是一个乡下读书人，又有些上岁数了。然而，谁都知道，这不是平常的读书人，所以，暗暗惊诧。徐光启向阿暆问询几句，也是平常的寒暄。阿暆一反往日洒脱不羁，拘谨得慌，说话都不流利了。徐光启好像猜出阿暆的心思，就移开目光，不再多说。阿暆不禁吁出一口气，如释重负，徐光启微微一笑，阿暆脸红了，两人却似乎通了款曲。

老太爷出殡，又满了七七四十九日，大事完毕，九间楼那边就来人了。来的是徐光启带回上海管事的北方人，自称老赵，说一口北京话。也穿一身袍服，但为行动方便，将前襟撩起掖在腰上，看起来就像一个衙役。这一日，天气晴朗，阿暆领老赵过方浜，上园子里去了。池子周边，绣阁、碧漪堂几处楼台虽敝旧，却还未倒，倘有财力，尚可修葺；桃林不怎么挂果，但按季开花，是园中残存的一丝生气；墨厂一带早夷为平地，竹根漫延过来，将地面全部拱成丘陵一般；余下青莲庵一处，只剩一圈院墙，围了几堵断壁，不是说过，成了阿暆的养鸡场。那莲庵地方有限，但接着庵后的白莲泾河岸，早些年疯和尚辟为百花园。如今白莲泾淤塞成一条沟，倒让出大片河滩地，丈量丈量，就有约十来亩，而且肥得很。庵里的鸡粪，庵外百花园草叶的沤泥，河滩地则有鱼虾贝壳，整平了都是好地。老赵看了就很喜欢，当场要下定金。阿暆拦住了，说：地又跑不了，等回去和主家商量妥了，再谈交易。其实是阿暆决断不下收不收银子，父亲是说送给九间楼，反正是块闲地。阿暆知道家里不缺地，可是缺银子。只隔一天，老赵来了，还带着银子，用主家的话说，就是亲兄弟明算账。得着这样好的一块地，怎么给付也给付不过来，略表心意罢了。说是略表心意，但却是市价的一倍还多，阿暆想到家中母娘婶婶手中的针线，也不回禀父亲，自己就收下了。那一片地，掐头去尾，也为好听，就叫了九亩地。不日，老赵便带人过来平地了。

交道中，阿暆和老赵相熟了。阿暆生性不拘泥，北方人又大多豪爽，老赵尤其直性子。所以，没几个往返，阿暆知道老赵原本是个生意人，从关外往关里贩皮毛，再将关里的茶叶绸布贩出关外。那年，京师流行瘟病，不巧染上，客栈老板都要往城外扔人了，却遇上仰凰先生。老赵说他当时烧得眼睛都花了，就见一个毛猴子凑过来。凑到脸前，却不是毛猴子，而是阎罗殿的无常，扒开嘴往里灌汤。这才知道，不是无常，是阴阳桥上的孟婆，灌的是迷魂汤，叫都叫不出声，直挺挺死过去。不想一觉醒来，头脑水洗过似的，一片清明，再看眼前那张脸，实在就是菩萨的脸。从此，一日好过一日，终于痊愈。他就认下那菩萨，做了菩萨的信徒。阿暆问：是什么菩萨？老赵告诉道：那菩萨的名字叫耶稣，母亲受上天神的孕，独自生下他来，所以就叫做圣母。阿暆问：是不是类似观音？老赵说：观音是男女同体，圣母单只是女身。阿暆说：圣母受孕于大块自然，其实也就是男女同体的意思。老赵看看阿暆，说：你很聪明，要不要与仰凰先生说说，也入耶稣会来？阿暆笑而不语。下一日，老赵真把仰凰给带天香园里来了。阿暆没敢引仰凰进府上，只在九亩地边见面。

正逢秋季，太阳高照，翻起来的泥地散发出土腥气，转眼间挥发了水分，变成干燥的灰白色。一些无名的小虫，猛然间见天日，急促地爬行着，整块地都在动似的。平整下来的这一片地显得格外宽广，回头再看那亭台楼阁，山石池塘，就只是些坑洼瓦砾。老赵差人用竹爿搭了个凉棚，放一张桌几把椅，专为监工用。此时，阿暆便和仰凰坐在棚下，喝着老赵的茶。碧绿的茶叶上浮着茉莉，揭盖便浓香扑面，不像是老赵的茶，可也像是老赵的茶，老赵的粗犷里就是有一股子妩媚。阿暆不由得微笑，老赵以为笑他的茶不好，解释说：北京的水硬，只有沏花茶方才沏得出味儿来，所以就喝惯了。仰凰四下里望望，神情十分舒坦，说来到这里，不自主想起他在意国的家乡，也是泽国，水网纵横，船儿在水道里穿行。阿暆说：仰凰先生是思乡了！仰凰说：我们意国人是思乡的人，有许多思乡的歌！说罢就扬声唱起来，那声音起伏不定，无限悠长，空气都在颤动，十分夸张。阿暆虽听不懂，却很奇怪地一激灵，又觉好笑又觉酸楚。仰凰好像忘记了时间，兀自唱着，忽引颈，忽低头，眼睛忽开忽合，忽拔上一个极高极强的音，持续良久，渐渐低弱，终于弱到无声。停一时，阿暆说：我国人也有许多思乡的歌，比如“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仰凰不甚了解，阿暆解释给他听。听完，仰凰沉思不语，过了片刻，说：我与歌中人不一样。阿暆问：为何不一样？仰凰说：歌中人离乡多年又返回，而我永不归去！阿暆又问：为什么？仰凰说：我把自己奉献给上帝了！阿暆“哦”一下，忍着不笑出声来。那仰凰的生相、姿态、发音的声腔，还有这一句“奉献给上帝”的话，都十分可乐，有一股幼童的稚趣，惟有那一段唱，令人感怀，却又矫揉了。

接着，仰凰便给阿暆说了几则上帝的神迹。无非是得病的人不治而愈，恶人受到惩戒，行船遇风浪化险为夷，听起来与释迦牟尼有同功同德，都是普度世人。但阿暆听起来还是想笑，因仰凰的形貌音调，让那些故事也变得憨稚。仰凰看出阿暆不以为然，叹口气说：你这人很聪明。阿暆不禁生出几分愧意。不知什么时候，地边上多出七八个人，都是申府上的，以女眷为多。其中也有蕙兰搀着灯奴，不远不近地站着，做出无事的样子，却都往这里望，是来看仰凰的。阿暆向灯奴招手，蕙兰手一放，灯奴便向叔公跑过来。刚会走不久，小腿软软的，跑了一时方才跑到跟前。阿暆让给仰凰请安，灯奴抬起头，看了那张异族的脸，嘴扁着，很害怕的神情，终于“哇”一声哭了。阿暆又笑又气，向仰凰致歉道：小孩子没大见过世面，很欠大方的，让先生见笑！仰凰却并无窘态，只是笑，一张马似的长脸上漾起一括一括的笑纹。就在这时，发生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也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一串说话声。声音很古怪，可千真万确，就是说话声。说的是异族的言语，又间着本国话，是在仰凰身上响起来。可他分明是笑着，并没有动口，再则，声音也不是从他嘴里发出的。就好像，在他身体里还藏着一个人，一个意国人。那隐身的意国人说了一段，忽又止住，仰凰接过去，似乎是在回应他，说的也是意国语。说一段，停下来，隐身人再接过去。就这么，一里一外，一起一落地唱和着。灯奴早已顾不上害怕，瞪大眼睛，连阿暆都瞠目结舌的。嘁嘁喳喳说了好大一会儿，仰凰用汉话说道：再见，再见，走好，走好！那腹中人呢喃一阵，不再做声，息止了。这边一大一小还在梦中，满脸惘然，仰凰朗声大笑起来。即便是在这张迥然相异、无从辨识表情的脸上，依然觉得出一种天真无邪的善意。他的淡蓝眼珠斜乜着，嘴角翘上去，狡黠而得意地咯咯笑着，灯奴竟也笑起来了。

阿暆说：是鬼附身了吧！仰凰收起笑，正色道：万不可如此说，我们的主和你们的子同样，不妄语怪力乱神！阿暆赶紧道歉，仰凰则慢慢与他释解，这是他们意大利的一项古老技艺，叫做“腹语”，就是在腹肚间运气发声。阿暆道：是天生成，还是后天练就呢？仰凰说：自然是要练习，可并不是人人都能练成，还是需要天分！在他们从小居住的街区，常有一个演偶戏的艺人巡游，名叫“利寇”，不仅会腹语，还可用腹语说出各种声调语气，孩子们纷纷练习摹仿，最终练得的却只有他一个。阿暆问：为什么没有去演偶戏呢？仰凰又一回正色道：我已经把自己奉献给上帝了！说话间，人们渐渐走拢来，就站到跟前，听两人说话。灯奴也回到母亲身边，偎在蕙兰膝上，手牵着手。日头已到中天，秋阳底下，四处干得起烟。远望过去，这一景奇异得很，一群穿孝服的女人，围着一个异族人，彼此静静地观看。此时，阿暆与仰凰的话也说完了，静默下来，阿暆无意间学仰凰半合上眼睛，迎日头抬起脸，享受这暖烘烘的空气。

这样，阿暆，仰凰，再加上老赵，结成朋友，三人常常聚饮。免不了的，那两个要说服阿暆入耶稣会，阿暆便推托说：君子群而不党。然而，他却也不反对听两位传道，并且时有感悟。比如，仰凰布经《箴言》第七句，“敬畏耶和华是知识的开端”，阿暆便想起《论语·季氏》孔子语，“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诺亚方舟的故事与鲧、禹治水有异曲同工之处，看起来，无论何地何族，都必经天地劫数，脱生于混沌；《出埃及记》中，神在西奈山与子民立约，又极似中国的《礼记》；《耶利米书》中诸王之争，则可类比春秋大战；耶路撒冷和巴比伦就像楚汉相争……凡此种种都让阿暆感到有趣，但只有一件，就是老赵有时会说，侄婿的病倘是在耶和华手中，兴许是有救的！此时此刻，阿暆不禁一阵惘然。并不是说他真相信耶和华有什么神术，但是想到一个年纪轻轻的人竟然无论如何也拉不回了，心中就有万般的不甘。要说是命，他阿暆又是不信命的。那张陛就好像没长熟便落了蒂的一颗青果子，可就是这么半生不熟、自顾不暇的一条命，还下了种，传下血脉，蕙兰不至于变成《路得记》中的那个摩押女人，孤寡一人，最后和族人结亲，生下儿子，儿子生孙子，孙子生曾孙，就是以色列王大卫——阿暆这时候发现耶稣会的奇异之处，那就是，他们的神圣，家世都很低下，耶和华名分上的父亲约瑟是木匠，他母亲直接就将他生在马槽里。而华夏先祖，出身皆是王贵：伏羲、神农、黄帝；少昊、颛顼、高辛、唐尧、虞舜；夏禹、商汤、周武王，只是不受而孕这一点，却依稀有所相仿。《舆地志》里说，少典国君妻名附宝，在旷野里见天光闪烁绕北斗，“感而怀孕”，二十四月之后生黄帝。《秦本纪》中则说，颛顼之裔孙名女修，吞玄鸟之卵，生大业，大业娶少典国的女子，再生柏翳，然后生生息息，有了轩辕黄帝。说起来，都来自于茫茫虚空，不过，光环北斗与玄鸟之卵终究是有来历，因此，还是有贵贱之别了。

阿暆对耶稣会多少有些不以为然，但他依然以为仰凰是他有生以来认识的人中，顶顶有趣的一个。这两人相差十五岁，可算作两代人，异族人又特别显老，看上去几乎像是祖辈。可双方都不存有什么隔膜，且并非世人所称的忘年，而仿佛生来就是的兄弟，甚至于，阿暆还当仰凰是弟弟，觉着他就像个大孩子。不只因为他说汉话语音稚拙造成的错觉，更是他生性里有一股天真，他的近乎无色透明的眸子——现在阿暆已经能够辨识异国人的表情，一旦能够辨识表情，竟不觉得仰凰是异国人，看上去没什么大不同似的。他的眸子就像婴儿，澄澈宁静，映出自己的睫毛，密丛丛的睫毛里有一个人，就是阿暆。仰凰有一种无名的欢喜，不是圣人至知而明的慧智的喜欢，亦不是道庄物我两忘的逍遥喜乐，再不是释家空明的禅悦，而就是初生婴儿一般单纯的喜悦。吃到好吃的就会咂舌赞叹，看见好看的简直心花怒放，大声唱起歌来，听到美妙或者悲惨的故事，便久久不语，流下眼泪。阿暆渐渐明白，仰凰所皈依的教义，其实也是一种天真的教义，那些《圣经》故事，亦是孩儿气的。就是这一股憨稚，让阿暆好笑又感慨，有时候，却也觉得可怕。

九亩地平好了，深翻细刨，东西向打成垄，拍实了，准备过冬，景色难免肃杀。老赵搭的凉棚颓圮了，老赵也不常来了，而是去往南边陆家浜交易另一片地，要修圣墓和圣墓堂。仰凰便也随老赵看地与规划，偶尔过来，两人喝一回酒，说一席话。仰凰晓得阿暆不入会，本已经放弃，可一旦人在跟前，就又不甘心，要再试一试。这一回，仰凰开门见山，直接挑起奉献上帝的话题。阿暆则问：人本是父母生，父母养，为何却要奉献给上帝，岂不是不孝？仰凰说：中国人不是有忠孝不能两全之说？所以奉献上帝也可说成是一个“忠”字。阿暆说：做官人丧父母，便可辞官丁忧，好比徐光启这样，可见得忠与孝是必左右兼顾。仰凰承认忠孝之比不妥，忠与孝是对不同人而言，而上帝是神界，在上帝面前，世上每一个人都是罪人。阿暆又不懂了，问这是哪一桩公案，为什么人人都有一份干系！于是仰凰就又回到先前说过的，上帝发洪水惩戒世人的一节。阿暆以为水火本是大块自然，即“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物”的意思，就对他讲鲧和大禹的故事。往常也说过同样的人和事，可情急之下，仰凰全没了聆听的耐心，他打断阿暆的话，兀自切切地往下说，不免夹杂了意国的话语，以及言词颠倒，就变得难懂。阿暆也还是听出大概，世人的罪，都是从胎里带出来的，与后世所为无关，怎么办呢？耶和华钉上了十字架，两脚滴血，就是为众生赎罪，因他是众生的父。阿暆的眼前现出阴曹地府刀山火海，那是母亲落苏惯常说的，听着只觉得好玩，此时此刻却不由毛骨悚然。仰凰无色透明的眸子，忽像淬了火的青铜一般炽热着，阿暆以为他病着，斟一盅茶递过去。仰凰避过茶，将脸逼到阿暆跟前，这张脸上沟壑纵横，布着褐色和红色的斑点，眼睛则下陷成两口深井。阿暆从井底又看见自己，变了形的，两头尖，中间鼓，他自己都骇然。他们这两个异族人，谁不怕谁啊！

开春季节，甘薯的叶子披在垄上，一行一行碧绿，白莲泾淤滩上的芦苇，抽出一片白叶。凋敝的天香园又有了生机，是乡野的生机，与原先的玲珑瑰丽大相径庭。残余的几处亭阁越发旧损和矮小，草木杂芜，遮掩了甬道，又被老赵的役工大刀横斧破出一条直径，供作田的人往来。这一日，徐光启来看甘薯地了。

先到申府问了安，柯海便同阿暆陪了前往。徐光启与柯海各乘一领敞轿，肩挨着肩。阿暆，老赵，还有仰凰，都骑马。一行人浩荡而来。隔过一冬，这三人不觉疏远了，老赵自然是跑前跑后为众人开道引路，仰凰和阿暆并驾齐驱一段，一时没什么话说，两下里有些窘。阿暆偶一回头，仰凰正看他，了眼，过去的一些情景又回来了。可是，毕竟时过境迁，依然不再有话说。不约而同，两人都紧了紧缰绳，却是各向一侧跑去。甘薯在垄里长个儿，空气中已经有丝丝沁甜弥漫开来。阿暆的枣红马在垄边上小跑一阵，忽又反身跑回去，在敞轿跟前站住，与徐光启打了个照面。这个人，曾是祖父席上客，一意推崇甘薯，在场全笑不可抑，以为谐谑。如今，祖父过世了，同席还有几位也成故人，阿暆呢，从孩子长成大人，而甘薯真的就在了眼前。就在那一道一道的地垄里，好像婴儿在母腹中。阿暆闪过马首，避开那人，从旁看一眼。那人虽穿着官服，可肤色黑黄，筋骨坚韧，更像是一个农人，日头下苦作，种什么吃什么。风吹日晒雨淋，辛劳是辛劳，却心中踏实，所以就有一种镇定自若的风范。地头上开了些无名的花，引来野蜂飞舞，蜇了仰凰胯下的褐色马，马尾甩打着，又惊了老赵的黑马，一声长嘶，撒腿跑将起来。老赵辖制不住，只得伏在马背上，由它上了积翠岗。阿暆一拍鞍，追逐过去，抓住络口，两匹马打着旋，喷着响鼻，沉寂已久的园子瞬间欢腾起来。

34 兰生幽谷

张陛在世的时候，没什么动静，走之后，家中却陡然生出一个大虚空。张老爷颓唐下去，乔陈二位至友如何劝解，与他消遣都无用，只是沉寂着。三人默然相坐，意气消沉，渐渐，那两人也不敢来了。杨知县从钱塘来申府吊唁，又来看望张老爷，张老爷索性谢客。张夫人本是五内俱焚，张陛是她最疼爱的小儿子，恨不能跟了他去，可是虑着张老爷，到底不能由了性子，只得镇静下来。要说可怜莫过于蕙兰与灯奴，从此成了孤寡。可蕙兰更可怜张陛，总觉着他一生中大气都没出过一口，本来随年纪增长，或许就逐渐舒展开，不料却没时间了。灯奴呢，蕙兰也觉得可怜不到哪里去，因为有自己。至于她能怎么将灯奴带大，并没仔细去想，反正她不会让儿子吃亏。倘是倒过来，自己不在了，将儿子留给张陛，那才叫人不放心呢！张陞和媳妇自然是难过的，张陞和张陛自小一起长大，一同起居，一同读书。夫人偏向小的，大媳妇只生婆婆的气，对小叔子却从无芥蒂。但年轻的夫妇总有自己的快乐，也觉着与大家庭的气氛不和谐，压抑着过一阵子，借口岳丈有恙，先是媳妇住回娘家，然后张陞也过去了。家中人就又减去几口，更加冷清。余下的一老一小是指望不上了，就靠婆媳二人撑持，一日一日过下去。

白日里杂事打扰，宅院里多少有些动静，一入夜，各回各的房，闭门掩窗，一家人就止了声息。独有那灶房里还点一盏小灯，范小在磨上推豆子，预备下一日要吃的豆浆，李大做针线。幸而有他们俩，维系三餐一宿，日子才不至于颠倒。李大说着一些家务事，难免要发感慨，再有替未亡人将来的担忧，或是论几句天理伦常的无情。回答她的是石磨的辘辘声。于是，李大就说起张夫人在申家豆腐店看见蕙兰的情景，那时，她年方及笄，行动举止还是个小丫头，提着个小篮子，采花似的买豆腐。夫人第一眼就喜欢上了，做成一段姻缘，谁能想得到，竟是如此仓促，被窝都没暖热呢！张陞和张陛全是她一手带大，小兄弟难免有个争执，张陛争不过张陞，有夫人罩着，比起来，倒是张陞吃亏些。可是，到底人意强不过天意，一池子鱼，能争食的就能活下来！回答她的还是石磨的辘辘声。李大接着说，要论天意，张陛是弱了，可蕙兰却不该命薄，生相那么喜人，性格也活泼，生下的那个小子敦实有力，虎崽似的，范小你说蕙兰会不会再嫁？听了一阵石磨声，李大自答道：许是不会。石磨声仿佛紧了些。月亮才到中天，连灶房外一线天似的夹弄里都盛了清光，小院子就像浸在水里。

蕙兰睁眼躺在帐里，月光将屋里屋外照得透亮。她听过许多守寡的煎熬的故事，有一则是将一把银钱撒个满地，然后一枚一枚拾起来，就这么挨到破晓。蕙兰也睡不着，却不是煎熬，她心里清明得很，于是，张陛的形貌便呈现眼前，甚至比他在世还要清晰。他的后脑勺，细脖梗中间那一道浅槽——他多是背对着蕙兰；他俯下身在蕙兰枕上嗅一嗅；他让李大传递过来的墨迹……这些稀疏与淡泊的片刻此时鲜明起来，蕙兰终是可怜他。蕙兰还想到让张陛等了很久的婚期，万幸，真是万幸，没有更久，他们还有时间生下灯奴，所以，他还算是有福，自己也是有福。这样想来，可怜他的心便好些了。侧目看看身边的灯奴，心里说了一句：不理咱们，咱们也不理他！翻个身，睡了，一觉就到天明。如此，蕙兰憔悴几日，又变得唇红齿白，因照料病人瘦削下去的脸颊，渐渐鼓起来，奶水依然饱满。所以灯奴就也红润肥胖，并无失怙的形状。曾外祖父过世，蕙兰携灯奴奔丧，事后，又在娘家住了数十日，直至张夫人遣李大去接来，已到了年下。

这一年的景象，凄楚得很。什么都是照常规，点香烛，挂红灯，供猪头，蒸三牲，摆十六盘，一样不曾少，虽然缺了一个张陛，可不是又多一个灯奴？就当是补齐了。然而，哪里都透出勉强。灯烛的溶溶红光里，分明含着一包泪，影地里都是故人的面容。张老爷由张陞扶着拜了祖宗，然后就进屋去躺下了。蕙兰隔着一段日子头一回看见公公，几乎是不忍瞧的，竟然衰弱成另一个人。那灯奴软着腿脚磕下头去，本来是引人发笑的，如今却让憋了半日的泪潸然落下。年饭就在辛酸中开始，又过去，接着是守岁。夫人略坐了坐，进屋陪老爷，余下小辈们，还有李大与范小。这情形似曾相识，却又远着千山万水。烛芯结着花，哔剥作响，李大用银扦子一一挑去，厅堂里亮一成，人心也豁朗一成，似乎生出些喜气。街面上在放炮仗，一个一个高升蹿上半空中，拖一道亮划过去。大嫂先是熬不住，抱孩子到院子外面看人家放炮。停一时，张陞也去了。李大就对蕙兰说，带灯奴去听听响吧，好歹是过年！于是蕙兰起身带灯奴也去了。四下里此起彼落，炸碎的火药纸落红雪一般，足有半个时辰，大大小小披一头一身的硝烟纸屑回进来，相互拍打着，神情都有几分活跃。再围着一炉火坐下，话就多了。

由李大牵起头，说的是九间楼里那个洋和尚，隔三岔五聚起人来讲经，秉烛点油，佛像画的是一个女人。蕙兰告诉道：那女人名叫“马利亚”，儿子叫“耶稣”，才是真正的王。大嫂“哦”一声：原来是王母娘娘啊！张陞则说应是女娲，又问蕙兰，她家小叔叔与那意国和尚有交道，她有没有见过。蕙兰说，不只她见过，灯奴也见了呢！灯奴已经在他娘的臂弯里睡熟，李大抱来一床缎被，铺在两把椅上，让他睡平，那大的还在灯下抓盘里的花生吃。蕙兰将仰凰“腹语”的情形一五一十说给众人，人们听了不由悚然，以为是巫术无疑。蕙兰再三辩解，说那意国人长相虽古怪，可待人祥和，而且性情有趣，灯奴一点不怕他！于是，众人都说蕙兰中了魅，大嫂还推蕙兰到灯下，看有没有人影，倘是没影，一定就是被摄走魂魄。蕙兰自然不肯，妯娌俩推搡嬉笑，在厅堂中间转圈。李大喝止她们，道：别闹了，听范小说，他可是真见过鬼！大嫂与蕙兰停下手，转过身，两双亮晶晶的眼睛，一并望着范小，范小恨不能钻到桌子底下。张陞催促赶紧说来听听，范小本来口讷，这时被人盯着，无论如何说不成话来，最后只得由李大代他讲。

范小遇见的鬼是在乡下的碓房里。张家有几亩极薄的地，由佃农代种，年成好还有几斗谷，年成坏则颗粒无收，无论好坏都是由范小跑一趟。这一年秋季，范小又去收租，不好不坏，有五六斗，就地借了碓房碾成米，一气便可背回来。那碓房盖在河上方，地下置了水轮，与石臼相连，以牛推碓，联动机关，稻谷受力而壳落米出。那日牛兴许是乏了，不肯用力，走走停停，停停走走，天色就暗了。忽看见碓房外的一棵树下，根上发光，闪烁十数下，就有一团火蹿出，围碓房绕一周，只听一声“疼死了”，似乎是掉进臼里面，再又听噗的一声，碓房底下的水面荡了一下，没声音了。范小知道他遇见的是稻鬼，属狐精那一脉的，无处不可藏身，而且随藏随变，藏木中为树鬼，藏稻中为稻鬼，碓房里糠谷累积，不知潜了有多少年多少代！一席话说完，听的人无不发怵，连张陞都觉阴森可怖。这时，李大就说了：大少爷不必骇怕，狐精专找童男子的。人们“哦”了一声，都看着范小，范小臊得抬不起头。大嫂忽然“嘻”地笑出来，人们问笑什么，她有意不说。问得紧了，方才说出来：我看李大与范小是极好的一对！范小立起来要走出去，被张陞扯住了。李大却毫不脸红，说：我是愿意的，只是范小不要，大约嫌年纪不配。大嫂说：天配不如地配，地配不如人配，我这里就有一桩旧事，将最不配的做成最配！范小挣着要离去，李大道一声：范小坐下，大奶奶有话说！范小立时不敢乱挣，坐下在板凳上，背却对着大家。李大说：大奶奶你说你的，不必管他！大嫂笑着：我真说了？人们不知她要说什么，心中不安又很好奇，看着她脸。红烛下，大嫂的脸庞越发显得娇艳。说实在，此情此景很不像年内有过丧事的人家，真有些轻佻了，可是走的人走了，在世的人总也得有些乐子。

大嫂轻咳一下，说了。事情就出在她娘家街坊中，有一个公公和一个儿媳，婆婆早多少年死了，儿子是独子，也死了。听到这里，人们都不自在起来，不敢看蕙兰，也不敢喝阻说故事的人，那不就等于点明了？大嫂接着说：那儿子并没留下一儿半女，这户人家就算是断了血脉，恓惶得很！人们不由都出了一口气，到底不是太对应的，偷看蕙兰一眼，见她在灯影里兀自剥白果吃，神情颇安宁。大嫂说到兴头上，越发放开了，滔滔不绝道：那个儿媳却是个贤媳，无论别人怎么劝说往前走一步，终不动念，只是安静度日，侍奉公公，每日早起，便替公公倾洗便壶，整床叠被；这一日，贤媳照常为公公倾倒尿盆，那尿盆底不是铺有一层草木灰？这样尿液就不溅起了。贤媳看见草木灰上尿坑很深，知道公公力气不衰，还很健旺——大嫂这一句未落音，张陞已经喝将起来：知道要说什么了，赶紧住嘴！李大也发出斥声：越说越下道了！连范小都嘟囔一句：要二少爷在，断不能听这胡话的。大嫂紫涨着脸，挣着分辩：你们都想邪了，事情万不是那样！张陞再一次喝道：不许说了！大嫂急了，赌咒发誓并非人们通常以为的那样，而是别有一番原委。两人急辩着，张陞越不让说，大嫂越要说，不单是为交待事情下落，更是洗刷清白。最后李大出来仲裁，让大奶奶接着说完，倘要失之伦常，就让张陞掌嘴。如此，大嫂才得继续往下说。

那贤媳倾洗完毕公公的尿盆，心中就有了一个主意，什么主意呢？她有一个娘家姐妹，至今未嫁，其时，贤媳立志要撮合姐妹和公公，让夫家的血脉传继下去。于是，她自去寻了媒人，说明用意，媒人先还不允，生怕两头吃钉子，可经不住贤媳苦求，还从自己的妆奁中取出金银钗环作媒谢，只得答应试试。那媒人的嘴是什么做成的？铜墙铁壁都说得破，堑壕都说得平，结果真说成了。那贤媳的姐妹与贤媳的公公结成亲，生下几个儿子，断了的香火就又续上了！因此就得一个美称，叫做“父子两连襟”！说毕后，大嫂看看李大，再看看张陞，意思是：还掌嘴不掌？张陞拿不定，也看李大。李大说：虽然不致太不堪，总归不成体统，掌一下吧！张陞就在大嫂嘴上轻轻掌一下。掌完后，更楼上响起梆子声，数一数，已是五更。一大一小两个孩子都睡成泥一般，不由得倦意纷纷上来。留下范小收拾火烛，就各回各房。蕙兰起身抱灯奴时，忽想起那年守岁，是李大讲的古，说凡张家人都有个记认，让回去在男人身上找找，没待她找，张陛就殁了。可是再一想，既是张家人的记认，灯奴身上必也有的，于是安下心来，连被带人裹起灯奴，出厅堂，过院子，进屋去了。

年过去了，张老爷的精神并不见好，一日一日委顿下去。到清明时分，照例要祭奠故人，免不了触景生情，万般伤感，竟起不来床了。家中，一边为逝去的张陛难过，一边替老爷的身子担忧，尽顾着伤心发愁，不期然间，生计的艰困迫到跟前，这可是比什么都当紧，片刻误不得，一家人都慌乱起来。

张家的经济，除去范小故事里，佃给农家代耕的几亩薄地，有当无地供些粮钱；还有张陞张陛的月银，菲薄得很，勉强算上一份进项；其余的，也是为主的，就是张老爷替人作文的润笔。上海商贾云集，礼尚往来交互频仍，生辰、开张、嫁娶、悼唁，无不要撰写表赋文辞。张老爷虽无士族出身，但家世清白，文誉优良，所以不乏邀约，有一些主家又极慷慨。老爷病倒之后，开始还有上门请聘的，数回婉拒，渐渐稀少，直至断绝，家中的积蓄也差不多见底了。一时上，还不至于有柴米之虞，但给老爷抓药的钱却没了来处。不得已，张夫人翻了箱底，将些皮裘与金银饰检出来，让李大去典当，方才续上药。不料想，张陞的媳妇却犯猜忌，以为动她的嫁妆了。当年，嫁张陞时，奁资相当丰厚，都有店号与铺面，因张家无人经营，都由娘家代管，收的利润租金单立一本账，归在她名下。这些是没法动的，可不是还有木器、漆器、铜器、绸缎、布匹吗？生孩子时，单是长命锁，就有金银铜一箱，都收在家中库房。所谓库房，不过是厅堂与后天井之间隔出的一个夹层，安上一道门，上了锁，钥匙在张夫人身上。有几回，张陞媳妇一劲纠缠李大，让去向夫人讨钥匙，进库房看看。李大晓得她生疑，一五一十告诉典当物的来历，还是不能让她放心。李大也知道张陞媳妇其实意不在妆奁，而是觉着在这个家里她早晚是吃亏！就因为这，她一向压着张陞，如今且不过是借题发挥。李大是什么人？她只作听不懂，就是不去讨钥匙，不让进库房。于是，张陞媳妇便转身找蕙兰，撺掇一起去清点嫁妆。蕙兰当然不能答应，说自己本也没什么嫁妆，要查大嫂自己去查。然而，“嫁妆”这两个字，却勾起蕙兰一个念头，那就是天香园绣！

当年出阁时，她向伯祖母讨过一件压箱的妆奁：天香园绣的名号。凡出自她手的绣件，都可落款天香园。为这落款，还与张陛吵过嘴，惟有的一回吵嘴；只不过二三个言语来回，可双方都执拗得很。结果是依了张陛，先落“沧州仙史”，再落“天香园”，这段公案才算了结。蕙兰恍然想到，这个人，在的时候无声无息，走了，倒留下不少物事，又是父母，又是妻儿，还有“沧州仙史”——如今倒是他自己入了仙籍，称“仙史”的还在俗界。蕙兰将不知觉中落下的一滴泪掸去，吁出一口气，心里说：我要与你养儿子了。进张家三年，陆续不定地，蕙兰也没断过绣活，但多是些日常家用。香囊、针线包、桌围椅套，绣的不外是花鸟鱼虫、松鼠葡萄，让夫人老爷充年节礼送亲朋，无人不赞叹喜欢。却还不曾换过银钱，也不知上哪里去交易。她又不像婶婶希昭，声名远扬，自会有人求上门来。正发愁，忽有一个人跃出在眼前，就是叔叔阿暆，不由一阵欣喜。阿暆叔交游广泛，哪一行里都有朋友，拜托他寻个买主还不是轻而易举？要紧的还是绣活，到时候，要让阿暆叔拿得出手才是。蕙兰起身在橱柜里翻出一件帐屏，绣的是海棠花，蜂蝶阵中怒放着，瓣肥蕊长，用色十分鲜艳，物态又活泼热闹。蕙兰不觉迟疑起来，于她守寡人的身份来说，这幅绣品，未免显得佻了，莫说世人，她自己都觉着不忍。蕙兰将帐屏放回去，与帐屏搁在一处的，还有她昔日的衣裙。她已经是喜素不喜艳的，但那绫罗上绣着的百色花，终还是刺她的眼，也刺她的心。渐渐坐回到床沿，才觉得四下里的静，静里喳喳地起来许多噪声，只喊着一个人的名字：张陛！他们其实还生分着呢，可却是她的至亲。

蕙兰绣不成花，她就绣字。出阁时，婶婶希昭送她一幅字，临的是香光居士所书《昼锦堂记》，笔力与笔锋毕肖，且自有闺阁的清丽。蕙兰知道这位香光居士与家中有世交，亲批过叔叔婶婶的字画。尤其对婶婶的绣画，极为赏识。天香园绣盛誉，与香光居士的称道很有关联。蕙兰出生后，那居士已去京师做官，无缘面见，只是听家中人传说。所说却多是谐谑，消遣茶饭，敬中有狎。仿佛是一个奇人，可入《世说新语》，亦可入《笑林》。蕙兰读书不多，《昼锦堂记》于她，兴味仅在世人嫌贫爱富那一节，类似坊间闲谈，而立功建业之主旨，则似懂非懂，至于文采词藻，就更隔膜了。她只是喜欢那字，与其说是香光居士的字，毋宁说是婶婶希昭的字。她又不认识那个人，而婶婶，曾经朝夕相处，几是闺中伴。做姑娘的光景，就好像上一世了，两人乘轿去打豆腐，路边的野花星星点点。蕙兰想笑，眼泪却下来了，赶紧擦去，生怕洇湿了字。

检出一段米白绫子，覆在字上，找一截炭笔，一个字一个字地描。这时候，她又想起那个故事，将一把银钱撒在地上，再一个一个拾起来。如今，她也在拾，拾的是字。那字蒙在绫子下面，透上来，并没有模糊，反更清晰，有一种绰约的风流，让人心中生怜。墨迹经米白绫子的折色，变幻成蟹绿蓝，也叫人生怜。在家时，婶婶希昭教过几笔字，临过几张帖，虽不成样，但终究是摸过笔，描起来不致太生涩。那数百个字，每一字有多少笔，每一笔又需多少针，每一针在其中只可说是沧海一粟。蕙兰却觉着一股喜悦，好像无尽的虚空的岁月都变成有形，可一日一日收进怀中，于是，满心踏实。

蕙兰终将整篇《昼锦堂记》复在绫子，绷上花架。字帖另放一边，打样只是约略的轮廓，细部必要一针一比照。选一色靛蓝，从靛蓝里分出黑、紫、绿、青、灰、黄，每一种都辟成数十丝，披在架上，望过去，由深入浅，又由浅入深。再挑一枚针，引上线，绣活就开始了。

李大进来看了，觉得绣字太过肃杀，一股青衫气，不如绣花样才是女红的本分。李大的意思蕙兰懂，可蕙兰的心思，李大未必懂，就只笑笑不回答。大嫂进来看，说她劳神费工，有那闲心，不如想想自己的将来。大嫂的话中话，蕙兰也懂，只是不想搭那个茬，所以也是笑而不答。夫人听说了，也来看蕙兰的绣活，夫人只是看，并不说话。婆媳俩一个绣一个看，灯花爆了几次，好一时过去，虽不说话，却通了心思，就觉着辛酸。又过一时，夫人说：媳妇，太苦了你。蕙兰停下针，抬起头，说：妈，你放心。两人眼里都包了泪，可夫人是个硬性子人，蕙兰呢，天生看得开，于是，两个人的泪都忍回去了。夫人强笑道：等这幅字绣成，怕是灯奴已经入泮。蕙兰也强笑说：灯奴娶媳妇时，用它做聘礼！想想灯奴长大成人的情景，婆媳俩就有些真欢喜。

夫人凑到花绷前，细看那绣到一半的“昼”字，竟然有笔触起落的着力和飞白，十分惊讶。蕙兰就将天香园绣的针法说给婆婆听，又演示几针，不禁羞涩起来，停下针说：就这几下子，竟然敢往外说嘴，要让婶婶听见，不知要怎样嘲笑呢！夫人说：你婶婶的绣画，我们只是耳闻无从目睹，总之，天香园绣是上海一品，媳妇你从申家来，无论如何算得正传！蕙兰说：我们家女儿从小在花绷跟前长大，不会拿筷子就会拿针，但多是得其技，未得其神，天香园绣中，真正为其神的，就只有婶婶希昭。夫人说：事情大凡如此，莫说闺阁中女红，就是三皇五帝也出不了这个大格；开天辟地，只有一个轩辕黄帝为圣王圣德，其余人不过是称王称霸，能得承继一二分已属不易，不知要过几百上千年，方才出来一个内圣外王的，所以，媳妇你切莫妄自菲薄，婆婆我都很为你得意呢！蕙兰听这么说，真有些得意起来，“嘻”地笑一声，夫人便想起在“亨菽”头一回看见这丫头的情景。静了一时，夫人起身回房去，临出门不自主地叹了一声：明天先生来开方子，又逢抓药了。诊脉的先生是陈先生内家的，连脚钱都不收，可药铺却不是陈先生家开的，一文也不可少。蕙兰知道婆婆在为抓药的钱发愁，这幅字不定要绣到猴年马月，亦不定能沽得出去，可谓远水救不了近渴。

这一回抓药，是用了张陞的月钱，大嫂明里不说，隔天却带孩子回去娘家，谁都看出意思来，就觉得欠了大嫂的。老爷的病则不见好，听李大说，瘦得脱形，最让人无奈何的是，老爷的心劲全消了，但凡有一丝求生的欲念，还有望撑持起来，而如今，看上去却是但求速死。夫人是个要强的人，有几回面上已带出泪痕，但还极力镇定着，遣张陞去接媳妇。本是给个台阶下，不料，张陞这一去，媳妇没接来，自己也不回家了。夫人这一气非同小可，几几乎也要病倒，可到底不是别人，而是夫人，咬紧牙关挺住，暗地里嘱咐范小去乡下，将那几亩薄地不论几个钱卖了。倒不是要还那张陞的月钱，夫人说：我养的儿子该当奉养我，可惜没福气，奉养不起，无奈何只得卖地！这些话也是李大告诉蕙兰的。范小去卖地，李大晚上就坐到蕙兰房里，抱了灯奴，看蕙兰绣字。李大不识字，但也看得出字的好处，说是“龙飞凤舞”，可绣到哪里是个头啊！灯奴一日一日长大长结实，险些儿抱不住，冷不防就从李大怀里蹿出来，非用力才可辖制住。大人小孩这么挣着，十分可笑。多亏有个灯奴，这家里还有活气。李大说，就像水缸底下的嫩草，有朝一日能顶穿缸底，是这家的指望。

三四日后，范小才回来，神色惶惶的，就晓得事不顺遂。那地在川沙，临了海塘，年初大风，数十里海岸坍塌，从此一片汪洋，所以，就没地了，自然也谈不上什么买卖。范小手足无措地立在院子里，忽想起什么，就地一蹲，敞开怀，跳出两团绒球，一黑一白，原来是两只兔子。灯奴一下子乐了，尖声叫起来。范小说那佃农家的母兔正下崽，下了一窝，让他挑两个给小少爷做伴。就这样，院子里趔趄跑着一个小孩，加上两个小不点，前后撒欢，滚成一地。

35 绣佛

这一日，阿暆来探病。因是亲家叔叔，老爷勉强见了客，只半盅茶的时间，阿暆便退出来。夫人留他在厅堂里坐，想不过一年半两年之前，这厅堂还是一片欢欣，心中哀戚，面上却只是寒暄，拉些家常。有几回，夫人离座进屋照料病人，阿暆一人对了院子。已是夏初，蕙兰窗外的木槿开了花，倒也添了几点繁荣气象。阿暆忽然一阵心惊，因看见那木槿从中齐齐分开一条界，只开半树花。原来草木有情不止说说而已，真到了眼前，由你信不信！等夫人再回厅堂，阿暆便起身说去看看侄女和侄孙，然后在案上放下一个银包，先抢了话说：夫人不必推让，本当带些补物，可不知当补什么，不当补什么，索性送几两裸银子，不嫌俗气就好！夫人笑道：实话说，当今已推让不动，一个好汉还要三人帮呢，亲家叔叔好比雪中送炭！阿暆情不自禁拱手作一个揖，说道：夫人真称得上巾帼中的豪杰，气度不让须眉，敬佩！夫人摇手道：亲家叔叔很会说话，倘要是个巾帼英雄，早就去出征打仗，辅佐朝廷，就像乐府中的花木兰。阿暆道：花木兰不过是鲁勇，夫人则以治国之才治家。两人就都笑起来。

阿暆从李大手中接过灯奴，举起来，跨骑在脖颈上，就这么进了蕙兰的屋。蕙兰正在绣活，已落成“昼锦堂”三字，米白缎上靛蓝的绣迹，精致华丽，又不失大方，十分堂皇。阿暆说：这不又是一个沈希昭吗？蕙兰红着脸说：叔叔是在嘲笑我。然后正色道：叔叔来得好，正有事相求。阿暆问什么事，蕙兰就说：知道家中的绣品在市上沽售，不知能不能也派给几件活计？实话告诉，如今家中男人，故的故，病的病，灯奴又不知几时长大，凭着接济过一日算一日，不是长法。阿暆说：既是这般拮据，何不带灯奴回家度日，这边也好少两张吃口！蕙兰凄然一笑：大哥大嫂已经走了，我们再走，家中只剩孤老，张陛地下有知，不晓得多少心痛！再说了，你们那个家又如何呢？并不是不知道。阿暆听她说“你们”两个字，就知道已经是人家的人了，笑笑说：这有什么难的？市井中尽是些有钱财又好风雅的人，就喜欢出自娟阁的漂亮东西，有什么拿来，我替你换银子！蕙兰说：倘要不是漂亮东西呢？阿暆要问为什么不能是“漂亮东西”，一眼看见面前一身缟素的人，雪洞似的屋子，一色白的床帐，桌围，花绷上的绫子，便噤了声。停一时，说道：明白了。双手举着脖颈上灯奴的胳膊，走了出去。

阿暆不是认识一个香火？那香火本是在陆家浜一座小庙，后来被人荐去龙华寺。龙华寺的排场要大许多，香火经管的杂务也繁冗许多，权柄自然就大了。这香火长得深目隆鼻，像西番，可自称是道地的汉人，因此就得了个诨号，叫做“畏兀儿”。人很能干，所以能从无名小庙做到龙华名寺，又从普通香火升到总管。像他这么个机灵人，从戎可做军师，买卖可发大财，就地发愿，都做得大和尚，可他却甘愿做个香火，实在是屈才，于是就有传闻，说是避祸来到上海。传闻归传闻，畏兀儿已经做了有十数年的香火，在这一行里称得上大老。他与阿暆结识是在松江府的驿馆，阿暆去看马，正遇畏兀儿。这畏兀儿原来有一个癖好，就是相马。他蹲在马厩前的院子地上，看马吃草，有新跑到的马，就起身帮着卸鞍。鞍子下面的马背轻轻打着颤，皮毛被汗水濡湿，油亮亮的，好似一匹缎。畏兀儿抚着马背，脸上流露出爱怜的神情。马呢，也与他不见外，马头在他顶上绕来绕去，喷着鼻息。闹一阵子，再吃草饮水。阿暆也学着与马亲近，畏兀儿叫一声：可不敢！已经来不及，马蹄子朝阿暆尥了过去。阿暆从地上爬起来，掸着身上的土问：为什么你敢我不敢？畏兀儿说：认人呢！阿暆再问：为什么认你不认我？畏兀儿就说了：你别当它是畜牲不懂人事，凡活物都通性情，晓得是道中人或不是道中人，俗话说，人以群分，物以类聚，畜牲也是同情同理。阿暆十分好奇：难道师父你就与它们同道同类？畏兀儿哈哈大笑。阿暆上前在他身上头上嗅一遍，只嗅出一些干草气味，并不觉得异常。畏兀儿却笑得眼泪都淌出来了，阿暆心里已经喜欢上他。等笑够了，阿暆也讨足了他的好，方才慢慢地告诉道：马这样畜类，最是性灵，你要对它敬，它便与你近，你与它狎昵，反近不得了；这敬又是从知里得来，所以，要想与它亲，必得知它！当日的傍晚，两人一同往上海城里回时，就交上了朋友。阿暆才知道那人并不是驿馆里养马的，而是庙里的香火。

从张家出来的下一日，阿暆便往龙华寺找畏兀儿去了。平常日子，寺里比较清寂，只是早晚两场课，其余，僧人们各在禅房中打坐的打坐，念经的念经，畏兀儿自在库房里擦拭几具银烛台。库房在寺内最底处，僧寮的侧边，后窗外是一片松林。阿暆从正门入，经龙华宝塔，过观音殿，韦驮殿，大雄宝殿，天王殿，轮藏殿……只觉无数匾额从头上过去，又有无数青石板从脚下过去，无数的白果树、青松、飞檐、檐上的铜铃，再有鸽子成群地飞翔，松针落雨一样洒下，日光则像金针一样洒下。陡一进库房，景物全退到身后，眼前却还有千万道光线交互纵横，一时竟然什么都看不见，只嗅得一股香烛的烟蜡气。渐渐地，才现出一个人形，着一身黑布衫，戴网巾，挽着袖口，朝他笑，这就是畏兀儿。两人并不寒暄，开门就问来意，于是，直接说事。阿暆想从畏兀儿这里领一些绣活给蕙兰，因寺庙里的用物多是清朴的，寡居人不避讳。畏兀儿说正好寺里要做几对蒲团，都是素色，或是让他侄女儿绣些花样，即便用素色线，也多少热闹些，不至于太枯索。阿暆一听就说很好，又问绣什么图式。畏兀儿说：你家天香园绣天下第一，绣什么不能？阿暆说：庙里有庙的规矩，大概不能随心所欲！畏兀儿笑道：那是俗世中人的约束，一旦进到阿弥陀佛净土，便自由自在，无拘泥的。阿暆说：不拘泥是不拘泥，总还要切题吧！畏兀儿就说：倘要切题，就绣十六罗汉。阿暆说很好，可不知罗汉是何种形状。畏兀儿说：那罗汉领了佛的命，下凡间来救世人，所谓真人不露相，依我说不必刻意去求，就是路边常人即可。阿暆觉得很对，又由畏兀儿带着去另一间库房，向那一间库房的管事领了做蒲团的绸缎和几丈滚条，再一路匾额、青石板、白果树、青松、飞檐、鸽子、松针地出来。到山门时，钟楼上敲钟了，都走出有半里地，依旧余音缭绕，久久不散去。

阿暆当天就将领来的活计交到蕙兰手上，蕙兰望了这几匹素缎子，沉吟半日。第二天一早，她将灯奴托给李大照管，向夫人说回娘家找几件东西，顺带看看爹娘，至多不超过三夜便回来了。夫人自然放行，自古“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何况是婆媳。但灯奴留下了，不谓不是半颗定心丸。蕙兰晓得婆婆的心思，胸中自有成竹，所以并不辩解。简单收拾几件衣物，范小雇的轿子已停在巷里后门外。因怕灯奴吵了要跟去，就没让李大送出来，自己上轿走了。轿子向北又向西，过几座桥，就到方浜那边。隔了方浜，经由天香园，只见园墙坍了有一半。望得到甘薯垄，垄间有农人刨地，大约是收甘薯，空气中有黏稠的浆甜味。轿子向南一转，停在申府门前。楠木楼上已有人看见蕙兰下轿，不待敲门，门已经开了。门上剥落的漆没顾上补，原来密集齐整的竹签子也疏落断离，蕙兰心中感慨，大家子败落也是大败落，非市井小户可比，竟加倍触目惊心。开门的丫头蕙兰不认识，是新来的，梳两个抓鬏，还没成年。她也没见过蕙兰，满脸狐疑。此时，蕙兰的母亲迎出来了，将女儿接进去，一边吩咐丫头，让灶上给姑娘打两个水潽蛋。蕙兰说：家里不景气，还添使唤丫头？母亲回答道：再不景气，也不差一口两口。是你外婆跟前的人，还是硬讨来的，我喜欢她那名字，叫戥子！说着就笑起来。母亲从来不知人事不知愁，至今脾性不改，倒应了一句话，“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就是与申家人很合。在母亲的东楠木楼上坐一时，吃了戥子端上来的糖水蛋，蕙兰就去了西楠木楼，这才是她回娘家用意所在。

登上楠木楼，便轻香扑面，蕙兰就知道婶婶希昭在做绣活。果然，帘幕半垂，案上香炉里燃着一炷绿香，窗前迎亮安一张大花绷，含胸低头坐一个人。花绷上是《东山图卷》，山水马匹人物皆成，只剩零碎器物，石凳石桌、棋盘棋子、马鞍马缨，针线正在两个美人依凭的红栏杆处。蕙兰大气不敢出，也不敢太靠近，生怕惊了婶婶，错了针法，就只依在帘子上，越过婶婶的肩背看绣活。一枚针引了一缕丝，上下传递，不知觉中，一截栏杆便横在美人膝前。栏杆内那对弈的人，神情闲定，全神贯注于棋上，与桥那边送信人的火急万分正成对照。之间山石嶙峋，水流曲折，天地悸动中，惟有这一处静谧从容。蕙兰敛声屏息，不料帘钩脱落，半卷纱幕忽地撒下来，着着实实地一惊！其实希昭早知道蕙兰进来，此时正停针换线，回头看了蕙兰，说：做贼似的，一点动静都没有！蕙兰说：可不是做贼，偷艺呢！希昭说：有什么可偷的，你叔叔恨不能天下人人皆知，又写赋，又刻书，惟恐埋没了。蕙兰说：知道也是白知道，婶婶是天工，学不去的。希昭叹气道：哪有什么天工？哪一针哪一线不是出自人手。蕙兰说：手和手却不可比，我要是有婶婶这一双手，什么样的难处都不怕了！希昭看她一眼，知道有事，便道：有话不妨直说！

蕙兰也不迟疑，将家中窘况说了一遍，坦言道想用针黹接济日用，又告诉说阿暆叔从龙华寺接来一批绣活，绣样定的是罗汉。说是罗汉化身世间人，然而总归要有个图式，不知从哪里可索得样本，就算不直接是罗汉，移过来也行。希昭听了不禁默然，勉强笑道：天香园绣最终竟是养活生计了！蕙兰亦觉得凄楚，说：出阁时向伯祖母要“天香园绣”铭记充妆奁，本是赌一口气，也是争脸面，谁承想这回真用上了。希昭说：不过，自家绣着玩不当紧，一旦流传到市面，这绣号可不能玷辱了，否则，咱家两代人的工夫不就白费了！蕙兰急着说：就是因为这，从来也不动念沽市，怕毁了声誉，如今不是万不得已吗？希昭说：你急什么，脸都白了，说不让你绣了吗？说罢，撂下针线，站起身，推蕙兰到帘外边，让坐下。自己取钥匙开了橱柜的锁，捧出一个册子，打开来，正是罗汉图。

希昭一页一页翻给蕙兰看，告诉她罗汉的来历。佛陀临涅槃时，派遣十六大阿罗汉，往人世间去，普济众生。那大阿罗汉皆化身为凡人，然后受戒、修行，所以，图上人皆为比丘形状，着僧衣草履，因每一位阿罗汉各有名号与事迹，姿态举止与佩戴就有不同，但也不过都是世间物，不难认得的。蕙兰问：婶婶怎会有罗汉图？并不见吃素念佛。希昭说：我当然是个俗人无疑，但在杭城家，巷口有一座庵子，名“无极宫”，小时候常去玩，认识些师姑；其中一名出身好人家，学过书画，很投缘，出阁前夕，送一本册子来，就是这本罗汉图；据蒙师吴先生说，像是从唐卢棱伽《罗汉图》摹来，却又有宋李公麟笔法，扫去粉黛，以白描见长，或可临作绣本。

至此，蕙兰已望而生畏，畏的不止是针线，还有，此后要担生计，就从这里开始了。希昭说：我也帮不了你，你没看见，这一家上下，凡姑娘媳妇，都在赶着绣活，衣食住行全凭借它。蕙兰抬起头，望着婶婶，脸上无一丝笑，认真道：放心，既开弓，便无回头箭，绝不辜负婶婶。希昭倒笑了：怎么像发愿？蕙兰自幼心灵手巧，有样学样，如今又有长进，只能越来越好，哪里有辜负的道理！蕙兰还是正色：有一句话我要说在前头，任凭蕙兰如何用心用力，终也不能与婶婶同日而语，所以，务必请婶婶包涵！希昭说：这也忒没志气了！蕙兰说：不是没志气，菩萨造人，塑好的泥胎，吹一口气便活了；我是塑胎，婶婶是吹气，那一口气是天派给的！希昭不禁也有些动容：无论你说得怎样，也是灯前影下，一针续一针，一行接一行。两人静了片刻，再低头看册子。希昭说：我也没绣过，但觉得，虽然人间相，毕竟是罗汉，有异禀的，还需庄严；不用色，只用黑、灰、米黄、米白，针法也要简略，多用接针滚针勾线，工整大方，才是佛像的要义。

如此，蕙兰在娘家住了三天，将罗汉图绘成粉本，携回家去。家中大人孩子正翘首以盼，尤其是夫人，见到人，竟红了眼圈。蕙兰这时发现，夫人憔悴许多，鬓发都已飘白。这一段日子，子丧、夫病、长子一家一去不回，倘不是有过人的意志，万不能挺住。然而，也再经不得一点摧残了。接下去的时间还算平和，阿暆的银子支撑着，又有两家送来润笔，是老爷病前所做的贺表与谢表，忙乱中早忘了，可谓意外之喜，就又接续上。李大和范小全心打理内外事务，夫人日夜侍奉老爷，蕙兰开始绣活，灯奴在院里和兔子玩。范小在桂花树下盖了个兔舍，砖砌的墙，架了木梁椽子，铺瓦爿，开门窗，莫说兔子，都可住得人。小兔子已成大兔子，因养得好，毛色纯净，蓬蓬松松，在灯奴怀里满满一大抱。就是尿臊味重，家里院里全是，灯奴也是一身腥，如何洗也洗不掉。这院子里有了畜类的气味，倒显得有生机，不那么冷清了。只是蕙兰生怕染了绣品，就不让灯奴挨近，晚上由李大带了睡去，她趁此还能多做几针活计。

蕙兰闭着房门，燃起香，镇日埋头在绣绷上。李大难得推进看一眼，见素色缎面上是和尚，盘腿坐于松下溪畔，不由惊一跳，说：难道是在闭关？蕙兰回道：我要闭关，叫李大这一撞门，不也破了戒？李大就说：你再想做姑子也做不成，上有老下有小，别指望脱个清静！主仆二人说笑几句，蕙兰方才告诉说，是叔叔从寺里找来的针线活计。李大挨近了细看，咂嘴道：这是什么？真舍得让那些腌臜和尚坐啊，造不造孽！蕙兰赶紧止住：李大莫胡乱说，出家人怎么是腌臜，冒犯菩萨现世报！李大看她一眼：听说亲家爷爷半路出家做了和尚，难道是有慧根，还又传代？蕙兰笑起来：我都没见过我爷爷，看那一家人，哪里像有一点觉悟？我爷爷只不过是个异数罢了！现如今手里做寺里的活计，菩萨就算是衣食父母，自然要敬着了。李大伸手在蕙兰额上点一下：这就叫做临时抱佛脚！蕙兰来不及让开：李大手上有尿臊味，别沾了我的绣活！李大说：菩萨是普济众生的，无论赶脚的还是苦力，一视同仁，还忌惮尿臊味！说归说，手还是收回去。过后，与夫人说起蕙兰绣佛的事，不免担心：这么年纪轻轻，守一盏孤灯，形影相吊的，到底叫人不忍！夫人低头想一时，说了句：人自有天命，由她们去吧！李大知道，夫人说的“她们”里，还有张陞媳妇。自她回娘家，张陞跟去后，直到七月十五盂兰盆节方才来家看过一回，替故人放了河灯，当晚就走了，借口这边房子没收拾，墙脚都生霉，潮得很。临走前，张陞期期艾艾流露出点意思，亲家那边有心招张陞入赘，与大舅子一同经营豆米行。夫人硬压着性子，声音都哑了：你和我说没用，去和你父亲说。手一指里厢房：你父亲就在床上躺着呢！张陞再不敢出声，赶紧跨出门，门外的轿子里，等着他媳妇，晓得没办成事，揭起来的轿帘一摔，打在张陞脸上。

阿暆过来看灯奴，只见灯奴大半个身子扎在兔舍里，往外拖那白兔子，身后球着黑兔子，三下里乱成一团。阿暆上去将人和兔撕扯开来，白兔子一转身又往兔舍里钻进去。阿暆矮下身子一看，兔舍里不知什么时候，扯了兔毛做成一个窝。再看那白兔身子沉重，就知道要娩小兔子了。将灯奴驱开，灯奴已是一身兔毛，腥得呛人。阿暆一笑，往灯奴后脖颈摸一把，摸到那银锁圈，缠的红线绳，本就是浸透泥汗，如今又裹上一层新的，上了釉似的。扯起灯奴去蕙兰屋，刚推门，里头就传出声音：别让他进来，膻！趁阿暆一彷徨，灯奴脱了身，回到兔舍跟前，好在范小赶到，死把着门，阿暆这才放心进屋。

蕙兰已绣成两幅，阿暆不甚懂佛经，叫不出名，只见是一个和尚傍着溪流席地而坐，腿边趴着个小沙弥，倒有点像灯奴。再一幅，也是和尚，坐在石上，正展开一卷经，身旁站一个人，披盔甲，头顶一簇缨，手持法轮，应该是沙弥，可又像送信人，和尚手里持的就是家书。画面疏落清淡，细部却惟妙惟肖，既是佛道，又是人世间。蕙兰停下针，等叔叔批点，见沉默不语，便不安起来，问：是不是有俗气，不合寺里规矩？阿暆则说出与李大一样的话来：怕的是他们不配！蕙兰吁出一口气：这就不怕了！阿暆又说：出家人清心寡欲，粗衣淡饭的，大可不必如此精致求工，忒费神劳力了！蕙兰就说：我恨不能更好，却也不能了，“天香园绣”誉满天下，要砸在蕙兰手下，从伯祖母到婶婶，一律饶不了，就也顾不上和尚不和尚的！阿暆赶忙说：砸不了，砸不了，这不，“天香园绣”又添一品，之前有谁绣过佛？蕙兰笑了，又收住，抿着嘴，低头拈起针来。这一幅绣的是麒麟，回头向上，所望之处，也是一罗汉，炭笔勾了形状，未着针，好像刚下凡来就要现身。麒麟通身白色，须尾与脚爪是黑，黑白对应，倒又有一种绚烂。阿暆说：寺里原本打算过年后四月初八释迦牟尼诞辰日用这批蒲团，看起来赶不及了。蕙兰“哦”一声，又停下针来，怔忡着道：拼了不吃不睡，到四月能绣成八幅，已经了不得，还要缝、填、滚、缲，最终做成蒲团。说着就急躁起来，怪自己鲁莽，冒失接下活，要误大事。阿暆劝她尽管宽下心绣活，由他到寺里与畏兀儿交道，四月初八交八个，另八个下一年除夕前交到。蕙兰问畏兀儿是什么，阿暆便将畏兀儿的来历说了一遍。蕙兰说：叫这样的名，怪好玩的！停了停，对叔叔说：就和畏兀儿定下，四月初八交一半，除夕交一半，再快也不能了。阿暆答应了要往外走，蕙兰又叫了一声“叔叔”。

蕙兰说：能不能向家里支个人，帮着打些下手？阿暆不由为难了：家中闲人是不少，却是什么也不会，凡会点什么的，则忙得披星戴月，真还支不出帮得上忙的人！蕙兰说：我娘房里新添一个丫头，叫戥子，算我借娘的，用完就还！阿暆答应带话给蕙兰娘，蕙兰又补了一句：只借半天，下半天来，傍晚就回。阿暆禁不住一笑，晓得是为了省一顿饭，又觉凄楚，这一家果然是到了量米下锅的日子上，却不得不佩服蕙兰义气，为难时不离不弃。只隔一日，戥子就自己来了。上回在母亲房里，被差遣得来回往互，没看真切，此时在跟前站定，才见出这丫头还小得很。个头都没长齐全，脸黄黄的，五官还在混沌中，显不出美丑。身上穿的是蕙兰小时候的旧衣服，倒也干净。双手抱一个篾编的针线匣子，也是蕙兰在家时用旧的。但凭她能自己摸到这边来，却是够机灵大胆的。蕙兰带她进屋，先让洗干净手脸，再穿针引线，将前一日裁下的绸缎片，缲上边。蕙兰缲一行给她做样子，再看她缲一行，见她拿针的手势挺秀气，就晓得是做过针线的。蕙兰不由多看几眼，又看出这丫头长了一双好手，虽还是孩子手，和她的脸一样黄和瘦，但已经显出匀长的手指头。干的是粗活，却没有一点茧子，指甲也整整齐齐。拇指和食指一提针，小指一翘，挑着线，扯直了，不松也不紧。蕙兰放心了，兀自回到绷上绣活计。一炷香燃尽，起身换香，忽发现屋里多一个人，这才觉着戥子的静。再去看她的活，已缲了一片半，针脚长短深浅一律齐，毫不走样。窗户向东，日头此时去到西边，光就弱了，平下来。但因是晴朗的好天气，足够照亮，连线的毛头都清晰可见。窗外听得见灯奴的叫喊，原来大兔子已娩下四个小兔子，满院子滚绒球。桂花开了，沁甜的香里掺了兔子的尿臊，自家人惯了，不觉得。外边人猛一进来，以为是庄户人家。兔子进窝，门插上，灯奴又吵着要范小堵黄鼠狼的洞，喧嚷一阵子，天色暗了。蕙兰说一声：回吧。戥子就立起身，缲好的叠起放一边，没缲的放另一边，又将线头线毛撸起来，揉成球，案子上便干干净净，抱着针线匣，走了。

下一年的四月初，阿暆带着八个蒲团去到龙华寺，畏兀儿见了都不敢接，怕玷污了。那拖延的八个也不催了，只说慢慢绣，不着急。带阿暆到账上领了银两，一刻也不耽误的，阿暆立时送去张家，刚好接续上抓药和过立夏节，还有李大和范小的工钱。这一年，灯奴已满三岁，兔子生下好几茬，送的送，卖的卖，灯奴的热头也熄了火，换上一只大花猫。本来是让睡兔舍里的，却偏要灯奴抱着睡，兔舍腾出来，做了李大的鸡窝。院子里叽叽喳喳遍地开花，全是黄、黑、白的小绒球，脚都插不下去。

36 戥子

蕙兰的母亲是个笨人，所以戥子的针线就不能是她教的，那又是从哪里学的呢？姐姐们。戥子上面有三个姐姐，大的二的都嫁人了，三的自小在彭家做丫头，长大后，就配给彭府上一个杂役，也嫁了。本来，戥子也要走这条路，可是不等她长到嫁人的年龄，做父亲的患赤痢，一昼夜便屙死了。母亲带着底下两个弟弟改嫁，继父不肯收她，只得由三姐带去。先在彭家灶火间里打杂，后来就进房里，替奶奶姑娘做些贴身的活，然后又被蕙兰的母亲要走，到了申府。

姐姐多，就有一般好处，总是针啊线啊，花儿朵儿的。贫寒人家，纵使没有绫罗绸缎，缝补连缀的活却少不了。女儿家都是爱美的，能将补丁做成一朵花。父亲做过几日买卖，生四的那一年，在市面盘下个铺子，生意有兴隆的迹象，巴望生个儿子，不料又是个丫头，取名叫戥子，是称银子进财源的意思，又是“等”的音，表示等着生儿子的决心。到了下一年，真等来个儿子，可买卖却不济了。货接不上，要就是货交付了，却收不回钱。不得已，便关了店，将铺子又盘出去，回到肩挑手提，串街走巷，第二个儿子却又来了。世人看来，就是福分浅，有家业没儿子，有儿子没家业。想不到还有更不济的事，索性一命呜呼归了西，连儿子都姓了别家的姓。

到申家时，戥子十二岁，虽然年纪小，经历遭际却抵得上一个大人还多。本来就是家中最不疼的那一个，然后到姐姐姐夫家，即便自己亲戚，也是寄人篱下。还要做使唤丫头，做了这家又做那家，真是够她应付的。她还没长熟心智，也没有爹娘教，只守着一条，让做什么就做什么。如此，以不变应万变，都顶下来了。也是自小看人眼色惯了，还没开口，已经知道让做什么。看起来有些木讷，是变故给吓的，生性里还是有一股小聪敏劲。刚到彭府时，多少吃的用的，从来不曾见过，却也没有打碎过东西，或者伤了手脚。再从彭府到申府，又是多少不相同，也没有搅混过。走了这两家，都是城里数得着的大户，到底长见识，遇事更加不惮畏，木讷里倒有几分从容了。小心眼里，会将这两家作比较。彭家有排场，规矩也大；申家不拘礼，却糜费些。做仆佣，照理是乐意不拘束的主子，可是在俭省人家出身的戥子，申家的随心所欲却让她不忍，以为造孽，今天的百宝千珍，明天就弃之如敝屣。彭家也豪奢，却还有长性，看起来也像是底子厚一些，就沉着，反不那么张扬，像是过日子之道，底下人也觉牢靠安心似的。不过，待人自然也严苛了，不像申家，尊卑上下不怎么分明，就有自由，人性呢，也风趣许多，却难免有朝不保夕之虞。说是听使唤的奴婢，也多少将主子的家当家，总是盼望长久安稳。所以，戥子评不出谁家更好，或者是两家都好。反正，她总是让做什么就做什么。就知道，凭着一双手，就有她的衣食。

自从每日到蕙兰屋里做半天针线，戥子却渐渐喜欢上张家，因为有些像自己原先的没溃散掉的家。虽然自家的院子没这家的大，也没那么多棵树，只有一棵枣树。到挂果的时候，就结满一树的枣，两个弟弟用竹竿打落一地，那个灯奴就像自己小些的弟弟。戥子记着的弟弟，就是灯奴这样的大小，现在一定改了模样，可是再没见过。夫人和自己母亲年纪差不多，自然是尊贵威严许多。老爷从来没出过房，就也是尊贵和威严的。可是，还有李大和范小呢，总是忙碌着，进进出出，柴火炊烟。有一回，戥子看见范小在院子里晒腌菜，和自己家一样的东西和气味：苤蓝、蒜苔、豆角、青菜梗、萝卜条，就知道这家的日子怎么样——平常的，却是从长计议。要是父亲不死，她家就会这样一日一日往下过。姑娘——因戥子算是她娘家的人，就这么称蕙兰。姑娘像谁？像大姐。大姐嫁在三林塘镇，姐夫在盐场记账，写一手好字，已经有一儿一女。大姐的针线也很好，当然不能和姑娘比，做的是粗活，可也是一样的安静，娟秀。戥子觉着高兴的是，大姐教给的那一点女红，姑娘并没有挑剔出什么，这更说明了，姑娘是像大姐的。

戥子不只是喜欢张家，她其实还喜欢针线。在彭府时，就知道申家的天香园绣，可是姑娘的母亲，她服侍的大奶奶却是不怎么会绣的。虽是申家有规矩，丫头们一律不让习绣，但别人家房里的，好歹还能打个络子，做个滚条，或者像她如今这样缲边；在大奶奶这里，却连这点活都沾不上手。所以，挨了天香园绣，离针线反倒远了。那天阿暆爷给奶奶带来姑娘的话，叫她去帮忙，奶奶找出姑娘在家时用的针线匣交给她，戥子将针线匣里的东西翻着看着，一晚上舍不得放手。各等样的针，长长短短插在针插上；线轴上齐齐绕着棉线，一轴黑线，一轴白线，一轴蓝线，一轴青线；一把尖头弯弯翘起的小剪子，专门剪线头；一个银顶针，戥子试了试，在指头上打着转，等她再长几岁，就正好；几块碎绫子，几粒镏金纽扣，一些珠子，一朵翠花，一条貂毛，镶领子或是做抹额用的……摸着这些零碎物件，就好像摸着一双手，姑娘的手。之前，戥子见过姑娘的面，如今，又看见姑娘的手，温润的，灵巧的，而且有恒心。

第二天，戥子捧着针线匣去往张家。她自小长在市井街面，从不惧车马行人，也很识路，过桥穿巷，一径到了地方。她按嘱咐，走的是后门，那一条巷子，院门紧闭，肃然得很。一直走到巷底，横头半扇门，叩两下，就开了，扑面而来一股药味，就知这家有病人。往里走，离灶房远了，药味渐渐散了，就有花香，还有太阳晒在树叶上的青涩气。再接着，猫和鸡的腥臊也来了，再有灯奴身上，小孩子的油汗乳味，热腾腾地逼近过来。可是，立刻，被拦在姑娘的房门外。

姑娘房里熏了不知哪一种花和草，嗅不见香，却好像将什么都洗一遍，角角落落的积垢都扫除了，地方就变得空廓和轩敞。姑娘的屋子让一幅幔子隔成里和外，里间屋的窗下，架了花绷。姑娘对了窗迎亮绣活，戥子呢，坐在侧边，借一角窗，做她的活。窗外是玉兰树，有大朵大朵的玉色花，经范小修剪，叶和花都让过窗户，不至于挡了屋里的亮，还给这亮镶上影的边。咕咕的鸡叫传进来，猫被灯奴掐得咋呼一下，灯奴随着也是一声嚷，然后就有李大的走路声，大脚板啪啪地拍着石板地，亮开了大嗓门。还听见夫人的声音，不知说什么，总是吩咐办事，但话音里有一股忧愁，戥子认得出来；是愁家中的病人，还是衣食紧凑，总归是过日子的难处。戥子心里特别的静，就好像回到从前，家道并不十分和美，却也轮不着她耽虑。姑娘难得说话，她觉得是不让她难堪，因为说话多了，她不知道该答什么。所以，这不说话里，就有一点知己的意思。日头斜过窗户，接着，余光收敛起来，香也燃尽了，有一些杂七杂八的气味从地上、天棚下、墙角里渐渐起来，也不难闻，而是显得暖和与热闹。姑娘起身，将绣活覆上一面绢，戥子就知道她该走了。收拾起针线匣，向姑娘鞠一躬，出门，穿过院子，循原路回去。

这家里，头一个与戥子相熟的人是灯奴。立夏那一日，戥子下午来，送给灯奴一个大鸭蛋，套着五色丝线网，底下垂一束缨子，挂在脖颈上，沉甸甸的。端午，又缝一串香包，每个颜色款式都不重样，是用针线匣里的碎绫子缝的，鸡心形、粽子形、锁形、锥形，又用雄黄替灯奴画了脸，门神秦叔宝的样子。天长了，向晚的时分也是明亮的，临到走时，灯奴坠着戥子的手，要跟她一同去。戥子便牵着他，在街上转一遭，再送回来。九间楼边上在起庙，西洋庙，小主仆二人多是从那里经过。九间楼的管账老赵是认识的，因为常往天香园的九亩地看甘薯去，还到申府上送东西。有时也会遇见洋和尚仰凰先生，灯奴已不记得小时曾经逗过他玩，却也不怕他，冲他一声声喊：老毛猴！俗话说：家贫养娇子，这孩子多少是缺管教，性子有些野。戥子喝止不住他，撒开手就走。灯奴这才怕了，扑上来死命拽住，于是，两人又和好了。

灯奴最喜欢看船，有载货的，有载人的，有迎亲的，有送葬的，响器顺着水流，喧腾起来又沉寂下去，船老大摇着橹，吱嘎吱嘎响。尤其在暮色里，老远的都听得见。有一回，船上人还扔给他们一条活鱼，戥子拾了根草绳穿过鳃系着，由灯奴提回家去。起初家里不让走远，后来见戥子很可靠，就略放手些，由他们去。这一日，两人出门，过桥，穿弄，到县署前街，有一个耍猴的北方人正拉场子，灯奴自然不肯走，那小猴穿一件红坎肩，打钹铙，吹喇叭，拿大顶，翻跟斗，又去箱子里摸出顶官帽戴上，两臂背在身后头走官步。因是在县署门前，就分外的好笑。趁着热闹，小猴环场一周，趴地磕头，拱手作揖，意思是要钱，到底有几个扔了铜子，灯奴没有钱，扔了一个土坷垃，再要扔，被戥子的眼神制止了。

耍猴人收了场子，兀自背起箱子向西去，小猴也不系链子，跟着一并走，真像爷孙俩。灯奴扯着戥子的手尾随走过几条街，戥子不让跟了，再是昼长，也已经垂暮，天色沉下来，就要回家。走了几步，忽然站住，戥子木呆片刻，陡地一反身，拉了灯奴的手跑起来。转过街角，经过一座石板桥，沿河跑一段，进一条窄巷，巷里有一口井，井边有一扇柴门，虚掩着。戥子松开灯奴的手，扑开门，门里是小得不能再小的院子，院里有一棵树，树下满地的枣，灯奴俯下身就拾起来。戥子站在院子当地，迎面两间屋窗破门毁，一间披屋，原先大约是灶间，如今灶已坍成一堆土。戥子一动不动地站着，灯奴拾够了落枣，起身看她，又动手拉她。一弯腰，抱住灯奴哭了。灯奴搂住戥子的颈，并不知道怎么一回事，只是害怕和难过，咧嘴嚎起来，嘴里满是嚼碎的枣。两人抱着哭着，好一会儿，天东边出来一弯淡淡的上弦月，戥子擦擦灯奴的眼泪，灯奴也擦擦戥子的，手牵手走出院子。那边的家真着急了，从来没出去过这么久的。李大专跑去九间楼工地，砌庙的劳力都收工了，洋庙已经上梁，立在薄暗中。待李大走入巷子，戥子已经将灯奴送回来，两人正在门口分手。刚要开口骂戥子，却见戥子脸上似乎有泪痕，神情与往日不同。灯奴也像是哭过了，周身上下查一遍，没什么不对，只是兜里装满了枣子，大而且红，却有些瘦干了。

蕙兰看戥子手巧，有意教她辟丝。先让她立一边看，看过几日再上手试。因是单色，必要细分，才可从一种黑里化出许多层，不至于呆板枯索。所以，一根丝非辟成十六，甚至三十二，犹如蛛丝。头一辟，就要辟得极匀，如此，再二辟四，四辟八，略有一毫厘的偏倚，便无法辟下去。这里边的道理，蕙兰不说，戥子也不问，只是一个做，一个看。眼见得一缕丝披成一披，雾似的，呵一口气就要散得无影无踪。戥子闭住气地看，晚上睡觉前，自己取一根棉线学着辟。辟过棉线，再取一段丝线辟。半月后，姑娘让她上手时，就已经有几分样子了。又练了半月，蕙兰便将辟丝的活交给戥子，自己全心在绣。如此紧赶慢赶，到年根才赶得成那八张蒲团。蒲团上的罗汉，有和凤凰说话，有临渊观鱼，有受童子莲花，有乘法轮云游。每一种都各配石、松、竹、篱、芭蕉、松鸡、灵芝、祥云、流水，无色而缤纷。夫人看了，笑道：恨不得就要念佛吃斋了。李大说：虽不是吃斋人，也算是积功德，老爷怎么会不好起来？夫人脸上不由开朗几分。

老天帮忙，这一年恰逢干黄梅，只下二三场雨，立刻收燥了。否则，濡湿的天气里万不可动绣活的。一是丝色要变；二是缎面会伸缩；三是手上的汗气难免玷污，还会有气味。往年，一旦入梅，申府的女眷一律放下活计，无论绣到如何紧要关头，再也不碰，直到出梅入伏。一年中，亦只有这十数日可歇得针。今年却不必，收进去的活又摆出来，一刻也不误。至于作田的人耽虑，干黄梅多是预兆有灾变，此时也顾不得了。蕙兰这边，一日接一日，不间断地赶绣件，几乎足不出户。九间楼下的洋庙建成了，取名“敬一堂”。每七天一回，仰凰先生开堂讲经，叫做“礼拜”。李大、戥子、灯奴，都去看过，说是堂里供的女菩萨，怀里坐一个小孩，是母子。母亲叫马利亚，小孩叫耶稣。夫人问：为什么不是父亲与儿子，不是更名正言顺吗？回答是那小孩名义上的父亲是个木匠，其实呢，是上帝，在天上，并没有人形，就好比盘古氏。人们撺掇蕙兰也去看一眼，蕙兰笑说：哪有这个闲工夫和闲心呢？只有一件事让她停下针，抬起头怔了一时，就是李大说，老赵向她打听阿暆叔叔，说久不见阿暆，不知跑到什么地方，又忙着些什么。蕙兰想到，自从浴佛节前，叔叔阿暆收去蒲团，又过来交付银子，至今有半年过去，没再见过他。戥子说阿暆爷又新交了朋友，是在常州府，所以常往那边去，家中人也见不着他。蕙兰从小在家听父亲叔叔说起，常州有东林书院，宋时为龟山先生杨时的学堂，废弃日久，直至本朝，退官顾宪成重新启用，开门授学，讲者有“东林八君子”之称，家中爷们也去听过。后来因讲学牵涉世事，甚或抨击朝廷，生怕惹是生非，渐渐就不再谈起了。此时，朝中阉党得用，大有压倒之势，连山高皇帝远的江南一带，都有造魏珰生祠的，坊间颇有议论。东林书院难免是风起云涌的地场，阿暆叔偏偏往常州去得勤快，让人不安得很。

入伏后，一日热过一日，院子烤成锅鏊，一盆水泼上去，遍地生烟。李大喂的鸡热死几只，又成鸡瘟，最终全部告罄。灯奴的大花猫下小猫，得了产褥热，咽气前挣着将产下的小猫咬死，随后跟着死去。灯奴哭得什么似的，他爹走的时候还不懂事，都没这么哭过，蕙兰觉得不祥。李大安慰说，畜类是可替人顶罪的，死净就平安了。蕙兰略安心一些，但从此再不让养活物，免得死去时伤心。院子里没了这些畜类，清寂得很，尤其中午，日头将石板地照得煞白，望出去都目眩，白日里被梦魇着了似的。灯奴赤条条个身子，只颈上戴个从不摘的锁圈，在树底下挖土玩，就像六道里的小鬼。

老爷病得没了火力，畏寒，天气如此燥热，还要罩床薄被，手脚却是凉的。吃不下饭，只吃西瓜，又必要井水里冰透，从这看，又像是内热。如此粒米不进，熬过三伏，又挨过立秋后赛火三十天，终到了白露，人们方才喘出一口气，以为有生机。其时，已有数月未下雨，城里城外沟干河枯，舟船搁浅，稻子得黄枯病，蝗虫便起来了。饥年已呈兆头，百业渐萧条，惟有寺庙里香火旺盛，求降雨，求消灾，求收成，求水涨河满舟行船走。连向来不信这些的夫人，都遣李大去龙华寺烧一炷香，嘴上不说，但都知道是为老爷的病。一旦求到佛上，事情也就没什么指望了。

白露过后三天，老爷便殁了。临走时，眼睛对着灯奴，看一会儿，又移过去，停一会儿，再移回来，就知道是在找大孙子。已经着人去亲家报信，却总也不见人影，等那张陞拖了儿子一步一跌，气吁吁地赶到，老爷已经停灵。又过半时，张陞媳妇才姗姗来迟，身边扶着个小丫头。人们看出，张陞媳妇又有了身孕，不禁扼腕叹惜：倘若早一步，让老爷看了，有多么安心啊！到底是病得久，中间有无数次险情，如今去了，伤心是伤心，但也有一种踏实。人们都以为，老爷是为张陛病的，如此，可去张陛那里，父子聚首，不谓不是慰藉。所以，家中还比较平静，入殓，盖棺，出殡，又做了水陆道场。和尚们敲了木鱼念经，灯奴小兄弟俩在院里，抢着拾香炉里未烧化飞出来的纸屑，再扔进炉里。哥俩都穿着粗麻孝衣，头上系着麻绳，在地上滚得稀脏，白变成了黑。也是叫人心宽，老的走了，还有小的，终究会一日一日长大，顶起梁柱。家里人都振作着精神，将屋子刷新，点了长明灯，张着一排白纸灯笼，日夜守着，给吊唁的人磕头。

陈老爷、乔老爷总是第一到，之后便络绎不绝。张老爷在地方上虽不显赫，但有着清名，与许多商贾邻里写过表赋，不敢称天下文章，却字义恳切，文理井然。两个公子同年入泮，一对小童生曾传为佳话。可惜那小的寿短，早早夭折，于是感怀中又添叹息。连他们自家人都想不到，吊丧的人如此之多。无数的丧帐，无数的挽辞，又有留下奠仪，晓得原本单薄，一家之主故去，以后的日子如何过下去，一片茫然。两亲家自然也都来人，陆家浜的是父母兄嫂，申府上则是双亲扶着祖父一同到来。祖父来过的第二日，伯祖母与叔叔婶婶也来了，阿暆叔是在出殡那一时赶到的，一身风尘来不及掸扫，抽根麻绳系在腰间，挤到棺木边执绋。杠头一声“起”，只见一片白麻上一杆白幡，摇摇摆摆出了街。

丧期里，张陞一家三口重新回到家中，那两间东屋开了门窗，日里有人，夜里有灯。蕙兰母亲将戥子留下来帮忙，与蕙兰睡一个屋。两个小的多日不见，此时又厮缠住了。少了一口，多了几口，院子里挤攘攘的。夫人心想：可不是否极泰来的意思？然而，事情并不像夫人所想。三七过去第二日，张陞一家就要回陆家浜。理由是生意繁忙，媳妇又挺个大肚子，不宜在丧事中久留，那小的则已经上塾学，背不出书先生要打手板，总之是必回去不可。夫人先将母子二人放了，单留下张陞，就在老爷灵下，说道：张陞你讲清楚了，到底是这家的人，还是那家的人！张陞竟扑通一声跪下了，泪流满面道：儿子已是大不孝了，看迎儿的面上饶了我！如今家中这般拮据，儿子又无能，连自己的妻儿都要靠岳丈家。我也想通了，不再读什么书，弟弟那样的天智和勤勉，结果却早夭！实话对母亲说，我已退了月银，一心学习买卖，今年恐又是大饥年，岳丈的货栈里囤积有数百石豆粮，又有数十条船候在吴淞江，但等水涨便入港，上下忙得不可开交，会有我们一家的饭吃。我不读书，迎儿读，他的束脩亦是岳丈担负；我们也商定了，迎儿依旧姓张，以后生了再当别论。说罢，就往地上砰砰磕着响头。夫人跌坐在椅上，只听清前一半话，后一半不知在说些什么。那张陞则是一劲地磕头，夫人不说话就不停下。边上的李大看不下去，拉扯他起来，张陞硬是不起，还要往地上撞，额头已经出血也不觉得。拉小孩子打架似的拉扯一阵，才直起身子不再磕头，却还不起来。夫人靠在椅上，掩面许久，终于放下手，说了声：走吧！张陞应声从地上爬起，退到门口，跨过门槛，回过身去，一溜烟地走了。

东屋的门窗重又闭上，灯奴问了几遍：迎儿哪里去了？无人回答，渐渐作罢。从此，没有人再提“张陞”两个字。到五七与七七两个大日子，张陞带迎儿来，自己躲在灶间范小那里，迎儿自己到祖父灵堂磕头，起身时看见灯奴。两个孩子虽不知道究竟发生什么，却都觉得生分，不由向后缩缩身子。院子回复宁静，戥子一时还不回去，因丧事误了工，需加紧赶上。到晚上，老的小的睡下，这屋里掌起几盏琉璃灯，燃的是上好的清油，无色无臭，将屋子照得通明。主仆二人埋头做活，戥子辟丝几成熟手，又在学上绷，描画简单的边饰。一直到角楼上敲了三更，才收拾收拾熄灯。一觉到天明，还未睁眼，就听见院子里戥子和灯奴说话，教灯奴猜谜：“快快逃，快快逃，赤膊的逃去，穿衣服的拿牢。”正猜不出是什么，忽听到沙沙的落米声，原来是范小在筛米，心头一亮，谜底就有了。

七七过去，第二天晚饭后，夫人要蕙兰留一时。又让戥子叫来李大和范小，到跟前站着。人们不知有什么事，都看着夫人，心里担忧，怕夫人气糊涂了。夫人真是憔悴许多，却更比先前沉静，停了停，夫人开口了。先问李大：来家有多久了？李大说：我是家生子，落地就在你家，今年三十六，就是有三十六年了。范小呢？夫人问。范小说：七岁时过来跟王厨打杂跑腿，后来王厨走了，我留了，至今已有十七年。夫人轻声道：很好，跟了张家这些年，应当好好发落才行啊！范小还不明白，李大听出些话音，问：夫人什么意思？夫人苦笑道：你们也看见了，如今这一家只剩孤寡三人，从此不能靠挣，只能靠省，且过一日算一日吧！这一回，连范小都明白了，说：夫人要撵我们走？夫人说：不是撵你们，是不敢拖累你们！那两人神色茫然，一时无话可说。

夫人接着往下说：我也替你们想过了，从这里出去后，也是两个孤单人，不如两家合一家。眼下我还是主子，比得上半个父母，就可做主这一份婚配，今天是九月二十四，双日子，你们就在这里磕下头拜个天地吧！两人还是愣着。半日，李大说出一句：我是愿意的。夫人就问范小如何，范小脸涨得通红，说不出一个字。蕙兰禁不住想笑，又不敢笑，硬是忍着。李大说：我知道他是嫌我年纪大！范小此时才憋出一声：不是！蕙兰和夫人都笑了：那就磕头吧！于是，两人跪下去，按规矩，先拜天地，再拜夫人，然后对拜。拜过起来，夫人说：从此你们就是夫妻，老话说，夫妻本是同林鸟，不说患难与共，就说搭伴过日子。夫人取出半封银子在桌上：再多我也不能了，尽着这些租下一间屋，谋划做个小本买卖，你们都是勤快人，糊口总归不难的！

万没想到，家道的哀戚中，还能成就一桩姻缘，人人脸上都有了喜色。蕙兰心想：李大和范小这一对，实在有趣；夫人呢，竟然生得出这个主意，更是有趣。不由得，暗自又笑一回。回到房里，掌灯做活，戥子猝然吐出一句：婚姻不是什么好东西！蕙兰一惊。难得听戥子说话，出言竟如此莽撞。又才发现，从头至尾，戥子一直沉着脸，一笑没笑。想斥骂几句，又止住，只说：做你的活！

37 求师

李大与范小就在新路巷口租了半间屋，本是院里人家的柴屋，将旧门堵死，临街重开一扇，就住下了。与张家一巷头一巷尾，为的是好替老东家照应杂务。所以，虽然自己单立门户，但一早一晚，或是李大或是范小，都要去张家院里，送担柴，挑担水，腌一缸咸菜，洗半盆衣服，洒扫庭除一番。张夫人劝阻不了便也不劝，由他们去来，因是养他们上半辈子，又安顿下半辈子，受惠顾心中坦然。家里少了一个病人，也少了人情互往，余下自家几口，衣食都十分简单。蕙兰绣活，夫人照看灯奴，三顿饭婆媳二人连手，灯奴也帮着剥豆、挑米虫。三代人倒也过得不紧不忙，只是冷清些。

自从张陞入赘妇家，夫人就将灯奴看得很严，再不让出门，一是怕走丢，二是怕学坏。又开始与他立规矩，每日要背书和描红。灯奴才四岁，野惯了，一下子如何受得管束，急得乱叫乱跳，还有几回，竟号啕起来。可夫人是什么人物？多少个大男人都不在话下，何况黄口小儿，又是自己的孙子。随你哭还是嚎，就是一个没商量！三五日一过，便辖制住了。祖母当院一叫：张遂平！立刻起身乖乖走去。难免举目顾盼求告，母亲通常是不理的，看都不看他，要遇到戥子，情形就不同些。戥子的目光是同情的，四目相对，有一时停顿，无限的情义便在其间交汇。然后，各向各的地方去了。

幸好这家里还有戥子。丧事办完，戥子便回申府去住，依然是午后过来，但往往晚饭后再离去，读完书的灯奴要留她玩耍。夫人不允出门，只能在院子里。戥子替他梳小辫，分成许多股，编成猪尾巴细的无数条，有时披散着，有时合起来结一根，戴一顶圆帽。戥子用一块麂皮，帮灯奴把银锁圈擦得锃亮，污脏的红线绳拆去，换上新的七色丝。大花猫死了，灯奴身上也没了尿臊气，穿上干净的蓝布袍，袍角绣一朵紫花。是戥子的手艺，她家姐姐教的，平针绣成，有些死，却整整齐齐。腰带也是戥子打的络子，两头各拴一颗珠子，是针线匣里的存物，系起来，正好垂在中间。这样，灯奴真的就像一个斯文的读书郎。灯奴缠着戥子不让走，戥子不好意思白吃饭，就要去灶房帮着烧锅，饭后又抢着洗碗。渐渐就成定律，戥子在张家晚饭，饭前搭把手，饭后刷锅洗碗。有时，婆媳俩开玩笑，要将戥子说给灯奴做媳妇。灯奴只是咧嘴笑，戥子就不干了，手一甩走开去，过后几天不理睬灯奴。蕙兰忍不住说戥子：莫说是玩笑，即便是正经，怎么？咱们家娶不起你！戥子平素是说得起的，此刻却立马回嘴道：当我是李大呀！这孩子说话就是梗，让人不顺耳。蕙兰说：李大怎么了，你未必及得上她，再说，灯奴是范小吗？戥子又顶回去：灯奴干我什么事！蕙兰真生气了，手上的针一放，抬头说：这是谁家的规矩？彭家还是申家，抑或是我们张家给放纵的，主子说一句，顶一句，不依不饶！我娘倒要怪我，看来只有打发你回去了。听到要打发她回去，戥子的眼泪下来了，不再说话，看神情却是不服输。蕙兰不再理她。于是，戥子不理灯奴，蕙兰不理戥子。灯奴最没骨气，一劲地追逐，戥子只得搭理了，却不肯向蕙兰服软，只是手下加倍地勤快。蕙兰其实早已不生气了，等着戥子自己与她说话。戥子就是不开口，并非不服气，而是下不来台阶，不知如何说谢罪的话，也是缺调教的缘故。蕙兰暗自叹息，少爹没娘的孩子，真是有想不到的难处。

事情正僵着，这一日，戥子却没来。蕙兰心里记挂，临街的大门敲响了。自老爷去世，家中就没什么宾客，那前门的铁闩几乎都要锈住了。婆媳二人，加上灯奴，一并跑过院子去迎客。进来的不是别人，竟是蕙兰的母亲，夫人赶紧引亲家在厅堂里坐。那厅堂久不待客，虽然打扫得洁净，却更显得四壁萧瑟。天已入冬，厅里没有生炭盆，桌围、椅垫、帷帘也未单换棉，坐着只觉寒气逼人。两亲家缩着手脚相对而坐，互问了些近况，夫人坦言家道不济，实在委屈了蕙兰，本是金枝玉叶，如今扶老将雏，针黹汤釜，无半点怨言，真是好爹娘好教养！夫人的话并非恭词，确乎由衷之言。蕙兰母亲答道：这是她的命，纵然在家里，也够她忙累的！如今阖家上下，全指着女红度生计，就这样，该花的还要花，今天买马，明天置车，倒不如在你家清省。这话也不止是谦词，说的全都是实情。夫人看出亲家母秉性率直，媳妇原来像她，便也放下寒暄，将家中尴尬事说出一二给亲家母听。蕙兰母亲自然又有更多可说的，婆家和娘家的，种种事故。她原是对人没什么防备，夫人呢，断了一切交际，其实已憋闷很久，因此，两人越说越多，冷也不觉得了。说到后来，不知在哪个节骨眼上，夫人想起来：亲家母今日特特来到，不会有什么事吧！蕙兰母亲“哦”一声，这才恍然道：是有点事，她伯祖母想了，要蕙兰回去住几日——亲家不知道，她伯祖母可说是一家之主，连她伯祖父都惮几分！大伯祖母说的话，没一个人敢违拗。夫人不等道出这一段的来龙去脉，立起身就说：亲家今天就带她走，怪我糊涂，蕙兰久未回娘家了！说罢就领了亲家到蕙兰房里，让蕙兰收拾东西。灯奴一听要走亲戚，几乎狂喜，却被母亲按捺住，要他留下跟祖母读书，怎么说情都不行。蕙兰是让夫人安心不起疑，还怕灯奴被娘家那些叔侄染上纨绔气。最后，灯奴哭了一场，泪汪汪看着母亲随外婆出门去。

从午后起，蕙兰就觉得有事，先是戥子不来，后是母亲突然来到，接着就带自己回家，又说是伯祖母的意思。一旦上路，蕙兰倒安下心来，横竖躲不过去，趁早水落石出。轿子一路小跑，转眼到方浜南岸申家大门前，下轿进院，上东楠木楼母亲房里放下东西，忽抬头看见戥子，在用掸子扫案子柜子窗台。两人都一怔，定睛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又各自转回头去。不作停留，蕙兰就下楼去伯祖母的偏院。穿宅子过去，看见几个男孩聚在一处，用淘箩扑麻雀，形状都与上回来家时的有改变，长大和长高，还多了一个极小的，围着打转转，不知是谁家房里新添的。

伯祖母的小偏院依然十分整洁，细白石子地上嵌的红绿石子磨蚀了，颜色难免陈暗；但石桌石凳则磨亮了，铜似的；树添了年轮，粗大壮硕；窗棂上的漆早改了颜色，是土红；门帘上的络子是新打的，却是素色；帐屏、桌围还是缎面的，绣着同色的蔓草，贵而不矜，显出是女人的屋子，且是上岁数有体面的女人。小绸今年五十五，因眼神退了，已不再拈针拿线，只是监管监察。细部虽看不甚真切，但格局色泽，尤其品级风气，却瞒不过她。如今绣品多是有定家，价格不菲，于是每一件要经小绸的眼方可出去，倘有一点粗疏便回去重来。惟有希昭，自可主张绣什么，不可代她定买家，也不可催促。虽也需从小绸这里过，而小绸惟有叹息，哪里挑得出一点不是？希昭的绣艺已非人工，而为天之所降，每每出神入化，世人不可评议。因此就会有无数盲目求索者，买通家中仆佣，一旦听说将绣成时，也不问绣的是什么，只要出自武陵绣史，便乘车乘船蜂拥而至，每日三巡，好比无头苍蝇。其实希昭亦不是有求必应，她反是要挑买家的。若是诗书人家，清情雅致者，再要能道出众人所不知的好处，略差几钱银两也是肯让的，这就有些知遇的意思了。

蕙兰进伯祖母的院子，扑鼻是腊菊的晚香。院墙底下，果然栽了小小一方菊圃，黄白二色。有它，入冬的景象也不至过于萧条。蕙兰叫声：奶奶，我来了！虽是伯祖母，但因从来没见过自己的祖母，所以是当亲的称呼。不等应声，蕙兰已进了屋，立在伯祖母跟前。屋里也是腊菊的香，黄白的菊是插在紫陶瓶中，蓬蓬乱乱，亦有一种繁荣气象。蕙兰说：好香的腊菊！小绸说：菊香里多少有些殷苦，不像你名字里的那个“兰”，苦里有回甘。又说：还是你太伯爷爷的时节，得知两湖还是两广有冬兰这稀罕物，你太爷爷便满城去拔来栽下，那东西不好养，许多日月无声无息，偏在你娘生你那年，开起花来，所以叫你蕙兰！蕙兰得意道：原来我白捡个好名字！小绸看她一眼，前二年瘦进去的两颊渐渐又鼓起来，面色红润，眸子黑亮，倒有些回去做姑娘时的形貌，心中暗想：还不知道有多少苦处在前头等着呢！就生出几分怜惜，让她坐下，着人上茶，又从瓷坛子里取出几枚糖渍的青梅。蕙兰挑一颗最大的，两个手指拈着，一松开，正落在茶盅里，也是做姑娘时的吃法。小绸看着她捧了茶盅的手，想着：申家的女人都长了一双好手，专为做针线来的，是什么命啊！祖孙二人面对面坐着喝茶，小绸问：给龙华寺里赶的活如何了？蕙兰说：奶奶怎么知道的？小绸说：不是阿暆给揽的吗？蕙兰就“哦”一声。小绸又说：上海的和尚终有些俗气，用女人的绣件，不怕亵渎！蕙兰说：他们给我衣食，是积善呢！小绸就问绣的什么，蕙兰答是罗汉。小绸点头道：这还算切题。蕙兰说：就是费工，幸而有戥子来帮忙。说出戥子的名字，两人都一怔，打住了。

小绸喝口茶，放缓了声音，说：今日你娘接你来家，原本是我让的，要与你说一桩事，就是戥子。蕙兰小心问：戥子犯什么错吗？没有！小绸赶紧说。那就是我错了，蕙兰说。小绸摆手道：谁的错都不是，是天香园的错！蕙兰眼睛看住伯祖母，不明白是怎样一回事。小绸继续往下说道：你知道，“天香园绣”集两代人心血，不知多少针多少线，方才到今日！古话说，“千秋之功，毁于一旦”，何况是闺阁中的针黹，谈不上千秋大业，到底也有许多秘法，略一外传，转眼间铺天盖地；多还在其次，怕的是滥，免不了鱼目混珠，从此式微，因此，许多年来，从不让外人染指绣活，你的采萍姑、颉之姑、颃之姑，闺中都学了绣，却无一人可用“天香园绣”的印记，擅自绣活；惟有你——蕙兰一急：难道伯祖母要收回？小绸笑道：你伯祖母虽是女流，却也守君子之道，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给出的从不会收回！蕙兰松一口气：我并没有传给外面什么人，如今，家中只有我与婆婆，婆婆年岁已高，纵使想学也学不得了。小绸说：可是不还有戥子吗？戥子的名字一出口，两人又停一下。戥子不已经学会辟丝了？小绸说。蕙兰不由有些慌，却还强辩道：除去辟丝，再没教什么了！小绸说：伯祖母知道你难，一家子，老的老，小的小，再没什么来源，只靠你！可是，也不能坏规矩。蕙兰流着泪说：我再不敢教她什么了！小绸叹气道：这孩子人小心大，见她在桃姨娘房中，帮着辟丝，那手势一看就是从家里人来的，再多学几样，都可凭这糊口养家！当下是个孩子，过几年成人，就要结亲，一个丫头，无非嫁个杂役，那天香园绣便落入下九流了。蕙兰擦干眼泪：伯祖母放心，我再不要她了！说罢起身告辞，离去了。

本来当即就要走的，因不想再见戥子，可母亲定要留她。反正活计随身带着，打发戥子到别处去就是了。于是便在母亲房里，燃一炷香，挑一幅花绷，将绣活铺展开，埋头做起来。

戥子这一日被遣到这又遣到那，一会儿去灶房里传话添菜，一会儿去三重院内扫鸽子屎。再又到老太爷处送点心，老太爷让送给老太太，老太太不屑于接，让送给闵姨太，闵姨太也不收，让送阿暆母亲，阿暆母亲不是和老太爷住一处？于是，点心转一圈，又回到老太爷处。就在戥子脚不点地从一处到另一处的当儿，关于戥子的闲话也在一处院子一处院子地传，转眼间上下全知道。传话总是错中错，就不晓得生出多少枝杈，最终，归根结底一条：老太太生气了，要撵戥子出去，嫁个杂役！戥子耳朵里刮到片言只语，连着想到这一日的遭际：不让去姑娘家；姑娘来了，又如此支使，分明是不让见姑娘的面。心突突地跳着，不知将会有什么事发生。回到大奶奶的东楠木楼上，大奶奶四下里瞧瞧，再找不出什么可支开她的由头，只得让她在房门外楼梯口，用把细毛刷子，剔窗棂镂刻里的灰。房间的门关着，熏香的气味从门缝里渗出一些，就晓得姑娘在绣活，也晓得家中人有心不让她看。想到姑娘还生着自己的气，这辈子再没机会向姑娘澄清，戥子就落下泪来。

这时，希昭下了西楠木楼，再上东楠木楼，看见一个小丫头在门厅里，边流泪边做活，就问哭什么，受了谁的委屈。戥子扭过脸不吭声，就知道是个倔脾气，不再理会，兀自推门进去，迎头问：你房里的丫头在哭呢，是你打了她？蕙兰母亲说：谁打她？一定是想家了。于是将戥子的身世说了一遍。蕙兰听说戥子在哭，心中一动，不由将脸埋得更深。婶婶希昭走到身后，看着她绣，有一时没做声。蕙兰抬头看希昭的脸色，不知道是赞成不赞成。希昭沉静着，说：你只管绣你的！再转回头绣一阵，心下略略安定下来，沉浸到活计里头。待绣完一双僧履，希昭方才出声：辟丝不必过细，太托实了反倒不像，还是简约些才庄严。蕙兰晓得如此就已是极大的褒奖，再看那一双草履，果然太肖真，俗情就重了。希昭又看一时，没挑出别的不是，而是说：别有一番韵致。过得婶婶希昭这一关，蕙兰吁出一口气，然后说：这佛绣是我独占，婶婶可不能染指啊，要不谁肯要我的？希昭批她一下，说：真是个吃里扒外的东西！蕙兰正色道：凡天下所有的人和物，婶婶都可绣，蕙兰却只得绣这一件。希昭看了素面素服的侄女儿，黯然道：又何必自定约束，也忒难为人了。蕙兰一笑：并不是什么约束，只是见不得有颜色的东西，就好像是愧对什么似的。这些话她对娘都不曾说过，此时说了出来。不禁想起未出阁的日子里，与婶婶如同闺密，无话不说。其实不过几年的光阴，却犹如隔了千山万水。两下里都有些戚然，但也都是爽朗的人，蕙兰一抬头，说道：咱们君子约定，婶婶这边不绣佛，我这边再不让戥子来！戥子是谁？希昭问。蕙兰母亲向门外努努嘴，就知道是方才哭的丫头。

蕙兰说了大概的原委，希昭却不以为然：大伯母也过虑了，由她去学，能学成个什么！蕙兰默了一下，说：婶婶别小看这丫头！希昭说：并不是小看她，只是咱们这绣，不比寻常女红，单凭针线即可，是要有诗书画作底，没读过书，心是蒙塞的，领不了其中的才情。蕙兰说：那丫头，心在手上。希昭一笑，不与她争辩，显见得心里是不信。放下戥子不谈，再回到佛绣上，希昭又说：佛像不用色，针法却可活泼超脱些，接针、滚针、套针，无须多，就这几种，对调穿插着用，就不至于太呆板，庄中有谐，也是佛道的趣味。论一时绣活，希昭便告辞回去，蕙兰送到门口。戥子还在剔窗棂，背着身子，看都不看。但等希昭下楼，忽对希昭背影剜一眼，让蕙兰看见，心中一惊。木呆如戥子，眼中竟也会有这般锋芒。猜想方才说话被她听去，所以气恨。蕙兰回进屋去，掩上门，这回两人谁也不看谁，陌路人一般了。

蕙兰在娘家住了三天，又从婶婶希昭处得几项绣活上的要领，就要回新路巷的家去。早上起来收拾收拾，上伯祖父、伯祖母及各房道了别，时候已到中午。母亲又留饭，结果挨到午后方才出门。一旦往家去，心中便陡然牵挂起来，不知这几日婆婆带了灯奴如何应付过来，一老一小擦了或者碰了，灶间里的柴火，缸里的水，样样都可酿祸，不由得火急火燎。幸而路途不远，不过隔几道桥，几条街。那轿夫一路小跑，一眨眼工夫就进到巷子。打发了轿夫，推门进去，李大正在灶上和面，范小在挑水，夫人在屋里睡晌觉。蕙兰的心放下大半，穿过堂屋，尚没进院子，就听见灯奴高声说话，也不知是对谁。从厅堂下去台阶，眼前情景叫她大吃一惊。正午的日头下，两把小竹椅子，坐着灯奴和戥子，面对面挑绷玩。灯奴框着线绳，戥子小指一挑，就挑起一朵长瓣花，开在十个指尖上。轮到灯奴挑，便是一团麻。再乱的麻，戥子总能挑出花。蕙兰吃惊过后，紧接是又急又气，直跑过去，停在戥子跟前，竟说不出话来。戥子从竹椅上站起，通红着脸，手上却还挑着线绳，一丝不乱。蕙兰见她如此镇定，更加生怒，说声：进屋来！转身向屋里走。听见戥子在身后安抚灯奴，让他自个儿用线绳打梅花结玩，又打了一个给他看，随后才不紧不慢地跟进屋。蕙兰向来以为她木讷，不知道其实是顶沉得住气的，真是小看这丫头了！蕙兰坐在椅上，戥子低头站在门边，蕙兰看她比刚来时蹿了个子，至少高半头，眉眼也清楚起来，却还梳着抓鬏，看起来半大不小的，很是滑稽。

戥子你立马回去，再不要进这个门！蕙兰开口说道。戥子不应声，也不动窝，只是低头站着。蕙兰又说一遍：回去吧，今后这里不用你了！戥子还是不动。蕙兰说：你到底听见还是没听见？戥子这时抬起头，说：灯奴在等我！蕙兰说：你不必管他，走你的！戥子低下头，又不出声了。蕙兰就知道，戥子不只沉得住气，还是死犟。心中主意已定，看谁能犟过谁！于是，兀自燃上香，拉开花绷，穿针引线，埋头做活，由她倚门站着，再不和她说话。其间，李大过来交待面揉好了，放在盆里饧着，水缸也满了。看见戥子，打趣说：犯什么错处，罚站啊！戥子不理睬，看都不看李大。自从李大范小成婚，戥子就没正眼瞧过这两人。李大嗤一下鼻子，与范小二人走了。两口子寻着的营生是卖砧板，到十六铺木柴行，捡柳树墩子，做什么都不成器，极贱的价拉回来，劈劈改改，再挑出去，穿街走巷地卖，日子过得勤恳踏实。灯奴探过两回头，让蕙兰斥走，又叫祖母喊去背书。

戥子就这么站着，不说话也不走，有几度试图走近来，要帮着递剪子，让蕙兰的眼睛给逼回去，重又站倚到门边上。天已深秋，昼短夜长，午后方两个时辰，暮色都起来了，屋里渐有些灰暗，主仆两人却还僵持着。蕙兰不明白自己一个大人，却对付不了一个孩子，只得甘拜下风。叹一口气，停了针，说：你和我闹也无用，有本事和老太太闹去！听到“老太太”三个字，戥子就抬起头了，眼睛看着蕙兰，说：我知道你们怕什么，我可向姑娘赌咒发誓，若这辈子结婚嫁人，天打五雷轰！蕙兰吓了一跳，站起身说：你发这么个毒誓做什么？你嫁不嫁与我们有何干系！戥子眼睛里汪着泪：我都听说了，老太太生怕我偷了绣技，出去嫁人自己做营生！蕙兰一时和她说也说不清，又好气又好笑：这与嫁不嫁人无任何干系！戥子走上一步，仰着脸说：无论有没有干系，我反正是不嫁人！要我说，天底下最坏的人，就是嫁人的人，生下孩子任他们受苦受罪，嫁人就是造孽！说着，满眶的泪直接泻下来。蕙兰晓得戥子是从自己身世得出的一知半解，觉出她的可怜，又联想到灯奴。于是，颓然坐回椅上，待要拿针，天色却昏沉沉，看不清丝路了。

静了静，蕙兰说：任你嫁人还是不嫁，我总不能留你在这边了！戥子急了，说：姑娘还是不信，我就剪了头发出家做姑子！说话间，一步跃到跟前，抄起剪子。蕙兰一激灵，将剪子与戥子的手一并握住，说：你这孩子怎么一根筋？和你说，不单是嫁不嫁人的事！不料想，戥子竟然跪下了，扶着蕙兰的膝头，说：我知道你们怕天香园绣外传，凭戥子这样没爹娘教养的粗人，哪里学得来一丝半点天香园绣，单就是喜欢针线，一拈针线，就好像回了家，心里很亲很亲！蕙兰握着戥子的手，晓得这手的聪敏和灵巧。戥子见蕙兰不言声，以为是意有所动，又向前膝行两步，扒着蕙兰的身子说：姑娘去向大太太要我来，大太太最疼姑娘，准定给！我会做米饭、蒸馒头、挑水、洗衣、侍候夫人、照应灯奴，从此不必让李大范小上门，腌臜院子里的地！蕙兰本还心软着，听到此不禁又来气了，将戥子推开，斥道：李大范小怎么得罪你了，说人家腌臜！戥子还要辩解，蕙兰却不听了，站起身说：你不要逼我！兀自走出门，将戥子一个人留在地上。最后还是灯奴踅进来，将她拉起的。

38 辟发

腊月底近新年，蒲团终于完工，就等阿暆来取。来的却不是阿暆，而是畏兀儿。那畏兀儿乍一见有些吓人，深目隆鼻，虎背熊腰，还以为是仰凰先生那地方的人种。开口却是汉话，且出声极柔和。灯奴先是在膝下仰望他，转眼识破他不可畏，等他随蕙兰进院，竟对了后背撩起一脚。那畏兀儿退缩道：别，别！一边伸手将灯奴撩起的腿一握，正握在脚踝处，铁钳一般。灯奴眼看要倒地，畏兀儿腰一弯，手一送，脚又落地站住了。灯奴收敛起来，却再不肯离开畏兀儿，紧随身后，亦步亦趋。蕙兰引畏兀儿在厅堂落座，由夫人照应着，自去房内取了那八个蒲团。畏兀儿点出银子，比上回又多了有一半。蕙兰说：师父，多了！畏兀儿说：不多，庙里的主家说了，如此人工本是天价，就当做借块福田种种。夫人见畏兀儿面目勇壮，貌似鲁夫，又做着杂役的差事，未曾料到说话有理有节，态度和平，很觉不凡。起身敬了茶，畏兀儿一惊，站起来要接，将茶盅打翻，夫人与蕙兰都被他的窘态逗笑。银货两讫，夫人又留畏兀儿说会儿话，说话间问起亲家叔叔怎么不来，要师父自己亲自上门。畏兀儿说，阿暆又去常州，走之前有交代，所以就直接过来，实在很贸然。夫人赶紧摆手，意思是过谦了。蕙兰说：阿暆叔真是个大忙人，一时养狗，一时喂马，一时耶稣会，一时又东林书院！畏兀儿一笑：与你叔叔就是在馆驿结识的。夫人道：这就是男人，五湖四海交朋友，我们妇道人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犹如井底之蛙。畏兀儿说：不还有一句话，叫做“人在家中坐，便知天下事”？夫人笑道：那是要修炼过的，如你们佛道中人，“洞中一日，世上千年”，觉悟了才可到得的心境。畏兀儿点头：夫人这话说得极是，不论仙俗，其实都是心境比地境大。话说到此，都有些像参禅了。畏兀儿起身告辞，捧了东西出门。门外有一架马拉车，罩着素色帘。放好东西，畏兀儿自己上了驭座，好歹哄灯奴松手，许诺下回专来带他，一紧缰绳，再一松手，走了。

畏兀儿走后，婆媳二人难免议论一番，说阿暆结交多是奇人，道统之外，另有一路。蕙兰就告诉道，阿暆叔出生之时，天有日再旦。夫人说：天有异相，即兆福又兆祸。蕙兰说：追根究底，我家祖辈父辈都是这一路的，玩心大！读书也罢，做官也罢，最终都归一个“玩”字，阿暆叔也出不了这个格。夫人却说：玩和玩又有不同，一般玩不过是怡情悦性，倘玩得凶了，就有大不韪！蕙兰笑笑，不很信的样子。夫人正色道：亲家叔叔总是往常州去，就叫人不安得很，你公公在世时，陈老爷乔老爷常来聚谈，说到东林，就觉出是个是非之地，虽然坐而论道，可言词锋利，招摇得很，自会有人不快，指责结党；朝中最忌“结党”二字，明是中伤之词，却也无从辩诬；那时候是如此，这几年闭门守户，听不到什么，但想来内里还在躁动，不定是越演越烈，俗话说“树欲静而风不止”，亲家叔叔还是要小心！夫人的话，其实也正是蕙兰所担心，虽然不能像夫人那么明白，多少有些懵懂，因朝廷之远，远在天边，非是身边人可涉足。可是，却另有不祥的预感，近来时常笼罩心头，那就是，她娘家，似乎走在了下坡道上，不是出自哪一个人哪一桩事，而是怎么说？是一种命。因此，无可阻止。蕙兰心中戚然，嘴里只敷衍道：阿暆叔听谁的啊！转身做她的针线去了。

绣佛的活计交付了，蕙兰腾出手接着绣《昼锦堂记》。一是为练针，二是为——说不定呢，哪一天有人沽了去。戥子隔三岔五地来，蕙兰知道是背着人偷跑的，因阻不了她，索性睁眼闭眼，作不知道。起头，还只在屋外面，扫院子，挑水，带灯奴玩。渐渐地，就潜进来拿针递线。于是，又回到原先的样子，一个在花绷上绣，一个在花绷边缝，辟丝的活又落到她手中。就这么着，戥子大着胆子，挨着蕙兰看她绣。蕙兰见她看得专注，有意气她：这上头的字你认得吗？戥子老实说：不认得。蕙兰说：不认得还看！戥子说：我不是当字看，是当物件看。蕙兰这就有些奇怪，问：什么物件？戥子被问住，傻笑一下，说：针线的物件。蕙兰回头看她一眼，觉着她什么都不懂，又什么都懂。停一时转回头，说：看也白看，我不会教你。戥子不说话，还站着，蕙兰随她去。

过罢年，灯奴就满六岁，婆媳二人商议送去塾学，受些管束。钱家塾学，彭、申二户的子弟历来都在那里开蒙读书，夫人和蕙兰却都有顾虑。那塾学中多是世家和大户，纨绔风日益盛肆，小孩子难免受濡染。市中亦有商贾办学，又是殷实人家簇拥，最易学得攀财比富的毛病。这事本来请教阿暆最好，可阿暆只是不露面。最后，夫人做主，送灯奴去九间楼，徐家塾学里开蒙。徐家学堂与其他无异，只是每七日多开一门，入敬一堂听讲新经。夫人以为地方上既已允许建堂所，就是正道，所传必是有用之学。九间楼离家近便，徐家门风又谨严质朴，况且束脩也比通常低廉。说话间便行动起来，夫人托请乔陈二位，前往九间楼拜见先生，隔日就将灯奴送去了。从此往后，一家人的衣食中又要格外多出灯奴入塾这一份用度。如今，家里生计惟有凭蕙兰的绣活，先莫论绣活的千针万线，也不是说有就有。自畏兀儿分先后取去十六个蒲团，就再没有新的活计。时间如流水，一日日过去，婆媳二人能省即省，已苛减到不能再苛减。灯节时，灯奴要一盏兔子灯牵在手里，都是范小看不过掏钱给买的。蕙兰也思忖过去伯祖母那边讨要几件活计，可再想那些帐屏帷幕、裙衫衣带，大凡婚庆喜宴的用物，色和款总是鲜艳明亮，自己的身份也会让人觉得不吉祥，所以就打消念头，只能坐等。莫说上海县，即便松江府，龙华寺也是首屈一指的大庙，香火旺盛，又有皇上颁赐的经函和题额，方才能够设置华丽。小庵小庙哪有这个余裕，只怕和尚都要自做自吃。虽然目下还有积存，衣食自然是有的，却经不得一点风吹草动。居安思危，终是愁人。

这年闰三月，二十四日一夜骤雨，河塘皆溢，稻麦全烂根。夫人说：陆家浜那一家又可囤积居奇，财源滚滚来。这是张陞一家走后，婆婆头一回提起，且带着戏谑，蕙兰就晓得那个坎，夫人已经迈过，不以为意了。不禁佩服婆婆心气高强，真是不下一个男人。果不出所料，清明过后，米价疾涨。夫人又与蕙兰玩笑道：将院里花草刨了，种粮食吧！蕙兰说：早晚会有这一天，天香园里都种甘薯了！婆媳二人一并笑起来。想来天无绝人之路，索性放下不计，照常过日子。

端午这一天，依然浸米泡豆，裹粽子，熏艾叶，调雄黄。正忙着，门拍响了，站着畏兀儿，牵马穿一身短打，裤脚扎起，打着绑腿，是践约带灯奴骑马。灯奴却还没放学，这才知道小子开蒙了。夫人请上厅堂坐，畏兀儿躬身一谢，说：罢了，今天穿得不成样子，很失礼的。又道：来府上还有一件事，就在这里站着说了，看夫人允不允。夫人问：什么事？有什么允不允的！畏兀儿说：寺里得了那些蒲团，很有体面，都说酬劳菲薄了，但出家人又不可挥霍过奢，委屈了女师父；如今有一位施主，看见蒲团十分喜欢，就也想劳动大驾，给绣一幅佛……话没说完，蕙兰已挤到夫人前面，应道：如何大小宽窄，做什么用度？畏兀儿说：无论什么，幔子帘子，只要是佛，绢子和丝改日送来。蕙兰说：绢子送来，丝不必了，天香园绣所用丝线是苏州织造专制。畏兀儿领了吩咐，道别离去。直到那一人一马走得看不见，这边才掩上门。蕙兰自是一脸的高兴和得意，夫人看着她，说了声：有你苦的！

这天的下半日，又来人，不是别人，是张陞和媳妇，带着迎儿和新生的丫头一同来到。如此一家四口，圆圆满满地上门，又已经在客边，夫人就不好说什么。那迎儿和灯奴都长了个头，迎儿要单薄些，站在院子里，不敢挪步，觉着生分，又分明是熟悉。灯奴也是，跟前的这个，是新人，又是旧人。两人互相看一会儿，不知怎么，一下子就黏缠在一处，扯也扯不开。夫人一径淡淡的，张陞难免羞赧，不敢直面夫人，又看家中比以往清简许多，更觉得愧疚。惟有他媳妇泰然自若，照例一口一个“妈”，对蕙兰则一口一个“妹妹”。因有段日子不见，比先前又亲热十分。那媳妇本是个直性子，早把芥蒂抛到九霄云外，也想不到别人心里的难堪，只一味我行我素。蕙兰实是觉得窘，怕碍了婆婆的面子，又不好冷脸人对热脸人，辜负大嫂的心意。勉强应付一阵子，索性退到自己屋里。不料，大嫂抱着丫头也跟进来。她是真心与蕙兰要好，有一肚子的衷肠要诉于旧日的姐妹。

蕙兰见大嫂跟进屋，不禁忐忑，因怕婆婆生疑，以为她们有什么私房话，又不能撵她走。万般为难，只低下头绣字，并不与大嫂说话。大嫂毫不察觉蕙兰的冷淡，看她行针走线，看一时叹一时。蕙兰倒有些惭愧，想这大嫂是最没心机的人，所以行事才会无分寸，渐渐放下戒备，与她搭起话来。可是怕什么就来什么，没几个来回，大嫂就说出令她心惊胆战的话来。大嫂说：妹妹想没想过朝前再走一步！蕙兰手上的针险些儿落下来，抬起脸看着大嫂：说什么呀！大嫂的神情格外正经：妹妹这么年轻，路长着呢，难道就这么孤灯寡影一世！蕙兰眼睛还在那人脸上，却说不出话来。大嫂说：你别瞪我，我是为你着想！蕙兰又吐出一句：说什么呀！大嫂一不做二不休，将话兜底倒出来：你娘家是深门大户，纵使心里头有，也不好说出来，其实是要误你，张陛没有功名，你也封不上个诰命夫人，到头来至多立个贞节牌坊，于事又有何补益？不如我们市井百姓，凡事都务实，名声有什么用，过日子才是真要紧！我们家街坊有户人家，年前死了媳妇，那儿子读过书，家中虽是经商，却身世清白……蕙兰不由已浑身打战，针上的线也断了，煞白脸哑着嗓道：你再不要说了！大嫂也急了，将怀里的婴儿往床里一扔，双手抓住蕙兰的胳膊，摇着她说：这种话听起来不堪得很，也惟有我与你说，还有谁会说？我当你是我妹妹，才如此不避嫌地劝你，让婆婆听到，都能一棍子甩死我！可她也不想想，硬留着你守空房子，还让你养一家老小！蕙兰挣出身子，推她出去：住嘴，赶紧住嘴！昔日的妯娌如今扭在一起，推搡拉扯，彼此都变脸变色。孩子被惊醒，“嗷”一声哭起来。两人这才想起来，家里还有人，可除那婴儿啼哭，院子里静得没一丝动静。大嫂去抱孩子，蕙兰终于脱身，兀自推门出来。一院的斜阳，没有人，迎儿和灯奴不知去什么地方闹了，戥子也不知躲在哪里。蕙兰吁出一口气，在玉兰树底坐下。兔舍与鸡窝早没了，只剩那一片地，新长出无名的花与草。

稍停一时，蕙兰稳住神，见大嫂携婴儿出屋，沉着脸走过去，叫张陞回家。张陞这才露头，两个小的原来在祖母房里喝枇杷蜜糖水，此时一个被叫出来，另一个恋恋地跟在身后。一家四口就像来时那般唐突地，又去了。刚出得院门，戥子却蹿出来，手里提一桶水，哗地冲了他们身后泼过去。蕙兰心头一团火陡地上来，跑过去将戥子一推，一并赶出去。回转身，越过玉兰桂花扶疏的枝条，看见夫人站在厅堂前的台阶，神情极为平静。蕙兰脸上发烫，退进屋，带上门，再不出去。

下一日，畏兀儿果然送来绢绸，还有两锭银子，说是针线灯油的钱，不在工钱里面。展开绢子，见有五尺长，三尺宽，四边留空，佛像便在四二宽长内，可作一幅大绣。绣什么呢？还是要求请婶婶希昭。再回娘家，直接就往希昭的西楠木楼上去，说明来意。这日晨起就有雾，久不散，日头出来便成氤氲，于是，希昭停绣，正好有清闲。见蕙兰又来讨要佛画做粉本，就说：我又不信佛，释迦事迹仅道听途说，哪有多少积藏供你挥霍的！蕙兰说：我才不问这些，就只管向你要！希昭道：这不是蛮横无理吗？蕙兰耍赖说：我本是个蛮横无理的人！两人正打闹，忽然进来一个人，竟是戥子，说：大太太听到姑娘来了，要过去说话。主仆二人背了申家，兀自往来这一段，此时见面，蕙兰不免有些尴尬。那戥子倒无事人一个，临走还向蕙兰一眼，暗通款曲的意思。蕙兰想骂又不敢，怕婶婶窥出什么，只能作不看见。

希昭与蕙兰缠不过，只得又拿出那本《十六应真图册》：我惟有这本经，多念几声佛罢了！于是，两人一同翻看着，看一会儿，希昭说：选其中一幅化开来成不成？来回反复又看几遍，终看定两幅。一幅是罗汉乘莲花，莲花载于一匹白象背上；另一幅的罗汉也是坐莲花，莲花却载于牛拉车，有童子护驾。希昭沉吟道：或两幅合一幅，罗汉莲花童子，变牛拉车为白象驾车，更繁华吉祥；再添些幡旗、经幢、缨络、云纹、松石，便很壮观了。蕙兰大叫好，于是，在案上铺开纸，用炭笔描摹。两人埋头其中，连吃饭都忘了。蕙兰母亲久等不来，先骂戥子不会传话，然后索性自己过来了。见希昭描画，立一边看，也看得呆了。那莲花托了罗汉，高高载于白象。白象的骑毡上布着小莲花，额上鼻上各缀一朵莲花，车辐为羽雀图案，轮轴又是一朵莲花。罗汉背披卷霞，衣褶为流云，伸手向童子接经幢，经幢烟霭缠绕，花里雾里。童子们或为宽袍广袖，或为垂带束袂，四周上下飞鸟跑兔……仅只是个轮廓，细部还不及画，就已经花团锦簇。蕙兰母亲脱口道：蕙兰可别绣坏婶婶的画！这话说得可笑，蕙兰却笑不出来，认真道：可不是叫我不敢绣了！希昭却自嘲：越画越离佛道远矣，一派俗情，看来欺得自己欺不得佛。蕙兰母亲说：俗就俗，菩萨坐于人间，耳闻目睹的，单是那世人香火，熏也熏俗了！希昭说：你们母女都是蛮不讲理！

直到向晚，约略规划出细部的大体格局，希昭说：差不多了，该添该减，自己看着办吧！立起身，推开窗，向外嗅了嗅，欣喜道：湿气收敛了，明朝一定爽朗天！蕙兰跟着走到窗前，一同向外嗅着，也觉有一股新涩，不像早上那般滞重。连绵的屋瓦上，云已散去，露出清白的天，暮色变得明亮。希昭说：听没听见？有蛙鸣。蕙兰屏息凝神听一会儿，似有似无。希昭说：小针似的，阵阵入耳呢！蕙兰说：婶婶耳聪。希昭却道：是江南气轻，所以远载而来。两人凭窗而立，都不说话，静着，那蛙鸣果然越来越近。希昭又说：天地间又要生出什么来！

蕙兰当晚就要回家，母亲留也留不住，骂道：嫁出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就是个白眼狼！让福哥雇顶小轿，护送上夜路去。福哥也是有子孙的人了，一直在申府里做杂役。如今天香园大体废了，用不着那么些人，可并没有打发谁，任其生老病死。所以，宅第中的人其实有大半是仆佣，蕙兰看见的一簇簇的孩子，也大多是仆佣家的。天没黑透，蕙兰就到家，祖孙已吃过饭，也不点灯，坐在院子里，等天上的星星出来，一颗一颗地数着。蕙兰忽觉着无比安心，进屋换了衣服，也坐出来一同说话。邻家院子里传来些柴烟蒸汽，热腾腾的，显出这边的寂寥。好在有灯奴一声递一声地叫唤娘和奶奶，多少生出几分喧闹。夫人问蕙兰向婶婶索来什么图画，蕙兰就拿了展开给婆婆看。月亮升起来，星星也差不多出齐了，就好像有满天的灯，照得清清楚楚。灯奴凑过来喊了声：光头大和尚！夫人则指了象车底下一个童子，说：这个很像灯奴！灯奴又指一个披发沙弥说：这是范小！婆母俩仔细看，果然有些神似，就笑了。灯奴受大人们怂恿，越发起劲，再指另一个捧经的童子，说：这是迎儿！听到“迎儿”的名字，婆媳二人不由都一愣怔。灯奴正在兴头，一味地指认下去，那是学里的同伴阿二，这是街上拉车的老王。婆婆先说身上很乏，起身进屋去歇息，蕙兰卷起粉本，也将灯奴扯进屋睡了。

夜里，蕙兰起来与灯奴接尿。月到中天，屋里屋外一片明，院子里恍惚有个人影，以为是晃了眼。不放心，再定睛看，却真有个人，是夫人，坐在月下。蕙兰一惊，觉醒了，赶紧披衣推门，喊了声“妈”。夫人回过头，眼眶里有光，原来是泪。蕙兰走近身边，偎着夫人坐下，两人都无话。多少件伤心事，此时都在静夜里浮起，无须问答，便心知肚明。坐了一时，蕙兰说：回屋睡吧！夫人嘴里答应，却不动身子。又坐一时，夫人仰头说：你看那月亮大的，都看见嫦娥了。蕙兰也仰头望月，真是明镜一般。夫人又说：那嫦娥孤身一人，可怜得很！蕙兰说：不还有玉兔和蟾蜍相伴吗？夫人说：倒也是。蕙兰看看夫人，亮晃晃的清光下，夫人鬓上的白发丝丝可见。眼里的泪干了，变得枯槁，止不住心惊。夫人秉性强，凡事不向人求，其实是内耗，最终将心血一点点耗尽。蕙兰又向夫人膝边紧了紧，夫人看蕙兰一眼，说道：你是好孩子，可惜张陛没福分。蕙兰也看夫人一眼：我有福分啊，有个好婆婆！夫人苦笑：婆婆有什么的，凭空添累赘罢了！蕙兰纳闷怎么说这话，随即有疑团生起，难道那天大嫂说的话被夫人听进耳里？蕙兰是个直性子，一着急，便说出口：妈，你千万莫听那些嚼舌头的话！夫人将蕙兰的嘴掩住，说：怎么是嚼舌头！蕙兰挣着说：我是决不理会一丝半点的！夫人扳起蕙兰的脸，望着她道：第一眼看见，我就在心里说，这丫头我要定了！所以一意孤行，结果是害了你！蕙兰说：是妈将我接来，才不致在阁中养老。夫人说：这么好的孩子，怎么能养老在阁中？只怕门槛都要踏破。蕙兰说：那些年，家中事多不景气，都将我忘了，是妈想着我！夫人说：妈是个要强的人，总是信事在人为，不知道人命强不过天命，你和张陛没缘分！可是我和妈有缘分！蕙兰的泪流下来，我和妈前世一定是母女，所以修得今生长相厮守。夫人的眼睛又亮了，这回的泪直流下来：难得我们婆媳如此投契，可实在太苦了你！蕙兰忽从竹椅上站起，回身进屋，夫人正猜是去做什么，人已经又回到院里，手里握一把头发，是方才一瞬间铰下的。夫人几乎跳将起来：你这是做什么！做烈女吗？蕙兰说：我不稀罕烈女还是贞女，我只是要让妈知道，再说这样的话，我就去庵里做姑子！

这一晚的情景后来谁都不提起，因是有无限的伤心，还有放心。自此，婆媳间再不说那样肝胆相照的话，倒是常有戏谑。有一回，夫人正经问道：蕙兰本是要去哪座庵子里做姑师的呢？蕙兰也正经答道：我婶婶杭城娘家巷口的那一个，名叫无极宫。夫人便“哦”一声，恍然有悟的样子。接下来，“无极宫”且成了婆媳俩的口头禅，谁要是说狠话赌咒，不是说天罚，而是说：去无极宫！图快活也是说到无极宫。旁边听的人不明白，大眼瞪着小眼，惟有这两人会心，相视一笑。铰下来的那一段头发，黑黝黝的发亮，足有二尺长，搭在花绷上的线架，也是不能注目，注目就会伤心。戥子并不知道其中的原委，有一日问这么好的头发怎么舍得铰，又问铰下来是做什么用。蕙兰头也不抬地说：拿走吧！戥子真的拿走了。蕙兰抬头看一看，架上的发绺不见了，心里有些空，怅惘一阵，又过去了。

新图样展开在面前，覆上绢子，婶婶希昭的笔迹便从一片湖白中显现出来。依着它一笔一笔地描，炭色在白绢上有一种鲜丽，正应了墨有五色的说法。蕙兰边描边思忖，究竟用哪一色的线，才可有墨迹的沉着与润泽，经久而不败。这一幅佛画，全在线描。人和物的形态表情，以单线勾勒，最适宜接针绣，一针到底，一色到底，以清晰明快取胜。既安静又不至于呆滞；既活泼，又不至于太喧闹。

蕙兰足描了三日，略做些删节，规整四角四边。待要选色，却又迟疑不决，反复度量。先在黑灰中盘旋许久，就觉烟气太重，抑郁得很；再到青绿蓝中，辟开合起，来回相配，总是浮丽；取来五色合并，取其深浓厚密，却只是杂芜缭乱。在踌躇中又度过三日，就是下不了针，忍不住心烦气躁。夫人便让灯奴不要惹她，由她自去无极宫！灯奴不解无极宫是何样地方，只知道是常人不可及处，便远着母亲。李大和范小来送柴送水，见她脸红筋涨，亦不敢多嘴问什么。李大已身怀六甲，走路行动，范小便左右护卫。看他们两口子穿行院中，夫人与蕙兰都有一时出神，相视一眼又赶紧避开。多少事是不能想的，一旦要想，情何以堪！于是各自回屋闭门歇了。

这时候，戥子来了，径直进了蕙兰屋里，手里握着一绺丝，举到蕙兰脸面前：姑娘看！蕙兰看那黑亮亮的一握，不知为何种线与丝，问：是什么？戥子说：问姑娘自己呀！戥子在这里厮混久了，渐渐没得规矩。蕙兰正要骂她胡搅，突然止住。她心跳着，接过那丝，轻盈盈，又沉甸甸，凉凉又暖暖，分明是个物件，却又连着骨血！她认出，是自己的头发。那日一气之下铰断，又让戥子拿走的。可当时仅是一绺，如今却千丝万缕。戥子得意道：看这头发极好，就当丝来辟，练手艺呢！辟着辟着就想，姑娘何不当做线，绣它一幅！蕙兰将发丝挂上线架，一松手，散开来，活的一般！可不是活生生的，受自父母，养自父母，亲得不能再亲。蕙兰的眼泪都要下来了，硬是忍回去，强笑着说了半句：戥子你——接着才又说道：叫人拿你怎么办！

39 拜嫘祖

屏息穿上针，那发丝几近无色无形，眼睛都捉它不住，千般万般的小心，穿过绢子。刹那间，蕙兰的心静下来，气息也匀了，可说是天配地配。湖白的绢面，好似风吹来一丝皱，走出一行针迹。就是它了！这一日，蕙兰就没出门，戥子也没出门，一个绣，一个看，不知觉中，日头从东到西。那大罗汉的眉眼轮廓渐渐显出来，慈悲中带着俏皮，好像在与世人说：没什么打紧的！湖白上的黑勾勒，如同青石上的镌刻，肃然中且透出娟秀，就是出自闺阁里的手和心。蕙兰吁出一口气，直了直腰，说：再不怕你变颜色了！这才看见天色，又看见戥子，不觉一惊：怎么还不回去，我娘要找了！戥子说：不怕她！蕙兰说：知道你有胆子，当今世上还怕哪一个！戥子“嘻”一笑，说：姑娘怎么谢我？蕙兰白她一眼：谢什么？戥子说：辟发呀！蕙兰说：谢你个毛栗子！说着就屈起手指，指节在戥子头上敲一下，的一声。戥子趁势拉住蕙兰的手：教我学绣！蕙兰抽手却抽不动，斥骂道：不能给一点好脸，忒忘形了！戥子松开手，将脸一仰：我这就去向老太太和奶奶交待，姑娘一直在教我，我已学成大半！蕙兰再想不到这丫头如此作怪，竟然会讹诈，恨声道：好心待你，不想倒成了把柄，用来要挟，告去吧，当我怕你！戥子说：好，我告诉过奶奶、老太太，至多挨几句骂，姑娘就可光明正大教我。蕙兰道：想得美，替你配个杂役嫁了才干净！戥子的脸腾一下红上来，吵着说：把天香园绣的名号收回去才干净！蕙兰不曾想到戥子会说出这一节，先是气急，而后又笑起来，笑自己那么没身份，和个未及笄的小丫头拌嘴，决计不再理她。站起来，将绣活罩上，收工了。不料戥子上前将架上的发丝一把撸走：不给你了！蕙兰这才真急了，晓得遇上缠不清的，回转身重新坐下：戥子你到底要做什么！戥子退后一步，直跪下来：姑娘教我！

蕙兰默了好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对她说。戥子就是不起来，身子往下一坐，坐在后脚跟上，决心赖到底。斟酌一时，蕙兰道：天香园绣不单是针黹女红，几近笔墨书画，又多出一份娟心，不是想学就学得来。戥子说：姑娘说的那些我都不懂，我只依着葫芦画，总有一天也能画出个瓢！天色暗了，灯奴在窗外喊点灯吃饭。蕙兰急着要她回去好交差，戥子却豁出去一般，毫不顾及前后左右，就是不起来。蕙兰想了想说：你还未成年呢，等及笄了才可拜师求艺。戥子听是松口的意思，立即从地上爬起来，道：姑娘说话要算话！蕙兰再不敢滞留，逃似的出了屋。戥子随在身后，穿过院子，一溜烟地走出去，灯奴看见了也没叫她。自从灯奴上学，交了新朋友，就不再搭理旧玩伴。戥子是有脾气的人，不搭理就不搭理。所以，这两个人又成了不说话的人，面对面遇上，也作看不见似的走过去。

现在，灯奴最好的朋友是仰凰先生。在他不记事的时候，仰凰先生还表演过腹语给他看，如今，仰凰先生老了，说不动腹语了，那是非常耗力气的把戏。灯奴当然也记不得腹语这码子事，他只是不像别的孩子那样，觉着仰凰形容可怖。非但不害怕，甚至有几分喜欢，就像是一个熟人，只是有段日子不见面了。塾学是在九间楼里，最东边的一间，自开一扇门，临街。南北三进，间隔两个天井，站在天井里，就可看见敬一堂的山墙。每七天，仰凰先生称作一礼拜，第七天就是礼拜日，早上要去敬一堂听讲经半个时辰，再到塾学读书。仰凰不像塾师那么严厉，背不出书就要打手板，倒是反过来，要喂小孩子吃糖，还有糕饼——仰凰称作圣餐。小孩子统是欺软怕硬的货色，便不把仰凰放在眼里，将他的话当耳旁风，又取笑他的外国腔。仰凰并不生气，从不呵斥，实在太喧嚷了，方才举起一根手指贴在唇上，“嘘”一声。幸亏老赵很令小孩子生畏，如今他又掌管敬一堂的教务。生就一张大红脸膛，眼睛像铜铃，浓眉竖起，说出一口京片子，就像北地来的京官。恼火了，会用大扫帚驱鸡般地驱赶小孩子。逢到这样不开交的时候，仰凰反会帮着向老赵求饶。小孩子们被拥在他的身后，贴着他的布袍子，等他与老赵交涉。布袍子上有一股子气味，由灰尘、鼻烟、柴火、香膏，还有异族人的体味一并合成，呛得很，此时此刻，却让人觉得安心。

小孩子其实是喜欢仰凰的，这喜欢往往表现在戏弄上。他们极少遇见过一个大人，可以尽着被他们嬉闹耍弄。他们偷走他的眼镜，从那眼镜里望出去，四下顿时变成模糊一片，可仰凰离了它就成瞎子，两只手在空中抓挠，摇晃着身子。他们将仰凰的细辫子系在椅背上——仰凰也留了一条辫子，灰白的颜色，毛毛糙糙，摸上去就像一束草——仰凰不提防一起身，又跌坐回去。唱圣诗的时候，“哈利路亚”他们是唱成“哈哈呀呀”，仰凰沉浸在自己的歌唱中，也听不出来。要说，这是伙极讨厌的东西，奇怪的是，仰凰却很喜欢他们。别的勿论，只要看他对着他们的笑模样，就知道了。脸上的笑纹，一括一括地向两边荡开着，真像个老猴子，善心的老猴子！远离家乡，在马六甲海峡的晕船与热病中伤了元气；来到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由于水土不服，身上起着疹子，肠胃病常年困扰；夏天的暑热，冬日的寒潮，再有思乡病，侵噬着身体，使仰凰比五十三岁的实际年龄更显得老迈。有几次，病得起不来，躺在敬一堂的偏厦——仰凰就在这里住，板壁的墙下，搁一张硬木床，铺着单薄的褥子，木棉芯的枕头已经睡扁了。仰凰躺在床上，床跟前站着小孩子，带来各种草药，有的是从大人处讨来，有的则是自己去四乡八野采摘。因此，屋里充斥着药草苦涩的气味。小孩子们变得分外安静，看着床上的人。由于光线的缘故，又或许疾病会改变人的容貌，这人看起来有点不像。突出而夸张的轮廓平伏下来，皱纹也消失了，他不再是原先那个异族人，而是本地街巷市井中任何一个老人，不是因为衰弱，而是慈悲，才显得和蔼。他和孩子们互相看着，之间生出一股奇异的安宁，就是这安宁让人害怕。一个最小的孩子忽然带着哭音叫道：不要！不要到天堂去！所有的孩子都哭了。仰凰笑得更热情了，他的眼睛又大又明亮，他说：放心，我不会去，我还有罪，没有赎完的罪，我不够好，不够受苦，不够爱……他进入谵妄，说着胡话，奇妙而可爱的胡话，孩子们挂着泪笑起来。

那个哭喊着“不要到天堂去”的孩子，就是灯奴。除去礼拜日，每天散学，从敬一堂前走过，都要探头看看。那厅堂也是板壁墙，梁和椽子用的是原木，还散发着树脂的清香。和所有本地的房屋一样，天光照不进深处，白昼也暗着。墙上的圣母圣子像从暗中浮现起来，特别逼真，无论站在哪里，都被那母亲的眼睛看着。灯奴心怦怦跳着，朝里喊一声：仰凰！声音是颤抖的，在四壁间回荡。墙上，一人高的位置钉着木头壁架，平时空着，有大事情，便放上烛台与灯座，由老赵举着火捻子，一盏一盏点过去。清扫的日子，老赵会带几个教友将木连椅推到墙根，提清水刷洗木板地。清洗过的地板到下午已经干了大半，木头的纹理在夕照的光里格外清晰，此时的敬一堂甚至比早晨更要明亮些。仰凰不在，出去了。下午，他会去教友家中拜访，或者在茶馆与教友会晤。仰凰喜欢茶馆，让他想起他的意国家乡，同样也是闹嚷嚷的，每个人都在大声说话。这两地的说话有些像呢，都是快刀切菜，一连串不歇气。区别是意国人说着说着就唱起来，而本地人再怎么说都不唱。有时他还会乘船去城外看田野草木，尤其是春夏的季节。船也是一桩聊解乡愁的物件。不外出的时候，就坐在敬一堂一角，低头默祷。听见灯奴叫喊，便抬起头转过脸。看起来，并没有怪罪灯奴的搅扰，反是欢迎，欢迎来到这里，坐在身边，与他一同默祷。

到底是小孩子，静不太久的，稍过一会儿便动起来，推推仰凰，问：在想什么呢？仰凰闭着眼睛回答：上帝。灯奴又问：上帝是谁？仰凰答：我们众人的父亲。灯奴说：我没有父亲。仰凰不知听没听见灯奴的话，又说：我们每一个人的父亲。灯奴就吵起来：我没有父亲，我父亲死了！仰凰吃惊地睁开眼睛：你父亲在天上看着你！灯奴就仰起头，转来转去说：哪里？哪里？仰凰无奈地看着他，说不出话来。灯奴哈哈大笑起来，他就喜欢仰凰这样的表情，拿他没办法，他尽可以耍赖，想怎样就怎样！这样的对答在他们俩有无数次，百试而不厌倦。然后，仰凰会送灯奴回家。与一个异族人走过熙攘的闹市，难免招致侧目，灯奴也觉难为情，便甩脱仰凰的手，拉开一段距离，表示两不相干。走一段，又觉对不住仰凰，再说也觉寂寞，就走回来，主动牵住那只干燥却温暖的大手。紧接着，又窘起来。回家的路程就在这窘迫的亲昵中走过。仰凰将灯奴送到临街的门前，看他进去，自己并不急着回敬一堂，站在路边，有些茫然的样子。太阳将要落到底，停在纵横交织的街巷中，仰凰脸朝向天，抽动他的大鼻子，像要把什么东西使劲吸进去。这时候，灯奴其实就在门缝里看着他呢，止不住地要笑，却又有一种怜意。这好笑和怜意到下一日，又变成对仰凰的戏弄。

有几回，是孩子的母亲出来开门，看见仰凰，也忍俊不禁。毕竟是大人，有着礼数，请仰凰进去吃茶。仰凰当然知道这个国度的规矩，两代寡居的女人，是不可随便接近的。为表示谢意，便深深地作着揖退去，不防碰着身后的骡车，险些儿坐到地上。等立定了，这边的门已经关上。那扇门上，有野蔷薇的花和枝叶，影影幢幢。仰凰有一时恍惚，不晓得身在何处。这里有着极精微的雅致，却秘不可宣，他怀疑自己是否能真正了解这地方的人和事。那门里的一家却很确定他是个什么人——一个好人，曾经是阿暆的朋友，如今又成灯奴的护佑。尽管并不知道耶稣会的教义，但夫人说：无论信什么，有敬畏就是正道。夫人与蕙兰商议，等阿暆回来，要请仰凰，还有畏兀儿来喝茶。可是，阿暆在哪儿呢？

这一日，吃过晚饭，收拾罢，夫人回房歇着了，灯奴也被蕙兰哄上床，半睡不醒的。蕙兰这才得清静，做她的发绣。忽听通巷子的后门被人敲了两下，心想：这么晚会有谁造访，难道是李大临盆了，来叫人帮忙？蕙兰放下针，起身出门，穿过院子到后天井开门。门外站着两个女人，一个在前一个在后，前面那个略有些面熟，像是在哪里见过，又像与某人相似。后面的则掩在黑影地里，看不出见过没见过。前面的先向蕙兰鞠一躬，后面的就也鞠一躬。前一个就开口了：得罪姑娘，贸贸然撞上门来，我是戥子的三姐！蕙兰这才明白，原来像的是戥子，只是年长几岁，大约与自己相仿。梳了髻，没有插簪，眉眼比戥子细致些，神情也要稳重。仿佛也在外婆彭家府上见过，这才想起来，戥子原就是她三姐带去彭家，然后又被母亲要到申家。蕙兰“哦”一声，问：是戥子有什么不妥吗？戥子三姐赶紧道：戥子很好。蕙兰说：那么是外祖母的事了？戥子她姐姐就笑了：所以说我们冒昧，姑娘莫猜疑，老太太安康得很，能活一百岁！是我们自己的事。蕙兰也笑了，往门里让客，心里道：倒是个大方人，难怪人们说大家的奴仆抵得上小户的主子！戥子的姐姐略谦让一回，便迈进门，那一个低着头紧随其后，贴着蕙兰的身子过去了。蕙兰不禁生疑：那姐姐口口声声“我们”，是连带她吗？那她又是什么人？入夜时分来到究竟为什么事？

蕙兰脸上并不露声色，带她们从灶房夹弄间走出，穿过院子，进了自己屋。先将幔子拉上，灯移到外间，就请客人坐。三姐谢一声坐下，那一个还站着，再三地请，方才挨着椅子的沿坐了，正挡在灯外面，影地里，依然看不清形容。蕙兰留意瞧瞧，只见一个轮廓大概，削肩、细腰，像是个俊俏人。眼睛转回来，望了戥子的姐姐，说道：其实有什么话，让戥子捎过来便可，何必亲自跑一趟。话出口便觉得不好，说漏什么似的，补一句：不过，戥子长久不来了。这一句又仿佛此地无银三百两，要再说什么，戥子的姐姐已经接过话去：我知道。十分体恤的意思，蕙兰反倒窘了。那三姐穿一身蓝布衣裙，系月白腰带，看来是自己的衣裳，主子不会允底下人如此净素穿戴，却并不寒碜，反显温静淡雅。戥子虽要差十万八千里，但那昂然无畏缩，又是一般无二。蕙兰暗自赞叹，贫寒人家，能走出这样的女儿们，只有归于天赋。三姐说：今天来府上叨扰，实是为我这一个妹妹。蕙兰望过去，那一个受惊似的往后退了退，躲在灯影的更深处，越发看不清了。戥子的姐姐接着说：这是我的小姑，称得上是妹妹，带她来，是求姑娘教她学绣！蕙兰吓一跳，一个没打发干净，又来一个！不等说“不”，那三姐又说：不瞒姑娘，戥子时常拿姑娘教她的显摆本事——蕙兰毅然打断：戥子的瞎话，万万信不得，我并没教她！戥子的姐姐语气急切起来：戥子说得不错，是真长进了！蕙兰急得再要辩，被姐姐挡住：戥子成天夸姑娘，姑娘是她的恩师！如今，我这个妹妹也铁心要与姑娘学——姑娘先别推辞，我这个妹妹比那一个心灵手巧何止十倍百倍，这是她仿着天香园绣做的，姑娘看了再说话！说着就伸手递过来一个物件，拿到灯底下展开。是一个婴儿的兜肚，绣了一只白头翁，立在海棠枝上，白头翁的白肚腹，毛茸茸的。倘没有事先说了仿的，真以为就是天香园绣。蕙兰心中暗暗吃惊，万不料及坊间流传天香园绣到如此乱真的地步。再看灯影中人，悄静无声。

戥子的姐姐叹一口气：我这妹妹有好命却无好运！人家父母都盼养儿，惟有我公婆，因先头生了三个儿，就盼个女儿，烧香拜佛，求来个闺女，又长得乖，父母兄弟都当宝贝，乳名就叫个乖女；三岁时候，我公公背了出去集上玩，千小心，万小心，却不知怎么，脚下绊个跟斗，将丫头摔出去老远，下巴正磕在铁匠的砧子上。蕙兰背上起一阵寒战，轻轻叫出一声“啊”。灯影里的人头低下去，身子缩得没这个人似的。戥子的姐姐接着说：都以为这丫头没命了，可偏偏撑过来，就是破了相。屋里一片沉寂，三个人都默着。停一时，蕙兰问：妹妹今年多大？三姐说：比我家戥子长三岁，到了媒聘的年龄，上门提亲的不外是残了手脚身子，或者续弦，有更荒唐的，就是与无后的人做妾，好续接香火，这也忒委屈了，除去脸上留疤，哪一点输给人了！此时，灯影里的人出声了，说：我不嫁人！声音很轻，却明明白白，意思则和戥子一样。蕙兰不由一动心，再看那人，却从影地里坐出来些，又出来些，停了停，仿佛稳稳身子，再出来，就到了灯下。蕙兰咬住舌头，提防自己出声。那张脸，几是从颚下去了一半，没有下巴，只剩一片疤，直接就是嘴！可那双眼睛，又大又明。蕙兰满心里都是一个“惨”字，眼泪直流下来。乖女却不哭，说：姑娘教我，就是收留我。蕙兰说不出话来。乖女又说：姑娘给我手艺，我再不靠别人，自立天地。乖女的声音很细，却透出十分的镇定。此刻完全到了灯下，站起来，屈膝要跪，被蕙兰扯住，几乎是求告道：你们不要逼我！然后又补一句：容我想好！

接下去的三天，戥子都没来，蕙兰晓得她是害怕，怕怪她多嘴又多事。蕙兰果然在心里骂了她三天。那夜间来客的身影萦绕不去，让她坐卧难安。烦躁一回，就骂戥子一回。第四天下午，戥子来了，手里捧一个大石榴，带给灯奴。蕙兰认得石榴，她外婆家与西路客商有往来，每到秋季便有大石榴送来。也晓得是戥子三姐的意思，其中就有了逼迫似的，冷着脸看也不看。戥子不敢进屋见蕙兰，只在院子里和灯奴说话。灯奴如今倨傲得很，爱理不理，问三句，答一句。戥子忍不住刺他，他就连声都不出了。戥子讨个没趣，索性弃下灯奴，找个笤帚扫起院子来。李大待产，不大能动，夫人也不让范小过来，这院子有多日不扫了。戥子又找来一柄锄子，将些杂草刨去，残根清除，露出一棵女贞，不知什么时候树种顺风而来，扎下根，已长到齐膝。戥子跳起脚嚷一声，众人听见，都从各处过来，只见碧绿一棵小树，倚在桂花树下，好比小依老。夫人不禁叫出一声“好”，认定是个吉兆无疑。蕙兰只觉着荒芜冷清的院子，因有了新树，气象焕然。灯奴也来看一看，说占了他兔窝的地盘。仔细度量，果然正是当年兔子窝，难得他竟然还记得，多久的事了啊！戥子蹲在地上，抬脸望着众人，得意而又卖好，只一触到蕙兰，便躲闪开来。蕙兰一转身，回进屋里去。

戥子扫过院子，又去灶房择菜、洗米、烧火做饭，一切停当后要走，过来院子敲了蕙兰的门。门里没声音，大着胆子推进去。姑娘并不抬头。怯怯地站一时，然后问：替姑娘辟的发丝够用不够用？蕙兰从这话里又听出要挟来，停下手里的针，冷笑道：差点儿忘了谁替我辟的发丝，原来是这位大功臣，不知道如何谢呢！难道从此就被辖制住，由着摆布了？戥子低着头，说：不敢！她这一年长得风快，个头已经与蕙兰平齐，骨架子又大，头上却还梳着抓鬏，看起来十分不相称，就像个傻丫头。蕙兰就又心软，口气也缓和了些：明知道我身不由己，无奈何，还出难题！戥子答道：其实也不难！蕙兰不由火起：不在你身上，当然你不觉难！戥子辩道：真的不难，姑娘别生气！听戥子犟嘴，蕙兰怎能不生气？这丫头确实缺管教，与她说话平起平坐，没个尊卑长幼。自己呢，也就将她当个人待，还与她认真论理，不觉冷笑几声，是笑自己的。而戥子却不管不顾起来，因怕被打断，于是一连气放炮似的说：实在是不难的，姑娘就收我们做徒弟，又如何？现在收不收徒弟也不由她们了；天香园里的那帮子人，整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根本不知道外面世道，自以为铁箍似的箍得紧紧的，天不知地不知，俗话说“没有不透风的墙”，早将天香园绣仿得满天下！与其鱼目混珠，不如真正传给我们，多少贴近些，不至于太歪；我们自己学着，谁也不说，她们又怎么知道？蕙兰诘问道：“她们”是谁？“我们”又是谁？戥子顿一下，随即又接口：“她们”是她们，“我们”是我和乖女姐！提到乖女，蕙兰心里就是重重一沉，摆一摆手，让戥子出去。戥子拉开门，回头叫了声：乖女姐好可怜，我也好可怜！蕙兰回头瞪一眼：还不快走！

又过了两日，是外婆七十岁生辰，蕙兰带灯奴过去拜寿。夫人早备下礼，一封上好人参，两匹福字团花缎，再有一坛糯米白酒，暗藏“财”“福”“久”的吉意。即便在中等人家，这一份礼亦过得去了，何况是孤寡。蕙兰接绣活这二年来，不自觉里，家中优渥许多，渐有积蓄，方才备得下这份礼。话说回去，倘不是有一份礼，婆媳二人对祝寿这等热闹事就都不会有兴致。蕙兰久已不去外婆家，见那园子凋敝许多，广庭以南几乎全废。本是以八卦图为构架，如今去了一半。就像是要将那一半补回来似的，余下的这一半格外堆砌，奇石屹立，楼阁新修葺，花事也繁荣，又逢外婆大寿，舅舅们在水上搭了戏台。宴席就摆在广庭，张了无数盏灯，将河水都映红。蕙兰坐在人堆里，隔老远看见戥子的三姐。因是老太太的吉日，就也穿几点红，插了钗环，看起来不很像，但身姿行态还是那晚上的利落简洁，是个有主意的人，所以才敢将妹妹接过来养育。也不知是被什么心事催的，蕙兰走过去，叫她一声：三姐姐。三姐姐听见蕙兰叫她，并不觉有意外，浅浅一笑，说：灯奴这般高了，读什么书？灯奴对这位姐姐也生出敬畏似的，不敢像对戥子那般无理，老实回答道：刚读完《三字经》。蕙兰张张嘴，又收住，倒是三姐姐问道：姑娘有什么事要吩咐？蕙兰摇头说并没有。三姐姐就说：姑娘陪老太太说话，那边又叫我呢！蕙兰脱口说声：等等！三姐姐站住脚，望着蕙兰，蕙兰嗫嚅着问：那一个妹妹好吗？三姐姐的眼睛在蕙兰脸上停留一时，说：好不好就看她的造化。

这一晚，外婆不让走，蕙兰带灯奴住了一宿。第二天晨起回家，走过无数回廊、厅堂、夹道，不知有多少丫鬟仆役迎面过来，又屈身让在一边，由她牵了灯奴过去。蕙兰不敢回眸，就觉着那都是三姐姐，等她走过，抬起眼睛望着她背后。终于走出彭府，出街门，上一乘小轿，方才舒出一口气。轿夫一溜小跑，经过九间楼，放灯奴下去上学；再又一溜跑，就到新路巷张家门前。推门进院，婆婆便从厅堂台阶上迎下来，满脸喜色。原来昨日夜里，李大生了，一个大胖小子！红蛋已经送到，尖起的一篮，坐在堂屋案上。夫人说：外人看多有不般配，其实却是好姻缘！一旦说出“姻缘”二字，夫人便觉不妥。又看蕙兰神色有异，凄楚淡泊，心里一沉，自责说错了话，触及媳妇痛楚，连带出自己的伤感，便也黯然起来。蕙兰全看在眼里，晓得婆婆多心，待要再作欢欣，反变得欲盖弥彰，让婆婆更不忍。这婆媳二人之间，终是搁着一桩极伤心的事，略不留意，便碰上了。

这一日，两人都是罩在辛酸里，案上那一篮红蛋，好似专用来衬托她们的不幸，眼光都不敢在上面流连。本是要与蕙兰商议送李大礼的事，也按下不提。直等到灯奴下学回家，瞅见红蛋，吵着要吃，又吵着要范小抱小伢儿来看，就这么，李大生产的事才又提起来。夫人说，要送一对银锁，蕙兰就说，她早已备下了。畏兀儿曾送给灯奴一副银手镯，灯奴大了，不肯戴，就送李大范小的新生儿。还有几套单衣棉衣，一并裹上，够礼了。说着话，两人心里就都松快些。吃罢饭，灯奴被打发写字去，夫人要回房，蕙兰却叫一声：妈，留步，媳妇有话说！夫人看她一眼，返回来重又坐下，问：什么样的事？

蕙兰晓得婆婆又生误会，不觉一笑，免去周旋，直接将那一晚戥子姐姐造访的事说出来。眼见得夫人的脸色和悦下来，然后又变得凝重，说道：媳妇是为这事不安吗？蕙兰说：妈当是什么事？夫人道：当是去无极宫做姑师的事了！婆媳都笑了，笑罢后，夫人正色说：天香园绣是家传，不好泄漏，我们外姓人本是不好说三道四。蕙兰说：媳妇也是万般为难，才与妈商量，妈要不肯说什么，就无人再可说话了。夫人说：莫着急，我还未说完，其实，天香园绣，学是学不来的，所以漏也漏不去，如你希昭婶婶这般人物，钟灵毓秀，多少年才得一个，亦是天工，终成绝传；但倘若能悉心授教，再加克勤习艺，大约还可有末技存留，仅这等末技，让人谋个立足之地也尽够了；要说，咱们这个穷途末路的家，就是第一受惠的了！蕙兰说：要论受惠，申府上才是第一，如今，大小用度都仗了女眷们的绣品开支，否则，真不知那日子怎么过呢！夫人说：也难为你们，锦衣玉食的，结果也都撑持起来了！蕙兰说：撑持不撑持的，一多半是个门面，不像那个妹妹，可是安身立命，生存大计！说到此，蕙兰又愁上心头：那么说，到底是教还是不教？夫人说：其实也并不算破天荒的事，你不已经教了戥子？蕙兰一惊：我可没说教她！夫人笑起来：放心，我也不说。蕙兰更急了：谁说我教她了？戥子说过吗？夫人收起笑，复正色道：无论说不说，都是授艺，师是师，徒是徒，再是暗中，亦要有个规矩，好比童子开蒙，要拜孔子，烧香祭主。蕙兰不禁羞怯道：不过是闺中针黹，拜谁去？夫人说：拜嫘祖啊！嫘祖？蕙兰一怔。是啊，嫘祖！夫人眼睛亮着，西陵氏之女，黄帝正妃，养蚕治丝就是由她而来，有了丝才有之后的纺、织、染、浆，衣被天下，继而千针万线，锦上添花！蕙兰肃穆道：就拜她！夫人点头：也称得是认祖归宗。

40 拾孤

由夫人选了日子，将原先张陞住的东屋收拾出来。迎门设置供桌，嫘祖像是夫人借淑女图上做画样，描摹出来。夫人学过几笔书画，虽然用少废多，但跟了张老爷看字看画，到底有积蕴，所以行笔用墨不出大法——描的是一幅立像，玉面长身，头上的插戴去了，换成缨络，衣褶简略些，显出素朴庄严。烦请乔老爷裱糊了衬底，张在壁上。底下摆一对红蜡烛，一具香炉，焚的是蕙兰陪嫁过来的龙涎香。祭品是绣件，最精致的香囊、手帕、一座小四幅屏。还有一个锦盒，锦盒里放一只大蜘蛛，前一夜捉了来，早晨已结成一张网，是夫人从北地老家乞巧节上借来的一则习俗。下午时，戥子先来，一起洒扫庭除。等天黑下来，四邻毕静，巷内门上响了两响，三姐姐带着乖女到了。那乖女不像上一回畏缩避人，尽往黑影地里藏，而是挺直腰背，见人则微微一颔首。齐鼻梁处系了脸罩，遮住伤处，露出一双眼睛，是会笑的。这样，两个学生都到齐了。

此时，灯奴已打发到床上睡了，主客师徒进到东屋。屋里已掌起灯烛，红通通的，如洞房一般。供桌两边各排三把座椅，往日是老爷待客的，此时从厅堂移到这里，多少生出一些庄然的气派。夫人坐左首，让蕙兰相对坐右首，蕙兰不肯坐，夫人说：论年龄辈分，自然无人与我比，但今日是拜师会，师同父母，所以你又为长，大可平起平坐。其余人也都推蕙兰，蕙兰只得坐了。三姐姐坐夫人下首，因那两个都是妹妹，她便可称长辈。蕙兰这边，坐戥子和乖女。既是拜师会，就不以年龄为序，而是凭入门的迟早，戥子先学，便是师姐，理应排前。坐定后，相互看着，忽都有些不好意思，似乎太张狂，又太矫情了。先是蕙兰笑一下，戥子也笑了。三姐姐要骂她，却掌不住自己笑起来。最后，夫人笑道：我看最好笑的是戥子，这么大的个头，还扎着两个角，牛犊似的！众人看了戥子，又是一阵笑。

夫人又说：戥子已过十五，该梳头了，或者三姐姐先替她梳了头，咱们再行拜师礼，也郑重些，要不，就像小孩子耍似的。这时，蕙兰也想起曾经说过，等及笄了再教她的话。三姐姐说：本来是该娘替闺女梳头的，可怜这丫头缺爹少娘，姐姐我养她一时，养不得一世，还是要靠师傅！套一句俗话，“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就是“一日为师，终身为母”，还是请姑娘替她梳吧！戥子早已端张凳子，坐在当地，眼巴巴地瞅着，蕙兰不得已，站起身，解了戥子的双鬏。三姐姐立即递上来梳头匣子，原来早已经准备好的。先打散头发，篦通梳拢，挽起来在顶上盘一个扁髻，插上蕙兰自己的一柄牛角簪，别紧了，又将刘海剪齐，梳下几缕鬓发，再贴一朵绒花，顿时变得俊俏了。众人都说：这么好的头，出阁都够了！听到“出阁”两个字，戥子即刻变脸，要与人急的样子。三姐姐呵斥说：今天什么日子，不许翻脸的！夫人斡旋道：出阁哪里抵得上拜师，学了手艺，自撑一爿天地，从此无所求，顶得上个男人。戥子方才缓和下来。

梳好头，收拾起东西，戥子回到原先的座位。三姐姐忽又想起什么，从随身携来的幢篮里取出一盘糕与一盘粽子，放在供桌上，说，童子开蒙，外婆家必送糕和粽子，她自可充当两个学子的外家，所以特地备了带来。夫人说：糕和粽子是求“高中”的口彩，如今我们拜的是绣师傅，与中不中无干系，既然带来了，索性一起吃了它清静！众人也都赞成，给灯奴留下一份，分吃起来。一时上，米香满屋，盖过香烛的气味。一边吃着，蕙兰不由生出疑惑来：咱们行事是否太轻狂，会不会亵渎了嫘祖？夫人说：要我看，那些祭孔的人才是亵渎，如此琐碎，且虚伪，供这供那，最后还不是都吃进肚里？又先逮来活鱼公鸡，再去放生，终究死的多活的少；如今我们只择要紧与端正的作规矩，将那些累赘俗套都免去，才是诚心一片！于是放心地吃糕和粽子，吃罢，重新收拾了，洗过手，角楼上已传来更声。城里城外寂静一片，夜的森然进到院落，再进到屋里，就有一股肃穆升起，似乎天地间万物都噤声屏气，将有什么大事情要发生。

拜吧，夫人立起身说道。那四个人也都立起来。两个学生并排走到供桌前，屈膝跪地，向嫘祖像叩下三叩。起身，转向蕙兰，屈膝跪地叩下三叩。蕙兰红了脸，但并不退让，而是从容受之，颔首回了一个礼。两人还要拜夫人，则被止住：大可不必！二人只得遵命，回到座上。夫人说：童子开蒙，要跟先生读几句书，再由先生把手写一篇红仿，这规矩很好，不妨学来；咱们是习绣，因此二人各绣一点活，让师傅看了，倘过得去眼，才可算入师门。说毕一人分一块绫子，又各自挑了线，蕙兰燃上一炷新香，两人埋头绣起来。一炷香燃尽，二人的绣活完成大概，可见出轮廓。戥子绣的是一片枇杷叶，乖女是花，花瓣未及绣，只绣了蕊，看起来是寒梅。戥子在蕙兰跟前看了三年半，绣得很真，叶面的釉绿都出来了；乖女是自家学的，针迹要木一些，可是到底要长几岁，就有用意，那花蕊纤长纤长，好比女儿的心思。蕙兰看过，点了头，更楼上敲了三响，拜师礼毕。走出东屋，看不见月亮，院子地上却一片光。

自此，乖女住进张家，就在东屋里辟出一角，安一张铺。免得每日早晚穿街过巷，骇着世人。也怕骇着灯奴，所以日里从不出来，也不上桌吃饭。只等天黑人静，有时到院子里坐一坐，也戴着面罩。蕙兰就也坐出来，与她说一时话。蕙兰问她：“乖女”两个字虽然不难听，可总是乳名，难道就这么叫到底？她笑道：家中父母哥哥从小这么叫，反正她最幼，又爱娇，等嫁入夫家，自然就从夫家姓，以娘家姓代名，有了儿女，便是谁谁的娘，谁曾想到会是如今这样，只怕“乖女”这二字真就要叫到底了！听她说话，倒十分爽朗，并不因命运多舛而变得性情乖戾，蕙兰不由生出敬重来。正说到此，西屋窗里传出灯奴的声音，不知是没睡着还是又醒来，问道：娘是在与哪个说话？蕙兰回答：是孃孃！灯奴不歇气地问：哪里来的孃孃？天上掉下来的！蕙兰说，两个大人都笑起来。灯奴又问：这孃孃我认得不认得？乖女接口道：她认得灯奴，灯奴不认得她！灯奴说：我偏要认一认她！说罢就听见衣被窸窣的声音，晓得这小子是要下床出屋，乖女赶紧起身进了东屋。灯奴出来，月亮地里，只有母亲一人，身边空着一把竹椅子。孃孃呢？灯奴问。飞了！母亲答道。

日复一日，灯奴习惯与孃孃隔着门隔着窗说话。孃孃的声音他听熟了，空关已久的东屋有了动静，家中的寂寥渐渐驱散，这动静他也听熟了。这年灯奴十岁，读了不少书。有一日，他读着书，忽然扑哧笑出声来，抬头对母亲说：咱们家奇不奇？有一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舅叔公，又有一个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孃孃！蕙兰想一想，也笑了。

戥子不能像乖女那样，住进张家，还是照过去的惯例，抽空往这边跑，不过越跑越勤。申府里多知道戥子是往这边来，学不学的不清楚，却也不深究。老太太已过六旬，到底精神衰减了，管不得这么多。大太太本不是个管人的性子，二太太呢，据戥子说，二太太一心在绣画，又有极新极好的出品。其余的奶奶姑娘，也都是日以继夜地赶绣，如今家中一应用度全凭绣活。虽是这样，佣仆一个不少，还有新进的，或是朋友处不要了荐来，或是仆佣杂役老家投奔来。所以，人多活少，有她无她一个样。戥子来到后，先捋袖扎腰将院里院外灶上灶下收拾一遍，是习惯使然，也有用力气抵束脩的意思。李大有了小毛，忙自家还忙不过来，范小养家的担子又重一成，到这边就来得稀了，除担水送柴这两项一直包着，其余就是戥子的活了。做完杂务，戥子就进东屋，与乖女姐一同习绣。

东屋里早架起三副花绷，一副大的是蕙兰，两副小的各归乖女与戥子。乖女绣的是一幅帐屏，玲珑石旁的虞美人；戥子绣的是桌围，各种禽鸟。乖女用的时间与心思都多，渐渐赶上戥子；戥子呢，生性里有一种天真，时不时会流露在针迹，就生出风趣俏皮。比如鸡雏的回眸，燕子剪尾巴，鸳鸯喙对喙。两人的针线都要高出一般女红，细密与匀整不在话下，要紧的是有慧心，懂得物的妙处，于是就能够活灵活现。蕙兰看在眼里，面上并不露什么，怕两个会浮躁；更是因为，她心知天香园绣的深浅，不要说这两个，即便是她蕙兰，至此亦不过是在外表——那丝的花色变幻，针的衔接转折，都是可视可见，最容易炫人耳目，哗众取宠。而内里的本，本是什么呢？蕙兰都不十分明了，惟有婶婶希昭才触及得到吧！那不只是对针线和对物有知觉，还是与天地相通，采自然灵秀精神。婶婶希昭针下的山水人物，是照了世间而来，却又何止是照了来，分明是与山水人物共生共息又共灭。蕙兰连十分之一二都及不到，又遑论传授给他人。她惟有用心去教，成不成凭她们造化，不定过了数年、数十年、数百年，再有个希昭凌空出世。

戥子有时会问，绣成之后当署什么落款。蕙兰说：就以娘家姓为首。戥子姓倪，就署“倪媛绣”，乖女姓罗，属“罗媛绣”。戥子又问，能否也冠“天香园”三字？蕙兰便被问住。窥见乖女面罩上的一双眼睛也正看她，晓得也是乖女的心思。停了停说：天香园绣哪里是一朝一夕成就的，来日方长！戥子还要追问，被乖女姐的眼睛阻住，这一个是听得懂的。

戥子如今大半时间在张家，院子里进来出去，灯奴只作不看见。戥子追着赶着问他作什么不理睬，他就是不搭腔。蕙兰说：他是害臊，自小在跟前，什么端底都瞒不过，所以故作清高，连我都爱理不理的！这倒也是，灯奴现在只与一个人好，就是他的孃孃。上学前，对东屋窗户喊一声：孃孃，我走了！下学到家，对东屋窗户喊一声：孃孃，我回来了！有时候，纠缠着要进东屋看孃孃，这边坚执不让，几番来回，无奈何只得作罢。一日早起，灯奴对母亲说：梦里看见孃孃了！跑到院里，东屋门窗照例紧闭，扫兴而回，只得吃早饭上学去，可是却看见，包书的青布皮上，一夜间生出一朵小豆瓣花。后来，慢慢地，灯奴不再吵着要见孃孃。东屋里有说笑声，听不真说笑什么，但知道是孃孃在说笑。他要在院子里胡闹，与母亲对嘴，那窗户里声气悄然，也知道孃孃听着呢，不自觉就收敛起来。夜晚，月亮地里，有颀长的身影划过去，一定是孃孃在看他，不知怎么便睡熟了。为了孃孃，灯奴专去找过仰凰。他与仰凰不如小时候那么亲密，虽然每七天还是在敬一堂上主日课，主日课现今掺杂许多大人，是仰凰新收取的教民。二年前，老赵随徐光启回京师去了，由徐家一名未出阁的女眷主持敬一堂。徐家的姑奶在敬一堂里，孩子们便不敢闹着玩了，老老实实地念诗、听讲、唱“哈利路亚”。那日去找仰凰，是趁徐家姑奶不在，堂里无人。灯奴走入敬一堂，堂里的地板木头变老了，又踩实了，好像镀一层铜，黄亮黄亮；墙是新刷的，依然雪白；那一幅圣母圣子像也是有年头，颜色愈加深，圣母圣子的脸就从很黑很远的地方一点一点推到跟前，看起来有一股忧愁。灯奴心跳着，从圣像底下走过，进到偏厦，仰凰的睡房。

仰凰躺在床上，他变得更老，而且衰弱，时常是躺着。灯奴喊着“仰凰”，不等回答，径直走进去。虽然往来不密切，可依然有着一种亲近，无所顾忌。仰凰见他来，并不起身，露出欣悦的微笑，显见得是欢迎他的造访。手动了动，又止住，似乎是想摸摸来客的头，可没想到小孩子的个头很高了，只得作罢。灯奴说起他家新来的孃孃，仰凰微笑着，那一双近乎透明无色的眸子，不知看向什么地方。灯奴却知道他在注意地听，于是絮絮叨叨，一桩一桩说来，然后停下。仰凰说：不要打扰她的安宁，上帝会护佑她。一老一小静静地待一时，灯奴退了出去。

三天过后，灯奴几乎又要将仰凰忘记，仰凰却到塾学门口，招手让他过去。灯奴走到仰凰跟前，见地上放着一个草篮，仰凰示意他提起来。弯腰才发现，草篮里是一卷花棉被，里头卧着一个婴儿。敬一堂门前常常有遗弃的婴儿，都是由徐家姑奶分送给殷富人家养育，今天这一个，仰凰说要送给他们家那个孃孃。于是，由灯奴提着草篮，仰凰一只手扶在灯奴肩上，一同往新路巷去。这一日的天气极好，向晚的时候，阳光依然充沛着。手里的草篮很轻，还不如仰凰按在肩上的那一只手重，有时候会发出几声轻微的啼哭，灯奴就笑起来：好像羊叫。仰凰说：我们每个人都是上帝的羔羊！灯奴回头看仰凰，觉着他真像一头羊，一头从老毛猴子变过来的老羊。皮毛黄了，打着皱，无论怎么老迈，眼睛总是温和，与人没有一点恶意。为迁就仰凰迟缓的脚步，这一段路他们走了很久，不时还要停下来看看篮里的婴儿，顺便歇息一会儿。仰凰就仰起脸，鼻子向天上嗅着，嗅一阵说：这里的空气和威尼斯是一种，有水汽，水汽使得空气洁净，而且轻盈，像要飞起来似的！仰凰的话听起来像谵妄，但在这江南明亮的柔媚的暮色里，又因为说话人的天真无邪，这谵妄一点都不可怖。

终于走到临街的院门前，蔷薇花从院门攀援上去又垂挂下来，光影重叠。灯奴大声喊门，仰凰让小点声，莫惊吓了篮里的婴儿。可婴儿却睡熟着，脸红红的，不知花影映的，还是夕照的缘故。戥子开的门，看见仰凰先就唬一跳，再看灯奴手里提的草篮和草篮里的婴儿，着了火似的反身进去叫姑娘。蕙兰与夫人一并跑出来，顿时明白，二话没说就接下篮子。无论如何邀谢，仰凰也没进院里，一个人按原路回去。看他蹒跚的背影，蕙兰说：可是见老了。灯奴却道：你看他老，可他会活得很长久！为什么？戥子问。灯奴瞥她一眼，嫌她什么都不懂，说道：他已经奉献给了上帝。戥子待要问上帝是谁，灯奴早扬长而去，留她自己纳闷着。

蕙兰将草篮提进东屋，与乖女一起动手解开花棉被。是个女孩儿，刚出生不过三天，眼睛都未睁开。乖女发愁说：也没个奶水，怎么养得她大？蕙兰说：米汤都喝得大，何况还不至于，那李大的奶水旺得很，让她给喂着！乖女却说：吃李大的奶，就认李大是娘了！蕙兰轻轻“哦”一声，明白乖女的心思，说：她认李大，李大未必认她，自己有个宝贝疙瘩，谁都替不了！乖女说：那就让李大喂。两人又一起替女婴扎个襁褓，由乖女抱在手上，蕙兰说：替她起个名吧！乖女说：姑娘起！蕙兰说：乖女起！推来推去，最后说定请夫人起。随即又商议衣服鞋袜被褥床铺的事，乖女说：跟你睡！蕙兰说：跟你睡！这一回，乖女不再推辞。蕙兰说：灯奴小时睡的竹床还在，这就去搬了来。走到门口，又站住，回过头正色道：乖女，我说，当这孩子跟前，一起头就将面罩卸下，自然认了。乖女不料想蕙兰说出这话，怔怔地看她，眼睛睁得极大。蕙兰又道：老话说，“子不嫌母丑”，趁她还没睁眼，卸下来，她以为娘就该是这样；无论怎么，这世上总有一个人，是乖女不必躲的了！乖女的眼睛里蓄起泪，又一下子全泻下来。蕙兰见不得人伤心，也要流泪，硬撑着继续说：这个人与你彼此不害怕，不忌讳，日日面对面，心贴心！说完话，拉开门走出去。院子里还有一片光，薄薄地贴着地。蕙兰站一会儿，心里说：仰凰这个老头，虽是番邦异族，说话也难懂，却直指人心呢！

夫人做主，女孩儿随乖女姓罗，名莲送，意即莲花所送，小名就叫送女。自此，一日里李大过来三趟，由蕙兰将送女抱给她喂奶。因给送女喂奶，戥子对李大也不那么嫌弃，李大喂奶时，便帮着哄李大的小毛。只这三趟喂奶，乖女让送女离开身边，其余时候，则是须臾不可分，时刻守在眼皮子底下。那三架花绷底下，就多一架竹床，睡着送女。案上燃着香，不是扑鼻的气味，但角角落落，连带着婴儿都清新着。那送女睁着眼睛，不哭不闹，分外安静。偶尔与乖女的眼睛相遇，便露出笑靥，是在笑母亲的面罩吗？有外人在，乖女依然系着面罩。花绷上，虞美人四周围，落下一片彩蝶，枯石上生出茸茸的青草。戥子的禽鸟则在行云流水之间。

蕙兰的发绣大致落成，如同书画中的淡墨，极是细微雅致，于佛像，又有一种清静宁和。中间，畏兀儿来过几回，这一位施主很大方，隔四五月便送一份针线灯油钱。每一回畏兀儿看见，回去都要向施主学说一番，施主再向亲朋好友学说一番。于是，一传十，十传百，发绣还未露面，已经被渲染得十分热烈。就有人到龙华寺找畏兀儿，托请他定制下一幅，甚至有莽撞急切的，直接上新路巷叩门问询。街坊上则是从李大这边索求，谁家女儿要出阁，绣一幅霞帔；谁家生了小子，要一件襁褓；或是老太太做寿，请制一具绣屏。天香园绣早已天下皆知，可却是高山流水，平民百姓想见一眼也难得。如今却仿佛落到市井人间，好比深闺中的女儿嫁作他人妇，终于得有面缘。难怪一时间风起云涌，争先恐后，天香园绣名声大噪，比之前任何时候都富美誉。绣阁中自是一个清静天地，外面世界却已经吵嚷成一片。盛况之下，蕙兰却日益忧惧——如此鼓噪，与天香园绣的娟秀清贵渐离渐远，可说背道而驰。尤其想起婶婶希昭，便觉着有玷辱的罪过。再加上私自收徒，就更是罪上加罪，都该打！这些日子，蕙兰犹如惊弓之鸟，日日等着申府上来人问责。稍有风吹草动，就以为门响。然而怕什么有什么，一天夜里，都各回各屋歇下了，巷内后门却真的敲响了。

蕙兰披衣起来，穿过院子和夹弄，进到天井，隔门问是谁。门外应是“阿暆”！赶紧拔了闩，拉开门，黑影地里站了一个人，看不清脸，只有眼眸亮亮的，果然就是阿暆叔。蕙兰引他进院，要去叫夫人，但被拦下，说不惊动了。叔侄二人就立在院子里说话，东窗里忽传出一声婴啼，阿暆笑了，问：就是那送女？蕙兰说：什么都瞒不过叔叔啊！原来畏兀儿一直与阿暆通消息，也是阿暆托畏兀儿照料这一家老小。蕙兰问：阿暆叔这些时日究竟在哪里？又做什么？为何一点音信都没有？阿暆说：不当知道的还是不知道好。蕙兰说：听人传阿暆叔是在苏常一带，入了东林党。阿暆收起笑容，脸色沉下：说过不当问的不必问！蕙兰却执着道：侄女虽是妇道人家，又在家中坐着，可坊间传言极盛，不想听也要听。都说朝中党派林立，又是叶向高，又是徐兆魁，还有沈一贯，相互倾轧，叔叔千万不要卷入过深！阿暆又笑了：放心，君子群而不党，然而兴天下事，却难辞其任，所以不露面，也是怕连累大家！蕙兰一听，更是着急，道：我们并不怕连累，叔叔自己要珍重！阿暆又一笑，不再回答，只说要看灯奴一眼，这回上门就是想极了灯奴。蕙兰引叔叔进屋，将灯盏移到床内，灯奴熟睡中，梦里不知到了哪里。阿暆看一时，说：脚都抵到床根，长大这许多了。伸手将被角掖了掖，便合上帐门，告辞了。

送走阿暆，重新上门闩，走回院子，青石板上一层霜，蕙兰好似做了一场梦。进屋上床，将灯奴伸出的手脚推进被窝，触到一件东西，摸出来，是一头九尾龟。不知什么石材制成，呈紫金色，内有红纹，丝丝可见，握在手里，温润如玉。就是方才阿暆叔掖进来的，晓得叔叔一心盼灯奴长大成人，是式微的家道中，勉力照应他们的一个长辈。继而便想起灯奴说他舅叔公的那句话：神龙见首不见尾！

41 登门

蕙兰想得到又想不到的是，婶婶希昭竟真的上门来了。午后时分，一顶蓝布小轿停在临街的门前，轿夫打起轿帘，希昭出得轿来。身穿靛青裙衫，裙幅上是同色线绣木槿花，冷眼看不出花样，但觉着丝光熠熠，倏忽间，那花朵枝叶便浮凸出来，华美异常。日头未有一点偏移，正正地照下来，让人目眩，于是希昭抬手挡了挡，发髻上的凤头钗摇曳一下，发出清泠的丁当声。就有一种窈窕，不是从她身上，而是在她周遭的空气里，生出来。希昭举手叩了门，出来应门的是夫人，一时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等希昭深深一揖起来，方才唤一声：婶婶来了！蕙兰在东屋听到动静，针都刺了手，忙不迭跑出来，希昭已走到院子中央。正是仲夏时节，院里的木槿在开花，美人蕉也开花，女贞长了一人半高，枝叶稠密，桂花树、香樟树全是新绿幢幢，将院子挤得更逼仄，却又十分繁荣。希昭好似从花丛中走过，一头一身的亮和影。夫人将贵客引到厅堂，蕙兰尾随身后。婆媳二人全是恓惶的神色，只当是问罪的人来了。希昭转身看见，不由微微一笑。夫人依次问亲家人平安，希昭一一回答都好。夫人略定下神，就唤戥子上茶，话一出口就觉不妥，收也收不回了。戥子应声端茶过来，看是二太太，想退也退不下，硬着头皮上前，放下茶碗逃也似的跑走，很失礼仪，蕙兰不由满脸羞红。见一家上下局促不安，希昭又一回想笑，但怕夫人见怪，忍住了，垂下眼睛喝茶。喝一会儿茶，道明来意：听说蕙兰侄女绣了一幅新品，是用头发辟丝绣成，百闻不如一见，所以按捺不下，直接就跑来了。行动鲁莽，请亲家母见谅。夫人说：哪里的话！请也请不来的，实在是喜出望外，这才乱了手脚，让亲家婶婶见笑。说话时，蕙兰就去取来发绣。已从绷上卸下，隔了绵纸卷起，装入锦盒，等畏兀儿来取。

夫人早知道这婶侄二人情义不同一般，又像是母女，又像是姐妹，当有无数体己话要说，借口晌午有一眠，进屋内去，由她们自去纷争协调。蕙兰移开茶盘，解开锦盒，取出绣品，铺在案上，将绵纸一揭，大佛小佛活脱跳出。希昭俯身看一时，又让远了再看一时，看了针迹，又看丝路，至上至下，至左至右，足有半个时辰。两人都不说话，默着，任由日光挟着花影从绣卷上从东到西。希昭终于看完，说出一声：果真不凡！蕙兰不由吁出一口长气，说道：为婶婶这句话，这会儿就死也值得！希昭斜她一眼：莫高兴过早，还有不中听的在后头！蕙兰眼睛又睁大了，希昭看她一眼，心中不落忍得很，轻叹一声：好，好得很，把心放回肚子里去吧！蕙兰却不肯罢休了，扯住希昭的袖子说：婶婶要不说出实情，决不放手！这一刻又好像回到往昔，蕙兰做姑娘的日子，有多少时光与事故来了又去了，希昭的鬓角约略见白，蕙兰呢，素衣素裙，茕茕孑立。两人相视一眼，不约而同有一股伤感，蕙兰松了手。希昭说：是真的好，亏你想得出，也绣得出，堪称世上一绝！蕙兰不相信：是真的吗？希昭说：什么时候说过假话？不过——蕙兰心里一紧，怕就怕“不过”两个字！希昭说：不是让道实情的？蕙兰一闭眼，横下性命似的：说吧，说吧！

希昭说：毕竟太过刁钻了！蕙兰睁开眼睛，看着希昭，这话几有振聋发聩之势，已不止是好和坏的意思。希昭说：多少有些炫耀，自然让世人耳目一新，然而，终究不是大道。蕙兰此时心平气和，婶婶的话字字入耳：发绣果然有蕴含，因是受之父母，又是身体气血，用于言志明心，可寄托寓意，但到底是在绣外，走的是偏锋，偶尔为之尚可，不能成气候！蕙兰惟有点头。希昭接着说：技艺这一桩事，可说“如履薄冰，如临深渊”，稍有不及，便无能无为；略有过，则入“雕虫”末流！蕙兰这才开口，疑惑道：如何才能不偏不倚居正中？希昭笑道：这就不好说得很了！沉吟片刻，又说：大约要牵涉到绣之外了，不只是针线的事，天香园绣与一般针黹有别，是因有诗书画作底，所以我常说，不读书者不得绣！蕙兰脸红一下，想到私下传授于民女婢女，不由阻断希昭话头：方才说发绣偏入绣外，此时又说天香园绣也涉及绣外，都是绣外功夫，应是如出一辙。希昭叹道：所以我说薄冰与深渊呢，这一辙不是那一辙，南辕北辙就是从此得来！先头说的那绣外，是在技；后头的绣外，则在心！

蕙兰“哦”一声，似有领悟。停了一时，喃喃自语说：婶婶的意思是先养心，方学技。希昭亦沉浸在思绪中，兀自说道：都知道天香园绣好，谁又知道天香园绣中有多少心事呢？你大伯祖母先要希昭学绣，其时万般抵触，后来几乎是，看见大伯母就要绕道走，从小读了些书，自视不是女红中人，多少妄自尊大！希昭轻笑一下，笑自己年少时的轻薄，哪里知道个中深浅。日头偏了，庭院里的光和影都移了地方，徐徐地，互相错着，错着，然后停住，又有一长段的静止不动。虫啊，鸟啊，都在午眠。希昭看蕙兰一眼：你知道咱家从谁开始这绣的？蕙兰懵懂地望着希昭，她还以为天生就有。希昭说：其实是从闵姨娘起始的。闵姨太？蕙兰眼前悄然浮起一个细瘦白皙的身影，坐于角落里的窗下，埋头在花绷。极少听见她言语，甚至都难得与她照面，却有一双手，一上一下，递针接针，转眼间，一片彩云，一泓流水，一朵花，一株草，显现绫面上。真不敢相信！蕙兰说。希昭耐心道：你看绣艺啊！闵姨娘的绣艺是最上乘，那些行针，辟丝，其实全出自闵姨娘的传教。那闵姨太又从何处得艺？蕙兰还是不甚相信。希昭老实说：这就不得而知了，大约是苏州，苏州向有衣被天下之盛名嘛！莫小看草莽民间，角角落落里不知藏了多少慧心慧手，只是不自知，所以自生自灭，往往湮没无迹，不知所终。蕙兰“哦”了一声。希昭说：大块造物，实是无限久远，天地间，散漫之气蕴无数次聚离，终于凝结成形；又有无数次天时地利人杰相碰相撞，方才花落谁家！要追根问底，恐怕一无所得，只好从有形之时说起。蕙兰同意：好，那就从闵姨太说起！

希昭接着说下去：闵姨娘将绣艺带来咱们家，倘不遇上大伯母，大约也就只是个针线女红，无非是略精致华美一筹，可大伯母却是书香中人——说到此，希昭不免羞红脸：年轻时不知天高地厚，只当自己读过几本书就当得上书香，岂不知山外有山，天外有天！莫看上海不过是商渎之邦，几近荒蛮，可是通江海，无边无际，不像南朝旧都杭州，有古意，却在末梢上，这里是新发的气势，藏龙卧虎，不知有多少人才！你大伯母可是有渊源的，据说年轻时，大伯父纳娶闵姨娘，大伯母心中郁闷，作过璇玑图，如今不知藏哪里了，要我作可作不来；闵姨娘的绣艺里掺入大伯母的诗心，就更上一层楼；除去这两位，还有一个人，也注入过心思。谁？蕙兰问。这个人你没见过。我也没见过，却与你我都有亲缘，就是我的婆母，你的亲祖母！蕙兰“啊”一声，方才想起自己是当有一个亲祖母的。希昭说道：极早的时候，她便去世，在世时，与大伯母最知心，闵姨娘也得她照应，是极为大度善解的一个人，若不是她，只怕大伯母和闵姨娘到今天还不说话，也谈不上有什么“天香园绣”了！她入殓时的装裹，是闵姨娘与大伯母亲手所绣，据家中老仆人说，此生此世，再不能有如此绝品，艳到惨处！可惜你我都无缘看上一眼。

此话说罢，两人又是沉默，院中花影再移一回，又不动了。东屋里悄无声息，好像也在侧耳聆听。希昭说：所以啊，天香园绣中，不止有艺，有诗书画，还有心，多少人的心！前二者尚能学，后者却绝非学不学的事，惟有揣摩，体察，同心同德，方能够得那么一点一滴真知！蕙兰说：那些人，都是锦心绣手，可是婶婶，你也是天香园绣里的添砖加瓦人，绣画就从你起始！希昭笑道：究其底还是艺，至多沾一些书香气，前辈人的心事心知，与咱们隔了不知多少层。蕙兰说：可婶婶集前辈人之大成，青出于蓝胜于蓝，推天香园绣而至鼎盛！希昭说：那也是时运，好比种桃，一茬青，一茬黄，终于熬到一茬红熟，巧不巧从树底下过，落进怀里！蕙兰说：树底下过的人多多少，还是要个有缘的才能得，这就叫做知遇之恩呢！希昭听见这话，倒是一怔，出会儿神，慢慢地说道：据说咱家园里的桃林，当年几可赛得过天上王母的蟠桃会，可一茬不如一茬，再经过无数次扦枝，不得已便枯萎下来，如今索性都不挂果了。蕙兰说：可到底是传开了，南门外，还有松江广富林，都已成林，市中沽卖，最抢手的还是它们！希昭说：究竟不如最初，根子里生出来的！好东西都不经多，一多便稀薄了。说到此，蕙兰心里暗暗一惊，觉着婶婶希昭影射她授教的事，可希昭并未把话说下去。

停一会儿，蕙兰说：以后再不做这发绣了。希昭笑了：何必如此沮丧，这发绣自有一种肃然，在米白绢面上，切切恳恳的，于佛像倒十分贴合，但终是比不上丝啊！那丝是蚕吐命一般吐出来，经无数双手调治，方才有它；那发就过于现成，本不是用作针线。物各有用途，也是物里的德性吧！蕙兰说是，却又不服，抬头问道：那么以绣作画，难道不是物作他用？将针作笔，将丝作墨，算不算偏锋？希昭又一怔，说：我倒是被你问住了！蕙兰得意地一昂头，扬眉吐气的样子。希昭一边想一边说：绣与画许是前世一家，绣就是画，画就是绣；阴差阳错，分为两家，再又几度轮转，阴阳遇合；好比观世音是男女同身，到了凡间众生，才分为男女，需修炼几百几千世，又可合二为一。画人说“墨分五色”，大约就分到丝里来了；书人所说“笔锋”，其实是指“针”吧！所以，绣画亦还是遵循物理，不脱原意！蕙兰听此说法，大觉有趣，兴奋道：上古时候，天地混沌一团，自盘古开天地，各归其位，各司其职，方才有了五行，金、木、水、火、土！希昭亦很兴奋：然而五行相生，五行相克，终为一体；又好比春秋战国，分久必合，合久必分。蕙兰忽又冷静下来：如此说，发绣是在五行之外？希昭再是一怔，方才明白的事理，猝然间又被说乱，斥道：怎么又扯上发绣不发绣的，正在说世间万物呢！蕙兰坚执要问：发绣究竟该算在哪一门里？希昭说：哪一门都不算，歪门邪道！蕙兰道：你说的？希昭道：我说的！两人撕扯缠磨的劲头，又回到从前。闹了一阵，希昭说：无论是不是正道，这发要辟成丝，也算得一绝技，只是无关乎绣！提到辟发，蕙兰不禁畏缩起来，住了嘴。

希昭并未觉察蕙兰的迟疑，继续说道：绝技是绝技，然而究竟是单一的用物，除去线描，难作别用，这也是物性所限。蕙兰小声道：可是，这发绣确有我蕙兰的心在。希昭注意地看蕙兰一眼，忽觉着一股剜心般的痛楚，缓和了口吻道：我很知道，我们这不是在说绣艺吗？这物性多少是狭隘了，只拘泥于物本。蕙兰问：哪样物不是拘在物本里，否则，何为此物，又何为彼物？希昭说：物有大小之别，小物只一生一，二生二；大物则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不可等量齐观。蕙兰又问：比方说呢？希昭说：天，地，人，这三件本是造化，无从论起，凡议论都是犯上，单就说些常见常用的东西——萤火虫，只一夜生息，亮过即灭；蜜蜂，生长之后，采蜜酿蜜，蜜可食，又可制蜂蜡照明；再有一年生的草本，仅一岁枯荣，回进土里；而常年的果木，先生叶，后开花，又结果，飨食人间；还有石，可炼铁，铁可制锅釜，铸剑，铸鼎，铸钟，可祭天地！物性就好比物之德，有大德，亦有小德，甚至无德；咱们闺中的针黹，本是小物小德，但却是有渊源的，渊源是在嫘祖，与黄帝齐辈分——听到嫘祖两个字，蕙兰心头怦然一动，神情就有些异样，希昭不免看她一眼。蕙兰定了定，听婶婶说话：因是源远流长，所以就能自成一体，自给自足，可称完德，无所而不至。希昭停下话头，对了蕙兰，无尽地体贴与同情，缓缓说道：发绣确是有你心在，可只在肤表，距深处还远得很！

蕙兰点头。希昭说：一件物，倘若物表、物性、物本皆全而美，且又互为照应生发，便是上乘，缺一则不成大器。蕙兰笑道：听婶婶说来，都无法正眼看这发绣了！希昭也笑道：不过是借题发挥，信口开河，凡绣成的，便已立于不败之地，算得上功德圆满！还是要说，辟发是天下绝技，难为想得到，又做得成。蕙兰心情已复平静，坦言道：辟发是戥子所为。希昭略想一想，不禁笑道：就是那个小丫头？粗粗拉拉的。蕙兰说：看上去是个粗人，可一双手格外的巧。希昭说：那就是天赐了。蕙兰又说：这些人就像路边田间那类没有姓名的稗草，婶婶方才说的，浑然不自知，但其实，也有她们的心事。希昭收了笑，认真听起来，蕙兰便一径说下去：婶婶你看那些野花，无论多么小或者贱，不过半日，便又化进地里作了泥，可也有薄如蝉翼的瓣，纤长细致的蕊，顶着一丁点儿的蜜，供蜂们去采集，那就是它们的心事吧！这些心事或都是粗鄙的，免不了爹死娘嫁人，或者缺衣少食一类的苦楚，可也是心事一桩，到底是女儿家，未出阁的，干干净净，就能将那些苦楚打磨成女儿心！再给婶婶看一件东西。蕙兰说罢反身走下院子，进自己屋里，将希昭一个人留在厅堂。

院里的树影一动不动，其实没过去多少时间，半个时辰最多，却像过了一世，翻山越岭，都望不见来路似的。正出神，树影中走来了蕙兰，手里捧一卷绫子，当希昭面前展开。米白绫面靛蓝丝绣，“昼锦堂记”四个字题额，底下有二三行绣成，其余还是炭笔所描字迹。那绣成的题和字，点顿撇捺，折转断续，犹如行云流水，既有笔墨意趣，亦是绢秀格调。蕙兰说：婶婶知道她们怎么说？怎么说？希昭问。她们只当这是草叶花瓣，丝练缨络，或是灯影烛光，勿管字不字的，又勿管写的是什么，只觉得出神入化！希昭端详一时绣字，说：你说“她们”是什么意思，难道除戥子外还有别人？蕙兰知道今天是挨不过了，既已开头，只有和盘托出：还有一个妹妹。

蕙兰将乖女的身世来历一五一十说了一遍，希昭不作答，只是默着。蕙兰道：我自己都没学好，怎敢收徒，只是她们真心想学，又实在可怜，一生无所托寄，倘有一技在身，或可自食其力，糊个口吧！希昭凄然一笑：天香园绣竟要用于糊口！蕙兰说：若大伯祖母与婶婶不答应，万不许落天香园款！希昭又是凄然一笑：我是不在意的——蕙兰道：可大伯祖母她——你大伯祖母多少糊涂了，希昭说：你知道，昨日里她老人家叫我什么？叫我“闵女儿”！“闵女儿”就是闵姨娘。蕙兰说：那是因为婶婶和闵姨太是天香园绣中最好的。希昭说：落不落款又算得上什么，天香园其实早已凋敝，空留个绣名！蕙兰说：要我看，天香园绣很对得住天香园，那草木楼阁说朽就朽，绣品可是口口相传，代代相传，所以，那绣艺千万不能让它灭绝了。希昭看蕙兰一眼，说：早听说你开门授徒，却不知道于天香园绣是损是补！蕙兰苦笑道：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早晚申府都会兴师问罪，果然，婶婶来了！希昭说：并不是问罪来的。蕙兰固执道：就是问罪来！蕙兰我胆大包天，取天香园绣名做妆奁已属出格，又要传于坊间，毁天香园清誉！希昭说：是够大胆的，但事已做下，问罪如何，不问罪又如何？我只好奇，收了些什么样的学生，有无造诣。

蕙兰说：虽是背了天香园私自收徒，却也不逾矩，拜了嫘祖！说到嫘祖，两人相视一眼，会心而笑。蕙兰再接着说：就按童子开蒙的式子，略改了改，变写字读书为绣活，亦是借用七月七乞巧会的俗习，所收这两名，又均是铁定心不嫁人，不出阁，一是免去滥传之虞，二也是不至过于受生计之累，最终蹈入沽鬻衣食，弃道背义。希昭不觉点头：你这丫头倒是正经设帐了。蕙兰正色道：可不敢有半点疏忽，这是桩大事情。希昭说：明知道大事情，还先斩后奏。蕙兰一屈膝，跪下了。希昭说：起来，起来，最见不得这个！蕙兰很害臊，起来了，却手足无措，只低头站着。希昭说：别看你又下跪又低头，其实心里有诸般的不服气！蕙兰说：不敢！——还说不敢？蕙兰就说：敢！希昭拍一下案子：把你的爪子剁了！婶侄二人又戏谑起来。闹一阵，希昭叹一口气道：大伯母已老了，我也半老，你呢，终也有老去的一日，再是舍不得的东西，握也握不住，随波逐流罢了！蕙兰听见此话倒上来脾气了：再怎么随波逐流，武陵绣史还是武陵绣史，怎么也抹不去的！希昭苦笑道：这武陵绣史又像是我，又像是与我无关，如今，没有一幅绣画留在手里的，都天南海北，不知在了什么地方！蕙兰说：无论天涯海角，总是在人世间！希昭又说：还是散出去干净，这天香园早晚夷为平地，申府又能有多久，哪里会有千年不散的筵席！

两人静一静，蕙兰道：有一句话，说又不敢，不说又可惜，再想，豁出去说了吧，至多——希昭问：至多怎样？蕙兰说：婶婶骂我！希昭讥诮道：跪都跪过了，还怕骂吗？蕙兰说：婶婶去看一眼如何？不等希昭说是或不是，蕙兰紧接着又说：也不能全怪我冒昧，是婶婶自己送上门来的，岂能放过呢！希昭又笑又气：怎么叫做“送上门来”？到侄女儿家坐一时，喝一盅茶，难道逾矩了？蕙兰听出“逾矩”这两个字的来历，分明是借用方才说拜嫘祖的话，无论怎么冷嘲热讽，反正今天婶婶是脱不出身了。蕙兰也抱定一不做二不休，极力地怂恿，将那两个说得花一般的，由不得希昭不动心。将手里的茶盅放下，一起身说：看就看，长点见识，不定是天上哪一个星宿！蕙兰上前一步挡住：要说星宿，婶婶才是，我是得了惠顾，那两个却是草根里最苦的一味，竭力强挣着，或可吐一点芬芳，求婶婶宽待！希昭定定地看蕙兰一眼，抬手轻轻将她拨开，出厅堂，下台阶，向东屋走去。

日头偏西，院子被切成两半，一半光，另一半也是光，却是从影里透出，罩着一张网似的，不是模糊，而是宁和。推开门，门里的人一起抬头往这边看。希昭不由一惊，那露在面罩上边的一双眼睛；还有戥子，平日里从不注意，如今才发现她亦有一双杏眼。从亮地里进到屋内，陡地一暗中，那四只眼睛显得极清明，还有一种肃然。因为猝不及防，又因为敬畏，这两个都忘记起身，只是望着希昭，传说中的武陵绣史。渐渐适应屋内的光线，那些眼睛里的光也柔和下来，身子动了动，要起来行礼，被希昭止住。走到花绷前低头看绣活，不料先看见一个小竹床。床上睡一个婴儿，也有一双明澈的眼睛，同样是肃然的，但因是婴儿，就比大人更为逼人。希昭停了停，忽觉这间屋里有一股凛冽，从四角上下聚拢来，心里暗问道：这是什么呀！定定神，希昭弯腰看那蒙面女的绣活，那针法都是从天香园绣来的，循规蹈矩，但看起来却又不尽相似，仔细辨认，发觉差别是在用色。每一种色都要厚重一成，是辟丝不够细分？还是有意为之？抑或二者皆有？希昭思忖一时，心中犹豫。如此用色，自有着强劲迸发的意蕴，于天香园绣的清雅倒是有另一派新鲜，可难免又粗疏了，稍有差池即落入乡艳。希昭再又细辨几番针法，才抬头与蒙面女说出症结：用针堆砌了！那女子“哦”的一声，已是领悟。然后到戥子跟前，戥子比那一个学天香园更像，要不是针下禽鸟有一股野趣，几可骗过希昭的眼睛，不禁笑道：比市里那些赝品还更像些呢！众人也都笑了。希昭看出这一个比那一个会仿，但不如那一个有主意，心思深。这一个至少不会贬损天香园绣，那一个却不定会有如何的新进和错接，将天香园绣引向什么样的去处！

希昭从花绷上起身，四下里亮晶晶的眼睛都含了笑意，几乎开出花来。光线更匀和温润，潜深流静，这间偏屋里渐渐充盈欣悦之情。希昭想起天香园里的绣阁，早已成残壁断垣，荒草丛生，不想原来是移到坊间杂院，纡尊降贵，去尽丽华，但那一颗锦心犹在。那两个站起身，直直地鞠下躬去，蕙兰在前边推开门。院里地上花影团团，希昭走了进去。

42 遍地莲花

万历四十六年，东北边陲，努尔哈赤收复女真人各部，立国后金，开始发兵攻抚顺。抚顺守将李永芳投降，辽东巡抚李维翰派遣总兵官张承荫赴援，战死，全军覆没。边城清河，全线崩溃。自此，后金突破天险，有进发中原之势。朝廷一边紧急征税征赋，加派兵饷；一边调兵遣将，紧急起用辽东事务官员杨镐为兵部右侍郎。万历四十七年，杨镐统率四十七万大军，分四路进伐后金。开原总兵马林攻北；山海关总兵杜松攻西；辽东总兵李如柏直驱清河攻南；东南一路，由辽阳总兵刘、凉马佃率领，朝鲜兵协助进攻；上海人乔一琦乔公子受命游击将军，领五百朝鲜军从鸭绿江北岸宽奕口向刘靠近。二月天气，辽境一片冰封，连日大雪纷飞，各路兵马滞阻不前。努尔哈赤得此消息，遂定出作战计划：“凭你几路来，我只一路去”，全力打击西路，包围萨尔浒营地，杜松战死，西路全军覆没。努尔哈赤则急转马头，向北而去，又打了个胜仗。东路军刘正行军到深河，距后金兵马所据赫图阿拉不远。努尔哈赤心生一计，举杜松部旗旌，易明军衣甲，直入军营。就在此时，乔公子率朝鲜兵迎战数十起，越大鼓河，小鼓河，堇鄂河，抵富察之野，等候刘、杜松会合。数日过去，无一点消息，遣一骑前往侦察，方才得知，刘、杜二部全溃！乔公子大惊，即刻改变战术，率部下转移，不料，已经重兵层层包围。边战边退，逼到鸭绿江边，又逼上滴水崖头。五百朝鲜兵尽数阵亡，乔公子亦中流矢，回顾身后尸身遍地，说一声：吾不负天子！下得马来，遥望京师方向拜三拜，坠崖自尽。乘骑名素骏，步后尘腾空一跃，跃入崖下。至此，惟有李如柏南路军得以保全，杨镐受军法处决，其余全部战死。开原、铁岭被后金占领，东北一线全面敞开，异族人的铁骑直扑中原。

乔公子死讯传到地方，上海决议建忠义祠。无论官宦世家，名绅隐逸，贩夫走卒，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张府里也出了一大份，乔公子忠义节烈，族人乔老爷又是张老爷生前至交，从公从私，于情于理，都有义务。张家已度过危难时刻，家道逐渐殷厚，吃穿用度而外尚有盈余。是蕙兰媳妇勤力，也是得天地时势惠顾，就当回报公益。忠义祠修在九间楼东边药局弄内，本是乔家旧祠堂，如今就在地基上重建。请画师绘了乔一琦像，供奉于正中；堂入口列石人石马两行，夹道而立；大红栋梁悬挂五色旌旗，犹如征战威势；横匾竖联不尽其数，少不了“忠”“烈”二字。乔家人重修族谱，刻印成书，供于堂后二进楼上，题名为“藏书阁”。落成那一日，灵舟明烛，钟鼓大鸣。苏浙两地均有前来参拜者，航船泊满大沟小渠，桅帆林立。药局弄四边方圆二三里，车水马龙，人潮如涌。停课，停市，停刑，停公事，而淞沪寺庙，全部水陆道场，超度将军亡灵。诵经声遍起，哀哀不绝。

这一年里本还有几桩逸闻轶事，在乔公子的英雄传奇之下，不禁褪去声色。比如，嘉靖丙辰礼部郎中赵灼后人赵东曦，万历四十六年戊午科取进士，在原宅第赵家弄造园。因临河半段，就取名“半泾园”，园内多植桂树，当年刚近九月，便桂香满河，顺流而往四面八方，全城皆闻。然而却有无聊好事者，私下窃语道：此园不是吉相，因枕水之上，随波逐流，非长久之征兆！再从时局推论，女真人大胜萨尔浒，自后可说是势如破竹，虽说路途尚为遥远，成化年又加筑长城，从山海关，沿辽河至九连城鸭绿江，可那异族人另有一脉，不定哪一天就渡了黄河，倒还有心弄园子玩，本就已是败相。然而，无论闲言碎语满天飞，上海似乎又兴起一轮造园子风气。礼部郎中乔炜，也在乔家弄内辟地造园子，名字就叫个“也是园”，看似谦逊，其实是倨傲，意思好比“你造得，我也造得”！不只是造园，还起庙堂。乌泥泾镇上破土起宁国寺，将黄道婆请进偏殿，专立黄母祠。敬一堂虽未扩建，但人数却多起来，单只一年里，皈依耶稣会就有七十二名新教民——就在这造园的造园，盖庙的盖庙，轰轰烈烈之中，京城里换了皇帝，神宗换光宗，光宗又换熹宗，改万历为昌泰，再改昌泰为天启。本来是山高皇帝远，浑然不觉，却有一变不觉也要觉，那就是，也在这一年中，到处起造魏珰生祠。那北地人魏忠贤，谁都不知道他是哪块地里的苗，刹那间四下里开花，不知道要结出个什么果子来。

接下去，天启二年，三月与十二月，地震海啸；天启三年，三月十三日地震，十六日复震；天启四年甲子科，松郡试场挤轧，文童死者十有三人，邑宰郭如闇祭文道：“人间业断，地下文修；前花未报，后果须收”——此为人祸，天灾却也不消停：二月烈风暴雨沙尘，白昼如黑夜，整整三日；五月淫雨，禾苗皆淹，大饥；七月地震，十二月复震！就好比天怒人怨，惴惴不安。免不了烧香拜佛，投了和尚投道士，耶稣会又有无数人受洗皈依。过了一年，到天启六年，祸事终显端倪。

这一日夜间，畏兀儿忽到张府。府上正操办灯奴的婚事，都以为畏兀儿是来道贺。灯奴这年二十岁，十七岁通过童试，入泮。因怜他自小无父，家世又清明，便将其父张陛生前所任廪生的额，配给了他。于是，家中又有个廪生，夹着书包，穿青布衫袍，去府学点卯。但这廪生非那廪生，灯奴至少要比父亲身长半尺，肩厚背阔，气血旺盛，是像外婆家人。远近都有人来问亲事，凡有意作亲的，必取来这家女儿的针线，由他母亲过目。蕙兰不禁好笑，是娶媳妇，又不是收徒弟！可也挡不住世人们的心愿。纠缠了整一年，最终定下乔家族中的女儿，少灯奴两岁。倒不单是女孩儿针黹好，也不止模样好，是因她从小失怙恃，随祖父母长大，蕙兰动了恻隐之心。觉着两个孩子，一是半孤，一是全孤，不容易长大，又都长得齐整周全，是一对同命人。灯奴的婚事，李大范小都来帮忙，扫房子，挂幔子，杀猪宰羊，烹酒调酱。如今，学绣的人有十数，东屋挤不下，移到厅堂，只留一隅作待客用。东屋就做了灯奴的洞房。

入夜，蕙兰与李大在灯下拣花生红枣，喜期来临时撒帐用。蕙兰忽想起一件事，问李大：刚嫁入张家头一年除夕，守岁讲故事，说张家人身上有记认，要我们回房里去查。后来家中出了多少事故，也没认真搜寻，如今，张陛作古那么些年，灯奴也要娶媳妇，却还不知道那记认是什么。李大说：还不赶紧的，这一夜过去，灯奴从此就另有同眠共枕人，再近不得身了！蕙兰说：也说个大概方位，如此满身上下地查，都要查到天明！李大说：往腰底下查。蕙兰真就起身要去，李大却笑起来。这才知道其中有诈，逼着李大快说。李大好不容易不笑了，说：脚指头有三节！蕙兰也笑了：哪一个的脚指头少一节了！就在此时，畏兀儿敲门了。

门一开，畏兀儿闪身进来，蕙兰刚要说来得巧，却径直往里走去。蕙兰这才觉着有事，平素若不是三邀四请，他必不踏入院子的。今晚上，却是畏兀儿在前引路，穿过天井夹道，又走过院子，直接推开蕙兰屋的门。蕙兰要点灯，畏兀儿止住了，两人就站在暗影地里，幸好有月亮，从窗户投进来。畏兀儿的眼睛灼灼亮着，他说：姑娘——因是阿暆的朋友，所以还是旧称呼，姑娘，你阿暆叔出了点小事。蕙兰心里重重一沉，她晓得，倘是畏兀儿这样举重若轻的人，说“小事”，就必有大碍。哑着嗓问：多半与东林党有涉？畏兀儿强笑一下：姑娘猜对了，东林书院遭祸，走的走，抓的抓！阿暆叔呢？蕙兰急问道。畏兀儿说：入狱是入狱，但据说未上镣铐，就还有救。蕙兰又问：在哪一地的大狱？北京！畏兀儿答。蕙兰不由一顿足：叔叔怎么跑北京去了！接着想起多年前那一夜，也是这么出其不意忽然而至，之后已有七八载没有见过，也没有一点音信。或许，就是要远行，所以专来看一眼灯奴，如今，灯奴就要娶妻成亲了！蕙兰不由流下泪来。畏兀儿安慰道：姑娘安心，这就北上，探索路径，看有无法子早日脱身……蕙兰听到此，二话不说，转身进里屋，也不点灯，凑了月光，从箱底掏出两整封银子，再添几件金银钗环，又找出数幅天香园绣品，用一张包袱皮裹好。待要出去，又回来，从柜子角落摸出一个银锁圈。是灯奴幼小时，他舅叔公不知从哪个野地里寻来给戴上的，后来得着九尾龟石头，蕙兰穿了根红线绳替他系上，换下了银锁。倘他舅叔公能看着，抵得上见灯奴一面。蕙兰将东西交到畏兀儿手上：阿暆叔就拜托畏兀儿叔叔了，若能见面，就将银锁给他，告诉说，灯奴很好，已经娶亲！畏兀儿将东西收好，转身出门，又照原路出院子，走后天井，如来时一般闪出。就见一骗腿一腾身，胯下突跃出一匹白马，一阵风似的出了巷子。

申府里对阿暆的事浑然不觉，一半是真不知，另一半是佯装不知，知道又能如何？到后来索性就不提“阿暆”这两个字。有人问起，便说在外游玩，倘有多嘴多舌的人来传话，则以诽谤自解。申柯海早在阿暆出事前，天启三年便谢世，享寿八十，这也是他的福分，免去多少世事干扰。小绸晚一岁，也是八十终年，又少去一个操心人。余下的，或是不管事，或是自顾自，外面看是一家，内里其实已经各过各的。院落与院落间，因疏于往来走动，回廊过道渐渐颓圮，残砖烂瓦堆垒，又成隔断。那大厨房以及厨房前的小码头也久不用而废，塌下水里。三重院有两重是不住人的。两处楠木楼还算完整，在一片颓败中尚留些生气，却又显得突兀，而且不可靠，早晚都会被瓦砾堆掩埋。阿暆的母亲落苏，是个宽心人，总说阿暆在外游学，自己竟也信了，并不多虑，自在门前开了一畦地，种些菜蔬瓜豆，其中真的就有落苏。得了收成，东邻送送，西邻送送，也够一大家的日常食用。这一畦菜地，生出一股怡然自得，不把落魄当回事的样子，颇合乎申家人的性情，就好比紫藤一类的花，开相好，败相也好。

惟有蕙兰知道阿暆的事，为他日不安，夜不眠。畏兀儿一去不回，无一点消息。倒是坊间时有传说，东林党如何受魏忠贤残害，有六君子为东林之首，在狱中受杖，死去活来。说得极多极详的是一名燕客，在京师四处活动，与衙门里的马夫、狱卒喝酒寻欢，混得透熟，得以潜入监房，抚慰囚人；又出银子行贿，卸镣解铐，或者送些酒菜；然而，终是不能解脱，六君子相继毙命……蕙兰听得心惊，深恐六君子中有一个阿暆，因那燕客形状颇似畏兀儿。传闻所说六君子又各不同，今日姓张，明日姓王，最齐全的有道是：“应山杨大洪，嘉善魏廓园，常熟顾尘客，武定袁熙宇，桐城左浮丘，南城周衡台”，听起来确凿得很，蕙兰的心略放下一些，可是叛党多是隐名，谁知道真身是谁呢？况且，魏忠贤一个不放，即便是在六君子之外，又能有多少活路？愁绪就又上心头。时间就在忧患中过去，灯奴娶妻生子，四世同堂。绣学扩张几许，戥子与乖女已成师傅，送女都拈针引线了。所以，忧患之外，还有欣喜纷至沓来。悲悲欢欢，又换了皇帝，改了年号。

崇祯二年春，申府前方浜上行来一艘船，缓缓靠岸，下来一个人，长身瘦面，着布衫，足上一双麻草鞋，随身一柄雨伞。到申府门前，不认识似的打量一下，门上的竹签子断的断，朽的朽，铁钉子也锈完了，门脚下生了青苔，显见得长久不开。于是沿风火墙绕到侧面，那里有一扇小门，开着，径直走进去。看来是一位熟客，原来是阿暆。

阿暆回来，从此深居简出，或在屋里看书，或帮母亲种菜。偶尔过浜对面，去到天香园旧址。九亩地上的甘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歇种，断垣之上，却建起一排兵营，驻进崇明水师。穿了兵服的小小子，就地挖灶起炊，闹得遍地烟熏火燎。园中央开出一片方场，铺了细沙，供操练列队。阿暆立得远远地看，听那口令声清泠泠传过来，脚步声则齐刷刷，有一股清新矫健。歇息时，散了队，有小兵速速地跑来，从地上草丛中拾了什么，又速速地往回跑。阿暆叫住他，问他哪里人。答过来的却听不懂，不知何方乡音。

这年夏秋二季，接连海啸，冲刷民房田地无数。冬时大饥，城内外凡殷实户开明绅均开粥棚放赈济。连张家都开一小棚，由范小帮忙主持，他家小子也已长成少年，一并掌勺。申府向来最热衷公益，但此时自保都难，就顾及不了。阿暆新近学习看天象，庚午年荧惑入东井，非吉兆，果然又是大饥；辛未，荧惑再入鬼宿，次年大旱，冬大寒，黄浦江冰封。癸酉，徐光启在北京逝世，次年，灵柩抵沪，千百人迎灵，暂停于南门外徐氏故地双园。八年后，崇祯十四年，方才落葬。以耶稣会仪式，十字架引领，耶稣受难旗跟随，再是四名青年手捧香炉，继而众人肩负木台，台中放金十字架，四周烛光荧荧，最后是一百四十名天主教徒，持白色烛，一路高诵玫瑰经，徒步至双园，移灵，送葬于城西徐氏农庄别业北面的空地，后以徐家汇得名。

之前三年，仰凰往杭州开辟新教区，二年后，即崇祯十三年，亡故，寿八十。正应了灯奴所说，仰凰当活长久。临去杭州前，张家绣幔以蕙兰名赠仰凰一件绣品，是乖女与蕙兰合绣，马利亚与耶稣，圣子圣母像，设色用针全依着西洋画法，如同一幅西洋画。接替仰凰的也是意国人，汉名潘国光。

又过三载，崇祯十七年，李自成起义，天下响应。苏松富家奴婢纷纷向主家索讨卖身契，而申府上早已不堪仆佣之累，趁此时机，一众遣散。有几个实在不肯走的，阿奎、阿昉、阿潜房中各留一二名。阿暆不要，母亲落苏本是婢女出身，更不要。园中一下子清静许多，而屋宇楼阁更显空廓寂寥，真已到曲终人散时。

同年，明崇祯改清顺治。次年，武陵绣史卒；闵女儿早在天启年，与小绸同年卒。蕙兰卒于顺治九年，享寿七十。绣幔由其媳主持。

阿暆卒于顺治十三年，无嗣。临终那一年，既日食，又月食。家中老仆福哥，还记得生阿暆那日，正是日再旦，全食。

康熙六年，绣幔中出品一幅绣字，《董其昌行书昼锦堂记屏》。其自蕙兰始，渐成规矩，每学成后，便绣数字，代代相接，终绣成全文；共四百八十八字，字字如莲，莲开遍地。

2010年6月10日初稿 沪

2010年10月27日二稿 沪

版权页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纪实与虚构/王安忆著.—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13

（王安忆长篇小说系列）

ISBN 978-7-02-009874-3

Ⅰ.①纪… Ⅱ.①王… Ⅲ.①自传体小说—中国—当代 Ⅳ.①I247.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3）第107504号

责任编辑 杨柳

装帧设计 陶雷

责任印制 李博

出版发行 人民文学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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邮政编码 1007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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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刷 河北新华第一印刷有限责任公司

经销 全国新华书店等

字数 344千字

开本 850毫米×1168毫米 1/32

印张 14.75 插页 2

印数 1—5000

版次 1993年6月北京第1版

印次 2014年6月第1次印刷

书号 978-7-02-009874-3

定价 38.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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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很久以来，我们在上海这城市里，都像是个外来户。我们没有亲眷，在春节这样以亲眷团聚为主的假日里，我们只能到一些“同志”家中去串门。我们家的小孩子和这些“同志”家的小孩子在一起玩，我们使用的语言不是上海话，而是一种南腔北调的普通话。这样的语言使我们在各自的学校和里弄里变得很孤独，就像是乡巴佬似的。当然，假如是在上海的徐汇区，事情就又是一番面目。徐汇区是“同志”们比较集中的区域，许多重要的学校里，是“同志”的孩子们的天下，普通话是他们的日常语言，假如有谁说上海话，就会归于“小市民”之流。“小市民”在那里受到普遍的歧视。在上海城市边缘的有些区域，比如杨浦、普陀，则又是以苏北话为主，纪念着他们在战乱与饥荒中离开的故乡。他们是撑着船沿了苏州河进上海的一群，在上海的郊野安营扎寨，形成部落似的区域。在那里的学校，倘若不说苏北话，便将遭到排斥。这就是上海这城市的语言情况。我们是属于那一类打散在群众中间的“同志”，我们居住在最典型的上海的区域：卢湾区。这使得我们必须学习说上海话，不会说上海话使我们很自卑。从整体上说，像我们这些“同志”是打着腰鼓扭着秧歌进入上海的。腰鼓和秧歌来源于我们中央政权战斗与胜利的所在地延安，延安这山沟沟里的小东西后来成为上海最主要的一条东西大道的命名。而个别到我们家，再个别到我们家的我——一个“同志”的后代，则是乘了火车坐在一个痰盂上进的上海。据说未满周岁的我当时正拉稀，进上海的第一个晚上，就去了某医院的急诊间，打针引起的哭嚎声惊破了上海的优雅的夜空。

在有了记忆之后，上海就以其最高尚和最繁华的街道的面目出现在孩子我的眼睛里。这条街道以那场最具关键性的战役为名。这场战役决定了我们的政权挺进中原，又渡长江，从野到朝。一个同志和他的后代居住在这条街道上，是具有历史性意义的。这是一条美丽的街道，两侧有茂盛的法国梧桐，人行道铺着整齐的方砖，橱窗里琳琅满目，五光十色，马路中间有一条铁轨，走着叮当作响的电车。这个孩子在她有了记忆的日子里，就喜欢上了这条街道，与它形影不能分离。她一来到她家弄口，面对了这条街道，喜悦的心情就一点一点滋生。人群与车辆永不停息地流淌，生气勃勃，喜气洋洋。太阳照耀在建筑物上，阳光变成有实体的存在。街道的美丽就在这里，那就是把抽象的自然物变成具体的实物，它给无形的东西做了一个盛器，使之变成有形的了。比如阳光；还比如电——那本来在雷雨之夜转瞬即逝的东西，在此成为夜晚的辉煌装饰，这使世界得到根本性的改观；再比如空间，街道具有给空间命名的特性，本是混沌无状的空间被街道切割得又整齐又清楚，好辨别好称呼。这其实是使人对世界的认识来个大改变，这使人认识世界有了现实的依凭。从前，认识世界是像参禅一样。从前，描述世界也总是用“混沌”这样的字眼。比如以色列人说“地是空虚混沌渊面黑暗”，叫人摸不着头脑。中国神话中的盘古，说是执一柄大斧，开天辟地，究竟是怎样的天与地，中国神话也含糊了过去。然而，城市的街道却把这混沌的世界弄清楚了。它们划分了平面，建筑物进一步规划了空间，从此，一切就都有了名目。这些平面与空间的划分富有秩序感和节奏感，具有严格的合理性，呈现出严格的逻辑的美感。由此出发，我便以为像我们这样生长在城市以观赏街道为乐事的孩子，是有一个具体化的头脑。我们善于领略具体的景物，不喜欢抽象的东西。其间的区别有点类似中西方的画派。我们喜欢实事求是、有一说一、有二说二的油画；而国画的那种空白的理论，要我们从空白中去想象无穷的存在，是打死我们也做不到的。而我们还具备逻辑性的归纳概括能力，我们会从一般性的事物中去推论出特殊的性质，又从特殊性的事物中去推论出一般的性质。举个例子：根据一个苹果加一个苹果等于两个苹果的特例，我们可推论出一个香蕉加一个香蕉等于两个香蕉而最终理解为一加一等于二的普遍规律，我们决不会在“一个苹果加一个苹果”上吊死。反过来，我们也可以从“一加一等于二”的普遍规律出发，应用到苹果香蕉及一切个别事物上去。所以，在我们的城市上海，计算的人才层出不穷，计算是逻辑能力的一个代表。再因此，像我们这样的孩子所匮乏的东西便可一目了然，那就是想象力了。这就是我们的城市上海特别缺乏诗人，即便有也不成器的最重要原因。我们极少数的“小猫三只两只”的诗人，也都是从街道的夹弄里生长出来，就好像一颗乡下的草籽，很偶然很奇遇地落到了墙缝中，风吹日晒，最后长出了一株狗尾巴草。

这个坐在痰盂上进入上海的孩子，和其他孩子一样，喜欢具体的事物，善于推论，又有想象力，惟一有点不同的地方，那就是在春节这样的传统假日里，别的孩子都去走亲戚家，而孩子她只能走“同志”家，这时候她会有一点寂寞，有一点孤独。她觉得自己和大多数人都不同，人家有的她没有，这使她产生了一种外来户的心情，好像她是硬挤进人家的地方似的。什么才是她的地方呢?孩子她渐渐还发现这城市中有许多街道是她所未涉足过的，比如说老城隍庙。站在她生活的街道上，想象一座庙是不可能的，她对庙这样东西毫无经验可言，而她同志式的父母从未带她去过老城隍庙。有邻家的男孩向她炫耀从老城隍庙买来的香烟牌子，上面画着面目狰狞的古人，一个又一个。老城隍庙因此便有了恐怖的神秘色彩。还有玻璃弹子，那样子的光溜溜的、在男孩肮脏的手指间准确弹射的弹子，会使孩子她心里生出一种暗淡的甚至有些猥亵的感觉。过了许多年之后，孩子她做了一个作家——像我们这样没有想象力的孩子怎么会做一个作家?这作家是不是那作家?我想，孩子她多年后做了作家，根源就在当人家去走亲戚家，孩子她只能走“同志”家，她心感寂寞时，得到了一个冥思的机会，这机会就像墙缝里的狗尾巴草一样露了头。总之，她后来做了作家。这时候，她再回想幼年时，从邻家男孩顽劣的游戏中透露过来的老城隍庙的气息，其实就是历史的气息。历史这样的字眼，对孩子她是陌生的，对这城市街道上所有的孩子都是陌生的。等他们到了读书的年龄，这字眼便成了一门功课的概念，这就更糟了，这说明他们对“历史”这字眼的认识走上了歧途，并将越走越远，尤其是那些“历史”得满分的学生，这和“南辕北辙”的道理相同。

在孩子她成长为一个作家的过程中，她总是对老城隍庙心怀向往，她常常有意无意地选择老城隍庙附近的地方去做她的事情。比如当她需要调查学校的时候，她就去老城隍庙旁边的小学校。当她接近老城隍庙的时候，她会想起时间这一个问题。时间只有当它过去了的时候，才会体现出来，因为它会留下痕迹。孩子她生活的那条街上，只有现在，现在是一个点，而时间的特征是线，未来则是空白，时间无所依存。孩子她一旦注意到时间，就会有一些奇异的感动，她沉寂的想象力受到了刺激。她觉得走在老城隍庙附近的人，面目都带有沧桑的感觉，可是谁会对她说呢?谁认识她呢?外来户的感觉又一次升上心头。孩子她其实特别愿意和人交朋友，却很少机会，白天人们都不在家，夜晚敲人家的门很不礼貌，街上的人都是过客，行色匆匆。她语言已经掌握得很好，将这种不上书面的语言说得滚瓜烂熟，可是这丝毫没有减轻她的孤寂。孩子她如果不做作家问题倒不大，问题就在于她做了一名作家，她需要许多故事来作她编写小说的原材料，原材料是小说家的能源问题。孩子她觉得自己作为一个作家非常倒霉，她所在的位置十分不妙。时间上，她没有过去，只有现在；空间上，她只有自己，没有别人。这样，她新旧故事都没有，寻找故事成为她的苦事一桩。她有时候去远处旅行，有时候则一头扎进故纸堆中。渐渐地，她就有些模糊了目标，故事不故事对于她不再那么重要，她的注意力转移到另一个问题上，那就是：孩子她这个人，生存于这个世界，时间上的位置是什么，空间上的位置又是什么。这问题听起来玄而又玄，其实很本质，换句话说，就是，她这个人是怎么来到世上，又与她周围事物处于什么样的关系。孩子她用计算的方式将这归之于纵和横的关系，一切就都简单多了。前面已经说过，这个城市里的孩子都具有逻辑头脑，推论对他们不在话下。再后来，她又发现，其实她只要透彻了这纵横里面的关系，就是一个大故事。这纵和横的关系，正是一部巨著的结构。现在，一部巨著的结构已经有了，别的就都好说啦!

第一章

我们在上海这城市里，就像是个外来户。母亲总是坚持说普通话，虽然她明明会说上海话，且还比普通话更标准。普通话是我们家中的语言，这使我与人交往有了困难。我常常闭口无言，人们就以为我是个沉默孤僻的孩子。等我将上海话越说越流利，不再惮于开口的时候，人们反以为我变得聒噪了。母亲还不准我和邻家的孩子往来，认为他们会带给我不好的影响，至于这不好的影响是什么，我在很长的时间内一直没有弄清楚。因此我和他们在一起时，内心就处在一种紧张的状态，我时时警惕着，却不知应当警惕什么。可是偶尔的，我的某一个表现，便会遭到母亲严厉的批评。母亲批评我们从不以激烈的态度，她只是使我们感到强烈的羞惭，这羞惭将伴随我们一生。母亲批评我们的标准，我很久以来难下判断，不知该往哪一类型归纳，这其实反映了母亲的经过了嫁接的价值观念，这是我后来才弄明白的。母亲从不带我们去看越剧这样带有村俗气的剧种，可是要抵制越剧的诱惑在我们所住的那幢房子里几乎不可能。越剧里后花园私定终身的故事是各家保姆奶妈们热心的话题。保姆偷偷带我们去看了一场《梁祝》，那绚丽的服饰和婀娜的身姿使我们顿时倾倒。从此，我们的游戏便是站在床上，披了毛巾毯作水袖，演出后花园里的悲喜故事。心里则充满了犯罪的感觉，生怕被母亲发现，便做贼似的蹑着手脚。有一回，母亲到我学校去开家长会，出于向母亲表现的动机，这晚上我便分外活跃，走进走出，喊这喊那，情绪亢奋。回家的路上便被指责为：行动琐碎。和同学胳膊挽胳膊走路也是不允许的，这是俗气的姿态。母亲还经常检点我们诚实、勇敢、勤劳、俭朴的品格。汇总起来看，母亲对我们的要求是，具有大家闺秀的风范，屏除市民习气，再具有共产主义接班人的品质和理想。

邻居们称呼父亲母亲为“同志”，态度恭敬，这使我觉出我们与他们的区别。这种称呼延续了许多年，后来的改变是由于我们家新来的保姆。她进门就称父亲为“先生”，母亲为“师母”，无论母亲怎样纠正，请她叫“同志”，她只说：我不会叫。她是那种生来就为保姆的人，一看见她，我就拉住了她的手，随她去米店买米，一见如故的心情油然而生。她十七岁就来上海帮佣，那时已是四十岁，懂得一切雇佣和受雇的规矩。在这点上，她对母亲起了潜移默化的影响，开头就是关于称呼这一件事。我觉得，对于我们进入上海城市生活这一桩事，她是有着不可抹杀的功劳。她还喜欢带我们到她昔日的东家家中去，让我和那些人家的孩子结成朋友。在她离开我们家后，同样也带了她新东家的孩子来玩。这拓展了我们家的单一的“同志”式的社会关系，对于我们家契入上海社会，也是一个有力的推动。她帮佣过的人家形形色色，她对各家的底细，也都一清二楚。有时候，我们被引进宽阔的客厅，她和她昔日的师母娓娓而谈，我则流连于一排玻璃橱前，橱内满是指甲大小的玉做的飞禽走兽，一层又一层，这给我的童年印象抹下了深刻的一笔。我们有时候只能坐在黑暗的灶披间里，小孩子在后弄里冲来杀去。她不时出去拖进一个，呵斥着擤掉他的鼻涕，拉直他的衣领，再放他回去。我跟随她走过上海许多明亮的客厅和黑暗的灶披间，那里的生活与我的都是大相径庭。保姆她还在外国人住的公寓里帮过佣，所以她会说几句英语：早安，晚安，去，来什么的。她称外国人为长毛，极其蔑视，说那长毛只穿了三角裤在阳台上晒太阳观街景，恨得她立即辞了生意，掉头就走。她的民族气节虽然只是体现在这些小事上，却并不减弱强烈的程度。“长毛”的蔑称又与义和团运动偶合，其中总有些渊源关系。她时常和母亲说她的亲见亲闻，我在一旁听着，觉得她的阅历真是了不得。我还注意到母亲的表情，当她听到“长毛”的情形总是开怀大笑，有时则悲声叹息，这是在听到某个人家遇到了不幸，再有时她会收敛了笑容，面无表情，眉宇间还有一些恼怒似的神气，这往往是在保姆她醉心于某家某户的奢华生活，她每日里不需干别的，只需坐在小凳上，用小刷子刷洗红木家具的雕花，她还描述那些精致菜点的制作过程，以及女主人的丝质内衣的洗涤方法。母亲的不悦是出于一个革命者对资产阶级生活方式的义愤，还是一个破落户后代的小心眼儿?母亲是一个破落户的后代，我是后来才了解的。

总之，保姆是上海这城市里信使一般的人物，又有些像奸细。她们可以深入到主人的内房，以她们独特的灵敏的嗅觉，从一切蛛丝马迹上组织情节，然后她们再将这情节穿针引线似的传到这家又传到那家，使这里的不相往来的家庭在精神上有了沟通。我想，我们对自己所居住环境的了解，是从她走进我们家之后开始的。在这之前，串门走户，被母亲严格禁止，而她视我母亲的法律为粪土，母亲说母亲的，她行她的。于是，自她来后，我开始走进了我们邻居家的门。再由于保姆她的带领，人们也相继以“先生”和“师母”这样的称谓称呼我的父母，这使我欣喜若狂，我认为这是我们一家真正走进这个城市的第一个信号。我从小就这样热衷于进入这个城市，这样生怕落伍，是母亲对我最感失望的地方。有一次，我和母亲路过一幢楼房，我告诉母亲这是我们区的少年宫。母亲先不作声，只是驻步仰望了一下那楼房的尖顶，红瓦顶上正飘扬了一面少年先锋队的队旗，背景是蓝天白云，似乎还飘荡着悠扬的鸽哨。我注意到母亲的眼睛有一种微妙的表情，她望了一下楼顶，然后说：这是我的姨母家。这话使我大受震动，后来每当我心感寂寞的时候，我就会走到这座楼房前，楼房里总是喧声震天，孩子们的脚步几乎将楼板踏穿。目睹他们的热闹，我心里想着：虽然你们中间我一个人都不认识，可是这座房子是我母亲的姨母的。想罢我便骄傲地转过身子，向回走去。有了这幢房子作背景，我在这城市里就不再是孤独的了。而我根本弄不清我母亲的姨母是什么人物，现在去了哪里，和我母亲的关系又如何。我有一回试图向母亲提出这些问题，母亲却不快地反问道：这对你有什么重要呢?从此我就不敢再提这问题，母亲也闭口不谈这话题。但是，我却从此坚信，我们在这城市里不再是无亲无故。在我童年的时候，这座房子对我的作用就是这样重要。

除了这幢房子以外，还应当提到一位母亲称之为“三娘娘”的女客。她所以在我幼年时代深入记忆，是因为她是我们家惟一的一位说上海话，并且不属“同志”队伍的一位客人。她的装束也与“同志”大不相同，她描眉，涂唇膏，指甲上染有蔻丹，她穿一件翠绿的旗袍，她很漂亮，又很伤心，她一坐下来，总是泪水涟涟。母亲对她很客套且很冷淡。记得有一回她给母亲看她腕上的青紫伤痕，母亲正在削一个梨，削下的梨皮完整地包在梨身上，也许是削得过于专心没有听见，母亲连眼皮都不曾抬一下。她只得把她的手腕给我看，我由衷地唏嘘了一下，她脸上露出了安慰的笑容。她走的时候，母亲送她到门前的台阶上，总是由我积极地跑出去为她开天井的门，那月光如洗，她身穿翠绿旗袍，袅袅婷婷走过天井的景象实在难忘。她每回来去总是走前门，这也是一个特征，母亲站在台阶上迎送的情形，使我们家有一种高门大户的威势。她身上有一种“旧社会”的气息，而我们家却是一个完整的新社会，这体现在我们都说普通话，还有，我们来往的都是“同志”。三娘娘在我们家有点毕恭毕敬，母亲则有点傲然，这在我们家中显现出来的等级关系，令我陌生、不舒服，却又异常兴奋。有时候当她在的时候，家中又来了一位客人，母亲并不与他们作介绍，只是着重地说一句：这是一位同志。“同志”的意义这时大放异彩，连我都有些骄傲。三娘娘立即起身告辞，走过天井时，就有些灰溜溜的。这便是我们家与上海这城市所有的关系了。在我父亲那边，是别指望有什么线索的，他来自很遥远的地方，为我与这城市的认同，帮不上一点忙，希望就寄托在我母亲身上了。这些关系虽然不多，而且为母亲有意缄默，但是却多少减轻了我在上海这城市里的孤独感。

那时候我还很热衷于翻阅照相簿。我在保姆她带我去过的别人家里，看见过白纱曳地西服革履的结婚相片，就想要在我们家的相册里也找到同样的一张。父亲母亲的结婚照令我扫兴，他们穿着皱巴巴的军服，站在一幅红布前面，红布上是前来祝贺的同志们的横七竖八的签名，看上去就好像在党旗下宣誓。我觉得他们简直不成体统，并且不能理解，为什么在我们家，任何一桩事情，比如过年走亲戚，比如结婚，都要弄成“同志”式的。我们家的照相簿里，充满了同志们的照片，男女同志穿着军服排列成各类队形。母亲有一张照片意义不凡，那是渡江时候，几天几夜的行军使她疲劳不堪，靠着一棵树熟睡如泥，风将她的头发吹得高高飘扬，大有一派“钟山风雨起苍黄”的味道。这张照片使我很激动，母亲身为“百万雄师”中的一员满足了我的虚荣心。渡江的意义我们从小就明白，它意味着全中国的解放。在这样的时候，我便将外来户不外来户的问题抛诸脑后，心里充满了救世主的骄傲，我想：我们是上海这城市的主人啊!如不是这样这城市将如何黑暗啊!此时此刻，我会有意无意地强调我们家庭中的“同志”的因素，突出我们家与其他家庭的不同，用鄙夷的目光看别人，在三娘娘面前很放肆，使用“小市民”这个字眼去评介事物，虽然在我们居住的区域里，人们对“小市民”这个贬义词并没有足够的认识，反应迟钝。这是我对上海这城市极其矛盾的心情，自卑和骄傲混杂在一起，使我的思想左右摇摆，前后不一。但无论是自卑还是骄傲，都是我心感孤独的原因。

照相簿里有外婆的照片，她穿着高领镶边的缎衣，这和我们一整个家庭的格调很不投入，使我感到新鲜。我家保姆看了这张照片，很是明眼人地说：只须看看她胸前的这朵珠花，就可断定不是小家子的女儿。这话又从另一方面满足了我的虚荣心，我的虚荣心从小就使母亲很头痛。我立即很势利地承认了她是我的外婆，并且时常翻出她的照片看看，想象一下我与她的血缘关系。我发现外婆容貌十分端正，温柔娴雅。她的气质还很高贵，仪态万方。她和母亲简直没有一点相似之处，很难相信她就是外婆。关于外婆，我缠着母亲问了有上百个问题，回答却很简单：她在母亲三岁那年死了，死于白喉。白喉直到今天还是可怕的疾病，每到白喉流行的季节，社会上就要大力开展预防白喉的卫生运动。关于外婆，只有这一桩事是我熟悉的，其它我一概不知。不过，无论如何，我有一个外婆，这和其他人是一样的了，否则我就显得更加出格了。这点令我安慰。在我七岁那年的清明时分，我们忽然间要给外婆去上坟了，外婆的坟好像从天而降，突然出现在这城市。母亲说新近才找到外婆的坟。怎么找到的?母亲也不说，我东猜西猜也猜不出个名堂。上坟使我欢欣鼓舞。这一天，我们全家好像春游，穿上过节的衣服，母亲捧了一束白花，还让保姆提着草篮，里面有酒菜之类的祭品。这天我们出游的时候，楼上阳台上有一个阿太一直在注意我们，过后她对我说：以鲜花祭祖是西洋的规矩，而奠酒奠食则是中国风俗，这两种不能合二而一，混淆一处。由她这样一说，我们给外婆上坟就好像掺了假，我们的外婆也好像掺了假。我又羞惭又愤怒，本来我在给外婆上坟这一桩事上寄托了许多幻想，现在全被她破坏殆尽。这老人闲来无事，好像专门在挑我们家的不是。她的笑使我刷的一下红了脸，我连连向她翻着白眼，她一点不在意，还笑容可掬。话再说回去，上坟那天风和日丽，我们一家盛装走出弄堂的情形，使人羡慕无比，人人瞩目。坟地在城市的郊外，那里粉蝶飞舞。外婆的坟很小，石碑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四周长了野草。这是我第一次去墓地的经验，不了解墓地的真实含义，我们在人家的墓坪上跳来跳去，兴高采烈。外婆这一码事早被我们忘得干干净净。给外婆上坟这一回事发生在我七岁的时候，真是可惜，我很快就把给外婆上坟的印象糟蹋掉了。我完全不能了解上坟这一件事的重要和美丽，我错过了实地体验生死的机会。七岁那年上坟的印象使我将上坟这一桩事看得很轻佻，很游戏，我就只好从书本上去了解其间的意义。后来，外婆所在的墓园夷为平地，变成街道和楼房，成为我们这城市的一角，我们就无处可去上坟。其实上不上也无所谓，上坟这一件事在我们家庭生活里，本来就带有即兴的色彩，就像一个旅游项目。母亲一是对外婆毫无记忆，感情疏离；二是作为一个“同志”，她对“上坟”这桩民俗活动兴趣也不大。所以，给外婆上坟，在我们家庭的现代史中，犹如昙花一现，转瞬即逝。只有在我感到极其孤独的时候，才会从记忆中挖出这件事来安慰一下自己。

有时候我也认真地问过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强烈的孤独感?想到后来，我就把矛头指向了楼上那老是在阳台上窥伺我们的阿太，我心怀成见地认为，我的孤独感全是她一手造成的。很早以来，她就用慈爱的口吻对我说，她曾经带着我去过老城隍庙，当时我坐在一架童车里，她推着我，就这样去了老城隍庙。我觉得她是在暗示我，去老城隍庙这样的重要旅行是由她率领的，因此我应当对她感激不尽。而我却并不领情，相反还觉得阿太把我的老城隍庙之行弄得过于草率了。我矢口否认有这次经历，她便进一步说，曾给我买过什么样的吃食，而我又是如何欢欣鼓舞，手舞足蹈。她把我描绘得这样没有见识，伤害了我的自尊，我便咬死了说没有这样的事。保姆她打圆场说：她一定是忘了；阿太却说：她没有忘。她这样确信老城隍庙之行于我意义深刻，用意是在强调我的严重缺课。凡是在此城市里生活的人们，话里总要提及老城隍庙。星期天，许多家长带了孩子去老城隍庙，还有大世界，还有静安寺，还有大自鸣钟。我们的父母带我们去电影院看描写战争与建设的影片，去公园看动物，去某某会堂和“同志们”举行联欢活动。像老城隍庙，大世界，静安寺，大自鸣钟这样的名字，对我来说，包含有一种秘闻般的奇特内容，是上海这城市的秘闻。阿太总是有意地在我面前提到这些地名，看着我的眼睛，好像在问：去不去?我故意不看她的眼睛，不搭她的话茬。她还常常以纠正我的用语习惯，来对我的孤独处境进行强调。在我们的使用普通话为语言的家庭中，对事物的命名称谓往往是一种书面化的，并且是具新时代特征的书面化用语。比如我说：昨天我们去吃西餐；阿太就说：你们昨天吃大菜去了?还比如我说：妈妈到办公室去了；她就一定要说：妈妈到写字间去了?她以强调语言的不同来强调我们外来户的身分。有时候，她心情好，又正遇上我性子比较和顺的时候，她就领我上楼去玩。她让我参观她家的红木家具，床上铺的台湾席，一摞配有铜锁的樟木箱。下楼再回到我们家里，看着我们家从单位租借来的白木家具，便觉得又寒碜，又临时，好像我们在这个城市只是来歇歇脚的，歇过了马上就要开拔似的，而在我内心里，却早已一厢情愿地和上海这城市认同了。这便是我的痛苦所在。阿太还送我一个旧的八音盒，粉红的底上描着草叶花纹，打开盖子，便响起叮咚的乐声，这首乐曲后来我知道就是大名鼎鼎的《圣母颂》。这个八音盒在当天晚上，就被下班回家的母亲让保姆上楼去送还了。我隐隐地感觉到，母亲和阿太之间的关系很微妙，凭着我的聪敏和小心眼儿，我还感觉到，阿太对我做的一切其实是做给母亲看的，这就使我对她更加反感。送回八音盒的第二天，阿太在阳台上看着母亲走出家门，就下楼来故意压低声音对我说：来，给你玩八音盒。我很有骨气地回答：不要玩!

在相当长的一段时期内，我这可怜虫一直担任着一个倒霉的角色，那就是充当母亲和阿太明争暗斗的武器，她们双方都利用我的说来十分可怜的矛盾心情，就是说一方面我割舍不了一个上海新市民对这城市的认同；另一方面，我又割舍不了一个孩子对母亲的认同。我想不起来她们这场明争暗斗是从什么时候，什么事情上开始的。反正她们越演越烈，毫不顾惜我的心情。我对上海这城市的了解便在这种斗争中逐步加深，同时加深的还有我的孤独感。阿太其实是没有诚意领我加入上海这城市的，她想的只是难倒我，难倒我母亲。这使我非常悲观，但这已足够让我认识到我们家的严重缺陷，我无法为这缺陷命名，为这缺陷命名是个大难题，这缺陷使我对我们家很失望，这就是我孤独的原因。这样，在传统的节假日里，即使有“同志”的家庭与我们家串门，也驱赶不了我心中的寂寞了。我觉得，我们家就好像这城市里的一个孤岛，我父亲说着令人惊奇的口音，我母亲明明会说上海话却偏偏要说普通话。我们无亲无故，只有男男女女的“同志”。“同志”这样的关系和普通话一样，带有人工的痕迹，有失于天然。给外婆上坟使我产生了一个信念，那就是我们家在这个城市里，一定还有一种自然的血缘的关系，问题是要将这关系寻找出来，困难重重。有几次我凝视外婆的照片，还有几次我去那大房子，我时常等“三娘娘”上门，而“三娘娘”却销声匿迹，不知去向。我们家只有我一个人为这个问题所困扰，其他的人，你说他们在孤岛上，可他们比谁都欢喜，都安心，因为他们都比我现实，承认一切存在的合理性。过年的时候，只有我一个人在发愁。

我们隔壁还有户人家，他们有一个极其庞大的家族，共有四代人在一起生活，最上一辈的代表是一个老太太，小脚，驼背，耳聋眼花，终日对了镜子梳她那日益稀薄的头发。他们家里时常有亲戚上门，从他们那里，我才了解到亲戚关系的多种性质：舅公，叔公，舅爷，叔爷，姑婆，姑奶，姨婆，姨奶，表舅，表孃，等等。有时候看他们家呼啦啦的一大群出得门去，心中就很羡慕，比较起来，我们家就这么几个人几条枪，形单影只，无援无助。他家有一个男孩，与我同龄，平日言语中总显示出他有着复杂的社会关系和历史渊源，他开口就是：嗯奶带我去舅公家吃表叔的喜酒。“嗯奶”是宁波人对祖母的称呼，吃喜酒就是参加婚礼。我对吃喜酒心怀向往。我从未吃过喜酒，“同志”式的婚礼，总是联欢加喜糖。这样的婚礼上，只有一件事叫我喜欢，就是收集糖纸。我在桌子底下，大人的腿间，爬来爬去地拾糖纸，收获糖纸使我欢喜却也心感无聊。自从在男孩那里听到“吃喜酒”这个词，就被这个词打动，其中包含了一种红火火的喜庆景象，是任何联欢都比不上的。男孩虽然只和我一样大，却已经有多次吃喜酒的经历。他不仅有“吃喜酒”的经历，还有“大殓”的经历。“大殓”是富有悲剧意味的活动，“大”字当头便说明了其场面的隆重与壮观。当他“大殓”归来，站在弄堂里，口沫横飞地描绘他们全体穿了白色孝服磕头的情景，我激动得喉头哽塞。我对他渐渐地心生崇拜，他这样小小年纪就阅历丰富可真是了不得。我话里笑里都有点讨好他，想做他的朋友。这一切都须背着我的父母，母亲不喜欢我成为上海的弄堂孩子中的一员。前边已经说过，母亲希望我做个闺秀和革命接班人，这两者都要有团结、紧张、严肃、活泼的素质和作风。母亲确信，弄堂里只能培养出市侩之子。无论从哪个立场，母亲都深恶市侩。这就是她不让我和邻家男孩来往的原因。可是那男孩对我的诱惑使我顾不得母亲的禁令。我从男孩那里得到的知识真是无穷无尽，我还了解到“宁波”这个地方。“宁波”是他们的老家，他家的嗯奶说一口纯粹的宁波话，把床叫做“眠床”，小菜叫做“下饭”。他家的“下饭”又咸又腥，一派宁波风范。宁波那地方，常有亲戚来他家，用一种荸荠状的带盖的竹篮，装着糕饼进门来。这使得他们家的一切都有根有据，不像我们家无根无由。

我曾经问过母亲，母亲的家乡是哪里?母亲说：杭州。后来有一次我们全家出游杭州，是在建国十周年的大庆里，我们的家庭活动往往是和国定纪念日联系在一起。在杭州我们住的是旅馆，陪伴我们的依然是“同志”。我没有看见一个亲戚，所谓家乡本应该是亲戚聚集的地方。因此“杭州”在我脑子里，只是个旅游胜地。没有家乡的悲哀涌上我的心头，我想我们是多么不幸啊，连个正式的家乡都没有。男孩家还有一个祭祖的日子，到了这一天，家里便香烟缭绕，气氛庄严。关于祭祖的故事，那男孩说起来令人毛骨悚然。在他的故事里，祖先们不仅面目可怖，而且举止轻佻，以骚扰晚辈为快事。男孩是个故事家，我以为祭祖的传统是他想象力的发源地。男孩有时会给我吃他们家乡的一种印糕，不灰不白小小的一块，十分坚强，用力一咬，刹那间崩塌，弥漫了满满一嘴，呛得眼里流泪。那糕有一股淡淡的霉味，这霉味使我联想起他家的祭祖活动。整整一天我都感到不舒服，有一股凉气从我脚底森然而起。我吃完了糕，坐在家里，望着窗外流动的阳光，隐约觉得身在了另一个世界。最初的历史的感觉是以鬼魂的形式进入我头脑的。鬼故事对我的吸引几十年不灭，这其实是丧失了历史的人们为自己编造往事，可悲的自我安慰。人家祭祖的日子，我最感空虚，看外婆的照片安慰不了我。照片上的外婆年纪轻轻，没有一点祖先的威仪，无法使我心生敬仰。

有一天，母亲意外地向我提到了她的祖母，是以一种忆苦思甜的方式。那一天我很不乖，欲望无边，态度浮躁，母亲严肃地叫我坐下，给我讲述了一段童年往事。母亲在往事中提到了她的祖母，说她祖母带她怎样艰苦度日，吃了上顿没下顿，有了今天没明天。这故事本身并没有吸引我的太大注意，在黑暗的旧社会，水深火热的故事基本大同小异，学校里天天都有教导。使我兴奋的是母亲的祖母这个人的出场，她于我是三代以上的长辈，作为祖先当之无愧。理所当然，我把她安排在了母亲的家乡杭州，在风和日丽的西湖畔上活动。这样，我就有了一个家族的背景。当然，和男孩相比，我的家族实在太过抽象，不像他，个个都有生动的实体。他的曾祖母每天坐在破镜子前梳她小得不能再小的发髻，要吃这要吃那，折磨着她的儿媳妇——男孩的嗯奶。男孩的嗯奶成日价忙到东忙到西，烧饭洗衣，拿出自己的私房钱，给男孩到老城隍庙去买玻璃弹子和香烟牌子。我有生以来第一回看到香烟牌子是从男孩那里。他对香烟牌上的古人熟同今人。他们横刀直马威武而立，他们的身世和战绩，被男孩描绘得栩栩如生。老城隍庙就好像是男孩的家似的，他说去就去，说来就来了。我还不曾斗胆与他去一回老城隍庙，这对我就好像历险一般，一旦想起，我便激动得打战，临到做时却怎么也下不了决心。

这一切都使我这个生性轻浮的孩子生出了一股自卑心。照我的本性，我是可骑爬到一切人头上去的，我日子过得热热闹闹，前途也很光明，而这一切使我心情有了暗淡的机会。心情暗淡的机会其实也不可多得，思想这一样深刻的东西，都是在心情暗淡的时刻产生。有时候，我们这些“同志”的孩子聚在一起，聊天玩耍，我本应当有一种回家的感觉，结果却正相反。我发现我的普通话很不标准，他们具有的自信、优越，我也一点没有。他们彼此间很相熟，说这说那乐乐陶陶。我与他们有些格格不入，自觉得身上沾染了不少俗气，当他们批评“小市民”的时候，我会多心多疑。这种情形相当糟糕，我和他们在一起行动拘束，心情紧张，我说话不敢随便说，生怕他们看出破绽。我的处境变得十分为难，这也不是，那也不是，没有人可以与我做伴，我成了这世界上顶顶孤家寡人的一个，谁都不认我了。有时我想弄个明白，究竟是怎么到这一步的，却也弄不明白。男孩可说是我惟一的伙伴，可是爸爸妈妈不让我和他玩。他精于上海这城市的一切游戏，比如香烟牌子，玻璃弹子，陀螺——他称之为“贱骨头”，这个称呼很有道理，你手执鞭子，越下力抽，它转得越欢。他有过人的灵巧，什么玩意儿在他手里，转眼间便玩出了精。这些弄堂里的把戏统统为我的父母看不上眼，他们要我从小学习英语，背诵唐诗，明辨是非，提高觉悟。我父母的意志主要由我母亲来体现并且执行。因此，长期以来，我一直把母亲作为我们家正宗传代的代表，这其实已经说明我的追根溯源走上了歧路，是在旁枝错节上追溯，找了半天结果找的却是人家的历史。这是混乱不堪的地方，不过也可证明在上海这城市里，妇女的地位上升，父权观念下降。母亲把我管得很严，有时候为了把我从家中叫出去，男孩费了好大的难，他学鸟叫，学蝉叫，学猫叫，学蟋蟀叫，学这城市里可以学得到的所有动物的叫。听到他的叫声，我便心旌摇曳，坐立不安。母亲最最看不得我这副作派，于是就招来严厉的训斥。他为什么要找我玩而不找别人，是因为除了我，他也没有别的伙伴。在上海这城市，人很小就面临了找不到伙伴这一问题。大部分的游戏都须两个人以上才可开展，假如没有伙伴，这世界上就会有许多游戏消失。男孩这个游戏的好手，为了保护小朋友们游戏的遗产，就只有来联合我了。

游戏是一件好东西，它可消除人的孤独。在游戏中，人们结成同盟或者敌手，这样我们就不会觉得形影相吊，孤家寡人。游戏还可产生戏剧性的事件，作为插曲，调剂我们平乏的人生。所以，母亲不让我们做游戏是很不对的。这时候，我就觉得我的孤独全是母亲一手缔造的。母亲在我某一个成长时期里，成为我假想的仇敌，我总是在对她作出反抗。她要我东，我就西；她要我西，我偏偏东。我只能在一些没有意义的小事上反抗母亲，在大事上，比如和不和那个男孩玩耍，我却不敢违抗母亲的意志。因此，我的大部分时间都是独处的，我一个人在家里走来走去，心里恨着母亲，觉得是母亲使我们一家都成了孤儿一样的人。母亲是孩子我在这世界里，最方便找到的罪魁祸首，她是我简而又简的社会关系中的第一人，她往往成为孩子我一切情感的对象物。孩子我对母亲的心情就变得很复杂：是她生我到这一个熙熙攘攘的世界上来，也是她，把我隔绝在四堵墙壁之中，上下左右都没了往来。她这样做是多么矛盾，一个孩子就在她亲手布下的矛盾中饱受寂寞之苦。事情的根源在什么地方呢?那时我年龄幼小，见识不多，眼界很窄，不知道在上海这城市里，像我们这样无亲无眷的人家有许多许多，许多孩子在这样孤岛般的家庭中长大，也很健康，且有出息，像我这样苦闷的只在少数。糟糕的地方在于：我们家既不是像隔壁男孩家那样脉络清楚，根据确凿；又不像另外有些家庭一样干净利落，根除草尽。在我们家的周围，有一些蛛丝马迹，向我的好奇心招手。这些蛛丝马迹，从我童年时候起，就不间断地露头，一点又一点。比如说那幢大房子，比如说三娘娘，再比如说，患白喉死去的外婆，就在现在，白喉还没有灭绝，还有忆苦思甜活动中的曾外祖母形象，这一些，造成了一个故事的氛围。这就不能怪我疑神疑鬼，多思多虑了。而且，事情还仅仅是开头，远远没个完呢。

接着，一件在我看来是非同小可的大事发生了。这件事情，无论是于我们家的历史，还是于我们家的社会关系，都具有重要的开拓的意义。事情发生在一个晚上，家里正有几个“同志”在吃饭，挺热闹的。事情不知怎么都挤在一起了。有很多晚上，我们家没有客人也没有事情发生地过去了。忽然，电话铃响起，母亲去接电话，我看见母亲的表情一点一点地陷于迷茫。这时候，“同志们”正在热烈地干杯，兴高采烈，惟独我一个人注意到了母亲异常的表情。我警觉得像一条狗似的，时时留神家中有什么不寻常的情况发生。我心里开始激动，我想大约有什么不寻常的事情要发生了。母亲在我眼睛里，是一个意志坚决的女人，很少有过表情迷茫的情形，她表情迷茫便意味着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欢声笑语，觥筹交错，全都远去了，只听母亲低声惊呼了一下：你呀!母亲是用上海话叫这一声：你呀!然后母亲的脸红了，布满了又感动又欢喜的神情。母亲就带着这样的神情回到饭桌上，她说，她的一个孤儿院的老同学找到了她，“老同学”马上就要来了。听了这话，我不由战栗起来，我想：天哪，孤儿院的老同学，这是哪里的事啊!“老同学”在我们家的社会关系中是头一个；孤儿院呢，则是在帝国主义侵华罪恶史中得到的印象，成千上万个孤儿在西方宗教温情脉脉的面纱背后遭到蹂躏与残杀。难道母亲就是其中幸存的一个?“老同学”也是一个?我们家的近代史忽然呈现出绮丽的色彩。母亲匆匆地吃罢饭，来不及招呼客人，便退了席。我看出她心神不定，坐立不安，她好几次说有人敲前门，然后走过月光照耀的天井去开门，铁门被她开得哐当地响，大弄堂里人影都没有一个。我趴在窗台上，看着母亲一个人站在门口的景象，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怜悯，我想：她是个孤儿啊!

孤儿这个词多么叫人伤心。我想，母亲三岁没了娘，那个祖母肯定也活得不长，否则她怎么会进孤儿院，做了一名孤儿啊!怪不得我们家无亲无故，原因都在于母亲是一个孤儿。原来我是一个孤儿的孩子啊!这个新发现叫我又痛心又感动，这个晚上我永远难忘，月色溶溶。有一个“老同学”将来我们家，也是一个孤儿，上海这城市原来还幸存有两个孤儿，其他的孤儿都死在帝国主义宗教的温情脉脉的面纱后面了。我竟是这幸存者之一的孩子，我是多么危险地、差一点就来不到地来到这世界上了啊!后来，“老同学”是从后门进来的，她一见母亲就用上海话叫：小鬼头!举座皆惊，我顿时觉得这一声叫揭开了我们家新的一幕，今后，我们家将在新的背景上演出我们的戏剧。母亲和老同学是在小房间里进行她们意义重大的会面。房门关着，我在门口走来走去，焦灼得就像热锅上的蚂蚁。当母亲开门出来取水添茶时，我如鼠一样地溜进了房间。起先我站在门口，老同学招手让我过去。她比母亲年长，也消瘦，戴一副黑边眼镜，态度和蔼。我有点胆怯，可好奇心驱使我向她走过去。她问我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这一类普通的问题。她抚摸我的手有些侷促，有些害羞似的，好像不知道怎么对待一个小孩子。作为小孩子的我，则在仔细地打量她，还大胆地去触摸了一下她腕上的一个小表，这使她惊慌了一阵，不知如何是好。这时候，母亲进来了，她意外地没有赶我走，于是我目睹了这场会面的尾声部分。老同学说别人传说母亲去了解放区，在战争中牺牲了。可是就在今天上午，她们医院清理病历卡，她在这城市一家著名的妇产科医院做一名护士长，清理病历卡时发现有母亲的一张。她久久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然后又怀疑这是一个同名同姓的人，要知道，这世界上不仅同名同姓，连外貌相同的人都是很多的。可是，她最后还是决定来找母亲，万一正是呢?她从病历卡上抄下母亲的工作单位，从工作单位问到我们家的电话。母亲自己都已经忘记了多年前曾经上那医院作过一次检查，是慕名而去，因为身体内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疑团。她仅仅去看了一次病，却留下了记录，这就是上海这城市的好处，这好处是档案工作很周全，给寻人提供了方便。她再三地说：小鬼头，你还活着啊!这使我心里充满了侥幸之感。一夜之间，我了解到母亲生命中度过了两次生死关头，第一重是帝国主义反动教会温情脉脉的面纱；第二重是战争的枪林弹雨。母亲和老同学亲密谈心的样子使我感动，她们说的都是上海话，这在相当程度上削弱了我对上海这城市的局外人心理。但是，母亲是一个孤儿这一个念头却占据了我的心，我甚至在那样小小的年纪就已经感觉到了，作为一个孤儿的寂寞是比做一个上海城市的局外人还要来得大，来得深，并且没有缓解的办法。

老同学找到母亲这一桩事，在较长一段时间里影响了我们家的生活，这主要体现在我们开始了频繁的互访活动。去老同学家吃饭，使我们全家欢欣鼓舞、兴致勃勃。我们穿上节日的盛装，大人和孩子手拉着手。老同学的丈夫是一个牧师，牧师这行当我那时并不了解。牧师他身材不高，偏胖，戴着金丝边眼镜，温文尔雅。他家没有小孩，老同学她独身很久，新近才嫁了牧师，他，却已过了生育年龄。她长久独身是因为她所供职的那个医院是个教会医院，规定护士不能结婚，要结婚必须离职，这是一种向上帝奉献的方式。这规定在解放以后才取消。上海是个教会医院很多的城市，这些教会医院给这城市留下多少独身和不生育的女人呢?没有小孩子和我玩，我并不觉得丧气，我和大人坐在一起，听他们说话。他们的话我多半听不懂，产生许多谬误，就是这些谬误，组成了我对母亲的孤儿院的印象。和老同学交往于我们家是一个新鲜的经验，我们由此了解到在“同志们”的战斗革命的生活道路之外的人生道路，他们的奋斗与发展有一种社会进化论的意味，和同志们所走的社会革命的道路不同。在我们家和她们家进行互访的同时，老同学家成为我们家一个热闹的话题，这是一个崭新的领域。从此，关于我母亲的故事，就扩大了题材面。说真的，我很感谢老同学找到了母亲，否则，母亲忙忙碌碌的，不会有什么机会回顾往事。大部分人都不回顾往事就是因为没有机会。由于我们不能经常地、全面地回顾往事，我们生活与生命中的一些疑团，就失去了解答的线索，比如像我这种刻骨铭心的孤独疑团。可惜的是，我们家与老同学家的交往仅仅热烈了起初的一段日子，很快就疏冷下来。彼此的家离得远是一个原因；大家的工作忙又是一个原因；最主要的原因我想应当是除了回顾往事，再没有一个现实而需要的理由使这种交往保持密度。回顾往事，毕竟只是一种心情的需要，于我们现实的生活无关。所以，是家远，工作忙，缺乏必要性这三点原因使我们家和老同学家疏淡了联系。这其实是我们所居住的这城市的一个大问题，也是我们所以孤独的原因之一。所以，先前我认为老同学将揭开我们家新的一幕的预感，其实是夸大其辞了，事实上，这只是我们家庭生活中的一个插曲。然而，不管怎么，孤儿院的这一段却从母亲隐秘的历史上揭露了出来。

母亲的孤儿院坐落于我后来独自居住的一条街上，我每天要从这条街上走至少两趟，一趟是上班，一趟是回家。这条街上没有一扇门和一扇窗透露出孤儿院的痕迹。那是英国人办的孤儿院，以英语会话，嬷嬷给每个孩子起一个英文名字，都是花的名字。我母亲的名字是“怀娥丽特”，就是紫罗兰。在孤儿院里，除了祷告以外，就是学做女工。嬷嬷们对她们的教导合起来只有两个字，就是“奉献”，奉献给上帝。母亲和许多女孩子坐在长桌边，低头做着女工的时候，她想的最多的问题就是：上帝是谁。我母亲的现实精神使她拒绝接受一切抽象的东西，这就是她后来成长为一个无神论者的基础。上帝使她迷惘得要命，如不是因为这个，也许她就在孤儿院里呆了下去。因为对于一个孤儿来说，有一张床和一日三餐，就再无所求了。可是上帝这个题目天天在伤着她的脑筋，原罪的说法也在伤着她的脑筋。由此她就觉得上帝是一个惩罚者，惩罚使她联想起阴曹地府的惨烈景象，这是她祖母给她灌输的思想。说她今生做了错事，要下油锅上刀山地受煎熬，凭她实际的头脑还可接受，而认定她前世已经做了错事——这就是她对“原罪”这词的理解——前世的错处今世要来赎还，是她怎么也想不通的。她还隐约觉得，在做祷告和学女工之后，会有残酷的惩罚等着她，祷告和女工只不过是个序幕而已。这些念头使她日益苦闷，还有一些亵渎的念头缠绕着她，她在精神上备受折磨。我想，这大约就是帝国主义教会温情脉脉的面纱后面的杀人真相。所以母亲宁可在街头流浪，也不愿在孤儿院里衣食无忧。我后来居住的这条街道经常阳光明媚，下雨的日子里也很明亮。梧桐树长得很好。只有两路公共汽车往来，自行车也较稀少。这是上海这城市里少有的几条宁静马路中的一条。我选了一幢尖顶红瓦的楼房作母亲的孤儿院，因那尖顶有点像教堂的钟楼。前边还有一个花园，许多衣服晾在横七竖八的竹竿上，告诉人们那里居住有七十二家房客。我好像看见母亲排在一队女孩里面，走过草地，去到尖顶楼房，也就是教堂里面去做祷告，钟声当当，很悠扬。这些没爹没妈的孩子悄无声息地、像猫似的溜过草坪，去进行向上帝奉献的仪式。上帝做了她们的父母，将她们集合起来，彼此做姐妹，使这些孤儿们彼此也都有些亲眷可以走走。我想，从这一点上说，上帝的用心也还是好的。只是母亲从小没有父母，她不想让一个面目暧昧的家伙来做她的父亲。像母亲这样没有管束的孤儿，是不会喜欢有人做她的父亲。孤儿的生活其实也不错，无牵无挂，自由自在，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所以，我想母亲离开孤儿院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她坚持要做一个孤儿。

我觉得母亲至今还保留着一个孤儿的习性，比如她不喜欢寻访亲戚，她只和“同志”在一起。同志关系是一种后天的再造的关系，亲戚则是与血缘有关的。母亲这人对血缘的问题没兴趣，她不太去想人是从哪里来的这一类追根溯源的问题。这就苦了我了，我天天都在想，人是从哪里来的?母亲帮不了我的忙，就再没有人能帮我的忙了。母亲具有孤儿的特征还表现在她独立、坚强、自信、凡事不求人。这样一来，即使有“同志”，却也构不成命运的更趋紧密的关系了。命运的关系其实是以互相需要为基础的，而上海这城市的服务设施却有计划有系统地解决了人们的需要。比如抽水马桶漏水，只需往房屋修理处报告。假如没有这些服务，我们会去找一个亲眷，抑或是一个同志，请他来治理漏水问题，我们会对他生出感激之情，“谢谢”说个不停，他则说：下回再来找我。可到了下回，却是他来找我们，因为他家电线漏电，而我们恰恰在实践中学得了电的知识，这回就是我们帮他的忙。渐渐地，我们与他就建立了一种息息相关的情义，我们彼此解决水与电的问题。水与电是这城市里的命脉，将我们牢牢联合在了一起。这就是命运关系建立的过程。如今，日益完善的保修部门解决了命脉的问题，使这种产生命运关系的机会消失。这为人的独立自强提供了条件，这是孤儿特别易于生存的地方，它甚至可以把一个本来不是孤儿的人锻炼成一个孤儿。

母亲这种孤儿的习性使我很感寂寞，有时我会向母亲问东问西，而她完全不理解我为什么对亲戚这样热衷。终于有一次，母亲被我问烦了，她忽然流露出一股悲愤之情，她说：亲戚算什么?过年的时候，我奶奶带我到我姨母家去，我在楼梯底下磕三个头，上面就扔下一块钱，这就是亲戚。我完全没有想到，我们家和亲戚们被分野在两个阶级阵营之中，这大约就是歌曲里唱的“亲不亲，同志情”的道理。从此，我再走过那幢大房子，眼前就出现了母亲跪在楼梯底下磕头的情景，这情景刺痛了我当时还相当柔软的心，而这种刺痛却使我与这大房子的关系变得具体化了。于是我就反复地去想象那幅情景，体验被刺痛的心情。有几次，我们学校也组织我们到那里活动，我参加少先队的仪式也是在那里举行，曾经有一位画家，一定要为戴着遮阳帽的我画肖像，我不肯，他就追着我不放，我跑到东，他追到东，我跑到西，他追到西。这时候，我完全忘记了我与这大房子的关系。这门亲戚我见也没见过，我对他们，没有恨也没有爱，要说有恨，也是后来培养的，于我没有切身的联系。我在那里一疯起来就什么都忘了。作为一个少年宫，我对它还有点看不上眼，比起市少年宫，它简直算不上什么。市少年宫是一个德籍犹太人的产业，这故事也记录在帝国主义侵华史上。那是一座大理石砌成的大厦，带有维多利亚时代富丽而典雅的风格，以它来对比一个民族工商者的我姨婆家的产业，便可看出中国资本与外国资本的悬殊差距。我想，母亲的姨母应当是外婆的姐妹，她们姐妹一人得了白喉，另一人住这样的大房子，世道真是不平，而又人情比纸薄。财富真是个有害的东西，它将自然的血缘关系破坏，再重新组织关系，使世界陷入混乱。从此，我对亲戚这一回事便淡薄了不少，而且对财富也起了恨意。这种情绪，在某一个成长时期甚至很激化，“文化大革命”中，我参观抄家非常热心。外婆的坟墓被推土机平掉就在这段日子里。报纸上一连三天刊登了这则启事，说“连义山庄”因市政建设需要将要迁地，日内请坟主前去拾骨迁葬。我们家看报纸总是很粗略，何况我们家的危机正逐日逼近。革命再一次使社会关系产生分化，同志队伍中有一些人陆续转为非同志。这种形势之下，那些位于报纸夹缝里的启事，我们家根本无心留意。事过之后听人说起，才知道外婆的坟墓已不复存在。这消息并没有给我们家带来任何影响，悲伤这样的情绪是一点没有。外婆死的时候，母亲实在太小，没有记忆，革命队伍又把她磨练得很坚强。而当我看见别人家的外婆，才猛然醒悟到，假如我的外婆活着，也会这样牵着我手，对我说这说那，外婆外孙女儿总是亲如一家。外婆并不是遥远到看不见的一个人，她完全可能和我们朝夕相处，晨昏相伴。我还想，没有外婆就没有母亲也不会有我，我身上其实流淌着外婆的血，而外婆自己竟一点不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悲伤啊!

是外婆的坟没有了之后，我才想起外公的。我想外公也应当有一个坟。坟地是一个好东西，它带有家园的意味，它将我们死去的亲人挽留在那里，又将活着的我们召集去那里，使我们永不离散。去找坟地就好像去找我们的家。母亲却说，外公没有坟。外公做了野鬼，死无葬身之地。自从外婆死后，外公就不见了踪影。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们家的事情就是这样糟糕，人人都很出格，走着莫名其妙的道路。外婆染上白喉，已属偶然，外公却又去浪迹天涯，成为少数浪子中的一个。我终于找到了一个真正的替罪羊，那就是外公。我想是外公的不负责任，使母亲成为孤儿，继而使我们家那样寂寞，没有长辈，也没有亲属。先辈们应当认认真真地谱写家族历史，前仆后继，代代相传，使血缘的锁链环环相扣。现在可好，一个的坟被平掉，另一个则抛尸荒野，使我们血缘系统中关键的一环断裂。

外公弃家而走，是中断我们家历史、割裂我们家社会关系的关键一着，从此，旧的一页翻过去，新的一页展开。母亲原来是个浪子的女儿，集孤儿与被抛弃于一身。我想，母亲最后选择了戎马生涯，和外公的遗传不无关系。母亲做过工，教过书，最后到了军队就好像到了家。行军的时候她总是唱着歌，永远不知疲倦。渡江时她靠了树打盹只是一刹那，转眼间便精神抖擞，歌不离口。“打过长江去，解放全中国”的歌曲迅速流传，有她不可磨灭的一份功劳。由于营养不良，母亲得了严重的夜盲症，晚上起夜没找到厕所却跌进水沟的事件时有发生，可是这丝毫不影响她一如既往地喜欢夜行军。她凭了狗叫声，也可辨别出走过了一个新的村庄。如果长久的没有转移的命令而停留一地，她就会意气消沉。母亲在军队是一名文工团员，她不大会跳，不大会演，嗓子像公鸭，乐器一件都不会，可她想象力丰富，会编写歌词，“跑得快就是打得狠”之类的歌词，她一夜可写十几首。这样，她就成了一个著名的战地歌词作者。一边行军，她就一边写词，写完之后交给曲作者，转眼间谱成歌，立即唱遍在行军路上。这种流动的热情的生活是我母亲一辈子都怀念的生活。她说，行军的快感在于，你一直在向前走，行军的快感还在于前边有什么在等待你，你却不知道，这其实也就是希望的意思。她说，行军是个好活动，成百上千的人，走成队列，朝着一个方向齐步走本身就是一种歌唱。行军的时候，会有一个特别劳累的阶段，腿脚发软直打绊，一步一个跟头。可是越过这个极限便会获得节奏，是什么节奏呢?有些像音乐中的“如歌的行板”——这是我母亲这个词作者多年与作曲者打交道得来的知识。在和平的日子里，由于没有行军活动，母亲的革命性就有些衰退，这体现在她阻挠我上山下乡这一行为上。我母亲的流浪汉习性在生养了我们这些宝货、母性大爆发之后，渐渐熄灭了，她渐渐变得居家起来。她对于我们家的一针一线，一草一木都非常爱护。她每晚用算盘这一件古老计算工具筹划我们家的开销，将我们家的餐具、服装分成平常时用与节假时用两套系统。她要我们早上上学离家时要说一声“再见”，谁要少说这一声，回家就没有好果子吃；她还要我们放学后准时回家，谁要无故拖延回家的时间也没有好果子吃。她像箍桶似的将我们家庭牢牢箍住，这其实在另一个极端上反映了她流浪和孤儿的身份。行军成了她的一项回忆活动。有几次行军是她主要的话题，一是鲁南突围，她六天没脱军帽，头发里的虱子成了团；一是渡江，她学会了怎样边走边睡，急行军就像是球赛进入禁区全速奔跑的那种气氛，激动人心。后来，“文化大革命”中兴起的拉练活动，又使她尝到一次行军的甜头。那一天北风呼啸，小雪飘飞，母亲神情庄严地上了路。关于行军的歌，母亲写了一篓，最为脍炙人口的是那首“跑得快就是打得狠”。这是提出了一个行军效率的问题，当然这是对于行军的战术意义而言，就母亲个人来说，行军具有象征的意义。母亲是在行军的间歇，也就是某一个驻地认识了父亲。父亲是第一个使母亲激起母爱这一种情感的人，母爱对母亲是第一重要的情感，这是孩子我的认识。这里一定有褊狭之处，但是孩子所能设想的母亲的情感除了母爱实在想不出别的。父亲是那种永远需要母爱的人，所以，母亲就好像是我们全家的母亲，这也是我一旦寻根就寻到母亲那里去的原因之一。

行军生活是母亲青年时代最快乐的时光，在这之前都很暗淡。关于这暗淡的岁月，我听母亲描绘过几次，几次都提到她祖母这个人。她祖母带着她，一老一小的怎么活命啊!这老太生了个不要家的儿子，又娶了个短命的媳妇，命真是比黄连还苦。她们基本是在上海和杭州这两个地方来来去去。在上海过不下去了，就想杭州也许好些；到杭州也不好，就想，上海还有点活路。她们总是在筹划盘缠，同时作逃票的预谋。一上火车她们便装作陌生人，素不相识。当人们不注意时，祖孙二人视线碰到一起，便挤一挤眼，这是快乐的不期而遇。有时候，她们还会装成萍水相逢似的，你一句我一句地聊天。她祖母说：小伢儿，你一个人去上海做什么?她说：我奶奶在上海等我。或者这样，她说：老婆婆，你一个人去上海做什么?她祖母说：我孙女儿在上海等我。一边说，一边在肚子里憋不住地笑。那时候，杭州到上海是一天一班慢车，车上是木头的长条椅，一摇一晃，一坐就是一天，这就是她们祖孙所找到的消遣。睡觉也是一种消磨的办法，无票乘车的母亲一上车就骨碌一下滚进木头长椅底下，火车哐啷哐啷的节奏催人入眠。母亲就在这一来一去的火车旅行之间长大，她的身高渐渐高出了车厢里的木椅，她就蜷起身子，不让查票的看见。她们的生计主要是她祖母替人翻丝棉和向富亲戚家“借”钱。母亲到大房子磕头就是“借”钱的一幕场景。她们所以没有去讨饭是因为她祖母的虚荣心。她祖母说：我们家祖上是状元出身，书香门第，做不到光宗耀祖，也决不可辱没门楣。做状元的好后代这一个信念支持着她们祖孙决不去讨饭，她们无论如何不能沦落到乞丐这一步去。就这样，一名状元出现在我们家的历史上了。

曾外祖母这人我想起便觉得惨淡而又悲壮，她是努力要使我们家历史堂堂正正往下写的一人。别的人都在随风而去，起着破坏历史的作用，她一个人力挽狂澜，于事又有何补。记得曾外祖母的除我母亲，还有一人，是母亲的小学校长。当她祖母送她上学去时，他正坐在课桌上挖脚。那是一所贫民小学，学杂费全免，这校长其实是一名地下党员，后来竟成为母亲所在机关的领导，也是同志之一。母亲在和领导谈工作之余，有时会共同回想过去的往事：领导教她读书。他教母亲背诵《伊索寓言》——“从前有一个农夫”。母亲在背书方面缺乏天才，当别人放学回家，她却留在学校，继续背诵“从前有一个农夫”。校长坐在桌子上监督，一边挖脚，然后说：你这小孩没有指望了。母亲使他失望，所以并没有成为他发展革命力量的对象，母亲参加革命是从另一条道路。对于母亲成长为一名同志，他并没有建树，他没有教母亲任何革命道理，只教“从前有一个农夫”。母亲记得他有一日神秘的失踪，小学校便不宣自闭。关于他的传说有许多，有说他是个掮客；做黄货买卖，赔了钱无力偿还，只得卷席而逃。上海这城市，这类诈骗背信拆白党行径天天都有发生。这里集中了许多底细不明的人，他们来无影去无踪，神秘兮兮。贪小图利的二房东，为了把他们那些三层阁、亭子间，甚至灶披间租出去，从来不过问房客的来龙去脉，只要不拖欠房租就行。其实，校长只不过是从这个区迁到了那个区，重新又开办了一所贫民小学。他所以连夜搬迁是因为那天晚上有个外国人来敲他的门，说要找某人，是个女人的名字，他说没有此人，外国人却不依，继续把门敲得砰砰响，惊醒了一条弄堂，人们都推窗张望。校长只得再去开门，再次说没有他要找的人，外国人不相信，直往他身后看，最后才悻悻而去。校长觉得事情蹊跷，心想这地方不能再呆啦!做他们这样工作的人警惕性总是很高。他们生活在日伪占领的沦陷区，好比生活在敌人的心脏。他们睡觉的时候都保持着清醒的耳目，一旦有异常情形发生，立即作出反应。能够人不知鬼不觉地迅速搬家也是他们必要的本领。他们的生活用品总是可简可繁，要说走，一个铺盖就可走，要说留，转眼间便安居乐业。他们还能够摇身几变，今天是个商人，明天就成了个伙计。他们在形势较好的时候，积极地工作：传送情报，接应同志，宣传革命，发动群众；当革命进入低潮时便偃旗息鼓，保存斗争力量。校长在一夜之间搬了家，他想：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别看他平时动作迟缓，搬起家来机灵得像一只鼠。后来他才知道那只是虚惊一场，原来在他之前的房客是一个妓女，那天是她多年前的老相好上门，情况就是这样。校长和母亲就这样分手，后来，在解放上海的战斗中，母亲是野战军，站在进攻的队伍里，校长则是内应，这一对师生就此成了同志。这种戏剧性的事件在后来的和平时期就极少发生，动荡的社会就有这点好处，可为人生提供奇遇。为母亲制造这奇遇的开头一人，应当说是曾外祖母，她在她日薄西山的日子里，还努力地为母亲建立着社会关系。母亲和领导的亲过常人的关系上，有着曾外祖母生命的一抹残照。后来，领导他也死了，虽说是寿终正寝，可也令人哀思绵绵。在这世界上，旧的关系渐渐在解除，新的关系却来不及建立。死去一个相熟的人，剩下的我们就又孤单了一点。我发现，母亲为什么不怎么怕孤单，还因为有这些奇遇垫底，而我们什么也没有。我们也很想有一件奇遇，比如说在公共汽车上，或者马路上的不期而遇。战争的年代已经过去，奇遇的舞台只剩下这些公共场所。可是一旦有陌生人对我们说：朋友，去看电影吧，我们又会瑟缩不前。不能怪我们叶公好龙，而是因为这城市的治安不怎么样，犯罪率每天在增高。母亲虽然是一个孤儿，可是能有这些奇遇，为她创造不寻常的同志关系，可谓是孤儿不孤。而我们有爹有娘，倒像是真正的孤儿。

母亲她祖母在抚育母亲的过程中，有过数次壮举，其中一次是拐卖丫头荷花。荷花是母亲她姑母、即她祖母的女儿出阁时的陪送丫头。从这点看，母亲家曾经有过一个繁荣时期。这里又有一个人物出场了，那就是母亲的姑母。她姑母虽然生长在我们家的鼎盛时期，却只读过半年书，中途而废的原因是在她上学的路上，总有一个男孩用石头扔她。到底是出于什么样的心理?是一个穷人对富人的仇视，还是一个男孩对一个女孩的转爱为恨?谁也不知道。总之，她姑母读了半年书，男孩就扔了半年石头，使得她姑母视学途为危途，辍学回家，两下里都太平了下来。荷花大约是从小买来的丫头，没爹没娘，和她姑母一同长大，最后陪送到了她姑父家。拐卖荷花的计划，是在她祖母山穷水尽万般无奈的情况下作出的。所有的亲戚都已经因为无穷尽的告贷而冷了脸面，我想其中一定也包括杭州的她姑母家，并且由于她祖母的不断上门，使她姑母在夫家的日子不太好过。她心里一定又愁又怨，虽然每日里穿金戴银，做少祖母的款儿，其实却是个断肠人。当时，她们祖孙已经断了炊，她祖母当机立断，让母亲自己呆在上海，独自一人回了杭州。这一趟回杭州她祖母没有买票，她身无分文，心反而定了，想：随你把我怎么办，我反正就这样了。她这种念头已经接近于耍赖，却也包含有“无产阶级失去的只是锁链”这一层道理。她想，她只有一件牵挂放不下，那就是我母亲。想到我母亲，她不由悲凉地想到：自己要死了可怎么办?我想，这就是她祖母后来去吃那致她死地的人参的思想源头。她想到她一旦死去，我母亲的凄惨景象，忍不住就鼻涕一把泪一把的。她一个人哭得哀哀的，也没有人注意她，乘坐火车的人总是昏昏欲睡。她用破烂不堪的衣袖在脸上横一把竖一把地抹着，车窗外已经换了景色。她祖母来到岳坟附近的女儿家门口，天还没亮。风有些凉，她祖母站得脚麻。她双手笼在袖子里，望着天上的星星，一颗一颗冥灭。她想她这一生，向回看没什么意思了，向前看也看不见什么，只有眼下，于是就什么也不去想了。风吹过来，似乎还带有南宋时的弦管歌舞的轻音曼曲，那股绮靡之下的衰落之气弥漫在晨曦里面，一点一点消散开去。只听“吱”的一声门响，她祖母不由地抖索了一下，思想从漫无边际之中收拢了。她看见后门开了，一个身影掩了出来，正是荷花，她一手拢着披散开的头发，一手端了一个簸箕。她睡眼惺忪的，路也走不直。当我曾外祖母走出来，夺过她手中的簸箕往地上一放，她不由地惊了一下，险些儿要叫出声来，等看清了是我曾外祖母时才松下一口气，叫了声“老太太”。荷花这一声叫，却勾起了我曾外祖母的无限感慨。她想：如今还有什么老太太不老太太的了。她看了看荷花，见她满脸纳闷，憨态可掬的样子，不由叹了一口气。荷花说：老太太为什么不进屋去，要不要我去叫姑娘出来。她以为我曾外祖母这回来也和其他无数次来一样，是向姑娘要钱要首饰。我曾外祖母摇摇头不言语。停了一时，她忽然笑了一下，凑近荷花的耳朵，说：荷花，跟我去上海不去?荷花疑疑惑惑地说：去上海干吗?我曾外祖母就慢慢地与她说，在上海给她找了份帮人的事情，服侍产婆，管吃管住，还另有工钱。不容荷花犹豫，我曾外祖母推起她就走。荷花也不想想等会儿姑娘找不到她该有多着急，也不探探老太太话中的虚实，只说了一声：等我把簸箕倒了送回灶间。我曾外祖母当然没依她，她也不再争了，两人就这么一径来到车站，上了火车。可怜荷花她连换洗的衣服都没带，懵懵懂懂到了上海，还当是在做梦。我曾外祖母早已经说好了买主，荷花一到，就一手交钱，一手交人。这一次买卖，扣去中人的佣金，付了拖欠的房租，到当铺赎回过冬的棉衣，还剩有几十块光洋，供我母亲她们度过了一段安乐的日子。再说杭州那边，找了一天的荷花，连个影子都没找到。只有我姑婆私下有些明白，却要作出更不明白的样子。她一家一家亲戚走着，见人就问：看见荷花那死鬼吗?心里则暗暗叫苦：妈呀，你造的什么孽啊!她想她母亲这一段音信杳然，她母亲每一段音信杳然之后都会有出其不意的惊人手笔出现。她想她母亲拖了个孙女儿不知度的什么样的日子，眼看着冬天又要到了。她想着这些，不由愁肠百结，泪水涟涟。而这时候，我母亲和我曾外祖母已经吃上了多日以来第一顿饱饭，随后进入了甜蜜的梦乡。惟独不知道的是，荷花到了哪里，是做了人家的丫头，还是小老婆，或者是一个婊子。荷花从此不知下落，永远地消失了。

这些人物和事件我都是连问带猜这么得出的，虚实很难推敲，但母亲从小在杭州与上海来回这点不会错，这是她亲口对我说的，附带说出了逃票的情节。我想母亲那时其实是上海城市的流民，属社会不稳定因素。她们栖宿的大都是灶披间这类地方，租金很低。她奶奶也具有夜间逃遁的本领，在当付房租的前夜，无声无息地消失。她们的行李非常简单，只有一条棉被和一条席子。她奶奶背着棉被，席子由我母亲负责。她们在火车站也睡过三五个夜晚，席地而卧，头上是星星月亮，带有露营的气氛。四周全是席地而睡的人们，城市的火车站是一个大露营地，许多流浪的人们在那里度过前途未卜的希望蠢动的一夜。他们出于逃避现实的本能，入睡都特别迅速，睡得还特别酣畅，好像是世界上最最安居乐业的人。睡觉是一件好事情，它可缓解一切危机。这样的露营地对于一个孩子，有着强烈的吸引力。孩子们吵吵嚷嚷，不一会儿就结起了欢乐的联盟，他们疯过了头，最后终要招来大人的责打，以啼哭着入睡收场。母亲参加露营一般是等待次日凌晨的火车。凌晨乘车有一种天地苍茫的感觉，站台上灯光昏暗，车厢里面空荡荡，汽笛在静夜里嘶鸣。都说上海是夜上海，上海的夜晚最美丽热闹，其实上海夜晚是最最寂寞，最最动荡不安的夜晚。在她们祖孙流民的生涯里，她们和人的相遇净是萍水相逢，她们今天认识一个，明天就离开了，今后不会再见到，像校长那样的奇遇毕竟只在少数，大多数人物的出现都是一次性的。在她们祖孙的流民生活中，比较固定地出场的人物，除了她们需要求贷的姑婆家和姨婆家，还有两个不定期出场人物，一个是她奶奶的兄弟，即母亲的舅公，另一个是她奶奶家当年的账房，后来在上海当铺里做朝奉，叫七斤公公。

关于她舅公，母亲的记忆很不详，她一会儿以为他在杭州开有一个的笃班，来过上海扇子桥一个剧场演出；一会儿以为他喜欢变戏法，跟过一个杂技班子，演出的地点是在上海“大世界”。总之，她舅公是一个热心民间艺术的人物。为了建设的笃班或者是学习变戏法，他倾家荡产。他从乡下买来穷人家里养不活且又聪敏伶俐的女孩子，供她们吃穿住，再请师傅来教戏，置办行头也很花钱。的笃班据说是越剧的前身，在浙江南部一带，分布有无数个的笃班，它们自生自灭，在世道安定，经济略为繁荣的时候，串街走乡地演出一出出才子佳人的脂粉故事。那是一个民风自由而抒情的地方，有西施和范蠡的传说为他们树立了爱情至上的榜样，他们和以儒教为正统的中原政治保持了地理和心理的距离，编派情事是他们的特长和热情所在。他们大都小家小户，员外家是他们的最高门第。使一位员外家的小姐和一名穷书生联合，穷尽了他们对爱情的传奇性和社会性的最高想象。员外小姐和贫寒书生是的笃班戏文里的永恒人物，培养一个生角和一个旦角是一个的笃班的基本建设。她舅公对生角和旦角的要求很高，他有伯乐的胆，却无伯乐的识，他培养了多名生旦角色终也没成器，演出很失败。在扇子桥头炮就没打响，接着是连日雨雪，场子里空空荡荡，当地的流氓又来捣蛋，因他忘了给地头蛇烧香。最后他是典卖了衣箱行头，才得以回到杭州。这只是她舅公的笃班无数次兴衰中的一次。他具有不屈不挠的性格和对理想执著的追求。学习变戏法也是花销很大的事。戏法的秘诀是家传法宝，传男不传女，像她舅公这样一个没有遗产继承的人，要去偷得一点技艺，难度是可想而知的。他不知在师傅身上花了多少钱，他在这个师傅身上花点钱，那个师傅身上花点钱，还要收买师傅搭档。他善于钻研，广开思路，眼明手快，诡计多端，他学了一招又一招。关于她舅公是变戏法的这一说里，还有一个情节，那就是他是青帮中的一员，属“通”字辈。“通”字辈虽然是青帮里的小字辈，上有清，净，道，德，大，五代压顶，但“通”辈中亦出过大名鼎鼎的人物，比如上海影星阮玲玉的情人唐季珊。入帮是要花钱的事情，像他这样半途出道的戏法家，要加入一个杂技班子，我想也要靠钱去通融。在“大世界”演出自然是她舅公事业辉煌的顶点。“大世界”的杂技场子当是在中心地带，几层长廊环绕。变戏法又是杂技中顶顶令人激动的一幕，多少神奇古怪的事情就在眼皮子底下发生，顿时山呼海啸，波澜起伏。那时候上海这城市是个做梦的城市，听着像是梦话的，转瞬间却成了现实。这是这个近代城市发展初期的重要特征，就是机会很多，可能性很大，瞬息万变。变戏法是将梦想实现的过程典型化，叫人们满心欢喜。像“大世界”这样的演出毕竟难得，更多的时候他是独自一人，找不到班子。他游来逛去的找班子，通人情，花钱如水流。那时我曾外祖母家还可以，这个姐姐便成了他资金的重要来源。

她舅公在她奶奶家不受欢迎，无论是的笃班还是变戏法都不上桌面，有辱状元后代的门庭，于一个小型工商业主门下也是不耻的贱业。她舅公总是从后门迂回地接近她奶奶家，姐弟二人坐在灶间里，嘁嘁嚓嚓说个不停。她舅公梳一个油光的分头，白纺绸的长衫，手里经常捏一把折扇，作他的道具。他行动说话都像做戏，令她奶奶家的人深深讨厌。一旦发现她舅公又来与她奶奶接头，家中就会爆发一场争吵。我外公还怀疑我曾外祖母贴钱给他，这是在我曾外祖父去世之后，我外公与我曾外祖母矛盾的焦点。我外公怀疑我曾外祖母给他的钱远远超过实际的情况，出于怕吃亏的心理，我外公就加紧花钱。我外公花钱的方式五花八门，斗蟋蟀，扎鹞子，吸鸦片。鸦片这东西其实并不像后人说得那么可怕，它使人陶陶然，心平气和，脾性特别安详。烟膏的香味，沁人肺腑，令人久久不能忘怀。它还是一种良药，可治疗拉痢和肚疼一些毛病。于我外公这样的人家，完全是能够承担的消费。问题在于曾外祖父死后，家中的情形就处于光消费，不生产，还要发生内战，离心离德，这是我外公家破产的原因，也是我外公最后出走的原因之一。我外公从心底里蔑视他舅舅，只是出于嫌贫爱富，而不像我曾外祖父是从尊严出发，这是我外公堕落的表证之一。我母亲讨厌越剧，不让我们看越剧的出发点，则是精神境界的问题，她要我们从小屏除小家子气，树立大家子气。在母亲和她奶奶漂泊的日子里，她舅公尽他的可能给予她们帮助，比如收留母亲一段，让她奶奶自己出去找活路。从这点看，她舅公是个有情有义的人，加上他热爱艺术，总之是个性情中人。母亲住在他家，每到夜晚都会遗床，这于她平时一贯的少吃少拉的作风不符，至今母亲也无法解释这一奇怪现象。母亲在他家的床上画了一张又一张地图，她舅公有一回听了偏方杀了一只鸽子给她吃，这鸽子有可能是他变戏法的道具，已经衰老无用，结果还是照尿不误。这个舅公具有传奇色彩，不太走运，在上海很失败。在母亲的记忆中，他家有一只猴子。后来，母亲的记忆模糊了，这只猴子就到了她姨母家，然后又到了她姑母家。这只猴子在母亲记忆中长生不老，在她那些下落不明的亲戚家里游荡，从这家到那家，从那家到这家，有时也回到她舅公家。鸽子和猴子使她舅公家就此变得活泼泼，乱糟糟，鸡飞狗又跳。

七斤公公是我外公茧行里一名账房，每到收茧的时候，他就坐在藤椅上，吸一根巨大的水烟袋，监督过秤。对他的说法也相当复杂，有说他在我曾外祖父死后勉力撑持这份生意，最终由不得老的倒贴，小的挪用，还是败了业。另有一种绝然相反的说法，则是他是头一个吃里扒外的人物，是个米蠹虫。他在加速我们家的破产方面，犹如干柴上添了一把火。后来他在上海，又和我曾外祖母碰头。他是当铺里的朝奉，而当铺则是我曾外祖母经常光顾的地方，从概率的概念出发，他们的碰头势在必然。他是我外公的同乡，绍兴人，我猜想他具有一副绍兴师爷的面目和头脑，他精于计算，很识行情，曾经是我曾外祖父的得力助手，也是我曾外祖父家的一员。他看着我曾外祖父娶了我曾外祖母，又目睹了我外公的出生，再参与操办了我外公和我外婆的喜事。据说我外婆的嫁妆摆了有大半条街，我外婆是南浔四大家之一、庞家的女儿。能娶这家的女儿为媳，也可见得当年我曾外祖父家的发迹。当时，七斤公公穿着簇新的长袍，忙里忙外，水烟袋不离手。在我曾外祖父死后，曾有一时，他承担起茧行的全部管理。我想我曾外祖母相当信任他，我外婆也还可以，只是我外公不买他的账。原因有几个方面，首先我外公身为小老板，看不惯一个账房在家中颐指气使；其次，出于和我曾外祖母的矛盾，凡是我曾外祖母信任的人，他一概不信任；第三，他听了许多于七斤公公不利的闲话，对他徒生疑心。于是，我外公非但不与七斤公公合作，努力支撑家业，还和七斤公公作对。自从我曾外祖父死后，家庭内部的矛盾就是这样复杂，并且愈演愈烈。七斤公公晓得这份家业要完了，他再努力也不过是苟延残喘。后来，我外公败了家，卖了房子，举家迁往上海，七斤公公心酸之余，也感到了如释重负。我想，凭七斤公公后来到上海做朝奉这一点来说，七斤公公不可能吃里扒外。假如他有一些本钱，凭了他的智慧和世故，做个生意不在话下。当然，那是一个混乱的世道，一次大战后，全世界陷入经济大萧条，或许七斤公公的小本生意破了产也说不定。那时候，上海是所有破产人的希望。这就是上海的车站拥挤的原因。七斤公公离开我外公家，再和我曾外祖母碰头，其间有一些什么遭际，我们不知道。自从他与我曾外祖母碰头之后，他有时会来看望她们祖孙，为她们找房子。他和曾外祖母已不再是过去的主仆关系，即使在过去的主仆关系中，他们也还有一种超越了阶级的情义浓浓的关系，那就是同乡。同乡的概念在今天的我们头脑里，已变得有些费解。乡情的意义，我想一是土地的原因，由于共一方水土；二是宗族的原因，他们很可能是一个祖先的后代。所以，同乡之间是有着水土与血缘的交融关系，在上海这城市里，同乡会到处皆是。所以，七斤公公和我曾外祖母，除了往昔的主仆之恩外，还是一对乡亲。在母亲已经熟睡以后，七斤公公吸着水烟袋，我曾外祖母做着针线，他们回忆起过去的时光。看着我母亲酣睡的样子，他们不免会想起我外婆，他们想：一个花一样娇嫩的人，就这样没了。我曾外祖母会落下泪来，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凄凉永难消散。然后就又憎恨又无奈地说起我外公，他一走了事，也不知在什么地方寻欢作乐去了。七斤公公会讲一些宏观性的人生道理给曾外祖母听，比如“六十年风水轮流转”的道理，来劝解曾外祖母。七斤公公在她们祖孙惨淡的流民生活中，所起到的安慰作用是极其重要的。做一名朝奉需有识货的眼光和如簧的巧舌，他要一眼识破所典之物的真伪高低，再以机智的辩才去争得一个最低当价。七斤公公如果早生十数年，到衙门台府做一名幕友，前途将是远大的。可惜辛亥革命一声炮响，政体改换，幕友的职业逐渐消亡，七斤公公就只好到上海去做一名朝奉。

老实说，母亲对以上这些人物的记忆极其淡漠，她仅仅对一些道具有印象，比如，她舅公家的猴子，七斤公公的水烟袋。我就从这些道具出发，去组织我们家的亲属关系。我觉得，我曾外祖母的去世是使这些亲属关系以及同乡关系脱离的关键，意味着母亲家族的最后离散。我曾外祖母是吃了别人赠予的一支人参而死。送人参的，我至今也想不出是何许人也。送人参这一行为证明在他心目中，我曾外祖母家就好比老话中所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虽然败了，也是个富户。所以，他选择了送人参，而不是送一斗米。然后，又是什么原因促使我曾外祖母不去将这人参换米，而是自己吃了它呢?我想，她是为了长寿。那时她已经年老力衰，她想她是朝不保夕，一日不如一日，她明显感觉到体内的生命在迅速的消耗。在这同时，我想，吃一支人参多少也唤起了她对往昔光荣岁月的缅怀，含有回味的意思。然而她没有料到，她衰老而虚弱的体质已经承受不住人参这样强劲的进补了。这支人参，最后地、一举地，扑灭了她微弱的生命之火。吃一支人参而死，在我的想象中，具有一种安慰的气氛，我曾外祖母是死在一个往昔的缅怀之中，或者反过来说，是这一个缅怀残酷地杀了她。无论怎样，这都是一种两厢情愿的死法，只是苦了我母亲。她奶奶的死是母亲一生中最悲惨的遭遇。那年她十三岁，谁都说这孩子活不下去了，只有死路一条了。人们分头去找我外公，让这浪子回家为老母送终，去找的人都失望而归，说他已经死在前面了。结果，我曾外祖母的薄皮棺材后面，就只有哭哭啼啼的我母亲和她姑母。母亲先是在她姑母家，然后被送到上海她姨母家，再被送去了英国人的孤儿院。孤儿院的生涯就是那时候开始的，老同学的情谊也是那时候结下的。

孤儿院在母亲的社会关系史上，可说是具有开端的意义，从此母亲开始建设她自己的人际关系。如果说母亲在亲属们安排之下进了孤儿院，使她和亲属之间还保持了一些微弱的联系，那么，当她毅然逃出孤儿院，采取了这样公然违抗人们的决绝行动，亲属们便彻底将她放逐出去了。她姨母为她偿还了她在孤儿院的宿膳费，这本是可以“奉献上帝”而作抵销的。偿付宿膳费是母亲和她亲属的关系的最后收场，从此一刀两断。这就是我们家在社会关系方面，一无遗产可继承的最终缘由。这就是过节时人家走亲戚家我们只能走同志家的最终缘由。母亲从孤儿院出来以后，才成为真正的名副其实的孤儿。自从母亲开始她孤儿的生活，她的社会关系就带有一种人为的再建的色彩，老同学可否算首当其冲第一种?然后，接下去，母亲和同志们的关系就要开始了。

母亲参加到同志的队伍，其实机会很多。第一次是校长，可是校长没有发展母亲，他把教育的重点放在了背诵“从前有一个农夫”。后来，我母亲在一个女子寄宿学校读书，那学校其实就有一个地下的党组织，而他们也忽略了母亲。他们为什么会忽略一个孤儿这种革命与反抗的力量，我也弄不太明白。母亲对共产党也无认识，心思全在早日有一个糊口的饭碗。她每天最热衷的是看报纸上的征用女秘书启事，还有就是去看电线杆子上的张贴。我估计她也偷偷地往电线杆子上贴过求职启事。她曾经无数次地去应征，都因僧多粥少而落了空。找一碗饭吃是母亲从小到大的生活目标和动力。因此最后她投奔新四军根据地，主要是出于对吃饭的考虑。当然，屡次在求职上的碰壁，也已经使她认识到这个社会不行了，可是究竟什么样的社会才行，她却并不知道。她和所有时代的青年一样，愤世嫉俗，和社会抱有对抗的姿态。她和所有时代的青年不同的地方在于，人家青年胸中有一个空空洞洞却轰轰烈烈的理想，她只有一个渺小却实在的吃饭问题。

在母亲的女子寄宿学校里，有一个女生，女生常有一个表姐来访，有时一来就不走了，与她表妹挤一张床睡觉。由于常来常往，女生的表姐和大家就熟了，尤其是和母亲。到后来，她倒和自己的表妹淡了，和母亲却成了好友。她带母亲去看原版电影，豪华的国泰电影院里空空荡荡，观众寥寥。她却拉了母亲坐在后排，使母亲很觉吃亏。看电影于母亲向来是奢侈的享受，坐得越近越好，母亲至今还有看电影坐前排的习惯。越过空旷的座席，放映孔中射出的光柱在黑暗中明暗变幻，母亲有时看看那表姐，表姐的侧影看上去心事重重。母亲也应邀去过那表姐家，她家住一幢石库门房屋，天井的墙很高，天井又很窄，使人感觉压抑。她把母亲径直带到她的房间，两人睡一张床上，听无线电里周璇的歌唱。她似听非听，不知在想些什么。有时，母亲不知不觉睡着了，醒来后已是黄昏，天井里一棵夹竹桃的树影在窗户上摇晃。屋里很暗，楼下客堂里，一桌麻将还未散，滴滴落落地响。母亲想这表姐，一定有一桩烦恼，可是表姐不开口，她就不好问了。这种识相的态度，大约就是表姐喜欢母亲的原因。这样，她既可有人作伴，又可无人打搅。母亲同情她，却并不太喜欢她。她有时表现出的小女儿状的亲昵使母亲很感不适，比如走在街上，胳膊挽着胳膊。胳膊挽胳膊是母亲禁止我们做的动作之一。她的某些情调也使性子刚烈的母亲感到肉麻，比如看好莱坞影片时的唏嘘不已。她的穿着与母亲截然不同，冬天她穿一件豹皮大衣，母亲则穿一件朴素的棉袍，走在一边难免有瑟缩之感。她曾要赠送衣物给母亲，母亲执意不收，使她难堪得哭了起来。这时母亲就说：你要真和我好，求你爹爹替我找个事做。后来，她真的给母亲找了个事，在小学做代课老师。母亲领取第一个月薪水时，请她吃了生煎包子和鸡鸭血汤。

接下来，事情就有些浪漫。那是在太平洋战争爆发之后，整个世界风云激荡，上海的孤岛最后崩溃，社会动荡，政治多变，经济萧条，苦闷的青年在街头徘徊，寻找着出路。这是书写传奇的时节。应当说，浪漫主义的日子，母亲这一辈，还赶上了点尾巴。同志式的关系，其实带有浓郁的乌托邦色彩，这色彩吸引了许多胸有大志的青年。他们从旧的关系中挣脱出来，去获取这种全新的光芒四射的关系。母亲他们一行四人来到苏北解放区时，在饭馆吃饭，听见人们叫跑堂的小二为“同志”，是多么欣喜啊!“同志”这个词，给人的关系增添了高尚的意味。它将社会关系纯化了，洗涤了其间一切原始积累的渣滓，只留下精神的联盟。进入解放区是以称呼改变为标志的：新鲜与欢喜，抵消了纪律整肃和生活艰苦带给他们的种种不惯。母亲他们去解放区的一行四人是：母亲，表姐，还有一对兄弟，大的叫辛宝，小的叫德宝。他们装扮成有钱的商人夫妇，穿着长大衣，母亲的大衣自然是向表姐借的。母亲和表姐还钳了眉毛，涂了口红，用火钳烫了头发。还没有上路，他们已被这行动中的传奇色彩激动了。他们在辛宝和德宝的亭子间里商议了几个夜晚，设想有种种遇险，然后制定脱险方案，一边在烟囱炉上烤着朝鲜鱿鱼干和年糕片吃。他们这几个彷徨的青年终于聚在了一起，一股相濡以沫的心情充满在他们中间，苦闷也有些驱散。他们似乎并非才认识不久的萍水相逢的四个人，而是同根生同根长的兄弟姐妹。可是他们大约还不知道，他们作出的决定是个大决定，他们的人生道路从此扭转了走向。在那个动荡的时代里，很多人生的大决定都出于偶然，这也就是传奇发生的基础。

辛宝和德宝也是我们家常来常往的同志，过年时走动的同志家之一。去苏北根据地的故事听他们说过几回，每一回都不尽相同。不过也不要紧，从黑暗走向光明的途径本来就有千千万万种。并且，他们不尽相同的说法刺激了我的想象力，写一个好故事大有希望。现在把话说回来，事情是这样的：表姐把母亲介绍到某小学当代课老师，她几乎天天都要来学校找母亲。上课的时候，她就到各教室坐坐听听，聊以解闷。她几乎每天换一身行头，在薪金微薄生活贫寒的小学教员中显得十分扎眼，也使人侧目。但表姐对人随和，甚至还很殷勤，有时帮着打水扫地，于是，人们的态度才又和缓了下来。一日，她从隔壁的教室听课回来，问我母亲道：那人是谁?母亲顺了她的指点望去，见是一个消瘦黝黑的青年，手里拿着粉笔和书本，正从教室里走出。母亲看了有些面生，就问其他同事。有同事说：这是德宝老师的哥哥辛宝老师，替他弟弟代课的。以后几日，表姐日日必听那黑瘦青年的课，课后就沉默不语，陷入冥思。由此，母亲也开始注意起这位辛宝老师。听同事说，他是从大后方来的青年，在上海找不到工作，只能和弟弟挤住在一起。这一日，表姐请母亲吃饭，吃饭间，她忽然说起了自己的事情。她说她家里给她说了一门亲事，男方是个做五金颜料的商人，比她年长十一岁，她虽不情愿又有何用，儿女婚嫁自古是父母说了算。何况她一无经济能力，不从父命又从谁命?那男家对她逼得很紧，天天催问嫁期，衣服给她做了有几箱。她心里恨恨的，又想不出有什么办法，她只有将那男人送来的衣服一件一件地赌气似的穿。其实，我是很羡慕你的——表姐她说，低下头去，摆弄一双筷子。母亲没料想今日她会有这样贴心的话对自己说，又恍悟到表姐她原来有这般心事啊!表姐忽又抬起头，眼睛亮着，说：从那辛宝老师的话里，听出有想走的意思，他说，上海这城市太沉闷了，这话正契合了她的心。这时，母亲提出一个现实的问题：走往哪里去?表姐却好像没听见母亲的话，她越来越兴奋了，脸上浮起了红晕：倘若他能带了我们走，离开上海这沉闷的地方，多好啊!表姐她的情绪感染了母亲，“走”是一个激动人心的字眼，母亲猛省到，自从她奶奶死后，她在上海这城市里已经停留得过久了，这停留早已叫她心生烦闷，这真是一个沉闷的上海。为了一份微薄的薪水，她早出晚归，在这阴湿的教室里教书。那是在母亲十八岁的时候，由于从小饱受磨砺，身心都很结实，又吃了几天饱饭，便感觉到那弄堂里的小学校的窒息。她们当下决定，去探那辛宝老师的口风。下一天傍晚，趁人不备，我母亲递给辛宝老师一张字条，约他到咖啡馆喝咖啡。这是一种摩登的行为，于我母亲是史无前例头一遭，以此也可看出，上海在四十年代，就已是一个开放的城市了。

再说辛宝老师，接到这一字条，首先跳出的念头是：会不会是一个圈套?这也反映了像他这样一个来自大后方的青年在沦陷区上海险象环生的处境。他想上海是个拆白党很多的地方，近来又增添了特务，这两种营生合在一起，使得上海就像一个大陷阱。沉闷的上海啊!辛宝老师感到胸膛里有一团火似的东西，眼看着就要爆发。他回到他弟弟的亭子间，将这字条给他弟弟德宝看。德宝老师由于失恋，苍白和忧郁得像一个患了结核病的人。他已有一个星期卧床不起，一日三餐由哥哥送到床前，转眼间扒得精光，说明失恋的事件伤了他的心，却没有伤他的脾胃。这时他从被窝里伸出乱糟糟的鸡窝般的头去看那字条。字条使他来了精神，他看出字条上娟秀的字迹出于女性之手。他说，是不是圈套，要去看个究竟再说。他们继而为第二天的约会作了长长的讨论。首先是服装问题，是长衫还是西装，这问题对德宝折磨得比较久些，最后他决定穿西服，将西装裤铺在被褥下压了一晚裤线。然后是谁来会钞的问题。辛宝说，既是对方发出邀请，自然由对方会钞；德宝说，哪有叫女士会钞的道理。可是兄弟俩口袋里只有一块钱，那咖啡馆他们从未去过，不知个中深浅。这个问题苦恼着他们两人的头脑，并使他们联想起上海的沉闷，失业者连日增加。上海街道上的电线杆子，辛宝如数家珍，却还找不到一个糊口的位置。

约会是成功的，表姐她眼明手快，抢先会了钞，又建议去看一场电影。去电影院的路上，母亲和德宝同时地停在了一根电线杆子前，本能地去看那上面的招聘启事。他们不禁相视一笑，这一举止使他们的互相认识进了一步。他们想：他们其实都是上海这城市里没有出路的青年，一句古诗涌上他们心头：“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他们在很短的时间内彼此取得信任，互诉身世和平生抱负。这时候，走的问题自然而然地提到了面前。当表姐她说出这个字的时候，母亲看见辛宝德宝兄弟迅速地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露出了神秘的微笑。等到表姐说到往哪里走的时候，辛宝慢慢地开口说：倒是有一个地方可以走，就不知道你们愿不愿。表姐与母亲便紧着追问是什么地方，辛宝又慢慢地吐了两个字：苏北。同时伸出了四个手指。母亲她们不由地惊呆了。辛宝的目光缓缓地在她们脸上移动，半天，母亲才说出一句话：你有路吗?辛宝说一声有啊，就从最里面的衣服口袋里摸出了一张信纸，给她们看。原来是他们的一个大哥，现在苏北新四军做教官，给他们写来的信。他们本来并没有将这作为一条出路，可是一旦动了走的念头，便想到了它。这个亭子间的晚上具有革命前夜的意味，他们四个青年，由于看到了一条出路，陡然振作起来。他们那时候没想到拯救人类，他们只想救自己。社会的黑暗，战争的持久，生存的艰辛，以及青春期的苦闷，扼住了他们年轻的咽喉。去根据地的计划是真正将他们这四个不同身世，不同类型的青年紧紧联结起来的关键，这计划里的神圣感和危险性使他们成为真正的相濡以沫的一群。去根据地的计划此时还只在理论准备阶段，促使其进入行动的是德宝和表姐她的恋情。他俩可说是一见钟情，花前月下地定了终身。此时此刻，表姐家也已定好了成亲的日子，形势就变得非常紧急。表姐她偷偷地将她的嫁妆运往辛宝德宝的亭子间。她拎一个手提包，包里装了麻纱的桌布，身上套了五件旗袍，一趟一趟往那亭子间跑。她偷运过来有四季衣服，床上用品，金银首饰，中西餐具。然而有一件最最重要的东西，她却绞尽脑汁也无法偷出来，那就是她的身份证。身份证被她母亲统一锁在抽屉里，钥匙永不离身，白天在腰上，黑夜在枕边。为了这张身份证，她哭了又哭，她想万事俱备，却坏在了一张身份证上。后来，还是辛宝想出办法，他找来一张作废的身份证，稍作修改，贴上表姐她的照片，再用回形针按着旋转一周，制造一个印章。旋转一周是关键的一举，稍有不慎，那圆周就会走形。辛宝他深深地吸一口气，以拇指按着回形针的一端，然后坚决果断迅速沉着地旋去。这本事是在流亡大后方的日子里学会，他把桂林和长沙街道上的电线杆子数完，然后搭了一个浙江人的汽车。汽车烧的是木炭，他的任务是摇鼓风机，以炭气发动引擎，权充车资。数千里路程，他摇了有几百小时的鼓风机，制造有无数张各类证件。用回形针旋转一周是他从无数次成功与失败的体验里总结出的最佳方法。这样，他们一行四人上了船。坐船的经历于母亲是平生第一遭。船走在江道，使人心情舒畅。离开这城市，母亲心里没有一点惋惜，对这城市的记忆母亲在一夜航程间统统忘光。母亲是个朝前看的人，从不为往昔嗟叹。这样的人具有现实精神，生活中一往无前，包袱较少，可是对文化积累无益，他们将历史消耗掉算数，不给后人留下经验的财富。这也是孤儿的特性，所有的人将她抛弃，她也将所有人抛弃。抛弃上海这城市于母亲一无困难，到哪里对她都一样。缅怀这一种情感对她不合适，她会去创造一样什么，却从不会挽留一样什么。去根据地这一行人中，辛宝是最成熟、最足智多谋的一个，对于这次行动，他的作用举足轻重。没有他，便去不了根据地。德宝与表姐这一双则在热恋，儿女情长，情爱的缘故使他们成为这次行动的最积极者。我母亲却是一个真正的战士，她头脑冷静，性格坚定，只向前不后退。对于母亲来说，去根据地的行动其实又是一次切断历史的行动，在一个孤儿的一生中，她将无数次地切断历史，因她无牵无挂，不需要对任何人负责，她走到哪里算哪里。上海就是这样被我母亲抛弃了。

第二章

自从母亲家族彻底解散之后，母亲家的历史也截断了。没有人给我们讲关于祖先的神话，这一类神话在我们家是严重缺课。假如没有别的家庭来作参照，我们大约还不会感觉到这个缺陷。可是有时候我们就好像处在一个神话氛围中，一种古老神秘的气息强烈地感染着我们。我们班上有个同学，长得很难看，脾气还很凶蛮，特别喜欢表现，说什么都耸人听闻。有一回她告诉我们，她家来自黑龙江，是黑鱼的后代。所有人都不相信，可她斩钉截铁，说是千真万确。黑鱼是她家的图腾，她家什么都吃，就是不吃黑鱼。黑鱼曾经向她们显过灵，是她奶奶的亲身经历。那是她们家来到上海以后。一天，她家来了个黑龙江的老乡，一个白发白须的老人，他不吃也不喝，每天却要洗一回澡。她奶奶捺不住好奇，从浴室的门缝里偷看。浴室里什么人也没有，却见一盆清水里游弋着一条黑鱼。这是她奶奶亲口对她说的，绝对错不了。她家我去过，她奶奶我也见过。她家住在昔日法租界上欧式公寓大楼，多年的壁纸已经发黄，东撕一片，西撕一片，天花板上印着斑驳的水渍，房间里充斥了一股浓郁的葱蒜味，体现着她们家北方人的饮食习惯。她家也和我家一样，属于上海的外来户——“同志”的家庭。她奶奶是个高大健壮的老人，冬天的时候，穿一袭棉袍，头发梳往脑后挽一个髻。她的神情有些傲慢，我们喊她“奶奶”，她似听见非听见，面无表情。由于她有过那样神奇的经历，我们对她刮目相看，说话走路都静悄悄的，好像老鼠见了猫。她在家徒四壁的空荡荡的房间里走来走去，确实有一种掌握了家族秘密的叵测的庄严神态。她的另一个特点是会蒸馒头，馒头熟了的那一刻激动人心。她奶奶并不动手，只站在一边，指示别人揭开笼盖，白腾腾的蒸汽顿时弥漫了整个蒜味冲天的厨房。雾气蒙蒙中传来她奶奶的声音：“拾吧。”从笼里拾馒头有一种收获的快乐，三个手指捏一个馒头朝箩里一放，然后捏一下耳垂，耳垂据说是传热散热最快的部位，这是我从我同学那里得到的知识之一。馒头在上海这城市不可多见，这样雪白茁壮的一个，显示出一股英雄气概。我们班上还有个同学，功课很好，门门五分，就是体育差些，眼睛近视。他是一个严肃的男生，不苟言笑，他见多识广，样样事情都知道一点，态度却很谦逊。所以，他说的话，人们句句都信。有一回，他说他家世代相传有一本族谱，记录着他家的起源与发展。书上说，他们原是在湖南，一场特大洪水却将他们老家淹成汪洋，全族覆灭，只有一母一子劫后余生。母亲望了天地间白茫茫的一片，从髻上拔下一柄榛木簪子，她将簪子插入脚下湿土，说：倘若我们母子能活下去，这簪子就该发芽。话刚落音，那簪子竟绿了，长出叶来，渐渐成树，绿荫满地。后来，他们果然兴旺发达，子子孙孙，世世代代，一直繁衍到今。这故事表现了他们家族顽强的生命力和延续力，并以这力量作为一种精神感召，鼓舞全体族人的士气。这同学讲述的故事令人感动，那棵根深叶茂的大榛树，就像是他们家人的集合地，还具有海上的航标作用，好使他们家的人不致迷路而离散。我同学原来是大榛树下的子孙。由草木来象征的生命，自有一股勃然的生机。

没有家族传说也是我的一大苦恼，我母亲给我讲的故事全是新型神话。其中有一个是关于一条饿狼走在夜深人静的街道上。它要吃一个女人，女人说，老狼老狼，你不要吃我，我送你一条花裙子。花裙子打动了老狼的心，它便放了女人。接着它要吃一个女孩，女孩说，老狼老狼，你不要吃我，我送你一顶花帽子。花帽子打动了老狼的心，老狼又放了女孩。这时候，老狼饥肠辘辘，它要吃一个老太婆，老太婆说，老狼老狼，你不要吃我，我送你一个金镯子。金镯子打动了老狼的心，老狼再一次放了老太婆。后来，天亮了，第一个出门的人便看见大街上躺着一条花枝招展的狼，它已经饿死了。母亲的故事总包含有教育的意义，这故事是教育我要实际而不要虚荣，这与我母亲饥饿的童年经验有关。同时这故事还反映了现代城市商品与物欲对自然生命的致命的诱惑。母亲讲这样的教育故事是好样的，寓道理于形象中。在夏天乘凉的晚上，人家在讲家族传说，我们家就讲现代童话。这一类现代童话，见到什么就可说什么，随意性很强，假造的成分很明显。不像家族神话，具有绝对的规定性，它使听的人们无条件地承认。现代童话从现实出发的创作方式告诉人们，这世界是一个后天的充满选择性的世界，使人屏除崇高的观念。而家族传说超越了人们的认识，它将世界置于“知”之上的渺茫境界之中，使敬仰之心油然而生。家族传说那种代代相传接力式的传播方式充满了欢乐的生命之情和庄严的责任感。这又有点像现代的“通信锁链游戏”。“锁链在谁的手里中断，谁就将身遭横祸。”这话说得人胆战心惊，可是中断的事件还是连连发生，报上刊登劝告中断游戏的文章，说这样的游戏给我们的邮政事业带来了额外的不必要的重荷。锁链游戏几起几落，家族神话连绵不断。锁链游戏促使传接的是恐吓，传接家族神话则是信念的动力。家族神话像黑夜里的火把，照亮了生命历久不疲的行程。

平心而论，在上海这城市里，保留家族神话的家庭不可多得，而像我们家这样没有家族神话的也在少数，更多的情况是在两者之间，那就是说，家族神话呈现出一种变异的形态。家族神话在此出现了一种荒诞的意味，好像滑稽戏一样。祖先脱去了神圣的外衣，以骚扰后人为乐事。他们行动鬼祟，面目可憎，他们的骚扰总是以惩恶扬善为名，具有劝世的现实含义。他们失去家族神话原来的崇高的精神领袖的作用，而总是介入具体的实事。这种家族神话的演化其实带有社会学的研究意义，它体现了价值观念和文化面貌的转变。像鱼和树那样优美的象喻已为一些鸡啼狗叫的俗事取代，神话的意境消失，却增添有一种社会新闻的味道。从审美的角度来看，这是家族神话的堕落。这类家族传说较为普遍，通常是一种“鬼事”。比如我有一个同学家里，曾经出过一个败家子，他不老老实实地吃苦，又不积极地动脑筋，结果卖房典地，最后连祠堂都卖给外国人造房子了。从此，他所居住的房屋里就出现了一连串的异常现象：东西自动移了地方，甚至无名地消失；电灯不开自明或者不关自灭；小孩突然夜哭，又不治自愈；夜间还充满有嘈杂的声响，然后就祸事连连。老妈子得了漏肩风；东家生猩红热；鸡给黄鼠狼拖了；猫给老鼠吃了。最后一件灾难是那败家子有一日在晒台乘凉，忽然站起来，径直走到晒台边，家人叫他，他也不听。他昂着头，直着眼，好像面前的黑夜里有一个人正对他说话。他站了一会儿，便从容地跨过晒台围栏跳了下去。这一类的鬼事，在近代的上海城市很多，它们虽然没有形骸，却都有着人类的行为方式：搬动东西，走动，吵闹，传播病毒，围追堵截。它们好像披了一件隐身的外衣，只听其声，不见其形。上海这城市的“鬼”，较少神秘感，而多具现实感，这就是上海的“鬼”的特征。接下来的事情，便是“鬼”开始走出家族，进入一种流动的状态，它们渐渐模糊了自己的出身，甚至模糊了自己的使命。我想，这大约和较为频繁的迁址有关。比如我另一个同学，曾经告诉我，在他家的旧屋里，常常有一个官服顶戴的清朝人出没，他的曾祖及祖父都曾见过。那清朝人神态安详，飘忽而去，飘忽而来，这其实是他家的一名祖先，来视察后辈们的起居与操行。后来，他们搬了家，那位先人却留在了旧屋，更深人静时还常出来周游，使新主人大大地吃了一惊。由于这鬼与他们并无血缘的联系，它的出没给这房子带来恐怖阴森的气氛，畏鬼的情绪大约就是这样产生的。原本，鬼与人应当是亲如一家。这家施行了许多驱鬼的法术，道士们来了一批又一批。他们还采用过贿赂的办法，烧了大量的冥钱与冥物。这反激怒了我同学的祖先，从此，人与鬼结下了不可调和的仇隙。最后，那鬼将他们家骚扰得不成样子，他们只得低价卖了房屋。买主是一名实业家，他推倒了旧屋，盖成一座新楼，作他金屋藏娇的地方。他的这名姨太是出名的美人，曾经作过葡萄干包装上的广告头像。有一日，他们正在屋内小酌，上菜的佣人前迎面而立一位清朝人，佣人从楼梯上直滚而下，酒菜撒了一地。我想，我同学家的这位祖先当时心情一定非常茫然，他想怎么人事全非?迁址切断了人和鬼的家族联系，使人和鬼彼此成了陌生人。迁址造成了一大批流动的鬼，他们无家可归，在别人家的屋檐下拘束地委屈地走动。我想，这就是家族神话最后消散的情景。

将无论哪个阶段的家族神话挽留了一点记忆，这样的家庭是了不起的家庭。它具有强大的向心力，也证明他们的家族神话灿烂辉煌。家族神话是一种壮丽的遗产，是一个家庭的文化与精神的财富，记录了家族的起源。起源对我们的重要性在于它可使我们至少看见一端的光景，而不致陷入彻底的迷茫。迷茫是上海这城市里普遍的情绪。由于生活紧张，责任繁重，多数人不会悉心体验迷茫的情绪，他们只是觉得心里烦闷。他们烦闷得要死却还要应付种种琐事，有一件应付不到家就会使他们感到严重失职，内心不安。他们一边忙碌一边想着：这有什么意思!他们感觉不到事情的根源其实就是严重的丧失目标。他们手不停脚不停，似乎受到一种无形的无名的力量的驱策。这力量驱策他们去往何处?我想，起源的观念起码可以让我们了解这股无可名状的力量所来自的地方，然后顺藤摸瓜，再去寻找它的目的地。家族神话使我们保持起源的观念，而家族神话的失传，则使我们丧失这一观念。像我母亲这样分崩离析的家族，不可指望有什么家族神话，无论是在物质上还是精神上，一个破产的家庭都不会给儿孙留下任何遗产。母亲家的人可说是最最盲动的人，他们的生命力很强，生存的欲望也很强，驱策他们的力量汹涌澎湃，他们理性的河堤却很脆弱，每每面临着决堤的灭顶之灾。而他们对危险没有一点预见，依然兴高采烈、兴致勃勃。这点在我外公身上表现得尤为突出，他吸饱了香喷喷的鸦片，精神抖擞，然后走到田野上放风筝。他用绢和竹篾制成比人还高的风筝，鹰或者蜈蚣，看它随风而起，腾入云空，在蓝天间变成一小点。他喜不自禁，风从他耳边吹过，蜡线发出嗡嗡的巨响，他被风筝拖拽着往前跑。鸦片的效力这会儿充分发挥，好像干柴上面加了一把烈火。后来，风筝挣断了蜡线扶摇直上，将我外公摔了个狗啃泥。他先是着恼，接着又哈哈大笑，他觉着，这世界上样样事情都很奇妙，都很好。他放跑了风筝还要去斗蟋蟀。我外公其实对蟋蟀并不精通，人说哪一个好他就买哪一个，斗输了也不怕。他想，区区蟋蟀算个什么，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花银子的时候，他也想，区区银子算个什么，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我外公的形象在我脑中，总是双颊红润，眉开眼笑，信心十足，决不气馁。当他把杭州的老屋三钱不值两钱地抵押到钱庄后，得到的那笔钱又使他勇气陡增，希望勃勃，到上海去发财的念头充斥在他胸中。他们一家坐在去往上海的火车上，坐的是头等车厢。他坐在火车上，架着二郎腿，哼着的笃班的唱腔。他虽然看不起的笃班，为了捧女戏子他也经常去戏馆。我外公是个典型的迷失方向的人，他的出走说明了一切。他出走之后，没有一点消息传来，没有书信也没有口信。这是母亲家族最后一个悬念，这悬念最彻底地断绝了家族神话的流传。

一个破产的家庭一定是生命力旺盛的家庭。破坏力和创造力是两股同样强大的力量，都源自于生命的汹涌的长河。不同的是，前一种力量是感性的力量，而后一种力量是理性的力量。感性的力量诗意盎然，激情满怀，却危机四伏。母亲家是谁家的子孙?我们生命的源头在哪里?推进我们繁衍的是一股什么样的力量啊?我们血脉里流动的是什么样的血?这些问题升起在我面前，它们升起时有一股喷薄而出的气势，这不是一些小打小闹的问题，而是关系到生命和存在的大问题。它们有深邃的内涵和壮阔的外观，它们向我逼近时带有铺天盖地的气势，怀了一股灾难之感，又怀了一种福音的气息，祸福同时降临。我预感到我的祖先具有不平凡的经历，九死一生将血脉传到今天的我，就是有非同寻常的战斗力与强盛的血液。这个世界灾荒与战事连年不断，尸骨成山，又化为肥田的泥灰。生命如蚁，又如草芥，今天的我们统统都是劫后余生。我想我们是多么侥幸的生命啊，我们有许多许多机会死亡或者不诞生，诞生于不死亡的机会微乎其微。我听见我的血液歌唱着在血管里流淌，我的思绪很活跃，一会儿到东一会儿到西。我的灵和肉都很健康，生气勃勃，它们从哪而来啊!没有家族神话，我们都成了孤儿，恓恓惶惶，我们生命的一头隐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另一头隐在迷雾中。在那黑暗当中，尚有着一线游离的光明，那便是母亲的姓氏。这是寻根溯源，去编写我们的家族神话惟一的线索了。《辞海》上说，姓是标志家族系统的称号。姓是以防遗失和混淆的一个印记。我们已经渐渐模糊了这个概念，我们仅仅保留了一种真相不明的习惯，那就是当我们初次见面时，第一句话总是问：“你贵姓?”“你贵姓”这句话的背后其实是：“你是谁家的孩子?”久而久之，背后这句“你是谁家的孩子”便渐渐消逝。“你是谁家的孩子”这句话其实情意浓浓，可使浪迹天涯的漂泊者流下泪水。它可时时让人想起家的概念，可使每一个孤独的离乡背井的人深深感觉到在他身后站着一个亲情脉脉的庞大集团。在上海这城市，姓的家族背景已经彻底消散，姓只是个人的标记，我们丧失了它的原义，只记住了它的表面形式，一种代号的作用，表明了我们身后的那个亲情集团与我们的解散。我母亲的姓是一个特殊的姓，它使我们变得很醒目。有一回，我和母亲去云南旅行，忽然有一名陌生青年找上门来，他说他来自北京，也住同一个旅馆，登记房间时，他看见了母亲的名字，这个姓吸引了他。他说，他和母亲同姓。姓这个姓的人非常少，他的父亲对他说，凡是见到这姓氏，都要前去问好。他走过许多地方才遇到我母亲这一个。我看着这一个或许是表兄的青年，觉得他父亲的嘱咐很有诗意，青年也不愧为父亲的好儿子。我想，只要我们孜孜不倦地寻找，或许有一天，能将我们离散的表兄弟表姐妹全都集合起来。集合这一桩事想起来就叫人高兴，团团圆圆，欢欢喜喜。

我母亲的姓氏是“茹”姓。“茹”字共有七训：一是吃；二是蔬菜之总；三是根相牵连貌；四是柔软；五是猜度；六是腐臭；七是姓，北朝柔然族。《通志·氏族略》在“茹氏”这一条下写道：蠕蠕入中国为茹氏，蠕蠕即柔然。还叫芮芮、茹茹。以此看来，我便是柔然的后代了。柔然是北魏时期的一个游牧民族，曾在五世纪初建立政权，成为北魏政权的一个有力的骚扰。五十来年后被突厥所灭。难道我就是这个游牧民族的劫后余生的后代吗?一千四百年的时间横隔其间，草原是我从未去过的地方，无论时间还是空间，我与我的祖先都相隔迢迢，“茹”姓是惟一的维系。这时候，事情变得有些离奇，甚至有些荒诞。柔然这个古族，我听都没听说过，普通的历史书上，也没有记载，可是母亲的姓氏告诉我的，总不会错。有一年我去日本，与一位前辈见面，他听我讲述我追根溯源的道路，很感兴趣。他说，我也提供你一个线索，仅作为参考。他说在他们日本，“茹”还是一种草，生长在红色的土里。所以他建议去寻找红色土，那也许就是“茹氏”发源的地方。这又是一种追寻的方式，而且意境优美，寻找五色土就像一个童话。这一种追寻方式，还具有一种日本风味，是漫游的武士的风格。这方式也包含有这位前辈对世界的看法，他将万物枯荣看作是循环的自然，所有的生命全缘于土，最后又归于土。“土”于他有神圣的意味，是一种象征，而这个追寻方法其实是将一个象征意味变成现实的方式。这在思路上开阔了我，使我想到追根溯源的多种含义，并且它为追根溯源增添了诗意，那一大片无边无际的茹草波动起伏的情景是多么壮观而优美。可是“姓氏是标志家族系统的称号”这一定义强烈地感动了我。柔然是一个立马横刀的游牧民族，这个描绘深深地攫住了我；柔然的兴亡将我带到广阔的漠北草原，那里水土肥沃，日出日落气势磅礴，部落与部落的争战刀枪铿锵，马蹄嘚嘚，这给我生命以悲壮的背景。追根溯源其实更多的是一种选择，还是一种精神漫游。现在，我决定要为我的家族神话命名了，它的名字就叫柔然。

两千年前，鲜卑西部拓跋氏在一次战争中，掠得了一名俘虏。在北方游牧民族之间，战争是极其频繁的事情，是生存手段之一。争夺水土肥沃的草地，掠抢牲畜和人，这是扩大与增强自己部落的途径之一。力量强弱的较量在此体现。战争中获得成功的部族，便将强盛，成为统治的部族。所以，战争是草原上最有效的政治手段。草原上发生战争还在于骑马战术的出现。青铜引辔的发明，使人可以直接骑乘马上，只靠系着辔具的一条缰绳，就可以驱马自由前进，改变了马拉战车挥枪引弓的战法。从此，富于机动性的骑马战术产生了，游牧民族获得了进行战争的首要条件，那就是作战能力。似乎是，一条缰绳改变了草原的景观，原本宁静和平的草原，转眼间战刀铿锵，血肉横溅。弯弓射雕于飞马之上，驰骋蓝天之下，那一股横霸之气油然而起。草原成为强者的天下，任何体力孱弱，刀弓乏术，骑马不怎么样的人，都遭到了无情的淘汰。后来，草原的民族便成为最强壮、最耐饥寒、最富战斗力的民族。这是一脉健康的血液，经过无数代的提炼，像铁水一样，滚烫地流淌在坚韧的肌肤之下。草原是一个宽广的战场，追杀可进行几千公里，几日几夜，一场战争在时间和空间上都有着巨大的体积。宏伟的概念大约就在此时形成。当胜利者挟裹着马匹羊群，以及战败者的残部，一溜烟地驰去，转眼间风止日出，绿草间汪汪的血水映着蓝天白云，死者仰卧，转眼作了隔年的沃土，草长马壮。喧腾和宁静的时刻都在草原，星辰照耀的夜晚与风沙蔽日的白昼全在草原，刀枪的裂帛之声和悠扬的牧歌也在草原。前面所说，拓跋部的战争是拓跋部无数次辉煌战功中的一次。拓跋部是一个善战的并且足智多谋的部族，它几起几落，最终建立了北魏王朝。这一次战争，于拓跋部的成长并无特殊的作用，不值一提，然而于我来说，却是母亲家族的文明史开初第一笔。以此可见，对于一个弱小部族，被征服可使它提前进入文明史。我祖先的这个部族，我想是一个屡战屡败的部族，早已四分五散，因为这名俘虏被捕获时，他竟不知道他的本姓。忘记本姓是多么糟糕的事情，这说明他所属的那个部族已经溃散，他孤身一人在茫茫沙漠草原之中，飘泊了许久。他骑马功夫很好，马背就是他的家。他所属的部族被打散的时候，他大约只是一个婴儿，被尸体埋住，窒息了哭声。后来，他勉力挣扎出来，发出嘹亮的号角般的哭声。血红的太阳升起，他的哭声在寥廓的草原上显得又孤寂又新鲜。再后来，又有一个部族从这里走过，他们的马匹畜群吃瘦了一块水草，又去寻找新的草地。牛车巨大的木轮吱吱叫着从草地上滚过，这时，有几个女人看见了他。从草原上拾捡无名婴儿是游牧民族的习惯，战争对人口的消耗无穷无尽，一个部族的强大，要看他是否人畜两旺。这婴儿随这部族长大，不久，这部族又遭到血洗，他第二次死里逃生，踏上孤独一人的旅途。在他一个人的旅途中，无疑他一定遭受到多次的侵袭，有时候他也会发起侵袭。我想他侵袭的方式主要采取偷袭，因他形单力薄，必须以智取胜。他要乘夜幕降临，潜入别的部族的领地，窃取食品、衣物和刀箭。强取的情况也会发生，多半是以一对一。像他这样，单身飘零的少年，在草原一定有许多。他们十天十夜，行路百里千里，也见不着一个人。可是他们依然不能放松警惕，他们即使睡着了也还醒着一只眼睛和一只耳朵，一有风吹草动，便进入战斗状态。这样两个少年相遇，难免有一场恶战，强食弱肉，你死我活。不打不成交的情形我想也会有发生，他们结成兄弟，并肩而行。但在后来遭遇袭击时，又各分东西，生死茫茫。当我的祖先这个忘记本姓的家伙，被拓跋鲜卑捕获时，他已经历了九死一生。他被拓跋部捕捉大致可证明他活动的地方是在大陆的从北至西的地域上。他大约被拓跋部强盛的兵力追了许久，他怀有逃脱的希望策马飞奔，希望能如以往许多次那样从追捕中逃生。可是强大的拓跋部不同于别的部族，追一名俘虏于他们就像追一个兔子。他们怀了狩猎的洋溢的快乐，看着我的祖先在马蹄前逃窜。他们想：这个小东西还不束手就擒，和他们做什么游戏。同时，或许也正是我祖先的顽强拒捕使他们动了恻隐之心。我祖先的野心，我想最初是从拒捕中体现的。人高马大的拓跋部渐渐失去了耐心，并且激起了火气，他们稍一纵马，便掠得了我祖先。这其实是历史性的一刻，从此，我们就进入了文明的记载。我祖先的历史就在这一刻揭开了第一页，在这以前的飘泊与溃散到此告终，隐入茫茫的无史的虚空。

我祖先被捕时的面目是：“发始齐眉，忘本姓名”，这给人颟顸的印象。在人人留长发的古代，头发只及齐眉，便是秃了，这便是我祖先的新主子给他取名为“木骨闾”的原因吧。“木骨闾”在鲜卑语中，是“秃”的意思。豪气逼人的拓跋部，以这种轻蔑的字眼，给我祖先命名，可见其傲慢与目中无人。他们的人马无数，行进时犹如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压顶的黑云，乌压压一片，拔地而来。夜晚宿营，他们点起篝火，就好像夏日天上的星星。他们的俘虏心悦诚服地做了他们的奴隶，为他们摇旗呐喊、冲锋陷阵地卖命。在行军和迁徙的路上，路断难行的时候，奴隶们以肩背扛起拓跋氏的战车。我祖先木骨闾也做了奴隶中的一名。他应当感谢主子给他的姓名，有了姓名，就意味着他获得建立部族的第一个条件，意味着他树立了一面旗帜，这旗帜将召集部众。如今，他虽然形单影只，孤零零地扛着一面姓名的大旗，为拓跋氏做牛做马。可是，召集部众的这一念头，随了姓名的获得，在他心中播下了种子。“木骨闾”虽然是个低贱的名字，带有统治者的嘲弄口吻，可它毕竟成了我祖先的标志。我祖先从此不再是一个无闻的飘泊的小子，他有了标志，这是历史和部族的开端。我的祖先木骨闾身材高大，体质强壮，膂力过人，而且骁勇善战。他鞍前马后地，为拓跋氏掳掠人马，征服部众，立下功劳。然后，拓跋氏很激赏他，他从奴隶上升为一名骑兵。骑兵的生涯正合了木骨闾争战的本性。他策马飞驰于千军万马中，心中的激情如澎湃的浪涛。飞奔的快乐是我祖先顶顶醉心的快乐，他飞马扬鞭就忘了一切荣辱贵贱。马匹在他身下，流淌着热汗，溽湿了他的衣裤，他心里热腾腾的，心跳得擂鼓似的。他和着千军万马，铺天盖地而去。这时候，他体验到部众的力量，他体验到集团作战的盛大快感。这大大地冲击了他独自飘泊时养成的孤独的性格。这是他后来坐罪、逃亡、收合部众、独树一帜的行为的基础。木骨闾甘心为奴，再升作骑兵，然后坐罪、逃亡、收合部众、独树一帜的经历，还有点类似于越王勾践卧薪尝胆。在他奴隶的身子里面，其实一直跳动着一颗主子的心。这也是多年飘泊的结果，他可说做惯了主子，为奴隶的生涯于他一日长于百年。他表面上颟顸不语，内心却有主意，当他独自一人行马在蓝天绿草间，孤寂之中会生出一股傲然之心，他想他是这天地的主人啊!总之，做一名拓跋氏的骑兵，他既骄傲又屈辱，战斗的时候他忘却一切，胜利之后，在庆祝的盛宴上他则感到了孤独。他，木骨闾想：我木骨闾什么时候才能有我的部众，树起一面木骨闾的大旗，迎风猎猎。其实，也可以说，木骨闾的野心是由他的主子拓跋氏培养的，当拓跋氏给他起名木骨闾的时候，就种下了一个后起的部族的种子。就这样，我祖先从一名“发始齐眉，忘本姓名”的奴婢成了无比骁勇的骑兵木骨闾。他身材魁伟超人，披铠戴甲；他的坐骑也高大无比，矫健异常。征战的时候，木骨闾或是冲锋在前，或是压阵在后，屡立战功。每一次立功，都为他增添了信心和希望，他想：他是无敌的啊!他还想：无敌的木骨闾却在拓跋氏的麾下。拓跋氏的部众越来越多，行军的时候，浩浩荡荡，车轮滚滚，好像夏天暴雨时的雷鸣。四方诸部纷纷来降，唱着赞着拓跋氏的颂歌。关于木骨闾坐罪的具体情况，史书上没有记载。我想这是一次叛变行为，并且是一次对拓跋政权形成威胁的叛变行为。他勾结了敌人，妄图形成里应外合的阵势。他还趁夜深人静时，悄悄跑到各部族的帐篷中去，联合反对拓跋氏的力量。或者是在夜深人静时，率领了一队人马踏上了逃亡的路途。他们趁人不备，收了帐篷，装上牛车，翻身上马，向着草原深处奔驰而去。夜幕沉沉，木骨闾带了他策反的一部人马在暗夜里逃亡。他们累了不敢下马，渴了也顾不上喝水，他们只是一径地跑，跑，直跑到天边发白，朝霞像血丝一样一缕一缕染红了天空。这时他们中间最警觉的一个听见了身后有嘚嘚的轻快的马蹄声，他大叫道不好!这一刻，绝望抓住了木骨闾的心，他快马加鞭，撇下人们，一溜烟地贴地而去。这时，太阳升起在地平线上，他就像是太阳中的一个黑点。他知道叛变是一桩死罪，他想是死是活就看这一逃了。他在初升的太阳里奔驰着，阳光刺痛了他的眼，也刺痛了坐骑的眼。而他睁圆了血红的眼睛，一刻都不松懈。木骨闾是一流的骑手，于逃亡也有丰富的经验。在这一刻里，他会想起第一次被拓跋氏的骑兵追捕的情形，他又悲又喜。悲的是，他想他到头来总是逃不出拓跋氏的手掌；喜的是，他今日的逃毕竟非同昔日的逃。今日的他，有名有姓，有刀有枪。木骨闾的心情相当复杂，这无疑影响了他奔跑的速度。正在他亦喜亦悲的时候，追兵上来，包围了他。今日的木骨闾再不会像昔日那样，兔子似的徒然地惊慌失措地四下里乱窜，他束手就擒的姿态很潇洒，也很壮美。他将刀弓掷下地表示投降，他双手持缰，上身挺直，端坐马背。坐骑却还不屈地踢腾着四蹄，在草地上刨出清清的泉眼。

回营的道路比来时的道路漫长，人和坐骑都有些疲乏，追捕与逃亡的激情消失，情绪有些低沉。木骨闾被追兵押着，前三人，后三人，左右各三人。太阳已升上天空，将草原照耀得金光灿灿。木骨闾骑在马上，因知道自己是犯下了死罪，终也逃不过一死了，心里反倒明净一片。这时候，他当回顾他的一生，他想他究竟是哪个部族的后代，他是谁家的孩子呢?他真正所属的部族在什么地方，是兴是亡?他想，做一个灭亡的部族的后代是多么不幸，终也难逃被捕捉的命运。他眺望着茫茫的草原，想这草原是强盛部族的草原。草原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太阳在草原上走着弧形的路线，然后月亮来走，星星是一群一群地走，好像强大拓跋氏的部众。这是无比美丽的地方，可惜木骨闾将不再看见了。这时他才感觉到彻骨的疼痛，胯下起伏的马背使他感到亲爱铭心，难舍难分。一夜逃亡的路途，原来是那样漫长，他们从太阳升起走到月亮升起，才遥遥看见了宿营地上，拓跋氏的战旗，在牛粪烧成的烟雾中飘扬。这中间，木骨闾动过几次逃跑的念头，可是押解他的骑兵将他团团围住，使他无机可乘。这一方面叫他恼怒，另一方面却骄傲之心油然而生。他想到他即使是去死，也顶着一个名字，名字是部族的标志，也是起源。他不再像他可怜的部族那样，无名无闻地离散。他就是怀了这样悲壮的心情走近了篝火四起的营地。他的脚被锁上了沉重的锁链，拴在巨大的车轮上，等到了后半夜的时候，就将斩首。木骨闾喝了大碗的酒，吃了大块的肉，然后他就什么也不想地，靠在车轮上睡着了。他的粗笨的头脑在这一日的押解路上，已使用得有些过度。他思索了前人从未思索过的问题，作了后人将一代接一代地去推断的结论。他的睡眠非常酣熟甜美，星星布满了天空。那时的星星比现在的星星明亮一千倍，它们光芒四射，炫人眼目，在无云的夜空里，好像白太阳。我祖先在白太阳照耀下睁开眼睛，他抬头看星星，有一颗流星飞逝过去，留下美丽的舞蹈般的轨迹。就在这流星消失于天际的时候，满天的繁星忽然全被乌云遮住，狂风陡起，大雪纷飞，扑灭了篝火。风刮倒了帐篷，吹散了牛车，将马匹卷上半空，再扔下地，摔成了肉泥。天地间漆黑一片，只听见风声，马嘶声，人的呼喊声，以及牛车散架的咯吱声。大雪转眼间覆盖了一切，将没有醒来的沉睡的人冻死一半。我的祖先木骨闾心里暗自惊讶，他是目睹了这突变一刻的惟一人。他想，这一切定和那颗流星有关。他清楚记得，就在流星消失的一瞬间，乌云压顶，风雪大作，那颗流星是事情的关键。由于掌握了这天宇之间的秘密，他忽然觉得他力量无穷。这时候，他身后的牛车轰然倒地，他从车轮上脱身而出，站立起来。他站立在茫茫四野，人们在与风雪做殊死的搏斗。他本能地拉过身边最近处的马匹，翻身而上。翻身上马的那一刻，他竟身轻如燕，长长的脚镣好像柔软的丝带，从马背划过，发出铮铮的声音。他的坐骑乘风而驰，就像一面顺风的帆。雪已积到马肚子这么高，马在雪地里跑出一条深沟。当他一出营地，风雪戛然而止，繁星当头，草地青青，夜晚第一场露水沙沙地下着。木骨闾不由停马回顾，却见身后依然大雪纷飞，狂风大作，而身前一片晴空。他站在晴朗的夜空之下，明白了那颗流星本是来救他的。他一个人行走在晴空之下的万里草原，关于天地人的神秘观念就在这时形成。后来，他和他的子孙在漫长的征战中，经过不懈的努力，再加上机缘的帮助，终于总结成一套巫术，这就是史书上记载“能以术祭天而致风雪，前对皎日，后则泥潦横流”的来源。

我的祖先木骨闾走在繁星下的草原上，他一定对天发誓。他发誓不辜负天意，要将木骨闾这个卑贱的姓名传续下去。然后，他又开始了他少年时代的孤身飘流的生活。他白天颠簸在马背上，夜晚睡在草地，点一小堆牛粪火，荧荧地照亮一片黑夜。这日子里，他最爱惜的是他的坐骑和他的刀弓，这是他的宝物。他为坐骑和刀弓命名为木骨闾，这是他第一批部众，也是他的兄弟。望着他的部众他心生欢喜，马是好马，刀是好刀，弓也是好弓。有了它们，木骨闾就不是孤单的了。在万里无云阳光普照的大好日子里，他扬鞭策马，弯弓射雕，大声地叫着木骨闾这名字，为了不使自己再一次忘却。一个人走在草原上的时候，是最容易忘记姓名的时候，这是一个致命的过失，假如忘记了姓名，一切又将从头来过。后来，他扯了一张羊皮，用木骨闾刀割破手指，鲜血流在羊皮上，画出奇异的图案。他决定以这图案来标志木骨闾这个姓氏，这就是我祖先柔然民族的最早的文字。关于我祖先民族是否有文字这个问题，存在争议。有人说没有，有人却说有。说没有的人提出史书上的记载，“刻木记事，不识文书”；说有的人提出的同是“刻木记事”这一句。我想若是祖先柔然果然没有文字，后辈我却成了个写家，这事似有些滑稽，此是后话了。总之，木骨闾以一种特别的图案标志了木骨闾的姓氏，这姓氏的存在就更加确凿无疑了。同时，第一面木骨闾部的战旗从此产生了。他将这面印上了他家族印章的战旗披裹在身上。这时他的头发已经长长，结成了辫子。他有时会和某个部族遭遇，他总是能够成功地制胜。他又敏捷又骁勇，骑马射箭都是一流的。我想，当时草原上的游牧部族之间，一定流传关于我祖先的事迹。人们说，有一个神人或是魔鬼在草原上游荡，身披血染的袍子。然后就有一些逃亡的罪犯和奴隶，来投奔我祖先木骨闾。他们往往只骑了一匹没有鞍子的马，又饥又渴，而且胆战心惊。他们日不能息，夜不能眠，日日夜夜在马背上颠簸。关于我祖先木骨闾的事迹他们早已听说，现在成为他们逃亡的希望。他们将那个传说中的血染的印章牢记在心，好像漫漫长夜里的一颗启明星。寻找我祖先的路程有时近有时远，有时艰难有时容易，有时候他们几乎和我祖先相遇结果失之交臂。找到我祖先的时候，他们心里欢喜，他们远远看见我祖先身上披裹的旗帜便翻身下马，俯在地，嘴里哼吟着表示归顺的歌。那歌声像哭泣又像欢笑。听到歌声，我祖先热血沸腾，征服的欢乐充满全身，他木骨闾部的麾下不再空虚。他让他们喝他抢来的酒，吃他抢来的肉，给他们的马配上抢来的鞍子，然后开始了第一次对别的部族的正面进攻。第一次进攻的情景实在激动人心，他们在我祖先率领下一字排开，他们高声呐喊，冲入别人栖宿的营地，马蹄从人头上和火堆上越过，势不可挡。他们抢掠了牛羊、车具、刀弓，我想还有女人，传续木骨闾的姓氏刻不容缓，头等重要。庆功的晚上，人们喝酒狂欢的时候，我的祖先木骨闾就在帐篷里进行繁衍子孙的大事。雄健的车鹿会·木骨闾就在此时种下了胚胎。

柔然的名称出自于车鹿会。车鹿会是使我祖先的部族具有政治形态的重要人物。他的父亲所率领的游兵散勇似的一群，到他手里，具备了组织形式。他深知木骨闾部毕竟弱而可欺，必须依附一个强大的政权作为靠山。当他向拓跋部表示归顺之心的时刻，我想有许多集合于他父亲手下的部众，纷纷离他而去。子一辈的变节伤了老人的心。可是车鹿会是个有野心有远见的人，他有勇也有谋，他是我祖先中懂得政治的第一人，没有他此时的归顺拓跋部，也没有后来的柔然国。当他实施归降拓跋部的时候，一定杀了他的某个最心爱的部下，以示众人，他说谁反对我，这就是下场。但是逃跑的事件依然发生。在夜深人静最宜逃亡的时刻，总有嘚嘚的马蹄声响起。车鹿会心里明白，却不派追兵，他想，这都是像他父亲样的老人，他骑在他们的脖颈上长大，他们教会他骑马、射箭，他们把最暖和的袍子给他穿，最肥的肉给他吃，最醇的酒给他喝。望了他们远去的背影，车鹿会心如刀绞。可他不是一个温情主义者，也不是一个狭隘的民族主义者。是他将我祖先的部族带上了北方草原这一个浩瀚无际、风云变幻一千年的政治舞台。归顺拓跋氏的屈辱，想起来便痛人心肺。每年岁末或者岁首，车鹿会亲自率领人马，带着马匹牛羊，貂皮兽毛，去向拓跋氏进贡。他们屈膝奉上贡品，嘴里唱着感恩与颂扬的歌，感谢拓跋部保护他们，就好像父亲保护孩子。这就是宗主国和属国关系的面目。年年岁岁，我们祖先犹如候鸟一般，冬天到大漠以南，夏天到大漠以北。大漠大约是指蒙古高原大沙漠。大漠是一个极其抽象的概念，地理学家众说纷纭，有人说是这，有人说是那。总之，我的祖先过着每年两度的迁徙生活。他们骑着马，赶着牛羊，用木轮牛车拉着帐篷和女人孩子，越过茫茫的沙漠。每一次迁徙他们都会损失一些马匹和人口，当他们到达目的地时，他们的队伍就会比出发时小一些。然后他们狩猎放牧，辛勤劳动，牲畜怀了崽，女人也怀了崽，出发的日子就又到了。这时候的木骨闾部，进入了经济生产时期，他们除了掠夺征战以外，还以生产来创造财富。他们养的马特别肥壮并且耐寒，他们生活的地方每年七月便天寒地冻，凡是能够存活的马种，都是品质优良。他们对兽皮的制作也有丰富的经验。在后来的日子里，他们曾经进贡于南齐王朝一条皮裤，色白毛短，载入了史册《南齐书》。关于向南齐进贡标志了我们祖先部族使用外交手腕的开端，也反映了我的祖先部族在国际关系中的微妙位置。此是后话，想起这个，叫人又辛酸又感叹，暂且不提。总之，我祖先部族的经济生产现在已经开了头。

建设家族神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从《通志·氏族略》茹氏注“蠕蠕入中国为茹氏”这一条出发，查找了《南史》卷七十九，列传第六十九“夷貌下”；《南齐书》卷五十九，列传第四十“芮芮虏”；《魏书》卷一百三，列传第九十一“蠕蠕”。上面写的都很难懂，各人都称各人的开国元勋为“世祖”，其实这“世祖”不是那“世祖”，反映了中国统一天下之前的纷乱情景。而我看到，无论哪一种记载中，都以蔑称来称呼我的祖先柔然：“蠕蠕”，“芮芮虏”。他们对我祖先的描述也充满了羞辱性的言辞，比如“芮芮虏，塞外杂胡也”，比如“后世祖以其无知，状类于虫，故改其号为蠕蠕”，还有“蠕蠕譬若禽兽，食而亡义”，他们还将我祖先柔然描绘得卑躬屈膝，比如“谓上‘足下’，自称‘吾’”。我深感到历史其实是胜利者的历史。史书上的我祖先，形象很糟糕。他们总是愚蒙地自不量力地去骚扰强盛的北魏政权，他们一会儿作出讨好的样子，一会儿却又去向北魏的敌人南齐献媚。他们在征战中还不时有冥顽不化的言行，他们驾着母牛奔跑，却让犍牛在后跟随。但当母牛倒地不能前行，别部的人便劝他们换驾犍牛，你知道他们怎么说?他们说：妈都不能跑了，儿子还行吗?这也是导致他们战败的原因之一。让他们担任我家族神话中的英雄角色，似乎难以胜任。我明知我其实是在虚构一部家族神话，却还是摆脱不了真实性的羁绊。我甚至怀疑我所以没有家族神话，是因为我的家族是一个野蛮家族，他们确实壮如禽兽，缺乏生命的自觉。当他们消亡之际，他们都没有留下一点记号，给后代我们，有朝一日好召集起我们对他们进行一通追思。也许他们留下了什么，可是被一代一代的胜利者的文明覆盖了。不过话又说回来，后辈我们的生存其实就是对祖先他们最有力的纪念。我们的生命，其实就是蒙昧无知的他们所留下来的记号。他们是那种少言少语，然而行动切实的祖先。他们只是不屈不挠地繁衍、繁衍，尽着他们做祖先的最要紧的责任。而他们作为一个弱小的被征服被吞并的民族，最终无法在史册上写下一页，他们最终被剥夺了为自己辩护的机会。我们只能从别人的记载中寻找一些线索，来推理和组织我们祖先的光荣一面。《南史》和《南齐书》上都记载宋末昇明二年，萧道成，也就是一年之后的南齐王朝的高帝，他派遣骁骑将军王洪范出使柔然。那时候，柔然已成汗国并以永康为年号，是永康十五年。宋朝出使柔然，是为了联合起来攻魏。在《魏书》里则记载有魏王朝与柔然几战几和的过程。永兴元年，太宗拓跋嗣亲自讨伐柔然，直至驾崩，世祖拓跋焘即位头一桩事，便是亲征柔然，数年数战。从这些看来，柔然确实成为大魏王朝来自北部的一个有力的威胁，同时也成为南方朝廷联合抗魏的一个重要的力量。能与拓跋氏为敌，这力量是不容小视的。我从统治者的历史的缝隙中窥察到我祖先的英雄事迹，喜悦充满了我的心。我祖先毕竟不是等闲之辈，他是茫茫草原举起可汗大旗的第一人。在《辞海》“可汗”这一条目底下写着：“古代柔然、突厥、回纥、蒙古等族最高统治者的称号。三世纪时鲜卑族中已有此称，但作为最高统治者的称号，始于公元四○二年柔然首领社仑称丘豆伐可汗。”看了这条目，我喜气洋洋，“可汗”这名称听起来有一股豪迈之气，金戈铁甲跃跃眼前。我的家族神话，便可继续下去了。

社仑出生于柔然部第一次分裂的背景之下，这注定他将经历无数次的内战和外战。他是我始祖木骨闾第五代后人地粟袁·木骨闾的孙子。地粟袁死后，柔然便分为东西两部。长子匹候跋继承父亲居于东部，次子缊纥提则居于西部。这一次分部一定是出自于王位之争，兄弟二人私底下曾进行过种种形式的较量，他们斗智斗勇，最终势均力敌，相持不下。后来他们又寄托于父亲地粟袁的决定。地粟袁是一个多思多虑的首领，性格温和，却缺乏理想。他想兄弟和睦是第一要紧。他对历史抱有善的观念，这和他所处的和平时期大有关联。自从车鹿会·木骨闾归顺拓跋部以来，柔然族度过了几代少有战事的宁静的日子，后几代的首领，居安思想一代比一代强烈。他们望着草原上的日出和日落，刮西南风的时候迁往漠北，刮东北风时则迁往漠南。他们想，自然是草原上的主宰，一切都因循自然，生生灭灭。没有战事的草原无比宁静，六月的红花开到天边。地粟袁是最爱和平的一个，先祖开创的故事对他已相当生疏。我祖先部族是最没有传述往事能力的部族，他们只凭着血缘这一自然的淘汰和流传。他们是缺乏记忆的部族，更谈不上总结经验，这也是我们部族终于消亡的原因之一。幸而我祖先是具有着强盛血缘的部族，他们耐饥和耐寒的能力是第一流的，他们传种接代的能力也是第一流的。他们在一次迁徙中损失的马匹人口，能够在一次安居中补回来并有盈余。由于他们的血缘里的蓬勃的生命力，才可在蒙昧的黑暗中代代相传。我想，匹候跋和缊纥提的王位之争，其实是祖先的称霸理想的复苏，虽然，这给我们带来了分裂的局面，可是强盛的希望也就在此。东西两部是由地粟袁亲自划分的，他虽然分给两个儿子一人一部，可他让长子继承他的东部，其实也就含蓄表达了长子继位的决定。这个决定激怒了次子缊纥提，这便是后来他投靠雄踞朔方塞外的铁弗匈奴卫辰的缘由。缊纥提当是车鹿会后第一个有野心的人，做柔然首领的野心日日夜夜地折磨着他，而他却又缺乏像车鹿会那样的谋略和眼光。他看不清草原社会的情势，他粗鲁、草率，且又急躁。他的投靠铁弗匈奴使一整个柔然族遭到了大魏王朝毁灭性的追击。这是登国年间，拓跋珪立国，即将开始一百五十年的北魏王朝，前程无比辉煌，追击一两个叛臣像玩儿一样。这一次逃亡是柔然历史上最悲惨的一次逃亡。缊纥提大事还未开头，就被推上逃亡的路途，他心里又焦灼又恼怒，他将他的坐骑踢了又踢。部族的逃亡是惊心动魄的逃亡，女人和孩子，还有马匹，巨大的木车轮轰隆隆地滚过干燥的沙漠，烈日当头。这样大规模的逃亡，我想是柔然族有史以来第一回。他们在和平日子里积累起来的财富压弯了他们的车辕，他们扩大了的部族在沙漠上黑压压的一片，使逃亡的场面非常壮观。他们夜以继日地走在沙漠上，沙漠在他们的身后，卷起几丈高的烟尘。魏兵来了!他们的马蹄轻快而雄壮，他们喊叫着侮辱人的话，把我祖先的部族叫作“贼”或者“虏”。他们嘻嘻笑着，当接近我们部族的时候，还轻佻地喝着酒，刀和弓在他们腰上撞击出悦耳的声音。血战和杀戮是在转瞬之间发生，迅雷不及掩耳，方才还日丽风和，顿时天昏地暗，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天地间只有刀枪的铿锵和血流汩汩声。这仅仅是柔然和拓跋大魏的争战的开始，这是以后无数场血战的头一场血战，是以后无数且降且战的回合的头一个回合。我的祖先部族，从此就开始了令拓跋魏头痛的较量。他们稍一强盛，便与拓跋魏为敌，被降后再作归顺，归顺后稍不提防则烽烟又起。然而，他们的背信与挑衅，与强大的拓跋魏仅只是一个虫蚁般的骚扰，他们内部分裂，头脑简单，缺乏战略战术，无论他们怎样折腾，都被拓跋魏玩弄于股掌之中。我的祖先部族在拓跋魏与南朝对峙的紧张局势之下，从北部形成腹背之患，是在凶狠狡黠的社仑登场之后。

社仑亲眼目睹了父亲和伯父的王位之争，那时他还是个少年，可他觉得祖父以分部来平衡父亲与伯父的争执是一件蠢事。他私下耻笑祖父，是个不谙事的老头儿。老头儿死的时候，社仑心头便掠过一丝不安的预感。他想，多年来平定无事的草原要出事了。他心里有点兴奋，他觉着将要出的事也许与他会有关联。社仑是个一流的射手和一流的骑手，他不晓得他这两项马背上的天赋是继他先祖木骨闾而来。他毫不知道木骨闾的事情。有时候，他会奇怪，马一到他胯下便会飞奔，弓一到他手中便会飞射。他觉得自己的身体里，有一种奇怪的力量推动他，他不知道这就是先祖木骨闾的血在推动他。他骑马弯弓时，轻快得像鸟儿一样。社仑还承继了先祖车鹿会的头脑和政治才能。社仑也从未听说过车鹿会的事迹。他只是觉得在他头脑里，常常会跃入一些妙不可言的念头。比如，当他祖父，那个被他叫作老头儿的祖父去世时，他想，多年来安定无事的草原要出事了。他从小就发现，他脑子里跃入的那些念头终会变成事实。这使他产生了恐惧的心情，他想，他这是怎么的了?他不晓得，这是先祖车鹿会的声音。这些，都使社仑感到一种孤独，他觉得他和所有人都不一样，所有人都无法懂得他所懂得的。好在，他有他的马、弓，还有那些奇妙念头与他做伴。当他想到多年来安定无事的草原要出事的时候，他心里很隐秘的还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多年来他所等待的就是这一个时候。当他意识到祖父将柔然分为东西二部的错误之后，他又一次地意识到他父亲投奔铁弗匈奴卫辰的错误。社仑真正成熟是在被拓跋魏追击的日子里。沙漠是与草原完全不同的景色，日落时分，社仑充分领略了苍凉的意境，一轮巨大的炽热的落日，被沉重粗砾的沙石掩埋，那无声无息的一刻，触动了社仑身体深处的一个可汗的情怀。在这个绝望的逃亡队伍中，只有社仑满心都是希望，这希望又欢乐又有一股哀绝之感。沙漠日出的景色也是不寻常的景色。太阳是被粗砾的流沙涌出地面，火花四溅。夜晚的流星，划过荒漠则是另一幅奇异的图画，它亮得犹如一道闪电，缓缓走过黑森森的天空。欢喜之情像汹涌的潮水涨满了社仑的心，他想，这是一个吉兆，这是一个大好的吉兆!他不由手舞足蹈，飞马扬鞭，拓跋魏的轻骑来啦!一场血战顿时来到眼前，死的死，降的降。社仑心想：这一个残破的局面，只有靠我来收拾起了。木骨闾部只有靠我来收拾起了。这时，他忽然领悟到木骨闾部的含义，木骨闾部几代历史从他血液中迅速流过。他随着溃散的木骨闾部走在归降的途中，心想着木骨闾部将从头来起。在逃亡和归降的途中，社仑从一个少年长成一个青年。他要做一个汗，而决非拓跋魏的臣。称臣是别人的事情，不是社仑的使命。归降途中，社仑悉心学习了魏朝的军事，他注意魏兵押解行军的阵势，他还回想魏兵追击战斗的队形。

登国九年，也是公元三百九十四年，社仑的时机来临了。这是政权交替如星移斗转的一刻：前秦亡了，北凉起了；前凉亡了几十年，西凉将起；后燕中兴之时，北燕正准备登场；西燕亡了，南凉起了……这是悬念迭起风云突变的一刻，我祖先社仑·木骨闾也出发了。我祖先的出场背景壮阔，他铁马金戈，气宇非凡。我祖先将蓄起的长发编成一排垂肩的辫子，犹如马的整齐的鬃毛。他袍子的袖口紧紧束住手腕，裤腿紧紧束住脚踝，膝上裹着华美的兽皮，他骑上马，就好像到了家。他是从昨晚的流星中得到启示，登国九年中的这一个日子是儿子背叛父亲的最吉祥的日子，是独树一帜的好日子。社仑率领着他的部众背弃了父亲缊纥提·木骨闾。社仑说：一个儿子倘若要做汗，第一件事就是背叛父亲，这使他离弃父亲时义无反顾、欢天喜地。背叛其实是一宗美德，它意味着从头来过、白手起家，它还意味着勇敢、独立。社仑这时还不知道，他背叛父亲是为了让先祖的血缘发扬壮大，他只感觉到身体里有无穷的动力，推他离开父亲的帐篷，那个苍劲的声音也催促他前行。于是，他就如拉满的弓上的脱弦的箭，飞射而去。社仑的叛逃使拓跋珪吃惊，他派出大将长孙肥追击社仑。他预感到社仑将成为他的敌手，他想起他的祖先背叛檀石槐的往事，他还想起他拓跋珪背叛前秦苻坚的往事，于是忧惧倍增。大魏初建，危机四伏，他要将一切隐患斩草除根。长孙肥追击社仑的一幕是五胡十六国时期重要的战争场面之一。这是社仑自立可汗道路中的第一战，它使社仑在事情开头就遇到挫折，对他的决心、胆略、命运均是考验。他感受到身为叛臣的骄傲与豪迈，这骄傲与豪迈对他的英雄心是一个很好的证明。长孙肥的追击没有摧毁一丝一毫社仑的野心，只是使他走上了迂回的道路。几天几夜的追击与血战，社仑的兄弟曷多汗及曷多汗的部族全军覆灭，曷多汗的头颅滚到社仑的马下，马从喷涌的血柱上飞腾而过，曷多汗部族的尸体为社仑铺下一条道路。然后，社仑掉转马头，由西转向东方，去投奔他的伯父匹候跋·木骨闾。

投奔匹候跋这一招令人起疑，匹候跋深感危险来临，昨日的星象很异常，不知主凶主吉。社仑骑在马上，直腰挺胸，眉宇间有一股轩昂之气，冉冉而起。匹候跋见了喜忧参半，心想这不是归顺之相，但英雄豪气令人喜爱。王位之争使匹候跋和社仑之父伤了和气，他们一个在东，一个在西，永不往来。这时候，社仑唤起了他的亲缘之情。但社仑总叫他感到来者不善，父亲都可背叛，伯父又算个什么!匹候跋忽然心生悲哀，他想，事情要不好了，事情要从头来起了。社仑好似看出了伯父的狐疑，翻身下马，伏在匹候跋脚下，匹候跋不由一惊，只见他虎背熊腰，伏在地上似铁塔一座。匹候跋在这背脊上看见了自己的命运的图画，他心中不由升起了一股怒气：我倒要与你争一争呢，他派出他的四个儿子，押送社仑及部众去往南边五百里以外的荒原驻扎。这样，社仑便处于匹候跋的软禁之中，成了半个阶下囚。他那四个堂兄弟毫无父亲匹候跋的忧患之心，他们轻佻，傲慢，妄自尊大。他们把社仑看成了一个可怜虫。他们住着高大结实美观的帐篷，让社仑住又小又破四面透风的帐篷；他们先让自己的马吃饱，才允许社仑的马去啃那吃过的草皮；他们洗脏了上游的水，让社仑喝下游的水；他们烧干燥的牛粪，让社仑烧稀湿的牛粪。他们摆出主子的样子，说些不中听的话给社仑听。他们一无父亲匹候跋的锐利目光，领悟不了社仑的非凡之气。他们是愚顽粗笨的一伙，祖先们的精血，在此辈中，全集于社仑一身，其他全是糟粕。他们完全感觉不到危险的来临，还一股劲地饮酒作乐，胡言乱语。社仑对一切视而不见，他每日骑在马上，围着帐篷，不紧不慢地遛马，眼睛眺望着远处，天地间的空旷令他心往神怡。那时候的天地要比现在宽广得多，展翅的雄鹰在空中只是一个小点，然后熔化在日头里，奔腾的烈马在地上只是一溜烟，然后也熔化在日头里。那时的日头比现在的大而且红，把天染成汪洋血海一片，白云如巨大的帆在血海中航行。社仑望罢天地和日头，再看那几个堂兄弟，便如皮袄里的虱虫一般。社仑的反叛如草原上的风暴骤起，转眼间，他已将那小子中的一个提在手中，另外几个闻风而逃，直奔高车族而去。社仑将那小子提上马鞍，一路奔向匹候跋。匹候跋自从社仑到来，就没有一夜合眼，他天天夜里细观星象，测算着社仑造反当在哪一日。因此，当帐前呼声四起，马蹄声碎，他反倒镇定下来。多日来悬心等待的这一刻终于来临了，他顿时间心静如止、泰然自若。他走出帐篷，看见社仑妖一般长大的身躯在篝火前投下半地阴影，他那小子在马下抖索，如风中的枯叶，他的部众已被降服，刀箭落地。社仑的部众已占领了营地，正喝着他们的奶酒，将他们的妻女马样地骑在身下。匹候跋痛心又欢欣地想到：他知道有这一日的。他痛心他竟作了侄儿的奴虏，欢欣的是他料事如神，什么都跑不出他的所料。老人束手就擒的那一刹那大约使社仑动了恻隐之心，亲缘之情在这时向他招手。可是，一个可汗的情怀使他转过了头。杀匹候跋是在月余之后。这一个月中，他们伯侄二人有过对酒当歌的几回。关于木骨闾部的起源及历史，就是那时候，由伯父匹候跋告诉给侄儿社仑的。匹候跋想，这个杀人不眨眼的魔王转眼间就会将骑不动马的老人全部杀光，为了他的光荣，他会使草原上血光遮住太阳。没有老人能够给孩子讲述木骨闾部的起源了，只有他讲给这个恶魔，让他来传递祖先的事迹了。社仑想，这老头的故事说得很好听，他父亲从未给他说过这些，可惜伯父他已经死到临头。日子一天一天过去，伯父知道死的日子不远了。他从侄儿的眼睛里看见了这个日子，他还从营地里侄儿部众的歌声里听出了这层意思，头顶上的星象也告诉了他这个。他想，草原血流成河的日子就将来临了，柔然族四分五裂自相残杀的日子就将来临了，在这以后，还要来临的是一个辉煌无比的好日子。这好日子是什么，他不知道，天上的星象总是奇异难测，却显示出一个重大的秘密。在死亡到来之前的最后的夜晚，匹候跋教给了社仑怎样看星象。社仑才明白，流星只是星象中的一部分，就好比棋盘上的一颗棋子。为了学习星象，社仑又将伯父留了两日。这两日，他们伯侄间竟然亲情萌生，别离使他们悲伤。这是一个风云迭起的时代，称霸是人生的最高理想，万马奔腾，一夜一兴亡。在此舞台上称雄一角是一个民族的光荣，世代传颂。这还是个实力较量的时期，生命力强盛的民族保存下来，孱弱的民族则贡献出生命中的精华部分，然后将生命的残骸葬于地底。在这样的时代，亲情算得上什么。社仑要做一个可汗，意不可阻，可汗的大旗是鲜血染成。杀匹候跋的日子，阳光灿烂，草原开满了鲜花。社仑率起伯父的部族，北度大漠。一路收服诸部，兵强马壮，车轮轰隆隆齐响，震颤了大地。

与后秦主姚兴和亲是社仑公然表示背叛拓跋魏。魏主拓跋珪想：你，蠕蠕，这虫蚁般的无知无觉的东西。“蠕蠕”，就是拓跋珪对我祖先部族的蔑称。我祖先社仑·木骨闾的做法不由地使他又气又恼。他一而再，再而三地调兵遣将，大力追击我祖先。我祖先率领了部众，向漠北深处跑去。那是拓跋魏和我祖先柔然都未曾涉足的地方，那里有富强凶悍的匈奴拔也稽，还有机智的以擅长造车著称的高车族。拓跋珪的将军和突望了我祖先奔向遥远的漠北深处，卷起漫天的砂石，渐渐消失了身影，心想，这是有去路无回路。和突踌躇满志地调过马头，回朝廷邀功去了。我祖先社仑望着四下里茫茫一片，他想，有什么在等待着我呢?他停马的时候，已是朝霞满天，旭日东升，虽然人困马乏，可社仑他却兴致勃勃。他想，做一个可汗的日子即将到了，他已经杀了柔然主——他的伯父匹候跋，离弃了父亲缊纥提，背叛了拓跋王朝，如今，天地之间，还有什么障碍吗?可是社仑他想要做一个真正的可汗，而不是如他的先祖那样，只是一个部族的族长。他要建立一个汗国。关于国家的念头此时此刻萌发在社仑他的头脑里。我想，这也是柔然族多年从属拓跋魏的果实。在他们纳贡的日子里，他们目睹了大魏朝廷的礼仪与排场。建立军制与军法大约就是这个早晨以后的念头，他开始了对我祖先部族的组织建设。这于我祖先柔然具有划时代的意义，意味着一个草原游牧民族进入了草原游牧国家，意味着我祖先部族从自然状态进入了文明状态。军制是我祖先柔然社会的主要形式，这说明社仑的国家理想是一个军国，也反映了社仑的建国思想是以战争为生存第一需要和第一任务的。军制与军法的内容是社仑在吞并高车诸部的战争中总结与构想的。和高车作战就是马背战术和战车战术的较量。高车族的战车与众不同，战车作战具有防卫严密、进攻凶猛的特点。而马背战术则灵活机动，能在任何道路恶劣的情形下正常发挥。社仑与高车作战中采用了集团进攻的战术，他将战马排成整齐的队列，在号令下齐步前进，从气势上压倒高大的战车。他们还将战车逼到道路恶劣的沙漠与沼泽中去，使他们无法行动，坐以待毙。和高车作战，是社仑他第一次自觉地运用战术，也是我们柔然族战争史上头一回。这于一个需以战争来保护与发展的民族，具有重要的意义。看到文明这样一点一点进入我祖先的部族，心里真高兴。想象我祖先部族从蒙昧无知，状类于虫的形态下一点一点苏醒与觉悟，心里真高兴，我祖先社仑以他崭新的战术思想，长驱直入高车属地，吞并诸部，锐不可当。高车成了我祖先的奴隶，为我们制造美观实用的战车。有了高车的战车，社仑他如虎添翼。转眼间，他便成一个驾车的好手。柔然的军制是在这时候产生的，社仑他的军事编制形式，大体是这样：千人为军，每军设将一名；百人为幢，每幢设帅一名。从此，柔然就结束了散沙般的无组织状态，有了严格的社会组织。社仑他的军法则是：冲锋在前者，赏赐俘虏作奴；胆小退后者，以乱石砸首毙命。这使得人人冲锋在前，撤退在后。社仑设置军法的消息，迅速传到拓跋魏廷中，使得道武帝忧心忡忡。他明白，柔然设立军制军法，标志了一个野蛮民族的成熟。他从中窥察到社仑在悉心学习中原文明，他预感到将有一支力量从北方起来。柔然吞并高车诸部的消息传来，证实了拓跋珪的预感，他想：各部杂居的、分裂的茫茫漠北，将要统一于一族之下，这力量兴起于拓跋魏的脊背之后，如泰山压顶。如今的漠北倒是一片安宁，没有犯边的事故发生。柔然的安宁反使道武帝深感不安，他想，在这深夜般的宁静之后是一个什么样的白天呢?他想，一切祸事都将从社仑而起。他想，社仑这样的人，草原上一千年才会有一个，为什么恰恰生于大魏王朝之际。我想，假如没有社仑的诞生，《魏书》《南史》，或《南齐书》上也许就不会为我祖先专辟一章，我祖先柔然就会永远地消失于苍茫历史之间。在那漠北的草原与沙漠之上，有许多部族和民族无声无息地消灭，无法为他们的后代留下一点家族神话的遗迹。有了社仑，才有了我们祖先在史书上的一页，虽然是以“贼”和“虏”的面目，可终究是出现了啊!我推想，十年之后，社仑的堂兄弟悦代和大那对社仑的谋杀篡位，实际是受着遥远的拓跋魏的指示。作为以拓跋魏为正统的历史，当然会隐去这卑鄙的一笔。可是悦代与大那政变失败，投奔魏朝，却得到“冠军将军”和“越骑校尉”的赐封。以此推理说大那政变是受了拓跋魏的操纵，也是顺理成章的。话再说回去，正当道武帝忧虑着漠北统一力量兴起的时候，传来了匈奴拔也稽进攻柔然的消息，这消息安慰了道武帝的心。

匈奴拔也稽进犯我祖先柔然，结果是自取灭亡，使得衰败的匈奴损失了最后的残部。社仑兼并了拔也稽部，成为漠北第一主。他们驰骋上下，烧杀掠抢，弱小的民族纷纷来降，成为我祖先的属部。这时，社仑他做一名可汗的日子终于来到了。他自名为“丘豆伐可汗”。“丘豆伐”是鲜卑语，意思是纵横驰骋，表达了社仑他的人生理想。立汗的那一日是柔然国盛大的节日，可汗从此成为至高无上的王称，是社仑他的创建。他不仅为柔然，而且为所有的马背国家的建制，作出贡献。我想，社仑坐在居高临下的王座，脚下铺着五色斑斓的兽皮，兽皮上柔软茂密的绒毛如同春天的青草一样，埋住了他的靴子。在他王座下面，是他的将，披盔戴甲坐于左右两侧。将之下，则是金戈铁马的帅，列成方阵。帅下是千兵万马，一眼望不到边。歌舞、美酒和女人是少不了的。丘豆伐可汗俯视着万众齐呼的壮丽场面，眼前出现了他的伯父匹候跋的面容。伯父他从容死去的景象这时候感动了他，他想，做一个汗是多么不容易，一些血肉之亲做了刀下的冤魂。他想起伯父匹候跋传教给自己的关于木骨闾的起源，还有星象的秘密。他想是他使木骨闾这个姓氏成为光荣的尊贵的姓氏，从奴隶到了可汗。他想这其实是一整个木骨闾的胜利，他不过是一个胜利的执行者和体现者，这是上天的旨意。其实伯父他早已从星象中看出了这个，所以他才从容不迫、甘心情愿地死在侄儿他的刀下。伯父死后有一只眼睛睁着，就像天上那颗最古老的星星。这是一个旨意!丘豆伐可汗在心中叫道。他感到一整个木骨闾的兴亡全到了他的肩上和背上，木骨闾这姓名使他感到彻骨的疼痛和亲近。一个姓氏走向光荣的道路是多么艰辛，困难重重。万众齐呼丘豆伐可汗的场面深深震撼了他的心，他命令将士们狂饮狂欢，他说这不单是柔然汗国的好日子，也是漠北的好日子，好日子不乐什么日子才乐?他还命令骑兵跑马，顿时草原上好像暴风雨时候乌云奔涌，战旗则像乌云上端的雷电闪烁。这是我祖先木骨闾最壮观的场景，是我祖先木骨闾的顶峰场景。庆典的场面从旭日东升的早晨延续到星斗满天的夜间。齐膝深的草地踏平了，奶酒流成了河，唱歌唱哑了嗓子，跳舞跳断了腿。称汗的日子就是这样。在这日子里，社仑他还想起少年时随了父亲的逃亡景象，沙漠中的落日是真正的落日，巨大的红日直从天际坠下，砰然落地。这天夜里，帐篷内男人女人的叫声通宵达旦。可汗在心里说：孩子们，加油啊!为了壮大我们的国家。这夜的星象金碧辉煌，流星在天空中舞蹈，发出吱吱的声响。这天的夜晚还十分温暖，露水好像一场细雨。所有的吉兆排列成阵，依次显现，叫人满心喜悦。

为设计我祖先柔然的盛大节日，我用尽了最辉煌崇高的词语。那些轻歌曼曲，全不适宜于可汗的情怀。这是我母亲家族史中的一个古典主义时期，高尚是最高美感。这与我相隔了好几个时代，可谓阻碍重重，要去体验高尚这种美感，我无从下手。人类的文明史几乎就是一部战争史，所有的遗迹都被覆盖与毁灭。后来我选择了去看青铜器。我从那些礼器的巨大体积和霸气十足的造型、图案，去想象当时祭祀与战争的场面。我想象这些钟鼎击出了如何沉重而广博的音响。在此轰鸣之下，执刑，祭祖，宣战，歌舞将是如何壮丽。青铜酒器也使我激动，此巨樽可祭天，可祭地。青铜器上的图案恣肆汪洋滔滔不绝，写出了一个帝王时代。帝王的威力是无穷的，一人独尊，万人仰望。我想崇高的观念一定起始于帝王时代，青铜器是一个表征。要看青铜器我们只能去博物馆，上海这城市的博物馆布置美观，青铜器在玻璃窗内，以中英文注释。这给人标本的感觉。青铜器在柔和的光线之下，还有一种驯服的神情，就像一个归顺的亡国之君。青铜器激起我的想象是在中原一个古城。这城市已经衰落，满城灰土飞扬，风沙满天。我去博物馆那天是个雨天，馆里没有游客，守卫人员在打瞌睡，有一处的屋顶漏了雨，哗哗地浇了一地。我一人走在大厅，四周全是青铜器。这天特别寒冷，展厅四面来风，我几乎冻僵，手脚冰凉。青铜器裸露着，没有任何遮罩，铜锈斑斑。后来我知道，要看青铜器，必须一个人去。一个人的时候，才可被征服。被征服的压抑之感是一种崇高的快感。这证明你和一股强大力量历史性地相逢。走出青铜器的巨大阴影，好像劫后余生。我一个人走在大雨滂沱之中，望出去城市很荒凉。这才是看青铜器的城市。青铜器时代在远离漠北的中原，在我祖先部族诞生之前早已结束，可是青铜之光照耀，还有几千年和几万里不灭的时光。我祖先是一个骑马民族，生产力落后，他没有给后辈我留下任何一点有形有声的实物，可供我想象与描写我们盛大的节日。可是立汗的一日一定辉煌无比，立汗的日子一定欢乐无边，社仑他一定激情澎湃。他在星象的启示下，作出许多征战和养息的方案，等待时机，一一实行。

社仑他按兵不动地等待了五年。这五年里，四方不断有小国前来归降，成为柔然的属国。在《魏书》上记载，柔然的领地“其西则焉耆之地，东则朝鲜之地，北则渡沙漠穷瀚海，南则临大碛”。从其时地图上看，一大片色块上写着柔然二字。我祖先在野心勃勃的拓跋魏身后，建立了一道辽阔的阵线。等待的日子里，社仑白日练兵，夜晚看星象，作为他丘豆伐可汗的第一场征战，只可胜不可败。丘豆伐可汗的谋略是我祖先柔然族中绝无仅有的。他的诞生是柔然的一个奇迹，从天而降。他甚至在军中找不到一个得力的助手，他的将帅们的才智均要比他低好几筹。所以，可汗他常常感到一种孤寂。孤寂之中，便想起伯父匹候跋最后与他共处的日子。他从木骨闾的起源故事中找到解除孤寂的良药，他细心体验血液在体内的激流，历代祖先在这流淌中与他来相会，悲从中来，喜从中来。星象也是他的伙伴，在晴朗的夜晚与他作着两心相知的谈话。于是，丘豆伐可汗在行动上便显得孤傲而且专断。在他超凡才智的光芒照耀下，别人统统都变得暗淡无光。他的出色自然招来忌恨，而他的可汗的光荣也使人垂涎三尺。这便是后来社仑他的堂兄弟大那和悦代阴谋篡位的原因。丘豆伐可汗一边练兵，一边还派出密探。那都是一些骑术高超，身手不凡，机警敏捷的人。他们在必要的时候还扮作拓跋魏的兵士，进入拓跋魏的军营探听消息。天兴五年，道武帝出征后秦的消息就是这样探听得来。同时，我猜想，大那和悦代也是由这样的途径，与拓跋魏发生接触，得到某种允诺与支持，最后决定阴谋篡权。当道武帝出征后秦，后方空虚的时候，一举出击北魏。这反映了丘豆伐可汗的军事谋略，是他屡战屡胜的保证。这次出击相当成功，我祖先的军队越过长城，长驱直入，烧杀掳掠，满载而归。魏将常山王，以万余兵马追击，一无所获。我祖先军队早已无影无踪，留下一片茫茫大漠。常山王站在长城，望着苍茫漠北，无奈与沮丧充满了他的心。社仑他立汗后的第一战得胜了，金银财宝装有几百车、几千车。就是在这时候，社仑他第一次看见了来自中国的精致酒器和华美丝绸。他想，这难道出自人的手吗?从此，他南望长城，就会有无穷的遐想。假如遇到有从中国来的经商的马队走过，他便派兵拦下，请进帐篷，好酒招待，请他们讲述中国地方的见闻。这时，拓跋魏向中原挺进的消息刺激着丘豆伐可汗的心，自卑的痛苦开始折磨丘豆伐可汗，他想，木骨闾的光荣远远没有到达顶点呢!其实我祖先社仑他，作为个人具备的素质，与后来的成吉思汗不相上下，可是历史没有选择他。许多英雄人物作了垫脚石，许多英雄人物默默无闻、自生自灭。成吉思汗是无数代马背英雄的业绩与野心的积累而产生，这是一个漫长的准备的过程。

话再说回来，从此，我祖先丘豆伐可汗的大旗高高飘扬，远近皆知，敌人闻风丧胆，小国纷纷来降。他在天兴五年成功地进攻拓跋魏之后，又及时地识破了大那和悦代的篡位阴谋。谋杀丘豆伐可汗是在一次狩猎中。大那和悦代是社仑他狩猎的伙伴，他们三人心有默契，你应我合，每一次出猎都果实累累。他们三人狩猎时唱的歌成为我们柔然胜利的军歌。狩猎前夜天空晴朗，星象有些不寻常。社仑他有一点纳闷，他不知道，这天的星象与多年前他杀伯父匹候跋的前夜，不无相似之处。这往往预示着弑父弑兄。社仑他见那星象有一种可疑的踪迹，可是主他可汗的那颗命星却明亮无比，使那晦暗之气，退入深蓝的天空。这星象多少有些压抑社仑的心情。第二天清晨，他有些闷闷不乐，默默无语，可是追捕一头白色鹿，激动了他的心。白色鹿像一颗白色的流星，在沙砾与山石间流窜。丘豆伐可汗不觉热血沸腾。那白色鹿引动了他的可汗的崇高的欲念，他心突突地跳着。白色鹿奔跑起来很轻盈，腰部与臀部起伏的线条很优美，当它回眸一望时，那姿态令人倾倒。可汗的心全叫它搅乱了，他额头上沁出汗珠，身子微微颤抖。他遥遥领先，追着白色鹿，跑过了草地，跑过了沙漠，跳过了河流，他将弓拉成一轮满月。坐骑在他胯下急骤地起伏，他体察到马背异常柔滑富有弹性。白色鹿忽隐忽现，忽远忽近，美不胜收。丘豆伐可汗快马加鞭，穷追不舍，眼看着那鹿越来越近，他已经看见了它的小巧结实的脚踝，令人心疼地一纵一跳，有几次，险些儿踢到他的马鼻子。丘豆伐可汗的心软了，他喘息着说：我的宝啊!就在这一刹那，白色鹿突然站定了。它站定之后，身材是那么优美，四肢颀长，它向着可汗一回头，眸子里流露出的深情使可汗一震。而转瞬之间，那深情突变成一种深深的忧虑，可汗不由回转身，只见大那与悦代二人在他身后各站一角，正引弓即发，脱弦的箭嗖地朝他直飞而来。说时迟，那时快，可汗的箭从拉满的弓上飞出，三箭相遇，砰然而落，乌云遮住了太阳。大那与悦代大惊失色，转身便跑，扬起两股烟尘。可汗再一回首，白色鹿已不见了，在它站立的地方，留下四只花朵般的蹄印。可汗的眼泪落进了蹄印，好像露水滴在花蕊上。这时候，可汗柔情似水，肝肠寸断。丘豆伐可汗回营之后，有一段时间茶饭不思，任何女人都安慰不了他对白色鹿的相思之情。这相思几乎淹没了大那与悦代的叛变给他的刺激。丘豆伐可汗的眼前，总是闪烁白色鹿轻盈的奔跑，美色撩人心怀。然而，沉溺于相思仅仅是短暂的一时，丘豆伐可汗的柔情是对霸王之心的激励。他从此立下了禁止猎鹿的法令。对白色鹿的相思使他更勇敢，更机敏，出击拓跋魏连连取胜。我祖先的军队如暴风雨来临之前的乌云一般，卷过巍巍长城，向着拓跋魏来啦!白色鹿在可汗心中，好像一轮白太阳。这是我们家族神话中的图腾，它源于我祖先可汗的爱情，白色鹿是我们可汗的情人，美色撩人。此时，我们可汗的死期就要来临了。

那是在道武帝率领十万兵马亲征柔然途中，丘豆伐可汗死在了马背上。他早已预先知道了死期，那一晚，星象流露那样的哀绝之色。他心里竟然没有一点悲伤，相反，充满了欢愉。他想到的并不是死亡，而是一个欢聚。逃亡是在茫无边际的沙漠之中，从日落到日出。从日落到日出，在可汗已经昏暗的眼睛里，短如一瞬间，长如一百年。他依稀觉着自己还是一个少年，跟着父亲走在逃遁的途中。他又依稀脱出形骸，来到天上，看着茫茫沙漠之中蜿蜒着一条逃亡的队伍。他想起最早的木骨闾是拓跋氏的一名俘虏，木骨闾本是拓跋部给予的姓名。他想他丘豆伐可汗的生命太短促，如果给他时间，定要叫这追击与逃亡的命运来个大转变。他骄傲又悲伤地想到：木骨闾再不会有像他这样名副其实的可汗了；像他这样的可汗，平均一个部族一万年才能出一个。在他最后的思想里，还出现了关于中国的渴望。他想，这个妙不可言的瑰宝之地在哪里呢?那里的君王威仪凛然，臣民礼貌周全，男善耕，女善织，山川秀丽，天地宁和——飘泊天涯的马队商人的话响在耳边，组成美丽的图画。将帅们里三层外三层地簇拥着他，士兵前后走成方阵，我们的可汗要死了!四下里寂静无声。可汗的眼睛越来越昏暗，红太阳变成了黑太阳，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天空行走。在他瞑目前最后一刹那，黑太阳刷地闪电一般放出耀眼的白光芒，所有的马一起昂头嘶鸣，声如裂帛。可汗仰身翻下马背，身轻如燕。从木骨闾、车鹿会到社仑，这是我们柔然最后一名英雄，也是我们柔然最伟大的英雄。木骨闾处于蒙昧之中，车鹿会身在走向独立的过渡时期，社仑是我们头一个汗。写一部家族神话不可没有英雄。没有英雄做祖先，后代的我们如何建立骄傲之心。我选择社仑做我的英雄祖先，因他有勇有谋，胸中藏龙卧虎。他将柔然族推上最高峰，他死在逃亡途中。我还喜欢他的汗名为“丘豆伐”，其中有纵横上下，恣肆汪洋之势，这与一个骑马英雄的形象非常符合。丘豆伐可汗之死，其实已经结束了我的家族神话，可是在这之后我祖先柔然还有一些壮丽场面和奇情怪事，柔然最终被突厥消灭的情景也惊心动魄。

一个汗国的灭亡惨痛哀绝。我祖先柔然最后挂刀下马，退出历史舞台，留下他死里逃生的子孙，四处飘泊，无以为家。我分析了现有的史料，将我祖先柔然灭亡的原因总结有三条：一是北魏王朝的武力；二是内部上层的分裂；三是奴隶阶级突厥的兴起。拓跋魏对柔然国的武力征服，关键在于太武帝拓跋焘的征战。其时，柔然国由大檀当政，这是第四代可汗，号“牟汗纥升盖可汗”。“牟汗纥升盖”在魏语中是“制胜”的意思。“制胜”是可汗的不容怀疑的信念。在风和日丽适宜侵略的日子里，就像洪水泛过堤坝一般越过北部长城、明元帝拓跋嗣亲征追击，跨过长城，转眼间乌云满天，疾风骤起，上千兵士冻死在马上，如同冰雪之雕。柔然兵马来如疾风，去也如疾风，而长城外气候叵测，一日三变。我想，明元帝的死和这次失败的出征有关。他临死之前，一定向拓跋焘发出过警告，并且说出柔然不降死不瞑目这样的愤激的话语。因此，拓跋焘即位之后第二年秋天，就又一次发起了对柔然国的出征。这次追击长达三天二夜，太武帝拓跋焘始终骑于马上，与将士们走在一起，鼓舞军队的士气。漫长的行军路上，歌声不绝于耳，此起彼落，拓跋焘年轻气盛，踌躇满志，不获全胜，誓不回营。大檀与拓跋焘这两个帝王，都怀有一颗必胜的心，视光荣为生命。这三天二夜之中，他们各自走在军队之前，胯下的坐骑是铁骑。他们各自在心中颂扬自己的国家，称颂自己为至高无上。他们在马背上送走太阳，迎来月亮星辰。夜幕降临是滴水成冰的时刻，他们各自下令奔腾前进，热汗融化了寒冰。大檀与拓跋焘同是好战的国王，出征令他们心生快乐。他们金盔铁甲，威仪凛然。他们刀是宝刀，剑是好剑，弓是百步穿杨的弓。始光元年秋季这一战，是他们棋逢对手的头一战，他们两军对垒，短兵相接。大檀与拓跋焘马头对马头，刀锋逼刀锋，身后是各自军队，五十几重。两军将士都大惊失色，而他们神情自若，稳如泰山。他们相对而立，刀尖只差毫厘之遥，一触即发。他们的坐骑缓缓走着圆周，以刀尖为圆心。日头停止了行走，风也驻了。他们忽然间动了一下，两军重围掀起一层波澜，骤然间又平息。两位帝王仅是动手拉过牛皮囊，各自喝了一口烈酒。三日两夜的尘土蒙住了他们的脸，只有眼睛雪亮，他们不由激动起来，这才是真正的征战的好手啊!日头渐渐暗了光芒，寒风骤起，滴水成冰的时候又来临了。大漠上的沙砾如夏天的雹子一样，打击着两军，发出啸声。大檀与拓跋焘忽然露出了笑容，他们不觉笑出了声，笑声盖过了漫天风沙的巨响。他们大笑着移马后退，两军分开。他们的笑声好似在说：胜负不在今日，来日方长!他们渐渐退出对方的视线，这才调转马头。风沙转眼间掩埋了他们方才对峙的阵地。始光二年春天，拓跋焘再次发起战争，大举进攻柔然，东西五道并进。平阳王，汝阴公，东平公，宜城王，安原将军各领一道几千军，向着漠北进发。长城以北，一片荒漠，万里无人烟。我祖先柔然来无影，去无踪，居无定处，闻风而动。五道军马偃旗息鼓，日夜兼程。这一回，我祖先柔然采取退的战术，他们不断地北去，将魏军引入大漠深处。大漠无边无际，只有北飞的大雁与他们做伴。长途行军，萧瑟旅途，使将士意气消沉。尤其当暮色降临，寒风乍起之时，思念家乡的情绪蔓延军中，家乡的小调渐渐取代了军歌。柔然也在向北行军，大漠没有尽头，深处更有深处。我祖先在这次行军中发现，世界原来是这样广袤无边，哪里是世界的边缘这类天问这时涌上我祖先的心头。在我祖先的脑子里，还生出这样一个念头，那就是地的边其实连着天的边。他们这时已经走上了天边，眼所望见的天边其实就是地边。我祖先对世界这时形成圆形球状的观念，区别在于，地球说是认为人活动在球体的表面，而我祖先则认为人活动在球体内部。可惜我祖先无法用文字记录这一发现。许多发现就是这样消失的，遗传至今的文明仅仅是人类文明的微乎其微的部分。这时候，我祖先欣喜地发现天上的世界也和地下的世界一样荒漠、平坦；霎时飞沙走石，霎时风和日丽。他们看见大雁，便以为那是地面上的游牧的部族。拓跋魏的军队也惊异于大漠的广袤无边，恐惧升起在他们心中，他们渐渐忘却了时间和日月星辰的交替，他们心中只有一个字，就是“柔然”。他们绝对相信，世界一定有个尽头；他们还相信，柔然再跑也跑不上天。这是拓跋魏和柔然绝不相同的世界观。五道军马在漠南地方相会，将下令，抛掉一切辎重，仅留十五日的粮草，轻装行军。这是悲壮的一举，含有“壮士一去不复还”的意味。这时军队打出了大魏的旗号，旌旗在风中猎猎招展，魏军还吹响了军号，军鼓齐奏。柔然绝迹而北走，誓不投降。这一回的出兵，时经几十天，两军却未遭遇。此后，长城边安宁了三年。正当拓跋焘以为柔然是闻风丧胆，远走高飞，生出得意之心时，神元年八月，大檀派遣儿子吴提率将士万余人，越过了长城，打了个措手不及，大胜而归。这一侵袭，严重地刺激了拓跋焘，他激愤地想到：柔然，你不过是虫蚁般的部族，你祖先是拓跋氏的奴隶和罪人，你的存在原本出于宽容之心，权当留住一头畜生的性命，若你如此背信弃义，就莫怪我刀下不留人了!从这番话里，可看出拓跋氏对我祖先又怕又恨，又悔又恼的复杂心情。拓跋焘又想：大檀，你的死期到了!又过一年，到了神二年四月，拓跋焘大肆练兵，精选良马，他想，这是最后一战!拓跋焘的计划遭到了整个朝廷的反对。连年征战，人困马乏，辎重消耗极大。柔然区区小国，是否得不偿失?术士观天象，说今年不利出征，出征有去无还。兵士厌战，马都瘦了。面对这一切，拓跋焘的决心纹丝不动，行使了他作为皇帝的专权。而就在此时，我祖先大檀却被那小小的胜利冲昏了头脑。他举行了盛大的庆典，这是丘豆伐可汗立汗庆典以后的第二次庆典，杀羊宰牛，载歌载舞，将“牟汗纥升盖”的汗旗插遍了大漠几千里。大檀得意忘形，赏给儿子吴提金银器具好马宝鞍，还有女人。自从我祖先社仑死后，可汗们就缺乏清醒的头脑与坚强的理性，他们是热血的动物，很易激动，动则忘形。我想没有文字是一个致命的缺陷，他们无法将前人的经验留给后人，他们只能凭借生命的本能传递血缘。正当大檀饮酒作乐，庆功的歌唱哑了嗓子，拓跋焘向大檀发起了最后的战争。他们兵分两路，拓跋焘亲率兵马从东向西，平阳王长孙翰率军从西向东，形成包围圈。当他们进入大漠南部，他们再一次抛下辎重，轻装前进。抛下辎重的一刻总是悲壮，有壮士一去不复还的情怀。这次出征，拓跋焘心情沉重。如不能制胜，他将怎样向朝廷上公卿大臣们交代?他虽是至高无上的魏主，可是没有臣相的支持，他就落得个孤家寡人。术士们不吉利的话也压迫着他的心。可是作为一个帝王，他深知如不灭我祖先柔然，大魏便永难摆脱腹背受敌的状况。出击我祖先柔然刻不容缓，如蹉跎了岁月，坐观其势增长，做什么就都晚了。他想：是成是败就看这一战了。其时，大檀正醉生梦死，他想：拓跋焘算什么?就在这时，魏军从天而降。消息传到，大檀踉跄出帐，只见地平线烟尘滚滚，军车与战马铺天盖地而来。大檀匆忙召集部众，向西夺路而逃。平阳王长孙翰奋起直追，破阵而入，一时间人仰马翻，血水横流。大檀先还抵挡一回，他见形势不好，只得只身冲出血阵，撇下部众远走。魏军士气大振，越战越勇，踏平了大檀部，又向其他部落进发。顿时，死的死，降的降，尸首满地，庐舍烧成灰烬。魏军分道搜讨东西五千里，南北三千里，俘虏三十万，掠夺戎马一百万。胜利回营的队伍浩浩荡荡，喜气洋洋。大檀潜伏漠北山谷，收集残部，可是兵疲马衰，溃不成军。大檀不想弹指灰飞之间情景大变，好像做梦一般。他眼前还有着百万将士歌功颂德的场面，不料只剩得残兵败将。大檀的心先死了，身子才像冬季的枯草，逐渐萎缩、死去。大檀死后，儿子吴提立汗，软弱的吴提立即派遣使节去向拓跋魏进贡称臣，同时也向南朝献媚讨好。一有机会，便又发兵骚扰，战败后再求和，求和后再发兵，进进退退，背信弃义，同时卑躬屈膝。自从拓跋焘在武力上挫败了大檀，我祖先柔然就走上了一条卑鄙软弱的道路，这是一条下坡路。此时此刻，柔然内部也风波迭起，奸佞辈出，我祖先汗国走向衰落，势不可挡。

分裂我祖先汗国的奸佞中，地万是最奇异的一个。地万的故事典型地反映了当时柔然上层的腐败、愚昧、荒淫。地万的诞生暗示着一个王朝即将灭亡。她就像一个大乱的年头来临之际通常会出现的奇情怪事。地万的诞生是在公元五百零七年，柔然建昌元年丑奴立汗之时。丑奴体魄健壮，很善用兵，使得柔然国又获得了一个短暂的强盛时期。然后，地万就出场了。地万是丑奴手下帅将屋引的妻子，二十岁整，形容美好。我想她是从邻部掳掠来的女子，无父无母，由于屋引的骁勇而赏给他做女人。我想地万一反北方骑马种族的剽悍高大，她苗条颀长，肤色极白，就像夜晚的月亮，她的眼睛则像星星一样发光。她能唱一万首不同的歌，她舞蹈起来令人心醉。屋引有了她，就好像得了天上的宝，他打起仗来更加骁勇，为要报答可汗的赏赐，屡立战功。在不打仗的日子里，他就听地万唱歌，直听得热泪涟涟。地万的美色和歌喉，渐渐传遍漠北草原。许多人从很远的地方跑来，为了看她一眼，听她唱一支歌。尤其是男人，看到地万就心醉神迷，迈不开步子。而女人们却对地万抱有警戒之心。她们听见她的歌声，就觉不安，隐隐感到有什么祸事将要来临。她们苦苦劝诫自己的男人，远远离开地万，男人们用踢马刺将她们踢倒在地，用战刀威胁她们，让她们住嘴。他们说：瞧这些女人，醋性大发作啦!女人们也以为自己是醋性大发作，她们被自己的醋意折磨得痛苦不堪，哭了又哭。而她们全都不知道，女人天生就比男人多一种知觉，那就是对祸事降临的预感。女人天生对异常的事物有敏锐的反应，她们一嗅便觉气味不对。所以，当女人们为地万哭泣的时候，其实是在为柔然国哭泣。这时候，男人们正坐在屋引家的帐篷前等待地万出来。其实他们热切等待的是可怕的厄运。而地万越来越美艳绝伦，她的头发垂到脚跟，系着金银和宝石，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响。她身上的皮袄色彩斑斓，是叫不出名的兽皮，是她丈夫屋引冒了生命危险捕猎来的。她的嘴唇娇嫩如草原春天只开一日的红花，口中吐出花一般的香气。这一日，丑奴豆罗伏跋豆伐可汗的宝贝儿子祖惠忽然失踪了。早晨还见他在帐篷前玩羊骨头游戏，下午就不见了，他的羊骨头玩具还留在草地上。丑奴派出一百骑兵四处寻找，他们从太阳落下出发，到第二天太阳升起，才空手而归。丑奴的母亲，祖惠的祖母几乎疯了，这是她最心爱的孙儿。丑奴也心急万分，他想起祖惠种种可亲可怜之状，这触动了他可汗的儿女心肠。他再派出一千骑兵四处追寻，直到第三天太阳落下，才空手而归。就在这时，地万来到丑奴的帐前。这是丑奴头一回亲眼目睹地万。关于地万的风言风语，他早已听说，可都不足为信。如今地万来到眼前，才知“百闻不如一见”。他不由流露出诧异的神情。地万却不动声色，平静如常，她说：我知道祖惠在哪里。可汗说：你如何知道?地万一笑，使得丑奴心颤了一下。地万说：我自小能通鬼神，可见常人不可见的东西；昨夜晚，我入梦之后，见祖惠正在天上，白云丛中，嬉耍玩笑。我说，祖惠你何时回来?祖惠先说不愿回来，后听我说可汗在等他，便说明年秋季再回。因为那时天上有个大典，热闹异常，许多孩子都聚集一处玩耍。祖惠要过了大典再回，托我向可汗捎个平安，让可汗放心。丑奴的母亲在旁听了，心生疑惑，丑奴却深信不疑，他说：地万你要早来就好啦!丑奴的母亲心里不由一动。不明来由地，她变得不安而焦虑。夜晚时，她一个人哭了许久，她不知道她哭什么，眼泪却像决堤的河水直泻而下。从此，地万的歌声在丑奴帐中响起，丑奴看见她便心生欢喜。他将他可汗的手伸进她垂落在地的蛇样的柔滑湿润的头发里，心跳像擂鼓一样。他说：“地万，你要早来就好了!”我祖先柔然的女人们妒忌得发疯，她们开始收干眼泪，连日连夜地赌咒地万。她们感觉到了危险，危险的冰凉的触角已爬在她们的背上。日子一天一天过去，终于来到第二年的秋季，祖惠回家的日子要到了。地万要丑奴在远离营地的沙漠之中设一帐篷，她一身素白，坐于帐中，七天七夜，不吃不睡。第八天早晨，太阳升起的时候，消瘦苍白摄人魂魄的地万走出帐篷，说：祖惠到了。远远守候四周的马队策鞭齐驱，丑奴与母亲飞车前来，进帐一看，祖惠果然坐在帐中，低头玩耍羊骨头。万众齐呼，丑奴当即封地万为圣女，授其夫屋引爵位，赏赐马、羊三千。这一日，举国欢庆，连女人都停止了咒骂，她们自欺欺人地想：上天给柔然圣女，从此，柔然要昌盛富强。她们虽然疑疑惑惑，却还是同男人们一起欢歌欢舞。其实她们是被危险吓坏了，身不由己逃避进男人的怀抱。这一夜的欢乐不同寻常，天上流星如雨。从此每当出征或者出使，都需圣女地万发言，祖传的星象术被撇在一旁。我祖先的星象术，我估计就从那时失传。地万越发妖娆，她每夜都有奇异的梦境，她将梦境讲给可汗丑奴，叫丑奴听得入迷。他说：你这圣女，降到凡世，为了预兆什么呢?地万的回答使他喜气洋洋。地万说，她是一颗星，丑奴是太阳，太阳的光照亮了星，星星闪亮，是证明太阳即将升起。地万的话就像诗，美不胜收。这是我祖先柔然国中最美丽的女性，她聪敏，魅力无穷，她有优美的语言，她是一种异相。又过一年，祖惠长大一岁，一日，祖母问他，离家的日子究竟在什么地方?祖母对地万的疑惑经年不息，她是柔然国女人中最坚强的一个，灾祸之感一直存于她心中。地万做着奇梦，祖母却做着可怕的恶梦。以她的经验和祖先的传说，她认为：女人太美是恶兆；女人太白是恶兆；女人会唱一万首歌是恶兆；女人一千次地走进可汗的帐中更是大恶兆。如今，恶兆全齐了。祖惠的回答正合了她的预感，祖惠说：我是在地万家，地万带我吃，地万带我睡，地万带我玩，地万教我说我在天上。祖母大惊，她心跳如擂鼓，惧从中来，又喜从中来。她想：地万，你的死期到了。夜晚，祖母将事情前后告诉丑奴，请求丑奴即杀地万，斩除祸根。不料丑奴勃然大怒，指责母亲听信小儿黄口，母子大吵，不欢而散。自此，暗杀开始了。先是地万求丑奴杀祖惠，说祖惠在天之时，领旨下凡来灭柔然汗国。丑奴杀祖惠的一幕惨绝人寰。丑奴说：爹爹赏祖惠一盅酒。祖惠仰头喝下，浑身乏力，他最后说了一句，爹爹带我上天去，便微笑而死。然后，祖母派亲信李具列杀地万。接着，李具列又被丑奴杀。最后，祖母说：丑奴，你杀你的儿子，我杀我的儿子!说罢刀起头落，丑奴的血溅起几丈高，瀑布般落在母亲脚下，泡沫如雪。母亲想：这一切都是由地万而起。她怎么想也想不起地万是从什么地方来到木骨闾部，她来自哪一个部族，在哪一次战争中掳获?她想：木骨闾的末日不远了。木骨闾的源流眼见得到了尽头。她想：木骨闾，你这虫蚁般的部族，你的末日于到啦！她浑身是血地走出可汗帐中，感到无比轻松。丑奴之后的可汗阿那环，是在三十年之后，被兴起的强盛的突厥阿史那部逼迫自杀。阿那环自杀之后三年，其子庵罗辰及我们最后的部众三千人，被突厥斩首于长安青门外。

长安是今日西安，我曾去寻找我祖先最后灭绝的悲恸之地——青门。没有人知道。西安是十一朝的国都，每一朝都很昌盛，城墙修得很宏伟，皇宫金碧辉煌。前一朝的废墟是这一朝的地基，层层叠叠，筑起我们文明的堡垒。其时，北魏分裂为东西二朝，西部都长安。我祖先最后三千人，随庵罗辰走过漫长道路，投奔而来。西魏已岌岌可危。迫于突厥的威力，则将我祖先拱手出让。突厥是强大的民族，对中国以及中亚的发展都有巨大的影响，史书上有重要的记载。史书告诉我，突厥是有自己文字的民族，这与我祖先柔然族不同。突厥精于铁工，他们每年每岁都将铁器贡予我祖先柔然，柔然的战刀与利剑主要来源于突厥。它是我们的锻奴。突厥所以能够崛起，消灭奴隶主我的祖先，我想就是基于这两个条件：一是文字，二是铁工。文字使他们祖祖辈辈的经验不致流失，文字还使他们建设与保存一种精神的财富，作为他们生存与战斗的目标。比如关于圣地于都斤山，有一段突厥碑文曾说：“若能占领于都斤山，你就不会有任何苦难。”而我祖先柔然没有这样文字记载精神化的于都斤山。我们往往不知为什么而战，为什么而生存。社仑死后，我们部族就陷入盲目，精神愚昧空虚，凭着汹涌的生命本能横冲直撞。没有文字作传递的工具，木骨闾、车鹿会和社仑的智慧便如天上的流星一样逝去不复返。铁工的技艺是创造劳动工具的技艺，它可促进生产力的发展。而我祖先柔然在创造劳动工具方面没有建树，他们制皮，养马，淘金，全凭了灵感与运气，没有制造实用的工具，因此无法流传。一千五百年后，当后代我编写我的家族神话时，我到处找也找不到祖先任何一点遗物。他们没有创造一点文明，只留下汹涌澎湃，波涛连天的生命本能，后代我就是这本能的创造物。突厥留下了许多碑文，突厥还留下许多墓葬。突厥当年有积极的贸易，使他们的鞍具、刀剑、酒器流入中原。突厥是一个英勇而理智的民族，他们的崛起具有政治、外交方面的条件。而我祖先柔然是在一个单纯凭武功决出胜负的人类早期历史中兴起的，当历史走向文明期之后，我的祖先们便理所当然地退出了舞台。我祖先被斩于长安青门外的一幕我却无法释然，突厥要将我祖先柔然斩尽杀绝，我想是要血洗阿那环对他们的羞辱。当突厥阿史那要与阿那环联姻时，阿那环仰头长笑道：你是我的锻奴，如何敢提这样的事!“锻奴”这蔑称激怒了阿史那部，他们矢志不忘。当他们押了我祖先最后一个可汗庵罗辰及其最后三千部众，去往青门外时，他们一定在说：要了你命的，正是你的“锻奴”!我们部族最后的三千人，扶老携幼，走过长街。青门一定是个巨大的石砌的城门，上有城堡，西魏的士兵为突厥启开城门，鸣锣开道。突厥们骑于马上，用马鞭驱赶我的祖先们。青门外的田野空旷无边，麦子已经成熟。他们将我祖先赶进麦地，麦子倒下一片。屠杀进行得有条不紊，一批一批地开斩。突厥锻制铁器很有一套，刀刃锋利坚硬，刀起头落，血流成河。我的祖先一批一批倒下，他们都是马背上生，马背上长，这时倒在人家的麦地里，一个个作了孤魂野鬼。庵罗辰是最后一个受斩，他这一个苟且偷生，寄人篱下的可汗，终也逃脱不了一死。死之前，他涕泪长流，他想起了木骨闾的第一人，将木骨闾这姓氏以鲜血染在了兽皮上，他纵横驰骋，召集来了部众。庵罗辰矇眬中似乎看见了这位先祖，看见他的旗帜在草原高高飘扬。庵罗辰心如刀绞。他，这木骨闾的最后一人，是多么不幸，多么可怜。他想起他的父亲阿那环，他这才恍悟阿那环自杀是为了不做木骨闾的最后一人，做最后一人悲惨无边。他跪下去的一刻，眼望蓝天，白云好像是柔然的汗们，排列成阵，策马奔腾。庵罗辰的心这才平静下来，他说道：父亲，我来了。冰凉的刀刃切进了脖子。这就是我祖先柔然最后灭绝的情景，鬼神都要惊泣。我祖先柔然就是这样灭族灭宗，销声匿迹。他们铁马金戈，纵横天下的身形隐入蓝天绿海，化作浩浩烟尘。

第三章

我睁开眼睛，最先看见的世界，是我们的房子。我们的房子地板松动，走起路来咯吱响。墙根下的缝隙，供虫鼠们进出与筑巢。又小又荒芜的院子里，长满了车前草。车前草这名称是我后来才知道；之前，我一直将它当作麦穗。我时常在院子里收割车前籽。在孩子我的眼里，这一片庄稼相当辽阔，丰收的喜悦充满在我心里。这喜悦里其实有一股寂寞之感，茂盛又荒凉的车前籽使我显得又小又孤独。有时候，麻雀在院子上方盘旋，唱着叽叽喳喳的歌。收下的车前籽这里那里堆成了谷堆，然后天下雨了。我躲在屋里，隔着窗户，望着我的麦茬地，雨水模糊了我的眼睛。第二天太阳出来，地里就又生长出一季车前草。我的麦地就是这样，生生灭灭，永无穷尽。车前籽是我最早的好伙伴。我们这幢房子除了生产车前籽，还生长西瓜虫。只见那绿豆似的滚圆一粒上有了一道细缝，渐渐裂开，成了一只爬虫。它专门生产在潮湿的石块之下，揭开一块石头，下面便是滚滚的一片西瓜虫。西瓜虫的出现使我心情暗淡，有一种希望成灰的感觉。我从未见过一只西瓜虫死去，也没听谁说过“我打死了一只西瓜虫”。它是无声无息的一种虫子，名不见经传。它们好像是生命的垃圾，被扫到了我们的院子里。西瓜虫是我最早的坏伙伴。地板松动，是我们房子的一大特征，它使我们的房子里充满了嗒嗒的足音。在大人们都去上班的白天，这房子就变得无比寂静。背对寂静无声的房子收割车前籽，心里空寞寞的。远处弄口传来叮当的电车铃声，就像是另一个世界。上海这城市的奇妙处之一，就是热闹和寂寞往往咫尺之间却有着天涯之遥。住在我们闹市中心的房子里，这种奇妙之感就很强烈。喧嚣的市声如海潮一般漫卷而来，我们的房子静悄一片。有时我们站在弄口，面对大街上车水马龙，熙来攘往，华灯初上，霓虹灯亮了。这是爸爸妈妈将要回家的时候，我们被寂寞与茫然煎熬着，忧心忡忡地等待爸爸妈妈回家。焦灼使我们不由自主地啃着手指甲。啃手指甲是上海这城市孩子的通病。他们全神贯注，百折不挠地啃着指甲，使指甲深深陷进肉里，留下了终身的纪念。爸爸妈妈即将回家的时候，是啃指甲达到高潮的时候。等待已临界极限，在我们头脑里，产生出可怕的恶兆。我们害怕地想：爸爸妈妈遇上了万恶的车祸。车祸是上海这城市里最普遍的危险，车祸总是在转瞬之间发生，一失足成千古恨。车祸的发生纯属偶然，因此它防不胜防。我们小小年纪都已经领略了车祸的意味，过马路要小心是我们所得到的人生第一个警告。待到爸爸妈妈的身影出现，是我们最为感动的一霎，一块石头落了地。拉着爸爸妈妈的手回家，我们唧唧哝哝，喋喋不休。我们说的尽是废话，要紧的话一句也说不上来。夜晚，我们的房子脚步嗒嗒，一片欢乐。车前籽睡着了，西瓜虫睡着了。我们窗户里的灯光，在院子里留下温暖的光影。我们高兴得有些过头，吵吵嚷嚷，最后招来大人的呵斥，情绪一败涂地，睡觉的时间也到了。暖和的被窝使我们陡生安全之感。我们蜷起身体，自己和自己偎依。被窝里的把戏一般就是在这种时候诞生，这是自我亲近的方式的一种，它有时可伴随我们漫长的一生。松动的地板使我们的房子避免了深夜里的死寂无声，它总是这里不响那里响。夜半时分的敲门声也叫人心生暖意，它将沉睡的夜和醒着的夜连接起来。夜晚我们房子里还有一种声响是自来水的漏水声。漏水声源于龙头里橡皮圈的老化。水，一滴一滴地滴在水池里，有些像古代的更漏，为我们数着时间。夏夜里，飞虫扑灯的噼扑声带有死亡的快感，“啪”的一响便尸骸落地。最后一盏灯是奶奶外婆们的灯。她们在灯下补袜子，那年头要补的袜子没个完。她们直补到眼花耳聋，垂垂老矣，终于诞生了化学纺织工业才结束了补袜子的工程。我家没有奶奶也没有外婆，只有一名保姆。保姆她眼明手快，飞针走线。最后，东方渐渐发白，夜晚结束，太阳升起，大人们去上班，我又孤零零一个人，去院子里收割车前籽。

据传，我们这条弄堂的房子是一九四八年解放前夕破土动工。上海这城市的地产业和建筑业，在鸦片战争之后的开埠日子里发展，随了两次世界大战，越演越烈，是个发财的买卖。许多人被这行业的繁荣景色，冲昏了头脑。他们日里梦里想着造房子，收租金，过着旱涝保收的日子。造我们房子的人是一个办事迟疑，鼠目寸光的家伙。他手里捏着一块投机来的地皮，左右矛盾：是出租给人家造屋，还是自己造屋。等他下决心自己干的时候，内战已经打响，通货膨胀，诞生了金圆券的神话。打夯机响起，他沉浸在美妙的生财的遐想之中，传来了解放军打下淮海战役的消息，关于公有制的奇谈怪论在上海这城市上空蔓延。他如梦初醒，再听那打夯机声，就好像敲着他的丧钟。他想他辛苦一世的钱投在房屋里，搬也搬不走，于他人做了嫁衣裳，不由地热泪涟涟。他最后决定偷工减料，草草完工，低价出租。他节约了几近一半的投资，收齐了第一个月的房租，将一切交代于一个代理人，然后去了香港。这时候，解放军乘风破浪，枪林弹雨的壮丽场面正在扬子江上演出。为压低成本，他将一英寸厚的地板减为八英分，六英寸的踢脚板减为四英寸。他用旧砖代替新砖，次货代替好货。这就是我们房子地板松动，水管漏水，盛产西瓜虫的原因。当年我坐在一个痰盂上进了上海，下榻于黄浦江边的远东饭店，高烧退尽，开始在窗中领略城市风光的时候，我母亲便在有关部门指引下，来这里看房子。那时，一楼二楼全空着，只有三楼住了阿太一家。我后来才知道，阿太一家原来就是那地产商的代理人，也是他的一门远亲。母亲在空着的房间里选了一大间和一小间。大间通向长满车前草的院子。那时上海这地方空屋很多，远不像现在这样拥挤。母亲在她选定的房间里走来走去，当她走到院子里，望望满院的车前草，一定想了想：这是什么庄稼?母亲是个城市孤儿，她也不识庄稼。遍地的车前草，不知有没有使她动一动心?搬家的那一日我记忆全无，头一回看见车前草，我也记忆全无。再后来，我的记忆渐渐苏醒，车前草发芽，长叶，抽穗，穗子沉甸甸。看着一个小孩在院子里收割丰产的车前籽，楼上阿太在想什么呢?

阿太的男人学的是建筑，在那物价飞涨，金圆券比纸不如的年月里，在他亲戚的工地上谋得一个饭碗，然后被选定为代理人，其实也就是一名留守人员。阿太的男人，张先生，头戴礼帽，鼻架金丝边眼镜，手持一柄史迪克。张先生知道这房子内患重重，他担心这房子有朝一日会生白蚁，小小的白蚁就像一颗炸弹，可叫屋倒房坍。有时他看见孩子我在研究西瓜虫，就想：西瓜虫会不会是白蚁的前身?车前草的茂盛也使他心生疑虑。地板松动是他一大心事，为此，他严禁孩子在房子里跑和跳。一旦我们跑跳，他便让阿太下楼阻止。阿太说：张先生有头痛病，怕响动。因此，我们一见张先生，便蹑着手脚，做贼似的。夜深人静时，张先生常常独自站在阳台上，望着极远处，天边的一颗闪闪的红星，那是哈同花园旧址上一幢新起的大厦尖顶上的红星。他还望着稍近处楼顶上一座石龛、圣母与耶稣隐约的身影。这是昔日震旦女子大学，如今的一所中学。上海这城市的昔往今来包围了他，使他感慨万千。这弄堂里所有窗户都黑了灯，不远处的市光犹如海市蜃楼，张先生就仿佛站在一座孤堡之上。他望了暗夜里这条弄堂的轮廓，夹竹桃有毒气的香味阵阵飘来。为了省工省时，这房子的样子与他设计的相差甚远。施工的日子里，老板日里催，夜里催。后来完工了，老板要走了，将这房子托给了他。再后来，解放军来了，他不知怎么进了房管所，做了一名职员。张先生觉着他和这房子都有一种被抛弃的心情。夜晚时分，是他们这两个弃儿亲近的时分。张先生在房管所里，没有朋友；他与旧日的同学也早不来往。他和阿太只说些平常的话。他只有一个伙伴，就是这房子。只有张先生看得出来，这房子衰老得很快，旧损程度超过了早于它几十年的老房子。他吸着雪茄，雪茄的香气弥漫在夜晚清新的空气里。雪茄也是他的伙伴，吸着它，往昔的岁月便冉冉地回到眼前。

张先生的孙女儿与我同岁，是我最初的玩伴。阿太送我的八音盒，就是她的东西。她的衣着和饮食，是上海这城市殷实与优雅的典型。和她一起，我就显得像个外来户，穿的是大红大绿，吃的是大鱼大肉，说的上海话又不地道。我想：这是母亲她不喜欢我和她玩的原因之一。有时候，她站在阳台吹肥皂泡，五颜六色的泡泡飞到我的身上、头上、车前草上，我就是不抬头看她。她还站在我们家门口的楼梯上，一站就是半天，这半天我就坐在屋里不出门。她就去帮我家保姆剥豆，小手勤勤恳恳地剥着绿色的毛豆，看了叫人心疼。她就像个情人一样追求我，而我不知为什么这样顽强地拒绝她。保姆做了我们的牵线人，她要我也去剥豆。剥豆是每个孩子必做的事情。在吃豆的季节，每个门口都有孩子坐着剥豆。于是我们埋头剥豆，暗中比赛。当我们的手指在盛豆的篮子里互相碰到，心里就又羞涩又快乐。有一阵子我们好得简直没法说。大人们去上班，我们就到了一起。我们一起收割车前籽，或者一起吹肥皂泡。她是一个热情满怀的孩子，对人可将心掏出来，可是转眼间却电闪雷鸣。她发起脾气来惊天动地，骂人如开机关枪。她使人无所适从，而且感情受创。我们好得没法说的那一阵子，真是幸福得要命。她的可爱之处就在于可将人的热情激发得十分高涨。她为了一时的游戏，可将最心爱的玩具拆毁。她全身心地投入某一件小事，不计代价。我母亲退还了她的八音盒，是我们第一次分裂，彼此内心都留下了创伤。再一度和好时，我们挖掉了所有的车前草，种下向日葵。那是个大力开展种植向日葵的年代。向日葵不仅是油料作物，还具有极富时代气息的象征意义。我们天天等待向日葵出土，最后长成巨大的花盘。满院黄花的壮观景象为我们日夜憧憬。等待的日子里，我们亲密无间，我们从大人上班一直到大人下班，在一起说了无穷尽的废话。可最后等到的还是茂盛的车前草，籽粒饱满。星期天是我们别离的日子，我跟我爸爸妈妈去同志家，她跟她爸爸妈妈去游泳、溜冰、打弹子。她父亲穿着时髦，举止潇洒，是上海当年摩登青年之一。他生性快乐，交游广泛，玩耍的技术都很精当。他以这些特长弥补了他在朋友中相对家道清贫的不足。女孩去过的地方是我们家从未涉足的场所。星期一我们各诉所见所闻，我的经验相形见绌。孩子我的小心里，天生就有恋慕浮华的种子，我渴望走进上海这城市的心脏。星期天将我和女孩隔开了鸿沟，星期一这天我心情压抑，打不起精神。星期二也不怎么样，到了星期三，星期四，才稍好些。可是，星期天去同志家又到了眼前。同志家使我心生厌烦，每一回去我都噘着嘴，满脸不高兴。母亲一定觉察出我情绪消沉的端底，这是她不喜欢我与女孩来往的又一个原因。国际俱乐部这地方就像是女孩另一个家，她提起它来又随便又亲切。俱乐部是西方殖民者留给上海这城市的遗产，它可使人接近文明和高尚。它所以存在完全是出于新生的工农政权的宽容与怀柔。它有些诺亚方舟的味道，还有点苟且偷欢的味道。我向往它向往得发疯，出于自尊又不得不做出无所谓的样子。我总是说：哦，原来是国际俱乐部啊!好像我也是那里的常客，其实我都不知道它在什么地方。上海的马路我到了很大也辨别不清，我走在街上完全像个外来户，方位混乱，过马路胆战心惊。女孩还常常把美国三十年代的好莱坞电影名挂在嘴边，什么《魂断蓝桥》，什么《乱世佳人》。她流利地叫着“费雯丽”“英格丽·褒曼”的名字，好像这些都是她的家人。她母亲是那种将好莱坞明星当作偶像，到理发店不是做个“赫本”式，就是做个“泰勒”式的喝美国牛奶长大的上海小姐。她恨日本人不仅因为日本是中国的敌人，还因为日本是美国的敌人。她总是说：东洋货怎么有美国货好呢?星期天出门，她穿得炫人眼目，女孩也光艳照人。阿太总是在阳台上目送他们远去，满心的欢喜。在上海的马路上，他们这一家尤其引人注意，人们看他们的目光充满羡忌。而他们态度傲然，昂首阔步，俨然是这城市的主人。女孩有一次提出要让她爸爸带我一同去玩耍，这建议激动了我的心。如何取得母亲的同意却使我百般为难。我想母亲一定会反对，而且我感觉到我的请求还会伤了母亲的心。那些日子，我受着煎熬，左想不好，右想也不好。最后我决定瞒着母亲。那时候，母亲正忙着社会主义教育运动，每天一早出门晚十点钟才可到家。临到这天我才知道，出去玩耍的活动是在晚上，出得门去已是七点钟。她爸爸一手搀着她，一手搀着我，一路上笑嘻嘻的，兴致很高。我看出他是真心欢迎我去，对我爸爸妈妈这样的同志，他心里有一种敬畏的情绪。路上他买了一瓶汽水，让我们合吃，各人吸一根麦管。女孩兴奋异常，不停地说：喝呀喝呀!我实在不知道会多出一个喝汽水的节目，窘迫得满脸通红。喝汽水的时候是我真心后悔的时候，我忽然想到母亲现在什么也不知道，我还想起母亲带我们出来，喝汽水总是一人一瓶。可是，回头已经来不及了。他们父女俩心情愉快，有说有笑，我在旁边就很孤独，而且窘迫异常。那天晚上去的是一个区体育馆的乒乓房，她父亲的一些朋友借了乒乓房来打乒乓。其中一位朋友带来一名女中学生，是一个少年乒乓球队的队员。他们轮流上阵和她练练身手，一个个被她打得落花流水。女孩吵着也要打，她父亲兴奋得红了脸说：你要能碰一下她的球就算你赢啦!那女中学生表情严肃，不苟言笑，上去就是一个急发球，打得女孩晕头转向。这时候，我看见墙上的时钟已经指向九点，一股绝望情绪升起在我心里。我想，一切都糟透了。来到这一个地方也令我失望，乒乓房空空荡荡，墙壁斑驳，水泥地很潮湿，这些人物都令我陌生，乒乓打得不怎么样。我想，他们那样的大人，却像孩子，不免有些无聊。他们打乒乓告一段落，又去买汽水，这回是每人一瓶，而我一口也喝不下去。时钟已走到十点，这是妈妈回家的时间，她不会知道我是在这样的地方。我心急火燎，恨不能一步到家。可人人兴高采烈。我坐在一边，心事重，不知什么时候活动才到头。十一点钟的时候，眼泪涌上了我的眼睛，我觉得我死到临头。晚上一个人出门我从未有过，晚上十一点还不回家我从未有过。我不知道这就是上海这城市六十年代夜生活之一种，这就是上海这城市的夜晚景色之一种。我身上热一阵冷一阵，我想我跳下了一个陷阱，完啦!回家的路上样样不顺利。开始找不到车站，后来找到了车又不来，等上了车却乘过了站。到家已是一点。夜半一点钟走在街上就好像走在另一个世界上。离家越近我的恐惧就越强，不回家又不行。母亲站在门口等我，脸色严峻，她二话不说，伸手就是一个巴掌。之后她很多天不和我说话，我也很多天不再与女孩玩耍。女孩有很多天没下楼。她父亲的心情一定很沮丧，他一心想讨好我的“同志”母亲，没想到好心变成了驴肝肺。我天天坐在房间里，就像一个私奔未成返回家的情人，没脸见人。后来母亲气消了，要与我做一番深谈，她问我的问题我都没法回答。她问我：为什么要跟女孩去玩?我说不出话，只是泪水成行。她问我：女孩究竟带我去哪里玩?我也说不出话，只是泪水成行。这一次夜间探险可说是代价惨重，却失败而回。我向往的上海灿烂夜晚带有一股暗淡的颓败之象，上海的夜晚与我格格不入。

上海这城市的场景真是多姿多色，车前草在我家院子里抽穗，夹竹桃在人家院子里开花。夹竹桃是上海这类弄堂里的特有景色，花影绰约。后来我们搬家离开了这房子，夹竹桃的花香还留在我心里。这房子似乎与生俱来，和我的生命有关。它的每一个角落我都喜欢，感到至爱至亲。在男孩家祭祖的日子里，香烟缭绕。我沉浸在别人家族的历史气氛之中，身心都感神秘和陶陶然。男孩搬来的这一日记忆犹新。我看见他穿一领紫棉袍，和他穿一领红棉袍的妹妹搬一张方凳。他们有节奏地摇晃方凳，嘴里唱着歌谣。这歌谣我无法形容，妙不可言。他们方凳搬了一张又一张，一共搬了八张；歌谣唱了一首又一首，一共唱了八首。他的棉袍和歌谣给我们这房子带来新的气象。他一来就做了我们弄堂的主人，在弄堂画了一地的大马和古人。当他在弄堂里玩耍着男孩的那些脏兮兮的游戏，我们便从窗户偷偷窥视他。我们被大人禁止去弄堂玩耍，弄堂被我母亲视作卑鄙龌龊的地方，集中了上海这城市的所有罪恶：偷窃，行盗，拐卖孩子，还有桃色事件。我们视弄堂为险途，牵了大人的手，匆匆走过，从不停留。在那时候，父母的禁令还很有作用，我们决不会阳奉阴违，乘了他们去上班溜进弄堂。我们只能趴在窗口，满心羡慕地望着男孩在弄堂活动。他一边玩耍一边自言自语，和他想象中的伙伴作着交谈，男孩的伙伴全是香烟牌上的人物，他的玻璃弹子满弄堂滚。自从他家搬来之后，我们寂静的弄堂就变得有些喧闹。他们一家都有在弄堂活动的习惯：他嗯奶在弄堂洗衣择菜，接待亲戚；他妹妹在弄堂哭闹打滚；夏天的夜晚，他们家就搬出一张小桌，在弄堂吃饭。他们全家人脚一双木屐，呱哒呱哒。关于他们的木屐，张先生曾让阿太委婉向他们提出异议。于是，等到多年以后海绵拖鞋工业兴起，他们全家在一夜之间全都换上了海绵拖鞋，走路静悄无声。那时，他们脚穿木屐，手持蒲扇，在他父亲兴致好的时候，就一起走过弄堂去马路上散步。男孩与我同年，可却阅历丰富，他说话里常有“朝阳新村”这个词。“朝阳新村”不知是个什么地方，我是首次听说。后来我才知道那只是上海这城市无数工人住宅区中的一个。男孩的父亲当年是一名地下党员，在工人区坚持工作，后来到了政府部门做一名科长。男孩出生在朝阳新村，他对那里朴素纯厚、情义浓浓的邻里关系很怀念。他们那里的孩子总是成群结伙，在新村的空地上玩耍。他们一玩就玩到天黑，脏兮兮地回到家吃晚饭。他们还喜欢端了碗聚在一处吃饭，你吃我一口，我吃你一口。他们有时结伴去城隍庙。买香烟牌子和玻璃弹子。他们玩香烟牌子和玻璃弹子都带着微小的赌博的性质，不但凭运气，还要凭本事。赢得最多的人无疑成为他们的首领，他往往是艺高胆大，足智多谋的一个。男孩曾对我说过一件往事，那就是他从幼儿园逃跑的事件。他上午被送进幼儿园，中午就回到他们新村空地上的伙伴中间。自从他搬来我们这房子，天天寂寞难耐。有时他诱惑我去弄堂玩耍，我虽然心怀渴望，却没这个胆量。母亲知道会生气，她不喜欢我与男孩来往，说他是个野孩子。母亲不让我和这孩子来往，又不让我和那孩子来往，她使我的寂寞雪上加霜。他总是站在楼梯口，耐心地劝说我。他双手抱住扶手上的铁球，后仰身子，荡过来荡过去。我则矜持地背靠栏杆，就像一个淑女。我们一动一静，可站很久，说着没有意思的话。我们的对话主要是关于去不去弄堂，他要我去，我不去，一来一回永无结束。这楼梯口的约会对我寂寞的生活是一种安慰。到时候，我就跑到楼梯口，等待着拒绝他邀请我去弄堂。有时我们也说些别的话，比如“老城隍庙”，比如“祭祖”，还比如“大世界”。“大世界”这样的游乐场所，是男孩家星期天常去的地方。那一天，男孩脱下棉袍，穿上新衣，跟他爸爸妈妈去大世界。他们可将长江南北的戏剧看全。哈哈镜是男孩最为激动的一项，说起哈哈镜便放声大笑，乐不可支。这从某种程度冲淡了我对大世界的阴暗印象。大世界那地方我也去过。大世界所在的那条马路嘈杂而拥挤，大世界里更是人头攒动，熙来攘往。哈哈镜的映像带着一股猥亵的味道，地上纸屑果壳四散。我们一进大世界便紧张起来，生怕会被人群冲散。我们终于挤到最上层的露台，那里稍稍安静了一些，人也比较稀少，凉爽的风徐徐而来。城市的夜景在身下展开，灯光点点。我们喘息稍定，望着上海的夜景。这时候，我感觉母亲搀我的手越来越紧，而且手心出汗。我看见母亲神色不安，眼睛里有恐惧升起。我听她小声对父亲说：我们走吧，有一个人在盯着我们。父亲说一声“见鬼”，依然凭栏远望。我环视周围，果然见有一个男人，站在几步开外。我至今不忘那人的形象，他形容消瘦，眼睛从突起的眉棱后面注视我们，目光紧追不舍。游玩大世界就此成了一场恶梦，好几日我惊魂不定，心有余悸。大世界这地方我从此再不要去。那里混乱，粗鲁，阴暗，嘈杂，满地垃圾，随时可遭到袭击。

当大人们心情比较好，比较宽容的时候，也会允许我们这房子里三个同龄孩子在一起玩耍。我们三人在一起就像过节一样快活。我们三人挤在楼梯口，叽叽喳喳，各说各的经历。我的经历最不值得说，平淡无奇，再说我操纵上海话的能力较差，我多半是做个听众。他们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不多时间便会争执起来。他们总是认为对方的经验没有自己的重要，他们互相鄙夷和攻击，最后反目成仇。而我对他们双方都很尊敬，认为双方经验都同样宝贵。从中劝解使我找到了我的话题，我劝劝这，劝劝那，说了许多摆平的话。这时我尝到了说话的快感，便喋喋不休，并且开拓着说话的题材。我从互相描绘他们双方的优点，发展到数落他们双方的缺点，使事情接近搬弄是非。其实大多数搬弄是非不是出于破坏的恶意，而仅仅是无话可说，没话找话。说话是我们与人交往与亲近的重要途径之一。在我们没有足够的话可供说的时候，搬弄是非是一个极好的说话的资源。搬弄是非这事一开了头，我的话就源源不绝，我和他们双方的关系都进了一大步。我们交头接耳，唧唧哝哝，我们以无穷的废话来结合我们的关系。说话其实还是一桩形式重于内容的事情，说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说了。我们许多人都不明白这个道理，将说什么看得很重，在其中大做文章，结果破坏了人与人的关系。而人们想说的欲望却很强烈，不折不挠，于是，流言蜚语满天飞，破坏着人们的关系。我就是在那时候变得饶舌，我的上海话也在那时锻炼得一泻千里。我叽叽呱呱地站在楼梯口和这个或那个说话，表情郑重，神采飞扬。我母亲最见不得的这景象。逢到这时，她就要把我唤进去，劈头盖脑一顿训斥，直到我垂头丧气才罢休。搬弄是非的下场总是很悲惨，真相大白的一日是我最孤独的一日。他们两人结成亲密的联盟，对我不屑理睬，形同路人。他们说这说那，声讨我是他们共同的快事。可是，他们的联盟其实很脆弱，之间存在有真正的分歧。他们对上海这城市的经验各持一端，相持不下。而不像我，一无经验，与他们双方都可融合。我在他们之间是像调和剂一样，具有中介的作用，没了我，他们在一起简直水火不相容。这样，他们联盟解体势所必然，而我又获得他们各自的友谊。我们重又情谊款款，说个不休。每一次联盟解体和重新组合都带给我们新话题，我们越说越多，唾沫简直淹死人。就是这些口舌官司，建立了我们最初时期的人际关系，也建立了我们独立的情感世界。我们长到很大，离开那房子很远，都会回过头去注视这情意绵绵的关系，它记录着我们执著地走出各自寂寞的躯壳，去和其他人联合，就像小鸡诞生啄破自己的蛋壳。没有爸爸妈妈帮助我们，我们没有选择的自由。我们一意孤行，全凭了本能行事。我们这三个人啊，在一起的情景简直稀奇古怪：一会儿吵，一会儿好，一会儿这两个结成帮，一会儿那两个结成对，消耗了许多好心情。车前草一日三季在我家院子里生长，忘记了收割。现在我想起来了，“西瓜虫”这名字是男孩的创作，他一眼看见这小虫，便一口叫出了“西瓜虫”。我们三个在一起，渐渐驱散了我们房子的荒凉之气。

后来，我们三个在同一年的九月里上了同一所小学，分在三个不同的班级。我们的三人世界便告一段落。上小学这一桩事具有象征意义，它象征人类关系的有组织化和有系统化。上小学是根据孩子居住的地段和孩子的出生年月，来规定学校和划分年级，好像数学里的同类项合并。上中学也是同类项合并，根据从小学中提炼出来的结果，就是学生的智能，再来进行一次划分。上大学是第三次划分与合并。体现了越来越细的社会分工过程。世界就变得整齐而有次序，井井有条，便于管理又有效率。上小学意味着我们进入同类项合并的选择过程。上小学还意味着我们从家庭中解放出来。我们初上小学，还不识字，我们各自的班级是以动物来标志。我们胸前别着各式各样的动物，小学变成了一座动物园，虎吼狼嚎，鸡飞狗跳。新生入校真是乱成一团，大人们全挤在教室门口，伸头探脑，好像我们不是上学而是去远征。上学第一天我激动万分，我极力要引起老师的注意，还有同学的注意。我坐在那里，腰板挺得笔直，两眼炯炯有神。我的样子看上去挺逗，老师不由向我微笑了一下，我欢喜得打颤，牙齿格格响。结交第一个同学也使我激动万分。回到家中，我对邻家的男孩女孩全看不上眼，将昔日的友情都忘光。我也忘了院子里车前籽在等着我去收割，朝朝夕夕。晚上，我忙着做功课。我八点准时上床睡觉，为了明天早起，好上学校。我变得忙忙碌碌，严肃正经，早上有同学叫我一同上学，下午有同学和我一起回家。我放学回家后，向大人说这个同学怎样，那个同学如何。老师是我最敬慕的人，说起我们的老师，我热情洋溢，赞语不绝口。我们的学校我处处都喜欢，它转眼间就成了我的家。

我们的学校面向街道。每天早上，我们在街心花园做操和升旗。国歌响起，小学生们肃穆庄严地仰望国旗升上旗杆，过路人都会驻步。阳光穿过梧桐树叶，在我们身后闪亮，电车当当驶过，商店一个一个开了门。那时候，这条街上行人不多，地砖整齐，橱窗布置雅致。这是上海这城市最华丽的街道，它集中了这城市最昂贵的商店，展现了最高尚的生活方式。而在这繁华似锦的大街后面，却还有着深长狭窄的弄堂。它们就好像是这美丽街区的裂纹一般，蜿蜒在深处，并且纵横交错。一旦进去，便好像陷入了迷宫。有时你走进豪华的餐社，忽然你想去厕所，结果无意走进了厨房，站在巨大的雪白瓷砖的炉灶之间，你看见了后门。门外人声嘈杂，脚步纷沓，弥漫着煤球炉的煤烟和油锅的油烟，还有人在泔水缸和菜皮筐里掏捡着什么。这就是弄堂。生活在这条街上的孩子可说是面临了上海这城市最为混杂的景象，最美丽与最阴暗的场面并列在他们眼前。我们的教室分散在一排居民楼中，分作东部、西部和中部。我们从阳光普照的前街穿过人家的油烟弥漫永不开灯的过道，来到背阴的后弄。一会儿阳光耀眼，一会儿暗无天日。上小学最初的景象确实轰轰烈烈。我向来孤孤独独，现在到了人群中去，我热心热肠，渴望与四面八方携起手，就好像结成了一张网，大家环环相扣，扣扣相连，永不失散，孤独的情景不再来。学校生活中，我最喜欢的是开小组。开小组有一种家庭的兄弟姐妹式的气氛。它人数不多，每个人在其间都可有重要的位置，不会受到冷遇；它的活动是在校外，除了学习之外还有玩耍游戏的内容；它还具有一定的组织原则，不能说散就散，它强制和保证了我们之间的联系。所以，一放学，我就兴致勃勃地去“开小组”。“开小组”就是小组的同学在课后集中一处学习和游戏，其组合以居住接近为原则。我那样热心于开小组，可是事与愿违，我们的小组总是飘摇不定，聚散无常。我们总是找不到合适的地方活动，四处流浪。我们的组员生性都很散漫，对开小组这件事不太重视。我们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没有小组开的下午很怅惘，下午的太阳光在正方形的地砖上流淌。我一个人走在阳光的格子里，街上没有与我同龄的孩子。大家都在开小组，高高兴兴。

开小组是我们那个年代里极富特色的景象。我们围着桌子，头碰头地做功课。开小组使我们深入同学的家，目睹形形色色的生活场面，开拓我们的经验。母亲不同意在我们家开小组，说这会影响安静与整洁。她也不热心我的课外活动，说这于我的教养无益。她为我请了一名家庭教师，一，三，五要去学英语。“这是一只猫，那是一只狗。”请英语教师是另一个故事，放在后面再讲。我们小组其他三名成员都住在与我们相邻的弄堂里。那条弄堂和我们本有一墙之隔，可是在大跃进年代，墙被拆下建了炼钢铁的高炉。从此，两条弄堂相通无阻。他们的弄堂居住拥挤，人声嘈杂，满弄堂挂着衣衫，万国旗样飘扬。他们的房子带有古老的阁楼和老虎天窗，没有花园。小孩子在弄堂追逐奔跑，脏话满口。我的组员之中有一名家住阁楼，他母亲有时候去工厂领回活计加工。他们家就成了一个工场间，缝纫机“嚓嚓嚓”，线头布毛满天飞。这样的日子十天里面有八天，我们没法开小组。去他家开小组还有两重危险。第一重是上阁楼须爬一截竹梯，那竹梯颤颤巍巍，我在上面爬，他们就在下面使劲摇。他们对来自我们弄堂的孩子，都有一种歧视和戏弄的欲望。我便大哭大叫，眼泪洒在他家地板上。第二重危险是在开小组结束以后，他家底层楼梯口这时必定躺着一个精神病患者，名叫彼得。彼得他堵住了大半个楼梯口，从他身边走过，我也胆战心惊。去他家开小组是一桩苦事，顾虑重重，可我从不缺席。小组中另一个同学家住一间黑暗的北屋，去他家开小组只能坐在弄堂。他家有一大群叔叔，似乎个个都戴一副琇琅架眼镜，衬衫系在西装裤里。我们开小组时，他们不是这个就是那个，总要站在一边，指手画脚。他们说我们写字的笔画全不对，书写的姿势也不正确。在他们的监视下做功课简直是受罪，他们其实是一知半解，似是而非。他们还都热衷向我提问题，问我这问我那，表现出对我们弄堂的浓厚兴趣。他们常常突然之间无缘无故地袭击我的同学——他们的侄儿，当头就是一掌。这刺伤了他的自尊心，所以他很少同意去他家开小组。组里还有一名女生，父亲是个囚犯，据说是私印钞票，判了重刑。这城市的犯罪真是形形色色，各种各样。她母亲允许我们在她家开小组。去的那一日，她哥哥正在午睡，醒来之后，不由分说将我们全部赶了出去。这就是我们小组始终没有地方活动，东游西荡的原因。和我们小组的同学在一起其实心情压抑，这种生活场景暗淡无光，没有希望。他们对我又怀有敌意，以捉弄我为快事。他们有时好好的，冷不防就来那么一下。可为了开小组，我什么都可以克服。为了不使母亲阻止我去开小组，受的委屈我绝口不提，统统咽下了肚。母亲觉得开小组可开可不开，她常常会让保姆把我从小组中叫回家，多半是为了去参加“同志们”的联欢活动。联欢活动确是好活动，有唱歌，有跳舞，有看电影，大人们在一起也很有趣。他们谈笑风生，变得有些像孩子。可我在那里只是个旁观者，那里的世界是大人的世界，我们小孩子只是陪衬，为了烘托他们的欢乐气氛。我特别不喜欢我家保姆走来叫我的神气，她态度高傲，也不上楼，在人家楼下，一声一声地叫我名字，好像在叫一只走失的猫。这种时候，小组的同学忽然间收起了嬉笑，一声不吭，埋头写字。我却生出一股莫名的歉意，好像我背叛了他们。这时候走其实很安全，没有人摇我的竹梯，彼得他也不到出场的时间。我一个人走下楼梯，跟了保姆回家。

每周一、三、五是我铁定不能开小组的日子，我要去上英语课。学英语是我父母的主意，英语是上海这城市的一种文化语言，标志着某一种社会阶层。英语还是一种工具语言，有了它就多了一门技艺，上海也是一个实用的城市。找一个英语老师不难。那时候马路上的电线杆子，贴有许多招收学生的启事。我母亲是个看电线杆子的老手，她看过一系列的电线杆子，便选定了一名。去找英语老师是一个星期天的下午，路途不远，就在我们家的那条街道上。他是个外国人，一个白俄。找外国人做我的英语老师也是父母的主意，为了强迫我口口声声只说外国话，不说中国话。这种观点在上海这城市相当流行，无奈美国人、英国人都回国了，只有一些白俄，山中无老虎，猴子充大王。白俄住的弄堂九曲十八弯，他的房间正在一个拐角，形状像一柄漏斗，里宽外窄。他是高大雪白的一个，鼻子发红。他的房间邋邋遢遢，墙壁剥落，地板翘起，角落里有一个火油炉，锅碗瓢勺油腻腻。虽是深秋的天，他的床上还挂着蚊帐，灰蒙蒙的，帐顶上停了几具蚊子的残骸。白俄的家我一进去就不舒服，心情苦闷。白俄曾经是上海这城市的一色人等，他们从十月革命的炮火下逃亡来此。不知为什么他们在这里的运气都不佳，从事着一些江湖营生，被势利的上海人叫做“罗宋瘪三”。很多日子以后，我回想起这个白俄，体会到他房间里的一派惨淡。掐指算来，从一次大战至那时，他已流浪了四十多年，他渐入老境，以教授别国的母语为生。他在不夜的上海的角落里，度着孑然一身的长夜，一个人对墙上的灯影，喃喃自语，想念故乡。他房里的颓败印象，于一个孩子的身心都是刺激和腐蚀。从白俄家出来，我就宣布我绝不去学英语。我先是耍赖耍蛮，后是眼泪长流。最后我胜利了，母亲决定再继续去看电线杆子，重找一位。我想，其实从白俄那里出来，他们心里也有些犹豫，白俄的颓丧惨淡触目惊心。白俄还有一种历史渣滓的味道，这大概是我父母最终放弃他的原因。第二个老师住一套公寓中的一间，房间很大。他坐在孤零零一张书桌前，说他不会教孩子，但他可以为我们推荐一个老师，对孩子很有办法。他说罢就开始写介绍信。他从头至尾没看我一眼，表示他对孩子一无经验。第三个老师我一见就喜欢了，他和蔼可亲，说话风趣。他家住一间临街的房子，用木板隔开朝南半间作教室。是快开晚饭的时间，桌上有一个砂锅，还呼呼地冒着热气。母亲问是在这里上课吗?老师说是的。我心里顿时充满了欣喜。我的英语老师就这样定了。

上英语课后来被母亲称作“现世”。有时候我自己也闹不清自己为什么这样作对，好像要我学英语是为了害我。直到很多年以后，我才渐渐明白，我将不学英语当作我叛逆的武器。我小小年纪，不谙世事。我把父母叫我学英语当作我与同学们隔阂的原因；我还把父母叫我学英语当作我虽在人群中却依然孤独的原因。当我自个儿走在上英语课的路上，心中总是闷闷不乐。其实我们班上还有别的同学请有家庭教师。也是一个女孩，学习弹钢琴，她依然心情愉快。我不晓得问题究竟出在哪里，我的愿望在什么地方也许过了头。有时我有意和那一位也在课外学习的孩子接近，心想我们能成为相知相亲的一伙。这女孩的家住在这条街上著名的公寓大楼里。我到她家去过，发现她们所住的公寓，一半是她家房间，另一半是一个照相馆的暗房。这间照相馆以拍摄青春头像著称，橱窗里陈列着最新影星的大幅人头像，吸引着路人的目光。她家的走廊里，有一股酸溜溜的显影药水的气味，还流泻出神秘的红光。后来我知道，她父亲原是这照相馆的老板。解放以后，照相馆就公私合营了。我们那条街道上的商店，大都是这样的来历，昔日的店主就住在店堂的楼上，店的招牌上，还留有他们姓名中的某一个字，保存着他们惨淡经营的生涯。我想，照相馆这一行业极富近代城市的特色，照相技术是世纪初才兴起的鬼花样。上海这个通商港口为当时照相原料进口提供了条件；上海的电影业里明星辈出，吸引俊男倩女也向往留影百世，对繁荣照相业也是一个促进。照相馆的橱窗是奇妙的景象，它提取人生最美丽的瞬间，使之长存，引动了人们希望勃动的心。而在照相馆暗房里却是另一番景象。我很难忘记那暗房门缝里流泻到走廊上的液体般的红光，脸色苍白的冲洗师端了一盘浸泡着的照片走进走出。去她家里，我心情压抑。她从不让我进房间，只让我站在过道。她一手握着门把手，一手插在衣袋里，好像说完话马上就要进屋的模样。她长得小巧玲珑，头脑精明，说话口齿清楚，用词得当。她从不对我说她家里的事情，比如星期天他们全家去什么地方玩。她也从不和我共同议论同学长短。这样，我们在一起就没有多少话讲。她有一个表妹，一个唇红齿白的女孩。表妹一来，她就撇下了我，使我觉得，她的交游很广泛，而我很孤独。临街那家照相馆橱窗里，陈列过她和表妹的照片，她们搂在一起，眼睛笑成了月牙儿。她生活的世界是我插足不进的，她始终对我关着门。她是最早使我感觉到和人之间的隔膜，具有一扇门的形状。后来这孩子小小年纪就死了。她死于急性脑炎，在一个脑炎流行的季节里，一夜之间离开了人世。前一天，她还和几个同学猜谜玩，最后一个谜是她出的。她伸出十个手指，先握起一只手，再握起另一只手，说：你们猜这是什么?人们猜不出来。这时天黑了，她说，我明天告诉你，然后就回了家。明天她再没有来。我想象她是在那黑暗的过道里给人们猜谜，暗房里的光一缕一缕流泻出来。在她死后的第二年春天，我曾在她家弄口遇到她的表妹，我叫她一声，她蓦地回过头来看着我。她不认识我，脸上露出讥讽的笑容。她还对她新的女伴指点我，意思是这个人多么不正常，然后两人格格笑着走远了。我最终也没能接近她，直到我们搬家离开了这条街道，就连想起她的机会也不多了。后来，我就想到那些“同志”家庭的同学中间去碰碰运气。

“同志”家庭的孩子，在我们这里呈现出散兵游勇的状态。他们分散在各个里弄和楼房里，努力学习上海话。他们大都是山东籍贯。家中有一个穿大襟褂，裹小脚的老人，走来走去，蒸着馒头，葱蒜的气息四处飘扬。一般来说，这些同学的成绩都在中游，在班级中也比较沉默。他们穿着土气，作风有些邋遢。他们说上海话总有些拙于表达，这就显得傻里傻气。他们家常常是兄弟姐妹一大群，自成一体。他们的爸爸妈妈夜里日里忙着工作，从白到黑不沾家。他们的家庭生活充分体现了民主集中的原则。天黑之前，他们吃饭和回家都任其方便，老太太将饭菜公平分成每人一份，谁到谁吃。天黑之后，老太太便在弄堂或大楼里扬声叫着他们的小名，叫他们回家。那九曲十八弯的山东乡音在这城市的黄昏里，显出一种歌样的悠扬，使人又好笑又伤怀。他们在这叫声中，小鸟似的一个一个归了巢。他们回到家中，就改用老家的语言和老太太顶嘴。说老家的话时他们又带了上海话的口音，夹着上海孩子的口头禅，使老太太莫名其妙。他们睡觉的情形有些像部队的营房，大小床铺满房间，兄弟姐妹依次排，不一会儿便呼呼入睡，进了梦乡。每一年的暑假和寒假，他们还轮流还乡，跟着老太太，挎着篮子、网兜这类旅行用具。还乡是他们童年中美好的插曲，他们在小河里捕鱼捉蟹，晒得黑不溜秋地回上海来。有这一段经历作背景，他们就比较能耐得住寂寞。他们大多对学校生活不怎么热心，课堂上很容易犯纪律，学校有时想请他们的父母来谈话，可他们的父母都很难找到。他们对老师批评不怎么在乎，对“留晚学”这样的惩罚也不怎么在乎。其实在他们这种耽于上进的表面之下，掩盖着的是他们同这城市的格格不入。他们对这“格格不入”采取消极的默认的态度。好在他们的家乡通过老太太与他们发生联络，这安定了他们的心情，缓和了他们对这城市的陌生感。和他们相比，他们有老太太，我没有；他们有老家，我也没有。我是这城市里什么都没有的人。他们家做馒头的擅长也使我自卑，我想我们家是任何特长也没有的。我们家没有一件东西可供我骄傲地在这城市立足。在他们家中，我的孤独感更深了。说来都是“同志”的孩子，情形却大不相同。我和他们玩不到一起去。他们叫我一起脱了鞋袜，在床上做戏台上的游戏。我怎么鼓足勇气也无法到人家床上去瞎闹。那要忍受老太太的呵斥。那呵斥使我面红耳赤，羞得无法说。我还深恨他们在馒头出笼的时候，强迫我吃他们的馒头。吃人家的东西，是一件郑重的事情，小孩子之间不应当互相吃东西。可他们倒好，随随便便将滚圆好大的一个馒头，硬塞在我手中，说着：“吃啊，吃啊。”他们说过就转头去吃他们自己的。新出笼的馒头堆在箩筐里，热气蒸腾，欢天喜地。我手上捧了一只馒头站在一边，难堪得无地自容。我悄悄将馒头放回去，没有一个人看见。他们以为我已经把馒头吃下了肚，我的羞惭没有一点减轻。在他们家里，我浑身不自在，馒头成了我的污点。我想在他们不蒸馒头的日子去他们家，可他们家天天蒸馒头。他们在这以大米为主食的城市里泰然自若地天天蒸馒头，吃葱吃蒜。他们以一种对峙的姿态生活在这城市，与它建立起对立的关系。而我们家在这城市里，连这种对立关系也谈不上。我们家在这城市里，位置奇怪，情况特异，和所有人都不一样。父母还要我学英语。

我觉得学英语是那一时期里我孤独的原因。长期以来，我一直在寻找孤独的原因。我觉得妨碍我同人们亲密无隙在一起的，就是课外学英语这一桩事。这一件事侵占了我与同学们相处的宝贵时间，它使我游离于学校生活之外，成了个孤家寡人。我的反抗心理渐渐见诸行动，每逢上课的日子，我就百般地为难，拖延时间。在课上我也很不听话，给我的作业三次中有一次不完成。父亲和母亲亲自送我去上课，押送犯人一般。他们还从头至尾坐在旁边，监督我学习。有时候我嘴里叽叽咕咕念着课文，眼里却流下了泪水。一天，学校组织游戏表演，每人报一个项目，跳绳或是跳皮筋或是传手绢。有邻校的老师同学前来参观，还将举行评奖。这天正是我读英语的日子，我无法报名，回到家里满脸不高兴。母亲说：既然是这样重要的事情，你就只能缺课，但希望下不为例。我万万没料到母亲会这样给我方便，我却反而心情沉重。当我走回学校的路上，忐忑不安，我想游戏小组已经编好，我能否中途加入进去?有一瞬间我几乎动摇，想对母亲说：我去上英语课。可是要与母亲对抗的决心占了上风，于是我还是硬着头皮往学校走。游戏表演就在街心花园里举行，我到的时候已经开始，热火朝天，广播里放着欢快的音乐。我站在冬青树的旁边，哪一组都参加不进去。同学们都被快乐冲昏了头脑，对我作出视而不见的样子。他们得意非凡，随了音乐节奏一举手一投足，将普通的游戏做成了艺术。老师看见了我，非但没有及时地将我编进组，还让我站得远一些，不要妨碍了大家。路上的行人停住脚步，羡慕地欣赏大家的表演。我站在一边，走也不好，留也不好。广播里的音乐震耳欲聋，我看见同学们张开了嘴无声地欢笑，叫喊着什么。他们与我虽然近在咫尺，却好比相隔天涯。我沿了齐腰的冬青的围墙走出了花园，我向家走去，学习英语的课时已过。母亲见我早早回来，心生怀疑，问我有没有参加表演，我摇了摇头。母亲顿时勃然大怒，她认为我是有意逃课，并且设计了圈套。她骂我骂了很久，我无言以对，只是默默地流泪。我心里非常非常难过，却不知道为什么。我错过了学校活动，又错过了英语课，伤了自己的心，也伤了母亲的心。我有一种两败俱伤的感觉，并且深觉无法挽回。无法挽回是我幼年时的最伤心的情感，它常常使我陷入绝望的泥潭。我想：这事过去了，永不会再来。永不会再来的念头使我哭了又哭。伤逝之感本是老人的心情，他们可用理智去淡化它。而孩子要么没有，要有就格外强烈。这是一种疾病一样的情感，它伴随我一直到长大成人。我一边哭一边想：事情究竟在什么地方弄得这样糟了?我可怜自己，又可怜母亲。这种心情因为无人可说又没法说，使我的孤独更加深了。上英语课这事从此变成一个创痛，我一周三次要触及这个创痛。我常常一时性起，决心将英语课破坏。我有意和老师捣蛋，他要我说东，我偏说西。我或者懂了还装不懂，或者不懂却装懂。我将上英语课这桩事弄得一塌糊涂。老师是天下最好的老师，他耐心无比，善良无比，他对学生就像对他自己的孩子。而他耐心有余，严厉不足，所以课上的纪律总是比较糟糕。他的好言好语促使我更加放纵，我会任意走到黑板前在黑板上写字画画。在黑板上写字在那一时期成了我的嗜好。我一走进老师的家就径直走到黑板前去写字，一行又一行。有时我闹得太凶，连自己都害怕了。这时候，我就呆若木鸡，智能低下，一个句法说上一百遍我还是听不懂。上英语课捣蛋，我心里并不轻松。有时我希望老师能凶一点，有时我甚至希望母亲能揍我一顿，制止我胡闹，逼我就范。其实我是陷入了一个困境，自己和自己过不去，浪费了宝贵的学习英语的时光，也践踏了老师对我的一片爱心。我其实是盼望母亲来解救我，用强权来调解我和英语课越来越深的敌对。在一个温暖的雨夜，师母突然上门，她撑着一把布伞，手里提一块黑板，她说这是老师送我的礼物，还有一盒彩色的粉笔和一个粉笔擦。她走后，我一个人在黑板前默默地写了很久。我写我的名字，爸爸妈妈的名字，老师的名字，还有各个同学的名字。我用各种颜色的粉笔写着，粉笔灰飘洒下来，好像五色的雪花。外面雨沙沙地响，屋里的灯光很柔和。我心里很平静，还有点酸楚。在这个夜晚，我下决心要好好地学英语。可是一个孩子的决心是那么脆弱，需要有大人的监督、敦促，有时还要使用专制的武器。而我父母从某种意义上说是个自由民主主义者。他们的管制正好达到激起孩子我的反抗心为止，他们遭到反抗便不再坚持。他们有时还会将孩子我的任性看成是一种严肃的有意味的态度。他们往往是将我推进一个困境之后，才开始尊重我的自由。就好像将一匹马推进沼泽却不再驱策它前进最终走出沼泽。他们让我自己在这困境中无望地挣扎。我的任性变成一种周期性的循环发作，外人看起来莫名其妙。谁也不知道它有一个大病因，就是孤独。我有时控制不了自己，英语课我越学越倒退，比不学还要糟。父母让我放任自流，使我缺少了一个对立面，更加深了孤独感。我在英语课上的捣蛋逐渐变成一种发泄，老师对我没办法。有几次他终于向我流露出了不耐烦，还有一种伤心。这种眼光使我畏惧，并且心痛如绞。我想，事情再不能挽回了，绝望又一次涌上来，啃啮着孩子我的脆弱的心灵。后来有一天，老师建议我的父母中止我的英语课。他说我年龄太小，再过几年，还欢迎我做他的学生。这一天我早就料到了，又等待又惧怕。我的英语课就这样结束了。结束英语课不久，我还碰到过老师一回。那是刚刚入队不久，我很骄傲地戴着红领巾，臂上佩戴着小队长的标志。老师看见我，笑着，调皮地竖起一个指头，做出吃惊和佩服的样子，说：一道杠嘛!他完全不计前嫌，对我依然如故。我羞红了脸。一整个上英语课的事件中，我最感歉疚的就是老师。我想他无缘无故地，受了我许多气，还在背后遭到爸爸妈妈的埋怨，说他不会教孩子。其实，他是最最无辜的。许多许多年过去，我从一个孩子长成一个大人，我都忘记不了他慈祥的面容和眼神。可对于挽救一个孩子的困境，他毕竟力量不够，有些软弱。但这个孩子尽管在如此绝望的深渊里，依然被他引动了爱心。

选举为小队长这一件事情出乎我的意料。成立少先队是年满九岁的孩子的盛大节日。从此，孩子们的关系又多一重形式，这形式带有信仰的崇高色彩。接近九岁，争取入队的时候，我积极无比。我在课堂上认真听讲，课堂下帮助同学，回到家里抢着洗袜子手绢。我做梦都在想入队不入队的事。少先队的干部制度使孩子们的世界接近大人社会，散沙一般的小孩子有了牢固而严谨的联系。我们手拉手，不分离。我没有想到，选举队干部的时候，我们小组的同学竟会提出我的名字。由于他们是吵吵闹闹的一群，学习成绩又差，老师装作没看见他们举手，总是让别的同学起来提名。他们就坚持不懈地高高举手，他们大半个身体趴在桌子上，将手一直伸到老师鼻子底下。老师的眼光从他们手上滑过，就是不叫他们。他们的手就跟着老师的鼻子走，好像长在了老师的鼻子底下。老师对他们没办法，只得对其中一个说：你要说什么?那一个便大声地说出我的名字，其他几个也跟着嚷嚷，顿时吵成一片。老师心生不快，呵斥道：吵什么!她挥手让那同学坐下，转身走开，对他们的提名充耳不闻。这时候，他们便一迭声地叫喊我的名字，我的名字像口号一般在教室上空回响。我脸红到了脖子根，眼睛里全是眼泪。这是窘迫的眼泪，我觉得他们使我丢尽了脸。他们叫喊我的名字带着对抗老师的色彩，老师气恼得也涨红了脸。她坚持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将我的名字写上黑板，排进了候选人名单。他们这才安静下来，坐回到椅子上去。从头至尾，我都不敢看他们。他们对我的拥举使我难堪，也有点感动。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那样关心我的荣誉，他们平时总是耍弄我，把我弄得大哭小叫。他们也没有看我一眼，好像和我一无瓜葛。选举后，我们有一时互相都不敢对视，彼此都有些害羞。为了掩饰这种羞怯之心，他们对我的粗暴比以前有过之而无不及。他们当众奚落我，冷淡我，在我写字时摇晃桌子，给我起绰号并广泛传播。他们好像有心要澄清我与他们的关系，表现得特别过火。而由于当选了小队长，我格外容忍他们。我隐隐觉得，在我们敌对的表面之下，其实有一个紧密的联盟。当我们在课外的时候，我们已经能够和睦相处，有时甚至还很亲密。我们进行一些平等的交换。比如我代他们做作业，他们就搀着我手走过彼得横躺的楼梯口；我给他们讲故事，他们就替我完成少先队员除四害的苍蝇定额。他们对彼得就好像对一条驯养的狗，踢一脚，他就乖乖地缩起身子。他们打苍蝇的本领也很高强，苍蝇拍一挥就是一个。他们还会用羽毛球拍击落飞行中的苍蝇，只听球拍呼啦啦地响，苍蝇便一个一个落下，我只需宝贵地一五一十地将它们捡进玻璃瓶装好。和他们在一起，我渐渐地成了野孩子。有时候我天黑才进家门。我一进家门，就要和保姆她吵嘴，她总是以告诉母亲来威胁我。

我家保姆最见不得我们小组的同学。在她思想里，这条弄堂的人根本不应当和那条弄堂的人来往。两条弄堂没有打通时的情景，她一直记得。那时候，我们这边很安静，小孩举止很文雅。可是慢慢地那条弄堂的孩子开始侵入我们的弄堂。他们最初进入我们弄堂是由邻家男孩引起。他带来了他们班上住在那条弄堂的同学。他们打弹子，赌香烟牌子，还踢小足球。球经常飞进我家院子里，压倒一片车前草。男孩的行为被我家保姆视为变节，她常常扣住他们的球，用竹竿驱赶他们，还骂着刻毒的话。他们初来我们弄堂的时候难免战战兢兢，扭扭捏捏。他们悄悄地东张西望，打量这，打量那。渐渐地，他们就有些放肆，在弄堂里踢足球就是他们的主意。他们还渐渐消除对我们弄堂的神秘感和神圣感。这一点其实要归功于我家保姆。她用竹竿追赶他们的行为有失风度，她吵骂中夹杂着不雅的字眼也正中他们下怀。有一段时期，他们非常热衷和我家保姆吵闹。他们在前边跑，保姆她在后边追，好像在赶鸭子。当足球踢进我家院子里时，他们还斗胆爬上院墙，跳进院子拾球，和我家保姆做着捉迷藏似的游戏。他们肮脏破烂的鞋子，将我的车前草踩倒一片又一片。由于长久没有收割，车前草渐渐衰落，荒芜一片，颜色枯黄。我们弄堂所有院墙都插上碎玻璃片，估计就是这个时候。五颜六色的玻璃片，排在墙头，围成一道光色斑斓的栅栏。尤其是太阳东升的时分，院子上端便光芒四射。后来，我们弄堂里的“文化大革命”，就是从打碎玻璃片开始。玻璃片其实并不能防范他们爬墙，他们攀登的技术很高，对划破手脚这类小事毫不在乎。爬墙的事时有发生，有几次还酿成轰动弄堂的事件。他们弄堂的孩子站满了我们的弄堂，我家保姆单枪匹马出来对阵，人们都在窗户里默默地观战。此时此刻，就显出他们弄堂团结一心的优势。我们弄堂则胆小怕事，还对我家保姆颇有微词，说她不该招惹是非。此情此景之下，我与小组同学在一起，便带有吃里扒外的嫌疑。我想，我们这里每个孩子，都与那弄堂里的孩子有同学关系，要我们不往来是不可能的。这种两条弄堂混乱交流的情形，也就是我们的童年时期所呈现的社会关系的复杂性，这种复杂性有时也伤了我们的心。前边说过的那位家住阁楼的小组同学，有一个哥哥，当时也曾来参加对我的骚扰。他患过小儿麻痹症，身体瘦小，面色苍白，手脚绵软无骨。他动作奇特，笑声险恶，追逐小孩是他一大乐事。这时节，他也积极参与了和我家保姆的捣蛋。他很神奇地完好无伤地坐在我家墙头上，玻璃片穿透了他的衣裤，却没有流一点血。他的双腿柔软地垂落着，手也很柔软地向我们院子里掷石头，一块又一块。保姆她用竹竿赶他，反被他拽住了。他的手臂像蛇一样缠绕在竹竿上，柔韧有力。我家保姆也力大无穷。相持不下。保姆她就叫我去帮忙，他则叫他弟弟帮忙。他弟弟爬上墙头，玻璃刺伤了他的手。我们各持竹竿的一端，眼睛不敢看眼睛。我们四人做着这奇怪的拔河运动，一来一去。保姆和他哥哥两人嬉笑怒骂，我们两人则低头无语。

和那条弄堂的孩子吵架，也伤了我家保姆的心。与那样的野孩子交手，使她有一种今不如昔的沦落的感觉。有时她也做出高傲的样子，不理不睬。可那条弄堂的孩子已经把我家保姆当作他们的伙伴，他们有事无事就要来招惹她。他们还把她当作我们弄堂的代表，招惹她就招惹我们整条弄堂。有时我想，假如我们这些孩子，没有将他们那些孩子引进弄堂，我家保姆也没有和他们爆发战斗，我们与他们一直保持距离，彼此沉默，后来的惨剧也许不会发生。后来的惨剧想起来就不寒而栗，我们弄堂从此成为悲恸之地。惨剧发生那一天，我们这些孩子噤若寒蝉，我们彻夜难眠。这悲惨残酷的场面，深深刺激了我们，使我们铭记终生。我们没有想到，我们弄堂和他们弄堂的那些日常的纠纷，竟可酿成这样一场大祸。由于后来发生的惨剧使我们和他们的带有喜剧色彩的战事，便含有了严酷的意味。有时我还追根溯源，我就以为大跃进大炼钢铁拆掉我们的墙是祸事的起源。假如没有拆墙，我们两条弄堂老死不得往来。拆了这座墙，可害苦了我们弄堂。话再说回来，当我们弄堂各家各户的院墙插上了彩色玻璃后，他们弄堂的孩子就多了一个游戏项目，那就是用弹弓射击玻璃片。他们将皮筋拉得紧紧的，眯起一只眼，对准阳光照射闪闪发光的一片玻璃。光芒刺痛了他们的眼睛，他们嘴里骂着脏话，手里射出子弹，“当”的一声，玻璃片碎了。他们拔腿就跑，呼啦啦地涌出了我们的弄堂。我们对此毫无对策，只能自认倒霉，最多只能向里委干部反映。当里委干部跑到他们弄堂进行调查，所有人都做出面面相觑、茫然无知的样子。他们本来还在恶语相向、大打出手，可是一见前来调查的干部，他们立即团结起来，一致对外。里委干部再有能耐，对着他们的坚强堡垒，也一无作为。然而，在我们弄堂里，有一户人家不愿像别家那样束手待毙似的等着他们来射玻璃，里委会那边就是他们去汇报的。那干部一无所得回来之后，他们就想这事还得靠自己。他们请人在院墙上装了一排铁丝网，网上有尖锐的铁刺，远远望过去，他家院子就像一座炮楼。我想，那条弄堂的孩子对我们弄堂，本来并没有特定的目标，但自从他家装上铁丝网之后，情形就起了变化。他们本来像平日一样，兴高采烈地拿着小足球和弹弓一类的游戏器具，来到我们弄堂。铁丝网刺痛了他们的眼睛，他们顿时就像皮球泄了气，一下子瘪了。他们中间有人还试了试翻越铁丝网，可是铁刺扎进了他们的手和脚，疼痛难忍，他们从墙上摔了下来。这使他们愤怒起来。他们天生喜欢爬墙，越是难爬的墙他们越要爬，可是铁丝网粉碎了他们爬墙的能耐。铁丝网也剥夺了他们射击的快乐。仇恨就在这时候种下了根。

这家人住在我们弄堂的顶端，他们住的这一幢房子经过了改建，底楼是个诊所的模样。他家老先生是我们这城市在解放后私人开业的少数医生中的一个。在大跃进那年，自动关闭诊所，到一家著名医院任了院长。人们极少看见这位先生，他出入都是坐小车。有几回见他从汽车中出来，见他原来是小小的一个先生。粉红色的头顶四周，有一圈柔软的鬈发。他留给我一个温和的印象，而且还很柔弱。他从小车里出来的样子，很奇怪地使我联想起小鸡从蛋壳里出来的情景。他家保姆是我家保姆早晨买菜的伙伴。据保姆她说，他家老先生的早餐是由自家磨的豆浆烧大米粥吃。因此，我就想象他家厨房里总是有一盘辘辘转动的石磨，雪白的浆汁从磨盘下倾注出来。他家保姆还送给过我一朵粉红色的月季花，说是先生种的。我将月季花养在玻璃杯里，我想老先生在月季花丛中一定很好看。他家的孩子都已是青年，个个风流倜傥。他们都是这城市名牌大学的学生，他们穿的玩的还都是上海这城市最摩登的。楼上女孩的父亲与他们相比，便是低了一筹。他们进进出出，都很招眼，皮鞋雪亮，裤线笔直，骑着三枪的自行车。我从小就视他们为高尚美丽的男女。他们仅仅是从我眼前一晃而过，就已博得了我的爱戴。他家长子结婚的那一日我永生不忘。新娘走出汽车，犹如从天降临，美不胜收。她长发垂腰，眼睛比星星亮，她脸颊的线条妙不可言。我家保姆搀着我手，奋勇地挤进人家的新房。闹新房是来自乡村的我家保姆她最向往的，是她所剩无几的最后一点乡情。她认为结婚的日子就是普天同庆的日子。我一直站到了新娘跟前，我看她已经看傻了眼。她给我糖我也忘了接。他们的婚礼就好像天上奇景，轰动了整条弄堂。婚礼直至深夜，宾客回家的小车一辆辆开出弄堂，引擎声划破了寂静的长空。其实那条弄堂的孩子，长久以来对这家就怀有一种隐秘的敬畏。当他们在我们弄堂玩耍时，这家的人一出现，他们不由地就偃了声息，让出路来，目送他们远去。瞄准这家墙头的玻璃，是他们最忐忑不安的一举，他们咬牙一射就跑，直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铁丝网是激怒他们的头一招，他们中间不知是谁，想出了按电铃的好主意。开始，他们按过就逃，开门的人很茫然。渐渐的，他们不忙着逃了，正逃到一半，然后回头朝那开门的人笑。这是一个公然的大胆的挑衅，这说明他们对这家的敬畏心理已解除了一半。这家儿女心高气傲，不是好惹的。有几次他们掩在门后，等那些孩子来按门铃，突然冲出门去。他们猝不及防，被揪住后领，挣扎的样子就像一只上了夹子的老鼠。直等他挣扎够了，他们才放手，让他永远记住这个教训。这样就开始了他们之间的正面交锋。惨剧其实在这时候已经悄悄拉开了序幕，而我们大家都没有觉察。他们按门铃和反按门铃的斗争使我又痛心又兴奋。这家儿女的行为使我破灭了对他们的幻想，我觉着这场面有些不忍卒睹。可这场面也刺激了我的好奇心。我想，事情全都乱了套，今后还会发生什么呀!我好像在惴惴地等待着，心里还充满了害怕。大约这就是对惨剧的预感。所以，我敢说我是我们两条弄堂里对惨剧有预感的第一人。那条弄堂的孩子在按电铃之后的第二个行动，就是扔石头，这遭到了奋力还击。他们的投掷更准更狠，自行车也比两条腿跑得快。这家儿女已沉溺于和孩子们作战的激情。他们大失风度，修养扫地，标志着这个世界已经到了疯狂的边缘。这时节我们弄堂出现了一种异常的景象。各家的门户开闭很频繁，人们进进出出。母亲不许我在弄堂玩的禁令不知不觉中解除。似乎在同一天里，别家的大人也解除了对孩子的禁令。我们弄堂里出现了空前的热闹景象和纪律松懈情况。我们这些孩子突然间没了管束，一个个没规没矩，无法无天。楼上女孩和她爷爷当众顶撞的事情就是在这时候发生。张先生拄着史迪克走进弄堂，正见女孩与邻家孩子吵架。女孩喜欢吵架，是全弄堂闻名。张先生对女孩说：回家去。女孩不听，还越吵越凶。张先生又说：回家去。她返回头来，竟然叫道：就不回!张先生顿时气白了脸，他举起史迪克，打在女孩腿上。女孩杀猪似的尖叫起来，涕泪满面。张先生的发怒具有惊世骇俗的意味，它使我们整条弄堂蓦然失色。这也不是个好兆头，张先生被女孩搞得威望落地，意味着事情已经乱到了头。这是在一九六六年春末到夏初之间的一个短暂时期，人人都很失态，弄堂里成日价吵吵闹闹，天黑以后又格外寂静。一个贼翻墙偷去我家保姆晒在院子里的一块花布，也是惨剧发生前的一个事件。我们在房间里谁也没有觉察，一个身影悄然翻上我家院墙。发现贼的正是那家的儿子，他送客出来，见一人影蜷缩墙头便大叫起来。他叫着“捉贼，捉贼，”一边拔脚就追。那贼跑得比兔子还快，转眼间出了弄堂。那年春末的上海马路已经有些寂寥，夜市很少，霓虹灯很少，人们天一黑就早早回了家。他们一追一逃地跑过这城市的著名街道，惊动了街边居住的人家。最后，那家儿子捉住了偷布贼，夺回了我家保姆的花布。那家儿子奋勇捉贼，从马路呼啸而过的景象，带有一股反常的兴奋的味道。惨剧发生前最后一个事件，是街上开始破“四旧”。破“四旧”第一日，他家儿子被勒令脱了尖头皮鞋，赤足走回弄堂。这就像是那条弄堂孩子的节日，他们兴高采烈地尾随着这傲慢的青年走回我们弄堂尽头的家，在他身后欢呼，在他进门后，连连按着他家的门铃。这是最后一道帷幕了，惨剧就要发生。

红卫兵抄家的夜半敲门最终结束了我们狂欢的弄堂生活。我们弄堂的孩子都回了家。他们弄堂的孩子则如潮水席卷而来。他们占领了我们的弄堂，他们从早到晚在我们弄堂里巡逻，走来走去，一旦有抄家的队伍进来，便尾随其后，跟进门去。他们对于砸东西有着奇妙的嗜好，这大约是源于射击围墙上的玻璃片。他们把瓷器和玻璃器皿摔在坚硬的水泥地上，乒乓乱响。当抄家的队伍进入我们弄堂尽头那户人家的时候，我们全体都为他们悬起了心。人们不约而同地想：这家的儿女要吃苦了。我们弄堂鸦雀无声，家家门窗紧闭。他们弄堂的孩子，以及大人，喜气洋洋。走进我们弄堂个个趾高气扬。他们剪断了墙头的铁丝网，将院子里的月季花连根拔起。他们还对抄家的造反派说三道四，数落出这家儿女的种种罪行。他们转眼间和造反派结成朋友，情投意合。他们说说笑笑，谈天说地，从下午直到晚上。晚上便宣布召开对这家儿女的批斗大会，要求全体居民参加。批斗大会是在我们两条弄堂之间的空地举行。准备会场花了很长时间。拉出电灯，接上喇叭，搭一座简陋的台子。然后，灯光齐明，大门推开。我们的弄堂被挤得水泄不通。那条弄堂的人们自觉担任纠察的工作，维持秩序。留出一条道路，这家儿女出场了。他们面无表情，态度从容，任凭人们朝他们笑骂唾弄。我们在黑暗中推开了窗户，目送他们前去会场。我不会忘记的是这家的新娘，其时新娘早已是旧娘，可在我眼里，她还一如鲜花盛开，娇艳无比。她的长发编成朴素的辫子，她穿一件蓝布衫，可她的美丽丝毫不减，还增加有几分威严。他们一行数人被押上台子，一律弯腰屈背。大喇叭里传来口号阵阵，逼迫他们交出他们的父母。这一对父母已经及时地为他们做了转移。这一晚，那条弄堂的孩子大人兴奋无比，激昂无比。他们叫嚣得哑了嗓子。他们挥动皮带木棍。他们怀了猥亵的心理踢打这家儿女。这家儿女个个鲜血淋漓，他们从头至尾不吐一字。看着他们这样高傲的人受辱，心痛欲裂。他们从来服饰整洁，气质高贵，使人不可侵犯。如今却被踩在那些污浊的脚底，这就是我们弄堂的惨剧。

那一年也是学校停课的一年。学校停课，我们成日价呆在家里。我这才发现我们房子的地板更加松动，动辄出声。又新生出一种软体的爬虫，在它爬过的地方，留下了银色发亮的轨迹。这种银色发亮的轨迹布满了我们整座房子，好像是一个大蛛网。管道漏水日益严重，天花板和墙壁上的黄色水渍昼夜扩大着面积。车前草在我不去上学的这一日里开始生长，它们不再是一片一片的，而是这里一丛，那里一丛。那种繁茂的丰收的景象，一去不返。收割车前籽这种小孩子的把戏，现在要我做我也提不起精神。孤独又一次涌上我的心。学校停课最最苦了我们这年级的学生。小学不开展文化革命，没有红卫兵组织，不能参加革命大串连。我们只能回到家里，变成了学龄前儿童，又变成退休的老人。我们又成了散兵游勇，孤家寡人的一个。有我们几个要好的昔日的同学在马路上从这头逛到那头，从那头逛到这头，默默无语。橱窗里也没什么看头，我们走了一阵就索然无味，然后分头回家。这时候，我们这幢房子里三个同龄的男孩女孩重又集合起来，在一起做了伴。可是我们各自经历了不同的学校生活和同学关系，彼此有些像陌生人。我们在一起，多了些客套，有点假惺惺。我们在一起大不如以前那样随心所欲，快乐也不如先前。我们觉得在一起还不如分开，便又各自回了家。我们在这种离散的状态中从小学毕业。没有毕业考试，没有毕业仪式，没有拍毕业照，同学之间也没有告别。然后我们又在同样的离散状态下进了中学。我们按照另一种形式的地段关系分配进中学。我们的中学生活是在停课的情形下开始，去不去学校都一样。我们中间有一些同学临到三年中学毕业彼此还没认识，连名字都叫不上来。我就是这样的同学中典型的一个。停课使同学关系解体了，同学关系其实是一种很不错的关系。我们因为学习同样的课程，经历同一级的考试而携起手来，有了共同的命运。我们还可建立竞争的关系，为战胜对方而牢固地结合在一起。我们的同学关系还可延续到课外，成为发展友谊和增进感情的好条件。我们甚至可以顺藤摸瓜，由着同学这一通道去发展更广阔的社会关系。比如同学邻家的孩子，邻家孩子的同学，就像织网一样，越织越大。我们作为其中一个网眼，便又安全又稳定地存在于社会之中。然而停课使同学的关系解散了。我们分散开来，就好像抛入了茫茫大海，无边无沿，不知身居何处，不知哪是岸边。这使我们产生恐慌心理。恐慌心理的根源其实就是孤独。当我退出索然无味又散漫无边的学校生活，回到我睁开眼睛就看见我们从小生活的房子里，觉得这房子像是我的归宿。它和我有一种自然的关系，好像母亲和孩子。可是这房子已经旧得不行，那软体爬行动物肥滑的躯体使我恶心。有人教我用盐去腌它，转眼间它便化成水，一命呜呼。这种以盐为武器的屠杀令我战栗。盐水渐渐侵蚀了我们房子的地板，这儿一块，那儿一块，斑斑驳驳。我有时恐怖地觉得，我们的房子马上就要烂掉啦!有一次我夜半惊醒，看见枕头上有一条软体爬虫。我放声大哭，哭声惊动了整幢房子，我想一切都完了，末日来临。这一年里，我出现有一种精神崩溃的症状。我心情压抑紧张，害怕那虫子如惊弓之鸟。我夜里不敢睡着，生怕睡梦中那虫子再爬上我的枕头。我从不敢睡变成想睡却睡不着。我小小年纪开始吃安眠药，令大人揪心。后来有一天，满天阴霾，我情绪低到了头，简直没法说。我衰落地想：应当找个法子。我想来想去，便去收拾我的院子，我一丛一丛地割着车前草，儿时的情景涌到了眼前。灰尘盖住了泥土，使泥土颜色变浅，并且干瘦成粉末。车前草的叶子发了黄，生机垂垂。忽听有人在窗口说：种不种花?我回头看见了邻家的男孩，隔窗望着院子。他已长成了大男孩，和小时候判若两人。我说：种什么花?他转眼间走过我家房间来到了院子。他带来工具还有花籽，我们一起拔尽车前草，清扫了院子，垃圾扫出了十几簸箕，碎石头堆成一座小山。我们翻了地，挖了坑，播下花种。然后，天开始下雨，小雨飘飘洒洒，润湿了泥地。从此，每天我们都在一起，等待花籽发芽长叶。我们种的是喇叭花和晚饭花。男孩说这两种花是特别容易生长的花，无论多么贫瘠的土地，都能开花。城市的土地是世界上最贫瘠的土地，我们这繁华街道的土地又是城市土地中最贫瘠的一块。我们天天浇水、拔草，还用碎石砌成花坛。然后我们蹲在地上耐心等待。

后来，晚饭花开了，一蓬又一蓬，牵牛花也爬满了墙壁。粉红色的花看上去，红云一片。我和邻家的男孩坐在花下，说着关于种花的一些闲话，心境很宁和。我们总是在院子里说话，一说就到天黑。我家的院子，就像一个孤岛，我们是两个偶然相逢的孩子。这是一个平静的孤独时期，这城市里所有像我们这样年纪的孩子全都各自为阵，在自己家里过着自己的日子。我们偶然到学校去，人也总到不齐。坐在教室里无所事事，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有时候老师将我们集合起来，却不知道该干什么，于是又解散回家。我们这些孩子解散回家，好像大水漫过了田野，漫无目标。我们出自本能地随了大溜走，走出校门这才真正地解散，各归各的家。走向校门的这一段路是我们心里最安宁的道路，我们虽然互不说话，可是心心相印。那就是我们都爱游行的道理。那年头无穷无尽的游行活动，可说在某种程度上救了我们。游行是我们在中学里惟一的集合形式。我们从来不去过问游行的目的和意义，我们只是需要大家走在一起，齐步向前。在队列中，我们感到愉快，并且激情洋溢。路上的行人驻步旁观，使我们生出莫名的骄傲之心。游行对于我们，其实是一种集体散步。如不是游行，我们没有理由走到一起来。所以，无论游行的道路多么漫长，我们都没有怨言。无论游行是在白天还是深夜，我们也都没有怨言。深夜把我们集合起来去游行，在那时是常有的事。这于我们是一种夜生活，嘴里不说，心里都高兴。我们中间有许多友谊关系，都是在游行中结成。我们中间还有一些如今叫作早恋的情爱关系，也是在游行中结成。我们在游行队伍中搔首弄姿，眉来眼去。我们一回生，二回熟，三回不分你和我。我们在游行中练了脚劲和忍饥耐渴的能力，还有暗传心意的方法。去游行，我们总是装束整齐，仪态端庄。路人的注目使我们暗暗得意。游行在那时相当于今日的“party”，是抛头露面，展现各自风貌的好机会。我们暗地里互相比较风度和口才，我们尽可能做到妙语连珠，语不惊人死不休，希望引起同性或异性的注意。矛盾也就此产生。游行到了后来，总是矛盾重重，相互的意见一大堆。游行成了一个小社会，人事关系复杂。游行中遗留下的芥蒂有无数，有的还能影响长远。但是游行毕竟只是一个临时的集合，随聚随散，具有一种形式上的集合含义，却没有实际的内容。它可暂时地使人感受到集体性、社会性的气氛，却联合不起人的命运关系。就像现代的“party”，它其实制造了一个人和人在一起暖融融的假相，是一个烟幕弹。待到灯火阑珊，人们便离散开来，各回各的家。那时，我们小小年纪，我们对游行寄予莫大希望。我们尽情地享受游行的欢乐，认为游行是个不散的筵席。我们走在队伍里时感情激荡，队伍散后情绪就低落。可是不管怎么说，在我们那时的中学里，有游行还是要比没有游行好，它在感情上满足了我们人类群体性的本能需要，暂时将我们从各自的孤岛上挽救出来，集合一会儿，再放逐我们回家。那时候我还有个奇怪的心思，不知是怎么产生出来，那就是等信。

世界上会给我写信的人可说一个也没有。我认识的人全都住在这一条街道上，没有必要写信。我们小小的年纪，也没有写信的习惯。可是我却心心念念地等信，一天两班的邮差是我等待的人。听到邮差的自行车铃响，我就心跳，等他走后，才悄悄开门走出房间，去看那信箱。我对街上的邮筒还生出好感。我想，许多信都投放在这里，然后再送到四面八方，将分离的人们联系起来。我还想，其中会不会有我的一封信呢?我完全没有理由等一封信，可我却等得非常执著，并且满怀信心。我等了上午又等下午，然后想我的信正走在路上。我等啊等的，一天一天，一月一月。时间流逝使我怅然若失。因为没有等到一封信，我觉得日子都白过了。我想一封信想得着了迷，我为我等待的信创造了许多种经历。有一些经历实在蹊跷得可以，称得上是传奇。后来我做了一个小说家，最初的创作大约就是在此开始。等一封信是我极其隐秘的心事，我从来不与别人说，我也没有人可说。这封信是我的折磨也是我的支持。心情低落时，我就想，明天会来信。由于我等信又等不到，我就觉得我的一切都成了未知的谜语。有一天，我家信箱里来了一封写错地址的信，它写了我家的地址，可是姓名全不对。那信在我家敞开着的信箱里插了两日，我进出都看见那信，产生了无端的遐想。我想，这封信会不会写给我的?写信人不知道我的名字就胡乱编了一个，或许他以为我就叫这个名字。我的推想越来越合情理，事情变得不可怀疑。我悄悄拿起这信揣在怀里，这封信被我的手摩挲得很温暖，也很亲切。我摩挲了整整两天却下不了决心拆开它。一是不敢，二是生怕希望破灭。这封信在我口袋里，使我的悬想有了具体的外形。拆信的那一刻于我非同小可，我按捺着心跳，闭着眼睛，狠命地一扯。信被撕成两半。我抖索着鼓足勇气，看了几遍也没有看明白，短短几行，字迹潦草，文理不通，写信人和收信人都很陌生。我吓得要死，犯罪的心情使失望显得不那么要紧了。我想私拆信件是可耻又可鄙的犯罪行为。我将这封信拼了又拼，再也恢复不了原样。后来我决定将这信藏匿起来，这信在我口袋里使我产生了嫌恶的心情。于是我便烧了它，灰烬冲下了抽水马桶。由于等一封信，我犯了罪。虽然人不知鬼不觉，可我心情沉重。然而等信的念头我丝毫不减，我还是天天等、月月等。牵牛花已经包围了我们的房子，使它像一座绿色的古堡。晚饭花开了一批，谢了一批，种子撒落一地，又种下一批。盘根错节，越开越盛，枝叶花朵蔓出了花坛，占满整个院子。

这一年的冬季，我们房子的孩子兴起踢毽子的游戏。我，男孩，还有女孩，在过道上举行踢毽子比赛，我们将整幢楼弄得震天响。过道的地板是全幢房子中最最松动的地板。我们形象很奇特的，一只脚穿了老太太的蚌壳棉鞋。这种棉鞋对于踢毽子，效果十分好。我们忘乎所以地大笑着，快乐得不行。当我们将脚屈向身后作着一连串的“打拐”的时候，房间里放在高处的东西都纷纷震落了地。这一时刻令张先生心悸，房子倒塌的一幕在他脑海里上演。他几次派阿太下楼来阻止我们，我们嘴里应着，脚下却踢得欢。我们踢毽子的技术越来越高，毽子就好像长在了我们脚上，要它落它也不落。我们三个的技术各有千秋。女孩善于“打拐”，她身手不凡，借了松动地板的弹力，一跃一跃，可连接不断。我的长处在于耐力，我曾经一口气踢了五百下，脸不红，气不喘。

男孩的花样繁多，即兴性很强，常常给我们来个出其不意，并带有滑稽表演的味道。他总是逗得我们笑弯了腰，得个满堂彩。踢毽子必须在室内进行，室外北风呼啸，会将毽子吹得摇摇荡荡。踢毽子还有取暖的作用。我们的城市因为在长江以南，没有取暖的设备。潮湿寒冷的冬天，这城市的孩子全都生了冻疮，手上，脚上，还有耳朵上。我们戴着手套踢毽子，两只手熊掌似的一摆一摇，身上出了汗，脚上的冻疮也由刺痒转为不痛不痒。白天大人都去上班，房子空空荡荡，我们踢毽子的声音就格外响，还激起回声。张先生退休在家，每天至少要三次派阿太下楼来阻止。劝止的话越说越不好听，而我们全当了耳旁风。终于有一天，张先生绝望了。我想，张先生绝望，是从他孙女儿在弄堂里当众冲撞他就开始了萌芽。当了众人的面，张先生的威严竟不能使他的孙女儿屈服，这从根本上挫伤了张先生的自信心。张先生长期以来，心情其实都很压抑。他每天坐在房管所的办公室里，填一些关于房屋维修的报表，他惟一的伙伴就是我们这一幢摇摇欲坠的房子了。那天他走到阳台上，很吃惊地发现，楼下院子里的车前草全换上了晚饭花、牵牛花，一直开到他的窗下，一朵又一朵。他已经好久没有到阳台上来了，上海这城市已没有不夜的市光，夜晚黑得要闷死人。这天张先生的心情比较好，天气也比较好。那粉红色的花布满院子，他想这颜色太娇艳了，与这个年头的气氛大相径庭。他以为一切不协调的景致都不是吉兆，他宁愿他看见的是荒凉的车前草。后来，我们踢毽子的声音激怒了他。我们从早到晚地踢，他劝也劝不住。他的孙女儿也在踢，又怎么能去说别家的孩子呢?我们每一脚都好像踢在了他的心上，使他疼痛难忍。我们每一下跳跃，房子都要抖动一下。张先生的心脏受了伤，他心跳一会儿快一会儿慢，有时候甚至停止了。有一天，他在我们踢得最热烈的当口，忽然对阿太微笑了一下，然后站起身说，我们一起跳吧。说着，他便原地跳了起来。张先生的跳跃声从三楼地板直传下来，惊动了我们。我们想：发生了什么事情啊!我们很残忍地笑着，推搡着上了楼去，挤在楼梯口，看张老先生跳。可是这一情景立即震慑住我们，女孩放声大哭，我和男孩溜下楼梯，回到自己家里，躲藏起来。

很多年后，我们搬家了。离开这房子时，我感觉生命被割裂了。这房子和我生命中最初的时期连在一起，带有接近自然的形态。我走到哪里都忘不了它，我不问来由地就对它生出至亲至爱。搬家后再回来看房子，我都难下决心，步履沉重。接近它于我情感上是一个重大的触动，彻心彻肺。回去这房子第一次使我产生有历史的感觉，它在我生命中第一次留下了历史的痕迹。搬家中止了我经验的延续性，我辛辛苦苦单枪匹马建设起的社会关系到此结束，又将重新开始。上海这城市每天都有人搬家，从这一处搬往那一处。我们好不容易认识的人却要离开，而去到另一些陌生的人中间。我们的人际关系史不断地因为迁址而中止再从头开始，迁址将我们的历史分为一截一截的，成了片断。这一次搬家以后，我还要再经历搬家。第二次搬家时，我已习以为常，心情平静。频繁地搬家使生活带有流浪的性质，似乎居无定处。搬家这事只要一开头，就接而再，再而三，慢慢会成为一种习性，不搬家就浑身不舒服。我们频繁地认识一些人，抛弃一些人，这城市里的人多得认也认不完。我们和人的接触都成了泛泛之交，蜻蜓点水一般。搬家还要清理东西，将多少年积累下来的旧东西扔掉。旧东西其实是时间的遗物，有时候提醒一下我们对往事的记忆。那年我们搬家，我心痛欲裂，我向往事作着告别。往事不仅有时间的意义，还有空间的意义。搬家割裂了我的空间，将我生命的空间分成一块一块的。我们搬家是一点一点来的，分成好几天。我最后离开那房子时，手里抱了一大堆邻居们送的糕点，意思是祝我们家高高兴兴。这些人家我大都不怎么熟识，见面也不定打个招呼，可是离别使我们相亲相敬。送糕点的习俗是上海这城市仅存的习俗中的一个。按习俗，我们家应以团子回赠大家，意思是祝大家团团圆圆。可我们家对这城市的习俗很少了解，我们家什么样的习俗都没有。我对大家的赠送不知如何回答，只是空洞说着“谢谢”。抱着一堆糕点上路，本应当高高兴兴，可是眼泪却流了出来。就这样，我离开了我从小生活的老房子。

第四章

我总是想：我的祖先柔然灭亡之后，他们的血脉是如何传递至我，其间走过了什么样的道路?遥远的漠北草原的祖先遗族，如何来到母亲的江南家乡?这关系到我的祖先是否真是柔然这一个事实。我四下寻找这种可能性的依据，扎在了故纸堆里。《南史》关于我祖先柔然那一节中说，“永明中，为丁零所破，更为小国而南移其居”。“南移其居”这几个字使我欣喜过望。我想，这就对了。永明年间与丁零的作战，是无数次部族战争中的一次。那时候，柔然国大势已去，走在了下坡路上。但“为丁零所破”这一句话还可以斟酌，从“永明中”到柔然最后为突厥灭族于长安青门外，尚有六十余年，因此“为丁零所破”的一定只是柔然属下的某一个部族。当然，在毁灭我祖先柔然过程中，这一定也是关键的一“破”。也因此，我祖先柔然中的一部分，早在长安青门外的悲惨一幕之前，已“更为小国而南移其居”。这是一条逃生的道路，我们这才有了降生的可能性。从某种意义来说，我们所以生存于世，祖先所以将血脉传递至我，全凭了苟且偷生。我还设想，柔然与南朝求好，派遣使节，赶着马队，进献贡物的时候，也许也会留下一些部民，他们或是善骑术，或是精巫术，作为进献的礼物之一，而留在了南朝。我祖先进入中原最后汉化又有这样一些线索：《魏书》列传中记载有一闾大肥，“蠕蠕人也”。那是魏太祖拓跋珪时，闾大肥和兄弟大埿倍颐率领宗族投奔魏朝，拓跋珪给予高官厚禄，还将公主配他为妻。“闾大肥”这名字显然就是一个赐名，“闾”字来源于“木骨闾”这姓。我由此想到我母亲的姓，“茹”。“茹”字可能是“闾”字的进一步汉化。可是做这样一个叛臣的后代，实是一桩屈辱的事。闾大肥叛逃，正是在社仑时代，是我祖先最兴盛的时期。闾大肥是一个野心勃勃，而寡廉鲜耻的家伙。社仑称汗那一日，是他痛苦万状的一日，他想：凭什么你为汗，我为臣?他还在暗地嘲笑社仑，觉得这种马背汗国不值得一提。他投奔拓跋珪正中拓跋珪下怀，他如此厚待闾大肥，说明他意识到社仑的危险，意识到我祖先柔然的危险。社仑使他日夜不能安宁，他感叹道：“大盗起!信矣!”闾大肥来奔，自然使他喜出望外，这就是叛臣闾大肥格外受宠的原因。后来他成了一名出征柔然的战将，在拓跋焘与大檀的战争中，立下汗马功劳。他率了拓跋魏的军队出征漠北，漠北的一草一木都熟到了他的心里，大漠落日也是他熟到骨子里的景色。他参加追击大檀的战争，这是使我祖先柔然从此走向衰微的关键一战。他讨伐夏国赫连留，出征平凉。他马上的功夫特别好，用兵如神。我估计他曾是社仑的左右手，社仑立兵制，其中有他一份功劳。从列传记载上看，他的子嗣不很兴旺，仅有一子，名闾贺，早年夭折，虽有两个兄弟，却无后代，世祖拓跋焘赐封的爵位无人继承而免除。抑或还有其他儿子，也许叛逃和坐罪，不能进入家谱，却繁衍了血脉。《魏书》列传部分，我从头至尾翻了个遍，凡蠕蠕人我都很注意，这多少告诉了我，祖先柔然的一些零星下落。列传第七十一“外戚”一卷中，有人名叫闾毗，是恭皇后的哥哥。我这才知道，原来我祖先柔然中，也出过“杨国舅”之类的人物。闾毗是在世祖拓跋焘时投奔魏朝的。恭皇后之子拓跋濬登位，就是文成帝。太安二年，封闾毗为平北将军，赐爵位河东公；另一母舅闾纥为宁北将军，赐爵位零陵公，后又晋爵为王。史书上记，他们子弟中，有二人赐爵为王，五人赐爵为公，六人赐爵为侯，三人赐爵为子。真可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从恭皇后闾氏选入东宫的时间来看，我估计那正是在大檀死后，我祖先柔然衰微，大檀之子吴提登位，开始向拓跋魏求好朝贡。拓跋焘也以厚礼待之，将西海公主配给吴提，又纳吴提的妹妹为夫人。恭皇后入宫，想就是在这一段和亲时期。史书上说，恭皇后入宫后，“有宠”。我又猜测恭皇后是个美妙绝伦的姑娘。我至此不知道北朝的审美观念，从那时期的石雕佛像来看，大约是有希腊风范的。是否也有“从此君王不早朝”的效应?我还不知道闾毗有没有仗着国舅的身份作威作福，以势欺人。从闾毗兄妹都是善终这一点看，也许不至于。闾毗的子一辈尚有官爵记载，以下不提，却也未必像闾大肥那样，截然写为“无子”，所以我想闾毗也许是有后人，只是不怎么出息罢了。不管怎样屈辱，闾毗也是开创了一条延续我们血脉的出路，可供参考。《辞海》“柔然”条中，关于其下落是这样说的，“西魏废帝元年(公元552年)并入突厥”。我想，《辞海》的说法是概括性和准确性都比较强的说法，作为一本工具书，它必须向广大使用者负责。“并入突厥”，来源于突厥强盛，吞并各小国最后建立汗国的事实。柔然最后依附于西魏，而西魏迫于突厥的压力，将柔然最后三千人交了出来。这就是我祖先被斩于长安青门外的背景。我想在突厥屠杀我祖先之前，柔然国其实早已分崩离析，有许多部族归降突厥。突厥在消灭我祖先时还留下俘虏和奴隶，他们做牛做马，扩充了突厥的部众。所有这些下落中，哪一条道路通往于我?忽然间，亡国的悲哀涌上心头，做一个消亡种族的后代真是悲哀。我们体内混杂的血缘里饱含被吞并的怆然命运。我们的生命历程变得错综复杂，踪迹模糊，扑朔迷离。

现在，我必须要从这几种下落中选择一种，作为今天的我的血缘道路。就是说，我究竟是永明年间，“为丁零所破”，然后“南移其居”的柔然部族后代，或是叛臣和外戚的后代，还是坚持到最后，为突厥所吞并的奴隶部族后代?这时候，我想起在我曾外祖父的家乡绍兴，有一种人叫作堕民，他们不能入常人籍，不能穿常人服，不能做常人业，他们见人低一等。关于他们的来历，说法很多，其中有一种较为广泛，那就是说他们是蒙古贵族，罪贬来到此地。关于蒙古贵族的说法最合我心意，蒙古是一个勇敢善战的民族，它统一草原，强盛一时，成吉思汗的英名传遍整个中亚细亚。我愿做蒙古的后代，无论命运如何，最终陷入罪人，沦为堕民，我也不在乎。于是我最后选择了“并入突厥”这一条道路，只有沿了这条路，才可抵达蒙古。抵达蒙古这一日是大漠南北的盛大节日，是欧亚大陆骑马民族的盛大节日。从此，草原成了一家。成吉思汗的西征使我激情满怀，西征队伍里有我一名祖先我深感骄傲。我情愿我祖先从公元五五二年一直苟活到一千一百六十二年，这成吉思汗诞生的一年。其间六百一十年的偷生就为了一个辉煌的节日。我宁愿我的汩汩血脉走过六百一十年低潮，平淡无光，最终达到高潮。我深信我的血脉有过洪水激荡的高潮，没有高潮涌动，怎能推进至今?六百一十年的低潮在高潮来临之后就算不上什么。我必须要有一位英雄做祖先，我不信我几千年历史中竟没有出过一位英雄。没有英雄我也要创造一位出来，我要他战绩赫赫，众心所向。英雄的光芒穿行于时间的隧道，照亮我们平凡的人世。选择作成吉思汗的后人，代价其实很大，之前有六百年无闻的生涯，之后又将子子孙孙沦为堕民。不成为堕民，我就无法从英雄蒙古走到浙江绍兴。像我这样的曾祖家在绍兴的孩子，要想做蒙古的后代，就无法逃避堕民的命运。我发现我已经在向成吉思汗靠拢，我心里充满了欢喜，世世代代做一个堕民算得上什么?只要一日称雄。尸横麦地的情景渐渐远去，化为大王旗下，铁马金戈。

有一段时间，我特别迷恋蒙古。我曾经从陕北榆林，坐了一辆破破烂烂的吉普，整整八小时颠簸，越过茫茫毛乌素沙漠边缘，去伊金霍洛旗朝拜成吉思汗陵。这次去成陵，是我有生以来与蒙古的惟一接触。车走在沙漠，我心潮起伏。风卷起沙粒，遮天蔽日。这是一股神力，我对自己说，我即将抵达英雄的圣陵啦!那时我还没有想好要做成吉思汗的后代，我只是盲目地向往蒙古。城市待久了，就总是向往辽阔的边地。荒凉无际具有崇高的美感，历史也有崇高的美感。那时候我还不知道，除了这些以外，冥冥之中，我和蒙古有一种超验的联系，它吸引我去向往。据书上说，成吉思汗死后，深埋树林中央，上万匹坐骑在下葬之地奔腾，踏平陵地，一踏数千里。没有人知道成吉思汗陵地，只能对天对地祭拜。我想，没有比这再好的大王陵了，这是真正的大王陵。大王之祭在于天，在于地。造一座土木之陵是我们这些衰微又矫情的子孙们的拙作。抵达成陵时天晴日丽，风沙全息，我觉得拜见大王的仪式至此已经结束，心情宁静。关于蒙古的故事，总是听了又听，草原的歌也唱了又唱。可是全抵不上沙漠这一路风沙，激动了我的心。漫天风沙化为大王旗漫卷、马蹄嘚嘚、一万匹坐骑踩陵的场面出现在地平线上，壮观无比。英雄的观念，冉冉升起我心中，所有鸡零狗碎片言只语的情感全偃息了。这便是我选择“并入突厥”这一条柔然下落的初衷。我让我的祖先留在草原，等待成吉思诞生，收服为大王的部众。我翻了许多书，首先证明柔然并入突厥的可能性；其次证明突厥并入蒙古的可能性；第三则证明蒙古贵族罪贬江南的可能性。这样的材料越多越好，只要有一点线索，我就穷追不舍，直到把它搞到手为止。除了寻找历史发展的可能性，我还在遗传现象上寻找可能性。我发现我母亲的面容与绍兴人很不相符。绍兴是越族的后代，他们大多身材矮小精干，高额深眼隆鼻，革命先驱鲁迅先生便是一个例证。而我母亲身材高大，细眼长梢，额头扁平，显然是蒙古人种。我母亲常说自己是“南人北相”，这话也被我拿来作一个证据。有时候我觉得我的虚构历史带有主题先行的倾向，早在找到所有材料之前，就确定要找一个英雄做我的祖先。我有意无意地总是趋向于强盛的血统，企望做强盛血统的一脉。这心理出于这样一种希望，那就是，希望传递至我的生命是一种必然，而不是带有侥幸意味的偶然。我希望这血统的传递无可阻挡，所向披靡，它走到哪胜到哪，它播种就开花，开花就结果，它高歌向前，快乐向前，它怀了必胜信心，将生命的不灭的火炬一代传一代，传到我手中。这希望只有交给一位英雄才可完成。只有英雄才具有主动的力量，平凡血液只可随波逐流。英雄的诞生是一种神迹，我愿意附炎于神迹之上。从柔然灭亡到蒙古兴起的数百年间，发生的事情多如牛毛，事情有大有小。盛唐是其间头一桩大事，贞观之治集锦了历朝历代的繁荣富强、开明和平，光辉耀世三百年。大宋是第二件大事。辽金两朝可算第三件。成吉思还未诞生，大汗的坐骑还未诞生，大汗的宝刀还未诞生。太阳从东边升起，滑过静寂无声的草原，从西边落下，水草枯荣。很多关于放牧、战争和爱情的歌曲诞生了，这其实都是献给大王的歌曲。部族间的战斗时起时落，兼并与分裂连绵不断，这其实都是为蒙古占领草原的演习与操练。鲜血洗过的草原，百花盛开。很多经商的马队从这里走过，留下他们的足迹。六百年的历史是一瞬间。我祖先在我想象之中，冬眠一样蛰伏而过六百年。我耐心等待，等待他归顺大王旗下。六百年，他们为奴为虏，几经战死而求一生。他们繁衍的能力很强，每个女人都会生养，一生就是一大群。经过战死、病死、自相残杀而死，终还能留存一脉，负起繁衍的重任。他们的头脑和心都盲目着，他们的骨血却渗透着一个等待大王的希望。这六百年里，我祖先中没有出过野心家，所有野心都凝聚为一个念头——等待大王。这六百年，是我祖先最平庸的时期，他们一无作为，场面全都平淡无奇。他们的马匹养得很一般，骑术长进也不大。但是，有时候，他们奔跑在草原上，突然间会欢喜满怀，骨肉里生起一股涌动，他们撒开缰绳，飞跑起来。同时他们扬声歌唱，他们并不知道他们唱的其实是一首颂歌。他们心中的欢喜，其实是一个神旨，一个天大的吉兆。颂歌是草原民歌中主要的部分，马背上的人们不知不觉就唱起了颂歌，他们颂扬太阳、大地、月亮、星辰、马匹、姑娘。这六百年内，我祖先中没有出英雄。这是一个最忠实，最虔诚的等待。英雄其实是人类一百年，一千年的精华果实。人们心悦诚服，度着一代又一代平凡的人生，为了诞生一个英雄。这六百年内，我祖先中却出过美丽的姑娘，她们的眼睛像星星，笑靥深深，她们的头发又黑又长，垂到脚跟。她们肌肤雪白，她们一张嘴就是一首好听的歌。她们跳起舞来，裙袍旋成盛开的花。美丽姑娘的诞生，是对大王最温存的等待。这也是个天大的吉兆。大王降临前的六百年间，草原上吉兆连连，祥云瑞雨不断。这六百年间，我祖先中还出过最慈爱的母亲，她们满脸都是祥瑞的纹路，笑容可亲。无论多么剽悍的骑手，到她们面前，全成了婴儿。这是草原亲和的象征，我们的大王就要降临了。

我祖先艰苦卓绝与惨淡经营的时候，我在熟睡。我的睡眠是这么沉，没有一丝知觉。他们的活动没有在我骨血中留下一点遗迹。我要去和他们亲近，而他们无影无踪。可我明白我的存在就是他们存在的确凿证明，血在我身体内汩汩流淌，这是活水啊!活水自有源头，我的源头在哪里?现在我醒着，祖先们沉睡了，我与他们永远阻隔，千山万水，万载千年。我想，我和祖先的相会是在无知无觉的骨血里。他们骑在马背，逃出强大部族血洗的营地，潜入沉沉夜色，我的生命便在他们怀抱里，一起死里逃生。在等待大王降临的平凡无奇的六百年间，我的生命也在他们怀抱里，相亲相近。我其实历经了我祖先历经的一切，可我的骨血无知无觉，并默默无语。可我分明是有祖先的，血缘的锁链环环相扣，否则不会有我。至亲至爱的感情从心中冉冉升起，我充满了感激。冥冥中有歌唱着的马队走过，烟尘滚滚。大王旗在我的冥想中迎风漫卷。我的冥想就是我骨血的记忆，这是祖先们留给我的一个纪念。冥想在我心中活跃，生气勃勃，如泉如涌。我的冥想就像温暖的母腹，孕育着我的骑马征战、等待大王的祖先们。我的冥想铺下宽阔平坦的河床，我家的历史汇成汹涌奔腾的河流。我的祖先们在我的冥想中复苏，就像我的生命在他们的骨血中复苏。我们其实是唇齿相依，不可分离。我们在冥想中通话，传递消息，互诉衷肠。我祖先浴血浴泪的场面从冥想中猎猎而过，等待大王的情景从冥想中猎猎而过。冥想是祖先们留给我的一线启明的光，我不禁热泪湿了衣襟，我好像听见了时光倒流的潺潺声。我溯时间之流而上，去和我祖先会面。要是没有冥想我可怎么办啊!我将无根无攀，孤零零，就像路边的小草，自生自灭。我祖先等待大王的六百年从我的冥想中如歌地走过，留下铁蹄和车轮的印辙，印辙复印辙。等待大王是我的冥想潜入静流的日子，我平缓地、偃旗息鼓地走过这等待的时光。我的冥想变成暗河，在地表之下淙淙地前进。我的冥想要走一千年的道路，从南到北，从游牧到农耕，再到如今这城市五光十色人头济济的街道，旱路水路上万里。如今，它走在等待大王的六百年间。我的冥思是一个宇宙，太阳早晨升起，傍晚落下，然后星斗满天，祖先的营地点起篝火，人们围坐着讲起草原上流传的关于无所不能的神的故事。

这其实是大王传说的漫长的序言，草原上一传十，十传百。关于这神的特征将在大王身上一一实现。关于这神的美德也将由大王一一体现。这神被人们说得活灵活现，栩栩如生。人们祈求神灵显现。人们将天上的云，地上的风，全看作神旨的显现。我祖先也加入了流传神迹的活动。他们听到一点，便加倍地传播，使神的显现消息传遍草原。这消息令人鼓舞，使人欢喜。为使传播神的消息更迅速广泛，人们将这些消息编作歌舞。远远的，听见悠扬激动的歌声，人们便知道了消息。我的祖先也加入了传播消息的歌舞，他们听见一句，就唱一句，歌喉特别嘹亮。是这些歌舞最早联系了草原上的各个部族，使他们除了征战，还保持有这样一种神圣的关系，为将来集合于大王旗下作了准备。他们中间，还专门产生出一种人，他们能够最先地发现神的显现，他们在梦中与神对话，了解神的心意。他们夜里做梦，日里说话，将神的心意告诉人们。他们将神描摹成最美最善最强有力的，使人们感到骄傲和幸福。其实那不是神，而是大王的先身。大王一旦降临，神便烟消云散。大王降临的日子一日一日地接近。每一次日转星移，大王便与我祖先接近了一步。大王的生命之灵疾风般行走在草原，即将凝聚成形。大王的生命之灵如雨云般扫荡在天空，即将凝聚成形。我祖先在天地之间等待，以神的消息互相鼓励。大王果真要来了吗?那时候，人们对大王还一无所知，人们对神迹的预言也一无所知，可是他们却已经开始编写大王的传说。他们说起大王就像在说一个外乡人，他们将这个外乡人的消息传来传去。他已经走到草原的边缘，马上要走进草原。这时候，大王之魂还在天上飞行，像云一样，像鸟一样，像霞光一样。我的祖先也热衷于传说外乡人的事情。他们就好像亲眼所见，说得有声有色。外乡人总是引起好奇，他们带来奇异的物品，其中有一些是真正的宝物。传说中的外乡人，其实是个携宝人，关于他的宝物，众说不一。人们有几次曾被他坐骑的铁蹄惊醒，他们竖起警觉的耳朵，四下里却静寂一片，篝火在黑夜里悄无声息地舞蹈。我祖先也被他的坐骑惊醒过，他的坐骑踩着轻快的步子，铁蹄如银铃。这是不寻常的蹄声。这应当是六百一十年的最后一夜，最后一夜即将过去，东方已经破晓。

大王降临草原的路途其实开始于几百年前。《秘史》上说，很早很早以前，有苍色如黑夜的狼和惨白如白昼的鹿，共同渡过辽阔的海子，向斡难河源头的不儿罕山进发而来。他们星月兼程，他们奔腾的身姿就像流星和闪电。苍色狼与白色鹿相亲相依，形影相随。那情形也像是黑夜与白昼同时并行，是天上奇景。五彩云霞从他们身后飞逝而过，海子如明镜，万里无波。草浪的涛声，则像歌咏一般，贴地而起。再没有比大王先世的传说美不过的情景了。苍色狼是最美的狼，白色鹿是最美的鹿，这两种美色合在一起，摄人魂魄。他们所经过的地方，都成了草原的福地，从此水土肥沃，百花盛开，牛肥马壮。他们歇息的地方，转眼间便成了泉眼，涌出清甜的甘露。我脑子里总是出现他们静如处子、动如脱兔的神姿，美不胜收。苍色狼和白色鹿向着这里飞奔一定是领了圣命，他们在路途中始终保持着他们处子的圣洁的身体。他们精血饱满，神志清新，在这艰苦漫长的路途中，精力旺盛。这是一个神圣的路途，圣迹处处。我好像看见他们白浪与黑浪般地向前连涌，从海天一色间穿行而过。有时我想关于苍色狼和白色鹿的传说，其实苍色狼和白色鹿并非是真的狼和真的鹿，而是黑夜与白天，大王先世便显现于昼夜交替之中。狼和鹿其实是时间和宇宙的化身，阳光照亮了一半，另一半黑暗笼罩。苍色狼和白色鹿充斥于天地之间，如同行云流水，向斡难河源头的不儿罕山进发而来。不儿罕山在他们抵达的一刻隆地而起，斡难河有了源头。这是一幅开天辟地的景观，所有的灾祥预兆全集于这一瞬间。时间与空间浑然一体，天和地浑然一体。这是诞生大王的好时机，大王其实是时空天地的精灵之气凝固与显现。苍色狼和白色鹿的奔腾是天地时空的舞蹈，他们搅起祥云满天。自他们抵达不儿罕山脚下，神秘的事情便开了头。他们生子生孙，血缘连成河。他们子子孙孙都有姓名，没有一人遗漏。他们每一代都有重要人物出现，名声很响。他们的名声就像平静的水中投进一块石头，激起一圈一圈的水波，荡漾开去。他们的名声还像树的年轮，一代一轮，变成参天大树。这就是他们每一代子孙都有名有姓的缘故。他们没有一代是虚度的，他们也没有一代是不会生育的，他们的传递又可靠又扎实，没有一点危险。他们的名字成为草原上最为普遍的名字。人们以为给孩子起他们的名字，就会长成个好孩子，还会交上好运。他们的名字就是这样越来越多，造成许多重名的孩子和青年。这也是他们每一代的子孙都有名有姓，没有一个遗漏的原因。这么些有影响的人集中于一个家族之中，已经是一个奇迹，紧接着另一个奇迹又出现在第十代上。

第十代有兄弟两个，亲密无间，一个名叫都蛙锁豁儿，一个名叫朵奔篾儿干。奇迹出在哥哥都蛙锁豁儿身上。他的额上，有一个千里眼，能看见千里以外的情景。这一天，他和弟弟登上不儿罕山顶。他看见有一群别部的百姓从远处迁移而来。他说，那里车上有一个漂亮的姑娘，如果还没有嫁人，可以给朵奔篾儿干弟弟求婚。我想他的千里眼还具有远见的意义，因为那里果真有个漂亮姑娘阿兰豁阿。阿兰豁阿作了朵奔篾儿干的新娘，后来大王就诞生于他们这一支。这是都蛙锁豁儿的千里眼所看见的意义最重大的一幕。他从那迁移的百姓中，一眼看见了兄弟的新娘，这也是大王先世中的一个奇迹。阿兰豁阿很出色，又漂亮又聪敏。朵奔篾儿干兄弟一眼就爱上了她，对哥哥的感激是说也说不完的。都蛙锁豁儿的奇迹又播下一颗奇迹的种子，这发生在阿兰豁阿的身上。她在朵奔篾儿干生前生了两个儿子，在朵奔篾儿干死后又生了三个儿子。阿兰豁阿说，每天夜里，有黄白色的光从天窗照射进来，黄白两色的光是日月的光明，这光亮使她受孕。我愿相信阿兰豁阿，大王的先世一定不同寻常。在大王的降生过程中，天地日月将有几次浑为一体，凝神聚形。这是继苍色狼和白色鹿之后的第二次。日月天地这一回选择了阿兰豁阿的身体。这选择是以都蛙锁豁儿的千里眼来体现的，都蛙锁豁儿身上的奇迹是为阿兰豁阿做的准备。从小到大，很多景色从他眼前过去，飞禽走兽，花草树木。太阳升起，他睁开眼便看到太阳落下的那头，星月满天。阿兰豁阿坐在车上的模样，一旦出现在他视野之内，便是笼罩于黄白两色光之下的景象。阿兰豁阿生育过的身体成熟完美，没有一丝缺陷，在黑暗中被黄白光的抚摸照亮，通体透明。我以为朵奔篾儿干的两个儿子对母亲的怀疑完全是无中生有，庸人自扰。他们认为三个兄弟是母亲和仆人生的，那仆人是他们的父亲用一块鹿肉向马阿里黑巴牙兀惕部的人换来的。鹿肉则是兀良哈歹部人送的，以此也可看见当时草原友谊和贸易的情景。那仆人来时还是个孩子，现在长大成人，忠心耿耿。这种闲话出自平常人的偏见，对于神迹麻木不仁。不过最后还是阿兰豁阿的解释占了上风。阿兰豁阿的解释合情合理，并且优美动人。她的预言最后不是也实现了?她说：这样看起来将是天子吧?从她疑问的口气可看出她也有些困惑，可她还是说出了“天子”的预言。神迹显现也使她胆战心惊，但日月之光来临时，她却心情平静，如痴如醉。她渐渐达到极乐的境界，身心全被巨大的幸福之感攫住，纹丝不能动。第一次受孕她慌了手脚，第二次就慢慢好些，第三次她镇静下来，还有一种骄傲升起。第三次受孕我想一定和前两次不同，她一无惊慌，有一种初次受孕的快乐，好像姑娘时生怕不能生育的恐惧终于消失，传来了好消息。关于天子的想法就是这时生出。她本不想说，因为事关重大，她隐隐觉得有什么祸福正在酝酿而成。如不是那些闲话，像毒雾一样悄悄蔓延，而且还出自于亲生儿子之口，她不会说出她的预言，预言是许多代之后才实现的。可是人们没有忘记阿兰豁阿，她和她的话，后来记载进了《秘史》。自从阿兰豁阿生下两个朵奔篾儿干的儿子和三个神的儿子，就像大树扎下了根，枝繁叶茂，果实累累。他们每一支都分杈长成又一棵大树。他们的英名都各自成为部族的名字，成为重要的姓氏。后来，阿兰豁阿死了，朵奔篾儿干的两个儿子和日月之光的三个儿子就分了家产。四个哥哥共同决定，只分给最小的兄弟孛端察儿一匹青白色秃尾巴生着断梁疮的马。《秘史》里关于他们排斥孛端察儿的理由说得很简单，只说，“认为孛端察儿蒙合黑愚鲁，不当作亲族看待”。“愚鲁”这理由听起来不像是理由，而“不当作亲族看待”这一句，其中却大有文章。我想，兄弟们隐隐感觉到孛端察儿与他们不一样，是个异类。而我感到奇怪的是，他们四个竟能沆瀣一气，抱作一团，却独独将孛端察儿视为他出，这是一件非常玄妙的事情。在此，我有个大胆的设想，那就是，阿兰豁阿与日月之光所生的，仅只一子；日月之光，从天窗穿入，抚摸阿兰豁阿，仅这一次。日月之精气实是不可多得，仅一次已等待有上千年。日月之子孛端察儿从小就秉性奇特，被称作“愚鲁”只是因为常人无法以语言来表达他的奇异和不同凡响。他身上有时会体现一股神力，比如说他的黄鹰。《秘史》里说：“他的黄鹰捕捉的野鸭、野雁的翎毛像雪片似的飞起!”这是什么样的景观?出走流浪的日子里，天苍苍，野茫茫，与他朝夕相伴的，是那青白色秃尾巴生断梁疮的马和黄鹰。他们在一起的情景，有一股超凡的意味，还有一股神的意味。后来，又是他，第一个说出帝王的观念。他说：“身体应当有首，衣服应当有领。”这话他连连说了三遍，哥哥们却还不能领会。这话其实大有深意，反映了孛端察儿已经在梦想建立王国的秩序，还暗示了草原之王即将来临。哥哥们都蒙在鼓里，无知无觉，“身体应当有首，衣服应当有领”这句话在他们看来，纯属大白话。经过弟弟再三点拨，才稍许明白。第一次掳掠就在此时发生，大王先世血脉分枝发杈、日益庞大也是在此开始。《秘史》中将他们生子繁多形容成“雾”，想想看，那是何等的多啊!当我读着《秘史》，总是为其中所运用的比喻惊呆。比喻的美妙还在其次，重要的是它们流露出的那种天地神人合而为一的自然观念，充满了对自然的崇高敬意和虔诚信赖。“雾”是什么样的景象啊!弥漫天地之间，太阳出来，化为晶莹的水珠。大王的世系，真是蓬蓬勃勃，轰轰烈烈，他们早几百年已经摆开了部族阵，迎接大王到来。这种家族场面，只有神的高高在上的眼睛才可看见与领略。这时候，草原上遍布大王世系的部族。虽然生育繁多，日夜不息，可是脉络清晰，纹丝不乱。《秘史》里关于大王先世血缘的传递，态度庄严肃穆，每一路，每一支，都一清二楚，流传多年不乱。

它说：“孛端察儿的发妻生子，名叫合必赤。”

它又说：“合必赤子名篾年土敦。篾年土敦有七个儿子，名：合赤曲鲁克……”

它还说：“合赤曲鲁克子名海都……”

尽管大王先世子孙多得像“雾”，可大王的血脉，却如黄金河流，穿行而过。

大王这一支血脉从先世庞大无比的家族穿行而来，屡屡逢凶化吉，转危为安。大王血脉的前进，带着乘胜的欢乐意味。时间的河岸朝后退去，河流在永恒的日月星辰下昼夜兼程。奇迹第三次显现是在合赤曲鲁克之子海都身上。合赤曲鲁克死后，留下九个儿子和一个妻子。妻子名叫莫拿伦，她有巨大的财富。在另一本史书《史集》中写道：“她的马和牲畜，多到无法计算，当她坐在山头上，看到从她所坐的山顶上直到山麓大河边满是牲畜、遍地畜蹄时，她便喊道——‘牲畜全聚拢来!’”“牲畜全聚拢来”这一声吆喝是多么雄壮、威风、傲慢、颐指气使、不可一世。她生儿子是一把好手，牧养牲畜也是一把好手。从她另一个名字莫拿伦——塔儿浑来看，她长得又高又大，好像一个巨人。“塔儿浑”在蒙古文中的意思是“肥胖”，所以，我想她必定体态惊人，顶天立地。她坐在山顶上检阅她的牲畜时，心生骄傲。她想：天下人谁能比我啊!尤其是当漫山遍野的牲畜向她聚拢来的时候，她就成了天下第一，激动得满脸通红。牲畜聚拢就好像暴风雨来临时乌云聚拢，黑压压的一片，在她脚下。莫拿伦就好像乌云上方的太阳。有一天，她的傲慢惹恼了扎剌亦儿部。遭到乞台军队血洗，劫后余生的扎剌亦儿人逃亡到莫拿伦的领地，掘了地里的草根充饥。莫拿伦勃然大怒。扎剌亦儿人想：我们部族鞭子高的孩子都被惨杀了，我们夜以继日地逃命才免遭于难，如今你莫拿伦还不让我们吃这些卑贱的草根。绝望哀伤的扎剌亦儿人一气之下，杀了莫拿伦，又杀了她九个儿子中的八个。第九个儿子海都这时正在外面做客，他的叔父听到坏消息，便将海都藏在大土瓮底下，使他从杀红眼的扎剌亦儿人的刀下逃生。《史集》里有一个比喻也说得好，它将大王的生存比作珍珠，“在祖先的腰的蚌壳中培育起来”。《史集》还说，这是出自于“最高真理”的意志。“最高真理”的说法比我惯用的“神的意志”好。它包含有唯物主义的历史观，而“神的意志”则带有宿命论的色彩。从此，我决定采纳“最高真理”的说法。大王离我们已经很近了，开始显现出他人的形骸与现实的面貌。“最高真理”的说法和这时的大王形象更相符合。“神的意志”的说法太过虚渺，它在大王离我们遥远的时候曾经盛兴几百年。它好像宇宙中的星河，茫茫照耀着大王出世前的暗夜。如今大王即将降临人世，太阳就要升起。“神的意志”的说法渐具形骸，这形骸便是“最高真理”。自海都起，大王的血脉凸现而起：

伯升豁儿多黑申

屯必及薛禅

合不勒

把儿坛把阿秃儿

也速该把阿秃儿

这就像诗行一样。蒙古族的名字，念在汉人我的嘴里，好像在唱歌。我一行一行读来，每一行是一层台阶，通往最高真理的圣殿。也速该娶妻的经过也不同寻常。他钟情的是别人的新娘。他一见这新娘便心旌摇曳，喜不自禁。也速该返身叫来哥哥和弟弟，三人策鞭纵马，紧追不舍。这三兄弟的坐骑卷起滚滚烟尘，来势汹汹。追捕新娘使也速该热血奔涌。他想：这是我的女人，错嫁了新郎。他追赶的这股子劲把新郎吓得魂飞魄散，撇下新嫁车，逃命要紧。也速该追他追了七道山梁，他想，这人好大胆，竟敢娶他的女人。追过七道山梁，追得新郎一溜烟似的没了影，这才回来，带上哭泣的新娘。也速该带着新娘得意洋洋，不管她哭得地动山摇。他想，她这哭其实是欢喜的哭，欢喜的眼泪流成了河。她越哭得凶，事情越有喜庆的模样。就这样，也速该娶回了新娘诃额仑。他们欢欢喜喜、哭哭啼啼地走到一起，搞得惊天动地，就像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这时，我们回顾大王降临的道路，真是万里迢迢。大王生命，凝聚多少精血灵气，一代一代地大浪淘沙，最后浑然成形。草原上的部族已经越战越勇，兼并弱小，部旗林立，等待最高真理降临，然后俯下部旗合成翻卷连天的大王旗。在也速该同强大的塔塔儿部打了一场大胜仗，俘虏成群、财物成车的时候，诃额仑生下了铁木真。婴儿落地时，左手握着腿骨大小的一团血块，这是大王降生的最后一个奇迹。现在，所有的奇迹都告结束，最高真理已来到人世。

大王降生的时候，我祖先在哪里呢?我祖先那细若游丝的命脉融于哪一个氏族，和着哪一个氏族的脚步，向大王走去?到了此时，我发现我的追溯出了第一个问题，那就是，倘若我祖先在灭亡之后加入了突厥的某一个氏族，他们便没有可能保存自己的姓氏。《通志·氏族略》“茹氏”条中说：“蠕蠕入中国为茹氏”。并入突厥的柔然，经历了那许多兼并与分裂，如何再以完好如初的“柔然”氏族身份入中国?所以我想能保持茹氏姓氏的，定是在柔然未灭之前离开漠北而入中国的。《嘉庆一统志》上，有关于“茹越山”和“茹湖”的记载。茹越山和茹湖的位置均在北魏时期拓跋氏的地盘。茹湖边有茹村，茹越山有通往拓跋魏都城的道路。为此我有一个大胆的设想，那就是，茹村其实是从漠北来归降北朝的柔然的聚居地，是他们将“茹氏”这个姓保存下来。《嘉庆一统志》上描写“茹湖”道：“四面阻山，聚为湖，周四里，春秋雁集于此。”这样的自成一体与世隔绝的地方，正是安置降虏，设立庶国的好地方。我祖先们来到那里，弃牧经农，每到岁末，便用马车或牛车载了丰收的果实，向魏都平城也就是今天的大同进发纳贡。这一片地方，名称“茹越”的，有茹越口堡和茹越寨。“茹越”二字我想是来自柔然在此活动的记载，是专为柔然进贡魏廷而设的关卡与道路。拓跋魏收伏了我祖先柔然，可依然对他们层层设防。我祖先住在茹湖边上，心里大约是很寂寞的。他们从早到晚，想念他们生长的辽阔的大漠草原。他们在梦中驰骋奔腾，跃马扬鞭。春天和秋天飞来的大雁，对他们是一个安慰。雁在蓝天里飞翔，使他们想起马匹在草原上奔跑。种植和收割使他们觉得琐细又平淡，吃谷物和蔬菜也使他们不惯。他们在长久的时间里一直说着他们自己的语言，和周围的汉人没有往来。正是这种严格的禁锢，使他们保持了他们的姓氏。保持姓氏是一个忍辱负重的过程，这是我现在懂得的。从茹村那里来到江南的路途我想有许多。辽、金、元、清，数次北方民族进中原，我祖先在此征战中充当一名冒死的小卒，总还有可能吧!一千年里，迁徙的事情经常发生。洪洞县大槐树下，是移民出发的集合地，我祖先也许就是其中的一员。他们用马匹驮着他们的一点衣物和稻种，汇入移民的大潮。他们应当还保留有养马的技术，以及喜爱迁徙的天性。这样，他们就把这个北姓带到了南方。我的直系的血脉也许应当在这里。可是我追随祖先的步履已经踏上了歧途，要回头已经来不及了。我想，在我祖先并入突厥的那几支里，有一个智者，他将我们柔然姓氏的秘密，一人传一人地传了下来。他被人误以为是个疯子，因为他成天神神道道，嘴里念念有词。其实他是在一遍又一遍地温习我们的历史。我们没有文字可记载这一切，只能靠口授心传。一个种族灭绝之后，它的历史便只能变作秘史，偷偷流传。传递姓氏的道路真是艰难又艰难，每一刻都有混淆和遗忘的危险。我要我并入突厥的祖先，对“茹”这个姓氏念念不忘，我要他们将此姓氏传递至今，让我在这姓氏的庇护下生长。我是个只有爸爸妈妈，没有爷爷奶奶，也没有外公外婆的孩子。我们家没有老太太给我讲从前的古老故事，我只能自己给自己讲。爸爸妈妈的姓氏是我惟一的编故事的源泉，一定要把故事编好的念头激励着我的心。我要顽强勇敢，克服困难。我祖先虽然为突厥所兼并，可他们没有忘记他们的先祖。他们赤手空拳，人是人家的人，马是人家的马，只有记忆是他们自己的了。话再说回来，大王降生的时候，我祖先在哪里呢?

草原上为大王以及大王先世收伏的部族有千千万。有一些在《秘史》里有记载，有一些则没有。《秘史》中最早一次收伏部族的记载是孛端察儿时代。这个日月之光的孩子在他放黄鹰捕野鸭的流浪日子里，看见远方有一群百姓迁来，他对哥哥们说“身体应当有首，衣服应当有领”这话就是在这时。他看出那群百姓是懵懵懂懂的一群，“不分尊卑好坏和上下”，便召集哥哥将他们掳了来做奴隶。孛端察儿从一个孕妇口里得知，这群人是扎儿赤兀勒阿当罕族人。这个部族，我找不到关于他们的详情。和大王家族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是塔塔儿族，他们战争连年不断，娶亲也连年不断。这是一个闻名于世的部落。《史集》里关于他们有专门的篇章，上面说：“他们的马全都毛色斑驳，每匹马都健壮得如同四岁的骆驼，一切器皿用具都是银制的。”《史集》还说：“这个部落以好动刀子驰名”，“他们的天性中充满仇恨、愤怒和嫉妒”。《史集》又分析道，如果塔塔儿部族能够同心同德，团结一致，那么，“任何一种生灵，都不能同他们对抗”。言下之意，蒙古的光荣或许就是塔塔儿人的了。他们的强盛与尊严，使得其他突厥部落，纷纷以他们的名字来称谓。我祖先会在其中吗?蔑儿乞惕部和大王先世也有仇隙，最早一次我想是结于也速该抢了他们的新娘诃额仑。大王还是个青年的时候，曾被他们袭击捕捉。大王曾下过决心，要将他们全部杀掉，一个活的也不留。这个部族里只有极少数人活命，一部分是女人，嫁给了大王家的男人；另有一部分投奔了别部，最终也还是归顺于大王麾下。我祖先倘若是在蔑儿乞惕部，那就该属于这极少部分死里逃生的人。客列亦惕部和大王家有过交情。客列亦惕部的王罕是也速该的朋友，帖木真曾经献给王罕珍贵的黑貂鼠皮袄。《秘史》里写道，王罕很喜欢，说：“黑貂鼠皮袄的报答是，要把你的离散的部众，给你聚集来。”他们后来转亲为仇，是一句话说不完的。最后，客列亦惕部都做了大王的俘虏和奴隶。乃蛮部的太阳汗和大王作战有史可查，太阳汗的结果用我们汉话来说，就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他最宠爱的妻子古儿别速，最后做了大王的妻子。帖木真称成吉思汗便是在击溃乃蛮部之后，在斡难河边，树起九尾白旗，盛大的宴会几日几夜不散。杀掉大王世家的莫拿伦的扎剌亦儿部，我想他们对大王早有预见，所以他们自己便处罚了杀莫拿伦的那些人，并且责问道：“你们为什么犯下这样的罪行?”他们将杀莫拿伦称之为罪行，说明他们已承认莫拿伦至高无上的权威。《史集》中对他们的愚忠作了形容，那就是把珍贵的奶油给畏兀儿部君主的公骆驼吃。帖木真打了胜仗，头一个来投奔的，就是他们的人。后来，他们成为大王最忠诚的部落。假如我祖先能潜伏于这一部中，就会成为与大王亲近的人。集合于大王旗下的部族，还有善用药剂以治病救人闻名于世的兀剌速惕、帖良古惕、客思的迷部；还有快活满足的森林兀良合惕部，他们制造雪橇，驰骋于原野，追杀山牛；又有擅长攀登崖壁的别克邻部。集合于大王旗下的部族各有能耐，技艺在身。无论我祖先身在哪个部族，他为大王献出过一臂之力是确信无疑的。总之，通向大王的道路有千千万，归向大王就好比江河归向大海。部族是河流，我祖先是河流中的水珠。水流到大海才不会干涸，部民归顺大王才不会消亡。我想，这就是我祖先苟延六百年，最终归向大王的原因。这也是我祖先九死一生，终将骨血传递至我的原因。这便是我所以等待大王，等待了这么久的原因。六百年的光景浓缩于一瞬，将是多么辉煌的场面。各部族骑着马，赶着车，从森林走出来，从雪原走出来，从山顶走下来，从海子那边走过来，来到斡难河畔，九尾白旗下。从此，就有了“蒙古”的英名。

大王降生的秘密长久以来没有人知道，只有极个别的智者，得到一些预兆，比如翁吉剌惕部人德薛禅。德薛禅夜里做了个奇异的梦，梦见有白色鹰两爪攫住日月，飞到他的手上。第二天一早，他路遇也速该和帖木真父子迎面走来，他断定这就是梦境的应验。他立即向也速该求亲，要帖木真做他的女婿。他唱着这样的求亲的歌：“我们翁吉剌惕人从来不掠夺旁的部落和百姓。不侵伐他人的国土。使美貌的女子，坐在大车上，驾着黑色骆驼，一点一点地跑到，合汗你们的面前，让她作为妃子，和合汗坐在一起。”他分明已经看见帖木真做了合汗的样子。他把女子走向合汗的情景，描写成“一点一点地跑到，合汗你们的面前”，逼真地流露出虔敬与忠诚的神态。这是少有的智者。泰亦赤兀惕部的锁儿罕失剌也是一个。当他奉命搜捕逃跑的帖木真时，月明如昼，他锐利的好眼一下就看见帖木真仰卧在水沟里。锁儿罕失剌说：“你有才能，并且眼睛明亮，面上发光，所以泰亦赤兀惕部人才嫉妒你。”他说完就这样走了过去。后来，他又收藏了帖木真，使他脱险。最后他送了帖木真一匹马、一只熟羊、一张弓、两支箭，打发他上了路。这也是少有的预见，使他背叛自己的部族，放走了自己部族的敌人。还有一种人，是情不自禁地为帖木真吸引。他们是生性最淳朴、心地最明净的人。他们受到大王降生秘密的感应，却不得而知。他们只是像星星追逐月亮那样，紧跟不舍，满心里都是欢喜。比如孛斡儿出那青年。帖木真是在追逐被偷盗的八匹白骟马的途中，遇到了孛斡儿出。青年给他换了马，也不回家告诉一声，就跟了帖木真去追白骟马。他说：“朋友，你辛苦了，男儿的苦难都一样，我想和你结成朋友。”他们一同夺回了白骟马。兀良哈歹部的札儿赤兀歹老汉更不容易，他是在帖木真最暗淡的日子里，也速该被塔塔儿人谋杀身亡，他们孤儿寡母被部民们抛弃苦苦挣扎的时候，老汉背着风箱，领着儿子者勒篾来了。他要把者勒篾送给帖木真：“给你鞴鞍子，给你看门户。”关于风箱是有着深远的来历。在古代，大王的远古先世，乞颜氏族生活在山林里，他们生息繁衍，人越来越多，山林越来越小，他们就决心走出这个严寒的峡谷和狭窄的山道。《史集》上关于这有大段的详细的描述，现转抄如下：“他们全体聚集在一起，在森林中整堆整堆地准备了许多木柴和煤，宰杀死七十头牛马，从它们身上剥下整张的皮，作成了风箱。在那山坡脚下堆起木柴和煤，安置就绪，使这七十个风箱一齐煽起，直到山壁熔化。从那里获得了无数的铁，通道也被开辟出来了。他们全体一起迁徙，从那个山隘里走出到原野上。”兀良哈歹人也参加了那次燃烧山壁，他们是拉七十个风箱的其中一个。风箱从此成为他们氏族的光荣。札儿赤兀歹老汉将风箱背到帖木真处，史料中没有更多的记载，可是我猜想札儿赤兀歹老汉一定给帖木真讲述了他们乞颜氏族走出山林的历史。我还想老汉将风箱送给了帖木真。这风箱不仅是艰苦奋斗的象征，它还告诉帖木真乞颜氏族之下的许多部落团结一心的过去。以此来鼓舞帖木真将离散的、成了仇敌的部族联合在一起，那就天下无敌了。这风箱是出现在帖木真孤家寡人、无援无助的境遇之时，其中的含义就更深了。在大王的氏族，每逢除夕之夜，便准备好风箱、熔铁炉和煤，把铁烧红，放到砧子上捶打。我联想到西北地区，春节时的一种庆典，那就是打铁花。年轻有力的人们，用大锤蘸了铁水，在火红的砧子上打出四溅的铁花，满天绮彩流丽。或许那就是从大王氏族中流传而来。札儿赤兀歹老汉一定在那一次将风箱的来历讲给了帖木真。他选择帖木真来告诉，说明他已感知了大王降生的秘密。大王降生，其实一草一木，一山一石，都有感知。蔑儿乞惕人夜间突袭帖木真家，帖木真逃往不儿罕山。追兵围绕不儿罕山搜寻了三遍，三遍一无所得。不儿罕山鹿走的崎岖山道，榆树条和红柳条搭的帐房，保护他逃过了仇恨于怀的蔑儿乞惕人。他情不自禁地说：“生着密林的不儿罕山，搭救了我像虱子似的生命，保全了我像蛋大的生命。”在不儿罕山跟前，骄傲的帖木真却怀着这样谦卑的情怀，他心甘情愿将自己的生命形容成虱子和蛋。这说明帖木真对自然意志的派遣开始有所感知。这是一个重要的信号，最高真理的实现就在眼前了。他向不儿罕山发誓，从此将每天早晨祭祀它，并让子子孙孙永远祭祀。《秘史》中关于这一情景的描写极其动人，它说帖木真“把带子像念珠似的挂在脖颈上，帽子搭在臂上，手捧胸膛，向着太阳，给不儿罕山行九叩礼，跪拜祈祷，洒马奶子奠祭。”帖木真独自一人的祭祀场面，涌现在眼前，情景壮丽。太阳是初升的，火红的一轮，将不儿罕山照成一座金山。我以为，在这首次祭祀中，帖木真对不儿罕山立下了永恒的誓约。这不是一般的誓约，是天地和大王的誓约。立此誓约，帖木真称汗的日子就不远了。

这是真正的大王，不像我祖先的可汗社仑。社仑就像露水一样，太阳出来便干了。这样的可汗草原上遍地皆是，就像春天的花朵盛开。他们日长夜消，朝来暮去。他们将草原分割成一块一块的。他们使百姓今天属于这，明天属于那，永无归宿，好像没娘的孩子。他们势均力敌，不相上下，战争连年涌起，草原上血流成河。很多生命消亡了，很多部族被灭绝不留一人。人们从此再不知道这些可怜丧生的部族，他们早早退出历史舞台，他们的子孙无法和我们在一起欢乐地歌舞。他们是些早夭的种族，而不幸生在一个互相残杀、强食弱肉的时期。我不由对我祖先生出感激之情，感谢他们坚持不懈，一直战斗到大王出现，加入了强族，成为蒙古的一员，我们这些子孙才得以生存繁衍。

帖木真称汗的关键第一战是消灭蔑儿乞惕部。这一战是蔑儿乞惕部为了报复也速该夺妻之仇而引发。他们围绕不儿罕山搜寻三遍也未找到帖木真的踪迹，只得掳掠了帖木真的妻子。为夺回妻子，帖木真发起了对蔑儿乞惕部的反攻。这时候，帖木真势单力薄，他恳请客列亦惕部的王罕帮助。王罕没有忘记他曾经说过的话：“黑貂鼠皮袄的报答是，要把你的离散的部众，给你聚集来。”王罕说话算话，还召来他的称兄道弟的、能守善攻的札答兰部的扎木合。王罕从右翼出兵二万，扎木合从左翼出兵二万。他们说定了会合的地点和时间，如期发兵。这一次发兵气势凌厉，蔑儿乞惕部听见铁蹄铮铮，便仓皇而逃。帖木真联军乘胜追击，誓不罢休。就像世代流传的歌儿里唱的那样：“连他们的子孙，像吹灰似的屠杀。”这是何等的所向披靡，惊心动魄。蔑儿乞惕部还有什么指望呢?他们为了一个女人，结果全族覆灭。是他们引动了帖木真的杀戮之心，使帖木真打下了旗开得胜的第一战。消灭蔑儿乞惕部这一战，还开始了帖木真和王罕以及扎木合的错综复杂的恩怨关系。这时候，他们充满了胜利的喜悦，结成相依为命，相亲相爱的安答。“安答”在蒙古语中就是朋友的意思。就在这时候，帖木真和扎木合还想起在他们童年时代，其实已经结为过安答。扎木合送给帖木真一个狍子的髀石，帖木真送给扎木合一个铜灌的髀石。髀石是孩子们一项冰上投掷游戏的工具，谁的髀石在冰上滑得远，谁就是赢家。他们从小在一起玩这竞赛的游戏，髀石是他们定为安答的信物。那以后的第二年春天，他们又在一起练习射箭。扎木合送给帖木真小牛角钻眼粘成的响箭头，帖木真把自己柏木顶的箭头送给扎木合，第二次结为安答。打败蔑儿乞惕部之后结成安答，已经是第三次了。帖木真把掳掠来的蔑儿乞惕人脱黑脱阿的金带子给扎木合系上，多年不生驹的黑鬃黑尾马送给扎木合骑上。扎木合把掳掠来的蔑儿乞惕人歹亦儿兀孙的金带子送给帖木真系上，有角儿的白驹儿马送给帖木真骑上。脱黑脱阿和歹亦儿兀孙是蔑儿乞惕部的两个大首领。夜间袭击帖木真，夺去帖木真妻子，包围不儿罕山的就是他们。如今帖木真和扎木合交换了安答的信物，摆酒设宴，跳舞歌唱，晚上在一个被窝里睡觉，亲如一家。可是好景不长，一年半之后，他们却生间隙，分道扬镳。关于这次生隙的原因和经过，需要仔细研究。虽然只是小事，可却铸成大错，带来以后的大规模战争，这放以后再说。总之，这次战争胜利，前来投奔的部族就好像刮大风时天上的云彩，层层而来，阵阵而来。最早迁来的是扎剌亦儿族的兄弟三人，前边已经说过，这个族的人向来有愚忠的特点。于是，当他们听说帖木真打了大胜仗，便连夜赶来，等在帖木真的帐篷门口。天明一开门，帖木真就看见了他们。后来，扎剌亦儿族成了大王最忠心的部落，他们的部落王之一，木华黎成为大王信任的大将军，指挥左翼军，为蒙古的兴起立下汗马功劳。第二迁来的是塔儿忽惕族的兄弟五人。帖木真的祖母，就是这个部族的女人。为大王的诞生，她献出了自己的鲜血。大王高贵的世系表中，留下了她的名字。我想，这兄弟五人前来投奔帖木真，大约是因为他们的血液相通相亲。接着来到的有：敞失兀惕部人，巴牙兀惕部人，把鲁剌思部人，忙忽惕部人，别速惕部人，速勒都思部人，晃豁坛部人，速客客部人，捏兀歹部人，斡勒忽纳兀惕部人，豁罗剌思部人，朵儿边部人，亦乞列思部人，那牙勒部人，斡罗纳儿部人，匹阿邻部人，蔑车把阿邻部人。这些部族的名字听起来是那么奇怪，一旦念在嘴里，却朗朗上口。作为一种声响，它们具有一股推进的动力，好像念了上句必有下句，句句相连，永无穷尽。动笔写下这些部族的名字，心生快感，写了一个还有一个。我好像看见连绵不断的部族赶着畜群，车上坐着女人和孩子，男人则骑着马匹，从四面八方，涉水跋山，来到帖木真母子的帐篷之前。他们脸上挂着真心的笑容，女人怀里的孩子哇哇哭着，大车将他们颠得一上一下，畜群一会儿聚拢，一会儿跑散。帖木真打败强盛的蔑儿乞惕部的胜利消息，他们一传十，十传百地传开。他们走向帐篷的队伍之中，我隐隐看见有一面小旗在猎猎行进，那是我的血脉之旗。我的血脉之旗从这些部族朗朗的名声后面行进，在风中作着小小的飘扬。这大约就是我特别热衷写下这些部族名字的原因。我写它们的时候，有一种与我祖先亲近的心情。我还好像也走入了投奔帖木真的队伍，前后左右，全是唱着歌儿，笑容满面的队伍。为什么我们都为这一个胜利的消息所吸引而走到一起来?札答兰部的豁儿赤说出了真谛。他说他看见有一个无角的黄牛拉着一架大车，车上有宽阔的大座，这其实是一座御驾，它从帖木真身后走来，吼道：“天地神祇都同意，使帖木真当国王，现在把它送来了!”这只是豁儿赤所看见的一半，另一半待以后再说。是这个奇景促使豁儿赤投奔帖木真，离开了同祖所出的扎木合。这奇景只有豁儿赤亲眼看见，可是众人或多或少都得到心灵的感召。他们朝帖木真走去，好像情不自禁，心中陡生希望和憧憬。他们没有来由地想：美好的明天即将到来。豁儿赤是第一个向帖木真报告吉兆的，为此他得到帖木真的许诺，一旦称王，封他万户那颜，从全国挑选三十个美貌姑娘做他的夫人。吉兆鼓舞了帖木真，也鼓舞了前来投奔的部族。《秘史》又接着写道：格泥格思部人来了，主儿乞部人也来了。《秘史》中特别写道，他们是离开扎木合来到这里的。这为后来扎木合与帖木真长期的战争埋下了伏笔。然后，众人拥立帖木真的日子就来到了。

再没有比《秘史》里记录的这首歌更能表达众人的忠心和热望的了。大王的威仪也表达得淋漓尽致。这首歌代替了一切庄严仪式和壮观场面，一切歌舞都不在话下。除去这首歌，没有其他语言可来描写这个重要的日子。歌子展现了大王统率牧民、万众一心的场景。骄傲、光荣、尊贵、不可一世、天下第一，跃然眼前。歌子是这样的：“帖木真，你当了可汗，则我们：在每次战争中，走在头前，掳掠来美貌的姑娘，抢得来美好的宫帐，要送给你，帖木真。出发征战外国的时候，掳掠来漂亮的夫人，抢得来善走的骏马，要奉送给你，帖木真。往野外围猎野兽的时候，把获得的野兽，我们奉送给你；往林中围猎野兽的时候，把获得的野兽，我们奉送给你。往野外草原围猎野兽的时候，给你围赶的野兽，使它们肚皮挨肚皮；到山沟溪涧围猎野兽的时候，给你围赶的野兽，它们大腿碰大腿。在作战的时候，如果不遵从可汗帖木真你发布的命令，你可以撇弃我们的妻女，没收我们的财物，把我们的头颅抛在荒郊野外；在太平的时候，如果不奉行国王帖木真你发布的命令，你可以收去我们的属民，夺去我们的子女，把我们的身体，抛在无人烟的地方。”我将此歌子一字不漏地抄下，想象万众齐声歌唱的雄浑声音在天地间涌动，好像万顷波涛。我从中还听见我祖先的歌喉，他们几百年来练习着草原上放牧与争战的歌曲，嗓音不亚于其他部族。他们飘泊草原几百年，没有可汗撑腰受尽欺凌，他们的热情也不亚于其他部族。我满心希望我祖先是在大王第一批的臣民之中。这样，他们便可帮助大王建立功勋，参加所有辉煌征战，然后跟随大王西征。西征是后辈我心向往之的出征。我们趾高气扬，势不可挡，所到之处，生灵涂炭。花剌子模王国是我梦中的国度。“花剌子模”这字眼给我旖旎的印象。那里繁花似锦，奇情异事不穷，好像天上人间。如能追随大王远征花剌子模王国，战死也情愿。所以我起劲地抄写着拥立大王的歌子，抄写时好像我自己也在歌唱。歌子唱毕，余音不散，在天地间嗡然作响，好像疾风走过草原。从此，帖木真以成吉思为尊贵的汗号。成吉思汗是大海可汗的意思。这汗名有一幅大海日出的景象，浩瀚壮丽之中又含有柔美。成吉思汗被喊出喉的一瞬间，大王降生的上千年路途全展现在眼前：苍色狼与白色鹿的美丽身形；日月之光照亮阿兰豁阿丰满的身躯；也速该追赶诃额仑的嫁车，翻山越岭；帖木真从不儿罕山上走下来……此情此景，就是我要讲述一个最最古老的故事，那就是大王的远古历史。在一次大规模的战争中，被称为蒙古的部落遭到了大屠杀，他们全军覆灭，只剩下两男两女。这两家人日夜兼程，逃到罕无人迹的群山密林之中。高山峻岭和几千年的大树，封住了所有的道路，惟有一条羊肠小道，历尽艰难险阻才可到达外面。从此，他们就在这里繁衍生息。两家的名字为捏古思和乞颜，乞颜就是我们大王的远祖。“乞颜”在蒙古语中，是山上流下的狂暴湍急的洪流。这是个好名字，它意味着乞颜的后世将不可阻挡，汹涌澎湃。那两男两女逃命的景象，可谓是千钧一发，追兵的马蹄几乎踢到他们的后背。他们终于死里逃生是个天大的奇迹。他们在马背上死去又活来，他们死了一匹马，又换了一匹马，在他们逃跑的路途中，马尸横陈。光荣蒙古的一息存于他们之身，这就是他们的希望所在。

现在我要来叙述大王和扎木合的恩怨尘缘。征服扎木合是统一草原的关键一步，而大王与扎木合又是爱恨缠绕，生死交织。我们不会忘记，大王先世阿兰豁阿和日月之光所生的那个孤独的儿子孛端察儿，是他第一次说出了帝王的观念：“身体应当有首，衣服应当有领。”说完这话，他们便去掳掠一群百姓。孛端察儿走在前面，捉住一个孕妇，这孕妇就做了他的妻子。孕妇肚子里的孩子便是札答兰部族的祖先，也就是扎木合的祖先。这便是扎木合与帖木真在家世和血缘上的关系。他们的祖先曾是同母异父的兄弟。因此，说起来，他们还是远房的兄弟呢!我想，这也是他们后来所以有三次机会结成安答的缘分所在。他们曾经亲如手足，同床共枕一年半。他们白天一起跑马练射，夜晚躺在一起有说不完的知心话。我想，他们两兄弟其实有着非常相似的秉性和气质，他们都有称雄的思想，他们马上功夫都是一流的，他们也都善于用兵，有战略头脑。对草原未来的憧憬是他们夜晚说话的最好话题。他们的情感也同样深厚和丰富，激动之处，便热泪盈眶。他们爱什么都爱到至深至厚。他们还都诚实有信。说起这些，他们真是比同出一缘的亲兄弟还像亲兄弟。而他们偏偏不是，我想，也许问题就出在这里。那就是说，扎木合其实是个外姓。“札答兰”的“札答”二字，在蒙语中是“外人”的意思。“是个外人”这念头我想没有一刻离开扎木合的头脑。虽然他的先祖已经自成一部，兵强马壮，人丁兴旺，成为有威望的一族，可是“外人”这个字总是刺激着他们，使他们子子孙孙都怀有一股被排斥被遗弃的心情。所以，妒忌和猜疑是他们札答兰姓的一个特点。这就是扎木合与帖木真的不同之处，这也就是最高真理最终降生于帖木真而不是扎木合的原因吧!许多岁月过去了，我们无法寻找到更有力的事实来说明扎木合与帖木真分道扬镳、反友为敌的原委。而且作为普通人的我们，又如何去了解与揣度大王的仇与爱呢?《秘史》告诉我们，当帖木真与扎木合击败蔑儿乞惕部，亲如一家地同居了一年半后，他们开始商量迁徙的事情。这次迁徙我想是出于一般的放牧的原因，就是说，他们周围的牧草已被畜群吃得差不多了，他们要去寻找一片水草肥沃的地方。他们迁徙的日子是一个吉日，四月十六日，正是月圆的日子。早晨，红日高升，他们走上了迁徙的旅途。路上，帖木真和扎木合在车队的前面，边走边说，龃龉就是在这时发生。由于他们单独走在前面，没有人听见他们的交谈，所以对龃龉发生的真实过程和详细情况都只能凭了猜测，我们的了解很不够。《秘史》中说，他们当时走在车队前边，扎木合说：“帖木真安答啊!依山居住，牧马的人可得帐房住!靠水居住，牧羊的人可得饮食吃!”《秘史》对这段话的分析是：“前半是说马牧场应该依山，后半是说羊牧场应该靠河。”从字面上看来，扎木合只是对放牧地提出了一个建议，或是说，指出了一个矛盾。这矛盾就是马牧场应该依山，羊牧场则应该傍水。但是倘若这只是一种象征的说法呢?扎木合很巧妙地使用了近在眼前的事物作一个暗喻，内中意思是不是应当是有你无我，有我无你呢?也就是说迁就了马牧场便没了羊牧场，迁就了羊牧场则没了马牧场。《秘史》说，帖木真不明白扎木合的话，什么也没回答，等候着后边的车子来到，向他母亲诃额仑学说了扎木合的话。他们两人亲如兄弟，有什么话不可当面问，却要来问母亲呢?这是一个微妙的细节。也许这话正触及了帖木真的敏感之处，他意识到扎木合对他的危险。或者，在扎木合说出这段话之前，他们已经有过一段相持不下的关于放牧地的争执，言辞都有些过激。抑或是他们只是借着放牧地的话题，实际上讨论的是草原谁主沉浮的题目。也或许这只是他们中间某一方的居心用意，另一方却浑然不觉。还有一点也许是远离草原的后辈我所缺乏了解的，那就是草原上人说话总是以比喻的方式。他们习惯以韵文和谜语的方法说话。他们以甲来说乙，又以乙来说丙。他们决不会以甲说甲，以乙说乙。这种直截了当、实用简捷的说法，于他们诗情盎然的天性不符。语言对他们来说，不仅是一种交流的工具，还更是一种诗情的表达。说话对于他们还是一种艺术活动。所以，当扎木合说马牧场和羊牧场的时候，其实就是在说别的什么事物，这一点不容置疑。帖木真嗅出了其中气味不对头，才来问他母亲。母亲诃额仑还未开口，帖木真的妻子孛儿帖便愤愤说道：“扎木合安答喜新厌旧，现在又厌恶我们了吧?”她还说：“离开扎木合，连夜走路吧!”孛儿帖是否操之过急了呢?孛儿帖是最早感知大王降生的德薛禅的女儿。也速该父亲本是带帖木真去另一个部落求亲，中途却被德薛禅拦下，要把女儿嫁给帖木真。他昨夜梦见白色的鹰抓着日月飞到他手上，他断言这梦正应在帖木真的到来。他们的部族以女人美貌著称。孛儿帖也是“面上发光，眼睛明亮”的姑娘。所以，我们可以信赖孛儿帖的判断。扎木合与帖木真就这样分手了。我们可以想象他们两人的心情。朝暮相处却于一旦分手，他们都有些感伤。他们会以再肥沃的草地也会发黄，再强壮的马匹也会衰老这样的话来安慰自己。他们各自上路时都感到了孤独，相亲相爱的时光回到眼前。他们没想到一年半的亲情就这样毁于一旦，三次结为安答的友爱付之东流。我想他们是洒泪而别，但谁也不愿屈服。他们两人是一样的骄傲，不肯低头。这一次分手我以为多少有一点误会在其中，但彼此都伤了心。他们都是重情义的汉子，他们从不轻易和人结为安答，一旦结下便矢志不忘。这便是他们分手的伤心所在。

他们各率各部分道扬镳。扎木合帅下的许多部族，前来投奔帖木真。前面曾说到札答兰部的豁儿赤看见一头无角黄牛拉着大座车从帖木真身后走来，这只是豁儿赤所见的一半场景。另一半场景也很重要，那就是一头惨白色的乳牛来顶撞扎木合和他的坐车。它怒目圆睁，低声吼叫，四蹄刨得尘土飞扬。这就是神指点豁儿赤目睹的全部场面。它不仅预示了帖木真称汗的未来，还暗示了扎木合将与帖木真为敌。话再接着说，帖木真称汗之后，便派出使节去往客列亦惕部的王罕处和扎木合处报信。王罕说：“我儿帖木真做了可汗，很对。”扎木合的回答却心情复杂，他对使节说：“给阿勒坛、忽察儿两人谈，阿勒坛，忽察儿你们把帖木真安答和我们离间了，像在腰上刺一枪、胸上砍一刀一样地离去了!”阿勒坛和忽察儿都是从扎木合部下离开投奔帖木真的，他们是积极拥立帖木真为汗的主要力量。从扎木合对使节的话中，可看出他烦乱愤怒的心情。我们不知道他所说阿勒坛、忽察儿离间他们的话是不是事实，但他说“像在腰上刺一枪、胸上砍一刀”的情景却是真实。扎木合的心情是又痛又爱，他接下去的一句是：“帖木真和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为什么不举他为汗，现在又是什么缘故举他为可汗?”说这一句话时他悲愤交加，连我们也不由要怀疑阿勒坛和忽察儿二人的用心了。帖木真和扎木合的分手，这两个家伙是否做了什么手脚?最后一句话使人很难不为之动容，扎木合说：“阿勒坛、忽察儿你们二人要实践诺言，使帖木真安答放心，做帖木真安答的好朋友。”他至今还称帖木真为安答的情谊叫人落泪，我们看出扎木合人离开，心还在。我们还看出他的一丝痛悔之心，他对帖木真的爱在这一刻变成了恨，我想，这就是不久之后，他统率札答兰十三部、将兵三万，攻打成吉思的真实原因，为他兄弟报仇只是一个表面的由头。草原上因为抢劫马匹，械斗身亡的事件屡见不鲜，和解、惩治的方法也有千千万，何况安答和安答之间，更要互相谅解，彼此相让。可是扎木合却向大王挑起战争，大王也将兵三万，迎战扎木合。短兵相接的那一刻，他们两人面对着面，听着刀枪铿锵，他们在想什么呢?安答的契约在这一刻破坏殆尽，他们泪眼相望，刀尖对着刀尖。他们心想：也好，从此安答变仇敌。最后，大王退兵，撤入斡难河边的狭地。扎木合则胜利回师。我想回师路上，扎木合神志疯狂。他一会儿高兴，一会儿悲伤。他无缘无由地掳掠了赤那思部，将赤那思的青年煮了七十大锅，又砍下捏兀歹部人的头系在马尾上拖回家。这时候，扎木合一下子成了暴君。和帖木真解除安答似乎灭绝了他的所有美好的希望。他决心要和帖木真斗到底。他隐隐知道这是一条死路，却也不回头，他想这就是他扎木合的宿命。我以为，正是扎木合回师路上的一系列暴行，使得他手下部族，又分离了一批，去归顺大王，使得大王反败为胜。之后，大王和扎木合的战争几乎贯穿了统一草原的整个历史。和扎木合的作战是大王顶顶伤心伤肺的作战。他不仅要与扎木合的兵将刀剑作战，还要与自己的心作战。他肝胆欲裂，热泪横流。可是，大王的豪气涌上心怀，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最高真理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大王不觉收起儿女之情，他威仪凛然，骄傲无比。背叛者的热血在他脚下流成河，铁骑溅起了红浪。这才是真正的大王作战的场景。

最终的决裂是以扎木合称古儿可汗为标志。“古儿可汗”的意思是天下共主，这称号显而易见地是对成吉思汗的挑战。拥立扎木合的有合答斤部人，撒勒只无惕部人，朵儿边部人，塔塔儿部人，亦乞列思部人，翁吉剌惕部人，豁罗剌思部人，乃蛮部人，斡亦剌惕部人，以及泰亦赤兀惕部人。这些拥戴扎木合的人中间，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塔塔儿部和泰亦赤兀惕部。这两个部与成吉思汗都有着源远流长的亲仇关系。他们是支持扎木合立汗的重要力量，我想他们还一定推动过扎木合对成吉思汗的敌意。而他们对扎木合的忠诚却是极其可疑的，他们这时候追随扎木合都心怀鬼胎。塔塔儿部是一个强大的部族。曾经说过，他们的马健壮得如同四岁的骆驼，一切器皿用具都是银质的，他们和大王先世有着古老的血仇。大王的高祖合不勒为可汗的时候，有一天，合不勒汗的妻弟赛因的斤得了病，到塔塔儿部去求医。塔塔儿派来了巫师，施行巫术之后，赛因的斤却死了。巫师先是被痛打了一顿，后来又被赛因的斤的兄弟们杀了。仇就这样结下了。《史集》上说：“双方无论何时一有可乘之机，他们就彼此屠杀和抢劫。”事情确是这样，他们世世辈辈都在延续这样的仇杀。大王高祖的兄弟俺巴孩便是在送嫁女儿的路途中，被塔塔儿人捕捉，将他送给金国皇帝。塔塔儿人的这一招实在毒辣无比，他们知道金国皇帝对合不勒汗有刻骨仇恨，合不勒汗杀死过金国的使者和亲兵。塔塔儿人将俺巴孩送给金国，皇帝便下令用铁钉把他钉到木驴上。俺巴孩死之前，留下的话是：“就是十个指甲磨尽了，十个指头坏完了，也要给我报仇!”塔塔儿人对大王先世还做的一件罪行，是毒死了帖木真的父亲也速该。也速该死的时候也很凄惨，身边只有忠心的蒙力克，他说：“我心里难过。遗下的孤儿、你的幼弟和你的寡嫂，你要照顾着。”这就是大王先世和塔塔儿部的血仇。帖木真立为成吉思汗不久，便联兵客列亦惕部王罕对塔塔儿人进行了一次大围歼，掳掠了人马，还有一架银摇车和一条金被子。这就是塔塔儿部人要拥立扎木合的原因。说起泰亦赤兀惕部却叫人伤心，他们原是和大王血脉相亲。他们是俺巴孩的孙子，是一棵树上的两个枝杈，一条河的两支分流。当时合不勒汗虽然有七个亲生儿子，可是他却将汗位传给了堂兄弟俺巴孩。俺巴孩死后，留下妃子斡儿伯和莎合台。照理说，她们应当负起汗室的责任，开怀大度，抚恤臣民，不让族中任何一人受欺伤心。可她们并没有这样做。也速该死后，他所留下的孤儿寡妇，还遭到了她们的冷落。有一年春天，举行祭祖大典，因为诃额仑晚到了，竟没有给她祭胙的份子。诃额仑提出责问，她们断人肝肠地回答说：“没有呼唤你的道理，逢上了你就应当吃；没有送给你的道理，分到了你才应该吃!”并且还威胁说要遗弃他们母子。她们说到做到，第二日就弃下他们迁移走了。被他们抛下的孤儿寡母，过着凄惨的生活。《秘史》中以歌谣的形式写道：“生性明智的诃额仑母亲，穿着百结的衣服，扎着破烂的裙子，来往于斡难河畔，采拾杜梨野果，抚育着幼小的儿子们。”这就是他们被泰亦赤兀惕部抛弃后的真实生活写照。我想，骄横的泰亦赤兀惕部听到帖木真立汗的消息，一定怒不可遏。汗室自从俺巴孩以后应当由他们来保持。他们想，帖木真你算个什么?汇合到扎木合的队伍里来的理由，就是因为这。草原上的部族，亲缘与仇缘，真是千丝万缕，千头万绪。几千年来，仇杀的血流成了河，亲缘的血也流成了河。我祖先的血脉，在哪一条河里呢?纠合于扎木合手下的部族有我祖先所在的那一个吗?难道我祖先与大王他对峙征战，我祖先是大王刀下留人才得以延续至我?与大王作战是绝望而又希望憧憧的作战；这是旧人战死，新人诞生的一战；这还是洗涤我卑贱的血液，使之融于大王高贵血液的一战。扎木合对成吉思汗发起的战争打响了。关于这次战争，《秘史》中有关于施行法术的记载，说是乃蛮部的不亦鲁黑罕和斡亦剌惕部的忽都合有呼风唤雨的法术。可是他们所施的法术，反而自害了。风雨落在了他们的阵地上，使阵地泥泞难行。在此，我忽然间隐约看见了我祖先的身影。我祖先柔然的擅施法术有载于史册。当他们战败逃跑时，他们可面对骄阳，身后则泥淖横流。不亦鲁黑罕和忽都合这一施法，好像在告诉我，我祖先没死，还活着。他们在与大王征战的队伍里，他们眼看就要被大王击败，去做大王光荣的战俘。这是我们血脉的希望所在啊!

这次战争，大王受了剑伤。而扎木合全军溃败，他们四下里各跑各的，抱头鼠窜。施法不灵使他们精神崩溃，他们说：“我们惹起了上天的恼怒!”这对他们是致命的一击。扎木合在逃跑的路上心慌意乱，他恼羞成怒，一路抢掠推举他为可汗的百姓。他又丧失了清醒的理智。过去的日子他想都不去想，他满心都是成吉思汗的名字。听见这名字他又恨又爱，心情复杂。他决心与成吉思汗血战到底，拼个你死我活。他心生毒计，决定去离间成吉思汗和王罕。直到目前为止，成吉思汗和王罕还并肩作战，亲如父子。攻打扎木合的战斗也是他们联兵进行，获得大胜。他们在一起，就好像左右手，配合默契，而且有情有义，互恩互德。帖木真身单兵弱的时候，王罕为他出兵；王罕被乃蛮部追杀，连弃三城，一路逃亡，只有五只山羊的乳和一头骆驼的血维持生命时，是成吉思汗收留了他，帮他重整旗鼓。我想扎木合决定离间他们还因为他了解王罕其实是个薄义之人，并且发现了王罕对帖木真起外心的蛛丝马迹。这些蛛丝马迹《秘史》记录有两处：一是当成吉思汗收留王罕之后，有一日，王罕的弟弟和其他头人私下议论王罕是个“心怀恶意”的人物。他们说：“帖木真征收税捐供养他；然而他现在又忘了这些事情，又起了恶念。”王罕究竟起了什么恶念，《秘史》中没有说。各种记载中都没有说。我们只知道他们私下的议论被好事者传到王罕耳朵里，王罕将兄弟们抓来，唾他们的脸面。由此可见，这话多少击中了王罕的要害。还有一处记录是说成吉思汗出征塔塔儿部时，王罕去追赶蔑儿乞惕部，他杀了头人脱黑脱阿的长子，掳来了他的女儿和妃子，还有大群的百姓，“但是这些俘虏他一点也未送给成吉思汗”，《秘史》上这么写道。所以，扎木合要离间他们，并非无中生有。大王征服草原的道路，真是千难万险，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当成吉思汗与王罕即将发起对乃蛮部的征战的当口，扎木合不知通过什么途径去对王罕说，帖木真以前和乃蛮人有过使臣来往，他会去投降乃蛮部。次日清晨，成吉思汗看见王罕的宿营地空无一人，他只得独自出兵。这是一次。又有一次，扎木合听讲王罕与帖木真因为娶亲嫁女的事情有些不睦，他一方面组织兵力，另一方面对王罕之子离间道：“我的安答帖木真曾经遣使往乃蛮部的太阳汗处。”他并且进一步地说，“你们如果去攻打帖木真我从旁帮助。”王罕开始不听，可是拗不过儿子。他百般矛盾，最终还是说：“怕上天不容，哪能够舍弃自己的儿子?”从这话我们可听出王罕内心挣扎的痛苦，道义和亲子之爱交织在他心里。战争起来，成吉思汗与王罕对面作战时，成吉思汗真的有些伤心。他道出了从他父亲也速该开始的与王罕的情谊，他们几十年的交往历历在目。大王这时候滔滔不绝，要说的话犹如决了堤的大河。他述说并解释着王罕的疑心，一个个地击破恶人的造谣中伤，他提出讲和，重立父子之亲、安答之好。可是没有得到答复。最后，大王无奈包围了王罕的驻地。激战三天三夜，攻下了客列亦惕部。王罕最后是死在乃蛮部的刀下，他在成吉思汗进攻的当夜逃出营地，被乃蛮部的哨兵当作敌人奸细杀了。王罕的死很悲惨，不是死在激战的疆场，而是死在一个哨兵的刀下。他像杀一只兔子那样轻轻一刀刺死了大可汗。死之前，他一定悔恨交集，他想他到头来终成了个背信弃义的人。客列亦惕部已消亡，转眼间烟消云散。扎木合联兵王罕进攻成吉思汗眼看失败，他又来到乃蛮部，帮助太阳汗再一次向帖木真出击。帖木真打了一仗又一仗，人困马乏，他们便驻兵不动，每人生起五处火堆，一边养蓄精锐。成吉思汗的火光使太阳汗着了慌，火光将天上的星星映暗了，看上去，成吉思汗的兵就像潮水一样涨上来。然后，大王的四个狼狗般的将士：者别、忽必来、者勒蔑、速别额台便冲上阵来。他们的攻势又一次使太阳汗着慌。这四将士正如扎木合描绘的：“铜硬的头，锥利的舌，钢铁的心，钉凿的齿，”还有：“以露为饮，以涎为食，以风为骑，以剑为友。”在他们身后兵马跳跃着上来。这“跳跃”二字，可看出大王的将士是多么欢天喜地前来冲锋陷阵。太阳汗的描写也很好，他说：“像早放的马驹，寻取母乳，旋转撒欢，跳跃来的那几个人。除了大王的将士有谁能把征战演成这样快乐的歌舞呢?”扎木合说：“那是兀鲁兀惕人，忙忽惕人吧?他们壮志凌云，在接战的时候，高兴得跳起来。”“高兴得跳起来”是什么样的情景啊!我衷心希望兀鲁兀惕部和忙忽惕部中有我祖先的人，如我祖先是“在接战的时候，高兴得跳起来”的人，后辈我该是多么光荣和骄傲啊!在这样的进攻下，我想，乃蛮部是退潮一般撤离了阵地。扎木合不禁也逃跑起来。他失去了部众与将士，最后只剩下五个同伴。五个同伴捉住了他，送往成吉思汗，作为投降的见面礼。

面对扎木合，成吉思汗心情矛盾，他先说：“侵害可汗、领主的人还可以留用吗?”下令将捕捉扎木合来降的五个人当了扎木合的面杀了。可是这安慰不了他俩的心。我想他们两人这一次没有见面，因《秘史》中有一句：“成吉思汗派人去对扎木合说，”以此可见，他们最后坦开的心扉谈话是通过别人传递的。他们互述友情，大王说：“在仇杀的日子里，你还是心疼我。在厮杀的日子里，你还是惦念我。”在这最后的日子，他们也说出了隐秘的痛苦。扎木合说：“机智英勇的安答，你有圣明的母亲；强悍英勇的安答，你有七十三匹骏马，你有豪强的同伴。我是没有父母的只身孤儿，没有忠诚的好朋友，没有信爱的好兄弟，有好说闲话的、不要脸的大老婆。”他们背对着背，互相看不见对方的泪眼。经历了这惨痛的一切之后，他们再无法相对。他们各自向隅，共同想象过去的好时光能否倒流。大王说：“扎木合安答，虽然分离去，但是没有结深仇，也未曾听他说要残害我的生命。我曾经问卜，好像还不到死期。”扎木合说：“帖木真，你，绥服万国，兼并敌众，成为至高的可汗，占有普天下。这个时候，要我这个人，还有什么用?我也许成为暗夜的恶梦，白昼的肇事者，来搅扰可汗安答。”大王看出只有一死才可安慰扎木合。他赐死于扎木合的时候，心在流血，他最好的安答，也是最坏的仇敌，死去了。有谁能三次结为安答，又三次对峙作战?扎木合的死在大王心中标志着一个时代的终结，这时代是一个亲仇交错，痛心如绞的时代。他至此没有向扎木合以及埋葬他的地方转过头去，大王不回头。扎木合死后，大王又一次大会于斡难河的源头，立起九尾白旗，封了那颜，建立国家，蒙古统一草原。

西征的历史从此激动着我的心，我兴奋而忐忑地等待着出征的一日。蒙古统一草原，骑马民族集合于大王旗下，排开阵势，一眼望不到边，侵略的力量已聚集形成。“侵略者”这光荣的罪名诱惑着我的虚荣心。在我极目可望的近代，到处是人家欺侮我们的记载，在我生活的城市街道上，留下一处又一处痕迹。我们欺负人家连谈也谈不上。在我出生以后的世界，已经划分完毕，各就各位，各种国际公约固定了版图，侵略的事情也谈不上。我们错过了辉煌的争雄的世纪，人生变得很平凡。我只得将我的妄想寄托于寻根溯源之中。现在好了，大王的队伍已经集合起来，离散的部众结束了流浪的、飘泊的、自生自灭的日子。他们各自有名，又有主，有出又有归。无论我祖先流离在哪一个部族，现在所有的部族都集合了，所有部族都有一个最高的名字，就是蒙古。西征在等待了。大王出征的记载有无数，赫赫辉煌的也有无数。他征服金朝、夏朝，收伏黄河以北的土地，他的马蹄走出草原，走上铁犁深翻的耕地。这些战役我一一略过，西征是我最向往的争战。“西征”这名字就吸引了我，它具有一种氛围。西边的世界很神秘，气息迥然相异。我们至今还为那里风格旖旎的歌舞所陶醉。我们从那里流传过来的毛织品的瑰丽图案，揣测它光辉灿烂的历史，这图案给人繁花似锦的印象。“西征”这词还带给我音乐，铃鼓敲击，笛声婉转，载歌载舞的场面出现眼前。这是欧亚大陆最富才情的区域，红桃绿柳，莺啼燕语。这地方我很喜欢。“花剌子模”我其实是头一回听说。史书记载它幅员广大，西到里海、乌拉尔海；南到波斯湾，东伸展至印度斯坦河。里海，乌拉尔海，波斯湾，印度斯坦河全是风光奇异、神秘莫测的地方，听起来那么新鲜，又那么引动人的柔情。经商的马队和骆驼在巨大的落日前化为黑色的剪影，它们长得前不见头，后不见尾，走过辽阔的地平线。马背与驼峰上全是稀世珍宝，全世界的财富几乎全在这里。地中海还沉溺在中世纪的黑暗之中，世界的光芒集中于此。“花剌子模”这名字听起来好像一个古代神话，流光溢彩。圆顶的宫殿鳞次栉比，顶上是蓝天白云，日月星辰。“花剌子模”这名字使人富于联想，想到财富、权力、美丽女人。如今再没人提它，它从世界版图上消失得一干二净。哦，人类将这版图修改成什么样子了，一个赫赫王国竟一笔勾销，痕迹全无。这叫我们对它想了又想，开动脑筋，将它当年的美丽锦绣一笔一笔复原与再现，它的音容笑貌一点一点回到我们眼前。经商的马队最富诗意，骆驼的意味也很悠长，沙河在它们脚下流淌。它们是那个时代的使节，联络友好与仇杀的关系。经商的道路漫长又寂寞，商人们几十天遇不上一个人，他们变得像马匹一样沉默寡言，喝酒是头一桩美事。酒是花剌子模又一幅胜景，酒香是温情脉脉的图画。花剌子模的酒一定盛在巨大的房子般高的木桶里，牛皮囊也是一种酒的盛器，它供远路的商人使用，搭在马背上，像一个活物，咕冬冬歌唱。花剌子模的奇丽景色，不是平凡的我们所能想象。我们想什么都只是大海中一滴水，九牛一毛。它昔日的疆域是那么广袤无边，城池林立，走进去一不小心就会迷路。关于花剌子模的传说听起来就像做梦人的话，异想天开。关于中国的传说已经传遍了草原，花剌子模的传说又来锦上添花。商人的马队是传播传言的种子，他们从不下马停留，他们好像在马背上生了根，他们一边走一边说，一转眼就没了影。花剌子模的所有良辰美景，全化作织金锦缎的传说。

织金锦缎宝光烁烁，它们在日光和月光下有不同的色彩与图案，它们动辄变幻，光怪陆离。它们也像是活物一样，有生命有呼吸。快活的时候光辉灿烂；伤心的时候柔光似水。它们好像捉摸不定的女人的心，一会儿风雨一会儿晴，各有一番面貌。关于织金锦缎，所有的人都听说过，却没有一人看见过。织金锦缎进入草原人们的梦中，它使人们的梦境变得华丽和高贵。我们和花剌子模的仇隙就产生于织金锦缎。大王西征七年的由头就产生于织金锦缎。说起来真叫人不信，可事情就是这样。假如说织金锦缎是花剌子模红日高照的吉祥的白昼，五彩云霞的黄昏就是五色花布——曾答纳赤，东方吐白的清晨则是纯色棉布——客儿巴思。这两种棉布前者绚烂无边后者纯洁无比，前如贵妇，后如处子，有谁见过这样奇妙的布啊!草原上人们说道：中国的丝绸传说，已使他们如醉如痴，花剌子模的锦缎棉布又添上一瓢酒。我祖先蒙古对绸缎织物有着天生的亲昵。他们长年飘泊，逐水草而居，帐篷和地毯是他们温暖的家园，绸缎和织物是建设家园的砖瓦。他们生来就对绸缎织物如痴如狂，他们看见那花团锦簇温柔似水，便止不住心神荡漾，热血沸腾。它们是我祖先游牧与征战岁月中的安慰，彻心彻肺。他们对织物的心情可称得上爱情。这爱情世代相传，越传越盛。为绸缎织物发起战争我想在草原上不止一起两起。年积月累，它还象征财富、光荣和权力。可是，毕竟是谁也无法想到，织金锦缎给花剌子模带来的是兴盛与灭亡。花剌子模，这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国度，自从我听说这个名字，就“梦里寻它千百度”。我没见到它已经迷上了它。它使我想到意大利的庞贝古城，庞贝沉入地下，花剌子模沉入我的冥思。我敲着它威严的城堡的大门，城墙很厚，壕沟上有悬桥，壕沟深深。它在我的冥思中生长着齐膝的荒草，转眼间盖了沟底。这时我听见了西征的号角，隐隐约约。我不由打了个寒战，毛发直竖，我想，西征的日子来临了。

事情果然是从锦缎——咱儿巴甫场引起。“咱儿巴甫场”的意思为“织金”，以此便可想象那锦缎的品貌。那时候所说的“金”是真正的金。人们从不轻易地说“金”这个字，不像我们这个时代，“金”的含义很广泛。既然是“咱儿巴甫场”，既然是织金，那你就大胆地想象吧，金子化成丝缕，纵横交织。蒙古人对锦缎的崇拜风一样快地传到花剌子模王国，就有三个商人动了赚钱的念头。他们骑着马，牵着骆驼，装满各色锦缎与棉布，向蒙古草原来了。这时节，成吉思汗已经肃清了盗贼，在要道设立岗哨，经商的马队很安全。我想那三个商人一进草原便感受到一种歌舞升平的景象，水草肥沃，牛羊肥壮。虽然他们极目远望望不见一座城池，可他们却可凭心灵的知觉感到一个大汗国威仪凛然地矗立起来。这是一件奇怪的事情，他们心里打着鼓，脸上却作出傲慢不在乎的样子，来到了成吉思汗帐前。他们三人等在帐前，听候大王传旨，好让他们进去。心高气傲的花剌子模王国的商人，由于这等待而心怀不满。这时，大王令下，命只一位商人进帐。这名商人不由心生怒意，他态度轻狂，以炫耀的神情摆出他的货物。当咱儿巴甫场打开在大王面前，只见金光波动，好像日出大海的波涛。大王心跳了一下，可他不露声色。花剌子模商人目中无人的神气，大王其实尽收眼底，锦缎的光芒也过于张扬，流露出盛气凛然。可也正是这点，使大王不忍释手。大王抑制住心中的喜欢，作出平淡的样子，问它的价格。骄纵与贪婪使商人狮子大开口，说出一个骇世惊俗的价格。大王勃然大怒，他说：“这个人以为我们这里没有来过织物!”这一句话击中了商人的要害，他嘴里说着“不敢”，心里发着抖。这话言轻意重，使他听出一个大王的气质。大王命人带这商人去参观他的金库，商人一进去便眩花了眼。大王的宝藏是他闻所未闻，金国与夏国的珍异织物是另一重天地。花剌子模商人对织物非常敏感，他知道这都是人间宝物，世上难得。他们花剌子模早已听说过中国的丝绸织品，可是百闻不如一见。他虽然只是一个商人，可他也能体会花剌子模国王向往征服金朝，结果却被成吉思汗捷足先登的懊丧心情。商人参观大王金库的心情就是这么复杂。为惩罚此人的傲慢无礼与欺诈行为，大王没收了他的锦缎，还扣留了他。然后传命见另两个商人。那两个家伙不知是吓破了胆，还是真心诚服我们大王，他们无论如何不肯对锦缎要价，只说：“我们是奉国王之命送这些织物来的。”这话使成吉思汗很喜欢，他对花剌子模王国向来很尊敬，与它结成睦邻邦交是大王美好的心愿。他想，这是花剌子模来的使节啊!那时候，商人往往承担着使节的职务，他们传递货物和消息，为国王们传达意见和问候。这就是马队和骆驼的景色特别迷人而有意味的原因所在。大王以大大超过本来价值的金银偿付了商人们带来的五彩锦缎，还释放了那一个扣留的商人，给了他同样多的金银，并且向他说了许多安慰的话。大王在纯白色的毡帐里接待他们，听他们说着路上的见闻，以及花剌子模的事情。我想，这是这三个商人经商生涯里最快乐的一次旅行。他们的马背和驼峰，来时全是锦缎，去时满是金银。三个商人的故事听起来具有民间传说的性质。这往往是奇遇和历险的最佳组合。三个商人之中，有一个愚蠢的，一个邪恶的，另一个聪敏而善良又交好运的。还有一种组合是：一个愚蠢，一个邪恶，另一个心怀杀机，聪敏而善良又交好运的是第四个不是商人的人。这三个商人的故事和传统的相同又不相同，善良聪敏战胜愚蠢邪恶的情节发生了，交好运的情节也发生了，可是事情却不像往常那样结束，而是刚刚开始。大王招待三个商人之后，吩咐后妃、宗王、诸侯，各自派出两三名亲信，组成一支四百五十人的商队，由三名使节率领，跟着三个商人一起动身前往花剌子模。成吉思汗委派使节带去的诏敕全篇如下：“贵国商人来到了我们这里，正如你们所听到的，我们又将他们遣回来了。此外，我们还派了一些商人跟着他们到贵国来，想将贵国的珍品和当地珍贵织物运到我国来。您的家族的伟大和姓氏的高贵是尽人皆知的，大多数地区上的平民、贵族全都知道您的国土的辽阔和您的命令的威力。您是我的爱子和最好的穆斯林。现在，当您清除了敌人，将同我们邻接的地区全部占领和征服后，我们两国就成了邻国。为了在两国沟通协作一致的道路，要求高尚明达，担负起患难相助的义务，将道路安全地维护好，避免发生险情，以使因频繁的贸易往来而关系到世界福利的商人们得以安然通过。当我们之间建立起亲睦关系以后就没有人动坏念头了，也没有人支持纷争和叛乱了。”这篇诏敕文辞美丽，情感真挚。我好像看见丝绸之路之后又一条锦缎之路，在盛唐数百年之后烁烁发亮。通向西域的道路充满激情幻想，奇情异景美不胜收。当我们读到大王这篇才情并茂的诏敕时，我们相信良辰美景已在眼前，而我们被喜悦冲昏的头脑，竟没有发现这篇诏敕里埋藏了一个危机。我想，以后发生的事情其实和这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史书上没有这样明确的写，史书上着重写的是其他一些事情。可我以为最根本的原因还是在大王的诏敕中。当时我们都没有注意到其中有一句：“您是我的爱子和最好的穆斯林。”这句话其实大有道理，它明确了蒙古和花剌子模的主属关系。而它又是以那样热情洋溢的语气说出，使这层称霸的意思笼罩了温情脉脉的光环。它还充斥了一股父王的胸臆，使他对花剌子模的认可变得确定无疑。我们只注意到诏敕的美文，我以为它可以成为外交文书的范文。它除了所要说清的话以外，还注入了那么饱满的情感。话再说回去，成吉思汗的使者和商队带着金子银子，来到花剌子模的讹答剌城。讹答剌城的都督名叫亦纳勒出黑，据说他是花剌子模国王马合谋的异母兄弟，号称海儿汗。我想这也是酿成后来大祸的一个枝节原因。海儿汗看见来了这样庞大的商队，心情一定很高兴。有客从远方来，象征着花剌子模的强盛。更使他高兴的是，商队中有一个他的熟人，海儿汗盛情款待了他。是他酒喝多了，还是海儿汗的盛情使他忘乎所以，他就有些口出狂言。他尽情地歌颂我们的大王成吉思，而对花剌子模王马合谋却不置一词。他的态度激怒了海儿汗，他褡裢里沉甸甸的金银再一次激怒了海儿汗。海儿汗说变脸就变脸，下令扣留所有的使节和商队，同时派人去向国王报告。他在报告中一定夸大其辞，将一个人的狂妄推至所有人身上，使友好的使节变成阴谋的间谍。在海儿汗意气用事的报告之后，再看成吉思汗的诏敕，那一句“您是我的爱子和最好的穆斯林”便显得格外刺目。它遮住了其他的平等友好的篇幅。马合谋王还是个深重兄弟情谊的国王，兄弟海儿汗受了委屈就好像他自己受了委屈。他怒气冲天，下令杀掉所有商人，没收他们的财产。正如《史集》上说的，“他没想到，这个杀死商人，没收财产的决定，竟成了末日”。这是一个非常可怕的决定，这决定之后发生的屠杀一场大似一场。马合谋王一时冲动，竟造成了长达数年的战争，一个王国的灭亡，欧亚版图的彻底改变。让我们将此看作一种天意，一种自然力吧。神改变世界有时要依凭一些小小的契机。这些契机有时设计得很稚气，有点拙劣，甚至情理不通，这就是神的手笔，忽略细节，是他的特征。像马合谋王，便是专为实现这些契机而降生与存在的。所以我们应当原谅他的鲁莽、愚钝与轻率，虽然他的失误造成的结果悲惨绝伦。当海儿汗扣留商队，遣人向马合谋王请示的时候，商队中有一个商人从牢里逃脱出来。他也许私藏了金子。他是一个饱经风霜的商人，走过的沙漠有几万里。他经历过许多饥渴和危险，每一次都能死里逃生。他对前途总有许多预测和预防，他有巧妙的办法可私藏金子。于是，在此关键时刻，他用这金子收买了狱卒，逃了出来。也有史料说那是个牵骆驼的人，也许他身强力壮，是那种永不相信死期来临的青年。他在夜深人静时挣断枷锁，翻过牢狱的高墙，或许还杀死个把两个狱卒。抑或他还是个智者，以会看星座而迷惑了狱卒，然后瞅准机会脱逃。总之，有一个商人或者牵骆驼的人逃了出来，他躲在偏僻的角落，看见海儿汗的信使黑夜从马合谋王所在的伊拉克驱马而归，马蹄踏在深夜的街道上，嘚嘚地响。天明时分，他便目睹了商队全体覆没的惨状。他眼睛里流出了血，他想起他们唱着歌儿，驮着金银，高高兴兴来到花剌子模的情景，如今却血流成河。他走在回家的路上，一边走一边哭泣。他好像听见了商队的声声驼铃，他想起自己的伙伴这时全做了冤魂。当他来到大王帐前，他已经憔悴得不成样子，伤心得不成样子。这一日是大王痛苦的一日，史书上写道：“他愤怒地独自登上山头，将腰带搭在颈子上，光着头，将脸贴到地上。”这是在大王少年时代，就与不儿罕山立下的亲密契约。将腰带搭在颈子上，帽子搭在臂上，是和不儿罕山会面的礼仪，也是一个无言的约定。当他这样来到不儿罕山的怀抱里，他好像又变成孤独无助的孩子帖木真。他哭泣着，祈祷着，脸贴着地，喃喃又高声地说：“我不是挑起这次战乱的肇祸者!请佑助我，赐我以复仇的力量吧!”这句话，他说了有无数遍，将他的愤怒、疑虑、决心、必胜的信念全注入这句话，一直说了三天三夜，哭干了眼泪。他的心渐渐平静下来，而且非常纯净，眼泪涤荡了所有杂念。他甚至微微地有些快乐和欢喜。他知道，征兆是吉祥的，不儿罕山没有放弃他。史书中写大王下山是“精神抖擞，愉快的”，这步伐深印在我心里。西征就要开始，送交战书的使节已先期出发。

第一场战争爆发在边境线上。这场战争说起来似乎有点误会，它也算是神旨实现的契机之一吧。成吉思的军队追击乃蛮部太阳汗之子古失鲁克。古失鲁克是个坏东西，他死不投降，野心勃勃，梦想复辟。乃蛮部覆灭，他朝西败走，投奔契丹王古儿汗。他设计赢得公主的心，继而赢得古儿汗的心。他苟且偷生十五年，重又获得权力和军队。和古失鲁克的战争是另一段历史，现在还是让我们继续说西征这件事吧!成吉思的军队追击古失鲁克来到边境地方，花剌子模的巡哨部队便去报告马合谋王。其时，马合谋王正接到我们大王的战书。他傲慢自大，根本不把新生的蒙古放在眼里。他天天等着成吉思的军队进攻，好前去迎战。他把这场战争设想成一场漂亮的演习，最后敌人落花流水，乖乖向他称臣。因此，他一接到边境哨兵的报告，立即雀跃起来，他想：出兵的日子到啦!他亲自带兵，欢天喜地奔边境而来。直到次日黎明，马合谋王才在薄薄的晨曦中看见蒙古军队的身影，他奋起直追，拦截住军队，摆开阵势。他们一个个气势汹汹，马儿都耐不住性子，原地踢蹬着四蹄。蒙古军队说：“成吉思汗没有让我们同花剌子模王交战，我们是为了别的事来的!”他们左避右让，可马合谋王听不见他们的话，他以为蒙古军队是怯懦想逃跑，越发兴起。他横刀直剑，势如破竹。而他这时终于错失最后一个和平的吉祥的机会。我们蒙古人是血肉之躯，他们的性子像火一样，他们经不起这样的挑逗。于是，转眼间刀光剑影，鲜血四溅。他们的攻势和剑法使马合谋变了脸，他轻佻佻的花里胡哨的动作此时只有退让的工夫。而他方才高兴得太过，已经进入蒙古军的阵中。他前后左右都是蒙古人。蒙古人已停止对他射击，却一步一步逼近、围拢。他们要俘虏马合谋王啦!俘虏一个国王是多么叫人痛快的事。这时马合谋之子札兰丁奋勇破阵而来，他牵住父王的马头，坚决地奔走出阵，箭如雨下，从他坚硬的盔甲反弹出去。他是勇敢顽强的战将，又是父亲忠心的儿子。这一场由于马合谋的轻狂而莫名其妙发起的战事延续整整一天，从日出到日落。黑夜遮断人们的视线，他们看不见彼此的手和脚，双方便停了刀剑，退了回去。回营路上，蒙古人点起了火把。我想马合谋看见那天边陡然亮起一片无际的火把，一定胆战心惊。那火把凿穿了厚厚的夜幕。马合谋的心颤抖着，白天的战斗的情景回到了眼前，他险些儿被俘虏的情景回到了眼前。他惶惶不安，一夜无眠。他这时才想起他做错的件件事情，可是后悔已经来不及了。他去请教智者，智者对他说了流传多年的一句老话：“我听凭安拉的决定和他的预定。”他想他应当安排部署，采取行动，坐以待毙是不行的。可他又去请教星相学家，星相学家说：“在厄运的星宿没有走掉之前，为谨慎起见不宜对敌人采取任何行动。”他把智者的话和星相学家的话反过来复过去地掂量，从中看出无数层相对与相反的道理，他无所适从。他部署兵力陷入混乱。他还有意无意地说着丧气的话，使军民心生沮丧。他从撒麻耳干城壕走过，就说：“前来进攻我们的军队，只要每个人扔下自己的鞭子，这条壕沟一下子就被填平。”他到那黑沙不去，对人说：“自谋活命之计吧，蒙古军队是无法抵抗的。”他还逐一去问大臣们，有什么办法对这次灾难有所帮助?他惊恐的神色使大臣们相信，不会再有什么办法了。花剌子模王国上上下下充满大祸当头的紧张、混乱、惊恐失措。马合谋的话其实是神旨借他口所说。他的每一句都是预言，死神已经降临花剌子模。马合谋王心灰意冷。他拒绝接受有益的意见，他衰弱地说：“福星已经陨落，什么也不中用了。”其实，这场边境上的偶发战争根本算不上什么，它也许连西征的前夜都算不上。有无这场战争，都改变不了成吉思汗西征的历史。成吉思汗的行动，决不会为偶然事物左右，偶然事物只是在事情发生之后，才成为原因，而要发生的一切早已经发生了。当花剌子模一片混乱的时候，我们大王正驻扎于也儿的失河畔度夏。马群吃着青草，日以继夜地添膘，皮毛光亮如缎子一样。也儿的失河畔夏日的风光明媚极了，阳光和风极其温柔。过一个好夏天，然后去战死!每一个蒙古人都这么快乐地想着。

西征打响是在这一年的秋天，公元一二一九年。兵分三路，一路向设防城市毡的进军，一路向古老的忽毡进军，成吉思汗亲自率领第三路，向着讹答剌城，讨还血债来啦!攻城进行了五个月，从秋到冬，从冬到春。河水结了冰，又解了冻，冰块砰砰撞击着东流而去。讹答剌城变成一座血城，一座尸骨的城。海儿汗至死不投降，他想这是他海儿汗引来的祸，现在受了惩罚，望着百姓受难，海儿汗的眼泪流成了河。这时候，海儿汗引起了我们的尊敬，也引起成吉思汗的尊敬。大王将背叛海儿汗出城投降的哈剌察汗杀了，说：“你的君主以前对你有种种恩惠，你却不忠于主。”海儿汗眼看着城被攻破，羊群与百姓赶出家园，街道上满是蒙古人的坐骑。海儿汗率领最后二万人登上城堡，他们组成敢死队，五十人一组，前仆后继。大王一定被敢死队的英勇震惊了，可是我的四百五十人的商队的鲜血和光荣，怎么办呢?海儿汗的拼死抵抗又持续了一个月。河里的冰彻底化了，河水滔滔不绝，树上长出了浓叶，花儿也开了。海儿汗的眼泪流干了，他只剩两个兵了，城堡被蒙古人层层包围。最后，两个忠心的兵士也战死了，尸体横在他的脚下。海儿汗登上屋顶，他看见了碧蓝的天空，有大雁从北方飞回来，他这才想起，是春天到了。他想，这本是瓜熟果香的季节啊!海儿汗刀枪都折了，箭也射尽了，他拾起砖头抵抗，手指流出了血。我大王永远忘不了这情景，可是，我的四百五十人的鲜血和光荣怎么办?蒙古人从四面八方围上去，抓住了海儿汗。史书上写道：“城墙和城堡化为一片瓦砾!”从此，大王西征的道路便一往无前，攻打不花剌城只能算小事一桩。大王采取的战术是，由投降的不花剌男子们攻打城堡的守军，最后，“堡前壕沟被石头与杀死的人畜填平了。”大王命人放火烧了不花剌城，转眼间，灰烬遍地，多少年的富贵与繁华化成旧梦如烟。接下来，就轮到肥沃的都市撒麻耳干城，最悲惨的情景是珍贵的象群流离四野，渐渐饿死。花剌子模的城堡攻下一座又一座，尸骨堆成山，蒙古人的铁骑走到哪，哪里就是废墟。惨剧一幕连一幕上演，前所未闻。一次屠杀中，有一个老人叫道：不要杀我，我给你们一颗又圆又大的珍珠。珍珠引动了刽子手的心，他们停下刀来，睁着好奇的眼睛，等待那老女人奉献她的珍珠。花剌子模的金银财宝已炫昏他们的头脑，这国家到处都是奇迹。可是老人说：“珍珠已叫我吞下肚了。”他们便剖开她的肚子，珍珠在肺腑之间，闪闪发光。由于这件事的启迪，他们剖开了所有尸体的肚子。攻克城池的战斗有的在瞬息之间，有的长达数月，可命运都是一个，那就是城池夷为平地，生灵涂炭。马合谋最后藏身在孤岛上。他被蒙古人追击得失魂落魄。他在任何地方都住不到一天，追兵就来了。他终于来到这里海中的小岛上，可是坏消息连连传来。他哭了又哭，他是心碎而死的。而他的孩子，勇敢的札兰丁，却叫我们大王吃惊。他作战奋勇，从早到晚，没有一点倦意和沮丧之气。关于大王的震惊，连史册都有记载，书上说：“成吉思汗非常惊奇地将手放在嘴上，指着札兰丁对儿子们说道：‘生儿当如斯人!’”这是最高的评价了。我想札兰丁是灭亡的花剌子模残存的一股精气。日后，在这片焦土上，还将有生灵，这就是札兰丁的后世，是札兰丁的精血之凝聚。西征的路上，场面骇世惊俗，花剌子模首都玉龙杰赤的巷战是首屈一指的一幕。蒙古人破坏河堤，放水灌城，又是一幕。这惊天动地泣鬼神的情景在大王旗下上演，波涛拍岸，浮尸连天。蒙古人勇敢前进，身前是边界，身后就是新开垦的国土。花剌子模，花剌子模，从此就消失在世界的版图上，他们显贵的从不用脚走路的王室，从此湮没无闻。这就是成吉思汗在给儿子们的遗言中所说：“在主的威力和天的佑助下征服和开创了一个辽阔广大的国家，从这个国家的中央向各方面走去都需要用一年时间。”这就是大王心愿实现的过程，是我祖先最辉煌壮丽的一页诗篇。

第五章

有时候我想，什么是我们生活中的浪漫主义精神呢?我们有没有经历过浪漫主义精神的激动?身为一个作家，以想象力为生，浪漫主义精神对我们就像生命的源泉。细观新时期文学的几次著名运动：“伤痕文学”的悲欢离合故事和壮烈之情；“知青文学”的失落与迷茫叙述；“寻根文学”的回归和漫游情节；“现代主义文学”的孤独英雄和怀疑英雄形象，哪一次不是浪漫主义精神的激荡?纵观这条路线，我们还会发现，浪漫主义精神其实在一点一点离开我们，随着世界越来越走向安定团结局面。“伤痕文学”的浪漫主义最为确定无疑，人们遭到巨大的变故与打击，善的奇迹与恶的奇迹接踵发生，苦难栽培希望，死亡养育生命，黑夜孕育晨旦。在这一个伤痕世界过去之后，“知青文学”是走出城市去往乡村的远足。它们其实是要去寻找失落的往事。失落的往事充满悲观主义，是一种浪漫主义情结。而“寻根文学”已经不避嫌疑，将“寻找”的旗号打了出来，它不仅走出空间的范围，而且走入时间的隧道，溯源而上。到了“现代主义文学”，那就是追着浪漫主义的遥远背影骂一声娘：有种别回来!由此我想到惨绝人寰的“文化大革命”其实是给我们一个体验浪漫主义精神的机会，这代价是生命与血泪的。“文化大革命”创造了一个充满奇遇的社会，它消除了社会一贯的逻辑性组织结构，偶然事故层出不穷，并且具有决定命运的功用。那个社会漫无秩序，随心所欲。我们这些孩子打散与弄乱以往严格的编组，我们乱七八糟地成了一堆无组织无纪律的散兵游勇，我们在上海这城市的街道上游逛。我们今天这几个一群，明天那几个一伙。毛主席有一句话非常符合我们当时的情况，那就是：“我们来自五湖四海。”“五湖四海”这个概念相当复杂，它不仅包含地域，还含有思想、阶级的领域意义。在“文化大革命”的初期，我们这城市据说每分钟有四十个战斗队成立，刻字社里图章都来不及刻。这些战斗队以各种名义和原则组合起人群，人群聚散在这时候呈现出最丰富、最戏剧性、最多情多意的面貌。我们这些孩子还没有资格组织战斗队，但我们也没有错过机会。我们乘着混乱的大潮，积极开拓我们的人际关系社会。我们乘人不防，脱离原先规定好的位置，打下一个人际社会的新天地。这是我们从我们自小居住的城市街道游离出去的一个短暂时机，是我们人生中一个浪漫插曲。它使我们稍稍有了些奇遇。这有些像是一个意外事故，事故结束，一切走上轨道，再无幻想可言。首先是停课解散我们的学校社会，使同学间的关系停止生长。从学校回到家的最初日子，我们寂寞无边。我们一个个成了社会的孤儿，无依无托。情况的改变不仅因为栽种牵牛花和晚饭花。牵牛花和晚饭花其实是一种对现实的粉饰，它只可一时上蒙蔽我们的心情，使我们得到假想的安慰。踢毽子又以伤心伤肺的方式结束，以后想起踢毽子就难过，谁也不愿再提。事情真正的改观是因为一个女孩的出现，她的出现带有侵略性质，强盗性质，或者农民起义性质。说起来话长。

这女孩是在我们隔壁那弄堂，她是一个文明戏女演员的孩子。文明戏是近代文艺的一个产物，据说来自于日本，在我们居住的城市曾经非常流行。在老派人看来，它非驴非马，不三不四。从老故事里还读到，文明戏演员败坏了这个城市的风气。他们男女混杂，礼仪颠倒，将男欢女爱从台上演到台下，幕前演到幕后。而在描写大革命的著名小说中，则给文明戏以战斗的进步位置，男女主角还结下了崇高的革命情谊。戏剧家从艺术的观点出发，认为文明戏培养了一批不可多得的好演员。新中国之后，这些演员编进方言话剧团，演出过令人难忘的剧目。在我极小的时候，我看过他们根据张恨水小说改编的戏剧《啼笑因缘》。它以喜剧的形式演出了一出悲剧。我虽然年幼，可也受了感动。它们那种洞察世故，以笑作泪的行为方式，是文明戏演员的思想精髓。他们在混浊的世间跌爬滚打，积累的经验各人都有一大篓子，背负在他们伤痕累累的肩上。后来，方言话剧团改为滑稽剧团，以引人发笑为主。这表明世界观本质的改变，纯粹的喜剧越演越空洞，最终变成插科打诨。滑稽是我们居住的这城市里一个独特发明，它好像是一种润滑剂，润滑着疲劳生锈的神经，使之正常运转。它使人对严肃的事情视而不见，减轻心理负担。它净找些轻松事情吸引注意，好使人盲目快活。从方言话剧到滑稽戏其实是走了一条人生观的下坡路，也是事所必然。我要说的这女孩的母亲就是一名文明戏演员。我看过她的演出，实在是神龙活现。她浑身上下都是戏，却不动声色。她演什么像什么，简直是一种魔术。从她的演技可看出她世故很深，并且很懂幽默。幽默是她的人生观。再说那女孩，她长得很漂亮很丰满，用今天时尚的话来说，很性感。她很小就被风言风语包围。在他们那条弄堂里，一家的事就是大家的事，谁也瞒不过谁去。女孩的出生是第一桩流言。她没有父亲，她母亲最后一个丈夫在她出生前三年去世。她的哥哥姐姐面目都很平庸，和她完全不同。她的哥哥姐姐对她还有一种敌视的心情。他们表情严肃，不苟言笑。远远看见他们走进弄堂，女孩便收起活泼，鼠一样地溜回家去。他们是她母亲的代言人和左右手。她那么漂亮可人，却穿的是姐姐的旧衣服。她每天晚上都把这些旧衣服缝儿对缝儿地叠好，压在枕头下面，第二天穿上就像新的一样。她长着一双波光闪闪的丹凤眼，嘴唇的曲线格外鲜明。她的性感是第二桩流言。人们总是背了她叽叽咕咕，眼神秘密。这常常使她母亲恼羞成怒，命她哥哥打她一顿。我看见过她背上的被她哥哥用鸡毛掸抽出的伤痕，青紫斑斑。对这些皮肉之苦她已经很习惯，哭一场，睡一觉便没了事。她天性好热闹，喜欢说话，乐于交际。她的漂亮很容易引起男孩们的萌动。她手脚灵活，反应敏捷，是区少年业余体操队队员。事情就是从体操引起。

前面已经说过，我们的弄堂宽敞平坦，曾引来隔壁弄堂的男孩。他们在这里踢小足球，闯祸连连。后来，小足球的风气渐渐衰落。我记得我们城市的群众小足球运动自那时衰落之后，就再没有复兴，原因大约是城市空地面积越来越狭小，高楼占据了空地。此外，像电子游戏机之类的个体游戏的兴起，也瓦解了集体性的游戏。男孩们撤离我们弄堂不久，还没等我们醒过神来，那弄堂的一群女孩便来占领阵地。女孩是她们的头，带领她们的体操训练。这时候，学校停课，体操队解散，大家无所事事。每到下午三点钟，女孩便领了她们过到我们弄堂，弯腰，劈叉，跳山羊。她们的欢声笑语传进我们的院子。我们有时在三楼阳台以鄙夷的目光居高临下看她们。那女孩格外引人注目。她矫健得像匹小鹿。她花样百出，一会儿这样，一会儿那样。她除了是个体操家，还是个舞蹈家。她穿了家做的布鞋便可立起足尖来上一段芭蕾。这女孩的作派使我们又鄙夷又迷恋。她有一种粗野的下贱味道，却魅力无穷。我们每天又怕看到她又想看到她，心情矛盾。我们开始只是小声地唾骂她，骂她是个疯子，“十三点”，没有爹妈管教。“没有爹妈管教”这一句并不是因为我们对她暧昧身世有所了解，而仅仅出于我们弄堂对他们弄堂孩子的笼统看法。这是我们实际上相当贫乏的骂人词汇中自认为分量最重的一句。我们从小不说脏话，脏话是骂人话中的主要部分，我们骂起人来就软弱无力。渐渐地，我们由小声唾骂发展到大声唾骂。这时候，我们总是站在我家院子里，隔一扇铁门，大声地说，声音传出门外。我们假装自己对话而对她们冷嘲热讽。这是一个新方式。起初她们以为我们自己在吵嘴，就静下来饶有兴趣地听，听到后来才发现中了计。还是那女孩第一个反应过来，立即反唇相讥。她的引喻和暗喻多得惊人，也妙得惊人。她口齿伶俐，巧舌如簧，没容我们听完这一句，下一句就来了。我们显然不是她的对手。气得满脸通红，我们便死死咬住一句话，就是滚回你们自己弄堂去。我们的战争从此就开始了。每天下午三点，她们开拔而来，我们就准备口舌相迎。我们心底里其实长久沉睡的恶意和下贱，全都被这女孩唤起了。我们大声漫骂的样子看上去像个小泼妇。我们诅咒她们不得好死，这样的话说出口就叫自己吓一跳，可是转眼间，痛快淋漓的感觉便充满了全身。我们还在她们将要来到之前到弄堂里洒水，倒垃圾。可是不知是什么阻拦了我们，使我们不能开了门去和她们当面锣鼓地交锋。我们很卑鄙地去打听关于那女孩的隐私。楼上阿太是个收藏隐私的好手。她是我们弄堂的最老住户，家家底细她都知道，隔壁弄堂也知道那么一三五、二四六。女孩的出生之谜就是从三楼阿太那里打听到手。我们好像掌握了秘密武器，心里欢喜。就在下一天当斗争到最酣畅处，我们忽然拉开门栓，挺身走出去。我们傲慢地看着她们，有一刹那的寂静。她们纷纷退到墙根，背了手站一排。我们非常刻毒地说：“你凶什么，你爹呢?”当我们傲然地嘲笑地说出这句话时，我们转瞬间就变成了这城市的悠长弄堂深处的鄙俗的小女人。我们已经陷入这城市黑暗的角落，可自己毫无觉察。这话一出口，她们便不做声了。女孩嚷了一句：他死了!我们笑了。她默了下来，再不说一句话。我们胜利地走到弄堂当中，在方砖划下的格子里，玩着跳房子的游戏。这游戏于我们的年龄来说，实在是太幼稚了。那该是小一批的女孩的玩意儿，可除了这我们在弄堂里再没什么可做。这是我们不如她们的地方。她们在弄堂里的事业可以逐步提高，随年岁增长。我想这也是我们恨她们的原因之一。我们这时候玩得很欢畅，还大声地欢笑。她们全都挨墙站着，背着手。天色暗了，那条弄堂里有尖厉的叫孩子回家的喊声，她们中间生出一小阵骚动，可女孩一动不动。她们劝她：回去吧!她说：不要!这一声“不要”明显带着哭音。别人便不敢再劝她，却一个也不离开，紧紧靠在她身边。这就是她们那弄堂团结对外的特征。暮色降临，这是初冬的昼短夜长的黄昏。弄堂里人迹稀少。她们的身形变得很模糊，只留下一行沉默的影子。然后我们胜利地朝那排影子扫了一眼，转身回家了。第二天下午，她们还是来了，翻跟头倒立，遍地开花。可是无论我们说什么她们都不还嘴。当我们走出门外占地方“造房子”时，她们就退让到远处，依然做她们的事情。这时候，她们的翻跟头打滚，看上去有一种很严肃的表情，她们少了些嬉笑，多了些认真。女孩的神情可称得上是端庄。她像一个真正的教练似的，辅导她们这辅导她们那。有时我们看她们看傻了眼，女孩就会蓦地回首朝我们一笑。她这一笑实在叫人琢磨不透。她笑得和平而灿烂，这对我们是一个打击。我们愤愤然地转过身子，不看她们。这样的对峙时间长了也叫人受不了。有时我们很发愁，心想这样下去怎么是个头。就在这时，我们之间出现了一个信使般的人物。

她是我们弄堂的，却是那女孩的同学。她在家排行第五，大家都称她小五。小五的父母也是南下干部，说着道地的山东话，多年来乡音不改。他们家也充溢着葱蒜的气味。他们家还很奇怪的灶火冷清，每到吃饭，保姆就拿着一捆菜票，去合作食堂打饭。这情景看起来很新奇。小五这孩子说一半上海话，一半山东话。她从小在上海的弄堂长大，特别喜欢串门，说着东家长西家短的闲话。她什么样的人都要搭着一点，对人还有点讨好。我想这也是像我们这种“同志”的孩子，在我们这区域里的一种心态。小五这样长舌，其实是为了免除寂寞。这种寂寞根深蒂固，强烈地左右着我们的行为。小五后来成为有名的搬弄是非者，在我们中间挑起许多事端，终于成为孤家寡人一个，也是一场悲剧。这时，她却是一个信使。当我们和女孩各据弄堂一端，她有时站在她们那边看看，偶尔也去试试腰腿；有时则站在我们这里，和我们跳一会儿“房子”。我现在想起来了，女孩的出生之谜是小五透露给我们而不是三楼阿太。小五在知道底细方面，不比阿太少，可谓后来者居上。尤其在“文化大革命”学校停课的日子里，她活动得又频繁又积极，收集的资料不得了。她到女孩那边说什么我不知道，可她时常对我们叽叽咕咕。她告诉我们女孩说我们些什么，惹得我们火冒三丈。等事端起来，她则靠在一边，做出事不关己的表情。有一个时期，我们其实被这小五控制着。我们完全失去主意，听凭小五摆布。小五这边站站，那边站站，无形中为我们与女孩架起一座桥梁。至今我不知道小五是不是受了女孩的驱使。她有一次跑到我们跟前，说了许多女孩对我们的赞美之词和友好的心意，这确实使我们大受感动。接着，小五又一次接一次地替女孩向我们求和。最后，我们终于提笔写了一封友谊的书信。写信是我的特长，我终日苦于无信可写。书信上的言辞我掌握得比嘴皮子上的好。我词汇丰富，引经据典，语句流畅。我洋洋洒洒写了有几大张，自己先把自己激动起来。写好之后，就让小五送去。小五下一次出现，是携女孩同来，免去了繁文缛节。那时我父母每天上班，接受“文化大革命”的考验，家里成了我的天下。那女孩由小五带着径直走到我家。她站在我家里，羞涩而灿烂地笑着。这次见面是历史性的，它将我和女孩的生活全都来了个转折。在我们和解的最初日子里，她天天来我家，每天下午弄堂里的操练不解自散。她离开她的伙伴，终日和我在一起。她和我们说着她们弄堂的家长里短。她的叙述能力很强，说起来引人入胜。那些故事是我闻所未闻，听起来就像“天方夜谭”。她从来不说她自己家的事，那次给我看背上的伤痕是惟一的一次。她从小跟着母亲在那方言话剧团长大，曾在多出戏中客串过儿童角色。后来我发现她的名字非常像滑稽戏演员的艺名。后来，我还一直想，这城市的暗淡的帷幕是女孩第一个为我揭开的。她使我看见那鳞次栉比的屋顶底下卑贱的生涯，这是我们光明的“同志”家所看不见的景象。我们光明的“同志”家已经将黑暗的历史一刀斩断。我们“同志”家的历史是从父辈革命这一日算起，革命前的彷徨都不算在内。女孩向我揭示的生活却与黑暗的旧时代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那生活奇光异彩，以一种邪恶的下贱的魅力吸引我的好奇心。与女孩和解的最初日子是听故事的好日子。她有时还带来一包瓜子，我们一边嗑瓜子一边听故事。她讲故事嗑瓜子两不误，嘴唇的动作又灵巧又生动，叫人看了着迷。嗑瓜子也是他们弄堂人际关系的一个特征，使闲聊增添了声色。有一阵子我真的被她迷住了，我不知不觉地学她行动、声调、遣词造句。她那种活泼泼的眼神和表情，是我以前没有看见过的。我们这里的孩子总是要端庄，文雅，少言少语。“同志们”的孩子更要朴素、大方，说普通话。她从小在剧团的后台长大，我想不出她的生命是诞生于什么样的情形之下。一个女演员的身世多半很曲折，也很辛酸。自从我们和解后，我再不在她面前提到“父亲”两个字，我的世故已足够使我了解到这是一个丑陋的隐私。我们的世故是在女孩培养之下成长，我们渐渐地消除了我们无知却清纯的表情。我们的脸上，有了一些沧桑。这全是女孩的功劳，不知是好还是不好。嗑瓜子听故事真是神仙过的日子。这些故事也吸引了我家保姆。这时节我家还有一定的秩序，就全靠了保姆她。她在我家其实是一个管家的角色，是母亲派来监视我的。她对我严声厉色，寸步不离。女孩走进我家，她奇怪地保持着沉默，一旦做完家务，就在一边听她说话。我家保姆从十六岁走出扬州来到上海帮佣，至今已经五十岁，这城市的道理她读得很深。我敢说女孩的故事，她比我们更喜爱听，也听得懂。有几次我发现她听得入神，忘了手中的针线。还有几次，我看见她用刀子一样的眼光剜着女孩。我想，我家保姆第一眼就看透了女孩的下贱样子，她心里其实是不满女孩到我家和我做朋友。她心里想：幸亏是新社会了，如是旧社会，这样的女孩会有什么样的去处呢?想到此，她会在心里冷笑一下。她所以没有立即作出反应，我想是因为保姆她在内心深处为这女孩吸引，她料定女孩会带来猥亵的故事，这故事引动了我家保姆的心。过后想起来，我家保姆对我们的办法有些像瓮中捉鳖。她先不做声，等女孩故事讲得差不多了，她也听得差不多了，再开始发难。

事发那日我还睡在被窝里，母亲就将我推起。我一个梦正做到中间，睁开眼睛看见母亲怒容满面，不知出了什么事情。母亲说以后不许隔壁弄堂的女孩进门，如要进门，她决不对我手软。母亲怒声斥责我无聊至极，满身俗气，终日说着委琐的闲话，将一个女孩的天真纯洁都丧失殆尽。听了母亲的话，我十分痛心。痛心的不是母亲的责骂，而是母亲指出的事实。我想我不再是个无瑕的孩子，有了污点，这使我痛哭起来。我一直痛哭到母亲上班走了，这才收住眼泪，却不肯起床，终于起床了又不肯吃饭。我决计不和我家保姆说一句话，我冷着脸看也不看她。我听见她在后门口拒绝女孩进来的声音，我居然心平如镜，听而不闻。我躲在房间里有好几天，谁都不理。我就像在虐待自己，闭门静坐。我闷得发慌，心里却得到了安慰。我极恨我家保姆，我与保姆她的仇就是此时结下的。我也恨我母亲，因为她残酷地揭露了事实。我甚至还恨女孩，我想她使我堕落，使我变得下贱。我恨完了所有的人，然后平静下来，孤独的感觉涌上了心。这时候，冬天在女孩的隐晦故事里过去了，春天午后的阳光明媚如画。我将自己关在房里，听着鸟的啁啾，眼泪一点一点盈满眼眶。这种春天午后的寂寞是揪心的。我好像是这世界的局外人，这世界生气勃勃，我却参加不进去。我不出门，还为了怕见到女孩，我见了她可怎么说?可是有一天我们还是不期而遇。她喜出望外地迎上来，很亲热，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这天春风和煦，太阳照在她脸上，她的脸色暗淡，蒙着一层灰尘似的，眼睛也很混沌。我发现这女孩的脸庞时常被一种晦暗气色笼罩，显出与她年龄不符的憔悴，这使她看上去像一个成年女人。一旦这晦暗退去，如雨过天晴，她的美丽便又光彩照人。她对我就像“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说了又说。这几日又发生许多新闻，她等不及地要告诉我。我抵挡不住她如倾如泄的讲述，可心里已经淡漠。我怕被这些话题玷污了似的，左躲右闪，可这些闲话还是进入了我的听觉。它们听起来是那样稀奇古怪，与我单纯的生活大相径庭。听她讲述毕竟不是乏味的事。最后她竟邀请我到她家里去。我本来应该拒绝，可是却没有拒绝，跟了她弯进她们的弄堂。她们弄堂这一日少有的清静，几个老太靠了砖墙在春阳下打盹。她家住一间向北的大屋，北窗前正是一堵高墙，将房间遮得很暗。房间很干净，两张床和两个老式的柜橱，宽条地板被碱水拖得发白。我不知道她们一家怎样在这间屋里住着，也想不出她母亲如何在这屋里活动。这房间有一股暗淡的神情，使人意气消沉。我明白女孩脸上的晦暗之气，其实是来自这房间。这房间还有一股委琐的气息，床单下露出文明戏女演员的一双绣花拖鞋。我脑子里出现了她在这屋里挨打的情景，她母亲坐在一边，哥哥动手，姐姐动口。听小五说，她此外还有数不尽的哥哥姐姐，散落在这城市的各个角落。女孩忽然说起话来，声音在空阔的大屋里激起些微回声。她说，她们家曾经也有过一个保姆，待她很好，很冷的冬天，就让她坐在被窝里，将洗脸水和饭菜端到她的面前。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忽然说起保姆的事情，是委婉表达对我家保姆的不满，还是回忆起自己的一段美好时光。那保姆将洗脸水端到她床前的情景，带有一股隔宿的酸腐气味。我呆了一会儿，就离开了她家。她送我到门口，看我一直走出她们的弄堂。走了很远我回过头去，见她还站在门口的阳光下。我觉得，上海弄堂深处的帷幕这时在我眼前落下，遮断了我和女孩的视线。过了许多年后，我和女孩再遇到，便像路人一般，招呼都不再打了。刚刚离开她时，我有一种轻松之感，我好像逃离阴暗的陷阱，回到光天化日之下。可是这并不能消释我和我家保姆的仇隙，也不能使我从心底与母亲和解。寂寞又生出我心。

在寂寞的日子里，我又去母亲她姨母的大房子。这时，少年宫早已停止开放，大门关得紧紧，房子里寂无人声。我本想来聊解孤独之感，不料却更感孤独。我站在大房子对面的马路上，看着那红瓦屋顶，汽车在我和大房子之间川流不息。我想这城市充满一股隔绝的空气，人们摩肩接踵，却都素不相识，旁若无人。我想成语“形同路人”这“路人”两字一定是从这城市街道的情景而来。它其中特定的互不相识之意定是从这城市街道上产生。我走在熙来攘往的街上，市声好像和我隔着墙。我发现街上忽然多出许多声形相异的人，原来是大串连的一幕已经开始。“串连”使我们城市萧条多日后又热闹起来。“大串连”这名字起得好，我以为它不仅是这一运动形式的特称，它还象征着这一时期内社会的流动景象。这流动给寂寞无聊的我们带来新鲜的事物，使我们的经验世界丰富多彩。等我日后成了一名作家，我会发现我的故事多半来自于那段杂七杂八的社会经历。这段经历之后，我们的人际关系便重新进入同类项合并，或者说社会分工的状态。这说明世界走上正常运转的轨道，可是多姿多彩的奇遇再也不会有了。这是我生命中故事最多的季节，寂寞只是在一个故事和另一个故事的中间才会来临。当然，这乘隙而入的寂寞也是相当折磨人的。下一幕的故事可说比上一幕更具戏剧性，进行的时间也更长，波折最多。事情是这样的。

在我们这幢房子隔壁，是独门独户深居简出的一家。他们的屋顶上，竖立着我们弄堂里惟一的一杆电视机天线。他们的窗户总是拉着厚厚的窗幔，透不出一线光。他家也有小孩出来读书，一个女孩比我高一级，另一个女孩比我低一级。有时见她们放学回来，走到铁门前，不知怎么门就开了一条缝，她们便相继从缝里挤了进去。然后门关上，又悄无声息。他家的院子挨着我家的院子，他家的夹竹桃的枝叶盖满我家的墙头。他家还有一棵枇杷树，结着青青的果实，有时也会落到我家院子的车前草上，“咚”的一下。“文化大革命”开始，红卫兵开进他们家，搬动家具和敲砸东西的声音响了一夜。第二天早晨，他家保姆，一个浦东女人，就提着包裹走了。从此，红卫兵接二连三地开进他们家，他家院子大敞了门，引来许多看热闹的人。当时，我也挤在人群里面，我看见他家客厅里古老堂皇的红木桌椅和明清瓷瓶。院子里堆满了衣料、毛线、银餐具，还有锡纸做的元宝。这是我有生以来头一次看见锡箔，我至今不明白，他家为什么要囤积阴冥中的财富，但这给我源远流长、财富无边的感觉。红卫兵还有一次长时间地进驻他家，一驻就是七天。七天中，有一次我走过他们后窗，见一个美丽女人一边淘米一边同红卫兵说话。她的态度温和平静，令我吃惊。我想这家已是大祸临头，这女人怎能如此镇定。她的美丽也令我吃惊，她身着朴素的蓝衣，却玉润肌肤，婷婷而立。他家被抄在弄堂里搞得纷纷扬扬，一夜间他家的来历就传遍了。我这才知道，美丽女人是那姐妹俩的母亲，这家的媳妇。这家主人是上海这城市重要的民族资本家之一，他们的资本充实了我们开国之际被内战消耗殆尽的积累。这里是他的正房妻室，此外还有二房和三房。他长期以来和二房生活，这里难得来。这就是这家门前车马稀的缘故。这三房妻室情况各有不同，正房是媒妁之合；二房与他情深意长，可惜没有生育。而生育是三房的特长，几乎年年结果，孩子有一大帮。日后，就是这一帮孩子和我发生了紧密的甚至带有命运色彩的关系。这三房生养的孩子中间的老大，由男人做主，过继给了二房，以解膝下凄凉，这就造成家庭关系的错综复杂，为日后的故事埋下了伏笔。等抄家高潮过去，已到了这年的旧历年底。忽有一日，两部卡车开来，将二房与三房两户人家一起迁移此处。从此，这家便喧腾起来，脚步杂沓，门开门关也频繁了。我想，最初他们还是度过了一段相濡以沫的和平日子。那时候，风声还紧，不时会有人找麻烦，里弄里也不给他们太平。等到他们逐渐习惯了这种担惊受怕的日子，从这场重大变故中醒过神来，一场内乱便开了头。现在，我懂了，将他们三房妻室赶在一处，是极为残忍恶毒的事情，出这个主意的人是个心地阴暗，兴味委琐的人。假如我没有加入其间，还不会明白这些，可我后来身不由己没头没脑卷了进去，个中的可鄙可怜啃啮着我的心，损害了我单纯光明的性情。

我和他家孩子认识是在春节前买年糕的队伍里。年糕给这一个萧条的春节带来了节日气氛。这个城市已经打了个稀巴烂，是年糕唤起了过年的心思。粮店里供应年糕的消息传进我们弄堂，所有人家的孩子都走了出来，一手拿篮子，一手拿板凳，奔向对面小马路上的粮店。各条弄堂里的孩子就像潮水一样涌出来，这大约是学校停课后孩子们的最大一次集合。粮店前转眼间就排起长龙般的队伍，一眼望不到头。当我们接近这队伍时，就好像足球比赛进入禁区，尖声叫着，加快速度，要抢前一步。我们刚在队尾站下，后面便飞速地排起一长列。我们气喘吁吁将篮子板凳排开，以充人头。年糕是凭人头供应，一人两斤。我们一边排着人头，一边不知不觉搭起话来，我们商量怎样以有限的人数去争取到更多的人头额。关键在于发号之前叫来人领号。发号的消息传来，队伍里起了一阵骚动。这家的一个男孩奔回去叫人，他一叫就叫来弟兄姐妹一大帮。而我徒有板凳和篮子，怎么也变不出人头。他们很慷慨地让出一个人头给我，然后就挤在了一堆。因为突然间多出许多人，队伍一下子变得拥挤不堪，我们前胸贴后背，气都透不过来。而我们非常友爱，互相照应。号头终于发到了手，这才松了一口气，而叫来的孩子也不愿回家。这时太阳已照到墙根，冻麻的手脚有了知觉，我们坐在板凳上聊天，等待开秤。经过领号头这一场激战，我们一下子熟稔起来，我们彼此都很少有这样男孩女孩一大堆的情景，这时都欢喜异常。我们甚至希望粮店永远不要开秤，队伍永远排不到头。后来这种排队活动，我们还举行过几次，主要是买黄鱼。黄鱼是我们城市里一种大众水产，它味道鲜美，营养丰富，价格便宜。在“文化大革命”开头的日子里，它忽然变得无比宝贵。我想原因有两点：一是富贵之家急促地贫困，他们不得不去抢食无产阶级餐桌上平凡的黄鱼；二是生态的问题，到了今天，黄鱼在我们城市已变成昂贵的菜肴，位居海鲜的榜首。至今不知道，菜场来了黄鱼的消息是从哪里传出，前一天我们就奔走相告，约定出发时间。出发总是在黎明时分，后来这时间越提越早，一是因为黄鱼供应日益紧张；二是因为买黄鱼的热情日益高涨。黑天行动具有冒险意味，像我们这些城市里的孩子，要冒险只能夜半起来买黄鱼。我们中间起来最早的那个，就趴在后窗下压低声音声声唤，等人到齐，便浩浩荡荡地出发。弄堂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并且寒风凛冽。由于困倦和怕冷，我们打着寒战，牙齿格格响。我们中间买黄鱼最拿手的要称这家正房的孙女儿，那姐妹俩中的姐姐。她和她母亲一样美丽，明眸皓齿，头发乌黑。可她却出人意外的泼辣，在开秤之时的激烈拼搏中很有战斗力。说实在的，我们全靠了她，才能够不被挤出队伍，最终买到宝贵的黄鱼。她的那个与她同年的叔叔，也就是三房中排行第三的男孩则是很有智谋的一个。他可以判断出说是在这里卖黄鱼其实在那里卖黄鱼的虚实之诈。但拥挤中他却显得很无能，原因是他太爱惜自己的外表。他的衣服总是一尘不染，我曾看见他在煤气上烧烙铁给自己熨衣服。这家孩子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使我又佩服又不解，那就是大难当头，他们都能应付自如，从容不迫。在他们脸上看不见一点愁惨，他们眼神清朗，笑口常开。他们还很警觉，一旦有抄家的坏消息传来，便立即行动起来，将墨水瓶统统倒空，因为红卫兵一律有将墨水洒在床单上的嗜好。他们还分头将自己心爱的东西坚壁清野。有一回，那老三向我请求，为他藏匿他的集邮册。他得到消息说，将有一批北京红卫兵来到上海，进行毁灭性抄家。我估计这种消息来自于他父亲工商界中的同仁，在那明里不能往来，只能暗通信息的情况下，以讹传讹的事情也经常发生。老三的集邮册使我很为难，我无法拒绝他，可深觉这行为有冒天下之大不韪。阶级的观念在我脑子里，斗争的观念也在我脑子里。其实他并不是他们孩子中和我最亲密的，可别人不开口偏偏他开口。说明他看准我是友情为重，原则性不强，像我们家这一级的“同志”在运动中还算安全。以后他还向我提出过许多请求。老实说，请求我做事的人不多，有人请求我，我便视作友谊的表示。由于这后来我卷进了我不该卷进的事情，后悔也来不及。开头的时候，我们在一起度着快乐时光。和这家孩子来往，我家保姆不会有意见，就不会去向我母亲告状。保姆她只有贫富贵贱的观念，阶级斗争这根弦松得很。她曾经带了羡慕的口吻说，他家的墩布比我们家的洗脸毛巾还白，明显流露出对我们这种“同志”家庭的轻蔑。这样，我就和这家孩子来往很热络。我想，这家也允许孩子与我来往，一是乱世当中管束不力；二是我们家的情况给他们带来安全感。他们这种人家总有这么一种心情，好像上海这城市是他们转让给我们，心中不服，表面上却毕恭毕敬。他们这两房搬来之后，这幢房子就有些乱糟糟。三房妻子显然是个软弱无能的女人，她金玉其表，败絮其里。孩子们都有些欺负她，把她的话当耳边风。最刺痛她心的，是她亲生的儿子，过继到了二房名下，即刻就转移立场。事情就发生在这里。

这一个孩子和他弟弟们长得都不同，他小小年纪面目就有些苍老，神情沉郁。他看上去有些呆头呆脑的，总是被他的弟弟捉弄。他平时闷不做声，可假如要求他来段评书，他便精神大振，神态全异。他说起书来好像换了一个人，声音抑扬顿挫，眉飞色舞。我想他大约跟他父亲经常出入书场，心中一定很羡慕那恣情汪洋的说书人的缘故。有时晚上，我们孩子在他家黑暗的灶间里听他说书。不许开灯是他家规矩。这是一种战时的防空措施，现在用于对付红卫兵的突然袭击。我们坐在黑暗的窗户糊了纸的灶间里，彼此看不见脸，只听他激越的声音在起伏。他说的是《红岩》，或者是《翠岗红旗》。忽然间，我的衣袖被扯了一下，有人挽住我的手，悄无声息地走出灶间。这时我看见，后门外亮堂堂的月光底下，大家全在捂着嘴又笑又跳，屋内是他独自一人说个不休。当时我只以为这是孩子间的玩笑，不曾想到在此幕后是一场妻室之争。我和着大家又笑又跳，觉得这玩笑成功得不得了。我们的笑声终于被他发觉，他住了口，不出一声，悄悄离开灶间上楼去了。我想他一定生气了，可下次见他，却像没事人一样，因此我就以为他很呆。可是他们却嘱我不可掉以轻心，他的呆实际是一种伪装，也是一种武器。曾有一次，学校里红卫兵批斗他，要他带他们去家里造反，他带了红卫兵从大自鸣钟绕到八仙桥，足足兜了半天，也没将他们带到家中。你看，他简直就像机智的二小放牛郎。果然，不出几日，三房家中的水壶中就倒出一根生锈的铁钉。他们的战争就此拉开帷幕。他们多半是在暗中较量，以三房与二房之间的斗争更为激烈。开始我以为那老大不对，他怎可欺负自己生身母亲一家。后来，我又感觉到三房的弟兄们对这哥哥心怀妒忌，这也使我纳闷。那时候，我完全不能了解其中争宠的实质，我只是充满无名的义愤。情感与行为上都站在三房孩子一边，因为他们都是我的伙伴。卷进这样的纠纷实在不应该，这可使人不再纯洁，不再高尚。在这城市里厚厚的窗幔之后，有多少卑鄙的故事由天真的孩子演出着。我要有一点点世故就可避免参与这种丑剧，而我这种“同志”家的孩子，对这城市的一切都不了解，我懵里懵懂，好像一个无头苍蝇。我对这城市的事故完全缺乏常识和判断力，或者说，是这城市销毁了我的常识和判断力。这种说法的疑虑之处在于，究竟什么才是我的常识和判断力?他们的战争多从鸡毛蒜皮的小事上进行，时间久了，他们彼此都养成了小心翼翼的习惯。比如穿鞋时先要将鞋子扣过来倒一倒，看里面会不会放了一枚图钉；他们喝水吃饭都先要用鼻子嗅一嗅，看有没有倒进肥皂粉之类的东西。他们这种恶作剧彼此都干了不下一百件，他们吃了亏也不动气，只是心里有数。他们这样搞来搞去竟还能保持表面的和气，灶间里的书场照开不误。于是在我眼里，这斗争始终缺乏严肃性，我越发以为是一场孩子间的淘气。这种淘气使我兴高采烈，它给我乏味的生活增添了乐趣。恶作剧对于我，久已心向往之。我设想过将扫帚架在门上，父亲进来正好落在他头上；我还想过在父亲的拖鞋里放一条蚯蚓，好叫他一下子跳起来。我恶作剧的对象总是父亲，母亲对于我太过严肃，是教育的化身。可我无论怎么想，却没有干过一回。而这些孩子是敢想又敢干，这把我乐得不行。因为有了这些作铺垫，我才会听从他家老三的吩咐，将满满一勺盐兴高采烈地倒进二房家正在沸腾的饭锅。我以为这只是以往做过的无数恶作剧中的一件。无数件恶作剧全都心里有数表面没事地过去了，依然一片太平景象。我做梦也没料到这一次却过不去了，他家爆发了前所未有的三方大战。我其实应该想到，二房家的饭就是老先生他吃的饭，老先生发了火，二房岂不依势大吵，多少旧事全集于这一次发作起来。三房自然不依，积极迎战。而大房本来无事，却见不得二房仗势欺人，多年来的辛酸涌上心头。这一场大战惊动了弄堂许多人聚在他家窗下屏息静听。她们互骂的声音传出窗外，听起来粗鄙可怕，不堪入耳。小孩子全都鸦雀无声。女人们哭骂的那些话句句都刺我的心，她们互骂对方是下贱的婊子。这话真是要了我的命，我想我干了人世间最下流的一件事。事过之后，再看见那老三，我羞愧无语，他倒没事人一样，和我说这说那。我和他家孩子的来往维持了很长一段时间，其中不乏快乐忘情的时光，凌晨三点起身去买黄鱼依然是我们热衷的活动。那事情虽然伤了我心，却还不至于使我决绝到与他们不来往，因为我的寂寞比什么事情都可怕。后来使我们中止往来的，依然是大人们的意志。我们不知是怎么，也不知是谁发明了一种打架的游戏。我们分成男孩女孩两队，然后一拥而上，互相扭作一团。这种打架往往持续很久，而且胜负难分，我们打得筋疲力尽，心满意足。我们彼此对这游戏都有种喜欢，心照不宣。我们凑在一起，虽然嘴里不说，心里却在想着这件事，一经有人提议，便都兴奋起来。对于这游戏我想可以有几种解释：一是精力旺盛，无处发泄；二是青春期来临，对于男女接触的渴望；三是闲得无聊，异想天开。也许其中第二条原因比其他两条都更主要，可是这种男孩女孩扭作一团的情景，在我脑子里，却总有一股绝望的意味。我们好像被潮水推到沙滩上的鱼，徒然地在孤独与死亡中间挣扎。我们其实身心都苦闷得很，用这种扭作一团打个不休的游戏来缓解我们的寂寞。这游戏一旦被大人发现，他们便看出其中的危险，他们一同起来制止我们。我们虽然还不能完全了解大人们的恼怒，却已经足够地感到了羞愧。从此，我们见了面就有些难为情，不愿驻步，匆匆擦肩而过。再后来插队落户运动开始，我们各分东西，天各一方，只有在春节时才可见到一面两面。那时我们便格外矜持，渐渐地成了路人。成为路人，好像是我们与人交往的惟一下场。我们这城市的街道上摩肩接踵却素不相识的行人，是我们永恒性的关系。我总是在寻找并且企图建设一种命运性的关系，以使我在人群中位置牢固，处境明确，以免遗失自己，陷入渺茫。熙来攘往的街道上，人们最容易迷路，道理就是这个。“文化大革命”带给我们奇遇的机会，仅只是生活中的偶然。它喧腾一阵过去，骚扰了我们平静的心情，结果还是留下我们孤家寡人一个。

“文化大革命”带给我的第三次奇遇，发生在红卫兵运动高潮已经过去，青年运动在革命中的先锋作用已经过去，革命深化、革命队伍重新分化的时候。这一批青年是我们这城市的高干子弟，“文化大革命”可说是由他们打开的局面。革命时他们身穿父辈们的黄军衣，一夜间成为这个崇高时髦的城市的服装新潮流。他们承着父辈的事业成为这城市里最富有革命积极性的一批青年。在“文化大革命”的初期，他们是这个城市运动的领袖，他们的普通话成为这城市具有革命特权象征的声音。然而，随着革命形势的发展，他们的父辈成了革命的对象，一律是被打倒的走资派，他们从他们亲手创立的血统论的堡垒中退下阵来，他们对这一形势充满疑虑、愤懑，却信心不灭。当他们与我们遭遇时，他们的脸上带着革命低潮时期那种茫然、激愤和坚毅的表情。他们还穿着那身黄军服，穿得很随便，腰带不扎，风纪扣不扣，也不戴军帽，但这样似乎更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味道。我早说过，在我们城市里，“同志”们的孩子基本呈现散兵游勇的状态，在总体上属中流水平。而“文化大革命”给他们带来复兴的机会，是他们将革命的消息第一个带来学校，播下火种。他们从各个学校各个区域集合到一起，一下子在上海市民中树起他们至高的形象。那一时期，大家都穿黄军装，并且都说普通话。我们“同志”在这城市的解放者与主人的地位，又一次显示出来。

现在让我想想，我们与他们之间，奇遇是怎样发生的。我记得那一年的秋天百无聊赖，树叶落尽了，城市的天空看上去很萧条。使奇遇发生的又是小五这个人，所以我说她是一个信使般的人物。那年秋天，她在弄堂里学自行车，已经学得很好，运转自如，在弄堂里骑过来骑过去。车圈钢条发出吱吱声，在秋日的明彻之中，听来使人愉快。她看见我就叫我也试试，我说我不会，她一定要我试。我一骑上去便掉了下来，毫无办法。她就叫来两个男孩扶我。那两个男孩都穿了黄军服和大裤腿的裤子，车子是他们的，他们是小五的哥哥的朋友。我一生中学过几次自行车，有一次几乎摔断了腿，可我到底还是没有学会骑车。这城市的自行车流像条大河，我只能站在岸边。我想我明知没有骑车的天才，却一次又一次地去学自行车，是因为学骑车被我视作交友的好方法。学与教有一种命运般的联系，双方为一个共同目标而奋斗。那时候，小五叫她哥哥的朋友扶我，我又窘又高兴，我的身子在坐垫上扭成麻花似的，歪歪斜斜地向前走。骑车的时候，时间过得很快，中午到了，他们要回家，说明天再来教我。他们一人上了自行车，另一人跳上车前梁，就这么走了。他们潇洒的动作和违反交通规则的做法使我很欣赏。第二天早上，他们中间拥有自行车的那个来敲我的门，说要继续教我骑车。我很意外，又很害羞，当然也很高兴。后来我知道，他们这些孩子与人交往的方式就是这样单刀直入。后来就是以这种方式，我们和他们结成了伙。我跟了他出去，心里很怕遇见小五，觉得这样跨越小五自行其是，总是不妥。可小五看见我却高兴万分，抢着也要骑车。我们三人有那么几天在一起骑车玩耍，相处得很不错。可小五天生是个见异思迁的人，她过了几天就又搭上新朋友，去玩别的去了。这时，那人带来他的另一个朋友，另一个朋友再带来又一个朋友。他们都住徐汇区，说一口清脆流行的普通话，用词多是书面语还有北方可上得书面的俚语，显示出主流语言的高尚，使上海话变得鄙俗了。大讲普通话，我是从那时开始的。这时我对我们家使用的语言感到满意了。我还有一种不堪回首过去的心情，严厉地否定自己的过去，热情地向往回到“同志”的队伍里来。这是我人生中一段非常特殊的时期，我违反了以往的一贯原则，我高兴我们家是这城市的外来户。我将这城市的正宗居民统统叫做“小市民”。我庆幸我们家在这城市里一无瓜葛，孑然一身。这批青年以一种新型的形象出现于我面前，他们将“同志”这个字眼变成具体的高尚的形象。他们来找我玩，我感到很骄傲，我还注意到楼上阿太的胆怯而忌恨的眼光。她对我家保姆说，我家保姆对我母亲说，这一些青年是一些危险人物。我就大吵大闹，将她们一律说成是俗不可耐的小市民。我极力屏除身上的市民气，将一些口头语剔除出去。我不敢穿中式的棉袄罩衫，硬将男式制服套在外面。我日里夜里想要一件旧军衣，可我们家的旧军衣早就处理完毕。这下，我就惋惜我们家的“同志”性不够彻底。其实我的心是一颗势利的心，我趋炎附势，我看到这城市换了主人，便也改了我的初衷。说来说去，我总是在追随这城市的潮流，这更说明我的无根无基，随风而去的本质。那时节，我和邻家的男孩女孩都断了来往。我还很有心地防止造成与他们邂逅的机会，我暗暗提防他们与我分享和这些青年的关系，这将使我的优越感遭到损失。而这些人见面熟的习惯，告诉我这种可能性的存在。有一次，他们看见楼上的女孩，就问我她是谁。我说是个“小市民”的孩子，并且加了一堆诽谤。他们对我说的话题主要是回忆他们光辉灿烂的造反经历：抄家和斗争。折磨资本家是他们热心的事情，那些话听起来叫人毛骨悚然，而我钦佩和羡慕得了不得。他们还传播上层人物的秘事，耸人听闻。又有些时候，他们就模仿电影《列宁在十月》《列宁在一九一八》里面的列宁、高尔基、捷尔仁斯基、还有那杀手，学得惟妙惟肖。《平原游击队》中日本人松井的“杀他一个回马枪”，也是他们热心模仿的节目。他们的交际非常广泛，父母的老战友是一条线，同学中的干部子弟是一条线，运动中的战友又是一条线，此外战友的战友，朋友的朋友这些线就没有穷尽，可以穿起一个世界。那时节我们家里的人川流不息，这个走了，那个来。他们一个个都带有打家劫舍的味道，进入我家总是旁若无人、长驱直入，好像进他们自己的家。他们也带来过几个女孩，也都军衣军裤。她们头发正中分着路子，牛皮筋扎着扫把辫。她们的普通话说得字正腔圆，举止作派有一股飒爽的英姿。她们谈论起国家大事好像谈论自己家的事，分析形势头头是道。在她们面前，我感到很自卑，我觉得我从头到脚都透露出小市民的俗气。在男孩子面前我要放松得多，我乖乖地做个听众，我们大家都满意。他们说的那些我一点也插不进嘴去。他们说的这个人那个人，我都不认识。有时候我感到无论怎么努力，终还是游离在他们的社会之外，就有点悲伤，还有点惆怅。他们的姓名也与众不同，带有一股大雅若俗的味道，显示了他们父辈粗通文墨却江山在胸的将帅之气。他们有的“大”字当头，有的又“小”字当头。他们有的还用地名或战役的名称命名，反映出父辈们南征北战的经历。在这些名字的照耀下，他们显得颇有来历，名堂不小。我的名字在他们面前则显得体系不清。我名字的第一个字“安”，是母亲和父亲翻阅苏联小说《日日夜夜》而来。苏联小说是我母亲那时的主要读物，“安”字多得不得了，“安德洛维奇”“安东诺夫”“安德烈”，随手一点就是个“安”字。“安”字后面那个“忆”字却不知他们是怎样想出来，充斥一股“新月派”的风雅气味。我的名字体现了我父母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革命同志的混杂的思想意识，使我在这批朋友面前自叹不如。他们身上有一股令人震惊的草莽气，挥洒纵情，好像天下都是他们的。他们骑的自行车都来路不明，今天这一部，明天那一部。那时候，我们这城市里偷自行车的风气很盛，锁不锁的统统不管用。他们遗失了一部自行车，就再去偷一部。理论有两种，一种是他们决不向这个世界妥协，另一种是天下大同，无产阶级是一家。他们偷车的技术很高明，态度很从容，他们大衣里有个钩子，将上锁的后轮轻轻一提，推上就走。这时节，他们的父亲母亲大都失去了自由，受着监禁和审查。谈到这些，他们神情陡然暗淡，悲从中来。他们由此谈到党内残酷的路线斗争。这话题又机密又深奥，我们关起门窗，合起窗帘，压低了声音。这一阵子，我自己父母也正吃紧，顾不上我。我家保姆没我母亲撑腰，她的话我只当耳边风。保姆她心里痛恨这帮青年，骂他们“强盗坯”。他们也不买账，骂保姆她“老巫婆”。他们双方不相上下，针锋相对。保姆她正很寂寞，她的许多同乡因为东家落难，纷纷回了老家，她一个人成了没头苍蝇，无门可串。尤其到了下午，她无所事事，就晒着太阳打瞌睡。因此和他们斗法渐渐成了她热衷的事情。最后使我和这帮人分手的根源也是保姆她。我家保姆在我的人际社会中总是起破坏作用，成为一种外力干扰的代表。说起来也是奇怪的事情，此话暂不多说。总之，这批青年是我经验中完全新鲜的一批，他们拓新了我对“同志”这类社会成分的认识。过去我只认识到“同志”在这城市的外来户的位置，而没有意识到他们的占领者位置。他们的“同志”的后代的形象，在这一年的“八一八”日子里，达到了悲剧性的高峰境界。

“八一八”这日子在今天意义已经平淡，而在那年头，提起“八一八”，青年们就会热血沸腾。“文化大革命”的开初第一年，这一天毛主席在天安门城楼接见了红卫兵。许多孩子将这一天定为自己的生日，为自己重新起名字。从此，每逢八月十八日，孩子们都要举行盛大的游行集会。然而，紧接着，一切激烈的甄别真伪肃反清源的斗争开始了。谁是真正的毛主席的红卫兵，这个问题变成一个革命的首要问题。“八一八”便有了一种带有标志性的意义，就是说“八一八”是谁的节日，谁就是毛主席的红卫兵。他们经常怀想前一个“八一八”纪念日的情景，他们全身军装，腰系武装带，由几百部摩托车开道，驰向人民广场。可是现在工宣队进驻学校，重新组建红卫兵。红卫兵已成为群众性的青年组织。“八一八”这一日，各学校的红卫兵联合组织大游行，欢歌欢舞地步行走向人民广场，这情景带有一股平民节日的气氛。摩托车开道，全副武装的游行则有了一种贵族革命气派。我后来才想起，这一年临近“八一八”的时候，他们不来我们家了。甚至连保姆她都有点惦记他们，问我，“强盗坯”到哪里去了。我嘴上不说心里也很纳闷。他们不来的日子，我很寂寞。那是盛夏的天气，蝉在树叶里叫个不休，每天我都睡长长的午觉，睡得神志恍惚，不知身在何处。“八一八”这一日学校通知我们去游行，我是红花队的，手持红花。游行总使我们高兴，我们走在队伍里，步伐整齐。那年头的游行有些类似今天的舞会、晚宴、卡拉OK，是快乐的社交。那天的游行空前盛大，那是大联合的第一个夏天，大家都来关心国家大事。我已经记不起是在哪一条街道，我也记不起第一部自行车是怎样出现。我记得游行队伍忽然起了一阵骚动，口号声零落了。那一支身着军装的自行车队从天而降，行驶在我们队伍旁边。他们的自行车队是沉默着前进，与我们的喧腾形成一个对比。他们没有戴红卫兵袖章，他们神情庄严，怀有一种哀绝的气氛。我是在他们被冲散被殴打时才认出他们的，他们悲壮的表情使他们完全变了样子。游行队伍乱了，人们先是围上去，然后发生争吵，继而就动起手来。他们的自行车转眼间被砸扁，有血滴在了街道上。我们跑上人行道，在人家的屋檐下瑟瑟发抖。他们挨打没有一声叫唤，他们也不逃跑。我记得许多人加入殴打他们的行动，忌恨心理这时大爆发。围住他们的人成了一座山，自行车左一架，右一架，好像尸横遍地。我们几个小女生冰凉的手互相拉着，慢慢地离开游行队伍回家去。这悲壮一幕，我无法从眼前挥去，为他们难过，又为他们骄傲。越走近家，我骄傲的心情越滋长，我的心渐渐平静，打战也止住了。接下来的事情是无尽的等待，我天天等他们上门，而他们踪影不见。我等过这个夏天，又等过秋天，他们不上门，我很难过。这一年冬天来得很早，树叶掉了，我心里很荒凉。一个太阳高照却气温陡降的日子里，我在弄堂口被人叫住，却见是他们中间的一个，戴着大口罩，穿一件工厂发的蓝大衣，竖起衣领。他示意我跟他走，然后就穿过马路。我心怦怦跳着，激动难耐。我们一前一后地走在僻静的马路，正午的阳光给梧桐的枯枝镀上一层银，看上去炫人眼目。走到一个公园冷清的小门旁边，他才停住脚步。待我走拢去，他对我说：如今形势险恶，有消息传来，这城市马上要开始一场大搜捕，他和他的战友都已经作好逃亡的准备。他说他们决定分散出逃，最要紧的事情是钱。我立即说我有钱，但不在身边，现在就回去取。他说等在这里不安全，四处是便衣，还是换一个时间，也换一个地点。他约我第二天到某地方去等他，如到几点钟还不见他的踪影，就赶紧绕路回家去。他还嘱我届时要戴一个口罩，这提醒使我兴奋，似乎我也参与了他们的危险行动，有一种共命运的感觉。共命运的感觉使我生出庄严的激情，这就是“文化大革命”带给我们的最大好处。它将我们卷入了命运的漩涡。在正常的日子里，我们的生命走在平静安全的轨道，而革命的动乱解散了秩序，我们的生命出了轨道，互相碰撞，交织在了一起。我想，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有了命运的经验，命运使我与一些人牢固联结起来，正是我梦寐以求的关系。我怀了感激的心情走回家去。我拿出我夹在书本里的宝贵的压岁钱，那都是一些崭新的角票，我是将它们当作精美的纪念品。压岁钱是小市民的产物，是我们家仅存的传统风俗之一。触摸它们时我心里难免有点恋恋不舍，我想我总也不舍得用如今终于到了用它们的时候。次日下午，我在一个离家遥远，名字陌生的电影院前嘈杂的马路上，将这钱交给了他。他将平整崭新的纸币拦腰一折，塞进大衣内侧的口袋。然后他伤感又激昂地说了一番话。他说到我们的结识和即将到来的分离，说到我们战斗的友谊，又说到革命的曲折艰辛，低潮来临时我们不应当丧失信念，他还说到如果今后不能见面，希望我永远不要忘记他们这些战友。有一颗眼泪从他眼睛里落了下来，我不由也掉下了眼泪。他关于革命的论说我一点听不明白，可是关于我们之间关系的话，句句记在心里。我卑微地想：他们终于接纳我啦!我想，以前我们的聊天、说笑、学骑自行车，全都算不上什么，今天的分别，却将我们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这是为什么?不就是命运的缘故吗?和他分手后，我一边哭一边往家走，眼泪把口罩淌湿了。我由于激动而迷了路，我坐错两部车，最后口袋里一分钱也没有，我只得走回家去。我直走到华灯初上，我第一次看到了这城市的温情的面貌。它的街道、路灯、车辆、楼房的暗影，全向我伸来温暖的触角。我几乎能感觉它们柔情脉脉的抚摸。我眼泪干了，泪痕揪着我的脸，我感到暖洋洋的倦意。这城市的灯光还是令人喜悦。它使人浮想联翩，许多回忆涌上心头，增加了与这城市的亲近。从此，我要好好地等他们，我含了新的眼泪在心里想。等他们的日子多么伤心又多么快活，等待将我与他们联结起来，每一天都有意义。我和其他孩子都断绝了来往，有时见他们在热烈地说话，我就匆匆走过，表情严肃，好像要去办了不起的大事。这日子里，我把母亲的姨母的大房子忘在脑后，三娘娘也忘在脑后，这一些我都不要了，等待他们的念头充满了我身心。我日里梦里都想象着他们回来的云开日出的日子。而当他们突然出现在我家门前，一声高一声低地喊着我的名字，我心里涌上的，竟是一股强烈的扫兴。我没想到他们回来得这样快，一个冬天还没完，就已经结束了他们的逃亡。我还没想到他们出现得这样堂而皇之，没事人一般。他们神清气朗，衣着整洁。他们又换了自行车，铃儿响叮当。他们走入我家，坐了一堂，又开始了海阔天空的聊天。我想，失望就在这时候潜入我心，当后来事情发生的时候，这失望就好像种子一样开花结果。我隐隐觉得，我与他们之间那命运的纽带松了扣，这种松扣的感觉叫人痛心，我想都不愿去多想。于是我也随着他们有说有笑，重又快活起来。

这以后又是一段往来频繁的日子。他们上午来，下午来。他们话题变得有些琐碎，革命的事情不再放在嘴边。他们也热心谈论人家的私事，与小市民的区别在于他们所谈对象是伟人和名人，而非街坊邻里。他们流露出“革命”失败后的颓唐情绪。他们长久不来而后再出现我家，无形中与保姆她消除了芥蒂，和平相处。他们甚至对保姆她怀有兴趣，因为她谈论家长里短是一把好手，还因为她在这城市几十年领略声色无数。这时我还没有意识到危险的来临。有一天，当保姆她说起她曾受雇过的一位显赫人家的生活，我雀跃地鼓动她拿出那家女儿的照片给他们欣赏。老实说，那天下午很无聊，大家谈兴不浓。我家保姆形形色色照片一大堆，全是她帮佣过的东家，那家女儿在其中显得出类拔萃。他们漫不经心地拾起那照片看了看，便抛回桌面上。我家保姆一说起来就没个完，从他家的日常起居说到节日菜肴，清规戒律到驻颜养生术。我想他们一定听在耳里，记在心里。他们甚至还记下那家女儿的名字及她家住址。他们这一切都进行得不动声色。那天保姆她串门到这昔日的东家那里，竟看见他们正坐在人家的沙发上，说东道西，保姆她吃惊得话也说不出来。等他们一走，这家女儿就哭了起来。说这些人已是第三次上门。她弄不清他们的来历，也不敢多问，只得应酬他们。她已经被这些穿黄军服说普通话的“红卫兵”吓破了胆。“文化大革命”一开始，各路红卫兵就冲进他们家，今天这批，明天那批，一会儿这样，一会儿那样。我家保姆将她安抚一番，再回家来告诉了我。保姆的信使的意义也就在于此，她们打开形形色色的关系的渠道，将消息带来带去。假如没有她们，这城市的人际关系就要简略得多，故事也要少得多。我听到我家保姆传话的第一个反应就是愤怒，我忘记了当初他们也正是这样地认识了我，成了我家的座上客。我也忘记了小五的豁达的表现，我一时气不打一处来。紧接着，一股巨大的失望攫住了我的心，我没有想到，他们原来是这样广泛地开展交际。我想，我与他们的关系其实只是他们广泛社交中的一个。被我视作那样神圣的命运关系，于他们仅仅是社交一种。我还明白，他们与我交往，并非因为我是他们“同志”社会中的一员，我究竟是不是现在也变得可疑。后来我平静下来，多次想到小五，我极力去理解他们的交际方式，做到像小五一样。事后我与他们也有过几次交心式的谈话，我们越谈越远，还总谈不到点子上去。那时候我的认识不可能像成熟以后那样清晰，我说不清我究竟想要什么，只是绞心的难过，难过。我始终做不到像小五这样，原因是我在与他们的关系中寄予太多的希望，将人际关系看成是有意义的关系。而他们则觉得和人能认识白不认识。他们自以为他们有这种特权，只要他们想认识，都可以认识。这是这个城市的真正的占领者的观念，“小市民”的含义其实就是“降民”的含义。这种观念由于他们处在这傲慢的、富贵贫贱的城市里的心理压力而更加强烈和极端。这种观念后来还会在一部分人身上演化为另一种形态，那就是他们真正领会了这城市中的精髓，成为这城市里最前列的人物。他们像退潮一样退出我们家，就像他们来时那样一下子就消失了。我家霎时间冷清下来，我重新又是一个人。我应当承认，我有很长一段时间无所适从。我心里恍恍惚惚的，而且我负气似的和谁也不搭理，一个人独往独来。有一次，我无意中走到母亲她姨母的大房子，我心里忽然掠过了一线什么。我在那房子面前站住了脚，我看见它的模样已经破败，一个问题突兀地涌上心头，那就是：我是谁家的孩子啊!我不由地一阵鼻酸，我觉得自己很可怜，孤零零一人在世上，甚至还受了欺凌。这种自悯自怜的情绪在我心中膨胀起来，使我眼泪汪汪。眼泪洗涤了我多日来郁结于心中的不快，使我轻松起来，我居然有些享受我的孤独。我用手抚摸着墙上自己的影子，走回家去。

“文化大革命”确实给我们带来了奇遇，可这些奇遇无一不以失败告终。这使我对单纯人际关系产生怀疑，没有社会职责来加以固定。人与人的关系能否长久与稳固，这真是一个问题。学校不上课是我们没有职责的日子，我们像一盘滚珠，由于时局动荡，左碰右撞。我们有时能撞击出很响亮的声音，可是转瞬即逝。这些奇遇确定很像小说，具有故事的特性，给后来当了作家的我提供不少情节。它们由于我做一名作家的命运而以文字的形式保持下来，而在我实际的人生中，它们早已解散。这时候，“文化大革命”给我们带来的奇遇还没完，有一桩大奇遇还在等待着我们，这是命运关系的奇遇。这是一种沉重的社会关系，它可消除我们对人际关系美好的一厢情愿温情脉脉的幻想，它使我们认识到社会关系如同桎梏的这一面。当我们处于这种关系之中，就好像是棋盘上的一个棋子。走向这桩大奇遇，我还需再走一段孤独的路程。那时我是一个不读书的中学生，我游游荡荡，没有人想到我们，等他们想到我们还需再过一段时间。这段时间我们无所用心，什么预感也没有，外面的事情与我们都不相干，学校里的事情也与我们不相干。我们这样乱世成长起来的孩子，看热闹已经看够了。后来，上山下乡临到我头上，我就像迷茫中看见了出路，积极地迎上前去。我母亲带了我，坐在高贵的锦江饭店门前台阶，等待安徽来带学生的干部接见，那就是我命运关系的开始。那时候，锦江饭店梧桐蔽日的林荫道上，挤满了前来求见的学生和家长。我至今也难知道，带队的干部住在这里的消息是怎样传了出来，使大家蜂拥而去。而干部们往往不在房里呆着，他们被上海的街道吸引，他们在街上呆的时间比在房间里多，他们在中午和晚上才很兴奋又很疲倦地回到饭店。等待着的人们便一拥而上，七嘴八舌，自我介绍。我敢说他们连一句话也没听懂，上海人说普通话像鸟叫，叽叽喳喳的。那天我和母亲坐在锦江饭店的台阶上。台阶上坐满了人，好像集会一样。我们默不做声，共同在想过去的时光，这样秋高气爽的上午，通常是供人去做一些轻松美好的事情，比如郊游，比如散步。像这样坐在大饭店的势利的台阶上，等待安徽来的干部，令人心情惆怅。我虽然懵里懵懂，可也隐隐感觉到我们等待的这些人，将与我产生命运攸关的联系。但是我们并不像别人那样紧张焦虑，我们的表情看上去要洒脱一些，那是因为我们手里有一封信。这封信在那时候具有非同小可的意义，它使我与那些前途莫测的人们区别开来。我们有意无意地表现出我们有一封信的优越，对别人的询问爱理不理。关于这信要从母亲老战友说起。

老战友的关系是很有意思的一种关系，它有着生死与共的内容。这是一种新型的、再创造的亲缘关系。所以，每逢节日，别人走亲戚家，我们却走“同志”家。老战友的关系还是一种跨地区跨领域的关系，就像歌曲里唱的那样，“我们的同志遍天下”。正是这种关系，像一座桥一样，将我从上海这城市引渡到了安徽。安徽是这老战友的家乡，他家老太太终日踩着一双摇摇摆摆的解放脚，穿着大襟黑棉袄，裤口扎着黑皮条，在我们城市最繁华的街道上的八层公寓里走来走去。她见人第一句话是：吃过了吗?送客的话是：吃过了再走!每逢年节，她就要炸又薄又脆的“麻叶子”。这是我们这城市见不到的食品，是我喜欢去她家的最重要原因。其实，就在那时候，她已经向我传达了安徽的气息。老战友把我托付给他老家的副县长。我和母亲去见安徽来的干部，手中拿的就是那副县长的一封信。我们殷殷期待着干部们从街上回来，从早等到中午，从中午等到下午，直等到夕阳西下。后来的几天就像打仗一样，我们家的人分头出动。由于去那个县插队的学校均在另一个区，我须转学到那个区再统一迁移户口。上海这城市办事情就是这样，它将人统筹规划处理，人的位置规定在各类表格上。我拿着这些表格跑来跑去，敲上各种图章。其时，离出发只剩二十四个小时了。

火车上的事情也值得说一说，它使我又一次领略了上海这城市的特异的风光。同行的都是杨浦区的孩子，杨浦区是上海城市的边缘地区。他们大都说苏北话，女孩子也粗话不离口。开车时，他们和站台上的亲人哭成一团糟，跺脚跺得震天响，昏厥过去的也不在少数。分别的场面被他们搞得惊天动地，山呼海啸。但当火车离开站台，走出市区，最终蜿蜒在田野，他们立即安静下来。他们脸上泪痕未干，就又说又笑，谈天说地。他们还为很小一点事发生争吵，车厢里立即是另一番火热景象。他们制造喧腾是一把好手，总是吵吵闹闹。他们转眼间将上海这城市丢在脑后，车上供应的盒饭吃得又专注又香甜。他们也毫不提安徽这个地方，对前途一派放心的样子。他们是我所见到的最具随遇而安精神的人。火车停站，他们下车洗脸洗手，欣赏风光。茶炉开了，他们就不停地去打开水。打开水的队伍排得很长，一会儿工夫就没水了。他们将旅途生活过得轰轰烈烈。他们还很灵敏地嗅出我的外来户的气味，警觉地与我保持距离，打来开水也不分给我。十几个小时，我和他们不说一句话，我心事重重。离开上海时我滴泪不流，火车越开我心里越难过。这心情与那喧闹的气氛很不投合，我孤独得直想哭。这个区域的孩子我第一次接触，我觉得他们和我认识的上海人大不一样。我这才知道上海这城市的多种面貌。从他们的言谈中，我发现他们将上海中心区域说成“上海”，他们说：“昨天我去上海买东西了。”言下之意，他们所在的边缘地区算不上是上海。他们自觉、谦卑、也很礼貌地和上海保持距离。这距离也正是他们自尊的表现。他们在上海的边缘结成村庄似的群落，这群落使他们能够坚守与上海这城市的距离。这是我与他们交上朋友之后所了解的。与他们交朋友也易也不易。易的是他们天性喜欢热闹，害怕孤单；不易的是他们同时具有天生的排斥力，他们抱成一团，像堡垒一样。这可说是“文化大革命”给我带来的第四次奇遇，但我和他们最终没有构成可组织为小说的故事。因我们遭遇的性质只是旅伴，没有构成情节的充裕时间和必要条件。我后来交过一个朋友，是在偶然的知识青年代表会上同吃同睡，同进同出。这交往没有向纵深发展，我们之间最深刻的事件，是我们都喜欢一个男孩。我们三人谁都没有想到婚姻的问题，所以这段三角关系也没有发展成关系，但这是促成她与我疏远的一个重要原因。后来她结婚请我去喝喜酒，那时我们都已离开安徽，回到上海。新郎是她家邻居，青梅竹马。喜酒开席的时候，新郎东张西望说：上海的到了没有?“上海的”指的就是我。我看见在座的都向我投来敬而远之的目光。新娘却红了脸，使劲瞪新郎一眼。这场喜酒，新郎对我热情，新娘对我冷淡，大家对我不冷不热。这都是后话，当时我在火车上，只盼着快点结束这难堪的旅途，我心情变得烦躁不安，我不知道我将要去什么地方。

我去的村庄叫做大刘庄。我称呼它为“我们的村庄”，是情感需要。我向往我拥有一个村庄，哪怕只是暂时。村庄给我一种根源的感觉，村庄还使我有一种家园的感觉。在我们那城市街道上的家，只是家，而不是家园。它只是亲人们一个聚集处和居留处，而不是家园。大刘庄是上千人的大庄，行政上独立成一个大队，叫做“大刘大队”。“大刘大队”给人官样文章的感觉，还给人没有历史的感觉。关于这称呼，也引出意味深长的故事，后面再说。大刘庄上，“刘”是大姓，也是正宗。有年纪的刘姓人，受到尊重。但这庄上现在有了一个新生的大姓，它人数不多，渊源不长，多年来，它在这村庄，只是一个外来的姓氏。他们的房子，被挤在高台的尾部，零零落落。这就是张姓。张姓的兴起，我想是由于张主任的功绩。从人们的传说中，我得来这样一个印象，那就是张姓历来有出去闯天下的传统。他们有一些人在北京，有一些人在上海。可是他们几乎全都一去不复返。他们中间只有一个人回来过，那是一个军医，回来为曾祖母送终。就在他到家的当天晚上，曾祖母神奇地好转。有经验的老人说她活不过几日，可军医他依然等不及地走了。他这样逃跑似的离开这村庄，还有那些永不回来的人们，使我想到他们在这村庄里曾经留下不堪回首的遭际。一个小姓在根深蒂固的大姓之下遭受的一切都是可以想象的。而张主任却是一个例外。张主任究竟是公社哪一方面的主任，至今我不知道。这地方的“主任”特别多，“主任”是个听来叫人高兴的称呼。老人们有时会想起张主任幼年的模样，他流着肮脏的鼻涕，在新年里推牌九的桌边神情专注地看着。在“合作化”的年代，他被工作队送去县里学习，然后入党，再到地区学校学习，最后就成了今天的张主任。他是张姓外出的人们中惟一回家乡的一个。他为他家乡做的好事数也数不清。张主任他从来不说“大刘庄”，他只说“大刘大队”。人家说：“我们庄”，他就说：“我们大队”。他非常强调“大队”和“庄”的区别，这是大有深意的。当他看见我写的歌词中有一句“消息传到大刘庄”，他坚持要改成“消息传到大刘大队”。这不合辙又不押韵，我怎么向他解释也没用。他阴沉着脸说：自然村全改成行政区了，有什么大刘庄不大刘庄的!我当时什么也不懂，我流露出嘲笑的目光，我心里说：这是艺术，你懂不懂!歌词确是我走上艺术道路的开始，这一点和我母亲一模一样。我轻蔑的表情，张主任他尽收眼底。这虽然不是造成我后来与他决裂的原因，可这使他对我不喜欢，促进他更坚定地抛弃了我。关于张姓这大姓，有两件事情令人深思，尤其使今天的我感叹。我想它不仅本身很有意义，而且可以帮助我解释关于“定位”这个问题。这个问题原先只在我的精神活动中，形态抽象模糊。

事情是这样的。我们庄上还有一个张姓，但这张不是那张，他们卑微的过去，一直延续至今。我猜想那是逃荒来的一姓。水患是这省份最大的灾害，几乎年年难逃。逃荒的人们今天这边来，明天那边来。走千里路，吃百家饭，度过饥荒，再回家去。人们对逃荒抱有亲善的态度，但他们决不能容忍无家可归。无家可归就像是野生的草，无家可归是历史不清白的下贱的人。姓张这一家，住在我们村庄低洼的台子下面。在水灾频繁的我们庄，台子上的房基地，是代代相传，它几乎含有象征的意义。房基地的位置代表其宗嗣方面的地位。根基浅显的外来户，几乎全挤身于台子下面。张宗汉他读过初中，看过一些书，农活样样来得，口齿很伶俐，还会吹笛子。收工之后的傍晚，他吹一杆笛子，走在村道。他一边吹曲子，一边就慢慢走上张主任家的台子，和他家孩子说笑斗嘴。他将自己这个“张”，硬续上张主任的“张”，他的“宗”字，正合上他家孩子的班辈。因此，他就叫张主任“叔”，叫他家里的“婶”，可他家孩子从不叫他“哥”。他的笛声在炊烟缭绕的黄昏，听起来很哀伤。他揍老婆在我们庄上可算一绝。他欺负他们队里蚌埠下放的反革命也算一绝。做活歇息时，他总是坐在反革命他身边，一支接一支地要烟卷吸。这是第一件事。第二件事是关于谢家，这也是一户杂姓。张姓家的老太太终于去世。就在那军医离开之后的第三天，老人家咽气，女辈们坐了一地拍天打地，哭个不休。我看见哭灵的女人中间，竟坐着谢家的女人，她的哭声又脆又响，哭一声顶三声。她是以“哭灵”这一行动，将自己一家，嵌进了张主任家的宗嗣之中。一个外来户努力加入正宗族系的场景，可说是可歌可泣。他们趋炎附势，奴颜婢膝，却胸怀信念。他们必须加入大刘庄的社会体系，从中挤出自己一个低微的位置。有了这位置，他们才有了他们需要遵从的人，也有了他们所要敌视的人，他们才可了解自己的利益是什么，危险又来自哪个方向。他们的处境其实和我多么像啊!区别在于他们明确他们所要归属的地方，而我则在茫茫空间里徒劳地抓挠着。

是那副县长将我放在张主任家的。我称副县长为“叔叔”，这是我们这些老战友的孩子通常用的称呼。我们的“叔叔”特别多，我们一说“叔叔”，别人就可明白那是一种什么关系。我住在张主任家，管张主任家里的叫“婶婶”，和他家大女儿形同姐妹。我在庄子里走来走去，很受尊敬。我进城就住叔叔家，县委大院里进进出出视为常事。我有时走在去往县委的路上，看见有上海知识青年，在冷风中瑟缩着吃油条作午饭。他们的乡音令我鼻酸，我有一刹那会觉得非常孤独，多日来的寂寞涌上我心。我和张主任的男女孩子睡一个大屋，我觉得呼吸都不自由。我终日在人群中，没有独处的机会，好让精神去做漫游。我脸上挂着笑容，心里却想哭。如果我能克服苦闷，坚持住在张主任家，也许一切都将十分顺利。张主任有时从公社回家，喝了几盅酒，心情舒畅，他会问我将来有什么打算，招工还是上学。讨论这问题我心情激动，我结结巴巴陈述一番。张主任就说：那还不是我的一句话!他的话虽然简短，可是很肯定，对我鼓舞很大。后来我确实领教到了张主任“一句话”的效应，令我永世难忘。那时候，我要是安安分分，不作异想，张主任一定会实践允诺。可是度日如年的心情使得这允诺遥远得几乎不可能实现。我确实目光短浅，光顾眼前。我一天比一天苦闷，应付张主任一家，变成一桩苦役。我被大刘庄包围，我就像在扮演一个不胜任的角色，连幕间休息也没有。我本来振作精神，一股子劲向前冲。这股子劲渐渐松弛下来。我日益沉默，倦怠，懒得说话。心里渐渐生出一个念头，那就是搬出张主任家。搬出张主任家，简直是忘恩负义，不知好歹。张主任家除了对我好，没有一点做错的事。搬出张主任家还是自找苦吃，我什么都不会，不会挑水，不会烧锅，不会和面。因此，这一举动在张主任心中留下怀疑的阴影便是很自然的了。我如此坚决地搬出张主任家，全是为了追求精神上的独立。这是我从小生活的城市害了我，它使我习惯和人保持距离，尽管孤寂咬啃着我的心。我行动不愿意受人左右，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尽管我常常不知道我要做什么。我搬出张主任家实在是一个任性的举动，我天天缠着队长要房子，不分场合。我根本没注意我要房子时张主任一家流露出的尴尬表情。我吵得很凶，还抬出关于安置知识青年的文件条例。我搬出张主任家伤了他们的心，也伤了他们的尊严。可是应当说，这时候他们还没有抛弃我，他们将我安置在死去的老太太的一间偏屋。搬走的那天确实有点不像话，我叫了一班姊妹来帮忙。她们以前从未踏入过张主任家，这时在我的率领下一拥而进，抱着我的东西，鱼贯而出，那样子有点像农民起义。搬出张主任家的最初日子，我还与他们保持一种走亲戚式的关系。那时我烧饭的技术还没有，我有时一天两顿在他家吃，吃了不算还带回来。随了我烧饭技术的成熟，我开始少去他家，这暴露出我有事有人，无事无人的功利一面。我渐渐又和邻庄的上海知青有了联络。有时我和他们一起进城，早上去，晚上回，为了表示与他们亲近，我不去叔叔家。我过门不入使叔叔家的人心生芥蒂，这是我做的第二件蠢事。我有意无意地，极力从这本地的社会关系中挣脱出来，要回到我原先的单纯人际关系之中。我这样一意孤行可真是误了大事，我是糊涂油蒙了心。我插队去安徽，开头开得很好，后来都叫我自己弄糟了。就在这时，发生了一件大事，它彻底地转变了我和张主任的关系，使我迅速地倒了霉。我倒了霉后很久还蒙在鼓里，我甚至看不见人们惋惜与同情还有幸灾乐祸的眼光。有人却在这事情中得到机会，使命运变了个样。同样一件事，有人得，有人失，这就是识不识时务的结果了。

事情是，张主任犯错误了。张主任是个容易犯错误的人，这也说明他是个性情中人。在他刚刚起步的时候，就犯过一次生活错误，他与县剧团的女演员有了感情瓜葛。他想离婚没有离成，闹得不亦乐乎。我说的犯错误是他的第二次，接下去还有第三，第四次。他犯的错误一次比一次严重，直至锒铛入狱。开公审大会那一日我已经回到了上海，听别人说，他身为阶下囚，却依然眼睛明亮，嘴角带着微笑。第二次错误是经济方面。有一阵子他非常消沉。他傍晚趁人们收工，才骑了自行车回到他的家。他插上门喝酒，一盅又一盅。等候处分的日子，比死还难熬，张主任天天回家。他家里的天天打酒割肉，倒像是过年。最聪敏的人是在这时候上张主任家去的。这时候，张主任情柔似水，心里话一句接一句，最亲密的誓约是在这当口立下的，生死不渝。这时节上张主任家去的有我们庄一个蚌埠知青。他就此成为和张主任关系中取代我的“后起之秀”。他是投亲插队到大刘庄。他劳动表现不怎么样，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他还常常不在队上，一会儿回蚌埠，一会儿到各村各庄去串同学。我想他其实早就觑着张主任家的门槛了，只不过没有机会，而张主任犯错误使得他家门槛放低了。应当承认，张主任犯错误使我产生轻松的解脱的心情，这使我彻底地卸下张主任家的这门关系。在这之前，我毕竟还需有所应付，我每次从上海回来都带东西给他家，寒暄是少不了的。这种关系在我是一种厌倦的责任，而张主任为我说“一句话”的时候则迟迟不来。我不是不懂得而是没有耐心放长线，钓大鱼。因此，张主任犯错误给我一个解除关系的机会。张主任等待处分的日子里，我一次没去。我这样实际上是无情无义，我也就随它去了。可是，事情就像那句俗话说的：树欲静而风不止。后来我知道，张主任因为我不上门而说道：我一句话，够她跑断腿。这句话是千真万确。现在平心静气地想想，其实我和张主任家双方都还是有感情的。我在他家的半年毕竟没有白住。我们朝夕相处，错处都在我，对这种关系感到负担。这种关系的负担在于它是决定命运的，它是一种有责任的关系，这责任限制了你的自由。一旦等这关系中的责任重担消失，我反会主动迎上前去。在我倒了霉还不知倒霉的原因的时候，忽然有一天我去了张主任家。这时我有一种受委屈的心情，我走过他家门前的那口井，从中涌起一股亲近之感，我就走了进去。张主任家里的留我吃了饭，临走还送我一小篮鸡蛋。那天她说话不多，眼神有些忧伤。我想，我伤了他们的心，最后也害了自己。张主任说出“我一句话，够她跑断腿”时，心里也一定不好受。他伤心失意地说出这话后，就开始采取决绝的行动。当我那年春节过后从上海回来，我的房子被收回了，我的行李被褥搁在他家的锅屋。队里说另给了我一间屋。我跑去看那屋子，见地上堆着麦麸，屋顶透着亮，没有门，也没有锅灶。队里说，立即派四类分子收拾，这几天就在要好的姊妹家住吧。我很老实地听了他们的话，去找我要好的姊妹小霞。我完全没有意识到，这其实留有一个机会。张主任还给了我一个回旋的余地，而我竟无一点觉悟。我傻里傻气地住到小霞家去，她妈嘱咐我去到张主任家说一声，就说住这里和小霞早起做活一道走着顺。这是一个重要的提醒，而我觉得纯属多余，置之不理。小霞她妈还说明一整个大刘庄都在注视我和张主任家的关系，我的行动极其显眼。这时候，张主任的处分终于下来，一是退赔，二是调动。我们庄买下他家的房子，出价足够他赔款以外再起一座新房。张主任调到另一个较远的公社，更不常回家了。他有时回家来过一夜，庄上人就很激动地说：张主任回来了。再说我那房子，队里每天都说派四类分子收拾，可是每天都不派。那是一个多雨的早春，我困在小霞家里，坐在小板凳上，看着门外雨涟涟，心里发愁。这时，我隐隐感觉到我陷入了一个圈套，可我不清楚这圈套是什么，我摸不清脉络。我的冤枉就在于我根本弄不清一切，我不知道在这庄上我处在一个什么位置上，我不了解我应当顺应什么。我糊里糊涂地就犯下了错误，糊里糊涂地遭到了惩罚。在那淫雨绵绵的日子里，我心情压抑，这就是我倒霉的开头。当我盼望已久的大学招生开始，倒霉的日子就来临了。

我在争取被推荐上大学的过程中，就像什么呢?就像一只被猫玩于股掌之中的老鼠。我不时被希望鼓舞，紧接着失望就来打击我。我在县、公社、大队的三级行政机构之间来回跑着。我乘坐过各种交通工具：卡车、拖拉机、自行车后架、马拉大车、还有两条腿走动的11路。我在深夜和凌晨都走过路，我一个人走着，将惧怕抛在脑后。我频频地去叔叔家，叔叔对我的心情一定是又不满又可怜。他想我好久不上他们家，早已疏远了关系，这时却来找他，况且又出了个难题。我希望他能够影响公社和大队的意见，把我推荐上来。这时我还不明白，张主任“说一句话，够她跑断腿”已经逐级生效。我缠着叔叔，对老战友这种关系生出无限美好的想象。跑公社的经历则是奇怪的谜。干部们个个和颜悦色，总是一个“等”字。他们说正开着会，稍等片刻就谈。我一个人坐在公社大院的花坛边，一等就是半天。他们还叫我回生产队去等，说表格就要下来。他们又叫我到叔叔家去等，说他们随时可来找我。他们要我等，我就老老实实地去他们指定的地方等。我真是望穿了秋水，也等不到任何确切的消息。在大队里的遭遇也很奇特，队干部始终打着官腔，说要贫下中农讨论研究，还让我反省自己。他们向我指出我回上海回得太多，对贫下中农的感情有些淡薄。但他们很会吊我的胃口，或者让我填表，或者让我写申请书。我整整一天都在写这申请书，写得感情洋溢。他们看了后说这不是申请书，申请书的格式不是这样的，于是我就重写。他们就是这样折磨着我。其实在他们要我写申请书的时候，表格已经发给了那名蚌埠知青。我一点不知道。我一直坚持活动到最后一天。最后一天我从大刘庄步行到公社，又从公社搭一架手扶拖拉机到县城。我见到叔叔就忍不住哭了。这一次我在叔叔家住了多日，我和叔叔一家三口当门吃饭的情景，映入县委大院人们的眼睛。一个奇妙的传说产生了，人们说，看啊，那是副县长的儿媳妇!这传说令我和叔叔一家都很难堪，却改善了我的处境。我想，如不是这一年全省招工冻结，我或许就能立即离开农村了。后来的一年中，我时常去叔叔家，我去其实为了休假。我在他们家，洗头洗澡，吃几顿精米白面。然后就轮到叔叔犯错误了。叔叔是主管农业的县委副书记，他的某一项决策失败了。失败的原因有天灾也有人祸。但这失败称了反对叔叔一派人的心，他们愤然而起，形成一场小运动。在叔叔犯错误的日子里，我正在积极活动着调到另一个地区的文工团，那是投奔母亲的另一个老战友。我想我已经活动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最后的迁移户口。叔叔失势，“墙倒众人推”是免不了的，“城门着火，殃及池鱼”也是免不了的。我几次跑公社也迁不出户口，说要县里证明。这张证明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拿不到，推诿的说法有千种万种。我不会忘记在那个风雪之夜，叔叔沉默许久，忽然站起身，戴上一双棉手套，推了自行车出门去了。他去了很久，回来时带来了那张证明。我想，叔叔是使用了他最后的余力，为我办了最后的一件事。他为我办成的这桩事决定了我终身的命运，我人生中的转机就是从此开始。

叔叔和张主任是与我命运攸关的人，是我有生以来与我最最事关重大紧密相连的人。在种种纠葛里，我们彼此产生的恨与爱的情感，全都扎扎实实，落地有声。想起他们，我总是心情复杂。后来我回到上海这城市，我走在人头济济的街道上，所有的人与我擦肩而过，看也不看一眼，茫然的感觉便涌上了心。我想起在我插队的地方，所有人都是认识的人。我们见面总要招呼一声：“吃过了吗?”吃没吃过的问题是我们生存的根本问题，我们这样招呼可说是开门见山，生存需要将我们紧紧相连。为了生存我们必须攀附别人，也被人攀附。这种互相攀附、不攀附便会坠落的关系就是命运的关系。这种攀附使我们疲惫不堪，由于我们知道它举足轻重，就更感到不堪重负。我们渴望有朝一日能将这种关系像脱一件衣服那样脱下来，浑身轻松。我插队时总是羡慕那些自成一体的集体户，他们每一个夜晚都欢乐无比。他们到农民院子里偷鸡摸狗，再到队里的瓜园摸瓜。他们平时根本不与农民们多啰嗦，他们明摆出与他们两不相干的样子。他们对待干部也很傲慢，捉弄干部个个都是好手。我在我那人情缠绕，百拘百束的大刘庄呆不下去了，就到邻村的集体户去过两夜。我们一起讥讽时世，唱一气怀乡的歌曲，再吃一顿。他们那里在我看来就像天空一样，充满自由的空气。搬出张主任家，我就是为了建设一个自成一体的空间，捍卫我的独立性。而当我这里逐渐升起自由的空气，集体户那里却土崩瓦解，他们纷纷投到各位干部的门下，恭恭敬敬称他们为主任。他们都成了主任们的乖孩子，将那淘气全都收起。他们白天出工，晚上到各自的主任家联络感情。他们过年都不回家，而是留在农村，和主任家一起欢度革命化的春节。这时节我已经散漫得不可收拾，破罐子破摔。幸好有“老战友”这样关系为我作后盾，我才不至于彻底毁了自己。我和他们走的正是相对的道路。他们从“自由王国”走出来，走向“必然王国”；我则从“必然王国”走出来，走向“自由王国”。他们是生存问题所迫，我是出于心理的需求。当然，我毕竟有“老战友”作底，可以奢谈自由。这是我母亲这样的“同志”为我提供的特殊社会关系，这种关系很有研究头，它使我在上海这城市倍感孤独，在全国范围内却鱼水自如。在我插队的日子，我为自由付出的代价相当可观。在那繁复的人际关系中，享有一块自由的天地确实使人快乐无穷。然而当我回到上海这城市，走在人头济济的街道上，自由遍地皆是，人人独立，我却惶惑起来。我发现，自由原来是和孤独连在一起的，它们是一家。

孤独是我从小就体验至深、惧怕至深的心情。小时候有各种各样的游戏，可缓解我的孤独，闲话也是缓解孤独的良方。“文化大革命”从某一方面来说，有些像一个成年人的大游戏和大闲话，它使我们尝试了各种人际关系形式，大大丰富了我们的体验。这是我们最最热闹的日子，奇遇和冒险皆有，并且切实可信，动用了我们真实的情感。当它结束，世界又走上正轨，便有一种恍然若梦的感觉。“文化大革命”在我们的人生中似乎缺乏逻辑的联系，显得很突兀。既不是继承我们的关系而来，也没有留给我们可继承的关系。在这个时期中建立的关系，过后几乎彻底从我们生活中消失。我们做了个打散队伍，重新组合的游戏，游戏结束，又各就各位，各上各的轨道，再不相遇。我们即使相遇，也成了路人。我们隔壁那家孩子几乎全去了国外，有的嫁人，有的读书。后来我看见过其中一个写的文章，记叙他们父亲的起家，起家的道路很艰辛，跌爬滚打样样来得。我一字不拉地看完这文章，惊奇我与他隔墙居住多年竟毫不知晓这一个强人。上海屋檐下有多少故人往事，被四堵墙隔绝了。相邻弄堂里的那女孩下落不明，倒是她母亲还活跃在滑稽戏舞台上，面容苍老，演技却更加精湛。滑稽戏是我们这城市经久不衰的剧种之一，它给我们带来的快乐无法说。笑一笑，十年少，这道理普天下皆知。还有那一批青年更是音信全无，小五嫁了个华侨，移居香港，有时回来也不回家，住在这城市最高级的宾馆，波特曼或者希尔顿。插队那地方，我从此再没去过。张主任和叔叔我再没见过。叔叔已在另一个县份上任，张主任还在刑期中。平时我想都不想它，直到一九九一年的特大水灾。我想洪水淹没的村庄人们将在何处栖身?我们庄上的树不多，屋顶大多是茅草顶，庄上人还不会水。我们庄是出了名的黏土地，下雨的日子黏得像茭面，拔不开脚。这样的路对于逃洪水很不利。我希望我们村庄后面的坝子能安然无恙，可让无家可归的人们栖身。我想得再多，我也不会回去走一趟，我也不知道我在回避什么。大约，这就是深刻关系的结果。一句话，我无法对大刘庄处之淡然。这一奇遇位于我“文化大革命”中所有奇遇之首，所以我说它是个大奇遇。它扩充了我往事的行囊，使之有一点沉重感。所有奇遇的结束当以回城这事为标志。回城是在拨乱反正的一九七八这一年。“拨乱反正”这词想得好，似乎专为描写这一年而创造。“回城”这一个名词也想得好。我结束了我七碰八撞的漫游，重又回到家，当然，景物皆非，又是另一番面目。我回城的时候，母亲在车站没有接到我，这正好供我独自一人走一段夜路。这才像游子归来，这才像漫游一周，空手而归的景象。就这样，我回来了。

第六章

这一章我专门用来描述我祖先从北方草原到江南村庄的过程。这要从大王成吉思之死说起。大王最后的日子是在出击西夏的征途中。二十年里，对西夏这个繁荣昌盛的国家，大王隔年发起一次进攻。这次，是决定性的啦!关于大王死的传说有四种。第一种是说那年冬天，大王出征途中，射猎野马，坐骑与野马相撞，落地受伤，这伤成为致命的原因。大王从小热爱射猎，与奔腾的野性勃勃的马群对峙，那惊心动魄的一刻，导致大王之死。第二种传说，是被雷电击中。这有一股神旨的意味。雷电向来是蒙古人的对头，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雷鸣电闪的景象震慑人心。大王原本自天而来，必将向天而归。第三种则说是战死疆场。大王他进攻喀击城时，膝部中箭。这种传说我以为比较平常，大王气不够。奇异的说法是第四种。第四种说大王征伐西夏，俘获了美丽的后妃库别路金豁阿，夜间共枕，库别路金豁阿便向大王行刺，然后投身黄河。这就是黄河被蒙古人叫作“合屯·木沦”的缘由。“合屯”是皇后的意思，“木沦”则是河流。这故事具有悲壮与柔美两种激情，美丽绝伦的皇后投入滔滔黄河，作为大王死的背景，是天上奇观。那窈窕的身体最后入水的一刻，我想应有火红的日头喷薄而出，金水四溅。大王魂乘着太阳驾车驶入云天。大王死的日子有说是公元一二二七年八月十八日，有说是这年的九月。死的地方有说是在西江畔，有说是在六盘山。无论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大王都是死在出征的途中，这是大王的选择。他在立下窝阔台为继位者，他最后的遗嘱和训言中有这样一句：“我不愿死在家里，我要为了声名和荣誉走出去。”凭这句话，我们可以断定，大王死于声名和荣誉之中。声名和荣誉的遗迹处处可见。比如六盘山地方的珍珠。当大王来到六盘山，女真国王便来请降，他所送礼物中有一盘大圆珍珠。珍珠是多么逗人喜爱，大王将珍珠赐给耳上穿孔的人，一人一颗。没有穿孔的人立即也在耳上穿孔，结果人人得到一颗。就是这样，大圆珍珠还是剩下许多。大王说：“今天是行赏的日子，全部掷出去，让人们捡拾吧!”许多日子过去，还有人来到那里寻找珍珠。西夏国王失都儿忽儿的请求和谈，也是声名和荣誉的一例。骄傲的失都儿忽儿竟说出这样谦卑的话，他说：“我担心他能否收我做儿子。”这个“他”指的就是大王。失都儿忽儿请求大王恩准他一个月的期限，以便他从京城额尔吉牙迁出百姓，再为大王准备礼物。大王死前最后一个战斗的指令是让人们对他的死秘不发丧。当失都儿忽儿和他的百姓在指定时间走出额尔吉牙，就将他们一举消灭。就在一举消灭失都儿忽儿和百姓之际，全军举丧，哀声震天动地。额尔吉牙城前尸横遍地，是大王之灵的祭献。人们抬着灵柩，向家乡不儿罕山走去，他们一路所遇的人畜全部杀死，大王是踩着血路回家的。这象征着这世界的“易朽”。这是波斯人拉施特所写《史集》中的一个用词。他写到大王死，就说：离开了这个易朽的世界。我想，消灭失都儿忽儿和百姓，杀死路遇人畜，全是证明“易朽”这两个字。这两个字用得好，它不仅写出大王的永恒，还写出这世界被永恒的大王抛弃了。我们这些被遗下的孩子是多么不幸，还将在这易朽的世界上行走。我们由于“易朽”这两个字，忽然间变成灰尘与烟雾般的东西，一口气便可吹得无影无踪。送灵的队伍里一定有我祖先的身影，在夜晚时便点起火把。我祖先的执火者形象叫我感动，这火把还象征生命的脉脉血缘。我祖先是大王最忠实的护灵卫士，他日里夜里不合双眼，眼睛里也有两撮火。这是我们最后的忠实的旅途，接下来，反叛就要开始了。我追溯祖先的身影，就好像追踪一个黑夜行路的孩子，又好像追踪一个浪迹天涯的游子。我穷追不舍，走遍整个北部草原，南进的日子即将开始了。现在，大王灵地还未抵达。我们回家的路有多远，就说明出征有多远，还说明大王的国土有多辽阔。现在，我们要去的地方是不儿罕山，这是与大王亲如手足的大山。大王的脸，贴抚过山上的土，那是大王力量的源泉。这山有一个坡面，许多条河流从那里发源，河流湍急，奔腾不息。河流沿岸有无数树木和深远的森林。这是大王自己选择的坟葬地。大王生前打猎经过这里，看见一片空地上立有一棵孤树，他忽然心情喜悦，翻身下马。他好像到了家似的，倍觉亲爱。大王灵柩下土那一刻很寂静，鸦雀无声，万马踩灵才显得惊心动魄。一千个兀良合惕族人世世辈辈在此守护这一片宏大禁地。兀良合惕族有着光荣的过去，他们参加过点燃七十座炉子的巨大工程，为蒙古走出山林来到平原，做出了贡献。他们和大王心心相印。就在大王下葬的那年，这里长出无数树木和青草，它们转眼间葱茏一片。如今，森林茂密，谁也认不出最初的那棵孤树，连守护人都找不到通往那里的道路。这就是禁地的意思了。大王归天，我祖先便将开始卑贱的犯罪的日子，这日子还有上百年的序幕，我们的叙述要转向忽必烈了。

忽必烈这孩子在大王西征归来的途中就已展示了才华。那一年，大王结束西征，他的亲属们专程远道前来迎接。他们骑马驾车，载歌载舞，簇拥着大王，如众星捧月。他们兴高采烈，游猎而来。从艰辛残酷的西征中来，眼前是刀光剑影，血肉横溅，和平的草原气象使大王恍如梦境。他就像是第一次看见草原那样，看着他至亲至爱如初升太阳般新鲜的草原。欢快的捕猎人群，在他眼睛里跳跃，闪烁。他的孙子，十一岁的忽必烈和九岁的旭烈兀，就是在此时开始了他们生平首次射猎的经历。忽必烈射杀了一只兔子，旭烈兀的猎物是一只山羊。于是，牙黑剌迷失就要举行了。牙黑剌迷失是庆祝孩子第一次射猎收获的隆重仪式。射猎象征着马背上的生涯从此开始。仪式由尊贵的长者为孩子的大拇指拭上脂油，脂油代表成功与致富的愿望。这时候，乘着西征胜利的喜悦，孩子们的成绩又带来了吉祥的空气，大王亲自为忽必烈与旭烈兀主持牙黑剌迷失。我想这一定是前所未有的不平常的事情。大王主持这两个孙子有关一生意义的牙黑剌迷失就好像福音的降临。这兄弟俩在仪式中的表现有所区别，这区别后来载入了史册，成为历史的重要的征兆。那就是，当大王亲自在他们的小手上拭油的时候，忽必烈轻轻地执着大王的拇指，旭烈兀却紧紧的一把抓住，这孩子气的粗鲁使大王说了那么一句：“这个坏蛋要将我的手指掐断了!”当然，这一句话并不能说明大王对旭烈兀的不喜爱，“这个坏蛋”看起来也更像是一种又嗔又爱的昵称。后来，“这个坏蛋”旭烈兀也很有出息，成为波斯伊利王国的奠基者。他额上清楚表现出来的伟大、威武、幸福与治国之才的征候，史书上也留下了记载。那么大王对忽必烈轻轻执着他的拇指这一恭谨温文的举止有什么表示呢?大王没说什么。含蓄和矜持是大王的风范。出于谨慎，我们还是不要对大王的态度下什么断言。总之，有一句话可以说，忽必烈在他意义重大的牙黑剌迷失中，绝对没有使大王成吉思不高兴，拭油的仪式顺利完美地完成了。这是一个很好的开始。被大王说一声“这个坏蛋”，终究是不悦的事。从中我们也可看出忽必烈的性格：沉着，自恃，温和。这些品质对于他将来成为一代国王，有着不可小视的意义。

现在我应当叙述一下忽必烈的宗谱，再叙述一下王位的继承路线。从这两条线之间的复杂关系，也许可窥见忽必烈登位的艰苦卓绝的斗争。大王共有八子六女：长子术赤；次子察合台；三子窝阔台；四，拖雷；五，阔列坚；六，扎兀儿；七，术儿赤台；八，兀儿扎察。六女略，因她们与传继王位无关。第六，第七，第八子早年去世，没有产生任何影响。四个大儿子全生于尊贵的大皇后孛儿帖。关于她的事情我在前一章里说了很多。第五个儿子阔列坚则生于二皇后忽兰。忽兰是蔑儿乞惕部的首领歹亦儿兀孙的女儿。在蔑儿乞惕部被击溃的时候，歹亦儿兀孙亲手将忽兰献给了大王。兵荒马乱的路途上，巴阿邻族人纳牙阿保护了忽兰，使她以纯洁的处子身体来到了大王面前，纳牙阿因而获得大王的信任。忽兰是大王宠爱的后妃，她的儿子阔列坚享有四个大儿子的同等地位。很多代以后，他的子孙将与叛党乃颜勾结一起，于是开始了我祖先流放的旅途。所以，我对他备感亲切。我将他在史书上很少的一点记载都读得烂熟，吃透了内中精神，以后再谈。大王分给长子术赤四千军队，次子察合台四千军队，三子窝阔台四千军队，五子阔列坚四千军队，此外还各有极其辽阔富饶的疆土。四子拖雷是正妻所生的幼子，这在蒙古人的社会里，具有继承全部家产的地位。拖雷他始终跟随父亲征战东西，大王叫他“那可儿”。“那可儿”的意思是伙伴，这是多么亲切的称呼啊!当大王发兵西夏的日子里，窝阔台的儿子阔瑞和贵由向大王索取恩宠和赠赐的时候，大王曾说过这样的话：“我什么也没有，所有的东西都是大禹尔惕和一家之主拖雷的，一切由他做主吧!”“禹尔惕”是牧地的意思，所有东西是“大禹尔惕”的，可理解为自然天地所有之意，是一种抽象的说法，而有实际意义的则是“一家之主拖雷”这一句话。可是很奇特的，在大王遗嘱中，却立三子窝阔台为继位者。我想，在此就埋下了一个争夺王位的伏笔，悬念由此产生。同时，这场斗争的主角也已决定，那就是窝阔台与拖雷。然后我们可以看见，王位下传走的是这样一条路线：窝阔台死后，窝阔台长子贵由立；贵由死后，拖雷长子蒙哥立；蒙哥之后，蒙哥之弟忽必烈立。王位走的是一条曲线，回旋于窝阔台与拖雷两系之间。这就布下了一个戏剧性的结构。王位是如何从窝阔台家族转到了拖雷家族，这其实要归功于窝阔台的大皇后脱列哥那的专断弄权。她公然违背窝阔台的旨意：立孙子失烈门为汗。脱列哥那经过一系列筹措，将她心爱的长子贵由推上了汗位。而贵由有一个深仇大敌，他的堂兄弟，就是大伯父术赤的次子拔都，危机就这样种下了。贵由死后，诸王贵族共同商议选举新的大汗，拔都率先提议拖雷之子蒙哥，窝阔台一系的宗王们提出应立失烈门，因这是窝阔台亲立的继位人。蒙哥一派的王亲们便说：违背窝阔台旨意的，正是你们干出来的。总之，既然是窝阔台自己的人先破了例，接下来的一破再破就也由不得他们了。这一次篡位又动刀又动枪，窝阔台家族在蒙哥即位的庆宴上突然袭击，发起进攻，结果极其悲惨。贵由妻子海迷失皇后被处死；失烈门及贵由之子忽察，脑忽，禁锢终身；窝阔台的第六子合目，第七子蔑里，第五子合失之子，也就是失烈门的亲兄弟海都，被流放。海都在后来我祖先所参与的叛党中将再一次出场，他也是使我感觉息息相关的一人。为巩固汗位，蒙哥进行清党很有必要，这为忽必烈开拓了道路，也为大元朝开拓了道路。可这道路却艰险重重，蒙哥猝然死于南征之中，他没有留下任何关于继承的遗言，这便带来一个混乱而紧张的时期。忽必烈先下手为强，次年三月，自行召开大会，活动手下诸王拥立为汗。两月之后，阿里不哥也匆匆纠合宗亲，自立为汗。阿里不哥是忽必烈的幼弟，根据幼子传接家业的蒙古传统，阿里不哥具有继承王位的权利。可忽必烈全然不管这一套。战争是难免的。忽必烈最终战胜阿里不哥，我想总起来或许是这样一句话：这是“汉法”的胜利。

在蒙哥登位的时候，忽必烈就受命出任漠南汉地总领。这使他得以优先接触到成熟悠久的中原文化。从历史上关于忽必烈和汉人关系的记载中，我们可看出这是一个富有理性的藩王。他谦逊，好学，自律，冷静。这使他区别于之前一切热血沸腾的骑马王汗。他同汉人接触的记录中有一句话引起我的注意，那是冀宁交城人张德辉对他说的。张德辉说：“农桑是天下之本，衣食所从出。”这一句“农桑是天下之本”所刻画的生存方式是与一个骑马民族所依存的方式截然不同。这句话所描绘的那一种男耕女织，安居乐业的和平景象一定使这位藩王感到既新鲜又美好。草原上的飘泊与掳掠经过了几千年的过程，到这位藩王的时候，已无可阻挡地感觉厌倦甚至憎恶。在温文尔雅的礼仪和智慧深刻的政治的照耀之下，草原帝国不由就流露出粗陋与残暴的面目。然而，草原上奔驰的人生却是有着无限的吸引力。马背民族经历了几千年的暴风烈日，炽热的鲜血不是那么容易冷却。当忽必烈进入中原之时，草原上的藩王们便意识到一个草原的王国实际已濒临灭亡。忽必烈亲手所建的大元朝，其实已不再是草原王朝。我想，这就是后来北方诸王的叛乱屡平屡起的原因。这也是我祖先参与其间，赌上了性命与前程的原因。关于我祖先参加叛乱的理由，我曾经想了许久。我想我祖先历来是大王的忠心臣民，驯顺百姓。他们草原上生，草原上长，在每一次欢庆立汗的大会上，欢歌欢舞。他们的骑术是一流的，他们征战也骁勇无比，西征是他们光荣的历程。后来，是什么使他们加入叛党呢?理由只有一个，那就是：复兴草原帝国。现在，忽必烈屏除了阿里不哥的势力，正式改大蒙古国号为大元，不可一世的大元朝开始了。改国号一定伤了我祖先这样的草原之子的心，“蒙古”这称号是他们的骄傲与光荣。“蒙古”这称号于他们又像是一个亲爱的血肉相联的婴儿，“蒙古”这词最初的意思是“孱弱”和“淳朴”，而今它威名远扬，振聋发聩。“蒙古”的成长壮大，浸透了草原之子的鲜血与眼泪。“蒙古”这名字，在草原之子的热辣辣的怀里，一代传给一代。忽必烈用“元”这字为国号，是源于《周易》：“彖曰：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乃统天。”这是比草原大得多的天下，也是忽必烈的立意所在。忽必烈的业绩没法说，这一个马背帝王坐进平原重镇之上的皇宫正殿时节，那心情是如何的啊!忽必烈命名的京城大都正是今日的北京。北京这城市被称为中国的心脏，它左拥太行，右濒渤海，挟五关天险而凭临中夏。它是华北通往辽东和漠北的枢纽，也是中原王朝防拒北方游牧民族的重镇。将京都坐在这里，显而易见是将防御骑马民族作为第一要职，也就是承认了骑马民族是第一威胁。这是大可深究的一件事。我想，在草原民族侵袭中原的时候，除去经济与政治的原因，一定还有个心情的原因，这也就是促使我祖先加入乃颜叛党的原因。这在一个历史时期中，成为忽必烈政权的大困扰。我不知道，当他坐在大都琼华岛金碧辉煌的宫殿之上，听着关于北方叛党海都、昔里吉和乃颜犯上作乱的情报，发出平剿戡乱的旨令，心里有没有想到草原一望无际的蓝天，铁马奔驰。但在我脑海里，忽必烈更像是个儒。在王恽的奏疏中对他有这样一段描写：“临御以来，躬行俭素，思复淳风，如轻纻衣而贵缯，去金饰而扑鞍履。至衣服等物销织镀金之类，一切禁止。”这样，忽必烈的形象便是素衣常服，粗茶淡饭，好像是孔子的化身，流露出一副禁欲的面貌。传说他儿子真金有病，卧于织金被褥上，他便动了气，表示出对儿媳妇的痛心和失望。这故事令我想起大王成吉思向花剌子模商人展示金银绸缎的宝藏的场面，这与忽必烈节律淡泊的性情形成多大的对照啊!大王显得性情使然，一派天真，忽必烈则深谋远虑，城府在心。忽必烈的大元国，真是个奇特的不好说的国，它是个骑马民族的王朝，可又是个汉民族的王朝。当忽必烈登上王宫大殿的时候，草原已经在他身后很远，并且在他的弹压之下。因此，我想在我祖先叛乱的时候，心情一定又痛又爱。

北方诸王的屡次叛乱中，我祖先应属乃颜那一党。根据《南村辍耕录》卷二中的一行：“至元二十四年，宗王乃颜叛，后伏诛，徙其余党于庆元之定海县。”这是蒙古人从漠北草原来到江南的确凿有力证明，于是我便将我祖先安排于乃颜的麾下。虽然最终是流放的下场，可毕竟轰轰烈烈、铁马金戈了一场。从草原来到江南是一件大事，平淡度过不管怎么说有点可惜。类似洪洞县大槐树下集合起上路是一种迁徙法，作为忽必烈的将士灭亡南宋也是一种下江南的走法，叛乱失败，流放南地又是一种。我选择这一种，一是因为浙江有堕民这一说，正等待我祖先罪贬的流放队伍走去，与它合拢。二是因为这其中有一股悲壮之情，悲壮之情可说代表了迁徙这一桩事的全部情感。离开祖先们生存的地方是多么悲伤，离乡背井一去不还是多么伤怀，中原再好也不是我的家，血肉相联的故乡将成为子孙们人生地疏的地方。他们定是一步三回头，肝肠寸断。我想，我母亲流浪的历史其实是从这时开始的，我们再不会知道，什么才是我们真正的故乡，这是我们家永远的绝望。乃颜之乱我想与海都、昔里吉的叛变都不同，只是因为他们最终都是反对忽必烈，才走到了一起。海都的叛乱其实是窝阔台与拖雷两系之间争夺王位的延续。海都，这窝阔台汗的聪明能干的孙子，他亲眼目睹窝阔台家的汗位到了拖雷家手中。拖雷之子蒙哥即位的庆宴上，窝阔台家发起突然袭击而后失败，那时海都还是个十五六岁的青年，我想他也是亲眼目睹这悲惨的一幕。他想，蒙哥是从他亲兄弟失烈门手中夺走的汗位，这念头啃咬着他的心。他放逐到偏僻的海押立的日子，是荒凉的岁月。他远离蒙古的故地，异乡的景色总使他伤怀。我想，这段日子是他迅速成长的好时候，然后他便积极地投身阿里不哥与忽必烈争夺汗位的战争。虽然阿里不哥是忽必烈的亲手足，王位依然在拖雷族系中周旋，然而仇恨使海都变得很狭隘，看不清真相。我想使他从阿里不哥与忽必烈中选择忽必烈为敌，是由于忽必烈的强大。海都以他的聪明已窥见忽必烈的威慑力量，他其实是借阿里不哥的力量共同打击忽必烈，再从阿里不哥手中夺回汗位，就不在话下。王位始终是海都的心病。后来，他入侵他伯父察合台汗的领土，成为雄踞西北的一大势力，他自称是蒙古大汗正统的继承者，这其实安慰不了海都的心。他遣使来到忽必烈殿下，提出义正辞严的质问：“本朝旧俗，与汉法异，今留汉地，建都邑城郭，礼仪制度，遵用汉法，其故何如?”这话很有意思，他表达了对忽必烈政治改革的不满和干涉，但我以为这只是表面文章，真正使海都痛苦的，依然是王位的失落。也正因为此，他不愿与昔里吉联合作战。昔里吉又是一个窥伺王位的家伙，身为蒙哥的儿子，他认为他才是正宗的继位者，这触动了海都的心病。王位的事情弄得许多人心烦不已，蒙哥的孙子撒里蛮也动了念头，这使得他们自我消耗很厉害，最终不得不归顺元朝，乖乖地称臣。而乃颜的情况与他们却不一样。

乃颜的来历有些弄不清，有说乃颜是成吉思同父异母弟弟别里古台的曾孙子。关于别里古台最著名的事迹是，大王初立汗国，在斡难河畔林中宴会上，被叔父不里孛阔砍破肩胛。关于这段事迹，说法不尽相同，对比来看，是很有趣的事情。在著名的《秘史》中，记载这事件是缘于不里孛阔的人偷马而发生冲突，在格斗中别里古台被砍伤肩膀。《元史》中“别里古台传”则说：“或潜图害别里古台，以刀斫其臂。”两者都描写了成吉思汗大怒，而对于别里古台的回答，却又不尽相同。《秘史》中，别里古台只是说：“我受的伤轻，兄弟们刚刚熟识，感情还好，不要为我去责备他。”《元史》中则是：“今将举大事于天下，其可以臣故而生衅隙哉!且臣虽伤甚，幸不至死，请勿治。”《元史》中关于这事故的记载就到此为止，而《秘史》中则还有一大段混战作结尾，写大王听了他兄弟的话，还是咽不下这口气，亲自动起手来。看起来，《秘史》中的别里古台要朴实得多，而到了《元史》，则流露出一名儒士的政治家面目。同时成吉思汗的形象在《秘史》中也要莽撞冲动得多，不如《元史》中的克制。我想，这就是蒙古人进中原的变化一种吧!另有关于乃颜世系的说法，乃颜则是成吉思汗四弟铁木哥·斡惕赤的后代。斡惕赤是大王最亲爱的弟弟，他给他的军队，共有五千人，超过给他的亲生儿子。总之，乃颜出身高贵，但他游离于王位传递的线路之外。他不是大王的正传后裔，汗位与他无关。他对此也一无窥觑的记录。什么是他谋反的原因呢?我想直接原因是忽必烈派遣廉希宪为北京行省平章政事。廉希宪只是个汉名，他其实是畏吾人。他父亲布鲁海牙是忽必烈的功臣，西征的队伍里也有他，廉希宪被忽必烈视作“皇弟”。他从小好学，“廉孟子”是忽必烈给他起的雅号。在忽必烈推行汉法的过程中，他是忽必烈最信得过的有力的实施者。行省的建立早已使乃颜生出一股末路之感。自由得好像他的家一样的草原从此囚禁于戒律之下，乃颜他觉得自己似乎成了个奴虏。他想他血管里流的是最强劲、最纯洁的血液，他们经过浴血奋战、九死一生才做了草原之王。行省就好像在至高无上的草原加了一道栅栏，而廉希宪的上任则是给栅栏上了一道锁。廉希宪是亲领忽必烈圣旨而来。临行前，忽必烈对他说的话言简意赅。他先说了漠北草原的情况：“漠北户不下数万，诸王、国戚分地所在。”然后他以信任的口吻说道，“彼皆素知卿能，故命卿往镇，体朕此意。”其中一个“镇”字就一切揭然，而后一句“体朕此意”则又加强语气。有了这些话为廉希宪壮胆，他便敢说敢为。当他严加法令，约束草原诸王的时候，乃颜他一定悲愤难耐，在心里痛斥忽必烈背叛祖训，忘情负义。乃颜在廉希宪的管辖下度过了十个年头，他心里在想些什么呢?草原上太阳升起又落下，那景象在他眼里一定又熟悉又陌生，这矛盾的感觉很揪心。关于乃颜有谋反之意的报告就是在廉希宪上任之后第十个年头，由北京宣慰使亦力提撒冷通报给忽必烈的。乃颜具体有什么可疑的举动似乎没有确凿的记载，但这十年内，北地贵族表面老实，无法无天的事情却时有发生。比如，妄图篡位的蒙哥之孙撒里蛮归降元廷的途中，被一亲王拦劫，有说这就是乃颜所干，但记载不详。还有，就是乃颜派使节向海都征兵，这一个机密的行动，不知是怎么走漏了风声。从亦力提撒冷报告忽必烈乃颜有谋反之心，直至忽必烈派遣伯颜去侦察动静，之间有三年时间。这三年内，我想忽必烈一定密切注意着乃颜的行动，而乃颜的表现却让忽必烈琢磨不透。他想，乃颜你要干什么呢?北地的不宁静困扰着忽必烈的心，他食不甘味，睡不安眠。生他养他的草原现今成了他身后的一片火海，他的心情一定非常复杂。再说伯颜领命前往乃颜的封地，那一路前途叵测，四野荒凉，寥无人烟，与中原的景色多么不同。史书上记载：“伯颜多载衣裘入境，辄以与驿人”。以此来看，伯颜心怀恐惧，生怕有去路无回路，因此便早早地打点了退路。这一行为显然是有远见的。同时我们还可设想那入境之路是如何静悄悄，危机四伏，月黑风高，只听马蹄嘚嘚。从繁盛的京都来到此处，伯颜更觉荒漠可疑，惧从中来。我想，伯颜一定是个老奸巨猾的东西，他一到乃颜处，便嗅出气味不对。他就如同上了弦的箭，乃颜一有动作，他便脱弦而去。不知他是从什么迹象上判断出乃颜要逮捕他做人质，他立即和随从分三路逃跑。他来时赠送驿站的衣裘这时起了作用，驿站“争献健马”。我们可以想象这老狐狸是怎么从这一站飞驰到下一站，推开大汗淋漓的旧马，跨上新马。这时，乃颜动机暴露，便一不做，二不休，挑起了反叛的大旗。我想在挑起大旗的这一刻，乃颜一定感到一阵轻松，他压抑多年的心情如今一振而起，那些年是如何过来的啊!他重又闻到了草原上清新的空气，这是青草与泥土的香气。他多年来第一次望了望火红日头，心中不由一阵狂喜。这一刻的喜悦使他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反叛忽必烈没有好下场。忽必烈平定漠北已经铁了心，他一接到伯颜的报告，便立即传旨，凡是隶属乃颜所部，都禁止互相往来，并且震慑漠北诸王。他瓦解反叛力量，孤立乃颜。在此，我应当提一下，大王的爱妃忽兰之子，阔列坚的后代，也不干，毫不犹豫地起身响应了乃颜。忽必烈的行动又机密又迅速，还相当审慎。他不顾年事已高，并且患有足疾，亲自领兵，出击乃颜。此次用兵，忽必烈用的多是汉军。蒙军将校都与乃颜友好，对阵时“立马相向语，辄释杖不战”。这情景实在有些令人感伤。这也是乃颜之乱与海都、昔里吉不同之处。他的身后，站的不是争夺王位的某一派系，而是一整个草原。“立马相向语”，他们“语”的是什么呢?他们互望对方熟悉亲切的脸庞，心情又是如何?这一幅图画印在我的脑海，久久不去。这就是我为我祖先寻找到归属的时刻，我祖先也站在队伍中，“立马相向语”。忽必烈领兵汉军，是他的铁腕所在，也是决绝之处。他一笔抹煞了这场战争中难以言说的亲情之感，将其推上势不两立不共戴天的疆场。这场战役场面壮大，马可波罗的描述绘声绘色。

马可波罗一生经历丰富，记忆力惊人，他的举世惊人的《马可波罗游记》是他在狱中，向囚犯作家鲁斯蒂恰诺口述而成。我想象在坚壁森严的古牢里，他们一个讲故事，一个听故事，度过难挨的囚禁的日子。我不知道在那黑暗、寂寞、想象力却分外活跃的时候，马可波罗有没有把幻觉当真实，或者夸大事实，添油添醋。有人曾经劝说他删去游记中神话的部分，马可波罗却坚定不移地回答：“我才把自己的真实见闻讲了一半哩!”就让我们相信这见多识广的老人吧!他几乎一生都在周游，骑着骆驼。十三世纪又是个动荡的世纪，许多离奇的事情都可能发生。那时候，欧洲还在沉睡，中国就像一颗明珠，在遥远的东方闪烁，这使得它看起来具有神话的印象。乃颜之乱时节，正是马可波罗深为忽必烈宠信的时节。我想，他大约日夜伴在忽必烈身边。关于乃颜谋反的报告送上朝廷时，他一定目睹了这场面。后来忽必烈亲征乃颜，马可波罗有没有随行呢?这个好奇的、精力旺盛的威尼斯商人，一定不会错过一饱眼福的机会。关于忽必烈亲征乃颜，马可波罗的记叙相当详细。忽必烈为了不惊动乃颜，就近集兵。在十日至十二日内，除了少数近臣以外，没有人知道内情。那几日朝廷上的空气十分神秘。忽必烈一定如同往常一样上朝，他端坐廷上，听取臣相呈报各项杂事。甚至歌舞也如平日一样演习。而就在此时，骑兵三十六万，步兵十万，就在京都的郊野整装待发。总共四十六万军队要进逼乃颜之境，显得力量单薄。乃颜自己就有四十万精兵良将，再加上海都支援十万骑兵。忽必烈的军队都分散戍卫各方边地，如要调集，定会打草惊蛇。忽必烈命星者卜卦，星象显示的征兆一定非常吉祥。星座的排列明暗有序有致，美观无比。当忽必烈被告之“可以大胆出兵，必将克敌获胜”，他满心欢喜，立即率军开拔。忽必烈这一日神秘地没有上朝，众臣相议论纷纷人们万万不会想到，忽必烈的车辇正越过长城，行进在漠漠荒原。这大约是忽必烈挺进中原之后第一次返回草原，当时是怎样一种心情?许多画面从他眼前历历而过，他最先要看见的是十一岁那年，他第一次射猎一只野兔，大王为他拭油，举行牙黑剌迷失的场面。他轻轻地握着大王的温暖的拇指，那拇指忽然回到了他的手中，一阵喜悦涌上心来。他想他没有辜负大王的心愿，那就是“征服和开创一个辽阔广大的国家，从这个国家的中央向各方面走去都需要用一年时间”。向乃颜境地行进，共用了二十天。这二十天，他们直走到星斗满天才宿营，次日清晨，月亮还在中天，就又上了路。忽必烈的车辇行在军中，他腿上的关节处很酸疼，这是老年的风湿症，与他一生征战的经历有关，这疼痛会使他涌起沧桑之感。他隐隐地感觉到他正走在人生的最后时期，落日常将他从缅怀中惊醒。太阳触及地平线时就好像一个燃烧的铁锤重重一击，砸开了钢铁的地平线。忽必烈一惊而起，他感到他的心被重重敲击了一下，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第二十一日上，忽必烈的军队抵达乃颜四十万骑兵屯驻的原野。忽必烈悄然而止，息军二日。他又命星相者占卦。星相者说：胜利必将属于忽必烈。这是最令人鼓舞的预言。全军振奋，进攻在拂晓时分举行。其时，乃颜兵将全在酣睡，营地悄无人声。近一月的时间乃颜没有接到任何情报，他高枕无忧。他想，朝廷与他相隔迢迢荒漠，万无一失。他拥着他心爱的妻妾正在甜蜜温柔的梦乡。待他起身，已见忽必烈就在阵前。马可波罗在这里描绘的忽必烈形象，真是美不胜收。他说：“忽必烈坐木楼上，四象承之。象环革甲，覆锦衣。楼上布弓弩手，树皇帝之日月旗。”象的仪态是多么安详而高贵。我不曾想到，征战乃颜会有这样辉煌的一景。然后，歌乐声拔地而起。原来，蒙古人作战以前，要在两弦乐器的弹奏下歌唱。歌唱的是什么呢?歌唱使即将爆发的战争显得庄严而热情。弹唱据说要延续很长时间。马可波罗说，“其声颇为悦耳”。我多么想听一听这乐声啊!这乐声是我祖先走上流放之途的前奏，我祖先曾经很多次唱过这歌乐，我祖先还可能是一个高明的乐手，弹奏两弦乐器无人可比。然而，没有一次可比得上这次动人心魄。我祖先已经意识到了他们的命运，他们无意间将这歌乐弹唱得凄婉悲凉，许多美丽的旋律和表情符号在这一刻产生而又倏忽消逝，余音全无。当他们弹唱得尽情尽兴，他们全身热血沸腾，战争如同歌舞一样使他们跃跃欲试。忽必烈催战的鼓声鸣响了，乃颜应战的鼓声也鸣响了。马可波罗写道：“人见双方发矢蔽天，有如暴雨，人见双方骑卒坠马而死者为数甚众，陈尸满地。死伤之中，各处大声遍起，有如雷震。”“发矢蔽天”这一句写得好，“大声遍起”这一句写得更好。人喊马嘶，兵器相撞，以一“大声”概括，尽其想象。将个轰轰烈烈的战场，写得一览无余。这一场战斗，从拂晓到正午，胜负不决。乃颜及其将士，死战不退，生命已置之度外。这其中有我祖先，这是他们最后的草原，是他们几千年草原的最后一刻了。乃颜已无退路，他看见草原已被鲜血浸染，火红一片。他的爱妻也已折颈，她的体温似乎还留在乃颜的怀中。他的坐骑在他胯下倒地，他又跃上另一匹。箭矢迷乱了他的眼睛，几乎什么也看不见。可忽必烈所乘的四头大象，却屹然不动在眼前。他知道，末日来临了。乃颜的死是皇族的死，天空土地皆不愿见皇族之血横流，忽必烈命人用毡毯裹住乃颜的身体。一说是震死，一说是拖死，又一说是窒息而死。总之，忽必烈没有辱没乃颜的皇族身份，乃颜以贵族之体终其一生。我感谢马可波罗对乃颜的详细描写。他说他“幼年骄傲”的性情，还告诉我们乃颜的信仰，他是正式受洗的基督徒，他的旗帜上以十字架为徽。关于我祖先如何追从乃颜，很少有文字记载，但我猜测他是极其出色的一个。出击乃颜是忽必烈惟一亲自出马的一次，以此可见乃颜对于忽必烈的威胁，在海都等宗王之上。乃颜的灭亡也挫伤了海都，他对朝廷的骚扰虽又持续多年，可毕竟是小打小闹，没有造成如此辉煌的战役。乃颜这一战是前所未有，它虽负犹胜。

忽必烈的时代是一个民族大迁徙的时代。四方征战，将蒙古人带进中原内地，戍边与流官的职务则将汉人带去遥远的边地。我祖先是因罪愆而进南地浙江的一支移民。当我从今人所著《忽必烈》这一书中得知有因罪愆入浙地的一支，便联想起我母亲故乡绍兴关于堕民这一说，再联想起我母亲姓氏“茹”来自柔然古族这一说。蒙人因罪愆入浙地就好像一条锁链上的关键一环，将我母亲家的历史片断连接了起来。这一句话是关键的一句话，否则我将怎么也找不到我祖先南下浙江的通道。纵然我找到祖先他南下浙地的道路，也未必有这一条那样具有历史和审美的双重价值。这一句话引动了我的激情和想象，我忙不迭地给作者、历史学家周良宵写信。周良宵每天接到的信一定多得数不清，他给我这从未谋面的读者回信，实在是我的幸运。周良宵向我推荐《南村辍耕录》。书中向我透露了这一次罪愆源于乃颜之乱。多雨而潮湿的南地使我祖先很不习惯，农耕生活与游牧民族爱好自由的习性大相径庭。青山绿水阻隔他们的视野，世界宛如牢笼。一季一熟的庄稼使他们觉得生命有限。他们原本不计时间，永恒的观念与生俱来。《辍耕录》中这一条主要是说，延佑年间，蒙古人倚纳脱脱公来浙江巡察，移居在此的乃颜余党便趁机诉苦，说水土不服，望能另择合适之地迁往。倚纳脱脱公的回答令人胆寒，他说：“汝辈自寻一个不死人的田地，当为汝迁之。”这话说得声色俱厉，将同族之情忘得干干净净。延佑年间距乃颜事发的至元二十四年，当有近三十年时间，这三十年的异地生活，病与死的事情一定经常发生。这就是倚纳脱脱公“自寻一个不死人的田地”的讥讽的来由。我想他们的死，一半因为病，一半因为郁闷。他们无望地想念故乡，至死不能忘怀。他们想故乡想得眼里流泪，心里流血。尤其是三月和九月的雨季，阴雨连绵。他们的身子好像被水泡烂了，他们泡烂了身子，心还忘不了家乡。溽热的六月也是难挨的日子，雷雨说来就来，地崩天裂，他们几乎吓破了胆。这是胆战心惊的危险季节，他们天天经受神的责罚。游动的蛇神出鬼没，他们想这是末日的征兆吗?这是坏消息的使者吗?这样的惩罚折磨他们起码六代，还不算上从漠北来浙江那一路的辛酸血泪。每行一步，草原就远一步，每行一日，草原就远一日。他们一路上，毙命者不断，那是殉情啊!对草原家乡的怀念梦寐萦绕，传续六代是少说的，他们其实是受尽困苦十二代还久。这十二代之中，一定有人曾经用笔记录过他们的家乡和历史，好叫子孙们永不忘记。这些记录充满了惟他们才懂的暗语和象征，后来这暗语和象征由于某个环节出了错而失去遗传。后人们再也看不懂他们的记载，无以续笔，记录就这样完结。我认为他们后来还经过一系列的迁徙，他们对他们最初的迁徙地有一种深恶痛绝的心情。这里埋有他们的先辈、第一代移民的伤心的遗骨，这是悲恸之地。当年倚纳脱脱公冷酷的回答是最绝望的一笔，意味着他们最终最彻底地被草原家乡抛弃。这就是他们立志要离开的原因。这还是后辈我要求他们举行的迁徙，为了让他们与堕民的历史相衔接。我的堕民的祖先在绍兴正等着他们呢!快来啊，请你们从定海这岛上涉海而来。乘坐木船是你们又一番新的惊险的经历。你们在船上说话要小心，千万莫说“翻”啊“沉”的这一类不祥的字眼。水可不是玩的，它弄沉一艘船像玩似的。你们要挑一个好天气，你们要找一个好艄公。我的思想就好像是一艘船，引渡我母亲的祖先。我想我从小就喜欢折纸船，这是不是冥灵的暗示。我会折两头带篷的纸船，在脸盆里游来游去，我的手指作它的桨。篷篷船后来做了我祖先的好伙伴，却是用脚作桨。这时候，我祖先从定海出发的木船正在航行中。我想他们应当驶进杭州湾，再驶进钱塘江，在萧山那里登陆，这样就离我母亲家绍兴柯桥不远了。现在我越来越接近我母亲她奶奶的遗训了。这遗训有一个谬误，可是问题不大。总之，我母亲她奶奶所说的其实就是柯桥这地方，纠正她奶奶谬误费了我不小的劲，暂且不提。据材料说，柯桥是堕民的聚居地之一，这与我对我祖先的猜想不谋而合。所以我又猜想放逐于定海的乃颜旧部，后来经历的迁徙并不出自他们的本意，而是朝廷的意志。朝廷要将他们驱散，不允集于一处。我想，他们以顽强的生命力生存了下来，他们学会了农田里的活，也学会了海上的活，他们代代繁衍，人数越来越多，布满了荒凉的海滩。乃颜旧部的后代全都身材高大，体魄强壮。他们的种族经受了北方草原天寒地冻飞沙走石的磨砺，又经受了南方溽热潮湿淫雨骄阳的锻炼。他们中间稍差一点的都死了，活下来的全是强有力的。我想，他们不该忘记他们的语言。他们和外人说话用一种语言，自己说话是另一种语言。他们说着自己的语言的时候，心中就充满奇妙的感觉。他们没有看见过草原，也不熟悉马匹，弓箭于他们更是一窍不通可是当他们说着这语言的时候，一切似乎全到了眼前。前边说过，他们中间一定流传过一本家谱，记叙他们的来历。他们每一代、每一系都有清楚的记载。关于那次失败的叛乱，其间也作了口气模糊、充满暗喻的透露。我想，引发后来再一次放逐的，是这一本家谱的暴露。俗话说：没有不透风的墙。尽管他们严守秘密，人前从不提这家谱，人后也以暗号代指。但他们毕竟保不住有时候要漏出那么一次两次。当他们说这暗语时，脸上神圣的表情引起了人们的注意。有那么一些好事者是不足为奇的，这些好事者会干偷听这一类勾当也不足为奇。接下来，就会有人去报官领赏。朝廷对于他们这样反臣的后人向来是严密监视，草木皆兵。搜查是在夜间进行，万籁俱寂，官兵从天而降。我想，他们还应该抵挡一阵，他们举着鱼叉、铁锄，无望地抵抗着官兵。大红灯笼在没有月亮的夜晚一闪一闪。他们的抵抗激怒了官府，将这视为一场真正的谋反。我甚至想象这已经到了明代初年，中原回到了汉人手里。安徽人朱元璋坐上龙椅。他对所有的蒙古旧部都保持着警惕，生怕死灰复燃。即使是像乃颜这样忽必烈的叛臣，他都很不放心。这样的话，他就根本不需要什么理由，就可以将定居于定海的乃颜后裔驱散放逐。家谱的事只是个借口。然而，我想家谱就是在这时候神秘的消失，要等数百年后再神秘地出现。然后，他们分别上了大木船，渡海进杭州湾了。这是他们最后的离散，从此他们就对自己的来历模糊不清，以致彻底地遗忘。官府这一着，很厉害。他要截断他们的旧根，一刀不够，再来一刀。他截了根，还要斩藤。他要他们忘记自己的来历，忘记深仇大恨，却有一点不让他们忘记，那就是：他们罪人的身份。他只需他们记住他们是罪人，为什么犯罪，犯的什么罪，都无须记住。这便是堕民的来历了。

关于堕民的起源，说法不一。在我母亲的家乡绍兴，共有五种说法。这五种说法，按照朝代年月的次序排列：第一种说法要追溯到久远的楚汉相争。项羽身死，余部誓不臣汉，刘邦抚之不降，杀之不忍，将其贬为堕民。项羽之部的气节令天下人全信。一个虞姬且有如此刚烈明义的性情，视死如归，更不用说六尺须眉了。“抚之不降”像是楚霸王的人做的事；“杀之不忍”也像是刘邦的为人。这种说法将著名的楚汉大战带到我们眼前。“四面楚歌”已成为绝望的形容词，“霸王别姬”也是著名的戏剧片断，“夜深沉”的曲牌脍炙人口，动人心弦。堕民的第二种说法源于南宋初年，金兵大举南侵，宋将焦光瓒率部不战而降。从此，焦部为世人所不齿，遂被贬为堕民。这种说法来自于堕民的自述。另外，徐文长这家伙也这样说。我觉得这说法迎合了人们鄙夷奸臣卖国行径的爱国心，也迎合了人们崇尚节烈的英雄气。所以这是最受人们认可的堕民来源。第三种是说元灭宋后，将其罪俘遣送到江浙一带，贬为堕民。此种说法还附有一条，就是说赵宋子孙见哀于人，自流于惰而形成堕民。我想这所附之条似乎太过文学化了，充满了士大夫气，我不喜欢。而前边的说法却有些合我心意，这罪俘应当不仅包括赵宋汉人，也包括谋反的蒙人。第四种说法中有一点也合我意，它说：朱元璋灭元之后，将蒙古贵族贬为堕民。“蒙古贵族”这一点正是我所需要。第三、第四种说法合起来，我祖先的眉目就有些清楚了。还有第五种说法更有传奇色彩，说他们是明朝初年，与朱元璋分争天下的陈友谅、张士诚和方国珍的部属。这三人的情形都有些意思。陈友谅是沔阳渔民，随红巾军起兵，踞汉阳称帝。张士诚的起义则带有无产阶级革命的性质，他率盐丁造反，踞高邮，僭号大周。方国珍这海盗也搅在里面，一迭声地称王称霸。这三人先反元，后反明，再互相反，真是个混乱的时代，照统治者说法，就是“贼盗蜂起”。革命旗手鲁迅的意见有些接近这一说，但他是以商量的口吻说的：“倒是明初的反抗洪武和永乐皇帝的忠臣义士也说不定。”他赋予堕民以革命性质的起源，这符合先生他的人生观。材料中说，堕民的口音与众不同，似有口吃的通病。从材料所举的例子来看，他们似乎常常将不卷舌音念成卷舌音。这个特征打动了我的心，我以为他们是有意保持一种特别的发音，以纪念一些连他们自己都已模糊了的事情。我相信，汉语一定不是他们的母语，他们口吃是因为这语言无论说了多少代，也与他们隔着舌头隔着心。他们的口音是个线索，引着我去作一些心痛如绞的想象。无论那五种传说多么不同，但有一句是相同的，那就是“远徙浙东”。这一句话说明他们来自远方，这是不容置疑的。材料还说，堕民自己聚居一处，不得与平民往来，并且不可从聚居处自行迁出。这带有“庶国”的性质。从绍兴来看，这些聚集处分散于城乡各处，每一聚集处人数不多，这合乎我前边的关于驱散放逐的假设。堕民这一称号经年不变，他们的聚居保持了这么多年代，没有被混杂以至湮灭，对他们的苛政也无减轻，世代不得翻身，可见得他们不是一般的罪愆。他们的先人所犯下的，必是篡国谋权弑君的滔天大罪。还可见得，他们出自本能顽强保持自己的宗族而不与周围同化，一定付出艰苦的努力和巨大的代价。他们也许宁可做一个堕民，也不愿消灭自己的历史。这历史是什么至今也难说了。关于堕民有两点最使我伤怀：第一是称呼，第二是职业。无论老幼，他们都要喊一声“娘”。这一声“娘”喊得人肝胆欲裂，“娘”这样最尊贵最亲爱的称呼，却要用来称呼四乡老幼，这是何等的低贱和伤心啊!堕民的职业也叫人不齿，他们不得入土、务农、做工、经商。他们做的事全带有鸡零狗碎的味道，比如收购鸡毛鸭毛、破布旧棉花，这活儿有一股猥琐气息，一股黄梅天的阴潮气。他们还做送灶神的饴糖和纸轿。我不懂为什么灶神所用器具要由我的堕民祖先来做，这是否带有替罪的意思。《抱朴子·微旨》说：“月晦之夜，灶神亦上天白人罪状。”让罪大恶极的堕民烧糖做轿，送君上天，是代人受过的意思吗?另有一个行业为堕民所做，则是唱戏。堕民如何会操此行业呢?我想一是可能来源于另一个堕民行业，就是受雇于红白喜事的吹鼓手和清音班。他们吹奏弹唱的总是悲调和喜调，这两种调门可说是概括了人世间一切戏剧。第二种可能源出于堕民自己流传的起源故事。那是说堕民其实是唐代贺知章组建的梨园子弟，后因姑息养奸，为非作歹，伤风败俗，惹动龙颜大怒，于是贬为堕民。这一私下的传说有一派晚唐旧景的绮靡之风。还有一个民间故事引动了我的心。它是说堕民在绍兴城的聚居处三埭街，其实是个发皇之地。它四面环水，与外街有小桥相连。到了明代，为维护明朝天下，军师刘伯温挖井移石，将风水镇住，使堕民只能在台上做帝王将相，台下则是贱户。“台上做帝王将相”这句话大有深意，我想它暗示了堕民先人的身份。民间故事常常是一种历史真相的隐喻说法，“发皇之地”是一个隐喻，“镇风水”是一个隐喻，“在台上做帝王将相”也是一个隐喻。唱戏这堕民的职业，在台上威风一时，台下卑微一世。它有一种将老虎捉在笼子里给人观赏的味道，是对身为皇族的罪俘最好不过、最痛不过的惩罚。我这下更相信我祖先出自堕民这念头了。而且我发现，堕民的行业有三个与我母亲家族有关系，一是竹器，二是唱戏，三是弹棉花。

就这样，乃颜旧部的我祖先终于来到绍兴。绍兴这地方和漠北草原是两回事。它与漠北路远迢迢，隔山阻水。据说古代这里是一片沼泽地，南面有山，洪水倾泻而下；北面是海，潮汐日消夜长。我想象这是一幅洪水滔滔，大地茫茫的景象。这符合人类对远古时代的推测。我还想象绍兴这地方在洪水潮汐里时隐时现，就像一个诞生之际的婴儿，在母亲的产道里，随着母亲的喘息而挣扎的情景。大禹就好像是干燥安全的陆地的一个助产士。如不是他，陆地还将在泥潭与洪水里蹉跎多少光阴啊!绍兴，更早的名叫会稽，就记录着大禹的一次重要活动。当他接受舜交予的治水任务之后，巡察水情，就在这山上大会诸侯，计功封爵，这便是“会稽”这名字的来历。这一个偏离中原很远、水土恶浊、荒无人烟的地方，那么些高贵的酋长是怎样来到此处?在那古远的夏朝，大地还是白茫茫一片。大禹在这三面环水的野山上，栉风沐雨，是一幅多么壮观的图画!当治水业成，大禹做了皇帝，他又一次巡狩大越——“大越”是我祖先流放地的又一称呼。这次巡狩我想带有回首往事的性质。这时候，会稽那地方已有少许耕地，几户人家，每当日落，便有炊烟冉冉而起。大禹回想起那一年会集山上的情景，一定感慨万千。他好像看见了自己一生的业绩和斗争，他还想到天地的广大，人生的短暂，他要做的事情这样多，他已尽其一生心力，他仅能到此了。黑天时，狼嚎令人心悸。许多材料证明，这地方直到近代还有野狼出没。狼嚎夹着风声，使大禹感到荒凉，一股消沉的情绪涌上了心。消沉是大禹晚年必定会有的心情。这一次“巡狩大越”便带有一种终场的气氛。那时他已人老体衰，一生的辛劳伤了他的筋骨。这一次巡狩可说耗尽了他最后一丝精力。这是我从他在此巡狩中病故这个传闻中获悉。大禹死于会稽又葬于会稽，不仅《越绝书》中有记载，汉代司马迁为“探禹穴”而来会稽，也是一个明证。我为什么这样强调大禹和绍兴这地方的联系?我只是觉得，大禹埋葬在这我祖先的流放地，于我伤心落魄的祖先是一个安慰。大禹巡狩客死他乡，这有一种伤感的意味，正合了我祖先远徙异地的凄怆心情。绍兴这地方有不少伤怀和悲壮的故事，它于我们流放的罪人祖先是一种鼓舞，待我慢慢道来。我还要再强调一下这地方的荒芜。春秋初年，齐国的政治家管仲来到这里，印象是：“越之水重浊而泊，故其民愚疾而垢。”那时候，齐国已是生产繁荣，人丁兴旺，礼仪文明。管仲一定长衫宽袂，风度翩翩。让他爬上这会稽山，就够他受的，他还能说出什么好话?但有一则神话，叫做“会稽鸟耕”，透露出的凄凉，却感人肺腑。这个人烟稀疏的荒原，自从大禹死后，就有鸟儿飞来，除草耕田。成千上万只鸟，乌云般落在荒原，用嘴啄着贫瘠的土地，拔去野草，它们的嘴流出了血，一滴一滴。鸟儿啄田有一种绝望的味道，鸟儿啄田还有一股荒漠之感。它使我们想到，无论我们是谁的臣民，我们终是天地的子民。这神话里的荒蛮意味击中了我，我想一片混沌之间，我们四处可为家园。家园的意义忽然间变得虚无而辽远，这是忘记故乡的好感觉。这时候，我祖先还在漠北草原漫游，他们的血脉好比没有河床的水，流成一片。这是一个无知无觉的时代，他们的流放地正在开垦之中。我估计鸟儿耕田的情景至少延续了六代。夏六代少康封他庶出之子无余去往会稽做侯，号为“于越”。这便是“越”这称号的来源。像“越”这国名不副实，还是一片荒蛮。无余来到，耘田的鸟儿惊飞了，留给他一片薄田。

据史料说，那时的越人“文身断发披革莱而邑焉”，一派野蛮人的状态。“文身”这一说引起我的兴趣，是为抵御野兽的侵袭，还是一种宗教图腾形式?我知道绍兴这地方自古疑神弄鬼，“淫祀”的问题使得历代朝廷很头疼。他们供奉的鬼神名堂众多。他们还有一种化人为神的本领。范蠡这人物就是一例。“文身断发披革莱而邑焉”带有遗民的味道。其时中原灿烂的青铜文明已经开始。无余来到这地方其实含有开拓与启蒙的意义。祭祀大禹的盛典是他带来的第一件文明的礼物。第一次祭祀是这山野的节日，带有开国大典的意味，从此结束了这地方的蛮荒时代。无余其实是个可纪念的人物。我想象他生性敏慧谨慎，作风勤勉。他还当有一派优雅的古风，使他妾生庶出的低贱之气一扫而空。少康王将越地封给他，是不是含有搪塞小妾的意思。可无余做得很出色。从此，越国诞生了。接下来，越王勾践的故事开始了。写到此处，我心里冒出一个念头，我发现发生在越地的故事全有一股悲壮凄怆之气。这地方似乎带有一种“殉”的味道。找这地方作我祖先的流放地真是找对了。流放地是哀绝之地啊!卧薪尝胆的故事家喻户晓，不言而喻。二十年里，越人合心齐力，坚持不懈。他们冶铁铸剑，使越王宝剑的威名远扬天下；他们蓄鸡山下，为灭吴的将士准备给养；他们还栽麻种葛，纺织布匹献给吴王夫差，麻痹其斗志。最令我动心的是他们寻找并塑造了西施这美丽绝伦的女子，献给夫差。这是最令人心疼的牺牲。勾践献出的不是一个西施，而是越国所有的精灵之气，所有的诗意，所有的温柔。这苎罗山下的樵夫的女儿，她的美貌一派天成。我想，选中她的一定是范蠡。范蠡一见她便怦然心动。勾践命他专门在东郊筑起宫台，教养西施。这三年里，范蠡与西施朝夕相处。他教她走步，转身，回眸，举袂。无数个晨昏在轻弹慢唱中度过。这一个士大夫，满脑子强国对敌的策略，世间事事都摸得一清二楚。勾践卧薪尝胆的二十年国策，正是依着他的辩证唯物论的观点而制定。他还是个成功的商人，有着实际的头脑。而西施却给他带来了欢愉之气。我总觉得勾践派这个大谋略家去负责西施的教习有点滑稽。范蠡也欣然接受更使我困惑不解。而民间传说释解了一切。那传说有两种。一种是范蠡与西施相爱，最后私奔；另一种则是灭吴之后，范蠡就杀了西施，以免她使勾践沉溺欢爱而贻误国事。这两种都很有意思。前一种是喜剧，后一种是悲剧。但两种都是善良的传说，它们共同的愿望是，西施引动了范蠡的心。所以我想，教习西施是范蠡人生中最快乐的事情。他望着西施徐转慢步，心中的喜欢没法说。这荒山野地里的落日，第一次使他感到美妙的感伤。这三年里，他起先觉得西施出息得太慢，后来又觉得西施出息得太快。献给吴王夫差的日子越来越临近，他感到了揪心的疼痛。史书上记载，西施去吴国，是由范蠡送行。这一路他们心情如何，史书没有记载。照民间传说，那当是生离死别的路途。勾践灭吴之后，范蠡带了西施远走高飞实在叫人高兴。这将改变范蠡这士大夫严肃慎重的人生，吴越大战的历史也有了一个情深意长的结尾。而照另一个传说，范蠡走之前，先将西施淹死，以防勾践误国。这结尾则遵循了范蠡的一贯做法。他以国为重，屏除欲念，防患于未然。他深知西施美的力量，如不是身受其惑他绝不会有至深的体验。当他推西施入江流时他的心情极其复杂。他想：美的东西是多么害人啊!这传说的结尾给人留下创痛。这两种传说中都有范蠡的走。勾践灭吴后，范蠡便意识到，越国走向衰微的道路开始了。这是根据他朴素的辩证思想，事物由衰及盛，由盛及衰是不灭的定律。他还深知勾践的为人，可与共患难，却不可共安乐。他想勾践对他下毒手已经为时不远了。他引用了一句俗话，叫做“高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良狗烹”。于是，他便决定走了。不论范蠡最后如何处置了西施，他的走却无疑是乘了扁舟，由水路离了吴越之地。史书上说他后来周游齐国，经商成了大富。而在地方志里，范蠡却被列入“神仙”，称他在勾践灭吴后“轻舟入海”。那飘然欲仙的姿态，跃然纸上。而勾践则北上徐州，称霸一百六十七年。就这样，西施没了，范蠡走了，勾践一去不复回了。这地方又回复了寂静，山里樵夫的野唱阵阵传来，和着斫柴的斧声。要到金朝兵逼南宋，高宗赵构逃往这里，建立偏安小朝廷，此地才又名见史册，继续上演悲烈的戏剧。我祖先的流放地草木枯荣，斗转星移。

我想赵构这一路上逃得也够呛。他从开封到商丘，再下扬州，然后一溜烟地到杭州，还是落不下脚，就又来了绍兴。这时候，二十年的越国，留下的是垦田，冶炼，种葛，织布，已养息了一千六百年的生灵。这一千六百年间，有一个人值得提一提，那就是东汉时候会稽太守马臻，举世闻名的鉴湖就出自他手。他筑起堤塘，建造水闸，总纳会稽山三十六源之水，培养良田万顷。我想，绍兴的酒业一定来自于鉴湖。酒给绍兴增添了诗意。这一千六百年间，凡北方吃紧，朝廷偏安，便有文人墨客移居此地。我想山高皇帝远是一个原因，小桥流水是一个原因，酒一定也是个原因。总之，等赵构终于逃脱金兵的追捕，来到绍兴，这地方已为他准备好一切偏安的条件。绍兴这地方总是与“亡”联在一起。勾践亡了，来到这里；赵构亡了，来到这里；我祖先亡了，也来到这里。它怆怆然，真是个流放的好地方。再说赵构在绍兴立下脚来，便去迎接皇母后昭慈。那昭慈皇后随着朝中旧官，离了开封。她离了开封就万念俱灰。她一路颠簸，到达绍兴时已身心交瘁。昭慈皇后崩于初到绍兴的日子，我想她定是心灰意懒，于是下诏就近择地暂殡，等军事宁息，再归葬园陵。“军事宁息”这一句，其实只是自欺欺人或者搪塞的说法。归葬一日在何时呢?她这一葬就葬了六朝皇帝。皇帝们悄悄躺在松树林里，再也回不了家。宋六陵现已绝了人迹，少有人去。那里只有合抱的松树，悄无声息。这大约是世上最最哀伤的皇帝了。他们暗淡无光，声色全无地在西子湖边度着时光，以山水的美色来慰藉空虚迷茫的心情。他们表面上声色犬马，繁华似锦，开封的回忆却撩拨着他们的心弦。洛阳这名字他们不能想，他们甚至不敢凭栏西望，西边的太阳灼痛他的心。西子湖色虽然怡人，怎比得上汴京的风光?他们苟且度日，得过且过，为了偷生他们干下不少坏事，岳飞就是赵构杀的。这六朝皇帝中孝宗还算有点志气。他即位三年就任用主战派，再次发动抗金战争。然而毕竟力不从心，当即败下阵，与金朝重订和约。我想宋孝宗还是其中最痛心的一个。他在位二十七年。二十七年是不短的时光，他灰心丧气，早朝于他是不可推卸的苦役。后来的三朝皇帝无声无色，到了理宗才有作为。理宗他先与蒙古合兵灭金，接下来蒙古马头一调，大举攻宋。这是戏剧性的一笔，是平庸的理宗他始料未及。从此理宗他便死了这条心，更加纵情声色。我想这时候的杭州，当比任何时候更繁荣。西子湖上流光溢彩，弦管声声。这正是我世祖忽必烈出马的时候。他抖擞精神，立马横刀。虽然我祖上是忽必烈的叛臣，可我还是要称他一声世祖。他谋略在手，成竹在胸，他先放过西湖边上的小朝廷，一径攻占长江中游重镇襄阳。襄阳失守，南宋的防线便从中路突破。我祖先不幸归属了叛党乃颜，轰轰烈烈的大元不能跻身加入。他从此做了芥芥草民，芸芸众生。流放来这地方实在太对了，这地方总是在朝中政治的边缘，山高水远，而且灾荒连连。我祖先从此的生活很平凡，再一次走上舞台要等待几百年后的机遇，这机遇现在也很难说。我设想我祖先是在明代初年才最后安居于这地方，这是有关堕民起源五种说法中较为偏重的一个时间。大元一百多年间的事就不说了，那时候，我祖先踪迹不定，元代还是他们伤魂落魄的年代。一句话，他们做了可耻的叛臣，罪有应得。明代时，我祖先的身影开始在绍兴这地方显现，他们足迹渐渐清晰。他们就好像走过一个漫长的黑夜，走过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在晨曦中慢慢显出身形。晨曦真是个好东西，它将黑暗一点一点驱散，不露痕迹，不动声色。我祖先的足印在绍兴这潮湿的泥地上一个一个映了出来，这多叫人高兴!要追逐我祖先的踪影很不容易，他躲在历史的故纸堆里，他还躲在我的血液和脉动里，就像一个隐身人。

绍兴这地方我很中意。黄酒醇得没法说。人们说，好酒一条线，坏酒一大片。绍兴的黄酒在舌上是滚滚一条线。下酒的菜肴也很特别：茴香豆，豆腐干。山坳的人家，划着乌篷船，来到酒店喝上二两。他们赤裸的腿肚上糊着黄泥巴，大褂上系着布腰带，头戴毡帽。又威武，又颟顸。他们喝起酒来，又严肃，又从容，又享受。绍兴师爷是这地方的又一绝，他们将小小的文字，当作杠杆的支点，左右着衙门里的权判。他们把公文看成一纸闲话，想怎么涂改就怎么涂改。像他们这样参与政事我还是头一回见到。他们不把官府放在眼里，对皇帝也不怎么睬。这可从无穷无尽的乾隆皇帝下江南的传说中看出。乾隆这皇帝到了江南便成了个平平常常的小老头，受尽了奚落。这种情形可能来自三个原因：一是地理的原因，这里山高皇帝远，皇帝的概念很抽象；二是各朝各代的失意文人所造成，他们你来我往，留下许多对皇帝不敬的言论；三是和这地方出过一个特别的人物有关，这人就叫做徐文长。徐文长他家我也去过，别号叫做“青藤书屋”，在绍兴前观巷大乘弄十号。那天绍兴下雨，石板地湿漉漉，我打了一把伞，去找徐文长的家。徐文长他幽默有趣，放荡不羁。后来我们绍兴层出不穷的师爷，便是继承了他那一派作风。绍兴这地方也不乏委婉。陆游和唐琬的伤心事就发生在此地。著名的“钗头凤”就题在城里沈园的壁上，“错，错，错”这三个字成了千古绝唱。我祖先南迁所居的这地方真是什么样的歌都有。我已经喜欢上了这地方，做这方水土的后代我觉得很有趣。我祖先初来到这地方光景惨淡。我想，他们第一个难题是要学习以舟代马。这地方出门就是狭狭的水道，划船的技术很复杂。船这东西是一桩大文明，春秋末齐国人写的《考工记》里，就有“作舟以行水”的记载，我想它和骑马战术的发明有同样的改变历史的重要意义。这一个四处是水的世界，没有舟船作伐，我们寸步难行。我家乡绍兴水网密布，纵横交错，我祖先一来就傻了眼。当他们学会行舟，篷篷船在河道里前进，他们不由地欢喜起来。船过水面的感觉如同乘风而去。我在柯桥那里看见小船一条连一条，鱼似的穿行而过。船头上，总是竖着一柄油布伞，走遍天下也不怕的样子。伞这样东西我祖先也是到了绍兴后才见识的。一舟一伞，便可浪迹天涯。这鼓舞了他们消沉下来的英雄心。走山路也触动他们无依无靠的心情，风从野树林子走过的瑟瑟声，令他们心惊胆战。茂密的山林里险象环生，他们逐渐练就了一双好眼和一对好耳。他们警惕得像狼和兔子一样，一有风吹草动，便毛发直竖，肌肉绷紧。我祖先罪贬到这地方，从此就从史册上消失了踪影。我要了解他们这时的行踪无案可查，史册全被正宗的传记写满。要想访迹寻踪，只有去找野记杂笔。野记杂笔简直浩如烟海。我们这民族是喜欢舞文弄墨的民族，故纸一大堆。

自我祖先走下政治舞台，不会有轰轰烈烈的事情发生，他们艰于生计。《灾祥志》不由打动了我的心。灾荒是我祖先生存的大敌，是我祖先来到这地方的头一号大劫。曾有人说过，绍兴人必定受过大饥，这从他们积敛吃食的习惯可见。他们样样东西都要晒成干：年糕干，豆腐干，霉干菜，他们真正是丰年不忘灾年。《灾祥志》证明了这一点。远的不说，还是从安徽人朱元璋做皇帝之后说起：“洪武十一年闰六月，大海溢，坏田庐；三十二年二月初九日，地震；天顺八年冬十二月，地震；成化八年，秋七月十七日夜，大风雨拔木，海溢飘庐舍，伤苗，濒海男女溺死者甚众；成化十三年夏六月，大风雨海溢；弘治七年秋七月，海溢；十八年九月十二日，地震；正德七年，海潮溢入坏民居，滨海男女溺死者甚众……”海溢和地震表示地壳的急剧变化，每经过一次，绍兴的面目就会有所改变。我怀疑明代时候，我家乡绍兴正处在一条断裂带上，随时可遭到灭顶之灾。我浑然不觉的祖先们，在动荡的断裂的边缘活动，他们学习劳作，克勤克俭；他们繁衍子孙，传宗接代。他们脚下活动不安的地面就好像一条时睡时醒的大鱼，不定哪天，就尽葬海底。在明朝二百七十几年里，我家乡的灾荒有些令人深思，海溢和地震的记录屡见不鲜是一点，还不时会有惊人之笔。比如：“成化十九年，民讹言有黑眚至于杭，闾里皆惊，逾日乃息。”这“黑眚”我猜是“日食”的意思。到了正德三年夏，大旱，又有“民讹言黑眚出”的记载。今日来看，“黑眚”算不得什么，这已成了人间奇观。到这一日，便万头齐仰，为这宇宙行星的奇异相逢激动万分。“闾里皆惊”也算不上什么，月亮吞日的情景确有一股不祥的气息。太阳这自然世界最辉煌神圣的物体，它带有人类福音的意义，一旦被晦暗的月亮所遮，灾难临头的感觉是不可避免的。然而，奇就奇在“民讹言”这三个字上。首先，人们是从哪里得到“黑眚”的消息，再则，此消息又是讹传，这就更微妙了。我去对照史书《明鉴易知录》，成化十九年，开卷第一件事便是：“调汪直南京御马监”。汪直是个势力极大的太监，所谓“但知畏汪直，而不知畏陛下”。成化十九年还记有一段趣事，说朝官阿丑，是个滑稽人物，一日为皇上演一出戏。他扮一个醉人，旁人说：“某官至。”他依然装疯卖傻，骂语不休。人又说：“驾至。”他还是不醒。直到喊出“汪太监来”，他才惊起肃立。这是成化十九年。再看我家乡绍兴又一次“民讹言黑眚出”的正德三年，则是大太监刘瑾作威作福的年头。《明鉴易知录》所记，这年三月，“逮前总制三边都御史杨一清下狱”；“夏四月，致仕吏部尚书王恕卒”；“六月，执朝官三百余人下诏狱”；“秋八月，逮前兵部尚书刘大夏，南京刑部尚书潘蕃下狱，谪戍”。这全是刘瑾这阉人造的孽。我想，太监当道，以月亮遮日来讽喻真是太恰当不过的了。与此联系起来，这两年里，我绍兴有“黑眚”的传言，就大有琢磨头了。我想这也许是一种政治斗争的手法，策划一个天告，以警示皇上。我觉得，安徽人朱元璋创立的政权，有一个特点，就是疑神信鬼。以“黑眚”去警戒皇帝，这主意真是太好了。这大约出自绍兴师爷们的手中。明代在我印象中是极其晦暗的一朝江山，太监使朝廷充斥了猥亵与委琐的空气。再回到我家乡的《灾祥志》上，明代似乎是个讹言蜂起的时代。“弘治十三年，民间讹言诏选，女子一时嫁娶殆尽。”这传言在隆庆二年又出现过一次。那时，一场大风灾刚过，“屋瓦为震”，县府台前一株千年巨柏拦腰折断。《灾祥志》说：“城中数灾已而，民复讹言诏选，女子数夕内嫁娶殆尽。”这种流言很奇怪，而绍兴女子宁贫不贵的志气则令我高兴。“一时嫁娶殆尽”与“数夕内嫁娶殆尽”的字样看了真叫人痛快。她们宁可过着平凡的日子，享着人间的乐趣，而不愿去做后宫里的孤鬼，这种人生观很有见地。这时节的绍兴一定热闹非凡，嫁女与娶亲的歌乐此起彼伏，女儿酒的香气几天几夜不消散，这坛开了那坛开。我还想，这是我祖先堕民的老嫚婆最忙碌的日子。她们梳着高髻，长八寸，阔二寸，插一把玉如意簪，手挎一只方底圆身的竹盖篮，走东家，走西家的，给新嫁娘开脸梳头，叠箱撒帐，边撒帐边唱吉祥的歌：“撒帐果子交关多，积积足足一淘箩。撒帐东来撒过东，夫妻双双多和睦。撒帐南来撒过南，人丁兴旺子孙多。撒帐西来撒过西，蚕花好来心欢喜。撒帐北来撒过北，省吃俭用好造屋。”唱歌是我祖先堕民的一大乐事，他们忘记了自己罪人的身份，忘记了他们的卑贱，喜歌里美好的祝愿使他们心生善意。这是我最爱他们的地方之一。这两次讹传我觉得都带有恶作剧的性质，这玩笑具有徐文长的风格。虽说这时他爹妈还未生出他来，可这一股玩笑之风却早已弥漫我故乡的空气之中。这是一个善意的明智的玩笑，它表明我的乡党们对于晦暗的宫廷一无兴趣。《灾祥志》里还有一处吉祥的记载，鼓舞人心。说是嘉靖三十四年，空中忽然飞来一物，方方长长，如一幅尺牍。它飘飘扬扬，飞近日头时便金光灿灿，无数鹞鹰追逐而来。这是什么征兆呢?就在这年夏季，海上倭寇被追击沉船，逃入我水乡，知府率众出战，将敌寇全部歼灭。紧接着，三十五年，又有倭寇海上沉船，潜入我乡，官民协力歼灭全军。这两年，在史册上均有倭寇犯浙江的记载。最可恨的是，奸臣严嵩竟利用此事，以“玩寇殃民”罪名诬告抗倭将领杨继盛。史书上说，“杀谏臣自此始”。杨继盛在狱中受尽天下酷刑，“割肉二斤，断筋二条，日夜笼箍”。此时此刻，我故乡绍兴接二连三击歼倭寇，也算是告慰忠义在天之灵了。我想，这两次抗击倭寇，均有我家祖先参加，他们手持火铳，走在兵民的队伍里，呼啸而前，沉睡多时的好战的血液这时又沸腾起来。三十五年那一次，有记录说：“焚杀卒歼于龛山。”最后我想是夜晚烧山的一幕，兵民手执火把，刹那间火焰冲天，染红了夜空。祖先他们便举着火把，唱着歌儿回家了。明朝中，绍兴这地方还出现古怪的异象，听来触目惊心，那是在万历年间。先是万历六年，“夏，民马柱家产豕双首行辄仆”，然后，“明年，秋，丐家产豕六足而两为人手”。这是可怕的怪事，“丐”我想指的就是我们“堕民”家，因堕民又有“丐丐”之称。我不明白我祖先堕民家怎会出这样的事情，这是什么兆头呢?看看史书，这明神宗刚一即位就搅 进大学士张居正和前大学士高拱的仇隙纠葛中。张居正联合了太监冯保几乎将高拱置于死地。后来是又一太监说了句：“高胡子是正直人，”才救得高拱一条命。以此可见，这时候，太监中也出现了分裂，各有各派势力，乱七八糟。还可见得，这时朝廷上尽是太监在说话，你一言，我一语，别人的声音听不见。而我绍兴是山高皇帝远的地方，百姓们为这两只怪东西一定惊恐失色，尤其是我的堕民祖先，他们惶惶不可终日，只觉得大祸就要临头。万历年是我绍兴颇不太平的一朝年月。十二年九月，城隍下殿焚于灰烬；二十五年，绍兴府听事尽毁；二十九年正月十六夜，卧龙山上城隍庙火起，殿宇并星宿阁俱毁，火光照耀，满城尽如白昼；四十七年，横街连芳牌火起，焚百余家……这火是什么意思?而每一次大火之后，紧接着就是大饥，“斗米三钱，菜民载道”，“米斗二百文民多饿死”这样的记载不绝于册。在四十七年的火后第二年，则是一场雪灾，然后就出现了一个空前绝后的奇观，那就是“龙见”。这一天是四月二十一日，书上清清楚楚地写着。这是很吃紧的一年，清兵已经入了龙潭口，四月皇后崩，明神宗也已身心交瘁。我故乡的“龙见”就发生于这一个月。这“龙”是什么样的?是由龙雾形成龙状，还有如画中所绘有鳞有甲有光有色的真龙一条呢?书上没写。这“龙”兆的是李自成，还是努尔哈赤，我也不知道。书上只写“观者如堵”，祖先他也一定不会错过这热闹。之后的七月，万历皇帝结束了本朝历时最长的一朝，四十八年，驾崩，清兵已到居庸关。再后的十几年里，我绍兴便祸发连连，蝗，旱，雪，造成饥民无数。就在这样饥馑的日子里，却“连年桃李冬花”，这景色最是触目惊心，不过两年，崇祯皇帝这大明朝的最后一个皇帝，便在北京的景山上了吊。这年三月，崇祯徒步出了皇城，他走上景山，见是四外烽火连天。他耳边响起南京孝陵的夜哭声。这是上一月禀报所说，那哭声是如何地缭绕不绝啊!他心里忽然变得非常安静。他下山回到宫中，先派人将太子和亲王们送到大臣家去，然后挥剑杀了公主，再看着皇后自杀。次日拂晓，他最后一次鸣响钟声，召集文武大臣，却没有一人前来。他独自一人走下早朝的大殿，殿内空寂无比。这时他应想起即位后第一次早朝，春正月，召前兵部尚书霍维华，而“维华辞敕命”。想起此，崇祯他不由一笑，心想，这是个兆头啊!他走下大殿，走出皇城。去向景山的路上，他目无旁视，一整个北京都退出他的心。这时，我家乡绍兴，该是桃李春花的时节了吧。从我故乡一部《灾祥志》去窥测一朝江山兴衰，这一灾一祥我都细细琢磨透了。做了庶民的祖先他们也被折腾得够呛，一会儿竹生米，一会儿山大裂，一会儿地生白毛，一会儿虎入城中。饥荒是不消说了，光是讹言蜚语，也搅得人不安宁。

我设想我祖先经过这一整个大明朝，基本已在流放地绍兴扎下根来。他们渐渐忘记了草原故国，也渐渐忘记了他们的母语。他们喝这地方的水，吃这地方的粮。大明朝是他们脱胎换骨、落地生根的一个朝代。那是因为“元”这朝代是蒙古人专政，路府州县都设置蒙古监官，达鲁花赤。这提醒着我祖先的记忆，人们说一声“达鲁花赤”，我祖先他就感慨万千。他们一边屈指计算着皇帝的世系代传，一边心里又痛又爱。他们非等到蒙古人出了中原，心里才会平静下来。从此，蒙古的消息不再有。这就是我在写我祖先，从漠北到江南的迁徙中，特别强调“明”这一朝代的原因。这时节，我家乡绍兴，还有一个人物值得一提，那就是大名鼎鼎的徐文长。徐文长这人有着两副面孔：一在史书上，一在民间传说中。正史的列传将他编进“文苑”，书说他才华出众，书画、诗文、军事、政治，都可来得一点。因此，便为浙江总督胡宗宪招为幕府，也就是俗话说的“绍兴师爷”，如我前面说的，绍兴是个出师爷的地方。从史书上看，徐文长他在胡宗宪幕中，什么都干，有点像个高级打杂的。比如说，胡宗宪得到一只白鹿，要献给皇上，便命徐文长写一篇表示敬意的文章。这一篇“表”，使得嘉靖皇帝“大悦”。再比如胡宗宪诱杀私通倭寇的王直、徐海，也是徐文长给出的点子。书上说，胡宗宪的总督府威仪森严，所谓“将吏莫敢仰视”，而徐文长却“角巾布衣，长揖纵谈”。幕中事急，等他到夜深，而他却醉不能至，总督也毫不怪罪。这姿态倒使我觉得不那么痛快，看起来，徐文长的放荡不羁其实不过是仗了总督的宠爱，恃宠罢了。史上还有一句，我以为是道出了真情，那就是，“借宗宪势，颇横”。后来，胡宗宪受严嵩父子牵连，下了大狱。胡宗宪这人也很复杂，一方面，他抗倭有功。嘉靖三十四、三十五两年中，我故乡绍兴的父老追灭的倭寇余匪，想就是被胡宗宪在海上打得走投无路逃窜而来。可他却又结交权臣，竟会和千人骂万人指的严嵩父子结党。他下狱后，可把徐文长吓得不轻，紧接着，书上就有一连串他找死情形的描写。史说：“引巨锥刺耳，深数寸，又以椎碎肾囊，皆不死。已，又击杀继妻，论死系狱。”可见他惧怕的心情有多深，那狂乱的样子叫人又可怜又可哀。这和我那乡党们心目中事事无所谓的潇洒的徐文长是多么不同啊!他因杀妻之罪下狱之后，我想他一定悔从中来，否则，同乡张元忭再怎么“力救”，他若是不配合，终也难以免罪的。虽然史书上只有一句：“里人张元忭力救得免。”但我却觉出了徐文长的苟且偷生。他又悔又怕的样子出现在我眼前。他在狱中平静下来，便意识到了死的可怕。徐文长他出狱之后的下半生日子，一定好过不了。他内心痛苦又屈辱，尊严一扫而尽。他后来周游中国，终也落不下脚来。他心里惶惶的，不知其归何所。再后来，他上京城去找同乡张元忭，在张元忭幕中留了一段日子。这段日子他们是以不欢而散告终，原因是“元忭导以礼法”，而徐文长“不能从”，于是“怒而去”。我想他这时心里有一股无名火。要说从前在胡宗宪幕中，他不守礼法是恃宠骄纵，不免带有轻薄之嫌。此时不从礼法，则是他一腔愤怒的发泄了。我想他自己都不知道是怨谁，他这一生倒霉究竟咎由谁取。当张元忭死的时候，徐文长“白衣往吊，抚棺恸哭，不告姓名去”。这一恸哭，他不仅是哭张元忭，还是在哭自己。“抚棺恸哭”使我想到其实张元忭是徐文长在这世上惟一的亲人。他“怒而去”是只能对亲近的人才做出的宣泄啊!徐文长还乡，我以为是在“不告姓名去”的这一“去”上。他回到家乡绍兴前观巷大乘弄十号，每日望着窗前的那一株青藤，一生的坎坷是涌上心头，还是淡释而去了?绍兴是个多雨的地方，雨水滴滴嗒嗒从青藤流下的时分，当是伤怀的时分。“前观巷大乘弄”这里名，一定打动了他的心，“大乘”这字里普度的意味使他心生欢喜。

徐文长这一个悲剧人物回到乡间，却成了个喜剧人物，他巧舌如簧，妙语百出，他捉弄权贵是一把好手，谁也奈何他不得。他的故事特别的多，随便找找就是一大箩。绍兴那地方到过的文人很多，人人都有传说。王羲之的传说有仙风道骨之气，将他的字说得出神入化，“水”能灭火，“火”能成灾。陆游的传说是文人雅事，悱恻凄婉，西风惆怅。贺知章的传说与堕民有关，带有绮丽的晚唐风范。徐文长的传说，我总结它的特点，却充满了乡俚村俗，凡人一个。我至今也弄不太明白我的乡党们为什么对徐文长情有独钟。我想那时他一个人回到故乡，一定是乘了一条明瓦大船，船老大唱着绍剧或者的笃唱腔。徐文长他肩上背了一柄雨伞，走进石板地的长巷。这时各家都飘出了霉干菜香。他到了大乘弄十号门前，双手推开门，这时月亮正好升起，月光照了一院子。他要说一声“我来了”，他想这几十年沉浮不过弹指灰飞之间，一场梦而已，此时已是梦醒。我想这一夜他睡得极好，鼾声如雷。第二天就去坐了酒馆，吃了茴香豆和豆腐干。我还想他一口酒下肚，话就有些多。他醉眼矇眬的，看进眼里的人都觉得有些面熟，尤其乡音灌耳，别说有多亲近了。我很喜欢徐文长在乌篷船上讲故事的传说。徐文长乘乌篷船，有一种彻骨的安慰。他笑嘻嘻地坐在船上，船在河道里徐徐行走，河岸两边的秧田碧绿一片，人们说徐文长说个故事吧!这时候，他已成了一个讲故事的能手。他先讲个短的：“从前有座山，山上有棵树，树上有一只胖鸟，圆圆的眼，小小的嘴，身上却没有一根羽毛。”然后他长叹一声止住了。人们说：这鸟又如何，徐文长你快些讲。他就说：“这鸟没有羽毛，当然也没有尾巴。鸟儿没尾巴，故事哪来的尾巴呢?”然后他再讲个长的：“汉朝末年，有个叫曹操的带了八十三万军队下江南，去攻一个叫刘备的。一到霸陵桥，却叫个张飞一声喊把桥震断了。曹操下令搭起一座独木桥，士兵排着队，一个一个地过桥，的笃的笃，的笃的笃……”人们说，徐文长，你怎么老是“的笃的笃”，你快往下讲。他说：“你们忙什么，八十三万大军一个一个过桥，过了桥才能往下讲呀!”这个传说的结尾温暖人心，徐文长在“的笃的笃”中睡着了，船到地方，人们把他叫醒，他嘴里还在“的笃的笃”。我想徐文长回到故乡绍兴，渐渐就养息好了身心创伤，胡宗宪和严嵩被他遗忘了，张元忭也被他遗忘了。他成日价高高兴兴的，走街串巷，路见不平就拔刀相向。他鬼点子多得要命，叫人拿他没办法。比如徐文长买水缸。为要治治那刁蛮的店主，徐文长就去买水缸。他先是让店主替他把水缸背到家。路上又坐进缸里，说：这不是一样走吗?店主无奈，然后到了家，他却说只要买三十斤水缸，一整个买不起，把个店主气得没话可说。徐文长从水缸里爬进爬出的样子，相当可爱。他说一只水缸买不起的神情也一定非常恳切，叫那店主挑不出错来。徐文长这家伙还很会胡闹，他和一个寺院里的当家和尚要好，两人经常在一起吟诗作对。我想这和尚一定是个酒肉和尚，和徐文长作伴的能有什么好和尚!这些诗啊对的都是人间凡趣，本不该是出家人染指。所以这也是个不正经的和尚。这一天，他过六十大寿，风风火火赶来请徐文长做客。徐文长说好啊，然后就说了句上联给他听：“敬菩萨，拜菩萨，庙里无柴烧菩萨。”这种渎神的话也亏得徐文长说得出，而这和尚也不示弱。他转眼念出了下联：“爱老婆，亲老婆，家里无钱卖老婆。”这也算是一报还一报。菩萨不会说话，老婆却要说话。徐文长他老婆火了，不让他去给和尚祝寿。徐文长只得送去一首诗：“一夕灵光透太虚，化身人去复何如，愁来不用心头火，修得凡心半点无。”那和尚得了诗，高兴得合不拢嘴，第二天亲自登门道谢。徐文长却说，这不是诗，而是一个谜，这谜是什么呢?原来是个拆字法的谜。一“夕”加“化”的右半边，是个“死”字，“愁”字去“心”去“火”剩个“禾”，凡字无点是个“几”，加起来是个“秃”。谜底为“死秃”。你们看徐文长混不混，这故事为我乡党们津津乐道，他们百听不厌，一说起来就没个完。说起来，他们爱徐文长就是爱他这个，他开心果似的，又聪敏得像神仙。

我想，坐在乌篷船上听徐文长讲那“的笃的笃”故事的有我祖先。当徐文长在暖烘烘的日头下，“的笃的笃”地睡去，他们便转了话题，说一些别样的事情。这是风调雨顺的一年，祖先他刚从灾荒中缓过气来，倭寇也回了老家。祖先他精神清爽，腿脚有力，克勤克俭，乐天达观。乃颜之乱已沉疴心底，草原也沉疴心底。骑马人的血缘是我母亲家族的血中沉疴。我总觉得我母亲家的血液有毛病，大约是那遥远的马背祖先沸腾的热血在作祟。我母亲她特别怕热，我母亲她特别容易激动，她还患有血压高的毛病，血一上头，事情就有些危险。我母亲还有些神经兮兮，小小事情就一惊一乍的，弄得周围的人们很紧张。据说，她父亲也是一张红堂堂的脸，动起怒来可是了不得。而且他那热情涌动，却不知何所去的一生，也表明他的血液里有一个冲突迭起的元素。在我寻根寻到我母亲的原籍绍兴之后，还听说我曾外祖父有一个兄弟，据传他们这一家很不幸，有人自杀，有人发疯。虽然消息不一定确切，可我依然很哀伤。我想我母亲家里大约永无宁日，那原始的血液，就像一道河的残坝，阻在水底，使潜流纷争，波浪连涌。我有时觉得我也沾染上了他们的坏毛病，我会有疯狂的念头涌上我心，我的心脏常常无来由地加速跳动。我是那样无可释解的孤独，我有时不知在想念什么，心里非常忧伤。我很小的时候，一觉醒来，就感到四下里茫茫然，不知身在何处。

让我最后一次地，永远不再地叙述一回那辽阔的漠北草原。我祖先所属的部族领袖乃颜，被世祖忽必烈镇压。他裹在毡毯中，日月天地遁入黑暗，黑暗遮住眼睛的一刹那，他就失去生命，血液不再流动，凝固成坚硬的石块。乃颜死了，他的残存的部众哭着逃离他们的驻地撒儿都鲁。他们一边流血，一边流泪。他们逃往四面八方，隐藏起来，像受伤的狗似的舔着自己的伤口，一面立下复仇的誓言。在乃颜死后，他的余党残部的复仇行为可说是连续不断。同年七月，失都儿发起了出击，忽必烈命大将塔出和皇子爱牙术合力迎击失都儿。这场战斗非常激烈，我想乃颜部下一定经过周密的策划。他们拉开阵势，连连出击。失都儿发起第一攻，接下来是太撒撒拔都儿。塔出两次中箭，乃颜的大将帖哥和抄儿赤便包抄而上，要擒皇子爱牙术。此举立即为塔出发觉，他掉马回身，拥出皇子。应当说，塔出是个好将领，他忠诚，勇敢，为忽必烈打天下立下汗马功劳。他护卫着皇子脱离险情，又一转马头。这一还击是乃颜部下始料未及，一将士帖古歹中箭坠马。这一箭是神来之笔，“中其口，旋出于颈”。乃颜的兵将伤亡很重，伤心使他们将生死置之度外。他们浴血奋战，杀红了眼。帖古歹死后，失都儿、太撒撒拔都儿、帖哥和抄儿赤见大势不好，便欲撤退，而塔出紧追不舍。马蹄子扬起的尘土遮黄了天空，失都儿他们被追得耳鼻出血。他们晓得末日到了，却一点不为死难过。他们只是感到羞惭，愧对可汗乃颜。乃颜他，恩重如山。草原在他们眼里变成混沌一片，他们一个个坠下马去，每一个人都身中数箭。他们的马顿时轻快许多，它们跳跃着，欢奔着，消失在弥漫的黄尘之中。到了至元二十八年十二月，史书上还有这样一条记载：“阇里带言：‘乃颜余党窜女真之地，臣与月儿鲁议，乞益兵千五百人，可许之。’从之。”从此记载来看，从至元二十四年七月失都儿作乱，一直到二十八年十二月这最后一次的歼灭，之间四年零五个月，我乃颜的残部一直在草原游荡。他们的人马已经不多了，这从阇里带“乞益兵千五百人”这一句中可以推测。四年前，迎击失都儿、塔出和皇子爱牙术时可是领兵一万啊!我想他们还人疲马乏，病弱不堪。他们失去了营地，帐篷又破又烂，牛车坏了木轮。由于哀伤和心灰意懒，他们的马匹也又病又老。可是无论他们多么困窘，为乃颜复仇这一个念头却像是永远不灭的火焰，燃烧着他们的心。就是这个念头，支持着他们顽强地生存，并且伺机出击。他们已经没有多少气力了，他们的出击其实只是一种骚扰而已，成不了大器，却叫人们不舒服。这可从“乃颜余党窜女真之地”中的一个“窜”字看出，“窜”这字表明他们人数不多和兵力不强，他们只可小打小闹的，他们已是苟延残喘，垂死挣扎。关于这场歼灭战的经过，史书没有记载，只在阇里带请战之后，写了两个字，“从之”。“从之”这两个字，表示阇里带的请战得到了忽必烈的批准，继而又暗示了这场歼灭战如愿以偿，并且不费吹灰之力。史书上连一星笔墨都不愿多花，写完“从之”这两个字，便去讲另一件事，关于一个不吉祥的星象。

这是最后的一战了，我想乃颜旧部，是破衣烂衫，马背生了断梁疮。他们除了伤心和仇恨还热腾腾地活着，其余全死了。一千五百良兵打他们，简直是杀鸡用牛刀。我想，追击是免不了的，但是不会延续太长的时间。阇里带和月儿鲁轻而易举地包围了他们。他们这时聚在一起，围成一个圈。圈里是女人和孩子，坐在破烂的大车上，用破烂的毡毯裹着身子。十二月的草原寒风凛冽。阇里带的心里会闪过一丝疑惑，乃颜残部的虚弱无力反叫他生疑。所以，这包围僵持了一段时间。乃颜残部沉默着，孩子一声不哭。直等到太阳西沉，阇里带与月儿鲁一声令下，一千五百兵合拢而上，吹灰一般，将我祖先的族人消灭了。这时候，月亮已经升起，阇里带和月儿鲁点起了火把，带着兵士远去大都，向忽必烈报功了。乃颜余党躺在月光下，血从他们身下咕噜咕噜地流淌。

第七章

现在应当来谈谈爱情了。爱情是干我们这行的人常用不衰的题材，这已经不成问题。可我还是要问自己，为什么呢?我想：这是因为，爱情是将人联系起来的最好最简单的理由。干我们这一行的，最怕的是人们分散各处，独自一个。必须有两个以上的人物，才可组织起我们称之为故事的那种东西。而有了爱情，什么天差地别的两个人，就都可以碰在一起，并且紧密相联，故事层出。所以，除开前边第五章里说的“文化大革命”，爱情又是一个能够创造奇遇的东西。在我极小的时候，什么事都懵懵懂懂的时候，我就很想有爱情这一桩事。我变得多情而忧郁。其实这全是一个原因造成的，那就是孤独。爱情是我愚蠢的少见识的头脑里惟一可想象的奇遇。这种想象还来自于看得太多的各路童话。那时我每天等信，说坦白些，其实是在等一封情书。我想象我已经暗暗被什么人钟情上了，这人等候我，跟踪我，将我家地址探听得一清二楚。这人还从别人喊我的时候了解了我的名字。我为这个人创造好写信的条件，然后一门心思等信。这信已经被我无数遍地读过了，每一遍读都不一样。其实这就是我后来做了作家的最初的练笔。这也是因为我小小年纪，不会有谁来找我，惟有爱情才可能使人来与我联系。可那时我瘦骨伶仃，脸上的表情很愚蠢，我走在人群里，一忽儿就看不见了。对了，那时我还有散步的习惯。我常常沿了我们弄堂前的那条街散步。我沿了这街拐到一条狭窄的小路，再由小路走上我们家后面的林荫道。我期待能有人看见我，这街道是那时候的我惟一可抵达的世界，我能够期望发生奇遇的世界。我在那里走来走去，每一次都播下了爱情的种子，然后回到家中等待收割。可从头到尾也没来过一封信。那时候，我殷殷期待的，表面是爱情，实质却是奇遇。这种渴望奇遇的心态一直保留到我成年时期，我对那些突兀的进攻总是抱有美好的幻想。有一次，那时我还在一个内地小城的文工团里，拉着吱吱嘎嘎的大提琴。晚上，我乘公共汽车去一个地方，下车时，身后尾随了一个人。他开始走在我身后，接着走到了我身边。我预感到他已盯上了我，心如打鼓似的怦怦跳。我想拔腿就跑，可又舍不得。至今我还记得我们的身影被寥落的路灯映在墙上，墙上是一条大标语：“将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那是一个料峭的冬天，我戴着口罩，蒙一条鹅黄色的大围巾，我的样子一定很神秘。当他与我说话的那一瞬间，我手脚冰冷，膝盖打哆嗦。这一刻我实在有些像“叶公好龙”。他问我叫什么名字，什么地方工作。我牙齿打着战，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就好像受审似的。他又说，能不能交个朋友?我感到关键的一刻来临了，我的回答将是一个重大的决定，这重大性使我望而却步。我不回答，他就耐心地等待；我举步要走，他拦住我不让走；我绕过他夺步而逃，他就在后边追着，还喊着我的名字。他声音颤抖，还带了哭音。我这才镇定下来，说我马上要去外地演出，一个月后回来，他可在那时来找我。我匆匆瞥他一眼，他细细的身子像一棵豆芽儿，他的眼睛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他眼睛里满是泪水，显得分外的亮和黑。我很久以后才想到，这个男孩为了创造一个奇遇，也已等待了很久。他花了很久的时间去培养他的勇敢和果断。那时候我十九岁，他最多也只有十九岁。我们双方都魂飞魄散的，不知怎么了在一条破陋的小巷里，惶惶地分了手，全都吓破了胆。多年来，我有时还会想起这男孩，这一次奇遇于我们双方都是一次冒险。我们谁也不知道前景如何，惶恐万状。我们勇敢地走出第一步，第二步又迟疑不前。我向他要求一个月的期限，是为了容自己重整旗鼓，恢复勇气，还为了安全地享受一阵奇遇的快乐。这样切实有期地等待奇遇来临，和以往茫茫无知的等待大不相同。这一个月过得真的很不错。我当时没发现，后来才想到我向他申请缓期一个月是大有深意。这是我在拒绝与接受之间选择一个中间地带，使看来只有两个极端做法的事情有了一个折中的选择。从现实角度看问题，这一个月还为我的犹豫不定提供了考虑的时间，使我有可能做一个深思熟虑的决定。然而，当我提出一个月的宽限要求的时候，其实我已经从根本上屏除了这一桩奇遇的奇遇的性质。奇遇本来带有的一触即发的特殊状况全为我这一个月的延宕而消除。这真是一个悲剧。而直接地亲自扼杀这一桩奇遇的则是另一双手。

他是我在校园里认识的朋友。他是工宣队派来做我们低年级辅导员的高年级同学。当他离开学校，待业在家的时候，我们开始了通信。其实我们所住之处只相隔一条街上的几个门牌号码。为什么要选择这种交往方式，我想原因有二：一是满足了我从小等信的渴望，这渴望使我对信这种东西抱有特殊的好感；二是写信使我们的关系变得神秘化和神圣化。我们见面绝不说话，像路人那样擦肩而过，我们的缄默加深了通信的意义，使之意味深长。后来我们分了两地，他在上海，我在外省，通信这才变成通常的必要手段。我至今还惊奇我们能通上几十万字的信，却一字不提爱情。后来我才明白，爱情其实是次要的事，重要的是通信。我们在信中淋漓尽致地表现自己，然后等待回应。回应总使我们失望，因为彼此都不注意对方的表现，只注意表现自己。这是孤独够了的孩子惯有的表现，是他们经常会犯的错误。

话再说回来，在那一个月的头几天里，我尽情享受奇遇的快乐，憧憬接下去将发生的故事。但随了约定日期的临近，我日益紧张不安。我不知道将会发生什么，对此怀了惧怕，胆战心惊。渐渐地，我感到我一个人承受不了这桩奇遇的秘密了，我非要有个人为我出主意不可了。因此我就将这事写信告诉了我的通信伙伴。回信立即来了，并且言简意赅。他向我提出一个问题：这个人为什么只问我的姓名地址，却不告诉他的，由此可以断定，他绝不是个诚实的好人。这就开始了我们通信史上第一次不求务虚但求务实的通信。我们在信中进行了具有实际意义的对话，虽然信是要简短多了。我接了他的信又去了一封信，为那人辩解道：他没有告诉他的姓名地址是因为我没有问他。我想，我们当时是那样慌张，什么程序都来不及想，一切都乱了套。他回信中则将那人描绘得颇具用心，阴沉险恶。几个来回之后，约定的日子到了。他的信确实影响了我的倾向，使我心下已经基本决定如何办了。但在结束一切之前，我本来还想再拖延一段，好使这奇遇多生一两个情节。可是当那人再一次来到我面前时，我却毫无那份从容来进行延缓。那是一个雪后晴天。门房来叫我，说门口有人找，我的心剧烈跳动起来。应当说，这人比约定的来迟了两天，可我还是惊讶于他的如约到来。他站在门口那条肮脏的小街上，雪化得东一摊，西一摊，屋檐在滴水，滴滴答答的。他显然经过一番精心的修饰，穿扮得是那么古怪。他穿了一件中长的黑呢大衣，西装领口露出毛蓝的中式棉袄领子，那领子被硬衬支得又高又挺。他还戴了一顶呢帽，脸在帽檐下小得就像一片瓜子。他看上去怪模怪样，脸色苍白。我几乎不敢看他一眼，他的样子使这奇遇增添了滑稽的色彩。我们彼此都怔了一下，我想我也一定面孔苍白，血色全无。他先开口说：一个月前，我们说好的……我急匆匆地打断他的话：我现在很忙，以后别来找我了。他的眼睛又湿了，眼圈红了，他哽咽似的说：一个月前，我们说好的……我带了一股凶劲再次打断了他的话：我很忙，你别来找我。他的眼泪马上就要夺眶而出。我不敢再看他那滑稽样子，掉转了头。我又说：你有事可以来信。这句话我缓和了口气，其实是网开一面。然后我就走了回去。那男孩再也没有做声，也不走开，怔怔地站在污雪的泥泞的街上。后来，他没有信来。一个男孩竭尽全力创造的奇遇全被我给破坏了。我们都对奇遇没有经验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假如我们能互相鼓舞，或许还能有所发展。而我们都又脆弱又胆怯，我们虽然有好奇心却没有牺牲精神。而我这个人又是言语的巨人，行动的矮子。假如那男孩后来给我写信，我一定会给他回信，我是个写信的能手。所以我能与那校园里认识的家伙保持长久的关系，主要是因为我们以通信为方式。信来信去的，或许能使我们克服胆怯。那男孩却不堪一击，我想他掉一场眼泪之后也就罢了手。

这场奇遇过去，留给我的主要是轻松的感觉。后来，类似的事情还发生过一回，还是在这内地城市。我走在街上，一辆自行车停在我身边，向我问路。我告诉了他，他却不走，而是推车走在我身边。他说听你的口音像是上海人，我说是的，他就说能否认识认识。我不再搭理他，只顾走路。他有点发急，将自行车架在路边，徒步追赶上我，再一次要求认识。我一直不说话，他就跟着我朝前走。后来，他见事情无望，又牵挂着他的车子，便停下了脚步。他最后说的两句话，我以为是精辟无比。第一句是：你怕什么呢?这句话几乎概括与总结了我拒绝奇遇的全部心理，并以其反问的句式，指出我这种心理的多余和自扰。他的第二句话则一针见血地指出了人们渴望奇遇的实质性内容。这第二句话也是最后一句话是：大家都是上海人。这句话换一种说法，就是在这么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城市里，上海人应当互相认识。这话不仅能够应用于一个具体的特定的范围，即外省城市，也能够应用于一个更广泛更抽象的范畴，即“在这么一个人生地不熟的世界上，人们应当互相认识”。这其实就是我们追求奇遇的本质。我还记得这人的形象，他是那种典型的落魄的上海人，皮肤被北方的风沙吹得糟透了，皮鞋上蒙了一层灰，他脸上还有一种惶惶不知所归的正当婚龄的青年常有的表情。我想这人虽然举止鲁莽，说话俗气，追逐的场面也毫无诗意，可他却有着过人的认识事物本质的直觉。当他骑车驶过我身边的时候他迅速抓住了在我身上的两个事实，第一，我是一个上海人；第二，我是一个孤单的上海人。所以他心里才涌起一股同病相怜的感情，使他打破陌生人不说话的禁忌，走上前来。后来我回到了上海这城市，我发现这城市在一夜之间，诞生了一批英勇的马路求爱者。他们在夜晚僻静的马路上，在路灯下走来走去，观察着身边走过的行人。他们一旦发现合他们心意的，便走上前去，叫一声“朋友”。“朋友”这称呼后来逐渐在上海这城市里蔓延开来，代替“同志”这称呼。“同志”似乎只适合一起去革命，“朋友”的范围则很广阔。“同志”这称呼庄严神圣，“朋友”这称呼却带有“天涯同命人”似的感伤气息。叫一声“朋友”，接下来就什么都好说了。在我们这城市的街道上，马路求爱者叫过一声“朋友”后，你千万不要以为他将带你去闯天涯，他们一般只是邀请你去看场电影。马路上的奇遇仅此而已。

生活在与生俱来的孤独之中，当我刚刚读到爱情这字眼不久，我就开始了我的漫长的、执著的、又焦灼又耐心的等待。那时候，给我印象极深的是俄国屠格涅夫的小说。在他小说中，总是有一个庄园，庄园里有着男男女女，他们无所事事，每日坐在一起谈着闲话，是爱情将他们中的这一个和那一个联系起来。随后，激动人心的带有革命性的事件便发生了，悲剧便发生了。悲剧吸引了我的心，但我只注意到引发这一切的爱情。从那时起，我心里就生出对爱情的无上崇拜，我觉得最能使人生呈现意义的，就是爱情。其实，这是我的一个错觉，我将表面的东西看成是本质的东西了。那些日子里，我惟愿我能生活在屠格涅夫小说中的庄园里，那庄园距离我已有一百多年的时间了。我生活在纵横交错的街道上，被高墙分割开的砖木水泥的小空格里，没有人和我从早到晚地闲坐闲聊，以致爱情像雨后的蘑菇一样生长出来。我们大家都很忙碌，忙着各自的事情。所以我们的情形正与屠格涅夫小说中的大相径庭。我们又忙碌又分离，他们则又闲适又团聚。屠格涅夫的小说对我的吸引，还是一剂麻醉药。它使我放弃行动，沉浸在幻想中。逐渐地，我的行动能力日益削弱，思想能力则日益加强。我成为“言语的巨人，行动的矮子”就是从那时开始的。假如我能将我的向往与等待化为现实的行动，事情也许会是另一个面目。而我除去幻想和等待，什么也不做。虽然我们无幸身处屠格涅夫的宁静的庄园，可生活中还是有一些机会的。这些机会带有转瞬即逝的特性，它们从你眼前走过，浮光掠影一般，可你千万不要视而不见。你应当眼明手快，即刻作出判断：哪一些可以抓住不放，哪一些则一挥而去。我那时候被屠格涅夫搞得心醉神迷，做着白日梦。由于屠格涅夫小说中的抒情优美、宁静致远的爱情画面，使我大错特错地放过了爱情的最为现实与世俗的细小笔触。我完全不了解爱情的画面就好比一幅油画，远看是美丽的场景，近看却全是孤立的粗糙的颜色颗粒。这些，须要我经历许多损失之后才能最后了解到。我想这些错过的机会中，有那么两个人值得我特别提到。

那人当时来到我家，是受我母亲老战友之托。说起来，“老战友”真是个好东西，它使我们的社会关系四通八达，就像一个铁路网。它使我们这些没有亲属的孤儿们找到了另一种亲属，组成革命的大家庭。那人是音乐学院的毕业生，因病待业，成了一名社会青年。他由他的学生推荐，去老战友的文工团主演一出歌剧，学生是他私下收教的一名热爱声乐的青年，并不说明他在哪里执教，这时候，他帮完了忙，就又回了上海。老战友让他带给我一封信，因我那时正准备投考他们团。那农村我一天也呆不下去。他来到我家，我正在散步，回来看见有个陌生人坐着。“陌生人”是我第一个想起来的词，接着我想，这是一个成年人。最后是：这是一个漂亮的男人。陌生人，成年人，漂亮的男人，是以这样三级跳的形式进入我的头脑。“陌生人”是因为我从来没见过他；“成年人”是因为在我十七岁的年龄，一个近三十岁的人绝对很成熟；漂亮则不待言说，他五官立体，头发鬈曲，像个希腊人。我想当时我是傻了眼。他交给我老战友的信，还听了我的手风琴。然后他说我应该练几个卖弄技巧的曲子，好去唬一唬考官们。他还说他可以帮我找个老师指点指点。他走了后，我一直在想如何通过考试，离开农村。生存的问题缠绕着我，使我忽略了他的出现。我愁肠百结地写了一封信，请他帮我找个老师，研究一下考试。他及时地回了信，信写得很亲切，叫人高兴。我宝贝似的收藏起这信，是出于对信件的特别的珍爱，也是冥冥中一个暗示的指引。很多年后，收拾东西时我又读了这信，它是用铅笔书写，十几年来竟没有褪色，字迹工整。其中有一句是，“我对你的看法和愿望都是良好的”。我至今也无法确认这句话里面是否有可乘之机，可是那一股温暖之情却又一次洋溢身心。我至今还记得他背着我的手风琴，和我去那老师家的情景。夏季里，一个男人给女孩背着手风琴，走过绿荫满地的街道，是美丽的景观。以后，他就时常来我家。他很静默，长时间不说话。我有时会忘了他在房间里，只顾自己向我家保姆撒泼。后来想想很奇怪，其实我们有许多闲暇的机会，可是始终没有谈起爱情这一回事，不知道是什么在意识上妨碍了我们。由于我们没有谈及爱情，我们之间便只留下几个片断印象，组织不成故事。我们最终还是像夏夜天空的流星，各自穿越银河。可是我想，我们其实是有过一次接触爱情的经历的。他对我说起他的失败的恋爱，过后我还写了一首诗，大意是他对我说他的恋爱，我既感谢他的信任，同时也感到遗憾。诗中情绪，大部分出自文学性创造，少部分出于真实心情。这首诗后来不知丢到哪里去了。我是在与他真正分手之后，才发现我们之间这种可能性的。在这之前，我几乎没有注意到。我回想我们将近二十年里往来的情景，觉得这有一种象征的意义。在很长的一个时期内，由于上下班的路线，我们几乎每天在某一个地点某一个时间见面。他骑自行车，我走路。我们有时只打个招呼就匆匆而过；有时却停下来，他一只脚支在人行道上，我则站在人行道上，说一会儿话；有时他还会掉转车头陪我走一段，然后再回过头去继续走他的路。我们的分手也具有象征意义，我急匆匆地走在路上，去有关部门询问我短期出访的签证，迎面遇见了他。他说一周后他就要出去，大约不会再回来。我问他去哪里，他说去巴拿马。接下来我便又问了一个无知的问题：巴拿马是哪个国家的?他笑了。我知道长期以来他一直在一个中学教音乐，他一直想改变环境而一直不如愿。他是我所遇到的最最不如愿的人，他想干什么总是干不成，不想干什么却都干成了。其中原委我统统归之于命运这个东西。他想出国也已好久，亚洲、欧洲、大洋洲，他都出去过了，最后才去了南美洲。我们说了几句就像往常一样分手，忽然他说拉拉手吧!于是我们就握了手，这是我们交往二十年来第一次握手，这一握手我便知道是再也不会见面了。然后我们便各自东西。我敢说这分手在谁的心里也没留下难过，分和没分一样。我们这二十年来始终保持路人的关系，路人的关系是对我们关系的最好解释。我们二十年来每一个人生阶段，彼此都没有错过观望，可从来不介入，我们好聚好散，我们隔着情感相交相往。二十来年，我从一个女孩长成一个女人，他从一个青年长成一个中年，我们彼此从来没有反感过，内心里还都有些喜欢。而我们最终还是交臂而过，没有在各自人生上留下印迹。我想我们偶然彼此想起，就好像温和的风从记忆的皮肤上滑过，转眼间点滴全无。我想事情这样发展，在他一方原因不明，在我一方则全是因为缺乏行动。在我们接触的全过程中，我所做的事情只有两件，都与纸笔有关。一是写了那封请他找老师的信，二是写了那首后来遗失的诗。反正我的行动最终总是落在文字上，这可说导致了我后来选择文学作职业。当我每日与他在街上交臂而过，正是我三十来岁蓬勃发展的时候，而他四十多岁，脸上已有了迟暮之感。他常常告诉我他得了一个什么机会，而下一次则告诉我失去了这个机会。我看着他失落一个又一个机会，终于来到五十岁的边缘上。我从来没有向他表示过同情和关怀，他的命运从未引起我内心的震荡，因为我们从未去建设一个情感的码头。我们一个走在人行道上，一个走在人行道下的情景，颇像一人在岸上，一人在河中，自行车是他的船。这是我错过机会的第一个典型，第二个典型还要将事情回溯到那人背着我的手风琴，带我去找老师的那一日。

刚才已经说过，那是一个夏天，我要去请教一个老师。事先他就告诉我这人本是弹钢琴，手风琴拉得也不错。他插队江西，后来在县文工团任指挥。他还告诉我他家出身资产阶级，已被红卫兵扫地出门。我记得我们走过绿荫满地的林荫道，走进一条嘈杂的弄堂。然后从一扇后门，踏上一条楼梯。那人正站在楼梯拐角，对着一个谱架读总谱。这是我有生以来头一次看见总谱，密密麻麻，符号种种。他引我们坐进一个极小的亭子间，北窗下的弄堂吵吵闹闹。他长得很高，戴一副眼镜。他本来只穿汗衫短裤，见我们到才去套了一条长裤。他当场替我编写两支手风琴曲，又简单又热闹，手指的技术很花哨，足够将外行唬倒。他还演奏了两支曲子，那人唱了一首“娄山关”。他们一个拉得那么好，另一个唱得那么好，把我怔得目瞪口呆。那天我们玩得挺好，我也有了收获。这人留给我印象最深的，是他的一句话。当我看过他们的表演，深感惭愧，丧气之下，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我说：其实我并不喜欢拉琴。这人听了我的话，本来伏在桌上为我写谱的，这时却回过身来，微笑地看我，问道：那你要做什么呢?所有的印象全因了这句话大放光彩。这句话是具有人生含意的，它后来在我苦闷的时候来帮助我振作。这种帮助其实是一种自我帮助，用别人的话来帮助自己却可减轻一些孤独感。这人微笑回头来发问的样子，也显得很深刻，含有善解和批评的神情。直到二十年后的今天，我依然对他怀有神圣的想象。我的思想总是分外活跃，将我与这人之间可能产生的联系设计有成千成百种，而我却没有行动哪怕去实现最简单的其中一种。这人我从此再没有见过第二面，关于他的消息也一点没有。我想他也许不错，深造和奋斗，现在已经相当发达。但他也可能很糟糕，搞这一行特别需要运气，这世上总是走运的少，背时的多。这个人和这句话使我觉得他很有内涵，他和我所见到的搞演奏的都不同。搞演奏的大多只懂技术，不懂人生。他们弹一曲“悲怆”，弹得气喘吁吁，好像老牛犁地。他们从小在大人的棍棒下眼泪汪汪地练琴，练习曲练了一大堆。他们除了练琴别的什么都不会干，他们永远不会提出“你要干什么”这样人生选择的问题。这个人打动了我，在心灵深处吸引我。其实我完全可以打上门去，进一步认识他，和他交朋友。而最终我什么也没干，这人最终也只留给我模模糊糊的一个印象，和模棱两可的一句话。当然，我还写下了一点文字，也是一首诗。那时节我非常容易写诗，我动辄写诗，这首诗的题目就叫作“你要做什么呢”。这是一首带有人生哲学的诗，对这人的怀想则隐在诗后。这首诗后来也不知丢到哪里去了。过了很多年，我做了一名作家之后，我又写了一篇短文，题目也叫做“你要做什么呢”，刊登在发行几百万的这城市的晚报副刊。我心里怀有一个隐秘的念头，那就是希望这人能看见这篇短文，给我一点回应。可是，没有回应。这人或许不在这城市，或许压根儿忘了这回事。有时候，我从做一个作家的角度去想：假如我们勇敢地采取行动，与人们发生深刻的联系，我们的人生便可成为一部巨著。而我们与人们的交往总是浅尝辄止，于是只能留几行意义浅薄小题大做的短句。那些戏剧性的因素从我们生活中经过，由于我们反应迟钝，缺乏行动，犹豫不决而一去不回。对于我们贫乏的人生，我们自己也是要承担一些责任的。

最后，我只能落得一个写信的下场。写信是我这样的人惟一能做的事情。仅仅是写信，再跑到弄堂对面邮局里去寄信，已耗尽了我的勇气。好在，在我们这城市里，要找到写信的对手，不是难事。这城市里蚁巢一样密密麻麻的房屋里，哺养着许多写信的能手。从他们的窗外，只能看见对面楼房上的一线蓝天，还有些许阳光落在窗前晾晒的湿衣服上。这就是他们见到的所有自然。他们由于长期的居室生活，手脚纤细，身体软弱。他们从幼儿园起，就做着模拟的游戏。开始，他们做的是剪贴的工作，用绿纸剪成树木，再用褐色纸剪成停在树上的鸟，拼成一幅自然的景象。他们还玩着积木，用积木搭成房子和花园。再长大，他们上了学校，学习文字和数字。文字和数字其实都是抽象模拟世界的基本材料，文字是模拟具体的世界，数字则模拟概括的世界。他们学来这些模拟的手法，为将来逃避行动，创造一条出路。写信是他们将模拟应用于人生的最初的行为，他们用去许多纸和墨水，将笔尖磨损得很厉害。他们描写友谊和爱情，使用甜蜜、温柔和惊世骇俗的字句。他们还使用最精美的信封和信纸。那时有一种最流行的信封，我记忆犹深。信封左下角画了一个粉红衣裙的女孩，羞答答地背着手，手里握了一束花和一封信。这和我们去寄信的情景很相似。我们写完信就去寄信，这城市的街道上矗立着许多绿色的邮筒，是这城市里惟一可见的绿色。这城市的邮政事业异常发达，部分应当归功于我们这些人。我的那个写信对手住在我家弄堂旁边的沿街楼房。他从小站在窗前长大，看着街道上车水马龙。他出门要经过一条黑暗的楼梯，地板已经松动，走过去就嘎吱嘎吱响，地板缝里还挤出一蓬一蓬的灰尘。楼梯宽大的扶手上的灰尘也有半寸厚，因为从没有人去扶它。我猜想这楼梯拐角处曾经发生过“鬼打墙”的事件。“鬼打墙”这类事件一般总是发生在旷野或者坟地。在这个拥挤的城市，便只得在楼梯角来进行。这孩子有一天走到楼梯角，转来转去也找不到下楼的楼梯。直等到他父亲回来，将他从墙角一把揪出，厉声喝道：“你在搞什么鬼!”这孩子的父亲脸色阴沉，叫孩子他非常害怕。他在父亲的高大身材投下的阴影里发着抖，吓得说不出话。等他父亲走开，门外的阳光一下子灼痛了他的眼。他流着泪走下楼梯，来到车水马龙的街道。他忽然觉得这世界与他毫无关系，他感到彻心的孤独。这孩子由于很少在室外活动，脸色苍白，身体有病。他小小年纪就有些佝偻，看人的目光很暗淡。有时我从他家窗下的街道走过，回头看一看，就看见他在窗前悄然而立，窗户的栏杆使他们家像一个牢狱。我猜想他从小就悉心收集纸张，还喜欢书写。他写信的纸是一种特别白特别薄特别柔韧结实的纸，上面没有格子，也没有横条，可他的字一行一行很整齐，看上去就好像印刷的书页。他的字迹格外端正，笔画清楚，毫不涂改。我想他是先打一遍草稿，再一丝不苟地誊抄而成。他的信内容涉及广泛，国际国内形势，人生前途理想。他每一封信都是几大张。给他回信真是绞尽了我的脑汁，我词汇贫乏，字写得歪七扭八，也搞不到像他那样美观的纸。而无论我的信多么简短，他的信总是一如既往，几大张。我觉得即使这样还满足不了他的写信欲望，除我以外，他一定还有其他的通信伙伴。那时候，我们都离开了这城市，去农村插队落户。他因为身体有病，留在家里。从此，我们被迫着行动起来，迎接种种实际困难，不得不将写信这事放一放。而他除了看街景和写信，还能干什么?我猜想，大约是从这时候起，我成了他的惟一通信伙伴。别人离开这城市，渐渐就抛弃了写信这习惯，觉得写信又啰嗦又麻烦还不解决问题。因为前边说过的，我对信件的特殊垂爱，使我保存了这一习惯。我在煤油灯下写信，信纸皱皱巴巴，字迹歪歪扭扭，话就那么三行两行。可我却再无自卑心理，我很坦然地将信交给赶集的农民，让他们装在贴身的口袋里，带着他们的汗渍寄往上海这城市他的手里。我毫不为自己信写得不如他而惭愧。我觉得我是在真实的人生战斗中，他却是个旁观者。这是我头一次窥破写信这件事的虚假的本质，这种窥破当然只是下意识的。我想，他对我们间新出现的差异是有所感的，他的多病和多思使他极端敏感。就是从这时候起，他开始在信里写他的身世。他说他父亲是那个逃亡政府的留守人员，留守的意思还有一层就是被遗弃。他的同事朋友全到了那个小岛上，只有他一人留在大陆。从此他父亲少言少语，离群索居。他就像洞穴里的鼠类一样，过着阴郁的孤寂的生活，烟酒是他惟一的伙伴。当他在家，妻子孩子便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出。他们家的夜晚，时常是这样度过：父亲在桌边喝，其他人各自坐在各自床沿，他们各人的床就像各人的方舟。他们等待父亲喝酒完毕，洗漱完毕，上了床去，他们便如虫子回穴蛰居那样飞快地蛰伏床上。他们用温暖的棉被包裹着自己，心里才一点一点安静下来。他信中所写的这一切是那么使人震颤，要不是后来他讲了一个显然是杜撰的故事，我就会毫无保留地信了他。他这故事是关于爱情，共有邂逅相遇，花前月下和生离死别三个阶段，读起来实在像是小说，而不是现实。这故事冲淡了关于他身世的真实气氛，也冲淡了我由衷的感动。但这个故事在我们的通信史上却起到一个意外的推进作用，那就是，它以讲故事的方式提出了爱情这一个口号。

“爱情”这字眼以前从来没有在我们信中出现过，我们双方都很小心而巧妙地回避这个字眼，虽然有时候想起这字，我们就心痒痒的。自从他在信中说了这个杜撰得并不高明的爱情故事，一道禁忌便打开了。关于爱情的词句如同决了堤的潮水一样涌上我们的信纸。我们好像是个爱情专家似的，谱写下一篇又一篇爱情诗篇，却没有一个字提到自己。这时候我们关于爱情的讨论还在抽象的理论阶段，当触及到我们自己的时候，我们便不由得要推推就就。我们先是说爱情破坏了我们交往的纯洁性，看来到了分手的时候。关于这个，我们就有十来封信的来回。谈够分手的理由，我们又开始谈分手给我们带来的忧伤。忧伤是个写信的好题目，我们直谈得天昏地暗。我们被自己和被对方感动得肝肠寸断，然后万般无奈地决定不分手了。这样，情啊爱的字眼开始出现在我们的信中。我们把“爱”这门子事说了个够。在信上，我们已经爱得有模有样，而现实中，我们却连手也没握过一回。当我们在信上已经爱得死去活来的时候，我们终于策划了一次见面。见面的地点我们放在一个公园门口。我们分头去往那里的路上，已经抖得像一片秋天的叶子。见面时我们几乎没法说话，看一眼都很困难。我们进了公园，沿了水泥甬道走了一圈又一圈。我们只说了些不咸不淡的废话，没滋没味的，彼此都陌生得要命。这次见面有点像受罪。分手后回到各自家中，对了一张信纸，我们才又重新活了过来。后来，我们的见面可说统统都是失败的。首先是我们理论与实践的严重脱节。信上的话语早已超前发展，见了面便倍感羞涩，紧张得要命。其次是我们彼此在信上塑造角色，到了现实中才发现特别的不对路。我们不明白应当继续扮演信上的角色，还是来个彻底的还我本色。继续扮演角色实在吃力，彻底还原又怕对方不喜欢。可我们毕竟是世故不深的孩子，装假不久便要露出破绽。这便带来了第三个问题，那就是一旦我们流露了真相，彼此便觉得不习惯了。说到底，是通信害了我们，使我们无法深入对方，达成亲密的关系。而经过一次又一次失败的见面，我们的自信都被挫伤得很厉害。我们灰心、沮丧、彼此失望，通信也挽救不了我们了。虽然在此之后，我们还断断续续地往来多年，发生过一些事端，使我们真正分离的直接原因也是另一件不相干的事。但我内心里一直认为，是通信这回子事破坏了我们的关系。语言和文字是不负责任的，它们可把一切都推至高潮，而不顾事实上能否达得到。语言和文字还善于制造假相，当真相来临，便不攻自破。假如不是这样长久的通信，我们可以一步一步，脚踏实地进展我们的关系。我们或许最终也不会抵达情感的高峰，可我们在关系发展的道路上，走到哪里是哪里，却都是真实可靠的。通信将我们的热情和创造力白白地付诸东流。最终，我们彼此都没有发生深刻的影响，我们之间的关系虚无飘渺。虚无飘渺是我们和许多人关系的一种情形，这种关系使我们总是处在游移不定的状态中。在我们搬家之后，我难得再回到我们那条街道上。偶尔走过，我本能地，就要去看那一扇窗。我再没看见那窗里的人影，取而代之的，是窗前常常晾晒的衣物。这些衣物对我发生了一种奇异的安慰的效果。它们是真实生活的象征。它们在窗外的竹竿上，使我想象有一只手从窗栏杆内伸出来，悉心地用夹子夹住它们，使它们不致飘落。

可通信这一桩事，已深入我的骨髓。好像时间长了，信上的文字和语言倒成为更加现实的现实。脱离文字和语言，我们似乎就无从体察，我们必须有文字说明，才能理解现实。在我们的感觉与被感觉的事物之间，必须要由文字和语言来作媒介。我们变成一种奇怪的机器，有些像现代的电脑那样，必须输入一种再生的语言，才可传递给我们信息。我们不仅缺乏行动的能力，也缺乏感受行动的能力。我们在文字和语言上灵敏度极高，直接面对外界时，则麻木不仁。因为这个，我们也错过了许多机会。写到这里，我有些哀伤，我发现我们好像是专门为错过机会出生于世，我们永远也谈不上去抓住什么，净是错过。我们的人生净是损失，损失了这样再接着损失那样。等我们吸取了教训，要去建设什么的时候，我们脚下已是一片废墟。其实，我们一生也不乏提醒我们的人，但不是亲身经历，我们什么都不信。

后来我很多次地回想，那解方程的孩子不给我回信，其实大有道理。他倒是悉心培养着我们之间的关系，希望能使之有朝一日达到爱情这样深刻的程度。爱情这种深刻的关系是世上难得。沉浮于茫茫人海之中，爱情能使我们同舟共济。爱情还是我们一种必要的羁绊，它温柔地束缚住我们的脚，使我们不致像浮萍一样无根地漂流。我后来回想他的做法，其实是一种先抑后扬的策略。那时候他已经看出我是个思想家，看出我具备无限的想象力。这想象力先是把人冲上浪尖，然后再坠入谷底。他很有预见性地发现我是干这个的好手，所以他一上来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压制我的幻想。他有意在我面前抽烟、喝酒，表现粗鲁。他声明他是一个坏男人，缺点多得淹死人。可他还是低估了我的想象力，我的想象力具有左右逢源的能力。他的劣迹非但没把我吓住，反使我心向往之。抽烟使他看上去成熟，喝酒则说明他苦闷，苦闷是深沉的表现，他的粗鲁更增添了他的吸引力。他那样子真有点接近屠格涅夫的庄园里那世纪末黑夜里的忧忿之子。他眼看着我对他日益着迷，钦慕之情日消夜长。于是，他就开始不给我写信。他不给我写信叫我难过得要命，那时我一点不明白他要干什么，我只是一封连一封地给他写信，然后一日两班地等他回信。等信的味道我早已尝够，但这一回的滋味却全然不同。原先我是漫无边际，海水浩渺地等，现在则大海退潮，中间露出了岛屿。等信不来我自以为是失恋了，我整天无精打采，衣衫不整。我把辫子打散，披在肩上，遮住半个脸，对着镜子顾影自怜。然而一股欣悦之情悄然而生。失恋这情景说实在我很喜欢，它多愁善感，缠绵悱恻，它还刺激起人的自尊和骄傲。我对着镜子左照右照，用梳子把头发梳得又光又平，穿上我最好的衣服，然后走到书桌前去写信。无论我写多少信，他终是一封不回。他拒绝做我的通信伙伴，他早知道通信这事没什么好下场。他不喜欢这些务虚的玩意儿，他干什么都是实打实的。那时我在农村，他已经在城里工厂，我一进城，他就问我想吃什么。他先带我去大鱼大肉吃一顿，然后送我到澡堂洗澡，洗完澡他便教我做数学题，解一元二次方程，为来年上大学作准备，虽然这时大学的影子还不知在哪里呢!问题首先出在解方程上。有一次，他解一道方程给我看，我没看他的演算，却看到他提了铅笔的手。我看见一截粗壮的拇指，上面有一丛汗毛。这时，我便慌了神，他说什么话我都听不进去了。我心里生出一股又是嫌恶又是害怕的感觉。从此，我就不愿意靠近他，他身上浓郁的汗味叫我难受。有一段时间我简直恨他，不想看见他。我用恶毒的语言挖苦他，嘲笑他的举止作派。我还去批评他的人生理想，把他说得一无是处。他却从不着恼，总是由着我说。他的不着恼反叫我更生气。可我又少不了他，我回上海或者回农村，都要从他这里中转车船。他替我买票，安排我食宿，送我上车上船。我靠他已经靠惯了，离了他就不知怎么办好。他送我上火车，谁也比不上。春节时分，火车总是特别拥挤。他一手拉住车门把手，一手推开人群，他不让列车员放下踏板，就把我直接从站台提上了火车。像打仗一样挤上火车，就是我们的约会；去饭馆大进油水，也是我们的约会；解一元二次方程是我们约会的又一种。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我与他之间其实已经开始产生命运关系的萌芽，这其实是同舟共济的美好序曲。可我们那时什么都不懂，脑子里装了些半成品的观念，似是而非。这些观念阻碍了我们本来出于自然的行为，使我们的言行都变得不伦不类，莫名其妙。首先是对爱情的观念，我将此视为至高无上，重于生命。和他在一起的活动实在太过平俗，与爱情相距甚远。而在他，爱情则是庸俗平淡的人间情感，他以为，假如他是为了爱情来为我做这些，便是一个卑鄙的人了。总起来说，这里产生了一个命名的问题。我们都不愿以“爱情”这词来为我们的关系命名。虽然出发点截然相反，但我们都同是那个浪漫主义末期的可怜牺牲品。在这里，我们都同样地遇到了一个理论问题，或者说，我们被现实问题难住了手脚，便来求助于理论。我们的现实就是，我们的关系往哪里去?这是一个方向性的问题，是使我们陷于茫然和虚无的根源。这时候我们就迫切需要理论的指导，然而我们在理论上的认识是那样谬误百出，到头来反更加扰乱了我们。我们全是观念的奴隶，观念是比写信更高一级的对现实的模拟。观念是可以抛弃像写信这样的幼稚拙劣的技术手段而独立存在，写信是一个操练的过程，而观念已经形成了。我们这些教条主义的孩子，我们对现实的了解全是从谬误百出的书本中得来，这些书全都不以商量的口气，而是独断专行。我知道这孩子从小陶醉于崇高的观念，他除了那些条规成行的教科书外，读的是《牛虻》，还有《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牛虻》里亚瑟和神甫分手的一场最为他激赏，保尔和冬尼娅的那段也还行。在他心底深处，在崇高背后，一直培育着一种禁欲的观念，而我的禁欲观念则隐藏在爱情至上背后。我们是一对禁欲的孩子，将真实的身体视为丑恶。很多年以后，当我们都已是成熟的男女，我们又一次见面时，他对我说过这样的话。“我没法碰你，你于我是神圣不可侵犯的。”这是一个无限悲哀的结论，证明我们命里注定无法成功地建设那深入骨髓的关系。我们的关系从一开始起便发生在一个禁欲的基础上，我们就好像小男孩和小女孩在一起，天真无邪。但事实上我们早已不是小男孩和小女孩，我们两个同样都应付不了成长带给我们的困扰，都采取了回避的态度。有一个典型的例子，可以说明他是如何保卫着我的冰清玉洁。有一次，我们一同走在街上，迎面来了一个男人，粗鲁地在我胸口撞了一下。那男人并没有把我撞痛，那时我长得像根豆芽菜，胸部平坦，我完全不能明白他这一撞的用心。而他却涨红了脸，气势汹汹地去揍那人。那人一溜烟似的挤入人群不见了。我觉得他有些小题大做，说：“何必呢?”他就叫我住嘴。后来我回想我与他之间的一切经过，我发现我们双方其实已经开始接触到人类关系深层的边缘，那就是欲念。当他手指上的汗毛和浓重体味使我心生厌恶的时候，正是我欲念被引动的重要一刻。这引动是以厌恶的面目首次出现。这种出现方式是我自我保护意识的本能反应。这种自我保护意识则来自惧怕现实，怯于行动的懦弱本性。我想，假如他勇敢一些，现实一些，突破了这“厌恶”的阶段，我们之间的关系或还有前途。然而他是比我更无现实精神，也更不勇敢，他的作盾牌的观念比我更为成熟。假如说，我还有些许可塑性的话，他则已经定型，除非有一个比他更强大的力量去击破他。据说在我们分手以后，他一直很骄傲，因为他这样爱我，却没有占有我。这真是一种古怪的骄傲。他特别想做一个崇高的人，渴望经受牺牲的痛苦。放弃我满足了他的理想，这就是他的最爱。我们这些孩子啊，是读过的书害了我们。书本将人类的经验抽象化和简单化，它有以个别的经验概括全部和以普遍的经验概括个别的危险。我们都是那种好奇的、对知识贪婪的孩子，我们如饥似渴地读书，而且认真相信读来的一切。我们接受了淘洗过的、审美化了的人类经验，我们渐渐培养成一种文学化的人生观念。文学化的人生观念是我们的致命伤，它将我们与自己的活生生的经历隔离开来，妨碍我们去涉足人生，建设自己的深刻的经验。这也是我们所以经验贫乏的根源之一。

再接着说我们的故事。我们始终不谈爱情。我们通信是为解决实际问题，比如他厂休几日，要来农村看我，让我去码头接他；或者我要回家，某月某日将在他处中转。我们见面在一起主要就是解决饥肠辘辘的我的油水问题，还有就是解方程。解方程说是为上大学做好准备，其实上大学是希望茫茫。但当我们在草算纸上列出一个又一个巧妙的万能的式子的时候，心里就很踏实，很快乐，温暖的友爱之情在心中升起。解方程可说是我们在一起的最抽象最务虚的活动，是惟一的精神活动。我们的关系，更多的是一种互相需要的关系。我需要他自不待言说，乘车上船，借宿寄食；他需要我则为了实现他的骄傲的崇高观念。而在心理上的互相依恋，则一律被我们自己排斥了。当我终于得以离开农村，他为我去公社办理手续，正是农忙，干部们都回家收割豆子。他一直找到地里，将干部从地里拉回办公室，取出我的户口和油粮。我一直在村口等他。天渐渐黑了，眼前的大路模糊了，直至彻底消失。我心里又害怕又担心。我想他会不会出了车祸，他的自行车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我还怕干部为难他。失败已使我不敢抱有希望。秋虫叽叽啾啾地叫着，熟透还未收割的豆荚哔哔剥剥地爆裂。我在冷风里缩着身子，徒然睁大眼睛，望着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这时，我听见了自行车的绞链声，那声音穿过黑暗传来。我陡地站起来朝前跑去，差点儿绊倒在他的车轮上。这时候，我看见了他的脸；我想，月亮是升起了。我拉住他的车把，一时说不出话，只是望着他。他迟疑了一下，说：办好了。然后他又说：本来想骗你一下，看你这样，骗不下手了。这是我们之间最最温柔的一刻，我手里捧着我的宝贵的户口，走在他的稀里哗啦的自行车旁边，一起回村去。一直等我成年以后，心上伤痕累累，我才能明白，我与他在这月夜一起回村去的情景是多么宝贵，许多人终生难得。这有一种同路的意味。我回想我们的交往活动，总是在车站在码头进行，具有人生旅途和驿站的象征。命运的关系眼看着就要在我们之间形成，这是让我们在茫茫人海中风雨同舟的关系。这时候，只需我们向前走一步。而这一步，我们双方都因为迟疑而耽搁了时间。

在与人关系的道路上，也同样用得上“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这一句话。这时候，我们的友谊其实已经到了头，而我们出于先前已说过的原因，谁也不愿往前走了。于是，我们的关系出现了一段长久的停滞时期。我想，我与那通信伙伴的第一次见面，大约就发生在这个时期。前边已经说过，当时我们沿着公园的水泥甬道，无聊地兜着圈子。我们彼此都很尴尬，“爱情”这个词使我们很难堪。我们还为我们远远达不到我们信上描写的热烈程度而着急和惭愧。这种心情对我们是有逼迫之感的，而像我们那种年纪的孩子是经不起逼迫的。我们都有些生性轻浮，容易激动。我们约会得很勤，几乎天天见面，我们坐在公园的长凳上，心里净想着爱情这回事。这是我们见面的惟一理由，我们觉得我们必须服从这些理由。那时候，公园里的游人很少，尤其是午后一二点时分，我们坐着坐着便拥抱起来。那男孩是清秀纤弱的类型，有点像女孩，他手指纤长白净，身上散发出天天洗浴的药水肥皂的清香。他没有使我产生嫌恶的心情，是因为他并没有引动我的欲念。我们的拥抱和小狗小猫抱团打滚的情形大概差不多。我们还接吻。后来当我真正接过吻之后才明白，那根本不是接吻，也证明了他在信中写的那段伤心情史全是一派胡言，不知从哪本小说上抄下来的。但这毕竟是我有生以来和男孩最为亲密的形式，它惹动了我的温情和好奇心。那阵子，我们天天跑到公园里，拥抱接吻，然后立下山盟海誓。那最初的拥抱确实使人有晕眩之感，幸福注满我们全身。我们鄙夷所有的人生，将其视作平庸无色，都不如我们来得精彩。假如那解方程的朋友不是在这时来找我，而是在别的任何时候，事情也许还好商量，会是另一番面目。可他偏偏在我们这两个人自以为热恋的时节来找我。我们见面各持一段距离坐着，解方程的功课已无须做了，我们只能说些不咸不淡的废话。这会儿，务虚的倒变成我们这一对。我和他在一起心不在焉，时时盼望他快走。我想他已经窥伺了这些。他先是不说，有一天却无端的极其恼怒。他变得像一头困兽，在夜晚的我们这城市的街道上飞快走路。我心里害怕，紧紧地跟随他，跟随他使我喘不过气来。我其实满可以掉头回家，可我却不回。我跟着他在街上走到这一头，又走到那一头。他从头至尾只说了一句话，就是：“我想揍你。”我本能地离他远了一些，我心里又一次升起厌恶的心情。而我后来曾经想，如果这时他真的动手揍我一顿，事情会是怎么样呢?当他说出这话时，我就小心地与他保持了距离，时刻准备着拔腿就逃。而他终于没有动手揍我。第二天他又一次来到我面前，他已经平静下来。他的脸上有一种奇妙的神采，后来我知道，这神采的名字叫“骄傲”。他平静的脸色对我是一种允诺似的，然后我就无忧无虑欢天喜地去公园长凳上，拥抱接吻。说起拥抱我想起我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和一个小女伴亲密无间的情景。在下乡劳动的日子里，我们总是相拥而睡。我们相互搂着，说着悄悄话，然后进入梦乡。人类为什么会有肌肤相亲的要求?相拥相抱竟会有这样的快感，它使我们格外地感到安心，这是一种大难临头时人们相濡以沫的原始动作。我们两个小女孩唧唧哝哝地一夜拥抱而眠，这是一种什么本能呢?难道说我们生来便感到孤独和无望，必须以肌肤之亲来缓解吗?难道这就是拥抱对我们这些年轻孩子的吸引所在?然而，拥抱这一件事最终也没有挽救我和那通信伙伴的关系。当拥抱的热情过去，拥抱这事不再那么激动我们，日益使我们感到平常，我们便又一次地感觉到我们之间关系的虚无飘渺。纵然我们之间除了通信又增添了拥抱的活动，可也无济于事。相反，拥抱这一件事更加剧了通信造成的假相，它无法阻止真相来临。在我与那解方程伙伴分手之后，我们的关系便急剧地走上下坡路，然后我们苟延残喘多年，终于在一个夏日分手。分手那一日我们一无伤感，之后又有几回相处，没有爱情作梗，我们反而处之坦然。这时，我和那解方程朋友的事情还没有完，人生将安排我们再一次见面，是在多年以后。在此之后，还有一段路程，那就是欲念这泥淖。

像我们这些禁欲的观念根深蒂固的孩子，几乎都要经历炼狱一般的黑暗过程，才可抵达自然之子的彼岸。我们并不懂得，欲念是人与人达成关系的最深处的一个锁链。这可说是个关键锁链，它将人们在身心深处结合了起来。这是我们交往至深必定要遇到的一个困境。说它是困境，是因为它实在不好解释。它同时是黑暗与光明两种。它可以将人变成畜生，也可将人变成欢乐神。我们走出我们深居简出的禁欲的房屋，我们几乎无一遗漏地遭受了泥淖没顶的危险。我们中间有的人沉没了，有的人则最终走了出来。写这篇小说的时候，我们中间正流行一个游戏，那就是在一个两线相交的符号之下各人写一句成语。我们有的写“危险信号”，有的写“经纬分明”，有的写“十字路口”，有的写“此路不通”，还有的写“相对而言”。等我们全部写毕，才揭晓这符号代表的是“性”。我们对“性”的观念看来千差万别，总起来说都小心翼翼、层层防范，这反映出我们是刚刚走出禁欲的一代。欲念的活跃最初总是残酷地撕裂我们的自尊心。它来临得往往不是时候。它在我们还没有做好准备，身心都很娇弱的时候来临。它带有暴虐和廉耻的特点。它好像上天有意安排的严峻考验，它像暴风雨一样，摧残着一棵幼小的树，来不及等这树长大、根深叶茂。也好像是有意安排的，欲念的来临似乎总是超越社会的允诺，这使它带有离经叛道、与社会对抗的色彩。有谁的欲念倘若能与社会法则保持同步，他便是一个幸福的和平的人。然而大多数人不是这样。所以欲念撕裂了我们的自尊心之后又来冲击我们的社会责任感。它是那样暗无天日。它摆弄我们就像风吹小草。它还使我们的纯洁观念受到威胁。它使我们对自己信心扫地、希望全无。我们一千遍地对自己说：“我们不再是纯洁的孩子了!”这其实是一种剥去伪装的最彻底最残暴的接触方式，它将人赤裸裸地面面相觑，什么装饰都没有了。我说，欲念的联络决不都是深刻的联结，但我断定，最深刻的联结必须要通过欲念来抵达。这种概率很不高，这大约有些类似生命形成的机会。包含生命机会的精子有百亿千亿，但生命形成的机会却只是百亿分之一，千亿分之一。多少生命的机会在浩浩宇宙间浪费和消失了，而有一个生命却诞生了。我想这就是人类中深刻关系的产生过程。这深刻关系的产生含有分娩一样的绞痛过程，有时竟是生死攸关的。欲念在此成为一种动力，这种动力是别的任何愿望也取代不了的。它像黑色的雷霆一样击碎了那些粉红色的风花雪月，撕开了温情脉脉的呓语的面纱。它最初起点是叫人受伤。我们惶惶不已，我们以为我们将事情弄糟了，便想逃脱这关系，而去开拓新的纯洁的关系。我们这些人几乎无一遗漏地都带有洁癖。欲念这东西使我们感到肮脏，自惭形秽的心情揪住我们不放。当我们中间比较坚强的那部分人终于挣扎而起，欲念在他们身心都留下印记。他们已不再是原先的无忧的快活的孩子。他们表情沉重，好像有了心事。他们的傲气也减少很多，他们有些像经受了洗礼一样。他们看世界的眼光起了变化，原先的世界只是一些风景，如今却含了一些爱意或者恨意。他们心里有了痛感。这时候，他们惟愿藏进最疼爱的怀里去休憩，安抚他们的欲念。刻骨铭心的孤独之感是在这时候才真正地涌上他们的心，他们特别地渴望与人联结，并且，这时他们也懂得了与人联成深刻关系的方式和过程。他们懂得了人与人的深刻关系是怎样的，同舟共济是怎样的。这一段路程是漫长的路程，一天等于一百年。当我孤孤单单再一次来到他跟前时，他已有了一个刚出生的孩子。失望来到我心上的速度相当缓慢，它像烟一样，缓缓而起，弥漫而来。我们三人——我，他和他的妻子欢欢喜喜在一起过了两日，然后我就走了。那是他最后一次送我去车站。车站这一情景突然出现在眼前，使我想起在此之前众多的车站和码头的情景。这时我才发现，我们从开始便已经注定了分离的命运。失望在这时才触动我心。当它触及我时，我才发现我早已被它包围了。我发现我们从来不具有这种可能，我们相交至诚，却非至深，我们在关键的地方错开了道路。这确实令人伤心，可却谈不上后悔。我们始终认认真真，从来没有轻薄对待过我们之间的关系，能够做的我们都做了，包括我最后一次冒昧地撞上门去。我们已不通信息多年，其实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我竟然还能只身闯去，足见我的勇敢和果断。总之，该做的我们都做了，不行就是不行。

当我和来时一样只身坐上火车，往回去的时候，我想，在这世上与人联成生死不渝的关系是多么困难。这要靠机遇，还要靠时间。时间是个宝贵的东西，它提供给我们积累的可能。我忽然感到时间无多。这是我从幻想走向现实的一个信号，我刹那间屏弃了对所有奇遇的向往，那种发生于一瞬间的浪漫传奇如同水一样从我心上流走。我重新地渴望着一种深刻的关系，这关系需要有时间的培育。时间像泥土一样一层一层栽培这关系之树，给树添上年轮。我不再相信这世上会有什么奇迹发生，我只相信勤勤恳恳的栽培。我从一个极端的浪漫主义者一下子变成一个极端的现实主义者，我心中再不敢存有浪漫的念头。孤独简直要了我的命，一个人在世界上走来走去的滋味真不好受，无根无系。这时候，我的朋友也不少，但都是泛泛之交。泛泛之交解救不了我的孤独。孤独有一种拉人沉没的力量，有时我觉得我将从这茫茫人海沉坠，淹没，直至消失。我必须要有一点羁绊，要有一个攀附之物。我将其寄托于爱情之上。这时候，我还没有注意到爱情之下的孤独内容，我只是一门心思地找寻爱情。这时候的爱情由于我极端现实主义精神变得极其繁琐，我几乎变成了一个事务主义者。我的眼睛注意着我最近的周围，我从最平淡中提炼意义，最无谓的事情也可触动我最深处的知觉。这时候的我，有些像一个绝望的溺水者，在捞一根救命稻草。我无形中夸大了爱情的作用，以为爱情是一帖治疗孤独的良药。那时候，我还并不知道，爱情其实只是把我们孤独的单位扩大，一个人一组变成两个人一组。寻找爱情其实是我们世人的一种绝望的行动，也是我们惟一的出路。我们两个人的关系越深，越融合，越合二为一，我们的孤独也就越彻底和完整。因此，这也是我们的绝路。可那时候，我们什么也不知道，我急匆匆的，等不及地要将自己与另一个人缚在一起，好拯救我的下沉的命运。我以最悉心又最琐细的方式，可谓一点一滴地培育爱情。这一段爱情的琐细平常与我历来的浪漫精神相反。我们从鸡毛蒜皮做起。帮学帮教自行车是我们主要活动之一。

自行车是我们最普遍的交通工具，几乎人人会骑。不会骑自行车是一大缺陷，不方便是没法说。骑自行车还是一种平衡和灵巧的技术，掌握它绝非易事。我们一个推一个骑，走过了很长的路程。我们只注意骑车，而忽略了上车和下车，所以我最终还是不能骑车。这略微给我们的爱情史增添了一点浪漫色彩。他的先天的现实精神和我的后天的现实精神共同拒绝虚幻的精神活动，我们苦思苦想才想出骑自行车这一桩事情。有一阵子我们没事就去骑自行车，将他的车链子骑断一根又一根。后来，围绕着骑自行车，我们还发展了课前和课后的谈心活动。然而，事情还是进展不大。我后来常想，假如没有打倒“四人帮”这一件事，我们也许早就结束了关系，各奔东西。我们所以能在打倒“四人帮”之前的一个不算短的时期内保持了关系，只是出于双方的谨慎态度。他这个青年出生于一个沉默寡言的家庭。沉默像个坚硬的蚌壳，他藏身其间。我无意地以滔滔不绝的饶舌啄开了这蚌壳。我所以饶舌完全由于陋习作祟。我尽管严厉强调少说多做的原则，可多年来形成的语言的惯性一时难以消除。其实，语言在某些场合，对某些人，作用重大。它是交流的最初方式，进一步的交流会在语言之后。他那蚌壳一旦啄开了口，便不会轻易抿缝，这便是他一贯的审慎态度。而我的谨慎来自于经验教训。我深知这世上其实全是旅途中人，相遇全在匆匆之中，与人建立深刻关系难上加难。所以，每一点萌芽我都很珍惜。我晓得这萌芽包含宝贵的时间和心血，时间和心血的储量，每个人都很有限。我已经消耗很多，以致身心交瘁。因此，这谨慎之中还含有疲乏的因素。这就是我们双方的谨慎态度的来源，这使我们关系的进度保持着沉着和稳定，不急不躁，细水长流。当我们骑自行车骑得已经腻味，却又没有找到下一个活动项目，我们就继续一个教一个学地骑自行车，不使我们之间的交往陷入无所作为的空白状态。在我们的关系需要深一步掘进却又缺乏动力的时候，我们都能够耐心地驻守在原有位置上，既不失望倒退，也不急躁冒进，“左”的错误和右的错误都没犯。就这样，我们度过了最容易气馁的阶段，迎来了“四人帮”打倒的好时候。回首当年，我发现我在很短的时间里惊人地成熟起来，不知是喜还是忧。一个任性浮躁的人这样悉心地与人联络，以图建立深刻关系真叫人怦然心动。在那平淡如水的日子里，我们与人们交往找不到一点杠杆作用，尤其当浪漫的激情退去，有什么可助我与人去深刻交往?陷入琐细事务是我不可避免的命运。我们的爱情其实是建立于一堆琐细事务之上。学骑自行车是一个象征。我们一个骑一个跟地跑着一圈又一圈的圆场，心里其实都充满了等待。幸好后来发生了打倒“四人帮”这件事，才使我们茫然的等待有了着落。否则，我们终于会有一天，被这琐细的事务断送了关系。我们以极大的自制力克服着对这琐细事物的厌烦。这时我们所表现出的自制力完全超越了我们的年龄。他是生性老成，我则是不敢再轻举妄动。我们出发点不同，最终却完全合拍。所以能坚持到后来的事件发生，这与我们能够同心协力很有关系。说起来，打倒“四人帮”真是件好事情。它使得本来已到了头的我们，面前又洞开一个天地。我们的人生重新充满了可能性，又一次来到命运的关头。这时候，我们就有了要去做的事情，这事情很重要，关系到我们的命运。有了这样的大事，学骑自行车便一下子被我们丢到了脑后，它显得那样无聊也无趣。这重要的、事关前途的大事，在我们主要体现于两个问题：一是考大学，一是回上海。我想，我当时做的于我们关系最要紧的一件事，就是为他报考大学。这事情的重要性在于我直接插手于他的命运，使他的命运同我的情感联系在了一起。那时，他正在遥远的长沙出差，夜里日里忙着抄谱，要将大型歌剧《骄杨》搬回我团上演。他抄谱用去有上百支铅笔，他就像个抄谱机器似的。可是在一个星期天里，忽然间，他再也抄不下去了，好像他二十五年的烦闷一下子涌上了心头。于是他便独自来到著名的橘子洲头。我猜想，这时候他感到了孤独，他望着苍茫的江水，觉得自己孤孤单单，二十五年积蓄的语言一起来敲击他的心。我是在整整十三年以后才来到橘子洲头的。江水确实使人怅然，使人深感孤独。尤其在天水相连的那一线上，人几乎不知身在何处。后来他从长沙回来，第二天就进了考场。白天考试，晚上我们见面。在考试和等待发榜的日子里，我们心头焦虑，脸上轻松愉快，甚至又骑了一二次自行车。我们嘴上不说心里都想的是另一个问题，那就是他考上大学之后即将来到的离别。“离别”其实是一个命运性的题目，它使人们无可回避的直面彼此间的关系问题。简而言之，就是在一起还是不在一起。它还制约了人们回答问题的期限，刻不容缓。这段日子，我们之间充斥了一股人生的无奈之感。我们知道这世界是由不得我们性情的，我们双方的情感都很节制，有后顾之忧，我们甚至有种悲怆的情绪。然而，正是这情绪彻底地涤荡了那些琐细的事务，将那些琐细的情感一扫而空。这一个阶段以他考试落榜为结束，完成了一个人生的失败。“失败”是个好机会，它使我们体会到人生的严酷无情，使我们产生相互抚慰的需要。“失败”还再一次地克服了我们关系。一上来就带有的事务主义倾向，以一些大的事物占据了我们交往的空间。紧接着，下一个阶段开始了，那就是我的回上海，别离又一次来临。后来回想，我们之间关系的发展，继自行车活动之后，离别是一次主要的内容。最初“离别”是在思想阶段，它成为我们讨论的中心和题目，我们的许多心情和行动都生发于这个内容之上。尔后，“离别”终成现实，这于我们的关系过程是一个新阶段，这是一个充满危险的建设阶段。

我至今还记得初回这城市的孤寂之感。这城市街道上的人流是最叫人心生孤寂的。从我离开到回来这城市，其间有整整八年的岁月，中间经历了“搬家”和“文化大革命”以及打倒“四人帮”。我熟悉的人和事均已远去，面目全非。上班与回家的道路是一条陌生的道路，它遮满美丽的绿荫。可是它显得面目生疏，每日晨昏从上面走过，要与它建立默契显得时间不够。它是要留作日后的怀念的。我与这城市旧日的关系已经疏淡，新的关系有待建设。我必须要有一点陪伴和支持，才可度过这最难熬的最初时期。我是从已有的关系中去寻找陪伴和支持，我找的就是他。那阵子，我有些拖住他不放。我要他来上海，每天送我上班，又接我下班。这条林荫道因为有了他的陪伴，稍稍有了一点亲切的感情，留下一些纪念。这些纪念是供我多年之后享用的。我也趁节假日回那内地小城。我住在他家平房里。吃水要到巷口担，而我住得其乐无穷，我度过假期再回到上海，便可抵挡一段孤寂。坦白说，这时我们并没有决定开拓我们的关系，这关系很难办，双方都举棋不定。我一方面少不了他，他像一根绳索一样系着我，使我不致从茫茫人海中坠落与淹没，他使我有了一个可攀附的东西。另一方面我也并不放弃建设新的关系，积极性还挺高。应当说，这积极性有他的功劳，是在他的支持下我才可悉心培养积极性。说起来，我们俩有点像那则伊索寓言《农人与蛇》。他是农人，我是蛇。后来，这条上班与回家的路无须他陪伴，我也熟了。我晨晨昏昏走来走去，心情很愉快。自行车在街沿下，我在街沿上。我有一种重新发现的心情，我想这城市的景色其实很美，它的建设带有文艺复兴的风格，它还带有大工业的宏伟气派。这时候我内心充满了屏弃旧世界，开创新世界的愿望。我在这城市里建设了许多新的关系。这时我在一个杂志社里做编辑。这是我做一名作家的序幕阶段。编辑的工作就是联系的工作，我们成天给人写信和人谈话。写信和谈话是与人联络，建立关系的基本的技术性手段，我每天认识的人数也数不清。这工作在某一点上使我喜欢，它使我处在人群之中，和这个和那个结成关系，我以为它可解除我的孤独。我热衷于写信和谈话。写信是我最拿手的，谈话也很不差。而且，我作为一个编辑，我还有与人写信和谈话的特权，我可以任意选择写信与谈话的对象和题目，并且有信必答，谈话的人也不等自来。我以为我是掌握了与人建立联系的主动权，这想法迷惑了我的心。我上班不久就给一个叫作李华岚的作者写了约稿信，名曰约稿，其实是为满足我多年来的一个私心。他的散文写得很清丽，尤其在那一个才情枯萎的时代，便显得格外突出。我内心很想认识他，却没有任何途径，这时候，我便写了一封长信。此时我已不再有等信的心情，我每天都有看不完的信，桌上堆了一大摞。可是，李华岚的信没来，却收到李华岚的女朋友的信。信写得简单，却断人肝肠。她说李华岚在我信到的前一日去世，死于肺癌骨转移。这女人一定善解人意，在她这样心如刀割的时分，竟也了解了我对李华岚的心意。她给我寄来李华岚的书，还有照片。照片上他是个清秀的男人，围一条方格围巾，具有“五四”青年的风貌。我对着这人的照片沉默良久，这种结果是我始料未及。我因此想到一个机缘的问题，这其实也是一个前提性的问题，那就是，我们与其达成联系的人，必须同时间存在于世。我们在同一时期存在于世上，须有多少机缘作条件。这就是禅家所说修百年才可同舟的意思吧!如今我和李华岚处于生死两界，再也不得联络。这件事应当说是有益地打击了我的骄矜之气，使我能够保持对人际关系的慎重诚挚态度，这也或多或少地影响了我与那自行车朋友的关系。

我们杂志社的大楼，形状像一艘轮船，有着舷窗那样的圆窗。我将这也当作一个象征。我们接触的人很多，来自四面八方，可我们都是旅途中人，我们匆匆相识，又匆匆分手，许多人是擦肩而过。我们与人的关系大多是一次性的，写和编的工作一完成就握手告别。许多信塞满了我一层又一层的抽屉，可它们对我有什么意义呢?写信和谈话日益成为事务性的工作。我对各色各样的人已司空见惯，反应麻木。这些人过客般地从我面前走过。我有时也会与其中的一个直谈到太阳落山，月亮升起。可是他究竟与我有什么关系呢?我的新关系都显得时间不足，与我的老关系相比，就格外显得浮浅轻薄。发展新关系虽然是我热心所在，可是每每使我失望。我找不到发展关系的动力和手段。写信和谈话一旦成为职业性的，平时就懒得去碰它。这时候的相交已比不上少年时代，那时各人都是一张白纸，现在我们的身心已涂满历史的墨迹，交流的障碍日增夜长。我们还都不如少年们那样活力充沛，我们多少有了些惰性，我们还患得患失，怕吃亏的思想很严重。一场海阔天空的聊天之后，我们总是又累又落寞。谈话变成一种润滑剂之类的东西，使我们不留痕迹地互相滑了过去，我们谁也抓不住谁。在一段新印象引起的激动之后，我陷入了更深的茫然。我又须拉住我的自行车伙伴，他是我的一段历史，使我在这人流汹涌的城市里来历清楚，有根有源。他还最大可能地保持了我的完整性，使流动飘移的人生不致将我切割得片片断断。这就是深刻关系对我们飘泊人生的一种解救，这也是我们寻求创造深刻关系的心理根源。我与他的关系便是在这样的背景下保存下来，几经波折而抵达彼岸。可这时候，事情远远还没完。我们的关系其实还只走到中途。我们经历了学骑自行车，第一次考学，还有离别，然后就来到第二次考学的命运当口。这一回的考学不仅有关他的前途，还有关我们关系的前途。我们要以上大学这一途径来解决我们的分离。这次考试他是带病参加，心情紧张和旅途劳累，以致我们偷尝禁果，使他高烧直达四十度。我们去药房买了退烧片，大胆地吞服了超过医嘱的剂量，以致高烧猛退，大汗淋漓。这一景象带有一种拼死一搏，背水一战的味道。考场门口人头济济，谁也不认识谁，我们手挽着手等待开门的一刻。那时我们是不大不小的年纪，刚度过希望灿烂的阶段，来到充满绝望的年代。我们不知道希望这东西不多也不少，机会虽不可失，可绝非失不再来。我们当时脸色苍白，手脚冰凉。这是我们关系过程中最郑重的一刻，这是我们关系过程中最后一个事件了。这事件的尾声是“落榜”。从此，那发榜的街道我们都避免走过，这是叫人心痛的街道。心痛是使我们关系深入骨髓的最大动力，它使我们产生相濡以沫的心情。相濡以沫是最绝望的爱抚的情景，它将人的关系一下子推入至深之处。这便是我们的关系从平庸的琐细事务走向命运的悲剧境界的过程。我想，仅从这段关系本身来看，应当说是成功的关系。它是机缘、时间，以及我们各自的人生准备的结果。它证明了深刻关系不仅在于谁同谁相遇，更是在于两个人在什么地点，什么时间，彼此什么样的人生阶段相遇，错一步也不成。与他完成这段关系，使我有一种长久飘泊终于回到了家的心情。我归宿感极强，我有很大的安全感，我还有一种成就感。这可说是我遭受一连串的失败之后第一次成功。我从我的令人伤怀的失败上走过来，那些关系的残骸在我身心留下了纪念，而我没有一分钟怀疑过是否要再去做下一次争取。有一点是让我安慰的，那就是我没有浪费我的经历，我的每一次经历于我都是一个推动，最后的成功关系可说是一个积累的果实。这时候，我为有这深刻关系无比欣喜。我想，爱情真是个好东西，它可将人互相契入得那么透彻，从而建立起深刻的关系。它推动结合的力量和手段，是无可比拟的。它还富有可操作性，也是无可比拟的。我想，命运和欲念是其中的两大法宝。

动荡的年代过去之后，这城市又走上轨道，按部就班，人生不会再有奇迹发生。社会分工切割了我们之间的关系，我们各就各位，我们之间的关系变得很抽象。我们白天在车间或办公室或学校见面，傍晚各自回家。我们便只能寄希望于爱情。爱情是每一个人的权利，是我们每一个人加强关系的机会。这几乎是惟一的机会，我们要充分利用这个机会。这城市的街道人头济济，却互不相干。校园里的爱情，车间里的爱情，办公室里的爱情供不应求，于是各大城市开展了信息交流，那就是近年来蓬勃开展的征婚运动。人们在征婚启事上各报家门，就像戏曲中好汉出场的开场白一样。征婚运动是这世界上最仁慈的一个善举，它帮助我们开拓联络渠道，增添了际遇的广度。这城市街道还游荡着马路求爱者。他们是具有行动能力的人，他们不甘心像刊登征婚那样守株待兔。他们有的步行，有的骑一辆自行车，在夜晚寂静的时刻，出没于路灯之下。我想，那灯光幽暗的咖啡座里常见的表情疏远的男女景象，就是他们奋勇出击的成果。他们动作亲昵、喋喋不休，可也掩饰不了他们毫不了解、两不相干的落寞神情。他们其实谁也不信谁，唧唧哝哝的，没一句是真话。因此在这是个城市还是疑云四布，假话连篇。这种临时伴侣带有麻醉剂的效果，它暂时缓解了他们的孤独，而使他们放弃去寻找建设深刻关系。所以他们造成了这城市里一种轻薄的空气，那就是追求短期效应，使人们之间的关系处于频繁转换之中。人们变得非常浮躁，在经常变换中逐渐麻木了反应，他们没有耐心和牺牲精神付出思想与时间的代价。在他们盲目地四下出击的行动底下，其实是一种强烈要求与人达成联系的愿望。这愿望折磨着他们，使他们日夜不得安宁。深刻关系就好像是一枚钉子，将我们钉在这个风雨飘摇的人世。爱情在这时实在是一种方法，但这方法其实是一个危险的方法，它从一开始便埋下了危机重重。它的危险在于它还是一种具有极端排斥性和关闭性的东西，它把两个飘泊者变成了一个飘泊者，把两处飘流变成一处飘流。当两人之间存在一定距离的时候，彼此都以为对方是岸，而距离消失，飘流的命运就来临了。我们有时很烦闷，却不知道原因何在，我们就把日常生活中的小事拿来作无穷的夸张。某一个月的收支不平衡啊，某一方在烧煮洗涤中的失误啊，或是床笫之间一点小小的不协调啊，等等。我们为了这些小事吵个不休。这些事情其实吵不出个是非，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然后我们便将此命名为感情危机。治疗感情危机的药方如今很多，由各城市的妇女杂志介绍。有的建议共同回顾美好的热恋季节，有的提出夫妻生活的几个小谋略，还有的意见说可人为制造分别，采取先抑后扬的做法。我觉得小别几日的说法其实大有意思，小别几日是一种暂时地模拟性地解除关系。它要我们重新体会没有深刻关系维系时的孤独状态，它还使我们之间恢复距离，彼此造成“岸”的视觉。它其实含有再来一遍还是这样的一个颠扑不破的真理实验的意义，这方法本身就表明承认深刻关系是个困境。

不过，话说回来，开始的时候，我们确实觉得不错。我们在事实上建立深刻关系之后，又接着动手去做形式的建设。首先我们以婚姻的制度来约束和固定我们的深刻关系。要将这一关系物化的一刻叫人兴奋。我们使这一关系有了可见可触摸的形式，那就是一份大红的喜气洋洋的结婚证书。为取得这证书我们还费了些周折。第一次去忘了带户口簿；第二次去又忘了单位证明；第三次去什么都带了，可是民政局的结婚证书用完了，让我们过一日再去。那是喜结良缘的好日子，结婚证书消耗得特别快。后来我们终于领到了这红卡，共有两张，他一张，我一张。一张我的名字在前，他的名字在后；另一张他的名字在前，我的名字在后。我知道这是一种交相拧结的表文，把我们这两个人像两条绳子一样打了个结。就这样，我们的关系有了法律的形式。接下来，面临的问题是调动。如前所说，我已回到了上海这城市，他仍在那内地小城。调动这事延续了足足五年的时间。这五年里，我们将一条铁路线走得烂熟，你来我往。旅途生活成为我们生活中的重要部分。我们购置了一系列的旅途用品，保温瓶，饭盒，背囊，还有供旅途消遣的书籍，阿略莎·克里斯蒂是我们旅行的好伙伴。旅行起先使我们高兴，千里相会增添了柔情蜜意和幸福之感。形式上的距离还使我们产生向心力，稳定了我们的深刻关系。我们甚至有些故意地拖延调动，享受着离别。其实，这种在深刻关系下有意保持的距离，带有造作的意味。假象掩饰不住真相，要发生的终要发生。烦闷是一点一点地侵袭我们，蚕食着我们的快乐心情。小不愉快时有发生，有时在嘴上，有时在信上。我们将这归结于动荡不安的旅途，那时我们还搞不清这烦闷的来源，只是加紧了调动。我们想，如调不到一起，我们之间的关系就算是玩完了。我们跑调动的热情似乎在一夜之间爆发出来，达到高潮。我们昨天还很超然的态度突然变得紧张、激动。我们有些急不可待，将调动过程中每一次困难都夸张成失败，于是我们很快就被打击得灰心丧气。我们只得以发火吵架的方式宣泄我们的沮丧心情。这一阵的情景真是很惨，我们办事不顺，就窝里斗。自己吵架发火有一种无助的味道，吵着吵着我们彼此都生出怜悯之心。可是我们由于太过熟稔，我们已经羞于表达温柔的抚慰。爱情这东西已被我们使用得差不多了，它所含有的最温存最善解最宽谅的能力，已被我们使用得差不多。而其实我们所以自己和自己吵，就是因为我们是世上最最亲密，关系深刻的两个人。这时候，我们相互间的抚慰便表现作一种互相伤害。我们吵啊吵的，然后去办我们的调动。那是一个多雨的季节，我们外出活动时就打一柄大伞。走在雨蒙蒙的街道上，这使我们有一种同舟共济的面目。我们的调动活动贯穿了整整一个雨季，云开日出的时候，好消息不期而至。

建设我们的家，也占用了我们的时间。家这个巢穴，使深刻关系具体化和细节化。它不免磨蚀了我们深刻关系中的诗意性质的情感，它使我们在一些细枝末节动怒，着恼，变得啰啰嗦嗦。可是这些细微小事转移了我们的注意力，它反使我们回避了真正的危险。在这一阶段中，我们的琐细的兴味也往往容易得到鼓舞，很小一点成果就可使我们高兴。我们就像燕子衔泥一样，一点一点地筑着我们的窝，我们对此寄予许多希望。我至今还记得我们去买瓷砖的情景。我们走过一个杂品商店，见门口贴有布告，说来了一批处理瓷砖。这瓷砖在搬运过程中受了震动，所以低价出售。出售的规则有一条，就是不许开箱，点到哪箱是哪箱。布告前的人越围越多，可却没有人敢去试一试。我们决定碰一碰运气。我们心里忽然沉重起来，虽说只是几块瓷砖，可我们却觉得它还包含有命运这一回子事。他坚持要叫我去选择，考学的失败使他自认晦气不说，还变得非常宿命。我是闭了眼睛指定一箱瓷砖的，开箱时心情激动。我们蹲在马路边就开始检查，总共只碎了三块。这确实叫人振奋，他不由也有些手痒。于是我便一个劲儿地怂恿他，说这是一个时来运转的好机会。我觉得我的这箱瓷砖，对于人们有着鼓舞作用，接着就有人来买瓷砖，打开箱后总是好的多，破的少。这使他下了决心，上前指了一箱。那箱里只碎了一块，创了这一次买瓷砖的好纪录。可把他高兴坏了。我们一人抱了一箱瓷砖往家走，几乎累断了腰。这可我们喜气洋洋，这是个好兆头。买瓷砖增添了我们的信心，使我们又振精神。第一次有了我们共同的家，确实是高兴多，忧愁少。这是我们关系中最甜蜜的日子，买东西是我们主要的爱情、婚姻和家庭活动。每月发工资后第一个星期日，是我们的活动日。我们事先做好种种消费的计划，然后走上街头，一一实施。我们买的东西，大到沙发，小到纽扣，美丽精彩到壁毯，日常平凡到去污粉。买东西的快感在于有商有量，有争有议，利益与共，休戚相关。在这城市的街道上，我们除了去买东西，还能做什么?我们除了买来有用的东西，还买来许多无用的东西，消耗东西的速度赶不上我们购买的要求。这是城市里人的通病。我们的橱柜越来越满，橱门一开，东西就滚滚而下，这其实是我们不断物化我们的关系的表现，是我们深刻关系的形式建设的惯性表现。形式建设使我们尝到了甜头，这甜头就是它将我们的深刻关系变成可见可闻、简单平常、人力可掌握的存在。所以我们拖延着这工作。我们盲目地、热情地、冲动地去买东西，使这深刻关系增添了重重累赘。

这种醉心形式建设有时还体现在搬家这件事上。我们这城市里确有这样一批热衷于搬家的人。他们乐此不疲，经过关系错综的调房，然后进行工程浩大的装修。装修房子，是我们这城市的特产，现已推广全国。装修的技术在这城市一日三变。有时候，装修工作正到中途，新的方法出现了，有志向的人就会毫不犹豫地推翻重来。所以，在我们的街道上，走过肮脏的陋巷，走上摇摇欲坠的楼梯，却出人意料地洞开一个辉煌的世界。尤其是在近年来层出不穷的水泥盒子一样的新工房里，水泥白灰的楼梯和过道总是荒凉而暗淡，每一扇门里却都是一个宫殿。这情景令人伤感。这些热衷搬家的人，是具有现实行动能力的人，他们的好处在于遇到问题不去作思想上的深究，而在现象上找毛病。他们其实都是内心动荡不安的人，他们很容易对固定的关系烦闷，因为他们往往是精力格外充沛的人。但他们好在善于行动，当烦闷的情绪袭来，马上就着手进行解决。他们将这烦闷归结于最现实的事情上，比如房子。他们还是无意识的形式主义者，天然相信形式对于内容的作用。他们以不断变换形式来克服内心的烦闷，也颇有成效。搬家还有一种共同流浪的外形，我们坐在装满我们生活家什的车斗里，从这条街到那条街做一个小小的旅行。风从我们耳边吹过，飘扬起我们的头发，两边的楼房向后退去。我们窥见沿街窗户里的生活，人们在房间里有限地活动着，而我们却在旅行。这一瞬间于鼓舞我们的风帆有着极大相似处。这短暂的飘流会又一次使我们向往蒂结深刻关系，并以一时的浪漫来调节我们固定于关系之中的受束缚的情感。当我们到达我们装饰一新的新家，我们会精神振奋。我们之间的深刻关系在表面上有了一种掘进与发展的面目，这又可供我们度过一段安全的时光。我们很幸运的将眼光注视在形而下的现实，形而上的东西我们一概不闻不问。我们以艰巨的、不间断的行动来消除深刻关系带给我们的孤独之感，以繁杂的事务占据了心理的空间。和我们相比，这城市里还有一种更积极却也更愚笨的行动主义者，他们看问题应当说要比搬家的朋友们来得深入一层，更接近于实质，那就是离婚主义者。他们几乎已经要抵达问题的本质了，他们发现问题不是出在“家”啊，“房子”啊这些外部形式上，而是在于两个人的关系之中。他们差点儿就要成对头了，可是事情的具体性质遮住了他们的眼睛，这关系中具体的双方情形遮住了他们的眼睛，使他们看不清事情的真相。这真相在于这种深刻关系的本身。这种深刻关系应用于一切人都会发生问题，这问题就是这种深刻关系的危险实质。那就是这种深刻关系的紧密度和排斥性所给我们造成的孤独感，这孤独感以烦闷的现象出现于我们的日常心情之中。离婚主义者误以为这仅只是发生于他们特定的双方身上。于是，这城市的民事法庭便繁忙不已，日理万机。他们调解、说服，甚至拿出了法律的武器。这些离婚主义者还往往是一些温情主义者，他们的注意力放在这种深刻关系的爱情层面上。这是比搬家主义者更深的一个层面，但其表面的性质是一样的。爱情只是深刻关系的最佳形式，或许是惟一的形式，因为只有爱情才有力量在我们身心深处蒂结深刻关系，但它决非深刻关系的本身。离婚主义者的下场往往与搬家主义者不同，他们最后几乎无一幸免地要堕入悲剧。他们很快就会发现，他们对自己的挽救其实落了个一场空。他们所注意的那一层，正巧在内容与形式之间，在形而上与形而下之间。他们眼光向下一些，他们就会采取更为具体的行动而有所结果，他们的眼光再向上一些，他们则干脆放弃行动，以不变应万变。而他们却不上不下的，正好倒霉。我们几乎无一可以抵御我们在蒂结深刻关系之后的烦闷之感，采取不采取行动或者采取怎样的行动则是另一件事情。搬家和离婚于制造我们这城市的沸腾之感有所贡献，它们使这城市的生活有一种流动的外形。可在这热闹之下，却是无法克服的孤独。我们在这世上，所能蒂结的深刻关系，只有这一桩了，而这一桩关系最终依然使我们孤独。这使一部分人逃避这种深刻关系，他们宁可要关系的广泛性，而舍弃深刻性。这是我们城市日益强大的独身主义倾向的根源。但做个独身主义者不是那么容易，这需要有非凡的承受孤独的能力。他们要承认孤独是人人难免的宿命，才可抵达这个境界。而理论上的认识与事实上的抵达又是两回事。这就是我只把独身主义作为一种“倾向”，而不说“独身主义者”的原因。

话再说回来，当我们把这家建设完毕，又享用完毕，上街买东西又维持了我们一大段路程，无可抑制的烦闷便涌上心头。我们都是那种中等聪敏的人，搬家骗不了我们的感觉，离婚的假相甚至也为我们揭穿。但深刻关系的潜伏危机却还不致为我们谙透，我们常常处在自相折磨的境况中。我们经常吵架，吵架的起因千种万种，不可开交时我们就拿出一个撒手锏：打起包裹回娘家，也就是出走这一武器。这是娜拉教给我们的法宝，现已为我们男女双方所继承。我们都怕对方不回家，自己却想不回家或者晚回家。我们内心都有一个自私的不近情理的却暖意荡漾的愿望，那就是我们在外游荡，直至深夜才回家转，家里有一个人亮着灯等我们。这情景果然动人，情深意又长。可是我们双方谁也不愿扮演那个等待的角色，那个等待的角色即便等待了也不甘心，必定会怒气冲天，吵闹不休，将那等与被等的意境全都破坏掉。从这里我们其实透露出有两重忧心忡忡的心理：一重是我们深恐这深刻关系的解体，家里没人会使我们有一种被遗弃的悲哀感觉；另一重则是我们又深恐这深刻关系的束缚，这束缚妨碍了我们哪怕是假想当中的自由。于是，在我们某一方晚回家的夜里，我们总是吵啊吵的。后来我们就采取一不做二不休的办法，我们同时不回家。我们分头在街上流浪，暗暗计算对方到家的时间，然后再回家。走近空荡无人的家心里实在恓惶，电灯一开，真是满目荒凉。这不由使我们采取了妥协的态度，那就是两人都回家。两人日夜厮守的日子也很不妙，烦心的寂寞充满了四周，我们好像一同被世人抛弃了。在我们这一个一个的小家里，所有的争吵都流露出无助的表情。他们无法指望别人去调解，调解也调解不出个所以然。这种缓缓的、温柔的、如歌的、绵绵不断的吵嘴贯穿了我们的日日夜夜，我们的眼泪流成了河。有时候我们那样绝望，好像万劫不复。这些细水长流的争吵蚕食着我们的心和希望。而当我们万念俱灰，或许我们又会获得新生的契机。这天夜里，我们被长久的争吵弄得疲惫不堪，倦意顿生，我们灰心地沉入梦乡，要以睡眠来掩饰一切。睡眠真是个好东西，它使我们忘记现象，遁入无忧的快乐境界。睡眠的又一功能是制造梦，这是比遗忘更进一步的安慰，它使人怀疑现实的真实性，从而有了逃遁之路，“庄周梦蝶”便是一个好例子。这天晚上却好像是无梦的，不知为什么我有一种特别黑的印象，黑云笼罩了我们这个城市。当事情来临的一刻，我觉得我是有所准备的。我想，是该有事情来临了，如没有事情来临，我们将怎么办啊!地震的印象在我就是玻璃的格格声，所有的玻璃门窗全在这一瞬间尖锐地摇响起来，这是一种破碎的声音。天就在这一刻里亮了。我睁开眼睛，就被玻璃窗射进的光刺亮了眼睛，这是一种破碎的光芒。他第一个动作，就是将我从我的被子里拖进他的被子，我们无处可逃，要死就死在一起!玻璃的格格声充满了双耳，这世界碎啦!我们已经听见碎片四溅的声音。我们从来没有这样柔情蜜意地相拥过，我们心中汹涌而起的欢爱之情没法说。我们嘴上不说，心里都在想永不分离这句话。据地质学家说，我们这城市的地基是沙土性质，一般不会发生地震。可是墨西哥大地震敲响了警钟，墨西哥城的地质据称与我们这城市很相近。果然，不久我们这城市便有了地震的纪录。这给人末日的感觉，这世界再没有一个安全地带啦!这城市的楼房密密匝匝，我推想房屋倒塌的情景就像多米诺骨牌，我们没有逃身之处。我们相拥而坐，心里一片宁静。玻璃的脆响渐渐消失，屋外人声噪起。“地震啦!”人们惶恐万状地喊道，所有的灯都亮了。这城市在凌晨时分万家灯火是有史以来头一遭。我们没有出门，我们相拥而坐直至天明，这是生死不渝的时刻，所有的芥蒂烟消云散。地震使我们的大陆变成了一块飘移的岛屿，世界是鲸鱼背的观念大约就是来自地震的经验。照此说来，再没有岸不岸这一回事，诸物都在飘流。地震之夜是具有象征性的一夜，我们情意绵绵永无绝期。然而，平常的日子是有毒的日子，它又来侵蚀我们的希望。“地震”这毁灭力量的征兆显现毕竟人生难得，现代科学又将这征兆显现解释成客观规律。于是，征兆显现便成了宇宙奇观，成了天文的节目，这就是科学化险为夷的特性之一。安全的日子里，烦闷又袭上心头。那一天，我们又为一桩小事争吵，这桩小事在我们的争吵中扩大着范围。我们吵到头来，发现一切都无法解决。我们想，我们之间的关系算是个什么劳什子呢?它绑住我们，使我们双方都无自由可言。可我们却都牢牢地抓住对方，不肯松手，就好像一个溺水的人去救另一个溺水的人，结果双双下沉。这一回是我第一次出走，门外下着使人愁惨的细雨，我绝望满心却还没有忘记换一双雨鞋，再拿一把雨伞。我走过黑洞洞的饭菜飘香的楼道，走在泥泞的弄堂里。我家周围永远是工地，造了这幢，造那幢，如蚁穴和蜂窝那样密密匝匝，渐渐把我家的楼房包围。水泥和黄沙搅拌起的泥浆污染了我的雨鞋。我走出弄堂上了大街，雨水将街道洗得镜子一般光亮，车灯照耀。我静静地漫无目标地走着。街上行人都在匆匆走路，但表情茫然。匆匆走路是我们这城市街道上固有的情景，表情茫然也是。这是晚饭刚过的时候，路灯已经亮了。前边有一个电影院，票房前的人密密层层。电影是个好东西，它可带我们去作精神的飘流。走过影院，天更黑了一层，路灯也显得明亮了一层，灯下开始出现行迹可疑的人。我心里渐渐平静了，眼睛里还不断涌出新的眼泪。我沿了街道向前走，走过一条又一条。我不能放慢我的脚步。这城市街道上都是这样的匆匆的脚步，管你有方向还是没方向。这时候，我听见耳边有人说话，那人说：“朋友，看电影去吧?”我不理睬他，只顾走自己的路，静静地流着泪。那人不再说话，他跟随我走了一段，然后悄悄地离开了我。我想，他在这样的忧伤的夜晚，要找的一定是个快乐的家伙，像我这样眼泪长流只能叫他扫兴。我又走过几条马路，看见了前方岔道口的红灯，在蒙蒙水汽中朦胧的闪烁。我知道那是铁路，将有一列火车通过。我看见路障后边人头攒动，雨打在伞上噼啪作响，盖住了一夜的市声。然后我看见白烟滚滚，火车无声地驶过。火车使我想起了旅途，我想起在那摇摇晃晃的车厢，独倚一隅，读着阿略莎·克里斯蒂小说的情景，恍如隔世。最后，我收起了眼泪，转过身子，走上了回头路。就这样，一径到了家。

第八章

我想，现在茹家溇该出场了。我母亲家的历史，在这里再次出现歧义。茹家溇这地名来自母亲她奶奶的遗言。在那些凄惨的飘零日子里，辛劳惶恐的白昼过去，夜深人静，她奶奶就会说：“我要带你到茹家溇祖坟上去磕头。”奶奶说这话的时候，就好像自语似的。她的思绪到了很远的地方，神志有些恍惚。“茹家溇”这三个字被她奶奶念在嘴里，使母亲觉得这是个神圣不可及的地方。我想，她奶奶老是念叨要带我母亲去茹家溇磕头，最终却到底没有去，一是没有盘缠，二是她奶奶觉得没有脸面。她奶奶是个很要脸面的人，我母亲说过：当年她们祖孙所以没有沿街乞讨，就是因为她奶奶牢记她们家是书香门第。“书香门第”这四个字，就是我寻找历史的歧义所在，暂且不提。她奶奶还牢记早年从杭州去茹家溇上坟的风光景象，这风光景象她不曾对我母亲说过，我是后来从茹家溇的乡人王阿丑老爹口中听说的。我想她奶奶在那寂静的尼姑庵里的夜晚，眼前一定出现了去茹家溇上坟的子孙队伍。尼姑庵是她们祖孙经常寄宿的地方，母亲甚至还记得天井里青石板地上如洗的月光。母亲她真是个末代子孙，她连一次上坟的日子也没赶上，而且她还错把“茹家溇”当成“茹家楼”，为我后来的寻根带来麻烦一桩。尼姑庵的夜晚，风在庵堂里嗖嗖地游荡，她奶奶翻来覆去地叹气，小小的母亲也跟着一起发愁。母亲她一心只想着吃饭的事情，她这一个小孩子，只有眼前，没有过去。人世沧桑，她远没有体验。去茹家溇磕头的话，根本进不了她的心里。我们这些后辈再也无从想象茹家溇的景象。我们无法知道，在夜晚时，浮现在她奶奶脑海里的茹家溇的景色。从此，我们便相隔天涯海角，我们将怎样找到茹家溇呢?在那穷困潦倒的生活里，去茹家溇磕头还成为支撑她奶奶的信念，这信念无比哀婉。我想，她的原话应当是：“总有一天，我要带你去茹家溇祖坟上磕头!”到祖坟磕头意义重大，这是对冥灵的探望、慰问、汇报和宣言。祖先对我们的恩德没法说，他们将我们带到这个世界上，使我们心怀希望。他们把历史锁链的一环交给了我们，由我们再传递下去。传递历史不是容易的事，首先要求我们在这世界上站稳脚跟。她奶奶其实是一个历史学家，一个心碎的历史学家。她牢记自己的责任，这责任压碎了她的心。可是，茹家溇在哪里呢?我的曾外祖母她梦里萦回千百度的茹家溇是个什么样的地方?那时我不知道茹家溇是个有水的地方，我一心以为是“茹家楼”。这使我将它想象成一个祠堂，寂寞地站立着。有时候，它也呈现出欢聚的景象，当我的冥想走近它的时候，它忽然间爆发出了歌舞。我也怀疑是不是真有这个地方，我常常以“将来”安慰自己的决心。我说：将来我要去找“茹家楼”。茹家溇是那样迷茫的一种景象，特别适用于“将来”这个词。我那时处在等待之中，茹家溇就像一个活物似的，自己迎着我驶来。我们终于有一日，穿过时间的迷雾，走到一起来了。当我在这城市的街道上茫然地走来走去，像吞食空气一样吞食着我的孤独，想着人多么像无根的浮萍。这时候，茹家溇就浮上我心。我想起我的老病交加、身心交瘁的曾外祖母，她喃喃地又殷殷地留给我们后辈一个地址，这地址是我们的发源之地，这地址还是一个归身之地，供离散的孤寂的我们去作一个聚会。这时候，我就体验到茹家溇于我曾外祖母的又一层支持的意思。当她在杭州城紫阳山下，厚着脸皮拖欠了数月房租，最终死在黑暗的阁楼上，在我十三岁的母亲哀哀的哭声里，栖身于一口薄皮棺材，葬于义冢之中，她的精神早已回到了茹家溇。这是我曾外祖母永难忘记的归身之地，它是使她永远不与无家可归的流浪汉为伍的坚强信念。现在，我感到我曾外祖母的精神与我的汇合起来了。我与她老人家跨越了两代人：我的甘愿做了孤魂野鬼的外公，和我那以吃饭为准则的母亲，他们是两代快乐的流浪汉，他们一个只要寻欢作乐，另一个只要有饭吃，他们根本想不到回家。而我和我曾外祖母却不同，她老人家是离家不久的飘泊者，而我在整整两代人的飘泊之后，已经飘泊得累了。茹家溇的温暖的光辉照耀了我们这曾祖孙俩。当我决定去寻找茹家溇的时候，我不由地激动起来，这好像是去赴一个日思夜想的约会。经过岁月旷久的思念和等待，这一日终于来临了。

后来，我时常想起那一个走近我曾外祖母的茹家溇的早晨。雨雾弥漫，如同一张帷幕，渐渐在我眼前拉开。这时候我还不知道这就是我要找的、我曾外祖母日里夜里萦绕的茹家溇。茹家溇在绍兴原来不止一个，寻找茹家溇已使我疲惫。一场重感冒将我击得垂头耷脑，我表情漠然地走进了这茹家溇。而当一切都确定无疑之后，所有的暗示便一下子变成辉煌的照耀，照耀着我这个飘泊者的外孙儿温柔的还乡。还乡那一日春雨连绵，我在茫然无知中还了乡。由于流感和春寒瑟瑟抖着，流露出一副孤独无依的神情。这一刻的情景在我后来的脑海中，有些像电影中不断重复的慢镜头。我一回走近茹家溇，二回走近茹家溇，三回、四回地走近茹家溇。现在，我要去找茹家溇了。母亲告诉我，茹家溇的位置当在离柯桥四十里的地方。柯桥是个著名的地方，人人知道。母亲在这里又犯了一个传递上的错误，给我的寻找带来了困难。母亲在传递上犯下重重错误，虽然她也不大错，只差上那么一点点，可也够我们受的了。就这样，我要找我的老家去了。人人都有老家，而我们没有，现在我要去找了。去绍兴的早晨，满天阴霾，路上就开始下雨，这一下就是整整三天，湿透了我的衣服鞋袜。我一路发着三十七度五的低烧，头昏脑涨。下雨和发烧使得一切变得恍惚，做梦似的。我记得雨水在车窗上淋淋漓漓的，模糊了窗外的景色。车厢里烟雾腾腾，人声嘈杂。我心里充满一股哀伤的情绪，心情忧郁。有几阵我打了盹，做了几折短梦，醒来就有不知身在何处的感觉。我还有一点想退缩的心思，可是后悔也已来不及了。我发现我给自己出了个难题：也许这世上压根儿没有茹家溇。关于茹家溇的传言于今相隔有半个世纪，曾外祖母已化为泥土烟尘。她的晚年被伤心和饥寒困苦压迫得有些神志昏乱，她常常把梦境与现实混淆起来，时间的概念也处于纷乱状态。有时她打个盹，睁开眼睛就说：天亮了吗?她还会把明天的事说成昨天的事。难道我真相信她老人家的话吗?而我竟真的来找茹家溇了。这一趟出发实在有些冒险，雨天又不是出游的好天气。发着低烧走在雨地确有一股悲壮的味道，是那种细绵无声的雨，它一下子把你包裹起来，渗透了肌肤。我打着寒战，牙齿格格响。我想，茹家溇只不过是个家族传说，好比我同学家黑鱼和榛木簪子的传说。其实只要想一想就够了，而我却要追根问底，结果准是一场空。我这是自己坏自己的事，我要亲手将一则家族传说撕得粉碎。我痛心地想道：我不会找到茹家溇了，它只存在于曾外祖母的精神之中。我至今也无法断定，去找茹家溇是对还是错。茹家溇使我母亲家的历史产生歧义，这是消灭家族传说的一个表征。可是，茹家溇中的“家”字使我怦然心动，这是一个巨大的安慰，安慰我们这一个七零八散的家族，我们这一百年的飘零生涯。我们有一个家园，这个念头召唤着我，我实是受它召唤而来。现在，反正说什么都晚了，我必须去找茹家溇。曾外祖母的话响起在我耳边：“总有一天，我要带你去茹家溇磕头。”话中的“你”这时候指的并不是母亲她，而是曾外孙女儿我。这“总有一天”已经到了眼前，曾外祖母，我去了。

现在我终于明白了，茹家溇是三点水旁的“溇”。这个字过去从未接触过，这说明我与我的水乡老家隔膜得多么深啊!这个字，在我老家绍兴有着独到的解释，和《辞海》上的不同。《辞海》上关于“溇”这字，有两条解释：一是形容词，形容“密雨不绝貌”，根据是《说文解字》，“溇，雨溇溇也”，段玉裁注为“溇溇，犹缕缕，不绝之貌”，我忽然想起，去绍兴的景象，就正是这“雨溇溇”之状；二是作名词解，即溇水是澧水支流，长二百二十二公里。仅此而已。在我老家绍兴，“溇”是断头河的意思。断头河就是河流的尽头。在我的水乡老家，河流就像是大树上的枝杈，在树杈的尽头就是“溇”，枝杈尽头的叶子，则是村庄。这村庄总是以“什么什么溇”来命名。在我的水乡老家，溇多得无数，犹如星罗棋布。单是“茹家溇”，不寻则已，一寻就是七八个，远远近近。人们说，幸而“茹”姓不常见，倘若是常见的姓，或许会有几十上百个溇，叫你找断了腿。可茹家溇多至七八个，却是我始料不及。这使我欣喜，因为确有一种回了家的感觉，可也使我担忧，哪一个才是我家的茹家溇呢?母亲说离柯桥四十里，是一个重要的线索，也是惟一的线索了。当我着手寻找时，心情陡然平静下来，所有飘渺虚幻的感觉全都离开了我。这时候我很像个推理专家，我在地图上看来看去，将母亲她告诉我的话琢磨来琢磨去。这时候，雨已经下紧了，我的低烧变成了高烧。高烧使我通红了脸，情绪很亢奋。好心又热心的朋友围着我，这个说这，那个说那。他们与我都是第一次见面，原先我们只是在文章里见面。是寻根这一桩事使我们聚到一起，他们互相传说：王安忆要来找外婆桥了。“外婆桥”这三个字真是说到了我的心坎儿里。其实这与事实有所出入，因为我找的是我曾外祖父的家。然而，曾外祖父的家哪抵得上“外婆桥”这三个字感人心怀?和我同来寻找的还有我丈夫，他来自干旱连年的内地城市，对水乡毫无概念，“溇”和“桥”这些字眼使他心生欢喜。寻根这事于我们平凡的生活是美丽的插曲，悬念迭起，人人起劲。次日，我们便向着柯桥四十里外的桃源村出发了。

我们选择桃源村一是它符合母亲所说的距离柯桥四十里的位置；二是因为它是所有茹家溇中最大的茹姓村庄，共有二百户姓茹人家。疑义则在于它不是名正言顺的茹家溇，“桃源村”是人们公认的村名。这次出访是整个寻找中最具喜剧色彩的段落，每一笔都令人忍俊不禁。它使我们的寻找从一开头起就变得轻松诙谐，这就是令我想起徐文长的缘故。开始，那村长问我的曾外祖父叫什么名字。我说曾外祖父的名字叫做茹继生。对了，这是母亲她给我的又一个线索。村长说：村里曾有过一个茹继堂，死了多年，但这个“继”是表示一个辈分，还是随便叫的，就不知道了。他说此地人喜欢用“阿”字来替掉辈分的那个字，比如“茹阿六”，“茹阿傲”，还有后来的“王阿丑”。“阿”字是个具有戏谑精神的字，一旦叫了“阿”什么，便有了种什么也不在乎的表情。我们还发现这村里的人，所起名字都有一种奶名或者绰号的味道，比如“双喜”，比如“阿六”，比如“小发”。比较起来，还就“茹继堂”这名字像是个名字。这样一来，根据姓名辈分去查的可能就没有了。我再问村长，这村里有没有高寿的老人，他们许会记得某些往事。村长回答我说：这地方是血吸虫病区，人活得寿长的不多。他这回答里有一种特别好笑的地方，很难一笔指出。他是那么诚实地周全地回答了你的提问，但这诚实和周全中却含有一个极微妙的嘲弄。这使我的寻找进入一个有趣的境界，好像我所寻找的其实并不存在，但人们为了安慰我，都认真地帮助一起找。这使我的寻找还带有一股荒诞意味，但这荒诞不象征虚无，而是象征了最良善与最善解的同情。我应当说，寻找真是一桩美事，令人心情愉快。高烧使我的脉搏欢快急剧地跳着，小鹿儿似的。这里人回答问题还有一种指东道西的戏谑味道。我问茹继堂家中有没有走出去谋生的人，就有人回答说，有一人在镇上做烧饼。这回答引起了哄堂大笑。这时候，我们已经被这地方人的谈吐吸引住了。我们一伙人挤在村里的会议室中，个个裤腿上都是星星泥点。那名叫阿傲的八十老人回想起他七八岁时，他家台门里有一个女人，四十多岁，胖胖的，脸黄黄的，她男人在外头开店。阿傲少年时就出门学制锅手艺，成年后回来听讲，那女人去了她男人地方，双双死在了外乡。这听起来有点像我的曾外祖母了，可阿傲他却讲不出她男人名甚姓谁。茹阿傲就和他的名字一样，神情骄傲，他爱理不理的，他要等你问出三个问题之后，再回答第一个，这使我们的问答变成进一步，退两步的方式。我觉得他长得有些像我母亲，细眼吊眉，颧骨高高，身材魁梧。和他们在一起我很愿意，我由着他们扯开话题，说东道西。这样的雨天是闲聊的好天气，也是怀旧的好天气，他们回想起往昔岁月。这里的人都没有田，田主在绍兴城里，到收租时候才下来。他们有的做佃农，有的做挑脚，还有的做轿夫。做轿夫这行业不由叫我心动，我想起堕民的传说，堕民中有一行，千真万确就是轿夫。可关于轿夫他们的话题不多，他们怀念往事集中在挑脚和佃农这两件事上。他们挑的主要是石灰，从兰亭挑来，挑到村前的阮江码头，装上大埠船。阮江是一条河，通柯桥。茹家溇便是从阮江引出的一条小支流，然后断了头。所以“茹家溇”还叫“江里溇”。每日里，两部大埠船对头跑来回，还有无数的乌篷船。我想，我曾外祖父也许就是从这里，坐了乌篷船去柯桥，再去杭州。这里的人出外做伙计做生意的不少，我曾外祖父许就是其中之一。阮江九曲十八弯，有俗语说：“会摇船，阮江河；不会摇船光身拖。”用我家乡话来念，又合辙又押韵。他们还忆起种田的难处，说这是一块“饿死畈”，十年九荒。水从后山顶下来，又从阮江底上来，正是大禹治水前的恶浊面貌。听起来，这地方生计艰难，这符合我关于祖先是堕民的想象。我这问题一出口，他们便一下子静了。这倒使我有些难堪，这问题伤了他们的心。他们沉默一会儿，然后就提出了状元的问题。他们说如若是堕民，决不能赴科举考场，而他们祖上出过一个状元，却是千真万确。“状元”这说法又碰撞了我的心，这是母亲给我的第三条线索。那就是，在我母亲的家族，曾经有过一个状元。现在，他们要带我去我们的茹家祠堂。

去茹家祠堂是我们一大帮人。村长领头，我和我的朋友走在中间，后边是神色庄严的阿傲他们。他们一律头戴毡帽，袖着手，挺着胸，气昂昂的样子。村路泥泞，泥浆在我们这一帮人的脚下咕吱咕吱响。我们一路都不说话，气氛凝重。惟有那茹村长脸上闪烁着隐约的笑意。他是个五十多岁的汉子，他敏慧的眼睛一直留在我的脑海里，流露出一股温存的调侃之意。这村落沿着阮江的支流，一条断头河，房屋挨着房屋。茹家祠堂在村庄中央的位置，共分两进，前进就是状元台门。“台门”在我家乡是宅院的意思，而“台门”这二字且有一股高堂贵门的气派。在状元台门的门楣上，曾经有一块横匾，上书“状元及第”四个大字。这四个字又触动了我的心，我眼前出现了两个大红灯笼，蜡烛照亮了“状元及第”的字样，这是我外婆灵堂前的大红灯笼。我照理应当很激动，可是一股轻快诙谐的情绪充斥了我心里。我说：这状元姓甚名谁呢?为这状元的名字，他们爆发了一场争吵。有人说，他可以发誓，那匾上“状元及第”四个大字底下，是“茹芬”两个小字。另有人则斩钉截铁地说，姓茹是不错，但“芬”字下面却还有个“木”字，是“棻”。“茹棻”这名字合上了母亲的话。这个字很少见，我还特意去查了字典。字典上说，“棻”这字是指“香木”，多用为人名。这名字古气淳淳，这符合一个状元的形象。可是没有人听我的，他们吵个不休。这匾在“文化大革命”破“四旧”的日子里被劈成木柴，烧成了灰，如今无案可查。主张叫“茹芬”的那一派说，正是这个“芬”字害了状元，因这是个女人名，压住了他的官运。后来他果真遭到奸臣的诬告，被贬了官。奸臣说“茹芬”本是“茹棻”，有意将“棻”字一拆为二，暗指要与皇帝共分江山。另一派说，确实有这样的事情，可却被你们听错了。“茹芬”本是“茹棻”，是朝廷上的奸臣有意拆作“茹芬”去告歪状。这时，忽然有人插进来说了一句：听我公公说，茹状元是个大麻子，不出息的!这话没头没脑，倒叫人们一怔。就又有人趁空辩了一句，茹状元还是不错的，给镇上造过一座洞桥，至今还在，又给村里捐了个尼姑庵，叫做“谨华庵”。于是大家就说，可去看看谨华庵，还有个老尼姑，八十多岁了，患了风湿痛。说着我们跨过昔日的状元台门，到了第二进的茹家祠堂。祠堂只剩个屋架子，说是“文化大革命”中一起拆了的。原本凡是茹姓人娶亲，都要到这里拜一拜的，如今也不必拜了。我问有没有家谱呢?人们怔了怔，然后说有，“文化大革命”烧掉了。可也有人说没有。两种意见的人都指天指地的发誓。茹村长却插话了，他说有，是他亲眼所见，放在一口牛皮箱里，但却不是在此地烧的，而是送到县城去烧的。这样，就又有人出来做证，说这牛皮箱是送去了县城，可最终还是带了回来。我们站在茹家祠堂的泥地上，头顶上是片瓦不留的屋架，再上面是雨云密布的天空。我们这一群人说东道西，吵个无休。这不就是我梦寐以求的聚会吗?这不正是我日思夜想的情景吗?我满心里都是欢喜，这些昔日的挑脚和佃农，生命力活泼泼。他们的皮肤是紫铜色，经历风霜雨雪而坚韧发光，他们走山路过水路都是一把好手。他们庄后头有一座坟山，生满刺人的野棘、没膝的荒草，有粗糙的石碑这里那里矗立，一面崭新的幡旗在寒冷的早春的风里猎猎飘展。这就是我要去磕头的地方吗?这坟山上的故事多得不得了。我的乡党们曾把恶霸任老虎骗上山，戳瞎了他的眼。任老虎他勾搭土匪，霸占水源，竟敢骑到我们姓茹的头上作威作福，不会有好结果的。人们怎么骗他上的山，用酒，还是女人?四下里漆黑一片，只有萧瑟的风声，还有狼嚎，这简直太棒了。他怎么弄得过这些挑脚的啊!他们一个个比兔子还敏捷，而且力大无穷。那山上还有过土匪、和平军的炮楼，一等天黑，便下山抢粮抢东西。我的乡亲们也没饶过他们，手持鸟铳追得他们屁滚尿流。说实在的，我乡亲们的生活真有股子堕民的味道。据说，他们这一帮子茹姓是从嵊县过来，为什么来?怎么来?嵊县也是个堕民集中的地方，可无奈他们就是不承认。他们手无寸土，种人家的田，做挑脚的活儿，他们受人欺，他们在野棘丛里做坟地，可是，那状元茹棻又从何说起呢?状元茹棻又是怎么回事呢?一个疑团浮上了我心，这就是我们家历史的歧义所在了。

不管怎么说，现在，我母亲家的历史上，有位状元出场了。是这状元，阻止了我曾外祖母最后堕落到沿街乞讨，他保持了我曾外祖母人生最后一点尊严，他是我们这个一败涂地的家族里最后一线光荣。我总忘不了我外婆灵前那一对大红灯笼，上面四个堂皇的大字“状元及第”。据说，当时丧信一发，我母亲她姨母，也就是那座大房子的人家就送来一对大红灯笼，上写“绍兴茹氏”。而我那个混账外公却一把将那灯笼撕了。他怒冲冲地撕了灯笼，重糊了一对新的，上面写着“状元及第”。那是我母亲家最最败落的日子，他们卖了杭州的房子，一家子老老少少，仓皇来到上海这个人事繁杂的大城市。他们顶了一幢石库门房子住下，然后，我外婆就死在了里面。在这样的背景下，再回想我外公撕那大房子里送来的灯笼，这情景便有一股悲凉的气息。就这样，一对“状元及第”的大红灯笼点亮在我外婆凄楚的灵前。关于状元的事情，外公自然是听曾外祖母说的，曾外祖母则是听曾外祖父说的，曾外祖父是听谁说的呢?是茹家溇里听来的传说还是从状元台门下走过时所看见的那匾?当他离开茹家溇去杭州闯天下，一定也要去茹家祠堂里磕头，这时候，他会牢牢记住“状元”这个光荣的前辈。可是后来发生的事情证明，这茹家溇不是那茹家溇，关于状元的事便成一桩悬案。如今暂且不去说他，还是沿着状元这条线往下说。我外婆灵前的情节是我母亲的表哥，也就是我的表舅后来告诉我。前边说过，我曾外祖母骗了女儿的陪嫁丫头去卖，那女儿就是表舅的母亲。这表舅也是个人物，他最终怎么与我们家碰头，又坐在一张饭桌上吃饭，其中一段恩怨，留待以后再说。总之，他提供了状元在我母亲家历史上的重要位置的依据。我决定追根究底地查一查，看这状元究竟何许人也。我当然先去翻阅《清史稿》，没有茹棻其人，却见另有一个茹姓者，名茹敦和。我心想会不会是这人的别名，于是翻到目录所记一万三千零三十页，“茹敦和”这一节。却不料这茹敦和竟是茹棻他爹，这可叫我喜出望外。关于他儿子茹棻，只有简略的一句：“子棻，以一甲一名进士，官至兵部尚书。”这却提供我一个信息，那就是这茹棻不会是个等闲之辈。我相信，在其他史书里，一定可找到更详细的记载。一甲一名进士，可不是玩的。兵部尚书也不是玩的。后来的事实果然证明了这一点。现在先来说说他老子，有了他老子，茹棻这状元才叫人觉得信服而且亲近。

敦和的一生看起来是克勤而慎笃的一生。《清史稿》上说，“初嗣妇翁李为子，占籍广东”。这叫我猜想他是个无根无基的穷小子，兴许还无爹无娘的，就和后来的我母亲差不多。他一定出身微寒，是不是堕民就不知道了。这是从他去做李家的上门女婿而得出的。“占籍广东”是在什么时候呢?是敦和原本已离乡在了广东，然后做了招女婿归了李氏的籍贯，还是说做了招女婿之后再随李家来到广东入籍?如是前一种，那么茹敦和他不仅出身寒微，而且还离乡背井，四方飘零，做一个上门女婿而获得户籍是个站住脚跟的好办法。如是后一种，我就猜想李氏是个官宦人家，走南闯北是朝廷对职官的例行调任，作为寒士敦和，做一个官府人家的上门女婿也算是适得其所了。但不管时间顺序如何，茹敦和是居住在了离本土会稽迢迢千里的广东，并且入了正式户籍。后来他参加科举会试，我想也是以广东籍人而在那里进行。这也使我想到，倘若前一种情形，他早早就离乡在了广东，要考试还必得赶回原籍，这盘缠远不是这穷小子能负担得起的。所以，“嗣妇翁李为子”也许正是出于考试的需要。后来成了进士的茹敦和，少年时一定温文尔雅，知书达理，很得李氏的欢喜。要挑一个人做儿子以继承家业，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茹敦和是他们经过长期挑选和考察而确定的一个人选。以此我们不仅能看见茹敦和清秀文雅、温良恭俭让的样子，而且还应该体会到他身在妇家，上孝妇翁，下敬妻室的谨慎心情。我还怀疑他“占籍广东”的又一层更深刻的用意。“堕民”这念头缠着我，使我窥伺到茹敦和身世的可疑。从后来的事实中，我还知道敦和是一个城府颇深的人，他的给李家做“子”和“占籍广东”，内中似乎包含有一个秘密。现在让我们再读下面一行：“乾隆十九年成进士，归本宗。”这就是他所以保持了我们的“茹”姓的原因所在。“归本宗”这一句意义实在奥妙极了。我敢断定茹敦和在李氏家中没有一刻忘记这三个字。他夜夜秉烛读书，“归本宗”是他的精神支柱。“茹”姓这个字，是他最伤怀的一个字，内中情由独有他知。我想无论是他先来到广东还是随妇家来到广东，这一行为都大有深意。广东那山高水远的地方，对于“堕民”这一说无一了然。也因此我更倾向于他先到广东这一说。“茹”这姓氏中的屈辱和光荣，我想他是全部知了的最后一人。自从我知道茹姓中出过这样的知士名人，我便四处寻查“会稽茹氏”的家谱，我从上海到北京，又到杭州，还去了宁波的“天一阁”，却都没有这家谱。我感觉到这家谱神秘地消失了，我甚而怀疑，那茹家溇村长所说的牛皮箱里，究竟有没有家谱。当茹敦和以嗣人为子而占籍广东，考上进士再归本宗，这一个“茹氏”犹如经历了炼狱，脱胎换骨，再不是从前那个“茹”了，这才有了后来的茹棻。可是我们有谁能够了然茹敦和在李家的岁月呢?他成进士的乾隆十九年，是个灾年，还是准噶尔作乱之年。史书上这一年的记载，几乎全是赈灾、免赋，以及准噶尔的降和战。在这些紧锣密鼓的记载中，夹有那么一小条：“闰四月庚戌朔，赐庄培因等二百三十三人进士及第出身有差。”敦和就在这二百三十三人之中了。赐进士名次的典礼叫做“传胪”，乾隆年间，大约已是在保和殿举行。乾隆皇帝坐在龙椅，亲自宣布。皇帝他一字一句地念出这二百三十三人的名字，字字掷地有声。这时，长安街上便挂出了大金榜。传胪三日之后，敦和便步入保和殿进行朝考。我想，这是敦和他第一次进北京，也是第一次进皇宫，他在想什么呢?关于保和殿的肃穆凝重，他曾在梦中体会过数次。他一定感慨万千，甜酸苦辣袭上心头。他这时的心情要比三十年后儿子茹棻在这里时复杂深刻百倍。茹棻是个幸运的小子，前人已为他铺平了道路，他可说是平步青云，直上九霄。他对“茹氏”这个姓没什么特别的记忆，他以为这就是百家姓中普通一姓。他热衷写字作画，字成画成，就洋洋洒洒题上“茹棻”二字。而茹敦和则比他缄言多了。在那传胪之时，多少个秉烛的夜晚浮在了眼前，人影相吊的情景伤人心怀。这是长安街上最热闹的日子，人头济济，人们大声读着二百三十三人的名字。我想这时茹敦和应作李敦和，这姓名听起来是多么不入耳啊!现在好了，“归本宗”的日子就在眼前了。朝考之后，授官职。《清史稿》“茹敦和传”上写：“授直隶南乐县知县”。南乐县在河南东北端，邻接河北、山东。这样，茹敦和就将又一次远行。可这是光荣的上任，和以往的飘零截然不同。他携妻带子，当然，茹棻其时还未出世。敦和告别妇翁家时，翁婿俩一定会有对酒长谈的情景。我想虽然敦和归了本宗，李家老人也不会太失望，从此他们女儿就做了知县娘娘，日后还会有更大的发迹。而敦和以他慎重敦厚的品性，在此时决计不会妄自尊大，他会说许多感恩的话，还会说许多抚恤的话。酒喝到酣畅处，两人都会落下泪来，这多年来毕竟是情若父子，恩深义长。次日清晨，风和日暖，敦和便上了路。

从《清史稿·茹敦和传》看，敦和他颇有德政。他做官基本一直在地方，在那十全武功的乾隆时代，也无显赫的战功。可他却德高望重，竟至最终入于直隶名宦祠以供祭祀。我归结一下，发现敦和的政绩共有三项。第一是在刑律方面，所谓“慎于折狱，于片纸召两造，立剖曲直，当笞者薄责之，民辄感悔自新。”说白了，敦和他用的是攻心术。他全面调查，明辨是非，当场分析，这就使人心服口服。最要紧的是“当笞者薄责之”这一句，这一种怀柔政策意在使民“感悔自新”。敦和寄希望于人的善之本性，这以他对人“性本善”的信任为前提，这使他在我心目中有一个良善与宽柔的形象。我想“敦和”这名字于他是再合适不过的了。我相信他的政策是有效的，那时候的人还没学坏，人心淳朴，滴水之恩，以涌泉相报。敦和他一方面放宽刑律，另一方面则“防微杜渐于未然”。《茹敦和传》说：“择清白请愿者充社长、里正，令密陈利弊，以次行之。”他从根本上消除犯罪因素，是降低犯罪率的又一有效措施。我想，这时南乐县的情形，一定是政治清明，道德盛行，民风纯正，人心思善，洋溢着“儒”的气息，是一片和平景象。敦和他是以一片仁爱之心判案，以人的“感悔自新”为基础，他没有像海瑞、包公这些以法治手段为重的清官那样，为后世留下许多波澜迭起的公案故事。这些公案故事透露出智慧和勇敢，刚正不阿，在黑暗的社会里流泻出一点光明。而敦和的世界是要柔和得多的世界，仁厚是他的智慧和才华。敦和没有制造出戏剧性的事件，他的任期安稳而平静地度过。他心甘无闻，这也是他的特性之一，或者说是修养之一。写到这里，我忽想起敦和的字“三樵”。我才学疏浅，不知道这“三樵”二字源出何典。难道缘由于南宋词人朱敦儒所作的《太平樵唱》吗?南宋是令人伤怀的时代，一种“失”的心情笼罩着大好河山。这一种“失”意，我想正合了我祖上茹敦和流离异乡的心情。朱敦儒的词大多描写隐居生活，是不是这“隐居”二字之中有什么引动了敦和的心呢?我可惜没读过《太平樵唱》，这题目却叫人心动。从字面理解，是那樵夫所唱，唱的自然不外乎山野之间的物事。而“樵”这字的含义恰好有三：一是木柴；二是砍柴人；三是焚柴，这是不是就是“三樵”的由来?看来，做一个隐士是敦和令人心痛的向往，他生性清静，与世无争。可是“茹”这姓氏中的荣辱折磨着他的心，他逃遁不了这份俗世的责任。又因此，我想朝廷授他直隶南乐知县，一定很合他心意，他最愿是远离朝廷，去处越偏僻越好。我还想，敦和一到南乐就被这地方吸引了，这地方最吸引他的就是那一派荒芜与凄凉。这便有了茹敦和的第二项政绩。这政绩简而言之就是改良土地，使民生息。《辞海》上，关于南乐县有这样的描写：“农产有小麦、杂粮、棉花、花生，手工业品有草帽辫。”这就对了，小麦、杂粮、棉花、花生的种植就是来自我祖上茹敦和的农业政策。《清史稿》说，南乐“地多茅沙盐碱”。敦和他来到南乐，白花花的寸草不长的一片便袭入眼睑，那是何等的荒凉。寒鸦在枝头叫着，如泣如啼。这正合了敦和他的心境。我想敦和由于家世的缘故，又由于遭际的缘故，他是个忧郁主义者，他觉得这地方就好像是对他心情作了一个描写。于是他会想：这真是一个如画的地方。然而，却是凄楚的画面。敦和紧接着想：民将何以为生啊!这时候，他心里就生出了一股激情，他想他身为父母官，当为民造福!所以我还想，南乐其实是治疗敦和的忧郁主义的一个好地方。他是一个最最合适的地方官，做一个地方官既合乎了他隐居乡间的心愿，又使他对人的宽仁厚爱有了用武之地。《清史稿》所写，他初来南乐时，“乡民以麦秸编笠为生”，这就是流传至今的南乐手工业“草帽辫”吧!我祖上茹敦和却认为民当以农为本。这一种经济思想在今天看来有其保守的一面，但在以农业经济为主体的中国封建社会，却是现实而积极的生存之道。那是在十八世纪中叶的乾隆年间，资本主义经济因素还没有进入我国，又是在南乐这样远离海岸河口的内地县份，这注定我祖上敦和不可能成为张謇这样的资产阶级实业家，这就是时代的局限性。敦和又是一个遵其本分，顺势而行的知县，他温良的性格使他不会作非分之想，这便是性格的局限性。但我还是以为敦和他对南乐县所做的一切是有推动经济的作用，因为说到底，草帽辫也不算个什么。这样，敦和便“教以土化之法，广植杂树”。“土化之法”大约就是深翻土地，以溶解盐碱。植树造林也是改良土质的有力措施。关于这段，《嘉庆一统志》的“茹敦和”条记载得还更详细一些。它是说：“教以周礼土化之法。”这表明敦和是一个身体力行周礼之法的儒士。《嘉庆一统志》还记载了敦和土化之法的成果，即“瘠田皆变沃壤”。这就是南乐至今盛产小麦、杂粮、棉花、花生的由来吧!但有一个尝试似乎没有流传下来，那就是“敦和劝种桑”。《嘉庆一统志》上写道：“邑人以麦秸编笠为生，率荒本业，敦和劝令种桑，勒碑记以示民，民获其利。”那碑不知是否还在，上面都写了些什么。我想那大约是一篇好文章。敦和写文章是一把好手，否则他哪能成进士?这篇文章一定体现了他的农桑思想，这思想里不仅包含了农本观念，还含有他“种豆南山下”和“鸡鸣桑树颠”的天上人间意境。史书中说，“民获其利”，使我想到其时定是一幅男耕女织的安乐图画。尽管关于种桑没有见端于今天的记载，倒是“草帽辫”流传了下来。然而，当时那农桑繁盛的气象，一定久久留于人们心里。关于改良土地还有一个措施我刚才没说，因为我将此作为敦和第三项政绩，那就是水利。从史书所记来看，水利其实是敦和最重要的政绩。最终决定他进入名宦祠的，我想是由于水利的贡献。在他整个任职地方官其间，兴水利是他一贯注重的，无论他调往何处，水利总是他第一要事，并且有所建树，留下了他的功绩。书上所记水利之事共有两处。一是南乐县，书上说“县当猪龙河之冲”。猪龙河大约是一条名不见经传的河，估计会是黄河的支流，抑或就是如今辞典所说的马颊河，但辞典上是说南乐处“马颊河上游”，这又有点不像了。反正，南乐地处不利，身受水患。书中关于敦和视察水情有这样的描写：“察河源委，于开州、清丰之间审地形高下，因势利导，水不为患。”这样，我们眼前就出现了一个知县不畏艰辛，亲历山河田野的景象。我想，敦和幼年时候，就听过家乡会稽大禹的传说，祭大禹灵是他记忆深刻的典礼。大禹的克己勤奋是他的榜样。而鲧以堵治水为败，禹以疏治水为成的事迹一直牢记在他心中，那就是“因势利导，水不为患”的来由。他真不愧为大禹的后代。关于南乐治水的情形描写简略，当他调任大名，那治水的场景则要壮观得多。大名为府，在清代辖地包括今天的河北大名，河南南乐、清丰、濮阳、长垣及山东东明县地，这应是一次升任。大名境内有漳卫二水经流。书上说，“漳水患剧”。“剧”这一个字将漳水泛滥的情景推到了眼前。我们可以想象两岸居民不得安居的景象。我由此又想，我们这个民族怎么选择了这样一个水患剧烈的土地生存衍息?从鲧开始，便一代一代地治水。我们在好端端的土地上划开一道又一道口子，使恶水横流。这水究竟是怎么回事呢?现在，我祖上敦和又要开河了。书上说，“旁有渠河，敦和谋开渠以杀其势”。他用的还是疏导的方法，而“以杀其势”这四字便不像“因势利导”来得那么温和了，这也从旁形容了漳水如狼如虎的凶猛之势。但当一切议定，治水蓝图想也绘出，却朝廷来旨，又一次升任茹敦和为大理寺评事。这是敦和前途大有发展的时候，可说是亦步亦趋，步步青云。然而漳水之事迫在眼前。治水这一桩事，总是引动敦和的心弦，是使他最富激情的事业。于是，最壮阔的一幕出现了：“乃手书揭城门，劝民刻期集河干，亲为指示，民具畚锸，来者以万计。”这一“手书”，又是一篇好文章，且慷慨激昂。他一定晓谕利害，深入浅出。他还会提及子孙后辈，以“前人种树后人凉”的道理鼓舞人心。此时敦和已不再是大名知府，无从下令，因此，他只能“劝”民。这一个“劝”字道出多少真挚殷切之心。而后一句就更激动人心了，“亲为指示，民具畚锸，来者以万计。”在那事先约定的日子里，已卸知府之任的敦和出现于河岸之上，上万民工集合到此，如潮如涌，那场面是何等壮观啊!那敦和立于民众之中，一定是简衣素带，飘逸祥和。万众一心的气象使他内心激动，这时他会对乡民们生出留恋之心。调他去大理寺任评事，我想是上头注意到他在南乐县刑律上的成就。那几年里，南乐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好风气，朝廷一定耳有所闻。大理寺是决断疑狱的机构，而我们知道清代是个最多疑案的朝代。但我以为，我祖上敦和在任评事期间，没有出色的表现。一是因为关于他在任期间，史书没有一点事迹记载；二是因为不久之后他又回到地方，去湖北德安做同知了。这显然是一个降职，书上说，“缘事降秩”。究竟是缘何事呢?《清史稿》和《嘉庆一统志》上都没说。这是令人猜度的。我怀疑他受了小人的暗算，因他从一个知府，陡地升到评事，进了大理寺这样的重要机构，嫉妒他的人一定不少。再说敦和口碑极佳，众人感戴，这也是遭忌的事情。人已调任却还指挥千军万马修筑水利工程，这行为也有出格叫人说话的地方。我还想起茹家溇中关于茹棻被贬官的众口一词的传说。而我后来找到的有关茹棻的记载，他一直平步青云，正应了俗话“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直至兵部尚书，没有一点受贬的痕迹。所以我想是茹家溇的乡党们弄错了，把老子的事弄到了儿子头上。我又想到，茹家溇里传说奸臣佞人陷害的由头，是茹棻这名字，而我则猜测，会不会有人提出了敦和的出身问题。关于茹敦和的身世，也许长期以来都是引人猜疑的事情，他先嗣妇翁，再归本宗的生平，也令人嚼舌头。这样我们就可想象，这“缘事降秩”对敦和的人生是如何严酷的打击了。关于敦和到湖北德安府做同知之后的情形，书上没有记载。他在那里似乎没有干出什么名堂。尤其对比前边，对他的政绩热情溢于言表的记载，这一段就更加显得平淡无光，鸦雀无声。这令人想到敦和来湖北的心境，他忽感暮色降临，心情灰暗。也许，“三樵”这字是这时候才得的，归隐之心是这时才起的。以敦和温柔平静的性格，他不会像陶渊明、李白那样，事不如意拂袖就走。他是要把这场子圆到底的。我们只能从他在湖北无一字政绩记录的现象来体会他失望与暗淡的心情。然而，茹棻却在此时此地生长成人，并显示出优异的禀赋。我想，这是晚年时分敦和的希望和安慰，这也是茹家溇的希望和安慰。

从茹棻捐那尼姑庵在茹家溇的事实来看，这茹家溇确是茹棻原籍无疑了。捐立一个尼姑庵的用心也颇费猜测，这是不是有点赎罪还债的意思?尼姑庵真是个古怪的东西。我想捐一个尼姑庵也许是敦和的意思，他嘱咐茹棻去做这事，并将原籍的地址方位告诉茹棻。他大约还在纸上描摹了村庄的风景，一条阮江河带出一支溇，溇边有人家。这情这景，绞痛了敦和的心。为建造庵堂，茹棻大约亲临故乡。他还乡的那日，就像是茹家溇的节日。他走进茹家祠堂，觉得一树一木，都像是曾经见过似的，完全的熟悉。那定是个好天，有千缕万缕的阳光从屋缝里漏进。他还翻开家谱去寻找他家的这一支，那家谱就是后来藏于牛皮箱里谁也没见到的那本。茹棻就着漏进屋的天光，终于找到他们远涉他乡四处漂流的一支，这时他才觉得真正地到了家。“状元及第”的大匾这时便升上了台门。这就是我外婆灵堂前大红灯笼上“状元及第”四个大字的来由。可是我没想到，寻找茹家溇这事到此并没有完，这等会儿再说，先把状元的事说完。这状元就我所知，就已伴随了从我曾外祖母至我总共四代人。我们四代人心心念念不忘这状元的名字，其中的情意感人至深。前边说过的那表舅还告诉我那状元的轶事一段，说是见载于《清朝野史大观》。写的是茹棻那年去京城赶考，路途疲乏，就坐进一口大缸里打了个盹，醒来后，那缸沿上便有了个深深的缺口，是个屁股印。为了查实这段轶事，我把一整套《清朝野史大观》从头翻到尾，也没看到这故事。我那表舅这时已落拓得很，孤身一人，垂垂老矣。我看出他对我母亲及我们家有着明显的讨好的意思，没话找话，说东又说西，并且一径地怀念他外婆，即我母亲她奶奶、我的曾外祖母。所以我有些怀疑是否真有这轶事。这故事本身也有点破绽，茹棻怎能躺到大缸里面去睡觉?睡在大树下、凉亭边，还有点古意。睡在大缸里，倒像是徐文长这家伙的行径，而茹棻是个儒雅秀才啊。后来我就去翻《清史稿》，如前所说，没翻着茹棻，倒翻着了茹敦和这是意外的收获，使我无意中又掘深了一步。然后我又去翻阅《嘉庆一统志》《清代碑传全集》，擅长历史的朋友们也向我伸出了援助的手。最后我共找到关于茹棻的三份资料：一是《清代碑传全集》一千二百七十八页；二是绍兴兰亭文物管理处存有的茹棻墓碑上的一篇谕祭文；三是《碑传集补三》上一小条记载。沿着这些材料提供的线索，我在《清史稿》“纪”中也找到了茹棻的身影。所有记载给我的印象总起来说，茹棻这状元才赋极高，修养也极高，继承了父亲敦和温良正直的性情，且更富诗意。他的一生看上去似乎过得很和顺，坎坷不多。我眼前甚至出现了他极其清秀宁馨的面容。现在，让我们顺沿着这些史料，来想象与描绘这一个以书香之光照耀了我们几代的状元吧。

茹棻字为古香，号为稚葵。“古香”二字显然是从“棻”字引发而来，似是对“棻”字进行一个浅释。以此看来，他对“茹棻”这名字是相当满意，并能领会其精神。“古香”二字貌似平白，却有大雅若俗的味道。而“稚葵”这号就稍稍有些奇崛了。我想茹棻他选择“葵”这样东西自称，其中也有沿引“棻”的意思。并且“葵”这般植物，其实无香无闻，而茹棻蓄意于它，或是为取它那种质朴天然的气息。“棻”的“香木”之解，是个抽象的概念；“古香”是形容；“稚葵”则是替代了。我还以为，茹棻又取“葵”的“冬葵”之意，即《诗经》中“七月烹葵及菽”，《农书》中所名为“百菜之主”的意思。“稚葵”二字里，似还隐有一点归隐之意，因那冬葵既有朴的一层意思，又有古的一层意思，合起来便是一个“归”字了。而同是归隐之心，父亲敦和用了“三樵”，含有一股老劲与苍凉之感，还有一派野趣。茹棻则是“稚葵”，要雅致温文得多。可见，后者是书斋里长大，照现在的话说，就是“温室里的花朵”。而无论是“古香”还是“稚葵”都反映了茹棻他复古主义的美学倾向。好，关于茹棻的字号就解释到此。解释这些是为了解状元他的才情与人生观念，也可供我们在心里描摹一下他的形象。我想，他是要比父亲敦和清秀俊美得多，茹家溇里人说他是个大麻子的话，决计不可信。他也不像父亲敦和，心灵上负了那样的历史重荷，父亲已为他铺平了道路。他出身于官宦之家，父亲口碑极好，走到何处都受到拥戴。在京城大理寺任评事的日子，也没有给茹棻留下什么暗淡的印象。他青少年时期的大部分岁月，想是在湖北德安度过，三江景色铭刻在他胸怀。《清代碑传全集》上写道：“棻幼而颖异，举止端凝。”“颖异”，“端凝”，都是美好的词汇，使状元的形象陡生光彩。《清代碑传全集》上又说他二十三岁通过乡试，成为举人。乡试可不是玩的。那总是在八月初八举行，暑气未散天很热。考试分三场，每场须两日。初八进，初十出；十一日进，十三日出；十四日进，十六日出，真正要把人考糊了。那贡院的规模极大，我看过画片，数十进的大院，连成无边的一片。这日子实在叫人揪心，发悬梁，锥刺股的寒窗苦读，就在这时见分晓了。第一场是考八股文；第二场是诗经题，纯以四字为句而押韵，仿《诗经》而作；第三场是策题，也就是论说文吧，内容是论说历代典章制度，政治沿革。不知道茹棻是以什么为侧重。据说八股文最重要，可我却觉得茹棻也许在第二场发挥得最好。作诗是他最乐意的事，《诗经》也是他常诵常读的东西。他的“稚葵”之号，就是来自《诗经》中“七月烹葵及菽”这句。那年他二十三岁，模样儿很清俊，做了一个新举人，在鹿鸣宴上，一定很出众。然而他的金榜题名却是在七年之后的乾隆四十九年。中举之后的四十三年以及四十六年的会试，他是没有参加，还是参加了却榜上无名呢?《清史稿》记，四十三年四月，“乙卯，赐戴衢亨等一百五十七人进士及第出身有差”；四十六年，“戊辰，赐钱棨等一百六十九人进士及第出身有差”。茹棻均不在列。这七年是他相当沉寂的七年，殿试是每一个士子的理想。即便是要做隐士，那也要等通过了会试、殿试、传胪、朝考，再可退官出世，这才有话可说。所以，茹棻是决不致一连放弃两届会试，那我们就不得不承认，这七年中，茹棻至少有过一次落第的经历。从京城回湖北，这一路上很凄凉。茹棻他一帆风顺，此是他人生第一次失意。会试通常是在三月，已是一派春色，却更衬托了他心底的凄凉。他走的当是水路，船入长江，两岸猿声啼不住，真是愁煞了路人。水天苍茫，无依无托。他想，人生究竟是为什么啊，一股虚渺之感抓住了他的心。我想像茹棻这样的“颖异”之人，所以落第全是八股文的错。我从我手中第三份史料，即《碑传集补三》里的记录得知，茹棻著有《使兖诗草》《使晋诗草》《使南诗草》《使沈诗草》。我还见过他写的对子，收藏在我们这城市上海的博物馆。不久前又听博物馆的人说，有一幅画上有茹棻留下的鉴定之言。这一切都说明茹棻是个性情中人，他喜爱艺术，以诗画为专长。这样的人，一定是弄不好八股文的。但他毕竟是个明达清醒的儒生，“端凝”这二字其实也包含了这层意思。他颇识时务，知道这是一个士子的必由之路。这几年是他埋头苦读的几年，将诗画丢在一边，心中牢记“玩物丧志”的古训。于是他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于乾隆四十九年一甲一名进士列入榜首。这一年是闰年，是不寻常的一年，国事安定，皇帝又下江南，一路祭江神，免税赋，一派和平气象。四月，《清史稿》上赫赫记道：“甲寅，赐茹棻等一百十二人进士及第出身有差。”北京孔庙的碑林里记载有茹棻的名字，是我亲眼所见。这是我们茹姓家史中极其辉煌的一页，它照耀了之前与之后的惨淡的岁月。茹棻在殿试中一定表现出色。殿试是由皇帝亲发策问，我想“策问”正是茹棻的才华的居中状态，不属上乘。但他毕竟出身于官宦之家，对于政治与社会有他切近的见闻与体验，父亲的言行长期来是他的榜样，现实的使命感他生而具备，再加上他过人的文才。这年他三十岁，正当学问、精力、性情都成熟的年纪。他挥洒自如，汪洋恣肆，一举成功。朝考茹棻他干得也很不错，算得上是节节胜利。然后，他如历届头名状元一般，进翰林院做了一名修撰。这是他平步青云的第一步，是他此后一生无数次身任重职的头一职。他一定兢兢业业，勤勤恳恳，早进晚出。每当日出或者日落，茹棻望着紫禁城九龙十八柱七十二条脊的角楼，在霞光中变得通体透明、金碧辉煌，胸中的感动是无法说的。这是我们家历史的转折时刻，茹棻他耳边响着鼓楼里庄严的更声，身后是巍峨红墙。这是我母亲家与我们中央政权最为亲近的一个时刻了。紫禁城的角楼映着天边变幻的彩霞，如同海市蜃楼。北京是多么美丽啊!霞光铺满天空，一展无际，晶亮的云隙里，流出音乐般的光色。

乾隆时代是一个鼎盛时代。乾隆皇帝是一个富有激情的皇帝。他醉心于征服，身上流动着马背民族努尔哈赤家族的沸腾血液，他极容易为昂扬壮阔的场景吸引。作为一国之君，他似乎缺少一些审慎和中庸。他更接近于一个诗人，热情洋溢，手笔还相当大。乾隆四十九年的记载是为我关注的记载，这是茹棻揭开我们家历史新一页的年头。就这一年的记载，也可看出乾隆皇帝执政的凛然风度。四十九年头一个月，就有三处免税赋的记录：一是“免直隶山东经过地方本年钱粮十分之三”；二是“免直隶顺天等十二府州属通赋”；三是“免山东利津等二十一州县卫逋赋”。此后，几乎每月都下令减免正赋杂税。你可想见他老人家大手一挥，息养生计无数。这年还有五次赦罪的记录：一是二月，“减江苏、安徽、浙江三省军流以下罪”；二是七月，“宥刚塔罪，戍伊犁”；三是九月，“丙子，宥绰克托罪”；四还是九月，“己酉，减京师朝审情实句到逾三次人犯罪”；五是十一月，“谕秋审，朝审各犯缓决至三次者，分别减等”。这年又是平定回部战事激烈的一年。五月，“己巳，命福康安、海兰察赴甘肃剿捕回匪”；“甲戌，命阿桂领火器，健锐两营兵往甘肃剿叛回”；七月，“甲子，甘肃石峰堡回匪平，俘贼首领张文庆等”。在平定回部中，乾隆一反他宽大怀柔的政策，而严惩厉刑。凡平回不力的官吏，他毫不犹豫地给予撤处惩罚。如五月，“庚辰，李侍尧坐玩误褫职，以福康安为陕甘总督。刚塔以失机褫职逮问”。至于“宥刚塔罪”，则是平定了回部之后的事，而李侍尧却是“论斩”。回民起义首领张文庆等人，在这年八月“伏诛”。从这一年的记录里，我们还很惊讶地看见乾隆皇帝极其热衷祭祀这一件事。这行动流露出诗人的浪漫情怀，其中包含有天命观念，还有一股对江山社稷的亲近心情。在这些祭祀中，使我感动的是那么几次：二月“戊寅，祭河神”；三月“丙戌朔，祭江神”；三月“己亥，上幸海宁州祭海神”；闰三月“丙子，上祭河神，渡河”。而其他的如祭孔庙，祭禹陵，或祭明太祖陵，在我看来，都是官样文章。河神，江神，海神则不同了，它们带有自然的不可知力量的形态，它们与一个天下第一的统治者的关系，带有情感的色彩。我想，即便是十全武功的乾隆皇帝，在这江湖河海之神面前，也会感到自身的渺小。祭祀的场面一定壮观而动人心魄，乾隆他会觉得天人合一的非凡的一刹那。这一刹那如同雷电一样，击在他的胸中。我还饶有兴趣地留意到闰三月，丙子祭河神的记载“上祭河神”之后，写道，“渡河”。这“渡河”二字写得是那样小心翼翼，诚惶诚恐。乾隆是一个与山河自然有至骨之亲的皇帝，他像个游侠似的，往来于南北东西之间，留下许多传说。总之，我祖上茹棻进京的时候，就正是在这样一派威武昌盛的景象之中。虽然在这不可一世的表面之下，已经潜伏了无可阻止的衰败危机，那却是后话了。当我读着《清史稿》，心里不由想道：记录编写这乾隆行止、旨令，及历年大事，其中就有我祖上的一份劳动啊!我想象他娟秀的小楷，落在洁白纸上的情景，那是多么典雅而高贵的情景。茹棻他在翰林院任修撰，一任就是四年。第五个年头，也就是乾隆五十三年，他被派去山东任正考官。做正考官在我看来具有“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的味道。茹棻不会忘记他那科试经历。那一番茹苦含辛，此时此地才真正有了回报之感。夜晚的时候，茹棻吩咐点灯上轿，静静地巡查贡院。士子们秉烛苦思，只见号舍内漏出烛光点点，好像暗夜里的星光。茹棻心潮起伏，他一整个寒窗苦读的青年时代浮到了眼前。我想，这就是他后来以“拔真才端风俗”而留名于世人的缘由。与父亲敦和相比，茹棻他极少有立于激浪滔天的河岸叱咤风云的风姿，他所作所行均带有政治改良的意味，是比他父亲更具有官僚气息的文官。他的“拔真才端风俗”，不能不是对其时已趋没落的科举制度所作的一个挽救。我想，乾隆年之后，科场案就接连不断，弊端百出，闹到难以收场。士子们的战斗性日益高涨，有几次场景，颇似后来的“文化大革命”。其实，在乾隆年间，事情就已经有了问题。既然有茹棻的“拔真才端风俗”，想必就有歪门邪道。《清代碑传全集》记载有茹棻的两次显政。一是在他任奉天府丞兼学政时候。由于地理僻远，奉天士子向来很少进京做官。而茹棻则“疏请允行”，改变了这一局面。后来，奉天士子有官至工部学郎的。茹棻这一行不只是抑制了奉天士子的不满情绪，在某种程度，还是做了统战工作，消灭分裂的因素，保证了大清王朝一统天下。我不知道当时茹棻的疏奏是怎么写的，列举了哪些理由，但他一定是使皇上心悦诚服了。写疏奏也是茹棻的一大特长，他措辞得当，以理晓谕。这样，你就不难想象奉天士子对我祖上茹棻感恩戴德之情了。而皇上也对茹棻留下了深刻印象，这从后来茹棻去世，皇帝谕祭文这一事实即可看出。茹棻另一显政是在嘉庆十八年，任江南正考官的这年冬季。碑传上写，“五城编查保甲，棻以分别造册更换稽查为请，俞允施行”。这表明茹棻为我国的户籍制度贡献了他的一份意见。严格的户籍制度是统治庶民的保证，这使散沙般的百姓得到整顿管理。这标志着一个国家行政的进步。而作为我，一个茹氏家族的外系后人，却无中生有地从一句“棻以分别造册更换稽查为请”里面看出一个端倪。我想茹棻那样热心参与江南五城的户籍清理，除去他的社会责任感，其中是否还夹带了一些私货呢?我想象他在更深人静之时，亲手拿来五城之一城的户册，在灯下翻阅。这一定是他的原籍会稽的户册，他的目光在“马户”这一栏内反复流连，关于堕民的身世来历，他从父亲那里略知一二，如今他要来考察个究竟。他的心颤抖着，心怦怦地撞击着胸膛。他将一应差使都支走了，内书房里只有他一个人。这一个重大的性命攸关的秘密就在这时揭开了。灯芯爆着火花，使他一惊一惊的。光影幢幢，他感觉到了身后的巨大的沉重的暗影。他走到哪儿，这暗影就跟到哪儿。更楼上传来更声，他胆战心惊。这一夜要特别的万籁俱寂，四下无声。没有月光，也没有星光。这是茹棻人生中最痛苦的一夜，谁也不知道他是如何熬过，也不知道他在这一夜里做了什么。次日清晨，大雪遮白了天地。“分别造册更换稽查”这几个字驻足于我心间，久久不去。我无法深究，但我以本能感觉到我们家的错综与混淆是从这几个字开始的。在这里，我们家的历史出现了一个断裂和错节的征象。这要从我第二次出发去寻找第二个茹家溇说起。现在，还是让我把茹棻这个人说完。在此之后的数年内，茹棻他，可说是一步一升迁。嘉庆十九年，“擢左都御史”；二十一年，“迁吏部侍郎，擢工部尚书”；嘉庆二十五年，至兵部尚书。在此之前，《碑传集·茹棻传》还写有一事，就是乾隆五十六这一年里，茹棻的父母相继过世，茹棻怀忧回湖北，“倡议捐赈及监修三江应宿闸”。想来这是敦和的遗愿。敦和的死使我很伤感，他远离家乡绍兴，死在异乡异地。他的死使我想起我曾外祖母的死，在他们弥留的眼睛里，最后的景象定是那茹家溇无疑了。那茹家祠堂前的一座山阴桥，久久地流连在他眼前，经久不去。后来我知道，我曾外祖母眼中的茹家溇，其实是另一番景色。再后来，当我得知茹氏父子的灵柩都迁回原籍，葬于家乡的兰山脚下，便感到了彻心的安慰。

茹棻为兵部尚书的这一秋是个多事之秋。这是皇位交接的一年。嘉庆皇帝驾崩，道光皇帝继位，是这一年里最重要的大事。从此，道光年就揭开了帷幕。我祖上茹棻，就是在此背景下官至兵部尚书。将这一年的史书逐月读来，似乎很平淡。这些文字面无表情，于发生的事情也无评定总结，事件与事件之间的关系极少解释。大约，这就是“史”的面目了。而我却感觉到这一年的光景已大不如先前，比如前面所提乾隆四十九年那样轰轰烈烈，有声有色。整个嘉庆年间平淡而冷清，而这一年就更为寻常，几乎没什么值得一提的事似的。我还感觉到这一年记录的神秘，在这些枯燥的文字底下，似乎隐匿着什么秘密。这使我意识到，茹棻这一次晋升具有不同寻常的含义。这一年里，兵部出了一件事情，这事情叫人生疑。那就是三月里，“兵部遗失行印”。行印可不是闹着玩的，兵部行印更不是闹着玩的。“遗失”这两个字未免说得太轻巧了，兵部行印可不是想“遗失”就“遗失”得了的。从另一种角度来看，“兵部遗失行印”也是一个不祥之兆，它象征着军权旁落，天下大乱。这样一件非同小可的大事，却被冷漠无奇地一笔带过，便更叫人怀疑了。在“兵部遗失行印”之后，史书又接着写道：“事闻，明亮以次罚降有差。”明亮是有功之臣，他于乾隆中就以护军统领参加大小金川战役，嘉庆初则率军出击白莲教起义军，屡立功勋，嘉庆十八年十月壬戌，为兵部尚书。就在“兵部遗失行印”的前一年，即二十四年十一月，史书还记了一笔，“晋封明亮三等侯”。而在二十五年开卷头件事，记的便是，“诏优恤老臣明亮、和宁等，毋庸来园带领引见。”以此可见皇上对他的恩宠与敬重。就在此两月之后，却发生了遗失行印的事情，这实在有些蹊跷。然后到了这年的七月，皇上先还“巡幸木兰”，然后，“驻跸避暑山庄”，紧接着，就“上不豫，向夕大渐”。他病得也有些蹊跷，一向好好的。二月里，“阅火器营兵”，看望病危的庆郡王；三月，连着祭祀东陵，明成祖陵，宣宗陵，孝宗陵；四月，照例赐了进士；直到六月，还发布一道命令，“禁王公私设谙达及买民女为妾”，又贬黜了一个官，即松筠。他亲临政事，相当活跃，突然间却病重垂危了。这是继“兵部遗失行印”之后第二件神秘的事情。再接着说，皇帝病重，大约自知大限已到，即“宣诏立皇次子智亲王为皇太子”，然后，就“崩于行宫，年六十有一”。这样，仁宗本纪结束，宣宗本纪开始。“宣诏立皇次子智亲王为皇太子”，这事本来很正常，在字面上一切过程也都正常，没有出什么毛病。然而却另有几处记载莫名其妙地令人不安，总觉得事情不那么简单。在宣宗本纪的开头部分，复述道光帝继位的过程。此时的描述要略详细一些，详细处一是写到宣诏立皇太子时，在场的人物，有御前大臣赛冲阿、索特纳木多布斋；军机大臣托津、戴均元、卢荫溥、文孚；总管内务府禧恩和世泰公。详细处二则写道这些在场人物启开匣，所宣之诏书是嘉庆四年的御书。这一切也都对头，如同以往每一次宣诏立位的手续过程。而我的疑惑在于紧接其后皇后补下的一道懿旨。关于这道懿旨，史书上有长长的记述。她先是表扬了皇次子，即后来的道光帝的美德，以证明他继任王位的无愧，使用了“仁孝聪睿，英武端醇”这样的美好的词汇。接下来却是：“但恐仓猝之中，大行皇帝未及明谕，而皇太子秉性谦冲，予所深知”。于是她又写道：“为降谕旨，传谕留京王大臣，驰寄皇次子，即正尊位。”这里透露出一股焦虑和忧惧的心情，似有些气急败坏。那边明明有皇帝的遗诏，你这里着什么急呢?要我说，这一道懿旨，整个儿是画蛇添足，多此一举。这样急猴猴的，也大失皇太后的风度。然而这毕竟还只是感觉上的不舒服，再细细推敲，这道懿旨的本身内容也似有问题。她颂扬了皇次子的德行以及传位于他的理所当然，继而却一个“但恐”。她“恐”什么呢?她恐的是“仓猝之中，大行皇帝未及明谕”。那么就是说她并不知晓嘉庆皇帝诏立皇次子的事，她本来就有让皇次子当皇帝的念头了。换句话说，就是不管嘉庆皇帝有没有“明谕”，她反正是要皇次子做皇帝了。这就是令我不安的第一件事。接着，第二件叫人不安的事就来临了。懿旨下后，皇次子便将匣内嘉庆四年四月所立的硃谕送给皇太后瞧了，总算安了她的心。皇位摆平之后的一整个八月就是在办丧事，梓宫还京，持服行丧，奏庙号，颁遗诏，赦罪，免赋，等等，不亦乐乎。到了九月，就动起手来了。九月，“庚申，切责军机大臣，以拟遗诏错误，罢托津、戴均元军机大臣，文孚、卢荫溥仍留军机大臣，均下部严议。”“拟遗诏错误”是什么意思?是什么样的错误，这错误又造成什么后果?史书一字未提。这一年里的记载，有一个普遍的毛病，那就是吞吞吐吐，藏头露尾，叫人摸不着头脑。从史书字面看来，从宣诏到即位，一切手续都正常顺利，却突然出现了皇太后的“但恐”，后一个“拟遗诏错误”，其中原委只有天知道了。紧接着，罢托津和戴均元军机大臣之后，就开始了相当规模的人事变动。其中令人回味无穷的是松筠的起用。仅只三个月之前，嘉庆皇帝将松筠黜为骁骑校，三个月之后，道光皇帝一登位，便“起松筠为左副都御史”，其中究竟有什么奥妙呢?这个松筠还升得很快，下一个月，他便成为左都御史了。而同罢托津、戴均元军机大臣相对照，启匣宣诏在场的其他人物，几乎都得到了提升和重用，如军机大臣卢荫溥为工部尚书，文孚为左都御史，总管内务府的世泰为理藩院尚书。因此，我敢断定，在道光皇帝即位的过程中，一定发生过奇妙不可言的戏剧性事故，种种迹象都暗示出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权力大更换。我的祖上茹棻，就是在这次人事变动中，坐上了兵部尚书的位置。而这位置，自三月里前尚书明亮因遗失行印而卸任之后，整整空缺了半年。我始终以为，“兵部尚书”于我祖上茹棻，不是个合适的位置。他从来是个文官，没有战功，与他的前任明亮不可同日而语。他那时代战事纷繁，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而茹棻从来不染刀枪。在道光帝登位之际，由茹棻这个文官，坐上兵部尚书这个军事要职，或许是一种权宜之计，一个过渡时期的策略，这也是一桩微妙的事情。以此看来，这年三月的遗失兵部行印，然后七月嘉庆皇帝由病而终，九月的人事变动，及至茹棻当上兵部尚书，这其间一定大有关联，绝不是偶然的。我想象茹棻这样一个天智聪慧学识丰厚，且又在官场深入浅出几十年的官宦，一定不难了解他此时此地的真实处境。此时此地的他，就像一颗棋子似的，凭人摆布，走到哪里算哪里。他还深谙他处境的危险性质，可说是朝不保夕。他想他此时是身不由己，一切听从天意吧。在兵部尚书这位置上放我祖上茹棻这人物，其实大有讲究。我想茹棻他秉性端庄宽仁，口碑极佳，又常在地方做官，于朝廷中的内幕涉足不深，是个各方面都可接受的人。这类人似乎是专用来放在权力交换之际的众目睽睽的要位的。而九月里这次人事安排仅过了一个月，到了十月，吏部尚书，工部尚书，礼部尚书，理藩院尚书就又一次大换班子，以此可见九月里人事安排的临时性质及过渡性质。此时茹棻的位置尚未变动，可是日子也不长了。现在，我总是在想茹棻的死。我想他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死去的呢?茹棻是在他任职兵部尚书十一个月之后去世的，也就是次年八月。他的死在我看来具有退身的意味。从史书上可见得，这段时间是一个人事变动频繁，趋于混乱的时期。各部尚书你迁我调，不亦乐乎。每一月都记载着人事的变更，走马灯似的换人。在这纷乱的情景之后，究竟什么是真实面目，也只有天知道了。我想，茹棻即使不死，这兵部尚书的位置大约也坐不长了。我还注意到，在他上任直至故世的十一个月间，他是各部尚书中惟一没有变动过官职的一个，可见他为了维持平衡而克己审慎到何种程度。他大约是心力交瘁而死的。《辞海》中关于道光年间的总评价是“政治腐败”。这是一个无能的庸常之辈，他一开局就没有什么惊人之笔，忙于安排人事，将官员下棋似的移来移去，最终也不明白他要做什么。茹棻一定将这些看得很明白，可却不妨碍他继续谨慎为人。这十一个月于他来说已是漫长得无期，而他苦挣苦扎，终得善终。他在官位上的克己明义一定给道光帝留下了深刻印象。本来，以他这样平淡的政绩是不会得到皇帝的垂青。尽管他只在道光年做了十一个月的兵部尚书，并且无所作为，可道光帝却给予了极高的评价。这从谕祭的碑文上可以见得。碑文称茹棻“性行纯良，才能称职”。这几个字的背后，其实是对茹棻“无为而治”的描绘。他的“无为而治”，可说是最深地领会了道光初年复杂的政治局面与皇帝的良苦用心。由此我想，道光帝对于他的辞世是真切地痛心了，真如碑文所写：“方冀避令忽闻长逝，朕用悼焉特颁祭典以慰幽魂，呜呼宠锡重垆庶沐匪躬之报名垂信史，聿贴不朽之荣尔如有知尚克歆享。”皇帝“呜呼”一声可非同寻常，然而又有谁知道茹棻他生命中最后十一个月的压抑心情呢?他从来是个以诗书为伴侣的儒士，是书斋中人，这样被推上政治风云的前沿，实在不是他本心所愿。我想他是郁郁而死，留了一肚子的话也没处说。他终年六十七岁，在那缺医少药的时代，也可说是寿终正寝。而我却无论如何也掸不去他留在我眼前的忧郁寡欢的神情。我还情不自禁地想起乾隆四十九年，风华正茂的他，立在灿烂霞光中的角楼之下，紫禁城的红墙映衬着他的身形。那时他一怀抱负，踌躇满志。从《碑传集补三》中，我还得知，茹棻他留下了诗稿。他每到一地便写一部诗稿，于是就有了《使兖诗草》，《使晋诗草》，《使南诗草》，《使沈诗草》。要找这些“诗草”不是易事，可能这都是些抄本， 不知藏身在哪间藏书楼年久失修的尘封的角落，上面结满了蛛网。这会是些什么样的诗呢?他在此寄托了什么样的情怀呢?到此，我对茹棻状元的记述可以告一段落了。我所以这样不遗余力努力求实地描述他的形象生平，是因为他是自古以来出现于我们家族史上的第一个真实人物，他使我们家的历史清晰起来，具体起来，然而，同时，也使我们家的历史产生了歧义。

现在我可以来说我第二次出发找茹家溇的经历了。说实在，当我在柯桥四十里处桃园村的茹家溇里，发现茹棻这个状元，与我母亲家族中关于状元的传说不谋而合，我心下就认定这就是我要找的茹家溇。这茹家溇还暗暗符合了我对老家扑朔迷离的想象。在我一整个儿的寻根活动中，自始至终都笼罩一股虚拟的空气，我要找的正是这样的茹家溇。曾外祖母的瞑目将茹家溇的景象带入杳杳太虚，岁月的烟雾遮蔽了它。我无意真正走近去揭开它神秘的面纱，那会使我的想象从此有了限制。反正，桃园村的茹家溇正合我意，我沉浸在找到老家的喜悦与感伤之中，我的祖祖辈辈已在这茹家溇活跃起来，我心甘情愿肩负起“状元及第”这块横匾，顺从地做了茹棻的子孙。后来又去寻找茹家溇完全是为不辜负热心朋友的好意，还有我丈夫对这水乡中“溇”的兴趣。那一个茹家溇已经把他迷住了，所以，应当说，我们再一次去茹家溇是怀着旅游一般的心情。这天的天气雾蒙蒙，飘舞着毛毛细雨。我们乘坐一辆越野车，颠颠簸簸，嘻嘻哈哈。田里的秧苗喝足了水，碧绿碧绿。我们穿过村庄，有顽皮孩子用石头扔我们的车，还有几头家猪与我们争夺狭窄的村道。我们迷路了有一两回，就向路边的乡人问路。人们的回答在雨雾中听起来有迷蒙的感觉，他们伸出手臂，在早晨润湿的空气中划过来划过去。我的感冒已到了高涨的中期，蓬勃地发着高烧，脸颊通红。高烧使人亢奋，好像进入了一个不同凡响的境界。我们的车走在水网密布的道路上，茫然行驶着。当我们终于接近目的地时，却被一根新立的电线杆子阻挡了。这电线杆子就在昨日竖起，它赫然而立路当中，叫人左也绕不得，右也绕不得。我们只得下了车，潮湿的土地柔软地在脚下陷了下去。这时，我看见了茹家溇。这个村落在雨雾中显得身影婆娑，静若处子，它临水而立。我绕过电线杆子。那电线杆子就像是一道分界线，一座界碑，它就在我来到的前一日竖起，像是一个有意的安排。走过电线杆子时，我听见高压电流从天空嗡嗡地流过，雨雾掩住一切杂音，这一刻显得特别宁静。后来我明白，在那一刻里，我终于看见了我曾外祖母眼睑里的景色。在这一刻里，我的瞳仁与我曾外祖母的瞳仁终于合二而一，一百年的时光流逝而去。我绕过电线杆子这界石，朝着我曾外祖母梦萦魂绕的村庄走去了。这真是哀伤与欢乐的一瞬，雨星在空中歌舞，我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湿透了，我冷得打哆嗦，高烧却烧红了我的脸，湿土在脚下柔软起伏，富有节奏。这一回寻找充满戏剧性的偶合，假如事情不是那么一筹莫展，没有绝望到要去找那位道士，假如找道士的途中没有突然兴起去看那共济桥，假如去看共济桥时没有遇到那个青年，假如青年的父亲王阿丑没有在前一天下山回家……那么，我便将和茹家溇永远擦肩而过，我和我的曾外祖母将永远擦肩而过。然而，一切巧合却是注定发生，这使得事情充满悬念，这就是命运的本来面目。

事情本来一无希望。这村叫做管墅村，离柯桥四里水路。这是我们热心的朋友们设想我那曾外祖母也许会将四里记成了四十里。这管墅村有二千多人口，主要三大姓为胡、沈、赵，这三家都有自己的祠堂。而茹姓仅是个几户人家的小姓，围溇而居，这就是茹家溇的来历了。茹家溇人没有田地，历代以箍桶为生，人称圆木工。村长姓徐，是个年轻人，搞工业有一套。他在村办的涤纶布厂办公室接待我们，厂址就是昔日的赵家祠堂。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片，上面写着所有茹姓人名，其中最年长的也只有五十多岁。村里人不记得有茹继生，倒记得有一个茹继卫，早已死在外埠，不知这茹继卫和茹继生有无什么联系。这村长说话简捷干练，他对我们对寻根都一无兴趣。他和桃源茹家溇的村长完全不同，他是那种头脑实际，讲究实效，敢想敢干的青年。他没有那村长的闲情逸致，和他说话没几个来回就没词了。对我们所提问题，他知就说知，不知就说不知，决不用模棱两可的话与我们周旋，这使谈话索然无味。不消说，我们都有些消沉，有碰壁之感。他将我们撇在一边，一会儿进一会儿出，日理万机的样子，车间里传来隆隆的布机声，我们坐在那里显得又多余又无聊。至今我也不记得徐村长怎么会提起那道士。当他提起那道士，脸上露出了笑容，这笑容使他有了绍兴人士的味道，否则，他与上海这城市上下班的街头人流中的青年一无二致。或许是当我们追问这地方最年长的有谁，他忽然地想起了那道士，于是他粲然一笑。这道士真是个古怪的东西，他十四岁就干这营生，至今已经九十整。他的名字叫个阿坤，一无仙气。这就是我老家绍兴的魅力所在，它使仙、使神、使官、使皇帝，都变成了凡夫俗子。我想，这一个道士撑着雨伞，在这样雨蒙蒙的天气里，走在路上，有人喊他：“阿坤，做什么去?”他便如实回答做什么去。这一幅情景是多么有趣啊!徐村长含笑说，有一次，我问他：“阿坤，你十四岁做道士，至今为止，送出去的人有多少?”这话问的就有意思，其中的谐谑含有一种乐天的知命观。道士的回答出乎意料的老实，他说：“一日一人不止，总共大约有二万多人。”这老实里也埋藏有淘气的意思。顿时，一个忙忙碌碌走东走西的道士出现在了眼前。我想他脸上绷着，肚子里可是乐乐的。徐村长被这道士唤起了兴致，他拒绝了一个来回事的女工，跃跃地说：“我们去找那道士问问，他兴许晓得些什么。”去找道士的事情就是这样开头了。我们这一伙人纷纷沓沓走出涤纶厂，也就是昔日的赵家祠堂。我们一下子变得意气风发，热情洋溢，七嘴八舌，喋喋不休。乡人都看着我们，不知我们要做什么。我们应当说是茫无目标地走在管墅村的七河八汊上，徐村长也弄不清这时道士在哪里，他问：“老公公，你晓得阿坤往哪里去了?”老公公就说，村长你问阿坤做什么?这里的人都有一种俗话叫做七拉八扯的特点，还爱管闲事。而村长一改严谨的态度，饶舌地向老公公说起找道士的缘由。说的时候，便围起了人，有抱孩子的女人，孩子的小手在雨雾纷飞的空中挥舞。人们你一句我一句，说来说去，既不知道有否茹继生这个人，也不知道阿坤今日去送谁。这里人七拉八扯的本事很大，他们一下子把事情扯开了，他们说，一百年前，村里人合资修了一座共济桥，桥头有块碑，碑上刻了捐资人姓名。如是像茹继生这样去了杭州又发了财的人，是不会忘记本乡本土，一定也在捐款人之列。在这水泽之乡，最大的善德就是修桥。修桥带有禅的味道，它象征从此岸往彼岸的引渡。我的水乡老家真是个充满象征的地方，桥是一个典型。听了这话，我们便把道士他抛在了脑后，调转方向，朝着村头共济桥走去。共济桥是我们进村所走的那座桥，桥墩高高，桥面宽阔。碑在“文化大革命”掘了起来，后来又拿去铺了路，现在收在桥头草棚里。碑上的字早已磨平，密密麻麻一片，无从辨认。棚子里刹那间挤满了人，棚子外也是人。我老家的人特别喜欢热闹，每年的社戏就是一例。他们看见人多就由衷地高兴，见了生人止不住要问长问短。于是转眼间，关于我们来寻根的消息便在共济桥头传开了。人们七嘴八舌，七拉八扯。还有人从远处看见我们，扔下手里的活儿飞跑而来。共济桥头是个高地，我们就像站在戏台上。这天村里的生产算是完了，村里的效益也算是完了。后来我明白，这是一个隆重的欢迎仪式，这是一个推迟了一百年的欢乐的欢迎仪式，是令人泪下的场面。当我们讨论热烈、天高地远的时候，有一架自行车飞驰而来。车上是一个瘦瘦的青年，他的胸前别了两支钢笔，他是要进城办事的样子。他站着才听了几句，便明白了大意，他说：“你们找我爹爹去，他七十八岁，记性好得了不得，茹家溇的事没他不知道的。”旁边就有人问：“你阿爹不是去香炉峰烧香了吗?”他说，昨晚刚回来。人们说：找他阿爹，他阿爹记性好。于是，那青年前面带路，我们一径往他家去了。事情到此终于有了转机，可去的路上，我们半信半疑。我们对他阿爹并不抱什么希望，我们跟了他去是因为总要有个地方去才行。那会儿，寻根可说是一无头绪，且被好心而多嘴的乡党们搅得混乱不堪。去阿丑家的路上，我们才算暂时有了目标。阿丑是他阿爹的名字。“阿丑”这名字叫起来没大没小，没规没矩，亲切倍生。青年带我们去找他爹，脸上的表情又欢喜又嘲弄。我想他阿爹大约唠叨得够呛，一定老是用回忆折磨孩子们的听觉，这会儿他找到我们这群替死鬼，心下窃喜不已。他在家门口高叫一声“阿爹，有客来了”时，有一种邀功请赏的味道，还有一种安抚的味道。那阿丑却也不是个等闲之辈，青年连连喊了几声，也还是只闻其声不见其人。最终，他才出现在屋内迎门的地方，表情矜持。我们一个个满面笑容，说了许多恭维的话语。这阿丑想是已窥得我们少他不得，顿时变得金口玉言。朋友们将我推到他面前，想让我这远道而来的上海人打动他的心，他却看都不看我一眼。我们向他大献殷勤，他尊贵得像皇帝。我想他是等待了许多年才等到我们这群来听他追溯往事的家伙。这么多年里，他的絮叨已经烦透了他的儿孙们，他的儿孙们都是那种胸口别了对笔，成天急着去城里办事的家伙。他见我们来心里其实又欢喜又委屈，他得摆够了款儿才能与我们合作。我们只得耐下性子，好生哄他。这一个僵持阶段大约有半个小时，他坐在靠墙的板凳上，身后墙上悬挂了一束腌肉。腌腊食品是我老家人喜欢的食品，腌腊是长期保存食品的方法，它合乎饱年不忘饿年的节俭精神。阿丑他头戴毡帽，身穿对襟小袄，他赤脚穿一双胶鞋，小腿上有树节一般苍劲的青筋。然后我们斗胆提出第一个问题，也就是最关键的问题，那就是有无茹继生其人。阿丑负气似的一拧脖子，说：茹继生他就是茹继卫的阿哥嘛!事情竟是如此简单，我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于是又问了一遍。他以那种极不耐烦极轻蔑的目光看了我们一眼，意思是你们这些人真是夹缠不清。我有些懵懵的，事情真像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阿丑又说：茹继生和茹继卫是兄弟俩，早年茹继生去了杭州。茹继生去杭州，是一串草鞋，两吊大钱。有没有乘船?我插嘴问道。阿丑不搭理我，接着往下说：茹继生先是学生意，后来同人合伙开了箍桶店；箍桶是茹姓人的老营生。再后来，茹继生关了箍桶店，开了蚕茧行，最后败落了。这与母亲告诉我的一鳞半爪全合上了，事情全对头啦!再后来呢。我紧追着问，阿丑终于看了我一眼，这一眼几乎说得上是温柔的。他说：再后来，他儿媳妇走了人家。不不，他儿媳妇，也就是我外婆，她没有走人家，她死在上海，死于白喉。阿丑却坚持说她走了人家，做了人家的外婆。我无法和他争，只好不说话。这时，阿丑又说他见过茹继生，可我怀疑他是否真见过。那时，阿丑应当只是个小孩，他能记事吗?我发现阿丑这时已经进入了想象的境界，他脸上流露出神往的表情。他说他看见我曾外祖父的日子是每年的清明。每年清明将到的时候，有个叫仁婆婆的就收到茹继生的信。然后仁婆婆就按信中的嘱咐，备好一条四明瓦大船，摇了去萧山西兴钱塘江边接船。茹继生一家早一天就从杭州出发，已来到西兴等候。仁婆婆接了他们上船，就摇回了茹家溇。次日清晨，再去湖塘乡次里大湖祭祖扫墓。茹继生一家回到茹家溇时，可是无限风光啊!全村老小都跑了去看。说到此处，阿丑忽然孤傲地插了一句：我是从来不去的。茹继生长得很高大，脸色红红，他儿子也是高高大大，两颊红堂堂。他们父子穿了黑绸马褂，一老一少，那样子倜傥得很啊!还有茹继生他女人，小脚伶仃，一副精明能干的样子。这就是我的曾外祖母的形象：小脚伶仃，精明能干。仁婆婆是茹继生的婶娘，年轻守寡，无儿无女，还是个独眼，名叫阿仁。每年清明，仁婆婆就忙前忙后的。次里大湖的风景可是好得很，六月里，遍地的杨梅就红了。我想曾外祖母要带母亲去磕头的地方，就是那次里大湖，盛产杨梅的地方啊!我还想，磕头原来并不是那么简单，而是风光赫赫，兴师动众，是那样美丽倜傥的一船人啊!我母亲她到底无幸跻身其间，她真是个倒霉蛋。祭祖的那一日，是我母亲家最堂皇的一日，是令整个茹家溇瞻目的一日。这情这景，在后来的孤灯长夜里，是如何煎熬着曾外祖母的心啊!阿丑接着说，后来他们就不来了，那个儿子不对了，家给败光啦!再后来，仁婆婆死了，是茹继卫料理的丧事，下葬的时辰没有定好，是个凶时，不久，茹继生就死了。我曾外祖父这一死，我母亲家就如一只风筝断了线，从此随风而去。而茹家溇却是我曾外祖母眼睛里永不泯灭的景象。

原来，这才是我的茹家溇，雨雾弥漫，我忽然想起“清明时节雨纷纷”这一行诗句，继而想起此时便是将到未到清明节时。我曾外祖父一家来到茹家溇，正是这个季节。可我想那一定是阳光普照的日子，彩蝶纷飞。我曾外祖父当回想起一串草鞋两吊大钱去杭州的往事，而我外公望着一河绿水，两岸青苗，牵挂着昨晚杭州绮靡的灯火酒楼。他们两个人心想着两桩事，一径来到了茹家溇。我想象我曾外祖父每次清明还乡，都曾决心建造茹家祠堂。茹家没有祠堂，只有一个香火堂，立有祖宗牌位。造一个祠堂是我曾外祖父的心愿，他从小走过赵家大祠堂时就这样想。后来，他要离乡去杭州，一定走进香火堂磕头。这时，造祠堂的念头又一次升上他的心。我外公从来不想什么祠堂不祠堂的事，清明扫墓，于他就是一次心旷神怡的郊游。绍兴黄酒也是吸引他还乡的原因之一。我想他去次里大湖还应带一只鹞子，那种竹骨绢面的精致的鹞子，呼啦啦就上了天。那青天白云的扶摇之感使我外公陶醉。我曾外祖母对祭祀的事情总是一丝不苟，她神情庄重，还有些颐指气使。那时候，她对这个家族的前程有着无限的向往。她的身体相当硬朗，精神也十分清明。祭祀的酒菜应是她亲手预备，一件一件都很精细。仁婆婆这苦命的寡妇只能人前人后的打杂，做些粗事。她对我曾外祖父这一家又敬畏又羡慕，她的那一只独眼里成天价流着混浊的泪。摇乌篷船是她的特长，她摇着四明瓦大船去西兴钱塘江接人，那一刻忽然间变得喜气洋洋。我想我外婆至少有一次同来扫墓的经历。她这个南浔庞家的女儿，气质高贵，与箍桶出身的生意人我外公这一家迥然不同。她来到茹家溇的一日一定相当轰动，连大户赵家台门里都受了惊动。她静静立在次里大湖的祖坟前，情景婉约动人。还有什么能比得上我曾外祖父这一家的乌篷船行走在钱塘江的景色更美的吗?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了，这个问题对了头就样样事情都对头了。那就是关于状元的问题。我说：阿丑公公，茹家祖上有人做过状元吗?没有!阿丑一口回绝了我。从来没有?从来没有。这时候，他的眼睛里射出一道锐利的光芒，他扁扁的缺牙的嘴角边露出嘲讽的微笑：“他们世代箍桶，早就把个状元应掉啦!他们箍桶的，腰里扎根汗巾，好比状元的玉带，胯下骑条长凳，好比状元的白马，这不把个状元全应掉了?他们祖祖辈辈再不会出状元的。”他说这话就好像一锤定音，他那蔑视的表情也叫人难堪。倘若真如阿丑他所说，那我母亲家的状元是从何而来?我外婆灵前灯笼上红光溶溶的“状元及第”四个大字又是从何而来?这状元约束了我曾外祖母到我母亲整整三代人的行为，支撑了她们卑微的精神世界，这难道全是自欺欺人的把戏?后来我在茹家溇访问了几家茹姓，我们遥远的祖先当是亲密无间的一家人。我们就像一棵树的枝杈一样，逐渐分离，越来越远。他们中间有的人至今还在做着箍桶的营生，刨光的木板散发出苦甜的气息。当我问他们有没有状元这档子事，他们都说没有，甚至也说了阿丑那故事。我问他们这茹姓与桃园的茹姓有无渊源关系，回说没有。再问他们这茹姓人从哪里来，则众口一致道是本土生长。我都被搞糊涂了，当我母亲家族确凿无疑之后，我对这家族所有的严密推理却变成了一场空。迁徙不存在了，状元也不复存在了。但是阿丑有一句话却留在了我的心上，他说茹继生茹继卫两兄弟长得又高又大，很不像绍兴的本土人，这暗示了茹氏人种上的秘密。还有我也不会忘记当提到状元时，阿丑脸上的轻蔑表情，这使我想到茹氏来历的秘密。还有，茹姓人那样安命知天地认为祖上绝不会有状元出现，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心理呢?他们没有田产，做着箍桶这样的营生。“堕民”这个词又一次涌上我心。也许，“状元”这件事本来就纯属子虚乌有，完全是个杜撰。是我曾外祖父为掩饰他卑微的出身杜撰而出。他远在杭州，与家乡阻山隔水，本以为这谎言无人会去识破，不料有了我这么个后代，追根问底竟揭出了真相。可是像我曾外祖父这样诗文不通的乡下人，又是从何知道茹棻这个人，并且将他顽强地流传下来，使后辈牢牢记住了这名字。我猜想，我曾外祖父到了杭州以后也许结识过一个桃园的茹姓，他们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他们说天下姓茹是一家，称兄道弟，叙新话旧。状元茹棻就在这时出现在我曾外祖父的耳畔。我想我曾外祖父其实是知道我们箍桶的出不了状元这一说的，这种“应掉了”的说法其实是对宿命的悲叹无奈的自嘲。自嘲是这方水土的精神特征。我曾外祖父拿来人家的祖先为己所用带有篡改历史的意味，此外，他为儿子迎娶南浔庞家的女儿也带有篡改历史的意味。由此可见，我曾外祖父身上背负着何等沉重的历史包袱，这又从某方面肯定了我的追根溯源。我母亲家确实是从北方过来的堕民无疑了，他们世世代代被挤住在这个溇边，他们世代箍桶。赵氏家族对于他们是一个巨大的压迫。他们从赵家祠堂的阴影地走过，就好像落叶从秋风中走过。他们那一个小小的香火堂是他们惟一的精神支柱。香火堂是一种灵魂的聚集地，它使一条血缘上的人聚集不散。同时，这香火堂还是茹姓人心灵上的沉重压迫。我猜想“文化大革命”砸烂所有祠堂和香火堂的行动，茹姓人一定积极参加，这是他们屏弃历史重负的一个好机会，这好机会他们已经等了很多年。他们兴高采烈，斗志冲天。他们这样做的结果一方面是卸下了历史的重荷，另一方面也使我们家的历史模糊不清，呈现出断裂的现象。而我多么想知道，我是从哪条道路上来。身上涌动的热血究竟来自哪一条河流，勃勃的生命时时为我所感，它的缘由令我着迷。到了茹家溇，就已经接近了我的河流，可却是条断头河。我从溇底沿了河流走去，想象我曾外祖父当年一串草鞋两吊大钱去杭州的情景。后来，徐村长驾了一条机帆船，载我去了柯桥，他说：这就是你曾外祖母说的柯桥啊!柯桥的景色果然壮观，石桥座座，万舸争流。柯桥是我曾外祖母记忆中的路标，去茹家溇是以柯桥为中心。繁忙美丽的柯桥定在她心里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象。这记忆似乎也埋藏在我身上，这时受到呼唤。我就好像曾经见过它似的，那里停泊过我们家的四明瓦大船，他们向岸上小贩买过善酿、豆干、乌干菜以及一些山货。柯桥的热闹使我外婆也很喜悦，她隔了船舱的窗户，望了岸上岸下的生意人，剥着熟荸荠吃。这样的情景再不会来了。这回不会错了，这确是我要找的茹家溇，一切就如同在眼前，我到底是回来了。

可是，那状元怎么办呢?那状元究竟和我们是什么关系呢?天下难道有两个“茹”不成?这是一个催人弄清的问题，可是疑虑充满了我心。然后，我就去请教一位姓氏学的专家葛建雄先生。葛先生果然说，除去“蠕蠕入中国为茹氏”的那“茹”，江南也有一“茹”。这“茹”从何而来，由何而起，无甚资料可查。可他能举出一个确凿的例证，那就是《南齐书》与《南史》上，都曾记载过两个江南茹氏。一是茹法亮，吴兴武康人；一是茹法珍，会稽人。这两人的名字听起来就像同宗兄弟，其实却是前后两代人。茹法亮是宋大明世人，做官直到南齐东昏侯的永元年，正好与茹法珍接上。南朝宋大明年间，正是公元四百六十年前后，柔然在北方草原方兴未艾，还有一番作为。而江南这边，这两个姓茹的小子已经在作威作福。关于他们的先世，《南史》《南齐书》均未作交代，但看起来，两人做官都有年头了，想来会是来自官吏之家。两人在列传里都属“恩幸”或“幸臣”这一档，很为朝廷器重。而从后世写史人的口气里听来，这两人都很遭人嫌恶，没几句好话。我想妒忌是难免的，这两人恃宠仗势，盗名欺世也是难免的。尤其是那茹法亮，经历几朝天主，终还能为其宠幸，个中奥妙自不待言说了。而后一位茹法珍能为残暴奢靡的东昏侯所重用，也足以见得是何种人等了。我想，东昏侯干下的坏事中定有他的一份。最后，和帝追杀东昏侯，将这些宠幸们一举全灭。此时此刻，柔然族还在漠北铁马金戈地奔腾，对他们的命运一无所知。而北魏正夹在南朝与柔然之间，腹背受敌，这南北两茹各自为战，与拓跋政权作着对，倒是一次无意间的携手。然而茹法亮茹法珍这两位在南朝史上的露面，却至少证明了江南原本就有茹氏。当我知道我母亲的箍桶茹家不会有状元出场的时候，我不能不想到，也许茹棻是茹法亮茹法珍的后世。这不管怎么说，总是个官吏之家，读书成风，而不像我们家，世辈箍桶。抑或我只是个土生土长的江南水乡人，是鄙陋的茹法亮茹法珍的后代，我们家走的是一条平常的为官为吏的道路，当和帝灭了东昏侯之后，便世代贬为下民，箍桶的出不了状元只是一种隐喻的说法。而茹棻倒确是从北部中国而来，他们百回千折，再次步入政治舞台。就是说，桃园的茹氏是北部茹氏，管墅的茹氏是江南茹氏。当发现江南原有一茹，我便感到有危险来临，寻根溯源将从头来过。寻找资料，重新想象事小，心理上再经历一次认同，事情可就大了。我的冥想已走过隔山阻水的遥遥道路，培育起至亲至情的血缘之脉，我爱木骨闾，我爱车鹿会，我爱成吉思汗，我爱乃颜，我还全身心地悲悯与热爱堕民，我对茹棻也有了情感。我的冥想已穿过漫长黑暗的时间隧道，江山几易国主，几度沉浮，几千年的历史从我心上流过。寻根其实是将祖先的道路用冥想与心智重踏一遍，可是我的寻根，歧义丛生，可能性极多。我处在这样的境地，样样都舍不得放弃，每一种可能我都要。柔然我割舍不得，蒙古我割舍不得，乃颜我割舍不得，状元我也割舍不得。状元这一段丰富了我们家的历史，它使我们家有机会与上层政权相亲，我们祖先一直是飞马横戈，状元为我们增添了诗书气息。我还忘不了我的可怜的曾外祖母，她是怎样将这状元当作我们一家的精神领袖，我那外公是怎样忿忿撕掉阔绰亲戚送来的“绍兴茹氏”的灯笼，而挂上“状元及第”。我想，茹棻这状元我要了，茹法亮茹法珍统统去他妈的!我要将茹棻编进我母亲家的历史，其中所有的矛盾与歧义我都将努力解决。就在这时，我找到了茹棻的两首诗。

茹棻这两首诗，是被北洋军阀政客徐世昌编进《晚晴簃〗诗》中的。“晚晴簃〗诗”这四个字望文生义，当是在他暮年赋闲的时候所编，收入集中的诗大约都为表达他从风云激荡的政治舞台退步下来后的暗淡心境，至少我祖上茹棻这两首诗是这么回事。我不管徐世昌心境如何，我欣喜的是我终可以从这两首诗中，体味到我祖上茹棻晚年的心情，这使我与他又近了一步。他的诗还证实了我先前对他晚年际遇的推测。他果然是暗淡的。他的诗又证实了我对他性情的描绘，他真就是多愁善感，心魄恬淡的啊!诗是这样的，第一首是七言绝句，题名《刺桐花》，四句为：“黄童墓下听排衙，定省余闲坐碧纱。今日重来遗老尽，道旁开遍刺桐花。”这四句诗不仅告诉我他重归故里，人事皆非的感慨，还描绘了他幼年时代的生活景象，那就是“黄童墓下听排衙，定省余闲坐碧纱”。是一幅多么清静怡人的画面。我好像看见幼小的茹棻在开遍黄花的野地里玩耍，身后有古人之墓，耳边传来官吏们向父亲敦和的参谒之声。还有，这“墓下”会不会是“幕下”，是抄本笔误。那么茹棻便是在大堂的帷帘之外，“听排衙”还是一种抽象的说法，它的意思在于这一个官府之家的威严尊贵气氛。参谒长官的队伍立于厅堂之下，一片顶戴花翎。这正应对了最后“道旁开遍刺桐花”的那一句。这时这地，道旁的刺桐花越是开得热闹，门庭则越是冷落了。“定省余闲坐碧纱”，却让我领悟了他少年时闲逸风雅的生活，他每日晨昏向父母请安，然后便读书窗下。他的少年时代就是在这和谐宁静的气息中度过，这也就是他“幼而颖异，举止端凝”的气质的由来，更是他“性行纯良”的由来。我想他的性情是那种潜深流静式的，老迈还乡，面对沧海桑田，那百感交集也就由一句“道旁开遍刺桐花”轻轻带过。举重若轻是他情感的表达方式。再一首五言律诗《晨起》，也是这样的意境。《晨起》正面描写了他晚年的生活，大约可由两个字来概括，那就是“病”和“闲”。这当是他任职“兵部尚书”的日子，这又一次证实了我对他身任要职的真实性质的推断。那一年，喀什噶尔有张格尔作乱，云南起义不断，朝廷四下出兵，这一位新上任的兵部尚书却赋闲在家，养花品茗，实叫人难以相信。诗中说：“晨起竟何事，檐前宿鸟催。履畦嫌水漫，倚槛待花开。药饵供多病，关山老散山。奚奴解常课，先洗品茶杯。”这是多么百无聊赖的情景啊!虽是淡泊，却依然流露颓唐之感。这完全不似于一个新任高位，前途无量的人。他心境疏淡，于人于事都不抱兴趣与期望。尤其是那句“倚槛待花开”，叫人伤心失意，他那垂垂老态呼之欲出。再回想“黄童墓下听排衙，定省余闲坐碧纱”的情景，天高云淡，风和日丽，一股衰微之感不由涌上我心。我祖上这一段最辉煌的日子，眼见得就走向末路，心里的感伤是无法说的。《清代碑传全集·茹棻传》中，最后还提到了茹棻的儿子。一名寿俞，受封刑部员外郎，一名寿彭，任广东白场盐大使，还有一子寿畇，任山西东场大使。看来都没什么大出息，还是受了先人的荫庇，从此，再也史上无名。这正应了一句老话：天子之泽，五世而斩。我祖上的仕途，就是这样由盛及衰，湮于无声无息之中。其间，茹棻确是一个顶峰人物，他经历了极盛时期，而下坡路也是在他脚下开始的。他身后虽有哀荣，然而这也掩饰不了内中的虚空，倒抵不上敦和的名副其实、脚踏实地、有所作为。他立于河岸，召集人民数万，挖渠引流的风姿，振奋人心。他这一个地方官，虽不在高位，却是尽任尽职。而茹棻他，却是高处不胜寒，心里的寂寞如何消得。我们家历史上入仕的这一段就这样走完了，我们逐渐又为草民，等待下一个崛起的机会。听我朋友说，茹棻墓在兰渚山下，坟前尚有石人一对，华表已倾倒在菜地里。到了春天，田里的油菜花开了，便将那华表与石人掩埋了一半。

第九章

有时候我也想，我所以干上写东西这一行，是不是承继了祖上茹棻的某些遗传。他也是那样热心于文字，到一地便有一本《诗草》诞生。他的政绩不怎么样，《诗草》却一本连一本。从这些《诗草》我们可了解他做官的路线和经历。耍笔杆子，是我与他的共通之处。诗这玩意儿我以前也写过，还配上了画。我写过一首关于我和邻家男孩友谊的新体诗，题目叫做“布谷布谷”。第一句是：布谷布谷，他又在招呼。这确有其事。当我父亲母亲在家的时候，他要叫我出去，就在我家门口叫着：布谷布谷。而我多半是出不去的，而他就这样一径无望地“布谷”下去。这样的诗我还写过很多首，汇集成一本，取名为《诗情画意》。再联系茹棻直至目前为止被我找到的仅有两首诗，《刺桐花》和《晨起》，我便又发现了我们还有两点共同之处：一是我与他的写作，都是源于自身的经历与体验；二是我与他的写作，都并非为了发表这一社会化的目的。我们写作仅只是一种个人的需要。但是，这只是在事情的起始阶段，当我的诗歌阶段过去并且一去不返的时候，我的创作情况就与茹棻他产生了分歧。这分歧简单说就是他一直将诗的道路坚持到了底，而我却去写小说了。我想，小说这样东西是与诗完全不一样的。不一样在于，诗可以坚持抒发源于自身经验的情感，而小说却非逼得人创造出一点超于自身经验的东西。这种不同也可以集中为抒发和创造这两个词汇。创造这事就有些麻烦了，它不仅源于自身的经验，还源于想象力。想象力这玩意儿很奇特，我以为它是由看上去似乎完全相反的两个方面组成。一方面是自己拥有的经验，另一方面则是自己不拥有，甚至严重缺乏的经验。我们往往是从已知的经验出发，然后再走得略远一些。一开始我们不敢太冒险，只敢超出那么一点点。接着，我们越来越大胆，浑身的好奇心和冒险心都被激动起来，我们是可走到天边去了。小说这玩意，从一开头起就要求人无中生有地编一个故事。老实说，大家的经验都很平凡，历史以百年为一计时单位地演进，短暂的一生中能有那么一鳞半爪的好事发生就算可以的了。仅凭我们自己的经验，怎么能构成一个完整的故事?所以，小说的别称应当就是虚构，它从一出发时就走上了虚拟的道路。反正，你看小说就别指望这是真的。我想，我是怎么样走上小说的道路的?起初似乎是因为，诗的韵束缚住了我的手脚。那时候，诗只革命了一半，句子可以长短自由，声律当然也无从讲究，然后就剩下了韵。那时候，韵似乎是诗的残存形式了，所以是必须注意的。这韵可把我憋得死去活来，许多好句子就是因为不押韵不得不舍弃。要从那么多字里挑出又合意思又押韵的，真好比大海捞针。后来我想，我何苦受这个罪呢?又没人逼着我写诗，于是，我就放弃了。到了今天，我看见那些连韵的命都革掉了的新诗，就有些遗憾。倘若这时代早二十年，我大约已成为一名诗人了。诗人这名字比小说家真实得多，“小说家”这三个字听起来就有些招摇撞骗的味道，无奈我生不逢时。但韵其实只是个表面现象，更深刻的原因是我实在没有多少经验可供诗作抒发的源泉。我可说连一小点情绪都没有放过抒发的机会。比如，和那后来去了巴拿马的唱歌朋友之间的一点小感觉；再比如，与那萍水相逢的拉琴朋友之间的又一点小感觉，全都写了诗。那时节，我可谓是绞尽了脑汁，想着究竟可以写点什么，再想着如何押韵。而这点情感抒发，是远远赶不上我耍笔杆子的欲望的。也就是说，原料严重缺乏，完全满足不了先进的生产力。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样不停地写啊写的。当我最终放弃了写诗又没有开始写小说的时候，我老实了一阵子，也苦闷了一阵子。我好像生下来就必须写点什么似的。我从小对纸和笔就非常钟爱，它们好像与我有着什么亲缘似的。我对书写也有一种钟爱，我的字一开始就写得糟透了，又由于书写过多越写越坏，这合乎南辕北辙的道理。后来我知道，当我用笔在纸上无限情深地画来画去的时候，其实我就已经开始在上面展开我的一个世界，这世界带有空中楼阁的味道。当我在海滩看见孩子们玩着用沙子堆砌城堡的游戏，心里总是非常感动，我觉得他们是我的化身。他们的小手那么执著，充满信念，要将松散的沙子筑成堡垒，和我在纸上画来画去同出一辙。当我在写诗和写小说之间停笔的那当儿，我就准备着去建立沙上城堡，从无到有地创造一个情感与经验的世界。因此，当我向着小说出发的时候，一是受了不为韵所束缚的自由动力驱策，二是受了不为自身经验所束缚的自由动力驱策。我以为这是一种积极的，化被动为主动的生活态度。意味着我们对于自然的世界不满足于仅仅是服从，而要再创造一个自然。这时候回想，这愿望其实从一开始写诗那时候就有的这愿望受了诗的限制，我只好寄希望于小说。

书写真是一件快事，它使一张白纸改变了虚空的面貌同时也充实了我们空洞的心灵。它是使我们人生具备意义的最简便又有效的方式。它可使我们人走在冷清的街道，内心却熙熙攘攘，或者人走在熙攘的街道，内心却旷远辽阔。回顾我最早的那首《布谷布谷》，便可窥察出我向往创造令人满意的新经验。每一段开头总是“布谷布谷，他又在招呼”这一句，接下来就写我们在一起怎样玩耍游戏，快乐无比。事实上就如前面所说，我通常是无法响应他的召唤。在屋里听着他的招呼，急得就好像热锅上的蚂蚁而一筹莫展。他直呼唤到精疲力尽，然后扫兴回家。“布谷布谷”其实从来是个没有回应的呼唤，它是我童年时代寂寞的声音。这一种在茫茫人海中寻找联系的焦灼的呼喊，带有我们后来一生的象征。小小的我们，选择“布谷”这鸟儿的叫声作我们的联络暗号，反映了我们对自然世界的向往。我们是在儿歌里读到这种提醒人们播种的鸟儿，为我们拿来当作一个吉祥的使者，虽然结果它总是带给我们失败。我写《布谷布谷》那首诗，是为了重建我们的经验，这经验是喜悦的。在我年幼的时候，已经学会用重建经验来鼓舞自己的信心。再后来，写关于那后来去了巴拿马的朋友的诗的时候，我其实也无意地夸大了我与他之间的关系。他讲给我听他的恋爱故事本是平常的事，闲话一桩而已，随了时间过去不留痕迹。而我却以诗的形式挽留下来，使其固定存在。我强调这闲事对我心情的影响，意在建立一种我与他之间的超于现实的联系。现实中的关系总是很疏离，使人孤独从心中来。我是想给人际交往的一切琐细过程都赋予意味。这些意味不同寻常，它可使我们间的联系变得稳固可靠。在我们平淡的按部就班规则化了的人生中，人与人的交往内容，有一大部分是闲聊。闲聊的场所也许有所变化，闲聊的时间也许有所变化，闲聊的内容也许也有所变化，但都改变不了闲聊的本质。我们只得到场所、时间和内容方面去捕捉意义，以此辨别我们间关系的实质。在这首诗里，我是强调了我们闲话的内容，赋予它以纯洁的豆蔻二月的朦胧爱情的含义。我的意愿永远是走在经验之前，经验永远满足不了我的意愿，所以我只得做起写诗这勾当。后来写诗这勾当也满足不了我了。还有那首《你到底要做什么》的诗，我则是要将萍水相逢的遭遇变成永恒的。我注入这种相逢以人生的教育的意义，让它焕发出照耀我一生的光芒。这种擦肩而过的关系占我们现实关系中的一半以上，假如我们能使这关系全停滞下来，便可成为错综交叉的一张密网，沿了这网络，我们也许可以走通一个世界，从而开放我们封闭的空间。这些诗里已经透露我要重建自己经验的渴望，但我还只是在我确有的经验基础上，进行一些改造、夸张、强调，我着重的还是抒发。甚至在我开始写小说的最初的年头，我还拖有一段抒发的尾巴。我叙述我的已有的经验，然后发表感想。其中有一些是我诗中内容的重复，但重建经验的向往却日益强烈和鲜明，最后将彻底屏除抒发，而抵达一个彻底创造的世界。

我小说的所谓处女作，是从生活中一件小事出发。那一天，我在车站等车，天忽然下起雨来。这路车是二十四路车，二十四是个吉祥的数字，它可以被二、四、六、八的双数统统除尽，双数总是个好兆头。当我在二十四路车站等车，雨打在我的头上。车站这种地方是集合的地方，也是离散的地方，还是邂逅与错过的好地方。在这城市的街道上，车站也可算作一个景观，那里济济地站着许多人。他们好像是亲朋友好似的站成一团，这显然使他们有些窘迫。好像是为了说明他们其实互不相干，他们便有意作出漠然的表情。他们目光分散，各朝各的方向。他们甚至还过分地做出不友好的恶狠狠的神态，这样子看上去真有些滑稽。而汽车又常常脱班，这城市的街道日益拥挤，堵车的事情时有发生。于是，车站上的人越来越多，气氛也越来越紧张，剑拔弩张似的。车站等车的时刻最叫人难熬了，人和人的距离真是咫尺天涯。这时天又下起雨来了，我身边有个男孩撑起一把黑伞，雨点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身边站着一个淋雨的女孩叫他很不安，我看出他有几次想要收起伞。这样陪着一个陌生女孩淋雨，就更叫他不安了。他大约是痛苦斗争了几分钟，最后他走过来说：“一起撑吧!”我站在他的半边伞下，伞檐上的雨水湿透了我肩膀，那一边的雨水则湿透了他的肩膀。我们就这样一人一半地站在伞下，窘迫地等着车来。这情景其实非常动人，这还是个好故事的开头。可我们是那种严守路人不说话原则的标准路人，等车一来，我们便分头上了前后车门，消失在挤挤插插的人群中，从此再也见不着了。我那一篇小说里以这次经验作故事的基础。我延长了这次雨中邂逅的过程，并且将其暗示成一个爱情的前奏，我让那女孩盼望那男孩再次出现，而男孩却从此消失，不复再来。在此反映出诗和小说这种东西在我心中打架的结果。从诗出发，这种浅尝辄止的情绪过程已足够发挥施展的了，那男孩如要再来反倒画蛇添足，破坏了余韵。注意，这一韵不是那一韵。而小说强烈要求的创造冲动在此已经不可覆灭地抬头，它力求创造一个完整的故事。这故事所以没完整，是那残存的诗意在作祟。应当说，故事已进行大半，只差个结局，我差点儿就让这次邂逅成为一段爱情了。前边已说过，爱情是一种深刻的关系方式。前边也已说过，要成就一个爱情的关系方式是怎样的难上加难。而小说则是多么轻而易举，心想事成，这是小说最最吸引我们的地方。当我写作这篇雨中小说的时候，我心里就隐隐起了一个念头：生活要改变面貌了。这小说的事情还没完呢!应当说，我就是靠了这篇小说起家的，从此后，我的小说源源不绝。可是，人们却格外地记住这篇小说，我想大约是因为它在某种程度上满足了人们的一个幻想，幻想在拥挤而疏离的等车地点获得一个相遇。等车是这城市人们必不可少的生活内容。为这小说，我写了一个创作谈，我如实公布故事的原型，车站等车的那一幕。过后我收到一封意味无穷的读者来信。这来信其实是向往着将一个邂逅继续发展为一个故事，这种需求看来是那么普遍。在这城市街道上，邂逅就好像是随风而落的种子，有哪一颗能够幸运地开花结果呢?那信在我看来，也带有虚构的成分。信上说，他有一个朋友，生性害羞，他看了我写的创作谈之后，就想起他曾经在九十六路车站为一个女孩打过伞，这女孩穿一件黑衣服。这朋友很想知道这是不是我，可又不好意思，于是他便代这朋友写了这封信。我断定写信人就是信中的“朋友”，他虚设自己的身份，一是因为害羞，二是因为想使这事情变得更加小说化一些。不知我的猜测对不对。这信使我欣喜又遗憾。欣喜的是，原来这城市的街道上竟有着这样多的美好邂逅，遗憾的是那女孩并不是我。首先我等车的车站是二十四路，二十四是个吉祥的数字，而九十六就要差一些了；再则那日我穿的是一件蓝衣服，蓝衣服要比黑衣服更明朗。这城市里的人实在太多，车站也太多。要为这些邂逅找到下落谈何容易。而我很敬佩写信人的勇气和现实精神。他是要求一个真实的故事，而不像我，只能在小说中编织故事。

在这城市里编织故事的最大问题是，没有对手。这也是这城市涌现出一大批所谓心理小说的缘故。心理小说在我看来，其实就是一个人的独白。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的事情，也是在长期寻找却寻找不到之后的权宜之计。这些小说从头至尾只有一个人，喃喃自语，将一颗心像翻口袋一样兜底翻过来，角角落落地搜寻着。人们耐心地等待接着会发生什么故事，到头来什么故事也不会发生。这城市还出现了一种抽象小说，这是比心理小说较能正视现实的小说。它首先接受这城市里已经概括化了的社会关系，然后再设计人物来代表各类社会关系，组织那种综合性、归纳性的演变。这带有卡通的效果，还带有理论形象化的倾向。描写梦境的小说也渐渐像一种流行病一样蔓延开了。那里的人们说着梦呓一样的话，行动诡秘，神出鬼没。他们无所不能，想和谁搭上关系，就和谁搭上关系。可是在这梦境中，故事呈现出游移不定，支离破碎的状态，叫人摸不着边际，就像拼一副残缺的七巧板，拼来拼去拼不成。但是有一天，我们这里出来一篇小说，它的名字使我深受感动，那名字叫《信使之函》。我想，信使是我们这城市里多么重要的人物，他使我们彼此间有了联络。他像骑马一样骑着绿色的自行车，在拥挤的街道穿来穿去。他连最最偏僻最最狭窄的陋巷也不会错过。他背着一个绿色的大背囊，他要把这自行车骑得很熟练，卖弄地撒开双手，像一个祖传的杂技艺人。他应当是一个快乐的信使，谁也抵不上他美好。我想起我的那些等信的日子，望眼欲穿。信使几乎是我钟情的人物。这篇小说的诞生好像是对我多年前的等待做一个回答。写一个信使的故事，我怎么早没有想到?我只写过传呼电话的故事，传呼电话是我们这城市信使之外最富有人情味的东西。可随了电讯事业发展，私人电话历年增多，传呼电话逐渐“门庭冷落车马稀”了。可有一段时间传呼电话间别提有多热闹了，一般总会有三架电话，两架打出去，一架打进来。为了排除干扰，人们都提高声音，你呼我喊，电话铃叮铃铃，简直叫破了嗓子，震聋了耳朵。传呼电话的人也具有信使的性质，尤其是那种不要求回电，只需传话的电话。这时，他便成了真正传送消息的使者。从前，我也是传呼电话间的常客，我说我的事，别人说别人的事。我欣喜地看到，我们有许多故事在空中交错而行，这是多么美妙的情景!这就是我写那小说的起因。我写那小小的电话间里，不停地有人来打电话，或有电话打进来，人们在电话里各说各的，只言片语满天飞。我本意是想作一个暗示，暗示许多故事的存在，可到头来事情还是难成。电话间里的只言片语连暗示都够不上，它们一鳞半爪的，而且断断续续。电话间里人头济济，高峰时间排起了长队。排队的人和等车的人面目相似，他们站在那里，表情漠然，甚至不愿相互交流一下焦灼之情。那看守电话的人有的饶舌，有的不饶舌，即使饶舌也套问不出什么，人们只是哼哼哈哈地应付，打完自己的电话就走路。我在这篇小说里如实写了电话间里的片言只语，我以为这都是故事的片断，其实连皮毛都不是。这小说带有强烈的诗化倾向，这些片言只语之间毫无逻辑的联系。而我对传呼电话从此也陷入失望，它那热闹仅只是一种假相。这时候，我处在建设新世界的初创时期。我要在纸上画一幅崭新的图景，我还在素描与写生的阶段，创作这件事我还不那么入门。我只能描摹现实，可是描摹满足不了我创造的欲望，现实也不如人意。我总是格外留意那种人与人可能结成关系的机会和环境，我想茫茫人海中只能有一触即发，一拍即合成功故事的瞬间。太离奇的故事我不要，那里面人工的成分太多。我的工作是，极力攫取现实中的可能性来加以发扬光大。这也是一种真正失望之后的权宜之计。在这问题上我走过不少弯路，将逐一提起。后来，我的注意力被一条小街吸引。这是一条安静的林荫道，梧桐树荫下，天天坐有一个鞋匠。鞋匠这人物是这城市街道上使我备感亲切的人物之一。他们做着小修小补的工作。像我们脚上的流水线上生产出来的皮鞋，一旦经过他们的手便有了一股人情味似的。我们坐在他给预备的小马扎上，跷起一只光着的脚，等他修补完我们的鞋子。水泥的街面是非常伤鞋子的。他在我们的鞋子上鼓捣东鼓捣西，在我们的鞋上留下了他的手迹。我们这城市街道上的鞋匠，还各自有着固定的位置，他们的位置几乎永恒不变，还具有传代的权利。我注意到在这鞋匠正对面的马路上，恰是一个小小烟纸店。烟纸店是我们这城市最具有乡村气息的极少事物中的一件。它所售商品与四方游荡的货郎挑毫无二致。它是由一个家庭来独立经营的，所以它的名字还叫“夫妻老婆店”。它们的店堂也就是他们的家，他们在店堂里烧饭和吃饭，假如这时候去买东西，你便可看见他们吃的是什么饭菜。假如你是他们的老主顾，你还能看到他们的孩子一天天长大的情形。他们的店堂就像一个敞开的公之于众的舞台，展览着最平常最基本最无奢华之气的场景，它的朴素令人感动。当我在阳光晶莹的上午走过这条小街，看见这烟纸店和这鞋匠永远不变地对峙在马路两边，我就想：他们相互早已经熟识，他们难道互不往来吗?他们怎么可能不说一句话呢?至少应当打一个招呼。比如当吃饭的时候，那烟纸店老板朝着马路对面嚷一句：“吃饭啦!”鞋匠就笑笑，端起一个大茶缸，里面有早已准备好的饭菜，冲进开水就吃了起来。这种场面在我脑子里活跃着，后来我竟以为是真的了。这小说就是在这一个遐想的基础上写成的。最后的结尾是，烟纸店老板忽然有多日不见，而后就出现了他的臂戴黑纱的儿子，将小店里最后的存货罄售一空，然后关上了店门。而对面那鞋匠在默然无语中看完这一切，终于有一天，收拾起东西一去不回了。那老板的故世是真的，小老板来关店门也是真的，不同的则是那鞋匠一直驻守至今，对面发生的事情对他并无影响。这一点不同虽然不大，却是左右全面的，它关系到故事能否形成，它实际是那老板和鞋匠能否达成关系的一个关键。那鞋匠最后的一走可不是普通的一走，所有的情谊融融全在这一走上了。我是想通过这一走使这老板和这鞋匠联成一种较深的关系，这关系是由多年的习惯形成的人生知己关系。这故事中可说所有的细节都是真的，仅只有这一走是我虚构的，而恰恰这一走是故事所以为故事的核心。没有这一走，所有的细节全散了架，成为互不相干的生活片断。现在，我怀疑那鞋匠是否曾与那老板说过话，他们多年来也许连彼此的面目都没好好看清过。他们各干各的营生，是许许多多路人中的两个。而我以虚拟的手法联合了他们，这是小说独到的地方。

这一时期里，我到处捕捉故事的种子，我想只要有一颗种子，后来的开花结果的活儿都由我做了。这样的时候，我真希望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属，大家互相关联，命运交错，故事迭出。其实最好是从我做起，我自己先去向一个路人说一声“你好”，由此创造一个故事。但我却是路人中最最固执的一个，我总是独往独来，假如遇到有陌生人向我说这些要求接近的话，我脚下抹油，跑得飞快。在生活中我无力创造故事，我从来很孤独，也很寂寞，落落寡合，是这城市的外来户的感觉已深入骨髓。我曾经写过一个外乡人来这城市卖姜的小说。姜在此地是一种带有笼络感情作用的东西，好比是友谊的纽带。这外乡人兴冲冲地挑着姜来到这城市，他满心以为会受到这城市的欢迎。他想，姜是生活中不可少的东西，姜是一件好东西，可他不曾想到这城市早已“姜满为患”，他惨遭拒绝。他不得不滞留在这城市里，他漫无目标地在街道上东游西逛。他若好好地在街道上游逛倒还没事，谁也不会干涉他。这城市每小时就有上百万的流动人口在街道上涌来涌去，好像相汇交流的江河。可他一不小心，脚一打绊却走进人家的弄堂。弄堂可不是玩的，它就好像是这城市的秘密似的不容侵犯。它还像战壕一样，四通八达，埋伏有无数双警惕的眼睛。当这外乡人一走进弄堂，祸根就种下了。他成了一个侵略者，遭到弄堂里人的全面出击。这些人平时也许关系疏离，可一旦遭到有外乡人的侵犯，他们便不由分说联合起来。从这外乡人被追击的过程，你甚至可以想象成一场保卫城市的反击战。最后这外乡人被逼得走投无路，一头扎进一幢楼房，跑上了顶楼。在被围困之后，终于跳下了楼顶，成为这城市天空的一幅惊心动魄的景观。这外乡人其实有一部分是我，在这城市的外来人之感几乎全来自于我本人。他走在人头济济的街上，却备感孤独的心情也是我的。这城市熙攘的人群，总让人有一种令人目眩的渺茫心情。尤其在阳光灿烂的午后，人流像河一样从你面前淌过，你参加不进去。这外乡人开始还很友善地想与人达成联系而后却失望直至暴怒与仇恨的过程，我也有一半。这故事是由两件见闻组成。一是有人告诉我，某弄堂口栖宿了三个外乡人。他们在数月前听说这城市严重缺姜，姜变成宝贵的东西，于是他们灵机一动，在山东家乡购买了大批姜，一人一车。为了节省本钱，他们拉着小车步行而来，就好像当年支前一样。不料市场这玩意比打仗还时间紧迫，机会难得。当他们不远万里来到这城市时，这城市的姜已经多得没法说了。这三个外乡人守着他们一夜黄金成粪土的姜，栖宿在人家的弄堂口，天天唉声叹气，以汗洗面。这是一件传闻。另有一件则来自于我们的晚报。晚报是我们必不可少的东西，每天下午三点半以后，你就听楼梯上此起彼落的脚步声，人们纷纷下楼去看晚报来了没有。送晚报的报童天天受到人们的欢迎。晚报这东西我想它可代替邻里街坊间的闲聊，它满足了人们普遍具有的探听家长里短的需要，它使我们足不出户便知天下事，它取消了那种搬弄是非的饶舌者的活动，而使这一活动合法化。晚报上的事情真是千奇百怪，样样都有，它也是我寻找故事的一个途径，所以我每天阅读晚报要比别人多一个心。我相信这样一千多万人口的一个城市，总会发生一点这样那样的故事，东方不亮西方亮嘛!后来，我就在晚报上看到豆腐干大的一块新闻，它说的是某外地青年到这城市，与亲人走散，久寻而不遇，他身无分文，回家不得。这一日上午，他闯进某条街道某号住宅，继而又翻上一座大楼的楼顶，引来围观者足以千计。文章这样说：“在众目睽睽之下，他无地自容，跳楼摔伤。”这文字有一股冷漠的气息，抓住了我的心。我想象这青年独自一个站在高高的楼顶，濒临无数的围观者，是什么情景?“无地自容”这四个字实在用得恰当，我想他是害羞到了绝望的地步，他想他弄到这一步怎么才能解释得清啊!还有那数以千计的围观者，他们兴趣盎然地望着青年，这种景观实在是千年难逢。他们想，这青年是怎么回事啊?他们想，这真是好戏一场，叫他们给碰上了，心里说不出的高兴。这城市里的人都缺少故事的刺激，所以就有向人多地方跑的习惯，他们认为人多的地方总是在发生什么事情，“事情”是“故事”的代名词之一。他们朝着人多的地方跑就兴高采烈，有一个悬念在心中生起，悬念是故事的要素。当青年纵身跃下时，人们一定瞠目结舌，这实在超出了他们的想象力，结束得似乎也过于简捷了。这时，人们普遍把他作为“精神病”解释，这使得大家兴味索然。而晚报那文章特意说明了一句：“无精神病史。”这一句对于我写这篇小说相当重要，我想重要的还有“无地自容”这一句。这标志这青年作为常人的心理过程，这是一条伤心路程。这是一篇描写失败的小说。我写的是这青年在这城市里，想与人联手而遭到的失败。我组合了这城市里的见闻，这些见闻严格来说构不成故事，充其量只能是故事中的一个成分。我将卖姜人与青年的身份合二而一，是要使青年的绝望具体化。前边已经说过，姜是一个象征，是青年来这城市的敲门砖，不想这敲门砖失了灵。我还将围观者与青年的关系改造成敌对的逼迫的关系，这是为使青年与人群间消除冷漠，以达成更紧密的联系，这联系是致他于死命的关系。为了这关系，我不惜牺牲一个外乡人年轻的生命。这故事基本是一个真实的故事，我的虚拟活动在于强化这故事中的重要成分。这故事是以一个生命作代价的，故事的结论也是否定的，那就是青年与人群的关系最终落空。这种结论有一个故事就足够了，这故事带有最后一个的味道。这是我从晚报上所看到的最好故事，写完它我有怅然若失之感，因它带有否定故事的意思，接下来我还能再写什么呢?

童年往事是我们一个大题目。童年时期总是带有自然的面貌，它与房子、街道、天井、天空都可构成关系，进行对话，并且结下友谊。这是因为儿童的人格还未成熟，他们将一切静物都看作是自己的同类。这还因为叙事者我们给予房子、街道、天井、天空以人格的意义。这是一种拟人化的关系，它只可应用于儿童身上。儿童时期是多么美妙绝伦，样样都可成为伙伴，演出戏剧。这也就是我从小至今特别喜爱童话的原因。我看过的童话无数，直到今天我还有童话必读。红气球的童话我永世难忘，孩子与红气球的恋情动人心弦。我忘不了最后孩子们由于妒忌谋杀了红气球，这时，全世界的气球都升起来，致以默哀，向孩子致以安慰。这样的童话不可能出自凡人之手，让气球与孩子做朋友的念头又美又良善，而且有点无奈。红气球与孩子一起走过街道的情景很凄凉，带有相濡以沫的味道。童话总是无所不能，可以在任何事物之间，随心所欲地建设关系。中国有个童话大王曾经写了一个“魔方”的童话，这念头也是妙不可言。那时候，我们这里也卷入了魔方大潮，马路上到处可见大人孩子手持一个五彩缤纷的魔方，“啦啦”地旋转。这种“啦啦”的声响几乎充满了这城市的上空。这童话大王将“魔方”想象成一个世界，每一个小方格是一个王国，而每一次“格啦啦”旋转便是一年间。这样，每一个国家每一年就要变换一次邻国，每一次变换邻国就要重新调整建设一次国际关系，每一个新的国际关系诞生就必定会产生一个新故事。从此，童话大王就依次叙述一个又一个的无穷无尽的故事，就像《天方夜谭》里那个讲故事人。真不知这家伙是怎么想起这样一个世界，他大约白天想，黑夜想，做梦也想，然后，街上“啦啦”的魔方旋转声便触动了他的脑筋。他的脑筋因为日夜运转已变得非常发达，于是灵机一动，火花一闪，一个魔方世界诞生了。这世界的诞生对于一个童话大王来说，简直无异于解决了地球的第一次推动，这为所有的童话奠定了发生的基础。它创造了建设各类关系的可能性，有了关系，故事便随之而来。这些故事所以不是一般的故事而是童话，是因为他所建立的关系是在一个非现实的前提之下，这前提就是：魔方是一个世界。这设想多么激动人心，我们将处于一个不断更新不断替换的人际关系之中，我们的生活将发生多少戏剧性的变化。我们将站在一个瞬息万变的世界里，体验各种社会关系，并由于出自偶然的位置变化，将屡遭奇遇。我还想，这些全神贯注、“啦啦”转动魔方的男女老少，他们其实没有意识到这魔方真正吸引他们的地方，是在于这些五彩的小方格互相遭遇的机会是那么不可捉摸，无法言说。旋转魔方的情景是孤独的情景。那阵子，我们这城市快被魔方弄疯了，几乎人手一个，还举行各种比赛。童话大王真是了不起，他想出了这个点子后，就高枕无忧，每天睡到日上三竿，再起来写童话。二十六块小方格可有数百上千种外交关系，他就一个一个地写吧。这就是童话的伟大之处，它可假设非现实的关系前提，这一假设可不得了，一切都改变了面貌。我也曾经试着去写童话，我就是设计不好这个前提，我设计前提总是受到真实事物的限制，跳不出去。我写过一个孩子和布娃娃的故事，我想象布娃娃有一颗人的心。这其实是因为布娃娃有一个人的躯壳。我的想象力总是受到现实的羁绊，这注定我干不了童话这一行。我写布娃娃还因为布娃娃是我童年的忠实伴侣。说忠实伴侣是相对于所有的布娃娃而言，具体到个别，我是绝对地喜新厌旧。我每到节日就向妈妈要一个新的娃娃，假日妈妈总是带我去买布娃娃，我每买一个就对妈妈说这是最后一个。这时候的我，就像花花公子，生性轻薄。我频繁地掉换布娃娃其实是不满足与布娃娃的这种假定性的关系，我只能以新鲜感来刺激自己。我童年的布娃娃堆成了山，这是想象力的残骸。我从小就是个现实主义者，这也是我后来写不好童话的根源。我写那布娃娃是一个被孩子抛弃的老布娃娃，孩子不知怎么有一天觉悟过来，想起布娃娃年轻时候与自己一起度过的好日子，然后这孩子就浪子回头。我将这孩子与布娃娃的关系写成一种情人关系，这是我能想象的与布娃娃的最亲密关系，这就好像是对童年时期的背信行为的一个忏悔和检讨。这是我第一篇童话，也是最后一篇。童话对我不合适，它使我处于困境。写诗那样抒发我不满足，童话这样想象我又做不到。我只能走一条中间道路。我既要虚构与创造，又只能根据现实的逻辑。这真是给自己找麻烦。童话那世界我只能站在门口看看，进是进不了的。那童话大王是我崇拜的人物，他还有一种在现实中制造童话的本领，比如他筹划举办了盲童夏令营，将失去光明的孩子集合在一起，让他们手拉着手。这是重获光明的一刻。亲手创造童话的人其实很多，漂流瓶就是一例。不知是谁第一个放下了漂流瓶，漂流瓶漂洋过海去找朋友。这是人们亲手创造奇遇的一个力所能及的办法，带有命运的色彩。有多少漂流瓶葬入鱼腹，又有多少漂流瓶总是错过潮汐，冲不上海滩。我相信，现在至少有一个一千年前的漂流瓶在茫茫地航行，怀着一个人永恒的交朋友的信念。这是伴随人一生的不老的童话，它把大海看作人类的朋友，可帮助人们实现愿望，它还把飘流瓶的偶然机会无限放大，寄托一腔热望。童年往事中，人与自然的和谐关系就是这样吸引我们的心，它提供我们非现实的假定前提，故事层出不穷。

童年往事还吸引我们的是，回想童年往事本身就含有一种既定的两人关系。这关系建立在过去的我与现在的我之间，这是一种自我关系。童年的我是我的故事对手，与我达成时间性的社会关系。我们常常到童年去寻找故事，其实是去寻找故事对手。时间将我们一分为二，一大一小。有人说，童年往事是因为时间的距离，显出了意义。意义这个词太抽象，这样说也太简单。意义是谁给予的，是现在的我给予的。那就是说，童年往事因现在的我参与，才有了意义。所以首先的，还是我与童年的我的关系，意义是达成关系之后产生的。意义还是针对故事内容的说法，关系可说是一切的前提。童年往事往往是一种哲理性的故事，也就是意义的故事。它的情节发展是一种认识的发展。人们有时将回顾童年往事的小说称之为“教育小说”，我想就是这个道理。回顾童年往事总是令人愉快，我们觉得故事特别多，随手便可拈来。那些极小极平常的琐事，都可成为一个故事的核心。比如说我曾经情意绵绵地描写过我家老房子弄底的一扇窗户。那窗户在我幼年记忆里总是黑洞洞的，它长久以来成为我恶梦的根源。我到天黑时就不敢从它底下走过。我那时听来许多恐怖的故事，都提供我培养对这窗户的惧怕心理。我很模糊地认为那里面藏匿有鬼怪和罪人，它给这条狭窄的后弄增添了阴郁的气氛。这是一个相当晦暗的景象，可说是我童年的阴影之一。这扇窗户是真有其事，我对它的恐惧也是真有其事。这扇窗户的阴森气息还在于它底下是一块荒芜的空地，散落着一些垃圾。它在弄底的位置也使这荒凉感有增无减，这就像是被遗弃的一角。它正对着我们的后弄，就像是一种逼视，压迫着我小小的心灵。后来随着我长大，这窗户的恐怖色彩便不断地淡释，我渐渐不再注意它，甚至有些将它忘记。我想那是由于心灵的逐渐健全与成熟，这种带有梦境色彩的偏执心理渐渐消除。我想起有一种古老的说法，它说婴儿能看见鬼魂，所以他们会莫名地惊吓与啼哭。但等他们稍大，会说话时，鬼魂的情景便永远从他们眼前消失。这种说法听来像是无稽之谈，实质上却不无道理。幼年时我对那弄底窗户的恐怖便可说明这一点。反正，有一天阳光明媚，我走过那窗下，无意中一抬头，看见了那窗户。幼年时所有的记忆一下子涌了上来，然后就像潮汐一般退了下去。那窗户周围的墙上有一些苔藓，绿茸茸的，窗扉打开，微微晃动，阳光在上面一闪一闪。这是事情的真实经过，而我为这缓慢的渐变的过程设计了一个绝妙的细节，这一细节我至今还很为之得意。我让幼年的我有一天得到一个机会，那就是走进这座房子，登上楼梯，来到这窗前。这时候，她看见了她熟悉的后弄。她家的后门，后门口放着她的伴侣似的小板凳，小板凳旁是一篮碧绿的蚕豆。这情景此时此地显得又陌生又遥远，这孩子不由怔住了。我要她在窗前怔怔地站一会儿，好好地观望她的后弄。这是一个有益的陶冶的过程，笼罩未知世界的乌云渐渐地驱散，露出了蓝天。孩子的心渐渐地明朗起来，那股于身心健康都有害的阴郁气氛消散了。这孩子站在人家的窗户前的情景，就好像在我眼前一样清晰。我看着那孩子惘然若失的样子，心中涌起无限柔情。我好像听见她的心灵吱吱成长的声音，就好像麦子拔节儿的声音。让她走上人家的窗前，是成年的我的主意。我要为她的成长设计一个情节化的动作，这是小说创作的要素。走上人家窗前这一动作，我以为符合了这孩子的这一成长过程，这有一种消除盲点的意味，而且也带有喜剧的色彩，这使成长过程故事化了。

窗户似乎是潜伏在我心中的一个情结，我讲述关于窗户的故事至少有三个。现在看来，这里面好像有一种暗示。它首先暗示我是处在一个封闭的空间，犹如房间那样的，这是一个孤独的处境，一人面对四壁；其次它暗示这空间与外界有一个联系。这联系是局部的，带有观望性质，而不是那种自由的，可走出走进的联系，所以它决不以门的形式出现，而以窗的形式。窗户这东西看起来很优美，还有些感伤，带有闺阁气。许多评论家都被它迷住了，而无一注意到其间的暗示意味，这种暗示意味和闺阁毫无关系。关于窗户的故事都是发生于我的成长过程中，不只是童年往事，也包括少年往事。但我是一个晚熟的孩子，我身心的成长都要比普通人漫长而迟缓。这大概是由于我的孤独境地所造成。同时我又是一个喜欢回顾的人，当我只有并不多的东西可供回顾时，我就开始了回顾的活动，这又像是一个早衰的人。所以，这种自我关系的故事将永远伴随我，我总是不断地和过去的我发生情感的、哲学的、教育的关系。这也是由于我的孤独境地所造成。我第二个窗户的故事，原型相当复杂，它由一系列印象组成，还是从头说吧。在奇遇迭出的“文化大革命”中，与我们相邻的房子，被一个红卫兵组织的总部占领。他们在我们弄堂里出入，他们个子高大，声音浑厚，表情深沉。这可说是我生活中首次出现“青年”这形象，这些青年引动了我的心。那时候，我很喜欢在弄堂里逗留，心下是很希望和他们遇见。与“青年”第二种接触是在街上哄抢传单的活动。抢传单是我们热衷的游戏，它特别能激发我们的热情，因为它有一种竞技的效果，就像球赛似的。我还怀疑那时候的我们都患有皮肤饥渴症，当我们挤成一团，推推搡搡的时候，便情不自禁地兴奋起来。皮肤饥渴症是一种典型的孤独病，它是人要求接触的生理反应。发传单的青年有时像逗蟋蟀似的逗着我们，一会儿撒一张，一会儿撒一张，弄得我们心痒痒的。当我们热烈地争抢传单时，还有一种渴望引起注意的心理，我们很夸张地叫着跳着，去够青年手里的传单。其间的欣喜与失落也是说不尽的。关于青年的第三件事发生在电话上。孩子们对电话的垂青几乎一无例外，电话这东西其实也有一点漂流瓶的意思。它比漂流瓶具有主动性，因此它带有侵犯性和进攻性，而漂流瓶是温和与良善的。那阵子，几乎每个红卫兵总部的值夜活动中，都有一个打电话的项目。他们从电话本子上找来号码，或者仅仅是凭空捏造一个号码，然后就像机关枪发射一样地打起电话来。我想，当话筒里响着嘟嘟的铃声，而终于有一只手摘下听筒，这一瞬间肯定激动人心。他心想：有人来听电话啦!这人是谁?在一个什么样的房间里?无数悬念在这一刻涌上心头。给陌生人打电话的趣味真是无穷。在这许许多多值夜的红卫兵总部里，有一伙人不知怎么选中了我们家的电话。我肯定这是一个总部是因为话筒里总是传来嘈杂的年轻人的声音，他们操着红卫兵的语言。普通话，他们还喜欢在电话里向我宣讲“文化大革命”的意义。我想他们后来已认出了我的声音，当我母亲接电话时，那边就一下子挂了。他们有一阵子骚扰得很厉害，半夜里会忽然响起一阵铃声，叫人胆战心惊。后来我们就拆除了电话。那时候，我莫名地对青年充满了崇敬，渴望能走进他们的生活，这大约是一种渴望长大的心情。后来等我自己成了一名青年，这心情才渐渐消除，甚至还有些失望，即使成了青年，人依然很软弱也很无奈。这是一个自己教育自己的故事，故事中的人物就是两个我，一个大我，一个小我。我为这大我寻找了一个替身，这替身我觉得也不错。这替身带有一切青年的特点。首先他是男性，其次他参与了社会生活，第三他富有人生经验。我让他和孩子隔了一扇窗户相遇，这窗户是孩子与世界永远的隔阂和通道。这窗户还是时间的替身，因为小我与大我相隔了时间，永不会携手，我们只可隔窗相望。我为这孩子的失望设计了一个极妙的细节，就是每一次当那青年来到她窗前，她都有微小的惊讶。她觉得那青年似乎要矮小瘦弱了一些。当那青年离去时，青年就在她想象中长得高大强壮了。这故事最后的结尾有点像失恋，我不知道这是胜笔还是败笔，以失恋来形容这种失望是否准确，可我一时也想不出有什么更好的失望形式。回顾童年往事能为我们提供无数故事，由于我们与童年的距离总是在变化，这个大我不断更新，与小我的关系便总是呈现新的面貌，新的故事就又产生了。这种自我关系可说是我们生活中最忠实的关系了，可也是一种最孤独的关系。这关系其实只能以文字的方式来实现，它是一种冥想型的，小说使它有声有色，有血有肉。这也就是我所以选择写小说这一行的原因之一。

想象是件愉快的事，它可满足我们许多人生愿望。在我们的愿望中，有一个就是说话。谈话的关系也是亲切倍生的关系，谈话伙伴是好伙伴之一。古话早有“酒逢知己千杯少”的说法，酒是谈话的辅助材料。一般是酒过三巡，话匣子便打开了。酒可使谈话增添亲密无间的气氛，使生人变熟人。这其实也是对谈话的一种救助，说明谈话伙伴日益匮乏。谈话还有一种危险在于，我们必须要为我们的话负责任，责任这东西不是玩的。我们已经责任累累，再要为谈话这事情加上一点，可实在无聊。假如再要说上一点心里头的话，危险就更大了。谈话是我们这世界上人与人交往的基本手法，连鸟儿都要叽叽喳喳地交谈，绝对不谈话是不可能的。但由于以上原因，谈话的内容便稀释、平淡，变成简单的寒暄。时间也是一个大问题。八小时的上下班制度占去我们一天中的主要时间，假期里，我们要打扫卫生、料理家务，我们为了晋升加薪还要用业余时间学习、考试、加班加点。我们变得没有时间谈话，谈话在这城市里逐渐变成一件奢侈品。这时候，晚报、电视、生活类杂志则填补了谈话的空缺，它们在某种程度代替了我们的谈话活动，或者说它们归纳集中我们的谈话，使之变成一种空中大交流。这城市的电台有一个节目叫做“空中大交流”，还有一个节目叫做“立体声之友”。这名字起得太棒了，它实际上是一种人际交往的抽象化和概括化的描绘。小说的功能在于，第一，它可制造谈话的伙伴，它可虚构谈话的人群，他们在一起，谈啊谈的，气氛无比融洽，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需要负任何责任；其二，它还可创造假想的谈话伙伴，那就是读者，这其实就是所有的独白小说的由来。我们中间有个写小说的朋友，他曾经写过一个小说，题目叫作《谈心公司》。这题目不仅是他小说的题目，也可说是我们所有小说的总题目。这篇小说可说是描绘了我们所有小说的概貌，也是我们所有写小说的朋友的白日梦。“谈心公司”其实是一爿收购故事的公司，带有收购废品的性质。因为故事这东西只对很少一部分人，比如我们这些人才有用，对于大多数人非但没用，有时还是累赘。想出这公司的朋友，是手头的故事拮据透了，于是急中生智。“谈心公司”以市场经济的原则形成了谈话的双方关系，并且源源不断，这也有些类似“魔方”，“啦啦”不断变化。他们都是聪明人，都解决了地球的第一次推动。要创造谈话的两方有时叫人煞费苦心，一旦设计好，让他们谈了起来，可真叫人高兴。我那时非常陶醉于写人物的谈话，我整齐排列对话，排成诗行一样。他们你一句我一句的，非常痛快。在这时，我无意地夸大了谈话的功能，我将谈话对手的关系固定化和深刻化，我掩盖了谈话关系的虚浮、不确定的真相。为设计这些谈话，我动了很大的脑筋，我企图在这些谈话中注入他们一生的命运。小说是以语言为工具，以语言表达语言实是很奇怪的事情。这种艺术的转换工作到了“谈话”的章节，便合二为一。我们只能在语言的风格化上做文章，以区别哪一些是作为手段的语言，哪一些又是作为目的的语言。一旦写到人物的对话部分，我们便心痒痒的，恨不得一步跨进去，成为谈话的一方。谈话的关系是一种精神关系，这以纯洁与神圣的气息吸引我们。我有时特别要美化这种关系，将这关系视作无上。精神关系在这日益充满物欲的世界越来越变得虚无，它存在一个形式的问题，它显得有些缺乏操作性，因此它就常常被我们忙碌的急功近利的人生放弃过去。我现在将这精神关系的形式确定为“谈话”，而我再将“谈话”与“寒暄”区别开来。寒暄是属于实际生活的社交手段，与精神无关。我曾经做过两次尝试，我想尝试精神关系的牢固性与永久性。这种尝试我是用小说这工具去进行的。现实里存在有对手的问题，需有人能与我共同尝试。精神伙伴可遇不可求，前边早已说过，这世界上奇遇已经很难得。现实中这尝试还存在一定的危险性，没有宗教与信仰做支持，精神关系简直是刀刃上走路，随时都有失足于物欲泥潭的可能。那时候，我就要试一试这关系的可能性如何。它的惟一的操作性，大约就是“谈话”了。我为设计两个谈话伙伴，浪费了许多草稿纸。我首先要确定他们的性别，为了勇敢地面对那失足的危险，我迎难而上，选择了一对异性，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我要特别地强调他们之间的精神关系，是超越性爱之上的关系，它比性爱关系更强大更深刻更牢固。我决心让他们铤而走险，走在精神的薄刃上。然后，我为选择他们的身份，又费了许多草稿纸。要使他们成为谈话伙伴，必须要有两个条件，一是他们可能拥有谈话的资料，二是他们可能邂逅相遇。谈话的资料不那么简单，我想这谈话资料在形式上应当有相对性，他们在同一个问题上，既不应是方向一致的平行状态，也不应是冲突以致相互抵消。他们应是具有互相推动的形式逻辑性。内容我则定以“天才”这个题目，这是出于我对“天才”的迷信，也出于我对“精神关系”的至上信念。其时，我就已经确认这谈话的一方是一个天才的角色。这给我带来的麻烦无穷无尽，因我无法确信我自己是一个天才。那么，一个庸才是否有可能创造一个天才呢?这就好像要拔着自己的头发往天上飞。创造一次邂逅也不那么简单，那种“巴士奇遇”式的邂逅我不屑于采用，它带有小市民甜梦的气息。如是同学、同事、邻里、知青战友的关系，我又怕过于长久的相识会稀释他们的谈话。我希望他们的谈话是在一个带有契机性的短时间里突发进行，同时我也渴望完整地描述他们的谈话关系过程。我还担心同学、同事、邻里、知青战友这类社会性关系会起混淆的作用，我要求这种谈话关系的彻底纯粹化。后来我安排他们一个是诗人，一个是教师，他们在学校的一个艺术节上相遇。应当说，这是拙劣的相遇，我描写他们相遇有些急不可待，有些浮皮潦草，我急着过渡到他们的谈话内容。我为这诗人布下了陷阱，而那教师是狩猎人。诗人处于精神最深刻的困境之中，而教师是个解围的能手。诗人是男性，教师是女性，他们之间则连手都没有拉过，他们的谈话却契入至深。他们都具有极高智慧。他们的谈话关系是：他是创造，她是解释，他从她的解释中再创造下一个难题，她再进行下一个解释。她的解释最终解决了他的一切难题，而一个天才的秘密便暴露无遗。这秘密带有隐私的性质。我这样让他们层层掘进，是为使他们在精神上达成比肉体更深刻牢固的联系。我当时并没有想到这掘进抵达精神核心时候，会发生些什么。我为了表示这种精神关系对肉体关系的超越，还特别设计了那诗人的妻子和他的谈话伙伴的雨夜对话。我让那妻子很绝望地说出了“他契进了我的身体，可我依然觉得他很遥远”这样富于浪漫气质的话。我把那妻子写得很无望，她只能与诗人咫尺天涯的生活着。我将这对谈话伙伴谈话的高潮，安排在一个雪夜，在一间临时租借的小屋。并且在高潮来临之际停电，使他们陷于一片黑暗之中。这是一个做爱的环境，契入最深的时刻开始了。我似乎也为自己营造的这气氛激动了起来，我忘情地写下大篇大篇的对话，他们的谈话真是前所未有的淋漓尽致，高潮迭起。黑暗使他们忘记了害羞，他们敢于说出最隐秘的思想。这些思想在平时连对自己都不敢说出。最后的结局却是什么呢?那诗人离开了她。我想，他们之间除了分手还能有什么出路?假如不分手，他们在一起还能谈些什么?他们把所有的谈话资料在一夜之间运用殆尽，他们还须各自再培养很多日子，才可谈话。谈话资料是不能重复的。让他们分手还因为我坚持精神至上的立场，我以为精神的底部要远远深于肉体，而揭露了精神的隐私之后，两人间所有的神秘感便全部穷尽。这隐私是他们害羞的最深点，他们再不好意思相对，他们的躯壳这下子算是全部扯开了。他们在发展这种谈话关系的同时就将这关系走到了尽头。我虚拟地证明谈话关系是一种有限的关系，它无法成为固定的关系。那样动人魂魄的夜晚不可重复，它带有曾经沧海难为水的味道。这对于我也是无法重复的创造，那激情如海潮一般涌来，灵感雷电一样，袭击着想象力的天空，犹如暴风雨来临。我对谈话关系的希望到此还没有完全灭绝，不久，我又开始做第二次尝试。这一次尝试与前一次有所不同，我改变了几项条件。首先，我统一了谈话伙伴的性别，她们同是女性，这是为了防止危险发生，彻底消除性爱嫌疑。同时，我也是要使她们的精神关系更为纯粹，屏除了婚姻、家庭一切物质性关系的可能性。为了防止“同性恋”这一误会，我还特别为她们各自安排了婚姻，也强调了她们在性爱上的健康能力。其次，我还屏除了邂逅的因素，我让她们做了同学，还做了室友，最初是三个人，后来就只剩她们两个，形成一种选择关系。我还让她们真正的谈话关系，发生于一个特定的环境之下。总之，这一次我要比前一次来得沉着，从容不迫。不像前次那样，急匆匆地，等不及地奔向谈话关系的形成。第三，我是以一种叙述她们谈话的形式替代了直接展现谈话的形式，这是一种自由的方式，我可不必担心手段性语言和目的性语言的混淆，我不必为了强调这种区别而为谈话双方设计风格性的语言特色。我可使她们的谈话抛弃具体性，而具有一种抽象的意义。这一次，我为她们的谈话规定了更广泛的背景。我使她们对一整个生存状态提出疑问，这都是平凡人的问题，而非天才的。我让她们在粗糙的人世中保留有细腻的精神需要，这是她们所以会达成谈话关系的必要条件，也是我所以选择她们是女性而非男性的缘由。我在此尝试中，还将她们的谈话延伸到一般性的言语之外，比如她们将婴儿的小脚印印在信纸上，比如她们指示对方去看某一本书中某一页某一行。我将她们的谈话关系写得很美，很有诗意。诗意这词大约可以一总概括她们的精神需求。我尝试这种需求是否具有彻底的牺牲精神，为此能够付出一切代价。我亦步亦趋地将她们的谈话写得极其神圣，高高在上。我为了特别强调与突出她们的谈话关系，我还有意模糊她们的性别，让她们彼此称兄道弟，以老王老李互称。我写她们的谈话时，心里充满悬念，我不知道这关系到哪一步为止，会遭遇什么。我让她们各自的现实的家庭生活与她们的谈话关系并进，这是我有意埋下的危机。我想，危险就在此哪!谈话关系能否抵得过物质关系，这才是谈话关系能否固定与长久的关键。在我第一次尝试中，我使这谈话关系受挫的，其实还是精神方面的力量，还来自于这谈话关系双方的个别的原因。这并不是最致命的原因。而这次情况却不同了。物质性关系成了她们的大敌。这物质性关系在这里以一个孩子为化身，孩子是母亲血肉凝成的，他最后离间了她们的谈话关系，使这关系破产了。在这关系破产之际，我让她们说出了“我爱你”这句血泪交流的话来。“我爱你”这三个字此时终于给她们的精神关系以人间的命名；也标志了它终究无法超越的命运。谈话关系其实是我们梦寐以求的关系，可我们几乎无人能够坚持到底。我们只能在小说中虚拟这关系，而最终也因我们的现实态度而重落窠臼。这现实态度于我们是深入骨髓，病入膏肓。我们的想象力从现实土地上起飞，最终又落了回来。可是，虚构这些关系仍然使我们愉快，由于我们的现实态度和写实能力，我们虚构时就有身临其境的感觉，这逐渐成为我们生活的一部分，它在某种程度上掩盖了我们孤独的真相。刚才说过，小说一方面可供我们虚拟谈话关系的双方，另一方面又可使我们和读者构成谈话关系。而这一关系其实可说是我们写小说的出发点。我们写小说就像个饶舌者，口若悬河，滔滔不绝。没有谈话对象生生要憋死了我们。和读者的这种谈话关系，有一个绝大的好处，那就是完全由我们掌握了主动性。读者这对象既虚幻又实在，我们可将他们想象成任何一类人物，根据我们的需要。这种谈话的快感还体现在我们的小说印成铅字之后的重读之中。我们重读自己的作品，同时便担任读者的角色，然后就享受这谈话的快乐。我们的小说刊印在发行上万份的书刊上，使我们觉得在与许多人做交谈。这其实是一种虚幻的景象，它掩盖了我们自言自语的独白的真相。这种单方面的谈话由于缺少对方反应的刺激，它很快就停步不前，无话可说。我们有时候会搜罗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去麻烦我们的谈话对象，他们在我们的想象中总是忠实而虔诚地恭候着，我们说什么都得听着，没有丝毫的抵抗能力。这种谈话到终了我们依然会失望，它解救不了我们的孤独。我觉得我们与读者间的谈话关系，使我们的人生蒙上一层假想的色彩。它是我们这些软弱的承受不了孤独的人想出来的麻醉剂。我们不愿意将我们一肚子的话烂在肚子里，我们太看重这一肚子的话。这些话与我们连着心连着肺，血肉相连，而我们硬是将它们撕扯下来拱手献上，然而，我们却又无法忍受它们被消费的命运。生产与消费其实是我们与读者之间的真正关系，谈话关系只是我们的一厢情愿。我们心里那些于我们无比金贵的话，遭到的命运是我们无法左右，它们被曲解、误会，或者被用作功利的武器，全是我们始料未及。我曾经用那天才之口说出痛心的话，他说，他的诗就是他的孩子；他那谈话对手则告诫他，不用去想孩子的命运，孩子一旦降生，便已不属于他。属于他的，只是孕育的过程。就是说，只有说话过程属于我们，我们只能说、说、说。我们的话就像漂流瓶一样，随波逐流，命运叵测。这其实只会加深我们的孤独，我们中间说得最认真的那人就最孤独。可那说、说、说的快感使我们欲罢不能了。我们将我们言语的触角伸向茫茫的空间，企图达成一个牢固的联系。我们言语的触角假如有形，就像蛛丝一般，从一端无望地飘向渺茫的另一端。

我们虚构的关系是建立在我们真实的关系之上。我们真实的关系经验就像种子一样，为我们想象力的雨露滋润，然后发芽开花，结出纸上的果实。我们还使我们的关系经验像发酵似的膨胀。为使它们能无限膨胀，我们反复研究，反复讨论。我的经验是将我们的关系经验，变成一个“动机”，具有强大的推进力。为此，我研究了前人的经验，比如梅里美的小说，这家伙的小说写得没话说。我想，他是如何发展他的小说的。我慢慢发现，他的小说常常是建立在一种复仇的关系上，复仇的关系可说是最具推进力的动机了。复仇还是个相当严谨的契约关系，解除关系的时刻便是故事的高潮了。还有日本现代的推理小说也给予我启发，它们是以一种逆向的方式，以推理为武器来揭露出人物关系的真相，而人物关系的真相其实就是故事的核心。推理的逻辑是一种思维的科学，它标志着人类从混沌的感性走向了清醒的理性。有一个时期，我到处寻找这种可推进为故事的动机关系，我自己的关系经验已被我消耗得差不多了，而且我自己的关系经验又平淡又有限。那时候，我为了寻找这种动机关系，我专门深入到一个信访机构做一个旁听者。我带了作家协会的介绍信，还带了笔记本和笔。我每逢周一、周五接待日，就来到这里。这个信访站专门为妇女开设，要为妇女排忧解难。信访站就像个门诊部，求诊的人坐成一长排，那情景实在叫人兴奋，她们一个个的神情都像有满腹的故事。我想，她们将要说些什么?她们遇到些什么纠葛?“纠葛”这词也叫人兴奋，它不仅表明一种复杂关系的存在，还表明这关系正发展变化。她们大都被各自的纠葛压迫得忧心忡忡，愁容满面。我的情形实在有些像俗语所说：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有几次我明显遭到反感，她们用白眼看我，对我的提问爱理不理。这使我想到，收集别人的故事也不那么正当，这带有侵犯隐私的性质。但这些都不足以阻挡我，我每一次都满载而归。我像收割庄稼一样，收割着别人的忧烦，装进自己囊中，回到家再挑挑拣拣，就像一个培育良种的农业家。但当最初的兴奋过去，我渐渐平静下来，才发现事情不大妙。我发现，原来，人们彼此的关系经验都是那么相似，不外乎常见的那么几种，大家的情况都差不多，带有重复的性质。人们哭哭啼啼来到信访站，她们流露出的惊惶与忧愁，使她们看上去彼此面目相像。信访站的旁听告诉我人们的关系经验一般是大同小异之后，我为建设关系寻找到一条新出路，那就是概括化的道路。我将这些普遍的关系经验加以总结提炼，经过概括，总结出一个规律，再用以人物与情节来做表述。我们的人生那么平凡，世界上的事情又那么互相类似，建设特殊的关系无据可依。因此，概括化的道路也是我别无选择的出路。问题是要以什么样的人与事来承担表达的任务。在这里，写实的本能又主宰了我。我总是要求故事具有正常的现实的面貌，这就给我自己出了难题。要找一个既有具体化现实面貌又有概括化抽象的内涵的故事谈何容易。我为什么这样紧紧抓住写实不放，大约是因为我始终是在做一个工作，那就是要创造一种现实的关系。我是以虚拟的手段来创造现实关系，这种创造物必须具有自然时空的面目，这才可在现实世界里立足。这一段时期我醉心于纪实性的材料，我变成了一个具有使命感的新闻记者那样的人物。我东跑西颠，四处采访。开始，我比较热衷于去乡间访问，乡村里的故事总是绵绵不绝，源远流长。在我插队日子里，牛房里每晚都有老人在讲古，在我们那地方，“讲古”就是说故事的意思，那讲古的情景铭记在我心头。去乡间访问其实带有旧地重游的味道，而乡村的故事已经大大满足不了我的胃口。这些故事都具有自然的形态，从播种到收割，循序渐进。它们基本不具备我这时热切渴望的概括性内涵。这样单纯的故事吸引不了我，我要的故事，自然面貌只是外表，内里的核是一个提炼过的，浓缩的立体交叉而又秩序井然的抽象世界。我发现自己已没有回头路可走，回到自然关系故事中去的路早已断了。我胸膛里跳动着一颗人工的心，对于感受自然事物几乎没有反应，它流连忘返于一个以意义为内容，逻辑为形式的再造世界里，这是一个彻底的完蛋!所以，我只能回到上海这城市，在这城市拥挤的街道上无望地走来走去，人们互不相识，奔赴各自的生计之道。

我有个朋友是个画家，他以描摹西藏而闻名。他的画只一眼就把我吸引住了，后来我们成为好朋友其实就是从此开始。他的画里似乎有两个世界神奇地合二而一，一个具体的和一个抽象的。他画中的人形、色彩、线条，全都流露着自然的精致的光芒，但整幅画面却有一种强烈的装饰感。在这装饰感之下，你可体会到一种严肃谨慎的秩序，这秩序其实就是那自然形态之中概括化的本质。这人的画令我着迷，这人也令我着迷。他说他曾经走过许多地方，画了许多写生，而直到去了西藏，他才找到他要找的东西，于是紧接着，他便名声大噪。我想他要找的正是这种具象抽象合二而一的载体，最后他在西藏那地方找到了。西藏这地方我没去过，关于它的传说听得不少，从他的画上来看，那地方确实有这种神奇的效果。他的画使我对他生出亲近之感，因为我意识到他找的东西正是我要找的，不同的是他以视觉的方式来体现，我则以故事的方式。是他的画使我的想法变得明晰起来，变得可以言传了。我对那个纪实性故事后面的抽象故事，有了一个较为具体的构想。我从形式着手来剖析和概括我们的人类关系，装饰性的秩序感抓住了我的心。我想人类关系其实充满了装饰性的对称感，这种对称感最为自然的具体体现，大约就是男人与女人的关系，其实这就是我写作男人与女人的故事的初衷。人们说我是写性爱的作家是大错特错了，说我是女权主义更是错上加错。女权主义的说法破坏了我力求实现的平衡状态。这是一条腿走路的方法，和我的方法完全不是一码事。男人与女人的对位图在我眼里，具有具体关系和抽象关系合二而一的效果。他们既是男人与女人这一或者说性爱、或者说情爱、或者说生殖繁衍的具体关系，他们又是阴阳两气的象征，他们是人类最基本的组成单位，最低元素。这关系于我有着极大的概括意义，当我寻找到这种关系之际，我简直欣喜若狂。我想，这大约与我朋友初入西藏时的情景一样，西藏的风景扑面而来，他心里简直乐开了花。最起初，我被那男人与女人对位的图画迷住了，我的注意力全在他们的位置上，强调位置的意义走到了极端。这是由我一往无前的精神所造成的。我偏执地认为他们所站立的位置对于他们的关系具有决定性意义。我认为，他们说什么、做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所站立的位置。于是，我让他们站在各自的非同小可的位置上，说着些人世间最不咸不淡的闲话。我将这对男女从我们这个熙熙攘攘的闹市驱赶出来，赶到长江上的一条客轮里。江的两岸是陡峭的峡壁，周围的人全是萍水相逢的过客。这本是一条赴死的道路，这对男女将从此走上他们的悲恸之地。选择长江三峡作他们的赴死之路，是因为长江三峡曾经使我深感抑郁，阴沉的崖壁这样迎面而来，好像宿命一般。朝天门码头是我终生难忘的阴郁景色，长江在雾气中蒙蒙发亮有一股邪恶的死亡的气息。当这一男一女来到三峡，他们之间的一切就全变了样，这一对为殉情而来的男女后来各自走上了回生之路。我就像一个舞台调度一样，专心于安排他们的位置。我特别强调他们所在位置的平衡感、对称感，要使之达成装饰的效果。我要他们的位置显示出其关系的内涵，以及变化的过程。他们在各自的位置上说话、行动，都具有一种孤立的彼此分离的状态。他们就好像在两个空间里活动，只是共时态才使他们有了表面的联系，这就是他们的概括化的本质关系。我将他们从闹市中驱赶出来是为了把他们从具体环境里脱离出来，而三峡这个地方则带有抽象的含义，它具有隔离人世的效果，它使人排除一切干扰，只剩下人和人。这一男一女原先紧密深刻的、致使他们踏上赴死道路的关系在此时此地，无声无息地解除啦!那一男一女之间的致命的关系其实是在人群中培养起来的。等到人群消失，那关系便呈现出另一番面貌。人群不仅能使人沉没，它还具有欺骗性，它有时会制造深刻关系的假相。这一条赴死之路，像一把尖刀一样，将他俩的关系一剖为二。他们虽然近在眼前，实质却远在天边，这是叫人肝肠寸断的对位图画。我很注意，他们的身体位置的图案性，我要他们一个朝天躺着，另一个靠墙坐着，两张床铺形成一个直角，他们的躯干形成相对又独立的关系。我要他们长久保持不变的姿态，以免破坏平衡，我让他们说了些什么现在是一丁点儿也想不起来了。我还让他们一个躺在上铺，另一个站在地上，脸对脸，两人形成一个直角，他们说些什么，也不记得了。他们形成的画面是对我们人类关系的一种概括，这关系的内涵是：我们和谐地处于一个世界上，各自鼎立一角，保持了世界的平衡，而我们却是处于永远无法融合的两端。这故事由于我过于注重这装饰感的内涵，而忽略了自然的外壳。这是我惟一的放弃了写实手段的一个故事，我写实上的失败在于我过于刻意地表现他们的位置，看上去就好像是一个现代舞蹈的动作线路图。他们的位置因为我的刻意太重，失去了自然的形态，看上去有些装模作样，好像两个哑剧表演家。这使这故事有一种梦境的感觉，违背了我的本意。我本意是不喜欢写什么梦境一类的东西。梦境在我看来还是一种小说的小说，小说对于我们就有些做梦的意味了，难道还能在梦中做梦?这故事是我惟一的具有做梦效果的故事，它对于我具有铺路石子的作用，若干时间之后，具有具体关系与抽象关系合二而一神奇效果的故事渐渐地酝酿成熟了。

如同前面说过，这时节我特别强调人类关系的对称与平衡，这种均势是由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来扛鼎保持。而在我最初的尝试中，这种男女对位的画面显得太过单纯和抽象，失去了自然的形态。如今我要唤回我的写实才能，要使这种男女对位的图画回到自然形态中去。这是一件难事，可它难不倒我。在纸上创造一种既本质又自然的关系情节攫住了我的心，使我很兴奋。现在，我要为这独立的男女双方增添背景，在他们周围的空间里，涂上现实的图案。“现实的图案”这句话大有讲究，它包含有写实性与装饰性两层意思。总之，我既要使他们处在现实的表面景象中，又不可使他们丧失对称平衡的本质。我在我新的故事里，为这男女对位增添的自然图景，是又一个男人和又一个女人，他们分别与那占主导对位的男女形成关系，延伸了他们的对称关系，使这关系的平衡性更加稳定，也更加丰富。这一次，这一对男女终于实现了他们的殉情，他们走过了漫长的赴死道路。我很耐心也很残忍地为他们铺设着赴死的道路。这一回我要做的是将两个人互相契入骨髓，完全合二而一。这种联合在我以往的尝试中总是失败，一方面，创造的热望激励着我，另一方面，事情的真相又泼着我的冷水。而这一次我要做这一个尝试，绝不是我又有了新的希望。不是，正好相反，我怀着一股历险的冲动，要去破坏平衡。我要从破坏与颠覆中验证人类关系的相对独立性、这一种永恒的孤独。铺设他们相遇的道路却叫人心生欢喜，相遇的假相蒙蔽了我们，他们马上要见面了，他们马上要认识了!这念头多么鼓舞人心。他们相遇的那一刻就像是盛大的节日，然而悲剧即将发生。我将他们赴死的道路铺设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人群充满着人与人联合的假相，它蒙蔽了人的孤独处境，它突出了人与人表面的关系，使人承受不了分离。我为他们的赴死所铺设的最后一段路是一个闹哄哄的菜场，人头济济，喧声震耳。描写人群是我的专长，我写实的功力在此发挥尽致。我将菜场的喧声描写成一片浮云，压在头顶。我将人群写成浮雕一般，装饰的花纹均匀密布，但又不失去自然的纹理。这种手法我日渐得意，运用起来得心应手。走出菜场，人迹渐渐稀少，制造假相的人群消失了，但一切已无法挽回，一切都太晚了。我写他们最后的印象里充满了对这吵吵嚷嚷世界的记忆，这记忆伴随他们到最后一刻。他们最终也没有谙透事理，认识到人的分离状态的永恒性。他们从各自鼎立的位置合拢，世界便倾斜了。其实，倾斜的不是世界，而是他们自取灭亡。他们灭亡的时刻我却写得备感慰藉，暖意信增。他们紧紧拥抱，并且用绳子缚住他们的身体。用绳子缚住他们是一个绝望的动作，这来自于一个真实的故事，他是我一个亲爱的朋友。当他走上那座荒无人烟的石头山，与那女人用绳子缚住自己，我正在美国中部快乐的成熟的玉米地里，我做梦也想不到这时刻会发生这一些。后来我听着他的故事，心情出奇的平静，直至说到那绳子缚住了他们两人，我才自持不住。用绳子紧紧地缚起两人的身体，这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情啊!他们渴求合二而一，最终只能托付于一条绳子。他们去死的一刻竟还记得找一条绳子，绳子是他们最后的希望了。我将他们的死写得暖意融融，这是最后的慰藉了。我拚命地写他们的爱情，写他们爱得你死我活。爱情是一件现实的外衣，骨肉却是另一个问题。这故事把我自己的心写痛了，那一男一女走到一处，失去平衡的一刻犹如天塌地陷。他们殉身的那座山我曾经去过，现在回想我去那山时心情抑郁。那山有一股荒凉的气息，我还记得山腰有一处寺庙的废墟，残墙断垣，松柏却很茂密。那时惨剧的气息已经弥漫遍山。但我没想到，日后会在这里发生惨剧，我以一个“恋”字为这故事命名，“恋”这字已经沾染了甜腻腻的脂粉气，而我除此之外再想不出别的字。这“恋”字包含有迷醉之意，它还规定了这是一个两人情景。这样的两人故事在我就是这样开了头，后来使我名声大噪，却无一人真正了解我的本意。开始创作这两人故事系列其实是一个伤怀的时刻，我分析两人故事是人类关系到了尽头才由此产生。我以类似于数学一样的约分，同类项合并等等的方法将人类关系概括于此，真不知是否走上了歧途。

现在，我决心让那对位图的铺张开来的装饰性因素统统退场，背景重又变成空白的。但这空白不是那空白，那空白是抽象的图案，这空白则是现实的景象。我给这对男女规定了一个最具体的环境，这环境具有合理的限制性，限制有第三个人参加。对于这个环境我有一个人间的命名，那就是性。性的环境，也许是最最典型的两人世界。这个环境有点像一个陷阱，他们无力解脱彼此的关系，只有互相攀附。我以霸权来强迫他们紧密联合关系，然后我再来摘采故事的果实。摘采故事是我向往的事情，作为一个小说家，故事就是他的生命线。其实，走到“性”这一步多少带点无可奈何的味道。这是一个故事层出的规定环境，这里拥挤着所有的九流作家，就像菜市场一样，闹闹哄哄。可我却感到孤独，我怀着感伤的心情想，人类的关系都被我使用尽了，只剩下这里了，这里带有末路的意味。我想，我不过是想建一座纸造的房子，可是材料被我消耗完了。我找到“性”这个两人世界绝不是出于偶然。我的每一次虚拟关系情节都不是从空想出发，也许我的目的地是空想，但出发地永远是现实。就像蜘蛛，它必得立足于坚实的一面墙壁，才可向空中吐出蛛丝。那蛛丝能否抵达对面的墙壁，要看它运气如何。有的抵达了，结成了网，有的则飘落于空中，这就是“游丝”这名词的由来。在我们的屋顶，飘落着无数的游丝，闪闪发亮，这就是蜘蛛的命运。话再说回去，我决定走入这个世界是由着现实的指引。我亲眼目睹一对陷入这困境的男女，现在想来，他们所作所为多么充满了装饰性的对应感啊!他们活脱脱就是一幅具体与抽象合二而一的图画。这种抽象的概括化的本质关系渐渐浮现到图画的表面，抓住这一刻便是成功的希望所在。这一对男女狂热的眼神在我心里刻下深深的印象，他们显得多么异常啊!那时候，我们这一个地市级的歌舞团体正处在活跃时期，我们几乎一年四季在外演出，过着类似吉卜赛人的流浪生活。我们所驻扎之处，总是拥挤的杂乱的剧场后院。我们总是分成男女两大拨人，住两大间军营般的大屋子。那时我们年纪轻轻，大多人都是单身，我们快乐无比。集体生活虽然矛盾丛生，总的来说却亲密无间。我们彼此的关系就好像兄弟姐妹。有一点可以证明这个，那就是我们彼此都亲昵地呼唤小名，如果没有小名，大伙儿也准保替你起一个。我们对于性这码子事似懂非懂，全部知识就在于男孩们嘴皮上的那些脏话。我们成日价台前台后地挤来挤去，每个角落都是我们的人。这对于身心健康的男女孩子确是一种有益的生活，它可使人头脑单纯，心情开朗。而他俩却带着那种紧张、亢奋、压抑、哀伤的表情在人群中穿行。他俩一旦各自落了单，就止不住要互相找寻。他们互相找寻的神情看了实在叫人揪心。他们恶狠狠的，好像困在笼中的一头公兽和一头母兽。当他们互相找到了，有时候就会大打出手。他们打架的情景也实在怕人，他们彼此都像要致对方于死地，他们的鲜血染红了地砖或者地板。还有些时候，他们并排坐在一隅，脸色阴沉，在我们那个嘈杂欢乐的世界里显得忧心忡忡，孤寂倍生。人们不知道他们是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人们以嘲笑的口吻谈论他们，但谈论到中途便谈不下去，这里面有一种严重的东西把我们给吓住了。他们两人似乎在一间无形的牢狱里，牢狱的墙隔离了我们与他们，他们痛苦万状的模样刺痛了我们的心，这是座什么牢狱啊!性是这牢狱惟一的钥匙，等我拾起“性”这把钥匙，打开牢狱的门，并且走通所有迷宫似的囚室，他们两人关系的图景在黑暗的囚室里浮现起来、活动起来。这些映象真实又不真实，迷惑了我的头脑，同情充满我心，忧伤也充满我心。这两人世界是多么悲惨，一无希望可言。他们打架是为了更紧密地契合，也为了挣脱对方，回到阳光普照的人群中去。在这两人世界中，他们既是爱的对手，又是恨的对手，他们简直孤独得没法活。他们是怎么误入歧途，走进这牢狱去的啊!我让他们做了一对舞蹈者，舞蹈这东西本来就具有夸张的性质，它可以自然地绘出装饰性的抽象图景。我为他们安排了一个双人舞的夜晚，这夜晚犹如晚会一样，十分盛大、迷醉，却充满哀伤的气息。双人舞使他们接触肉体，肉体接触打开了牢狱的门。这一个夜晚我写得动心动肺，晨旦和末日合为一体。舞蹈这玩意真是个好东西，它打破了人与人接触的无形却严格的界限，它是躯体夸张与强调的表现。而且它又很美，它脱下了人类行为实用性的外衣，成为一种纯粹的躯体动作。它在空间里划下流星般转瞬即逝的线条，这些线条相交而过，穿透了空间。这情景迷住了我自己，我无法使它结束，最后我只能关上电闸，黑暗笼罩。停电是我的撒手锏。电的好处就是在于它截然划下了明暗两界，使明暗边缘刀割似地利落。陡然降临的黑暗是一个帷幕。我应当提到现代舞给予我的启发，它使我发现躯体表现痛苦与绝望的潜在功能。同时，这种躯体的反常状态也使我发现深刻的痛苦存在。它揭露了痛苦这一种状态，它不再是古典舞蹈对自然的表面描述和粉饰，而是揭开了人性的隐秘。那躯体似乎脱离了人形，变成一条蛇、一只虫。它叫我们都看见了些什么啊!我应当坦白，我极其震惊地看见了人类做爱的场面。做爱这活动中所有的挣扎场面都浮现在了眼前，濒死的绝望与欢愉交织为一体，挣脱与深入的欲望交织在一体。我不由想做爱这一件事是多么完美地具备了具体与抽象，个别与概括的两种状态啊!这真是个好东西，这就像我朋友找到的西藏一样，他走入西藏的一刻是多么欢欣鼓舞、希望百倍啊!就这样，黑暗的帷幕揭开了，他们走进了牢狱。他们的做爱活动，在我笔下散发出死亡的气息。我彻底地摧毁了两人世界的幸福希望，我看不见一点希望的曙光。做爱也是一条绳子，可以捆绑这男人和这女人，他们几乎要被勒死啦!这时候，我忽然发现，当我企图在纸上建立人类牢固关系，结局总是一掬伤心泪。这些关系情节总是以离散为终结，每一种关系情节都带有惟一的性质。关于做爱的故事，我只可讲这一回，我这一回就将它全讲完了。后来，当我试图再讲一个的时候，就有人尖锐地指出，我把一个故事重复讲了两遍。这种关系其实只有一个故事可讲，一个失败的故事，就是说，这关系破产了。这里没有故事的希望。为他们寻找出路足足耗去我有两万字，这是绝望的两万字，我想我结束不了啦!结束不了算什么故事?这是一个大失职!我想过“自杀”这一条路，觉得有些避难就易，推卸责任，以死解脱不是结束，只是一个粗暴的中断，也是一个失职。讲一个好故事是我的心愿。所以，我又让那女人从河边走了回来。河边这一个情景却启发了我，它带有上帝的伊甸园的味道。它唤起了我对自然的想念，温存的情感涌上我心。我决定为他们安排一次慰藉人心的做爱活动，这是一次古典的做爱，也是一次浪漫的做爱。河岸真是个好地方，星空下的河岸更是个好地方。这一次做爱使他们产生了自然的果实，那就是胎儿。这是意外的收获。生育真是个绝好的消息，我要让他们做一个父亲和一个母亲，以自然的孕育来扩充他们的两人世界，以此解除他们的两人关系。生育的关系是一种自然的紧密的关系，它对于我后来的创造关系情节产生了极大的影响，它提醒我注意人类纵向型的关系世界。而此时此刻，我对横向关系世界还没有挖掘完毕，我对两人关系还缺少一个总结。好，现在，生育解救了他们，也解救了我自己，使我的故事终于圆满结束，在纸上留下了又一座楼阁，丰富了我的收藏。

过了许多日子之后，我才回想那一句话，其实大有深意，充满了预言的味道。这是一句篇末的话，全句是：“我只得放开了她，随她一个人没有故事地远去了。”我这时候才明白，这个“她”就是我啊!一个人，没有故事地远去了，是一个命运。原先，她其实是企图一个人演出一个故事的。她是一个智商与我对等的人，她有想象力，也有活力，她还有机会。她是一个对关系消耗能力很强的人，旧的关系就像树上的叶子，秋天时分飘落、枯黄，然后被她踩在脚底。她热切地渴望建设新关系，建设新关系几乎是她人生的理想。她在这方面甚至相当贪婪，多多益善。我想，这是出于孤独的原因。她所生活的这城市有着极其丰富的景象，五光十色，可都与她无关，像河水一样从她身边流过。我特别写道，她所工作的那座房子具有轮船的外形，而街景就像是河流。我又特别地写道，从她那“舷窗”望出去，可看见邻家的花园。花园里晾晒的衣服是一种象征，象征生活的片断，就像一些只言片语。我还安排一个邮差来敲这花园的门，邮差是信使的化身。我写她每天上班的清晨和下班的黄昏。清晨她高高兴兴，希望满怀，衣裙被风鼓起，好像一面美丽的帆。黄昏她回家就像航行归来，启开信箱是最后的希望。我把清晨写得特别新鲜，阳光一圈一圈从梧桐树叶中渗透，那座船形房屋是一副起锚的神情。写过无数个这样的清晨之后，我开始写预兆。写预兆的文字几乎占了我这故事的一半。制造气氛我是一把好手。其实当我沉浸在制造气氛的时候，我还不明白这些预兆是要预兆什么。对于要发生什么我一无所知，我只知道结果什么也不会发生。可是预兆我一点不愿放弃。我一点一滴，亦步亦趋，那气氛简直有点轰轰烈烈。预兆的气息将片断的景象组织成句。她被这预兆重重的气氛鼓舞起了信心，创造力在她体内活跃起来。我把气氛造得很足，故事已透出了曙光。最初的时期使人兴奋，心里充满期待。我以一种文人笔会的形式使她与一群新人聚集一起，我使他们从固有的责任重重的社会关系中脱身而出，快乐地结成临时的会友的关系。这应当说是一个很好的起点，各种可能性都在等待着他们和她。我把这写成一个快乐的时期，大家兴致勃勃，蠢蠢欲动。我还安排了游览和跳舞这两项提供自由结合机会的活动，这可使人们增进接触和了解，是孕育关系的良机。我特别地要为她创造条件，她是这许多人中间最渴望新的关系情节的人，也是最具有创造力和损耗力的人。她是一个吞吐量极大的人，就和我一样。我为她安排了有意味的接触和谈话，这意味便是新关系的序幕。当意味初初透露时，最有希望的一刻来临了。我特别写到心灵这东西，心灵是她创造关系的武器，和那一对舞蹈表演者不同。那一男一女是使用“性”这物质性的武器，她则使用心灵。这是一种较为安全的方式，也反映了她是一个头脑健全、教养全面、自重自爱的女人。她具备丰富的心灵，却不具备献身精神。她以心灵去接触心灵，企图建设关系。她心里很明白，建设关系是为了安慰孤寂的心灵，于是她便充分享受到成家那关系达成的快感。她想象力格外发达，凭一点蛛丝马迹便可制造遐想的宫殿，在此间漫游。她还有一个比谁都清晰的认识，这认识来自于她频繁地建立关系而又消耗关系的经验。她明白每一个关系的命运。她把建立关系比作拆房子，而我则是比作造房子。我不断地说过，要造一座纸上的房子，她却说，这是拆房子。她说，她会很快将这新关系拆成一座废墟，废墟的命运不可避免。这真是走到我前面去了，比我还要沮丧。因此，她便只愿意做一个心灵的游戏，她让心灵出去闯荡，建设关系，创造故事，然后回家。她是一个行动能力已经退化的人，心灵却奇异的发达。她由于胆怯、软弱、怕受损失而缺乏行动的勇气。而她又是个梦想奇遇的人，她不甘心平凡的单调的生活。开始她是从读书中满足这渴望的，然后她就想亲自创造了。她在心灵上创造奇遇其实和我在纸上创造同出一辙，我们只能享受这种虚拟的关系故事，以图弄假成真。而我们又都是极其清醒的人，要骗自己也没那么容易，所以最终我们都得承认自己的失败，那就是：“一个人没有故事地远去了。”这是一个带有总结性的不是故事的故事，她就是我。她将我想在纸上造房子的过程从始至终地走了一遍，是一个带有自传性的记录，甚至带有一定的超前预言性，比如“拆房子”那比喻，就超越了我的认识，是比我更激进的。而我却坚持不懈地造下一座又一座纸做的房子，我自己似乎也成了个纸人儿。

就在这时候，一个作家的死涌上了我的心。这消息曾经震动一时，现在已经风平浪静。她也来过我们这城市，留下一些故事。这些故事带有造作的味道，还带有牵强附会的味道。这大约是她人生中最后的一个故事了，流露出力不从心的神情。这作家是以漫游著称的，这作家还以伤心情史打动人心。她身体力行地为这个实利的世界制造浪漫主义的空气，她给正期待奇异人生开始的男孩女孩加强了信念。这作家的死，使我们蒙受了莫大损失，这使我们心灵失去了假相。假相于我们其实很重要，失去它我们才明白。它使我们模模糊糊、隐隐约约地感觉到奇遇和邂逅在不远处等待我们。我们周围的繁琐小事都具有亲切的意味。它还简化了人生的难题，让我们避难就易。当伤心的消息传来，我知道有许多人难过得不行。这作家的死还破坏了我们的信赖。我们想：你是那么对我们说的，而你却这么去做。我们觉得她是爽约了，她竟然不相信要我们相信的东西。海明威死时的情景我不知道，川端康成死时的情景我也不知道，我不知道他们有没有这样激荡人心，但我想也许不会。因为他们只与人的审美生活发生关系，而这个作家却与人生有联系。那段时间，人们见面就说她的死，猜测她赴死的原因，这原因是她留给我们最后最后的一个戏剧了，一个现实的戏剧。我想她一生浪迹天涯，结识各种各样的人，写下各种各样的故事，她最后来到我们这个城市，还写下一则家喻户晓的亲情故事。她格外相信“缘”这回事，她以禅家的口吻说，修百年才能同舟，修千年才能共枕。她是让我们相信，我们所遇所见的任何人，都与我们有着“缘”这样的联系。她以“缘”的说法来壮大我们的人类关系，来使我们的关系更加紧密。“缘”是个怪东西，看不见，摸不着，无影无形。它对我们这些现实的人们是个新鲜玩意儿，我们也愿意信一信它。它使我们看到路人都很亲切，觉得我们冥冥之中有所联络。它可解除我们的寂寞之感。“缘”又是个好听的字眼，它美化了人类的关系，它夸张人生中短暂的偶遇，它把世界描绘成一个多么温暖的大家庭啊!但我想这作家后来终于竭尽全力了。“缘”其实还是一种丧失原则的说法，它承认所遇所见人的一切关系，其实也就使这所遇所见人的一切都落了空。在这熙熙攘攘的城市街道上，所遇所见的转瞬即逝，我们能够寄予什么情感与希望呢?因此，这还会使我们堕入虚无。而领导我们大众的带路人率先堕入了这个深渊，就像探雷者首先触雷身亡。“缘”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呢?我想它应该是这作家日夜萦绕的问题。她把这个字的美丽外壳给了我们，让我们来点缀生活，却把这字的核留给了自己，自己去敲开它。敲开核的一刹那是举足轻重的一刹那，一切都将水落石出。有个朋友说她是累极累极了。这朋友说她总是以一种夸张的态度对待人生，她总是将感情放大放大，不甘于平常。有时她为了表达自己的喜爱，她会大老远地寄一块小小的平常的巧克力给朋友。这巧克力到手时已溶化成一摊泥似的糖浆，好像是爱人爱得没办法。人生其实很平淡，而她担任了引渡的重任，要将平凡的人生引渡到奇迹性的彼岸。她总是将一颗心灌满激情。激情像汹涌的洪水，冲击着心的堤坝，天长日久，堤坝便塌陷了。这朋友强调她不堪重负的累，我强调的是失望。而对人生的态度，我们基本看法一致，那就是她极尽所能要制造一个新世界。我说她的武器是禅家的“缘”，朋友则认为是夸张情感的手法。还有一个朋友意见和我们都不同，他截然否认她自愿赴死这一说。他情绪激动，痛心疾首，他说她怎么死的，只有他知道。她是死于一次“濒死试验”的意外事故。继而他向我耐心解释什么叫做“濒死试验”。许多死而复生的人都说道死是快活的体验，那种奇异的感觉无法言说，于是就有一些好奇的勇敢者，他们为了获得死亡的体验不惜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这真是在薄刃上走路，一不提防就要坠身于死亡之谷。这朋友说，她是一个好奇的勇敢的对生命奥秘充满热情的人，她是在濒死试验中失手，这真是叫人肝肠寸断的失手，否则，她将给我们带回多少关于死亡的消息啊!她将解除人们最后的恐惧，那就是死的恐惧，这是上帝想做也做不好的事情啊!由于她的失手，我们遭到了多么大的损失啊!“濒死试验”这一说也给了我启发，我将此视作敲开那核的一瞬间。我想假如真有“濒死试验”这一说，这作家也许是要去那广阔无限的时空间，寻找“缘”这一样东西。当生命脱离躯壳，来到自由的世界，那便既可抵达未来，也可抵达过去，生命大约是像锁链一样从她面前流过。第三个朋友的解释比什么都简单，他说，这作家去死是因为，没有孩子。这是在这作家死后的一次座谈会上的发言，我们这城市专为这作家的死召开了一个座谈会。我已经说过她的死是一个戏剧，她的死，还是一个人生问题。在这当儿，这第三个朋友出场了。这朋友刚刚有一个女儿，这时他才发现，过去的人生是没有目的的人生，从此有目的的人生开始了。他说，这作家的死，是因为没有孩子，所以这世界便不再有什么能够挽留她了。这解释里有一种特别简单朴素直接的东西，打动了我的心。其实，生育是人世上最可靠、最确切、最紧密关系的诞生，这就比“缘”要可信可见，真实切实一百倍一千倍的。这关系可替代一切关系，满足人心。我已经两次地接触到了生育这问题，第一次想以它解救那对舞蹈表演者，第二次想以它解救这作家。我想，曾经我们发展的文学寻根运动，其实与“生育”有着不可分割的关系。它提示给我们一种纵向的关系，这种纵向关系是绝对性的、不容置疑的，它是由我们的骨血生命来加以联系。

我想，这场寻根运动是由前后两个部分来组成，一是文化传统上的，一是家族史上的。前者是抽象的，意图不明显的；后者则是具体的，意向较为明确的。当我们像个流浪汉一样背着简单的行囊，走到荒山野岭，寻找我们文化的根源，关于生殖的神话攫住了我们的魂魄。我们中间流传着一位老者梦呓般描述的生殖场面，那是鱼生卵的场面。在老者的描述里，极其壮观。那是漫天铺地的一霎，老者白内障的眼睛忽然射出神往的光芒。在黄土高坡新媳妇的窑洞里，“鱼穿莲”“鱼戏莲”的剪纸，质朴而优美地进行着生育的教育。我们还听来许多艰苦传代的故事，这些故事启发了我们的心智。我想，这时候我们其实还处在蒙昧之中，我们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使我们回过头去，对我们的来源发生了兴趣。我们中间产生了许多荒蛮故事，人们为最原始的冲动推进，写下辉煌的一页。我们将人的存在繁衍写成伟大的壮阔的力量，任何绝境下都不可阻挡。这时候的小说有一股波澜壮阔却意义暧昧的力量，它们带了股横冲直撞的味道。我们的小说忽然有了一种复古的面貌，人们蒙昧而执著地代代繁衍。其中最著名的一篇就叫做《爸，爸，爸》，主人公是个白痴，他一共会说两句话，一句是“爸爸爸”，另一句是“×妈妈”，这可说是这场运动内容的总概括。我想，这时候，我们开始接近事情的本质了，我们心里有一个意识被唤醒了，我们将要找到并且抓住最本质最紧密的人类关系了。我们一时间都成了古典主义者，热烈地歌颂生殖的光荣。这段时间里，我们大家都有些痴痴迷迷的，纷纷来到民间，采集各种传说民谚，再逐字逐句分析，演绎出无穷的内容。我们还有些划地分赃似的，你是西北王，我是东南王，我写这条河，你写那条江。城市变成落寞的地方，变成被抛弃的地方，只剩下几个形单影只的驻守者，孤独而行。这时候，文坛呈现出一个欣欣向荣的景象，我们就好像开采到一个富矿，解救了我们的能源危机。我们有多少年、多少代，就有多少故事的矿层。人类纵向的关系真是个好资源。我以为家族小说其实就是在此形势的深化发展中产生的，它是一种寻求根源的具体化、个人化的表现，它是“寻根”从外走向内的表现。它还带有一种逆向寻找的形式。他们从今天的自己出发，溯源而上去追寻历史。他们从自身这一个具体的人的发展过程，推而广之地去考查人类的历史，是以一推百，以一推万的方式。家族小说在表面上带有一种回家的味道，它好像流浪得疲劳了，终于回了家来，心情平静。它不像前一类寻根小说那样，带有荒蛮时代天地混沌人神合一史诗般的恢宏气势，它看上去格局要缩小许多，更具有现实的气息。这一类小说是要比前一类更吸引我，这符合我的具体与概括合二而一的观念，也能满足我的写实美学兴味。我还认为这一类小说要比前一类更清醒和成熟，看上去，前一类更像是后一类小说的理论准备。尽管大多数人并没有将这类家族小说归进寻根运动，人们都说寻根运动已经过去，一去不回。人们还无比怀念地回忆寻根的热潮，这热潮就是以《爸爸爸》为代表的。那是一个黄金时代啊!人们这样说道。就在这时，后一类小说在人们的啧啧叹声中悄然而生，这使它们带有一种寂寞的面貌。这也正是我喜欢的。而“寻根”这个词真正打动我，诱惑我，就是在这时候。这里面隐藏有一种极为动人的人类关系，它是我们所以存在于世的原因。“生命”这一个词，它在前一类寻根小说中得到抽象的表达，而在后一类家族小说中，得到具体的表达。我想，这是我重视后一类小说的最重要原因，它使“生命”“血缘”这一类概念变成亲切可感的，这是多么美好的体验啊!这类小说中，我特别重视的有一篇，叫做《一九三四年的逃亡》。单单是这题目，已经深深地迷住了我。我喜欢“一九三四年”这种具体的说法，它有一种纪录历史的含义。“逃亡”这两个字就更不得了。“逃亡”是生存繁衍的一个具体方式，并且带有悲剧的场面感。要知道，我们人类来到这世界，几乎一直在逃亡，被洪水驱赶，被战争驱赶，被饥饿驱赶。“逃亡”这两个字，屏除了那种生殖神话的恢宏壮丽的外壳，而留下了卑微顽强的内核。因此，前一类的寻根小说更像是个童话，而后一类的家族小说则是一部纪实。这就是寻根的大潮!我盲动地随了大潮，起伏追逐，我只是觉得内心受了巨大的感动，我觉得新的故事世界透露出晨曦般的光芒。那光芒在地平线上浮起，好像海市蜃楼。我心中的激情渐渐平静，而思想的岛屿浮起了激情的海面。我明白我接触到了又一类关系。这又一类关系与这一类关系处于直线相交的位置，在另一维空间展开。这是纵向的关系。纵向的关系世界徐徐拉开帷幕，这还带有震旦的意义，红日浮出海面。我便也像寻根大潮中的游子一般，打点好了行装，慢慢地回了家。

第十章

我早已说过，我母亲家是个溃散的家族。我父亲来自很远的地方，早与他的家断了消息。对于他的身世，他是一问三不知，他就像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直到遇上我母亲，有了我，他才开始有了历史。于是，很长时间以来，我总是觉得我是母亲的孩子，做母亲的孩子，还稍稍有点历史感。我母亲家早已四分五散，我们是没有亲眷的家庭。母亲记事以来，她就成了一个孤儿，跟了老祖母，过着近似流浪的生活，后来还进了孤儿院。她对父亲母亲一概没有记忆，惟一的记忆就是她奶奶。她奶奶是我们家近代史的最后见证人。我想，她当是一八八○年前后生人，是光绪年间。这是动荡的时代，大清政权处在内外交困的时节，近代史的帷幕已经拉开。上海这城市在鸦片战争的隆隆炮声中开埠，等待着我母亲一家在杭州城里破了产，然后丧魂落魄地来投奔。杭州城此时此刻则处于小手工业者蓬勃发展的好时机，吸引着四周有野心的农人。那时节的杭州，气象繁荣，沿街商号林立，作坊遍布，钱塘江上舟船如梭。这是一个健康向上的时期，一扫南宋绮靡颓唐的余风。富有活力的工商业主展示着他们艰苦立业的身手。杭州正等着我曾外祖父的到来。从茹棻去世到我曾外祖父出场，这之间足足沉寂了一百年。这一百年的变化却抵得上一千年。茹棻们万万不会想到，在他们的书香之后，仅一百年就出场了一个手艺人。这手艺人后来又做了生意人。这是我们家历史上的一个新人，我们家的历史总是新人辈出。这一章里，我就要描述我曾外祖父走出茹家溇，来到杭州的事情。我要描述我曾外祖父如何创下辉煌家业，又在我外公手里一败涂地，合家举迁上海。我还要描述到了上海之后，我的外祖父如何离家出走，我的外祖母又如何香消玉沉，最后留下了我母亲一个人。写一部家族史我几乎没有什么材料，只有一些蛛丝马迹，我只能拼拼凑凑，剪剪接接，再加以必要的虚拟。我回想，从描写我的家族神话开始到今天，我已走过漫长的一千多年的道路。从寒冷的漠北来到温暖的江南，神话亦步亦趋呈现出现实的面貌，向我走近。可我还是看不清他们，我只可感觉他们，以我的心灵和脉动。这是令人伤怀的亲近。茹家溇是亲切可感的地方，还有普安街也是亲切可感的地方。普安街是当年杭州城里一条字号挤挤的街，以丝茧生意为著。我曾外祖父的“茹生记”，就跻身在其间。杭州城是以丝茧生意著称，是上海织绸工业原料的主要来源。“茹生记”做的是丝土生意，丝土就是茧的下脚。这是一种什么生意，其中究竟有多大的利润可得呢?作为晚辈的我是一窍不通。但在“茹生记”后面，我曾外祖父破土建起的一幢房子，却是相当壮观。这房子如今已经面目全非，于我却还是亲切可感的地方。曾祖们的坟墓已经无处可查，破败了的家族是没有墓地可供后人悼念的。我应当从何说起呢?要使这一部家族史开头是那么困难，他们与我已经近在眼前了，可是咫尺天涯。他们就像隐身人一样，我几乎听见了他们的呼吸，可就是看不见他们。然而不管怎么说，我现在就要开始写他们的历史了，我和他们血肉相连，是真正的亲人。

我想事情应当从走出茹家溇说起。那应当是上一世纪末，我这是从母亲的年龄推算而定。我母亲出生于一九二五年，生于上海这城市。假如我外公是在二十二岁的年龄生我母亲，我就有理由认为我曾外祖父是在我外公出生前五至七年走出茹家溇来到杭州。五至七年的时间要创业立家虽然有些紧迫，可我以为在那世纪转换之际，世事瞬息万变，如不能迅速抓住机会，就不可成就大业。所以这五至七年与其他时期是不可同日而语的。就这样，我曾外祖父走出茹家溇的时候，已是上一世纪末，辛亥革命还远远未来到。我曾外祖父脑后拖一条辫子，携了一串草鞋与两吊大钱，上了乌篷船。关于我曾外祖父这时的服装，我很费了一番揣摩。我想一个世代箍桶的青年，理应是一身短打，腰间扎一根汗巾。然而像我曾外祖父这样有志向的青年，他去杭州就是要改写这箍桶的历史，他也许会穿一件长衫。像他这样高大的身材，穿一件长衫，相当有气派，一看就是能成业的样子。当时，他的走并没有格外引起人们的注意。茹家溇里外出谋生的人很多，有一些一去不回，音讯全无。他的走是在后来引起注意。这时候，人们传颂着他艰苦创业的事迹，“一串草鞋两吊大钱”的细节就在此时流传至今。我想，我曾外祖父，那个名叫茹继生的人，不会是完全盲目地要去杭州。他应当是由一个同乡介绍，去杭州一家箍桶店里当伙计，茹家溇里箍桶的名声想当然是有一点的。茹继生大概很早就流露出对杭州的向往，凡是有从杭州回家的乡人，他总是要去听他们说杭州。西湖在他脑海里是一番良辰美景，而那长巷深里中藏身着的殷实勤勉的人生，却使他怦然心动。茹家溇是个狭小的地方，山障水断，视野只有巴掌大一块，这是我对茹家溇的重要印象之一。茹继生一定感到了压抑。他是那种有志向却决无狂想的人，他既相信机遇，也相信勤劳的双手。他有时也会想到命运这样的事，他想，难道箍桶真是永远的命运吗!我设想他读过几年私塾。因我知道，茹家溇里我们有一个本家是一名塾师。以此来看，我们茹家是有着教育的传统的，但做一名状元的念头显然是被箍桶这营生给阻断了，读书的好传统却还是一代一代保存了下来。所以，会记账、识字。这使我曾外祖父不同于一般的伙计，是他日后奋斗成功的条件之一。就这样，茹继生总是对那些去杭州的人说，为他留意留意机会。有时候，他还会对兄弟茹继卫说：我先去杭州城落下了脚，再来带你。茹继卫对杭州的兴趣不大，可是对哥哥却有着足够的敬意，于是便也等待着茹继生去了杭州再来接他的那一日。茹继生的长辈对他去杭州是什么态度，我无从推敲，我只能推想，茹家溇因是个地产薄寡，凭手艺吃饭的地方，人们对离乡背井向来抱有淡泊而现实的观念。他们不是那种乡土情长的人，这从我母亲的人生态度中也可看出。所以，茹继生去杭州在当时没有激起什么波澜。茹继卫当去送他一程。船走出茹家溇，到萧山西兴钱塘江换船，再从钱塘江进杭州。这条路线也是日后他无限风光的携家回乡的道路。这时候，他心中有些茫然，也有些兴奋，他隐隐地觉得，倘若有一天要再回去，那个茹继生就不是今天的茹继生了。他又想，从此，自己是要过人家檐下走的日子了，样样比不得在家，须看人眼色，听人话音，小心谨慎。茹继生走出茹家溇的景象，使我想起了状元茹棻之父、茹敦和的形象。我觉得茹继生和茹敦和这两个不同时代的茹姓者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虽然一是官宦，一是草民；一是读书人，一是手艺人，似是水火不可交融。可他们的谨慎、笃慎、求实、兢业，却如出一辙。这种创业性的品行似乎是周期地在我们家历史上出现，积累起劳动的果实，以供后人挥霍抛撒。这是我们茹姓中最稳定、最理性、最富进取性的精神表现。而这种精神却总是接不上气，不能持续。它在某一个偶然的时机里突然地闪烁出耀眼的光芒。茹继生这会儿出发了，这是一个揭开我们家近代史帷幕的人物，他的出发为后来我们家一连串的出发或者叫作逃亡打响了第一炮。他出发是在一个细雨蒙蒙的日子，我这样想是为他的离乡增添了一点感伤的气息，也为了突出水乡这一背景。那船在雨雾中悄然行走的情景带有一种恍如隔世的味道。这是笼罩在我整个儿的叙述之上的情感。我叙述的情景总是那样无声无息，如梦幻。杭州的奇情异景是在后来才对我曾外祖父显现的，一开始，我曾外祖父的身心全被当一名伙计的琐碎繁忙占据了。那箍桶店老板应是同乡绍兴人氏，这就是他愿意雇佣我曾外祖父的原因。这就在雇佣关系上蒙了一层融融的乡情。这箍桶店不会有多大，一个门面至多了。箍桶这营生怎么发展都发展不成大行业。一个人的一生能用掉几只桶呢?这是一个典型的手工业作坊，这样的作坊现在已不多见。做桶的材料已渐渐由洋铁皮，继而再由塑料替代。洋铁皮叮叮当当的还有一些手工业时代的气氛，塑料则气氛全无了。我在茹家溇里还见过我们的本家在箍桶，木板散发出极其新鲜的清香。所以，这木脂香味当是这箍桶店里主要的气息，常年飘扬。人们走到十步之远，就可嗅到这气息，然后说，箍桶店到了。我曾外祖父渐渐掌握了做一名伙计的窍门，他可将繁琐的活计安排得有张有弛，有条不紊。他手脚利索，头脑清楚，身强力壮，为人诚实还博得了老板的好感。老板想，雇这个绍兴人真是雇对了。这时我曾外祖父有了喘息之机，他悄悄抬起头来，目睹了一个做老板的生涯。虽然这只是一个小小箍桶店老板的榜样，却还是吸引了我的曾外祖父。

像我曾外祖父这样，作为一个世袭的手艺人的后代，田产全无。这使他幸免受正统的农本思想的毒害、对商人怀有恶毒的成见。我曾外祖父作为一个必须要和商人打交道的手艺人，他对商人生有敬佩的心情。他想，这是有本事的人啊。并且，这是在某种程度上领导了手艺人的人。这种心情在他到了杭州以后，又得到进一步的巩固。杭州的繁荣气象有一半是商人创造的。杭州的商人往往是半工半商，自己就是个手艺人。这就又使我曾外祖父觉着，做商人这一理想的实际可行。我曾外祖父是从这箍桶店老板的生涯中才真正体会到杭州的可亲可爱。西湖吸引不了他，他不是那种风月情怀的人。岳坟吸引不了他，他没有精忠报国的君臣观念；葛岭吸引不了他，他对道风仙骨一窍不通；断桥也吸引不了他，他不是儿女情长的人。他只对杭州的街衢巷里有兴趣。他从字号挤挤的街上走过，就觉心里高兴、身上热腾腾的。他还非常陶醉于老板做账的情景。账本在他看来是世上最美的图画，上面记录着每一点支出和收入，是诚实人生的写照。入夜时分，他望着杭州屋檐下点点如豆的烛光，心想着有多少老板在做账啊!这烛光在我曾外祖父看来，是够辉煌的了。在这样的夜晚，我曾外祖父有一件必做的事情，那就是清点他的积蓄。他应当将积蓄存入钱庄生息，这反映了他朴素的金融思想。这也是他和一般伙计的不同之处。因此，所谓清点积蓄，其实只是欣赏折子上的数目。他从中也体会到了老板做账的乐趣。这时候，即便是务实的茹继生，也会生出如梦的幻觉。但紧接着，他又会忧伤起来，什么时候才能做一个老板呢?他这才看见了远处西湖上的月亮，西湖月色回应了他的忧伤心情。他的心稍稍悠闲下来，体味了一点凄凉意趣。而他的思绪很快就又落到了现实的细节中，他想，他哪怕把骨头里的油都榨出来，也不够做老板的本钱啊!他想，钱不是靠省的，钱是靠赚的。可是怎么去赚呢?他忽然想到了“古彩戏法”。一个赤手空拳的人，却转眼间变出了一堆宝贝，吃穿用玩样样都有。“古彩戏法”是我曾外祖父来到杭州后，所享受的惟一艺术。而对“古彩戏法”的联想，也是我曾外祖父这一生中最富想象的联想。而我所以想到“古彩戏法”这个细节，却是因为我曾外祖父后来的妻弟有可能是个变“古彩戏法”的。想到我曾外祖父多么鄙夷这个妻弟，我就忍不住想和他老人家开个玩笑。这时候他想，这就是本事啊，不偷不抢不作弊，却能够从无到有，从少到多。这大约就是他后来萌发合伙开店念头的起始。我不知道茹继生是如何串联起后来那几个同道者的，像他这样勤劳苦作，俭省克己的人，想来不会有太多交友的机会。但是，像他这种笃实可靠的人，不怕机会少。只要时间有，渐渐地，他会交上一些有情有义的朋友。他们偶尔的也会以“劈硬柴”的分摊方式下一次酒馆，看一回戏。这几个后来与他合伙开店的人，应当都是箍桶出身，否则他们不会一拍即合，开起了又一个箍桶店。以此来看，箍桶这行业在那时的杭州城相当兴旺，只嫌少，不怕多。而茹继生决定开箍桶店，也是瞅着这箍桶的生意在杭州城还大大的没有做完，很有余地。箍桶对于他，是轻车熟路。箍桶店的买卖，他经过三年的窥察，心中也是一片明镜。他甚至还看出老板生意上的漏洞。他想，我要是老板，就不这样做，而是那样做。“我要是老板”这句话在他心里一响起，他便有些激动，这是一个美妙的设想，这也是一个做老板的思想建设过程。有一天，茹继生忽然发现，他要做一个老板的条件已经相当成熟，只差那么一步了，就如俗话所说，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他的积蓄已经到了这么一个程度，那就是只需有两个合伙人便可开店。合伙的人选，也已在他心中看准了。他们三个都是绍兴人。在那时候的杭州城里，同乡是最有保证的人际关系，“人不亲土还亲”这句话，是大有深意的。这三个绍兴人，有时候结伴下酒馆，常说有朝一日合伙开店的话题，但他们都是以虚拟的口气来说。这是一种友谊和感情的表示，也流露出他们的梦想。只有茹继生相信，只要有人牵头，这梦想就有可能变成现实。茹继生还相信，他们这三个人中间，牵头的非他莫属。我有理由相信我曾外祖父是当年合伙开店的牵头人。从他后来毅然离开箍桶店，独自挂起“茹生记”的牌子来看，他是一个有主意有魄力的人。在一群做伙计的人中间，无疑是最出色的。所以，他茹继生就知道，开不开店，其实就等他一句话了。他此时此地没有说这句话，是因为他觉得时机还未到。究竟什么是时机，他也说不上来，这就像蒸馒头还差一口气一样，也就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的“东风”的意思。茹继生等待这个“东风”直等了有半年，他不急不躁。他又积蓄了半年的本钱和经验，他感觉到“东风”这东西在向他接近。这时候，他很年轻，我想他大约二十三岁，至多二十五岁吧。繁荣的杭州给他信心，他隐隐觉着前面有一番风光在向他招手。而茹继生口风极严，开店的想法无一泄漏。他这个伙计一如既往的勤快诚实，少言寡语。所以，当有一天他对老板说要走的话时，老板真正吃惊不小。老板这才发现他已经成年，沉着稳重，含而不露，不再是个伙计的模样了。茹继生走时，老板不免会有些伤感，他有一种逝者如斯的感觉。这伙计做活时的景象是那样热腾腾，如今一去不回了，老板似乎觉着他箍桶店的大好时光也一去不回了。这时，他虽然并不清楚我曾外祖父的打算，但他也隐约觉得，我曾外祖父会成为他的生意对手。我想，我曾外祖父走时，这老板和他喝了一回酒。我曾外祖父身材高大，足比这老板高出半头，他宽额方腮，气度堂堂。老板透过醉意矇眬的眼睛，竟然怀疑起面前这人曾经做过他的伙计。这老板过后才知道，其时，我曾外祖父已经同那两个绍兴人一起盘下了邻街的一个店铺。这店铺要盘出去的消息是我曾外祖父在茶馆里听到的。这半年里，我曾外祖父惟一的变化就是有时候他会来坐一坐茶馆。茶馆是信息中心，各路消息都汇总到这里，集中交汇。茶馆还是仲裁场所，生意上的纠纷，往往在这里进行公断。茶馆给这世纪初杭州城的商事，增添了一种温情和艺术的气氛。我曾外祖父将茶馆当作学习的课堂，他吸收了信息，获得了知识。茶馆的气氛真是热火朝天，茶博士提着铜吊川流不息，腾腾的水汽缭绕在竹梁。那店当是个杂货之类的小店，否则就非我曾外祖父能力所及了。我想那店主要盘店有两种解释，一是破产。那时候，行业间相互的倾轧相当严重，生意场就是战场这话一点不假。杭州的工商业正处在资本原始积累时期，那种小店可说是如履薄冰。我想，他们这生意再做不下去了，只得将所余货物三钱不值两钱地出售，再将这店铺盘出，还清债务，然后收拾起一个简单的铺盖去上海了。上海的传说在杭州一定很盛，那个新开的埠头，似乎在一夜之间，遍地辉煌，就像一个神秘岛，它给全世界破产的人带来希望。这是一种解释。还有一种则是店主做腻了这种针头线脑的小生意，他想要另开一爿天地，大显一下身手，于是就盘出了店铺，收拾收拾，也去了上海。上海的神话同样在吸引他，他想，要做大事情就必得去上海那样的地方。这样，店就要盘出了。总之，我想，店主急于将店铺出手，好去上海，这就被我曾外祖父抓住了时机，做成了他人生的第一笔买卖。在此，我曾外祖父依然表现了他谦虚谨慎的作风，一切筹备全在不动声色中进行，真可谓神不知鬼不觉，这与后来“茹生记”开业的情景形成天壤之别。人们逐渐逐渐才发现，那条街上多了一个箍桶店。杭州城里的箍桶店大约多如牛毛，这不是显赫的生意，引不来人们的关注。我曾外祖父他们是以精良的手艺，对人的笃诚，才渐渐博得了人们的好感。我实在想象不出一个杭州能用得了多少桶，所以我认为他们一定还做桶的批发生意，比如说，销往上海。有一点是无可置疑的，那就是我曾外祖父确实是在这里积累起独立经营“茹生记”的资本。

现在我想谈谈女人的事情了。如我先前所推算的，我曾外祖父娶亲当是在合伙经营箍桶店这个阶段里。我很不明白我曾外祖父是怎么娶了我曾外祖母的，一个小手工业主的婚姻当是个什么套路?我想有一种是来自于生意伙伴的关系。比如供箍桶店材料的木材行老板的女儿，或者合伙人的姐妹。又有一种是原籍同乡的关系，乘了船回乡去接一个出来。此外，城市平民的婚姻还有可能发生于街坊邻里之间。隔壁有女初长成，进进出出的，便引起像我曾外祖父这样的光棍汉的注意。婚娶的事情早已涌上了茹继生的心头，可他牢记“先立业后成家”这句古训。他想，娶了亲，开店的本钱怎么办呢?如前所说，开店是茹继生的梦想，本钱是他日里夜里不忘的大事。娶亲的事茹继生是不敢多想的，这是扰人心意的事情。但是，就像茹家溇里人所说，茹继生是一个身材魁梧体魄强健的汉子。我想，当他离开茹家溇进杭州的那一年，就已经发生遗精的情况了。杭州城又是个男女不禁的地方，且过往如流，摩肩接踵。精血旺盛的茹继生，要不受骚扰，谈何容易。他一定有过难熬的不眠的长夜，窗下市声如潮如涌，西湖的月色在远处招手。杭州那地方是个声色犬马的地方，如水的月色在漆黑瓦棱间流淌，波光闪闪，雕梁画栋，燕子飞来。这一段情韵，最是能激发人的爱欲。唐代大诗人白居易做官一到杭州，便被那婉约情致迷住了。在这远离朝廷的地方，政事颇为松闲，我想他每日就是喝茶赏景。茶这样东西也是个情物，它极有耐心，它是一点一滴，一丝一厘地培育起缱绻情思。白居易大约是第一个领略杭州声色的人，他几乎整日荡舟湖上，后来他那著名于世的诗句“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其实就是在这时萌生心头。后来，又来了个元稹，他们二人到了一处，真是相得益彰。元稹更是以艳诗著称，诗论说“学淫靡于元稹”，这都是得了杭州的才情。在此同时，他们二人又给杭州增添了绮靡婉丽之风。人说，杭妓的产生并渐著于世，便缘自白居易元稹二人来杭做官之时。这时候，我不觉想起了一个人物，那就是苏小小。我们不会忘记，“苏小小歌”中所唱：“妾乘油壁车，郎骑青骢马，何处结同心，西陵松柏下。”这是何等的风流，何等的快乐，又何等的情深意长。“西陵”在何处呢?据说就在杭州西泠桥一带，当年想是青松绿柏，红花紫蕊，小桥流水，才子秀衣，佳人云裳。“结同心”这三个字也出神入化。爱得不能再爱。这是杭州情爱的最美写照。茹继生生活的杭州，就是这样一个地方，我想，他如有一次嫖妓的经历，决不算出格，反之，倒违背了人之常情。茹继生决定去嫖一嫖，还出于试一试身手的念头。同他一起的伙计们，时常以吹嘘的口气说起他们的历险，说得有声有色。他们中间至少有一个嫖妓的好手，他用含蓄的语言将那情景说得叫人浮想联翩，欲罢不能。这是茹继生最难熬的夜晚，再加上月色撩人。在茶馆里也时常会飘来这样的议论，茶馆那地方，什么样的话都有，每当这些话语传来，茹继生的眼神就有些游移。再有，像茹继生这样人高马大，相貌堂堂的人，必定会受到女人的青睐。她们有意无意地找他说话，用眼睛瞅他，有时还与他挨得很近，用头油和香粉熏他。这样的时刻，茹继生是很痛苦的。可是茹继生不会忘记他有朝一日要做一个老板的梦想，他想他要积攒本钱。他还想，一个做伙计的能娶上什么样的女人呢?从这点出发，我开始设想我曾外祖父的娶亲是在打下基础的条件下门当户对地进行的。也就是说，我曾外祖母也是出身于一个城市小工商业主的家庭。再回想我外公与我外婆的婚姻，其实也带有一种门第的观念。这是我曾外祖父为改变我们家历史的惨淡经营。在一个伙计等待和奋斗做老板，然后再娶亲成家的漫长过程中，不让他嫖一次妓是怎么也说不过去的。但考虑到我曾外祖父是个谨慎、克己、有强大毅力的人，我就把他这一次嫖妓安排在他与人合伙开箍桶店的历史过程中。这时候，他的梦想实现了一半，正走在伙计到老板的中途，箍桶店的盈利超出了他原先保守的计算，即使是持重的茹继生，心中也不免生出洋洋喜气。这时候，前来说亲的人家真是不少，然而，茹继生反倒更沉着了。这使我联想起茹敦和的婚姻，他投靠李氏，改换门庭，待到有朝一日，再改姓为茹，打了一个翻身仗。我在前面已说过，茹敦和与茹继生是我家历史上定期出现的冷静人物，他们是我们的总是在沸点以上的狂躁血液中的平静景象。为我们这挥霍成性的家族积累起有限的财富。这样，就又一次推延了茹继生的娶亲，同时，也使茹继生滋生了嫖妓的念头。让我曾外祖父去嫖妓，还为了埋下一个伏笔，这伏笔是为我外公准备的，日后他成了个窑子里的常客。在他那时候，杭州青楼最后一点情韵也在共和与资本中消失了，所以我就直接地叫做“窑子”。我外公在窑子里的时间比在家时多。后来破产，他选择上海这城市作他的逃亡之地，一定含有到上海去嫖妓的心思。再后来，我外婆死后，他只身又回到杭州，且还是为了一个窑子里勾搭上的相好，上海的妓女虽然好，却比不上杭州的情深义重，这是我外公嫖妓经历的一个总结。就这样，我曾外祖父要去嫖妓了。我想，这一次嫖妓给予我曾外祖父最重要的启迪是什么呢?以我曾外祖父这样务实的笃慎的人，会在嫖妓这样的事中得到什么样的体会呢?那出生入死心荡神怡的一瞬降临之际，我曾外祖父的心就像被一只大手揪住了。他想：要死了!他的魂灵出了躯壳，悠悠高悬。这感觉和后来的我外公可说一模一样，决无二致，分歧是在这之后。当那瞬间如潮如涌地过去，我曾外祖父的心渐渐被松开，我曾外祖父感到一阵虚空。他想：什么也没有了。他还突然的想到“色空”这个佛学的概念。他以他读过几年私塾的文化程度朴素地理解了这个深奥的境界。他想：真正是“色空”啊!而我外公却满心都是欢喜。他连连想道：女人真是个好东西!这一次嫖妓，我想是使我曾外祖父进入了一个人生哲学的两难境地，他一方面体验到“色”的空虚，同时又体验到色的诱惑。这之间的沟壑靠什么去填平，或者说靠什么去作桥呢?当我曾外祖父走出那大红灯笼高高挂的门庭时，他想起了子孙这一桩事，他这才平静下来。他想，他要有个女人，给他生儿生女，继承家业。“家业”这两个字激励了他，他想这家业不正在他的两只手上吗?而我外公可不是这样，他把子孙万代的事统统抛在脑后，他只想：女人是个好东西。所有的娱乐身心的东西都是好东西，比如鸦片、打牌、放鹞子。他只求快乐不求实利。这就是他们父子二人的分歧所在。我曾外祖父是一个严格的现实主义者，我外公则是一个自由的浪漫主义者。浪漫主义是我们家历史的主流，它挥霍了现实主义的积累，注定我们家破产的命运。于是，嫖妓这一次经历非但没有使我曾外祖父养成放纵的恶习，反使他严肃地开始考虑娶亲这事了。现在，我可以假定，我曾外祖母出身于一个略有薄资的商贾人家。我以为她家经营的是与丝茧有关的一类行业，这与我曾外祖父最后往丝土生意定向极有关系，继而又使我外公和以丝茧起家的我外婆家结成百年之好。丝茧是我们家近代史基于发展的重要条件，可以说没有它就没有我外公，没有我母亲，继而也就没有了我。我曾外祖父开丝土行“茹生记”在某种程度上是受到他岳父家的支持，也许还有一部分作为我曾外祖母陪嫁的资金。他们想，把女儿交给茹继生这样的生意人前途无忧。

关于我曾外祖母的形象只有茹家溇里人的一句话可供参考。这句话便是“小脚伶仃”。所以我想，我曾外祖母最显著的特征就是一双小脚，然后便是矮和瘦。我推想她应是属于小巧玲珑那一类的女人，并且手脚利落，精明能干。在后来家败了的惨淡岁月中，她还表现出坚毅的性格。像她这类形象的女人，当然还有点嘴碎，喜欢唠叨，这加剧了后来她和她儿子，也就是我外公的仇隙。有一些事，我外公本不打算去做，是被她唠叨烦了，以示抗议而去做的，事情就有些恶性循环了。茹继生看中她，我想一是看中她的小巧，凡是高大的男人偏都喜爱娇小的女人；二是看中她的能干，这是个能帮衬他一把的女人，茹继生这样想，心头就热乎乎的。我想不出青春年少的曾外祖们的模样，尤其是我曾外祖母。她在我母亲的言语中出现，就已是那心力交瘁老态龙钟的样子。她待守闺中的模样当是如何?洞房花烛夜，她在我曾外祖父怀中，又当是如何羞花闭月的模样?我曾外祖们的婚礼应当是沿袭了传统的风俗，坐花轿和揭红盖头，那礼仪给人带来神秘而激动的气息。洞房花烛之夜也是神秘而激动。这不是我曾外祖父第一次睡女人，可我曾外祖父却体验到完全两样的心情。当他从那魂魄摇荡的境地脱身而出，他惊喜地发现，那种虚空之感并没有随之来临，他反格外觉着踏实。他想：我有女人了，这是一股实实在在的心情。西湖的月色已退得很远，耳边响起了敲更的梆子声。茹继生这时候才发现自己原来是一棵没根的飘浮的草，这才算是扎下了根。在这个晚上，茹继生对“先立业后成家”这句古训作了一个具有辩证意义的调整。他以为“家”好比一个桶，而“业”则是桶里的稻米。桶和稻米是茹继生平生最常见的两样东西，以他务实的性格，拿它们来作比可是再恰当不过的了。他想，没有桶，稻米没地方盛，没有稻米，桶只是个空桶。所以，家和业这两样东西是无法分开的，说到底是一件共同的东西。茹继生他闯荡这多年，得出这样一个结论，很有些感叹。他想起他身带一串草鞋两吊大钱，搭船离开茹家溇的情景，竟像隔世一般。如今好了，他有女人了，这女人还有一份可观的陪嫁。他们一夫一妻要齐心协力吃苦耐劳，创下一份铁打家业，千秋万代地传下去。因此，从某种程度上说，我曾外祖母一开始就有些像是我曾外祖父的合伙人。这养成了我曾外祖母不甘示弱的性格，也种下一个危机。当后来她接济她唱戏或是变戏法的落魄兄弟，把钱扔进那无底洞里，可说是理直气壮，与她败家的儿子几乎平分秋色。但在最初的日子里，我曾外祖们同心创业的景象却是极其动人的。茹继生从箍桶店退伙出来，做起丝土生意，当是在他们婚后的第二年。我想，生我外公也是在这一年里。这是双喜临门的一年，我曾外祖父将此视作一个好兆头。那是我曾外祖父年富力强的日子，他浑身是劲，头脑精明，为人又正直，生意场上很受人信任。他简直是心想事成，好运连连。如我曾外祖父不是这样小心谨慎，一步一个脚印的人，也许会有更大的作为。所以我曾外祖父那些年里是稳步向前，没有飞跃性的进展，却也绝无失足。那些年的日子，是安康的日子。我想他们辛劳一日，晚上温一壶绍兴黄酒，菜有豆腐干，乌干菜和腊肉干。这是勤俭而殷实人家常备的菜肴。如是冬天的夜晚，他们一定生有火热的炭盆，我曾外祖母脚下还当有一只黄铜的脚炉。我外公穿一领厚厚的棉袍，戴顶虎头棉帽，双脚撑在盆沿，一双肥胖的小手捧着马口铁罐接炭火里的爆黄豆吃。他脸颊通红，有一双细长的蒙古人样的眼睛，这双蒙古式的眼睛后来传给了我母亲。他生有一副好牙口，吃什么都没有障碍， 还有一条食不厌精的好舌头，他眼睛亮晶晶地追逐着哔剥乱蹦的黄豆，就和他日后追逐女人的目光一样。口舌之欲是他最初的欲念。我想，这时候，我曾外祖母怀抱里，应当睡着一个女娃娃，那就是我的姑婆。我的姑婆后来和我母亲成为两个对垒阵营的成员，我母亲代表革命和进步，姑婆代表腐朽和反动。这是茹继生心中最感踏实的时光，儿女绕膝，生意景气，家道向上。现在，他开始筹划造屋这一桩事了。

后来我经常想，我曾外祖父能够跻身于普安街这一条以经营丝茧著称的商业街，他的生意一定颇有实力。我对丝茧是个外行，曾外祖父做的丝土生意，我更是一窍不通。据说，像“丝土”这样茧的下脚，可以缫制双宫丝、低级丝，或者剥制丝棉。我想在我曾外祖母带了我母亲流浪的日子里，我曾外祖母曾经给人翻丝棉而来糊口。看来，翻丝棉是她的老本行了。我从普安街人的脸色得知，丝土行是要比茧行低一等的生意。当时我有点羞愧，虚荣心受了伤。我还感到遗憾的是，我不得不牺牲“收茧”这样一个壮观的场面描写，那白花花的茧子像银子一样摆满了库房。而丝土这样属于下脚料的东西，能构成什么场面呢?关于我曾外祖父的事业和成就，我能够体会并了解的，就只是那一幢房子。找那房子的经历也是奇妙的经历。我们先是到了普安街却也不知道这就是普安街，我们足足在这昔日的普安街上跑了有十个来回，然后没头苍蝇似的一头扎进一名徐先生的院中。我们的寻根活动，引起他的怀旧心情。他想起他父亲的宿愿，那就是要搞缫、纺、织、染一条龙的生产。他父亲的工厂，至今还在这街上，早已归了国有。他是那样感慨而伤怀，使我们不忍离去。而后来我突发奇想，心想我曾外祖父做的丝土买卖，兴许和他家丝厂还有过业务往来。后来，我们终于问到我曾外祖父的房子，那房子被描绘成“洋兮兮”的。问到了那房子，我们本以为万事大吉，不料走近那房子绝非易事。我们早就看见了那“洋兮兮”的后檐，走着走着却丢失了它。在它周围，簇拥着高高低低的房屋，之间留出曲折的狭弄。狭弄就好像一张网，一不提防就走上了岔路。这里面就像有一种奇异的力量，吸引我，又排斥我，让我围了它团团转。我想这房子是我曾外祖父的梦想，也是我曾外祖母的梦想。他们每到夜晚，二两黄酒下肚，就开始了关于房子的话题。我以为，在这时候，茹继生会想起茹家溇里的赵家。赵家宅子是茹继生幼年时最大的压抑，它对于培养这孩子的理想起到了积极的作用。我还以为，房子是茹继生一生中最富于浪漫精神的向往，这里积攒着他幼年时的压抑心情。在别的事物上，茹继生脚踏实地，实事求是，以现实为重。惟有在房子上，他表现出一种诗人的气质，他充满了激情、想象力和冒险心。这房子其实远远超过了茹继生的实力，于他的丝土生意来说是奢侈了。所以我还怀疑我外公就是在我曾外祖父这一实现梦想的过程中长大成人。这房子日费万金的建造，和它那匠心独特追求时尚的格局给了他浮华的影响。我可说这幢房子是普安街的精华，可以想见当年它是如何鹤立鸡群。它的门扇和窗台带有罗马艺术的浮雕装饰，而它又保留有古老森严的厅堂。当年的花厅和轿厅，如今就住有二十五户人家。它还有小巧的庭园，立有假山、石桌，小径上且嵌有五彩花石。这房子的结构与风格体现了我曾外祖父极为杂糅而混乱的美学观念，同时也反映了我曾外祖父所处的那个维新与复古，共和与帝制，科学与迷信对立统一相辅相斥的时代精神。我想，张勋复辟就是在这时候发生，而后又结束。我曾外祖父当然不会知道，就在他建造这房子期间，历史完成了一个时代向另一个时代的转换，造房子是最使他激动的事情。在此，他的理智显得有些不够用了，他还变得有些偏执，听不进别人的意见，和所有的领袖人物到晚年都会犯下的错误一样，一意孤行。我想，我曾外祖母在此时就已嗅到了不祥的气息。开始，她只是在具体的问题上与我曾外祖父发生分歧，如同所有的夫妻一样。这样，他们就会争吵。我曾外祖母唠叨的本领可说是一绝，她嘀嘀咕咕的，叫我曾外祖父心烦。就在他们的争吵声中，有了图纸，备了材料，买进了地皮，那房子是指日可待了。而他们几乎在所有事情上都意见相悖，我曾外祖父表现出前所未有过的固执。但不管怎么，工程在轰轰烈烈进行，普安街上一片热火朝天。我想，这工程进行的时间很长，其中至少有过两次推翻重来。那都是因为有更为新潮的建筑风格传入。在推陈出新这点上，我曾外祖父又变成一个耳根极软的人，谁的话都信。我曾外祖父的虚荣心在这时大大地膨胀，他脑海里出现了人们走过他的房子仰头瞻望的图画。他一反他惯有的节俭本性，不计工本，不惜铺张。我曾外祖母就是在这时候一反常态，沉默下来了。比我曾外祖母感觉更不祥的其实还有一人，那就是七斤公公。对于七斤公公的身世我无从查考，在我母亲记忆里，他已是上海一家当铺的朝奉，却牢记当年主仆之情，给予这飘泊的祖孙俩极大的帮助。他的义气博得我的好感，而且不知为什么，他还给我一种玄学家的印象。在那些惨淡的岁月里，他抽着一臂之长的烟袋，陪坐在我曾外祖母身边，说着一些开导的话，比如“六十年风水轮流转”之类的。我想，当他看见我曾外祖们不停地吵嘴怄气，心里就说：这不是个吉兆。照理说，造屋是件喜庆的事情，一定要合家欢喜。他曾经从中调停，可是谁也不听他的。再接着，他看见我曾外祖母的沉默和我曾外祖父的冲动，他心里就是一惊，他想，这都是异相。凡有异相出现，必有大祸临头。他是那种在书场和戏台熟读历史的人物，他对世界的观念带有艺术的成分，所以，他很讲究象征和隐喻。他觉得，自打造屋的事一开头，便样样显露凶相。七斤公公心情暗淡，他在自己的下屋里吸着一臂长的水烟袋，咕噜噜的。他想着历朝历代的兴起和衰落，想着春天草木的繁荣与秋天的凋零，忧愁和伤感袭上心来。七斤公公的伤怀是悠长而久远的，它有一种渗透与弥漫的力量，不一会儿就将七斤公公笼罩了。在这当儿，最快乐最幸福的人莫过于我外公了。这时他已是翩翩少年，他继承了父亲的高大魁伟，又继承了母亲的细巧清秀，他看上去是那么招人喜欢。他成日价兴高采烈，没有扫兴的日子，他食欲好，口味精，对什么都有兴趣。人又是聪明绝顶，什么东西都一学就会。要说那时候，他真是给我曾外祖们长脸啊!造屋的日子里，他的积极和兴致，应当说给了我曾外祖父极大的安慰，而我曾外祖母则显得那么败兴和背时。我曾外祖母就是在此时此刻开始变成这家父子的对头，她积攒起一腔无名的怨恨和愤懑。我曾外祖母就是抱着这一腔怨愤而死的，她的晚年就是在这怨忿中郁郁度过，她的怨忿是罩在我母亲童年头顶上的乌云。我曾外祖母的伤怀与七斤公公不同，她是极其具体，指向明确的，因此它呈现出一种尖锐的状态。它后来体现在我曾外祖母见不得我外公这一点上，她有时会追到我外公窗下，破口大骂，直骂到声嘶力竭。那阵子，我外公被一个窑子里的相好养着，那婊子供他吃、住，还供他吸大烟。

我家造屋是普安街壮丽的景象。过路行人无一不伫立观望，人们羡忌的目光于我曾外祖父无疑是一种激励。月光下的工地更是充满梦幻之感，西湖上似乎传来有南朝的弦管。这时，我不觉打了个寒颤。这可不是一幅废墟的图画?我家造屋给普安街带来辉煌的日子，上梁这一天，鞭炮大作，吉祥的歌儿唱不完，红布悬在正中央，热腾腾的馒头飞过梁。封顶这一天，我家摆了流水席，街坊坐了半条街，喜庆的话儿说了几大筐。这场面将我曾外祖父自己都惊呆了，他不曾想到他的人生里竟会有这样壮阔的场景。他脑子里当然也会掠过那样的念头：“太过分了吧!”然而这念头转瞬即逝，他有些欲罢不能了。其实，这房子对我们家的摧毁不在于实力，而在于它培植了一股奢华的空气，这是一股有毒素的空气。迁居这一日，我想说得详细一些。关于杭州城迁居的习俗，我是从书中看来，这使我们家迁居新屋的场面变得有情有景。同时，我还以为我们家在迁居时一定犯了什么忌，以致带来日后的厄运。像七斤公公这样的玄学家和象征主义者，他目睹我们家由盛及衰的全过程，他绝对相信我们在迁居那一日，无意中犯下了大忌。甚至可以说，在我们合家举迁之前，七斤公公已经知道我们要犯忌了。这是一个伤感的夜晚，他在旧屋里流连很久。烟叶抽了一锅又一锅，在他眼前出现了过去的好光景：收购丝土的场面、算盘珠子的滴答声、新年里老板放假一日伙计们穿了新衣上街逛，还有我曾外祖母分娩的情景。我外公落地时呱呱的哭，就像一面小铜锣。这些场景像拉洋片一样从他眼前过去了。我曾外祖们这一夜很宁静，一切既成事实，他们和好如初。我外公也睡得很美，我家新屋最合他的心意。他生来爱好摩登的事物，上海是他常去玩耍的地方，我家新屋中属于新式的那部分风格，都是他输进的。这一夜就这样有人欢喜有人愁地过去了，迁居的一天来到了。按照杭州风俗，搬入新居的头一件东西是两个小竹篓，糊上红绿纸，篓中放有几绺头发，算作发篮。发篮当悬于房顶高处，是取发达之意。发篮是我曾外祖母前一日就亲手准备妥的，因我家新屋是两层楼房，因此发篮是被送上二楼，挂于屋顶。我想，这不会有什么问题，他们小心翼翼，使发篮顺利到了位。然后是晾衣服的竹竿，取“节节高”的意思。晾衣竿也不是什么难事，接着是两盆万年青，两盆吉祥草。搬这样的东西我很赞成，它给我们新屋增添了绿意，有了繁荣的气象，这四盆植物也到了位。然后柴米各一担，象征了最简明朴素的人生观。第一个步骤我想没出任何问题，圆满完成，第二个步骤开始了。这时，我开始产生疑虑了。第二步骤的内容为请入祖先堂。据书上写，这祖先堂是颇为讲究的，须在墙上做一个高三尺，宽二尺，深一尺的龛，还装饰以屋形，供放列祖列宗的牌位。我以为，在我曾外祖父的时期，对祖先的概念还是清晰的，至少可以往上历数三代而不乱。这些牌位安然进屋，被虔敬地供了起来。此时此刻，我曾外祖父就在祖先堂之上悬挂了一个横匾，上书“状元及第”四个大字。我想，状元茹棻就是在这时候正式进入我们家族的。自此，状元的光辉就开始照耀我们家。我无法断定，我曾外祖父这一举有无偷梁换柱之嫌，但不管怎么说，状元的事终是一桩疑案。于是，我家新屋一开初起便弥漫了一股疑案的迷雾。好，这就开始搬运箱笼杂物，无论先后，大家动手。一时间，你呼我喊，无比热闹。我曾外祖母又故态复萌，唠叨不停，说了这个说那个。由于人多手杂，又夹了个我外公这样会说不会做的人，摔破个把碗碟就难免发生。但我以为这算不上犯忌，念一句“碎碎平安”便遮了过去。这一刻不免是有些混乱，但这混乱无妨大局，反更突出了欢乐的气氛。一切停当，庄严的时刻来临了。我曾外祖父这才出场，他长袍马褂，正襟危坐于一领轿中，手持三炷安息香，由人举了灯烛火把在前引路进屋。这是为祖宗神灵在幽冥中带路以烛光照亮他们黑暗的隧道般的路途，这是极富人情味的一刻。他们举了香烛迈步前行，身后跟随了无形的一列，在空中聚散无定，飘飘摇摇。这也是迁居过程中最富美学意义的一幕。此举我想也不能出错，香烟袅袅，烛光烁烁，祖先们依次进了新屋，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四壁之间。这时，屋中其实早有亲友等候，其中应有我曾外祖父的兄弟茹继卫。他在茹家溇里等候多年，这时才来到杭州，看什么都新鲜。亲友们举着灯烛，带领我们全家登楼，彼此不说一句话，是为应一句杭州俗谚，叫做“闷声大发财”。仔细想来，“闷声大发财”这话大有道理，它一语中的地说明了发财的道理，“闷声”二字包含有克制、忍耐、埋头苦干、不事张扬。这是发财的一条严格法规，我曾外祖父前半生的创业道路就是一个明证。就在我们家为响应“闷声大发财”的俗谚悄步上楼的时候，出问题了。我至今记得我家房屋宽阔的楼梯，红漆褪尽，地板松动，木缝里滋养着白蚂蚁。当年在我曾外祖们脚下，它可是坚固无比，光可鉴人。问题就出在我外公身上，当他走在新屋的西洋式楼梯上，被亲友们前呼后拥，于是得意忘形，发出一声感慨。他忽然间古意盎然，说了声：美哉!这家伙并没背诵过几句诗文，这时却说出这么文言似的两个字，真还莫名其妙。这“美哉”是说房子美还是他心里美，不得而知。我能想象他这时的样子，双手背后，面带微笑，以重阳登高的悠闲姿态走上我家新屋的楼梯。只有一个人听见了我外公的自言自语，那就是七斤公公，悲哀袭上七斤公公的心。次日，“茹生记”的招牌便悬挂起来，爆竹声声，红色的火药纸铺了一地。我曾外祖父走到了他一生中的巅峰，他站在“茹生记”的招牌底下，想起他做伙计的日子。那时候，希望是多么渺茫啊!他是亦步亦趋、亦步亦趋地走到了今天啊!我曾外祖父不由地鼻酸了。易动感情是茹继生晚年时候的又一特征，后来这还表现在易怒上面。茹家溇在这时涌上心头，那是雾蒙蒙、水蒙蒙的一团。他想起门前河上浮游的鹅鸭，还有新桶的木脂清香。我决定让我的祖辈们在这一年的清明回乡扫墓，这可说是一次真正的衣锦还乡。这次还乡的印象深深地刻进了茹家溇的王阿丑的记忆中，数十年而不忘。仁婆婆早在几天前就接到了杭州来信，然后就去租船，再摇了那四明瓦大船去西兴钱塘江边接我曾外祖一家。他们共有五人，我曾外祖父，曾外祖母，我外公，我姑婆，还有我曾外祖父的兄弟，我当称作曾外叔祖的那人。这一日的还乡非同寻常，一夜之间消息传遍。茹继生可说是茹家溇一百年内出外闯荡最成功的一人，他的创业故事转眼间家喻户晓。这时节，他那一儿一女都将到嫁娶年龄，人才出挑，叫人喜欢。我姑婆后来我见过，她瘦小精干，细皮嫩肉，我估计她继承的是我曾外祖母的遗传，属小家碧玉的类型。她当有点小姐脾气，乡下什么都不中她意，吃也不惯，睡也不惯。我外公则随和得多，笑口常开。清明是放鹞子的季节，他放鹞子是一把好手，鹞子扶摇直上，霎时成一个黑点。我至今还有件事情想不明白，那就是为什么我曾外祖父不为茹家溇做一点善事，留下踪迹，好让茹家溇的乡党记住他的名字。但我以为我曾外祖父一定心存此想，只是未及实施便家道中落，力所难及了，这也是叫人哀伤的。自从我家新屋坐落在普安街上，还给这条勤勉殷实欣欣向荣的街道带来过两次轰动，一次是娶亲，一次是火灾。后来我去到昔日的普安街，老人们谁都不记得这两个事件了。关于娶亲，他们只说旧时代婚嫁总是热闹非凡，而后者，他们依稀记得后街炼油厂有过一次大火。但我相信我曾外祖母的话，这两个事件是她老人家传给我母亲寥寥几件事情中的两件，因此，我也相信我母亲的记忆。我外公娶的是南浔庞家的女儿，那天，陪嫁的箱笼摆了有半条普安街。庞家的豪富名震江南，是南方望族之一。他家女儿人未到，声先闻。这是我曾外祖母继茹家溇的回忆之后最爱回想的场景。我想她是很为娶进庞家的女儿骄傲的，这使我想起她那小工商者的卑微出身以及我曾外祖父世代箍桶的鄙俗历史。庞家女儿给我们家族带来了富贵的光彩。我曾外祖母忘不了我外婆进门时那情那景，半街箱笼是惊人的奇观。这是在普安街最兴隆的日子里，收茧季节，街上满是外埠来的客商，走来走去，讨价还价，南腔北调满街飞。我外婆进门的那一个黄道吉日，正是春暖花开，她走下花轿的模样总在我眼前，如云如烟，如梦如醒，如有如无。我相信这是一个轰动的日子，万物齐醒，万声齐喑。我觉得我美丽的外婆，是我们家族一个回光返照的征候，她最后地完成了我们家由盛及衰的过渡。她还是我们家族最后一丝精气神儿，一旦逝去，我们家便散了架，飞鸟各奔林了。我外公娶我外婆无疑是个大事件。第二个大事件，火灾，也是千真万确。普安街真是没有记性啊!火光烧红大半个天。我有一次从老前辈冯亦代先生的文章里，读到这样一句。他写道：“据说杭州是火地，是火法星君驻跸的地方，因此多火。”这于我倒是个新知识，并且颇具美感。因此，看来我家的大火不是偶然的。冯亦代先生还说：“杭州人报火警的守望台设在城隍山顶，一有火警便乱钟齐鸣。”这一点也叫我兴奋，这是多么激动人心的场面啊!大火是在我家仓房里燃起的，那仓房存放的是丝土，点火就起，呼啦一阵风就红了天。那景象想起来我便觉得有些凄楚，城隍山上一片乱钟，我家老少男女惊起而逃，火光映亮了窗户的玻璃。这是恐怖的一夜。接下来的事情是在十分平静的气氛中一件接一件发生：押房子，卖家当，去上海。大火是我家新屋给普安街带来的最后的宏观场面。

现在应当说说庞家的事了。为了解庞家，我去了上海图书馆古籍部，我要求借一本最晚期的《南浔县志》。因在我印象中，庞家的发起是在半殖民地半封建的近代中国，于是他们给了我一本民国的《南浔县志》。那几十卷线装书已破得不成样子，手一触摸便掉下鳞片似的纸屑。古籍部这地方使我喜欢，它使漫漫如烟的历史变成可感可见。寻找庞家，我心中有些忐忑不安，我不知道这庞家是否大到足以载入史册。我还想，这是我最后一次翻阅史书了。在此之前，我查找了多少史书，差点儿被故纸堆活埋。不久前的一个夏季，我母亲的一个舅母死了，她家儿女不知怎么找到了我们家。他们说这些年里，一直在报刊上注意我的名字。去参加大殓的那天，我心情激动，尤其是灵堂高悬“南浔庞家”的横幅，使我有回到外婆家的感觉。在这庄严的时刻，我母亲却出了一个大大的洋相，这放后面再说。总之，庞家对我孤独的心是一个极大的安慰。现在，我要翻开《南浔县志》了，我先选择了“人物”这一栏，这里却出现有两个庞氏，一名庞云，一名庞正达。这叫我陷入了困惑，哪一个是我外婆的庞家呢?两者都有出色的成绩与优良的操行，庞云是个实业家，庞正达则是个士，因此我便有些倾向于庞云。因我想起我外婆那半条普安街的陪嫁箱笼。这显然是豪门气派，而士这阶层到了民国初年，早已是绣花枕头一包草了。但最终使我决定选择庞云做我外婆家的，则是他的传记中有“童年十五习丝业”的字样。“丝”这东西似乎与我家有着亲缘关系，它是联结我家姻缘的纽带。传记中还写到咸丰十一年，太平天国占领南浔，庞云到上海避难，又一次做起丝茧的生意。书上这样写道：“视市盈虚与为进退，获利倍蓰，数年舍去，挟资归里，买田宅，辟宗祠，置祀产，建义庄，蔚然为望族。”我曾外祖父许就是在丝土生意中结识了庞家的人，然后定下我外公和我外婆的这门亲事。当年庞家能把如此清秀的女儿许给我们家一定是以为我曾外祖父的事业很有发展，我外公也很有希望。我家新屋唬住了他们，其实这只是个门面，里头早已空了。从记载中可看出，庞云是个极善经营的人物，具有实业家的头脑。奇怪的是，他生意正在兴隆时，却为何激流勇退，回到乡里，热衷于行善积德。倘若他留在上海继续发展，前程是非常远大的。像他这样一个实业家，照理不该有那样的封建脑瓜，沉溺在“辟宗祠，置祀产，建义庄”这类玩意儿中。这时我想起关于庞家的一些传说，不觉疑从心来，暂时按下不说。翻过“人物卷”之后，我又翻阅“宅邸”，我想象他这样的大家，一定会给南浔留下宏伟的建筑，为南浔地方贡献文化遗产。不料却没有庞云的宅邸，那庞正达倒有一处状元楼。庞云的宅邸到哪里去了呢?我再翻阅“园陵”的卷目，岂不知道又冒出一个姓庞的，叫作庞元济。这庞元济在光绪年中造了一个园子，“宜园”。据书上写是“前半画阁重楼回廊曲折，后则荷池数亩空旷宜人”。还记有一个名叫周庆森的清末才子一首歪诗，这诗正应了俗话所说，“老婆婆的裹脚布又臭又长”。什么“清明二月杏花天，杨柳丝丝扑禁烟，多少游人齐出郭，文昌阁畔舣游船”。真是平淡如水。不过诗中有一段描写还是引起了我的注意，这姓周的家伙看来不是个安分的，他看了园子不说，还看到园子外头去了。他描写与这园子相邻还有一个园子。诗这样写道：“白板祗余双肩隔，绿阴分作两家春，两家眷属娇纨绮，各有园林兼声伎。”写得何等艳丽。“眷属”这词使我想起了我外婆，眼前出现花团锦簇的一群丽人。其时我还不知道这庞元济的身份，但我却想到，庞家女儿大约全都天生丽质，飘然欲仙。读这诗费了我不少工夫，而庞元济究竟是何人物，我却一点不了解。关于庞云的材料我所得并不多，于是我接着翻阅了“善举”的卷章，不想在这里我得到了意外的收获。内中记载有“承济善堂”，是光绪二十二年里人庞元济庞元澂建，庞元济这名字又一次出现了，庞元澂显然是其兄弟，按下不提。其后有一篇长达数百字的“设立承济善堂呈”，文中写道：“职父一品封典四品衔候选员外郎庞云”，我这才明白，庞元济原来就是庞云的亲儿子，也就算是我外婆家的人了，那宜园便也是我外婆娘家的园子了。三月阳春时节，我外婆走在园子里是什么模样啊!关于“承济善堂”的记载不仅使我明白了这两庞之间的关系，还使我了解到庞家是很重视妇女的贞节的。“承济善堂”用作于收留抚养本地方的守节孀妇，并给予权益保护，尤其支持守节的决心。这是庞云生前的一个大心愿，后来未及完成便作了古，于是就由两个儿子继承遗志。我想，这“承济善堂”对于南浔地方的风化一定大有贡献，它为南浔培养了数代贞节的女人。然而在我脑海里，“承济善堂”整肃端严的气氛却与宜园的绮丽秀雅景色形成一幅强烈对比的奇异图画。庞云的又一遗愿是建造“庞氏义庄”，在此义庄的规条记录中，我还了解了庞氏的历史。文章说：“庞氏自宋迁浔，始祖夷简公发疾，继由叔高祖车野公建宗祠于悚五圩，乃毁于兵燹。”从此可见，建立宗祠是庞家前仆后继的事业，意在培养家族的凝聚力。这也是我在我母亲她舅母，我当称之为舅外婆那人的灵前时所感受到的。

在那南浔庞家的横幅之下，我体会到一股不散的精神。它穿越时间和空间的漫长隧道，至今还在，这是一种什么力量呢?当我们到达殓厅时分，灵前已聚集起一大群人，他们看我们的眼光，就像看两个突然闯入的不速之客，我们完全成了外来的人了。那死者的儿女，我当称为表舅表姨的人们怀着悲哀而严肃的神情上前迎接我们。我有一种被接纳的谦卑的快乐。他们拉着我的手，“妹妹、妹妹”叫个不停。“妹妹”是我们这城市对女儿家的通常的亲切称呼。他们“妹妹、妹妹”地问长问短，然后眼含泪珠地向我们介绍死者临终的情形，就在这庄严悲哀的时刻，我母亲出了一个大洋相。我早就发现我母亲有些走神，她眼神恍惚，思绪飞到了幽深遥远的地方。就在我表舅表姨缅怀故人的时候，我母亲忽然凑近她的表兄，表情变得深邃，她说：“你母亲是否养过一只猴子?”我来不及拉她一下，她已经将这句亵渎的话讲完了。只见表舅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他身体向后仰去，伸出双手连连摇摆，说道：“我们家从来不养这种畜类的!”他把那只猴子叫做“畜类”，流露出极其鄙薄的意思。我知道母亲记忆犹深的那只猴子又出现了，这猴子于我母亲是一种家族关系的象征，它还具有穿针引线的作用。我母亲继而又想起一个细节，这一次她只对我一个人说了。她说，她还记得死者，也就是她的舅母，坐在电话机旁，打电话做棉纱线的生意。这情景大概差不离，打电话做棉纱线生意具有庞家的实业精神风范。现在我不得不提一下关于我母亲她舅舅的传说，也就是关于庞家的两位公子。这传说不知是否可靠，是否带有一些诋毁的意思。这传说是我曾外祖母告诉我母亲的，也属于她对她家族有限的记忆中的一件。这传说有一种神秘带有轮回含义的气息，它甚至还透露出埋藏极深的家族秘密。这传说就是，母亲她的两个舅舅全是疯子，当他们疯得厉害时，便倚着窗户，一张一张地往下扔钞票。这情景有些触目惊心，我好像看见他们倚在雕花窗栏前，脸上浮着茫然的微笑，一张一张地飘撒着纸币。于是，在亲友乡邻之间，便流传起一些谣言。人们说，他们祖上做过伤阴骘的事，招来了报应。报应不报应我不敢说，但伤阴骘的说法触动了我的心。我想起当年庞氏父子在南浔所做大量善事，不惜工本。我还想起庞云生意做到红火处却舍去回乡的情节。他丢下蒸蒸日上的事业回家是怀了什么样的心情?他在上海这几年的生活无从考证，但他在上海的几年挣了极其可观的一笔钱财却没有疑义。我想这正是原始资本积累时期，有血腥的剥削事件发生不足为奇，是历史发展所付出的人性代价。庞云其实不必太过负疚。从他儿子的呈文中可以看出，庞云要行善的愿望是刻骨铭心、至死不渝。他儿子建堂设庄所作所为其实全为了尽孝，他们再三说是继承先父遗志，显得他们是天下第一孝子。而他父亲举善的内心用意他们是否真正懂得?这样大张声势地行善总有点内心空虚的味道。庞元济庞元澂的呈文给我一个先父死不瞑目的感觉，呈文中还透露给我庞云因病而亡的消息。我想，他在病中念念不忘“承济善堂”，一直到死。那两个舅公的疯样子总是在我眼前隐现，他们脸上的微笑带有嘲弄的味道，令人胆寒。我继而想起庞家三个女儿中有两个短命的，她们全是花作肌肤玉作骨。她们一个嫁给上海赫赫有名的巨商朱家。在那新开埠的上海滩上，流传着一句民谚：“上海道台一颗印，抵不上朱家一封信。”庞朱两大家的联姻带有振兴民族经济的意义，它还是封建社会走向资本主义的过程中特有的一种场景。这女儿年纪轻轻便丧了命，另一个早死的女儿则是我的外婆。

我外婆从进我家门到撒手归西仅短短的几年，在我们的家族史中，好比昙花灿烂一现，转瞬即逝。她带着半街的箱笼来我家时，心里一定怀着美丽的希望。这希望全是在她清静纯洁的闺阁之中点点滴滴积攒起来。杭州对她有着吸引，关于南宋的故事她一定听得不少，“苏小小歌”她也暗中唱过。西子湖这名称最能打动她的心，像她这样美丽的女子一定很会幻想。关于我外公这个人我想她听人说起过。我外公一定也去过南浔她家，宜园的风景使他啧啧称叹，庞家的女儿便使他心醉神迷。我敢说我外公曾经去那园子拦截过我外婆，他处心积虑要一睹芳容。这家伙在女人身上最会用心思，而且敢想敢干。如同所有的浪荡公子最易博得好女子的心，他显得那样风流倜傥，且厚脸厚皮。我外婆后来晓得他上门来求亲，一定心生欢喜。她晓得父母大人应允了这门亲，更是心里欢喜。出阁是每个女儿又怕又神往的梦，闺阁里的梦一定幽静而宁馨。我外婆进杭州想是乘船，船是美丽的物件，碧波荡漾。我外婆是淌着眼泪进的杭州，她是为她逝去的闺阁凭吊。洞房花烛夜温柔缱绻，听到窗外敲更的梆子声，我外婆忽然想起“苏小小歌”中的两句：“何处结同心，西陵松柏下。”她想过之后便羞红了脸。在这里我想顺便提一提我家嫁女的事情。我想大约在我外婆进我家一年之后，我姑婆出阁的日子也到了。我以为，为我姑婆出阁的事，我曾外祖母是伤透了脑筋。她想，嫁女的规格绝不能低于我外婆进门。这是我曾外祖母虚荣心上升的时机，她老人家选择嫁女这一桩事来实现她对繁华人生的向往，就像我曾外祖父选择造屋一样。在这个问题上，我曾外祖母毫不能苟且。我还推想我外婆进门这一年，在一些琐细事物上和我曾外祖母难免会发生龃龉，这大都是生活习惯方面的。这其实是每一对婆媳都有的普遍现象，但在我曾外祖母方面，且又有着另一层内容。在我曾外祖母内心，对南浔庞家其实抱有复杂的心情，自尊和自卑交织在一起。像我曾外祖母这种小脚伶仃的女人，性格往往很强悍，她做起婆婆来可了不得。对付我外婆，她大约是以“你尊贵，我比你还尊贵”的方式来进行，不许吃黄金瓜便是一例。我外婆对黄金瓜有着特别的爱好。我母亲不知怎么什么都忘了却还记着这样一个镜头，那就是我外婆抱着她躲在房门后面，汁水淋漓地吃一个黄金瓜。我外婆咬一口，再喂我母亲咬一口。我想那黄金瓜的汁水顺了我外婆白皙丰腴的手臂往肘部流淌，她使劲咬一口瓜的样子有一股娇憨的味道。而我曾外祖家却禁止这类下等果品进屋，我的曾外祖们认为黄金瓜这类瓜果是上不了台面的。我怀疑这个禁忌是我曾外祖父从家乡茹家溇的赵家学来。他从小吃着这种为赵家所不齿的黄金瓜时，心里就感到了羞愧。而我曾外祖母对于黄金瓜本来并没偏见，却觉得是很有身份人的一条的戒律，于是便进行严格的实施。我外婆酷爱黄金瓜，不管怎么说，给我曾外祖母一个安慰。她想：原来庞家的教养也会有疏漏。我还想象我外婆做姑娘时也是很调皮的，她像林黛玉偷看《西厢》一样偷吃黄金瓜。所以，我曾外祖母一定要在陪嫁我姑婆这事上和我外婆打个平手。她想，我外婆进门时箱笼摆了半街，如今即使再添上一倍，摆上一街箱笼，也差不过多少。我曾外祖母却是要出奇制胜。这一回轮到我曾外祖父来唱对台戏了，吵嘴的事情也是经常发生。我曾外祖母不惜余力为我姑婆准备嫁妆，也引起了我外公的不满。但像他这样乐天的人，绝不会用吵架和生气来表示自己的意见，他只是加紧花钱，寻欢作乐，补回损失。后来我姑婆的陪嫁除了大小箱笼、金银首饰，还为她买了一个小丫鬟，起名叫荷花。不多年之后，我曾外祖母亲自从女儿家骗出来带到上海去卖掉的，正是荷花这丫头。这就是我曾外祖嫁女的情景。到这时候，我们家的家底抖落成什么样，也就可想而知了。我外婆是个凡事不上心的人，她从不知油盐柴米价，对我曾外祖母的微妙态度也浑然不觉，对我外公的荒唐行径更是不闻不问。这样，倒反使我外公收敛了一点。应该承认，在我外婆娶进门以后至少有一年半载的时间，他基本还是老实的。不管怎么说，这是我们家的一个和平时期，我们完成了几件大事：造屋，娶亲，嫁女。嫁女是最后一件兴旺发达事。至此为止，我们家在普安街的辉煌场面全部上演完毕。

我母亲出生和我外婆去世的地方，我在一个春节里寻找到了。我要在新年里找外婆家，是因为新年是去外婆家的日子。孩子们都在这一天回到外婆家，嬉笑玩耍，吃糕吃饼。我早已说过，当别人走亲戚家的时候，我们就走“同志”家，现在我要走外婆家去了。找外婆家我也费了好大的力气。母亲说她出生于天香里十三号。在上海这城市虹口地方，十三号这个门牌数可不是个吉数，是古代西方人行刑的日子。我为找天香里特意去请教虹口区政府的朋友们。他们先是翻遍虹口区的《路名志》，找出十几个带“天”字头的里名。他们还找来在“八一三”炮火中夷为平地的“天”字头的里名，可其中没有天香里，甚至也没有一个与天香里谐音的里名。我母亲的记忆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刻出错。那朋友后来又去找来全上海市的《路名志》，翻遍“八一三”前后的所有资料，海里捞针似的找出一个“天祥里”。可它却是在当年的法租界卢湾区。这年春节，我便怀了回外婆家的心情去了天祥里。天祥里坐落在闹市中心的一条窄街，弄口是菜场，十分嘈杂。我走到弄口，看见过街楼上刻有“一九二五”的字样。我的心怦然而动，我想起这是我母亲出生的年代。我穿过长长、窄窄、拥挤、头顶上万国旗般晾满衣衫、遮住天日的弄堂，到了那端的弄口。那面的过街楼上多的是“一九二八”的字样，这又是我外婆去世的年代。这两个字样好像是我们家族的两个纪念碑，是生死相继的墓志铭。这是一条石库门的弄堂，在上海这城市里，可说是古老的样式了。它每两排一组，以一座过街楼相接，连为一体。那“一九二五”的字样标志着最早两排房屋的落成。我母亲所出生的十三号则是这两排房屋的最后第二幢。起初这是两层一幢的房子，如今的第三层显然都是从晒台上加层搭建的。这房子大约没有抽水马桶，一些人家门前晾着刷净的马桶，弄内还有好几个粪便管理站。但我想在一九二五年的上海，这新落成的房子一定显得气宇非凡，与周围甚至保留至今的木板矮楼相比，是足见摩登的。这很合乎我外公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性格，也合乎豪门朱家办事的作风。我想我外公将杭州的老屋往钱庄里一押，便写信到上海让他的连襟，也就是朱家公子，为他顶一处房子。他一定对他的破产一字不提，相反对房子提出了许多高要求。于是这一处新屋便以二十根金条顶了下来。二十根金条这个数是我母亲说的，我想带有想当然的成分，还带有“我们家从前也阔过”的成分。从这房屋的落成时间来看，我外婆当年从杭州到上海时，肚里正怀着我母亲。住进天祥里不久，在这年的深秋，我母亲便呱呱落地了。我还想象，我母亲出生后的最初三年，也就是我外婆在世的最后三年，都是在造房子的打夯声中度过。在他们房子后边，新房一排一排平地而起，直起到最后一排，我外婆死了。这长弄我一走进去就有种到了老家的又亲切又陈旧的感觉，我依稀觉着这地方我似乎来过。这是那类有着强烈的走亲戚空气的里弄，那里始终有着身穿新衣手提礼品的人走来走去，显得热闹非凡。我外婆家的底楼却贴着封条，上有某五金商店的印章，这已经成了一个库房，春节期间便封门休息了。楼上的窗户紧闭，窗外有晾晒的衣衫随风飘扬。

我想，我们家的流年不利是以我曾外祖父去世开始。我曾外祖父大约是因脑溢血而死，像他这样高大肥胖，红光满面的人大都有血压高的病症。从我母亲的血压高来看，也像是有家族史的。在我曾外祖父晚年的时候，他应是容易激动，脾气暴躁。这既是高血压的症状，又会因加重症状，甚至诱发中风。我想所有的事情都发生在一年之中，这一年里，倒霉的事接踵而至。我这样想的根据来自普安街我家老屋的当今主人，他从我们家买下这房子一直住到今天。我家房子押在钱庄就是他说的，他描绘我家当时的情景用了四个字“一塌糊涂”。这“一塌糊涂”四个字给我的印象便是“屋漏偏逢连日雨，船破却遇顶头风”。我曾外祖父的晚年是相当不顺心的，他明显感到力不从心。我曾外祖父的晚年还很孤独，他和我曾外祖母多年来的口角此时演化成尖锐的对抗心理。他们俩变得水火不能相容，三句话不对就爆发一场战争。最后，他们几乎不共戴天。然而我以为我曾外祖母其实是我曾外祖父惟一的可以发泄怨气的人。他辛勤一生，有过蒸蒸日上的时光，如今他却已经看见了衰败的征象。这衰败的征象可说处处皆是。他早起出门，看见出殡的队伍；他夜晚上床听见猫头鹰叫；他吃饭捧了个缺口的碗；他穿鞋脚上扎了个钉。这不吉的征兆使他心悸，他惶惶的，一肚子怒气又没人说。在茹继生晚年的时候，他还最怕过年。每过一年他便想自己寿命又少去了一年，衰老向他袭来。这时候他想起了儿子，儿子能把他过不完的岁月接着过下去吗?悲哀不由涌上心来。其实这才是他内心深感的真正不幸，但这不幸是茹继生不敢正视的，所以，他便只有找些旁枝错节纠缠不休，那就是去仇恨我曾外祖母。我曾外祖父一想到我外公，心中就充满虚空的感觉，他觉得自己一生都是无益的，是浪费的。这是老年人最要不得的心情，正是这心情害了我曾外祖父的晚年，促进死亡的来临。因此，我曾外祖父的晚年是在颓丧和消沉的空气中度过，酒是他惟一的伙伴。绍兴的黄酒是一种温和的催死剂，它不像烈酒暴躁如火，它如水中暗流一样是缓缓的，不动声色的。我想，死的那天，我曾外祖父是有预感的。他应该穿戴一新，关上房门，静静地躺在床上，脚上穿着鞋袜。他的家人如同往常一样忙碌与吵闹。我曾外祖母不依不饶的唠叨，和着我外公的朗声说笑，使我们家有一种过节的气氛。他的死是到傍晚点灯时分发现的，随即，我们家又被一股丧事的热闹气氛笼罩。我外公突然激昂起来，他泪流满面，决定要做一回孝子。这次殡葬仪式是我外公有生以来亲手主持的第一个大场面，以后还有第二个，就是我外婆的葬礼。办葬礼他变得热情满怀，不辞劳苦，不惜代价，他每日从账房取走的钱如水流淌。大殓这一日，他披麻戴孝，举着幡旗，他那样一个魁伟男子，却哭成了个泪人儿。我曾外祖父大殓的一日，应当是我们家亲戚大集会的一日。兄弟茹继卫来了，庞家也当派代表来，我姑婆姑爷都来了，大家穿着雪白的孝服，呜呜咽咽走在普安街上。穿着重孝的我外婆当是个什么模样?俗话说：“若要俏，常带三分孝。”那当是沉鱼落雁之态吧!我曾外祖父的一生就这样结束了，他的业绩最后是以那幢房子为象征，一直保存至今，白蚂蚁爬满每一个角落。我曾外祖父的灵柩最后没有护送回原籍。倘若有过这一幕，定会在乡人王阿丑心中刻下不灭的记忆。我想我外公在杭州城里演完孝子的戏剧，就已兴味索然，再要他回家乡演一遍，一是没有精力，二是没有财力，三也缺乏情绪。我外公是个追求情绪的人，无情无绪的事他是不干的。我无法知道我曾外祖父最后葬在何处，这是一个伤心的结局；杭州再好，终是客地。我家祖上的坟墓，就此开始零散各处，最后无影无踪。

我曾外祖父死后的情景，可用乡人王阿丑的一句话来概括。当时，他说完了茹继生，接着便说：“后来他那儿子不对了!”此话大有深意，首先“他那儿子”几个字，不仅是指我外公这个人，还是指一个时代，即我外公的时代。“不对了”三个字更是意味无穷。对和不对这个观念是比好与不好的观念更具有相对性，这说明王阿丑并不是个机械唯物论者。对与不对的观念里包含有对环境顺应与逆反的关系，这可从根本上解释我们家败落的原因。我外公这个人要独立来看，可说是个极其可爱的人。他相貌堂堂，聪敏伶俐，解人心意，且还有艺术的气质，把人生看成一台戏，努力要在里面扮演漂亮的角儿。可是他这样的人到了我们家，却为我们带来无穷的灾难。我曾外祖父尸骨未寒，一场大火便将我家库房烧成瓦砾。关于我们家的这场大火，当年在街坊中间引起了许多猜测。人们说，在烧这把火之前，这库房其实已是一间空屋，早已被明里暗里拿得个差不多了。这一把火是和灭赃差不多的，叫你有账无处查。这是一种唯物论的说法，另有一种唯心论则说是天火烧。人们怀疑我们家祖坟的风水有问题，因此命里注定是一场空。“天火烧”这句话听起来有些刻毒，可我们毕竟回避不了败家的事实。“天意”是个可以解释一切的说法，有了它我们便无须再多说什么。但若按唯物论的前种说法，我们还可以再饶舌一阵。比如，谁来放的这把火，就可有三种假设。最容易使人想到的是我外公，他隔三岔五地从账上支钱，为这我曾外祖父跟他定有过几次惊天动地的争吵。当他们父子争吵时，我曾外祖母便在一边唠叨，数落这个，数落那个。我外婆则躲在屋里绣她的鞋面，一副充耳不闻的样子。我外曾祖父就吩咐账上，再不许由他支钱。可这个绝难不倒我外公，他眉头一皱，计上心来。从此，他再不去支钱，而是到库房拿货。我想，丝土这样东西，在丝织生产工业化发展的当时，应是抢手的原料。我外公当以低于市价的价格出手，换来他的零用钱。他觉得这比直接从账上支钱还有意思，他好像也在做买卖。他上茶馆去，请了中人。他想这钱可算是自己挣来的，费了心机、手脚、口舌，还有茶钱。他体会到钱的来之不易，花起来也更加有滋味，更加踏实了。我们家的库房就这样一天空似一天。等到有一日，他忽然发现库房里囤的货已挪得差不多了，他这才有些慌神，心想：这事万一要追究起来可怎么得了?他开始还想往伙计身上赖，却又觉得未免太丧天良。大家伙平日里都不错，跟自己的兄弟似的，害了人家心里怎么好受?他因为迫不得已涌上这么个坏主意，还很痛苦。就在这时候，我曾外祖父死了，这事情简直是救了他。暂且不会有人来追究库房的事啦!同时，办丧事也强烈地吸引了他。他见过别人家里的丧事，那场面的悲壮热烈总使他很受感动，这一回轮到自己家了，他怎能不好好地做一回给别人家瞧瞧呢?办丧事时，他又能在账上支钱了，他发现到底还是直接拿钱方便。不过，大殓的时候，我外公的哭，有一大半是真的伤了心。他想起我曾外祖父在世时的般般好处，造了房子，给他娶了这样高贵的媳妇。他想我曾外祖父不在的日子可怎么是好，库房的事这时又涌上心头。他还想我曾外祖父原来是一棵大树，他就是大树下乘凉的人，现在大树倒了，他不由地泪如泉涌。过后的几天，我外公常常一人坐着发愣，七斤公公已经说过几回要整理账目盘货什么的。他说老东家死了不能复生，少东家应当打起精神再接着做生意发财。我外公推了几回，说身上不舒服，又没心思。他想事情要是败露，我曾外祖母该怎样骂个不休，伙计们该怎样看笑话。街坊邻居本以为他们是个富户，这回也就丢了脸。若再传到妹妹的婆家，岳丈庞家，还有连襟朱家，是多么叫人瞧不起啊!我外公这才发现了事情的严重性，被人瞧不起最能伤他的心了。大家都不理他，撇下他一个人，这凄凉的情景又叫他伤心了一阵。夜深人静，我外公从床上悄悄起来，猫似的下了楼，穿过院子。月光如洗，将他的影子照在花石子拼嵌的甬道上。我外公打着哆嗦，走进了库房，他听见自己脚步在空荡荡的四壁间激起了回声。他害怕得要命，伤心得要命。他想他竟然在干杀人放火这样的事了!他划着火柴，他的身影陡地从背后升起，罩住头顶，他打了个寒噤，火种落在了地上。大火冲天而起时，我外婆正在梦中的宜园，杨柳丝丝。我外婆不晓得，推她走向她的死地的一件事已经发生了。我外公放火的说法在亲戚中传播，人们早已经看出这人败家的端倪，怀疑他也是自然。第二种推测是我曾外祖母放的火。前边说过，她有一个兄弟，热爱艺术，他想开一个的笃班或者是魔术班子，然后四处跑码头演出。他没有经营头脑，蚀比赚多，还常常叫人拐骗了乐器行头和女戏子。这一类事情在他的的笃班或是魔术班层出不穷。他们常常连回家的盘缠也没了，万般无奈地住在客栈里。他们还因拖欠房租，被人扣住行李，只得乞讨回家。他回到杭州就换了个人似的，分头梳得溜光，长衫飘逸，手持一把折扇。他忘了那落花流水的惨状，重又四处奔波，招兵买马，再振山河。他花完了家里的银子，变卖了生意买卖，抵押了房子，最后就想到了他的姐姐，就是我曾外祖母。他出现在我家后门时风度翩翩，清秀俊逸，他说话就像唱戏那么好听，他对家里伙计都温文尔雅，礼数周全。这样的弟弟，疼还来不及，又如何能数落他!我想，我曾外祖母先是动用了自己的陪嫁，她将她的陪嫁一件一件地拿给了她兄弟。给他陪嫁这事伤了我外公的心，他早已垂涎于我曾外祖母那几件成色很足的金银首饰。这些陪嫁首饰有一部分是我曾外祖父钱不凑手时拿去折价的，说好是借，可一家人的事，谁也没有认真，最多是吵嘴时舌头上翻几遍。又一部分垫了我姑婆出嫁时的箱底。剩下的都给了她兄弟，我外公一件没得到。我想我外公到库房拿货是在此之后，他在我曾外祖母的陪嫁首饰上落了空，就要从库房中补回来。我还想，我外公出入于库房其实早在我曾外祖母眼里，她所以没有声张是为给自己留条后路。这时候，她的陪嫁都已殆尽，再拿什么接济兄弟呢?兄弟他三天两头从后门口走进来，“姐姐，姐姐”声声唤着。当她发现我外公走进库房时不由心头一亮。这是我曾外祖母丧失了理智的日子，她的理智是在我曾外祖父死后才慢慢回到她身上的。于是，我曾外祖母就开始从库房中拿货了。她把东西直接交给她那兄弟，让他去出手。他货拿在手里，不出两条街就三钱不值两钱地抛出手。不知不觉地，有一天我曾外祖母发现库房已成了一座空房。我曾外祖父出殡的那一日，我曾外祖母是怀了绝望的心情，她木然想道：“这个家算是彻底地完了。”从她进这个家门直到现在的每个场景从她眼前拉洋片似的拉过，她觉得脚下每一步不是给男人送葬，倒像是往自己的末路上走。我曾外祖母是个迷信的人，她相信灵魂不灭这一说。那几日，她夜夜听见我曾外祖父的脚步，窸窸窣窣，上上下下地找着什么。当那脚步渐渐隐去时，她就想，他去库房啦!她觉得我曾外祖父的灵魂就在那空荡荡的库房里游荡，在所剩无几的货物之间梭行。她还梦见我曾外祖父与她抢夺账本，要去库房点货。这种恐怖的景象又一次使我曾外祖母丧失了理智。有一晚，她鬼使神差地从床上起来，下了楼去。月光如洗，将她的身影照在五色石子的天井地上。她走进库房，在黑暗中听见了自己脚步的回声。我曾外祖母潸然泪下，她在心里连连说着“造孽”，就点着了火。火光突起。这时，我外婆正在梦中的宜园打着秋千，和她短命的姐姐一起，一悠一悠。第三种说法也是一种较为流行的说法，那就是我家伙计点的火。事情还是从我外公开的头，我曾外祖母效法，他们今天你，明天我地从库房里拿走货，掖着藏着出了门。伙计们看着这已经家不是家，业不是业的样子，谁不趁乱捞上几把?这会不会就是七斤公公干的?他想他不拿别人也会拿，与其别人拿不如他来拿。以账房的身份干这事，最是万无一失了。总之，这时候，我家的库房是个热闹之地，老板娘，少东家，伙计们，走马灯似的进进出出。渐渐地成了一座空房。放火的这一夜万籁俱寂，月黑风高。火光陡起，城隍山顶便是一阵钟声，当当地震动了夜空。明月这时才升起，是一弯下弦月。人们纷纷披衣起身，推窗瞭望。我曾外祖父的库房在火光中化为灰烬。我不能排除这是一场真正的火灾，杭州城多是木结构的房子，杭州又是个火地，丝土这东西且是易燃之物。稍有不慎便可能发火灾。但不管怎样，我们家就此走上了逃亡的道路。

合家举迁上海当是快乐的日子，仿佛又回到了从前。上海是一个神奇的地方，是一个不夜城。我外公典押了房子，这房子还是九成新。他还清了债务。这些债主在我曾外祖父死后，便蜂拥而来，挤满了我家的客厅。那是一幅真正破产的画面，我们家熙熙攘攘，库房的火灾残局还未理清，一片狼藉。待到清完债务，我们家便安静下来，再没人上门，可谓门可罗雀。再辞退了伙计仆人，一大幢房子里便只剩下我外公、我外婆，和我曾外祖母三个人了。决定去上海的主意是我外公出的。上海这地方是机会很多的地方，多少痞子乞丐在那里白手起家，成了富翁。关于上海的故事真是说也说不完啊!上海还有连襟朱家。俗话说：上海道台一颗印，比不上朱家一封信。单凭是他家亲戚这点，就可有种种便利。这主意不算差，我曾外祖母破天荒头一遭没和我外公唱反调。这时，我外婆的身子已经很重，怀的是我母亲。这时间当是一九二五年的初秋，杭州的夜晚已有了丝丝凉意。他们一家三口坐在凉爽的花厅里，听我外公讲着上海的旖旎故事。押了房子要去上海的日子里，我们家出现了和睦与希望的气象。不知道他们在杭州最后几日的心情是如何，这房子一砖一瓦一木一石似乎还没有温热，窗檐上摩登的雕花还是那么呼之欲出的新鲜模样。我知道我外公是个向前看的人，上海又是他喜欢的地方，他人还没到上海，心里已经瞧不起杭州了。而我曾外祖母已到了怀旧的年纪，她对这房子是不敢多看多想了。可她是个硬朗的女人，天大的事一甩头也就过去了。我外婆出这门时就和进这门时一样年轻、新鲜，还是新嫁娘的模样。上海吸引着她的好奇心，朱家的姐妹引发她的手足之情。她随了丈夫婆母高高兴兴地上了火车。那时，我想他们坐的是头等车厢，她自然不会想到日后她腹中那孩子只能躺在三等车厢的长条椅底下，为躲避车警的查票。这时，我们家还有一些细软，典房的钱除去还债、到上海顶屋、盘缠等等，还余有一个可观的数字。因此，我们家向上海的逃亡，可说还是比较体面的。我外婆坐在车窗边，剥着莲蓬里青青的莲心吃，一边望着窗外的景致。我外婆那时不过二十出头，其实还是个孩子，她喜欢火车啊一类的新鲜事，也不足为怪。我外公一上火车就像上了他家似的，分外殷勤活跃，买东买西，要茶要水，将婆媳二人服侍得妥妥帖帖。这时候，上海天祥里十三号正等着他们的到来。在遥远的一九二五年，天祥里的房子在上海可算是面目一新，天祥里的建房规划也可算是恢宏壮大。仅仅靠钱是顶不下来的，还得靠脸面。朱家为我们家顶下了十三号这一幢。其时，在朱家为媳的已不是我外婆的姐姐，而是我外婆的妹妹，她是续弦。她们三姐妹中剩了两姐妹，更是亲密无间，相依为命。朱氏这一家也是个后起之秀。早先，道光年间，祖上任绿营军官，后来患病退职，家道便趋贫困，这才来到上海学生意，最终成为上海商界的风云人物。文史材料记载，朱氏死于一九二六年秋季，那么就是说我外公一家来上海时，正是他最后的一年。像他这样的要人，不知我外公能否见上他一面。但是我外婆的南浔庞家，是个不小的望族，先后将两个如花似玉的女儿交给他们朱家门下，不算有情也算有义了，他大约还是要见一面的。而我外公到上海的第一件事，却无疑是要去朱家拜访。我从文史资料上得知，朱氏的晚年犯了历史性的错误，在“巴黎和会”丧权辱国的事件中，他无意地站在了段祺瑞反动政府一边，舆论大哗，威信扫地。我想他从此深居简出，销声匿迹。在这种时候，他见一见我外公也是有可能的。我还了解到一九二六年，也就是在他的最后一年，上海时疫流行，朱氏重又复出，集资举办上海时疫医院。我猜想我外公也挤足其间，凑着热闹。我从他们来上海是有投靠朱家的意思推想，这时疫医院人钱两缺的情况之下，我外公可能会去打打杂。后来，朱氏因暑热、劳累一病不起。而我外公一家倒安然度过这年的时疫，我外婆染上白喉是在两年后的一九二八年。三岁的我母亲，她握着我外婆渐渐凉去的手，便要去冲个热水袋来，这一细节一时间在家族内传为美谈。

再说我外公一家来到上海，住进天祥里十三号。这房子是这样：朝南一间客堂，分前后房。客堂前有一天井，一扇石库门开出去就是前弄堂。客堂后面是楼梯，楼梯边上有一堆杂物的小间，朝北是厨房，有一扇后门。二楼也是一南一北，朝南大间，朝北亭子间，再上去是晒台。我想当年我外公外婆睡楼上大间，我曾外祖母带我母亲住楼下后客堂，亭子间里是女佣人。初来上海那阵子，我外公家雇佣了女佣人，还雇了一架包月的黄包车，车上有黑漆布篷，座位扶手两侧还有两盏玻璃电石灯，这就是我外公的风格。那时候，天祥里的居民决不像今天这样拥挤，满目是人。那时这里很清静，出了弄口再拐弯的大马路上想已有了电车，偶尔间当当地开过去，声音传进窗户，听来像音乐一样悦耳。天祥里的地面也没有破碎，平平整整。佣人们的规矩都很严，不可串东家串西家地聊天。我母亲就出生在这样的地方，我想她是以西洋助产法接生的，是否动过产钳一类的东西就不知道了。我外公崇尚一切摩登的事物，朱家也是中国近代进步的代表人物。我想自从来到上海，我那姑婆便成了我们家的座上客，并且样样事情亲临指导，俨然是一名家长。有了这两个人物，我母亲的出生便不可能如我曾外祖母所愿，找一个传统的接生婆了。我曾外祖母虽然并不一定坚持找接生婆，可她却十分看不惯我姨母在我们家气使颐指的样子。她想，这倒好，跑到上海找了个婆婆。我以为，在这时我曾外祖母和我姑婆就结下了芥蒂，这也是我姑婆后来薄情寡义的诸种原因之一。就这样我母亲顺利降生了，她呱呱地哭着。这应是深秋时分，杭州城里的桂花也已谢了。我母亲从出生到三岁的日子过得还相当不差，虽说是个女孩，家里还是当个宝。据说有一日忽然不见，便像着了火似的，大家分头四下里寻找。有人见她已走出弄堂，走上了拐弯处有电车的大马路。这一段路于两岁光景的我母亲，无疑是一个长征和历险了。我外婆她们终于找到她时，她险些儿轧进一辆汽车的轮子底下。这情节是我姑婆的儿子，我应当叫作表舅的那人告诉我的。他几十年后来到我家，告诉我母亲家的一些事情，冲热水袋是一件，钻车轮子是一件，最重要的两件是关于我外公，放在以后再说。这年春节，我去天祥里，特地勘察了弄口的地形，我判断出我母亲出走的路线，想象着家人们四处找寻开了锅似的情景。我想要不了多久，这孩子就是走到天边，也没有人去找寻了，就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话再说回去，那时候，朱家的包车常常在午后三四点的时分停在我家门前，从车上走下母亲的姑母。我外婆早已从二楼窗户看见，吩咐佣人下去开门。我姑婆从来是走前门，而不去后门，体现出她的身份。她这一来必要到晚上九点左右才回家。她进了门，我外婆已在客堂里迎候她。她们手挽手地走过客堂，上了楼去，围一张圆桌坐下说话。姐妹们在了一起，做女儿的时光便回到眼前。我想，这里当是一堂深色的柚木家具，这使得房间里的光线有点幽暗，却暖意融融。她们喝着茶，说着家长里短和姐妹情话，不知觉中太阳已经西下。这一幅情景非常美丽，带有宁馨的闺阁气息。这是一段好时光，上海的落日在街道上流连。这时间，我外公他多半不在，他总是那么表情郑重，忙忙碌碌，坐着他的包车，走东走西。我想，黄浦江畔的高楼是最给他悬想和激情的，他早已将杭州抛在了脑后。他想，上海这地方到处是机会，可是他要好好地挑一挑。我估计，朱家一定会给他找个事做。朱家投资有许多重要的企业、商行，谋个饭碗还不是轻而易举。我外公初来上海时，想也坐了几天写字间，可坐写字间立即叫他腻了味。像他这样精力充沛，猴子屁股坐不住的人，哪里坐得写字间啊!他大约好歹挨过了一个月，领了薪水便一去不回。这显然是一件不给朱家面子的事，也使我姑婆做了难人。这也是日后我姑婆对我们家的遭际持冷淡态度的原因之一。但这事并没有妨碍她们姐妹间的情谊，只是我姑婆从此见了我外公，话里总是夹枪带棒，叫他心里有数。我姑婆一般总是在我们家吃晚饭，她们最爱吃的是一碗家乡的腊肉。吃饭时，通常就只她们俩。我曾外祖母总是借由走开，不与她们同桌。我想这举动里大约有两层意思：其一是我曾外祖母是个世故而识趣的人，到上海后，事事都要仰仗朱家，我曾外祖母是很明白尊卑之分的；其二，我曾外祖母是个自尊且要强的人，她想，不管怎么，她还是个做婆婆的，长幼之分我曾外祖母也是很明白的。这样，我曾外祖母就让佣人把她们姐妹的饭端上楼去，自己则和我母亲在楼下客堂吃。我外公多半是在外吃晚饭。来到上海不久，我想以他随和潇洒的性格，结识一帮新朋友是不成问题的。而且，吃大菜也叫他喜欢。他在外逛到八点左右，才乘着包车回家。这时，街灯亮了，霓虹灯也亮了，上海的夜晚灯河似的，真叫他喜欢。他车座两边的两盏电石玻璃灯就像这灯河里的两颗小星，这使他觉得自己汇入了上海的潮流。他吃得饱饱的，他的车伕也吃得饱饱的，脚下生风，呼啦啦地往前去。他回到家，走上楼梯时，我外婆她们正用银簪子捅莲心，一颗一颗的。见我外公进来，我外婆照例问一句：晚饭吃了吗?不等我外公回答，我姑婆便会笑着说：姐姐你不用问，看他那样子就知是吃了大菜才回来的。我外公也笑着说：果真是吃的大菜。见他这样皮厚，我姑婆不觉有些恼，脸上却更笑了，说：“是哪一个洋行大班请的你，是在哪里高就了吧?”这话说得连我外婆脸上都有些挂不住，可我外公却还与她一句去一句来，句句话里都是打趣，可也透着服小屈就的意思。这既是我外公的骨头贱，也是我外公通谙世故。待到我外公嘿嘿笑着再也说不出话，我姑婆的恼也渐渐消去，莲子也捅得差不多了，我姑婆就要走了。我外婆将她送下楼，直送到天井里；大门外，朱家的包车早已候着了。这时，我姑婆望了望黑影里我外婆的面庞，她心中会一阵伤感。她想，她一个姐姐是个苦命的，有福不能享，做了个孤魂苦鬼；这一个姐姐恐也不是个福寿之人。我姑婆是她们姐妹中最强硬的一个，也是最长寿的一个，她一直活到“文化大革命”，在弄堂里敲着簸箕游街，然后才寿终正寝。这时，她拉着我外婆的手，想叮嘱句什么却又不知叮嘱什么，最后叹了一口气，丢下我外婆的手转身上车，走了。我外婆要在门口伫立一时，目送她姐妹出了小弄，拐出了大弄口。那车轱辘轻快地轧过水泥地面的声音，在夜里听起来很好听。

这样的日子一天一天过去，春去秋来。天祥里的房子，两排一座，两排一座地向纵深展开，弄前的马路也变得熙攘起来。转眼间，一九二八这不幸的一年来到了。一九二八年，我的外婆染上了白喉。白喉这病是急性传染病，多见于秋冬。因此我想，外婆染病是在树叶凋零的深秋季节。那病来势很凶，上午她还好好的，下午便躺倒了。她发着高烧，喉咙又肿又痛，咽不下东西。我想，一开始家人以为只是平常的感冒，她也只当是受了凉，秋天是容易受凉的季节。她躺在床上，开始还让我母亲坐在脚跟玩着，后来就睁不动眼睛了。白喉这东西，书上说，应当用青霉素和抗毒血清。青霉素恰恰就是在这一九二八年由一个英国人发明，等传来中国，还须过一段时间。血清的应用，我想那时也还没有普及。所以，我估计当时为我外婆请的是中医，中医将此症状视为燥火伤阴和痰淤壅肺，需要养阴清肺，祛痰利咽，清热解毒。头两服药吃下去我想还是见效的，我外婆觉得吞咽好了些，热度也退了些。可是后几服药却不再见效了，一切如初。这时候，我们家才真正地着了慌，赶紧去向朱家报信。我姨婆当是带了她的洗漱梳妆用品来到我家，她一直到我外婆死都没有离开我家，她始终坐在我外婆的床边，指挥大小一应事务。她吩咐我外公去请哪家的医生，又吩咐我外公去哪家药铺抓药，她亲自监督女佣煎药。我外公被她差使得像个陀螺似的。这又叫我曾外祖母看了不高兴，不过碍着我外婆的病重，不好流露。这几日，我们家楼上楼下充满了药香，打开橱柜都有一股苦味，这是我外婆最后的气息。她本是不精神，花模样，在最后的时刻，耗尽精元血气，化成这一股百草香味。她一直昏沉而睡，偶尔睁开眼，看看我姑婆，就又闭上了眼。到了这日，什么方子都试过了，什么法子都用尽了，我外公走上楼对我姑婆说，不如早日料理后事，免得到时措手不及，更说不定冲一冲侥幸能冲好了。这时我姑婆流下泪来，这一日虽是她早已隐约料到的，可没想到竟就这么样到了眼前。她哭了半天，才抬头说了一句，备口好棺木。后来，棺材抬进了我家天井，我家两扇黑漆前门敞开了，棺材抬了进去。我在天祥里十三号的大门前，想象着这一情景，一具棺木运行在宁静的弄堂里是多么凄凉。后来，我外婆死了，这是香消玉沉的一刻，我们家最高贵美丽的景象消逝了。我外婆的丧事是我们家族最后的聚合，从此就要离散，人不见人，鬼不见鬼。我外公撕了朱家送来的灯笼，挂上“状元及第”灯笼的事情就在此发生。这是我外公来到上海后头一次明目张胆地煞了朱家的威风，使我姑婆下不来台。我想，这又是一个造成我们与朱家芥蒂的原因。“状元及第”的大红灯笼挂在我外婆的灵柩之上，我外婆长眠不醒。我们家大门日夜敞开着，随时迎客，我们家灯火通明，日夜不熄。上海的夜晚其实很寂寥，喧嚣只是表面。如花似玉的我外婆转眼间花落枝折，就好比一个梦。药香已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香烛的气息。我外婆是葬在连义山庄，一处有钱人的公墓，看来也是由我姑婆做主并资助的。这几年，我外公从来没有正式做过事，押房的钱款也用得差不多了。连义山庄那地方我去过，那时我还小，以为是去作一次踏青之游。那是在远离市区的地方，至今耳边还响着清脆的鸟语。我记得好不容易才找到外婆的坟冢，几乎被荒草掩没。墓碑上的字已被风吹雨蚀辨认不清。这是我记忆中惟一一次给外婆上坟，只不过是把上坟当作假日节目之一种，母亲她没有一点哀伤和缅怀的表情。我外婆灵柩入土是伤心的时刻，只有我姑婆隐泣声声，我外公也泪流满面。连义山庄后来因市政用地全部平掉，外婆的坟也被平掉，从此我们就没有一座坟，可供清明时去洒扫凭吊的了。外婆死后，紧接着我外公就离家出走，撇下我曾外祖母和我母亲这一老一小。我曾外祖母四处打听我外公的消息，后听人说他在了杭州，便带我母亲离开了上海。这一切我想都发生在悲惨的一九二八年。这祖孙二人离开天祥里十三号时，天祥里最后一幢房子已经落成。就此，天祥里这一宏伟的民居建筑全部完工，通向那端马路的路口上方，刻上了“1928”的字样，这是一个永不磨灭的纪录。我曾外祖母离开天祥里是这年年底，树叶落尽，北风乍起，她们乘上开往杭州的火车。从此开始了我前边说过的，上海与杭州之间的无尽的漂流。

关于我外公出走以后，还有几件要说的事情，他是我们这家族离散的尾声。当我曾外祖母回到杭州找到他时，他正与他那窑子里的相好姘居。我猜想那相好的模样及不上我外婆一半，可却有情有义。像她那样的风尘中人，最懂得人间冷暖，她在我外公丧魂落魄，如丧家狗似的时候收容了他，供他衣食住行。我曾外祖母一找到我外公便破口大骂，她称他们为狗男女、婊子和恶棍。我曾外祖母直骂得四方邻里都探出头来张望，过路行人也驻步昂头。我外公又告饶，又赔笑，最后还拿出钱来。我曾外祖母拿起钱便头也不回地走了。从此，我曾外祖母每隔一段来骂一阵，骂完之后拿钱就走。我想我曾外祖母骂儿子的时候一定伤透了心，她晓得这钱其实不是儿子的，而是那婊子的。她骂儿子也是在骂自己，骂自己竟然沦落到了这一步，要向那婊子讨饭吃了。然而，有一天，我曾外祖母又来到那婊子窗下，怎么骂却也不见动静，那窗扉静静地闭着。我曾外祖母不觉收了声气，再向邻人打听。回说那男的走了，那女的也走了。至于他们俩是不是一处走，又走去了哪里，一概不知。关于我外公还有两件事全是从我姑婆的儿子，我该叫表舅的那人口里得来。他那年来我们家，已是人事沧桑。他去了劳改农场，一去便是三十年。他到我们家，尽说些当年如何与我母亲一处淘气的故事，和母亲所说当年他家的冷漠完全是两回事。他所说故事显然有着胡编乱造的痕迹，他想讨好我们家也显而易见。他看出我对寻访旧事有着浓厚兴趣，就光挑些好听的说给我听。他说抗战那年，他家逃难余杭，带上了我曾外祖母和我母亲，一大家子住在一间空屋。这空屋是个凶宅，不幸的事情连连发生。这话听起来就像是聊斋的翻版，是真是假我不知道。他带没带上我母亲逃难我也不知道。“余杭”这地方，却引起了我的注意。我想起普安街我家老屋后来的房主，当年也说去余杭逃难，其时，那房子住进了一个日本中尉。日本中尉站在我家阳台，望着西湖上的落日，会想些什么?这表舅的话我大多不信，我忘不了母亲在他家门口磕一个头得一个铜板的悲惨情景，还有在上海朱家的楼梯下磕一个头得一个铜板的悲惨情景，但这表舅关于我外公的两个叙述，我却以为有一定的真实性。第一件他是说我外公在出走的日子里，曾有一度去到上海，做过推销西餐刀叉的事。推销刀叉的事太像是我外公做的事，好像专门为他而安排。他手提皮包，皮包里放了亮闪闪的刀叉，专去花园洋房和公寓大楼。当他走在这样的地方，去按人家门上的电铃，便觉得自己是上海这大家庭中的一员。推销刀叉还符合了他天生喜欢的走四方的习性，他向前走着，两边的大楼向后退去，他便意气风发。第二件事，是我外公最后一次来到我姑婆家的情形，他说要去长沙。我估摸那大约是南京沦陷，西南成了大后方的时代，他想去长沙碰个运气。我表舅说他说了一句话，至今犹在耳边，他说：“我这一去，是凶多吉少啊!”这是重要的一句话，就像是我外公的遗言。像他这样一个乐天的人，竟会说这样暗淡的不祥的话，确实叫人琢磨。“凶多吉少”这是什么意思呢?而他这一去果然音信不再。这是我母亲家族里最后一个声音了，它随风飘逝。关于我外公下落的所有消息，无论虚实，全在这里了。他以一个出走的形象结束了我们家族的全部故事，无论怎么说，这都是一个浪漫的行为。我眼前好像出现了我外公的背影，宽肩长身，飘然而去。

跋

我出生在南京一个叫做马标的地方，那是清代的一个养马场，后来成了我们解放军的大军区所在地。我的父母跟随大军打过长江，解放了上海。他们在上海的街头演出大型歌剧《白毛女》，演奏以陕北米脂秧歌为素材的《春节序曲》，使这个十里洋场充满了延安的空气。据说当时我父亲是《白毛女》的导演，我母亲则扮演其中的配角张二婶，这就促成了他们的恋爱关系。我有点遗憾我母亲扮演的不是女主角杨喜儿。女主角和男导演恋爱的故事更浪漫也更光荣一些。我父亲是从遥远的南洋群岛来到中国投奔革命，从此和他们家断了音信。他和我母亲都属城市小知识分子成分，经过严格的锻炼和筛选，才真正成为革命队伍中的一员。他们大约是在解放上海这城市的时候初步接触到恋爱这个人生课题，等到他们完成接收上海的任务，随部队到了南京的军区所在地，那个叫做马标的地方，他们的爱情已趋成熟，然后就有了我。所以，我也可说是革命的果实。在南京的一年时间，我没有一点记忆，据说许多“同志”抱过我，那时我就像个肉球。那时我过着兵营一样的生活，我随了我的奶妈，和十几个奶妈加孩子住一间大房子里。早上，奶妈们抱着我们看战士出操，站在操场边的太阳地，一人怀里一个肉球，然后一起喂奶。我想，那情形就像现代化的养鸡场。我的奶妈是六合人，长得很漂亮，可惜我一点没有印象。后来，我就同母亲一起去了上海，如最先所说，坐在一个痰盂上到了这城市。我们起先住在一家饭店，地处热闹的市中心，霓虹灯彻夜不灭。我想我头一晚上大发高烧，大约是被霓虹灯吓着了。我们的临街窗户即使拉上窗帘，也挡不住灯光的闪烁，一忽儿像白昼，一忽儿像黑夜。我母亲到这城市当说是故地重归，她却俨然是一副外来者的面目。她不说这城市的语言，她不穿这城市的流行服装，她从不打算和这城市的亲属们重叙旧情。我是到很久以后才知道母亲原来是出生在这城市的。这个发现叫我很激动，它使我感觉到自己和这城市的亲缘关系。它在某种程度上缓解了我的孤独。姑婆家的大房子是一个象征，那是我孤独童年中的一个梦幻，它随了我的长大渐渐消失，退出了我的视线。

后来我做了作家。有时我回顾我成作家的过程，我想起我最初的写作是看图说话《白兔和灰兔》，是在二年级的作文课程上。灰兔和白兔各有一担白菜，灰兔吃了，白兔却留下了菜籽，种在地里，来年又收割了白菜。我写得非常长，大大超过了一百字的要求，我为灰兔和白兔编写了很多对话，他们一句去一句来，总也结束不了了。其实我是在和自己说话啊!有这两只兔子做替身，真是太妙了。后来，我就想，我做作家其实是要获得一种权力，那就是虚构的权力。虚构这事情就好比白兔将菜籽种在地里，来年又收割了白菜。于是我便牢牢握住虚构这武器。一握就是几十年。我虚构这虚构那，虚构也是需要材料的，就像看图说话中的那幅图一样。我采集了我记忆中的景观，还采集了视野内的景观，我采集这些景观是以由远及近的排列顺序。现在，我发现虚构的武器已经来到我自己的鼻子底下，我成了最后的景观了。虚构自己真是个难事，我是那样孤零零的一个，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可是虚构的武器就像命运一样落在我的身上，我应该怎么办呢?

这孩子做作家真是做茧自缚啊!可像她这样害怕孤独的孩子除了做作家还能做什么?作家是那种以假想世界来安慰真实人生的魔术师，俗话就叫人类灵魂工程师。至于是何种假想世界，作家们各取所需，读者们也各取所需。这孩子的孤独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她周围的人全都对孤独习以为常，坦然接受，独有她惴惴不安。很小的一点事情都会激发起她的深深的孤独感，比如某家的祭祖仪式，过年时人们的走亲戚，等等。而当她忽然看见虚构的武器直指她自己，她好像被利刃的光芒照亮了一般，她陡地明白，消除她孤独的日子来临了。她认识到这样一个事实之后便平静了下来。如最先所说，她以坐标的方法归纳成纵和横两个空间，让虚构在此相离又相交的两维之中展开。我以交叉的形式轮番叙述这两个虚构世界。我虚构我的历史，将此视作我的纵向关系，这是一种生命性质的关系，是一个浩瀚的工程。我骤然间来到跃马横戈的古代漠北，英雄气十足。为使血缘传递至我，我小心翼翼又大胆妄为地越朝越代，九死而一生。我还虚构我的社会，将此视作我的横向关系，这则是一种人生性质的关系，也是个伤脑筋的工程。我还是采取这城市教给我的归纳的方式，将社会关系归为几种。这关系有时很不好分，它错综复杂，盘根交节。我希望这两类关系放在一起有一种美丽的形式，后来我设计那纵向的关系如一棵树，那横向的关系如周围的水波，一圈一圈荡漾开来。这是一幅田园风景，我们这城市已很少见了。我在虚构的时候往往有一种奇妙的逆反心理，越是抽象的虚构，我越是要求有具体的景观作基础。我想这是一个辩证的道理，就像是树的根扎得越深，树身就越长得高，并且枝繁叶茂。还像是风筝的线拉得越牢，风筝就飞得越高。我想这里是一种反作用力，具体对抽象的作用大约就在此。此外，我还设想，当具体与抽象各自走向极端时，中间的幅度便也张开了。因此，我在虚构这纵横两个世界时，我努力要做的，就是寻找现实的依据。我一头扎进故纸堆里，翻看二十五史，从中寻找蛛丝马迹。我还留心于现实的细节，将此细节一丝不苟地写在我的虚构中。我甚至以推理和考古的方式去进行虚构，悬念迭起连自己都被吸引住了。这虚构活动确实令我愉快，它耗尽了我的精神和情感，在三百多个日日夜夜之中，我陡地发现这两维空间已像大坝似的合龙了。这一天是温柔而激动地到来，现在剩下的事情，就是为它起名了。

我最早想叫它为“上海故事”，这是个具有通俗意味的名称。取“上海”这两个字，是因为它是个真实的城市，是我拿来作背景的地名，但我其实赋予它抽象的广阔含义。“故事”这词既包括有真实的意思，也包括有虚拟的意思。这名字跟随了我一直走到中途，我觉得它有一股俗世的味道，它容易使人堕入具体化的陷阱，于是我放弃了它。我又以“茹家溇”这地方来命名它，我把希望寄托在“茹家溇”上。它一是实有其地，符合我具体化的要求，二是它是根源的象征，可对我的虚构作一个涵概。但我很快发现，它只能担负我虚构纵向关系的涵概任务，于虚构横向关系无关。后来，我就想以“诗”这字来起名，比如《教育诗》那样的，这名字我一直很喜欢，总想着将来自己也要这么来一次。什么诗呢?我想不出类似《教育诗》里“教育”这个具有概括力的名词，好来缀上“诗”这个字。我能以什么词来概括这东西呢?我想到“寻根”二字，可“寻根”这词令人能想起的也只是纵向的世界，虽然横向的世界其实于我们人生也具有“根”的意义，但它毕竟有着狭义的表象。虚构横向世界当以什么字来命名?“合围”这两个字吗?后来我想还是简而言之，美其名曰“创造世界”。有个朋友却说，干脆叫“创世记”得了。“创世记”听起来就像是“创世纪”，叫人想起《圣经》和《圣经》里的上帝。而我是个没有宗教无根的游子。最后我认定，干脆将我创造这纸上世界的方法，也就是所谓“创世”的方法公之于众，那就是《纪实与虚构》。有了名字，一个降生才变成真实的存在。现在，谁也无法取消和否认它了，这是多么欢欣鼓舞的一刻啊!

一稿1991年6月26日——1992年2月20日

二稿1992年3月26日——1992年6月8日

版权页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启蒙时代/王安忆著.—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13

（王安忆长篇小说系列）

ISBN 978-7-02-009875-0

Ⅰ.①启… Ⅱ.①王… Ⅲ.①长篇小说—中国—当代 Ⅳ.①I247.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3）第107503号

责任编辑 杨柳

装帧设计 陶雷

责任印制 李博

出版发行 人民文学出版社

社址 北京市朝内大街166号

邮政编码 100705

网址 http：//www.rw-cn.com

印刷 河北新华第一印刷有限责任公司

经销 全国新华书店等

字数 217千字

开本 850毫米×1168毫米 1/32

印张 9.375 插页 2

印数 1—5000

版次 2007年4月北京第1版

印次 2014年6月第1次印刷

书号 978-7-02-009875-0

定价 29.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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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1.小兔子

一九六七年和一九六八年的冬春之交，南昌他们来到了这个市区中学的操场上，骑着自行车。这所中学坐落的街区上，有着许多梧桐树，落了叶，裸出壮硕的枝杈，在空中交错伸展。日光就从上面照下来，投在地上疏阔的影。南昌他们一行自行车，就是从这影里驶过来的。

你很难想象经过了一九六六年的狂飙之后，这城市还会有这样清爽的面容。可真是这样的，而且，革命洗去了铅华，还它一些儿质朴，似乎更单纯了。街道和商店的名字换新了，新名字有股幼稚劲，比如“反修”，比如“红太阳”，比如“战斗”，直白至此，倒有几分胸襟。橱窗里的摆设从简了，几乎没有装饰，商品也是最紧要的几样衣食，出于风趣的性格，这些物品都摆出些噱头。比如，水壶和书包搭在一起，有一种远行的意境，药品边上放一个红十字医药箱，是服务大众的志向。虽是稚拙的，但是，却散发出俄国知识分子民粹派运动的气息。因为谁也不会相信，一个社会的思想会简单至此，除非是出于某种理性的选择。昔日大幅的电影广告栏里，现在是标语的大字。电影院自然还是拉着铁栅栏，门庭冷落。行人的装束显见得是寒素了，这倒无大碍，寒素就寒素，问题是胸襟上的一枚像章，很有点滑稽。这城市的人多少都有点都会气，谈不上有什么信仰，如此虔敬地佩戴着这枚像章，难免流露出嘲讽的意味，其实他们是严肃的。大约也因为此，这城市的革命弄不好，就弄成了闹剧。就像运动开初时的“破四旧”，你看满街疾走着裤脚被剪开、手提尖头皮鞋的赤足人，还有三轮车——这是最有趣的了，车上的摩登男女，如今披头跣足，神色凄惶。好比是歌剧中的谐谑段落，动机忽一转换，郑重的气氛就变得轻松起来，可是，内中严峻的实质还是存在着。由于它的存在，才能和表面的戏谑形成幽默，否则，就不过是瞎胡闹了。这种酷烈的内质，一旦翻上来，那就令人瞠目结舌。就比如与“破四旧”接踵而来的抄家、游斗，甚至，从沿街的高楼坠下来的自尽者，这就带有血腥气了。这城市笑不出来了，因为它虽则浅薄了一些，但绝不是轻浮，它以意外的沉默藏住惶悚不安。不知从哪一天开始，有一些门扉上贴出了盖有红印的告示，告之某人因受错误路线迫害去世，现给予平反昭雪。这告示似乎对这城市触动不大，并没有唤起对公正的信任，相反，它使得世事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更没准头了。这城市有足够的洞察力，洞察的不是历史那样宏伟的东西，而是世道人心。在此，戏剧从谐谑的部分走出，回复到全面的正剧色彩，那不正经的部分作为对待事物的一种态度，储存在那里，预备我们需要时来采取。这城市持续着的沉默，并不那样凝重，多少含有一些儿学乖的意思，也就是审时度势。这一段沉寂的日子，同时也是喧嚣的，大串联将全国各地的少年学生带到这里，水似的漫流。此时此刻，夜晚弄堂里的摇铃人，声声告诫的“火烛小心，门户当心”，就格外的有含意了。你会觉得，这城市警醒得很，而且，守持很严。好，现在，大串联的人流退潮了，革命暂时间尘埃落定，小学积压了一年多的毕业生按居住地段分进了中学，中学积压的毕业生还没有去向，所以就依然留在学校。这种积压使得学校、街道，以至于整个社会突然间壅塞了少年人。学业已经中断，学生运动也消停下来，这些少年人猝然惊醒，发觉自己身处一个漫长的假期之中，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

南昌他们几个，都是在这城市边缘或者郊区的寄宿中学就读。那大多是高等院校的附属中学，全市范围内排名前列，高分才能录取。同时呢，缘于某种政策，也适度收录了这城市里所谓高级干部的子女，南昌他们就属于这类学生。他们原先是有些屈抑的，由于成绩算不上最优等，生活习惯比较简朴，甚至，说话还带乡土口音，因为才从老家出来不久，或者家中有一位山东老奶奶。当然，他们也带来新的格调，比如，说普通话的风气，这些学校不流行沪语与他们有些关系。他们的被服用品多半出自军需和供给制度，朴素里就捎带有特权的意思了。但总的来说，他们声色平平。一直等到一九六六年夏天，这场革命起来，突然间，他们成了主角。就在某一天里，他们这些人，齐刷刷地穿上了军装，显见得是父亲的旧军装，领口有军衔领章的印记，洗白的布面，肥大的腰身和裤管，拦腰系一根皴了皱的牛皮带，臂膀上套着红袖章，上书“红卫兵”三个大字。此时，尚无派无别，“红卫兵”天下一家，像南昌他们，理所当然子承父业，带领起革命的潮流。平时不打眼的黄巴巴的小脸，骤然间容光焕发，个头都长了，也正巧是发育的年龄，精神受了鼓动，长势就蓬勃。他们一个个变得能说会道，而且言语风趣，连表情也生动起来。他们成了校园里的著名人物，辩论、批判、斗争、大字报，都由他们发起。就像一种遗传的禀赋，他们似乎个个是天生的政治家，把得住革命的脉搏，当然，也是得天独厚，能预先了解动向。每个学校都是这伙人起事的，提出的口号差不多，运动的方式也差不多，所以，这无政府的时代，就好像有组织有计划地来临。很快，他们就将运动推广到各学校之间。这些人，彼此好像是亲戚，又好像同属教派中的一门，一旦见面，只需言语几个回合，就对上口令，认识了。于是，这支军绿色的队伍很快汇合起来，到八月十八日那天，毛主席在北京天安门城楼接见红卫兵，这里的红卫兵也从大街小巷往人民广场奔腾，真的是滚滚的“铁流”。

然而，这辉煌的一刻转瞬间成了历史，乾坤颠倒，他们的父母成了革命的对象。正合了那句话：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他们创造的血统论，正好用来反对他们自己。于是，热情变为愤怒，但依旧保持着同样的激越。他们加入进大串联的人流，却是这盲动的人流中清醒的警眼。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北上，去政治中心首都，希望在那里找到答案。可是，茫茫北京城，答案在哪里呢？他们到中学、高校、研究所、政府机关看大字报，开始还有点新鲜劲，因大字报的章句口吻，就像是了解内情，所用的理论也很高深。可是看多了，又觉得不过是口气大一些，这些墨汁淋漓的大字就叫他们看花了眼睛。他们在北京的校园里徜徉，北京的校园气魄可是大，如此辽阔，红墙绿柳，往来着的同样是军装，可做派却大不同。腰里并不系皮带，就这么松垮着，很显得潇洒。军帽也是有戴无戴，发式理成平头，说的普通话是清脆的。最重要的，军装们往往骑着自行车，燕子般地剪着车轮，飞快地翩过去，忽又一刹，停住了，并不下车，只是一只脚点地，站一时。还有的，骑着骑着，后车架上忽跳上一个人，或者，一只手脱开把，人跳上了前车杠，斜坐着，再继续向前。革命的风度多么不同啊！他们大多有一些叔叔伯伯的关系，就寄希望在那里能联络上北京的同志。至于答案，他们似乎已经放弃，这京城有一种别样的气质迷住他们了。一种什么样的气质？宏大、堂皇，俨然所代表的历史的正传，恰是他们所属。他们去到那些国家部委里，看见他们所寻找的叔叔伯伯的名字，被七颠八倒地写在大字报上。倘若竟能够找到叔叔伯伯的家，又大多是空巢，小孩子都不知上哪里去了。院里边也有些着军服的少年人，骑着自行车从他们身边驶过，好像没有他们这些人似的，令人不由得畏缩起来，深感是来自远地的边民。结果，他们并没有和这政治中心联络上什么关系。但是，他们也不是完全一无所获，他们带回了一个组织的名字，就是“联动”。

至多是两个月，或者三个月之后，他们中的几个就被公安机关拘捕了。这段日子，被他们机密地称作“红色恐怖”。很奇怪地，这个危险时期没有让他们消沉，反而将前阶段的失意心情一驱而散，甚至，从某种方面来说，他们更满意眼下的处境。这样的处境更合乎革命的特质，造反的特质。他们骑着自行车——此时，他们也有了自行车，军装洗得更白，撤了皮带，头发推短，他们的面容显得坚毅，目光深邃，流露出革命转向低潮时的警觉表情。这一切都表明着阅历，他们成长起来了——他们骑着自行车，默默地行驶在人流中。他们的父母在受冲击，他们的同志在拘押中，革命应该向何处去？前途迷茫。前后左右的人群，就如盲目的蚁群，忙碌于生存之计，他们则替众人警醒着危险，思考着前途。他们是孤独的，但并不表明他们对众人不关心，相反，他们爱他们！然而，就像方才说的，严肃的正剧又走入了谐谑的段落，拘押的人释放了，经调查，他们与北京的“联动”无丝毫干系，为方便称呼，他们被名为“土联动”。也有可能，这是出自北京方面的创造。这结论应该是令人放心的，可狱里狱外的人，感受均非如此，事实上，他们受到了严重的伤害。现在，形势似乎好了些，但就个人来说，似乎又灰暗下来。就是这时候，南昌他们去往市区这所区级重点中学。

阳光从枝条间投下，在他们脸上身上画了疏淡的影，光的部分则格外明澈。他们的面容明显舒展开来，有了笑意，但这笑意里含着讥诮。正和前一阶段相反，那时候是严峻的，但却散发出仁爱的光辉。现在，他们多少有一些儿颓废呢！难以想象，历史如此迅速地在他们身上走完了一个周期。他们还不过只是少年，倒有些沧桑了。他们这一伙，穿了旧军装，脚上是带马铁的军靴，有的是一人一辆，有的是一个带一个，骑了自行车，从梧桐树下的街道驶来，是相当醒目的。他们清脆的普通话引得路人不由回头，心下狐疑，是不是来自北京的红卫兵？倘若是北京的红卫兵，那就意味着这城市又要掀起一场狂飙。在这城市的中心区，生活又已恢复了平静，昔日殖民时期的法式建筑，那些旖旎的线条、雕饰，依旧流露出奢华的情调。格局虽然不大，可惟其格局小，有些小趣味，才在这大时代里得以偏安一隅似的。在这澄澈的光里面，镶着纤细的暗影，看起来娇媚可人。街道是蜿蜒的，适合人步行，自行车就显得凛然，带着股征服的气势。奇怪的是，体积更为庞大的电车却并不逼人，它沿着天空上横贯的电线行行地走，偶尔间叮一声，声明要拐弯了，也很适合蜿蜒的路线，因为彼此有照应。晶亮的阳光缀在枝节上，这种树的枝节是比较圆润的，反射光线的面就柔和一些，还像洇染似的，散开来，于是，空气中就有了一层光的氤氲。南昌他们就从氤氲里走来。此时，他们的心情也是清明的，他们也似乎不大相信，经历了那么多跌宕起伏之后，看出去的景物还能是如此亮丽。

现在他们已经行驶在所要去的学校外面了，铁栅栏正沿了街角弯过去。他们这些人就读的寄宿学校多是在近郊地方，占地比较大，有壮观的校门，校舍的楼体也是壮大的。而这所坐落在市中心区的学校，格局小还不说，与街面接得如此近，再有，学校的建筑似乎本是另外一种用途，后来为了适应需要才改为学校的。这样一来，看上去就不大像学校，而是像，像什么？像民居，当然，比较豪阔的民居。当他们接近校门口的时候，又看到奇异的一幕，一个男生在前边跑，后边追了一群男女学生，臂上佩了红袖章，嘴里叫着：“捉牢伊!捉牢伊！”被追的那个绊了一跤，膝盖磕在人行道的边缘，立刻跛起来。他的脸色一下变得愠怒，伸手招了一辆三轮车，跳上去就拉远了，剩下那帮人在后边跺脚。南昌一伙不由哈哈大笑，革命在此演化成这般庸俗的戏剧，他们始料未及。他们立刻给出了三个字：“小市民！”

他们来到这里是应小兔子的邀请。像小兔子这样的干部子弟，在这学校里也有，却是呈分散状态的。还有，怎么说呢，他们似乎已经被“小市民”同化了。这所中学在区里排名第一，事实上，却收取有相当数量市级重点分数线上的学生，他们多是出身自不纯成分的家庭，比如工商业主，有某种历史问题，社会关系复杂，等等，体现出阶级社会的特性。也因此，这所学校就有了一种中产阶级的气息。学生穿着整齐，甚而至于摩登，肤色白皙，态度矜持，表明着生活的安稳优渥，同时也表明他们所在阶层的保守。当小兔子引来的这一帮人物，鸠占鹊巢似的占据了操场中心，他们的旧军服、军靴、自行车，黑黢黢的脸，嬉笑开来，露出的雪白牙齿，这一切无疑都焕发出昂扬的风范，包含有开放、青春、时代感，还有权力。相形之下，这所学校的学生不由显得孱弱了，他们很自觉地退到操场边上。阳光非常清澈，而且在逐渐加强，他们跨骑在自行车上，偶尔移动一下。只有小兔子，以一种奇怪的姿势，就是说坐在后车架上，脚伸向前去够住踏脚，缓缓蹬着，在他们中间穿行。他处在发育期，纤细的身躯，拉得更长而且柔软。他长了一张清秀的鹅蛋脸，甚至有些甜美，此刻他温驯地微笑着，就真的像一只小兔子。他的气质似与南昌那一伙人很不同，是不是濡染了这学校的风气？然而，事实上，那一伙人要仔细追究，也各不相同。

2.南昌

南昌的父亲原是华东局干部，任一名高级领导的秘书，曾跟随去中央工作。不久，这位领导却因涉入一起分裂事件，清除出党，他便也调回上海。此时，华东局已撤销，他的组织人事关系落在市属机关，保留了原先的级别，但是个虚职，事实上，已是赋闲。其时，他方才三十六七岁，正值当年，政治和事业上却均无前途可言，心情是消沉的。他家住在虹口一幢公寓楼房内，是日本占领时期为本国侨民造的住宅，开间比较逼仄，楼层也较低矮，光线就暗了。墙纸本来是杏黄底，有白色的曼陀罗花，年深日久，都模糊成一团土黄，有的地方剥落了，并不补好，好在颜色和墙皮接近，倒也不显眼。应当说，还有几分娟阁的情调。像这样常是处于迁徙中的家庭，自然没什么家具，简单的几件都是从单位里租借来，然后又折价买下，白木上边钉着编号的铜牌，留下军旅的风格。地板是每季度房管所上门打蜡，蜡扒拖得锃亮，水曲柳的木纹就像水波，因为家具少就显得面积大，反光都映到天花板上了，是这套公寓中的簇簇新。墙，地板，家具，这几样其实各有特色，并在一处却觉得十分混乱。可是，上海的公寓里就是藏着许多这样古怪的居室，住在里边的人，因为对城市生活——进一步说，对安居的生活没有概念，所以并不以为不妥，兀自按自己的方式过。时间长了，倒又创造出一种粗放型风格，可兼容并收各种元素的。而且，因自有一股热烈向上的气派，就更显其轩朗。你推进这样的公寓，只扑面而来的葱韭蒜辛辣，就可将这都会城市的绮靡婉丽扫荡一净。然而，在南昌的家里，气息似乎有些疲了，缺乏力量创造新的性格，于是，那几种不相谐就孤立着，互不相干，变得寥落了。

因为人口多，所以这套三四个房间的公寓并不显得宽敞，每个房间横七竖八架着没有床架的床板，只有父亲的书房例外。这是公寓中最大的一间，几乎是正中央放了一张书桌，一把藤椅，依墙一具书柜。贴了房门后边，是一架行军床——父亲很早就和母亲分床了——于是，又过于空旷了。这朝南的房间，窗户没装窗帘——这公寓里所有的窗户都不装窗帘，日光大豁豁照进来，不给人明亮的感觉，而是灰蒙蒙的，因为无数灰尘在光里翻卷。到了夜晚，就换成路灯照进来，也是大豁豁的。但到底幽暗了，而且角度是固定的，就有了些照不到的地方，比如，几个墙角，书柜的侧面，房间变得宁静了，在宁静里，生出一点活跃来。父亲养了一只鹩哥，鸟笼挂在书柜的一角，白昼里安静着，到了夜晚，鹩哥开始发声。它不说话，用哨子般的声音哼歌，仅五个音符，却是一句完整的旋律，不知什么曲调的一个起句。它颇为从容地唱完一句，人们期待着下一句，可它依然是这一句，接下去，还是这一句，永远是这一句，结束在不稳定倾向的音符上，又单调又令人不安。父亲用口哨教会鹩哥这一句，不知是再没耐心教了，还是确实教不会了，鹩哥就只能唱这一句。在寂静的夜晚里，这声音很清亮，在各个房间穿行回荡。

他家孩子很多，每个孩子都按照这样的步骤成长：先是奶妈带，带到两周岁，进全托，从托儿所升至幼儿园，进寄宿小学，再上寄宿中学。所以，孩子们大半不是在家里长大，家里边的人又大半是外人，就是奶妈和保姆。这种家庭规矩都不是很严的，所以又招来别人家的奶妈和保姆。家里常常坐满了这些从乡下出来帮佣的女人，怀里端一个吃奶的孩子，或者拿着些针线，见这家的东家回来，便噤了声，等东家从她们中间走过，进自己房间，关上房门，才又一并发出声来。这些家庭的小孩子之间，甚至不能经常见上面，周日，这一个回家了，那一个恰巧要参加学校或者少先队的活动；那一个回了家，第三个也许正出麻疹或者生腮腺炎隔离住院；等到寒暑两假，大家终于都回家，可因为照应不过来，又分出一部分送回老家乡下去度假。所以，兄弟姐妹就形成亲疏不同的关系，有的感情亲密，有的形同陌路。南昌排行第三，上面是年龄高出一截的两个姐姐，与他自然就有了隔阂；底下倒是兄弟，年龄也贴近，却是一对双胞胎，形影不离，不免就将他排斥了；再下面又是一溜丫头片子，又小，与南昌更不沾边了。还由于南昌是家中第一个男孩子，且是在相对安定的一九五一年出生，一直在父母身边生活，不像两个大的，最初是寄养在山东老百姓家里，后面一些的呢，也是一会儿托给这儿，一会儿托给那儿。父母在北京工作时，带去身边的惟一的孩子就是他。但即便是在父母身边，他也不见得就与父母亲近了多少，他们没有时间，似乎更没有心思在他身上，他甚至是比那些不和父母一起，却和兄弟姐妹一起的孩子更要孤独。他常常是和外人尤其是成年人在一起的：奶妈、保姆、老师、父亲的公务员、司机——这又使他添了一种倨傲，看他的同龄人都觉着很幼稚，于是，就更孤独。而且，因是和父母最接近的一个，他自觉不自觉地，染上了沉郁的气息，他的父母，尤其是父亲，是沉郁的人。所以，南昌的幼年直至稍长成的少年，其实是在一种危险的自闭状态中过来的。幸运的是，就像方才说的，文化大革命初起，将这少年人的精神世界，突然开启了。少年期的抑郁，是需要契机来转变的。事实上也是走完了一个周期，这时候，倘若有正面性质的变故来临，就会将暗影一笔抹去。好比一下子从影地里走到阳光下，豁然开朗。南昌就是这样，他变得快活了。

无论是文化大革命的开初，还是接下来的第二阶段，南昌的父亲都没有受到激烈的冲击。这意味着受到某种保护，同时也意味着他的政治生涯早就告以结束。但不管怎么说，非常时期里的安全终究是可喜的。有一阵子，父亲甚至开始教鹩哥第二句旋律。听父亲用口哨吹出完整的一曲，南昌才了解鹩哥那一句旋律的出处，是一首质朴的山歌。是父亲家乡的民谣吗？这段时间并不长，很快地，父亲放弃了对鹩哥的教授，重又阴郁下来。倒不是对安全产生什么疑虑，他的阴郁是整体性的，相当牢固，只可能因为暂时的条件舒缓一下，结果还是要回进阴郁中去。无论父亲那一时的轻松，还是长期的阴沉，都使南昌不满，觉得和革命的气氛不符。父亲的形象就像一个隐士。以前，南昌并没有什么认识，他一直是被父亲的身影笼罩着，现在，他不是成长起来了吗？这样，南昌对父亲的心情就变得复杂了。一方面，他是因为父亲，才获得了革命嫡系的身份；另一方面，父亲又将他与时代隔开了。有几次，他从沿街的窗户，看见底下过去的游行的队伍，红旗和锣鼓铙钹上的红缨在行道树的绿荫间涌动，可谓时代的象征。南昌觉着自己很幸运，生逢其时。事实上，每个人都喜爱自己的时代，自己的时代里，最不济的还有青春。当然，南昌的时代又特别地合青春的胃口，因有着过多的激情，多到有些盲目了，可连这，也是青春的性格。但等游行队伍从窗前的梧桐树下过去，回转头来，扑面是室内的暗和凉，南昌甚至嗅到一股霉味。他忽想起一句话：洞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他觉得这真是对他的家庭的绝妙写照。

这段日子，倒是他们家人聚首最多的日子。学校里停课，孩子们大多回了家，父母呢，不像过去那么工作忙，都可以按时下班。晚饭时围一桌人，似乎这才发现，儿女们都长大了。大人们几乎是带着些惊异地听孩子们谈论时局国政。少年人的言论总是浮夸的，可也很有趣。父亲脸上会露出一些难得的微笑，带着讥诮的喜爱。是想起了自己的年轻时代？但是，即便是这样的时刻，他们看上去也不像一家人，而是像一个学习小组。那长者只是旁听，并不发言，吃完自己的一碗饭，便起身离席，不会为任何一个话题留下更多的时间。当他们离开，饭桌上的讨论还在继续，甚至更热烈，但实际上，却空洞下来，因为最重要的听众缺席了。他们都是在说给父亲听，竞相表现，以期受到注意。父亲在孩子心目中，无疑是一位资深革命家。父亲的级别、在这城市的地位、他们从小得到的待遇，都标明了这点。而事实上，父亲的阅历、工作、处境以及心情，都是他们从未想过要去了解的。在新社会的教育下长大的一代，接受着简单的阶级思想，将人和事划分成抽象的类别。他们这样集体化的家庭生活，也不能提供人情世故的常识，所以，他们的脑筋都是极其教条的。在热烈的饭桌上，南昌是缄默的一个，一方面是如前边说的，他的孤立处境，另一方面是，相比较而言，他与父亲间似有着一些默契，这默契是建立在破除迷信之上的。刚才已经说过，他觉得父亲不像革命者，而像一位隐士。有几次，当别的姐妹兄弟激烈辩论时，父亲的眼睛转向了他，显然是想听听他的意见，可他却将眼睛低下去了。在他内心深处，不相信父亲会拿他们的观点当真。这样，他与父亲的默契，其实就是一种巨大的障碍。倒是因为这矛盾的心理，才使他和父亲之间，比较其他子女，还略有些像一对父子。

他终究是不喜欢他的家的，他比其他兄弟姐妹更不喜欢他的家，因为更能体会家里的消极空气。当其他兄弟姐妹以骄傲的口吻谈论父亲的事业时，他脸上便露出讥诮的微笑，这就使他与父亲相像起来。在这一对父子身上，都有着一种类似无政府主义者的抑郁性格。但是，文化大革命的狂飙涤荡了少年一代的身心，它焕发了青春的激动，南昌的视野一下子明亮起来。他比正常时期更少回家了。学生宿舍已被改造成战地指挥所的样子，撤去一些双层床，从教室搬来一些课桌椅，在房间中央拼起来，铺上一面红卫兵战旗，门上贴了“红卫兵司令部”的字样。他们就在里边开会、部署，还有起居。喧腾的一日过去——那是多么激荡的时光啊——白昼过去，夜晚的学校显得格外空寂，偌大一座院子里，只有一两间宿舍亮着灯，恰如“众人皆睡我独醒”。南昌倒退地走在操场上，看着那几点灯光，耳畔是脚下的沙粒声。郊外的天空又格外广阔，满天星斗好像倾倒下来。这所寄宿制的高级中学平素总是熙熙攘攘的，假期里当然会是安静的，可那时候他们也不到校了。所以，他们从来没有感到过校园的广大和安静，没有感到过自己是校园的主人。南昌心里有一种感激，感激在他还没有老，还年轻的时候，历史就揭开新的一页。在这之前，南昌总觉着，他就将仅此而已地过完一生。他也不是厌世，他的年龄、阅历，以及理性，都还不及“厌世”的程度。他的思想没有萌芽，只是处在情感的状态——他兴奋不起来。年轻人是会比老人更觉着自己老的，因为参照系数不同，对时间的概念就很严格。二十岁的年龄在他们就已经不年轻了，成长的缓慢让他们以为时光已久。现在，南昌，也许还有其他人，陡然发现自己还年轻，还来得及经历些什么。不止是时代的际会，还因为，成长的某一个阶段终于结束了。

在初冬第一场寒流来临，暴冷的天气里，南昌从学校回家取冬衣。这是一个上班日的下午，他没料想父亲会在家中，而其他的兄弟姐妹又都不在，于是，可说是前所未有，父子俩进行了一场谈话。父亲问他在做什么。他对“做什么”的说法感到不舒服，觉出其中的轻视，出于反抗的心理，他不免态度倨傲，回答说：运动正在关键时刻。言语中也有一种轻视，轻视父亲置身于时代洪流的岸边。父亲接着问：什么关键时刻？他的回答是四个字：生死存亡。父亲又问：谁的生死存亡？党和人民！他回答，心里不由生起恼怒。父亲的问话含着戏谑，迫使他不断升级概念，但这概念里却藏着空洞，让他信心软弱，于是，恼怒又加剧了。他们是在父亲的书房里说话，窗户关上了，日光从没有遮蔽的窗玻璃照进来，带着一层霜色，显得苍白。虽是室内，因没有取暖设施，气温与室外相仿，父亲肩上披一件黑呢大衣，戴一顶同样是黑呢的鸭舌帽，怀里很古怪地抱一个热水袋。这个中年男人白皙纤长的手指揉捏着热水袋，热水袋的橘红色胶皮因为陈旧而分外柔软。南昌忽然觉得，父亲看上去，很像一个托派分子。

父亲在藤椅上坐下来，表现出谈话的兴趣，南昌心里却生出嫌恶与害怕混杂的感情。他急于结束谈话好离开去，可是，结果是他更加滔滔不绝。他谈到形势的危急，不仅在中国，而且是在全世界社会主义的阵营内部和外围，无产阶级的人类理想如何迷失方向。父亲专注地听着，陡地插一句道：无产阶级的人类理想是什么？他极快地接口说：解放全人类。然后又补充一句：无产阶级首先要解放自己！怎么解放？父亲又问。他又一次生出恼怒的心情，但就好像被什么推着走似的，他滔滔不绝地开始讲述剩余价值理论。他渐渐被自己的雄辩陶醉了，沉浸在其中。突然间，书柜角上鸟笼内的鹩哥尖锐地唱出那句旋律，他戛然而止，鹩哥就像吓了一跳，也止住了。父亲依然保持着倾听的姿态，可他却想不起来方才说的什么了。当他终于走出父亲的房间，差一点被地上的旅行包绊倒，这才想起方才翻箱倒柜拿好的冬衣。他一把提起，逃跑似的出了公寓，听见门被自己摔上的一声响。他飞快地走下大理石砖的楼梯，听见有人在身后追他，其实是他自己的脚步。走出公寓大门，他骑上自行车，沿了马路径直去了。气温开始回升，日光里有了些酱黄的暖调子，街道的色泽鲜亮起来。南昌觉着手脚暖和，因此灵活了，体内的寒气迅速散发出来。他那个家啊！在南昌意识的深处，其实一直怀疑，在革命的名义之下，究竟有着什么样的内容，只是时代潮流使然，他不由自主地放大了革命的名义。离家越远，南昌的胸襟越开阔，到了城市边缘，天地空旷，风也浩荡起来。南昌的脸色变得明朗，他从阴影中走出来了。

3.陈卓然

南昌他们中间，最年长的一个是陈卓然。

陈卓然有个和他外貌与气质都不大相称的乳名：羔。他出生在解放战争最艰苦也是最具有决定性的鲁南还击保卫战时期，生下之后就寄养在当地老乡家里，由部队买一头刚下羔的母羊送给老乡做抚育金，陈卓然就是喝这头羊的羊奶长大的。他所在的地方是沂蒙山翼脉里，一个叫北石砬的山村，抬头便是铅灰色山壁，几乎合起来遮住了天。山壁下，有许多柿子树，秋天挂果，就结了无数小灯笼。这时候，玉米棒子也收上来了，扎成一嘟噜一嘟噜的挂在檐下，还有成串的红辣椒、白蒜头，村口大碾盘辘辘地响。那大山窝里，就有了小小一团喜气，将全年的寂寥都破除了。

当县武装部和民政部的干部来到北石砬村领陈卓然的时候，陈卓然穿一件紫花棉袍，脚上蹬一双麻编填麦穰的“毛窝”，头是瓦型的额发，脑后留一条猪尾巴似的小细辫，正和几个男孩挤在村口碾盘上抓石子玩。在这大山旮旯里，小孩的玩意儿也是石头。这一年陈卓然七岁，还没上学。离北石砬村二十里山路的平地庄上，才有一个初小，养父母想让他多长两岁，腿脚长硬扎了再去上学。也是觉着，不知哪一天，他的生父母会来迎他，就到大地方去上学了。陈卓然跟了来人乘上吉普车，颠颠晃晃去往县城，一路上被汽车和山路吸引了注意力，没想起哭一声。在他心里，养父母就是亲父母，没想过另外还会有生父母，也没想过他这一走就不再回来。所以，到了晚上，就开始吵闹着要回家。山里的孩子就像鸟一样，天一黑就要回巢的。他不明白为什么非要他待在陌生的地方，陌生的人中间。好在，火车又一次吸引了注意力，一直持续到天黑。就这样，他交替着被新鲜事物吸引，不再为天黑不得回家而吵闹。等到了上海，他已耗尽力气，在送他的人背上睡成一摊泥。这一路上不知换了多少人手，他也来不及记下谁是谁了。那人将他背进上海的家门，门里人也是纳闷，这一团混混沌沌紫花色的、散发着干草和泥土气味的东西是什么。

他本来应该当年就上学的，但因为语言的关系，不得不等一年。他不会说上海话，亦不会说普通话，这里的人更听不懂他的鲁西南腔。生活环境的彻底改变，又加强了语言的隔阂。他其实已经陷入自闭，不和任何人交流，所以在语言上也无法取得进步。一年过去了，这种情况没有明显的改善，只能再延续下去。他们家在市中心区的一幢公寓房子内，底下就是繁华的马路，两边多是商铺。每天他都是伏在窗口看街景。有轨电车当当来往，电线几乎就是从他鼻子前边过去，擦出火花。在他这个年纪，很难说有什么记忆，就只是一种印象，此时还要被另一种印象挤出去，几乎带有着物理的性质。白天里，家中只有他、继父，还有一个叫做大姑的人。他的生身父亲已经牺牲，底下的弟弟妹妹都是母亲和这位继父所生，所以与他姓不同的姓。继父在战争中挂过重彩，有一处还伤及要害，经常发作。当陈卓然来到这个家的时候，继父基本上处于卧床的状态。大姑是继父同宗的一个妹妹，终身未嫁，在这个家里帮助料理家务，自己也算有了归宿。照理，他在这个家中是孤单的，但事实上却受到特殊的对待。母亲是公然地偏袒他，其他孩子同住一间房间，而他睡单独一间，当然比较小一些，在厨房和浴室之间，原本应是储藏室，这也隔阂了他与弟弟妹妹之间的感情。和所有多子女的家庭一样，许多衣物用品都是公用的，只有他是独享一份。后来他知道，他专有一份烈属的抚恤，只他有。母亲因为改嫁，已经不享有烈属的身份。在这个从革命战争中走过来的家庭里，保持着对牺牲献身的崇敬感情。

在这个家里，陈卓然和继父相处的时间最多，但说话也十分有限。继父并不刻意培养与继子的感情，这反使他自在。偶尔，继父会把他招到身边，递给他一个小礼物，一个子弹壳，一小块刻章的牛骨。其中最中他意的是一个军用水壶，他总是将它灌满开水，从壶嘴里喝水。后来他上了寄宿学校，这水壶自然也随身带去了。就是这样沉默无语，倒使他们像一对真正的父子，因为彼此没什么额外的用心。这些看上去对他适应环境没什么推动，但实际是有好处的。他身心放松，不知不觉地接受了现实。这一年过去，他才入校念书，已经九岁，比同班同学要长两年，高出半个头。学校生怕他有心理上的障碍，所以下一年就让他跳一级，与同学拉近些距离。但其实呢？他并不怎么在乎这些，无论低一级还是低两级的同学，他都相处得很自然。他一旦走出那种自闭的状态，便呈现出他原本的性格，其实是开朗与活泼的，毫无一点乖戾之心。当他进入城市的生活之后，很奇怪地，过去的乡村里的记忆也全都回来了。不能否认，语文的学习也有助于夸大这记忆。于是，他就比别的孩子多一份见识，这使他在同学中间有了特别的威信，这威信再反过来促进他提高自己。在学校生活中，最可能提高的方式，就是读书。

就一个中学生的阅读范围来说，陈卓然称得上博览群书。初中时候，他迷的是文学，他的作文是杨朔式的散文。接下来，他侧重到了生物学，达尔文的《物种起源》。再由恩格斯对达尔文的高度评价对马恩产生兴趣。等到了高三年级，他已经读过《资本论》全本。先不说他理解到什么程度，只逐字逐句看下来，或多或少也攫取了些东西。从他阅读的几个转向，一方面可看出一个青年从幻想走向科学，再走向社会科学的思想路径；另一方面也体现了六十年代前半期社会的意识形态。到了文化大革命开始，离高中毕业只有一个月的时间，他手头的书本是马克思的《路易·波拿巴的雾月十八日》。于是，无可避免的，他卷进了运动。他参加的是保皇派，批驳造反派的理由是，其革命的实质仅仅是模仿。他用马克思的话说：“一七八九年至一八一四年的革命依次穿上了罗马共和国和罗马帝国的服装，而一八四八年的革命就只知道时而勉强模仿一七八九年，时而又模仿一七九三年至一七九五年的革命传统。”他的理论很难说能让人真正理解，甚至连他自己，也不敢肯定运用的是马克思的原义。可问题是，有谁能引用马克思的原著？有谁能够将马列主义经典引入当下的运动？陈卓然就能！他把当下的运动一下子推向了遥远的辉煌的法国大革命，拓宽了背景，真是激动人心。在陈卓然公然打出的保皇派的旗号下，是比造反派更为彻底的立场，同时揭露出造反派在激进的表面之下，是墨守成规。所以，他其实是将保皇派的思想内容刷新了。年轻人是惟恐保守的，说到底都是名实之争。简单地说，就是一场比试，比试谁比谁更革命。这场运动，无论它真正的起因是如何具体，落到远离政治中心的地方，再落到这些尚未走进社会生活的学生中间，已经抽象成一场思想的革命。你可以说它是空洞和盲目的，可毋庸置疑，它相当纯粹，它几乎是一场感情的悸动，甚至，带着审美的倾向。每一场大辩论，由一个政治观点发起，然后迅速过渡到词藻的交锋，变成美文的竞赛。而在《路易·波拿巴的雾月十八日》，无论是里面所批评的法国大革命；无论是卡米尔、德穆兰、丹东、罗伯斯比尔、圣茹斯特、拿破仑、布鲁土斯、格拉古、普卜利科拉、恺撒这些人名；无论是“制宪国民议会时期”“宪制共和国时期”“立法国民议会时期”的名词；再有那些来自外文的从句结构，经由翻译处理而成的长句，比如“在一八四八年至一八五一年间，只有旧革命的幽灵在游荡，从改穿了老巴伊的服装的戴着柔皮手套的共和党人马拉斯特起，直到用已死的拿破仑的铁面具把自己的鄙陋可厌的面貌掩盖起来的冒险家止”，比如“立宪派公开组织阴谋反对宪法，革命派公开承认自己拥护立宪；国民议会想左右一切，却总是按议会方式进行活动；山岳派以忍耐为天职，并以预言未来的胜利来补偿现在的失败；保皇派扮演着共和国参议员的角色，为环境所迫，不得不在国外支持他们所依附的互相敌对的王朝，而在法国内部却支持他们所憎恨的共和国；行政权把自己的软弱当做自己的力量，把自己招来的轻蔑看做自己的威信；共和国不过是两个王朝——复辟王朝和七月王朝——最卑鄙的方面在帝国的招牌下的结合”……全都如此华丽。大辩论总是以陈卓然的演讲为结束。礼堂里，黑压压的挤满了人，年轻人的浓郁体味积压在人头上方，陈卓然是人群中的制高点，两张课桌再架一把椅子，底下簇拥着他的战友，形成一座宝塔式的造型。有时是在晚上，突然停电，就会有人找来蜡烛，摁开手电筒，这里一点，那里一点，在空阔的礼堂里，显得很微弱，就像萤火虫。在那稀落的亮光之间的黑暗，则显出格外厚重的分量。无论这一派，还是那一派，此时全凝聚为一股庄严的力。

陈卓然在年龄和见解上，都要比南昌长一截，但是，南昌注意到，陈卓然挺重视他。当然，他很谦卑地把这“重视”看做是“关心”。大辩论的时候，陈卓然有几次都推南昌上前。南昌并不是个善辩的人，性格也有几分羞怯，但生怕辜负陈卓然，他不得不勇敢应对。而他本来就有自己的思想，经这么一逼迫，竟也锻炼出来，有几分胜出。他看见陈卓然认真倾听的表情，就更要做得好一点，好让陈卓然更满意一点。一旦过了火，不免虚张声势，他又明显看见陈卓然的笑容里有讥诮的意思，便红了脸。这讥诮的笑容有一些让南昌想起父亲，但却不会像父亲那样激起他反抗的心情，而是相反，令他感觉亲切。因为父亲是冷的，陈卓然则是热切的。还因为，父亲是长辈，而陈卓然是同代人，他们的心是相通的。即便如此，南昌还是不敢将自己认做陈卓然的朋友。在陈卓然身边，围得更紧的是高中的同学，他只是初中生。他也知道，陈卓然还有许多高校的大学生战友。直到这一天，他从家中取了衣物回到学校，心情一直郁闷着，晚饭以后，不知为一股什么力量驱动，他对陈卓然说：我想和你谈谈。这时节，他们很喜欢用“谈谈”这样郑重的字眼，内心里是骄傲他们能有值得“谈谈”的人和事，而“谈谈”的双方由此产生庄严的友谊。

这一场谈话是在操场上进行的。食堂的饭早，此时只是傍晚，可冬至将临，天就短得多，所以基本上黑了，只在天际有一长条深红的线，是落日投在云层上的霞光。操场上的沙变了颜色，成了紫沙。他们的脸的轮廓上也有些微明的光，但他们彼此并不看着，有一种腼腆。这样单独相向的“谈谈”，有一点叫他们不好意思呢！他们听见自己的脚步在沙砾上的摩擦声，看不见有人，却听见操场边的双杠上，传过来木杠在铁架上发出有重力的震荡声。他们稍稍沉默了一会儿，南昌说话了。我的父亲，他说：我的父亲一九三四年参加革命，是一名老党员——南昌忽感到骇怕，心跳加快。他想他是不是莽撞了，竟然对一个外人——他此时发觉，陈卓然对于他几乎是个陌生人，他却对陈卓然在谈他的父亲。可是，已经收不回去了。而且，他虽然看不见陈卓然，天已经彻底黑下来了，却分明感觉到陈卓然的鼓励——他在倾听。于是，他停不下来。就好像在听别人说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操场上方细弱地回荡。气温在回升，风完全止了，天际处的红线隐入黑色的天幕，并没有变得更暗，反而有一种亮，使天色变成一种钢蓝。他从父亲的资历说起，说到他从事的工作，以及他的直接领导所介入的事件，陈卓然显然对这事件有更多的了解。所以，谈话中有一个阶段改换成陈卓然说，南昌听。他其实是第一次听到比较完整的关于党史上这桩公案的叙述，不禁一阵寒战，想到父亲已经濒临危险。同时，又生出骄傲，因父亲曾经与党的存亡关头如此接近。他沉浸在这样复杂的情绪里，经陈卓然提醒，才想起中断了的话题。

陈卓然的叙述微妙地改变了南昌找陈卓然“谈谈”的初衷，他不由自主地怀了些尊敬的口吻，续上话题，再一次谈起父亲和他的子女，尤其是和他的接触，着重说了那几年在北京的生活。其实他几乎全无记忆，只有一些零碎的场景。比如西华门的宫墙上，槐树的枝叶的影；冬天时居住的院子，出入的一个老头，穿着黑棉袄黑棉裤，有一回带给他一捧甜脆的鲜枣，是专门烧锅炉的昌平县农民；托儿所午觉时分，透过小床的木栅栏，看见烟囱炉上坐的水，咕嘟冒汽，将壶盖一次一次顶起来……这些记忆和父亲全无干系，他几乎看不见父亲的面容。他的讲述不得不很快过渡到现在时，于是，困惑又涌上来，将方才正面的心情盖过了。这时候，他不再有顾虑，谈话到了这么一个阶段，倾诉使彼此成了知己，知己间的欣悦之情，又使倾诉的热情高涨。他激动地说到这天下午与父亲的交锋，父亲讥诮的神情，还有——他犹豫了一下，说出口来，父亲看上去，就像一个托派分子。他吓了一跳，惶悚地向陈卓然看去，陈卓然也看向他。这是自谈话以来两人第一次对视，两人的眼睛在黑暗中发光，有一种巨大的、近于神圣的恐惧在两人之间升起。他们从来也没有看见过一个真正的托派，但在概念中已经有一个清晰的轮廓。总是苍白的脸，郁郁寡欢的神情，怀疑、动摇、软弱、无政府的倾向。这天谈话的结果，是陈卓然向南昌提议，见一见他的父亲。

陈卓然早就知道南昌的背景，这可以说是他对南昌有兴趣的主要原因。当然，南昌本身也引起了他的注意，那就是他有一种思索的表情。在陈卓然，无论是生父还是继父，都是行伍出身，头脑比较简单，而他却是个热衷思想的人。由于年长，由于读书，还由于思考的习惯，他比南昌了解事物的复杂性，也对事物的复杂性感兴趣。他喜欢事物里的矛盾性质——当一种主义明显优于另一种主义，却又同时明显的难以实施，反是另一种劣质的主义可能顺利贯彻；而优质的主义常常要经过劣质的才可接近，在接近的途中，则有着被腐蚀的危险，不等抵达目的，已经变质；那许多主义，其实都是由一个起源性质的主义派生出来，就好像一个家族；也像是亲缘关系，血缘越近的越容易起反抗，往往是，差之毫厘，失之千里；每一种主义，都拥有着自己的修辞上的逻辑，由这修辞的逻辑拓开一个又一个独立空间，远远超出了物质世界的容量，是可以无限扩张、无限大的。这就是理论的愉悦感。然而，陈卓然并不是一个虚无主义者，他对理论所来自或者所针对的实际有着好奇心，对“主义”的具体代表，也就是扮演者，有着好奇心，南昌的父亲就是其中一个。

虽然南昌有着种种顾虑，但因是陈卓然的请求，便无法推托了。这一天，正是一九六七年的元旦，他们两人骑着自行车上路了。离公寓大楼还有十来米远，南昌就看见大门旁的墙上，贴了白色的公告，上面写着父亲的名字。南昌只觉血涌上头部，眼睛都模糊了。他努力保持镇定，骑到跟前，停下车，将通告看了一遍，却不知道什么意思，于是又看一遍，原来是禁止父亲在假期内外出。他心里木木然，陈卓然却像什么也没看见，走在了前边。等他醒悟过来，赶上几步，拿出钥匙开门。令他始料不及，家里的气氛近乎喧哗，门厅里都是人，围着方桌在包饺子，扑面而来一股和着葱韭蒜姜的鲜肉气味，同门外禁令通告很不符的，竟是一派过年的景象。由于人多，他们两个的到来并未引起特别的注意，甚至陈卓然这个生人也没让屋里的人驻留一下目光。也是因为这种家庭向来门户不严，往来杂沓。更让南昌意外的是，父亲也在门厅里。几扇房门都敞着，就有光线进来，门厅变得亮堂了。南昌绕过方桌，将陈卓然带到父亲面前，做了介绍，陈卓然叫了声“叔叔”。这一声“叔叔”表示出一点同宗同族的意思，因他们这样的出身，就像是一个大家庭，都是叔叔伯伯阿姨。父亲点点头，问：外面的形势如何？说来听听。父亲的神情很轻松，脸色甚至是开朗的。南昌极少看见父亲愉快的表情，此时他并没有受到感染而快乐起来，反而感到不安。在父亲新的表情后面，似乎有一种原先守持着的什么在松弛和颓圮下来。陈卓然没有回答“叔叔”的问题，而是礼貌地问候“叔叔”的身体，这多少有一些掌控谈话局面的企图，但父亲的注意力却又回到方桌上的热闹。孩子们都到齐了，因为父亲在场，格外兴奋着。父亲说：轮到小四了。于是，小四红着脸开始说了。在他们俩来到之前进行的游戏，又继续下去了。

小四说的故事是关于警察和小偷。说的是有一日，警察抓了三个小偷，让他们一列站开对着训话。警察对第一个小偷说：你为什么偷东西？第二个小偷回答：我没有偷东西；警察对第二个小偷说：我没有同你说话；第三个小偷回答：我没有说话。这是什么道理？小四侧过头问大家，大家都纳闷着，小四回答：警察是个斜眼！父亲爆发出一阵大笑，等别人回过神，笑起来时，父亲已经笑得眼睛都湿了。上午的时间就在说笑话和包饺子中间过去。陈卓然和南昌一起吃了饺子，方才离去。此时，父亲早已进了书房，关上房门，门厅里的光线就暗了一成。两人走出公寓大楼，骑上车，午后的太阳将街面照得明晃晃的。他们都沉默着，南昌有几次去看陈卓然的脸色，陈卓然的表情显得很凝重。就这样一言不发地骑到学校，陈卓然下得车来，看着南昌，停了一会儿，小声但是清晰地说出几个字：你父亲是叛徒！

4.父亲

元旦过后不久，南昌就随另一所高校附中的同学，第二次出发往北京去，期望再一次受到毛主席的检阅。鬼使神差似的，他们的火车即将出发的时候，忽然从他们乘坐的车厢起，往后数三节一并摘下，挂上了另一次列车，从沪杭线，经浙赣线，一径向京广线去，开往长沙。这样，他们的遗憾也就一定程度地得到了弥补，那就是去了毛主席的家乡韶山，一个山明水秀的乡村。虽是料峭的冬季，水田干着，农事萧条，但层层褪去的山的黛色，修葺仔细的农田，屋舍的线条是简洁的，屋顶的坡面与墙面宽阔平整，有一种单纯素朴的古风。因为壅塞了前来膜拜的青年学生，这批走了，那批来，难免显得逼仄。可是在敞开的空间里，人总是变得很小，再多，也是类似蚁群一样，小小的嘈杂和忙乱，一阵子就过去了。南昌的心略微平静下来，想起学校那边的事，甚至有隔世之感。这一回他与外校的战友出来，而没有同本校的，其实是有意躲避陈卓然。

这些日子，他与陈卓然的关系，处在一个无法控制的急剧变化中。当陈卓然对南昌说出对父亲的判断，有那么几日，他们格外亲密，每天晚上都在操场上进行长谈。他们谈到《牛虻》中蒙泰里尼神父与亚瑟的父子关系，其中信仰和亲情谁战胜谁；而后又谈到雨果的《九三年》，革命者提出革命的终极目标是服从于人性；接着谈到的是梅里美的小说《马铁奥·法尔科内》，父亲亲手杀死自己心爱的小儿子，因为他为一块金表出卖了一个强盗，做出叛变的行为。信仰又一次压倒亲情，这一回的信仰却摒除了政治理想纯粹为人格品质，再和人性的高尚相遇……他们没有提南昌的父亲，可这些文学名著的援引无疑都是围绕那一个题目。从他们谈论问题的方式，也可证明他们是受西方浪漫主义传统影响的思想者，所以，他们的思想不是顶严格，可是有情感，可以见得，他们本质上多半是温情主义者。他们特别适合这样的讨论，一方面，是从某一个事实——完全可能是虚拟的事实——出发，就不至于完全是空谈；另一方面，因为这一个事实是虚拟的，就不必由他们负责，也不要求他们立即采取行动，可以保持清谈的超脱精神。那几日，他们两人对谈话着了迷，天刚向晚就来到操场，有一次还走出校门，走到邻近的一座园林。

其时园林已关门，可他们自有办法，翻过一截矮墙，矮墙内是从园林延接出来的公厕。这样，他们就成了园林里惟有的两个人。冬日的疏阔，改变了这地处江南的清代名士私家院子可以吟赏玩味的面貌。套景、叠景、借景、附景，形成的繁复结构，在暗中显得平面，变幻出简约的格调。砖地、粉墙、石头桌凳，还有太湖石的嶙峋的棱和面，本来是琐碎的，但因反射着月光和霜色，有一些凛冽的气象。这样，它就很合适做现代人思想交辩的舞台了。

这一晚，他们直接谈到了“叛徒”这两个字，当然不止是梅里美小说里那个出卖强盗的小男孩幼稚的变节，而是发生在历史性的重大情节中，比如延安的王实味——说到此，南昌忽有一个停顿，他几乎怀着一股警觉地看陈卓然一眼。陈卓然没有看他，兀自将王实味这个特例说下去。关于“王实味”这个人和事件，那时属于党内高级机密，只是在他们的阶层可以成为一定的谈资，但总是有限，所以，他们并没有在此事件上停留多久。陈卓然开始说起《路易·波拿巴的雾月十八日》中的一节，尚加尔涅向第一师团发布惩戒叛徒的命令，可是在国民议会的压力之下，尚加尔涅又否认了。南昌没有松弛他的警戒，他变得沉默了。陈卓然则被自己的讲述陶醉，他一个转身，军大衣的下摆旋出一个扇面，他面对着南昌，倒退着，大声背诵道：“但是这位将军弄错了，因为他居然想把他从波拿巴那里暂时领用的权力交付给国民议会去反对同一个波拿巴……”陈卓然的脸色在这夜的薄亮里显得很清澈，五官有一种线描的效果，眉可及鬓，明眸皓齿，身材颀长，玉树临风。他是一个漂亮的男人，南昌不由自惭形秽。他们两人的情绪发生了差异。关于尚加尔涅的撤职事件，很快就离开“叛徒”这一个主题，进入到资产阶级革命的软弱性，陈卓然再将此引申到无产阶级担负起世界革命重任的理论领域。在这个过程中，他一直保持着后退的步子，好像背后长眼，自动就沿了窄细弯曲的甬道走下去，没有一次失足。南昌看见他们投在地砖上的影子，自己的影子也是渺小的。他的心情更加沉郁，直到离开园林回到学校，也没有改善。后来，陈卓然也沉默了下来，最后的几步路两人没有说一句话。

就在第二天，大家聚在一起，讨论毛主席会不会继续接见检阅红卫兵。多数人说一定，红卫兵永远是革命的动力。陈卓然则有不同看法，他从上一次，即毛主席第八次接见的情形分析，文化大革命已经趋向遍地烽火。因为那一次接见，不仅有红卫兵的队伍，而且有工人、农民，包括北京市民的队伍，陈卓然以毛主席乘坐吉普车检阅的路线来证明这一论点。就在这时，南昌突然打断陈卓然的话，背诵了一段毛主席的话：“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但是归根结底是你们的。”他说：毛主席自戴上红卫兵的袖章起，就决定了谁是这场革命的主体。他又提到一九六六年五月二十五日高校里的第一张大字报，接着，六月十三日，《关于改革高等学校招生考试办法的通知》，这些都证明青年、学生、红卫兵，是革命依靠的力量。南昌被自己的言词激励了，他变得很雄辩，话锋一转，指向了法国大革命。他说：法国大革命是一场由资产阶级发动的革命，和中国革命的本质截然不同，他们的经验完全不足以应用于今天的形势。这话很明显是针对陈卓然的，人们以为陈卓然一定会起来，并且只需三言两语便可驳倒南昌。可是，陈卓然并没有，他专注地听南昌演说，听他终于说完，举起手，击了几下掌。又过了一天，南昌就随外校的战友出发了。

南昌他们阴差阳错地来到长沙，经湘潭、衡阳，进广西，再向上过成都，在重庆乘船，走三峡到武汉，再继续顺长江到江西九江，又来到南昌，这个与自己同名的城市。他们这样的父母，常常用自己所经过的地名做孩子的名字，以此可见出他们流动性极强的生活，要是将他们这个阶层里的孩子的名字汇集起来，几乎看得见一幅中共政权蔓延全中国的路线图。南昌满意自己的名字，认为是与“南昌起义”联系在一起的。真来到此，只觉得这城市十分萧条，街巷两边的民居院落透露出的生活气息，甚至是贫瘠的。此时，他们外出已近两个月，他们早已经知道，毛主席并没有如传说的那样再次接见红卫兵，前一年十一月下旬的那一次接见，将成为历史上最后的一次。搭错车的遗憾一扫而净，他们挺高兴的。但是，南昌难免要想起临行前与陈卓然的争辩，就又沮丧起来。事情似乎总归是陈卓然对。在这人和事都陌生的地方，想起陈卓然，南昌有一种古怪的激动：他在哪里呢？

无论他们来到哪里，都可聆听北京的声音。在最背静的小城镇的街头，都看得见新鲜墨汁写就的最新消息：《关于中学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意见》、停止大串联的通知，等等。红卫兵也在行动，大字报、批斗会、派系斗争，一样不缺。当他们来到武汉的时候，方才发生过一场大规模武斗，停火之后的街市，呈现出特别肃穆的静寂。可是即便如此，也没有消除这些地方的偏僻之感，这种偏僻不仅在地理上，也在时间的概念上。火车站和饭馆里乞讨的人，大街上堂而皇之穿行的骡马，朝天门码头上扛包的苦力，喊着川江号子——就好像是在一个遥远的陈旧的时代里。他们想回家了。

待到离开南昌，南昌才意识到自己对这城市有一种隐匿的熟悉，那是来自于他们的口音。他父亲的普通话里，就带着类似的音腔呢！他只知道，父亲的籍贯是广东，他们也都在表格上填了“广东”。假期里，他们小孩子轮流去度假的江苏涟水，其实并不是老家，只是父亲母亲曾经在那里寄养过一个姐姐的老乡的家。父亲真正的出生地，却是南昌。父亲家是南昌城里一家有钱的大户，乡下有田产，城里有工厂和商铺，他自从参加革命就再没回过南昌，表示了一个革命者和有产阶级家庭决裂的决心。也不知什么心理作祟，是忽然涌起的乡愁，还是要纪念家中某一个变故，父亲将他的头生子取名为“南昌”。从这一点看，也可以辨别出他父亲的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的属性。待南昌回到家中，不必进门，糊了满墙的大字报就会告诉他这些。于是，这场革命将带给他极其具体的考验。父与子的冲突几乎是每一场革命必然发生的情节，它表面上是背叛，实质上却是一种承继。这两个截然相反的情形同时发生在这个关系里，注定了它的悲剧性，几乎成为革命的命运之一。

南昌回到上海，已是春节以后，住在学校的战友告诉说，他姐姐来找过他，问他几时回来。南昌以为是要他回家过年的事，心想年都过去了，便没当回事。不料当日下午大姐又来了，而且神情严峻，让他回家，问有什么事却并不说。这个大姐比他年长五岁，和陈卓然一样，也是寄养在老乡家，进城之后才去领回。但大姐与陈卓然风格完全不同，她不像陈卓然那样迅速地融入他们的阶层，几乎没有一点儿时生活的遗痕，而是固执地保留了乡人的习惯。她朴素得就像是这家的保姆，长年蓝衣蓝裤，头发剪到齐耳，斜分开，发多的一边用钢丝发卡夹住。事实上，她也担负着一家人的家务。他们的母亲是不管家的，战争塑造了她这种特殊的性格，完全不明白和平日子里的人生义务。所以，她就把这个家全交给了大女儿。大姐管家的做派也颇似乡人，节约到了悭吝。她用碎布缝制了许多小口袋，上面写了电、水、煤气、粮、油、菜金的字样，非常严格地将父母每月的工资分配在各个口袋中，弟妹们要想从她这里得到一点零用钱很不容易。可是，也像是循着乡人的规矩，她对这一家的长子，也就是南昌，格外的宽容。其实呢，她多少有些看他们父亲的眼色，她看出父亲对南昌器重。像这样从小离家生长的孩子，总有一些世故的卑微。其实陈卓然也有，只是他的世界比较开阔，不必在小节上用心。尽管大姐对他优待，南昌却对大姐冷淡得很，觉着她俗气，也觉着自己的家庭成员性格古怪，与这个阶层不符。他不晓得，他们的阶层，成分最是杂糅，因为没有渊源，历史短，什么因素都可加入进来。本来南昌就和大姐不多话，她又执意不透露，南昌也就不问，让她先走，晚上再回去。他看一眼大姐走路的背影，有些像鸭子似的摇摆，心中就生出一股恹气。看起来，他不止是不满意他的父亲，还不满意他的其他家人。

吃过晚饭，他骑车往家去了。路灯下，看得见公寓楼门口的大字报，从门外到门里，再沿了楼梯边的墙壁上去。楼梯间昏暗的灯下，他的余光里满是颠倒过来、打了叉的父亲的名字，耳畔是鞋底踏在大理石梯阶上的啪啪声。他的许多战友都经历了这样的遭际，这使他对这场景竟有似曾相识之感。到了自家公寓，推门进去，兄弟姐妹都在，但不是在门厅，而是聚在父亲的书房，就像在开会，只等他一个人了。他走进去，在一张空椅子上坐下。母亲坐在父亲的书桌前，甚至，面前还放了几页发言稿。这时，他才发现，父亲不在。母亲抬头扫一眼，看见人都到齐，便戴上眼镜，开始读发言稿，是关于父亲的生平历史。南昌注意到，母亲直呼父亲名字，名字后面且没有“同志”二字。南昌又注意到，母亲也没有称父亲“反党反社会主义分子”，就像大楼内外的大字报上写的，而是将父亲定位为旧民主主义思想者。母亲读到父亲在江西省师范读书时期，接触到孙中山的三民主义思想，这一方面使他认识到中国的现状急需改变，另一方面也妨碍他更进一步地了解中国社会的阶级性质。南昌惊异地发现母亲具有相当程度的理论水准，他不能完全听懂，但却意识到母亲在批判父亲的同时，很微妙地进行着辩护。显然，这种辩护是困难的，既要认可大字报上对父亲的判定，又要做出一种良性的解释，听起来就很绕。终于，母亲自己也绕得不耐烦了，她干脆放下事先准备的材料，摘下眼镜，说：我作为妻子，服从组织决议，站稳立场，绝不姑息，但作为一名共产党员，我以我的党性保证，此人对党绝没有离异之心。母亲表态的方式，是在逻辑上反其道而行之，更加强了立信度，而子女们一时都没反应过来。他们与母亲向来生分，他们的头脑和教育，以及年龄，远不够了解母亲，他们甚至不知道母亲的专业是马克思列宁主义社科研究。倘不是这一个变故，他们可能永远不会有机会上这一课。他们都有些被镇住了。

母亲接着说：你们虽然是我们的孩子——南昌注意到母亲用了“我们”这个词，是将她与父亲归在一类的意思——你们是我们的孩子，但是，母亲说：你们还是共产党的儿女，你们有权利选择自己的道路，假如你们决定和我们划清界线——南昌又听到“我们”两个字——假如你们和我们划清界线，我们完全理解，并且支持。兄弟姐妹们都沉默着，这个向来关系涣散的家庭，此时忽然显现出内里的紧密性。母亲交给他们的权利，其实包含着一个二律背反。那就是说，如果选择背离家庭，他们不仅与犯下严重错误的父亲没了瓜葛，同时也与这个革命的家庭没了关系；倘若是选择不背离，他们就依然是革命的正传，但也是父亲的孩子。他们虽然还搞不清其中的逻辑，但共同地感受到一种危险，身份的危险。日光灯将人的脸都照成惨白，没有装窗帘，裸着的玻璃窗上，昏黄地糊着一片窗外的路灯。这时，南昌方才意识到这城市夜晚的寂静，简直就像宵禁似的。

母亲平静下来，手里的眼镜脚有节奏地磕着桌面，看上去，甚至是轻松的。南昌陡地生出反感，他觉出母亲的态度里有一种要挟的意思。他转过脸，直向母亲，说：你的立场呢？母亲嘴角扯出一个奇怪的笑容，她张开右手掌，以手腕做中轴，来回转了几个半周。这动作令人困惑，似乎是没法说，又似乎是不屑说。南昌停了一时，站起身，走出房间，又走出公寓。他听见在身后，相继响起离座时椅子在地板上拖动的声音，然后是鱼贯而来的脚步声。南昌头也不回地走下楼梯，走过满墙的大字报，上面的字模糊成一片，那已经与他两不相干了。

5.“星星之火”

和父亲，还包括和母亲决裂，使南昌在战友们中间的处境变得微妙。人们早已对南昌的父亲生疑，有着一些传说。照理，南昌的激进行为应该让大家放心了，但是，很奇怪的，人们反倒对他有了戒意。他们这一伙的父母都不同程度地受到冲击，从原先的领导位置上下来了，他们的身份还有信仰跟随着受到了贬抑，南昌这一行动，就无疑地有一种变节的含义。此时，人们亲历了政治的波折，对党内历次路线斗争开始重新审视，所以，像南昌父亲这样的人，谁知道呢，也许完全是另一种类型的革命者。再说，他们这些胜利者的后代，有着根深蒂固的观念，那就是，他们当然属于一个特殊的阶层，无论内部有怎样的分歧，也是他们自己的事情，由不得别人来插嘴。这样的观念，其实是比前一种由信仰产生的理由更具有力量。这倒真有些像资产阶级兴起之时，那些面临没落的贵族的心理。这样，人们多少对南昌起了敌意。

只有陈卓然对他一如既往，可是，南昌非但没有感激，反而更加生恨。他觉得陈卓然是故作姿态，其实居高临下。并且，他还想到，这一切都是陈卓然蓄意策划的：他先是给南昌的父亲定性，然后暗示南昌起决裂之心，最后达到孤立南昌的目的。南昌这么想几乎是有些病态了，因为连他自己也想不明白，陈卓然为什么要孤立他。即便是在这偏执的状态里，他依然痛苦地羡慕着陈卓然，陈卓然可谓天之骄子，样样都比人优越，以至于不久后，陈卓然受到公安部门的拘禁，也使南昌嫉妒。作为一个革命者的形象，陈卓然更完美了。南昌并不知道，倘若当时他搭上的车厢没有被摘下，而是一径去了北京，那么他完全有可能与陈卓然做“狱中难友”。可偏巧，弃北向南，他实在是逃过一劫，却也与陈卓然擦肩而过了。

这一段日子非常灰暗，他们的司令部基本解体，却有无数个司令部取而代之。战友们都四散了，南昌一个人坚守在空荡荡的司令部里，说实在的，也是没地方可去。要说，学校是比前一阵热闹了，因为派仗越演越烈，有几次还升级到了武斗。夜里，灯火通明，喧声四起，玻璃窗哗啦啦碎下来，不知怎么又拉了闸，刷一下沉入黑暗。为安全起见，南昌将门上的司令部字样撕下来，将两间打通的教室间的隔门重新关上，堆上桌椅，自己只占较小的一间。他很少出门，甚至人们都不怎么知道这里还住着一个人和一个司令部。有几次，新成立的战斗队找空房间，找到这里，敲开门看见有人，便又退出去。几次过后，南昌又在门上贴一张字条，上写“星星之火战斗队”，从此不再有人敲门。他在战友们弃下的物品中翻找到一些书籍，《反杜林论》《共产党宣言》《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中国社会各阶级的分析》，以及《路易·波拿巴的雾月十八日》——这是陈卓然留下的。

有一天，不知是由什么驱使，他忽然打开笔记本，开始抄写《路易·波拿巴的雾月十八日》。他觉得，抄写帮助他理解了这部共产主义运动史的伟大文献。更重要的是，抄写缓解了他那种被遗弃的颓唐的心情。当他抄写到第五章，关于“十二月十日会”随波拿巴巡游时的一段：“在这个团体里，除了一些来历不明和生计可疑的破落放荡者之外，除了资产阶级可憎的败类中的冒险分子之外，还有一些流氓，退伍的士兵，释放的刑事犯，脱逃的劳役犯，骗子，卖艺人，游民，扒手，玩魔术的，赌棍，私娼狗腿，妓院老板，挑夫，下流作家，拉琴卖唱的……”他不由得情绪激昂。

晚上，他怕械斗的人群袭击他的窗户，总是早早地熄了灯，身体靠在窗边的墙上，侧脸看窗外的情景。从他所在的四楼的高处望下去，操场上熙攘着的人真有些像蚁群呢！更多的时候，操场上寂静无人，他也不敢开灯。看久了，就会在操场的沙砾地上看见两条影子，一条长，一条略短，长的是陈卓然，短的是他。他禁不住想：陈卓然在做什么呢？监狱的生活总是严峻的，比起来，南昌算得上什么呢！有意无意，南昌将自己的生活压缩到最低限度。他两天去一次食堂，买来一堆淡馒头。淡馒头，还有开水，甚至连酱菜也没有，就是他全部的给养。开始，他不理发，从不知是谁留下的一面小镜子里，看见一张消瘦苍白的脸，长而乱的头发，尤其是唇上长出的硬起来的胡子，心里有一种酸楚，又有一种满足，他喜欢这个形象。后来，头发长得不成样子，他就到学校外面的剃头店里，干脆刮了个光头。这样，他看起来，就真的像一个“联动”，有着典型的抵抗社会的表情。他难得走出屋子，买馒头、打开水，或者上厕所，走在戴了各种袖章的嘈杂的人群里，难免有人会看他一眼。可是这一派以为他是那一派的人，那一派以为他是这一派的人，还有人以为他是一个随便闯入的人。谁都不知道他到底是谁，谁也都不追究他到底是谁。因此，他便在这复杂的局势中生存下来了。

这一天晚上，整幢楼的灯都亮着，操场上的灯也亮着，显然是将要有行动来临。可是却奇怪的寂静，人都不知道去哪里了。南昌从窗户往底下看，空无一人的操场忽然让他有些胆寒，他感觉到这一幢楼里其实只有他一个人。郊区的夜晚本来就是沉寂的，灯光将这沉寂照亮，照出它的空洞。他第一次感到了害怕，事实上，仅仅是拉错了电闸。这个错误不久就纠正了，校园又暗下来。随着灯灭，楼里反有了些声息。他听见楼上还是楼下，有人说话，走动，开门和关门。方才的一幕就像是梦魇，明亮的梦魇。南昌微微喘息着，在黑暗的房间里乱走一气，有几次，碰上桌椅，他不是让开，而是硬顶过去，将障碍物推到一边。膝盖处一定碰伤了，疼痛却让他安静下来。他渐渐放缓脚步，最终颓然坐在床边，又缩进被窝，睡着了。夜里，他被敲门声唤醒，他没动，任由敲去，以为同往常一样，敲不开门人自然会离去。可门外的人却很固执，也很耐心，叩几下，停一会儿，再叩几下。相持了一时，还是南昌妥协。这个晚上，他变得有点软弱。他跳下床，赤脚奔到门前。先还谨慎，只将门打开一条缝，却又急躁起来，哗地拉开了。门口站着大姐。

月光从他身后的窗户投进来，投向大姐，又被他的身体挡住，于是，只余下一道轮廓。他看不见大姐的表情，却看得见大姐嘴动，很奇怪的，他听不见大姐的声音，似乎是从大姐的嘴动，看出几个字：妈妈死了！就像是紧接着的，他已经骑在了自行车上，车后坐着大姐。街上没有一个人，两边的房屋都暗着灯。看不见月亮，月光却很亮堂。此时，南昌忽然拥有了一种超常的视能，他能够俯瞰街区，整个浸在月光里的沉睡的街区，连屋顶瓦棱里的茅草都历历可见。一盏，两盏，相距很远的路灯，在窄长的巷道里投下昏黄的光和暗。行道树已长出了嫩枝，枝条在街面编织了错落的图案的影。他甚至能看见自己，小小的，简直像一只蚂蚁，骑着一架米粒般的自行车，载着又一只蚂蚁。与其相比，街道、房屋、树，就都显得巨大了。这种俯瞰在猝然间结束，他的自行车一直骑上人行道，然后在一道台阶前歪倒，他和大姐和自行车一起摔在地上，原来到家了。他和大姐，还有那架车在地上纠缠了一时，方才挣脱开爬起，一阵寒战从脚底涌上。自此，他便一直处于激烈的寒战之中，膝盖碰膝盖，牙齿格格响着。有几回，他的脚还绊住自己的脚，摔倒在大理石的楼梯上。

兄弟姐妹都到齐了，是大姐一个一个找回来的。母亲在父亲被隔离审查，也就是召集他们开会之后不久，也被隔离了。今天早上，母亲单位里来通知，母亲于二日前死亡，是“畏罪自杀”。所以，尸体立即送去焚化，只交来一张骨灰领取单，还有一包母亲的衣物。距离上次开会仅他一个多月，情形却已大异，主持会议的不是母亲，而是大姐，地方也不在父亲的书房，而是在门厅。几扇房门都关着，这样，外面就看不见这里的灯亮。大姐将大家招拢，并不说什么，只是自己动手搬动几件家具。大家都怔着，不明白她要干什么。在这个没有老人，成员都是青壮年的家庭里，死亡的来临让所有人猝不及防。甚至，没有一个人哭泣。屋里静着，大姐手下的搬动偶尔发出一声响，有两个弟妹上去帮忙，因不知大姐的用意，反误了工夫。一时，方桌被推到两扇门之间的墙下，凳子椅子全倚墙靠着，让出一方空地。等大姐在桌上放下一张母亲的照片，她的意图便呈现雏形了。大姐是在为母亲设一个灵堂。桌上摆开四个碟子，盛了山楂片、瓜子、饼干，第四碟是半根剪碎的油条，又在正中燃了三支卫生香。最后，大姐将父亲藤椅上的棉垫放在方桌前的地上，扑通一声跪下，磕了三个头。二姐也跟着跪下磕三个头，应该轮到南昌了。南昌没有动，大姐伸手拉他，并没有触到他，却被他粗暴地挡开了。大姐有些变脸，可那一对双胞胎兄弟互递一个眼色，齐齐跪下磕了头，带着息事宁人的意思。底下几个也依次磕过。事情本来可以结束了，可大姐却不罢休。她又过来拉南昌。这一回，南昌的胳膊闪开了，却被大姐当胸抓住衣襟。他没料到大姐那么有腕力，牢牢地钳住他的前襟，将领口收紧，扼住了他的脖颈。他差一点被大姐拉倒，本能地去拖大姐的手。触到大姐的手，让他生出了恨意。他无比地讨厌面前这个人，讨厌她的一切，衣着、发型、姿态、长相、做事的方式。他也从面前这个人的脸上，看出她对自己的憎恨。她咬着牙，使得腮骨部分突出，她的手不肯松一点儿。于是，两人便扭在了一起。二姐拉住大姐，其余的弟妹一起拥住南昌，企图将他们拆开，可哪里拆得开！他们这一伙人，在狭小的门厅里来回碰撞，却没有人出一点声，一切都在静默中进行。无意间，撞开一扇房门，所有人都怔了一下，因已是一屋灰白的晨曦。一个夜晚过去了。就这一怔，大姐和南昌都松了手，大家乘机将他们分开，南昌到底没有磕头。可是，这一日，他没有回学校；下一日，也没有回；再下一日，依然不回。事实上，他就在家里住下了。

他依然不和大姐说话，虽然一日三餐都是由大姐烧给他吃。如今，全家的开销只凭每人十二元生活费，但也没能难倒大姐。她采用了一种伙食团的方法，不在家吃的人按天数发给伙食费，在家的人也是按天数收取伙食费。在家里，饭是任意吃，菜则每人一份。所以，南昌到吃饭时只需去厨房盛饭，取自己的一份菜，不必与大姐啰嗦什么，然后回到房间里一个人吃。回家后，他一直睡在父亲的书房，大部分时间躺在床上。窗前的梧桐树叶渐渐稠密起来，盛了一汪一汪的阳光，烁烁摇动。那只鹩哥不知是造反派收去了，还是送了人，抑或是死了，连鸟笼一并不见了。有时候，不自觉中，南昌发现自己在用口哨吹那一句单调的乐句，等意识到，便止住了，心里却是一股寂然。母亲的那包东西一直放在父亲的藤椅上，没有人去动。又有时候，南昌的眼睛会停留在上面。当他发现自己在打量那包裹时，也会将眼睛移开。弟弟妹妹们都是时而来，时而走，自那天晚上之后，再没有聚齐过。两个最小的妹妹，由大姐做主，已经送到乡下去了。家中常住的人，就只是他和大姐，还有二姐。二姐原先也是住在学校，跟一个文艺宣传队活动，这一段却搬回来了。不知是因为年龄增长，不喜欢集体生活了，还是和队友们发生了龃龉，总之是在外面过得不怎么样，却又似乎是不情愿回来的，脸色总是沉郁着。这一家里的人，多是沉郁的表情。二姐和大姐年龄接近，背景相同，又都是女孩，但因是两种不同的性格，就没什么话说。但她在家，对南昌却是好事，和大姐有些不可少的交道，就由二姐来传达了。所以，日子就这么过下来了。

没有人来找南昌，南昌也闭门不出。常常有游行队伍从窗下经过，锣鼓点疾风暴雨似的，流利之中带着油滑，显然出自老练娴熟的手。南昌顺着窗玻璃向下看，只见梧桐树叶间晃动着无数安全帽，是产业工人的标志。这些日子里，革命的进程经历了许多转折，离南昌越来越远了。他心里隔膜得很，前段时间的事情都有些想不起来了。他的东西都丢在学校，他的“星星之火战斗队”里，其实也没什么东西，只是一些书。他那时抄写的《路易·波拿巴的雾月十八日》，现在差不多也忘了。他躺在父亲的狭窄的行军床上，看着房间另一角里父亲的书柜。父亲的书并不多，书柜是狭窄的一具，多是马恩列斯、毛泽东的著作，还有几本俄语书，再加上一本哲学辞典。他远远注视着父亲的书，没有去动一动。有几次，他发现自己靠近了书橱，陡地，又离开了。他好像骇怕走近并且了解父亲，还有母亲。这是一种何等奇异的心情！只会产生于至亲的人之间。有时候，至亲的人反倒是最不敢接近的人。可他又总是呆在这间房间里，像要和自己过不去似的，像要惩罚自己什么似的。

这一天，家里来了人。听见门响和脚步声，南昌并不动弹。家中来人都是由大姐和二姐应对，可是这一次他的房门却被推开了。南昌保持着两手枕在脑后的姿势，看着这人朝他走来，直到停在他的床边。来人是陈卓然。陈卓然白了，胖了，将他的轮廓略削平了，有些不像，可是眼睛依然是他的，有一股锐利的光，但对着他器重的人，就会含了笑意，于是又柔和下来。现在，他就是这样看着南昌。他们一上一下对视着，彼此都有点哽住。停了一会儿，南昌坐起来，陈卓然则在床沿坐下，互相移开眼睛，感到了害羞。又坐了一会儿，陈卓然说：出去走走！南昌就翻身下床，在床前摸索鞋子，穿上。当两人一同站起时，南昌发现自己的肩膀正抵陈卓然的肩膀，他差不多和陈卓然一般高了。他们一同走出房门，来到街上，太阳极好，已是五月天。向看公寓的老头借了打气筒，给自行车打上气，然后两人上车，沿了街，一路骑去。

近午的日头将他们的身形投在光影斑斓的街面，南昌感觉自己的额角、鼻梁、眼睫，都承着热和亮，似有无数的晶片在四周闪烁，心中的阴霾一扫而净。他随了陈卓然转过街角，并不知道他们将去什么地方。车轮流利地行驶在柏油路上，十分畅快。无轨电车行行地从他们身边开上来，偶尔叮的一声。两边的楼房也在流利地向后退。他们是在向西行驶，这个城市的西区比东区更为现代，有一种华丽的格调，光线都显得亮一些。陈卓然的车头一转，驶进一条宽阔的短弄，弄底一扇大门，门边的牌子使南昌车头一歪，这是他母亲的工作单位。陈卓然已经直入门内，南昌正正车把，努力一蹬，跟随而去。

陈卓然绕过一个水泥花坛，骑到一排石头墙基、红砖墙面、水泥券拱门檐的楼房跟前，下了车，推车走进门洞。眼前忽一暗，有一股森然之气涌来。南昌紧随陈卓然，穿出门洞，来到一个逼仄的后院，有米面的微酸的蒸汽传来，是食堂。紧挨食堂是水房，空地上堆着煤和碎木片。另一侧，兀自立了一幢青砖外墙的小楼。陈卓然将自行车靠墙停放好，头也不回地走进去。这楼房有年头了，楼板松动得厉害，走上去，空空的响。楼梯转角的窗口，透进几线模糊的光，里面有一些模糊的絮状物翻卷着。南昌看见楼板上自己的模糊的影。楼梯的边缘已经被鞋底踩得坍塌，天花板却还隐约可见旧时的雕饰，藤蔓花草的图案。上到三楼，本是到顶，却在墙边又斜上一架木扶梯，原来还有个阁楼。南昌腿一软，险些绊倒，陈卓然听见动静，回过身来伸手牵住他的手。他触到陈卓然的手，暖和和的。男生之间很少有身体的接触，要有，也都是冲撞和摔打的方式，像这样温和的触碰，会让他们难堪的。但是，现在南昌变得软弱了，而且，陈卓然又是这样一个男生。他不止是同学，还是一位兄长。牵着陈卓然的手上了阁楼，阁楼上空空的，什么都没有。陈卓然推开窗，扑棱棱惊起几只麻雀，它们正停在窗前瓦顶上啄食。越过瓦顶，可以看见对面的楼房，两栋楼房中间隔着一条后弄，从上往下看，就像一条隙谷。陈卓然停了停，说，你母亲，是在这里——

南昌茫然地向窗前走去。褪了漆色又朽烂了的窗框，外面是灰色的瓦片，错了排列，又碎了多少片的，长了几茎无名的草。隔一条后弄的黄色拉毛的楼房外墙，由于背阴，就有大片潮湿的霉迹，尤其水落管子边上，留下深黑的条条印痕。他听见底下的后弄里有人声传上来，嗡嗡的，就探出头往下看，看见了弄底的地面，清洁的水泥地上，布了网状的裂纹。他看见后弄和这边院落之间还有一道隔墙，墙头插了碎玻璃片，玻璃片里夹了杂草，太阳照过来，给那墙头镶了一道毛茸茸的光。他心里慢慢明白过来，明白这曾经是母亲视野里的景色，最后的景色。可他还是觉着隔膜，因为母亲于他，几乎是个陌生人。年少的他，缺乏想像力，去想像亲缘的关系。只是在这一刻，视野里的景象将他和母亲合二为一了。他没有觉得悲戚，他甚至是淡漠的，这一个印象不是以通常意义上的难过进入他心里的，却是一个实有的占位。一些细节，琐碎但是尖锐地凸出在视野里——对面楼顶晒台的水泥围栏，忽然蠕动起来，游走开了，原来是一只猫；就像要与这异常的柔软形态作对比，边上一条水管的阴影里，藏了一道极深的裂缝，似乎要将楼体一劈两半；瓦棱里的无名草上，顶了针尖大小的一朵紫花，竟有四瓣花瓣……目光渐渐收回来，收到窗框上，右边窗框上有细细的刀痕，刻下三角、梯形、圆、平行四边形，好像一个刚学习平面几何的中学生的作为。他听见陈卓然在身后的咳声，那不是真正的咳声，而是为了要掩饰窘态，咳出的几声。咳了几声，陈卓然说：有些事情必须要面对——当看见转过身来的南昌，眼睛是干的，便止住了。南昌说了声没什么，两人就都有一种释然。男生间的安慰与被安慰就是如此，有些尴尬，有些文不对题，其实是不言而喻。

6.户内

自此，陈卓然和南昌就又联系上了。总是陈卓然到南昌这里来，来了就不出去，关了门说话。现在，多半是陈卓然躺在床上，南昌坐在书桌后面的藤椅上。椅上那个包袱，母亲的遗物，不知什么时候，也不知被谁收起了。就好像是不约而同的，大家都开始，如陈卓然的说法，开始“面对”某些事情。一旦“面对”，事情便自然而然地结束了。陈卓然躺在南昌父亲的，现在是南昌的行军床上，伸出穿了鞋的脚，仰着头，眼睛忽然定住在某个点上，就一动不动了。他们不再像以前那样话多，各自都怀揣了一些经验，几近隐私的性质，并不是有意不交流，而是自己都不能完全理解，无从讲起。于是，便常常沉默着，倒也不觉得窘，相反挺自在。有时候，陈卓然会提出一些问题，与南昌讨论——比如，红卫兵打响了文化大革命的开局战，自己的前途又在哪里？比如，文化大革命的用意究竟是什么？还比如，社会主义过渡时期的模式应当如何？可见陈卓然一直没有停止思考，而且，思考的问题更加切合中国的实际。他不像过去那么热衷于雄辩，措词也要温和得多，南昌难免会觉得锐度不够，但因是陈卓然，他宁愿相信这是一种深沉。但是有一个问题，使陈卓然激动起来，那就是会不会爆发第三次世界大战。他从行军床上欠起身子，然后渐渐坐直。从第一次世界大战谈起，分析全世界几大阵营的力量抗衡。其实——他站到地上——毛主席早就在准备，准备调整力量，进行第三次划分。他从万隆会议，谈到亚非拉会议，说，这就是毛泽东式的战略战术，农村包围城市，弱势包围强势。中国革命怎么胜利的？他问南昌。南昌也兴奋起来，好像回到了那个如火如荼的日子里。那时候，礼堂里通夜亮着灯，挤满了人，辩论着国家的前途、民族的命运、青年运动的方向……那个停电的夜晚，黑压压的人头上摇曳着点点烛光，多么激动人心啊！现在，这里只有他和他，可是，他们依然谈论着国家大事，全人类的事业。陈卓然站在房间中央，因南昌是坐着，就有了俯视的意思。南昌毫不觉得屈抑，相反，他喜欢这样，怎么说呢，这样指引和被指引。他很高兴，那个倨傲的领袖式的陈卓然又回来了。这段日子，陈卓然多少是低沉了。

中国革命是怎么胜利的？南昌按捺着兴奋的心情，轻声问道。陈卓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出两个字：延安。南昌不由也站了起来，两人面对着面。偏僻、荒凉、贫瘠、遍地饥民，可这是中国的腹地，这就是中国，潜伏着革命的力量，镰刀、斧头、老镢头。听说过那句名言吗？无产阶级失去的只是锁链！可是——南昌打断了陈卓然，陈卓然没有一丝愠怒，反而极有兴趣地等他说下去。南昌又一次看见那个熟悉的陈卓然，总是鼓励他发表他的幼稚的见解。可是——南昌接着说，真正属于无产阶级的是工人阶级，农民拥有部分的生产资料，比如耕地、农具、牲畜、粮种，严格来说，不能称做无产者。陈卓然的笑容更加绚烂，他说：是的，你对马克思阶级的观点已经掌握得很好，但你对中国的现实却不够了解，难免就理论和实际脱离。其实，无论是陈独秀的右倾，还是李立三的左倾，根本原因都是教条主义。你的这种观点，很容易会倾向这两极，不是我吓唬你，有一点托派的气味呢！“托派”这个词照理会引起一些波澜，可此时他们都那么兴奋着，就忽略过去了。南昌红着脸争辩：我不同意，只有彻底的无产者才能真正革命，农民对生产资料的拥有或部分拥有，使他们多少染有私有制的习俗，法国大革命中，核心力量就是工人阶级，还有青年知识分子。陈卓然收起笑容，变得严肃了：你还是说“法国”，我们却是在“中国”。什么是“中国”的国情？我们没有经历过资产阶级工业革命，没有壮大的资产阶级，所以便不可能诞生它的掘墓人——成熟的无产阶级，这就是我们的革命的现实。但是我们不能就此等待着，按部就班地走过每一个社会发展步骤，等待着条件成熟，这是因为——第一，马克思的理论已经进入中国，它催生了整整一代知识分子，使我们具备了思想的条件，产生革命的愿望和指导的力量；第二，形势不等人，我们要从世界范围内来看待革命，第二次世界大战——你看，我们就要涉及第三次世界大战的题目了——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进步与倒退的力量分布暂时处于平衡，紧张的平衡，其实是一种危险的僵持，需要有再一次分配调整。所以，时不我待，我们必须在事态爆发之前，积攒起进步的因素——陈卓然的演说被南昌二姐的叫门声打断：开饭了！

自从陈卓然上门，南昌姐弟吃饭的形式也有所改变，变成围桌而坐。虽然生活费有限，但大姐总是要留饭，并且尽力地改善些伙食。这个七零八落的家，有了客人陈卓然的到来，稍许凝聚起来了些。在饭桌上，南昌和大姐虽然还是不说话，可南昌的朋友和大姐说了话，也就和南昌自己和大姐说了话差不多。所以，那种对峙多少和缓了下来。二姐呢，话就格外的多了。他们这一家，自己人之间总是很闷的，话都是对外人说，热情也是对着外人来。听起来不近情理，可是，难道不是吗？家里人就好像不由分说硬被安排在一起，并没有征求过本人的意见，而外人，是经过选择的。南昌内心并不喜欢和两个姐姐一桌吃饭，他嫌姐姐们，尤其是二姐，太聒噪了。而且，他也不太愿意让她们来分享他的朋友。他从来都没有正眼看过他的姐姐，和大姐是有积怨了，和二姐没有积怨，却更生分。但是，他也看出，陈卓然并不讨厌与她们说话，甚至还有些兴趣。在南昌看来，二姐的说话相对比较接近陈卓然的口味，比如她提出青年运动与工人运动的性质同与不同，还提出剩余价值的计算方法问题。陈卓然耐心地倾听，尽可能地做出答复，有时也提出商榷性意见。但是，他却似乎更愿意和大姐聊天。聊什么呢？聊副食品配给和供应，籼米和大米的出饭率，如何用黄豆孵豆芽——这是大姐从小寄养的苏北乡下的养母教她的，她和那里一直保持往来。于是，关于那里的收成与播种，也是陈卓然热衷听的。南昌自然是要嫌大姐琐碎，但陈卓然在他眼里，则很像一个俄国民粹派青年，对民生民计抱着人道的关怀。对陈卓然的崇拜，又回来了，他需要崇拜一个人，这有效地消除了他成长中的孤寂。因为他这样看陈卓然，所以就容忍了大姐的啰嗦，耐心地听，也能生出一些兴味。有一次，他们两人听大姐说底下看门人的女人从乡下上来，住在看门人的小屋——楼梯边木板隔出的一间里，女人用三块砖支了个灶，燃旧报纸烧火做饭，差一点火蚀。大姐正说得起劲，忽然二姐噗的笑出一声，三个人都回头看她，以为她有什么观点要发表，她却什么也没说，冷着脸兀自吃饭。这一餐饭她从头至尾都保持着沉默，可下一餐饭，她又恢复了先前的聒噪，大姐几乎插不进嘴去。南昌觉着饭桌上的气氛很古怪，但陈卓然不讨厌，他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第三次世界大战的话题正式展开。陈卓然认为中国是世界无产阶级的腹地，他从地理上分析——东欧社会主义处在了资本主义包围圈中；亚洲的社会主义国家越南和朝鲜，都是分裂为两种体制和制度，力量削减一半；苏联地跨欧陆和东亚，国土广博，列宁、斯大林，不仅直接继承马克思主义，而且创建了第一个社会主义国体，为全世界无产者做了实验，也做出榜样，本来它是最有条件率领世界共产主义运动的，但是，不幸出现了修正主义——这就要谈到思想状况了，欧洲的思想来源基本是同一宗教，属唯心主义世界观，意识形态跟随体制分野为社会主义和资本主义，但是在文化根源上，依然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其实，第三国际就有这个问题，这使得欧洲的无产阶级无论是政党还是成员，都潜伏着变质的危险。陈卓然说：我理解毛泽东发动文化大革命不仅意在中国，更是面向世界——

晨曦一点一点染白玻璃窗，将屋内的电灯光映暗，然后有金线样的光穿透窗户，进入室内。不知不觉中，一个夜晚在畅谈中过去，而他们没有一点倦意。推开窗户，清晨的光和气息扑面而来，他们的脸一下子浸在了金汤里。梧桐叶上盛着一碗碗的金汤，摇摇晃晃，溢出来，由下面的叶接着。他们情不自禁地微笑着，一些清冷的市声掠过耳畔，自行车的辐条转动声，电车的行行、早起人的脚步。这个城市，你可以说它萧条，可是，也可以说这是一种洁净，欲望平息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激情，就像他们方才度过的那一个夜晚一样。你知道这清寂的早晨，是从多少心潮澎湃的夜晚过来的？多少年轻的思想通宵达旦地活跃着，在暗夜里飞行，飞到极远极广阔的天地。他们向往世界，不是想知道世界是什么样的，而是想知道世界应该是什么样的。他们不知道世界应该是怎么样的，甚至不知道世界不应该是怎么样的，只知道世界应该好，好，好上加好！

他们的胸襟如此之广大，所以，并不感到他们整天是在一个封闭的小房间里。季节在窗外已经从春到夏，屋里也有了不同的温凉，光照的角度变化着。他们都注意不到这些，是谈话使他们身上发热，他们一件一件除去身上的衣服，最后只余下衬衫和单裤，就这样，合上了季候的节拍。他们忘记了时间，忘记了一年前的这个时候如火如荼的生活。革命还在继续，但表情性格都大变了。原先那狂飙式的运动中的青春、反抗、狂热，还有盲目，消失了，显得冷静和有计划，似乎呈现出一种潜在的理性。革命换上了成人的面孔，不是因为他们成长了，而是更替了角色。他们还处在漫长的青春期，以空谈取代实践。你不知道他们的思想有多么远大和高亢，而言词何其华丽与光芒四射。马克思著作的译文句式，比如，“宪法、国民议会、保皇党派、蓝色的和红色的共和党人、非洲的英雄、讲坛的雷鸣声、报刊的闪电、整个著作界，政治声望和学者的名誉、民法和刑法、自由、平等、博爱以及一八五二年五月的第二个星期日”；比如，“如果你负有债务，你就及时用宪法规定给你的六十万法郎的薪俸一律偿清，不然你就不免要在美丽的五月的第二个星期一进入克利希”；再比如，“一八四八年的宪法就是这样。它在一八五一年十二月二日不是被人头撞倒，而只是被一顶帽子碰倒了；诚然，这顶帽子是拿破仑的三角帽”——翻开书来，闭着眼睛一指，就是这样繁密的排比、从句、俏皮的隐喻，好像魔术师，一下子抖落出袖子里的宝贝——真理。他们被这欧式的修辞法迷住了，沉醉在说话里。他们从语文课上学习来的现代汉语，多是杨朔式的散文，或是郭沫若的“杨树和柳树”，以抒情婉约的笔调，人与物性质的转换替代，陈述人生与社会的哲理，有些书生气和文艺腔。也有鲁迅的文章，可鲁迅的简练对于少年人来说，似乎过于“瘦”了，不够丰腴，少年人又总是口重的。而译文却如一江春水，直泻千里，真是畅快呀！它将谨严的汉语变得汪洋恣肆。

谈话按时被姐姐的敲门声暂时叫停，吃饭了！他们脸上还留着兴奋的红晕，尤其是南昌，他吃着饭，不自觉地会微笑、蹙眉，甚至自语，喃喃的，不知道在说什么，等意识过来，脸就更红了。他注意不到陈卓然在与姐姐说什么，也注意不到饭桌上正发生什么。有一日，离开饭桌，回到房间，陈卓然没有接着先前的话题，而是颇为突兀地说了一句：你大姐是和我大姑同样命运的。南昌的思想还在宏观的世界里，猛一听陈卓然提到某人的命运，有点回不来，虽然这人是身边的至亲，但因是至亲，就不会想到“命运”这个词。陈卓然又说了一句：你大姐的将来就是我大姑的现在。接着，便向南昌介绍起他的大姑，终身未嫁，在他们家操持家务，抚育侄儿侄女，最后总结道：这是一类女性的命运。南昌明白他的意思了，只是不明白他怎么想起说这个。此时，陈卓然沉浸在某一种思绪中，这种思绪似乎离他们的话题很远，是南昌无法介入的。于是，两人都静默着。可静默并不使他们难堪，只有至交才可能静默相守的。之后，南昌才发现陈卓然与大姐聊天，并不完全出于民粹派式的社会责任心，而是有一点兄弟姐妹式的亲近。算起来，大姐应该是和陈卓然同岁，可看起来大姐更年长。南昌对此感觉不怎么舒服，他对自己的兄弟姐妹一概无兴趣，觉得他们是天下最乏味的人，尤其是大姐，他想不出陈卓然与她有什么可说的。他当然体验不到，陈卓然七八岁才进入家庭，和家人始终是隔膜的，别看他生活得挺活跃，内心其实很寂寞。大姐也是差不多的情形，但因是女性，又是陈卓然所说的那种类型的女性，富有忍耐的精神，便在家庭中担起了负责的角色。看起来弟妹甚至父母都听她调派，事实上呢，她并没有一个知心的人。这种孤独的处境，在二姐，则是以凶悍表现出来，她特别能敏感到不公平，在这个作风粗疏的家庭中，常会有不经意间发生的摩擦冲撞。于是，她就变得极具进攻性，是最不好惹的一个。这类孩子都是有童年的隐痛的，只是不自察罢了。南昌只是迷恋陈卓然的思想，却不了解那思想是陈卓然最外壳的一层，是书本上的知识织成的，多少带有教条的成分，而那外壳底下，才是由生活与经验培养的实质。也就是说，陈卓然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南昌极少了解。即便是对他南昌自己，南昌又了解多少呢？年轻人都是教条的，因为阅历没有纸上文章精彩，跟不上思想的需要。

这样，南昌不由就对大姐生妒。但他不能驳陈卓然的兴致，只得沉默着陪坐。现在，吃完饭后，他们四人还会围着饭桌坐一时。要是晚饭，大姐便收去碗筷，放上一碟自炒的瓜子，好像准备长谈的样子。然后，南昌就发现，桌上除他以外，还有一个人也沉默着，就是二姐。所以，事实上，只是陈卓然和大姐二人说话。二姐的沉默，比南昌的，更具压迫感。她不像南昌那样一副不耐烦又无奈何的样子，而是——有意为之。有时候，她会忽地抬起眼睛，迅速看陈卓然一眼，再看大姐一眼，又埋下头吃饭。还有时候，她整整一顿饭不看他俩任何人一眼，而是诡秘地看南昌一眼。对这个二姐，南昌向来心底有几分打怵，和其他弟妹一样，避让着她，怕她生事。但因晓得她是行为乖张的人，也就不以为意。有一日，南昌和陈卓然正坐在父亲的书房里说话，不料，二姐推门进来，当她有什么事要说，她却不说，往床沿一坐，就不走了。两人说不下去了，停一时，一起看她，她也看他们。彼此看了一会儿，她就冷笑，说：我一来就不说了？陈卓然当然说不是。试着再与南昌说下去，却忘了在说什么，就又停下，只得笑了。二姐也笑了，立起来，说：保密啊！如同来时那么突兀的，又走了出去，将门砰一声摔上。南昌气得脸通红，险些儿要骂出来，他向陈卓然建议出去走走，陈卓然表示不必。此时他又接上方才的话题，继续下去了。

事情变得越来越不可思议了。有一次，到了吃饭时间，没有人来敲门。他们自己推门出去，见两个姐姐已经面对面在桌上吃饭。又有一次，饭桌上缺了二姐，下一次则是大姐不出场。现在，连大姐都变得乖戾起来，她不再与陈卓然说话。二姐呢，也不说。大姐和二姐之间，更不说了，反而要南昌从中传话，他与大姐的芥蒂不知不觉中倒消除了。当然，他们依然是不亲近的，南昌对大姐依然没有什么好感。只是，似乎有一场更为严重的感情事故正在来临，其余的，就显得不重要了。即便是像南昌这样生活在教条的世界里的人，都感到不安了。终于有一日，吃饭的时候，两个姐姐谁也没到桌上来，余下他们这两个，面对面吃着。南昌看陈卓然，希望能找到答案。虽然是他的姐妹，可这一阵过下来，他觉得陈卓然对她们更了解似的。可是陈卓然不看他，不给他答案。吃完这顿饭，陈卓然提出：出去走走吧！南昌自然同意。走到门口，刚要拉门，二姐忽然出现了，把两人都吓了一跳。南昌恼怒地说：你干什么？二姐不理他，对了陈卓然说：我要与你谈一谈。有一霎，陈卓然显出手足无措的样子，他甚至看了南昌一眼，好像是向他求助，可是很快的，他镇定下来，说了一声“好啊”，转身随二姐走去。这时，南昌看见了大姐，站在厨房门口，煞白着脸，看着陈卓然和二姐的背影消失在一扇房门后面。南昌禁不住发火道：你们搞什么鬼！在他眼里，大姐和二姐是一伙的。大姐却没接南昌的话，说：你二姐要丢人了！血液涌到头上，南昌感到无比的愤怒，他想的是——他的家人替他丢人了！他就是这么想：我的家人替我丢人了！此一时，他与他的姐妹们才有了些痛痒相关的心情。他和大姐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不晓得门后面正发生着什么。南昌泄气地想，他的家人如此令他沮丧！

7.走向户外

关于那天的事情，南昌与陈卓然没有交换过一个字。那天他们走出公寓，骑车在正午时分的马路上，感觉到了阳光的热烈。他们骑出一长段路，方才说话。他们讨论去什么地方，陈卓然就提到海鸥这个人。

海鸥是陈卓然继父的病友。陈卓然去医院探望继父，继父的单人病房里坐着一个人，看他头上的白发，陈卓然险些叫出“叔叔”，转过脸，却是个孩子。这孩子的嘴是俗话说的“地包天”，笑起来，两排雪白的牙齿并齐了，下巴往前抄，又像老人了。眼睛呢，亮亮的，是姑娘的眼睛。白皙的皮肤，腮上的红晕，也像姑娘。等到他告辞要回南楼的普通病房，从沙发上站起来，又回到孩子的形状了，大约一米五十七八的身高，有一些鸡胸，但并不萎缩，相反，还挺神气，一种顽童的神气。陈卓然觉得有照顾他的义务，送他去楼梯口。经过走廊上的一扇窗，他站住脚，伸出手，像要接住什么，然后握起来，收回到脸前，摊开掌，嗅了嗅，说：春天来了！再一撒手，放走了。陈卓然看着他，就像在看魔术师变戏法，而且，这个戏法和这个魔术师风格挺谐调。在这一扇朝西的窗户前，从窗外投进来的酱黄色夕阳里，他娇嫩的脸，佝偻病的身体和顶上的白发，就像是那种童话，比如《白雪公主》，那七个小矮人里的一个小矮人。陈卓然觉着他很可爱，不禁笑起来。他却严正道：是春天的气味，油菜花粉漫天漫地。陈卓然又有些悚然。接下来的一段路程，他们是沉默着走完的。他和陈卓然靠得很近，他的肩膀贴着陈卓然的前胸。这样的高度和贴近有一种依恋，像小孩子依恋大人，使陈卓然受了感动。后来，继父出院了，陈卓然还专门去看了他一次。南楼的病房是四个人一间，探视的时间里，人来人往便很杂沓，幸好有一个阔大的联通的阳台，两人就拉了椅子在阳台上坐。陈卓然不觉又一次发现这奇怪的小矮人的魔法。本来司空见惯的东西，经他一点，就变成一桩新事物。倒也不是化腐朽为神奇，而是显得诡异起来。

他指着相邻楼房山墙上的藤萝，问：这叫什么草？陈卓然回答：爬山虎。小矮人进一步问：它怎么能爬这么高不垂落？陈卓然答不上来了。他告诉他说：在它的须上，有吸盘，植物其实是动物的一种，动物呢，也是植物的一种。陈卓然问：此话怎讲？他说：有一个谜语，只一个字，“草”，谜底是什么？萤火虫。“草”字头底下一个“早”，晚上的萤火虫，天明就成了草。那么人呢？陈卓然问：人是植物中的动物，还是动物中的植物？他当然能听出陈卓然调侃的意思，并不以为意，而是正色答道：人是菌类，从动植物的尸体攫取养分。陈卓然又感到森然，止住了话题。天已向晚，天边有了晚霞，光里面有一种红，慢慢洇染开来。小矮人伸出舌头，像要接住什么，收回来，品尝一下，说：晚饭花开了。陈卓然说：你对植物有研究？小矮人笑起来，说：植物带有一种经院的空气，黑衣黑袍的僧侣在园子里，摆弄奇花异草，里面含有一种静思，就是修行的意思了。

小矮人出院以后，给陈卓然写过一封信。从信封上的地址看，他所住的公寓，和陈卓然家只隔两条横马路，临同一条繁华大街。他在信上写了些生病和养病的情形，陈卓然才知道，原来他比自己还年长一岁，本来应该上大学了，但从小体弱，患的是肺部的病，不停地休学，续学，再休学，再续学，勉强延续到高中毕业，便中止了学业。他邀请陈卓然去玩，信尾处还提到他在盆里栽的一棵忍冬，开出了淡紫色的小花，所以，夏天来了。从签名，陈卓然知道他的名字叫“海鸥”。没等陈卓然登门拜访，文化大革命开始了。说起来，认识海鸥已是上一年的事了。

海鸥所住的公寓大楼，是一座环形的建筑，占了一整个街区，于是，就有四排面向不同街道的公寓。他家的公寓正是面向大马路，又是在最高层的七楼，可以说是这一带的制高点。像他这样，大部分时间在病榻上度过的人，临热闹街市居住有一番好处，就是有看头。楼高风大，他不能到阳台坐，就在落地窗后放把圈椅，铺了毛毯，做他的观景台。从这角度望出去，望不到街底，却可望到对面大片的屋顶，从屋顶上的晒台，老虎天窗，可以窥见人家和生活。他看得很有兴味呢！但是，切莫以为他的生活是冷清的，他有朋友。等朋友来到，他的圈椅掉个头，就好像镜头拉近焦距，将远远的小小的人和物一下子拉到近处，面对面了。而他的观景台则成了客厅里的上座。陈卓然和南昌进到他房间的时候，他正是面向室内的状态，屋里有客人，各坐在椅子和床沿。

见他们进来，主人很高兴，说：欢迎，欢迎，也不做介绍，只让他们随便坐。陈卓然坐了屋里仅余的一把空椅子，南昌环顾一下，见床沿坐的是两个女生，便不想与她们去挤，在角落里一张小沙发坐下，一坐几乎就坐到了地上。那沙发早已松了弹簧，所以人都不去坐。没有人注意南昌的窘相，都在热烈地说话，南昌一时没听进去，只听到许多个声音在房间这里那里响。他看看周围，看出家具摆设都很讲究，却也都陈旧了。床架呈弧形，茶几面呈弧形，五斗橱的边缘和镜子也呈弧形，但漆面则是斑驳的。装饰橱里放着玉雕、玉器，橱玻璃的裂纹用胶布巴着。窗帘是有流苏的，平绒磨秃了，露出织线的经纬，也看不出原先的颜色，还藏着灰尘，略一动它，便扬起来，在日光里飞舞。南昌家也是灰暗的，是简陋的灰暗，这里呢，却有一种华丽，一种褪色的、败损的华丽，似乎更加触目惊心。因为他坐得低，又是在角落里，看不见主人，主人被坐在床沿上的女客人挡住，他眼前是那两个女客人的侧影。

从侧影看，她们似乎要比南昌年长，事实上呢，很可能是一样的，只是她们更成熟。南昌还不懂得欣赏女性，只觉得这两个女生的脸特别的白皙，就像上了釉的瓷器，有一层特别细腻的光亮。南昌周围的女生，风格多是比较简朴的，先是求学，后是革命，这两种生涯都容易减损女性的特质。此时，这完全不同的两个女生占满南昌的视野，令他感到不安。他看见她们都穿朝阳格衬衫，一个是粉红，一个是蓝，头发梳成短辫，辫梢和额发鬈曲着，更显得头发漆黑，脸雪白。而后，南昌又发现，在座的几位男生，竟也都有着白皙的肤色。他们身上的白衬衫也格外的白，军裤洗得格外清洁——他们都穿军裤，宽大的裤口扁扁地盖在鞋面上。不用说，这是一种身份的标志，但是，还有另一种意思，那就是，当下的时髦。当然，这两样完全可能合而为一，如今，这城市的摩登，就是由他们来担纲的了。他们都说普通话，这也标明了身份。以北方语为基础的普通话由他们说出来，有着特殊的风格。他们比这江南城市的普通市民发声标准，用语熟练、流利得多，但南方语音的洇染又使他们的话明显区别于北方话。他们发音靠前，有更多的齿前音，因此也就比较轻盈，语速快捷。这种普通话，是这城市的干部子弟的语言，一听就听出了来历。南昌渐渐分辨出主人的声音，它音量不大，甚至有些轻，但却是那种具有穿透力的音质，发声松弛，可送到各个角落，使人们不由止了声，被吸引了注意力。他的普通话更为标准，几乎像是受过训练，但也不是北方的口音，北方的口音多少是浑重了。他遣词造句多来自书面，但并不显得咬文嚼字，而是很自然。他念屈原《离骚》的一句“余既滋兰之九畹兮，又树蕙之百亩”，然后解释古时的计量单位，一“畹”等于三十亩，而“九”和“百”，在中国语中又都是概数，意思是无限多，所以——你们想像，遍地兰蕙，何其壮观！南昌在语文课上也学过《离骚》，那些字词在他读来都很拗口，意境也是抽象的，可此时，他却像看见了似的。

床沿上坐的女生略移开身体，落地窗前的光流淌过来，那是极充盈的光。光里面是一张细洁的孩子脸，在宽大平整的衬衫里面，是孩子的身体。衬衫的布质在光里起了一层绒头，看上去，又硬挺又松软，似乎闻得见肥皂的清香。这房间的景象很怪异，旧成色的家具，亮白的男女的脸，流利的普通话，一个小孩子形状的大人，念着屈原的《离骚》……外面正进行着轰轰烈烈的大革命，这里，怎么说，多少是有些颓靡。那“小孩子”向落地窗侧过脸，举起手，奇怪地向了阳光照了照，就好像对着光看照片的底片。而他的小手，也是清洁的，粉红的颜色。然后他说：血管就像草叶的茎脉，但人有太多的蛋白质，蛋白质使人腐烂，人其实是处在慢性腐烂之中，人是一种菌类。他的话，南昌都听不怎么明白，只觉着无比怪异，而且，外面正是大革命的天下。草是洁净的——“小孩子”继续说：读过《红楼梦》没有？林黛玉前世是绛珠草，书中有一句话，说她自打下地，就是药比饭吃得多，那时的药都是草药，潇湘馆里，成日价熬着一个药罐子。而且，林黛玉何其短寿，这也是草的性质，不是有俗语：人活一世，草活一秋？此时，就有一个男生质疑：您不是说人是在腐烂中吗？南昌注意到他用了一个“您”字，这个尊敬的字眼一下子让这“小孩子”变老了，南昌发现这其实是个小老人。“小老人”回答说：正是腐烂，才使其长寿，短命是洁净的代价，昂贵的代价。听到这个残酷的原则，房间里的人却都笑起来。

陈卓然坐在落地窗边的书桌前，手里握着一个球形玻璃镇纸，表面之下是无数菱形，每一转动，便有光反射过来，他也笑着。南昌觉得，在这房间里，陈卓然也变了，变得，怎么说，变得轻松。关于草的讨论暂时结束了，“小老人”转向陈卓然，说些他们之间的话题，其他人纷纷离座，在房间里走动。那两个女生脚下踩着一种什么舞步，跟随节拍，嘴里哼唱歌曲。最后，她们停在那一具玻璃装饰橱前，看里面的摆设。她们站立成那样一种姿势，一个搭着另一个的肩膀，被搭肩膀的那个抬起腿，伸直了搁在椅背上，就像一个舞蹈演员在压腿，宽大的裤角滑下来些，裸出蒙了白袜子的脚踝。南昌的眼睛不自主地落在这个脚踝上，由于脚踝的主人不时地绷直脚背，于是牵动了踝骨。似乎藏了一个极其精密又巧妙的机械装置，每一牵拉，就引起一系列的运动，多少可爱的小零件上下左右错落开，再又回复成原样。不知多少循环往复，那脚踝陡地收起，落下地，南昌一惊，醒来了。他们几个告辞走了，只留下陈卓然和南昌，房间顿时显得很空旷。现在，陈卓然才将南昌介绍给主人。南昌从沙发上爬起来，站到藤椅跟前，藤椅里的人几乎仰极头才能与南昌对视。南昌看见了他的眼睛，无比的清澈。这时，他又成了小孩子。他们握了手，南昌感觉到自己手的粗糙。那只小手贴住手掌时，有一种依赖的感情。他们三个人一同对了落地窗外望了一会儿，转眸间南昌看见这“小老人”的颈窝，在宽大的衣领里，颈子显得很纤细，上面有淡淡的蓝色的筋脉，“小老人”就像是个瓷做的精致的玩意儿。这里的一切都是精致的，可是，都是旧的。这个“小老人”，是从什么时候、什么地方来的呢？

他们看了会儿窗外，将目光收回来，也像方才的客人那样，在房间里四处走走，看看。在那具玻璃橱里，铺着无数指头大的玉雕：猫，狗，牛，羊，鼠，兔，各色瓜果蔬菜作物。以翠绿为主，也有淡紫，淡黄，赭红，光润可爱，但因其太小，又多，看上去不免是琐碎的。主人从藤椅上站起身，走到他们身旁，告诉说，这大多是缅玉。他拉开橱门，用手指拨弄一下，说：一对小象没了。陈卓然和南昌都一惊，他却笑了：又是小兔子的手笔！原来它们曾经失踪过一回，后来，“小老人”到小兔子家去玩，在他家的书橱里看见它们，没有告知，悄悄地拿回来了。今天，是第二个回合开始。陈卓然和南昌都笑了。“小老人”说：如果你们哪一位看见我的小象，请带它们回家。他说得这么有趣，他们两个又笑了。南昌感觉到这小人儿身上诡异的吸引力。他看看陈卓然，陈卓然也正看他，好像说：你看，这可不是个宝贝！

从这天起，南昌就成了小老大——后来，他知道，朋友们都这么叫他，这诨名于他挺合的，他的大名，海鸥，倒是无人提起——的座上客，认识了小老大客厅里往来的人。陈卓然自己呢，就像把南昌托付给了小老大，不再出现，他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从南昌的生活里消失。小老大客厅里的人多是和南昌差不多年龄的中学生，曾经在运动初期参加红卫兵，随红卫兵潮落而退隐成为逍遥派。他们彼此间迅速地相熟起来，甚至超过了与小老大的相熟程度。在那样的年龄段里，相差几岁就像隔了一代，何况小老大身体孱弱，而年轻人都是好动的，之间难免就有了距离。可是，也很奇怪的，小老大总归是他们的中心，起着一种引导的作用。小老大的客厅也是他们聚会的中心，他们时不时地来到这里领受一些教导。有时候，在别的地方玩疯了，有一段日子没去小老大家，猛然想起，便急急地赶去，好像怕错过什么似的。推门进去，小老大还是坐在老地方，心里一下子就踏实了。同时呢，多少也有些闷，仿佛时光停滞的样子。

后来，南昌和小兔子做了朋友，也去了小兔子的家。如今，这些家庭都是小孩子的天下，父母大多关在“牛棚”，即便不在“牛棚”，也无力管理和教育，由孩子们去罢了。这样的好处是，小孩子可以自由发展天性，并且，广泛地交友，生活倒比正常时更加活跃。南昌在小兔子家里，果然看见一对小象，不是缅玉，而是象牙，白蜡蜡的立在台灯的绿玻璃罩底下，好像这就是它们的家。他不声不响地揣进口袋，下一回带去给小老大，小老大一看就乐得不行。他们穿梭着玩这个游戏，乐此不疲。有时候，他们会将这个游戏玩到街上去，就是将某件东西顺手牵羊，并不是因为喜欢这东西，只是喜欢这游戏。他们最热衷牵走的一件东西是什么？是自行车的铃铛。他们神情坦然地挤进一排自行车行列中，回头对着看自行车的老头或者女人笑笑，一只手握住铃盖，掩住了螺丝刀的工作，不一时，一只铃铛旋下来了。他们再对看自行车的人笑笑，扬长而去。

第二章

8.小老大

在这群子弟兵里面，小老大可算是老资格，他是抗日战争时期的人了。一九四四年他出生于国民政府的陪都重庆，他的母亲，上海人，桂林新中国剧社的女演员。那时的桂林，聚集着许多摩登人物，大体分来，一为文，一为武。文的是各路知识人，文艺人，有过路的，亦有落下脚的，其中就有新中国剧社。武的自然是军人，桂系的将领多有在桂林安宅居家的。于是，这山城气象就变得开放、繁荣，年轻人发展的机会很多。小老大的母亲，因扮演《桃花扇》的李香君名噪一时，有许多才子和俊杰追求，最后是白崇禧部下的一名副官胜出。这副官与白崇禧是同乡，老家临桂，家中已有一房家眷。本来军人是不受这拘束的，但女演员是上海来的，又是新中国剧社的台柱，这样的新派人物必不能接受做妾的身份，所以，众人皆知的事，独瞒她瞒得死死的。副官在七星岩处买了一处宅院，主人就他们俩，车夫、警卫、女佣、厨子，倒有一大群。每日里汽车送她去戏院，散戏后，再接回住宅。汽车过处，一路风光，上海的大牌明星也不过这个派头。过了一年，女演员就怀了他。此时，新中国剧社往广东湖南方向出发巡演，她离了团，留下待产。不想，桂林形势却吃紧起来，日军沿湘桂路向广西逼近，中方调集九个军的兵力组织会战，于是，军人们便都忙着安置家眷。副官被遣往柳州，行前，与女演员商量，是否暂去老家待产，局势稳定后再回桂林团圆。女演员一口答应，并且比副官更彻底，建议将七星岩的宅院卖了，虽然卖不了多少，可钱总是比不动产贴己。在这动荡的局势里，人都是今天不知明天，随时准备拔脚上路，一定要快马轻裘。但是，女演员接下去说，她不去临桂，临桂那里一大家子，她是不会住得惯的——这时，副官方才知道那边的事并没有瞒住这边，她早已经心知肚明。这也是内地人对上海不了解，以为摩登女郎就是千金小姐。事实上呢，上海女人多是俗世中人，又是女演员，几乎一半是在风尘里，什么能骗过她的眼睛?首先她就不能相信，副官这样的年纪会没有妻室，底下人提到临桂总是说“家中”“家中”的，什么叫“家中”？父母就是父母，兄弟就是兄弟。她没说穿也是领情，晓得他照顾自己的用心。这是上海女演员的又一般长处了，通人情。女演员不去临桂，要去重庆，因为她听说重庆有中华剧艺社，就想寻了去，和同行们在一起。一是有照应，二也是为收入计。兵荒马乱的年头，她早晓得和副官做不成长久夫妻，这一分手，不知到猴年马月，所以，心理上一直保持独立的意识。这也是她不计较副官有没有家室的原因之一。副官不由对上海的女演员刮目相看。一起生活这两年，仿佛今日才发现女演员原来是巾帼须眉，称得上红颜知己，心中更添留恋。但军人的生涯，总是聚少离多，究竟难作男女情长，只有极尽能力，予以方便。他听命将七星岩房子出手，所得款项悉数给了女演员。专调一辆吉普，配一个车夫及一名卫兵，送女演员上路。临别时分，留一句话，无论孩子是男是女，都希望能姓父姓——韦。不为传宗的意思，是为从此天各一方，刻一个记认，将来，无论他到什么地方，看到姓韦的，与这胎儿同庚的孩子，他都会多看上几眼。从这点看，军人自有缠绵之处。所以，小老大海鸥，是姓韦。

六月底上路，近九月抵重庆，差不多正是桂柳会战打响的同时，女演员娩下了小老大。但是，女演员并没有如愿找到中华剧艺社。也不要紧，此时，重庆活跃着好几支抗敌演剧队，女演员跟上其中一支，重又返回舞台。虽然经历了偌多变故，还有怀孕生育，但女演员却更加鲜艳，很快就又成为台柱子。《日出》里的陈白露，《大雷雨》中的卡杰林娜，都是她的。抗战胜利之后，演剧队向贵州、云南战区慰问庆祝演出。在昆明时，客栈里传说从昆明往石林的途中，有一辆难民救济车翻车，车上还有一个剧团，伤者分住在昆明南郊的医院。演剧队的同仁便分头去医院找寻，看有没有需要帮忙的。不料想，那正是新中国剧社。虽然人事有更换，可还有几个当时的老人员，此一见面，又悲又喜。女演员知道剧社正是往上海去，再转道赴台湾演出，当即决定归回“新中国”，好将婴儿放在上海的母亲家中。或是跟随去台湾，或是去别处，总归是自由了，小孩子也可免于颠沛流离。这一路又是两个月，上海已是初冬，他们又是从南方来，哆哆嗦嗦进了上海。路上婴儿已染了肺炎，高烧不退，当晚送去医院。肺炎好了，又生结核，也是在肺部，就此种下病根。而母亲一个月之后，就随剧社乘“台甬号”货轮去了台湾。这次赴台演出，实为中共上海地下党文化委员会组织联系，所以就很隆重，特邀了上海地方上的明星加盟，母亲的名次自然就往后排了。就好像自此开始的，她的角色下到二流，甚至三流，比如《日出》里的翠喜，《桃花扇》里的郑妥娘，似乎趋向式微。其实呢，她只二十五六岁，无论演艺，还是人生，都尚有一番宏图可展。等下一年春天，剧社回到上海，海鸥已不大认母亲了。似乎是自出生以来吃够了苦头，作为补偿，他迅速地适应了上海外婆家的安稳生活。三岁的他，穿了开司米的毛线衣，西装短裤的吊带挂在肩上，底下是白色长统袜和牛皮鞋，头发从额前分三七开，梳平了，露出光洁的额头，两只手插在裤袋里，斜着头看他的母亲。母亲也认不出他了。

外婆原籍在昆山，家境中下，从小死了娘。父亲总归是粗疏的，不禁把女儿在闺中养大了几岁，二十二岁方才有归宿，嫁给苏州一家富户做续弦，生下海鸥的母亲。海鸥母亲七岁那年，男人生急症去世，遗下孤儿寡母。前房的儿女与继母年龄相仿，最大的还长了三岁，暗中就与她不睦，此时便明上来排斥她。没有生下儿子，话自然也讲不响，分家产时吃了大亏。最终，领了自己那被刻薄了的一份，带着女儿来到上海，租下一套公寓中的两间房间，买些股票和债券，安居下来。外婆从小生活在昆山，是个小地方，但水陆交通便利，离上海又近，并不闭塞，从小家里有些拿她当男孩子养的，说不上开明，而是少规矩，没约束，所以耳目通透，心中自有主见。她认定像她们这样的孤家寡人，最适合居住的地方，就是上海。码头大，活路多，人就可以靠自己。她还是个会享受的人，多少是阁中待字久了，有些老姑娘独幅的脾气，很会照顾自己。这点，上海也适合她。到了上海，她们母女几乎摇身一变，变成摩登的女人和小孩。外婆烫了发，足登高跟鞋，跟着时下的流行，无袖旗袍外面罩一领齐腰的短斗篷。小姑娘是洋装打扮，头发用火钳卷了，束起来，顶上系一个蝴蝶结，穿连衣裙，裙摆蓬到膝上，拎着花布书包，到隔壁弄堂的小学校读书。这一大一小，说实在是有些俗丽，其实是乡气未脱，憋着一股子心劲，要挤进这“东方巴黎”大都会的潮流里去。时髦到底是需要陶冶的，还要抢时间，越早受到教育越好。到女儿上中学时，已经气定神闲，平日只穿女中里的阴丹士林蓝的校服，套一件藏青开司米对襟毛衣，要说是老气的，可怎么抵挡得住扑面的青春和美丽！她真是长成了一朵花，一朵盛丽的花，素朴的装束则使之清秀。肤色是白亮白亮的，眸子黑亮，脸颊的线条特别姣好。她的母亲声色也略沉着了些，当然不如她更能领会这城市的精神，就还是张扬的，看上去倒要比女儿穿戴鲜亮。身上总是有花和珠子，还有晶片，指甲上涂了蔻丹，夹着长长的香烟，和女朋友搓麻将。上海人叫做“豁辣”。

女儿长到十七岁时，和一伙同学去考剧团，在抗日话剧《卢沟桥》里跑龙套。下一年正式编入救亡演剧队，去了武汉。三年后，又编入新中国剧社，来到广西桂林。能让独生女离家远行，也是她“豁辣”的表现，不缠绵。此时，孤岛上海虽是一片歌舞升平，但她却并不相信能够长久。她是拿国事当家事看，晓得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并且女儿已经沾上了“抗日”两个字，就脱不了干系。这就要运用麻将桌上的原则：听牌时千万不要换牌，也叫从一而终。但是，切莫以为这女人就如此功利，民族心她是有的。父亲从昆山来看她们母女，在外白渡桥吃了日本宪兵的耳光，从此，她就不用东洋货了。女儿这一走，好比是入了江湖，日后肯定聚少离多，所以，她也死了心，竟不太牵挂。然而，万万没有料到，八年后，女儿忽然来到跟前，虽说是惊鸿一瞥，又倏忽离去，可却留下一个外孙，这就让她喜出望外了。

海鸥又弱又病，外婆将他当个瓷娃娃般养起来了。大部分时间他都是围在暖和的羊毛毯里，羊毛毯团在藤圈椅里，藤圈椅就是现在这一把，放在落地窗前的太阳地里。他不大长个子，外婆也高兴他不长个儿似的，最好他永远是个瓷娃娃，可以永远陪伴她。这其实是一段相当艰苦的日子，内战打起来了，百业萧条，那一点股票和债券眼见得变成废纸。但女儿从台湾回来后，剧社解散，便安居下来，再加上外孙，就算是三代同堂。所以，在她们家，这又是一段安逸的日子。然而，也是这段日子，将外婆过软弱了。一年之后，新四军第三野战军文工团到上海招人，母亲前去应试，被录取了。这一回走其实并不远，就在南京，可外婆却舍不下了。母亲几乎是偷跑去的，等发现人没了，外婆一下子躺倒，不吃不喝，是四岁的海鸥跑去找开电梯的老伯，带他去烟纸店打公用电话，向外婆的牌友求援。难为他从来没有单独出过门，办过事，竟也想得到找开电梯老伯，并且把事情头尾说清楚。就在此时，海鸥长大了，外婆也不反对他长大，好像意识到，将来要靠他了。事实上，女儿是继承了母亲果断的禀赋，只是不那么自觉，而是有些瞎撞的意思。这一回又给她撞对了，她参加了新四军，全国解放后，和军区政治部的副主任结了婚。当这对新人回家看望母亲，看着一身戎装的女儿就好像换了一个人，又看看女婿肩章领章上的星和花，母亲虽然不懂得究竟代表着什么，但有一点她是明白了，那就是，她们这一家真正地进入了新社会。

海鸥依然姓韦，上学的时候，家庭表上父亲这一栏填的是继父的名字。有几段时间，海鸥和外婆到南京母亲那里生活。母亲他们住在南京郊外，一座独立小洋楼里的一半，同样格式的小楼有十多幢，间在绿树森森之中。军区所占面积很大，分布在山冈上下。放眼望去，并不见营房操场，尽是参天的松树和水杉，于海鸥的肺疾是有好处的。军区里的孩子多是部队进城以后才出生的，要比海鸥年幼好几岁，海鸥在这里也就没有同年龄的伙伴。但他习惯了，总是一个人，伴着外婆，所以并不觉着孤寂。然后，他和继父的勤务兵相熟起来。

勤务兵小段，不过二十来岁的年纪，淮阴人，是过江时的解放战士，继父看他年纪小，又伶俐，就留了下来。他在那边，当的也是勤务兵，跟着个大官，所以见过些排场。他给海鸥讲美国制造的军械武器，坦克吉普，给外婆讲的是怎么用牛肉罐头煮罗宋汤，咖啡煮沸几分钟为最佳。祖孙二人就都与他谈得来。那时海鸥八九岁，形貌却只有五六岁，方才上一年小学就休学，小段常常背着他，在树林子里玩。一柱柱阳光从极高的树顶间投进来，光里是细小晶莹的颗颗水珠。光柱经过树身的时候，整齐地切断，再继续下去，最后落在树之间的空地上。地上有一些细草，栽绒似的。他们仰头望着树顶上的光，四周十分静谧。有清脆的鸟的啁啾，还有松鼠——它们跳跃着落在树干上的声音。这是和上海完全不同的地方，它有一种旷远的气氛。它是用大体积的材料结构起来，什么都是大块的。墙体是高大的，树身是粗大的，街面是宽坦的，于是，天也是空阔的。任何声音都是从无边无际的远处过来，再散向无边无际的远处。这一大一小，站了一会儿，心里忽然有些恐慌，小段驼下腰，赶紧地往外走。海鸥能感觉身下的人在微微打寒战。越着急害怕，越找不见路，在树林里转来转去，最后不知怎么一头撞出去，不想眼前就是笔直一条柏油路，军车正开过去。小段在路边站了一会儿，喘息稍定，小声说：有人哭！谁？海鸥问。小段回答：宫女。见海鸥不明白，就又接着说：这地方做过几朝皇都，结果都亡了天下，不知道有多少冤魂屈鬼！海鸥似懂非懂。小段背了他回家，临进家门时，叮嘱一句：莫告诉你爸爸，共产党不信鬼。海鸥说：你不也是共产党吗？小段没回答。两个人就变得有些知心。

海鸥总是这样，在南京养好了病，再回上海上学。上一年，或一年半，再病休来南京住。这期间，小段有了尉级军衔，但还是继父的勤务兵。屈指算算，已经二十六七的人了，还是单身。外婆有意替他说亲，将昆山老家出来，帮着带孩子的一个表侄女介绍给他。这时，海鸥已有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那表侄女四美长得极白，小段很中意，可四美不喜欢当兵的，也不喜欢他的淮阴口音，嫌有“江北腔”，就没有成。两人其实并没有接触过，但在小段，便是一次失恋了，情绪很低沉，变得不爱说话。海鸥这年十五岁，小段不能背他了，两人是相跟着到树林子里散步。可能是海鸥长大了，树林里的神秘空气不再有那样的威慑力；也可能是这一片区域发展建设的缘故，道路开拓了，车和人都往来频繁，但在林子的中心部位，依然是静谧的，依稀传来些汽车发动机声，就像来自另外一个时空。

海鸥的形貌还是个小孩子，这使小段放心与他说话，其实他多少是自己说给自己听。他告诉海鸥，他从前服务的那个国民党大官将领曾经从美国人那里得到过一份礼物，是一套六个玻璃杯。每个玻璃杯上画一个着洋装的女人，一旦杯里冲进水，那女人的洋装就褪尽了，褪成裸体。将领的太太很不高兴这件礼物，说当我是姨太太啊！后来将领果然把这套玻璃杯给了最末一个姨太太。小段还告诉海鸥，有一种女人是有狐媚的，和好看不好看无关，一沾上就有麻烦了，并且他知道在军区文工团里就有一个。问他是谁，他就不说了。等海鸥不问了，他却又说起来。他说：主要是看眼睛，还不是眼睛，而是眼睛里的光。小段朝海鸥一笑，这一笑有些淫邪。

小段低估了海鸥的理解力。似乎是作为一种补偿，海鸥的智能远远超出了他的实际年龄，他的心理发育也远远超出了生理。他从小身体孱弱，又是和女性生活在一起，内心十分向往体魄强壮的男性。幼年时候，他就伏在小段背上，单薄的胸脯贴着小段小耗子般拱动的肌肉，嗅着小段的汗气，小段的汗气有一股清甜味，像盛暑里的西瓜汁——海鸥感到无限满足。而现在，他觉着小段身上的气味浑浊了，他的眼神不再像年轻时的清澄，也浑浊了。尤其，当他谈起女人——他当海鸥不懂，其实呢，甚至，海鸥比他还懂——当他谈起女人，海鸥不禁生出嫌恶，但这嫌恶又有刺激的作用，使海鸥隐约起着兴奋。他毕竟还是一个少年，不能明了是什么在作祟。什么作祟？情欲，将一个男人煎熬得太久，于是就有些腐败了的情欲。

等海鸥再下一次来南京，小段已经不在了。母亲告诉外婆，外婆又告诉他，小段犯了错误，本是开除军籍，后来继父四面做了工作，才不予处分，只是退伍复员。小段犯的错误说起来很不堪，是在文工团集体澡堂偷看女演员洗澡。这实在让海鸥败胃口，从此就不再去想小段这个人。外婆有时为小段叹息，海鸥也会厌烦地截住话头。外婆说：他待你这么好，你倒忘得干干净净！他就会粗暴地与外婆抢白起来。海鸥是个有精神洁癖的人，还是个将生活审美化的人，这和他的身体状况有关系。他的疾患阻碍他参与实际的生活，只能旁观，于是，生活于他就变成了一幕戏剧。因为他的天资和见识，他的品位很高，这幕戏剧中凡有低廉丑陋的部分，都被他剔除了。

这期间，继父和母亲在军区迁移过几次住宅。随了继父晋职，还有母亲军衔的提升，他们的居处更加宽敞。最后，住进了专为团以上级别军官造的新楼，独居一幢。新楼成排矗立，以高大的香樟树隔成林荫通道，周遭有围墙，形成一个大院。和最初散在山冈绿树间的居处不同，人气旺许多，也嘈杂许多。安居下来的军人们一茬茬地生下孩子，孩子再一茬茬长大，海鸥的弟妹就是其中的几茬，是那种大院里的孩子，和海鸥气质很不相像。

大院里的孩子都说一种南京腔的普通话。南京腔主要体现在四声在字句的尾音上，粗略地听就是扬州镇江话，但像海鸥这样对语音特别敏感的人，就听出很大的差别，他以为那是粗鲁得多的语言。扬州话有一种乡气，很妩媚；镇江话要硬一些，也还是质朴的；南京话却是市侩的。海鸥从小生活过不同的方言区，口音多少带有各地的痕迹。西南地区的语音和他们的民歌一样，有些偏音，发声多在齿前。重庆话音要浊重些，但也比较清脆。外婆说的是苏州腔的上海话，许多音在软颚发，就有肉感。母亲的职业是演员，身前身后都是做现代戏剧的同行，其中不少是北方人，字正腔圆。这样一来，海鸥便说着一种在北方语系基础上，调和南方轻捷明晰特质的语言。他天生又有识别美丑雅俗的能力，所以有意无意地去除语音上的鄙陋，他的口音就格外的悦耳。所以，他是不能听他弟弟妹妹说话的。弟弟因是个男孩，似乎还可容忍；妹妹，一个小女孩子，一旦开口，立即就变成一个市井妇人。在他看来，女孩子尤其不能粗鄙，女孩子应该是美丽的，什么也无需添减，就是一帧美景。大院里的孩子，大约是受了本地风气的影响，穿着都十分鲜艳，女孩子常穿一身花，头上顶着硕大的一朵蝴蝶结。玩的游戏也极不雅，或是跳皮筋，或是缝几个小沙袋，一手掷一个，另一手就在桌面迅速地翻其余几个。倘是较贤淑的性格，虽不玩那些，却更不堪，三两聚首，窃窃私语，眼睛斜向左右，似有无限的机密，一派俚俗。南京地处长江以南，但有几代北路的王朝建都，所以民风其实挺粗犷。他在这里，耳边有时会响起上海弄堂里的女孩的歌声：“马林当，马林当，大家一起马林当。”——这是从英国童谣演变过来的，原文应该是：“Falling down，falling down,Londen Bridge’s falling down,my fair lady!”——就好像看见排成两行的她们，打头的两个面对面手搭成桥，让后面通过，最后面的两个再搭成桥，让后面通过，循环往复。

再过一些年，他十八，弟弟妹妹一个十二，一个十岁，最末生的一个四岁。母亲是那种只会生不会养的女人，大事小事统统丢给两个保姆，一个专司烧饭，一个专管孩子。其中一个生性尖刻，先前又是在军区司令家做过保姆，自恃有身份，不把东家放在眼里。一次和外婆吵翻，继父抱了息事宁人的态度，没有做出裁决，外婆一气带了海鸥回上海，再也不去了。这一年，正好母亲在上海的电影厂拍电影，就也住在家中，于是这三代人又共同生活了一段。

母亲在海鸥眼里，是极美的。倒不因为是他的母亲，事实上，孩子大多不会去想母亲是美还是不美，母亲就是母亲。海鸥是以他的识别力觉得母亲美，他很独到地认为母亲着戎装最为上乘，有一股英武的妩媚。因像他母亲这样的美艳，再加上在演艺这一行里久了，多少就有一些俗丽，素朴的装饰可以除去铅华。这其实也是母亲做女学生时无意的选择。如今，年近四十的母亲终究有些沉不住气了，她修饰得略微过重。有一晚，母亲去照相馆拍照，海鸥和外婆也跟了去。五月底的天气，是向暖的季节，再加上摄影间的挡光的厚布幔子和灯光的热量，母亲穿一件黑丝绒的旗袍，脸上敷着厚厚的粉，不停地摇着折扇，鼻尖上还是沁出油汗。海鸥看见母亲正在朝衰年走去，这使他生出哀伤的心情。但另一方面，他又领悟到了纤弱的美。女人真的是一种特别娇嫩的花，因其易谢才有其美好。所以，海鸥欣赏的女人的美，往往是略带一点憔悴，那是娇柔的证明。

前面说过，海鸥生活中有许多时间是在医院里度过。肺科病区里，除了那些病入膏肓的老年患者，年轻的多带有些古典的情调。身形瘦削，有弱柳扶风之态。到了午后，苍白的脸颊上则浮起红晕，表情又多是忧郁的。人们都穿着一色的病员服，没有男女之分，简直像是《圣经》中的伊甸园。海鸥年幼，形貌又更幼小，有一种奇特的甜美，有些女病员就把他当孩子，带着他走来走去，做什么也不避讳他。本来，人一入病房，性别就模糊了，那就好像是另一个人间，天上人间，与红尘俗世无干系的。海鸥看着那些青白的肌肤底下，隐现着淡蓝的筋脉，就像是最薄最透的材质做成的器皿。有时候，她们，那些年轻的女病人，让他坐在床沿，自己靠在枕上，面对面很近地打扑克牌。他嗅得见她们口中的气息，带着结核菌的甜丝丝的气息。结核菌就好像一种诡异的花，类似罂粟花，有毒，可是娇艳无比。这些女病人中，总有一个或者两个尤其美艳，而且特别的哀伤。曾有一次，其中一个竟将海鸥抱在怀里。抱的姿势很奇怪，是让他横躺在怀里，像抱婴儿。可海鸥再矮小也已是个少年，于是腿就伸出床沿，越过床和床之间的过道，搭在了对面的床上。海鸥的脸贴在她的胸口，结核菌吞噬了她的脂肪，她几乎是平胸，可还是有着薄薄的、小小的腺体组织，上面缀着细致的乳头。海鸥晓得她是把他当孩子耍，可这游戏里有一种惨痛，使它变得庄严了。他们以这种古怪的造型静默着，看见的人多是见怪不怪。方才说过了，这是与俗世不相干的一个世界。等到出院，来到外面的世界，海鸥会感觉到一股子粗鲁劲，当然，是生机勃勃的粗鲁劲。健康难免是杂芜的，良莠不齐。这蓬乱的世界与海鸥总是有隔阂的。好像不止是他，他的病友，也或多或少有着同样的感想。所以，出院以后，他们，主要是她们，还会来找他。

这些病美人，大多出身市井，家境十分平常，这样的病，主要是缘于传染和营养不良，实际是贫寒之症。海鸥没去过她们的家，倘若去过，一定会吃惊。她们中有一个家里开烟纸店，位于一条嘈杂的窄街，一开间的门面，从店堂里一架木梯上去，一间阁楼，就是她和母亲、妹妹们的卧室。晚上打烊之后，上了排门板，在店堂里搭一张铺，则是父亲的卧榻。还有一个家住汽车间里，再有一个，很奇怪地，住在二楼与三楼之间扩出来的夹层，是当年二房东招揽房客时做出的建筑奇迹。她们怀着艳羡并骄傲的心情，走入海鸥家所在的公寓大楼，这城市的市民对公寓都抱着敬仰的心情。她们略略不耐烦地应答着开电梯人的询问，乘到海鸥家的楼层，摁了门铃，然后走进宽敞明亮的房间。都市里人多是虚荣的，疾病又让这些女孩对生活迫不及待，她们就有些贪婪。她们走进海鸥的家，俨然贵客的样子，等女佣人端上茶，翻看电影画报，凭栏眺望街景。但当看见海鸥的外婆，神情顿时瑟缩起来。这老太太，即便只穿了家居的蓝布罩衫，也显出一派威仪。那双利眼啊，什么窥不破？事实上呢，外婆相当开放，并不干涉海鸥的社交。所以，她们也只是尽量避免与老太太照面，依旧经常来访。渐渐地，她们又带来了她们的朋友，多是男朋友。像她们这样患肺疾的人，婚嫁都是渺茫的，所谓男朋友其实只是一种暧昧的关系。他们，还有她们，都比海鸥年长，把海鸥当小弟弟，有些事情可以不顾忌。但同时，内心也都知道，海鸥虽然年少，却很解事，就靠得住。因她们不是休学就是退学，这些男朋友就也是闲散无业，有着充裕的时间。总体上他们不外是高中或者大学毕业，不服从分配去外地或者农村，具体到各人，情形却挺复杂。有一个出身于小工商业主家庭，另一个家中开弹子房，第三个父母也都无业，生活不知从何来源。但无论哪一种，他们穿戴都很时髦，形象也很清秀。他们所以和这些有疾患的女孩结交，是因为他们同样的没有前途可言，就都抱着及时行乐的人生观。

这些男朋友的加入，就像一服调和剂，缓和了她们看见外婆的紧张心情。外婆显然对这些男客比对女客更有兴趣。倒不止是同性相斥，也不止是人口单弱的家庭总是欢迎男性上门，而是，在外婆看来，这些病歪歪的女孩子，大多谈不上有什么眼界。外婆虽然是女流，可胸襟不亚于一个男人，这些男客为她带来外面大世界的气息。而且，外婆还有个好处，就是不存偏见，三六九等她都接受。有了这样的应许，他们出入海鸥家就更自如了。外婆同时也是个识趣的人，晓得年轻人有年轻人的热闹快活，所以就给他们方便，并不介入。她又有早睡的习惯，晚上七点半就上了床，靠在枕上看一本《浮生六记》或者《儿女英雄传》，那边房间就完全成了年轻人的天下。

他们在一起，主要的活动就是聊天。除了聊天，他们又能干什么？他们几乎是一无所有的人，没有经济能力，没有社会地位，也没有足够的健康，什么欲望都只能落在空谈里。但年轻人总归是不安分的，先是言语上出了格，触碰禁忌的题目，这题目无非是男女关系。像他们这样狭隘的贫瘠的人生，除此还能涉及什么重大的禁忌？一屋子人团团挤坐着，彼此的呼吸交融在一起，虽只是手臂和手臂，膝盖和膝盖，还有脚和脚，隔着衣衫鞋袜的一小点接触，亦能感受到肉体的温热与弹性。晚春与初夏的季节，人体是湿润的，有较强烈的气息分泌出来，他们不禁要做小动作了。所谓小动作，不过是挤得更紧一点，挤压的部位再扩大一点，灯呢，关了大灯，只开一盏台灯，在灯影的暗处，就传出衣衫的窸窣声。隐约能看见，有肌肤的青白色裸露出来。这也是海鸥和这些女孩子们在医院里的把戏。说来也可怜，这些苍白孱弱的肉体和头脑，其实根本容纳不了青春，也容纳不了欲念，他们也只能是张张看看，饱一饱饥饿的眼睛。要不是知道这里面的凄绝，这种畸形的宣泄就是猥亵的了。可是，真可怜啊！这些病怏怏的花朵，还有他们病态的精神，不也是青春吗？挣扎的，力不从心的青春。慢慢的，就有关于他们的传言流行，说这里男女混杂，踪迹可疑，行为有不端之嫌。先是街道里委上门探查，再是派出所传唤问讯，眼见得公安介入，要着手立案，是海鸥继父出面，至少将海鸥脱出了干系。但有两名男青年，因其出身不良家庭，再加不服从工作分配，好比是有前科的人，自然是要重罚，分别被判一年和一年半劳动教养，去了安徽的农场。自此，他们这个小团体解散。母亲将海鸥带去南京，在军区总医院住了半年，回来以后便插班入学，继续高中课程。那一场事故，伴随那些夜晚，如同一场梦魇：阴郁，淫邪，却散发出旖旎的芬芳。而如今，已风流云散。

9.又一种户内

你知道什么是冬虫夏草吗？

小老大问大家，大家多半不知道。小老大自问自答道：有一种虫子，在地底下越冬，吃的是一种菌类的籽。这一种菌类的籽也是活物，它们在虫子的肚腹里发芽、生长，把虫子掏空。到了春天，便从虫子的顶上长出一株草来，这就是冬虫夏草。小老大沉吟着，停了一会儿，又说了一句：我就是这种虫子，我肚腹里的菌籽，名字叫结核菌。南昌问：那么，你顶上会长出什么草来？小老大笑了，眼睛一亮：思想，我的草就是我的思想。就在这一霎，他们两人忽就沟通，互相有了了解。这是在南昌走进小老大客厅的一个月之后。这一个月里，南昌几乎隔天就到小老大这里来。他倒不是喜欢这里，相反，他觉得小老大的客厅里散发出一股腐朽的气息，令他很不舒服。他往这里来，只是因为除此他没什么地方可去，他怕一个人待着。他那个家，本来还能待，但自从陈卓然上门，然后再不上门，他就不能待了。陈卓然就好像也知道这点，所以把他带进小老大的家，放下以后才径直去了。陈卓然好像还知道，南昌终究会受小老大的吸引。

小老大和南昌过去接触的人不同，南昌的生活圈子，怎么说，就举陈卓然做代表吧，陈卓然是南昌圈子里最杰出也最典型的人物。他展示的是这个社会的正面，所以是明朗、积极、向上的气质。而小老大却是在社会的——也不能说负面，只是偏隅的角落，开拓出一个空间，那里的光线是幽暗的。但是，他们两人却有一个共同的地方，那就是思想。他们都是有思想的人，虽然思想和思想不同。陈卓然的思想是从革命——书本和实践中，开出花来；小老大的，就像他自己说的，是从吞噬体内营养的菌种——结核菌，长出的草。前一种是在开放的世界里，后一种则是在隐蔽的地方，带着潮湿的霉气，可都是活体，都有生命，也都是思想。其实，小老大的思想，暗合着目前南昌的心境，只是他并不自知。他只是觉着，在小老大这里，既和外面世界隔着，又有一些热闹，不会心生寂然。这一段的户内生活，让他变得有些怕人。骑车在街上，看见有游行的队伍，或者集会的人群，他远远就绕开走了。这种场面，在这里或是那里，触及了他的创痛。大多时间他是不去想的，偶尔地，会有一个意识浮现上来，那就是，他已经离革命很远了。他从政治舞台中心退到边缘，就在这时，和小老大的思想邂逅。

在小老大这边，即使没有其他客人，至少也有小老大。小老大也不把南昌当客人，照旧面朝阳台坐着，南昌就端一把椅子，坐在他身旁，同他一起观礼，观的是千沟万壑的巷道和连绵的屋顶。天已入夏，落地窗打开一半，高楼的风是鼓荡的，从门里窗里灌进屋内，将些小东西，纸啊，手绢啊，吹落在地上，滑行着。他们没有固定的话题，东一句西一句的，甚至干脆沉默着。照说是冷场了，可两人都不觉得窘。这就是小老大适合南昌的地方，南昌本性是缄默的，他善辩的才能可以说是被陈卓然激发起来的，或者说塑造出来的；更重要的是，革命又提供了雄辩的资料。现在，激情平息了，陈卓然也离去了，南昌不由得又回到他的缄默中去。由于携带了许多新的阅历，他的缄默就更深了。小老大完全不了解身边这个年轻人的来历，这时节，他家客厅里充满了倏忽来，又倏忽去的少年人。在那场事故之后，他们家沉寂了一段，直到一九六六年六月，学校停课。在革命的紧张空气的另一面，社会却松弛下来，原有的秩序解散了，于是，海鸥的客厅逐渐解除戒备，重新开放了。这一回的座上客是完全不同的人，他们是合着小老大的另一种身份，就是军干子弟的身份。要说，他们，这些干部子弟，本应是社会的主流，但此时此地，他们却在别样的境遇里。他们的父母处于不利的地位，他们也从运动中退潮下来，由各种途径，走进小老大的客厅。这里，确有一股子逍遥的气氛，专为失意的少年革命家准备着。

小老大的客厅——所谓客厅，只是一种修辞性的说法，事实上，这里也是他的卧室，还是他和外婆的饭厅。但是，它又确有着客厅的意味，那就是社交集会的意味。它是一个社交场所，充斥着清谈的风气。和革命时期的清谈不同——还是拿陈卓然做代表，陈卓然的清谈是轩昂的“雾月十八日”式，多少染着浮夸的激情，但是饱满啊！胸襟大啊！那欧式的长句子，无穷的装饰语，堆砌出一个壮美的词藻宫殿。而这里的清谈，却是阴柔的，就像什么呢？就像楚辞，南昌头一回来到小老大的客厅，听见他念的屈原的《离骚》。再举几句为例，《少司命》：“秋兰兮糜芜，罗生兮堂下。绿叶兮素华，芳菲菲兮袭予。夫人兮自有美子，荪何以兮愁苦？”是另一路的浮夸，绮靡的华丽的浮夸。两者都是空想，前者是空想自命救世主，后者是空想的慰藉。年轻人的头脑里，其实都有着无限的虚无，靠什么来填充？还是靠虚无填充。但这一回的虚无是有着形式的外壳，所以他们就又都成为形式主义者了。他们就这样以虚空来抵制生活的实质性，因生活的实质性是有压力的。而南昌却是一个例外，小老大注意到了这一点。他感觉到这个青年显然缺乏一种本能，就是压力来临时闪身让开，相反，他迎面而上。这也可以视为勇气，但终究是危险的。

一日，南昌细看着小老大窗台下一株龟背，然后问道：为什么每一片叶子只能从前一片叶子的根部发出来？小老大说：这就是代和代的关系，无法僭越的继承关系。可是，南昌说：这样顺一边延伸过去，都失去平衡了。小老大解释：这是盆栽，要在地上，你就会看见，到某一个阶段，枝叶自己会着下根，形成独立的一株，事情先是倾斜，倾斜，最终还是平衡，这就是大自然。南昌又问：这是不是宿命论呢？小老大看他一眼，觉得触动了青年的某一处内心，略停了停，他说：你知道龟背的叶片为什么破出这些漏孔？南昌摇头说不知道，小老大告诉说：龟背是一种热带雨林的植物，那里的气候多是风雨骤来，像龟背这样阔大的叶子很容易受伤，于是，经过长时间的优胜劣汰，形成了叶片上的漏孔，穿风过雨，消解冲击力，保护了自己。南昌看着小老大，认真听他说话。他的单睑长梢的眼睛，有着黑漆漆的眸子，神情十分专注。可是却差一点悟性，小老大心想。不过他却也有些喜欢这青年，喜欢他的认真。他知道，这一屋子的人，大约只有他是认真听自己说话的，虽然还是听不太懂，甚至，难免南辕北辙——这就是太过认真的缘故。听小老大的话，是要靠悟性的。这青年是另一种思维方式，是靠“啃”的，蚂蚁啃骨头的“啃”。

他们后来又有一次谈到龟背叶子上的漏孔。这天，小兔子收到隔离审查的母亲送出来的一张字条，字条头一句是：好久不见，小兔子长高了吧?小兔子读到这里就哭了。恸哭一场，下午携女朋友去了南翔古漪园。人们在小老大客厅里调侃这事，南昌先不做声，后是说出两个字：轻浮。这口吻无疑和整个气氛不相谐，扫了大家的兴。南昌对至亲、政治，还有男女间的关系，认识和理解都是教条的，正因为教条，才会过于严肃。于是，无论是小兔子的哭，携女朋友出游，还是众人的笑谈，都使他心生反感。人们悻悻地散去，留下南昌一个人。南昌从来都是一个不和谐音，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要来这里，都影响了小老大客厅里的气氛。停了一会儿，南昌以为小老大会责备他，可是没有，小老大说起了龟背叶子上的缺口和漏孔。他说：小兔子就是龟背进化以后的叶子。这一回，南昌听懂了一点，他沉默一下说：这片叶子变得残破不全。小老大不禁在心里赞一声，他体会到这青年的思想的锐度。可是，他这么尖锐，除了伤自己，对谁有益处呢？静了一会儿，小老大说起了小兔子这个人。

小兔子是家中最小的孩子，出生在和平的日子，不像上面的哥哥姐姐，在战争环境里，一个娩在苏北根据地的船上，另一个则在鲁南保卫反击战时期，生在老乡的炕头上，跟随着军队颠沛流离。战争中，人的感情是激昂的，同时也是粗糙的，所以，直到有了小兔子，父母方才体验儿女情长。自然，就对这一个格外的顾怜，甚至是纵容的。和所有受宠爱的孩子一样，小兔子性格软弱，缺乏克服困难的意志，他学习成绩一般，中考的分数只够录取区级重点中学。他的母亲没有运用政策或权力，将他调配到市级重点中学，一来是母亲的原则性，二来是那些中学往往地处郊区，需要寄宿，不如听其自然，就在本地区的中学就读。也和所有宠爱孩子的家长一样，他们并不对他寄托远大的期望，只要他在身边，看得见，摸得着。其实呢，他们本是战争中的人，对和平生活缺乏想像。前面说过，小兔子就读的中学在城市中心，以中上层市民子弟为众，家境普遍小康，又临繁华的商业街区，不免染上些浮华。那些男生，尤其到了高中，穿了裤缝笔直的毛料裤，锃亮的皮鞋，手腕的衣袖里，露出坦克链的手表，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就像旧时洋行里的职员。女生更成熟得早，在照相馆摹仿好莱坞明星拍沙龙照。并且，学校里暗暗流传着谁和谁谈恋爱的闲篇。小兔子在这样的环境里，耳濡目染，也沾了不少市民的习气。所谓市民的习气，就是一个安居的社会对生活的要求，有享受，但求实际。不过，小兔子是天真的，到底没有市井的积淀，就不俗，而是挺清新。所以，你不觉得吗？小老大问南昌。小兔子是个好看的男生，像这样从小受保护的孩子，多半会是温存的性情——小老大伸出手掌，意思是，让他把话说完——当然，他是有些轻浮，我同意。

南昌看着小老大的手掌，被太阳光穿过，透出肌肤下交织的筋脉，筋脉与筋脉之间，有无数细密的空隙。就像一片叶子，龟背的叶子。南昌想说他对小兔子没有成见，但也知道小老大并不是要说合他与小兔子的意思。小老大好像岔开了话题，但也好像正说那事，南昌头脑很糊涂，小兔子那人倒清晰起来，小老大用简单的线条勾勒出一个轮廓。等下一回遇见小兔子，果真看不出他经历过任何伤心事的样子，也看不出对南昌存什么芥蒂——那日的事他虽不在场，但事后一定会有人传给他，这里的人都是耳报神，发生任何事，立即个个报到，只除了一个人，就是南昌。南昌在这里，明显受孤立。但大家也看得出，小老大很照顾他，是社交场的风范，不让一个人受冷落，抑或是有特别的垂青。总之，碍着小老大的面子，大家勉强接受了他。小兔子对南昌，还是那样，不特别近，也不特别远，这时候，南昌也感受到小兔子的纯真。初秋的季节，方才下过一场雨，小兔子在衬衫外面套一件藏青毛线背心，头发略留长了，一绺额发搭在眉心，脸色干净、正义，看上去就像一个“五四青年”。他双手插在裤袋里，立在房间中央，笑盈盈的。四周围的人呢，也对他笑。笑来笑去，终于笑不可抑，满堂开花。南昌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他们之间显然有默契，可南昌进入不了。但是，快乐是有感染力的，他不禁也微笑了。

抑郁的积成需要许多成因，但消除有时候却只在一瞬间，似乎一阵风，将阴霾吹散了。它在某种程度上是物质性的，当生理运动克服一系列困难，走出关隘，遇到一个特别的契机，就结束了周期。这一个契机不晓得藏在哪里，也不知道是以什么样的形式，两下里都是茫然不觉，不期然间迎头撞上。这一瞬，真犹如金石迸裂，云开日出。许多无名的快乐，一下子从板结的心底里挤上来。这也还是和青春有关系，元气和活力如岩浆一般喷薄而出，然后迂回过凸凹不平的地表，奔涌而来。这一刻，心就像是要飞一般，无比轻盈。这时候，人的面貌也会改变，肤色变得清爽，眉间舒展，脸颊与腮的肌肉放松，线条就柔和起来。南昌现在就是这样，他的脸相温和了，这又反过来影响了周围的人，很自然地，人们不再因为他的到场而情绪紧张。他的锐度在和缓下来。他甚至有些和小兔子交朋友的意思。

小兔子时常带来各种奇怪的小道新闻，当然是有关政治，却染着幽暗的桃色。比如某政界要人，当年在上海拼搏人生，与某电影明星发生的一段隐情；而另有一位女星，时常机密地被召入北京，又被机密地遣回……这些奇谈，听起来是隐私，却是许多大事件的端底。大革命被描摹成宫廷秘辛，这就是小兔子的格调了，有一些雅典人的气息，比如为美女海伦发起特洛伊战争。本来应该对小老大的口味，结果呢，是他外婆喜欢。外婆看小兔子，有些像当年看外孙海鸥，把他当成一个瓷娃娃。原先那个瓷娃娃因为要依靠他，所以长大了，又因为长大，就长裂了，不那么精致好看。而小兔子，却是个没长大也没长裂的瓷娃娃。外婆有时候从小兔子身后探过脸，对着他的脸颊，像是看他，又像是嗅他。小兔子微微红了脸，连那一边的耳朵也红着。大家就笑。外婆说：年轻人，不是花，是花的蕊。好像不是对男孩子，而是对一个女孩子说。在外婆这样年纪的人看来，这些孩子还没有分性别呢！而外婆那时代的审美观，凡好看的男孩，都有几分女性化。小兔子的那些小道新闻，在外婆就不是“新闻”，而是“旧闻”，她还会纠正误差，派生新的情节，比如，某位政府要人，曾经从上海滩大流氓、“大世界”老板家的后门走出，摆脱“七十六号”汪伪特务的盯梢；而另一位政府高层，曾与某女星争夺角色不成，只得屈就次座……于是，宫廷秘辛在这客厅里走一遭，出去时又成了黑幕和言情，古老城邦还原为近代都会。

有时候，情形又反过来，外婆讲给大家听一些沪上流言。比如，某位女星原是清寒人家女儿，读了几年书就辍了学，在一家照相馆里开票，结果被一个片厂老板发现，介绍她去试镜，竟然一夜成名——这则明星轶闻经小兔子他们听进，再传出这客厅，就变成灰姑娘式的故事，蒙上了童话色彩。再比如，当年永安公司出售一种美国娃娃，是好莱坞童星秀兰·邓波儿的形象，标志性的发式、衣着，风靡上海。为了让小兔子们了解什么是秀兰·邓波儿，外婆拿出小老大母亲幼时的一张照片，扮成那童星的模样，大大地睁着眼睛，颊上显现一个夸张的笑靥，看上去也像是童话里的人物，美国童话。在反美反帝形势下成长的这一代人，便截取一段资本主义精神入侵的活资料。就这样，沪上传闻或者变成童话，或者变成意识形态。

在这个客厅里，事物呈现出特别灵活有弹性的质地，它们似乎能够任意改变形状、颜色和气味。又像是万花筒，轻轻一摇，就绽开不同的图案。这种变幻的情况还会在现场上演，就十分令人迷惑。比如外婆和大家讲小说——千万不要以为外婆是过时的老古董，外婆读过的新小说只怕比你多，她特别爱读柔石的《二月》。在小兔子他们看来，将启蒙与拯救担于己任的肖涧秋，到了外婆眼里，就是男人的多情多欲。当她看电影回来——电影票是小兔子进贡外婆的，是为批判教育放映的专场。小兔子很会讨外婆喜欢，除了送电影票，那次去南翔，还买了一只鸡送给外婆——他很了解外婆物质和精神的需求，是个贴心的瓷娃娃。外婆看电影回来，就拿影片中那两个不同类型的女演员做实例，和他们分析了男性对女性多样化的审美心理，姑娘是一种，妇人是又一种。外婆还喜欢狄更斯的小说，渲染得最厉害的，就是那老新娘，一身褴褛的婚纱，面前是布满蜘蛛网的喜筵，等待永不回头的负心郎。此情节被外婆描摹得既恐怖又凄厉，洋溢着仇恨的激情。小兔子们看见的是什么？是人性的光明和黑暗。从这些例子也能看出，外婆和他们交谈、讨论，以至产生分歧，最终又融会贯通的事物，基本是以小说、电影和轶闻为材料。于是，在某一方面来看，这客厅也可说是这近代城市生活的一个缩影，体现了浅俗又新鲜的市民文化。这就是外婆这个人，给这客厅染上的一层颜色。外婆虽然很少在场，外婆是很识趣的，总是给他们方便。但是，外婆却是，怎么说呢，这客厅的灵魂依然是小老大，外婆却是小老大的灵魂。

现在，南昌还没有进入到这客厅的灵魂部位，但他的抵触情绪已经缓和了。就好像一种带刺的动物或者植物，身上的倒刺在慢慢收起来，变得可以靠拢、贴近、触摸，然后，与其他的动物和植物关系密切起来。

小兔子经常往小老大客厅里带新人，多是一些女生。像小兔子这类型的男生，是很容易让女生生出亲切却无涉两性意识的心情，她们把他当做可爱的小弟弟。倘若换了另外的男生，如此随便的搭识，一定会被视做轻薄而遭到拒绝的。可因为是他呀！这样温文有礼，这样柔弱，叫人生怜，能有什么危险呢？他结识的那些女生之间，还都建立了交情，成了朋友，从不会有小心眼生裂隙，这也是因为小兔子是可爱的小弟弟，就好像多子女家庭里的那个独养儿子。在他带来小老大客厅的女生里，有一个是舞蹈学校芭科的学生，身材瘦削，细长的颈脖上长了一张纤巧的鹅蛋脸，稀薄的头发贴了头皮在脑后绾一个小小的结，坐在小老大的床沿上，微微缩着身子，加上木呆的表情，很像一只受惊的鸟雀。人们说话，她从不插嘴，也看不出有明显的反应，人们当她是认生和羞怯的。等小兔子让她给大家表演，都觉得太为难她了，不料她立刻站起来，转身从马桶包里摸出一双足尖鞋，席地而坐穿鞋。系鞋带的时候，脚尖绷直立在地面，膝部屈成一个锐角，就有芭蕾的气息传出来了。她在众目睽睽之下，穿妥帖舞鞋，原地站起来，摆出几个姿势，忽地腾腿跃起，落下来时，足尖就在地板上发出笃的一声，是木头的声音，于是，这门高雅艺术就透露出它的物质的部分。她一丝不苟地做着动作，脸上也是木呆着，体现出一种经受过严格训练的专业精神。小兔子又说：来个“倒踢紫金冠”。她应声跃起，紧接着鞋尖是响亮的一声笃。看上去，她不像是芭蕾舞女演员，倒更像提线木偶，小兔子是牵线人。人们安静着，确切地说，有一点闷，并不如谈话有趣。可是，怎么说呢，这毕竟是芭蕾，它代表着欧洲古典浪漫主义的传统，它是小老大客厅的重要装饰。对了，小老大的客厅其实有一个更高雅的名字，就是“沙龙”。

芭科的女学生表演完了，一时还脱不了舞鞋，在座的另几位女生上前去，围拢着她，要求她重复方才的某个动作，并且进行模仿。她呢，就像一个负责的老师，替她们纠正姿势，连手指头的动作都不放过。于是，客厅，也就是沙龙的一角，就开起一堂芭蕾课。那边，聊天接着继续下去，芭蕾课做了一帧背景。练习了一阵子，由哪一个引头，她们开始轮流试穿舞鞋。围一个圈坐在地上，一个接一个地将舞鞋套上脚，这情景倒真的像“灰姑娘”的一幕了，王子走过千家万户，请少女们试穿水晶鞋的那一幕。其实，芭蕾就是一个童话，几乎女孩子们都有一个芭蕾梦。所以，从某种程度上说，小兔子带来的舞校芭科女学生，是送给全体女生们的一个礼物。等终于穿上鞋，站起来，用足尖走路，情景就不那么浪漫了，而是很滑稽。那走的人踩高跷似的立着，不敢迈步，其余的人则簇拥着，以防她倒下。好不容易跨出一步，足尖就像真的高跷似的，发出沉重的笃声，伴随一声锐利的惊叫。她们一起笑弯了腰，气氛变得活泼了。她们完全撇下方才练习的舞步，那舞步其实是矫揉造作的，那小老师也被她们挤出，站在一旁，插不进手。她们自顾自地玩着，做出古怪的动作，是对芭蕾的讥诮。她们都要比舞校的那一位风趣活泼，那一位自小进练功房，在四面镜子之间长大，不免是枯乏的性情，她显然跟不上这几个的节奏，在她们的映衬下，更显得她生气了了然。她被排斥在一旁，小脸紧绷着，忽然一红，挤进去蹲下身，动手解那女孩子脚上的舞鞋。她将她的舞鞋收回了。就在这时，她显出了些个性。这几个自然有点窘，幸好都是开朗的人，一时生气，过会儿就忘了。就这样，沙龙里也会生是非，小女儿式的娇媚的是非，增添一笔娟阁的色彩。

女生中间有一个是外交官的孩子，从小在东欧一个国家长大，文化大革命开始时，父母调回北京，她和弟弟就被送到上海的外婆家生活。除去中文说不太流利这一点，她并不像是从外国来的，倒像是从乡下来的。看上去，她真是有点土，脸颊胖鼓鼓的，发了一些青春痘。因为语言的障碍，她的听和说就跟不上，不免就变得迟钝了。她对现时发生的事情懵懵懂懂的，不止是这，就连一般性的生活常识，她也挺缺乏。比如学生间的流行语，街头的时髦，某些事物的称谓，她总是问“这是什么”，或者“为什么”。这时候，她的神态就像一个极幼小的孩子，很天真，但也多少是乏味的。人们总要向她打听外国的事情，她竟也是同样茫然无知。事实上，外交官的生活是一种极其隔绝的生活，置身在政策和纪律之中。冷战时期社会主义阵营国家，在国际社会中的处境就是这样。所以，这女孩子岂止是来自乡下，简直来自真空世界。她不但没有给小老大的沙龙带来开放的空气，反而是更加闭塞的。然而，她却有一种质朴的性格，就是这质朴的性格，使她虽然少见识，却并不畏缩。招人笑话的时候，她也不生气，而是笑，嘴角咧开，露出村姑样洁白阔大的门牙。你不得不承认，她自有一种好看，是这城市的女孩子不具有的。所以，相处了一阵，又会觉着，她确是一个生活在外国的女孩子，只是这外国与通常认识的外国不大一样。有一回，她穿了一条藏青色的背带裙，来到小老大家里。这裙子显然来自外国，这倒在其次，要紧的是，在这时候，这城市扫除“四旧”的街头革命方才平息，市面上一片肃杀，她却穿着它，招摇过市，让人替她捏一把汗。也是因为她的质朴，于是，并不显得摩登，而是很自然。

她可算是小老大的常客，小老大这里尽是些精灵古怪的男女孩子，足够教坏了她。可她就是这种似懂非懂、浑然不觉的性子，想学坏也学不坏似的。这沙龙也是个小社会，有主流，有末流，有中心，有边缘，划分的依据倒很单纯，两个字：人缘。像小兔子就有人缘，他身边聚集着一帮人；南昌，则相反，他孤家寡人的。这外交官的女儿却没什么分辨，和谁都一样远近，因南昌常常被排除在热闹之外，所以她有什么疑难就向南昌求教，“这是什么”或者“为什么”。南昌对女生一律没什么好感，爱理不理的，她呢，只谦虚地以为自己不可教，并不对南昌生隙。事实上，她成了南昌与众人之间的一个过渡地带，将南昌与人们联系起来。这一点，她不自知，南昌也不自知，事情就在不自知中转好，南昌渐渐地融入这个小社会。

小兔子带来的第三个女生是个童星，幼年时曾经在一部电影中饰过一个儿童角色。小兔子就像一个收藏家，不知道从什么角落里搜寻来失散了的奇珍异宝，然后带往小老大的沙龙。这个女生的银屏生涯是在极小的时候开始和结束的，记忆完全淡漠了。在之后的岁月里，她的形貌举止也和一名童星相背甚远。她身材高大，长了一张扁平脸，疏眉淡眼，肉鼓鼓的轮廓模糊的嘴，笑起来却很甜——当年选中她拍电影，可能就为了这。也就是因为这，她的脸相才不至于变得蠢，而是有几分恬静。这些女生中间，她是惟一让南昌感到轻松的，其余的人都给他压力，因而使他莫名地恼怒。他并不能辨别，这个昔日的童星，在某些地方像他的大姐，正是因为像他的大姐，他才不至于敏感到性别的差异。兄弟姐妹就好像是一窝同性的动物，一窝彼此缺乏好感的同性动物，因为近距离的摩擦，把什么都摩擦干净了。所以，这童星一方面是像大姐，另一方面又不会像大姐那样令他生厌。她与南昌说话并不多——这一点，也像他和大姐——她恐怕都没怎么注意南昌，也不会了解自己对南昌的影响，但只要她在场，南昌就感到舒服了。南昌从她那里受益匪浅，当他的身心渐渐开放，触角伸向外界，涉及到柔和的处所，于是，便全面展开了。这也是南昌所不自知的，他内里是与这女生接近，表现出来的却是和小兔子做了朋友。他越来越受小兔子吸引，对小兔子的世界心向往之。

小老大的客厅日益充满快乐的空气，这是与时日很不相宜的。有几次，外婆提醒他们减少聚会，聚会的动静也稍息，因为邻居们已经在议论他家的客人了。可是，小兔子这些人会把谁放在眼里？他们称那些百姓人家都为“小市民”的。他们非但不收敛，相反还有意张扬出声气。这就是他们与小老大客厅的前朝人物的不同了。虽然都是偏于一隅，可他们是落难的天使，那些人，却是宿命。再有，如今是乱世，纷攘之中，嵌进去什么小世界都可以，谁管得着他们？有时候，电梯停开，或者他们有意不乘电梯，一伙人呼啸着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穹顶激起汹涌的回声，每一套公寓都紧闭着门，门后都有着耳朵，还有看得穿墙壁的眼睛。这一日，二楼临过道的公寓门半开着，门里站一个小女孩，年龄大约十二三岁。这样年龄的孩子照例不会引起他们注意，可是，南昌偶一侧目，看见了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几乎占满了门缝所有的位置，是因为大？是因为黑？好像是一种满，几乎有什么要溢出来了；又好像是深，一直陷进去，无底地陷进去。南昌心里一惊，方才的快乐有一时的抑制，瞬间又过去了。他加快脚步，走下楼梯，走出门厅，阳光刺痛了眼睛。他没料到室外的光线如此强烈，这才知道他们是从暗处走来。阳光下是熙攘的人流和车流，这个城市还很活跃呢！他很快将门缝里的眼睛忘记了。但之后有一日，外婆说起楼下有一个名叫“安娜”的女孩，住进精神病院，并且已经是第几度入院了。南昌立刻想起来了，他断定是二楼门缝里的女孩。同时，他明白那双眼睛的表情，应该是“沉郁”两个字。这种“沉郁”是他自小就熟悉的，弥散在他的家庭里，但在此，则是聚集起来，注入这双还是孩童的眼睛里，于是显得特别的重和实。

大约是深秋的季节，也就是南昌走入小老大沙龙的三个月之后，在公寓楼的门厅里，南昌看见一个中年男人在卸自行车后架上的东西，一卷毯子，一个热水瓶，一个装了脸盆的网线袋。在他身边，立着一个女孩，微微佝偻着背。没有人告诉他，可他就知道这一定是安娜。南昌从安娜背后走过去，没有去看她的眼睛，他眼睛里留下的是她一头粗硬的黑发，还有一个削尖的下巴颏。这个素不相识的小姑娘使他心情忧伤。而这时候，他已经与小兔子稔熟，开始随小兔子活动交友。小老大的客厅似乎又走过一个高潮，渐入式微，来客们纷纷为不同的事物吸引，离散开来。小老大呢，又一次住进结核病疗养院，这也说明，他继父的处境略有好转。

10.又一次走向户外

这就到了一九六七年与一九六八年的冬春之交，他们的自行车阵，由小兔子带领，呼啦啦驶进市中心区的那所学校，占领了操场的中心位置。阳光格外明媚，奇怪的是，这里的阳光有一种旖旎。那是从欧式建筑的犄角、斗拱、浮雕、镂花上反射过来的，再经过悬铃木的枝叶，然后，又有一层肉眼看不见的氤氲——奇怪，这里的空气都要多一些水分，变得滋润。所以，阳光就有一种沐洗的效果。他们的面目显得清朗洁净，在四面投来的目光下，不自觉地微笑着。他们是外来者。小兔子本来早已经融入这学校总体性的面目表情，此时却分离开来，归进外来者队伍。他们这伙人分散开不怎么起眼，聚拢起来就引人注目了。他们有一种特殊的色调，什么色调？这么说吧，假如说这个街区是丰泽光润的乳色，那么他们就是青铜色了，他们与这个街区的气质不同。这街区即便在这粗粝的时代，也有着一些奢靡的浮丽，而他们则是剽悍的。这城市就是这么多种多样，隔一条街，街上走的人就有截然不同的面容和表情。他们，在这街区，尤其显出重力感，占位就大了。投向他们的目光是戒备的，却又含着瑟缩，似乎是碰上了质地比较硬的物体，便不由自主地回收了。这所位处市中心区的中学，充盈着一股安康保守的市民气，在这里的学生看来，这些着军服、蹬皮靴、骑自行车的人，几乎就代表着革命，而不会想到，这些人已经是革命落潮里的被淘汰者了。不过，也别说他们不识时务，他们有他们的世故，这判断其实是精到的。那就是将社会分成两部分，一部分是革命的力量，一部分是革命的对象。在革命的力量那部分里，各种成分会有强弱消长，无论怎样变化都是他们内部的事，绝不会影响到另一部分。在另一部分内，也同样成分各异，有的很清楚，绝对是革命的对象，而有的则处在模糊之中，但这也是内部的模糊，两部分之间的界线却是肯定和清晰的。所以，就不怪他们会用警惕的眼光来对待这些外来者，或者说入侵者。出于同样的理由，外来者和入侵者们，在这目光的投射下，得到一种满足，似乎是，昔日的光荣回来了。这样，就可以理解他们脸上的笑容了。

这个冬季里，上一年的小学毕业生，延宕一年之后，终于进校了，“复课”的通知也召来了学生们。校园里就比较热闹，甚至于有一种复苏的气象。男女孩子也是闲荡得厌了，多有些想念学校生活，也是牵挂前途，不知何去何从。来了才知道，说是复课，实际无甚课程可复，也无甚纪律可言，至于何去何从，依然音信茫茫。那些新入校的小孩子，对中学怀抱着虔诚心，倒还乖乖地坐在教室里，似乎要开始他们新一阶段的读书生涯。高年级生呢？新来的小孩子只会促使他们更加焦虑，因更加体会到自己滞留的处境。他们散在教室，走廊，操场，甬道。前一段打派仗砸碎的玻璃窗没有补上，大字报的墨迹洇化了，纸也黄了，再覆上几张新的，像打上补丁。操场一年多没有铺黄沙，露出贫瘠的土褐色。要说，校园真可说满目疮痍，可是有了这些年轻的男女孩子，情形就不同了，甚至，有了几分鲜艳。

在校园里略待些时间，就会发现，这遍地散着的人群里，其实是有几个特别突出的组合的，他们，或是她们，以各样的特质吸引了人们的注意。假如将此时的校园称做社交场，那么他们就是社交场上的明星。老实说，在学业停止、行政解散的学校里，因为有了他们，才有了另一种组织形式，将漫无秩序的人和事重新结构起来。当然，这是一种潜在的结构，但却是有紧张度的。外部的架式也许散了，可内里却收揽和聚集起另一股精神。在这大革命中难免出现的无政府的漏隙间，是依赖一些不期然的因素，来担任组织功能的，它们有着奇异的令人服从的素质。其实，也没什么可惊怪的，有人群的地方就有社会，一种社会形式退去，自有另一种顶替上来。这也是社会的生理机能，随时随地进行着自我调节，绝不会让它落入无序状态。

太阳如此之好，高朗而且富丽。只有在江南，又是近海口的地方，幸运地碰上湿度较低的气候里，才会有这样的太阳。湿润的海风，以及饱满的地下水，从地表和草木上蒸发出的小细水粒子，中和了干燥的空气。于是，温湿度恰到好处。太阳穿行过无限光年的氤氲，将最适度的光和影透射下来。物体，尤其是线条微妙的人脸，呈现出最和谐的轮廓。无论何种材质，在此都有一种剔透，显得精致和娇嫩。因为大革命的漏隙，自然的手笔渗透进来，绘下了唯美的图画。一年中，一月中，一日中，就有这样的一种时刻，事物忽然现出极美的一面——光、影、氤氲，全转到那么一个角度，将最优质的形式烘托出来。有许多势态，就是在此时出现转机。人的视觉，有一种美妙的婆娑，每一道光附着影，像柳丝般垂挂在眼睑，将视觉分析得极为纤细，而且灵敏，随了睫毛的眨动，簌簌有声。南昌他们实在是足不出户太久，他们的感官此时就好像一下子裸露出来，无遮无掩，对户外的亮度、热度、明暗度，都需要重新认识似的，惊惶之后，紧接着是高度的兴奋。他们贪婪地打量四周，多亏了他们的荣誉心，才不至于失态，而使他们矜持着。他们在这操场中央站立一时，视觉方才适应，对周遭事物有了辨别力，于是，注意到了她们。

她们总共有三四个人，立在操场边的甬道上，甬道的另一边是学校的铁丝围篱。铅色的铁丝编织成菱形网格，外面就是人行道，栽种着树干粗大的悬铃木，此时，叶子已落尽，背景就变得疏阔了。她们这几个，衣着是蓝和米黄，效果是轻盈的。上午十时许的光，略从上方斜射过来，穿过悬铃木的枝权，再穿过铁丝围篱，经过无数微小块面的折返，来到她们身上，几乎是璀璨的了。她们这几个，简直像是琉璃做的，通体透明，这是什么受光体啊！她们不是那种最夺目的，因为色彩、质地和线条都是特别纤细的，在视觉中不怎么占位，可是却一丝一缕地画出了疆域，再不会混淆模糊。这是什么样的笔触呢？是只有造物才会有的微妙和灵动。现在，她们从整体的画面中显现出来了，你才发现，原来她们就是这画面中的亮色。像这样的亮色还有几处，也就是方才说的一些不期然的因素，起到组织结构的作用。这些亮色分别在各处，将细枝末节一总收拾起来，形成画面。从画面走进去，走入她们这个局部，将其中的细则加以分析，亦会发现这亮色里的个性成分。她们多是有些轻佻的天性，但轻佻这一种天性在年轻人身上非但不减损，反而会增添美感，因为这是天籁。这种天性的人大凡没什么头脑的。年轻人，尤其是女生，要什么头脑呢？有头脑会使她们失去自然。头脑里滋生出的那个叫做“思想”的东西，是个累赘，让人脸色萎黄，青春早逝。就让她们无思无邪，做爱娇的小动物吧。况且，要知道，这样的时刻是极短暂的，就像花吐蕊，鸡雏出壳，几乎只一霎之间。紧接着，她们便要踏入世事，沾染污浊。到那时候，轻佻就差不多是一桩恶习，没头脑则会使事情雪上加霜，越来越坏下去。而现在，正是在开初阶段，她们轻盈得仿佛要飞上天。你看她们立在那里的种种姿态，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是在卖弄风情。但她们又绝不颟顸，相反，她们很聪明，小心里知道有人在看她们，她们呢，也很喜欢。于是，有意无意地要做给人们看。她们选择站在操场边上，就有点这个意思。

操场中央的这一伙，目光停留在了她们身上。说真的，他们并不懂得欣赏她们，因为他们也是同样的年轻，同样的无知无觉，同样也是好看的。在这样的人生阶段，同龄人都是好看的，睁眼就是美景，所以稀罕的不是这个。那么是什么呢？他们还不能够自知。其实就是这两种好看之间的吸引，有一种同道的心情。她们站在那边，他们站在这边。如果只是单个儿的“她”和“他”，也许不够引起注意，但因人数多，就有了体量，这是从客观视觉的角度说。要从性格来分析呢，那就是年轻人都喜热闹，喜欢人多。现在，她们觉察他们在看她们了，差不多是同时，说不定还更早一些，她们已经在看他们了。这一群新来者可以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但是她们比旁人兴趣更大一些，因为好看和好看之间有特别的好感，还因为她们生性轻佻。她们，十七岁和十八岁的年龄，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对异性生出好奇了，这一伙异性又显然与她们身边的那些不同。就像方才说的，他们是来自社会权力的那一部分，特权的优势自有一股强悍，再加上来自性格那方面的异质，他们就格外具有性别感了。当然，他们双方都不懂得性别感意味着什么，就只是满心喜悦地看和被看。一方放肆些，一方矜持些。放肆的一方也许更羞怯，矜持的一方也许更大胆。所以，他们又是直率，又是言不由衷。就在这样的看和被看之间，悬铃木上，枝杈的关节处爆开了星星点点的新绿，校园里无人知晓的角落，有几株迎春，也开出了疏朗的小黄花。

他们彼此看来看去，其实早已看成了熟人，可还是没有认识。双方都在等待着一个契机，也是条件尚未成熟吧。似乎是，双方都挺喜欢，甚至是沉溺于眼下的胶着状态，这里面有着遐想的快乐。人生还没开头，他们的胃口都没撑开，只需要少少的一点点，就足够他们享用的了。倘若不是这场革命，他们就还在学业里，还过着读书虫的生涯，不晓得什么时候才开蒙呢！要说这会儿，他们都有点儿错过节令，可是有什么办法呢？读书呀！受教育呀！做接班人呀！他们算得上小半个知识人了，可身体和心智实在很幼稚。就说他们各站在校园一边，看来看去的样子，就与他们的年龄不符。要在旧时代，他们老早为人父母了，而如今却还在自生自长。渐渐的，他们虽然没有说话，可是相互间开始有呼应了。比如，他们这边有人出洋相，从自行车上的高难动作失手，摔了个嘴啃泥，她们那边就会大笑。反过来，有一日，一只麻雀突然扎到她们中间，把她们吓得四下乱跑，他们也哈哈大笑，并且变本加厉，说出四个字：抱头鼠窜。小兔子本是个善于搭讪的人，然而这一回他也变得矜持起来。这是不是有点做作？但也说明他长大了，内心里不再满足做“可爱的小弟弟”，而且起了反抗，结果是，他对这些女生最疏远。但是，也不要紧，自有替代他的人。替代他的人，名叫七月。

七月是一所中等专科技术学校的应届毕业生，年龄要比他们长几岁，还能与他们打得火热，就可看出他是个少心没肺的人。七月的父亲是粟裕手下的人，参加过黄桥战役、鲁南自卫反击战、淮海大战，很有战功，进城以后在工业局任领导。他当兵前在老家就娶妻生子，后来在部队又结婚，虽然办了离婚手续，但和老家并没断来往。他前后共有九个儿女，还有两三个寄养的侄儿，加上老家时常有人来长住短住，于是，他们在西区一幢旧式洋房里的家，就成了一个招待所。父亲行伍出身，母亲也是个粗放的人，养孩子就像养小牲口，早上放出去，晚上圈回来，其余就全凭个人才智，自生自灭。七月资质平平，又乏人管束，小学、初中都留了级。大人并不着急，用父亲的话说，就是，只要不反革命，就是国家的人。勉强初中毕业，就读中专，三年后出来，就是工厂的四级工，这是平民子弟择定的生活方向。因此在他们学校，多是中下层市民家的孩子，有些还是产业工人的后代。像七月这样的干部子弟，大约仅他一人。但他从小在人堆里长大，性子很合群，就喜欢热闹，什么样的人都合得来，也并不觉得孤单。只是到了文化大革命，他们学校不像别的学校闹得凶，中技生都是一心读完书，就业独立，有的还要养家，对革命没有大热情，七月这时方感到失落。他骑着车到各学校看大字报，听大辩论，以他开放外向的性格，很容易就交上了新朋友，参加进一个战斗队。他没什么观点，就是喜欢革命的那股闹哄哄的劲。懵懵懂懂的，他跟上了保皇派，是出身背景使然，也是父亲在家中拍桌子教训的结果：谁要是造共产党的反，就打断谁的腿！于是，他也跟随着坠入低潮。在所谓“红色恐怖”时期，他也跟着紧张万分，逃往外地避难。最后当然没他什么事，多少是悻悻然地回来。他现在跟着玩耍的一伙，本来是他兄弟的社交关系，后来他兄弟被别处吸引过去，他却留了下来。他与人打交道，总是交一伙，爱一伙，只要人家接纳他，他绝对不离不弃。每一个群体里都有像他这样的人，是最快乐和最忠诚的一个。由于自谦，不免会做人们玩笑的对象，但他的受轻视并不会影响他受欢迎的程度，因为他给大家带来许多乐子。当他们一伙站在操场上，企图引起那一伙注意的时候，多半是拿他取乐，出他的洋相。他们笑，她们也笑，七月呢，笑得最开心。

她们当然看得出他在那一伙里的位置，不怎么把他放在眼里，心里却也觉着他可爱。性情是一个原因，另外就是，他竟长得十分排场。他个头很高，而且结实匀称，不像小兔子那样细溜溜的一条。肤色是象牙白，额、鼻、嘴的线条有些稚气，眼睛黑亮亮的，笑起来，简直是烂漫。他令人轻松，她们对他就比较随便。有几次，居然忘记了与他们之间的藩篱尚未打开，颇为自然地迎面对他笑一下，走过去了。他呢，比任何人都率真，他早已经丢掉伪装，认她们做熟人了。于是有一日，想也没想地，将自己的自行车朝她们跟前一推，而她们呢，一阵手忙脚乱，到底没让它完全倒到地上，扶住了。她们中的一个上了车，其余的拥住她，车却一径地歪向一边，眼看着上面的人就要掉下来，还是要靠七月。他分开众人，一个人托住车后架，不由分说往前推去。只听一声尖叫，车子已经骑起来了。接着，事情就变得顺利了，她们轮番上车，由七月推着骑去。很快，七月就满头大汗，可他就像有无穷的力气，跑得风快，就像一匹大马，快乐的大马。当跑过他们一伙身边，他们就夸张地叫着：加油!加油！是讥诮七月，却掩不住一股子艳羡。这一幕可真是招摇，操场里的人都让开来，站在周边甬道上看，看一个英俊的青年和自行车赛跑。因为他其实已经松开了手，骑车的人却不知不觉，可他还是跑着，一点没落下。

事情就这么开了头，很快，操场就变成了自行车训练场。他们的自行车，一架架地到了她们的身下，她们都已经出师了，围着操场飞快地骑，一圈又一圈。他们呢，怪声叫好。她们自是不理，骄傲地挺着身子，笑着，从眼前掠过去，轻盈得像一只只燕子。她们那样子，简直是不规矩。可她们才不管世人的眼呢，本来心里就憋了一股疯劲，原先的矜持不过是拿腔拿调，这会儿就怕要上天了。他们心里其实都痒痒的，可到关节处，男生就不如女生放得开，他们缩在边上，声气已经被压下来了。不知是谁发了令，他们一哄而上，企图夺回他们的车，可她们一扭车把，只觉耳边一阵风，让过去了。返身再追，她们又骑远了。他们撒开腿在操场上围追堵截，终于抓住后车架，自行车奋力挣一下，挣到凹陷的沙坑，一坑的麻雀冲天飞起，人双双倒在沙坑里。远处看起来，相当不堪。可是他们怕谁？最后，他们夺回了自行车，她们呢，纷纷上了他们的车后架，呼啦啦地出了校园。

这城市表面上看已经没什么颜色，素得像戴了孝，内心可不安分。这一行小男女从街上过去，城市的表情立刻就轻俏起来，露出暗藏的风月。在这条著名时尚的街道两边，其实是千家万户的柴米生涯，如今街上的繁华收起来了，那柴米人家掩着的不入流的风情，却一点一点漫出来了。可是，哪能像他们这样肆无忌惮呢！

她们都居住在这个街区里，在这里长大，她们从光照不足的窄弄里走出，华丽的街景扑面而来，她们就有办法将这强烈的比照调和起来，调和成一种特别的格调。这城市其他任何街区里，都见不着这样风度的女孩子。她们挺时髦，又很家常，挺虚荣，又很文雅。知道法国吗？这街区曾经是它的租界，有着巴黎的遗风呢！人们通常说“淮海路上的女孩子”，就像说“巴黎女郎”，指的就是她们这样的，摩登世界的小女主人。看上去，她们是懵懂的，事实上，她们天生就有自觉性，或者说自觉的本能，晓得别人怎么看自己。比较起来，小老大沙龙里的那些女孩子，都是木讷的，也是因为养尊处优，反而事事在意。不像这里中等人家的女儿，将自己的家当收拾得一清二楚。

此时，她们坐在那些人的自行车后架上，风将他们的军衣鼓成帆，她们的心也鼓胀起来。扑鼻是陌生的新鲜的气息，与这街区完全不同的气息，一股有魄力的气息。所谓魄力，不止指个人的能力，还包含着权力的意思。她们也比小老大沙龙里的女孩子有世故，别看那些人谈天说地、指点江山、胸襟广大。胸襟大有什么用?虽然她们在具体的世事里，看到的也是现象，可却直指本质。沙龙有什么？巴黎的精神实在还是在街头。看他们这些外来者飞驶过街道，似乎这个城市已经变质，其实这正合乎它的本性，这本性就是趋炎附势。这样，你就可以知道，她们随他们乘风而去，有多么叫人眼热了。在这都会风情之下，又有多少的势利心。

第三章

11.姐妹

她们其实成分各异。舒娅的家庭论起来应该属于小兔子他们的阶层，她的父母是第三野战军的文化兵，进城后驻扎南京，她就是出生在军区大院，属于海鸥同母异父的弟弟妹妹那一代人。不过，她还没长到穿一身花，头顶一大个蝴蝶结，满口南京话，与小伙伴们饶舌的年龄，就随母亲转业迁到上海了。上海这城市，有许多“三野”的后代呢！对幼年的生活，她已没什么记忆，要说有一些，那也是大人反复提醒造成的印象。比如在一个四面镜子的练功房，被几个阿姨叔叔传着抱来抱去；比如送托儿所不愿去，哭着喊“我还小，我还小”；还比如，她和另两个同龄的小朋友抢一辆小三轮自行车……她这个人生性有些混沌，大院里的粗放的生活到底也会有作用，她对什么都不大上心，是人说有“糊涂福”的那类。她母亲带着她，还有抱在手里的妹妹，再加一个保姆，由机关总务部门的职员带了来看房子。母亲还是部队观念，以为这和行军途中号房子的意思差不多，随时都可能开拔，事实上也是，她父亲不还在军区吗？母亲只要了一大间和一小间，是将一层楼面破开来的，于是，厨房和厕所都需公用。不想，这一住就再没走，直到她父亲也从军队转业到地方，一家人一径住了下来。这样就可知道，她们家是挤住在左邻右舍中间。淮海路两旁，所住大多小康，这条弄堂也是。舒娅先全托在机关幼儿园过了两年，那生活还有些接近大院里的，相对独立，和地方上的民情民俗隔离着。七岁时上了小学，小学校就分散在弄口沿街的民居里，从这时起，舒娅便完全融进了弄堂的生活。

她开始学说上海话，一学即会。小孩子学语言都快，但总也有个人的条件问题，像她妹妹就不行，上海话没学好，还弄得有些大舌头。舒娅属于那种感官反应敏捷的孩子，学什么像什么。她说上海话像炒豆一样，又轻又快，很快就变得饶舌。她还学会了和小朋友手勾手地去小烟纸店买零食吃，那种滚了甘草，用桔梗还是萝卜条制成的东西，含在嘴里，酸、咸、苦、涩，混成一团，再洇染开来，那味道说不上好还是坏，就是有一股子促狭。弄堂里的女孩子，大凡是这种东西喂成的性子，再豪爽的人，也有些促狭呢！只要看看她们闹的小别扭就知道。舒娅挺能兴是非，一会儿和这个好，一同说那个的坏；一会儿和那个好，数落这个的坏，就和海鸥厌弃的南京妹妹们一样。市井里的孩子其实都差不多，差的那一点是做派。做派这事情，怎么说呢？就这么说吧，舒娅搬口舌，舒娅也唱“falling down，falling down，London Bridge’s falling down”，当然，是唱成“马林当，马林当，大家都来马林当”。总之，舒娅多少学得俗了，被母亲骂，骂什么呢？骂她“像老百姓”。这骂名不大妥当，却说明问题。骂归骂，她依然兴兴头头的，学习成绩中不溜儿。方才说过，她不是个上心的孩子，还有点缺脑子，可凭她活跃的性格却在学校挺受注意，少年宫欢迎外宾让她去参加，合唱队也有她的份，少先队里担任了小队长的职务。到了小学毕业考中学的时候，这些社会业绩全派不上用处了，但她在学校里的影响，又难免造成假象，所填志愿就偏高了，结果落到眼下这所区级中学。自然要受母亲骂，她流了一通眼泪。你以为她很痛心，一转脸，她已和同学参观新校园去了。中学离家有十五分钟路途，单是这点就让她喜欢上了，穿过大半个街区去和来，上学变得很郑重，有些走进社会的意思。中学的同学，来自更宽的范围，不像小学，根据地段划分，多是一条马路，甚至一条弄堂的，而现在，几乎遍及一个区，她的社交面也更广阔了。

中学里的同学与小学里的果然不同，一条街上长大的孩子，形貌上会有些接近，气质也会接近，因为是人生第一批同道，就像同一个草窝里孵出的鸡雏。所以，到了中学，遇到其他街区的孩子，总有生疏感。但舒娅适应力很强，她很快越过隔阂，交到了新朋友。她随这些新朋友去她们的家，她们的家所在的弄堂和房屋，也是另一种格式。其中有一个同学，住在一条庞大的弄堂里，支弄繁多。她跟随走进去，左弯右拐，再上楼梯，也是左弯右拐，最终走入房间。推开窗户，窗下是一片空地，摆着餐桌，树枝上挂着彩色小灯泡，是一家西餐社的露天餐座，她和父母、妹妹来过的。这时未到夜晚，餐桌上没铺桌布，灯泡也没点亮，看上去很不相同，舒娅有一时的怔忡。她其实走入了这座城市的腹地。但她是个没有自觉性的人，意识不到这个。她只是不自主地为她的新同学倾倒。当然，接下来的还是那一套，龃龉、生隙、重新组合、再和解。因年龄增长，事态会比小学里严重一些，但也并不是说就有了多少严肃性，依然是鸡毛蒜皮的原委，心思却是少女的心思了，要曲折许多。她就变得更俗了一些。她们的财政情况不允许她们去拍明星照，只能到哪条小马路上的小照相馆，拍半寸的“咪咪照”，互相换了衣服拍。她们用玻璃丝编织小金鱼、牵牛花，挂在钥匙链和塑料钱包上，她们的口味也变得“淑女”了，不再光顾弄口的烟纸店，而是到老字号“采芝村”。话梅对她们还是太昂贵，恰好，市面上好像专门针对她们这些小大人的钱袋，推出一种名叫“话李”的腌梅子，形状、口味、包装，都与话梅相仿，价格却便宜一半还多。她们中间还盛传一个消息，在某某旧货商店，一对长过一米的辫子可换一辆自行车……她们正在从小孩走向少女，在一个庞杂的市民社会里，多少有些长成了小妇人，纤巧优雅的小妇人。市井中某一种成分是合乎女性特质的，那就是它的琐细，栽培出一种街头巷尾的妩媚，既不深藏，也不彰显，可爱可亲，却不可及——这就是市井的涵养了。

文化大革命开始，学校停课，学生分成两派。和所有大革命一样，一是保皇派，一是造反派。“保”和“反”的所谓“皇权”，不过是学校的校长，至多是教育局的局长。舒娅本来是参加造反派的，但回家同母亲一说起，母亲即表示反对。舒娅要和母亲辩论，可她哪是对手！母亲是抗战末期从上海到新四军苏北根据地的女学生，读过中学，受过党的教育，读来的书帮助她理解革命，正好到教条主义这一阶段，文艺兵的那点浪漫气质，又正够浇灌她的理想主义。舒娅的性格其实多少是承袭她，肤浅，但是热情。但也如通常情形一样，有一位意志坚强的母亲，女儿往往是没什么主见的，所以，没经过几个回合，舒娅就心悦诚服，退出造反派，转入保皇派。不久，形势明朗，造反派代表了革命的大方向，不用说，舒娅站错了队。回家和母亲吵一场，一赌气，做了逍遥派。其时，大串联开始，她与几个同学相邀，去北京见毛主席。因生怕母亲阻拦，没敢说，硬从保姆，一个扬州女人那里讨得两块钱，留下一张字条，走了。与她相邀的同学都是逍遥派的，对革命并无兴趣，只是想趁了串联，免费出去玩。所以其实不一定要去北京，见毛主席不过是一种象征性的说法。

她们一行四人挑了一列最干净和人少的火车上去，结果是短途慢车，几乎十分钟停一站，整整一夜，天亮时方才到杭州。杭州的大街小巷壅塞着串联的学生，尤其是北方来的学生，穿着大多黯淡，这座江南城市不由变得粗粝了。但西湖总是妖娆，正是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的季节，就好像世外桃源。她们住在动物园附近一所中学里，每天一早出发，往各个景点去，一玩就是一天。读书时候，要受学校和家里的拘束，哪里能这般自由自在。大串联呢，就像理想中的共产主义，只要凭学生证和学校证明，即可去定点食堂吃饭。食堂的大锅饭，当然谈不上什么口味，她们都是养刁了的舌头，不几日便觉得寡淡无味，想着找贴补。再有，著名的小吃也总要品尝品尝，不枉来一次人间天堂杭州。要知道，她们是上海的女生，来自享乐主义的世界。那享乐倒也不是山珍海味、宝马香车的奢华，只不过是家常便饭，经过提炼，就有着对物质的精到理解。于是，她们时不时地吃一碗桂花藕粉，或者三鲜小馄饨，买一包小核桃，甚至，很舍得地在奎元馆吃了一次片儿川——她们立即吃出这面好就好在是小锅下出的，所以爽口。就这样，她们的钱袋消了下去，同时呢，很难免地，四人之间也生出些龃龉。不外是些生活小事，比如睡地铺，谁占了好位置，谁又挑了好被褥；比如，谁的脏衣服不及时洗，随便地一塞，却塞到人家枕头底下；再比如谁和外校的学生说话太随便，引起人家侧目……然后再将彼此的不满互相交流，结果四个人倒分了三派。以舒娅混沌的性格本来是和哪一派都可以，但就在财政紧张时刻发生了一件事情，其中一名女生来向舒娅借钱，舒娅想也没想就将最后的五角钱交了出去。过后，另一名女生便来告诉，借钱的女生拿了舒娅的钱，买了一个火腿面包，独自享用了。趁舒娅的气头，那女生建议拆伙，说她的娘娘在宁波，她们可以去那里玩。那两个呢，一个已经想家要回上海，另一个也去向未定。舒娅还没玩够，当然就跟了那同学去到宁波。到此，她们离开上海整整一周。

她们两个在宁波又待了一周。在宁波，她们就住在那同学的娘娘家，一条巷子里的一幢二层木板房。娘娘家有两个男孩子，都比她们年幼，对她们很尊崇的态度，尤其要对舒娅多看几眼。后来发现，她们进来出去的，多有邻里的大人小孩看舒娅，牵连得娘娘也要看舒娅了。和隔壁邻舍相熟以后，才知道，大家都在传，说舒娅是演电影的。演的那部电影就是在桐乡的新市镇拍的，里面有个巧手妈妈，巧手妈妈的女儿，就是舒娅扮的。舒娅否认。隔壁女孩半信半疑的，说世界上怎么会有那么像的两个人。隔天到她表姐家找来一本这个名叫《蚕花姑娘》的电影连环画，翻出巧手妈妈女儿的那几页，舒娅一看果然很像自己。那表姐也一起跟过来，看不见真正电影上的人，看见和电影上很像的人，也很满意似的。连娘娘都有这种心情，喜欢一左一右带两个上海小姑娘出去。舒娅，以及她的同学这时才发现，原来舒娅是个漂亮的女生。舒娅原本是黄渣渣的肤色，眉眼很淡，人又瘦，像一根芦柴，并不起眼。可不知不觉中，皮肤有了光泽，变得透亮，眉眼添了颜色，就像墨描的，身材也有了曲线。人呢，到底长大了，心里面存了些心事似的，生出几分沉静，有了少女的情致。

宁波这地方，其实有些上海草根的意思。到了宁波，就好像又向上海的腹地深了一步。舒娅当然不会有这样的历史意识，但她亦有自己的新发现。她家隔壁一家人就是宁波原籍，小学和中学都有宁波籍的同学，这些人家颇有些相近的地方，比如，家什用物，那种红木雕花带帐架大床，他们叫做“眠床”的，那种涂漆带盖的“荸荠篮”。家中的气味也差不多，常有一股腥和酱的气味。尤其他们的说话，别有一路风趣。现在，她来到了它们的源头。这里人家，多有“眠床”，腥和酱的气味来自于咸鲞和蟹酱，充耳都是爽利豁辣的宁波话，形形种种，合成一股子热闹劲，将人团得紧紧的。舒娅外表是个娴淑的少女了，内心依然是简单的，还是孩子的头脑，喜欢人多，喜欢说话，喜欢笑，总之，喜欢快活，宁波人的性格，挺对她的胃口。等回到上海，母亲发现她连说话都有乡俚气了，同时呢，也发现她长成了个好看的大姑娘。

在舒娅他们家的楼上，住着一户殷实人家。祖父曾经是洋行职员，现已退休，老人做派洋式，拄“斯迪克”，抽雪茄，那股辛甜交加的雪茄烟味从楼上弥漫下来，四处都是。祖母一直做主妇，气度也很不凡。织锦缎的夹袄，毛料裤，冬天抱一个热水袋，夏天摇一柄羽毛扇。有时会下楼来，却不下到底，站在楼梯口转弯处，向下望着。楼底下的两户，一是舒娅家，一是那宁波籍邻居，都没有关门的习惯，大敞着，那家的祖母便将两家的起居活动尽收眼底。她静静地立在那里，好像等待有人邀请她下去坐一坐。可是谁配邀请她？她是如此的威仪。底楼两家的大人都去上班了，只有吵吵闹闹的小孩子，还有保姆们。舒娅家的扬州保姆曾发出过邀请，可她矜持地一笑，没下来，反是转过身上去了。她大概是要有三邀四邀才可屈尊，可舒娅家的扬州保姆不是一般的保姆，她是见过世面的，亦很有尊严。于是，那祖母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没有机会下楼来了。这家也有一个小孩子，年龄在舒娅与妹妹舒拉之间，因是独女，平素十分寂寞，也常到楼梯拐弯处站了，望着底下的房间。但她不像她祖母那么矜持，只要舒娅一招手，立刻飞也似的跑下去，毫不掩饰迫切之情。无奈好景不长，不一会儿，就响起祖母的叫声。她一边应着，一边赶紧跑上去，回到楼梯拐弯处，巴巴地向下看，然后再伺机飞奔下来。这是小时候。长大以后，她祖母不怎么干涉了，她却开始作态，变得很矜持，有时见面甚至装没看见，话也不说地擦肩过去。但另有一些时候，似乎什么机关打开了，又相熟得不得了。舒娅从宁波回来，她们间的关系恰好处于交好的状态，那女孩似有无穷的话要与舒娅说，最重要的其实是两件事情：一件是，她告诉舒娅，她祖母说，舒娅是弄堂里最漂亮的女孩；第二件是，弄堂口贴了一张告示，让地、富、反、坏、右五类分子去街道登记——所以，她的小叔叔和舒娅的爸爸也都要去登记了。

舒娅来不及去想，那女孩的小叔叔，一个缄默的无业的青年，怎么会是右派?自己的父亲竟然是右派，就够她伤脑筋的了。她第一个反应是去找母亲问，还是像小孩子的时候，有什么不明白的事就去问母亲。母亲早就想告诉舒娅父亲的底细，可是见她兴兴头头的，没机会开口，现在好了，免了她开口，舒娅就知道了。母亲先是点头，然后安慰道，一九六○年时，父亲的右派已经摘帽。但是这并没有让舒娅好过多少，她向来自恃“红五类”，血统纯正，即使“摘帽右派”这名字，在她也是耻辱的。她痛心地哭了一场，哭罢，黯然地褪下红卫兵袖章——虽然做了逍遥派，但她依然是红卫兵，一个没有派别的红卫兵。这个动作又让她掉了几颗眼泪，却不像先前那么绝望，而是奇怪地感到一种满意。满意什么呢？不知道，是不是满意她的忧伤呢?一个少女应该是忧伤的。就这样，舒娅结束了她的政治生涯。而母亲，却忧上心头。她暗暗地注意女儿的动向，当然不是怕女儿会有什么想不开的，这点她绝对放心，这孩子缺乏强烈的个性，她曾经对此不够满意，但现在倒觉得安全了。她怕的是，舒娅会像许多儿女所做的那样，与父亲划清界线。方才说过，母亲属于革命队伍中的小知识分子，多少有一些自由思想，也正是这点自由思想，将她从教条主义里面扳回了一点，有了些微的人情之常。在“反右”的时候，她没有听从组织劝告与右派丈夫离婚，就是这人情之常作祟。她重视她的家庭。现在，她担心舒娅能不能经受住考验。

一个星期天的下午，母亲宣布合家前往龙华公园游玩。临到出门，舒娅说不想去了。母亲先没说什么，与父亲领了舒拉径直走了，走到弄口，忽然转身，返回家中。舒娅正坐在窗下看一本小说，母亲几乎是青着脸，干着喉咙，说：爸爸的问题已有过结论，现在正接受组织重新审查，暂时没有发现新的问题，所以，你还没有到需要表态的时候！这气氛在家人中间是过于严重了。舒娅说是在大革命中沉浮，其实和在课外活动差不多，哪里见过这阵势，当即放下小说，老实跟在母亲身后，一同往公园去了。这是个阴霾很重的天气，景物都显得萧条，人呢，都有心事，脸色沉郁。公园平坦坦的，没有什么风物，只是兀自立了一具名为“红岩石”的陡石，表示着对革命传统的纪念。另还有几块草坪，草皮枯黄而且稀疏。他们一家四口，也谈不上游兴，甚至是百无聊赖的。母亲则不同，她姿态轩昂，迈着很大的步子，走得风快，其余几个只得加快速度。看上去不像出游，而像是受检阅，以一个完整家庭的队列，经过世人的观礼台。此时，母亲分不出心去注意，身后的这一列人里面，舒娅显得多么的不入调。她已经是一个少女，不合适与父母，以及未成年的弟妹出行，且是去这么个乏味的公园。在生长的这一个阶段上，家人都配不上她，简直要辱没她了，因为他们都是俗人，而她，就像天仙下凡。

好了，当小兔子他们认识舒娅的时候，照他们的说法，舒娅也是个“小市民”了。舒娅呢，很微妙地，自从与那一伙人结识后，有意无意地想回到她的家庭背景里去。她开始说普通话；在家里寻找旧军服，竟也找到一件两个口袋的列兵服，腰身肥大无比；她还夸张自己在运动中的经历……可是，显然无济于事。小兔子他们第一次上门，看见的一幅图画，就是舒娅家的扬州阿姨和妹妹舒拉坐在门口剥豆。见舒娅带一拨人回来，舒拉很不给面子地叫舒娅一起剥豆。舒娅不理会，舒拉就在身后很凶地吵。豆蔻年华的女生，有一个半大的妹妹总是麻烦，她看着姐姐焕然一新，不由得妒火中烧。舒拉和舒娅性格完全不同，不那么好说话，而是有些乖戾。生性疏阔的姐姐往往会有这样的妹妹，专门欺负她，和她作对。这一拨人，好笑地看着舒拉。小兔子没说什么，七月呢，朝舒拉一瞪眼，要将她吓回去的意思，可那只是一霎，接下去是更凶猛的吵。此时，南昌一牵嘴角，说道：真是小市民！自从与小兔子交上朋友，南昌的心情轻松许多，变得比较多话，但是沉郁的性格还在起作用，那就是他出语尖刻。他的这句话，让舒娅和舒拉都满脸通红，舒娅转身将房门带上。可是不一会儿，舒拉推门进来，拖把椅子坐在一边。你又不能赶她走，这也是她的家。

父母内心本来准备舒拉是个男孩，有意无意地就当她男孩。舒拉这名字原来属于苏联卫国战争英雄姐弟卓娅和舒拉中的弟弟，是男孩的名字。穿扮上也是舒娅留长发，舒拉则是齐额的短发；舒娅穿红，舒拉总是穿绿；玩的呢，也是舒娅玩娃娃、穿珠子、绣十字花，舒拉则有一把弓箭、一部电动汽车，还有一把铲和一个桶，专在公园的沙坑里掘沙子玩。就好像合着大人的心思，舒娅细眉淡眼，纤巧的鹅蛋脸；舒拉却有着鲜明的轮廓——这样的脸型，幼小时总会比较抢眼，但长到某一个阶段，因各部位都很特殊，于是，便产生冲突，破坏了谐调，变得不好看了。现在，舒拉就正在这不好看的当口。倘若没有姐姐的对比，还好一些，可恰恰有个姐姐抽枝发条，不由得舒拉要感到自卑了。尽管父母的希望是那样，而舒拉的长相，有主张的性格，也都带些男孩的气质，可事实就是事实。舒拉无疑是个女孩，甚至比姐姐舒娅更是个女孩，她心思绵密。就这样，舒拉的内部和外部，形成了紧张的关系，使她处在一种焦虑之中。此时，坐在一边的舒拉，蹙眉噘嘴，手撑在膝边，肩膀扛起着，背带裤的裤腿短了，吊在脚踝以上两公分，袜子则褪下去，有一半蜷在脚心。头发是终于争来的自主权，留长了，勉强扎起两把，厚厚的额发扎不进去，披到眉下，头缝也没分齐，曲里拐弯着。她竖起着耳朵，听他们说话，可是有谁会注意她呢？在那个年龄里，四岁的差距简直是一道沟壑，隔开了两个时代。

舒拉坐在人圈外头，看他们围着方桌侃侃而谈，谈时事，谈政治，谈“文革”轶事。谈到机密处，四周看看，对舒娅说：让你妹妹走开。舒娅晓得对妹妹不能来硬的，哄她说：你出去，我给你两角钱。舒拉立刻瞪大眼睛，警觉地问：妈妈给你钱了？人们便哄笑，南昌从鼻子里哼一声：小市民！舒娅就红了脸。舒拉恼怒地瞪着南昌，她恨这个人，恨他的傲慢。称她们“小市民”，是对她们，尤其是对她的严重侮辱。就像方才说的，父母无意中将她当男孩，鼓励她性格中的某些属男孩的气质：朴素，勇敢，慷慨……其实有些勉为其难，但是也让舒拉避免了小女儿趣味。舒娅或多或少有一些脂粉气，在舒拉是一点也没有。所以，她对姐姐和姐姐同学们的心情十分复杂，一方面羡嫉她们的长成，另一方面又蔑视她们的做派，觉得俗。原先，她并不知道有“小市民”这种说法，现在知道了，觉得再恰当不过，正是她想表达的意思。可是，她不应该算在此列呀！她应该和他们属一类的。令她不可思议的是，他们竟然是姐姐的朋友。事情就这么颠倒了，让舒拉怎么想得通呢？有一次，南昌从座上起身去厕所，经过舒拉身边时，朝她挤挤眼。应该说这是一个友好的表示，但这也不能安慰舒拉，因是将她当小孩子。她觉得，她比姐姐她们更理解他们，更能够与他们对话，无奈他们对她一点兴趣也没有。

还有，让舒拉气恼的是，她们家的扬州阿姨也要来凑热闹，就坐在她边上的床沿，叠衣服或者做针线。看起来，她们俩就像是一伙的，更增添了“小市民”的气息。舒拉几次让她走开，她的回答是：你问你妈妈去，她让不让我走！而且，扬州阿姨的态度远远要比舒拉来得坦然，她不仅是听，还不时要插进嘴去，问这问那，弄得舒娅都要递白眼。令舒拉更加不满的是，他们并不反感扬州阿姨的插言，甚至，和她对嘴对得挺来劲的。他们以很诚恳的表情同意扬州阿姨的疑问，然后请教她的意见。扬州阿姨呢，也老大不客气地，发表她的见闻，无非是些家长里短的街谈巷议。这一回，他们却流露出真正的兴趣，轮到他们向扬州阿姨问这问那了。扬州阿姨几乎成了中心，舒拉怎能忍得下去！她止不住地要去打岔，与扬州阿姨吵嘴，将局面搞得很乱。他们开始嫌她烦了，越过舒娅，直接呵斥她，要她住嘴。舒拉眼里含了一包泪，带着哭腔与他们吵，心里绝望得要命，破罐破摔地，反正自己再也讨不到他们的喜欢了。这样闹了几场，他们就将聚会的地点转移，离开了舒娅家。家中又剩下舒拉自己，和扬州阿姨面面相觑。

舒拉比舒娅小四岁，这样的距离正好够舒娅每一步都走在舒拉前面。以她激烈的性子，是感到不公平——姐姐上小学，她只能去幼儿园；姐姐隆重地过十岁生日，她只能眼巴巴地看着，等她好不容易熬到十岁生日，正逢文化大革命，大人们都没心思，潦草打发了；此时姐姐已经是中学生，她还在小学里；眼看她临近中考，学校又停课了；文化大革命吧，小学生不能参加；小学终于也开展文化大革命了，却正逢复课闹革命……这就已经不是她和姐姐之间的事了，好像是和时代之间的事，那就没法怄气了。其实呢，是成长的事，是舒拉特别的渴望长大。就因为这，舒拉给自己的成长造成了许多困难。她没有同年龄的伙伴，同龄的伙伴统统不入她的眼，她觉着他们幼稚。这只是她的看法，实际上，她可能比她的同龄人心智更不成熟。因为违背自然，不能顺畅发展，她就很孤寂，这孤寂促使她更加感到不公平。所以，她永远无法享受她的年龄里的时间，尽是不高兴了。就在这种孤寂之中，她的又一项功能则兀自发达着，那就是思想。在她这个年龄，说“思想”两个字大约是可笑的，可事实真就是，舒拉的思想能力，摆脱了身心限制，呈孤立状态，突飞猛进。这也是令人苦恼的。怎么说呢？简单说吧，她有着发达的思想，可是，想什么呢？就好像利器在身，却没什么可供切割的，弄不好，还会伤着自己。她还小，还没开始生活，思想却已经预先工作。

她曾经将一整本马恩列斯语录抄写在笔记本上，她连字都写不端正呢！这些断章取义的字句，她抄时都是懂的，可过后却一无印象。她在弄前的马路上走来走去，有发传单的红卫兵急急地经过，都不会发给她一张。偶尔，不知是哪一位革命者登上高楼，于是从楼顶飘飘摇摇撒落一阵子纸片儿。她奋力追逐，抢夺来一张半张，那薄脆的红绿纸上油印的钢板刻字，看起来就更不得要领了。她很珍惜地将这些传单收藏起来，也有薄薄的一叠了。还有一回，她尾随几名男生去往各处看大字报。就像她觉得姐姐她们“俗”一样，她觉得凡女生都免不了“俗”。她自己，当然也是女生，可她不是同别人不一样吗？她宁可与男生交往，因觉得男生的世界是大的，可同年龄的男生甚至显得比女生还小。再说，学校里严格地划分男女生，她根本无法和他们说话。那一回，她听男生们商量去看大字报，便远远地跟着去了。说起来都怕人不信，仅过一条横街，舒拉都要迷路的。她就像人们形容的，是“思想的巨人，行动的矮子”。家里大人管她管得很严，在姐姐底下，她永远是小的，所以这种管束就没了期限。她绝不能单独穿过马路，她晚上绝不能出门，她绝不能收授别人的东西，甚至于，她的零用钱都由姐姐代管。她相距十来米地跟在男生后面，在她看起来已经走得很远，街道完全陌生了，可他们还在继续往前走。她心里害怕，与他们的距离越缩越近，其实他们早已经发现她的尾随，可他们因为害羞，便有意加快速度，好摆脱她。大街上就出现了一人追，数人逃的情景。最后，他们进了一所院落，院内一幢小楼，里外都张贴了大字报。舒拉惊魂未定，又怕被他们甩掉，找不到回家的路，墨汁淋漓的大字从眼前过去，不晓得写的是什么。等她心神稍安，有几幅古怪的画，约略进了眼帘，却更加不懂——一颗绿色的太阳，底下有一立一背两个人，立着的是小孩，背着的却是大人，题字为“西边出了个绿太阳，我背爸爸去买糖”……暮色将至时她终于回到家中，当她看见熟悉的街景，不由奔跑起来，差一点撞上一辆自行车。骑车人斥骂道：小姑娘寻死啊！经过这场历险，舒拉再不敢尝试别的，她只能坐在家中，面对四壁苦思冥想。

无论舒拉怎么看不上舒娅，有些事情还是得靠舒娅。比如，舒娅能够搞到批判电影的票。电影院在革命之初沉寂了一段，又开始放映电影，是以批判的名义，这可是上海市民最踊跃参加的革命了。通常都是团体组织包场，但总是会有散票遗漏出去。舒娅就有办法弄到票子。当然，她总是要与她的伙伴分享。在母亲的干预下，她也带舒拉去过几回。可是终于有一次，舒拉被拦住，不让进场，因为她显然是个孩子。舒拉愤怒地冲着检票员喊：革命不分年龄！人家根本不理她，她只得一个人悻悻回家。舒娅还带舒拉去文化广场参加批判大会，这一回，舒娅也没有票，但可以混呀！门口的秩序总是混乱的，可以趁着乱一拥而入。她们冲进去过一回，舒拉一下子被震慑住了。人海上面，是红旗的海洋，再就是口号声浪此起彼伏，发言人言词锐利，情绪激奋。但时间长了，终有些单调，舒拉绷得很紧的神经渐渐松弛下来，有一阵，她似乎迷糊了。可是这时候，又有另一种气氛激动了她，那就是天已向晚。离地面很高、直抵穹顶的窗户外面，天空沉暗下来。会场里灯火通明，更显出了夜色。多么不寻常呀！这么晚了，还没有回家。场面的恢宏，再一次感染她。人和旗帜的颜色都带了一种暖色调，由这色调，舒拉联想起外面的街道、楼房、弄堂——那是无尽伸延的阡陌，铺开在酱黄的路灯下，她忽然有些鼻酸。但第二次冲会场就没那么幸运，门口由纠察队手挽手地连成围墙，顶住企图拥入会场的人群，其中就有舒娅舒拉。这一回，舒拉喊的是“革命不要门票”，但无济于事，只好悻悻回家。这就是舒娅向舒拉输入的革命。

和任何革命的输入一样，舒娅在带来进步的同时，不可避免地，也捎来了历史的“垃圾”，那就是书。这些书一半是从抄家物资中流散出来的，另一半则是来自无人管理的图书馆，因此，上面或是盖着图书馆的公章，或是私人的藏书章。也有些是没了封面，甚至只剩下大半本的，那就是从废品收购站拾来的。总之，都是“破四旧”的那个“旧”字。这些书显然处于飞速的流通中，它们在舒娅手里只能停留很短的时间，等舒娅看完，留给舒拉的时间就更短了。有一次，一本《安娜·卡列尼娜》是晚上十点才送到的，第二天一早就要送走，结果是舒娅看上半夜，舒拉看下半夜。还有些书，只能从舒拉眼巴巴的眼睛里过一下，就流走了。但是，却也有几本书，似乎被舒娅她们忘记了，于是就一直留在家中，被舒拉翻来覆去地读。有一本叫做《我同时代人的故事》，封面上标明第一卷，那就说明至少还应该有第二卷；有一本《约翰·克利斯朵夫》，也是第一卷；再有一本没了封面，于是也无从得知书名的，故事呢，也有些枯燥，尽是二男一女在说理与申辩，虽然是谈爱，但那爱也是干枯的，不大引得起舒拉的兴味——舒拉，她已经对爱有兴味了。现在，舒娅又带来了小兔子南昌七月这伙人。可是，因为舒拉胡搅蛮缠，舒娅又将他们带走了。

舒拉寂寞地度过一些日子以后，忽然，舒娅又将他们带回来了，别人家哪里有舒娅舒拉家的自由民主啊！只有舒拉烦人，但他们也有了对付的办法，那就是他们在小房间里说话，将舒拉锁在外面。很奇怪地，舒拉并没因此生气，她反而安静下来。这一伙人在隔壁房间里，只能听见偶尔爆发的笑声，可是，舒拉的寂寞舒缓了。她一个人坐在大房间里，看着那几本残缺的书，已经看过无数遍了，还要再无数遍地看下去。有时候，她轻轻放下书，略踮着脚，走出去，在小房间紧闭的门口徘徊一下，恰恰好，里面的人压低声音了。有一次，南昌推门出来，与她撞个对面，南昌有些抱歉地对她笑笑，复又进去了。舒拉从南昌的笑容里看到了一点同情，过去对他的恨意就柔软下来。

这一日，小房间的门被轻轻叩了几下，里面的人停了一会儿方才开门，见是舒拉，以为她又要生事，不料她只是对南昌招手，意思是要他出来。南昌觉得好奇，又觉得有趣，站起身来，随着舒拉走到大房间。舒拉在椅上坐下，向南昌仰着头。我对你说，舒拉说：她们，她用下巴颏点了点小房间的方向，她们根本理解不了！理解什么？南昌问。理解你的思想！舒拉说。说完后紧闭着嘴，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南昌。南昌脸上还笑着，心里却一惊，他忽然看到了小老大楼下，那个安娜的眼睛。也是那么大，黑，浓郁。安娜和舒拉差不多年纪，那一个已病得不像样子，这个却很健康，精力旺盛。这样大小的孩子，都有着同样的眼睛吗？南昌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舒拉的眼睛却逼迫他很久。

12.爱恋萌生

他们在小房间里，成天价说笑，究竟说笑什么呢？小兔子他们，就像学校请来的战斗英雄给学生们讲战斗故事，讲他们在革命中的所见所闻所经验。她们那点点阅历，连革命的皮毛都算不上，自然只有聆听的份儿。他们虽然也觉得她们少见识，是目光狭窄的小市民，可是面对她们崇拜的目光，谁能不被打动呢？也就因为她们少见识，说什么，听什么，她们怎么知道，外面早已换了天地！换了天地被他们说成一场复辟，这又使他们的讲述增添了危险的色彩。他们有些像俄罗斯宫廷政变里的十二月党人呢！她们读过的书此时正好应验在他们身上。现在，她们走出去，走到学校里，哪里还看得上那些男同学，觉得他们既幼稚又庸俗。所以，学校也不常去了。舒娅的父母一早出去，很晚才回来，家就让给他们了。

在这八九平方米的房间里，靠墙放一张大床，床头柜连着横搁的小写字桌，写字桌再与一具大衣橱形成直角。这样，四壁墙都满了，房门只能开半扇，中间巴掌大一块空地，放了几把椅子，床沿上也挤坐了人。这里可不能和小老大的沙龙比，这里根本谈不上沙龙，它是一间内室。他们还要将窗帘拉上，因为要说反潮流的话，将头靠拢，身体挨身体。他们嗅得见她们身上头发上的香，是一种无名的花香。她们也嗅到了他们的气味，绝称不上香的，而是有些腥，类似铜铁的腥。说起来很古怪，这两种气味从何而来呢？似乎只有他们之间，彼此才嗅得到。这也是隐秘的。他们挤在一起，压低着声息，不知是因为那隐秘，还是这隐秘。一种是抽象的概念的，另一种却具体可感。在最初的时候，他们不分你我他，打成一片，是混沌的一个整体。渐渐的，他们的小世界澄清了，各人显出各人的面目，划出了分野，于是，普遍的吸引就变得有针对性了。

事情还是靠七月来开局。七月喜欢舒娅。当时，在校园里，他将他的自行车朝她们中间一推，其实就是推给舒娅。像七月这样懵懂的人，本能反而很健康，他比其他几个人更懂女性的好看和可爱。而且，他能够坦然表现出自己的喜欢。他很维护舒娅。要说，这么挤在斗室一间里说话，有什么需要维护的，他就有。那就是，当舒娅说话的时候，不允许人抢话。有人抢话，他就很不客气地挡住那人的话头。偏偏舒娅对她自己说的话并不重视，她说话并不为要说什么，只是为了热闹。所以她常常是夹在人们中间，杂七杂八地说。七月拦住抢话的人，让舒娅继续往下说。舒娅静了一会儿，然后问：我刚才说什么了？大家就笑。舒娅呢，就算是说过了，不再说了。七月自己要说话，也不允许别人抢话，因为他是要说给舒娅听的。而他又不是个善言的人，说话缺少风趣，所以常常是舒娅来打断他。舒娅一出声，七月立马住嘴，深觉自己是个讨厌的人。舒娅却又觉得七月没劲了。舒娅再懵懂，依然知道自己对七月有特权，这个特权满足着，同时又损害着她的虚荣心。因为，七月是公认的可笑的人，谁都可以对他轻慢的。所以，她就有些欺负七月呢！但是，一个姑娘，且又性情温柔，这欺负也挺甜蜜。为了吸引大家，尤其是舒娅的注意，七月难免要夸张自己的革命阅历，也难免要露出破绽，就招来人们的嗤笑，舒娅就笑得很开心。假如有人与舒娅起些争执，通常都是极细碎的小节，七月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要帮舒娅，可舒娅却一转立场，站到对方那边去了。七月要和人争执呢，舒娅一定是帮那人的，七月就气馁了，不战而败；也有时是更急了，他一急，加倍说不好话，也是败下来。他本来是沮丧的，可看到舒娅在笑，不禁又高兴起来。他这个谦逊的人，在舒娅面前，简直都有些卑下了。大家有时候会拿他开心，说：舒娅不生气，你生什么气？或者：舒娅不起劲，你起什么劲？这样，舒娅就要不高兴了，于是，对他的态度就更凶狠一些，可还是那一句话，一个姑娘的凶狠，其中总有着几分温柔的，只有使七月更加驯顺。这种驯顺并不会养成对方的爱，倒是养成她的骄矜。七月哪里知道这个，舒娅也不知道，她只觉得自己对七月开始厌烦了。

有几次，大家不来的日子里，七月也来了。他一个人来到舒娅家，舒娅低头看一本书，并不理睬他，他只得和舒拉，还有扬州阿姨纠缠。可是，连舒拉都不把他放在眼里，很骄傲地在他跟前走来走去，玩着自己的游戏，叫他让开，不要妨碍她。都是些小女孩的玩意儿，跳皮筋，踢毽子，他竟也很有兴趣地看着。这倒不完全是因为舒娅的缘故了，他内心就是个大孩子。下一回来，他进门就报告舒拉，他在后弄里看见一只大红公鸡，尾巴上的毛特别适于做毽子，问舒拉要不要。舒拉当然是要，于是他带了舒拉来到后弄，不想大公鸡已被主人收回家中。他们沿了弄堂一扇门一扇门张望，门里是黑黢黢的厨房，厨房底处洞开一方天井，透进模糊的天光。终于看见，有一块光里面，站着一只大公鸡，就夺门而入。公鸡的惨叫声将主人招来，他们已拔得十几根尾翎跑出门去。天井里是鸡毛遍地，大公鸡则浑身上下奓起来，扑拉拉地抖，主人追着他俩破口大骂。这场历险可把舒拉高兴坏了，拉着七月的衣后襟跑回自己家。七月也一阵阵激动，舒拉的小手分明连着舒娅的手。然后，两人坐在桌边做毽子。七月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变出几枚大铜钱，问是从哪里来的，回答抄家时得来的。旁边的扬州阿姨这时插进嘴来，问：你们怎么能随便走入人家家里就拿东西，这和土匪强盗有什么两样！七月严正地问扬州阿姨什么阶级成分，扬州阿姨不屑道：你说我什么成分？我帮人做佣人，靠劳动吃饭！七月说：那你就是被剥削的阶级，我们就是要把你们被剥削去的东西再夺回来！扬州阿姨更加不屑：不剥削，我们怎么有饭吃？七月立即来劲了：你正好说到一个谁养活谁的问题，你知道剩余价值吗？这时，舒娅恨不能把头埋进书里面，舒拉则大叫：做毽子!做毽子！于是，一场知识青年启蒙民众的运动就此中断。

不管舒娅如何给七月冷脸看，舒拉和扬州阿姨还是欢迎七月，他给她们添了不少热闹。七月呢，也同这一大一小合得来。要换了别人就嫌无聊了，可头脑简单的七月，无论是与小孩子，还是乡下人，趣味都是合拍的。最重要的是，还有舒娅在。他时不时地回头，朝舒娅的方向看一眼，因为他所说的话都是说给舒娅听，所做的事也是做给舒娅看。要是舒娅不在——有时候，七月来，舒娅却兀自出去了；舒娅不在，可舒娅坐的椅子在，舒娅看的书在，舒娅的妹妹在，舒娅家的阿姨在——有一次，他还遇到了舒娅的父亲。她父亲这一日早下班，回到家，看见家中忽的冒出个男青年，两人面对面都吓了一跳，然后镇静下来。舒娅父亲先伸出手，七月双手握住，像战友一样握了手。七月看上去完全是一位成年人。现在，七月好像成了舒拉的朋友，这对舒拉是件好事情。七月的年龄大许多，可心智还是个孩子，七月既可满足舒拉急于成长的心，又可与她做伴。她有时候坐在七月的自行车大梁上，出去兜风，无限的得意。她个子其实和姐姐一般高了，这样迅速地蹿个子只会使她更加不匀称，更加难看，也更显得幼稚。七月将她当孩子，她呢，将七月当大玩具。小孩子都是势利眼，晓得什么人惹得起，什么人惹不起，七月是任她拿捏的。这一点她也是跟姐姐学的，一般总是小学大。她简直就要爬到七月头上去了。在七月跟前，她倒是还原了她的年龄，放下思想，她甚至还有些活回去，比实际年龄还要小，将那些幼年的课补上。舒拉和七月疯，舒娅在旁边有时会禁不住笑，七月就像得了奖赏，又惊又喜。又有时候，舒娅会呵斥舒拉不要太放肆。七月心中感激，嘴里喃喃地说：没事，没事。扬州阿姨见过的人多，比较有眼光，她看出这伙人里面，数七月最厚道，所以，就对七月偏心，暗中还生出撮合他和舒娅的意思。扬州人，大大小小，都有些风月的。有一日，她趁舒拉不在，悄悄与舒娅说，昨夜里，做了一个梦，梦见舒娅和七月好了。正说话，七月来了，舒娅站起来出了门。好在，舒娅并不是那种心重的人，过几天就没事了。这段日子过得挺好，不知不觉间，他们的聚会解散了。不是说他们不往来，而是改变了形式，化整为零，一个对一个。继七月之后，还有一个人也开始独自上门了，那人就是小兔子。

要照扬州阿姨的眼光看，小兔子很滑头。你看他那双眼睛，笑起来，水波荡漾，映花映柳的。他的嘴，也很调皮，嘴角向上翘，说出的话，可是要比七月好听。七月哇里哇啦说一大堆，都不如小兔子轻轻说一句入耳。他来到这里，并不与舒拉啰嗦，可舒拉倒对他有所顾忌，敬而远之的，挺规矩。扬州阿姨呢，他冷不防一回头，正好遇到扬州女人冷静的打量的目光，就一笑。这一笑，就让扬州女人将目光收回去了。所以，他在的时候，气氛是比较安静的，甚而至于，敛声屏息。舒娅端正地坐在椅上，书放在膝上，眼睛则垂着，有时候抬起头，看看小兔子。小兔子也正看着她，眼光软软的，不像七月，是直愣愣的。两人相视的一瞬，都有些发窘，脸红红的，停一会儿，又闪开去，然后，就有一阵子更深的静默。坐在一边的舒拉，就像一种小兽，具有特殊功能，感觉到房间里气流出现异常。猛地转过头，四下里看看。这种小兽的视觉却一般，结果什么也看不到，又转回去。扬州阿姨的慧眼此时派上用场了，她略一回眸，就晓得是怎么回事。她有些生舒娅的气，觉得舒娅厚这个薄那个，免不了要当着舒娅贬小兔子。本来呢，她不见得多么不喜欢小兔子，但她受不了小兔子对她的眼光。她这个大人，就好像怕小兔子似的。可是舒娅听她议论小兔子，一点不反感，相反，很乐。这个女人，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正教唆不谙世事的小姑娘，教的是言情这一课，幸亏是乡下人的言情，是质朴的。看到舒娅，还有舒拉乐不可支的样子，她自然很起劲，不觉渐离主题，听起来，不知是毁是誉。比如，她说小兔子是一双桃花眼，放在过去，再要有家产，就是三妻四妾；比如，她说小兔子说话声音有“水音”，也是桃花水；再比如，小兔子的手，绵软绵软——舒拉立刻问：你摸过他的手？说罢，笑倒在地上，舒娅也是笑。扬州阿姨笑道：不用摸，看一眼就知道，女人要手硬，男人要手软，就是做官的命，所以——她说：别看小兔子年纪小，说话却很有官气。从哪里看出来？自己的娘老子，要称“父亲母亲”。于是，姐妹俩又笑作一团。也有时候，扬州阿姨要说说七月，那都是比较正面的，就不那么有趣。舒拉不过瘾，要引她说七月的坏话，扬州阿姨表现出很强的原则性，绝不受她诱导，眼睛则向舒娅方面乜视。舒娅一副不关心的样子，显然，她更喜欢关于小兔子的话题。

经常地，小兔子在的时候，七月也在，自然是被舒拉纠缠着。舒娅与小兔子也不多话，只是静静地坐着，显得七月和舒拉十分喧哗，而他们有着某一种默契，并且划分了界线：小兔子和舒娅一伙，七月和舒拉一伙——倘若扬州阿姨忙完了厨房里的事，也在房间里，那么就是他们三人一伙。相对于这边的妇孺老幼，那边更显其风华正茂。有几次，七月和小兔子在弄口相遇，两人一并进门，舒拉喊着七月，舒娅的眼睛却迎向小兔子。七月开始对舒拉嫌烦了，他企图摆脱舒拉，参加到舒娅和小兔子那边去。舒拉怎能放过他，她已经完全霸住了七月。七月再好脾气，也挡不住形势的逼迫，情急之下，他对舒拉发了脾气。老实人发脾气都是鲁直的，说话很重，骂舒拉不识好歹，资产阶级臭小姐，过着腐朽的生活，让她撒泡尿照照自己的嘴脸。他骂的话基本不着边，是随口乱骂，而且气势汹汹，机关枪连发似的。舒拉一句也插不上，气得大哭，用脚踢他，他竟踢还她几下。舒娅不高兴了，觉得七月十分无理，但她不会吵骂，平时也嫌舒拉太烦，该受教训，所以并不出声。这时，小兔子向她做了个“出去”的手势，两人起身一前一后走出房间。等七月终于挣脱舒拉，奔到门外，只看见两个背影，在弄口的阳光下，一闪，不见了。

这里是舒娅，七月，小兔子，其余的人到哪里去了呢？在和舒娅家相隔一条横街的马路对面，有三个并排的弄口——这条昔日繁华，今日略见萧条的马路上，有着无数的弄口，深入进去，各有一爿天地。这三个并排的弄口直贯到后面的马路，内里是相通的十数条横弄，就这样，铺陈了偌大一片街区，在这个拥挤的城市中心，称得上壮观。弄内的房屋一律是红色的砖面，楼层处以水泥围腰，总共三层，再加三角顶层。基座宽大，山墙就是辽阔的一面，攀着爬墙虎。每一个门牌号码里，都居住着许多人家，虽是局促的，门户却很严谨。以此也可看出，这里的人家多是中等，属于小市民的阶层。舒娅的同学，也就是她们那一伙中的一个，叶颖珠，就住在这里。现在，南昌常常往这里跑。他骑着自行车，有时从前弄，有时从后弄，也有时从侧弄——方才忘说了，这片弄堂里横弄的一侧，贯通了对角的横街，于是，横街上也开出数个弄口，这是一条以大而著名的弄堂。南昌骑进弄堂，骑过排排楼房，有新晾出的衣服滴下水珠子，带着肥皂的气味，和自来水的氯气味，落在他的头上。太阳光正斜在楼体的顶部，将一角齐齐地切进金汤里。倘若有窗开着，窗玻璃上便反射出灼目的光。铁铸的前门多是紧闭着，里面是巴掌大的小院子，有几处爬出夹竹桃茂盛的花朵。这样的弄堂，最多见的花木就是夹竹桃，它是有些俗艳，倒没有媚气，从它的气味可见一斑，那是辛辣的，几乎辣得出眼泪。后门是厨房的门，稍微松动些了，有几扇虚掩着，有进来出去的人迹。南昌从一排排的前门与后门之间驶过，门里的生活令他有些敬畏，这敬畏不是来自它们的高深，恰恰相反，它们是平凡而且庸常的。然而，如此的积量，并不进行任何质的转变，仅只是老老实实，一加一地加上去，终于，呈排山倒海之势，你就感觉到了威慑力。

南昌听得见自己车轮的辐条声，咝咝的响，说明四周是静谧的。他驶进一条横弄，停下，抬起头向上喊了一声。不一时，门里传出楼梯的响动，差不多同时，门开了，走出叶颖珠。这是一个肤色黝黑的女孩，说她黑，是相对于上海的女孩子，那都是白得近乎透明的。她的肤色深，也不透明，而像是上了一层釉，就有了光泽。她的眼睛是带了梢的杏眼，眉和睫是浓密的，鼻梁很纤巧地向上翘，嘴比较大，也因为这一点，人们多以为她不够秀气，岂不知，就是这，使她生动起来。她的两个嘴角微微有点儿下陷，衬出脸颊的曲线，所以人们还是得承认，她是好看的。她的好看与舒娅的不同，舒娅是和谐，没有一处不熨帖、不舒服的。叶颖珠则是俏皮，不那么老实安分，色彩要重一些。听她的名字，叶颖珠——典型的小家碧玉，又是长在这安居乐业的街坊里巷——都有些不像她。可是，街坊里巷其实杂得很，是另一种蛮荒，也能生出野玫瑰。她是她们这一伙里，性情最活泼的一个，舒娅也是活泼的，是老实的活泼，她呢，就调皮了。这会儿，与南昌单独地面对面，她也变得老实起来，很文静地倚门站着，只是听南昌说话，并不插嘴。可是，忽然间，她一回眸，嘴角动一动，你就知道有什么心思在飞快地转着。

他们一个倚着门框，一个扶着自行车，就这么说着话。谁家能像舒娅家那么开放，什么人都可以进出的，这就是新市民和老市民的不同。老市民门户都很严，小孩子哪里可以随便往家里带人，连大人们都不轻易往来。你见这弄堂里有几个生面孔？叶颖珠身后的门半开着，偶尔有个老头或者女人进到厨房，就朝他们看一眼。这一间厨房，起码有三至五个煤气灶，但白日里，尤其是早上，却冷寂着。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上午十点和下午四点的光景，各有邮班来到，楼上就有人推窗问：珠珠，有我家信吗？“珠珠”这小名就像她了——珠珠从门框里走出去，仰头说“没有”，或者“有”，就将拿在手里的信朝上招一招，好像要扔上去的样子。这动作很妩媚，她脸上的笑也是妩媚的。信的事情交割完毕，她重新回到门里，倚在门框上，恢复了淑女图，可方才那一瞬间，狐狸露出了尾巴。她是有些精怪的意思。南昌明知道和她并没什么说头，那个讨厌的小孩舒拉说的没错：她们不会理解你。可是，南昌不需要她理解什么，南昌没什么需要理解的，他卸下了思想的包袱，很轻松。就是这，轻松！这些女孩子，一律使他轻松。他选择叶颖珠，是因为她是其中的一个。如果七月，还有小兔子，没有选择舒娅，他也可能选择舒娅，可现在，总不能大家都挤到舒娅的门下去吧。当然，选择叶颖珠，还是有一点特别的喜欢，只是自己不觉察罢了。但总的来说，少年人的聚和散，多是随机的性质，就像没有浸润性的液体，比如水银——外力之下，碎成齑粉，四下里乱蹿，相互间稍一触碰，又立即合为一体。

珠珠的家庭是这城市中最典型的职员家庭，父亲是一家灯泡厂的技师，因是公私合营之前的老人员，拿的是保留工资，远高于其后的工资标准。母亲在一家小学校做会计。这样的人家，是最安全的了，哪一种革命都革不到他们头上，因为凭技艺和劳动吃饭，和政权、政治都无关。于是就有了积累，是殷实的小康。她的父母，猛一看，你要吓一跳，父亲戴一副金丝边眼镜，西装裤笔挺，皮鞋锃亮；母亲呢，毛料面的衬绒夹袄，或者，开司米的短大衣。而且，夫妇都是矜持的表情，就像一对资产者，难道是大革命漏网的鱼？可这也恰恰说明，他们不是有产者，而是真正的劳动阶级。这城市里的劳动阶级就有着如此的翩翩风度，繁华大街两侧的里巷间，就有着这样的劳动阶级。珠珠也是老大，底下有两个弟弟，一个刚升中学，根据地段分入近处一所中学，另一个还在小学。度过一段混乱的日子之后，这两个小的，至少在形式上，开始了正常的学校生活。放学后，两个男孩先后回家走进弄堂，像没看见姐姐和她的朋友，一低头，从他们两人中间钻过去了。这年龄的男孩多是生硬的，不愿意和人打交道，其实是害羞。两个弟弟也是珠珠这样椭圆有轮廓的脸型，也是黝黑的肤色，却不像珠珠有光泽，而是灰暗的，还有一些泛白的虫斑，这是发育之前的枯萎期。两人都戴眼镜，这就和珠珠又不像了，不是脸型不像，而是气质。这种白色塑料框架的学生型眼镜使他们显得老实，甚至木讷，而珠珠是俏皮的。有时候，南昌进弄堂，兄弟俩正出弄堂，埋了头快快走着，不认识地走过去。他们俩倒真像是兄弟俩，而珠珠是另一路的。南昌怎么都不能将他们与珠珠联系起来，不像舒拉，舒娅必有这么个妹妹不可的。可是，有了他们，珠珠就是姐姐了，这似乎使她更有趣了。中午，珠珠要烧饭给他们吃，还要负责洗他们的鞋袜。南昌自己家里，也是由大姐照料弟妹，可是他们的家，就像是军旅生涯，如今又近乎失散了。在这里，家庭非常牢固地存在着。要是在下午，天微黑了，珠珠的母亲就会叫：珠珠，吃饭了！其实并没到吃饭的时间，只是让珠珠回家的意思，也是委婉地辞客，虽然她母亲也像没看见南昌这个人。

南昌还认识了珠珠的邻居们。起初，他们都对这个穿军装、剃平头的青年抱警觉的态度。有一次，南昌拿着一颗手榴弹玩着，不过是一颗教练弹，可这里的人哪见过？就有人去报告了珠珠的妈妈，说珠珠的这个同学是个危险人物。她母亲自然要对珠珠立规矩，不许那人再上门。但规矩自管规矩，这样大的子女，都有了自己的主意，能嘴上应一声就算听话的了。所以，南昌还是照样来。再说，人家又没进门，只不过站在后门口。珠珠呢，就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方面是将大人的话当耳边风，另一方面也是向邻里们挑战，谁让他们大惊小怪，还搬弄口舌。有一阵子，楼上楼下好是议论。警告珠珠家大人没有效果，就不再做声，只是为珠珠惋惜，似乎珠珠已经到了堕落的边缘，而他们是尽到了提醒的义务。

二楼有一位欧家伯伯，是退休还是病假，反正不上班，每天早上，头上箍一顶绒线压发帽，下楼来拿报纸。拿了报纸并不回去，而是站在后门口看报。珠珠和南昌也不避开——不是要挑战吗？他们照旧说自己的，但终究有一点不自然。你看，他们和欧家伯伯之间，只隔了一张报纸，都闻得见报纸的油墨味。他们并没有静默下来，反而说得更加热闹，这一回是向自己挑战了，意思是一点不受干扰。他们的说话里夹带着大量的人名：小兔子，七月，小老大——这是南昌向珠珠介绍的人物，由这些人名牵带出他们的故事：七月偷他父亲警卫员的枪玩，被父亲关禁闭，又被母亲放出来；小兔子的母亲解除隔离审查，造反派开封几个箱子，让他们拿些东西，你猜小兔子拿的什么？他父亲的勋章；小老大去了南京军区疗养院，至今没有消息；他的朋友，一个舞蹈学校的学生，进了东海舰队文工团……这些人和事，全是在欧家伯伯们生活之外，就像是海外奇谈，当然，于珠珠也是陌生的，可现在她不是正在一点一点介入吗？不过，欧家伯伯虽然眼界不怎么的，可他是有世故的人，分得出虚实真假。听他们吹得离谱了，便在报纸后面咳一声，声音不响，却挺威严。这两个不由得止了言语，有一瞬静默。就在这一瞬静默中，欧家伯伯慢慢收拢起报纸，按原来的折缝折好，看都不看他们一眼，进去了。就好比“会笑的最后才笑”的定律，欧家伯伯赢了。还符合另一条定律：姜还是老的辣。

珠珠家的底楼，有一个比珠珠小两岁的女孩，和珠珠的大弟弟一样，刚分进中学。她和珠珠原先还算要好，因为她们是这幢房子里惟有的年龄相近的两个女孩。近来她却对珠珠态度冷淡了，当她从珠珠和南昌中间走过，总是骄傲地昂着一张脸，珠珠与她打招呼：出去啊？或者：回来啊？她都不回答。好像珠珠是不规矩的人，而她却是贞女，不能受玷辱。同样，她也自觉担负着监视的义务，那就是她若是在家，必要把房门敞开，她则面向房门踏缝纫机，正好对着后门口的南昌和珠珠。如果是下午的时光，阳光照到了后弄，从她的角度看出去，那两个人正好在光的格子里，就像一帧屏幕。他们知道她在看，还是有些不自然，但她一个小女孩子，不值得他们挑战，就从后门口移开，到厨房的窗下。可这时，她到厨房里来烧晚饭了。她比欧家伯伯更气势逼人，欧家伯伯到底有涵养，比较含蓄，她却是箭在弦上。他们想，惹不起还躲不起吗？不由再向外边移一点。这样，她就走出厨房，端着钢精锅，在阳光下拣米里的沙子。珠珠和她搭讪：烧晚饭啊？她一扭身又进去了。他们都有些怵她呢！有一次，南昌终于发作了。她在后弄堂里晾一幅床单——她小小年纪就做了主妇似的，成天忙着洗和烧——这被单明明可以晾在自家天井里，晾到后弄，多少是促狭的用心。被单晾在竹竿上，竹竿一头搭在前边人家的天井墙头，另一头搭在后门顶上的水泥突檐，来往的人都需侧身从床单边让过去，或是从底下钻过去。南昌呢，他的眼睛里，哪会有床单这样的事！一边玩着并车，一边和珠珠说话，免不了的，碰上了床单，其实也没有碰脏。那女孩冷着脸冲出后门，一把将半干的床单扯下来，团在盆里，端进厨房水斗，哗的拧开水龙头，重新洗起来。那哗哗的水声分明是在控诉。南昌本来还忍着，却见珠珠竖起一根手指头在撮起的嘴上，示意他不要做声，他立刻就拉开嗓门了：怕什么？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水龙头关上了，静了一刻，女孩放声大哭，跑进房间，把房门砰地甩上。他们虽胜犹败。

有一日，欧家伯伯照例对着他们举了一张报纸看，看完之后，慢慢折起报纸，却没有进门，而是对他们说了这么一个故事。故事说的是一名青工。“青工”特指那种没有上大学，从中技或者直接从中学里出来进工厂的青年，他们比较早就有了独立的经济，自有一种骄傲。这名青工是个勤俭的人，但做工收入总是有限，他聚沙成塔地攒够钱，买了一辆永久牌自行车，自然当个宝贝似的，成日价地擦拭，将车擦得锃亮。而且，从此后，他攒下的钱就藏在车坐垫底下，这样，他到哪里，随身都携带着他的全部家当。可是，悲惨的事情发生了。有一天，他的车被偷了。要知道，这城市有许多偷车贼。这青工几乎崩溃，他疯狂到也要去偷一辆自行车，才能抚平心里的怨愤。但他又不会撬锁，为了对付偷车贼，所有的自行车都不会忘记上锁，甚至要上两道三道锁。看来，他只能劫一辆正骑在路上的自行车。每天夜里，他都守候在一个僻静的马路口，等待机会下手。三个两个结伴的，他不能动手；身强力壮的，即便是单个儿的，也不能动手。最后，他等到了一个年轻的姑娘，独自骑车而来，他一咬牙上去了。姑娘一声尖叫，把他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弃车而逃。姑娘却不依不饶，抓住他要去派出所。他从来没遇到过这阵势，早已经双腿发软，抖成一团。姑娘看他并不像个入道的窃手，就问他为什么要干这下流的行当，他一五一十将前因后果全供了出来。姑娘叹息一声，就说算了。为将功补过，他护送姑娘回家，家中父母见来了个生人，自然要问，于是他又将事情说了一遍。那父母都是通达的人，对青工表示了理解和同情。从此，他们竟来往起来，就像是一门亲戚。说到此，欧家伯伯停歇了一下，他们以为故事结束了，不料还没有，欧家伯伯又接着往下说。

不久，这家姑娘开始准备婚事，青工就帮着粉刷房间，搬家具——这倒是出人意外，原以为青工会做他家女婿。故事到此，有点意思了——忙了一大阵，终于喜期来到。青工自然也是座上客，他下了班，洗澡更衣，去到姑娘家中。宾客大多已到，门外停了一片自行车。多日来，这青工已养成一个习惯，那就是凡看到自行车，必伸手向车座垫底下摸一摸，看有没有他藏着的钱，这是他那辆自行车的一个隐匿的记认。这只是一个习惯动作，心里并不存希望的。可是，这一回，他却摸到了，不由吓了一跳。他定定神，进屋悄悄告诉了这家的父亲——这父亲听起来有些像欧家伯伯，沉着，冷静，世事洞察。父亲对满屋宾客说：外面下雨了，各人把自行车推进屋里吧！于是，人们纷纷起身出门推自己的车，车座垫底下藏有钱的那一辆，正是推在今晚的新郎手里。于是，这父亲当即做出一个惊世骇俗的决定：今晚的婚宴取消！结果，大家都猜得出，还是有情人终成眷属，青工和这家女儿结成百年之好。欧家伯伯说完故事，并不看他们一眼，夹了报纸径直进门上楼。南昌和珠珠对视一眼，怦然心跳。欧家伯伯的故事，他们各有领悟，不知是不是一路的，但“百年之好”的说法，不约而同都听进耳朵去了。

现在，他们这一帮人再聚在一起，就各怀各的心事了。表面上说着共同的话题，内中却伏着潜流，向着各自的目标交错涌动。于是就有一种不安，好像将会发生一些什么特别的事情似的。可是，会发生什么呢？并且，现在不就正在发生着什么吗？舒娅家的小房间容不下他们骚动的热情了，他们聚会的地方移到了室外马路上。舒娅家弄口有一个街心花园，他们就站在那里。往西边过去，还有一个三角花园，放射出去几条街，也是他们聚会的地点。再有，那林荫道上大饭店的廊下，他们几架自行车、七八个人往那里一扎，就觉着有一股子气象生出来，兴兴然，勃勃然的。早上十来点钟的太阳，略斜地照过来，他们就在光里面活动，真是有一种璀璨。他们招摇得很，街上的人叫不出他们的名字，但都认识他们，将他们归进不规矩的那类男女。这时候，他们的军服、马靴、板刷式的发型，还有自行车，似乎不止代表着某一个阶级，还是时髦。这个城市就是有这样的功能，那就是将阶级的权力属性演变成街头时尚。而在这同时呢，它又表现出一种坚持，貌似保守，其实是中流砥柱，这从那几个女生的穿着可以见出——她们都还是依着自己的风格，也就是这街区里向来对服饰的理解。在这一个肃杀的时代，她们的情味非但没有丧失，反而变得更为细致和微妙。比如辫梢上细窄的黑发带，那原是用于布鞋的滚条，不知谁想起用它系发辫，再合适不过了；虽已入春，却还戴着白色的大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显得黑漆漆的很神秘；她们的花布罩衫的中式立领上，翻出来白色镶蕾丝的领子，倘若是素一色的罩衫，就配灰绿格子的翻领；她们的棉鞋是黑色灯芯绒面，带气孔，系带，等到换了单鞋，则是方口，也是带气孔，系带，与发带暗相呼应。就这样，她们所穿所戴，老实规矩中，藏着些小小的离经叛道。他们这伙小狗男女啊！说是上海街头已经被革命扫涤干净了，可不又生出些新的颓靡？这城市的颓靡就像雨后的小蘑菇。

渐渐地，他们中间呈现出分野：南昌和珠珠是一对。小兔子和舒娅是一对。七月呢？或者是不知道，或者是不甘心，他硬挤在他们两人里面，又多余又可怜。其余的几个，暂时还未结上对，隐匿于模糊之中，说不定哪一日浮出水面。在目前，这几个爱恋萌生的散发出格外的光彩，眼睛亮亮的，脸呢，一阵红，一阵白。大家在一起时，他们有意不说话，互相也不看，等散了以后，不知不觉地，他们就走在了一起。春风和暖的晚上，心里就像揣了个小鹿，跃跃的。南昌骑车在街上穿行，柏油马路像镜子一样，映着梧桐叶。梧桐叶已层层叠叠，月光还是透过来了。这城市就像宵禁似的，人和车都很稀少。南昌看见了小老大的楼，想到小老大，“小老大”这三个字都是生疏的。他从小老大的楼底下驶过去，这公寓楼就像半屏山，罩下半屏影。现在，他又驶出来了。看不见月亮，只有白花花的月光。南昌驶过舒娅家的弄口，弄里也没有一个人，深处有一盏灯，静静地照着，好像马上要走出舒娅和小兔子。南昌这才明白自己是要去哪里，他要去找珠珠。

他还从来没有在晚上的时候找过珠珠。晚饭前他们一伙人方才分了手，到此时不过两个小时，可他却想看到她。他简直要飞起来了，从平滑如镜的马路上飞起来。马路两边暗着的窗口，里面是些什么人呢？他都想对他们打招呼。他终于看见了珠珠家所在的弄口，敞开着，在欢迎他呢！那一片红砖墙房屋，看起来没什么声色，可是里面有着挺有意思的人呢，还有珠珠。他很快就要看见她了，看见她那一张黝黑的俏皮的脸，眼珠子在长长的眼睑之间移动，嘴角在脸颊一陷一陷，说着话。是的，她是说上海话，这种小市民的语言，南昌第一次领略到它的生动，还有妩媚。她说的大凡是些没什么意思的话，前说后忘记的，可是，意思不在话里面，而是在一种语音。这语音多么轻盈，不点地地过去，在空气中留下一串流利的波动。他的自行车已经滑翔到珠珠家的后门口，他仰头喊了一声，有几扇窗应声而开，寂静的后弄就像睁开了眼睛。他正准备喊第二声，后门却悄然开了。

珠珠倚着门框，厨房的灯光透过门上方的玻璃格子，从她身后照过来。逆光里，她的轮廓分外姣好。她的垂肩的短辫上，毛出来的碎发，变成光渣子。她不说话，听南昌说。有时候，她将脸向门框侧过去，好像要听听门里的动静，又好像是贴着门框，在哧哧地笑，其实都不是。春风和煦，大片的夹竹桃里也会夹上一株栀子花，于是暗香浮动。南昌在说什么呢？也没说什么，似乎是说了些天气、夜晚、白天，还有白天里谁说了什么好笑的话。珠珠并不回应，也不怎么看南昌，偶尔，眼珠子在眼角里掠一下。后来，南昌也住了嘴，他看见楼房边缘外的夜空，是一种深蟹绿的蓝，蓝得十分澄澈。他忽然间想起在学校操场上方，那一块蓝，体积比这大得多，底下是他和陈卓然。陈卓然，你在做什么呢？南昌喉头不由哽了一下。这夜晚，就是美好到让人伤感。有几次，珠珠离开了门框，回过身对了门里面应一声：来了！是她家大人在喊她呢。她答应只管答应，却并不动身，又靠回到门框。珠珠这个小姑娘，不晓得有多少鬼心眼儿，南昌其实一点都猜不透。不仅是舒拉说的“她们不理解他”，他也不理解她们和她。他和她，连说话都对不上茬，都是各说各的，这有什么呢？重要的是，他们俩，面对面，各说各的。现在，他们什么也不说了，倒好像有一点点，一点点，理解的意思了。别看舒拉与他们只差几岁，可她连做梦都做不到这里的机密，成长是一点儿都不能僭越的。就连南昌，不也是忽然有一天，就独自上珠珠这里来了?又忽然有一天，本来叽叽哝哝的他们，静了下来。机密就在这静谧中开出花。

13.逃亡

第一个带来消息的人是七月。他告诉舒娅，最近的形势又紧张起来，他们可能要出去避一避。果然，这几日，小兔子不来了。南昌呢，珠珠有好几天没看见他。七月说过那话之后也不见了。他们这一伙，陡然间消失，现在，又剩下她们自己了，她们在第三个女生丁宜男家里聚着。为什么不在舒娅家？因为七月说过，舒娅也许会被注意，他们来得太多了。丁宜男的家住在相邻的街区，离开了繁华的主干道，向北去，一条并行的安静的马路上，沿街房屋里的一间。这样的沿街房屋，通常都是弄堂的最前或者最底的一排，底楼人家门开向街面，楼上的住户则从弄内进后门上楼梯。丁宜男家是住底楼，就与弄内邻居相对隔离。她家人口很简单，只她和母亲，还有外婆，三口人，也是三代人。人们都以为她父亲早逝，知情人方才晓得她母亲原是她父亲的二房，后来办了离婚手续，夫家给了这一间房，搬出来自立门户。从这间房屋的窄小亦能看出，那也并不是富有人家，不过小康而已，却纳了妾。她母亲在一九五七年大跃进的时候，到一所民办小学做教师，工作至今。可见是受过教育，独立的女性。女儿的名字“宜男”，是萱草的别名，萱草又名“忘忧草”，无论是母亲还是父亲取的，都流露了婉约的情致。如此种种，像是有一段特别的隐情。可这城市的市井，这里，那里，都是隐情，谁也不稀罕谁的。所以，这一家人兀自过着平静的生活。

丁宜男长相平凡，要说有什么特别之处，就是白，是那种近乎透明的白皙。但这似乎并没有给她添几分美丽，反而使她更显得平淡。她又戴一副白边的近视眼镜，她的眼睛在镜片里面是变形的，整个脸部的轮廓也变得模糊了。她也不像舒娅和珠珠那么活泼，她比较老成，一群人在一起，不太能听见她的声音。要说她挺不起眼，可是在她们几个中间，她也自有她的作用。什么作用？调剂色彩。若不是有她，色彩就太浓烈，太稠密，缺乏层次和弹性，而她使一切都变得有张有弛。大约是她肤色的白皙促使的，她特别清洁：齐耳的短发清亮，手指甲齐整，衣服本是素色，又都洗得发白，连布鞋沿上那道白滚边都没有一丝污迹。她的家，也是清洁如此。这是一个完全出自女性的手的家，每一个细节都安置得妥妥帖帖，虽然简单，却绝不潦草。电灯的开关拉线，都是洁白圆润，黑色胶木的坠子裂了，就换上一枚黑色胶木的纽扣。沿街的窗户从一半的地方，拉上一道白色绣边的窗帘，光从上半部进来，足够照明，但房间里不是敞亮，而是幽静的亮，就有了一股闺阁的气息。然而，也看不见男人粗犷的照应的手，比如楼上渗水，将天花板洇透，剥落了墙皮，房管所泥是泥上了，却没有粉刷，于是留下一幅地图样的补疤。

此时，她们就来到丁宜男的家里。丁宜男有一个玩具，是她舅舅替她做的一部幻灯机。这个工厂的技工有一双灵巧的手，这双手也是女性的气质，体贴温柔。他把四个饼干筒盖子钻眼穿绳，做成一节一节的吊篮，每一层可放一碗剩菜，悬挂在阴凉通风的地方，相当于简易冰箱。丁宜男小时候，他还给她做过一个洋老鼠房子，三层楼，通楼梯，有铅丝弯成的小自行车，让洋老鼠踩着玩。可是丁宜男，还有她的母亲、外婆，都见不得洋老鼠这东西，尤其丁宜男，一见就哭，舅舅只得遗憾地把它带回自己家里。舅舅的这一个玩具，幻灯机，却博得丁宜男很大的欢喜。这架幻灯机是由一个灰铁盒子，几个大小镜头，再加一个灯，组合而成。舅舅又找来一些电影的废旧胶片，根据片名和剧情排序，做成一条条幻灯片，其中有王文娟徐玉兰的越剧电影《追鱼》《红楼梦》，有张瑞芳主演的《万紫千红》，孙道临谢芳的《早春二月》，王丹凤的《女理发师》……在光线幽暗的房间里，丁宜男将幻灯机对着床头上一面素白的墙，接上电源，摁下开关，便呈出一幅绚丽的画面。她们不知是第几次观赏这些电影的片段镜头了，原先平静单纯的少女心，如今压了些心事。

丁宜男没有进入那爱恋萌生的河流，她站在岸边。有的人，总是站在岸边，看着河道里湍急的水流，打着漩，流过去。可是，你知道在他们安宁的外表之下，是一颗什么样的心呢？在她们中间，活泼妩媚的舒娅和珠珠总是中心，丁宜男是陪衬。无论是过去，她们站在操场边，还是现在，和小兔子他们聚在一起，那些男生几乎都不会看她一眼。可她要是不在，就明显地缺什么了。缺什么呢？不管怎么说吧，总归缺了一个人，无论这个人多么次要，多一个总比少一个好，大家所以在一起，不就是要热闹开心吗？她并不计较主次厚薄，每一次都到场，既是喜欢热闹开心，还是，多少为了不扫大家的兴。这种陪衬的角色——虽然她在家也是宝贝，没有父亲，可是有舅舅亲手做玩意儿给她——她甘于做配角，其实多半是归于这种出自偏旁的爱，不是分内的，是额外给予的，所以就不会起争夺，只会知足。而她绝不是颟顸的，她甚至比调皮的珠珠们更聪明，只是不放在面上。因为不是中心，不能公然展现性格，只能在暗地里蕴蓄和积养自己的格调。身处幕侧，她还观察到更多的人意，就学会了以己心度他人，她是最懂得人之常情的，因而善解人意。后来，他们这一伙化整为零，分开活动了，没有人来找她，她就自己在家里，在缝纫机上做些女工。她家沿街窗户上那一行窗帘的机绣花边，就是她做的。她在窗下踩着缝纫机，树荫投在窗帘上，她就好像罩在花影里。随了天气转暖，她家门前的林荫道上，梧桐树叶越来越茂密，太阳光越来越晶莹剔透。现在，这些光的小点点，针尖样落在她身上、头发上、手里的活计上。再后来，大家又聚在一起，话里话外，她听得出女伴们各自都有了些经历，她却还是清泠泠见底的一池水。那些经历其实也算不上什么，只有她们同龄人，同样纤细的心思，方才觉得出来。

这时候，她们来到她家里，静静地看着那一面墙，由她操作，将画面一格一格推过去。她知道她们的心并不在这里，可是在哪里呢？这些未明的心事使她们之间有了裂隙，她觉得自己和她们相隔很远。可她从来不问，也不猜，因为她是没有一点经验可以借鉴的，问和猜都没有方向。她只是觉得，自己的心思也被搅动了，不过搅动的也是一池清水，很快平静下来，重又澄澈见底。

这天早上，她正坐在窗下踩缝纫机，满窗帘的树叶光影里忽然升起一片暗。她一惊，抬起头，那暗陡的又滑落了。她心跳着，立起身，丢下活计，推门出去了。树底下立一个背影，好像知道她会跟随上来，兀自斜穿过马路，沿对面马路向前。丁宜男也穿过马路，随那背影走去，心轻快地跳着。她看见绿荫遍地中自己的影，就好像是另一个人。前面的人，她却已经认出，是南昌。南昌没有穿军装，换了一件蓝咔叽的学生装，看起来有些不像，可就是他！他走过两条横街，走进一条长廊，长廊后面是著名的宾馆，本来廊内是一列昂贵店铺，如今大都关闭了。南昌在一根廊柱下站住了，等丁宜男走近，转过脸。丁宜男看见，他很奇怪地，在这仲春季节，戴了一只大口罩，遮去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睛里的光很亮。他将一个叠成燕子形的字条，摁在丁宜男的手心里。丁宜男的手心热了一下，又凉了。他说：请交给珠珠。说罢转身就走。丁宜男问了一声：你怎么知道我家的？他回过头，似乎是笑了一笑，走了。现在，丁宜男终于开始了她的经历，可是，却是从珠珠们的经历上蔓延过来的。

当天，丁宜男就去了叶颖珠家，然后，她俩又一起去了舒娅家。三个人坐在小房间里，逼仄的房间忽变得空空荡荡，无比冷清。珠珠手里一直捏着那个燕子形的字条，她看过之后又依原样折好了。珠珠说：南昌他们马上要离开上海，约她和他见一面。她问她们能不能陪她去，舒娅立刻说：好。丁宜男却有些犹豫。不待她犹豫定，珠珠就说：好，舒娅陪我去。她本来也没打算让丁宜男一起去赴约，丁宜男总归是局外人，而她和舒娅则是在事件的核心。然后，珠珠又提出第二个问题：他们出走需要一些钱，怎么办？又是舒娅立刻响应，她交出了自己的零用钱。每天一角，按说这些零用钱不算少，可她是个攒不住钱的人，倾囊而出，也只有一元多。珠珠的零用钱是一星期四角，因为有计算，倒攒了两元五角。丁宜男这回没犹豫，但钱并没带在身上，而是在家里。于是，三个人一起又向她家去。丁宜男的零用钱都是她自己挣的，邻居里有一个妇女在街道花边工场，工资是计件算的，有时候活领多了，会分给丁宜男做。丁宜男得了工钱，大头交到母亲手里，母亲替她存着，说是将来陪嫁她用，她只当没听见。余下的钱她就夹在一本旧课本里。这课本里，还平整地夹着一些糖纸，不多，但很精美，最难得的是一套三张牛郎织女的糖纸。这套糖纸很稀罕，不是因为糖果的高级，比如维多利小白熊和小白兔，都是三元多一斤的奶糖。“牛郎织女”只是普通的糖果，可是印制很少，丁宜男却收齐了。从这也能看出，她是一个有恒心的人。她将压在课本里的几张钱，悉数交到珠珠手上，是数目最大的一笔。

她们在丁宜男家坐了一会儿，太阳渐渐从窗帘上移走，枝叶的影也变得模糊。丁宜男接着在缝纫机上做活计，那两人一边一个看着。针在布的经纬上嚓嚓的扎着眼，然后出现一排图案。三个人都不说话，气氛有些沉重，丁宜男也染上了她们的心事。沉默了一时，她们慢慢说起话来，题目是诉说弟妹们的讨厌。舒娅的妹妹与她争食，珠珠的两个弟弟则彼此争食。她们的弟弟和妹妹虽然互不认识，却都好像约好了似的，有着许多共同的毛病：只吃荤不吃素，不讲卫生，爱向母亲汇报姐姐的动向，当众还不给姐姐面子。说到后来，两人都很羡慕丁宜男，丁宜男就笑。环顾丁宜男的家，觉得这才像是自己的家，清洁、安静、娟秀。而她们，不得不和舒拉们泡在一起，使她们美好的少女生活受了玷污。她们坐在一堆说话时，丁宜男的外婆有几回过来，看她们一眼；或者走过去，推开朝向街面的门，往外看一会儿。她外婆同样是肤色白净，戴眼镜，短发贴齐了梳往耳后。她们也见过丁宜男的母亲，一个典型的女教师，特点也是白和清洁。这样的三代人，就好像是上了某一种釉，生活从她们身上滑过去，一点痕迹也不会留下。她们家的声气很静，行动说话都是柔软的，你简直想不到，隔了薄薄的墙和门，外面那个世界有多么的粗暴。

就在这天晚上，小兔子也来和舒娅告别了。他没有如同往常一样走后门进来，而是去敲隔壁一个小院子的前门。他晓得，舒娅的父母睡朝北的小房间，舒娅姐妹随了扬州阿姨睡前面的大房间。舒拉和扬州女人这一大一小是讨厌的麻烦，可总比惊扰她的父母危险小。很幸运，是舒娅出来开的门。舒拉和保姆都已入睡，只有她醒着，有心事的人总是觉少的。她一个人坐在桌边看书，院子里一池月光。这个荒芜的巴掌大的小院子里，什么花木也没有，只有车前子和狗尾巴草，又叫舒拉东掘一个坑，西掘一个坑，满地疮痍上面，孤零零地立着扬州女人扎的晾衣架子，架子与院墙之间搭了两根竹竿。一日之中，只有这一刻，才合乎少女的情怀，舒娅怎能早睡呢！当铁门上响起轻轻的，好比猫抓似的两下，舒娅并不吃惊，她好像知道会有人敲门。她立起来，走出房间，下了台阶，穿过如水的月光，去开门。生了锈的铁门闩在铁销里吱扭了一声，门开了，站着小兔子。他也戴了一个大口罩，这就是逃亡者的标志，其实多少是欲盖弥彰，可他们宁可冒这个险的，因为这是光荣的徽号，他们视荣誉重于生命。舒娅转身将铁门带上，再回过身，就发现小兔子几乎贴着她站在跟前，她嗅到了小兔子衣领里的气息，清洁的、药水肥皂的气息。她正局促着，冷不防，小兔子在她嘴唇上啄了一下，只听见牙齿磕碰的咯一声，小兔子已经转身走了。月光下，他的背影如此清晰，每一道衣褶都丝丝入目。他一手插在裤袋，一手随迈步轻微摆动，肥大的军裤非但没有遮蔽，反而更显出修长的腿。这秀美的背影最终消失在横弄的拐弯处。舒娅收回目光，返身回到院子，眼前的一切都变了——四面院墙下的坑洼不平的地里，忽然布满光和影的图案，院墙上方呢，那深蟹绿的穹隆，星星一起睁开眼睛。

第二天下午，珠珠和舒娅提早到达南昌指定的地方，一家闹市中的电影院。其时，没什么故事片，放映的是纪录片，或是《红太阳照亮芭蕾舞台》，其中有一些芭蕾舞剧《白毛女》的片段；或是《西哈努克亲王访问中国》。西哈努克亲王，尤其是夫人莫尼克公主，总是异域情调，电影院里也就熙来攘往。路边的店铺虽然没有什么新鲜东西，但都开着门，自然有人进出。这城市多少有一点好了伤疤忘了疼，又开始享受起生活来了。她们觉得站着不动挺扎眼，便绕街区走了一圈，走回来时，看见电影院前一排停放的自行车后边，站着南昌。杂沓的人群中，他不怎么起眼，尽管不合时宜地戴着口罩。这街面上，不合时宜的样子多了。就在离南昌一步远的地方，那个看自行车的女人，头戴一顶军帽，帽上别一枚毛主席像章，腰里系一根帆布皮带，脖子上挂一个军用书包，双腿叉开，目光如炬，望着过往行人，分明在说：你们，莫动自行车的脑筋！紧邻电影院，是一爿小百货店，只一间门面，迎门横着柜台，柜台里的人将各色长短鞋带搭在自己的手臂上，展示给众人。再过去是食品店，门口炉子上坐一口沸腾的大锅，卖一角一碗的水果羹——于是就簇拥一群食客，或蹲或站，表情专注地捧碗享用。这些人看上去都很滑稽，尤其是在严肃的大时代里。稍不留心，这城市的流气又沉渣泛起。

南昌看见她们了，往边上移了几步，将她们引到一个邮筒边上。三人一时无言。珠珠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钱包，将筹来的钱交给南昌。南昌说了谢谢，声音是喑哑的。换了别人，比如丁宜男，此时自然要回避的，可舒娅是没这个心的，再加上珠珠的手一直牢牢地拉着她的手，于是，她就始终忠诚地守在旁边。好在，南昌并不讨厌舒娅，看到她，甚至还松了口气，因为不必和珠珠单独相向。在这样的场景下，他应该对珠珠说什么？珠珠又会怎么回答他？想起来都觉得困难。他不敢看珠珠，珠珠的眸子黑漆漆的，睫毛的暗影几乎要罩着他了。他只敢看舒娅，舒娅的眼睛是有些游离的、心不在焉的样子。南昌说：谢谢，无论我到什么地方，我都不会忘记你们——珠珠知道这里的“你们”，其实是一个单数“你”。他接着说：如果我回不来，也希望“你们”不要忘记我！虽然——他的声音有些哽咽——我们认识的时间不久，可是我觉得我们彼此理解，很知心！珠珠的眼睛有些湿了，舒娅却很奇怪地微笑了一下，她的神儿不知走到哪里去了。南昌兀自说下去：我希望不要连累你们，你们本来生活得很安定，有爸爸妈妈保护——说到这一句，他的眼泪真的下来了，他用口罩的边沿悄然拭去——可是我又渴望与你们见面，就此一别，不知猴年马月才能重逢。因为流泪，也因为说出了这番话，南昌陡然感到轻松，甚至有些快活，离别的伤感中浮出一股甜蜜。他想：我们正在经历着什么呀！珠珠终于说话了，她说：你们保重，我们等着你们回来。她也用了“你们”和“我们”的复数，南昌也知道那只是指“他”和“她”。最后，他与她们俩握了手，这是他们第一次握手。可是，是这样嘈杂的环境，心里又紧张，彼此都没得到应有的体会，就这么匆匆地分开了。

南昌在人流中穿行，又有眼泪冒上来，一阵酸楚，可心境是光明的，满目跃动的景色。街上比方才更要熙攘，又一场电影散场，紧跟着要放映下一场。许多人朝他走来，如同滚滚洪流，而他逆流而上。他的肩和臂膀，不时地被撞击着，他也撞击别人的。他想：我是孤独的，孤独的行者。这念头又顶出一层眼泪，眼前的景色并没有因此模糊，反而增添光泽，更为明丽。忽然间，他眼睛干了，他看见了一个人。这个人从他身后蹿出，横在面前，是舒拉。舒拉的头发勉强编成短辫，结果前后都披下许多碎发。头发是这样，衣服呢，一件灯芯绒上衣几乎短到肚脐上，裤脚则吊在脚踝上，已经够古怪的街景就又添上一怪。南昌被她打断遐思冥想，不由怒从中来，甚至牵连到舒娅，想这姐妹俩都同样的不识趣，总是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舒拉却一扫平日的蛮横无赖，怯生生的，赤红着脸，急切地将一叠东西塞进南昌上衣口袋。接下来的动作更令南昌猝不及防，她扑上前，伸手勾住南昌脖颈，在他耳边说了一声：只有我了解你！她个头那么高，几乎与南昌一般，胳膊又细又长，就像是一个男孩子。连她身上的气味都是男孩子的，没有一丝半点和欲念有关。南昌被她吓了一跳而更加生气，可她早已转过身，像泥鳅一样钻入人群，不见了。南昌低头从口袋掏出舒拉塞进的东西，竟是一叠崭新的纸币，全是一角和两角，加起来也有三元多。显然是小孩子的收藏，她还没学会花钱，把钱当成玩具，央求大人将旧钞换新钞，放在什么秘密的地方。现在，就全在南昌手里。

这真是一场隆重的送行，双方的情绪都激动起来。走的人奔赴未知的前途，也许会有新的遭际，总是奋发的；留下的人则退回到平静的日常生活，难免会感到黯然了。有几日，她们互相没见面，三人之间有了微妙的隔阂，是一些无法交流的心事划出来的。她们各自在家里，舒娅埋头看书，忍受着舒拉的恶语相向，一句也不回嘴，她与舒拉已是相隔千丘万壑，还有什么可说的？珠珠充任着小主妇的角色，为两个弟弟烧饭、洗衣、铺床叠被，忍受的是未发育的男孩子球鞋里的恶臭，颈脖里油汗的气味。可她与他们是不能同日而语的，就无从计较了。丁宜男，照理没她什么事的，可是像她那么平凡，因此养成谦逊性格的人，别人的故事投射过来的一点氤氲，也足够影响她的了。要说，她才真正是身在闺阁，可有一句话不是说“水至清则无鱼”吗?所以，闺阁其实是很寂寞，而且虚空的。

在他们那伙人消失后的第三天，她们重又在学校聚首了。这一日，学校开大会，批斗一名高三的反动学生。礼堂里黑压压坐着的，大半是刚入学的新生，他们懵懂地度过运动的初期，就此进入到复杂的意识形态阶段，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呢，只是跟着喊口号，是革命中的愚民。那被批斗的对象已是成年人的样子，身量挺高大，低着头。看不见他的脸，只看见他的剃光了的头顶，像一个僧人。如同前面说过的，他们的学校，不是那种站在革命前列的学校，虽然也随潮流经历了运动的过程，可政治空气总是稀薄的，没有产生校际水平的风云人物，有那么几个先锋分子，也并不为众人所认识。高音喇叭传出的声音失真而且含混，听不清楚挨批者的罪状，却增添了压抑感。礼堂的侧门开了半扇，投进一块雪亮的阳光，划分出明暗两个世界。她们三个互相不看一眼，但都知道彼此心里所想。她们原先是与政治无关的人，有一点小小的物质心，还有一点利己心，无论世态如何变迁，她们都能自给自足。可现在不同了，因为偶然的际遇，时代和社会忽然变得具体起来。她们还是弄不懂里面的横竖经纬，但是却有一些细节，微乎其微的，因此渗透性很强，介入了她们的体验。她们终于走出森凉阴暗的礼堂，到了正午的煌煌的太阳地里，眼前尽是炫目的光圈，四下里都是舒拉那个年纪的男女孩子，男生还是小孩子形貌，女生已经装模作样。她们实不该滞留于此，可是往哪里去呢？她们开始对前途生出了忧愁。

然而，黯淡的日子仅是数天而已，不期然间，又云开日出。下一日，她们坐在舒娅家的大房间里，慵懒着，听舒拉在院子里和扬州阿姨一句递一句地对嘴。这时候，有两个人走在后弄，进了一扇后门，穿过厨房和走廊，门也不敲地进入房间。房间里的三个人不由坐直了身子，说不出话来。来者不是别人，正是南昌和小兔子。他们除去口罩，一身单衣，略显消瘦，并无逃亡生活的疲顿，反有一种经过洗涤的神清气朗。小兔子依然白皙，南昌的脸是青铜色，一笑，露出两排牙齿雪白。这一场逃亡结束得似乎过快了，要对照开局的气势，不能不说有些潦草。可是刹那间欣喜涌满了房间，连不知就里的扬州阿姨都是高兴的，走进房间，在南昌胸上捶了一拳。扫兴的情绪转瞬即逝，只有一个人例外，这个人就是舒拉。舒拉感到的不止是扫兴，而是愤怒，她简直有一种上当的心情。她站在通往院子的门口，手里还握着一把铲子，那种掘沙坑的儿童玩具铲子。那两个人被屋里人簇拥着，在短暂的静默之后，都来不及接应她们的招呼。等南昌转过身子，与舒拉的眼睛相遇，方才觉到背上的灼热。他不由一惊，忽然想起安娜，小老大楼下的那个患精神疾病的女孩，她和舒拉都有一双严厉的眼睛。这个年龄的孩子，为什么会有这样的逼人的眼光?南昌恼怒地想。她们还没长大成人，生活还没有开始，有什么资格谴责他人？这个年龄的可怕就在于此，阅历还未罩蔽心灵，她们就像一面镜子，将人和事照得纤毫毕露。安娜和舒拉的区别在于，前者是静止的，而后者却很生动。两者各派用场，前者的投照是抽象的，笼统，但宏观；后者则具体到纠缠不清，令人难以摆脱。所以，他对前者是怜悯，对后者却怒上心头。此时，他对着她的眼睛，就是不躲开，看她怎么样！这孩子转过眼睛，将手里的铲子向院子里远远一抛，铲子着地的一声，很柔软——到底是春天了，连这小院子里板结的土都叫昆虫钻松了。可那柔软的一声分明是轻蔑的。

14.归来

他们回来的这一天，在场的，其实还有第四个人，姓顾，名叫嘉宝。嘉宝就是那个大串联的时候，带舒娅去宁波亲戚家的女生。女生之间的友谊，都是一阵一阵的，亲一阵，疏一阵。嘉宝个头很高，大约有一米七二光景，曾经在区少年业余体校篮球队受过训练，气质就很轩昂，看上去比实际上更高大。由于身量的高大，她在穿着形貌上也有意无意地摆脱中学生的套路，而趋向于成熟女性。她是女生中最早，甚至早于高中的女生，戴胸罩的。在夏天单薄的白衬衫底下，清晰地透露出胸罩的带子。她的头发是有款式的，发顶蓬松，渐削薄，到齐耳的位置，鬓发从耳后弯到腮边。有阅历的人看得出，这叫“柏林情话”式。她的衣服鞋袜无论质料，还是样式，都是那种老派的讲究，如同一个已经走上社会的人。这样的穿着发式，一方面是因为她身量高大，不好意思和学生为伍；另一方面，是因为她有着一群时髦的堂表姐妹。

她的祖父是一名中等工商业主，当年做的是颜料生意。为企业发展想，儿女们学的都是化学，还有送去国外受教育的。上海这地场的洋务派，总是有都会气的，比较注重生活享受：好莱坞电影、英国品牌、法国大餐、爵士乐。到了嘉宝这一代，家里还囤有美国旧画报，再有，香港的亲戚也会带进来新的流行。文化大革命开初，像她们这样的人家，自然是要受冲击：抄家，游街，封房子，封财物。可是，要知道，上海的资产阶级脚上的泥巴还没洗干净呢，在他们养尊处优的外表底下，是乡下人的耿劲。他们实在是没过多少安稳日子，一会儿地痞流氓来了，一会儿日本人来了，一会儿接收大员来了，再一会儿共产党来了……大风大浪，靠什么过来的？就是靠那股乡下人的耿劲。前边不是说，舒娅跟嘉宝去过宁波的亲戚家，到了那里，就知道华丽生活芯子里的草根性了。所以，别看嘉宝那么成熟和时髦，内心却有想不到的质朴。听她说话，没什么遮盖，甚至还有些粗鲁，手的动作也很大，很重，将对面的人一推一推的。对人呢，热肚热肠，一无心机，是个头脑简单的人。

嘉宝有着和舒娅、珠珠、丁宜男都不相同的另一路生活经验。她家是一个大家庭，宁波人本来就家族观念重，再因为是有产业的，长和幼之间依附性就更强了。到公私合营之后，不再有大宗的进账，虽然有定息，毕竟有限，儿女们都各在各的单位领饷，自立门户。表面上大家已经拆整为零，但内里却还是很紧密。家中的女儿都是嫁到外面的，叔伯里面，有两个住出去，作为长子的嘉宝父亲及最小的叔叔依然和祖父母住一幢新式里弄的双开间楼房，其中，还挤住着一个未出嫁的姑母。尽管比起一般人家，比如那三个女生的家，住房要宽敞好几倍，但因都是亲缘关系，有许多避讳和牵连，所以就是拥簇的。人多，伴儿也多，生活很热闹，但又有许多话必得关上房门，掩口掩耳地说和听。堂表姐妹们做同款的发式，同款的衣裤，同出同进，但钱款上却一清二楚，绝不混淆，互相间连小项的借贷都不会有的。就这样，嘉宝对亲属的观念就比较特殊。亲属关系既是祸福同当，同时又利益各分。这样对立的统一的情形说起来有些复杂，但在嘉宝倒是浑然天成，于是就养成她一种又豪爽又自私的性格。这种性格按说也是复杂的，可具体到她，又变得简单了。如此化繁为简的本能，和她在家庭中的处境有关系。她是他们这一房的独女，上面两个哥哥，下面一个弟弟。不知是男孩多不稀罕，还是反正家业已经归公，无继承可言，她这个长房中的女儿倒特别受祖父母的宠。因为祖父母宝贝，父母亲就也跟着宝贝，这就让她有了特权，可以在人事错综的大家庭里少受约束，鲁直地行事了。这家里其他的姐妹都不怎么像她，心思更缜密，风格也更细腻。她只在衣着打扮上学来她们的做派，内心还是乡下人的禀性。叔伯婶母关起门，会说她腔调像“大脚娘姨”，意思是像乡下人。嘉宝肤色也很白，但不是丁宜男的近乎透明的白，而是象牙色，显示出她健康的体质和丰富的营养。这样的肤色加上她的身量，看上去就像一尊玉佛。

南昌和小兔子重新来到她们中间，看见一个新人，嘉宝。嘉宝其实知道他们，他们如此招摇，谁不知道？不过原先是远远地看，怀着些畏惧，现在到了跟前，竟都是平常的言谈举止，就消除了顾虑。嘉宝又是个见面熟，不一会儿工夫，就与他们打成一片。大家又聚在一起，很是高兴，忽想起还有一个人没到，就是七月，不晓得他逃到哪里去了。小兔子们就笑：七月逃什么，与他有什么干系！分明是笑他瞎凑热闹。正说到七月，七月也来了。不期然间，从天而降一个大团圆，人人欣喜万分。七月的形容也很焕发，更显得唇红齿白发黑。不论七月是否需要逃亡，总归大家都离散了一段，这时再团回来，边角不缺，往日的裂隙一时也弥了缝。嘉宝虽然不明就里，但看见人多，且情绪高涨，便也跟着兴奋。尤其见他们说话不避自己，似乎并不存什么阶级异同的成见，更放下心来。这时，就有人建议，大好春光，何不外出走一走？于是，他们出发了。

那三个的自行车各带一位，嘉宝自己骑一辆车。她的车是英国蓝铃跑车，而她并不伏身握车把，只是双手并齐扶住车把中段，显得很随意。这天她穿一件米白色咔叽夹克衫，翻出藏青线织运动衫领，头发有些被风吹乱。因是好车，又是一人独驾，便遥遥领先，那几个男生则奋起直追。这一行车队真如同雁阵，从布满林荫的柏油路面飞过去。时间仅相隔十数日，他们就又招摇起来，忘了先前的谨慎，难道形势真的改变得这么快？其实他们又能知道几分真相呢？不过是风声鹤唳，又被他们夸张了，用来扩张青春的历险性。可这到底撑不了多久，青春总体上是浅薄的，浅薄的欲望和浅薄的满足：讴歌，奔驰，叫喊，挥舞旗帜……包含着身体的勃动，因为身体以及官能都在啪啪啪的拔节生长，跃出了规定空间。

现在，他们和嘉宝认识了。这是一个奇特的邂逅，他们和嘉宝分属两个对峙的阶级阵营，革命初期，对嘉宝家进行查抄的人群中间，说不定就有他们的身影。可是现在，坐在一起，他们竟能平静而好奇地倾听嘉宝的抱怨，还有，对付他们抄家的种种小伎俩——将墨水瓶倒空，防止红卫兵洒在床单被单上；在空白的墙壁贴上毛主席语录，避免写侮辱他们的标语；将橱门甚至房门贴上封条，表示已经为先前的查抄队伍所有——嘉宝的蓝铃跑车就是这样保下来的。这些事情其实不能与外人道，可嘉宝也说出来了，她的态度还很强硬，当他们企图伸张革命的正义，就遭到她激烈的反驳。看起来，她真的很嚣张，而且很危险，可这几个人格外的克制，似乎有决心检讨无产阶级革命的缺陷，又像是特别对嘉宝纵容。很明显，他们的兴趣被嘉宝吸引，嘉宝为他们打开了一个资产阶级社会的入口。这个阶级的社会对他们始终是抽象的，虽然他们对之拥有大量批判的理论和激情。现在，这个阶级具体为一个嘉宝了。她当然算不上什么典型人物，她关于阶级的观念浅陋幼稚，不堪一击。可是，她却是生动的。她骑车的姿态，头发的款式，着装的风度，还有她象牙白的光亮的肤色，都呈现出一个优渥阶级生活的痕迹。他们——南昌，小兔子，七月，包括陈卓然，还可以算上小老大，是这城市的优胜者，有特权的阶级，可是，同时呢，他们又是在这城市的边缘。他们实际上并没有进入这城市的核心。在他们内心的深处，有那么一点点自卑呢！这也是他们所以能够任凭嘉宝放肆的原因之一。

他们只顾和嘉宝热络，不由冷落了那几位。丁宜男一向是做配角做惯了的，倒没什么，舒娅和珠珠却不悦了。女生总是小心眼儿的，加上她们与他们之间，已有了小小的私心。逐渐的，她们的不满情绪开始有所表现。先是珠珠常缺席，然后舒娅也说有事，舒娅有事，就意味着不能在她家聚会。舒娅家说来有种种不便，地方逼仄，扬州女人要干涉，还有讨厌的舒拉，可除她家之外，还有什么地方可去呢？丁宜男家里绝不能接待男生，又是这么一大帮人，没有男性的家庭总是谨慎的；嘉宝家更不可能，大家庭秩序井然，嘉宝还没到招待自己客人的年龄，而且他们又是那么一类人。有两回，他们和嘉宝、丁宜男在那宾馆外墙的廊下站立着，廊外有人过往，不是谈话的气氛。更要紧的是，舒娅和珠珠两个人不在。虽然近一阶段，她们偏离了他们关注的中心，可她们就有着这样的影响力，这两个人不在，就好像她们全不在了。丁宜男，是被她们捎带出来的。嘉宝呢，没了她们的背景，就变得孤立和突兀。群体就是这样，各有各的位置，缺一不可。如此这般，他们的聚会又一度解散了。珠珠和舒娅各自待在家中，心里藏着期待，期待他们又会像曾经有过的那样，单个儿上门。可是，没有。他们又一次音信全无，而这一次与上一次不同，上一次是被她们送走的，这一次则不告而别。就在这时候，嘉宝家却发生了令人不安的事情。

方才说过，她家住独一幢弄堂房子，总共三层，大体是各家一层。嘉宝家住底层，叔叔家住三层，祖父母则住二层。但其间又有些交错：嘉宝家的底层，通花园这一间做共用的客餐厅；嘉宝的卧室则在二楼的亭子间，与祖父母的房间只隔几级楼梯；三楼叔叔家也辟出通阳台的朝南大间，供未出嫁的娘娘住；顶上还有一间三层阁则补给叔叔家用。这样，基本保持了公平。这天晚上，大约八点来钟，在平常这不能算晚，但因是特别的时节，到此时，已是万籁俱寂，入夜很深了，后门忽然敲响了两声。运动以来，无论是前门还是后门，都被不同的人敲响过，似乎谁都有权利来敲他们的门。有时是师出有名的红卫兵，造反派；有时候，打开门，只是一群小孩子，跳着脚喊一声：打倒资产阶级!转身就跑；最激烈的一段，前门和后门日夜敞开着，任由人进出。狂飙突起的时日终于过去，如今相对安静下来，已经有些日子无人闯入了。因此，这轻轻两声门响，在他们便是振聋发聩，简直是一个警报，报告又一波冲击的来临。从一楼到三楼的人都听见了，没有人出来。然后，门上又响了两声。这一回，房间里的人出来了，站在楼梯边，上下互望着。这敲门声有些不同，似乎是谨慎有礼的，又似乎是揣着什么机密。二楼的祖父示意嘉宝的叔叔去开门。嘉宝的叔叔是父亲这辈里最小的兄弟，在一家工厂做技术员，被吸收参加厂里的造反组织，所以臂上也套有一个红袖章，是这个家庭里的革命成分。叔叔下楼去不一会儿，复又上楼来，身后鱼贯跟进四个人，一律戴了白口罩，手上是白手套。叔叔将他们引入祖父的房间，自己退出来上楼去了。整幢房子都收敛住声气，寂静着，像是入睡了，其实无比的警醒，连眼睛都合不拢。祖父的房门紧闭，不晓得里面发生着什么，没有一丝声息漏出来。后来，家里的小孩子都睡着了，不晓得来人什么时候离开的。清早起来，大人对昨晚的事缄口不言。看祖父，脸色很平静，如同以往一样，出门上班去了。看他走在弄堂里的样子，谁能看出是个大老板呢？他身穿洗白了的人民装，套一双蓝布袖套，提着一个铝制饭盒，和店铺的伙计、学校的校工，或者弄堂守更的老头，没什么两样。可是，你看他走路的样子，腰是直的，背略有些驼，不能叫驼，应是含胸。再看他的眼睛，倘若他恰巧抬眼，就看得见他眼里的光了，不由一阵心惊，那是鹰隼一样的光，穿透多少人和事，有多少城府在胸。

过了三天，神秘来客再次光临。与上次不同的是，没有敲门声，等他们鱼贯走上楼梯，房间里人听见了他们的脚步声。就好像有人替他们留了门，这人是谁呢？他们径直进了祖父的房间，房门掩上，整幢房子又屏住了声气。再过三天，神秘来客又来了。这一回来，谁也不知道，只是嘉宝的兄弟起夜的时候，睡眼惺忪地看见他们走过身边，其中一个还伸手在他肩膀拍了一下。第二天和大人说起，方才知道又来过了。自此，神秘来客已不叫他们那么骇怕了。当神秘来客到来的时候，房子里的空气明显轻松下来，各房间里有了些进出，就有了动静。可祖父的房间依然闭着门。家中人们开始交谈，猜测来人究竟是谁，又与祖父做些什么，竟然一夜又一夜，似乎，祖父与他们有着不寻常的关系。可是，没有人敢去问祖父，祖父呢，神色依然如常。这一晚，神秘来客说笑着上楼来，他们也变得松弛了，经过嘉宝的亭子间，嘉宝忽觉着有一个声音挺耳熟，可她却想不出是谁。于是她将门拉开一条缝，向外看了一眼。这一眼让她吃惊不小，楼梯上那一串背影分明是她认识的，就是南昌小兔子一帮人。不等她回过神来，那帮人已进了祖父的房间。嘉宝心怦怦跳着，蹑着手脚下楼去，穿过厨房，推开后门，后门口静静停了几架自行车。她认出了他们的车。嘉宝站了一会儿，定定神，三步并两步，回了自己房间。她怔怔地坐在床沿，微微打着战，她想她闯祸了，神秘来客原来是她引来的。这个家刚刚太平了几日，谁晓得会招来福还是祸！此时，她又想起各房之间的一些裂隙，面上没什么，可底下却互相觊觎。她如此交友不慎，会给叔伯婶母留下什么话柄啊！平日里，大人是一句话也不许他们说错的。她越想越怕，心事重重，好在生性疏阔，竟在无穷的忧虑中睡过去了。

神秘来客不是别人，正是南昌一伙，他们潜入嘉宝家中，是为和她祖父，一个老资产者聊天的。

初次见面，双方都不知该怎么称呼，她祖父到底沉着，一律称他们“小将”，既是尊敬他们的身份，又不让长幼之序。他们则拖延一时，然后才决定称他顾老先生。“先生”这个称谓用在此实在很妥，它划清了阶级分野，同时又合乎礼貌，当然，是旧式的礼貌。顾老先生一时不大能确定小将们的来意，小将们呢，只说“聊聊”。于是，双方坐下来，开始聊。小将先是要顾老先生端正对革命的态度，老实交待问题，要合作，不要生离异之心——顾老先生嘴里一一应着，人慢慢仰靠到沙发里，心里已明白了一二分，无非是闲得无聊，与他来“寻开心”，不晓得是哪个儿孙辈的狐朋狗友。只是“顾老先生”这个称谓有些意外，好像统一战线又回来了。小将说完，顾老先生自然要有些回应，为表示郑重，他先静一会儿，然后开口了。他说他虽然是剥削阶级的人，可他其实很受共产党的恩惠，并且知恩图报。你们知道旧社会吗？他的眼睛在眼皮底下扫了他们一圈，绑票、拆白党、放鹞子，哪怕身无分文的穷汉，还要防着“剥猪猡”，这是指社会；生意道上更是凶险重重，外国货抢市场，外国资本争地盘，外国人有租界撑腰，喉咙都要响三响。不是说半殖民半封建吗？半殖民比半封建凶，就算是半封建这一块里，同行间还要互相倾轧。共产党的天下，是清明世界啊！顾老先生叹息一声，结束了。可是，小将说：工人阶级呢？他们还要再受你们一重压迫。是，顾老先生同意。关于这，你有什么可说的？小将追问。无言以答，我服罪！顾老先生说。在他的驯服里，似藏着一点戏谑。好，那么就谈谈你的发家史吧！小将们换了个话题，显然不打算就此结束，而是要重新打开缺口，深入下去。这是一部罪恶史，顾老先生说：所以我劝小将你们还是不要问，免得中毒。这一回小将们回答得很有力：我们有批判的武器。

顾老先生“哦”了一声，再沉吟一会儿：那就要从肥皂说起了。说起肥皂，几乎人人会做，煤球炉上坐一只洋铁罐头，扔进去石灰碱，油脂，烧到大滚，起粘，再冷却，合扑倒出来，切成条头糕，就是肥皂了；上海过去有许多白俄，都是十月革命逃亡出来的贵族，就有人做肥皂，自产自销，立在马路边，有人走拢，就拖过来，拉起一只衣角，牙刷沾了肥皂水刷出一块白，要人家买。他们的肥皂气味很怪，有一种特别的作料，人称“臭肥皂”。这么多做肥皂的，本低利薄，德国固本肥皂厂都没了兴趣，盘给了中国人。这说明什么？说明中国工业的落后，连一块肥皂，都要由德国人到上海来开厂。同时，也说明，这么小小的炉灶，一只两只不算什么，十只二十只，也不算什么，一百两百，一千两千，拢总一起，就不可小视了，硬碰硬挤走了德国人！小将们说：这算不算工业救国呢？顾老先生一口生脆的宁波话，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强硬，他从沙发里欠起身子，直望着面前的年轻人：请小将批判指正！

小将轻轻咳一声，说：顾老先生不要回避剥削的本质。顾老先生做出聆听的表情，小将们就开始说起“剩余价值理论”。从劳动时间决定价值说到历史唯物主义，再说到利润及剩余价值。面对顾老先生诚恳的请教的态度，他们又进一步，以肥皂为例子进行分析说明，比如，你的工人——顾老先生说：你们指的是阿四？你只有一名工人？顾老先生补充说：后来阿四又带出来阿六。好，就算只有阿四和阿六，你给他们多少工资？包吃住，阿四每月三元，阿六两元，顾老先生说。你看，你所得的利润肯定大大超出。可是，顾老先生带着一种天真辩驳道：向小将请教，这只炉灶是我的，石灰碱、油脂、模子，也是我的，我还要去买做下一炉肥皂的石灰碱、油脂、煤……小将说：你说的是生产资料，利润是扣除生产资料的所余。哦，你们说的是净赚的意思！顾老先生懂了：我承认是净赚，我是拿了大头，可是，许多关节是要我去打点的，比如，地痞流氓，那时我们住南市九亩地，有个王瞎子，其实是个明眼人，叫他瞎子，是因为他走进走出戴一副墨镜，像瞎子一样。他也算不上是正宗的流氓，正宗的流氓是杜月笙，杜月笙，小将们知道吗？这又是一桩大流毒，不知道也罢了。正宗的流氓是讲道理的，所以叫“黑道”，王瞎子这种小瘪三，没什么道行，大动作也做不来，只会恶作剧，煤饼里藏一只炮仗，炉灶踢踢翻……顾老先生口若悬河，好不容易截住他，将话头再扯回来——一只炉灶，两名工人，阿四和阿六，然后是怎么发展起来的？顾老先生又靠回到沙发里，长出一口气。此时，夜已经深了，风从窗户吹进来，将窗帘鼓动着。

从哪里说起呢？顾老先生的思绪飞到了很远的地方，声音也有些变，方才的油滑忽然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真实的感慨，老头的内心被什么触动了。这种严肃的情绪感染了屋里的人，他们沉静着，等待顾老先生整理思路。谈话从这时起，开始进入正题——我的家乡是浙江镇海车渡后顾村，家中有几亩山地，种菜竹为生；那个后顾村，缩在山坳里面，那山应是四明山的尾脉，是个穷村，十几户顾姓中没一户称得上大人家，连个祠堂也修不起，只有一个香火牌座，但是，村里却有一个戏台。据老人说，明朝万历年间，村里出民夫守海防打倭寇，大获全胜，朝廷下御旨庆功，拨银子修了戏台。那戏台上方连四根石柱，刻了三皇五帝夏商周——顾老先生脸上浮起一层温存的神情，好像回到儿时，捕鱼砍樵的岁月里。在这晚上其余的时间里，历史一直在这小山村盘旋，小将们没有催促，任凭老人的回忆恣肆汪洋，说的和听的都入了神。他们起身离开时，说定三天之后再来，这三天里，请顾老先生认真思过，届时好给他们一个诚实的交待。顾老先生从沙发里站起身，看他们出房门，然后下楼，最后是后门碰上的一声响。老人恍惚在梦中，他不晓得方才发生了什么，他又说了什么，会有什么样的后果。他只隐隐觉着自己有些失态：我怎么会对这几个来历不明的毛头小孩流露出真情？起初只是为了和他们周旋，博得信任，好过了这一关——这两年里，他过了多少关啊——可是到后来，却没有控制住。老人有点沮丧，面上却声色不露。以后的几天，安然度过。照他的经验，那几个人不一定会按约定时间来到，小孩子行事总是心血来潮，不出三天，又会被别的事情吸引。但很奇怪的，到这一天晚上，老人一个人悄悄下楼，将后门司伯灵锁别上了。是怕敲门声惊动邻里，还是内心深处，在等他们上门？看到他们如约而至，他的心情十分复杂，觉着真的被“铆”牢了，不知何时能得脱身；然而，同时呢，他似乎又有几分欢迎，他发现自己并不那么排斥他们。这一回，他们走进房间，各人在上次的位置坐好，没有过渡，开门见山道：接着说。上回说到哪里了？他眨了眨眼睛，带着顽童式的狡黠。他哪里会忘呢，只不过试探对方，究竟是认真还是不认真。小将中的一名提醒道：说到你娘死，你爹将山地和你一并交给你伯父，只身去了上海。他“哦”了一声——他们记得很清楚，果然是“铆”得很紧，他竟有点欣悦。他这一生，从来未对儿孙们讲过，甚至，也没对自己从头到尾理一遍，现在，对了这几个陌生人——看形貌就像是当年的绑匪，蒙面大盗，讲出话来却正统得很，又像是白道。多么奇异的世道啊！就这样，他对他们继续回顾生平。

他在伯父家只生活了半年，觉得寄人篱下的日子很难挨，又想爹又想娘，有一日就自己跑去上海了。父亲临走，往他口袋里放了几个铜钱，他晓得做盘缠是不够的，便在宁波码头上做了几天小工，认识了一个水手，央他带上船，等于赚了一张船票，这年他是十三岁。他在十六铺一家咸鱼行寻到父亲，父亲看见他，先是一惊，然后勃然大怒，痛骂他为什么不在家里待着，要跑来上海。一个人在上海已经是万般为难，说是账房，其实和学生意差不多，说是包吃住，吃是一干二稀，睡是楼梯底下一个三角间，一半堆咸鱼鲞，一半搭铺，腿都伸不直，要我把你怎么安顿？儿子千辛万苦，好容易找到爹，不料挨了劈头盖脑的一顿骂，一气之下，转身就走。走到哪里去？进了一家澡堂。身上不是有几个铜板吗？先洗一个澡，再出来吃一碗面，余下的时间就在马路上乱走。那时候真是年纪小，不晓得什么叫生计，所以就不晓得愁。要说，也是凭这股子莽撞劲，才拼出日后的家业——说到此处，顾老先生情绪昂扬，难免忘乎所以。那几名年轻人也察觉了，阻住话头，还是让他反省剥削的本质。老人应道：听命！但是——他天真地辩解——时到此刻，我还没有剥削，时到此刻，我还在吃苦。小将做了一个动作，示意他继续。

这一天还没有过完呢！顾老先生继续：洗过澡，吃过面，就是人说的，先是水包皮，再是皮包水，他就在街上逛着。那时候，十六铺是很繁荣的，一条街豆市，一条街鱼行，再一条街棉花栈……街上听得见抛锚起锚，叮当作响。一个乡下小孩，哪里见过这等世面，十二分的欢喜，不知不觉，天已经黑下来了，店铺里点起了灯，那还是美孚洋油灯，在这个乡下人眼里，却称得上璀璨了。正当他兴兴头头的时候，面前出现一个人，黑着脸，是他爹。爹爹问他吃没吃过饭，他逞强说吃了，爹爹也不追究如何吃的，带他穿过一条窄弄，到了江边码头。父子二人说了一会儿话，爹爹问了家乡的近况，雨水如何，平地里的水稻长势如何，强盗有没有抢劫，山民有没有偷山，却不问儿子如何打算，因为毫无对策，索性就不问。从此可看出，他爹爹是个无能的人，他只有靠自己。这天晚上，爹爹带他回去宿了夜，爹爹没说错，果然伸不直腿。父子俩蜷了一夜，他又饥肠辘辘，因一日里只吃了一碗汤面。早上起来，灶间里一张八仙桌已摆好八副碗筷，没有算进他的，于是早饭没吃，他就走出来了。小将又一次按捺不住，要批判他了，其中一位讥讽道：顾老先生是在忆苦思甜吗？另一位则说：顾老先生是在吹嘘个人奋斗！

顾老先生脸上露出为难之色：我们家乡有句话叫“水要追源，话要从头”，或者我就从中腰说起。小将说：那倒不必，我们有这个耐心，但是你不要混淆是非黑白。顾老先生又应一声：听命！不过，他说，我有一个问题，能否请教小将？小将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为什么有的人做老板，有的人一生一世做伙计？小将说：这就是剥削与被剥削的关系了。那么，顾老先生继续诚恳地请教：为什么有的人剥削，有的人被剥削？小将再次解释：有的人占有了生产资料，而有的人却丧失了，所以资本家是掠夺而起家的。顾老先生恍然一声“哦”，但是下一个问题又来了：那么，生产资料是现成摆在那里，任人随便拿，还是靠人做出来的？小将被他绕糊涂了，看着他，不晓得什么意思。他进一步解释：比如说，那只炉灶——什么炉灶？小将瞪眼问。就是做肥皂的炉灶——事情又绕到炉灶上，眼前的顾老先生，哪里像什么“先生”，活脱就是一个老奸巨猾的“老宁波”。回顾和批判历史，就此纠缠到为什么有些人行，有些人不行这一节上。老宁波说：我们家乡还有一句话，叫“鸭吃六谷，人分九种”，为什么我，做了资本家，而你们，是革命小将，今天来造我的反？你们随时随地可以敲开我的门，坐下来，要我讲张给你们听？这就是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禀赋，有不同的命运！他们自然要与他论理，无奈他甚会诡辩，不自觉间就将概念弄混，不晓得扯到什么地方去了。无论是年龄、阅历、世故，他们都不是他的对手，只有一点，他输给他们，那就是他们有权利。大约正是这种力量间的对比较量，使双方都对谈话抱有兴趣。谈到热烈处，他们几乎忘记彼此的身份，也忘了谈话的本意。他们甚至都说到了拿破仑，这老宁波居然也知道拿破仑，说：拿破仑就是有异禀的人，否则，为什么是他而不是别人，做皇帝？小将就说：老先生，你弄错了，拿破仑是推翻帝制的，但是革命不彻底，在帝制的废墟上建立了自己的封建王朝，自封皇帝。老宁波眨眨眼睛：九九归一，不还是皇帝？小将笑了：可是他只当了一百天，是个短命的皇帝，帝制注定是要灭亡的！法国大革命正是小将们的强项，所以这一轮他们得胜。老宁波却并不服，意欲翻案：共和制其实是换汤不换药，皇帝换总统罢了，不过皇帝是自己家里人争，总统是外人和外人争，反而更乱。乱世里倒霉的又总归是老百姓，两党火并时候，货币贬到什么程度？一只大饼要用一麻袋金圆券去买。轧黄金你们看见过吧？他的宁波乡音有一种混淆视听的作用，他们都没注意他用了“两党火并”这样的词汇。他们从书本上，用普通话读来的历史，和老宁波口中讲的，好像是两种历史。他们谁都没有回应过来，没有意识到老宁波已经到了反动的边缘，老宁波自己也没发觉，否则，他断没这个胆子的。还好，他们的话题远兜近绕地又回来了，回到无产阶级专政的主题上。老宁波主张一国必须有主，小将们则宣扬民主政治。老宁波说民主政治的结果是丧国辱民，八国联军怎么打进来的？甲午年日本人怎么打进来的？都是晓得民主要抬头了。这话题又对上小将们的路数了，于是，他们从近代史讲起，证明中国只有在无产阶级政党领导下才有出路。他们无意间涉及到了怎样才是理想的社会，可是，老宁波的反省却还未到达原始资本积累阶段，这一个晚上又结束了。

这一日，老宁波送他们到楼下，出后门。临走时，其中一个高个子小将忽然向他伸出手去。老宁波颇为意外，但及时地握住了。他有些激动呢！其实这举动并没什么意味，这只是一个青年为了证实自己已成长成熟，可以和父辈，甚至祖辈平起平坐。老宁波站在黑了灯的厨房门口，弄里的月光泻进门里，正浸到他的脚。这乱世里的一小点平安的夜色。

终于，嘉宝下决心，去找舒娅了。舒娅看见嘉宝，不由吓了一跳，只见她面色苍白，神情惶恐，刚要开口，眼泪却流了下来：舒娅，我求求你！舒娅不晓得发生什么事情了，一时也慌了神，将她拉进小房间，关上房门。嘉宝说：你们的朋友找到我家来了！舒娅还是不明白，嘉宝则抽咽难言，多日的惊惧和忧虑，这时一总爆发出来。她流了一会儿泪，略平静下来，说：舒娅，求你帮帮我，帮帮我们家，和他们说说好话，不要再找我阿爷了，我阿爷的事情已经向单位造反派全交待了，家里值钱的东西也抄的抄，封的封，你让他们放过我家吧！嘉宝忘情地抓住舒娅的胳膊，由于身高体壮，心情急切，舒娅已被她推到墙上。此时，舒娅基本上明白是怎么回事了，第一个念头是：原来他们到嘉宝家里去了！嘉宝把她的胳膊箍得很疼，她用力挣脱出她的手，抱怨道：你手太重了！高大的嘉宝，侧身垂泣的样子，似乎很难让人生怜，反觉得有几分滑稽。我有什么办法呢？舒娅说：我好久都没有看见他们了。舒娅的声音变得幽然。嘉宝渐渐止了哭泣，说：珠珠会和他们联系吗？她的睫毛全让泪水濡湿了，一缕一缕的，原来她的眼睛挺好看，有着长而密的睫毛。舒娅有些不忍看她，让过眼睛，说：我们去找珠珠好了。

珠珠的反应很平静，她抬起眼睛，看着嘉宝说：你自己和他们说好了。她的话让嘉宝和舒娅都一怔，事情忽然变得很简单，是啊，嘉宝为什么不能自己与他们打交道？她和他们又不是不认识！珠珠接下去的话，是与舒娅一样的意思：我们和他们好久没联系了。嘉宝看看这两位同学，争论道：他们是你们的朋友，我是在你们这里认识他们的呀！珠珠和舒娅都笑了：怎么叫做我们的朋友，那么我们是在哪里认识他们的呢？她们俩变得有些残忍，说话尖酸。嘉宝眼巴巴地看着她们，晓得再求也没有用，失望地离开了。看着她骑上蓝铃跑车，驶向弄口的背影，洁白的衬衫里面是壮硕丰美的身体，她并不像她自己形容的那般可怜。阳光炽烈起来，树荫也更浓了，学校里放暑假，小孩子在弄堂里玩，珠珠的两个弟弟也在其中。他们长了点个子，显得很瘦，而且极黑，性情则变得开朗，叫喊着奔跑。这情景叫人恍惚，过去读书的日子仿佛回来了，可是她们却回不去了。她们站在后门口，试图说些话，却没有说起来。停了一会儿，舒娅也告辞了。

嘉宝一个人骑车在路上，心里想，她们不肯帮忙。珠珠不帮忙还可理解，可舒娅呢？她自信是与舒娅要好的，而且，舒娅的家庭也是同小兔子南昌他们一类，她原以为，他们都是舒娅的人。嘉宝有些气舒娅，可她不是一个气性大的人，所以只气了一小会儿，注意力又转到更实际的问题上：怎么去和他们说。嘉宝其实已经接受了珠珠的意见，自己去和他们交涉。总之，这事情再也挨不下去了。怎么与他们说？两条路，一是在他们来的时候，二是在他们离开的时候，截住他们。为避免被家人发现她与他们认识，无论前后哪一种截住，都必须在家人视野以外。或是早早等在他们进门之前的马路上，或是尾随他们出去。可是自打嘉宝下决心和他们交涉，一周过去，他们也没有上门。照理，嘉宝应该是欣然的，可是不，她更不安了，好像是将要发生更重大的事情似的。于是，她就有些等他们。

晚上，等父母兄弟静下，叔叔家也安静了，她便悄悄地出门去。她骑着自行车在弄前马路上兜，看有没有他们的身影。她家的弄堂不像珠珠家的那么大，房屋密集四通八达，而是直通弄底，弄底是一家出版社，办公楼临一个花园，到了晚上，铁门闭上，留一盏路灯亮着，使这条弄堂显得很幽深。嘉宝在弄前的马路上骑来骑去，很少有行人和车辆，本来就是僻静的街角，如今又是这样的时日。风吹起她的短发，蓬松的鬓发从脸颊拂过去，令人感觉夜晚的柔和。嘉宝的心渐渐平静下来，对面车道上有自行车驶过去，车辐条嗞嗞地响，显出夜的透彻、纯净。她仰起头，看看天，两边的行道树在头顶连接起影的穹隆，穹隆上头绰约行着月牙儿。嘉宝掉过车头，径直进弄堂，回了家。又有一周过去，嘉宝差不多以为事情结束了，可是这天早晨，她在厨房看见畚箕里有一堆烟蒂，心一下子提起来。她家没有人吸烟，这堆烟蒂一定是神秘来客留下的。他们来过了，可她错过了。懊丧涌上心头，本来松弛下来的神经此时又绷紧了。她还是要与他们打交道。

这一回，她决定主动出击，去找他们。怎么找？通过舒娅和珠珠最可能找到他们，可有了上一回的经验，嘉宝都不敢和她们说话了。除去她们，还有谁？这样，她就想起了第三个人，丁宜男。嘉宝和丁宜男的交情很平淡，这和两人的性格有关。像嘉宝这样外表飞扬，内里粗略的人，不会注意丁宜男这样偃声息气的人。丁宜男呢，也承认嘉宝颇有光彩，自觉不如，可是这又有什么呢？她依然头脑简单，甚至行动粗鲁。她们都不进入彼此的视野，就算有时候也在一处玩，嘉宝和丁宜男之间也不多话的。现在，嘉宝来找丁宜男了。

嘉宝相当冷静地告知了事情的原委，因这段日子所受的磨练，也因和丁宜男不像和舒娅，能够自然流露感情。但说到最后，还是没控制住情绪，她忽地红了眼圈，咽声道：你只要帮我找到他们，我自己和他们说话！她态度里的屈就意思触动了丁宜男，她惊愕地看着嘉宝，嘉宝躲开脸，以为丁宜男会说：我有什么办法？连舒娅，和她要好的舒娅，都这么说，丁宜男当然也可以说了。可是，丁宜男停下手里的活计，松了缝纫机的皮带，放下机头，说：我知道小兔子家住的公寓大楼，我陪你去。她率先走出门去，嘉宝跟在身后，几乎要比她高出一个头，但神情畏葸，倒显得比她年幼。丁宜男坐上嘉宝的后车架，顺马路拐上直街，过两个路口，再一拐，不一会儿便在一幢沿马路的公寓楼前停下了。她们先向电梯工打听小兔子家住几楼几室，那人警惕地看着她们，问是哪里来的。嘉宝不由嗫嚅起来，还是丁宜男沉着，说她们是要找的人的同学，通知他去学校。那人上下打量着她，嘉宝早已缩到她身后。显然是丁宜男镇静态度的影响，那人拉开电梯的铁栅门，让她们进去，上到四楼停住，拉开门，向某个方向抬了抬下巴。就这样，她们站在了小兔子家门口。门边的墙上贴着大字报，沿了楼梯向上铺去，墨迹已有点陈旧。她们按了电铃，没有回应，再拍门，依然没回应。连续拍几下，将对面门拍开了，一个小孩伸出头望着她们。待她们想问他话，却又缩回去关上了门。她们一时不知道怎么办，丁宜男想说回去吧，见嘉宝眼巴巴地看着自己，就有些不忍。停了一下，说：曾听南昌说起，他家住虹口一幢公寓楼，但虹口那地方我实在不熟，所以，找起来不一定有把握。嘉宝还是眼巴巴地看着她。她叹口气，说：走吧！于是，两人再往虹口去。

在虹口的寻找并无结果，只是嘉宝载着丁宜男在街上来回过往。这伙人出现时那么招摇，一旦消失却无影无踪。最后，嘉宝说：假如他们来找你，你帮我和他们说说，好不好？丁宜男说：他们不会找我的。话出口，又觉不妥，因为事实上，南昌来找过她一回，托她捎信给珠珠。于是又加了一句：他们也许会去找舒娅和珠珠。提到舒娅和珠珠，嘉宝忍不住就将上一回的遭遇说了出来，口气甚是怨艾，并且很孩子气地说：我还带舒娅在宁波亲戚家玩过呢！丁宜男没有表态，舒娅和珠珠的反应不能说在她意料中，至少在她是可以理解的。她就是那种真正的旁观者，什么事情都看得很清楚。两人在街上站了一会儿，然后分手了。望着嘉宝骑车的背影，堂而皇之，且又颟顸，就像是一个大宝宝，丁宜男心里生出了一些儿怜惜。

之后，也有几次，丁宜男有意无意向舒娅珠珠打听他们，这两人显然不愿提起，态度都是冷淡的，她就不好紧着问。嘉宝呢，也没有再来找她。渐渐的，就放下了。直到那一天，在那样一个时间、地点和处境下，猝不及防间，人和事重新纠合成一团，推到了她面前。

八月十八日这一天，举行全市范围的大游行，庆祝毛主席接见红卫兵两周年。一早起，交通就实行管制，大中小学，工厂机关在各自的集合地点整顿好队伍，同时向人民广场进发。满城红旗飞舞，锣鼓喧天。舒娅学校的队伍有几次与舒拉学校的相遇，两人夹在各自的队伍里，彼此装看不见。队伍岔开走向不同的街道，就真看不见了。走一阵子，殊途同归，再又相遇，还是装看不见。珠珠有几次也看见了她的弟弟，同样陌路人一样视而不见。这城市蛛网般的街道灌满人流，从四面八方汇入广场。越近广场，人流越是密集，流速便减缓了。有一度，队伍停滞了，前面传下话，让原地待命。舒娅又看见了舒拉，手里拿着一面小旗，高出周围同学一截。舒娅忽有些觉着妹妹可怜，喊了她一声，换来的是一个白眼。停了一会儿，队伍又慢慢蠕动起来，姐妹俩再次错开了。

太阳渐高，暑气蒸腾上来，空气变得烘热。还是有风，被梧桐叶打散了，撒进来一些细碎的凉意。江南的气候，给这城市和革命带来少许细腻的气质，缓和了它们的粗粝和酷烈。在这宏大的场面里，你要是仔细看去，就可看出一些小格调，一些闲情逸致，嵌在纪念碑刀凿斧劈的裂痕里——当光斜过来一点，石面上起毛的一层细茸，就是它。队伍又开始唱起歌来，唱的是同一支歌，但因为阵线拉得长，出句依次相距半拍到一拍，形成卡农的效果。声浪连起，甚是雄壮。沿街的窗户里探出头来，商店的店员也离开柜台，站在人行道上。马路上洋溢着不问就里的喜庆空气。有巨型的锣鼓乘着载重卡车过来，击鼓的人站在特制的高凳上，仰着身子，鼓槌上的红绸缭乱地飞舞着，击的是丰收锣鼓的点子。这显然是工人队伍的开道车，一股剽悍的气势盖世而来，非学生队伍可比。

载着锣鼓的卡车蛮横地在人流中推开一条道，人们就好像是被强气流冲开，卡车过去一阵，人流依旧分成两边，中间留有两米宽的甬道。歌声在锣鼓渐远之后又浮上来，队伍继续向前，人流开始趋向弥合。就在这时，一支自行车队伍驶进来，将弥合上的人流又一次冲开。这支自行车队伍约有二三十架，骑车者都穿军装，束皮带，臂戴红袖章，袖章上是“红卫兵”三个字。人数不算多，可因为是这样的装束，又是飞快的自行车，就显得锐不可当。他们凌驾于大众的海洋之上，表明他们才是革命的正宗。然后他们也开始唱起歌来，唱的是“敬爱的毛主席，我们心中的红太阳”。他们纯正的普通话咬字，特别适合这样颂歌体的歌曲，庄严而且抒情。相比之下，大部队的歌声不禁显得混沌，如同蝇嗡。他们径直向前去，人流自动让开，看上去真是势如破竹。这一示威仅仅进行了几分钟，然而，就这几分钟，它所含有的凛然、骄傲、不可一世，就已经彰显于众。几分钟之后，两股人流突然合拢，人们还没有回过神儿来，转眼间，自行车队已横七竖八倒在地上，一伙大汉，挥拳向骑车人打去。他们更年长，体魄也更魁伟，穿蓝色工装，戴安全帽，臂上也佩红袖章，是工人的造反队。有几个人口鼻流血，还有几个被团在人堆里，看不见了。只有自行车，几乎是扁了的，被轻轻提起，抛出游行队伍，有一架在行道树上弹了一下，像一片废铁皮似的，落地了。事情就发生在舒娅她们队伍边上，她们脸色苍白，身上打着寒战。她们认出了，小兔子，七月，就在其中，南昌，不消说，也在里面，怎么会缺了他呢？嘉宝弯腰呕吐起来，丁宜男发现了，搀住她，自己也一阵头晕。

其实，此时南昌已经挤出人群，推车走在人行道上。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海军军装，灰蓝色上衣，藏蓝裤子。事刚发端，他立即离开队伍，脱下红袖章。走在人行道上，他就像一个普通的行人。走了几步，看见前面树下停放着几架自行车，他将车推进去，锁上，徒步走去。身后传来叫嚣与惊呼，队伍拥前拥后，严重变形。他头也不回地朝相反方向走，离事发现场越来越远。他走在人行道上，街心是拥挤的游行队伍，他就像走在岸边，心里渐渐安定下来。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胆小鬼!他没理会，不以为是对他来的。可那声音又响起了：胆小鬼！他回头看去，离他三五步的地方，站着舒拉，她连连地骂：胆小鬼!胆小鬼！南昌不理睬，径直朝前走，可她却跟着，还从地上拾起一块石头向他掷过去。石头从他耳畔飞过去，听见嗖一声，晓得下手的狠。南昌心中恼怒，可此时此刻不便发作，强忍着走自己的路。舒拉却不依不饶，越骂越大声，开始有人注意他了。南昌转身拐进路边弄口，一头扎进弄内的厕所。停了一会儿，潜出来，看见舒拉在弄口向里张望。他贴着弄墙拐向横弄，谢天谢地，横弄的弄口敞开着，通往另一条小街。小街上也是游行的队伍，唱着歌，他走进人群，终于脱身。

第四章

15.江那边

那天，嘉宝和丁宜男找小兔子无果，又在虹口兜了一圈，连南昌家的门都没找到。她们茫然地在狭长的四川北路上驶着，眼看暮色升起，心中不由惆怅。和丁宜男分手，嘉宝一个人回了家，就在这天晚上，他们来了，在楼梯上，和嘉宝碰个正着。嘉宝闪进亭子间，带上门，从门缝里看见其中一个正回头对她笑。这一回，他们连口罩都没戴，回头的人正是南昌。嘉宝下决心等他们离去。非谈判不可了。看起来他们没有放过她祖父的意思，这么下去，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嘉宝关了灯，坐在床沿，天光和市光透过薄纱窗帘，将屋内照得薄亮。弄里有野猫柔软的足音掠过，突然间断，是上了墙头。嘉宝此时很平静，一门心思等他们离开，然后追赶上去，与他们说话。至于怎么说，说了有什么效果，她并无考虑。在她简单的头脑里，一向是走一步算一步的。这样也好，少许多心事。为了不让自己困盹，她在心里哼着歌，脚尖轻轻地敲着节拍，怡然自得的样子。她外表是个淑女，内心其实还是个孩子，要是听得见她哼的歌，就知道是那种幼时的儿歌，其中有那首“falling down,falling down,Londen Bridge’s falling down”，当然是唱成“马林当，马林当，大家一起马林当”——由这些歌又想起一些往事，很好笑的，不由笑出声，赶紧掩住口，怕家人发觉她没有睡，醒着。时间一点一点过去了，她似乎都没怎么觉得，就听见楼梯上响起了脚步声。她轻轻推开窗户，看见他们鱼贯出了后门，弯腰开自行车锁，然后上车，驶出横弄。她看见祖父在后门口的身影，立了一会儿，进来，上楼去了。等祖父的房门嗒一声关上，嘉宝从床沿弹起来，出了亭子间。为防止出声，双手撑着楼梯扶手，几乎是滑了下去。她从厨房推出自己的蓝铃跑车，一溜烟地出了后弄。

嘉宝一眼看见他们的身影，柏油的路面十分光亮，显得天地宽阔。他们行驶在马路中央，车速不快，其中一个还伸出手搭住另一个的肩膀，优哉游哉的。她伏身蹬车，嗖地蹿到他们面前，然后一转车头，对住他们。双方都下了车，他们说：你好！她倒说不出话来，停了一时，说：你们不要找我阿爷麻烦！他们就笑了：你“阿爷”很欢迎我们。嘉宝说：瞎讲！他们说：你不相信，问你“阿爷”去，我们很谈得来。嘉宝还是说，瞎讲。他们就说：真的，你“阿爷”还请我们抽雪茄，雪茄是放在一个紫檀木盒子里，四角包了银，这老家伙很狡猾，居然能瞒过抄家，硬是藏下了！说罢，嘻嘻地笑起来。嘉宝急了：求求你们，放过我阿爷，他老了，有些糊涂。他们一同反驳道：不，不，他头脑很清楚，我们都辩不过他呢！他和你们辩论了？嘉宝更急了，一下子哭了出来。他们说：你哭什么呢？这是正常的思想交锋，现在是新民主主义时期，也是社会主义过渡时期，应该允许不同阶级思想成分存在。统一战线的思想，你懂吗？嘉宝低头抹泪道：我只求你们不要再纠缠我阿爷。他们就有些不耐烦了：这是我们和你祖父之间的交往，与你无关。说罢，上车，从两边绕过嘉宝，兀自向前驶去。嘉宝怔了怔，掉转车头，尾随他们身后。他们并不理她，由她跟着。他们一前一后驶过两条马路，马路变得狭窄，竟有一家店开着门，传出浓郁的面包的焦香味，弥漫了半条街。这家面包店正出炉最后一炉面包，有几个老主顾耐心地等在店堂里。面包店过去的弄口，是一家合作食堂，亮着灯，灶上滚着咖喱牛肉汤，炒锅里是“两面黄”炒面，里头坐着下中班或者准备上夜班的工人。他们下了车，回头对嘉宝说：一起吃点夜宵吧！嘉宝也下了车，跟他们走进合作食堂。这是贴了弄口一侧墙壁，狭长的一条店堂。他们几个加上嘉宝挤坐两张拼起的桌子，将店堂占满了。嘉宝坐在他们中间，心里一片茫然，不晓得为什么会在这里。她还很纳闷，原来夜晚还很活跃。汤锅和炒锅的热汽和油烟积起氤氲，从店门漫出去，浸染到街边。他们互相看过去，轮廓有些模糊，说话的声音则是隔膜的。各自埋头吃了自己的一份，嘉宝也吃了，她从来没有在这样的地方吃过东西，要在过去，可能会嫌油腻，可现在，他们有限的生活费早就刮尽了膏腴。她本来也喜味厚，如今更觉得香和满足，还有新奇。吃罢出来，两下里分手，方才的话题没再提起。

第二天，嘉宝醒来很晚，房间里已经大亮。暑气起来了，但身下的篾席尚有凉意。她枕着手臂仰天躺着，昨晚上就像一个梦，心里头是糊涂的。她用心想了一会儿，方才想起她与他们说的话，可他们算是回答她了吗？显然没有，但是他们也不像有恶意。那她到底还要他们怎样？停了一时，嘉宝跃身起来，将事情扔在了脑后。可是正应了那句老话：树欲静而风不止，几天以后，早晨起来，嘉宝在门口地上看见一封信，显然是从门缝里塞进来的。嘉宝拆开信，读了几行，便止不住战栗起来。信是南昌写的，约她见面，就在今天下午，地点是小兔子家里。即便头脑简单如嘉宝，也推测出他们又来过了，并且大胆到送给她信。一阵恐惧袭来，事情变得越来越不可思议，她不知道接下去还会发生什么。她捏着信，薄脆的信纸很快让手心里的汗濡湿了。她想，是不是要叫丁宜男陪她去，可信上只让她自己去，如果她带了丁宜男，会不会叫他们生气？他们让她怕，同时呢，又有一点点吸引她。简单的人，总是鲁勇的，于是，下午，她单刀赴会了。

她骑车来到小兔子家公寓楼门前，曾经与丁宜男来过一回。夏日的午后马路上没什么人，一辆几乎空着的无轨电车开过去，一个小孩手里捧着一块冰镇西瓜急急地赶路，手指缝里向下滴着水。梧桐叶间蝉鸣着，盖过了所有琐细的市声。她锁上车，走进公寓门厅，一股森凉从大理石地面升上脚心。开电梯的人坐在电梯里打盹，她没有惊动他，生怕他再盘查她。走入边上的楼梯，一步两级地上去。瓷白色的大理石楼梯环着电梯井盘旋上去，那铁索黑森森的，纠结成巨大的一束，看起来很狰狞。楼梯边有狭窄的长窗，原先镶着彩色玻璃，如今一半以上都换过了，看上去就像是残破的。嘉宝大步跨着楼梯，手里甩着自行车钥匙，钥匙上拴了一朵紫色玻璃丝编的喇叭花。嘉宝此时有一种豁出去的心情，所以便轻松下来。她还多上了一层，又退下来，来到了小兔子家门前。她按了门铃，应声开门的人是南昌，她随南昌走过走廊。走廊里光线很暗，因两边的房门都关闭着，上面贴了封条。这情景使嘉宝挺诧异，原来，他们的遭遇也不怎么样。可是，那毕竟是不同的，不同在哪里？嘉宝天真地找到一条理论：他们是人民内部矛盾，而嘉宝的家则属于敌我矛盾。走廊顶头的房门半掩着，有光透出来，南昌带她推门进去，眼前不禁一亮。这是一间套间，里外都有床铺，显然是其他房间被封之后，起居就都集中在此了。房间是东南向，光线很充沛，从窗上的竹帘缝里泻进来。嘉宝这时发现小兔子家里只南昌一个人，便问：人呢？南昌说：难道我不是人？他笑着，显得挺可亲。嘉宝又说：这不是小兔子家吗？南昌说：我们就像兄弟一样！嘉宝不再发问，好奇地打量房间，走来走去。南昌则像主人一样随在其后，向客人解释这解释那。他告诉她，墙上的字是某个政要人物所写，与小兔子的父亲是莫逆之交；又告诉她，书橱里的一尊铸铁胸像是小兔子的母亲出访苏联带回国的纪念品，那是苏联一位革命诗人的塑像，所以，小兔子的母亲其实是革命队伍中的文化人；当嘉宝拿起胸像旁边的一对象牙小象，南昌不由笑了，他想起了小老大。他向嘉宝说起小老大这个人，再说起小象的来历，说到小老大托他把小象带回去，可是，不知什么时候，小象又来到了小兔子家。现在，南昌说：你也可以把小象带走——他点了点嘉宝手心里的小象，不期然触碰到嘉宝的手，两人都往后缩了一下，忽有些不自然。嘉宝将小象放回去，说：怎么可以随便拿人家东西？走开了。南昌没动，倚在书橱边，嘴里咬了一根细竹篾，是从竹窗帘上抽出来的。嘉宝走到窗前的书桌边，迎着光，她的白衬衣被照成蝉翼一般透明，于是，身躯的轮廓显现出来。那是又丰腴又结实的，胸罩的带子略有些勒紧，并没有束缚反而更突出肌体的弹性。她的蓬松的短发又被光照出一层毛绒绒的镶边，也是有弹性的。她忽然一个转身，面对南昌，于是，她就处于逆光。面部的影调使脸型柔和姣好，暗中的眼睛神秘极了。她向南昌伸出一只手：这是什么？南昌来不及看清她手上的东西，就走过去，抱住了她。嘉宝推他，他没料到嘉宝那么有力气，险些儿被她推倒，更不愿撒手。嘉宝还是推他，他几乎捉不住嘉宝，于是就用整个身体顶住她，将她紧紧顶在书桌沿。嘉宝向后坐上书桌，身子一径后仰，仰到竹窗帘上，几乎仰出窗户。南昌怕她真的翻出去，下一把蛮力，箍住她的腰，将她拉下书桌。嘉宝本是高大的，南昌则是中等个子，但两人真的立于一处，还是南昌高出三四公分，腕力也略胜一筹，但差不多算得上势均力敌。两人都屏着声息，默默地撕扯。嘉宝被南昌从书桌上拉下来，向旁边移到了墙角，这样，嘉宝再无路可退了。

两人都感觉到对方的身体，透过汗湿的单衣，随了脉动，急促地起伏。于是，显得更加激动与活跃。稍停一会儿，嘉宝又挣扎起来，南昌依然不松手。推搡中，两人从墙角挣出来，移到一具五斗橱前，又移过一张方桌，最后到了床边，南昌将嘉宝压倒在床上。让我走！嘉宝的声音捂在南昌身体底下，气息软弱。不让你走！南昌说。很奇怪地，他是笑着说的，似乎很油滑，事实上呢，他神志恍惚。这一切发生得猝不及防，他都蒙了。让我走！嘉宝的声音响了一些，而且带了哭腔。不！南昌说。他继续将嘉宝压了一会儿，终究也不知道再要做什么，于是，让开身子。嘉宝一下子起来，夺门而去。南昌坐起来，头脑晕眩着。房间里很静，竹帘被风掀起，啪啪地打着窗台。他坐着，看见床边的地上落着一块表，拾起来，看那表面里的指针很异样，想一想，不是表，是指南针。方才，嘉宝向他伸出手说：这是什么？就是这个。南昌忽觉一阵烦躁，他本来只是请嘉宝过来谈谈，不曾想却变成了这样。

以后的几天，南昌在不安中过去。他倒不怕嘉宝对他怎么，谅嘉宝也是不敢的。他是不是拿准了这个才敢这样对嘉宝，而不是对珠珠?倒也不全是，珠珠是精灵，而嘉宝，那么实打实的，是她把自己带坏了，南昌蛮横地想。那他不安什么呢？不知道。很快，他就开始想念嘉宝，非常想念。他曾经也很想念珠珠，但和想念嘉宝不一样。想念珠珠是甜蜜的，想念嘉宝却很受折磨。他坐卧不宁，情绪波动。有时十分亢奋，有时则无端地沉郁下来，他甚至更消瘦了。他期望能在街上碰到嘉宝，就骑车到她学校或她家附近的马路。有一次，果然在校园里看见嘉宝，她却是和那几个一处，他不便与她说话，远远地跟着。看她和她们走在一起，并没有什么异样，心里不禁狐疑：那天发生过什么吗？

这一天，他到底在嘉宝家的弄口把她截住了。他心跳得很快，都有些气短，可是一开口，就又是嬉笑的：生气了？嘉宝红了脸，说：皮厚！南昌说：我们还没谈话呢。嘉宝说：谈什么？南昌说：你说呢？嘉宝说：你说呢？南昌再说：你说呢？这一来一去，气氛很快就变得轻浮起来。嘉宝说：要谈就在这里谈。南昌说：在这里怎么谈？嘉宝说：就这么谈！南昌不同意：还是要到小兔子家谈。嘉宝推辞了一会儿，推辞不过，答应了。嘉宝答应去小兔子家，是有怕南昌的意思，但又不尽然。那天的事情，在最初的惊惧过去之后，却留下了一些奇妙的回味。有那么几次，骤然间，南昌的手，手臂，又回来紧紧地钳住她；他的腿，则坚硬地抵住她。这感觉如此清晰，甚至比在当时还要具体。在当时，一切都是混乱地过去。

下一次去，小兔子也在家，三个人一起聊天。聊起她的祖父，那两个说：你祖父就是冒险家的乐园里面的冒险家。嘉宝又与他们说了几桩祖父日常生活中的小事，比如对粮食的格外爱惜，因为一粒米实是来之不易，糟蹋米一定会遭报应。她祖父不信菩萨，就信米。小兔子和南昌就笑：还是勤俭发家论！嘉宝冷笑道：我不知道什么勤俭发家论，我只知道资本家个个都小气！我阿爷有一个工商界的朋友，家中是连牛奶瓶口上的蜡纸、纸盖，都要存起来当废纸卖的。小兔子和南昌笑得更凶，嘉宝也说得越放肆：我看倒是你们革命干部家派头大，比如舒娅家，她们姐妹每人一天一角零用钱，放在平常人家，都够米钱菜金！那舒拉还不知道钱是什么，今天买来金鱼，明天买来蝌蚪，不过几天，金鱼翻白肚皮，蝌蚪呢，刚长一条腿，她就放到花园里，不顾它死活了。对舒拉的指责，小兔子和南昌都比较同意，结论却是：舒拉是革命干部家里的小蛀虫！三个人七扯八拉，谈得兴起，小兔子忽然站起身，说有事要出去，临走前把一串钥匙留在桌上，让南昌离开时锁门。现在，又只剩下他们俩了。

他们接着方才的话题往下谈了一会儿，谈不下去，止住了。停了一会儿，又一同开口，再一同止住。于是，一个说：你先说。另一个也说：你先说。互相推了一阵，态度就变得轻浮起来，气氛松弛了。南昌将椅子朝嘉宝跟前挪了挪，嘉宝多少是夸张地跳起来，南昌也跟着跳起来，两人就在房间里追逐着。这一回，南昌领教的，是嘉宝的敏捷灵巧。她这么高大的个子，却一点没妨碍她行动，这是体育训练的结果，也是天赋。南昌都逮她不着，有几次，眼看手要触到她，不知怎么一辗转，人又脱逃了，立在那里朝他笑。南昌也笑。两人都很兴奋，有意无意地延长这追与逃的游戏。最后是南昌用了机巧，就是把嘉宝往床的方向逼，等她靠到床沿，一下子将她扑倒了。嘉宝疯笑了一阵，然后，戛然止住。两人静默着，又处在了上一回的境地里。彼此感觉到肉体的热，不同部位和不同程度的软和硬，还有一股从深处不断向上拱的悸动。他们感觉到对方呼吸的吹拂，原来这么近地脸对着脸，彼此都觉得不像了，不再是原先的那个人，自己呢，也不是原先的自己了。

之后的三天，嘉宝每天都来小兔子家。每一次来，小兔子都不在，只南昌一个人。但在第四天同样的时间里，南昌也不在，开门出来的是一个说山东话的老太，上下打量着嘉宝，问她找谁。嘉宝胡乱说了个名字，然后又说：找错了！返身就下楼。那老太却说：有电梯。走出门来，帮着按了电梯按钮，嘉宝只得进了电梯。电梯里，那开电梯的人并不看嘉宝，可嘉宝却觉着自己被他看穿了。她额上冒了汗，脸赤红着，骑车行驶在午间的林荫道，心中满是羞惭，几乎要滴下泪来。以后的一周，两周，嘉宝再没有遇到南昌。按她的本性，是可以忘记这件事的，可是，偏偏事情有了另外的结果。在游行队伍中，嘉宝看见了穿灰蓝海军军服的南昌，只一眨眼工夫就不见了。当时她忽然呕吐，连她自己也以为是受惊吓的缘故，但紧接下来，事情就变得不大妙了。她的呕吐一发不可收拾，有一次是在饭桌上，母亲当她是夏，用上海的土法，烤了焦大饼给她吃；又有一次和珠珠她们一起，买了雪糕吃，咬了一口就吐起来，吐完以后，再接着吃雪糕；还有一次骑车在路上，恶心涌起，她下了车在路边低头吐着——这时，有两个女人走过，其中一个对她的同伴说：小姑娘有喜了！嘉宝的心往下一沉，中学里学过的有限的生理卫生知识，此时全派上了用场。嘉宝知道事情坏了，怎么办？嘉宝能有什么办法，只有找南昌。

她再一次去小兔子家。这一回，小兔子在家，那个山东老太，小兔子叫她奶奶，有些认出嘉宝，看她好几眼，眼光带着狐疑，嘉宝不由要躲她。嘉宝还未开口，小兔子就说：这几天南昌没来。嘉宝顿觉难堪，红了脸。小兔子很能体谅似的，说：等他来了，我告诉他和你联系。嘉宝禁不住急切地追问：他什么时候会来？小兔子笑了：这就难说了，这家伙神龙见首不见尾。小兔子口中“这家伙”三个字显得很亲昵，使嘉宝感到自己和南昌间的生疏，她其实并不了解他，不由神情惘然。小兔子不究其底，只觉嘉宝异于平常，便建议她可去南昌家，并且将地址写给了她。嘉宝骑在去往虹口的路上，这条路线曾经同丁宜男走过，她们进入街区便断了线索，最后在四川北路上胡乱走了一遭。那回找南昌是为了那事，这回却为了这事，这两件事之间有什么关系呢？嘉宝心里一阵怅惘。这一路是有些凄楚的，她一连吐了两回，后一回都没来得及下车，直接吐在了前轮上，在路面印下一道污迹，就像蚰蜒爬过留下的黏液。

她运气还不错，南昌正在家。他从午觉中被大姐叫醒，看见房间门口站着嘉宝。经过这些日子的煎熬，嘉宝憔悴了不少，可依然显得颇有光彩。不止是她的肤色，还有她的衣着发式，最重要的，是她的风度。她如此华丽，与他家的环境，他的家人，多么不谐调啊！南昌翻身坐起，恍恍然地看着嘉宝，睡肿的脸上印着枕席的织痕，他显得很傻。两人都怔忡着，大姐退出房间。停了停，嘉宝说：我怀孕了。南昌说：怎么会的？嘉宝说：问你呀！南昌这才醒过来。他下了床，将房门带上，走到床对面墙角的藤椅上坐下。嘉宝也跟过去，离开床边。两人的眼睛都躲避着床，那里有着一些不堪的记忆。嘉宝问：怎么办？午睡的昏沉还缠绕着南昌，他周身乏力，意识却越来越清醒。怎么办？嘉宝追问道。南昌看着嘉宝，只觉得自己的家更加凋敝和破败，嘉宝却那么有光泽，而自己和她有什么关系呢？嘉宝以为他在想办法，不再加紧问。此时，她心安了些，觉着事情总会有出路的。嘉宝的性格在这当口很帮了她的忙，换个人，都要愁死了。她在南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窗外稠密的梧桐叶间，不时有风习习吹来。两个人不说话地坐了一会儿，最后，南昌说：我会想办法的。

嘉宝骑在回去的路上，心情已经大有改观，几日来的焦虑一扫而净。而且，很奇怪的，呕吐也止住了。她甚至有些儿疑惑，难道真有什么事情发生吗？

嘉宝走后不久，南昌也出了门。他先在街上无目的地兜一阵子风，然后径直向西区骑去。他问自己：去哪里？没有一丝犹豫的，他回答自己：找小老大！太阳略低斜了，小老大公寓所在的马路上人车熙攘。这年夏天，街上又出现了一些鲜艳的短裙，棉布上印着彩格或花纹。那些不安分的女孩子将发辫盘在脑后，露出娇嫩的后颈。这城市的时尚，简直就是它的心气，压也压不住。而这个街区，又是有起源性质的地带，什么时尚都是从这里萌生，发芽，成型，然后漫流到四下里。他到小老大的公寓楼，上电梯，敲开他的门。当他走进小老大的房间，看见小老大坐在阳台落地窗前的观礼台，就好像自他上次离开后就没有动窝似的。他有多少日子没来了？三个月，半年，大半年？小老大，小老大的外婆，却是老样子，时间和世事就像水从石头上滑下去一样，从他们身上滑过。而他，则是急剧地变化着，精神和肉体，以至外形，都脱离了原先的坯子。这逃不过小老大的眼睛，他注意地看着南昌，然后移开眼睛，似乎看到了不便明说的内情。小老大，就是这样一个旁观者，他不介入生活，只是站在，不，是坐在岸边，看，看，看，练就一双慧眼。等南昌向他开口求援，他并没表示出太大的震惊，一是有所准备，二也是不想吓着南昌。眼前这个少年，已经有些吓坏了，他语无伦次，脸色苍白，有几次突然爆发大笑，是有意显得轻松，结果是让小老大吓一跳。南昌找对了人，小老大答应替他想办法，让他下一日就来听信。然后，顺便地，小老大说：带她来也无妨。以小老大说话的方式，这就是一个邀请，也可以说是一种条件。作为一个旁观者，小老大当然有兴趣多看一点，这也是磨砺他的眼睛。

遵小老大嘱，第二天，南昌便和嘉宝一同去了小老大家。南昌没想到，嘉宝和小老大很谈得来。而且，嘉宝在小老大家里，也显得颇谐调。小老大听嘉宝说了自己的名字，便说她是与好莱坞的女星同名。嘉宝说正是，她母亲最喜欢这名女星演的电影，比如《瑞典女王》，比如《安娜·卡列尼娜》，比如《茶花女》，比如《双面女人》……小老大笑道：你倒知道得很多，以你们的年龄，是不会看过这些电影的。嘉宝也笑了，说是听她母亲经常说，久而久之，就好像自己也看过了，果然她说出几个细节，都对。南昌听他们聊这些，一句插不进嘴，从旁看着，觉着他们才是一类人。一类什么人？带着旧的生活的遗痕，也许，应该叫做历史的遗痕。他南昌，则是完全的新人。有时候，他真觉得像他们这类新人，是游离在这城市生活之外的一些孤立的人。他们说了一会儿好莱坞电影，好像意识到将南昌冷落了，止住话题，不约而同回头看南昌一眼。这使南昌更觉自己是局外人了。于是，他和嘉宝之间发生的事情，就变得模糊起来。他想：嘉宝究竟是谁呢？珠珠于他是亲切的；舒娅呢，终究有一些共同背景，也是可接近的人；连丁宜男，亦算得上有过一点共患难的经历——而他却是和她，嘉宝！然而，他又只能和她，嘉宝。似乎是，这种事情只能发生在陌生人与陌生人之间，为什么？因为不害臊。

嘉宝好奇地看着窗台上一溜排开的小盆，里面栽着奇异的植物，指着其中的一盆问：这是什么？这发问唤起南昌的记忆，耳根一阵燥热。这一回，他看见嘉宝修长的手指，指甲闪烁着粉红的贝类的光泽，他想：这是资产阶级的手啊！小老大告诉嘉宝，这叫马唐，其实是牧草，可他喜欢它的杆和叶的形状，还有它的穗和花，是疏朗简素的线条，有些像中国字。小老大说：马唐还有一个俗名，叫蟋蟀草，因它开花时节，正是蟋蟀生出的时节，念过《诗经》里的《七月》吗？“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就是“七月在野”那个时节。嘉宝的表情先是不屑，后又陷于茫然。小老大一笑，止住了。他晓得这一类上海的女孩子，看上去是精致的，这精致是由工业打造，这工业包括营养，服饰，流行，电影，或许还有家中偷了保存的良友画报，爵士唱片。事实上并没什么涵养，内心甚至是粗糙的。嘉宝和南昌坐了一时，临到告辞，小老大递给南昌一张字条，说了一句：都联系好了。纸上写着一个地址，是在黄浦江对岸，川沙县一个叫做紫藤萝公社食堂的地方。南昌手里捏着字条，心中茫茫然的，不知道那是个什么地方，又不敢多问小老大，觉着无限的窘迫。现在，他终于要面对这件事情了。

小老大让南昌去川沙紫藤萝公社食堂找一个叫高晨的人。高晨是谁，为什么是在食堂，能帮上他们吗？南昌和嘉宝推车上了轮渡，周围多是往江对岸上班的人，穿着灰暗的工作服，车把上挂着饭盒，表情是漠然的。太阳悬在江面上，有雾，于是昏黄的一轮。江面白茫茫的，低飞着一些江鸥。他们俩不说话，相互也不看，就好像不认识。一辆自行车很蛮霸地挤在他们中间，将两人分开。这样，他们更像是陌路人了。将近对岸，轮渡鸣起汽笛，在江南潮湿的空气中，如同咽声。人们拥向甲板，但等铁链一撤，一泻而出。自行车车轮，脚步，纷沓地碾过铁皮跳板，隆隆地响。他们夹在人群中，身不由己地往前去，出了轮渡口，互相看不见了踪影。四下里看一遍，方才看见两人实际只隔了三五米的距离。彼此的形貌都有些变样，好像缩小了，像在远视镜里看到的，其实是天地大了。江在身后是长长的一线，头顶上的天空是如此阔大的一块，底下是小小的房屋。他们骑车上了一条水泥路，不一时，水泥路变成了土路。自行车在土路上很颠簸，有几次，将人弹起来，离开了车座，再又重重地落回来。忽然间，南昌想起过去听母亲说，行军途中，一个怀孕的女兵骑骡子，腹中胎儿被颠了下来。他不由一阵心跳。嘉宝骑在他的前面，她的蓝铃车后罩蒙了一层薄土，她的头发上也蒙了一层，色泽变暗淡了。南昌心里涌起一股厌倦，不知怎么，他想起了大姐。大姐与嘉宝可说有天壤之别，可是，此时此刻，却到了一起，是出于什么理由呢？似乎只是，她们都是女性，都是与他有着某种关系的女性。大姐是姐妹，嘉宝呢，是那种——他移开眼睛，看路边的田地，田地里种的是棉花和黄豆，这两样作物，都是带骨节的秆，随了果实成熟，叶子便枯萎下来，枝秆就像金属似的坚硬，颜色则像金属的锈色，在它们底下，裸露出土地的干褐色。丰收的景象竟然是荒凉的。

他们沿土路驶了一段，路边的作物由棉花、黄豆换成油菜、茄子，一小畦一小畦的瓜豆。接着，便驶进一条死路，路左侧是水泥墙，墙上有壁报，红漆写着标语，果然挂有“紫藤萝公社食堂”的牌子。顺了墙进院门，迎面遇见一个扫地的女人，问她有没有高晨这个人。女人上下打量他们一阵，将扫帚一横，拎在手里，转身走在前面。他们跟着女人绕过蒸汽缭绕的饭堂，饭堂后面有一排平房，其中一间挂着卫生院的牌子。女人止住脚步，手中的扫帚直过来向里指指，隐约可见，门里面坐了一个穿白大褂、戴白帽子的人，那就是高晨。起先他们分辨不出高医生是男是女，白帽子底下的鬓角剃出青色的头皮，口罩上面的一双眉眼则是女性的清秀温和，等开口说话，他们才断定，这是一个女医生，却一时看不出年龄。高医生请他们坐下，开始向嘉宝提问，关于经期什么的。南昌就站起身来，说他出去等着。高医生抬起头，说：不必出去。南昌说：你们说话不方便。高医生说：怎么是我们，是“你们”！他看见高医生的眼睛忽然变得犀利，这是可以做他母亲的人了。南昌不由懦怯下来，坐回到凳子上。

16.高医生

高医生原名高淑怡，“淑”是班辈，“怡”是名。浙江杭州人。临安高家是著名的大户，但他们的一支却式微了。到她出生的一九二○年，家中的地和房都典了，已无收入可言。在她三岁那年，母亲去世，父亲带了一个姨娘离家，杳无音信。族中长辈出面，将另外一个在家的姨娘遣回原籍，几个孩子分送到亲戚家寄养。她由乳母抱着，去到上海的姨母家。说是姨母，其实隔了有三表。姨母家供她吃住，还供她上学，负起了养育的责任，但感情终是疏淡的。惟一亲近的就是这位乳母，绍兴柯桥人，结婚半年死了男人，遗腹子不出月就夭折了。乡人都说她命硬，婆家人很虐待她，于是就出来做乳娘。小孩子说话说不清，一开头就叫她姆姆，连大人也跟着叫了。这种乡下女人，本是没有姓名的，渐渐的，竟就忘了自己叫什么。后来，户籍登册，登的是“高母”两个字。而她们真像是一对母女，夜里歇在房内，大的嘱咐小的努力争气，小的允诺大的奉养她一生，说到后来，两人泪眼婆娑，相拥入睡。

在世纪初，似乎遍地是这样破产的家庭与失去怙恃的孤寡，她们便是其中的一对。姨母家是基督教家庭，姨父是庚子赔款的留美生，思想很洋派，小孩子都是上的公学，习洋文，读工科。等这一个读到中学毕业，就进了沪上一家教会办的医学院，就是在这里，她将“高淑怡”这个名字改为“高晨”。人生常会有一个时刻，似乎是突然之间，转变来临。这种转变不是指境遇，而是心理。在她的遭际之下，很难会有明朗的性格。她自小就会轻着手脚行动，轻着声音说话。姨母家的住宅是偌大的一座，有无数的房间与无数的走道，她本能地选择僻静和背阴的角落过往，就好像尽力要让人觉察不出有她这个人，她觉得她是这个家多出来的一个人。在这点上，姆姆倒是比她坦荡，她和那些下人们相处和谐。底下人的是非里，她常要插入一脚，甚至有一阵子，与厨子的关系还有点暧昧。这些虽然会引来麻烦，但从另一方面，也表明她已经揳进这家的生活。也正是有了她，这小女孩子才与她的恩主加强了联系，一定程度上缓解了紧张，但她还是和姨母家生分着。三年的寄宿中学的生活，使她收缩着的身心略略伸展开，然后，进了医学院。医学院有运动会，每个同学都报名，她报的是短跑。她没有任何体育技能，心想，跑步总是会跑的吧！于是，早晨，就跟了同学在校园里练跑。草坪广阔，树木葱茏，鸟在枝叶间啁啾，哥特式的礼拜堂静静地矗立——这种古老的风格，因四下里年轻人的面孔和身姿而变得清新了。她的眼前一下子明亮起来，笼罩着她的阴霾一扫而空。她看见操场沙地上，自己的被旭日拉长的影子，和同伴们的影子交错叠加，光也在交错叠加，钟声响起了。

高晨进校的时候，正是抗战爆发，学院的附属医院迁进校内，作为教学医院，学生们有相当部分的学习课程，是在医院里临床进行。高晨穿着白衣，随老师走在病房，尤其是那种贫民大病房，几十张病床纵横排放，上面都是受苦的人。她有时候会感到奇怪，在姨母家里，身边都是享福的人，可她却是消沉的；到了这里，面对着如许受折磨的人，她则昂扬着。这是为什么呢？那些享福的人与这些受苦的人，为什么会如此相反地激起她的感情？她想：大约是“同情”这两个字。受苦人需要她的同情，而享福的人不需要，甚至反过来，她还需要他们的同情，于是，她就有了不同的价值。再接着，她发现对这些受苦的人，仅仅用“同情”是不够的。当她目睹他们忍受煎熬，挣扎和搏斗，其中有一些人最终不得不服从命运，一种敬意油然升起。她想起了耶稣，她从科学的概率的方式出发，认为他们其实都是耶稣的化身。在疾病的理论上，常有这样的量化统计，人群中百分之多少有罹患某种疾病的可能性。她想，是那百分之几的人，替其余更大百分比的人承担了罪罚。她不敢将这发现告诉别人，生怕别人笑话她幼稚，但她被这解释说服了。于是，在她心中，充满了慈悲的心情。她想，怎么为这些受苦人付出都是不为过的。

第二年，医院里有医生护士赴云南滇缅公路服务，她以见习护士的身份申请，没有得到批准。老师对她说，她目下的重要任务是学业，并且委婉地批评她，在医院里的服务占去了太多时间。老师说，抗战当然重要，是救民众出危亡，可民众的危亡何止这一时这一事，那几乎是与存在同时并行的。后来，数年过去，她以优异成绩完成学业，毕业典礼上，从校长手里接过文凭，她忽然很感激命运的安排，倘若那年学校批准她去滇缅公路，她也许会成为一名虔诚，甚至狂热的膜拜主义者，而现在，她有了理性。

毕业后，按规定在校实习一年，然后就进了一所教会妇产科医院。这所医院是英国人所办，有着严格的规定，所有的医生都是男性，女性护士则都未婚，倘要结婚就只能辞职。太平洋战争爆发后，医院曾有一度变为难民医院，为应对变故，原先的限制不得不变通迁就，之后亦相对松懈。等高晨进医院时，院内已有二三位女性医生。她们这些最早的女医生，当时与以后都没有婚嫁。在旁人看来似乎是为保存和延续医院的传统，事实上，各有具体的理由。有为事业或者上帝奉献；也有为要养育父母与弟妹，不愿增添家累；还有一位，纯然是职业病的缘故——终日目睹生育的苦状，已谈不上有什么欲望了。其实，不管何种理由，总起来就是一条：职业妇女的压力。高晨的未婚，哪条理由都沾一点：她有献身精神；有养育的责任，她毕业后就从姨母家搬出来，住进医院提供租赁的职员宿舍，和姆姆一起生活；对生育的恐惧是免不了的，但在她也还是适度的，可是，生活里终究没有出现一个人，值得她克服这一点嫌恶与顾虑。所以，也许这才是真正的原因，很简单：没有遇上一个人。文化革命开初，像她这样，既是工商地主出身，无论破落还是上升，又生活于有产者家庭，加上教会学校背景，总是革命的对象。被批判和斗争时，未婚这一点，是最让人诟病的。人们浮想联翩，经过多种演绎与归纳，最后的版本是：这是一个美蒋特务，负有反攻大陆的使命，由于纪律限制，她不能够与共产国家的成员结合，所以不得不保持独身。虽然怪诞可笑，但这年月有的是这种荒腔走板的故事，由不得人不信。对于当事人来说，无论离事实多远，却也是涉及到隐私，足够受侮辱的。这时候，还是多亏了姆姆，绍兴人多有着山地人的耿脾气，她又是个一无所有的人，称得上赤贫，你能拿她怎么样？不管是单位的造反派，学校的红卫兵，或者里弄里的野蛮小鬼，凡是上门都是由她出去对付。要带高晨去批斗，她则跟着，一路和人辩着。门口不论来人贴了什么，她都有胆量撕掉。

她们住的是一幢洋房，最初是医院为医护职工一并租赁下来的，后来有的迁出，有的晋升职位住入独立成套的公寓，也有的自行与人交换调节了住房，至今，本院的职工所余无几，多是不相干的住户。高晨依旧住二楼的一间，房间素朴得像一间病房，或者说修道室。墙是刷白的，地板，也让姆姆用碱水拖得发白，床上铺着白单子，门后面挂着她的白大褂。除了几架书，几把桌椅，再无其他用物。墙上有母亲一张遗像，本来还挂着她的毕业证书，证书上的徽样，藤蔓枝叶的边饰，以及木质镜框的纹理，可说是房间内惟一的一点色彩，可红卫兵抄家给没收了。相形之下，姆姆所住的内阳台倒有几分俗世的热闹。床上的被褥印着喜鹊闹枝的花样；柜子上支着镜子和梳头匣子；吃饭的饭桌上摆了几个青花瓷坛子，盛着豆干、咸菜，于是，空气里便充斥着一股霉腌的气味；姆姆买来的碗盘，粗瓷面上画着小人儿，牵了风筝，或者捧了鲜桃。也是靠了她的姆姆，高晨才和邻里间有了些往来，而不至于两不相干。姆姆有时会带了邻人的身体上的问题向高晨求询，或者直接将隔壁患病的孩子抱过来让高晨诊治，久而久之，高晨就成了这幢房子里的保健医生。这幢房子的住户几经调换出入，如今多是一般市民，居住拥簇，家境中等，遵循着基本的道德观念生活。高晨的人生多少是偏离了他们的务实的习惯方式，可他们自有他们世故的通达。而高晨安静的生活，以及为他们提供的切实的服务，使他们尊敬，并且心存感激。有时候，他们会送来一小袋新收成的黄豆，因知道高晨喝的豆浆，是姆姆在自家小磨上磨的；又有时候，他们送来的是方才打下的新米。他们或多或少都有些乡下的亲戚。他们禁止小孩随便去高晨房间，因知道老姑娘是怕吵闹的；在院子里晾衣服，亦自觉地与高晨的衣物保持一点距离，做医生的人总归有洁癖。即便在文化大革命开初的令人惊惧的日子里，他们也只是对高晨保持着缄默的态度。夜里小儿突发高烧，他们还是会来敲高晨的门，事后呢，悄悄塞给姆姆一只乡下找来的母鸡。这就是高晨的人间。他们既不是姨母家那样华衣美食的人，亦不是难民医院里挣扎受苦的人，他们是更广大的人群，是她那个百分比中最大的一个数。他们也许不像难民医院的苦人儿那么激励高晨，高晨对他们的感情也是较为节制的，但这种平静温煦，表明高晨是与他们同在。所以，她的慈悲其实并没有削减，而是弥散和洋溢开来，将她和他们融为一体。

高晨的身世毕竟是简单的，她在革命初期的受冲击，更像是出于一种心血来潮。因此，她又被解放出来，派去“六二六”医疗小组，下放川沙紫藤萝公社卫生院。此时，她被剪得七高八低的头发还未长齐呢！这就是南昌一时辨不出高医生是男是女的原因。像南昌和嘉宝，经过辗转关系介绍来的莽撞男女，在高晨并不是第一对。她心里是不喜欢这种拜托的，倒也不完全是因为道德的男女关系观念，而是，她觉得一个生命来到世上，就有权利生存。这有一些是来自基督教的教义，还有一些是来自她的职业，她的职业是挽救生命。高晨同时也对妇女的孕育表示同情，从理论上说，她不反对堕胎，妇女应该有拒绝孕育的自由，当然了，最好不要让受孕发生。所以，折中起来，高晨是支持避孕的。可是，现在事情已经发生了，怎么办呢？前来找她的男女大多是青年，在她眼里，都是孩子。他们的惊慌、窘迫、恐惧，不期然地让她生出母爱的心情。产妇，尤其是乡下产妇，她们的大呼小叫是如此坦荡和洪亮，痛苦中带有着炫耀，几乎是幸福的宣言。而那些中止妊娠的女孩子，一律咬牙忍着不出声，下了手术台，躺都不躺，一溜烟地跑走，转眼踪影全无。高晨不会去打听她们的下落，可心里却为她们担忧，不知道手术愈后如何，不知道当她们想做母亲的时候能否正常受孕，更不知道年少时经历了这些事故将来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尤其是她所看见的那些男孩大多是孱弱的，让人不敢相信他们能对女孩负责。也因此，她对男孩子的态度通常比较严厉。她不是要责罚他们，只是想让他有意识，他与她必须共同承担后果。

南昌吃了她一记教训，话不重，却有些分量，心里开始畏惧这个女医生。坐在一边，听高医生与嘉宝问答，关于身体的某些表征变化，他发现女性竟是那样复杂的一种生物，他了解甚少。而他对自己，男性的身体，又有多少了解呢？在问诊的过程中，间断有几位病人求医，高医生就让他俩坐到一边去等候。他们两人并肩坐一张长凳，互相并不说话，方才高医生的询问使嘉宝意气消沉，她仿佛这才意识到她将要经受什么样的事情。时间已到正午，高医生说吃过饭再做手术吧，于是，领他们到公社食堂吃饭。食堂里弥漫了草木灰与饭蒸汽的味道，嘉宝忽又呕吐起来。她已经有一段时间不吐了，她把呕吐这回事都忘了，可现在，不期而至。这是南昌第一次看她呕吐，不由得也心中作呕，而且情绪低沉。这天上午，他无疑是上了一堂人体生殖系统的课程，感受是什么呢？是嫌恶。这心情其实是与嘉宝同样的，她间隔多日，又一次呕吐，多半也是为这。可他们并没有因此而接近起来，相反，更生分了。从出发到此时，他们大概连相互看一眼的交流都没有过。

高医生买来盐水虾、红烧鱼、咸菜毛豆。这两人都没胃口，南昌还吃了半条鱼，一碗饭，嘉宝只是开水泡了半碗饭，用了点咸菜送下去。吃饭间，有人与高医生打招呼：来客人啦?高医生笑答：两个小客人。这话使两人都感到了亲切。高医生又指给他们看食堂地上摇摆着的一只鸭子，说那鸭子专是跟了前边那条大汉，公社的一名书记，也不是他家的鸭子，可专与他要好。果然，那鸭子等他买了饭，又跟在他脚后跟到了桌子底下。中午时分，食堂的洋灰地上蒸出热气，门窗外是白炽的日光，白木饭桌散发出木头与抹布混合成的气味，乡下人朴拙的口音也是令人丧气的，不知道高医生的兴致从何而来。此时，她摘下帽子，露出剃成男式的头发。有女干部模样的人走过，抚抚她的肩膀，说：要不要施点化肥，长快点。高医生就说：让书记批条子呀！南昌不禁惊讶地看着这一幕，嘉宝则完全沉浸在心事中，对周遭一切都视若无睹。

手术时，南昌就坐在外间，只隔了一张布帘。听得见里面器械的响动，还有高医生对嘉宝的说话——让她数数，说数到一百，就好了。南昌不敢走开去，高医生的训斥一直在耳边，不由也在心里跟着数起来：一，二，三……可是高医生数得非常慢，“一”之后好半天才是“二”，“二”之后又好半天，“三”之后就更长了。嘉宝一直没有出声。不知道有多少时间过去，南昌已经放弃了数数，只高医生偶尔报出一个“十五”，或者“二十”。门外的太阳地，明晃晃地炫目，这个午后真是无比的漫长。突然间，嘉宝发出一声哀求：医生，拉拉我的手！高医生应道：好的，等一等，让我腾出手来。门外的日光忽地尖锐起来，南昌的眼睛一阵刺痛，他将头埋在膝间，感到了惨烈。

终于结束了，高医生洗净手，在南昌身边坐下。嘉宝在里间，声息悄然，高医生说让她躺一会儿。南昌嗅到高医生身上来苏水的气味，这气味就像有镇定作用，南昌平静了一些。他直起身子，靠在墙上。停了一会儿，高医生问：今年多大？十八了，南昌回答。父亲母亲呢？高医生问。父亲隔离审查，母亲去世了，南昌如实答道。哦，高医生点着头：听起来和我差不多，我三岁那年母亲去世，父亲呢，弃家出走。南昌转脸看着高医生，又一次想到，她是可以做自己母亲的年龄，而他从来没有和自己的母亲这么接近地谈过话。高医生接着说：那个时代尽是没父没母的孩子，还有遗弃孩子的父亲。说到这里，高医生轻轻笑了一声，好像说到了一件极好笑的事情。南昌也跟着一笑，他的精神渐渐松弛下来。两人静了一会儿，帘子里也静着。南昌的眼睛移到高医生的头发上，犹豫着说：高医生，您是……高医生接过他的话：牛鬼蛇神，已经回到群众队伍里来了。高医生的口吻里带了一点戏谑，南昌不由又笑了一下。高医生问：中学学的是英语还是俄语？南昌说：英语，可是全还给老师了。于是，高医生念出两个英语单词：Light，True，学过吗？“光和真理”，这是我们学校的校训。说罢，她又笑了，摆摆手，站起身：我又放毒！好了，走吧。

骑在回去的路上，南昌在后，嘉宝在前，两人相隔很远。南昌不敢靠近她，似乎是，嘉宝身上带了一个可怕的创口，这创口连带着她这个人，一起变得残酷了。远远的，她的背影在他视野里，日头略偏一些，光依然是炽热的。在这过度的明亮之下，视野反变得模糊了。嘉宝的背影颠簸着，南昌的心也在颠簸，不是心痛，而是恐惧，恐惧这个创口会崩裂，流血，不可收拾。他们沿路骑去，不知怎么一个回转，黄浦江在了眼前。江上蒙了一层水汽，在日头底下，白茫茫的，轮渡鸣着汽笛，南昌想哭。一班轮渡刚离了岸，码头有一阵空寂，江面袒露，看得见对面，殖民时代的建筑隐约呈现出华丽的轮廓线。海关大钟敲奏着颂歌的旋律，那单纯的音符，有一股质朴，与这城市的性格是不符的，可是因为钟声的高广，充盈苍穹，于是便有一种近乎本意的东西，最终覆盖了这片大地，使之生出新的气象。对岸的轮渡迂回着靠过来，阻断了视线。下午时分的轮渡很空，但依然按时往返。南昌偷偷回头看嘉宝，看到的仍是背影。嘉宝背对着他，扶车向着江水。一艘驳船突突地过去，在江面犁开一条路，随后又合拢。几个浮标乘着水波上下滑动。南昌看不见嘉宝的表情，这使他庆幸，也使他不安。嘉宝好像换了一个人，他从来都没有认识过她似的。船到浦西，出了码头，他们都没打个照面，分别往不同的方向骑去。他骑过大楼间的窄街，石砌的墙面遮暗了光线，他就像骑在楼的裂缝里，心中的哀戚越积越多，哽住了喉头。他骑出窄街，眼前渐渐开阔，最终开阔成一片，他驶在了人民广场。多么辽阔啊！他简直辨不清方向了，恍惚中迎面跑来一个小孩，他急忙一个刹车，人和车一同倒在地上。这时，他看见了天空，天上飞着几个风筝，那个疾跑过来的，就是放风筝的孩子，此时已经跑远。偏西的太阳刺痛了他的眼睛，他眯缝起双眼，想起高医生方才说的两个词：光和真理。这是很浅显的概念，浅显到南昌怀疑自己是否懂得它们的本义。现在，高医生与他隔了一条江，高医生却是在了彼岸。这是漫长的一天，怎么过也过不完。南昌身上压着自行车，身体呈一个“大”字，有人和车过来，奇怪地看一眼，过去了。晒得滚烫的地面烙着他的身体，他身体深处也有一个创口，受着抚慰。天何其蓝和高！

下午四时许，丁宜男在窗前缝纫机上绣一件织品的花边，忽听窗户上叩响了两下。推出窗去，见是嘉宝，在树叶的影间，一张脸显得小而且苍白。她悄声问：你家有人吗？丁宜男说：外婆跟母亲去舅舅家了。嘉宝这才锁车进门。进来后，站了站，说：我能在你床上靠一会儿吗？丁宜男引她到自己的床边，她脱了鞋，平躺下来，闭上眼睛。丁宜男觉得异常，想问又不知问什么，就让她躺着，回到缝纫机前继续做活。有几次回头，看嘉宝一动不动，似乎睡着了。还是有些不放心，便走过去，想问她喝不喝水，却见她满脸是泪。你怎么了？丁宜男问。她侧过脸朝向墙，这时，丁宜男看见，在她身下，正渗出血来，渐渐地染红了她的洁白的床单。

17.安娜和舒拉

两天以后，南昌来到小老大家。小老大家里，飘着一股药味，辛辣而清新。他一进门，小老大便说：药是草木的精华。南昌“哦”了一声，坐下听小老大说教。小老大说：你别看药是苦的，不是有一句老话，叫做“苦尽甘来”吗？苦到极处便是甜了。“甘”这个字比“甜”好，“甜”太直接于感官，你看，它是个“舌”字偏旁，其实是局限于味觉，而“甘”，却是整体性的渗透。南昌耳朵听着，眼睛四下看了一遍，他看见，小老大的客厅里只有他一个人。而他知道，不久，又会有新的人来到。怎么说呢？小老大的客厅是一个学校，他们就是学生，一届毕业了，就再来一届。现在，正是假期，上一届毕业了，下一届还未进校。那么南昌他是哪一届呢？他是上一届的，考试不及格，正在补课，也许还要留级，和下一届小弟弟小妹妹，就是舒拉他们成为同学。小老大看见他走神，便停下来，他是个有经验的老师，晓得所教课程对不对症结。他停了一下，单刀直入道：那事怎么了？南昌背过脸去，答非所问道：女人真可怕！小老大轻轻“哦”了一声，换了话题——

花，小老大说：花是什么？是植物的生殖器。南昌转过头，注意听了。在植物，最美丽的状态就是生殖了。中学里不是种过向日葵？用粉扑子，在花盘上拍着授粉。向日葵的花盘就是它的花蕊，蕊是花最娇嫩的部位，再卑微无名的花，都有蕊，纤巧，精致，那就是植物的生殖器的形状。这是造物的神功，就是这样纤细的器官，担负起繁衍的重任，有没有去过云南？终年百花盛开，你知道，空气里充盈着生殖的气味，馥郁芳香。我们要爱惜花。他结束了关于花的题目。

那么，南昌提问道：痛苦呢？小老大沉吟一下：这就是人了！人是什么？尼采，你知道尼采吗？他说过，人是会思想的芦苇，痛苦是思想带来的。可是，南昌争辩：肉体难道没有痛苦？小老大说：那是疼痛，疼痛和痛苦是两个概念。南昌说：就算是疼痛，疼痛怎么办？小老大说：你以为植物没有疼痛，它们只是不叫痛，一旦叫痛就是痛苦了，痛苦是思想作祟。话再回到花上，你看，果实结成，花瓣便凋敝了，这凋敝就是疼痛，只是它不叫。要是它想叫呢？南昌问。它不会叫，它没有语言，小老大答。

南昌又问：到底是语言产生痛苦，还是思想产生痛苦？小老大答：语言是思想的工具，没有语言，思想就不可能诞生！语言先于思想诞生，是吗？南昌紧逼着问，他如此急迫，小老大都有些招架不住了。略镇定一下，放缓速度：语言和思想也许就像肉体和灵魂，它们一同出世……那么痛苦呢？南昌等不及小老大阐述，打断他：痛苦是肉体的还是灵魂的？小老大给他弄糊涂了，不晓得说什么好，于是停下来，看着南昌。南昌一下子丧了气，靠到椅背上。你怎么了？小老大问。南昌不做声，停了一会儿说：我痛苦。小老大说：你向来都痛苦。话里带有讥诮。小老大今天有些儿生气，气南昌搅混水，也气自己，竟然让这小子乱了套，就不愿意和他说话了。

两人枯坐一时，南昌起身告辞了。电梯下去，不知是几层，从电梯门缝里传进一个孩子的哭泣声，南昌的心一下子抽紧，不禁说出声来：谁在哭？开电梯的人诧异地看他一眼，并不回答，以为他是自语。电梯下到底层，开门，他走出去，耳里立刻盈满蝉鸣，如金属声般响亮。那孩子的哭泣声沉没下去，转眼间了无踪迹。可南昌肯定是有孩子在哭泣，千真万确，而且，他觉得那孩子不是别人，就是安娜。

他眼前浮现起安娜苍白的小脸，横七竖八的头发底下，眼睛像深潭一样。这才是痛苦呢！南昌想，无言无语，无从求告，一个人挺着。像舒拉，叽里哇啦，指东骂西，即便是痛苦，也一股脑儿推给别人了——他奇怪他怎么会想起这两个孩子，她们与他只差几岁，可十八岁的他，是有资格称她们孩子的——这些孩子真能纠缠人啊！所以，他认为痛苦和语言是无关的，还是和思想有关。思想产生痛苦的说法有些安慰他，因他以为自己是个有思想的人。他想，他是痛苦，嘉宝是疼痛——他身上的血都冷了一下，他怎么想起了嘉宝？那么自然的，将嘉宝与疼痛联系在一起。是的，他硬了头皮往下想，嘉宝也不叫痛，她只说了声：医生，拉拉我的手！——可是，他这不又在承认小老大的定义：语言和痛苦，以及和思想的关系?要是承认语言，那么无言无语的安娜算不算痛苦呢？他认真想了想，觉得安娜还是算痛苦，其实，她有语言，她在说，只是，南昌没听见，他不懂她的语言。南昌无法认清自己为什么非要将安娜归进思想者一类，简直是一种执拗。但是，安娜于他，就像是一个启蒙者，启蒙的是痛苦这一课。嘉宝是疼痛。他骑车在街上，人群缓缓地从他身边流淌过去，波光熠熠。

那么舒拉，他又一次想起了舒拉，她也许不能算痛苦，却可以算思想吧！一丁点儿的，豆大的思想。虽然与安娜的沉默不同，她是聒噪的，可她们同样都很严肃。在安娜，是肃穆；在舒拉，则是严厉。她娇生惯养的，什么也没见过，什么也没经过，什么都不懂。如同嘉宝说的，还不知道钱是什么呢，就有那么多零用钱。她这么严厉是对谁来的呀！惟其没什么可针对的，她的严厉就有一种广博的性质似的。南昌还是受不了她！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想起她，也不是想起她，而是她自己，吵着闹着挤进他脑子里，好像也要来启蒙他。安娜多好啊，那么静默，令人怜悯，舒拉只让人生气头疼。那天，她还用石头扔南昌来着。这两个孩子，同样都是尖锐的，她们凭什么那么尖锐呢！南昌连同安娜也一并不满起来，她们参加过红卫兵吗？参加过大串联吗？读过《路易·波拿巴的雾月十八日》吗？可是却好像掌握了什么批判的武器，让人退缩。南昌想他们这年龄是个倒霉的年龄，老有老的理，小有小的理，就他们没理，连老宁波那样的腐朽的阶级，都会向他们说教，好像他们多么懵懂似的。这是个什么时代啊！他们恰好是这时代里的受启蒙者。他从两边梧桐相连成的绿色穹顶穿行而过，光斑和蝉鸣撒了他一身。

18.其他人以及敏敏

他们和她们之间的关系，还有一个短暂的复兴的时期。他们又来到舒娅家里，甚至有两次，嘉宝也来了，坐在大家中间。南昌不禁疑上心来，他和她有过什么事吗？那一对泰国小象，不知什么时候，转移到了舒娅家中，这使南昌感觉小兔子和舒娅也发生过什么了。如今，小象被舒拉很粗暴地拿来在天井地上画来画去，她是将它当滑石用的。这对小象的游历大约到此就结束了。就这样，他们坐在一起，都像是没事人似的，其实呢，各人的事各人知道。这一阶段的话题是第四国际的兴亡。关于第四国际，他们有多少了解呢？所有的资料不过是来自批判文章里一些断章取义的概念，父亲们的理论学习文件，外加私底下传递的关于托洛茨基的小册子。这发生在异国的政治事件，由于社会主义阵营的同盟关系，使革命具有了世界性的意义，开拓着他们的胸襟。在共产主义学说里面，那些拉丁文的人名和概念总是激起着科学进步的热情，还带有艺术的气质，特别能满足青年的想像力。他们将这些拗口的人名念得滚瓜烂熟，就像是他们的熟人。阐述概念也很流利，观点和论据信手拈来，因缺乏材料而断了逻辑推理，说不通的地方，他们就以思想的坚定性来克胜。有什么能挡住他们呢？他们如此的高昂，声音响亮，情绪热烈，充满着向往。他们认为，应当由中国来接替和重组第四国际，因为中国正在解决国际共运中的大问题，就是无产阶级掌握政权之后的继续革命。这听起来和第四国际“不断革命”的宗旨相仿，但性质上却完全不同。不同的地方就在于前提，一个是无产阶级已经掌握政权，实行了公有制，而另一个却是在资产阶级的阵营内部——所以，我们走在了国际共产主义运动的前列，他们不禁热血沸腾。她们，这些听客，很难说有什么同感，经过这些日子的接触，她们对他们多少有了认识，他们的神秘感略有削减。有谁能确切知道她们心里发生的变化？看上去，她们都比先前淡漠了，只是，聚会，与异性相处，还继续吸引着她们。她们都是喜欢热闹的人，哪怕是心静如水的丁宜男，也不拒绝隔三差五地与大家一起坐一坐。

丁宜男是旁观者。人在做，她在看。由于身在事外，她便比当事人都看得多，也看得清。这一年，从冬到春，从春到夏，眼看着夏季也到了尾声，蝉鸣就是证明。事态，就好像一条河流从她面前过去，她不明端底，但河面灼亮的反光表明，有一些事情正在发生。她没有介入，而是从岸上走过。这些是非曲直单单绕过她。为什么是她，而不是别人？其实她并不惧怕。这只能解释为命运的一种选择，似乎是，有心不侵扰她的少女时光，让她保持洁净。有一些始末从她手里经过，比如，南昌让她送给珠珠的信，还有，嘉宝染红了的床单，事后，她在木盆里搓洗床单，转眼间，血迹洇灭在雪白丰饶的泡沫里了，清水淘过，挤干，展开晾在晒衣绳上，迎了阳光，竟然透亮。她的女伴们，貌似平静，可是她看得出来，她们人在这里，心却不知去了哪里，成了个透明人，就像蝉蜕。只有她是个实心人，表里还未分离。她其实是有些不自知的力量的，在任何情况下，都按着自身的生长速度成熟，保持了和谐，那就是安宁的温煦的闺阁的保护力。这不是清心寡欲，而是顺从自然。她们这几个人之间，如今就有了裂隙，这裂隙，不是由于龃龉，而是，由于成长的差异。本来，她们之间也有着些小小的派系：舒娅和珠珠最要好；嘉宝自以为和舒娅好，事实上，舒娅并不这么看；丁宜男呢，和那两个好虽好，却一直留有余地，和嘉宝的关系，则在最近发展起来了。但无论远近亲疏，她们原先是，怎么说，是同一种物质制造的，现在分离了。也只有丁宜男一个人才看得出，看出她们终要分道扬镳。坐在大家中间，丁宜男是孤独的，但这孤独并不使她凄然，相反，还有一丁点儿喜悦似的。倒不是孤芳自赏，她实在是一个谦逊的人。她的喜悦是，她自觉着身心内部在趋于完好，然后，将有一天，生活来临。

他们的热情的讨论，一贯是要受到舒拉骚扰——其实舒拉是真正对他们的话题有兴趣的人，但她不懂得用什么表示她的兴趣，往往是采取胡搅蛮缠的方式。再说，他们为什么要特别排斥舒拉？舒拉有什么错呢？没有，只有一桩，就是她的年龄。要是让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参与进来，那还有什么神圣性可言？他们的深刻度无疑是要受到贬损的。舒拉的捣乱就那么一套，不外是捶门、叫喊、从窗户掷石头，他们本来已经不以为意。反常的是舒娅，以前舒娅是和他们一起对抗舒拉，可现在却有帮舒拉求情的意思，她对舒拉说：你把你的糖拿出来分给大家，就让你进来。舒拉有一个小糖果罐子，积攒着母亲分配给她们的糖。顺便说一下，舒拉是个小吝啬鬼，将自己的吃食守得很牢，舒娅则是散漫的，再说，她还有社交呢！此时此刻的舒拉却很慷慨，她立刻贡献出她的糖果。他们一边吃着舒拉的糖，一边嘲笑舒拉“小市民”，而且他们并不承认舒娅帮舒拉做的这一桩交易，这交易里有一种戏谑的意味，使事情变得不严肃。他们打着哈哈，有意不说正经话，让舒拉白等一场。于是，舒娅的建议就变成了一场骗局，舒拉自然很愤怒。舒拉的愤怒专对着一个人来，那就是南昌。有几次，她冲了他们背后骂“胆小鬼”。小兔子，七月，还要与她对几句嘴：谁是胆小鬼？南昌则头也不回，迅速地跑了。

不止是舒拉的骚扰、舒娅的绥靖政策，珠珠有时候也会出点怪——正当他们谈得激烈的时候，插言道：你认识他们啊？这“他们”指的是第四国际抑或第三国际的成员。也有时候是这样问：他们认识你？这话里的轻蔑意味就十分清楚了。舒娅紧跟着就大笑，笑得十分夸张。嘉宝要是在场，也会跟着笑。她现在不像过去那么对他们有敬畏，这从她看他们的眼光里流露出来，她常常斜过眼瞥他们一下，其中藏着不屑。丁宜男倒没什么变化，可这没变化却更像是一种蔑视，因为他们对她不产生任何影响。就此，他们的讨论就渐渐涣散下来，他们的激情也涣散了，心里不免生出恨意，当面背后地使用“小市民”这个词汇，还有“市侩”“庸俗”一类词汇。他们和她们之间那些爱恋萌生的纠葛，就此被归结到阶级的差别，其实是相当无理，也看得出他们的虚弱。最终，他们放弃了理论话题，转向一些具体的人和事，这些人和事，与权力的上层有着某些联系，也是在她们生活之外。这显然是别有用心，就是以轻蔑来还击轻蔑。但这用心很难说有什么效果，还是珠珠那句话：你认识他们？或者：他们认识你？这一回，她们虽然没说出口，可那满不在乎的表情将意思表露无余。直到一个新情况出现，她们的态度方才有改变，那就是在他们的说话中，越来越频繁地出现一个人，话题渐渐集中到这个人身上。

这个人也是个女生，就是小老大沙龙里的成员，那名外交官的女儿，她的名字叫敏敏。他们新近与她又有了往来。还是小兔子起的头，他就像一个使节，串联与联络起各式各样的关系。前面说过，敏敏是在国外长大的孩子，文化大革命开初方才回国，进入中学。以她的年龄，正是初二或者初三，反正都已停课，不必顾及教育上的差异，她只是跟了同学开会听报告，中文倒是进步很快，再不像初次见面时那样，总要问：这是什么?那是什么?她所在的那所女中，学生多出身干部和名流的家庭，同学间通用普通话，态度也多凛然，背景一般的同学亦难免有趋势之色。敏敏就像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人，对这里一切都未曾开蒙的一般。其实她方一进校就被列入这小社会的上层，可她偏喜欢几个本性敦厚的，做了伙伴。那几个同学是工人和普通职员的孩子，凭学习成绩进入这所市级重点中学，虽如此，在学校里还是受压抑的，总盖不过处境优越的孩子的声色。敏敏与她们做朋友，便也在了边缘。那些孩子的革命作为大凡只是串走于各学校之间，看看大字报，敏敏也跟着去看大字报。小兔子就是在戏剧学院里，看见敏敏的。又有一次，是在音乐学院。女生常是要做艺术梦的，看大字报也挑选这类院校。而小兔子呢，又多是在市区的院校走动，在繁华闹市长大的他，革命也专挑华丽的空间进行。这一次遇见敏敏，敏敏是单独一人，骑一辆小轮自行车。敏敏又是一张圆脸，看上去很像维多利糖果的玻璃糖纸上，骑独轮车的小白熊。她骑车慢慢地徜徉在校园的甬道，表情很出神，却显然与周遭大字报无关，而是在另一些什么事情上。当小兔子一帮人迎面叫住她，她惊得几乎从车座上掉下来。她一时没认出小兔子，等想起来，就笑了。她的笑容很开朗，被太阳晒成浅褐色的、瓷实的皮肤十分光洁，牙齿也是光洁的。她的头发编成辫子，盘在顶上，没留额发，露出饱满的前额。她长大了，先前还是个小孩子，转眼间成了真正的少女。小兔子问：在想什么呢？她说：你们听，《恰尔达斯》。小兔子们竖起耳朵，听见有小提琴迅疾的奏乐声，想：这就是《恰尔达斯》吗？敏敏下了车，推车与小兔子走了一段，他们一伙则骑车慢慢跟在后面，看起来，就像护卫队。他们都看出这女生的特别。走了一阵，敏敏回过头，向大家一笑。阳光下，顿时，就好像有万千金絮飞扬起来，简直令人有瑟缩之感。小兔子问她最近在做什么，她说她父母新近又派往非洲某国出使，因那里教育状况不成熟，所以她和弟弟还是留在国内——受教育，这后三个字她是迟缓一时说出的，就有了谐谑的意思。小兔子笑了，后面那一伙也跟着笑了。这女孩，浑然不觉地，就成了女皇一般，受到他们的尊崇。

后来他们知道，敏敏时常来音乐学院，为的是听音乐。在凋敝的校园，这里，那里，偶尔会有乐声起来，敏敏要听的就是这个。她告诉小兔子们，小时候，随出使父母居住的国度里，晚饭后，由大人带着散步，不期然的，会遇到乐队演奏，在桥头、街道、广场，甚至菜市——夏季里的黄昏非常明亮和漫长；她又说到白夜，彻夜地明亮着，却万籁俱寂，就有一种空旷的静谧；偶尔，她也会说到一些儿政治，东欧与苏联的关系，虽然不多也不深，但那是贴得很近很近的消息……小兔子们发现，敏敏的世界其实很大，可奇怪的是，她又给人离群索居的印象，这使她变得很神秘。小兔子向她承诺，为她提供唱片，她不是喜欢音乐吗？这有什么难的，何必到音乐学院来听壁脚，简直是乞讨。敏敏被小兔子的话逗得很乐，她说外婆家正有一架唱机，原先也有唱片，“文革”中，自己破自己“四旧”，全砸烂了。但是，她问小兔子：你有什么办法搞到唱片呢？小兔子没有回答，但表情是胸有成竹。

敏敏怎么知道，小兔子们是什么人，有什么东西是他们不能到手的！其实是这时代给予的便利，规章制度都卸下来，于是，一切都敞开了。所以，从另一个角度看，这个时代又是一个开放的时代。你不知道，马路边上，废品收购站里，《金瓶梅》的插页图画就随风翻。什么禁书不禁书的，小孩子手里都会扯到半本《十日谈》。主妇们相互间讲故事，讲的是马利亚没有同房就怀孕，在牛栏里生下了耶稣。小兔子们找唱片的地方是抄家物资的仓库，通过朋友的朋友的朋友的手，借来钥匙。这样的仓库有无数个，有的是汽车间，有的是旧礼堂，也有的是真正的仓库。红木家具，樟木箱，摩托车，自行车，冰箱，电视机，各色乐器，书籍，字画，瓷器，绸缎布匹，绒线皮毛，香烛锡箔——都来自那些从长计议的生活里。在如此庞杂的什物中找唱片委实不容易，可他们有的是耐心，还有热情。敏敏的出现，就好像开了一门新课程，其中有无数新鲜的知识。他们都是好学的人，学校关了门，可社会敞开了。他们在仓库里四散开，分头翻找。絮状的灰尘在光柱里飞快地翻卷，洞开几条隧道，底下是堆垒着的物件，沉寂着，像一个巨大的坟场。他们上下窜动的身影，则像是古代的盗墓人。他们走在堆垒物的缝隙间，一不小心，碰翻一叠纸盒，一股霉气没头没脑盖来，是锡箔，年深日久，早已风化，稍一触碰，便碎成齑粉，这可真像是鬼钱。幸好他们都是唯物主义者，不信邪。有谁挤到一架钢琴前，掀开琴盖敲一下，当的一声，就像丧钟响起。怎么都有些毛骨悚然，他们彼此叫唤着，在屋顶下传递着微弱的回声。那些红木家具发出幽暗的光，这是没落的光，正像他们要砸烂的旧世界。待他们走出仓房，来到光天化日之下，不由松出一口气。

最后，他们果然找到几张唱片，一张是民乐曲《送你一束玫瑰花》，一张是《匈牙利舞曲》，一张印尼民歌《宝贝》，再一张小提琴协奏曲《梁祝》，还有一张歌曲集，其中一首很奇怪地叫做“狂人大笑”。于是，这一天，他们按敏敏给的地址，一起去敏敏家了。敏敏的家，也就是她外婆的家，住在静安寺附近。他们没想到她竟是住在这样的地方，那是一片杂弄中间一条略微齐整的短弄。和这城市大多的弄堂房子一样，或者从后门进入，走过灰暗的灶间，来到朝南的客堂，或者转上一条狭窄的楼梯上到二楼。敏敏家住二楼并三楼，三楼严格叫做三层阁，是一个阁楼，敏敏和弟弟就睡这里。他们跟随敏敏，登上一道木梯，木梯很陡，敏敏的凉鞋底几乎就踩在小兔子的头顶。阁楼的顶是一个复杂的立体几何形，本是向南切下去，形成一个斜面，可中途又在正面切开一个长方形窗洞。窗洞很深，因正南，前方又没遮挡物，光线充盈，将阁楼照得通亮。阁楼里放了几件旧家具，漆面都已斑驳，但敏敏的床，掩在角落，罩着一领圆纱帐，顶上与脚下都缀有蕾丝花边，这小小的阁楼就此变得华贵，像童话里公主的房子。相对的角落里是敏敏弟弟的床，是一领普通的单人棉布方帐，好像住着敏敏的仆人。但这仆人也很高贵，床头架了一座小型天文望远镜。敏敏说是邻国一个大使的孩子送给弟弟的，后经上级批准，同意她弟弟收下。

在敏敏的房间里，他们几个竟都拘谨起来，他们从没这么老实过，在敏敏的一一照应下落了座，然后由主人放唱片给他们听。唱机是敏敏外公青年时用的，现在很旧了，唱针呢，秃了。他们带来的唱片，其中一张又有了裂纹，唱针就老也走不过去，反复打转。正是那张“狂人大笑”，于是，那“狂人”便大笑不止。阁楼里满是夸张又单调的笑声，竟有些让人悚然，敏敏关了唱机，方才安静下来。停了一会儿，敏敏指点他们从窗洞看出去，眼前是浩瀚的屋瓦，一时都有些怔忡。这个姑娘真就像童话里的仙女，有着点石成金的方术，司空见惯的事物，由她指引，就变成不同寻常的景色。这一阵子，他们对敏敏几乎是狂热的崇拜，他们竞相对敏敏献殷勤，从抄家物资里淘出各种各样宝贝，送给敏敏，画报、书籍、八音盒、集邮册——那是给她弟弟的，这个文静的、白皙的、比他姐姐更像女孩的少年，也被他们爱屋及乌地纳入奉献的范围。奇怪的是，他们彼此并不生妒意，似乎敏敏所引起的是另一种心情，和舒娅、珠珠她们不同。她们是女生，而敏敏却不是。当然，她也是，那是另一种性质上的说法，或者说，她是超乎性别的。他们分别登上她的阁楼，有时碰个正着，也没什么，笑笑，坐下一起说话，或者一起告辞。这样纷沓地上门，挺引人注意的，敏敏的外公外婆表示了不悦。有几次将他们拦在门外，说敏敏不在家，可敏敏的小轮自行车就停在后门口。还有一次，是敏敏的弟弟在门口迎接他们，将前一日送他的一本小说还过去。然后有一天，他们来到这片庞杂的里弄时，看见敏敏推着自行车等候他们，说：我们出去玩吧！这就是这个严谨的家庭拒客的方式，温和却坚决。从此，他们与敏敏就是在外面会面，公园、电影院、某一个学校的操场，还骑车远足去过一次嘉定。照理，敏敏这样一个有胸襟的女生，他们应该多与她交流一些重大的思想，可是没有，他们甚至从没有在她跟前提起过第三或者第四国际的话题。原因很简单，那就是怕露破绽。在一个来自国际共运前线的人面前，他们变得谦卑了。

就这样，在他们的言谈中，越来越热烈地出现敏敏这个名字，她们很难忽略了。开始，她们表现出漠不关心的样子，意思是对这个敏敏的存在并无兴趣。他们谈他们的，她们转过头去谈她们自己的。当他们公然拿敏敏来对照她们，流露出轻蔑的时候，她们就不那么好惹了。她们说：我们当然是小市民，你们又是什么呢？明明生活在这个城市里，不是市民又是什么？市民还有大小之分？又凭什么分大小？他们回敬：小市民就是小市民，鹰有时飞得比鸡低，但鸡永远飞不到鹰那么高！她们忍笑请教：谁是鸡，谁是鹰，总也不能自己说鹰就是鹰吧！她们很轻俏地就让他们语塞，男生总是嘴笨的，一着急，难免言过其实：我们的父辈抛头颅，洒热血，就是要革庸俗的小资产阶级的命！她们就换了冷笑：你们的父辈？你们的父辈如今在哪里呢？到底谁革谁的命？此时，他们和她们，终于各回各的阶层，原来这中间有跨不过的鸿沟。吵架就是这样，非要把对方说痛不可。他们当然不能就这样吃亏，换一个角度，把话回过去：哈哈，她们是吃醋了！这一回，她们是真的恼了，个个都白了脸，再不与他们多说。可他们就是那种厚脸皮的人，下一回，笑嘻嘻地又上门来，坐下来说着说着，还是说到敏敏身上去了，你拿他们怎么办？渐渐地，她们不由对敏敏生出了好奇心，这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女孩呢？尤其是，她从国外来。这城市的人，对国外总是很向往的。当然，按珠珠家邻居，那个欧家伯伯的说法，外国也不尽是好的，比如“罗宋”，就是苏联，就未见得怎样。直到文化大革命前，上海，尤其是虹口、卢湾的马路上，常见白俄张贴广告，教小孩子说英语，什么英语？洋泾浜英语罢了，耽误人家子弟，赚些个蝇头小利。“罗宋”的大菜，也很马虎，不过是卷心菜放汤，美其名曰“红菜汤”。敏敏所来自的国外，就属于那一带。但珠珠她们一代，毕竟是新一代，比欧家伯伯少偏见，她们内心是期待认识敏敏的。只是，她们已经表现出那么多对敏敏的不屑，又怎么好提出认识的愿望呢？而他们就好像猜出她们的心思，抑或是出自炫耀的心理，总之，这一日，事先没做一点预告，突然把敏敏带来了。

第一眼看上去，敏敏很一般，与她们对比，还显得粗糙几分。然而，略过些时间，情形就变了。几乎不可阻挡的，敏敏逐渐明丽起来。她就好像有一种光亮，从内向外透出来，最终，将周围人都照耀了。她们甚至忽略了敏敏的衣着——看不出她在国外生活的痕迹，倒像是北方人的做派。白底黄花布方领衫，一条宽大的蓝布长裤，赤脚穿塑料凉鞋，光光的额头上顶一盘沉甸甸的发辫。她和街上的潮流毫不沾边，完全游离在外，却另有一格。她坐在她们中间，是有些别扭的，她和她们显见得是两类人。她们矜持着，怀了警惕，等待敏敏先开口说话，不晓得那会是多么高和深的言谈。怪都怪他们，预先做了那么多的离间，使她们心存戒备。敏敏呢，对她们倒是没什么准备，乍一见，单是觉得她们好看和时髦，也是不知如何相处。两下相持一会儿，从丁宜男这里打开了局面。敏敏对丁宜男手里的钩花生出了兴趣，问她怎么做，丁宜男就教她，先从基础的辫子花开始，再钩图案，从简到繁，由小渐大，逐步就可做成一件织品。这本是他们攻讦她们“小市民”的口实之一，然而敏敏，钦佩地看着丁宜男的手指灵巧翻飞，一行行精致的花案越衍越长。丁宜男给了敏敏一根钩针，又交给她一团线，指导她起头、运针、钩线，转眼间，敏敏也扎进女红里面。说来也奇怪，这并没有让他们对敏敏失望，相反，他们还有点高兴，因为敏敏终于显出和普通女生同样的性质，而这同样的性质在敏敏，却又不是普通的了。似乎是，敏敏吸引他们，是因为她不像女生，而她实际上又是女生。事情就是这样复杂，他们怎么搞得清楚？现在，敏敏和她们做了好朋友，没他们的事了。他们这些局外人，坐在一边，带着恭敬地听她们讨论钩针活里的技巧，以及其他一些琐细事，还听见丁宜男邀请敏敏去她家，那里有各种各样的绣活和织品，还有一架幻灯机。

第二天，敏敏去了丁宜男家，当然没他们的份，丁宜男从不邀请男生上门。幻灯机，准确说是幻灯机放映的内容，果然使敏敏很兴奋。每一个影像，她都有无穷的问题，而要回答她的问题，必须叙述一整部电影的情节。在遮暗的光线里，敏敏的眼睛亮亮地闪烁着，而她们却渐生不悦。她对某些常识的无知和好奇心，在她们看来，多少含有居高临下的意思，就好像她来自完全不可同日而语的另一种生活，但是，不要紧，这不妨碍她对你们的生活有所关注。于是，回答和解释就不那么热心了。敏敏感觉到她们的冷淡，却不知个中原委，好在她并不是一个心思细密的女生，并不加以计较。如同所有女生之间的猜忌一般，这一点不悦很快便过去了。就这样，敏敏参加到她们当中，有些隔，有些合，这才是相处之道。俗话说，月满则亏，水满则溢，倘若真是亲密无间，或许倒要生隙了。敏敏的加入，其实很微妙地改变了一些她们，甚至他们的气质。她天性敦厚，实是一种镇定，似是亘古万事万物在眼前，不变不惊，在这动荡的时日，将她的心安散播给周围的人。她们和他们也随她去音乐学院的校园走过，是在向晚的时分，校园里很宁静，偶尔掠起一阵钢琴的琶音，没有成章成句的旋律，但这静谧的本身就暗合着乐音的本义，那就是和谐与自然。敏敏对音乐并没什么了解，甚至算不上一个音乐爱好者，她到这里来，严格地说也不是寻找什么音乐，就是享用一些儿和谐与自然。敏敏还向他们和她们描绘她阁楼窗外的屋顶，夜深人静时，就会升起钟声。他们告诉她，这是谁家自鸣钟的报时声，敏敏却认定某一处有着钟楼。由这钟声的话题带引，他们一行人去到外滩，听海关大钟响起。海关大钟敲奏着那俗曲野调，因是大调式的，亦有着一种庄严，在天穹底下沉沉漫开，笼罩了旖旎蜿蜒的地平线。南昌想起那一日从江对岸渡来的情景，心中有一股哀恸，也是庄严的。他们沿着江边骑去，有几个车后架上带着人。江面在某一段上陡然开阔，又在某一段收窄，在天地间奔突。视野突破了城市的水泥壳子，延伸于浩淼之中。

天已入秋。这日下午，南昌往敏敏家去，是为给敏敏的弟弟送一只叫蝈蝈。这只叫蝈蝈的笼子很特别，不是通常用竹片插成，而是用光洁嫩黄的稻秸秆，交叠垒成正方的一座城池，十分精致。自从被敏敏的外公外婆委婉地拒绝，他们不好再上门，但是偶尔的，会给敏敏的弟弟送东西去。因是找敏敏的弟弟，老人们似乎就不大好阻拦了。所送东西，无非是一些男孩子的玩物：风筝、自行车铃铛、电影票——不过是些时政性的纪录片，也是这年月的娱乐了。她弟弟未必看重他们的馈赠，这个矜持的少年和他姐姐是两种性格。他姐姐是热情的，而他相当冷静。他用审视的眼光看着他们，姐姐的新伙伴。这使他们感到不安，好像被他看出了用心，那就是他们向少年示好，其实意在敏敏。他们不由软弱下来，说话都是嗫嚅着，真的，他们有些怕这少年。南昌来到敏敏家楼下，叫了几声她弟弟的名字，少年没有出来应，他们的外公外婆也没应。于是，他推开虚掩着的后门，径直走进去，弯上楼梯。楼里面很静，南昌听得见自己蹑着手脚，像猫一样轻柔的足音。二楼前客堂的房门关着，敏敏的外公外婆大约不在家，光线就暗下来。但顶上投下一方亮光，说明阁楼有人。他扶住木梯，上去了。果然有人，敏敏在。她背对着门，低头坐在桌前，肩膀微微颤动，她在啜泣。南昌怔住了，站在门口，进不是，退不是。此时，他手中的叫蝈蝈突然响亮地叫起来，将他们两个都惊了一下。敏敏回过头来，只见她满脸泪光。南昌想问，又不敢问，敏敏的一切都是神圣的，多一句嘴就是冒犯。在敏敏面前，他们就是这样卑微。他向前跨了一步，将叫蝈蝈笼挂在她弟弟望远镜的镜筒上，然后退回去。这时，敏敏说话了：南昌，我爸爸妈妈其实并没有出使，他们全在隔离审查，我们已经一年没有他们的消息了。说话间，敏敏平静下来，泪水洗涤过，她的脸显得格外光洁。停了一会儿，她轻轻叹一口气：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她转回头，眼睛移向老虎天窗外。顺她目光看去，连绵起伏的屋瓦，在炽热的阳光下，反射着光芒。原先黑色的瓦变成一种灰白色，就像燃烧过后的灰烬。一股悲怆从屋瓦上升起，如此明亮、堂皇的悲怆。南昌在心里重复了敏敏的问题：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这股悲怆似有缘由，又似是无所指，是面向整个的世界。敏敏，高贵的敏敏，她的痛苦也是高贵的。她将疼痛也罢，痛苦也罢，都提升了，提升到这世界全面性的哀伤。南昌站了一会儿，终于退下扶梯，走出这幢简陋的老式民居。

这片杂弄简直像蛛网，无数路径交织又错开，放射出去再收拢回来。南昌骑车驶在其中，从一条窄巷骑入另一条窄巷。他失去了方向，茫然却执着地骑着。这些路径十分黏缠地拉扯着他，挟裹着他。一个念头清晰地浮上来：他正走在那连绵起伏的屋瓦底下。

不知什么时候，南昌转出了这片街区。日头略偏一点，林荫道上一片蝉鸣，哗啦啦地，洒了一地碎金碎银。这像是梦境呢！南昌从中穿过。两边人行道上，走着熙攘的行人，这是一个星期天的下午，大人小孩都上了街，这城市突然就有了一股子享乐的空气。有一辆黄鱼车飞快地从后面骑上来，差点儿擦着南昌，南昌张口要斥骂，一群孩子紧追黄鱼车而来，将南昌撞到一边去。南昌稳住车头，继续向前，看见那群孩子中间就有舒拉。黄鱼车上站着一个中学生模样的青年，向行人发放传单。这伙孩子的紧追不舍显然刺激了青年，他戏耍地一张一张抛向他们，惹得他们彼此争抢。舒拉的长手长脚并没帮上她的忙，反而让她动作笨拙，但谁也没她固执，眼见得人家都有了收获，只她还空着手，跟了黄鱼车奔跑。车上的青年有意逗她，手上握一张传单，就是不放给她，舒拉就被他牵着，闷不吭气地跑。南昌低下腰，紧踩几脚，追上黄鱼车，用力推那青年一把。青年一下子坐在了车板上，气恼地挣起身子要与南昌对打。南昌一边与他撕扯，一边扭头吼叫舒拉回家去。可舒拉完全没听见他，也没认出他，眼睛定定地对着前方，奔跑而去。南昌落在后面，看着舒拉在明晃晃的光斑影斑里越来越小。真是令人目眩啊！

19.小老大之死

就在上回南昌到小老大家之后，小老大得了一场感冒，引起肺气肿。他从小肺弱，结核反复发作，早已形成肺空洞。正是夏秋之交，节令时分，气温气候变化多端，不慎染了风寒。先是高烧，送进医院输抗菌素，退不下来，却急骤发作肺气肿，最终呼吸衰竭。从发烧到死亡仅只五天时间，让家人猝不及防，他母亲都没赶上与他见一面。消息很快在朋友之间传开，追悼会那日，大家都去了殡仪馆。小老大是个没单位的人，脱离学校也有很多年，结果是由街道里委出面主持丧礼。里委主任是一名中年妇女，大约是“鸡毛飞上天”的大跃进年代培养起来的干部，外表是精明的主妇，言语则一派教条。她从来没见过小老大，也没见过他的家人，错抓住一个来宾的手当是丧家，两下里都发了窘，念悼词时又将小老大的名字和出生年月说错，接下去一连串的褒奖更是词不达意，显得十分虚假。直至来到小老大母亲跟前，这一回各就各位，不会认错了，她流下眼泪，方流露出女性的质朴——她们为所有的人，不管认识不认识，伤心流泪。随同前来的还有地段上的户籍警，一个肥胖的中士，人们都称他“大块头”。因为人多，又因为场面的难堪，他涨红的脸上汗如雨下，挤在人群中，不知如何是好。来的人出乎意料的多，厅内挤不下就站在了门口，台阶上站不下，就退到院子里，漫开一片。来人多是年轻人，小老大沙龙里的常客，互相间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或者是间接的辗转的认识。南昌跟随小兔子，在人丛中看见了舞蹈学校的芭蕾科女生，小时候上过银幕的“童星”，还有几个见过一两面的男女孩子。此时彼此并不打招呼，肃穆地站着，脸色都有些苍白。这大约是他们中间头一回有人死亡，这个人于他们不是很亲昵，也不是很重要，可现在他死了，原本完整的生活忽然就有了裂隙，望进去，是一个黑洞。

小老大本来像树一样，扎在那里。他们走开去，将他忘记，无论多久，待到想起来，再回去，他依然还在那里。可是现在，这棵树连根拔起，他们却再也忘不了他了。南昌看着人丛中他认识的人，甚至，远远的，他还看见高医生。高医生的头发已经留到齐耳，看上去还很年轻。他想到，就是这个人，小老大，将他和许多素昧平生的人联系起来。他自己从不动窝，可许多来来往往的人，却因为他而相识。小兔子也是联络人，他四处出击，将零散的人一个一个捡拾起来，然后收到小老大麾下。所以，小兔子是个使者，小老大才是真正的，真正的什么？酋长。南昌想到这么一个词。这些天，人们一直在谈论小老大传奇的身世，他曾经生活过的西南省份，被描绘成一个蛮荒之地，人群以部落为单位而生存。所以，小老大是酋长。当人们谈论小老大的时候，嘉宝——南昌想起她也与小老大有一面之交，可说相识于危难之际，嘉宝说：这是一个聪明人！南昌有些惊讶嘉宝说出一个简单扼要的评价，他从来没有想过小老大是聪明还是不聪明。他又觉着不屑，小老大当然是聪明的，小老大何止是聪明？他其实是先知。人在家中坐，却知天下事。南昌想起与小老大最近也是最后一次谈话，那是惟一一次，小老大没能说服他，更可能是他没有听懂小老大的话，他太性急，扰乱了小老大的思路。然而，他还是从谈话中得到两个重要的概念：疼痛和痛苦。他应该耐心一点，好好听小老大说话，其中一定藏着玄机。以后，再不可能追问了。小老大死了，将这个玄机永远地、永远地带走，留下了疑惑，让他独自一个人去解开。人，真是易朽的，玄机却很坚固，而且长久。从易朽的概念，南昌想起初识小老大时，他说的腐烂。人在腐烂中，他说。然后他又说：正是腐烂，才使其长寿，短命是洁净的代价。这里也有玄机。肉体是菌类，玄机的物质是什么？这又是一个玄机。南昌发现，小老大的玄机是有繁殖力的，它一代一代生殖着玄机，使世界陷入迷茫。

他们一伙人送走小老大，骑车驶在马路上。这是城市边缘的马路，宽阔平展，阳光铺在柏油路面上，均匀而稀薄，已有了秋意。小兔子的车后架上坐了一个陌生的女孩，还没来得及向大家介绍。他和舒娅没什么了，就像南昌和珠珠没什么了，甚至，和嘉宝也没什么了。小老大不是要南昌学做小兔子吗？南昌努力来着，应该说，他做得不错，他和珠珠，丁宜男也算是一个吧，那么嘉宝——嘉宝是“痛苦”——就是在嘉宝这里，他和小兔子分道扬镳，也和小老大的期望分道扬镳。小老大说的龟背叶子上面的漏孔，减轻了雨水的压力，使它能够生存和繁衍。可是，叶子和叶子不同，有一些叶子的经纬线路是直向的，呈开放的状态，不能处理微妙的转折角度，一撕就裂，而且会一裂到底。像小兔子多好，他和谁的关系都到——到南昌和珠珠的为止。南昌就做不到，或者浅，比如和丁宜男，什么都没有似的；或者深，深到和嘉宝——他天生缺乏平衡感，所以，从一桩痛苦逃向另一桩痛苦，他简直无处藏身。现在，小老大死了，永远的洁净了，留下他们，在腌臜地，延续着生存的代价，就好像是小老大留给这世上的人质。这世上的浑浊再不能侵害他小老大了，可他们这些人质怎么办呢？

南昌渐渐从自行车阵中落后，车阵离他远了。低到三四公尺高度的太阳照着他们的背影，金光溶溶。他们的身影活跃起来，小老大则湮灭在无知无觉的空间。南昌想赶上他们，却怎么也蹬不动似的，总是落下他们一段距离。他听得见他们的说话和笑声，他们又快活起来，由小兔子牵的头。这是小兔子麾下的军团，快乐军团。真亏有了小兔子，才不至一片愁云惨雾。曾经南昌也加入过，如今又退出，这是小老大第几代玄机？神秘的小老大，他的蛋白质的身子里，收藏着多少纤维草木：黄环，青葙，苍耳，赤箭，赭魁，白芷，红蓝，紫葛，乌韭，甘草，酸模，大黄，细辛……

第五章

20.何向明

在上海南市区，从陆家浜路上延进的一条弄堂，水泥方砖的地上，有时是滑石，有时是粉笔，画着千军万马。佩着战刀与盔甲的古代将士，跨着战马，引着战车，或奔腾，或厮杀，几可听得铿锵之声。外弄堂的人走进来，都会驻足看一会儿，有内行的人，认得出那是曹操，那是刘备，那是周瑜，那又是诸葛亮无疑，差不多是一部“三国”的连台本。本弄堂的人司空见惯，不以为意，他们知道，作者是住在弄底二十二号里的阿明，学名何向明。阿明是从香烟牌和连环画上认识这些人物的形貌装束，以及身份性格的。离他家不远的城隍庙，有的是香烟牌子卖。小朋友间，时常进行交换。玩弹子或刮片游戏，亦是用它做赌注。就这样，阿明就获得了几乎全套的“三国”香烟牌子。至于连环画，阿明的财政实力就不够拥有了，他只能在租书摊上看，一分钱可看两本。那租书摊的摊主是个山东人，日伪时期做过巡捕，如今还残留着暴戾之气。对大人还好些，小孩子就成了他施虐的对象。因为小孩子既是弱者，又大多赤贫，常常租一本书，多个人挤着脑袋合看。他很无理地将他们从板凳上赶开，他们只得站着看那本书。这依然解不了他的气恼，进一步地，他干脆从小孩子手里夺走书，因为他们已经超过了时间。他很精明地将一本连环画拆成两本，甚至三本，前后加进好几页牛皮纸，看起来不减少它的厚度，等于隐性涨价。阿明曾经勇敢地揭露出他的舞弊，他指着连续的页码说这些分明是同一本书。摊主，那昔日的巡捕怎么回答他的？回答是上下本，或者上中下本。看没看过电影，上下部的？此时，他忽然变得有耐心了，微微斜着头，甚至还有几分笑意，看着控主。阿明怔住了，一个小孩子哪里斗得过他，那是从多少屈抑和伸张的阅历中挤出来的心力，锋快得可以宰牛，可惜如今只能在弱小者身上练身手了。所以，他此时的好脾气实在只是出于狎玩的兴致。摊主的孙子也在阿明的小学校就读，小孩子们挺会笼络他，要求他将家中的连环画走私出来，供他们看。他祖父倘若发现了，会找到学校，管他上课不上课，门也不敲，招呼也不打，径直走进课堂，走到孙子跟前，从台板下面拖出书包，兜底倒出赃物，又一言不发走出去。人们以为这孙子回去没好果子吃了，为他捏一把汗，可他倒也还好，若无其事的样子。暴政底下往往产生厚颜无耻之徒，是生存之道使然。阿明就这样被驱赶着断续地将“三国”基本了解个大概，却也足够将香烟牌子上的人物组织成关系和情节，布置他的画面。像方才说的，他的图画颇似连台本，这当然是弄堂地面的先天形式规定，所以是长卷式的；其次也因为是从连环画上得到的印象，有故事的性质。在这底下，其实还是藏着一种不自觉的讲述历史的激情。切勿以为这是言过其实，要这么想，那是因为不了解南市区这地方。

南市区，是这城市最具历史感的区域了。所谓殖民地，十里洋场，东方巴黎，那都是后来的事情了。你知道这城市的城墙在哪里？就在这里。城墙，这古老的防御系统，标志着这城市早在近代前就已开始它的政治经济活动。其时，外滩还是一片芦苇荡呢！你看见城墙，就等于看见了弓箭、土炮，这些早期的征战武器。霸王旗，鼓角，黄巾，红灯，也都浮现眼前。这城墙虽已经断得不连气，墙砖被搬去垫床脚、垒鸡窝，可这就是零落于民间的历史啊！不是正史，是野史。人们，不论自觉不自觉，都染上了些“史”的气味。小孩子在弄堂里玩的游戏，叫做“官兵捉强盗”，带有古意的。但是，你切莫将它的历史感当做保守，要知道，它也是开放进步的。比如说，那幢老宅子，追根溯源起来，是清乾隆年某官的私宅，此官名见经传，参与纂修《四库全书》，当为事君之臣。可这宅子，现如今落在谁人手里？一位沙船业主，经营水上运输贸易。而这家商贾的子弟却学的是铁路制造，这就是真正的科学之光了。由此也可看出，现代文明发展史在这一块地方，是遵循规律，从自身发生的，和四周围不同。四周围的地方是一夜之间，河滩变马路，纤歌改弦，唱成电车的叮当声。所以说，在这个奇情异志的城市，只有这里，一小点的区域，称得上草根社会，有“故土”的概念，阿明就是这地方的人。

大约是他的高祖一代，是浙江南浔操丝业的中等商人，曾经兴旺过。但到十九世纪末，蚕茧歉收，日本丝业急起，同行倾轧，几起几落十数年。曾祖父将缫丝厂移到上海，不料却遇直奉战争，收上的生茧运不出来，积压在桐乡栈房，一场大火燃去十之八九，终告破产。凭多年丝茧业内的人际关系，曾祖去到一家新崛起的丝厂应差，然而，在这机械化的近代工厂，他历年的经验派不上用场了，只能做一些杂务，收入也平平。好在他半生在生意场上，见得多，就也想得开，只求老小平安，衣食饱暖而已。底下一辈的孩子，他统统只供到高小教育，识字和计算，然后送去学生意，靠自己奋斗在社会立足。最初时，他们家住一幢弄堂里的洋房，几经变迁，就四散了。

待阿明出生，祖父母是独自住在露香园路。几个叔伯，一个读哈军工毕业留在了东北；一个住上海西区，是婶娘家的房子；还有一个就在十六铺一爿红木店做店员，住也是在十六铺；阿明的父亲呢，则在粮油公司做会计。方才说过，他们家住陆家浜路的弄堂。叔伯们的职业和身份都相距甚远，所以也很难判断出祖父是做什么的。在阿明眼里，祖父就是一个老头，养了一只画眉鸟，每日喝几两绍兴花雕，夏天的晚上，在门前用自来水浇一块凉森地，放一张竹躺椅，与人说说掌故。在南市，尽是这样的老头，身后都带着一串来历。那来历大体上总是，先前发迹过，然后世事不济，败落下来。所以，在这里的历史气氛中，就又带着衰微的迹象。也因此，这里的历史感是让人感到压抑的。但是，阿明的母亲，却是一个新型的女性，她毕业于中华职业学校初级班，学商科，和父亲在同一家公司做事。父亲年长母亲三岁，同业同事，生相也很般配，很自然地，就有热心人牵线，结为夫妻。然而，事实是，两人性格上的差异很快就表明这桩婚姻并不合适。

阿明的母亲属于那类在公司职工自发组织国庆或者春节联欢会上，参加歌咏表演的积极分子。她曾经写过几份入党报告，甚至有一次，已经填了申请书，可结果因为丈夫的问题没有被考虑。丈夫也说不上有什么问题，只是与几家小粮食厂的老板有交情。交情也谈不上什么大交情，不过是在一起喝酒，吃饭，收授一点小恩小惠，就给人留下“过从甚密”的印象。三反五反时受了审查，虽然没查出什么实质性问题，但却生生耽误了妻子的入党。她闹了一阵子离婚，又报名参加志愿军抗美援朝。其时，她已是三个孩子的妈妈，腹中还怀着阿明的妹妹阿援，她表示随时可去堕胎。但又不单是因为这，身份，年龄，家庭，儿女，哪一样都不可能被批准，她只得作罢。夫妇之间，从此有了裂隙。从此可看出，父亲是个没什么志向，也没什么心气的人，母亲却相反。所以，这两人就不止是性格不同，而是涉及到人生观的大方向了。大人的事情，小孩子认识不到很深，因为与生俱来，就全盘接受，以为本该如此。在阿明他们，习惯了父亲是屈抑的，他对母亲说的最多一句话，就是：有什么要做的吗？下班回家，星期日起床，饭后睡前，总是那一句话：有什么要做的吗？有一回，阿明放学回家，推开门，不料父亲已下班，坐在天井里吸烟。听见门响，以为是母亲回来，敏捷地一掐烟头，转身道：有什么——看是阿明，他愣一下，就像是依着惯性，坚持把下半句话说完——要做的吗？但脸上的表情却变得戏谑了。阿明发现，父亲其实有他的风趣，只是被母亲压抑住了。

母亲的声色覆盖了整个家庭，但也幸好如此，他们的生活才由此变得明朗一些。就如阿明偶尔中的发现，父亲是个风趣的人，可纵然这样，他到老也不过是祖父那样的老人——环城电车里面四处皆是的，精明、世故、本分又有点油滑的人。他们实在是有些闷的，母亲呢，在这样的环境里，不免显得夸张了，有时，甚至会使孩子们难为情。他们都多少秉承了父亲保守的性格，只有妹妹阿援例外，她和母亲相像。在她幼年时候，就在母亲她们编排的小戏里扮演一个角色，一个哭宝宝，一上台就咧了大嘴哭，哭到最后，由解放军叔叔找到妈妈，才破涕为笑，这个“妈妈”就是他们的母亲。演到此处，台上台下一片笑声。父亲也笑，笑得有些窘。他们兄弟仨则一律低了头，赤红着脸，是气恼的表情，好像大家的妈妈却让阿援一人占了。就这样，他们家的男性成员，笼罩在了女性的阴影之下，其实呢，这阴影是明亮的光。

星期天的上午，母亲吩咐父亲在天井墙头插碎玻璃片，这是弄堂人家的防御工事，专门针对窃贼，兼防野猫。父亲一个人攀在墙头，底下三个兄弟，阿大和水泥，阿二砸玻璃瓶，老三阿明挑出最尖利的递给父亲。阿援呢，坐在小板凳上唱歌。这就是他们家的合乐图。但他们三个都不对阿援生妒，首先是家庭中女性的当然地位决定的，还因为，阿援使气氛变得活跃了。阿明和阿援年龄最靠近，只差一岁多点，小时候在一个幼儿园，然后又在一所小学校，而人们很少看出他们是兄妹。女孩子通常蹿得早，阿援的个头就要超出阿明，她又是个抛头露面的家伙。阿明呢，悄无声息。阿援一入少先队，就是大队长，臂上佩着三道杠。阿明早一年入队，却一道杠也没有，一长不长。说起来很有趣，阿明和阿援，有些像父亲和母亲之间的情形。但他们不像父亲和母亲那样生隙，虽然表面上很冷淡，内里，他们自己都不觉察的，有一种亲密。阿明的弄堂作品，是由阿援向人做推荐：这是我们家阿明画的！她从来不称哥哥，而是直呼其名。她指着画里的人物介绍这是谁，那是谁，说得全错。阿明也不更正，埋头走过去，似乎那人与事和他毫不相干。有时候，阿援意外得了一张香烟牌子，立即跑来送给阿明。阿明淡然接受，无惊也无喜。阿援并不见怪，下一回得了，还是激动万分地奉上。阿明心里是触动的，触动的倒不是阿援知他喜好，而是，阿援能够如此坦然并且生动地表达感情。学校举行活动，白衣蓝裙的阿援站在合唱队前领唱，嗓音清亮，领唱男生则是小公鸡般高亢的歌喉，两人一并起句：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这个时代的光明颂。阿明不由要为阿援骄傲，可他就是不能对他的同伴说：这是我家阿援。

其实，像阿明和阿援，是最通常的兄弟姐妹之道。因天然是手足，就不必往心里过的，无需有意经营。所以，兄弟姐妹有时又像是陌路人，越是同根生，枝杈发得越远，到后来，几乎无干系。但也不要紧，再疏离，也是一条心。阿明和阿援按着自己的规律长大，将毕业时，阿明的个头蹿过了阿援。阿援虽然有社会才能，但学业一般，中考时候，只考上一所普通中学，而不是跟了阿明进入市属重点中学。随年龄渐长，她外向的性格也在收敛，幼年时耀眼的光彩平复和缓，最终归入普通的女生。阿明和阿援不再同校，不知是不是摆脱了阿援光圈的阴影，或者男生本来就是后发，阿明在中学里脱颖而出。他的绘画才能在壁报上表现出来。有一期壁报是关于支援古巴、抗击美国佬的，于是，题图上便是一个偌大的拳头，拳头底下是肯尼迪、艾森豪威尔、铁托，还有蒋介石，画成爬虫样，但眉眼毕肖。图画课老师在壁报前站了一时，然后赞道：这只拳头画得颇不错。自此就很注意阿明，常在阿明的画上修修改改，意即指导。一日，阿明在街上走，忽听身后有人叫他，回头一看，是老师，从自行车上下来。出了校门，师生间的界线多少会模糊一些，老师又年轻，三十出头的光景，论身量，只怕阿明还略高。此时，他们就有些像兄弟，并着肩走路，说说家常话。老师问阿明去哪里，阿明说去祖父母家送东西，拿给老师看，是一网兜板栗，板栗上用油纸包一块湖羊肉。阿明问老师去哪里，老师回答方才从清心堂做完礼拜出来，现在是回家。阿明说，不知道老师原来是基督教徒。老师笑道，其实不是，因父亲为清心堂做花匠，常听他说些牧师的布道词，就也跟着听几回，不料索然得很，还不如父亲的传达有趣。老师学着他父亲的本地乡音，说上帝发大水，偷偷告诉诺亚造方舟逃命那一节。听起来，好像浦东说书，犹太人的经典变成坊间俗话，师生二人都笑了。同行一程，到环城电车站，分了手。下一日在校园里再见到，彼此就有了些亲切的心情，不久，老师就邀学生上家里去玩。

老师家住老西门内一条短弄，走进去，眼见到底，猛收脚转身，壁上破开一门，跨过门槛，险些儿踩空，原来有三级台阶，下台阶，略一回旋，即已进了一间灶披，左右都是杂物，夹一过道，便通往老师的家了。老师家房间的地上铺着菱形马赛克，显然曾经做过浴室，仔细打量，可见天花板下壁角里有残留的水管。房间里很凌乱，看得出没有女人的料理。老师是单身，母亲又早逝，所以，身上也是不讲究的。在这逼仄杂沓的屋内，推开一扇木窗，竟是草木葱茏，叶间挂着金盏花，不由眼睛一亮。这是出自父亲，一个老花匠的手，他一生与花木为伴。阿明是邀了同学一起去的，两个大男生立在巴掌大一块空地上，身前身后要么是皱巴巴的床铺，堆了菜碗饭锅的方桌，要么是摞了棉花胎的橱柜，还有一张躺椅，上面是瓶瓶罐罐的颜料。他们几乎都不敢动作，生怕打翻了什么。老师热情地指示他们坐在床沿，自己当地坐一把竹椅，支一画架，画一尊石膏头像素描，石膏头像险伶伶地搁在饭桌的一角。两个孩子就看老师画，老师告诉说，画画这事情，必须天天练，一天放下，就要花两天拾起。画了一气，他又让阿明来画，阿明从来没画过的，怎么敢乱动。那同学与老师一并来拉他，于是和老师换座位，接着老师的往下画。竹椅和铅笔都热着，带了老师的体温。就是这样，这小屋虽乱，却带了老师的体温。他头一次画素描，老师在一边指点，最终也画成了。半幅是老师熟练的笔触，半幅是他的——一锅夹生饭，老师讥诮道。他就难为情地笑。老师说：没什么，画画就是个“练”字，只要舍得练，都能画出来。但老师并没有让那同学练，可见还是因人而异，有才华这一说。老师不说是“才华”，而是说“手势”，他说阿明你手势好。老师是由清心堂的一位牧师建议，在一家私人画室习了两年画，然后考入中师，毕业后分配到学校任教。他是将绘画当成手艺来对待，倘要说到美术史，亦多是类似逸闻轶事，比如达·芬奇到马路上去看野眼，将路人的脸当做“十三圣徒”的底本，犹如他父亲将《圣经》讲成浦东说书。这样务实的作风倒是适合阿明，因为可操作。要讲“艺术”两个字，只怕会吓退他。在阿明，是连家人间都惮于亲近的，何况艺术那样伟大的事物，高不可仰。

之后，阿明就常常去老师家。母亲知道老师单给他开课，几次让阿明请来家吃饭，虽不叫拜师，师恩总是要谢的。但阿明不接话茬。在他这样的年纪，已经渴望独立的社交，不想让家人参与。还有一种不愿将家庭示人的心理，倒不是说对自己家有什么不满意，仅只是害羞。少年人，尤其是阿明，何其敏感而且脆弱，不晓得这里那里，怎么一来就会伤着似的。不过，当母亲让他带些家乡的土产给老师，阿明倒是照办了。那土产是上回给老师看过的板栗、湖羊肉，还有家养的母鸡和鸡蛋。阿明知道，老师，还有他的老父亲，都爱喝几杯的。晚上去，就会遇到父子俩在灯下对酌。下酒菜或一大盘卤水，或一大碗炖肉，或一整只烧鸡，也不斩开，就用手撕着吃。男人家的灶头，就是这么简单而结实。父子二人也不言语，最多说一声：你吃！这样凄清的温馨，叫人看了难过。阿明的到来，使气氛活跃。因为有外人的调节，父子间的对话也多起来。所以，老师是很欢迎阿明来访的。等他喝干酒，吃毕饭，将桌上碗盏一推，房间里还弥漫着酒菜的气味，连手上的油腻还未擦去，师生俩就摆开架势画起来。阿明素描进步很快，不久就很有样子了。有一回，趁老师喝酒，在老师画了一半的素描上接下去，饭后，老师看了，说了一句：拼盘！再下一次，老师说的又是：一锅夹生饭——不过是倒过来，他的“生”，阿明的“熟”，意即学生超出老师。除去石膏素描，老师还带他写生，画桌上的杯盘，床上架上的衣物，那一扇窗外的花和叶——那其实只是天井里砖砌的一方花坛，只够栽一棵树，两株花，嵌在窗框里，竟然繁荣得很。写生，老师讲究快，要上速度，还与阿明打擂台，看谁先脱手。等角角落落、粒粒屑屑都画完了，师生二人便走出，到室外去了。老师的自行车驮着阿明，阿明抱着二人的画具，穿过大街小巷，往江边码头去了。

有一日，去豫园写生，出来后，老师兴犹未尽，要带阿明再去看一个园子。园子内也有亭台楼阁，砖雕石刻，并不比豫园的差，可惜败落了。阿明问：让不让进去呢？老师说，原先是一家人独住，门户很严，可是后来迁入一爿街道厂，专做棉毛衫裤，就很容易潜进了。说话间车已骑到一条卵石路，陡起一道高耸的白墙，将路都挟持得窄了。老师告诉他这叫烽火墙，从墙的高度就可看出宅子的威仪。门果然洞开，亦无人看守，两人轻手轻脚入内，只听有机针的嚓嚓声，并不见人影。于是放大胆子，穿过彩石铺地的庭院，转过一弯月洞门，门边有几丛芭蕉，门上浅刻两个古体字。老师辨了一会儿辨不出来，只得作罢，再向里去。路经一个厅堂，青砖地上摞了数十个纸箱，半掩的门里，机针声更响亮地传出，想来就是棉毛衫工场所在了。他们走过一条内廊，落地窗扇下方，有木浮雕，刻的是扇子、葫芦、箫、拐杖什么的，老师说这是八仙的用物，俗称“暗八仙”。穿过回廊，到了又一个庭院，巍然立一座门楼。门楼上就好似一个小戏台，热热闹闹的雕有一行古人，携一匹马，还有无数云朵和浪花。阿明以为是《西游记》，老师纠正说还是八仙，“明八仙”，那马不是马，而是张果老的驴。老师接着指点说，这是明代的风格，注重写实。正说话，忽然头顶响起如雷贯耳之声：胡说八道!明代哪有这般细巧的东西？是清代，我最讨厌明代的东西，粗！他们回身抬头，看见身后一幢楼阁，推窗探出一个老者，俯向底下，还伸出一只手，指向老师：我平生最恨半瓶醋！老师待要申辩，老者忽一醒悟，斥问道：你们怎么进来的?分明私闯民宅！老师也撑不住了，转身拔腿就走，阿明紧紧跟上。二人慌忙中，又错了方向，记着曾走过一个厅堂，于是撞开一扇门，却是另一个，几个女人在换衣服，锐叫起来，忙不迭退出，又绊在门槛上。抱头鼠窜一阵，终于走出门，却又是另一扇，沿了烽火墙急急地走，好像溜边的老鼠。走到墙角，拐过弯，方才找到进去的那扇门，门口停着自行车，一前一后跳上车，一溜烟出了卵石路，路牌上“天灯路”三个字一闪而过。此时，两人才松下一口气，想想那老头并不会追上来，不由笑起来。这一笑不可收拾，车都歪了，干脆跳下车来，站在马路沿上弯腰捧腹地笑。内向的阿明从不曾这样纵情地大笑，他也不曾做过这样冒险的事——私闯民宅，他想着这句话就又笑起来。他们师生站在一片瓦顶板壁房屋之间，黑瓦上是大片的蓝天，有一些云正飞快地行走。老师强忍了笑，说：你有没有看见，他家养的一只鸡，肥得走不动，不晓得是明代的种，还是清代的种。两人再笑。师生二人并肩走了一段，然后又一前一后跳上了车。

可是，和老师一起的快乐时光不久就结束了，老师结婚了。老师的婚姻问题是有名的老大难，热心的同事都为他做过红娘。老师挺好说话的，介绍来的他大多满意，可女方就不那么将就了。老师家境贫寒，一个教书匠，还是教画画的，看不出有多大的出息。时间拖延久了，年龄上去了，就又成为一个缺点。介绍的人像走马灯一样地来，又像走马灯一样离去。其中有一个是国棉几厂的挡车工，老师特别中意，他本性是喜欢劳动类型的女性，身体结实，性格爽利，其实是有一种裸露的情欲的吸引，可这类女性往往又不赏识知识。老师他自己不把自己当知识人看，以为是手艺，可他怎么能左右世人的认识？所以，那一回的不成功很是让老师伤心，他对了阿明就好几次表态：不准备讨老婆，一个人过很好。他还举一个朋友的例子说：一个人一顿可吃四个狮子头，结婚有了儿女，一人只可分到一个。但说归说，做归做，老师终归还是结婚了。老师的妻子也是一个教师，教的是数学，学历比老师高，家在西区淮海路，父母也是知识分子，多少有些下嫁的意思，也因为她认识老师的才能。说起来应是知音，但阿明只见师母一面，就觉得并非老师所爱。师母长得很高，很瘦，前冲的额头下戴了一副眼镜，看人的眼光很严厉，极爱干净。从此，老师的家换了人间。墙刷得雪白，地上马赛克里嵌的泥垢也剔净刷白，家具换新，桌上柜上都铺了网眼的白纱巾。老师的父亲住到清心堂门卫室去，将房间腾给儿子媳妇，周日回来吃一顿饭。父子二人也被收拾整齐了，三口人围了桌子吃饭，桌上的汤菜都是素净的颜色。不知怎么，阿明觉着老师是拘谨的，使他想起自己的父亲。当然，在他这个年纪不会懂得，一个男人在家庭生活中的收敛与安定，意味着的归宿感。虽然师母对他很客气，可他知道以后是不能常来这个家了。老师呢，也并没有力邀他。

这样，他就升到了初三，面临考高中。凭他的成绩是可直升本校高中的，但他心里并不满足，他想考上海中学。这当然因为上海中学是最有名望的一流中学，可是阿明自己的学校也很有渊源，人称是这城市中校史最长的中学。在这个区域里，有的是历史。虽不是秦砖汉瓦，执意要追，也可以追到南宋末年设置上海镇。然而，这也许就是阿明想考到外区去的一个原因。这个区域，有些令他闷气呢！他的家，也有些令他闷气，而上海中学是住读的。在这个老旧的城区里，似乎什么东西都变得易朽了。两条辫子环在脑后，系一对蝴蝶结的母亲，一夜之间头发剪到耳根，眼角长了细纹，热情与活跃演变成一种喜怒无常。妹妹阿援被中学的学业压得沉默了，母亲的情绪波动又雪上加霜，她甚至有些抑郁。母女俩的声色都黯然了，当年在台上演出失散后重逢的喜剧场面，已变得不可追及。父亲更不用说了，他几乎比祖父还显老，祖父尚有威仪，父亲则由于在家中的地位，总是畏缩的。还有老师，应该说，老师变年轻了，原先乱蓬蓬的头发如今梳成整齐的分发，毛料裤裤线笔直，皮鞋擦得锃亮，手里拎一个人造革的手提包，发福的脸面上不见一丝皱纹，可就是这安居乐业的表情，将他归进了中年男人。阿明有几次路过天灯路，抬头看见烽火墙上有几道裂纹正悄悄延伸开去。江边码头的防波墙也在龟裂和颓圮。汽笛声是喑哑的，连江上的水鸟都在老去。

母亲不同意他放弃直升，为了机会渺茫的上海中学。在人们眼里，上海中学是高不可及的，即便是同一分数线，那也是特殊阶层的孩子优先：高干，高知，名流，统战对象。出身一般家庭的孩子不是说进不去，而是必须有格外优异的成绩，方可问鼎。阿明是家中最寄托希望的孩子，阿大已进入一家中专技校，阿二学业平平，阿援是个女孩子，宝贝归宝贝，却是靠不住指望的，惟有阿明，从小真是想不到会有这样的好。所以，这一家的感情结构渐渐产生变化，重心从阿援移向阿明。而如今他们都不是小孩子，小孩子的受重视仅只是受偏爱，成年的儿女则不同了，是有了责任。因此，阿明的选择就不止是他个人的事情，而是负了家庭的重望。

阿明原本就是内向的性格，此时他都变得孤僻了。这是一个少年心理成长必经的危险时期，外界的不利因素会无限夸大压力。母亲在家中惯有的专权，任何人都无法反对她的意志，她刚烈的性子，又通常是以暴戾的方式来表达。在此情形下，阿明只有越加沉默。但是，如同俗话说的：什么最凶，不理睬最凶！阿明的沉默就有了一种抵抗的意味。甚至，在他的沉默面前，暴怒反显得虚张声势。这不免更刺激了母亲。其实呢，这只是表面，内里，阿明是软弱的。母亲的叫喊让他害怕，而父亲无所措手足的样子尤其叫他辛酸。这一段，可是难为了父亲，他是连儿子都要讨好的。他晓得儿子的反抗无济于事，只会挫败他自己的志气，但要是女人对儿子让步，他也会难过：她怎能受得了这般委屈啊！看上去，他成了这家里最低下的人，奉承女人，奉承儿子。多亏有了阿援，她在母亲和哥哥之间传递一些话，无非是哥哥向母亲要学杂费，或是母亲让哥哥加减衣服，就是这些闲账调和了气氛，使关系不至紧张到崩裂。于是，这段日子，阿明和阿援有了些真正的兄妹间的亲密，这亲密也是叫他难过的。可是，反抗的欲望是那么强烈，似乎超出了事情的本身，尽管有这许多的伤痛，他还是不能屈服。阿明实在是个温存的少年，倘若在一个惯于交流亲情的家庭里，他会生活得轻松。不凑巧的是，他的家人都是那种不自觉的人，感情是木讷的，而他却是这样的敏感，到头来就伤了自己。

初三的上学期，在僵持的空气中过去。一放寒假，阿明就到露香园路祖父母家去住。以往的假期，他们兄弟也有去祖父母家过的先例，但在此时，却有了些含意。是不应战，也是不妥协。而寒假过去，直升高中的名单就要定夺。形势就是这样急迫。母亲咬牙等了几日，终于按捺不住，去露香园路看他。正临年前，祖父母家一片杀鸡宰鹅、烹猪烹羊的节日气象。几家共用的灶披间里，换了盏一百支光雪亮的灯泡，壅塞了他们堂兄弟姐妹还有邻居家的一大群孩子。这边一盘石磨霍霍地推水磨粉做汤圆，那边煤炉上嗞嗞地熬着猪油，准备汤圆的馅。热汤热水中间，还挤了一张小方桌在打四十分。阿明挨在桌边观战，多日来的焦虑心情此时似也放松下来。当母亲踏进门，一眼看见阿明悠闲的样子，不由得勃然大怒，上前就来拉阿明。已经是那么大的儿子了，怎么能不顾他的面子?阿明本能的不服，他只轻轻地一拨，母亲就被拨到一边。就在这一刹那，阿明发现母亲只及他的耳畔，是极弱小的一个，气恼里就加进了怜悯，更加痛楚。结果是夺门而出，推上表兄的自行车，跑得没影了。

阿援和两个大的跑到阿明的最要好的同学家去问，谁也不知道阿明去了哪里。这年冬天特别冷，弄堂里水管都冻裂了，阿明出走时，身上只穿了毛线衣，口袋里也没有钱。眼看着两天两夜过去，一点消息也没有。母亲这种烈性的人，其实是易折的，很快就躺倒了。到第三天晚上，一家人正坐着发愁，忽听门响。阿援出去，看见阿明已进了东厢房，一个人低头坐在床沿。阿援又惊又喜，问他这几日去了哪里。停了一会儿，阿明才说，其实当天晚上他就回到祖父母家，但祖父母却让表哥陪他去了老家南浔。祖父母一向看不惯母亲压抑父亲，继而又压抑孙辈，又气父亲没出息，制服不了女人，正好趁此机会给媳妇点颜色，替儿孙两代出气。人上了岁数就有些像孩子，行动做事不大考虑后果，但你也不能不佩服他们有洞察力，捏得人的软肋。倒是阿明，这几日过得颇不安，头脑也渐渐冷静下来。其实事态到此，已和直升不直升、上哪一所中学无甚关系，在阿明这边，就是一股子意气，冲着什么来的?是母亲，又不尽是。那几日，阿明和表哥住在南浔的堂叔家，堂叔家也是忙碌着准备过年。乡镇里将年节看得更重，仪式也更多。过年的同时还是祭祖的日子，各家都买了猪头，肥大的全鹅在笼上蒸，炭画店里忙着接活，替人画祖先的像。沿河几里都是集市，岸上是菜肉，岸下船里是鱼蟹。这繁荣的景象让阿明更感寂寞了。他一个人去了一趟小莲庄，小莲庄里几乎没人，塘里浮着残荷的梗叶，草木凋零，疏离的几幢楼在冬日单薄的阳光里显出了旧敝。这一番萧条倒合乎阿明的心情，又像一面镜子照出阿明的苦闷。可是，有那么严重吗？他不禁感到疑惑。这就是救他出危境的助力了，是理性？亦不全是，还有宽容，来自于年轻的有希望的心。这样，他就想回家了。到家的晚上，他不肯去见母亲，母亲知道他回来，也已安静下来。就这样，母子俩都已准备让步，但谁也不先提，在母亲，是强硬，在阿明，则是软弱。气氛却已经松缓下来。春节过去了，寒假也过去了，新学期来临。开始时还好，渐渐地就不那么正常了。怎么说呢？这应是最紧张的一学期，可相反，竟比以往更松弛，似乎，内部有一种秩序在涣散。果不其然，五月中旬，中央通过“五一六通知”；五月底，北大教授聂元梓贴出第一张大字报；六月中旬，下达“关于改革高等学校招生考试办法的通知”。文化大革命发端，大学中学停课，升学亦暂停。阿明和母亲的分歧就此消除，他们也不必再向对方表示自己的妥协了。

最初时，阿明感到一身轻松，他既不必服从母亲——在经过这么坚决的反抗之后，再趋于服从总是难堪的，现在不会有这难堪了；而且，他也不必冒险了。其实，真让他考上海中学，他也是打怵的。他将自己逼进了一个什么样的绝境啊！现在好了，他解放了。他真没想到，他的困境是以这样一种方式解决的。这是一次未完成的革命，又是一次大革命的小小预演。阿明参加了红卫兵，其时，红卫兵是以有组织的方式形成，就好比少先队和共青团的组织。阿明不是那种进步意识彰显的学生，他多少是随大流，但绝不是甘于落后的。而很快，他就成了重要人物，因为他的绘画才能。历来的革命，都是需要艺术的。艺术有一种夸张的本质，可以强调革命的意义。革命呢，亦同样有一种夸张的性格，可供艺术发挥它的专长。所以，这两件东西往往不谋而合。阿明就这样投入到革命中去了。原先只是在壁报上题图，或是画板上速写，如今则需将画幅开得极大，撑足一整个宣传栏，有时是将白报纸连起来，从楼顶悬到楼底。等到他的名声渐渐走出校外，就画到了电影院大门上方的海报版块。真是豪迈！他特别热衷于描绘盛大的场面，人物众多，有造型感。比如“破四旧”，人们将店招牌当街砸烂，点火燃烧；黄浦江边的游行队伍、红旗海洋；天安门城楼上毛主席接见红卫兵——他是从新闻照片上看见这场面。他喜欢城楼上方高广的天空，底下汹涌的人潮，还有那些脸庞上激动的表情——他总是向往外在的形态，就像他小时候羡慕阿援能够生动地表达感情。现在他也有了表现的方式，略微曲折的，就是绘画。这些图画的奔放格调，与他这个人的气质似是不相符的，可惟有它们，才能够寄存他阿明的心胸。他自小生活在逼仄的街巷，头上的天空，都切成一条一条的。他压抑得够久的了，现在，终于奔突出来。

和所有的学生一样，阿明也一直筹备着去北京串联，可这边，活计堆成了山。他一周推一周，“八一八”第一次接见错过了，“八三一”第二次也过了，“九一五”又过去了，十月一日、十月十八日都相继过去，他还是脱不开身。而革命则呈现出无政府状态，红卫兵开始分裂成一个个战斗队，大致可划为保皇派和造反派，其间再分为各种小派，名目就多了，有的是同意造反却不愿属于造反派，亦有的是同意保皇也不愿归属保皇派。林林总总，都来拉阿明。甚至还有几个所谓“逍遥派”的同学来与阿明商议，自立山头，也建一个什么战斗队。革命的神圣性逐渐瓦解，阿明的热情也冷却了。他本来没有什么政治主张，对这场革命的要旨更说不上了解，他只是一个社会性挺强的人，自觉地遵循社会准则。到这时节，社会全面性地无组织无纪律，他便落入茫然。好在，无论哪一派别，拉他无非都是画宣传画，所绘制的，也都是宏大的革命场面，充斥着战斗的激情。从这一点来看，革命又是有着共同的性质，而阿明呢，就此保持了朴素的革命观念。他奔走于各个敌对的派别之间，完全不明白他们的分歧是在何处，有时他也试图去了解，却被一堆激烈的言词吓退回来。他们用同一本毛主席语录，甚而同一种马克思列宁的言论，结论却是绝不能调和的。阿明很快就放弃了要搞明白的企图，只专心在绘制图画。要求他绘制的画面越来越大，似乎表示着宣言的力量。阿明立在梯架上，颜料装在铅桶里，操着排笔大小的画笔，他忽觉得自己就像个油漆工，继而想到英文“painting”这个词，确是有绘画与油漆双重解释的。再又想起老师讲的意大利那个叫提香的人，给教堂画穹顶画。我这不是接近艺术的起源了吗？他这么想着，并没觉察到潜意识里的讥诮，如果他认真地追问，会发现自己其实并不相信。不相信什么？不相信这些革命的名义。但他没有追问。这里有没有一点逃避的意思，逃避危险的答案?他依然不觉察。所有的意识都在懵懂之中，可时代的复杂性却来临了。

有一日他回家拿东西，父亲和母亲都在家，这才想起这是星期天。厨房里家家都在烹煮假日的菜肴，一股猪肚的肥腴香味弥漫四处，大人在喊小孩子拷油打醋，小孩子则百般逃脱。他想起了以往的和平的日子，原以为那样的日子离他已经很远了，不料想，它们还在继续着。母亲没对他说什么，自从那场风波，她对这个儿子有些畏惧。也正因为这畏惧，她发现儿子长大了，而自己则已经孱弱下来。父亲看着他找到要找的东西，又跟着他出门，背着手站在一边，看他弯腰开自行车锁，忽然说道：古人有言，一仆不事二主，从一而终。阿明抬头看看父亲，父亲也看他。阿明说：这是什么意思？父亲哈哈一笑：不足为训！阿明发现了父亲的油滑，油滑里是世故。就像前面说过的，在这老城厢里，街头坊间，走着的都是这样的男人，父亲就是其中的一个。阿明又一次想：生活还在继续。他骑上车离开家，耳边却重复着父亲的话：一仆不事二主，从一而终。什么话！何其陈旧，可是不幸的是，它恰恰针对着阿明的处境。一时间，这场崭新的运动变成了旧戏文。阿明不禁有些生气，发狠地踩着自行车踏脚。然而，四下里都是新气象，旧招牌换成新招牌，旧街名也换成新的了，那旧屋瓦上覆盖了新红旗。他箭似的驶到地方，下车登上高梯。这是一幅长卷式的宣传画，在昔日的广告墙上，干活的人已经到了几个，在各自负责的板块上工作。他们来自不同的学校，共同占领了这一块宣传阵地。底下围了许多行人，仰头看他们作画，转身之间，阿明看见人群里有几张熟悉的面孔，就涌上来一些虚荣心。画上的人和物都要超出正常大小数倍，在他们这样近的距离，视野里只容得下局部，便是一片片色彩热烈的斑块。阿明的心，昂扬起来。他登高几级，去画上端的一个红卫兵的脸庞，不自觉地将她画得有些像阿援。他稍抬眼睛，就越过了宣传栏，那后面是一片矮屋，千家万户的样子，有鸽群贴了屋顶飞翔。他有些鼻酸，似乎，一股悲悯在渐渐升起。他感谢这场革命，虽然他参不透革命的用意，可他充满感激之情，感激它将他拯救出平庸的生活。

这一天，阿明从画图的地方回自己的学校。这一回，他出了本区，在外区的宣传栏上工作。山头林立的红卫兵组织，跨过校际区际，纵横联合，分裂的形势依然，却是在更大范围内，分与合的规模都扩展了。天已向晚，自行车磕磕棱棱地压过卵石路。为抄近道，阿明有意从一条巷子里穿行。不到上灯的时间，巷子里已很暗，前方有一眼老虎灶，灶口的火光更加深了夜色。忽然间，他的自行车轮被什么卡住了，没容他低头看，人也被钳制住了。瞬息之间，有七八个人围上来，将他拉下车，一拥而走，脚步声在卵石路面上激起纷沓的回声。有从对面走来的人，将身体贴在墙上，让他们通过。在这非常的年月里，随时都会有不寻常的事情发生，人们都已经习惯了。那几个人将阿明紧紧夹在当中，他脚上的鞋被踩掉，却不许他弯腰提起，结果，鞋就彻底脱落。他赤着一只脚走在巷道里，鹅卵石圆润地硌着脚心。可是很快就转上水泥街道，路面变得粗糙了，中途还踩到一个锐利的金属物，划破了脚掌。在此同时，他的衣袖也被拉扯得绽线，衣襟前的扣子绷掉两粒。他就这么着被推上一段楼梯，在一道门槛上绊了一下，进了房间，然后门砰一声关上了。天已经完全黑了，阿明又处在极度的惊惧中，半天回不过神儿。等喘息稍定，四下里微明起来，他看见自己立在巴掌大的一块空地上。这是一间极小的屋子，一半堆了杂物，轮廓模糊。有一扇窗户，横一根木条钉死了，透过半扇窗玻璃，看得见一侧伸过来的屋檐，檐下有落水铁管。他看清这小屋其实是一间厕所，杂物所堆之处正是便池，他的脚边则是一具水斗。他先在水斗上坐下，努力去想他的处境，可思路被尿意打断了。他起身将那堆杂物从便池上撤下，那都是折了腿的课桌椅，所以他断定这是一所学校。他拆出可容一个人弯腰的空间，挤身进去解决了问题，试着扯一下水箱拉线，只听一阵汹涌的水声，竟然还管用。水流声激荡了很久，在空荡荡的楼房里穿行。阿明身上轻松，头脑也清明了许多。他想，他一定是被哪一派的组织劫持了。因为他为许多派组织服务，所以也就无从确定劫他的究竟是哪一派，又为什么要劫持他。他，只是一个画匠，一个油漆匠。这一晚上，没有人来理会他，他坐在一张瘸腿的课椅上，凭这张课椅的高矮，他进一步推测这是一个小学校。此时，小学也停课了。他坐在课椅上，看着窗玻璃外的那块天空，由深蓝到墨蓝，再到黑，然后又一点一点变浅。他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

21.“狱友”

以后的两日，阿明被移到一间教室。教室完全搬空了，墙上却还留着黑板，一张地铺从黑板对面的墙脚直铺到三分之一处。一排朝南的窗户虽也都钉死，可到底挡不住阳光。即便是夜晚，也都半明着。有专人给他送饭，带他如厕。那人显然就在附近，阿明听得见说话和走动的声音，这样，阿明就不那么孤寂，处境也像是略微明了了一些。更不期然的是，到第三日的晚上，这间“囚室”里，竟又来了一个人。

月光照耀中，那人悄然入门，先在门边立一会儿，然后挪到铺前，脱了鞋上铺。教室里的灯拆走了，铺这边正是黑影地，两人对了脸互相望望，都只见模糊的大概，然后，各自在铺的两头，拉开被窝躺下了。第二日天亮，阿明睁开眼睛，一侧头，那新来的正看他。晨曦里，两人对视一阵，一个发现另一个是个孩子，一个发现另一个是个老头。在阿明的年纪，所谓老头亦不过是四十来岁，甚至更年轻。老头问道，早上几时起床？几时上厕所？一日吃几餐饭?几时开饭？阿明看他很有纪律性的样子，好像对这样禁闭的日子有过经验，按自己的理解回答了他。过了一时，果然有人敲门了。这边一老一小就穿衣起来，随来人洗漱如厕。老头注意到阿明赤了一只脚，一高一低地走路，问他鞋到哪里去了，阿明说来时就掉了。老头“哦”了一声，等人送饭来，就向那人要求给阿明一双鞋。那人不搭理，兀自出门去，不料老头大声喝道：《日内瓦公约》!《日内瓦公约》你晓得不晓得！阿明和那人都唬了一跳。那人停住脚步，看了看老头，表情开始犹豫起来。那人其实也是个孩子，停了一会儿，复又走远。阿明心跳着问老头：什么是《日内瓦公约》？老头说：关于战俘待遇的国际公约协定。阿明说：他们不会知道的。老头狡黠地眼，说：不知道才唬得住！果然，收饭碗时，带来了一双鞋，扔在地上。老头又朝阿明眼。

老头长了一张枣核脸，疏眉淡眼，有些顽童似的神情，这就使这张脸生动起来了。自一早从铺上起来后，老头就再没上铺，而是双手抱膝端坐在铺边。在他来之前，阿明都是躺在铺上度过的，没有人干涉他，也是因为缺一只鞋。现在他就坐到了老头身边，两人规矩地坐着。老头问他：你是什么人？阿明不知该怎么回答，于是反问道：你是什么人？老头悄了声息说出三个字：走资派。他的顽童神情使这回答变得好笑。坐了一会儿，阿明说：可以躺下，他们不管的。老头却不同意，说还是坐着好，让他也坐着。阿明无奈，继续与老头并肩坐着。老头说：我们应该自觉遵守制度。什么制度啊，囚禁的制度？阿明流露出不满，他们这么坐着，囚禁变得更正式了。老头却说：不，是生活的制度。阿明这就有些好奇了，向老头请教“生活的制度”是什么意思。老头回答：晨钟暮鼓，三餐一宿。阿明嫌太简单，老头说：简单，你却做不到。阿明辩解：不是做不到，而是不需要。老头又不同意了：怎么不需要？很需要。阿明说至少在目下的境地不需要，既不上学，又不劳动。老头说：我们是停止了活动，可是，时间，空间都还在运行，我们要和上它们的脚步。阿明有些迷糊：怎么和上脚步？老头继续说：所以，我们需要创造出一些仪式，比如起床，就是告诉自己，白昼开始了；睡觉呢，则是进入夜晚了——正说着，门上敲了几下，于是吃午饭，白昼过去一半了。就此打住。

老头姓王，于一九一九年出生于沪上一个工商家庭，曾留学美国，攻读数学，回国后在中学任教，后任校长。自文化大革命开始，他一度被打倒，一度被解放，再被打倒，然后，就被带来此处。这些是他与阿明“交流案情”时告知的。对照王校长的“罪行”，阿明不免感到惭愧了，他什么都来不及做，忽然就落到这么一个境地，他都觉得对不起王校长，他有什么资格与王校长同囚一室？现在，他已经开始崇拜王校长了。阿明不禁更加感到糊涂，他被他们抓到这里，和成就卓著的王校长一起，究竟是为什么呢？王校长安慰道：不要着急，让我们一起来解这道题吧，我考虑，可以用约分的方法——年龄，不一样，除不尽，排除；身份，你是学生，我是老师，除不尽，排除；家庭出身，我是工商，你是职员，也除不尽，排除；政治面貌，你是红卫兵——阿明插言道：我只是一个画匠——就叫宣传员吧，王校长说：我是走资派，还是除不尽，排除；婚姻状况，你未婚，我已婚并育有一儿一女，再排除——王校长笑了：只剩下一个公约数，性别，我与你都是男性。这一回，阿明也笑了，这是他囚禁在此之后第一次笑。忽然间，王校长直起了身子，向阿明问道：刚才你说你是什么，画匠？阿明不由紧张起来，不晓得王校长有什么新发现。王校长沉吟着，慢慢说道：阿明，你有没有看过一个电影，叫做《中锋在黎明前死去》。阿明怔忡着点点头，不晓得这与他们的处境有什么关系。王校长沉思道：你看，那个收藏家，收藏了芭蕾舞演员、足球明星，还有数学家……我就是那个数学家，你呢，是芭蕾舞演员，哦不，你是那个足球中锋——这就是我们的公约数，我们都是天才！阿明立刻起来反对：我算什么天才！你当然算。王校长热情地握住他的手，这情形不知怎么让阿明想到阿援，幼年的阿援。他有些难为情地抽回手，心里却很感动。王校长继续他的思路：我们被收藏起来，收藏起来做什么呢？王校长的推理再一次遇到障碍，进行不下去了。可他并不放弃已有的成果，认定“天才”就是他们的公约数。然而，自此，他们开始了一个新的话题，就是数学。

数学是什么？阿明问王校长。王校长脸上又露出狡黠的笑容，变成一个顽童，老顽童。他反诘：绘画是什么？阿明红了脸：我哪能知道，我不过是瞎画。王校长并不放过：瞎画也是画，换一个问法好了，怎么瞎画的？阿明脸更红了：涂涂抹抹。涂抹什么呢？王校长耐心地问。人啊，物啊，阿明说。王校长接着问：这些人和物都是你看见并且认识的？当然不全是，阿明穷于应付了。王校长并不罢休：那你是怎么知道它们的样子的？阿明简直要哭出来了：这总知道的，世界上的人和物大致都差不多，没看见这个也看见过那个。好！王校长击一下掌，通过了。很好，就是说，绘画是用笔和颜色把你看见的事物的形状描画在纸上，大概差不多吧！阿明基本同意。有一点，数学和绘画相像，王校长说：也是要描绘事物的形，但数学描绘的事物，却不像你们描绘的那么具体，而是抽象的，所以我们的工具也是抽象的，就是“数”，总起来说，数学就是“数”和“形”。这一回轮到阿明发问了：你们的“形”和我们的“形”，也就是你们描绘的事物和我们描绘的事物，有没有联系？王校长很欢迎阿明的问题，他笑得几乎称得上灿烂：最初的时候，我说的最初是几千年之前，古埃及的时候，应是有些关系的，“几何”的概念就是来自尼罗河泛滥，计算涨水退水，清理河道的工作，但是发展到后来，就离现实远去，越来越没联系了。阿明再追问：那么它的描绘是在什么地方进行——阿明发现提问变得有难度了，他也学王校长，用比喻的说法——我们的绘画是在纸或者画布，哪怕是一面墙，总归有个地方——王校长帮他说出了这个意思：载体，你说的是“载体”？阿明同意。思维，王校长回答说。阿明感到茫然。王校长兴奋起来：思维其实也是具体的，举个例子，古希腊有个数学家，也是哲学家，芝诺，他有一个著名的悖论，他说阿基利斯追不上乌龟，只需要一点小小的条件，就是让那乌龟先开步走那么一小点路。阿明也兴奋起来：这话怎么说？阿基利斯只跨一大步就够乌龟爬老半天！王校长站起来：我们必须从实际中脱离，站在逻辑的空间里。阿明也站起来了：好，你说！王校长就说：你听好，开始，乌龟爬出一小程，阿基利斯举步，乌龟已经在跑第二程了。阿明笑了：可是阿基利斯的一步抵得乌龟无数步呢！王校长笑得更快乐了：无论他速度多快，他总是跑在中途，跑过一半，再跑过下一半的一半，永远是在中途，而乌龟已经开始下一程了。阿明说：你在讲什么呀?王校长说：我就在讲这个！

王校长走到黑板前，拾起半根粉笔，画一条横线：阿基利斯跑到一半——他在二分之一处画一点——阿基利斯再跑到一半——他在二分之一的二分之一处再画一点——阿基利斯又跑到一半——二分之一的二分之一的二分之一处一点——这是永无止境的，阿基利斯永远是要先抵达一半，再到终点。这一回阿明清楚了，他很有把握地在线底下画一道：这条线全长多少？王校长说：你又落到现实的窠臼，不是说了，这是另一个“载体”！于是，阿明又陷入茫然。这时候，门上敲了两下：开饭了！

下一日，阿明又提出问题：这有意义吗？王校长欣然道：有啊！什么意义呢？阿明不解。王校长考虑一会儿，给阿明出了一道题：一个牧人，一头羊，一条狼，还有一棵白菜，要过河；一条小船，只能乘牧人自己，外加一头羊，或者一条狼，或者一棵菜；而狼要吃羊，羊又会吃白菜。问你，牧人怎样才能将羊和狼，还有白菜，安然渡到对岸？阿明怀疑地看着王校长，不晓得王校长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王校长就笑，催他回答。阿明只得埋头动脑筋。想了一会儿，抬头说：其中羊是最危险的，它既要被狼吃，还要吃白菜，所以必须把它隔离起来；那么先让牧人带羊过河，放在对岸，再来带狼；狼到了对岸，就把羊带回来，换上白菜；白菜到对岸，牧人最后一趟就是渡羊。很好！王校长夸奖他，请他到黑板上，画一幅渡河图。阿明犹犹豫豫地站起身，走到黑板前。先画牧人，他将牧人画成一个原始人，围着兽皮，头顶草叶，挎一把弓箭，手持一柄船桨，脚下立一头羊，狼和白菜各在一岸。阿明转过身，等王校长说话。王校长双手抱膝，竟看得入迷，由衷发出一声赞叹：画得太像了，真是栩栩如生！阿明受了夸奖，很不好意思。王校长又说：阿明你确实是天才，值得他们收藏！说到此，他忽然伸出手，在空中抓了一把：我知道了，我们是被他们当做人质了！什么人质？阿明吃惊地问。以我们为抵押，向对立派要挟。王校长解释。要挟什么？阿明更吃惊了。门上敲了两下，洗漱如厕，准备就寝。

日光一点一点收起，屋内暗下来，然后，换了夜光，渐渐浮起来，于是，又有了一种微明。阿明在黑板上画下的牧人、羊、狼、白菜，变得立体，好像是活的，连阿明自己都感到它们的肖真。王校长决定要把这一课讲完，他站到黑板前，阿明则抱膝坐在铺上。王校长在牧人头上写一个B，羊是M，狼为L，白菜是C。然后开始渡河，BM抵彼岸，此岸为CL；B往此岸，彼岸留M；然后，彼岸为BML，此岸留C；再然后，彼岸L，此岸BMC；接下去此岸M，彼岸BCL；此岸BM，彼岸CL；最终全部到达彼岸，BMCL大团圆！黑板上布满线条和字母组成的图案，好像是一张网，将阿明画的牧人，羊，狼，白菜一网打尽。月光锃亮，王校长背着手站在月光中，好像是在水中。楼里很静，看守的人不知去了什么地方，偶尔，会有水从管道激荡而过的声音。夜晚，景物都换了模样。王校长的手臂在背后互相交握，抵在腰间，看上去既庄严又稚气。我知道你会说，这是把简单的问题复杂化，显然是你根据生活经验得出的方法更有效率，就是说羊是最危险的，要把羊隔离开，等等；可是，接下去却有了更困难的情况，用时髦的话说，老革命碰到新问题：刚送走这一批客人，下一批就来了，下一批客人是两对夫妇，还是一条船，只能载两个人；本来是没什么问题，多来回几趟就行了，困难在于，这两个丈夫都有嫉妒病，不能允许自己妻子和另一个男人独处，怎样渡河，就要费一番脑筋了；然而，我们现在已经有了一套规则，可以沿用下来；先还是将他们编号，两个丈夫和两个妻子分别为AB和ab，根据刚才的排列顺序，第一步四个人都排在此岸，第二步三个人在此岸，一个人在彼岸，第三步，两岸各两个人……开始渡河！黑板上又张开一面线路更加繁复的网。这时候，阿明举手要求发言，王校长准许。阿明说：这是不是好比代数里的方程式，用来解决鸡兔同笼的意思！王校长表扬了他：很好！现在就可以初步回答你的问题，这有什么意义？意义在于思维有了格式，就有可能攀援更高级别的难题。思维的图画——王校长点了点阿明的图画——不是那么肖真，却同样栩栩如生，很美！

阿明懵懂着，却是一种清明的懵懂。他觉着有一个空间，也就是“载体”吧，是他完全感觉不到的，却与他共存，甚至相互交错穿行。他进不去，他知道那里另有一番天地，很美——他相信王校长，那里很美，他无法享用，因而都有些焦虑。在这个月光如水的夜晚，王校长那样地将胳膊背到身后，互相挽着，很像一个学生朗诵和歌唱的姿势，宣讲着那一个空间的情形。有几次，阿明用现实中的事物去对应，企图获得一点了解，都被王校长否定了。他不由发急地说：你这不是拔着自己的头发要离开地面吗？简直是唯心主义！王校长就说：你说，什么是唯物主义？客观的，阿明说。什么是客观？是存在的。什么是存在？可以证实的，阿明再回答。王校长又笑了，眼睛弯下来，嘴角翘上去，有些像意大利童话里的匹诺曹，那个调皮捣蛋的小木偶，渐渐长了岁数，变成了先知。很好，可是阿明同学，你发现没有，唯物主义好的地方也正是它的问题所在，那就是从人出发；你看见，你证实，你认识——所以它又是最主观的。阿明目瞪口呆了，他从未听说过如此理直气壮的唯心主义言论。那么——王校长近乎胡搅蛮缠地质疑：鬼魂，你相信鬼魂吗？你用了一个很好的词，“相信”，“相信”是不需要证实的。阿明再也说不出话来。王校长继续说：有两个世界，一个是可证实的世界，一个是“信”的世界——阿明忽又激烈起来：这不就是乌托邦?！王校长说：你说得对，数学就是一个乌托邦！

月亮移了位置，光转换方向。王校长所在的讲台进入暗里，暗里有些枝条的影，光到了阿明这边。夜晚的光质与日光不同，它纹理细腻，肌肤润泽。严格说，夜晚是不该有光的，可事实上却有。这是他们头一次在夜间活动，没有钟表计数时间，不晓得几点才睡下的，也许很晚，也许很早。他们这一老一少，就好像在世界一隅，远离人群，享受着他们独自创建的乐趣。临入梦乡的一刻，阿明竟感到一阵幸福，他想，他运气不错，总是遇到对他有教益的人，现在是这位王校长，之前呢，有老师。老师他在做什么呢？他想着老师，阿援的脸却浮上来，然后他就睡着了。这个夜晚，其实是有些像圣典，有多少华丽的思想在交汇漫流，量和质都超出了一个少年的头脑与心灵的承载力。但这个少年却有着向善的愿望，在他温存的表面之下，潜藏着浪漫的情怀，要求他超出平常的生活，虽然不知道应该去向哪里。现在他更不知道了，王校长的课程难度太大了，他还没有做好准备呢，只有使他的头脑糊涂。但就是这糊涂里，藏着光明。经历过这样的夜晚，还能再期望什么呢？真好像是事先的约定，第二天，情形就改变了。他们都还来不及告别，就分手了。先是王校长被人叫走，然后是他。他们并不多话，只是让他走。阿明茫茫然走过走廊，下了楼梯，穿过一方天井，回廊环绕天井，廊里是教室，总共有四层。他正是从其中某一层的某一间里走出，是哪一间呢？他完全失去了方位。从回廊底下走出一扇门，看起来是学校的后门，对着一条僻静的弄堂。他走过弄堂，站在了街上。街上人车奔流，有新的大红标语横幅在街面拉起，写着“大联合”的字样。阿明脚上穿了人家的鞋，此时才发觉这鞋的不合脚，太阳从头顶洒下，他不由眯缝起眼睛。他其实不过关了一周时间，可就好像洞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他终于辨明了方向，转身向家里走去。事实上，这是离家只两条马路的一所民办小学，他曾经无数次经过。他很快走进自己家的弄堂，弄堂里依然弥漫着猪肚的膏腴香味，又是一个星期日。家人看见他回来，并不表示过多的喜悦，只是说：回来了？自从“文革”开始，他常有几日不回家的情形，没有人知道他的遭际。只有阿援从他身边走过时，奇怪地抽抽鼻子，说：一股隔宿气，你要洗澡了。于是，他就找出干净衣服，拿了肥皂毛巾去了澡堂。

阿明在家呆了几天，出门去学校了。学校里新贴了标语，显得喜气洋洋，也是关于“大联合”的庆贺之词。原先各派组织的司令部摘了牌子，头头们和工宣队连日开会。他遇到几个相熟的同学，他们似乎也没对他有特别的注意。他向他们打听王校长的下落，他们却并不知道有这么一个走资派。接下来的几日，阿明就去他所认识的战斗队，打听王校长。战斗队已呈解散的架势，都在忙着大联合。街上游行队伍往来不止，敲锣打鼓庆贺大联合。没有人知道王校长是谁，更说不出他如今在哪里。阿明想到王校长可能根本不姓王，也不是什么校长，于是，他就打听数学家，一个杰出的数学家。有人提醒他，倘是数学家可能就是在大学里，打派仗时，也有从大学揪来学术权威和走资派批斗的。这样，阿明就往大学去了。

这城市的大学多在近郊，他骑着自行车——向某个战斗队新借来的车，一辆二八型加重车，人称“老坦克”，适合载重和长途跋涉。大学校园和中学完全不同，比得上一片街区，找个王校长，简直是大海捞针，都不知道该问哪个人。阿明就从校园里的大字报上寻找和王校长相似的人，大字报上也覆盖了关于大联合的声明。从残留的墨迹上，看见有几个也是留学美国的“帝国主义走狗”，但都不是学数学的。可是，放缓车速骑在偌大的校园里，阿明的心情有一种平静。校园草木荒疏，显得空旷无比，大学生们神情肃穆，气氛是庄严的。有一个学校里，还有一个湖，湖畔垂柳丝丝，无人。阿明不由放轻手脚，紧着闸，悄悄滑行过去。奇怪的是，无论他走在哪一所大学，都觉得离王校长近了几分。他还格外留意街上游斗的卡车，沿了车斗挡板，低头站着“牛鬼蛇神”。其中有没有王校长？他却已经想不起王校长的模样了，不是想不起，而是，他难以向自己形容。从此，他再没见过王校长。

22.邂逅

阿明骑着“老坦克”，在北区一所高校的校园里徜徉，深秋时分，车轮从落叶上轧过去，咕嗞咕嗞地响。校园里有一种宁静的荒芜，天地很高远。阿明面前出现一个人，一个青年，他对阿明说：你好！阿明迟疑了一下，回答说：你好！心想我并不认识你。可青年坦然的态度却使他感到自然，他们并肩骑了一段，青年告诉他这所学校创办的时间，前身为何，经历几番变迁，那条校河又叫什么名字，来自怎样的典故。阿明很恭敬地听着，有几回侧目打量青年，见他从额至鼻梁，又至下颌的线条，十分鲜明挺拔，有些欧洲人种的意思，肤色黧黑，发式是平头，穿一件军上衣，蓝咔叽的宽脚裤口底下，是一双手纳底黑布面的圆口鞋。这身装束有些特别，阿明是个不领世事的人，但也敏感到青年是属于另一种阶层。青年也在看阿明，目光却要大胆得多，他说：我看你在这里逛了很久，是找人吗？阿明红了脸，他羞涩的样子很叫青年喜欢，他主动上前搭讪，就是看他有一股纯净的气息，好像从世外来的。他正准备放弃他的问题，阿明却镇定下来，他虽羞怯，但绝不失大方。他坦言说，确实在找人，不过，他已经没了信心，所以只是有当无地找。青年问他找的人姓甚名谁，是否确在这所学校，哪一个科系。阿明笑了，说就是这些不清楚，所以才找不到呢！青年也笑了，觉得眼前这个孩子——他应该称他什么呢？他个子不小，态度也算得上老成，可就是称不上青年，却又不是少年了，所以权且笼统地叫做孩子吧——真的很有趣。青年很愿意帮助这孩子，就让他提供更多的线索。于是，阿明同青年讲述起王校长这个人，然而，他简直语不成句。他一旦开口讲述，王校长就变得模糊起来，他怎么也说不到要点上。这是他第一次将王校长与外人道，而且是一个陌生人。也许正是陌生人，他才有勇气提王校长。他不相信有人能够明白，弄不好还会以为他在瞎说，而陌生人，管他信不信，陌生人就像是虚空茫然。这个陌生人，很耐心地听着阿明语焉不详的叙述，这使阿明很感激，也更惭愧了。他的叙述如此蹩脚，连他自己都怀疑了：真有王校长其人吗？青年沉吟一时，没有继续追问王校长——为此，阿明又心生感激。青年沉吟了一时，说：真是奇妙的经历。两人相视一眼，继续向前去，之后，再没说找人的话题，阿明就此结束寻找王校长，而认识了一个新朋友。阿明知道青年并不是这所高校的大学生，而是和他一样，来自中学，但他是高中三年级学生，他的名字叫陈卓然。

早先，陈卓然将南昌带入小老大的客厅，自己则隐退了。他去了哪里？他又回到了书堆里。前面不是说过，陈卓然在大学里有朋友，他的大朋友们从学校图书馆里搬运出许多书，提供给他。这些书非常杂，除去他热衷阅读的文学、哲学、政经类的书籍外，还有物理、化学、工程、电气、医学……总之，拿到什么是什么。他一头扎进杂七杂八的阅读中，说实在的，这让他头脑很混乱。他呢，索性停止思想，吃进什么算什么。所以，这一段乱读书的日子又是一段休憩的日子，思想休憩。不管是什么书，拿起来就从头读到尾，不求甚解，只是一行行的字进入眼帘。这些孤立的字由句法的逻辑关系联络起来，自然传达出某一种意义。究竟是什么意义呢？字面上的，陈卓然都懂，底下的，似乎全不懂，可这并无大碍。他就像一台阅读机器，只是机械地运作着。

有时候，他读过的东西就像是没有读，所有的东西都漏走了。可有时候，甚至有几次是在睡梦里，突然无比清晰地浮现出一行字句，简直可以用“敲”这个动作，敲响了他的记忆。而且，那些杂七杂八的字句忽然由于某一个共同点，并列在了一起。比如“费希特继承康德，谢林继承费希特，黑格尔继承谢林”这一句话，牵出了下面的一句话“雅弗的儿子是歌篾、玛各、玛代、雅完、士巴、米设、提拉；歌篾的儿子是亚实基拿、利法、陀迦玛；雅完的儿子是以利沙、他施、基提、多单”。比如“N表示正整数全体和零，Z表示整数环，R表示实数域，C为复数域，H为四元数体”和“由大三度与完全五度构成的叫大三和弦，由小三度与完全五度构成的叫小三和弦，由大三度与增五度构成的叫增三和弦，由小三度与减五度构成的叫减三和弦”。最奇特的并列是“为三十至三十五岁的女性个体。头骨骨质细致。面部较低狭，上面高为六十八点五毫米；颧骨狭小，右侧颧骨宽二十四毫米；眼眶不高，鼻孔较窄”和“伏伦斯基发现她脸上有一股被压抑着的生气，从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和笑盈盈的樱唇中掠过，仿佛她身上洋溢着过剩的青春，不由自主地忽而从眼睛的闪光里，忽而从微笑中透露出来”。这些字句壅塞在他的印象里，解散，再重新组合。

有一度，他得到一本詹姆斯·希格斯写的《赋格曲》，他从来没有学习过音乐，所知道的交响曲就是广播里播送过的一支《红旗颂》，或者样板戏芭蕾舞剧的伴奏音乐，他不曾在现场目睹过交响乐队，五线谱也是不认识的。可是单是读那书上的文字，也使他产生出奇异的兴趣。这些文字，描述出一种相当严格的纪律：“在主题内，惟一适当的转调是主题与属调之间的转调”“需要这个一般限制的理由，是当主题在不同的音域做赋格式的处理时，如果不加限制，就会使诸声部在它们方便的音域之外进行”“通常，插句最好是从它前面的主题、对题或任何自由填充的声部中选取动机而构成的”“注意，当主题开始由一个内声部导入时，对题便可以获得运用它的两重关系的机会，就是说对题可在主题的上方及下方都出现”——他完全没有这些概念：“主题”“属调”“音域”“对题”等等，他可能全都领会错了。他想起天文学的星座：“天鸽座，南天星座之一。中心位置，赤经五时五十分，赤纬三十五度。a星是三等星，和大犬a星、小犬a星同在一直线上。座内有亮于四等星七颗”“北极星，双星，也是变星（星等从一点九七等变到二点一二等），离它十八秒处，还有一颗九等星，故北极星是由三颗星构成的聚星，离地球约四百光年”“北斗星，在北天排列成斗（或勺）形的七颗亮星。它们是北斗一（天枢），北斗二（天璇），北斗三（天玑），北斗四（天权），北斗五（玉衡），北斗六（开阳），北斗七（摇光或作瑶光），一到四叫‘斗魁’，又名‘璇玑’，五到七叫‘都杓’，即‘斗柄’，北斗二和北斗一的联线，延长约五倍处，可找到北极星”——这又让他想起分子结构，都是向他暗示出一个秩序井然的空间。

再有一度，他迷上了养蚕，当然也是在书面上——催青，收蚁，眠前除沙，提青，眠中处理，移蚕下地，上簇，最后采茧。也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他联想的是司马迁《史记》里的《刺客列传》：“其后百六十有七年而吴有专诸之事”“其后七十余年而晋有豫让之事”“其后四十余年而轵有聂政之事”“其后二百二十余年秦有荆轲之事”。紧接下去，更新世的冰河时代浮起来了——“这一时代大约持续了二百五十万年，结束于一万年前左右。这是一个气候大幅度变化的时期，所有的大陆都经历了频繁的变动……在武木冰期，水被冻结成大冰原……魏克塞尔冰期和威斯康星冰期的冰原，使海水的水位降低很多，以致出现了一些陆桥，把大部分大陆块和许多孤立的岛屿连接成一个单一的大陆”。他的头脑被壅塞和挤压，忽而辽阔旷远，忽而又进入极狭小的一点。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休憩的思想又渐渐复苏，蠢蠢欲动，就在这些大和小、远和近中梭行，因为没有受过训练，反而自由无节度，显得很有弹性，然而，却也迷失了方向。他陷入茫然。

原本，陈卓然是个对事物有着稳定看法的人，他读书，学习，认识各种人和社会，都在顺利地加固着他的稳定性，包括他曾在拘留所里度过的数十日时间，全是依着顺时针方向发展。就这样，他长成了一个有信念的青年。可是，如今，这些无系统无章法的阅读，将他思想的完整性打碎了，他甚至感到了虚无。曾有一次，他随大朋友们去到图书馆在近郊的一个大书库。林立的书架将光线遮暗，空气中布着一层氤氲，是由潮气、灰尘、纸张的碎屑，还有蠹虫混合而成，它使暗沉的光具有流动的性质，产生轻微的悸动。假如你去过原始森林，就会有一些些联想。陈卓然在书的夹缝中走动，阅读和思想物化成具体可触摸的存在，可事情却更抽象了。如此庞杂、繁复、莫衷一是的世界，全归为一种符号——文字，文字几乎成为密码。陈卓然怀疑自己能否真正了解这些文字，或者说他了解的是否是文字的本义。他感觉到，有另一个世界，在他的认识之外存在，咫尺天涯，他走不进它。它是那样一个庞然大物，他找不到一点点接近它的路径。他像阿拉伯神话里的四十大盗，对了山壁喊：大豆，开门!燕麦，开门!玉米，开门!葫芦，开门!喊遍天下粮仓，大山岿然不动。其实呢，那只是一个很小很小的物种：芝麻。芝麻，开门!山壁应声开门，只有阿里巴巴知道。

就这样，世界在变形——就像数学里的拓扑，无限维空间，假如陈卓然理解得对头。还是物理中流变的软物质概念，“不可见的光线”。《圣经》说上帝七日之内创造世界，达尔文进化论则将此过程描绘得无比漫长；天文学称地球只是浩瀚宇宙太阳系中的一颗行星，马克思又把这行星上的人群分解为各阶级社会。唯物主义讲存在决定意识。亚里士多德以为艺术创造可存在亦可不存在。生物考古学家发现，人原来有第三只眼睛，缩入脑腔后形成“松果体”，这岂不暗合上民间诡秘的关于“慧眼”的传说？真是令人迷乱。陈卓然几乎闭门不出，一个人关在房间里，孤独地对付着这裂变。前面说过，他有一个单独的房间，在厨房和浴室之间，原本是一个储藏室。一扇狭长的窗对了后弄，传上来些声气，都是些杂碎的动静。热锅的爆炒声夹着油酱气味，收废品和修棕绷的叫喊，也有小孩子和女人的哭和笑。这些声气会打扰他的思考，但同时也让他感觉身在人间，在某种程度上减轻了虚无感。

家里，依然是那个未婚的大姑操持家务。他的母亲，有一度被隔离审查，然后又解除隔离回了家，有一度宣布解放，很快又靠边了。弟弟妹妹们在各自的战斗队里，这些战斗队有时分裂，有时联合，就像春秋战国，于是纷纷忙碌着，很少回家。继父依然休养着。陈卓然不知道，他被拘捕的时候，继父曾经跑到拘留所大骂：老子留血牺牲，打下的江山，让你们兔崽子胡闹！警卫们一拥而上要抓他，他拍着肩膀和大腿：来啊！兔崽子们，摸过没有，日本兵的弹片，国民党的弹片，还有美国人的子弹！警卫们不由却步。现在，白天家里就是陈卓然、大姑、继父三个人。有时陈卓然会心生恍惚，好像又回到幼年的光景，他从沂蒙山到上海，因语言不通，停了一年方才上学。那些日子，早已淡漠，但在那朝夕相处中滋养出的亲情，一直延续了下来。他和继父并不多话，在表面的冷淡底下却有着更深的默契，其实超过了血缘上的父子关系。母亲隔离的日子里，继父整晚整晚睡不着觉，在房间和走廊上走动，拐棍笃笃响着。陈卓然推开门，与继父碰了个照面，两人都怔了一下，继父说：要相信党，相信群众。陈卓然点头。父子二人面对面站一时，然后各回各的房间。陈卓然从拘留所回家进门，继父迎面说的也是这一句话：要相信党，相信群众。说完退回自己房间，关上了门。这一阵，陈卓然闭户不出，一头扎在书堆里，叫出来吃饭，眼神是茫然的，继父和他说话，他答非所问。有几次，继父伏在他房间门外听动静，让出来上厕所的陈卓然撞着，继父咳一声走开去，陈卓然笑笑，也走开去了。过后的一天，饭桌上，继父又对陈卓然说了一遍：要相信党，相信群众。陈卓然不禁要想，在继父内心，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呢？他的经历，无论是历史风云还是个人生活，陈卓然都比不上一个小手指头，难道就是凭借这么一个简单的信念度过的？可不管相信的是什么，总是相信了。陈卓然也很想相信什么，他相信什么呢？

当他注意继父的时候，也注意到了大姑。说来也奇怪，人有时认识事物，不是看事物的本身，而是看它投射在别处的影像。可能那事物的本身与我们太过接近，早已司空见惯了。陈卓然曾经在南昌的大姐身上看见过大姑的形象，他这样和南昌说：你大姐的将来就是我大姑的现在。也因为此，他对南昌的大姐有好感。可一旦到了大姑面前，那感情又趋于平常。大姑，一个典型的皖北妇女，从妇女裹足的时代里走出来，又经历了放脚的历史，于是，踩着一双解放脚，摇摇晃晃走在公寓锃亮的打蜡地板上。她常是一身黑裤褂，裤脚用黑布条扎起来，黑漆漆的头发本来是窝纂，“文革”开始，红卫兵让她“破四旧”，于是铰短，可略一留长，她就用发卡在脑后别成个雀尾巴。她长一张白皙的容长脸，应是俊俏的，一场天花却留下了满脸的痘疤。多少也是因为这，她没有说上合意的亲事，没有成一个自己的家，最后跟着哥嫂的家庭生活。但你切勿以为大姑只是一个围着锅台转的女人，事实上，大姑是一名共产党员。她那淮河平原上的家乡，有着支前的传统，淮海战役的军粮，就有那里产出的小米，然后由民工推着独轮小车送上前线。早在土改的时候，十六岁的她，就是积极分子，分浮财、挖地契、斗土豪劣绅，都有她一份功劳。然后到了全国解放，政府号召组织起来进行农业生产，是她们几个未出阁的闺女，挑头成立互助组，还登上了省报。就在这时，收到同宗哥嫂的信，希望她出来帮他们带孩子。开头她是不肯的，其时，家乡正轰轰烈烈开展合作化运动，她已是乡里的妇女主任，忽然让她去给孩子做保姆，即便是自己哥嫂家的孩子，是喊她姑的，也是不情愿。但是，乡里，县里，都来做工作，最后，本家哥单位里的一个干事，专程从上海过来，要带她走。她的爹已经死了，还有个娘，虽然舍不得，但也一个劲儿地劝她去。老人明智地想到，去哥哥家是女儿的一个归宿。她流着眼泪，将换洗衣服打一个小包袱，里面压着她的组织关系，跟来人走了。这一年，她二十六岁，在家乡，对于一个闺女，这实在是太大的岁数，娘家真留不住了。上了火车，她就把齐肩的短发窝起一个纂，似乎是向闺阁告别，以后的，就都是一个成年女人的生活了。她这样走进哥嫂的家，哥嫂都随侄儿侄女喊她“大姑”，她的丰饶的青春时代永远地留在了淮河边那一片贫瘠却亲爱的土地上。

大姑来到的时候，他们家已经有四个孩子，还没加上不久就要来到的陈卓然。最大的六岁，最小的那个还在吃奶，母亲却得了肝病。父亲，就是大姑的本家哥哥，带着一身的伤，也是要人照顾的。一个接一个保姆，被这乱哄哄的一大家子吓跑。大姑的到来，简直是救了这一家。立马，她背上绑一个，手里抱一个，第三个拽着她的衣角，最大的那个，被她吆喝着打油打醋。她的另一只手则在锅上炒菜，盆里和面，淘米洗衣，掸尘擦灰。自她来到，这套公寓里便充斥着热辣辣的葱蒜味、豆酱味、蒸馒头的酸甜的酵母味，这就是过日子的气味，养儿育女的气味。这是大姑带来的，还裹挟着北地平原的麦香豆棵烟火味。大姑她一直乡音未改，只是加入一些上海的口语，且是被她皖北化了的，比如“小菜”，比如形容某人差劲的“推板”，再比如将“睡觉”说成“困觉”，“热闹”说成“闹猛”，“凑热闹”说成“轧闹猛”。也算是入乡随俗了吧！

在上海摩登的街头，其实并不少见这样的乡下女人，她们携有一种特别的坦然态度，在这五光十色水晶宫般的世界里，毫不怯生。她们用五十斤一装的米袋买米买面；粮店里要卖红薯了，她们就一手一个铅桶去提；机制面是盘在淘米箩里，耸起的一堆；早上买油条不论冷热，也是耸起的一堆。你就知道她们来自一个人口众多食欲旺盛的家庭。别看她们形象不入这城市的潮流，她们倒不将自己当外人的，于是，随处可见她们与人热烈地谈论着家常。她们外表颟顸，内心却很灵敏，很快就将这城市的人情世故摸个透。事实上，她们的洞察力本来就远超过这城市的人情世故。她们从一大家子的孩子中间，立马分辨出哪个是后娘养的；又从老头或者老婆子身上，看出谁家的儿女不孝顺；菜篮子里写着过日子有没有盘算；倒出的泔水照见的是家境的贫寒和富裕。她们难免也要搬弄一些是非，可多半的，出自于正义。我们不能不正视，她们所来自的，大多属于中原地方的乡村，那里有着源远流长的文明教化，比较这近代城市更拥有道德资源。就这样，大姑她成为这城市市民中的一员。

陈卓然初来上海时，只听得懂大姑的话。他所寄养的鲁西南与大姑家乡皖北，属一类方言语系。大姑的做派，也和他的养母有近似之处。所以，大姑就是这陌生世界里的一点熟悉，使他不至于完全与原先的生活隔绝。虽然大姑顾不上他，他也顾不上大姑，他的注意力全在面对新环境，但这两下里却潜在有一种联系。他在接他的人背上熟睡着，进了这家门，一放下地就醒了，醒了就挣着往外跑，拽回来再挣，挣脱了再跑。好几个回合，人们叫他，叫他的名字他也不认。他的小名“羔”，也和大姑的青春岁月留在老家一样，丢在了那沂蒙山旮旯里了。最后，是大姑过来，二话不说，往他脏兮兮的小手里塞了半块馍，他握住了往嘴里一塞，便安静下来。下一日，大姑硬按住他的脑袋，将脑后一条猪尾巴小辫铰下来，那是养母替他留的，当他是个宝，怕养不大他。铰了小辫，再放一缸热水，揿他进去。他嚎得像个挨宰的猪，转眼间，身上的皮肉也红得像口光毛猪了。事毕，大姑还是往他手里塞半块剩馍，让他止了声。

大姑带孩子，是乡里人的风范，吃饱穿暖。馒头堆在箩里，炖肉挖在盆里。怕孩子砸碗，家里都用的搪瓷家什，尺把长的竹筷，操在小手里，大半截在空中急骤地打架。冬天，棉袄棉裤絮得厚厚的，一个个几乎迈不开步，小孩子都好动，一早到晚的头上都冒着汗气。这日子才叫富足，大姑得意时会说，简直像地主家崽子！对陈卓然，大姑的态度是略微谨慎的，一方面，这是一个与自己家没有血缘的孩子，这一点，大姑是有封建思想的，但从人情出发，越是人家的孩子越要小心对待；另一方面，一个烈士的遗孤，又唤起她崇敬的心情。这两方面，结果都是让她对陈卓然生分，看上去竟是冷淡的。可是，在一个质朴的乡下女人，即便是冷淡，又冷淡得到哪里去？在陈卓然延宕入学，留在家的日子里，大姑有时会带他一同去粮店或菜场，让他帮着提东西。回到家，奖赏他的还是半块馍。白面馍是大姑心中的至品，平时锁在厨房柜子里，足见这奖赏的重量。而陈卓然对白面馍的认识也是和大姑一致的，就是这，让陈卓然驯服于大姑。在陈卓然心目中，大姑就是衣食的代表，他自打上学，放学回家就喊“饿”的这一声，是对了大姑喊的。六○年自然灾害，陈卓然已经读中学，住在学校，吃粮是定量，长身体的年龄，整日在饥荒中度过。每次周末回家，周日晚上返校时，大姑都会交给陈卓然一个手绢包，包里是三个或四个凉馍。到底还是孩子，又被肚饥煎熬着，自然注意不到大姑浮肿的脸和脚踝，想不到这是大姑嘴里克扣下的口粮。揣着手绢包，只觉得心里踏实，这踏实是大姑给的。所以，他对大姑其实是亲的，但因这亲情是疏离的，就并不自知。就像方才说的，他从南昌大姐身上看见了大姑。

通常都是如此，我们不会对身边的人发生历史的兴趣，陈卓然也是。于他来说，大姑就是那个饿了给他吃、冻了给他穿的人，除此，还有什么呢？那一日，游斗市委书记，那书记，一个北方人，就在大姑她家乡的大战场上打过仗，不久前，报上还登着他神采奕奕接待国宾的大照片，如今一头白发，垂头站在升降机的高台上——亏造反派想得出，拉出修理电线的专用车。老头立在高台上，车缓缓驶过这城市的主干道，繁华的大马路，从陈卓然家的公寓底下过去。临街的阳台、窗户，趴着看热闹的大人孩子。这城市，什么时候都少不了看热闹的人，可是，大姑她，就躲在门背后哭泣。陈卓然看着哭泣的大姑，有一刹那的好奇：大姑她是怎样的人呢？但这念头转瞬即逝，大姑的历史又遮蔽在她忙碌的日常身影之后。现在，陈卓然从他那迷乱恍惚的读书世界走出来，看着继父和大姑，这两个质朴的人，有一种使他思想沉淀的作用。他感到一时的清澈。这样的时刻让他觉着似曾相识，那就是在南昌家里，他们关在房里谈话之后，走出来与他大姐二姐坐在一处吃饭，聊着家常。只是陈卓然与继父和大姑没有闲聊的习惯。亲人们通常是不大闲聊的。亲人们不闲聊也彼此了解。在饭桌上，陈卓然发现自己是个大人了。怎么说呢，这么说吧，他和继父之间，似乎有了一种默契，男人间的默契。大姑常常端上一盆凉菜，汆菠菜，蒜拍黄瓜，拌海带丝，让两个男人先吃。继父要喝点酒，陈卓然不喝，只吃菜。吃过一会儿，大姑再端上热菜，还有主食，自己也坐下吃了。陈卓然接着又发现，虽然自己长成了大人，然而，奇怪的是，继父，还有大姑，他们似乎一点都没变。他自小看见的他们，就是这样，这样的脸和身形。他们曾有过更年轻的样子吗？当然是有，可他看不见。他们的生长形态被他自身的成长遮蔽了。这是朝夕相处的人们之间的特有的情形。也许是陈卓然目下所陷入的虚无，隔离了他们，于是，他开始审视，审视他最近旁的世界。陈卓然是个喜欢思辨的人，他思辨的材料大多来自于书本，其实是第二手的，此刻，他注意到了另一种材料，它们来自于日常生活。这种材料有着质朴的形态，就因为其质朴，所以又是芜杂的，无排序，无命名，呈蛮荒景象。他简直无从下手进行整理归类，可是它们的生动性却吸引着他。

这是一个困难时期，也是个令人兴奋的时期，陈卓然的吸纳力空前活跃，他简直是贪婪地，汲取着可能接触到的一切。而他的外表，则格外的安静。他有数月时间在家里度过，自从上寄宿中学之后，就难得在家。寒暑两假，虽然回家住了，可是同学间仍然有各种交际往来，将他叫出门去。文化大革命开始，他更是不见了人影。可是这个时期里，他天天在家，就像一个隐居者。有时候，看书看累了，他走出家门，骑车在街上兜风。经过街头临时搭建的舞台，有红卫兵的文艺宣传队在表演。那些宣传队员明显是低他几个年级的孩子，在他看来，几乎是下一辈人了。有一个女孩在唱一首称颂军民感情的歌曲，曲调以北方地区的戏曲为素材，悠长高亢的慢板，间着泼啦啦一泻如注的剁板，流利至极。陈卓然不由听入了迷，然后想，革命时期的艺术也进入了新阶段，不再是简单粗暴的造反歌了。他还时常遇见佩着红小兵臂章的小学生，这给他一个鲜明的印象，就是在他们砸烂的旧世界的废墟上，逐渐建立起新的秩序，而他们却是局外人了。在非常时期，更新换代总是急骤的。他多少是怀了遗老的心情，隔山隔水地看这个时代。他的自行车从繁闹的市区驶出去，来到较为僻静的马路，天地变得空旷起来，路边甚至出现零星田野，还有农舍，舍前的围篱内有几株秋葵，低垂着成熟的花盘。骑着，骑着，就骑进了那所大学的校门，里边有着他即将结识的新朋友。

他原先的大朋友们都四散了，到农场锻炼去，或者回家去。校园里无人，铺一地落叶，承着阳光，一片璀璨的宁静。这时候，他看见了阿明。起先只是无意地搭讪，可是阿明的态度叫他喜欢，王校长的故事也很有意思，有点像梦呓。倒不是陈卓然不相信它的真实性，而是那孩子自己不敢相信。他叙述的口气犹疑不定，且表情那么羞怯，红着脸，生怕听的人笑话他异想天开。陈卓然不由再次打量他，见他穿一件蓝咔叽学生服，脚上一双松紧口黑布鞋，脸色白皙，眉目修长。心里将他比做三国里的赵云，因他有一种古意，是他过去熟悉的人所不具有的。两人并肩骑在松软的落叶上，似乎同在世外。不知觉间，已在偌大的校园绕了一周，却不舍得分手。临近校门，两人都有些紧张，阿明又红了脸，都知道，只一步之间，便将分道扬镳。不料想，陈卓然一转车把，骑上贴墙的甬道，阿明跟随上去，又折进校园，方才松一口气。太阳高照，底下是两人的影，看上去，一般高的个头，就像兄弟俩。这两个人，来自不同的阶层和背景，在不同的际遇里各自领受了新思想，对世界拓开新观念，为这时的邂逅做了铺垫准备。也不排斥有年轻人蒙昧的吸引力，但理性不是在生长吗？所以，他们已经有了自觉性。这样的邂逅，在某种程度上是出于选择。绕校园第二周的时候，他们互报了姓名、学校、年纪、住址，当然，还是由陈卓然提议，阿明跟上。但陈卓然没有想到，仅是第二日，这个羞怯的孩子就来敲他的门了。

阿明远不是陈卓然谈话的对手，他并不具备像陈卓然那样的思想武器。但在内心里，积蓄着许多无可名状的感性体验，自成一体。就是这，使他不怯于和陈卓然在一起。他们俩在一起，都是陈卓然说，他听。看起来好像陈卓然在向阿明宣讲，其实，陈卓然并不以为然。他觉得，这依然是一场对话，阿明是回应他的，只不过是以另外的方式。有一次，他说话的时候，阿明替他画了一幅肖像，第一眼，他不觉得是他，再一眼，认出来了。他的脸藏在铅灰色的笔触里，远远地看着自己。阿明不止画陈卓然，还画陈卓然的继父和大姑，画开电梯的老伯，画从阳台上望下去如织的人群、车流、街对面密匝的房屋、屋顶上爬着的补瓦的男人——那是从一架望远镜里攫取的画面。这些素描速写，使陈卓然回到幼年时期，初来到这城市，日日趴在窗口看的，就是这街景。他发现，这街景并没什么大改变，虽然经受了文化大革命的洗涤。就好像，这城市还自有一种定律，兀自生存与生长。这大约就是阿明的回应吧！不是直接地针对，而是顾左右而言他。那么，阿明呢，陈卓然的话，他又有几分确切的理解呢？陈卓然的话里，充斥着大量的概念，扑面而来，他都蒙了。可是他隐约地感觉到，那些概念里含着一种秩序，可以用来划分他的感情。可惜，不知是这里，还是那里，就差那么一点点，接不上。他还是常常想起王校长，听王校长说话，是那样的——就是说，当他说着的时候，心里某一处会亮起，可等他说毕，过一时，那一处又熄灭了。也是差那么一点点。王校长在哪里呢？幸好，幸好，有了个陈卓然，他是东一点，西一点，总也点不亮，却有着模糊的触觉。要说，他们两下里其实都隔膜着，隔膜着，他说他的，他应他的，于是乎，又形成一种默契。所以，他们在一起就不会感到无聊。不仅不无聊，他们相互间还会生出新鲜的好奇。阿明惊讶陈卓然能源源不断地生发他的论点，心想：看哪！他还能再说下去，再说下去，一直说下去！陈卓然则是为阿明的静默折服，他知道，倘若这孩子没有饱满的内心生活，是不可能如此恬静的。有时候，这种好奇又转化成一种自谦的形式，那就是，陈卓然觉着自己太聒噪，而阿明想的是他会不会让陈卓然觉着闷了。于是呢，陈卓然克制着不说话，阿明则开始絮叨，结果可想而知。双方都不能胜任，一阵尴尬之后，再把角色掉换过来，各就各位。

他们共同为两人之间的友谊欣喜，这简直有些像爱情了。事实上，更像是孩童的结交，带着天真的感怀，激动不已。他们俩有一点很奇怪的一致，那就是对异性的兴趣还没有开蒙，多少是晚熟了。也许他们就是属于那一类，像北方寒带的树种，需要较长的生长期，木质紧密，肌理细腻。所以，他们就还要更多一些时间，才能完成他们器质的生长过程，而一旦完成，那一定至善至美。同时，他们也就比较多地拥有着青春期前纯真无邪的光阴，更多地享受成长的欢乐。他们精神转变的苦痛，其实就是这种欢乐的变相，本质是单纯。这欢乐在他们，一是以热情的方式，再是以静谧的方式呈现出来；内里是相同的缘由，外部的差异恰巧使这两者契合。

阿明也带陈卓然去了他生活的区域，但不是带他回家，而是带他去江边码头。陈卓然印象里的黄浦江实际只是外滩那一段，背倚着殖民时期的乔治式建筑，树木花草，车流人行。而这里却是粗粝的风景。挤挨着的轮渡趸船，江水长年浸淫，外壳锈蚀。防波堤是残破的，水泥剥落，裸出砖块，有些地方，只余下水泥桩，兀自立着。对岸是厂房和烟囱的轮廓，犹如一幅早期工业社会的灰色剪影。江水的流速加快了，由于轮渡接近靠岸，涌动不安，哗哗响着，江鸥被激得一会儿上天，一会儿下地，在江面盘旋。汽笛就在耳边低咽。在这里，阿明又告诉了陈卓然，老师那个人，由老师又带出天灯路的旧宅，随即，他们也骑车去了。阿明不像老师那样大胆，他只带陈卓然绕了宅子骑一遭，自行车在卵石路上磕碰出咔啦啦的声响，显出周围的寂静。最后，他们来到文庙。向晚时分，正门上着锁，阿明熟门熟路地转到后墙，那里有一扇木门，虚掩着。他们走进去，在殿前的方砖上立着。夕阳落在东南角上的最后一片光，渐渐收走了，地坪显得特别干净与清晰。大殿的木柱、窗棂、瓦檐、墙面，呈现出素描的效果，笔触细密。然后，暮色在他们脚底铺开，均匀地布满了整个庭院。两人很少说话，陈卓然也寂寂的，阿明的静默传染了他。等到他们出了文庙，两辆自行车箭似的穿行在狭窄的小街里，路人躲不及地避开，贴着墙根，嘴里骂出一串恶毒的咒语，换来的是他们兴高采烈的笑声。一阵悸动过去，他们放缓速度，从徐家汇天主教堂底下驶过，忽然之间，阿明与陈卓然掉换了角色，他变得多话。初燃的路灯下，他一只手放开车把，直起身子，向陈卓然发问：你说什么是唯物主义？陈卓然做了阿明的学生，恭敬答道：是客观。什么是客观？是存在。什么是存在？可证实的。很好，可是陈卓然同学你发现没有，唯物主义好的地方也正是它的问题所在，那就是从人出发；你看见，你认识，你证实——所以，它又是最主观的！陈卓然同学尊敬地看着阿明老师，阿明变成了王校长。哦，王校长，你在哪里？阿明伏下身子，重新握住车把，两人驶入灿烂的市灯中心。

在成长里，确实有着一些辉煌的时辰，在更长久的盲目的时间之后，厚积而薄发。简直就像母腹中的婴儿，在昏暗中沉睡，汲取养料，突然那一个诞生的时刻来到了，陡地降临光明。当你渐渐适应这光明，光明便转为昏暗，醒又转为睡眠，汲取养分，等待下一次光明。这一次光明是比前一次更为堂皇，更为明亮，可你还是会适应它，将它再转入暗，然后期望着下下次的光明。你就从一重光明走入再重光明，继而走入三重，四重，五重，无数重光明。那光明的亮度无可限量，没有止境，就看你有没有生长的激情。多么欢乐啊！这两个人简直就变成了小孩子，那两架老坦克自行车，都能飞上天！他们两个，相遇一起，实是天意。倘若无此际遇，他们的欢乐还会迟到，甚至迟至未知的未来。成长是需要同道的，需要携手和互助，相互点燃光明，引出幽闭的产道。在这一时刻里，他们忘记了时代的暧昧，前途的暧昧，他们甚至不知道何去何从，可是心里充满光明。街市在华灯初上的那一刻里焕发出光芒，随后，又沉陷于比先前更浓郁的阴影。梧桐枝静止不动，连成影的穹隆，两叶光的舟，从底下穿越而过。

23.第三个朋友

南昌在小老大的追悼会上，仿佛看见了陈卓然，仅只是一个侧影，很快被移动的人群遮住了。事后，他想：我有多久没看见陈卓然了？自他们分手之后，发生了多少事情啊！他认识了多少新朋友，从小老大起：小兔子，七月，敏敏，舒娅舒拉，珠珠，丁宜男，嘉宝。想到嘉宝，南昌又是一震，一股欲念陡然攫住他，又猝然松开手，将他抛出去。他发现痛苦也是植身于肉体上的，这一点小老大说错了，痛苦不单是在思想。可是，小老大在哪里呢？在追悼会上看见陈卓然，就好像小老大将他还给了陈卓然。这一日，南昌便去了陈卓然的家。他扑了一个空，大姑说他跟朋友出去了，南昌问哪个朋友，大姑说叫阿明。阿明？南昌念着这个新名字，返身回去。下一日，他再来，陈卓然在家，他的小房间里坐着一个面色白皙、身材颀长的青年。南昌想：这就是阿明吗？南昌只一眼便看出，阿明不是他们圈子里的人，而是，小市民——来自那种保守的生活。南昌疑惑地看着陈卓然，不明白这位思想者如何会结交那样的朋友。而且，看起来，他们挺不错。不止是不错，他们之间还有着一种默契，使南昌自觉是个局外人。南昌不由生出妒意。他和陈卓然谈小老大，他想这是他和陈卓然的朋友。不料，陈卓然却指了南昌对阿明说：这也是小老大客厅里的常客。南昌便知道陈卓然已经和阿明提起过小老大了。他继而一一谈起小老大麾下的另一些朋友，以为不会为阿明所知道，可是，这些人也是陈卓然所不认识的，那全是发生在他与陈卓然分手之后的人和事。这段时间里，他们都有了各自的经历。就在这时，南昌对陈卓然心生怨愤。这种情绪起来得很突兀，却又很自然，它其实一直潜伏在南昌对陈卓然的心情里面，那几乎是可称得上爱戴的心情。南昌对小老大是喜欢，对陈卓然则是爱戴。他爱戴的人，对他有些微的不屑，都足以打击他。南昌这一日寻找陈卓然，找是找到了，可真不如没找到，他更加失落了。后半截时间，他没再说话，闷闷地坐在一边。尽管生着气，他还是发现陈卓然有些变化，他变得谦和了。然而，那只是对阿明——南昌多少有些狭隘地认为。他更感到沮丧了。在他与陈卓然的交往里，陈卓然永远是个说教者，现在，他却在聆听。可是，阿明说了什么呢？阿明什么也没说。南昌想笑，结果是怨艾：这太不公平了。但是，再下一日，南昌又来了。

南昌寂寂地坐在一边，怨愤平息，替换上来的是无奈，他参加不进去他们。阿明，这个小市民，竟然——南昌不得不承认——竟然，有一些与陈卓然相似起来。这两个人，简直成了亲兄弟，南昌尖酸地想。他看见床头墙上，钉着一张陈卓然的铅笔素描肖像，出自阿明的手，果然有两下子，画得不坏。他与陈卓然分手之后，陈卓然显然在朝某一个方向发展，日臻完善；而他呢，遍体鳞伤。他不由自惭形秽。南昌想：我总是不如陈卓然，什么都不如陈卓然，我什么都是破碎的，而且越来越破碎。恼怒刺激了他，他突然间开始说话，滔滔不绝，说第四国际，说他们这一代青年的使命，说国际共运的继承和发展……他的激动表情使阿明愕然。陈卓然则微笑着，说了一声：小托派！这一句玩笑本是亲切的，可南昌勃然大怒，多日积郁着的委屈、妒嫉、失落，一下子涌上心头。他还想起陈卓然曾经说他父亲是叛徒——那都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他们竟然走出了那么远。南昌悲愤交集，他陡地立起来，指着陈卓然骂：赫鲁晓夫!修正主义！陈卓然也愕然了，想辩解，被南昌一个坚决的手势止住了——你有什么呢？不过是娘老子的资本，可以供你自由选择信仰；信仰对你这种先天的进步者，不过是点缀、装饰，就好像你手里的《路易·波拿巴的雾月十八日》，就是一个道具；你知道什么是革命？是脱胎换骨，是凤凰涅槃，是疼痛——南昌的喉头哽住了，一声抽咽顶上来，他使劲压住，最终还是丢人地哭泣起来。掌声响起，陈卓然仰在椅上，击两下掌。这动作多少是为掩饰窘态，但在南昌，则是无限的轻蔑。他抓起桌上一个玻璃镇纸，劈头朝陈卓然掷去，陈卓然头一偏，正好砸在墙上的素描上。陈卓然也恼了，朝南昌站起身，被阿明拦腰箍住，陈卓然扬起一脚，南昌身手敏捷地让开，顺势又抓起一个烟灰碟掷去。阿明松开陈卓然，抢下了烟灰碟，陈卓然趁机过去推南昌一掌，南昌没躲得及，踉跄了两步，倒在小床上。房间本来逼仄，盛不住三个气血旺盛的青年，再要加上拳脚，简直都要撑破了。南昌仰倒在床上，挣不起来，两只脚就在空中踩轮，全都蹬在阿明身上，陈卓然的拳掌也落在阿明身上。阿明到底恼了，要抽身出来，却被挤在中间，动不得，只得也还击几下。于是，三个人打成一团。直等到房门砰砰地敲响，显然是陈卓然继父的拐杖。陈卓然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三个人都停下来，敛声屏息一会儿。陈卓然向南昌伸出手，要拉他起来，南昌挥开他的手，奋力站起，整整衣服，推门走了。

三天以后，南昌出得家门，骑上自行车，听见有人喊他。四下里一看，见对面马路，煌煌的日头下，站着两个人，对他笑。是陈卓然和阿明。他一扭头，不理睬，照直走他的路。那两人车转龙头，跟上来了。他加速，他们也加速，只听陈卓然在身后喊：好了，你还要怎么？不依不饶的！阿明跟着喊：算了，算了！南昌不回头，陈卓然就来撞他的车，他呢，总能及时让开。阿明趁机超过他，试图拦截他，他又能绕过去。这三人就好像在进行自行车竞技赛，纠缠一阵，正好到了路口。南昌冲过去，正好换灯，将这两人阻下来。陈卓然隔了马路喊：向你道歉还不行吗？也不知那边听没听见，但那自行车在路口徘徊不去，显然是等他们。一换绿灯，这两人箭也似的射过去，一下子抓住了那一个的车把，三个人终于面对面站定了。南昌走是跟他们走了，脸上还气呼呼的，半是没消气，半是下不来。他们便也不招惹他，兀自说话，虽是自己说话，却是说给他听。南昌听得出来，心里有一种暖意生起，不由得鼻酸。他们在说什么呢？说天体宇宙行星；说赋格，和声；说上帝创造世界；说唯物主义——王校长，你知道吗，王校长？阿明说。王校长是谁？陈卓然问。他们一唱一和，然后会心地笑。南昌也看见了他们的笑，并没有着恼，就是鼻酸。他知道他们在讨好他呢！讨好他们的小兄弟。他心里渐渐清明，有些许的快乐生出。忽然，他高声问：你们知道吗？光和真理！那两个一怔。他得意地说：光和真理！是啊，他终于找到了可以和他们对垒的武器。他们显然头一回听到这样的说法，跟随来想听他说个明白。他咽了咽唾沫，说：有一个人，叫高医生——他却发现他对高医生知之甚少，他知道高医生什么？然而，引出高医生的那一串人和事却都到了眼前。他说不下去了，埋下头朝前骑去，后面跟了两个纳闷的人。

自此，他们三个人到了一起。南昌的加盟很及时，年轻人的友情其实脆弱得很，因为至纯至真的缘故，还因为太过微妙。第三个人从某方面说是一种杂质，使之粗糙，也使之坚硬起来。方才说过，陈卓然和阿明的交流，带着神秘的气息，潜深流静，不言而喻。南昌到场，破坏了这种至知的意境。多嘴的他，总是要接应陈卓然的话，而他又只是在字面的意思上与陈卓然接茬，陈卓然不由自主也被他牵进他的理解里，从形而上走到了形而下，事情变得浅显并且陡生歧义。阿明呢，则冷落一边，没他的事了。可是，很奇怪的，无论是阿明还是陈卓然，都挺欢迎南昌的搅局。至少在气氛上，活跃了起来。陈卓然和阿明的心灵交流，不能说没有一点矫情，双方也感到累和乏。他们俩，一个是思辨，一个是体验，都是消耗生活经验的巨喉，年轻轻的他们，有多少经验可供消耗的？他们其实是有些走入象牙塔了。可是现在有了南昌，挟了泥啊水的，是污染了空气，可是里面有料啊！如果借用男女关系的说法，南昌就是电灯泡。电灯泡其实调节了双方的紧张感，就因为这，电灯泡总是受到欢迎的。但这只是在南昌介入的初期，很快地，南昌赶上来了。经过言语的反复摩擦与交锋，他开始潜入字面底下的蕴含。于是，他就会接触到阿明那种静默。这样的时刻很难得，但也会有，那就是三个人什么也不说，却并不感到空洞。时间变成光和影，在壁上，地上，树枝间，跳跃着过去，有一些什么在积养起来。他们三个人变得很亲密，超过了两个人间的亲密，因为不必像两个人那样害羞。这是与男女关系不同的地方，就是说，这种友情会因人数而递增，当递增到一定的量，就会有质的转变。他们觉得，哪一个也不能缺少了。

现在，他们就会谈一些浅俗的问题，这是南昌推开的一扇门。之前，陈卓然和阿明都无法蹈入，他们高高在上，是在神坛，也是在虚空茫然中。他们相互间的助力，推他们越来越与世间疏远，再继续不多一点时间，他们便将坚持不了，颓唐下来。所以说南昌来得及时呢！就这样，他们谈浅俗的问题了，比如说，女人。这一回，连阿明都有话要说了。阿明对女人的认识，来自妹妹阿援。他说女人善于表情，她能够坦然地表达内心的感情，这是他佩服和羡慕的，因为感情这种东西，他迟疑了一下——是重负，卸下来是轻松的，但是，也没有含量了，所以，女人终是浅薄的。阿明的原话并不是这样清晰，他东一句，西一句，又说到一些无关的细节，比如阿援在父母单位联欢会上表演；再比如他从禁闭中出来，阿援在他身上嗅嗅，说他有一股隔宿气；又比如他的父亲——到此，就彻底偏离主题了，他说他的父亲总是说那一句话：有什么要做的吗？等等。是陈卓然帮他归纳出以上的意思，他基本认同，只是觉得“浅薄”这个词不够好，因为是个贬义词。而他说的，虽然也是“浅薄”的意思，但并无贬义，相反，还觉得挺不错。南昌提出“轻薄”，那更不好了，但“轻”这个字倒给了陈卓然启发。他说出“轻快”“轻捷”，阿明说有些像了，可还不完全是。最后，陈卓然说出“轻盈”两个字，阿明完全接受，而且他感到欣喜，因为他在抽象的词语里发现了一种具象写实的功能。这是阿明的认识。

陈卓然对女人的认识却正相反，一个字“厚”。比如，他对了南昌：你大姐——南昌不禁感到了意外，大姐永远是在他生活的外缘活动，身影模糊，他甚至不确切知道大姐的长相。陈卓然说：你大姐，让我想起——他本是想说“大姑”，结果说的是——让我想起我从小生活的地方，因为你大姐和我一样，都是寄养在老乡家里，地方大约也差不多，苏北和鲁西南。于是，他说起了鲁西南，也偏离了主题。那山旮旯里的山村，沿山脚铺陈开房屋，村口是一盘大磨，歇磨的时候，上面就爬了小孩子。小孩子不大记得苦楚的，不晓得山地的贫瘠与收成的单薄，只记得热闹红火：石匠凿磨道，劈里啪啦溅起的火星；石滚霍霍地压庄稼；玉蜀黍串起来，黄灿灿的挂在屋檐；豆秸火在灶里轰一下着了，蜀黍面的锅巴立时在锅里起壳。他甚至隐约想起他曾有过一个乳名，叫什么呢？有一些声腔在风里散开去，是养母喊他回家睡觉。他的养母——你们知道，陈卓然兴奋起来，鲁西南的女人怎么装束的？一边的脸颊上披一片额发，铰齐了，其余的头发在脑后盘个髻，身上的衣裤，是一种紫，用柿子染的。对了，他们庄里有柿子树，挂果的时候，就像点起了红灯笼——柿子染的紫布，做一身，新上身，硬括括的，裤脚扎起来，噔噔地跺着地，牵一头叫驴推磨去了，很像你的大姐。陈卓然回到主题上：女人就是厚土，种什么，长什么！

南昌对女人的经验显然要多过这两位，虽然他比陈卓然小五岁，比阿明也要小一岁。这些经验绝不是“轻盈”，也不是“厚”，而是——他沉默了一时，许多女生的脸从眼前走过，舒娅舒拉、珠珠、敏敏、丁宜男、嘉宝——又是嘉宝，她几乎附在所有的记忆的尾部，高医生、小老大，等等，都有她的份。南昌停了一会儿，说：女人是疼痛。然后，他吐出一个名字：安娜！这是一个小姑娘，他用手在一米五十的高度画了一下，也许是——他的手升到一米六十，甚至一米七十的高度，又画了一下——但她还是个小姑娘，她小小的年纪，却从医院几进几出，精神病院。南昌有些说不下去，顿了一下，做了结束，女人是特别容易受伤的动物。那两个大的，看着这一个小的，不明白他为什么显得伤感。他们小心地看着他，不敢多问，转移了话题。后半截，他们换了角色，南昌静默着，那两个说着。在他们中间，总是有一块静默的空间，选择着停留，徘徊，看和听，就像宗教里的隐修室。

就是这种隐修的作用，浅俗的经验会提炼成纯粹的思想情感。于是，上一日的话题延续到下一日，便演化成了“施痛与受痛”这样理论性的题目。这可说是撞在了陈卓然的枪口上，使他大有用武之地。他旁征博引，说明他的观点，就是世界上的所有存在，都划分为两方，一方是“施痛”，一方是“受痛”；一方是强，一方是弱；一方是恶，一方是善。两方都是越行越远：一方是越胜越勇，一方是打你的左脸，将右脸也送上去。但行到底，“施”和“受”亦会互相转化。强暴方将耗尽资源，这资源不仅是物质上的力量，亦有道德上的，好比“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弱方则积蓄了资源，渐渐转为主动。在两方力量的消长过程中，又逐渐达成和解，物质与精神的和谐，然后进步。大自然也是这样分成施害方和受害方，比如火山喷发，岩浆奔腾突涌，地壳起伏迸裂，转眼间生物皆毁，然而，洼陷的地面积蓄水流，形成海洋，调节了温湿度，万物又获生长，更加蓬勃向上。所以，从宏观上说，施和受的两方是以对峙的方式合作，将经历残酷的“痛”的过程。那也叫做牺牲。

阿明的思想总是模糊的，由于找不到词语，所以无法将其命名和归类。但也正因为此，他思想的边际其实是洇染的状态，可漫延到很远。他就在这昏昧中摸索，终于说出一些零散的字句：你感到“痛”，不晓得来自什么方向，甚至也不是你“受痛”，而是你看见，看见什么？比如——阿明还是放弃了抽象的描述，比如说，我的父亲母亲，他们不和睦。说到此，阿明心里不由一痛，他想：他们不和睦，为什么是我痛？这念头有些打乱他，但事实总是比较肯定的，于是，他继续说下去：其实，母亲并无意要加害父亲以“痛”，父亲也无意加害母亲，可他们使彼此疼痛，而且，周围的人，也疼痛……阿明觉得自己是不是说多了，而且，说得越多反越不清楚，离他的本意越偏离。幸好，有陈卓然。陈卓然与他心有灵犀，总是能够将他的意思表达出来，虽然难免要截去些边角，但大体令阿明满意。这一回，也是由陈卓然总结：阿明的意思是“施”与“受”其实都是潜在和未明的，它们没有确定的划分，它们简直就是渗透在这个世界里，或者是在世界外边，来自一个更强大的意志。

关于伤痛的概念，南昌是有准备的。他说：“施痛”与“受痛”是并存于一者身上，施于他人的疼痛必将是落实于自身。陈卓然觉得这种说法颇具挑战性，提问道：那么“受痛者”呢？他与“施痛”是什么关系?南昌说，“受痛”不是一个客观的事实，它是主观决定的。陈卓然说：你的意思是，“受痛者”不一定自知？南昌说：知痛者方是“受痛”。那么，陈卓然还是那个问题：“受痛者”与“施痛”是什么关系？也是一体吗？“受痛”的同时也是“施痛”？南昌不禁迷惑了，他想：嘉宝是什么？嘉宝知不知痛？回答是肯定的，嘉宝知痛，嘉宝是“受痛者”无疑，那她又“施痛”给谁了呢？我吗？南昌问自己：好像是的，我们互相“施痛”和“受痛”。南昌以沉默结束了他的观点。

他们这三个人，都未受到高等教育，思想没经过训练，许多概念都是自创的，方法也是自创的。他们更多的是在运用想像，他们有着无限的想像力，他们努力要做的，是给这些想像以纪律，使其走上合理的轨道，这才可抵达彼岸。彼岸是什么？是这世界的真相。他们已不是孩子，不再需要童话，他们的眼光越来越严肃。这个革命的时代，旧有的观念全被打得粉碎，新的还未建立起来，他们就像站在废墟上，无遮无拦，赤裸着向着天地。时间和空间全是涣散无形，从他们身边铺张流淌。要说，他们的天地真是大，浩浩荡荡，他们穷尽目力，还是看不到边。可正因为此，他们看见了天地的大——这就是理性，自生自长，自己找食，自己拉巴自己。这样养成的理性，只需有那么一点点，空茫的天地就约略画出了分界，有了立足之地。他们还没有踩实，摇摇摆摆，就像古代人的居住在鲸鱼背上的说法。他们在懵懂中遭受的际遇，以及断章取义得来的知识，七拼八凑，组合成世界观，企图给无名以有名，给无从规定的以规定。不晓得出了百错还是千错，在错误中犁开一条路径，危险是有些危险，可在他们背后，还有一个更为巨大、更为无知的运命，那就是向善。那是从哪里来的呢？是从自然中来。万幸，万幸，他们还保持着自然的天性，对强力的逼迫起反感，对侮辱起反抗，对伤及他人起忏悔之心；对了，“他者”与“一己”的概念也被他们反反复复地讨论了。他们所受的那一些可怜的教化，总算顺应着自然的驱使，自然总是劣退优长，这个运命笼罩着他们。千万，千万，不要让他们经受过苛的考验，那会损失信心。好在，他们尚有信心。

24.向皖南

中学初高中总共六届毕业生，在各种各样的猜测与传言中度日，茫然不知所终。不料，这一年的下半年，终于要动了。其时，阿明家中老大已从汽车配件厂定点技校分去嘉定的工厂上班，其余三个也都面临分配。老二和老三阿明各是高三与初三，阿援初二。分配的政策，是工农远近搭配。母亲的态度很明确，年长的总是让着年幼的，所以，老二“农”，老三“工”，阿援呢，是女孩子，总归好办，大不了养她，娘家养了婆家养。母亲在阿明学校家长会上表示，上面的和下面的都可以务农，总之，阿明要留上海。多子女的家庭，爱就是这么公然的偏倚，而各人自领地位，亦觉自然而然。家中向来是母亲专权，无民主可言。阿明的那一场未遂的反抗，早已被大革命的风暴冲刷得不留痕迹，母亲的时代偏激症则演化为极端的保守主义，所有的教条都脱胎现实，她就是要把这窝儿女安顿好，最大限度地使用政策里的优惠。她又是学统计的，懂得事物里的量和量的分配。于是，老二等着去农场，不知是崇明、黄山，还是苏北大丰。倒是老三先接到通知，分在城建公司，做一名建筑工人，其实就是泥瓦匠。父母很高兴，亲戚邻里都发了糖。接着，老二的喜报也敲锣打鼓送上门来，去的是安徽黄山茶林场。也是命运捉弄人，阿明上班仅两个月，公司便承接小三线工程，开往安徽皖南，比老二的黄山还更向北。这样，刚送走老二，又要送老三。虽然终是属上海的单位，尚可引以安慰，但目下却要离去，什么时候回来也不知道。就像那年阿明“出走”时一样，母亲又病倒了，这样烈性子的人都有脆弱的一面。父亲在母亲多年的强政之下，已经变成一个无能的人，而且学会了逃避。他回家来说一句：有什么要做的吗？转眼间就不见了人影，到弄堂里下棋或是闲话。阿明的行李是由阿援收拾的，用配给证买蚊帐、旅行箱、毛毯，拆洗被褥，赶织了厚毛线衣裤，在火油箱里装了饼干糖果卷面，炒了五斤麦粉，碾了芝麻核桃拌上，又到弄口水果店问人要了草绳打包用。

托送行李的前夜，兄妹俩将几件行李捆扎停当，出去到后门口，练习骑黄鱼车。黄鱼车也是向弄口水果店里借来的，为明日送行李用。阿明仗着会骑自行车先骑上去，不料三轮和两轮完全不同，都走不成直线。倒是阿援事先没骑过什么车的，蹬上就会，一溜烟地骑走。阿明跟着追了几步，拉住车架，一跃身坐上了。阿援放缓了速度，在陆家浜路上悠然骑着。从背后看阿援卖力蹬车的样子，小时候的活泼劲又回来了。阿明自己也好像回到了幼年时光，在交通公园里，母亲租一架小三轮车让兄妹俩骑，阿明和阿援轮流做车夫和乘客。现在，他们都大了，而且变样了。马路上很安静，路灯寂寂地照着，阿援东一句西一句地说着什么，声音清脆。阿明心里有些伤感，却是令他觉得高兴的。看着他们的影子一会儿从树荫里出来，一会儿又没入树荫，好像在画境里行走。

阿援骑了一段，又换给阿明骑，歪歪扭扭骑了回来，将黄鱼车在后门口停好，锁在一根落水管上，这才放心进门。却见母亲站在房门口，两人都一惊。母亲放阿援过去了，让阿明到她房间去。父亲已睡在床上，半卧在被窝里。母亲躺了多日，这时刚起来，身上还带着一股被窝的捂熟气，暖和且不洁。母亲头发蓬乱，脸睡得浮肿，在灯光下叫阿明害怕。母亲说：我晓得你心里很开心。阿明的心思有些被说中，惶悚着。母亲接着说：你早就想走，早几年，就吵着要去住读，好，现在逞你的愿了！阿明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低下了头，像是不屈服，又像是承认。母亲更加恼怒：你恨这个家，你看不起你父亲，我，还有你的兄弟!阿明抬起头，想说不是，可母亲根本不容他说话：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我养你那么大，落得个遭你恨，来不及地要走出去，和我们断亲缘！母亲哭起来，阿明又急又怕，想要辩解，又想要安抚母亲，他求助地看看父亲，父亲却好像睡着了。他停了一下，结果是反身走了出来。

余下的两天，阿明基本不在家里呆，忙着和同学告别，收进一堆笔记本，上面写着各式赠言。最后的那个下午，他还到工程队里去看了看，结果被留下讨论宣传事项，还在新出的壁报上画了幅题图，在食堂吃了饭，晚上九点才回家。父亲母亲都已经睡了，阿援责怪地看他一眼，没说什么，也睡觉去了。看起来，他真的很像母亲说的，他看不起全家人，而全家人心生怨艾。第二天早起，阿明到公司集合，乘大客车往火车站。进站才看见，全家人，除了远在黄山的二哥，都立在站台上。此时，阿明不由眼里一热。身在人海人山之中，还是眼前这一小丛人是与自己亲的，亲到都没有愿望去了解彼此。母亲倒十分平静，对阿明即将开始的旅行流露出兴趣，问路经什么地方，几时可抵达安徽，还很天真地告诉他说，火车上会供应盖浇饭。车开动时，阿明看着越来越远的亲人，终于消失，然后，水泥的月台也截止了。火车开过一片盘桓交互的铁轨，终于进入旷野。阿明忽然想到，在他记忆中，母亲从来没有出过远门，乘过长途火车，那一晚她失态痛哭的样子又出现在眼前。阿明当然不会懂得这痛哭中的种种失意，只是心生怜惜，不止是对母亲，还对他从小生活周围，各样的人与事。

阿明去皖南的时候，陈卓然在沪东一家造船厂上了班，南昌则前途未定。阿明走了不久，就给他们来信。信中说，工程驻地是在山区，距铁路线六十公里，先遣队伍已建起一些简陋的平房，兀立于起伏的丘陵之中；四下里是他不认识的树种，低矮地伏在地面，杂芜得很；但兀然间，会有一株或是两株也是不认识的树独自立起，树冠不大，树身细高，有些像火炬；当汽车上下左右盘旋，它便在视野里进来出去，流连久久，看上去，寂寥得很。下一封信里，已得知树名，那低矮的是野茶树，单独兀立的，则为柏树；可是又出来一种无名的花，细茎，长蕊，紫色，间在野茶树里，不仔细几乎看不出来；还有水塘里的针似的小鱼，洗衣时会在指缝穿梭。再下封信告之的是鸟，亦是无名，只听得一片繁闹的啁啾，也是要细听，就听得出高低曲直，其实各有担当。然后，松鼠、野兔、獾，也出场了，又有一只果子狸，被他们围追堵截，一直逼进粪坑，再从粪坑中捞起，剥皮烹煮，一顿饕餮。第五封信开始从自然风光走入人文，介绍离他们最近的市镇名叫梅街，并无一树梅，不知此名源于何时何物。与这风流的名字不相符合的，是这市镇的古朴：阔大高耸的山墙，顶着斜平的黑瓦，木梁和木柱结构成框架，简约疏朗，是国画中的水墨格调；街道石板砌地，因气候潮润，石缝间嵌有青苔，而一旦日朗风清，那青便归于黑黛，是横铺的水墨。

陈卓然看阿明的信，常有身临其境感，他十分惊讶阿明的表达，何其畅快淋漓。去了皖南，阿明似乎焕然一新。此时回想，阿明其实一直是抑郁的，只是温和的天性，才不使这抑郁变得尖锐，就像南昌，不仅伤人，更要伤己。而他，陈卓然这抑郁期，似乎刚来临，就是在进入工厂的日子里。阴沉的巨大的车间，呛鼻的机油味，飞转的车床，金属与金属咬合摩擦的锐声，四下溅出雪亮的铁屑……以超乎寻常的速度、硬度、热度、强度，运动着的一股粗犷凶悍的力量。陈卓然感觉置身在一个危险的处境，完全不可由人力左右。这就是无产阶级的世界，他曾经在书本上无数遍地学习和认识，激情澎湃，可当这世界不期然间来到近处时，他被震慑住了。阿明的世界却是柔软的，明丽的，开阔的。在给阿明的回信中，他也描绘他的新环境——车间，他竟然把车间写得气势磅礴，将自己都鼓动起来。可是第二天上班，一走进那铁灰色、轰鸣着的空间，头顶走着行车，穹隆便无限的高，人则小成虫蚁一般，他的心情又低沉下来。他想，他其实不是对思想有热情，而是对诗有热情，阿明也是，他们都是诗人。现在，阿明到了合乎他气质的地方，皖南，发扬出了诗情。而他，却在了一个相抵触的环境里。陈卓然比其他人，比如南昌和阿明，更成熟，他天生有理性的能力，所以，他的低沉期也是在更为理性的情形下发生。前期所进行的知识准备都在这一刻里与他为难，构成困境。他的向来冷静的感性其实积蓄起极大的能量，此时一涌而上，对抗理性，他的抑郁期就有相当的威胁力。谁能与他抗衡，因而来拯救他？陈卓然读罗曼·罗兰的《约翰·克利斯朵夫》，那一节，克利斯朵夫终于离开德国，乘上驶往法国的火车，他向前方伸出手，说：巴黎，救救我，救救我的思想！此时，想到这一节，陈卓然热泪盈眶。他给阿明写信，由于自尊，也是由于深知阿明帮不了自己，他不便于流露软弱，而是以剖析的方式来说明自己的状况。于是，无意中，他便自己在解释自己、说服自己，也就是拯救自己。在信中，他将自己定位成一个“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

然而，阿明信上描绘的那个质朴单纯的世界，有着无限的温情，润泽着他的思想。阿明和他是如此不同，他似乎一直保持着孩童的懵懂，对周遭事物无知无觉，这又不是浑噩，而是，自成天地。他并不知道，其时，他正处于历史的重要事件之中，上海往皖南源源遣去人员与物资，深入腹地。紧急开出的简陋的临时公路上，行进着客车卡车，以及工程车辆。转眼间，丘陵推成平地，打下钢筋，浇上水泥。国际冷战局势中，又一个战略堡垒将平地而起。阿明可以说是在国际风云的前沿，可他浑然不觉，只专注于自己的心灵。多亏有了陈卓然，否则，他给谁写信呢？他给家人的信只是报平安，叙寒暖，问健康，或者开列所需物品的清单。而对陈卓然，他就起了抒发的愿望。和陈卓然一样，他多少也是自己向自己抒发。可同样的，倘没了陈卓然，他就只好抑制住这愿望。现在，他可是相当放纵，相当任性，要是对自己，他可不好意思。而陈卓然就像另一个自己，好比阿明对陈卓然，是另一个陈卓然。陈卓然的信，对阿明是有些深刻了，他多半看不懂。他们的交往向来如此，阿明并不很懂得陈卓然，他更多的是欣赏这个人，欣赏他清明轩昂的长相，欣赏他流利的说话以及新鲜的言词，欣赏他不为自己懂得的思想，继而感激他对自己倾心诉说。事实上呢，陈卓然虽然深刻，却也未必真正懂得阿明。他们各领一爿天地。有几次，南昌禁不住纳闷儿地问陈卓然，为什么对阿明如此器重。陈卓然没有立刻做出回答，因为他自己也有些纳闷儿。这一对朋友就是在懂与不懂之间，爱人与爱己之间，诉说与自语之间，结交和交往。

这一回阿明的来信，是告知他，领导安排他辅导班组工人学习《路易·波拿巴的雾月十八日》，请陈卓然帮助。陈卓然不禁微笑起来。他想起他读《路易·波拿巴的雾月十八日》的情景，简直远得看不见了似的，许多回忆来到眼前：停电的礼堂里，四下里点起烛光，他站在架起来的课桌上，滔滔不绝地背诵，对立派都凝神聆听——“路德换上了使徒保罗的服装，一七八九年至一八一四年的革命依次穿上了罗马共和国和罗马帝国的服装，而一八四八年的革命就只知道时而勉强模仿一七八九年，时而又模仿一七九三年至一七九五年的革命传统”——那场面真是华丽，革命真是华丽，简直不像真实，而是像，像艺术，像诗。现在，他从诗里走出来，走向了现实，现实是灰暗的，也是强悍的。

他找出当年——说是当年，不过是一两年前的时光，找出当年他的学习笔记，抄录几段寄给阿明，其中有马克思写作此篇文章的背景，一八五一年十二月，路易·波拿巴的政变，往前追溯到一七八九年的法国大革命；再有关于文章的结构，两篇序言和七个章节组成，第一章概论，第二至第六章逐年分析法国一八四八年到一八五一年的阶级斗争，第七章是结论；还有中心思想，马克思以法国革命的经验阐明两个原理：一是无产阶级必须彻底摧毁资产阶级军事官僚机构，即国家机器，二是必须建立巩固工农联盟……他替阿明抄录这些，心里怀疑阿明懂不懂，这对阿明以及他的工友又有什么意义。他想得也对也不对，阿明的回信里表现出对马克思这篇著作的很大热情，他说他喜欢《路易·波拿巴的雾月十八日》，他喜欢它的风格。不约而同，他也用了“华丽”这个词，他喜欢那一节，保皇党以共和党人身份出现，缠着三色巾，向民众发表演说，于是，“有一阵讥笑的回声响应着他：亨利五世，亨利五世！”他还喜欢那一节，波拿巴这痞子将人民的悲剧当做化装舞会，“一只受过训练的瑞士兀鹰就扮演了拿破仑之鹰”“几个伦敦仆役穿上了法国军装，于是他们就俨然成了军队”“有一万个游手好闲分子应该装作人民，正像聂克·波顿应该扮演狮子一样”……他顶喜欢开头与结尾，开头是黑格尔关于历史事件人物出现两次的说法，马克思补充道：“第一次是作为悲剧出现，第二次是作为笑剧出现。”结尾的一句是：“如果皇袍终于落在路易·波拿巴身上，拿破仑的铜像就将从旺多姆圆柱顶上被推下来。”阿明所醉心的全是一种场面性的描写，这与他绘画的爱好有关，场面与场面之间无甚相干，呈孤立状态，所以，这并非马克思的本义。阿明还是没懂，不懂就不懂吧！即便是如他陈卓然，以为是懂了，其实不过是领略了些教条。陈卓然感慨地想，我花了如此长的时间方才摆脱出来的教条，阿明却生来与它不沾边。当南昌再一次问及阿明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的时候，陈卓然做了以下回答——

25.关于阿明这个人

如同你说的，陈卓然对南昌说：阿明是个小市民。你，我，我们，总是以鄙夷的表情说这三个字：小市民。事实上，小市民是什么？小市民是公民，这个阶层的诞生表明民主制的城邦的建成。法国大革命的街垒战，战士是谁？是巴黎市民。他们最要求共和国制，最反对封建王室，他们是革命的力量。为什么？因为他们的生存形式是最依赖平等、自由、民主这三项原则。此话怎讲？南昌问。陈卓然继续：城邦，城市，城，为它的居住者提供了什么？就是组织。它将他们联合起来，形成互助的形式。有生产资料的提供生产资料；有劳动力的提供劳动力；有头脑的提供思想。也就是我们所说的社会分工，社会分工必须在一个可以交换能力、互换功用的结构里才能实现，而这种结构一定是以平等为前提。在农业社会里，由于土地所属不平均，劳动力因体能的差异也不平均——而城市具有的更大范围的生产活动，使这种差异体现为多样性而得以互换，就是我们所说的“各尽其能”——在农业生产中，所需功能是单一的，由于生产工具的不进步，体能成为主要的能力。尽管新民主主义革命中，解决了土地的问题，但体能的差异依然存在并且再次划分阶层。人民公社以土地公有制再次调节差异，同时又以“工分”的方式承认了差异。此外，还有一项无法平均分配的重要财富，那就是宗族。这是几千年农业文明形成的无形的行政，曾经有效地管理着农业社会，但是它也形成了不平等制度。人丁兴旺的宗族，决定了他们在乡间占有更多资源，包括司法、舆论，甚至武装。土地革命，人民公社，削减了宗族的力量，但是它依然潜在地起着作用，因为这是和农村的居住形式、生产形式联系在一起的，这也就是我们说的社会主义过渡时期。而在城市，这后天的社会里，居住者无法携带他们在土地上的条件，事实上，他们往往是丧失了土地上的生存条件，两手空空地投奔城市而来。这也就是我们所说的“流氓无产阶级”。城市这地方，就是流氓无产阶级的天下。有没有看过《约翰·克利斯朵夫》？耶南一家破产后来到巴黎，一下火车，看到的就是拥挤的车马、泥泞的马路、肮脏的破车，车夫敲他们竹杠，旅馆的茶房也敲他们竹杠，碰到的都是诈骗犯。再说上海，那些冒险家，哈同，沙逊，你以为是什么？都是外国流氓，外国流氓无产阶级。你看，城市这地方，连国籍身份都可以不要的，凭着个人独立的奋斗，就可以立足。破产的耶南一家，什么都没有了，来到巴黎，做什么？教钢琴。因为互换与分配劳动的规模大，组织形态周密，反而可以不依赖别人生存。阿明他，就生活在这样一个先进的社会体系里面。

你有没有观察过阿明这个人的表情？陈卓然问南昌。南昌不置可否。陈卓然一笑：你大约从来没有注意过，在你心里，已经存有偏见，认为那是来自一个保守阶层的人，并不会持有特殊的性格，他们大都没什么远见，也缺乏激情。可是你知道，在他平淡的表情之下，有着什么样的内心生活呢？那甚至都不为他自知。你有没有去过阿明生活的区域？我去过。那里有一个老头，住在四壁高墙之中，那墙叫做烽火墙，极高，极陡，是一种较为古老的防御工事，防火，防盗。但墙上有了深深的裂纹，显出颓圮的迹象。里面的家族已经四散，陆续离去。在近代的政治变革中，这一份私有财产也不断被削割，被侵吞，被占地开设工场间。可就有那么一个老头，一直驻守其中。我走在四面高墙外边，觉着那老头，就是这宅邸的心脏。在那逼仄弯曲的街巷里，还有一对老年夫妇，你知道他们每天的功课是什么？数米。上午数出的米中午下锅，下午数出的米晚上下锅。这就是他们的内心生活。不是为生计劳苦，也不是纯精神活动，是在两者之间，附着于实物而衍生于内心。他们看上去是有些闷的，不大有风趣，其实是有着潜在的深刻的幽默。这种幽默不是作为风格来表现的，而是通过对世界——说世界是太大了，他们大凡没什么世界的概念，他们格局比较小，只注意自己的——那么就说是对小世界的看法来表现。就比如说那老头，一个人驻守在老祖宗的房子里，看着那房子一点一点被蚕食，一点一点颓圮，他靠什么支撑？你以为靠坚韧？错。倘是坚韧，早就折断了，靠的是幽默。那数米的老两口也很幽默呢，他们把人生、生活，看成是一场喜剧。不是说悲剧是将有价值的撕毁给人看，喜剧则是将无价值的撕毁给人看？在他们呢，先是要将有价值的看做是无价值的，然后再看着它撕毁。有没有听说过董家渡夜鬼案？董家渡也是个有趣的地方，它周遭拥簇着的路名：南仓街，咸瓜街，外咸瓜街，盐码头街，王家码头路，白渡路，陆家渡，杨家渡……你可以想像那万舸争流、商号林立的旧式的繁荣。那董家渡夜鬼案，说的是董家渡有一阵子，每到入夜，就会出现一个大头怪物，过路人每每落荒而逃，大头怪物则紧追不放。后来巡捕房出动捉鬼，却原来是个赌徒，输尽家资，拦路抢劫。这就是市民社会的鬼，市民社会的魑魅，都是物质打底的，这就是实打实的市民心。有了这实打实的心，才有了一种笃定，可以看着祖宗的房子一寸一寸地败落掉，也可以一粒米一粒米数出饭食下肚。这其实就是历史观，什么唯物也好，辩证也好，在他们全是教条。他们求的是实际，现实的可见的衣食饱暖，也就是物质基础。所以，他们没有空想，你可以视做是没有思想，事实上呢，是不自觉，思想和生计在他们合而为一，是自给自足。对，就是自给自足。阿明的表情就来源于此。

陈卓然继续说道：他们没有一点虚无，既没有赤贫的无以生存的天地不仁之叹，也没有吃饱了撑的，专攻思想劳动。所以，他们就是浅薄的，而且粗鲁。可是，他们很有力量。他们的力量在于，他们体现了生活的最正常状态，最人道状态。这状态就是一日一日过下去，如同数米一样。你也许会觉得没有戏剧性，是的，革命是有戏剧性的，可是革命是英雄的业绩。革命将人群生生划成好和坏、善和恶、敌和友、英雄和狗熊，而绝大多数人是不应该受到这种甄别的考验的。绝大多数人只是，怎么说，过一种数米的生涯。他们有权力在不经受考验的前提下过道德的生活，他们有权力不损人地过一种利己的生活，这就是人道。这其实就是我们的思想者苦思冥想、革命者为之浴血奋战的人间生活。奇怪的是——我有时候真觉得奇怪——当我们真实地面对着这种人间状态，却不认识它了。社会经过不自觉的震荡，错接错拼，咬合松开，逐渐协调运行，生成养成了这群体，我们所说的小市民，他们身体力行着我们对于人类社会的理想。这理想在提倡的时候总是激昂的，实现时难免趋于平淡，夸张的部分消除了，我们看出了的是“庸俗”两个字。这多么不公平啊！我喜欢看阿明的表情。陈卓然微笑了一下。他已经有多久没看见阿明了？曾经有那么一个月到两个月的时间，他们天天见面。

那是一种不自觉的表情，几乎是神迹。周遭发生那么多大事情，他不是不感觉，而是按着他自己的方式感觉。好比你做你的，他行他的。你说是风马牛不相及，领不到时代精神，可是谁知道呢？谁知道历史会在哪根枝节上不停地延伸下去，形成时代潮流?所以阿明能够完全忠实于他自己的方式，是因为他有一种，也是不自觉的自守的力量。这力量不知在哪一节上会促成嬗变，我感觉阿明已在经历嬗变，而我完全无从预计他嬗变的方向。自然，你我都在经历嬗变，也不知道向什么方向去。不要以为这个阶层注重实际，没有思想，他们只是不自觉，思想在不自觉中会往某一处积聚，产生思想者。马克思不也是市民吗？恩格斯也是。同样，这个阶层也有着不自觉的诗情，海涅，席勒，都是市民，李白也是。当年的长安，瓦肆勾栏，车水马龙，举袂蔽日，挥汗成雨，何其繁荣!那是盛世的子民啊！古代的雅典，一定也是如此。第欧根尼，你知道吗？他提着灯在雅典大街漫步，寻找诚实的人。哲学家苏格拉底，你知道吗？他的思想怎么来的，就是聊天。他在街巷和集市走来走去，不时站住脚与路人攀谈。阿明曾经和我说起过他的绘画老师，一个礼拜堂花匠的儿子，他教阿明画画，就好像师傅带学徒。比如说，让他练速写，要快！就是练手艺。这就对了！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米开朗琪罗，他是什么？手艺人。他给教堂画壁画、天顶画，给陵墓做雕像，不就是个工匠吗？然而，艺术产生了。我们家楼下——陈卓然向窗外指了指，前边是大马路——所谓十里洋场，繁华世界，后面，是什么？柴米油盐。在我小时候，就时常看见，摩登的橱窗前边，走着一个穿睡裤的男人，摇着蒲扇，真可谓“胜似闲庭信步”。我总是想，这是谁家的爸爸？现在我知道，这就是阿明的爸爸！他走来走去，偶尔停下脚，因为迎面遇见熟人，打个招呼，有时候就会聊起来，说上一阵子话。你知道他们说的是什么？家长里短，茶咸饭淡，未必就不是哲学，只不过他们没有自觉。苏格拉底有自觉，但自觉是从不自觉里生长出来的，也就是从“自然王国”走向“必然王国”。那不自觉的一段非常重要，它无限自由，没有一点规限地发展，尽情发展，以自身的逻辑执着地开拓——在荒地上开拓道路，横一道，竖一道，可能最终不过又回到原先的起点，可能最终走上歧途，亦可能迷失。可是，资质优秀者，就是通常意义上说的“天才”，他们具有格外充沛的活力，思想力，他们将会有嬗变来临。

阿明是这样的优秀者吗？南昌问。陈卓然说：不知道。事实上，很可能不是一个“阿明”能达成嬗变，而是许多个，甚至许多代“阿明”才可达成。市民社会不是个出英雄的社会，因为不需要，它是愚公移山式的。要做加法，求量的总和。一点一点变数积累起来，最后达成嬗变。但是这嬗变将落实于什么人?或者什么事件？这是一个我目前还未解决的问题。也许需要一个契机，什么样的契机？所有的理论都是抽象地描述量变到质变的过程，马克思解释路易·波拿巴政变，是从拿破仑一世在法国共和八年雾月十八日的政变说起，历数七十年法国社会变化的多种原因，逻辑上都是对的，可是最终促成事变，总归要有一件具体的事故，具体到“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具体到偶然。好比牛顿从苹果落地发现万有吸引力，那一只苹果，是来自于上帝的启灵，就是说上帝的选择，选择某一个人来担任嬗变？这么说来，一个理智的民主社会又回去了，回到有神论，继而又走向神坛、王权、霸业？老实对你说，这个问题我还没解决，材料太少。我缺乏材料，缺乏思想武器，我还需要学习。有时候，我真觉着这时代很荒芜，四顾茫然；又有时候，这时代则以特别丰饶的面目出现，枝蔓横生，盘结纠缠，依然四顾茫然。不能埋怨时代，该给的其实都给了，就看我们有没有力量。还是让我退回来一些，回到市民的问题上。现在，近到我们的身边，就是这么一个物质和精神的平均分配集合体，阿明就是其中的一个！

那么，我们呢？南昌问：我们是谁？我们？陈卓然沉吟着：问得好！我们是谁？我们是新市民。

第六章

26.父与子

南昌的父亲已经解除隔离，回到家中，接着养病。只是每周要交一份汇报，汇报每日的活动。大姐分配在一家钟表厂学徒，二姐去了市郊农场做农业工人。南昌底下的一对双胞胎兄弟其实还未到正式分配，但写了血书，终于获批准，双双去内蒙古插队落户。这家的孩子，都渴望离开家庭，并非出于政治上的立场，而是想摆脱那一股阴郁的气氛。这样的情况下，南昌是可以协调留上海厂矿的，于是便等待就业通知。妹妹们在学校里的学业日渐正常，每天上课下课。这个家庭在经过一度的打击和混乱之后，又平静下来，走上生活的轨道。还是大姐操持家务，她是常日班，晨起暮归，一早一晚两顿饭便可照应，中午由放学回家的妹妹们简单烧煮。于是，整个白天，都是父亲和南昌相守着度过。父子间虽然存着隔阂，但朝夕相处，总免不了要说话。父亲的每周汇报由南昌递交去单位，汇报完全是流水账，几时起床，几时用餐，几时就寝，结尾总是“一日无人来，一日无外出”。所记不谓不如实，但却透露出讥诮的意思。南昌向父亲提出，应当诚恳些。父亲谦逊地请教如何诚恳，依然是讥诮的。南昌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将“汇报”重新叠起来，走了。心里有些恼怒，想：关我何事！下一次，父亲有恙，歇在床上，请南昌代笔。南昌斟酌一时，结果还是按原样写下，末尾也是“一日无人来，一日无外出”。再后来，父亲病虽好了，可“汇报”的事情却落在南昌的身上。他干脆一气写好多张，临时再标日期。就好像小学里写大字，趁一时兴起，大楷簿一气写去半本，将垫纸隔在当日的作业之后，然后一日一日往后挪。老师一般从垫纸揭起，批毕即罢。也曾有被老师识破伎俩，统统批完，等于他多做了作业。但老师并未从此提高警惕，加强识别，原因是老师也是懒惰的。所以在同学中，一直流行着这种作业法。父亲对南昌的代笔只提过一条意见，就是字写得不够好，让南昌模仿自己的笔迹。南昌这才发现父亲写一手娟秀的钢笔字，有些像出自女性的手。而且，令他颇感惊奇的是，他的字，其实也有类似父亲的地方，略用心靠拢，就像了。从这点出发，南昌又注意到更多的与父亲的相像：发际正中都有一个发尖，右边脸颊略比左边瘦削，是由于多在左边咀嚼，咬肌发达不一致的缘故。有时候，他听见自己的咳声会惊一跳，以为是父亲在咳嗽。甚至，洗过脸永远绞不干毛巾，任毛巾水滴不止这一个同样的习惯。这些发现使他感到惊慌，他有意识地修正自己的习惯，可是，却越来越经常地听到大姐的数落：父子俩一样的毛病！碗里的饭没有吃干净，脚汗沤烂袜底和鞋垫，衣领上的脑油气味，洗过手脸，还是绞不干毛巾——大姐把这一对父子当成孩子似的管教。她正当谈婚论嫁的年龄，看起来却像一个养儿育女的女人。没有人追求她，她似也没这方面的要求。她就像那类跳过青春时期直接进入成年的女人，在她们身上，感情和情欲全单纯为一种母爱的责任。有一回，父亲忽然对南昌说：你们终是要离开我的，只有你大姐会留在我身边。父亲流露出的依恋，令南昌很觉难堪，他支吾着找了个借口，立刻走开了。

大姐的师傅，一个钟表匠出身的机械师，为表示对徒弟的关心，例行公事前来家访。他带着诧异的心情走进公寓，他没想到这名吃苦耐劳、形貌如同劳动大姐的女徒弟竟是住在钢窗蜡地的住宅内。当然，以他的经验，一眼看出打蜡地板上的水迹，白木家具上钉着的公家的名牌，房间内充斥着的葱蒜的辛辣气味。这家的人也同样感到惊讶，一名产业工人竟然如此风度：毛料裤烫出笔直的裤缝，白皙的窄脸上架着金丝边眼镜，头上打着发蜡，光可鉴人。而且，他和父亲有着相同的爱好，就是养鸟。这次家访之后，师傅又上门一次，送给父亲一只开了舌的八哥。自此，父亲就常对了笼中鸟教说：你好。父亲教说“你好”的声音很温柔，而且带几分稚气。南昌听了不由难过，父亲似乎变成了孩子，需要他的怜惜，其实是他长大了。有一回，他翻箱倒柜找一件上装，找得火起。父亲也随着他忙活，不时递过一件，接过来看看不是，又丢开。他看见父亲的眼睛，竟然有奉迎之色，于是歇下手不找了，心想丢就丢了吧。不料大姐下班回家却提着这件洗白了的军装，原来是晾晒在窗外掉下去，被人拾起放在信箱上失物招领。他要是出门去陈卓然那里——这些日子，他的朋友只剩一个陈卓然——在陈卓然那里待得忘记时间，回家晚了，便会看见父亲房间亮着灯。他很想进去说一声“我回来了”，却是没进去，只是重了手脚，咳嗽着，表示人已回来。果然，不一会儿，灯就熄了。就这样，琐细之间，父子间养成了一些尴尬又酸楚的亲情。

这是一个少有的温馨时期，在他们家历史上从未有过的。似乎是，事情已经坏到头，反而局势明朗，所以，就也安全了。有主张的大孩子都离了家，只剩下几个人事不省的，晚饭桌上，半懂不懂地说些外面的世道，很引人发笑。有一个星期天，父亲甚至携全家去了一趟动物园，对于这个常年处于动荡不安中的家庭，这是破天荒的出行。在北京时，南昌有过几次游玩，都是随父亲的公务员，后来就是跟随学校组织的活动。所以，这一次活动就显得很隆重。日前，大姐就准备了水果糕点，一早起来又将开水冲满几个军用水壶。水壶分给各人携带，食品装一个草篮，由她提了。父亲建议带上望远镜，但不知抄家有没有抄走，柜子里找了一阵，竟然还在，就由南昌拿着。父亲告诉说，这架望远镜是在苏联买的，在莫斯科时，他和他们的母亲常常看歌剧和芭蕾。为避免一家人出门招人眼目，大姐让两个小的先结伴走，其次是南昌和父亲，大姐压阵，也是负责关门关窗的缘故。他们三批人在公共汽车站聚合，依然装成不相干的陌生人，互不搭讪，只用眼睛看来看去，生怕走散。一直到各自买了门票，走进公园，大姐喊了一声，就像集合令。看走在最前面两个小的转身飞奔过来，南昌都有些兴奋起来。他们一家团成一堆，走在公园的甬道。又是深秋，树叶已经凋零，裸露出粗壮的树干，树身上的白与褐的斑纹显得分外明目，枝杈有力地划在蓝天，也是明目的。他们真的像一家人，本来就是嘛！他们这一团人又松散开，妹妹们跑去看路标，然后跑回来报告，哪条路通往哪里：猴山，熊山，孔雀馆，水族馆……动物的臊臭已可嗅见，那些受欢迎的动物前的路径几乎都拥挤着，多是阖家出游。大时代的夹缝里，小民的快乐从不曾湮灭过。

中午，在公园餐厅吃饭。偌大个餐厅，挤挨着无数张方桌和圆桌，菜碟与汤盆在人头上传递，四处是叫喊点菜催促上菜的声浪。因为人多，是不是一伙的都拼挤一张桌，就这样，还排起长队。和他们一家拼桌的是几个东北人，出差来上海，很豪爽地将啤酒斟在大碗里，还请父亲同饮。大爷——他们这么称父亲，两个妹妹就直笑。大爷，干一碗吧，也是有缘。父亲竟也喝了几口，然后将碗传给南昌。他们这才看见南昌，称他兄弟——兄弟，和大哥干一碗！聊天间，知道他们是长春汽车厂的技工，大姐便也代表全家报出身份：钟厂的学徒工。他们全是第一次来上海，对这城市有着无限的好奇。他们问为什么公共汽车停靠站时售票员要奋力拍打车壁，又问半两粮票能买到什么，菜为什么都是甜的，一进口，后脑勺就发麻。但这一切他们都能接受，惟一的意见是不该把孩子叫成“小人”，因为“小人”指的是卑鄙之徒，不可用来蔑称孩子。北地的方言自有风趣，人又是热心肠，再加喝了酒，饭桌上的气氛甚是高涨。饭毕出来，都有些不舍，握一阵手方才告别。午后的太阳暖和许多，又是饭饱，父亲就有些懒散，意兴略有消沉。于是，南昌陪着在树下长椅打盹儿，大姐带妹妹们看一种名叫“山魈”的奇异动物。父亲小寐一阵，睁开眼睛，只看见南昌一人在身边，便问那几个去了哪里。父亲的眼睛里忽流露出惊惧，停了一下，他给南昌说了一段旧闻。说是在南京动物园的熊山，一个父亲让儿子骑坐在肩上看熊，不料孩子一个前倾，父亲来不及握住小脚，孩子已经落下熊山，三头大熊蹒跚过来，从容不迫地将小孩子分吃了。煌煌的日头下，南昌竟打了个寒战。前边有几个黑点迎着他们过来，是大姐和两个妹妹，不等她们到跟前，南昌就站起身说：回去！带着通常的高潮过去之后阑珊的人意，他们走上了归途。和来时一样，到公园门口，他们便装作陌路人，暗中相跟排队等车。上车时，父亲第一下没迈上踏脚，南昌在父亲的臂肘托了一把，心里一惊。他从来没有接触过父亲的身体，虽然是隔了几重衣服，他依然能感觉出父亲的身体：骨骼，肌肉，以及在这之下已趋衰落的活力。一路上，南昌的身体变得紧张，为防止再接触到父亲，他极力收缩手脚。可是偏偏车很挤。父亲坐到一个座位，他站在父亲旁边，后面的人总是将他朝前推，于是，他的膝，肚腹，甚至于胸，就不停地贴到父亲身上。他想抵抗，可是不止是人挤，车还在激烈地晃荡。他抵抗不了，干脆放弃，顺从人群的推拥。这时，他嗅到了父亲的体味，有一些灰尘的气味，有一些油脂的气味，有一些樟脑的气味，还有一些药味。在家里，四处都是这种气味，他从来没有注意过，可是在喧腾的人群里，这气味却突拔而起，扑面而来。

这次出游以后，偶尔的，南昌会去父亲房间坐坐。自父亲回家，他便从父亲书房搬出来，住到原先兄弟合住、现在只剩他一个人的房间，不再踏进父亲的书房。现在，对着书房紧闭的门，他感到不安：父亲在想什么呢？在动物园里，父亲的惊惧的眼神，一直打扰着他，使他感到骇怕。开始，他借口到父亲书橱里找一本书，父亲坐在书桌前，背对着他。他有些慌张，随便从书橱里抽一本书，就退出去。下一回，他是以还回书为理由进房间，父亲已躺在床上被窝里，伸手向南昌要去那本书看了看，书名是《小逻辑》，黑格尔所著。父亲翻了翻，问能看懂吗？南昌老实说看不懂。父亲说：这对你有些难，你可以读马克思的《政治经济学批判》，是运用哲学方法，解释现实的问题，还是从具体进入抽象比较可行。南昌将《小逻辑》放回书橱，再找出《政治经济学批判》，然后出了房间。第三回进父亲房间，却没有继续读书的话题，而是谈天气。这是一个暴冷的上午，姐妹们都不在家，父亲让南昌替他灌一个热水袋。南昌灌好后送进去，父亲急切地接过来，紧捂在怀里，手指几乎是痉挛地揉捏着，热水袋的胶皮柔软地扭曲。一股嫌恶从心底升起，就像是一个久远的记忆，带着些隔膜的腥臭。面前这个人是谁啊！热水袋的暖意从这人的手指传递到身上，他渐渐镇静下来，嗫嚅了一声：真冷啊！南昌转身要离去，父亲却又开口说话了。

亚热带湿润季风气候会使人倍感抑郁，父亲说。南昌停住了脚步。大河流域的地理环境，适合耕植，养育庄稼的同时，也养育着忧郁，父亲继续说。你这是为悲观主义找借口，南昌克制地轻声说。不，我是在为悲观主义找原由，悲观主义更可能是一种疾病。悲观主义是世界观，南昌坚持。你好，八哥说话了，这古怪的声音一点没有使场面变得滑稽，反而更显压抑。你难道不觉得世界观是由多种因素形成，也包含有物理性成分？父亲脸上有了些许红润，是暖和所致，还是谈话刺激了他?南昌的脸却绷紧了：世界观是人类精神。父亲笑了，他那惯有的尖刻又回来了，近日内，几近泛滥的父子情义将它暂时地掩藏了。自小就滋生的对这个男人的恨意也回到南昌的心里，他强调：这是主观意识形态的范畴！父亲以请教的口气问：唯物主义不是说，存在决定意识吗？南昌说不出话来，憋红了脸，停了一会儿，说：你要好好改造世界观。说罢立即转身走出房间，反手将门带上，快步走开，好像生怕有什么会追逐而来。这天上午，父子俩都没出房间。中午，妹妹们回来，将昨日的饭菜热了，喊他们吃饭。他们出来，吃完，又各回各的房间。南昌听见父亲让妹妹替他灌热水袋，妹妹说：为什么不叫南昌？但也还是灌了，然后再去上学，家里复又安静下来。傍晚时气温似转暖一些，风声也息下来。大姐下班，在厨房里烧煮煎炒，有饭菜的香味弥漫开来。门厅里的灯光从门下漏进南昌黑着灯的房间，生出一股令人伤感的暖意，南昌趴在桌上，忽然哭了——为什么是他，又为什么是我？偏偏要是父和子？哭泣使心情澄宁了，南昌安静下来。

他决定不再跨入父亲房间，可是却轮到父亲叫他了。他装做听不见，第一次赖过去了，第二次也赖过去了，第三次，父亲竟过来敲他的门，他只得去了。父亲令他在书桌前坐下，口授一份思想小结，让他笔录。南昌准备好笔和纸，开始了——吾闭门思过数月余，犹有心得，特此汇报于领导、群众。近来所思所想，颇多而杂，去芜存精，总起一条，吾为何种人，居社会何阶层，位意识何形态，然后方能裁定其行为何性质——南昌勉强记到此，已不胜其烦，抬头说：能不能简明一些？父亲惊讶道：这还不够简明？你说何为简明？南昌解释道：我的意思是应当使用当今时代的语言。父亲虚心请教：比如？比如“我”就是“我”，为什么偏要用“吾”，多陈旧啊！好的，父亲同意：将“吾”改为“我”，再比如？南昌将方才句子从头搜寻一遍，并未搜寻出具体的不妥，只觉得气味不对，摆摆手，让父亲继续——“我”出生于江西南昌——父亲停下来，补充一句：就是你那个“南昌”的南昌，据族谱所记，明万历年间，有先人任职礼部，官至尚书；然而中国人编系族谱，多有攀附之习，是出于宗族血缘的迷信认识，好比戏曲里人物登场必自报家门，即此陋习——南昌又忍不住了，这回是嫌父亲太多赘言，说自己就说自己，何必扯到戏曲上去？是卖弄见识吗？父亲立即听取意见，删除戏曲的一节，但关于族谱攀附的意思，则要保留，因为关系到下面的结论。结论是——我因此以为族谱所言不足为信，尚可查证的仅以上三代；依族谱叙，我家原为明室遗民，于闯王进京时节潜走，绕道返回原籍，于鄱阳湖畔置地买田，隐入乡间；此言暂不究其虚实，总之，到曾祖一辈，确已是耕读人家，有良田数千亩，人丁百余口，族中有宗祠、义堂，称得上是旺族；然而——南昌一听“然而”就烦了，不由皱眉看去一眼。父亲止住，说明道：我以为必须从根子上检讨起，才能真正判断自己是何种世界观！听到“世界观”这三个字，南昌脸红了，他怀疑起来，是单位里真要求父亲写思想小结，还是——看起来就像上一回的事还没完，父亲要与自己纠缠到底。他收起纸笔，朝向父亲道：你们单位什么时候向你要思想小结的？我怎么不知道！他这么问，是因为这一向父亲与单位的联络都是由他担任。父亲坦然地望着儿子：检讨与反省不就是我一生的工作？天气回暖，太阳从落了叶的梧桐枝上照进房间，明晃晃的。江南的寒潮就是这么倏忽来，倏忽往。在回升的气温里，父亲好像活过来了，他脸上甚至有了一种神气。你自己写!南昌将纸笔一推，站起来。你必须写！父亲说。为什么？我是父亲，你是儿子！你想搞独裁！南昌愤怒起来。父亲也愤怒起来：我告诉你，父亲对儿子的独裁永生永世。南昌说：我就不相信。信不信不由你！那么，南昌指着门：我现在就贴出声明，和你划清界线！父亲伸手在他脸上掴了一下。南昌脸颊火辣辣的，奇怪的是，一股痛快淋漓之感充满全身，他亢奋地想：来吧！还有什么，来吧！父亲一甩手：滚！

他们僵持了两天，第三天深夜，大姐敲开南昌的门，说父亲病了，要去医院。不得已之下，南昌穿衣起床。大姐将父亲从房内扶出，南昌跟随其后出门去。转身时，南昌看见父亲烧红了的脸。忽然间，父亲横扫他一眼，眼光犀利。南昌几乎要觉得，父亲是用生病来整他。父亲得的是急性肺炎，留在观察室输液。次日南昌便去单位汇报，单位再往更上级汇报，两天之后，转入特许病房的单人间，并规定除直系家属，不可有外人探望。其实他们家哪有什么外人，从建国初期便赋了闲的父亲，早已从社会生活中退出，离群索居。然而，入住特许病房却给人一种重入社会的印象，连南昌都感染了这气氛。他一天两次给父亲送饭，很快和警卫护士混熟了。晚饭送来了，也不急着走，而是坐在休息室里看报纸或者看电视。电视节目无非是一些纪录片，偶尔也播放样板戏演出，报纸的内容也大致相仿，但他一坐就可坐很久。病房的生活，入夜很早，七八点钟光景，休息室和走廊都无人了，只有清洁工在拖地，拖把在水磨石地上无声地来回移动。窗户外的天空已漆黑，里面却被日光灯照成白昼。南昌看见窗玻璃上自己的影，好像是另一个自己，陌生，又使他自得的自己。

在医院里，南昌变得和悦了。他对病人父亲，就像大人对孩子，很宽容。父亲呢，生了病，总归就软弱了，由人摆布。有时任性，起些小小的反抗，最终也会被南昌温和地压制下去。只是有几次，南昌又发觉父亲用犀利的目光横扫过来；奇怪地，他心里会一惊。他们没有继续争执，也很少说话，反抗与压制只占了极少的时间，大多时间里，父亲只是沉默着，对了雪白的天花板，或者略侧了脸，看窗台上麻雀啄食。先是两只，后是三四只，再后有五六只，一周过去，竟是成群结队簇拥而至，喳喳地吵闹。大姐有一回来看父亲，抬头望一眼窗台上的麻雀，说：谁给它们喂食呢！南昌这才注意到窗台上总是有一些米饭粒儿和馒头屑，无疑是父亲的手笔。南昌推开窗想驱赶它们，不料它们反而扑将过来。那些麻雀都养得滚壮，简直像小鹞鹰，南昌宽容地一笑，罢手了。医生有时找他过去，给他看父亲的胸片，报告病情，然后提醒某些生活细节，比如少抽烟，多吃鱼、蛋之类优质蛋白。南昌便笑着，抱怨着父亲的坏毛病，仿佛他们是一对亲密的父子，互相了解。事实上他都不知道父亲饮食上的偏好。他也觉着自己是有一些虚伪，像他们这样，扮演一对正常社会里的父子，多少是别扭的。而且，父亲显然对此不感兴趣，他那横扫过来的一眼，就是提醒南昌：别太夸张了！南昌立即就不自然了。所以，他们又远比通常的父子，互相更为了解。南昌不免恼怒，觉着父亲的扫兴，就会以训导的口气说：我希望这次住院，不仅治好你身体的病，也治好你思想的病。父亲便向他诧异地睁大眼睛，好像在问：思想的什么病？南昌补充一句：虚无主义病。父亲做出一个恍悟的表情，重又合上眼睛。南昌感觉到父亲沉默中更甚的讥诮，还有轻蔑。他很愤怒地又去驱赶麻雀，麻雀再向他扑来，比前一日更多更凶猛。他砰地关上窗户，走了。下一日，他还是准时来到病房，给父亲送饭，然后到休息室看报纸。护士们轮班在休息室吃午饭，一边讨论学习的议题，她们学习的是马克思的《路易·波拿巴的雾月十八日》。南昌想起阿明远在皖南也在学习《路易·波拿巴的雾月十八日》，不知什么时候起的风气，不论懂的不懂的，都在学习《路易·波拿巴的雾月十八日》。当初，陈卓然向大家引用《路易·波拿巴的雾月十八日》里面的章节字句，人们就像听见了圣典，高不可仰。现在，南昌忍不住要插进话去，向她们解释背景、中心大意、主题思想，以及如何对照今天的革命形势。她们听得很入迷，说南昌应该在院里做学习报告。南昌也挺得意，心情很好地骑车回家了。可是就在晚上，发生了一件事情，使他陡然地颓唐下来。

下午，妹妹们放学回家，说同学们都在议论，今晚上电视播放全场芭蕾舞《白毛女》，有个同学的父亲在某机关工作，机关里每个星期六都放电视，这天正好就是星期六，那同学便邀了几个要好的同学一同去看。她们不属于和那女生要好的人，自然没有被邀，心里却是很向往的。这阵子，妹妹们都迷上了芭蕾，学着用脚尖走路。南昌曾在小老大客厅里见识过真正的芭蕾女演员和她的足尖鞋，晓得她们全是徒劳，但因向来懒得与她们说话，就任由她们瞎折腾。可这一日不是心情好吗？所以他欣然提出，带她们去病房休息室看电视。妹妹们不相信有这等好事，越不相信，南昌就越要带她们去不可了。于是，三个人早早吃了晚饭，等大姐把父亲的饭菜装进保温瓶里，大妹抱着坐后车架，小妹则横坐前车杠上，三个人就这么上路了。他们兄妹从没这么接近地挤在一起过，感到颇不自在。但这一段，尤其这一天，他的心情这么好，这点小不自在就也无所谓了。来到医院，天还早，安顿父亲吃饭。等他吃罢，他们几个分头收拾碗筷，打热水，领换洗病员服，一切停当，还余半小时才开播电视，两个妹妹就坐在休息室沙发上耐心地等待。南昌见装电视机的柜子上着锁，便跑去找值班护士要钥匙。值班护士说钥匙在护士长处，可护士长却下班了。南昌问值班护士除了护士长外，谁还掌管电视机柜的钥匙，值班护士说总务处吧。南昌就问总务处在哪里，值班护士指点他出这栋小楼，再一转，就是办公楼。听到要出这栋小楼，南昌心里就打怵了，可他还是硬了头皮下楼去。

楼里很安静，此时，探视的人都走了，医生护士除了当值的，也都下班了。走廊的灯亮着，墙面洁白，墙裙漆成天蓝，墙角连接着灰白的水磨砖地，统统反射着幽光，有一种肃穆。南昌走下楼，推开蒙着白纱布的玻璃门，走到水泥路面的甬道。两边是冬青的墙垛，在昏黄的路灯下呈现出几何体的阴影。他生出要退回去的念头，可还是咬着牙打消了。他从办公楼的背面绕到正面，门却是开在另一边的侧面，再绕到另一侧，终于进了楼。这是一幢简陋的三层旧楼，地板和楼板留着白蚁咬噬的印迹，踩上去，发出空洞的声音。门都关着，楼道里没灯，几乎伸手不见五指。他依次推门过去，已经不抱希望，一扇门忽地开了，他几乎一趔趄。站稳脚，只见眼前灯光里站了一个大汉，臂上套着红袖章，问他干什么。他极力定住神，说找总务科。找总务科干什么？拿电视柜的钥匙。什么电视柜的钥匙？特许病房的电视柜——南昌话没说完，那人已经将南昌搡出门外，说：是来治病还是看电视的！南昌一个人又站在了一团漆黑之中。方才几个回合的对话如此急骤，前后总共不过几秒钟，南昌一时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摸下楼梯，走过冬青夹道的水泥路，回到小楼。休息室里没有人，两个妹妹已经被人打发走了。他慢慢想明白了，那值班护士从开始就没打算让他们看电视，过去看电视，是因为她们自己要看，南昌不过沾光而已。南昌到父亲病房站了站，问还有没有什么事情，就要走。父亲却叫住他，他惊讶地看见父亲在微笑。父亲微笑着说：知道吗？这就是父亲对儿子的独裁。南昌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地回答：我向你保证，一定解放我自己。父亲说：解放万岁！躺回枕上。南昌夺门而出，父子俩又一次决裂。

接连有两天，南昌没往医院去，都是两个妹妹送饭去的。那天的事，妹妹们早已忘在脑后，她们生长在这个家庭最末路的时期，对世态炎凉很有适应力，所以，她们甚至都没有向南昌抱怨什么。可南昌无地自容。事情本身的难堪不说，还有父亲的讥嘲，很快，后者就压倒前者，他心里充满了对父亲的无限怨怼。这种迁怒其实正出自父子间的亲情，他又不能同社会斗气，那是铜墙铁壁，只有将气撒在自家人身上，或许还有一些儿回应。所以，这怨怼里又藏着一股凄楚。晚上大姐从医院回来，说父亲已好得差不多，医院里关照明天去个家属，带父亲去拍个胸片。于是，下一日，南昌只得又往医院去了。

这个医院的建筑很分散，遍布于马路两边，斜过一个十字路口。南昌让父亲坐在轮椅上，推他去马路那边的放射科。行人里夹杂着穿白大褂的医护人员，病人的推车或推床也在马路上穿行，身边还有举着输液瓶的家属紧随着。熙攘中，一个医工推着一架光着床板的病床，上面是一个形状可疑的蓝布包，看长度和轮廓，大约是具尸体，而那推车的医工则气定神闲地走在煌煌的日头底下。放射科设在医院的主楼，门诊，急诊，配药间，化验科，都在此，所以也是医院里最为拥挤和嘈杂的地方。放射科在三楼，有病人专用电梯，南昌推着父亲的轮椅等电梯下来。身边的人渐渐积多，有个妇女在哭，克制着抽咽，不让出声，可不时透出的啼泣却更让人压抑。奇怪的是周遭的人，包括开电梯的女人，都视为平常，没有人询问，也没有人安慰，听凭她哭泣。南昌推了父亲走出电梯，听见电梯在身后合上门，也合上了那女人的哭声，然后升上去了。在放射科取了上一回拍的旧片，为做对比用，就被吩咐往十二号室去。十二号室在走廊的尽头，走廊两侧的长椅上坐着等候的人，也有推床，床上是四肢受伤、上着夹板的人，还有病疴沉重的人。走到地方，之前排有三四人，其中有一个妇女，极其消瘦，脸色是一种铜铁的金属色，正很艰难也很努力地喝一种乳白色的液剂，液剂糊在嘴边，更衬托出肤色的青黄，显得很可怕。人们都沉默地坐着，偶尔门推开，走出一个医生，白大褂挟着一阵风，过去了。护士隔一时喊一个人名，有时立刻应了，也有时没有人应，那人名便久久在走廊里回荡。终于挨到完事，走出这幢大楼，重新走上街道，几乎有回到人间的心情。救护车尖啸着驶过，但近午的太阳暖和地照在身上，抵消了惊惧的气氛。他听见父亲嘟囔了一句，以为他有什么要求，向前伏下身去。父亲又重复了一遍，说的是：遍地哀鸿。

后来，南昌又单独去了那楼里一次，是遵医生吩咐，去化验科送父亲的血样。穿行在表情淡漠的人群里，脚下的水磨石地面，被拖把、鞋底，以及轮椅的胶胎磨得极粗糙，染着暗红色的血迹、黄色的碘酒迹。来苏水与酒精的气味特别强烈，显得很夸张，似乎是要刻意掩盖着某些恶劣的气味。医工们端着一篓一篓污脏的棉球、绷带、药瓶子，挤来挤去。好像被传染了似的，医护们的脸，也是青黄枯萎，而且表情漠然。今天没有哭泣声，但却更为哀伤，似乎，似乎万事万物都在饮泣。他想起父亲那一句话：遍地哀鸿。他想，医院这地方是不能呆的，眼看着他也要染上悲观病了。回到父亲的病房，父亲正在驱赶一只麻雀，它误入窗内，想要回到窗外，归队到它的同类中，却几次撞到窗玻璃上。窗玻璃外面的窗台上聚着一群麻雀，喳喳叫着。屋内的这一只更加焦虑急切，几乎奋不顾身地往玻璃上扑。父亲将它向打开的半扇窗上赶，它却以为受到威胁，越要躲开，一时满屋沸腾，气氛十分紧张。等南昌来到，那麻雀已有些虚弱，并且晕头转向。南昌拿起衣帽架上父亲的帽子，一下子将它兜住，直接送出窗外。窗内窗外都安静下来，父子二人喘息未定地站了一会儿。好，父亲说了一声，坐回沙发里。南昌在椅上坐下，拿起一张报纸，将父亲的视线隔开。现在，他们时常这么坐着，南昌不再去休息室，休息室就像个伤心地，他只能待在病房。房间很小，怎么坐都难避免和父亲相对，于是，或者是他，或者是父亲，只能看报纸。真是窘啊！甚至连父亲都不那么自然了。他们这一对父子，剑拔弩张的时候反是自然的，略一亲近却感尴尬。父子间的亲情就是这么一件难办的事情。

接父亲出院的还是南昌，谁让他没事呢。前一日，大姐已经收拾好东西，带回去一部分，余下的装在一个网兜里。南昌帮父亲在棉袄外面套上大衣，两人一前一后下楼，走出有暖气的小楼，一阵料峭，父亲打了个寒战。南昌不得不靠拢过去，将他的围巾系紧，又替他竖起大衣领子。有一瞬，他们脸对脸的，几乎可嗅到对方的呼吸，但很快又分开了，依然一前一后走出院落，来到马路上。父亲乘三轮车在前，南昌骑自行车在后。天已入冬，即便地处江南，景象也肃杀起来。平常日子的上午，马路上人很少，很安静，听得见三轮车和自行车各自的辐条声，咝咝作响。到家，家里也安静着，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这套中型公寓显得很空阔。南昌将父亲送去他的房间，门一推开，满地的阳光，八哥说了声“你好”。父亲忽然流露出一些激动的样子，止不住的有了笑意。南昌看见父亲对家的依恋，尽管是这么个残破的痛楚的家，儿女都隔着心。南昌退到厨房烧水，奇怪地鼻酸着。这一阵子，他变得软弱了，容易伤感。这一个白天，就在这戚然的平静中度过。晚饭后，两个妹妹又去学校，参加毛主席最新指示下达的庆祝游行。他和父亲依然各回各的房间。大姐在厨房熬猪油，油香弥漫。不时地，大姐将炸干的猪油渣送到他们的房间，给他们吃。酥脆的油渣，洒了些细盐，入口喷香。游行队伍在窗下经过，一阵急密的锣鼓点由远及近，又由近去远，渐渐听不见了。两个妹妹回来，家里人都已熄灯睡了。

第二天一早，南昌还没起床，就有人敲门。他钻出被窝，很狼狈地趿了鞋开门，眼神迷茫地看着门口的人。来人是小兔子。小兔子挤进门，说：听没听见，最新指示？他这才看出小兔子严肃的表情，感到了不寻常。他清醒过来，摇摇头。是关于知识青年到农村去的指示，小兔子说。南昌“嗯”了一声，还在懵懂中。小兔子向他逼近道：你知道吗？我们可能都要去农村，全国的青年都要去农村！南昌又“哦”了一声。小兔子再向他逼了两步：他们不需要我们了！南昌退回到自己房间，从椅背上抓起衣裤往身上套着，一时间，只听见小兔子的声音清脆又急骤地从耳边掠过。他意识到，有一件大事情要来了，什么事情呢？小兔子不间断地说着话，表情变得愤怒，他说：放逐，你知道吗？这是一种放逐！他们利用我们打开局面，现在我们的作用完成了，于是，放逐出城市！南昌的头脑被催促得飞快运作起来，他想：他们是谁？我们又是谁？小兔子还在说，一边说，一边在南昌狭小的房间里来回走动。南昌的思想清晰了，一个念头浮出水面：他已经离开政治生活很久了。他很抱歉，他不能和小兔子同等程度的激愤，他甚至有一些儿高兴，似乎，其实，他一直在等待生活中有一个改变来临，现在，这个改变来到了。他突然加快了动作，套上袜子，登上皮鞋，去浴室里撒尿，洗脸，刷牙。小兔子一直跟着他。走过父亲房间时，父亲拉开门往外看了一眼，两个年轻人已经走过去了。南昌从门厅的饭桌上抓起一个凉了的烧饼，和小兔子一起出了门。转眼间，两人的自行车已经骑在街上了。沿马路的宣传栏果然张起了新写的语录，店铺上方也拉开新横幅：知识青年到农村去！

他们两人都是在毕业分配中延宕下来的，本来是在留城和下乡的两可之间，现在，也许就要像小兔子预计的那样，去农村了。他们去找七月，七月在中专技术学校，正很放心地等待分配进某一家工厂，但现在形势变化了。转眼间，他们三个人骑在马路上了，忽就感到茫然，再去找谁呢？同伴们，有的已经在工厂上班，有的去了农村——那多半出自理想，而不是像他们，无可选择。他们三个人在马路上盘桓一阵，然后分手，各自去了各自的学校。南昌想不起去学校是多久前的事情了，通往学校的路又熟悉又陌生。渐出市区，路边偶有一片农田，现已收割，田里盘结着庄稼的残枝断藤。有郊县的班车从身后上来，蒙着一层浮土，驶向前去。在田野的更深处，传过来柴灶的烟味和牲畜的粪味。很快，学校的围墙出现了。这才蓦然想起，那个孤军驻守的夜晚，大姐将他从床上叫起，走出学校，自那以后，他再没回去过。怪不得他心里有些生怯呢！他已经看得见校门了，也拉了新横幅，写了新字样。骑进去，拉线广播嗡嗡响着，播着歌曲。校园里竟有些熙攘，多是一些小孩子，在他看起来，还是小学生，却已是他的校友。臂上也戴着红卫兵袖章，宣传栏里贴着红卫兵战报，从署名看，有排、连、营、团的梯级编制，好比一支编外的部队。红卫兵组织显然纳入了体制，与当年他们的造反军性质完全不同了。走过操场，听新生们说话，许多是郊县口音，因是划地块就近入学，所以就多是郊区的孩子。南昌有些怅然，但也有一种轻松，许多难堪的记忆就此可以消褪了。他进了教学楼，看见走廊上簇拥着人，都是还未分配走的三届毕业生。与那些在读生相比，就已是成人的样子了。人丛中是一个穿蓝棉大衣、身材魁梧的男人，人称何师傅，他至多比他们年长三五岁，但因已经走上社会，简直就是长一辈的人了。他微笑着听人们发问，并不回答，只是抽烟。他抽烟的方式很怪，当一支将抽完时，就接上另一支，一支连一支，从不间断，也没有烟蒂。能看出他烟瘾很大，手指和牙缝都让烟油染得蜡黄。这是他们学校的工宣队师傅，来自一家大型机器厂。上课铃响了，学生们拥进各自的教室，杂沓的脚步在楼道与楼梯间轰响一阵，第二遍铃响时，便安静下来。南昌不由恍惚，似乎回到了过去的读书的时光，但坐在教室里的人不再是他们。此时，他们这一伙在走廊上站着，显得很过时。何师傅的笑容分明带着宽容的意思，他很耐心地忍受着他们的聒噪，有时候会说一句：一切按毛主席指示办！或者背一句语录：“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这么样说话本来是教条而且古怪的，但因他的权力身份，却有了特别的含意，挺骇人的。人们不由安静下来，期待他透露更多的信息，等了一时，他果然又说了一句：“但是归根结底是你们的。”这句引用的语录更令人摸不着头脑了。南昌注意地看那何师傅一眼，在愚顽的眼神之下看出一股蛮霸之气，不可一世。他从这张平塌的脸上，奇怪地看见了自己的从前。曾经，他，他们，也是这样的无视天下，自以为是时代的先锋。南昌离开人群，下楼推起自行车，向校门口骑去。

这天晚上，小兔子又来了，随他一同，还有七月。仅隔了一个白天，小兔子的情绪已有大转变，从早上的愤慨，一改而为激昂。他的那张清秀的小脸，此时赤红着，好像喝了酒。他说，他们——包括七月，还有一些其他人，计划成立一个跨学校的战斗队，报名去最艰苦的地方干革命。什么地方？南昌懵懂地问。兰考！小兔子说。兰考？因为出了一个优秀县委书记焦裕禄，于是全国都知道了这个贫瘠的县份：盐碱、缺水、沙尘、灾荒，还有质朴的农民。小兔子设想，要在兰考改良盐碱，引黄河之水建灌溉系统，还要进行社会调查，研究农村的阶级社会。他在地板上摊开一张全国地图，地图上都找不到“兰考”这地名，只能大约地指出方位：郑州以东，接近山东，沿铁路线的某一个点。七月也很兴奋，说他们这一支战斗队，就起名叫“三五九旅”，要开发新南泥湾，不久的将来，就会有一个新型的农场平地而起。南昌听着他们说，也兴奋，却没发言，他说不出什么建议，他似乎跟不上他们了。他和他们有了隔阂。下一日，他们再来时，计划已经变成去往内蒙古，旗帜为“乌兰牧骑”，为草原送去新文化和新文艺。还记得吗？小兔子说：那个芭蕾舞女学员，她也要跟我们去。南昌想起小老大客厅里，那个面无表情的女生，穿着足尖鞋为他们表演。他真是与他们相距甚远了。这时，南昌连上一日的那么点兴奋也没了。看着他们说话，竟好似隔岸观火，与自己并无任何干系。小兔子他们的战斗队第三次命名为“西双版纳”，顾名思义，是转向南方，内中却有一个机密，就是寻找缅甸共产党，联合世界革命——南昌为自己难过了，他觉着自己丧失了激情，无法和小兔子们一起激动了。而且，他还看出他们这些人之间存在着很大差异，小兔子从来是将革命当节日，他实际是享乐主义的人生观；七月呢，当然要淳朴得多，但对于革命，亦只是瞎起哄。革命中的思想者，比如说陈卓然，他已经转向——南昌禁不住想：他是不是太清醒了，以至于有了暮气。

这几天，小兔子和七月不停地造访，每一次都带来奇思异想，令人耳目一新，应接不暇。然后，他们又突然消失，从此再不上门。就如潮涨和潮退，来也急迅，去也急迅。倒是两个妹妹，开始从学校带来一些消息，虽然平淡，却较切实。说的是今后的去向全是农村，不再有上海厂矿，甚至连郊区农场也取消，所去地区共有六个省份：安徽，江西，云南，贵州，吉林，黑龙江。学校将南昌召去开过两次动员会，南昌很快就表了态，坚决响应号召，上山下乡，只是在去哪个地方的问题上，还未下决心。他从学校带回来一些县的名字，都是从未听说过的，比如安徽的霍山、固镇；江西的寻乌；吉林的梨树；黑龙江的齐齐哈尔……这些县的名称，不期然地使南昌兴奋起来。他趴在全国地图上找寻这些地名，大多是和“兰考”一样，找不到。也有时候，那地名陡然出现在由河道、铁路、公路交织起来的网络上，就变得更抽象了。他去到各个宾馆，求见那些各地派来带知青的领队干部。宾馆门口壅塞着和他一样探访的学生，还有家长，人头攒动，难得见到来人。但南昌依然兴奋着，随着人群拥来拥去，然后一无所得地回家。马路上，不时有锣鼓敲击着欢庆的曲牌子经过，是给上山下乡的青年送喜报。沿街可见不少住户的门上贴了大红喜报。商店里也挤满了人，凭着通知购买配额的用品。还涌现出许多穿戴无领章帽徽的崭新军棉衣的男女，那是赴东北建设兵团的青年。这城市充斥了一股要开拔的空气，就像到了战时。然后，奔赴边疆和农村的知识青年乘坐着大客车从街上巡游而往火车站。即将上路的知青们胸口佩戴着大红花，从车窗探出身子，向着街边驻步的行人挥手致意，看起来就像在与这城市告别，情景很有些悲壮。火车站调派出越来越多的输送知青的专列，连北郊的货车站也起用发客车了。可南昌还没决定去何处。一日早晨，他起床后进到父亲房间，问道：去江西好不好？其实他未必真想去江西，只是，他想和人商量一下。父亲的回答却是他始料未及，父亲说：不好。

为什么？南昌问：那不是你的出生地吗?父亲回答：亚热带湿润季风气候使人抑郁。南昌第二次听父亲说同样的话了，但这一次他没急着反驳。父亲继续说：空气中有着太大的湿度，冬天时阴冷，暑天时溽热，雨季到来，从三月至六月，日日沥沥淅淅，墙壁、屋瓦、木器，甚至石板，霉菌一下子发了芽，绿莹莹的，人心里也发了霉，只不过看不见罢了；坡上的竹，田里的稻米，家前屋后有名无名的草木，都变得森绿，暗沉沉的；湿漉漉的空气里，庄稼、植物、牲畜、霉菌、病菌，都在疯狂地繁殖；那么一个洼地里，四处是泥泞，挤簇着何其多的活物，活物也都是阴湿和泥泞的；什么活物都赶不及人口的繁殖速度，人似乎直接从地里长出来的，也不需要什么养料，比一株草还好活，真是贱啊！和霉菌一样，四处开花，也是绿黄的颜色，如同脓肿。南昌止不住打了个寒战，太阴暗了！他说。是的，父亲同意：我是阴暗的，这是一种疾病的人格，与生长环境有关。可是，南昌不解地问：可是，像你这样一个虚无主义者，怎么会参加革命呢？

这是个好问题！父亲说：我想，这是一个时代的际会，你知道，“人民”这个概念。你当然知道，这于你们是天经地义的概念，与生俱来，而在世纪初，简直是振聋发聩！那些烂了眼窝的瞎老婆婆、给牛踢断脚杆的老倌、饥荒年里裸着背上的大疮口要饭的乞丐、鸦片烟馆里骷髅似的瘾君子，那些像蛆虫一样活着的、称不上是人的人，忽然变得庄严起来，因为有了命名——人民，也可以说是民众。于是，我们的抑郁病——这是世纪初青年的通病，一种青春期疾病吧，我们的抑郁病就扩大成为哀悯，对人民的哀悯——抑郁病升华了。南昌说：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父亲笑了笑，接着说：这也许可以说是一种幸运，亚热带湿润季风气候的幸运，它提供给青春期抑郁病更多的资料，来自于更广大的人世间，这有效地挽救了虚无主义；革命是虚无主义的良药，因为以人民的名义，“人民”将我们这些小知识分子的抑郁病提升到了人道主义；现在，人民也要来拯救你了。我不需要，南昌嘟哝了一声。你不需要人民？不，我不需要拯救。那是因为你还没看出自己的病症。我没有病！南昌坚持。父亲宽容地一笑：你知道疾病与健康的界线？健康人知道自己有病，于是积极求医，而真正的病人却从不以为自己有病。我没有病，南昌还是坚持。我有病，父亲说。你不是说，“人民”医治了你的抑郁病？南昌诘问道。可是，“人民”不再需要我的时候，旧病又卷土重来。这回轮到南昌笑了：原来不是你需要人民，而是人民需要你！父亲承认：我的说法有错误，换一种说法，是人民的伤治好了，我的病就又复发了。南昌更笑了：原来你需要的是有病的人民，原来你们的所谓抑郁病，其实是自大狂！父亲又一次认了输：你说得有道理！当人民强壮起来，我们的哀悯没了对象，抑郁就又还原到病态的症状。这不结了？南昌得意地说。

可是，父亲说：从遗传学的角度说，你可能也患有我的某一种疾病。比如？南昌谦虚地请教。比如，忘乡病。什么病？南昌没听明白。忘乡病，忘记，或者说憎厌家乡的病症，父亲解释。我没有，你有，你都反对我去江西，你的出生地，你的家乡。不错，我是憎厌我的家乡，你不也憎厌吗？父亲说。不，我可以告诉你，我现在就去报名，插队江西！父亲冷笑道：多么做作的思乡啊！一个你从来没生活过的地方，你听不懂它的乡音；在学生履历表上，籍贯这一栏里，你甚至填的是“广东”，一个更抽象的地方，何其虚伪的乡愁！南昌争辩道：人总是需要家乡的。父亲更是冷笑：你不过是要一个抽象的家乡，具体的，你却抱了憎厌。南昌再争辩：我没有憎厌！你憎厌，你憎厌我！父亲话一出口，两人都沉默了一下。南昌先说没有，停了停，承认了：是的，我憎厌你。父亲并不恼怒，反而笑了一声：我也憎厌我的父亲，大概这也是一种遗传的现象，每一代都憎厌上一代，血缘亲情是由憎恶传递下来的。南昌缓和地说：青年总是叛逆的。父亲断然一摇头：不，憎厌不是背叛，这完全是两个概念；背叛是理性的，背叛里面，包含着成长，像蝉挣脱蝉蜕；憎厌却是如同沼泽一样，粘滞湿陷的情感，它导致的结果完全可能不是成长，而是相反——重复同一种命运；背叛是有逻辑的，像锁链一样，一环扣一环；憎厌呢，它是自噬的，它自己吞噬自己。说到底，这也是抑郁病的一种症状。南昌气恼地跳将起来：照你这么说，抑郁病是所有革命和不革命的根源！那么阶级呢？剥削和被剥削、压迫和被压迫呢？父亲举起手：好，我投降！这不结了！南昌气呼呼地说道。

父子俩沉默着，有一些时间过去了，然后，父亲以一种怯生生的口吻说：你什么时候去？去哪里？南昌抬头纳闷道。去报名，报名去江西，父亲说。南昌腾地站起来，又坐下：不去了！是不去报名还是不去江西？父亲追问着，多少是存心纠缠。南昌憋闷了一时，忽然斜过眼去：你既然不爱你的家乡，为什么要给我起名南昌？你不要的东西硬栽给我吗？父亲狡黠地眼：这就叫阶级烙印，懂吗？南昌被噎了一下，继而又起：那么你呢？你的阶级烙印是什么？抑郁病？父亲没理会南昌的挖苦，而是正色道：我把我自己定位在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我出生于一个破落的工商地主家庭，在我曾祖一辈，家业达到鼎盛，鄱阳湖畔有良田、茶林、果园、竹山，鄱阳湖以东的德兴，有铜矿，南昌城里开了厂，甚至九江还有一个专用码头。但如此繁荣的景象，我却并没有看到，在我出世的日子里，看到的是夜半从盗贼劫抢中脱身跑来报信的乡人；因歉收求告减免租金的佃户；工厂起火，彻夜不灭的血色天光；讨债的人在门厅里吃大户；还有一场瘟疫，家中的鸡、鸭、猫、狗，统统宰尽，抬到城外焚烧，家中日日夜夜燃着成片的红烛，祭的是何方神圣，我亦不明了，但那气氛甚是阴森可怖。我还看见什么？父亲沉浸在回忆中。南昌等待他继续，有好一阵静谧。我还看见，父亲接着说：妻妾成群，鸦片灯的昏黄的亮，在花厅后面一间厢房内，有祖父的一口金丝楠木棺材。有一回，我们堂兄弟玩捉迷藏，一个堂哥不知怎么会躲进棺材里面，过了一天一夜才想起找他，他早已经憋死。人们到底也想不明白，一个五六岁的孩子，是怎么搬开棺材盖，躺进去，然后原样盖好，却没有再顶开来。这个记忆一直在我心里，由我的感情、心智、知识，培养着壮大，壮大成一个象征。象征着什么？就是那个，你们课本上学习过的，方烈士的“可爱的中国”——这就是我所位居的阶层，破落的地产、脆弱的原始工业——小资产阶级，一个所谓的知识分子。

——我在家塾略读了些四书五经，又上了公学，然后接触了“新青年”“新小说”“新社会”，再又开始学习俄文……我的知识结构是杂糅的，植根在旧的里面，又逢新的雨露，从保守主义出发，再走入激进政治，于是，产生革命。革命，是什么呢？真是朗朗乾坤啊！那抑郁的阴霾，忽然间烟消云散，可是——可是什么？南昌小心地问。父亲无语。革命很艰苦？南昌问。父亲无语。很复杂？父亲依然无语。革命的道路是曲折的，南昌以前所未有的温和语气说。他很想帮帮这个人，这个他称为父亲的人。父亲又开口了，却离开了革命的题目，另起一章：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是一个尴尬的处境，倘若是没受过教育的、懵懂的人，他对生活、人生，是无条件服从，由此产生信仰，信仰他所遭逢的一切，善男信女，就是这类人；倘若是一个对世间万物有了彻底认知的哲人，因为了解，他亦会有信仰，信仰他的真理。而我，一个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看见了，又看不全，世界有了轮廓，却没有光，你渴望相信它，怀疑又攫住你。这就是小资产阶级的摇摆病，南昌说。父亲一笑，也是讥诮的，奇怪的是南昌并没有生气。什么都逃不过你的眼，父亲说——讥诮地。南昌还是没有生气。你们什么都知道，父亲说。并没有，南昌温和地反驳。你们有一个知识系统，是以语言文字来体现的，任何事物，无论多么不可思议，一旦进入这个系统，立即被你们懂得了。你指的是教条主义？你看，你又懂了！这回轮到南昌无语了，他听出这不是夸奖，却不知批评的是什么。在我们做青年的时候，一切都是模糊的，像漫流的水，然后，渐渐有了轮廓。是啊，是啊，我们把轮廓交给了你们，却没有光，没有给你们光，因为我们也没有。南昌忽然插言道：我认识一个人，一个医生，她告诉我她们当年的校训，叫做“光和真理”。父亲笑了，这回笑得比较有诚意了。他说：医生，是个好职业，你将来就做个医生吧，先来医治我，你的父亲，你父亲的抑郁病！南昌无语。

南昌出门，下楼，推出自行车，骑上去。是一九六八和一九六九年的相交之际，梧桐树落了叶，裸出粗壮的枝，树身上的图案。直射的阳光炫了他的眼睛。街道上的人似乎少了许多，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青年们相继在离开，但他感觉到，这城市的静谧，使它变得庄严了。他想起陈卓然关于“小市民”的观点，他承认，这城市有着它的思想，不是深邃，而是隐匿。在假浪漫主义的壁饰、楼型、弯曲街角的微妙处理，在这些多少是轻浮的华丽的格调里面，流淌着正直的思索。他就要离开它了。他刚刚有些尊重它，却要离开了。他觉得有什么湿润的物体在流出他的眼眶，模糊了视线。被泪水变形的前方，忽然有一个小小的奔跑的身影掠过，好像是舒拉，在全力奔跑。舒拉这孩子，真是的！像她这样年龄的孩子，总是那么执着地奔跑，就像前途有什么确定的目标似的。南昌抹了一把脸，羞怯地笑了。

2006年9月20日初稿

2006年12月26日二稿

版权页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流水三十章/王安忆著.—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13

（王安忆长篇小说系列）

ISBN 978-7-02-009896-5

Ⅰ.①流… Ⅱ.①王… Ⅲ.①长篇小说—中国—当代 Ⅳ.①I247.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3）第110452号

责任编辑 杨柳

责任校对 刘光然

装帧设计 陶雷

责任印制 李博

出版发行 人民文学出版社

社址 北京市朝内大街166号

邮政编码 100705

网址 http：//www.rw-cn.com

印刷 河北新华第一印刷有限责任公司

经销 全国新华书店等

字数 301千字

开本 850毫米×1168毫米 1/32

印张 13 插页 2

印数 1—10000

版次 2014年6月北京第1版

印次 2014年6月第1次印刷

书号 978-7-02-009896-5

定价 36.00元

如有印装质量问题，请与本社图书销售中心调换。电话：01065233595

第一卷 童年

第一章

她不知怎么就来到了一个乡下，也不知怎么就在了一个箩筐，由一圈又厚又硬的棉被拥着。棉被从四面八方将她拥得很紧，她无法倒下，也无法动弹，甚至连颈子都无法动弹，她只得朝定了一个方向，永远地瞭望着。那是绿茫茫的一片，连接着蓝茫茫的一片，绿和蓝接壤的无尽的狭缝间，飞出了一群黑色的斑点，然后再飞了进去，那狭缝便合拢了。那合拢了的绿与蓝的狭缝，有时极亮，亮得刺眼，极其辉煌；有时却暗了，一径地暗下去，那暗朝绿与蓝扩张过去，她开始做梦了。一道透明而又朦胧的帷幕从天而降，隔断了她的瞭望，将她永远的、固定的前方笼罩。她很久很久以后，方才明白这并不是梦，而是——下雨。水帘从她头顶的屋檐绵绵不断地坠落，后面有绰绰的人影，神奇地穿过那张透明却厚密的帘幕，直向她走来，那帘幕仅只在一瞬里突破，张开了人形的缺口，而在下一瞬间便完好的弥合了，没有留下一丝痕迹，依然永远地降落：她的梦不知在什么时候渐渐地醒了，那水幕稀疏了，显露出绿色和蓝色相连的前方，却是格外的新鲜，新鲜得目眩。她听见有隆隆的声响，紧紧压着她的头顶，遥远地滚去。那隆隆的声响遥远地滚去，去迎接那一群自由飞翔的黑色的斑点。

她却也不知为什么，她就被一双粗糙的手从裹紧的棉被里拔了出来，她全身陷进了一个温软的肉体里，那肉体好像是潮湿的沙漠，她几乎要窒息。她奋力扭着她细小的身体，两只干瘦的脚丫在空中蹬着，好像在蹬着一口陷阱的陡直的阱壁，妄图攀出陷阱。而那温软的肉体将她裹得更深，几乎将她吞没。她窒息了，呼吸被阻塞，回进胸腔，胸腔里回流着一团气体，气体膨胀，没有出路。她小小的身体撑直了。她的身体无法撑得更直，向后仰了过去，她大睁了两眼，她又开始做梦。梦境是一片漆黑的笼罩，那是与黑夜的漆黑完全两样的漆黑，再没有一点光影的泄漏，她恐惧到了极点，便安心下来，如同回了家一般。那黑极了黑尽了的黑暗竟成了一片黑暗的光明，她几乎要快乐起来。就在她几乎要快乐起来的关头，那团气体百折千回，终于爆炸，直冲而出。她陡然地尖叫了一声，竟将自己唤醒了。绰绰的人脸在她眼前晃动，一盘一盘，渐渐地旋动，忽近又忽远，吞吐着怪诞的气味，那气味慢慢地流动，穿行交叉，围绕着她，她受到了威胁，她是四面危机，于是，她拼命地哭叫，她长久地哭叫，哭叫得失了眼泪，又失了声音，剩下营营的呻吟。她永远营营地呻吟。

谁也不明白，她是为什么要到这世界上来的。她分明是讨厌这世界，她生而俱来的一脸的皱纹再没有平复舒展，永远地皱着，簇拥着渺小的五官。她永远营营地哭，睡下的时候哭，睡起的时候也哭；肚饥的时候哭，进食的时候也哭。她既不愿睡着，又不愿醒着，既不愿饿着，又不愿饱着。她一脸的愁容，一脸不如意的样子，像是对这世界没有兴趣。她还没来这世界，便早已没了兴趣。她是被迫到这世上来的，她是被放逐到这世上来似的。她在她上面那一个兄弟还不足一岁的时候，被逐来了。她于是便愤愤地营营哭着，决意要和她周围的人们为难。尔后，在她不足一岁的时候，她的姐妹则又急急赶来，为了来逐赶她似的。她那精力旺盛，生育力极强的父母，将她交托给了一个乡下女人。乡下女人夜晚到她家，过了一宿，天不亮便带了她走了。麻绳纳的鞋底，沙哑又清晰地叩着布了裂纹的水门汀地面，在幽暗的弄堂里激着回声。

这是一个冬日，有着苍白的阳光。女人的一个亲戚与她们同行，为她们挑了一副担子，前边是行李，后边是放了她的箩筐，她不知道，她以后也不知道，她永远不知道，那箩筐自此便成为她的摇篮。为了节省公共汽车的票钱，那乡下人挑着扁担，与那个他称作表嫂的乡下女人一起，走过了大半个上海，从早晨走到傍晚，到了码头，乘上一条内河里的船。他们挤在底舱，河水在舱外，齐了他们的耳朵，混沌地流着。他们每人发了一领旧席，却只能蜷腿坐着。地上挤满了人和包裹，还有住了鸡鸭的竹筐。她的竹筐与它们的竹筐挨在一起，他们彼此懵懂地对视，互相没有一点了解，于是便都了解了。

她再不会记着这一幕了，这一幕在她的人生里永远地消匿，如一张曝了光的底片。无人可作旁证。假如她将遇见一个人，对她讲述，很久很久以前，在一条内河船的底舱里，有一个坐在箩筐里的婴儿，她不会明白那就是她，那人也决不会认出那就是她，他们像说一个别人的故事那样说了，听了，然后忘了。这一段分明是她的故事竟会从她生命里永远地消遁。这是一个无人作证的夜晚，女人与她的表叔将头夹在两只高耸的膝盖间，深深地睡着了。黑暗而微明的河水在舱外，齐了他们的后颈，浑沌地流着。舱里几盏昏黄的灯，悬在每一根立柱后面，随着船身晃动。公鸡啼了，先是一只，然后便有第二只，第三只，此起彼落，太阳则在极远极远的地方运行，还有长长的旅程。母鸡骚动了，脚爪刨着筐底的稻草，肮脏的稻草里埋了一颗晶莹的鸡蛋。一艘船迎面驶来，灯光掠过水面的舷窗，天亮了一瞬。随后，渐渐地静了。昏黄的灯在她头顶晃来晃去，她的眼睛明暗着。马达在水底深处“突突”地轰隆，天像是永不再亮了，永恒般地黑暗着。

一个黑暗的永恒过去之后，一个光明的永恒来临了。他们背着身后鱼肚白色的天幕，颠颠地踩上了甲板，踩过颤动的跳板，上了岸。岸是极荒凉的一大块，灰蒙蒙地迎接着白蒙蒙的天空。然后，太阳一点一点升起，天空一点一点明亮，最后亮成了蔚蓝。蔚蓝的天下是淡褐色的土地，枝条稀疏的树木立在廓落的天地间，枝条划在蓝天，几乎什么也没落下，只有一些极细的影子。还有一个新起的坟堆，插了一举雪白的幡，在风中舒慢地飘舞，很久很久不退出视线。扁担在表叔肩上“吱吱”地扭动，鞋底擦着土路，刻下花样，随即又被浮土薄薄地遮没。表叔与表嫂说着一些要过许久以后才能为她了解的事情。

“好乖好乖的一头小牛牛吧！”表叔说。

表嫂便撩起衣襟擦泪，泪是粘在眼角上，落不下来。

“海达牵它走，它不动。我表哥说话了，我表哥说道：‘走吧，小牛牛，乖乖的，好好的，’它才动了，随海达去了。”

表嫂撩起衣襟擦个不停。

“表哥对海达说，小牛其实不是他的，是表嫂你的，是表嫂你每日价吃人饭，看人眼色，一分一厘攒下的，不能不归公？”

“海达对表哥说，归公也还是归你，公家是你，你是公家，公私合营嘛！再莫提你的我的了。”

表嫂放下了衣襟，好些了，眼圈却还红红的，看了看周围远处，悄声说：“今年稻还好？”

表叔则答道：“大家共一处做活倒快活得很，种豆种瓜，养鳖养虾，也少操心了。”

表嫂又说：“风凉了，该套棉裤了。”

表叔又回答：“伢儿们全读书了，每日价拿了书本和笔，去学堂，做了读书郎。”

她听见扁担吱吜吜地在耳边歌唱。这歌唱颠着她，一上一下，一上一下。蓝色的天，褐色的地，疏疏阔阔的树枝，也都整齐地一上一下跳跃。跳跃着越来越远，极远极远了，还不消失，滞留在无尽的尽头上。烟似的尘土飞扬起来，淹没了她的视线。她开始呻吟，她的呻吟微弱而飘渺，在尘土弥漫的道路上，犹犹疑疑地飘移，扁担的歌唱却越发地清脆悦耳。她不知道怎么会到了这里，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永远地颠簸。她以为一切时间都是永远。她因她生命尚还短促，无意间将瞬息放大为永恒，有如经历过漫长生命的老人，会将永恒缩小为瞬息。她被这永恒所围困，她被攫住，她觉着非常的绝望，而哀哀不绝地营营地痛哭。一条苍白的道路，从她安身的竹筐底下，不断地伸延，扁担清脆的歌唱绵绵不绝，那女人与那男人的说话如窃窃的虫鸣，从离她极远的地方飘忽而来，叫她觉得十分丧气，她只有这样营营地哭了。这一时间，她的一颗尚未获得知觉的心里，经历了多么丰富的苦难，是谁也无法了解的，她尤其无法了解。待到她会了解的时候，这一切是早早地永远地退出了她的记忆。这又是一段没有见证的经历，穿过她的身体和灵魂，永无人知的消遁。

她只是营营地、日日夜夜地哭，她不了解她使人们感到惊惧：

“这女伢儿日日夜夜地闹，莫不是看见鬼了，伢儿的眼净，看得见鬼。”

“伢儿的眼净，看得见鬼。待到她大了，能说会道了，才看不见鬼，才得安稳哩。”

“待到她大了，能说会道了，才看不见鬼，才得安稳哩。鬼的模样忘了，见鬼的事也忘了，这就安稳了。”

人们撺掇喂她吃奶的每月从她家挣三十元钱的乡下女人，撺掇乡下女人去东边二十里地外的张庄，张庄上还有一座小庙，供的是张天师，张天师跟前烧一炷香，请得他来捉鬼，捉得鬼去，伢儿就清静了。

这一天，女人换了干净衣服，抱了她在怀里，朝东边去了。太阳很好，风却凛冽，割着耳朵，刮着脸，手麻了，不再刺心的痛，倒像没了手似的。她没得手了，也没得脚了，她没手没脚地抱在了女人的怀里，身体是暖和的。她尚是暖和的身体感受到了女人身体的温暖。女人温暖的喘息挟带了一股怪异的气味，抚着她木木的脸颊。太阳终于热了，她觉出了手与脚，手与脚在她觉出的那一瞬间剧烈地疼痛起来。女人热了，解开棉袄的衣襟，那一大片衣襟像一片孤零零的翅膀，在她身侧扇动。她拥在女人只穿了单衫的胸前，那一片潮湿的沙漠，那一口温软的陷阱，开始威胁她了。她隔了自己厚而硬的棉衣，竟还觉到了这威胁。她害怕得要命，她失却了安全，她惟有营营地哭。没有谁能够从这细弱畏缩的哭声里了解她的惶恐与求助。女人以为她要吃，女人也有些疲乏，便在路边一棵树底坐下，撩起贴身的白竹布的布衫，将那一堆棉软如水的肉体，推到她脸前。她来不及哭出更大的声响，便彻底地陷落。汹涌而寡淡的水柱，噎住了她的咽喉，她来不及咽下，她激动地连连地吞咽，她咽得胸痛，她要窒息了。可她毕竟学习了调节呼吸与吞咽的节奏，她终于没有窒息。

女人坐在树下，脸上流了汗，汗顺了鬓角，挟了一股头油的气味缓缓地流到脖颈。太阳已经当头，前边地里有人做活，做的是抬粪的活计。顺风传来笑声和说话声。女人木木地坐着，什么也没去想，过去的事情却慢慢地涌回到眼前。那一日里，一个同乡与她介绍，静安寺路有份人家要找个乡下人做奶妈，好让奶妈把伢儿带去乡下养。她刚刚奶完了一个伢儿，奶完了一个伢儿刚刚断奶一周，刚刚断奶一周奶水还滴滴答答流个不停，奶水还滴滴答答流个不停，乡下男人就催命一般催她回乡。她跟了那同乡去了静安寺路。去静安寺路之前，她向隔壁人家借了个三个月的毛毛，三个月的毛毛揣在怀里一同去了。她向静安寺路那家的师母说，她的伢儿才生三个月，她的伢儿正挨在她怀里睡觉，她在睡在她怀里的伢儿脸上横一下竖一下地亲，亲得啪啪的响。她说她的伢儿才三个月，所以她的奶水又新鲜又茁壮。她没料想那伢儿会醒转来，哭哭闹闹很不服她，她把她松弛的奶头塞进他的嘴，她挣扎的手脚便像是在快乐地舞蹈。然而，两天之后，她便带了这好哭的女伢儿回乡了，她带了这好哭的女伢在那一个天不亮的早晨。走出了狭狭的弄堂，弄堂里静静的，只有她麻绳纳的鞋底清脆地响。她带了这好哭的女伢儿回了家，她在家奶了伢儿，又挣了工分，还帮男人洗衣做饭，和男人睡觉。她挣了工分，帮男人洗衣做饭睡了觉，还能奶伢儿。她每月从乡里邮局领三十元钱，她一拿到三十元钱，就揣在贴身褂子口袋里，她揣了回家就压在箱底。她当这钱是白捡来的，一分也不花。一分不花，攒个五年，大鬼就要定亲了。大鬼娶了亲，她就能做婆婆，她做了婆婆了，就能做奶奶，她做了奶奶了，她就有了后代，她男人就有了后代，有了后代，他们才是完成了任务。她的眼光很远，不像她男人，有了钱要去买牛，结果却归了公，后代是不会归公的，后代总是归自己的，后代归自己是很牢靠的。只是乡下日子苦了，没自来水，要到塘里洗衣；没电灯，要点煤油灯；没油，菜就放了水煮。她很怀念上海的生活。上海的生活，是乡下人想也想不出，吹牛也吹不出的。告诉他们，他们会当说梦话，她干脆不说了，缄默了。她也孤苦得很哩。这伢儿偏偏又闹，闹鬼似的。

她这才想起了她，就低头看她。她木木地瞪着眼，瘦得只剩一层皮的腮紧急匆忙地一鼓一鼓地吸吮。“这一阵吃得可以。”女人想着，松开了她去。不料，她“哇”的一声，口里喷出一泓乳色的水柱，喷了她一身，又酸又腥的气味弥漫开去。女人恼了，咬牙道：“要是我生的，揿在塘里溺死她。”

她听不懂女人的话，只觉着她忽然地凶恶起来，而她终于获得了解放，心里轻松了，便安静了一刻。女人将她横在膝上，兀自打扫肮脏的衣襟。她朝天仰着脸，正对着光芒四射的一轮金圈。金光刺着她的眼睛，像一柄尖锐的矛。她不得不闭上眼睛，金色的矛头便紧紧地压住了她的眼皮。她的眼皮火辣辣的，这火辣辣慢慢地蔓延开去，她一整张干枯的脸，她一整个干枯的身体便如燃烧了一般。她闭不紧她的眼睛，她的眼皮不由自主不停地扇动，她不得已地又睁开了眼睛，一轮金碧辉煌的光圈兜头将她罩住，一整个儿地将她罩住，她被罩进了光焰夺目的金圈里，她无法动弹，她只有听凭摆布。她心里怀了一股热烈的惊惧听候摆布。那金光热焰的圈套旋转起来，以她为轴心地飞转。光与热飞快地与她身体摩擦，她立刻就要融化了。她立刻就要融化了，可是她骤然地凉了。她脸前飞来一片暗影，隔离了她与那金圈，金圈骤然退远，嗞嗞地响着迅速向高处与远处退去，她听见那“嗞嗞”的歌声。她脸前俯了一张脸，一张女人的脸，却不是她的女人。这另一位女人仔细地看她，考察着什么。考察了一会儿，脸上呈现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悄然离去。然而又有一张脸俯了过来，无数张不同的脸轮流俯了过来，再做出不同的意味深长的表情轮流地离去。无数张交替的脸合成一片极厚极浓的幻动的阴影。光焰百丈的金圈在阴影背后。她忽然想起了哭，她几乎永远地忘记了哭，却忽然想起了。

田里做活的女人歇歇了，围拢了一周，向女人问长问短，问这伢儿是男还是女，这样的黄瘦，又这样的会闹，女人一一作了回答。便有人说：

“可不作兴这种哭法，要招晦气的哩。”

“要招晦气的。前边冯井有户人家，生个伢儿，日夜地哼唧，黑白地哼唧，哼唧到割稻的时分，他娘死了。”

“他娘死了。死得很奇，不过是镰刀割了脚梗，滴了不多二滴血。”

“滴了不多二滴血，就结了疤。过了七天，脚梗才肿。”

“脚梗才肿，就肿上了腿肚，肿到心口，死了。”女人打着冷战，问道：“果真死了吗？”

“果真死了。死得可凄惨，丢下三个伢儿，小小的。”

“小小的，黄盆都摔不烂，大人把了手摔，摔了两回。”

“摔了两回，也是不吉祥。”

她听不见这个故事，只听到一片营营的声音，嘁嘁嚓嚓，像有无数只奇怪的蚊蝇围绕着她作奇怪的飞翔。蓝天渐渐呈现了，阴影疏淡了，而那辉煌的金圈亦已转移，以它那金光灿灿的弧形的边缘对准了她。那边缘如锋利的薄刃，朝她身体慢慢地切割，将她切割成并不对称的两边，她却没有一点痛处，只感到热情的蛊惑。她的不对称的两半渐渐分离，彻底地分离。于是，她看什么都成了两个，一棵树变成了两棵，一只鸟变成了两只，一片云，变成了两片，她的那一个女人，变成了两个女人。两个女人，一样地活动着，煞是奇怪，好像经过了周密的预谋，分毫不错。两棵树，两只鸟，两片云与两个女人，在她眼前整齐地活动，有时叠在一起，合成一个，然而再分开。她缭乱了，竟忘了哭。她被这怪异的情景压迫住了，竟哭不出声。她好似被一只无形却巨大的手掌握住了，她只能苟延残喘。没有人来解救她，没有人来帮助她，她一无援助地，孤独地抵抗，她马上就要沦陷了。可是，没有一个人知道。耳畔仍是一片嘁嘁嚓嚓的蚊蝇声，嘁嘁嚓嚓的蚊蝇声紧紧将她裹住，合伙对她施加压力，她几乎失了知觉。最后，犹如度过了一整个冰川期，犹如经历了九死而一生，她被女人抱了起来。在这抱起的一霎，她劈分开的不对称的两半弥合了，她犹如再生了一般，犹如初出娘胎一般，不禁啊的一声叫将出来，然后，便是绵绵不止的啼哭。

她重又在女人柔软如陷的胸怀里颠簸起来。灰白色的、尘土飞扬的大路永远地被女人一脚一脚踩过去，却永无尽头。女人犹如原地踏步，她勤勉地原地踏着她有力的步伐，气喘吁吁，汗粘住了鬓发，再缓缓地爬下。她执拗地，不屈不挠地踏步，道路是永远的灰白而尘土飞扬，浮土将女人麻绳纳底的鞋印慢慢地淹没。她无法知道，女人为什么要在这弥漫的尘土里无穷地踏步。太阳除了将眼睛刺痛以外，不能给她一点暖意，两边是荒漠漠的过冬的土地。

“大哥，请问一声，您！”女人收住了脚步，站立着，浮土迅速地在她鞋边堆起肉眼看不见的沙丘。女人与一个男人面对面站着，那男人犹如是从地里新长出来的，男人在女人跟前的布了浮土的地里，一分钟内生了出来，脸上挂着虔诚的微笑：

“妹子，问吧！”

“张庄不很远了吗？”女人问道。

“远是不很远了。”男人答道。

“张庄有个张天师的庙？”女人又问。

“庙是有个庙，现在却平了。”男人又说。

女人几乎要落下泪来，她却营营地啼哭。

“一把火烧平了。”男人告诉她。

“为什么烧的？”

“什么不为，就烧了。”

“那么说来，我们是白跑了这一趟。”女人很丧气。

“跑是不白跑的。”男人却说。

“跑怎么是不白跑的呢？”女人眼睛亮着，脚杆也立直了。

“庙平了，却还有一棵树。”

“有棵树？”

“有一棵树。”

“灵不灵？”

“蛮灵！百里地外的人都跑来烧香。”

“大哥，谢您啦！”

“不谢，大妹子。”

“耽误您赶路啦！”

“不碍，大妹子。”

“延误您买卖啦！”

“没得事哎，大妹子！”

女人走了过去，男人在她肩膀后边消失了，无影无踪。女人的麻绳纳底的鞋底，将那浮土积成的沙丘踩平了。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从这荒漠漠，无休无止的一块中走出去，她早是看倦了这荒漠漠，无休止的一块。她的还未苏醒知觉的心也早已是倦倦的一颗。而她又垂不下眼睛，她很难有睡眠的欲望。她的吃与睡的两套系统尚未成熟，或已衰退了似的，总不振作地活动。风刺激着她永远睁开的眼睛，眼睛里渐渐流出眼泪，极细极细，细细流下面颊，遗下一道干涸的泪痕，细细地巴紧了脸颊。这荒漠漠，无休止的一块的无边的边缘上，慢慢升起几座小小的草房，冉冉地升腾起极淡极淡的炊烟。贴地而起古怪的歌唱，像是从女人踏步的脚下，地的极深处里漫漫而起的古怪的歌唱：鸡鸣，狗吠，水桶撞击井壁，豆秸在灶里炸响，渐渐地汹涌起来，迎接着她们又簇拥着她们。

道路被两行疏朗的树木夹紧了，疏朗的树木在苍白的地上投下萧条的影子。她们从那影子里走了过去，身后跟上了一只骄傲的鸡，鸡的身后则跟上了一条沉默的狗，狗的身后是浩浩荡荡的风卷着尘土。鸡从容地踱步，狗却走得局促，尾巴紧张地挺立起来。大人在吆喝，孩子在啼哭，此一声，彼一声。女人站住了，站住在一条泥土松动的干沟边，对着沟对面，沟对面有一扇启开的门，启开的门口站立了另一个女人。女人与女人无声地活动着嘴，并且活动着手。女人离开了泥土松动的沟边，泥土松动的沟边留下她一双很深的脚印，犹如两口陷阱。女人携着她走过一口枯井，井圈上立了另一只鸡，深沉地望着干枯的井底。女人携着她走到一棵巨大的树下，这一棵树颇像一个怪物，张开着粗壮稠密的枝杆，围成一顶苍劲的华盖。树干粗壮而又扭曲，伤痕累累，有着成千上万个疤节。成千上万个疤节上插了成千上万炷香，成千上万炷香有的燃着，有的燃到了中途，有的到了尽头，明灭着一星残火。香烟层层叠叠，包裹起了大树，在那干枯苍劲的枝杆上，缭绕而又缭绕，犹如披挂了成千上万撕碎的旗帜，成千上万面褴褛的旗帜呼啦啦地飘扬。

她被女人放在了树下，放在了旗下，她躺在盘根错节的树根上，盘根错节的树根如同一张野蛮而高贵的床托起她的身体，千丝万缕旗帜的碎片从树顶垂挂下来，抚在她身上，她躲不开去，被它们满脸满身地飘拂，最后被厚厚地埋了起来。她营营地催眠似的啼哭，啼声在旗帜的遮盖下，混沌而遥远，如同是另一个孩子的啼声，她觉着在她很远的近处，一个孩子在营营地啼哭。透过一个孩子的啼哭，她听见了她的女人的呢喃，她看见女人手里新燃的一炷香，升起细细直直的轻烟，轻烟升到高处略略翻卷起来，它总不散开，而是凝聚成紧紧的一炷，穿透了层层密密的香烟的旗帜，永不被遮掩，永不被冲散。它像一泓流水一样在香烟的旗帜里穿行，它永不被混淆，永不被解体。它升到高处，也变成一面旗帜，在成千上万飘舞的旗帜之间，它永远独立！多么神妙的情景啊。她不觉静了下来，不再出声。可是，她却将永远地将这神妙的情景遗失，遗失在记忆之外。她那没有苏醒知觉的心攫不住它，只被它而攫住。而她也永远不能知道在这刹那里女人心中所升起的几乎到了恐惧的惊异。她望着那凝视香烟停止啼哭的伢儿，惊异得惧怕起来：

“伢儿真不闹了。”她暗自说道。

“伢儿真不闹了！”她暗自说道，打了个寒噤。

是正午时刻，四下里没一个人影，不远处有一堆残砖破瓦，隐隐的有一圈墙基。太阳暖烘烘地晒着，远处有一只猪无比惬意地哼了一声。

“这伢儿可不是真不闹了。”她又暗自说道。

“这伢儿可不是真不闹了。”她又暗自说道，打了个寒噤。

一阵风嘶嘶地响着平地刮过，成千成万缕香烟摇晃了一下，那一炷烟也摇动了一下，大树随了它的摇动看不见地摇动了一下，犹如一声无声地叹息。她连连打着寒噤，朝后望去，身后是墙基，圈着一堆废墟。她眼前好似现出了那一场无名的大火，无名的火焰舔着土墙舔着木梁，无名的火焰舔着了庙后的谷草堆，舔着了庙前的杂树林，将那大树包围了。无名的火焰包围了神圣的大树，可是火焰无法接近树身，只能团团围起一堵无名的火墙，树在墙内直立着，树叶是葱绿葱绿，火光映绿了树叶，那是一个万物欣荣的春天。无名的火焰渐渐地伏下，平伏在大树的周围，将地燃得无比的火红，火红的地上，直立着大树。一阵风嘶嘶地贴地而起，浸透了女人汗湿的白竹布的布衫。她发疟疾似的浑身哆嗦，她浑身哆嗦手撑了地站起来，她站起来磕磕绊绊扑到树下，抱起伢儿，转身就走。

她被打扰，不安地扭动身子，扭歪了一张皱巴巴的瘦脸，作出哭的模样，却没有啼声。她被女人从树根上抱起，终于啼出声来。女人喃喃道：“伢儿不闹，伢儿不闹。”惊惶地走了。她三步一磕，五步一绊，不回头地，逃跑般地走，转过了一户人家的土墙，不见了那树，才立定脚回过头，喘喘地立着，半勾着腰。那香烟却已染了她俩一身，犹如披了一身无形无色的碎片。她俩披了一身无形无色的碎片，匆匆走过村子，狗不叫，鸡不啼，大路漠漠地伸出疏朗的树影。

她的梦醒了。她梦醒的时候，女人揣了她正在淡淡的原野中起落着脚步。脚步踢起了一层一层的尘土，尘土洗着她们，尘土将她们身上缠绕的烟雾的碎片渐渐地洗去。金圈已成昏昏的一轮，斜在了天边。风依然是寒冷，却息了不少，风低低地唱着息了下去，像是回家去了，像是周游了一天累了要回家去了。尘土却还漠漠地扬着，滞在了半空，不再降落，天地都遮灰了，暮色升起了。暮色从四面八方升起，咝咝地升腾着汇合，汇合尚有不短的道路。她疲倦地伏在女人的肩头，嘴里哼哼着。她永远地哼哼着，如她不这么哼哼，她便没了依傍似的，她没了依傍便会空落落、茫茫然，她是傍了自己虫鸣似的哼哼才得平安的。

女人也平静了。女人平静地听着伢儿的啼哭，伢儿的啼哭完全地改变了，完全地改变了先前那股不祥的气息。她放心地随她哭去，专心地往回赶路。回家的路似乎要短，每起落一次脚步都离家近了一步。她先认出了向那货郎大哥问路的地点，再认出了和那抬粪的女人们搭话的地点。天已暗沉沉的了，暮色从四面八方升起，在她们的身体上最终会合，连接起来。

她却是什么也认不出来。她眼前是一条永远走不出去的漠漠的大路，她是在这路上迷失了，沦陷了。她徒然“呜呜”地挣扎着。暮色在她身上合拢，密不透风的暮色挤压着她，挟持着她，她反觉着了安心，甚至觉着了暖和，渐渐地有了些困乏，不知不觉合上了眼，她合上了眼，黑暗地，温暖地将漠漠的道路隔断了。她终于隔断了漠漠的道路。

女人影影绰绰听见她们村庄熟悉的狗吠时，惊异地发现，伢儿趴在她肩上熟睡了，不由得又惊又喜又惴惴地不安。她鼓起劲头，三步并两，走进庄子。走进庄子，庄前庄后所有狗便一齐朗声吠叫起来，犹如一个欢迎的仪式。然后又一齐静了下去。有人问道：

“伢儿睡了？”

“伢儿睡了。”她欣慰而又骄傲，暗暗克服着不安的心情。

“果真是睡了？”

“睡得很安稳。”她虔诚地回答。

她将她从肩上扒下，捧在手上，她放平了手臂捧在手上，如捧着一件神物，慢慢走过半个庄子，走进家门。她睡在女人的手臂上，睡得很深。女人很虔诚地捧着她，缓缓地坐下在男人递来的板凳上，将她平平稳稳地放在膝头，肃穆地喃喃道：

“睡着了。”

婆婆，男人，一个挨着一个脑袋的五个伢儿轻轻地围拢过来，敬畏地凝视着熟睡的她，然后，慢慢地散开，庄严地，郑重地，互相耳语地说道：

“睡着了。”

油灯点着了，一家人围了方桌，窸窸窣窣地开始吃晚饭，漆黑而稠密的夜色涌来，堵住了木板的门扇，门里那如豆的一盏灯光，骤然地光辉灿烂起来。

第二章

该是会走的时候了，她却只学会了坐。她坐在她的箩筐里，那一围坚挺的棉被已经撤去，她没了依傍，只凭了自己的腰椎，独立而坐。前方那绿茫茫的一片，渐渐的清晰可辨，一束一束的稻秧立在碧清的水面，与此接壤的蓝天也显出了细细的波纹，白色的云彩织成一千一万种花样一望无际的铺排开去。黑色的斑点逆着云彩飞翔过来，细小的翅膀柔软的伸曲，犹如美丽的舞蹈。有一日，她的箩筐被一头精瘦的小猪拱翻，将她反扣在箩筐底下。天地一下子黑暗了，她躺在黑暗中，恐惧得失了声音。可就在这时，有无数道细细的光线穿透了黑暗，穿透了她小小的身体，在她小小的体内交织起来，交织起一团光明，她“刷”的安静下来，安静地凝望着她那黑暗的苍穹，黑暗的苍穹缀着无数光明的小孔，光与热，便从这六角形的小孔里潺潺地流入，这是一个世界奇观，一个惟她所见的世界奇观。这奇观是被她一个小小的无意的遭遇而创造，因为有这奇观，她的这一个小小的无意的几乎是不幸的遭遇便成了奇遇。这一次奇遇，将会永远地消失，却会留下一颗种子，深埋在她知觉即将唤醒的心灵。很远很远的将来，也许她会无比无比地留恋一个夏季或者冬季的星空，也许在一个夏季繁华的星空或者一个冬季肃杀的星空里，她将会遇到什么，她将会去做些什么。她在美丽的苍穹下伸展开手脚，手脚舒服地贴着了温暖的泥地。泥地是柔软而有弹性，柔软而有弹性地托着她小小的孱弱的身体。她小小的孱弱的身体觉出了地底深处的激流，深处的激流使地面微微的震颤她。震颤了，点缀了无数光明小孔流泻着无数条光热之源的黑色苍穹微微震颤了。她以她那还不会思想的小心，隐隐的起了反应。这震颤隐隐的合上了她那一次早已遗失的航行的经历，那一次早已遗失的航行的经历在她身体深处悄悄地起了反应。她听见了地底深处暗流的喧嚣，幽深而幽远，恍如隔世。她的身体在缓慢却一无阻挡地下沉，苍穹则在升高。她沉得极速，离那暗流越来越近。可那地底是无底的深，那喧声成为轰响，犹如山洪暴发，一泻千里。光明小孔在越来越远的苍穹上，神秘地观望她沉入。她几乎昏厥，她已经昏厥。

女人从地里回来，慌慌忙忙揭开了倒扣着的箩筐，看见她安安静静地躺在泥地上，两只眼睛出奇的明亮。就在她揭开箩筐的那一瞬息，眼睛陡地暗淡了。女人觉着，那眼睛犹如闪电般抽搐着钻进了密云深处。女人的心扑扑地跳，想着：

这伢儿很奇。

这伢儿很奇，几乎是什么都不吃，每日里只需吸吮几下女人早已稀薄如水的奶汁。由于她永远地吸吮，女人的奶汁便永远地不干，永远地流淌。那一片沙地般柔软的胸脯更稀软了许多，犹如两只硕大而干瘪的旧口袋，于她已不再有陷落的威胁。她凭了这贫瘠的乳汁竟也长不大似的长大了。她脸上身上从来很少有肉，总瘪瘪着，有一些细细的皱纹，脸色是一种青黄色，一双眼睛恹恹的，又厌厌的，对这人世怀了成见似的。因此，人们没了招惹她的兴趣，她无法像所有孩子那样，给予大人们天真和轻松的心情，她甚至还会加剧大人们的世故与沉重似的。女人有时木木地对准了她看，看久了便暗自说道：“是个讨债的。”她想起她祖母的祖母的祖母一代一代一代传下来的那个讨债鬼托生的故事，然后又欣慰地想：“不是我养的。”可她却是女人抱大的。女人抱她毕竟很自然，天生该女人抱似的，要抱自己的伢儿反倒不自如了，别手别脚的。于是女人便将母爱换了一种表达的方式，女人打她的伢儿。女人将她那一排五个伢儿打得杀猪似的叫唤，打过之后，等到伢儿一个一个睡熟了，女人抱着她坐在他们边上，望着他们身体上下的累累伤痕，落下一串一串滚烫的热泪，心里便舒坦了，踏实了，觉着对得起他们了，也觉着对得起自己了。

而她却被那杀猪般尖利的叫声摧残了。那叫声刺激着她的所有的感官，好像在催促她所有的感官立刻苏醒，为她感官麻木的昏睡而焦躁不安地吹奏着凄厉的号角。她的视、听、味、嗅，甚至她久久，久久才可认识的性，都被嗞嗞地震动了。关闭着的感觉，如同一间一间紧锁的房间，门被敲响了，连墙都擂动了，她再得不到安宁了。各种知觉被催促，被追赶，被逼迫，却寻不到一扇可以启开的门。她找不到门，她没有门，她再无安宁了。于是，她在她仅有的几百天的时间里已经生成一副焦灼不安的性格，她远没有负起任何责任的时候却已经生成一副焦灼不安的性格，她远没有经过任何幸与不幸倒已经生成一副焦灼不安的性格了。她心里总是莫名的慌乱，她坐在她那个永远的箩筐里，手脚总是不停，注意力很难集中，她很难长久地关心一件事情，她的眼睛或者一动不动，或者永远地游移，看了叫人心慌。而她又极易发怒，谁都没惹着她，她却已经恼了，紧紧地蹙着瘦脸，收缩起上唇，眼光猝然灼亮。人们赶紧地哄她，却又不懂该如何下手，唤几声“好伢儿”显然十分不妥，这称呼用于她会显得奇怪的轻佻。人们一无所措，乖乖地败下阵了，只得在心里连连地讨饶。她小小的单薄的胸脯一无劝阻地急剧地抽搐，眼看着那脆弱的胸膛就要崩溃，那是一具令人想到拔尽羽毛的鸟类的胸膛，眼看着那胸膛要裂成碎片，而她的胸膛其实却坚韧无比，能够承受任何强烈的震颤而安然无恙。这一点，将会在她以后的生活里无数次地得到验证。

那凄厉的长啸于她是一件无形的实体，直向着她头顶中心那块闭合不久的柔软的穴位，对准那弥合不久的生而俱来的缝隙，慢慢地刺了下去。她如同受着古代的极刑。她赤裸裸，孤零零，没有一只手掌大的遮蔽，她真正是吓坏了。她即便要回击，也无从下手。她不知道这声音是由哪里创造，她不知道这其实非常简单，只需吸足了气，顶到高处，慢慢的，紧紧的，凝聚成一点，冲击着声带。她不会充分地使用声带，她尚不会说话。她无法表达她从这叫声中汲取的痛楚，无法宣泄这痛楚。这痛楚被她关闭在体内，日夜折磨她，使她日夜不得安宁。而她决不会了解那殴打与被殴打的双方都已在甜蜜的睡眠与苦涩的眼泪里得到安慰与缓解。因这双方的体内互流着血源，几乎无需行为与语言，便可安抚一切。而她是孤苦伶仃的一个。然而，谁会想到她也是受了伤的？谁会想到她也需要慰解。何况，谁又能慰解她？什么才可慰解她？什么都无法使她轻松和快活，她才几百天的年纪，已经是郁郁寡欢的了。她的不会说话倒像是有意地缄默。女人开始担心了。

“这伢儿怎么不说话？”女人奇怪地打量她。

她也略略注意地打量女人，她注意到女人担忧的表情。

“这伢儿怎么不说话？”女人又说。

她动动嘴唇，嘴唇像是板结住了似的，一动不动。

女人很失望，不再与她啰嗦，夜里，睡在放下帐子的大床里，对枕边的男人说道：

“这伢儿怎么不说话？”

“伢儿说话有早晚。”男人答道。

“我们大鬼十个月就叫妈，二鬼一足岁开口，三鬼晚些，十八个月也说话。”女人说。

“伢儿说话有早晚。”男人答道。

“要找个先生看看？”女人问。

男人没有作答。

她躺在无边的黑暗中，耳边有窸窣的声响，微微搅动稠密而厚重的黑暗。黑暗很重地压迫在她小小的身躯上，将她整个儿地吞噬，她没了。她的肌肤融化在无涯的黑暗中，灵魂却孤独地升起了。高处的黑暗要稀薄得多，它便自由而寂寞地漂流。它穿行过流动的山和凝固的水，演绎出没有情节的故事和没有故事的情节。它摆脱了躯体的重负，轻灵而自在，却轻灵得有些惆怅。没有肉体帮助体验，一切便有些虚飘，似有似无，似真似假。肉身被无底的黑暗吞没，它以灵魂上升的速度在下陷。肉身与灵魂作了两地孤鬼。然后，有摇摇的一缕光线飘飘地过来，桨似的划动，离间了黑暗。肉身从渊底浮起，灵魂失了依托骤然降落，就在拂晓的第一声鸡鸣中，合二为一。

她睁开眼睛，看见发黑了的白竹布的帐顶，晨光照亮了帐顶，顶上躺着一片蚊蝇的尸骸，清晰可辨。麻雀在喳喳地叫，还有田鸡，永不停息地鼓噪。酸叽叽的饭蒸气从前边锅灶上弥漫过来。阳光照进了帐子，盖在她身上，有一角正搭在了她的眼睛，她燥热不安，左右扭动脸，却躲不开去。她便扭动身体，终于从那角燥热的阳光里挣了出来，身下的被褥却乱成一团，硌着她的没有肉的身体。她继续努力地扭动，想找一块平坦的地方，结果是将满床的被褥搅成极乱的一摊。女人与男人早已起床，不知去了什么地方，只闻到前边菜园里一阵阵的粪臭。

女人在浇菜，男人在和一个过路人说话：

“伢儿说话有早晚，晚了再晚就不好了。”

“晚了再晚就不好了，要找个先生看看才好。”过路人说。

“要找个先生看看才好，却不知该找哪一路的先生，俗话说：头痛治头，脚痛治脚。”

“俗话说：头痛治头，脚痛治脚。俗话又说：万变不离根本，要找个治本的先生。”

“要找个治本的先生果真好，可是，华佗是再不能下世了。”男人笑道。

“华佗再不能下世了，肖庄却有个再世华佗。”过路人也笑道。

“肖庄有个再世华佗？莫不是混闹着玩的！”男人不笑了。

“可不是混闹玩的。那是个女华佗，人都叫她马八姐。多少年前，从河南侉子那地方逃荒过来的一对父女，住在破庙里。后来，那老父亲治好了一个得了绞肠痧的伢儿，才被肖庄人收留了。后来，老父亲去世了，留下那女伢儿，也不嫁人……”

“也不嫁人？”女人也蹲过来听了。女人对嫁人不嫁人的事总是很感动的。

“也不嫁人。那是因为，老先生没儿子，不得不把医术传女儿了，可是女儿必得对天赌咒发誓不嫁人，不做外人妻，才可得这医术。女伢儿对天赌咒发誓了。”

“女伢儿对天赌咒发誓了？”

“女伢儿对天赌咒发誓了。想必是在那一个夜里，肖庄人都说是那一个夜里。那一个夜里，好好的，乖乖的天，平地起了风，天昏地暗，飞沙走石。然后，才渐渐地平了，平了之后，就有人起夜。那是个北边侉子地方来的人，惯了到屋外方便。方便时就见那父女俩一前一后走了回来。老父亲在前，女伢儿在后，就那么一前一后走了回来。”

“唏——”女人吸了一口冷气。

“那实在是天在作证，是天在对女伢儿说道：你可欺爹可欺娘，可欺世人，哪怕欺你自己，可是万万、万万欺不得天啊！”

男人，女人，过路人，默了一会儿，过路人才又缓缓地说道：

“然后，那女伢儿就行医了。她开的方子，有一个特别与众不同，便是——多。不如别家先生开的药，是用纸包，一包一包叠起来，至多叠个十包。她的药，是用麻袋去装。人们往马八姐地方看病，都拉着平车。一人一挂平车，可排上一里地平车阵。”

过路人走后，女人便与男人商量着定了，带她去一趟肖庄。

这一回出门，是坐平车。女人与她坐在车上，男人拉车。或者有时候女人拉车，男人却并不上车，在一边走着，吸着烟，她一个人坐一架平车，垫着一条麻袋，麻袋铺在车板上。这是春天的季节，路边几畦油菜开了花，飞翔着小小的粉蝶。粉蝶在她眼前飞舞，她淡漠地看着粉蝶飞舞，她没有用手试一试捕捉它们，她由它们在脸前缭乱轻佻地飞舞。没有追逐，它们觉着了无聊，撩了一圈又飞了回去，她才得了清静。冬天是太漫长了，漫长的冬天印象是太深刻了，那冬日里荒漠的道路似乎永远在她眼前没有尽头地伸延，无论春日的青禾如何蓬勃，也掩不住那道路的荒漠的印象了。那一片茂盛的新鲜的绿色，似乎只是暂时的虚假的伪装，而在绿色之下褐色的荒凉的土地，才是真相。她透过新发的嫩芽窥视着干枯的树枝，她看见在车轮碾过的地方，浩浩荡荡奔跑着成千上万只昆虫，犹如千军万马。犹如千军万马在追赶他们的平车，而平车则在拼命地无望地逃遁。春风和煦地吹拂她的脸和手，就好像严寒或酷暑的阴险的预告。清澈的水塘里浮着白鹅与花鸭，幸灾乐祸地嘎嘎歌唱。男人与女人窃窃私语，竟忘了他们正被千军万马追捕，他们几乎要沦陷了却还在窃窃私语，说着世界上最最无聊无谓的谎言。成千上万只昆虫高举起大刀般锐利的长戈，喝着喊着杀将过来，与车轮仅有分毫之遥了。车轮却悠闲地辘辘轱轱，唱着安详而懒散的老得掉牙的旧歌，这越来越像是一个合谋了。这一定是一个合谋，而她已经中了圈套。

道路依旧是无尽的长，通向遥远的码头。通向遥远码头的道路是无尽的长。去肖庄要坐一程船，坐一程船，肖庄就不远了，肖庄就在河边不远的地方。据说那马八姐父女俩就是在洛阳扒了节煤车，到了南边，再从南边沿了内河走到了肖庄。一家人本有十几口，扒错了车，全离散了，只剩这一对父女在一处了。听马八姐这个名字也不是独根苗苗啊。男人与女人一边赶路，一边闲话，闲话出了这么些。

女人脱了棉衣，只穿个蓝竹布贴身小褂，竟显得苗条了。男人瞥了一眼自己竟还苗条的女人，不由脱嘴问道：

“还去上海？”

“还去上海。”女人说。

“还去上海？”男人一惊。

“不去怎么行？”女人回答。

“不去有什么不行？”男人有点恼。

“我不去，这伢儿还得去，伢儿去，还不得我送去。”女人俏皮地回答。

“那是得你送去。”男人松了一口气，瞥了一眼自己竟还俏皮的女人，不再说话。

两人心里暖滋滋地走了一段，女人却又叹了口气，说道：

“要真送走了伢儿，少了那三十块钱，日子就难过好多了。”

“再寻不出门的生路哩。”男人说。

“不出门，却还生路，你做梦哩。”女人说。

“我不做梦，你才做梦哩！”男人生气地说道。

两人心里沉甸甸地又走了一段，隐隐地听见船码头的汽笛声了。

她隐隐地听见了一声长鸣，那鸣声无比的悠扬，在呼唤着什么。她的眼睛陡地亮了一下，她的脸在这一刹那几乎可说是灿烂了。那长鸣呜呜咽咽，回肠荡气，却十分的温柔。回声从地底升起，从四面八方嘶嘶地蔓延，而长鸣是兀自从天穹顶处降落。有什么在呼唤她。她隐隐地觉着有什么在呼唤她。她不会晓得，不会有谁告诉她，她是从那汽笛长鸣处来。在一个没有知觉的夜里，她从那黑荡荡的水上来，黑荡荡的水将她从她出生的地方载来了，那是一个昏昏沉沉的夜晚。那一个昏昏沉沉无人作证的夜晚，融化在了她的身体深处，她的尚无知觉的身体深处。这时候，因这汽笛的召唤，隐隐约约地做着微弱的回答。这回答不为她所知，不为她所觉，莫名地无为地冲动着她。她莫名而无为地冲动着，如荒草里一只警觉的小兔，竖着耳朵，听着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的长鸣。那汽笛声缭绕不绝，迂迂回回，在辽阔的天空盘旋，如一只没有形状的美丽的鸟，在用它巨大的无形的翅膀拥抱她，并抚摸她。当它的翅膀触到她的那一霎间，她看见了春日下极绿极绿的田野，阳光在树叶上晶晶莹莹地滚动。那一支昆虫的军队早已溃不成阵，只留下一只翡翠般碧绿的小虫在匆匆地赶路。生气勃勃的绿叶终于遮掩了干涸的土地。她的那一个小小的干涸的心田里，似乎下了一场细细的无声的春雨，生出了茸茸的细草，忽然间的滋润了。她似乎与这个远远的陌生的地方，这一个古怪而温柔的声音，冥冥地有着联系。她为什么竟和这个远远的陌生的地方，这一个古怪而温柔的声音，冥冥地有着联系！这是一个永远的谜了。

没有谁注意到她的巨大而又渺小的反应，男人只顾拉车，女人扶了车帮坐上车来，与她坐在一处。女人将她提起，放在她盘起的双腿之间，将她罩在一片巨大的阴影之中。汽笛声在阴影的背面盘旋。女人撩起衣襟扇着凉风，说道：

“大约是近了，听得到船响。”

“听得到船响，就近了。”男人答道，在前边勤恳地拉车。并不宽阔却十分结实的肩背镀了一层阳光，金边似的，随着他用力的身体美丽地起伏。

“能赶上船了。”女人又说。

“能赶上船，这样的近了。”男人将腰又弯下几分，更勤勉地走着。

平车在路上微微地颠，“轱辘轱辘”地歌唱。野花闪开了，让它过去，小石子来不及闪开，撞了个大跟头，一跳两跳地跳远了。汽笛悠悠扬扬地鸣号，在蔚蓝的天空穿行，留下了淡淡的洁白的轨迹。洁白的轨迹划过蓝天，如流云一般。她的心里逐渐晴朗，晴朗成一块蓝天，飞行着洁白如丝的流云。春天真是一个极好的季节，再没有什么沉睡不醒，整整一冬的冰河在此时此刻融解，更莫说是一颗心的小小的冻结。她竟举起了黄巴巴的小手，好像要迎接水银般的阳光。阳光水银般地流入她的手中，从她瘦瘦的手指的缝间流泻下去，多么温暖啊！她极想笑一笑，可是面颊板结得太久，很难移动。她向阳光仰起小脸，阳光便从板结的面颊上流泻下去，将两个冬季里的结霜与污垢冲洗下去，她的面颊柔软了一些，活动了一些，顿时感到了轻快。平车辘辘地歌唱，在了大路的尽头——她竟到了大路的尽头，她竟到了无尽的大路的尽头——尽头是一条长长的不见头尾的闪闪发光的带子，亮得极其耀眼，太阳投下一个金球，金球在发光的带子上滚动。忽然间，平地而起了那样多的人，那样多的人平地而起，好像面对了太阳的金球举行一个盛大的庆典。喧嚣的人声“哗啦”地涌来，将他们一行三人全部淹没了。

男人将平车停靠在票房的山墙底下，那是一块凉爽的荫地，正面对了江边的码头。男人停好了车，等女人从贴身的衣衫里掏钱给他买票。女人一手抱着她，一手在胸前慢慢地，不舍地摸着。她扭过身子，远远地眺望那金波滚滚的江流。金球在江面上跳动地蹚过，留下一道一道弧形的金光。成千上万道金光的弧在她眼前跳跃，撩拨着她。她用眼睛捕捉它们，它们却“蓬”的一声四面八方地散开，犹如一个小小的星球爆炸，倒把她惊了一跳。待她怯怯地收回目光，成千上万道金弧却又集合起来，招招摇摇向她过来。她终抵不过诱惑，再一次地出击。就在这一场无穷尽地追捕中，她的眼睛活泼了起来。那是真正的活泼泼的跃动，而不是那种紧张焦灼的游移。汽笛的鸣号已经平息，江水却永远地闪烁。这闪烁在催促她似的。她身体深处藏匿的不为任何人所知的一个没有记忆的记忆，受到了鼓动的催促。她不晓得，没有人告诉她，她从那闪闪烁烁的江面上来。她从那里来，她从那里来，在一个漆黑的夜里，江也是漆黑的。江本是漆黑的，这时的闪烁，全为了唤醒她，全为了呼唤她。她隐隐约约地了解了这呼唤，这呼唤于她其实是不难了解的。她是个绝顶聪明的孩子，可她永远不会知道这一点，永远没有人知道这一点。这是她的命运。她早早的时候一不懂得命运的，她晚晚的时候仍将不懂得命运，这也是命运。

这时候，女人已经从衣服的深处摸出了一个手绢包，女人将一条腿搁起，让她坐在搁起的膝头，只用一只胳膊拦着她，不叫她倒下，腾出双手打开了手绢包，用手指沾了点唾沫，便要去拈钞票。就在她沾了唾沫要去拈钞票的时候，她忽然说道，她说道，她说——

“姨娘。”

她说——

“姨娘。”

去拈钞票的沾了一星唾沫的手指在空中停住了，等着接钱的手在空中停住了。江水不闪烁了，有一个闪烁永远地驻留在了江上，变成一道永恒的光明，喧腾的人声静了，四下里毕静，掉一枚针也可听到铿锵的声响。

女人颤颤着，悄声问道：

“毛丫丫，你是说话吗？”

“姨娘。”她又说。

她又说：“姨娘。”

两只停在空中的手颤抖着垂了下来，江上那道永恒的光明开始波动，人声贴地缓缓升起。女人埋下头，埋到她脸上，更小心更悄声地问道：

“毛丫丫，你说话吗？”

“姨娘。”她再清楚不过地说道，她再清楚不过地说道：

“姨娘。”

江上的光明如一条涌动的激流，人声如歌唱一般喧嚣。女人搂住了她，啜泣了起来，另一只手则将手绢包攥紧了：

“好毛丫丫，好毛丫丫，我们不过河了，我们不再去肖庄了，我们不装麻袋袋的药了，我们也不喝苦水水的茶了。”

“姨娘。”她又说。谁也没让她叫她的女人作“姨娘”，或许她曾经在哪里听见过这样的称呼，然而世上没有比“姨娘”这两个字对这女人更合适，更自然的了。女人自己也毫不存疑地认可了，她说：

“姨娘回家煮蛋给毛丫丫吃。”姨娘叫她毛丫丫，她既没有大名，也没有小名，那是女人一时激动，即兴而作，世上再没比“毛丫丫”这三个字对她不合适的。可是，她也没有任何犹豫地认可了，她答应道：

“好。”

江水在她眼前闪光，金色的弧聚聚散散，散散聚聚，召唤着她前来，可是他们要回去了。男人将平车放平，重新铺好麻袋，让女人和她坐稳，调转了车头，一步一步离开了江边。

男人拉着车，却又停下，背过风，点着了烟袋，才说道：

“我说过，伢儿说话有早晚，白跑了这一趟。”

“白跑了这一趟，不过费些脚力，要上了船去，可不是往水里扔了票子。”

“可不是往水里扔了票子，伢儿说话有早晚哩。”

男人重新弯下肩背拉车，一步一步离开了江边。

女人又说：“伢儿开口也开得忒奇，没有一点音信地就开了口。”

男人也说：“没有一点音信地就开了口，小嘴小牙还清清泠泠。”

“小嘴小牙清清泠泠。莫不是跑了这一趟，跑到了江边，脑子才清泠了。”女人问道。

“莫不是跑到了江边，脑子清泠了。伢儿们都喜水呀！”男人回答。

“伢儿们都喜水呀！这一趟不白跑。”女人说。

“这一趟不白跑。”男人也说。勤勤恳恳地拉车，一步一步离开了江边。

她依着女人，倒坐在车板上，望着一步一步退去的闪闪发光的江流，金色的弧依旧在江上聚聚散散，渐渐地隐没，周围的一切全暗淡与泯灭了，只留下那一条银色的白练，那白练一步一步退去，退到极远极远的天边，与天连接起来，最终合为一体。一整个天空都是白亮白亮的。白亮白亮的苍穹笼罩了大地，大地上有一条路，路上有一架平车，由一个男人拉车，车上坐了一个女人和一个伢儿。路边有茸茸的青草，青草里浩浩荡荡地游行着透明的蚱蜢。

第三章

她是自己交替着两条细细的芦柴棒似的小腿，一只手由姨娘牵着，走在了路上。刚刚度过了一个饥馑的年代，路边的树全剥光了树皮，剥光了树皮的光滑的树身默默地伫立，路上没有绿荫。田里倒已恢复了生机，碧汪汪的一田水，栽了青青的稻秧。姨娘紧紧地拽着她鸡爪似的小手，那小手在女人的手掌里饱含了救生的意义。每个月里，乡邮员有气无力地踏着一辆破旧的车子，送来的那一张汇款，全有着生命的含义。女人以及女人的全家，几乎日日都在恐惧，恐惧着这一个女伢儿会突然地被收回。女人做梦，梦见从上海走来两个人，带走了女伢儿，女伢儿是被他们托起着带走，被托起带走的女伢儿浑身罩着金光，好像菩萨。女人从梦里惊醒，搂着女伢儿长久地不能入眠。女人感激地握着这只小手，她的小手在姨娘粗糙而温暖的掌心里领受了这感激，尽管她还不十分明白，为什么要感激，感激又是什么。可是，她却被这感激感动了，便也更听话地贴了那粗糙的大手掌，以回报这深厚的感戴。姨娘将她的小手按在衣襟上，用粗糙的手掌将她小小的手指一个一个捋直，熨衣服似的熨着，每一个动作似乎都在说道：“多亏了你，多亏了你。”它们是说：“多亏了你。”而不是“多亏了毛丫丫”。“毛丫丫”的称呼在此处是显得大不敬了，它们是那么虔诚而庄严地感激她。她的手被抚得太重，很不舒服，而她却默默地忍着，她完全能觉出那手的动作所表达的所有心情。她也同样肃穆着表情，由着一只苍老的，枯黄了的蚱蜢从她的圆口搭襻的布鞋上跳了过去。

这时候，汽笛鸣了。她知道，码头就在前边。她要乘上一只船，去上海了。她不知道上海是什么，什么是上海，可是姨娘告诉她，她是上海人，她生在上海，她的爸爸妈妈在上海，她从上海来的。汽笛鸣叫似有些耳熟，曾在几时听过，可那已经是许久许久，几乎是她出生之前的事情了。她侧着脸听了一会儿，说道：

“姨娘，船响了。”

姨娘望着她尖瘦的小脸，愧愧地想道：下巴成个锥子了。然而，毕竟是没病的，没灾的，抱在手里来，走着回家去了。也不算太对不起了。她端详了一会儿，问道：

“毛丫丫，你今年几岁？”

“叫名八岁。”她回答。

“你的名字叫什么？”姨娘又问。

“张达玲。”她又回答。

“叫什么？”姨娘故意地追问。

“张，达，玲。”她回答。

两人走着路，同样的麻绳纳底的一大一小两双鞋印刻在大路的浮土上，清晰了一阵又被浮土淹没。

“你爸爸做什么工作？”姨娘再问。

“坐写字间，算账。”她回答。

“写字间在哪里？”姨娘紧跟着问。

“大自鸣钟。”她紧跟着回答。

“妈妈又做什么工作？”姨娘不放松地问。

“百货大楼里卖绒线。”她不放松地回答。

“大楼又在哪里？”姨娘问。

“静安寺。”她回答。

姨娘松下一口气，她却还严肃着，仰着脸，目光灼灼地盯着姨娘，等候打分似的。姨娘松了一口气说道：

“学校里的先生考你，你就这样说啊！”

她严肃地点头。

“你不这样说，先生就不收你啊！”

她点头。

“先生要不收，你妈妈要怪姨娘不教你哩！”

她几乎是庄严地点头。

姨娘欣慰地笑了，却又撩起衣襟擦眼泪：“你这丫头其实不呆，就是不喜说笑罢了。”

她知道这句话姨娘并不是对她说，而是对女人自己说，便回过脸去望着前边，走她的路。姨娘擦过了眼泪，继续走路。走了一会儿，姨娘忽然叫了声：

“张达玲。”

她几乎停止了脚步，她几乎停止了脚步地犹豫了一下，然后回过头，看着姨娘，慢慢地答应道：

“哎。”

“张，达，玲。”姨娘又叫。

“哎。”她答应道。

姨娘大松了一口气：“好毛丫。”

她的嘴唇没有表情的咧了咧，又闭拢了。似乎想笑，却没有笑开。

“毛丫丫，叫你张达玲，你要赶快地应。你叫张达玲，张达玲是你，可万万不能不应！”

她连连地用力地点头。

“你要不应，你要没有应上，人要说你呆，骂你是乡下人呢！”

她点头。

“骂你乡下人，还要骂姨娘，骂姨娘教不好你呢！”

她发誓一般地点头。

姨娘抹抹眼泪，两人再继续走路。码头就在前边不远的地方了。

这一回，船是在白昼里行进。在白昼里的这一次行船便深深地刻在了她的记忆中，她再也忘不了了。她趴在船舷的栏杆上，凝视着船破开了水面。船破开了水面，浊绿的水流一股一股向后划去，波光粼粼。对面是光溜溜的一条长岸，立了几株枯树。岸是白色的，缓缓地斜下江面，接住江流。江鸥跟着船，在阳光中穿行，时而变幻着颜色，时而白，时而黑，时而明，时而暗。江面时而非常开阔，开阔到看不见那光溜溜的长岸，时而又狭了起来，可以和江边洗衣的女人招呼。她踮起脚，双手趴着栏杆，将锥子般的下巴抵在栏杆上，目不转睛地看着。然后渐渐累了，便慢慢放下脚尖，脸颊贴在了沁凉的木栏上，有声音顺着木栏流进了她的耳朵。她专心地聆听着，渐渐入了迷。江鸥的翅膀划动了透明的气流，透明的气流在江的上空织成无色的霞云。那翅膀的划动逐渐优美而热情，那气流逐渐呈现了色彩和光芒。翅膀牵连起千丝万缕的光与色，每一次划动，天空便绚烂一回。混沌的江面底下，深处有清澄的激流，与天空作着和谐的回应，对话似的。这对话从她小小的身躯里穿行，她小小的身躯被这穿行安抚而又激动。她小小的心里忽然间充满了许多不为人知的欢愉，她无法了解并掌握这欢愉，更加难以向他人传达，这如同是一件隐私一般，只能为她独自一人所拥有。她小小的年纪就有了一桩欢愉的隐私，因她必得保守着秘密而与他人有了隔膜。江面渐渐的又窄了，她看见江边有一些人，在江水里淘洗着什么，他们刷地抬起头来，朝着她直直地看，做着鬼脸般的笑脸。她猝然被惊醒，心怦怦地跳着，眼睛里有许多不祥的金星“嚓嚓”地跳动。江鸥落到了船尾，留下翅膀划动气流的余波。江岸上是平缓的沙地，一眼望去，望不见一株树或一间房，只有一片白得眩目的沙砾。那沙地忽地波浪般地涌起，向她涌来，她感到晕眩，胸口渐渐地发闷。她竟趴在栏杆上吐了，一口一口地吐在了江里。她不知道她是晕船了，只是从心底嫌恶那些灰白的，眩目的沙砾。她吐了一阵，才觉得畅快，船渐渐离江岸远了，江面重又开阔起来。她重新将脸贴在了木栏，江鸥又重新飞到船舷。

姨娘在底舱打着瞌睡，沉重的脑袋朝向膝盖一点一点地垂下。这一趟旅程于她并没有什么两样，这只是她的许许多多的旅程中的一趟。她很难记起这一次与那一次有什么不同，她总是坐在黑暗的，永远需要一盏电灯昏黄的照明的底舱，外面是一个白昼还是一个黑夜于她无关。连她所有的半睡半醒的梦都是一模一样。她自然也是要做梦的，她梦见昨晚上与男人的那一场做爱，这在很长时期内是最后的一次做爱，在很长的时期里，她要以这个夜晚的记忆来慰藉她寂寞的身体。早晨她从自己的房子里走出来，将很久地回不去了。她不知道今天晚上，她将在什么地方过宿，今后的这一个很长的时期里，她将在什么地方宿夜。早晨她从自己的房子里走出来，将很久很久地才能回去。她略有一点忧愁，可这忧愁于她已经熟惯，已是她心情中永远的部分。她早已经历过许许多多个这样的、不知在哪里宿夜的白天。男人的永远没个够的抚摸还在她身上窸窣作响，她却又开始了第二个梦。第二个梦是一个饥馑的梦，前胸贴了后背，肠子如洗猪肚那样捅过去，翻过来，一阵极响亮的咕辘声将她惊醒了，原来是肚饥了。她撑开昏昏的眼睛，也不知是到了什么时辰。然后伸手到提兜里摸出几张油饼。她用嘴咬了一张，将另一张叠成三角的一卷，撑着地站起来，出了船舱。

她踉踉跄跄地出了船舱，阳光刺痛了她的混沌的眼睛。她左躲右闪。她左躲右闪地走上船舷，阳光将她眼睛刺得麻木了，她不必躲闪了，她看见了她站在栏杆前，脸颊贴着栏杆，一动不动，刚要张口，又停顿了一下，然后才又叫道：

“达玲！”

她一动没动。

姨娘急了，更大声地叫道：“达，玲！”

她依然不动。

姨娘走近前去，看见达玲闭着眼睛，她睡着了。她站在那儿，脸贴着栏杆地睡着。姨娘欣慰地出了口长气，心里说道：“原来是睡了，要不，叫她达玲她就会应了。这伢儿其实并不呆。”

江鸥的翅膀几乎扇着了她尖瘦的脸颊，她在一片翅膀的缭乱中睡着了。

她睡了很久，又醒了很久，然后，船呜呜叫着靠岸，岸上万头攒动，如潮如涌。她被喧嚣的人群吞没了，喧嚣的人群挟卷着她，不知要把她挟卷到什么地方。而她是没有一点意志了，她没有感觉，没有思想，她只是用手紧紧攥了姨娘的一片衣角，姨娘的一片衣角被她攥得老长，这是她惟一的依傍了，像溺水的人手里的一块碎了的船板，如不紧紧地抓住，转瞬间便得没顶。她张着嘴，想叫姨娘，可是声音是那么微弱，微弱得完全不像是她的声音。她极害怕，便住了嘴，不再出声。这时候，她却听见姨娘的极为生疏而离奇的声音在叫她，她竟不敢应了，害怕自己发出那么奇怪的不像自己的声音。她拼尽全力拽紧了那片越牵越长的衣角，随着那片衣角的牵引而去，她紧紧地随它而去。忽然，她的胳膊被一只钳子般的大手握住，有力地拉了过去，要将她的手拉开那片衣角。她抵不住了，她毕竟年小体弱，年小体弱的她抵不住了。她绝望地要想惊叫。刚要出声，却听姨娘那生疏而离奇的声音陡然而起，裂帛一般，她猝然地转过头，看见了姨娘惊惧的脸色。

“毛丫丫，你是要跟什么人去呀！”

她不由得一松手，方才看到她前面走着一个老头，穿了几乎拖地的长衫，摇摇摆摆一步一趋地远了，淹没在暮色里，再看不见了。她出了一头冷汗，发疟疾似的哆嗦，说不出话来。姨娘握住她冰凉潮湿的小手，按在了胸前：

“你摸摸，姨娘吓得好凶！”

姨娘的心在一片博大而柔软的胸脯里“扑扑”地跳，她以她冰凉的手背感到了。

“你随那人不回头地走，姨娘当你遇上拍花子了。”

她心惊胆战疑惑不解地望着姨娘流着冷汗的脸，那脸在暮色昏昏的微光里蜡似的透明的黄，如潮如涌的人群已经溃散，溃散了的人们三三两两地行走。姨娘慢慢地与她讲了“拍花子”的故事。她哆嗦，姨娘也哆嗦。姨娘哆哆嗦嗦的声音很陌生很古怪地响着，她好像不认识姨娘了，却又十分地认识。她恍惚起来，她不明白她们是怎么到这里来的，她不明白她们到这里来是做什么。她顾不及去问，姨娘走得很急，她只得急急地跟随。她听见自己的脚步竟在路面上敲出清脆的声响，所有人的脚步都在噼里啪啦地作响。她细细地辨别自己的脚步的声响，还有姨娘的，生怕与别人的混同。四只脚踏着坚硬的路面，那声音又零落又杂沓。灯光是那样地骤亮起来，简直迅雷不及掩耳，她突然地处在了一片辉煌的灯海之中，她不禁张惶失措。可是，灯光是多么绚烂而神奇，变幻着永不重复的颜色。她忘了这是白昼还是夜晚，白昼和夜晚在这一瞬间一起消失了。她也不知哪是天哪是地，天和地在这瞬间也一起消失了。她处在一条光的河流中，这是一条没顶的河流，她则是一个溺水的人了。她迷茫地由着姨娘的牵引在这奇境中游行。她没有知觉地随了姨娘的牵引在这梦幻里游行。而她竟在这梦幻世界里看到了小孩，和她一般大小的孩子，花枝招展，花团锦簇。可是她依然一眼认出了，那是与她一样的小孩。小孩在大人的牵引下，慢慢地或快快地走。她的视觉开始恢复，似乎获得了了解与辨认这梦幻世界的依据。她鼓起勇气，怀着比较清明了的知觉，重新打量这一个簇新而离奇的世界。那些个小孩很从容地走路，坦然，自如，脚步坚定。而她做不到，她如同走在别人家里那样蹑足而行，因紧张而踉跄着。那些个小孩不仅走着，还跳着，跑着，朝大声斥责的大人们扮着丑陋的鬼脸。小孩们还吃东西。空气里充满了食物的甜食，又是一种怪异的香气，深深地刺激着鼻膜，却激不起食欲。她心里满满的，头脑却昏昏的，她再也想不起她究竟是为什么要到这里来。这时候，似乎是为她解围，姨娘说话了。

“坐上车，就看见爸爸妈妈了。”

她们原来早已止步，站在了一群人中，这一群人站在一面高高竖起的站牌底下，翘首朝前眺望，她也朝那方向望去，望见了无数雪亮的灯，朝她逼来。她惊得要逃跑，可是腿脚发软，她动弹不得。再看那所有的人都泰然地立着，没有一点胆怯的意思，她却依然是心悸，腿脚发软。成千上万具雪亮的车灯排山倒海般地过来，她惊骇得叫不出声来，转眼间却化险为夷，成千上万具雪亮的车灯排山倒海般地过去，灯光“嗖”地扫过她的全身，一切安然无恙。她的心“通通”地跳着，撞击着她单薄的胸膛，她单薄的胸膛眼看就要破碎。姨娘见她面色苍白，目光呆滞，便以为她饿了，安慰道：

“坐上车，就到家了，爸爸妈妈都在等你哩。”

爸爸，妈妈，这两个词在她听来是十分的隔阂。她知道她如同每一个孩子一样，有爸爸和妈妈。可是，爸爸和妈妈对于孩子究竟是什么意义，她却是毫不知解。这大约要成为她永不得解决的问题，成为她永远的困惑，这将使她损失许多，这是要在她长大成人，许多许多年之后才可明了的。现在，当她听说还要去见爸爸妈妈的时候，她竟感到一阵彻骨的疲惫。这一日的印象是太多太复杂又太突兀，她没有一点准备，她应接不暇，她抵挡不住，她马上就要败下阵来，她马上就要做了逃兵，无奈她是想败也无法败，想逃也无法逃，没有后路，没有选择，她惟有坚持。她心里充满着绝望，她觉得她的末日已经来临，她必得在今夜灭亡，可她现在尚有知觉，因此她必得坚持。

一辆汽车呼啸而来，停在了她的面前。姨娘牵着她上了汽车，车很拥挤。她在人群中，人群几乎将她活埋，她喘息都困难了。然而森林般的人群遮断了那梦魇般的光辉，她渐渐安心下来，得到了一次小小的休憩。但这小憩很快地结束，车身剧烈地开始晃动。姨娘也晃动了，前摇后摆，她无法依靠姨娘了，她失去了依傍，她身不由己，她几次要摔倒，却几次摔不倒，因她被人群紧紧地挟着，犹如波涛上的一株小草，想沉也沉不到底。她失去了意志，任凭波涛将她推来推去，她有几次脚底离开了地面，好比被巨浪举起再抛下，她不知道她将会怎么样，她是前途未测，朝不保夕。她几乎要呼救，要尖声地呼救，而她终于忍了下去。她孤独地忍耐，以她的忍耐作着孤独地抵抗。谁都没有注意到在他们的底下有一个小小的乡下来的孩子，谁都没有注意到在他们底下的一个小小的乡下来的孩子正在为避免成为牺牲品拼力斗争。大人们互相抱怨着，抱怨着每日这一趟车的可怕的拥挤，继而抱怨着每日这一班的轮船，抱怨着轮船里走来的乡下人，抱怨轮船里的乡下人偏偏要乘的这一班汽车。大人们不知道，在他们底下有一个小孩在经历着比他们更为艰巨的斗争。她被埋在人丛的深处，听凭人们交替着双腿，扭动着身躯，没有人可以救她，姨娘的手的搀扶是那么飘摇不定，岌岌可危。她全力以赴地抵抗，几乎是聚集了她全部的注意力和生命力，她甚至没有注意到她突然地被释放了。她突然地被释放了，她几乎是被摔下车门，她扑到一棵树身上，呕吐了起来。她吐出了许多黄色的清水，在树底下那仅仅一米见方的泥地上淌了一摊，她抱着粗糙的树干，看着她吐出的黄色的清水淌在那一米见方的土地上，这才发现这地方没有土地。这么大的一块地方竟没有土地，她们竟在不是土地的地方走了这么远，而依然不见土地。她又想吐，却再没什么可吐的了，她徒然地伸了几伸脖子，被姨娘拖了起来。姨娘的声音像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姨娘的声音说：

“爸爸妈妈就在不远了。”

她疲惫不堪，可是没有退路，她是没有任何退路的，她只有随着姨娘去了。姨娘的脚步极快，她有些跑不上了，姨娘的声音便从很远的地方抱怨道：

“快走啊，就到了。”姨娘想着今夜晚还不知在哪里过宿呢！姨娘想着今夜晚不知在哪里过宿就有些着急。可姨娘的话却像威胁了她似的，她更有些拖沓了。姨娘便又一次催促：“快走啊，就到了！”她犹如被逼到了绝境似的一下子勇敢了起来，她竟一步一步快了起来，姨娘倒有些跟不上了。

家，是一步一步地到了，她不再去想“家”是一桩什么东西，家却不知怎么的就到了。昏暗的灯光照着油烟熏得发黑的墙壁，发黑的油浸浸的墙壁上挂了一些铁锅，锅底朝外，锅底漆黑。一具铁架上奇怪地燃着火苗，烧着一把铁壶，吱吱响着。这样的铁架，沿墙放了有几具，以后她才知道，这叫煤气灶。尽里头有一个水池，一个女孩子弯腰在那里洗碗，水源源地从一个龙头里流出，以后她也知道了，这叫自来水。水池旁边是一扇门，门的旁边有一张方桌，方桌正对了她们走入的那扇后门。方桌旁边站了两个人，爸爸和妈妈。爸爸和妈妈目光茫然地望着她，没有说话。姨娘的手在她背上推了一把，她便不得已地朝他们近了一步，站在了他们的眼睛底下。他们的眼睛便从上朝下地茫然地看着她。姨娘在她身后很远很远的地方说：

“叫爸爸，叫妈妈。达玲。”

姨娘的声音好像在很远的地方牵着她，她受了操纵，叫了“爸爸”，又叫了“妈妈”。爸爸妈妈慌了似的，竟没顾上回答，而是飞快而张皇地互看了一眼。然后，妈妈说——妈妈太过于匆忙，没有准备好台词——就说道：

“达玲，你认识妈妈吗？”话没说完，她已经窘得涨红了脸。

她无法回答，她也深深地受了窘，她窘得没法，便想逃跑，从他们这陌生的一男一女眼睛底下逃跑。可她没有动弹，她一动不动，挺立着。她不知该如何逃跑，她看不见逃跑的道路，甚至连她的眼睛也无路可遁，直直地盯着那个叫她和她自己都受了窘的名叫妈妈的女人。那是个娇小玲珑的女人，被她的眼睛盯得有些发怵，便向姨娘转过头去，与姨娘搭话了：

“阿姨，你找好了东家没有？”

“有个同乡人让我去找她。”姨娘回答。

“你的同乡人在什么地方？”

“淮海西路的地方。”姨娘说。

“她晓得你今天到上海吗？”妈妈又问，慢慢地喝着茶，她与姨娘说话，才渐渐恢复了镇静和优雅的风度。

“她大概是晓得的。”姨娘略有些迟疑地回答。

“阿姨，你晚上如果来不及去找你的同乡人，就和达玲挤一夜好了。”妈妈向达玲看了一眼，这一眼却又局促起来，赶紧地收回了。

“也好的。”姨娘说道，暗暗地松了一口气，然后顺手将她拉了回去，贴着自己的膝头站着。她终于被释放回家了，她浑身放松下来，却禁不住微微地战栗起来。她几乎是整整一天没有吃东西，却不觉着饿，只是战栗，额上沁着冷汗。饥饿是从她的身后袭击她，她几乎要蹲下，可依然是挺着。她的眼睛对直了正前方看，正前方是妈妈，妈妈身后是黑暗的过道，过道的一边有着一扶木楼梯。她听见楼梯上一阵噼里啪啦的响，然后就从黑暗里一溜烟跑出一行小孩。她终于又看到了小孩。一行三个小孩一溜烟地跑了过来，一字儿排开，靠在熏黑的油浸浸的墙上看她。三双眼睛齐崭崭地看着，他们显然不是她的对手，她一个人抵挡他们三个人的目光，显然是绰绰有余，那个最小的男孩先就退缩了，他偏过眼睛，求援似的叫道：——

“妈妈！”

这便像提醒了妈妈，又像救了妈妈，妈妈立即朝他说道：“这就是大姐姐，你们要叫大姐姐的。”又对那大男孩说：“你叫大妹妹。”然后才对她说：“这是大哥哥，这是小妹，这是小弟。”将他们依次介绍了一番，便再也无话可说，就说：“上去吧！”于是，那三个孩子跑马似的一阵蹬蹬蹬，一溜烟地上了楼，上到一半又停住，趴在扶手上回头朝她看，不知是召唤的意思还是示威的意思。妈妈又对姨娘说：“你和大妹妹吃晚饭吧，饭和菜都有的。”

姨娘则说：“你们上去好了，我来热饭，随便吃一点算了。”

灶间里一下子清静了，那洗碗的女孩不知什么时候关上龙头走了，只剩下姨娘和她。姨娘忙着热菜热饭，她慢慢地在灶间里走动着。她手扶着方桌，悄悄走了一圈，停在了水池子边上。水池前的地上有一方石板，垫脚用的，她踏上去，在上面静静地立了一会儿。这时候，她看见了水池的上方有一扇玻璃窗，窗外漆漆黑的一团，窗户旁边是一扇门。她走下石板，轻轻地推开门，门外是一方又高又深的天井，她站在天井里，昂起头朝上看去。四面都是高墙，高墙上嵌着窗户，暗着，最最顶上的一扇有着绰绰的光影。四座高墙圈起一个深深的井筒，她站在深深的井底，望着井口上方一块奇怪的蓝天，蓝天是又高又远又神秘。深蓝得几乎成为黑色的天空上有一颗小小的明亮的星星。她没有想到在这里看见了星星，虽然只有一颗，却又真实又明亮。她欣慰地放心了，好像找到了一个证据，证明这个世界与她还有着一些联系，而并非彻底地隔绝。而她又有些伤感，伤感这星星就像被锁住了，没有自由，而且孤单。她久久地昂着头，凝望着那颗星星。她觉着自己是在攀着高而陡峭的墙壁，越过那些黑暗的或者光影绰绰的窗户，攀到了井口，要去接近那蓝天，可那蓝天是越发的高远，越发的深邃，越发的神秘难测。忽然，一阵震耳欲聋的水声从四面响起，山洪暴发一般，汹涌澎湃。她一下子坠了下来，几乎摔个半死。她几乎摔个半死的四面八方的看着，激流已经过去，只留下湍急的水声。她终于找见，墙角有一根粗大的铁管，如擎天大柱一般伸向高墙的顶端，从那最最底下的底部，正流淌出黑色的浊流，顺着浅浅的水泥的沟渠流淌。水声在天井里激起惊天动地的回声，四面呼应，久久不息。她听见姨娘在叫她，她透过玻璃窗看见姨娘正扒着一碗满得堆尖的米饭，姨娘头发披散了，她急骤地扒饭，有一粒饭粒沾在了她的嘴边，她似乎觉着了，伸出舌头勾了几下，终于没有勾着，然后却不知怎么掉了，没有了。

这一日，当她经历了一场接一场的战斗，终于躺倒在一张陌生的床上，她浑身彻底地散了架，她是遍体鳞伤，她半闭着眼睛，她半闭着眼睛躺着。房间里早已熄灭了灯，却依然微明。她想，天还没黑啊！她又想，天黑过了重又亮了啊！可是四下里是一片陌生的鼾声，于是她想，天要黑了。她等待着天彻底黑下来，黑到什么都没有的时候，才好彻底地休息。可是天却再黑不下去，永远黑不到将一切遮蔽，永远遮不断视线，永远不让人彻底地休息。她半睡半醒地躺在微明的深夜里，她醒也醒不来，睡也睡不着，她好像孤舟般飘零在微明的深夜里。惟一的依傍是身边的姨娘。姨娘紧紧地抱着她，她真切地体会到姨娘紧紧地抱着她，她从未这样清晰地感觉到姨娘紧紧抱着她，她便也想紧紧地偎依着姨娘。可是她却没有一点力气和心情，她甚至有些厌烦姨娘的拥抱。她甚至不敢呼吸，因为闻到了姨娘熟悉得令她生厌的头油的气味。姨娘的搂抱像要摧毁她的意志似的，她不敢体验这搂抱，她不能被摧毁。她凭着她聪敏的直觉了解到，无论她多么的疲惫不堪，都无法脱逃她所面临的战斗，将有许多战斗等待着她，她不可软弱。可是姨娘竟啜泣了起来，姨娘的啜泣骚动着她的耳朵，她的耳朵很痒，她想躲开，姨娘却将她搂得那么紧，有一大颗冰冷的泪珠滴进了她的颈窝，泪珠顺着她的耳郭滴进了她的颈窝，她不由得抽搐了一下。姨娘将她抱得更紧，泪珠一串串地滴进了她的颈窝，枕畔湿了一片。可她再不能软弱了，她心中的堡垒摇摇欲坠，她要坚持住啊！她咬住牙挣出了姨娘的搂抱，翻了个身，脸朝里了。她用力将眼睛闭上，最后一丝光线渗进了眼睑，然后，一切都黑暗了，一切都没有了。

第四章

妈妈是一家小业主的独生女儿。老夫妻开了一爿烟纸店，省吃俭用，积蓄了一小笔钱为女儿买了一些火柴厂的股票，这家火柴厂虽没有大的前程，却十分稳定。老板是他们家一个很远很远的远房亲戚，这样似乎就更可靠了。后来，火柴厂公私合营了，股票也还认账。于是，女儿每年都有一点点股息的进账，虽是非常微薄，可是却足以帮助他们维持一份小康的生活。女儿虽未受过多大教养，却也是千娇百宠的小家碧玉，在家时是父母疼，出嫁后是男人爱。男人是普通的职员，除了一份固定的薪水，没有额外的进账，这自然是一个谦让女人的原因，可是也不仅是顶重要的原因。他确是喜欢他的女人，喜欢这个女人做他的女人。因高高大大的他，女人却是小小巧巧。因小小巧巧的女人，总是要违拗他又总是违拗不过他，他总是需要经过一番争取才可最终得到这一个女人。这一番争取不那么容易却又决不困难到要使他投降，它恰恰仅止困难到将他的欲念扇动得十分热情。这一个女人总是恰当其时地败下阵来，从不使他热情的欲念落空，反使他心中升起无穷的温存。那温存在风暴涤荡之后予男人予女人都是慰藉和欢乐。他是百般的温存，他对她是百般的体贴，她是他的皇后，他则是她的奴仆，他是迄至那个时刻为止的她的忠心的奴仆，而在那一个时刻里，他便做了皇帝。然而，因为这一个时刻是这男人与这女人关系中最重要最本质的时刻。有这一个时刻，才有其他的时间，无论这一个时刻多么短暂，那余下的时间是多么久长。这是决定性的一刻。于是在这决定性的一刻里，这男人与这女人便定下了乾坤。可他对她是百依百顺，百般地体贴。在最困难的时期里，都为她每日订半磅牛奶，她总是独享这半磅牛奶。有时候，被孩子贪婪的目光逼迫不过了，就在他们的泡饭碗里每人舀上一调羹。这样地享受父母和男人娇宠的女人，往往是不懂得娇宠孩子的。她似乎是一辈子也难为人妻母，而却永远地为人女儿。她太过于专注享用宠爱，便分不出精力与聪敏去学习爱别人、爱孩子。每一次生产于她都是一场酷刑，她来不及留心体内与胎儿一起培育着的母性。这母性被她忽略掉了，从来得不到注意和培养，便自生自灭了。她被分娩的痛苦折磨得死去活来，她是死了几回然后又生还。而她死了几回又生还却一无对生命神秘的感应，她白白地出生入死而一无所得。她的位居中游的思想和智慧全为怜惜自己占满，她怜惜自己因为旁人怜惜她而愈演愈烈。他伴着她几下地狱几回人间，他除了他娇小可人的女人，忽略了其他的一切，父爱在他心里同样地自生自灭。他们两人只顾着相亲相爱，生死相依，别的一切全不在他们视线以内。所有的孩子，全是奶妈带大，略大一些以后，又交外公外婆照管。他们的楼梯拐角处的朝北的亭子间里那张小小的床，便是他们极乐的方舟。他们总是匆匆地度着一日里其他的时光，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缩身其间。然后，人世间里所有的烦恼便都消失殆尽，惟有极乐与极乐。

四个孩子睡在朝南的大间里，还有一个时常来又时常走的外婆。在外婆时常不在的日子里，这里便失去了最起码的管辖。他们总是吵闹，他们以那一种她不能了解的奇怪的语言吵着一些她同样不能了解的奇怪的事情。他们因为她不能了解而十分的骄傲，炫耀般地越吵越烈，却决不打将起来。这只是一场表演性质的口舌。她惊奇她的两个兄弟也如妹妹那样巧舌如簧，他们灵巧地绝不重复地无尽地来回，千变万化，婉转曲折。有时则又永远地重复一个字眼或一个短句，以相同或不相同的语气将这个词语互相抛掷，在千万遍的重复中表达了绝不重复的意义，这是一种反复咏叹的手法。他们还会完全放弃了语言，只用感叹的声调，竟也可有数十数百个回合。她是完全抓不住要领，越发地糊涂，想不听也不成，他们的声音在房间里响亮悦耳地回荡，缭绕不绝。决不会有人来阻止他们，亭子间里的父母早已到了另一个世界，左邻右舍也早已习惯了这家儿女们的游戏。她困惑得了不得，茫茫然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不料却引得争吵双方注意。他们望着她茫然地来回转脸，目瞪口呆的样子，不禁笑软了。一边笑，一边互相地使着眼色。她这时方才恍悟过来，其实，他们是一个同盟，他们的对手是共同的，这一个对手便是她，她是他们共同的对手。她看着他们在乱七八糟的床铺上笑得打滚，心里又气愤又屈辱，可她决不会流泪，也不会相骂，她只是极其鄙夷地扭过头，不再看他们。然后，就听见他们齐声朗朗地唱起了歌谣，内容是关于一个乡下人不会说上海话的故事。她心里孤苦得要命，可却不肯示弱，只是严峻地扭着脸，任他们在她背后扮出种种怪相。其实她是太过于认真又太不随流了，她看不出他们其实心里是希望她也参加进去，与他们合伙。他们其实是在引诱她，招徕她，他们是很乐意与她一起游戏的。他们内心里是很与人为善，极爱广交朋友。只可惜他们从来缺乏好好的教养，不会大大方方地行事，倒学了乖张和促狭。事情就是这么复杂，又是这么简单。本来，凭着她的聪敏是完全可以领会，如若她再有一些灵活，大概也就会与他们搭上话，只需搭上了话便可参加进去了，一旦参加进去，她便可做他们的领袖，带领他们做一些别样的游戏，因他们其实是没有主见，极愿意受人领导，接受别人的意志，可惜他们没有机遇。然而，她太缺乏灵活，且又固执又紧张，她完全不能与他们对应，她以她那极不自然的骄傲与强硬对峙于他们，这才真正地惹起了他们的反感。于是，便失去了与他们合伙的最初的也是最好的机会。从此，他们将要在很长的时期里对峙着，尽管这是她不愿意的，更是他们不愿意的。这里的形势几回几转终成定局，他们的父亲和母亲也已停泊，停泊在风平浪退的港湾。一整个世界都隐没了，只有他们这一个孩子的父亲和一个孩子的母亲。孩子的父亲和孩子的母亲置身在了寥无人迹的孤岛，什么都不会妨碍他们，他们尽情尽欢。他们从来想不起他们的尽情尽欢会播下生命的种子。他们对他们播下的种子无可奈何，犹如孩子对自己的出生不能负责一样，他们也一样的天真地觉得无法负责。可是他们都是极善良的人们，他们很豪爽地收容了他们的孩子，收容他们的孩子的时候，他们就像是仁慈而博爱的上帝。他们给予孩子的决不少于其他父母，他们以为应该给予的，他们都给予了。然后他们才能心安地驻扎在他们的孤岛与方舟上，否则，他们便也无法尽情。

孩子们永不会知道他们的父亲和母亲所在的那一个世界，孩子只以为他们是早早地睡了，并且为他们这样早早地并且沉沉地睡眠深感幸运，他们获得了充分的自由。他们也是同样的非常快乐，非常尽情。他们觉得生活真是太美妙太美妙了。父亲和母亲所在的亭子间与他们的前楼相隔了短短一段走廊和寥寥几级楼梯，这却像是隔了万水千山，他们好像处在地球的两极。他们彼此不知道对方在做什么，彼此也毫无了解的兴趣，他们却是同样的快乐，同样的自由。

而她是处在这两个世界的外面，她哪一个世界也进入不了，她哪一份快乐也领略不了，她是很孤独的了。她就坐在自己的靠了窗的床上，望着窗外发呆。通过这扇窗户，正看到前排楼房的北窗，窗与窗离得那么近，趴在窗台可以闲话，还可以用一根竹竿传递东西，就像三楼的那个男孩和对面三楼的那个女孩一样。他们像钓鱼似的，将一些纸头、铅笔之类的东西系在竹竿上，传来传去。她看不见三楼的男孩的面孔，也看不见对面三楼的女孩的面孔，她只看得见对面三楼的窗户里边，伸出的一双白白细细的女孩的手腕，那双手颤悠悠地举着一根青青的竹竿。在颤悠悠的竹竿下边的二楼的窗台上，晾了一双长年不收的布鞋，主人也许早已把它忘了，它一直在窗台上面，风吹日晒，渐渐地变了颜色。在那被遗忘的布鞋旁边的窗里，时常活动着一个老太，她常在窗前走动，坐在窗前做着什么，那窗户下面大约是放了一张桌子的。她看着这些，心里莫名其妙，茫然不知所以。这么多的人，相距得这么近，伸出手便可触到。可是，他们都是些什么人？他们在做些什么？他们为什么要做？一无所知。她一无所知，每扇窗口都是一个谜语，却又几乎没有解答的线索。她对她周围的世界没有一点了解，没有一点了解的线索。她又孤独又紧张，一颗心永远高悬着。她高悬着一颗心望着这个世界，这世界全由石灰粉白的墙壁划分了，她就像囚禁在许许多多格子中的一个格子里，她使劲地昂头，才可透过狭小的窗洞越过对面的房顶，而看见窄窄的一条蓝天，被裁割了的蓝天像一条蓝色的纸片，那么脆弱而又虚假。她闷得要死，她成天地坐在床上，脑子里塞满了她无法思索的思索，犹如一个痛苦的哲学家。她的目光整天在对面楼房爬满水迹石灰剥落的墙上攀援，沿着错乱的裂纹和整齐的砖缝。墙是那么坚不可破，虽然年头已久，她的目光永远地受阻，没有穿透的希望。虽然没有穿透的希望，可却经受了磨练，培育了非凡的洞察力，她竟能够洞察她的父亲与母亲，她从极其平凡琐细的日常生活中提炼了线索，每一点平凡琐碎的细节都逃不脱她锐利的经受了磨练的感觉——母亲的脚步在楼梯上响起，早几分钟进门的父亲便跑步似的送去拖鞋和洗脸的毛巾；早饭桌上，母亲在每人的泡饭碗里舀下一调羹的牛奶，牛奶和着焦煳的泡饭，发出怪异的香味；每日早晨，亭子间的司必灵锁神秘地跳开，父亲走出门来不无造作地空洞地咳嗽……这一切全在暗示她，她的父亲与母亲之间进行着一个古怪的秘密，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她实际是过人的聪敏，且又肯动脑筋。就在她窥探到她的父亲和母亲有一个秘密的时候，她与她的父母之间便有了深深的隔阂。而她的父母分明也感觉到了她的窥探，他们的秘密被她识破，如同被她抓到了短处。他们在她的面前便惶惶地不安。父亲为母亲送拖鞋的步态竟不自然了，母亲分牛奶的调羹会在她的碗边迟疑，那司必灵锁的启开更为小心因而便也更为突兀和鬼祟，那咳嗽声则因过分的不自如倒反弄假成真。她的在场使父母觉着压迫，他们不知不觉地有些躲她。她的无言而又无形的审视终于离间了她和父母的接近，她成了个没父又没母的孤儿。而他们又必得在一个屋顶下活动，他们连称呼都成了问题，就总是不叫。他们拘束得痛苦，全靠另几个儿女从中周旋。那几个儿女幸而是麻木而乐天，无根无由的总是快乐无比，创造了喧哗的气氛。如若他们都不在的时候，单单剩了她与父亲，或是她与母亲，或是她与父母两位，气氛便陡的紧张起来。而他们又都一致地不愿正视现实，自欺欺人地以为都很轻松，于是便坚持着不走。然而最终还是坚持不下去，只得逃遁。逃跑的总是她的父亲和她的母亲，她是一如顽石那样沉默和坚强，其实她内心是紧张得几乎崩溃，可她不明白她应该怎么办？即便是愿意逃，却也不知向何处逃，父亲与母亲毕竟有着彼此的合作与支援，不会像她那样一无出路。

当他们退回到自己的房间，彼此都有些沮丧，连相互的偎靠都觉不很自在，从此身后多了一双眼睛似的。可他们却不愿意交流他们的感想，他们不敢触碰这个话题，一旦触碰他们的欢情便会受了伤害，他们的欢情便再不会美满。他们非但不交流却还要说一些违心的话，为了欺瞒自己沮丧的心情。

母亲说：“大妹妹很听话的噢！”

父亲便说：“比那三个讨债鬼太平多了！”

母亲又说：“大妹妹也很会做，碗洗得很清爽。”

父亲便又说：“比那三个讨债鬼勤俭多了。”

这么一应一和地说着，似乎都隐隐的有一些期待，期待对方能说一些相反的话，却又害怕，害怕揭露了真相，他们谁也不愿揭露真相，他们谁也没有勇气揭露真相，便只好这么蒙混过去，继续演绎着一场骗局。幸好他们都不是太过认真的人，有几分难得的糊涂。心里却总堵着个什么东西，不太舒畅，有的时候，他们会有一点绵绵的后悔，后悔那一个很久以前的夜晚。可是究竟是怎么样的一个夜晚，他们是再也记不清了，这一个夜晚和其他许许多多同样或不尽同样的夜晚混淆了。他们只能推算出一个大致的时期，那一个大致的时期里的某一个夜晚，便是这一条生命启程的日子。除了创造这个生命的男人和女人，再没有旁证，而他们却模糊了记忆。一切皆已混沌，惟有那生命真实而确切，并日益壮大。

父亲和母亲睡在黑暗里，父亲的手摸索着母亲的手，他们像孩子一样手牵着手躺在黑暗里，他们逆着那条生命的路程想去，想到了许久之前的那个大致的时期内的某一个夜晚，所有夜晚包括那一个夜晚的欢乐，一起朝他们涌来，潮水般的，山洪暴发般的，他们被攫住，被淹没，他们无法自主，他们身不由己，刹那间被卷走了。

她孤独独的一人躺在床上。躺在床上，可望见对面楼房的一角窗户。兄弟姐妹们早已嬉闹得累了，入了梦乡。这黑不到底的黑夜总叫她不安，她被微明的天光托着，沉不下去，沉不到安眠的底部。她浮着，没有东西遮蔽她，她失了遮蔽，她就像裸着似的，周围全是侵袭的危险。她须得将自己坚壁起来，可是她手无寸铁，没有一点材料。她失了保护，连梦都做不稳妥了。她本是个爱做梦的孩子，失了做梦的机会，她不由怅然若失。有时候，她依然会做梦，却总是无端地被打扰。从梦里突然惊起时的那一阵心悸，使她再难安眠。她的梦被无端地击了个粉碎，她便只能在白日里，清醒的时刻，再继续编织她的梦境，拾起夜晚里梦的碎片。她竟白日里也做起了梦。一旦是这样的时刻，她就变得木讷而迟钝，连目光都空洞了。思想退到了目光的最深最隐秘处，她如睡着了一般。夜里她睡眠里做梦，日里，则是在梦中睡眠。可是，她却连做梦的材料都缺乏了，她的梦随了她年龄一起增长，须有越来越多的材料，她无以编织她的梦了。她的梦如同游云般从她头顶走过，待她伸手去抓，却什么也没有了。她的梦只是茫茫一片，她在这茫茫之中，沉沉欲睡，昏昏欲醒。她很想好好地做一个梦，她四处搜刮似的寻找她梦的题目和材料，犹如一个山穷水尽的小说家。这一天，她坐在后门口剥毛豆，听见几个邻居女人在说一个悲惨的故事，是关于“洋开花和小白菜”的故事。等她长了很大以后，才知道这故事叫做“杨乃武与小白菜”。她以她聪敏的头脑很知道这两种蔬菜实是两个可怜的人，并猜测到“洋开花”是男人，“小白菜”是女人。女性的名字里必有“小”字，这是被她无意识却准确地感觉到的。这故事被那几个女人落着眼泪，断断续续，絮絮叨叨讲着，她们重复着其中一些最最悲惨的片断，比如小白菜脱光了衣服滚钉板的片断。女人们打着寒噤，咒骂着，叹息着，无穷止地反复咏叹似的描述这个情景，她们的眼泪是成串地落在弄堂的水门汀地面上。她深深地被刺激了，她心里忽然地洋溢起一股不仅是恐惧，不仅是嫌恶，也不仅是快乐的感情。这一股感情激动着她，她突然亢奋起来。这是她来到上海之后与之前都少有的亢奋。她身体内有一根极隐秘的神经被触动，犹如一根琴弦被拨响。她的眼睛竟闪烁起来，她尖瘦的面颊病态地红润起来。她屏住了呼吸地聆听着那几位女人反复地讨论，她们那样精致入微地剖析着这一个细节，这个细节的前因后果都隐没了，它高高地凸现着，它成了故事的全部，全部的故事。女人们终于“呼啦”一声地散开了，剩下她独自一人坐在后门口，守着一碗剥干净的绿色的毛豆，望着弄堂里的小孩做着奇怪的捉人的游戏。她的弟妹也在其中，比别人更尖声更兴奋地叫嚷，满脸流汗，眼睛里闪烁着灼热的光芒。每当处在被捉的形势下，那捕捉的手马上要触到他们的时候，那叫声与目光便更为热烈。兴奋、紧张、恐惧、欢乐，全集于这一瞬息，叫声是突兀而锐利，如一片金属从玻璃上划过。好比金属从玻璃上划过似的划过她的心，她的心紧缩起来，她似乎也已参加进了这一个奇怪的游戏。她空前地为这一个游戏感染，这游戏里有着一点什么，正合了她此时此地的心的悸动。

从此，她有了做梦的材料，无论是黑夜还是白昼。她常常梦到她也如“小白菜”一样，裸着身子在一片无边的钉板上翻滚，为了她所不明的原由，并永远得不到解脱，因那钉板是无边无际的宽广。这一个残忍的细节成为她夜梦与昼梦的核心，环绕着它，便生出了无穷无尽的故事。她很奇怪，很不可解地生出了一种自虐的心情，她演绎出许多自虐的故事，她以这些故事鞭笞她的心，受了鞭笞的心在剧痛地激动之后，便温柔地安静了下来。她还以这些故事充实她这贫乏而寂寞的日子，贫乏而寂寞的日子因这些怪诞的故事而有了色彩。如不是有了这些故事，她许会在这孤寂而又骚乱的日子里沉沦，现在，至少是在这一段时期内，她没有沉沦的危险了。

她心中的战争几经几回，她的父亲与母亲也已几经风浪而抵达平静的港湾，他们就像两个老练的弄潮儿，早已谙熟了水性，调整了浪起浪平，风起风平的节奏。他们从一开初就调整了节奏，再没有比他们更协调的夫妇了，因而，也再没有比他们更和美的夫妇了。他们是最普通的市民家庭里最普通的孩子，并没有受过良好的教养。他们不如那些有教养的夫妇那样，以外部的生活来调节内部的生活，比如：听音乐，读诗，散步，花前月下谈话，以智慧与文化培养爱情，使之不衰不败，使之自然性的接触生发出崇高的激情与快感。他们正巧相反，男女两性间自然接触的激情与快感使得他们虽没受过好的教育，却也自然而然地学会了花前月下的散步，说一些绵绵的情话，有时竟也能创作出警句，他们会用电影，公园，书场，西餐社等等的娱乐丰富他们除肉体以外的夫妻生活，然后再以这外部的生活，更加强内部的。这样，他们便无意地取得了夫妻生活的永动力。而那些有知识的读过书的有情操的夫妇们，则是有意地创造了这种永动力。他们是一对天下最幸福的夫妇了，他们既没有消退身体内的原动力，又可在这中国最大的城市里寻找到他们用以培养外力的机会和场合，电影院时常放映中外新片，酷暑中尚有冷气开放；西餐社可供临摹一套高贵又新奇的文化与生活。他们每月关饷的那一日总是去“德大”或者“宝大”，甚至“红房子”，电影是安排在周末的晚上。他们每个周末的晚上都看一场电影，每次去总挑选一个孩子与他们同行，他们以他们的善良和宽大深明为人父母的责任，他们尽到了他们做父母的责任，才可全心全意，快快乐乐地做夫妻。他们以形形色色千变万化的理由挑选这个幸运的孩子，有时是根据孩子的表现，有时是根据自己的感情。每到了星期六的下午，每个孩子便都怀了宿命般的心情，等待着裁决。那一个受了抬举的幸运儿将被母亲从头到脚地收拾一番，如同童装店橱窗里的那一个红唇白齿的模特儿。他或是她将兴奋得不知所以，而终于乐极生悲闯下穷祸，然后才安静下来，成了一个真正的乖乖，忧心忡忡，后悔莫及，临到出门前的那一分钟，也还前途叵测，不敢彻底地放心。而其余的孩子则将营营地哭着，并喃喃地不敢大声地咒骂。而这一切全都不能妨碍他们成为快乐的孩子。

她总是没有被选拔的希望的，她就总是平静着。而她却不知道，她使她父母的挑选感到困难了。由于她在场，这一个选拔便成了严肃而艰巨的工作，再不可随心所欲。他们每一次考虑都需困难地绕过她去，每一次绕过她去的时候，他们都要对自己解释一遍：下次带大妹妹去。可是到了下一个周末，却又失了勇气，因这一个周末来之太不容易，这漫长的一周几乎耗去了他们所有的忍耐力，他们绝不愿意拘谨地度过这一个美好的周末，他们要放松，要休息。她却总不让他们随便，她总让他们受窘。因此，她的中选永远在下一个周末。因她从没看过电影，又因兄弟姐妹每每回来描绘得又笨拙又乏味，看电影便也引动不了她太大的兴趣。与父亲母亲一样，她与他们同在也感到无形的压力，她不如自己一个人没有管束没有干预地做做那些自虐又自娱的梦。虽然，“下一次”的允诺也给她希望，她毕竟是个孩子，又很会好奇。

有一天，吃过晚饭，她照例地站起身要收拾碗筷，却听见父亲说道：“大弟弟洗碗，我们带大妹妹看电影。”说完还瞥了她一眼，她几乎从这一眼里看出一种期待，期待她能够自觉地推辞。她怔怔着，还没彻底明白，便被一阵尖利的呼啸惊了一下，三个兄妹几乎是同时地叫嚣起来，小弟不知怎么已经躺到了桌子底下，用脚跟擂着地板，所有的孩子一起绝望透顶而又愤怒透顶地叫道——

“不要嘛！不，要，嘛！不要——嘛！”

他们再没想到竟会是她去。若是他们中间任何一个人去，都不致使他们愤怒到这样，他们是决不允许她有这种幸运的。他们犹如集体的遭了侵略。而他们是太过分了，反使得父母坚定了决心，父亲说道：“你们这样吵闹，下次也不带你们去，一个都不带。”于是，这一个周末，她有生以来第一次与父母一起出门，她有生以来第一次，与她的父亲和母亲一起去看电影，她有生以来第一次，看了电影。

妈妈帮她重新梳了头发。妈妈纤细的娇嫩的小手，拘谨得叫人心疼地在她头上活动，慌慌张张地扯断了好几根头发。妈妈给她编辫子的时候，无意间竟触到了她的脸颊。两人都似乎往后缩了一下，尴尬得微微涨红了脸。她听见妈妈的鼻息声，细细的，弱弱的，妈妈就像个小姑娘似的，十分十分的不像一个妈妈，尤其是不像她的妈妈，可这又明明是她的妈妈，而不是别人的妈妈。爸爸在身后走来走去，做着出门的准备工作，比如擦皮鞋。要擦自己的，还有妈妈的。爸爸很小心地走来走去，不敢放纵脚步，偶尔咳嗽几声。她不敢动弹，身体坐得笔直，由着母亲为她编完小辫，又在辫梢系上两个粉红色的蝴蝶结，然后，拿出一件妹妹穿小了的衣服，要她换上。她穿上妹妹穿小了的衣服，袖子抵到手背，妹妹是比她高出了半个脑袋，然后，妈妈说了声：“正好。”才开始坐下整理自己。妈妈整理自己的时候，她不知道她应该站在原地，还是走开，她不敢乱动。她窘得只想逃跑，可她生来不会逃跑，便只得挨着。她很不合适地站在梳妆台的一侧。那是一个老式的梳妆台，是外婆给妈妈的嫁妆，镜子是又大又圆的一面，两边各有许多抽屉。妈妈是为了躲开她似的，坐在梳妆台的另一侧，缝一粒旗袍的纽扣。她们一个母亲和一个女儿，分别在那镜子前的两侧，她们正好得到了这样一个奇妙的角度，那便是母亲从镜子里看到了女儿，却看不见自己；女儿则从镜子里看见了母亲，却也看不见自己，而她们又全不知道自己被对方所看见，于是，她们便放大了胆子，她们放大了胆子开始正面地审视对方了。

她这才发现，原来她的母亲是一个好看的女人，娇小玲珑，看不出年纪。她的面颊是一种婴儿才有的粉红色，她的虽不很大却很秀丽的眼睛是发亮的黑。她原来是个好看的女人——她想道，说不出是什么心情，有些妒忌似的。她为什么如此地不像她的母亲，她几乎要怀疑，这一个娇羞可人，即便不笑却也盈盈的女人，是她的母亲。

母亲慢慢地缝着旗袍领上的一对长纽，她可从容地看这个女孩了。这女孩有一张尖瘦的小脸，干枯的头发紧贴着头皮，两条细黄的辫子弱不能支地吊着两只硕大的蝴蝶结，那是一对粉红色的蝴蝶结，再没比粉红色更对她不合适的了。这女孩绷着脸，一丝笑纹也没有，她有一双逼人的眼睛，甚至经过了镜子的折射，她还能感觉到她眼睛里逼人的光芒。她是与自己那样不像，她决不像是她的女孩，可她却不能像那孩子一样地怀疑。那个神秘的不可知的夜晚里，神秘而不可知的行为，那九个月里血液的交融，脉动的交错，全都神秘而不可知地证明她与她的联系，她是无法对这关系生疑的，她便无法逃避了。她渐渐地竟有些恼了，她灰心了，对这个周末的夜晚失了兴致。她的兴致全叫这孩子破坏，心里不由生出了恨意，竟变了脸色。

两个女人通过一面古老的镜子的折影对视，由于想要互相接近倒反疏远了。当母亲缝好扣子，从床沿站起走开的时候，她们都有些认输了，反倒轻松下来，她们不必再作什么努力，就此罢休了。

去往电影院的路上，是由父亲牵着她的手，母亲则走在另一边，牵着父亲另一只手。他们一行三人，像一个最最和美的家庭一样走在去电影院的路上。他们一路都没有说话，快到电影院的时候，父亲才想起一句要对她说的话。他告诉她，今天所以带她来看电影，是因为下个星期学校要开学，她要进学堂做学生，今天也是庆贺的意思了。

他们刚在位子上坐定，电影院就黑了。所有的灯都一起关上，漆黑一片。那是真正的黑暗，什么都不再看见的黑暗。黑暗将什么都遮蔽了，将一切都隔离又都融合。黑暗包裹起她来，她感到了安全，她竟一阵酸楚。她终于得到了保护，她在这黑暗的庇护下，如同解下了盔甲，浑身轻松。她的脸上与身上的肌肉松弛下来，有了弹性。她的眼光柔和下来，不再炯炯地逼人。她深深地坐在宽大的座位里，无比的安恬。前面亮起一方屏幕，黑森林般的人头从黑暗里浮起，浮现在她面前，将那银幕遮挡了大半。她却不在乎，她喜欢有黑森林般的人影遮挡她，将她与那光明的银幕隔离。她在黑森森的人缝里觑着那银幕上她所难以分辨的故事，她很安心。故事在遥远的光明的前方发生，人们无端地笑着与哭着，她却酝酿着自己的故事，依然是那一个残忍的自虐的故事。遥远的屏幕时时为她提供补充。她蜷缩在暗中，忘了娇小玲珑的母亲，忘了刁钻促狭的兄妹弟弟，忘了自己辫梢上的一对硕大的蝴蝶结，那些怪诞的故事从她身体里穿行，安抚并激励着她，使之活动起生气与活力。黑暗那样暖暖地、厚厚地包裹起她，她竟沉沉地睡去。她睡得十分安恬，唇边竟有了笑意。当她在一片眩目的光亮与喧腾的人声中醒来的时候，她觉得精力充沛，头脑十分清明。她精力充沛，头脑清明地走在回家的路上，她想起了她拉了姨娘的衣角走进上海的马路的情景，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然后，她要上学了。

第五章

她所要上的小学校叫梅溪小学，离她的家很不远，不需穿过马路，就在马路转弯处的一条弄堂里，两座打通了的石库门房子。安静的时候，坐在家里就能隐约听见学校里的广播操音乐。广播操是在天井和弄堂里做的，因为没有操场，弄堂也极狭窄。这学校原先是一个私立学校，“梅溪”就是校长的雅号。校长并没什么学问，识字而已，出身也很低贱，大约是在苏州河上管了几十条粪船，不料却发了大财，是因为钱赚得有些亏心，要还还良心债呢，还是要“雅”他一下，好修正不那么“雅”的出身，抑或确实出于一个正经的目的，给小孩们受教育的机会，而不致像他那样，至多成了个暴发户。可是，他开了学校以后不久，却又潦倒了下去，连教师的月薪都发不出来了，眼看着要关门，结果是副校长带了两个青年教师硬撑了下来，一径撑到解放，就成了公立学校。据传说，那副校长其实是上海地下党的，要以这所小学作掩护建立一个联络站，否则他何苦要硬撑这个烂摊子，很犯不着的。可是看看又不很像的是，如是当年的地下党，那就是老资格，老革命了，却怎么不见高升，不过是从个“副”职转了“正”职，区区小学校长而已。另外，如梅溪小学真是一个地下党的联络站，那也是有过贡献，算得上一段光荣历史，虽不致像兴业路“一大”会址那样圈起来给人参观，也应拨点公款好好整理整理，可至今仍是两座打通的石库门房子，连个操场也没有。恐怕并没有那么回事，而那副校长所以要撑这个门面，也许原因极简单，就为了几个失业青年好歹有碗饭吃，而小孩子们也不致失了学。议论很多，莫衷一是，传说纷纷。天长日久，在这学校里便流传有两个鬼故事，一是与梅溪校长有关，二是与当年的副校长，今日的正校长有关。前一个故事要从这位梅溪校长做人的风格说起，他是一个很有想象力却没有创造力的人，除了开办小学校外，他还开办过一个从“的笃”戏班改造的明星歌舞班，他还想造一座公寓，为了造公寓，他竟将他们族里的祠堂平了。可是，平了祠堂，公寓却没有造成，上了人家的大当，连地皮都输进去了。故事是从这里开始的。梅溪先生破了产，祖宗是夜夜来找他算账，他乘着小火轮到苏州，祖宗跟到苏州，他乘着火车到杭州，祖宗跟到杭州。缠得他一夜一夜不得安眠。并且，他虽发了大财，骨子里却还是个乡下人，迷信得很，一迷信就胆小，吓得魂飞魄散，最后一头从五层楼栽下，死了。死了之后，他的鬼魂也十分不安，到处游荡，来得最多的便是这座学校，因他所有的房产都赔进去了，惟有这座学校，虽然他早已无力支持，可毕竟门口还挂了他的牌子——梅溪小学。于是，这座学校里便常常出没着一个时而长衫时而短打时而洋装革履行头翻得很勤的鬼魂。据说，小弟伯伯就遇到过。第二个鬼故事便带有一些时代的色彩，说是在顶楼的四层阁上，时常有发电报的“嘀嘀嗒嗒”的声响，一响就是半夜，据说从前在那上面安置了一架发报机。小弟伯伯也听见过。小弟伯伯是最有力的见证人了，可是他缄默得要命，从不与人啰嗦，总是阴沉着一张脸走进走出，要向他问问鬼的情况是那么的不可能，叫人没有一点信心。久而久之，人们看见他都有点害怕，似乎他是鬼的同谋，自然而然疏远了他，他更越发的神秘起来。

再没有一个人能比小弟伯伯更了解这所梅溪小学，以及校长和副校长了。他原本是梅溪家祠堂的看坟人，后来祠堂平掉了，他就到这学校看门，一直看到了如今。梅溪家的历史，这小学的历史，正校长副校长的历史，在他心里是清清楚楚一本账。他听着别人闲话，不答腔也不反驳，默默地低着头，扎他的扫帚或是拖把。学校里的扫帚与拖把全是他自己扎，碎布条是他自己捡的。除了看门，收发报纸，敲上下课的铃，他还管着扫帚，拖把，畚箕，铅桶之类的劳动工具。他的手永远没有空闲的时候，却从不开口。几乎没有人知道他是什么地方的人，他家里还有些什么人，都在什么地方，甚至很少有人知道他的名字，“小弟”显然是一个奶名，可是所有的人都叫他“小弟伯伯”。每天傍晚，最后一个老师或者最后一个学生走出了大门，高高的黑漆大门慢慢地关上了，小弟伯伯一个人留在了里面，伴着许多神奇的传说。谁也不知道他的每一个夜晚是怎么度过，那里传不出一点声音。暮色罩住了这两座打通了的石库门房子，将它严严地封锁起来。然后，月亮升起了，照耀着高高的天井的围墙。

在这一排房子的后面，再后面，五十六号里，是一座尼姑庵。这一座尼姑庵，是抗日战争时候，从常州迁过来避难的，然后就在此地扎下了，一直到了现在。那里是随意进出的，尼姑们也和善，住在三楼，二楼是做道场的地方，一楼则是供了菩萨，烧香的场所，天井里有香炉。尼姑们虽和善，可是那受过戒的发青的头皮，那黑色的袈裟，却总有些阴森的气氛，叫人不敢接近。倒是那位给尼姑们烧饭的阿姨，吃得白白胖胖，脸上笑嘻嘻的，与人很有话说。逢到道场的时候，小学生们便等着下课铃响。而这一日小弟伯伯却好像睡着了，迟迟地还不打铃，待到终于铃响，学生们便潮水一般涌出教室，涌下楼梯，冲向尼姑庵。而冲到庵前，却不由得齐齐地刹住脚步，胆怯了似的。诵经声如一层祥云，升浮在他们头顶，笼罩着孩子们。这笼罩使他们感到压迫，再不敢冒昧，不敢轻佻，心跳也变得庄重起来。那锣声当当响起，木鱼是笃笃地敲，不由一震，好像受了什么的督促，像有什么督促着他们，启开智慧，却又启不开。这时候，前边传来了小弟伯伯的摇铃声，很俗气地“丁零”着，学生们却松了一口气，获释一般回转身去，和来时一样汹涌澎湃地朝学校奔了过去。

过了暑假，她就去了学校。父亲让已经上了一年学，如今升了二年级的哥哥带她去，并嘱他好好地照应她，然后父亲显然对此极无信心，说了一遍就不再说第二遍，提了包急急地上班去了。她背了新买的书包，跟了哥哥去学校。哥哥似乎想把她甩掉，飞快地走在前边，活鱼般地在人群中穿行。走过一段回过头去，却见她就在身后，几乎贴了他的背脊，不觉丧气，慢下了脚步，极慢极慢地走，不时地驻下脚步前后左右地观景，要磨掉她的耐心。她却不要他得逞，跟着他一起慢。他忽又飞跑起来，她紧跟着也撒开了脚步，可毕竟人生地疏，将他迷失了。可她凭着她的固执，又将他从人群中找到，再紧跟了上去，终于进了校门。

一进学校，哥哥就好像到了家似的，活跃得可怕。大声地叫同学的名字，还动手动脚，推一把，搡一下，脚在底下乱勾，没把人绊倒，自己倒先趴下了。他其实是为了向她表现自己，不料表现得太过，非但得不到合作，还遭了还击，使他很失面子，恼羞成怒，于是，便正式地大打出手，两人在天井的水门汀地上滚作一团，直到老师赶到才作罢。而他这时早已将她忘在了一边，只是扫兴而委屈地啼哭，他不知道事情怎么一下子变得这么糟糕，很是伤心。而她其实早已看懂了一切，见他落得这样的下场，不由得可怜他。可怜他受辱，也可怜他不识趣，于是又憎恶起来。看见他被那个陌生的力大无穷的孩子压在身下，无望地蹬着双脚，脚上雪白的球鞋已染上污迹，心里是又愤怒又屈辱。她知道这是他自找没趣，怪不得别人，因此她站在旁边，既不劝也不拉，也不像有些孩子那样，飞跑着去找老师。她只站在那里，强逼自己目睹自己的兄弟受辱，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她不让自己走开，她不让自己回过头去，她非得这么站着看着不可。她气得心都要碎了，可是外表却声色不动。没有人知道她是他的姐妹，只当她是个漠不相关的新生，和大家一起在看热闹。只有她的从地上爬起来的哥哥认得她。他怨恨地看了她一眼，一肚子的怨气都涌了上来，他顿时认定了她是一切的根源，她是罪魁祸首，可是她的目光却令他胆寒，他便扭过了头去，不敢看她。他觉得自己的一切都被这个妹妹照穿，这个妹妹简直像鬼一样。他抹着眼泪，随着老师走了，撇下了她。

她独个儿站在喧腾的天井里，那么多的孩子挤在一起，所有的孩子都在叫，所有的孩子都在奔跑，在狭狭的木楼梯上沓沓地跑，在狭狭的阳台上沓沓地跑。她站在天井里，天井上方是一周又一周的木阳台，两周木阳台环着一个深深的天井。沿着木阳台是一间一间的教室，教室的已经朽了一半的地板沓沓地响，眼看就要塌下来似的。楼板与地板一起震颤着，木阳台已经朽了一半的栏杆颤颤巍巍地摇晃。她被喧嚣包围了，喧嚣围攻着她，她简直不知道往哪里去，她脚下那一方小小的地在震颤，她头上那一方小小的天也在震颤，她贫血的黄色的脸上浮起红晕，血液冲上头顶，她几乎连站都站不稳了，她想告饶了。她试着动了动嘴唇，想向从她身边跑过的每一个孩子请求帮助，她要去她的教室，她不知道她应该走进哪一个教室。所有的人飞快地从她身边跑过，没有人注意她求助的神情，从她脸上看不出一点求助的神情。她一无表情，她从小就没学会如何将内部的东西通过外部传达出来，没有人了解她的求助，所有可能帮助她的人都从她身边跑过。她满可以用手抓住一个人，可是她动弹不了，她的手抬不起来。人们从她身边跑过，险些儿将她撞倒，她却依然出不了一点声。这时候，她听见了铃声，铃声清脆地响着，响得那么清澈，将所有一切混沌的噪音都盖住了，它穿过混浊的噪音，很清澈地响。她心里清楚了一些，稳住了神，孩子们向着一间间的教室冲去，木阳台边上的一间间教室里逐渐充满了人，桌椅板凳噼噼啪啪响成一片，铃声不止。她急出了一身汗，再不顾其他，怀了一股豁出去的劲头，踩上狭狭的木楼梯，跑过窄窄的木阳台，毅然走进了一间教室，她看见这间教室里的学生是与她差不多大小年纪的。铃声渐渐地停了，安静了下来，她的心平定了，汗慢慢地从她脸颊上流下，她竟没有觉得。

她的判断很对，这确是新生的教室，可却是另一个班级，一(3)班的教室，而她是一(4)班的。她在人家的教室里坐了三天，直到第四天，班级要重排位子，发现点名册上没有她的名字，这才将她送回她自己的班级，她自己的班主任则以为她是因故没有到校，早打算去做一次家访，可却因为懒惰一天一天拖延了下来。

班主任是年纪轻轻，白白胖胖，细眉细眼的一个老师，初中毕业以后，因为生了肺结核无法升学，做了“社会青年”。然而，大跃进里动员进了梅溪小学做代课老师，这学期刚刚转正。她父亲从解放前起就在银行做职员，母亲是家庭妇女，生活安定也富裕，并不在乎她出来工作的一份工资，日后找一份殷实可靠的人家出嫁，也是这样的人家这样的女儿的正当出路。可是无奈她受了时代精神的鼓动，不甘于走平凡的道路。养病期间，在里委团支部教育下入了团，甚至动了支援内地边疆的脑筋，到底被父母挡住了。她毕竟娇生惯养，上海的郊区如川沙如南汇都没去过，一旦听说边远地区有些人一生中只洗三回澡：出生、结婚与老死，早已吓退。最后，到了这所小学任教，既合了她革命热情的需要，也服从了她所习惯的安乐生活，便不再任性。因她从小学过一点钢琴，便代了音乐课，后来又教了语文，再后来，就做了班主任。她虽做了班主任，却依然改不了她的女孩儿家脾气，喜欢吃话梅，喜欢电影插曲，喜欢哭，又喜欢笑。她很凭感情用事，合了她心意的孩子，她很喜欢，有说有笑，不合她心意，她便很淡漠，有话则长，无话则短。她并不十分看重她作为老师的身份，犹如她也并不十分看重她的学生，所以她倒没了老师的架子，再加上与人为善，温柔随和的天性，她也成了一个很好的老师了。

然而，对于张达玲，再没有比这位班主任更为不合适的了。张达玲是一丝不苟，一点不能马虎，不能含糊地尽着一个学生的职责，因而便也将老师看重了，重过了老师自己。再没比她在课堂上坐得挺直的了，两只眼睛几乎是一眨不眨地盯着黑板，盯着老师。老师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如神圣的旨意。她的尊敬与崇尚几乎使老师感到压迫，变成沉重的负荷，而失去了行动的自由。她却一径地尊敬，她是认真得可怕，失去了一切幽默感。并为别人不如她那样尊敬而失望透顶。当她听见邻桌两位同学在议论老师的鼻子的时候，怒不可遏，当即举起手来，向老师作了虔诚的报告。年轻的老师完全出于本能地抬手摸了一下鼻子，然后眼圈红了。她却还挺挺地立着，期待着老师作出裁决。谁都理解不了她对老师那一份过于严肃过于郑重的爱戴，这一份爱戴是任何人都难以承受的，便注定了要落空。

因为她坐错了教室，所以当她三天之后回到自己班上的时候，孩子们都已熟识，她自然有些落单，并且，别的孩子难免还有一些欺生的倾向。其实她只要稍作努力，完全可以追上形势，她心底深处也极愿意和大家亲善。可是她却没有一点行动，她连笑容都吝啬似的，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表情。其实，她只有一半是出于自卑过了头的自尊，另一半全是束手无策的紧张，她完全缺乏与人打交道的能耐，暗暗着急没有一点办法。而他们因人多势众，不至对她胆怯，可是也一样缺乏交道的方式，他们明明对她好奇，却不屑一顾地在她面前走来走去。他们似乎是故意地不与她玩耍，却玩耍给她看，越是她在场，场面就越热烈，怀着一种又天真又卑鄙的卖弄的心情。她便真正地生起气来，她就像没听见也没看见似的，面无表情。于是，这一天里，她看见她的铅笔套里，紧紧地堵了一截蚯蚓，她微微哆嗦了一下，便镇静下来。她心里甚至还暗暗高兴：好，究竟是动手了，她便也可还击。她不叫喊也不哭泣，走上讲台，将铅笔套交给了老师。老师犹如上帝一般，上帝的惩罚是最重的惩罚。而她内心深处，尚有个软弱的希望，她希望从此结束这种敌对的局面，她又疲惫又紧张，且又孤单，她愿意和好，她期望得到老师上帝一般的帮助。老师从她手里接过铅笔套，孩子气地好奇地望了一眼。这一眼可了不得，她尖锐地叫了一声，所有的人都哆嗦了一下，她脸煞白，一甩手，将那铅笔套从窗口甩了出去，只见那绿色的铅笔套在空中划过一道灿烂的弧线，没有了。

小弟伯伯正在天井里扫地，看见天上落下一只绿色的铅笔套，随手扫进了畚箕。他不知道这是从什么地方飞来，可是这里的天空经常飞下东西，一只纸叠的飞机或者鹤，半块橡皮，一颗红色的钮扣，一阵下雪似的铅笔灰，他从来不去想，它们从哪里来，便扫进了畚箕。

她不知是怎么回到了自己的座位，教室里毕静，只有老师要哭了似的鼻息声。她彻底地灰了心，她彻底灰心地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铅笔盒，里面从此就少了一只绿色的铅笔套。她如同一个虔诚的教徒看见神甫犯了奸淫一般的，信仰遭了打击。她要过很久很久才明白，老师是一个人，一个人就是一个人；而她要过更久更久以后，才明白自己也是一个人，一个人就是一个人。究竟一个人是什么，那么她是要耗尽一生的经验去破晓的。

然而，事情毕竟有了转机。下课的时候，她依然坐在课桌前，写着生字。忽然，有一只小小的手拢到她的耳朵上，那只小手轻轻地拢住她的耳朵，痒痒的，她不由得一颤。然后，就有一张小嘴对着她的耳朵说道：“是他做的坏事！”一股很暖很柔的气流，轻轻冲击她的耳朵，她痒得几乎耐不住了，可她坚持着一动不动。当那只小手离开了她的耳边，她才回过头去，她看见一个头发很黄的皮肤白皙的女孩在她身后不远的走廊上，用两只小手撑着两边的课桌，悬起身体一荡一荡，见她转过脸，就作出若无其事的样子，然后趁人不注意——虽然从一开始就没有人注意——她趁人不注意，迅速地朝着一个男孩歪了歪嘴。她的五官是那么灵巧，随时随地便可生出许许多多的表情。她一边荡着身体，一边用眼睛看她。她心里顿时充满了感激，几乎有些鼻酸。她扭回头，对着桌面想道：她从此要有一个朋友了。她从此要有一个朋友了，她想道。她内心里生出了无穷无尽的友爱，这份友爱在一瞬之间蓄满了她的心田。她要将她对老师的那份落空了的重重的爱心转移到她的朋友身上了。

郭秀菊的父母都在一家纱厂工作，母亲是挡车工，父亲是机修工，除她而外，还有一个小她三岁的弟弟，照理是很和美的一个家庭，原先也确有过和美的时期。大约是从去年春天开始的，父母间开始吵闹，吵得很凶，里弄里单位里的领导都出面调解，越调解越吵得凶，人来疯似的。郭秀菊渐渐摸出了规律，凡是星期三厂礼拜，必定是要大吵特吵的。许是因为平日里实在太过劳累，没有了心情，而假日里，两人却有了足足一天时间的相对，确是很难挨过去的。凡到了这一天，郭秀菊就很不愿回家。放了学后总是拖延，拉着人家跳橡皮筋，造房子，一直到实在没人愿意玩了，而小弟伯伯终于来赶人的时候，才无可奈何地拖了书包，撅着小嘴回去了。自从她与张达玲做了好朋友，她便将她的苦恼向张达玲倾诉了，说完之后，她竟央求到张达玲家里去过夜。

虽然她对朋友是时刻准备献身的，可面对这样的要求她竟也犹豫了。她想起她的父母与兄妹，她自己就好像是寄居在家里，她沉默着。见她沉默，郭秀菊便撅起了小嘴。她最见不得郭秀菊撅嘴了，她无法抗拒她撅嘴提出的任何要求。她感到深深的内疚，她竟无法帮助她的朋友，想到“朋友”两个字，她不由得一阵激动。情急之下，她心中却闪电般一亮，一个念头升起在她心里，她猛地抓住郭秀菊的胳膊，颤抖着声音说出她的主意。她要郭秀菊躲在教室里，她回去吃过晚饭，洗过碗，就来陪她一起在教室里过夜，她可以带出一点吃的，甚至一条毛巾毯。郭秀菊虽是不想回家，可却万万没想过要在教室里过夜，她立刻想起梅溪小学里的那些可怕的传说，她不由得缩了一下。可张达玲的目光灼灼地逼着她，她如被逮住了一般退也退不了，她只得喃喃地说道：小弟伯伯不会让她在这里的。张达玲便说，不要开灯，小弟伯伯就不会发现她了。听到还不能开灯，郭秀菊抖索了起来，她现在就想回家了，张达玲的家她也不要去了。可是张达玲又说，不要怕，她很快就转来的。郭秀菊几乎绝望地最后说道：小弟伯伯不会再放她进校的！她热切地叫道：她有办法，她有办法，她说有东西忘在教室里了！她表情生硬的黄瘦的脸大放光彩，她再也按捺不住，站起身就朝外走，走着走着就跑了起来。她将要与她的朋友在一起，度过一个奇异的夜晚。她想到她能够为她的朋友做一点什么，就无比激动。她盼着晚饭快点结束，她祷告着天不要太黑，不要吓坏了她的朋友。可是，这一顿晚饭进行得格外的慢，爸爸和妈妈开了一瓶新酒，为这新酒又额外地炒了菜，天却是一黑到底。她急得心都要碎了，她吃不下饭，一口也吃不下，她的脸颊发热般的烧红了。幸好父母正尽情地恩爱着，分不出一点注意。一顿长达一个世纪的晚饭终于到了头，她溜出家门的时候，天上已经闪起了星星。她飞快地朝学校奔去，心擂鼓似的怦怦敲击着她单薄的胸脯，她感到胸痛，肋下也痛，几乎痛得直不起腰。她忍着，她大口地喘着气，直跑到学校。她骗过了小弟伯伯，顺利地进了校门，摸上了窄窄的楼梯。学校里连一盏灯都没亮，楼梯里漆黑一片，星光也照不进来。她磕磕绊绊走完楼梯，走过木阳台，走进她的教室。教室里暗暗的，却因了星光微明。四下一片寂静，她听见自己遏制不住地喘息。教室里没有一个人，一个人也不在教室，郭秀菊走了，她等不及，还是走了，也许她压根儿没有等，她不愿意等，她根本不想等她。这时候，她眼前才浮起郭秀菊那犹豫的神色。她脚软了，刚才的紧张与激动几乎耗去了她所有的体力与精力，她几乎要坐倒在地上。可她努力站着。她站了一会儿，慢慢地退出了教室。月亮升起了，将木阳台照得雪亮，被无数双小手摸得非常光滑的栏杆上的每一条木纹都清清楚楚，莹莹地发光。她沿着木阳台走向楼梯口，她忽然看见，在月光普照的天井中央，立了一个人。她不由一惊，定神看去，是小弟伯伯。小弟伯伯仰脸看着月光，一动不动地立着。她哆嗦起来，她想起梅溪小学的许多故事，她想起那一个专门讲小弟伯伯和鬼魂同在的故事。她脚下打着颤，拼命地跑下楼梯。楼梯里是那么黑暗，连一丝月光也渗漏不进，她扶着墙壁，石灰剥落了，沙沙沙地落下。那黑暗好像活动了起来，那黑暗里好像有着许多隐身人，他们紧紧地包围着她。她走不出这包围了，她要完了。她几乎是滑下了楼梯，她一滑到底地下了楼梯，楼梯口是溶溶的月光，月光下依然仰天立着小弟伯伯。她喘息着，奔过天井，从小弟伯伯身边跑过，当她跑过小弟伯伯身边时，小弟伯伯低下了头来，好像被打搅了似的很厌烦地问道：

“东西找好了？”

她第一次听见小弟伯伯说话，几乎没有人听见过小弟伯伯说话，因小弟伯伯低了头看她，月光照不到他的脸，他的脸在暗处，他好像被打搅了很厌烦地说：

“以后不要忘记东西了。”

小弟伯伯的从来没人听见过的声音很奇怪的在天井里回荡，这是一个奇怪的声音。

“要是找不到就不好了。”他说。

他的声音在天井的四个角落里回荡。

“找到就好了。”他说。

然后，他不再说什么。她这才动了脚步，走过天井，从被打搅了很不耐烦的小弟伯伯身边走过，走出了黑漆漆的深嵌在高墙里的大门。门在她身后不出声地关上了。月光照耀着，灌了满满一天井的月光，被黑漆漆的石库门锁住了。

第六章

郭秀菊是早已逃离了学校，她确是如逃跑一样奔出了学校。暮色降临时空寂寂的学校叫她害怕，在深深的天井里一帚一帚赶着落叶的小弟伯伯叫她害怕，张达玲灼亮的甚至有几分狰狞的眼睛尤其叫她害怕。她连半分钟也不愿意再留了，可她却还多了个小小的心眼儿，她决不能叫张达玲看出她想逃脱，更不能叫张达玲抓住了她，她觉得张达玲就要来抓她似的。所以，她硬着头皮直等到张达玲走了有五分钟左右，才飞快地跑下了木楼梯，从扫树叶的小弟伯伯身边跑过，跑到大门口也没忘记先探头左右张望了一下。她不知怎么觉得张达玲会躲在门口逮她，乘她不防一把逮住她。她从没见过张达玲这样灼热的目光，这目光叫她感到十分危险。张达玲是那么反常，那么古怪，她是永远理解不了的，她只感到一种可怕的威逼，甚至超过了梅溪小学里所有的故事。当她奔出弄堂，奔上华灯初上的马路，她才轻松下来，她这才想起了她的极不乐意回去的家。她无可奈何地朝着家走，她的家就在这条路的一条后弄里。这条路和张达玲家弄堂所在的马路，正是一个直角，学校就在直角的角上的弄堂里。她家的弄堂是一条更小更窄的弄堂，弄堂里是一些说不出名目的样式简陋的房子，他们一家住了底层朝南的一间。她与弟弟睡一铺阁楼，阁楼是自己家在房间里搭的，阁楼下面便是爸爸和妈妈睡的大床。这张大床几乎是他们家最神圣的东西，床是外婆陪送妈妈的红木床，铺了鲜艳的床单，还有缎面的被子和绣花的枕头。靠了墙，占去房间的一半，一整个房间都因了这床明朗鲜丽起来。她与弟弟常常从阁楼上伸头看下去，那大床在他们黑暗的低矮得坐不直腰的阁楼下显得又温暖、又华丽。为了在这床上发疯打滚，她和弟弟挨过许多责打。只有在生病的日子里，才有可能在这床上与父母一起安眠，那真正是一个幸福的难忘的夜晚，而那余下的一个睡在阁楼的楼板上，鼻尖几乎顶了房顶，真是说不出的凄凉和惨淡。然而，在父母反目的日子里，这小小的矮矮的阁楼，却成了她与弟弟最安全的避身之处。每逢这样的时候，小姐弟俩便早早上了阁楼，蒙在被子里，将全身严严地裹出一身大汗。他们真如两只受惊的小兽，逃避着猎人的追捕，逃也没处逃时，一头扎进了草丛。父亲的凶悍与狂躁，母亲失态的哭泣，叫他们胆战心惊。他们各自蒙了一床被，敛声屏息，然后便蒙蒙地睡去。第二天早上醒来，姐弟俩却不敢互相交流一点想法，甚至对视一眼都惶惶的。他们企图将前一个夜晚忘掉。忘掉算了，却又不会说谎。然而一夜过去，父母的脸色竟又平静得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不仅叫他们疑惑，还觉得父母之间隐了一个什么阴谋。这世界忽然恍惚起来，真伪难辨，只有不加追究才可轻松愉快。幸而他们都是喜欢快乐的孩子，很会逃避现实，很善将不快的事情放在一边，而尽拣那些快活的事情享用。渐渐的，父母间的吵闹越来越频繁，也越来越公开，再无须在孩子面前佯装。孩子们倒也轻松下来，不必帮助父母隐讳什么似的，也不必再欺骗自己什么似的，他们不再将被子蒙头了，便也不会再在被子里一层一层地出汗了，他们甚至还有心情去听他们的争吵，从他们的争吵里去了解一些什么。可惜他们完全摸不着头脑，他们没有一点经验可供参考，他们又不是肯思考的孩子，不会穷加追究，他们只能抓住一些片言只字。然而，天长日久，这些片言只字因出现频率过密，反复的提示之中，竟也显出了意义。慢慢的，他们却也在这些争吵中受了教育，得了知识，似懂非懂了。他们竟比他们同年龄的孩子多掌握了一些字眼，比如“姘头”，比如“小白脸”，比如“倒贴”之类的。这时候，他们才真的有点明白，他们这一个家要靠不住了。至于一个家靠不住了终究会怎么，他们一无所知，他们只是无端地生出一种得过且过的心情。生活好像敷衍似的，过一日算一日，一切都是暂时的，暂时之后还有什么是永久的，他们并不去想。他们不是爱动脑筋的孩子，他们什么都不愿想，只是快乐地度着眼前的日子。因为他们没有为将来分出心去，全心全意地度着眼前的日子，所以他们的日子似乎比所有人都快活，任何一个孩子都不如他们会玩，会乐，会疯。他们真正是世界上最最快活的孩子。父母对他们不再注意，他们便也不注意父母，他们与父母之间彼此都卸下了责任似的，于是他们是真正的轻松了。

她走在华灯初上的马路上，看着橱窗里五花八门的东西，用一只手指挖着鼻孔。橱窗的玻璃上映出她的面影，她并没注意，只看着印了她面影的玻璃后面的东西——时髦女装，女鞋，蛋糕做成的花篮，等等。灯光在她身前身后都很辉煌，她在很辉煌的灯光里一步一步向家挨着。既然家里不甚愉快，她便尽可能地拖延，既然她除了家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她便终于也一步一步地挨着。再没有比她更会逃避面对现实，或者直面地逃避现实了，她有如一个将逃避与直面相结合的专家，很得意地度着日子。

而她不知道，在她拖延着的时候，家里爆发了一场空前的争吵，父亲竟打了母亲，他打了母亲！母亲宣布从此再也不进这个家门，她从此回了娘家。没有目睹这一个场面是郭秀菊的幸运。如她这样小小的年纪里，以那样喜欢快活的性情，亲眼目睹这一个惊天动地的场面，真不知会如何地损害她的自我调节得极好的身心健康。她也不知道，从此，她的没有母亲的生活，将永远地开始了。她是什么都不知晓。当她终于走进家门时，家里是格外的宁静着，父亲不在，母亲也不在，弟弟一个人在方桌底下用烂泥做弹弓的子弹，很勤奋的，流了一脸一身污浊的汗水。问他吃过饭吧，他摇头，再问爸爸妈妈在哪里，他也摇头。她便去后边五家合用的灶间里找饭吃，煤炉早已熄灭，碗橱里只有半碗什锦酱菜，还有半锅冷饭。她挖了点冷饭，再泡开水，热水瓶竟也空着，她就只好吃冷饭了。看她吃饭，弟弟便也饿了，丢下烂泥，与她争饭吃，她不让，叫他自己去挖。弟弟很不甘心地要将一口唾沫吐到她碗里，她躲着，险些碰翻了桌子。弟弟这才老实下来，自己去了灶间，将那冷饭连锅端了来。两人的胃口都出奇的好，因没有什么菜，便把白饭吃出了香甜的滋味，不知不觉，竟把半锅冷饭全吃尽了。吃罢，她就爬上阁楼睡觉，弟弟接着做了一会儿烂泥子弹，也爬了上来，两人立刻进入了梦乡。他们比以往任何一天都睡得更早，也睡得更沉，好像潜意识里已有了不祥的预感，而急急地找到地方避难了。没有比他们更快乐更甜蜜的梦乡了，他们总能够及时地隐退到其中，犹如两个快乐的居士。

这时候，他们的父亲正愤怒地徘徊在南市一个叫作九亩地的地方，一条曲折的狭弄里。他就像一头困在笼中的怒狮，他几乎要将他的头朝那斑驳残败的矮墙上撞去。女人的娘家就在那弄底最后一个门里，他是追着女人来到这里，却被岳丈的一家挡了出来。那是极庞大繁复的一家，仅小舅子就有五个。他们将他逼到墙角，要他当众给女人下跪道歉。他们不容他说一句道理，他们说他所说的每一句道理，都是对那女人的造谣和诬陷，他们对他说道那句天下共知的道理：捉贼捉赃，捉奸捉双。弄堂里所有的人都跑了出来，高高兴兴地围观着，犹如看一场西洋景。他与他女人之间最后的脆弱游丝般的维系便在这围观中彻底地断了。从此，他们真正地分在了两下，无论他再做多少努力，终究是徒劳无益。可此时此地的他却并不明白，他已陷入了绝境，却还眼巴巴地期望着女人会幡然醒悟，会念起他们的旧情，此外，他还有一个极可怜的愿望，那便是女人家里连一张地铺的空位也挤不下了，并且，五个兄弟如狼似虎，时时提防出嫁的姐妹回来占了便宜。女人也许会回家，如若女人还会回家，那么，一切尚有希望。这一点虚拟的希望竟使他激动了一阵。可是小弄尽头那扇残破的木门里没有一丝动静。月亮早已当头高照，一整条弄堂都静默着，每一扇破门都紧闭着。他想着，黄昏时，从那些残破的门里忽然间涌出那么多的人，每一扇窗口里都挤满了人头，屋顶上都爬上了人，将瓦片踩得咯吱咯吱响。这么多的人就像是变戏法似的涌满一条弄堂，转眼间，又变戏法似的全隐没，隐没在那一排又矮又破的门后，那门后究竟是什么样的世界呢？他忽然想起了这九亩地上的一些传说，这地方从前是个很奇怪的地方，如今虽改变了许多，却留下了一些传说。他紧张起来，这静默里似乎埋伏了危险，月光邪恶地照亮了鳞次栉比的屋顶，房屋那样紧密的一丛一丛立着，每一丛屋顶都是从另一丛屋顶上升起，屋顶下极小的窗洞里很幽深地透出光亮。他似乎被包围了，他只有抽身逃跑，他觉得转瞬间，从那层层叠叠的屋顶下又会跑出无穷无尽的人围了他站住，端着饭碗，大口地扒着饭，狞笑着大口地扒着饭围了他站住。这一个夜晚，女人是不会回来了。

男人从深深的狭弄里逃了出来，他的心几乎要炸开了，他胸膛里怀了一颗几乎要炸开的心跑到了马路上。昏暗的路灯下，慢慢地走着行人，看上去总是蹊跷。他快步跑了过去，要去搭他的回家的汽车，车站设在幽暗的行道树间，站牌下默默地立着人影，动也不动。他喘喘地收了脚步，喘喘地立着。他又沮丧又激怒，精疲力竭，心里忽而升起复仇的热望，忽而又卷起温存的期待。当他终于到了家时，家是空空寂寂的一个家，门开着，灯亮着，方桌下是一片排列成方阵的泥丸，犹如等待阅兵的军队，阁楼上静得连鼻息声都没有了。他首先是冲过去，将那等待阅兵的方阵踩了个稀烂，然后就将手边任何能够拿到的东西朝地上扔去。然而，任何声响都惊动不了他们，任何袭击都攻不破他们的梦乡。直到他们清晨醒来，爬下阁楼，看见那房间里可怕的景象，先是弟弟哭了，为了他殉了节的“军队”，然后她也哭了。一地破碎的玻璃瓷片，终于传递给了她一点可怕的消息。她终于去猜测那一个夜晚里发生过了一些什么事情，她竟也疑惧起来。幸而她能够及时地哭泣，哭泣使她的疑惧得到最有益的出口，她不必将它们关闭在心里忍受折磨了。他们尽情尽意地哭着，一边用眼睛扫视着房间。床上只剩了父亲自己，蒙了头一动不动。他们便更大声地哭，希望唤起他的注意，或能略微给一些解释。他果然动了起来，从被窝里伸出手，在压在被上的衣服上摸着，摸到了口袋，掏出一毛钱，半斤粮票，嘶哑着声音叫他们自己去买大饼吃，然后又进了被窝。虽然没得到任何解释，可是早饭却意外地有了着落，他们立即止了眼泪，将那一毛钱和半斤粮票拿在手里仔细地翻看了一回，然后便小声商量着买些什么，最后决定各人买一只三分钱的咸大饼，余下的四分钱则买一根油条，将一根油条破成两半，每人便有了一副完整的大饼油条。这样商量好了，两人就很满意地出了房间，呼吸里还残留了一些轻微地哽咽。两个孩子走出门去，关上门的那一刹那，他在心里作了一个决定：他要去捉奸。这一项决定的作出，其实是将他心中残存的最后一点希望与情感都扼杀了，可他全然不知，只当他是全力地拯救。

她与弟弟走出家门，向弄堂口的油条铺子走去，一路上珍爱地看那张钞票与粮票。弟弟的小手搭在她小小的肩膀上，同她一起欣赏。也大约是从这一刹那开始，他们姐弟间不知不觉生出了相濡以沫的情感，她先将弟弟安排在油条锅前的队伍里，自己则去排另一个买筹子的队伍，等她买到了筹子，弟弟这里刚好排到。他们拿了两只大饼，将那一根油条小心地撕成两条，夹在大饼里，吃了起来。这是比平日更好的早饭，他们平日的早饭总是泡饭，大饼和油条是节日里才有的事，而今日却轻易地得到，实是意想之外的事。她让弟弟一个人回去，自己直接去了学校。她很喜欢这样一边走去上学一边吃着如此丰盛的早餐，这真是非常美好的路途，每个孩子都在羡慕地看她，她便将一切都忘了。这一日，她是比以往任何一日都快活无比的。当她得意得几乎忘形的时候，却看见了张达玲。张达玲严肃着小脸，正朝她严峻地走来。她不由得有点心虚，收敛了一些。她虽然毫不以为她前日的行为是背信的行为，她甚至远不能了解“背信”二字真实的含义。可是张达玲却强使她承认了她背信的行为，张达玲强迫她去了解“背信”二字的含义。张达玲无须说一句话，她以她一整个人向她表明这些，她无法抗拒张达玲对她的裁决。于是，当她向她走来的时候，她竟也相信自己很无耻地做了叛徒，不禁自卑起来。可是张达玲却从她身边走了过去，走到她自己的座位上，坐了下来。她便松了一口气，继续玩乐，直到上课铃响。

这一天，张达玲一直没有与她说话，她并没觉着惋惜，甚至还觉得侥幸。当初，她向张达玲主动表示友好的时候，并非出于对张达玲特殊的兴趣，只不过天生地喜欢搬弄是非，多嘴多舌而已，她没料到从此她便让张达玲攫住了。她的多嘴多舌搬弄是非总要给她带来麻烦的。她希望张达玲能放开了她，她虽然年幼无知什么都不懂，可她却能感觉到张达玲的友谊里的威逼的力量，她怕这力量，这使她沉重，她可是最最不愿意沉重的孩子。于是，她便有些暗暗地怀恨张达玲，认为是她妨碍了自己的快活，她有点想躲着她。岂不知这时候的张达玲是伤透了心。她将她们的友谊看得极重，她是全心全意，忠诚无比。然而她是大大地小题大做了。当她走进教室之前，心里其实并没有准备惩罚郭秀菊，她只是要责问她为什么没有守约。郭秀菊自然是要解释，无论怎么解释，她都愿意接受，她都原谅她。可是，她走进教室，看见郭秀菊那头发黄黄得很柔和的小脑袋，不知怎么忽地涌起一股委屈的情绪，鼻子都有些发酸，她再不可能走上前去责问，她一句话也问不出口了，她不能这么轻易地饶过她了。这一刹那，她的心情十分复杂，复杂得连自己都茫然失措了。她自己没有觉察到，她不知不觉地开始在任性了。她竟任性起来。她从来不曾有过一个人，与她亲爱到可以任性的地步，她与每一个人都保持了隔阂，而自觉地约束自己的性情。而她是非常渴望与人接近并且亲爱，她匆匆忙忙地，急不可待地选中了一个人，那便是郭秀菊。她不知道她是选错了。郭秀菊可以与任何人接近，甚至亲爱，可是一旦需要对这亲近负起一点责任的时候，她便宁可放弃了。她最不愿负责任了。

她为她摆脱了张达玲而暗暗高兴，她以为她已经摆脱了张达玲。其实她是高兴得太早了，张达玲决不会轻易放过她的。张达玲是在惩罚她呢，张达玲是在以绝交的威胁惩罚她呢！她却在侥幸得不得了。张达玲渐渐有些坚持不下去了，她渐渐地不想惩罚了，可她心里却存着一丝极不现实的妄想，妄想郭秀菊能够主动地向她解释，无论什么样的解释她都接受。岂不知她是白白地指望一场。到了下午最后一堂课了，她焦躁而又沮丧，坐立不安，心里充满了绝望的感觉，她以为她立即就要失去她惟一的朋友了，她将这小小的黄头发的小姑娘当作了“朋友”，这“朋友”二字对这小小的黄头发的孩子是太过庄严，也太过光荣了。而她则为这孩子折磨得要死，下课铃“当当”响起的时候，她便彻底地败下阵来，她决定投降了。

郭秀菊背着书包，与其他孩子一起呼啸着向教室门口涌去。其实，一旦冲出这教室，她便要为难地考虑她究竟要去什么地方，回家还是不回家，如不回家又将在哪里，这一系列恼人的问题就在教室门口等候着她。可是，因所有的孩子都为了放学而欢欣鼓舞，她便也不能舍弃这欢乐，否则，便像吃了亏似的。她也要和大家一起欢欣鼓舞，不管她放了学后有没有什么高兴的事情。她是连下一分钟的事都懒得去想，并因为下一分钟就要不快活，她便要加紧在这一分钟里加倍地快活。因此，下课铃响起的那一刹那，是谁也没有她激动，谁也没有她快活，她兴奋无比地合着人群涌向门外，却叫张达玲拦住了，她不由得吃了一惊，她几乎已经将张达玲忘了，她以为她是已经过了关了。她便愣了，怔怔地看着张达玲。她那怔怔的样子很叫人心疼地可怜着，带了一种虔诚的愧悔的表情，张达玲被感动了。可她一点不知道张达玲已经感动，依然怔怔着。然后，张达玲开口了，她的脸依然绷着，没有一点表情，她毫无表情地说道：

“你怎么跑掉了？”

她晓得她是躲不过去了，只有回答了。就在她张嘴的那一瞬间，她还没有想好应该说什么，可是一开口却十分流利地撒了个谎。她说：“我其实是等你的，可是小弟伯伯来检查教室，把我赶出去了。”

“原来是这样！”张达玲恍然大悟，心里仿佛落下一块石头，立即轻松了。

她原来还打算继续解释，可没料到张达玲这么容易就相信了她。她不会想到她的谎话不仅为她自己解了围，也为张达玲解了围。她这么轻易地过了关，心里反有些不踏实，因此对张达玲的态度就格外的亲热，张达玲没有料到这一日的结束会是这样美好，心里充满了忠诚的感激。她郑重地邀请郭秀菊同她一起去幼儿园接她的弟弟。郭秀菊突然之间有了去处，自然是欢欣鼓舞，欣然与她前往。两人一路上有说有笑，亲密无间，郭秀菊很习惯地将手搭在张达玲的肩上。她有些害羞，她不习惯这样亲昵的动作，可却十二分地感动，心潮起伏。

她们两个小小的人儿在午后三点钟的阳光下，穿行在行人之间，电车当当当地快活地奔驶着。这时分，有一个男人在另一条马路上走着，紧紧尾随着一个女人的背影。他跟着她上车，下车，穿街走巷，她如一尾鱼似的灵活，常有一些出其不意的转折。他牢牢地盯了她，守了一段距离，他将她失落了几回，最终又将她找回。男人跟踪着女人的时候，心里非常非常难过，他不明白其中屈辱与苦痛的意味，因他没有受过良好的教育且头脑简单，他只是极端极端的恼怒，他恼怒地一路走一路拔着自己的头发，他自己都不晓得他是在拔头发，他本是头痛欲裂，一丛一丛黑发连根拔起的痛楚早已泯灭在那剧烈的头痛与心痛之中了。他恼怒得盲目起来，他甚至无法懂得他行动的意义，他耳边莫名其妙地响着他那凶悍的小舅子的一句话：“捉奸捉双”，于是他便去捉了。这时候的阳光明媚得出奇，犹如一个成熟了的女人，怀了许多用心而温柔地照拂着。

郭秀菊的这一个夜晚，是一个很和平的夜晚，父亲在方桌上喝着闷酒，她与弟弟在阁楼上，探出小半个身子，就着房间的灯光，折着纸鹞，许许多多的纸鹞下着许许多多的纸蛋，他们扯动着纸鹞的尾巴，蛋便下了下来，一直下到父亲的酒杯，父亲用筷子默默地将“蛋”捡了出去，他们便笑。他们的笑声在空寂的房间里回荡，十分清脆。

从此以后，他们开始过一种没有母亲的生活。父亲是无比的沉闷，夜里常常很晚回来，如果回来得早，便埋头喝酒，并不与他们搭讪，房间里充满了劣质白酒的刺鼻的气味。他们几乎要忘记父亲的声音，父亲几乎也退出了他们的生活。现在，只有小姐姐和小弟弟了。她学会了淘米烧饭，甚至炒菜，渐渐地，不知不觉地，她接过了整个的家政，她脖子上套了一把钥匙，书包里有一只塑料的钱夹，放着一个月的伙食费。她竟能管理这样一大笔钱财，不仅令人羡慕，也令人吃惊。她常常在众目睽睽之下，从口袋里摸出钱包，打开来，取出三分钱或两分钱，买一包甜萝卜干或者一包盐金枣，甚至是一毛钱一包的奶油话梅。她渐渐学会节省下菜金买自己喜欢的零食，她吃的零食越来越昂贵，有雪茄巧克力，有水果蛋糕，有三色小冰砖，甚至还请张达玲吃了一次生煎包子。张达玲与她坐在马路对面一条弄堂口的合作食堂里，等着生煎包子揭锅，心里充满了犯罪的感觉。她紧张地注视着弄口过往的行人，像是一个正在行窃的贼。她越是不安，郭秀菊越是骄傲，忙着去找小碟子，倒上米醋，又取筷子又取调羹，如同回了家似的。忙完这一切，她便将两只油腻腻的竹筹子笃笃地敲着桌子，显出一副十分潇洒的姿态。然后，生煎包子起锅了，腾腾的热气弥漫了半条弄堂，在这热气的遮掩下，张达玲才稍稍心安。一边吃着包子，她一边在心里筹划，如何酬报郭秀菊的厚待，无奈她是一支多余的铅笔也拿不出来。而郭秀菊受了张达玲感激不安的神态的鼓舞，越发地洒脱，张达玲都有些招架不住了。然而，只有郭秀菊自己明白，她的钱夹是越来越空虚，入不敷出，有了大亏空。起初，她并没有想到借钱这一个垫补亏空的办法，是别的孩子向她借钱，因而启发了她。全班都知道她的金库的秘密，便开始向她借钱，从借四分钱买棒冰一直到借五毛钱订《少年报》。然后，她也开始借钱了。一旦开始借钱，她便发现了其中的优越，她顿觉宽解了许多，再不必受约束，这月借，下月还，下月借，下下月还，她以为从此有了生财之道，更放开了手用，且放开了手借。她不会算账，她不知道自己的欠款是越积越多，简直是债台高筑了。借给她钱的有同班同学，隔壁邻居，同学的邻居或者邻居的同学。然后，便有人向她讨债了，讨债自然使她发愁也发急，可是一旦避开了讨债的，她依然是轻松愉快并且慷慨大方的。她从来不知道那句“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的俗话，她是躲一日便有一日的快活，一日一日地躲下去，她的快活真是没有尽头的了。然后，她很快地便得了一个绰号，叫作“女骗子”。

这期间，父亲一直不懈地进行他的追踪，个中的艰险，惟有自己明白。他是一肚子的苦水，只能往肚里咽。他从不知道他的孩子们在怎么度着日月。女人再没有回来过，他已不再存着女人回来的希望，他的希望早已在这一日一日的追踪里，一点一点粉碎了。他却渐渐明白了他行动的意义，这是一个报复的目的，目的日渐明确，这几乎成了他生活的目的，他的生活全因有了它才一日一日地过了下来，他无望的生活是因了它才有了希望，他是因了它才没有彻底地沉沦。

郭秀菊成了全校皆知的“女骗子”，她渐渐地失去了朋友，在她渐渐失去了朋友的时候，这才真正地感受到了张达玲的友谊，尽管是那么浅薄的一个头脑，心灵却还是管用的。当张达玲成为她惟一的朋友，并因此受了株连遭到白眼的时候，她竟然也感到了不那么轻松的负疚。而她不知道，此时此刻，张达玲是真正地骄傲起来，因她们的友谊承受了如此艰巨的考验而激动不已。她的骄傲将人们的白眼更夸大了，她是在人们投向白眼之前就早早地傲岸起来，并由此而十分幸福地悲哀与愤怒。她总是故意地挑选生活里较为严峻的一刻，再加以无意地渲染和放大，然后迎面上去，接受锻炼和考验。而生活里往往缺乏严峻的一刻，而更多平凡琐细的时间，她便会荒不择食，制造了误会。如果她能够了解到郭秀菊的真实处境里的真实人性，她便要大大失望，可惜以她偏执的头脑是无法领会郭秀菊浅薄的秉性。其实，这世界上，最不相投，最不相通，最不相合的莫过于她们两个人了。可是，歪打正着，她们却是真正地有了友谊，这友谊是真实的，无论组合它的理由有多么荒谬，这时节，她们几乎是生死不渝了。张达玲原本就是孤独的，郭秀菊到了此时此刻才孤独，她们又互相促进了对方的孤立，弄到最后，大千世界，芸芸众生，只剩了她与她。她们日益亲密，她们彼此说了许多知心的话，当她们彼此说着许多知心话的时候，那时刻竟真的有些庄严起来。

这时候，郭秀菊做梦也不会想到，父亲与母亲之间发生了什么。在一个隆冬的深夜里，父亲历经整整一年的追踪，终于在郊区的一间破屋里逮住了那个幽会的女人。那破屋里住了一个瘫痪多年的老人，老人头顶上的竹爿搭成的阁楼，几乎被纷沓的脚步踩塌。老人在几乎踩塌的阁楼下面，直着嗓子的叫声，在旷野里传了很远。郭秀菊什么也不知道，她不知道，她的父亲如何地将她母亲拖下阁楼，拖过半条寒冷的公路；她不知道母亲如何地掩护那个陌生男人逃跑，独自承受父亲以及她的兄弟们暴怒的拳脚；她不知道她的父亲有多么坚韧，她的母亲有多么勇敢，那个无名无姓的老人的叫喊在旷野上传了很远。她只是在一个放学了的午后，在门口烟纸店里划算着如何用五分钱买两种零食的时候，被一个陌生的女人叫住了。她奇怪这个陌生的女人竟知道自己的名字。那女人很和蔼地朝她笑着招手，要她跟她去，她便跟了她去。她跟她穿进一条弄堂，走进一扇后门，后门里是一个灶间，灶间里坐了她的妈妈。妈妈拉过她哭了，她也哭了。母女俩哭了很久，然后妈妈抬起脸，擦了一把眼泪，从一个布兜里掏出糖和饼干，还有一块钱，塞在她手里，一边在她耳边轻轻地说，爸爸和妈妈要离婚了，她和弟弟也要分开，一个跟爸爸，一个跟妈妈，弟弟小，就跟妈妈，她跟爸爸吧。她听着这些话，不很明白，只是见妈妈难得的温柔，并且泪水涟涟，自己便止不住地啼哭，一边啼哭，一边点头，一口应承下来。两人又哭了一回，妈妈便将她推出了后门。她一个人沿着陌生的弄堂走着，心里茫茫然一片糊涂，糊糊涂涂的非常伤心，眼泪成串成串地流下脸颊。这一夜，父亲没有回家，她和弟弟睡在阁楼上，她将弟弟拉到自己的被窝里，抱着他睡。两人这么紧紧偎依着，心里温暖了许多。弟弟睡得很沉，她也睡得很沉。

这一日终于到了，她和弟弟随着父亲上了法院，她又看见了妈妈。妈妈坐在一条长凳上，远远地漠然地看着她，不与她说一句话。她脑子里轰轰然一片，不明白他们是怎么到了这里，又为什么要到这里来。她不敢看父亲，也不敢看母亲，她只是紧紧地牵着弟弟的手，弟弟的手也紧紧地牵着她的手，她终于感到了不安。她不习惯这沉重压抑的气氛，这气氛压迫着她，使她非常不舒服，她盼望这一切早早结束，正当她以为要结束的时候，忽然听见有人问她，有人朝她俯下身子地问她：愿意不愿意跟爸爸。不知是因为什么，就在这一刻里，她的脑子突然开了窍，她忽然明白了，她忽然明白了这一个问题的含义，以及她将作的回答的含义。她后悔了，后悔她对母亲所做的允诺，她反悔了，她不愿跟父亲，她要跟母亲，她哭着，嚷着，她哭着嚷着地看见了妈妈泪水涟涟的眼睛，听见随了她哭将起来的弟弟的声音，感觉到父亲在粗暴地拖她，扼住她小小的手腕。她想起她每天早上提了篮子去菜场买菜被人挤散了小辫踩掉了鞋，她想起炉子灭了她要生炉子，炉子的烟熏得她满脸是泪，她想起了她的无望偿还的债务，她想起同学们叫她“女骗子”“女骗子”，他们当了她面说道这是女骗子，小心骗了你的钱！没有母亲的这一年凄惨的生活忽然在这一刻里涌上了心头，她哭得都累了。最后，是以摸彩来解决这一场公案。似乎是凭了母亲的孩子的本能，她与弟弟同时伸向了其中一个纸团，最后，她让了弟弟。她将这一个纸团让了弟弟，而抓了那一个，她终将她的选择让给了弟弟。弟弟手里展开的纸上写着一个“母”字。

奇怪的是，这天晚上的月亮是格外的圆。她偷偷地溜出了家，虽然她并不需要偷偷摸摸着，因为不会有人看见她。她偷偷跑出家门，站在弄堂口犹豫了一会儿，然后撒开脚步沿着马路跑去，跑过马路拐角，直跑进张达玲的弄堂。她摸进月光还未抵到的后弄，摸到张达玲家门口，扒了糊上报纸报纸又撕去的窗户朝里张望，张达玲正在洗碗。张达玲发现她后，十分惊讶，她不等张达玲说话，拉着张达玲就跑。张达玲也不问，跟着她跑，两人一直跑进马路拐角处的石库门弄堂，跑到梅溪小学跟前，躲在深深的石库门洞里，郭秀菊抱住了张达玲，张达玲也抱住了郭秀菊，两人都哭了。

她竟也哭了，她的坚冰一般的心融化为溶溶的春水，她紧绷着的疲惫而紧张的心松弛下来，她坚壁着的心扉上启开了一道缝，月光和日光便可从这缝里渗漏，给她一些抚慰。她不知道郭秀菊为什么哭，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可是郭秀菊柔和的小手抚着她的颈脖，她就哭了。

两个孩子躲在深深的门洞里轻轻地哭泣着，月光悄悄地移到了她们的身上，她们不知不觉都长高了一截，她们不知不觉都已是十岁的孩子了。

第七章

她十岁的这一年里，永不疲倦的父亲与母亲又为她添了一个小弟弟，照例请了一位奶妈，一个肥硕无比的诸暨女人，胸口吊了两只巨大的奶头，有着不竭的淳厚的奶汁。毛头仅喂了半月，便肥头大耳地膨胀起来，小嘴被腮帮挤迫得再也无法合拢。有人因此说是她的奶好，还有人并不说她奶好，只说是应了吃谁奶像谁的老话。除此以外，她还具有一种素质，就是使得毛头除了她的奶以外其他什么也不吃，使得毛头吃了她的奶之后谁也不跟随。她毫无后顾之忧地安享每月的薪水，每餐必享一只砂锅。这只砂锅为她十分重视，总是由她亲自调配并制作，都是一些发奶的稠厚的荤汤，如鲫鱼汤，鸡汤，蹄髈汤，等等。如若有一日疏忽了这个砂锅，毛头便啼哭不止，一直到下一餐上重新有了砂锅为止。她如同一架奶汁制作机器，每餐尽情地吃，毛头就躺在她怀里吸吮奶头，似乎她喝下的砂锅汤顷刻之间就化成了乳汁。然后，她与他都吃饱了，他睡觉，她则坐着，与其余几个孩子逗嘴。她如同化食般地挑逗孩子，本来就是无聊而嘴碎的孩子，没事都要找事练几下嘴皮，哪经得住人挑弄，只一下便接上了火。她与他们一句去一句来，几个回合还不分胜负。她是有着充沛的精力，他们也是久经锻炼，势均力敌，不分上下，彼此都很得趣，却又都不甘休。因这场舌战太为持久，难免都失了耐心，求胜心切，就有些急躁。于是，双方渐渐动了真气，竟将玩笑的逗嘴推成一场严肃的争端。措词逐渐恶毒，情绪也逐渐激烈。终究他们还是孩子，经验有限，挡不住她一连气的进攻。她十分地得意，越战越勇，还使着小小的计谋。而他们越来越失了机智和镇静，只能哭号，哭号着吐出一串又难听又无力的诅咒。她已经得心应手，左右逢源，不伤筋骨又不伤心情。于消化且有无上的好处，无聊的生活也有了消遣，却毫不顾惜将几个孩子弄得急叫急跳。平心而论，她并不是恶人；平心而论，她甚至是善良的人，几乎对孩子们尚有一些爱心。她会将乡下带出来的糯米锅巴用白糖水泡给他们吃，会给他们讲一些乡下流传的不甚卫生的笑话。她以她乡下女人的蠢笨头脑，完全不明白她的这种娱乐活动对孩子们的折磨，她看不到孩子们在她的挑逗之下，逐渐失了控制力，情绪变得急躁而波动。她是只图痛快，她只知道她是大大地占了便宜，无比满意。

惟独使她觉得遗憾的是，这家的大姑娘从不与她搭讪，她的没有受过启蒙的智力既无法辨别她与其他孩子的不同，也无法了解她所以不同的原委。她蠢笨地认为，她不与她搭讪是架子大，她恨架子大的人。于是便时常冷嘲热讽，她说道：“架子大得很嘛！”她说道：“自己有什么了不起，看不起人嘛！”甚至更加刻毒地说道：“到底我们是奶娘，大小姐不与我们搭话啊！”那女孩只作不听见，其实心里是比她还要生气，她不懂这女人何故要来招惹她，不懂她是何故得罪了这女人，而她只是以轻蔑的缄默相向。她的缄默使这女人更为激动了，她不信她会弄不过这一个与她老三同年的孩子，而且，她是太过无聊了，那几个孩子早已击败，引不起她的兴趣，她将兴趣全集中在了这个孩子的身上。她时时刻刻地挑衅着，时时刻刻地准备着她还击然后发起事端。而她就是不理，她甚至看都不看她一眼，她对她冷淡到了无视的地步，最后，这女人简直到了病态的地步，激怒这一个孩子，成了她生活的目标。从清早睁开眼睛开始，她就注意这一个孩子，一等她出门上学，她便失了生活目标地怅惘起来，等待她放学回家则成了另一个目标，临到她快回来的时刻，她甚至坐立不安起来，待到孩子走进门来，依旧是那样冷淡而傲岸的神情，她是又泄气又恼怒。她又泄气又恼怒地想出种种可恶又可笑的恶作剧去作弄孩子，将她的东西藏起来，怂恿毛头撕坏她的作业，甚至将她过剩的奶汁扫射到她的背后。孩子自是岿然不动。有时，实在被她逼不过了，她便跑出家门，到黄头发的郭秀菊家去做作业。其实，这女人不知道她已经将这孩子激怒，她早已经成功了。这孩子被她惹得深受痛苦，她开始做噩梦，被噩梦惊起，一身冷汗的，再也睡不着，久久地醒着，心中郁闷得要哭，却哭不出来。她上课的时候，时常走神，听不懂老师的讲解。她是以她一个孩子少有的意志和毅力控制着自己，才一日一日安然无恙地度过了。其实，如同那女人不能正确估价这孩子一样，这孩子也不能正确地估价那女人。女人把孩子看轻了，孩子却把女人看重了。孩子是大可不必这样森严壁垒，严阵以待，她抑或可以作一点让步，回几句嘴满足她愚蠢的欲望，抑或是完全不把她放在眼里，就像她表面上已经做到的那样。总之，她可以轻松一点，无奈她就是轻松不了，她无法让步，也无法无视于她。她真要被这女人折磨死了。

女人也被孩子折磨死了，日夜不得安宁，她是没有一点自制力的，她竟破口大骂起来，开始她是一片乱骂，渐渐地产生了主题，那是一个村野里骂人与闲话的一个永恒的主题。孩子的父亲和母亲并排躺在床上，听着隔门传进的污浊的谩骂，不由得涨红了脸，不知不觉地分了开来，他们分开着蜷在床的两边，再不敢接触一下。在这谩骂声中，他们似乎被解开了衣服，一件一件脱下，他们似乎裸着了。他们裸着了，却还要做一些禽兽般的动作，他们无地自容了。他们无地自容得连呼吸都不敢了，他们屏气躺着，过了很长很长时间，母亲用被子蒙了脸无声地哭了，父亲战栗了一下，然后他奋起了。他从床上一跃而起，穿了棉毛衫裤冲出了亭子间，走上大房间，对那女人说道：

“奶妈，你有什么话可以好好说，不必这样骂，叫小孩子听见了像什么话！”

她终于得了个对手，眼睛都亮了，跳将起来就说：“我骂管你什么事？是骂你吗？要不是骂你你跳什么？”

父亲又是气又是冷，索索抖着：“我又不和你相骂，这可是我的家，你来帮忙，我客客气气，你要骂人，我是可以请你出去的。”

她一听这话，便将毛头往床上一放，说道：“现在是新社会了，你做东家的不要这么凶，你要我走我倒不走，你请我来，我偏就要走了！”话没落音，毛头便响应似的号哭起来。再没有比这一招更灵的了，他们夫妻二人，虽生过五个孩子，却没亲自带过一个，平生最最怕的就是毛头哭。一见这样，立即撤了回去。

“好了，好了，我不与你吵。”父亲这么说着，穿了一身棉毛衫裤地跑回了亭子间，她则又洋洋得意地骂了许久，也不急着抱那毛头，由他号哭了许久，与她的咒骂作着伴奏。这一回，她压抑许久的怨气终于得了释放，犹如欲念得了满足一样，她很平静地过了一个夜晚。

她却真的被她纠缠住了，她几乎一夜没有合眼。一共是五个孩子和一个大人睡在这没有开窗的房间里，气味是浊臭的，她甚至能感觉到混沌得稠厚起来的空气，沉重地压迫。她透不过气来，推开被子，刺骨的寒冷顿时使她全身冰凉，她不得不重新拉上被子，更紧地裹住了自己。那女人粗浊的鼾声在房间里回荡，挟带着一股专横跋扈的凛然气概，穿透了滞重的空气，冲击着她的耳膜，她的耳朵嗡嗡直响，她的脑袋要炸了。她恨她。就是在这一个夜里，孩子学会了恨。那女人在这一个夜晚里，对这孩子完成了一桩教育，那便是恨的教育。这个教育是来得过早了，早在爱的教育完善之前来临了。这于她是带来了极重的损失，这是在以后的日子里被无数遍地证明了的。恨这一种感情，是咬噬心灵的感情，她在她心灵还未健康成熟的早早的年龄，就遭到了这种咬噬，她受伤受得极重。她心灵的成长向来是处在一个荒漠的境地，几乎很少爱的支援，她心灵的成长其实是晚熟的，早熟的是她的头脑，她确实具有了一个极早熟的头脑，她会思索许多不应是她年龄思索的事情。别看那些娇生惯养的快乐的孩子成天嘻嘻哈哈，疯疯傻傻，又浅薄又俗气，事实上，他们的心灵却比她的更得到正常的健康的发育。他们在孩子的时候，尽情地做一个孩子，青年的时候，再将尽情地做一个青年。而她则不是。她以她早熟的头脑封锁了心灵，辖制了心灵，将颠三倒四的经验交给心灵去感受，她的心灵早已有了缺陷了，她的心灵再不可能按部就班地日益成长。将来，她便要在很不当的时候进行许多艰苦的补课，这是她经历了许多磨练之后明白的。而这一个夜里，她学会了恨。

她是恨极了这个女人，她恨她岔开了腿，托住毛头，上半身直探进半个桌面大嚼而特嚼；她恨她硕大的奶头堵住小弟弟号哭不止的小嘴里；她恨她鸭子一样嘎嘎的笑声，她恨她将他们兄弟姐妹都叫作“赤佬”，她恨她夜里起来小便，在搪瓷痰盂里激起的激荡的水声……她一旦恨了起来，那恨的对象便呈现出那么多的可恨之处，几乎没有一处不可恨，没有一处不可厌。当她恨的时候，她有一股痛快之感，心里压抑的怨气和委屈找到了出口，释放了出来，直恨到淋漓尽致，却又被这恨压倒了。她怒不可遏了，她涨红了脸，脸色呈出一种病态的盛怒的猪肝红色，她额头上冒出了汗珠，呼吸急促了起来，她必得有个发泄仇恨的办法才好。如她是个头脑简单的孩子，那么她许会任着性子及时地找那女人大吵一顿，即便是败下阵来，再重新气得个捶胸顿足，那恨总也是宣泄了，许会稀释一些，减淡一些。然而她又不是个简单头脑的孩子，使她不得简单地出击。她的头脑阻碍她任着性子宣泄仇恨，将那恨压缩得更为浓烈。于是，她更被她的恨折磨了，她恨着这恨，她被这重重叠叠的恨包围了。而那女人依然是不打算放过她。她甚至会在她放学回来晚的时候，在留给她的剩菜里抖进许多的盐，却依然得不到回应。女人几乎是丧气了，女人丧气的心里甚至生出了与她和解的愿望，眼光和言语里不知觉地流露出一些乞求的意味。她分明是已经示了弱，只要这孩子有些微的表示，她们许就会和解，并且建立最最好的关系。因这女人还有一种侠客的气节，一旦分晓了胜败强弱，她便服了气，一旦她服了气，便是肝胆相照。其实，这女人有点开始服那孩子了，她看重她了。无论是年长却蠢笨的她，还是聪明却年幼的她，都无法了解这一点。乡下女人重视这孩子，甚至将她看得比她的父母更重，她很有资格轻视这一对只晓得生不晓得养的父母，她时常为她有而那母亲没有的丰厚的乳汁骄傲，她看重这孩子了，她认识到这个孩子不可小看了。可是，她却晚了一步，她将这孩子的恨已经培育成熟。她培育成熟了这孩子的恨，再去向她求饶，那是大大地错了。这孩子早已被恨封住眼睛，她再不可能释解这恨了，释解这恨是几年，几十年，甚至几百年，比她一生更长久的工作，虽然它成熟于一夜之间。那女人略带献媚因而更为愚蠢的笑容也叫这孩子恨得入骨，她是分不出一点心思去了解那笑容里求告的意味了。由于她是刚得了这恨的感情，这感情是那么新鲜而蓬勃，于是她便失了自制力，被它攫住，控住，再不得自主。于是，孩子和女人，错过了一次和解的机会。

她被这恨压迫得几乎绝了生路，幸而还有一个郭秀菊，能给她一点支持。郭秀菊是比她更愤怒的了，她以她最最恶毒的语言咒骂这她从未谋面的女人，她咒她立时三刻就死！她骂得那么彻底而痛快，自己心里的愤怒先是平息了，对张达玲也不谓不是一种援助。郭秀菊的境遇是每况愈下，几乎已到了悲惨的地步，如她是像张达玲那样的认真，如她不是那样的有些“十三点”，她是连活着都难了。她的不幸在某种程度，也缓解着张达玲的困境。面对着郭秀菊的境地，她偶尔的，有时候能将自己的困扰暂时搁置一边，腾出心灵和情感，作一次小小的休憩。如不是这些偶尔的休憩，她大约也难活着了。

郭秀菊的父亲自从离婚以后，多日来的事业完成了，生活失了目标，便颓唐下来。他每天只有三桩事，就是上班，睡觉，喝酒，他脾气变得非常暴戾，经常打骂郭秀菊，打得很重，郭秀菊的脸上身上，时常带了青紫的伤印。每当夜晚，她一个人躺在黑暗的阁楼，竟也觉到了孤独的滋味。有一天，她对张达玲说，她要去看妈妈，妈妈住在外婆家，在南市，一个叫作九亩地的地方。乘坐十一路环城车，十一路环城车，乘多少站都只需四分钱，她印象最深的便是这个了。这一日，放学以后，她向张达玲借了一件棉袄罩衫。她父亲是不会想到给她做衣服的，她的棉袄罩衣早是缀满补丁，都是由她自己用很大的纳鞋底的针补起的，到了最后，她使用的针已经小了许多号，针脚也整齐许多，补丁颜色的挑选则用了心思，可那衣服的原色，早已淹没在层层的补丁之下了。她不能穿这样的衣服去看妈妈，她因想念而变得细心了。她穿了张达玲的一件格子罩衫，兴冲冲地去了南市。张达玲坐在后门口等她，她坐在小板凳上就着一张方凳写作业。后弄堂里很吵闹，所有的小孩子都出来了，在玩着捉人的游戏，这是一个永恒的游戏，延续几年，几十年而生命不衰。后弄堂里充满了孩子的兴奋又紧张的尖叫。几次三番的，有被追逐的孩子奔过来，求援地拉住她的胳膊，以抵挡一阵，都被她愤愤地甩开了，她是一点都不能通融的。她一个人镇静地坐在喧腾的后弄堂里做功课，专心地等待郭秀菊的归来，谁也干扰不了这等待，甚至奶妈在她身后的闲言碎语，暂且也不往心里去了，她只是将它们贮存起来，留待以后再去恨。这会儿，她全心全意地等着郭秀菊。她不知道郭秀菊能否找到那十一路车，能否找到那条弯弯曲曲的弄堂，能否找到她的妈妈。这时节，她有些崇拜郭秀菊了，郭秀菊这一次行动近乎一次壮举，她独自一人穿过熙攘的人群，纵横交错的街道，独自一个地走到那么不可思议的远远的南市，去找她的妈妈。她眼前浮起了郭秀菊头发黄黄，有些软弱的小小的身影，在陌生的面目狰狞的人群中茫然地穿行，去找她的妈妈。张达玲无法感受母与女的血肉联系，她对母与女的血亲的教育首先是来自于郭秀菊，她靠郭秀菊的壮举的援引才开始以她的很管用的头脑去思索母与女的宿命的联系。她与她的母亲既不近又不远，如是近了，她可从亲昵中领会，如若远了，她则从牵记中领会，而她们是既不亲昵，也不必牵记。她从来没有体验一个孩子对母亲的亲爱，犹如她的母亲至今没有体验一个母亲对孩子的亲爱。她们双方都将到很晚的时候，以她们的理性去寻觅这情感，她们是缺课缺了许多的母与女。只有在郭秀菊对她母亲的向往中，她间接地、曲折地领会到一些神秘又隐秘的气氛，她是怀了极大的好奇与不安在等待着郭秀菊的回来。

捉人与被捉的孩子们几乎疯狂，眼睛里转动着失了理性的光芒。一边蹲着喂毛头的奶妈竟也受了鼓动，助兴地用她过剩的奶汁扫射四下乱跑的孩子，那奶汁竟溅到了她的手背上，她嫌恶得心都缩了起来，那一滴半透明的乳白的水珠停在她的手背上，再没有比这更污秽的东西了。她用另一只手撕了一页草稿纸，将那奶滴揩去，然后又横来竖去地揩了一阵，直将她黄瘦的小手揩红为止。连那样粗心的女人都注意到了她动作，于是便恶作剧地对准她的后背又射了小小的一股，她放下手里的铅笔，一声不出，将罩衫解开扣子，脱了下来，然后再继续做功课。女人不觉地胆怯了，再不敢惹她，她的无言，于这女人越来越具有威慑力量，她终于拜倒在这孩子身下，可这孩子丝毫不觉，依然以她的无言穷追不舍。这时分，其实是再没比这乡下女人更可怜的了。她将衣襟拉了下来，盖住那一对硕大的乳房，蹲在了离她更远的一边，脸上的神色黯淡了许多地蹲在一边，默默地看着孩子游戏。两人终于安然无事。

两人终于安然无事。她便等待，等待郭秀菊头发黄黄，很不合身地穿了她的罩衫的小小的身影。捉人的孩子们终于疲倦了，先就有人告饶道：“不来了！不来了！吃力死了！吃力死了！”然后便有大人们站在门口或者窗口叫着，要他们回去吃饭。阳光早已攀过高墙到了墙后边那个什么机关的大院子里的长了马兰头的草地上，天色渐渐地灰白了，弄堂里渐渐地静了。她早已做完了作业，双肘撑着膝盖，目不转睛地盯着弄堂口。弄堂口先是走进她的爸爸，然后又是她的妈妈，每逢这时候，她便早早地站起身，走进厨房，等他们走过来，上了楼梯，再又重新出来，坐回到小板凳上。她至今无法与她的父母迎视，她只有这样避开，她这样避开，也是给他们让路，因他们是同样的难堪，而却没有意志承认。她是要比他们都更成熟的孩子。而郭秀菊依然不出现，天已薄暮，她焦急起来，心中生出种种猜想，她以为郭秀菊迷路了，又以为郭秀菊出了车祸，甚至想起了极遥远的从前，有一个叫姨娘的女人对她说过的拍花子的恐怖的故事，不觉恍惚起来。正当她恍惚的时候，弄堂里弯进一个小小的活泼泼的身影，那身影活泼泼地穿过薄薄的暮色，朝她近了。果然是郭秀菊，她穿了一件从未见过的青花的罩衫，罩衫有些肥大，颜色也老气，可毕竟使她整洁了许多。她向她径直走来。看着她径直走来的身影，张达玲平静了下来，方才的猜测与遐想全如一堆荒诞的怪梦，烟消云散了。她如一个梦醒的人，神志虽然清明了，却还有些迟钝，她怔怔地看着郭秀菊走到跟前。郭秀菊走到跟前，从书包里拿出她的格子罩衫，还给了她，她便问：

“你妈妈给你的新衣服？”

她很得意地转过身子让张达玲看：“别看已经不是新的了，可是这布好，这是以前存的布，以前的布比现在的布好。”

“是很好的布。”张达玲敷衍着看了她的衣服。

她上上下下地指点给她看道：“这是最新的样式，中西式，领子是中式的，袖子却是西式的装袖，下面也不开叉，是不是太摩登了？”

衣服很大，大约是她妈妈自己的，几乎可在她身上旋转，并无一点“摩登”可言，张达玲便沉默。

“你说，这样穿到学校去要紧不要紧？会不会有人说？”她又追问。

“不会。”张达玲很老实地回答。

不料郭秀菊却有些失望似的，再三地说道：“不行的，不行的，我不穿，我不穿！”

于是，张达玲就再三地向她保证绝对不会有人说。她却越来越坚持，张达玲实在没了耐心，只好住嘴，由她占了上风，最后说道：“摩登就摩登，我就穿到学校去，让他们说好了。”一场争端总算结束。张达玲这才问道：

“你妈妈好吗？”

她的脸色黯淡了，扁了扁嘴，要哭的样子，又终于没有哭。停了一会儿，才吸了一口气，颤颤地说道：“妈妈真可怜，那个小白脸把她甩掉了，他们本来说好了要结婚的。现在，小白脸把她甩了。舅舅天天骂她，要她走。外婆家隔壁的阿爷告诉我，上个月中旬，有一天，外婆买小菜回来，推不开门，叫了舅舅一起推开，一看，妈妈脱光了衣服在房间里，正要上吊呢！”她的眼泪滚了下来，大颗大颗地落在她那件过大的青花的罩衫前襟上，洇湿了一大片。

“不要哭了。”张达玲劝她。

她哭得更伤心了，一边哭着一边说道：“外婆一把抱住妈妈，一起哭了起来，妈妈叫外婆放了她，放了她去死，外婆不肯，随便怎么也不肯。”

“不要哭了，不要哭了。”张达玲劝她。

她越发地不听劝，抽抽答答哭个不停：“妈妈太可怜了，小弟太可怜了，总是给舅舅的小孩打，打了也不敢还手。小白脸太坏了，太没有良心了，妈妈买给他多少东西：皮鞋，骆驼毛棉袄，外婆给妈妈的一只金戒指也给他噱了去……”

张达玲听着她说这一个古怪的天外发生的故事，无由地战栗着。暮色越来越阴沉，将她们两个小小的女孩吞没。如不是这时候她们听见了一个奇怪的啜泣声，她们便将在这阴沉的暮色中陷深了。可是，这时候，她们听见了一个奇怪的啜泣声，粗浊的喘息中间着尖细的啸声，十分滑稽。如是在别的时刻，她们，尤其是郭秀菊一定会笑出声来，可这时她们都哆嗦了一下，然后便四下里找寻起来。就在她们身后很近的门槛上，蹲了一个身躯庞大的女人，拥着怀里的孩子，哭得鼻涕一下，泪一下，嘴里哼哼着，说道：“作孽呀，作孽呀！”

郭秀菊的眼泪立即干了，睁圆了眼睛问道：“这是你们家奶妈啊，有三百五十斤吧！”

张达玲连哼也没有哼一下，拉着郭秀菊跑了，留下那女人一个，扫兴地蹲在门槛上。无意中听了一个极悲惨的故事，为之流了一通眼泪，心里却是十分地舒畅。她任着孩子有力地吮吸她的奶头，将她的奶头咂得发痛，眼泪还在汩汩地流淌。她是全世界第一的悲剧家了，没有比她更喜爱悲剧的了，也没有比她知道更多的悲剧的了：梁山伯与祝英台，刘兰芝和焦仲卿，陈世美和秦香莲，林黛玉和贾宝玉，王昭君，杜十娘，祥林嫂，等等，等等，全是从她小小的时候起，坐在乡场上，听了村里一位由阴阳风水业转行的教书先生，一扇一扇地摇着芭蕉扇摇出来的，或是半口半口呷着加饭黄酒呷出来的。多少人从中听出几世的春秋冬夏，几方的青红皂白，积累了人生的经验和涉世的资本，可她是个再笨不过，且不动心思的女孩儿，除了借了来由流几行眼泪，以宣泄心中说不清道不白的情感和积郁，便什么也不得要领了。流泪和吵嘴一样，于她都是宣泄的手腕。她所以爱悲剧，是因为悲剧能够帮助她流泪。流过一场泪与吵过一场架一样，都会使她心境清明而平和，甚至有一种想与人亲热的近于撒娇般的愿望。这愿望由于她肥硕的外形与粗笨的表达而阻碍了人们的同情，很少有过满足。甚至连她的丈夫都无法了解她的这一个愿望。像是上天故意要取笑似的，肥大的她则有着一个瘦小而孱弱的男人，到了交接的时分，他便“喉喉”地喘着，从胸腔里发出一股轻而尖啸的呼声。显然他是无法与精神旺盛的她对应的，他与她永远打不成个平手。他们双方一起地失败了，他们双方都得不到胜利。失败的情欲在她身体内，日积月累地筑起一座火山，这是一座极危险的火山。幸而她是个本性很善的女人，并有着上千年的规矩的约束，这规矩经了上千年的锻炼已是坚固无比，而头脑蠢笨的她且又极易束缚。如不是这些，又如若给了她一个适得其逢的契机，那么，她也许将给一整个世界投放一颗足以影响一个世纪的原子弹或者氢弹。如今，命运将她安排在一个小小的没有施展余地的角落，她只能借了一些真实或虚拟的悲剧，汹涌地流淌几股眼泪，来缓解稀释内心的炽热的岩浆。

那两个孩子是早早地手拉着手地跑到了弄堂口，继续着她们的故事。暮色隔断了她们，将她们隔在了很远的地方，她们在很远的弄堂口的地方，继续她们的故事。

郭秀菊已经不哭了，也不再说话，她想不起来她方才说到了什么地方。她便也没甚可说，默默着。两人默默地看着前边暮色里，有一个跷脚，一跷一跷地走了近来，当他走到她们的身边，她们看见了他灼亮的眼睛，他灼亮的眼睛古怪地盯了她们一眼，然后一跷一跷地过去了。她们转过头，相视一眼，不觉魂飞魄散了。郭秀菊擦干了眼泪，匆匆说道：“我要回家了。”

“我也要吃饭了。”张达玲说。

郭秀菊没有看她，正了正书包，忽然叹了口气说道：“张达玲，你们家多好啊！”说罢就走了。她没有料到她的话给了张达玲如何强烈的震动，就匆匆地走了。张达玲是万万没有想到过她的家的，她从来没有好好地去想过她的家，她从来就是像寄居似的生活在家里。她疑疑惑惑地往家走去，她看见了她们家二楼的朝北亭子间的小小却暖暖的灯光，她这才觉着一层薄薄的暖意，这一层薄薄的暖意于她僵硬的心灵有着多大的益处，是她再没想到过的。在这一个从暮色里回家的短短的路程中，她的心竟然宽厚起来，她竟然愿意和见到的任何一个人亲近了，这愿望不再被她羞涩地压抑在身体的很深处了。那二楼亭子间的灯光竟有了一些召唤的意味，她这时候方觉得了自己是一个孩子，一个母亲和父亲的孩子，她觉得了自己的弱小，她勇敢地渴望着偎靠。她怀着这样亲切的渴望向着家里的灯光走去，这一段路程是她有生以来最幸福的路程。她慢慢地又快快地接近了那灯光。她从那灯光底下温柔的微明着的门里走了进去，她嗅到了迎面而来的油烟气味，楼梯是黑暗的，走过黑暗的楼梯，她看到了前楼里围了桌子的兄弟妹妹。父母早已退席，孩子们还在大嚼，他们总是拖延到了父母撤退，便可放肆一通。她正看见了这放肆的场面，她看见了挤在其间将那半个身子压倒在桌面上的女人，她正耐心地做着一项工作，就是将汤里的小排骨全部捞光。她心里的温情平伏了，她眼里渗出的蒙蒙的感动的泪光熄灭了，她的脸重又板了下来，她挺直着腰背走到桌前，捡一只干净饭碗，盛了饭，坐下默默地吃将起来。耳边一片碗筷的清脆的叮当声，还有竹筷与竹筷激烈的搏击声，毛头的哭叫，然后又被奶头塞入的哽咽。她的心又重新坚强起来，重新的刀枪不入，那一段短短的温暖的路程留在了她身后沉落的夜色里。可是，那一段短短的路程，必将还要唤起她一些什么，那则是后话了。

第二天早上，到校的时候，她看见郭秀菊依然穿着她那件补丁连成的罩衣，便问她，妈妈给的新衣服为什么不穿，还加了一句道：决不会有人说她摩登的。不料，她却抬起泪蒙蒙的眼睛，哽咽地告诉道：那件衣服一到家就被父亲剥了下来，用剪子剪成了碎条，比拖把布还要碎的碎条。这时候，上课铃响了，两人各自回到自己座位上坐下，这一堂课学的是四则运算。小弟伯伯从窗外的木阳台上走过，手里提一把喷壶，去浇晒台顶上的花坛，那里栽了一些似花非花的鸡冠花。

第八章

从此以后，她只要一看见郭秀菊黄发稀疏面色苍白的小脸，便会想起她母亲赤裸着身体的可怖的景象。她从来没看见过郭秀菊的母亲，更从来没看见过赤裸着身子的任何女人，可是这幅图景却在她小小的头脑里生了根，再也拂不去了。渐渐的，她不需要看见郭秀菊，那图景也会自动浮现出来，常常是在万籁俱寂的深夜，有时也会在喧腾的白昼，甚至在课堂上。这时候，她便再也听不见老师的讲课，眼前的一切都偃息了声形动态，连她自己也偃息了声形动态，她木木地坐在椅子上，只剩了一具躯壳。她的灵魂似乎加入了她头脑中那幅残酷可怖的图景，渐渐地进入了那具赤裸的女人的躯壳，像穿一件衣服似的穿进了那从未谋面的女人的身体里。她顿时浑身冰凉，微微地战栗起来。她只得咬着牙关克服着这战栗，以免被人识破了她的隐秘。虽然谁也没有告诉过她，这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可她却深知这是只能为她一个人所知的隐秘。她赤裸着身体，横躺在一扇木窗前，她裸了的身体变得十分敏感，极易受刺激，于是她便一动不敢动了。假如这个时候，老师将她叫起来提问，那她就要大大地露了丑。好在，老师难得叫她，老师微微地有些躲避她似的，因她是比老师更成熟的学生，老师比她更像一个学生了。她的神志得了自由，漫游到那一个不为人知的怪诞的图景里。她裸了身子，在炼狱里云游，她身上早已布满了钉板留下的流血的伤口，幼年的已经沉睡的那些自虐的故事，这时候又如鬼魂托生，一点一点活动起来，加强着这一个裸着的故事。她被鞭笞得痛苦不堪，却兴奋起来，振作起来。她振作起来，精神抖擞，她将精神里颓唐的阴影驱散。下课铃声从极远极远的云层后面渐渐传来，“当当”地敲打着她的炼狱的铁门。她只得推开沉重的铁门，神不守舍地走了出来。她渐渐地走回到课堂上，一阵喧腾的嚣声顿时裹住了她。她脑袋昏沉沉的，随着大家一起收拾起桌上的课本铅笔盒，装进书包，随了人流涌出了教室，将教室的早已朽了的门框挤得吱嘎作响。大家挤成了一团塞在门框里，谁也进退不了半步，好比一个乱了的线团，抽不出了头。大家拼命地挤，终于吱吱嘎嘎地涌出了门去。木阳台的木条地板颤颤巍巍，已经有几条折断，透出去可看见下面攒动的人头。她随着大家沓沓地奔过阳台，奔下楼梯，却又在狭狭的黑暗的楼梯上滞住。精力渐渐在她体内滋生，她和着大家兴奋地吵闹。同学们陡地听见她的吵闹，奇怪地回过头看她。她黄瘦的脸异常地泛着红潮，积极地在人群中挤动。狭狭的楼道几乎涨破，头顶上落下尘土和石灰，纷纷落在孩子们的头上。他们终于通过了楼道，将小小的天井涨满了。

提了水壶的小弟伯伯在人群中努力挣着走动，看上去就好像激流中一叶逆行的小舟。欢乐的孩子们在他腰际里横冲直撞，他兀自阴沉了脸，怀了一肚子不为人知的鬼胎，顽强地走动。各班的值日生已在各自的教室里开始扫地，将灰尘扫出教室的门口，扫在木阳台上，尘土便从地板稀疏的木条间洒落下来，犹如在天井上空放了烟幕。人群渐渐涌出了校门，却听见隐隐的有钟磬声传来，原来是庵里的尼姑在做一个水陆道场，诵经声和着钟磬木鱼，隐隐传来。大家一起奔向那里，拥在后门，后门里的灶间正做着素菜，油香味扑鼻，这才觉着肚子饿了，又回转头纷纷往家跑，撞倒了小孩也不扶一下。

她扶了后门的门框，直往里看，前楼香烟袅袅，诵经声是从楼上传下，她便伸长脖子望着厨房后那一弯陡峭的木楼梯。诵经声渐渐止了，然后便有穿着黑色袈裟的尼姑一个一个鱼贯下楼。剃了光头穿了黑衣的女人是那样古怪，她几乎不敢注目，可却不肯撤回目光。她看着她们一个一个下了陡峭的楼梯，拐到前客堂去了。她的同学们早已走光，只剩了她自己，后弄里也没有人了，都在家中吃着午饭。厨房里满溢着素油和麻油的香味，一个极清静的女人在帮着做事，看见她时，还对她不露齿地笑笑，那笑容令她觉得有点可怕。她便调转了身子，走了。身后是寂寂的，有一个油锅爆响了，嗞嗞啦啦地响了许久。太阳高照，将她的身影收在她的脚底，她微微地恶心，那一列没有头发的女人的脑袋在她被阳光眩花了的眼里，青色的头皮不知为什么含有一些猥亵的意味，叫她起腻。

这时期的她，是夜里做着夜梦，昼里做着昼梦，所有的梦几乎全是由那裸着的，从未谋面的女人援引。她摆脱不了这梦境了，这梦境很险恶地缠绕着她，叫她日夜不得安宁，她小小的年纪开始失眠。她几乎是彻夜地难以入眠，那些裸着的故事越来越失去了催眠的作用，使她疲惫不堪，又使她亢奋不安。她被这故事折磨着，却又放弃不得。没有人教她入眠的办法：计数，聆听钟表的滴答声，等等。她孤独地凭着自力作着挣扎，她挣扎得极累，又绝望，忽然之间，她头脑里犹如一座冰山崩陷，轰然一声，她失了知觉，一动不能动弹，知觉却又陡地清醒，只是无法动弹，她眼前的被月光照白的窗外，犹如雪亮的闪电掠过，迅速而猛烈地明暗着，耳边却如雷鸣，一阵压倒一阵，远处，冰山在塌陷。雪亮的闪电灼痛了她的眼睛，雷鸣则袭击她的耳膜，她要瞎了，要聋了，刹那间要疯了，要变成一个白痴了。宇宙正处在裂变，阴阳颠倒混乱，无数个星球溃散，又重新凝聚成无数个星球，那是无日无月，无天无地，无夜无昼的一纪，那是风掣电击的一纪，那是天塌地陷的一纪，她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完全失了意志，心中却清明地充满了巨大的恐惧。她瘫软了，既无精力驱自己睡眠，也无精力支持自己失眠，她无眠地睡着，她沉睡地醒着，度了一个又一个的夜晚。

在这样的一个又一个的夜晚以后，她便再也无法合群，她在她的同学与兄妹之中，越来越沉默和孤独。当孩子都在休憩的时候，她却在另一个世界里经历着各种折磨与考验，这是一个奇怪的无法予人传达的经历，这奇怪的无法予人传达的经验横隔在她和所有的孩子之间，将他们无情地距离了，她再无法与人彻底地沟通，她从这时候起，便注定了她必然孤独的运命。当孩子在休憩的时候，她走上了一条没有人迹的道路，她是误入了歧途的，她是误入了歧途的孩子。她偏离了大道上，大道上走着排列整齐，引吭高歌的孩子的队伍，太阳从东边升起，西边落下地照耀着大道上的孩子，而她远离了队伍，越走越远地走在了歧途，她是误入歧途的孩子，好比行星偏离了轨道，随时都有堕落的危险。她身前身后都布满了危险的陷阱，而她竟不知不觉，依然越走越远，再也看不见孩子们整齐的队列，听不见他们明朗单纯的歌声，她只剩了她自己，她再得不到人们的帮助，她或者堕落，或就是凭了她小小的却顽强的自力来自我拯救。

她渐渐地进入了角色，与那裸着的从未谋面的女人合二为一，那女人渐渐地销声匿迹，最终只留下了她自己，裸着地躺在了一扇木窗下稀疏朽烂的地板的木条上。她编着自己的故事，又演着自己编的故事，然后再体验着自己编又自己演的故事，那都是一些怪异的故事，残忍又温柔，自虐又自慰，这是一份比真实生活的快乐和痛苦都要强烈得多得多的生活，她生活在两份生活里，渐渐地分辨不出真伪虚实。她在这两份生活里进出来回，互相穿透。她又紧张又兴奋，她感到应接不暇，她同时要适应并对付两个世界，她十分疲劳。可是好像有丛火在她体内燃烧，不让她疲顿，使她小小年纪就憔悴了的脸上，永远有一种古怪的红晕。她竟锻炼出了这样的本领，那便是同时地进行两种对话，一个在嘴上，一个在心里，互相竟不会混淆，也不会扰乱，两种对话都顺利地进行，这是难度极大的，可她是格外地不怕困难，有着超人顽强的意志，且又极其聪慧。于是，她便能够胜任地不露破绽地进行两种对话，进行着两个绝然不同的故事。正当她与郭秀菊说着玩笑的时候，另一个她则身受重笞；正当她在争相抢食的饭桌上漠然地嚼着白饭的时候，另一个她正备受温暖，遍体鳞伤欢乐地疼痛着；这一个她睡着时，那一个她醒着；这一个她醒着时，那一个她熟睡着。两个世界交叉地进行，互不干扰地共处于一体，她这才觉得度日的快乐，那一日一日漠然而简单的重复，才不至叫人觉得厌倦。而她没有觉出，她的一颗古怪的小心，正在这两个世界的交替中古怪地长熟，再长熟。

又一个学年结束了，郭秀菊终于没有通过大考，留级了。在做学生的日子里，再没有比做一个留级生更为羞耻的了，老师宣布的时候，她几乎不能与她对视。两个孩子惶惑地收拾着各自的书包，互相不敢再看一眼。可是，沉默又叫她们困窘，她们不得不找出一些话来说说，试图消除这困窘。于是就说了一些莫名其妙的闲话。放了假的孩子们呼啸着从她们的课桌边涌过，欢天喜地。她们无法加入这快乐的洪流，只是坐着。她们的课桌好比是大海中的一个小岛，栖了两个离了群的孩子。小弟伯伯的铃声“叮铃铃铃”地响个不住，穿透了杂沓的嚣声。她们说了几句莫名其妙的闲话，却再也说不下去。她们毕竟是没有世故的孩子，尚没有学会作假，越要作假却越露出了真情，欲盖弥彰。她们实是应付不了这场面了，只得默了下来，郭秀菊便啜泣了起来，她则将脸绷得更紧，却无一滴眼泪，僵僵地坐着。郭秀菊用手背抹去眼泪，从书包里摸出一张书签，放在张达玲前的桌面上，抽抽噎噎地说道：

“张达玲，给你留下纪念。”

她伸出瘦瘦的鸡爪似的手，拿起书签，看了一会儿，很珍惜地夹进一本书里，也在书包里摸了一会儿，也摸出一张书签，放在了郭秀菊软软的热乎乎的小手里。当她们两人接触到手的时候，郭秀菊又哭了，她的眼睛也有些红，却始终没有落下泪来。她很难过她竟落不下泪来，可能是她的心很坚硬，溶解不了。她单薄的胸膛里揣了这样一颗坚硬的心，十分的不适，可她没有办法溶解它了。

“张达玲，我做了留级生，你还睬我吗？”郭秀菊又用手背擦了眼泪，小声问道。

“睬的。”张达玲坚定地回答。

她不哭了，停了一会儿，出了一口长气，缓缓地说道：“其实，张达玲，你最好了。”

张达玲不由腼腆起来，别别扭扭地说：“不好的。”

“你好的。”郭秀菊极认真地说，并且对正了张达玲的眼睛。她们对正了眼睛看，彼此都有些陌生，对视得越持久，那陌生便越深，她们就好像久别而又重逢，生分了许多。她们胆怯了，匆匆地转回了头，郭秀菊停了一下，才继续说：“你这个人，看上去很凶，其实心最好了。”

张达玲抬起眼睛，问道：“人家都说我凶啊？”

“你总是板着面孔进，板着面孔出，可是，其实你的心最软了。”郭秀菊又说，“你对我好，开始我还不觉得，后来才觉得的。”

“你也对我好呀！”张达玲嗫嚅着，涨红了脸。

“我对你不好，我对你不好。”郭秀菊急急地说，还摇着头，两条软耷耷的小辫子在肩上扭来扭去，“可是我以后一定要报答你的，张达玲，你相信吧！”她又一次对正了张达玲的眼睛，勇敢地与她对视，以与她的浅薄极不相称的勇敢对直了张达玲。

张达玲被她清澈而勇敢的目光照耀着，忽然十分十分地自惭形秽。她觉得自己十分肮脏，十分不洁，自己是十分十分地羡慕郭秀菊，尽管她没了妈妈，爸爸又凶恶；尽管她要留级，许还要一留再留，可她却羡慕她。羡慕她有柔软的黄黄的头发，有苍白而细致的皮肤，有热乎乎的小手，有很充沛的晶莹的泪珠。她看着郭秀菊，心里忽然起了去抱她一抱的念头，却又无端地惶恐起来，这是一个十分邪恶的念头。她猝然地红了脸，就在她猝然地红了脸的时候，郭秀菊一把抱住了她，她的毛茸茸的细发搔着她的冰凉的颈窝。她的心扑通通地跳了起来，她不敢同样地抱着郭秀菊，犹如一年前的一个夜晚，在学校的门洞里那样的互相纯洁地拥抱着。自从那一个夜晚，她与她其实已经分道扬镳，那一个夜晚，是她们的一个偶然的汇合，汇合之后，她与她便分道扬镳，她们早已是生分的了。郭秀菊的小手把住了她的薄薄的硬硬的肩膀，她小手按住的那片地方火燎似的烫着，她一动不敢动，只用手轻轻抵着郭秀菊的胳膊肘，惟恐她再逼近过来。似乎就是在这一瞬间生起的，生起了她对肉体的嫌恶，她怕这肉体，连带着将自己的肉体也惧怕了。这是那裸着的未曾谋面的女人在昼昼夜夜里所给她的教育。那女人从来不曾知道世间竟有一个张达玲，而张达玲却昼昼夜夜与她相处，从她那里得了奇怪的经历。张达玲不知道这是何种教育，她不知道自己起了何种变化，心怀恐惧。可是，郭秀菊却越来越向她逼近，她心跳着，额上沁出了汗珠，她实在被逼不过了，终于一用劲，双手抵着她的胳膊肘，重重一推，将她推开去了。郭秀菊略略吃惊地看着她，她面色苍白，呼吸急促，她掩饰地说道：

“郭秀菊，你，你要好好的，追上来！”

郭秀菊是极易蒙骗的，听了这话，便从她肩上垂下手，很老气地将两条胳膊抄在胸前，叹了一口气，说道：“我也没有读书的心思了。”

“不读书你干什么？”她渐渐地镇静下来，呼吸也正常了，这么问道。

“我去做学徒，我们隔壁弄堂口有个裁缝铺，收小姑娘做学徒的。”她回答道。

张达玲愕然了，说不出话来，怔怔地看她。她又羡慕起她了，她的面颊十分柔和，黄黄的头发贴紧了柔软的头皮，毛茸茸的碎头发披在了前额。天渐渐暗了，教室里更暗了，窗外阳台上没有一个人，四下里没有一点声息。

“不过她们不肯收小学生的，起码要初中毕业，还有好多日子呢！”她忧愁地说道。

“郭秀菊，你不要胡思乱想，你还是要好好地读书。”她很软弱地劝她。

“我读不进。”郭秀菊慢慢地摇着她黄发茸茸的头。

教室里更暗了，暮色从门窗外漫进了教室，暮色在课桌椅之间流动，渐渐流遍了一整间教室。她们坐在暮色里，好比在云雾层中，彼此都模糊了。她们不再说话，平静了下来，却不再窘迫，她们已经度过了窘迫的难关，又获得了新的经验。她们现在很平静了，默默地并排坐着。屋里暗了，窗外却明亮起来，她们透过明亮了的窗户，看见了对面的阳台后面的黑洞洞的窗户。就在这时候，忽然，不知是从深深的天井底部升起的，还是从高高的房屋顶上传下的，响起了一种奇怪的声音，像是呜咽，又像喘息，悄然而起，又悄然而息。她们怔住了，直直地坐着，四下又是一片寂静，什么动静都没有，她们几乎要怀疑自己的耳朵。可是，那一声长啸深深地留在了她们脑海中，任凭怎么也抹不去了。她们好像不是以听觉来接受这一声长啸，这一声长啸好像是径直走进她们的感官，落入了她们的记忆。

“是谁？”过了半天，郭秀菊颤颤地问道，声音像一缕飘零的游丝。

“不是谁。”张达玲回答道，她生硬的毫不婉转的声音，将这寂静撞击了一下，两人都不由得一惊。

“是小弟伯伯？”郭秀菊又问。

“不是小弟伯伯。”张达玲回答。四下里是静得不可再静，她们不由得携起了手来。她们紧紧携着手站起来，将桌子碰出一串可怕的声响，朽了的地板在她们脚下邪恶地呻吟，犹如是一个鬼魂在逐着她们的脚步。她们出了教室门便飞快地奔跑起来，那呻吟便更加剧了紧随她们。她们下了楼梯，将楼梯“吱吱嘎嘎”地踩响，响声在楼道里激起沙哑的回声，四面八方轰鸣起来。她们互相拉扯着走进了天井里，天井的水门汀地面在暮色中异常的苍白，她们沓沓地踩过苍白的冰凉的地面跑出了校门。高高的深深的黑漆大门在她们身后无声无息地合上了，她们气喘着道了“再会”，各自朝各自的方向奔了过去。

一个漫长的暑假开始了，无休止的蝉鸣，与日头一同早早升起，迟迟落下，晚霞火一般地烧红了半边天空。竹榻和竹椅放满了一条弄堂，有人将小小的日光灯拉出门外，灯下是一盘棋，厮杀得暗无天日，小孩在玩着经久不衰的游戏：“金锁银锁，格啦啦啦一锁。”女人们则拉扯起家长里短，呼啦啦地扇着偌大的蒲扇，蚊子在阴暗的角落里唱着“营营”的歌。

亭子间的门依然锁着，父亲与母亲永远地不分四季地驻守在他们的极乐岛上，蒸腾的暑期也无法使他们溃散。在他们的岛上，既没有酷暑也没有严冬，没有温暖的春天也没有凉爽的秋天，那里没有季节，没有时间，那是一个炽烈的恒温的岛。那里没有纷繁的世事，那是一个世外桃源，只有男人与女人。男人与女人在那里极乐，消耗并滋长生命。

孩子们在窗下唱着永恒的歌谣：“金锁银锁，格啦啦啦一锁。”

她躺在自己的闷热的帐子里，闭着眼睛。窗下人们的细语，还有竹椅在地上拖曳的吱吱声，贴近而又遥远。她缩紧了瘦瘦的四肢，蜷起来躺着，像是准备着防卫随时可来的袭击。风吹拂着蚊帐，蚊帐像很薄的水波在起伏荡漾。她躺在起伏的水波之中，依然是热。蚊子营营地攻击着这一座透明的城堡，她很安全。对面窗户里有个婴儿在啼哭，便有母亲拍着他的小身体哼着莫名其妙的安眠曲，那哼哼呀呀的自制的安眠曲传到她耳边，从她耳边流过。因从未有谁对她哼过这样的歌曲，她便不明白这样的歌曲究竟为何物，她只是昏昏地想睡。

这是一个睡思昏昏的暑假，在她经历了那么些浩劫般的不眠之夜以后，她便只想睡觉了。可她依然睡得紧张，松弛不下，她在睡梦中也觉着了累，犹如一张拉满了的弓，她很疲劳。她很疲劳地做着各种各样的长身体的梦，或从楼上坠下，飘飘荡荡地脚不着地，或是上楼梯一脚踏空，浑身陡的一抽搐。还有那种被追逐的梦，她跑啊，跑啊，她跑啊跑啊却跑不快。她在生长，她孤独地生长着，她躲着人群独自个地生长着，断了外援。她侧着脸，枕在系了枕席的硬硬的枕头上，她的脸颊上印出了枕席编织的花样。她的头发汗湿了，汗湿了的头发粘在颈窝里。她蹙着眉睡着，梦中受了什么的磨折很不安恬。越来越凉的晚风将她的蚊帐吹动得像一艘鼓了帆的小船。鼓了帆的小船载了她正在无岸的波涛中漂流。她又紧张又疲乏，且又渺茫。船已远远地离了岸，没有人与她同行，她惟有独自一个地漂泊。彼岸在无边的波涛后面，彼岸在冥冥之中。此岸忽隐忽现，却是再回不去了。风是一径地将船推远，她是再回不去了。

离她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片小小的大陆，哥哥与妹妹无休止的吵嘴，贪吃的弟弟无休止地吃，爱哭的弟弟无休止地哭。这一切与她早已遥遥地隔离，她只是乘了她那一艘帆船，凭着东西南北风，漂在无涯的海洋。她不知道要去什么地方，更不知彼岸为何物，她甚至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漂流，她茫茫然，恍恍然，将口水淌在了枕席上，将枕席的花纹印在了脸颊上。她睡过了整整的一个暑假。

这是一个台风频频的暑假，风将小树折断，下了漫天漫地的梧桐雨，雨点打在窗台上，风敲着门，湿漉漉的弄堂很宁静，沙沙沙地走着初秋第一批落叶。裹了一床薄薄的毛巾毯，犹如得了庇护，她终于渐渐地卸了防卫的重负，放松了四肢。她细瘦细瘦的四肢一点一点舒展开来，她的眼眉也一点一点舒展开来，她竟有了和平的气息，她这才真正地沉入了睡乡。她张开了四肢朝天仰睡，微微地张了嘴，嘴里无声地吐气。她的呼吸很均匀，她薄薄的胸脯均匀平稳地起伏，犹如风浪平息之后的海洋，宁静地等待下一次风浪。有谁知道这小小的胸膛里的风暴，有谁知道这具小小的生命的躯壳里的激战，由于肉体的相隔，人们便再无法了解那一切，肉体的相隔犹如重重关山，却没有一条栈道，没有栈道。她平伸开了手臂，启开薄薄的没有血色的嘴唇，分明是在求援，可是，没有援助。没有人能够帮助这个孩子，这个孩子迷路了，这个孩子兀自漂流远去了，没有人与她相随，她几乎遇不到路人，她没有路人地跋涉着漫漫长途。幸好，冬日有阳光，夏日有凉风，她终究可得一些抚慰，于是，她便睡熟了。大风过后的天空是分外的清朗，如洗的阳光照耀着树上的梧桐叶与地上的梧桐叶还有房顶瓦楞里的梧桐叶。

暑假里最后的一场台风过去了，太阳照耀着树上的梧桐叶，地上的梧桐叶，房顶瓦楞里的梧桐叶，她踩了梧桐叶下白色的方砖，上学去了。经过一个暑假的休息和睡眠，她精神很好，心情格外的清新，她甚至是快乐地走在了上学的路上，她听见了啾啾的鸟叫，她嗅见了雨后梧桐的芳香，她看见了对面楼房上爬满了牵牛花，她的影子从没有牵牛花的墙上走过。学校深深的天井里竟也注满了如洗的阳光，如歌的铃声在阳光里穿行，雨湿了还未干透的房屋，犹如墨笔描画过了一般，轮廓鲜明而突出。房屋顶上是湛蓝的天空，天空上没有一片游云。

寂寞了一夏的天井又喧腾起来，死而复生了一般，沙滤水四处喷射，驱走了角落里腐朽的霉味。楼梯永远的“登登”响着，阳台的木条地板永远的“吱吱”颤抖着，玻璃窗永远晃动着雪亮的阳光。

学校很好。她忽然地想到，没容她想完，后来的同学便将她一股脑儿地卷走，一起“登登登”地卷上了狭狭的楼梯。

一个年轻的老师在与一个年老的老师说话。

年轻的老师说：“今年的夏天好热啊！”

年老的老师说：“今年的秋天好凉爽。”

站在楼顶晒台上浇花的小弟伯伯，出神地望了一只横空而过的洁白的鸽子，久久地不动。那鸽子越来越远，远成一个小小的黑点。

第九章

陈茂第三次的留级了，于是他便比他的同学们，足足年长了三岁。第三次留级的留级生陈茂，发育得很好，高高大大，说话声音低沉而浑厚，衣服穿得极整齐，咖啡色宽条的灯芯绒上衣，黄卡其的西装裤，裤脚管翻了边，脚上是一双老开皮鞋，如最时髦的爸爸所穿的那种，所以，他就有了一个绰号，叫作：爸爸的皮鞋。有一次，测验的时候，“爸爸的皮鞋”还戴了一只手表，很大的一块，罩在他灯芯绒上装的袖子里，忽隐忽现。这一场测验，教室里分外的宁静，只听见手表的秒针在“嚓嚓嚓”地歌唱。然而，虽有了手表，“爸爸的皮鞋”依然没有及格。他是永远的不及格，但是，在另一些方面，他却有着连老师都远不及的丰富的知识。比如，关于手表，他可一口气报出几十种牌子，还全是外国的语言：“英纳格，奥米加，大罗马，小罗马，什么什么，什么什么。”还有照相机：“罗兰富兰，蔡斯，什么什么，什么什么。”还有美国好莱坞电影明星：“英格里·褒曼，凯瑟琳·赫本，什么什么，什么什么。”人们听都还来不及听，而他却一泻千里。下课的时候，男生们玩着“豆腐刮片”，“香烟牌子”等等的游戏，或者说着越南战争和原子弹的故事，他并不插话，只微笑着，笑起来，嘴稍有些歪斜，只半边笑，另半边则不笑，流露出一股宽容的蔑视，叫人惭愧得很，不由得放低了声量，玩兴地渐渐地退了。这时候，他说话了，从从容容地，随随便便地，谦谦虚虚地，说起他的话题。他的话题于孩子们是极其的新鲜，而又很奇怪的有着一种吸引力。常常是，男生们围拢着听，女生们也围拢着听，然后，他才渐渐地，缓缓地眉飞色舞，滔滔不绝。下课时的他与上课时的他，判若两人，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然而，他的所见所识显然要比课堂上书本里的知识活泼得多，生动得多，也实用得多。那些由老师和书本传达的知识在他面前顿时成了平淡乏味的教条。他常常使用这样一个字眼，便是“幼稚”。他从不说脏话，也不骂人，可他只需轻巧的一声“幼稚”，便可将最最骄横的男生击垮。虽然有时候，他并不将此作为攻击的手段，只是很善意很宽容地说一声：“幼稚”，这便击溃了所有的自信。于是，慢慢的，很奇怪的，他在班上获得了相当的威信，甚至在某些方面，超过了老师。这老师在他面前竟也显出了幼稚。年轻而娇养的老师自己似也有了感觉，上课时再不对他发问，极少与他对话，她不知不觉地躲避着他。她最怕成熟的学生，在成熟的学生面前，她会丧失自信。她虽是个老师，却更是一个娇娇小小的女儿家，她实是很难为人师表，做老师是很苦了她的。

他是那么叫人觉得新奇的一个人，他说的虽是同一种语言，却又像是另一种完全异样的语言，听懂的仅是字面而已，字面以下的内容，统统需要一个高级的翻译家来进行努力的翻译。他自己也就是一个翻译家了。他的故事里常常出现一些奇怪的地名：比如“霞飞路”，“兰心戏院”，等等，等等，说得顺口极了，习惯极了，待到人们实在按捺不住，忍着惭愧发问道：“什么是霞飞路？”“什么是兰心戏院？”他便微微一怔，然后想想，再然后笑笑，他想想又笑笑地说道：“就是淮海中路啊！”“就是上海艺术剧场啊！”提问的人大大地红了脸，大大地自惭形秽，再不敢随意地发问。他对上海是熟到筋骨里，什么是上海的正宗，什么则是赝品，细微到一个吐字和一个举止，他都一明二白，再难混过他的耳目。所有听了他的演讲的人，都会对自己是否是上海人而起了深深的怀疑，所有的上海人在他面前却成了外地人，洋盘得不能再洋盘了。而再没有比做一个外地人和洋盘更叫上海人恐惧和屈辱的了，无论是大大的上海人，还是小小的上海人。

然而，无论他是多么的精通做一个上海人的这一门学问，他的学习成绩依然是不及格。期中考试之后，算术老师，一个已有二十年教学生涯的老小姐，便将他的父亲请到了学校里来，与他进行了一次严肃的谈话。她本是要联络了班主任老师一起进行谈话，可是班主任老师却临阵脱逃了，儿子已经这般成熟，父亲的成熟程度便无可想象了，她是最最惧怕成熟了。父亲来到学校的时候，他们班级正在天井里上着体育课，父亲很从容地穿过正踏步的队伍上了楼梯。这是一个真正的父亲，完全是一个放大了的陈茂，头发梳得更光滑，衣服更挺，皮鞋更亮，鞋尖也更尖锐了。他是那么和蔼地微笑着在踏步的孩子中间穿行，不时点头回答着孩子们的注目。一时上，步伐便有些凌乱，该抬右腿的，抬了左腿，该举左手的，却偏偏举了右手，老师的口令竟也犹豫了起来。他则是一丝不苟地一步一步走过了天井，上了楼梯，朽了的楼梯在他脚下颇有节奏地颤动。老师地吹着哨子，调整着孩子们的脚步。大家踏着步将这一位父亲送上楼梯，又目送了他走过一截木阳台，进了办公室，这才收回目光，转向了陈茂。陈茂竟也窘迫起来，一张脸涨得通红，他努力镇定着自己，做了一些多余的动作，却越发地不能自然。再没比这时候的他更可爱的了，惟有这时候，他才流露了尚未泯灭的天真，可他却惭愧得了不得，严厉地批评着自己，挣扎了好一会儿，脸上才褪了红潮，渐渐地平定下来，回复成往日的陈茂。那可爱的天真的本性流露的他，仅止一瞬便过去了，没有给人留下任何印象，没有引起哪怕是极小的注意。

他的父亲，一个房地产老板的独子，走进了办公室，与那近视度数极深，声音极沙哑的算术老师面对面地坐下了。他以那种涵养很深的宽容的微笑耐心地聆听算术老师的叙述，并由着那老师枯瘦的手的指点专心看着一张张的考卷。无论他是多么认真，多么严肃，多么耐心专心，多么有深深的涵养，却实在难说是看懂了这些五年级的试题。他最是个无忧无虑的小开，出生之时正是其父亲的事业鼎盛发达之初，他在强大的父亲与横霸的母亲的庇护底下，再无须动一点脑子，出一点力气。江湖出身的父亲，血气方刚，力大无穷，且有一肚子的使不完的诡计。他旺盛的生命力不允许他去想身后的事，他没有身后的事，只有身前的事。儿子于他，并不意味事业的承继，因他是不需承继者的。他将他惟一的，心爱的儿子留在他的烟榻边上，与他像朋友一样地谈话，教给他无穷的享乐的艺术与小小的作弊的手段，他手把手地教儿子烧制鸦片膏，教给儿子如何辨别鸦片的优劣。母亲与父亲争着这一个惟一的心爱的儿子，争了他来陪她守住一张牌桌。小小的，高不过桌面的儿子沿着牌桌无聊地转圈，对着母亲做出天真的嘴脸，于是，母亲和了个满贯。母与子合作得十分默契，这才是真正的天衣无缝。待到儿子上了牌桌，母亲才发现遇着了真正的对手，然而，毕竟是自己的血亲骨肉，儿子决不会不给母亲面子。母子俩你和一盘，我和一盘，分配了一个牌桌。渐渐的，牌友们不来了，常常一整个下午，只剩下他们母子。他们母子面对了面谈话，他们母子面对了面像朋友一样说话，竟可以说得很深。母亲对儿子叹做一个女人的苦经，说她在男人面前很不得意。由于母与子的血缘关系，他小小的年岁竟可体会，十分解人心意。在以后的日子里，轻浮而狡黠的他，却会在爱情的时刻流露良知，大约就是这时候对母亲的体解而种下的根源。

他从他的父母那里，得了全套的玩的教育，他便成了一个玩的专家。上海滩上最重要的茶楼，舞厅，影院，戏院，几乎全有着他专用的座，专捧的角儿。他虽是无职无业，整日里却忙得脚不沾地。早出晚归，或是中午来家，匆匆进门，换了一套行头，又匆匆出门。他虽不是上海滩上顶阔的小开，却由于父母的宠爱，手头极其的大方。又因袭了曾经闯荡江湖的父亲的豪爽，颇有人缘。且在女人面前会一番温柔，这是从母亲的怨艾声中领略再深造于几出才子佳人的戏文。于是，他便是格外的忙了，每月在外国洋行里领饷的职员都没有他忙得厉害，忙得起劲。他忙着玩的时候，常常是一副身有重任的样子，不能不令人肃然起敬，他生生是将玩乐当作了事业。他的父亲和母亲失了他的陪伴虽然寂寞了，却衷心地愿他做人做得开心，他开心，他们的辛苦便有了报答。他们又深谙翅膀硬了便要飞的养儿之道，非常的豁达与开明。因此，玩是他的事业，而玩着的他，则是他父亲和母亲的事业。他是个解人心意讨人喜欢的孩子，从古板的老太到摩登的小姐，全都喜欢他，老的梦想他做女婿，小的梦想他做男人，嘴上虽不好说，却是算尽了机关，用尽了聪明。她们使着各式各样的手腕，或是故作姿态，对他傲慢无视，冷若冰霜，或是夸张了激情，如火如荼，而他终以一种温柔体贴相待，以不变应万变，从未疏漏了哪一个，却又从不失足。后来，他就好像吃腻了山珍海味，忽然想吃一只俭朴的青菜，他爱上家中十八岁的一个娘姨，爱得要死要活的。那娘姨是绍兴人，长得一副小家碧玉的清静模样，心里却极有主意，比较起来，他便是真正的绣花枕头一包草了，完全把在了她的掌握之中。他虽是在世界上很兜得转的样子，可实际上是个没有主心骨的人。他所以游遍温柔乡而没有拿定主意接谁的绣球，主要是因为他独自个儿拿不定主意，他独自个儿不会拿主意。他是除了玩的主意外，别的什么主意都没有的玩客。因此，他与女人的周旋，其实也只停留在玩的阶段，一旦要深入主题，进入严肃的内容，他便信心不足了，需对方帮助使一把力气，而那些女人都放不下架子，只肯给一点暗示而已。而这一个绍兴娘姨，却很勉力，她是早已看清了形势，将这大少爷看得里外的透彻。他很快的就正式堕入情网。他平生第一次尝到真正的，具有实质性的男欢女爱的滋味，他便再舍不掉了。他在游戏场上虽是个老手，而真堕入了严肃的情场，便稚拙得像一个孩子，他爱得又傻又真，并且真正地体验到了人生的较为严肃的意义。当那绍兴娘姨被东家逐出，搬到她同乡小姐妹的一个亭子间里，他竟会日日去那亭子间，不顾父母的阻挠。那亭子间是在一条极破陋的弄堂内，后门又总是关着，他需在窗下一声一声叫着那女孩的名字，叫她下楼开了后门，才得进去。往日的风流，往日的威风，一扫而空，他竟不觉着羞耻，毫不觉着可笑地站在一条破陋的狭弄内，情深似海地声声唤着。这是他一生中的第一桩正经的大事业，他头一回在心中升起了生活与人生的庄严感，于是，他便将爱情以外的许多情感与心情注入了进去，加强了爱的力量。也算他运气，这时上海已经解放，穷人比富人凶，并将越来越凶，等到他们的孩子，也就是陈茂的姐姐五岁的那年，家里不得不认清了形势，将这个儿媳正式接进门去，他们终于做了合法夫妻。在以后的和平日子里，饭后茶余，他时时会记起这一个奋斗，这是他一生中最最庄严最最伟大的时期了。再没有比这绍兴女人更热爱新社会的了，她觉得天底下人都没有像她那样得了新社会的恩德。她不仅得以做了陈家的媳妇，而且也不会再有二房，三房的威胁，共产党不许讨小老婆，是她最最举手赞成的一条。后来，公私合营，他就在房产局得了一个小小的位置，他并不为钱只是为事。这时节，舞厅都停了生意，好莱坞的电影也已渐渐绝迹，当年的玩伴也都结婚生子，做了谋生的忙人，更有人受了时代的影响，积极革命工作，看样子，玩的时代是过去了。可他是忙惯了的，一闲下便觉得格外的无聊，每日有个写字间要去，忙忙碌碌，很重要的样子，也可满足虚荣心了。

要说，他父亲对他尚有个做人做得开心的理想，那他对他的儿子，便是连这个开心的理想也没了。他对他的儿子，可说是什么理想也没有。他对儿子没有任何要求，由他自生自长，很是自由。而他与儿子，确是十分平等了，老少兄弟似的。他生来不会在任何人面前作威作福，不论大人还是小孩。他也同儿子谈心似的说话，犹如当年父亲与他那样。而他是什么教育也不给儿子的，全不是他吝啬，而是因为他根本就不明白什么叫作教育。好像遗传总是隔代，儿子倒从祖父那里因袭了一些心计和头脑，全不像他那么主意全无。然而，就像女孩子的第一个崇拜对象是母亲一样，男孩的第一个崇拜对象则是父亲，因此，他平日里无意的举止行为，都给了儿子以教育，承继了祖父的聪明的儿子又极善自行地消化与发扬这教育。于是，在言表形容上，儿子越来越像父亲，亦步亦趋地向父亲靠近，而在将来的日子里，他却会越来越不像父亲，又亦步亦趋地远离。他是要比父亲精明得很多。在这样精明的祖和孙之间，便只可能由一个无能软弱的父亲夹在中间。这就像一种自然的法则一样，无可选择也无可改变。

父亲煞有介事地顺着老师枯瘦的手指一行一行看着题目，每一道题目后面几乎都是一个鲜红的大叉。看完了考题，老师坐直了身子，洋瓶底一般的近视眼镜后面，一双混沌的眼睛直视着他，说道：

“你们做家长的，应该和我们配合才好。”

“那当然，先生。”他毕恭毕敬地称这位小学老师为“先生”，倒叫她不知所措了。因为根据习惯，必是中学里才有“先生”，小学只有“老师”，好比是大学里才有教授，中学里至多也只有“先生”一样。因此，老师的目光就不由得柔和了：

“你看怎么办呢？”

他认真地思索起来，用小手指甲顺着头发梳理的方向，轻轻划了两下，眉毛微微蹙着，露出愁苦的表情。愁苦完了，便抬起眼睛，信任地殷切地望了老师。

老师看不下去了，转过眼睛收拾着桌上的东西，说道：“你们在课外应当进行一些辅导。”

他的眼睛却陡地一亮，大悟道：“是啊，应当辅导。那么，请先生你介绍一个先生吧！”

“介绍一个先生？”老师尚不明白，疑疑惑惑地看定了他。

他却误会了，解释道：“其实，请先生您是最好不过了，可是在同一个学校里，就怕被同事们说闲话。先生你一定会有一些做教育的朋友，能为我们陈茂介绍一个家庭辅导，那就太感谢了。至于薪水，外面也是有规定的，我们决计不会叫先生你为难，说不出口去。”

老师脸红了，勃然大怒的样子，可又深觉得没有办法大怒，便只得克制下去，淡淡地说：“这是你们自己的事情，我无法帮你们介绍家庭教师。”大概是想想不甘心，就又加了一句，“我也不开荐头店的。”

见老师很不悦的样子，他真正地惶惑起来，再坐不安心，便起身告辞了。走出办公室的那一瞬间，他脑子里又跳出一个主意，那就是为儿子补脑。吃阿胶，还是吃桂圆，却还需回去与女人和母亲做一番商量。这一天的晚上，陈茂便又大大地接受了一番关于滋补的教育，丰厚了他的生活知识。

陈茂对留级这一桩事，并不是真的无动于衷，只不过在表面上做得无所谓的样子罢了。在他第一次留级的时候，还只有十岁，他第一天走进那低年级的陌生的班级，听见有人在窃笑，就在这一刹那，他懂得了什么叫作羞耻，他觉着了窘，而他却不懂得应当如何招架这一个窘迫的场面，于是，他如同所有的留级的孩子上学第一天的那样，哭了。第二次留级，他依然是不自然，却没有哭，他不自然却没有哭地在众目睽睽之下，从门口走到了自己的排在最后的位置上，他走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心中隐隐的有一种胜利的感觉。到了这一次，他已学会了镇定自若地走进教室，以居高临下的微笑来回答同学们的注目，这微笑竟使得年幼的没有经验的同学发窘了，回避了目光。他还学会了在他所处的劣势下而崛起，树立独特的威信，这是颇不容易的。而他是久经考验。并且，因他越留级，他的同学便越年幼，越没有经验。这一回，他是大获了全胜。他几乎将所有人的心都抓住了，因为他几乎将所有人的心都抓住了，他甚至开始爱学校，爱这个他一贯讨厌的学校。他是个既聪明又要强的孩子，读书却永远读不进去，他永远在读书上失利，读书这一桩事，总是损害他的自信和自尊，于是他便憎恶读书。好比滑铁卢使拿破仑失败一般，读书就是他的滑铁卢。除了这一桩事，别的他可说是样样精通，样样喜欢，样样都可给他光荣。而面对了书本，他的光荣便一点一点消亡。到了末了，他便不愿去想这件事，谁要与他提这件事，他就火透火透。这天晚上，他便是在火透火透的心情之下，接受那一番关于滋补健脑的教育。由于读书不好，他都不愿去想将来的事，将来似乎全要由着读书这一级一级的台阶铺成的道路才能到达，除去此道别无他路，他的这一级一级台阶永远铺不下去了，他好像失了将来似的。他火透火透地回到自己的朝北的房间，脚也不洗地就上了床，蒙着被子生气。只有到了家里，他才卸了装扮，任性地做一个孩子，在学校里，他则是在扮演一个与他年龄身份都不符的角色，平心而论，他扮演得极好，几乎无人可以识透。他现在，就像是一个十岁而不是十四岁的孩子那样在赌气。他气鼓鼓的，因为大人要为他补脑，要为他请先生，全是为了读书。大人还第九千九百九十九次的要他明白，如果读不好书，考不上中学，就要去新疆开荒，就像隔壁弄堂口开老虎灶的老头的儿子一样。他被大人逼迫不过地想着将来。将来被阻断在迷茫而暗淡的远方，他不知道那里有什么在等他，更不知道他将通过何种途径去走向它，心里不由得十分黯然而又阵阵的凄惶。而他虽然小小年纪，可也晓得，日子一天一天过下去，终会到得考中学的那一日，也终会到得将来的那一日，而他一无所措。他一无所措，那么就只能束手待毙，只有等待，不等待也不行，日子一日一日往下过的力量是很大的，大过了小小的他的小小的骄傲。于是，他便升起了宿命的感觉。他虽然小小的人儿不知道命是何物，却早早的有了宿命的感觉。

每一回的测验，他对着卷子上的题目，就如猜谜，又更像赌博。开始，每写一个答案还需为难一会儿，左右摇摆一会儿，押宝一样地思想一会儿。当然，也会有叫他押对的时候，这样的时候，他就格外地兴奋。到了后来，他就觉得一切全是不可推测，一切全凭了运气，运气的好和坏全非人力可及，他便再不为难，再不动摇，再不押宝似的思想，他填表似的将一张考卷填满，却也并不交给老师。卷子一旦到了老师那里，一切便全揭了底，就好比押宝的揭开了盖子。他不愿揭底，他愿意那骰子一直在盖里滴溜溜地转。只有这时候，他才可怀着希望。他怀了希望，又怀了强烈的命运感，面孔对了卷子，眼睛却对了别的地方，等到铃响，他才将卷子送了上去，然后就有一种说不出的沮丧，这沮丧几乎将他攫住了。

后来，每一次测验或者考试之前，他都要给自己算命了。他以他自己创造的方法给自己算命。有时是用一个伍分的分币，转了之后拍倒，如是“北京”的一面是及格，稻穗的一面则是不及格；有时是数脚步，从家里一直数到跨进校门，如是双数是及格，单数则不及格；有时是用扑克牌通五关，通了及格，不通不及格；有时是掷飞行棋的骰子，“6”是及格，“1”则是不及格。到了末了，测验的日期，早饭的内容，天气的阴晴，一片树叶落在他的头上，还是落在他的脚前，全成了征兆，都有了象征的意义。他心里忐忐忑忑的，为这一个象征的世界包围了。虽然他表面上是那样沉着老练，内心里却是比任何一个孩子都要惶惑不安的。每一次测验，都是他的大劫，他是备受煎熬。可是谁也不知道他内心的惶恐，谁也不了解他所受的煎熬，他是表演得太好了，瞒过了所有的人，甚至也几乎瞒过了自己。连他自己都不甚了解自己的惶恐，而是一味的沾沾自喜，洋洋自得，谁也不放在他的眼里，哪一个都是洋盘，惟独他不是。即使是在算术课上，被老师提问无以应答，他也是宽容地微笑着慢慢坐下，就如他回答得十分圆满且又得了表扬，这态度有时竟使得老师也困惑起来。而他上课的时候也是绝对的安静，决不像所有的那些差生一样，不是说话极多，就是小动作极多。他总是安安静静地靠在椅子上，眼光十分平和，好比是一个比优等生还要优等的学生，其实早已懂了一切，却不打扰别人。岂知道老师所说的，他是一句也听不懂，一句也听不进去，并且是越来的越听不懂，越来的越听不进去。他难免有些无聊，可他是很会为自己解闷的。他便看女生。

欣赏女人，这也可说是他从小就得的一门教育。随着他一日一日地成长，他逐渐开始学习着运用这一门知识了。他其实也已是不小的孩子了，过年便十五岁了，他的嗓音已经变粗，唇上甚至有了一些影影绰绰的胡须。在很无聊的上课的时候，他将教室里的女生一个一个打量过来，一个一个地评价与比较。这自然也是一桩颇费工夫和心思的工作，丝毫不比学习四则运算应用题或者分数加减乘除更简单。可他面对这种工作，是有着无坚不克的勇敢和毅力的。他从父亲那里懂得，女人最重要的其实是两件事情，一是身材，二是皮肤，如一个女人从身后看去十分窈窕而美好，那么当她转过脸来，哪怕脸很一般，也不会叫人很失望，如果再稍有那么一点点好看，就很满足了。再则，如一个女人五官长得极好，而皮肤却粗糙如文旦皮，那也就极其扫兴了。至于双眼皮还是单眼皮，高鼻梁还是塌鼻梁，在这两大项前提之下，便显得次要了。然而，如果一个女人，有一副好身材，却没有好皮肤，或是有一副好皮肤，却没有好身材，那么这两大项原则应当如何去相抵与互补，便是此学问中的精细所在了。而这一切的一切，又统统不过是理论而已，一旦进入了实践，则又需灵活地运用，要因人而异，因情境而异，再没有一定之规可循。这是一门很大的学问。不过，陈茂这会儿坐在这个小学五年级的课堂上，却深感英雄无用武之地，他所评判的对象全是发育尚未成熟的孩子，身材一律是直直统统，皮肤一律蒙了一层绒毛似的，他便只能放弃了这两个准则，另辟蹊径，从其他方面入手。他先从第一排的女生看起，从左往右看，再一排一排往后推，首先要推出“一枝花”，然后渐渐排座次。经过反反复复地筛选，他最终挑出三个候选人来竞选“一枝花”。那便是中队长殷玉明，小队长周芬芬，和什么长也不是的钟怡。殷玉明是个小巧玲珑的小姑娘，眼睛极灵活，会说话似的，也很会笑。周芬芬则是高鼻大眼，高高个子，和所有高个子的孩子一样，有一个“长脚”的绰号，他选中她是从发展眼光出发的，他认为她长大了兴许会有一副好身材。另一个钟怡则是有一副洋娃娃般的面孔，说话的样子很娇。他将她们三人又反反复复权衡比较了有大半堂课，终于推出魁首：周芬芬，殷玉明第二，钟怡第三——因他认为钟怡这样的娃娃脸小姑娘时讨人喜欢，长大之后却会相对逊色，从长远考虑，就让她屈位第三了。后面的工作就比较容易了，他很顺利地第四、第五、第六排着，不到一堂课的工夫，就全排完了。于是，他很欣慰地舒了一口长气，大功告成了一般，靠回到椅子上。

而他却遗漏了一个女生，这女生是与他离得最近，因而也就最容易从他的视线里遗漏的，那便是他的同桌张达玲。他没有发现他的遗漏，他认为他已完满地结束了工作，因他真真实实的，诚诚心心的，压根儿没将她当作女生。她身体干枯皮色青黄，眼睛的形状很呆笨，嘴因尖削下巴的衬托显得又大又薄，且有着一副紧张僵硬的表情。极像一个没长大就衰老了的小小的老太婆。她干干瘪瘪地坐在茁茁壮壮的他的旁边，就像一棵树下的一株枯草。他极少想起她的存在，当他靠在小小的椅背上时，时常将长长的胳膊扶在她的椅背上，以支撑住自己对于这套课桌椅是太大了的身体。而他不会想到，他这一条胳膊如同环绕了她似的搭在了她的椅背上，将给予她什么样的感觉。他的视线在前方扫射，不会看见他身边的她，在他的胳膊的无心无意的环绕之中，是如何屏住了呼吸，苍白了脸，僵直了身体。而他浑然不觉，微微向后仰着，轻轻摇晃，将她的椅子也带动着摇晃了。

有一日，当他被那一位不容情面的算术老师叫了起来，长久地无言以答而宽容地微笑着，忽然，就像是顺着他的脊梁，一个小小的哑哑的声音传了上来，直送进他的耳朵。开始他并没有明白这是一个什么声音，然后便懂了，这声音正告诉了一个答案，正是那问题的答案。他心里一亮，却还故意拖延了一会儿，装作苦思冥想的样子，再慢慢地，犹犹豫豫地说了出来。这使得算术老师非常意外和吃惊，而他的笑容则更加谦逊，使得老师都有些惭愧，老师有些惭愧地请他坐下。他慢慢地坐下，这才看见了他身边的张达玲，她正很不成功地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脸颊上难得的红晕却将一切都透露了。

“张达玲，谢谢你。”他轻声地道谢。

“不要谢，陈茂。”她嗫嚅着，脸更红了。

“不过，你要不告诉我，我想一会儿也能想出来的。”他又说。

“我不是故意要告诉你的，我不是故意的……”她嗫嚅着，脸色一阵一阵地红。

“不要紧，不要紧。”他宽大地说道。

她很不安，深感内疚地低着头。

“我是听不清楚老师的话，她嘴里就像含了一只橄榄一样，很不清楚，你觉得吗？”

“觉得的。”她附和道。

“以后，你不要再告诉我了。”他说。

“好的。”她回答。

“我要你告诉，我会朝你做手势的。”他又说。

“什么样的手势？”她转过脸看着他。她的眼睛炯炯的，令他有些不自在，便稍稍撤开了目光。

“就这样。”他用脚踢踢她的脚。

他再不会知道他这一个轻佻的动作所给予她的重大的触动。她就如被电流击中了一般，一时间目瞪口呆，再也说不出话来。他也再不会知道，从此以后，她每逢算术课便怀了一个向往与期待，那便是盼着老师再一次地向他提问，这在有一段时期内，几乎成了她生活的目的。他对这一切虽然很不明了，可却懂得应该对她有所报答，他时而送她一支新的带橡皮头的铅笔，她不收，他便硬是装进她的铅笔盒。然后，当他要送她一块橡皮或一管尺或一个笔套，他便直接地放进她的铅笔盒。只有这样，他才可安心，否则便像是欠了一笔人情债，与她又无亲又无故，不明不白得了人家好处，是非常于心不安的。这也是陈家门里为人处世的态度，人不欠我我不欠人。而他无法了解当她面对了这些东西时心里涌起的情绪与遐想。那每一件小小的东西，于她都是重大到了神圣。更尤其是他从她的桌面上拿过她的笔盒，打开放进再关上送回到她面前，那动作里所有的亲昵的意味，于她像是一股巨大的暖流，几乎将她那颗坚硬的心融化而摧毁。有一次，他甚至从家里带来了一块精致的点心，自然，伴随了点心还有一番关于糕点的精辟的见解。这一回，她是无论如何不能收了，而那点心虽然是不大的一块，却也绝对装不进铅笔盒里。于是，他见她如此坚决，也只得作罢。可是，当她放学回到家开始做作业时，却发现了那点心，那点心已经碾成了碎末，她望了那一撮喷香扑鼻的粉末，心中是感慨万端，心潮起伏。而她是决不会了解此时此刻他的轻松的心情，他已经给了她报酬，他与她再没有瓜葛，他真正是无债一身轻了。

从此以后，他们之间就建立了那样的默契，当他被提问，他被提问后再坚持一会儿，他是必定要坚持一会儿的，他坚持过一会儿以后他就用脚踢一踢她的脚，他踢一踢她的脚后她便轻轻地提示。终于有一次，这套诡计被老师发现了，便将他们两人叫到了办公室。当他们两人一前一后跨进了办公室，又并排站在了老师的办公桌前，两人的心情完全是相反的。他难免感到懊丧，懊丧他失了一脚，假如一定要失一脚的话，他宁愿和另一个女生做同谋，比如周芬芬，比如殷玉明，或者钟怡，然而他却是和张达玲做了同犯，对他的虚荣心是相当的损失。而在她的心里，却涌起了一股悲壮的情绪，她觉得他们这时候是真正地结成了同盟。她很勇敢地与他一起站在老师面前，心里非但毫不沮丧，相反还很有一些庆幸与骄傲。假如老师要责问是谁的主意，她是必定会挺身而出，挺身而出去掩护他的。可惜老师根本不关心谁主谁从，一概地训斥了一番，然后又一概地警告道，如果再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就要严肃处理了。

他们的同盟即将溃散，他是已经立意退出，虽则有些遗憾。能够朗朗地回答老师的提问，毕竟是脸上生光的事情。然而过去的没有提示的好多年都顺顺利利地过来了，他是绝不相信今后的没有提示的日子会过不过去。可是她已经激起了劲头，越是险象环生，她便越感到光荣和隆重。到了此时，他们的同盟显示出了伟大庄严的意味，她是决计不愿退出的。由于他的要退出，而她的不要退出，在有一段时期内，他们形成了一个追逐与逃跑的局面。这一段时期内，他被提问的时候，他总是站开一些，好叫她无法小声地提示，即便是听见了她的稍稍放大音量的提示，他也拒不接受，很诚实很勇敢地挺立着，之后，她便会有整整一周的时间不和他说话。

女人似乎是与生俱来就会对男人使性子，即便是一个小小的女人，即便是一个像她那样很不完善的女人，却也摆脱不了这种天性。她不和他说话，也不回答他的问话，心里憋了气，给他脸色看。后来心里不那么憋气了，却依然给他脸色看。这是她生平中第二次任性。第一次是对郭秀菊，那还是她极小的刚上一年级的时候。而这一次与那一次却有大大的不同了，因这一次她任性的对象是一个男生，而且是在她读五年级的时候。她从这任性中忽然得了许多快乐。每天早晨，想到这一日将继续地不理睬他，这一日就变得十分有趣和有意义。她还隐隐地觉得，在日日积累的不理睬的日子以后，会有一些什么事情发生。可是，她一日一日地失望了，什么事情也不曾发生。她的不理睬于他并没有任何影响，他每一日都过得很一般，很正常，他甚至就像是没有注意到她的冷淡。而实际上，他是很注意到她的冷淡的。他也似乎很能够了解这种冷淡中的不那么冷淡的意味。他究竟不愧是他父亲的儿子，受了多年的教育。可是他觉得被这个张达玲煞有介事地冷淡是没有什么味道的，还有些可笑，他不愿意与这个张达玲之间有什么非同寻常的联系，无论是热还是冷。假如换了一个女生，周芬芬，殷玉明，甚至是脸蛋儿没有前途的钟怡，他都会有兴趣与她们冷冷热热地周旋。因此，他便很想纠正他与张达玲之间的关系。他甚至比以往更多地与她说话，而她更加逞兴地死不开口。她死不开口，他就开始讨厌她了。其实，他原本心里就隐隐地讨厌她的。他讨厌她生硬的表情，僵直的姿态，没有风趣，开不起玩笑，小小的一点事情就严重得了不得。可他又隐隐地能感觉出她对自己很忠心，这一点忠心虽然是出自于讨厌的她，可在暂时没有其他忠心可言的时候，却依然能抚慰他的虚荣心。所以当他下一次被老师提问的时候，他便恩赐般地踢了张达玲的脚，他们就这样和解了。在紧接着的期末考试中，她则给予了非同小可的帮助，使他破天荒及格了，顺利通过这一个学期，开始度一个快乐的寒假。

他的父亲与母亲，自然不会知道这一成绩中的端底，只以为他的补脑与补课两大项措施见了效益。请来的辅导老师，一个退休老先生虽则感到困惑不解，可这正是他日夜梦想的结局，便也不去追究，拿了工资欢欢喜喜回家过年。陈茂的这一个春节，是过得无比的快乐。爷爷，奶奶，爸爸，妈妈，给了他比往年加倍的压岁钱，他用这些钱，竟买了一个八倍的望远镜。大年初二跟了父亲去大舞台看京戏，他便用了望远镜瞭望，将那演员的头套和胡须的端底看了个一明二白。

第十章

再没有比张达玲这一个春节更凄惨的春节了。她的外婆年三十还在女儿家高高兴兴地吃年夜饭，大年初一一早，就有传呼电话来报信，说外婆闭眼了，要他们赶紧去。妈妈像个小孩子似的赖在地上，拖不起来。爸爸去抱她起来，她便像个最最不讲道理的小孩子那么乱挣乱打，打爸爸的头，打爸爸的脸，还用牙去咬爸爸的手。平时一个比一个嘴凶的兄妹们全吓呆了，缩在墙角落里，叽叽地哭。爸爸没主意了，不觉也红了眼圈，落下泪来。这时候，妈妈不再挣了，却眼睛一翻，昏了过去。爸爸连连叫着妈妈，叫的是妈妈的一个很好笑的小名，叫作“毛妹”。这是孩子们从来没听见过的叫法，可是这会儿是没有一点好笑的心思了，大家连连地惊呼着“妈妈”。一时上，好像是天塌地陷。爸爸抬起头，求援似的在房间里看了一遍，一群泪人儿似的孩子中间，只有大妹妹没哭，她惊惧地睁大了眼睛，眼睛大得几乎占据了整个尖瘦的小脸。她看着爸爸，爸爸也看着她。父女俩从不曾对视过，他们生活在一起的寥寥数年中，从不曾对视过。他们总是像路人一样，他们是比路人还要路人地擦肩而过。路人有时会无意地交流，而他们是有意地不交流，因交流使他们不自在，使他们难堪。这时候，他们对视了，她看见了父亲眼睛里求援的意味，而父亲却知道，如今可以指望的只有她了。他以一个父亲的本能，也以一个路人的本能，深知如今可以指望的只有她了。于是，他的目光便与她的相遇了。

父与女的目光如闪电般地一触，她立即迈开了脚步，推开房门，大声叫道：“三楼阿婆，客堂间阿娘，快点来啊！”

“三楼阿婆，客堂间阿娘，快点来啊！”她喊道。她尖细的凄厉的声音穿透了大年初一喜气洋洋的鞭炮的炸响，激荡了一整座房子，只听一阵噼噼啪啪的门响，就有人探出头来。她跺了跺脚，更大声地叫道：

“三楼阿婆，客堂间阿娘，快点来啊！”她的尖细的声音撕破了，发出刺耳的沙哑的啸声。

她的声音是那么刺耳又凄厉，划破了大年初一喜气洋洋的早晨，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划破了大年初一喜气洋洋的早晨，就好像是别人的声音。她心里升起了一股怀了恶意的快感，她将声音挤得更加刺耳又凄厉，一遍遍地叫着，心中的郁闷似乎随了叫声渐渐地流淌了出去。她几乎是快乐地凄厉地叫着，在一个喜气洋洋的大年初一的早晨。人们纷纷地上楼或者下楼，进到他们的房间，妈妈已经绵绵地醒来，再没力气挣扎，像一个婴儿似的躺在父亲的怀里。见有人来，孩子们便也有了胆子，渐渐收了哭声。三楼阿婆吩咐她到弄堂口叫两辆三轮车，她便连滚带爬地下了楼，向弄堂口飞也似的跑去。

她甩开了手臂飞也似的跑着，她忽然觉着身轻如燕，她没发现自己竟能跑得这样轻快，她看见自己跨得很大的轻快的脚步，就好像是别人的脚步。她几乎快乐了起来，她几乎是快乐地跑着。太阳早已升起，亮晃晃的，她忽然想起昨晚外婆还说：“干净冬至邋遢年，邋遢冬至干净年”的俗谚，预定今天是个好天，果然，太阳早早地升起了。可是，外婆却死了。她觉得这事儿有点奇怪，却落不下一滴眼泪。街上走着喜气洋洋的人们，穿着过年的漂亮的新衣，手里提着形形色色的礼品，浩浩荡荡地去拜年。鞭炮噼噼啪啪响，此起彼落。她在高高兴兴的人群里穿过马路，叫到两辆三轮车，便往家里引。她本可以先坐上三轮车的，可她却在地上跑着。开始她跑在前面领路，后来就渐渐地落到了后面，越来越拉开了距离。她交替着两条瘦瘦的芦柴秆似的腿，她喘不上气来，左肋下疼得直不起腰，可她咬着牙，她听得见风在耳边快乐地呼呼吹过，她忘了她为什么要跑，她很高兴能这样尽情地跑，可是她跌跤了，她跌了一跤，膝盖磕在一扇揭起的阴沟盖上，一阵剧烈的疼痛，这时候，她的耳畔忽然响起一个嘹亮的声音——

外、婆、死、了。

“外婆死了！”这声音说。世界一下子静了，噼噼啪啪的鞭炮声，叮叮当当的电车声，人们喧嚣的问好声，孩子朗朗的笑声，全没了。

“我的外婆死了。”这声音说。她没命地跑起来，风声在耳边息了，膝盖在痛，左肋下在痛，胸口在痛，她喘不过气来。她看见自家门口了，自家门口停了两辆三轮车。

妈妈由爸爸架着，被众人们拥着，徐徐地下了楼来，兄弟姐妹们如一群小小的幽灵，悄悄地随了后面。爸爸妈妈上了一辆车，孩子们自己上了另一辆，然后，爸爸又把她叫到他们的车上。她便倚了爸爸妈妈的小腿，坐在车座下的车板上。父亲这时是无比地依赖她，除了她可依赖，他再没别的依赖了。可他是多么爱他的女人，见她痛苦，他的心几乎碎了，他紧紧地拥着她的肩膀，将她的头发蓬乱的小小的头拥在他的肩窝里，不时用脸颊摩挲着她的脸颊。他无法代她痛苦，无法代她柔肠寸断，这简直快叫他发疯了。他不顾三轮车正驶在熙熙攘攘喜气洋洋的马路，不顾他们的大女儿正坐在他们的膝下，他忘记一切地爱抚着他的可怜的无依无靠的孤苦伶仃的女人。

她背对着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她的眼睛望着三轮车夫一耸一耸用力的肩膀，望着他那件棉袄背上一层层摞起的补丁上最上面的一块补丁。人流与车流从他们小小的三轮车两旁流过，一架小小的三轮车拉了他们一家三口去外婆家，外婆死了。她渐渐地安静下来，那声音便柔和地对她说：“外婆死了。”

外婆躺在小小的店堂后面幽暗的房间里，一张高高的铜床靠在板壁下面，外婆盖了一床薄被躺在暗处，悄无声息。外公抖着手，要开灯，摸了几下也没摸到灯绳，最后才摸到了，灯亮了。一盏二十五支光的没有灯罩的电灯下面，铜床的床架发出暗淡而凝重的光芒，外婆闭了眼睛，很安详地躺着，犹如睡着了一般。她渐渐地安静下来，那声音风一般地吹过：

“外婆死了。”

来帮忙的邻居们喊着孩子们上来磕头，所有的孩子都缩在上了排门板的店堂里，怎么拉也拉不前来，他们全吓坏了。吓坏了的他们却还为下跪难堪，忸忸怩怩的怎么也不愿意，他们都是小家子气透顶了的孩子，不愧是烟纸店老板的后代结果，是她，这个最不受宠的外孙女儿，与外婆最生疏的外孙女儿，第一个走到外婆床前，贴了床沿跪下去，双手扶了冰凉的地板，磕了一个响头。在她头触地的那一刹那，她忽然的，从未有过的清楚的意识到，自己是这铜床上躺着的人的外孙女儿，这铜床上躺着的人是她的外婆。这时候，她心里的声音灭了，不再有声音告诉她说：

“外婆死了。”

她心里静静的，什么声音也没有。她心里静静的什么声音也没有地抬起了头，眼睛花了一下，然后她便茫茫然地从地下站了起来。这时候，她的哥哥，弟弟，妹妹，还有最最小的弟弟，才勉勉强强地一个一个鱼贯而来，匆匆像跌倒似的跪下草草磕了头。她被一双手从床前拉开了，她站着听见有人在夸她“孝”。她还听见，就像从极远极远的地方传来的，妈妈哼哼唧唧的哭声，犹如一个不满十足岁的女孩。她心里静得很，她心里静得很地转着眼睛，向那营营的哭声循去。她看见了她的不满十岁女孩似的妈妈，她想到，这是她的妈妈，旁边那个男人是她的爸爸，还有那个坐在床边藤靠椅里簌簌抖的老头，是她的外公，那一群挤成一团的失了神的孩子是她的哥哥弟弟和妹妹。她就像头一次认识她的家人一样，似乎并不是在多年前的一个夜晚，站在昏暗的灶间里，背着灶间窗外的小天井，早已经一个一个都认识了。她认真地重新认识着她的家人。

那个躺着的人是这个哭着的人的母亲，这个哭着的人则是她的母亲。这时候，她听见了小弟弟的哭声，她向他走去，搀着了他的胖胖的小手，他先是更汹涌地哭了一阵，随后渐渐地静了。她带了他走到外间的店堂里，柜台前面上了门板，门板与门板之前，是明亮的缝隙，不时有欢声笑语渗漏进来。她让小弟弟爬上一只方凳，趴在柜台上看柜台里的东西玩，柜台里有三分一支没有橡皮头的铅笔，有揿纽，有五分一个的假宝石戒指，有一盘盘的松紧带，弟弟看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哑着声音叫道：“大妹妹。”他如他们家里的所有人那样叫她——“大妹妹”。

“什么事情？”她问，还用手去抚了一下他扁极了的后脑勺。

“还过年吗？”他问道。

这是个极不易回答的问题，她没有回答，沉默着。弟弟倒也并不追究，昂起脸，看着柜台上方悬挂着的黑白鞋带，还有两个瘪了气的气球，他伸出小手去抓。他又渐渐地高兴起来。等到大人们允许孩子们离开房间，孩子们跑到了后门口，他们也都渐渐地高兴起来，甚至比平日还更高兴一些。因为平常的生活总算出了一点事情，有了一点不平常的气氛，他们很兴奋。他们立即和邻家的孩子交上了朋友，在短短的后弄里奔来奔去地疯了起来。他们都是些没有心肝的孩子，比任何哲人都更明智而通达。尽管外婆为他们付出过辛苦，他们也可说是爱外婆的，然而，外婆一旦去世，他们即刻就接受了这一现实，让死者安然死去，活人则快乐地活去。他们不以为有什么必要，要为外婆的辞世死去活来地痛苦，他们天生就洞察了生与死的底细似的，他们好像都已经到了境界似的。他们与邻家刚结识的孩子抢夺着分明是人家的鞭炮，用人家的鞭炮点燃了去吓唬人家。转眼间与人翻了脸，结了冤家，又转眼间重归于好，成了割头不换的把兄弟。再没比他们家的孩子更会吵闹的了，他们的吵闹声，将一些平日不出门的孩子也引了出来，站在门口好奇又羡慕地看。到了吃饭的时候，大人一声招呼，便如饿虎下山，将大人们只动了两三筷子的一桌饭菜，吃了个精光。他们的胃口本就是好得惊人，再加上一顿早饭没有吃好，便是格外地吃得下。他们早已将上午那惊惧忘记了，他们早已忘了他们方才吓成的那鬼样子，他们好像从来没被吓唬过似的，他们从来就是那么英雄，那么威风。然而，就在当日晚上，当他们胃口极佳地又吃掉一桌饭菜以后，大人们吩咐他们在外婆跟前守灵，只是象征性地坐一个小时，他们便立即褪去英雄本色，一个个又都像偎灶猫那样缩了起来，哭丧了脸，营营唧唧的。他们怕死了的外婆，就如他们爱活着的外婆一样，其中并没什么矛盾的地方，很自然，也很简明。

她坐在离外婆最近的地方，坐在一个高脚凳上，是外公在店堂间里用的，有时候需要到货架高处取东西，就踩着它上去了，它的下面还有一个很踏实的踏脚，她高高地坐在高脚凳上，脚踩着踏脚，两只手撑在身子的两边，瘦瘦的肩膀高高耸了起来，她的削尖的下巴好像是直接搁在了胸脯上，一双眼睛从很幽深的地方望着外婆。小屋到了晚上，倒反而比白天更明亮了似的，二十五支光的没有灯罩的电灯，竟能给没有日光的黑夜带来那么多的光明。铜床床架上有两只圆圆的铜球，在灯光下发出黄澄澄、沉甸甸的光芒，外婆的身上也罩了一层黄澄澄的光，安详得很。

她很想集中起注意力想一想外婆，可是却没什么可想的。外婆与她说过的话总共大约不到一百句，而又总是那样一些话：“大妹妹，畚箕倒掉它。”或者“大妹妹，淘米。”或者“大妹妹，几块手绢搓掉它。”而她便只有应的份儿。她连应都无须应，便勤勤恳恳地去做了。外婆活着的时候，对她大约是连正眼都没有瞧过，就像她对外婆。她对外婆真是没什么可想的，况且，妈妈营营唧唧的哭声又总打扰她，她的思想总是要溜开去，去想一些别的，与外婆无关的事情，她竟想起了陈茂。

陈茂就好像是上一个世纪里的事了，在这样一个幽暗的小屋里，昏黄的灯下，长眠不醒的外婆睡在高大结实的铜床上，铜床发出黄澄澄、沉甸甸的光芒。这样的情景，对陈茂是太不合适了，他是无论如何也走不进这间板壁隔成的小屋，只能在小屋外很宽阔的马路上游荡。而他却不小心被她捉住了，她一旦捉住了他，便再不松开。她固执地拉住他，要他与自己同在这一间小屋里，全不顾及他会感到多么无聊。她执意而勉力地挽留他，她却又无信心。她以他所赠送的铅笔，橡皮，还有那一块破碎的点心，来唤起自己的信心。她赋予这些东西庄严极了的意义，它们几乎成了信物。除了那块破碎了的点心，所有的东西，她一动没动，全用报纸包好，收藏在她的一个心爱的角落里。犹如她将她对他的所有记忆，全收在她心的角落里。这些记忆，在一些惟她独醒的深夜里，会给她奇异的安慰。他的胳膊每一次搭在她身后的椅背上，都令她记得清清楚楚，这一个动作决不会因为重复过多而失去意义，每一次都如第一次那样令人心悸。她在他长长胳膊的环绕下，似乎有了温暖的保护。这一种受保护的温暖于她是无比的陌生，又无比的新鲜。它无比陌生又无比新鲜地回答着她一整个身心的渴求，她一整个身心的渴求全为这陌生又新鲜的温暖呼唤了出来。她心跳个不停，好像揣了一只兔子。她浑身阵阵热，又阵阵冷，发疟疾似的。他的胳膊对她的无意的环绕，成了她每日里，每一堂课的最重要的内容。如有一日或仅仅是一堂课缺了他的环绕，她便会想念，会焦灼不安。有了他胳膊的环绕，她竟会生出一种弱小的感觉，生出一种要去倚傍什么的感觉。她是将自己压抑得太久，她是与生俱来就受了压抑，这会儿受了引发，便如爆炸一样，一切感觉都升了量级。她觉得自己很弱小，比什么都弱小，比一只蚂蚁都弱小，比任何人都需支援。她渴求温情，渴求得要死，好像垂死的秧苗渴求雨露。她心里竟也生出了偌大的一团温情，她竟也有了温情，她是极需发泄这温情，她是更需发泄这温情的。她甚至顾不得考虑对象，顾不得考究对象，她是急急忙忙的，如着了火似的，如有人驱赶着似的。这温情只需一点点外力的引发，只需一点点引发便如沉睡了几千年而忽然爆发的火山一样，汹涌地沸腾着火烫的岩浆。每当他的脚暗示地踢了她的脚，便如电流通过了一般，她觉得是与他打通了隔阂，这一交流虽是短促，却可供她激动几日几夜。因这提示与被提示不可为第三人所知，只有他知与她知，她便觉得她与他共有着了一点什么，这一点惟他们共有的东西，则是一个保证，保证他与她的交流。她急急忙忙的，不问端底地把他当成了偶像。她觉得他知识渊博，虽她并不了解他的知识究竟为何物；她觉得她沉着老练，全不管他以沉着掩饰的是何等样的惶惑；她觉得他待她好，且不问他待她是本着怎样的劳动交换原则。她本着这一切，觉得他像哥哥。

虽然，由于她同胞兄弟的作践，她早已不明“哥哥”的意义，可她却依然勇敢地战栗着将他想成了一个哥哥。她不会知道，这其实是一种爱的萌芽，如同所有的情歌里那么唱的，情人永远是哥哥与妹妹地相称，这是再亲昵又再通达不过的相称了。而她不懂得这些，她没有听过情歌，她生活在一个没有情歌的城市里，她无法从情歌受教育，而她确确实实地将他视作哥哥。她开始编织关于哥哥的故事，白日里他的每一个无意的小动作，都可变为她无眠的夜里的遐想的动机。这是比那些自虐的故事纯净得多，也美丽得多的故事，她将那些自虐的故事渐渐地遗忘了，那些自虐的故事如渣滓一般沉淀到了水底，她的那一些痛苦的雷鸣电闪的不眠之夜是清澈了许多。

而她实实在在是太急忙，太不谨慎，由于她太急忙，太不谨慎注定要受到大的打击。她的稚嫩的先天不足的爱的萌芽将受到大大的打击，这打击将影响她的整整一生，她的整整一生都将因这影响而更困难和更艰巨。她匆匆忙忙地为自己掘着爱的泉眼，不料却是个陷阱，她匆匆忙忙地为自己筑着爱的殿堂，不料却是个坟墓。她就像一只作茧自缚的蚕，以自己的心心血血吐丝，丝丝将自己缠住，她要活着脱身出来，就只有变成一只飞蛾，她将要面目全非地脱生，她面目全非地脱生，将是下一卷、下下一卷里的故事了。这一卷里，她懵懵懂懂地，急急忙忙地做着这些，为自己的道路设着障碍，而她竟毫不自知，因她只十二岁，十二岁的她什么都不知的勤勤恳恳地劳作，编着长长的故事的长长的引子。

昏黄的灯光下，铜床的铜球黄澄澄沉甸甸地发出光芒。孩子们在打着瞌睡，小弟弟睡在外公的手臂里，睡得烂熟。外公的脸上没有表情，所有人的脸上都没有表情，没有人脸上有表情。困倦在一点一点地袭来，淹没了死亡的悲哀。

她拉着陈茂，只有陈茂能够为她驱散对死亡的淡淡的惶恐。她的心在漠漠的惶恐中游荡，没有依附，她徒然地乱抓；什么也抓不到，只有一个虚拟的陈茂。她将一整个沉甸甸的自己悬附在这个虚拟的陈茂身上，她糊糊涂涂地似有了安全。她固执地拽住了他，要将他拉进这个幽暗的板壁隔成的房间。

陈茂正在拉严了窗帘的房间里，在铺了厚厚毯子的八仙桌上，与他父亲坐对面打麻将，南北两边坐了他的祖父与祖母，妈妈和姐姐在灶间里煎桂花糖年糕，好给他们做消夜。他不会想到，他连一点点感觉都没有，他已被张达玲囚在了一间从未去过的小小的板壁房间里，守着一个从未谋面的长眠不醒的人家的外婆。

这一个春节，天气是出奇的晴朗，阳光普照大地，天空碧蓝。过年的兴头是特别的足，鞭炮日夜响个不停，炸碎的炮纸，雪花一样飘得到处都是，一片节日的洋洋喜气。大年初五，外婆大殓了，葬在一个小小的公墓里。这一日的天气，恰似一个郊游的天气。公墓里很宁静，妈妈的啼声，营营唧唧地在一竖竖、一行行的墓碑之间缓缓地萦绕，犹如夏日的虫鸣。一旦等那漆黑的森严的棺木入了墓穴，盖上了土，再看不见了，孩子们便活泼了起来，扭着身子，东张西望，最后终于都跑了开去，在一具具墓碑后面捉迷藏。外婆的棺木隐没在了地里，她也陡然地轻松起来，她甚至透了一口长气。她毕竟是小小的年纪，不会懂得那薄薄一层黄土所隔离的两个世界是多么不可互通的遥远却又宿命的相连。她甚至没有注意到外公犹如一下子老了二十年，他再也支持不住了，需要人扶着，他在别人的扶持下簌簌地抖着，眼睛却是干涸的，外公自始至终没有眼泪，这早已令她惊奇，因她尚不知道，人的一生中所要耗去许多眼泪以至到了这样的年纪，是再无眼泪可供流淌。她也尚不知道，眼泪是对心的灌溉，眼泪干涸的时候，心便也将干涸了。

母亲狂号了一阵以后，便只营营唧唧地啼哭，那哭声似乎也越来越少苦痛的意味。太阳当空，没有一丝云彩，孩子们在人家的水泥砌成的墓上跳上跳下地玩耍，小弟弟玩累了，便在墓上坐了下来，吃一包山楂片，鲜红的山楂片被白生生的水泥墓台衬托得格外鲜红。然后便有兄弟去抢食，他大哭，那哭声明朗得像欢笑，欢笑一般的哭声打破了墓地的宁静。大人们回过头，责备地看她，她才想起自己的责任，便走过去搀起弟弟，引他去远处。远处是简陋得多的坟冢，没有用水泥砌台，就只一个小小的土丘，立着未经雕琢的石碑，粗糙地刻了死者的生日与卒日。这一片坟冢要零乱得多，走过一片零乱得多的坟冢，有一条干沟，沟边长了一些黄色的小花。她教弟弟去摘那些小花，弟弟不再哭了。树枝凋谢了叶子，还未长出新芽，疏阔地划过天空。她昂起脸，望着树枝后面的碧蓝的天，太阳射痛了她的眼睛，她的久不见阳光的眼睛受不了这灿烂的照射，不由眯缝了起来。她的一张干枯没有血色的小脸却觉着了温暖，阳光照拂着她，她仰起脸迎接阳光的照拂，她竟没意识到自己正站在一个无碑的坟头上。孩子们的欢叫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向很远的地方传去。

她嗅到了一股粪臭，一股合了粪臭的新鲜的泥土的气息。这合了粪臭的新鲜泥土气息在唤着她，这气息在轻轻地唤她。她模模糊糊的有些沉醉，有什么东西在催促着她的记忆，什么东西催促着她已经沉睡很久的记忆。她的脚站在柔软的土地上，土地温和地触着她穿了布底鞋的干燥的脚心。她渐渐地不知不觉地下了坟头，沿着干沟慢慢走去，去年秋天的还未腐烂的落叶将地铺得更加柔软并富弹性。她走在铺满了去年的落叶的柔软的干沟边上，她的心在被什么催促，那催促越来越不耐，越来越紧迫，就像敲打一扇门似的敲击着她小小的心智。她陷入冥想之中。

灿烂的阳光洒满了她的全身，她全身洒着阳光。她全身洒满的阳光安抚着她，极耐心地等待她，等待她启开心智。她竟忽然间调皮起来，将脚步一步踩着一步，走成一条直线。她的生了冻疮的小手针刺一样的痒和疼。她低头看着自己那一双笨重的蚌壳棉鞋，像两只没有轮廓的棉花包，一团一团地踩着直线。当她的左脚跨到右脚前边去的那一刹那，有一只绿色的小虫从她左脚尖的地里蹿了出来，一纵一跳，一纵一跳地跳进了厚厚的落叶层里，不见了。这时候，犹如一道闪电划过了漆黑的天空，她的心突然地照亮了。

她的心突然地亮了。她在阳光里渐渐地转过脸去，眼前那一片坟冢慢慢的平伏了，长出了青青的秧苗。青青的秧苗中间，慢慢地辟出了一条土道，土道蜿蜿蜒蜒，直通向一道岸边，岸下是宽阔的大江，有银色的水鸟在阳光下闪耀，有汽笛在呜咽。她在阳光里渐渐地转着身子，她心里一明一暗，她心里一明一暗地越来越亮。哦，她忽然非常非常地想哭，她的鼻子发酸，她眼前，那一条土路援引着她，将她引往江边。飞鸟银色的翅膀扇动了金色的阳光。汽笛快乐地呜咽。她又非常非常地想叫一声，叫一声什么，叫一声随便什么，叫一声随便什么地叫一声，她脱口而出，低低地唤了声：“姨娘。”

她竟想起了姨娘，她不知道为什么竟想起了姨娘，她甚至很长的时间里不能明白姨娘是谁，她不明白姨娘是谁，却确确实实地唤了声“姨娘”。

土路隐没在秧苗中间，秧苗不绿了，低伏了，坟冢如波浪一般涌出地面，阳光不再炫目，稍稍斜过疏阔的树枝。远处有声音在唤她，一声高，一声低地叫着：“大妹妹，回家了。”不知什么时候，小弟弟已经回到孩子们那里去了，小弟弟已经归队，孩子们也随着大人声高声低地唤着：

“大妹妹，回家了！”

于是，她循着叫声，向他们走去。然后，大家一起回家，将外婆一个人留在了宁静的墓地里。

外婆一个人留在了宁静的墓地里，他们大家一起回家。

竟然有鸟啾啾啁啁地叫，墓地的阳光是无限的好。而他们大家一起回家。

第二卷 少年

第十一章

他们不知怎么就小学毕业了。他们不知怎么就进了中学了。他们不知怎么不是在往年的秋季入学，而是在第二年的一个寒意料峭的初春。上一年的事情像一个乱梦，在他们这样刚刚十三岁的年纪里，是弄不清一点的，世道是大变了。他们不知是怎么一回事的，横马路上住的孩子，不论男女，都进了一所女子中学。他们也不知是怎么一回事的，直马路上住的孩子，不分优劣，都进了女子中学对面的一所市级重点中学。

女中最早是一所英国人办的教会中学，大楼顶上有一座圣母玛利亚的粗糙的石像，至今才刚刚砸平，留下一个空荡荡的石龛。女中曾有过几次闻名于全市的风头，一是在解放前的校刊上的一个女学生的文章，写她最爱什么，最憎什么，最以什么为荣，最以什么为耻，最为羞耻的是袜子上有个洞。这文章编进了一本“帝国主义侵华史”，以作为洋奴教育的典型。二是曾有过一女生自杀，因老师诬陷她偷了同学的钱，血洗不白之冤，这是全市罕有的中学生事件，教育局在此召开过现场大会，以警戒教育工作者们。这是用黑色的稀疏有致的篱笆围起的一座学校。儿童时代几乎都曾扒着篱笆缝看过女学生们列队与做操，学雷锋时，女学生们也曾举着喇叭和旗帜站在校门前的马路上做过宣传。大约是因为没有男生在座，女学生们总是很放纵，疯疯癫癫的，校联欢会上，女生们自己就演起了相声，看的也一样兴奋。校联欢会，总是在操场上举行，操场四周楼房里的居民，也都是观众，阳台和窗口全成了包厢，操场上的灯光一亮，便成了万人露天剧场。曾经有一次，有一幢楼里的一个母亲和她家的保姆，抱了独生子在窗口观剧。一不留神，孩子摔了下来，然后，丈夫与妻子离婚，妻子发疯进了精神病院，保姆则卷了铺盖回了乡下，发誓再不出来做人家了。学校是在一条短弄堂的尽头，临街的弄堂口是一个邮票交易所，每日每日都拥挤着大批的集邮爱好者，大都是男生。逢到放学，女生们必通过挤挤的人群，这样的时候，便都不自觉地有些矜持，有了姿态。邮票交易所在的这一幢楼是幢极黑的大楼，不知是二楼，三楼，还是顶高的四楼的楼梯角落里，发生过“鬼打墙”的事件，有一名男孩要下楼，却怎么也走不下去，怎么也走不下去的时候，有人打开了楼梯的灯，见他正无头苍蝇似的在乱钻，身上沾满了石灰。女中里曾有过胆大的女生，要去试一试，自然是让楼上的居民很不客气地送了出来。

中学曾经是高级中学，后来改为初级中学，眼看又要改回去的时候，“文化大革命”开始了，高中的事暂不提了，却进来了一批男生。开学的这一天，许多无聊的人都去看新生进校的情景。小小的晚熟的男生们缩在门口，不敢迈步，待到电铃“叮铃铃”地响起，历史清白现行也很好的老师们便来拉扯，这才勉勉强强地进去，一大块方阵似的，慢慢慢慢地移过操场。操场上只剩下十几只麻雀，一只一只跳进了沙坑。

这时候，中央、上海、全国各地，夺权都正夺得热闹。权欲之心甚淡薄的上海市民对此大计并无兴趣。但只那一份实惠精致的生活失了保护，也令他们惊惶而沮丧。那一份精心筑起的虽不铺张却绝对殷实的生活，竟在一夜之间成了一具脆弱的沙盘，他们竟不知该将这生活如何地做下去了。就只上海人将“做活”说成“做生活”这一条，便可反映上海人的哲学。由此可以推想，目下上海市民的伤心与烦恼了。自然，上海滩上大有不安分的人在，那却是被自以为正宗的上海人视作是“拆白党”的一流。然而，就这一流，便也可折腾得上海天翻地覆。健忘的上海人大约不会记得，昔日的上海只是一个荒凉的渔村，正是海内外的土洋“拆白党”的折腾，才折腾了这么一个十里洋场的大世界。而昔日里拳打脚踢的上海人似乎慢慢地丧失了攻势，渐渐转为守势，开天辟地的功能在衰退，以至到了今日，连夺个权都需北京的红卫兵来帮忙了。人家分明是来帮他们忙，他们倒像是遭了抢，个个乌鸡眼似的。看着街上那群群伙伙的穿了黑棉衣或黄棉衣的外地红卫兵，心里又怀恨又鄙夷又惶恐，专找那小小的还不成器的红卫兵来欺负。

再没比今日上海的街道更令人伤感的了。橱窗、招牌在一夜之间全成了红色，红得极热闹，热闹到了寂寞。闪烁到夜半的霓虹灯全灭了，那辉煌了上百年的不夜城，便如死寂了一般。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惊心动魄的喧腾，急风骤雨的锣鼓，高音喇叭，造反有理的歌声，而这一切只会使谨慎的上海人更紧地关闭了门窗，灯都不敢拉亮，早早地便沉睡了。争奇斗艳的橱窗也是在一夜之间一扫而空，剩下了一个空洞的敞开了的房间，那里原本聚集了上海人生活的热情和兴趣，时时刻刻呼唤着上海人的努力和希望，又回应着上海人的努力和希望，它与他们互相成了动力与目的。那通夜不灭的明亮的橱窗，使上海的马路生气勃勃，诗意盎然，人们再记不起仅只是百年前上海的荒凉了，人们再记不起仅只一百年的繁荣之前那上海的几千年的荒凉了。一百年的历史在一夜之间消失殆尽，上海的暗暗的马路是格外的凄凉。“大小三元”“老少饭店”统统敲掉，一律换成“胜利”“革命”的鲜红的招牌。往昔的字号底下纵横南北贯穿东西几百里的文化，于一夜之间成一大统，那川、粤、宁、鲁、皖等等八方好汉，在此打下的生涯，由这生涯支撑起的上海的江山，于一夜之间，夷为平地。而上海本来是太孤独的上海，也是太脆弱的上海，立于沙滩之上，以一道低矮的江堤，抵挡漫急的风暴与湍急的海口的激流，实是岌岌可危的事情。在一大片贫瘠的原野上，突然矗起的上海，是太如海市蜃楼。抑或是，它原本就是一个海市蜃楼，仅只是几千年历史中的一个一百年的短梦，如今不过是梦醒了而已。

犹如梦醒，上海的街道是格外疲惫的苍白，苍白的街上，家庭主妇们提着简陋了许多却依然不失精致的菜篮，步履匆匆，神情仓皇地走着，冬日的落尽了树叶的梧桐枝条，再无法予路面铺上典雅的浓荫，阳光无遮无拦地漫地撒下，只有一些疏阔的惨淡的枝条的浅影。

孩子踩了没有荫庇的冬日的阳光去上学了。邮票交易所早已无形地消散，弄口陡的空阔起来，像一顶巨大的拱门似的弄口站了两个女人，在诡秘地谈话。孩子走过拱门似的弄口，向弄底的校门走去。校门在残破了的篱笆墙上洞开着，如所有看门的老头那样神色严峻地站着看门的老头，孩子通过了老头严峻的视察，走到空寂的操场，沙坑里停满了过冬的麻雀，寒寒瑟瑟地缩了脖子。生锈的单杠与双杠的铁架冰一样的凉，孩子依着冰一样凉的单杠与双杠的铁架，因为不太相熟而不太说话。男生与女生分在了两边，男生要比女生一律矮去半个脑袋，依然是小小的淘气的形状，女生们早已高挑了身材，又微微弯了背以掩饰暗暗隆起的蓓蕾般的胸脯。这样的男生在这样的女生跟前，是格外的自惭形秽，他们紧紧地聚成一堆。女生们对着畏缩的男生，渐渐生长了骄傲，开始肆无忌惮。她们开始攻击一个将雪白的衬领翻出在罩衫外面的弟弟般的男孩。再没比这样的男生对这样的女生更痛恨的了，他们瞅都不瞅一眼女生，气恨恨地从女生面前走过。他们努力交替着散发了强烈脚臭的脚步，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微微地侧了肩膀，另一只手划水般地摆动着，从女生面前走过。

在那些小小的男生的紧密的阵营外面，却另有一些高大的男生，他们以一种显而易见的优越感，较为松散地三三两两地站着，以一条腿为重心而斜了另一条腿。他们都是一些留级两次或者三次的男生，他们因年长了这关键的两岁或者三岁，已经长高了个头，变过了音色，有一些发育极好的，甚至还来得及长出核桃般的似隐似现的喉结与绒毛似的柔软的胡须。他们的目光又大胆又坦荡，高高地平视着，很辽远的，从女生们的头顶上扫过。他们从容地踱过操场，从容地走在不甚宽大的楼梯上。他们的脚上穿了黑色的直贡呢的松紧布鞋，塑料的模压底一步一步很稳重地走上或走下楼梯。再傲慢的女生，在他们跟前都不由得收敛，有一些还会害羞，低下头去。这才是与女生平等的男生，这才是能与她们打个一比一的平手的对手，这才是能与她们对弈一盘棋的棋手。他们原本是小学里最不起眼的学生，他们从来都因成绩或操行不够标准而倍遭轻蔑，他们从不曾想到会在此地获得他们从不敢奢望的光荣，今日里，他们出其不意地制胜了。

他们却不知他们究竟是以什么制胜，他们极迅速极自然地有了自豪感，他们是很自然很平常地感觉到他们是学校里惟一的男生，其他都是不算男生的男生，还有女生。他们很精神地在荒凉的操场上走来走去，看着自己高大的几乎是雄伟的身影，于是他们便十分自恃，再不轻易地奔跑，也不轻易地张口骂人，他们用词用句都很谨慎，举止也很在意。他们甚至学会了自己洗鞋，将那一双松紧布鞋刷得发白。他们注意到了女生，他们很留心女生的反应，只要有女生在场，他们便格外的矜持，格外的从容不迫，格外的谈笑风生。然而他们初初萌芽的机智，还不足以发现，女生对他们是同样的注意，因为注意他们她们才分外地不注意他们，极其无所谓的样子。他们可说是比她们还更宝贵的，因他们的人数更少，人数很少的他们，暗中已成为她们生隙的原因。他们尽可以沉住了气，好好地矜持矜持，他们是绝对的优势。起码要有两年或三年的时间，那些小小的男生才可成长起来与他们竞敌，他们至少还有两或三年的时间可以矜持。

而他们再也没有料到的，他们竟成了老师所依靠的对象，因他们往往都有极好的出身，更无白专的嫌疑，也因为女中的老师没有对付男生的经验，不免隐隐地畏惧，更何况是这样高大的男生，便投靠般地依靠了他们。他们转眼从差生变为班级的骨干，可以和最乖巧的女生在一处活动，他们常常为一栏大批判文章或一场斗争会而在学校留到很晚。他们颇有些像上海滩上缩小了的拆白党，平地一跃而过龙门，他们再记不得往昔受辱的情景，只为今日的职责与光荣而深感幸运。

陈茂却是他们中间的例外，因他没有一个好的出身，首先失了被联合的机会，然而才彻底失了对革命的兴趣。每逢政治学习，他便想方设法逃跑，不料有一回却被发现。他原本可以装作去厕所，而他本能地加快了脚步，身后便一迭声地叫将起来：“捉牢他，捉牢他！”他不由得激怒了，他飞快地奔过操场，奔出校门，却不慎绊了一跤，绊得极重，裸在西装短裤外面的膝盖破了皮，流出血来。他捂着膝盖跑到马路上，招手叫住一辆三轮车，跳了上去。他原本是自知其身份，不宜采取出格的行动，可却实实被这捉扒手一般的捕捉激怒，他尚有的那一点点孩子的真性情流露了，这大约是他的最后一点真性情了。在今后的磨难甚多的日子里，他将把这一点点孩子的天性损失殆尽。

与一整个上海的变故一样，在一夜之间，陈茂的最富裕，最快活，最无责任的家庭沦为了最不幸，最倒霉，每日的生计都成重任的家庭。他的性情便也在这一夜之间变了。以往的日子里，虽有着学习的压迫，可是因有着快乐轻松的生活与玩耍作坚强的后盾，他便可有足够的洒脱精神在前方抵挡，而如今，前方的威迫虽没了，后方却也彻底地败北，他一整个人生都失了着落，无可倚傍了。骄矜的他再没想到会有受人凌辱的今天，威风的爷爷站在街口，戴了孝顺的爸爸制作的高帽，家里所有的款项，只剩下姐姐钱包里的两块私房钱，一整个冬天，他们天天吃卷心菜洋山芋汤。他所得的那一套关于合格地做一名上海人的教育，随着上海的沦陷，也一并沦陷。他丧失了一切的资产，无论是精神的还是物质的。再没比他更与上海休戚相关的了，他是与上海一样的荒凉了。

他没有朋友，他向来的没有朋友。他的父亲，还有他的祖父，是他最好的朋友，除此以外，就再没别的朋友了。原先，没有朋友，他并不觉得要紧，家里的客人总是太多，常常宾客满座，他们是吃有人陪着吃，玩有人陪着玩，很不寂寞。他不需有什么能倾诉知心话的人，说实在，他也并没有什么特别隐秘的需找人倾诉的东西，他没有他私有的思想，他所有的思想都可大声地炫耀地宣布。尽管，他常常也会生出一些郁闷的心情，比如他对学业的畏惧，力不从心，他身为一个低等生的自卑，然而这些黯淡的心情却因了他热闹的生活场面，而被他忽略了。他是几乎没有闲暇去体味自己的心情，再由心情生出一点思想。如不是这一个突然的变故，他就将这样没有思想地热闹下去，快活下去，会有甚至比大多数人更幸福的一辈子。可是偏偏有了变故，一切都完了，没有客人了，没有好吃的好玩的了，没有高兴的事可打扰他郁闷的心情，他惟独郁闷了。他除了郁闷再无其他了。而他还来不及从心情中升华出一些思想，他暂时还没有思想，只一味地郁郁闷闷。他一个人郁郁闷闷地在操场上走来走去，看着麻雀在沙坑里跳来跳去，或是苍蝇飞来飞去。他没有朋友可与他排解，他们家的座上客早已作了鸟兽散。他愤愤的，对一切人都失了兴趣。他的父亲与他一样也几乎没有一个朋友，可父亲却又比他随和，不是朋友也能相安无事。他究竟年幼，还没有修炼到家，还没有将那没有朋友却快乐热闹的日子过得熟练而精到，没有与那些不是朋友却比朋友更热络的人交道得于深于细。他不如他的父亲，已经将那快活的生活过进了骨髓，再寂寞与忧愁的日子也击不垮他了。这便是乐观。这乐观于他父亲简直如宗教一般。有了宗教，他便可以不痛苦了，他可将痛苦限制在不伤害自己身心的程度便立即煞车，那稍稍一点点痛苦正好为他惯常快活的心情添作一些胡椒似的作料，他便算是完成了思想与心情的大业。即使在吃饭都成问题的时候，他也能从女人当作料用的黄酒里，倒一盅用开水温了以培养一个陶醉的夜晚。而他尚无此份功力，他功力颇弱，他只承继了父亲秉性中原态的东西，那陶冶的正果却远远没有得到。于是他便只会享福而不会苦中作乐。这日子，可真是苦了他了。而此时此刻，他自小就有却一直被克服了的自卑，便一无阻挡地蓬蓬勃勃地生长起来了。他却不知其时其地已不需他自卑了，他不知道，他一个人寂寂地围了沙坑转圈的时候，吸引了多少早熟的女生的目光。他是这学校里少有的真正的男生中的惟一孤独的一个，他恰恰是很不同凡响的，恰恰是他的孤独和郁闷使他很不同凡响了。而他却毫不觉察，他的毫不觉察使他自然地毫不作态地流露独孤和郁闷，尤其能够引动那些同样孤独与郁闷，或者自以为孤独与郁闷的女生。

这时候的男生与女生，是绝无对话的，彼此戒备森严，犹如怀了深仇大恨，连眼光都不交叉一回。其实，这才是真正的对话的前奏，他们各自其实都在作着庄严的准备，密切注意动向，一旦有了契机便可作战。男女各自坐了半个教室，如两军对垒，其中有短短几日便接上火的，却也有直至毕业上山下乡，也未有一点线索的。

张达玲和陈茂竟在了同一所学校，同一个班级，他们各自坐在自己性别的阵营里。小学里的日子，已成了旧事，回想起来，又遥远又怅惘。他为了那时分外快乐的生活，竟然也会捎带着回想小学，而她却是认真地回想。

她是认真地回想。其实她从未中断过这一段回想，即便是那人人面临的变故，也未造成妨碍和阻隔。母亲因顶了一个小业主的成分，还因有几分股息的进账，也挨了抄家，却并没抄去什么了不起的东西，抄过之后，日子还是照旧与往日一样，不紧不松，不好不坏地往下过。外公的小店依然开着，每隔三五日，去街道听一回训话便罢。逢这时分，她便到外公小店里去照应生意。反正，上课是很不要紧的事了。在小学业已停课，中学尚未招生的那一段青黄不接的日子里，她甚至还因不能日日与他见面而有些苦闷。当她坐在离开家两条马路的外公的小店里，曾有几次看见过他过路的身影，他家抄家的那一日，她也正巧从他家弄堂走过，看见了挤挤的人群。这一点小小的细节都会引起她痉挛般的一下心悸。因她以为，她与他是再不会有聚首的时日了，而那一段小小的故事却因这个结尾更有了回味，更令她恋恋地不舍。干巴巴的她，竟会生出这样绵绵的心情，是连她自己也无准备的，因了这绵绵的心情，她这无聊乏味的日子，竟还有了一些不明的意义。

外公的小店是小小的，却临着大大的马路，两边都是高大昌盛的大商店，几乎将它挤得没有了。而它依然小小的在着，面对一条车水马龙的大街。低低的柜台，如一堵矮墙，将她与外面沸腾的世界隔离开来。有时候，没生意做，她就跪在方凳上，胳膊肘支着柜台的台面，看那雄赳赳走过的一队红卫兵，押了一个头发剪得鬼似的人雄赳赳地走过。另有些时候，她是在店堂后面的小弄堂里，帮外公在煤球炉上炒菜，常可听见隔壁的女人压低了声音在说，谁家的女人在抄家的时候，将金条藏在了身体最最隐秘的地方。人们永远对这大运动里淫秽的小故事感到兴趣，尤其是这样的小弄里这样的人们。店堂前马路上的形形状状，与店堂后狭弄内的声声色色，织成了她对这场大革命最初也是最深的印象。这是一个稀奇古怪的印象，可说是与文化革命毫无关联，而她却深深地铭刻进了心里。这一个狂热的虐待与虐待的狂热，狂热的被虐与被虐的狂热的印象，打击着她正在发育且发育不良的敏感又麻木、健康又病态的身体，呼唤着她儿童时代的那一些自虐的故事，与其合流刺激着她的想象。她夜里又睡不安稳了，她老是做梦，梦又都古怪，令她惊骇，不敢说出口，如同犯罪一般。可她无法抵制梦的侵入，梦是在她睡得最沉，最无意识的时候来临，偷袭一般，她的阵地总是失守。她的梦有一股下流的奇趣，每每醒来，她都厌恶到了极点，她无法解释这梦，因她没有勇气，也无智慧与经验直对这梦。她要忘记这梦，而梦却不打算放过她了。白昼与黑夜一样的漫长而寂寥，有足够的时间供那梦作休憩与培养，而她竟也足够有时间来康复，以和梦作交战。这样日复一日，夜复一夜，她度过了大革命的最初的日子，然而，她就进了中学。

进校的第一日，竟在同一个课堂里看见了他，她油然升起一股宿命的感觉。她深以为这决非偶然，因而激动得心“怦怦”地跳。他是比以前又长高了半头，也消瘦了，他竟失了先前的自得的笑容，换了一种姿态：双手插在裤兜里，低垂了头，眼睛瞅着鞋尖——再不是那双“爸爸的皮鞋”，而他竟因此更清秀，更少了俗气，令她觉得更平易可亲因而更高不可攀了。她想起先前——那就像在一百年前——他的胳膊的无意的环绕，那一股暖和的亲情刹那间涌上心头，她几乎要闭过气去。她时时刻刻地关注着他，对他的关注占满了她的心情和思想，她竟将那些噩梦暂时抑制下去了。她不常做那些肮脏的坏梦了，她只时时刻刻地关注他。他毫不知觉她的关注，她是没有一点什么值得他关注的。在那无聊而漫长的课堂上，他完全出自一种惯性的还在继续他旧日的功课：为女生排座次并选举“一枝花”。这时候的女生是大有可研究的地方了，可他却再没有先前那种热情与积极，而只是漠漠地，懒懒地，消极地做这功课。他也总是将她排除在外，因他极难将她当作一个真正的名副其实的女生。他比先前是更长大，更是个男生，因而也更懂得女生了。所以，这功课的难度便也减退。他不需几堂课的时间，只需一眼余光扫过，便可大致分出档次。这功课于他失去了吸引，他就彻底地无聊了。而他即便是彻底的无聊，也不会想到去关注她，她是毫不在他眼睛里的，直到那一日里，他才注意到了她，并且对她怀了一些真诚的感激。

那一日，学校请了一个老工人来忆苦思甜，中午，学生们就在学校吃一餐忆苦饭。听完报告后，大家依然整齐地坐在操场上，等待红卫兵的排长去食堂领各排的忆苦饭。学校已将班级制改为军队编制，过去的一个班则是现在的一个排，班长便成了排长。排级干部们各从食堂里抬回一个大大的淘箩，里面是皮蛋一样的糠窝窝头。每人两个，顺序发了下去。然后，学生们便顶了正午的骄阳，啃两个皮蛋似的窝头。他正万般为难的时候，不料从旁伸过一只手，将他的“皮蛋”抓了过去，他这才看见了她。

她眼睛望着面前的一块沙地，从容地咬着窝头，一口一口咽了下去。她咽得很顺利，很平常，就好像在吃一件不好吃也不难吃的东西，他禁不住在喉咙里为她使劲，一口一口咽着唾沫。她将自己的和他的一共四个攥在口袋里，手伸进口袋一块一块掰出来填进嘴里，平静坦然地咀嚼着，再一口一口咽了下去。直到她咽下了最后一块窝头，将衣兜翻出来抖了抖又翻了回去，她都没有回头看过他一眼，依然平视着前方。喇叭里放着“不忘阶级苦”的委婉的歌唱，他甚至鼻酸了一下。他立即想到要如何地谢她一谢，然而紧接着想到自己如今是两袖清风，一无所有，便更加凄然。因无法酬报，他终于生出了感激。先前他是永远能以报酬来偿还别人的帮助，他竟不知感激是什么样的心情，而感激又有什么样的意义。而如今他领略了些微，便如同得了大的启蒙，心情发生了变化。他以他的余光，好好地看了她一眼，他终于，终于注意到了她。

她却毫不知觉，她沉浸在幸福之中。那一口一口的窝窝，粗糙地摩擦着喉头，犹如上刑，而她竟毫不知觉。她丝毫没有哽咽，没有用一口开水帮助，便一口一口地吞了下去，她甚至连脖子都没有伸一伸。她完全不知道她吃的什么，她完全没了味觉，她只剩下吞咽的功能。窝头梗阻着咽喉，一点一点往下推移，竟叫她觉着了快感，以至当她将手最后一次伸进口袋再没摸到那坚硬粗糙的窝头时，还有些微的扫兴。她终于获准了一个机会，又能予他做些什么了。当她终于获准了这一个机会而为他做着些什么的时候，她多日来骚动不安的心竟平静了下来。许多同学都在糟蹋，一边吃一边将窝窝掰碎，捻成粉末，撒在沙地上，那是与沙土一样的颜色，谁也不会发现。而她却一点没有浪费，她是不舍得浪费一点点的，她不浪费一点地将她与他的一共四个窝头全吃了下去。当她吞咽着它们的时候，她便暂时地放开了他，不再关注他了。她不必再以她的关注与他联络了，她有了更确切、更真实的联络，她可说是成功了。

他终于，终于开始注意她了。一旦注意到了她，他却禁不住地失望。她是那么黄瘦黄瘦，身体是笔直笔直的僵硬。其实，平心而论，她的五官还是端正的，可是却因缺了表情而失了生气，而她没有表情的五官却又不那么安静，幕后似有激烈的活动，这幕后的激烈活动，则给她木讷的表情平添了一层紧张情绪。她的五官就是这样奇异，她常常会使大人们对她感到困惑甚至惊惧。她的表情对他有一股胁迫似的令他不安。而他又千真万确地打心底里瞧不起她。以他从小所得的关于女性的教育来看，一个女人如若没有一个赏心悦目的外表，便是失了大大的价值，在他心目中是大大地降低了位置。但是，如果能够摒除性别这一个条件，那么他对她又有着敬而远之的畏惧，他心里时时会涌上一股“摸不透她”的迷茫。当他有时候，偶然地看她，会觉得在她身体的深处和远处，还有一个她。她身体深远处的那个她，似是那个没有性别的她，他无法对她轻慢，他无法与她接近。而她身体表面的她却是有性别的，大大减了价值的她，对这个她，他可以骄傲地，百般骄傲地对待。他对她的心情就是那么复杂，他谙不透这复杂，只觉得一团糊涂。一团糊涂，却也不令他苦恼，因说到底，他对她，依然是没有兴趣。所以他也不必花工夫去研究她，她是个不值得他下功夫研究的女生。

当她以这超乎寻常的执着到了固执地对他关注的时候，她身体内部的那个她便引退了，她倒反变得简单了，而这一个简单的女生的她，恰正是他所不屑的。他常遗憾关注他的是她，而不是任何一个别的女生。任何一个别的女生都会令他稍稍的高兴。可是，这也不谓不是对他大大的虚荣心的一个小小的满足。其实，没有一个男人会真正的对女人的关注反感，无论是大大的男人，还是小小的男人，或是一个不大不小的男生。何况，他毕竟还有善良的天性，面对别人的关照，不会毫不动心肠。更何况，此时此境的他，对一切，包括女生，都不敢抱太高的奢望了。因此，无论他多么不满足于为她这样的女生关注，可到了紧要的关头，他却也万万不肯叫她绝了念头，放弃对他的关注。因他必得有一个小小的哪怕是荒凉的岛屿来存放他的漂泊的虚荣心，他不能失去这惟一的存放地，他还得靠这点虚荣心度日。甚至有朝一日，他还要依凭这点虚荣心东山再起，重辟一个天下。不论这个岛屿于他的虚荣心相比是多么的小，小得承不住他的存放物以至会一日一日地下陷，最后在滔滔白浪中沉没，二者同归于尽。而他是不会有这样的预见。于是他对她的关照，便也偶尔的，有意无意地给予了一点小小的回应。这一点小小的回应于她是如何强大的鼓励，则是他始料不及的。

大革命轰轰烈烈进行的时候，一个男生与一个女生，终于接上了信号，那只是一点无法燎原的火花，忽明忽暗，生生灭灭。那大战般的革命已经将他们包围，而他们的内部却也正生起一场革命般的大战，作着响亮的内应，生生要将他们夹扁，挤垮，毁灭。这是两重的围剿，这是里应外合的围剿。这真正是最最激烈的战争，而战争中最最激烈的战役尚未开始，他们正各自清扫着阵地，修着工事，准备交锋，准备短兵相接。

第十二章

当她的关注得了他小小的回应的时候，她的关注便更专心，更完全，更忘我了。当她将注意力倾注在他的身上的时候，她竟也变得单纯，甚至有了一些明澈的心境，她的夜晚宁静了，溶溶的月光照耀着她的没有故事的梦境。

她再不觉着上学无聊，再不觉着生活无聊，独守着外公的小店也不无聊了。她的生活有了目标，那目标便是去捕捉他的回应。他的回应是那么微弱而模糊，仅仅是遥遥的，隔了男女生两大阵营间的不可逾越的界河，作一个匆匆的无意义的回眸，她需以极大的注意才可获取。她便以紧密的注意，拦截般地守在他目光所可能经过的任何途径中。她监视一般，她如一个守职的密探监视一般。有时她会有些误差，截获了他的仅仅是过路的目光，便会遭到他的反感，他对她时时处处的紧密而诡秘的监视而感到厌烦和恼怒。他便会有一些小小的报复，整整一堂课再不动眼睛，或整整一日都不来学校，好叫她的驻守落空。她立即就能领会他的报复，他的报复立即就能伤了她，叫她懊悔，于是她便不得不更小心一些，更含蓄一些。而她总做不到含蓄，含蓄是一种教养，而她从小没得过教养。她一旦紧张起来，目光便出奇的放肆。她的眼睛发出了犀利的光芒，穿透了一切有形无形的障碍，向他刺去。他有被穿透的感觉，他是十分的不适。他日益高大的身躯其实是脆弱的，不堪一击的。他堂堂仪表之下，其实是空虚的，经不起推敲的。他是最最见不得人进入他的内心，因他内心远不能像他的外表那么提供人满意的研究，他其实是无法供人考究的，他是一考就破。最需防卫的他却防卫最薄弱，他随时都可被人侦破。他其实是最最浅薄，最最空洞，最最没有内容，凭着她的聪明，其实早已看透了这些，可她却看不透。她看不透是因她太聪明，她聪明地以为她早已经看透的后面其实还有些看不透的什么，她不相信她所看透的那一层就是他的核心，她以为核心隐藏在这一层的很后面，很深很远处。她其实是本能地对他起着排斥与反感的，可她太聪明了，聪敏得不相信自己的本能了，她以为本能是欺骗，她以为她早已能识破本能的骗局，她以为她早已超越了本能。她运用着自己超凡的聪明，为自己塑造了一个深不可测的他。因她急需要他。

她急需要他。在很久很久以前，他以他胳膊无意的环绕，给予她的温暖，被她无限地放大又放大，而她是太渴望了，那虚拟的温暖便越来越满足不了她了。她有生以来没得过肉贴肉心贴心的温暖，她是渴望到了灰心，渴望到了万念俱灰。别人只当她是天生的不喜人情冷暖，因她是那样的坚韧不拔，不笑也不哭，灭了七情六欲似的。岂不知她是比谁都更需要，因没有人情冷暖作慰，她便如风干的果实，日益干枯而坚硬。她从来缺少爱的教育，她竟不能懂得如何向人们申请爱的援助。她相反的因要独立自卫，越来越像是拒绝人们的亲情。她总是那么紧张得如一只受了威胁的猫那样弓起了身背。她紧张地弓起了背，等候着猎取，她竟要去猎取爱了，她对爱，竟用了“猎取”这样的手段。

因她是在猎取，于是她爱的对象，便会有一种被捕捉的感觉，这被捕捉的感觉往往会酿成一种奇特强烈的反抗。如今，他几乎被她追到了悬崖边上，或纵身跳下悬崖，或返身迎上交战。软弱而被动的他，却是两样都做不到。他只能躲躲闪闪，苟延残喘地与她周旋，利用着她的笨拙，固执，不会转弯的死心眼儿。他以短促的含义不明因而也含意万千的回眸安抚她焦灼的搜寻，或以漠然无视来削弱她光芒灼亮的探照，有时干脆以缺席不到位来叫她失望，正当她失望得绝望的时候再重新出现，这时候她会对他的出现感恩戴德，甚至无须他的眼睛的回应了。她会安定很长的时候，他便也得了安定，这是他们最和平的时候。他有足够的小聪明来与她作这小小的周旋，他的小聪明可谓是用当其时了，他可发挥到尽善尽美的境界。渐渐的，他周旋出了滋味。先前的周旋还只是为了需要，而这以后的周旋便极大成分地出于兴趣了。这好比是一场恰恰难他不倒的智力游戏，要他开动脑子，却又不必开动得忒苦。他兴味渐浓，玩兴很足，慢慢地变被动为主动，以守为攻转向了以攻为守。

而她尽是蒙在鼓里，一心以为他与她一样，是动了情感，一心以为她的努力没有白白落空，一心以为她既幸运又幸福，一心里都是温暖。她是个极少温暖的孩子，一旦有了一点温暖，她便领会至深，再没比她更对爱敏感的孩子了，她是敏感得过了分的，因而造成许多误会。这误解了的爱，其时其刻正温暖着她，她甚至因这爱的影响，有了很大又很小的改变。她注意穿着了，她将辫子编得整齐了，且又整齐得太过，于是便像两根细棍，支在了耳后。她甚至也学着作一些小女儿态了。比如不高兴的时候，也扭一扭脖子，撅嘴，白眼等等，她还经常地笑了。而她犹如一个先天不足后天又失调的孩子，成人之后再如何滋养也补不了。她又像是个缺课缺得太多的孩子，缺了最基础的教育，又错过了受这教育的最佳年龄时期，她是再难补上这一课了。她要老老实实的缺了就缺了尚还好些，可她却又不安分地起了补课的念头。她几乎是愚蠢的了。她那很欠聪敏，很欠算计的表现，太不能令人满意了。不满意了不说，还留下了轻佻的印象。而轻佻实在也是一门艺术，也需有天赋，不是谁想轻佻谁就轻佻得来的。她恰恰是最没轻佻的天赋，与此最相抵触的。她莫过于是吃错了药，选择错了道路，她是大大地惨败了。

然而，这一次惨败了的争取，于她的人生却实在是一次大的觉醒。她是刚刚才意识到了她的女生的性别，这一项自然与本性的意识苏醒，于她几乎是一场革命。这一场革命的困难与障碍非常之大，在它发生的第一分钟起就面临了被扼杀的危机。要扼杀它的力量却正是唤起它的力量，那力量来自于他。这却是后话了。

他对她渐渐生出了兴趣，他与她游戏得极好，可说是得心应手，他终为自己在这无聊而沉闷的时日里找到了新的功课，且又是他能够胜任的功课。而且，他毕竟，他终究，他到底发现了她，还是一个女生。因她是个女生，那么，他的工作便依然没有离开他的原位，他没有改行，他早先所得的浅陋的教育，在此可得到实践，锻炼，开拓与加深。其实，如他不为自己开脱，如他少一点虚荣心，便可发现，他对她的选择并非绝对的被动，在他心底的深处，确有着不多的那么一点主动的意味。而她正好是迎头上去了。

他如他父亲一样，爱好女人，也如他父亲一样，在潜意识里，实有着对女人的难以克胜的畏惧，越是美好的女人，越是女人的女人，那畏惧便越是强，越是深。这也是父亲多年在女人堆里周旋而不染指的主要原因，这其中大约也不尽是软弱，尚有一些真诚的善心。好的女人在他面前，便成了神，他是不敢起一点亵渎的念头。或许也因幼年时母亲的印象太过于深刻而强大，以至到了后来，看到好女人，便觉得神圣不可侵犯。总之，父亲本性中对女人的畏惧，也同其他一些性情一样传交给了儿子。儿子接受了这一个结果，却对其中深刻的原委毫无知解。遗传只负责果，却摒除了因。这果在下一次的出现里往往会有奇怪的转变，它转成因了。本是结果，却成了原委，由这原委，再生出什么样的果实，谁也无法预料。

因他怕女人，他对女人竟有了恨意。他像是要对女人于他的威迫施行报复，而他又无法克服他的怯弱。这怯弱如他父亲一样，越是在他喜欢的女人面前，便越是严重，生生地攫住了他，叫他动弹不得。他只有在他不喜欢的，瞧不上眼的张达玲面前，才能耀武扬威，得一点风流的滋味，运用一下他的理论完备却缺乏实践的学问，他只能与他实际上很嫌弃的张达玲，才可做一做那种游戏。并且，他一无责任，一无负担，因是张达玲自己送上门来的，他怎么待她，都是有理由的。他可以讨厌的理由折磨她，也可以同情的理由折磨她。他在她面前，可真正是得了自由，真正是无所畏惧，真正可以随心所欲。于是，他便别无选择地选择了张达玲。

然而，至今为止，他们之间的联络，还只局限于教室里的眉来眼去。她的眼睛追逐得很紧，使他一走进教室，便被她囚禁了，他在她的囚禁里很不自如，这是他小小的失算的地方，那就是，他是只想与她轻松地游戏，而她却不让轻松，她不仅不让轻松，还越来越加码地使之越来越沉重。他常常感到游戏不起来，而他只能以加倍的轻松来与她的沉重平衡。他是定要轻松地玩一玩，而她则定要庄严隆重地进行，这于她是一桩大的事业，她决不可能轻佻地对待。她无法轻佻地对待每一桩哪怕是极轻佻的事情，再无谓的事情，她都要注入伟大的内涵。她高度的激动与紧张，激动与紧张到了麻木的状态，竟不能了解他的游戏态度，竟将他的游戏态度当作真情闪烁。他是比她清醒得多的。小聪明有时候要比大智慧清醒。正因它小，便灵活婉转，不致阻塞在那里而转不过弯。他看出她一本正经的态度，他为她一本正经的态度暗暗好笑，他惟有好笑才可推卸她于他的沉重感，他只有百般地嘲笑她，才可将自己轻松地解脱。于是，她越来越郑重，而他则越来越轻松，她的郑重与他的轻松，因了她的麻木与他的灵巧竟也奇异地协调起来，顺利地度过了最初的时期，向前发展了。

然后他们开始说话了。

这一日，她在外公的小店里，如她做一切事那样兢兢业业地守着柜台。外公去街道开会，同去的，还有隔壁底楼的小娘舅，一个忧郁的一九五七年大学肄业生，还有隔壁的隔壁的三楼宝孃孃，一个绸布行老板的第二房小老婆，等等。是午后一点钟的时候，春日的阳光，倦怠得很，行人少了许多。她望着马路对面空旷而单调的橱窗，橱窗里总是供桌似的忠字台。她睁着铜铃般大的眼睛，惟恐有一点失职。可是并没什么生意，只有一个小孩子来买了一只塑料的哨子，“”吹着走了，的哨音在春天的午后，传了很远。然后，又有两个保姆样的人站在店前很诡秘地说了一阵话，不时狡黠地抬起眼睛瞥她，好像怕她听去了什么机密。然后，妹妹又到小店里来，把小弟弟送了来，因她要与同学出去玩，小弟弟在家没有人照看。小弟弟在后弄里一个人玩，一个人疯不起来，倒是静静的，看墙角里有一只蚂蚁背了一粒米赶路。然后，又有个外地人来买一块香肥皂。当他拿了找头和肥皂，站在马路边上等了半天，车子走干净后才颤颤巍巍地过到了马路对面。这时候，她竟看见了他，他就在马路对面，就在那个外地人到达的那里，他开始过马路。他一分钟也没有等，就在车辆河流一般川流不息的时候，开始过马路了。他很顺利地在河流一般的车辆中间过了马路，车辆总是恰到好处地为他让路，他没有受一点阻隔地从从容容到了马路这边。他竟向着小店这边走来。她几乎要透不过气来，她双手垫在腿下地坐在方凳上，她浑身的血都凝固了，她动不了了。可是，他双手插在裤袋里，他低了头，他一步一步走到了她的座前。他一点没有抬头，因此他一点也没看见她，他决计不会想到这小店于她有什么关系，这只是一个普通的烟纸店里的最最普通的烟纸店，如她再动弹不了，他便要走过去了。这一过去，什么时候再来，就很难说了。就在他马上就要走过去，走过去不知什么时候再来的一刻里，她挣扎着从腿下抽出手来，搭住了柜台，她好像没叫出声来似的叫了一声：“陈茂。”

陈茂站住了，疑惑地抬头看看，又回头看看，这才看见了她。大约是在意外的地方看见了一个熟识的人，又大约是在这样一个春日的倦怠的午后看见了一个熟识的人，他竟微笑了一下，然后就向柜台走拢过来，极和气地说道：

“你怎么会在这里?”

“帮我外公看店的。”她说道。她嘴巴周围的肌肉都已僵硬，她扯不动嘴唇似的，口齿不清地说道。

然后，他便倚了柜台，与她闲聊起来。

在很多日子以后，她坐在小店里，常常回想这一午后的情景。她总是奇怪，怎么会是这般的巧妙，他恰恰这时候到这里来了，并且恰恰的在小店对面的马路上朝这边马路过来。她木木地望着车辆如流的马路，看了许久，才发现原来这里有一条横道线，这里本来是一条横道线，这就好比是一座桥梁，一座命定的桥梁，因此，他的到来，便极像是命定的安排了。

这会儿，他们开始闲话了。

闲话开始得意外的自然，这应归功于他了，因他并不将此举看得有多重要，他仅将此闲话当作了闲话。那确是一个十分适于闲话的，除了闲话什么都不适于的春日的午后。他随便的态度，在此时此刻是帮了她的大忙，否则她真不知该如何应付这隆重的场面，她会紧张得支持不住的。她束手无措，多亏他救了她。他们在一个春日的午后闲话。

“这是你外公开的店?”他问。

“是外公开的店。”她回答。

“你外公开这么小的店啊!”他说。

“是个小店。”她回答。

“不过挺实惠。”他说。

“是很实惠。”她只有招架的功夫了。这些随随便便的话，于她却是怎么也随便不起来的。她背上出着薄汗，不知对他怎样才好。现在，她的眼睛不敢看他了，可不看他却又十分不放心似的，生怕他会插翅飞掉似的，于是她又要去看他，眼睛在半路就畏惧地撤退了回来。这时候，他的眼睛坦坦荡荡地看着她，还看看那小店的招牌和柜台里的货色。再没比他这时候的眼睛更纯洁无邪的了，他纯洁无邪的眼睛看着她，她心里充满了如同春日一样温暖的柔情，她竟也有了柔情，她的心竟也不再是硬邦邦的一坨，竟也如坚冰在春日里，开始慢慢地开裂，如能彻底地融为一潭春水，便是她的大幸。而她生来没有这样的幸运。

“像我爷爷那样，办了大事业，有什么意思，现在吃足了苦头。”他又说话了。

“是呀。”她应道。

“其实，钞票吃到肚子里是最最太平的，身体还健康。”他说道。

“是呀!”她笑了，以为他很幽默，以为他在这油嘴滑舌之中确还有着什么深刻的幽默。

“吃在肚子里，人家也看不见，也不招摇了。”他继续说道。

“是呀!”她又笑。

因了她的鼓励，他逐渐滔滔不绝起来，他遭冷落多日的口才竟没有泯灭，反因多日的休憩而越加雄辩，顿时是左右逢源，妙语连珠。他且又十分钻研，语不惊人死不休。直把她佩服得要死，连招架的功夫也没了。

“你回过梅溪小学吗?”他说了一个段落，暂缓和下来歇口气地问道。

“没有。”

“尼姑庵敲掉了。”他说。

“敲掉啦?!”她做作地惊讶地说。

“尼姑们都去羊毛衫厂工作去了。”

“工作去啦?!”她就如他的回声，永远将他每句话的最后几个字忠实而兴奋地重复一遍，她这会儿失去了她全部的智力。

“尼姑庵里搬进来一家人家。”

“一家人家?！”

“你知道是谁?是大中华橡胶厂的老板，就是徐家汇的大中华橡胶厂呀，上海滩大名鼎鼎的。本来住一幢洋房，叫人家扫地出门，住到庵里来了!”又一个段落开始了，纵横上下，铺天漫地，然后又一网收尽。

他们一个尽情地说，一个尽情地听，谁也没觉着太阳在渐渐地偏了西。小弟弟玩倦了，在外公的大铜床上早已睡熟，这真是一个过得极快又极有意思的漫长的午后。春日的午后能过得如此有趣是难得的。阳光不再令人困倦，也不再令人怅惘。似乎所有的春天的午后都是无聊的，而独独这一个很不无聊。他们度过了一个很不无聊的午后。他们还心照不宣地有了约定，临走时她告诉他，外公是每星期二、六去街道开会，而外公不在，就总是她来看店的。

于是，每逢这日子，她便总在柜台里翘首等待，她的等待总是一次落空间着一次不落空，他总是一次去，一次不去。而她明明知道他是一次去一次不去，却还次次都殷殷地盼望。他的每一次的到来都像是意外的遭遇，叫她是又惊又喜又感激。有了这些课外的遭遇和闲话，在课堂上，他们彼此都熄了火似的安定了。每一次见面说话都足够她回味很长久的时间，她在回味中汲取着温暖的爱心，那爱心于她有着广博的内容。他与她说话的时候，总喜欢将胳膊肘支在柜台台面上，然后身体就依在那胳膊上，他的身体不免就向她倾过来。她坐在狭小的店堂间的方凳上，她是退也没处退的。他向她倾去的身体投下了一片阴影，她被笼罩在阴影里，有了庇护似的，很安全。她缩身在这片小小的暖和的荫庇里，再无所求，这是她平生极少有过的幸福了。阳光在他身后，为他身体投下的阴影镀上了灿烂的金边，这是多么美丽的荫庇，她居住在其间。这每一次会面也给了他足够享用的快乐，这是一种游戏的快乐，表演的快乐。他的游戏升了级，不仅是目光的，而是语言的了，这将运用更多的聪敏，他的聪敏将得到更彻底更完满的发挥。而他的观众是多么忠实，他在他忠实的观众面前更上情绪，更多灵感，他十分沉醉。他十分沉醉了却还极清楚地看见这个女生被他折服了。他最得意的事情就是折服女人，而他又克服不了对女人的畏惧，如不是遇见了这个女生，他将是十分的折磨，他将矛盾得要死，他将理论与实践大大地脱离而一事无成，他将为此痛苦，甚而痛苦一生。可是恰恰有了个张达玲，张达玲实是救了他一把。张达玲瑟缩在他荫庇之下的情景，他是尽收眼底，心中暗喜。然而，他毕竟是个涉世不深的孩子，他毕竟是初次接近女生，他毕竟没有经验，理论究竟是纸上谈兵，他毕竟距离老练甚远，他又毕竟还有一些儿真性情。当他从柜台外面倾过身子，将她很近地笼在自己身体的阴影里时，他心中竟也会有奇怪的冲动。

他心中竟也升起了奇异的冲动，当他与她面对面很近地罩在一具阴影中的时候。因他是个男生，唇上的胡须越来越清晰，他什么都能作假，独独那一股青春的欲望很难作假。他已经是十七岁的男生。而她是十四岁的女生，她病态的犀利的眼睛被阴影柔和了，她的颊上因激动时时泛起红云，他有时竟觉着她也还不愧为是个女生。这样的时候，他的语气便会温和下来。他温和下来的每一个字，都如巨石一样滚入她的心间，刹那间，她的心里便像崩了一座雪山，天崩地裂，石流滚滚。再没有比这更壮观更伟大的场面了。而他温和地对她说道的，全都是最最普通，最最平凡，甚至最最无聊的事，比如：

“好像是水开了。”他提醒她。

她走到后面，果然炉上的水壶咝咝地吐着白汽，她冲了水，封了炉子，再回到她柜台里面的方凳上。

“你外公还没回来?”他问道。

她抬起眼睛，越过他身体的暗影望去，他身后是光明的马路，马路上走着陌生的行人。

“这是什么?”忽然，他用手指，点了点她手背上冻疮留下的疤。他的手指虽然并没有触到她的手背，她却骤然地抽搐了一下。

“是冻疮?”他又问。

“是冻疮。”她颤抖着声音回答。

“吓人。”他说。

“吓人。”她也说。

温和下来的他是那么亲切，她的心就好像载了一叶小小的随波逐流的荡舟，幸存于山崩地裂之后，在无涯的水面漂流。她还不敢想到爱，她还想不到爱，她只想到“哥哥”，如他真做了自己的哥哥，那是多么巨大的幸福。仅是想想，她便幸福得透不过气来了。仅只想想，她便很知足了。只要他能偶尔地经常地提供一些想象的依据，只需是小小的依据，只需真正一点点，她自己便会去加工而充分地使用。无论她所使用的那些材料是多么的虚枉，多么的谬误，而这些材料织成了想象，于她的心灵却是有极大的益处。她的心灵是太干渴了，她的心灵是缺雨缺得太多太久，能有一注水流，也可滋润一下，可供生长一些无名的青草。因有了这谬误，她才可理直气壮地自慰，如若连自慰也不允她，那她那一片心田，便只有彻底地荒芜了。她和平幸福地度了多少个夜晚。

而他却蠢蠢欲动了，他却睡不安稳了。他感到体内有一股热力在一阵一阵地涌起。他很奇怪地开始想她，尽管想她，却仍然嫌弃她，因为嫌弃她，却仍然要想她。心里就十分气恼，还委屈，受了辱似的。然而，却恰恰是因为瞧不起她，瞧不上她，他才陡然地增添了勇气。因他现在是极勇敢，所以他没有为那一股骚动骇退，竟还有些好奇。他好奇地耐心地听凭着甚至怂恿着那股骚乱的勃动，看它究竟能将自己推往何处。他用不着于她有任何敬畏，他尽可以一往无前。他犹如一个探险家，而他所探险的地方其实又很安全，所有的险境不会有一点生命的威胁，又都很叫他得趣。这样，他便有些离不了她了，她恰恰是更加地离不了他，他们互相需要。她离不了他，正为他离不了她提供了理由，这又减轻了他精神的负担，使他不必自疚自惭，他又可轻松地作战，他真正是轻装上阵。

一个阴雨的下午，他先打着伞在柜台前与她闲话，后来雨下得急了，她便让他从横马路绕到后弄，穿过灶间，进了店堂，也搬了一张方凳给他。他们一人一张方凳地并排坐在了店堂里。仅只一个门面的店堂间，且又有柜台，货架，两张方凳紧紧并在了一起。连一丝缝隙也分不开来，于是，他们只得紧紧地并坐在了一起。坐了一会儿，他便有些坐不住，慢慢开始动作起来。她感觉到了他的不安，感觉到了他细小的动作，心里虽然害怕，却又有小小的期待。她煞白了脸，他也煞白了脸。门前春雨涟涟，行人匆匆地来去，倒是后弄里，雨点敲出了回声，有些喧哗。他将手伸到她的背后，绕过她的挺直的腰，摸索着她的裤兜，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摸索她的裤兜，她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摸索她的裤兜。可是她无法动了，她浑身的血液都凝冻了，那是真正的凝冻。她不知道正在发生的是什么事情，不知将要继续发生的是什么事情，她以为要有天大的事情发生了，她以为要有划时代开天辟地的事情发生了，她以为一整个时代被整个儿地划过去，另一个则在徐徐地开幕。他的手插进了她的裤兜，在她的裤兜里一阵乱掏乱翻，他好像在找什么东西。可是他不知道他要找什么东西，她也不知道他要找什么东西。她非常地害怕，非常地紧张，她不知道他在找什么，他也不知道他要找什么。他只是乱掏、乱翻。然后，他好像是找到了他要找的东西，渐渐地静了下来，贴了她的小腹与腿之间渐渐地安静下来。

雨在店堂前细细密密地下，一世界都被雨充满了，这是一个雨蒙蒙的世界。人们顶了伞匆匆地来去，汽车飞驶的车轮，在湿地上摩擦出古怪的噪音。一个少年撑了一把很笨重的油布伞走过去，是那种很难撑开，撑开了又很难收拢的笨重的油布伞。

一个少年撑了一把油布伞走过去。

一个少年走过去了。

人们永远地来去，汽车永远地奔驰，雨永远地下。

他们被一声咳嗽惊了，那是在极近又极远的后弄口，外公的一声咳嗽，在这喧哗的哗哗雨声的后弄里，不知竟会如此响亮。他们犹如两只飞鸟，一下子惊散了，他的手猝然抽出她的裤兜，只听“吱”的一声，裤兜撕裂了，这一撕裂的声响，又是那样惊天动地的炸响。他们更慌了神，他站起了身子就往外走，走又走不过去，将方凳推倒了，推倒的方凳绊了他的脚，他几乎摔倒，他几乎摔倒地出了店堂，从外公的高大的铜床前走过，直走进雨幕重重的后弄，后弄是连鬼都没有一个，只有涟涟的雨。

第十三章

外公看着这个不亲不近的大外孙女儿，心里想着，人都说她不像爹不像娘，可是他们都不知道，她其实是像她外婆的，她和她外婆是一模一样的。当然，她是不如她外婆好看的，她外婆当年是系了裙子，戴了红绒花，自然是好看了，人靠衣装马靠鞍嘛!她外婆也要比她活络，最初他们还只在弄堂口摆香烟摊的时候，她就显示出了做生意的才干。她嘴很甜，人也很会笑。她总是笑吟吟的，而一般人则都是不经常笑的，她却是经常笑。女人要笑才好看，再丑的女人一笑便添了三分媚。笑的女人才更像是女人。她外婆就很会笑，会笑也会凶，如不是会笑也会凶，这香烟摊子怎能发迹成一爿店。店是小，可是靠了它，一家三口的日子却是温温饱饱，康康乐乐。他眼前好像出现了那一幅图景：夜晚降临时分，街上行人稀少了，对面几家大铺子还亮着灯。那时候，这街上就那几家铺子，后来，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爿店，又多了一爿店，渐渐就热闹成了这样。那时候，也没有现在这样雪亮的大橱窗，到了晚上，街上暗暗的，那才像个夜晚的样子，那才是真正的夜晚。在那真正的夜晚初降的时分，女人在店堂间里摆好了桌子，就是这张八仙桌，那时候，店堂也不像如今这么挤扁了头似的挤。八仙桌靠了后间的板壁和西边的货架，他们三口人就坐在八仙桌的两边吃晚饭了。晚饭总是有荤有素，有菜有汤，那时，经常吃的是，带鱼烧萝卜丝，手掌宽的带鱼烧头发丝细的萝卜丝。吃着吃着，会有人来买东西，一包香烟，或者一包火柴。有时候是女人站起来去接生意，有时是女儿抢了去接。女儿刚比八仙桌高出了半个头，剪一个东洋娃娃头，穿一件花布袍，一手捏了一双竹筷，一手去接生意，接过了，又跑回来，爬上方凳再吃饭。她吃东西总是很细巧，尖尖的筷子头，一根一根挑了带鱼碗里的萝卜丝吃。他好像又看见女儿挑萝卜丝吃的样子。女儿总是背对着店堂门面坐，她身后是幽暗的街道，在那幽暗的街道上，他的店里的这一盏十五支光的电灯，便显得格外格外的明亮，如今这四十支的电灯，都不如那时的明亮。这一盏电灯，总是亮到极晚，极晚了还会有人来买东西，极晚了人们要买东西，就说到平安里的小店去看看。比如停电的时候，就会有人来买洋蜡烛，他们便也点了一支洋蜡烛，将店堂照得红红的，黄黄的，朦朦胧胧的，他女人就在烛光里给女儿绣鞋面，一针一针的，直到很晚很晚，他才开始一块一块上排门板，排门板是戗在后门口的，他扛了门板一趟一趟穿过后间到店堂前上门板，女儿早已睡到了苏州。这时候，隔壁的隔壁三楼的无线电也“嘟嘟嘟”地响了。

隔壁的隔壁住的是那绸布行老板的二房姨太太，年纪轻轻，嫩得像根葱。是为不招摇的缘故还是生性就素静，穿着得十分朴素，阴丹士林蓝布旗袍，外面再套件羊毛衫，但据说，她手上的那只钻戒，就不止他这爿小店的价值。她难得露面，用了一个嘴很紧的湖州娘姨，一旦出门遇见邻居，便是非常和气。大家都叫她宝孃孃，也是先由女儿叫出来的。说来奇怪，她与女儿虽差了半辈人，却极有缘分，寂寞的时候，会让那湖州娘姨来张张，看看妹妹在不在，妹妹便求之不得地跑了去。宝孃孃有一只无线电，还装了电话，妹妹就打电话给无线电台点歌，妹妹总是点周璇的歌，一支《四季歌》是一千遍一万遍也听不厌似的。还欢喜看胡蝶的电影，也是一千遍一万遍也看不厌的。那绸布行老板是每礼拜来三四趟，来了之后，湖州女人就要去熟食店买鸭肫肝，去绿杨邨叫虾籽蹄筋。凡是湖州女人一去熟食店和“绿杨邨”，人们便知道是那老板来了。那老板生得很清癯，虽是生意人，却还斯文，有时候与宝孃孃一起叫了出租汽车，去“国泰”电影院看原版的好莱坞电影，或是与宝孃孃在屋里面对面打牌，打的是桥牌。他眼前好似又出现了宝孃孃青葱一样的背影，她的背影引得一弄堂淘米洗衣的女人都停了不动地看她。如今她也是老得换了个人似的了。

外公望着车水马龙的马路，怎么也想不起来这地方是怎么会变成这样热闹的，还是很不久的以前，这里甚至是荒凉的。那时候，人也没有现在这么多。那时候，人要少得多了。哪里都是清清静静的，有的地方走夜路都难遇上个人，遇上个人还当是鬼呢!那时候，鬼倒是不稀奇的，老人常常能听见鬼叫。楼上的一个老太，听了半年的鬼叫就去了。他眼面前出现了那老太的形象，老极了老极了的，瘦极了瘦极了的。他想起自己还是幼年的时候——现在想起，就好像做隔世梦一样，自己竟还会有年幼的时候，他不禁要笑——就是那时候，听人家大人说——他又想笑了——人家大人说，董家渡那边就出过一个鬼，面孔煞白，两只眼睛血血红的，拖了老长的舌头，天一黑就出来吓人，抢人钱财，后来被人捉住了，原来是一个苏北操舵工，赌博输了老本，饭碗丢了，老婆丢了，就只好装鬼吓人。虽不是鬼，人吓人，是要吓死人的。看来这地方还是忒热闹，半日出了个鬼，却还是人装的，却还是要钱的。他觉得很好笑，并且，很想与人谈谈，却没人可谈。大外孙女儿在店堂后面帮他炒菜，炒好了就走了，叫了他一声，他也没听见。他沉浸在往事的回忆中，这回忆既不令他悲，也不令他喜，他就像是想着别人家的闲事似的，觉着很有意思，很有趣。这些闲事，可以伴了他消磨一整个下午。那样的春光明媚的下午，确是需要这样的闲事来作消磨的。这样地消磨了一个又一个的午后，令他觉着很好。他变得很爱惜这样的午后了，还有午前，还有夜晚，他都很爱惜。自从外婆故去之后，外公更是加倍地爱惜，每过去一日，到了晚上，他便会想，又过去了一日。想过了却觉着这念头很不吉利，可是到了下一晚，他还是这样想了：又过去了一日。他很愿意他还有没有尽头的这样的午后和这样的可以想着“又过去了一日”的夜晚。他愿意这样的午后无尽的一个又一个，无论是阴是晴是风是雨。他喜欢阳光，也喜欢雨，阳光和雨再不会影响他的心情，叫他特别的高兴或者特别的不高兴，他对阳光和雨都很谅解了似的，达成了什么协议似的，于是，他便很爱它们，很不愿离开它们。他喜欢看小店前的喧腾的人流，也喜欢悄悄的后弄，热闹与寂寞同样不会影响他，与他也有了和谐的默契了。他爱它们，不愿没有它们。他觉着自己过了几十年的日子，至今才真正过出了滋味，什么事情都做完了，可以坐下来静静地闲闲地活着了。活着，这一桩事，似乎才刚刚开了头!可是，外婆这一走，好像是打破了外公的幻想，外公的幻想被外婆的先行打破了一点，虽然渐渐地又弥合了起来，可那幻想毕竟是受过挫的，不那么坚固，总有些危险似的了。他虽很舍不得他女人，可是却也绝不因此想随她而去，那死亡绝不因此而有了号召力。他已经活得很明白死亡是怎么回事了，于是，他必眷恋生存。当空的太阳，涟涟的细雨，街前的人流，后弄里的敲门声，无一不与他的生存紧紧相连，嵌进了他的生命里去，他无法与它们割裂了。

他看见他的不亲不热的外孙女儿从马路对面过来了，他想起该是去开会的时候了。他看着他的大外孙女儿在正午的阳光里，朝马路这边慢慢走来，心想着，她可是很像外婆啊，看着了她，就好像看着了一个小鬼似的。小鬼似的外孙女儿走了过来，又偏过去，走上那条横马路，从直马路上再弯进后弄，从店堂后边走了进来。

“我来了。”她对他说道。

“来了?”他站起了身子，说道。

她直挺挺地走进店堂间，在外公站起来的方凳上坐了下来。

“大妹妹。”他叫了她一声，他忽然有些想与她说话。

“嗯?”她听着，却没有回头，眼睛望着柜台前方。

“家里还好吗?”他问道。

“还好。”她答道。

“姆妈胃气痛又痛过了吧?”他问。

“还好。”她回答。

“小弟闹吧!”他又问。

“还好。”她回答。

“大弟和小妹还相骂吧?”他说。

“还好。”她说。

外公没有话了，外公再想不出说什么了，走了出去，走到门口，又回转身来，交代道：“米在桶里啊!”

“知道了。”她说，头也不回。

外公终于出得门来，慢慢地走了，他看见在他前边五六步远的地方，走着隔壁的小娘舅，手里拎了一只小板凳，他这才想起，忘了拿板凳了，又回转身去灶间拿，拿好了再走出来的时候，小娘舅的背影已经很远了。他忽然想起那小娘舅的帮人家洗衣裳的姆妈，为了给他买一套建筑积木，那是学堂里一定要买的，手在搓板上擦出了血泡，也不晓得怎么变成了右派，书没有读完，也找不到饭碗。他不可怜儿子，却可怜娘，他娘早在他女人走以前已经走了。她在的时候最最牵记这个儿子了，走到哪带到哪。那儿子是小小的一个，小小的一个儿子突然间长成这么大个人了。当了大学生，还当了右派，现在又做了摘帽右派。这几十年的光阴几乎是一眨眼之间过去的，一眨眼之间，几十年的光阴就过去了。午后的阳光刺痛了他的眼睛，他眯缝了眼。原来他是走出了后弄，弯出了横马路，到了大马路上，马路对面就是街道开会的场所了。

她看见她的外公慢慢地从这边马路往对面马路过去。外公是小小的一个老老头，穿了件洗白了的人民装，套了两只藏蓝色的簇新的袖套。穿人民装戴袖套的外公渐渐地穿过马路，到达了对面。在他的脚跨上人行道的时候，她便想：他应该过来了。外公的脚跨上了人行道，沿了人行道走了。于是她想：等到第五个人从马路这边过到那边，他便来了。一共有十个人从马路这边过到了那边。她又想，有十个小孩从马路那边过到了这边，他就到了。一共有二十个小孩从马路那边过到了这边。然后，她再想：要有二十个女小孩走过她的小店，他就来了。一共有四十个女小孩从她面前过去了。

他没有来，他不再来。

她最后一次地想：有一百个穿回力球鞋的男小孩从她面前过去，他就来了。

他错过了最后一次的机会，他不来。

春天午后的太阳，暖烘烘的，她圆睁了双眼，如一只狩猎的猎狗。经过了几个不眠的夜晚，她终于有些知道，他在自己裤兜里掏着翻着地搜寻的是什么了。她知道得并不彻底，却模模糊糊地有些知道了。他的手始终在她的裤兜里，翻来覆去地搜寻，似乎是在启迪她。她一遍一遍温习着这只手的动作，这只手不断地启迪她，等她终于得了些启迪，模模糊糊地有些明白了的时候，他却猝然而去，消失了，再没有了，再不来了。于是她便等他，等他来彻底地启蒙她。她的全身心都在焦急而耐心地等待，希望与失望轮回着，犹如日出与日落。在这漫漫的等待之中，她学会了他所擅长的占卦术。她数着路边走过的行人，数着墙角爬过的蚂蚁，数着梧桐上飘落的树叶，数着柜台里飞进的营营嗡嗡的苍蝇。她无师自通地学了一套圆梦术，每日都将夜里的梦境反复温习与剖析，从中择出无数吉利或不吉利的征兆。她的身心越来越失了耐心。她的身心于她就好比一个猜破了一半的谜语，刚刚启开蒙蔽，却又失了契机。她的身心是到了这样一个关头，或是永远地启开，或是永远地关闭。或是启开，或是关闭，其间没有中庸的道路了。每一秒钟对她都是万般的重要，每一秒钟于她都有决定性的意义。他却不来，不来，他还不来!她身心的那扇沉重的仅仅启开一条缝的石门，在渐渐地无法阻止地关闭，她咬着牙关顶住了那扇石门，以她全部身体的力量与灵魂的力量央求它再等等，再等等，再等他一等。那门内的世界虽未展现，却已传来暗示消息，那道门缝充满了暗示的神秘气息，那气息从门缝里烟雾般弥漫过来，包裹了她，她呼出吸进的全是这股神秘的气息，她几乎要被它溶解，却溶解不了。因那石门在渐渐地合闭，他却不来，他总不来，他老也不来了!她以她的全身心顶住石门，石门将她几乎压扁，她喘息着，她几乎奄奄一息，而不放弃最后的努力。她固执地等待，她耐心地等待，如一个溺水的人等待着一艘船，如一个垂挂在峭壁上的人等待一挂云梯，决定性的一刻就在眼前，她的这一生面临了命运的抉择。

一千只蚂蚁过去了，一千只苍蝇飞来又飞走了，一万个女孩走过去了，一万个男孩走过又走来了。她却看见了外公，外公走在对面的人行道上，站在了马路沿上，渐渐地开始往这边来了。外公穿了发白的人民装，戴了簇新的袖套，渐渐地从马路对面往这边过来。一辆汽车挡住了他，他让过汽车，让过如流的自行车，太阳已经垂暮，外公长长的身影慢慢地斜过了马路。

她的希望也垂暮了，她的被垂暮的希望拉长了的身影，倦倦地斜在了柜台前的方块水泥地上，犹如一具颓丧的尸体。她是筋疲力尽，她失了意志，她没有听见外公在后屋对她说话。外公说：

“我回来了。”

她没听见。外公又说：

“你回去吧。”

她也没有听见。

“要烧晚饭了。”外公自语道，便自己从米桶里舀了米，走到门外水斗边去淘米。自来水拧开了，哗哗地冲击起来。

她渐渐地醒转了，她渐渐地转过了身体，她看不见外公，只听见灶间里的自来水声。这一日是过去了，这一日的等待是到了终了。她怅怅地站起身，微微有些踉跄地走出店堂，走过后间与灶间，刚要走出门去，外公却叫住了她：

“大妹妹。”他还是想与她说话。

“店里还好吧?”他问道。

“还好。”她回答。

“学校里还太平吧?”他又问。

“还好。”她答道。

“炉子还炀吧?”他问。

“还好。”她说。

“抽水马桶还塞吧?”他说。

“还好。”她说。

他终于没了话说，停了一会儿，又努力了一会儿，然后便寂然了，说道：“你回去吧。”

她走出了后门，夕阳照进了后弄，迎了她的眼睛，她的影子在她身后，从她的脚跟延出，斜躺在窄窄的后弄。她曳了她的长长的笨重的影子迎了灿灿的夕阳走去。她走出了狭弄，走到了大街，太阳在大街的西边照耀，大街如一条阳光的大河，车与人在湍急的波光粼粼的水流中运行。她想去找他，可她不知道他在哪里。他连学校都不去了，她连看他都看不见了，他好像突然地从地上消失了，她甚至听不见有任何人提起他，就好像世界上从来没有过他这么个男生似的。当她开始怀疑是否有他这个男生以及她和这个男生的那段故事的时候，他的手却又伸进了她的薄薄的皱巴巴的裤兜，在那里骚动了一下，转瞬即逝，可却不容她再疑惑了。她慢慢地穿过马路，沿着他第一次来临的那条横道线慢慢地走，他似乎永远在这条横道线上徘徊，碰巧总能和他相遇。可是她很不巧，她从未和他相遇。

他是早已逃之夭夭，他陪他的祖父去苏州亲戚家了。祖父是去暂避风头，他也是去暂避风头。他自觉着他的风险是比祖父的更大，他自觉着他的困境比祖父的更难。他们一老一小，在一个漆黑的乍暖还寒的深夜里，乘了一趟慢车，去了苏州乡下。那是大串联结束以后的火车了，初初恢复了秩序的车站肃穆而萧条，寒星在天边闪烁，铃声在空荡荡的站台上回荡了许久，铃声终于停止，火车缓缓地启动了。火车缓缓地开动了，离了站台，站台一步一步离去，落在了身后。然后，火车便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终于驶进了漆黑一片的田野。田野是漆黑一片，惟有一盏车灯照亮了前进的道路。火车在田野里蜿蜒，在无边的深黑的天幕的映衬下，似乎失了速度。他渐渐地安下心来，他安心了，开始在座位上转动身子，坐得更为舒服。祖父坐在靠窗的位置，靠在椅背上正闭目养神，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从乡下出来，随着一个远房的堂兄，连张车票也没买，有查票的过来，堂兄就叫他钻到凳子下面去，那时是木板长凳，倒比现在高些。后来，他不愿意老是出来进去的，就一直钻在里边，然后就睡着了，还做了一个梦，一个吃粢饭团的梦。人都说上海遍地是黄金，他日里想着遍地黄金的上海，夜里却梦见了粢饭团。日后，他虽吃过山珍海味，却还能将一团撒了白糖夹了油条的粢饭团吃出香味。他在这十里洋场的上海沉浮了数十年，如这样仓皇地出逃，也非第一次，每一次都是怀了暗淡的心境，却憧憬着东山再起。然而这一次，他却有那么一点点与他脾性很不符的一点点伤感。他觉着茫然。雄心勃勃的他竟也茫然起来，他看不出前边有无希望。他只想着保住平安。他为自己失了雄心而惭愧。即使当年被流氓绑票，被软禁在郊区柴房里的时候他都没有如此平庸过，他是刀架在脖子上也不讨饶的硬汉一条，而今却只想保平安。他很惭愧，他因了这惭愧而伤感。只有凭了一句老俗话，他方可振作，那便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想到这句话，他便微微启开眼睛，瞥了孙子一眼。

孙子正辗转着身子，从车厢这头看到那头，很好奇似的。他平静得几乎是明澈的了，他怀了明澈的心境望着两边车窗外沉沉的黑暗，黑夜挟持了这车似的，这车被黑夜挟持着，目标不明地盲目地跑着。而他却泰然了，因他终于离开了上海，离开了那一个是非之地。他管那里叫作是非之地，他庆幸他能安然无恙地脱身。他险些儿陷落了，他以为那里是一个圈套。他终于脱身了。当他终于脱身的时候，他感到无比的轻松和洁净。他这才觉着她的软绵绵、皱巴巴的裤兜从他的手上完全地剥离了，它是缠了他许久，叫他深感作呕，后悔莫及，一整个身心都起了抵触。他再不要见到她了，他厌恶她，他压根儿没想到，与她的游戏会是这样的不快的结果，他觉得自己是大大地吃了亏，他是吃了大亏了。他以为他与她游戏完全是出于不得已，这一种不得已的心情缠住了他，使他做了囚徒似的，愤怒又烦恼。他恨她。在对她的怀恨之中，他卸了自己的责任。等他将责任卸轻了，卸完了，对她的仇恨才稍稍平息。平息了这怀恨，他便一身轻松，如新生了一般。而他目下还不了解，他这是初试了锋芒，成果还颇不坏，至少是他竟能在此紧要关头安然逃脱，不致堕落危崖，便是大的成功了。这说明他已经具备了一种自我左右的功能，在他这样小小的年纪，便可自我左右，实是很不凡了，多少曾经沧海桑田的成年人都难做到的。他的身心可由他的头脑掌握，他可见好就收，犹如一个赌博的老手。他初试锋芒，身手就很不平凡了，至少要比他的父亲精彩得多。

在他与父亲对女人同样的畏惧之中，他却彻底摒除了敬重的成分。他一无敬意地畏惧女人，那畏惧便成了恨意。于是，他始终的怀了恶意地对付着女人，他从未将女人视作爱的对象，而永远是敌对的一方，爱只是作战的手段而已。倘若在他孩子的天性的良知尚未泯灭的时候，他所遭遇的第一个女性，能是一个充满了明朗快乐的爱心的女孩，以那明朗快乐的爱去启蒙他沉睡在黑暗中的爱，以那蓬蓬勃勃的善去启蒙他也是沉睡在黑暗中的善，他尚还有救，他尚有一线希望。而他恰恰遇见的是她，与他同样的沉睡着爱心，需要着爱的启蒙。不同的是，她渐渐地要醒，而他是一径地沉睡。她渐渐地要醒，她是急急地，切切地，如饥似渴地，穷凶极恶地，向他汲取着他还沉蒙着的爱。她如拦路的强盗却劫了个一无所有的人，她又如乞讨的叫花子却缠上个穷极潦倒的人。而她却又固执，不甘罢休，非要弄个水落石出。他与她只得展开一场厮拼，他们如在厮拼，如在拼搏。她拼命而徒然地从他身上撕剥着什么，使他深受威胁，他想逃跑，却被她追捕，她追得很紧，使他无路可遁，无奈地生起反感，将他最后一丝爱的希望扑灭了。他也将她的爱的希望扑灭了。他们互相扑灭了希望，他们互相讨伐了爱心，他们彼此都是刽子手，彼此都是受害者，他们互相地灭了做一个自然之子的机会。

他们都做不了一个自然之子了。

他们再做不了一个自然之子了。

他乘坐着这车，被黑夜挟持着，不明目的地远去的时候，她则躺在没有月亮的窗下。她心中的那扇沉重的石门无可抵挡地关闭了，再也启不开了。而她就如阿里巴巴遗失了暗语的兄弟，向着石门喊道：“燕麦，开门!”“稻谷，开门!”“大豆，开门!”喊遍了世上九千九百九十九种庄稼，石门则岿然不动。那“芝麻，开门”的口诀混进了九千九百九十九种口诀之中，她只能瞎碰，瞎碰也碰不着。石门不动。在这一个沉沉的黑夜里，他们这两叶孤独的小船，分水而去，将永远地天各一方地飘零。

外公的灯还点着，幽幽冥冥的一盏，照耀了混沌的一周，屋角隐匿在昏暗里，缄默了许多故事，他总看见那暮色初降的温暖的一幕。女人摆开了饭桌，女儿用筷子尖挑着带鱼碗里的萝卜丝，一丝一丝，还有隔壁的隔壁，宝孃孃的无线电“嘟嘟”声，合了周璇绵绵的《四季歌》：“春季到来绿满窗，大姑娘窗下绣鸳鸯”，等等，等等。他身下的笨重的铜床微微地荡漾起来，如轻波泛舟一般，那歌声却越来越接近，越来越清晰，如同在耳畔吟唱似的。后弄里有人敲门，如同为小曲打着板子。

车在原野里蜿行，一盏雪亮的车灯辟开了沉重的黑夜，将黑夜凿通了一条雪亮的隧道，车便从这隧道中穿行而去。

第十四章

现在，小店里就只剩下她与外公两个人了。店堂前流过的车辆、行人，树上闪烁的叶片，叶片间渗漏的阳光，在她眼睛里全部消失了意义，还了原形，不是吉兆，也不是凶兆，她已不再有什么需得预兆。她无需预兆。在她前面，没什么要使得她必得急急切切地趁早知道的，她不必急急切切地趁早知道什么了。一切焦灼的盼望都已平息，她已平息了一切焦灼的盼望。她看着眼前的一切，犹如看着一堂无关的布景，布景中上演着一出无关的戏剧。这正是领袖发布指示的高峰季节，隔日便有庆祝的游行，浩荡过去，又浩荡过来。她常常加入在这东风浩荡的队伍里，举着不知写些什么的标语，喊着不知什么意思的口号，一条街又一条街地走过。有时候，队伍从外公的小店前的马路走过，她就像走在一条生疏的马路上，并无熟悉的感觉。她无意中看见了外公的小店，被两旁的大店几乎挤得没了，她还看见小店里的外公，那么小极了小极了的外公，她生出了一种异样的心情，好比从另一个星球看到了这一个星球，早已熟透的情景陡地陌生起来，疏远起来。游行的队伍常常走到极远，走到极远的地方与别的队伍混乱了，然后便失散了。失散了的她，口袋里没有一分钱的车资，只得顺着叮叮当当的电车轨道走。那往往已近黄昏，下班的人们急匆匆地追赶着车，将她撞得东倒西歪。她犹如走在一条旋涡湍急的河流里，身不由己，随波逐流。天，渐渐地暗下，她却并不着急，她没什么可着急的，她心里尤其地宁和。她依然渐渐地走着，这样渐渐地走着，尤其使她心境宁和。犹如是暴风雨后的天空，格外的清明洁净。那狂暴的骚乱已经扑灭，她是少有的平和。她极需休息，她时时处处都在睡眠。

夏日又来了，阳光将树叶照得刺眼的晶亮，犹如在枝条上嵌了无数面镜子。沥青铺的马路在车轮下柔软地起伏，知了的聒噪间了卖棒冰的吆喝，木板清脆地击在装棒冰的木箱边缘，替这夏日里长长的下午数着单调的节拍，时间停滞了。外公在竹靠椅上午睡，脑袋滚在了肩上，呼吸在喉头形成奇怪的咕噜的声响。苍蝇徒然地在盖了菜碗的纱罩上爬行，营营地唱着，只有小小的孩子去买一支融化的棒冰，然后流着汗回家。她坐在方凳上，看一本从铜床底下翻出的《红楼梦》。书是极旧的，扉页上有一个年代久远却仍不失清秀的签名：邬蕊宝。她不知道，这是谁的名字，也不知道，这书是怎么到了外公的铜床底下。她只知道《红楼梦》的故事，是一个家喻户晓的故事，由了通俗的越剧加以传播，更是老少皆知。她本不是缠绵悱恻的女生，又不喜小家子气的越剧，对一切才子佳人的故事起着心底的反感。而如今，她的一切喜怒哀乐都已睡眠般的沉寂，她是拿起什么都可看下去。在那样的又寂静又聒噪的下午，她便总是漠漠地翻那一本旧书。她不知道，她一张一张抚过的书页上，留着她母亲的指纹与泪痕，她更不知道，母亲的指纹与泪痕则又覆盖了那个名叫邬蕊宝其实就是宝孃孃的女人的指纹与泪痕。她的手指却只是漠漠地抚过，且没有一滴眼泪。书在床底下放得太久，洇透了灰尘与潮气，早已荒凉了。她的手指在荒凉的书页上抚过，觉不出一点往昔里小女儿的情怀。书本散发出阴湿的霉味，给她恍如隔世的感觉。那本是老少皆知的故事忽然地生疏起来，那故事好像在书页上碰散，留下一些蛛丝马迹。宝、钗、黛这演尽人间悲欢的男女，隐入了浩浩人海之中，那引动了无数痴男怨女的故事生生地解体了。这一个小儿女故事的解体却使她渐渐地深入其中。全书中最使她流连忘返的章节便是第五回“游幻境指迷十二钗，饮仙醪曲演红楼梦”。那“金陵十二钗”的册子里的诗画，有一股奇异的力量攫住了她，强迫地告诉她要她注意请她千万不要忽略，她被强使着一遍一遍读着那诗，她渐渐识出其中谐音的意义，由这意义而终于悟到个中神秘的命运之谜。她坚韧不拔地破译着这些命运之谜，深深地埋下头去。苍蝇在她头顶盘旋，蝉的聒噪充满了一整个世界，外公古怪的啸声穿透了厚厚的蝉鸣。她竟不觉着热了，汗从她的额上，沿着发际缓缓地流，她却觉着沁凉。她为一个奇妙的气氛所包围，在这包围里，她忽然变成了一个宿命论者。就在蝉的一声啭啼之时，就在阳光的一次移动之中，她变成了一个宿命论者。而这一回的《红楼梦》于她，则成了基督徒手中的《圣经》。她竟真实地，虔诚地相信，在冥冥的某个空间，有着她所属的一本册子，有着专属她的天机不可泄露的一页诗画，无论她做什么，或不做什么，都逃脱不去她与生俱来就已既定的命运，她是带了她的命运降生的。然后，她则对她未知的命运生出好奇，她明明知道此是天机，可却仍然猜想万端。她的梦境开始美妙起来。

她从未有过这样美妙的梦境，那梦境里有着万里无云的碧晴的天空，天空上映了疏阔的树枝的影，地下是松软的隔年的落叶，一半已化为红褐色的泥土。她没想到这其实正是外婆长眠不醒的墓地。她只觉得清静怡人，一整个身心都安然了。她一整个身心这回是彻底地安然了，沉睡一般地安然了。这个梦境总是降临在与黎明很远的时候，早在她清醒意识之前便悄然隐没。到了下一次，它再出现，她是一无记忆，却总有着一股刻骨铭心的熟悉。她分明是初次涉足，却如旧地重游，她迷迷惑惑，恍恍惚惚。这情景将一直延续到她成年的日子里。她的脚浅浅地陷入一半化为泥土的落叶里面，顶上是划了疏阔的树影的苍穹，四周无边无际。她茫茫然，而又陶陶然地站着。她寥廓的四周里像是隐伏了成千上万个天机，它们看见了她，她却看不见它们，它们在她的周围，甚至在她的身体内，自由地穿行，犹如空气一般。空气里充满了机密，机密充满了一整个大气层。空阔使她害怕起来，她身前身后全是诡秘的暗示，诡秘的暗示包围了她，她挣脱不去。她挣脱得凶了，却发现周围是一片恬淡，树影疏阔的苍穹在高高的顶上，脚下的落叶松软得可人，间或还有鸟的啁啾。她渐渐地仰起了身体，身体平平地被托起，托在了半空中。她的身体内似乎空洞了，空洞的身体变得极轻，如一片云，如一片棉絮。她的身体失了动力。她只有平平地被托起，她什么意识都没有了。一切意识都离她远去了。布了疏阔的树影的天穹，如一张网似的漫漫降落，永远降不到底，永远地降落。而她却被永远地托高，她平平地升起，向那网迎去，永远不可相遇。

这是一个心旷神怡的境界，她生平少有的境界，她平安了。

由了这一回《红楼梦》的援引，她读完了整部《红楼梦》。因这一回的指引，她从中看出了无数的象征，几乎每一个人，每一句话都被她视作象征与暗示，她几乎从中得了一部相命术的秘诀。由这一整部《红楼梦》的秘诀出发，她又从外公的床下找出了《莺莺传》《啼笑姻缘》等等一小堆旧书。这些书，全被她味同嚼蜡地读过，因她从中得不着一点命运的天机的暗示。那些书里没有一个谜语，可供揣测，一切都平白如话，一清二楚，没有一点奥秘，引不起她的兴趣了。她草草读过就扔在一边，由外公颤颤巍巍地拾起，撕碎，引炉子烧了。他想不起来这些书是什么时候，又是谁塞在铜床底下的了，一床底下的乱七八糟的东西，他都记不得来龙去脉了，他压根儿都忘在脑后了。如不是大外孙女儿从床下找出这些书来，他是再想不起来的。那发黄发脆的书页被火舌舔得卷了起来，然后黑了，然后就碎了，风一吹，便飞飞扬扬撒了满天。看完了床底下这一堆书，末了，她手里依然只有八十回的《红楼梦》，因她知道，那后四十回是另一个人所续，她便再无法将它们视为同一个《红楼梦》，那是另一个其他的故事了。而那没有结局的《红楼梦》里的那股命运的不可知力量却越发的强烈。一切人物的命运全藏匿了，全失传了，全没了下落，全因着一个人的作古而全部地永远地作了古，全因了这一个人的中途而折而全部地中途而折。她以为这一切人的命运全缄默在了这一个叫作曹雪芹的人的不可知的头脑里，因是他将他们诞生出来便也只可由他将他们埋葬，这必须从一而终，任何人也无法替代这工作，任何人要中途替代这工作就只能造成谬误。人的归宿与人生而俱来，死与生在一起，决不可由一人设计了生，再由另一人设计死，这可不成儿戏了，生命可不是儿戏。上帝只有一个。她突然地成了一个唯心主义哲学家，在秋日最后一声蝉鸣戛然而止的时候，在白露时分第一阵凉风吹过的时候，她突然地成了一个唯心主义哲学家。她将远行了。

她不知道她将远行，只紧紧地囚住了八十回的《红楼梦》，直到她从哥哥那里得了一本李煜的词以后，才稍稍地将它放手。这本李后主的词是哥哥顺手从废品收购站门口拾回来的。他其实对书并无兴趣，只不过想英雄英雄。而他又无大的气概好去打家劫舍，充其量只能在临街的门口拾一本旧书。他拿了家来，到处乱扔着，最后很奇怪地到了几家合用的厕所里。她信手打开，正翻到一首“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寥寥数语，描出一幅清清净净的图画。这图画，正合了此时此地的她同样寂寥的心境，她便读了下去，不料下一句正是“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梧桐本是无性无情之物，却用了寂寞，一旦用了寂寞，它便果真地寂寞起来，清秋本是无形无状，却要锁进院，而也果然锁进了一院清秋。这真正是妙不可言，而最最奇妙不过的，则是这一幅图画，分明是她曾经看过并身临其境的。分明是看过亲临过的图画，却又布满了她所不知不觉的埋伏，究竟埋伏着什么，是不可为她所知的。她从厕所将这本书取了出来。这是本无头无尾的书，她不知道这词人是个失了江山的很不合时宜的皇帝，也不知这长短句应称之为唐宋词，就如她不知曹雪芹是男是女，何年何月生人。无人告诉她这一切，直到她成年许久以后，她才渐渐明白，她才庆幸她与它们偶然地相遇，因这邂逅相遇她才不致在这一时期灵与肉的昏迷中彻底地沉沦，她才在这一时期灵与肉的昏睡里得了一线光明，她才得以自己将自己从这沉睡中唤醒并拯救。她到很久很久以后，才明白她极早地就遇到了最好的先生，她偶尔地无意地竟得了最好的教育，在这一个没有先生也没有教育的年代里，这遭遇可说是一桩极大的奇迹。她永远无法知道这本旧书的主人，不知他出于什么样的原委，将这么一本美丽的书放进了废品收购站。那主人永远地匿迹了．可她知道必有着这样一个人，这一个人不知是在天涯还是海角，那一页一页卷了边的书页，究竟是由着一双什么样的手揭开翻过。而她是多么奇怪的幸运者，得了这本书，这本书走了一条令人不可思议的路线，与她相遇了。这全是命运的安排。

又由于这一本无头无尾的旧诗的援引，她又以许多奇怪的机缘而读得了许多依然不明来历的旧诗。她竟获了一种神奇的本能，她本能地摒除了低劣的诗品的影响，而尽是汲取那些最好的东西。为她本能所吸引的东西里，往往都埋伏着命运的不可知的动机。她以她神灵指引的本能，能够领悟一切神秘的暗示，而又能透过迷障。将那暗示识破。她已经可将它们从头至尾地背下。她走路做事，都默默地合着那诗词的节律，有了那节律的伴奏，日复一日的生活才变得容易忍耐了。她惊奇这字与字的相连，竟会生出这等巨大的魔力，她惊奇这些相连着的字与字是如何邂逅相遇，那又是何等伟大而奇妙的邂逅，一旦相连便成了一桩无可置疑、无可置否的事实，一个真实的存在，犹如它们与生俱来就是这样连接。而此时此地再将一个个的字择出，那平凡的字竟也不平凡起来，分明是蕴含了无穷的意味。这简直是魔术了，是天地的魔术，自然的魔术，绝非人力所能达到。她在这些字所筑成的美丽的宫殿里穿行，流连忘返。她压根不明白这就是艺术，这就是文学，这就是诗。她压根儿不知道何为艺术，何为文学，何为诗。她只将它们视作魔术，视作奇迹，视作自然，视作梦。她不以为这是人工。曹雪芹与李煜这两个人在她看来，就好比是基督教徒心目中的耶稣与佛教徒心目中的释迦，确信有其人又确信无其人。而她也早已忘了她是如何得了这两本书，她觉得这是神灵所至之所赐。这两本书到得她的手中，就如她小小的生平里遭遇到的一切小小的故事那么自然，那么天意，那么不可更改，且却是幸运得多，也美丽得多。现在她逐渐地从一个宿命论者走向一个哲学家，又从一个哲学家，走向了一个文学家。当深秋里最后一片树叶落地，当初冬的太阳第一次照耀，她从一个哲学家，走向了一个文学家。

她爱上了书。她还不明白她爱上书，是由于书内有着许许多多与她相似或不相似的人的经验，可供她参照与比较她自己的，由于书中经过写与读这两重过滤之后呈现的世界可供她从这一个纷繁的可鄙的世界逃遁，还由于在她那一段寂寂的，茫茫的，无法行动却充满骚动的时期里，惟有书才能予她寄托一切心情，更由于在那一个世界如失了轴心的转盘一样乱转的时代里，书是成了宗教一样。她是如佛教徒爱释迦，基督徒爱耶稣那样地爱书，这其中一无人间之爱的成分。她早已灭了人间之爱了，而充满了神圣的敬仰。她在这一个无神的时代里，得了一个上帝，得了一个宗教。早晨，她睁开眼睛，她想，我可以看书了。晚上，她闭上眼睛，她想，我明天看书。她做着无休止的家务事时想着：我可看书了。她听着弟妹们无休止的争吵时想：我可看书。书成了疗救一切的神丹妙药，书成了解决一切的神机妙算。书是一把钥匙，可启开这世界上的一扇隐蔽的门，这门通向另一个世界，那一个与己无关又有关的世界。书又像是一个渡口，可将她从此岸渡到彼岸。彼岸是美丽的土地。

可是，她却极少书，何况她又那般挑剔，真正可渡她过岸的便只寥寥可数。还有些，今日可渡她，明日却封了渡口，永远地撂荒了。而那彼岸却像是越来越远去，越来越渺茫，被浩渺的天水越来越隐没了。她越来越难抵达。她不知道这岸是被她自己推远的，她也不知道这岸是每朝它过去一步，它便远去一步的，她更不知道，她是离彼岸越远，彼岸才越呈现了真相，这真相是——不可抵达。而她将远行了。

世界仍然在轰轰烈烈，“九大”开幕又闭幕，工人进了学校，学生则下了农村，锣鼓永远喧响，海关大钟时时刻刻唱着宏伟的小曲，游行的队伍总也过不完。她走在游行队伍里，为队伍拥着前进，她却好似是独行，她独行在壮阔的游行队伍里。她与这队伍只是偶然地同行，刹那间就要分手，她与这队伍的同行只是一霎。她完全不能明白她手里的标语旗与她嘴里呼出的口号的意义，即使这一时明白了，下一时则又不明白了。波澜壮阔的队伍拥挤在上海的窄窄的，曲曲弯弯的街道里，几乎阻滞似的涌流，好比过于高涨的热情涌在了上海人精致而小巧的胸怀里，几乎要膨胀地回流。再没比今日的上海人更失态的上海人了，再没比今日的上海人更失了计算的上海人了。黄浦江的水在倒流似的，太阳从西边升起而后东边落下。幽雅的花园洋房，肃穆的石库门弄堂，攀上落地窗的牵牛花下，伸出天井墙头的夹竹桃花和无花果边，布满了彤红的最高指示与拙劣的领袖画像，将一个最最多姿多彩的上海变成了一个奇异的大道场，里面走着失了计算与失了目标的上海人。培养了百年的上海人雍容的姿态在一幕忠字舞里全部销毁，磨练了百年的上海人电脑般的精明在一场夺权的混战中烟消云散，一座象征了上海平民新生的文化广场则在一场无名的大火中夷为平地。而今，上海人又将面临着一场大迁徙似的上山下乡运动，上海这一座东方巴黎，危在旦夕，濒临灭亡。幸而上海人早已麻木，只留下了一个明哲保身的遍天下中国人的头脑与上海人独有的随机应变的才能，尚可一日一日安然地度日。

她则像是从中得了奇妙的超生，因她皈依了宗教，她成了圣徒。她日日夜夜地手捧了一册不知来历的旧书，逃遁到极远的地方作了逍遥游。她的身体也很平安，很平安地长高长大，她渐渐有了大人的形状。而她依然是芦柴秆一样的干而消瘦，胸脯平坦，臀部也窄小。脸色依然是青黄着，尖尖的下颏，眼睛则因多了一层迷惘的神色而软化了那病态的犀利光芒，她究竟要比先前柔和了一些。而她是决计没有一切十六岁少女的天然的妩媚与姣好，她没有十六岁的年纪，她没有少女的时代，就如她没有儿童的时代一样。幸而她及时地逃遁到了另一个世界，否则，她这副形象便会大大地伤了她的自尊心，她在她同年龄的女孩面前，要大大地受挫而自卑得一生也难以恢复。因她的逃遁，她在这女孩最要美的时期里，竟不知美是什么，什么是美。她又大大地缺了课。命运自然会给她时机补课，然而却是大大地错了时光。她的干枯的辫子在她背脊上拖了很长，越往下便越细越干枯，她也不晓得剪短了修齐辫梢。她的前额因没有刘海的装饰，呈出了浅浅的抬头纹。她的衣领总是紧紧地扣着，不晓得敞开来露出里面的毛衣，再由毛衣领口翻出衬衣领子，她将毛衣与衬衣一并锁住了。她穿了母亲穿旧的裤子，也不知改一改横裆与直裆，裤腰在腰上由一根哥哥用断的皮带束起一堆裥子，犹如一条裙子。她以这样的装扮在弄堂里走进走出，在三五成群的十六岁的少女旁边，无人注意地来来去去，犹如树叶从花丛旁边滑过。十六岁的年龄是一个多事的年龄，而她却彻底地安稳了。教室里，男生女生们遥遥地交换眼神，各路眼神在教室上方纵横交错，她只漠然地坐着，望着窗外树枝上残留的枯叶。女生们神秘地交头接耳，互相传递着各自的秘密，这些秘密从她身边漠不相干地流过。她已是另一个世界里的人，她对这一个世界像是早已绝了兴趣，她这一股水在这一条大河中早已潜入河底，成了一股暗流。河是很深的河，将她与河面的风景远远隔离，无论河面上的旋涡是多么快乐地湍急着，她只是沉沉地静静地流动，朝着一个永远的目的地。

她携了这两本圣经般的旧书，随着学校下乡三秋。是这样一个仲秋季节，一整个上海可怕地盛传着战争的消息。再没有像上海这样一个地方对战争感到恐惧的了。自从“一·二八”吴淞口八百壮士弹尽枪折，为国捐躯，在风卷了大半个地球的世界大战之中，上海竟也成了“和平”的孤岛；大军解放上海，市区内既没炮轰也没巷战，那国际饭店，外白渡桥的枪声听起来犹如隔世的噩梦。和平的上海人最是见不得刀光剑影。宁可暗地里冷战，弄得元气大伤，也不情愿刀枪相见。而就在他们中学生过江到浦东三秋之后不久，满城的玻璃窗上都贴了米字条，是为了防止飞机轰炸时玻璃脆响以暴露目标，红小兵们还发了红缨枪，自然是为了肉搏所用，凡有花园的人家，必得挖一具防空洞。和平的上海立时草木皆兵，严阵以待。米字条分割了明媚的阳光，米字后面的阳光，简直有些类似纳粹的标记，世界疯狂到了这般地步，真好似末日即将来临。既是末日来临，便也是无处可遁，无人可逃，只有得过且过了。于是，上海人惊慌过几日之后，渐渐又安下心来，接着做起他们精致的生活，米字条后面的阳光逐渐柔媚起来，因了这米字的装饰竟还有些旖旎。然而，平地又兴起疏散人口的流言，那一批去了浦东三秋的小儿女们再也不得回来，还将陆续往浦东或沿京浦线疏散。家家户户都须做好立时走路的准备。这一回，上海人才真正地惊惶起来，即便是一个阳光都破碎了的上海，即便是一个濒临了末日的上海，也令人们恋恋不舍放弃。早已退化了脚力平息了雄心的上海人，早已灭了冒险心享着小康的上海人，只不过将上海这一个都市视作了他们世代耕作的田园，昔日漫走天涯的好汉们已经在此植下了他们的根须，他们的根须扎得越来越深，扩得越来越广，然后便盘根错节，连成大大的一片。上海早已成了一个水泥金属的大乡村，上海人早已成了西装革履的乡下人，他们将自己用钢筋的篱笆围起，代代相传。他们恋着家园，他们走遍天下都恋着上海，要他们离开上海，这才真正是敲响了世界的丧钟。这一刻，他们才真正地觉得世界末日到了。“世界”这一个概念于他们是太渺茫，太笼统，太不易捉摸，只有告诉他们：他们的上海就是世界(人家的则不是)，他们才可真正懂得什么叫作世界。于是，这时候，世界的丧钟敲响了。

而仅仅隔了一条没有风浪的黄浦江，空气便陡然地和平宁静下来，收过秋的深褐色的土地安详地卧着，边缘结了薄冰的水塘映着遥远的天空，小羊咩咩地叫，卧槽的水牛哞哞地叫，包了头巾的老太太搓着永远搓不到头的棉纱线，那一个线锤滴溜溜地唱歌似的转，棉花秆在炉膛里噼噼啪啪地烧红，红红的火舌舔着漆黑的锅底，锅盖边缭绕着丝丝缕缕的白汽。队里的中学生读着隔天的报纸，听来好像另一个世纪里的消息。不远的地方有一座垃圾山，是一座铁砂与废品堆积的山脉，男生女生们每日必去那里周游，游到昏天黑地地回来，一个个只露出一口白牙，鬼似的进了灶间。曾有一日，游到最后，遗失了一名男生，于是，男生与女生一起去寻找。

这是一个月色溶溶的夜晚，她第一次登上这座垃圾山，这山竟也有些险峻，而且绵延起伏。月光照在山上，将山照得格外的黑又格外的亮。铁砂闪烁着，光在铁板上流泻着，流泻着光的铁板堆砌着。她远远地随着伙伴们，在崎岖的垃圾的山路上攀援。她渐渐地登上了峰顶，于是她便看见了山下宁静的田地与白色的江。那夜色里的大江陡地出现在她眼前，她几乎湿了眼眶。她心里梗起了一团柔软而坚韧的东西，从里向外袭击着她心的坚壳。她心的坚壳因这柔软而坚韧的袭击而渐渐脆弱，她无奈地觉着了软弱，她好比一个过度紧张了长久的人突然放松下来，便倒下了。她好比一个早已过了极限的机械的长跑者突然到达了休憩地而再支持不住了。她手脚软绵绵的，心跳十分微弱，她还有些骇怕，四下里漆黑闪亮的铁砂，铁石，铁板，铁圈，有一股狞厉的味道，这是一座狞厉的山。她吃力地迈动了脚步，循着伙伴们的声音去了。她走在垃圾山的山脊上，这是一道与山下大江平行的窄窄的山脊。她与白练似的江水平行，江那边有点点的灯光，如梦幻，又如海市蜃楼。这梦幻与海市蜃楼跟随她脚步的移动，她永远相隔了一条江的与它们同在。她极想向它们伸过手去，可她又极不善作此夸张的形状。她很想偎依着什么，却没什么可被偎依。她只是无所偎依地走在窄窄的山脊，与那海市蜃楼永远隔开了一条江。她看见了气流在星星点点的灯光间穿行，将灯光搅扰得忽明忽暗，她忽觉得她是走在了云间，她在云间孤独地躅行。脚下的漆黑的闪亮的狞厉的山地渐渐沉落，落成一道美丽的黑虹，江那边的点点灯光却渐渐接近，将她融进光明之中。她心里复又起来那团柔软而坚韧的袭击，那袭击渐渐地锻炼着她的心，使她的心壳坚韧起来。她的呼吸平稳了，心跳也正常了，她越走越自如，越走越轻松，月亮就在她的身后，她感觉得到她身后月光沁凉的照耀。姣美的月光越过她小小的丑陋的身躯，照耀着她前行的道路。雾气从脚底升起，从金属的山石缝间漆黑地冉冉地升起，她穿了搭襻布鞋的脚被雾气湿漉漉地掩埋了。同学们的声音早已远去，她也早已忘了此行的目的，她不知道她是怎么来到了这里，这里又是什么地方。她感觉到黑漆漆湿漉漉的雾气从她脚下金属的闪亮的石缝间冉冉地升起，将她包围。可是月光渗透了这包围，将她照亮。月光从她的肩上和顶上越过去照耀着她雾气蒙蒙的前行的道路。那道路缓缓地倾斜，斜过一道垃圾的山峦，山峦将大江隔离了，也将对岸的灯光隔离了，只留了一盏小小的灯，停在它的峦顶。

当她回到宿地的时候，同学们早已在了灶屋里，灶屋的板凳和柴草堆上，坐满了男生和女生。那名失踪的男生早已回到了宿地，他原来是去江边码头周游了一遭，他去江边码头周游一遭却遇到了几个从浦西过来的人，从浦西过来的人告诉他一些上海的消息。上海正在备战，形势极紧，夜间进出都需路条，已连夜地往外疏散人口。这一次战争将是原子战争与游击战的结合。老师们与工宣队师傅们正在大队部召开紧急会议，传达关于战备的指示。陡起的风从门缝窗缝里灌进，吹得一盏电灯来回地摇晃。这是从内蒙古吹来的北风，今年的第一次寒流就在这个夜晚过来了。只一瞬的工夫，月亮进了云层，乌云如一万匹野马，在空中奔腾，直向大地奔来。风在哀鸣，如一万只离队的孤雁在哀鸣，几乎地动山摇。

“起风了。”一个男生说道。

“寒流南下了。”另一个女生说道。

“冷啊!”房东老太一个瞌醒了，拾起落在地上的线锤，进了东厢房去睡了。

“寒流南下了，还不能回家。”一个女生忧郁地说。

“不晓得上海怎么样了。”大家说道。

大家不再做声，想着一江之隔的上海，想着那谙熟谙熟的上海的外滩，海关大钟，二十四层的国际饭店，牵牛花满墙的院落，高大森严的石库门洞，吱嘎作响的木楼梯，瞭望着一大片屋脊的老虎天窗……他们从小出生并成长的上海，此时此刻是格外的亲切美好。那墙洞里“”的蟋蟀叫声，那后弄里石粉划的重重叠叠的“造房子”的方格，那路灯下的小小的乘凉的一领草席，那旱冰鞋摩擦水泥地刺耳的尖啸……这于他们亲切的上海，此时此刻却格外的遥远而生疏。他们默默着坐在摇曳的灯光下，听着门外风的哀鸣，那哀鸣是贴地而起，世界的每一个角落都充满了这轰鸣。吊了孤零零一盏电灯的梁上，是幽深黑暗的房顶，如一个三角形的苍穹，低低地笼罩着这群离家的孩子。

孩子们却不知道，这其实是一个离家远行的前夜，这其实是一支序曲，在这之后，是几年，几十年离家远行，几年，几十年离家的歌哭，几年，几十年，甚至几百年的离家的哀乐与衰荣。

孩子们不知道，他们不知道他们为什么那么压抑，那么隐隐地悲哀和恐惧，他们不知道这是因为，他们要离家，要离家了。他们不知道风为什么是这样贴地而起，如一亿只掉队的孤雁在哀号，他们不知道这是因为，他们要远行，要远行了。他们什么都不知道的，紧紧地围坐在一起，谁也不愿回屋去睡，固执地守卫着一个不安宁的夜晚，久久不愿意散去.

第三卷 金刚嘴

第十五章

从前，这地方是山清水秀，风调雨顺，人丁兴旺，五谷丰登。后来，从东边很远很远的上海，来了一个风水先生。风水先生登上龙山，四下里一望，顿时大惊失色，他目瞪口呆地立了良久，日落之后才踉跄着下山，一路上慌慌张张留了一句话：若要平安，必在龙山头立一座塔，龙山尾打一口井。乡党们一商议，动了土木，一头造塔，一头打井。塔修到中路，井打到半腰，地方上却闹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饥荒，连粮草都成了问题，只得草草收尾。塔是座半截塔，井是口枯井。那场饥荒虽不大不小，影响却极悠远。从此，地方竟一蹶不振。山平了，水浅了，风不调，雨不顺，一年收，一年欠，一日一日地有些荒凉，往昔的热闹繁荣渐成旧事，虽然还不致挨饿受冻，日子却平庸了许多。很多日子以后，人们才逐渐醒悟，那上海来的风水先生定是眼红此方岁月，才想了法子将风水镇下。一座塔与一眼井，可不就是给座龙山扎了两枚钉子!此地本是倚仗了龙山的威势才兴旺发达，那风水先生用心何其恶毒!幸而塔与井均中途而废，否则，只怕是连普通的生计也难维持。那风水先生所来自的东边的上海，究竟是个什么地方，乡党们无人知晓，无人去过那里，也无人从那里来，只以为是东海边上一个黄金岛屿。由此而恨恨的，似乎此地的精气全被那风水先生带去滋养了上海。

从来没见过的上海，是此地人的一个稔熟的话题。而没有一个上海人，会知道世界上有这样一个地方。

龙山早已成了一道缓缓的坡地，失了早年传说中的威风。枯井已被填满，堆成小小一丘碎石，塔也已推平，连遗址也难确定了。传说中龙山下的一泓清水，只残余了几眼混沌的无名的水塘，洗衣服，淘粮食，刷盆洗碗，全在此处。塘虽不深，却也不干，终年是绿绿黄黄的浑水，透露着龙山尚存的一丝生息。而龙山的威名却是再灭不下了，此乡便叫作龙山公社，近塔的那一庄，因大姓是张，便叫作张塔，靠井的那一庄，则叫冯井。张塔与冯井之间，正是龙山中段，传说驻着一金刚，那九百多人口的大庄叫作金刚嘴。

金刚嘴如今叫作金刚大队，有着九个生产小队，千把亩旱地，种的一季小麦，一季黄豆，间着再点些大小秫秫，拢数百行红薯趟子。那小麦与黄豆似乎专为了上缴公粮的，而秫秫和红薯则作了长年的口粮。各人还有着一二分自留地，可在家后补些好粮食，家前栽些瓜豆。院里种一棵枣树，圈里喂一口肉猪，再有几只鸡啄啄野食生生家蛋，只要会苦，日子便很苦得下去了。

九个生产队，正中间的那一个五队里，有一个男孩，小名叫作拽子。他小小的时候就死了大，娘一个人拉扯他，拉扯不动，是可着力气拽大的。拽子十四岁那年，娘的正心窝里，长了个恶果，堵得心痛，痛起来就没命地吼，吼到夜半便没了人声。队里四个棒劳力扛了一架凉床子，披星戴月三十里，进得街上天已微明。到了医院，却不再吼了，还要回家。再顶了日头三十里往家走。一路上，她静静的，睁了眼睛看天。进了庄口，到了他娘俩那间快趴到地底下的小茅屋跟前，拽子开了锁，将凉床原地搁下，娘说道：“回家了。”一口长气吐尽，闭了眼睛。后事办完，庄上几位长老为孩子谋划。谋来划去，只有一条道，便是娶亲。大队书记心里想到了还有一条道，就是当兵。征兵的已在街上住了店，立马就开张招人，可他又想着自己那大儿年前就中学毕业在了家里，便把话咽了下去。咽下了，心里难免多了个事儿，就催着家里的赶紧去说亲。书记家里的娘家在东边枣林子，才二十里地，却隔了个县界。她换了身整衣裳，借了双胶鞋，起早去了。叫水洗过了的胶鞋又黑又亮又体面。此庄女人谁要有了双胶鞋便很豪华也很光荣了。书记的女人还没有胶鞋。春上，书记说割了麦就置，秋天，书记则说割了黄豆就置。麦子和黄豆割了几茬，书记的女人还没有胶鞋。书记是抗美援朝的兵，急着回来娶媳妇，丢了提升的机会，如今且有些后悔，可是儿子已到了当兵的年纪了。

书记的女人穿了一身整衣裳，穿了借来的鞋，迎了太阳，朝娘家枣林子走。手里挎了大巴斗，巴斗里装了小麦面馍，回来的时候便装了枣。枣林子的枣很不寻常，脆得像梨，甜得像冰糖。她赶着西下的太阳回来了，走到庄后的塘跟前，穿了胶鞋的脚替换着涮了涮，蒙了灰土的胶鞋重又乌黑漆亮起来，崭新的一般。书记的女人想：割了豆子一定要置一双，然后就快快地走进了庄。庄里的烟囱突地升起烟来，所有的烟囱都在这一刹那喷出白柱般的烟，好像在迎接凯旋的书记的女人。女人走到井沿上，见书记正打水，便也上了井沿。书记问道：“咋了?”她回道：“走家再说。”书记便将扁担撂了给她，说了声：“还有个会。”转身下了井沿。他说的有“会”，并不一定是开会，只不过有一桩或要紧或不要紧的公事罢了，说成“会”自然就严重了很多。书记将自己的职责看得很严重，活动起来也颇有紧张的气氛，那是从军队里带来的传统。女人自己担了一挑水，悠着往家走，走得极小心，生怕歪了脚下的鞋，鞋是借来的。借的是四队的小马，金刚嘴顶顶俊俏的媳妇，一过门就说金刚嘴没个像样的姊妹。她男人在公社站上开拖拉机，逢星期天就穿了工作服回家，种自留地。小马从不下地，她的脸很白，很嫩，出门要戴草帽，草帽檐还搭了块手巾，轻轻的一摆一摆。

吃过饭后，书记才开完了会回来，喝着稀饭听女人作汇报。女人说，枣林子有个小闺女，叫个小辫子，也是没大没娘，跟了哥嫂过活，今年十六岁，和拽子很合适。书记听了觉得很好，吃完饭又出去找人开会，当晚就将此事定妥了。割罢了黄豆，十四岁的小拽子就娶进了十六岁的小辫子。

拽子还不懂得怎么做男人，可他凭着聪明好学，照了左邻右舍的男人们做样本，就把个男人做将起来。大早出了早工回来，他再不到灶膛里摸温罐，而是蹲在门前，等着媳妇儿将温罐里的水倒在盆里，端给他洗，洗完了也不泼水，等媳妇儿摆好了稀饭，芋干面馍，叫他吃饭。倘若吃得不顺，他便骂骂咧咧的，还学了摔碗。第一回摔，没摔好，碗落了地，碎成了八瓣。那是娘手里端过的碗。碎了很心疼。后来慢慢地就练好了，碗在案板上原地打转，就是不掉地，很好。他还学着抽烟，用了烟锅儿在媳妇儿缝的荷包里使着劲儿掏，掏，好像要掏出个金娃娃似的。傍晚收了工回家，他则和所有的男人一样去担水，扁担在肩上结结实实地颤悠，水哗哗地进了水缸，他便去串门了。他去串大老爷们家的门。昔日的偷瓜摸枣的小玩伴们，他再不作理睬，犹如跨越了一个时代，一夜之间作了两代人。他坐在人家门里的板凳上，用烟锅儿在烟荷包里掏金娃娃，等着媳妇儿叫他吃饭，好骂媳妇儿叫早了，或是叫晚了，骂过了才站起身，不情愿地走家去。用一只鸡爪般的手托了碗底，转了圈喝碗里的稀饭，筷子专留着挟臭豆子吃。白日里的一切事项完毕之后，上了床去，他的自信便一下子垮了。

他凭了最初的一股子雄心壮志，将他女人胡乱一把搂住。然而，一接触到女人那柔软温暖的肉身，他的勇敢便一下子退了。他胆怯到了嫌恶的地步，他浑身如打摆子一般战栗着。开始，他还咬咬牙挺着，一双手上上下下没有目的地胡乱活动，他几乎是被迫地动着。他必须这样动着，这样动着，是他不可推卸的责任，他必要去完成。而他真正是害怕极了，他几乎要惊叫起来，那一具肉身于他贴近得可怕，怀了一股威逼与胁迫的意味；又于他遥远得虚渺，他几度恍惚，不明白这是什么，这将要对他做什么，他又须对它做什么。而那肉身是固执的沉默，不对他作出一点点启迪，对他的乱无章法的动作也不作出半点回应。于是，便更具有了一股神秘而凶恶的威慑力量。他的意志终于崩溃，从那具沉默的肉身上滚落下来，蜷在床的一角瑟索着。屋里是漆黑一团，黑暗沉甸甸地包裹着他，他蜷在窗洞下的一角，真正还原了一个十四岁男孩的形状。窗洞里塞着麦穰，麦穰里透进几丝丝月光，那月光穿不透浓厚的黑暗，断断续续地渗漏，肉眼无法看见那光，他只感觉到了那光。那光是沁凉的，落在他流着热汗的身躯上。他觉得孤单得可怕，他从未这样孤单过，即使是母亲刚刚去世的那几日里，他失了保护、失了依傍的一夜一夜哭着。而如今，失了保护的他却又多了一种威胁，他再没了安全。他一无安全地缩在黑暗的角落里，颤栗着慢慢睡去，直到鸡叫。然后，不远的场上便传来当当的出早工的钟声。他揉着酸涩的眼睛，拖了酸涩的身体，走出门去。天边已经白了，地平线微红着，渐渐地灿烂起来，然后，半个天空都绚丽了。五色的云霞如在欢歌乐舞，太阳喷薄而出。就在太阳跃出地平线的那一瞬间，屋顶上升起了炊烟。小孩哭了，狗吠了，女人骂了，汉子笑了，马车轱辘辘辘滚过了村道。露水干了，蚂蚱跳进了草棵，雀子醒了，秫秫睡了。他伸展着胳膊，可数的肋骨一根一根在咯吱咯吱地叫，力气重又回到了他的身上，精神重又回到了他的身上，信心也重又回到了他的身上。他将小袄披在肩上，双手背在身后，端了一把锨，一步一摇地走在村道上，重又装扮起一个当家的男人。然后，一旦日薄西山，夜幕降临，他与他的女人，上了那一只靠了山墙，铺了麦穰，麦穰上再铺了线毯的床上，他的做一个男人的勇气和信心，便又消失殆尽。其实，这恰正是他临了真正考验的时刻，这是真正的考验。做不得一点儿假，无法虚张声势，要凭真刀真枪的时刻，逢到这时刻，他便无可奈何地卸下了伪装，还原了十四岁孩子的发育很不良的形状。

其实，他小小的时候，就得了这项教育。公鸡伏在母鸡背上，久久不动，如魂魄离身；交尾的狗，生死不离的团团地跳；阉猪时撕心裂肺地哀嚎；牛房里生产时地动山摇的低吟。这一切于他，犹如草木枯荣，日月起落，塘水融冻，冬寒夏暖一样的自然，一样的平常，一无隐讳，一无神秘。那小犊血淋淋地伸出一条腿，再伸出另一条腿，然后探出脑袋，于他自然得犹如本性。他不会像城里孩子那样的带了一种矫饰的愚蠢地发问：“孩子从哪里来?”他见过鱼在塘里撒种的壮观情景，尾巴一扫，顿时云水翻腾，上千上万的种子漫水布开，那终年混沌的塘水在这一瞬里神奇的清澄起来。生命的发生与灭亡，于他是再明白不过的事情，再合情合理的事情，无须有一点怀疑和争辩。在他极小的时候，有一次，他对孙大家的小蚊子说：“咱俩来拔秧子。”正叫她大听见，照脸一个巴掌，将他扇到了台子下，鼻子嘴里全淌出了血。孙大不会知道，这一个巴掌竟是彻底地改变了这男孩的世界观，改变了这男孩最初级的也最高级的对世界的认识。连男孩自己也不会知道，他的可能延续一生的，指导一生的世界观在这一个巴掌之下是如何大大地受了挫折。当他血糊糊，泪汪汪地从台子下爬起来，那世界在泪水与血水的蒙蔽下全改了模样与颜色，忽然地模糊了起来，他竟再也不认识了，他竟再也不敢说认识了。以往自然如本性的一切，皆蒙了谬误的遮蔽。他惶惑不安，又极度地害怕。他知是闯了大祸，便不敢回家。幸而是一个温暖的夏天，他在场上麦穰堆里藏了一夜，听见场上牛房里沉闷的牛叫，还有母亲远远近近的吆喝，心里充满了悲哀。等到第二天一早，他再耐不住饥饿，窜了回去。娘竟没有责打他，只让他喝稀饭。稀饭是芋干子掺了秫秫面，稠稠的，一喝一个坑。他一喝一个坑地喝着稀饭，不敢看娘的脸，只当娘是什么都知道，不料娘竟是什么都不知道。然后，出得门去，孙大正从门前走，与他身后的娘招呼：“吃过了吗?”娘便回答：“吃过了。”两人态度都很平常，没有一点异样，可他却总觉着隐了一个什么阴谋。后来，太阳升起了，小蚊子还过来与他说话，招呼他下湖割猪草。他不敢去，娘却叫他去，他只好去了。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他们合了一群孩子，背了草箕子，草箕子里搁了磨不利的镰刀，一起下湖去了。下湖去的道儿叫太阳晒得暖脚心，小孩儿们你撵我，我追你，有几个打了起来，还哭了起来。他很快就加入了进去，却总有些异样，好像是换了个人似的，他不再是原先那个他了，可他浑然不觉，他以为一切都过去了，没事了，他自己便也将那事渐渐忘了。他渐渐忘了那事地继续做一个男孩。

假如他有足够的时间长大成人，有足够的时间强壮起来，那么他还是有力量对付一个女人的，他还足以有信心迎接这一个考验。可是母亲猝然去世，庄上长辈们的断然决定，将他的时间大大缩短，将这场考验大大提前了。他来不及长大，来不及强壮，就被推上了这一个战场，他是窘迫极了，害怕极了。

白日里柔顺的女人，到了黑夜便成了巨大的障碍，成了恶魔，无论他如何努力，都克服不了对她的恐惧。她那一具肉身，就如陷阱一样的柔软而又阴险。他的手在上面好比是在沙漠艰苦的跋涉。他本还是目的明确，而一进入那沙漠，他立刻便迷失了。他彻底地迷失了方向，他茫茫然伫立着，不知何去何从。而女人的肉身如沙漠一样沉寂没有一点回声，不给他一点点提示，那沉寂里似乎还含了一丝轻蔑与憎恨。他被这隐隐的轻蔑与憎恨所激怒，更觉自卑，更觉无法越过这障碍。他一无越过的指望，他几乎永远地消除不了对那肉身的因恐惧而起的嫌恶了。黑夜里的恐惧到了白日，则转变为强烈的怨恨。他恨他的女人，他以为她白日里对他的顺从，全是对他的轻蔑，对他的藐视，对他的嘲弄，是看不起他，讥笑他，耍他!他开始反抗了，他只有在白日里才有反抗的勇敢，到了夜里，那具女人的肉身，自己便可将他击溃，他是不战自溃的。于是他在白日里反抗，他骂她，她百般如何也侍候不了他了。他渐渐地开始打她，扇她的嘴巴，踹她的窝心脚，撕她的头发，捶她的肩和背。像一个真正的老爷们揍一个真正的老娘们。女人生就个肉头性子，大约也是从小没父没母，跟了哥嫂练就的这副又闷又犟的脾气，再打也不叫，也不哭，也没娘家可跑，只死死挺着。他便觉着更受了鄙夷，更加愤怒。他们这一对小小的夫妻，在做爱做不成功之前先做了恨家，做了仇人。他们永远也亲热不起来了，他们是开头就没有开好，开头就错了，于是便只得一路错下去了。

书记的初中毕业的大儿子，早已穿了军装，吃了半年的官粮，还寄来了照片，站在一片不见边的水旁，威武地挺胸，比走时长了二指高。用津贴费攒了，给娘买了双胶鞋寄了回来，他娘再不用借那俊俏的小马的胶鞋了。

俊俏的小马带了孩子，上拖拉机站里住了一月，回来时脸又捂得更白了些，棉袄外罩了她男人的工作服，学生似的。长了好些见识，还在公社交了个朋友——她很豪爽地说，男人似的。那朋友还是上海的，一个上海卫校的女学生，分在了公社医院做护士。她与小马说了好些上海的故事，小马便一桩一桩说了给金刚嘴的姊妹听。上海的楼，一二十层是常有的事，吃饭似的平常。上海的巷道叫弄堂。上海人顿顿吃干饭和炒菜。上海的小姊妹，最少各人也有二三件线衣，小姊妹们听得出神，听过了就十分向往那上海女学生，叫小顾的。有机灵的姊妹说，下回赶龙山集，特特地去一次公社医院，可不就能见到。小马听了却不高兴似的，说就是特特去了也不定能遇见，小顾也许回上海了呢!她不愿意大家都见着小顾，小顾就像是她小马的私有财产。小顾就像是小马的宝贝似的，她藏得严严的，却又不时地拿出来显摆，说道：“他回站上去，我让他给小顾捎了一包枣子。”他就是她的男人，那枣子是装在比烟荷包大一点的纱布袋里带走的。人要说：“这么几颗枣子，不够填小猫肚的。”她便立刻来了精神，抖抖地说道：“人家吃饭都用酒盅样的碗，这枣子够她撑的了。”她又让人看小顾送她的有机玻璃扣子，小小的，白白的，一粒一粒的。小顾教了她，把她男人站上发的纱手套拆了织线衣，她便成日成夜不停地拆，洗，漂，染，做成五色的纱线，一件一件地织衣服，用的竹针子，也是小顾借给她的。有时，她同了姊妹媳妇们一路去赶集，走到医院门口，就说，我去小顾那里，你们自己走吧!倘若有人提出要同她一起去，她便一脸为难的样子，说，人家小顾又不认识你，我先与她说说，还是下回再去吧。人们只得悻悻地走了，下一回的日子是永远不会到来。她苦心经营，将小顾保管得极好，至今也没有谁说见过小顾的。

这年的夏天很不妙，湖里雨水淹了黄豆，荞麦也赶不上种，到了秋后，缴不上公粮，还得吃返销。返销粮很不多，都想留作开春做活儿时吃。冬天的大雪一下，什么事也做不了，平白地吃粮，很亏心。于是，家家户户便都串连着，上东边或南边要饭。各家的女人带了孩子走了，剩下大老爷们，还有说好了婆家的姊妹们，守了个雪白的庄子。雪盖在树枝上，屋顶上，井沿上，墙头上，远远看去，粉雕玉琢，简直像一个童话的世界。可惜拽子从没见过一部童话，更不知童话为何物。拽子的女人也要出门讨饭了，拽子给女人打一张上蚌埠船票的钱，很放心地由她去闯荡了。女人挟了一只扁扁的包袱，还有一只碗一条口袋，包袱里放了两件贴身裤褂，换洗用的，碗是盛稀饭用的，口袋是装馍馍用的。照规矩说，要半个冬天，不仅能糊住一张嘴，还能带回来一袋半袋的馍馍。女人身上穿的是棉袄棉裤，蒙了件灯草绒褂子，黑的，做姑娘时嫂嫂穿剩了给的，已经摞了一叠子的补疤。脚上穿的是自家做的棉鞋，却是半新不旧。此外，肩上还挂了一双毛窝，里头塞了麦穰子，不走路时最暖脚了，赛过个烫壶。她给拽子蒸了一锅芋干面贴饼子，自己捡了两个用手绢包好塞在灯草绒褂子的口袋里，然后就走了。走到门前，又停了下来，转过脸瞅了瞅，忽然有些不舍起来。在她将要告别出门时这一刹那，这小屋忽然地温暖起来。那张靠了山墙下的红漆床，平平整整的，宽宽大大的，不知要过多少个夜晚才能再回到那上面睡觉。在那上面的每一个夜晚，忽然有了些纪念。其实，她才是个顶顶苦的苦孩子，跟了哥嫂过日子，不算有个家，她踏进这小屋的门时依然不觉得有个家，她起小小的时候就不知道什么才叫作个家，而当她这会儿要踏出这屋子的时候，忽然地明白了，什么是家。这，就是家。在这家里，她尽是干活，干了还不讨好，要挨这瘦猴样的男孩的打和骂，连那早已忘了模样的大和娘也要牵连着挨这瘦猴般的男孩骂。她也没尝到做媳妇的滋味，至今她也不知道做媳妇儿是什么滋味，她夜夜叫他闹得不安宁，却依然尝不到滋味。可是，这就是她的家。她手抄在袖口里，将包袱口袋抱紧在胸前，缩着脖子一步一步走了。

拽子站在门前，两只穿了单球鞋的脚插在雪地里。他望着自己的媳妇儿一步一步远去，望着自己媳妇儿那件摞满了补疤的黑灯草绒褂子在雪地上成了一点黑，眼窝湿了，落下一串泪珠。媳妇儿走了，没有媳妇儿的小屋是多么凄惨。他一个人慢慢地退回屋，将门顶了风推上，背靠了门坐倒在地上，木木地坐了好大一会儿。现在，只剩了他一个人了，他一个人呆在这小屋里了。就像娘刚走的那会儿，不过，娘刚走的那会儿，这屋子要比这会儿热闹得多。娘虽不在了，可哪处又都有娘的影子。床上有娘铺的麦穰子，娘缝的被子；锅台上，有娘成日价摸的锅碗瓢勺；缸里，是娘切的晒的收的芋干片；笆斗里，是娘牵了叫驴推的秫秫面；鞋，是娘纳的盘龙底；褂子，是娘走的细针长线，哪儿都有娘。而如今，娘没了，娘的影子也没了，叫另一个女人给撵出去了，另一个女人将娘撵出去，自己扎下了地盘。床上的麦穰子，是她铺的；被子，是她绗的；芋干片，是她切的，晒的，收的；秫秫面，是她牵了叫驴推的。她自己扎下了地盘，这会儿，又走了，这会儿，这屋里是只剩了他一个人了。他在地上坐凉了，慢慢地就爬上床去，拉开了被窝，埋住两只冻僵了的脚。被窝里少却了一个人的体温，竟是清冷了许多，因没了女人柔软的肉身，那床铺也是挺硬的。他心里凄凄惋惋的，他凄凄惋惋地坐在半截被窝里，被窝渐渐被他的体温暖热，又反过去温暖他的身体，血液渐渐流通起来。身上很暖和地揣了一怀凄凄惋惋的心情，他竟有些快乐起来。他快乐地有些啜泣，啜泣着想他的媳妇儿。

他壮了胆子想他的媳妇儿，他想得十分勇敢，他在想象中是前所无敌的驰骋疆场，竟快乐得战栗了起来。事情忽然变得浅显易懂，一无深奥之处。他后悔错过了机会，浪费了那么多的夜晚。现在是悔也悔不回来，只有耐心地等待。他开始等他的媳妇儿，等她回来。他等不及了，第一日就没了尽头，以后的日子更漫长得可怕了，他不由绝望起来，绝望得十分悲哀。苍白的日头慢慢地移过雪地，只短短的一个白昼，他已经历了甜酸苦辣，尝遍了十种滋味。他在这一个孤独的雪天里，成熟了一截，还将继续成熟。媳妇儿的撤离，于他像是排除了成长的障碍，他开始迅速地成长，以赶在媳妇儿归来的日子里，与她会合。这一日，他没有下床，没烧锅煮些稀饭，就将媳妇儿为他贴的饼子，啃了两块，蜷在被子里一个人睡了。

在他睡了的时候，媳妇儿正睡在五十里外的冯井的地方，场上的牛房里，和着同路的几个媳妇儿，凑着一床薄被，挤成了一团。她怀念着男人在她身上暧昧而犹豫的摸索，那摸索是怯生生，茫茫然。她心里其实是一面明镜，那没有自信，没有目的的摸索，其实早已将她唤醒。女孩本就比男孩早熟，她又原比她男人年长两岁，她的觉悟本已在了边缘，只需小小的点拨便可开蒙。他的胡乱的，没有章法的摸索早已触动了那一个隐秘的机关，将她启开。她夜夜地在等待，在企盼他的进入。而他开了门却还不知门在哪里，在门口徘徊，又早早地失了耐心，早早地失了勇敢，弃甲逃遁，留下她徒然地等待。她惟有等待，除了等待，她还能做什么?她什么也不能做。她是女孩，她是女人，她由她的本能判断，女人只能等待，除了等待，什么也不能做。她又是要强要过了头的女孩，越是期望的东西，她越是作出不屑的姿态。因此，她不愿对他召唤，她甚至不愿给他一点点暗示，她只是固执地沉默，由着他的手无望地滑了过去。这会儿，和这些儿媳妇们挤在一起，胳膊与腿交叉压着，薄被里充满了浑浊的鼻息，她竟有些软弱，软弱地后悔起来，后悔她本可以牵了他的手，引他走入。可她错过了机会，浪费了许多的夜晚。风在屋外场上呼呼地刮过，牛哞哞地叫，睡在那头的喂牛的大爷“呼噜噜”地打着怪异的鼾声，第一个夜晚就如此漫长，以后的日子便更加没了尽头。她也绝望起来，她的绝望并不使她苦闷，却让她温温存存地想他，想得鼻酸。这时候，她才开始落泪。

她和他，几乎是在同一个时刻里冻醒了。这是一个干冷干冷的天，雪停了，风息了，还出了太阳，可是耳朵如刀割似的疼，疼到后来不疼了，却没有了似的。她们分头要了些热稀饭，吃了使又上了路。一路走，一路还拾了些干树枝，夜里好点起火烧些热水。太阳高高地照耀着雪地，雪地反射出炫目的光芒，她们在阳光与雪光交汇的地方行走，她们几乎被光芒融化。她们清朗的笑声却传得很远，在这早晨的时刻，她们忽然都想起了许多好笑的事情，争相说了起来，说着说着便追逐着扑打起来。有调皮的小小的媳妇儿率先从地上抓起雪团扔过去，于是，一场雪仗便开始了。纷纷扬扬的雪粉在阳光里闪亮，如同撒了满天的银子。她们的笑声在雪地里弹跳着四下里远去，好像一群活泼的没有危险的兔子。丰厚的雪地被她们踏出一串温柔的雪窝，每一个雪窝都聚了一汪晶亮的阳光。路上没有一个人，除了她们。路旁不远处有一小片杂树林，有一匹马驹子在溜达，矫健的马腿腾空在雪地上，“得啦啦啦”地撒欢。她们中间有人，依稀听见了轮船的汽笛，然后她们便做着逃票的计划，再做着到了蚌埠的计划。过了蚌埠，那淮河南边的地场是要富裕得多了。那是她们世世代代逃荒的路线。虽然她们中间有些人是头一回走这道路，可这道路于她们却很不陌生。她们一踏上这路便认识了这路，她们不用问便知该如何一步一步走下去。那轮船的汽笛也叫她们感到稔熟，似乎在梦中曾听见过。当她们全都确确实实听见了那汽笛声时，不由都激动起来。她们终于又踏上了布满她们祖祖辈辈足迹的旅途，这前途未卜的旅途上，因有了她们祖祖辈辈的足迹，便有了保护，她们不必惧怕什么，不必顾虑什么，她们只需一步一步往前走，每一步土地上都有着她们父辈们凄凉而温暖的佑护。她们看见了淮河，淮河上游走着一艘小小的轮船，突突地冒着黑烟，拉着汽笛，它走进了阳光的焦点里，被炫目的阳光融化，只有汽笛在悠长地回荡。她们不由撒开了脚步朝着江边那小小的简陋的码头奔去。而当她们向着江边小小的简陋的码头奔去的时候，她们全都不约而同地回身望了望她们走过的道路。她们走过的道路上，有着一串没有尽头的阳光的旋涡，好像是撒了一路的银币。轮船已经靠岸，她们不由得挤作了一团，看着从窄窄的跳板上走下沓沓的人群，她们忽有些胆怯，可是没有退路了。

在她们上船的这一时刻，他也已经下了床，袖着手，腰里别了杆烟袋，上人家串门去了。阳光照着雪宫般的庄子，庄子后边远处的龙山，真成了一条银色的龙，起起伏伏横贯了一个世界。他脚拖了两只毛窝，毛窝里是新填的麦穰，麦穰裹着他的两只龟裂了的脚丫子。他拖了毛窝一步一步走下台子，遇人便问：“吃过了吗？”或是说一句：“清冷。”然后很沉着地擤一下鼻子。经过这一个单独的思想的夜晚，他好像更成熟了一些，也有了自信。他很自信地下了台子，在拼了碎石的村道上走，一边慢慢地从袖口里抽出手来，拔下烟袋，解开来，将烟锅伸进了烟荷包，若有其事地掏着，一边掏一边慢慢地走。家家的门都半敞着，却空空洞洞，看不见了人影。他不知该去谁家合适。最后，他朝南拐了一下，去了场上的牛房。牛房里果然热闹，顺墙根蹲了一溜儿大老爷们，正听个北边过来要饭的说话。他那地方与此地隔了个省界，正打仗哩，连枪和炮都端了出来，常常有城里的伤员往乡里过。那人是个会说会道的角色，眉飞色舞，连说带比划，满够一台戏的。他说的最带劲也令人最不忍睹的情景是各方惩治俘虏，每一种极刑都为他细细地描写一番，沿了墙的听众里便不时冒出一声低沉而颤抖的诅咒。喂牛的孙大正铡麦穰子，麦穰子在铡刀下齐崭崭地嚓嚓响着。牛在反刍，他在烟荷包里掏着金娃娃。他坐在门槛旁边，看得见场前面下湖的大路。那里的雪几乎没有人踩过，像一条凝冻的大河，正朝着南湖淌去。太阳晃晃地照着，天是蓝得碧透。忽然，在那路的尽头掀起一阵呼啸。他抖擞起来，伸直了身子，只见那里紧跟着跑过了一群孩子。他们在雪地里撒开了脚丫子奔跑，连滚带爬的，白雪如浪似的翻腾起来。他们身后拖了一张网，网里有什么在扑楞楞地活动。凭着他多年淘气的经验，他知道那里是麻雀。他们定是到了那个春季看麦秋季看豆的小茅屋，将网张在门上，门一推，屋里陡地一亮，麻雀们便没头没脑地扑向门来，然后将网一收，一网打尽，他是逮麻雀的一把好手，他不由得连筋都痒痒了。他将烟袋插弹弓似的往腰里一插，陡地站了起来，不料门槛却绊了他一下，他险些儿跌倒。这一跌倒把他跌醒了，他终于明白过来，那已是不属他的游戏了，他已与那个淘气的时代隔绝了，他得在这一个时代里继续扮演他的角色。他重又缓缓地坐下，从腰里抽出了烟袋，眼巴巴地望着那一个他已经退出的时代，踢了一路雪浪，欢欢腾腾从他面前过去了。那要饭的也该上路了，他背了一床薄被，提了一根打狗棍，和一条袋子，走出了场屋，斜着穿过场地，走了。平整的场地上被他踩出了一串脚印。望着脚印儿，他想着他的媳妇。他想着，他有一个媳妇儿，媳妇儿逃荒去了。心里忽觉得自豪起来。

他日日夜夜地培养着他的勇敢，在遐想中进行无数次的练习，等他觉得已到了炉火纯青的时候，时间已是大年底下，庄上出去的人已有回来的了。他的媳妇儿也该回来了。他的媳妇儿也在日日夜夜地练习着克服自己的倔强，一千一万遍地发誓要予他一点支持，当她已经将一切都想明白的时候，她们这一路人便正朝了家里一步一步地走了。还是来的那条道路，路上的雪都已化了，露出了褐色的湿润的泥土。她们都已觉疲惫，脚步失去了来时的轻松与活泼。这一趟路的来回，她们都好像陡然地成长了几岁，那些有趣的故事已渐渐在路上遗漏，她们清朗的笑声也低沉了许多。她们几乎是默不作声地勤勤恳恳地赶路，她们顾不得说笑打闹，只想着回家。那条路上父辈们层层叠叠的脚印上，又覆上了她们的，将那路踩得十分坚硬而又荒凉。她们日夜兼程，她们已经精疲力竭，她们想着她们那个小小的贫瘠的窝，她们要早早地回到那里，她们急需休憩与恢复。她们的脸和手脚早已皴开了无数条口子，她们男人粗糙的抚摸将会使它们弥合。她们脚下生风，她们日日夜夜地赶路，终于看见了她们日夜思念的金刚嘴，在一片寥廓的土地上，平地而起的一片茅草的屋顶，炊烟漠漠地升起在疏阔的树枝间，她们的眼泪便刷地流了下来。

他站在他们小屋门前的红芋窖顶上，远远地看见他的媳妇儿走在了台子下的村道上，一步一步地走着，开始上台子了。他忽然觉得窘迫，便有些仓皇地转身跳下窖顶，进了屋子。他在门前地上漫无目的地走了一圈，正不知该做什么才好，媳妇儿已到了门前。他听见她在临屋门前逗留了一下，朝锅台下扔了一搂路上拾的枯枝，然后她就朝门口走来，她背了日光地走来，走到门前。她在门前停了一会儿，他看见她被日光映亮了的轮廓。她背了日光站着，然后走了进来。他赶紧地背过脸去，又在地下走动了几步。她走到床前，将东西放下，又忙着从墙角拾了一个空笆斗，将袋里各色各种的馍馍倒了进去。他们背对着背，没有说话，双方的心里都扑通扑通地打鼓，那么些日日夜夜里培养出的干柴烈火般的热情几乎全部溃散。他几乎有些支持不住，停了一会儿，他紧了紧腰带，将烟袋拔在手里，说了声：

“我出去走走，你烧锅。”

她没有转脸，肩膀却几乎看不出地颤动着，然后她小着声问道：“吃啥?”

“随你。”他说，已经走到了门前，又伫住了脚。

“我随你。”她说，依然不转过身子。

“芋干子稀饭。”他说，又要跨出门去。

“就芋干子稀饭?”她却又问。

“不做活，省着点儿。”

他们像真正的爷们和娘们那样说着话，各人心里都有些奇妙的激动。然后，她回过身来，要去锅屋，他则跨出了门去。他跨出门去，将那个夏日漏雨，冬日透风的小屋留在了身后，那小屋陡地暖和了起来，陡地有了生气与活力，他心里很踏实。当他走下了台子，走在了碎石拼成的村道上，小屋的冰冷的烟囱升起了温暖的炊烟，这是这一个冬季里最温暖的一刻了。这一炷炊烟，在他身后袅袅地升腾，升到湛蓝的天空，渐渐地融化。他一路走着一路热烈地与人招呼，见了挑水的说：“挑水吗?”见了拿簸箕的说：“晒粮食吗?”遇见什么也不拿的则说：“吃饭吗?”

太阳一点一点地西去，暮色降临，笼罩了一整个村庄。狗吠了两声不吠了，鸡啼了两声不啼了，孩子哭了两声不哭了，娘们骂了两声不骂了。天，真正的黑了。媳妇儿早已上了床，脸朝里地睡了。他从前边牛房，聊了天回来，一脚高一脚低地上了台子。月亮还没有出来，星星很朦胧，他冷得打战，牙齿格格碰着架，他推开了门。他推开了门，什么也看不见，他懒得点灯，关好了门，摸摸索索朝床前走。他的腿有些发软，打了好几个绊，终于摸到了床前，他双手扶了床沿，手脚并用地爬上床去，摸到了被子，被子里意外地暖和着，他赶不及地钻进了被子。他还没有躺妥了，他还没有来得及重温一遍往日的遐想的练习，便叫一双手拦腰攫住了。他几乎要叫出声来，却又被一只湿润的嘴压住了。他不知道他是遇了什么样的袭击，过去那日日夜夜里的练习全部作废。他因极度的害怕，而求援地搂住了那一个雄赳赳的肉身，他因极度的愤怒，而奋力与那一个威风凛凛的肉身厮磨。他们翻来覆去，她一心要援引他，他却惊慌失措，迷了头脑，完全忘了他是在什么地方，又是在做着什么事业，他竟拿出了孩童时打架的招数。他以他孩童时与无数对手较量过的招数将她压在了身底。这时，他们二人都已精疲力竭，气喘吁吁。然而，就在这时候，他却忽然地明白，他应该做什么。他几乎无需她的指引，便到达了目的地。

他将她忘了，将他自己也忘了。他身下是一片广袤的土地，他伏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辛勤的垦殖，他洒下了又晶莹又浑浊的汗珠，他播下了又纯洁又肮脏的种子。这一个被黑暗锁住的夜里，在这一座夏不避雨，冬不避风的小小的茅屋里，一刹那间诞生了两个男人，一个大，一个小，一个醒着，一个睡着。晨曦已透过窗洞里的麦穰。

第十六章

船向着淮河上游走。汽轮机永远地轰隆着，汽笛的鸣叫好像来自极远的地方，听不真切。一股绿水向船的后舷划去，船便前进着。她记得她小小的时候，也乘过并不相同的一条船，走在也不相同的一条河上，在她的遥远的脑海里，还有着江鸥缭乱的影子。她的已有记忆的生活，就像是那艘船带着她沿了那条河走进的。现在，这一艘船载了她沿着这一条河，又将走进什么样的生活?她不知道，可她有预感。这是一条没有水鸟的荒芜的水道，汽轮机是震天动地的轰响。哥哥在舱里与他的同学打牌，虚张声势地吆五喝六。她是与哥哥一起来的，这里都是哥哥的同学，她不认识一个。她并不在乎与谁做伴，可是既然兄妹二人都要插队，总是作一处的打算，所有的兄妹，姐弟，或者兄弟，姐妹，都是这样的，她也无法例外。于是，她便跨到哥哥的学校，与他们一起来了。乘了一夜的火车还有半日的轮船，她依然没有识得一个同伴，她很沉默，且又貌不惊人，引不起一点注意。她总是独自一人在一个最不显眼的角落里，看着别人沸沸扬扬。其中最为沸腾的人物便是她的哥哥，他始终没有安定的时刻，在拥挤的船舱里进进出出，制造了混乱，招来一些责怪。人们看他的目光，连素日与他淡薄的张达玲亦已难堪起来，她想劝他安稳一些，可又深觉与己无关，便作了罢。她走出船舱，去看那滚滚的河水。

太阳已到头顶，船依然突突地在走，牵了几股绿色的浊流。潮湿的甲板上粘了痰迹，空气中散发了腥臭的气息。广播开始播放歌曲。混混沌沌的歌声掺杂着汽轮机的轰鸣，船舱更加嘈杂，令人疲劳。哥哥却不惜余力地嬉闹，将人家簇新的扑克牌藏在肮脏的条凳底下，这玩笑开得不合时宜且莫名其妙，照例招来了辱骂，他便使用着他的有限的勇敢与智慧与人对骂，几个回合便落花流水，只得悻悻地走开，去制造别的风波。他本是企望得到人们的好感，他是真心愿望与人接近，结为好友，可往往事与愿违，心中便憋了一肚子的火气。他在上下船舱走了一遭，没有受到明显的欢迎，糊里糊涂地出了船舱，到了甲板上，这时他看见了大妹妹。看见大妹妹，他便恢复了一些自信。离家的前一个晚上，父亲将他叫到亭子间里，给了他一百块钱，要他别告诉大妹妹，自己收好，不妨给她一些小恩小惠，等等。他将那一百块钱放在随身背的书包里，这是一笔很不小的财富，使他腰杆很硬。他朝大妹妹走去，想对她说些什么，却找不到话题，便对了水中吐了口唾沫似的痰，复又进了舱去。她几乎没有看见他，她为他在人前的表现感到十分的难堪，这难堪使她与他的相对很不自然。她很知道父母给了哥哥一笔钱，这是他自己按捺不住激动告诉给妹妹，而妹妹又因压抑不住忌妒心告诉给了她，她的无动于衷使妹妹扫了兴，且又反过头去向哥哥说了些别样的，她无法揣测的话。她从不奢望从她的父母那里得到特殊的厚待，直到如今，她也消除不了对父母的陌生感觉，她的心思全不在此。而她万万没有料到的是，外公竟会在她手里塞了二十块钱，她是更也万万不会想到，外公从她身上可引发出多少回忆和遐想，这回忆和遐想又是如何慰藉了他苍老的心灵。她与外公很少说话，于是她拿了钱反倒沮丧起来，因她实在嗫嚅不出一声“谢谢”。然后她便想到，店堂里的那张方凳，今后要常由她那碎嘴的妹妹坐了。由那方凳想到了一些故事，那故事如同隔代一样遥远。然后，她便捏了两张十元的钞票，仓皇地离开了外公。这也是她生平中所拥有过的最大一笔财产，她已觉得意外的满足。她悄悄地缝了一个小布袋，将钱装进去，布袋上穿了一根绳，贴身挂在了脖子上。

船上开午饭了，是面条。他们知青则发了每人两个面包，那面包是与上海的面包大相径庭的，坚硬而结实，咬一口便纷纷地掉渣。有的软弱的女生咬着面包便啜泣了起来。哭与笑是一样有传染的，不一会儿，半个船舱都是压抑着的或者并不压抑的啜泣了，连一些男生也红了眼圈。这船是不停地突突着，不晓得要将他们带去何处。他们都是没出过家门的孩子，他们不知道他们所居住的那一个小小的天井、那一条狭狭的弄堂、那一扇扁扁的老虎天窗以外，是个什么样的世界。他们对那个一无所知的世界又惧怕又惶惑而又鄙夷。船在这浊流里走了大半日，两边是荒凉的岸，他们心爱的上海是踪影全无，这可爱的上海就像是消失了，不复存在了，他们是无家可归，他们是无家可归的孩子了。女生们互相搂着哭个不停，男生们则坚强地咬紧牙关。她坐在靠了舱门的角落里，漠然地吃着她的面包，她是惟一的在吃面包的女生。她不像所有的孩子那么恋家，上海于她，也并不那样的刻骨铭心，她于上海，就像是一个过客，好像是命运中极偶然的机缘，使她客居在了上海，她无法与上海建立那种息息相关的联系。她也不像所有的孩子那么易动感情，她是好久好久没有哭过了，她几乎连眼泪的滋味都要忘记了。干涩的面包渣，粘在咽喉，她几乎要咳呛起来，可她努力用唾沫压了下去，那面包竟也被她嚼出了甜味和香味。她思想很集中地咀嚼着那面包的甜味与香味，脑子里什么也没有。她脑子里空落落的，什么都没有。其实，她是要比这所有的哭着的一舱人，更感到前途恐惧和迷茫，因她的智慧与头脑，均要比这方才笑着现在又哭着的一舱人大大地高出一筹，她有预感，她被这恐惧和迷茫牢牢地紧紧地攫住，她是极端的紧张，连哭泣的余暇也没有了。那狭狭的水道究竟要引他们去哪里，那荒凉的岸上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世界，那上面没有一个人影，神秘的缄默着。这时候，她仿佛才陡然地留意到，上海是早早地隐没在她的身后，她甚至不能确定，上海是在哪一个方向。广播里又在混混沌沌地歌唱，盖住了舱内的啜泣声，汽笛在极远的上空鸣叫着，船是在靠岸了。

船渐渐地向岸驶去，岸边有一个小小的简陋的石头垒起的码头，船向那里接近，沉重的锚扎了下去，绳索抛上了码头。码头上有挑担背筐的人群，紧张地盯视着近前的轮船，默不作声。水拍击着石码头，汽轮机的轰鸣终于低缓了，汽笛便陡的近了，呜呜地环绕着一艘潮湿而肮脏的船。是初春的季节，树枝还未抽出新芽，冬眠的小麦还未苏醒，那大片大片黄褐色的土地依然沉睡，有丑陋的鸟在光秃的树枝上唱聒噪的歌。不断有人从堤岸上沓沓地奔下，朝码头奔来，人群簇拥在辽阔的岸下小小的码头上，如一群虫蚊。午后两三点的太阳漠漠地照耀着岸上灰白的砂石，天空退了湛蓝，白茫茫的十分高远。漂流的船与永恒的岸由几条颤颤悠悠的跳板连接起来，挑了担子的农民率先沓沓地上岸，然后是男生们；最后是手牵了手慢慢挪着的女生们，汽笛不息的萦绕，像是在催促，她们更是魂飞魄散。谁的水壶掉到了水中，激起小小的浪花。女生们终于上了岸，阳光又苍白了许多。他们的腿微微地麻木，失了一半知觉。带队的老李师傅大声招呼队伍，声音在那一大片坡岸迅速地飘散。然后，一条很不规整的队伍蜿蜒地上了坡岸，上到岸顶时，那船已呜呜地离去，继续在河道里向上游漂泊，汽轮机重又运转起来，传来突突的轰鸣，船头冒着灰色的烟，袅袅地消失在苍白的天空。

他们在岸上缓缓地行走，岸上停了汽车和拖拉机，还有一些牛马拉的车。带队的老李师傅拍着手大声说话，声音很虚缈，像从天边传来，却又很清晰，一字一句不会遗漏。他大声地一个一个报着名字，胳膊在空中划动，将一大伙学生划分成五六人、七八人的一小伙。她听见了自己的名字，她不知怎么就站到了一小伙人中间，这一小伙人中间有她的哥哥，还有其他一个女生和两个男生。她不知怎么地跟了他们上了一辆手扶拖拉机。然后，手扶拖拉机便地动山摇地震撼起来。

拖拉机将他们一伙人全摇翻在车斗里了，五脏六腑都翻江倒海起来。他们要惊叫，却被惊天动地的震响压倒了。他们互相攀扶着，想要立起来，却立不起来，拖拉机永远地剧烈地摇摆并震颤。引吭高歌着驾驶拖拉机奔驰在田野，刹那间变成了一个破碎的童话，连碎片都抖散了。一整块车板，犹如通了电流，袭击着为它接触的任何部分。他们的脚掌受不住了，改为坐，很快，屁股也败下阵来，就跪着，膝盖也支撑不住了。他们简直没有一个姿势可以使用，而拖拉机每一秒钟都在剧烈地晃动，连哭都不得从容的时间。她想吐了，她用手把住车斗低低的挡板，探出身子，她看见一股青黄色的如方才河水一样的液体淌了下去，被风吹歪了。她感觉到有一只手伸进她的胃里，在那里搅动。拖拉机几乎将她整个儿地抛出去，可她牢牢地把着了挡板，在这一瞬间，她失去了意识。她失去了意识地看见路边有几个女孩在朝她诡秘地笑，还用手指她。女孩们黑黑的脸膛，围了一块五颜六色的方巾，棉袄的前襟一律是硬挺挺地撅着。她慢慢地翻过身去，脸朝了车斗，车斗里那三个男生与一个女生，正满地的匍匐着。她咬了牙关，靠了挡板，一动不动地坐着，一股战栗沿了她的脊椎骨骤然升起，她整个后脑在震颤。可她挺身不动，她被车底与挡板的震颤袭击得昏乱了，她昏乱地看见一个女生和三个男生奇怪地张大了嘴，无声地开闭着，那女生已是涕泪满面，头发蓬乱。她却已渐渐觉不出震颤了，震颤已整个儿将她吞没。她木木地坐在车挡板前，拖拉机一径突突突地进了一个村落，太阳在这个村落的后边冉冉地下去，这村落笼罩在落日的金光里，背后的天空上是灿烂的晚霞。一片高高低低的茅草的屋脊，参差着疏朗的树枝，映在绚丽的晚霞前边，是那样的美丽和神奇。他们由一架天翻地覆的拖拉机载着，进了这一个美丽而神奇的村庄。

这村庄叫作金刚嘴。

暮色像一张巨大的网，从天迅速而降，他们在沉沉的暮色里懵懵懂懂地爬下车斗，车斗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满满地围上了人，看不清脸，都沉默着。当他们迈步的时候，默默的人群便自动让开一条路，然后簇拥着他们走去。他们举步，人群也举步，他们停步，人群也停步，默契得如他们的黑压压的影子。他们随了一个披着军大衣的男人，茫茫地走去。脚踩在掺了碎石的土路上，轻轻地擦响着。远处，拖拉机突突地响着，已经离去，隐没在黑暗的暮色里，却久久地留下“突突”的轰响。当那久久的声响最终消失的时候，披军大衣的男人说话了：

“几时离的上海?”

他们茫然着，他们几乎记不起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上海了，骤然间，那已是遥远的年代了。

“几时下的码头?”他又问。

他们依然茫然着，这一个昼夜，他们丧失了时间与方位的概念，他们像刚刚降生的婴儿一样，没有时间和空间的概念。

那男人回过头，诧异地看了看他们，然后出其不意地笑了。他笑得十分和睦，在暮色里犹如一盏灯亮，他们便也都跟了笑了一下。那人便说：“往后有什么问题，就来找我，我是这大队的书记。”他们一连地点头。

书记肩上的军大衣张开了两片衣襟，翩翩地上了台子，他们紧跟而上。书记朝了一扇敞开的门走了进去，门里有摇摇曳曳的灯亮，灯旁蹲了一个瘦瘦小小的男孩，正用一片铁锨的锨头铲地上的掺了麦穰的脏土，见他们进来，就直起腰，让在了一边。他们跨了进去，人群也跨了进去，刹那间把地下全站满了。屋子中央放了一张小矮桌，桌上有一盏罩子灯，人群团团地围了桌子站着，灯光将人影投在墙上，黑压压的一周。书记站在桌边，灯光从下往上照亮了他的瘦黄的脸庞。周围的脸庞全被从下往上地照耀着，看起来十分古怪。他们五人站在书记跟前，被人群簇拥着，他们胆小地、求救地望着书记，他们不知道他们将要做什么。书记站了一会儿，微微转动了一周脸，检阅似的。然后说话了。

他说：“这就是到家了。”他的声音被人群阻滞了，传不出去，低沉地激起回声。人群里有叽叽的笑声。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他又说，“我们就一起共伙了。要有怠慢，就说话。”

人群忽然轰地笑了，像一声突兀的闷雷。他们几乎惊了一下，茫然地四顾。笑声却越来越响，几乎将一整个朽烂了一半的屋顶掀翻。书记也笑了，脸上笑起了很多皱纹，被灯光从下往上照得格外深刻而有些可怕。大家笑得喘喘的，书记忽然一抬手，将他近处的几个小孩往外使劲一捅，说道：“走家，走家，人家要休息了。”人群里便如回声般回荡起一连串的“休息”“休息”“休息”，然后，人们便渐渐走散，走散了退出门去，不见了。屋里只剩下他们和书记，还有一个瘦瘦矮矮的铲着地上脏土的男孩。书记将男孩扯起，对他们说：

“拽子兄弟给你们拾掇的屋子，灶要不好烧，找他说话。”

男孩很老实地笑，露出意外的洁白的牙齿，他手里还端了一片破锨头，锨头里盛了一撮掺了破草的脏土。

“往后这半年里，由他给你们挑水，从你们工分里，扣给他每天一分工就得。等你们肩膀头锻炼出来了，再自己挑。”书记说道。

不等他们有所表示，男孩便极快地说道：“书记快别提工分的事了，不怕寒碜的。咱们日后是邻居了，俗话道，远亲还不如近邻哩!”

书记并不和他多话，只一笑，又向他们问道：“还有什么问题吗?”

他们不知道还有什么问题没有，齐崭崭地摇了摇头，书记就说：“那就跟我走家吃饭。”

他们面面相觑，然后一个个嗫嚅道：“这怎么好意思?”

“走，别磨蹭了。”书记率先在前边走出了门，男孩也怂恿着道：“走吧，走吧，书记就那样的人。”然后就感慨地咂嘴和点头。

他们只得出了门去，跟了书记大踏步地走。书记走在前边，两叶衣襟如大鸟的翅膀，左右扇着，十分洒脱。

家家的门都敞着，门里犹如豆的灯光，狗低低地威吓地叫着，却不行动。他们随了书记走过无数扇敞开的门，与无数盏如豆的灯，终于到了书记家。书记家已坐了一周的人，书记一一介绍：民兵营长，大队委，小队长，会计，等等。人全隐在油灯下的暗影里，油灯永远地摇曳。他们木木地在指定的板凳上坐下，随即便有人递上烟来，他们张皇地推辞了，手抚着膝盖木木地坐着。便有人向他们发问：

“什么时候离的家?”

“昨天。”他们中的一个已经算清了时间，哑声回答道。昨天已成远极了的往事，想起来十分的怅惘。

“什么时候下的码头?”

“下午。”他们中的那个又答道，下午也成了遥远的往事。

“整整一天一夜哩!不近的家伙!”

“上海唦——”他们议论着，渐渐从阴影中出来，向小小的矮桌围拢过来，紧紧地簇拥在了一团。桌上放上了几个盘子：豆腐，拌粉皮，炒鸡蛋，炒韭菜，就有人给他们往酒盅里斟酒，他们张皇地推辞，推辞不下，就喝了。舌头如同燃烧了一样，他们低着头呛着，吐了一地的口水。书记出来解围，这才放过了他们。他们渐渐被挤到桌子的一角，听到人们说着“欢迎学生”的祝词，然后碰杯。人们渐渐地不再说“欢迎学生”的祝词，只是碰杯。人们什么祝词也不说地碰杯。后来，他们划拳了。他们的眼睛渐渐转动了起来，有了光芒。他们眼睛里的光芒越来越灼亮，他们手指的动作越来越灵活，瞬息万变。酒盅里泼出的酒，散发出低劣的酒精味，混合了污浊的呼吸，十分难忍。他们都困盹了，眼皮垂了下来，划拳的手势在他们半合的眼睑里急速地活动，十分缭乱。他们已经停了思想，被眼前情景围住。他们犹如误入了迷途，到了一个莫名底细的地方。他们不知身在何处，他们身不由己。一个女人在他们面前放上了热气腾腾的面条，她嚅动着嘴，说着什么：“起脚的扁食落脚的面。”他们听不明白，他们只是木木地接过了烫手的碗，胡乱从桌上摸着筷子。他们完全摸乱了筷子，你拿了我的，我拿了你的，然后便将乱七八糟的沾了酒与菜汤的筷子伸进碗里，挑起面条。他们都被面条烫了一下，可又都没觉出烫。他们糊里糊涂地划下一碗面条，有的甚至还添了一碗或半碗。然后，继续坐在板凳上瞌睡。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散场，也不知道该怎么退场，他们心里木木地绝望得很，他们绝望得很地坐着等待。而他们是困倦得厉害。许久许久以后，几乎是一个世纪那么长的时光，他们陡地听见了书记赦令般的一声：“学生们累了，回去休息吧!”他们脑子里回荡着一串回声：“休息”“休息”“休息”，待要努力地站起，脚已经麻了。

他们忍着脚的酸麻，踉踉跄跄出了门去。门里的如豆的灯光微弱地为他们照路，他们踉踉跄跄地下了台子。下台子的时候，他们不知不觉地手挽起了手，连成了一队。他们身后的门悄悄地关上了，然后，所有的门都关上了，没有一点灯光的照耀。他们几乎不敢动弹了，他们紧紧地手拉着手，伫立了一会儿，眼前才渐渐微明起来。他们看见了灰色的村道，看见了影影绰绰的房屋，月亮在云里穿行，他们手拉了手在村庄里穿行。他们忘了来路了，他们不知道他们的“家”在什么地方，是该往左，还是往右，往上还是往下。他们茫茫然地摸索了一段，彻底地灭了希望，于是便想回头去找书记的家。可是，所有的房屋都一模一样地缄默着，所有的门都没有灯光地关闭着。他们是一无希望了，他们是彻底地迷失了。他们彻底迷失地站在村道上，看着这一个村庄。村庄是由一道一道台子组成，台子上是鳞次栉比的房屋，台子与台子中间夹了窄窄的村道，还有一些小小的杂树林。看上去，是一层又一层，高高又低低。那黑暗的凹处，隐了什么样的秘密，在密不透风的寂静里，又有着什么样的故事。屋脊与树梢，在天空上画出一幅森严而美丽的剪影般的图画，他们微微地哆嗦着，一个女生在啜泣了，啜泣声在万籁俱寂的夜里，奇怪地鸣响，像一只虫子在叫。

夜色，渐渐凉了。月亮从遥远的云端露出小半轮来，微微照亮了村道，村道变成淡白色的了。淡白色的村道呈露出碎石的花纹。他们茫然地回顾，再茫然地走动，他们渐渐走到一小片杂树林里，杂树林里有一眼没有井沿的井，井台被水洗得十分光滑，在月光下平静地闪亮，像一面镜子。月亮在树梢上穿行。他们五人站在湿冷的泥地上，沮丧得不敢对视。站了一会儿，男生们忽然抬头对望了几下，立刻建立了默契，然后便离开了她们，走向杂树林的那头。那女生刚要随了过去，却听见有湍急的水声传来，立即明白过来，赤红了脸，轻轻地咒骂。她们两个女生站在了一处，冰冷的手拉着冰冷的手。过了一会儿，他们迅速又迟疑地回来，很害羞的，如同做了什么错事，很久不敢抬头。他们这才又继续走路，竟走到了村边，看见了一条白花花的大路，他们记不起这便是他们乘着拖拉机来时的大路，他们很诧异地望了这一条大路，不知它伸向什么地方。然后，他们又怯怯地回了头，退进了庄子，继续寻找他们的宿地。他们没有一点标记，他们没有一点线索，他们盲目地在这早已熟睡的村庄里行走。月亮已走到中天，天如黎明一般亮堂起来，他们看见了屋顶上整齐的茅草，看见了土墙上泥土的粗粗而茸茸的颗粒，他们看见了树干上的疤节，看见了紧闭的门板上的木的纹理。可是，他们依然找不到他们的宿地。

他们斗胆爬上台子，从房屋与房屋间的巷道穿了过去，狗吠吠地叫了起来，然后又静了下去，猪在圈里哼哼，做着一个猪的美梦。他们走到庄子的背后，看见了庄后的一畦一畦浩浩荡荡的红芋趟子，他们自然不明白那是红芋趟子。他们还看见一汪水塘，映出一个月亮。他们又从庄后到了庄前，庄前是一个平整的场地，场边堆了麦穰和豆秸，像两座高大的没有门窗的楼房。牛在牛屋里反刍，有着腥腥的臭气。场那边是望不到头的土地，土地是那么辽阔得一望无际，他们对了一望无际的土地立了很久，渐渐地清醒过来，甚至生出一些愉快的心情。他们在月光照亮的场上走着，看着被月光照亮的地上的湿润的裂缝。他们不由奔跑起来，土地全在沉睡，牛在牛房里默默地反刍。

他们几乎忘了他们的寻找，他们以为天就要大亮，他们干脆死心塌地的等待着天亮，他们不再寻找地在村庄里乱走。这一座黑暗的沉睡的村庄，犹如一座黑色的迷宫，又如他们从小就玩过的积木搭成的世界。他们庄前庄后，南北东西地走着，玩着捉迷藏一般的游戏。他们甚至放肆地大笑大叫，竟也打不破这村庄的寂静。他们的笑声与叫声在房屋与房屋之间的狭狭的巷道里穿行，溜着低低或高高的院墙的酥烂的墙根。他们沓沓的脚步拍击着下了露水的潮湿的土路，又被土路上的碎石硌痛了脚心。他们的脚早已恢复了灵敏的知觉，他们浑身上下都恢复了灵敏的知觉。他们看见了没有叶子的树梢上缭绕着的看不见的雾气，他们看见了庄前没有禾苗的土地远处那道看不见的大沟，他们看见了地底深处冬眠着还未苏醒的虫子，他们看见了天空高处隐匿着还未诞生的星辰。他们手摸着粗糙又湿润、冰凉又温暖的土墙，走过一座又一座院落，忽然看见有一座台子上有一扇没有关闭的敞开的门，门里有一盏如豆的灯光。那如豆的灯光在清冷的月光下是如此的温暖而解人心意，他们情不自禁地朝它走了上去。灯下坐了一个半大的瘦骨伶仃的男孩，双手抱了膝在打盹，听了声音陡地醒来，睁着蒙眬的睡眼，很老实地笑了一下，意外地展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他们怔怔地看他，觉着好生面熟，他便说道，“我为你们看家呢!”庄前庄后，家家户户的有线广播在这一瞬间嘟嘟嘟地响了起来。他们这才明白，他们是到家了。

第十七章

他们这一个集体户的户长，叫龚国华，与张达玲的哥哥张达宏同是一所普通的高级中学的六八届初中生。龚国华在班级里，是最最一般的学生，到了“文化大革命”，却因了一个极好的成分，做了红卫兵的小头头。后来，红卫兵分裂了。分裂的时候，他正全国各地地进行革命大串连，戴了一块革命初期的无派无别的红卫兵的袖章。等他到了学校，见那混乱的形势，他因一时摸不着头脑，便引退了。在家里也很无聊，便也有时去走走学校，凡有无派无别的大事情，他都积极地参加，如“复课闹革命”，如“工宣队进驻”，又如“九大”开幕和闭幕啦。他永远是别了那一块单只“红卫兵”三个大字的红袖章，提了糨糊桶去贴一些中性的却绝对革命无疑的标语口号。到了大联合的时候，他也得了一个小小的职位。他的出身是绝对无疑的赤贫，祖祖辈辈是苏北的船民，是祖父那一代在日本人打来的时候逃到了上海。一个在淮海路做佣人的同乡人将他祖母也介绍到一户人家帮佣，这户人家都是基督教徒，心肠极好，又给他祖父找了份看弄堂兼扫地的生活，于是他们合家举迁，离开了苏州河边那一卷滚地龙，进了市中心，住在弄堂口的半间板壁棚里。后来，板壁棚渐渐朽烂了，他们就备了木料拆去重建了一下，重建时稍稍往外推宽了一点。再后来，祖父死了，那看弄堂兼扫地的生计和这板壁棚就由他的父亲承继了下来。再后来，父亲被市环卫局招了工，却依然住在这板壁棚里。等到弄堂大修的时候，因尊重历史，承认这板壁棚的存在，给予了修缮，将板壁换成了砖墙，他们这一份人家便正式地在此扎下了根。他的父亲与母亲全是扫马路的工人，这样一份纯洁的血缘，在这样一个人人都怀了发财的鬼胎投奔而来的冒险家的乐园里，尤其是在这乐园的中心地带，可说是稀世珍宝了。然而，他却很难说准是为这份血缘自豪还是自卑，即便是到了这样一个赤贫万万岁的年月里，他也依然拿不定应该如何。一整个在“有本事跳龙门，没本事钻狗洞”这样的人生观上建立起的百余年的上海，一整个在上海这样的城市里培养出的“有本事跳龙门，没本事钻狗洞”的百余年的人生观，要以寥寥数年的“文化大革命”来推翻，那是太嫌仓促了。而在这个“一分钱逼死英雄汉”的金钱至上的世界里，一两级官阶，也实是引不起太多的敬意，往往是从山东南下而来的干部们，如要由上海人来划归，是决归不到一二等市民里去的。做官的只有到那北京的地场上方可耀武扬威，在上海则是不行的。在上海，令人羡慕的是那昔日法租界的林荫道上，钢窗蜡地的花园洋房里的一份生计。龚国华是已经到了那份生计的弄堂口了，他们是到了弄堂口整整三代人了却还进不去，那一种自卑已经到了龚国华的血液和骨髓里了，革命也很难革掉。然而，这改天换地的“文化大革命”又确实给予了他们这样的孩子一份希望，尤其是这革命最初体现在上海的“均贫富”的印象，他们这些孩子便可有理由希望这世界能重新建立，各自撇清了各自的祖先与遗产，在同一地平线上起跑。于是，他们就都积极热情地参加到这一场宏伟的充满了激动的幻想的革命中去了。

龚国华在这些孩子中间是最最平常的一个，无论是头脑，智力，还是能力与野心，都处于中庸。他既摒除不去血缘里那一股小农经济的狭隘意识，又避免不了人口密集的小弄堂里的小市民气质的濡染。他没有大的眼光，他看不懂大的局势，只能理解局部，并且也仅止是局部表面形态。他没有大的志向，自个儿这份人生就足够他运筹的了，甚至连儿子那一辈也顾及不了。在一个五六人的集体户里，做一个户长，无论是于他的智力，还是于他的野心，都正是恰恰合适，再合适不过的了。于是，他便很认真很努力又绝对胜任地担负起一个户长的职责。他将大家召集起来开会。

这是一座三间头的草房，西边的一间，用秫秫秸架了墙，门上拴一块包袱皮做了门帘，且成为女生宿舍。里边顺了墙，一横一竖安置了两张铺秫秫秸的床。外面的两间则是男生宿舍和灶房和堂屋，三间无遮无拦，顶了东山墙顺着放了三张床。门边就是一口灶，对门一张小矮桌，此地叫作案板的。拾了几块大半砖，充了板凳。他们的会议是在东山墙下，男生宿舍里召开。户长坐在其中一张床的床沿上，两个男生占了第二张床，背靠了墙歪着，女生占了第三张床，一个歪着，一个坐着。当门正中的案板边，蹲了那一个老实且机灵每日为他们挑水，名叫拽子的男孩。男孩极自然地成了这屋里的一个成员，因受了书记的委派，为他们挑水，他便在此获了一种义务和权利，他随时都可进来坐着。而其他的若想进来，都须经了他的允许。那其他的想进来的，有时是一群孩子，有时是那只隔壁的叫“吁”的大狗。这个古怪的名字，是出自于那家最小的孩子的口中，他竟将这狗当作一只叫驴来“吁吁”地使唤，叫久了，这狗便成了“吁”。吁也是很好奇的，经常伸头探脑，冷不防就进来拉一点屎，很得意地走了。他们很快就对这男孩习惯，他在他们的堂屋中央，就好比是一口灶，一张案板那么顺乎自然，他们说话做事便也不太避讳他了，他们开他们的会，他坐他的。

他听不懂他们的上海话，叽里呱啦的，听得脑子疼，像是外国话。他不知道他们正商讨着他们的劳务分配和作息制度，不知道他们叽里呱啦地刹那间已经决定好了，每人轮流做一周的饭，逢到做饭的这一周，便可只出半日工，早工也可免去。所有的工分全记在一个工分本上，秋后平分。他们还决定了周六的晚上要学习毛主席著作，并要写日记。他只知道，那个坐在床沿上的男生一直在说话，那个坐在床沿上的女生一直没说话，而那三个坐在床的深处的两男一女则不时小声叽叽咕咕，像一群啄食吃的鸽子。这伙异邦人，在男孩眼里神秘莫测。他们的犹如隐语似的语言，他们所来自的遥不可及于他一无经验的地方，他们每一人都要比他们一大家子有更多的行李物件，他们白生生嫩生生像是婴儿一般的手和脸，都有着无穷无尽的内容，可供他长期的研究与学习。拽子慢慢地掏着灶里的麦秸，将没烧透的麦穰一丝一丝理了出来；他细细地铲着不平整的泥地，将泥地铲得很平又很光；拽子一瓢一瓢淘着水缸，再将新挑来的水清清澄澄哗啦啦地倒满；拽子抱着膝头，膝头夹着一张脸地瞌睡，细细的口涎流在地上，淹了一只无名的肮脏的小虫。那五个来自异邦的陌生的男生与女生，全没有逃出拽子的洞察，为这男孩一网打尽了。

而他们竟一无所觉，他们几乎将这男孩忘了，他们几乎将这男孩忘了地认真地开始讨论另一个问题，那便是他们的共有财产管理问题。这是他们的小小的集体户初生的时候，尚处在原始共产主义时期。他们这些尚未成年的孩子，突然之间离家来到这远远的陌生的地方，好比初生的人类在蛮荒的世界，一无安全的感觉。他们很自然地生起相互依靠团结生存的要求，他们甚至是很亲密地挤作了一团，相濡以沫，甚至也包括像张达玲这样孤僻的不善亲近的人。他们互相间不知不觉都有些讨好，以求得安全与庇护。更何况，还有龚国华这样一个户长，一心愿意做一个小小的部落的酋长，腹中尚有一些浅浅的春秋三国，这一个集体便分外的团结与一致，犹如一个小小的又大大的家庭。他们一切的考虑都本着公有制的原则，几乎没有丝毫的异议和分歧。这时候，他们尚有着每人每月十元的插队补助，三十斤粮食，这仅够吃饭，没有一点剩余。他们将所有的粮本和支票，全交给龚国华保管与支配。他们团团地挤在一起细细地划算了一番，除了买粮，买油，向队上买烧草外，尚有一些余钱，可够一个月里吃一次肉，想到肉他们便有些嘴馋。他们暖融融地想着那一月一次的吃肉的情景，彼此和睦得要命。然后他们又划算着，是否向队里要自留地。开始都说要，不仅为了地，而是为了争取平等权益。一旦决定要了，便进一步想到了种与收的问题，才发现了无穷的麻烦，就一个一个动摇了下来，又一起决定不要，但要队里负担他们全年的菜吃。然而，龚国华则又一次提出要，因他认为应以这行动向全体贫下中农表示，他们不是来走过场，而是扎根了。“扎根”这个字眼在那起初的日子里还很不刺耳，还只是一个美丽的激动人心的幻想。于是，大家很觉兴奋，一致推选龚国华明日一早去找队长提出。事情都安排妥了，他们便开始学习《青年运动的方向》。龚国华念一段，再让大家讨论，大家不开口，他便进行启发，大家却还沉默，他则笑道：“难道由我一个人唱独脚戏吗?”大家这才出声地笑了起来，由独脚戏扯开去，说了些有趣的闲话，再由龚国华将话题收拢，读第二段《青年运动的方向》。渐渐地，大家都有些困倦，迷迷糊糊地听着龚国华的声音．十分寂寥地在草顶泥地的屋里回荡。连案板边坐的那半大男孩也有些瞌睡，他的头在渐渐地向双手抱着的膝头上一点一点地垂去，然后陡地一惊，醒了。他咽了口唾沫，望了望缩在墙角那一伙昏昏欲睡的学生，龚国华朗读的声音像从天穹传来。男孩立了起来，说了声：“明早还要做活，早早休息吧，再会。”告辞过后便走出了门去。谁也没听见他的告辞，没有人响应他的告辞，没有人注意到他费了苦心和勇气学习的那一个“休息”与“再会”的文明用词。他没有人响应也没有人注意地落寞地走出门去，心里渐渐涌起一股委屈的情绪。他微微打着寒战，袖着两只粗糙的手，走过一条巷道，朝巷道那边的他的小屋走去。巷道里吹出一阵夜风，月光从巷道里面照了过来，映下窄窄的一条光明的道路。家后的田地浴在月光里，分外的恬静，拽子走过光明的巷道，向自家的小屋走了进去。

就在拽子跨出他们的朽烂的门槛的那一刹那，他们不知怎么，全醒了，纷纷活动起来，首先过去将门插上，然后各人分头从自己床下的饼干箱或者火油桶里，掏出各色各样的吃食：苔条麻花，鸡子饼，太妃软糖，苏打饼干，话梅，等等，摊了满满一床，相互热情客气地邀请。那些吃食是前所未有的馋人的香甜，他们从未发现过这些他们吃了长大的吃食竟是这样馋人的香甜。他们酒肉不分家地豪爽地将饼干嚼得咕嗞咕嗞地响，惟有龚国华还在朗朗地念书。于是，大家便纷纷往他手中塞去吃食。他不好意思拒绝，只得用手捧着，一边坚持着念完最后一句。吃着东西，大家的情绪便逐渐活泼起来，聊着闲话，开着玩笑，开始快活。这时候的他们，是极易快活的，略略一句玩笑，便使得他们纵情地开怀地放声地大笑。他们其实是有意无意地将这快活夸大，以这夸张的快活来驱散他们不知所措的茫然的心情，他们有意无意地以这夸张的笑声来压抑只需一点点引动便可喷涌而出的眼泪。他们这才真正是苦中作乐了。张达宏自然是最最快活的一个，他很快便失了分寸，竟擅自到别人的饼干箱里去摸鸡子饼，将这昂贵的鸡子饼像炒米花一样塞了满嘴。他是太渴望快活了，他分不清什么是真的快活，什么是假的快活，于是就一径地真正地快活起来。这会儿，他是真心地以为生活美好得不得了，世界美好得不得了，他能到这里来，真是来得太对了。他无法克制他的欢欣，他非得将它宣泄出来才得安宁。他是被他那个烟纸店老板娘的外婆宠坏了的长外孙子，他的无法无天，欺负弟妹，多吃多占，好逸恶劳，全因了外婆的保护而过错全消。他犯了错就像立了功一样，很是荣耀。他几乎很难懂得什么是应该的，什么又是不应该的。幸而他极胆小，过马路都颤颤的，等了半天看不见车辆了，才飞快地奔去，奔又奔得那么仓皇，好像有车子在追赶着他要杀他。如不是他的胆小救了他，他是连杀人放火的事也会去做的。因他胆小，他便只敢这么鬼鬼祟祟地打闹打闹，到人家饼干箱里摸摸鸡子饼而已。他其实是一种亲近的表示，是想将那快活的气氛掀到热烈的高潮。不料那快活本不是那么坚固，其实是十分的虚弱，不堪一击。被他这么一折腾，先是那遭了抢的男生变了脸，不客气地将他推到一边，空气顿时有些紧张，由紧张而转为暗淡。张达玲是最最难堪，她的难堪使得她几乎要去掐死她的哥哥，而她的骄傲抑制了她，她一声不吭，首先退出，回到了那一间用秫秫秸隔成的女生宿舍。然后，那女生也跟了进来，一个快活的夜晚便这样不欢而散了。

那生了气的男生邀龚国华一同出去方便，张达宏不顾廉耻地跟了上去，因他也是一样地怕黑和怕狗。他们三人一同走到家后，月亮已经升高，从家后照到了庄前，将他们三人的身影清清楚楚地映在了泥垒的墙上。“吁”像梦游似的游荡，猪从鼻孔里吐着气地打鼾。他们一同看见天空的偏西方向，有三颗排列整齐的明亮的星星。他们看了一会儿这很妙的星星，便鱼贯回了屋里。这时候，两个女生都已进了被窝，躺下了。

她躺在被窝里看书。她在床头的墙上敲了一枚铁钉，挂了一盏墨水瓶做成的油灯。没有灯罩的裸着的火苗，冒着细细直直的黑烟，已在墙上熏出一条漆黑的烟迹。她依然是看的一本《红楼梦》，好比圣徒临睡前必得读一页《圣经》一样，她每晚都必看一回“红楼”。然而，她却也无可奈何地发现，书中那一个闲情逸致的世界，与她目下辛劳的不惯的需拿出许多精力以应付的生活，是那样的大相径庭。惟有她那一股似乎是永远的寂寞的心境，才不使她完全的对那一个世界生出反感与排斥。要以她刚刚得以教授的宿命的观念，去面对她所置身的这一个纷繁而简单，困难重重却又结结实实的存在，却忽然空灵到了空泛，超脱到了虚无，令她抓不住要领。她分明知道在这辽阔的冥冥的空间的某一处里，确有着她的一部与生俱来的命运。可是，眼下的每一日每一时，依然需她付出沉重的切实的劳动与努力。那一部遥远的命运似乎成了人家的事情，与她失了联系，倒不如这些琐细的快活与烦恼，与她处处同在。那命运是好是坏，都于她的今日无补，她今日的目的鲜明而简略：劳动，吃饭，睡觉，与这一个奇异的金刚嘴相互熟惯。她应接不暇，来不及寻找象征和预兆，好去揣测她的不可知的宿命。那些寻找与揣测，变得无聊和滑稽。她是那么累，她是那么容易饿，惯于独处的她在这小小的集体里，是那么深觉着孤独与寂寞，且又时时为她的哥哥难堪，她甚至是那么地想家，却又没什么亲爱的回忆供她想的。她觉着了生活的切实的困扰，她还将越来越为这困扰所包围，这仅仅只是开头呢!还仅仅是开头，她却已经为她初初皈依的宗教所抛弃，她觉得她渐渐地握不住她的宗教了。那文字织成的奇妙的境界，因与平淡孤寂的现实形成鲜明的对比，反令她厌倦与腻味，像遭了嘲弄似的。她究竟还只短短十七年的生平，什么幸与不幸都还不曾结成正果，比向她显示命运的力量。她既还不及得胜也还不及失败，生活还在准备和酝酿的时期。她究竟还是个新教徒，修炼很不到家。她是六根未净，极易为俗事所扰。在她这样涉世很浅，远还没有谙熟人情世故的时候，便想要超然物外，做世外的神仙，那是痴心妄想，万万不可实现。否则，世外便要过于拥挤，世内反忒清静，无人演绎出一世界的悲欢磨砺来唤醒人的觉悟，又哪里来的出家的人!她是劫数未到，还将有一大番的磨练，她是想静也静不下来，想认命也无命可认，她还要有长长的一段坎坎坷坷，才可有望得所皈依。

她原以为已经静下的心，此时又乱了，她原以为已经寻到的出路，此时又断了，她又惶惶不安起来。她的思路总是从书中走开，她困倦地翻着早已卷了边角的《红楼梦》，煤烟已将她的鼻孔熏黑，她终于吹灭了灯，睡下了。灭了灯后才会觉着那一点如豆的灯光是多么辉煌，世界一下子沉入到极深的黑暗之中。她从未经历过这样的真正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她感觉到黑暗的压力。黑暗无处不在，渗透了每一点空隙，从她身体里穿过。然后她开始做梦，梦见了那个为他们担水的半大男孩，在梦中他木讷的呆笑里，却不知为何透出一股令人不安的狡黠。男孩一直在她的梦里走动，最后走了出去。走了出去，她的梦便安然了。与她隔了一道窄窄的巷道，那一间土坯茅草顶的小屋里，则有着一个无梦的黑夜。

拽子与他的女人厮混了一阵子，便沉沉地睡去了。他与这黑暗早已相守得稔熟，他可从这黑暗中洞察一切，他与这黑暗已成为一体，彼此可自由地活动其中。半大的拽子犹如一个天生的哲学家，天文地理他全谙熟。他知道那整齐排列的三颗星叫作什么名字，天上每一颗星星他全知道名目和来历。他认识路边田间的每一株草，每一只虫，哪一种草是什么时候生，什么时候死，哪一只虫是什么时候睡，什么时候醒，他全明白，好像与它们结了亲家。他还更知道天地间的人物，什么样的人物该什么样的对待，什么样的人物是什么样的结果，他无需思想，便全明白了。从未有人教育过他，他也从来不曾请教过人，他甚至是早早地丧了父母，连个楷模都没了。可是，这一部学问，就好比是从血液里传给了他，与他生而俱来，与他一同生长。他生来便明白了，他是没什么不明白的了，即使有一些暂且不懂，也只需慢慢地过些日子。自然也定会明白。他无需处心积虑，他只需天真烂漫，便将一切洞穿。他极其安然地睡着，养蓄起体力与精力，以应付下一日的劳作。

下一日傍黑的时候，吃罢了晚饭，龚国华去了书记家。仅是数十天的工夫，他已熟门熟路。他们的住处与书记的家，其实只隔了一条村道，走过三个巷口便是了，闭了眼睛也错不了的。那第一个夜晚，现在回想起来，就像一个怪诞的梦，他是越来越无法相信了。他是个很缺想象力的孩子，他没有想象力为自己设计一个未来，于是，他只得将视线移到了脚下，脚踏实地地去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这既是他的一大优点，也是他的一大缺陷。可不管怎么评价他，这开初的日子里，因他与他的集体户在劳动上的努力，以及生活上的有条不紊，给了队里极大的好感，深觉得这些上海学生是来过日子，而不是胡闹的了。这会儿，他又来向大队书记作汇报了。他是永远需要有个人听他的汇报，再向他发出些指示。他无法单枪匹马地行动，这样他会感到手足无措。他的智慧和魄力都远构不成一个甚至是中等的野心，于是，他便成了一个顶顶忠厚老成的孩子了。书记刚放下碗，正要出门去开会，见他上门，便慷慨地留下了，喝令女人赶紧收拾了桌子去烧茶，要与小龚好好地谈话。龚国华将他们这几日劳动生活的情况先作了汇报，然后又一一详细介绍了各位同学的家庭及个人的情况，最后，谈了他们的初步打算，把过劳动生活关，与贫下中农相结合与积极参加农村建设、阶级斗争结合起来，也就是改造主观世界与改造客观世界相结合，同步进行，互相促进。他是很善汇报的，汇报起来要比指导起来更具情绪与灵感，口齿也流利得多。书记用心而矜持地倾听着，时而赞许地点头，时而打断了谨慎地询问一声，他便又再作一些补充或纠正，还将这些补充和纠正仔细地记在了随身携带的工作手册上。书记心里很觉得这学生有水平，毕竟是从大地方来的，态度且又如此谦和，越发地暗暗感动，脸上因不便有所流露，只矜持着。等他终于说完，又沉吟了一会儿，然后就说，你们先这样干起来，过几日得了闲，再去看大家。现在，他不得不去开会了。他们同时站了起来，双方都为自己的表现满意，很愉快地一同出得门去，下了台子，朝不同的方向去了。

龚国华走在已为他所熟悉的村道上，学了乡里人的口音，步步招呼道：“吃过了吗?”或者回答道，“吃过了。”月亮渐渐在前边小杂树林里升起，昨日还是一弯残月，今夜已是新月。从那里有挑水的人走来，脚步沓沓着，水在桶里活泼地晃荡，与他擦肩而过。风是暖多了，吹在脸上不再刺痛，还很熨帖。村道上也热闹了一些，吃过晚饭的男人令女人在家刷锅，自己抱了孩子溜达着去串门，透明的夜色中交流着响亮的问好。场上铡麦穰的铡刀声，一声一声顺了风传来。在这和煦的月亮初升的夜晚，他心里竟也生出了一些抒情的诗意。他放慢了脚步，一步一步走着，路边新发的小草沿了他的布鞋帮弯下腰去，他想着他是来对了。他想着，他们来得很对，这里确可以大有作为，至于作为些什么事业，他其实并无规划，他只有些零零星星的计划，这些零星的计划就足以使他奋发了。这么慢慢地走着，受着乡村里没有污染的晚风的吹拂，他轻轻地感动着。他心里渐渐涌满了情感，十分渴望对人说一说。于是，他再收不住脚步，三步并两步上了台子，向他们的住处跑去。

当他跨进门时，他们正在打牌，围了一张案板，打得吵吵闹闹的。隔壁的男孩坐在外围，很热心地观战，不时说一声：“要了!好牌!”他还帮着出点子，如点子不被采纳，他便说：“对，这样好，好牌。”牌甩出了案板，他便很殷勤地去拾牌，放回到桌子上。张达宏是打得最不出色又极赖皮的角色，直要闹得别人说道：“不来了，不来了!”他才老实下来，过了一会儿却又忘了。男孩便作调解和安抚，见他闹凶了，就说：“小张，小张，你看你，你看你!”只有他一个人看见龚国华走进屋来，抬起脸招呼道：“回来啦，小龚!”其余人依旧打着他们难解难分的一副牌，顾不上与他说话。龚国华的心顿时有些发凉，方才洋溢满怀的激情，不由退去好些。他因走得急了微微有些喘息，他便喘息着在门前地上站了一会儿，眼睛在案板周围点了点人数，发现少了一个张达玲，便问道：“张达玲呢?”那男孩回答他道：“里屋看书哩!”他略有些无聊地在屋里走动起来，来回走了两遭。张达宏闹得越发不像话了，竟偷了牌，被人揪了后领推到水缸边去喝水。那男孩则打着圆场：“算了，算了，下回不敢了，下回不敢了。”龚国华有些厌烦，却又不忍扫大家的兴，可见这实在闹得无聊了，便动手将张达宏救了下来，张达宏已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开心得不得了，他踉踉跄跄回到座位上，又继续瞎闹着打牌。龚国华又在当门地上来回走了两遭，想看书又看不下去，方才那股激情还在回荡着余波，平息不下。他迟疑了一会儿，终于走到女生宿舍的门帘前，朝里喊了声“张达玲”。

张达玲出现在了他的面前，一张呆板的脸上抹了几道黑色的烟迹。她问他，喊她做什么事。他略略有些发窘，可是很快就恢复了镇定，他说他要与她谈谈。张达玲便跟了他走出门外，两人站在门口一盘破碾子旁边，开始谈话。他微微有些语塞，咳了两声，不知说什么才好。她只静静地立着，两只戴了袖套的手插在裤兜里。他觉着有些窘迫，暗自惊奇这张达宏张达玲兄妹俩是如此的大相径庭，完全不像一个家门里出来的孩子。一个是那么外露得可怕，讨嫌到了天真烂漫的地步，而这一个却是那么幕帏森严。她是他们这一伙里惟一的外校的，与他们都有些隔膜，可他看出她是与别人很不一样的，沉默里像隐了什么深奥的思想。他断定她是个有思想的女生，希望能将她发展成为他的助手。如洗的月光竟也将她枯瘦的脸颊照拂得有些柔和，他的心情也柔柔和和的，开始说话。他说到他下乡之后的感想，他曾有过的和将会有的动摇，他克服自己和改变自己的决心，还有这叫作金刚嘴的村庄是何等美丽。隔壁的“吁”听见他们说话，忙忙地跑来，在他们脚下很亲热地周旋，期望得一些好处。它于他们已有了经验，他们一般总不会使它失望。它从他们那里，已尝到了它的父辈们从没尝到的吃食，它是它们这一家族中最得见识的一条狗了。可是他们这一回并没有在意它，他们说着自己的话。龚国华说过之后，才问道：“你下来之后，有些什么体会?”因不好回答，她竟微笑了一下。他等待了一会儿，她依然没有作答，两只戴了袖套的手一动不动地插在裤兜里，一双脚埋在了破石碾的阴影里。

“劳动能吃得消吗?”他启发地问道。

“还可以。”她回答道。

他不免有些扫兴，就再一次启发道：“生活上还习惯吗?”

“还可以。”她又回答道。

“想家吗?”他触及了这一个于大家是最敏感最易动情绪的问题。

她依然回答：“还可以。”

他彻底没了办法，沮丧地站着，说不出话。她也同样地沮丧，心里十分抱歉，觉着辜负了他的器重。可她也无奈，她还不及为这生活的突然变故培养出可以言说的感想，她如同蒙了似的，什么感想也没有，什么心情也没有，她丧失了她原本赖以为平静度日的宗教，她正是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她正是茫然不知所措的时候。而他的思想于她，本就是另一个世界，隔了几重幕帏，她与那个世界从未走通过，她几乎与他没有对话的基础。可是，他那一股庄严的神情却强烈地感染了她，她竟有些自卑，便更加沮丧了。“吁”周旋了一阵，一无所得，失望而愤懑地走开了。他们都有些垂头丧气，站在月光里的碾子旁边，不知该怎么收场。她是向来没有应对人事的经验，最终还是他老练，抬起头说道：“你应当多想想，改造主观世界与改造客观世界的问题，要多读书，读了书还须做笔记，不做笔记的读书，等于不读。以后，我们还要多多交换意见。”说罢转身要走，她却抬起了头，问道：

“读什么书呢?”

他站住脚，看了看她，又低头沉吟了一会儿，说：“我借你一本《共产党宣言》。”他进了屋里，她一个人留在了门外。

她一个人站在月光下的碾子旁边，她慢慢地抬起脚搁在碾子上，她看见自己露出在方口布鞋外边的脚面上，尼龙丝袜上抽了丝的一条长缝，然后又将脚放下了。这一片皎洁的月光里，平地升起一股庄严的气氛，她突然被一股庄严神圣的气氛笼罩了。龚国华万万也不会想到，他那些平庸而教条的思想与语言，在她心里产生了如何奇异的效果。她天性里崇尚一切庄严伟大的事物，因她绝不轻佻，她不轻佻得已经有些过头，连轻松都不会了，连幽默都不会了。她渴望重力，她负了重力，才能摒除失落的感觉。她讨厌一切卑琐渺小的事物，内心总是搜寻着高尚的情感，无奈于人世间的事情多是平凡而平庸。于是，她便不得不自己为自己创造伟大与沉重的事业与情感，她只需小小的一点材料便可成功地创造。龚国华的那一股煞有其事的神气，被她误以为是神圣不可侵犯，深深受了感动。她将他的谈话摒除了内容，只汲取一股抽象的激情。他的那些她所匮乏常识的理论术语，则为这激情装饰了美丽的花边。而她以她所制造的宗教为信赖地平静了这两年，她少年时期受了挫伤的身心和希望已渐渐复原，她已经复原的身心里，蓄积了一整座火山的沸腾炽烈的岩浆，那是压缩了一千一万倍的热力与能量，早已在低沉地轰鸣，只需找着一个出口，便将喷射。当她重新走进他们的房屋，她的心境是与走出来时大大的两样了。她的情绪亢奋，甚至她的眼睛也有了光彩。她觉得，有什么不平常的事情就要发生了，世界将改变模样，生活也将改变。

然后，她向他借了一本《共产党宣言》。仅只这“宣言”二字，便使她肃穆。第一行是——一个幽灵在欧洲游荡——她被这宏大的怀有不可测的恐怖感和悲剧感的一行攫住了，——一个幽灵在欧洲游荡。她心中所有潜伏着等待着的庄严伟大的情感全由了这一行升腾起来，她心跳着，颤抖着，胸中洋溢和梗塞着痛苦与欢乐，沿了这一行往下读去。那全是她所陌生的，她所太嫌深奥的，可是因了那第一行的援引，因了这第一行已将她攫住了不放，她咬紧了牙关一字一句地读了下去。那一行——“一个幽灵在欧洲游荡”，早已离开了它的原义，只是犹如一盏光明的神灯，照耀了她艰苦的读书的道路。她每读一段，就要记一些笔记。因她一无基础为这读书生出心得，她于是只是大段大段地抄录。因她读不懂，她便不知道什么是重要的，提纲挈领的，而什么是不那么重要。在她看来，所有的句子一无区别全是重要的。她几乎是将一整本的《共产党宣言》全抄在了她的笔记本上。她带了一股狂热读着与抄着这书，她克服着她内心深处因不解而时时涌起的乏味，她一字一句，反反又复复，末了，她便将这一本著作全部背了下来。

自从那一个月夜，龚国华就经常地与她谈话了。他们总是在晚上的月光下或是中午的阳光下，站在门前那一盘破碾子旁边谈话。他们谈话的神情是那么严肃而认真，就连对男女接触极为敏感的乡里人都不会有那样的猜想。他们俨然是在谈着最为重大的事情，那事情重大得足以消除男女的界线了。龚国华用她已能背诵的《宣言》中的理论，奇妙地联系了当前的现实。比如，两个私有制的摧毁，他便可联系改造主客观世界来讲解。那样费解而深奥的著作由于他的解释，变得浅显而真切，她真是从中得了极大的教益。在这一个革命早已如火如荼到了高潮的高潮还将有无穷的高潮的时候，她才刚刚想到了要去革命，而她的迟到了的革命热情却是无比的高涨，她的高涨的革命热情使她的导师龚国华渐觉抵挡不住而甘拜下风。渐渐的，神不知鬼不觉的，一个新的张达玲，一个迟到的革命者，在三间草房门前的一盘破碾子旁边的月亮地和太阳地里，冉冉诞生了。

第十八章

有一天，他们知道了，那每日为他们担水的半大男孩，竟有一个媳妇儿和两个儿子。他们真是大大地吃了一惊，他们向他正过眼去，认真地端详了一番。这一个精瘦的，矮小的，木讷里隐了一丝狡黠的男孩，惭愧似的，抱歉地微笑着。他们看见在他眯缝的眼睛周围却已有了浅浅的细细的皱纹，后脑勺上翘起的那撮头发里也掺了几根白发。这就像个没长大就已苍老的孩子，一个没长大就已苍老的老头。他们渐渐有些觉着恐惧，而他却只是一味地抱歉地笑着。他们慢慢地镇定下来，继而就生出一些嘲弄的愿望，他们嘲弄地问道：

“拽子，你女人从哪里来的?”

拽子很觉不好回答似的笑笑。

“拽子，你几岁讨的女人?”

拽子又笑笑，心中却已觉着了屈辱，因他不明白，上海人询问年龄无论长幼，统统问为“几岁”，而此地人却将“几岁”限为十岁以内的孩子。

“拽子，你和你女人睡觉时可尿炕了?”张达宏极其兴奋地问道，他是最最兴奋的一个。他永远学不会将话说得含蓄，而总是露骨。

拽子不笑了。

“拽子，这是你的弟弟还是你的儿子呀?”张达宏见他没有回答，以为自己的问题很有力量而且俏皮，更上了情绪，步步紧逼道。

拽子变了脸色。这玩笑于拽子的道德规范，无疑已是乱伦。再没比对辈分轻佻的混淆更侮辱此乡人的尊严的了。像张达宏这样根底浅薄的孩子，是无法理解此乡人对自己清清白白的代代相传的血缘与历史，严格到了庄严的态度。他望了脸色转白又转青的孩子，心里是得意得要命。他再也想不到他的话意会生出这样强烈的效果，于是又搜索枯肠，想再说一句又俏皮又有力的话。不料正当他搜索得着急的时候，拽子极轻蔑地转身朝地上吐了口唾沫，走了。张达宏便如得了大胜一般，极豪爽地大笑起来，这是他下乡以后头一桩得意的事情了。然后，龚国华就阻止了他，叫他不要再笑了，学习就要开始了。于是，他们开始学习《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

拽子走出学生们的地方，有些踉跄地走过巷口，回到自己的家。他先揍了媳妇儿，又揍了两个儿子中大的已经揍得起的那个。揍过媳妇儿没什么，揍过了儿子却心里疼得发慌，便搂着在灶下愣愣地坐了很久。儿子像是从他的模子里活脱出来的，他好像看见了缩小的自己在活动。他的生命重生在另一具躯壳上，在这一具躯壳里，他拽子的生命得了延续。他无法懂得生命如此美丽的奥秘，只是从心底深处真实地觉着，打了儿子就像打了自己似的，从心里往外痛。他决心再不去下放学生的屋里，也不挑水了，虽则暗暗可惜那每日里的一分半工，可那受了大耻大辱的心却如火在燎烤，他非得发泄了不可。第二天的傍黑时候，他正吃饭，却听门口有人喊他，是个女学生的声音。他端了碗出去看，见是那一个不太好看的名叫张达玲的女生，他知道她是张达宏的妹妹，便耷拉下了眼皮，将脸埋了碗里呼呼地喝饭。她问道，怎么没挑水?是病了，还是书记另有了安排?他没话说，喝了口饭说道：“正吃饭哩!”她好像欣慰似的松了一口气，说：“吃过饭挑也行。”说罢就走了。学生们那样的浑然不觉，他便有些惭愧，自觉着太多心，反倒小气了。他快快地吃罢饭，担上桶去了井沿。两只空桶在扁担两头悠着悠着，他心想，这些学生们咋什么都不懂，难道他们的大和娘不教他们，他们的大和娘总该是懂的。也或许是连他们的大和娘都不懂什么的。他这样一想，不由气平了许多，便更觉自己忒小气了，和什么都不懂的没有大和娘教导的人们去计较。他这样想着已经到了井沿，他把桶“空嗵嗵”地放下井里，心里却依然有些梗梗的，可终究好些了。

湖里的麦子眼看着就要转黄，风传过来麦的清香，虫子早已苏醒，营营地歌唱，晚霞在天边无穷地变幻着，鸡还没有回巢，安详地踱着步子啄食。下湖割草的孩子刚刚回家，各人背了小山样高的草箕子，一点一点从前边大路上过来。树叶早已茂密了，掩了半间草屋。

龚国华和张达玲站在黄昏的石碾子边，龚国华对张达玲说，他们所经历的第一场麦收来临了。张达玲虔诚而激动地望着他，他说，这是他们的第一场麦收，他们必须要好好地，好好地干。张达玲的脸上笼罩着几乎是神圣的光彩，月亮升起来了。龚国华娓娓而激情地谈着他的计划，他的计划里那平庸的实用的目的，永远被张达玲忽略，她永远只注意到那些伟大庄严的装饰部分，她以她壮美的理想之光去照耀他的思想，就像太阳照耀月亮。她将他的被自己照亮的思想接受过来，这思想是她的理想光辉的一个载体，有了这载体，这光芒才有了寄身之处。而不致挥散泯灭。她将眼睛庄严地移向远远的一湖青麦，听见压场的石磙轱辘辘地歌唱，陡的一个脆亮的响鞭，号子悠然而起，越来越高亢，久久，久久不断。她的心颤动了，她的眼睛里射出了灼亮的光芒。她压抑着心中的激动，低下头，看着鞋尖，哑着嗓子说道：“我，决不会惜力!”她使他竟也受了感动，一时没有说话。她却过分猛烈地昂起了头，他颇觉意外，又看了她一眼。她脸上那一股坚决的表情使他暗暗吃惊。她双眼逼视着他，更加嘶哑了嗓子说道：“我申请，放大刀。”他微微地震颤了一下，说不出话来。

此地的割麦，不用女人用男人，不用镰，用的是大刀。刀头有尺把长，刀把比人高。双手握了刀把，夹在肋下，与麦棵拉开一步半的距离，然后，横的平地一扫，一排小麦便齐溜溜地倒下，往前走一步，再横的平地一扫，小麦一排一排齐溜溜地倒下。等到太阳升高了，晒干了露水，女人们才从后面上来，捆起麦棵，装上大车，运到场上，打场是女人的活。放大刀的，连一般的男劳力也不上，全是挣十分工的整劳力。男人们脱了光膀，只穿了裤衩子，肩上披一块白纱布遮挡毒辣辣的日头。早晨和中午都不回家，家里将饭交了队上一起送下湖里吃，送饭的多是十四五岁的男孩或女孩。她竟提出了放大刀，这是连龚国华这样的男生也不敢想的。他想劝她现实一些，劳动锻炼不是一二日拼命的事情，“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可她脸上那坚定得僵硬了的表情却使他把话咽了回去。天黑了，那一轮月亮便分外的明亮，掺了麦香的晚风是格外的清爽，场上的石磙早已歇了，不知谁扯着嗓子在唱泗州戏，唱的是“朝霞映在阳澄湖上”。他怔怔地站着，没有话说。她的勇猛的决定，就好像将了他一军似的，他忽有些沮丧，就说：“开会了。”进了屋去。她再望了一眼远远的已被夜色遮断的南湖，随他进了房屋。

门里已点起了一盏摇摇曳曳的油灯，夜晚是真的到了。屋里的牌局已不欢而散，张达宏脸上悻悻的，那二位坐到了屋角里的床沿上，很有默契地一声不语。这时候，龚国华便宣布了开会，他说这是他们的第一场麦收，第一场麦收是有重要的历史的意义。屋里静静的，只有油灯的灯芯在剥剥轻响。没有人发言，人都隐在灯光的暗影里，好像已经睡去了一半。龚国华只得又说了一遍“这是我们的第一场麦收”，他干巴巴的声音在草房顶下冷落落地回响，他顿时也失了情绪，便草草地收尾，再不做声。她却有些着急起来，她所期待的那一个誓师的场面没有出现，她本要宣誓。更令她不解的是，龚国华也被这冷漠的气氛控制，失却了热情。她以为是到了挺身的时刻，她以为这一场麦收之战的胜负成败已到关键时刻，她以为她不能再沉默了，她激动得手都发凉了。她伸了伸脖子，嗓子里干燥得难过，她又舔了舔嘴唇，嘴唇上的裂口在咝咝地出血，然后她说：“我放大刀。”她喑哑的声音在空旷的房屋里响起得那么突兀，灯影中的人形骚动了一下，似乎惊起了。她发窘了，因她发窘，她便有些恼怒似的，更放大了音量，她说：“我放大刀。”屋里静了一下，然后，有人轻轻地笑了一声。她顿时涨红了脸，她本是青黄而后晒成烟黑的脸，如燃烧起来一样绯红了，甚至在油灯微弱的灯亮之下，依然可见她变了颜色的脸庞。她好像有什么神圣的东西遭了亵渎，而这一件神圣的东西是她绝对私有的，如隐私一般不得公开的，她不得已公开它，已是非常非常的难堪与害羞，却遭了极轻佻的袭击。她因遭了这袭击，激起了叛逆似的激烈的情绪，她勃然站起，说道：“我放大刀。”说完就撩起了门帘，进了秫秫秸隔起的里屋，只听身后有人说：“没有人不让你放大刀。”

说话的是那女生，名叫齐小兰。她长得苗条秀气，如同一切自知长得漂亮的女生一样，她待人有些刻薄。她所以在这一段时期内，能与张达玲相安无事，甚至还相当和睦，那只是因为她深知道作为女生的自己远远在张达玲之上的优势，这才使她暂且宽厚起来。她甚至还很怜悯张达玲，深为她感到不幸，同时也为自己庆幸。如果设想一下，张达玲也是一个漂亮的女生，那么齐小兰的心情将颓唐许多，怀了那颓唐的心情，日子也将会难过得多。如今她在这艰苦的日子里尚能保持良好的自我感觉，不漂亮的张达玲是有贡献的。她从小就是一个人人称赞的洋娃娃般的小姑娘，她早已听熟了赞美她的颂词，而至今也百听不厌，因这是女人最最少不得的颂词，有了这一桩幸福，几乎可抵消所有的厄运了。因此，在她眼中，不漂亮的张达玲，就像是半个残废一般。因此她能够十分真诚毫不掺假地对张达玲好，事事处处多少地为她考虑，尽管这与她自私而刻薄的秉性十分地不符。当她为张达玲着想的时候，心中还可有一种自我感动的快乐。以她虽聪敏却浅薄的头脑，她还以为沉默寡言的张达玲是老实的，于是便又扩大了一重安全感。在她的很少经验的头脑里，在她的怜悯与同情的深处，她是极蔑视张达玲的，张达玲可说是毫不在她眼里的，这还因为，她很自然地会将张达宏与张达玲联系在一起想。因此，这个晚上，张达玲的一反常态的极拙劣生硬的表现，使她按捺不下她的轻蔑了，于是，她尖刻地说道：“没有人不让你放大刀。”

话没落音，就有人响应：“现在就可以去放。”响应者竟是张达宏，这是谁也不曾想到的。他急于要表示与自己的妹妹划清界线似的，来不及地响应。他响应得却过于积极，竟使人一时不能分辨他说的是不是反话，倒默了下去不再追究。

龚国华一直没有出声，张达玲的表态叫他觉着为难了。他不会料到自己的话会对张达玲产生什么样的影响，只觉着这女生太易冲动，将事情推到这样的极端，叫他不好办了。张达玲一无世故不谙人情的行为叫他真的不好办了。他们其实不必以体力去拼搏的，因他们毕竟很缺体力，精神却很有余，忠厚的乡里人对他们并没有奢求。张达玲放了大刀，他惟有也去放大刀了，而他这一个男生去放大刀却要远远比她一个女生放大刀逊色。再说，他们都去放大刀，叫余下的同学怎么办?他既不愿让张达玲占先，又很不愿得罪同学，如他在同学中孤立起来，将来的事情便将难办得多。他决不可因急功近利而丧失了群众基础。他这么左右为难的时候，心里便渐渐对张达玲生起反感。此时此刻，他心里渐渐理出了头绪，便眼光沉静地看着伙伴们说道：“我们只要不偷懒，真心实意便问心无愧了。”在张达玲地动山摇的宣誓之后，他的这一句平凡的话却显得格外动人。这时候的龚国华是格外的平凡，他不再要求他们表态，他甚至连“散会”都没有宣布就散了会。这一个夜晚，是格外的轻松而情意融融，可是，张达玲成了局外的人，她被孤立了。

从此，齐小兰对她爱理不理，龚国华则很尴尬，不再与她站在碾子旁边交换意见，张达宏惟恐落后，当着众人冷嘲热讽。她却不动声色，因她受了反对，她的行动更有了光辉，她心里竟升起一股牺牲的情感，这牺牲的伟大情感，无疑使她深受了感动，于是，她倒镇定了下来。她镇定地进进出出，干活，吃饭，睡觉与睡觉前读书作笔记。她的镇定流露出紧张对抗的情绪，任何人都可感觉到这情绪，便也生出对抗的心情。他们便如两军对垒，她的阵地只是她一个战士，她骄傲的虚荣心便得了满足。而齐小兰是再克制不住她尖利的口舌，她背地里将她称作积代表，又往往无意地当面脱口而出。她则作听不见或听不懂，这就更激怒了齐小兰，刻薄的讥诮只需张口便源源地出来。在这方面，齐小兰可说是个专家，她随时可生出灵感，真正是触景生情，左右逢源，任何一桩事情她都可引向对张达玲的打击，如她在系草帽的时候，必定是要说一句：“脸要晒黑了，钱也买不来。”如她要去睡觉，绝不会忘记说道：“晚睡最要生皱纹了。”晒得烟黑的脸上已不那么光滑的张达玲，决不会听不出其中的所指，她虽然自知不漂亮，可她毕竟也是一个女生，她甚至也有过要好看一些的妄想。不过，她用一句“低级趣味”将心中的委屈与酸楚都压了下去，她还是非常的镇定。她只是暗暗盼着龚国华与她谈话，可予困境中的她一些援助。她率先跑到门外石碾子旁边等待，等待龚国华与她说话，可龚国华再也不去石碾子旁的太阳地和月亮地了，那太阳地和月亮地沉没了。

麦子一日一日地黄了，风从黄了的麦梢上吹拂过去，漾起一阵闪闪的波动。天是格外的蓝。有一日的早晨，队长踩着两只被露水浸透的球鞋，从南湖回来。队长一步一步地从南湖大路上走来，肩上披了一件单褂，两个薄薄的袖子，随了晨风飘展。他一手掐了腰，另一手举了一杆旱烟，一步一步走了过来。这时候，早晨的炊烟已经升起，溶溶的炊烟，温暖地笼罩在村庄的上空，鸡和狗都在缠缠绵绵地歌唱。队长一步一步走进庄子，走上台子，走进他所走到的第一户人家，说：“明日好割麦了。”家家户户开始磨镰了。生了黄锈的刀刃在青灰色的磨石上霍霍霍的发亮了。嘴上衔了一杆旱烟，骑跨在长凳上，轻快地推着细细长长的刀片，刀刃在磨石上几乎是温柔地吟唱。南湖吹来的风里，夹了小麦熟透了的清香，撩拨着嚼了一冬和一春芋干片的饥荒了的胃口。铺了金黄小麦的南湖，终于觉醒。觉醒了的南湖，松松的，软软的，又干爽又温暖，结实又富弹性，慵懒却富活力。嚼了整整一冬和一春的芋干子面的男人与女人们，再也耐不住饥荒了。

拽子从床肚深处的一堆烂布里，翻出了一把大刀头，它不知在那黑暗的床肚里深藏了多少日子，大约是他从未谋面的父亲手里使下的。而隔了这么长远的时间。它竟没有生锈，仅仅是失了光泽，略有些黯淡。他将它贴在磨石上，掬了一捧水，轻轻地一推，他浑身的骨骼全由了这一推舒展了，活动了，轻盈自如了。他的血液在血管里愉快地低吟，他手指的每一个小小的关节全如舞蹈一般优美而快乐地活动，刀刃在青灰色的浆水里发亮了，越来越亮，像一件活物似的，回应着他的手的舞蹈。世代相传的收割的快乐，世代相传的收获的激动，冥冥之中，在这一个孤儿的身上，竟也完成了转接的任务，它竟是连一个孤儿也不会错过的。刀片在他的手掌与磨石之间，亲爱地温热起来，那许是他从未谋面的父亲的手的体温。拽子有节奏地耸动着瘦骨嶙峋的肩胛，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这是拽子放大刀的头一年，拽子头一年放大刀。往年里，他只是个送饭的角色，充其量在场上赶一盘碾子。如今，他终于得以放一架大刀了，他无疑是成了十分工的整劳力，他这才真正成了一名整劳力，一名男劳力，一名当家的。他，吆喝着家里的给他舀一瓢水，他还须再接着磨刀，那刀刃已是雪亮雪亮的锋利了。他轻轻地用拇指在上面试着，极满意地在指头上拉下一条细细的刀口，沁出了细细的血沫。他用嘴吮住了刀口，将咸咸的血咽下肚里。然后，他就开始安装刀把。这时候，他看见了隔壁的，与他隔了一个巷口的，草屋前有一个女生，也在磨刀。

张达玲背对着他，跨坐在一条借来的板凳上，耸起两个尖锐的肩胛，吃力地推着刀片。刀片在磨石上磕磕碰碰地滑动，他听见磨石被刀刃削切的刺耳的声响，她的背脊因耸起了肩胛而丑陋地拉长，她细细黄黄，编结得很不匀称的发辫搭了一条在两个肩胛的中间，她的两只脚尖紧张地直立着，抵着地面，眼看着要将地面钻出两个坑，因这脚尖的着力，两只膝盖便不知不觉地张了开来，形成两只锐角。中午的太阳，将这轮廓越发照耀得棱角分明。他竟怔住了。他奇怪地对着她的背影，许久许久，才“嘿”地笑出了一声。他想起，她也是要去放大刀的，而别的学生一个都不去。别的学生一个都不去，她却要去，这事情不知怎么有点滑稽，他便又“嘿”地笑了一声。这些日子里，他早已觉出有一点异常的事情，在学生们中间发生了。他像是有先知先觉似的，学生们中间要发生一点什么事情，他丝毫也不觉意外。他每日总是送两挑水去，见了每个人都要点头问好：“吃过了吗?”或者“还没吃吗?”无论他的问候有没有回应，他总是一如既往。再没有比这个没大没娘的孤儿更懂得礼节的了，比起来，这些大上海来的孩子全成了没管教的野孩子。他恭恭敬敬地行着礼节，谦卑地躲避着目光，然而，他们中间发生的一切，全都逃不过他去。他比谁都清楚，比他们自己都清楚。在他们中间，有一点事情发生了。他饶有兴味，又有些得意地等待着事情一点一点发生。他蹲在地上，手里扶了安到一半的刀把，细细地瞅她怪异的背影。心里有点喜滋滋的。

她无从察觉从她背后射来的目光，她只是勤勤恳恳地磨刀，刀在她手里钝拙地移动，早已割出了几条血痕，淡淡的血水溶入青灰色的浆水里，细细地漂移了一会儿，便不见了。光滑的磨石上已留下一些刻痕，刀与石面永远做不到合适的角度。她渐渐地出了汗，汗珠从鼻尖上滑落了小小的一滴。她咬紧了牙关，执着地移着刀片。她身后的虚掩着的门，一动不动缄默着，她深知那缄默里包含的全部内容。正是午睡的时光，午睡的男生与女生们，正敛声屏息地观赏她磨刀，然后，到了明日清晨，再继续观赏她演剧似的扛了这把大刀加入开往南湖的队伍，去收麦。她再无法退却了，她惟有将她的伙伴们统统留在了身后，独自个儿地挺进，她却感到光荣的悲哀。她以她那断断续续的磨刀声，敲击着正午的寂静，那寂静因了庄前庄后匀称而柔和的磨刀霍霍的歌唱而越加安宁。虚掩着的门启开了一道黑暗的缝隙，犹如眼睛，她受了这眼睛的逼视，越发的勇敢和坚定。刀刃却在磨石上走着出其不意的路线。这时候，她忽然听见一个很轻的声音，那声音就如秋天夜晚的虫鸣，轻轻的，盈盈的，无根无底，那声音叫她道：

“学生。”

她茫然地转动了头，方才看见在她膝边，蹲了为他们挑水的男孩。他背了阳光，脸掩在阴影里，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觉着他的那一双绿豆般的小眼在发亮。

“学生。”他又说。

她无端地哆嗦了一下，不由放平了脚掌，于是，两个膝头形成的锐角便柔和了下来。

“吓着你了?”他很温柔地说道，“我来替你磨。”

她先还犹豫了一下，可很快便从长凳上退了下来，让位给他。他猴子般灵活地无声地上了长凳，不知何由，很诡秘似的笑了一下。他的笑脸在日光下闪烁了一下，然后又隐没在低下了的阴影里。刀，立即在磨石上温和地歌唱起来，在这歌唱里逐渐闪亮。他弯腰掬了一捧清水，冲去青灰色的浆水，刀刃雪亮得刺眼。而他继续磨着，开始说话。他说得轻声轻气，好像害怕惊动了什么。

“明日放大刀去吗?”他悄声问道。

“对。”她便也悄声地答道。

“你可真了不得。”他悄声地夸赞道。

“有什么了不得?”她悄声地问。

他极轻极轻地一笑：“咱庄上，从古到今，只有一个姊妹放过大刀。”

“谁?”

“早不在了。还是俺奶奶那时候的事呢!大家都叫她‘铁嘴’。”

“怎么叫‘铁嘴’?”她好奇了。她站在他的身边，看着他的两条胳膊按了刀片在石面上有节奏地来回，顶头的阳光照亮了他的两道耳轮。

“她嘴利呗，十个男人说她不过。她会做，一百个男人做她不过。她放大刀，将一长溜男人放得趴下了，她唰唰唰地朝前走。”

“哦。”她不知为什么，浑身有些软弱，太阳照得她目眩，她有些发困，脑子昏昏沉沉的。

“你是第二个。”他仰起了脸，对了太阳，再转向了她，极温柔地笑了一下。刀已经磨好，用清水洗净了，搁在了洗净了的青灰色的磨石上。

她忽然有些退缩，喃喃地说了声：“我是学习的。”

“那是。”他十分理解地说道，轻轻从长凳上退下，跨腿时，为了站稳，另一条着地的脚就原地跳了两下，然后走了。她看了他闪进他自家的门里，敏捷得如一个动物。她的心开始下沉，明日的麦收瞬息间变得不可叵测，南湖的麦子瞬息间停止了波动，微风不再吹拂。磨好的大刀在青石上闪着雪亮的光芒，像在对她作着示威，她孤独无援地立在太阳地里，四下是一片柔和的寂静。她伸出手去拿刀片，手指竟在颤抖，她加快了动作，过于猛烈地握住了刀片，刀片很整齐地在她一排手指肚上刻开血口。她觉着了疼痛，疼痛却使她清醒。她将刀片放回到凳上，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手绢，安详地将一排四个手指包了起来。手指肚一跳一跳地疼着，她渐渐地平静下来，甚至又开始兴奋。那十指连心的痛楚，激励着她的决心，她重又坚强起来。她蜷起了手掌，握成拳，将那一列伤口紧紧握住，享受般地感觉着那疼痛。一列下湖割草的小孩叽叽呱呱从巷道里走出，从台子下穿过，朝南湖走去，阳光罩住了他们的声音，听起来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他们叽叽呱呱地说着什么，空着的草箕子在他们肩上活泼地甩来甩去。他们在大路上无意地排成了一支细细的队伍，穿过了正午的寂静。南湖的麦浪重又涌动起来，却是凝重了许多，风开始吹拂，吹来麦子熟透的消息，那消息怀了一股庄严的意味。阳光偏了西去，将影子照斜了。她如一尊石像般地凝立，时间从她身体里一点一点过去，她毫不觉得。

明天收麦了，明天第四千零一次的收麦了。饭后的人们穿家走户，漫不经意地议论着这一季的收成，哪一块的麦子长稀了，哪一块却又长稠了；憧憬着燎麦子吃的快乐，那一张嘴吃得乌黑的鬼相；猜测着这一年让不让拾麦穗了，如能让拾麦穗该有多么好啊!早有人从麦地里掐来一穗，揉碎了摊在掌心里数着，麦粒不那么壮实，却也不很干瘪，半瘪半鼓着。这播种了四千年的土地，是尽了全力才又培育出这一季收成，它早已乏了，它早已是疲惫不堪却永不得休息，它卸不脱它抚育的重任，那全是它亲生亲养的儿女。它只有与天作着协商，协商一个风调雨顺的岁月，天是时好时坏，这一年总算是挨了过去，一季小麦终于成熟，明日就要收割了。为了明日的收割，家家都早睡了。门关了，灯灭了，留下麦子在南湖里作最后一夜的休憩。这是四千零一次麦收前夜中的再平凡不过的一个，这实是再简单再平常不过的一个夜晚，夜是如同平常一样的深长，人们如同平常一样的熟睡，蝎子如同所有麦子扬花时节一样的活泼，咬噬着早已麻木不觉的明日要收割的身体。

金刚嘴里一片漆黑，而南湖里却月明星亮，露水优美地降落，在空中走出迂回的路线，营营的虫鸣，叮叮咚咚敲击着深蓝透明的夜幕，麦穗儿唰唰地悄声细语，麦芒烁烁地发亮。麦地间躺了一条大路，洋洋拖开数十里，大路上浩浩荡荡走着几千岁的虫蚁，高歌着在月亮底下游行，月亮随了它们歌唱的节拍一点一点西移。深蓝的夜空渐渐暗淡，并且苍白，虫蚁的几千岁的歌唱渐渐平息，露水伏到了地面。这时候，一轮太阳从东边喷薄而出，刹那间，将一个大地照耀得金碧辉煌，大路上走来了扛了大刀割麦的人们，踩着浩浩荡荡的虫蚁们几千年的足迹走了过来。大刀扛在肩头，用两只胳膊扶住了长长的刀把，不说也不笑地，脚起脚落地走了过来。露水浸润的大地柔韧而结实，与人们的脚步作着富有弹性的回应。麦芒上挑着露珠晶莹的粉末，每一颗果实都变得通体透明。人们从大路上走了过来，一个个庄严地沉着脸，双手扶了刀把，一步一步起落着走过来。他们忽然走进了麦地，一字儿排开，站成没有头的一行。他们站成整整齐齐的没有头的一行，将大刀从肩上卸下，双手握着，一齐朝肋下甩去。就在他们将大刀朝肋下一齐甩去的瞬息间，露水干了，麦秆唰啦啦地齐声高歌了。

第十九章

就在麦收的季节里，以龚国华为首的这一个小小的公有制集体里，开始分化与瓦解了。

事情似乎是从那一个名叫魏源生的男生和他的三十个腌鸡蛋开始的，事实上，危机是与这一个集体户生而俱来的。当大家从上海下来的时候，其实每一个人，或多或少地都带了一笔私有财产，这是谁也不曾公开的，甚至包括了龚国华。因有了这笔小小的或多或少的资产作底，那些少油没盐的惨淡的日子才有了指望似的，比较容易打发了。这笔资产给了他们各人一线光明的希望，在那些饥肠辘辘的夜晚，他们的精神会餐便可有一些切实的依据。而也正因为他们可进行经常的精神会餐，他们才都各自将一份财产完好地保存下来，而没有及早地挥霍。他们如一个个守财奴一样，牢牢地守着那么一点财产，白日做梦般地度着饥荒。而这笔宝贵的财产却一无增加的希望，他们没有收入，惟一的收入便是前半年里每人十元的伙食费，他们贪婪得竟要去打这活命钱的主意了。无奈这十元已经合伙，每个人便都觉得在这合伙中吃了亏。于是，谁吃得多，谁吃得少，吃肉的日子里，谁多了一块，谁少了一块，便成了每个人耿耿于怀的心事，尽管碍了面子嘴上不说，心里却一清二楚。因这些共同生活中很难避免的不等现象，使得他们不约而同地渐渐取消了一月一次的吃肉。他们只有将开支压缩到最低限度，才可使不均等的差异压缩到最低限度。他们便越过越苦，甚至连一棵白菜都不愿去买，全凭着左邻右舍送来的半碗臭豆子或者一碟咸菜下饭。在没有人送咸菜和臭豆子的日子里，他们便吃白饭拌酱油。到了末了，连酱油也被他们列为奢侈品，不再去打。他们一个个面黄肌瘦，成日觉着肚里的空旷。幸好，他们本都是普通人家出来的孩子，并非养尊处优，紧勒一下裤腰带，也可将这日子勒过去的。只要他们各自那一份小小的财产得了保护，只要没有亏吃，便可告慰了。

而魏源生却有些熬不住了。这一个会计师的独生子，肠胃的积存原比任何人都要丰厚，因此也少经锻炼。数月清汤寡水，他的胃壁便很脆弱。他比任何人都不堪忍受这饥荒，他本是一张剥光鸡蛋的白白胖胖的脸蛋枯缩了起来，竟有了少许皱纹，他连头发都缺了滋养，枯黄稀落下来。他情绪十分委顿，精神会餐已不足以使他振作，对于那笔他比任何人都更丰厚的资财的浮想，也无以安慰他了。而比这白饭拌酱油的生计更不容他忍受的，则是这一派个人利益毫无保障的公共生活。他们就这么袒露无遗地毫无障蔽地生存活动在一个屋顶之下，没有一件东西可以绝对属于个人。因直到这时候，他们还极要面子，不能够撕破温情脉脉的面纱。任何人都可在任何人的饼干箱子里捞一把饼干或者糖果，任何人都可在任何人的牙膏里挤一段牙膏。这是与他从小出生并成长的那一套一居室里的生活相去实在太远。他们是连隔壁的邻居都不常照面的，他们不知道他们隔壁究竟住有一些什么样的人和故事，就如隔壁的人们无从知道他们是一些什么样的人和故事。他们从不互相侵犯，从不互相干扰，他们不轻易同别人说话。假如有一件晾在阳台上的衣服被风吹落，飘到下一层的阳台，他们便会无限抱歉地，挑选一个最合宜的时间，彬彬有礼地敲门。他们决不会冒昧走进门去，穿过一个客堂间兀自走向阳台，他们只有等待主人拾起那衣服交还他们手中，然后他们再将反复地道歉数次。住在他们那一幢老式的、陈旧的、墙壁已开始剥落石灰的公寓大楼里的人们，将你的和我的分得十分明白，犹如墙与楼板将他们各自为阵地分隔开来一样，他们之间决计产生不了一点混淆。小小的时候，魏源生在班级里交到了第一个小朋友，有一次他们交换了礼物，一支带橡皮头的花杆铅笔和一支也带橡皮头却没有花的铅笔。当夜，便遭了母亲的查问，母亲责令他次日就必得换回。要好归要好，东西是不可随随便便地赠送与接受的，以后要不好了，免得算不清东西，而东西算清楚了，也不会不要好，不要好往往是从算不清东西起因的。母亲的劝诫里更深一层的处人处世哲学，是不能为小小的魏源生懂得的，可他却受了打击。这是他第一次受了打击的交友，留给了他不知怎么带了些伤心的屈辱的印象与回忆，像一个小小的伤疤似的。很长时间他不忍回首。似乎是为了避免对它的回忆，他很长时间里不再热情地交友。他与人相处，总是恰到好处便停了步骤，留下一个礼貌的距离。这段距离在较长一个时期内，令他觉着孤独，惶然不知所措。可渐渐的，他却因了这距离而深感安全和自由。他所环身的那一周空白的地带，为他营造了一座城池，犹如那一座他从小寄生的公寓，他藏身在内，十分自在。他可将他所有的，独属他个人的财物与心情一一安置，独自个儿地享用，决不使其浪费，他精打细算，无论在物资上还是情感上都确保收支平衡。而他所居身其间的这一座安全的城池，却在龚国华领导的部落式的集体户里遭了彻底的摧毁。起初的日子里，因人地生疏，与同伴们相依相助，并不使他对这公有制的生活反感。而时日过去，他渐渐稳住了阵脚，镇定下来，对这陌生的环境完成了初步的探视。他这才猛省到他的损失的惨重了。他越来越无法容忍这种生涯了，他视这种生涯为强盗的生涯，他几乎觉着他们都在堕落。他憎恶这堕落，又无力反抗。而他终要作一点小小的反抗了。他最先的不为人知的反抗，便是对他床铺的改造。他本是睡在里墙的一边，他就将床拉开一些，与墙壁之间留下一条窄窄的走道，然后，挂起一顶帐子，背朝外，口朝里，于是，他便有了一个小小的房间。他将他的两只板箱靠了墙角摞起，箱子上压了一块玻璃，玻璃下放了两张年历片，这小屋便有了一些装饰。如此这般，他睡在里面，才觉着微微的安慰。可是时至那日，他终究还不敢独自在里面吃东西，有了东西，他还须钻出“小屋”，与大家共产分享。一直到麦收的季节，他才动了腌鸡蛋的脑筋。

他是实在打熬不下去了，在他自制的小屋里的独处的时光，则又培育了他的勇敢。他在他独处的天地里，得了保护的，才又渐渐地找回了往日里的自己。找到了自己，他方才有了行动的自信与勇气。在那过去的三个月里，人与人毫无障蔽地厮磨，他几乎要忘了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他扮演着一个陌生的角色，角色没扮演好，自己倒要丢失了。现在，他又回来了。他躺在小屋里，运转着脑筋，他发现自己的脑筋还管用，还可生出灵感。黎明时分一声遥远的鸡叫，他便想到了鸡蛋。他想到，每日里吃一只盐鸡蛋有什么不可呢?好比得了病的人每天吃一片或几片药片。吃一只鸡蛋与吃一粒药片究竟有什么本质的区别呢?况且这是吃自己的，并不是吃任何别人的。这计划在他独自个儿的冥想之中，坦坦荡荡，磊磊落落。而当他一走出他那自辟的天地的时候，却陡然地有些退缩。可是面对了一碗连酱油都不再有的白饭，他只得重鼓勇气。他终于下定决心，在一个他当厨的白天里，去到民兵营长家，买了三十个鸡蛋。他将鸡蛋掩在书包里，紧紧地系上带子，溜似的走出营长家，营长女人在身后大声叫他慢走，他来不及回答就窜下了台子。他禁不住地东张西望着，活像一个大白天行窃的没有魄力的贼。他又溜到供销社里称了一斤盐，以后的事情便是要物色一只不大不小的坛子了。当他从隔壁的拽子女人那里，讨得一只破了口的罐子，提到他的小屋里，塞进床肚的时候，满庄子里都知道了他从民兵营长家买了三十只鸡蛋，甚至五十只，七十只鸡蛋。有人从门前走过，便要问道：“炒鸡子儿哪!”又有谁家的女人特地来到屋里，询问还要不要鸡子儿了。到了收工的时候，张达宏很激动地跑进门，满心以为有一顿改善了的伙食，却是一场空欢喜，便极不识时务地问道：鸡蛋在什么地方?然后，齐小兰和龚国华也到了，以疑问的目光望着他，他只得喃喃地说明，这鸡蛋是他自己买的，如果他们也想买，谁家都很愿意卖的。说罢这些话，他便镇定了，而其余的人都像是羞惭了似的，纷纷避开了目光，各自走到一边，去嚼一碗白饭。这一餐的晚饭是特别的无味，并且沉闷。谁都没有说话，连多嘴多舌的张达宏也安静了下来，拽子挑来了水，水倾入水缸的声音，在这尴尬的静默中，几乎是汹涌澎湃的。拽子微笑着向大家招呼，说道：“吃饭了?”又格外地对魏源生说道：“那罐子管不管?要不管，我再找一个来。”这一句问话，使得气氛陡地紧张起来，屋里人几乎都要闭过气去。不想，魏源生却和蔼地回答：“很好，就这个。谢谢。”拽子说了声：“不谢。”悠悠地担了副空水桶走了。这于魏源生，等于撕破了最后一层脆弱又虚伪的幕幛，他便彻底轻松下来。吃过饭，他刷净了锅，先煮蛋，再煮半锅盐水，将蛋浸在盐水里。这是他从善持家务的母亲那里得授的简易而速成的腌蛋法。他一边做着这些工作，一边轻松地吹着口哨。他的口哨声，在寂静的空荡荡的屋子里到处回荡，刺激着纯洁的灵魂。数日过去，那盐水浸透了蛋壳，他开始吃蛋，每日一个。他总是盛了满满一碗饭，钻进帐子后面，然后，那纱帐里便传来了清脆的敲击蛋壳声。那蛋壳轻微的碎响具有一股强大的穿透力，任凭怎么喧闹依然清晰悦耳。不甘落后的张达宏终于也步了后尘，他先向妹妹张达玲打了招呼：“你要吃，你就去买，民兵营长家的鸡蛋多得很。”然后他便向营长的女人买了同样的三十个鸡蛋，同样地称了一斤盐，同样地腌浸了数日数夜，同样地每日吃一个。他做着这一切的时候，不具备一点点创造性，他全是依样画葫芦，思想很不解放，大大的不如齐小兰。齐小兰此时此刻才从箱底里翻出一筒卷子面，却原来，她早已埋下了心机，瞒下了财产。她只需到邻家菜园子去掐一苗青蒜，便可下得一碗香味扑鼻的阳春面，她是比谁都经济实惠的了。自此，他们这一个原始共产主义的社会里出现了私有制的萌芽。从历史发展的意义来说，魏源生无疑的是一个革命者了。他如同历史上一切革命者一样，因脚步太快，而将自己孤立了。此时此刻，龚国华要做一个小小的酋长的理想眼看着就要落空。可以告慰的是无论私有制的因素是多么活跃而蓬勃，他们这一个集体户的主体形状暂时还未瓦解，他们仍在一个锅里吃饭，工分记在一本账上，除去各人从家里带来的而外，别的收支仍是全民经济核算。

说话间，就到了割黄豆的季节，他们在此已度过了第六个月，他们的知青补助，是到了最后一月了。他们从此就要凭了一本工分手册度日，这一本工分手册此时此地才呈现出严肃的生存意义。于是，他们不知不觉地都对那一本工分的记载认真起来。凭了工分，他们分到了小麦和夏红芋。隔壁的拽子帮他们切了红薯片，用线串起来晒干。作为酬谢，他们将分得的一堆红薯秧子全部送了拽子去喂猪，小麦则装了麻袋吊在了梁上，既可防潮也可防耗子。他们的房里竟有了耗子，大约是被他们那些稀奇的吃食招来的，他们稀奇的吃食培养了一代摩登的耗子。到目前为止，他们还无需去动这些粮食，因他们尚有着半月的供给。然后，这一日，他们又分来了五十斤大秫秫。这时节，早已长得不甚茂密也绝不稀疏的黄豆，在夏末的一场大雨中，全部沤成了绿肥，连抢上一季荞麦也来不及了，眼巴巴地望了一湖大水慢慢地退去，而一无所措。庄前庄后又在作着外出要饭的计算，而他们则已着手回家的准备。

这一堆从岗地上收获的金黄黄的秫秫，唰啦啦地从他们肩背上落在了屋子当央，齐小兰掸尽了身上的灰土，嘴里衔着一根黑色的发带，双手很灵活地编结着一根散开的发辫。她衔着发带建议道，将这秫秫各人十斤地分了，好带回家去爆珍珠米花过年。龚国华提醒道，这就是秋后的口粮了，分了带回去，秋后吃什么?齐小兰说，秋后就回上海了。龚国华又说，那么还有开春呢?齐小兰冷笑了一声，说，谁愿当口粮谁当口粮，她反正是要带回家去的。说罢，就出门找来一杆巨大的秤，将自己的十斤称了出来。她刚称罢，魏源生就接了秤去，也称出了自己的十斤，张达宏便也惟恐落后地称出了自己的。然后，便只剩下龚国华与张达玲的小小的一堆。龚国华望了地下，脸上露出凄惨的表情，他停了一会儿，对张达玲说，要她把她的也称了去，张达玲却让他先称，她并不着急，说罢转身进了里屋。龚国华犹豫着，下不得手去，齐小兰却一个劲地催，说要还了秤去，别人还等着使哩!龚国华经不住她催，终于接过了秤，将结在一起的秫秫一串一串挂在了秤钩，心里充满了屈辱和悲凉，心里有什么在动摇，纷纷落下了碎片。他终于分出了他的一份，无限委屈地搬到他的床下，秫秫唰啦啦地在他床下铺开。屋子当央，张达玲的那一份显见得要少于十斤，每个人称的时候都放宽了手，那几穗秫秫躺在偌大一片灰暗的泥地上，显得十分寥落，而又十分触目。每个人都极力回避似的，装作看不见它，它极不方便地躺在屋子中央，却没有人将它挪一挪地方。直到晚上，张达玲将它们收拾到自己的床下，大家才都松了一口气，平静下来。一旦平静下来，就开始作一些精细的计算。首先进行这计算的是魏源生，他从龚国华处取来工分册，钻在他的小屋里统筹了半夜，才发现他是大大地吃了亏，他每日里是八分半工，而齐小兰与张达玲仅只八分工，凭什么要以各人十斤来平分秫秫?他再也睡不安宁。他决不会想占别人的便宜，可也决计不会让人占了便宜，因不让人占便宜他才不想占人便宜，他不想占人便宜也为了不让人占便宜。这是真正的辩证唯物主义哲学，因了这哲学，他们才得以人不负我我不负人地理直气壮地生活，他们才得以不卑不亢地做人，他们才得以精心设计自己的一份生趣，他们才得以万无一失地沉浮于世。而他只是他们这一个家庭世代承继的一个小小的环节，他是承前启后的一个环节，这会儿，他好像有一种很惭愧的心情，有负使命似的。他想将他的想法公布于众，可他又极怕伤了和气。他毕竟是初出茅庐，还不知应当如何不伤和气地捍卫自己的利益。他放弃了开诚布公的计划，想着与龚国华私下谈谈，可他立即想到，龚国华会以一番不切实际却又绝对正确的大道理将他抵挡回去。还会对他产生不好的看法。他又推翻了这一个计划。这一个夜晚，他过得十分折磨，愤愤不平又惴惴不安，可他终究是他们魏家的后代，这一点小小的困难还不至于难倒他，于是，到了黎明的时刻，他便很安宁地睡着了。

早晨起来，他蹲在还未切片的红芋堆前，挑选了半顿饭的工夫，然后就提了大半箕子的红芋站了起来，个个红芋都是精心挑选出来的。他堂而皇之地将红芋提进屋子，穿过屋子当央的空地，提进了他的小屋。一屋子的人都瞠目结舌，连伶牙俐齿的齐小兰一时也说不出话来。而她毕竟不是等闲之辈，到了午饭的时候，她也蹲在红芋堆前挑选起来，接着便是张达宏。张达宏做着这一切的时候几乎都是盲动的。他是盲目地不愿吃亏，要步步紧跟，不像魏源生是有着哲学的意义，他只是生怕落伍而已。齐小兰则是一个又聪明又要强的女孩，她的行动有着挑战的意味。他很明白魏源生这么做其实是向他们，尤其是她发表一个声明，声明他是多劳多得。她紧接着在心里跳出的念头便是：她工分虽少半分，胃口却要小得多，这么一想可不得了，她也是大大吃了亏的。而她又不如魏源生含蓄有修养，她心里所想的，全忍不住要宣泄出来，否则她要憋坏的。她一边清理着红芋，一边就开始絮叨。魏源生听得清清楚楚，却一言不发，显示了极高的涵养。他躺在自成一统的小屋里，看着一本残缺不全的《三国演义》，十分地安恬。他对齐小兰非但不气，倒有几分感激，因为她说出了他不敢说出的话，因为她帮他将早已想开诚布公的一切开诚布公了，这时节，齐小兰简直成了他魏源生的喉舌。她勇敢而忘我地在为魏源生开创一个崭新的也是陈旧的生活形式，将原先的那种强盗生涯砸烂了。他万分惊喜地发现，他们这一个集体户将开始一个新的秩序，或是说将恢复一个旧日的秩序。他本还不抱指望在本年度完成这一转变，这会儿却全由了齐小兰的勇敢将提前完成。他无忧无虑地躺在蚊帐后面，旁观着这一场变法。屋里所有人都沉默着，张达宏对这显见着严重了的形势感到十分的不适，盼着这一切早早地结束，他极不情愿一个夜晚在这样严重的气氛中度过，这于他简直是一种人生的浪费。他无比怀念早先的快乐的日子，打牌，耍赖，分食并争夺鸡子饼，一起和和睦睦、战战兢兢地出去撒尿，那是多么快乐的时光，却不知怎么悄然流逝了。他有些伤感。但他的伤感很不过分，绝不会伤身，他尚还抱着希望。他以为这一个沉闷的夜晚一旦过去，那些快乐的日子便又会到来。他若不抱希望，便会对一整个生活都起了疑心：生活为什么要这样无聊!生活有什么权利要这样无聊!他无聊地将一撮旱烟，用纸条卷了又卷，终于也没卷成形状，旱烟却已揉成粉末，撒了满床。旱烟是向拽子讨来的，拽子这会儿正坐在齐小兰跟前，帮她搓着秫秫粒儿。因她没有人搭理，便自觉承担起听众的角色，作出简洁而诚挚的反应。

“在一起过日子，谁不吃亏?谁都吃亏，要吃不起亏，就不要在一起，分开好了!”齐小兰渐渐平静下来，冷笑着说。

“那是。”拽子点着头答道。

“可是有些人就是不懂道理，多赚了半个臭工分，就自以为了不起了。世界上有这种事情吗?”齐小兰得了支持，反有些委屈。

“那可不是!”拽子睁大了眼睛，好像他是世界上最最天真无邪的孩子了。

“要说吃亏，我是最吃亏了。我本来也就想吃亏就吃亏了，吃进算数。”

“小齐你，我们大伙儿都是知道的。”拽子这样鼓舞她。

“可是有些人就是不想太平啊!”她的火又上升了。

拽子便往下安抚她：“算了，算了!”

“我是想算了，有些人却不想算!”

他只得把话扯开：“这秫秫要不要推了面带回去?”

“不推!”齐小兰气汹汹地说，把他吓了一跳。他赶紧地又说：

“回上海用电磨推才推得细呢!”

“回上海也不推。”齐小兰又嚷了一声。

“好，不推。”他说。

“爆珍珠米花。”齐小兰吵架似的说。

“那是，那是。”他答应着，一点不懂“珍珠米”是什么，他有些昏乱，却依然勤勤恳恳地搓秫秫棒，将一对手掌搓得通红。

魏源生躺在蚊帐里，冷冷笑着，有点动气了。他本是可以看一场独脚戏那么逍遥的，可他毕竟还没有足够的修养，来培育出超然的幽默感，他没有幽默感。其实，他骨子里与齐小兰是一个水平，不过在表面上略胜一筹罢了。齐小兰句句都是道理，不免叫他恼怒起来。他的恼怒其实也并不亚于齐小兰，只不过他不愿选择这一种野蛮又低劣的吵嘴的方式。他翻了个身，脱了衣服缩进被窝里，将他床边的一盏独用的小油灯吹熄，宣布了退席。时时注意着他动向的齐小兰立刻感到扫兴，站起身，用脚恶狠狠地踢了踢脱尽了颗粒的干棒子，说：“睡觉!”拽子便应声说道：“休息吧，休息吧!”慢慢地退出了门。

他走出门外，将门轻轻掩上。夜凉如水，他不禁打了一个寒战。他缩了缩脖子，擤了一把鼻子，将手插在袖筒里，然后，咧开嘴笑了一下，惨淡的月光将他的笑容照耀得有些狰狞。他微笑着，轻轻地跺了跺脚，慢慢向自己的草屋走去。他每日坚持不懈地到学生们的屋里守着，渐渐地窥破了一些神秘，他觉得很满足，也很得意，甚至有些欣喜。学生们身上所蒙罩的一层帷幕，渐渐地被他拉扯了下来，拉扯下来的同时，在他们身后的那一个遥不可及的城市的严密的帷幕似乎也开始移动了。其实，也就是那么一回事，拽子心里想着。他心里想着，也就是那么一回事，慢慢地朝家走去。一家有一家的事，他接着想道，家家有一本难念的经，他很理解地想道。可是，这一切多么有趣啊!这一切是多么多么的有趣啊!他再也收不去他的笑容了，他就这么微微笑着朝家走去。屋里早黑了灯，门虚掩着，轻轻一推，吱嘎一声就开了。拽子摸上了床，将一双冰凉的脚插进女人温暖的怀里，他心里想道，多么多么的有趣啊!

龚国华觉着无比无比的悲哀，他脚下的土地在动摇，他即刻就将失去立足之地了。他的理想尚未营造完整却已遭了破坏，而他又一无修复的能力。他无以修复他的理想，因他原先也没有一幅清晰的蓝图，他只是脚踏实地地走着瞧，他只看得见一步开外地方的前景，而就这一点前景也遭了破坏。他这才开始想家，想他那一个倚了别人家的高墙搭起的板壁的小屋，那小屋狭窄得只能容下两张床铺，一个柜子，还有一个方桌。冬天过去了的开始温暖的日子里，他们一起来便开了门，将桌子板凳搬在了门外。弄口的那一圈地方，就是他自小长大的活动场所。他坐在小凳上，帮奶奶剥毛豆，一边看着从弄口进出的各色人物。那弄堂内高大整齐的房屋里的人们，于他都有一些神秘的意味，那里的生活与他们的，是咫尺天涯。即便是那些与他相同年龄的男孩在做着与他相同的游戏，他都觉着好奇。那住在弄堂深处的人们，走过他们的板壁小屋的时候，流露出含了鄙夷的怜悯，是他自小就熟悉并习惯的。他从他苏北船民的祖先身上承继了一副强健得近于麻木的身体与神经，无论是怜悯的目光，还是鄙夷的目光，都不致使他受伤。他几乎一点没有受伤地、健康地长大，既没有拔尖，也没有沉沦，他的努力与智力总能使他将一切做到中等水平。他的心情很充实也很愉快，他生活得很积极，因他很明白生活的目标。有了目标，他便可放心地生活，他不要求大的目标，只需小的，切实可感的目标。如今，这一个集体户社会的解体，将他生活的目标消灭了，他眼看着就要不知道为什么而生活了，他眼看着不能积极地生活了。他却还没有学会消极，除了积极，他别无选择。于是，他便真正地陷于苦恼之中了。

这一夜晚，睡得最最安心的就是齐小兰和魏源生了。齐小兰把想说的都说了，魏源生想说的也有人替他说了，两人都卸下了包袱，轻松了。这两位其实是同一阵线的战士，这时候却以仇敌的面目出现了。从第二天的清早开始，他们不再说话。一整个集体户，因了他们彼此不相理睬，气氛陡然紧张。张达宏首先感到慌乱，他不知他究竟应该站在谁的一边，他不知他究竟应该支持谁，因他实在不知道他们是因为什么而彼此仇恨。他很忙乱的，时而与齐小兰说话，时而又与魏源生说话，时而讨齐小兰的好，时而又向魏源生献殷勤。忙到后来，连他自己也不明白他是要做什么，目的何在。他只是弄得这两位一样的心烦，却又不得不敷衍他，一边敷衍，一边不耐烦，从心底里生出讥讽的嘲意。因了这嘲意，他们两位却有了默契，他们互相都很知道此时此刻的心情，只有张达宏一个人蒙在鼓里。到头来，其实是他们俩结起了同盟，而与张达宏对峙了。张达宏辛辛苦苦地周旋，却成了他们交流感想的桥梁。龚国华则因他们的芥蒂重新找到事做了，他暂时又抓着一个生活的目标，而得以勤恳地工作。他开始对这两位进行思想教育，帮助他们和好。他也和张达宏一样地忙碌，但却忙碌得具有目的性和逻辑性。他分别找他们谈话，谈了有几十个日日夜夜，谈到头来，倒是从双方各自领受了一通“现行条件下不适于共产主义劳动分配制”的教育，双方都为他提供了关于独立个人经济核算的建议。于是，这谈话便总是游离开“团结革命”的主题，迂回到集体户的体制革命方面。在这一系列的谈话中，魏源生和齐小兰不知不觉又建立了统一战线。再没比此时此地的他俩更团结一致的了，却也再没比此时此地的他俩更敌对的了，无论他们的联盟是如何的紧密，他们却就是不理不睬。到后来，这不理不睬便有了一种做作的味道，像是解闷的游戏。这时候，张达宏与龚国华也彻底地绝望了，不再做什么，随他们自便了。没人打搅，那两位倒又觉着了无聊与沉闷，成日里无精打采的，早早就上了床睡觉，晚饭后快乐的聚会再没有重来，于是，张达宏便真正地消沉了。

春红芋收了下来，拽子帮助他们在门前挖了一眼红芋窖，将红芋全都窖上了，说是过了冬的红芋，比梨还甜，他们照例将红芋秧子全送了拽子回去喂猪。分完了红芋，队里开始分红了。他们辛辛苦苦做了这大半年，到头竟还欠了队里十二元七毛钱。这笔账，即使是精细的魏源生也是算不明白的，即使是不饶人的齐小兰也赖不过去的。他们只有乖乖地将钱交了出来。为了这十二元七毛钱应当如何分摊的问题，他们这才真正地展开了一场四方大战，真正地撕去了温情脉脉的面纱，连一点虚伪的矫饰都没有了。除了张达玲以外，全都卷了进去。龚国华本还以户长的姿态进行劝解，可却被视作软弱而明显地受了欺负，将要被迫接受一个极不平等的条约，他也只得忍辱放弃了他的“主义”，悲壮地卷入了。长久以来被崇高的责任感压抑着的利益心，此时再也压抑不了，终于得了解放。其实，钱于在座的任何一位都不如于他来得重要，他是一个在拮据的环境中长大的孩子，他深知钱的不容易。他比在座的任何一位都更对这一份欠账不满，他委实是真正的困难的一个。他本有着牺牲的准备，本着这牺牲的准备，他卖了裤子也要付清欠账。而他终于发现环境并不给予他牺牲的机会，他终于被迫地放弃了这一个无谓的准备，为更切实的需要去进行奋争了。就在他卷入争吵的那一刻，他的理想忽然地转变了，他的生活目标忽然地调整了。他原是个极善自我调节的人，他早已具备了自我调节的物理与心理的准备，这时候，这一个调整便及时地迅速地自我完成了。他在他脚下那一块土地沉落的一霎迅速地踩上了另一块更为坚实的土地，他逃脱了沉沦，他胜利地生还。他依然是强健而结实，经得起磨练。

这一场争吵，耗去了所有人的精神与情感，这一日，谁也没有烧锅。张达玲起早就和几个社员上城里卖红芋，天黑才能回来。剩下的这四个人，各自躺在自己的被窝里，生气的生气，流泪的流泪。锅灶冰冷着。直到傍黑，拽子来了，才点起火来，煮了一锅芋头稀饭。他坐在灶口，很节省地往灶膛里填着最后一些细碎的麦穰，麦穰子燃出零星的跳跃的火苗，闪烁地映照着他小小的脸膛，因了这照耀，这张脸竟有些喜气洋洋的。锅开了，咕噜噜地响着，石灰颜色的芋干片在滚水里上下翻腾，他站起身和了一勺面，搅了进去，那泡沫顿时滞重了，再也翻腾不起，只徒然地突突地冒着气泡。他站在灶前忙碌着，刚刚够着了锅台，赤裸的脚套了一双破旧的胶鞋，脚踝冻得发紫。他用勺子搅着稠厚的稀饭，心里十分明静。屋里忘了点灯，只有一膛灶火照耀着，他如一个黑色的精灵，傍着一眼灶火活动着，灶火将他小小的身影，巨大地投在了墙上。这是真正的精灵了。

他们是要回家了，他们除了回家别无他路。旧体制土崩瓦解，新体制还在摇篮里，这青黄不接的时刻是最难挨的了，他们只有回家了。回家前的几日，他们分头到社员家搭伙，他们的那一眼灶，只供烧水使用。熄了灶火的房屋是那么冷清，烟囱死寂了，只留下半截冰冷的泥坯。在一个下着细雪的早晨，他们搭了邻队进城拉炭的拖拉机，去码头搭船了。拽子赤裸的脚套了两只空空荡荡的胶鞋，一直将他们送到村头，看着他们一个一个爬上拖拉机的车斗。枝条疏朗的树林子里，有一个结了冰的井台，粉末般的雪花，在井台上滑来滑去。

拖拉机颠颠地开远了，他们回家了。

张达玲却没有回家，她一个人留下了。她裹了一件难看的棉大衣，站在离拽子稍远的地方，停住了脚。他们俩一前一后地站了一会儿，然后不约而同地转过身，一前一后地回去了。

“你不走家，小张?”拽子扯着尖细的哑嗓子问道。

“不回家。”她答道。

“在此地过年啊，小张?”他又问。

“在此地过年。”她答。

他们一前一后地聊着，往回走了。白色的粉末在空中旋舞，转眼间便成了鹅毛大雪。

第二十章

在这一场麦收中，张达玲得了一个大号，叫作“铁嘴”。那是一个从未谋面的女人，在人们的闲话里，早已带上了传奇的色彩。据说，她是十个男人也打不倒，一百个男人也说不过的。而这“铁嘴”的大号到了她身上，会说的这一层意义却有了转变，转为她是棍也撬不开的一张铁嘴，其他的意义全是相同的。她割麦的速度可与最利落的男人并齐，她放刀的茬口可与最细心的男人并齐，她做活的时间可与最强壮的男人并齐。可是没有人看见她手心里连成饼的血泡；没有人知道，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分，因惧怕天明她惊恐万状；没有一个人知道她已有两个经期没有来潮。她的脸颊燃烧般的红晕着，如同极不自然地涂上的两圈胭脂，她的眼睛像深夜的猫一样灼亮。她累得已经不觉得累了，当她制服了早晨第一阵刻心镂骨的酸痛；以后的所有的动作便全成了机械的操作。她好比是一架永动机，保持着永远的动律，她失了思想，也失了意志，她如一颗入了轨道的行星，作着永远的飞行。太阳在她头顶盘旋，盘旋成十二个通红的球体，她的灵魂已经出窍，遥遥地在了火热的天空，观摩着她的身体永远的律动。大刀低低地贴了地面，向身后拉开，再朝前一拦，小小一片麦子悄无声息地伏在了地面。麦子在刀刃上做着俯倒的舞姿，一片一片优美地俯下，俯成一条金光大道。刀刃在阳光里雪亮地炫耀，挑了一条细细的草茎，很轻佻地将那草茎挑上了天空，草茎很优雅地落下，落在一丛稠密的麦穗顶上，就在落下的那一刹那，那麦子却也美妙地伏倒。伏倒的金黄黄的麦棵前边，金光大道之间，忽然有一架小小的大车，辘辘地走来，还有清脆的响鞭。她是停也停不下来，她是觉着了一股狂喜，她欣喜若狂地挥舞着大刀，她真正是幸福极了，她真是从未有过的幸福。她幸福地听见远处有人喊着：“铁嘴，铁嘴。”她茫茫地想起，铁嘴是一个未曾谋面的女人。麦收之后，她带了一身看不见的创伤和一个“铁嘴”的大号，重新走回她的同伴之间，大家都认不得她了似的，她也认不得他们了似的，彼此都觉着了奇异的陌生。他们依然在一个锅里吃饭，在一张屋顶下睡觉，可是彼此却相距遥远，好比是咫尺天涯。他们不再乌鸡眼似的对立，齐小兰也摒除了先前的刻薄，他们重又开始很和气地说话，可是无论他们说什么话，他们的思想都很难集中，他们走着神说话，竟也说的一句不差。她在他们面前，和他们说着什么，却令他们觉着，在她后面很远的地方，还另有一个她，一个无形的却更真实的她。这一个有形的她却虚幻起来，像是一个嘲弄他们的幻觉。他们草草地又认真地敷衍她，犹如她也草草地又认真地敷衍他们。他们彼此都说着无关紧要的闲话，他们彼此都知道说着无关紧要的闲话，那是无聊得不能再无聊了，乏味得不能再乏味了的废话。可是他们总不能什么都不说，他们若是什么都不说，他们便会感觉到他们之间距离的压迫。他们都还是孩子，他们无法也无力正视人与人有时候近在咫尺却如远隔重洋的那一种奇异的现实。他们觉得那是不可以的，不可能的，他们双方都很积极地动手想要消除这隔阂，他们与她竟比以往任何时期都更要和气一些。除了她的哥哥张达宏。张达宏不知是感觉特别迟钝，还是自恃是兄长而不屑对她在意，他依然对她耀武扬威，她近日里平和的态度反给了他可趁之机，越发地神气活现，百般地差使她。如容易做到的，她总是去做，如不那么容易做到的，她便总是不去做，这也丝毫伤不了他的尊严，倒可得机耍威风似的发一通脾气。全世界只有他一个人以为张达玲敬畏着他，他是比所有的人更无法懂得她，所以他才可肆无忌惮。尽管他们的血脉源于一系，可是他与她的隔阂却要比所有的人更为深重，他们是一对奇异的同胞兄妹。在那分裂以后的日子里，他们这一对亲生兄妹要比其他人之间更加划清了界限。张达宏比提防任何人都更提防张达玲，他比怕任何人占了便宜都更怕被张达玲占了便宜，他是连一根火柴都不愿混淆的。他怀里揣着的那一百元钱于他是一笔太大的财产，他时时提防着遭到不测，而深感险象环生。所有人中，张达玲则是威胁最大的，因只有张达玲有可能与他平分这财产，虽然他不敢这么想，可他难免惶惶的。他如防贼一样防着妹妹，又如使唤丫头一样使唤着妹妹，他凶狠狠地对她，好叫她绝了分享的念头，尽管她是连一丝一毫这样的念头也没有过。他又总是在她面前哭穷，做出穷极潦倒的样子，到了决定回家的时刻，他还一本正经来向她通融车资。张达玲心里好笑，只作不懂，让他去队里借钱。他骂了半个早晨，便收拾起两旅行袋的东西，随了大家爬上了拖拉机。

张达玲一个人留在盖了薄雪的冰冷的地上。她不免有些孤单，可这孤单里包含了一股崇高感。这崇高感热烈地安慰着她的孤苦伶仃的心灵，她骄傲起来。她骄傲地有意无意地加固着自己的孤寂，她很无必要地要自己受苦，放弃一切可以慰解她的努力，定要她孤苦到悲壮的境界而不罢休。于是，她决定一个人留在金刚嘴过冬，这是一个寒冷非凡的冬天，夏季就早有了预兆。她的决定一旦出口，所有的人竟都莫名地松了一口气，然后又一起热烈而虚伪地劝她改变主意。走的一日，大家争先爬上了手扶拖拉机，然后一起热烈虚伪地对她挥手告别，直到拖拉机颠簸了很远，再看不见她的人影，他们竟高兴得唱起歌来。他们好像逃跑了出来，他们就像是一群逃犯，欢天喜地地被拖拉机筛糠一般筛着地远去，竟还唱歌。

她披了一身薄薄的雪花，站在冻硬了的地上，望着那一架玩具般的拖拉机最终成为一个不再移动的黑点，她才渐渐地转过身子，朝他们留下的那一大座空洞的草房走去。雪粉卷成了雪片，雪片与雪片连成白色的幕障，一层一层地降落，将她与身后的男孩隔离，隔离在两个世界。他的声音从那一个世界传来，她回答着。她听见她的空泛的声音在稠密的雪片里艰难地穿行，奇怪地变了声调。男孩的被雪团裹住了的声音不断从她身后传来，她一声一声作着回答。然后，她走进了他们留下的空洞的房屋，屋里是从未有过的空洞与寂静，寂静得使她重又听见了往日里的叽叽哝哝，沿着墙角慢慢地升腾起来，烟雾一般。九个月里的欢声笑语，叽叽哝哝的从墙根蔓延过来，她的眼睛竟有些湿润。现在，这里只有她了，从现在到明年开春为止，这里便只有她自己了。

灶前的烧草让飘进的雪花溽湿了，缸里的水结成了冰砣，犀利的北风透过了土坯垒成的墙，一整夜的黑暗集中了目标，向她一个人袭来，演化为一个个恐惧的噩梦。黑暗压迫着她被寒冷穿透的空虚单薄的躯体，她如死去一般睡熟，又如生还一般醒来，仅仅是一个夜晚，她便已经历了九死九生。她九死九生地度过了一个黑夜，当灰白的曙光渗进土坯墙来，她觉着自己已有些苍老。黑暗渐渐退去，寒冷却永远攫住了她，她再摆不脱寒冷了，她渐渐地不再觉出寒冷，只是浑身地疼痛。她将所有的衣服都穿在了身上，戴了围巾，甚至口罩。她很迅速很紧张地穿戴完毕，像是要急着赶到什么地方去而生怕迟到。等一切都弄停当了，她两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却不知该上何处去，又该做什么。下雪天不做活，家家只吃两顿饭，这时候都还没有起床，户户门紧闭。她该去什么地方，什么地方该是她去的?她茫茫然地在床沿上坐下，她坐在床沿上耐心又茫然地等着，等着终会有什么事情发生。曙光过去之后，天又暗淡下来。她开了门，门外卷着雪花，漫天的大雪遮暗了天色，村道上没有一个人影，甚至没有一个脚印。道路是那么光洁晶莹，如一条真正的玉带。她开始烧锅，倒烟汹涌而来，呛得她走投无路，她咬着牙坚持，火终于燃了起来。眼泪不知不觉地爬了满脸，她透过泪眼看了蹿着浓烟的火光，忽然地振奋起来。这时候，她听见锅里的水响了，这是从昨早到今早整整一昼夜里，这屋里所升起的第一个声音，如一首序曲，拉开了她孤寂度日的大幕，此后的日子，当会好过得许多。她的心渐渐平和下来，思想也从容了许多。她慢慢开始计划，计划这日子里她做些什么。一团白白的水气，团团地簇拥在锅边，寒冷消退了一些。她搅了一碗秫秫面糊，欣喜地嗅到了那纯朴的香味，她才又觉出她是又饥又渴。当她捧了一大碗秫秫稀饭大口大口吞咽的时候，村道上终于有了一个人，首先踩破了洁白的道路。那人披了一件军棉大衣，一步一步高高地提脚，直踩到积雪的深处，雪在咯吱咯吱地响亮地呻吟。那人走到她门前的台子底下，站住了脚，犹豫地四下看看，终于看见了她的启开的门，于是就慢慢地上了台子，朝门里走来。她这才看清，此人就是大队书记。她很感动地站起，邀他喝一碗稀饭，他说已经吃过，跨过了门槛，问道，难道小张没有回家?她说是的，在这里很好。书记很欣慰地笑笑，说道，还是她改造世界观最努力啊!她不好意思地低了头，将话题扯开，问道，书记这是往哪里去。书记说是去开会，说过开会便有些坐不下去，忙忙地起身要走，走到门外，又嘱她好好地在冬季里对农村做出贡献，说罢就冒雪而去，走下台子，在台子下又站立了一会儿，犹豫似的，左右动摇了一会儿，才毅然往东边去了。然后，村道上又有了第二个人，是个拾粪的老头，第三个人，是个担水的女人，村道上稀稀落落地熙攘起来，响起大声的问候。问候的声音落在柔软的雪地上，激起温和的回应。她的两碗稀饭不知不觉已经吃完，碗底上用筷子划了横七竖八的道子，她舀了一瓢冰水在锅里，慢慢地刷碗，想着吃饭是多么无聊而又必须。她究竟再应该做一些什么?雪花下得从容了，悠闲地飘飘扬扬，各家的烟囱里，这才升起袅袅的炊烟，炊烟从雪花里升起，穿过雪花，直上灰白的天空。这一个冰雪的村庄顿时生出了暖意和活气，不再那样死一般的沉寂。她的心便也突突地加速，莫名地有些激动不安，可她依然没有想好，她究竟要做什么。

她必得做一些什么，才可抵挡这寒冷的孤独，还有孤独的寒冷。她潜心为自己制造好一座孤独的城池，她却又渴望着与人群接近了。她犹如“叶公好龙”里的叶公。其实，她的内心深处是与每一个最最普通的孩子一样，与孤独相抵，而渴望与人接近。可是这世界实在是太熙攘，太繁杂，而她又确是所有普通孩子中最最普通的一个，她缺乏应对的本领与手腕，去与那一个各色人等俱全的嘈嘈杂杂，纷纷扬扬的世界相处。她是连一般的应对的手段也缺乏，她只好躲开人群。她躲避着人群，一个人独处地长大，当她不得不回到这世界时，她便成了一个真正的怪物，犹如传说中的狼孩。她与人们是那么两样，她便又一次丧失了与人们接近的基础。她既缺基本训练，又缺经验，她无法与人们应对，她在应对之前就早早地丧失了自信，不自信地慌作了一团，乱了方寸，只得退下阵来，只得落了伍。因她落伍，她就更得不到锻炼的时机。她只得孤独了，她孤独全是出于无奈，她无可奈何地接受了这一个孤独的安排。她只有将这孤独美化，崇高化，悲剧化，方可骄傲地自信地在熙攘的人群里孤独地生存。在熙攘的人群里，孤寂于她是一种保护，而那熙攘的人群给了她被孤寂封锁的世界里一个热闹的背景，好像是从远处告诉她：不要怕，我们在这里。人群成了她第二层保护，犹如城墙外的护城河。无论她是如何厌烦那一个喧嚷嘈杂的世界，她都是凭了那喧嚷嘈杂才可有她安全的孤寂。她实是受了双重保护的，她受了双重保护却还日夜胆战心惊。年幼的她无从了解这些，这些道理于她的年纪是太过深奥了一些。这时候，她只是苦苦地思想，想着她立刻就要去做一些什么，为她想不出要去做一些什么而苦恼万状。

一扇扇的大门都黑洞洞静悄悄地开了，谁也没有注意她的那一扇大门，没有人来慰问她。雪幕隔断了视线，人与人，户与户，村与村，陡然地离远了。她看见不断有人往场上牛房走去，她知道那里时常留宿上南边要饭的过路人，过路人时常会带来一些故事。她很想踩了咯吱咯吱的雪走去，挤在温暖的牛房里，与人们一起度过一个雪天。可她极不好意思，感到跨进牛房有着无数重的难关。她至此还是那一个独来独往骄傲的形象，她无力改变这一个形象，她没有足够的勇敢重建一个形象。她至此仍无法直面自己，直面自己已是惧怕孤单，正寻求着解脱。她至此还端着个虚空而沉重的架子，放不下来。这是最最折磨的时刻，她几乎要后悔她不回家而大家都回家。大家回家了，将她外围的护卫撤离，她单单凭了孤寂是难以自守的。她的城堡失了护城河，只剩下一道单薄的围墙。她坐在半扇掩起的门后，将手插在袖筒里，搁在并拢的双膝上，耐心而焦躁地等待着，等待着得到一个启迪，告诉她，应当去做些什么。当她什么启迪也得不着的时候，她便等着雪停，天晴之后，挖沟便可开工。开工的那一日，将是如何如何的美好，她陷于深深的憧憬之中。而雪却下大了，结成碗大的雪团，一球一球往下堕落，将她的憧憬砸个粉碎。村道上又没了人影，一整个世界全教沙沙的雪声掩埋了。她再也看不见一个人，人们全挤在温暖的黑暗的牛房，听一个过路人讲故事，牛房里挤了有一千一百一十个人，一千一百一十个人挤在一间牛房里，温暖得额头上沁出了汗珠，听一个过路人讲故事。

天又黑了，村庄上空第二次地升起了炊烟，终于流露出人生的消息。她再也等不下去，她必得行动了。夜晚又向她潜行过来，暗暗布下了阴险的埋伏。她已被包围，过去的九个月里的欢声笑语重又叽叽哝哝从最黑暗的墙根升腾，烟雾似的，犹如灵魂的哀唱。她再也受不了了，她猛地站起，犹如要冲破重围一般，猛地拉开那掩着的半扇门，向外冲去。雪深深地绊住了她穿了布棉鞋的双脚，冰凉的雪落在她冻僵的脸上，竟还有些温暖。她犹豫了，四下里是茫茫的一片，她以何由去往何处呢?她沮丧地站住了，她怯怯地想要后退，可是身后那洞穴般的房屋里刹那间充满了危险的黑暗，涌起无声的波涛，她无法回去了。温暖的雪片刹那间将她裹白了，她像一具白色的塑像，久久地伫立着，雪立即围了她的并立的双脚，堆成一座小小的雪山。这时候，她忽然看见了在她前面的台子下，渐渐升起一个小小的雪人，雪人担了一挑水桶，水桶边沿堆起了雪，如塌陷的雪山一般滑下桶中，瞬间便融化了，这真是一幅奇妙的图景。她怔怔地望着，望着他摇摇晃晃地走来。雪人走近了，竟对了她咧嘴一笑，笑出许多尖细的牙齿，她这才认出了。他从她面前过去，径直进了屋里，满屋险恶的黑暗顿时辟开了道路，她跟随了他走在新辟的道路上，跟他走到水桶边，水哗啦啦地倒进水缸，那活泼泼流动的水声，将空气激荡了。水桶与扁担的挂钩当当地碰响，像一首最最快活的儿歌。

“上咱家吃去吧!”男孩说道。他古怪的面容，这时候突然变得可爱又可亲。

“不了，这就烧锅了。”她回答。

“一个人的饭，烧都烧不着。上咱家吃就是了。就是吃不好。”男孩很热情地说。

“怎么好意思去你们家呢，再说也不是长久的法子。”她说，她很愿意与这男孩聊天。她觉着，埋伏着的黑暗从她的前后左右往屋角退去，她甚至听见了退去时的咝咝的声音。

“一个人的饭，倒也不费事的。”男孩说道。

“说话间便成了。”她与男孩走近了一些，说道。她感觉到黑暗最终从屋角退了出去，不觉舒了一口气。

“一个人还能弄得更好，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不比大家合伙，互相迁就着。”男孩很懂得地说。

“是呀，拽子你看看人小，还真是很懂得事情的。”她夸奖男孩。

男孩便有些羞涩，埋下头，胡撸了一下脑袋，如同所有的受了表扬的男孩一样。然后又抬起头来，镇定了说道：“该烧锅了，大雪天没事，早吃了早睡，省些灯油。”

“拽子，你真是很会过日子的。”她又夸奖道。她满心想留这孩子多待一会儿，她看见黑暗正守候在屋外墙根下，伺机行动。

他又有一点羞涩，旋即就消失了：“你们上海学生虽不在乎几个油钱，可究竟也一样是过日子，该花的花，不该花的不花。”

“拽子，你说得很对。”她想留住他，可是她太不善应酬，她不知该对他说什么，于是就冷了场，双方都有些窘迫。拽子告辞走了。

她眼巴巴地看着男孩走了，在雪地上留下一串小小的脚印。暮色笼罩了雪地，现在里里外外都黑了。她终于想起了点灯，她在灶门口摸着了火柴，点亮了一盏油灯，灯光将黑暗推到了墙根下，黑暗便如藤蔓一样攀附了满墙。满墙的黑暗如常春藤一般环绕着她，她袖了手在灯旁坐着，风不知什么时候将门吹闭了，没有一点声息。她不知道这是这一日里的什么时候，她没有钟点。他们中间惟一的魏源生的那只表让他带走了，他们这一座废了多年的库房又没有安装有线喇叭。她隐隐约约听见从极远极远的地方，有报时的嘟嘟声，却不明白那究竟报的是几点。没有钟点划分的时间显得那样无尽的漫长，失去钟点的时间犹如一条没有源头也没有归宿的长河，她陷落在这长河里，抓不到一点依傍。她无可依傍地陷入在这亘古不变的长河里，徒然地挣扎着。她听不见一点点时间流逝的足音，她看不见一点点时间流逝的踪迹，时间呈现出它永恒与静止的本质，她无限渺茫。

她依旧不知道她该做什么，她不知道她还能做什么。在这静止的时间里，她的思想也停摆了似的，再不会移动。黑暗又渐渐地从墙上爬下，朝着她匍匐过来，如豆的灯光尽着它的绵薄的力量，与黑暗作抵抗，黑暗不得近前，围了圆圆的一圈，团团地围了她与灯光，咝咝地从地面升腾，又从屋顶咝咝地降落。这时候，她听见了门外雪地上，有咔嚓咔嚓的脚步声，脚步咔嚓咔嚓地踩碎了雪，走了过去。那一串咔嚓咔嚓的脚步，犹如一串滴滴答答的时钟的走秒，时间就在这一瞬里流动了，时间终于流动了，她不由一阵心跳，她想道：要烧锅了。她的思想在躯体里开始活动，她这才动作起来。她端起油灯，向灶台走去，黑暗咝咝地尾随着她，犹如忠实的卫兵。她将油灯放在锅台上，拾起一束秫秸引着了火，火熊熊地燃烧着那一束干燥的秫秸，她的脸在火光里感到了火的燎烤，知觉重又回到她的身上。她独守的第二个夜晚开始了。

她独守着她的第二个夜晚，第二个夜晚比第一个更为漫长。她的体力与精力在第一个夜晚已消耗了许多，她比前夜要虚弱得多，这一个夜晚更为压迫了。她等着有人来敲她的门，她期望着有人来敲她的门，而她却从未想到要去敲别人家的门，她本也是可以去敲别人家的门的。金刚嘴里除了书记与男孩，都以为上海的学生回家过年了，谁都不会想到会有一个知青留在了这里，天下是没有任何理由让一名知青独自一个留在一座四面透风的旧日的仓库里的。只有书记与男孩知道。书记因忙着开会，早已忘得一干二净，那男孩却很记得，那一大座草房里还留了一个女生。这是一个拽子至今还没有窥破的女生，是拽子最后一道难题了。其余那几位男生与女生，早已全在拽子的心智的掌握之中，再也超不出去，犹如孙大圣在如来佛手心打筋斗，总也翻不出去一样。他非常乐意窥视他们，瞧着他们认真努力地活动，结果全在他肚子里，这是一种有趣的游戏。做着这样的游戏，拽子心里很舒坦，她心里很舒坦地想：也就是这么回事。他雪了耻似的很骄傲，骄傲里还有一点点悲哀，他忘不了他们对他的侮辱，尽管他们早已忘到九霄云外，他是比他们都有心计的孩子。张达玲却叫诡计多端的他为难。可是，在这一个雪天里，在这一个雪天的黄昏里，张达玲终于露出了破绽。天下再没比金刚嘴的拽子更聪明的男孩与男人了，在他面前是露不得一点破绽的，只需一个小小的破绽，他便可窥破一切。她竟流露出了求助的愿望，她竟不知不觉地流露出了软弱的求助的愿望，拽子没有正眼瞧她一眼，可一切都逃不过他去了，他耐不住地暗暗得意，他几乎又要想道：“也就是那么回事”，可经验丰富的他终究没敢这么贸然地想，他想还是晚一些这么想妥当，他很谨慎地暗暗得意着。而他毕竟是轻松了一些，如一个战士卸下了沉重的武装，然后她那一副屈尊求救的神情，深深地映入了他的松弛下来的心里，他便有些心软，他想过去看看她，可是千百年来男女之间的严格戒律却竖起了障碍。她突然流露出的平凡的软弱，使他记起了她的性别。他想起了她的性别，于是她便更为平凡，更易为他破译了。他差使他的女人去瞧瞧她烧锅了没有。与他一般高低却要浑圆得多的女人，如球一般滚入了黑色的雪地里，去了片刻，就回了转来，说是已经关上了门，任怎么敲打也敲打不开了。

当那男孩的女人敲门的时候，她缩在被窝里已经睡着了。她沉入在黑暗的睡眠中，黑暗将她完全地覆盖起来，她却要挣脱，她全心全意地与黑暗争斗。那粗鲁的一无教养的敲门，犹如从夏日里乌云密布的天际滚滚而来的雷声。她已被黑暗缠住了身，她无法起身循那雷鸣而去。她只得由着那雷声从天际滚滚而来又滚滚而去。黑暗渐渐凝聚成各种形状，轮番向她逼近，逼到近处，刚要触到她的身体，却又止住，在下一轮的逼进之前悄然消退。她虽没有受到它们的触及，却被威吓得吓破了胆。这才真正是孤独无援的境地，到了这个境地里，以往的孤独便不再成为孤独。她挣扎着，要喊叫，却又不知喊叫什么，喊叫谁。她且又喊叫不了，犹如有一双无形的铁腕，紧紧扼住了她细瘦的见筋见骨的脖子。她拼命地扭着脖子，她蹬着双脚，帮助着脖子挣脱。她终于败下阵来，筋疲力尽地瘫倒，她无力再做挣扎，只能听凭宰割。然而，奇怪的是，她一旦放弃了挣扎，那一双铁腕的紧扼也陡然松开，她的呼吸重又畅通。似乎是她自己以挣扎扼住了自己，是她险些儿扼死了自己。她喘息着，渐渐平和下来，眼前却出现了一条纷纷攘攘的马路，阳光明晃晃地从梧桐树叶里滴漏到平展光滑的马路上，汽车从阳光雨中穿过，那是多么熟悉亲切的图景，她却与它隔离着，走不前去。马路上从东至西走过女孩，一、二、三、四，一共十个，又从西至东走过男孩，一、二、三、四，一共也是十个。她历历数到第十个男孩的时候，她方才想起，那是外公的小店前的马路啊!她在这个多雪的黑夜里，第一次想起了她的不甚亲密的亲人。一向与她疏远的亲人却在这遥隔的雪夜里，与她亲暖着，她只得以一向与她疏远的亲情亲暖着孤寂的自己。她竟然流出了眼泪。眼泪竟是温热的，这是切切实实的温热从她眼角流出，流过脸颊，流入颈窝。她贪婪地享受着眼泪的温热，沿着眼泪流淌的路线，那是一条温热的路线，转瞬便干涸了，复又寒冷下来，可她的心毕竟暖化了一些，她毕竟适意了一些。那黑暗也渐渐安静，不再与她争扰。她的身体与黑暗依然紧贴着，却不再作凶恶的摩擦。她这才渐渐地安眠了。

醒来的清早，依然大雪纷飞，村庄变成了银白的村庄。早晨，有人敲她的门。这是不期而至的敲门，她早已息了那指望。她走去开门，门外站着男孩的球似的女人，邀她去家吃饭。她说不去，女人就来拉她，拉她的动作鲁莽而有力，她却越发固执，女人无奈，说道：“让孩子大来叫你。”说罢转过身子脚插着厚厚的白雪走了。她用半块砖头顶了门，也回了屋里，开始烧锅。这时，男孩却来了。

“走家吃饭吧!”男孩说。

“不了，这已经烧了。”她说。

“熄了吧，家里烧好了。”他说。

“这也烧好了。”她回答。

男孩不再坚持，停了一会儿说：“有什么难处，尽管说。俗话道：远亲不如近邻。俗话还道：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

“谢谢你了，拽子。”她感激地说。她想起，在这个雪天里，只有这一个男孩记挂着她，书记虽也来过一次，却又忙着开会去了。

“你太客气了，小张。”男孩回答，一边帮她从柴草堆里挑选干燥的秫秸，递给她。

“麻烦你的事已经很多了。”她往灶眼里填着男孩递给她的秫秸，说道。

“这是应该的。”男孩说，然后沉着地看了看天，说道：“这雪还有下头哩!”

她也随着望了望天，天是灰蓝色的，绵绵不断地飘落着鹅毛大雪。男孩脚插着雪回去吃饭了，“吁”却颠颠地来了，从门前过去。它的脚步十分轻盈，好像是从雪地上弹了过去，甚至没有留下一点脚印。男孩和“吁”擦肩而过，他心里有些纳闷，那女生竟与昨日又不相同，本已启开缝隙，今日却又关闭，并且更为坚壁了。她依然如昨日那么彬彬有礼，却消灭了那一股乞怜的意味。她只流露出感激，感激于他毫无用处。这感激于他不仅无用，还如一道严密的门扉，让他碰了闭门羹。他是极想进门的。他不禁回过头望了那草房一眼，昔日的库房因有了那个女生，忽然变得奇妙。他觉得事情很有些古怪，金刚嘴里，怎么会来了这一些上海的学生，这一些上海的学生，究竟又为何到了金刚嘴。上海究竟在什么地方，上海究竟是什么地方?他想着小马常说的那个上海的小顾，不久之前，与小马的男人睡觉，被人从床上逮住，小马已经回了娘家。上海，似乎也就是那么回事，上海的人要吃饭，要做活，要睡觉，连女人要与男人睡觉，也是一模一样的。可是，张达玲究竟是什么呢?他最后地想了一遍，才进了自家的小屋，小屋掩着门，门里放了一张矮矮的案板，案板周围，坐了女人与一群孩子，昂头看了他，亮闪闪的眼睛如小兽一般。这都是男孩的孩子，等他们的父亲回家吃饭。

雪是一径地飘，她却已安然。天地间除了雪飘，一时上她竟想不出还有什么。她已安然不再去苦思冥想，她要做什么。她很宁静地望了满天时下时停的雪，抑或她会想一想隔壁那男孩，男孩厚重的眼皮里包裹着的流动的眼珠，时而有狡黠的光芒流露，她隐隐觉着这双木讷而机灵的眼睛的窥视。她隐隐觉着自己被窥视着，却不明缘由。她还会去想很久以前的麦收，那火烫火烫的麦地，回想起来，就如一个燃烧的梦，雪地是那么的寒冷，无法留驻这一个灼热的回想，它便悄然而去了。

黑夜与雪天接踵而来，她已能够平和地接受，她再不慌慌张张，她明白，慌慌张张也无用了。第三个夜晚她才真正地睡着，做着一些永远记不住的梦，说着一些永远说不清的呓语。从一场真正的安眠中醒来，雪，竟然停了，天，竟然是蔚蓝的。停了片刻，从谁家的雪白晶莹的屋脊上，竟冉冉升起了火红的太阳。她无比无比地欢欣，她是从未有过地欢欣，她几乎要做出夸张的手势，做出拥抱太阳的手势。太阳映红了雪地，晶莹的雪在初升的阳光中彤红彤红。阳光中这一座冰雪村庄如天上的宫殿。太阳升起的那一具屋脊如一具神座，那屋脊久久地沐浴在金光之中。太阳升高了，升到天上，将天的蔚蓝色映得浅淡了，雪地重又回复了洁白的颜色。她看见了房屋在雪地上的影子，看见了她在雪地上的影子。她终于有了影子，犹如魂兮归来。她兴高采烈，她欢欣鼓舞，一夜的安眠，培养了体力与精力，使她有了足够的情感欢欣鼓舞。村道上纷扰起来，小姊妹们系了大红大绿的方巾，拿着纳了一半的鞋底，开始走家串户。牛在牛房里长吁，哞哞的，响亮的反刍竟传到了家后。铡草的铡刀又在清脆地歌唱，然后，冰雪开始滴滴答答地融化，一个冰雕玉琢的世界融化了，露出黑色的土地与褐色的树枝。这是一个寒冷的化雪的天，这是流动的活泼泼的寒冷，她有足够的力量抵御这寒冷，她不怕了。

在雪化了一半的天气里，南湖的沟渠开工了，她随了全队的社员，冒了刺骨的寒风来到工地，往冻硬的土地上深深插入了铁锹。不甚光滑的锨柄磨着她的手心，如同亲吻一般。姊妹们轻佻的笑声传进她的耳朵，如悦耳的歌唱，她感动得想哭，哦，劳动多么好。和这么多人在一起劳动，是多么好。在这下雪与化雪的日子之后，在这夜与黎明的时分之后，太阳是新生的太阳，风是新生的风，温暖是新生的，寒冷是新生的，土地是新生的，天空是新生的，她在新生的天地间勤恳地劳作，手脚与身体的活动是那么富有活力，且又协调。她丢了铁锹，又拾起扁担，她恰巧与男孩抬一架筐头，他在前，她在后，她竟也悠出了均匀的节奏，沉重的土筐在肩上轻松地颠簸，她轻轻一跃上了陡峭的沟壁，将筐扣在了地上，然后一转身，盈盈地跳下了沟底。男孩几乎被她拽倒，他诧异地望望她的背影，竟说不出话来。他不会明白她，因他不会明白她所经过的那些千锤百炼的雪天与黑夜。雪天与黑夜于男孩是自然如本性，他自小就从中领略了一切，雪白的昼与漆黑的夜早已将他铸就，与他融合。那一个女生却是初次领略，那一个初次领略的女生则是早早就成熟了她的感知，她的感知早早为她做了不必要的准备，那准备是过于充分，于是，那迟到的领略便具有了强大的力量，这是足以毁灭又足以创造的力量。男孩与女生先后交错地读着一本自然的课本，不知不觉各自培养了自己。

这男孩和这女生，挑起扁担的两头，又将一筐堆尖的冻土，担上了高高的渠坝。

第二十一章

开始往地里送粪的时候，上海的学生们回来了。男生胖了，女生瘦了，却一无例外，又白又嫩了一张张脸地回来了。人们险些儿没认出他们来，认出之后便赞叹了许久，赞叹上海的水土养人。沉寂了整整一冬的草屋，重又喧腾起来，吵吵闹闹的。张达玲却有些不惯了似的，一时竟觉得无处可安身了，她守护了一冬的寂寞渐渐已成了安宁，这时候便被喧腾彻底地击碎。她坐在门外的石碾子上，与忙进忙出的同伴们作着乏味的对答。石碾子渐渐地陷入地下，只剩了半盘。他们问她现在做什么活计，她说是做抬粪的活计。他们又问她现在吃什么粮食，她说是吃芋干面。他们接着问，芋干面从什么地方来?她说是用芋干片推成的。他们便问，到哪里去将芋干片推成芋干面，她告诉他们是去队上牵一头叫驴到磨棚去推。他们脸上流露出为难的表情，她就说她前几日推的芋干面还有一些，只是不够吃许多顿了。他们这才释然，却又纷纷说，今日不必做什么了，他们各自都带了点心吃食。晚饭的时候，他们各自都为张达玲送了一些面包饼干的食物，然后，各人在各人的角落里吃着自己的东西，也不烧一口开水，就干干地嚼了咽下。张达玲烧好一锅稀饭，再三地邀请，各人才都带了一些羞涩的表情过来吃稀饭，吃了几口便再也吃不下去，纷纷倒回了锅里。三个月的精米白面，将他们的肠胃又养得娇嫩了，要等饥荒重新来给他们开胃。回来的头几天，他们分头吃着各自从上海带来的食品，卷子面或者年糕片。数齐小兰最会过日子，她带来了一个小小的火油炉子，还有味精和猪油，在里屋铺排了一个小小的角落。又数张达宏最不会过日子，他带来了一些罐头和开罐头的扳子。每餐一个，两三日一过，便兜底空了，觍着脸来向妹妹讨芋干面饼吃，吃了又骂，骂着又扔又吐，临到了还得再去要，糟蹋了不少。几日度过之后，他们逐渐开始作长远打算，陆续用篮子挎了红芋干去磨房推面。他们各推各的，各做各的。旧的体制早在回家之前的大吵中结束，回家的日子正好修补了情感的裂纹，经过了一段养息，新型的体制便自然而和平地产生。他们又请拽子新起了一个灶头，在门的另一边。两个灶头挟持着一扇门，如两个卫士一般，一到烧锅的时候，便熊熊地冒着烟火。五个人分成五份伙仓，只不过张家的那两份永远时分时合，没个定数，全由着张达宏的兴趣。如他觉着麻烦了，就要求合伙，而他又紧跟着觉得是吃了大亏，他那一百元私房钱总在作祟，使他以为他时时遭着暗算，于是他又吵着要分伙，他那吵闹的样子，就像是人家硬要同他合伙似的。张达玲全由着他，不作任何计较，他只当是她怕他，更加肆无忌惮。其余的人便如看把戏似的看他闹，在这枯燥的日子里，还可多一桩闲话作消遣。他浑然不觉，她却深觉苦恼，当大家毫不掩饰的调笑的目光投向他时，她觉着，她觉到了她与他宿命的相连，她便觉着了屈辱的痛苦，这时她方开始恨他。恨他的时候，她竟隐约觉出了手足之情，她竟微微地感觉出了情感的激动。这一股激动完全没有愉快可言，是又屈辱又羞愧。因而，她好不容易才领会到的那一份手足之情，又成了她沉重的负荷。有时候，她极想与他大吵一通，可临到面前，对了他那一副蛮横的蠢样，她才发现她与他是连吵架的基础也没有的，便泄了气。

在张家兄妹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的离合之际，齐小兰与魏源生，却很奇异地呈现出合并的趋向。魏源生的咸鸡蛋开始向齐小兰进贡，齐小兰改善生活的时候，所煮的面条也时常有了魏源生的一份。谁都没有特别在意，他们自打从上海回来，就和好如初了。在上海的冬季，犹如一个孵化的时期，酝酿并完成了许多变故。而这一切变故，因有了环境的变化而显得十分的自然。于是，他们很自然地回复到了最初的关系，而事实上却是比最初时期的关系有了本质的进步，好比辩证唯物论的两次转折。他们原先是同班同学，可是只读了一年书就开始“文化大革命”，两人都作了逍遥派，游离于运动之外，连学校都不常去，接触的机会极少，直到插队之前，他们还仅仅是互相叫得出名字而已。是经过这一段生活之后，彼此之间才真正算得上是认识了。认识之后，就有些投契了。其实，这一伙人之中，只有齐小兰与魏源生，才是真正投契的。仅仅是五个人之间，就有两个人真正投契，这也是极难得的事情。正因为他们投契，他们才会反目，他们才会彼此认真地生气与恼怒，生气也需有基础，这也是冤家往往成亲家，亲家又往往成冤家的道理。在如何精当地做一名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上海人这一个理想上，确是再没有比他们更为志同道合的了。差距仅仅在于，魏源生自以为已经是一名合格的名副其实的上海人了，而齐小兰却还以为有一点略略的不够，这一点自谦在她则是以加倍的骄傲来表达的。也正是因为他们走在共同的道路上，才难免要发生一些冲撞和摩擦。而这些冲撞和摩擦又正是一种无意的探测，如火力侦探一样。经了这些探测，他们方可正式携手并进，成为同志。

那一个飘雪的白日里，他们上了轮船，轮船停靠码头时，天已擦黑，直到深夜，才终于挤上了火车。在这一条艰苦的回家的旅途上，他们依然不作对话，却颇为造作地让张达宏在其间作一些传话，比如，她要他小心别压了她的包，他则要她把包压在他的上面。张达宏很殷勤地做着传声筒，因被人需要，尤其被齐小兰需要，而感到无上的光荣。而齐小兰为了着意向魏源生表示冷淡，便对张达宏十分热切，这给了他一些愚蠢然而动人的妄想，他就此将感到真正的悲哀，这却是后话了。总之，他们那一路上依然保持默契的沉默，下了车也依然。然后各自回了各自的家。这一天，魏源生走到淮海路上，迎头遇到了齐小兰搂头抱颈地和了一个女生，吃着冰砖说说笑笑款款地走来，不期而遇，不由都怔了一下。两人都是大大地改了装束，完全不似以往的狼狈相。他温文尔雅，她则越发秀丽苗条，交臂而过时，彼此都犹豫了一下，脚步有些迟缓。趁了这犹豫，双方不由都作了微笑，这微笑在他们分手后彼此的缅怀中，且又增添了意义。这一个微笑略有些尴尬，却又极自然，笑过之后，他们便打了招呼，相互问道：“到哪里去啊?”然后互相回答了到哪里去的问题。最后则说了一些“来玩啊”这类的话，就擦肩过去了。他依然一个人走着，她依然与那女伴勾了肩膀与手，女伴问她那是谁的时候，她不知为什么支吾了一会儿才回答，说是插队的同学，女伴生疑地瞧了瞧她，她却感到了骄傲，因她竟然能在街上与一个男生搭话而感到骄傲。她与他相比，稍嫌欠缺的地方，也包括了她太多了一些虚荣，自然就少去了一些务实心。这会儿，她稍稍有些得意忘形，对这男生作了稍多的介绍，介绍中有意无意地将他与自己的关系拉拢了。女伴很羡慕却将这羡慕掩饰得很好。独自走路的魏源生心中也有了小小的触动，他重新认识了她似的，发现她长得极美，几乎可说是一个小美人了。魏源生以他那一个十八岁的年纪，还不精通对女人的审美。明眸皓齿，体态匀称，再有几分活泼，在他看来，就足够是一个美人了。当他识得齐小兰的美丽之后，他又从记忆中，将他们之间的接触和反目统统搜刮出来，作一番考究，便也觉得不那么平凡了。下一天，他就去了齐小兰家里。

齐小兰一家，住在一座石库门房子的二楼的前楼，二十平方的一间房间收拾得窗明几净，宽木条地板被碱水拖得发白。一到晚上，会在转瞬之间就变出许许多多床铺，似乎，任何一件家具都有着一张床或半张床的附属。大床底下，如鸡生蛋一样又生出了一张低低的钢丝床，单人沙发变魔术似的前后一倒，便倒成一张舒适的席梦思，方凳做了床板的床脚，方桌则如半个帐篷，罩了一席地铺。齐小兰的床位是那张钢丝床，在她插队走后的日子里，她的大妹妹便从地铺升上了钢丝床，待她回来，则又重新降到地板上，心里自然有些不满，便不时给她一些脸色。这个与她仅只相差一岁的妹妹，从小就因不如姐姐漂亮而怀了深深的妒忌心，样样都觉着是姐姐占了她的便宜。姐姐去插队，而她没有，本倒是可以慰藉一下她受折磨的心灵，不料这一日，忽有一英俊少年来探访姐姐，说是与她一个集体户的，便立刻觉得姐姐去插队也是拣了一宗便宜，更是怒形于色，事事都很不对劲。齐小兰虽是极想在这位男生面前争些面子，无奈在场的妹妹早已抢先做出不合作的样子，便有些紧张，事事都很赔小心，显得可怜巴巴的，要比在外面那无所顾忌张牙舞爪的模样不知可爱多少倍。魏源生便又动了一下心。然后，就有个小女生，约她妹妹出去玩，她妹妹虽表示不去，可终究经不起那女孩的生拉活拽，硬是拽了出去。齐小兰这才吐了一口气，神情顿时轻松下来，说话行动又不知不觉带上了那一股跋扈的味道，可是因有了先前那和顺的样子打基础，这任性在此时反成了一派天籁，更有了色彩。他们一个坐在沙发上，一个坐在方凳上，聊着闲天，往日的仇隙无影无踪。时间不知不觉过去了，齐小兰的母亲下班回来，听说是女儿集体户的同学，便本了搞好关系的原则，十分地热情，强留下吃了晚饭。吃饭时节，她妹妹因了父母在场，毕竟收敛了许多，一顿晚饭安然过去。他这才告辞回家，齐小兰将他送至后门，他走出门外又站住与她说了几句话。临着后弄的厨房的窗户，一律是油腻腻，灰蒙蒙，将灯光遮得昏昏暗暗。昏暗里，犹见得齐小兰一双眼睛黑漆漆地明亮，脸颊的线条柔和极了。魏源生心里暖洋洋的，待齐小兰关了后门，向弄口走去，竟有些像吃醉了似的晃晃悠悠。而后，他便经常地来了，有时约了张达宏一起来，有时约了齐小兰一起上张达宏家，也有一次是齐小兰约了张达宏，去了魏源生家。他们所以要选择第三个同伴，是因为他们毕竟有些害羞，不很自在，并且在这开初的阶段，双方都很保护自己的形象，又很无经验，生怕两人单独相处太久会露出破绽。所以他们必得有着第三个人在场，才可放松自如地充分表现自己，如没有这个第三者，他们简直寸步难行了。而他们所以要选择张达宏作为第三者，是因为他于他们双方都无足轻重，他决计不会给任何一方造成压迫感，他们完全可以视他为没有他，他明明在场却又明明不在场，这一种微妙的效果，正是他们所需要的。他真是一个天生的第三者，专为这样的场面而造就的。这一日，齐小兰便与他相约了，一同去魏源生家。这是即将回去的日子，魏源生的父母同样本着搞好关系的原则，决定请儿子的同学们吃一餐便饭。自然，也包括在沪的龚国华，龚国华自己从另一条路线去，而齐小兰同张达宏一起去。齐小兰再不会想到，这一次的同路给了张达宏如何勇敢而美丽的畅想，她只感到这一日的张达宏意外地沉默着，少去许多闲话，到头来，反是她在没话找话了。她与他没话找话地聊着走过两条横马路，就到魏源生的家了。

魏源生家所居住的那一小套独门独户的旧公寓房子，在他们这些孩子眼里，无疑是贵族了。在这个年头里，像魏源生这样的家庭，恐怕可算是全上海，甚至全中国最最安乐，最最富裕，最最优雅的生活了。他们是正正好好免受冲击的那一等中产人家。他们是那种没有什么野心的正派人家，不会飞黄腾达，也不会一落千丈，他们凭了长期的谨慎而保持了一份稳定生计，以长久的勤勉与俭省而积累了一份殷实的家底。他们是再老实本分不过，又再精明算计不过，再眼光短浅不过又再眼光长远不过的上海人家了。到了这个年月，上海滩上显尊显贵的人家全被扫平，贫困的无产阶级还未及富裕起来的青黄不接的时期里，他们的生活，便成了上海的天下独一份的好生活了。当他的母亲端上颇为精致的菜肴的时候，这些孩子竟都有了一种做梦的感觉。包括龚国华在内，他们全都对魏源生刮目相看了似的，重生了一种尊敬与仰慕。有了这样温暖和平的生活作为后盾，他魏源生走天涯便不怕无所归了。因即使是龚国华在内，这一些孩子都是平庸而实在以过日子为道的上海孩子，他们基本的生活态度均是务实的态度，在目下这一个惶惶恐恐，瞬息万变的世道上，魏家的生活向他们展示了一个理想的模范与模范的理想。他们个个几乎瞠目结舌，拘束到了极点，惴惴不安地吃完了这顿魏家以剩余的年货制作的便饭，然后一排昏昏然地坐在长沙发上，说话都不甚流利了。

其中最最受触动的便是齐小兰了。其他的人对魏家的生活，虽是羡慕，即便可说是仰慕，那也只作为分外的事情，站在局外赞叹赞叹，感慨感慨，甚至联想着自己的日子而捶胸顿足。捶胸顿足过后，依然是认认真真地过着自己那一世人生，而让魏家也继续去过着他们自己的一世人生，两不相干了。然而，齐小兰却无法两不相干了，她眼前的魏家的生活立即与她自己生出了联系，她很难将自己摒除在这生活之外了。她想到她与魏源生关系中的那些不那么寻常的事情，她极力地要去想那些不寻常的事情。经她这么勉力一想，事情却又变得无比的寻常了。于是她就有些着急。因为着急，她竟有些不顾其他，一双眼睛只顾热衷地盯着魏源生，极力要搜索出一点什么。一经她那么使劲地看，魏源生的表情便平淡极了，平淡得简直可疑了。她无比的沮丧，连目光也黯然了。这时候，龚国华起身告辞了，他是这样告辞的：“魏家姆妈伯伯，我们走了。”他无意中又做了他们的代表，他们便也不好留了。三人一行出了门，由魏源生一直送他们到马路上。回去的路上，张达宏的话又多了起来，轮到齐小兰作了沉默。

上海的初春夜晚，温和得可人，沁凉的风拂着她滚热的面颊。她和了喋喋不休的张达宏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灯照耀着他们小小的身影。她好像是被魏源生逐出来的一般，心中怀了一股委屈。魏源生那淡泊自如的神色，分明是对她的讽刺和调侃。有什么了不起的!她心里愤愤地说道，却不免伤心落意。她伤感地回想起魏源生对她的那一些温柔的眼神，那温柔的眼神却又捉摸不定，有些飘忽。她忽然地不明白了，不明白魏源生究竟对她是怎么了的。以前，她很明白的，而如今不明白了。她必得去弄弄清楚，魏源生究竟对她是怎么了。这是一桩很严重也很迫切的任务了。她终于和张达宏分手了，与张达宏分了手，她才略微地恢复一些自信。张达宏在这时候又有些妨碍了她的自信。她受不了魏源生将她与张达宏送出了几步，说道“再会”以后，噔噔噔回身上了门前的台阶的那一股气派，那气派里有一股居高临下的意味。在那一瞬间，她觉着自己一下子被贬到了张达宏的那一层地面上，而魏源生则站在那老式公寓大楼门前最高的一级台阶上。她与张达宏一同走在回家的路上，好像他们真的有什么瓜葛似的。他们真的有什么瓜葛，而她与魏源生倒什么也没有。这会儿，她终于撇开了张达宏，心里稍稍舒服了一些。当她家里在转眼间变出了许多张床铺，她终于躺到了小小的钢丝床上的时候，她暗暗下定了一个决心。

之后不久，他们便定了归期，四人一行回到了金刚嘴。这正是他们头次来金刚嘴的日子，不知不觉中，一年已经过去。一年后的龚国华与一年前的龚国华，是同样的谦虚谨慎，戒骄戒躁，而其生活的目标却大大地转移了。他已将那一个做酋长的梦想完全遗忘，他很识时务地遗忘了那梦想。他实事求是的精神，使他在这人生目标的转换阶段，只经历了适度的痛苦便圆满完成了。现在他的理想只是好自为之。这是一个既短暂又久远，既渺小又伟大的人生理想。龚国华以他天生的中庸精神，对此理想的认识与理解恰巧是在短暂与久远，渺小与伟大的正中间。太短暂太渺小，会损失理想的光辉；太久远太伟大，又会令他觉着虚无。正是在了中间，才可使他既得了光辉的照耀，又可源源生出脚踏实地的干劲。

他从此专心专意地过日子了，他从小就学会了勤劳和节俭，勤劳和节俭对他早不是新的课程。这是与他本性更为融洽的生活，他很快投入进去，将那一份小小的日子建设得无比得当。按金刚嘴人的话，他是很会“苦”的。他挣工分的劲头极大，从不缺工，甚至还下湖割牛草，割了送到场上，排在割草的孩子中间等了过秤，可挣二三个工分。他甚至谋划着买一只猪苗，已经瞅准了书记家那一头怀了崽的母猪，一旦分娩，他便可抱一只回来。于是，他便又开始收集麸子皮、红薯秧等等猪食的原料。他已经是个过日子的样子了。他的会过日子又与齐小兰魏源生的会过日子不同，后者是努力在金刚嘴保持一份精致的上海生活，而他则是将那生活彻底改头换面，成为一份真正的金刚嘴生活。他已经被金刚嘴的生活吞没了，而惟有被金刚嘴的生活吞没，他才可真正立足于金刚嘴。这时候，他们五人中间，没有一个人能比他更博得农民们的好感了，即便是像张达玲拼尽了全力，落了一身的伤和病，最终也远不如他。他已与金刚嘴融合了。

然后，他买回了一只猪苗，那肉团团的猪苗被他揣在怀里，抱了回来，他早已在门前用碎砖垒了一个猪圈。那猪苗热乎乎地暖着他的心，他竟有些激动，像抱了个儿子似的。他将猪苗搂紧了，它却像一个真正的儿子那样不安分起来，踢蹬着腿，踹在他的胸口，他心里生出了一股温存的柔情。从此，对这小猪的饲养，便成了他生活中最大的快乐了。龚国华的生活里向来缺少快乐，他是过于冷静，太讲实效；他向来兢兢业业地生活，极少幻想，一切幻想都为他视为无用而奢侈。他是过于朴实的了。他很踏实地生活，每一日都为他踏踏实实地送走，他从来不曾有过什么遗憾，因他的每一日都不曾浪费过。而就在他从泥地上，从书记家老母猪的身侧，将那肉团团热乎乎的小东西抱起来，揣进怀里的时候，他的心却奇异地触动了。这是莫名其妙的心动，这是莫名其妙的快乐。而从此，他便有了一份快乐，有了这份快乐作滋补，那兢兢业业的生活好过得多了，却也终于显现出了它原有的枯燥和乏味。而他毕竟是在这生活里久经磨练，他已不会消沉，他永远学不会消沉了。他依然是一丝不苟地过着那一份日子，同时尽力饲养着小猪。他对这小猪的照料已远远超过了必要的程度，他毫无必要地每隔几日就给小猪洗澡，毫无必要地将优良的大秫秫面掺在麸皮里，为它调食，他常常一无必要地抚摸着它，犹如抚摸一只温驯的看家狗。他对这小猪所体现出的精细与爱护，与他讲究实际的秉性十分的不符，简直是一种失态。而那只猪却不知在什么地方遇到了问题，永远消瘦得像一条狗。它宛如一个过于娇养且又缺乏科学的调理的小家子出来的孩子，生成一个刁钻古怪的性子。它有着猪所绝不具备的敏捷与狡诈，从不错过捣蛋的机会。拱人家小孩的饭碗，吃人家自留地的小麦，并且常常出走，一出走就是三五日，直要到龚国华寻找得真正绝望了以后，才一摇三摆拖了一身泥水地回来。在它出走的日子里，龚国华便成了一只热锅上的蚂蚁，衣食无心，坐立不安，很少见到他这样的失态，失态的他就好比换了一个人。他像个金刚嘴里真正的娘们似的，嘴里“啰啰啰”呼唤地四处走着。他的同伴们看了又好笑又辛酸。一日一日地过去，那猪只是腰长了，其他部位依然如故，却失去了幼年时期憨态可掬的模样，可是它给龚国华的快乐一点没有减少。龚国华很快乐。快乐的龚国华竟有些天真起来，偶尔的有些时候，也会做一些不那么得当的错事。比如，走过瓜园时掐一只小小的没成熟的瓜，比如，歇息的时候，厚了脸去向人讨一支卷烟，有几次，他的猪遭了奚落，他还愤怒地流露出斗殴的倾向。他将他那一个失败的酋长的悲壮的威信渐渐损失殆尽，而自己竟毫不觉得。而他依然不愧是金刚嘴的好社员，因为他勤劳，节俭，割牛草，还养猪，尽管是一条乖张的猪。这时候，我们的张达宏陷入了困境，他极无望地爱上了齐小兰。这正是齐小兰与魏源生最最热火朝天的时候，不再需要他这一个“第三者”的串连。他们犹如两个过河拆桥的人，将他搁在了一边。他在他们的爱情历程中，已最后完成了历史作用，本该是激流勇退，不料他却真正地坠入了情网。他如奴仆一样拜倒在齐小兰脚下，齐小兰成了他心中的女皇，为了她，他甘愿去做苦役。因为爱她，他便将魏源生视成了仇敌。不料，魏源生并没有与他为敌的兴趣，逢到他有意挑衅妄图生事的时节，他总宽忍地退让一步，化险为夷，叫他有气也没了地方出。齐小兰对他的态度还不如对隔壁的“吁”。她毫不掩饰她对他的厌弃。他的钟情似乎玷辱了她似的，她就像受了辱似的，然而她却又不愿舍弃这份钟情所带来的实利。她常常差使张达宏，让他去做这，让他去做那。她的请求永远不会遭到拒绝，她的请求于张达宏永远是一宗希望，他的希望只有凭着齐小兰的使唤才可滋生。动了真情的张达宏却是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可爱的张达宏，他无意间摒弃了许多恶习，他竟不自私了。不自私的张达宏是那么动人，人人见了都要感动。他一心一意地体味着爱情的甜蜜与苦涩，倒没有余暇无聊了。这一座草屋，因没了他那不识时务的笑闹吵骂而略有些沉寂。他竟也有时会沉默下来，他时而沉默着做活，吃饭，睡觉。他却又会突然地得了一个神秘的启示而亢奋起来，重新又招惹得人生厌。每一阵亢奋之后，必是灰心的低潮。他正经地苦闷起来。他的苦闷又无处诉说，他却必得诉说，否则，他生生地要憋坏的。他终于找到了一个听众，那便是隔壁的拽子。拽子永远耐心并恭敬地聆听他的倾说，流露着无限的温暖的同情。有了这些，张达宏便很满足了。他是想不到拽子是如何从他痛苦的倾说中大大地得了复仇的快乐，他从不以为自己对拽子有过什么样的侵犯。每每拽子听完他夹带着恶毒的诅咒的倾说，便怀了满意的心情回家。他有如在听一部言情的故事，听着张达宏表露着心迹。和所有的金刚嘴人一样，他很爱好男女欢情的故事。张达宏的故事虽少去了离奇曲折的色彩，然而其毫不掺假的真实性，其间人物的贴近感，大大的弥补了平淡的这一缺陷。拽子时常能有一个快乐的夜晚了，他的夜晚里有了一些快乐了。他开始将这故事传达给别人，传达的过程中自然参加了许多他的创作。拽子这时候才显露出一个故事家的素质，他竟能自然如风吹水流一般地增添许多动人的细节。因逻辑的严密和细节的真实，他自己先被自己打动并说服，弄到终了，他竟不觉得那是虚构，而一心以为是现实，他真正地到达了艺术创造的佳境。传达的夜晚要比聆听的夜晚更为快乐，因这里有着创作的快乐。渐渐地，一个夜晚又一个夜晚地，张达宏的爱情传遍了整座村庄。

这时候的张达宏，实是要比齐小兰与魏源生都要高尚了。他确确实实是在爱，而他们之间，却颇像一场斗智。在上海的那一个折磨的晚上，魏源生以绝对的优势压垮了齐小兰的自信。待她渐渐地平静下来，才又慢慢地生出了自信。在上海的后来的几日里，她一直以过度的矜持对待魏源生。她的难免突兀的矜持，使魏源生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惶惶惑惑的。见了他这惶惑的样子，她心里便有底了。初回金刚嘴的几天里，她一边依旧保持着矜持的态度，另一边则对他闪闪烁烁地关照起来。这时魏源生却有些识透她的矜持了，他以一种浑然不觉对付她的矜持与关护。这一回，轮到齐小兰惶惑了。待到她一惶惑，魏源生才渐渐地，悄悄地，放下了架子。他们两人就以这样的角斗的形式推进着之间的关系，相互引蛇出洞，诱敌深入，颇费了一番心思，却兴味盎然。双方都极兴奋，极满意，因他们实在是太投契的一双对手，所以彼此永不会走出对方的预测，总使对方的预测实现，总不使对方的希望落空。他们双方都太工于计算，太不肯吃亏，都力求不付代价或少付代价地获得对方。他们彼此都极少牺牲精神，即便是在爱情中竟也如此。而他们是太投契，太了解，他们互相都谙知得熟透，天下再没比他们更相像的一对伙伴了。就这样，他们慢慢地走到了一处去，终于合伙了。他们的合伙，无疑是公布了他们恋人的关系，这一日是张达宏的末日了。他不吃饭，也不出工，傍晚时分出了草房，不知向哪里去了。张达玲只得打了手电，出去找他回来睡觉。刚出得门，便看见了拽子提了一盏油灯，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

“来家了吗?”拽子问道，那灯从下朝上映着他皱巴巴的一张小脸，留下古怪的阴影。这是一个没有月亮也没有星光的夜晚。

“正去找。”张达玲静静地回答。她镇定地拧亮了手电，手电在黑地上划开一条白路，她却立在黑暗的白路的尽头。

“会不会是去大沟了。”拽子说。

“不会。沟边路滑，他也不会水。”张达玲说。

“那能去哪?”拽子问。

“许是去南湖了。”张达玲说。

“不会。南湖晚上最邪，他怕鬼的。”拽子说。

他们相互望了一眼，不再说话。

停了一会儿，男孩说：“我去西头树林子里看看。”

又停了一会儿，张达玲说：“我去家后秫秫地看看。”

然后，他们便分头去了，油灯在地上摇摇晃晃地划着圆圈，手电则笔直地辟开了一道沟壑，各自照亮着各自的道路，一个往西去，一个往家后去了。

这时分，大队书记正在开会，会上决定将龚国华选为积代表，去参加县积代会。他是最合适的县积代表了。

男孩在西头树林子里转悠着，月亮这时候才升起，将稀疏的杂树之间的地皮照得生白，连个虫子都逃不过他犀利的目光，张达宏不在。

张达玲沿着秫秫地走了一遭，秫秫叶子唰啦啦地作响，张达宏也不在。

当他们两个在草房门前会合的时候，却看见张达宏已经回来，坐在门前那盘陷了一半在地里的石碾子上，双肘搁在膝上，抱着一个乱蓬蓬的脑袋。他们没有对他说话，男孩回了自己的草房，张达玲进了屋。门咯吱咯吱地响着，嗄哑而清脆。

龚国华去了县上开积代会，然后又去了地区积代会，最后竟上了省积代会。就在他动身去省城的那一日，省内第一批招工开始了。

龚国华无疑是被推荐的第一号种子，然后就是张家兄妹中的任何一个，因他们是多子女下放家庭，理应得到照顾。张达玲明确地表示，将这个机会让给哥哥，为了证明她的诚意和决心，她在这关键的时刻，决定回上海了。这一年的冬天，只有她一个人回家，魏源生和齐小兰虽然希望渺小，可却也决不愿意放弃，决定留下力争。招工的消息使得知青们又兴奋又不安，全都跃跃欲试。一场近乎残酷的竞争即将拉开帷幕，将会有多少战士骄傲地失败，又会有多少战士卑屈地得胜。战争拉开帷幕之前，尚有一片和平景象。大家纷纷地奔走相告，互传消息，而转眼间就要各自为阵，拉开战线。这样的时候，张达玲一个人回家了。这是一个隆冬季节。

张达玲一个人回家了。

第二十二章

她如同做梦似的在了上海的街头，正是华灯初上的街头。路灯宛如从九重云霄深处渐渐地近前，照亮了她迷蒙的知觉。她微微地激动起来。她从公共汽车站上，沿了马路向家走去，脚下好像躺着一条沉睡的记忆，每走一步，便将那深沉的睡眠敲响一下。两只鼓鼓囊囊的旅行袋紧紧地勒着她的手，她的手指早已经麻木了。她看见了她们家那个黑洞洞的弄堂口，有昏昏的灯光水似的流泻出来，穿过了黑暗。她心里忽涌起一股热流，她方才觉着了家的亲切，她方才意识到，在离家的日子里，她其实一直怀恋着家的。她意识到了她离开已近两年，两年是一个很长的日子。她走了很长的日子又回来了。她看见了弄底的那一盏昏昏的电灯，在锈烂的铁皮罩下发出黄色的微弱的光亮。她又看见了后弄里厨房的灯光，那朦朦胧胧的光线，轻轻地撞击着她的坚实的胸膛，心跳加快了速度。她从映着黯淡灯光的窗前，一扇一扇走了过去，她最终走到了她们家的那一扇门前。门里有嘈嘈杂杂的说话声，她好像听出了是妹妹的声音，还有叮叮当当的碗碟声。她摸出了钥匙，钥匙她早早就准备好了放在身边。她如同放学回家一样开了门，走了进去。妹妹背了门站在水池前边洗碗，没有听见门响，嘴里在嘀咕着什么。她有些窘迫地站在原地，似有些不知所措。妹妹嚷了声：“门关关好!”随即回转身看见了她。她想对妹妹笑笑，却没笑出来，甚至连脸部肌肉都没有活动一下。妹妹诧异地看看她，然后就扬起声音叫道：“大妹妹回来了!”这一声吆喝好像是提醒了她，她这才向楼上走去。旅行袋妨碍着通过狭狭的走道，前后地打着腿。两个弟弟奔到楼梯口，看见了她，却并不来接她手里的东西，而是向后退着，嚷道：“大妹妹回来了。”父亲和母亲站在弟弟身后，窘迫地微笑着看她，待到她的眼光过来，却又回避了。他们似乎有些为难于如何向她表示欢迎，而这个出门久了的孩子，不免又使他们觉着了生疏。停了一会儿，母亲便用过于热切的声音问道：“吃过晚饭了吗?”她回答说吃过了，便蹲在地上拉开了旅行包，将一包包的芝麻，花生，黄豆掏出来，摆了一地。大家这才找到事情做，纷纷围拢了来，细细地察看东西，然后在父亲的指示下将东西放好。两个旅行袋很快就掏空了，她从地上站起来，环顾了一下房间。房间依然如故，有些翘了的地板，一旦走动就吱吱嘎嘎地响。五斗橱上的三五牌座钟，永远地滴滴答答走着，她忽然想起了她的那些没有钟点的夜晚。窗户关着，却没有拉窗帘，透过去可看见对面房子里的灯光和绰绰人影。弟弟妹妹散了开去，各自做着各自的事情，妹妹嘴里永不停止地嘀咕着，好像全世界的委屈都让她一人得了。父亲和母亲依然站在她的面前，客套而窘迫地微笑，问她各种各样的没有意义的问题。她一一地回答，然后她说道：“我去烧吊水洗头。”这就像是释放了父亲与母亲，他们立即松了一口气，很热切地说道：“热水瓶里有水，先用热水瓶的水洗好了。”母亲跟在她身后，反反复复地说着，一直将她送下楼梯。她走下楼梯，不再听见母亲的声音，便也暗暗松了一口气。厨房里没有人，她先烧上一壶水，然后就倒了热水瓶的水，端到水池子上准备洗头。这时候，她看见窗户外面的那方天井。她的目光顺了天井的那面高墙渐渐向上攀去。月光从井壁似的高墙上慢慢地流淌下来，照亮了天井地上一小片水洼。高墙上的关闭了的黑暗的窗户后面，有着隐隐约约的动静。她渐渐地安静下来，想道，她是到家了。水在煤气灶上响了起来，有一股急流从下水道里冲击而下，在深深的天井里激荡起汹涌的回声。后弄里有响亮的敲门声，然后就有人推窗大声地问道是谁，接着是咚咚的脚步声，那脚步声穿过了楼板与墙壁，微微地震颤。她将一头枯黄的头发浸入水里，温热的水湿润了她麻木了的头皮，手背上无数龟裂的口子在水的浸润下舒适地作痛。她这时候才觉出了疲劳，这两年里所有的劳累就在这一瞬里向她袭来，这两年里积累下的所有的辛苦就在这一瞬里苏醒了过来。她的腿与手都在打颤，她几乎站立不稳了。而这疲劳又颇像是一种热烈的爱抚，快感从她心底深处冉冉地升起。当她湿淋淋着头发，重新上楼的时候，妹妹正撅了嘴在父亲的训斥下帮她缝被子。妹妹撅着的嘴又逐渐咕哝出了声音，大意是插队有什么了不起，又不是去做皇帝，连被子都不会缝了。她无心去留意妹妹的埋怨，也无力去缝那被子，装作听不见，对了镜子梳头发。她不等头发晾干就钻进了被窝，如昏迷一般睡了过去。

睡眠温柔地包裹了她，她透过睡眠的纱幕，隐约感觉到房间里灯光很明亮，人们走来走去，很响亮地说着笑着，妹妹又和弟弟吵着嘴，小弟弟也练就了一副如簧巧舌，鸟叫似的哝哝着，地板在嘎吱嘎吱响，她的床在轻轻摇晃，她微微的头晕，喝醉了一般。她僵直的身体慢慢地柔软下来，柔软下来的身体是多么舒服，那样的灵活，她自觉出肉体的温暖。新缝的被窝上的肥皂的气味刺激着她的鼻膜，清洁而清爽。她舒适得几乎要叹息起来，她舒适得几乎要呻吟了。她渐渐遁远了，遁到睡眠的深处。她抱在胸前的双臂，慢慢地滑下身体的两侧，她绷直的双腿也微微蜷曲起来。她的脸埋在了被窝里，呼吸略有些受阻，而她觉得平安而暖和。梦里的心境明彻又快慰，她极少有地觉着了明彻又快慰的心境，她竟恬静地微笑了。她卸下了长久的载负的重荷，她一时上身轻如燕，卸下之后，她才明白了那负荷的沉重与载负的长久。火热的太阳与冰冷的雪花在她梦境遥远的背景上美丽地盘旋，渐渐远去。她实在实在是累极了，她实在实在是要沉沉地、久久地睡一觉了。清晨醒来的她，浑身绵软，脑门微微地发热，她好像是在发烧。四肢酸痛得无法动弹，她挣扎着坐起，竟是一阵晕眩。她重又睡回到枕上，她想她是病了。她又想，病了真是舒服。她这一日是可以无牵无挂地病了。她没有再起来，上午九点钟时分，高烧真的就上来了。她烧得面红耳赤，没有缘由地淌着眼泪，眼泪将枕巾溽湿了，她将溽湿了的枕巾藏到枕头底下，她为这眼泪又羞又恼，可是流泪却使她觉得舒畅。她听见父亲与弟弟妹妹陆陆续续地下楼出了门，留下母亲。可是母亲为什么不走?难道是为了她而不走去上班，母亲其实尽管去好了，她完全不用担心，她独自一个人反倒更好些，她很愿意一个人。母亲在她身边走动，脚步怯怯的，好像要对她说什么，又终于没说。她闭紧了眼睛，她不敢睁开眼睛，她的眼睛不敢与母亲的相对。然后，她听见母亲怯怯地问她要不要去地段医院看看。她装作睡着了不回答，因看她睡去，母亲便走了开去，脚步略略地大胆了一些。她与母亲都极怕单独相对，她们从来就害怕单独相对，她们之间与生俱来的根深蒂固着一层障碍，她们彼此都无法跨越，尽管有一些时候她们都想跨越。她听见母亲走出了大房间，进了她的安全的亭子间，才睁开了眼睛。满屋的阳光顿时刺痛了双眼，她不由眯缝起来。头脑晕悬悬的，犹如在一只荡船上。她很惬意地乘坐着荡船，享受着那一高一低的荡漾，像一个大胆的打秋千的孩子。她的体温已经升到极高处，她反倒不觉得难受，浑身上下暖融融的，她几乎要被那高热溶解。高热将她溶解犹如融化一块坚冰。只是心跳得太快，又太响，很仓促地咚咚打击着她单薄的胸膛。她被打击得有些慌乱，又有些亢奋。这时候，她又听见了亭子间的门响，母亲轻轻地穿了绒布拖鞋的绵绵的脚步渐渐地过来了。她重又闭紧了眼睛，母亲向她走来，那脚步越到近处便越畏缩，像一个犯了错误的胆怯的小女孩。女孩似的母亲终于到了跟前，她感觉到母亲轻轻地推她的被窝，问她要不要吃点什么，并且说自从昨晚到现在，她还什么都没吃呢!母亲的手在轻轻地催促她，她无法抗拒这催促，她睁开了眼睛却面对了墙壁，墙壁上有一只夏天拍死的蚊子的残骸。她说她只吃一点面就很好。母亲来不及地离开了她的床边，急匆匆地下了楼去，不一会儿，便端上一碗青菜面。她坐起来吃面，母亲犹豫了一会儿，在离开她几步的方桌边上坐下，她似乎是有着看她吃面的义务，她必得尽这义务，母亲勇敢地尽这义务。她窘迫地吸着面条，面条被她吸吮出响亮的不雅的声音，她害羞了，很丢丑似的，汗珠顺了鬓角流淌下来。母亲坐了一会儿，问她面咸不咸，她说不咸，母亲便又问是不是淡了，她则说也不淡。然后便没了话。她们彼此不敢对视，对视将使她们害羞，她们永远无法邂逅似的，她们彼此都很觉着压迫。她吃着不咸不淡的面条，面碗烫着她的手，她忍着，她感觉到母亲轻柔的呼吸，像一个乖巧的小女孩那样的乖巧的呼吸。母亲耽了一会儿，似乎是克服了许多许多困难地叫了她一声：

“大妹妹!”

她抬起头去看母亲，算作回答。

这一回，母亲却勇敢地望了她的眼睛，脸却红了。母亲说：“隔壁三号里，两姐妹为了谁留上海谁去乡下，吵得脸都抓破了。”

她望着母亲。既然母亲都勇敢了起来，她便也无法示弱了。她目不转睛地望了母亲。

“大家都夸奖你呢，大妹妹。”母亲说。

“夸什么?”她哑着声音问。

“夸你气量大，把上调的额子让给了哥哥，虽说是自己的哥哥，到底……”母亲说不下去了，羞惭地扭过头去，像一个没有答好课题的女学生。

她吐了一口气，说道：“这有什么!”

母亲坐在方桌边，一双手搁在膝盖上，然后又抬起来，从棉袄罩衣的口袋里摸出两张十元钱的钞票，说：“你自己去买一件两用衫吧，现在上海小姑娘都喜欢藏青涤卡的两用衫。”

“我不要。”她一动不动地坐着，吃空的面碗捧在手里，手搁在被子上。

母亲站起来，将钱放在她手边，把空碗接了过去，走了。

她怔怔地坐着，中午的阳光晒在她脸上，她坐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她想：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啊!她又想，然后慢慢地缩进了被窝。下午三点钟的时分，她开始发冷，剧烈地哆嗦着，床都在咯吱咯吱地响。母亲问她去不去地段医院，她哆嗦得已经无法回答母亲的问话。她眼前盘旋着九个辉煌的太阳，身体的周围却布满了阴沉的雪花，她好像又回到了那一个大雪封门的夜晚。等她渐渐平息了战栗，喘息着睁开眼睛的时候，窗户上的窗帘拉上了，屋里开了灯，在她床旁边，与她的床形成一个直角的另一张床上，坐着了外公。外公穿了一件中式的铁灰的确良的罩衫，手里端了一杯茶，与母亲说话，是在说要不要去地段医院。外公倒好像是年轻了一些，脸色红润了，也有点胖了。她望着外公，竟有些鼻酸。她由外公而想起了外公的小店，以及小店前面的那条热闹的马路。正在她出神的时候，外公已经朝她转过了脸，问道：“大妹妹醒了吗?”她回答说“醒了”。外公又说，想吃什么就多吃一点，到了乡下又没得吃了。妹妹插嘴道，乡下也并不是什么都没有，七号里阿真家的浦东娘舅一来就带鸡带鸭带很多很多的东西。外公遭了抢白，生气地说：“你怎么样样都晓得，好像比谁都更去过乡下一样。”妹妹便一迭声地说：“谁没去过，谁没去过，你没去过，你没去过”，等等。她疲倦地闭上了眼睛，心里空荡荡的，旷久离家所积蓄起的一点亲情，因远道归来受到厚待所培育起的一点暖意，荡然无存。她刚开始融解的坚冰渐渐地复又凝固，她已放松下来的身体则又紧张起来。她想道：原来是这样的，她连连地想着：原来是这样的。她自嘲般地微笑了一下。夜里，她退了高烧，退了高烧的她忽感到一阵清爽，酸痛如脱壳一般从四肢退去。一夜睡醒，她便又硬朗起来，好像不曾有过那一场高热似的，她一粒药片都没吃地就复原了。她甚至没有很多的虚弱的感觉，她五点钟就起床去买菜，买了菜回来顺便在大饼摊上买了油条，回来又烧泡饭，吃了泡饭又洗碗。她重新担负起了她走之前的一切家务，她又如两年前那样地度日了，她以最短的过渡将这中断的生活重又接起头来。妹妹立刻撇清全部家务，母亲父亲也不再试图与她对话，所有的人都返到了原先的位置上，生活竟和从前一模一样了。

而她不知道，他们都不知道，他们是将一个本来可能有所改变的机会白白地错过了。他们彼此都不自觉地错过了这个机会，他们本可以重新调整位置，她本可以重新调整她心理的结构。这是一个很偶然的机会，也是一个很宝贵的机会，可惜他们错过了。错过的原因主要在她，是她过于苛刻，不肯宽容，不肯姑息，又太不够自我批评的天性所致，因而，这便是命定的错过了。她明明知道，她的家向与她疏远，她又不愿前去做出一些主动的手势，互相排斥得更远，而她却偏偏向这个家期待着最纯粹最完美的爱。她也不自我检讨一番，她究竟又对这个家付出过什么样的爱，却要无端地索取。那爱里稍稍掺了一些杂质都为她所不允，那爱里稍稍有一些比如像感激那样的替代品都为她所不允，这实是太过分了。她对爱确也是很缺乏了解，她不了解爱尚需条件，爱往往是与需求联在一起。她以她的一无实据的妄想设计了世上所不存在的爱，而永远地使这爱的妄想落空。当母亲颤颤巍巍的，战战兢兢的，怀了犹如对待神明一般的敬畏说出她的感激，坦诚到了毫无计算，她竟毫没有在意她的感激里充满了厚彼薄此的嫌疑，这是天真到了伟大的母亲，她万万不会料到这将重重地打击了女儿的期望，她甚至不知道女儿会期望什么，她满心里都是清白的感激，她仅仅是想表达感激，却打击了女儿。张达玲从此便认定家里对她的这番款待全因着实利的缘由，她初初领受了的一点爱心全被那实利的缘由解释得一干二净。这本可以成为母女间爱情的开端，她们本可以由感激而向爱的彼岸出发，可是却被毁灭了。

她毁灭了她几乎要萌生的爱心，她便又坚强起来。她重又负上了于这世界的没有爱做缓解的责任，她重又负上了她自制的十字架，她重又负重。有了这重负的压迫，她便无法软弱，她只得坚强起来。她是有着极强大的意志的人，这意志竟可以驱病降魔，可与她自然的力量作抵。这是百经磨练的意志，她以这意志已度过了许多艰辛的日子，许多艰辛的日子因了这意志而没有将她击垮。这意志宛如一座长城，每一次磨练都是一方坚实的城墙，她几乎完全被这长城护卫，被这长城封锁了，她刀枪不入。

欢乐的春节就要来临，家家在准备年货。她操持着一切，因是她操持一切，别人就不太敢过问。而她操持得很好，凡人家有的，她全办到，如有一点办不到，她便如同失职了一般，竭尽全力地弥补。谁也没有要求她做这些，而她勤勉得像是这家的女佣。她那过分勤勉的劳作，无形中使人感到压力，她好像是以劳动在谴责别人的懒散似的。全家都在她勉力的工作下紧张起来，极力地也要去做一些什么，而最终什么也做不了，因所有的一切都被她包下。她一晚上做了几百只蛋饺，她又一晚上磨了二十斤水磨粉，她排了一天队买了年糕，她一口气杀了三只鸡和三只鸭，包括拔毛和开膛。她的劳动热情使人们全都消沉了，只得放弃了努力，由她一个人去了。这年的年夜饭是历年来最最丰盛的一桌，却也是历年来最无快乐可言的一次。桌上的每一只菜碗，都在无声地讥讽着吃客们的无用与不努力，更因她的在场，使所有的人都受了拘束。大家除妹妹以外全都默默地吃菜，妹妹则永远地牢骚不息。她其实是想以这埋怨排解沉闷的气氛，这沉闷的气氛给了她太多的压迫，今夜本应是一年中最快乐的夜晚。她实在愤怒不已，她实是忍无可忍，而她又一无计谋，一无手腕，她除了埋怨以外别无他法。她心里期待着姐姐的回嘴，甚至期待着姐姐劈脸给她一巴掌。如有这样的痛痛快快的一巴掌，她们也许便可真正地邂逅，她们也许便可真正地做姐妹。而姐姐是看也不看她一眼，她便越发地恼怒。她的怨艾给这年夜饭增添了不吉祥的色彩，赶来团聚的外公竟也自持不了，阴沉了脸色。当弄堂里响起噼噼啪啪的鞭炮声的时候，妈妈突然地哭了，一边哭一边解释说，她想大哥哥了，大哥哥一个人在外地乡下过年呢!鞭炮声一连气地响，压过了妈妈的抽泣。她不动声色地往火锅里连连添炭，将个火锅烧得通红，这一个除夕之夜真是糟透了，可她浑然不觉。一切快乐与不快乐都与她无关，她与一切快乐与不快乐无关，她将自己锁在遥远的坚实的城墙里，将她与一切快乐与不快乐隔离了。她漠漠然地，甚至有几分幸灾乐祸地目睹这一个糟糕的除夕。她看见两个弟弟屏息敛声地低了头吃菜，不敢看一眼啜泣着的母亲，妹妹撅了嘴，不再嘀咕，眼圈却红红的，也要哭了似的，父亲则怀了那般不加掩饰的怜惜安抚着母亲，母亲刹那间变成了一个孩子，父亲的最受宠爱的孩子。外公起身绞了热毛巾，递给母亲擦脸，嘴里喃喃着一些意义不明的劝解的话。她暗中冷笑着发现所有的人都在怀念去年的那一个没有她的除夕，那是一个美丽的除夕，她得意地想道。母亲渐渐止了啜泣，通红着脸颊，如一个受尽了委屈的女孩。她心中突然地升起一股强烈的嫉恨，在这一瞬间，她忘记了她是自己的母亲，自己是她的女儿，她忘记了这一个宿命的联系。她如同一个失宠的女人恨着一个得宠的女人。这母与女其实从一开始就处在同一地平线上，因为这是一个永远长不大的母亲和一个生来就成熟的女儿。

从这一年的最后一个晚上开始，她恨她母亲了。而就在她初初起恨的那一瞬里，母亲竟也恨她了。血亲在此时此刻开始了神秘的交流，而她们只是恨。母亲觉得，家里从此多了一个“婆婆”，她如同一个养媳妇一样，失了自由。她便如一个养媳妇恨一个婆婆。这是一对畸形的母女，她们母不像母，女不像女，因她们最初的时候放弃了养育和被养育的亲爱的联系，因她们后来一次又一次地错过了爱的机会，成了一对仇人。母亲显然要比女儿软弱得多，她只得采取躲避的战术，她除了吃饭这一个迫不得已的共处的时间，其他所有的时候她全缩在她的亭子间里。她的小小的亭子间，真是一个温暖的避风港，她在此度过了多少急风暴雨的年月，这小小的方舟几十年来永远的温暖，一旦缩身其间，她便将什么烦恼都忘了。她是个少心眼儿，缺头脑的，永远长不大的女人。她的女儿却无处可遁。

那恨如爱一样快乐地在她心中荡漾，充实着她那一颗垸起了堤坝，筑起了长城的空虚的心。她的心其实是空洞洞的，她的心其实是极少实力的，因空洞，因无实力而不堪一击，她才需有坚硬的卫护。她一无所有的心里现在有了恨，这恨的启蒙是多年以前，从那一个肥硕愚顽的乡下奶妈身上得来，却是大大的成熟了。而如今她和她恨的对象因有着血亲的联系，便多了一层复杂的意味。那血液的联系无须母与女任何一方的认同，它自己会在那里作祟。这样的恨是无比的折磨，可却有一种奇异的快感，它甚至可使人生出灵感。她的想象力空前的活跃，她竟可以设想出母亲躲避了她，缩在亭子间里在做些什么，她竟可以揣摩母亲与父亲相爱的情景，这情景叫她作呕，可她依然极其热情地去想。她想得非常难过，却又淋漓尽致的痛快。父亲与母亲相爱的情景永远叫人作呕，只有当他们还原成单纯的男人与女人的时候，才可美丽地相爱。而她执意不做这还原的工作，她执意要使这男人与这女人扮演着父亲与母亲的角色，而极尽相爱之所能。她是刻毒得可以，肮脏得可以。她刻毒地肮脏地得了快乐和慰藉。她阴森森地在家里活动着，将一整个家庭安排得井井有条。

辛劳的一日过去了，她躺在床上，望着拉得很严密的窗帘上洗旧了的花样，窗外那一盏电灯映透了薄薄的花布窗帘，将木头的窗棂画在上面。她隐隐地觉着有什么遗忘了的，需要去想起，而她最终什么也没想地睡着了。因这一日她恨得很累，她耗尽了情感与精力，她实是困倦得很了。她遗忘了而需要想起的是窗外，对面的那扇窗户里，曾经伸出着一根细细的竹竿，钓鱼似的吊着铅笔或者橡皮，与她顶上的那扇窗户里做着传递。对面窗户里举着竹竿的是一双白白胖胖的女孩的小手，小手操纵着竹竿。那扇窗户已被花布窗帘隔断了，而那双白白胖胖的小手也不会再有了。她沉沉地打着轻轻的鼾，她的睡眠被窗帘外昏黄的灯光暗淡地照耀，微明着。她在睡梦中也不得完全地安眠，好像还在追忆着永远也追忆不起来的什么。她如同所有长大的孩子一样极力地要怀恋，而她却又不知她应怀恋什么，她的怀恋目的不明，她目的不明地茫茫地怀恋着。她是一个迷路的孩子，去路不明，来路却也遗失了。再没比她更可怜的孩子了，也再没比她更令人生厌的孩子了。她孤独一个茫茫地行走在黑暗里，左右前后抓不到一点攀附。

母亲与父亲在亭子间里，使用着日薄西山的余力做爱，他们开始心有余而力不足，他们渐渐有些分心，有些走神，他们时常会受到莫名的干扰。在最不适宜的时刻里常常会潜入一些杂念，他们竟有了杂念。他们会突然地记起自己为父与为母的身份，他们便有些羞惭，有些难堪，悻悻地草草地收了场。他们刚刚开始从他们的儿女那里觉着了压迫，他们的儿女似乎在羞着他们。这儿女总是被那最大的最不像儿女的大女儿所代表，他们无力摒除她给他们的压迫。而他们又羞于作这交流，这交流会使他们无地自容。他们默默地承受着羞辱，他们互相都帮不得一点忙了。这压迫竟永远地延续了，在她回乡下以后的日子，仍然如乌云一样笼罩在他们安乐的小岛的上方，他们的小岛不再安乐。他们被他们的儿女离间了。

张达玲离间了她的父亲与母亲，然后就要回去了。在她回去之前，张达宏却到了家。他从那一场战争中惨败了下来，只有龚国华一人得胜，其余的人统统惨败了下来。魏源生与齐小兰尚有爱情可作慰，张达宏却白白地牺牲了一个春节。失恋的伤痕还未痊愈，又添上了这一个新的伤口，他是必须好好地休养了。张达宏回来之后，张达玲就要走了。她看出全家人都为她要走而高兴，她为她看出了这一点而兴奋，她几乎是欣喜地想：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啊!她很痛快地想。她将母亲给的那二十元钱退给了母亲，她不屑一顾母亲那恨恨的又凄凄惶惶的脸色，她很骄傲地退了那钱。她收拾起她简单的行李，她收拾她简单的行李的时候，她竟小肚鸡肠地想到：来时带了满满两旅行袋的东西，回去时竟装不满一旅行袋了。她很得意她所受到的不平待遇，她很快乐地领略着家人的薄情，她很悲凉地委屈着。她去买了车票。买车票的人极多，队伍排了三回九折，这也使她隐隐地满足，满足她受了折磨。她默默地忍耐地排着长队，几乎是故意地排错了一个队，而又重新默默地忍耐地排着第二个长队。她因蹉跎了时间，而没有买到对号入座的车票，这也使她心里酸酸地骄傲。她乘着拥挤的汽车回家，车站在靠近外公的地方，她忽然想到应该去看看外公，回来之后，她竟忘了去外公那里。

她从热闹的大马路上弯进了小马路，进了那条狭狭的后弄，后弄里正生着一只煤球炉，腾腾的烟雾遮住了正午的日头。她的脚步在狭弄里激起清脆的回声，她听见了自己清脆的脚步声。她看见了外公敞开着的后门，她从后门里看见了前面店堂里坐着的外公，正对着方桌吃一碗泡饭。这时候，有人来买东西，外公放下了碗，却还捏着一双竹筷，走去做了生意。柜台上方吊了一些吹气的塑料玩具，这是新生的一代玩具，红红绿绿的吊在店堂的前头，更加映出了外公一头灰白的头发。她通过柜台看见了前面的大马路，太阳明晃晃地照着街道，汽车来来往往，行人熙熙攘攘。她动了恻隐之心似的，微微有些委屈，她不知她何故觉着委屈，而她明明觉着了委屈。外公立起身往后间走来，大约是来洗碗，看见了她，微微地一怔，眼光有些生怯似的眨了几下，然后如同向她汇报似的说道：

“昨天剩的泡饭，吃掉算了。”他有些苍老似的很谦卑地一笑。

“车票买到了。”她说。

“其实还可以多住几日，天已经暖和了。”外公前言不搭后语地说。

“大后天的火车。”她说。

“晒了点年糕片，要不要带点去?”外公颤颤地将碗放下，问道。

“不要。”她说。说罢转身走了，她不知为什么非常非常的委屈，她心里充满了委屈，她委屈得恼怒起来，她恼怒地直直地走了，没有回头再看一眼，如她回头看一眼，便会看到外公倚在后门口，苍老地目送她走出狭弄。外公目送着她走出后弄，心里想着，她和她的亲外婆是一点点也不像了。

狭弄外的阳光刺痛了她的眼睛，她皱起眉毛，沿着马路走了。

第二十三章

是一个无风的天，船靠码头时分，已是夕阳西下。小小的石砌的码头，凝聚了一撮余光，船便向着那金碧辉煌的斑点驶去，呜呜地鸣叫着。她站在铁链拦起的船的出口，望着那余光的凝聚点渐渐地接近，就在接近了的那一刹那金光陡地暗淡了，挥散了，呈现出灰色的石码头，码头后面是平缓的荒凉的河岸，有着小小的孩子从上面走过，肩上背了柴草。江水涌动着拍击码头，铁链子解开了，她第一个跨出去，走上了跳板，跳板弹击着她的脚掌，她腾腾地走了过去，抵了岸。苍茫的天空笼罩着辽远的河岸，河岸静悄悄的。背草的孩子走远了，看不见了，上岸的人，零星散在了空寥的岸上，独自走去了，分离得越来越远。她想着，要走着去金刚嘴了。她整了整书包带，掂了掂旅行包，然后想着：只有走着去金刚嘴了。想着要徒步六十里，她并不发愁，相反还有些微的快乐。独自一人，在暮色静默的护卫中走路，于她有一种奇异的感动与安慰。傍晚的风和煦地吹拂着，她心里平静又开阔，她吁了一口长气，迈开了脚步。在她迈步的时候，她身后码头上的船呜呜鸣着，在岸边旋了一个小小的圈子，渐渐地开走了。

她走上了高高的堤坝，沿着堤坝向东走去，暮色如一张巨大的网，渐渐地，悄悄地，降落下来，罩住了她，她却感到安全和温暖。在拥挤肮脏的车厢与船舱里蜷曲了一日一夜的身体，如今又与柔软而富弹性的土地接触，活力陡然恢复了，冉冉地在体内升腾。她的脚步有力地踩着道路，将那道路一步一步向后踩去，那路是自行地向后一步一步退去，她则是自行地一步一步前去。额上微微地出了汗，在风的吹拂下沁沁的凉爽。她下了堤坝，沿了坝下的大路走去，暮色越来越严密地封住了她，她竟看不清前后二十步路远的地方。她只听见在那灰色的幕障后面，有叮叮当当的铃声，一架大车在走着。她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叮叮的铃声，得得的蹄声，偶然的“吁吁”的轻轻的吆喝声。有了这架大车隐身的陪伴，既解了她的寂寥，又不会打搅了她。路边已经发了芽的树，幢幢地擦肩而过，她的心绪出奇的好，她少有这样的好心情，那心情明净得几乎没有一点杂质。她甚至很想唱一点什么，而她是什么也不会唱。她极想唱点什么的时候竟发现她什么也不会唱。她只想得起来，极小的时候，在小学里学过的一支如今可算得上古老的歌：“今年沙也沙，我比谷子高!”她一张嘴，发出了一个古怪的音，却将自己也惊了一下。那声音在这寂静的独行的惟有牛车的铃铛作伴的傍晚里，突兀且又森森然的，她沮丧地住了口，十分害臊，前边暮色里的牛铃依然不紧不慢地叮当，叮当。暮色更黑暗了，她将旅行包托上了肩膀扛着，一步一步走。她头脑里什么也不想，既不想刚来的地方，也不想将去的地方，她独独只享着行路的节奏里的一种音乐般的快乐，虽然她如同不知如何唱歌一样也不知什么叫作音乐，可那脚步与道路有规律的摩擦所形成的永动的节奏，已为她轻松地掌握，那是如歌的快板。可是她却不知道，她已渐渐地迷了方向。她在岔路口走上了另一条道路，越来越远地离开了通向她目的地的那条，那条路上走着惊蛰以后第一批苏醒的昆虫，如同在举行着一个盛大的庆祝集会。她却走在了另一条路上。不知什么时候，那叮叮的铃声悄然消失，月亮却升了起来，照亮了大路，将第一阵降落的雾气照得透明，她看见了路边的田地。田地上，这里，那里，有着新挑来还未撒开的粪堆。路上就她独自沓沓地走着，脚步陡地清脆起来，天地忽然地旷远起来。她独自一人行走在旷远的天地间，她如同原地踏步一样地行走，她好像被这旷远巨大的天地不留情地攫住了，她的心里转眼间充满了渺茫与虚无的情感。而她还须一步一步走着，苍茫之间，她忽地想不起她的目的地，她忘了她的目的地。那脚步永动的节奏打乱了她的思索，她的思索因合不上脚步的节奏而溃散了。她放弃了目的地，茫茫然地行走。

月亮升高，将暮色揭起，雾气的粉末般的水珠在溶溶的月光里飘舞，月光如河水似的流动起来，月光如活物一般在活动，她在活动的月光中行走。路边的树枝伸展着奇形怪状的姿态挟持着她，路裂开了深深的裂口，她的脚从裂口上踏过，她感觉到那裂口的边缘尖锐地割着她穿了军用球鞋的脚底。她想起，她要去金刚嘴，她终于记起了她的目的地，去向她的目的地的大路上，昆虫们在作冬季以后第一首欢乐的合唱，她却走在了另一条路上。她这才惶惶然地止了脚步，那如歌的行板的节奏还在催促她的脚步，她的脚步却已停止下来。这是在了哪里?她从未到过这里，她仓皇地四顾着，在极远的地平线上，似有一个隆起的形状，猜想那会是一个庄子。她应去那里找人问一问路，她想到。月亮越来越明亮，星星也出来了，那远处地平线上隆起的地方，便越来越像是一个庄子。她似乎看见了袅袅的炊烟，她应去那里!她想道，脚步便又动了。她重又上路，却失落了方才的节律，她急急地，匆匆地，一径奔向那隆起的像是村庄的地方，她隐隐地仿佛听见了狗吠。路上没有一个人，一个人都没有在路上，笔挺的钻天杨从她的视线里一一闪过，道路是弯弯曲曲地向前，那前方隆起的地方忽而清晰成一个庄子的形状，忽而又模糊，似乎仅仅是一丘孤坟，有几回甚至没有了，不见了，地平线流畅地伸展开去，没有一处隆起的地方。当她已绝望，却又陡地出现，宛如海市蜃楼。

汗从她的背上流泻下来，由着风吹得冰凉，她的腿肚子硬了，肿胀地酸疼，而她的脚步却依然坚定而有力，她迈动着大大的男生一般的脚步，她的每一步都重重地落在地上，好像要在地上蹬出一个凹坑。她沿了这条千回百折的道路，不屈不挠地走去。她走过了一个乱坟岗子，她的脚从一领卷起的席子旁边跨过，她明知道那领席子里一定有一个刚刚停止心跳的或许还有体温的孩子，而她毅然从边上跨过。在她跨过的那一瞬，她似乎看见有成千上万团闪烁着绿色荧光的磷火，朝着她滚滚而来，她几乎被它们包围，而她毅然地走了过去。成千上万团绿光莹莹的磷火便自行让开了道路，让她走了过去。她目不斜视地走着，她甚至从一丘坟冢上走了过去，她宛如走着平常的土坡那样从容地上又从容地下，她不知怎么又重回到了大路，大路前方果然有一个村庄，鳞次栉比的房屋掺着枝条疏朗的大树。这一个活生生的村庄，宁宁静静地在度一个寻常的夜晚。炊烟已经偃息，屋脊的烟囱却还散发着融融的暖意。狗在门前柔和地吠着，女人在屋里温存地骂着。她走进了庄子，走在土路的村道上，这村庄如同所有的庄子一样，有着村道。村道两边是高起的台子，台子上是一排排的房子。这一个庄子里的房子异常的整齐，村道也异常的整齐，整齐的村道旁边的各家的菜园子里，菜畦有如尺子量过一样，一行一行，一竖一竖。她遇不见一个人，家家都在吃饭，门开了，门里亮着如豆的灯火。她从这头走到那头，再从第一条村道走到第三条村道。这庄子共有三条村道，三条村道由着七条巷道打通与连接。这是一个小小的村庄，她走遍了一整个庄子没有遇到一个人，她无法问路，她便只有走上台子走进屋，进门去了。

她走上第二条村道，走到第二个巷口，走进那巷口边的第一扇门里。如同所有的乡里人家一样，当门是一张矮矮的案板，案板的两边各坐了一个人，一个男人与一个女人，他们相对而坐，将脸深深地埋在一只巨大的碗里，无声地喝着稀饭。他们很久都没有看见她，她站在门口，正对着他们。埋了头喝饭的他们之间，是一盏没有罩子的油灯，升腾着一缕漆黑的烟火，笔直的将他们两人划分开来。他们依然深埋着头喝饭，那巨大的粗糙的瓷碗缓缓地转动，竟没有一点动静。她叫了声“大嫂”，她的声音出奇的嘶哑，他们竟都没有听见。什么也没听见的他们终于抬起了头，放下了空碗，又不约而同地朝门外转过头来，看见了她。他们转过了脸看她，灯光照亮了他们半边的脸，这图景是如此地整齐地对称着，对称得几乎不再像真实的，而像一个梦境。她心里茫茫的，说不出话来，怔怔地站着。他们看了她一会儿，然后那女人问道：“吃过了?”

她的声音出奇的柔和，与她一整个粗糙的外形很不相符，那声音既柔和又很轻悄，浮在屋顶漆黑的椽子上，然后慢慢地飘落下来。她摇了摇头。那女人便说：“吃吧。”女人的声音似有一股奇异的魔力，攫住了人的魂魄。她怔怔地走过去，在案板前，背了门的一面坐了下去，那里正有一张小小的板凳，好像早已为她准备。她正对着案板前的靠墙的三屉桌坐着，那三屉桌是崭新的，油了一层厚厚的红漆。案板也是崭新的，油了厚厚的红漆。然后，她又看见了三屉桌两边的墙上，分别贴了斗大的鲜红的双喜字。这时候，她面前已放上了一大碗热气腾腾的小秫面稀饭，她觉出了饿，便也将头深深扎进了碗里，稠厚的稀饭几乎触到了她的鼻尖，稀饭缓缓地涌入她的口中。那一男一女看着她将一大碗饭喝了下去，待她抬起脸来，那女人问道：

“是学生吗?”她的声音奇异地腾上了漆黑的椽子，又慢慢地飘落。

她点点头，答道：“是的。”然后便将她迷路的遭遇告诉了他们，问他们，去金刚嘴的路应该怎么走才好。

“金刚嘴?”女人看看男人。男人也看看女人，然后沉吟着说：

“金刚嘴。”男人的声音低回在潮湿冰冷的地面，沿了地面匍匐到墙根。

她求援地轮流望着他们，女人昂了头思索，她昂起了的侧面竟还十分姣好，她原是十分的年轻。男人低了头沉吟，脸隐在了灯光的暗处，烟袋一明一亮。她好像是给他们出了难题，他们沉思了良久，又不约而同地向她回过脸去，说道：“不近的路哩。”男人的声音与女人的声音合在一起，犹如一句谐调的和声，十分美妙，她浑身上下软绵绵，热烘烘的，身体经了极度的紧张与疲劳放松下来，竟如醉了似的发困，她懒得动弹，甚至懒得张嘴，坐在板凳上听他们说话，由着他们裁决，她自己已没了主张。

女人说：“在此住一宿，明早再走路吧!”

男人说：“明早再走路，在此住一宿吧!”

然后，女人就在墙角一张凉床上给她铺了一条线毯和一床被，还在床下放了一个破黄盆给她作解手用。她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再想不起还应该做什么，便脱了鞋，和衣睡下了。然后，女人端走了案板上的油灯，与那男人进了秫秫秸隔起的里屋。他们揭开门上的帘子进去了，那帘子在空中飘舞了一会儿才慢慢落下。屋里暗了，光从秫秸墙上漏出一道，那里是一座光明的岛屿，由一道秫秸圈起，过了一会儿，那一道光明也灭了。世界如堕入了深渊一般，什么也没有了。她感觉到身下有凉气，一层一层地涌上来，她只得用棉被将自己裹起，渐渐地有了暖意。她心里很麻木似的，什么也不想，既不想她是如何地到了这里，也不想她将如何地离开这里。她不去想昨日的这个时候，她尚在上海嘈嘈杂杂人头攒动的火车站，也不去想明日的这个时候，她就到了金刚嘴。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叫个什么庄名?离金刚嘴有多远?她全都不作思索。她好像是一片脱离了大树的飘零的叶子，没有思想地顺风而去。困意袭来，她合上了眼睛，她一动不动地躺着，无法动弹，困意是如潮水一样，一阵一阵地涌来，推着她，拥着她，将她浮起，又将她沉下，时起时落，她感到无比惬意，感到一种被攫住了的自由，无法活动的自由。困倦压迫着她，又反过来托举起她，她被困倦无比快活地颠覆着。周围是密不透风的黑暗，黑暗是无穷尽的深远。忽然，从那黑暗的极深极远处，传来了一声女人的唧唧哝哝的笑语，骤然而起，又悄然而去，却将她唤了起来，她猛一抖擞，将那困意抖散开去，那困意未及重新聚拢，那黑暗的深远处，则又是一声女人的哼鸣，女人如虫蚁般地哼鸣了一声，那哼鸣声十分的轻柔，轻柔地在她心里搔弄了一下，她的心被无缘无故地搔弄了一下，便有些莫名的焦躁。待她要寻了那哼鸣声去搞个明白，那声音却又陡然消失，留下一片无边的宁静。那宁静里像是孕育着什么不安的阴谋，竟令人放心不下，无端地惴惴着等待。她白白地等了一场，什么也没有发生，待她灰心下来，放弃了那等待，重新沉沉欲睡的时候，又有一声极尽怪异的呼号声拔地而起，那极像是一声痛苦而危急的呼救，却又极似快活的欢笑。她不由得毛发悚然，突地坐起了身子。她坐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感觉到黑暗如同海波一般逐着她这一叶小船。这是一艘没有舵的小船，它挣扎着，顷刻间便要覆没，葬身海底。她的身体好像渐渐地被劈为了两爿，左右两边慢慢地分离开去，而在正中，沿了脊梁骨，有一具刀刃冰凉地割了下来。那一声呼号有着无尽的袅袅的余音，穿透了浓密的黑暗，久久地回荡，迟迟不散。她感觉它就在自己的头顶邪恶地盘旋。她头晕了，却硬挺着，发誓要与它较量个高低，它加紧了盘旋，越旋越低，几乎是以她的头顶为轴心了。它环绕着她的头顶，这余音竟然越来越洪亮，它竟洪亮起来，它比那呼号本身还要洪亮，它将那呼号放大了，并且一遍又一遍地重复，一声叠着一声。她终于抵挡不住，颓然躺倒下来。她重新躺倒下来，浑身冒着冷汗，她的冷汗几乎湿透了她的棉毛衫裤。困意退尽了，她清醒极了，打着冷战，她再也睡不着了，她是醒得一清二楚。当她醒得一清二楚，那余音才嗡嗡嗡地远去，退进黑暗的极深远处，消失了。

这回她是真正地醒了，歌声起来了，女人一声一声高亢的呼号，男人一声一声低沉的叹息，呼号与叹息合成壮美的交响。她身体的每一寸土地都已醒来，知晓了人事，她在裹紧的被窝里伸展了身体，身体的每一处肌肉都在突突地跳着，合着脉动的节拍。女人婉婉地如歌如泣地哼鸣，男人沉沉地如悲如欢地作着和声。她身体的每一寸土地都在活动，她的体内如有一条汹涌的暗河，在湍急地流动。每一寸土地都醒了，活了，睁开了知觉的眼睛。

她苏醒了。她在这时候苏醒。这时候的苏醒，是她最大的不幸，是她最大的灾难，再没比这时候的苏醒更不合时宜的了。因这时候正是她泯灭了她所有爱与被爱的渴望的时候；因这时候已是她沉睡了她所有爱与被爱的需求的时候；因这时候正是她亲手扼杀了她所有爱与被爱的机会的时候；因这时候正是她活活溺死了她所有爱与被爱的生命的时候，而这身体如没有爱作援引，作安慰，作泉源，作归宿，这苏醒于这身体便将是没有缓解的折磨，没有出发地也没有目的地的最最艰苦，最最迷茫，最最长途的跋涉。而她的身体不合时宜地醒来：苏醒过来的身体像一具新的生命的躯壳，她陌生的，难以认同而又不得不认同的另一具躯壳。她惶惑的面对着它那么多层出不穷的鬼花样，不知如何是好。她不明白这一具新的肉身为何竟懂得那么多，为何竟那么不怀好意，生出那么些卑劣的请求。她不敢触摸这肉身，不敢动弹这肉身，她只一动不动地如同大病初愈一般疲软地躺着，直躺到黑暗渐渐退去，那男女的合唱不知何时悄悄地偃息，换作一片纯净的安宁，她才喘息了一声，昏昏睡去。

当她谢别了这对新婚的男女，走出了门，下了台子，再回头去望，那男人与女人已经出得门来，锁上了门，一个朝南走，一个朝北走，各人掮了一柄锄子，当他们分别走去时，那对称的画面又是那样令人惊奇的美妙。他们渐渐走远，走进两头的巷道，不见了。他们的那一扇上了锁的门，顿时隐退在了一排面目划一的房屋里面，她竟再分辨不出，哪一扇门里，是她昨夜留宿的地方。她转了身子，沿了村道出了庄子，阳光下的大路又平又直，她几乎没有走出几步，便一眼望见了前面的岔路口。岔路口的另一条道路准确无误地迎向金刚嘴，那是毫无疑问的道路。她不明白昨晚上她怎么会迷失了道路，这道路是明明白白，想要错也错不了的。那岔路口在阳光下发亮，路口有一只小小的山羊，啃着路边的青草。她走到了岔路口，走上了那一条道路，心中十分地迷惑，昨天的那一个夜晚，就如上天一个恶毒的玩笑。很多日子以后，她有一次为招工的事情进城，大失所望地归来，走到这岔路口，她有心沿了这条岔路去，去寻找这个夜晚的留宿地，走了许久也没有遇上一个村庄，那村庄像是隐没到了地下，她甚至没有看见地平线上有隆起的形状，地平线是一展无际，停了一轮通红的落日。她固执地朝着那通红的落日走去，终于看见了前边的村庄，可是她惊讶万分地发现，那村庄是金刚嘴。她走上了通向金刚嘴的道路，路边的地里，有人在撒粪，铁锨扬得不高不低，匀匀地撒开一个扇面，不一时，便撒完了一堆，再拖了铁锨背着胳膊一步一步向另一堆走去。钻天杨的枝条笔直地伸向蓝天，树梢上闪闪烁烁地亮着阳光。她在钻天杨下走过，拖着疲倦酸痛的身体，她面容憔悴，睁不开眼睛。阳光割痛了她的眼睛，她的背上沁着不凉不热的汗。她的眼前像有一些水波在荡漾，待要细细看去，却又没了。阳光照射着水波，那波纹亮起了反光，她头痛。

她头痛欲裂地走着，一步一步地向金刚嘴挨近，金刚嘴已在前边忽隐忽现，杂树林的疏阔的树林已经划在了蓝天，水桶掉入井里，捞桶的爪钩叮叮当当敲响了井壁。她咬着牙，挺着身子走进了庄子。正是出工的时候，人们都已下湖，除了老人倚在墙根晒着太阳打盹，小小的肮脏的孩子满地爬着，抓着土坷垃游戏。她一个人进了庄子，走在静无一人的村道上，她疲惫无比地上了台子，走到了她的门道。她停在门口那盘旧碾子跟前，放下行李，开始找钥匙。门上用的是一串连环锁，都是那样的锁旅行袋的红红绿绿的小锁，一个套一个，一个套一个，一共五个，每人一个，只需开自己的那个锁，便可进门。如今龚国华走了，他的小锁却依然留在门上，再没有钥匙去启开了，只是一个龚国华的纪念。那是一个黑色的小锁，她的，则是绿色的，已经掉了漆的铁皮锁。她找到钥匙，开了门。她走进门去，一只鸡紧跟着也进了门，站在她的脚后，环顾着房间。她进了里屋，而鸡却留在外屋，慢慢地踱步，踱着从容大度的步子。

她在她卷起了铺盖的光秃秃的床沿上坐了下来，窗洞里的麦穰已扒出，堵了几块砖，光线从砖缝里渗透进来，她忽然感觉到有一只手在她的裤兜里惶惶然地掏着，她浑身一闪，如有一道闪电掠过她的记忆。她忽然记起了很遥远很迷茫的一个细雨绵绵的午后，在外公的小店挤挤的店堂里，坐了一个男生与一个女生。多年前的那一只少年的大手，在她揉皱的裤兜里的掏摸，重新地复活了。而这一回的触觉则不再是迷迷惑惑，莫名其妙的，那是再清楚不过，再明确不过的了。多年以后的这一日里，她如同得了神灵的启示，她明白他在掏摸的是什么了。她忽然地明白了，多年前那男生寻找的是什么。她真正地彻底地明白了。她本来即将唤醒却复又沉睡的身体，这会儿却唤醒了。她的已经闭上了的石门现又启开，她好像成了幸运的阿里巴巴，听见强盗在说：“芝麻，开门!”山壁上启开了石门，原来那秘诀是——芝麻!事情原来是这么简单——芝麻!她耳畔几乎又听见了那雨点敲在后弄水门汀地上的滴答声了。她慢慢地努力着站起身来，开始铺床，她几次觉着一种奇怪的灰心而准备歇手，却又咬了牙坚持住了。她终于铺好了床，钉好了被子，她手抚着清洁平整的床单，将每一丝细细的折皱都抚平了，床单上几乎可以反射出光线。然后，她直起腰，走到外屋去烧水，门外太阳地里，站了隔壁的“吁”，不知为何有些忧伤地看着她的眼睛。她丢了半块吃剩的面包给它，它便忧伤地吃着。她隐匿了多年秘密今日方才泄露真相的身体，从容不迫地活动着，她犹如旁观着这身体的活动似的，这身体依了另一个意志在活动。她尚未与这新的身体稔熟并习惯，她还需长长的艰苦的日子，才可与它熟惯。

当她烧滚了半锅水的时候，齐小兰和魏源生进门了。他们扛了锄子，并肩立在门口，身后是正午的炫目的太阳地，他们望着她，轮流对她说道：“回来了?”她便答道：“回来了。”他们像是茫然不知所措的样子，立在门前，随即又说道，为什么不来信，他们可以去接，她便解释了理由，他们这才离开了门口，走了进去。她听见他们在她身后窸窣着，小声地说话。她虽然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没看见，可她心里很明白，她心里一清二楚。从此，她便什么都很明白了，她心里从此就一清二楚了。尤其是在每一日的夜里，她早早的进了里屋钻了被窝，那秫秸墙外面，墙角落魏源生自辟的小屋里，琐细的声响，于她是清楚得有如亲眼目睹。

她总是早早地钻了被窝，将外面那一整个空房留给他们。他们先是响亮地说话，很要紧地说着一些最没要紧的事情，然后便慢慢地放低了声音，语调渐渐缠绵起来，最后则悄然无声。神秘地静默着。那静默里隐匿了多少不安与骚动，她心中是一潭清水。她与他们一同静默着，一同在静默中隐匿了多少不安与骚动。她是远比他们更为不安与骚动的，他们的骚动不安可以互相宣泄与安抚，而她不能，她只能独自个儿地挨着。她敛声屏息地紧密注意外屋的动静，那是一无动静的动静，那是连呼吸都没有的动静，空气凝结了，一苗豆大的火焰无声无息地摇曳。她被这寂静压迫，几乎窒息，可她不敢出声。她不敢出声，只能在身体的深处，沉重而湍急地喘息。这蕴含了无穷机密的静寂压迫着她身体的每一寸土地，将她身体的每一寸土地都压迫得又麻木又灵敏，又痛苦又快乐。外屋是没有一丝声响，他们两人如同荒地上两只受了惊的小兔，紧紧地偎依着，缩在魏源生的永远不落的蚊帐里。除了偎抱，他们没有做任何事情，他们不敢做任何事情，他们暂且还不懂得做任何事情。而里屋的她则是大大超越了他们，她是大大地超越了他们，走到前面去了。她因一个偶然的机缘而得到一个古怪的夜晚，受到了他们都还未曾受到的教育。她是比他们高出一个年级甚至几个年级的学生了，她已遥遥领先。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他们什么都不懂得，却觉得了里屋的她的威迫与嘲笑，她在里屋的静默含有一种威迫与嘲笑，他们无法了解这威迫与嘲笑是怎么回事，他们又是惊慌又是自卑，往日里互相偎依的满足和快乐荡然无存。他们像是一对没有巢穴的可怜的小兔，受着卑鄙而凶狠的监视，又害怕又绝望。她在里屋如女巫一般刻毒地静默着，有意要将这静默去压迫他们。他们感到了压迫。他们也透不过气，幸而他们是两个人，他们两个人可以互相帮助。而她仅仅是一个人。她一个人的骚乱不安要比他们两个人的相加起来还更甚，她已经得了点拨，得了教育。很多很多年以后，她也是极其偶然的，读到了一本《圣经》，她忽然地要想起那一个奇怪的夜晚，她几乎要以为那是上帝特地的安排，安排一幕亚当与夏娃的故事来指点她，又锻炼她，要她受苦，要她九死一生地回归。

她独自一人躺在里屋，在那里屋与外屋相加交流的不安的静默里，在那里应外合的不安的静默里，忽然地，而又渐渐地，想起了许许多多早已消逝的故事，那大多是一些她幼年的时候，用来抚慰与激励自己的一些自虐的故事。她奇异地想起了杨乃武与小白菜的故事，小白菜滚钉板的情节，想起了郭秀菊的母亲那一个从未谋面的女人，赤身裸体躺在阳台前的场景，梅溪小学后面尼姑庵里，尼姑们受过戒的青青的柔软的头皮……幼年时候的，早已忘怀的故事，一个一个涌上心头，参加了心里那一场如同战争一样激烈的内乱。她不知不觉地将这些故事扩大，加强增添情节与细节，不免又新编出来一些。这些故事以她身体的每一寸土地为舞台，为战场，演绎和发展。她失了意志，失了头脑，她无从掌握它们，它们像有自己的灵魂似的，自行活动着，早早地脱离了她的管辖，她听凭它们如火如荼地活动，听凭它们大张旗鼓地喧嚣。她听凭它们摆布，她如同一叶失了舵的小船，听凭着波涛的推动，生存与灭亡，全听凭天意。她这一艘失了舵的小船，没有一点帮助，她只得凭了她自身的体重与活动，努力却效果甚微地平衡着摇晃的舢板。她的努力犹如苟延残喘，而她不仅是凭了意志，更是凭了生存的本能，努力地平衡。她没有一点工具与武器，她手无寸铁，她只有她自己，她只有她自己这一具身体，她挣扎，她搏斗。很多很多日子以后，她会很奇怪地，在这挣扎与搏斗中渐渐调整了呼吸，渐渐掌握了波涛汹涌的节奏，她渐渐，渐渐地将会强壮起来。而此时此刻，她心里不存一点希望，她心里充满了宿命的感觉，她只得无端地去压迫别人，威逼别人，以释解内心的恐慌与绝望。

外屋里那一对懵懵懂懂的孩子，如哥哥和妹妹一般搂抱着缩在角落里，张皇失措着，不明白下一步将要干什么。他们是那样的孩子，他们在人情世故上的知识已经早早是个中年人了，接人待物可做得滴水不漏，炉火纯青。他们与生俱来地了解应如何与人相处，与人相处而又发展自己，他们在人如何立足于世这一门课题上，可说是学问艰深。于是，他们小小的年纪，便已老气横秋。辞令方面，也有极高的修养，寓自尊自卫与处人处世为一体，句句都有双关的意义，其中的技巧，是任何一位修辞学家都大大不及的。然而，在他们自身的研究方面，比如他们究竟是怎么来于世，又将如何去于世，他们自己究竟是什么，是怎么回事，他们却全如一个婴儿。而他们又没有了一个婴儿那样彻底的纯洁，他们已经濡染了世事的尘埃，他们已有人情世俗做障碍，他们便再不可能顺利地洞穿其中既深奥又简朴的秘密。他们其实是最尴尬的一群孩子，一方面是早早的成熟，另一方面是一无所知，他们过于注重一面，却完全忽略了另一面，他们永远就像个跛子一样行走了，他们永远无法健全了。他们两个不健全的孩子惶惶然地相抱着，被自己身心中涌动的激流吓慌了，吓呆了，他们不幸没有得到那样的点拨。而得了点拨的她却又是孤身一人，得了点拨的她因没有爱作帮助，便失了实践的战场。他们是空守了一个战场不知如何进行，她是什么都明白，却恰恰没有战场。她孤独地躺着，四周上下布满了启迪与指引，如无数盏明灯照耀，而她无路而去，她没有地方可去，她没有一扇门可入。她与他们一样的苦恼，她与他们一样的折磨，她与他们一样的无所适从，她与他们一样的张皇失措。

隔壁那草屋里的男孩却早已成长，他虽然无知无识，却是最最健全的孩子。他既懂得如何立足于金刚嘴这一个奇异的世界，又深谙他自身的一切机密，他牢牢保守了他承上启下的血缘与家族，无论这血缘与家族是多么卑微，他却要牢牢保守，无人能像他那样懂得这承上启下的血缘中的所有机密，所有的机密全在他心中。这一机密包含了为人立世与生存繁衍的两大学问，这两大学问融为一个机密已经走过四千零一年的历史。男孩早已在黑暗中辛勤的劳动过后，无比安恬地熟睡，没有比他更安恬的睡眠了，他问心无愧，他理所当然地熟睡了。任着那群从水泥钢筋世界里走出的孩子在黑暗中瞎碰，乱撞，吓得叫不出声，惶惑得喘不过气，他颇得意地，又不无刻毒地听凭那群从水泥钢筋世界里走出的孩子苦恼地折腾。

金刚嘴的月亮如同任何一个午夜那样溶溶的照耀。南湖的大道上，虫蚁们浩浩荡荡高歌地游行，一整个南湖都在喧腾，虫蚁的高歌激荡了深蓝色的夜空，还未转黄的小麦青青地矗立，风在麦棵间穿行。

第二十四章

当那两个孩子初初领略了生命的深奥又简朴的机密，他们互相帮助着，终于获了智慧和勇敢，可进入那生命机密的境界，命运却又活生生地将他们拆散。一个三十号文件，使得独生子女或体弱知青，全有了回上海的可能。魏源生是最早得了消息最早动手办理的那一批。任何事情也阻止不了一个上海孩子回上海的决心，他不怕受一切损失。因他是那样世事早熟的孩子，他几乎没有太大的痛苦便顺利地结束了这段恋情，这段恋情及早地做了往事。而当他迅速而果断地退身出去的时候，齐小兰最感痛惜的并非是他的背信弃义，他的薄情，以及他的背信和薄情对她虚荣心的损伤，她最感痛惜的则是，她那一个公寓女主人的小小的梦想，终将破灭。平心而论，齐小兰无论是多么功利，多么实用，可当她与他两个赤手空拳的男女单独相向时，她确实不曾怀过这个梦想，那境地的进入是不允挟带任何私货的，挟带任何私货都无从进入那境地，那只有两心纯纯的相照，才可进入，才可领略。然而，一旦相对的一方仓促撤离，她失去了对手，她便也无法不重提起那一个小小的功利的念头。她毕竟是深谙世故的女孩。她做一个小小的公寓的女主人的梦想最终破灭了，她不相信到了上海的魏源生还会与她这个插队在金刚嘴的女生相爱，这种相爱于她看来是不自然的。她并不是没有自信，而是过于相信了环境的重要，她是顶顶伟大而透彻的现实主义者，她绝不会为自己编织肥皂泡那样脆弱的美梦，来安慰自己，她视这种安慰为骗局。她是最清醒也是最坚强的女孩。她毅然将此初恋斩断，甚至没有为他送行。当他爬上拖拉机，在送行的人群中没有找到她的时候，竟也流下了眼泪，他这一生中大约再不会有这样纯洁的眼泪了。然后，拖拉机突突突地起动，将他从车斗的这头直甩到那头，他便也干了眼泪，颠簸着远去在尘土飞扬的大路上了。

就在这一年年底的时候，又一次招工来临，张达宏终于成功，抽调在县城手工业管理局下面的窑厂，当一名烧窑工人，他是欣喜若狂，又骄矜十分，犹如中了头名状元，谁都不放在眼里，甚至完全忘记了他所以能够上调，极大原因是妹妹张达玲的牺牲，她向哥哥让出了她的一半机会。而多年以后，“四人帮”倒台，张达玲随了所有留在农村的知青返回上海的时候，他对妹妹仇视的目光，就好像当年把抽调的机会让给他，全是出于张达玲深谋远虑的一个圈套。待到他趾高气扬地走后，这里便只剩了齐小兰与张达玲。这两个女生像陌路人一样住在一个屋顶下面，她们在人生的阡陌上早已远远地分道扬镳，越离越远。她们无话可说，互相感到压迫，招工都已冻结，谁走都没了可能，她们注定要有数年的相对。在这咫尺天涯般的相对中，甚至连齐小兰这样实用的女生，也生出了孤独那一种奢侈的心情。再没有比她们两人更不融洽的女生了。何况她们又都先后觉醒了自身的性别，这时候的同性相处实是一种互相折磨，她们在一起感到无比窘迫，无所适从。疏远使她们彼此于心不安，好像冒犯了对方，亲近又使她们生出猥亵般的恶感，她们几乎没有办法相对。并且，每一次招工解冻的谣传都使她们，尤其使齐小兰立即处于一级战备状态。如今竞争的前沿阵地只剩下她与她了。她们除去先天的敌对而外，又多了一种后天的敌对。而由于这一切她们更必得做出和睦友爱的样子，她们俩就像一对阴谋家一样地相峙。而她们均不是很有手腕的女生，她们都是说到底终究还善良的女生，尽管一个浅薄，一个艰深。她们实在是很难再过下去，张达玲依了她坚壳保护着的心尚可作持久的坚持，齐小兰却再也坚持不了，最终是她退出了这对峙，她转到淮南的一个表姐处插队落户，将这一个阵地输给了张达玲。于是，现在，张达玲一个人在了金刚嘴。

最终是张达玲一个人在了金刚嘴。当她把齐小兰送上大路，两人虚伪地挥手告别，然后看着载了她的大车很慢很慢地在大路上去远的时候，她不由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她浑身的肌肉筋骨陡地松弛下来，便觉着软弱。她软弱地一个人往回走，轻松得竟有些不知所措，失重了似的无所依托。她一个人慢慢地在村道上走着，正是早饭的时候，家家烟囱里冒着白腾腾的炊烟，女人在烧锅，男人在浇路边的菜园，一瓢一瓢的清水湿润了褐色的土地。她走在生气勃勃的村庄中间，犹如是头一回的那样看着这一个平常的早晨。她已经忘记了，他们一伙人第一天来到金刚嘴的那一个迷失的夜晚，他们五个人手拉着手走遍了金刚嘴却找不到他们的宿地。张达玲沿了村道回了她从此独居的草屋，那草屋是无边无际的空旷。她独自一人走进这辽阔的草房，站在高低不平的泥地上，黑色的朽烂了的木梁与椽子架成三角形的屋顶，如苍穹一般高远又低矮地笼罩着她。她好像被这黑暗的三角形的苍穹攫住了地站了许久。四下里毕静，一切琐细的声音都偃止了，忽然，远处响起了悠长的钟声。当，当，当，一声一声传来。她又伫立片刻，然后转身去门后拿了锄子，随了上工的钟声向南湖走去，上工的钟声是当，当，当地在敲。这是锄豆子的火一般的季节，太阳燎着后背，将后背燎出水泡，火辣辣地痛。她却打心底里觉着过瘾，痛快!锄头在暄乎的晒干的地面上浅浅一扎，深深一拉，黑褐色的湿润的泥土便翻了出来，转眼间干燥了，变白了。她的锄头如一架小小的单人单铧犁，转眼工夫，翻遍了半亩地，她身后又是一片“铁嘴，铁嘴”的惊叹。这一个从未谋面的女人的称号紧紧地跟随了她，她又新听来许多关于铁嘴的传说，其中有一个是铁嘴婚嫁的故事。头一晚，她就对她男人说，他要骑得上她身来，就娶了她做媳妇，骑不上来就算。那男人与她打了有九九八十一天，才把她制服。那男的也是条好汉，身上的肌肉像铁铸的疙瘩，一旦那男人骑上了她身子，她便软了，她就成了个天底下最最贤良，最最温和的媳妇儿。慢慢地，她婆家那庄子里，再没人叫她铁嘴了。“铁嘴”慢慢地就无人知无人晓了。惟有在她娘家这庄子里，这金刚嘴里，还时时有人提起她来。这故事是媳妇儿们在地头歇息的时候，躲着已说好婆家的姊妹们，信口说出来的，顺风传进她的耳朵；她便将这故事与铁嘴的其他故事一起记下在心里了。

这一年里，张达玲二十二岁了，庄上二十二岁的大姊妹全都一个一个嫁出去，做了小媳妇。新娶进庄的小媳妇儿隔年便抱了娃娃。拽子又添了一男一女，虽是一副钢打铁铸的孩儿相，却已早早完成传宗接代的任务，功德圆满。张达玲还是孑然一身，她那从未经历沧桑的身体单薄而消瘦，如一个先天不足，后天失调的十三岁女孩。而她的心灵在那独居的草房里早已经历了千秋万载，于是在她的额上刻下了皱纹。她既像是个孩子，又像是个老人。她一个人住在那草屋里，那草屋早已沉寂了当年的笑闹声和闲话声，那草屋又朽烂了许多，门前的石碾子几乎全部陷进了地里。“吁”也已经老了，伏在门前的太阳地里，将头埋在伸直的前爪之间，眼睛冷淡而悠远，好像在怀念一个遥远的年代，它曾得过它的祖先和它的后代均不会得到的珍奇美味，那是一个很可怀念的时代。新一代的鸡和鸭迈着它们祖祖辈辈的安闲的步子，走过来又走过去，公鸡唱着四千年的啼晓的歌。她白日出工，如那一位年代久远的“铁嘴”一样干活，夜晚就在小屋里守了一苗如豆的灯光，缝补衣服，或者想心事。她不再看书，偶尔整理东西，她会看见龚国华忘了索回的《共产党宣言》和她的破旧的卷了边的《红楼梦》，偶然的她也会去翻开，她很平静地读着那一句：一个幽灵在欧洲游荡。她读过了这一句便将书合上，去翻另一本。另一本的扉页上有着三个淡了字迹的娟秀的签名：邬蕊宝，有时也会使她凝神良久，她终也猜不透那一个“邬蕊宝”是何许人也。她推测着这本书来到她的手中所经历的迂回的路线，于是她眼前出现了外公的小店，店堂的后间里那一张巨大的沉甸甸的发亮的铜床，她似乎嗅见了霉湿的却温暖的气息。那一苗如豆的火焰像一个精灵在舞蹈，她默默看那舞蹈，有时能度过半个夜晚，直到油干灯灭，屋里一片黑暗，她才站起身，趿着鞋慢慢地向里屋床铺摸去。她再不怕黑暗了，她早已忘了黑暗咝咝地从墙根朝她蔓延过来的那一幕恐怖的情景。黑暗如温和的水从她摸索着的手上流过，从指缝间流下去，她慢慢地划过黑暗，向自己的床铺走去。她摸到了她冰凉的床铺，她躺下了，她躺在黑暗的三角形的天庭底下。

早晨第一线曙光穿过窗洞里的麦穰，照进她的小屋，她的心里冉冉地升起一丝期待，她既不知道她有什么理由期待，也不知道她有什么理由不期待，期待犹如日月星辰的起落与转移。她扛了锄头，迎了早晨的太阳，走向南湖，心里蠢蠢欲动着希望。隔壁的男孩几乎与她同时跨出门槛，一同下了台子，穿过巷道，走过牛屋前的场地，向南湖走去。张达玲像一个真正的农民那样，扛着一柄锄子，用双手压住了锄把，不紧不慢地走。拽子则像一个真正的爷们，将双手背在身后，横握了一柄锄子，嘴上衔了一杆烟袋。他们一前一后地不紧不慢地走，他们已成了真正的邻居。拽子虽不需再为她挑水，可是还经常为她做一些磨镰刀安锄把的碎活儿，她每每从上海回来，也不忘给他女人捎几块洗衣肥皂，给孩子带一斤糖块。晚上记工，有时他们也互相帮着代劳。拽子常常落后了张达玲大半步地走在去南湖的路上，他眯缝了眼睛望着前边辽阔的地平线，视线里却总有张达玲的半个背影。还有一个学生在此地呢!他心里想。还有一个在此地，他想着，脸上微微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几乎所有的学生都走了，可是还有一个没走。那四个学生的离去，如同是对拽子的人生的否定，使男孩不免怀了一种失败的情绪，幸好，张达玲没走，且又日益的枯瘦而苍老，且又无着无落。男孩的心底是善良的，他不禁有些怜悯与同情。他怜悯与同情着张达玲的时候，心里便有一种得胜了的喜悦，这喜悦或多或少抵去了一些失败感。如今，男孩格外地乐意接近张达玲并热心地为她服务，无奈张达玲决不轻易接受他的好处，接受了也必得给予回报，这使他深觉受了打击。于是，他的每一次好意的馈赠与张达玲每一次适情适时的回报，都很像是一个角力的回合。他们如同角力一样，一个回合接一个回合地互助，终也分不出胜负，却又不愿放弃这场角力，便一个回合接一个回合地继续，没有一点偃旗息鼓的征兆。这一日，拽子走在张达玲身后，他眯着眼望了遥远的地平线，忽然之间说道：

“我说，小张，你也该有个女婿了。”他说出这话，不知为什么自己先红了红脸，他不敢去看张达玲的脸，眼睛望着望不见的地平线。

张达玲双手扶了锄把，不快不慢地走着，走了几步，回答道：“不着急，拽子，我还年轻。”她料想拽子会有话过来，沉着地等着。

果然拽子兴奋起来，来不及似的说道：“你都二十二了，小张!”

她不禁微笑了，拽子就像是进了她的圈套，她微笑着说道：“上海人三十二找女婿也不嫌迟。”

拽子有点泄气，他有点泄气地说了半句：“上海人是上海人，”那后半句话应该是“你张达玲可不再是上海人了”。

张达玲听明白了，可她不再与他纷争，到好便收了。

这一回合依然胜负不分，他们彼此都被对方重重地伤了一下。戒备森严的张达玲常常会措手不及地遭了拽子的袭击，这使她恼怒异常，她的恼怒毫不亚于恼怒的拽子。她是特别特别害怕受伤，因她特别地害怕受伤，便更特别的容易受伤。她加倍提高了警惕，她警惕过高了，有时也会错将一些并非是伤害的事情当作了伤害。灵敏度极高，神经又高度紧张的她，将拽子每一个问题和每一个回答的言下之意都看得明明白白，她不打算让步了。性情孤僻的她，认定没有人协助她，认定惟有自己保护自己了。她独自一个人留在了这个村庄里，她一个人守了一座孤城地与这一整个庄子对垒，她日夜监视，严防偷袭。她变得无比锐利，她变得十分狭隘，寸土不让。她认定她是四面受敌，认定她是险象环生，她再不可退缩，她一旦退缩便要灭亡似的，情形就变得这么危急。渐渐地，她开始以攻为守了，她竟也开始出击了，而她毕竟缺乏主动出击的经验，她做的不免有些笨拙，大不如那男孩来得机智与从容。她难免要带有一股恶狠狠的气势，骨子里却可怜巴巴的软弱。她出击的方式也极少变化，因缺乏灵感。而她的攻势猛烈，机灵的拽子也常常被她击中。其实男孩是与她一样地害怕受伤，因害怕受伤而极易受伤，只不过战略战术多有变化。张达玲总是以过分的露骨的施舍态度给予他女人和孩子各种馈赠，将她自己也并不富裕的衣物送给他们，在饥荒的日子里，将自己嘴里克扣下的馍馍塞给那一群永远喂不饱的孩子，而他女人与孩子总是连礼节性的推托都没有的，赶不及地收下，使男孩骄矜的心灵大大地受了挫伤，他一时上竟拿不出有力的回击的手段。而此时此刻，她正骄傲地忍耐着饥肠辘辘。他们俩都没有意识到，其实正当他们针锋相对，一个接一个回合地打了一个又一个平手的时候，他们实已经渐渐靠拢，渐渐沟通，渐渐平等了。他们实是在了同一地平线上，他们实是直对着打一个擂台，他们真正成了对手的时候便成了真正的同志。他们彼此都很可怜，他们彼此又都很骄傲，他们彼此都是又可怜又骄傲，又卑微又尊贵。他们便将继续地斗争下去。

这一日，男孩绞尽了脑汁，才忽然地想起，在离金刚嘴百十里的那一个叫作张塔的庄上，尚有一个上海男学生，也扎根在了乡里，他与张达玲其实可做两口子过哩!他百般斗争之后，硬了头皮，诚挚万分地吞吐着向张达玲说了这个想法。过了一日，张达玲忽然对他女人撺掇着，让他休了学的老大再去读书，她可供给一份书费，两张破旧的钞票放在了满是污垢的案板上了。那一日，男孩在地头说了许多男女偷情的故事，充满了肮脏丑陋的暗示。又过了一日，她在场边，说了许多上海人的衣食住行，犹如神仙下凡般的美丽而雅致。男孩为她不惜余力地做着杂活，他想得周到而细致，使她时时处处地感受着他的热心帮助，这帮助包围了她，不允她忘记她孤独无助的处境，不允她解淡青春空老的焦虑，他要时时地提醒她。她则为男孩的一家忘我地解囊，她无微不至，使他一整个儿地陷入她的恩惠之中，强令他分分秒秒地记着他的贫苦，他的路边小草一样自生自灭的人生。这是他们各自的最有力的武器，直接地打击了对方的要害，可说是百发百中，弹无虚发。他们各自牢牢地握了各自的武器，百般地使用，那是百般使用也不会用钝，反会越发的锐利。而他们同是特别的容易受伤，各自早已伤痕累累，体无完肤。他们互相伤得很重又很深，而互相都不愿罢手，伤痛更加激怒了他们，他们近乎病态的亢进而奋勇，一往无前。渐渐的，他们心中刻骨的仇恨再也掩饰不了，再也压抑不了了。他们再无法以那种游戏似的轻松而轻佻的方式作战，他们终于解除了伪装，卸下了面具，他们终于将他们心中隐秘的真切情感袒露了，他们袒露地相向了。他们互相窥探得已一清二楚，再无须矫揉造作地佯装掩饰了。这时候，他们不约而同地各自放下了手中的武器，那武器其实早已经缺口累累，濒临崩溃，他们再无需武器的帮助，他们以他们自身直接地相向了。他们成了一对正式的仇人，他们时常锐利地口角，为了许多小小的原因。他说着金刚嘴的乡里人特有的隐语，而她也谙熟了此道，完全能够领略其中的恶意并以此道相对。这时候的张达玲几乎变成了金刚嘴有史以来头一个泼皮的娘们了，她自己竟也不知道她会有如此巨大的潜力。她使用着早已炉火纯青的乡里语言反唇相讥，热嘲冷讽，诅天咒地。她虽还不像一个真正的乡里娘们那样随地打滚，呼爹喊娘，可她那灼亮的恶狠狠的眼光足可补偿一切。口角时的张达玲犹如换了一个人似的，旁观者个个目瞪口呆，待到他们觉悟过来，便又压低了声音纷纷地说道：

“铁嘴，铁嘴!”

这一个从未谋面的女人，如一具影子紧随了她，又如一具鬼魂，在她身上还了阳。如今的张达玲，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已装备得钢盔铁甲，她似乎是强大无敌，不仅防守谨严，甚至可以进攻。而她恰恰不知，当她举旗进攻的那一瞬间，恰恰是她无意中舍弃了自己的城池。她苦心营造，层层设防的城池，就在她进攻的那一霎，丢光了，因她是单枪匹马，前线后方都只她孤身一人，她如要进攻，便必得失守，她要严守，便不得进攻。她是孤军作战，顾此而失彼。当她向着金刚嘴这一座城池进举的时候，她便一头陷入了金刚嘴里，她很快地，神鬼不知地被金刚嘴吞没了。好比小族侵略大族必将灭族一样。她其实已经沦陷，拽子其实已经得胜。男孩得胜了却还不知不晓，依旧处心积虑，喋喋不休地与她周旋，他们俩是打得了头昏脑涨，天旋地转，胜负不晓了。她气昂昂地走在村道上，做出令人不敢冒犯的轩昂的姿态，她和男孩不明胜利一样，也不明自己已经失败，她竟还骄矜得不同往常。她自以为她已经百炼成钢，无畏无惧，早在别人进攻之前就扬起了武器，摆出作战的阵势。她自以为她四周的敌人已经降服，她自以为她所环生的危难已经平息，而她却不敢有半点懈怠，依旧时时警惕而戒备，严防偷袭和摸哨。

这是一个古怪的女人，这是这女人一生中最古怪的时期。气势嚣张到了顶点，内心虚弱到了顶点；强悍到了头，懦怯也到了头；卑贱极了又骄矜极了；亢奋极了，又消沉极了。她身心里所有的特质都处于最相反，最矛盾的两极，这两极在她身心里挣扎，搏斗，自相格杀，将她活生生地撕裂，一整个她被活生生地撕裂了，几乎分成了两半，几乎分成两半的她却合于一身，她从头到脚已经有了深深的裂缝，那裂缝是如深渊一般黑暗而不见底。她的生命怀了这深不见底的断层痛苦地延续，她的灵魂怀了这深不见底的断层痛苦地延续。当她终于得以向金刚嘴告别，在众人的簇拥下走到了庄口，背朝了那片杂树林子向着尘土飞扬的大路的时候，她忽然地觉着了一阵刻骨铭心的剧痛，她生命里，她灵魂里的那一条裂缝，那一道断层忽然地作祟，忽然地活动，飞沙走石，山崩地裂。她眼前忽然地出现了那一个初次到达的傍晚，下沉的日头停在了金刚嘴的身后，一整个金刚嘴浸沐在灿灿的金光里，而那金光转瞬即逝，天是疾迅地黑下。她眼前忽然地出现了那黄昏以后的黑夜，他们这一群无忧无虑的孩子——他们曾经是无忧无虑的孩子——他们这一群无忧无虑的孩子在村庄里摸索，怎么也摸不进他们的草屋了，他们终于是可遇而不可求地摸到了门。那群孩子中间，有一个她自己。她好像看见了她自己昔日的身影，那昔日的身影犹如另一个自己，她是完完全全地换了一个自己。可是那一个自己又在向她走近，走近，渐渐地走进她的身体，又与她合二而一了。那合二而一的时刻是多么的辉煌。那往昔的自己却从那裂缝断层中穿过，走了出去，最终仍是走了出去，与她告别了。她目送着她的背影，慢慢地远去。她的心里缓缓地柔和地如歌似的疼痛。

这是她即将二十五岁的那一年的春天，尚在插队的未婚知青均可办理“病退”或是“困退”，退回他们来自的那一个城市。她极顺利地办妥了手续，与这生活了整整八年的村庄永远地告别了。她告别了村庄，搭了拽子去南边拉草的大车，一晃一悠地上路了。

她终于一晃一悠地上路了，正是在太阳升起的时候，太阳在前方大路的尽头升起，通红通红的一轮。她背向太阳，面朝着一步一趋地退远的金刚嘴，杂树林上方蒙着飘飘渺渺的晨雾，有水桶落到了井底，爪钩摸索着水桶，撞击在井壁上，叮叮当当地响。狗在柔和地吠着，鸡在温存地啼着，小孩激越地哭着，女人昂扬地骂着，炊烟袅袅地升起，天空越来越蓝，最终蓝成宝石那样透明着的蔚蓝。她不觉又想起那第一个金刚嘴的夜晚，他们这一群无忧无虑的孩子在寂静的村庄里摸索，再怎么也摸不进门了，她又看见了那月夜里自己的身影，处在那一群无忧无虑的孩子中间。那身影留在了金刚嘴的杂树林里，慢慢地车转了身子，与她不告而别，头也不回地进了村庄，隐没在弯弯曲曲的村道的尽头。

她在尘土飞扬的大路上颠簸，拽子袖了手，抱了一杆鞭子，打瞌睡似的望了前方已经升起的太阳。在她向他看去的时候，他也正恰好转过脸来，望着了她的眼睛。他们对看了一眼，忽然都很难堪地微笑了一下。他们依然是打了一个平手，他们最终还是打了一个平手。这时候，他们才真正明了了胜负，真正看清了局势。他笑了之后便有些害羞，像一个真正的男孩那样羞涩地扭过头去，无端地扬起鞭子，在马屁股上捅了一下，叫了声“驾”，马依然是不紧不慢地迈动着脚步，车子摇晃着。她也觉着了害羞，像一个真正的女生那样不好意思地扭过脸去。金刚嘴已经消失，再也看不见了。再也看不见的金刚嘴留在了地平线的那边。男孩轻轻地咳了一声，像金刚嘴里所有的爷们那样谦逊而威严地咳了一声，说道：

“到底还是回去了，小张。”

“终究过了八年哩，拽子。”她不卑不亢地说，以一个上海女学生应有的教养温和而清高地答道。

“上海是个好地方啊，小张。”男孩说。

“八年，一个小孩子长成了大孩子呢。”她说。

“挺不易的。”他真诚地说道。

“是不易啊!”她同样真诚地说道。

他们不再说话，静了下来。大车在挺拔的钻天杨下走着，他们静着的时候，是真正地和解了，他们同时偃旗息鼓，和平停战了。他们终于达到了相互的理解和原谅。在他们终于达到相互理解与原谅的时候，却真正地分道扬镳，真正地分离了。大车宁静地在白杨树底下走着，他们心里一片宁静，他们在这宁静的白杨树阴底下，谙透了一切，理解了一切，他们便都平和下来，不再生气，不再愤怒，不再你死我活地争个不休了。而他们是要分手了。

他们要分手了，就在白杨夹成的大路的那端，有一个岔路口，她要往西去，去县城的码头，他则往南去，去邻县的地场买牛草，正是青黄不接的季节。她从大车上跳了下来，他站在大车上，将一个背包替她上了肩，再将一个箱子与一个旅行包交给她，然后也跳下了大车。他们面对面地站着。男孩吸了吸鼻子，如所有的乡下男孩那样地吸了吸鼻子，说道：

“走好，小张。”

她如同受了感染，擤了擤鼻涕，什么也没有擤出来，却依然习惯地往树身上抹了一把，如一个乡下的娘们，她也说：

“你走好，拽子。”

然后，男孩上了大车，她也迈开了脚步，他们走上了两条岔路，背着走了。他们这两个金刚嘴的儿女，一先一后诞生的男孩与女孩，走上了两条岔路，背向着背，各自朝前走了。太阳正停在他们分手的岔路口的上空，公平地照耀着他们各自脚下的道路。

第四卷 成年

第二十五章

就像是在一夜之间，母亲从一个小女孩变成了一个老太婆。她的头发花白了，脸上生出了纵横的皱纹，她陡地收敛起面对丈夫的娇态，对儿女们则生出少许的威严。她忽然变得非常勤于劳作，没日没夜地踩着缝纫机，为孩子们缝制着他们并不满意的过时的衬衫和罩衣，她无时无刻不在织着毛线，拆洗着全家人的毛衣毛裤，等到最后一件织成，第一件又应当拆了。她令人很不耐烦地挂牵着每个人的冷暖饥饱，她在一夜之间学会了絮叨，她絮叨着大家都知道的道理，穿行在大房间与小房间之间。她放弃了亭子间的阵地，更多地活动在大房间里。她还在一夜之间培育出了统治欲和野心，很不量力且又不识时务地想要做一家的领导，家中事务不论巨细一并要听从她的调遣安排，而二十多年里失去管辖的孩子们每每不将她放在眼里，于是她便动气，甚而动怒，继而流泪，更加的絮叨。件件事情都很不遂她心愿，样样事情都违了她心愿地发生又发展，她怨天尤人，怨人尤天。

正与母亲相反，父亲在一夜之间，从一个大男人变成了一个小孩子。他本是极有主见的有些严峻的神情陡然地柔和下来，极慈善又天真。他略略有些贪吃，有些嘴馋，还有些懒惰和邋遢，他因这些新生的缺点时常要受到女人的责备。他总是宽容地，好性子地，抱歉地笑着，同时勉力而徒劳地纠正，那一派纯洁无邪的童贞样子，可令任何铁石心肠感动。而那二十多年家长的威望已是根深蒂固。孩子们毫无准备去怜爱一个做父亲的男人，他们于父亲生不出这一类的心情，他们只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失望与嫌弃。往日的家长在一夜之间沦为了奴仆，他是人人都可训得，人人都可喝得，他在哪里都碍了人家的方便，于是他便抱歉地，愉快地笑着左躲右闪，却又左右地妨碍了人家。他是无法叫任何人满意的可怜的不乖的孩子。因他是人人都可埋怨，于是，他便成了任何一桩麻烦，任何一桩不快的必不可少的起因。凡事总是他不好，凡事总是他惹出的。任何事情都不得满意的母亲便对酿成一切错误的父亲格外地烦恼，而酿成一切错误的父亲则对事事不得满意的母亲起了深深的敬畏。母亲洞穿了一切矛盾纷纭繁杂的表面，而直抵核心深处的，那便是父亲。母亲与父亲在一夜之间，成了仇人。

就在这一个突变的夜晚里，一群孩子统统成了大人。张达宏在那偏僻的县城里结婚生子。二十五岁的张达玲调回上海进了街道的生产组做了工人。老三有了男朋友，已进行婚娶的物质准备。老四技校毕业也有了铁打的饭碗。老五正读高中三年级，准备着考一所不分配在外地的大学。一个个都是在那一夜之间变得极有主见，且有威风，一个个均不将他人放在眼里，自觉得是世上最幸福或最不幸的人，惟有他们各自的人生是真实的，恳切的，不掺假的，而其他所有人全是欺世盗名。于是他们便大大有理将其他人生置于不屑，专心致志地设计与营造自己的一份生活，这是一份最最有价值有意义的生活。一九七八年以后的上海，是一个越来越拥挤的上海，生存空间日益狭小。于是上海人便学习着将人生的理想尽力地压缩在有限的空间内，他们先后都很出色地完成了这个学习。而张家的孩子是其中不算优秀却也决不算落后的学生，他们不十分勤勉却也决不懒惰，不十分谦虚却也决不很骄傲，他们是中不溜儿的学生，他们也是在那一夜之间完成了他们中不溜儿的学业。他们踌躇满志地获有了他们的天下第一正确的人生理想和世界观，他们是有理想，有世界观的人了。他们自以为有着独立的理想与世界观，而其实在他们的远处，永远有一面上百年的旗帜在指引他们，他们少不了这远远地指引，他们于那远处的指引怀了一股虔诚的卑贱的膜拜的心情。越与他们靠近的人生越不得他们尊重，越遭他们排斥与反对。他们有时是为了反对而去反对，他们要将他们周围的近处的人生全践踏完了，才可更自信更坚定于他们的理想。所以他们几乎没有一个同志，没有一个朋友。尽管他们明明是在一面旗帜的指引下，他们并不结伴成群，他们是各自走着的走在同一条道路上。那道路虽拥挤却又疏离，虽疏离却又拥挤。因他们最最反对，最最排斥的是与他们最最贴近的人，于是他们的父母兄弟姐妹便都成了他们的天下头一号敌人。他们的父母兄弟姐妹是在那一夜之间成了他们的天下头一号敌人。

无论经历多少突变的夜晚，外公永远不变了，他永远的如时间凝固了一般地不变了。他白尽了的头发再无法更白，他遍布了皱纹的脸再无法添加一丝皱纹，他佝偻的肩背再无法进一步地佝偻，他的思想永远地流连在那一个宁静的晚饭桌上，女儿跪在方凳上，用筷子尖挑了带鱼碗里的萝卜丝，一根一根地吃。他的思想被这一个宁馨的夜晚垸住，永久地居住在了里面，任凭时光流逝，任凭世道变迁，那一个凄凉而温暖的由一盏明亮的二十五支光电灯照耀的晚饭却已是永恒的晚饭。他永远地守在了那一张热气腾腾的饭桌边上，耳畔有后弄里清脆的敲门声，还有宝孃孃家的无线电里的周璇的歌声，《四季歌》的歌声。春夏秋冬，永恒地循环，外公如同是那循环的轴心。他每日坐在小小的店堂，做着简单的生意，店前马路上成千上万的景色拉洋片似的从眼前过去，他却只有那一个图景：小小的永远十三岁的女儿，筷子尖挑着带鱼碗里的萝卜丝，带鱼是手掌阔的，萝卜丝是头发般粗细的。如今再见不着这样阔的带鱼，再没有女人会切这样细的萝卜丝了。成千上万支稀奇古怪的歌在耳边此起彼落，他却只有一首周璇的《四季歌》。如今也再没有这样的明星唱这样的歌了。多少个突变的夜晚如同不变的夜晚一样，从外公身边走过，如滚滚的河水从岩石边淌过。

张达玲觉得，那八年的金刚嘴就好比是漫长而短促的一个夜晚，她昏昏沉沉而又辗转不安地一觉醒来，地球转了一周，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一切好像都没有发生过。而她却是又疲劳又憔悴，她竟不知道她为什么这样的疲劳又憔悴。因她记不起究竟发生过什么了。每当她早晨走出家门，走过两条横马路，走进那条深长曲折的弄堂，走上吱吱嘎嘎的狭窄的楼梯，坐在长条桌前，绕着无穷无尽的线圈，然后又在薄暮里走出那深长曲折的弄堂，走过两条横马路，向自家那条嘈杂了许多，破败了许多的弄堂走去，她便恍惚起来，那八年甚至更多的岁月究竟到哪里去了，她捉不住它们，她触不到它们，她感觉不着它们。而当她难得地，匆忙地，草率地对了一面模糊不清的镜子的时候，她那苍老得与她年龄大大不符的形容却陡地唤醒了她，她陡地醒来，心里漠漠的，旷远得很，凄凉得很，渐渐地平静了下来。有时候，她想越过那八年，追溯一下八年以前的人和事，比如陈茂，再比如郭秀菊，这些名字在心里默念着就有些奇怪，好像是杜撰出来的，好像是一本不出名不流行的小说里的人物。那八年自己隐退了不说，还将以前那十几年的日月隔膜了，遮掩了。那八年，那金刚嘴，犹如一道断壁，将她的人生隔断了。她的人生走到这第二十五个年头上，却要重新起步。她是在悬崖边上起步，走过的道路，忽然地在她身后陷下、断裂，她身后再没什么可回首的，她只得朝前，而前边又没什么可供瞻望。她软弱了，她像一个婴儿或者老人那样需要依傍，她要依傍着什么坐下休息了，她要休息。

她急急地渴望着依傍，她怀了一股恶狠狠的妒忌心地看着妹妹与她那小头小脑的男朋友幸福地交往，即便是那样小头小脑的男朋友，都可使她深深地妒忌了。而她高傲的内心又不允她妒忌，她必须克服那屈辱的妒忌，她是以加倍的骄傲，孤僻与冷漠掩饰这妒忌。她做出不屑的神气，她做出轻蔑的神气。她拒绝一切帮助，一切善意的或不尽是善意的帮助。如有人试图向她提出这样的帮助她的愿望，便如同侮辱了她一般遭到她的反感与仇视。变得极爱操心的母亲曾经安排了一个邂逅的场景，刚刚成长了的母亲毕竟还未学得太多的诡计，她安排得极笨拙却又极真挚。如张达玲稍有一些爱的常识她便会感动，而她却是顶顶缺乏爱的常识了，且又敏感得吓人，一眼洞穿了母亲的把戏。她给了众人那样的难堪，使得母亲从此再不敢动此念头，几乎是“谈虎色变”。刚刚“成人”的母亲远远不是久经沧桑的她的对手，一上阵便输得个落花流水。单纯的母亲万万不会想到，仅仅是过后的第二天的晚上，她因孤寂，因苦闷，因骚乱，因软弱，因种种的困难，久久不能入睡。年幼时候那头脑里如一万架轰炸机在轰响，爆炸，天地旋转，那一个可怕的病状又一次来临的时候，她是如何地懊恼着和悔恨着，懊恼与悔恨自己的逞强，强作镇静。她千般万般地渴望着母亲再能为她创造一个机会，另一个机会，让她有一个机会得到一个人，有一个机会与一个人在一起，而能够不那么孤单了。她怕孤单，她憎恶孤单，孤单如一间她惟一的住腻了的房屋，她于它早已耗尽了居住的兴趣与快乐，它使她生厌，它里面充满了不愉快的甚至恐怖的回忆，她难免要触景生情，她却又除此而无处可栖身。她不愿意住下去，却又没有勇气走出来，没有墙与屋顶的保护她无法生存。她企望着能有一个人与她同住，如有了另一个人，她便可不怕了，她或许还会有力量重建这座房屋。她多么多么想要一个人啊!没有人会像她那么想，因没有人是像她那么孤单。却因她孤单，她便很少有相遇邂逅的机会。这世界上的人如同互相都说好了一样，尽是在躲避她，回避她，眼看着她孤单，眼看着她受苦。她心里愤愤的，怨怨的，委委屈屈的。母亲是再不敢行动了，有了这一次难堪就足够她学习几十年的了，她于这女儿永远也消灭不了畏惧的心理了，她于她永远的有着心理障碍。她积极筹备那一次行动，心里还潜伏着一个愿望，便是克服这心理障碍，可她失败了，她失败得再没了幻想。她只得重新退缩到边上，畏惧地而又不无忧虑地注视着她。她仅仅凭了她简单的头脑便可看出，这一个女儿的生活是要比其他的儿女更多更多磨难的。她无需用头脑，只用她一夜之间成熟了的母性便可察觉出这一点。她察觉出这孩子与其他孩子，与其他所有的孩子都格格不入，她不明白为什么会格格不入，她只为她担心，她却又不敢为她担心，她是那样地害怕她，深恐触怒了她，侵犯了她，竟毫不知道她在一个不安的折磨的夜晚里忏悔。

而她再等不得人作伐了，她要主动出去了。她的倔强，骄傲，还有虚伪，在一夜之间荡然无存，她开始大胆地注意异性了。她注意异性的目光是毫无技巧，毫无计谋，袒露无遗。她对异性的鉴赏力也低劣到了极点，一无标准。她一夜之间变成了一个不谙世故的孩子。她的注意力首先为工场间的一名电工所吸引。

那电工有着鬈曲的浓黑的额发和同样鬈曲的浓黑的小胡子，有一对很不正经的几乎是贼溜溜的眼睛，身体很魁伟，一双手却如女人那样绵软且有着粉红色的掌心。他腰里武装带一样挂了一排工具，喜欢用一只小桶样的大茶缸喝冷饮水。一边喝一边说些无聊的一无风趣的逗乐，逗得那些乏味得几乎要发疯的女工们高兴，便是他生活中最大的光荣和幸福。他是六八届的初中毕业生，因心脏有若干级的杂音而躲避了插队落户，在家待业多年后到了区生产组。他家就住在这条长弄堂的另一头的马路上，一座木板壁的街面房子里的一间三层阁上。父母所在的单位是大三线工厂，早早地就去了江西的山沟里，将他留给了祖母。祖母管他极严，却无力给他任何调教，最大的指望便是不闯祸。他果然是不闯祸，从不闯祸地长大了。他满嘴的污言秽语，却就是不闯祸。他喜欢在女孩子淘里周旋，却从未听见过有他与哪个女孩的流言，尽管工场间是一个很兴旺的流言生产地。他其实是气壮如牛，胆小如鼠，嘴头上过过瘾，便很满足了。然而，却真正再没比她更糊涂的了。她错将他的没有魄力没有行动看作是沉稳，错将他不敢与女孩有染当作了正派，错将他的贫嘴当作了幽默，错上加错地将他因头脑简单而十分发达的四肢当作了强大。她统统地弄错了，统统地都弄颠倒了。她是迷了心窍，她是瞎了眼睛。她火辣辣地望着他，因他目光扫视时顺路地经过而深受感动。她甚至学会了微笑，因他长年不消的愚蠢的笑容而激情满怀。每天上午九点钟的时候，冷饮水抬上了楼，她便将他的小桶似的大茶缸拿在手里，为他去端冷饮。她甚至将自己的杯子都忘拿了，他的庞大的布满了去年冬天的茶垢的茶杯捧在手心，是那么的亲爱，她专心专意地捧着满满的一缸冷饮，一滴没有洒漏地端到他面前，奉献般地递给他。他是一只手便轻轻地接了过来，然后慷慨地倒在几个漂亮的小女工的精致的塑料旅行杯里，大家一起欢乐地分享。一个最最娇小的女工在楼上马桶间里遇到一只老鼠，尖利的呼叫响彻一整座工场间，电工一跃而起，将他的工具袋往桌上一搁，说了声“帮我看好”，便奋勇地上楼，楼板顿时响作一片，好像有一支军队在浴血作战。那工具袋正好搁在她的面前，她面对了这一具肮脏的工具袋，甚至呼吸到了他强壮的气息，他的话音在她耳畔回旋，充满了格外温暖的情义。她牢牢地守着工具袋，上面的每一块污迹都使她激动，当它被他重新带走的时候，她便感到一阵深深的空虚。晚上，他睡在他那黑暗的三层阁的老虎天窗下，愚蠢地张着大嘴，混浊地呼吸着做着一些蹩脚的美梦与噩梦的时候，决计不会想到她是如何的得了温暖与希望而长久地幸福地失眠。幸而他是麻木到了坚韧，针插不进，任何启示都无法敲他醒来，这才使她的希冀及早地落空，没有酿成大的不幸。她无奈只得将他放过，一旦放他过去，她便陡地聪明起来。那却又是超出常人的聪明，将什么都看得超出常人的清楚，简直是明察秋毫，将那男孩一整个儿地洞察，于是便羞愧难言，几乎不能做人，恨不能一头扎到墙上，或者是睡下之后再不醒来。可长长的一觉之后她依然准时准点地醒来，她还必得走过两条横马路穿进弯弯长长的弄堂，踏上咯吱作响的楼梯去到工场间上班。所有的人都像深知一切似的做作地沉默着，所有的人都在暗暗地好笑，都在刻薄地讥讽她，她整整一天如坐针毡，身上忽冷忽热，脸上忽红忽白。薄暮时分，她如同刑满释放的囚徒一样走到街上，获得了自由，不禁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她蜷缩在她孤独与寂寞垒成的小屋里，才又觉着了安全。她避开了所有的同事们独自地走回家去，所有的同事们的说说笑笑都与她漠漠无关，从她身前背后漠漠无关地流过。自行车铃声叮叮当当地驶过，行人步履匆匆地来来去去。她这才安静下来，放慢了脚步，静静地享受着这沸腾的黄昏里隐秘的宁馨。那屈辱的创伤慢慢地平伏了痛楚，却永远弥合不了，永远留下了创口。她无法遗忘这屈辱，这屈辱时时地提醒她。而她却只单单记着了这一个创口，不会举一反三，以此验证其他。她极轻易地又第二次地误入歧途。世上再没有比她更不善吸取教训的了。

这一回她所注目的对象是他们工场间合作医疗里的那个孱弱的男医生。她因失眠与头晕去看病，那医生问她有无美尼尔氏综合征，她不明白，那医生便于这名目复杂的病作了一些介绍，因怕她不懂，他便殷殷地瞅定了她的眼睛，还不时用手里握着的圆珠笔在她套着袖套的胳膊上强调似的点点戳戳。这是个神经质的男孩，动作很急促又很琐碎，窸窸窣窣的，十分令人起腻。说话又急又快，嗓音很尖利，不时撕裂，发出金属划过玻璃般的声音。而她又大大地误会了，以为这是个孤独，敏感，软弱，诗人气质的男孩，渴求援助的她竟也起了予他援助的妄想，想起他来，她竟也会柔软了心肠。那柔软了心肠的感觉是如此销魂动魄，可惜转瞬即逝，且又可遇而不可求。为唤起那感觉，她便时常地去看病，很笨拙又很巧妙地编一些病状，他很耐心也很认真地听着她的不无做作的温和的诉说，一手按着病历卡，一手拿着圆珠笔急促而无节奏地在桌面上笃笃点着，眼睛如夏夜的闪电一般，迅速地在病历卡与她的面孔之间穿行闪烁。当他问罢了病情，低下头开写药方与病假单，他的手如同抽搐一般急速地书写着潦草的字迹，她便极尽温存地看着他耳后苍白的皮肤下，凸起的一条蓝色的筋脉。在这一段日子里，她忽然成了林黛玉，多病又善感，每日里要服几种不同形状不同颜色的药片，凡是他开给她的药片，她全当作了最宝贵的馈赠，一次不漏，一粒不少地全部服下。他的每一句医嘱于她都像是疼爱的关照，她每个字都可背得。做着这一些的时候，她一整个自我感觉都渐渐有了转变。她觉得自己很弱小似的，她又觉得自己很得照顾似的略略有些娇气。她自己向着自己撒娇，她自己疼爱着自己。她好像不是二十五岁，而是十五岁，甚至更小，仅只五岁的女孩。她是什么事情一做就要过分，一做就要走极端。她完全地忘记了前车之鉴，她完全忘记了那屈辱的创口，创口已经弥合。她想道：“这才是真的呢!这才是真的呢!”她无比欣慰，她想她苦难了二十五年就为了这一桩幸福。正当她最最欣慰的时候，组长却找她谈话，说合作医疗的医生反映她近来时常去混病假，继而问她要了病假做什么，是不是有朋友了，像她这样年龄的人固然是迫切地要解决朋友的问题，可是也决计不可因此而混病假的。五十年代大跃进时代，响应家庭妇女走出家庭进入工场间的老阿姨，苦口婆心地教诲着她。她如同被人迎头击了一棍，浑身瘫软，什么也说不出来。她这回是真正的病了，胃痉挛，吃什么吐什么。那无情无义的医生见了真病顿时束手无策，只得开了转院单将她转到地段医院。她接了转院单就向外走去，她向外走去时又回头向他瞥了一眼，只这短短的一瞥，她便看清了他的全部面目。他原是冷漠而阴险，他原是委琐而丑陋，她的智慧顿时上升超出常人，她将旁人看不出的都一并看了出来，她的眼光足可揭露一切。恢复了智慧的她转身走出了小小的诊所，她简直无地自容，她又在她骄傲的尊严上划开了一道创口，创口里湍湍地流淌着鲜血。她永远地疼痛着，这疼痛却又不为她赎去些微苦难。她是个最最倒霉的女人了。

她的最最蒙昧的愚蠢与最最明亮的智慧如日月起落一般在她身上交替，她以她那超人的愚蠢犯下最大的过错，又以她那同样超人的智慧做最严厉的批判，这是痛苦的过错与同样痛苦的批判。她一次又一次地犯下过错，一次又一次地自我批判，她已是伤口累累，她疼痛难熬。而她依然是孤身一人，她依然是焦灼地渴念。而她却不知道她的一切因愚蠢犯下的错误都抵不上她以骄傲犯下的错误那么严重。她只知她对人想爱而爱不成，却不知有人对她是想爱而不敢爱。她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骄傲只有于最浅陋无知的人才不成其为障碍，只有鲁莽的蠢货才可于她的骄傲不顾而一无心理障碍。越是有理性，越是有头脑，越是与她接近，与她相类的人却越是受这障碍的阻隔，只有与她有着同等智慧的人才可清楚地看见她与人之间的那一片辽阔的空地，要在她机警的眼睛的严密监视底下穿过那一片空阔带，是多么困难，多么危险，需多少勇敢与计谋，这又是与她同等骄傲的与她同类的人所都不擅长的。这就是张达玲真正的错误，比起这来，那些愚蠢的错误全可不算什么错误，只不过是些小小的可笑的可鄙的插科打诨而已了。孤孤独独的她，无法明了这一点，没有人帮助她明了这一点。她要明了这一点，还需经过许多欢乐与痛苦，经过许多磨练。修成正果的道路，漫长而崎岖。

她每天早晨来，每天傍晚去，走了三百六十个来回；在那没有尽头的长桌边，坐了三千六百个小时，绕了三亿六千万只线圈。窗外的法国梧桐树，落了一千片旧叶，又长了一千片新叶，墙角的蚂蚁搬走了一千只，又搬来了一千只。太阳从南墙移到北墙，再从北墙移到南墙，每当下午三点钟的光景，才黄黄地照耀在她的麻木了的身上。楼梯永远的咯吱咯吱响着，日光灯永远闪闪烁烁地炫晃着。苍蝇在初夏飞来，又在初冬停在玻璃窗上，一个一个地冻死。取暖的铁皮炉子初冬时装配起来，初春时又叮叮当当地拆走，在通烟囱的玻璃窗上留下一个不整齐的圆洞，再用报纸糊上。

就在她的对面，早上九点钟的太阳所照耀的地方，坐了一个男孩。太阳已经一千次地照耀在他的身上，一千次地从他身上流走，然后暗影便一千次地接替了阳光的位置，如藤蔓一般攀附在他身上。他的脸上明暗了一千次，他的手指温凉了一千次，隔壁放学回家的小孩擂鼓般地敲了一千次的后门，对面窗户里的婴儿睡醒之后，啼哭了一千次，弄堂里踢足球的野孩子一千次地将球踢进邻家的墙头，弄堂底的鸽群一千次地在火红的夕阳里呼啦啦地掠过屋顶，呼啸着鸽哨回巢。这男孩一千次地在黄昏将临的时分，走上三楼板壁隔起的小小的马桶间上厕所，他总是站在那扇狭长的窗前，撩开了一角破旧的遮挡的花布，望着窗外出神。窗户正对了狭长的弄堂，越过了黑色瓦顶的威严的屋顶，对着了一条破旧的小街，小街上纵横交错着无数根竹竿，从低矮的窗口伸出，挂了无数衣衫，五颜六色。小街通向繁华的大街，繁华的大街为小街作了绚丽的背景，衬托着小街的安宁。落日从小街尽头落下，正正地落在了大街的街心，就在太阳到达街心的那一刹那，世界忽然焕发了光彩。本是灰色的小街金澄澄的赤红，竹竿上的衣衫如同剪碎的晚霞，变幻着姹紫嫣红，衣角上滴下的冰凉的水珠刹那间温暖起来。而近处的弄堂房屋阴森森的屋顶，忽然柔和地明亮起来，那深深的弄底里走着忙忙碌碌的人，如在金色的夕阳里优美地游动。后门口老阿婆一棵一棵细心地择着青青的菜叶，婴儿在学步车里积极地走路，学步车轮嗞嗞地摩擦着水门汀路面。男孩不知不觉地涌上了眼泪，他含了眼泪望着那落日渐渐在大街的街心沉没，犹如在大河的河心渐渐地沉没。落日在街上留下最后一铺金光，又渐渐将那金光收拢，世界这才安宁下来，安安宁宁地隐入了薄薄的暮色。工场间里下班的铃声突兀地响起，大大地惊吓了男孩，男孩哆嗦了一下，如从梦中醒来，揉了揉干涸了的眼睛。楼梯上响起了沓沓的脚步声，如同千军万马奔腾而下。脚步声从他头顶盖过，他不由得缩了缩脖子。楼梯在脚步声之后长久地震颤与呜咽，几十年的老灰从地板缝中抖索出来，扬了满天又悄然落下，回进了几十年的地板缝间，一切方才静下。男孩这才走出了腥臭而气闷的马桶间，轻轻地，小心翼翼地，不叫脚步出声地下了楼梯。他如一只猫似的下了楼梯，那滚落一只纸盒都会震颤的楼梯竟无一点声息。他第一千零一次地下了楼梯，走出了空无一人的工场间。

第二十六章

皇甫秋的小名叫豆豆，人们叫起来总是极自然地在后面添上一个“子”，叫他豆豆子，有时还连着姓一起叫成“皇甫豆豆子”，或者有意忘了一个“甫”字，变成“皇(黄)豆子”。无论叫他什么，他总是好好地答应，既不会不理不睬，也不俏语相向，反唇相讥。他是个性情很柔和的孩子，从小死了母亲，父亲又另结婚，他便跟了慈祥的奶奶生活，生活虽不富裕，却十分安宁。奶奶是个知情理而通达的老人，很懂得为人，邻里间颇得人缘。这是她从几十年守寡惨淡又艰辛的日子里，煎熬出的立世的学问。她予人绝对的慷慨，受人则决不轻易。她决计不管人闲事，而一旦求上门去，却绝不拒绝。她从不强占人理，一旦得理则必力争。她该争必争，当让必让，人不欠我，我不欠人，从无半点偏差。她这才真正是坐得正．立得直，保持着绝对的平衡。这一番为人处世的功力，是一个顶天立地的大丈夫都难达到。为了这一切，她在邻里之间有着极高的威望。夫妇生隙要找她调解，婆媳反目要找她说理，兄弟分家则要她去当“老娘舅”。后来，有一年里弄改选小组长，大家都选她，街道的干部也动员她，她却横竖不干。她说她不识字，家里忙，做不了公家事。实际上，她心里是一池清水。如她在了其位，她所有的工作与劳动便都成了公务，而她所求的则是私情。她凭了这家家户户的人心私情，方可安全地生存于这个人事纷扰的世间。在这人事纷扰的世间，他们祖孙二人，好比是两片脆弱的老叶与嫩叶，他们只有凭靠着四围里人情的维护，才可立于不败之地。她以她几十年寡居的生活，精心营造起了一个人情冷暖的城堡，这一个人情冷暖的城堡几乎保护了她度过几十年冰刀霜剑的世日。她与这城堡互相依附，互相凭靠。这城堡因了她的用心与努力日益坚牢，根基日益加深，而她又因了这城堡的保卫而更趋强大。

我们的皇甫秋，就是降生在了这夏蔽日冬蔽风的坚固而温暖的城堡，这城堡以它柔软的墙壁与柔软的屋顶，保卫着他不受侵害。他这一颗小小的豆豆子，落生在了广袤的田野上最湿润最温暖的土地里，嫩生生地发芽，嫩生生地长叶，他是嫩生生的一颗豆豆子。他睁开了睫毛又软又长地护卫着的眼睛，眼白是天空那样青得发蓝的颜色。他极温和地睁开了围着细长柔软的睫毛的眼睛，望着与他眼白同样青得发蓝的天空，细丝丝的白云一缕一缕地游动，如同被风吹散的帆的倒影。他躺在一个竹子的可以变作卧床的童车里，盖了一床旧棉花翻新的小花被里。耳畔有奶奶纳着鞋底抽着绳线的嘶嘶声，那嘶嘶的声音如同一首安魂曲叫他安心。我们远远看见临街的房子前停了一辆竹子的童车，走过去无意中瞥了一眼那婴儿，总要被那婴儿宁静的眼神吸引，便不由自主地停住了脚步，微笑着要说一声：“多好的小孩啊!”他如同领会了我们的称赞，更加宁静地微笑，于是，我们情不自禁地又说道：“多好的小孩啊!”于是，接着，很自然地，我们会向旁边那慈祥的老人问及婴儿的父亲和母亲，她便会极坦诚地，却略略有些抱歉地告诉我们，他的母亲去世了，父亲又结婚了。我们便有些惋惜似的，虽然什么都没再说，可是我们脸上的表情分明是流露出那样一句话：“可怜的小孩。”那老人同样什么也没说，却流露出那样的表情：“有我呢。”刹那间，我们从她慈善的眉宇间看到了一丝男人般的刚强，于是，我们都有些惭愧似的什么都不再说，我们什么都不再说的，与那老人和孩子告别。而我们告别之后会久久地记着了那老人与孩子，在我们久久地记着了那老人与孩子之后，我们便渐渐地忘了。

被我们渐渐地忘了的那老人与孩子一日一日地度着时光，向他们门前和善的过客微笑，回答着他们千篇一律的问题，坦诚而又怀着略略的抱歉。他们谦逊而自尊地一日一日度着时光，孩子渐渐地张开了细细的却决不孱弱的手臂，去迎接那从对面高耸的楼房间渗漏进来的阳光，那从高耸的楼房间渗漏进来的阳光缭绕在他小小的手指上，他小小的手指被阳光穿过，变成粉红而透明的，他粉红透明的手指暖融融的。他去抓那暖融融的空气，那暖融融的空气有一种无色的颜色，无形的形状，谁也看不见，惟有皇甫秋能够清清楚楚地看见。他去抓握，它便逃脱，与他玩着有趣的捉迷藏的游戏。他快乐地笑了。见他快乐的笑，祖母便也快乐了。他们祖孙的快乐似有着渗透与感染的力量，我们远远的也都快乐了。即便是早已淡忘了他们的我们却也隐隐地得了什么召唤与启示似的，隐隐地快乐了。有时候，太阳躲在楼房背后，却从高楼间的空隙里，抛出一串七彩的亮圈。一串七彩的亮圈向他极快又极慢地抛来。他用手去接，那亮圈永远地向他飞来，他的手永远地向它迎去，而他们永远地接触不到，于是便永远地飞向与永远地迎接。性急而又兴奋的皇甫秋，会情不自禁地脱口叫喊，他叫喊的第一声是“妈妈”，而却又无故地收了口，他也略略有些抱歉似的。他慢慢地不再会脱口这样叫了。他跨越了最初级的语言课程，学习了另外的更多的语言，比如，奶奶；比如，三楼阿娘；比如，阿毛哥哥，三三姐姐；再比如，小妹孃孃，大弟舅舅；等等，等等。这是一个由着三楼阿娘，阿毛哥哥，三三姐姐，小妹孃孃，大弟舅舅，等等，等等组成的人世间，这是皇甫秋的人世间。这些与他绝无血缘联结而又休戚相关的人们，如同森林一样，矗立在他这一株嫩生生的小树四周。他在林间嬉戏着长大，他在林间平安地穿行。这一片森林于他是一个大自然，是在他出生前一百年，一千年，甚至一万年的时候，便已树木参天，华盖如云。他与他们极自然，自然如本性地亲爱着。奶奶培育的森林荫庇着他，奶奶营造的城堡保卫着他，他不需付出一点汗水与泪水，他甚至无需费一些脑筋去追寻它们的起源和历史，他只是尽情享着春天温暖的阳光，夏夜和煦的凉风，秋日如洗的月光，严冬里热烈的希望。他对这世界充满了无偿的爱。祖母为他扛起了生活的重闸，他在闸下红花绿草间轻松地游戏，温暖地爱这世界。他的爱与这世界互汇交融。在他贫寒的缺衣少食的幼年里，最最充溢，最最富足的便是爱了，爱于他像是空气，阳光，水，平凡而又神圣。

他骑在大弟舅舅的脖子上守在十年国庆的街头，等着人民广场接受检阅的游行队伍的路过；他在小妹孃孃结婚的前夜躺进新人的被窝压床，为她隔年生子播下吉祥的种子；他跟阿毛哥哥去城隍庙买香烟牌子，挤散在九曲桥上，由一个圆脸的人民警察送回了家，还未到家门，他便趴在了警察叔叔年轻的背上香甜地睡熟；他随三三姐姐去学校参加春节联欢会，被认真的检票员拦住，却因三三姐姐对一个细长眼睛的老师说了句什么，而畅通无阻，他甚至还上台去表演了一个节目，学一声猫叫。他总能化险为夷，转危为安。他的那一个小小的世界，暖融融地包围着他，他因他的那个只有祖孙二人的凄清的家庭，更可感受那世界的暖意。他以为他的不幸没有爸爸妈妈，已经得到了最大的补偿，于是，他便心安，他便满足，他便对这世界充满了感激。他总是笑吟吟地向人，他总是安静和平地向人，他以他那温柔的天真的爱心使不爱他的人觉着了惭愧。他可使恶人变善，坏人变好，他自己都不曾了解他自己的力量，因他对这世界一无索求。他是谦逊而又自尊，谦逊而又自尊地一日一日长大，他读书了。

他读书的小学就在他家隔壁的弄堂里，叫做梅溪小学，两座打通了的石库门房子。坐在家里就能清清楚楚地听见学校里的广播操与眼保健操的音乐。广播操是在天井与弄堂里做的，因为没有操场，弄堂也极狭窄。这学校原先是一个私立小学，梅溪就是那位校长花钱找人起的雅号。那校长连汉字都认得不很全，出身且低贱，在苏州河上吃几十条粪船，也是用钱捐个富贵身吧，建了这座学校。可是建了小学后便又潦倒下去，连教师的月薪都开不出来，结果是副校长带了几个青年教师硬着头皮撑了下来，一径撑到解放，成了公立小学。关于那校长，副校长，学校里有着种种传说，种种传说全都锁在那叫做小弟伯伯的校工的口中了。那小弟伯伯总是默默着低了头，扎他的永远也扎不完的扫帚或者拖把，他看门，收发报纸，打上课铃和下课铃，后来有了电铃，就不打了，他还管着三楼阳台上的几棵很不像花的鸡冠花。在学校的那一排房子后面，再后面，五十六号里，是一座尼姑庵，逢到做道场的日子，便有庄严美丽的诵经声贴地而起。那时分，在那座与普通的石库门房子绝无两样的尼姑庵的上空，便升腾起肉眼难以察觉的祥云仙雾般的香烟。那一座房子立即很不平凡起来，肃穆而辉煌，这是凡人所难以察觉的。

我们的皇甫秋第一天上学，就遇见了水陆道场，第一回遇水陆道场便看见了那奇异壮观的景色。七岁的皇甫秋跨进了学校大门。上课铃响了，那是悦耳的铃声，如有生命似的活泼泼的歌唱。然后，木楼梯咯吱咯吱的，如同一架大钢琴一般，被几百只小脚板踏响了。不顶高也不顶矮的皇甫秋牵着三三姐姐的妹妹，四四姐姐的小手，由她援引着到了他的班级门口。四四姐姐放开了他，蹦蹦跳跳地去了她们二年级的教室。他便独自个儿进了他的教室。他怯怯地坐在了门口的一个空位上，然后就有一个又胖又大的男孩过来，凶狠地对他说：“坐进去!”紧接着就有一个漂亮的老师对那胖大的男孩说：“小朋友不可以这样的，小朋友要好好的。”那男孩才老实下来，一堂课后，他们做了极好的朋友。他们互报了名字和家庭住址，然后，那男孩就问：“你妈妈做什么事情的?”皇甫秋坦率却又有些惭愧地说：“我的妈妈死掉了。”那男孩先是很惊异地动了动很短促的眉毛，然后就极豪爽地说道：“算了，算了。”皇甫秋得了他的谅解，很感激地看着他，那男孩为他也为自己所感动，也看着他，两人忽然地沟通了似的有了很深的理解，不约而同地快乐地笑了。后来，老师给大家重新排了座位，他与那男孩恋恋不舍地分别了，坐在了隔得极远的两张桌子上，分别与一个女孩坐了同桌。他们开始还经常地遥遥地相望，传递着遗憾的眼神。可是一堂课以后，他们便都做了背信弃义的负心人。他们彼此将注意转到了新的同桌身上。他注意到和他同桌的女孩将一块手绢掉在了地上便告诉了她。她向他说道：“谢谢你。”就去拾手绢。拾起手绢来便提醒他道他的鞋带散了，他也说：“谢谢你。”他们像两个大人一样很客套很小心地开始了友谊。后来，那女孩被老师点名做了班长，每堂课都需很辛勤地站在讲台上喊“起立”与“坐下”，他则也很辛勤地为她让路。那女孩渐渐地便有些自命不凡，当他站起来为她让路时不再说道“谢谢”。甚至还对他没有及时地让路有一些埋怨。他自然有些生气，自尊心受了小小的打击，这是他有生以来头一次受了打击，可是他一整个可说是温情脉脉的生活是可将此打击慢慢地消化，溶解。这一点小小的不悦在他一整个明朗快乐的身心里，可很快地消散，只留下一些粉末般的烟尘。而这些粉末般的烟尘在他明朗快乐的身心里，还可有一些好处，那便是将他的那一身心的明朗与快乐稍加磨练，磨练得粗糙一些，坚强一些，而不致过于脆弱，不堪一击。可于他单纯的善良真诚提供一些复杂的经验，作一些小小的准备，以使单纯的他即便面对了复杂的世事也不会惊慌失措，乱了手脚。他可说是顺利地通过了考验，像一个为防止天花而种痘的孩子，小小的有害的疫苗非但没有影响他的健康，反使他的健康更加巩固。那女孩浅薄的傲慢，并未损害他对人的信心与好感，反因他对人的信心和好感，对她十分宽容。他原谅了那女孩，心里却与她保持了礼貌的距离。那女孩如不是十分浅薄，便会深深地惭愧。她对他的伤害，妨碍不了他对生活的热爱。他的目光无限热爱地抚过教室的每一个角落，老师讲桌侧面的一个旋涡般的疤节，窗外木阳台栏杆上流水般的纹理，栏杆上时常停立的一只麻雀，它会双脚并着跳过一整条栏杆而毫不踉跄。黑板上方的屋角里有一张疏朗的没有蜘蛛的蜘蛛网，很寂寞的空虚着，在教室的从左数起第二行的第三排的课桌上，有一个空了三天的空位，每到下午三点钟的时候，将要放学的时候，那无人坐的课椅上便停了一束空落落的阳光。

第四天的第一堂课的预备铃以后，有一个外班的老师领了一个女生来了，原来她是坐错了教室，一共坐错了整整三天。小朋友们听着两位老师谈着这些，纷纷地笑将起来，小声地说道：

“木吧?”

“木的。”

“呆吧?”

“呆的。”

“教室怎么会跑错?”

“教室也会跑错!”

在那一片不屑的叽叽哝哝的讥讽声里，那女生直挺挺地，绷着脸地，脚步噔噔噔很重地走到那个从左第二行，第三排的空位上，坐了下来。这时候，阳光还没有来临。

过了许多许多年以后，皇甫秋还记得那迟到的女生到课的那一个早晨。那一个早晨的第二节课之后大休息的时候，有一群外班的男生，不知是由谁起的头，簇拥着在天井里走过的小弟伯伯，转着圈子，一迭声的唱歌似的唱：“小弟伯伯，小弟伯伯，小弟伯伯，小弟伯伯好!小弟伯伯，小弟伯伯，小弟伯伯，小弟伯伯坏!”他们其实是想讨好小弟伯伯而恶作剧着，他们恶作剧地讨好着小弟伯伯。而无论是恶作剧，还是讨好，都无法唤起小弟伯伯的注意，他就好像看不见听不见地从孩子们的簇拥般的包围里走过去，走进黑洞洞的楼道，腐朽了的木楼梯在他脚下迟钝而沉重地呻吟，消失在楼道里的小弟伯伯复又从二楼的楼梯口出现，走过木阳台，从趴在木阳台栏杆边的皇甫秋身旁走过。皇甫秋翻转身扬起脸望望他的眼睛，竟望不出一点喜怒哀乐，他小小的心里不觉凉了一下。原先，当同学们唱着的时候，他一直在快快活活地笑，随时准备着小弟伯伯跺了脚去捉他们，然后他们吓得四下里纷纷逃散。他嗓子眼里憋了一声尖锐的叫喊，准备着在那样的快乐的逃散的时刻大叫出去。可是小弟伯伯却无动于衷，叫声沉寂了，孩子们很扫兴地散开了，皇甫秋的心里不觉也是黯黯地有些凄楚。若干年后，长大了的皇甫秋却还记着那股凄凄然的心情，那是在一个迟到的女生到课的同一个早晨。后来，他知道了那迟到的女生的名字，她的名字叫做张达玲。

他无由无故地喜欢这个名字，并且喜欢除去了姓的那个独立的名字，时常在心里很快乐地一连串地念，每个字都如一声铃铛摇响那么清脆，又如一个气很足的小皮球那么富有弹性。他有时候想象自己骑在一匹马上，有节奏地跳跃着跑过整条弄堂，嘴唇默默地翕动着，心里则将那两个字短促而有力地念着。又有些时候，他学着古戏里的那些老生，用手捋着假想的长长的髯口，暗中悠长地念着同样的两个字，那形象是从阿毛哥哥的香烟牌子上看来，声音则是从无线电里混混沌沌地听来。这两个字不知为什么原因，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与那女生脱离，成了他很亲爱的玩伴。而又在一段时间以后，不知为着什么理由，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玩伴被他不知不觉地淡忘，与他告别了。

那是一个无知无觉的时代，那是一个懵懵懂懂的时代，一切的生与一切的灭都没有清晰的理由，一切没有理由的生与没有理由的灭均撒下了漫天漫地的种子。那种子自生自灭，那种子凭了幸运，凭了时机，凭了冥冥之中的主宰，凭了不明不白的原委，或是生，或是灭，不会全部地成活，也不会全部地灭亡。我们的皇甫秋却只需无忧无虑地睡着，无忧无虑地醒着，他睡着度过黑夜，醒着度过白昼，早睡早起，像一只鸟儿，他又一日一日地长大。一日一日长大了的皇甫秋终于发现了祖母额上深深的皱纹与脑后日益稀薄的白发。有一日，他发现祖母坐在小板凳上洗完脚，站了几次都没站起来。从此，他便要奶奶坐在高凳上，由他坐在小矮凳上给奶奶洗脚。他的骨骼已经长大的一双大手，很笨拙又很温和地抚弄着奶奶如一节苍老的树根那样筋筋攀攀的脚。他用他只来得及长骨骼还未及长肉的瘦骨嶙峋的少年的大手，调皮地搔着奶奶的脚心，奶奶笑着缩脚却缩不动，被他刚刚新生了力气的少年的大手箍住了。祖孙俩洗一次脚往往要洗很久，水凉了，再添热水，总要添那么两三回，洒得灶间里一地的水，然后才余兴未休地结束。这是祖孙俩最快乐的时光。我们的少年皇甫秋，与他所爱也爱他的人，总是能够幸运地亲近，总是能够幸运地融洽，幸运地相亲相爱，而不会如绝大多数不幸的人那样，与自己所爱也爱他的人由着无形的障碍隔离，明明是爱却无法亲近。因他从小就与爱他又为他爱的奶奶亲亲爱爱地在一起，在他还没有懂得害羞，还没有学会装腔作势的时候，他首先学会了真实地流露他的感情，他感情的流露因了祖母的亲爱从未受过挫折，从未受过阻隔，从未受过任何心理障碍。他与祖母的自然如本性的亲爱为他奠定了一个基础。那便是他能够与所有的爱他的又被他爱的人，自然地流露他的爱心，一无障碍。如同一个最健康的少年的血液一样，镇静地歌唱着在最健康无疾病的血管里畅流，爱在他心里畅流。这是皇甫秋的幸运，是多少人没有而皇甫秋有的幸运，这足可以补偿他那原本并不完整的生活了。

在许许多多已经遗忘了的少年的故事里，他却还记着一个算不上故事的故事。有一日，奶奶要他去买一碗花生酱，他跑了几个小店都没买到，后来就去那两条马路过去的一个最大的南货店了。那是一个细雨蒙蒙的下午，那一个下午，下着蒙蒙的细雨，他撑了一把很笨重的油布伞。这是一把很难撑开，撑开后又很难收拢的笨重的油布伞。他撑着伞走过一个小小的店面，那是一个被挤在两个大店之间的小小的店面，专卖草纸，肥皂，针头线脑，廉价的零食，如盐金枣咸萝卜之类的零食的烟纸店。他撑了很笨重的油布伞走了过去，他看见柜台后面很小很小的店堂里，很古怪地挤坐着一个男生和一个女生，他们不知为什么那样别扭，那样不自然，又那样惊慌地挤坐着。男生与女生的脸色都有着古怪的不知是红晕还是苍白的病人一样的颜色。他们明明坐在屋里，却如两只淋湿了皮毛的小兽，他们明明很安全，却惊恐不安得犹如被人围剿。他们明明都睁着眼睛，却如同睡梦一般迷蒙而茫然。他们明明是如同睡着了一般，却又骚扰得像是在做着最激烈的运动。那细雨蒙蒙中的这一幅图景几乎是可怕而惊心动魄的，于身心谐和性情温和的皇甫秋几乎是重重的一击，他纳闷而又害怕地走了过去，他仅仅是瞥见了匆匆的一眼，而这匆匆的一瞥却如一个电影的慢镜头久久地长长地扩大了细部地在他脑海中上映。他很久很久也挥不去这景象了，他很久很久如被噩梦缠绕一般被这图景缠绕。幸亏他是一个身心极其平衡协调的少年，他的危险的青春期因了他平和安宁而又开朗明澈的性情，又因了他爱人与他被人爱均能自然一无阻隔地交流为宣泄，而无以在他内心里积蓄如同岩浆一样炽烈的内患，他将只略略有些不安，有些异常地，终究是安然地度过。他将安然度过。他的狭小的且被奶奶保护得极好的生活，犹如大山养育着的一条小小的清泉，终年叮叮咚咚地流淌，绝无干涸的危险。无论那生活里有多少不真实不可靠，然而毕竟为他培养了愉快安宁的天性，凭了这天性，他许可度过将来的许多危机。他这一个身心极其平衡协调的少年，为这一幅惊人的图景仅仅是吓了一跳，却未曾受伤。他怀了好奇，厌恶，因了善良天性而起的莫名其妙的怜悯，长久地关注着这一幅图景，那一幅图景似乎永远在了他两三步前边的蒙蒙细雨中，在他笨重而庞大的油布伞的外面，蒙蒙细雨如同是从玻璃窗上流下，将这图景映得有些歪歪扭扭，模模糊糊，而他却大惊失色地发现这其中的两个角色却原来是他小学里的同学，一个男生和一个女生，女生的名字便叫作张达玲。他至今都未弄清张达玲与陈茂为什么要坐在那间小店里，他们又怎么会去坐在那间小店里，又为什么，又怎么会是他们两个人，而不是别的任何两个人。他几乎要认不出他们了，他几乎要认不出张达玲了。自从各自上了中学之后，他就再没看见过张达玲，还有陈茂。

他们这一条马路的六六年小学毕业的孩子，统统进了与张达玲他们不同的另一所中学，是与他们的中学相反的方向，是上海红卫兵运动最早的发源地之一，几乎所有的学生，都卷入了红卫兵运动，参与了“文化大革命”。他们再没见过比这更凄凉的中学了。教学大楼所有的玻璃窗都没有了，教室里没有一张完好的课桌椅。他们到校的第一日，是站在操场上，由一位脸色凄惶的老师拍着手将他们这一班拢到一处，说了几句话，然后便回家了。以后的每一日，他都很愉快地，怀了希望地去上学。他和了很少几位到校的同学还有那一个脸色凄惶的老师，打扫了他们的教室，排好了残破的课桌椅，配齐了玻璃窗。他站在干净整齐的教室里，嗅着潮湿地包含了灰尘的空气，很快乐地想着，可以上学了。有玻璃的窗户是多么美丽，可将阳光折射出变幻的光彩。后来，复课闹革命了，居然还发下了课本，《代数》和《英语》。那是多么快乐的日子，尽管转瞬即逝。而他总怀了希望，总想到，明天会好一些，明天会好一些。他的希望是如湍湍的流水，并不热烈却很绵长，那才是不绝不尽的希望。他对学校总有着好感，如他对一切均有着好感，他如同爱家一样爱着他的学校，很乐意认真地担负一些小小的责任。当那些红卫兵们在复课的旗帜下重又打回学校，便开始无穷无尽地折腾这些小小的天真的新生，将他们以军队编制，编成团，营，连，排，班。再让他们集中到学校里吃住，不得回家，过着军营的生活。皇甫秋总是怀了小小的激动快乐地响应，做一些平凡却不可缺少的琐事，比如用课桌椅拼成床铺，而当高年级的前辈们指令统统得睡地铺的时候，他便搬开课桌椅，一遍又一遍地拖洗灰尘极厚的地板。他做每一件事都极有乐趣，他极善从任何一桩小事里汲取乐趣，因他很爱生活，当这生活中无甚可爱的时候，他也会从心里生出些爱去附加于生活，他这样可爱的天性，是无法不令人感动的。因此人人都很与他友爱，与他和睦，他便越发地觉着世界的美好。这是一个良性循环的轨道，他幸运地纳入了这一个轨道。当军营生活因领导者三分钟热度的过去，而迅速解散以后，不久，又要下乡。他一半由大家推选，一半出于自愿地承当了炊事员的工作。他会将青菜用浓浓的酱油煮得烂熟地下饭，使同学们胃口大开。他会步行二十里路去小镇上买大饼油条给大家改善伙食。什锦酱菜吃腻了的时候，他便去买豆腐乳，不厌其烦地用小刀极其平均地将一块割成两块，分给大家佐餐。他是以真诚的友爱对待同学，同学便也以真诚的友爱相报。这是一个可以最真诚地交友的年纪，这是一个最渴求友谊的年纪，那对友谊的渴求其实是爱情的前奏，那是一个爱情的前奏的时期。这是一个如美梦又如噩梦的时期。

我们的皇甫秋如同爱自己的姐妹一样，爱着几个女同学。他们的学校如同一切的学校一样，男女生绝不说话，他们这一个年级如同所有这一个年级一样，男女之间，极端地不无做作地界限分明。于是，他便隔了界河地爱着那几个女同学。他的这种羞怯而又宁静的爱，恰正适于隔了界河，没有言语也没有行动。这爱在他和平的心田里，增添了美丽的躁动。犹如风从成熟的麦田上吹过，麦浪的层层叠叠的波动。他仅仅是看见她们，听见她们，便可愉快地满足。他并不为了他同时爱几个女生而觉不安，他公平地真诚地爱着她们中的每一个人，当她们分别在的时候，或者是聚集在一起的时候。他们男生们有时候会议论女生，心里发慌却故作豪爽。他所爱的那几个女生有时会受到矜持的赞扬，他便十分十分地高兴，并且激动。可是有时候也会遭到恶毒的诋毁，他便如受了辱一样有一些不快与委屈。然而，无论是褒是贬全都影响不了他对她们的喜爱，全都左右不了他对她们的亲爱。他是随和而有主见的，他因宽厚而内心充实，他因内心充实而有自信。他是很有自信的男生，所以他终能沉着的，从容不迫地生活。那是完全没有害处的友情一般的爱情，那是只会有好处的友情一般的爱情。当他好好地在走廊上走着，而那几个女生中的一个从后面被人追着奔来，将他推到一边。他被推到墙上，后脑勺重重地叩了响亮的一声，她却连道歉都没有一声，飞快地跑了，却依然被人捉住了。那后脑勺上长久地作痛犹如是一下亲爱的爱抚，他久久不愿那疼痛消失，而它偏偏消失得很快。那是多么愉快的一个下午，这一个下午是那么愉快地为他记忆了许久，为他记忆了许久以后，渐渐地淡忘。

然后，他与许多同学去了黑龙江，临走之前的那一个晚上，他坐在小板凳上给奶奶洗脚，他的已经厚实了的十六岁的大手，抚弄着奶奶如盘根错节的树根一般的六十岁的脚，他的有力而稳当的十六岁的大手，轻轻地搓着奶奶脚茧很厚，如永远不可愈合的伤口一般龟裂着的六十岁的脚。他竟不敢抬头望奶奶了，他竟不敢与奶奶调皮了，他们祖孙竟没有一个字的对话。哦，皇甫秋，他十六年来，这才感觉到了爱的重负。爱压迫着他，他不敢抬头，他的眼泪满满地盈在眼眶里，然后终于一滴一滴地滴落在了盆里。他要与奶奶分别了，这分别是他从无思想准备的，他从无思想准备要与他亲爱的人分别。因为他与他亲爱的人聚合是那么自然，那么天经地义，理所当然，他从无准备会有分离。他高高兴兴地去报名，高高兴兴地接了通知，高高兴兴地凭了通知去买棉毯和蚊帐，高高兴兴地去迁了户口，高高兴兴地直到这最后的一晚，如平时的所有晚上与奶奶洗脚的那一刻，他忽然懂得了分离，他忽然领悟到了分离。这于他这一个充满爱心的孩子是极严酷的也是极必要的一课，这是重要的一课。在这一个夜晚，他上了这分离的一课，这是爱的教程里最残忍也是最美丽的一课。有了这一课，他可更加深他的爱心，因爱不仅有快乐且还有痛苦。这是痛苦又快乐的一课。在这一个夜晚，一个少年长成了青年。一个小小的知识青年要离家了。淙淙的清泉终于流出了崇山峻岭的怀抱，流上遥远的前途叵测的道路，几经干涸，而左右逢源，几经险阻而绝处逢生，全凭了他的命运，全凭了他小小的与命运抗争的力量与勇敢了。

当他凭了三十号文件，独生子女回沪的精神，重新回到奶奶身边时，他已是一个瘦高，结实，唇上有了淡淡的胡须，偶尔会吸几支香烟的大青年了。他已不惯与奶奶亲昵，可他依然每晚给奶奶洗脚，给奶奶洗脚的夜晚依然是快乐的时光。他的生了一种奇怪的皮肤病的手，龟裂了无数条边缘粗糙的口子，他龟裂了无数条边缘粗糙的口子的大手沙沙地抚在奶奶已经萎缩得很小，脚气很严重的脚背上，他用他干燥如沙地的手掌摩擦着奶奶潮腻的奇痒的脚掌。他与奶奶已无多话，只用手与脚作着亲爱的交流。他的爱的小溪似已悄悄地沉入地底深处，成为一条暗河，这暗河深深地，静静地，不动声色地流淌。耳背的奶奶坐在暖和的被窝里，幸福地听着孙子用那陌生的低沉嗓音与他黑龙江同归的战友说话。

“开江的时候了。”他们说。

“正是开江的时候。”

“映山红开了。”他们又说。

“正是映山红开了。”

昏昏欲睡的奶奶不懂得什么是“开江”，也不懂得什么是“映山红”，那于她是如此遥远与隔膜。而她也毫不因为不懂得而感遗憾。总之是孙子在了身边，心里揣了遥远的“开江”与“映山红”的孙子那么贴近地在了身边。心里揣了遥远的“开江”与“映山红”的孙子进了对面弄堂里的生产组，日日去绕一种什么无线电上的线圈，每日三餐都可与她同桌吃饭，每夜都可与她一个屋顶下睡觉，与她的床形成直角的孙子的那张小床上，夜夜传来沉静的均匀的鼾声。每当祖母夜半两点钟醒来再也睡不着，眼巴巴地盼着天明的时候，有了这沉静的均匀的鼾声，她便再不觉寂寞，再不觉夜的漫长与生命的短促。孙子贴近了他最最亲爱的奶奶，在做着最最遥远的梦。有了亲爱的奶奶做他温暖的后方，他可放心和安全地梦游得极远。祖孙俩在这夜里，以沉着的鼾声与迟锐的听觉作着亲爱的交流。

这是一个壮大了的皇甫秋。壮大了的皇甫秋有一日中午走在路上，迎面遇到了一个女孩，那女孩的脸色十分的苍白而且疲倦，尖尖的下颌，脑后撅了一对编结很不整齐的枯黄的发辫。她从一条小街里走了出来，那小街在太阳的阴影中，她从小街的阴影中走上了大街的普照的阳光里。那炫目的阳光几乎将她照成透明的，她像一个透明的女孩似的走在了大街上。她走路的姿势很奇怪，身体好像被什么箍紧了，脚步却急急地迈动，当她这样地从他肩旁走过的那一刹那，他几乎叫出了她的名字——张达玲。她什么也没认出地直挺挺地走了过去。他无端地有些兴奋，逝去许久的幼年的往事，由了这小学同学的牵引，而又历历再现。他在往事的历历再现里愉快地走完了他的下半段上班的路。他是要去那一条深深长长，弯弯曲曲的弄堂里，走上吱吱咯咯的楼梯，坐在闪烁不定的日光灯下，绕着无穷无尽的线圈。这一日的下半天里，他一直在愉快地温习着幼年的往事。他回忆着，如有回忆不起来的地方，便作一些小小的不妨碍的编造。他竟忘了在黄昏的时分去三楼的马桶间里，透过狭长的后窗，作那宁静的眺望。小街失了那亲爱的眺望，漠漠地在夕阳里变幻颜色，太阳沉没在大街的街心。

第二十七章

那是与周而复始的许许多多的早晨一样的一个晴好的早晨，他同平常一样在奶奶第一万次“早点回来”的叮咛下，走出家门，走过马路，向那一条漫长而曲折的弄堂走去。正在他迈进弄堂的那一瞬间，几乎是与他同时的，在他身旁一二步的距离，有一个女生也迈进了弄堂。她与他几乎平行的，只稍稍前了小半步地走在那深长曲折的弄内，他便可在眼角的余光里看见她挺直得近乎僵硬的腰杆，与迈得很大而又不必要的坚定的步子。她穿了一件早已早已过时了的铁灰色卡其的两用衫，那种正正方方的领子。两条编结不整齐的短辫箍了两根牛皮筋，他甚至可以看见其中一根牛皮筋是断了又接起的。他心里无由地又愉快起来，他忽又想起了很久远的那个没有忧虑，明静宁和的时期。小学时的同学张达玲，似乎是率了那一整个时期的记忆，在他前面仅仅半步的地方走着。那是多么天真而和平的日子啊!张达玲牵引了一个天真而和平的日子在皇甫秋前边走着。他们都已经走过许多路程的脚步笨重地踩着碎石拼成的弹硌路面。他们踩着碎石拼成的弹硌路走进了同一个门里，踩上了同一架吱吱作响的楼梯。皇甫秋甚至没有一点奇怪，她竟与他同路。他想都没去想，他们竟是同路，这是多么奇怪。直到她在他的对面坐下的时候，他依然没觉着有什么奇怪和意外。然而，他却忽然地被一种宿命的感觉隐隐地而又牢牢地攫住了，他不明缘由地被一股宿命感攫住了。早上九点钟的阳光照耀在他身上，他的眼睛被阳光照射得微微眯缝起来，那是一个晴好的日头。他有些目眩，他目眩地看不清眼前的景物，对面的女生在这金光炫耀的视线里，却陡然地清晰了，并向他近来，带了一股威逼的力量，他很难动弹，那目眩的感觉将他如定身法那样定住。九点钟滴滴答答地过去，阳光滑下他的身体，在他眼前残留下几环金光，他渐渐驱散了那金光。她又退回了原位，她竟已熟练了手法，如一个几十年的熟练女工那样操作着，她的已经做好的线圈如一胞所生的那样整齐地排列在纸盒里。她低了脸操作着，那动作如已重复过了一千次那么娴熟得乏味了。她低矮的额头上垂下了几缕枯黄的散发，略略遮挡了她清瘦的脸。她的左手的食指与拇指上不知为何缠了几圈胶布，胶布显然浸过了水，已经变黄，有些肮脏。她每做完一个，便要抬起头，严肃得几乎是隆重地将做好的线圈安置在纸盒里。这时候，她便抬起了她尖削的下巴，那下巴颇像一个未成熟的十五岁的女孩的下巴，含了几分严肃的稚气，或者说是稚气的严肃。他也正在这时抬起了头，他忽然地想起了她小时候的模样，于是，在她小时候的模样后面，如叠影似的叠起了一串他们小时同学的形象。这是令人愉快而又伤感的图景。在他们那样的略经沧桑的年纪里，伤感几乎是对心灵的一种抚慰。他暖融融地想着那逝去已久的时光，直到她重又将脸低下，几丝散发重又垂落下来，略略挡住了她的脸。他忽然有些扫兴地发现，她并没有认出他来，她是那样的骄傲，骄傲得目空一切。而他于人是那么友爱，友爱得已经摒除了一切琐细的狭隘的小心眼。他并不因为她的骄傲而生起自卑又自尊的心情，只是微微地有一点扫兴，只一点扫兴便罢了。他发现她很少与人说话，休息的时候，她依然做着活计。他知道她依然地做着活计是因为她不想与人说话，她不想与人说话不仅是由于骄傲，还有一点是因为害怕陌生。他不是以他的智慧而只是以他友爱的心灵顺利地谙知了这个。因他只是以他深爱的心灵顺利地谙知这个，他便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震惊，犹如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这于他是简单且又容易理解。他是天生的解人心意的男孩，他不费多少力气和脑筋便可达到心理学家对人的了解。他以他深切的，真诚的，毫不做作的，毫不掺假的友爱的心情去为人着想，于是他便有了洞穿一切的能力，而他并不知道他有这能力，他不以为这是什么了不起的能力，他以为人人皆能这样，这于他实在是太自然，太平常，太普通不过了的，就如空气、阳光、水。他见她休息的时候依然在做活，便对她说道：

“休息了啊!”

“晓得了。”她冷淡地回答道，依然做着自己的事情，木柄的手摇机嘎嘎地空寂寂地摇响着。即便是皇甫秋都有一些难堪了。因他忠厚的本性，他决不会为这难堪而动气，以为受了屈辱。可是他本来想要提醒她，他们是同学的这一个念头，却不免受到了打击。他难堪地坐在她的对面，不知如何是好，他知道她的冷淡是由于她过分的紧张，她是很怕陌生，又很易受窘的。他略略地有些为她难过，极想劝她不必那样的紧张，其实，很快就会好起来。很快，很快的，人们便会渐渐，渐渐地相熟。相熟了的人们便不再像陌生时候的那样可怕，那样令人不安，那样叫人不舒服，那样叫人警惕与防范。可是，他以他深知一切的本性却又无奈地觉出，他要向她传达这一个体验的途径是多么的狭窄而崎岖。由于她对人过分的骇怕，过分的不安，过分的不适应，便加倍加倍地警惕，防范森严。他与其他所有人一样．被她严厉地排除在禁区以外。而他因为谦和又无狂妄的奢望，他仅仅剩了一个小小的念头，便是，告诉她，他们曾是同学。于是，他说道：

“我们小学里在一个班级里的啊!”

“我晓得。”她回答。

在这一瞬里，他便感到所有通向她的道路都闭合了起来，再没有道路了，只有一大片辽阔的缄默的戒严的空地。那是一个无法偷袭的空阔地带。他失望了，比失望更使他难过，更攫住他不放的是一股强烈的悲哀的同情。她就像是坐在一所她自己营造的监狱里，她早已失了自由，自己还觉得很安全。其实她是早早地失了自由。她将自己的城堡营造得过于坚实，这一座铜墙铁壁的城堡早已成了监狱，她则是她自己的囚犯。他在那一瞬里看见了这一座监狱，没有人能看见这一座监狱，惟有他能看见。他突然间是刻骨铭心的悲哀，他悲哀地坐在她的对面，他们中间相隔着惟他看得见的坚固的铁栅栏，他如探监的一样，不得与她任意说话，而她是被自己囚禁，严格地看守了。她镇静地熟练地绕着线圈，木柄手摇机空漠漠地摇转，窗外楼下是叽叽嘎嘎的笑声。她其实是故作镇静，她具有着足够的战胜她紧张的镇静的力量。她其实是紧张不安极了，对面这一个小学的同学似乎在窥视着她，她似有着极重要的机密谨防别人的窥视。她愤愤然地想到这一个人竟想以小学同学这一点历史入手来对她狡猾地窥视，这真正是太卑劣又太奸诈了。于是，她便格外地对他防范。她低了头在做活，所有的神经却都紧张地调动起来与他对峙。他分明是了解了这对峙，他知道她是加强了岗哨，他无望地望着那一片辽阔的空地，他难过得几乎哽咽，他以一个男孩对女孩才会有的柔软的心肠，为她难过得几乎哽咽。而此时此刻，他却又觉出了那宿命的威逼。铃声当当地响起，如命运敲响了警钟。休息的时间过去了，人们纷纷上楼做工。楼梯吱吱嘎嘎地喧腾着，将一百年里的嵌入木缝的尘土飞扬起来，撒了满天，再渐渐落回到一百年的木缝之间。

下午三点钟的阳光落在了她的身上，她眯缝起眼睛，微微地有些晕眩。她终于抬起头来，茫茫地回顾了一下。她看见了他那一张表情柔和的脸，她想起了他是坐在她旁边一行的前边第一排位置上的。他的后脑勺是那么柔和的椭圆着，一排黑色的柔软的头发如鸟的羽毛一般整齐地微微蜷曲着。那一幅图景一闪而过，转瞬即逝了。她以她坚定不移的个性将这记忆中断了，克服了。因她不愿去记忆那样的时候，那样的时候无论是以着如何美丽的图景牵引和呼唤，都于她是不悦的甚至伤痛的记忆。她不会忘记她在别人的教室里坐了整整三个白天，然后再走进她自己的教室。她迟到了重要的三天，错过了最易同人结识的最初的时期，而永远地落寞着。那一个时期于她是落寞的时期，因她比所有同伴的相识都迟了一拍，便永远不易合拍，永远走在另一个节奏上，那是与众人极不相符的错落的节奏。她及早地克服了她的回忆，她断定她是没什么可回忆的，她没有童年。她将她的童年一概否定了，她甚至对童年生起了反感，暗暗地憎恶。她不无憎恶地望了对面那男孩一眼，她竟觉着那男孩是命运安排了，来向她提示着早已逝去的不悦的，甚至羞辱的童年，是那早已逝去的不悦的羞辱的童年安排了来嘲弄她，讥讽她的。她犹如被它钉在了十字架上似的，永不得脱生了。

从此以后，他与她之间，便有了一片空阔地，这是一片无法逾越的空阔地。他们相隔了一大片空阔地作着对望。他睿智与善良地将一切看得清清楚楚，他不敢贸然进犯，他不敢也不愿去打扰她，去破坏她的安全感。而她则骄傲与紧张得将一切都看不真切了，她无谓地戒严着，守护着自己的失了自由的囚禁。

夕阳的余晖越过海洋般的黑色瓦楞的屋顶，照耀着小街，小街上晾了万国旗般的尿布，滴着金色的温暖的水珠。一扇门前提早地摆出了小小的饭桌，桌上有一碗咸菜毛豆，碧绿的毛豆间着乌黑的咸菜，久久地停在桌上。一个三岁的男孩与一个五岁的女孩在作着严肃的关于人生的谈话，有一群鸽子忽地从天边飞来，呼啦啦地越过海洋般的黑色瓦楞的屋顶。

他们各自回家。他走出弄堂，穿过马路，走进他临街的门里。晚饭以后，他便为奶奶洗脚，然后就有黑龙江的战友来聊天，他们聊着“开江”与“映山红”的奶奶所不谙熟的故事，他们有时候也要谈谈当日里的一些没有情节的琐事。他告诉战友，他与他们小学的一个女同学做了同事，在那一个生产组里。战友便问：

“都还认得出吗?”

“开始有点认不出，慢慢地就认出了。”他回答道。

“变化很大了吧?”

“变化很大，可还是认出了。”他说道。

“不容易。”

“就是啊。”他说。

奶奶早已睡着，在那些她不谙熟的故事里睡着，打起了粗糙的鼾声。他们便蹑手蹑脚地开始吸烟。他们将烟灰和烟蒂小心地放在一个没有盖的铁听里，房间里顿时缭绕起劣质的烟味。相隔了两条街的那一间弄堂房子里，窗下的床上，蒙了被子睡着她。她努力地合上眼睛，不愿意听见窗下门口，妹妹与她男友告别时的缠绵琐细的声响。她听见他们衣服摩擦时的窸窣响声，听见嘴唇不留意发出的响声，听见他们没有字眼地喃喃地低语，这是一个不眠的夜晚，她孤苦得几乎要叫喊出声。她是那样地妒忌妹妹，以至几乎无法平和地望她一眼。她对她永远地铁板了脸，以她的骄傲坚强地压抑着对她的忌恨。她听见妹妹的细高的鞋跟轻轻地敲响了楼梯，她还轻轻地哼着一支著名的小曲。她按捺不住地睁开了酸涩的眼睛，月光穿透了薄薄的窗帘照在房间的地上，月亮地里站立着妹妹，妹妹正抬起胳膊脱一件套头的毛衣，她那姿态美丽得如一位仙女。她赶紧地合上眼睛，目光不忍再作停留。她的心在阵阵发痛，她痛心地发现，她是什么也没有，她一无所有。一无所有的张达玲孑然一身地躺在冰凉的被窝里，无眠地挨过一个漫长得绝望的夜晚。

一个秋雨绵绵的没有太阳的早晨，皇甫秋第一个发现了她对那愚蠢的电工的愚蠢的进攻。她向那电工投去的第一瞥进攻性质的目光，便为他捕捉了。他无比恼怒又无比悲哀地捕捉了那一瞥进攻的目光，他难过得几乎夜不能眠。在她那自作多情地得了安慰的，长久激动过后在天明时分的安眠里，他却辗转反侧不得休息。他知道她是孤苦得不堪忍受了，他知道她是寂闷得不堪忍受了，她是被自己禁锢得失了理智的，失了理智的她是比常人更不清醒，更迟钝，更愚顽的了。更令他无法容忍的是那电工对她无礼的轻佻的态度，竟当她转身去取活儿的时候，将她杯子里的冷饮水倒入他那一个小桶似的布满去年冬天的茶垢的肮脏的搪瓷杯里，更不堪的是，他倒过去了之后还又倒回来了一点，哄骗她似的。她回到桌前，竟若无其事地去喝那冷饮水，她明明是看见了他这个肮脏的举动，她明明看见了他那么做却还要去喝那冷饮水。他为她咽下了那污染了的冷饮水而恶心，而痛苦不堪。那电工愚蠢地以为自己对她有什么权利似的，愚蠢地以为她不理睬别人独独理睬他是他的什么特权似的，蠢极了的他竟也可察觉出这一点了。皇甫秋深深为她难堪，为她受了辱而深觉得自己也受了辱。这时候，他并未发觉，她于他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她于他是圣洁如天神一般。他以他一片真实的诚意，护卫着她，包括她周围那一片空阔地。他遥遥地为她驻守着那一片空阔地，为了她的安全与宁静。那安全与宁静于他是痛苦的也是神圣的，他决不侵犯，他也决不容忍别人侵犯。而如今，是她自己愚蠢地勇敢地一无保护地冲出了那空阔带，怀了一股不顾一切的誓死的劲头，朝着一个污浊的泥塘里跳，那污泥眼看着要脏了她圣洁的脚，这是神圣得他连想都不敢去想的圣洁的脚。当她终于放弃了对那电工的指望而恢复了理智，她为自己的行为羞惭得几乎抬不起头，她就像是失了身似的自惭着的时候，他如释重负。他如同获了新生一样重又充满了快乐的希望，且又为她过分的自惭而深感不安。他无数次地在心里喃喃地说道：“没什么，这没什么，这没人知道，没有人知道。”紧接着却又觉着自己的怜悯玷辱了她，亵渎了神明似的，她是无需他的怜悯的，她无需任何怜悯，任何怜悯都是亵渎。可是无论如何，不管怎么，现在，她又安全了，回到了她的环绕着旷阔的空地的城堡，而他又可安宁地虔诚地驻守在她那空地的边缘。仅仅是这遥遥地驻守便可使他满足，他是太明白这空地的辽阔了，他无法斗胆越过。这空地里没有一条途径，可以通向她，她将自己幽禁得那么严密，这幽禁于他也同样是神圣不可触犯。他已不企望有什么通向的途径。于是，他无意中又竖起了一重路障。相互地走通更加遥无希望。

又一个春雨潇潇的没有太阳的午后，皇甫秋又一次发现了她对那低劣的赤脚医生的低劣的迷恋，她分明是无病找病地去那诊所看病，提来一大堆无害亦无益的药片。他看着她一片又一片吞食着那些无害亦无益的无聊的药片，竟还严格地按时按顿，决不耽误一分半秒。他看着她若有其事地一瓶又一瓶地打来消耗极速的开水，那一杯开水冉冉的若无其事地冒着热气。他心里竟生出了恐惧，他以为她要被那些药片消灭了，那些平庸的药片眼看着要将她消灭。他心急如焚，他向来安详的睡眠竟被噩梦搅扰。他看见她向一片沼泽走去，那是极明显的，毫无疑义的沼地，他想叫她，却又怕触犯她。那卑劣的医生明明与他一样清楚地看见了她的迷恋，却还要在工场间里散布她骗取病假的流言。他听着他的刻毒的传播，手在发抖，他抖抖索索着手绕了一个又一个不合格的线圈。如不是他温和的秉性，他便会将那医生的脏嘴撕裂。他激怒到了那样的程度，有一日休息的无人的时候，他竟将她的药片从各纸包中倒出一些，自己吃了下去。他不顾开水还没有凉就来不及地将一大把药片填进嘴里，只得生生地吞了下去，药片阻滞在喉头，溶解出一泡异样的苦水，那苦水殷殷地腌着他的喉头，他几乎窒息。他几乎窒息地涌上了眼泪，他几乎要恸哭。就在他几乎恸哭的这一刹那，皇甫秋生平第一次的正式的真正的爱情诞生了，张达玲的生平第一次的正式的真正的爱情，她却一无所知，一无所晓的爱情便也诞生了。那爱情如太阳从地平线上喷薄而出，如太阳经过了整整一个昼夜的行程而从地平线上喷薄而出，如太阳经过了九大行星围绕它的永远的旋转而从地平线上喷薄而出。星光黯然褪色，天地间一切被金光笼罩，被金光吞没，一切没有了，一切消失了，惟有一颗燃烧的太阳。

上工的铃声又如命运的钟声一样敲响，几百年间的灰尘飞上天空又落回地下，人们如军列一般整齐地沿了长桌走向前方，依次在自己的位置上落座，木柄手摇机在一秒钟内向着一个方向，一个速度地摇动，时间滴滴答答步伐齐整地流逝，太阳一分一寸节奏均匀地从东墙走到西墙，从皇甫秋身上走到张达玲身上。皇甫秋爱上了张达玲，他生而俱来地谙知她的一切，她被他深谙而却毫不知晓。他不知为什么，冥冥中竟觉得她与他天生的有着联系。许是他那没有父母的孤儿的心其实是与她一样的孤独，她虽有着父母兄妹其实却与他一样是一个孤儿，他们同是孤儿。许是他以他智慧敏感的本能早已识透了奶奶为他设立的维护而与她同样的无援无助，她虽有着庞大的根深的家庭却与他同样的无援无助。许是他内心的爱其实自始至终包含了不察觉的痛苦，她一身心的痛苦里其实充满了不察觉的友爱的向往。许是他谦和宽容其实是出于绝大的骄傲，她的骄傲自尊其实是出于绝大的自卑。他们的骄傲与谦和，自尊与自卑，全是同出一辙。健康的他用他健康的身心早已觉出了这些，而病态的她却久久不能醒悟。因而她便再无法了解他的爱情，一直要到一切已经结束的最后的时刻。那冥冥之中他与她的联系，早已在他的生命里给了他无数的提示，当那一束空漠漠的阳光金灿灿地进入他的眼睑，当那一个迟到的女生直挺挺地走过他的身边，当他从笨重的油布伞下，观望了她骚乱不已地蜷缩在挤挤的店堂，当她从小街的阴影中走向大街的阳光里，那均是提示，那均是提示。在那爱情的钟声敲响的时候，当那爱情的钟声敲响的时候，他明了了那一个又一个的提示，那一个又一个的提示又一次从他心头走过，如一卷电影的放慢的镜头，再一次地在他眼前呈现。这是皇甫秋二十七岁的时刻，这是张达玲二十七岁的时刻。二十七年的生命里原来处处布满了启迪和预兆，二十七年的生命里原来遍布了契机与秘诀。皇甫秋如再一次诞生，皇甫秋如再一次获得感知。他有了爱情。他隔了双重的阻隔爱着张达玲，一重是张达玲设置的障碍，一重是皇甫秋设置的障碍。

皇甫秋竟会以为这爱情是非分之想，这爱情是奢望，是亵渎，是侵犯，他不敢设想这爱情，他不敢正视这爱情，他只在心里为她的孤苦深深地难过，日夜想着她如何可以脱离孤苦的境地。而他恰恰不明白，惟有爱情才可拯救张达玲，惟有他的爱情才可拯救张达玲。他因不敢伤她而不敢近前，他因要保护她而更严密地封锁了她。他应当去劫她的大狱，却不料反为她的监禁增加了岗哨。他因爱她而反而远了她，隔离了她，孤寂了她而幽闭了她。这时候，皇甫秋实是犯了与张达玲一样的错误，他是在张达玲的影响下犯了与她同样的错误，这错误将他与她的命运整个儿的改变了。

在那三点三刻，一分不差，一秒不误的时间里，张达玲庄严地冷好了不凉不热的温水，开始了服药。可是，她发现她的宝贵的药片却少了许多，其中有一包里，竟一片不留了，那药片的数目，她是清清楚楚全记在心里的。她十分焦急而恼怒地在桌上找着药片，一旦有人问道在找什么?她便红了脸说没找什么，停了手去做活，做了几秒钟再放下手来心急火燎地寻找。她的苍白的手指几乎是痉挛着翻动桌上乱七八糟的东西，他心里紧张得几乎透不过气来，他心里暗暗盼望着她灰心，盼望着她死心，再别继续找了。而她却不屈不挠，再没见过像她这样固执的女人了。这固执的女人明明知道找不着了却还继续地找，她如同发泄着什么似的病态地通红了脸，将桌子上的东西翻得更加乱七八糟。他实在实在按捺不住了，如她再这么找下去，他保不住他也会失态，向来健康安定的他也会失态了。他克制着声音的颤抖，说道：

“你是在找药片吧?”

她好像被人揭穿了什么似的，又羞又恼地苍白了脸，说道：“不是。”

“药片是我扔掉的。”他说。

她的脸又红了，连眼睛都红了，她依然说道：“不找药片。”

“那已经是过期了的药片。”他又说，他竟扯了个弥天大谎。

她的声音嘶哑地又一次说道：“我不找药片。”

她的手指渐渐地松弛了，缓慢了，精疲力竭似的敷衍着在桌上移动着，最终不动了，收了回去，重又开始做活，她的手指疲乏地失望地工作着。他心里怜惜得几乎要流泪，他觉着自己做了一件最最卑劣的事情，他觉着自己是世界上第一个冷酷的人。而她终于又一次脱生，从她那自设的圈套里脱生，这一个于她是痛苦的一日，竟成了他的快乐的节日。这一天下班的时候，本来晴好的天气突然地布满阴霾。那阴霾如满天的黑色的庆祝的彩旗，远处的雷鸣如礼炮和鼓声，为他的节日祝福。天淅淅沥沥地下起雨点，雨点清脆地敲着弄内的弹硌路，如同淙淙的琴声。人们纷纷奔跑着，徒劳地想要跑过雨点，他却不慌不忙，他有一把专留在工场间里的救急的旧伞，那是一把笨重得极难撑开，撑开了便极难合拢的油布伞。他从桌子底下翻出了这一把伞，细心地用揩布揩尽灰尘，他暗自下了一个天大的决心。他揩尽了灰尘，挟了伞走下了嘎吱作响的楼梯。张达玲还在桌边绕着线圈，为要补齐这几日病假所落下的定额。组长在劝她回去，她不回答，依然做着。她其实并不为了赌气，她是个不会赌气不会任性的女人。在她还是极小的女孩的时候，她的任性便受到了打击，她从不曾指望会有谁对她的任性在意。她只是为了平静自己的心情。这时候，她惟有做着这一些枯燥的操作方可抑制自己“失恋”的心情。她机械地操作着，木柄手摇机单调地摇转着，她的心跳渐渐在这机械的重复里找到了平衡的节奏，她才稍稍地得了缓解。当她终于得了缓解，站起身来，手指胀痛着走下楼梯，走出大门，走在湿漉漉的弹硌路上，雨已经下密了，天暗了。她木木地走在密集的雨里，心里出奇的平静，如一潭死水。当她从门里走出，弯进弄堂的时候，忽然前面灰暗的雨帘里，站出了一个人，撑了一把巨大的古老的笨重的油布伞，迟疑着向她走来。她依然是木木着不快不慢地移动着脚步向前走去。那人与她越走越近，走到相隔两米的地方，那人突然对她说道：“回家啊?”

她眯缝了眼睛，躲着从自己头发上滴下的雨珠，认出了那人，便冷漠地说道：“回家。”

他看见了她眼睛里突然生起的仇恨，如灼热的火花那么爆亮，这仇恨如利箭一样刺痛了他，他再不敢近前，他又说道：“下雨了。”

“下雨了。”她回答道，没有停住脚步，依着原来的节奏，一步一步朝他走近去。

他屏气敛声地等待着她走来，他浑身冰凉地等待着她走来，他觉着这是他的宿命在向他走来。他本应该递上伞去，在她走到他身边的那一刻里，然后转过身，与她共同地撑了一柄古老的笨重的伞向前走去。他们共同地撑了一柄古老的笨重的伞遮蔽着南方的寒气渗透的小雨，走穿这越来越厚的暮色。他屏气敛声地等待着这一刻，他浑身冰凉地等待着这一刻，这是他的宿命。这一刻的来临是那么艰难而又轻易，这一刻的序幕是那么漫长而又短促，他来不及思索，他来不及准备，她便到了他的身边。

她到了他的身边，她就像是怀有着定身的魔术，她就像是怀有着相斥的磁力，就在她来到他身边的那一瞬，他却再不能动弹了。他再无法动弹了。他定定地站在了那里，举了一把古老的笨重的油布伞，既不是送向她的头顶，也不是举在自己的头顶，他半伸了手臂，那伞在他与她的之间，那伞在他与她谁也遮挡不住的之间。雨水从他头上往下流淌，也从她的头上往下流淌，他看见雨水顺着她头发流淌，如千万条冰凉小溪在流淌，流淌出淙淙的声响。她却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地走过了。他的宿命从他的身边走了过去，雨敲打着空落落的伞顶，发出砰砰的惊天动地的声响。她从那伞边走了过去。

他这才又活动了起来，不知不觉地收拢了伞。那笨重的伞竟轻而易举，无声无息地收拢起来，那笨重的伞忽然变得无比的轻，几乎失了所有的重量。他如同提了一张纸似的提了那伞，转动了身子，随了她的背影走去。她的背影在他三米左右的前边，暮色越来越厚，雨点越来越密，她的背影凸现在深重的暮色与密集的雨帘上面，久久地不消逝。而他却终也走不近去，那三米左右的距离终成了一大片辽阔的空地，他是无论如何也走不进去，通不过去。没有道路。

第二十八章

外公见到了外婆，他问道：“你那里还好吗?”外婆回答道：“蛮好。”外公又问：“你还好吗?”外婆回答：“蛮好。”然后，外公就醒了。醒来的时候，隔壁的自鸣钟正当当当地敲响，正正十二点钟。十二下钟声敲过，袅袅地留下了“嗡嗡”的余音，长久地不散。外公很平静，甚至有点愉快地躺在嗡嗡的钟声里。当那嗡嗡的余音终于消散之时，四下里便是万籁俱寂。这是一个万籁俱寂的子夜，外公在子夜里醒来。他的眼睛在深重的黑暗里安详地开闭着，那黑暗逐渐被他望穿，开辟了一块较为浅淡的境地。那是如黄昏时分的境地，一张方桌上的几个菜碗里，冉冉地升着热气。那是一张八仙桌，一边靠着后间的板壁，一边靠了货架。他们三口人就坐在另外的两边吃晚饭了。晚饭总是有荤有素，有菜有汤。常常吃的是，带鱼烧萝卜丝，那是手掌宽的带鱼和头发丝细的萝卜丝。吃着吃着，就有人来买东西，一包老刀牌香烟，或者一盒安全自来火。有时是女人站起来去接生意，有时是女儿去接。女儿刚比八仙桌高出半个头，剪一个东洋娃娃头，穿一件花布旗袍，一手捏了一双竹筷，一手去接生意，接过了，又跑回来，爬上方凳，再吃饭。她很细巧地吃饭，尖尖的筷子头，一根一根挑了带鱼碗里的萝卜丝吃。女儿挑着萝卜丝吃，她背后是幽暗的街道，在那幽暗的街道上，他们店堂里这一盏电灯，便显得格外的明亮。这一盏电灯，总是亮到极晚，极晚了还会有人来买东西，比如停电的时候，就会有人来买洋蜡烛。他们也点上一支洋蜡烛，烛光摇摇曳曳的，女人就在烛光里给女儿绣鞋面，一针一针的。外婆在一圈团团的烛光里一针一线地绣着花鞋面。那烛光停止了摇曳，并且明亮起来，变得十分辉煌，如一轮初升的太阳。外婆坐在那一轮光明的中心，一针一线地绣花，是一朵粉红的凤仙花，像活了似的。那娇艳的花瓣，眼看着要飘落下来。那粉红的凤仙花衬了外婆身上的阴丹士林蓝的衣衫，还有那一圈辉煌的光明，是一幅多么美丽的图画。外公被这美丽的图画怔住了，那美丽的图画如有一股魔力，攫住了外公，外公移不开目光。他目不转睛地望了那美到了妖娆的图景，心里暗暗赞叹，却毫不惊怕。他竟没有一点惊怕，他竟格外地坦然而平静。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从黑夜的极深极深的光明的所在，传来了一下钟声，那钟声悠悠扬扬地很远很远地传来，穿过了黑夜的长得无尽的隧道。外公心里陡地一动，似乎明白了什么。他似乎是明白了什么，他好像是得了一个遥远又贴近，神秘又简明的启示。他心里陡地一动，有什么东西光明地闪烁了一下。当他终于明白了什么的时候，那光辉灿烂的图画便迅速地退进黑暗，就像是被黑暗吸进似的没有了。外公心里是一潭清水，明澈见底，所有的渣滓都安宁地沉淀了，所有的渣滓都安宁地沉淀了。

早晨，阴霾遮住了太阳的时候，外公没有像往常那样一块一块地卸下门板，扛到后门，戗在弄内的墙上。他锁了后门，走出后弄，上女儿家去了。这是一个星期天的早晨。星期天早晨的马路上，行人很寥落，也很悠闲，难得有几个步履匆忙的。外公背了手，不慌不忙地一步一步走在方砖铺成的人行道上。他的脚步有时候正正地踩在了方格的中央，有时候则踩在了方格的线上。悠闲或匆忙的行人表情漠然地从他身后过去，或从他身后过来。有时还会碰撞了他，碰撞了他会对他说：“对不起。”或者什么也不说地走过去。外公总是背了手一步一步地走。汽车嗖嗖地过去，轮胎响亮地摩擦着柏油的路面。一家小店正在开门，有三两个人进了店堂。大饼油条摊前排了不长不短的队伍，排到的人正等着一根油条上的油淋干，淋干了好放在一只锅盖上带走。太阳从阴霾后面射出一线光芒，那是湿腻腻的、温热的光芒，人行道上的方砖如同水洗过了一样，弄里破碎了的地面如同水洗过了一样，裂缝里露出湿润的黑色的泥土，这是一个回潮天，一个回潮的星期天。外公走到了他的女儿家里。他有一把女儿家后门的钥匙，是外婆留下的，和小菜篮一起挂在了店堂后灶间的墙上，可是，他将它忘在小菜篮旁边的灶间的墙上了。

后门虚掩着，他没有敲门就推进去了，那一扇后门无声地开了。灶间里没有人。他走过灶间潮湿的水泥地，走进黑暗的过道，摸到了楼梯。楼梯的扶手又潮湿又肮脏，摸在手下很不舒服。他很不舒服地摸着扶手上了楼。楼梯拐弯的地方，亭子间的门开着，如今，这一个亭子间里已没有秘密，已不必关门，它是时常地敞开着，好奇地走过的人们，都可朝里望上一眼，这是所有的亭子间里最最普通的一个亭子间了。外公朝里面望望，里面没有人，床铺凌乱着，还没来得及收拾。这时候，他听见了女儿在二楼大房间里说话的声音，她是气汹汹的，还有女婿的怯生生的分辩声，却立即被女儿的声音压倒了，只喃喃的嗫嚅着。外公忽然无端地笑了一下，然后走完了通上二楼的最后几级楼梯。大房间里的床铺已经叠起，却依然凌乱着，方桌上摆了一周吃过的泡饭碗，半块吃剩的豆腐乳很邋遢地沾在碟子里，筷子横七竖八地，游戏棒似的铺了一桌。大妹妹在刮泡饭锅的锅底，不知为什么要这样起劲地刮，刮出许多尖锐的刺耳的声音。小妹妹在对了镜子做头发，好好的一把头发做出了千奇百怪的样子。大弟弟在擦皮鞋，一双皮鞋已经亮得像雨天的套鞋，还在拼命地擦。小弟弟不知到哪里去了，人也看不见了。母亲和父亲一个坐着一个站着在争吵，母亲早已涨红了脸，看来已吵了不少的时候。外公走进了房间，他忽然地有些心定。母亲和父亲看见外公走进了房间，暂时地住了嘴，转向他去，母亲却还一脸的愠色，父亲则是一脸的委屈，那委屈的表情使他更像一个孩子了。

“天潮得很。”外公进门第一句话便这样说道。

“难过得要死。”母亲这么回答道。

“真正难过得要死。”父亲赶紧地响应，讨好似的。

“啰嗦，叠被子去!”母亲向他喝斥，他却像个真正的孩子那样烂漫地笑了一下，下楼去亭子间了。

大妹妹终于刮完了锅子，将最后一团涨干了的泡饭盛在碗里，用筷子头戳着半块红豆腐乳吃泡饭。房间里顿时清静了许多。外公继续和母亲说话。

“天气不对头啊。”外公说。

“什么事情对头?没有一样事情对头的。”母亲发牢骚。

“又不是黄梅天，却这样回潮。”外公沉思着说，他心定了许多，他好像上哪里兜了一圈，刚刚回来似的。

“因为没有一样事情是对头的，样样事情不对头。”母亲继续发牢骚。

太阳却出来了，是那种湿腻腻的太阳，光被充满了空气的水汽滞住了，融化了，那光与热便滞重地缓慢地洇透了空气。每个人的背上都在滞重缓慢地渗出油汗。大妹妹吃完了最后一团涨干了的泡饭，红豆腐乳也吃完了，只留下一摊污迹般的汁水。小妹妹做好了头发，大弟弟擦完了皮鞋，两人几乎是同时地向门口走去，走到门口，不知为什么要争先，便发生了一些小小的摩擦。大弟弟骂她：“十三点。”小妹妹骂他：“瘟生。”他们很善用这种小菜场里常用的语言，使用起来得心应手，而那恨恨的目光，就好像他们是已经一千年的仇人了。这家的兄妹不知是因为什么，不是由血缘联系的，而是用妒恨联系的。外公听了这样的咒骂，却越加心定了。他完全地镇定了下来，咳嗽了几声，忽然说道：

“毛妹。”他叫着母亲的小名。

“做啥?”母亲应道。

“我昨天晚上想好，”他停顿了一下，其实他明明是今天早晨才想好的，不知为什么他却以为是昨天晚上想好的。

“想好什么?”母亲问道。

“想好，把他们当中随便谁的户口迁一个到我那里。”外公朝孩子们比画了一下。已经同时走出房门的大弟弟和小妹妹一同收了脚步，回过身来倚着门注意地听。

“那又为什么?”母亲是到老了也改不了头脑简单的毛病了。

“那倒很好。”而她的站在门边的一男一女两个孩子几乎与她同时地这样说道，他们是极快地领会了其中的意义，而两人不约而同地同时说出之后，却又互相很注意地看了一眼。

外公没有回头，又对了女儿说：“迁过去一个户口，只要一个。”

“好的，以后空闲了的时候慢慢去迁好了。”母亲说，略有些不耐烦，在那样一个回潮的星期天的早晨，突然说起了迁户口的事情。

“不，要快。”外公的眼睛焦灼地闪亮了一下，“毛妹，要快。”

“这又不急的，爹爹。”母亲到老都去不了她的天真了。

“还是快点好。”她的站在门边的一儿一女又几乎是与她同时地说道。

外公的眼睛依然对着了母亲，他的眼光里忽然地流露出了极大极温柔的父爱，他又一次地说道：“要快，毛妹。”

母亲被外公眼光里的父爱感染了，她突然地哭了起来。她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地哭起来，她不知道这一个早晨为什么会是这样糟糕，又是星期天，又是回潮，又忽然地来了爹爹，说要迁户口，这是一个多么糟糕的早晨啊!外公的本来扶在床架上的手颤抖了起来，他颤抖着手轻轻地拍了拍退了漆色的床架，他再没有多话，只是无比衰老又无比慈爱地望着抽泣的母亲。母亲轻轻的啜泣声在安静的房间里静静地回荡。门口那一对儿女突然地消失了，他们最最见不得这样的叫他们觉着难堪的场面，这样的场面总是叫他们难堪。他们最好还是避开，以免破坏了他们的心情，破坏了他们各有约会的这一个星期天的上午。张达玲早已静静地收拾起碗筷，收拾起了碗筷的桌面顿时清爽了许多。她扶着高高摞起的碗，手里握了一把收拢的筷子，站在清爽了的方桌边上。她沉思着站着，目光越过啜泣着的母亲的头顶，望了前边的什么地方。在这瞬间，她似乎突然地被一股巨大的，强烈的，既凄凉又温暖的气氛笼罩了，她一整个儿地被这气氛笼罩了，她脱不出身去。母亲在轻轻地啜泣，外公苍老的手背上，暴突的青筋蛇虫般地颤抖着蠕动，潮漉漉的太阳照进窗户，在地板上映下一方方潮漉漉的黄澄澄的光影。

这一日的晚上，张达玲家掀起了一场轩然大波，这是他们家里几十年里从来没有过的轩然大波。是他们家的父亲与母亲从记事以来就未曾有过的轩然大波。一切均为了谁的户口迁到外公处的问题。直到几个儿女唇枪舌剑的交锋时节，母亲才总算明白了这一个户口中的所有的重要内容。这将意味着谁拥有那一间十四平方米的店堂以及八平方米的后间，外公已是风烛残年，朝不保夕了。这前后二十二平方米的房屋在这一个日益拥挤却日益美好的上海，可说是一笔绝大的无价的财富。

在这一个世纪的这一个城市里，再没有比空间更可宝贵的财富了。奇怪的又是，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的这一个名字叫作上海的城市，也再没有一件东西要比空间更廉价的了。在一毛钱一立方水的比价下，房租的便宜几乎可算是白住。在一个收入水平几乎划一的城市，没有再比面对着居住这一桩事情更为平等，更不为贫富所分割的了。如不是历史还断断续续地呈现着作用，那么便可达到住房共产主义了。可是，遗憾的是，增加极快的人口与增加极慢的住房形成了日益尖锐的反比，于是在这一个奇怪的城市里，完完全全地违反了马克思在一百多年前总结出的价值的钢铁般的规律，最最紧缺的东西却是最最廉价的。当这一件物质的价值不再由其价格所体现的时候，它必得再重新寻找一个价值的新的体现。聪明的上海人很快就找到了一个代用品，那便是权势与关系。争取权势与联络关系，那是一桩比生意买卖更为辛苦更为冒险更为投机的生意买卖，这决非一分价钱一分货，决非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它亦可能一本万利，亦可能得不偿失。它亦可能赔了夫人又折兵，亦可能草船借箭。这既要有精细的心计，又需豪侠的气度。该文亦文，当武亦武，其中的道理是千变万化，因人而异，因时而异。需用尽多少智慧与信心，耗尽多少宝贵的时间与宝贵的心血。因此，那最最廉价的房屋便成了真正的无价之宝。而在这一番争取之中，上海人也渐渐地得了改造，他们渐渐的以权欲之心替代了利欲之心，改拜物为拜权。上海西区的优雅的花园楼房里日益拥挤，演出着七十二家房客的平凡的悲剧和喜剧。而另一条森严、肃穆、有着威武的卫兵岗哨的僻静马路，渐渐地进入了上海人的梦想。

在这一个星期天里，忽然之间，将要有一个人，犹如一觉睡醒那样轻松简单地得到二十二平方米的自由的空间，真有如一个最最美丽的童话了，谁都想做那童话里的幸运的灰姑娘那样的角色。

争吵得最凶，最不相让的是大弟弟和小妹妹。他们两人都将结婚，都没有房子。大弟弟说小妹妹本是嫁出去的人，没有资格得张家的房子；小妹妹则尖锐地回击，此房本不属张家，而是女儿传继。大弟弟又说无论房子是父还是母，儿子在家结婚总是天经地义；小妹妹则说男女平等是一贯的政策，儿子女儿一样有赡养父母的义务，便也有一样的承继的权利。霎时间，父亲与母亲成了两个急需赡养的老态龙钟的老人，他们可怜巴巴地并肩坐在方桌的一端，半句话也插不进去。一儿一女是针尖对麦芒，句句紧接，环环紧扣，令人耳不暇接。他们两人渐渐地变了脸色，又渐渐地动了手脚，互相的手指尖对准了对方的鼻尖。并且，他们的争吵渐渐地偏离了主题，平日里鸡毛蒜皮的琐细，被他们一应提起和抖落。再没比自家姊妹兄弟吵架更为可怕的了，彼此深谙底细，彼此深晓来历，没有一点避讳，没有一点羞惭，因此，自家姊妹兄弟的吵架往往要比其他普通人间的纠纷更伤了自尊与情感。他们生怕对方不痛，故意地、狠心地往对方最薄弱最敏感最易受伤的地方打击。他们生怕对方不受伤，于是他们便统统受了伤，他们是两败俱伤。本来还参加竞争的小弟弟也被他们吓傻了眼，傻傻地退了回来。父亲似乎吓得比他更为厉害，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脸上却奇怪地露着微笑，赔罪似的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哪个开口看哪个，好像在欣赏一场有趣的比赛。母亲且只会气汹汹地嚷：“吵，吵，再吵谁也不给迁。”这威胁于他们，无疑是连耳边风都不是，他们是比父母更强劲，更有生命力的儿女，他们的父母没有白白地养活他们。他们父母的目光逐渐惊恐起来，他们不知道将要发生什么，他们知道就要发生什么了，儿子的手已经拧住了女儿的手，他们已经交手了，呵，这真是一个最最不幸的星期天了。

他们已经交手了，而他们却又放了手，他们放了手是因为他们谁也不愿中断这争吵，因为这争吵远还没见分晓，他们不愿就此结束争吵。他们均有着那样的能力，便是对事态的下意识的控制。他们如同导演安排戏剧的气氛和情绪一样，什么时候温，什么时候火，其中的机关全在他们潜意识里埋伏着。他们是最有理智又最求实际的儿女，他们再激动也不会昏了头脑。他们知道他们所以吵个面红耳赤全有着明确的目的，因此不达到目的他们便要面红耳赤地战斗到底。他们的争吵表面上虽已偏离了主题，而目的地永远不会迷失，他们永远不会迷失方向，他们是不会迷失方向的儿女。好比高潮过去往往是如歌的行板，他们重又和解下来，一句去一句来舒缓地行进。这是喘息的机会，同时酝酿着下一轮的决战。张达玲远离了方桌坐在她的窗下的床沿上，用一根橡皮筋在手指上绕着五角星的形状。那一场争吵离她很远，与她漠不相关，她一无参加的兴趣，自知也无任何的希望。外公那一间店堂，在她印象中总是无比的阴暗，她无法在脑海中将它改造，如一切上海的能干的青年男女们那样，可将一小间阁楼建设成堂皇的宫殿。它于她的印象是那么坚固，坚固如铜墙铁壁，铜墙铁壁地垒起了满满一间阴霾。她也毫不明白这间店堂于她除了回忆往事以外还有什么实际的用处，而她回忆于她除了压迫还是压迫。她淡漠地坐在战场的远处，无聊地玩着手里的橡皮筋，等待着偃旗息鼓，各自上床睡觉。她不知道，在外公的心里，其实是最想将这房屋给她，外公觉着，房屋给她，才是最最自然的事情。为什么是最自然，最自然在什么地方，老人也说不清楚，大约因为，她像外婆。可是，很明事理的外公知道，目前惟有这大外孙女儿最是没有资格得到这房屋，她没有朋友，孑然一身。而下面的弟妹却都急需房间，老人也想为女儿解决一分困难，除了这间店堂，他再没别的贡献了。他很知道这个决定将会在外孙儿女中间，掀起怎样的风波，他很知道这一点，却也知道，无论多么大的风波，也会平息，也会结束。而事情终究是好了一点，困难，终究是解决了一点。于是，他便很安心地吃了晚饭，上床去了。这一夜，他睡得无比安恬。钟声再没有打扰他，一觉醒来，已是一个气温骤降，却干燥清爽的早晨。

在一个气温骤降，干燥清爽的早晨，外公一块一块卸下排门板，他眯起眼睛看着他的小店，他的眼睛爱抚般地看着他的小店。从这一个早晨起，他再不去进货了，这是他的最后一批货物，他想。他的眼光温和地抚过他的柜台和他的货架，这是他最后的货物了，他想到。然后，就有一个中学生过来买邮票，买一张四分的本市的邮票。他撕了一张给他，接过了四分钱。他看见那男孩接去邮票，很仔细地贴在信封上。邮票很端正地贴在了信封上，被男孩带走了，大约是带到马路拐角地方的那一个邮筒里去投了。外公的身体，今天格外的硬朗，精神也很矍铄，他似乎能感觉到力气像泉水一样在他体内潺潺地流淌，他极愉快地听着那精力的流淌。他食欲也很好，吃了一个大饼和一根油条。他很满意很安心地坐在店堂里，那小小的店堂温暖地拥着他，他愉快而略略有些鼻酸。他想着，这小店是多么好啊!这小店是多么好，他想着。这时候，他看见他的大外孙女正从马路对面过来，他便叫她：

“大妹妹!”

大妹妹站住了脚，好像分辨着声音从哪里来，然后看见了站在柜台里殷殷地望着她的外公，她朝外公走了过来。

“大妹妹。”外公又叫了一声。

“外公。”她应道。

“你怎么没有上班?”外公问。他望着外孙女儿清瘦的没有血色的脸，感到一阵亲切的喜悦。

“我请了事假。”她答道。

“请事假是为什么?”

“爸爸生病了，姆妈也生病了。”

“噢。”外公很了解地点了点头，他觉得他是昨天晚上就晓得他们生病的事情的。他自己都有些惊讶，他怎么忽然地变得那么睿智，几乎有了先知先觉，他可预知一切事情似的。

“大弟和小妹穷吵，为了你外公的一句话。”张达玲忽然调皮似的古怪地微笑了一下，眼睛看定了外公。

“由他们吵去好了，不吵不会有结果。”外公也微微笑着，看定了外孙女儿。停了一会儿，外公问道：“你一点也不争吗?大妹妹。”

“我争不过的，外公你晓得。”张达玲说。

外公微微点头，点了一阵，却忽然说道：“我晓得，其实只有你才是好孩子。”

张达玲惊讶地看了外公一眼，外公却微微地合着眼，像在思索着什么深远的问题。这时候的外公又安详又镇定，像一个真正的外公那样又安详又镇定。于是张达玲便也像一个真正的外孙女儿那样安详镇定地站在外公面前，与外公离得很近，只隔了一道狭狭的柜台。仅隔了狭狭一道柜台，她竟也不觉得紧张与难堪，她忽然对外公有了一点点亲爱的感觉。这一点点如游丝那么若即若离的亲爱的感觉于她却是风起云涌般的激荡。外公睁开了眼睛，望了外孙女儿说：

“大妹妹。”

“外公。”她应道。

“外公和你说一句话。”

“外公你说好了。”

外公又看了她一眼，这一眼是那样的亲爱，亲爱得使她又觉着了难堪，却是与以往很不相同的难堪，她微微躲避了眼睛。外公这才又说：

“等他们吵凶了，你要说话。”

“我说话。”她表决心似的坚定地说道，“可是，我说什么呢，外公?”她忽又像一个真正的外孙女儿那样的软弱了。

“你说，房子给小弟弟。”外公坚定地说，他慈祥的目光竟有些威严起来。

“我说房子给小弟弟。”她重复道。

“他们都有些怕你哩，大妹妹，他们一点都不怕你姆妈。”外公略有些凄楚地说道。

张达玲不说话，心里暗暗惊讶外公的聪敏，惊讶外公竟一切了然。

“你快回去吧，爸爸姆妈在生病。”外公说道。

她有些留恋地离开了柜台，转过身走了。寒冷了许多的干爽的风吹在脸上，她心里忽然变得清明。她心里十分的明廓，风平浪静，污浊的泥沙沉到了河底。她笔直地朝前走，背后是外公目光的照耀。她感觉到外公目光的照耀，如阳光似的，将她原本灰暗而混沌的心底照得透彻。那是洞察一切的目光，那目光看上去是衰老又颟顸，却竟能洞察一切，什么都瞒不过他去。他佯装糊涂，什么都不问地却将一切都明察了。那是已经凿通了七十年明暗交替的岁月的眼睛，那是走穿了七十年日月交替的岁月的眼睛。那眼睛走过了七十年漫长的黑暗的隧道，逐渐地看见了光明，那是再无黑夜的光明，那是再无荫蔽的光明。那没有黑夜也没有荫蔽的光明的目光，照耀着张达玲的背影，穿透了她的身体，在她寒宫一般冰凉的胸口缓缓地燃烧起来。

这一天晚上，当弟妹们继续为了那一个议题更激烈地争吵起来，带病的父亲与母亲如被告一般坐在方桌的一边。他们就如被告一样不准缺席，一听到儿女们争执的声音，便从亭子间里走出，如同走向审判席那样沮丧却又带了一些悲壮的情绪。体弱的他们眼看着要支撑不住，眼看着要被儿女们烈焰惊涛般的气势压倒。他们衰老得几乎无法自持，马上便需儿女们的赡养。就在这时候，张达玲从她窗下的床沿上站了起来，她威严地站起来，向方桌走去，她骄傲地向方桌走去。在她走向方桌的那一小会儿，弟妹们竟都怔了一下，走神了似的，暂缓了局势。他们声音放低放缓了一些，却依然一去一来地吵，犹如是惯性的推动。张达玲威严地，骄傲地向他们走去，他们竟不知不觉地让开，张达玲站在了他们中间，她眼睛望着方桌的中心，谁也不看地，极快又极响亮地说道：

“外公的房子给小弟弟。”

一个很静很静却极短促的静场。

她又一遍急而响亮地说道：“外公的房子给小弟弟。”

犹如霹雳，犹如海啸，犹如地震，犹如火山爆发，九级风暴呼啸而起，所有的人都叫嚷起来。束手待毙的父母，好比得了神明的启迪，活转过来，以极大的兴奋的热情参加了这一场斗争。母亲竟可获了那么多的聪明和灵感，滔滔不绝地说出了几十条应归小弟的成功的理由，父亲犹如回声一般重复着母亲的每一条理由，加强了效果和气氛。这一家人立即分为了两大阵营，任何人都不能沉默了。大弟与小妹结成了暂时的联盟，与所有的人对峙，他们奋勇努力，多智多谋，可终究是寡不敌众。他们终于寡不敌众，小妹哭着，大弟咆哮着，纷纷奔出了房门。一场轩然大波，一场一百年罕见的轩然大波终于平息了。张达玲兴奋地想道：“外公是多么聪敏啊!”

聪敏的外公早已在高大古老的铜床上睡熟，他的睡眠是那么安详而甜蜜，如一个最辛勤劳作，最问心无愧的外公那样熟睡。店堂里的货色已出售得差不多了，他该做的事情都已经做得差不多了。一个漫长如一生的工作日很好的，虽然遇着了许多困难，可终究还圆满地即将结束了。他在很深很深的睡眠里听见了悠长美丽的钟声，当，当，当地飘扬。这是一个没有梦的杂质的明澈的睡眠，梦的杂质全溶解了，只留下清澄的睡眠。外公的睡眠一夜比一夜清澄，他心里涌满了欢乐，欢乐从一个看不见的泉眼里潺潺地涌出，流注了他的全身。外公的全身畅通无阻，一切阻隔都已融解，犹如河流临近大海的那一段道路，水流总是欢快流畅地奔涌，大海就在眼前。大海就在眼前。

小弟的户口迁到了外公的户口簿上，小弟成了外公的这一间小小的店堂的合法的继承人，再没比这更昂贵的财产了，这是一笔无价的财产。大学刚刚毕业，刚刚分配了工作，刚刚开始朦胧的爱情的小弟，一夜之间成了富翁。家里恢复了和平，虽则是暂时的和平。然而又有什么不是暂时的呢?连生命都是暂时。于是，他们每一个人实际上都在苟且偷生，除了外公。

外公已经永恒。就在小弟户口迁好的那一日的晚上，外公永远地长眠了。

永恒的外公在张达玲的背影里注入了永远的凝视，那是通过了七十年漫长黑暗的隧道的光明的凝视，那是通过了七十年坚硬多阻的隧道的光明的凝视，这凝视似乎依了那一股七十年的运动的惯性，继续地凿着张达玲的黑暗的隧道。在得了外公死讯的那一瞬间，她忽然地，如同得了神灵的启示地想起了那一个气温骤降，干燥清爽的早晨，外公与她那一番话，实是一个诀别，实是在作后事的交托。她记得外公是那样微微点着头说道：“我晓得，其实只有你才是好孩子。”其实，这是外公的最终的选择啊!这是外公最终的选择，选择一个能够承起他与这世界所有的诀别与交托的孩子，这是一个即将永远地远行的远行者的神圣的诀别和交托。

她记得外公是那样地合上眼睛，然后又睁开眼睛说道：

“大妹妹。”

然后她说：“外公。”

“外公和你说一句话。”外公是那样地说。

然后她说：“外公你说好了。”

外公又是那样地望了她一眼，说道：“等他们吵凶了，你要说话。”

她答应了：“我说话。”

后来她又软弱了：“可是，我说什么呢?”

外公说：“你说，房子给小弟弟。”

她答应道：“房子给小弟弟。”

然后，她记得，外公是那样，那样地说道：

“他们都有些怕你哩，大妹妹，他们一点都不怕你姆妈!”

呵，外公，他向外孙女儿交托了他的女儿，他竟将他的女儿交托给了他的外孙女儿，要由张达玲担负起保护母亲的责任，这是一个多么奇怪，多么不可思议而又自然而然的责任啊!一个母亲将要由她最最疏远的女儿来保护，而这才是最最可靠的保护。这里有着血缘与生命的奥秘，这是谁也弄不清的奥秘，大约只有外公懂了。外公的眼睛里忽然放射出觉悟的光芒，这是美丽的睿智的光芒。骄傲的张达玲终于在这目光的照耀里谦和下来了。

第二十九章

太阳依然从海洋般的黑色瓦楞的屋顶升起，三层阁的尖顶犹如整齐的小小的山峰。太阳冉冉地升起，在九点钟的时分照耀着皇甫秋。她头一回的在九点钟的太阳里看见皇甫秋，她七百二十天来头一回的在九点钟的阳光里看见皇甫秋。而皇甫秋却再也没有回望了。在那一个暮沉沉，雨涟涟的黄昏里，皇甫秋提了那把古老的旧伞，湿透了全身地走回了家，他不知不觉地洗了澡，换了干净的衣服，吃了饭，给奶奶洗了脚，然后就坐在临街的门口，看着新修的绿色玻璃钢的雨檐上流下的水滴。透过了那屏障般的水帘，他看见光滑的柏油马路上一辆一辆嗖嗖而去的自行车，自行车崭新的钢圈，咝啦啦啦，好听地歌唱着。有很娇小的姑娘和很强壮的小伙子高声笑着驶过，他们欢乐而活泼的声响在街上留下了长久的回声。越过这一条如雨后涨满了的河流那么欢畅而欢腾的马路，对面的隐在树影中的人行道上，好像踯躅着一个人影，一个迷路了的孩子，一个无家可归的流浪者，那人影在雨中徘徊，雨点好像从玻璃窗上弯弯曲曲地流泻，将那人影扭曲了，那人影茫茫地来回着，再也走不出他的视线。雨，道路，道路上急驶的车辆与行人，将他阻隔了，他走不过去，他无法横渡。他怎么努力怎么也无法横渡。这是一个比海洋还要宽阔的海峡，他找不到船只。他找到了船只却没有风帆，他竖起了风帆却没有风，他得不到一点援助。他无助而无望地望着那孤独的踯躅的身影，心里疼痛如刀剜。

在那一个夜晚里，皇甫秋的心里，平地而起一座山峰，将他与张达玲的道路彻底地阻断了。他心中的爱情虽未泯灭，却因了这崇山峻岭的横断，再无法传达。他丧失了信心，丧失了信心的皇甫秋再不相信这爱情会有结果。他渐渐的将这爱情上升为一种理想，一种可望而不可即的理想。这是爱情的升华，他将他无望的爱情升华了。这是我们的皇甫秋惟一的选择，我们的皇甫秋决不会因为爱而沉沦，他永不会因为爱而沉沦。这便是皇甫秋比张达玲比一般人坚强而有希望的关键所在。在他爱情泯灭的时候，他却诞生了一个理想。从此，他将由了这理想的指引，这理想从此将永远地在他前边遥遥地引领，引领着他越攀越高，越来越好。

皇甫秋默默地，悄悄地开始了一个准备，那便是高考的准备。他和他那位从黑龙江一同回来的战友，在奶奶睡熟以后的夜晚，一支一支吸着烟地商量了这一个计划。他们已经好久没有谈及“开江”和“映山红”的故事，而那冰河涌动，沉闷的轰鸣始终震颤着他们脚下的水泥方砖的道路，映山红永远地在他们身后的岁月的山岭上怒放。他们再不必时时念及，它们似乎已经流进他们的血管，和着他们成熟的热血激昂而从容地歌唱着流动。他们收集来了各种课本，还辗转地找了一位退休的教师，开始了他们旷日已久的学习生活。他们是早已错过了学习的年龄，他们的记忆惊人的衰退。他们绕口令似的读着英语，他们以幼稚古怪的图案方式背下化学元素，他们犹如智力竞赛一样凭着科学与运气解答题目，他们为了学习语法而竟连话都不敢说了。他们为难题苦恼着，又为他们的笨拙自嘲地笑着。而皇甫秋不会消沉，因他爱生活，他爱一切，包括困难与障碍。他的生而俱来的爱心已经受到了种种的磨练，经过了离别的苦楚，经过了碰壁的打击，经过了零下几十度的天寒地冻，而又迎来百花怒放的春天。他的爱心虽细腻却决不脆弱，他的爱心虽温存却决不软弱。那是经过了淬火的冶炼。这是一个最最有希望的孩子，我们要永远永远地祝福他，祝福他。

而那一个初初涉猎了爱的课题的孩子——张达玲，终于在早上九点钟的时光抬起了头，在太阳未及到达的沁凉的荫地里，看见了阳光里的皇甫秋。她像一个沉睡太久的，还未恢复感知的梦游者一样，木讷地恍恍惚惚地想起了一些事情：她想起在她迟到的课堂上，被窗棂划成方格格的阳光里，有一颗可爱的，柔和的椭圆着的后脑勺，耳后有一排细细柔柔如鸟羽般的黑发，方格子的衬衣领里，转动着细细的长长的脖颈。她看见了那颈项与下颌之间柔和的线条。她想起她初次上班的工间操的时候，有一个声音告诉她道：“休息了。”他召唤她休息，他为什么要召唤她休息?她禁不住地要去追究，然后便可贵地微笑了一下。她还想起她的那些现在回想是多么肮脏的药片的神秘的消失和减少。呵，她多么感激这消失与减少，她回想起来便觉刻骨的恶心。她想起他说道：“药片，是我扔掉的。”他说：“药片，是我扔掉的。”他将那些肮脏的药片扔掉了。她想着这些，她由着这一串回忆的引领，终于又回到了那一个黄昏的雨帘之中。她透过时间的朦胧的隔障，依稀看见了他期待的眼神，他殷殷地期待着，对她说道：

“回家啊?”

他又说道：“下雨了啊!”

她隔了时间的隔障，感觉到了他目光温暖的照射。他目光温暖的照射，脉脉地穿过了时间的隔阂，与她的目光对望着。她甚至注意到了那一把笨重的，很难撑开，撑开又很难收拢的伞，她隐隐地奇怪它有些面熟，它隐隐地提示着她一点什么，可她最终什么也没记起，将它忽略了。这时候的张达玲，甚至可以她的背影洞察，她分明看见了他在雨中的跟随，与她相距了三米的跟随。她看见他轻而易举地悄无声息地收拢那把笨重的油布伞，如提了一页纸那么轻地提着它，走在她的身后，一直跟她走进她的弄堂，走近她家的后门。她用钥匙开开了后门，后门在她身后关上，司伯灵锁轻轻的咯哒一声地关上了。她甚至通过了那一扇关闭的后门，仍可望见他。他停在门外的雨中，手里明明有着伞，却不撑开，任凭雨流满面。她竟能相隔了时间的距离，将这逝过的一切了然了解，那了然了解的一切透过了雨雾，溶溶地散发着光芒，张达玲极想走进那光芒中去，可只要她前去一步，那光芒便后退一步。她与那光芒永远保持了距离，永远接近不了，因时间不会倒流。时间不会倒流。她终是走不回去了，她只能回过头去作一些暂时的观望与流连。

她却冉冉而起了期望，她期望皇甫秋再向她说些什么，她将回答他，她将回答他些什么。这一日里，又到了工间操的时候，她却依然埋头做着线圈。她听见他站起来了，他站起来对她说道：

“休息了。”

她几乎是欣喜地抬起了头，看见了他平静的目光。他的目光友爱而平静，清澈见底却又似乎蒙蔽了什么。

她不明白似的看了他的眼睛，心里怀了深深的期望。

他又说道：“休息了。”

他仅仅是在说道：“休息了。”

他说：“休息了。”

她终于听懂了，点了点头，心里却止不住有些失望。她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有些失望。他友爱而平静地微笑了一下，转过身去，沿了长条桌边走了出去。太阳正停在长条桌上，长桌像一条金色的界河，将他与她划分了。他沿了界河走着，她则坐在了界河的边上。阳光在长桌上水波似的游动，她觉着她身前有着什么东西在金光熠熠地流过。她茫茫地注视着那金光熠熠的流动，她忽然认出了那流过的正是她的爱情，正是她张达玲的爱情。张达玲终于体味到了爱情，在它逝去的时候。她甚至没有触碰它一下，却深深地体味了它；她甚至不能正面地与它相视，却深深地体味了它；她没有接触，没有对话，没有相望，没有一切的一切的，却深深地体味了它。这是真正的恋爱，这也是真正的失恋。然而，这一次流逝的爱情，却奇怪地为她留下了一些什么，她甚至没有觉得她是受了打击，这是一无打击的失恋。她并不觉得受伤，这是没有伤害的失恋。她听见了休息结束的铃声，她竟想起上课的铃声，这其实是多么的相像。人们如同走上阵地的军队，步伐整齐地走上楼梯，在长桌的一端分成两路纵队，从长桌的两边整齐地行进，各就各位。然后，木柄手摇机在一秒钟内整齐地摇动。她安详地抬起眼睛，与他安详的眼睛接触。她明白，一切的一切，虽只仅仅错过了那么一霎，一瞬，一步，一拍，然而却是太晚，太晚，太晚，太晚了。

然而，她终于觉悟了，无论是多么，多么，多么，多么的晚了。她觉悟了。他坐在她的对面，犹如一个身体力行的教师，遥遥地援引着她，援引她去学习爱。太阳在他们之间，从上午九点至下午三点，自由地横渡界河，每一次横渡，都于他带去一些难题，再于她带来一些答案。这是她生平里最最平静而愉快的时光了，她暂且摒除了自身的一切经验，像一个好学的谦虚的小学生那样，孜孜不倦地吸取着爱的知识。无论那些爱的知识是如何快乐的浅薄，而她自身的经验是如何痛苦的深奥，她都好奇且好学。因她已经将她的经验背负得太久了，而那经验又实在太沉重了。她几乎要被压垮，她几乎要崩溃，她急需有着另一种绝然相反的经验来作平衡的援助。她不可无爱。

太阳第二千次地在早上九点钟的时分照耀皇甫秋，皇甫秋第二千次地走上没有扶手的笔陡的木梯，到那马桶间的狭长的后窗前，越过海洋般辽阔的乌黑色的瓦楞，对那夕阳下的小街做第二千次的眺望。明天，他就要走了。明天，他就要与这一切告别了。小街上横七竖八的竹竿上挑着的五颜六色的衣衫，在夕阳里滴着温暖的水珠。他忽觉得眼里一阵温热，成串的泪珠滚落了他的脸颊。他害羞地笑着抹去眼泪，却不料又碰落了一串更大更晶莹的。“这是怎么了，皇甫秋?”他问着自己。“这到底是怎么了，皇甫秋!”他连连问着自己，自己无法回答。远处的小街上的衣衫，随着晚风美丽地飘扬，那水珠叮叮当当歌唱般地滴落。忽然，呼啦啦的一阵，夕阳竟被遮暗，无数洁白的翅膀连接成云彩，漫天铺地地过来。那鸽群是呼啦啦地过来，洁白的翅膀转瞬便在落日的余晖中成了漆黑。它们如精灵一样扇动着漆黑的却镶了灿烂金边的翅膀，从皇甫秋的头顶飞过。在它们呼啸的身后，则是一片明净的深蓝的天空，所有的景色全成了剪影，衬托着越来越深，越来越静的天空。

我们的皇甫秋走了，我们的豆豆子走了，他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他走得很远很远的，却还回过身向我们挥手。他把手举得高高的一挥，像要挥落天边的云霞。他挥过手又重新转过身去朝前走，他朝前走了很远很远却依然在我们的视线中，温暖着我们的视线。

早上九点钟的太阳又来了，停在清洁的椅面上，与她空空地对视。每逢这样的时刻，她便觉着凄凉而又温暖。她又觉着那阳光分明带来了皇甫秋的消息。她漠漠地望了那一束空寂寂的阳光，思想如同长了翅膀，走向极远极远的地方，然后又从极远极远的地方走回。她的思想在阳光停留的那一刹那，走过了漫长的路程。她茫茫地走过漫长的路程，其实是为寻找什么。她寻找了许久，才明白自己是在寻找走远了的皇甫秋。她怀念一个人了，这世界上终于有了一个人可被张达玲温存地，纯洁地，和平地怀念了。她因了这一份怀念，与这一个世界终于建立了联系，她与这一个世界再不是漠漠无关的了。她因了一个人而与这世界有了联络，那个人站在她与世界中间，手牵手地联起了隔断了的她与世界。她再不可能冷漠地对这一个世界，冷漠地对她这一份人生了，她同世界和她同自己的关系，全因了一个人而快乐地改善。她日日夜夜地想念这一个人，她日里夜里都可追寻他到很远的天涯海角。她每时每刻都在期望着与他的邂逅，她珍爱这期望中的邂逅。为了这邂逅，她开始修饰自己。她将她从小至大没有改变过的那一种难看的发式，两根不长不短，编结不匀的发辫解散，束成一把马尾，她在夏日里穿上了蓝裙白衣，她配了一副平光眼镜，遮挡了自己那一副表情呆板的眼睛，她为改变姿态而艰苦地操习着穿上了高跟皮鞋。因为她对一个人纯洁，温存的想念，她对一整个生活有了兴趣。她对一整个平凡的生活里最最平凡的细节有了兴趣。她的骄傲的脸上甚至也有了平凡的表情，比如微笑。她依然是难得的却毕竟是开始有了微笑，她的微笑还不顶自然，远远算不上美丽，可她却开始微笑。她的微笑全为了那一个可遇而不可求，只有命运才知的邂逅。她对这邂逅只有一个平凡的要求，便是看看他。她穿过了时间的阻隔无数次地看见了他，她穿过了空间的阻隔无数次地看见了他，可她日思夜想着的是一次平凡的，人间的相望。

她为他的不为她所知的生日做美丽的生日卡片，因不知他的生日是哪一天，于是哪一天都成了他的快乐的生日。她收集了许许多多赠送他的小礼物，牛仔皮带，超薄型打火机，领带，剃须刀，这些金贵的小礼物她统统收藏在她那一只插队落户时代的旧板箱内，这是她那一个家里惟一为她私有的一个天地，那里有着她的一个不为人知的世界，如今这世界里参加进了对他的想念。她甚至凭了灵感找到了他出生并长成的那一间临街的小屋，她无数次的从那临街的张着绿色玻璃钢的雨檐下的门前走过，她早已与他的奶奶稔熟，在心里作了无数次的交谈。在她眼里，那是世界上最最慈祥的奶奶，世界上惟一的奶奶，那奶奶常常坐在门前择菜，菜篮里那一小株一小株的菠菜，是多么亲爱地碧绿着。她将他留在工场间的一只饭单和一双袖套悄悄地收了起来，因怕人察觉便拿出了自己的一套让组长收回，她将他的那些原样叠起，上面的未经洗涤的污迹饱含着他的温暖。她的想念越来越苦，揪心地疼痛，她时常觉着活跳跳的一颗心却无着无落。她会想得苦闷，而苦到了尽头却又渐渐地快乐起来，她因为心里有了他而深觉快乐。不知从几时起，他渐渐地驻进了她的心里，他永远地驻进了她的心里，无论她走到哪里，他都与她同行。有了他的同行，这世界对她再不是冷漠的，她再不是寂寞的，也不是孤独的。这一切，全因为，因为有了他。

她的心里有了他。他不知不觉地已经冲破了重围，通过戒备森严的空阔地，走进了她城堡般严守的心里。她终于失守，这是幸福的失守，这是美丽的失守。她神鬼不知地卸下武器，解除了武装，她的铜墙铁壁的城堡渐渐成了断垣废墟，她的军队渐渐溃散，她那一片荒凉的空阔地上竟长出了茸茸的青草，草间隐着还未踏成的小径。

她想他想得最甚的时候，她就给他写信，她竟能写出那样美丽的字句，她竟有着那样奔涌的热情。她写好了长长的信，装进了信封，封上了信口，方才想起没有他的地址。不知为何，她很高兴没有他的地址。她没有他的地址地给他寄出了许多没有地址的信。她的没有地址的信茫茫地愉快地在路上行进，它们行进在不明目的的道路上。她想着她那些没有地址的信在路上行走，心中竟是十分的快慰。每日早起，她便要计算它们的行程，那是永远走不完的行程，那是永远走不到的行程。从那以后，她看见绿色的邮筒，便觉亲切，心里充满了奇妙的感激。她走过去便忍不住要用手抚摸它们，或者仅仅是拍击一下。它们深解人意地轻轻地回应着她的拍击。

她耐心地，持之以恒地等待着与他的邂逅，这是每一分，每一秒的等待。她毫不松弛她的眺望。在这眺望里，她一点一滴地学习了爱，她开始将爱这一门人生的学问往深处学习，为她的人生建竖了另一根支柱，支撑起因倾斜而要倒塌的横梁，她这一座生命的简朴又辉煌的宫殿才可日趋稳固。日头一百次地从东边升起，一百次地从西边落下，从他空寂的位置走向她永远驻守的位置。地板缝里一百年的灰尘一千次地飞扬到天空，一千次地落回到一百年的缝隙。她一百次地穿过两条横马路，一百次地穿行这一条曲长的弄堂。在这一条路途中，她遇见了三十号文件时便回沪的魏源生，携了他美丽而俗气的妻子去买蝙蝠袖的羊毛衫；她遇见了从淮北回来探亲的龚国华，为他那一个二百人的工会采买办公用具；她遇见了终于回了上海的红颜已老的齐小兰，抱了一个比她小时更为娇美的女孩；她还遇见了幼年的好友郭秀菊，如同一个童话一般的判若两人的雍容华贵；她甚至一眼认出地遇见了陈茂，苍老了许多的和着他永远不老的父亲走在路上。可是，她却遇不见皇甫秋。

她总是遇不见皇甫秋，她总是不得与他邂逅。而她永远等待，永远耐心地焦灼着，快活地苦闷着地永远等待。冬天来了，树叶凋零了，她从没有树叶遮蔽的，苍白的阳光里走过。春天来了，她从新绿的交叉着的树枝下暖风煦煦地走过。夏天来了，她从透明的浓荫，蝉的长鸣里走过，秋天到了，她从落叶上走过。春夏秋冬，歌唱着从街上走过，春天唱着雨的歌，夏日唱着闪电的歌，秋天唱着风的歌，冬天唱着小雪的歌。雨，闪电，风，小雪，歌唱着从街上走过。她从它们的歌声中走着，她竟从它们的歌声里听见了他的消息。雨告诉她，他在春天里；闪电告诉她，他在夏天里；风告诉她，他在秋天里；小雪告诉她，他在冬天里。于是，春夏秋冬于她都亲爱起来，春夏秋冬于她都成了盛大的节日，她的生命刹那间成了节日，她暗淡了二十九年的生命刹那间焕发了光芒，在此之前的那二十九年的生命，似乎全是准备，准备这一个光辉的瞬间的降临。

她遇不见皇甫秋，可是皇甫秋遍布了她的周身，无时无刻不与她同在，她逐渐逐渐地平静下来，那等待已与她的生命结合，甚至比她的生命更为长久，成了永恒。那想念已与她的生命结合，甚至比她的生命更为长久，成了永恒。春天的雨悄然而下，夏日的闪电划开黑色的夜幕，照亮了一秒钟的乌云，迎来滚滚的雷声，风徐徐而过，晶莹的雪静静地旋舞。春夏秋冬的歌声沉入地底，升上天廷，人间一片安宁。在一个最安宁的黄昏，她和皇甫秋相遇了。

“张达玲。”他叫她。

“皇甫秋。”她也叫他。

他们在街的当中停住了脚步，那是一条小小的马路，没有机动车辆，只有自行车悄悄地丁零零着驶过。

“你好，张达玲。”他说。

“你好，皇甫秋。”她说。

他们一起点了点头，然后微笑。他们头顶上的小窗悄悄地开了，伸出了横七竖八的竹竿，竹竿上晾了五颜六色的衣衫，在夕阳的余晖里滴着温暖的水珠。

“忙不忙?”他问。

“还好。”她回答，也问道：“你呢?”

“一般。”他回答。

“你一点没变。”她说。

“你好像却变了。”他说。

“认不出了?”她问。

“不会的。”他说。

他们一起笑了。落日无声地从大街的街心沉没。

“我们还是小学的同学呢!”他说道。

她的心好像被微微触动了一下，却又立即平静了，她平静地说：“我晓得。”

落日无声地沉没。暮色如烟雾一样，冉冉地从四面八方弥漫，在他们身后停住。

“你后来回小学去看过吗?”他问。

“没有，有时从那里走过。”她说。

“我去过，还看见了小弟伯伯。”

“哦，小弟伯伯，他很古怪的。”

“其实还好嘛。”

落日沉没了，暮色暖融融的。他们的身后的门悄悄地开了，有一个五岁的女孩和一个三岁的男孩，在谈着关于人生的深奥的话题。而他们站在暖融融的暮色里说着最平常而亲切的话。

“小学里还有许多的鬼故事。”她忽然有些调皮。

“真的?我不知道。”

她就讲了其中的一个，竟还绘声绘色。

他聚精会神地听了，然后打了个寒噤，然后又笑了。

她也笑了。

暮色暖暖地将他们包围了。他们渐渐地看不见互相的脸，彼此都隐进了暖融融的暮色里。很远，很远，很远，很远的天边，有一条很细，很细，很细，很细的鲜红的光。光线的上下，飞舞着一些漆黑色的斑点，精灵似的。

“尼姑庵又搬回去了。”他说道。

“什么尼姑庵?”她没听明白。

“就是我们小学后面，五十六号的尼姑庵，又搬回来了。”他告诉她。

她想起来了。

他们一起望着很远的天边那一条极细的红线，一群黑点上下飞舞着。然后，她说道：

“我们还是小学的同学呢，多么有趣啊!”

“是啊，我们还是小学的同学呢，多么有趣啊!”他也说。停了一会儿，他又说道：“不容易。”他并没说是什么不容易，不容易什么，可她似乎却很明白了。不用多话，他们便都可彼此了解了。他们又站着说了一会儿话，然后道了再见互相擦肩走过，往自己要去的地方去了。她走了几步，又回过身去。皇甫秋也正回过身来。他回过身来，抬起手挥了一下，天边飞起了绚丽的晚霞，他好像要去挥落那绚丽的晚霞。她静静地望着他，然后，与他同时转过身去，走了。

我们的皇甫秋走了，我们的豆豆子走了，他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他走得很远很远，却还回过身向我们挥手，他把手举得高高地一挥，像要挥落天边的云霞。他挥过手重又转过身去朝前走，他朝前走了很远很远却依然在我们的视线中，温暖着我们的视线。

张达玲朝前走着，她身后有一支舒缓而激越的歌唱，那歌唱贴地而起，跟随她去，越来越雄浑而响亮，渐渐地充满在天宇之间。

第三十章

这是喜庆的一年。大弟，小妹，都要结婚了。小妹终究是离开了娘家，在西郊租了一间农民新起的房屋，需付极贵的租金，那是比国家建筑的住房昂贵得多的房子。大大发了财的农民，将儿子、孙子，甚至孙子的孙子的房屋都已造好，然后便将空着的房子租给饥不择食的城里结婚户。那是一些无需权势也无需关系，有钱便可得到的房屋。于是，在那些交通比较便利的郊区，便有一群一群的上海的正当婚龄的年轻人，走向那里，安家乐业，无意中拓宽了城市的范围。小妹住出娘家，是以每月贴她五元房租为条件的。现在，便只剩大弟一个人的住房问题了。大弟的住房问题，却是无需多少商议的，似乎是天经地义，理所当然，那一个亭子间便属大弟所得了。甚至远远早在正式宣布之前，大弟已经常地自说自话地随便进出那亭子间，用一根卷尺左量右丈，要合着尺寸做一套组合式的家具。再没有比今日的上海人更善在最有限的空间里最无限的发挥才干的了。他们好像是在经历了许久的磨练与教训之后，摒除了不切实际的奢望，将他们的理想压缩在可能的范围内。决不可想象的，他们竟能在一个水泥匣子般的房间里，建筑一所豪华级宾馆客房样的宅子。他们竟可将一个三层阁改造成一个童话里白雪公主居住的那样可爱的小屋，老虎天窗在种种的装潢下神秘地美丽着。他们仔仔细细地在水泥板上铺上沥青，将碎木片拼成华丽的样式，在这个木材资源日益减少的地球上，创造了最节省木料的地板。他们经过精密的计算，将墙壁以画镜线巧妙地划分，凭了视觉的错误，将低矮的天花板有效地升高，在这生存空间日益有限的世界里，创造了辽阔的幻觉。与此相比，那一间新式里弄房子的亭子间，更无理由简慢了。大弟极早地就在做这项准备，他的人生是真正到了体现的时刻，他似要以此做一项人生的伟大宣言。他脑海里早已绘制出无数幅蓝图，然后再进行无穷的选择。那选择是庄严而又隆重，犹如人生到了十字路口，只需半步便会错成千古大恨。他比此更早地开始存钱，勒紧了裤腰带，将生存的需要压缩到最低标准。他仅仅是没有饿死地过了几乎整整三年，他的数学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可将小数点的尾数精确到十位以后。他几乎是茹苦含辛地终于积攒了一笔相当富裕的资财。现在，终于到了决战的关头。

父亲与母亲明明是早早地就知道，这亭子间终要移交于孩子们中的任何一个。可是他们却自欺欺人地不去想它，并且迟迟地闭口不提。他们原本已有较长的时间，不再相守着这一个小小的亭子间，他们对这亭子间似乎已经开始腻味与厌倦，这亭子间于他们已不再宝贵和珍惜。房门经常敞开，其间已不再是神秘的圣地。它日益变得平凡，早已还原成一间普通的房间。然而，就在小妹决定嫁出娘家，大弟开始频繁地出入这里的时候，这亭子间顿时又变得宝贵起来。他们不再随意地敞开房门，甚至还要上锁。那别上许久的司伯灵锁重又打开，忠心地守卫着那一片昔日安乐的如今却已不再安全的土地。他们又常常地蜷缩在其间。当他们蜷缩在其间的时候，过去的快乐的，心荡神怡的时光便又流回。他们却早已失了精力，再无精力重温旧好。他们只是衰竭地，伤感地相对无语坐着，守着那快乐的，心荡神怡的，倒流的时光。他们有时会这样相守着坐到夜深，睡思昏昏，恍惚间，又好像回到了年轻力壮的光景，精力无穷，欲望无边，那小小的房间又成了一具方舟，飘荡在无边的浩渺的海上。全世界只剩下了父亲与母亲，母亲与父亲。父亲与母亲，乘了一具方舟，在无风的海波上荡漾。母亲与父亲，乘了一具方舟，在无云的天空下荡漾。时间潺潺地流去而又流回，他们全都错了知觉，他们好像又重温了几十年的生涯，自鸣钟的钟声却还余音未尽。他们再也割舍不了这小小的方舟，这小小的乐土，他们割舍不了，他们割舍不了地守候着即将割舍的土地，如两个亡国的国王与王后。他们是无法逃避他们割地的宿命，一如他们无法使时光倒流而逃避生命的消失。

在父亲母亲将亭子间上锁的日子里，大弟便会直接向他们索取钥匙。他向他们索取钥匙的神态，就像他本是这房间原有的主人，而他们仅不过是房客而已。他无意中竟做了房主，自然得犹如天意。他很不高兴地向父亲与母亲索取钥匙，父亲与母亲不免是诚惶诚恐，深为耽误了儿子办事而惴惴不安。他们惴惴不安，如同犯了过失似的将钥匙交出去，而到了下一次，他们却依然要锁门。他们一边带上房门，一边惴惴地想到，上一回儿子来讨钥匙仅是出于偶然，难得的事情。他们像两个孩子一样逃避现实，充满幻想，却又一无抗拒命运的实力，只是束手待命。他们内心里对这一个孩子生起了畏惧，由畏惧而逐渐转为憎恨。他们憎恨着他们亲生的儿子，街上走着的任何一个与他们漠不相关的男孩都比他们自己的孩子令他们觉着可爱可亲。他们悔悔的，却不知要悔些什么。他们恨恨的，却不敢知道他们恨些什么。于是，他们既不敢悔又不敢恨，他们因不敢悔又不敢恨而十分的紧张。他们看见儿子便觉紧张，听见儿子的脚步便觉紧张，他们几乎完全地被他们所亲生的儿子压倒了。而他们几乎完全被压倒地，苟延残喘地，负隅顽抗地，充满幻想地，保守着他们这一块可怜的领地，他们不愿割让，可是，割让的命运不可避免。

大弟请来了木匠。一个浦东人，带了一个徒弟，来到了他们家，在后弄里摆开了工场。日里工作，夜里就在灶间里搭起两块铺板睡觉，一日三餐全由退休的母亲主持招待。事先无需打任何招呼，无需有任何商量，母亲自然而然，天经地义地担起了招待的任务。此时，母亲沉浸在繁忙的工作里，心情倒充实了许多，获得了暂时的平静。当她将一日三变的饭菜摆在后弄里的一只方凳上，谦逊而又骄傲地说道：“没有什么菜，饭要吃饱。”等等的客套，心里不免充满了女主人的自豪。她此时此地才升起女主人的自豪感。于是，她便勤勤恳恳、认认真真、甚至有些刻意求工地充当起一个能干的女主人的角色。她很快就进入了角色，十分投入，她有时候甚至还向大弟提一些建议，当大弟矜持地采纳或者谦和地推却时，她与大弟之间不由得融洽了气氛。气氛融洽的时分，她甚至可以谈及亭子间这一个话题了，她不知不觉地转移了阵线，将父亲一个人撇在了那边，十分茫然十分仓皇地犹豫着观望局势。这是一个和平的间隙，在这一个间隙里，大家都尽情地享用着安宁，因大家都知道这仅仅是一个空隙。仅仅是十五天的时间，一套漂亮实惠的组合家具完工了，浦东人要走了，母亲那一个女主人的角色也到了下场的时候，要回到现实中去了。亭子间朝北的窗口，飘进后弄里久久不散的刨花的苦涩而清香的气息。父亲和母亲并排躺在床上，望着被晚风轻轻飘卷的窗帘，他们心里都在想着同一桩事情，可却有心地要去谈另一桩事情。他们谈到了天气的问题，可他们说不了几句天气的问题却有些烦躁，不再说话。沉默却又压迫着他们，使他们骇怕，于是又赶紧地去讲市场的物价的问题。他们心里想着的那一桩事情却始终不敢说出口，他们心里不约而同地想着，“明天再说吧”，“明天再说吧”地自欺欺人地拖延，又拖延。

这一日，大弟经过了长久的耐心的等待与多次的露骨的暗示，终于拖延不下去，说出了父亲与母亲想了许久却没有勇气说出口的事情。他说他要结婚了，要弄房子了。不会再有什么异议，也不需再有什么商榷，父亲和母亲没有勇气作出的决定，被儿子一板拍定了。紧接着的一个星期日的早晨，父亲和母亲便从亭子间里搬到了大房间，将他们那一张四尺半的大床，安置在角落里，与张达玲窗下的那一张小床相对着，隔了一张人造棉的花布帘，这是一个新的布局，张达玲与她的不亲不近的父亲与母亲对峙着。这是令他们彼此双方都难堪，都窘迫的对峙。可是他们就将这样对峙下去，不知什么时候结束，没有结束的希望。而且没有办法逃避，没有逃避的办法。小弟早已住到了外公的房子，大弟在亭子间空出的当日就搬了下去，睡一张临时搭起的小床，日日夜夜在里面工作，安装暗线，粉刷屋顶，贴墙布，涂地板蜡，叮叮当当的敲击声直到夜深人静。大房间里，只有她和她的父母，无人可以缓解这窘迫的局面。只要再有一个人，哪怕是一个陌生人，都可为他们解围。可是，没有。

每天晚饭以后，弟弟们各自去了自己的去处，将他们留在了这一个困境之中，他们犹如陷入了困境。父亲与母亲不知为什么，都放轻了脚步，他们放轻脚步地在这房间里踯躅。他们很小心地走动，似乎惟恐碰撞了什么，碰坏了什么。他们的脚步总有那么一点犹豫，那么一点茫然，他们好像是走在人家的家里，他们好像走在一个完全陌生的，他们不知怎么误入的家里。他们小心翼翼地，生怕得罪了主人地，悄悄地行动，以他们早已失去的敏捷与灵活，做着一些不可思议的轻悄的举动。他们又不知为什么总要挂了一种谦卑的抱歉的笑容，好像为他们误入了房间而深感不安。他们很异样地客气着，于是张达玲便也客气着，好像是要宽恕他们，原谅他们。她为了证明他们无需那样客气，便加倍地客气，使他们几乎受宠若惊，惶惶不安。当那布帘子拉上的时候，他们三人才获得了解脱和自由，他们好像累得瘫软了大气不出地躺在床上，房间里静得好像没有一个人，一个人没有似的寂静。而他们终于自由，这是一日中最最自由的时光，他们终于熬到了这一刻，一日的辛劳才算有了休息。一日的生活全为了这一刻的到来，全是为这一刻做着辛苦的准备。而他们却又不知因为什么，不敢贸然地将这一刻提前，他们非要等到十二吋黑白电视机里最后的一个频道，道了晚安或者再见，然后才能心安理得地拉上布帘，否则，便好像是渎职，彼此都会觉着深深的不安。他们还有意地要造出一些快活，就好像在这里生活彼此都很轻松，彼此都很满意。他们专心地观赏着电视里每一个无聊的节目，为每一个无聊的节目激动，或者过分的讥讽或者过分的叫好。他们还都不知是受了什么驱使的，彼此都不愿意离开房间。似乎他们必得这样牢牢地相守，只有这样牢牢地相守，才可证明他们的亲缘，证明他们原本是非常快乐。他们彼此都非常勇敢和坚强，忍耐着这一日一日加深的难堪与困窘。他们心里其实都已经向彼此告饶，而脸上却还作着微笑。他们的微笑总是客套，客套的微笑便是他们最出色的微笑。一日终于过去，布帘缓缓地，好像很不情愿地拉上，大家便都像垮了似的倒在自己的铺上。大家累垮在自己的铺上，却久久地不能入眠，彼此每一丝轻微的动静，都可使他们彼此惊慌不安。他们彼此睡不安宁，他们是多么的苦恼，他们苦恼地想到，他们将就此一直下去。

大弟的喜庆的日子终于来临了，在噼噼啪啪长久不息的鞭炮声中，一辆黑色的轿车开进了狭窄的后弄，一身雪白西装的大弟搀着鲜红长裙的新娘，缓缓地下了汽车。节目到了高潮，一个一个高升飞上天空，在空中炸响，剪碎的彩纸如七色雨般纷纷落下。他们如同披了一身五彩的落英缓缓走进后门，徐徐上了楼梯，走进那焕然一新，富丽堂皇的新房。闹新房的节目延续到很晚很晚，在几乎全黑了的后弄里，惟有这一扇贴了大红“囍”字的窗户，喜庆地通亮。家眷们都已疲倦，陆续地退出，只留下一房间不知劳累的年轻的朋友与同事。父亲与母亲将女方最后一个亲友送到弄口，终也退回到自己的房间。衣帽整齐的父亲与母亲疲乏地坐着，久久不想动弹。他们这样坐了许久，父亲才去脱了衣服，他脱了衣服又坐了许久，才去洗脸洗脚，他洗了很长的时间，才回到屋里上了床。母亲却依然坐着，她穿了一件半新的暗紫的平绒旗袍，平绒似有些磨蚀，光头暗淡了许多，散发着一股强烈的樟脑气味。亭子间里的欢声笑语阵阵飞来，穿过紧闭着的房门。张达玲坐在她的窗下的小床上，她忽然发现这房间已改变了许多。记得她刚来的时候，这里放满了大床和小床，兄弟姐妹们从这一张床跳到另一张床，扮演着古装戏里文文武武的角色。他们还以床为营垒地进行不休不饶的舌战，个个伶牙俐齿，个个唇枪舌剑。不知不觉地，那一张张床铺一张张地撤去，犹如撤去了一个个的阵地，现在只有她了，还有对面的父亲与母亲。她心里忽然升起了一股博大的怜悯，这怜悯竟使她温存起来。她站起身，与母亲泡了一杯淡淡的茶，送到面前。母亲几乎是为她这一个空前的举动惊了一下，诚惶诚恐地抬起眼睛，而又诚惶诚恐地躲避开去。

“谢谢你，大妹妹。”母亲说道。

她无法回答，默默地走回自己床边，重又坐下。她坐在床沿，正从梳妆桌的镜子里看见了母亲淡施脂粉的脸庞，这梳妆桌是与大床一起从亭子间里搬上来的，倚了墙放着。母亲坐在方桌边，也正从梳妆桌的镜子里看见了女儿消瘦的苍白的脸庞。她们所坐的位置恰巧形成那样一个奇怪的角度，能从镜子里看见对方而却看不见自己，她们还都以为，仅仅是自己能看见对方，于是便放肆地细看着对方。她们从来不敢作正面的对视，她们只有借了镜子的折射，细细地看着对方。母女俩没有相对地对视了。她仔细地看着母亲，她仔细地看着女儿，她们看得那么仔细，好像在进行一场久别重逢的识别与承认。她们看了许久，然后，一个在心里说道：“这是我的母亲。”另一个也在心里说道：“这是我的女儿。”她们不由得叹息了一声，转过了脸去。

亭子间里好像闹得不可开交了，一整条弄堂都要为他们闹醒。这是大弟最最快乐的日子，这是大弟一生中最好的日子，想起大弟那一具吃力地撑起白色西装的枯瘦的身体，她心里竟也软和了许多。这是他的好日子啊!她又一次地想道，心里非常愿意同他一起快乐。

“今天的酒席蛮好。”她忽然说道。她听见了布帘后父亲的鼻息声。

“蛮好的。”母亲吃力地应酬般地回答，如不回答就像是怠慢了她。

“地方很幽静，菜也好。”她鼓起劲继续说道。

“很幽静，菜也好。”母亲衰弱地回答。

“价钱还十分的公道。”她不休不饶地继续说道，她要为母亲鼓劲。

“公道。”母亲回声似的应道。

“大弟弟的西装也好看。”她说。

“蛮好。”母亲的声音极其微弱了。

“新娘子的裙子有些长了，不过也长得不多，就那么一点。”

“蛮好。”母亲耳语般地说道。

“姆妈，去给客人打几碗酒酿蛋吧!”她格外地起劲地说道。

“大妹妹，”母亲忽然抬起眼睛，讨饶般地看着她，嘴唇颤抖着，说道，“我累死了，大妹妹。我实在累死了。”母亲的眼泪扑簌簌地滚下了面颊，她用手掩住了脸，再也控制不住，哭了起来。

张达玲被一股力量冲动着，她陡地从床上站起，推开椅子，走到母亲身边，她笨拙地将手搭在母亲颤抖的肩上，她的掌心觉出了那孱弱的肩膀的孱弱的暖意。她说道：

“我去，姆妈，我去。”

“大妹妹，我累死了，我真的累死了。”

“我去，我去。”她像哄一个小孩子那样地哄着，而她的眼睛里竟也涌满了眼泪，一大颗一大颗饱满的泪珠从她脸上温暖地滚落，渐渐地流成潺潺的小溪。

“我累死了，大妹妹，我累死了。”

“姆妈，我去。”她的眼泪无休无止地流着，温暖地流过她冰凉的脸颊，湿润地流进她干枯的心田。她心里忽然畅快了，透明似的清澄着。泪水洗去了污迹，冲走了渣滓，她的眼泪如一场小雨，绵绵不绝地流淌。她从母亲的肩上收回了手，双手掩住了面颊，尽情地恸哭着。眼泪温暖地从她干枯的指缝里渗出，亲爱地滴落在母亲的肩上。

张达玲睡在自己的床上，望着没有拉严的窗帘外面的一弯月亮，她静静地辨别着这是新月还是残月。她以她忽然冒出的辨别新月残月的记忆，辨出了那是一弯新月。她想着，月亮的光明原来是太阳照耀的，她想着，月亮的阴影其实是地球投下的，她想着宇宙是多么神奇，像一个童话。她忽然想起了童话这一个字眼。童话这一个字眼于她只有理论的意义，她只是从修辞出发地运用童话作为一个象征。她其实并无童话的感知，她在她听童话的年岁里没有听过一个童话，当她听到童话的时候她已过了那个年龄，于是她便识破了童话的虚枉与可笑。她再不会受这美丽的蛊惑了。而在这一个新月的夜晚，她忽然想起了童话这一个字眼，她忽然的非常非常想受一次蛊惑。她又去看那星星，高楼遮去了星星，只在楼与楼的缝隙里，嵌了一颗小小的不甚明亮的星星。它透过了重叠的楼房间的空隙，似乎是向她传递遥远的天宇的消息。她想到那宇宙是多么多么多么多么的博大，那小小的星星其实是一颗比她所居住的地球更为巨大的星球，那比地球更为巨大的星球竟会变成那么渺小。那距离又是多么多么多么多么的辽远，相隔了如此辽远的距离，星光竟还不灭，可见星光是多么多么多么多么的明亮，足以穿透偌长的黑暗的距离。那巨大的小星穿透了偌长的黑暗的距离，来向她传递信息，她忽然地深受感动。她忽然地对那小星觉着了亲切。可她无法接近它，她知道它是一个巨大的燃烧的火球，然而，这一点遥远的照耀是多么美丽!她又想着早已落下的太阳，她知道那新月的亮光全是阳光，太阳将自己的光托付给了月亮，使黑夜不致彻底地黑暗。阳光走了多少漫长的道路将自己托付给了月亮，再从月亮出发，经过了辽阔的天宇，照耀着黑暗的地球，这是一条什么样的道路!她好像看见一束顽强的光线在宇宙穿行，四处上下，全是远远近近的星球。那一幅辉煌的图景一闪而过。仅只是一闪而过，她却好像突然地体味到了童话。她觉得她谙透了一个真正的童话，她觉得她被一个真正的童话蛊惑。新月从半掩的窗帘后面走过，小星停在两座楼房的间隙，楼房影影绰绰，拦起一道伟大的围墙。张达玲合起了眼睛，她不知不觉已经睡熟。她三十年来终于能够安睡，经历了那么多的梦魇与那么多的失眠。她经历了三十年的梦魇与失眠，终于能够安怡地熟睡，而换来一个明朗的清晨。

在一个明朗的清晨，张达玲去给小弟弟送饭。今天他在外公那里正式开工，将外公的店堂改造为一间正式的住房。她顺了马路往前走去，清晨的阳光从新生的梧桐叶里穿过，汽车如静河一般无声地流过。她走过两条马路，停在外公小店对面，等候着汽车流过。一辆接一辆的黑色的小车无声地驶过，永远没有结尾。她越过不尽地驶过的小车，看见了外公的卸了门板的小店。柜台已经拆去，货架也已经搬走，小弟弟带了两个年轻的同事，正在砌一座墙。橘红色的砖一块一块垒起，错开了砖缝，整整齐齐地垒了一道又一道，转眼间已平地而起。小车还在无声地流淌，她停在马路边上，静静地等候。那橘红色的方砖层层垒起，她想起了在那红砖后面，有着许许多多无人知的故事。

黑色的小车终于流尽，她顺了黄色的横道线向马路对面走去。阳光从新生的梧桐叶上流泻下来，她感觉到阳光的抚摸，当她走到马路中间，又为一条红色的小车的河流阻隔，那是朝着另一个方向的红色的河流，她等候着。橘红色的方砖一块一块垒起，错开了砖缝，整整齐齐地垒了一道又一道，转眼间已到了半腰，阳光照耀着新起的墙壁，墙壁是一幅美丽的图案，她想起了在那美丽的图案后面，有着许许多多无人知的故事。

红色的小车终于流尽，她沿了黄色的横道线继续向前越过。阳光从新生的梧桐叶上流泻下来，她感觉到阳光温暖的抚摸，而她却又为一条丁丁零零的自行车的队伍阻隔，自行车崭新的车条咝啦啦地旋转，转出无穷银色的光环，她等候着。橘红色的方砖一块一块垒起，错开了砖缝，整整齐齐地垒了一道又一道，留出了两扇窗户的方洞，沿了窗户的边缘向上垒起。阳光将树叶的影子投在图案般的墙上，画出一幅美丽的图画。她想起了在那美丽的图画后面，有着许许多多无人知的故事。

自行车的队伍终于丁丁零零地过完，她朝着彼岸走去。橘红色的方砖砌到了屋顶，只留下了两扇窗户的方洞。阳光穿进方洞，那小屋突然地通体透明。她忽然地忘记了那通体透明的小屋里的许许多多无人知的故事，那许许多多无人知的故事在光明中融解，阳光如水在小屋里缓缓地流动。阳光是河流。

一稿于1986年10月6日—1987年2月13日 上海

二稿于1987年7月20日—1987年9月10日 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