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将门虎女·上

第一回 俏将军得讯中军帐 猛公主跃马蓟州前

第二回 蓟州鼓惊破长安乐 边疆事愁煞众人心

第三回 斩旌旗恩断蓟州府 卸钗环仗剑大漠边

第四回 蓟州骑横刀边塞里 战场变再见英雄人

第五回 长安诏又任蓟辽总 惊雷变敲醒稚女童

第六回 旧战报连环计中计 证清白一赴三屯营

第七回 金銮殿上奏冤屈事 息大事为宁殿上人

第八回 杭远山狠打铁勒兵 九公主怒惩那日松

第九回 诛乱曹交易可汗位 辞婚约为全心上情

第十回 继承盟堪比王冠重 一门李两位军功侯

第十一回 玲珑计筹谋终身事 梁上燕吟念离别诗

第十二回 赏花灯暗争游园会 皇家婚约定铁勒王

第十三回 整军屯延绥急哗变 设一局构陷三方人

第十四回 千里缘情牵一红线 昭平伯重回长安都

第十五回 东宫人初识天下主 龙体恙暂换诊脉医

第十六回 家国事纷争天下事 年华逝才忆旧时人

第十七回 求鸳盟游龙戏鸾凤 应变故直抽釜底薪

第十八回 长清子扶乩广西乱 最凉薄不过故人心

第十九回 大总管折腰七窍计 安神汤难安宫内魂

将门虎女·下

第二十回

第二十一回 半百日谋定王位局 天祥瑞大悦帝王心

第二十二回 草原春激怒广西将 昭平伯说亲巡抚周

第二十三回 升迁史预示广西变 五日计谋定叛乱军

第二十四回 天牢计反间天下梦 金银册命断庙堂人

第二十五回 与虎谋痴想六宫宠 贵妃心谋定九嫔位

第二十六回 姻缘场胜算惟心意 金风露相遇家国谋

第二十七回 夺命香一乱年华老 金银册再断朝堂人

第二十八回 草原主终返铁勒域 报旧仇鸾凤戏冤龙

第二十九回 迟充仪喜逢老年子 诊脉医得窥内宫秘

第三十回 致命毒一死世外仙 孤直臣死劾庙堂人

第三十一回 蔺既明接任天官位 浮世间新人换旧人

第三十二回 千金赋为求白头好 占婚期却知国母命

第三十三回 杏林手当断阎罗脉 一折变波及四方臣

第三十四回 可恨人必有可怜处 人之死重于东岳山

第三十五回 君子言一诺千金鼎 无情人却为重情事

第三十六回 天意卜朝堂奸臣事 丹陛空各凭过海谋

第三十七回 迟德妃誉毁长清子 尘世人难全忠孝事

第三十八回 千日虑名归天下臣 公正道自在万人心

第三十九回 一门婚两国政务事 阎王令一收人间皇

第四十回 尘埃落情定边疆事 两国好不碍一家婚

番外

将门虎女·上

第一回 俏将军得讯中军帐 猛公主跃马蓟州前

李劭卿走进中军帐的时候，守将杭子茂正表情严肃地说一件大事，见他进来，杭子茂严肃的脸陡然一变，换了副异常亲切的表情，含情脉脉地望着他。

李劭卿立刻觉得自己浑身上下汗毛直竖，忍不住用右手握了一下自己的左臂，很忐忑地停住脚步：“作甚？”

杭子茂对他招招手，甚和蔼地道：“来，劭卿，来坐。有个任务，刚刚大家商量了一下，非你不可。”

李劭卿斜着眼看了一圈周围将军的反应，看见大家都一脸喝茶看戏的乐呵呵表情，知道杭子茂又故意拿他开涮，放下心来，提步走了过去，大大咧咧地往左首的位子上一坐，将腿一伸，吊儿郎当道：“说吧，是上刀山还是下火海？兄弟我当仁不让！”

“不用上刀山也不用下火海，是个接待任务。”杭子茂从主座上走下来，站在他面前，表情推心又置腹，“过两天呢，九娘代陛下巡边，劭卿，你负责一下九娘的日程安排，顺便护卫她的人身安全。你也知道九娘的地位身份，所以护卫务必做到滴水不漏。”

参将郑之平很严肃地补充：“如果条件允许的话，最好寸步不离。而且九公主驾临蓟州这几天，劭卿，你就不用早起练兵了，还能跟着锦衣玉食。唉，真是祸兮福之所倚，要不是因为此事非你不可，我都想毛遂自荐了。”

与此同时，帐中的将军们一起点头，齐刷刷地挤出羡慕嫉妒恨的样子，还一脸“你小子命真好”的表情。

李劭卿愣了一下，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确认道：“你表妹代陛下巡边？”将军们立刻点头。

李劭卿继续问：“她要来三屯营？”

将军们继续点头。

李劭卿顿时暴跳如雷：“她一个女人有什么资格代替陛下巡边！凭什么让我去接待她！这是她指定的？我不去！谁爱去谁去！”

“别激动别激动，别上火别上火，你看你这话说的，从头到尾都是大不敬，要是被朝廷里那帮人知道了，准得参你一本狠的。”杭子茂“普度众生”地笑了笑，一副你不下地狱谁下地狱的表情，“你既然不愿意，必然有不愿意的理由。来，你跟我说说。如果理由充足，立刻换人。”

李劭卿噎了一下，那个理由谁都知道，可问题是……他的脸色更黑：“这怎么说得出口？”

郑之平立刻道：“说不出口的理由那都不是理由，既然是这样，那这事儿就尘埃落定了，大伙儿散了吧，明天还得练兵呢，都困了。”

将军们立刻做打哈欠流泪状，纷纷起身散会，并且都用上了轻功的步法，一眨眼大帐就空了。

李劭卿没管他们，用期待的目光看着上座的杭子茂：“子茂，你刚刚说的是骗我的吧？这么久一直没点儿风声，怎么说来就来？”

杭子茂很和蔼地对他咧嘴一笑：“根据可靠消息，九娘已经进了蓟州界，今明两天就到，之前有令旨说不许搞大型接待仪式，所以就一直忘了提。”

李劭卿顿时哭了。

杭子茂看着他一脸吞了苍蝇的表情，很不高兴：“九娘也没这么差吧，不就是上次来的时候不小心看上你了嘛，你至于吗？”

“子茂啊……”李劭卿一掌拍在自己心口，简直是声泪俱下，“她哪里是不小心，根本就是不长眼！京城里那么多小伙子品行优秀她看不上，我李劭卿何德何能，得她如此青睐。所谓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我爹让我娶个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啊！”

杭子茂默了默：“你爹让你娶大家闺秀你就娶大家闺秀，那要是你爹让你娶我表妹，你娶不娶？再说了，天下还有比我表妹更大家的闺秀吗？”

李劭卿道：“我爹肯定干不出逼我娶你表妹这样的事情，诚然你表妹是天下最大家的闺秀，但问题是她哪里知书达理了？我的要求是知书达理啊。”

“九娘哪里不知书了？《六韬》《三略》她可是无一不精。而且连陛下赐宴都出席过，你看她哪里不达礼？”杭子茂很嫌弃地看了他一眼，站起身来准备撤，“自己就是个大老粗还要求夫人知书达理，你滚一边去吧，跟你说两句话就气得要命！我告诉你，这个活儿你爱干不干，不干我就去圣上面前参你！”

杭子茂向外走到一半时，李劭卿忽然想起一条绝妙的推拒理由，一把拉住他的衣袖：“可是你表妹已经和傅博彦定亲了！毕竟他们老傅家位高权重、声名远扬，就算我愿意娶，圣上也不一定能准奏。我的意思是要不这次就算了，免得我俩触景生情、徒增伤悲！”

杭子茂打掉他的手，冷哼一声：“你太小看九娘在陛下心里的地位了，她要是打定主意要嫁你，别说许婚，就算嫁了，陛下也能准她和傅博彦离。”

李劭卿又一掌拍在自己心口：“我的命怎么就这么苦啊！”

其实综合起来考虑，他这话说得实在是有点儿得了便宜还卖乖。都说蓟州有二将，攻有李劭卿，守有杭子茂，说的正是他和蓟州总兵杭子茂这个王牌组合，况且李劭卿二十一岁就混到副总兵的位子，在大央帝国史上简直是个传奇。

自己身居高位就算了，偏偏老爹也威名远扬，李大爹退休之前是蓟州总兵，在杭子茂的爹蓟、辽总督杭远山麾下，战功卓绝，恩封威远侯。李劭卿打从出生起就是高人一等的官二代，而且是那种可以无视官员选拔制度，不走程序直接出任武将的官二代。

从家世背景到个人能力都是翘楚，使得李劭卿在人生的前十八年都过得十分顺风顺水，顺到天理难容。

大概是老天看他太顺风顺水了，打算给他来点儿挫折教训，特意在他十九岁这一年，安排了他前半生……也有可能是这辈子最大的挫折。

挫折姓秦名韫玉，行九，家人喊她九娘，外人喊她……九公主。

大央当今圣上老来得女的掌上明珠，太子太师杭远山的得意女徒，就连与她订婚的傅博彦，都是皇帝和皇后千挑万选了五个月，才定下的久负盛名的书香世家傅氏长子。

九公主的辇驾在第三天下午驾临蓟州军营，虽然提前有令旨说不许劳民伤财，可毕竟是代帝王巡边，该有的阵仗也不能少，前来迎驾的士卒浩浩荡荡列阵城外，从上午辰时就开始等公主驾临，一直等到下午申时。

公主没来。

负责接待的李劭卿将军又开始拉着脸：“玩咱呢吧，到底还来不来啊！不来大家正好散了回去练兵，浪费时间嘛这不是！”

杭子茂大概前一天余怒未消，忍无可忍，直接上脚踹了他一下：“闭嘴，老实点！”

李劭卿踉跄了一下，还没站稳，忽然听到身后士卒骚动之声，同时伴随一阵凌厉风声，贴着左耳斩了下来。他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下意识地向右一躲，贴着地面打了个滚，同时转身抽出腰间佩剑，与那柄斩下来的长刀一碰，发出一声冷而刺耳的撞击声。

来袭者一击未得手，脚尖落地，立刻反手收刀转向，伏身向他下盘斩了过去。李劭卿看清来人的脸，哆嗦了一下，出了一身冷汗，立刻单膝下跪，动也不敢动了：“末将李劭卿叩见文誉公主，公主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这一嗓子喊出来，他身后的千军万马搞懂了这个“刺客”的真实身份，跟着轰然下拜：“公主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来袭者的动作顿了顿，脸上有明显兴味索然的神情，她怏怏不乐地直起身，收刀回鞘，迎面抛给了跪在地上的李劭卿：“平身吧，给本宫收起来。”

李劭卿伸手接住，半人高的斩马刀安静地躺在雕花描凤的刀鞘中，触手冰凉，端的是威风凛凛。他用双手捧着，侧头看了一眼杭子茂，眼神复杂无比。

杭子茂用同样复杂的眼神回看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做什么口型。还没做来，九公主摇曳的裙裾就挡住了两人“深情款款”的视线交流，李劭卿注意到她裙裾只到脚踝之上，露出足蹬的武靴——想必是为了方便搞“偷袭”，要不是还顾忌着公主形象，恐怕这位公主殿下能直接穿武士常服出场。

九公主躬下身亲自去扶杭子茂起身，欣喜道：“杭总兵免礼平身，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她说这话时的语气没一点儿女儿家的温柔羞怯，就更别提皇族的高贵端庄，反而在边塞冷风的衬托下莫名横生一股走江湖的豪气。李劭卿眼前又恍然出现了身着裋褐的女侠秦九娘，长刀背在身后，豪气万千地对杭大侠一抱拳的惨痛景象。再想想画面里的女侠秦九娘与自己的关系，禁不住悲从中来，简直要仰天长啸。

杭子茂又一脚把他从惨痛幻想中踹回现实，后者回过神，悲愤地看着杭子茂，听见他含笑的声音：“虽然末将不能常伴殿下左右，但殿下在蓟州这段时间，李劭卿将军会全程陪伴您，您有任何需求，直接吩咐他即可。”

九公主回过身，上上下下地打量了李劭卿一遍，就像一个久经风月场的老牌采花客看到中意的姑娘一样，挑起一个满意的笑容：“有劳杭总兵了。”

杭子茂急忙跟她客气：“哪里哪里，能侍奉殿下，是我等的福气。殿下请先移步中军帐，待末将报近日边防现状于殿下。”

李劭卿捧着文誉公主的斩马刀，垂头丧气地落在后面。郑之平挤到他身旁，“嘿嘿”笑着拍拍他的肩：“九殿下风采不减当年啊。”

李劭卿没搭理他，一动肩膀把他甩开。郑之平也不在意，继续坚持不懈地往他身边挤：“听说殿下为了你要取消她和傅大人的婚约，真的假的？”

这事不提还好，一提李劭卿就忍不住悲从中来，一掌拍在自己心口，声泪俱下：“当时子茂就不该由着她胡来，要不她现在早就成傅夫人了，我也能安安心心地找个大家闺秀当老婆。”

郑之平挠了挠头，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九公主瞎眼看上你，你居然得了便宜还卖乖？我说你是不是脑子被驴踢了，尚公主这样祖坟冒青烟的事都能被你摊上，你居然还不乐意？哎，我说到底公主哪点让你这么……”他翻着白眼抓耳挠腮了一会儿，一拍大腿，“深恶痛绝的？”

“哎哎哎，别乱用词啊，不会说就别说，什么深恶痛绝？你是想让那群言官参死我？而且这事你要是乐意，我把我祖坟让给你。”李劭卿脸拉得老长，“你说她一个姑娘家，上赶着非要嫁给我，让我特惶恐啊。我一直想娶个文文弱弱的大家闺秀来着，九公主这个……跟预期目标差距太大了。她还是个公主，我要娶了她，一天到晚三跪九叩，还让不让人活了？”

郑之平表示怀疑：“你看九殿下现在的样子，她对圣上都不一定能做到三跪九叩，怎么可能让你三跪九叩，你这明显是找借口。”

李劭卿扶着自己的脑门：“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郑之平没搭理他，又露出心驰神往的表情：“你别说，我还真挺想见见傅博彦这小伙子的，你说被圣上和娘娘挑了五个月挑出来的人，那得是什么样的英才啊。”

李劭卿道貌岸然道：“这样的英才都没能入得九公主法眼，嘿嘿，真是可惜。”

郑之平上下扫了他一眼：“所以说公主是一叶障目，不识泰山。”

李劭卿心平气和地瞟着他：“你最近拜了个夫子？”

郑之平“嘿嘿嘿”地笑起来：“是不是长进多了？上次杭将军来阅兵，说咱们将领最好还是有点文化，不能做文盲，我回去就开始跟许公瑾学读书写字。”

李劭卿继续心平气和：“长进不少，杭将军上次来阅兵都是四年前的事了，整整四年，你就学会了说话用成语？”

他俩正聊得开心，中军帐突然一掀，许英把头伸出来，一脸看好戏的表情：“驸马……啊，不是，那个劭卿啊，公主殿下召见你呢。”

李劭卿心里一万句脏话呼啸而过，不情不愿地站起来，抬腿往中军帐里走，刚进去就听见郑之平的大嗓门：“哎哎，刀，劭卿，公主的刀你落这儿了！”

帐中的九公主端坐上位，闻言眯着眼睛笑了起来：“李将军既然喜欢，那刀就送给将军好了。”

李劭卿不愿意跟她有太多牵扯，拘谨地推辞：“末将愧戴，不敢受公主如此好意。”

九公主听出他恭敬态度下暗藏的疏离，不由黯然，但很快又盈盈笑了一下：“一把刀而已，不算什么，本宫在三屯营这几天，还要劳烦将军。”

杭子茂看看九公主，又看看李劭卿，笑得好像花儿开在春风里：“殿下在三屯营也不是生人，不必这么客气，直呼名字就好了。”

九公主端庄典雅地一点头：“好，劭卿。”

许英立刻凑上去：“启奏殿下，微臣姓许名英，字公瑾，是三屯营的随军文书。”

九公主把脸转向他，轻轻颔首，万分和蔼地笑了笑：“知道了，退下吧。”

李劭卿立刻痛快地应了一声，跟着许英一起往外走。九公主着急之下，高声喊道：“劭卿请留步。”

李劭卿又站住了，板着脸向她行礼：“殿下还有何吩咐？”

殿下当然没什么吩咐，于是神色便有些不太自然：“劭卿来与我讲一讲蓟州近日来的军事战况吧。”

连“本宫”这个自称都不用了……李劭卿恨不得再次摁上自己的心口，不易察觉地向后挪了一步，态度更加疏离：“殿下高看末将了，杭总兵自会为殿下介绍这些，末将告退。”

语毕，也不等九公主说话，转身就出了门。

帐中有一瞬间的静默，九公主仓促笑了一下，尽力维持着从容的表情，勉强给自己圆场子：“常听杭太师说他桀骜，果然所言非虚。”

李劭卿觉得这两天情况有点不太对，因为粗略地算一下，他两天一共就见了九公主三面，说了四句话，分别是“知道了”“将军先退下吧”“好的”和“郑参将会带本宫去的”。

他有点惶恐，诚然战友如兄弟，但按他这个玩忽职守的劲头，等九公主一走，杭子茂必然会大义灭亲。于是良心发现的李将军立马起了个大早，去公主临时寝宫外请安，履行他搞接待的职责，谁知道九公主带来的宫女湛卢仰着下巴，用鼻孔看他：“公主已经由郑将军陪同，观阅士兵操练去了。”

李劭卿愕然：“这么早？”

湛卢倨傲地笑了笑：“公主一向起居规律。”

于是他立刻打马去训练场，只见杭子茂双腿叉开，拄着一把长剑，威武雄壮地立于高台之上，对着下面的兵指指点点。

他以为九公主今日又做男装打扮，仔仔细细地把高台上的人挨个看了一遍，没有，只好跑到高台下面，费力地仰着头，在鼓声和山呼声中嘶吼着问杭子茂：“九公主呢？”

杭子茂百忙之中低头看了他一眼：“不知道！好像老郑陪她去中军帐了。”

李将军转身又拍马赶去中军帐。

帐中文士许英穿了一身妥帖典雅的直裾，捏了一杆羊毫正写着什么，听见他问话，装模作样地想了想：“哦，方走不久，郑参将引她去看兵器库了。”

李将军一拍桌子：“胡闹，兵器库这么重要的地方，怎么能随随便便就让外人进去！”

许军师对着他翻白眼，又抬起手向东方揖了揖：“劭卿此言差矣，公主殿下乃是万岁的掌上明珠，杭将军的嫡亲表妹，杭将军进得，她为何进不得？”

李劭卿心烦意乱地挥挥手：“跟我说话别用成语。”转身出门，又想起什么似的仰着腰探回来，“也别给老郑教成语了！”

许英从桌子后面站起来：“劭卿留步！你看看我今天这衣冠如何？”

李劭卿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许英沾沾自喜：“杭总兵今日晨间训话，要诸位正衣冠，毕竟公主……嗯，毕竟公主正值妙龄，她的眼睛理应只看到美丽漂亮的景色。”

读书人说话就是麻烦，李劭卿脑子里转了几个弯，才勉强理解了他话里的似是而非的含义，立刻脾气就炸了，二话不说上马奔回训练场。杭子茂正从高台往下走，一边走一边皱着眉跟旁边的千户说着什么，他麻溜地下马奔过去，杭子茂看看他的脸色，对旁边的千户挥挥手：“我说的你都记着，下去吧。”

千户一走，李劭卿立刻冲过去，压低了声音：“你跟许英那帮人说了什么？”

“什么说了什么？”杭子茂摸着下巴，也装模作样地想了想，“哦，我就说让他们注意一下仪表，别整天邋里邋遢的，丢我们蓟、辽守军的人。”

李劭卿瞪着他，目眦欲裂：“扯淡吧你，许英刚刚告诉我，你跟他们那帮丘八说什么公主正值妙龄，她的眼睛理应只看到美丽漂亮的景色。我告诉你，你心里打的那些小九九，我比谁都清楚，你就做梦吧你，九公主是什么身份，你手下的那些兵有比得过傅博彦的？”

杭子茂袖着手笑眯眯地看他发脾气，等他酣畅淋漓地骂完了，才慢悠悠地说出一句话：“跟你有关系吗？”

李劭卿：“……”

杭子茂迈开腿朝中军帐走，一边走一边跟他语重心长：“我想过了，她一个小姑娘情窦初开没有理智，但我也不能助纣为虐逼你娶亲，所谓强扭的瓜不甜，你放心好了，我不会强人所难的。”

李劭卿胸闷气虚地抬手去扶自己的脑门：“别跟我说成语……”

杭子茂没搭理他这一句，一脸伤春悲秋的表情仰头望天，望了一会儿，憋出来一句：“总之吧你就别管了，诚然我手下的兵没有比得过傅博彦的，但我的目标又不是拆散她跟傅博彦，你管他比得过比不过的？”

李劭卿脑子一呆，顺口问了一句：“那你的目标是什么？”

杭子茂直接以手为刀对着他的后颈一个横扫，李劭卿一低头躲过了，听见他愤愤道：“老子的目的是让九娘知道你李劭卿也算不得哪根葱，还是老老实实地回去嫁给她的东床快婿更靠谱。”

李劭卿挠了挠头，心里有点疙疙瘩瘩地不舒服，但又说不清是哪儿不舒服，这么一晃神的工夫，杭子茂已经走远了，他定了定神，急忙追上去：“你去哪儿啊？”

杭子茂莫名其妙地看他：“你今儿没睡醒吧？我去中军帐啊。”

李劭卿道：“哦，那我也去。”

杭子茂更加莫名其妙：“我去中军帐处理事情，你去干吗？你手上事儿完了？”

“啊？”李劭卿愣了愣，忽然一拍脑门，“我得去兵器库，老郑带着九公主去兵器库了！”

杭子茂站在原地目送他打马而去的背影，慢慢地又露出了一个阴险的笑容。

李劭卿到兵器库的时候，郑之平正一件件地跟九公主介绍库里存的兵器，从制式到数量再到优劣点说得无比清晰，公主一脸严肃，听得认真无比，时不时还提出一些创造性的改良建议，还说了说不同武器与不同兵种的最佳搭配方案，让郑之平一条条记下来，回头实践验证一下。

九公主在实战上可能不太比得过将军们，但论知识面的广度，绝对甩这些丘八几条街，她在带兵和武器制造两个领域均有不浅的涉猎，张嘴就把将军们忽悠得找不着北。蓟、辽防区因为直接和铁勒接壤，是大央九边四镇里开战几率最大、危险指数最高的防区，故而镇守蓟、辽的将军向来是眼高于顶，然而现在，这帮人却围在她一个小姑娘身边，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惊讶和心悦诚服。

李劭卿有些惊讶，又凑近了一些，听见一位参将说了句什么，逗得九公主笑出声来：“本宫对战场的认知，仅限于杭将军口述与典籍记载，难免有纸上谈兵之嫌，浅言拙见，还请诸位海涵。”

千户百户们赶紧拜下去：“公主英明，千岁千岁千千岁。”

九公主又浅浅一笑。

李劭卿在窗外看到这个笑容，爽朗又倨傲，绽放在那张正值花季少女的脸上，犹如刚绽开花瓣的牡丹，假以时日，便能甲天下。

他控制不住地晃了晃神。

参观完了兵器库，郑之平又提出带公主去看看他们的军屯，而且李劭卿这才发现，郑之平居然也骚包地换了一身盔甲，锃明瓦亮，很是人模狗样。

他又觉得不爽，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整了整身上的半甲，大踏步走进兵器库，对着九公主器宇轩昂地一拜：“末将怠慢了公主，求公主恕罪。”

九公主顿了一下，架子端得更加优雅高贵，声音也端雅自持，与日前携刀暴力出场简直是两个人：“李将军免礼平身，若有要务，不必耽搁在此，郑将军已经带本宫看过了士兵晨练，将军与杭总兵真是带兵有方。”

李劭卿愣了愣，心里涌上一丝异样的感觉，似乎有什么东西梗在心口，不自觉地抬头看了她一眼，疑心自己听错了。

然而现实情况容不得他多想，因为郑之平正在一边道貌岸然：“不敢耽误将军公事，末将愿陪同公主阅军营。”说这话的时候，还对着他不易察觉地挤眉弄眼了一下，那意思是“快感谢我吧，我把你从苦海里解救出来”。

李劭卿愣了愣，看看九公主，又看看郑之平，低头一揖手：“不敢，杭总兵军令命末将接待公主，末将不敢玩忽职守，公主若不嫌弃，请允末将引您前去查阅粮仓，看看军粮储备。”

九公主眼睛里迸出雀跃的笑意，她没立刻答话，而是先咳了一声，慢悠悠道：“劳烦将军，只是本宫今日有些累了，将军若是乐意，明日再行查阅如何？”

李劭卿看着她隐然含笑的脸，脑子一热，立刻就点头答应了。

杭子茂得知这件事已经是三日后了，这三日里，李劭卿陪着九公主查阅了粮仓检阅了部队，蹦跶得很是欢快。

杭总兵虎着脸去找李副总兵的事儿：“你说说你说说，你这两天都干了些啥？”

李劭卿表示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履行接待任务啊。”

杭子茂继续虎着脸：“郑之平都已经把活儿揽了，你还凑什么热闹？不知道我正努力让九娘认识到你不算根葱吗？还是说你突然脑子被门挤开窍了，打算去跟傅博彦一争高下？”

李劭卿立刻摆手，谦虚道：“没有没有，我这样的大老粗，怎么能跟傅博彦那样的大才子比。”

杭子茂冷冷地哼了一声。

李劭卿继续谦虚：“不过九公主能青睐于我，足够说明我李某人还是有一些方面比他傅博彦强的。”

杭子茂目瞪口呆，斟酌着语气发问：“那你的意思是？”

李劭卿十分腼腆：“我就是想知道这些方面到底是哪些方面。”

杭子茂默默地看了他一眼，扬手一指帐门，言简意赅地吐出一个字：“滚。”

晚膳后九公主蹦跶着去中军帐找杭子茂，见他正优哉游哉地与几位百户说闲话，便装模作样地与百户们随意聊了两句，找了个借口将人都打发走，捧着脸蹭到杭子茂跟前：“怎么样怎么样？”

杭子茂故意逗她：“什么怎么样？”

九公主面色有些发红，鼓着勇气道：“我表现得怎么样？”

杭子茂端着架子点头：“挺好的，雍容端雅，很有公主范儿。”

九公主娇嗔地看他：“哎呀，哥哥，你知道我想问什么！”

杭子茂忍不住笑出声，撑着头看她：“我实在太好奇了，能不能问一下，你到底看上李劭卿哪一点了？”

九公主不高兴地鼓着嘴巴：“这个问题你已经问了好多次了，是不是不想回答我的问题？”

杭子茂急忙摆手：“没有没有，之前我问你，你说是因为你喜欢将军不喜欢书生，不过我帐下那么多将军，怎么就没见你喜欢上别人？”

九公主抠着下巴想了想：“可能是因为劭卿长得比较好看吧。”

杭子茂失笑：“我觉得公瑾长得比劭卿更英挺，而且能文能武，虽然不会上马打仗，但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不在话下。”

九公主一挥手：“哎呀，缘分这件事情很奇妙的，这世上有很多很多人都比劭卿好，可我就是看上他了，又能有什么办法。”

杭子茂叹了口气：“所以说老天是公平的，给了你出身才华，却不能给你一个正确的审美。”

九公主又去拉他的袖子：“你就说我表现得怎么样就好了，扯那些没用的做什么。”

杭子茂慢条斯理：“还成，继续保持。”

九公主用力点头，右手拇指和食指曲成一个小圈，又问：“那你觉得劭卿有没有多一点点……喜欢我呢？”

杭子茂啧了一声：“其实我觉得吧，他也不是不喜欢你，可能是你上次来时太热情，把他吓着了，这孩子从小就飞扬跋扈，碰见一个比他更飞扬跋扈的，可能有点不太习惯。从这两天的情况来看呢，可能好了那么一点点，所谓欲擒故纵嘛，你再接再厉就成了。”

九公主喜滋滋地点头，紧接着又鼓起嘴巴：“我哪里飞扬跋扈？”

杭子茂好笑地看她：“如果一个男子第一次见你就问你是否许亲，并且当场拍桌要娶你，你会不会觉得他有毛病？”

九公主大义凛然道：“如果那男子是劭卿，我高兴还来不及，而且我当时也没有拍桌要嫁他吧。”

杭子茂道：“嗯，你只是豪迈中带了点儿娇羞地当着一堆将军的面跟他说‘如果你也情愿，那我回去就请父皇赐婚’。”

九公主愤怒中带着娇羞，掐了他一把：“我只是害怕他被别的姑娘抢走了。”

杭子茂一边躲一边点头：“对对对，所谓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你这个举动，还是很有战略眼光的。放心，表哥我一定坚定不移地支持你，并且在行动上尽可能为你提供帮助。不过在此之前，我还是想说一句，我依然觉得傅博彦更适合做你的驸马，靠谱。”

九公主：“你够了！”

帐中响起杭子茂爽朗的笑声，外面本要入帐的李劭卿后退一步，长长地舒了口气，那些悬而未决的疑惑，忽上忽下的心情似乎都得到了验证，他勾起唇角轻轻笑了一下，又摇了摇头。

子茂真是越来越擅长用计了，居然连朝夕相处的自己都能被套进去，真是失策，失策。

他模模糊糊地低声笑骂了一句，转身离开，心里仿佛有一只手压下来，将一些在他看来不该有的情绪全部压了下去。

九公主第二日刻意迟了半个时辰起身，梳洗打扮，用过早膳才慢悠悠地到中军帐里去。郑之平正等在帐内，见她进来，急忙欠身行礼：“殿下，李副总兵今日告假，请殿下恕罪。”

“告假？”九公主挑起左边的眉毛，错愕道，“怎么忽然告假？可是身体不适？”

郑之平答道：“末将不知。”

九公主点点头，勉强忍住心神不宁的情绪，与他一道去马厩查马了。

李劭卿消失了一整日后，九公主开始坐立不安，李劭卿消失的第二天，九公主开始魂不守舍，李劭卿……李劭卿没有消失第三天的机会了，因为第二日下午的时候，九公主就按捺不住，到他的住所找人去了。

“我说大人。”房中一个熟悉的声音道，“您今儿还不去伺候公主啊？”

九公主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席卷心头，她在门前顿住脚步，听见李劭卿不耐烦道：“还能不能好好玩了？”

另一个声音道：“不是，大人，咱们也是怕你受罚不是，毕竟总兵大人把这活儿派给你了，你天天过来跟我们斗蛐蛐算是怎么一回事儿啊，这要被公主知道了，还不得扒了你一层皮。”

九公主所有的担心全部转成了愤怒，瞬间凉了半颗心，她想冲进去大骂李劭卿一顿，却又觉得……都已经这样了，何必呢。

房中的李劭卿当然不知道门外的情况，他心里的别扭劲又翻了上来，既想去看看自己消失这两日后，九公主是个什么反应，又懒得再往她跟前凑，最后被这帮火头军说得不耐烦了，才一边往外走一边不满意地嚷嚷：“行了行了，烦不烦，这就去看看，还不……”

他拉开门，看到站在门前七八步远的九公主，一下就自动消音了，愣半天，才惶急地一欠身：“公主殿下！末将……”

“李将军既然另有要事，就不必每日来本宫这里消磨时间了。”她打断他，居然还能端雅微笑着向他轻轻点头，说完就转身离开了。

九公主在三屯营逗留了五日，宫里便八百里加急一封一封地催，让她提早启程回宫，最狠的一次，皇上把他身边的第二号大太监吴卫都派了过来，见了公主二话不说就一把鼻涕一把泪地下跪。九公主被李劭卿伤了心，也不愿意多待，当天下午就登上了回京的辇驾。

杭子茂率军送了十里，李劭卿跟在后面各种心虚气短，想解释却又不敢，一直到分别的时候，九公主忽然叫停了马车，她的随身侍女赤霄从车中钻出来，捧着那柄被他拒绝的斩马刀，也不看他，只对杭子茂道：“殿下说，她送出去的东西，万万没有退回来的道理。”

李劭卿愣了一下，握着缰绳的手猛地收紧，胯下战马吃痛，长长嘶鸣了一声。

第二回 蓟州鼓惊破长安乐 边疆事愁煞众人心

九公主这次从三屯营回来明显没有上次高兴，时不时就一副魂游天外的样子，不知道在想什么，就连旁听太子和傅博彦论道都十分心不在焉，一个不注意，神就走到九霄云外去了。

太子看着她，一边摇头一边笑：“你若是累了，就在寝宫里歇息一日也无妨，不必一定要每日过来。”

九公主本来就不耐烦听他俩针对一个讨论过几百万遍的问题再讨论个几千万遍，当下便仪态优雅地拢着双手，文绉绉道：“并没有如何疲累，不过是昨夜惊了梦，没有歇好而已，如果太子哥哥容小妹窃得半日之闲，小妹就先告退了。”

太子很大方地挥手：“回去歇着吧，今日之事，母后不会知道的。”

九公主站起身，抑制着激动的心情向太子屈膝一礼，又对傅博彦颔首一礼，大步流星地往门外走。走到一半，侍奉她的宫女赤霄在门口重重咳了一声，她身形顿了顿，缩小了步子，姿态蹁跹地挪走了。

太子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眼中笑意一深，侧过头来对傅博彦道：“当初与你议亲时，母后担忧公主粗野，难入傅大人法眼，还特意将她关了起来学习女子的姿态礼仪，如今看来，学得还算差强人意。”

“公主天资聪慧，无论学什么都手到擒来。”傅博彦勉强维持仪态跟太子客气了两句，到底没忍住，斟酌着语气发问，“她与威远侯之子李劭卿……”

太子笑容一顿：“她正是活泼好动的年岁，又厌烦深宫重门，被宫外的乱花迷了眼，也是常情，总有一日会明白过来，那些东西虽好，却并不适合她。”

傅博彦默了默：“半年前家父上书陛下，请求完婚，陛下以公主年岁尚小推托了，不知这是陛下的意思，还是公主的意思？”

太子又笑了起来，打趣他：“你也太心急了，九娘今年十月才初行笄礼，即便是催婚，也得等她绾髻了以后再提。”

傅博彦低下头，似自嘲地一笑：“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说实话太子对九公主心里到底怎么想的，也有点儿没谱，李劭卿是她一时的心血来潮，还是长久的兴趣所在？说良心话，他还是更偏向傅博彦来当他妹夫，但九娘要是铁了心非李劭卿不嫁，而这个大央帝国史上最年轻的副总兵又是个靠谱好少年的话，那倒也不是不可以……好了，停下，这么想太对不起朋友了。

有人在心里悄悄揣测，有人直接就问到脸上去了。九公主从博望苑离开没一会儿，杭贵妃宫里就派人来请，九公主本来想去找杭远山联络感情，听到杭贵妃有请，不情不愿地磨蹭过去：“儿臣请母妃安。”

“平身吧，来坐。”杭贵妃指指右首的位子，还没等九公主坐过去，劈头就问，“十月就及笄了，你打算何时与傅公子完婚？”

九公主顿时觉得如坐针毡。

杭贵妃继续道：“日前皇后娘娘召见我，还提起你的婚事，娘娘的意思是横竖已快及笄，又许过婚，请钦天监卜一个吉日，年后就送你出阁吧。”

九公主扶额：“您为何总是急着送儿臣出阁？多陪您些时日不好吗？”

杭贵妃开门见山道：“我与你舅父仔细探听过李劭卿，或许是个好儿郎，但与傅博彦相比还差得远。你不要想着拖延时间，即便你拖延到双十之年，也是要嫁给傅博彦的。”

九公主张了张嘴，不死心地想找点什么理由论证一下傅博彦其实并不合适做皇家快婿，然而杭贵妃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在打什么主意，又道：“半年前傅大人上书要求完婚，陛下以你年岁尚小为由推了，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这是你在背后搞怪。陛下太宠着你了，才让你养成今日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她说着，语气愈发严厉起来，“傅氏乃当朝大族，你贸然抗婚，不仅会使皇家蒙羞，还会使傅氏受辱。我曾经教导你人无信不立，你都忘了吗？”

九公主被数落得低了头，讷讷道：“母妃教导，儿臣一日不敢忘记。”

贵妃点点头：“你代陛下巡边这一趟，应该散心散够了，今日起就安静地待在宫里，学学针织女红，为及笄和出嫁做准备吧。”

九公主抬头看了看她亲娘，还想反抗，却被贵妃猛然一冷的眼神给吓了回去，蔫蔫地应了下来。

贵妃放软了语气，道：“历史上的公主，大多要牺牲婚姻去为皇族换取盟友，你有幸生在太平盛世，不需要做此牺牲，应当相信父母不会将你推入万难之地，陛下和皇后娘娘为你挑选的这个夫婿的确是人中龙凤，连你舅父都大加赞赏。”

是是是，他是极好极好的人，九公主闷闷不乐地想，可我偏偏不喜欢，那又有什么办法。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从昭阳殿里回来之后，九公主用军事家的思维，把支持她嫁给傅博彦的人和不愿意她嫁给傅博彦的人分成敌方和我方，仔细衡量了一下敌我优劣。量着量着她就绝望地发现，按照这种思路，我方人数……基本为零。

皇帝支持、皇后支持、母妃支持、兄长支持……连满朝文武大臣、有关系的没关系的都跟着乱支持。傅博彦那张眉目清雅的脸仿佛晃在眼前，越晃越面目可憎。

她给自己灌了一杯冷茶，平心静气了一下，重新拿了张宣纸，继续写写画画地分析军情。能决定她婚事的其实只有两个人：皇帝和皇后，而在这两个人中，占决定性地位的是皇帝，也就是说，只要搞定了她亲爹，剩下的所有阻力都不攻而破。她拿笔在“父”字上圈了个圈，又把思路梳理了一遍，好像漫天乌云一下子散开了，前途光明无比。于是，她胡乱收拾了一下桌面，喜滋滋地出门去攻陷敌方中军去了。

走到御书房的时候，皇帝身边的首席大太监孙知良正守在门外，一脸苦瓜相，因着他和曹德彰的关系，九公主一向不太待见他，当下便偏了偏头装没看到，一脸严肃漠然地打算推门而入。

孙知良知道九公主不待见他，但人家是皇帝心尖上的女儿，惹不起，故而遇见她总是绕道而行。然而这次却一反常态，她的手还没伸到殿门上，孙知良就一甩拂尘把她拦住了：“殿下，陛下与内阁和兵部的大人们正在议事。”

九公主蹙起眉：“知道了。”

孙知良锲而不舍地继续拦她：“陛下有命，任何人不得入内打扰。”

九公主立刻不高兴：“孙公公在父皇身边当了这些年的差，难道不知这句话并不适用于本宫吗？”

孙知良拜了下去：“殿下明鉴，蓟、辽总督有紧急军情上奏，陛下正与大人们商议此事。”

九公主停住脚步：“蓟、辽总督的紧急军情？本宫方自蓟、辽边境而来，怎么不知道蓟、辽有紧急军情？”

孙知良道：“殿下有所不知，这封军报是刚刚才送到京城，由兵部尚书王大人送到陛下案头的。”

九公主瞪了孙知良一会儿，突然伸手推开殿门，闯了进去，彼时曹德彰正站在皇帝面前，说了一句：“杭子茂放虎入境，有通敌叛国之嫌。”

她脑子里立刻“嗡”了一声。

皇帝蹙着眉坐在龙案之后一言不发，不知道在琢磨什么，被她闯进来的动作惊了一跳，不悦道：“九娘，你这是做什么？”

九公主立刻欠身下拜：“父皇明鉴，杭总兵自就任以来一直忠心耿耿，绝不可能通敌叛国。反倒是曹首辅，恶意诋毁镇守边疆的将军，不知是何居心。”

曹德彰默不作声，反倒是皇帝眉头蹙得更狠，语气里也有了训斥的意味：“九娘！快向曹大人致歉，阁臣乃辅国之士，怎容你随意诋毁？”

九公主伶牙俐齿地反驳：“杭总兵乃守国之将，又怎么容他恶意揣测？”

皇帝头疼地按了按额角：“阿九，这是政事，其中利弊不是你一个小姑娘能理解的，你快退下吧，不要打扰父皇和曹首辅议事。”

九公主瞪了曹德彰一眼，又拜道：“父皇明鉴，杭总兵自己身居高位，父亲杭远山又是二品朝臣，他通敌卖国，能有什么好处？铁勒会给他比大央更好的官位吗？这样浅显的道理连儿臣都明白，曹首辅身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辅国之士，怎么就看不透呢？”

曹德彰点点头：“公主殿下所言甚是。”

九公主没料到他这么容易就服软，一时有些词穷，只好礼尚往来地向曹德彰颔首致意：“方才失仪于殿前，还请首辅大人勿怪。”

曹德彰向她揖了揖手：“殿下言重了。”

皇帝赶紧道：“好啦，你想说的朕和首辅都知道了，你退下吧。”

九公主不放心地强调：“父皇，茂哥哥不会背叛您的。”

皇帝敷衍地点头：“知道了知道了，退下吧。”

她出了御书房的门，一路心神不宁地回宫。湛卢一脸焦急地候在门外，见她过来，眼睛一亮，附到她耳边，低声道：“太子殿下请您即刻前去东宫。”

九公主有些愕然，这时候紧急召见，无非是为了蓟、辽前线的军报，可是按孙知良的说法，这封急报刚刚送到皇帝案头，太子又是如何得知？

她一边走一边琢磨这个问题，在博望苑门前遇到了匆匆赶来的杭远山，九公主试探地问了一句：“舅父，可知太子哥哥忽然召见，所为何事？”

杭远山脸色平静，看不出什么焦急的神色：“只说蓟、辽有军报，倒不知具体是个什么情况。”

她点点头，一脸心神不宁。

杭远山却笑了起来：“都已经到门口了，猜什么，直接去问太子殿下就好了。”

她定了定神，对杭远山回之一笑。

正殿里展着一幅大央地形图和一幅蓟、辽地形图，太子与傅博彦站在案几前，眉心深锁，正争论着什么。九公主和杭远山先后入殿，还未等下拜，太子便抬手示意：“不用跪了，今晨急报，铁勒大将拉克申率军突袭马兰峪口，入侵通化，蓟、辽总督谭既命驻守三屯营的杭子茂出兵迎敌，杭子茂不知为何，竟然命通化守将携军民撤退，将通化拱手让人。”

九公主立刻明白了曹德彰指责杭子茂通敌叛国之嫌的原因，外敌入侵，他身为守将却将国土拱手让人，实在是让人想不误会都难。

杭远山没有说话，只垂下眼睛来思考了一刹那，便又抬眼：“朝臣怎么说？”

太子道：“父皇召阁臣和兵部官员觐见，还没有消息。”

九公主拢在长袖里的手一点点凉下去，她勉强稳住自己的心神，低声接话：“曹德彰在父皇面前说茂哥哥有通敌卖国的嫌疑。”

杭远山冷笑一声：“荒谬。”语毕，又看了眼九公主和太子，“殿下相信这等无稽之言？”

九公主摇摇头：“我不信，这肯定是茂哥哥的一个计罢了，但为今之计，只能再等些时候，等茂哥哥大败铁勒兵，才能洗刷冤屈。”

傅博彦却道：“为时已晚，曹德彰向来与杭太师父子不和，如今形势，必会纠集御史，参杭总兵叛国。”

九公主急道：“我刚刚从御书房来，已经对父皇说明了情况，曹德彰还说我言之有理，不可能……”

“公主殿下。”傅博彦截住她的话头，明明是生死攸关的时候，他的嗓音却依旧平和，甚至连眼神里都没有丝毫惊惶之意，“话都是人说出来的。”

九公主缄了口，下意识地去看杭远山。曾经威震蓟、辽的将军头发已经花白，他卸下了铠甲，穿起了锦袍，拿惯了刀剑的手握起书卷和毛笔，还有她幼时细小的胳膊。

杭远山抬头，从容不迫地笑了笑：“臣多谢太子殿下，此事臣已有打算，请二位殿下和傅大人不必为此烦忧，臣且告退。”

殿上的人一同目送他离去的背影，一步步似乎重达千钧。九公主无措地问太子道：“他已经有对策了吗？”

太子没有回答，反而是傅博彦接了话：“只怕那个对策，并无用处。”

九公主在第二日的朝会上得知了杭远山的对策，皇帝将杭子茂率军撤出通化的消息放了出去，朝堂上一片哗然。

杭远山在众目睽睽下跪到了丹陛皇阶前，声如洪钟：“陛下明鉴，杭氏一门忠良，绝不会出通敌卖国之徒，请陛下赐老臣披挂重上战场，若犬子果真叛国，臣愿替陛下清理门户。”

九公主在内殿听到这一句，猛地攥紧了袖口。傅博彦觉察出她的情绪变化，低声道：“公主切勿惊慌。”

九公主心慌意乱地对他点了一下头，又竖起耳朵去听前殿的动静。一位年轻的御史在杭远山话音刚落时便越众而出，阴阳怪气道：“杭大人真是说笑，通化距离长安何止千里，陛下如何得知大人前去通化，究竟做了些什么。”

杭远山不为所动，仿佛没听到一样，又说了一遍：“请陛下准奏。”

皇帝面前垂着冕旒，影影绰绰，看不清表情：“内阁。”

曹德彰欠身道：“臣在。”

“传朕旨意，蓟州守将杭子茂，玩忽职守，失国土于敌，即日罢其官职，押送天牢候审。”

曹德彰不易察觉地微笑，再度欠身：“臣遵旨。”

皇帝在高阶之上叹了口气，将目光转向杭远山：“杭卿，你已高龄，不适宜重新披挂，杭子茂究竟是通敌还是别有内情，一审即知。”

九公主猛地站起身，傅博彦仿佛预料到她要做什么，一步跨到她面前拦住她：“公主……”

“让开。”九公主打断他，眼神冷得就像刀子，“本宫决定的事情，还轮不到你来过问，让开！”

傅博彦皱起眉，架在她面前的胳膊丝毫不动：“纵然事态危急，也切勿让自己去涉险。”

九公主尖声道：“那我让谁去涉险？我表兄？还是我舅父？”

他仍然没有让开的意思，于是九公主耐心用尽，用另一只手捏住他的手腕，猛地一扭，同时脚下一勾，将他撂翻在地，一个眼神都没有留下，便匆匆绕了出去。

傅博彦趴在地上，忍着手腕和身体上的剧痛，不多时便听到前殿里的清亮女声：“父皇，儿臣愿代杭大人披挂上阵，为罪臣杭子茂将功赎罪！”

他无可奈何地苦笑一声。

金殿之上的皇帝皱紧眉头：“九娘，这是朝臣议事的正殿，是你能胡闹的地方吗？还不速速退下！”

九公主单膝跪地，向她的父亲行军礼，语气坚决：“臣秦韫玉愿当庭立下军令状，若收复失地，请圣上恕杭子茂无罪；若失地，愿与杭子茂一同受审，请求圣上赐臣披挂。”

皇帝没有回答，反而问道：“恕他无罪……你也认为杭子茂有罪？”

九公主道：“如圣上言，杭子茂究竟是通敌还是别有内情，一审即知。”

皇帝又道：“那你可以在长安等这个审讯结果。”

九公主抬头看了曹德彰一眼，冷笑一声，又低下头去：“臣秦韫玉愿当庭立下军令状，请求圣上赐臣披挂。”

皇帝脸上不耐之色浮现，还未及答话，本应稳居后宫的杭贵妃却忽然出现在殿门前：“臣妾求陛下赐韫玉披挂，代行将军权，收复失地！”

群臣哗然，皇帝狠狠一拍桌子：“后宫之妇岂可妄议朝政，退下！”

九公主抬头看向皇帝，眼睛里已经蓄满了水雾，期期艾艾地喊了一声：“父皇。”

杭贵妃膝行至九公主身边，俯首拜了下去：“求陛下准奏。”

皇帝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立于文臣之首的曹德彰，曹德彰收到这个眼神，对上座一拜：“臣求陛下准奏。”

他表态之后，朝堂半数以上的文臣立刻跟着他下拜：“臣求陛下准奏。”

皇帝有些惊讶，仔细地看了曹德彰两眼，发现他并没有再说什么的意思，才把目光移回殿中，勉强道：“好吧，不过……”

九公主并没有给他说下去的机会，她欣喜地以额触地，快速道了一句“多谢父皇”，便起身冲出了大殿。

“三屯营留有不少我杭家旧部，你召集他们来商议退敌之策就行了。”杭远山一下朝便随杭贵妃入内宫，在昭阳殿里安排九公主此行的注意事项。原本外臣不得随意进入内宫，然而今日事出紧急，杭贵妃也顾不上许多，只遣人往皇后处报了一句，便将人带进了昭阳殿。

杭远山洋洋洒洒写了几页纸交给九公主，叮嘱道：“这是我昔日与铁勒交手的一些总结，你带过去交给将军们。记住，万万不可上战场，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圣上非砍了我和你哥不可。”

九公主一边一目十行地浏览那些纸页，一边胡乱点头：“我知道我知道，舅父有没有什么善于谋划的军师什么的，可以给我推荐一下？”

杭远山想了想：“李劭卿就可以，他打小就跟着李思从在我军营里混，对付铁勒也算半个行家。”

九公主怯怯地看了她娘一眼：“其实昨日我得到消息，就已经给李劭卿去信了。”

杭远山跟着看了他妹妹一眼，干笑两声打圆场：“哦，呵呵，挺好的……反应机敏……”

九公主看她娘没什么过激反应，放下心来，又问道：“还有什么吗？”

杭远山表情凝重：“你虽然熟读兵法，但终究是纸上谈兵，边疆军帐那些人随便拉出来一个都比你更在行，所以不要擅作主张。”

杭贵妃又补充：“亦勿逞强，生死之地容不得你的花拳绣腿，届时还要拖累别人照顾你。”

虽然心情焦急，但九公主还是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连太子哥哥都夸赞我身手在他之上……”

杭远山蔼声道：“那是他看你小，跟你客气客气的。”

九公主：“……”

杭远山又道：“你可知我和你母妃为什么同意你前去沙场？”

九公主很傻很天真地道：“因为我在舅父门下习兵法数年，已经略有小成？”

杭贵妃默默扶额：“或许易人而往会更十拿九稳……”

杭远山也默了默，无可奈何地对她解释：“曹贼作祟，陛下如今已经不相信我和你哥，不会再允许我麾下部将统领战场，倘若你不去，曹德彰必然要推荐曹党大臣接任蓟州总兵之位，届时遭罪的就不仅是边疆子民，还有我军中旧部。”

九公主恍然大悟：“原来我是去拯救边疆的。”

杭贵妃简直要被女儿给蠢哭，忍无可忍道：“你舅父是让你去填坑的，先把掌军的位子占了，免得曹德彰家的萝卜胡作非为！”

九公主从来没有见过母妃如此激动、如此亢奋的模样，不由得傻了眼，杭贵妃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立刻拿广袖掩口，咳了两声：“母妃的意思是……你表兄出事，蓟州军权旁落，只怕曹德彰要趁机安插党羽，你明白了吗？”

九公主急忙道：“明白了！儿臣明白了！”

杭贵妃叹了口气，对杭远山道：“我从未想过她竟会愚钝至斯，不如兄长还是另择贤才，前往蓟州吧。”

杭远山却摇摇头：“怪不得阿九，她从没有接触过朝堂，不能理解也正常。”语毕，又对九公主道，“你到三屯营后，万万不可妄做决定，一定要听从将军们的意见。”

九公主神色肃穆地点头：“阿九知道了。”

她于当天启程离开长安，去往三屯营。没有浩大的仪仗，没有送行的朝臣，甚至连她父亲都没有来得及见一面。

除了一队锦衣卫，九公主只带了三个最信任的宫女出宫，平日里贴身伺候。因为九公主的特殊性，宫女们被训练得个个能文能武，捏得了绣花针，拿得起刀和剑，此外还有一定的政治敏感性，很有眼力见儿，必要的时候，还能屈能伸，与公主配合默契，尤其擅长表情上的传情达意。基本上出了个什么事，九公主从表情上就能判断出此事是好是坏以及严重程度。

承钧推门而入的时候，她们刚刚不眠不休奔了两天，下榻在一处驿馆，小地方条件艰苦，公主睡不惯粗布铺就的床榻，一夜都没休息好。

昏黄铜镜里映出她疲惫的脸，湛卢给她绾着发，承钧一脸怨妇相地凑在她身边，悲悲戚戚地喊了一声：“殿下……”

九公主在镜子里研究了一下她的表情，心就揪紧了，自动脑补出一堆剧情：“宫里出事了？”

承钧摇摇头：“不是……”

九公主握住自己的裙子：“我舅父出事了？”

承钧继续摇头：“也不是……”

九公主提高了声音：“那你说呀，让我猜什么！”

承钧犹豫地看了她一眼：“长安传来消息，曹首辅向陛下推荐了李劭卿，接任蓟州总兵一职。”

九公主一时半会儿没能反应过来，当场失笑：“怎么可能，这是从哪儿得到的小道消息？”

承钧道：“是太子殿下派的信使，日夜兼程为您送来的，人就在外面，您要召见他吗？”

她笑不出来了。

李劭卿被曹德彰推荐，接任了杭子茂的空位。而李劭卿的父亲李思从是杭远山旧部，杭远山与曹德彰不睦已久，除非脑子被驴踢了，曹德彰才会推荐一个杭氏旧将来接任这个位高权重的军职。

九公主在房间里踱步，百思不得其解，承钧侍立在房间角落里，想说话又不敢说的样子，把自己憋得要死要活。

那个刻意被忽视的理由，唯一能将此事解释通的原因：李劭卿早就已经投诚了曹德彰。

“不可能。”九公主下意识地反驳，语气严峻，“劭卿和茂哥哥关系甚笃，再加上他父亲与舅父的关系，他不可能投诚曹德彰。”

承钧默默一缩肩，殿下……您这样不分青红皂白，以私人感情混淆国家大事真的好吗……

九公主继续在房间里来回转，一边转一边神经质地念念有词：“到底为什么呢？难道曹德彰忽然良心发现？哎？你说有没有可能是曹党里没有能统兵的将领，不得已才推荐了李劭卿？”

承钧弱弱道：“殿下，您可能对曹首辅抱有一种诗化的幻想……”

九公主连连摇头：“不不不，不可能是李劭卿叛变，他不可能叛变。”

可是又拿什么来解释这件事呢？曹德彰入内阁时，她才刚刚出世，十五年了，曹党官员早已经塞满了朝堂。上有皇帝信任，下有百官捧场。真正做到了顺者昌，逆者亡。

顺者昌。

承钧看着她的脸一点点白下去，知道她心里正在慢慢接受这个现实，她在大漠边关一眼就相中的那个人，为了他甚至要和出身高贵的驸马取消婚约。

九公主扶着妆台慢慢坐下，喃喃自语：“不可能……一定不可能……”

第三回 斩旌旗恩断蓟州府 卸钗环仗剑大漠边

蓟州总兵李劭卿换了身新盔甲，锃明瓦亮。此时，他已在中军帐里召集将军议事。那个杭子茂常坐的位子，他一撩战裙坐了上去，坐得毫无愧意。

许英在帐下，冷冷哼了一声，除了新升上去的副总兵郑之平，大家都坐在原来的位子上，并且都面色发黑，一脸悲怨的表情。

李劭卿丝毫不以为意：“大家都一个军帐里共事几年了，客气话我也不多说，总之以后弟兄们还像以前一样，齐心协力就行了。”

底下鸦雀无声。

李劭卿继续道：“杭总兵下去了，我知道你们难过，其实我也难过，可咱们也没别的办法不是？与其让别人来鸠占鹊巢，不如我们肥水不流外人田，咱们好好干，争取将功补过，把杭总兵捞出来。”

继续鸦雀无声。

郑之平左右看了看，干巴巴地“哈哈”两声，打圆场道：“那个……都是熟人，从前今后也没什么区别，别都生分了。”

许英坐在右首，腰杆笔直，目视前方，语气平平：“如果李总兵没什么要事，我等就先告退了。”

李劭卿愣了一下，急忙道：“啊，没事没事，大家都去忙吧。公瑾你也真是的，老郑都说了从前今后没什么分别，叫什么李总兵。”

许英又哼了一声，阴阳怪气道：“在下怎么敢，毕竟李总兵是曹首辅亲自推荐，陛下圣旨提拔的将才，我等不敢不敬。”

李劭卿高居主座，闻此言，抿紧了嘴唇，一言不发。

许英又道：“李总兵无要事，我等告退了。”语毕，也不看他一眼，站起来就往门口走，剩余的将军们纷纷站起来，也跟着他往外走。

李劭卿看着他们离开，脸色一点点沉下来，突然拿起面前的一摞文书，猛地砸了下去：“没有我的准许，今日谁敢走出这个门，就再也不用回来了。”

将军们停住脚步转身，看到李劭卿已经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脸上表现出暴怒的情绪：“你们效忠于谁？是长安的皇帝陛下，还是他杭子茂？”

他从主座上走下来，眼神狠戾：“我是陛下圣旨钦封的蓟州总兵，而你们都是我的部下，今日这番阴阳怪气的形容，是想造反吗？”

许英眉心蹙起，狠狠哼笑一声：“我们都是你的部下？那你又是谁的部下？”

李劭卿在他面前站定，盯着他，许久没有说话，许英毫不示弱地与他对视，良久之后，李劭卿慢慢抬起手来指着他：“来人，把这个目无尊卑的逆将给我拉下去，杖三十。”

郑之平大吃一惊，急忙过来劝架：“劭卿！你这是何必，公瑾也没有恶意。”

李劭卿蓦然大吼：“把他给我拉下去，杖六十！”

众人噤声，悚然对视，却没有一个人出来执行命令，双方正僵持着，帐外一小兵忽然跑进来：“报——总兵大人，文誉公主驾到！”

左右为难的将军们眼睛一亮，如同看到救命稻草一样哗地就扑了出去。九公主正勒马军帐前，面如寒霜，容色冰冷地摆架子等着给李劭卿下马威。猝不及防扑出来一群老爷们儿，一个个哭丧着脸给她下跪，不由得吓了一跳：“你们这是作甚？”

还不等将军们回答，李劭卿就已经慢慢地从中军帐踱出来，同样板着脸，下拜道：“不知文誉公主驾到，末将有失远迎，还请公主恕罪。”

九公主看到他就气不打一处来，恨不得一剑捅死他。于是二话不说，抽出佩剑就从马上飞身扑下，携了万千风雨，用实际行动表达了自己的内心所想。

李劭卿被吓了一大跳，日前他曾收到一封曹德彰的亲笔信，信中说九公主找碴儿来了，估计会一言不合拔剑相向，让他小心点儿。本来做好了心理准备应付她，没想到这位公主居然如此剽悍，连一言都没说呢，直接就拔剑奔过来了。

他有些狼狈地招架九公主的攻势，又不敢对她拔剑，只好拿剑鞘抵挡，一边躲闪一边偷看她的样子，她似乎长高了点儿，但脸上看有些清减，或许是得知边疆的变故忧心所致。

他一边防守一边分神想着这些，心神恍惚之下被九公主一剑削去了一些头发，幸亏躲得快，不然估计连头都要被削下来。

他悚然大惊，下意识地问了一句：“你要杀我？”

“我恨不得将你千刀万剐。”

“因为我接了子茂的位子？”

“你没资格叫他的名字。”

他抿着嘴不说话了，九公主感觉出他的心不在焉，很生气，又想到连他心不在焉的时候自己都打不过他，更生气。于是下手更狠，将杭远山曾经教她一剑斩敌的看家招数全使了出来，一招一式无不狠戾。

李劭卿敏锐察觉出她开始放大招，急忙聚拢了心绪专心应付，一边应付一边还有点心寒：上次见面还要死要活地要嫁给我，这次来直接就你死我活不共戴天了，女人心简直不能更复杂！

两人叮叮当当地打了小半个时辰，招来一群围观人，却没有一个人敢出来劝架。在这小半个时辰内，九公主都没能把李劭卿打趴下，当然李劭卿也不敢把九公主打趴下，于是两人陷入对峙，导致这场架距离结束越来越遥遥无期。

终于打着打着九公主露出了疲态，她毕竟是女子，体力比不过久经沙场的将军，李劭卿见机行事，一鼓作气地把她的剑给抢了过来，顺势单膝跪地，低头将长剑横捧着送到九公主跟前：“末将知错，殿下请息怒。”

九公主没有接，反而问道：“本宫曾经送给将军一柄斩马刀，不知那刀尚在否？”

李劭卿立刻道：“殿下所赐之物，末将不敢怠慢，正供在末将寝居之处。”

九公主点点头：“可以把它拿过来，让我看看吗？”

李劭卿赶紧起身奔回去取刀，公主身边的侍女围过去嘘寒问暖，九公主接过湛卢递来的绢帕擦拭额上的汗珠，很无奈地笑了一下，似乎是对身边人低语，又或许只是在对自己说话：“这个人，我曾经很想嫁给他。”

李劭卿很快取来了刀，刀身雕龙描凤，精致异常，是太子请名匠为她特意制作的生辰贺礼，九公主接过那把刀，眼神有些感慨，又有些狠戾。

李劭卿心中蓦然腾起不祥之感，这个念头还没有压下去，九公主突然拔地而起，身姿轻盈地攀着中军帐上的旗杆顺势升了上去，她的体力还没有恢复，在旗杆上借力时摇摇欲坠，李劭卿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那个从来没有喊过的名字冲到嘴边，被他毫不犹豫地大声喊了出来：“韫玉！”

他声音落地的那一刻，公主挥刀对着旗杆猛地斩了下去，那面新升上去的、绣着“李”字的大旗在空中摇晃了几下，轰然落地。

她的声音从半空中传下来，有些凄厉：“今日之后，我秦韫玉若和你李劭卿再有半分牵扯，犹如此旗！”

李劭卿僵在原地，看着九公主又落回到他面前，面色发白，眼神冷得好像从来没有认识他：“你的姓氏，不配写在杭家的帅旗上。”

九公主折身进了中军帐，李劭卿还在外面，将军们的政治立场在这时一目了然——一股脑都跟着九公主进帐了，只剩下一个郑之平孤零零地杵在他身边，还小心翼翼地看了看李劭卿的表情：“那个……劭卿……”

李劭卿还没说话，一个偏将便走了出来：“奉公主殿下令，请李总兵回房，没有她的命令不许离开房门一步。”

郑之平闻言大怒：“混账，蓟州是谁说了算？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更何况只是公主。”

偏将傲娇得面无表情，腰杆挺得笔直：“公主奉陛下之旨，暂掌将军印。”

郑之平还想说什么，李劭卿却挥了挥手制止他，对着中军帐低头行半礼，低声道：“末将谨遵公主殿下令旨。”说完便转了身，往自己寝居的地方走，郑之平追在他后面，面露不忍之色：“劭卿……”

李劭卿叹了口气，交代道：“如果她要出兵，一定要拦住，通化的局还没有完成，若此时出兵，必功亏一篑。”

郑之平道：“过会儿我将殿下引来，你与她好好解释，殿下钦慕你已久，此事未必没有转机。”

李劭卿苦笑一声：“她不会来见我，九公主看事情一向非黑即白，之前我是白的，现在……”

不得不说李劭卿对九公主还真是很了解，九公主一听说李劭卿要见他，当即就摔了茶盏，一拍桌子：“混账，他还有脸见我！”

郑之平无可奈何地跪在帐下：“殿下息怒，劭卿他也有说不得的苦衷，只要殿下愿意听，劭卿一定愿意对殿下和盘托出。”

“不然你搬去和他一同住，正好听听他说不得的苦衷好了。你现在给我滚出去，前方战事迫在眉睫，我没时间听你为叛徒翻案！”她眉梢眼角都挂着怒气，懒得看郑之平，又转过身去盯着地图，问许英道，“通化已经全部撤空了吗？”

许英答道：“军民已经全部离开通化城，然而大批物资还留在城内。”

九公主动作顿了顿，似乎是有些不可置信：“是杭总兵亲自下的令，命通化守将撤离通化城？”

许英点头：“杭总兵亲自下令，之前没有和任何人商议过，除了……李总兵……”

“呸，他算哪门子的总兵！”一提到李劭卿，九公主就来气，本来想照着地上吐口水，但这个动作实在太不雅观，憋了半天忍住了，“以后谁都不许喊他总兵，谁喊就是与本宫为敌！”

这不是你不让喊就能不喊的啊，殿下！这是你爹钦封的蓟州总兵啊，殿下！你恐吓我们是没有用的，最终决定权还在你爹手上啊，殿下！许英被九公主如此疾恶如仇的性格搞得半天无语，缓了一会儿才道：“此计划杭总兵只与李劭卿商议过，我等全不知情。”

九公主又瞪了郑之平一眼：“李贼误人。”

郑之平额头汗下，总算明白李劭卿口中“非黑即白”的含义，这分化也太极端了。

九公主没管他，在地图前走来走去，绞尽脑汁地揣测杭子茂的用意。纸上谈兵和真枪实战到底是有不小的差距，而公主殿下也算不上天纵奇才，她盯着地图看了很久，死活没能看懂杭子茂的用意。

郑之平又插嘴：“此时不宜出兵，倘若出兵，通化的局就破了。”

九公主转过头来，盯着他看：“杭总兵已经被锦衣卫押走了吧？”

郑之平眼神一暗：“是。”

九公主点点头：“本宫来这里之前，在金殿之上，曾经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立下军令状，若不能退兵，便和杭总兵一同受审。”

帐中的将军们吃了一惊，面面相觑。九公主叹了口气，慢慢平息激动的情绪：“他可能是布了局，以整个通化为饵，谋一场足以载入史册的大胜。可这样大的局，必须他亲自来收网才可靠，本宫自认没有这样的魄力和能力，掌控不了全局，所以我只能出兵，把敌人赶出大央之外，才能回长安向我父皇交差，以保证杭总兵平安无事。”

郑之平道：“李……李劭卿能接替杭总兵，来收这个网。”

“可是我不能相信他！”九公主又激动起来，高声喊道，“我来之前，我舅父告诉我，我此行是为了……”她忽然噤口，伸手扶住了桌案，缓缓吐出一口气来，外放的情绪蓦然收进去，转了转脸，冷漠道，“如今我连你也不能相信了，来人，送郑将军回房，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踏出房门一步，除了三餐之外，不许与任何人接触。”

郑之平立刻叫了起来：“殿下，真不能出兵，杭总兵他为这个局付出如此大的代价，倘若此时收兵势必功亏一篑，那他不就白进大牢这一遭了吗！”

九公主没答话，只是挥了挥手，然后郑之平就吱哇乱叫地被拉走了。此时，一位千户怯怯地站出来，对她行了个军礼：“殿下，或许郑将军说的是实情。”

许英也犹疑道：“不如……您去见李劭卿一面，虽然他真实用意不清楚，但论出兵之道，他的确颇具才华。”

九公主挥挥手：“我说了我没有掌控全局的能力，也不能相信他，所以只需要将铁勒军赶出边境就好，毕竟迟一日，子茂哥哥就多一分危险。”

毕竟谁也不知道在遥远的长安，入狱候审的杭子茂会不会突然暴毙。

帐中沉默了一会儿，九公主打起精神来拍了拍手：“好了，我们来看看怎么安排兵力吧。”

这个问题抛出来，气氛一下就活跃了，毕竟让这帮丘八搞政治实在是强人所难，打仗才是老本行。将军们围到地图边，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起来，分分钟就拿出了三四套方案，哪个看着都好，互相批评了一会儿，全都眼巴巴地看着九公主。

而九公主眼泪简直要流出一千里：舅舅你太坑外甥女了！你给我讲兵法的时候，怎么就没讲到如何选择最佳进攻方案这一章！现在赶鸭子上架骑虎难下，你让我怎么办！

她定了定神，故作高深道：“唔……那诸位觉得，哪一套方案才是最快的呢？”

将军们又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许英大概是看出了她的窘境，附在她身边低声道：“殿下只求快速破敌，其实很简单，调动通化周边三面包抄，大军压境就可以了。若是求损失最小，那就四面围困，铁勒军因其特有的机动性，从来没有后续押送粮草的军队，向来都是抢完即跑以战养兵，如今他们进入通化，没有一击得手便撤走，说明想要固住这个据点，只要围死，控制水源，铁勒军不日便会粮草枯竭。”

九公主思索了一下，想了个更阴损的：“如果派探子乔装入城，在城中水井投毒呢？”

许英愣了一下：“那铁勒撤军之后，通化原住民该当如何？”

九公主充分发挥了后宫中长大的儿女见多识广的一面：“那有没有可能用两种原本无毒的药材混合，使其有毒呢？”

许英这个从军文书，本质上也是个蔫坏的军师，奈何投在杭子茂和李劭卿这俩人麾下，十个蔫坏的军师也比不上两个会调兵又会砍人的将军。但现在时代不同了，这俩将军都下去了，换九公主上来，俩人当下一拍即合。

九公主兴致勃勃地凑过去：“军中有没有深谙此道的军医？”

许英兴致高昂地凑过来：“这个尚不知情，军中的军医大多是擅长正骨推拿和刀伤，以及瘟疫防治的。”

九公主道：“那你回去调查一下，不行咱再说不行的办法。”

许英又问：“我军欲求何果？使敌军中毒而亡？抑或半死不活？”

九公主想了想：“毒半死吧，要是都死通化了，影响多不好，通化居民还得回去继续住呢。”

许英深以为然地点头：“那在下这就去军医营招募有识之士。”

九公主道：“要快，万一制毒就要制个三五个月，那还不如直接发兵打过去。”

许英又灵光一闪：“既然我们已经下毒，不如毒后立刻发动攻击，铁勒军中毒后战斗力下降，此时交战，必定事半功倍。”

九公主立刻表示赞同：“就这么定了，斥候里有谁比较机灵，可以去干这个活儿的？”

许英想了想：“有几个草原降兵，熟悉铁勒军内情，便于行事。”

九公主欣喜道：“那这件事你负责安排了，告诉那个斥候，事成之后，本宫在通化赏他土地和宅子。”

许英“嗯”了一声：“倘若功败垂成，该当如何？”

“还能怎么办，打呗。”九公主道，“你觉得那些方案哪个好？”

许英想了想：“我方出兵皆以最小伤亡为准，就一个字，围。”

九公主摇摇头：“不行不行，刚都说了这次的时间耽误不起，你就说最快的。”

许英一摊手：“这就不言而喻了，通化周边驻军良多，统统调集，以百万之师攻米粒之城，不要说攻，只用挤就能将城墙挤塌。”

九公主继续摇头：“这么大的阵势，肯定要军费激增，现在的情况不太好跟上头要钱，还是省着点。”

许英搓搓下巴，若有所思：“其实在下仿佛能领会子茂布的局……”

“好了，别说那个局了。”九公主打断他，“我现在一门心思要把敌兵退了，然后回长安去捞我哥，只要他人在以后还有千千万万个局等着你，人都不在了只维持一个局也只是做无用功。你先退下吧，我和这些将军们再商议一下。”

许英挠挠头：“那末将就先告退，去看看军医营的情况了。”

九公主刚想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又叫住他：“你叫许英？”

许英摸了摸自己的心口：“殿下……您上次来三屯营我就告诉过您了。”

九公主“呵呵”两声：“本宫最近诸事繁忙……其实我能记住你，还是因为杭总兵曾经在我面前对你大加赞赏。”

许英顿时很感兴趣：“愧不敢当，敢问杭总兵都赞赏在下什么？”

九公主仔细回忆了一下：“无他，也就是夸赞你长得比较帅。”

许英：“……”

许英走了之后，九公主把将军们的方案总结了一下，誊写在宣纸上，条理清晰，优劣分明，她抬头对将军们笑了笑，声音平静，勉强压住了内心的惊惶：“诸位且去练兵，待本宫好生思量。”

将军们动作一致地起身告退，态度和表情俱恭敬，九公主微笑着目送他们离开，帐门合上的时候，心里提的那口气蓦然一松，瘫倒在椅子上。

她忽然明白了离宫时母妃对她说那些话的真正含义，同时也明白了母妃哀伤无力的原因，她一直以为她比后宫里那些娇滴滴的公主都要优秀，能文能武，能观天下，然而当这个天下的一隅真正送到她面前时，却控制不住地胆怯慌神。

带兵不是沙盘上的模拟，不是纸笔间的游戏，消灭一个敌人可能有一千种方法，然而你只能选择其中一种，这一种或许对也或许错，如果对了，自然有无上荣光，可万一走错了路，跟随你的士兵就得用鲜血和生命来为这个错误付出代价。

她千里而来，是为了保住她表哥的性命和荣誉。因为自己的私心，所以更能明白别人的私心，那些练兵场上的陌生面孔，或许也是谁家的兄长，或许也有一个妹妹，正在等他平安归去。

而她要将他们送上战场，为了她的兄长。

九公主用自己的左手握住右手，试图抑止自己惊恐胆怯的情绪。来之前，她肩上担着舅父和母妃的期望，担着整个杭氏的声誉，担着朝堂上步步惊心的争斗结果，可是到之后，她肩上又担了几千上万条人命。

她又执起笔，深深吸气又重重吐出，强迫自己冷静思考，可是握笔的手在剧烈颤抖，心跳如擂鼓，手指间越来越用力，竹制的笔杆承受不了那种力量，“咔嚓”断为两截，九公主被惊了一跳，下意识地将笔扔在桌子上。

她是来力挽狂澜、扶大厦于将倾的，京城里的杭派人，三屯营的杭派兵，他们都等着她来做出那个正确的决定，这个决定直接连通成败生死，她的生死，还有无数人的生死。

到目前为止，九公主的人生都过得顺风顺水，她在杭贵妃正当盛宠时诞下，十五年来一直是皇帝心尖上的女儿，让整个皇宫为之侧目，简直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就连杭远山敢将她放到边疆，都是吃准了李劭卿会帮助她保护她，才敢走出这一步棋，可是现在李劭卿叛变，她从一个占位子的象征物变成了掌着实权的决策者。

九公主又深呼吸了一次，对自己发出一个代表嘲讽的单音节。

直到今日才明白，她以为自己足够优秀，是因为她从来没有面对过危机，那些歌舞升平的生活，幼稚如嬉笑打闹的沙盘演练，都是她的父母、她的兄长们合力为她搭起来的避雨之棚，他们保护了她的生活不被侵扰，也满足了她可笑的虚荣心。

现在那个棚出现了裂痕，那些平日保护她的人正等着她的保护，而她面对的敌人，是她从来没有面对过的庞然大物。

秦韫玉……她在心里默默问自己，你能打过这个庞然大物吗？

或许打不过。

那为什么还要来？

因为如果真的败了，我的兄长就会变成人人可诛的叛徒，甚至连母妃和我自己都会受到牵连。

那么，你是要为了你的一己私利，将这些与你素不相识的人送上战场吗？

她又一次深呼吸，抬起眼睛。帐中两列给参将偏将准备的座椅整齐码放，她坐在上座上，这个属于总兵的位子，拥有统领整个蓟州的权力，只要她一声令下，剑尖所指，瞬息齐发。

秦韫玉，你确定要用这些本应保家卫国的性命，来赌长安那个肮脏争斗的结果吗？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桌面，走出中军帐：“来人，本宫要去见李劭卿。”

许英再次求见九公主时，却发现地图前站了两个人，一个正在给另一个比画着讲解目前局势，见他进来，手上动作顿了顿，向他点头致意：“公瑾来了。”

许英揉了揉眼睛，九公主表情依然是冷的，却没有刚来时那样怒发冲冠：“你来了，怎么样？”

“啊……可以，只是需要的那几种药材军营里储备不多，需要现行采买。”许英一边说，一边不住地往另一个人身上瞄，九公主跟着扭头看了他一眼，又把头扭回来：“用最快的速度去采购，用市场价买，胆敢提价者杀无赦。”

许英又看了那人一眼，应承下来，却杵着不肯走。

九公主皱了皱眉：“你还愣着做什么？”

地图架边的人轻声一笑：“公主并无必胜的把握，故而特赦我前来掌军，我知道你们的计划，现在你可以去做准备了。”

许英又看九公主，公主没有说话，算是默许，他才低头告退。

李劭卿偏着头看她，语气说不上是嘲讽她还是自嘲：“我在这里待了二十年，竟然不如你短短几天。”

九公主道：“若不是因为我与杭氏父子沾亲带故，必然不会有这样的待遇，你也是。”

李劭卿点点头，煞有介事道：“嗯，公主说得对。”

九公主沉默了一阵，忍不住又道：“他待你不薄。”

李劭卿笑容有些奇怪，沉默了很久才回答：“人各有志。”

她又握住自己的裙子，看他的眼神越来越冷，还掺杂着些许失望和悲哀。李劭卿借着看地图的动作避开她的眼睛：“不过公主放心，我与他并无私仇，这场仗我会帮你打赢，杭子茂应战死在沙场上，而不是阴谋里。”

九公主猛地喊了出来：“我恨不得你战死在沙场上！”

“我可以。”李劭卿笑了笑，“但是现在不行。”

九公主先前觉得他是大央的武力长城，想起这个人满心都是痴迷恋慕，然而现在却只觉得当初自己着实可笑，先前的情绪又一点点收敛了起来，语调发冷：“我哥哥死在哪儿，不劳你操心。”

李劭卿又点点头，似乎丝毫不为这句话里的冷漠和嘲讽所动，只道：“那我们现在可以继续说军情了吗？”

被召集的参将副将们和许英一样被上面那俩人吓得惊心动魄，李劭卿平时脾气火暴，稍有不顺就翻脸，现在九公主在侧，性子倒收了起来，面对将军们神色各异的脸，居然还能语气平稳地安排战局。

“周巍带蓟州兵，王检带三屯营兵左右主攻，铁勒被攻击后，必然会向内进军，令玉田、丰润两地驻兵连营，不必进攻，死守即可。

“按照军医的推测，毒在一个时辰之内会发作，但是三个时辰后人体就会自然恢复，所以三个时辰之内必须解决战场。

“郑之平带五千人等在喜峰口，如果他们没有向内地来，反而打算出长城的话，你就堵在喜峰口，等他们的主力消耗差不多再让开路，一批一批地放，力争全歼。”

九公主在旁边听他一条一条地安排，终于弄懂了杭子茂的用意，铁勒这次犯边并非是大举进攻，而是小股骚扰，大央示弱让他们尝到了甜头，有胆子冲进长城。恰巧杭子茂又在这个关头被批捕，蓟州防区内讧，三屯营的安静迷惑了他们的眼睛，以为大央无人，才敢召集更多的士兵进入通化，打算以此为据点，再图后进。

九公主忍不住又问：“曹德彰为什么要帮你？”

李劭卿正视了她的眼睛，目光没有半点躲闪，甚至有几分理直气壮：“人往高处走，我不想一辈子屈居人下。”

其实九公主有句话说得不对，李劭卿能在军中享有盛誉，那肯定不是因为他跟杭氏父子关系好。要知道是不能指望军队这种暴力机构讲理的，尤其是常常和铁勒这种民风彪悍的国家打对阵的部队，所以想要从心底征服那些经常提刀砍人头的苦大兵和脾气暴烈的参将副将，要么能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要么能上马杀敌让人闻风丧胆，而李劭卿正好两样技能都有点儿。

他的指挥艺术贵在一个“快”字，而且用兵诡谲，千里奔袭说走就走，路线说变就变，而且经常上一刻刚决定进攻下一刻就走了，从来都是大军先开拔然后运粮部队千辛万苦在后面追，等追上的时候人家都已经打完一场了。

杭远山曾经以杭子茂和李劭卿为例，详细解说了两种用兵思路的优劣点，对于九公主来说，今日之前那些还都是抄在纸上、背在心里的文字，今日猛然鲜活起来。将军们去点兵备战的时候，她独自留在中军帐里，对着沙盘将李劭卿的初步安排仔细看了一遍，每一个点都仔细分析用意，有些地方看似无心，细细想来，却是神来之笔。

越分析越叹服，越叹服越生气，所谓卿本佳人，奈何从贼。李劭卿你个熊孩子，你是担心我们亏欠你还是怎么回事，等过两年蓟、辽总督致仕了，杭子茂提上去，这位子到底还是你坐啊，你至于急这么两三年吗！等回头杭子茂升到中央去了，这边疆……呃，按照这个思路，果然每次都是先升杭子茂再升他，好像还真是低人一头……

她有些沮丧，闷闷不乐地坐回首座，挨个翻看蓟州各军送上来的折子，一边看一边走神，身居高位久了，难免会飘飘然。杭远山教她要厚待士卒，功重赏，过轻罚，归根结底，重赏和轻罚都是为了满足士卒的个人利益。出生入死保家卫国，说高尚点是为了民族大义罔顾个人生死，说白了还是因为亡国奴的日子不好当，尤其是当异族的亡国奴，这何尝不是另一种利益驱使下的选择。

正胡思乱想着，许英一推帐门进来了，对她拱手一拜：“药材和探子都已经准备妥当，殿下，是否现在出发？”

她又提起一口气来，语气沉着：“李劭卿呢？”

许英回答：“在校场。”

九公主点点头：“出战的将士准备得怎么样了？”

许英继续点头：“随时可发兵，不过……可能发兵之前，还要更改行军路线。”

九公主奇道：“为什么？”

许英笑了笑：“李劭卿的一贯之举，多年前军中常有奸细，总是泄露作战机密，子茂和劭卿合计了一下，先制订了一个出兵计划，派人密切监视各军动向，等将奸细全揪出来了，大军开拔当天临时换了新的路线图。从那之后李劭卿就养成习惯，有时会突然更换计划。”

九公主握紧拳头又想打人，忿忿不平地大喝一声：“把他给我绑回来，交战时不许他上战场！”

许英犹豫了一下，继续拜：“殿下……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九公主一拍桌子：“什么话，他还不算疑人！”

许英摇摇头：“以李劭卿的实力，如果有意害人，即便是他不上战场也能轻易办到，殿下既然让他主导用兵，还是准他亲临的好，须知战机瞬息万变，倘若只依靠斥候来回通报，必然要贻误大事。”

九公主沉默了很久，突然发问：“李劭卿平日里为人如何？”

许英顿了一下：“微臣不知劭卿为何会背叛子茂，但是在往日，他与子茂关系是极好的，劭卿脾气暴烈，整个三屯营也只有子茂能压得住他。”

九公主压低了声音：“你说……有没有可能是他假意投诚……”

许英没有说话，帐中一下寂静，曹德彰把持朝政多年，庙堂之上身居高位的文臣几乎一边倒地朝向曹门成为门下走狗，武将那边虽有爪牙，却没有一个有实力的将军来压阵，倘若李劭卿投靠曹德彰，那曹德彰必然如获至宝，荣华富贵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然而李劭卿和杭子茂的关系又不一般，别说跟杭子茂了，李家父子就是依靠杭氏父子发的家，曹德彰得是脑子被门挤了，才会相信这个人是真心实意投靠他。

可是结果就是这样，杭子茂下狱了，李劭卿接替了他的位子，还是曹德彰保举的……莫非这是曹德彰有意示好，而李劭卿并没有答应他什么？

九公主仓促笑了一声：“我知道了。”

自己在这里猜得再透彻又有什么用呢？真正的答案只有李劭卿一个人知道吧，就在刚刚，他还理直气壮地对自己说，人往高处走。

她忽然觉得有些疲惫，很想好好睡一觉，却不敢放松挺直的脊梁，只好深吸一口气，提起精神：“我害怕他会输掉这一场。”

许英也不敢打这个包票，他这个狗头军师只是提意见的，听不听还在九公主。万一他尽力说说把九公主说动了，结果李劭卿真倒戈了，那他是悬梁还是跳河？估计还没等他主动自尽，九公主就已经把他拉出去凌迟了。

九公主心里也很纠结，这就是平时不注重成批量培养人才带来的恶果，抓了一个跑了一个居然就找不到人敢来带兵了。她一边心乱如麻一边胡思乱想，将才实在太重要，回去一定要让国子监单开个专门培训将军的专业，这样死了一个还有一个，死了一个还有一个，子子孙孙无穷匮也。

等她胡思乱想完这一通，李劭卿已经从校场回来了，盔甲鲜明长刀在手，一看就是准备上阵的。他推门进来，看到九公主复杂的眼神，怔了一怔：“如果你不放心，我可以不去。”

九公主的眼睛盯在他脸上，一直看到他眼睛里去，看了很久才收回目光，低声答了一句：“这是你训练出来的兵，希望你能让他们活着回来。”

第四回 蓟州骑横刀边塞里 战场变再见英雄人

李劭卿收兵回营的时候已是四日之后的傍晚，他盔甲染了血污，脏乱不堪，神情却十分愉悦，带着捷报走进中军帐的时候，眼睛都在发光。

九公主被他的动作惊了一跳，起身时打翻了一摞折子，也顾不上管，匆匆绕出案几去迎接：“诸位可还平安？”

跟在他身后的将军们动作一致地下拜，每个人身上都染着鲜血和泥泞，铁甲“哗哗”作响，带来战场上的杀伐之气：“谢殿下关心，末将不辱使命，已退敌。”

李劭卿站在她面前，道：“歼灭敌军多股部队，只是没有追上主力，让他们给跑了，九……九公主。”他顿了顿，似乎是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妥，临时改了口，“你要检阅部队吗？”

九公主摇摇头：“让士兵们好好休息一日吧。”

李劭卿点点头，扭头对身后的将军们道：“你们都退下吧，传令全军休整。”

将军们领命退了出去，李劭卿摘下头盔，随手抹了抹上面还未凝结的血珠：“这场仗，你可还满意？”

九公主闻着他身上浓重的血腥味，有点反胃，忍不住后退了一步：“伤亡情况如何？”

李劭卿没发现她的小动作，大大咧咧地往旁边的椅子上一坐：“伤二百四十一人，亡一百六十九人。”

九公主心里微微一揪：“这么多？”

李劭卿叹了口气：“战争难免有伤亡。”

九公主点点头，情绪有些低落，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怔怔地盯着桌脚发呆。两人相对沉默了一会儿，李劭卿咳了一声：“那个……你别难过……”

九公主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他。

李劭卿又咳了两声，拘谨地坐直身子，血腥味顿时又浓重了一分，九公主下意识地抬手掩住口鼻，往后躲了躲。

李劭卿依然没有发现，还以为她掩口鼻那个动作是在拭泪，心里一急就起身蹲到她身边，有些手足无措：“你不要哭啊……”

九公主忍无可忍：“我没哭！你能不能先去沐浴一下，换件衣服？”

李劭卿愣了一下，这才明白过来，又赶紧站起来远远退开：“那……那我先去换衣服了，我……末将告退……”

九公主心烦意乱地挥挥手，又回到主案前坐下，铺开一张宣纸，打算给杭远山写封信，本来有千言万语梗在心头，然而提起笔来，却一句话都写不出来。

她蹙着眉，将笔反复在砚台里舔了又舔，一滴浓墨掉下来，在宣纸上洇开了一片污渍。她放下笔把纸张揉成团，一股无名之火窜上心头，捏着纸团就用力往桌案前的地面上扔了过去。作为杭远山手把手教出来的得意女徒，九公主的用力和一般姑娘家的用力完全不是一个概念，她一扬手，纸团便如流星一样划过去，正好打中了推门而入的李劭卿的额头。

李劭卿条件反射地接住掉下来的纸团，一只手揉了一下被砸中的地方，另一只手展开纸团来看了看，莫名其妙地发问：“你在做什么？”

九公主依然皱着眉心：“没什么，心里不爽快而已。”说着又打量了他一遍，“怎的这么快，沐浴过了？”

“嗯。”李劭卿轻轻笑了一声，将展开的宣纸折好，随手塞进袖口走了过来，“都打了胜仗了，怎么还心里不爽快？”

九公主重重呼出几口气，又瞥了他一眼：“你来这里做什么？”

李劭卿有点尴尬：“那个……我见你还没有休息，所以……”

九公主等了一会儿，见他始终吞吞吐吐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又皱起眉：“所以什么？”

李劭卿：“没什么……”

九公主忽然福至心灵：“你有事求我？”

李劭卿：“没事。”

九公主向后靠在椅子里，也不说话，眼神莫名地把他打量来打量去，李劭卿有点窘迫，他忽然想起郑之平曾经给他念过的一个戏本子，年少的姑娘打量心心念念的少年郎时，满心满眼的都是钦慕之意，这个钦慕之意到底是个什么眼神他不清楚，但绝对不是九公主今日的眼神。

两个人又面面相觑地无语对坐了一会儿，李劭卿忽然意识到，他要是再不说点什么，九公主保准就要赶人了，目前他在她心里地位已经大不如从前，估计他现在要是犯个事，九公主砍了他充其量就是多眨几下眼。

于是李总兵赶紧随便找了个理由开口：“那个……呈给陛下的战报你写了吗？”

九公主愣了一下：“啊？战报要自己写？”

李总兵咳了两声：“嗯，是得自己写。”

九公主想了想：“我明日找许公瑾请教一下，再写不迟。”

李劭卿觍着脸道：“既然没什么要事，不如我跟你说着写了？毕竟早一日，子……杭……子茂也能早日从狱中脱身。”

九公主又不说话，眼神更加复杂地看他，李劭卿明白这个眼神的意思，她其实仍然可以原谅他的背叛，只要他说一个理由给她听。

李劭卿的嘴唇动了动，低声道：“其实我并没有……”

九公主的眼神一下子燃起温度，她勉强压住了表情，静待下文。

李劭卿却卡在了半道，支支吾吾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九公主等得心急，忍不住催问：“你没有什么？”

李劭卿憋了半天：“并没有要害死子茂的意思……我只是……求功名利禄而已。”

九公主充满期冀地看着他：“我也可以给你功名利禄。”

李劭卿又憋了半天，生硬地转移话题：“我们还是写战报吧……”

九公主不知道他这个反应其实已经代表了拒绝，还在步步紧逼地追问：“战报不着急，你先回答我。”

李劭卿苦笑了一声，抬起一只手揉揉自己的额角：“你真是……”真是被保护得太好了，只凭着一腔热血，就以为可以拥有天下。

九公主还在等他的回答，执着而倔强，好像只要李劭卿说不出她想要的答案，她就会一直追问下去。

李劭卿抿了抿唇，露出一个奇怪的笑容，好像是嘲讽，又好像是自暴自弃，他上身向后倚在椅子上，伸开长腿，很无礼地摊在那儿，目光落在九公主面前的那沓宣纸上，漫不经心地发问：“你说你也能给我功名利禄，你能给我什么样的功名利禄呢？”

九公主想了想，很诚恳地回答：“总兵之位，甚至总督之位，我都可以给你。”

“好。”李劭卿点点头，“那么，你什么时候可以给我呢？”

九公主卡壳了，诚然皇帝很宠爱她，但也没有宠爱到可以任凭她对朝政指手画脚的地步——要不然曹德彰早回家种地去了，哪还能在内阁里活蹦乱跳。

这么算来，她想要对朝政指手画脚，估计只能等到她哥——东宫太子即位，且先不论感情，就只说当今圣上如今的身体状况，少说要再等个七八年……

于是九公主很实诚也很气虚地道：“大概七八年吧……”

李劭卿面无表情：“公主尽管放心，我不会对杭家造成什么威胁，也不会对公主造成什么威胁。”他顿了一下，又强调了一遍，“我只求功名利禄。”

九公主又想打人了，她握紧双拳忍了一会儿没忍住，伸手拿起桌上的笔朝着李劭卿的面门投了过去，李劭卿一侧头躲过，那支笔直接钉在了门上，他扭头看了看，忍不住吓出一身冷汗。

那厢还没反应过来，这厢的九公主已经单手撑着桌面跳过来了——看来实在是气急，连站起来绕过去的那两步路都等不及，李劭卿的头还没扭回来，九公主已经一掌拍过去，他听见耳后细微的风声，立刻躬身又躲了过去。

九公主正在气头上，一招一式都狠戾，她其实打不过李劭卿，但所谓横的怕不要命的，李劭卿既不敢反攻又害怕伤着她或者她伤着她自己，顾忌良多，越打越吃力，再加上刚从沙场上下来，体力消耗巨大，不过二三十招的工夫便已经落了下风。

他咬牙硬撑着，继续陪她过招等她消气，终于等到九公主的体力也渐渐不支的时候，才拿住她的路子以阻止她再次进攻，停手时九公主已经面色发白气喘吁吁，就连唇色都有些泛紫。

九公主顺了顺自己的气，抬起手指了指门口：“你回去吧，我还在三屯营的日子里，没有召见你，你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李劭卿沉默着对她屈单膝行军礼，转身离开，九公主看着他毫不迟疑的背影，转过身来又回到主座上提起笔来，然而比她落笔动作更快的，却是一滴透明的液体，打在宣纸上，还溅开几滴水珠。

休息了一个白日的将军们在第二天晚上生龙活虎地来中军帐议事，九公主今日上了半甲，装饰简朴，衬着她线条柔美的面庞和微笑坚定的眼神，还挺像模像样的。许英来得早，看见她这一身，毫不吝啬地大加夸赞了一通。

九公主跟他客气了两句，问起关于战报的事情。

许英大手一挥：“战报交给微臣便是，殿下不必忧心，先前子茂在位时，战报都是微臣写的。”

九公主莫名其妙：“不是得自己写吗？”

许英也莫名其妙：“谁说的？”

九公主道：“是李……”她顿了一下，又笑了笑，“没什么，你现在来写吧，写完尽早加急送往长安。”

许英告了个罪，坐到一边的桌案前磨了墨开始写战报，将军们陆陆续续地进来，看来休息得比较好，大家都一副神采奕奕的样子。

仗打完了，九公主却没有要走的意思，看来这是要整顿一下军营了，不消说李氏兵要被洗牌，各怀鬼胎的将军们列在席上，挨个跟九公主介绍战场详情以及战后民众安抚工作进展情况。她现在基本上想通了杭子茂以通化为饵的用意——铁勒不比大央地广人多，他们的主力部队就那么一撮人，打趴下这一撮，铁勒少说也要消停十来年。

由此也可以看出来杭子茂打仗的确是把好手，但搞政治实在是不敢恭维。连她一个深宫公主都知道后院不稳的时候不利于大举用兵，或者他还对曹党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以为那位首辅大人是个视国家安危大于私人恩怨的道德模范，有这么天真的想法，真是活该被抓。

她昨晚研究了整整一夜，拟了不下十个出征计划，全部抄在宣纸上，都是以小部队骚扰为主，选用的也是尽量将伤亡减到最低的计划。将军们第二日聚集在中军帐时拿到这些计划，挨个看完后，面面相觑。

许英和九公主混得比较熟，站出来打了个头阵：“不知殿下这些计划的用意是？”

九公主当然不会说这是自己打算熟悉战场用的，于是口是心非道：“铁勒方大败，正好可以乘胜追击。”

将军们又面面相觑了一下，仍然由许英打头：“可铁勒主力已经逃进草原腹地。”

九公主点头：“是，可是我并没有说要去打铁勒主力啊。”

将军们被她这么一点拨，纷纷恍然大悟，铁勒大败于大央，正是士气低迷的时候，这时派小股部队去扰边，估计能收到什么惊喜也说不准。

按照九公主从杭远山那里继承来的思维，进攻才是最好的防守，等着别人来打是不行的，必须主动出击，才有可能开疆辟土。

将军们交头接耳地商议了一下，进攻计划就这么定下来，郑之平皱着眉，面色严峻地挨个翻看那些纸张，九公主注意到他的反应，开口发问：“郑将军，有什么不妥吗？”

郑之平一边浏览文字一边“唔”了一声：“暂时还没有，末将只是在考虑这些计划派谁执行更合适一些。”说着将纸张整理好，对九公主行了一礼，“殿下，请容末将告退，末将想要到校场去一趟。”

九公主以为他要去确认什么，于是挥挥手准了，郑之平倒退了两步，转身出门，一出门就狂奔起来，往李劭卿的住所而去。

李劭卿正在室内坐着擦拭战甲，郑之平冲进来，一句话没说，先把九公主拟订的进攻计划背了一遍。

李劭卿先前还莫名其妙，听到后面表情就凝重起来，等快结束的时候，又莫名其妙地微笑。郑之平倒腾几口气背完，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最近脑子越来越不好使，差点就忘了。”

李劭卿摸摸下巴，先夸了他两句：“看来公瑾教你认字教得很有成效嘛。”

郑之平得意扬扬：“那是，先昭宸皇太后说得好，知识改变命运。”

李劭卿在他肩上拍了拍：“你再多跟公瑾学一会儿，搞不好就能去考科举了。”

郑之平想了想：“算了吧还是，咱就不是学习的料子，认认字看看兵书还成，读诗文专业不对口。哎，我说你这跟我聊什么有的没的呢，你觉得公主的计划怎么样啊？”

李劭卿笑了一下：“杭将军教出来的学生，自然不差。”

郑之平挠挠头：“我也觉得挺好，不过施行起来可能有难度，先前兄弟们出战是因为带兵的还是你，现在你被软禁着，估计底下要闹事。”

李劭卿脸色一变：“可千万别，公主对我正在气头上，那帮家伙要赶这个关口闹事，不是把我往绝路上送吗？”

郑之平点点头：“道理我也知道，但真要闹事我也管不住，我看还是得你出面，找个机会跟他们提点两句。”

李劭卿搓着下巴想了想：“这么着吧，你先去营里训训话，我晚上夜深人静了再过去。”

郑之平老大不高兴：“你说九公主这是闹什么，你一个蓟州总兵去看自己的兵，居然还得偷偷摸摸的。”

李劭卿又笑了一下：“她一个小姑娘被迫来这里，也不容易。”

郑之平听见这句话，“嘿嘿嘿”地坏笑两声：“看不出啊老李，你居然还挺会心疼人的。”

李劭卿老脸一红，直接上脚去踹他：“事儿说完了就赶紧滚，别在老子这里碍事。”

郑之平哈哈大笑，在他的飞腿下逃之夭夭。

九公主自从到了三屯营，就再没睡过一个安生觉，毕竟她需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全盘了解蓟州与铁勒之间的战况，从一年前的军报开始翻，每天都要在中军帐逗留到深更半夜。

四更过半的时候，她终于翻完了那些战报，了解了蓟州、辽东、宣府、大同的总布防思路，打着呵欠往自己的寝居之地走。路过将士营房时，竟然看到一间屋内还灯火通明，映在窗上的人影繁多，似乎是刻意聚集起来的。

她心下纳罕，忍不住走过去，想要一探究竟。

李劭卿正盘腿坐在榻上，口吻严肃：“行了，话都说到了，你们老实听着就行，要是让我知道谁带头哗变，不听公主指令，就别怪我无情。”

一个兵大哥粗着嗓门嚷嚷：“李总兵，你别扯那些有用没用的，我们是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我们只服从上级的命令，公主殿下身份尊贵，我们尊敬就是了，打仗的事情怎么能全听女人的！”

李劭卿语气有些不耐：“就你他娘的废话多，郑之平还在中军帐里守着呢，公主的每一个出兵计划我都看过，轮不到让你去送死。好话坏话都说了，别不长眼往刀口上撞，公主为了捞杭总兵，连陛下都得罪了，你们还在这儿叽叽歪歪。”

他说着，站起身往门边走：“都早点睡，明天指不定有什么任务安排下来。”

九公主听见他开门的动静，急忙后退两步，往阴影处藏了藏。一脚跨出营门的李劭卿耳朵一动，听到她挪动脚步时发出的细微声响，以为是有敌方暗探，一个闪身到她身边，抬腿就往她膝盖处踢了过去，与此同时一手擒住她一只手腕，眼看就要狠向后拧。

九公主被他吓出一身冷汗，忍不住短促地惊叫了一声。

李劭卿握住她手腕时就知道不好，入手细腻温软，显然是女子的手腕，而三屯营里的女人除了九公主，就是她带来的宫女了。李劭卿顿时也被吓出一身冷汗，踢到一半的脚硬生生收回来，将人拉到光下的地方一看，果然是九公主。

他有点尴尬，脸色泛白，急忙后退一步，手足无措道：“你……你怎么在这里……”

九公主看着他，没有说话。今日前，三屯营一直是能打胜仗、兵很听话，到处都一片欢乐祥和的景象，对自己有个明确定位的九公主显然不觉得这一切是因为自己天纵奇才，初来乍到就征服了这一批心高气傲的兵。但是在她和她的三个宫女各种明访暗访均无果之后，只好默认成了杭家父子余威犹在。

今日才晓得，原来是有人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已经替她安抚了后方，而帐中将军为她建议修改的每一次出兵计划，也是出自同一个人的手笔。

她张了张嘴，听见自己低声发问：“为什么？”

李劭卿收起了所有的情绪，淡淡道：“我的兵，我要为他们负责。”

九公主追问：“你和曹德彰到底是什么关系？”

李劭卿眼中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一闪而过，还没等九公主细看，他就已经垂下眼帘，挡住了所有情绪：“我是首辅大人保举的蓟州总兵。”

“你告诉我实话。”九公主向他走近一步，以为他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又出声安慰道，“不管我听到什么，都会立刻忘记它。”

李劭卿猛地抬头看她，神色纠结表情犹豫，连眉心都不自觉地狠皱起来，九公主听见自己胸膛里心脏跳动的声音犹如擂鼓，震得她头晕目眩。

李劭卿又垂下眼睛，那一瞬间的犹豫有了结果，他后退了一步，对她单膝跪地：“殿下，末将告退了。”

九公主提了口气，高声道：“李劭卿！”

李劭卿的背影顿了一下，再迈步的时候，似乎是落荒而逃。

九公主站在原地，做了一个长长的深呼吸，冰冷的空气被吸入身体，猛然冻僵了四肢百骸。

十日后的晨间议会时，许英给她过目了上奏帝王的第五封战报，她垂眸看文首的“蓟州再捷”四字，微微笑了笑，相比第一次看到这个词时的狂喜，现在心情已经平静得多了。

许英在一边恭维她：“殿下于兵道颇有才华，若为男儿，必为名将。”

九公主抬头对他笑了一下，这笑容沉得很，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许英看出她有些失魂落魄，俯下身问了一句：“殿下有什么不适吗？”

九公主摇摇头，起身对帐中将军浅浅一礼：“若无诸位，必定没有韫玉今日的成绩，韫玉在此谢过诸位。”

将军们急忙受宠若惊地跪地还礼，九公主勉强笑了一下，侧过头和许英说了两句话，他现在得了公主特赦，可以免去跪礼，充分说明了九公主对他的信任，因为信任，难免就有些亲近。

郑之平虎着脸看着这一幕，很不忿地用力“咳咳”了两声。

九公主看了他一眼，抬起手请各位将军平身，又绕回主案后坐下，将军们落座，许英含着意味莫名的笑意看了郑之平一眼。

郑之平不知道这个眼神是个什么意思，于是自动认定成了挑衅，毫不犹豫地回了个更加凶狠的表情——李劭卿还没死呢！别想着在三屯营里勾引九公主！

九公主对底下这番明争暗斗浑然不觉，她心里正盘算着一个大胆的计划，李劭卿先前不正常的反应，让她认定了他必然有什么事情没有告诉她，而这件事也必然是杭子茂被捕，他取而代之的关键。

她站起身，踱到地图前，勉强聚拢情绪，仔细看了一会儿，用手指了指一个地方：“沃谷这个地方，谁有了解？”

沃谷是个风水绝佳的好地方，背靠矣和天险，虢勒河水从山上流下来，斜斜插进谷中，形成湍急的河流，守住了谷口的一片平地，使得进出沃谷都只能通过一条崎岖的山间走廊，驻守在这儿的一拨铁勒兵就像进了仙境，与世隔绝，过得很是逍遥快活。

郑之平站起身走到她身边，道：“探子很难探出沃谷内部的详细情况，位置实在是太好了，易守难攻，就连混进去都困难，不过也幸亏不是兵家必争之地，不然我军非在这里折戟沉沙不可。”

九公主点点头：“可用的情报都有哪些？”

郑之平答道：“谷内并没有多少兵驻守，但善用弓弩，射程很长，我军的火炮发挥不出功用，一旦山林起火，那后果不堪设想。”

九公主皱起眉，问道：“霰弹呢？”

郑之平摇摇头：“能发霰弹的火炮太过笨重，虽然沃谷有一条山间走廊可供出入，但那也不过是相比之下，还能让人通行的地方罢了，压根不是什么真正的路。”

九公主想了一下：“有没有试过将霰弹装在火枪里？”

郑之平一愣：“霰弹……还能装在火枪里？”

九公主立刻就开始上火：“大东西扛不进去就换小件，这条路走不通就换另一条路，这么简单的道理，连我一个从未上过战场的女人都知道，你们居然想不出来，废物！”

郑之平被她骂得灰头土脸，一边应着一边赶紧叫人记下来去研究。

跟在旁边做记录的一位参将这时悄悄凑过来：“你有没有觉得公主越来越像一个人……”

郑之平脑子一转，想起另一个脾气暴躁、稍有不顺就翻脸的人，立刻做出一副苦瓜相：“真是……”

那将军情深意重地叹：“夫妻相啊……”

可供火枪使用的小型霰弹在四日后研制成功并且批量生产，在九公主和许英的神思路下，这种霰弹在弹药中大量填充了一种不足为外人道的药粉，沾上就皮肤溃烂。本来九公主还提议在上风口那么一吹……后来考虑到这种攻击性药粉使用不当容易伤到自己人而作罢。

九公主再次在中军帐召集开会，将军们参会之前全部换上了全副铠甲，刀已磨光剑已擦亮，随时可以出征。

令人惊奇的是九公主居然也换上了铠甲，长发高高竖起来，像男人一样盘成发髻，站在地图前表情肃穆的样子，无端生出千百威压。

许英眯着眼睛看了看，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还没预感完，九公主一挥手，道：“我欲领西营干甲二百步兵、三百骑兵与三百神机营，攻打此地。”

将军们好大一会儿没反应过来，面面相觑，没一个人说话。

九公主本来信心满满，这会儿却被他们这个反应给吓得犹豫了起来：“怎么……这个……有什么不妥之处吗？”

许英小心翼翼地问：“殿下，您欲领西营干甲二百步兵、三百骑兵与三百神机营……是什么意思？”

九公主小心翼翼地回答：“就是……我领这么些兵，去打这个地方啊……”

许英立刻把头摇成拨浪鼓：“万万使不得！殿下千金贵体，绝对不可涉足此等险境！”

“我意已决！”九公主挑了挑眉，指着许英道，“别玩死谏那一套啊，万一玩过了真抹了脖子我可不救你。”

许英：“……”

李劭卿得知九公主率军亲征的时候，她已经赶到了沃谷边，单筒了望镜中映出矣和山苍翠的绿植，本应是赏心悦目的图卷，却无端染上肃杀之色。

九公主握了一下拳，再摊开的时候，掌心中腻着的汗被山风吹干，很快便凉透了整只手掌。

“大营里有动静吗？”她问。

她身边的参将沈毅答道：“还没有。”

她又问：“前方斥候有什么消息返回来吗？”

沈毅道：“也没有。”

她死死捏着缰绳，深深吸气：“等。”

沈毅莫名其妙，实在不知道她在等什么，忍了半天没忍住，到底问出来：“末将愚钝，不知殿下……到底在等什么？”

九公主挑起唇角笑了笑：“大营或者斥候，不管哪一方先传来消息，都立刻开始攻击。”

九公主点将带兵的时候特意留下了郑之平，就是为了留着给李劭卿报信，而且还不让他立时去报，安排了许英和跟着他的亲兵，务必拖住他一炷香的时间。

李劭卿接到九公主亲上战场的消息立刻就不淡定了，得知她只带了八百人就敢往沃谷冲时，只觉得眼前一黑，仿佛听到了丧钟轰鸣。

“你拖到现在才告诉我，是脑子被驴踢了吗！”他冲出营房的时候，还在怒叱郑之平，“那可是皇帝的掌上明珠，她要是在三屯营出了事，一百个脑袋都不够赔的！”

郑之平异常委屈：“九公主把我给监视了！我的亲兵被下了严令，必须等她离开一炷香之后才能放我来给你报信，她这明显是针对你，你到底怎么得罪她了？”

李劭卿匆匆忙忙地从西营干甲又点了一千五百人，一边上马狂奔一边在心里大骂，大家闺秀大家闺秀，哪个大家闺秀能有这样的胆识和魄力，敢拿自己的性命去赌一个结局。

李劭卿离开三屯营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前方斥候来报九公主，并未发现敌军踪迹，可前行。

沈毅将这个消息告诉了九公主，九公主愣了愣，又问道：“大营有消息吗？”

沈毅不知道她到底在等大营的什么消息，莫名其妙地回答：“暂时还没有接到来自大营的消息。”

九公主奇异地露出嘲讽的表情，轻声笑了一下便收起来，点点头：“一百步兵开路，神机营居侧翼，所有骑兵填充其中，剩下的步兵断后，就按这个阵形，出发。”

沈毅立刻拨马准备去传令，刚走了没两步，九公主又忽然叫住他：“留一份行军图，再留三个人在这里。”

沈毅很疑惑地看着她，九公主却无意解释：“照我说的做就是了，传令去吧。”

他离开之后，九公主从马鞍一侧的囊中拿出一把沉重的三眼火铳，纯铁打造，枪头突出，枪尾装有倒刺，这还是她缠了杭远山许久，才从兵部里拿来的一把最精良的火铳。

她往火铳中填了三枚加料霰弹，抬起头来，轻轻对自己说了一句：“出发。”

军队蜿蜒而行，犹如一条细长的蛇，游进了矣和山的崇山峻岭之中。

李劭卿赶到矣和山前的时候，连军队的影子都看不到了，他心里的不安一瞬间飙到顶点，握着缰绳的手越拉越紧，战马受不住，吃痛地嘶鸣了一声。

然而这声嘶鸣却惊动了九公主特意吩咐留下来的三人，看到李劭卿才恍然明白九公主留下他们的用意，立刻就像看到救命恩人一样连蹦带跳地跑了过来，嘶声喊道：“总兵大人！我等奉公主殿下之命留守此地，这是公主殿下留下的行军图，请将军速速进山。”

李劭卿愈发确定九公主这是刻意为之，匆忙展开图纸浏览了一遍，将路线图记在脑子里，合纸往郑之平怀里一扔，只带了一百人，打马就往山里冲。

九公主的军队已经走了约莫七十里山路，因为要提防铁勒军突然出现，全军都沉默，密切注视周围一草一木的动静，除了人和马的呼吸，再没有别的声音。

九公主现在有点后悔她硬要上战场这个决定，女子的体力本来就比男性差一大截，尤其她自幼养尊处优，和这些惯于作战的士兵更加没法比，不过走了七十里山路，她就觉得体力已经差不多消耗殆尽，万一一会儿打起来还怎么冲锋，这摆明了就是交战时要拖大部队后腿的节奏。

她想了想，把沈毅叫到身边，低声嘱咐：“如果一会儿交战，不管我出了什么样的状况，都不要管，先打败敌军再说。”

好像是回应这个预测，她话音刚落，前方忽然一匹骏马嘶鸣，箭矢如流星划过，两侧乱石密林之中，隐隐出现了身裹牛皮的铁勒军的身影。

沈毅面色大变。

杭子茂还掌兵的时候，李劭卿曾经带人潜进沃谷一次，三屯营目前有关沃谷的所有情报，也基本是李劭卿那次做暗探拿到的消息。这次他没有走九公主走的那条路，而是选了一条压根算不上路的乱石径。

这个决定最终挽救了战局。

战马在山中作战很难发挥出优势，因为山中树木太多，而驻守此地的铁勒军又太了解地形，把地头蛇的优势发挥得淋漓尽致。

九公主眼明手快地在战争一打响就从马上滚了下来，避免自己变成敌军的首要打击或者俘虏对象，毕竟她还顶着个公主的头衔，而沈毅又不可能真的不管她，本来体力不支就已经够拖后腿的了，再受个伤什么的，这仗就没法打了。她目光如风一样扫过两侧的密林，尽力调动自己的理智，压抑惊慌失措的情绪。

并不是早有准备的埋伏，她躲在马与马、人与人的缝隙里对战场迅速做出判断，铁勒军人数并不多，而且并没有结成阵形，虽然两侧密林中都有，但更像是虚张声势。

她藏在一个步兵的轻盾牌后面，放出了第一枪。

李劭卿听到枪声的时候，只觉得浑身汗毛都炸了起来，一边小心避免撞树上把鼻子碰扁的危险，一边又催着战马加快速度，枪声越来越清晰，紧接着，就连箭矢划破空气的声音都能听见。

他定了定神，示意身后百人提高警戒，同时放缓了速度，竖着耳朵听风声，判断敌军所在的位置。

派出去的斥候有一个千辛万苦地逃了回来，跪到九公主脚下：“并不是铁勒的大部队，只是进山打猎收集物资的小股人马，约有百十人左右。”

九公主点头，她不敢暴露自己的身份，便让那斥候代为传令：“神机营收回到阵中更换子弹，步兵轻盾军换到侧翼去，弓箭手填充，骑兵散开，不能让一个铁勒人活着回去，谨防他们往沃谷之中传递消息。”

为这场战役而特意研发的霰弹发挥了大功用，一枪打出去就是一阵鬼哭狼嚎，九公主进山之前安排的军队阵形抵御住了大部分攻击，而人马嘶吼的声音则为李劭卿提供了很好的掩护，对于九公主来说，这些忽然出现的铁勒人是捕蝉的螳螂，李劭卿却是居后的那只黄雀了。

他低声对身边副将交代了进攻方式，跃下马去，试图混过去先把九公主给捞出来。可是刚走到一半，就看见一个让他魂飞魄散的场景，一支利箭已经对准了九公主的后心，而她浑然不觉。

李劭卿的心立刻提到了嗓子眼，来不及思考更多，纵身就跃了出去，试图为她挡那一箭，在他一跃而出的同一时间，利箭离弦，在风中划出了一道尖锐的呼啸。

九公主闻声转身，就看到李劭卿像一只苍鹰一样飞扑而来，原本还紧绷着的心弦猛地松了下来，后退一步打算为他落地腾开空间，然而李劭卿却好像失去了控制力道一样，一头栽倒在她脚边。九公主被吓了一跳，急忙躬下身去扶他。

李劭卿一把握住九公主的手，猛地向下一拉，九公主失去平衡，一个趔趄倒在地上，还来不及说什么，就看到他在肩上摸了一把，掌中出现一支羽箭，拉满弓弦，对着一个方向射了出去。

山中响起凄厉的呼哨和音色沉沉的号角，那是蓟州守军的进攻信号，看来他已经将大部队带了过来，九公主从地上爬起来，立刻被李劭卿捏住了肩头：“你跟郑之平先走，撤出矣和山，回大营等我消息。”

郑之平带九公主撤出矣和山之后，长长地松了口气，忍不住埋怨她：“殿下真是太冒险了，倘若您有个三长两短，三屯营一定会血流成河为您陪葬，您在后方……”他猛地噤了声，一脸惊恐地看着九公主，“您受伤了！”

九公主顺着他的目光一低头，看到被李劭卿捏过的那只肩头的衣衫上，印着一个清晰的血手印。

她立刻想起李劭卿飞身而来时，一头栽倒在她脚边的情景，那时她以为是他没有控制好力道，此时才明白过来，他必然是已经受了伤，才会控制不住一头栽倒。

“不，是李劭卿。”她哆嗦了一下，连声音都开始发抖，“是李劭卿受伤了，他中箭了，你快，快带人回去……”

郑之平深吸了口气，摇了摇头：“他带了一千人进山，再加上您带的八百人，足够了，殿下，我们先回大营。”

九公主没有提出异议，一言不发地回了大营。九公主坐在中军帐里，一杯接一杯地喝茶，没有出战的参将副将们全部列席，和她一同等那个消息。

她沉默了很久，抬头看帐中的将军，忽然道：“今日，沃谷若是能被攻下来，连同此战所有的战利品，全部当作赏赐，赐给参与战斗的所有将士，连同斥候。”

帐中响起此起彼伏的倒抽凉气的声音。

九公主道：“先祖昭宸皇太后临朝摄政时，曾以最好的配置和最严苛的训练方法组建第一军，时至今日，第一军仍然是大央的武力王牌。今日本宫奉陛下特旨掌兵，便效仿先祖遗事，组建蓟州铁骑。”

许英觉得有些不妥，但鉴于九公主目前的情绪状况，还是默默噤了声。

沃谷的战役打了一天一夜，其间九公主又往战场上送了一千人，还运了两门鸿治大炮，配置五十发霰弹，翻山越岭地拉了过去。根据沈毅事后汇报，那两门大炮为最后对沃谷的总攻起到了十分大的作用，连着几炮轰过去，基本省了冲锋的事。

九公主兑现了她的承诺，参与战斗兵卒被编入蓟州铁骑，按照军功大小多少分了沃谷的二十里土地，只将战利品上交了国家。

许英担心九公主这样自作主张会惹怒皇帝，忧心忡忡地发问：“殿下做主分沃谷土地，末将自然是不敢不从，只是他日陛下倘若问起来……”

九公主平静地看了他一眼，道：“他日父皇追究起来，就说是本宫的意思，你们只是奉命行事罢了，本宫一力承担，绝不会连累各位。”

这番话立刻感动了这帮丘八，对于给钱又讲义气的领导还有什么好挑剔的？于是当晚郑之平去李劭卿营帐里探病的时候，毫不吝啬地把九公主大大夸赞了一遍，简直夸得天上少有地下绝无。

李劭卿赤着上身让军医帮忙换药，直接打断他的絮叨：“九公主近几日是否与长安有书信往来？”

郑之平莫名其妙：“我咋知道，就算有书信往来也不会告诉我啊。”

李劭卿语气急促，药也不换了，直接上手将郑之平往外推：“你去查问营中守卫，最近有无给九公主的信鸽。”

郑之平被他推出去，扒着门框莫名其妙：“干吗？干吗？干吗这是？”

李劭卿表情凝重道：“子茂入狱，杭氏必定今非昔比，九公主虽然先前在圣上面前得宠，可如今倘若忘形，恐怕会招来大祸。”

郑之平如今在感情上特别偏向九公主，听他这么一说脸就白了，立马跑去查问守卫。李劭卿回房坐下，遣退了军医，仔细将九公主的“蓟州铁骑”想了一遍，一边想一边在纸上记着什么。

郑之平回来的时候，李劭卿已经写了密密麻麻的三页，郑之平顾不得强烈的好奇心，语速又急又快：“除了战报之外，并没有长安递给九公主的私信。”

李劭卿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将那三页纸递给郑之平：“这是我对蓟州铁骑的一些建议，你拿去抄一遍，明天呈给公主，不要提我的名字，只说是你的想法便是。”

郑之平接过来，迟疑地问：“那你……”

李劭卿笑了笑：“我要给曹首辅写封信。”

九公主在第二天清晨拿到李劭卿原创、郑之平再版的蓟州铁骑组建计划建议书，她认认真真看了一遍，再打量郑之平的时候，眼神都变了，一下就冷得刺骨，让人如堕冰窟。

郑之平以为他哪里把九公主给惹毛了，立刻一个哆嗦，九公主还没说什么，自己就先单膝跪下：“殿下恕罪！末将知错！”

九公主把纸页捏在手里，沉默了一会儿，低声发问：“这是李劭卿写的吗？”

虽然是个疑问句，用的却是肯定语气，郑之平惊讶地抬头看了九公主一眼，老老实实地承认：“是……”

九公主叹了口气：“为什么要假托你手？”

郑之平讷讷道：“他怕公主生气。”

九公主抿了抿唇，却问了一句：“李劭卿……他的伤怎么样了？”

郑之平叹了口气，摆出一张苦瓜脸，道：“多谢公主挂心，已经好多了，军医说幸亏及时处理，不然……那只胳膊恐怕就废了。”

九公主眼神中流露出后怕的情绪，郑之平觑了觑她的表情，小心翼翼地问：“殿下不去探望他吗？”

然而九公主却没有再说什么，她身子前倾的时候僵了僵，又慢慢直了回去：“知道了，你退下吧。”

郑之平低头告退，低头的时候，看到九公主按在桌子上的手正紧紧捏着桌子边缘，还在微微发抖。

他忽然想起来这两天看的一个才子佳人戏本，用里面一句唱词做形容简直太贴切：本是郎才女貌，佳偶天成，奈何造化弄人，只得一别诉清秋……

郑之平出了中军帐就跑去给李劭卿通风报信，李劭卿一边听一边笑，郑之平讲完，叹了口气：“你说公主会不会来看你？你要不要先去床上躺着，假装半死不活一下？万一她忽然过来了，看见你这么生龙活虎的，多不好。”

“你看我这像生龙活虎的样子吗？我只是躺不住，所以起来走走罢了。”李劭卿舒展长腿，仰面摊在椅子上，右肩缠着厚厚的绷带，想了一下，还是站起身乖乖躺到榻上去，“她说要来吗？”

郑之平摇摇头：“什么都没说，就让我退下了。”

李劭卿流露出几分失望的神色：“哦。”

郑之平叹了口气：“你说你要是跟公主好好谈谈，这事儿也未必没有转机。”

李劭卿用左手在榻上用力捶了一拳：“你当我不想跟她好好谈谈？可问题是这是想谈就能谈的吗？首辅大人还在长安盯着呢！”

郑之平一扶额头：“你们这些人就是心里弯弯绕绕太多，瞻前顾后，到最后啥都干不成。”

李劭卿往外看了一眼：“现在九公主应该召集将领议事，将那些建议付诸行动了。怎么着？你是继续坐着跟我贫呢，还是往中军帐去一趟？”

郑之平狠狠瞪了他一眼，站起身来：“老子去见美丽的公主殿下了，你就自己憋屋里自怨自艾吧！”

李劭卿摆摆手：“好了，老郑，你替我告诉许公瑾，他要是再敢给你教成语，我非把他军法从事！”

第五回 长安诏又任蓟辽总 惊雷变敲醒稚女童

九公主到底没有前去看望李劭卿，这个心情大概可以用“近乡情更怯”来形容，她每日召见军医询问李劭卿的伤势愈合情况，却始终没有亲自去见他。

郑之平坐在李劭卿的营房里长吁短叹：“真是造孽啊……”

李劭卿仿佛已经对九公主来看他这件事死了心，很淡定地坐在桌前翻一本兵书：“她是公主，她想做什么不想做什么，不是你我能左右得了的。”

郑之平怀疑地看着他：“你不想让她来看你？”

李劭卿云淡风轻地笑了一声：“随她去吧。”

郑之平瞄了瞄他掌中的书页，冷不丁道：“你书拿反了。”

李劭卿：“……”

郑之平忽略他犹如川剧变脸一样的面色，继续长吁短叹：“她老人家再不来，长安就要来圣旨了。”

圣旨在九公主将蓟州铁骑搞得热火朝天时千里跋涉来到蓟州，前来颁旨的依然是皇帝身边的第二号人物吴卫。他上次来劝公主回宫的行为实在太艺术了，导致现在九公主一看到他，就不易察觉地打了个哆嗦。

吴卫跟在皇帝身边的年头和孙知良一样久，小时候九公主去御书房，赶上皇帝批阅奏折的时候，总是会指派吴卫去陪着公主玩，也算是看着九公主长大的一号人物，故而心里对她亲近得很，说起话来也不由自主地带着亲昵：“不早了，该回去了。”

九公主跟着笑：“就回去，我和你一道回去。”

吴卫点点头：“老奴是来宣旨的，李劭卿总兵呢？”

九公主笑容滞了滞：“他不在这儿，父皇有给他的旨意？”

吴卫往她脸上看了一眼，眼神里带着点儿可惜的情绪：“要我说，这世间英豪也不仅仅只李劭卿一人，公主也老大不小了，何苦耽搁在他身上？傅大人已经等了多年，您这次回去，就把婚事办了吧。”

九公主莫名其妙：“好端端怎么说这个？”

吴卫摇摇头，对一旁的守卫道：“去把李总兵唤来接旨。”

李劭卿这两天很老实，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经召见绝对不往九公主跟前凑，就连京城里传旨的太监过来，都冒着不敬的危险避席。

他进来的时候，一双眼睛先盯在了九公主脸上，吴卫过来，说明公主就要离开，再见面就遥遥无期了。因此那眼神便有几分贪婪，恨不得把那些不相见的时光都补上，一次性看个够。

郑之平在旁边重重咳了一声。

李劭卿被惊醒，急忙向次座的吴卫颔首致礼：“吴公公。”

吴卫跟他还了个礼，又客气两句，站起身走到军帐中间，清了清嗓子，朗声道：“上谕，李劭卿听旨！”

列席将军们纷纷双膝下跪，吴卫从木匣中取出一卷明黄的帛，高声道：“上谕，蓟州总兵李劭卿，即日起升任蓟、辽总督，钦此。”

帐中一片哗然，在座诸位都知道，在这三屯营里，九公主最看不顺眼的就是李劭卿，甚至都已经把他变相软禁，现在这道圣旨就是赤裸裸地往九公主脸上扇巴掌。于是大家都顾不上恭贺李劭卿，全齐刷刷地扭头去看九公主的表情。

九公主脸色时青时白地变换了一阵，双拳紧握，就在大家都以为即将开打的时候，只见公主咬着腮帮子，硬邦邦地说了一句：“恭喜李总督。”

帐中的大家伙儿小心翼翼地跟话：“恭喜李总督……”

李总督表情如常：“诸位客气了。”又对吴卫道，“敢问吴公公，这接任蓟州总兵的人……”

大家又齐刷刷地去看郑之平，眼神里有羡慕的，有欣喜的，也有不屑的，哪知吴卫笑了一下，语出惊人：“是太子太师杭远山杭大人，兼任蓟州总兵。”

中军帐里又是一阵倒抽冷气的声音，吴卫没有管，只是转过来对九公主欠身，音色微沉，吐字清晰：“殿下，老奴奉陛下圣命，请殿下即刻回宫。”

九公主做了个深呼吸，用尽全力控制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我不走。”语毕，她返身回到主座上坐下，又说了一遍，“我不走，杭大人不日要到三屯营上任，待我与他见过一面，再回宫不迟。”

李劭卿点点头：“既然如此，本督也等与杭太师做了军务交接，再赴任不迟。”

九公主看了他一眼，道：“好了，都散了吧。”

将军们很有眼色地躬身告退，李劭卿本来还想说两句什么，见此情形，干脆也跟着退了。最后一个人刚掩上门，九公主就抓起面前的瓷盅要往地上摔，眼看就要脱手，吴卫却在一旁重重地喝了一声：“殿下！”

九公主激灵了一下，动作僵住，过了好久才将杯子放回原位，同时长长吐了口气。

吴卫道：“殿下，杭太师是自己要求前来就任蓟州总兵的，陛下驳了两次，他直接跪倒未央宫外，陛下才不得已准了。”

九公主的声音已经微微染上了哭腔：“舅舅的身体早就不能再上战场了，他这是要干什么呀？是不是我做得不好？”

吴卫摇摇头：“殿下，您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任性了，您私分沃谷土地一事已经被数位朝臣弹劾，陛下大怒，贵妃娘娘在御书房外跪了半宿，才劝住陛下没有拿您是问。”

九公主如遭雷击，面色煞白，僵在椅子上，她握着杯子的手剧烈发抖，嘴唇几次开合，才勉强发出声音：“父皇……要拿我问罪吗？”

吴卫叹了口气：“您快随我回去吧，您在外头，陛下见不着您，又有曹德彰之流在旁屡进谗言，自然容易被情绪左右，等您到了圣上眼跟前，说两句软话，陛下兴许就消气了。”

九公主突然低下头，大颗大颗的眼泪掉下来，很快便洇湿了一片裙子，她哭得寂静，就连肩膀的耸动都刻意压制，连抽噎的声音都没有。

来之前，还是帝王的掌上明珠，不管什么样的要求都会被满足，不管什么样的情绪都会被照顾。

回去时，已经变成了一个随时会被问罪的人，所有的功绩都抵不过别有用心的抹杀。她将自己类比玄祖母昭宸皇太后，希望做下第一军那样不败的功绩，却偏偏忘记了，她头上还有她父亲压着，而她父亲身边，有一群希望她死的人。

吴卫斟了杯茶，递到她面前，九公主低着头没有接，吴卫在她面前蹲下来，将杯子硬塞进她手里：“殿下，抬起头来。”

九公主胡乱拿袖子抹了抹眼睛，慢慢抬起头来，双目红肿，脸上还残留泪痕，狼狈而楚楚可怜。

然而吴卫严峻的表情并没有半分改变，他又道：“殿下，微笑。”

九公主眼底又涌上泪意，她别过头，咬着嘴唇兀自强忍了一会儿，把头扭回来，勉强露出一个扭曲的笑容。

吴卫在她手上拍了拍，站起身来：“回宫之后，老奴就不能常常见到公主了，您切记谨言慎行，万万不可像从前那样任性。”

九公主憋着眼泪点头，牙齿死死咬着下唇，齿间渗出一些微薄血迹。

吴卫又道：“如果可能的话，尽快与傅大人完婚吧。”

九公主在当日午后与吴卫一同启程返回长安，李劭卿率军十里相送，在上次的地方分别。年轻的总督大人身姿英挺地骑在马上，说场面话的声音洪亮，九公主隐在车里一言不发，反而是她的贴身宫女赤霄出来，跟他寒暄了两句。

皇帝在御书房召见远道归来的女儿，九公主进宫前脱去霓裳，换上了她的半甲，头发高高束起来，盘成男子发髻的款式，偏偏眉梢眼角还都是柔软的女孩儿模样，看上去英姿飒爽。

皇帝之前还在心里生这个小女儿的气，这会儿看到她颠颠地走进来，低头请安，声音清脆得如同黄鹂鸟儿，先前的不满一下子就没了，还没张嘴呢，就带上三分笑意：“朕的阿九回来了。”

九公主心里还忐忑着，以为要面对皇帝的雷霆之怒了，听见他这一句，立刻便放下心来，从地上爬起来，自己跑到皇帝的脚踏上坐下，仰着脸跟他说话：“父皇可想念阿九？”

“想，当然想。”皇帝在她额上抚了抚，“每天都想。”

九公主心满意足地笑起来，将头抵在皇帝膝盖上：“阿九也很想念父皇。”

皇帝一只手放在她头上，另一只手伸过来握着她的手，又道：“这一趟累不累？朕看你脸色不好。”

九公主委屈道：“吴公公告诉阿九说父皇生气了，阿九一路上都提心吊胆，寝食难安。”

皇帝被她这么一提醒，又想起来，把她推起来，板下了脸：“父皇的确生气了，你也太大胆了，战利品就罢了，竟然连土地都敢私自分出去，二十里虽小，既然攻下来了，也是国土。”

九公主皱起眉，软了声音道：“阿九又没有把沃谷分给别人，那些都是将沃谷打下来的将士，理应得到如此奖赏。”

皇帝气道：“我大央国土皆是兵士所攻而得，如此理论，整个大央都要奖赏成兵士的私有土地了！”

九公主毫不胆怯道：“儿臣又没有说要把所有的土地全部赐给将士，沃谷区区二十里，三面环山一面临河，矣和山又是天险之地，没有任何战略意义，得之无用弃之可惜，不如当作封赏，还能激励兵卒！”

皇帝情绪上来，一拍桌子：“放肆，你这是什么口气？”

九公主也跟着激动起来，她从脚踏上站起身，后退了两步，眼睛里已经蓄了水雾：“父皇听信曹德彰谗言，不论如何都认定女儿有罪，既然如此何必多言，直接给女儿赐罪就行了！”

皇帝眉心皱成一团，厉声喝道：“你最近真是愈发没规矩，去了几趟军营，简直要野上天去，来人，将九公主带到贵妃宫里去，让贵妃好好教教这个宝贝女儿学规矩，免得出去丢了朕和皇族的脸面！”

孙知良道貌岸然地站在门边，欠了欠身：“陛下，公主殿下年纪尚幼，请陛下饶过她这一遭吧。”

九公主扭头瞪着他：“我们父女说话，有你这逆奴何事！”

皇帝的火气被她激得更高，猛地在桌案上狠狠一拍：“放肆，给朕拉下去！”

九公主气鼓鼓地被禁卫半押半护地送到昭阳殿时，贵妃正焦急地在宫门外走来走去，看样子是已经得到了公主在御书房和皇帝吵起来的消息。

九公主看到贵妃憔悴的面色，一下子想起来吴卫在三屯营告诉她的那些话，愧疚的情绪涌上心头，刚刚在御书房憋回去的眼泪决堤而出，哑着嗓子喊了一声“母妃”，就奔了过去。

杭贵妃闻声往前迎了两步，一把将九公主揽进怀里：“阿九，你可回来了。”九公主伏在杭贵妃怀里，放声大哭：“母妃，我害怕。”

杭贵妃在九公主肩上拍了拍，心疼道：“不怕，母妃护着你，我们什么都不怕。”

贵妃身边的大宫女出面打发了侍卫，将两人劝回到殿里，九公主又哭了一会儿，好像要把连日来的胆怯委屈全哭尽似的，一直哭到嗓子沙哑才慢慢止住：“母妃，阿九又给您添麻烦了。”

杭贵妃在她手上捏了捏：“以后不要再与你父皇顶嘴了。”

九公主肿着眼睛点点头。

杭贵妃安慰地笑了一下：“你去三屯营掌兵，掌得很好，你舅父走时还与我夸赞你，是他教出来的得意之徒，还有你赏赐沃谷土地一事，也很好，你舅父说是一个将领应做的事。”

九公主道：“可这件事为舅父和杭家带来了灾祸，吴公公都告诉我了，说父皇听到我赏赐沃谷土地的时候大怒，您在大殿外跪了半夜。”

杭贵妃摇摇头：“这件事你做得很对，凡是正确的事情，母妃都乐意与你一起承担后果。”

九公主心里大感安慰，又把脸埋到杭贵妃的掌心里：“母妃，父皇是不是以后再也不会来看您了。”

杭贵妃表情不变：“那是母妃的事情，你今天好好休息一夜，明日起还是到博望苑去，与你太子哥哥一起读书。”

九公主闷闷道：“吴公公要我尽快与傅博彦完婚，我好好想了想，是得尽快完婚，先前都是我不懂事。”

她嫁作傅家长媳，曹德彰再想对付杭家的时候，就得好好掂量掂量了。

然而杭贵妃却摇头，语带责怪：“先前催你完婚，你左推右挡，现在杭氏落难，你却同意完婚，分明就是意图借傅家的势来挽回杭家的局，君子怎么能做这样的事情？”

九公主抬起头来看杭贵妃：“那我们怎么办呢？”

杭贵妃又在她手上拍了拍，虽然已经身处落魄之局，可她说话的语气和神态却依然骄傲从容：“你若是想嫁给傅博彦，就干干净净清清白白地嫁给他，结一桩皇家和傅家的美事，若是不想嫁，也不需要委屈自己，靠出卖婚姻来换取什么。我们杭家世代为兵为将，出生入死，什么样的情形没见过，还不需要依靠我女儿的婚事来改变什么危局。”

九公主眼底一酸，眼泪又掉下来：“母妃，我们能走出这个危局吗？”杭贵妃低头看她，柔柔地微笑：“一定能的，阿九，别担心。”

她今晚就宿在了贵妃宫里，连日来奔波劳累，情绪大起大落之下，早就疲累不堪，洗漱后躺进床榻里，才说了两句话，意识就已经模糊不清。杭贵妃着了寝衣，卸妆后坐在榻边，摸摸女儿的面颊，微微一笑，对身边宫女吩咐：“明日我们去与皇后娘娘一道用早膳。”

皇后和杭贵妃一向井水不犯河水，处得相安无事，主要还是因为杭贵妃没儿子，唯一的一个女儿又从小和太子混在一处，兄妹感情深厚，是个坚定不移的太子党，再加上皇后曾经亲自教导九公主举止礼仪，与旁的庶女比起来，心理上也更亲近。

杭贵妃一大早带着九公主去给皇后请安，彼时皇后的早膳刚刚端上桌，见杭贵妃母女来了，又招呼宫女加菜。

九公主一向有些怵这位不苟言笑的嫡母，行礼跪拜的动作一丝不苟，战战兢兢：“儿臣叩见母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皇后挑唇微笑：“我们的九将军回来了。”

九公主勉强着自己笑了一下：“母后取笑儿臣了。”

皇后轻轻颔首，一抬左手：“好了，平身吧，含霜，给贵妃和公主赐座，看茶。”

九公主又和杭贵妃一同屈膝致谢，面对面在皇后左右边的椅子上，挨着椅子边小心翼翼地坐下。皇后垂眸抿了口茶，闲闲放在面前的桌案上：“昨天刚刚星夜兼程归来，今日怎么不好好休息？”

以皇后的心智和人脉网，如何不知昨日在御书房发生的事情，这么问不过是装装样子罢了。

九公主看了杭贵妃一眼，又低下头：“我大央以孝治国，儿臣远游而归，理应来向母后请安，昨日因事未来，还请母后恕罪。”

皇后又笑了一下，顺水推舟地问：“哦？所为何事呀？”

九公主讷讷道：“昨日去觐见父皇，一时性子急，与父皇……顶了两句嘴……”

皇后这才拿正眼看了她，忍俊不禁：“这么弯弯绕绕地说话，真是难为你了。”

九公主见皇后松了表情，赶紧打蛇随棍上，可怜巴巴道：“母后，求母后劝劝父皇，让他消消气吧，儿臣知错，永不再犯了。”

皇后没有点头却也没有摇头，只道：“本宫看你今日精神爽利，怎的没有去博望苑读书？”顿了顿，又道，“傅大人前几日与太子一起来请安，还提起你，说数日不见，惦念得紧。”

这话里话外暗示意味极浓，九公主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期期艾艾地又看了一眼杭贵妃。

杭贵妃跟着笑：“老觉得她还是个不懂事的小丫头，一转眼竟然已经定亲了。”

她昨日才与九公主说此时不宜与傅氏结亲，今日又说这样的话，九公主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也不敢问，只好在心里强压着。正好宫女奉了一盅碧粳粥来，她接过汤勺，示意宫女退下，亲自舀了一小碗，殷勤地奉到皇后跟前。

皇后看着她优雅袅娜的动作，侧过脸来对杭贵妃微笑：“年前本宫教阿九举止礼仪，你还心疼太苛刻了，说说，本宫教得怎么样？”

杭贵妃在椅子上向她微一欠身：“娘娘深谋远虑，自然不能与臣妾一介妇人同见识，常说慈母多败儿，若不是她幼时臣妾宠她宠狠了，现在也不至于教人如此忧心。”

皇后点头道：“为人母亲的，理应为儿女多操着点心，不然本宫与你坐在这儿说些什么呢？本以为儿子行事稳妥，用不着费心，却没想到原来上天安排好了，送来一个省心的儿子，可不得再塞一个费心的女儿嘛。”

杭贵妃得了皇后这一句承诺，放下心来，笑着打趣了两句。早膳过后便是嫔妃来请安的时间，皇后用了漱口茶升中座，对九公主抬抬下巴：“既然不怎么累，就去博望苑看看吧，含霜，令本宫的肩舆送九公主去东宫。”

九公主领命而出，一路往博望苑而去。正走得好好的呢，忽然看见孙知良领了一队宫女内侍，抬了一抬肩舆打东边过来，看方向似乎是从麒麟殿出来，往椒房殿去的。

九公主眯着眼看了看，那肩舆上抬的是个面孔陌生的女人，眉目含情，身姿娇弱，她眉尖一动，目光挪到抬着她的那肩舆上——雕云龙刻团龙，的确是皇帝所用的不错。

就这么两眼的工夫，两队人马的距离拉近了一大截，孙知良先看到皇后的肩舆，以为是皇后出行，早早停下步子，正招呼龙舆上的女子下轿，近了才发现肩舆上抬的是九公主，便躬身施礼：“老奴叩见公主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他身后的那女子下了轿，楚腰盈盈一欠：“臣妾叩见公主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还需要向她行礼，看来是位品阶较低的新妃。

九公主“嗯”了一声，拉长了音问道：“这位是？”

女子答道：“回殿下，臣妾迟氏，居六品宝林。”

九公主又“嗯”了一声：“迟宝林，宝林这是何处去啊？”

迟宝林没答话，只看了一眼孙知良，孙知良赔了笑脸，代为回答：“奉陛下之命，送宝林前去椒房殿叩见皇后娘娘。”

九公主笑了一下：“龙舆亲自接送，宝林的面儿也够大。”

迟宝林面色一红，羞答答地低了头，孙知良以为九公主要发难，正想说什么，九公主却轻描淡写地挥挥手：“去吧，迟了就不好了。”

孙知良愣了一下，才与迟宝林一同屈膝：“恭送千岁殿下。”

九公主的大度倒不是装的，没弄清楚情况之前不要随意树敌的道理她早就烂熟于心，等走出一段距离了，才探着头跟含霜打听：“刚才那位迟宝林，是个什么路数？”

含霜老老实实地回答：“最近新封的后宫，很受陛下宠爱。”

九公主默默把身子靠回去……毕竟是爹的私生活，她一个当闺女的不太方便管。

然而含霜却把脸凑过来，还一副揪心到死的表情：“有件事，奴婢不知当讲不当讲……”

九公主最烦这样拐着弯说话，明明话都到嘴边了，非得多此一问地加一句“当讲不当讲”，非得等着你说个“当讲”，然后再一脸“这可是你让我说的”的表情，看似痛苦实则痛快地一通高论，问题是这高论的内容也不一定是肺腑之言。

于是九公主大袖一挥，斩钉截铁道：“不当讲！”

含霜默默缩了回去。

肩舆继续悠悠地前行，九公主端坐于上，时不时拿眼睛余光去扫含霜的表情，而含霜也不愧是在皇后跟前混的大宫女，虽然吃了个瘪，却没有丝毫不满的表情，更没有抓心挠肺一定要告诉你的纠结感。

傅博彦昨日晚间得到九公主回宫的消息，晨课上便频频走神，太子提醒了他好几次，到最后终于忍俊不禁：“博彦，不然今日孤王与你一日之假，去寻阿九来，我们清谈一日。”

傅博彦面皮薄，还没张嘴就先红了半张脸：“殿下说笑了。”

太子索性放下手里的书，笑眯眯地转了半个身子：“九娘如今已经今非昔比，她背后的杭氏已经成了一个陷阱，你有胆量用傅家去填平这个陷阱？”

傅博彦沉静地微笑，摇了摇头：“我要娶的是共白头的妻子，也希望我妻子是抱着共白头的目的嫁给我，更何况傅家在朝堂上并没有多重的分量，可以去填平一个陷阱。”他顿了一下，口齿清晰，“殿下，我可以拥护您的每一个决定，但傅家还不想与首辅大人为敌。”

太子失笑：“你太小看傅家的影响力了。自从先昭宸皇太后将国子监独立出官场，并任命你的玄祖纾年先生任职国子监大祭酒之后，傅家便世代在国子监之中任职。这么几代下来，可谓是桃李满天下。傅家的政治态度将直接影响，甚至能决定将来入朝士子们的态度。曹德彰爪牙满朝，顺昌逆亡，却偏偏对你傅博彦客气得很，以你的聪慧，不会不知道个中原因吧。”

傅博彦点头道：“我知道，可正是因为知道，所以更不能代表家族表示出什么立场性的态度，我并不想被卷进党争之中。”

太子“嗯”了一声，沉吟了一会儿，忽然问道：“可是……倘若九娘她卷进了党争之中呢？”

傅博彦呆了一呆，结结巴巴道：“这个……这个……”

还没“这”出来，内侍就已经在殿门外高声唱喏，通报九公主驾到，太子对傅博彦使了个眼色，两人假模假样地又把书拿起来，随意针对其中一句话展开了讨论。

九公主在宫里比较注意礼仪形象，入殿时姿态蹁跹，先向太子行半礼请了个安，又等傅博彦向她行过礼之后，才走上去拿了两人手中的书看了一眼：“《尚书》《尚书》又是《尚书》，我走时你们就在讨论《尚书》，我回来了居然还在讨论。”说着娇嗔地横了太子一眼，“父皇就不该听曹德彰的，让你等弱冠后再接触政事，看看把人清闲的，分明是读烂了的书，还要反复讨论。”

“先贤典籍自然需要多反复诵读，所谓书读百遍，其义自现。”太子笑着把书拿回来合起来，放在桌案上，“之前听杭太师说你掌兵之道不错，得他真传，不知公主殿下愿不愿意给我等讲一讲，也让我们开开眼呢？”

他一提这事，九公主的眉心就锁了起来，蔫蔫地在傅博彦对面的案几后坐下：“我现在已经不知道当初硬是立下军令状，要求上边关的决定到底对不对，明明是去挽危局，可现在看来，好像造了一个更大的危局。”

傅博彦道：“殿下将边关的危局收拾得很好，至于如今的危局……”他短促地低笑一声，“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九公主现在深深后悔当年长身体的时候没有顺便多长点心眼，导致现在唯一能想起来整治曹德彰的办法，就是打他一顿狠的……

太子轻轻在桌子上敲了敲：“当务之急，是尽快催促父皇下令，将杭将军从狱中放出来。”说完，还用力瞪了九公主一眼。

九公主更加沮丧，顺带还想一掌拍死自己：昨天明明是跑去邀功，怎么就跟父皇吵起来了呢？要不是吵那一次，估计现在杭子茂都坐家里喝茶了。

于是九公主愧疚地低着头，讷讷道：“刚刚我和母妃去求了母后，希望能请母后在父皇面前多多美言……”

太子皱着眉想了想：“今日午时，你与我去麒麟殿，与父皇一道用膳。”

九公主继续低着头：“茂哥哥的事情，宜早不宜晚。”

太子继续皱着眉想了一会儿，忍不住又瞪了九公主一眼：“你这个脾气，真得好好收敛，且不论那是一国之君，单只论孝道，为人子女，能和自己的父亲发生如此激烈的争执吗？”

傅博彦轻轻笑了起来：“事情已经发生了，多说无益，还是想想解决的办法吧。”

太子端起手边的茶盏，慢慢啜饮，一杯饮完后仿佛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脸上的笑意收起来，表情严肃：“九娘，今日我与你约法三章，你一定要牢牢记住。”

九公主看他不是说笑，也跟着严肃起来，还站起身向他敛裙一礼：“皇兄请讲，臣妹必牢记于心。”

太子点点头，道：“这件事，归根结底还是朝堂上的事情，而我和母后都不能过多地与前朝政事有所牵扯，所以东宫和中宫都没有办法表现出立场性的态度，甚至在父皇问起的时候，你都不能说我和母后态度如何。”

九公主点点头，自古到今无数太子都因为参与政治太过积极，从而被自己的皇帝老爹废掉，毕竟皇权之下无父子，皇帝不允许太子在行冠礼前参与朝政，这态度就已经表现得十分明显了——你爹我还没死呢，近期也死不了，你就老老实实在东宫读书，不该管的别管。

于是九公主问道：“太子哥哥说这话我就听不懂了，请父皇赦免杭子茂是我一个人的主意，与太子哥哥有何关系？”

太子满意地点点头：“其次，从今天开始，你绝对不可以再与父皇有任何言语争执。”

九公主后悔得连连点头：“是我太鲁莽，冲撞了父皇。”

太子又强调道：“不管发生什么，都不可以与他争执，甚至他要给杭子茂判重罪，你都得低头听旨。”

九公主迷茫地看着太子：“如果父皇给茂哥哥判了重罪，那我做的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呢？”

太子摇摇头：“杭氏父子虽然失了圣心，却还有军心，曹德彰一日没有找到能与杭远山匹敌的人物，就一日不会轻易试图去撼动他的地位。但你只是区区一位公主，他想整治你易如反掌，所以你必须先保住自己在父皇心里的地位，只要父皇心里还偏向你，曹德彰就不能把你怎么样。”

九公主垂下眼睛：“臣妹知道了。”

太子又道：“最后一条要求，你务必尽力而为。”

九公主道：“臣妹自然会尽力。”

太子吐字清晰：“修复你与曹德彰和曹派的关系。起码不能让朝野上下尽人皆知，你对曹德彰深恶痛绝。”

九公主愣了愣，经过前两条的铺垫，她几乎立刻就明白了太子这番话的用意。先前杭远山在朝，杭派与曹派势均力敌，现在杭远山和杭子茂父子全部落难，杭派元气大伤，再像以前那样硬碰硬，难保不会激怒曹德彰，引发痛下杀手之类的不良反应。

九公主抿了抿嘴唇，郑重地把头点下去：“我保证。”

太子点点头：“那好，我给你说一个人，你方回宫，或许还没有见过她……”

迟宝林最近心情好，作为皇帝近期专宠的新妃，虽然只是区区六品，可显然没有哪个年老色衰的高位敢来挑她的刺，就连今日来请安迟了，皇后都没有表露出什么不满的情绪。

虽然有可能是因为，今天皇帝特意指派龙舆送她来中宫，害怕皇后发怒，还遣孙知良来赔罪。

迟宝林是聪明人，聪明人才不会因为一时的好运就得意忘形，皇帝已经年近花甲，虽然身体还很硬朗，可不管多硬朗也不能再多活个几十年。而皇帝在位了多少年，皇后便执掌中宫多少年，恩威并施之下，整个后宫一片祥和，深得皇帝敬重、朝野赞颂。

迟宝林扪心自问，她的确没有那个本事能赶在皇帝还蹦跶正欢的时候，顺利干掉皇后取而代之，只能极尽巴结之事，希望能在皇帝驾崩以后，她不管有没有子嗣，都能留在皇宫当个太妃颐养天年，而不必落发出家。

皇后大风大浪三十年，迟宝林的那点小心思自然能一眼看透，对于有心依附，而且还是目前在皇帝面前正得好的人，她自然乐意做个顺水人情。故而当迟宝林诚惶诚恐地跪地自责请罪时，皇后只是轻飘飘的一句“下不为例”便揭过了这一篇，转而继续去和杭贵妃亲亲热热地说话。

迟宝林偷眼看着这一幕，默默地把杭贵妃也划到了自己人的队伍里，至于待会儿还去不去贵妃宫里请安……鉴于最近杭贵妃地位有点尴尬，还是先看看情势再说。

她这厢还在观望，皇后却已经打定了主意，让迟宝林出面去帮九公主说好话。于是跟杭贵妃聊了两句，皇后便将话题带给迟宝林：“迟宝林还没有见过九娘吧，有机会引你们见一面，我们九娘可是宫里最招人喜欢的公主了。”

有女儿的妃子们都半真半假地笑起来，纷纷附和：“是啊，九公主性子直爽活泼，惹人欢喜。”

迟宝林在座位上欠了欠身：“晨间来椒房殿的路上，和公主见了一面，不过殿下另有急事，臣妾只请了个安，她便走了。”

皇后点点头：“是了，她赶着去东宫读书，急了点。”说着又笑了起来，“就是因为自幼和哥哥们混在一起，才染了一身的男儿习气，本宫老早就劝诫陛下，九娘大了，该学学女红刺绣、琴棋书画这些女孩儿家学的东西，总把她送去和太子一道学文习武算怎么回事呢，你们猜陛下是怎么说的？”

底下又是一阵虚情假意的附和追问，皇后掩着嘴笑了笑，点了点杭贵妃：“你来说。”

杭贵妃也跟着笑，还有些不好意思的模样：“陛下没说娘娘什么，反倒回头把我训了一顿，以为是我和娘娘进了言，才让九娘去学刺绣的。还说我妇道人家，自己没见识就罢了，还想把公主养得也没见识。”

皇后终于忍俊不禁地笑出声来，妃子们赶紧也跟着笑，大家的笑点在此时奇异融合，于是椒房殿一片欢声笑语，看着分外和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个相亲相爱的大家庭。

迟宝林只觉皇后这番话别有用意，却又不知道是什么用意，还不敢问，只好也跟着干巴巴地笑，笑到一半发现不怎么发自肺腑，急忙调整了一下表情，诚恳又真挚地笑起来。

皇后抿了口茶止住笑意，道：“陛下喜欢有见识的女孩子。”

杭贵妃笑着向下看了一眼：“迟宝林就是个有见识的，难怪陛下喜欢。”

迟宝林赶紧站起来向杭贵妃行礼：“娘娘折杀臣妾了，早就听闻娘娘出身将门，气概不凡，臣妾怎么敢在娘娘面前班门弄斧，卖弄见识呢。”

杭贵妃摆摆手：“虽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可宝林也不要妄自菲薄，我这么说，自然有你的过人之处。”

皇后取笑杭贵妃道：“你这才是妄自菲薄，养了个文能赋诗武能领兵的女儿，还在这儿假模假样地夸赞别人有见识，一看就不是发自真心。”

迟宝林赶紧顺着皇后给她的台阶往下走：“时常听闻公主殿下的事迹，臣妾钦慕已久，可惜公主不在宫里，无缘得见。”

皇后顺水推舟道：“九娘这不是回来了嘛，午间把她传来，我们一道用膳，让宝林也见识见识这个陛下放心尖上的女儿，证明一下我们阿九可不是浪得虚名。”又问迟宝林道，“你意下如何？”

迟宝林当然不敢不给皇后面子，当下便欣喜地拜道：“多谢娘娘成全臣妾，能和公主同桌用膳，是臣妾的福气。”

皇后派内侍去东宫通传的时候，太子刚刚把迟宝林的祖宗十八代跟九公主普及了一遍，九公主一边死记硬背一边回忆着清晨时那一面之缘的脸。说实话那一眼印象还不错，虽然被皇帝专宠，可言行举止上也没看出来小人得志的样子，依旧恭敬谦卑，九公主唯一的疑惑就是对她骤然得宠有点想不通，毕竟走的时候宫里还没听说过这一号人，回来就已经成炙手可热的红人了，果然是人生如戏，充满了转折。

九公主向来有个优点，就是想不通的事情从来不去钻牛角尖，反正再大的疑惑都有解决的一天，当下也没多问什么，只把这份履历记在心里，便又和太子东拉西扯起来。

太子的意思是让九公主去跟迟宝林搞好关系，反正这会儿皇帝正色令智昏，搞不好只需要迟宝林吹吹枕边风就能解决问题，毕竟自己闺女能文能武能征善战是个面上有光的事情，到时候再找几个御史说几句好话恭维一下，顺理成章把杭子茂从牢里捞出来，你好我好大家好。

九公主基本赞同这个流程，所以内侍来传皇后口谕的时候一口就答应了，然后歉疚地看着太子：“那就不好意思啦太子哥哥，中午不陪你去和父皇用午膳了。”

太子点点头，忽然问了一句：“阿九，关于你的及笄礼，父皇母后有没有说什么？”

九公主眸色一暗，摇了摇头：“多事之秋，谁还有心情管劳什子及笄礼呢。”

太子抿着唇角微微一笑：“对，多事之秋，推一推也好。”说着，还意味深长地看了傅博彦一眼。

他这一眼看得实在太明显，九公主想装没看到都不行，于是下意识地跟着他也看了傅博彦一眼。太子那一眼含义万千，九公主那一眼虽然完全是无心之举，但因为跟着太子，于是那无内容的一眼也显得含义万千，傅博彦这小伙本来就思虑长远，换言之就是向来擅长多想，这两眼看过来，理所应当地又想多了……

到膳点的时候，皇后又遣椒房殿的肩舆去东宫接九公主过来，含霜也没表露出大惊小怪的模样，领了命就理所应当地出去，竟似已经习以为常。

迟宝林心里又开始打小九九，她得宠之前，将将得了贵人提醒，说九公主即将失宠，杭贵妃不足为虑，可这几日看来，似乎并不是这么回事。先前九公主还没有回宫的时候，皇帝时不时心神不宁，三屯营寄来的每一封战报都要亲自过目，而皇后这边更不必说，亲近得就像亲生女儿。

情报有误啊……她心里默默嘀咕了一句。

九公主又被皇后的肩舆接回去，心里不免有些发怵，今天的待遇太好了，车接车送，往日都是她徒步走小半个皇宫过来的，所谓反常必有妖，九公主又凑过去跟含霜搭话：“今日母后传膳，可有什么要事？”

含霜依然很沉稳：“娘娘说，今日为殿下洗尘，特意邀了迟宝林作陪。”

九公主脑筋转了一转，忽然就醍醐灌顶，皇后和太子不愧是母子连心，居然同时将主意打到了一个人身上，太子建议她去找迟宝林拉关系，皇后索性开了个饭局让两人同时参与，正好省了她找理由去见迟宝林的工夫，想到这儿九公主不由得眉开眼笑，由衷地感叹：“母后待我，真是视如己出。”

含霜点头：“娘娘一向将殿下当作亲生女儿。”

是故九公主再见皇后的时候就觉得异常亲近，用膳时更是亲自侍奉，而皇后声色不动地照单全收，也是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

迟宝林别有用意地夸了一句：“皇后娘娘与九殿下投缘。”

皇后淡淡一笑：“合该我们有母女的缘分，这还要多谢陛下。”说着，又瞟了九公主一眼，“去给你父皇赔罪没有？”

九公主立刻苦了脸：“还没有……”

皇后明显有点不高兴：“怎么还没有？”

九公主低着头，讷讷道：“阿九害怕父皇余怒未消……见着阿九……更生气……”

皇后想了想，问迟宝林道：“陛下昨夜召寝，可有跟你说起公主的事情？”

迟宝林犹豫了一下，皇后捕捉到了她这一刻的摇摆不定，又瞟了九公主一眼，半认真半开玩笑道：“按辈分，迟宝林也是你的姨娘，不如你去求求她，让她替你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

九公主便笑嘻嘻地对迟宝林道：“那阿九想要劳烦姨娘，不知可以不可以呢？”

迟宝林在皇后和公主的笑容里哆嗦了一下，立刻把那位贵人的话抛到脑后，果断确定了战略立场：“公主严重了，陛下挂心公主挂心得紧，既然公主已有悔意，臣妾自然乐意为陛下和公主传话。”

事实证明太子作为这个帝国未来的继承人，果然是有点水平，在迟宝林的枕边风下，皇帝很容易就消了气——也可能本来就没有特别生气。于是一日后天气晴朗万里无云的下午时分，皇帝批完了折子，无所事事之下，把吴卫招了过来：“太子最近在做什么？”

吴卫卑躬屈膝：“九公主殿下回宫，太子近日正在与公主探讨用兵之道。”

皇帝捋了捋自己的胡子：“九娘真是愈发野了。”

吴卫听这个话的语气，五分无奈三分宠溺外加两分不悦，当即便知圣上已经对九公主消了气，立刻打蛇随棍上：“殿下自边关归来后，于兵道仿佛大有心得，太子殿下与公主推演兵法时常惨败。”

皇帝果然生起几分兴趣：“哦？那朕还真要去看她一看。”

圣驾驾临博望苑时，正赶上九公主和傅博彦在沙盘上厮杀，太子在一旁观战。要说起兵法，傅博彦是当之无愧的行家，他博览群书，涉猎范围极广，兵书自然位列其中，而且过目不忘，记忆力极佳，甚至他读过的一些兵书，就连杭远山都没听过。

不过这世上的人才分为理论型和实践型，而且理论型一般都干不过实践型，这个真理在九公主和傅博彦身上得到了彻底验证，她用兵方法诡谲，行军路线和攻击时间地点时常出其不意，傅博彦和她对决几次输几次，脸上就有些挂不住。

一局终，九公主得意扬扬：“傅大人，还要继续吗？”

傅博彦脸色郁郁地盯着沙盘看了一会儿，不情不愿地对九公主施礼：“殿下聪慧，傅某甘拜下风。”

太子站起身，走到他们激战完毕的沙盘前，心中将九公主刚刚的排兵布阵仔细过了一遍，忽然发问：“阿九，我记得之前与你推演时，你并没有这样用兵的习惯。”

九公主施施然坐在太子对面的椅子上，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答了一句：“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太子点点头，忽然又道：“不过你的行军风格，与我记忆中的一人颇为相似。”

九公主好奇地问了一句：“谁？”

太子却忽然笑了笑，又看了傅博彦一眼，打起了扇子：“兵贵神速，果然是无坚不摧，唯快不破。”

九公主的动作一顿，忽然明白太子说的那个人……的确，太像了，一样崇尚速度，崇尚兵者诡道，甚至连临时更改行军路线的习惯，都被她学了来。

她垂下眼睛，心里突然蔓延开一片乱麻，下意识地将杯中的冷茶一口吞下去，失魂落魄地将茶盏放回桌子上。

那个名字，那个人，虽然已经很久没有再想起来过，可他却用另一种方法渗透到她的生活里。

九公主又伸手握住茶壶，为自己斟了一杯冷茶，一饮而尽，语调淡淡：“臣妹只是兼顾了百家之长而已，皇兄多虑了。”

太子笑眯眯地没有答话，傅博彦更是不动声色，其实他比九公主更快地反应过来这个人是谁，也更明白太子提起他的用意：九公主已经到了及笄的年纪，随时可以婚嫁，诚然圣上曾经御口钦定他们两人的婚约，可如果在这个节骨眼上傅家无意，陛下估计不会强求，更何况九公主心里还有个挥之不去的影子，并不是非他傅博彦不可。

他看了太子一眼，太子也看了他一眼，太子眉峰轻轻一挑，似笑非笑。

没错，我就是想借你们傅家的声势地位来挽救杭氏一门，你当然可以拒绝，只要你开得了口，狠得下心，从此与九娘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三个人各怀鬼胎，随便聊了几句便各自沉默，孙知良尖厉的嗓音在这时刺破了殿内的一片静谧：“陛下驾——到——”

九公主心里还摸不准皇帝现在到底是个什么心情，故而请安的时候便有些畏畏缩缩，诚惶诚恐，远没有往日活泼。皇帝在殿中主座上落座，看了九公主一眼，平着语气道：“九娘近日沉稳了不少。”

九公主抬头小心翼翼地觑了一眼皇帝的表情，又复低下头去：“阿九知错，父皇请息怒。”

皇帝轻飘飘道：“哦？哪儿错了？”

九公主道：“阿九不应与父皇争执。”

皇帝又问：“还有呢？”

九公主深吸口气：“不应私自将国土作为兵士封赏。”

皇帝点点头：“知错就好。”

九公主犹豫着，酝酿了一会儿，鼓起勇气，厚着脸皮抬起头来，眼中泪光莹然，含了千般委屈：“阿九自边境大胜而归，父皇难道一点儿都不高兴？”

皇帝舒展眉心，笑了起来：“如果你不是回来就和朕大吵一架的话，朕还是很高兴的。”

太子跟着说好话：“九娘的脾性，父皇还不清楚？整日里冒冒失失，去一趟军营又染了不少毛病回来，约莫又快被母后关起来学礼仪了。”

皇帝对九公主招了招手，示意她到他身边：“好了，若再和自己的女儿怄气，朕还如何为君。今日方有御史上奏，说九公主统兵有方，应有赏赐。说吧，朕的将军女儿想要什么赏赐？”

九公主看了太子一眼，太子不易察觉地点了一下头。

于是她笑着坐到皇帝脚踏边：“那女儿说了，父皇可不许生气。”

皇帝垂眸看了她一眼：“是想求朕赦免杭子茂吧？”

九公主起身，站定，对皇帝行了一个君臣礼：“臣临走前当朝立下军令状，如今不辱使命，履约而回，请陛下准臣之所求。”

皇帝犹豫了一下，终是点了点头：“朕准了。孙知良，传朕口谕，赦罪将杭子茂出狱归府。”

孙知良没有领命，却道：“此等大事，陛下需要与阁臣商议后再做决定吗？”

他一张嘴就不安好心，九公主这边又开始噌噌地上火，刚想还嘴，又忽然想起太子刚刚与她约定的那三条，硬生生忍住了。

皇帝看了一眼九公主：“罢了，朕当日既然准了九公主的请求，今日便应履约，岂可失信于人。”

孙知良没有再强求，反而又问了一句：“陛下，赦免杭子茂后，可要使他官复原职？”

皇帝这次没有看九公主，只道：“不是才令杭远山领了蓟州总兵嘛，折腾来折腾去也太麻烦，就让杭子茂待在长安吧。”

九公主立刻叫了一声：“父皇！”

皇帝和孙知良一起看了过来，转脸的时候，孙知良还不易察觉地勾了一下唇角。

九公主眼尖地看到他这个表情，原本想说的话压了下去，反而展颜一笑：“父皇英明，现在的确不宜再让杭子茂赴蓟州领兵，可好好一个正当壮年的将军赋闲在京未免也太可惜，不若让他去军事学院授课好了。”

孙知良提醒道：“殿下，先昭宸皇太后曾下旨，凡于国子监任教的司业，一律不可入朝为官。”

九公主点点头，语调轻松：“父皇罢免他的军职，不就可以了吗？”

在场的人都大吃一惊，九公主神色如常地看了一圈，扭过头对皇帝嫣然一笑：“怎么？我说的不对吗？”

皇帝捋了捋胡子：“没有不对，就照公主说的做吧，让翰林院拟旨，罢免杭子茂一切军职，授为国子监司业，教授军事，终身任职。”

终身任职，终身不得入朝。

孙知良这次没有看九公主的反应，干脆利落地应了下来，出门办事儿去了。

皇帝又在东宫逗留了一会儿，查问了太子的学习进度，批评两句勉励两句，又关心了一下傅博彦爷爷和父亲的身体状况，再跟九公主聊两句沙场见闻，还顺道批评了九公主刚去三屯营就软禁李劭卿的错误做法。其间太子一直捏了一把汗，生怕九公主再翻脸跟皇帝吵起来，现在李劭卿是九公主心里的禁区，谁提跟谁翻脸，就连他也只敢若有若无地说上两句。

然而九公主却立刻就认了罪，还顺带表扬了一下李劭卿的军事才华，并且对曹德彰慧眼识人提拔了他而大加夸赞。

太子和傅博彦不约而同往殿外看了一眼，以为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皇帝知道九公主和曹德彰一向不对付，见她这个反应也吃了一惊：“阿九今日真是让朕刮目相看。”

九公主笑了笑，顿了一下才慢慢回答：“先前是儿臣太过天真无知，现在想起，亦十分汗颜。”

皇帝开怀笑了起来：“好，朕的小女儿长大了。”

九公主浅浅一礼：“父皇教导有方。”

皇帝午时传了迟宝林陪膳，不愿失约于佳人，又聊了两句便匆匆离去，九公主在殿门前目送皇帝御驾，等走不见了才转过身，大骂道：“孙知良真不是个东西！”

太子愕然：“你为什么要推举杭子茂入国子监为师？”

九公主看了太子一眼：“太子哥哥难道看不出，孙知良原本就有意引父皇免去茂哥哥的军职？起初他劝父皇与阁臣商议，阁臣不就是曹德彰，曹德彰怎么会让父皇赦免茂哥哥？”

太子心中将前因后果过了一遍，点头道：“不错，要保住杭子茂，这是最好的办法。”

傅博彦笑了一下：“杭总兵还年轻，只要年轻，就能等得起。”

说来也是，杭子茂今年刚刚二十有八，而曹德彰都四五十了，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斗不过你不要紧，毕竟生命还很漫长，调整身体，加强运动，熬也能熬死你！

九公主午后出宫，杭子茂已经出狱归府，衣衫挺直，发髻干净，看不出一丝狼狈之处。

但他的眼神和周身气质明显有了改变，先前的张扬之意一扫而空。九公主看着他，莫名便有些难过：“你在大牢里，是不是很难挨？”

杭子茂点点头：“是有些难挨，不过好在都过去了。”

九公主和他一起入正厅，分主次落座，家仆上了茶，轻手轻脚退了出去。九公主上午让皇帝夺他军职时还理直气壮，这会儿见到正主反而怯了，一边喝茶一边不住地瞟杭子茂，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

杭子茂被她的动作逗笑：“我已经领过旨，将将军印交回兵部了。”

九公主讷讷道：“抱歉……”

杭子茂摆摆手：“没有，你做得很对。原本我还担心你的脾气会惹祸，没想到竟然能收敛起来。”

九公主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的确是惹了祸吃了亏，所以才能吃一堑长一智。茂哥哥，我有一个问题……”

杭子茂打断她：“关于劭卿投靠曹德彰的？”

九公主点点头：“他是真的……”

杭子茂沉默了一会儿，看了九公主一眼，犹犹豫豫道：“他……”

九公主往前倾了倾身体，瞪大眼睛，紧张地盯住杭子茂的嘴唇。她的反应让杭子茂更加犹豫，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

九公主于是更加紧张：“是不是……别有隐情？”

杭子茂抿了抿唇，深吸口气：“并没有，他……恐怕是真的已是曹派人。”

九公主身形僵了一下，眼中光芒刷地熄灭，愣怔良久，才仓促一笑：“好……果真是这样……”

杭子茂没有说话，只静静地看着她，表情一动，流露出几分不忍之色：“阿九……”

九公主低下头，狠狠眨了几下眼睛，将心里那股浓重的酸涩之意逼退，连着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慢慢抬起头，对杭子茂笑了一笑：“没事，既然如此，那对他也不必手软了。”

“阿九。”杭子茂却道，“政治立场和为人好坏并没有关系，劭卿他……和我们充其量是立场相对立而已，并不一定非要赶尽杀绝，他是个很好的将领。”

九公主又低下头，叹了口气才抬起头来：“知道了。”

她又不说话了，杭子茂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两人相对沉默。沉默了好一阵，九公主才缓过气来，问道：“哥哥日后有什么打算呢？”

杭子茂挺直了腰背，道：“如果我说日后打算安于现状，老老实实去教书，你可相信？”

九公主立刻摇头，斩钉截铁道：“不，你不是这样的人。”

“是啊。”杭子茂冷冷地笑了一下，“大家都知道我不是这样人，所以就算我真的安于现状，也会有人试图置我于死地。”

九公主追问：“那你的意思是？”

杭子茂看了她一眼，眼睛里冷光四溢，充满了残酷的杀伐意味：“诚然我长于防守，可并不是不会进攻，阿九，我要扳倒曹德彰。”

九公主重重点下头去：“早该如此。”

杭子茂又道：“我需要你的帮助。”

九公主正色肃容：“在所不辞。”

杭子茂却摇摇头：“你要想好，你是陛下心尖上的女儿，又与傅博彦定过亲，以我对傅家和傅博彦人品性情的了解，就算日后杭氏败落，他也不会因此而薄待你。”

九公主点点头：“我知道。”

杭子茂又道：“但是如果你将自己牵扯进这场政治斗争，未来结局或生或死都说不准。生也就罢了，一旦是死，那可是万劫不复。”

九公主又点点头：“我知道。”

杭子茂忽然软了语气：“我私心想要请你在这场斗争中站我这边，利用你的身份给我提供一些便利之处，但也知道这对你而言是最不好的选择，所以……你好好考虑……”

九公主又叹了口气，答非所问道：“茂哥哥，我先前一直以为，我能够傲视皇宫里所有的公主，因为我比她们更有见识更有能力，可是这次掌了兵才发现，原来我其实一无是处，我的安稳生活高贵地位，都是别人给我的。”

她说着，眼睛里便荡起细微的盈盈水光：“你不知道发现这些的时候我有多难过，我像一个傻子一样自负了十五年，才发现自己原来什么都不会。”

杭子茂温声软语地安慰她：“阿九，不是的，你很好，很优秀。”

“不。”九公主抬了抬头，眼睛翻上去盯住房梁，用力将眼睛里的水雾全部逼回去，才正脸面向杭子茂，“哥哥，我想靠我自己握住一些东西，而不是只依靠别人的施舍才拥有全部。母妃说得对，如果我要嫁给傅博彦，那一定是我干干净净清清白白，没有背负什么困难和绝境，来结一门皇家和傅家的美事。”

杭子茂低声道：“可如果这样，你会非常辛苦。”

九公主道：“我知道。”

杭府隔着宣、大总督周磐府，旁边就是威远侯李思从的府邸，杭远山和周磐都封了一等侯，而威远侯却是侯爵里的末等爵。李思从告老后进国子监教授军事，被掌管人事调动的祭酒傅冼封为军事学院的掌院学士，时不时也对学院的各项事务指手画脚一下。

杭子茂的任职通知送到李思从手里的时候，老头儿简直抑郁到了骨子里。当年他还是个苦大兵，大字不识一个，是杭远山赏识他提拔他，带他出生入死，可以说若没有杭远山，压根不会有今日的威远侯……和蓟、辽总督李劭卿。

现在老上级变成了儿子的下级，老上级的儿子变成了自己的下级，李思从一根筋的脑子被打了个死结，无论如何也理不顺这破关系，更不知道是该拿上级的架子对杭子茂还是怎么着。要说这杭子茂也是自个儿看着长大的，平安无事的时候也能倚老卖老当个长辈，可这不是自个儿儿子貌似干了些亏心事嘛，这个当口，他无论如何也拉不下老脸来倚老卖老。

而且现在李劭卿远在辽东，写信不给回，也不知道他到底是脑子被门挤了还是被驴踢了。李思从接到消息的时候曾经打算亲自上辽东去清理门户，可杭远山特地来了一趟府上，让他老老实实教书，就当不知道这事。

现在杭远山也奔边关去了，兄弟你走就走了，问题是你也不给留下点儿只言片语指示一下，咱老李干军事还可以，搞政治根本不行啊！

正思来想去呢，听说九公主来探望杭子茂，当即便决定去替儿子给公主请个罪。打定了这个主意后，威远侯李思从老脸也不要了，捧一根长鞭，“咚”一声就跪在了杭府门前，还不许门房通报。

既然没人通报，九公主当然不知道外面跪了个“请罪的廉颇”，等与杭子茂聊完了准备起驾回宫，出门就被吓了一大跳，门房说威远侯已经跪了起码小半个时辰，她看了看老李花白的头发，深感自己一定折了好几年的阳寿。

老头儿见着九公主出来，一个头就磕到地上，声若洪钟：“罪臣李思从请文誉公主安！”

九公主下意识地捂了一下胸口，紧走两步伸手去扶李思从：“威远侯快快平身，本宫当不起！”

说来这李思从也是杭远山授课时的高频人物，据说年轻时脾气比李劭卿还暴烈，稍有不顺骂骂咧咧，心情不好骂骂咧咧，总之是一天到晚骂骂咧咧。而且还特别不服管教，当小兵时就顶撞偏将，当将军后更是连兵部尚书都敢骂。

这样一个人物如今跪在九公主面前，声泪俱下地请罪，可见九公主所遭受到的心理冲击得有多么激烈，为了不让自己折寿折得更多，她伸出手，一定要把李思从扶起来。

而李思从坚决要跪着，他推开九公主的手，一低头：“小儿无知，干了蠢事，冲撞公主，所谓子不教父之过，罪臣今日来给公主请罪，要杀要剐，全凭公主处置。”

九公主又捂了一下心口：“威远侯言重了！这件事与您并没有干系，您先起来，您起来我们好说话。”

这话倒是肺腑之言，九公主一向信奉一人做事一人当的行为准则，从来不迁怒于人。况且现在李劭卿正是皇帝跟前的红人，她要真治了李思从的罪，岂不是活生生往她爹脸上扇耳光？

但是李思从异常固执，又把九公主给推开了：“殿下，罪臣所言都是心里话，殿下今日不降罪于臣，罪臣寝食难安。”

这可真是奇了，从来都是讨债的追着欠债的跑，从来没见过欠债的催着讨债的治罪，更造孽的是这桩官司压根就是李劭卿和杭子茂的，严格算来跟九公主和李思从谁都没关系！

杭子茂在一边看不下去，凑过来一起劝李思从：“李侯先起来吧，您这样当街跪地，影响不太好。”

李思从道：“我那不肖子干出了让我颜面扫地的事情，我还哪有脸管影响。”

九公主痛苦地一扶额：“本宫只是一个公主，并无实权，如何治你的罪？反倒是李侯这样当街跪地，岂不是将本宫推往不仁不义之地？倘若言官得知，定然参我侮辱朝臣之罪。”

李思从涨红了脸：“哪个敢对公主不敬，罪臣第一个不饶他！”

九公主简直想一掌拍晕这个倔老头拖回去：“你先起来，你起来我们再好好说。”

李思从纹丝不动：“罪臣罪有应得，请殿下治罪。”

九公主实在是忍无可忍，大喝道：“治罪治罪治罪，我让你起来你都不听，我治你的罪你怎么会听，我看你根本就是蔑视本宫！难怪杭太师说你桀骜不驯难以管教，果然所言非虚！”

“杭太师”这个名号果然好用，李思从听了这一句，一下子就噤声了，不情不愿地站了起来。

九公主松了口气，安慰地拍拍他的手臂，把杭子茂刚告诉她的那套说法搬了出来，显得特别大义凛然：“威远侯不必歉疚，李劭卿与杭氏不过是政治立场不同罢了，没有冲撞一说。”

军营里一向强调忠诚和服从，背叛对于军人来说无异于奇耻大辱。李思从是跟着杭远山起家的，当仁不让的杭派铁杆，而杭远山和曹德彰不对付，曹家就是杭家的敌人，也理所应当是他李思从的敌人，现在自己儿子通过巴结敌人升了官，李思从感觉自己的老脸从蓟州一路丢回了长安。

九公主在杭府耽搁了不少时间，这会儿正急着回宫，而李思从还拦在杭府大门口纠缠不休，九公主一边劝他一边不住地看天色，奈何这老头儿不仅一根筋而且还认死理，咋劝都没用。

她忍不住在心里同情了一下李劭卿，摊上这么个爹，也真够倒霉的。

杭子茂本来在一边不怎么吭声，毕竟他是当事人，而且李思从又的确一大把年纪，既不能动手也不能动口，眼见着天色越来越晚，九公主再不回宫就犯了宫规，才无可奈何地出来跟着劝，他把李思从的手拉过来握着晃了晃：“李侯倘若还念旧情，就请随小侄进府一聚。”

九公主立刻点头：“那么本宫就不叨扰二位了。”说完还不等着回答，立马就冲上了马车。

用晚膳的时候九公主将这件事讲给杭贵妃，贵妃一边听一边笑得前仰后合：“李思从真是年纪越大脾气越倔。”

九公主叹了口气：“舅父带出来的兵，都对他有极高的忠诚度，蓟、辽守军简直可以改名叫杭家军，难怪父皇会心存芥蒂。”

杭贵妃动作顿了下，轻轻叹了口气：“你舅父又去带兵了，真是不知道是福是祸。”

杭远山这次请命领兵，与其说是保家卫国，不如说是赌一口气，他年少时就在军事上表现出无与伦比的天赋，带兵三十余年少有败绩，构筑了蓟、辽防线，提拔了一群能力卓越而且还认人不认组织的武将，向来都心高气傲，哪里容得下这样的猜忌怀疑。

所谓一仗打出十年和平，杭贵妃从来不担心他的胜败，因为自从他重新就任蓟州总兵那一刻，结局就已经注定了。

母女两人正相对沉默，杭贵妃身边的大宫女却忽然惊慌失措地闯了进来：“娘娘，殿下，陛下要处死迟宝林，皇后请两位速速到麒麟殿去。”

第六回 旧战报连环计中计 证清白一赴三屯营

杭贵妃和九公主觉得愕然，忍不住面面相觑了一下：“迟宝林不是父皇的新宠吗？怎么突然要处死她？”

杭贵妃整理了一下仪容，率先站起身：“别问那么多了，先去麒麟殿再说吧。”

麒麟殿是皇帝日常寝居的宫殿，此刻林林总总站满了人，皇帝一脸怒容地高居首座，旁边坐着表情漠然的皇后，而迟宝林正跪在当中，惊慌失措，满脸泪痕。

皇后看到匆匆赶来的杭贵妃母女，招呼了一声：“贵妃和九娘来了？赐座吧。”

两人诚惶诚恐地向上座请了安，坐到了一侧的椅子上。

皇后又道：“方才，孙知良整理散在麒麟殿的奏折时，看到一封折子，是前任蓟、辽总督递上来的，说九娘去三屯营，大败铁勒保住通化那一场战役，是李劭卿主导的。”

杭贵妃立刻扭头去看九公主，九公主很干脆地点点头：“是。”

皇后“嗯”了一声：“你在之前的战报里，为什么没有提到此事呢？”

九公主愣了一下，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急忙起身站到殿中，深深一拜：“儿臣曾在战报中写明，通化战役的主将乃是李劭卿，儿臣不过从旁辅助而已，请父皇母后明察。”

皇帝一拍桌子：“一派胡言，你的战报每一封朕都亲自过目，倘若事先写明，朕怎么会今日才知道？”

九公主脑子里顿时“咣当”一声，几个闪亮亮的大字浮现在心头：不好，中计了！

许英写的每一封战报她都亲自看过，个别重要的还曾经逐字推敲，绝对不会出问题。通化战役的那封战报，她的确兴起过冒领此功的想法，后来犹豫了一下还是因为太亏心而作罢，故而那战报里虽然没有对李劭卿大加夸赞，但绝对明确指出了他才是战役主导！

她稳了稳心神，不卑不亢地又对上座那两位弯腰行礼：“父皇，可否让儿臣看一看通化的战报。”

皇帝看了孙知良一眼，孙知良一躬身：“陛下，那些战报都已经送到兵部封存了。”

九公主狠狠瞪了孙知良一眼，又道：“父皇明鉴，出自三屯营的那封战报，的确明言李劭卿乃主将一事，这一点蓟州从军文书许英与副总兵郑之平均可为儿臣作证，他们看过战报后直接封火漆，交给传信兵的。”

皇帝森然道：“那么……就是在送来朕手的过程中，有人做了手脚。”

九公主没有做声，从战报离开中军帐的那一刻到送到皇帝手中那一刻，中间经过了无数人的手：传信兵、送信人、驿站、通政司、内阁、内侍，每一个环节都有可能出问题。

她又说了一遍：“请父皇下旨，令兵部大臣找到那封战报，让儿臣一阅。”

皇帝道：“孙知良，照公主说的办。”

孙知良应了一声：“待明日兵部的大人上堂，老奴便去传陛下的命令。”

皇帝点点头，又对还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迟宝林道：“迟氏，现在公主和贵妃都在，你老实说，是谁让你私藏了毛大人的奏章？”

九公主的注意力被迟宝林牵了过去，下意识地问了一句：“迟宝林怎么了？”

皇帝身边的吴卫道：“回公主的话，今日孙公公令宫婢们整理散在麒麟殿的折子，发现一名宫婢私藏了一封奏折，孙公公令慎行司审了那贱婢两句，她说是……迟宝林令她将奏折私藏于身，带出殿去销毁的。”

九公主眉眼一挑：“是与本宫和李劭卿有关的那封折子吗？”

吴卫回道：“是。”

九公主又低头看了迟宝林一眼：“孙公公如何得知，那宫婢说的就是实话呢？”

孙知良迟疑了一下，道：“吴公公已经在那宫婢房中搜出了珠钗玉镯，查了掖庭宫的档案，的确是出自迟宝林宫中不疑。”

九公主又道：“可是本宫与迟宝林不过数面之缘，迟宝林何故来为我犯下如此大错？”

皇后叹了口气，道：“九娘，刚刚迟宝林说，她是受了你的请求，才贿赂宫婢，藏起那封折子的。”

九公主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受了我的请求？迟宝林，我才回宫不久，而毛大人的折子应该是通化之战后便递了过来，我怎么会请求你藏起这封折子？”

皇帝冷哼一声：“文誉，那折子，是你回宫第二日时才递上来的。”

九公主总算搞懂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这才明白她不仅是中计了，而且中的还是连环计中计。假如先前她软禁李劭卿的行为，在皇帝眼中只是无心之错的话，那么被那位宫女和迟宝林这么一搅和，已经变成一桩情况恶劣的政治阴谋，就算要给她安个欺君罔上、暗算朝臣的罪名，要削了她的皇籍，都十分能说得通。

她还没反应过来，杭贵妃猛地站起身，跪倒在地：“陛下、皇后娘娘明鉴，九娘她向来性情直爽，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绝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请陛下允臣妾彻查此事，臣妾必将它查个水落石出！”

孙知良忽然道：“陛下，倘若贵妃娘娘所言不虚，那么就是迟宝林有意欺瞒，意图构陷贵妃娘娘与九公主了。”

迟宝林瑟缩了一下肩膀，带着哭腔喊道：“贵妃娘娘，您都忘了吗？在皇后娘娘宫中用过午膳的那天下午，您和公主召见臣妾，命臣妾将毛大人的折子藏起来，不然，臣妾的父亲……”

“住口！”杭贵妃一声怒叱，“迟氏，本宫自问从未为难过你，你何故这样构陷本宫与公主？”

迟宝林的眼泪又掉下来，膝行到皇帝脚踏边，梨花带雨，连连叩首：“陛下，臣妾一个小小六品宝林，父亲又不过是一小小县令，臣妾无缘无故，为何要去构陷当朝贵妃和公主？陛下，臣妾只是因为担心父亲，才一时乱了阵脚，犯下大错，求陛下原谅臣妾这一次吧。”

九公主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个貌似伤心欲绝的女人，就在前几日，她还笑靥如花地与她觥筹换盏，态度亲昵，一见如故。

皇帝也低头看着脚边这个楚楚可怜的女人，脸上划过一丝不忍之色，往下弯了弯腰，想把她扶起来，然而手还没有伸出去，便被皇后打断了动作。

皇后依然是一脸平静的表情，仿佛事不关己一样漠然：“陛下，既然迟宝林与杭贵妃说法不一，那么这两人中，必然有一个在说谎，况且陛下收到的那封战报，与九娘说起的战报又不一致，孰真孰假还没能分辨，此时不宜妄听一面之词，就定下谁的罪过。”

皇帝不动声色地把差点摸到迟宝林肩上的那只手收了回来，颔首道：“皇后所言甚是，那依皇后之见，此事该当如何？”

皇后把脸转向皇上，点头致礼，道：“前朝之事，后宫不宜插嘴，那封奏折是真是假，如何查辨，陛下自有决断，臣妾就不指手画脚了。至于迟宝林被杭贵妃所胁迫，替九公主偷藏奏折一事……”她冷笑一声，顿了一下，才道，“倘若出自三屯营九娘之手的那封战报的确如她所说，承认了李劭卿的主将地位，那么贵妃便没有了胁迫迟氏偷藏奏折的动机，届时谁说的是真话，谁说的是假话，岂不一目了然了吗？”

皇帝想了想，觉得皇后说得很对，便又把脸转向了九公主，九公主这次很机灵，一提下裙跪在地上：“请父皇予我十日时间，十日之内，儿臣必定将真假战报一事的真相呈在父皇的案头上。”

皇帝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好，朕就予你十日时间，来为自己证明清白。”

孙知良又阴恻恻地插嘴：“倘若只有公主一人查这件事，恐怕难以服众，陛下不如再指派一位兵部的大臣来协助公主。”

皇帝赞同地“嗯”了一声：“兵部管理战报的职方司郎中冯行，就让他来协助公主吧。”

九公主不知道这冯行是个什么货色，但看孙知良满意的表情，就知道这肯定不是个好货。摊上个宠信奸佞的爹，不得不说她也真是倒了八辈子大霉。

这一夜对某些人来说注定是个难以成眠的夜，皇后下令禁足了迟宝林，并且将她身边所有的宫女也全部下了禁令，就连每日三餐都是由中宫派人送到迟宝林宫里。为了表示一视同仁公平公正，皇后干脆利落地把杭贵妃也关了禁闭，就连九公主都不能见她。

第二天九公主醒得异常早，皇帝还没上朝，她已经起床更衣完毕，宫门还没有开锁，她高髻严妆枯坐在暗沉沉的殿内，赤霄要点灯，她也不允许。

迟宝林为什么会突然陷害她？她们无冤无仇，唯一的交集是在中宫一同用的那一顿午膳。

宫门开锁的时候，皇帝上朝，她急急忙忙地走出殿门，迎着微薄的晨光深深呼吸，叫赤霄套车，她要到兵部大堂去一趟。

赤霄不明白她为什么这样着急，于是劝谏道：“殿下还没有用早膳，何必这么着急？朝臣们都去上朝了，现在去兵部也见不到冯大人。”

九公主摇摇头：“我不想见冯行，我要在冯行下朝之前，拿到那封战报。”

所谓兵贵神速，她就是要打他个措手不及，昨日事发之时宫门已经落锁，就算孙知良要和冯行通气，也得等今日一早。

兵部职方司只有几个守卫，正准备换班，她风风火火地冲过去，要求守卫去给她找三屯营发来的所有战报，然而守卫没有命令不得随意进入存放过往战报的阁楼，害怕得罪了冯行，相互推推诿诿，谁都不愿意去出这个头。

九公主心里又急又怒，从昨夜到现在所有的害怕、不安、气愤和怒火全部涌上心头，她暴怒地拍着桌子大喊：“本宫还比不过一个郎中吗？冯行的命令是命令，本宫的命令不是吗！你们胆敢忤逆本宫，难道不怕掉脑袋吗！”

守卫们互相看了看，忽然齐齐下跪，其中一位守卫道：“殿下，属下万万不敢忤逆殿下的命令，只是冯大人曾命令严禁除他与几位员外郎之外的任何人进入此楼，违令者斩。”

九公主抓起手边的瓷杯摔到那人身上，又觉得不解气，于是大步走过去，一脚将人踹开：“本宫今日非进不可，冯行有那个本事，就让他来斩了本宫吧！”

她推开楼门，头也不回地走了进去，她带来的宫女跟着她一起拥进楼门，门口的守卫守在门边，没有人阻止，也没有人跟进去。

九公主在一排排木架之间寻找，先找到蓟、辽防区的那几排架子，然后一个格一个格地找三屯营的战报，先前搭话的那个守卫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殿下，在西数第六个格子里。”

九公主毫不犹豫地找过去，那里存放的果然是三屯营递来的折子，然而找来找去，唯独缺了通化战役的那一封。

她扶在木架子上的手开始发抖，脑子里乱成一片。

有人故意藏起了那封战报。

她用力吸气又用力吐出，一步步走了出去，问门边的那守卫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守卫掷地有声道：“属下陈科，山东东营人士，万世六年入军，万世九年编入羽林卫，万世十二年奉命守卫兵部。”

九公主点点头：“这个阁楼，平时都有谁可以进去？”

陈科道：“兵部尚书、左右侍郎，还有职方司郎中和几位员外郎。”

九公主又问：“那么，过去十日之内，有谁进来过？”

太子昨天半夜收到了内宫事变的消息，今儿也起了个大早，命人去内宫请公主过来，准备给她当个狗头军师，出谋划策，结果回来的人说公主一等宫门开锁就出宫了，连送早膳的人都没赶上。

太子皱着眉，手里无意识地摇着扇子，实在想不通她急什么，反倒是傅博彦轻声哼笑了一下，道：“兵贵神速。”

太子顿时恍然大悟，笑眉笑眼地看了傅博彦一眼：“你倒是了解她。”

傅博彦敲了敲额角，没答话，皱着眉一脸凝重地不知道在想什么，沉默半天猛地站起身，眉间压着沉甸甸的肃杀之气，向太子一揖手：“殿下请允臣告退，臣要去求见陛下。”

太子吃了一惊：“你要做什么？”

傅博彦道：“臣要请陛下允臣与公主殿下一同彻查此事。”

太子挑起眉，做了个吃惊的表情，故意道：“你可想好了，你们傅家……”

傅博彦犹豫了一下，摇摇头：“和傅家无关。”

太子又打起了扇子，继续笑眉笑眼：“好，去吧。”

九公主起大早赶了个晚集，看似抢占先机，却什么都没拿到，这会儿心情正不爽，急需发泄，于是在存放战报的阁楼前踱来踱去，逮谁骂谁，阁前跪了一票兵部的小官，有依附曹德彰求升官发财的，有不求上进曹杭两派都没加的，她一视同仁全骂了一遍。

本来兵部还是杭氏的天下，这些年曹德彰变着法儿地往里安插党羽，天长日久水滴石穿，终于把整个兵部收归掌中。九公主看着这一堆有党派人士和民主人士，再想想自己这边，懂政治的不能插手，能插手的斗不过别人，忍不住悲从中来，觉得自己很有必要招募几个狗头军师，成立个公主党。

冯行下朝的时候被一个小太监拦住，得知了昨晚发生的事情，却并不慌乱，神色如常地回了兵部，九公主搬了个太师椅放在楼门前，背后站了一排禁卫，面前跪了一堆小吏，大家都表情凝重，把气氛烘托得异常肃杀。

冯行装出一脸诚惶诚恐的表情，小跑着跪倒在九公主跟前：“不知殿下驾到，微臣失礼了，还请公主殿下恕罪。”

九公主沉着脸，厉声喝道：“锦衣卫，把他给本宫抓起来，下刑部大牢！”

冯行：“……”

冯行已经料到了她为何而来，也基本能猜到她一定会大发雷霆，也已经准备好了应对的说辞，没想到这位公主居然如此剽悍，连说话的机会都不给，直接就下狱了！

于是冯行一脸忠义，就像被纣王逼着走铜柱的忠臣比干：“殿下！敢问微臣所犯何罪，需要遭受这牢狱之灾！”

九公主也不跟他废话，挥挥手道：“拉去刑部大牢，重责六十杖！”

先给你一顿杀威棒，看你老实不老实。

行杖之后，冯行被人搀扶着，又跪倒在九公主跟前，公主手里捧着茶盏，眉梢眼角都挂着寒霜：“冯行，你可知罪？”

冯行咬着牙道：“微臣自问清白！”

九公主点点头：“拉下去，再打九十杖。”说着顿了顿，往身后侧了侧脸，意味深长地一笑，对禁卫道，“你们去，用心打。”

两个禁卫领命前往，架着冯行的胳膊把他拖了下去，很快，撕心裂肺鬼哭狼嚎的声音响彻了牢狱，还打不到三十杖，冯行就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嘶吼：“殿下！殿下！臣知罪！是宫里的人要臣把战报藏起来的！”

九公主立刻道：“好了，把他拖上来。”

行刑的两个禁卫把半死不活的冯行拖了过来，这次他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瘫在地上，好像一坨腐肉，股上一片惨不忍睹的鲜血淋漓。

第二次打不到三十棍就把人打成了这样……九公主赞赏地看了两个禁卫一眼，不错，打得的确很用心。

“说实话，本宫就饶你一命。”

冯行呜呜咽咽气若游丝：“那日宫里人送战报出来，罪臣分类整理的时候，在您的那封战报里看到一个写着‘毁’的字条，臣……臣就将那战报毁掉了。”

九公主赶紧深呼吸了一下，免得自己太生气，一不小心下令把他打死了。

“那字条呢？”

“已经烧掉了……”

九公主把手藏在长袖里，用力做了个握拳的动作。

“宫里与你一党的人是谁？”

冯行不说话了。

九公主冷笑一声，又下令道：“来人，抓一把粗盐来。”

冯行立刻号道：“殿下！殿下饶命！罪臣人微言轻，是没有资格得知那位贵人确切身份的！”

九公主冷笑了一声，心说全朝的大小官员都知道曹德彰和孙知良早就“私订终身”了，你还在这儿扯什么不能得知确切身份的鬼话，骗鬼呢！

于是她敲了敲桌面，极有暗示性地轻咳一声，承钧当即便领命转身出去。她站起身，绕着冯行慢悠悠地踱了一圈：“冯行，你心里所求的东西，他能给你，本宫未必就不能，但你心里害怕的事情，他能做到，本宫照样也能。”

冯行瘫在地上，痛哭流涕地喊：“殿下饶命！”

九公主道：“把你知道的实话都说出来，饶你不死。”

冯行沉默了一阵：“罪臣不敢说。”

九公主也不着急：“好啊，那就把刚刚没杖完的板子杖完吧。”

冯行被面前的九公主和心里的曹德彰逼得左右为难退无可退，狗急跳墙地大喊：“我是朝廷命官，殿下不过是后宫公主，有什么权力对朝廷命官上刑？殿下，微臣劝您好好想想，微臣贱命一条，但您……”

承钧这时候捧了一把粗盐过来，九公主接过来，二话没说全撒冯行的伤口上了，鬼哭狼嚎的声音立刻又充斥了牢房，公主拍拍手，冷冷哼了一声：“我告诉你，你背后的主子，正等着你死在我跟前，因为只要你死了，本宫残害朝廷命官的罪名才能坐实。所以你现在在他眼里唯一的价值，就是这条命。”

冯行又沉默了一阵，才低声发问：“那罪臣在殿下这里的价值，又是什么呢？”

九公主敲了敲额头，将目光投向一旁的录罪文书，文书点点头，拿了一盒红泥来，抓着他的手沾了红泥，在刚刚记下来的几页纸上盖了指印，呈给九公主。她粗粗浏览了一遍，将那几页纸在冯行面前晃了晃：“这就是你的价值，本宫已经用完了。”

战报和那字条都被毁了，没有确切的证据和一击必杀的局，就算他招供出孙知良来，那死太监也有转危为安的本事，九公主分析了利害关系，懒得再在这里消磨时间。

兵部守卫陈科还跟在她身边，九公主看到他，脚步一顿：“给冯爱卿找大夫来疗伤，他这条命虽然本宫不想要，却也不想落在别人手里。今日本宫带来的禁卫，你可随意差遣，十日之内保他不死，本宫就成全你们一个心愿。”

陈科激动得小脸发红，立刻向她单膝下跪行军礼：“多谢殿下赏识！”

九公主轻笑一声。

她出刑部大门的时候，傅博彦正褒衣博带立在门前，九公主看到他，吃了一惊：“你怎么来了？”

傅博彦对她微笑，走到她面前行了个礼：“微臣已经向陛下请旨，协助公主查此案。”

九公主在牢里硬撑出来的冷漠和无所畏惧在他温和的笑意里慢慢松懈，眼圈立时就红了，赶紧低下头自己忍了一会儿，才对他感激地微笑：“多谢。”

傅博彦又问：“情况如何？”

九公主低下头，叹了口气：“真假战报都已经被毁掉了。”

最关键的证据被毁了，想要查清幕后主使便难上加难。

傅博彦抬了抬手，犹豫一下，又放了回去：“当务之急，是先证明您的清白。”

“三屯营的所有将士均可为我作证，他们现在算是……”她顿了一下，抿抿嘴唇才道，“李劭卿的人，曹德彰应该不会对他们下手。”

傅博彦斟酌了一下，问道：“那您的打算是？”

九公主抬起脸，目光极远地投出去，有几分茫然：“再去一趟三屯营吧。”

傅博彦立刻道：“微臣陪您一同去。”

九公主点点头：“好。”

启程前九公主派人加急送信到三屯营，算是提前打了个招呼，本来打算一路上顺便查问一下各个驿站，但傅博彦认为还是先洗刷冤屈更重要，毕竟人的智慧是无穷的，而政治斗争它也不是说解决就能解决的。

三屯营如今的老大换成了杭远山，但令人奇怪的是李劭卿竟然也在，他的官阶比杭远山高了一级，理所应当地站在了人群最前面。

九公主看到他，情不自禁地捏了捏拳头。

傅博彦把她这个小动作收入眼底，微笑了一下，先她一步道：“诸位还请平身，殿下此行，是为要事而来。”

李劭卿看了傅博彦一眼，心里把他的身份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却仍然懒洋洋地明知故问：“敢问阁下姓甚名谁，现居何职？”

傅博彦感觉出他不友好的态度，依然风度翩翩地行礼：“下官傅博彦，侍读学士。”

李劭卿歪歪嘴，算是跟他打了个招呼，旋即走到九公主身边，做了个请的手势：“不知殿下……”

九公主挥手打断他：“李总督退下吧，传郑之平和许英来见本宫。”

李劭卿看了傅博彦一眼，压着性子轻言慢语：“殿下有什么吩咐，告诉我也是一样的。”

九公主脚下不停，熟门熟路地走进中军帐，在主座上落座：“李总督，诸位将军，此行是我个人私事，还请各位回避。”

帐中的闲杂人等立马干脆利落地行了个礼就出去了，只有李劭卿双腿叉开，右手扶着剑柄，表情不善地打量傅博彦。

傅博彦就站在九公主身侧，袖着手，表情温雅，一言不发，也只拿一双眼睛放在李劭卿身上，上下几番打量。

李劭卿狠狠瞪了傅博彦一眼，不死心地继续游说：“能为殿下效力，是末将的荣幸。”

九公主终于正眼看了李劭卿，那眼光有些惊奇：“李总督不是一向不爱与本宫有什么牵扯吗？”

李劭卿扯了扯嘴皮子，还想再说点什么，围观的杭远山低声咳了一嗓子，淡淡道：“李总督还请回避。”

李劭卿皱了皱眉，不甘心地向九公主行半礼：“末将告退，公主若有吩咐，随时传唤末将。”说完一步三回头地往门外走，临走还不忘再瞪傅博彦一眼。

九公主顺着他的目光扭头看了一下傅博彦，更加惊奇：“你和李劭卿有矛盾？”

傅博彦笑了一下，正想摇头，又皱着眉想了一想，笑意渐渐扩大：“算有吧。”

九公主奇道：“你们一个东宫侍读，一个边关守将，怎么会有私人矛盾？什么矛盾？”

傅博彦意味深长地看着九公主，当着整个中军帐人的面，口齿清晰地回答：“夺妻之恨。”

九公主：“……”

杭远山“哈哈”笑了一声，指着右首的空椅子示意：“博彦也不算外人，坐吧。”

傅博彦也不客气，向杭远山致了礼，便下阶来在右首落座：“长安里的事情，不知道太师是否已经得到消息了？”

杭远山点点头：“已经知道了，九娘点名见许英和郑之平，是希望这二人给你作证吗？”

九公主“嗯”了一声：“冯行说宫里有人传话，让他把真假战报都毁了。”

杭远山冷笑一声：“毁掉战报，不过是背个行事不力的罪名，却能斩断你彻查此事的一条线索，那么你远赴三屯营请郑许二人为证，必然也在他的预料之中。”

傅博彦道：“有了预料，就会有对策，你这次来三屯营，朝中却没有一个大臣阻止，甚至连内阁那位都保持了沉默，反常必有妖。”

九公主眉心紧锁，不可思议地看着傅博彦：“你知道？那你为什么当时不告诉我？”

傅博彦浅浅笑了一下：“因为如今唯一能帮到你的人，也在三屯营。”

九公主立刻转脸去看杭远山。

然而杭远山却摆摆手：“不是我，我现在已经失去陛下的信任，贸然插手此事，反而会给你惹麻烦。”

九公主思索了一下，表情有些不自然，迟疑道：“那……”

傅博彦神色如常地点头：“只有他。”

曹德彰的座上贵宾，陛下面前的新宠，年纪轻轻便已官至二品，手握重权的封疆大吏。

九公主歪了歪身子，左手架在椅子扶手上，撑住了额头：“我知道了。”

杭远山看她这个反应，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对傅博彦笑了笑：“博彦，可否容我与九娘说两句话？”

傅博彦点点头，站起来告了个罪就出去了。九公主抬起头来看着杭远山，眼圈发红，却始终没有眼泪掉下来。

杭远山又叹了口气：“阿九，舅舅无能……”

九公主摇摇头，打断他：“舅舅，我该怎么去和李劭卿说呢？刚刚我才办了他难堪，现在又前倨后恭地求人，他一定不会答应的。”

杭远山仿佛被她这句话惊到了似的，用一种好像从来不认识的眼光将她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九娘，你……”

九公主又打断他：“舅舅，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杭远山沉默了一阵，苦涩地笑了一下：“你尽管去找他，他会答应的。”

九公主皱了皱眉：“何出此言？”

杭远山的右手用力握成拳，用力吸了口气：“你先等着，让我去找他谈谈。”

九公主赶紧站起来：“舅舅，我去就行了，这是我的事情。”

杭远山一生心高气傲，甚少向人低头，更别说向自己老下属的儿子低头了。九公主害怕他倔脾气上来，不等他回答就疾步走了出去。

杭远山追出中军帐，高声喊了一声：“九娘！”

傅博彦呷了口茶，那茶水入口极涩，本来就不是好茶，偏偏还用了阴阳水冲泡，口感就更加怪异，他压住想要皱起来的眉心，舌尖在口中一卷，将口中的茶水一下全咽了下去，然后点点头，流风回雪地微笑，向对面的人颔首致意：“多谢李大人。”

李劭卿坐在上座，表情严峻，气势俨然地点点头，“唔”了一声：“军中无好茶，傅大人还请多担待。”

傅博彦顺势将茶盏放回桌案上，道：“正要去寻李大人，刚巧大人就派人相请，真是无巧不成书，既然如此，傅某就直言了，还请李大人莫怪。”

李劭卿打好的腹稿一句话没说出来，就被他把话题牵走了，他不乐意在傅博彦面前失了风度，只好压住火气，虚情假意地笑了一下，还做了个“请”的手势：“傅大人不必客气，请讲。”

傅博彦忽然站起来，整衣肃容，对他深深一拜：“公主殿下有难，傅某恳请李大人出手相救。”

李劭卿表示老子特别不高兴，板着一张老脸，一手扶在膝盖上，一手扶在剑柄上，冷哼了一声：“既然是九公主的事情，何必劳动傅大人来做说客，公主用得着本督，自然会传召本督。”

傅博彦叹了口气：“公主殿下脾性耿直，未必能做得求人的形容，傅某与公主……自幼相交，她的事情，傅某自然当仁不让。”

那个刻意的停顿让李劭卿立刻开始脸色泛青。

傅博彦装作没看到，又对李大人深深拜了一拜：“实在是已经束手无策，才来冒昧相求李大人，还请大人念在李侯与杭太师的昔日情分上，出手相助。”

态度、动作、语气，无一不恰到好处，诚恳而又彬彬有礼。虽然是求人，可那表情气度却丝毫不见卑微之意，说到最后，竟然连他爹都抬了出来，生生把他逼到了左右为难的境地。就这么答应吧，不甘心；不答应吧，又显得他好像数典忘祖，那些骂名他自己背了也就背了，还要连累自己一把年纪的老爹，就有点不太孝顺。

李劭卿玩风雅玩不过人家，拼辞藻也拼不过人家，生生把自己气得脸色铁青，憋了半天，又把刚刚那句话抬出来说了一遍：“公主用得着本督，自然会传召本督。”

傅博彦特别惆怅地长叹一声：“李大人……”

李劭卿忽然“噌”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语气特别不友善：“本督另有要事，就不招待傅大人了，失陪！”说完，气鼓鼓地走到门前，用力一踹把门踹开，走了出去。

傅博彦被他撂在房内，也不着恼，反而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

李劭卿怒气冲冲地往中军帐走，刚走到一半就碰见踟蹰而行的九公主，立马冲了过去。九公主正在犹豫到底要不要跟李劭卿开口，猛地看到他突然出现，顿时被吓了一大跳，连着后退了两三步。

她这个无心的动作更加激怒了李劭卿，李劭卿用力冷笑一声，道：“九公主真是好兴致，带着驸马大人来军营游玩了。”

九公主这几天一直尽力压着的脾气一下就被这句话激起来，她眉头锁紧，毫不示弱地跟他顶嘴：“本宫正诸事缠身，哪里有李总督升官发财春风得意，还能有游玩的兴致！”

李劭卿捏了捏拳头，懒得跟她再绕弯子，直接发问：“你为什么来？”

九公主眼睛瞪得大大的：“你管我！”

李劭卿前进一步：“你当我真不知道？文誉公主假传战报一事已经在长安城里闹得沸沸扬扬，你这时候来三屯营，无非就是想让许英和郑之平为你证明清白。”

九公主后退一步：“对啊，我就是这么打算的，还请李总督高抬贵手放放行，留我一命。”

“你！”李劭卿抬手指着她的鼻子，被她气得太阳穴一跳一跳的，用力倒腾了几口气才勉强压住了脾气，同时也压低了声音，“秦韫玉，我今日才知道，你居然能薄情到如斯地步。”

九公主纵然在气头上，也被这句话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一时居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李劭卿看她沉默，以为这是默认，连眼神都凉了下来，瞪了她一会儿，忽然转身走了。

他走远后，傅博彦从暗处悠悠踱了过来：“殿下放心吧，他会如你所愿的。”

九公主扭头看了傅博彦一眼，那眼神充斥了沉重的哀伤，犹如一把锤子，重重敲在他心上，傅博彦抬了抬手，想安慰她，在半空顿了顿却又放下去，吸了口气，压住心里惊涛骇浪的情绪，继续道：“您只要能自证清白，真假战报的疑云、迟宝林的陷害、还有私自对朝廷命官用刑，都可以抵消，至于彻查幕后黑手……殿下，恕我直言，这不是区区十日就能办到的，您猜测的那个人在朝中根基极深，若没有万全的把握，不要随意与他为敌。”

九公主眼睛看着李劭卿离开的方向兀自出神，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讽笑：“有时候，我可真讨厌我自己。”

明明有求于人，却还抱着那点可怜的自尊不松手；明明已经放言说再无干系，却还是不得不向现实中很多事情低头。

明明谁都有追求功名利禄的权力，可仅仅是因为她曾经钟情于这个人，便不自觉地强加给他许多她幻想出来的优点，现在他做不到了，便理所应当地怨恨他。

九公主用力捏了捏自己的指尖，清醒了一下头脑，对傅博彦很浅地欠了个身，真心实意道：“博彦，抱歉，先前我不懂事，给你带来的所有麻烦，还请谅解。”

傅博彦急忙后退一步，揖手还礼：“殿下言重了，并没有给傅某带来什么麻烦。”

九公主抿了抿唇，低声道：“先前已经应下了你的婚事，却还在遇到李劭卿后公然上书，要求退婚，虽然没有闹大，却使你和傅家名声受损，是我的过错。”

傅博彦怔了一下，不自觉地直起腰，看着她的目光逐渐温软柔和，他哑着嗓子唤了声“殿下”，忽然就说不出话来。

九公主觉得面上无光，致歉后便仓促离开，傅博彦看着她腰背挺直的背影，没有一般女儿的袅袅娜娜，却别有一番行走带风的韵味。

杭氏虽然是后起的士族，不如傅氏门庭长远，是个书香世家，然而杭氏教出来的女儿，行事却光明磊落，坦坦荡荡，堪比君子。

他这么想着，又忍不住往李劭卿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一朵花，他觉得漂亮，李劭卿也会赏识；同样，一个人他觉得值得珍惜，李劭卿自然也会心生爱慕。

今日跑去跟李劭卿说那番话，不过是想激他一下，顺便看看李劭卿对他的婚约之妻到底有没有不良想法，没想到他反应如此激烈，更没想到九公主居然也反应这么激烈。这么看来，形势很严峻啊，再不动手就真成夺妻之恨了。

傅博彦打定了主意，立马转身去找杭远山，老头儿正郁郁地坐在中军帐里等消息，九公主不知道跑哪儿去了，看见傅博彦进来，赶紧站起身迎了两步：“九娘呢？”

傅博彦摇摇头：“兴许是找郑、许两位将军去了吧，太师请坐，学生想跟您商量一件至关重要的大事。”

杭远山抬了抬手，示意他落座：“讲。”

傅博彦不坐，他正色肃容，对着杭远山拜了一拜：“我想上书请求陛下，尽快赐我与九公主完婚。”

“啊？”

“傅氏愿与杭氏结为姻亲，从此之后，荣辱与共。”

杭远山急忙摆手：“杭氏正自身难保，还是算了。”

傅博彦有点着急，便又对着他拜了一拜：“太师，我欣赏九殿下的品貌性情，因而想娶她为妻，并非是有意结这一门政治姻亲。”

杭远山继续摆手：“这番话你若是在我尚在长安，子茂还是蓟州总兵时说，那可真是求之不得，但现在不行。杭氏纵然凋零，却也不会拿女儿家的婚事去换什么荣辱与共。”

傅博彦简直抑郁，跟这帮死心眼的军人简直太难打交道，他好不容易下定决心把家族拖下水，在杭氏正遭灾时伸出援手，结果人家居然还不领情。

“太师，我并非是有意……”

“你不必再说了！”杭远山大手一挥，打断了他的话，然后自己在心里盘算了一下，越盘算越觉得这个时候拒绝婚事果然是个英明神武的决定，于是站起来，用力在傅博彦肩上拍了一拍，“你的心意，我代替贵妃娘娘一同领了，若我能平安致仕，一定为你和阿九的婚事送一份大礼。”

傅博彦面上附和着，心里却虚弱无力地腹诽：口头人情谁都会做，看你这生龙活虎正在劲头的样子，鬼才知道你什么时候才会致仕啊！而且你外甥女心里另有其人你又不是不知道，等你致仕了，恐怕九公主早就改姓了！

第七回 金銮殿上奏冤屈事 息大事为宁殿上人

九公主在三屯营耽搁了三日，这三日来，李劭卿从没有来见过她，不仅不见，甚至有点刻意回避的意思。

她在傅博彦的协助下，将三屯营所有接触过那封战报的人盘查了一遍，所有人都能证明清白，也都能为她证明清白。

那个负责传递战报的传信兵是杭子茂的心腹，上路时拿了两份信封，真的紧贴皮肤存放，存在匣子里的，反倒是一张白纸。九公主审问他的时候，那人面目坚毅地说：“在将战报交给通政司前，属下敢用项上人头担保，战报都是真的。”

她提起笔，在“通政司”这三个字上画了一个圈。

通政司，掌内外奏章和臣民密封申诉之件，杭子茂曾经告诉她，曹德彰正是起家于通政司。

如今已经是第七日，这七日之内，她拿到了冯行受命于人、私毁战报的口供，却没有切实的证据明确指出授命的人；三屯营大部分战将都曾经看到过那封战报，都可以为她证明清白，然而因为此时三屯营正被杭远山所掌，如果硬说她串通诸将作伪证，也不是行不通，搞不好还能把杭远山也给牵扯进去。

曹德彰给她布下了一个必死的局，看似简单拙劣，却完全没有突破口，傅博彦说得没错，唯一能帮她的，只有李劭卿。

九公主在她客居的住所里捏着眉心走来走去，心里纠结成一锅粥，要脸还是要命，这的确是个严峻的问题。

而那边的李劭卿正亲自写好了两封信，交给郑之平：“这一封给陛下，这一封给曹首辅，万万不可弄混了，尤其是陛下的那一封，一定要亲手、原样交到陛下手里。”

郑之平接过来，将呈给陛下的那封信放进刀鞘里，犹豫了一下：“公主知道吗？”

李劭卿摇摇头：“我今日下午启程返回总督府，这件事，不必让她知道。”

郑之平皱皱眉，搓了搓下巴：“我觉得还是让她知道比较好，你也知道九公主目前对你误会比较深，能打消一点是一点。”

李劭卿握笔的手顿了顿，眉间浮现出犹豫的神色，沉默了一会儿，终摇摇头：“她的性子，不知道更好，估计子茂也没有告诉她，那我还搅什么局，算了，就这样吧。”

郑之平目露同情地看着他：“你放心，回头你去长安参加九公主的婚礼，我不会介意让你靠着我的肩膀哭一会儿的。”

李劭卿捏了捏拳头：“他想得美！”

郑之平又搓了搓下巴：“说来我还真是头一次见傅博彦，摸着良心说，陛下和皇后娘娘挑女婿的眼光真是一等一地棒，那风华气度容貌性情，啧啧，真是和九公主天造地设啊。”

李劭卿隔着一张桌子阴着脸看他，右手已经摸到了剑柄上。

郑之平恍若未见：“哎，你说九公主大婚的时候我该送点啥？毕竟公主殿下她也当过咱的顶头上司，咱在沃谷那边还有地呢，我本来打算请天下名匠为她打一柄好剑，但人家结婚咱送兵器，是不是太不吉利了？”

“大婚送兵器吉利不吉利我不知道，但现在送兵器，必然是吉利的。”李劭卿说着，身子忽然拔地而起，撑着桌子跃了过去，右手将长剑拔了出来，照着郑之平的喉结就比过去。

郑之平向后仰倒，退了几步卸去他的攻势：“哎哎哎，就跟你商量一下，你不爱听大不了我去找公瑾说嘛，这么暴躁是要怎样啊！”

李劭卿一击未得手，脚下几个错位追了上去，下手更狠：“实话说了吧，就是想打你，你能怎么着！”

你都想打我了我还能怎么着，郑之平“呵呵”了两声，身子一侧，夺路而逃。

李劭卿离开三屯营的时候并没有告诉九公主，也没让人送行，他牵着自己的马和杭远山交代了两句，上马就走了，九公主一直到晚间才得知李劭卿已经回辽州总督府，心里第一个反应，居然是松了口气。

好了，现在再也不用纠结要脸还是要命了，她笑了笑，对杭远山道：“舅父，我也该回长安了。”

陈科曾给她飞鸽传书，说在他奉命看管冯行的六天里，共计遭到了七次刺杀，而且每一次刺杀方式都有所不同，从下毒药到放毒气到发暗器再到真刀真枪上场，让人大开眼界。为了给九公主提供证物支持，他把能搜集到的凶器全部收集了起来，反倒有了个惊人的发现，根据禁卫的兄弟们权威验证，其中一次收集到的四支箭矢虽然没有徽记，却是锦衣卫统一装备的，天底下绝无二号的制式。

锦衣卫自从被创立以来，一直肩负着护卫皇族出行安全，并且给最高统治者提供各种小道消息的任务，锦衣卫直接听命于皇帝，按理说是除了皇帝的命令谁都不会听。

但世上偏偏有那么多不按理的事情，这一任的锦衣卫最高指挥使，好巧不巧的，正是经过曹德彰大力推荐的，孙知良老家侄子。

这个消息虽然不能起什么决定性作用，但是能泼孙、曹二人一身脏水，她还是很乐意做的。

于是九公主回到长安的第一件事就是召见陈科，大大表扬了他一番，把陈科夸得小脸通红。

杭贵妃的禁足令还没有解除，在她离开的这段时间里，皇后什么都没做，一门心思地盯着被禁足的两个人，看管得异常紧密，就连所有服侍起居的宫女，都是中宫亲自挑选的，严格做到了全天十二个时辰盯梢从不断人，九公主明白皇后此举的用意，去中宫请安时便带着感激之意。

“你不必感谢本宫什么，本宫只是避免在这十日之期内，有人偷天换日，再做什么小动作罢了。”皇后高居椒房殿主座上，端庄如旧，“你从三屯营带来的人，都安排在何处了？”

九公主恭恭敬敬地回答：“在驿馆。”

皇后又问：“你打算何时面见陛下？”

九公主道：“跟您请过安，这就过去。”

皇后却摇头：“你的公主朝服已经打理仔细，交给湛卢了，明日早朝时，带着蓟州的将军们去上朝吧。”

九公主立刻明白了皇后的意思，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将那些证据和证人呈上去，逼迫皇帝当庭承认她无罪，就算曹德彰再想使坏，也没有办法在这件事上做手脚。

她又拜下去，接受了皇后的建议。

皇后笑了一下，又道：“这件事，太子已经知道了。”

九公主没听懂这句话的用意，但也不好再问，请过安便退了出去，横竖天色还早，打算再去东宫一趟。

然而送她出殿的含霜却道：“殿下还是回宫吧，明日朝会后再面见太子殿下不迟。”

九公主犹豫了一下，向含霜道了谢，乖乖回自己殿里去了。

她的所有打算，估计傅博彦已经都告诉太子了吧。

朝臣待漏五更寒。五更时皇帝整装上朝，大臣们在四更的时候便已经在宫外阁楼里等候，九公主换上朝服，在湛卢和承钧的服侍下上了大妆，端雅庄严。来自蓟州的将军们已经在宫外等候召见，她紧紧握着自己的袖子，心跳如擂鼓，掌中满是冷汗。

赤霄给她捧了一杯提神醒脑的薄荷茶，九公主接过来，一口饮毕，在呼吸的时候口鼻里全是清凉的薄荷味道，刺激得大脑更加清醒，她定定神，又将身边的证物检查了一遍。

五更至，朝钟敲了起来，沉沉钟声在尚暗的天光中传出老远，九公主听到钟声，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站起来，藏在广袖里的手瑟瑟发抖，赤霄过来扶她上辇驾的时候，她只觉得手脚发软，连一步都迈不开。

赤霄低低唤了一声：“殿下？”

九公主闭了闭眼，做了个深呼吸，低声问她：“刚才那样的薄荷茶，还有吗？”

赤霄点点头，向身后的湛卢使了个眼色，湛卢便一路小跑着又捧了一杯新的薄荷茶过来，呈给九公主，公主端着瓷杯，喝几口便要喘口气，小小一杯茶，竟然分了四次才喝完。

她站在殿门前，放眼看了看轮廓模糊的重重深宫，薄荷茶镇静了紧张的情绪，她定了定神，抬步迈上了轿辇。

所有能为她作证的人正在太极殿两侧的朝房里等她，见到她的仪驾过来，纷纷欠身请安。九公主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每个人的脸上都带了些许跃跃欲试的神色，他们之中大部分人都是第一次走上这条通向太极殿的路，第一次得以面见圣颜。她对他们挑起唇角，无声地微笑。

今日此行，若不成功，便下地狱。

太极殿里此时响起了孙知良尖厉悠长的声音：“今日早朝，有本早奏，无事退朝。”

九公主深深吸了口气，率先提步向太极殿的殿门走去，她停在最中间的那一扇门前，用丹田之力高喊：“臣有本奏！”

金阶之上的皇帝眯了眯眼睛，看到她，脸上浮现出几分惊讶的神色，对旁边的孙知良示意了一下，孙知良便高声道：“准文誉公主奏。”

九公主缓缓迈步进殿，曳地的拖尾在身后迤逦成一路图腾，她今日上了正式的大妆，眉眼间坠着沉甸甸的威压之感，行礼跪拜的动作沉重晦涩，连带着整个朝堂都压抑起来。

皇帝皱着眉向后仰了一下，仿佛是不能承受这样的气氛，顿了一下才开口：“文誉今日当朝奏事，可是能为自己证明清白？”

九公主从袖袋中取出冯行的那份口供，恭敬地呈到眉前：“兵部职方司郎中冯行，已亲口承认宫里有人唆使他毁去父皇看过的那封战报。”

皇帝皱了皱眉，示意孙知良将那份供词拿过来，孙知良下了阶，没有取战报，却跪在了金阶之前。

皇帝疑惑道：“孙知良，你这是做什么？”

孙知良一个头磕下去，“咚”的一声：“陛下请为老奴做主！”

皇帝没有说话。

孙知良又道：“文誉殿下方才说，是宫中有人指使他，毁去战报。而宫中能参与陛下政务的，只有老奴，陛下明鉴。老奴与文誉殿下无冤无仇，何苦如此陷害她！”

九公主等他哭诉完，赶在皇帝开口之前道：“孙公公未免太自觉地对号入座了，宫里能接触到父皇政务的，可不是只有孙公公一位。”

孙知良愣了一下，忍不住偏头看了她一眼。

九公主又道：“儿臣曾向冯行反复询问那人的真实身份，然而冯行却只说他身份低微，没有资格得知这位贵人究竟是谁，就连猜测都不敢。所以儿臣也不敢妄自揣测，只好将他的话如实记录下来，躬待父皇圣裁。”她说着，又将那供词往上举了举，“吴公公，请将这封证词呈给父皇。”

吴卫小心地看了一眼皇帝，然而皇帝只是皱着眉，点点头算是默许，吴卫走下金阶，从九公主手中取走那份证词。

皇帝展开来，快速看了一遍，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之色，紧接着便换上一脸怒容，将供词猛地拍到桌子上，大喝一声：“放肆！”

九公主立刻道：“儿臣在职方司遍寻不见那封战报，一时急怒攻心，就以渎职之罪将冯大人下了狱，然而毕竟兹事体大，单凭一份供词自然无法证明儿臣清白，所以儿臣特意再赴三屯营，将当日见过那封战报的诸位将军请到了长安。”她说着，又欠身下去，“请父皇允准诸将上殿。”

皇帝一手摁在龙案上，眉头紧锁：“宣。”

吴卫立刻道：“宣蓟州守将郑之平、许英等上殿！”

卸去盔甲兵刃的将军兵卒们依次入殿，对皇帝行三跪九叩大礼，齐声道：“末将叩见皇帝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抬了抬手：“诸将平身。”

九公主向一侧让了让，抬手对许英示意了一下：“这位从军文书许英，乃是蓟、辽总督李劭卿还在蓟州任职时的专职文书，蓟州所有的战报公文，皆出自他手，儿臣在通化战役后的战报，也是由他所写。”

许英上前一步，对皇帝行臣礼：“微臣许英叩见万岁，启禀万岁，文誉殿下所言不虚，那封战报的确是微臣所书，并且按照文誉殿下的意思，明确指出了此役乃是李总督主导，文誉殿下从旁协助。”

皇帝没有说话。

九公主又指了指郑之平，道：“这位是李总督力荐的蓟州副总兵郑之平将军，是亲眼见过那封战报，并且是他亲手将战报封存，安排通信兵送往长安的。”郑之平也上前一步，行军礼：“末将郑之平叩见万岁，启禀万岁，末将可为殿下与许文书作证，文誉殿下并未抢夺通化战役的战功。”

皇帝的面色愈发严峻，沉声道：“也就是说，的确有人在战报递来的途中做了手脚。”

九公主又把手指向许英身侧的一位灰衣兵卒：“父皇，这位就是郑之平将军派出的，向长安传递战报的信使钱辞。”

钱辞双膝下跪，对皇帝叩首：“标下钱辞，叩见万岁，回万岁，标下可以标下及老母项上人头担保，从郑将军将战报以火漆封好交给标下，到标下送至长安，呈给通政司的大人的过程中，战报绝对不会出现任何问题。”

九公主又对皇帝拜了下去：“父皇，通政司掌管内外奏事，儿臣不敢因私事而打扰通政司的公务，况且……儿臣查到的这些信息，已经足以为儿臣洗刷冤屈，横竖那封假的战报已经毁掉，真正出自三屯营的战报，自然也已经被毁掉了吧。”她顿了顿，又道，“先贤言得饶人处且饶人，儿臣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结果，便不想刨根问底，将人逼上绝境。”

皇帝的脸色沉了下来，对曹德彰道：“曹首辅，这是怎么回事？”

曹德彰欠身道：“臣知罪，朝后必彻查此事。”

九公主没料到他居然这样容易就服软，一时间有些惊讶，然而此刻显然不宜再穷追猛打——不想将人逼上绝境的话都已经放出来了，这时候再说什么，反而落了下风。

她打定了主意，眉间阴郁一扫而空，甚至染上几分喜色，盈盈下拜：“多谢父皇为儿臣雪冤。”

皇帝揉了揉额头，看着这个女儿，缓声道：“你退下吧，是父皇误会你了，朝中还另有要事，此事……就到此为止吧。”

九公主心里一动，到此为止……到此为止是什么意思？这件事就这么结束了吗？

她心里一急，直起身子就喊了出来：“父皇！”

皇帝皱起眉：“九娘，退下吧。”

她动作一顿，听见许英在她身后低声咳了咳，仿佛在暗示什么。

于是九公主慢慢理平了自己的气，欠身行礼：“儿臣告退。”

她身后的将军们跟着行大礼，同声道：“臣等告退。”

他们一行人退出太极殿的时候，旭日东升，漫天云霞，折出万千色彩，为重重深宫镀上新衣。按照宫规，外臣不得长时间在宫中逗留，九公主急着去后宫面见皇后，将他们送到宫门便相互告别，约定此间事了，便出宫去驿馆寻他们。

郑之平摆摆手，道：“我等还要尽快赶回蓟州，杭大人对铁勒有所动作，缺不得人。”

许英续道：“殿下，刚刚臣在太极殿里阻止您继续说下去，是因为曹德彰已经有意示弱，您不适合在众目睽睽之下与他起冲突。”

九公主虽然已经脱离困境，可表情里却有掩饰不住的凄惶之意。她点了点头，道：“我知道，父皇有意息事宁人。”

许英叹了口气：“殿下，那人在陛下身边已将近二十年了，这些年里，他们几乎是朝夕相处，陛下需要他就像需要自己的左右手，您不要以为，这区区一件小事，就可以让陛下心甘情愿地废去自己的手臂。”

九公主闭了闭眼，低声道：“我该怎么做呢？”

许英道：“后宫里的那位迟宝林，如果她真的如您所说，是毫无征兆地忽然陷害你，必然是幕后有人主使，那么她骤然获宠，也是另有隐情，您不妨留着她，这样的人，虽然不会忠于您，却也未必会忠于她背后的人。”

九公主方才在朝堂上没有提及仍被皇后羁押在后宫里的迟宝林，毕竟这是后宫的事情，不适合在朝堂上说，而且迟宝林好端端地忽然陷害她，正巧又赶在真假战报事发的时候，如许英所言，必是有人指使。

于是她点点头，道：“我知道了。”

许英对她一揖到底：“我等告退，殿下，保重。”

九公主送了他们两步，忽然又问：“舅父在对铁勒打什么主意？你们告诉我，让我心里有个底。”

许英和郑之平对视了一眼，郑之平道：“杭大人在边境留兵，专门抢劫来往铁勒运输物资的军队，铁勒已经多次扰边，预计不久就会大举犯边。”

九公主皱着眉想了想：“有多大的把握？”

郑之平脸上露出自豪的神色，语气里有几分崇拜：“十分，此战必胜。”

九公主松了口气，微微笑了起来：“那就好。”

他们在含元门前告别，走出宫门的时候，许英抬头看了看天色，松了口气，对身边的郑之平笑道：“你还别说，初次面圣，还真是紧张得要命。”

郑之平叹了口气：“公瑾，你不会真的以为，曹德彰这次是良心发现，有意息事宁人的吧？”

许英瞅着他，神色莫名：“他出手了？”

郑之平点点头：“昨天公主入宫之后，我去见了两个人。”

许英问道：“内阁与李侯？”

郑之平笑了一下：“内阁不会允许我有机会单独面见圣上，有封信，还是李侯转交才更加安全。”

许英沉默了一会儿，嘀咕道：“你说这是何苦呢？看这情形，九公主应该快要大婚了吧。”

郑之平耸了耸肩，“嘿嘿”坏笑：“反正长安的官道我们也摸熟了，大不了到时候再过来，当一回强抢民女的山大王！”

许英顿时额头汗下：“老郑，你和他交情这么好，果然不是没有理由的。”

九公主求见皇后的时候，皇后刚刚起身，换过寝衣，正在梳妆。九公主知趣地在外殿等候，不一会儿含霜便走出来，对她欠身行礼：“娘娘传召，请殿下移步内殿。”

九公主有些受宠若惊，急忙起身，跟她进去。皇后坐在镜前，两名宫婢在她背后为她侍弄长发，公主向她行礼问安，她的朝服还没有换去，这时才猛然觉得，满头珠翠压得人脖颈酸痛。

皇后在镜子里看着她，慈蔼地一笑：“下朝了？”

九公主点点头：“儿臣并没有查出幕后主使，但父皇有意息事宁人，此事……就到此为止了。”

皇后仿佛早已预料到似的，很随意地点了点头：“那，迟宝林这边，你打算怎么办呢？”

九公主顿了顿才道：“如果有可能的话，请您留她一命吧。”

皇后的眼神似笑非笑地瞟过来：“不会是因为公主宅心仁厚吧？”

九公主惶恐地欠身：“母后说笑了，儿臣只是觉得……”

“好了。”皇后并没有让她说下去，只道，“你既然这样说了，那本宫就如你所愿。”

为皇后盘发的宫女簪上最后一支钗，扶着她起身，上早茶，皇后在圆桌边落座，指了指身边的位子：“坐吧，别那么拘着，等陛下下了早朝，本宫就将所有后宫嫔妃都请来，审审迟宝林那件事。”

九公主犹豫了一下，道：“待父皇下朝，儿臣还另有要事要奏。”

皇后挑了挑眉：“嗯？”

九公主道：“母后，儿臣想以此事为契机，将……”

“好了。”皇后又打断她，“前朝之事，你自己决定便是了，不必事事告与本宫所知。”

九公主带着一肚子疑问应了下来，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皇后抿了口茶，又道：“前几日本宫与杭贵妃商议你的婚事，贵妃的意思是等此事了结，再议后续。今日本宫便来问问你的意思，毕竟你也及笄了，不能总拖着，本宫打算今年年终前择吉日办了你的及笄礼，明后年就可以筹备喜事了。”

九公主双颊一热，低下头去不说话，皇后看了看她的表情，微微一笑：“本来婚姻大事，只听父母之命就好了，可是我们九娘从来都是个有主意的人，所以母后特意来问一问你的意思，毕竟是婚姻大事，马虎不得。”

九公主讷讷道：“母后如此厚待儿臣，是儿臣的福分，将来必结草衔环报答母后。”

皇后笑意又深了深：“你乖乖地早点出阁，不让母后操那么多心，才是报答母后呢。行了，别说这些有的没的，我且问你，让你嫁给傅博彦，你是愿意，还是不愿意？”

九公主抿着嘴唇沉默了好大一会儿，期期艾艾地唤了一声：“母后……”

皇后在她沉默的时候便知道她的想法，此时也不过无奈地笑一笑：“阿九，你这样总是耽搁在深宫，可不是一件好事，倘若没有议婚也就罢了，偏偏婚事都定下来，还这样左推右挡，傅家已经催了两次婚，再一再二不再三，你好好想想。”

九公主叹了口气，面上的红晕逐渐退去，显露出苍白憔悴的面色，自从真假战报事发后，这十日，她没有一晚能安枕。

该答应吗？她脑子里又浮现出傅博彦的脸，总是含着温文尔雅的笑意，不管什么时候都不慌不忙，不知是慢性子还是因为总是成竹在胸。

然而这张脸却慢慢淡掉，换成另一张英气勃发的面庞，那张脸的鼻唇都模糊，只有一双眼睛闪闪发光，里面盛满了年少骄狂之意。

如果傅博彦是脉脉静流的深水，那他便是声势浩大的瀑布，恣肆而随心所欲，不管是高山还是深水，全凭一时心意。

九公主抬起手摁住自己的额头，无声地叹了口气。白衣胜雪，激情万丈，那又怎么样呢？既不能当饭耐饥，也不能当衣蔽体。

她的表情一时寂静一时怅然，犹如摇摆不定的心绪，沉默了很久，才被皇后将茶盏放回桌面的动静惊醒。

“想好了吗？”

九公主慢慢点头，道：“母后，我没有同母兄弟，我母妃也没有问鼎凤位的野心，我的舅父和表兄所求的荣耀，也是凭借一刀一剑在生死场上挣得，而不是别人所给予。”

皇后很轻地皱了一下眉，又快速展开，问道：“你想说什么呢？”

九公主抬起头，正眼看着她：“纵然杭氏在本朝凋落，但来日江山易主，未必没有东山再起之机，对吗？”

皇后的眼神陡然一变，凌厉慑人，直直看进九公主的眼睛里去。江山易主，这四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眼睛都不眨一下。

九公主被拢在她的目光之下，只觉得腰背都僵住了，浑身冰冷，好像被一只猎食的狼盯住一样。在她的印象里，中宫皇后一向都是一脸漠然的表情，她不介意皇帝纳了多少新妃，宠幸了哪个宫女，也不介意本朝后宫里繁多的皇嗣，只是循规蹈矩地过日子。她驭下的手段并没有多么高明，却偏偏制住了整个后宫，以致近三十年来一直都平安无事。

然而皇后又很快垂下眼睛，又换回那一副表面亲切实际漠然的表情，伸手端起桌上的茶盏，道：“是。”

九公主还沉浸在刚刚那一眼里回不过神来，上身僵直，皇后看了她一眼，亲自续了一杯茶，塞到她手里，又问了一遍：“你想说什么呢？”

九公主哆嗦了一下，定了定神，才道：“儿臣是想说……咳……就算我最终没有嫁给傅博彦……也不会有什么……太不好的事情发生吧……”

皇后眼角挂上些许笑意，发自内心的表情连带着整张脸都活了起来：“我先前一直担心你母妃宠你宠得太过了，宠得这丫头心思浅得很，今日看来，也并非如此嘛。”

九公主很惶恐地表示没听懂这句话。

皇后舒了口气，在她手上拍了拍：“你非足月而生，一直到七八岁了，身子都弱得很，见风着凉见日中暑，杭贵妃整日整日看着你，唯恐哪一日没看好，你就早早夭折了。那会儿你舅父旧疾复发，险些命丧沙场，回来便上了奏折要求告老，我跟陛下说，杭总督年龄也不大，既然没有办法再上沙场，不如就调回长安，教太子习武。”

九公主自有记忆以来，还真是头一次见到皇后表现出如此浓的谈兴，她刚刚被皇后吓着了，这会儿正惊魂未定，一边平着心绪一边做出洗耳恭听的样子来。

皇后又笑了笑：“杭贵妃听说了这件事，就来求我，说阿九身体太弱了，问我能不能与太子一同习武，学一点强身健体的本事。那会儿你还是一个瘦瘦弱弱的小孩子，腿脚软得很，走路都走不稳，杭贵妃把你抱到我跟前，教你喊我母后，给我请安，你喊得口齿不清，刚弯了弯膝盖，就一下坐地上了，你那会儿脑子反应不过来，先把请安的话说完了，才反应过来自己又摔了，哭出声来。”

她说着，又上下打量了一下九公主：“现在生龙活虎的，还真是一点儿都看不出当初弱弱的模样了。”

九公主凑了凑脸皮，“呵呵”笑了一下：“全赖于母后当时成全儿臣。”

皇后点点头，又道：“当时你母亲正当盛宠，在后宫之中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连我都要给她几分薄面，她想要你去跟杭远山习武，不过是动动嘴皮子的功夫，陛下焉有不准之理，其实用不着来求我的。”

九公主这才明白皇后说这些话的用意，不由竖起耳朵，皇后瞅着她微笑，慢慢道：“你母亲是个有大智慧的，也很懂得知足常乐的道理。”

“阿九，虽然后宫从古到今都不乏阴谋争斗，但我与你母亲却是诚心交好，我承认交好的前提是因为你母亲膝下没有儿子，不会对太子构成威胁，但是对于你，我的确是真的，当作我的亲生女儿来养的。”

九公主机灵地起身，跪在皇后身边：“阿九也的确是将您做亲母看的，不然如何有这样的胆子，跟您说那些话呢。”

皇后点点头：“既然是这样，那你我都不要兜圈子了，你老实回答我，这个傅博彦，你是愿意嫁，还是不愿意嫁？”

九公主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她的面色，鼓起勇气道：“不愿意……”

皇后忽然撕开了冷静淡漠的外衣，一下子柳眉倒竖，抬手就往她身上招呼了：“那你当初为什么要答应这门亲事？现在又要反悔，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让人省心？你十三岁的时候我就给你定了这门亲，现在你眼见就十六了，你让我怎么去跟傅家退婚！”

九公主又被吓了一大跳，哭丧着脸：“说来说去还是不能退啊，那您还绕这么多弯干吗……”

皇后叹了口气：“我说这么多，就是想告诉你，当初我就不该同意让你去跟哥哥们混在一起，不然现在还是那副娇弱弱的样子，说嫁给谁就乖乖嫁了，怎么可能敢生出来退婚的心。”

九公主在皇后宫里软磨硬泡了一会儿，含霜进殿来，对皇后和九公主欠了欠身：“娘娘，殿下，陛下快要下朝了。”

皇后点点头，转过脸来对九公主微笑：“你现在过去吧，如果到御书房的时候陛下还没有下朝，你就在门口等他。”

九公主起身告退，她的侍女在椒房殿门口等她，手中捧了一个白布蒙起来的托盘，九公主在那托盘前顿住脚步，手覆在上面，摸了摸那几支箭矢。

“陛下如何处置的孙知良？”

赤霄低声道：“只是让孙公公闭门思过了十日。”

虽然已经早有心理准备，可这个基本算不上处置的结果仍然让人免不了心寒，九公主闭了闭眼，苦笑了一声：“知道了，我们这就过去吧。”

皇帝已经换过了朝服，在麒麟殿里耽搁了一会儿才到御书房，看到候在殿门外的九公主，眉心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文誉可有事要奏？”

九公主被他淡漠的语调惊了一下，原本就犹豫要不要奏的事情，当下变得更加犹豫：“儿臣……儿臣还有一件事，不便在朝堂上奏。”

皇帝叹了口气：“进来吧。”

跟在皇帝身边服侍的人已经从孙知良换成了吴卫，皇帝进殿后，她看了吴卫一眼，吴卫轻轻点了下头。

她一下子像吃了定心丸，提步便跟了进去，待皇帝在金座上坐定，又问了她一遍，九公主这才恍然惊醒，慌慌张张地下拜：“回禀父皇，儿臣刚刚自母后中宫而来，母后询问儿臣意欲如何处置迟宝林，儿臣……儿臣想来听听父皇的意思。”

皇帝轻轻咳了一下，饮了口茶：“按辈分，她是你的庶母，这次又的确行为不端，冒犯了你，既然皇后让你做主，你就做主处置了吧。”

嘴上说是让她做主，可上来就点出迟宝林是她的庶母，大央向来以孝治国，这个帽子扣下来，她也只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虽然已经决定留迟宝林一命，可听见皇帝这样轻巧地揭过，还是觉得一阵凉意刺骨，她是他的亲生女儿，是他曾经须臾不得离的宠妃所诞，如今年华已老，他身边也有了更加年轻娆人的宠妃，所以她，连带着那个盛宠一时的女人，都变得扰人耳目了吗？

九公主打起精神，道：“儿臣觉得，迟宝林她毕竟年少，许是受了谁的蒙蔽也说不准……”

皇帝点点头：“的确如此，那你想如何处置她呢？”

九公主艰难道：“儿臣想……就罚她禁足一月，抄十遍《女则》吧。”

皇帝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朕的公主果然宅心仁厚。”

九公主对他行了一礼，心不在焉道：“父皇谬赞。”

皇帝“嗯”了一声：“让皇后颁口谕惩治她就可以了，朕听说皇后将宝林身边的婢女都调了出去，既然此案已经了结，就让她们回去继续侍奉吧。”

九公主慢慢点头：“好，儿臣遵旨。”

皇帝的脸色又好看了一点：“你这么早就等在殿外，是不是还有别的要事啊？”

九公主满腹心事，犹犹豫豫地说：“嗯……应该……没了吧……”

皇帝却道：“那朕倒是有一件大事，想要和我们的韫玉公主商议一下。”

九公主拢了一半心思过来，凝神听他说话：“父皇请讲。”

皇帝微笑着对九公主招了招手，示意她过去：“父皇想今年为你办一场盛大的及笄礼，再留朕这个长大的小女儿一年，待明年春日，便让钦天监择吉日，送你出阁。”

九公主口中胡乱“嗯”了两声作答，无意识地向前走了两步，忽然停住脚，表情肃穆，仿佛刚刚做出了一个重要的决定，对皇帝行了个三跪九叩大礼：“父皇，儿臣还有要事启奏。”

皇帝看到她的表情，吃了一惊，挑了挑眉：“说吧。”

九公主从赤霄手中捧过装着箭矢的木盘，高高举过头顶：“父皇，在儿臣羁押冯行的这几日中，冯行遭受了七次刺杀，这是负责羁押冯行的禁卫收集到的箭矢，请父皇过目！”

皇帝眉心皱了一下，对吴卫抬了抬下巴：“呈上来。”

吴卫下阶，小心翼翼地捧过托盘，递到了皇帝案上。

皇帝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掀开托盘上面的白帛，反而问道：“这箭矢，有什么不对吗？”

九公主伏在地上，道：“请父皇看一看那箭矢，是否觉得眼熟。”

皇帝又皱了皱眉，伸手掀开了那块白帛。里面整齐地放着四支箭矢，做得中规中矩，是寻常行军箭的形制，却没有徽记，看不出是哪家所制。皇帝拿起其中一支，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看到箭上羽翎的时候，忽然“咦”了一声，道：“这支箭……”他说到一半忽然住了嘴，将箭递给吴卫，“你也来看看。”

吴卫弓着腰接过那支箭，凝神看了一眼，顿时倒抽了一口冷气，迟疑道：“这……”

皇帝沉声道：“认出来了？”

吴卫捧着箭“扑通”跪下，声音有点发抖：“回陛下，老奴……老奴看出来了。”

皇帝道：“哪一家的？”

吴卫没有说话。

皇帝有点不悦：“说，恕你无罪。”

吴卫一个头磕在地上，道：“回陛下，这箭……好像是锦衣卫所用的……”

皇帝重重咳了一声：“你能确定吗？”

吴卫直起身来，向皇帝膝行了两步，将那支箭举给他看：“从外观上看，这箭的确是和普通箭矢没什么区别，但是制作这支箭的木料，却是锦衣卫一家独有的白蜡杆木。”

皇帝将那支箭接过来，看了两眼，又放回托盘里，对九公主道：“你怀疑刺杀冯行的人，是朕？”

那语气幽凉，好像面前这个女孩子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九公主在他身边长了十五年，从来没有见过皇帝这副模样。

她立刻叩头下去，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才开口道：“父皇明鉴，儿臣怎么会有这样荒唐的猜测。”

皇帝的语气软了一点，又道：“天下皆知，锦衣卫是直接听命于朕的，你今日拿了四支锦衣卫所用的箭矢来见朕，又是何意呢？”

九公主道：“父皇，儿臣并没有说这一定是锦衣卫所用的箭矢。”

皇帝皱起眉，沉吟了一下：“派出这批杀手的主使，或者就是锦衣卫，或者是与锦衣卫有牵扯的人。”

九公主立刻道：“父皇所言甚是。”

皇帝的面容又阴了下来，有些咬牙切齿地吐出三个字：“孙知良。”

九公主抬了抬头，又和吴卫交换了一个眼神。

皇帝沉默了一阵，忽然道：“朕如何得知，你说的都是真的？”

九公主直起身子道：“父皇，儿臣安排给冯大人的护卫，是负责护卫兵部职方司的羽林卫陈科。”

皇帝揉了揉额角，忽然问了一句：“那你想怎么样呢？”

九公主愣了愣：“父皇，儿臣不敢……”

皇帝疲惫地摆摆手：“文誉，你今日上奏这个似是而非的事情，是希望朕怎么办呢？将孙知良羁押起来吗？”

九公主不可置信地看着皇帝，好一会儿没说出话来。

皇帝又叹了口气：“你下去吧，这件事，朕自然会查。”

九公主跪在地上没有动。

皇帝已经将那托盘递给了吴卫，翻开了一封奏折，等了一会儿没动静，便又抬头看了九公主一眼，脸上浮起明显的不耐之色：“九娘，退下吧，父皇还有很多折子要批。”

吴卫捧着托盘站在皇帝身后，又对九公主使了个眼色，出声道：“殿下请回吧，陛下自然会彻查这支箭的来历，给殿下一个答复。”

九公主心里忽然生出一股极大的怒气，连藏在长袖里的手都气得抖了起来，她死死盯着上座的皇帝，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将冲到嘴边的话压了回去，长长地吐了口气，又拜了下去：“请父皇允许儿臣亲自调查此事。”

皇帝明显不悦：“九娘，你不要忘了你的身份，你是后宫的公主，前朝政事，不是你可以插手的。”

九公主急声回道：“父皇，儿臣对前朝政事并没有兴趣，儿臣只是想自保而已，倘若那支箭射中了冯大人，让冯大人死在了儿臣手上，那么儿臣残害朝臣的罪名立刻会被坐实，那时就真的是百口莫辩了。父皇，您难道看不出吗，有人嫌儿臣命长了！”

皇帝的脸色一下子阴了下来：“你想太多了，执掌锦衣卫的人是朕，率领锦衣卫的是朕的近臣，你说有人要置你于死地，那你觉得这个人是朕，还是朕的近臣！”

九公主如遭雷击，僵在地上，皇帝身后的吴卫按捺不住，走过来伸手扶起九公主：“殿下请回吧。”

九公主觉得眼眶发酸，狠狠眨了一下，扶着吴卫的手站起来：“儿臣……遵旨……”

走出御书房的时候，正是旭日当空，万里无云，她的眼睛一时不能适应这样的强光，反射性地闭了闭眼，一滴眼泪便顺势滑了下来，她立刻抬起手，借着挡光的动作抹掉了那滴泪。

赤霄在她身后低低地唤了一声：“殿下。”

九公主点点头：“没事，走吧，回后宫。”

第八回 杭远山狠打铁勒兵 九公主怒惩那日松

郑之平一行回到三屯营的时候，发现李劭卿居然也在，这前后不过十几日的工夫，他从三屯营跑去辽州又从辽州跑回三屯营。郑之平去中军帐拜见杭远山，看到上座的李劭卿，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这么跑来跑去的，有意思吗？”

李劭卿高傲地哼了一声：“老子乐意，你管得着吗！”

郑之平也不怀好意地“嘿嘿”两声，对杭远山道：“总兵大人，关于长安的事情，待议事毕后，属下跟您单独汇报吧。”

杭远山正在地图前盘算着什么，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李劭卿怒瞪着郑之平，瞪得目眦欲裂，还跟他扬了扬手里的剑柄。

郑之平很有骨气地把脑袋一扭，狗腿地凑到杭远山身边去：“将军计划得怎么样了？”

杭远山皱着眉想了想，又看了郑之平一眼：“铁勒商队被铁骑连着抢了一个多月，大家伙儿这一个多月过得挺好吧？”

自从九公主心血来潮弄了个蓟州铁骑后，杭远山居然认认真真地把它坚持了下来，还完善了不少制度上的漏洞和失误，那些身经百战善于砍人的将士们源源不断地编入这支代表荣誉的部队，而蓟州铁骑的名气也一日比一日显赫。

杭远山自从上任以来，就开始组织人手加固防御长城，而且还把蓟州铁骑拉出去在长城之外、铁勒商队的必经之处蹲守，也不打人，只抢物资，抢了就跑。按照九公主之前定下的规矩，这支部队抢来的战利品一律不用充公，全是自己的。

郑之平有幸领了这个抢劫任务，这两天抢得盆满钵满，正被其他将军眼红着，杭远山这会儿提起来，他很不好意思地笑了一声：“托公主殿下和将军大人的福，过得还可以，嘿嘿，还挺好的。”

杭远山笑了笑：“既然拿了公主的好处，就得给公主卖命，这两天叫弟兄们都提着点精神，铁勒保不齐哪天晚上就打过来了。”

郑之平点点头：“将军放心，弟兄们这两天正磨刀呢，听说公主殿下因为咱们蓟州铁骑被陛下罚了，弟兄们都觉得心里有愧，老早就准备打他个漂亮仗，给公主殿下长长脸！”

杭远山满意地点了一下头：“探子多派一拨出去。”

郑之平更加得意：“早几天就多加两拨了。”

杭远山惊讶地看着郑之平，在他肩上拍了拍：“可以呀，小子，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本将走这几年，你长进不少啊，照这个势头发展下去，封狼居胥指日可待。”

李劭卿在旁边冷冷地咳了一声。

郑之平大概觉得他今日戳老虎屁股戳得还不够狠，于是笑眯眯地又补了一下：“全赖将军大人提携，哦，还得多谢公主殿下信任，说来说去还是得感谢将军，要不是将军，我老郑这辈子也没那个福气为公主当差。”

李劭卿咳嗽的声音更大了，终于引起了杭远山的注意，他疑惑地扭头看了他一眼：“李总督没事吧？”

李劭卿道貌岸然地摆摆手：“没事没事。”

杭远山把头扭回来，继续跟郑之平说话：“行了，九娘一个丫头片子，年纪轻轻的，还被你捧到天上去了。你小子好好干，挣个功名博个封妻荫子什么的，别说公主了，圣上都可以随便见。”

郑之平“嘿嘿”笑道：“看将军您说的，想见公主又不是只有这上阵杀敌一个法子，就好比上次过来的东宫侍书傅博彦，不就是想见就能见吗？”

李劭卿在后面咳得撕心裂肺。

杭远山顾不上管口出狂言的郑之平，先对李劭卿皱了眉头：“李总督真没事儿吧？这春夏交接，按理来说不该伤寒啊。去叫个军医来，大战在即，可别是染上了时疫，你病倒了没事，万一传染给别人就不好了。”

李劭卿眼泪流了一千里，太师大人……当年……咱也是你的学生……

然而总督大人一颗受伤的心却没得到太师大人的半分关心，杭大人说完那两句，又扭头去和郑之平扯有的没的了，于是总督默默捂了捂心口，挺起胸膛插了一嘴：“整个蓟、辽防区的兵员都已经动员完毕，随时可以出战，粮草也都检查好了，没什么大问题。”

这一嘴终于成功地把杭远山的注意力集中过来：“宣、大周磐那边，也都通过气儿了？”

李劭卿点点头：“打过招呼了，说一旦打起来，整个宣、大驻兵随时听您差遣。”

“好！”杭远山将目光聚集到面前的地形图上，左手往右手掌心里捶了一拳，跃跃欲试，“先前一直秉持着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原则，现在也没什么好客气的了，干他一票狠的，把这帮牧民全都赶回老家放羊去！”

帐中的将军被他的语气所感染，一时间也热血沸腾道：“对！把那帮牧民赶回老家放羊去！”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火头军生火烧饭，营地里逐渐飘出饭菜的浓香，然而帐中的将军们却没有前去吃晚饭的打算，全都甲胄在身，等一个消息。

戌时二刻，一个瘦瘦小小的斥候被带进了帐中，他踏进来的那一刻，所有的将军不约而同地身体前倾，右手握住了剑柄。

那斥候进来拜了一拜，面露崇拜之色：“将军大人所料不假，驻守塔拉的铁勒军，今晚并没有给战马加夜草！”

将军们露出欣喜的表情，齐刷刷地扭头去看杭远山的反应，杭远山慢慢眯起眼睛，笑了一笑：“好，诸位都去用膳吧，吃快点，整装自己的部队，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诸位将造就一个传奇！”

帐中人纷纷起身离开，李劭卿留到了最后，见杭远山还没有去吃饭的意思，便问了一句：“将军不去吗？”

杭远山摆摆手：“你先去吧，让我静一静。”

李劭卿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向他弯腰鞠躬，然后默默走出帐外。

杭远山已经很多年没有亲自带兵上战场，他比李思从卸甲卸得还要早，那双手除了摆花架子似的握一握礼仪佩剑，和在东宫授课时握一握竹剑木剑之外，很久没有再碰过真正嗜血的武器。

现在他又重新披上了战甲，再握住随他一同饮血半生的长刀时，久违的热血和冲劲仿佛又回到身体的每一个关节中。老将军抿了抿头上花白的发，忽然伸手握住刀柄，巧劲一抖将刀鞘抖掉，眼睛里迸出嗜血的光芒。

他调动了蓟州、辽东、宣府、大同四地精兵，通过月余的精密筹划，以倾巢之力前去迎敌，杭远山仔仔细细地将他的长刀重新擦了一遍，收刀回鞘，踏大步走了出去。

今夜之战，不胜即死。

远在长安的人们还享受着太平盛世的生活，没人知道边关即将发生一场惊天战事，昂贵毛笔捏在公子文人手中，赤金珠翠簪在女人鸦黑云鬓上，处处都歌舞升平。

迟宝林又被皇后关了禁闭，然而这次的禁闭和上次却有天壤之别，迟宝林意图构陷的是当朝公主和位高权重的贵妃，居然被帝后这样轻易地就放过，可见跃居六宫之上只是时间问题。皇帝今年已经年逾花甲，与年老色衰的旧人相比，显然是正值花龄的少女更能让他开心。

九公主蓦然消沉了下来，她依然每日去东宫与太子一同读书，在兰台殿一消磨就是一整日，宫妃们半真半假地赞叹九公主如今气质优雅荣光摄人，可那双眼睛里流转的光彩正在逐渐淡去，原本每日里叽叽喳喳的人忽然安静下来，无端就让人觉得心慌。

太子忍了七八日，终于忍无可忍：“阿九，你想不想去狩猎？”

九公主茫然地看着他：“正是初夏，怎么忽然想去狩猎？”

太子兴致勃勃地凑过去，在她身边坐下：“盛夏繁花似锦，就算没有猎物，出去散散心也是极好的，整日待在宫里，太闷了。”

九公主笑了一下：“太子哥哥想去的话，那就去吧。”

太子轻轻拍了拍桌子：“一起去？让兄长来看看，你安闲了这些时候，弓箭技艺有没有放下。”

九公主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摇头：“算了吧，父皇不一定会准许，臣妹也懒得动弹。”

太子郁郁地应了一声，转身就对着傅博彦狂打眼色。

傅博彦犹豫了一下，也走了过来：“殿下……可愿意出宫去走一走？”

九公主恹恹道：“你们两个今日怎么回事？这么想出宫去？”

太子心说还不都是为了你，脸上却绽开一个温雅和煦的笑容：“只是忽然兴起，想要脱离这黄金牢笼罢了，你时常能到边关去，博彦也可借归府之名出宫，就本宫自己长久困于其中，谁人不腻？”

九公主想了想，觉得理论上并没有什么行不通的地方，便懒懒地放下了手中一下午都没翻几页的书：“如果父皇同意了，那就出去走走吧。”

太子与傅博彦快速交换了一下眼神，上前把九公主拉了起来：“何必如此麻烦，东宫不比后宫，还是松散一点好，我们只是出去散散心，少时便回来了。”

九公主点点头，扶着木架站起身来，忽然腿脚一软，只觉得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脸色霎时就白了，傅博彦眼疾手快地扶住她，问了一句：“怎么了？”

九公主定了定神，慢慢吐出一口气：“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心慌。”

傅博彦又问：“还能站得住吗？”

九公主缓了一会儿，慢慢站起来：“还好。”

然而那种心慌意乱的感觉却愈发浓烈，就连呼吸都急促起来。她站了一会儿，又伸手扶住身边的木架，一手摁在心口，惶然道：“太子哥哥，我……我有种很不好的感觉。”

太子皱起了眉，将她的侍女唤进来扶着她：“回曲台殿，请太医院院正来。”

九公主却摇摇头：“不，哥哥，我身体没事，我只是……”那种感觉无论如何都不能用语言表达，好像是预感到了一件很不好的事情一样，就连手脚都冰凉起来，她低头喘息了一会儿，忽然道，“我要去见我母妃。”

太子道：“我陪你一道过去。”

九公主推开他：“不用了，我自己过去就好，你和博彦进内宫还要请旨，太麻烦了。”

太子知道她最近不愿意惹麻烦，当下便没再强求，只道：“你小心些，我就在东宫，随时派人传话。”

九公主到贵妃宫里的时候，杭贵妃正在三清阁里祈祷什么，她走进去，压低声音唤了一句：“母妃。”

杭贵妃睁开眼睛，有些惊讶：“你怎么来了？”

九公主道：“我心慌。”

杭贵妃轻轻叹了口气：“你舅父不会有事的，他是大央最优秀的主将，帝国的武力长城。”

九公主眉心狠狠一跳，失声道：“舅父？舅父怎么了？”

杭贵妃诧异地看着她：“你舅父就要率军与铁勒大举开战，难道你不知道？”

九公主想起郑之平离开长安前的话，指甲紧紧抵住掌心：“母妃，我很害怕。”

杭贵妃的目光定在殿中悬挂的三清像上，喃喃道：“三清保佑……”

九公主又问：“为什么没有在朝中听到对铁勒大举用兵的消息？”

杭贵妃惨然一笑：“这本来就是先斩后奏，陛下不会同意对铁勒发兵的。”

九公主失声道：“为什么！”

杭贵妃又闭上眼睛，声音低弱蚊蚋：“阿九，他已经六十了，你指望一个六十岁的老人对帝国有多大的雄心壮志呢？他已经没有那么多的精力，来支持发动一场大规模战役了。更何况你舅父他……的确有些功高震主，大央九边四总督，全都与他有或多或少的关系。”

九公主深深吸了口气，不说话了，然而心里却生出了一种大不敬的想法：她的父皇现在……其实可以传位于储君，自己安享晚年了。

边疆依然没有传来消息，杭贵妃每日都在三清阁里斋戒祈祷，九公主无心其他，便也跟着斋戒祈祷，她曾经派人向蓟州送信，但一直没有回音。

日升月落，昼夜交接，安宁祥和的后宫里正发生着一点一点的改变，迟宝林的一月之期结束，出宫便晋成了才人，虽然只是升了一阶，却足以透露出皇帝的心意，杭氏失宠，迟氏获宠已成定局，烈火烹油蓦然寂静下来。

宫里从来不缺捧高踩低、落井下石的人。

然而杭贵妃对这一切变故都漠不关心，她一心一意地等边疆的消息，每日都满怀希望，然后慢慢失望。

七月的时候，边疆终于传来了讯息，来自蓟州的战报比来自铁勒的国书还晚了两日，皇帝见到铁勒使臣的时候，才知道边疆已经发生了巨变。杭远山亲自领兵上阵，联合蓟、辽、宣、大四地之兵，将前来扰边的铁勒军一路打到了斡难河，几乎全歼了铁勒的主力部队，这个与大央为敌几十年的草原之国终于敌不过天朝的铁蹄，向中原皇帝低下头颅，递交国书，愿岁岁纳贡，派去质子，与大央结为兄弟之国。

皇帝比喜悦更早感到的情绪是头疼，虽然杭远山先斩后奏，而且还越级号令四地之兵，但这些小过在如此大功面前压根不值一提，说功过相抵都牵强得很。而他实在不愿意再给杭远山什么封赏——现在大央军队都快全姓杭了！再封赏，就该把他坐着的皇位赏出去了！

曹德彰给他出馊主意：“陛下为他升爵吧，封一等公爵，另授正一品太师之衔。”

皇帝脸色更黑：“我大央上一个封一等公、授太师之衔的，是昭宸皇太后摄政时的梁国公方绥。”

曹德彰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陛下忘记方绥的下场了吗？”

昭宸皇太后摄政时，加封方绥为梁国公，封一品太师，夺去了他手上的实权。暨帝则册立了方绥的女儿做皇后，新婚不过两日，方绥中风卧病，御史台查出他贪赃枉法的证据，暨帝当即便手段雷霆地废除了他的一切爵位和封号。

皇帝的表情立刻阴转晴，看曹德彰一百个顺眼，饱含深情道：“曹卿，朕若没有你，该当如何啊。”

曹德彰深深拜了下去，诚惶诚恐道：“陛下折杀微臣了，为陛下分忧，是微臣的福气！”

吴卫守在门边，在心里大大地“呸”了一口。

皇帝在次日下了圣旨，晋封卫疆侯、正二品太子太师杭远山为正一品太师，授一品卫国公之爵，并将他调回长安，而蓟州总兵的缺则让现任蓟州副总兵郑之平顶了上去。

杭远山对这明升暗降的把戏早就有了心理准备，反正皇帝忌惮他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他没急着回长安，而是先把铁勒和蓟州的事情全部处理妥当，等铁勒终于决定了质子人选，才拨了一千军装样子，带着战利品和铁勒质子，还有一帮在斡难河战役中立功，受到皇帝封赏的将军们慢悠悠地上了路。

彼时边疆大捷的消息早就在长安炸开了锅，班师回朝那日，整个长安都沸腾了起来，长安居民自发组织迎接，万人空巷，把御道堵得水泄不通。皇帝出皇城迎接凯旋的将军，举行封赏大典，看到这个场景，气得差点儿没昏厥过去。

曹德彰在一边劝他：“陛下息怒，息怒，这笔账来日再算也不迟。”

杭远山令大部队候在城门外，只带了三百人进城，率众将在外皇城门下接受封赏，当一品太师的官服绶印递过来的时候，他忽然朗声道：“臣杭远山恳请陛下准臣致仕。”

皇帝愣了。

杭远山又道：“陛下明鉴，臣年老体衰，虽感陛下盛情，然终究有心无力，请陛下准臣致仕还乡，以老骨得葬故土也。”

皇帝看了曹德彰一眼，曹德彰也挺吃惊的，斗了半辈子的老对头忽然开窍要回老家，弄不清他究竟是发自内心地要回老家，还是装装样子跟皇帝客气一下。要是前者当然皆大欢喜，要是后者……

他眯了眯眼睛，对皇帝道：“陛下，卫国公艺高人强，若能继任掌军，必能保我大央长久太平，还请陛下驳回其请。”

皇帝其实也想知道杭远山打的究竟是个什么主意，于是假模假样道：“杭卿，何故弃朕于不顾？”

杭远山态度坚决道：“请陛下体谅臣半葬之躯，准臣告老。然日后陛下若召，臣必效劳马前，万死不辞。”

皇帝还想跟他客气两句，做出个痛失爱将的明君之状，但是又害怕客气过了，真把老头儿留了下来，犹豫了一下觉得还是算了，当下便点了头，保留了卫国公之爵，准他离京返回故土。

铁勒投降的正式版国书被铁勒质子与太宰带了来，皇帝看到那封国书时，才恍然惊觉他居然成了大央辟土之君，当时就龙心大悦，连带着看杭远山都顺眼了不少，大手一挥赏了他一堆财物，还假惺惺地掉了两滴泪：“爱卿此去，犹如国失长城。”

杭远山装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却连场面话都懒得说。

皇帝晚间在宫中举办了盛大的晚宴，一来为将军们庆功，二来欢迎铁勒质子正式入住长安。这缺德主意不知道是谁出的，一整晚铁勒的使臣都板着个死人脸，那个倒霉催的铁勒质子更是一杯一杯地灌，借酒浇铁勒的愁，也顺便浇浇自己背家离国的愁。

因为杭远山的关系，杭贵妃和九公主也都得以出席赐宴，九公主将宴上的人挨个看了一遍，看到狂饮不止的铁勒质子时，悄悄问了太子一句：“那铁勒质子，是个什么来头？”

太子往那边看了一眼：“国书上说是铁勒可汗的大阏氏所出的儿子，草原继承人，名叫那日松。”

九公主有点吃惊：“铁勒怎么可能愿意将自己的继承人送来大央做质子？”

太子笑了一下：“所以我说是国书上说的，他们铁勒向来尊崇强者，只有武力才是决定继承人的唯一要素，从来没有什么继承人一说，看这个那日松，恐怕是铁勒可汗里最不被重视的儿子，正好送来当质子。”

九公主明白过来，冷笑了一声：“这么愚弄天朝，看来还是打得不够狠。”

太子对她举了举杯：“人之常情而已，如果是大央战败，要送质子于他国，也只会送一个不受重视的儿子。”

九公主没再说话，又仔细打量了那人两眼。他极瘦，举动间连手背上的手骨都清晰可见，肤色没有草原上风吹日晒的暗红，反而呈现出苍白的颜色，估计身体不怎么好，难怪在崇尚力量的草原上不受待见。

杭远山在京城做了短暂逗留，收拾收拾回华亭老家去了，九公主向皇后请旨出宫，与杭子茂一同送他出城。地位卓然的卫国公只带了两辆马车，走得十分超然物外，感觉好像已经看破红尘，衬得九公主这边异常愁云惨淡。

杭远山看着九公主泫然欲泣的表情，“哈哈”笑了两声：“九娘难过什么呢？”

九公主摇摇头，勉强笑了一下：“祝贺舅父离开这是非之地。”

杭远山在她肩上捏了捏：“舅父一辈子没别的本事，只会带兵打仗，可陛下显然没有让我再上沙场的打算，那我留在长安，反倒是你们的麻烦。”

九公主忍着眼泪点了点头。

杭远山又道：“其实这些事，和你一个姑娘家没什么关系，阿九，如果可以，你还是早早出阁吧。”

九公主轻轻叹了口气：“为什么你们都觉得这些事和我没有关系呢？诚然我嫁给傅博彦，日后不论杭家是盛是衰，他都不会苛责于我。可我又不是出了阁就和杭家再无关系，如果杭氏败了，那我母妃和茂哥哥，还有您，都会遭到灭顶之灾，那时就算不会牵连到我，可您觉得，我能安枕吗？”

杭远山一时黯然：“是舅父没本事，不能保你和你母亲一世平安。”

九公主后退一步，对他盈盈下拜：“舅父，一路平安。”

杭远山点点头，又和杭子茂简单说了两句，便登上了远行的车驾。杭子茂目送那马车远远消失，才转过头对九公主笑了一下：“走吧，送你回宫。”

九公主点点头，默不作声地上了车。

杭子茂忽然问道：“贵妃娘娘还好吗？”

九公主犹豫了一下，摇摇头：“不是很好。哥哥，我惹怒了父皇，连带着母妃也被牵连了。”

杭子茂轻轻叹了口气：“不是你的错。”

九公主道：“真假战报的那件事，彻底悬了起来，曹德彰说他要彻查，查来查去就查没影了。刺杀冯行的人出身于锦衣卫，父皇只是训斥了指挥使一顿，没了下文，他明明知道宫里有宦官刻意陷害我，却只是将孙知良软禁了十日便作罢。”她说着，忽然极无奈地轻笑一声，“哥哥，你知道吗，那个意图置我于死地，却没有得到半分应有惩罚的才人迟氏，她现在见到我，连头都不会低一下了。”

杭子茂的表情一点一点冷了下来，良久，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道：“辛苦你了。”

九公主摇摇头，问道：“我们要束手待毙吗？”

杭子茂立刻道：“当然不会，阿九，我们需要东宫的支持。”

九公主蹙起眉，道：“可是父皇不允许太子哥哥涉政。”

杭子茂道：“就是因为不允许，而东宫殿下也从来没有试图涉政，所以他的话，会比我们更有分量。”

九公主犹豫道：“之前真假战报事发的时候，我曾经求助于太子哥哥，他很严肃地告诉我，绝对不能让人知道他和皇后娘娘所表示出的立场性态度。”

杭子茂紧紧抿着嘴，“唔”了一声。

九公主又道：“我可以去尽力劝他，但是我觉得……他不会答应的。”

杭子茂又“唔”了一声。

九公主等了一会儿，他还不说话，忍不住问了一句：“如果太子哥哥不愿支持我们，那该怎么办呢？”

杭子茂表情严肃道：“你让我再想想。”

九公主忽然感到一种由心而生的无力感，如果用语言总结一下，大概就是……不是敌军狡猾，而是我军太无能的那种无力感。

从古到今，搞军事的改行去玩政治就没有几个有好结果的！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不要随意跨专业！随意跨专业的结果简直是害人害己，后患无穷……

两人一路沉默着回了宫，九公主下车与杭子茂作别，情绪低落地往曲台殿走，一边走一边认真考虑拉拢几个读书人组建公主党这个方案的可行性。刚进后宫，就看见赤霄急急慌慌地跑过来，见到她就像见到了救星一样：“殿下！承钧被铁勒的那日松殿下扣住了，请您赶紧过去。”

九公主愣了一下：“扣住了？扣住了是什么意思？”

赤霄道：“太子殿下派人请您前去东宫，说请人配了安神助眠的香料给您，您不在，奴婢和承钧便前去东宫代您领赏，回来途中遇到了那日松殿下，他好像……醉得不轻，瞧上了承钧，一直纠缠不休，还说承钧一个婢女，能有机会服侍他，是……是修来的福气……”

九公主的脸瞬间黑了，一路上的低气压情绪转化成怒火“噌”一下燎原，怒气冲冲地喝了一声：“带路！本宫要去好好会会这个战败之国的继承人！”

赤霄赶紧转身，领着她大步流星地往回走，九公主一边走一边问：“那日松怎么会在东宫那边？”

赤霄答道：“奴婢不知道，不过听说这位那日松殿下自从入宫以来，日日酩酊大醉，甚少有清醒的时候，不过以前都是在自己的宫殿里醉，不知道这次怎么忽然跑出来了。”

九公主不说话，咔嚓咔嚓地握了握拳。

两人赶到的时候，那日松还拦在路上调戏承钧，承钧其实也会点三脚猫的功夫，但碍于他的身份不敢动手，只左躲右挡地躲闪着，还得恭恭敬敬地应付他口舌花花。

九公主看到这一幕就气炸了，足尖一点，在墙壁上借了个力，直接越过领路的赤霄飞扑过去，在那日松背上狠狠踹了一脚，那日松没防备，当下便一头栽了下去。他身体本来就孱弱，九公主这一脚又丝毫没有惜力，把他踹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承钧看到她，也是眼睛一亮，小跑着过来，对她行了个礼：“殿下，您来了。”

九公主点点头，示意她站到自己身后去，问道：“他碰你了吗？”

承钧道：“没有，只是言语上……不太干净而已。”

九公主冷笑一声，对那日松道：“你胆子不小，竟然敢动本宫身边的人！”

那日松缓了一会儿，慢悠悠地爬了起来，转过身用力凝神看了看她，笑着随意对她拱拱手：“原来是文誉公主，久仰大名。”

九公主本来就憋了一肚子火，此时看到他懒散的动作就来气，也不回答他，上去拿住他抬起来的手腕，使了个巧劲将他狠狠摔在地上，一脚踩到他胸口，弓下腰去，伸手捏住他的下颌：“方才对本宫的婢女出言不逊了是吗？”语毕，手上一使劲，“咔嚓”一声，竟然将那日松的下巴卸了下来。

那日松疼出了满头汗，原本苍白的脸色更加苍白，简直要泛出隐隐的青灰之色。赤霄在后面暗暗打了个哆嗦，她伺候九公主这么多年，还真是头一次见到她出手如此之狠。

九公主的手从他下颌上移开，又握住了他瘦削的手腕，漫不经心地笑了笑：“拦住她去路的，是这只手吗？”说着便要使力气。

承钧知道九公主的性子向来是不管不顾，如今动了真怒，更加不知收敛，然而得罪她的这位好歹是铁勒的质子，不管弄死还是弄残都是一桩大祸，为了不让自家公主惹皇帝更加不高兴，她给赤霄使了个眼色，两个人赶紧跑去跪到九公主身边：“殿下请息怒！无论如何那日松殿下都是来大央做客的客人，还请公主手下留情，正值两国交好的时候，不宜妄生祸端。”

九公主的眸子瞟过来，还带着几分凌厉之意：“你消气了吗？”

承钧赶紧道：“奴婢多谢殿下！”

九公主又对疼个半死的那日松道：“看在她的分儿上，本宫就饶你一次，你记住了，千万不要有下一次，不然，就不是卸了你的下巴那么简单了。”说着又一用劲，“咔嚓”一声又将他的下巴装回去，才慢悠悠地收了脚，打算带着二人撤退。

那日松在剧痛之下彻底清醒，勉强从地上爬起来，对九公主行礼：“一时孟浪，得罪了公主殿下，还请恕罪。”

九公主侧身又看了他一眼，冷笑道：“国书上说你是草原的继承人，真是教人大开眼界，有你这样的继承人，就算卫国公不发兵，想必铁勒也距离亡国不远了。”

这话实在是太伤人，那日松当场就变了脸色：“殿下这话可真是……您还真以为国书上说我是草原的继承人，我就真的是草原的继承人了吗？尝闻文誉公主是大央皇帝最宠爱的女儿，果然慈父出败儿。”

九公主又“噌噌”地上火：“哈，真是可笑，国书上说的继承人不是继承人，那么听说来的就是真的吗？”

那日松的表情有明显的愣怔，看她的眼神慢慢软了下来，苦笑一声：“原来如此，同是天涯沦落人。”

九公主向来吃软不吃硬，看他的样子，也不自觉软了语气：“你的中原话倒还挺好。”

那日松做出笑的表情，眼底却一片萧索：“公主谬赞了。”

九公主又问：“你母亲，真的是铁勒的大阏氏吗？”

那日松慢慢点头：“这是真的，因为有了一个可以送去做质子的继承人儿子，所以我母亲理所应当地封成了大阏氏。”

九公主听出了这句话里的深意，皱起眉心：“你的意思是……你母亲的大阏氏是因为你要来长安做质子，所以才获封的？”

第九回 诛乱曹交易可汗位 辞婚约为全心上情

那日松显然不想跟一个外人说太多，刚刚的失言也不过是酒醉之下情绪激荡所致，他又对九公主拱手行礼，眼睛盯着她的裙角，道：“那日松酒后孟浪，唐突了殿下和您身边的侍女，愧疚得很，愿任凭殿下处置。”

九公主抬了抬手，道：“殿下言重了，方才我下手没轻没重，也请你不要在意。”

那日松点点头：“若无旁事，在下就先告退了。”

九公主看着他苍白泛青的面色，忍不住开口唤道：“那日松。”

那日松“嗯”了一声：“殿下请讲。”

九公主犹豫了一下，道：“本宫不知你在铁勒王庭究竟是何种境遇，不过……既然国书上说你是铁勒汗位的继承者，不妨就坐实它好了。”

那日松猛地抬起头，方才还沉郁的眼睛此刻大放异彩，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九公主被他的举动吓了一大跳：“怎么……本宫所言，有什么不对吗？”

那日松盯了她一阵，忽然一笑，又对她深深拜了下去：“没有，多谢殿下指点迷津。”

九公主觉得这人神神叨叨的，有点不太正常，便后退了一步，颔首道：“那么，我就先回宫了，您请自便。”

走到拐角的时候，九公主忍不住极快地回头向后看了一眼，看到那日松依然站在原地目送她，她的这一眼正好和他目光相遇，那日松的唇角动了动，对她绽出一个清隽的笑意。

九公主恍然有种不好意思的情绪生出来，急忙把头转过来，加快了步子走开了。

次日去东宫的时候，她忽然想起这件事来，便又跟太子打听了一遍那日松的事情。

太子皱着眉想了想：“这件事，应该去问卫国公或者杭子茂才对吧，铁勒王庭的事情，我怎么会知道呢？”

九公主抿着嘴笑了一下，跟他打趣道：“作为大央帝国继承人，你难道不应该多了解一下敌国的继承人吗？”

太子失笑道：“我记得我曾经告诉过你，铁勒可是从来没有继承人一说的。”

九公主挑了一下眉，道：“可是能被送来当质子的儿子，或许在铁勒会比较重要吧？”

太子忍俊不禁道：“阿九呀阿九，你也不是养在深宫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公主，怎么就看不透这些表面功夫呢？铁勒何曾真正服从过大央，不过是被卫国公打残了作战部队，不得不暂时低头，以迷惑大央罢了，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卷土重来。抱着这样目的送来的质子，能有多么重要呢？如果硬要安一个理由，那约莫就是……铁勒王庭里，没有比他更不重要的儿子了。”

九公主愣了愣，又想起那个宫墙边瘦削高挑的影子，蓦然生出了三分同情。

太子看了她一眼，状似无意道：“你今日怎么忽然关心起他来了？”

九公主回过神，掩饰地笑了笑：“昨日他调戏我的婢女，被我打了一顿，还卸了他的下巴。”

太子顿时大吃一惊：“下手如此狠？难道他将你的婢女玷污了？”

九公主摇摇头：“昨日心情不太好，又碰上这档子事，我过去的时候他正酩酊大醉，形容孟浪，没忍住就下手狠了点。”

太子放下心来，又打起扇子：“你这脾气也该改一改了，无论如何他都是个王质子，你把他打出个三长两短，吃亏的还是我们。”

九公主嘻嘻而笑：“这不是没出什么事吗？”

太子不满道：“等事发再后悔就晚了。”

九公主胡乱点头应着，又问道：“父皇准他住在宫里？”

太子道：“他住在先前的昌平宫里。”

昌平宫是旧宫，先前孝俪皇后方氏暮年时染病，极度畏寒，久治不愈，暨帝索性为她新建了一所宫殿，设置大量传暖烟道，甚至连殿中柱子都打通。每到寒时燃起火炉，整个宫殿都温暖如春。后来暨帝驾崩，宣帝即位，在新宫的基础上大兴土木，建造了现在的未央宫，原本的昌平宫便闲置起来。

如今的昌平宫虽然挂了个宫的名号，但规章宫禁却比未央宫弱了许多，那日松以王质子的身份住过去刚刚好，既不显得太殷勤，也不会太过冷漠。

九公主“嗯”了一声：“这那日松真是嗜酒如命，犹记得他初到长安时，在晚宴之上便狂饮一通，昨日又酩酊大醉。”

太子若有所思道：“这件事，我倒也有所耳闻，看来这离家去国的滋味并不好受。”

九公主笑了笑，转移话题道：“如今卫国公被排挤出长安，朝中曹氏独大，一手遮天，太子哥哥难道没什么打算？”

“怎么？我该有什么打算吗？”太子悠悠然笑了笑，“阿九，你应当知道，在父皇允许我参政之前，我什么都不能做。”

他这话在意料之中，九公主倒也没失望，只道：“还请太子哥哥看在你我兄妹情分上，尽力帮一帮我吧。”

太子挑了挑眉：“你已经决定了吗？”

九公主耸耸肩：“总不能束手待毙。”

太子又笑了一下：“其实目前看来，傅博彦以及傅氏能给你提供的帮助，可比我要大得多。”

九公主叹了口气，撑住额头：“你也觉得我应该出阁了吗？”

太子道：“也？还有谁这么认为？”

九公主道：“除了我之外的所有人。”

太子笑了起来：“我们都是政客，政客最擅长的，就是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利益，更何况你们也算是青梅竹马，你并不讨厌他。”

九公主点头道：“我的确不讨厌他，可是也并不想嫁给他呀，尤其是我现在……”她苦笑了一下，“他这时娶我，只会拖累傅家。”

太子道：“可是他很愿意娶你，哪怕会拖累傅家。”

九公主轻轻叹了口气：“可是我害怕呀，我现在已经不被父皇捧在心尖上了，任何一个小错都是大过，我不敢，也没有资格拖任何人和我一同承担这风险。”

太子慢悠悠地打着扇子：“说来说去，还是因为你不喜欢他，不想嫁给他吧？”

九公主皱着眉想了想：“也不是不喜欢，只是……不是男女间的那种喜欢罢了。太子哥哥，博彦在我心里，是如你一般的可信赖依靠的兄长，先前是我年少无知，不懂得定亲的真意，现在明白了，难道还要一错再错下去吗？”

太子偏着头看她，问道：“你心里对谁有男女之间的喜欢呢？李劭卿？”

九公主的面色因为这个名字而变了几变，最终低下头，无奈地笑了一下：“我曾经在蓟州斩军旗立誓，此生倘若和他再有半分牵扯，便犹如此旗。”

太子道：“誓者，折言也。”

九公主赞同地“嗯”了一声：“所以我就干了不少违背誓言的事情，上次真假战报时，还曾经想过请他出手相助。”

太子问道：“他出手了吗？”

九公主疲累地将手臂放在桌案上，撑着头：“我想……应当是出手了吧，不然以父皇如今对我的态度，我哪里还能坐在这里与你这样聊天呢？只怕早就被打进冷宫了。”

太子不说话了，李劭卿在她心里依然有着不可替代的地位，毕竟是年少时怦然心动的第一个人，又是如此优秀的一位年轻将领，桀骜而嚣张，在最开始的时候干脆利落地拒绝了她，让她一帆风顺的人生里遭遇了第一个挫折，自然就上了心，或许最初只是玩笑般的好感，这么一来，反倒变成了刻骨铭心的爱恋。

他又想起傅博彦，不禁叹了一句：“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九公主没听懂他这没头没脑的一句，疑惑问道：“什么？”

太子笑了笑：“没什么，我是说缘分这件事，真是奇妙得紧。只怕现在父皇也不一定愿意将你嫁给傅博彦了，他好不容易将卫国公赶出朝堂，怎么会允许你再和文臣联姻。”

九公主点点头：“我只是觉得很对不起他罢了。”

太子道：“大丈夫何患无妻，以他的人品家世，自然有无数贵女趋之若鹜。”

九公主自然不担心傅博彦会娶不到夫人，只是觉得他已经弱冠，却因为她而耽搁这许久，十分愧疚。

转眼杭远山离开长安已经十余日了，九公主以为杭子茂或许已经出手对付曹德彰，哪知等来等去也等不到消息，联想到这位队友在政治上的不靠谱程度，心里顿时更加没底，不得不找机会出宫跟他见了一面。

杭子茂没有回答，反而问道：“那位铁勒质子那日松，你在宫中可见过他？”

“有过一面之缘。”九公主心里一动，问道，“他怎么了？”

杭子茂若有所思：“他最近和朝中的一些官员走得很近，今日早时还往我府上递了一封帖子，说仰慕已久，希望能有幸一聚。”

九公主惊讶地挑起眉：“他一个王质子，刻意和朝臣交好，是什么意思？”

杭子茂道：“必然是有什么目的，需要借助这些大臣的手来达成。”

九公主想了半天没想通他能有什么目的需要在大央完成，就算刺探军情，在长安也刺探不出什么有效信息来。

杭子茂道：“你回宫之后，有机会就暗中查一查，看看他到底打什么主意。”

然而还没等九公主去暗访，被盯上的目标就自己找上门来。她回宫时刚转过一道宫墙，就在上次痛殴那日松的地方，被一道颀长的身影拦了下来：“那日松见过文誉公主。”

他今日换了一身直裾，发辫拆了下来，绾成髻，用一支成色上好的青玉簪簪住，执大央礼仪的时候，一派风雅之态。

九公主毫不吝啬地赞扬他：“殿下做中原打扮很好看。”

那日松微笑起来：“多谢殿下，不知殿下可否借一步说话，在下有些事情，想要与殿下商议一番。”

九公主喊停了轿辇，扶着赤霄的手下轿，与他并肩而行：“请讲。”

那日松轻轻咳了一下：“殿下应当知晓，在下近日与一些大人相交甚密。”

九公主犹豫了一下，轻轻点头：“是，本宫也很好奇你这么做的原因。”

那日松没有回答，却道：“卫国公与曹首辅之间的事情，在下也有所耳闻，今日特意在这里等候您，是有一桩交易，不知道殿下是否感兴趣。”

九公主眉心一动：“交易？”

那日松从容地笑了一下，声音压得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到：“在下愿为公主掌中利刃，清君侧，诛乱曹。”

九公主的心狠狠跳了一下，一双眼睛立刻盯在他脸上，带着十足的研判意味：“那么，我要付出的代价是什么呢？”

那日松对她抬了抬手：“草原汗位。”

九公主愣了一下，小小吃了一惊，紧接着又禁不住微笑：“看来，你想通了。”

那日松浅浅一礼：“还要多谢公主一语惊醒梦中人。”

九公主轻轻颔首，又道：“只是这个代价，我付不起。”

那日松却道：“不，殿下，您付得起，您的身份会给在下带来很多便利。”

九公主轻笑一声：“你既然知道了卫国公与曹德彰之间的事情，那么应该也知道，倘若在半年之前，文誉公主这个名号还有那么三分作用，可是时至今日，已经没什么可以利用的地方了。”

“殿下不必担心这个。”那日松道，“在下既然找上了您，自然有在下的道理，您只需要告诉在下，这桩交易您是做，还是不做？”

他的声音有种蛊惑人心的力量，九公主情不自禁地转头看他，那张瘦削的脸上含着浅薄笑意，眸子幽深。她忽然想起太子曾经告诉她，人的眼睛能表达出很多种情绪，然而当她仔细看进面前这人的眼睛时，却什么都看不出来。

她犹豫得太久，那日松也不催促：“殿下可以回去仔细思量，再行答复，不过这件事，请不要让除你我之外的第三个人知道了。”说着，便后退了一步，打算告辞。

九公主拦住他：“你说你可以做我手里的利刃，我如何相信你能做得到呢？”

那日松好像早已经料到她会有此疑问，便道：“明日，殿下请旨出宫吧，请做平常打扮，申时三刻，我在倚云楼恭候殿下。”

他说完，不及九公主回答便转身离去，仿佛已经笃定她一定会去一样。赤霄紧走两步赶上她，关切地询问：“殿下？”

九公主对她微笑：“回曲台殿，给我准备一套常服，我明日要出宫。”

倚云楼的门匾还是当年昭宸皇太后摄政时赐下的墨宝，真迹存在店里，是镇店之宝。九公主在申时出宫，二刻时便到倚云楼门前。她穿了身不起眼的襦裙，拿一柄团扇遮住半张脸，将将下车，便跌入那日松含着深长笑意的眼眸中。

他走过来将她扶下车，在满街熙攘中压低了声音：“您来了。”

九公主忽然对他这副好像什么事都了然于胸的态度感到厌烦，那样从容不迫的样子，似乎她不管说什么做什么，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而那日松果然道：“您就算不待见在下，也请稍作忍耐吧，毕竟你我之间的交易，并不需要您看我有多么顺眼。”

九公主顿时心中一凛，看他的眼光便带了三分防备之色。

那日松又笑：“您不必担心，在下并不会读心之术，只不过一个人察言观色久了，揣摩人心的功夫，也会有所进益的。”

他说着，做了个请的手势：“已经为您安排了包厢，请入内吧。”

九公主随他一起上楼，在拐角处的一间小小包厢内落座，案几上摆了煮好的茶和几样精致点心，她端起杯子送到鼻端一嗅，恰到好处。

她忍不住又看了他一眼。

那日松解释道：“今日在隔壁的包厢里安排了一桌宴席，请一位新近结识的友人赴宴，您请在这里旁听，倘若腹中饥饿，只管叫菜便是。”

九公主问道：“新近结识的友人？”

那日松点了点头：“这……就算是在下送您的一个证明诚意的礼物好了。”

他说完便推门离去，九公主倚在窗边，看到他出了倚云楼的大门，套了辆车，往昌平宫的方向去了。

她蹙起眉，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又觉得他的仪容表情不像是在与自己开玩笑，便耐着性子等了一会儿。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一顶四人小轿便停在了倚云楼门口，从轿子里走出来一位年近五十的男人，着了常服，她仔细看了看，只觉得眼熟，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那到底是何人。

正苦思冥想着，先前那日松乘坐的车子远远而来，不一会儿就到了楼前，那日松从车中下来，刚刚的那个男人便迎了出来，两人互相致礼，又客气了两句，进到楼内了。

九公主赶紧挪到与隔壁包厢共享的那面竹墙边，不一会儿就听到那日松的声音：“本来是在下请王大人用膳，却累王大人久候，真是对不住。”

那王大人“哈哈”笑道：“哪里哪里，说来也巧，今日送来通政司的奏章并没有往日一般多，看来是上天注定，要让你我兄弟二人一同宴饮。”

通政司，是了，他是掌管通政司的通政使王光禄，曹德彰的心腹走狗，当日她从三屯营递来的奏折，就是在进了通政司之后被偷天换日的。

那日松竟然与王光禄都能攀上交情，兄弟相称。

九公主压住火气，又把耳朵贴了上去。两个人已经进了包厢，她听见衣料摩擦的声音，听到杯盘碰撞的声音，听到那日松道：“没有过问光禄兄的意思，便私自定在了倚云楼，还请光禄兄不要责怪愚弟自作主张才是。”

王光禄“哈哈”笑道：“哪里，上次听吏部徐侍郎说殿下您格外倾心倚云楼的菜式，愚兄正想哪日在此订一桌宴呢。”

那日松道：“大央饮食文化源远流长，之前我还在王庭时，曾经有幸吃到过一些不很正宗的大央膳食，那等美味已经让人惊叹，如今有幸至大央为质，自然要抓紧机会，一饱口福。”

王光禄哈哈大笑，状似不经意道：“首辅大人之前还说，殿下如此热爱口腹之欲，真应该去尝尝第一楼的手艺。”

一声清脆的叮咚，应该是那日松将酒杯放回桌上的声音：“第一楼嘛，还真去尝试过，不过总觉得没有倚云楼这么合心意。”

“哪里哪里，你孤身作为散客去，自然尝不到真正的好手艺。”王光禄顿了一下，神神秘秘地压低了声音，隔着一道竹墙，便有些朦朦胧胧地听不清楚，九公主努力竖起耳朵，听见他仿佛是说：“首辅大人与第一楼的一位轻易不出手的大厨相熟，如果你真想尝到好东西，还得拜托首辅大人。”

“哦？”那日松仿佛很感兴趣道，“那这位轻易不出山的大厨，他都有哪些珍藏的手艺呢？”

王光禄意味深长道：“你想要的味道，他都有。”

那日松没有说话，隔了一会儿才道：“那位大厨，他怎么知道我想要什么味道呢？”

王光禄笑道：“自然得你人亲自过去了，亲口告诉他，他才会知道呀。”

那日松又一会儿没有说话。

王光禄道：“贤弟呀，我们中原有句古语，叫时不我待，你这样优柔寡断，可要小心错失良机。”

那日松笑了起来，声音低沉清越，煞是好听：“让王兄见笑了，只是愚弟我口味刁得很，轻易满足不得，不过幸好口袋里有足够的银子，所以挑剔一些，也无可厚非，你说……是也不是？”

王光禄立刻接话：“那是自然。”

九公主听了半天的哑谜，到底没搞懂那日松特意将她安排来听壁脚的用意，她觉得有些无聊，便回到座位上用了几块茶点，又将红泥小炉燃起来，温一温微凉的茶水。

然而刚将茶壶架上去，便听到隔壁王光禄道：“对了，贤弟呀，听说日前你与宫里的文誉公主见了一面，发生了些不太愉快的摩擦？”

紧接着便是那日松苦笑的声音：“王兄就不要再提了，那一面何止是不愉快，她卸了愚弟的下巴。”

王光禄笑了一声，仿佛带着几分同情：“这公主当年可是宫里的霸王，仗着陛下宠她得意忘形，就连首辅大人都敢得罪，不过自从她枉夺了李总督的战功，被陛下训斥之后，倒老实了许多。”

那日松低低地“嗯”了一声：“她果真夺了李总督的战功？我怎么听说这是桩误会呢？”

王光禄有几分忘形道：“贤弟呀，你怎么就忘了愚兄是在什么位子，干的是什么活儿呢？陛下他久居深宫，如何得知远在千里的事情，还不都是靠……奏章吗？”

那日松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状似无意地看了隔壁一眼，又将目光放在王光禄脸上，为他端了一杯酒：“原来如此，大人果然地位卓绝，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王光禄酒意上头，逐渐放松了警惕，得意扬扬：“所以贤弟呀，你所求的那些事情，自然还是得依靠大人才能办到。”

那日松目光深邃，向后倚在椅子上，也是一副不胜酒力的模样：“哦？原来这是那位大人的意思，只是大人将心力浪费在一个深宫公主身上，有什么意义呢？”

王光禄没有回答，端起酒杯又和他碰了一下：“大人自有大人的用意，你我在这儿乱猜什么呢？来来来，喝酒喝酒。”

那日松唇角一挑，没有再问。

一墙之隔的九公主将这些对话全部收进耳朵里，不自觉地握紧了手指，简直想冲过去将王光禄狠狠打一顿抓起来下狱。倘若是半年前的九公主，她一定就这么做了，然而今日的她只是用力闭了闭眼睛，慢慢饮尽了一杯茶。

见面礼，原来是这个意思。

她做起来困难重重的事情，而他只需要一桌酒席便轻松搞定。她期盼的真相就在一墙之隔的地方，而她却什么都不能做，也什么都做不了。

隔壁的两人已经改了对话的话题，九公主将那一壶茶饮毕，入口浓香的茶水咽到心底却满是苦涩。她站起身，理了理裙子，又拿起那把团扇遮住半张脸，推门而去。

第二日她起得很迟，拖拖沓沓地踏上去东宫的路，还是老地方，又被那日松拦了下来：“我以为公主会来很早。”

九公主敷衍地笑了一下：“是吗？”

那日松的目光在她脸上走了一圈，问道：“怎么，公主殿下对在下送上的见面礼，不甚满意？”

九公主看了他一眼：“你想要什么呢？”

那日松笑容不变：“在下已经告诉过公主了。”

九公主皱了皱眉：“我……”

“殿下不需要关心我如何达到目标。”那日松打断她，道，“您只需要告诉我，这桩交易您愿不愿意做就行了。”

九公主默了默，无力地笑了一下：“难道我还有说‘不’的理由吗？”

那日松唇角一弯，发自内心地微笑起来，这个笑意给他整张脸都蒙上了一层幽幽的暖意，他摇了摇头：“的确没有。”

九公主又问：“我应该做什么吗？”

那日松道：“您要去东宫吗？请带在下一同去吧，在下久慕东宫风仪。”

九公主忍不住提醒他：“东宫从来不参与当朝政事。”

那日松点点头：“多谢殿下提醒。”

他们到东宫的时候，太子正和傅博彦坐而论道，皇帝不允许他参政，东宫太子只好每日读书，不停地读书，读各种书。有时候九公主都觉得，他俩其实也没什么观点分歧，就是闲着玩儿而已。

太子看到九公主与那日松一道来，有些惊讶，不由得发问道：“你？”

那日松向他微笑行礼：“铁勒质子那日松见过太子殿下。”

九公主在一边解释：“路上遇到了，听说我要来东宫，说久慕太子哥哥风仪，便要求一同过来。”她说着，又指了指一边的傅博彦，对那日松道，“这位，是东宫侍读学士傅博彦。”

那日松又与傅博彦见礼，口称“傅大人”。太子微微蹙着眉看着他的一举一动，此刻忽然笑了一下：“殿下说，很仰慕本宫风仪，所以才来见本宫？”

那日松微微弯腰：“是的，殿下，在下尚在铁勒王庭时，便听说太子殿下姿容出众，学富五车，神慕已久。”

太子点了下头：“既然见也见了，那就恕不远送。”

那日松愣了一下，仿佛是没料到他会突然下逐客令：“殿下……”

太子表情不变：“殿下还有别的事情吗？”

那日松定了定神，又向他行礼：“没有，那日松且先告退了。”

他离开后，太子蹙着眉看向九公主：“你怎么会和他相熟识？”

九公主自昨日从倚云楼回来便有些恹恹地提不起精神，当下也只是懒洋洋道：“不打不相识。”

太子与傅博彦对视一眼，又问：“怎么今日这么没精神？”

九公主敷衍地笑了笑：“昨日没有睡好吧。”她不愿再让太子多问，便将目光投向对面的傅博彦，“怎么前几日不见你？”

傅博彦道：“家中有些小事情，便向殿下告了几天假。”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傅博彦看她的眼神里别有深意，当他的目光若有若无地从她脸上拂过时，那种感觉便愈发明显，她懒得再去猜什么，便对他直接发问：“你怎么了？”

傅博彦愣了一下：“什么？”

九公主又问：“我有什么不对吗？”

傅博彦顿了一下，才摇摇头：“没有，很好。”

九公主见他不愿多说，便不再追问，然而上座的太子却忽然发声：“你这几天处理的，只怕与婚事有关吧？”

九公主的眉心又蹙了起来：“我并不想在这个关头出阁。”

傅博彦这次没有再逃避，他看着九公主，很轻地点了一下头，没有用敬语：“我自然知道你不想出阁。”

太子看着他，微微挑了一下左眉。

九公主今天不管做什么都提不起劲头来，勉强挨到中午，实在忍不住，向太子告了个罪，先行回曲台殿休息了。她离开的时候，傅博彦的目光一直缠缠绵绵地黏在她背上，直到她的背影再也看不到为止。

太子皱着眉看他：“怎么了？”

傅博彦眨了眨眼睛，好像是在思考如何回答，良久之后，他舒开眉头，轻声叹了口气：“听到了一些话，做了一个决定而已。”

太子问道：“与九娘有关？”

傅博彦低头去看掌心的书页：“说来，当年陛下与皇后娘娘要赐我尚九公主的时候，我母亲曾经担忧，她身份高贵，应该嫁于当世权臣，被赐婚于我，或许会不开心。”

太子忍不住失笑：“九娘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傅博彦跟着点头：“是啊，她心中只会有这个人喜不喜欢，得不得嫁，怎么会有身份的顾虑。”

太子原本没有刨根问底的习惯，然而今日九公主与傅博彦的举动都太反常，让他感到不安：“你听到的那些话，难道是一些风言风语？”

傅博彦摇摇头：“并不是，是一些很有道理的话，至于那个决定是什么……殿下总会知道的。”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眉眼间含着温和的笑意，太子以为他终于下定决心，要向皇帝正式求亲，便没有再追问，只道：“倘若你与九娘成亲，便是我的妹婿了，你我之间，没有什么不能说的。”

傅博彦没有答话，也没有点头。

太子没有注意到他这点，兀自摇着扇子在心里盘算，这宫里，想必很快便要办喜事了。

“办喜事办喜事，一个卖女求荣的事，有什么好喜的！”李劭卿匆匆浏览了长安寄来的信件，看到最后一句提到的“长安喜事”，一把扔了信纸，气愤地大喝一声。

郑之平把纸张捡起来，也匆匆地浏览了一遍，摸着下巴道：“唔……我倒觉得这喜事也该办了，公主殿下今年都十六了吧，寻常许过婚的女儿家这会儿也该办喜事了。”

李劭卿用手指着郑之平，愤愤道：“你给我拣好听的说，不然小心老子揍你。”

郑之平急忙摆出一副苦瓜脸：“什么叫好听的啊？你就是贱，当年九公主对你多上心啊，她一个细皮嫩肉的公主，不在宫里享福，时不时就往边关跑，还不都是为了见你。”

李劭卿脸色好看了一点，还拿着架子，冷冷哼了一声。

郑之平又道：“我说你到底什么时候走啊？你一个蓟、辽总督天天待在三屯营不挪窝算是怎么回事啊。现在卫国公和子茂都走了，九公主她肯定不会再来三屯营啦，不过没关系，反正她要大婚了嘛，回头你申请去长安观礼不就行了？”

李劭卿抓起手边的镇纸，对着郑之平的脑门就招呼了过去，郑之平往下一蹲躲了过去，嬉皮笑脸地凑上来：“你说你这么暴躁干吗，不愿意就去抢婚嘛，反正都是卖女求荣，卖给你明显比卖给他们老傅家强多了。”

李劭卿向后倚了倚，把腿架到桌子上，若有所思：“我觉得……这喜事应该办不成。”

“为什么？”

“他们老傅家又不是只有傅博彦一个人。”李劭卿在桌子上敲了敲，“傅家一门心思扑在大央的教育事业上，多少代了都小心翼翼地不插手朝堂政务，九公主和杭家现在明显是内阁那位的首要打击对象，而傅家又跟内阁处得相安无事皆大欢喜，只要傅祭酒脑子没坏掉，肯定不会主动打破这个平衡。”

郑之平“唔”了一声：“那要是被动打破呢？”

李劭卿升调“嗯”了一声，表达疑问。

郑之平道：“如果傅博彦没有跟家里商量，直接就上奏要求完婚呢？”

李劭卿的动作顿了一下，漫不经心地笑了笑：“不，他不会。”

如果他有这样的魄力和胆量，九公主就不会到现在还待字闺中了。

第十回 继承盟堪比王冠重 一门李两位军功侯

那日松自那日被太子以下逐客令的方式从东宫赶走后，连着消停了好几天。九公主一开始以为他不过如此，谁知道过了几天，竟然有礼部高官上疏御前，说应该让铁勒质子入东宫与太子一道读书，好学习博大精深的中原文化，以儒入道，更结两国之好什么什么的，更让人没想到的是曹德彰居然觉得很有道理，跟着也上了一道奏章。连曹德彰都觉得很有道理，那皇帝自然也觉得有道理，于是博望苑又添了一张案几，那日松以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方式，堂而皇之地登堂入室。

九公主自从得知这个消息就开始提心吊胆，害怕太子被这个不速之客激怒，于是九公主按捺不住先去昌平宫找了那日松一趟。那日松依然是一副彬彬有礼的模样，态度谦恭地向她行礼，将她让到主座上：“不知公主殿下这一趟，有何见教呢？”

九公主正眼看他，目光掠过他黑而直的长发、略显苍白的皮肤和隐隐含笑的眼睛。傅博彦也时常眉目含着优雅的笑意，给人以温润的印象，而那日松眼角的笑意却更像客气的礼节，若有所思又意味深长。

杭远山曾经教导她，怒气冲冠的敌人并不可怕，可怕的是隐忍还能微笑的对手，因为相比起来，显然是后者更有自控力，一个连自己的情绪都能控制的人，还有什么是不能控制的呢？

于是她也跟着微笑，开口道：“你的目的是什么呢？”

那日松看着她，露出一个真实的疑惑表情：“殿下说什么？”

九公主又问了一遍：“你的目的是什么呢？”

那日松笑了笑，道：“在下钦慕太子风仪，希望能与他结交，陛下此意正中下怀，实在是再好不过。”

一听就是场面话。

她还想再问，刚刚张嘴，却被那日松打断：“殿下，请恕我直言，您是深宫公主，似乎没有权力质疑陛下的决定。”

九公主微微蹙眉，直视他的眼睛，然而他却像不敢跟她对视一样，目光躲避了一下，才和她的目光相接。

她不屑地轻笑一下，移开目光，却忽然看到门边恭敬侍立的两个内侍，一下明白过来，那不是心虚逃避，而是暗示，暗示这里有可能已经被监视起来，并不方便说话。

于是九公主略略提高了声音，又冷笑了一下：“你胆子不小。”

那日松弯下腰去：“不敢，请公主息怒。”

九公主站起来准备撤，路过他身边时顿了顿脚步，觉得应该放点狠话给监视他的那几个人听，以证明他俩确实不对付，于是中气十足道：“本宫不知道你入东宫是什么意思，但你最好老实点！”

那日松腰弯得更低：“不敢。”

九公主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那日松恭敬地送走她后，皱了皱眉，一副忍无可忍的样子：“尝闻大央乃是礼仪上国，为何会教出这样的公主？”

门边的一个内侍赔着笑道：“殿下不要和她一般见识，她不过是一个过气的公主罢了。”

那日松看了他一眼，好像消了点气：“好。”

那内侍又道：“殿下倘若有空闲，还是先去东宫拜见太子殿下吧，九公主自幼与太子一道读书，倘若她去说了什么不该说的，恐怕对殿下不利。”

那日松点点头：“多谢公公指点，不知太子殿下所好何物，我也好投其所好。”

内侍道：“咱们东宫平生所好不多，唯一书耳，就连首辅大人都曾多次赞叹，太子殿下博闻强记，尤甚鸿儒。”

那日松皱起眉，为难道：“书……这可不好办了，东宫好书，想必珍藏众多。”

内侍沉默了一下，慢吞吞道：“殿下如果不嫌弃，可以去问一问孙知良孙公公，他那里，或许藏有什么孤本。”

那日松做出一副惊喜的表情：“哦？孙公公？”

既然孙公公这么想见他，那就勉为其难，见他一面好了。

他在当日午后携重礼去见了孙知良，给这称霸内宫的老宦官送礼，自然不用太费心力，他将那个沉甸甸的盒子递到孙知良手上的时候，孙大总管小指一勾，将盒盖掀开一个小缝，垂眸看了看其中东西的成色，高兴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殿下太客气了，老奴愧不敢当啊。”

那日松不动声色地将他的每一个反应都收入眼底，微微一笑。

这次见面自然皆大欢喜，那日松用重金换了一本不知是真是假的唐代孤本，走的时候孙知良还话里有话地提点他：“这孤本，埋没在老奴手上许久了，本就是特意为太子殿下寻的，只是一直没有机会送给他，多亏了殿下您。”

那日松听懂他隐晦的意思，笑着点头称是，并且对他如此豪迈大方表示感谢，两人一副宾主尽欢的和谐模样告别。那日松翻开心里的那本大央人物谱，在孙知良的名字下面打上评语：器小而智骄，能力不足，贪心有余，蠢材。

不过蠢材的有些话还是可以听一听的，他本来就想找个机会私下面见太子，现在这个机会和机会的敲门砖一并送到了跟前，不用白不用。

不过在去见太子之前，他还得准备一样东西。

太子在近傍晚的时候收到了来自孙知良的礼物，他随手翻了翻那本唐代孤本，笑了一下：“有劳孙公公，有劳殿下。”

那日松看着他的反应，心里默默松了口气，赌对了。

太子又道：“其实殿下若只是心慕大央文化，大可以去入读国子监。”

那日松听出来他对自己还有极重的戒心，看来九公主还没来得及跟他说什么，这就让人不是很高兴了，办事效率这么差，真是耽误事。

监视他的两个内侍依然孜孜不倦地守在门口，一些弦外之音便没有办法说，他们或许听不懂，但孙知良估计能听懂。于是那日松不得不利用他背对殿门的优势，跟太子狂打眼色。

太子收到他的眼色信号，提起了一点兴趣，轻飘飘道：“你们都下去吧。”

殿中的侍婢依次退出，那日松带来的那俩内侍杵在门口不愿走，太子抬抬眼皮看了他们一眼：“本宫又不会吃了你家殿下，想表现自己的忠心耿耿，也是要看场合的。”

那俩人敏锐地发现太子似乎动了真怒，立刻惹不起地滚了，殿门关上的那一刹那，那日松终于松了口气，跟太子开玩笑：“想见殿下一面，可真不容易。”

太子不动声色地打量他，抬起手指了指一边的座位：“坐吧，你有什么话，可以说了。”

那日松依言落座：“卫国公与曹德彰的事情，您似乎不打算插手。”

太子挑了挑眉：“你是来为九娘做说客的？”

那日松摇摇头：“只是我想做的事情，与这件事恰好有关系罢了。”

太子问道：“那，你想做的事情是什么呢？”说着，又笑了一下，“听说你与朝中不少高官私交甚好，而且连卫国公与曹德彰的事情都知道，也应该知道我这个东宫太子，其实并没有多少实权，你的心愿，或许去找曹首辅会更容易达成。”

“殿下。”那日松顿了顿，表情里染上几分傲气，“我是在以草原之国继承人的身份，向大央的继承人寻求结盟。”

太子表情不变，也没有表现出多少感兴趣的样子，只淡淡地应了一声：“哦？”

那日松察言观色揣摩人心的功夫在太子面前全部失效，一时间有些挫败，但很快便压住了情绪，又道：“您的父亲时日不多了，殿下，曹党在朝中一手遮天，难道您想初登大宝，便在他手中做一个傀儡皇帝吗？”

太子笑了一下：“那日松，你要与我结盟，不如就直接说这个盟约能为我带来什么益处，倘若这个益处足以打动我，我自然会答应你，上来就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

那日松窘迫了一下，点了点头：“殿下果然好风度。”

太子摆摆手：“我的名字是秦致珩，既然你说这是一个继承人与另一个继承人之间的结盟，你大可不必如此……伏低做小。”

那日松默了默，发自内心地笑了起来，那是难得的一个爽朗笑容，似乎带着草原上澄澈的风：“秦致珩，好。”

太子挑了挑唇：“说吧。”

那日松定了定神，道：“我需要你支持我，在合适的时机回到草原去争夺汗位，或许还要借用大央的军队来威慑草原诸部，作为回报，我愿意替您除掉曹德彰，在我还在长安为质子时，你不方便出面的事情，我都可以办到。”

太子想了想，忽然问了一句：“你与九娘，也是这么说的吧……唔，或许没有借兵那一句，不过你的筹码，应该是一样的。”

那日松大吃一惊，惊疑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太子打着扇子，不以为意地笑：“我的亲妹妹，我还是了解的。”

那日松低头笑了一下：“她能有你这样的兄长，真是幸事。”

两人并没有谈很久，因为还顾忌着殿外监视他的两个太监。达成共识后，两人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那日松端起茶来抿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袖子里取出一柄折扇，递给太子：“一件小礼物，机缘巧合得到的，不成敬意。”

太子果然对这个礼物颇感兴趣，伸手接了过来，手腕一抖将折扇打开，仔细看了看上面的过风墨竹，露出赞叹的神色来，那纸质的扇面上竟然是用极细的丝线绣成图案，绣得极其逼真，连墨迹在宣纸上洇开的状态都绣了出来。

那日松看着他的表情，得意地笑道：“孙公公告诉我你好书，还拿了这唐代孤本让我借花献佛，可是如今看来，好像还不如这件小玩意更合你心意。”

太子摩挲着扇面，有几分爱不释手的模样：“孙知良在这宫里半生，竟然还不如你这位一面之交更了解我。”

那日松道：“如今已是十一月，致珩你依然一柄折扇不离手，这么明显还看不出来，就枉费长在我脸上的这双眼睛了。”

太子不动声色地记下这份心意，挪动了一下身体：“你猜，你带来的那两个内侍，他们最多会等多久？”

那日松摇摇头，起身去开殿门：“这个问题，我们私下猜一猜就行了，验证不得。”

太子在他身后笑道：“你不是与曹首辅私交甚好吗，怎么还会身陷如此境地？”

说话的时候那日松已经打开了门，东宫的仆役和那两名内侍一同候在阶下，见他开门，立刻进殿来，那日松这才回答他的那句话：“他们奉孙公公的命令来服侍我，自然不敢有所怠慢。”

太子将那柄折扇收在袖子里，仍然摇着先前的旧扇，貌似满意地一点头，道：“忠心为主，好。”

那两名内侍诚惶诚恐地下跪，谢过太子夸奖，太子唇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与那日松对视了一眼。

曹德彰与孙知良之间，看来也并不是那么相互信任亲密无间，一个把持外朝，一个掌控内宫，相比之下，更像是因为互相制衡，所以彼此客气。

其实摸着良心说，曹德彰并不是很乐意和孙知良组队，毕竟作为内阁首辅，他还是个有追求的人，虽然追求进步的手段不是那么光明磊落，但并不妨碍他在不干扰个人利益的情况下，也顺便保证一下国家利益。

但孙知良就不一样了，这死太监自从成了天子身边的一号人物，在内宫各处安插党羽，唯利是图，简直无法无天。更让人不能忍受的是，他居然还试图把爪子伸到前朝来，递了一堆老家亲戚的名册给曹德彰，让他给封个官做！

朝廷大臣是多么严肃的职业，怎么能让孙二狗子和李大柱子之流充斥其间，曹首辅重重哼了一声，一抬手将那份名册扔到垃圾堆里，拿起了另一封折子，浏览一遍，在页尾批上了自己的意见：李劭卿劳苦功高，理应封爵。

反正都是要送人情，不如送给更有用的人，才会更有收获。

在曹首辅的潜移默化下，皇帝对李劭卿的印象相当好，不仅大手一挥赐了一个昭平伯的爵位，而且允许他入京受封，顺便在长安过个年。

九公主得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博望苑与太子闲聊。太子开年便已经到了弱冠之年，按照皇帝“冠礼前不得参政”的说法，也算是多年媳妇熬成婆，理论上讲年后就应该涉政监国了。但皇帝从来没有表露出任何与此有关的态度，曹德彰更不愿意将朝堂这块自己耕了多年的地让给别人，于是也不说话，一个装聋一个作哑，让太子在万世二十九年的新年计划，依然只能是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太子这些年读书读得很有成就，起码在忍字诀上颇有心得，大有任尔风吹雨来，我自不动如山的气势，还打着扇子劝九公主：“父皇宠信他，总比宠信一个佞臣好得多吧，只要威远侯还在，李劭卿便不可能对杭氏下狠手。”

九公主怏怏道：“杭氏现在还有什么是值得被算计的吗？”

军权没有了，职权也没有了，杭远山只保留了一个卫国公的名号，远离长安一心避世，而杭子茂被一个终身教授的名头困在那方寸之地，这场与曹党的交锋，杭氏已经一败涂地。

“九娘。”太子慢悠悠道，“只要还有命在，就有被算计的价值，朝堂上的斗争结果只有你死或者我亡，因为那些大人们，都很明白放虎归山的后果。”

九公主闭了闭眼睛，轻轻叹了一句：“真累啊。”

那日松神色一动，看了九公主一眼。

从东宫出来的时候，太子刻意叫那日松送九公主一程，给他们制造能交谈的机会，有些话他不方便说，只能借那日松之口。两人并肩在长长的宫道里走着，不易察觉地加快速度，将身后的宫女内侍甩开一截。

“那日松。”九公主忽然道，“我想出宫建府。”

有些公主成年后却没有立时成婚，皇帝会在京中赐一座公主府，昭示这位公主已经到婚嫁之年，可以被提亲。然而九公主这个时候提出来想要出宫建府，显然不是因为恨嫁，反而有些逃避的意思。

然而那日松却道：“不行，殿下，绝对不可以。”

九公主心里也知道不可以，还是问了一句：“为什么？”

那日松耐心解释：“因为那样就距离你父亲太远了。”

九公主没有说话。

那日松轻声叹了口气，道：“殿下，您还看不明白吗？内阁之所以能一手遮天，全是因为你父亲的纵容和信任，你想除掉他，就得比他更多地得到你父亲的信任。”

九公主用手摁住心口，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你说是不是很可笑？我的父皇母后，还有自幼教导我的夫子太师，他们都告诉我，为人磊落行事光明，才是君子行径。可是哪有什么君子天佑，还不是得像小人一样算计，才得保一世平安。”

那日松一时词穷，不知该如何答话。他母亲是一个被灭族的部落遗留下来的女奴，因为生下他，才有了一个妃妾的身份，在此后漫长的二十一年中，可汗就像忘记了还有这么一个妃子和儿子，就连草原上的盛会，他们母子都没有资格参加。

没有人教给他所谓的君子行径，崇尚武力的草原告诉他的是弱肉强食，君子并不能让所有人低头，弯刀才可以。

现在弯刀在曹德彰手里拿着，所以他们不得不低头，想要抬头，就得把那把刀从曹德彰手里夺过来，再架到曹德彰的脖子上去。

被脑补成“弯刀大侠”的曹德彰这会儿正在给皇帝吹耳边风：“陛下既然赐昭平伯入京受封，索性再赐一场宴给他吧，先前文誉公主前去三屯营掌兵时，曾经不分青红皂白将人的军旗给斩了，正好借这个机会让公主给昭平伯道个歉，免得他心里不舒服，以为陛下有意偏袒。”

皇帝想了想，深以为然，立刻点头：“就这么办吧。”

曹德彰又道：“臣以为，这件事先不急和公主殿下说，不然以殿下的性子，不知还会捅出什么娄子来。”

皇帝更加深以为然：“曹卿思虑周到。”

李劭卿在腊月初的时候回到长安，接受了昭平伯的爵位，一门两爵在大央士族中并不多见，而且李劭卿又年纪轻轻，正是前途无限风光的时候，他一回来，长安有闺女的世家便按捺不住了，各种千奇百怪的理由都能写到请帖里去。李劭卿把收到的所有请柬看了一下，欣喜地发现，假如每家去一次的话，那从腊月十二开始，他能一直吃到二月初，而且不重家。

没想到老子居然已经这么受欢迎了……昭平伯李劭卿对着镜子照了一下自己的脸，沾沾自喜地如此作想。

只不过有一家的宴是必须要去的，推辞不得。酉时三刻，李劭卿沐浴更衣，换上伯爵朝服，还特意跑隔壁周磐府上借来一个心灵手巧的婢女，梳了个比较帅的发髻，才雄赳赳气昂昂地往内皇城进发了。

他在路上跟领路的太监搭话：“不知陛下近来是否龙体康泰？”

太监一脸谄媚的笑容：“陛下很好，时常惦念爵爷。”

李劭卿点点头，继续搭话：“中宫娘娘也好？”

太监脸上笑成一朵菊花：“也好，时常提起爵爷。”

李劭卿又问：“东宫殿下呢？”

太监道：“待赐宴毕后，倘若时辰还早，爵爷可以去向这两宫请安。”

李劭卿点点头：“正有此意。”

他不说话了，那太监便一路奉承他，快走到交泰殿的时候，李劭卿忽然问了一句：“近来京中没有喜事吗？”

那句话问得又急又快，连他自己都能听到话语里掺杂的紧张之意。

然而那太监只是将腰躬得更低：“爵爷说呢，您回来，不就是长安最大的喜事吗？”

皇帝对这次的赐宴很用心，他也知道，现在杭远山被排挤出朝堂了，蓟、辽那边得尽快找个靠谱的武将镇守，其实他对李劭卿也并不是十分放心，毕竟李思从和杭远山铁板钉钉的关系在那儿摆着，不过首辅大人说可靠，那就是他了，反正暂时也找不到别人。

李劭卿给皇帝请安谢恩，又汇报了蓟、辽防区的近况，曹德彰在一边使劲帮他说好话，两人把皇帝哄得眉开眼笑，得到了皇帝的一顿大大夸赞。到四刻的时候，皇帝从龙案后站起身，带着曹德彰和李劭卿一同移步柏梁台，临出门时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对孙知良说了一句：“去把九娘也叫来。”

李劭卿的心猛地抽动了一下，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冲上心头：今日这场赐宴的目的，难道是……选婿？

他一瞬间激动起来，九公主已经过了及笄之年，又许过婚，却迟迟不办婚礼，今日皇帝赐宴外臣，又是和九公主背后的杭氏不对付的曹派外臣，还要特意将九公主叫来作陪，皇帝的用意简直不言而喻！

李劭卿咳了咳，用力忍住自己的心花不怒放出来，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的样子，平静地、淡定地、昂首阔步地跟在皇帝后面走了。

九公主正在博望苑，孙知良去请她的时候，在座的人都吃了一惊。太子微微皱起眉，连手里摇着的扇子都停了下来，问道：“父皇赐宴昭平伯，怎么会叫九娘前去出席？”

孙知良道：“老奴只是奉命行事，请殿下移驾，陛下和昭平伯还在柏梁台候着呢。”

“好吧，那就去吧。”九公主站起身，理了理裙子，向太子浅浅欠身，“臣妹告退。”

太子没答话，依然皱着眉，眼光一转，看了那日松一眼，那日松跟着九公主一同站起身来，对孙知良道：“在下久慕昭平伯的名号，不知是否有幸与公主殿下一同列席呢？”

孙知良滞了一下，犹犹豫豫道：“这……”

太子手里的扇子又摇了起来，刺绣的墨竹影影绰绰，仿佛是真的有风穿堂而过，吹动了那一丛幽竹：“既然如此，那就都去吧，铁勒如今与大央交好，那日松殿下与昭平伯也应该同席共饮。”

太子都发话了，孙知良自然不愿意得罪这个大央未来的皇帝，当下便点头应允，三人一同向太子告辞。到柏梁台的时候，案几与菜肴都已经摆好，皇帝和曹德彰都没料到那日松会跟来，一时间有些仓促，那日松看了看唯一空着的那张桌案，对皇帝行礼道：“臣是不速之客，不敢为陛下添忧，臣与文誉殿下为同窗之友，同席即可。”

皇帝不好将人赶走，只能点头答应，孙知良叫人来添了一副餐具，九公主便与那日松一道，在李劭卿阴沉的目光中一同入席了。

李劭卿的席位正对着九公主，一抬头就能看到她，九公主整场都垂着眼睛，刻意避免了与他目光接触的机会，正好能让他肆无忌惮，逮着时机就有意无意地盯着她瞄两眼。

酒过三巡的时候，气氛正好，皇帝浅酌了一口，放下杯子，对九公主道：“九娘，先前你去三屯营的时候，为昭平伯带来了不少麻烦，正好趁这个机会，给他道个歉吧。”

李劭卿：“……”

九公主：“……”

原来真实目的是这个……不消说肯定是首辅大人的主意，给钱给人给地位给名利，现在连面子都一手包办了，为了拉拢一个有真本事的武将，也真是辛苦他了。

李劭卿低头抿了口酒，辛辣的液体从口腔一路流进腹部，压住了心头奇异的失望感，他抬头看了九公主一眼，九公主抿着嘴唇，一言不发。

皇帝见她没动静，忍不住催促：“九娘？愣着做什么？”

九公主深深吸了口气，猛地抬头，讥诮地笑了一下，将脸转向皇帝，那日松一看她的反应便心知不好，手臂一动，在案几下一把扣住了九公主颤抖的手腕，声音压得极低，连九公主都只能勉强听到：“忍住。”

她的嘴唇剧烈抖动了一下，慢慢吐出一口气，将手腕从那日松掌中挣出来，执起桌上的酒盏，对李劭卿举了一举，硬邦邦道：“昭平伯，先前得罪了，还请见谅。”

昭平伯瞪着她，眼神狠得好像要吃人，半晌说不出话来。

曹德彰看了看这两方人马，心中暗道怪不得李劭卿要叛出杭派，果然过节不浅。

半晌，李劭卿勉强按捺住自己的情绪，同样硬邦邦地对九公主举了举杯：“殿下言重了，微臣愧不敢当。”

九公主有点被他的目光吓住，下意识地扭头看了那日松一眼，那日松对她微微笑了一下，她才把头扭回来，对李劭卿点了一下头，又饮了口酒，勉强算作回答。

场面一时间冷了下来，那日松见状站起身，对李劭卿一揖，语气诚恳道：“在下于铁勒王庭时便闻昭平伯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昭平伯这会儿正不爽得很，对九公主尚还克制着，对那日松自然不用客气，当即动也不动，只冷笑一声：“是吗？那真是不巧，我们本可以在铁勒王庭相见。”

言外之意，我们本可以在大央彻底踏平铁勒的时候相见。

那日松有点尴尬，也不好驳他的面子，只能道：“幸好如今铁勒、大央已经交好，使得你我有机会在陛下的金殿里把盏言欢。”

“把盏言欢？”李劭卿冷声道，“质子觉得你我言欢吗？”语毕不等他回答，又道，“你觉得欢，那就欢吧。”

那日松：“……”

那日松感到李劭卿明显尖锐的敌意，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他，有点无辜地扭头看了九公主一眼，九公主对他轻轻摇摇头，示意他多说无益，闭嘴坐下吃饭。

于是那日松也对他举了举杯，饮一口酒算作回答后，闭嘴坐下吃饭了。

对于李劭卿来说，这顿宴吃得真是惊心动魄跌宕起伏，前半场心潮澎湃满怀期待，后半场气得半死食不知味，就连皇帝与曹德彰问他话，他回答的语气都冷硬得很，更别说那日松这个倒霉孩子，人家明明已经偃旗息鼓，他还时不时过去讽刺一番，几度将现场气氛弄得十分尴尬，到最后连皇帝都看不下去了，出面打了个圆场。

那日松很抑郁地跟太子说：“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明明是第一次见面，昭平伯对我的敌意简直显而易见，若非有陛下在场，想必昭平伯能削了我。”

太子打着扇子哈哈大笑，又去问九公主：“九娘你呢？他难为你了吗？”

九公主不愿意多提他，只撇了撇嘴，道了一句“还好”，便结束了这个对话。

那日松也知道九公主当初曾经对李劭卿很心动，当下也没再多说什么，只道：“怎么最近不见傅大人？”

太子道：“临近年关，他家中也有不少俗事忙碌，很早便告假了。”

他这么一提，九公主这才想起来，她的确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傅博彦了，上次在东宫见到他，仿佛还正值秋季。

“他好像很少进宫了。”九公主问道，“哥哥给他派了什么差事吗？”

太子歪着头看她，含着莫名的笑意：“他这么久没有进宫，你可想念他？”

九公主脸上一红，有些无奈：“太子哥哥没了可以辩论的人，便整日里打趣我。”

太子笑了笑：“他终究是你的未婚夫婿。”

九公主轻声笑了一下：“父皇还会愿意将我嫁给他吗？”

太子道：“当初的确是这样，但现在未必了，只要卫国公淡出朝堂，你依然是父皇心爱的小女儿。”

九公主苦笑一声：“何苦拖累他。”

太子没再说什么，傅博彦不进宫，他也没机会见他，傅家先前对此事还非常上心，隔三差五上奏催婚，这会儿反倒偃旗息鼓，十天半个月没动静。

傅博彦终究姓傅，傅氏给予他优越的出身和精良的生活，理应向他收取高昂的代价作为回报，更要命的是九公主对傅博彦并没有什么风月之情，而杭家也无意用她的婚事来换取家族的崛起之机。

他忍不住揉了一下额角，在心里哀叹了一句，有骨气的人都这么难办吗……九公主在东宫坐了一会儿就走了，其实她每日前去东宫也没什么事，只不过不去就更没什么事了。赤霄、承钧她们陪她在长而寂寥的宫道里慢慢地走，九公主一边走一边走神，一直到承钧在身后拉了她一下才回过神，宫道拐角处站了一个人，换掉了她印象里常穿的曳撒，着了深青色的直裾和大氅，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她顿了一下脚步，略作犹豫，还是提步向他走过去。

李劭卿看着九公主一步步走近，眉目清雅如画，隐隐带着几分静寂之色，再也没有初相见时那热烈而浓丽的、飞扬着的神采，她越来越像一个大家闺秀，他先前欣慕的那种女人。

此刻，他却愈发想念那个飞扬跋扈、无法无天的九公主。

九公主走到他跟前，在距离他三步远的地方顿住，不知道该用一副什么样的表情面对他，只好平着语调道：“原来是昭平伯，不知昭平伯入宫所为何事？”

李劭卿的嘴唇动了动，低声道：“我来见你。”

那语气里带着她从未见过的无奈和小心翼翼，九公主想冷笑，可是脸仿佛被冬风冻僵了一样，无论如何都做不出来冰冷嘲讽的表情，只好一言不发地僵立在原地。

李劭卿见她没反应，忍不住向前走近了一步，又觑了觑她的表情，对她身后的宫女道：“你们先退下吧，我与九公主有话要说。”

赤霄去看九公主的反应，可九公主依然僵在那儿，一言不发，然而赤霄明白这代表默认，于是屈膝欠了身，带着承钧远远退开了。

九公主终于开口：“你要说什么？”

李劭卿张了张嘴，问出一个让他一直寝食难安的问题：“你的婚事……定下来了吗？”

九公主依然面无表情：“这件事，似乎轮不到昭平伯来操心。”

李劭卿道：“我记得你曾经说过，如果我同意，你便求陛下为你我赐婚。”

九公主动了动眼珠，看进他眼睛里，一时间心头滋味难辨，这个她年少时一眼看上的人，明明已经交恶，却到现在都难以忘情：“你想说什么？”

李劭卿又向前走了一步，抬了抬手，似乎是想抚摸她的脸，九公主垂眸看了一眼那只手，觉得自己应该后退躲开，然而身上却一动都不想动。

李劭卿的手又往上抬了抬，到她肩膀的位置，微微发起抖来，没摸到她脸上，却在两人之间握成拳，无力地坠了下去：“不要嫁给他。”

九公主依然没有动，说不清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低声问：“谁？”

李劭卿道：“傅博彦，不要嫁给他。”

“为什么？”

“傅家不会为一个……不，不是，因为傅博彦他并不是……”他因为这个问题慌了起来，狼狈地找着各种拙劣的借口，终于在她越来越冷的目光下自乱阵脚，“皇帝陛下和曹首辅不会给杭氏任何东山再起的机会，所以不会……”

他说着，忽然意识到自己此刻方寸大乱，立刻噤了声，尽力平复自己的情绪，良久，轻轻笑了一下，坦然道：“我不想让你嫁给他。”

九公主看着他，冰冷的神色被打破。四年前她第一次去三屯营，彼时还是杭子茂掌军，她在边塞的大漠狼烟孤城落日中一眼便看上了这个性情桀骜的年轻将领，强忍着女儿家的羞涩，当众问他有关婚事的问题，然而那时的他很不喜欢她，用尽全力逃避，不愿意和她有哪怕一丝一毫的牵扯。

那时她曾经悲哀地想，我都已经做到这个地步了，你还想让我怎么样呢？我只不过是害怕失去你罢了。

然而四年后的今天，当他终于表示出对即将失去她的担忧，当他终于说出“我不想让你嫁给他”这句话时，她才蓦然发现，这四年里发生的事情太多，多到让她忽略了他们之间隔的东西已经越来越多，当初只有长安到三屯营的千里之路，现在又加上了政治立场，叛逃之恨。

于是九公主慢慢地后退了一步，强迫自己板起面孔，冷声道：“这件事，似乎也轮不到昭平伯来操心。”

李劭卿猛地抬手，握住她垂在身边的手臂，脚下一个错位，转半身将她抵在宫墙上：“我记得你先前并不想嫁给他，为什么忽然改主意了？如果想要借此机会来挽救杭氏危局，那倒不如嫁给我，反倒更有胜算些。”

他力道用得巧妙，九公主被他单手握着手臂摁在宫墙上，半分都挣脱不得，她动了动手臂，索性放弃挣扎，靠在墙上意味莫名地笑：“你觉得，我，或者是杭氏，已经沦落到要靠出卖我的婚事来挽救危局的地步了吗？”

李劭卿道：“并不，但除掉这个理由，我想不出别的原因。”

九公主道：“为什么不能是我想嫁给他呢？博彦与我自幼相识，青梅竹马，又早有婚约，太子哥哥说得对，我终究是要嫁给他的，在此之前的繁花似锦，都不过是……”

“够了！”李劭卿忽然提高声音打断她的话，表情六分痛苦三分隐忍还有一分狠厉，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喘了两口气才勉强抑制住情绪，沉默片刻，竟然凄惶地笑了一下，“好。”

九公主垂下眼睛，幽幽地叹了口气：“你这又是何必呢，昭平伯？你叛出杭氏后，升官发财一路畅通，曹德彰给你的，果然比卫国公能给你的多得多，我明白人为财死的道理，所以不会再责怪你什么，也没有权力责怪你什么。昭平伯，你眼下正是前程似锦的时候，应该娶一位大家闺秀来锦上添花，而不是绑在杭氏这艘破船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沉底。”

李劭卿忽然想起她代皇帝巡边的那一次，他曾经这么对杭子茂说：“我想娶一位大家闺秀。”

他微笑了一下，唇角挑起一个奇异的弧度，将当年杭子茂对他说的话，又对九公主说了一遍：“天下还有比你更大家的闺秀吗？”

九公主很无奈地轻轻叹了口气：“可惜曹首辅没有女儿，不然她会是个很好的人选，不过无所谓，眼下父皇正是看重你的时候，或许会让你娶别的公主也说不准。”她说着，又笑了一下，“果然是人挪活树挪死，身份地位、功名利禄你都有了，想必不日也会有娇妻幼子，本宫在此先恭喜昭平伯……忠孝两全。”

李劭卿自从和曹德彰混在一起，政治敏感度大大提升，分辨人弦外之音的功力也增强不少，他听出九公主话里话外的讽刺之意，也不着恼，反而向前又迈了一步，与她贴得极近。

身高上的优势让九公主不得不仰起头来看他，他垂眸打量她，目光轻柔地抚摸她形状漂亮的眼睛、挺直的鼻梁和樱色唇，九公主的长相继承了皇帝和杭贵妃的所有优点，颇有英气。他从悲痛的情绪中一点点解脱出来，越看越觉得欢喜。同时还检讨了一下自己四年前的有眼无珠，本来鸭子都已经自己烤完片好，自己蘸上酱卷入饼送到手里了，他居然硬生生让它又给飞了，真是造孽。

九公主看着他眼神暧昧表情满意的脸，感觉自己一掌打进棉花堆里，有种自心而生的无力感，忽然丧失了与他再说下去的兴致，便皱着眉挣扎了一下：“昭平伯请自重，本宫另有要事，就不陪昭平伯闲聊了。”

李劭卿空着的那只手忽然伸上来，在她面前顿了一下，毫不避讳地抵在她唇上，又移下去握住她的肩膀，他俯下身，贴在她耳边低声道：“我并没有叛出杭氏。”

九公主大吃一惊，只觉得浑身都绷紧。

李劭卿继续道：“我记得你斩我军旗的时候曾经说，若再和我有半分牵扯，便犹如此旗，真抱歉要让你食言了，不过你也并非君子，言而无信那么一两次，估计也没什么大问题。韫玉，我说我要娶你，你就休想嫁给别的人，我李劭卿想做的事情，还没做不到的。”

九公主顾不上追究这句话，急切地追问：“你说你没有叛出杭氏？”

李劭卿低低地笑了一声：“诚然曹首辅给我功名利禄身份地位，但卫国公却给我一个你，在我看来，公主驸马可比区区一个伯爵诱人得多，我又怎么会舍小取大呢？”

“我今日所做的一切，待来日尘埃落定，都可以解释给你听。”他放开她，后退了一步，又道，“倘若曹首辅知道你我之间还有这样的牵扯，那我李氏一门的下场，估计比卫国公还要凄惨，这把刀我今天交给你，如果你不信我，大可以捅下去，不必手软，不管发生什么，我李劭卿受着便是。”

他脸上又染上她熟悉的张狂神采，低下头对她行礼，一副装模作样的恭敬表情：“微臣告退了。”

赤霄她们看到李劭卿离开，小跑着来到九公主身边，看见九公主松开紧握的拳，掌心里腻着一层细汗，不由得关切地问道：“殿下，您没事吧？”

九公主摇摇头，做了个深呼吸，道：“走，到贵妃宫里去。”

第十一回 玲珑计筹谋终身事 梁上燕吟念离别诗

李劭卿原计划是借拜见太子的机会见一见九公主，没想到还没见到太子，反倒先碰着了九公主。他走的时候想了一下，决定还是按原计划去拜见一下太子，以便掩人耳目。

不巧的是太子那儿还有个他很不想看到的人，李劭卿入殿，看到稳坐一旁的那日松，脸色当即就黑了，顾不上给太子行礼，先对那日松道：“质子殿下也在。”

那日松待人接物一向走温和路线，毕竟伸手不打笑脸人，但李劭卿是个例外，不管他笑不笑，李劭卿的手都伸过来照打不误，那日松因此也懒得跟他虚与委蛇，当即把脸板得更死，点了个头算打招呼，之后就闭着嘴一言不发。

太子看看李劭卿，又看看那日松，拿扇子挡着半张脸，先咳了好几声，才慢悠悠道：“殿下若无旁事，就先回去吧。”

其实李劭卿来这一趟，也并非是完全只为了掩人耳目，因为他还肩负着一个重要的任务，叫作打入东宫内部。

毕竟皇帝已经六十多了，眼见活不了几年，而首辅大人才四十来岁快五十，还能在工作岗位上再战斗个小十年，老皇帝笼络得差不多了，现在也该拉拢小皇帝了，于是太子刚出阁读书的时候，他就递话给孙知良，让他趁机往东宫塞几个自己人。

奈何太子的东宫是个铜墙铁壁，操持东宫内务的太子妃钟氏出身弋阳君府，而弋阳君府又向来家风剽悍，寻常人惹都不敢惹。

话说太子还不到选妃的年纪时，这一任的弋阳君带着夫人孩子，从镇江进宫来请安，结果皇后一眼就瞧中了弋阳君家的大姑娘，非要替太子预定了这个原配发妻，然而弋阳君一族虽然和皇族关系好，却也不太愿意把自己的姑娘嫁进后宫去，皇后软磨硬泡了多半个月，才哄得弋阳君点了头。

钟氏在入东宫之前，曾经以嫡长女的身份，帮着弋阳君打理府里府外的事情，待人接物承上驭下手腕了得，嫁作东宫主母后更是一发不可收拾，大婚第二天就把东宫上上下下的宫女内侍全清洗了一遍，孙知良蹦上蹿下，愣是一个亲信都没保住。想跟皇帝进点谗言吧，发现人家压根不买账——你姓孙的进宫才几年？当今圣上穿开裆裤跟我爹玩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没在宫里呢！

内宫是没指望了，只能依靠外朝，于是孙知良递话给曹德彰，希望他能趁为太子选老师的时候，趁机塞几个自己人进去。曹首辅连着熬了几个晚上拟定一份名单，选了几个鸿儒，安插了几个亲信，满怀希望地将名单递了上去，谁知道皇帝大手一挥：“太子跟着傅祭酒去国子监学习就行了，不必特意安排教师，劳民伤财。”

一句话让曹首辅的心碎成了渣渣。

太子妃惹不起，国子监进不去，曹首辅很抑郁，据说每次上朝之前，都会满怀愁绪地朝着东宫的方向长吁短叹一阵子，所谓此生无缘……

于是他在安排李劭卿打入东宫的时候，还特别提到了这位史上最狠的太子妃钟氏与史上最不上道的伴读傅博彦，并且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讲述了自己的辛酸史，末了再拍一拍李劭卿的肩：“昭平伯，全靠你了。”

李劭卿对太子没什么太深的印象，因为“他老人家”实在太低调了，数年如一日地在后宫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皇帝不许他弱冠之前涉足朝政，他就老老实实地不涉足朝政，如果不是因为他与九公主交好，李劭卿都快忘记宫中还有一个储君在了。

进入东宫是没问题的，但打入东宫就很有难度了，毕竟他是一个不怎么擅长拉关系的人，那日松走了之后，他给太子请了安落了座，半天憋不出一句话，只好跟太子大眼瞪小眼。

太子大冬天打着扇子，笑眯眯地看他：“还没有恭喜昭平伯。”

李劭卿说：“殿下折杀微臣了，微臣愧不敢当。”

太子道：“昭平伯劳苦功高，理应受此封赏，本宫应该替大央子民多谢昭平伯带来的安稳生活。”

李劭卿说：“殿下言重了，这都是微臣应该做的。”

太子道：“对……”

太子心说曹德彰费尽心机地拉拢来这样一个人，也真是难为他了。等了一会儿还是不见李劭卿开口，只好主动发问：“昭平伯今日求见本宫，可是另有要事？”

都已经这么直白地问出来了，哪知李劭卿竟然摇了摇头，说：“没有没有，只是来拜见殿下，给殿下请安而已。”

太子做了个深呼吸，继续道：“多谢昭平伯记挂，你久不入京，想必京中积压事务繁多，忙公务便是，不必为此特意入宫。”

李劭卿道：“多谢殿下体谅。”

话说到这儿，主人送客的意思已经很明显，客人也该识相点起身告辞了，然而李劭卿话虽然那么说，身子却坐在原处一动不动，丝毫没有要起身告辞的意思。

太子忍无可忍地把头一扭，实在懒得搭理他。

李劭卿心里其实另有打算，这个打算当然不会是帮首辅大人打入东宫。他的想法是，太子是九公主敬重的兄长，如果太子发话让她不要嫁给傅博彦，那九公主肯定会好好掂量掂量，这比他说一万句都要有用得多，而且从目前的情况看，太子对他还挺欣赏，这是好的一面。不好的一面是，相比之下太子可能会更欣赏傅博彦，毕竟是从小一起成长起来的，关系不一样……

或者要不走一走夫人路线？太子向来敬重太子妃，自从太子妃入宫，东宫的良娣侍妾几乎成了摆设，这说明他老人家可能会比较惧内，那么太子妃说话应该会更有分量一点，这是好的一面。不好的一面是……他跟钟家的人压根没交情，等他先去认识弋阳君，再攀上太子妃这条线的时候，估计九公主的孩子都能下地跑了。

李劭卿像分析战事一样划定了起点和目标，并列出了几条解决方案，挨个分析方案的优劣好坏，这一切心理活动全部在太子眼皮子跟前进行。他如今已经修炼到喜怒不太形于色，于是太子看到的，便是一张恭敬严肃的脸对着他，貌似在认真地等他说话。

太子被逼无奈，只好继续跟他搭话：“不知昭平伯可愿为本宫讲一讲蓟、辽军情？先前卫国公在时，常与本宫夸赞昭平伯的用兵之道。”

对了！卫国公！

要说这世上还有谁能在九公主心里一言顶千金，那这个人只能是卫国公，九公主打小就崇拜这个舅父，为了维护卫国公的声誉，不惜顶撞皇帝，亲赴边关，只要卫国公一发话，那十个傅博彦也白搭。而且卫国公跟他的关系那还用说吗，就算不看他这张脸，也得看看他爹那张老脸不是？

李劭卿呼地站了起来，对太子深深一揖，语气异常诚恳：“多谢殿下一语点醒梦中人，李劭卿深感殿下大恩，今日之后，殿下若有什么吩咐尽管说，李劭卿义不容辞！”

太子有点被吓着了，身子不自觉地向后仰，用扇子抵着下巴，惊讶地问了一句：“什么？”

李劭卿知道东宫的环境比较干净，胆子也放开了，又躬身一礼：“实不相瞒，微臣此次面见殿下，是受了曹首辅之托，他这个决定的目的，想必殿下比微臣更加清楚。”

太子恢复了镇静，又打起了扇子，点了点头：“昭平伯与曹首辅，关系甚笃？”

李劭卿回答：“眼下还好。”

太子点了点头，又问：“那与杭司业比起来呢？”

杭司业正是被剥夺了军衔、去军事学院教书的倒霉孩子杭子茂，他变成这个样子，李劭卿绝对有推卸不了的责任，然而今日听太子提起，却是面不改色，仿佛没有一丝一毫的愧疚情绪：“臣与杭司业曾是战友。”

太子一挑眉，仔仔细细地打量他，仿佛是在研判他说这话的真实性，李劭卿无畏地抬起头，平静地迎接太子陡然锐利的目光。

不过是一息的工夫，太子又微笑起来：“本宫知道了。”

李劭卿点点头：“殿下英明。”

太子又道：“昭平伯若是方便，不妨在曹首辅面前提一提，本宫……已经弱冠了。”

皇帝曾金口玉言，太子弱冠之前不得涉足朝政，那么言下之意，弱冠之后便应该行使储君之权了。

李劭卿道：“臣一定为殿下将话带到。”

太子“嗯”了一声：“昭平伯有意留在东宫用膳吗？”

李劭卿心里还惦记着更重要的事情，立刻摇头：“多谢殿下厚爱，只是微臣另有要事。”

太子松了口气：“那就退下吧。”

李劭卿从东宫告辞后，没在皇宫多做停留，上马就立刻回府了。卫国公远在华亭养老，眼下联系他，的确是不怎么方便，不过这不是还有另一个人正在跟前住着呢嘛，拖不住卫国公，能稳住他也是很不错的。

威远侯李思从恨他投靠了杭远山的敌人，从他回长安以来就没跟他说过一句话，李劭卿知道自己爹的破脾气，也懒得跟他说话。父子两个住在同一屋檐下，互相视若无睹，连饭都不在一个桌子上吃。

然而这次却有所不同，李劭卿刚回府归房，就敏锐地听见房内还有另一道呼吸声，然而目光所及之处，却并没有人影，他浑身的肌肉立刻绷紧，朝服中手握成拳，蓄势待发。

那道呼吸声悠长平稳，是个壮年男子，应该也是习武之人。他仔细听了听，将自己老爹气不过偷袭自己的选项标灰了。

有点熟悉，好像曾经在哪里听过。他基本确认了那人的藏身之处，一步步向屏风的方向走了过去。

屏风后藏着的人似乎发觉李劭卿已经发现了他的藏身之处，在李劭卿距离屏风还有一步之遥的时候，猛地发力打翻了屏风，那屏风便向李劭卿兜头盖了下来，李劭卿急忙连着退了四五步。与此同时，藏在屏风后的人猛地拔地而起，越过屏风攻来，掌中一柄长剑出鞘，朝着李劭卿的面门直直劈了下来。

李劭卿吃了一惊，立刻向后仰倒，在地上打了个滚躲开，他今日进宫，没有带兵刃，赤手空拳地对付来人的一柄长剑，的确有些力不从心。

那人一击未得手，落地后立刻又欺身而上，他善于使剑，一柄长剑使得如同游龙戏凤，灵活多变，让人防不胜防。

李劭卿躲了他近百招，忽然觉得这人的招式都熟悉得很，立刻心生怀疑，一双眼睛直直往他身上瞄去。

但见那人穿了一身淡青色的短打，用布巾包住了脸和额头，只露出一双眼睛来，那双眼睛发觉李劭卿在打量他，立刻低头借着防守的招式躲过了，伺机跃到他身后，又发起了攻击。

李劭卿越和他打，那种熟悉的感觉越强烈，一个名字冲到唇边，被他大声喊了出来。

那人丝毫不停，露在外面的眼睛毫无表情，招招式式都凌厉狠辣，全都能取人性命。

李劭卿不敢轻敌了，捡了被他抛在地上的剑鞘当武器，从防守变成了进攻，而且当他捡起那把剑鞘的时候才发现，这刺客就连用的长剑都是他的，是他在受封昭平伯的那天，皇帝赐下来的宝剑。

毁坏御赐之物可是对天子不敬的大罪名，李劭卿一边在心里将那人骂了几千万遍，一边小心翼翼地和他过招，唯恐一个不小心，那柄削铁如泥的剑砍在剑鞘上，不管是伤了剑还是毁了鞘，那倒霉的都是他。

两人一共打了将近一个时辰，其间打翻桌几椅凳等家具无数，打碎花瓶瓷杯等易碎品也无数。他爹李思从被他屋里的动静惊动，不说进来看看，竟然还从外面砸了个瓷瓶到他屋门上，大嗓门地跟管家嚷嚷：“那孙子再这么闹，你就让他滚出府去，省得一天到晚净丢我的老脸！”

李劭卿一边打一边伤心：爹，虽然娘已经去世了，但我还是想要问一句，咱是亲生的吗……

终于等那个人不慎露出一个空门，被李劭卿一脚踢在肩头，向后连着退了七八步，李劭卿脚步不停地跟上去，又在他受伤处补了一掌，伸手摘了他脸上蒙着的面巾。

“果然是你。”

迟才人在新年的第七天晋封成了婕妤，成功变身后宫里大部分嫔妃的心头刺，顺便还将后宫里浓浓的新年喜庆味道冲淡了六七成。皇后的意思是新年俗事多，迟婕妤的晋封典礼等到正月十五后再补办也不迟，然而皇帝却像被迷了心窍一样，怎么都不同意，非要立时就办了。

皇后劝了两次，见皇帝态度坚决得很，便也不再强求，只说自己实在分身乏术，倘若再去主持晋封典礼，恐怕会出岔子，不如另择贤才，一心操持此事。

皇帝自然同意，顺手就把这件事交给她全权办理了，还将皇后大大夸赞了一番，说她胸怀博大，是天下主母的气度。

后宫都在猜测皇后把这件事交给谁，按理来说自然是身份仅次于皇后的杭贵妃无疑，但迟婕妤狠摆了杭贵妃那一道的事还历历在目，以杭贵妃的性子，想必不会乐意接手此事。

于是贵妃之下的所有人心思都活泛了起来，照目前这个节奏看，迟婕妤飞黄腾达是迟早的事情，杭贵妃又没有儿子，说不准未来某一天，迟氏能取杭妃而代之也说不准，如果能接手主持迟婕妤的晋封典礼，自然是拉关系的好时机。

皇后清楚妃子们打的主意，在次日晨间后妃们前来请安的时候，便提起了这件事：“迟婕妤的晋封典礼，陛下的意思是赶在年里办了，多加点喜气，只是本宫忙着新年里的杂事，抽不出身。”

迟婕妤赶紧拜道：“都是陛下与娘娘厚爱臣妾，臣妾万万不敢劳皇后娘娘费心。”

皇后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阶下一群各怀鬼胎的妃子，缓声道：“既然如此，那迟婕妤就自己来操持你的晋封仪式吧。”

迟婕妤：“……”

皇后一挑眉：“怎么，不愿意？”

迟婕妤惶恐道：“臣妾不敢，臣妾只是觉得……臣妾自己来办自己的晋封礼……于理不合……”

皇后摆摆手：“没什么于理不合的，你放心去办便是了，或许来日，你也会去主持别人的晋封礼。”

后妃自己主办自己的晋封礼，这在后宫史上还是第一次，迟婕妤后背急出了一层汗，跪倒在皇后阶下：“还请娘娘收回成命，臣妾从未有过操持大型仪式的经验，恐将出错。”

皇后蹙起眉，做了个惊讶的表情：“大型仪式？”

迟婕妤自知失言，赶紧叩头：“臣妾并不是这个意思，娘娘，臣妾只是……”

“好了，迟婕妤平身吧。”皇后打断她，疲惫地揉了揉额角，“你若是不同意，那本宫尽力接了便是。”

迟婕妤当然也不敢再为皇后雪上加霜，一下便陷入了两难的境地，杭贵妃端居皇后身侧左首的位子，把玩着掌中的茶盏，一副这事儿和我有什么关系的表情。

迟婕妤咬了咬牙，又拜道：“臣妾万万不敢让此事劳烦皇后娘娘，臣妾只是想……倘若四宫的娘娘们得闲，不妨来为娘娘分担一二。”

四宫便是指正一品的贵淑贤德四妃，淑德二妃空缺，贤妃王氏又长年缠绵病榻，只有杭贵妃一人可用，她这么说，不过是隐晦地请求皇后，命杭贵妃来主持此事了。

然而皇后的眸光转了转，转到杭贵妃身上，却微有犹豫：“贵妃还在忙着清算各宫开支，这两天又要应付命妇，恐怕脱不开身，那就只能劳动王贤妃了。”

迟婕妤终于绝望地发现，皇后就是打定了主意要让她自己来办自己的晋封礼。王贤妃早年诞育皇次子时惊胎，落下了病根，一直用好药吊着，才保住一命，就连每日早间的请安都来不了，又怎么会有精力来操心旁的事。

她还没来得及有所反应，杭贵妃已经款款离席，向皇后欠身：“皇后娘娘，贤妃体弱，恐怕经不得这般操劳，臣妾愿为娘娘分忧，接手此事。”

迟婕妤见她主动请缨，立刻松了口气，转眼去看皇后，然而皇后却蹙起眉，十分不悦：“胡闹，银钱上的事情，是可以一心二用的吗？本宫今年什么活计都没有分给你，就是为了让你集中精力，专心做这一件事，你竟然如此不懂体谅本宫苦心。”

杭贵妃被她训了一通，赶紧跪地谢罪。殿中的妃子这会儿也基本看清了，皇后就是打定了主意要给迟婕妤办个难处。皇后和婕妤之间，取舍简直不能更容易，当下便纷纷劝起了迟婕妤以大局为重，不要再为皇后和贵妃二位娘娘添忧。

迟婕妤被赶鸭子上架，不得不强忍了满腔血泪，委委屈屈地应了下来。

这件事很快传遍了六宫，赶在新年的晋封礼本来是桩荣耀至极的事情，但受封的妃子自己主持，那就又不一样了。倘若办得奢华，那是对上殿不敬，小小婕妤就敢这么铺张，来日晋了九嫔封了妃，岂不要狂到天上去？可若是办得简朴，又显得小家子气，扫了新年的好兴致。中规中矩地办了，又白白浪费了新年受封这本可以大出风头的好时机。怎么样都不好，左右不是人。

太子原本甚少关心后宫里的事情，这会儿也打着扇子忍俊不禁：“端看这个迟婕妤怎么处理了，稍有不慎，便是一桩大笑话。”

九公主跟着笑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先前那真假战报的事情来，不由蹙眉：“我始终想不通迟婕妤先前为什么会忽然构陷我，我与她打过唯一的交道，不过是那日在母后宫里的那顿午膳。”

太子看向那日松，问道：“关于这件事，你可曾听说过什么？”

那日松愣了一下，摇摇头：“我对后宫中的事情，并不如何上心。”

太子道：“迟婕妤是万世二十六年入的宫，一直默默无闻，并没有如何被父皇重视，二十八年的时候却骤然得宠，此后更是扶摇直上，就连构陷了贵妃和公主都没能对她造成什么影响，这本来就是件反常的事情，你不妨去查一查。”

那日松无奈道：“内宫的事情，我一个铁勒质子如何去查？倒不如请太子妃多费费心思。”

太子一撇嘴：“令仪一直专心在东宫之内，还不如你交游广阔。”

那日松张了张嘴，正想说什么，九公主的侍女承钧却忽然闯了进来，神色惊惶，跪地道：“太子殿下，公主殿下，听说傅大人上书了陛下，请求解除与九公主的婚约。”

太子愣了一下，摇着的扇子立时就停住了：“你说什么？”

承钧的表情像是快要哭出来了：“方才陛下身边的吴卫吴公公遣人来传了话，说傅博彦大人入宫拜见陛下，递了一份折子上去，说心慕别家好女，请求陛下下旨撤销他与公主殿下的婚约。”

九公主伸手扶住额头，半真半假地开玩笑：“想必今日之后，长安城内便会盛传失宠的九公主又遇伤心事，竟然被诗书礼义传家的夫家取消了婚约。”

太子蹙起眉，面色凝重，将扇子合起来收进袖子里：“我去找傅博彦谈一谈。”

九公主急忙伸手示意，赶在他之前站起身来：“好了，哥哥，你去找他算怎么回事呢？就像我被负心汉辜负了，自己哥哥去讨说法一样。”

太子看了九公主一眼，眉目间已经隐隐有怒气：“你一个姑娘家，去见退了自己婚事的夫婿，就更不像那么回事了。”

九公主笑了一下：“博彦做事总有他的道理，哥哥也知道我并不想嫁给他，由他出面请求父皇解除婚约，总比我出面好得多。”

她说着，示意承钧将她外出穿戴的斗篷拿进来，打理妥当后，对太子露齿一笑：“好啦，哥哥不必为我忧心，虽然不知他此举出于何故，但总算阴差阳错，得我所愿。”

傅博彦在御书房里待了将近一个时辰，出门时神色依然如往常一般，平静而隐带笑意，看到九公主时，这笑意又深了深，向她低头欠身：“公主殿下。”

九公主对他抬了抬手：“不必多礼，是要出宫，还是往东宫去？”

傅博彦道：“这个时间，恐怕太子殿下要斩了我的心思都有了，怎么还敢去东宫。”

九公主笑了一下，率先提步往宫门的方向而去：“那我便送你出宫吧。”

傅博彦追上去与她并肩而行，道：“陛下或许会召见您，您还是不要随意乱走的好。”

九公主点点头：“父皇同意了吗？”

傅博彦“嗯”了一声：“并不是很高兴，不过还是准了。”

九公主偏过脸来看他，微笑着问了一句：“我可以知道别家好女是哪一位吗？”

傅博彦依然带着些许笑意，摇头道：“并没有别家好女。”

九公主微微一怔：“什么？”

傅博彦故作遗憾地叹了口气，道：“九娘啊九娘，我且逾矩这么唤你一声，你此生没有嫁给我，可真是你的一大失策之处。”

九公主也跟着笑起来，虽是玩笑，却也有几分发自内心的无奈可惜：“是啊，我就是这么有眼无珠，总是错失良人。”

傅博彦抿了一下唇角，低声道：“你想要扳倒曹德彰，傅氏会支持你。”

九公主笑容一顿：“什么？”

傅博彦道：“过些天你出宫来，我引荐一人与你。”

九公主茫然地看了他一眼：“傅氏与曹德彰一直相安无事，你怎么……”

“先前你与我还定有婚约的时候，曹德彰顾忌你终究要嫁作傅家媳，不敢太过猖狂，今日我上书解除了与你的婚约，他必然会以为你与傅氏已经交恶，倘若傅氏不出手，只靠一个不能出面的东宫太子和两面讨好的那日松，恐怕没什么用途。”

九公主吃了一惊：“你怎么知道那日松？”

傅博彦笑道：“我有眼睛，会自己看，那日松想要的东西，曹德彰区区一个内阁首辅给不了他，只能依靠于太子。”他说着，又看了九公主一眼，“你一向惯于相信别人，不过对于那日松这个人，你还是警惕点的好，他这个人并不是那么好相处的。”

九公主道：“哦？你与他打过交道？”

傅博彦又道：“并没有多深的交情，他奉旨入博望苑的时候，我已经不怎么进宫了。不过我曾经与他下过一盘棋，若非那盘棋，也发现不了他是这般人物。”

九公主表示愿闻其详。

傅博彦回忆了一下，深吸口气，又轻轻吐了出来，唇边飘起袅袅白雾：“落子后，他能看到我五步之后的招数。”

九公主虽然不擅长下棋，却因为太子与傅博彦都好此道而略有涉猎，当下便吃了一惊：“五步之后？”

傅博彦点点头，无奈地轻笑了一下：“我先前以为他是深藏不露的纹枰高手，后来才发现并非如此，他是太会揣摩人心，所以能根据一个人的性格，推测他接下来的棋路。那盘棋之后，我刻意留心了他的言谈举止，与朝中和他有所交际的大臣探听，发现他能与每一个人推心置腹，无论对方官阶高低，而那些大臣提起这个人，无一不是交口称赞。”

九公主默不作声地仔细想了一下那日松这个人，倘若让她来评价他，的确没有什么不好的地方。

傅博彦又道：“一人因其品行修养而被大多数人赞颂，是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但倘若一个人能让所有人——不管品行好坏、地位高低的所有人都对他心生好感，那就有点问题了，尤其是这个人和当朝政治息息相关。能做到这一点，唯一的解释就是，他能看透每个人心里最渴求的利益，并且有办法帮他们拿到这个东西。”

九公主歪着头看他：“那你呢？”

傅博彦一愣：“什么？”

九公主问道：“你心里最渴求的利益，是什么呢？”

傅博彦听懂了她的意思，微笑起来：“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壁立千仞，无欲则刚。”

九公主皱眉想了一下，不确定道：“无欲无求？”

傅博彦道：“出家人尚有求而不得，我又怎么会真的无欲无求。不知道那日松有没有看透我想求的东西，不过就算看透了，他也没有办法替我办到，不然，我还真是心甘情愿任他驱使。”

九公主饶有兴致道：“你想求什么？不如告诉我，倘若我办到了，你就任我驱使如何？”

傅博彦哈哈大笑，却没有再回答什么，反而转移了话题：“今日之后，恐怕你又要成为长安城风口浪尖上的人物了。”

九公主如今已经知道，这样的反应就代表拒绝，当下也不追问，只是撇撇嘴，跟着他这个话题聊了下去：“虽然不知道是哪家贵女如此有幸，能得你倾心，不过倘若你在我之前办了婚事，我还是很愿意送上一份贺礼，贺你新婚。”

傅博彦点头道：“彼此。”

他们还没有走到宫门的时候，皇帝宫里一个内侍追了过来，对九公主说陛下传召，九公主答应着将那内侍打发离开，继续陪傅博彦往宫门处走。

然而傅博彦却止了步，道：“就到这里吧，陛下那边不可怠慢，剩下的路，我自己走便是。”

他这句话似乎别有深意，九公主一时间分辨不出，也不答话，只歪着头看他。

傅博彦脸上却显出犹豫的神色，道：“你方才问我想求的东西……”

“虽然你也不能办到，但告诉你倒是无妨……”傅博彦沉默了片刻说道。

九公主一挑眉，兴致勃勃地往前微微一倾身子，听见傅博彦压低了声音，在她耳边叹息：“唯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明明是缠绵悱恻，犹如春风过齿的句子，却被他念出怅然悲戚的含义。九公主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便听傅博彦又道：“以你与杭氏的现状，若我能狠得下心步步紧逼，也能得偿所愿，我却偏不想如此委屈你，只好痛失今生。”

他后退一步，抬起手来对她一揖，他今日着了藏蓝的直裾，宫中冷风卷起一边广袖，姿态优雅得如同谪仙。九公主欠身还礼，听见他恍若耳语的一句：“那日你与太子殿下闲谈，我听到了。”

九公主动作一僵，愣在原地。

太子在博望苑里踱来踱去，眉头紧锁，少见地露出如此阴郁的情绪来，那日松坐在一边，道貌岸然地开口：“横竖九公主也不是非他不嫁，殿下何必如此动怒。”

太子道：“就算九娘不愿嫁他，那也轮不到他来上书取消婚事。”

那日松汗了一个：“虽然被退婚这件事说出去不太好听，但论实际情况总比公主殿下自己去找陛下退婚好得多吧？”

太子看了他一眼：“傅氏退婚，杭氏在京中，恐怕难有翻身之日了。”

那日松道：“想必卫国公并没有东山再起的打算。”

太子道：“可曹德彰未必会手下留情。”

那日松看着他，微微笑了笑：“不是还有太子殿下吗？”

太子觉得好笑，索性在他对面坐了下来：“你不会以为，我一个手无实权的东宫太子，能起到什么决定性的作用吧？”

那日松却道：“殿下是太子，难道还不够起决定性的作用吗？”

太子忽然明白了那日松的意思，他是太子，是储君，是这个国家的继承人，是未来最高权力的掌控者。

那日松又道：“倘若有一日，东宫的主人不再是您了，那杭氏才是真的永无翻身之日了。”

“您与九公主交好，首辅大人心知肚明。”那日松继续道。

太子不说话了，那日松在他的目光下表情不变，怡然自得，甚至还起身为自己斟了一杯茶：“东宫的茶叶，的确比别的宫都要精良得多，只是不知道公主殿下在陛下那里，会不会喝上更好的茶。”

第十二回 赏花灯暗争游园会 皇家婚约定铁勒王

正月十五的前一天，傅博彦从宫外递话进来，说先前要引荐给九公主的那个人已经到达长安，问她十五上元节这日能不能出宫来，寻机与他见一见。

上元节这个日子，的确是适合男女见面的大好时间，所谓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又所谓宝马雕车香满路。九公主接到信的时候，面色古怪了好半天，最后还是点下头来：“知道了，酉时见。”

谁知道刚用过午膳，杭子茂也传信进来，说今天普天同庆什么什么的，她自己待宫里也无聊，不如出宫，带她去赏花灯。

说实话，九公主还挺想去赏花灯的，往年上元的时候，她还是皇帝膝下最受宠爱的女儿，要么跟着她亲爹一起登城楼与民同乐，要么跟着她亲爹入后宫与妃子们同乐，但今年估计她爹并不是很想在这个同乐的日子里看到她，正好方便她自己寻欢作乐。

于是九公主回话：“在倚云楼等着，戌时左右去。”

然后下午去博望苑的时候，太子正在试一身寻常锦缎做的常服，见她进来，笑眯眯道：“原想着与你嫂嫂一同出宫去，却被那日松晓得了，也要跟着去，你也知道上元这个节日非比寻常，实在不好带着他，不如你来与我们一道出宫，带那日松四处走走。”

九公主心说平时怎么就没发现我这么招人待见，今天行程都排满了，你们又一个个跳出来，遂犹犹豫豫道：“跟……茂哥哥约好来着……”没敢说傅博彦，怕被打。

太子道：“那正好，杭司业熟悉长安，让他带你们一同去赏花灯好了。”九公主：“……”

太子看了她一眼，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上露出吃惊的表情：“你难道和杭司业？这个……这个不是太好吧……”

九公主真想对天翻个白眼来表达心中的无奈：“太子哥哥想到哪里去了，我只不过是与他谈个事情而已。”

太子面色古怪：“什么事情非要正月十五谈？杭司业也到该成家的年纪了，为什么还没有动静？阿九，你与哥哥说实话，倘若情难割舍，哥哥再帮你想办法。”

九公主恨不得剖心为证：“真没有！要有什么还用等得到现在吗！真的只是有事情而已，若是能谈得妥，再回来告诉你。”

太子看了那日松一眼，又看了九公主一眼，勉强道：“你与他约的几时？待你们谈毕，过来寻我们如何？”

九公主不情不愿地点头：“好，就这样吧。”

为了避免与太子一起出宫，九公主不到酉时就收拾收拾打算往外溜，刚溜到宫门，就看到那日松着了一身玄色云纹的上衣下裳，外罩月光白大氅，头上簪一支青玉，掌中握一柄折扇，倚在宫门上的动作带着几分玉树临风的潇洒，正噙着笑意，目光灼灼地望着她。

九公主：“你怎么在这儿？”

那日松微笑道：“自然是在等你。”

他在大央住了半年，气色好了很多，原本瘦削的面颊有些丰润，苍白面色也染上些许红晕，最重要的是那双眼睛，在国宴上还消沉抑郁、晦暗浑浊，如今光华顿生，使整个人看起来神采奕奕。

九公主将他上下打量了一遍：“你怎么知道我会在这个时候出宫？”

那日松狡黠一笑：“猜的。”

九公主立刻想起傅博彦对他的评价，因为极善揣测人心，所以能推测出那个人的棋路……

现在连动作打算都能推测出来了吗！

那日松看着她几变的面色，笑意又加深一分，走过来很不羁地在她肩上拍了拍：“放心，我只是与你一同出宫罢了，并没有同游的打算。太子与太子妃一双鸳鸯眷侣，我实在不好在中间硬插一脚。”

九公主觉得这么凄凉地对待国际友人可能有点不太好，遂十分诚恳道：“我真的是去谈事情，不如我们约个时间，待我事了，便去寻你？”

那日松想了想：“甚好，那我们几时在哪里见？”

九公主道：“戌时一刻，我在倚云楼等你。”

傅家的马车就等在宫门外守卫看不到的拐角里，傅博彦看到九公主与那日松一同出宫，没有立时露面，等他二人告了别才下车迎上来：“怎么与他一同出来？”

“在宫门前正巧遇到罢了。”九公主对他微笑，与他一同往车边走，“你要带我见什么人？”

傅博彦扶着她上车，答道：“蔺既明，曾经是傅家的门生，万世十四年在昭宪皇太后安葬礼仪中，因上疏弹劾曹德彰而被贬。”

九公主悚然一惊：“万世十四年？”

万世十四年的时候，她的嫡祖母、当今皇帝的嫡母昭宪皇太后去世，作为中宗的嫡妻，昭宪皇太后自然是要与中宗合葬皇陵，但皇帝生母孝安太后却一百个不同意，非要给昭宪皇太后另造一个后陵，然后自己跑去和中宗合葬。

这就有点没事找事了，人家好好生同衾的结发夫妻你不让死同穴，一个妃妾却偏跑去凑热闹，礼部的大臣自然不同意，于是伙同言官一起，各种上奏陈情讲道理。皇帝也不知道哪根筋抽住了，竟然觉得自己亲娘说得很有道理，立刻就给工部下旨，给昭宪皇太后另造后陵。

那时候曹德彰还是个内阁次辅，上面压着四朝元老赵学中，当时老头都已经八十多快九十了，依然战斗在朝堂第一线，而且身体硬朗，吃嘛嘛香，压得进步青年曹德彰一点盼头都没有。

昭宪皇太后安葬礼给了曹德彰一个契机，他以内阁次辅的身份公然支持皇帝和孝安太后的决定，并且洋洋洒洒写就一篇《大礼归成疏》公开出版发行，文中引经据典地论证了昭宪皇太后之所以需要另造后陵的三十二条不可批驳的原因，皇帝看了龙心大悦。

正巧赵学中那段时间正以退为进，用辞职这个屡试不爽的办法威胁皇帝，所谓瞌睡送了个枕头，皇帝顺手把他的辞职报告给批了，顺便赐他“老骨归故乡”，连人都一并赶出了京城。

这件事当然在朝中引起轩然大波，一时间弹劾曹德彰的奏折满天飞，连起来估计能绕长安两圈，皇帝又龙颜大怒，下狠手处置了一批闹得欢的官员，流放的流放，贬职的贬职。

九公主很崇敬地打量面前的男人，他二十一岁时自国子监结业，正是前途无量的时候，却因为仗义执言而被贬，用人生中最好的十五年混了个庐陵县令。

蔺既明笑了一下，眼角纹路舒展，三十五岁并不是一个多老的年龄，但他却头发灰白，老态毕现：“说来，还要多谢傅祭酒，若非他出手，恐怕我就要被贬到康场去了，那才是个穷山恶水出刁民的地方。”

傅博彦道：“蔺大人在任上政绩卓绝，如今任职刑部主事。”

九公主感激地看着傅博彦：“多谢。”

傅博彦微微一笑：“但你不能直接与蔺大人有所接触，我会派人做你们的传话信使，有什么吩咐，让他代为转达。”

九公主微微蹙眉：“为什么？”

蔺既明道：“殿下，我父母所赐的名字，叫蔺茂行，是我自己改了既明。”

傅博彦道：“被贬的是蔺茂行，而被提拔的却是蔺既明，我这么说，你懂了吗？”

九公主最近政治敏感度大大提升：“掩人耳目？”

傅博彦点头：“蔺茂行永远不可能有出头之日，但政绩卓绝的蔺既明就不一定了，这个名字虽然是用来掩人耳目，却已经在户部备案，这样就算来日被人查出，也不算欺君罔上。”

九公主对他举起茶杯，问了一句：“天色将明，那茂行还在吗？”

蔺既明站起身，躬腰压低杯子与她一碰：“与天地同寿。”

九公主抿着嘴角微笑：“也必将与日月同辉。”

蔺既明道：“多谢傅大人作保，也多谢公主知遇之恩。”

他们不好相聚太久，匆匆说完便告别，等蔺既明走了有一盏茶的时间，傅博彦与九公主才起身离开。

“我以为朝中已经飞蝗蔽日，没想到还有这样的人才留存。”

傅博彦笑了一下，走在她前面半步，为她隔开熙攘的人群：“你知道吗，蔺既明万世十四年被贬时，担心妻女老母会受牵连，特意将他们送回了老家，到如今，已经整整十五年没有见过面了。”

九公主轻轻叹了口气，面前的人群摩肩接踵，姿容娇俏的小姐和举止彬彬的公子塞满了街道，人人都被掌心的灯笼映暖了面颊。她看着，忽然对傅博彦道：“我想起一句诗来，当初读的时候，还觉得脂粉气太重，然而今日才真正理解其中精深之处。”

傅博彦低头在她耳边：“什么？”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深闺梦里人。”

杭子茂在戌时过了将近一刻的时间才到倚云楼，他前脚刚踏进大门，九公主和傅博彦随后就到了。杭子茂有点惊讶，看看她又看看傅博彦，搞不明白这对已经退婚的未婚男女怎么又如此和谐地搞到了一起。

九公主迎着他不淡定的目光，很淡定地解释：“有点事需要和博彦商量一下，正巧他也打算在长安城中走一走，索性一同过来了，我们在这儿等一下，一会儿那日松要来。”

杭子茂的表情更加不淡定：“那日松来做什么？”

九公主理所当然道：“我答应太子哥哥要带他在长安到处走走，毕竟远来是客，不好怠慢。”

杭子茂的脸色更加不好看：“也就是说，今晚我与你、傅大人和那日松，我们……四人一同赏灯？”

九公主兴致很高，笑着点头：“对呀，人多好，热闹。”

杭子茂脸上奇异地浮现出幸灾乐祸的表情，连连点头：“对，人多热闹，这个赏花灯嘛，就要人多才有意思。”

九公主笑眯眯道：“说来我还真是第一次在上元节时出宫，不知道民间习俗，今日是不是应该吃汤圆？”

“你饿不饿？”杭子茂问道，“如果不饿的话，我们就等人齐了，去福兴斋吃汤圆。”

九公主摇摇头，又去问傅博彦：“你呢？可感到腹中饥饿？”

傅博彦一直微笑着听他们说话，当下也摇了摇头：“福兴斋的汤圆的确味道一绝，你既然出来一趟，应该去尝一尝。”

九公主当即就将这个行程定了下来，又把头转向杭子茂，一双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他，刚见面她就觉得杭子茂有点不对劲，这么仔细一看才发现，他的衣衫有几处微微的褶皱，尤其是领口的地方最为明显，像是被人用力揉搓过一样。

“茂哥哥……”九公主怀疑地看着他，“今日上元佳节，你怎么没有带哪家小姐一同赏灯？”

杭子茂愣了一下：“什么？”

九公主的眼睛在他领口衣襟处扫来扫去：“说来哥哥也到了婚嫁的年纪，为何迟迟没有消息？”

杭子茂不知道她今天怎么忽然操心起他的终身大事，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我并没有婚嫁的心思，何必着急。倒是你……”他看了傅博彦一眼，不说话了。

九公主没搭理他后半句，眼睛依然在他身上瞄来瞄去：“你若是中意哪家小姐，娶来便是，即便如今杭家不复往昔，但卫国公余威犹在，贵妃娘娘又没有被废弃贬谪，你依然是高门贵庭。”

杭子茂更加莫名其妙，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一下子面红耳赤起来：“不是！九娘，你误会了……”

他还没说完，那日松便出现在倚云楼门口，左顾右盼了一下，看到九公主一行，匆匆挤了过来。九公主站起身迎了两步，见他是孤身一人，笑道：“我以为你会与人同行。”

那日松做中原打扮，除去眼窝略略深了一点，其余就像个完完全全的中原人了。他今日心情也好，与九公主玩笑道：“既然应了佳人月下约，又岂敢拈花惹草，负了你一片心意。”说着看了傅博彦和杭子茂一眼，叹了口气，又做出一副悲戚的样子，“只不想襄王有意，神女无情。”

九公主简直要被他酸倒，后退一步，打起戏文腔道：“先前还以为是惜字如金的公子，却不想是如此多嘴多舌的鹦哥。”

杭子茂毕竟和铁勒打了那么多年，对铁勒人有种天生的敌对情绪，当下便冷着脸站到他俩中间，硬邦邦道：“既然到了，那我们也不要耽搁了，这就走吧。”

九公主走在杭子茂身边，低声劝他：“哥哥，毕竟大央眼下正与铁勒交好，你也不要老对人家甩脸色。”

杭子茂心说我甩脸色已经是客气了，等会儿万一真碰到了那个谁，就不是甩脸色那么简单了。

他们出门时，天色已经全黑下来，街上流光溢彩，各色花灯连成流光璀璨的光带，烛火迷人。

九公主从来没有在节日里出过宫，她也是爱玩的心性，当即便被街上各色商铺灯笼迷得走不动路，左看看右看看，草叶编织的小人、图案新奇的团扇，哪一件都爱不释手。

杭子茂背着手站她身边，道：“如果喜欢，不妨买下来带回宫里。”

“不必了，喜欢并不一定非要得到。”九公主恋恋不舍地放下一个小巧的胭脂瓷盒，“我们走吧，这么多人，估计福兴斋也要客满了。”

杭子茂装作不经意道：“说的是，不过这个节日，福兴斋一般都高朋满座，兴许会遇到熟人。”

那日松在他身后，忽然出声问了一句：“杭司业与人有约？”

杭子茂看了他一眼：“我只是说或许会遇到熟人。”

那日松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怎么没见昭平伯？”

九公主动作顿了一下，不期然又想起赐宴后的那日，他在宫中拦下自己的去路，说他并没有叛出杭氏。

她沉不住气，转头问杭子茂道：“茂哥哥，我……”

“我可什么都不知道！”杭子茂突然打断她，目不斜视地大步往前走，“你也不用问我。”

九公主：“……”

杭子茂预料得不错，这时候福兴斋果然高朋满座，长安城里出身贵族的公子小姐占满了包厢和雅座，九公主站在门边，觉得很抑郁：“难道我们要端个碗在路边吃？”

傅博彦安慰她：“你若是喜欢，改日我进宫时可带一碗给你。”

九公主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那日松却在一边高深莫测地接话：“不着急，再等等。”

九公主没听懂这句话，刚想问他等什么，就看到一个很像李劭卿的身影出现在楼梯口，他正和一个虎背熊腰的大汉一起下楼，脸上还挂着笑意，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九公主眯着眼睛仔细辨认了一下，问一边的傅博彦：“那是不是昭平伯？”

傅博彦面上含着了然的神情，看了杭子茂一眼，答道：“是。”

九公主又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他旁边那个是不是锦衣卫的指挥使？”

那日松在另一边点头：“孙大公公的老家侄子，锦衣卫指挥使孙常。”

九公主当年羁押冯行的时候，刺杀冯行的名单里还有锦衣卫一份，就是不知道是锦衣卫插了一脚，还是那些刺杀都是锦衣卫安排的，当下便冷冷哼了一声：“败类！”哼完转身就走。

那日松眼明手快地拉住了她的袖子：“好了，看来他们也是谈完了的样子，正好空出一间雅间，来都来了，这时候打道回府不觉得可惜吗？”

九公主一想也是，于是又转了回来：“你和孙常有交情？”

那日松抿嘴一笑，低声道：“我和谁都有交情。”说着迎上去，喊了一声，“孙兄。”

孙常看到他，惊喜地叫了起来：“那日松，你怎么在这里？”

那日松指了指九公主一行：“太子殿下委托公主带我到长安城四处走一走，听说这里的汤圆很不错，特地来尝一尝，没想到会遇到你。”

他这么一指，李劭卿的目光也理所应当地被吸引过来，看到九公主时微笑了一下，又看到她身边的傅博彦，脸色顿时不好看起来。

孙常与李劭卿一同看到九公主，急忙下楼来见礼，虽然不是一个政治阵营的，但毕竟身份在这儿摆着，怠慢不得。然而九公主不愿意暴露身份，还没等他们跪下去，便冷着脸摆手：“本宫此行乃是微服，众卿不必见礼。”

傅博彦在她耳边道：“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告辞了。”

九公主转头看他，蹙起眉：“怎么忽然要走？”

傅博彦笑了笑，低声道：“不愿多待。”

九公主又扭头往室内看了一眼，杭子茂、李劭卿、孙常、那日松四方鼎立，两两互为政敌又互有交情，当即一阵头疼，也不愿意多待，立刻道：“我与你一道走。”

傅博彦在她肩上按了一下，后退一步，对孙常道：“这个时候，孙指挥使不是应该在皇帝陛下身边吗？”

孙常脸色立刻有点不太自然，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傅博彦又道：“我正要入宫，指挥使可要同行？”

孙常看了一眼李劭卿，李劭卿立刻做出一副歉疚的样子：“不敢耽误孙兄公事，我们改日再约。”

傅博彦把孙常带走之后，九公主基本已经搞清楚了今晚的状况，于是把目光投向杭子茂，但杭子茂居然很神奇地跟李劭卿道：“你的客人送走了？可否将包厢让我们用一下？”

李劭卿压着性子，挤出一脸虚情假意的笑容：“不知道会在这里遇到杭司业，真是有缘分。”

九公主原本冷眼看着，此刻忽然出声：“演得太假了。”

杭子茂：“……”

九公主又对李劭卿道：“你要见我，可以直接来告诉我，不必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李劭卿：“……”

李劭卿这会儿连杀了杭子茂的心都有了，他本来就打算直接进宫把人带出来，但杭子茂说他现在不宜和九公主有直接接触。不如曲线救国，由他出面带九公主赏灯，李劭卿则“不小心”偶遇一下，顺势同行，这样九公主也不好赶人。

最让人生气的是，他当初竟然觉得杭子茂说得十分有道理，然后点头同意了这个惨绝人寰的计划。

眼下“不小心偶遇”到的九公主正沉着脸站在福兴斋门口，李劭卿深吸了一口气，往前走了两步：“我们出去走走吧。”

九公主没有答话，转身出去了。

李劭卿出门前看了杭子茂一眼，后者正一脸道貌岸然地袖着手看他，还跟他点了点头，以资鼓励。

你给老子等着，老子回头再收拾你。

他追出去的时候，九公主已经走到一片灯影里了，她今日着了一件淡青色立领长袄，领口衣角点缀了精致绣花，每走一步，下搭的马面裙裙褶展开，立住时又隐藏在身侧，显得整个人灵动而又优雅。

“我原想直接去见你。”李劭卿走在她身边，低声解释，“只是我现在很不方便与你有直接接触，所以才求了子茂演这一出戏来。”

九公主没接这个话茬，反而问道：“你见孙常，是有什么事情吗？”

李劭卿立刻回答：“年后欲整理军屯，请他代为询问曹首辅的意思。”

九公主冷笑一声：“曹首辅管得真宽，连军队里的事情都能管得到了。”

李劭卿却道：“军屯一事非同小可，大央立国百年，向来奉行闲时为农，战时为兵的军队政策，就连蓟州、辽东、宣府、大同这四个常有战事的地方，都设有军屯以自给自足。但因为军队里的等级性，上层军官总是会欺压兵卒，往年收上来的税粮都是从兵卒的土地中强征得来，想要整理军屯，谈何容易。”

九公主在心里将这件事仔细梳理了一遍，忽然明白了他的用意，忍不住大吃一惊：“那你还建议他整理军屯，你就不怕整理出什么变故来？”

“放心，不管出了什么事情，我都压得住。”李劭卿微笑道，“况且我并没有建议，只是说我有这个想法，问问他同不同意而已。”

九公主道：“他急于在军中立威，必然会采纳你的建议，以此为功绩。”

李劭卿无意在这件事上对她说太多，当下只点了下头，便改了话题：“你最近好吗？”

九公主垂下眼睛，语气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傅博彦退婚了。”

李劭卿笑意深了深：“我知道。”

九公主问道：“这件事，与你有关系吗？”

李劭卿愣了一下，立刻理解了她这句话的含义，反问道：“你以为是我逼他退的婚？”

九公主没说话。

李劭卿叹了口气：“不是我，你现在在长安城里还需要傅家的支持，我分得清轻重缓急。”

九公主道：“傅家会支持我。”

李劭卿沉默了一会儿，语气带着些许无可奈何的无力感：“你多加小心。”九公主没再执着地追问他如今到底是属于哪一派，与朝政有关的人或事务，毕竟从来就没有非黑即白一说，大多数人都是灰色的。那日松会为了自己的目的，与朝中各式各样的人刻意交好；皇后会因为皇帝的态度，对心怀不轨的迟婕妤睁只眼闭只眼；即便是东宫太子，也不得不对如今大权在握的曹德彰有所请求。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会儿，李劭卿似乎是想起什么似的，忽然笑了一下：“你说如果四年前我答应你，那你我现在会不会已经成婚了？”

九公主没有看他，语气平平道：“我对你已经死心了。”

“从你斩我军旗的时候开始吗？”李劭卿侧过脸来看她，“那场变故之前，我从没有想过我此生会与皇家有什么牵扯，我们李家并不是累世公卿，配不上迎娶皇家公主。”

九公主想起自己之前疯狂的举动，忍不住脸红，她现在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姑娘了，不再会有人为她收拾残局，所以不得不将自己的棱角一一磨平，免得再为自己带来无妄之灾。

“我其实……也很不想娶一位公主回家。”李劭卿又道，“距离权力越近的地方，虽然地位卓绝，荣耀无比，但承担的风险也会更多。我父亲是卫国公麾下悍将，受他举荐才得以封侯，他先前也是心高气傲，一心想要博一个锦绣前程，封妻荫子，但是到长安之后，见到卫国公的处境才明白过来，朝堂并不是那么好混的。”

九公主尴尬又害羞的情绪被他怅然的语气抚慰平息，她无声地挑了一下唇角，转过头来：“那你为什么又搅进这浑水里呢？”

李劭卿一耸肩：“我身边所有的人都已经搅进去了，我怎么可能作壁上观，况且我父亲是卫国公的心腹，我又与子茂交好，也没有人相信我会作壁上观。”

九公主道：“曹德彰能给你的，的确比卫国公更多。”

李劭卿道：“曹首辅顾忌卫国公在军中的影响，所以不敢对杭氏一脉痛下杀手，而陛下也惦记贵妃娘娘和你的昔日情分，不忍赶尽杀绝。”

“情分？”九公主重复了一遍，这世上最不靠谱的就是情分，尤其是皇帝的情分，那只不过是心血来潮的恻隐之心。

“卫国公自掌军以来，迎敌四百余次，从无败绩，是他出生入死稳住了边境，训练出守卫蓟、辽的铁军，他理应受到拥护，也理应固执地保持尊严。”李劭卿说着，似乎有些激动，“子茂是他亲儿子，他出事了，子茂必然首当其冲，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情，但蓟、辽军帐里的那批将士是无辜的，他们整日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随时准备为这个国家战死沙场，但长安城里的权贵却还因为自己的利益而算计他们的性命。”

九公主张了张嘴，觉得自己的嗓子好像被哽住了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听他继续道：“通化战役之前，你怀疑我会在战场上做手脚，刻意输掉战争以暗算你。韫玉，人心都是肉长的，那是我带出来的兵，过去这么多年里我和他们朝夕相处。每打完一场仗，整合部队的时候，不用清点人名我都知道谁活下来谁战死了，我怎么可能拿他们的性命博自己的前程？”

“我不是这个锦绣都城的权贵，我知道性命有多贵重，那些阵亡名单送到长安来，在大人们眼中，不过是张无意义的纸，他们只会操心国家需要拨出去多少银子来抚慰家属，而这批银子里面自己又能贪多少……”他沉沉地叹了口气，静默了一会儿，似乎是在镇静自己的情绪，隔了好一会儿才道，“当初带兵攻下沃谷的参将沈毅，已经在斡难河……阵亡了。”

九公主只觉得心脏猛一抽，就像被一只手捏住了一样。她记得那位将军，当初他率领西营乾甲军攻下了沃谷，在被封赏土地时，曾经十分为难地找到她，问能不能将土地换成银两，因为他家里还有亲人需要供养。

她哑着嗓子问道：“当初那支蓟州铁骑，如今还剩下多少人呢？”

李劭卿答道：“阵亡将近半数。”

九公主说不出话了，她低着头走了两步，眼泪便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李劭卿抬起手，犹豫了一下，在她肩上抚了抚：“好了，不要哭了。”

她不回答，只低着头一味地向前走，越走越快，连李劭卿都被她甩在了身后。她其实已经记不得沈毅长什么模样，只记得他来找自己求换银两之后，郑之平无意间提起过，他的家境非常贫穷，已经穷到他明明是独子，却依然参了军，用自己的性命来为全家人换口饭吃。

当时她还感叹了一句什么，然后慷慨地将自己随身佩的一块玉珏赐给他，说这块珏可换一百三十两银子，沈毅欣喜若狂，跪下来发誓，会永远效忠于她。

一百三十两，对她来说不过是一个佩饰的价钱，于他却是救命之恩。

李劭卿在后面喊了一声“九娘”，拨开人群追上来，将她扯到路边，递上一块绢帕：“别难过了。”

她用绢帕拭泪，齉着鼻子问道：“他的家人怎么办呢？”

李劭卿道：“因为他有军衔，所以他的家人可以由三屯营代为供养。”

九公主又不说话了，她去三屯营那次，因为惦记着杭远山不许她上战场的嘱咐，没有亲眼见到那片生死之地，在得知沈毅的死讯之前，她就是李劭卿口中的“长安权贵”，阵亡名单对她来说，不过是一张纸，连抚恤银两都不必操心。

李劭卿低头看着她通红的眼睛和失去血色的嘴唇，忽然又自觉残忍，不该将这些事情告诉她一个不知生死的小姑娘，便想安慰地拍拍她的肩。然而手抬起来，却不受控制，直接绕过她的肩头将人揽进怀里，他的下巴抵着她肌肤细腻的额头，一下觉得无比心安。

各色花灯在夜色中连成一匹流光溢彩的锦缎，这个时间走在街上的，大多是年纪轻轻的男女，耳边充斥了无忧无虑的笑闹声，一瞬间迷惑了人的心智，以为自己身在天府。

李劭卿怀中揽着温香软玉，耳中听着莺声燕语，逐渐飘飘然了起来，九公主将额头抵在他肩膀上缓了一会儿，悄悄拭去眼眶上的泪痕，便打算从他怀里挣脱出来。

推了一下，没推动。

九公主疑惑地抬起头，李劭卿正好在这个时间低下头来，目光狂乱迷离，口中还喃喃自语：“阿玉，我想……”

李劭卿在上元节后的第二日启程返回蓟、辽，杭子茂问九公主有没有兴趣前去送行，九公主把头一扭，语调淡漠：“并无。”

杭子茂心里压着一个疑问，忍了半天没忍住，到底问了出来：“我看李劭卿脸上好像青了一块，你跟他又动手了？”

九公主想起昨夜，脸上有些发烧，咳了两声掩饰情绪，口吻更加淡漠：“你既然如此关心他，那你去送好了，反正你俩关系好。”

杭子茂知道她还在为上元节的事情而生气，立刻赔上笑脸：“我也没有，让他自生自灭去吧，反正不是去送死。”

九公主又把头扭回来：“你和他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杭子茂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她。

九公主冷哼一声：“我想你还不知道，李劭卿曾经入宫去见我，说他并没有叛出杭氏。”

杭子茂叹了口气，道：“他到底有没有叛出杭氏，重要吗？”

“不重要。”九公主道，“是我自己一定想要知道罢了。”

杭子茂又叹了口气，隐晦而模糊道：“杭氏总不能一亡俱亡。”

九公主语气变得更加冷硬：“你能不能明明白白地告诉我，是，或者不是。”

杭子茂皱起眉看她：“我都这样说了，难道你还不明白？”

九公主沉默下来，慢慢垂下眼帘。

似乎已经足够明白了，可依然会生出无限的可能性，杭氏不能一亡俱亡，可以解释为他并没有做出背叛的事情，也可以解释为杭子茂现在还能与他交好，是为了不让杭氏一亡俱亡。

她想得到一个明确的答案，是或者不是，这是她的心结和执念，必须要明明白白、毋庸置疑的答案，而不是一句似是而非的话，怎么猜测都行得通。

“那么，军屯的事情，你也知道了吗？”

杭子茂点了点头：“我知道。”

九公主忽然生出一种挫败感，紧接着便有些无力，她用手撑住自己的额头，连声音都虚了起来：“你们究竟有多少事情瞒着我？”

杭子茂有些愧疚：“先前瞒着你，一方面是顾忌到你的性子太易冲动，恐怕稍有不慎泄露出什么，另一方面……阿九，我不希望你被牵扯进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里。”

九公主看了他一眼：“你以为我没有被牵扯进去吗？”

杭子茂扯了扯唇角：“傅大人曾经在中元节前约见我，说了蔺既明的事情，他会在军屯一事上为我们提供帮助。除此之外，再也没有什么事瞒着你的了。”

九公主道：“如果曹德彰没有将此功据为己有，而是真的冠上了李劭卿的名号，那你们该当如何？”

杭子茂笑了一下：“不会，既然做了，就一定有必胜的把握。”

整理军屯的事情，在李劭卿离开长安的第三日被孙知良向皇帝提了出来。李劭卿告诉孙常的本意是让他告诉曹德彰，却没有料到姓孙的还是和姓孙的更为亲近。不过这样也好，孙知良想借这件事插手朝政，第一个不高兴的肯定是曹德彰。

皇帝自然不会管这么多，孙知良和曹德彰都是他的心腹臂膀，两人的意见同样重要，于是孙知良在朝会之上当着文武大臣的面提出这件事时，他很容易地就点头答应了，并且大大夸赞了孙知良一顿。

据说曹德彰的脸色当时就不对了。

太子在东宫摇着扇子，有点惋惜：“首辅大人怎么就没想起来，向父皇提一提本宫弱冠的事情呢？”

眼下宫中积压了两件事，一件是太子弱冠，一件是九公主及笄。太子冠礼之后，便可以出阁涉政，为皇帝陛下分忧解难，而九公主及笄则是表明到了婚嫁的年纪，可以许人家了。

九公主对这件事很淡定：“横竖没有嫁人的想法，拖着也是好的。”

那日松却在她对面笑了笑：“公主殿下的及笄礼，恐怕不远了。”

太子与九公主一同看他。

那日松道：“先前九公主与傅大人婚约犹在，及笄之后，便要着手操办婚事，皇帝陛下既然不愿意卫国公再与文臣联姻，自然会压下此事，但现在婚约已解，拖太久，恐怕会传为民间笑柄。”

九公主觉得他说得十分在理，不由得开始担忧自己的婚嫁问题，照这个势头来看，估计她爹不一定能用心安排她的婚事，搞不好随便找个人就让她嫁了。

那日松似乎看出了她的想法，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公主殿下若是不愿被随意许婚，还是另做打算的好。”

太子默不作声地听完了他俩的一言一语，忽然道：“阿九，你要不要去见一见母后？”

杭贵妃眼下已经失宠，最有资格对公主婚事发表意见的，就只剩下了皇后，九公主不想盖头一蒙嫁给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就只能去求皇后开恩。

她告退之后，太子的目光立刻凝在那日松脸上，半天不说话。

那日松被他看得发毛，忍不住摸了摸鼻子，干咳两声：“怎么，我有什么不对吗？”

太子道：“你我之间，就不必如此装傻充愣了吧。”

那日松笑了一下：“自从我到大央以来，你还真是第一个能看透我心思的人。”

太子丝毫不为所动，冷冷道：“九娘是本宫珍爱的幼妹，本宫不会允许她成为区区一介质子的王妃。”

那日松的笑意敛了起来，少见地露出严肃郑重的表情：“那么，如果是……铁勒阏氏呢？”

太子没有说话。

那日松又道：“区区一介质子，的确是没有资格迎娶天朝贵女，但如果是铁勒可汗来向天朝求亲，求娶九公主为正宫阏氏，不知太子殿下意下如何？”

太子冷笑一声：“等你真正以铁勒可汗的身份来求亲时，再与本宫商议此事不迟。”

那日松挑了挑眉：“恐怕届时，能娶到的，就不是我想娶的那一位了。”

太子又道：“那么，你如何能让本宫相信，你的确可以回铁勒继承汗位？如果我所料不错的话，在铁勒可汗的所有儿子里，你恐怕是最没有可能继承王位的吧。”

那日松脸上又扬起笑意：“但是对于大央皇帝来说，与一位熟识的朋友做邻居，要比与一个丝毫不了解的陌生人做邻居舒服得多吧。”

“空手套白狼，你打的真是一手好算盘，本宫赔上一个妹妹不说，还要再助你夺位。”太子道，“不过，倘若你在夺位之争中失败了，那么大央必然会成为草原新可汗的敌人，而九娘也会不得善终。”

那日松站起身，在殿中踱了两步，道：“殿下忘了，我母亲可是铁勒的大阏氏，草原之上，再没有比我更有资格继承汗位的王子了。”

铁勒可汗为了糊弄大央，挑选了一位地位最为低下的儿子做质子，又匆匆封了他母亲——一个女奴做可汗正宫，让她唯一的儿子成为可汗的嫡子，来表示铁勒对大央的诚意和臣服之心。对于铁勒可汗来说，这些封号都只不过是虚名，用来做戏蒙骗大央罢了。

“他活着的时候，谁才是真正的大阏氏，真正受他喜爱的嫡子，那当然是他说了算，可是……如果他死了呢？”那日松转身直视太子，眼神冷静得近乎残酷，毫不掩饰地露出天性中杀伐决断的一面，“如果他死了，名分上的大阏氏，我的母亲，便会成为草原的托孤人，在大行可汗没有留下遗嘱的情况下，最应该继承汗位的，是大阏氏的儿子。”

太子始终在慢悠悠地摇着扇子：“你下得去手？”

那日松笑了一下，言语里有种笃定的从容：“那是我的事情。”

“好啊。”太子点了点头，对他微微一笑，“如果九娘来亲口告诉我，她愿意嫁给你，那我自然不会阻拦。”

那日松愣了一愣，萦绕在他身周的强硬压迫之感蓦然消失，他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忍不住笑了一声：“秦致珩，你真是比草原上最狡猾的狼还要可恶。”

太子毫不介意地笑纳了这句话：“九娘可是我们大央的明珠，她不愿意做的事情，我可下不去手去强迫她。”

大央的明珠这会儿正期期艾艾地抱皇后大腿，一副温良恭谨的样子，细声细气：“儿臣并无他意，只是想来问一问母后，关于儿臣的及笄礼是如何打算的。”

皇后窥一斑而知全豹，立刻就明白她是在担心自己的婚事，便道：“即便是本宫有心往后拖一拖，也不会拖过今年。”

她这么开门见山，把九公主一肚子话打得一句都说不出来，憋了半天，道：“还请母后宽限儿臣些时日。”

皇后上下打量她，轻轻叹了口气：“你今年已经十七岁，寻常人家的姑娘十五岁便已出嫁，更何况是皇家公主，再拖一拖，恐要拖成天下的笑柄。”

九公主更加心虚，弱弱道：“还请母后体谅儿臣。”

皇后又道：“本宫记得，你先前欲退傅家的婚，说是因为心中另有他人，如今既然婚约解除，那个人究竟是谁，可以说与我听听了吧？倘若果然是位品性高洁的君子，不管身份如何，本宫替你争上一争便是。”

九公主张了张嘴，愣了一会儿，慢慢吐出一口气来：“先前是儿臣年少轻狂。”

皇后听懂了她的意思，极轻地皱了一下眉。

第十三回 整军屯延绥急哗变 设一局构陷三方人

皇后原打算找一个合适的机会，跟皇帝提一提九公主的婚事，毕竟杭贵妃现在已经不怎么管事儿了，每天吃斋念佛过得清心寡欲，深居简出不与外界打交道，不知道是不是被打击狠了，需要闭关回血。

但皇帝显然没有这个闲心再来管婚事不婚事，整理军屯的圣旨已经发到了大央九边四镇各大防区，效果立竿见影——十日之后，延绥副将急报，兵卒哗变，守将赵东池已经被群情激奋的苦大兵给咔嚓了……

这么大的事儿曹大人当然不敢瞒着皇帝陛下，于是这封战报送达长安的效率异常迅速，如此远的距离，头天哗变，下午写信，第二天晚上就送到了皇帝手里。彼时皇帝已经就寝，曹德彰亲自带着战报去敲了内宫大门，被吵起来的真龙天子抖着手看完急报，瞬间大怒，二话不说把孙知良叫过来，骂了个狗血淋头，直接以“宦官干政”之名下了狱。

九公主请求觐见皇帝的时候，陛下已经熬了一整个通宵，看谁都特别不顺眼：“你来做什么？”

九公主手里捧了一盅安神静气的补汤，行礼之后款款走了过去，眉目间隐带忧色：“听闻延绥哗变，儿臣担心父皇过于操劳伤了龙体，顺便来看看，是否能为父皇解忧。”

皇帝端起那盅汤两三口喝完，心情仿佛好了一点，长舒一口气，将手里的战报递给她：“你有什么看法？”

九公主现在看到战报就眼皮子跳，先狠狠眨了两下眼，才静下心来将纸页上的文字看完。虽然早就有了心理准备，但士兵已经杀了延绥守将这件事却让她始料未及，忍不住吃了一惊：“赵总兵已经被杀了？”

皇帝心烦意乱地点头，又骂了一句：“孙贼误人。”

曹德彰在一边道貌岸然地说好话：“陛下息怒，孙公公毕竟是一番好意，只不过他身为宦官，不太了解朝政罢了。”

九公主抬头看了曹德彰一眼，特别想诚恳地跟他说一句，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皇帝压着性子，问九公主道：“你以为，眼下该当如何？”

果然是被逼急了，连她的意见都愿意听了。

九公主思忖了一下，娓娓道：“当务之急，是派将领前去平息事变，父皇还要下旨恕延绥哗变兵卒无罪，责令平乱守将逮捕带头哗变之人，处以重刑。”

皇帝连连点头，又问：“甚好，然后呢？”

九公主道：“孙公公劝您整理军屯一事，本意是好的，但却操之过急，反而引发祸端。可是大央九边，只有延绥哗变，可见是另有隐情，父皇不如趁机彻查延绥军屯，及早解决，免得日后沉疾积压，一发不可收拾。”

曹德彰看她的眼神立刻就不善了，延绥的副总兵严检是世袭康县君，区区一个并无实权的五等男爵，因为重金走了曹德彰的后门，才有今日位列副总兵的机会，好不容易总兵下去了，眼见熬出头，九公主一句话估计就要打回原形。

但皇帝肯定想不来这么多，他急切地问道：“可以平乱的将领，依你之见，谁堪此位？”

九公主犹豫了一下，忽然提裙跪地：“儿臣心中的人选，倘若说了，只怕父皇要怪罪儿臣任人唯亲。”

皇帝立刻就明白了：“杭子茂？”

九公主低头道：“父皇明鉴，大央赋闲的将领里，唯杭子茂一人可用。”

这倒是大实话，因为除了杭子茂，剩下赋闲在家的将军都是年纪大了自然退休……

皇帝果不其然地露出犹疑之色，问曹德彰道：“曹卿以为如何？”

曹德彰欠身道：“公主殿下所言不虚。”

这么好说话……九公主忍不住又看了他一眼。

皇帝皱起眉来，沉思了一会儿，对九公主道：“好了，九娘，你说的朕都知道了，你先退下吧。”

九公主其实心里抓心挠肝，恨不得立刻就逼皇帝下旨起复杭子茂，忍不住又道：“父皇，儿臣今日皆是肺腑之言，还请父皇慎重考量。”

皇帝点点头：“知道了，退下吧。”

九公主出了御书房，立刻就奔东宫去了，她的狗头军师正在东宫和太子议论此事，一个说杭家没准复兴有望，另一个说李家必然要再上一层楼。

九公主怀疑道：“李劭卿已经是蓟、辽总督了，父皇总不会命他前去平乱。”

那日松笑了笑：“九殿下忘了，李家还有一位将军呢。”

威远侯李思从。

九公主一口血哽在喉头，不可置信道：“不会吧，李思从都已经告老许久了。”

那日松道：“这可不是理由，国有难将士当以死报之，就算陛下可以对杭氏既往不咎，可首辅大人却没那么大的肚量。威远侯虽然廉颇老矣，却尚能饭耳，况且他带兵也是盛名在外，李家的人，总比杭家的人更让他放心。”

九公主做了个深呼吸，勉强压住情绪，道：“等等看吧。”

当日午时，吴卫从御书房传来消息，陛下已经亲自拟旨，任命威远侯李思从为从一品少师，暂领军职，发兵平定延绥之乱。

九公主简直想把上午哽在喉头的那口血吐出来，喷曹德彰一脸，二话不说就摆驾御书房，准备跟皇帝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那日松仿佛早有预料，她还没出内宫，他就已经等在了必经之路上：“息怒息怒，威远侯也算是杭家旧部，陛下这个决定虽然不尽如人意，但勉强可以接受。”

九公主手里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连着吸了几口气稳定情绪：“父皇这是什么意思？他忌惮杭氏已经忌惮到这个地步了吗？宁愿起用一个告老的将军，也不愿再让茂哥哥上战场。”

那日松做手势安抚她的情绪，将她从辇轿上接下来，在宫道中慢慢踱步：“就是因为陛下已经忌惮杭氏到如斯地步，所以你才不能轻举妄动，成此事非一朝一夕之功，必须从长计议。”

九公主重重吐出一口气来：“我只是气他不过，这样一个奸佞，父皇居然还如此信任他，任凭他安插党羽，扰乱朝纲！”

那日松放缓了语气，劝道：“可那又怎么样？他是你父亲——皇帝陛下信任的人，九殿下，你好好想想，你原本是陛下最珍贵的公主，如今却落到这个地步，是因为什么？他现在有了新的宠妃，你已经不是那个不论做什么都可以被原谅的女儿了，所以，不要站在与他对立的位置上。”

九公主原本高涨的怒气就像被浇了一盆冷水，脸色一下就冷了下来：“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那日松凝视她的眼睛：“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殿下，我是最不受我父汗待见的儿子，我知道当一个子女失去父亲欢心时的预兆。”

九公主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说我已经失了我父亲的欢心？”

那日松沉默地看着她，目光中似乎带了些微的悲悯。

九公主后退一步，连连摇头：“不，我不信。”

那日松很镇定地对她微笑起来：“我可以证明给你看。”

九公主胸口急促地起伏，看了他许久，忽然仓皇地冷笑一声：“我不信。”

她转身，急急又坐回辇轿上，招呼宫女内侍回曲台殿，那日松独自伫立原地，目送她远去的背影，唇边的笑意逐渐凉薄，低声自语：“是啊，怎么会信呢？虎毒尚不食子，更何况是人。”

可现实却让人不得不信。

李思从老将再挂帅，临走时曹德彰特意去拜访了他一趟，传旨顺便嘱咐点私事。

因为杭远山和曹德彰不对付，李思从看曹德彰也特别地不顺眼，他懒得跟人虚与委蛇，接了旨就准备送客。

曹德彰本来想安排他清查延绥军案时高抬贵手，一看老头儿这个反应，立刻就改了主意，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威远侯，本官这次来，是引荐一位监军与你。”

老头儿很不屑地嗤笑一声：“我李思从身经百战，从未带过监军，首辅大人莫非是怕我虚报战功？”

曹德彰急忙摆手：“威远侯误会了，此人是奉旨前去清查延绥哗变真相的，只不过挂了一个监军的名号而已。”

李思从撇撇嘴：“谁呀？”

曹德彰道：“新调任的刑部主事，蔺既明。”

李思从哼了一声：“既然是这样，那麻烦首辅大人跟这位蔺监军说一声，让他管好自己的事就行了，少管别人的事。”

还没走马上任呢，就给上司留下了一个不好的印象，蔺既明去拜见曹德彰时，听到他转述的这番话，觉得十分忧伤。

曹德彰安慰他：“你也不必忧心，做好自己的事情就行了，威远侯虽然脾气暴烈，但倘若你不去打扰他，他也不会欺辱于你。此番辛苦你这一趟，事成之后，再来为你庆功。”

蔺既明慌忙下拜：“都是为大人办事，哪里敢说功不功，大人记得就好。”

曹德彰满意地点头：“好了，旁的话不多说，你这就去准备吧，本官也要去觐见陛下了。”

曹德彰进宫的时候，那日松刚刚面圣完毕，从御书房内出来，与曹德彰擦肩而过的时候，还递了个很费解的眼神给曹德彰。

曹德彰有点莫名其妙，进殿一看，皇帝手里还拿着那日松递上来的折子，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方才铁勒质子来求见朕，言欲求娶文誉公主为妻。”

曹德彰立刻就明白那日松那个眼神的意思了，他看了看皇帝的表情，拜道：“那，陛下的意思呢？”

皇帝轻轻叹了口气：“那日松不可能一辈子留在长安，九娘她……若真将她嫁去铁勒，朕于心不忍。”

毕竟是看着长大的女儿，纵然父女间有嫌隙，充其量也不过是冷落冷落她罢了，又怎么舍得真的将她远嫁，更何况嫁给一个前途不明的质子。

曹德彰道：“只是质子殿下提出了这个要求，陛下若想回绝，须得找个适当的理由。”

皇帝揉了揉额角：“倘若傅博彦没有退婚，现在也该操办他二人的婚事了。”

曹德彰大吃一惊，皇帝开始后悔他准许傅博彦退婚的决定，说明他对杭氏的不满和提防正在慢慢消退。

卫国公在华亭养老养得心无旁骛，根据锦衣卫司信阁的汇报，就连华亭县令携了大礼去拜见他，卫国公都闭门未见，摆明了退出朝堂之意。而杭子茂在军事学院教书也教得兢兢业业，不结党不营私，安静得让人很放心。

皇帝忌惮杭氏，不过是因为杭远山的军权和威望让他感到不安，现在杭派的势力正在慢慢消退，昔日的情分便又浮上心头。他毕竟老了，就像他已经没有精力和激情去支持一场规模浩大的对外战争一样，他也没有太多心力，去记恨一个已经对他构不成威胁的家族。

曹德彰心里警铃大作，政客间的较量是不死不休的，一旦杭氏卷土重来，那第一个倒霉的就是他曹德彰。

他这么想着，沉声道：“臣倒觉得……这是结大央与铁勒百年之好的机会。”

皇帝道：“和亲？”

曹德彰点点头：“质子殿下既然是草原的储君，那么公主嫁过去，自然就是铁勒未来的女主人，届时两国便为血脉姻亲，必定可保长久太平。”

皇帝脸上显出犹疑的神色：“要让九娘去做和亲公主吗？”

曹德彰道：“倘若陛下准了质子殿下的请求，那么公主与质子便是少年夫妻，常言少年夫妻老来伴，这份情谊，又比寻常的和亲公主重得多了。”

皇帝沉思着，没有说话。

曹德彰趁热打铁道：“况且质子殿下将于长安居住多年，又与太子和公主同朝习书，情同手足。陛下，再没有比这更加门当户对的亲事了，文誉公主身份高贵，与其嫁为臣子妻，不若做铁勒阏氏。”

皇帝沉默了很长时间，到底还是点了一下头：“待朕见过了皇后和公主，再做决断吧。”

曹德彰没再强求，他又向皇帝拜了一拜，自然地将话题带向另一个方向：“陛下，孙公公还羁押在天牢，不知陛下欲如何处置他？”

皇帝的火气已经消了下去，这会儿又念起孙知良的好处来，毕竟是贴身伺候了二十余年的人，他的喜好习惯，再没有比孙知良更加熟悉的，自然也没有比他用着更顺心的人了。

但毕竟当初雷霆大怒的是他，将孙知良下狱说要从重处理的也是他，所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狠话都放出去了，现在再后悔，有点脸上挂不住。

曹德彰猜透了他的心思，不等皇帝说话，便道：“其实依臣愚见，孙公公虽有小错，却不至于大过，他此举都是为了陛下和大央，还请陛下念在他长久以来尽心服侍您、尽力统领宫中内侍的分儿上，从轻处理吧。”

皇帝眉眼一舒：“曹卿宅心仁厚，实乃我大央之福。既然如此，就依了曹卿，赏他二十大板，以示惩戒。”

曹德彰一拜：“陛下英明。”

皇帝心情好了点儿，又嘱咐曹德彰：“有关九娘的婚事，暂且不要外传。”

曹德彰点头称是，转身就把这个消息散播得天下皆知，这当然不是缺心眼要和皇帝对着干，而是一步酝酿许久的险棋，用得好，必有人万劫不复。

看似参与谈话的只有皇帝和曹德彰两个人，可听到这场对话的，就不止两个人了。

九公主还是因为曹德彰的关系，才得知自己被人求娶的消息，第一个反应是莫名其妙，连带着还有点生气，那日松做这个决定时并没有跟她事先打招呼，这让人有种被当猴耍的不悦感——就算兄弟你有什么了不得的计划，你至少先跟我说一声，让我也好有个心理准备啊。

那日松心情很好地对她微笑，还亲自给她奉茶，将她让到殿中主座上：“我并没有什么了不得的计划，所以也没有什么好事先打招呼的。”

九公主皱着眉：“那你好端端地去跟父皇上这道折子，是什么意思？”

那日松脸上的微笑蓦然生出幽幽凉意：“太子殿下一定告诉过你，我在铁勒可汗心里的地位。”

九公主闻弦歌而知雅意，脸色有些发白：“最不受重视的儿子？”

“对，最不受重视的儿子，所以才可以被送来做质子。”那日松点点头，唇角上挑，语气和煦，“因为我的死活，并不能威胁到可汗什么。”

九公主深深吸气，低低叱道：“够了，不要再说了。”

那日松在她面前站定，握住她的手，用力收紧掌心，他的骨骼直接抵在她手骨上，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她的手骨捏碎，九公主吃痛地抬头，眼底闪烁着些许细微的水光。

“你曾经告诉我，既然国书上说我是铁勒的继承人，不如就将这句话坐实，那天我回去想了一夜，做出了一个决定。”他低头附在她耳边，语气带着强烈的蛊惑，“那些剥夺我尊严的人，总有一日，我要踩着他们的头颅拿回来。”

“阿九，现在我们都是被剥夺尊严的人了。”

九公主看着他，眼睛里慌乱的情绪一点点平静：“你说得不错。”

她用了点力，将手从他掌中抽出来，目光一寸寸走过他宽阔方正的额头，时常含笑的眸子此刻闪着嗜血的光芒，挺直的鼻子略带了一点鹰钩，给整张脸平添了几分肃杀之意，嘴唇薄如刀刃，正紧紧抿着，让表情充满了攻击性。

他平时隐藏得太好了，弄棋品茶，吟诗画月，唇边时常噙着闲散的笑意，就像大央一位寻常文士，以至于让人很容易就忽略。这人本是来自草原的蛇，永远改不掉狩猎的本性。

九公主垂下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又说了一遍：“你说得不错。”

那日松直起腰来，语气放缓：“那么，你同意了吗？”

九公主抬头看他：“什么？”

那日松道：“嫁给我。”

九公主极淡地笑了笑：“折子都已经递上去了，我愿意与否，还重要吗？”

“如果是铁勒质子要娶文誉公主，那的确不重要，对于一桩政治联姻，两方愿与不愿，都不是需要考虑的问题。”那日松微笑起来，又变回平时的那副温文模样，看她的眼神诚恳而真挚，“可对我来说，你的想法却十分重要。阿九，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九公主还没答话，他又道：“草原上有个规矩，男子倘若欣慕一位姑娘，便将他此生打下的第一张猎物皮毛送给她。我第一次狩猎的时候，是一个奴隶带着我，兄长们自有勇士做老师，教授他们如何弯弓打猎，可是没有人愿意讨好一个被可汗忘记的孩子，我只能求教于奴隶，但那天，我猎到了一只红狐。”

他举起手来，在空中虚虚画着一只狐狸的形状：“通体赤红，没有掺杂一丝杂色，而且我的箭是从眼睛射进去的，没有伤到皮毛分毫。”

“铁勒可汗那天第一次跟我说话，他心情很好，赏了我一杯烈酒，还开玩笑说这只罕见的红狐，足以捕获草原上任意一个姑娘的芳心。”

九公主歪着头看他，似乎听得入迷，问道：“那副皮毛呢？”

那日松十分惋惜：“在我阿妈那里收着，并没有带来。”

九公主道：“如果那日松想要知道秦韫玉的意思，不如等你将那狐皮捧到我面前时，我再告诉你。”

那日松意味深长道：“等我回草原将那皮毛取来，便是以国婚的形式，请求迎娶铁勒阏氏了。”

“你信不信，有人很不希望我嫁给你。”九公主在他肩上推了一把，让他后退两步，自己理着裙子站起身来，唇角漫起微薄笑意，“不如我们来打个赌，看看是你赢，还是那人赢。”

她出了昌平宫，回想起刚刚那日松的一举一动，忍不住低低自语：“真是轻看了他。”

赤霄担忧地看着她，问了一句：“殿下，您没事吧？”

九公主低头看了她一眼，宽慰道：“放心，我不是说了吗，有人不希望我嫁给他，即便是父皇有意赐婚，他也会千方百计地从中作梗。”

赤霄点头道：“况且您是陛下的掌上明珠，陛下必不会像铁勒可汗如此薄情。”

九公主抬起脸，漫不经心地笑了笑：“倘若他说什么我便信什么，那我也太不长心了。”

九公主的婚事毫不意外地引起了广泛关注，各路人马纷纷表示关心，能问那日松的都去问那日松了，不能问他的，只好来问九公主，于是九公主认真准备了一套说辞，从中宫说到东宫，从宫里说到宫外。

杭子茂听完，自动将利益分析之类的话删除掉，问了一句：“你情愿嫁给他？”

九公主道：“我仔细想了想，嫁给他也没什么不好的，横竖圣旨下来，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杭子茂叹了口气：“嫁给他还不如嫁给傅博彦。”

九公主抿着嘴微笑起来，摇了摇头：“不行，哥哥，我不能嫁给傅博彦，他是我看重珍惜的挚友，我不能用任何不单纯的目的，来玷污我们之间的情谊。”

如果她真的履行婚约，嫁作傅家媳，那么傅氏将不可避免地被拉入朝堂的深渊，直接面对所有的心机和阴谋，即便是日后斗倒了曹德彰，也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这个游离于朝堂边缘的家族，用严苛家训和百万诗书培养出一个品行端庄的君子，应当被人当作无双的珍宝仔细对待，而不是仅仅作为筹码，押在她一个公主身后。

杭子茂疑惑道：“可是傅家不是已经出手帮你了吗？”

“这不一样。”九公主道，“有我在前面挡着，他便不会去与曹德彰直接交锋，背后相助与持刀上阵，到底是不一样的，而且曹德彰也不愿意与傅家彻底交恶，这样一来，就算日后我们事败，他也会有一个转圜的时机。”

杭子茂拉着脸：“你为他考虑得倒是周全。”

九公主笑意渐暖，道：“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我既与君子相交，自然要行君子之事。”

杭子茂十分惋惜：“可怜他对你一往情深，却不能得偿所愿。”

九公主道：“就是因为不得不辜负他的感情，所以不能再做对不起他的事。”

杭子茂瞧着她，认真道：“你以后，估计再也遇不到这样好的人了。”

九公主赞同地点头：“是。”

“后悔吗？”

“并不。”

杭子茂又叹了口气：“你这固执的性格，跟我爹真是一模一样，真不知道是该夸你有气节，还是榆木脑袋实心面杖，横点竖点都点不通。”

“哪里实心了？”九公主嗔怪道，“该通融的地方，自然能绕路而行，可有些事情，做不得就是做不得，可以缺德，不能亏心呀。”

“行行行，你说的都有道理，不提这个了。”杭子茂摆摆手，“我问你，如果陛下真下旨赐婚了，你怎么办？”

九公主眯着眼睛笑起来，带着点狡黠的模样，就像一只小狐狸：“你远在千里之外的好兄弟，他能让我就这么嫁了？”

杭子茂恍然大悟：“原来如意算盘打在这呢，你就这么相信他，一定能拦下这桩婚事？”

九公主一耸肩，满不在乎道：“拦不下拉倒，我又不是一定要嫁他。那日松也挺好的，横竖有大央做后盾，不管他能不能即汗位，铁勒都不敢委屈我。更重要的是，后宫还有皇后娘娘坐镇呢，当年我学习女子的姿态礼仪时，足足被她在椒房殿关了半年还要多，这段日子可不是白关的。”

杭子茂前前后后想了想，发现九公主的计划果然是天衣无缝，不仅考虑了起因经过，就连多元化结果都考虑到了，不管最后是什么结果，都应对自如，不由得对她刮目相看：“可以呀九娘，我一直以为你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九公主小小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了几分无奈：“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我一直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总好过这样步步为营地谋划，每走一步都要仔细思量，每见一人必须谨慎斟酌，就连做梦，都是理不清的利益纷争。

杭子茂说不出话来了，他忽然想起一句话，还是郑之平看完一出戏本的有感而发。

女人被迫成长，都是因为男人的薄情或无能。

他沉默了一会儿，颇有几分无奈：“放心吧，那日松请旨求婚的消息被那个人知道，他会急得鸡飞狗跳的。”

九公主又笑了起来，心下蓦然生出几分对未来变故的期待，那个将她抵在宫墙之上，口吻笃定地说要娶她的人，如今会是什么反应。

郑之平表示也很期待，他手里捏着长安传来的信纸，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兴致勃勃地说：“放心，你说咋咱就咋，你要想抢亲，咱立刻就投鞭断流指长安，剁了那个铁勒的杂碎。”

李劭卿阴着脸，右手紧紧握住佩刀刀柄，站在中军帐的地形图前，目光在铁勒的地盘上扫来扫去。

许英这两天有点着凉，外衫上又加了一件厚厚的大氅，齉着鼻子道：“要不还是给首辅大人去封信，毕竟九殿下是陛下的掌上明珠，虽然眼下失宠了，但情分多少也还在，陛下要是答应了，那肯定是曹大人劝的。”

郑之平道：“不妥不妥，曹首辅在长安，咱们在蓟州，中间这十万八千里的，等信寄过去，曹首辅权衡利弊完，陛下估计早下过圣旨了。”

李劭卿点头：“当务之急是拖住陛下，不能让他颁旨赐婚。”

郑之平嗤笑一声：“你说得容易，咋拖？要不咱也哗变一回，把陛下的注意力转移过来？”

李劭卿摸着下巴，又把目光转回到那张地形图上，沉思了一会儿，露出一个阴险的笑容：“那日松这小子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蹬鼻子上脸，既然他上房揭瓦了，那咱就打他一顿，让他长点记性好了。”

万世二十九年六月，蓟、辽总督李劭卿以铁勒边境有异动之名，亲自发兵攻打铁勒，铁勒猝不及防，被他一口气打到了呼贝旗，不仅抢了铁勒全部牛羊物资，而且还在呼贝安营扎寨，看样子是打算常驻，再把大央的国境线往过推个几百里。

铁勒可汗大怒，一边递国书斥责大央出尔反尔，一边玩命地集结重兵，准备和李劭卿死磕到底。

皇帝又整宿睡不着觉，立刻就把那日松求婚的事情忘到脑后了，愁眉苦脸地召集兵部开会，还把九公主给叫上，打算集思广益。

九公主端端立在御书房中，一脸正义凛然：“不知父皇是意欲借机为大央开疆辟土，还是打算按兵不动，以保和平？”

皇帝不悦道：“大央近来战事繁多，国库吃紧，如何支持战争开疆辟土？自然是先按兵不动，休养生息。”

九公主点了点头，道：“那就请父皇立刻下旨重责昭平伯，令其收兵，并夺他官职，押回长安候审，算是给铁勒可汗一个交代，以平他怒火。”

皇帝把目光投向兵部官员，大人们立刻点头：“公主所言甚是，臣附议。”

曹德彰眼见李劭卿立刻就要保不住，赶紧出言挽救：“那么依公主之见，夺了昭平伯的官职，当以何人代之？”

九公主看着他包藏祸心的脸，很心平气和地笑了笑，理所应当道：“自然是威远侯李思从，他在蓟、辽驻守多时，熟悉当地军情，恰巧又平了延绥叛乱，正是宝刀未老，仍可重用。”

曹德彰没料到她会推荐李思从，险些没反应过来，眼睁睁地看着九公主慢条斯理地说完，还给他飞了个扬扬得意的眼神。

他以为她要推荐杭子茂，好借题发挥，让皇帝对她疑心更重，但她偏偏就不遂他心意，蓟、辽总督这么位高权重的位子，皇帝显然不会愿意再将它交给杭派人。

皇帝果然龙心大悦，欣慰颔首：“阿九不愧是朕的女儿，果真巾帼不让须眉，虎女也。”

九公主跟着笑了起来：“母妃出身杭氏一族，那我身上也算流着一半将门的血液，可不就是将门虎女？”

皇帝哈哈大笑，吩咐殿上伺候的吴卫：“就按公主说的，让翰林院拟旨，火速传往蓟、辽。”

曹德彰灰头土脸地站在一边，心里算盘打得劈里啪啦响：九公主这眼见是要复宠的节奏，竟然连一向受皇帝重视的李劭卿都能被她的三言两句拉下马来，再不把这个苗头掐死在襁褓里，那下一个被她拉下马的必然是他自己。不行，九公主留不得，得赶紧嫁走，嫁得越远越好。

他定了定神，打算当着她的面，跟皇帝提一提婚事。

谁知道他还没张嘴，九公主就已经先发制人：“父皇，女儿近来听到一个传言，不知道是真是假，今日既然见了父皇，索性问个清楚。”

皇帝笑眯眯地示意她有话尽管说。

九公主从容不迫，口齿清晰道：“听说父皇打算将儿臣嫁给铁勒质子那日松，不知是真是假？”

皇帝勃然变色：“谁告诉你的？”

九公主被他的反应吓了一大跳，讷讷道：“这……外头都传开了呀，朝中上下，无人不晓吧……”

皇帝猛地一拍桌子：“曹德彰！这是怎么回事！”

他与曹德彰商谈此事时，曾经千叮咛万嘱咐，此事目前不宜外传，让他保守秘密，等决定了再说。

结果转眼居然朝中上下都知道了！还能不能继续愉快地共事下去了！

九公主是真心不知道曹德彰在这里面又使了什么坏，她原本的意思很单纯，就是想问一问皇帝对这件事到底是个什么想法，没想到居然还能收获这样的意外之喜。

她默默噤声，兴致勃勃地旁观这出闹剧。

曹德彰心里暗暗叫苦，千算万算没算到九公主会赶在这个关口，主动提起这桩事来，他极有眼力见儿地双膝一软，跪在地上，大声道：“陛下明鉴！陛下既然有了谕旨，臣有十个脑袋也不敢抗旨不遵，公主的婚事，确然不是臣传出去的！”

皇帝怒视他，喝问道：“当日朕只召见你一人，得知那日松求娶九娘一事的，也只有你一人，这件事不是你又是谁！”

曹德彰半天说不出话来，这件事适合他和皇帝单独相处时说，但现在殿中林林总总立了一堆闲杂人等，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但耳朵竖得比谁都高，明显不是个适合说事儿的时机。

于是他畏畏缩缩，摆出一副想说又不敢说的表情，道：“陛下，此事不宜牵扯过广，还请陛下……”

“首辅大人。”九公主酝酿出一脸悲色，忿忿插嘴，“本宫尚未出阁，朝中却传出这样的谣言，对本宫的清誉实在是个不小的打击，今日之后，本宫于长安必然要名誉扫地。”她说着，还中途停下，做了个深呼吸，好像不能抑止心里的悲怆之情一样，继续道，“倘若此事并非首辅大人所为，还请大人彻查此事，还本宫一个公道。”

她刚刚替皇帝解决了一个棘手的难题，皇帝这会儿正怎么看她怎么顺眼，听女儿这么悲悲切切地掉眼泪，立刻又不淡定地拍桌子：“你知道什么，都说出来，如果确实与你无关，朕与公主自会为你做主。”

曹德彰生生被逼到了悬崖上，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皇帝正在气头上，九公主还在一边虎视眈眈，兵部那帮人高高挂起地看戏，今日但凡走错一步，明日他在朝中必将威望大减。

他深吸了口气，定定神，又叩头下去：“诚然那日陛下只单独召见了微臣一位朝臣，但臣确然没有违抗圣旨，将公主的婚事公之于众，请陛下明鉴。”

他别有用心地在“朝臣”两字上咬了重音，一副忠烈之臣的表情。

九公主抓住他话里的关键字，赶在皇帝发话之前追问：“父皇只召见了您一位朝臣？这是什么意思？难道除了朝臣，父皇还召见了别人？”

皇帝一下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他的确只将这个消息告诉了曹德彰一个人，可同时听到的，还有殿中如影随形伺候他的内侍。

他这么想着，面色阴沉地扭头看了吴卫一眼。

吴卫只觉得那一眼，就像一只大手扼住了自己的脖子，一下子让他喘不过气来，冷汗立刻浸透了亵衣，他等不到下阶，立刻跪倒在皇帝脚边：“陛下，老奴是看着公主长大的，万万没有陷害公主的道理。”

九公主终于明白了曹德彰这步棋的用意，真是一个天衣无缝的计划，殿中的内侍，无非是吴卫或孙知良的人，不管将这盆脏水泼在谁身上，于他都是有百利而无一害，还顺带着将那日松求婚的事情宣扬得尽人皆知，逼得皇帝不得不下旨，同意赐婚。

看似他承担了皇帝的千钧怒火，但实际上正是用最小的代价，换取了最大的成果——孙知良还在狱中没有被放出来，身在牢狱，手却仍然能伸到皇帝身边，三重罪名压下来，不死也要脱层皮。

而吴卫虽然与九公主没什么直接隶属干系，却明显和曹德彰不是一伙的，而且从感情上讲，还是会偏向九公主一点，如果能铲除他，那也算搬走了一块绊脚石。

一如之前的真假战报，明明是一个简单的局，却能将人彻底困死。

于是她也开始冒冷汗，亵衣紧紧贴在后背上，阻塞了每一个毛孔，让她就连呼吸都困难。

皇帝沉声道：“你二人之中，必有一人在说谎。”

曹德彰立刻道：“陛下若是不信微臣，那么臣无话可说，请陛下将臣下狱吧。”

他这招以退为进做得颇好，皇帝立时便犹豫了起来，再看吴卫的时候，眼神便明显不善。

吴卫被皇帝的目光盯着，只觉得如芒在背：“陛下明鉴，即便是老奴有意走漏此事的风声，老奴又能从中获取什么好处呢？今日被陛下发觉，命丧九泉，天大的好处也烟消云散了。”

皇帝冷笑一声：“只怕不是有意，是无心吧。”

九公主心里浮起千百个念头，可是每个念头都不能让皇帝打消对吴卫的疑心，情急之下，她也对着金阶跪了下来：“父皇，儿臣以为，父皇倘若无意赐婚，那么当务之急是为儿臣证明清白，如果您正有此意，那么……那么就顺势下旨吧。”

皇帝犹豫起来，放缓了语气问她：“你意下如何？”

九公主委委屈屈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父皇的心意便是女儿的心意，倘若父皇令女儿远嫁，那么女儿自然遵从。”

皇帝叹了口气：“那日松此人，朕旁观之，品行尚可，身份与你也般配，若他能长久留于长安，那倒是一桩美满姻缘。”

九公主心里冷笑，那日松娶她便是为了有朝一日重返草原，踩着别人的头颅拿回尊严，怎么可能为了她甘心滞留长安，永生寄人篱下。

她柔柔道：“质子终归是草原人，恐怕不会甘愿留在长安。”

曹德彰忽然道：“那倒也未必，铁勒一日为大央属国，质子便可一日滞留长安，何况眼下两国正关系紧张，若能在此时缔结秦晋之好，那正是再合适不过。”

九公主听见他说话就来气，手指紧紧掐住自己的裙子，直掐得关节惨白，才压住了怒火，不咸不淡地说了句：“朝臣如今已经对此事议论纷纷，倘若父皇不下旨赐婚，反倒有出尔反尔之嫌，虽然此事不知是何人所为，但儿臣仍想赞一句，好计谋，能将父皇与儿臣都绕进去，并且再无脱身可能。”

皇帝被她这么一提醒，又沉下了脸：“你二人最好老实交代，如此欺辱公主清白，是不要命了吗！”

他话音刚落，殿外忽然响起内侍悠长的唱喏：“皇后驾到。”

紧接着皇后的声音便从殿外插了进来，语气冰冷：“既然不是你便是他，那么将你二人一同抓了下狱，必然是没有错的。”

九公主站起来，转身向皇后行礼：“儿臣叩见母后。”

皇后在她面前顿了顿，俯身将她扶起：“阿九不必悲伤，你父皇必将严惩罪魁祸首，为你证明清白。”

九公主的嗓音一下子染上了哭腔，满腹委屈地投在皇后怀里，凄凄惨惨戚戚地唤了一句：“母后。”

皇后在她背心拍了拍，温声安抚：“好了，母后既然这么跟你保证，便一定能做得到。赤霄，扶公主回曲台殿，好生歇着。”

九公主顺从地向皇后告退，皇后既然插手了这件事，那么无论如何，结果都不会太坏。

她半倚在辇驾上，忽然嗤笑了一声。

如今，估计整个长安都在关心她的婚事了吧，先是被傅博彦退婚，又出和亲铁勒的传言。想必今日后，就算她想嫁，也没人敢娶了。

哦，不，还有一个，约莫是敢的。

她手指在辇驾上敲了敲，忽然将身子倾过去，对承钧道：“你寻个机会出宫，告诉杭司业，倘若昭平伯回京，务必第一时间告诉我。”

承钧应了下来，问她：“您有什么吩咐要告诉昭平伯吗？不如奴婢一并代为转达。”

九公主想了想，发现还真没什么吩咐，只是很单纯地，想让他回来长安罢了。

她悚然一惊，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大跳，数月之前还是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的敌人，竟然不知不觉在心理上变得如此亲近与依赖，就像她刚刚得知皇帝有可能要将她嫁给那日松的时候，第一个反应竟然是……他一定不会允许这件事发生，而她只需要安心等待，等他出手阻止就行了。

九公主抬手摁住自己的心口，只觉得一颗心在胸腔里怦怦直跳，她露出些许惊惶的表情，捏着辇驾椅柄的手微微发抖，试图安抚自己失措的情绪：“承钧，去东宫，我要见太子。”

她闯进东宫的时候，太子正在和傅博彦说着什么，那日松不在，太子妃坐在案几后，三人表情严肃，都被她慌慌张张的动作吓了一跳，不约而同地蹙着眉，看到她，又都神色一松。

太子站起身，向她迎了两步，语气温和平静，抚慰了她慌乱的情绪：“阿九，怎么了？”

九公主张了张嘴，惶然道：“太子哥哥，我……”

太子妃看着她的脸色，知道前朝必然是出了什么事情，当即起身过去，握住她冰凉的手掌：“阿九，你哥哥与傅大人有要事相商，你先随我来，有什么事情，告诉我也是一样的。”

九公主下意识地看了太子一眼，太子向她点头，温柔道：“你先随令仪去花园里走走，过会儿我便来寻你。”

第十四回 千里缘情牵一红线 昭平伯重回长安都

太子妃带着九公主往东宫东南处的一角小花园去散心，她在弋阳君府时便热衷花花草草，嫁来东宫后依然忙里抽闲，亲自打理了一个花圃，正值盛夏，入目处姹紫嫣红开遍，正是一番欣欣向荣的景象。

九公主在骄阳之下眯了眯眼睛，明媚日光驱散了不少心理上的阴霾，忽然对自己先前的患得患失自乱阵脚感到好笑，她对自己发出一声代表嘲讽的哼笑，又轻轻叹了口气。

太子妃取笑她：“年纪轻轻，愁怨倒不少，一天到晚唉声叹气。”

九公主没理她这句话，反而问道：“太子哥哥待你好吗？”

太子妃挑起一边的眉，掩口轻笑：“你这么忽然与我说起女儿家的话题，还真是有些不习惯，怎么，这次是打定主意要嫁人了？”

九公主颊上一红：“我今年十七，不仅没有出阁，还把自己的婚事闹得满城风雨，眼下除了和亲，好像是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了吧。”

太子妃促狭道：“不是还有一位将军吗，好歹是年少倾心的人，总不会说放就放得下吧。”

九公主大吃一惊，惊奇地看向太子妃，有关李劭卿的事情，她在这深宫中除了杭贵妃之外，一个人都没提起过，就连皇帝皇后那边，都是说自己“另有心仪男子”，所以才要求和傅博彦退婚。

太子妃好整以暇地在一个石凳上落座：“就你那点小心思，如果上心的话，总能查得到。”

九公主双手护在自己胸前，小心翼翼地问：“那太子哥哥他……”

太子妃理所应当道：“我都知道了，他能不知道吗？”

九公主十分挫败，将手撑在桌子上，把头抵了上去：“你们两人，还真是亲密无间。”

太子妃笑了起来，在她手上拍了拍：“夫妻两个本应相互扶持，有什么是不能说的呢？殿下他如今被禁于东宫之中，钟家便是他的耳目，我知道的，就是他知道的。”

“皇族之中，能有你这样胸怀魄力的女人，真是凤毛麟角。”九公主伏在桌子上怅然一叹，又抬起头来，“愿太子哥哥能记住你这份心意。”

太子妃笑了笑，唤人来上茶上点心：“记不记得住，那是他的事情，做不做才是我的事，把自己的事情做好就行了，何苦要去操心别人。”她顿了顿，又问，“那你对这桩婚事，是怎么看的？”

九公主抿着嘴想了一会儿，苦笑道：“什么看法都没有。”

太子妃奇道：“怎么会什么看法都没有？总得有个倾向吧，愿意嫁还是不愿意嫁呢？如今昭平伯与曹德彰走得近，你若是执意要嫁他，的确是麻烦了点儿。”

九公主又沉默了好大一会儿，才期期艾艾道：“先前茂哥哥出事的时候，我前去三屯营代掌将军印，曾经斩了李劭卿的军旗发下重誓，若再和他有什么牵扯，便犹如此旗。”

太子妃一个没撑住，笑出声来：“你可真是忠烈。”笑完了又安慰她，“誓者，折言也，你也不必太放在心上。”

九公主蔫蔫地一低头：“我自然没有放在心上，我若是放心上，又怎么会有现在的事情，横竖那日松与我也算熟识，比起那些素未谋面，却盖头一蒙就嫁过去的驸马，不知好了几重天。”

太子妃沉吟道：“这倒也是……不过你心里既然有人，那这桩婚事就不那么妥当了。”

九公主犹豫了一会儿，往太子妃身边蹭了蹭：“令仪姐姐，我想说一件事情与你听，你莫要笑我。”

“告诉我可就等于告诉殿下了，你要想好。”太子妃瞅着她，调侃道，“还是说你本来就想告诉他，又不好意思说，所以才假于我口？”

九公主面上颜色更红，嗔怪地轻推她一把：“你不听拉倒，我只看你是长嫂，才说些心里话给你。”

“好好好。”太子妃笑着抬手挡了一下，“你说就是了。”

九公主坐回原地，抿了抿唇，轻轻叹了一下，才低声道：“父皇赐宴的后一日，他曾到宫中来见我，跟我说……”

太子妃柔柔笑着，示意她继续。

“说他要娶我，还说……”九公主第一次对外人说起这件事，觉得自己脸上温度愈来愈高，烫得吓人，忍不住用手背贴了一下，才继续道，“说他想做的事情，没有做不到的。”

太子妃挑了一下眉，惊喜道：“这不是正好得偿所愿吗？”

九公主又低下头去，玩着自己裙上的宫绦：“物是人非事事休。”

太子妃想了一下，又问：“那……如果让你嫁给他，你愿意吗？”

九公主沉默一会儿，小声道：“蓟、辽前线的变故，你一定知道了吧，我刚刚在御书房，劝说父皇剥夺他的军职，将他调回长安了。”

太子妃“嗯”了一声，鼓励她继续往下说。

九公主又叹了口气：“但是……我刚刚发现，我这么做，没有任何想要在朝堂上陷害他的意思，我只是……想让他回长安来罢了。”

李劭卿退下来后，杭子茂便有了东山再起的机会，而李劭卿人在长安，就算不能想办法让皇帝立刻驳回她与那日松的婚事，起码也能拖住曹德彰，让他不在皇帝面前煽风点火。

她一直以为这是一桩妙计，一石二鸟，而她能狠得下心算计李劭卿，似乎能证明自己……真的已经不在乎他了。

太子妃听懂她惶惶不安的原因，毕竟李劭卿现在算是曹派人，就算皇帝暂时撤了他的军职，曹德彰也会想尽办法让他官复原职，九公主潜意识知道他会平安无事，才敢大胆地这样劝说皇帝。

太子妃道：“所以，如果有机会的话，还是不愿意嫁给除他之外的别人吧？”

九公主用力闭了一下眼睛：“可如果真的让我嫁他，我也不是很乐意。”

她这厢觉得无比心烦，那厢太子妃的笑意却深了起来，将她的手握在掌心：“阿九，嫂嫂要恭喜你，你长大了，不再是那个无法无天的小孩子了。”

九公主抬了抬头，茫然地看着她。

太子妃眉目更加柔和，仿佛浸透花香，她一手拉着九公主的手，另一只手伸上去，摸了摸她的脸：“小孩子喜欢一件东西，会不顾后果地非要据为己有，而成年后则会考虑得越来越多。

“当年你只是个闺阁公主，没有什么顾忌和拖累，又生性好玩，平日里见的也都是克己守礼的公子和唯唯诺诺的大臣，猛然遇到一个桀骜不驯的将军，难得没有奉承巴结你的意思，一下就见而倾心，也是常理。”

九公主颊上犹如火烧，低着头不敢看她。

太子妃把她的反应收进眼里，觉得好笑，忍不住起了逗弄之心，伸手在她下巴上勾了一下，才继续道：“情这一途，旁人说太多也及不上你自己的丁点想法。不过传言都说男女情事，是天上的月下老人手中红线决定的，如果现在不知该如何是好，那不妨等一等，红线那头的人终究会如约而至。”

九公主小幅度抬头，从睫毛下面悄悄觑了太子妃一眼：“这件事……就不必告诉太子哥哥了吧。”

太子妃又笑眯了眼睛，打趣道：“倘若有一日他阻了你与意中人的婚事，我便用这件事来劝一劝他。”

九公主抿着嘴偷笑，站起身来：“那我们现在去找太子哥哥吧，我有些事情要告诉他。”

太子妃却不动：“先不忙，他与博彦应当还没有谈完，我们再等一等。”

九公主好奇地问道：“他们在说什么？”

“应当是你的婚事吧。”太子妃笑了笑，“阿九，不想让你嫁给那日松的，也不仅仅只有昭平伯一人。”

太子与傅博彦商谈良久，到底没能找出一个强有力的理由，有十分把握能劝说皇帝打消和亲的想法，忍不住抱怨：“早知如此，还不如将她嫁给你，如今也能免好大一桩麻烦。”

傅博彦表情不变：“都已经成注定的事情了，抱怨有什么用？”

太子用扇柄敲了敲额头，蹙眉道：“父皇一直不许我涉政，眼下我已到弱冠之年，他却依然不松口，一旦朝中有大臣上书请求太子参政，那我的处境将会更加微妙。”

傅博彦道：“应该不会，陛下已经年过花甲，恐怕没有再议储君的心力。”

太子看他一眼，冷笑一声：“你忘了汉武旧事吗？”

昔年汉武帝在巫蛊之乱中受江充之流蒙蔽，戾太子起兵反抗不成，兵败逃亡，因不愿受辱而自尽。戾太子是被武帝寄予厚望的儿子，尚落得如此下场，而当今皇帝膝下，可并不仅仅只有太子一个儿子，而皇帝也并没有对太子表现出特别的信任和偏爱。

太子又打起了扇子，蹙起眉，若有所思，沉默良久之后，忽然问道：“延绥那边怎么样了？”

傅博彦道：“叛乱已平，蔺既明正在查问哗变之因。”

太子点了点头，眉心松开，看着傅博彦微微一笑：“我忽然有一个想法……”

九公主又陪着太子妃在小花园坐了一会儿，还不等太子与傅博彦谈完，她的侍女承钧便急匆匆走了进来，低声奏报：“杭司业求见太子殿下。”

九公主一愣：“杭司业？他进宫了？”

承钧道：“他现在就等在东宫外，殿下身边的内侍已经去通报了。”

太子妃站起身道：“我们到主殿去吧，想必是有急事。”

她说着，率先折身而行，九公主急忙跟上，一边走一边问承钧道：“杭司业说是为了什么吗？”

承钧恭谨答道：“并无，不过奴婢以为，或许是为了您的婚事。”

九公主苦笑一声，她如今，可真是牵一发而动全身了。

她与太子妃一前一后地到博望苑正殿，太子和傅博彦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了出来，应当是刻意压低过的声音，偶尔模糊地听到几个似是而非的词，也是含含糊糊，意味不明。

太子妃在门槛前顿了顿，转过头来，打算示意侍立的内侍通报。

她刚刚侧过头，殿中交谈的声音却顿了一顿，似乎是一个话题告一段落，她没有立时进去，反而又等了一会儿。

九公主不知道她在等什么，莫名其妙地向前走了一步：“怎么不进去？”

太子妃又侧耳听了听，确定殿中两人没有再谈下去的意思，才点点头，正打算迈步，便听傅博彦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语气莫名：“有件事，我觉得还是告诉你一下的好。”

太子道：“什么？”

傅博彦似乎笑了一下：“我……或许婚期将近。”

太子妃的动作又顿在了门槛上，扭头看了九公主一眼。

太子有些惊讶：“怎么先前没有听你说起过？”

傅博彦道：“近两日才定下来的，如无意外，应当就是这位了。”

太子默了默，语气便有些故意做出来的生硬，似乎是在打趣地发问，又似乎含了点情绪：“是哪家的小姐？比起我妹妹如何？”

傅博彦勾了勾唇角：“是先昭宸皇太后的母族，温家嫡女，听说是个极识大体的女子，礼仪风度都饱受赞赏。”

太子有些犹豫：“我是不是应该道一声恭喜？”

“你好像并不情愿因为这件事恭喜我。”傅博彦沉沉地笑了起来，声线清越，听在耳朵里，分外舒服，“倘若是九公主在这儿，应当会毫不吝啬地送上祝福吧。”

太子惋惜道：“先前你二人退婚时，还真没觉得有什么，今日得知你即将成亲，却忽然有种……”他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找一个合适的形容词，等了一会儿才继续，“肥水流了外人田的可惜感。”

傅博彦没有说话。

太子又道：“倘若你当初没有退婚，父皇的赐婚旨压下来，九娘也不能抗旨不遵，总归要嫁作傅家媳，还是说……你其实中意的就是那位温小姐，而非九娘？”

傅博彦语气怪异地反问：“抗旨不遵？”说完自己笑了笑，摇头道，“何必闹到这一地步。”

太子打着扇子，叹了一句：“造化弄人。”

傅博彦又轻声笑了一下：“不，是有缘无分。”

太子妃在门槛上咳了一声，对一旁的内侍道：“通报吧。”

内侍大声唱喏的时候，杭子茂也正好走到跟前，于是这三人一同入殿，按级别向太子施礼。太子脸上的情绪还没有收起来，看九公主的表情含义万千。

九公主被他看得汗毛直竖，忍不住讷讷道：“我刚刚……就在殿外。”

傅博彦眸光一转，定在九公主身上：“原本还想寻个机会再告诉你。”

九公主笑着向他拱了拱手：“你我也算同窗十数年，就冲这份情谊，你的喜事，我自然会送上祝福，还会并上一份大礼。”

傅博彦躬身回礼，含笑道：“多谢公主。”

太子打着扇子，瞅着面前正相对行礼的男女，顿时更加惋惜，忍不住又长叹一声：“真是……”

太子妃在太子身侧落座，情深意重地补充：“造孽啊。”

傅博彦无意再针对他的婚事多说什么，这个话题便匆匆揭了过去，殿上有一瞬间的静寂，太子打着扇子问九公主道：“你刚从御书房来？父皇是什么意思？”

九公主点了点头：“父皇有意将那日松上奏求亲一事瞒下来，等他做了决断再放出风声，但曹德彰将此事捅了出去，才使得朝堂民间尽人皆知。我离开御书房的时候，他还打算祸水东引，栽赃给吴卫或者孙知良。”

太子妃蹙起眉来：“曹德彰与孙知良不睦，已经不是一日两日了，这两人一人掌朝政，一人管内宫，迫于无奈才联手，孙知良一直跃跃欲试，想把手伸到前朝上来，安插一个孙常做锦衣卫指挥使，曹德彰就够不高兴的了，如今他有机会扳倒孙知良，怎么可能袖手旁观。”

太子却道：“我倒觉得……孙知良还是不要这时候死掉的好。”

两虎相争，必有一伤，曹德彰做到这一地步，显然是要对孙知良下狠手，倘若孙知良有一线之机，必然会跟曹德彰势不两立，正方便他们做最后得利的渔翁。

傅博彦问太子道：“你有什么打算吗？”

太子沉吟了一会儿：“先不忙，等我好生想一想。”说着，将目光投向杭子茂，问道，“杭司业今日求见本宫，可是有什么要事？”

杭子茂环视了一圈殿上人群，露出为难的表情：“殿下，微臣有几句话，想私下与殿下说。”

太子立刻道：“那你们就先退下吧，容我与杭司业聊一聊。”

太子妃和傅博彦都起身告退，而九公主却不愿意走：“有什么话是连我都不能听的呢？”

太子心说恐怕这话就你最不能听，面上却露出笑意：“杭司业自然有他的道理，你若实在好奇，不妨私下里问他，他若愿意告诉你，自然会如实相告。”

九公主拗不过他，不情不愿地告退了。太子妃在离开的时候还特意吩咐，令门口的内监站得远了些，既方便有什么事情通报，又防止他们听去了只言片语，虽然东宫已经被她清扫过，但终究防人之心不可无。

殿上人空了之后，杭子茂起身站到太子面前来，忽然对他大礼叩拜：“殿下，臣有个不情之请。”

太子笑眯眯道：“可是要求本宫在父皇面前劝言一二，打消父皇赐婚和亲的想法？”

杭子茂愣了一下：“殿下都知道了。”

太子故意道：“眼下大央与铁勒真是关系紧张，若这时赐婚，令两国结了秦晋之好，起码能缓和彼此间的敌对情绪，杭司业却劝我打消这个主意，这是为什么呢？”

这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把杭子茂噎得一愣一愣的，他为难地想了一会儿，道：“可殿下是否想过，此时赐婚，也正是有示弱的嫌疑，恐怕铁勒可汗不会善罢甘休。”

太子却问道：“昭平伯忽然对铁勒用兵，所为何事？”

杭子茂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据实相告，他一个头叩了下去，低声道：“因为那日松向陛下求娶九公主。”

太子惊奇地挑了一下眉：“就因为这件事？他气不过，所以才对铁勒用兵？”

杭子茂更加犹豫，半天说不出话来。

太子意味深长道：“你今日求到我面前来，却连只言片语都不愿相告，让我如何能信得过你？”

杭子茂咬了咬牙，叩首道：“殿下，臣今日所言，皆是实情，但因兹事体大，牵扯众多，还请殿下代为保密。”

太子点了点头：“自然。”

杭子茂道：“昭平伯欲借此事返回长安，他正是曹派新宠，以他的身份进言曹首辅，请他劝陛下收回成命，会比所有人都更有把握。”

太子眯起眼睛：“既然他更有把握，那你何必来求本宫？”

杭子茂道：“唯恐陛下不等他赶回长安，便已经下了圣旨，君子一言九鼎，届时恐怕难有转圜余地。”

太子又问：“可是我怎么听说，他先前很不乐意与九娘有所牵扯呢？”

杭子茂惊了一惊，九公主或许对太子提起过李劭卿，可应该没有连李劭卿的态度也一并提了，然而太子却能知道得如此详细，唯一的解释是……

这个困居深宫的太子，他的眼睛，却并非只在深宫之内。

他立刻低下头，为难地笑了一下：“先前的确是落花有意，可现在流水含情，落花倒不见了。”

太子打量了他一会儿，似乎是在辨别这句话的真伪，他手腕一抖展开折扇，问了一句：“昭平伯取你而代之，才有今日辉煌，你不恨他？”

杭子茂抬头看他，目光清澈而坚定：“殿下心知肚明，何必再问。”

太子满意地笑了一下，点了点头：“好，本宫答应你。”

杭子茂拜道：“多谢殿下体恤，臣感激涕零。”

太子脸上笑意一深：“应该感激涕零的，恐怕应该是另一个人吧，只是如今九娘对那日松并无什么恶意，倘若她在父皇面前点了头，本宫亦是回天乏术。”

杭子茂仔细回忆了一下，他那天和九公主提起这件事时，九公主的每一个反应和表情，觉得她不像是愿意嫁给那日松的样子，便道：“殿下不必忧心，公主不会同意的。”

太子却道：“那可说不准。”

毕竟自从与那日松结盟后，九公主对他还是非常信任的，一个时常相伴左右，又能出谋划策的人，与相隔千里的李劭卿比起来，还是很有优势的。

时常能相伴左右的人眼下正相伴在左右，九公主刚出了东宫，迎面便碰着了等在宫道上的那日松，不由蹙起眉：“你怎么在这里？应当不是凑巧遇到吧。”

那日松哂然一笑：“自然不是，我在等你。”

“等我做什么？”

那日松向她走近了两步，姿态和神色都亲昵：“我来见我的新娘，有问题吗？”

“你求亲的目的，我们都知道。”九公主挥退了辇驾，又对他笑了一下，主动提步走到他身边去，“何必如此为难自己做此番形容？”

那日松与她并肩而行，表情轻松而从容：“哪里是为难自己，既然一定要在大央娶一位公主，那么你一定是我能想到的最好人选。”

九公主偏过头问他：“如果不一定呢？”

那日松噙着笑意，目光缱绻温和：“没有这个假设。”

九公主把头转过去，玩笑道：“大央给了你一个汗位，一个妻子，真是再造之恩。”

那日松点了点头：“若我即铁勒汗位，必予两国长久和平。”

九公主无声地笑了一下：“如果有的话，那自然很好，可若是没有，大央也并不在意。”

那日松眼中笑意渐盛，轻声道：“看，这就是我想娶你的原因。”

九公主半真半假道：“可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发现我要嫁给你的原因。”

那日松脸上露出苦恼的表情，右拳往左手掌心砸了一下：“这可真是恼人，草原的姑娘们都喜欢勇士，难道你也喜欢？”

“且不论我喜欢什么，单只说你。”九公主毫不客气道，“论文，你敌不过傅博彦诗书万卷；论武，你比不了昭平伯一剑霜寒。你说……”她故意表现出为难的样子，“我有什么理由，一定要嫁给你呢？”

那日松怔了怔，竟然浮现出窘迫的表情：“这……这个……”

继那次醉酒调戏了承钧之后，这是那日松第二次在她面前失态，九公主哈哈笑了一声，善解人意地转移话题：“你今日，恐怕并不只是为了来见我吧？”

那日松深深吸了口气，收拾了一下情绪，对她抱歉地笑了笑：“我想见一见贵妃娘娘。”

九公主挑起眉：“见我母妃做什么？”

那日松极快地镇静下来，又开始跟她开玩笑：“我想见一见未来的岳母大人，可不可以呢？”

九公主点了一下头，道：“自然可以。”

杭贵妃已经深居简出了一年之久，她卸下了名贵钗环，换下了锦绣绸缎，着了粗布麻衣，每日在三清像前抄写《道德经》。九公主看着她明显消瘦的面容，只觉得尤其难过心疼，忍不住轻轻唤了一声：“母妃。”

杭贵妃对她笑了笑，竟然隐隐透出些许平和淡然：“你今日怎么忽然来见我？”

那日松觉察出九公主低落的情绪，急忙接过话柄：“娘娘，是在下想要见您，才劳烦公主殿下代为引荐。”

杭贵妃打量了一下他，轻轻颔首：“那日松殿下，是吗？”

那日松点点头：“前日在下已经向陛下递了奏折，求娶公主殿下为妻。”

杭贵妃有些惊讶，问九公主道：“你情愿？”

九公主有些心酸，这件事已经闹得人人皆知，杭贵妃竟然完全没有听闻，看来是真的死了心，再也不愿意与这个宫廷有所牵扯。

那日松看了九公主一眼，目露安慰，又对杭贵妃道：“娘娘，在下今日求见您，只是想来问一句，您可情愿将女儿嫁给我？我定然会珍重待她。”

九公主在满腔郁郁中抽出一丝神智，惊讶地看着他：“你？”

不像是能为这件事专门麻烦一趟的人啊……

那日松对她安抚地笑了一下，十分期待地看向杭贵妃。

然而杭贵妃只是皱了皱眉：“你已经将折子递上去了，我情愿不情愿，还有什么用吗？”

那日松笑容可掬道：“您毕竟是宠冠六宫的贵妃，您的意见，陛下自然会重视。”

杭贵妃哼笑了一下，语气淡漠：“看来你并没有听说。”

那日松挑起眉，有些惊讶，看看杭贵妃，又看看九公主：“原来那些传言是真的？”

杭贵妃垂下眼睛，神色更加阴霾：“殿下若无要事，我就不多留你了，你想求的事情，我做不到，让你白跑一趟。”

那日松却摇了摇头：“何必如此呢？娘娘，您出身高贵，曾经也的确是宠冠六宫，就连皇后都要避您锋芒，何苦令自己堕落到这般地步，就连一个小小的偏妃，都敢对您不敬。”

杭贵妃蹙起眉看他，没有说话。

那日松神色愈发惋惜：“我的确是想请求您在陛下面前为我美言，只是不想您已经连自己女儿的婚事都已经无权过问，更想不到，您竟然丝毫没有要改变的想法，想必如果今日来求娶公主殿下的不是我，而是沽名钓誉、三妻四妾之徒，您也并不如何在意吧？”

他说着，忍不住露出轻屑的表情，若有若无地哼笑一声，语带嘲讽：“在下的确是白跑一趟，就先告退了。”

杭贵妃眉心锁了起来，再也维持不住淡漠的外表，激动地一拍桌子：“放肆！你是什么人，竟敢这样与本宫讲话。”

那日松站起身，微微抬起下巴，露出些许傲气：“在下区区一介铁勒质子，诚然不如贵妃娘娘身份贵重，可那迟婕妤见到我，也是要屈膝行礼的。”

看来杭贵妃修身养性了这么多天，并没有多大成效，被那日松这么三言两语地一激，竟然怒气上头，猛地站起来，拍着桌子厉声叱道：“来人，将这个刁蛮无礼之徒给本宫赶出去！”

九公主急忙拦住她娘亲：“母妃息怒！息怒！那日松并非有意冒犯母妃！”

杭贵妃瞪了她一眼：“你如何因一个外人来顶撞母亲？”

那日松火上浇油道：“一个连女儿婚事都唯唯诺诺的母亲，顶撞了又如何？”

杭贵妃愈发火冒三丈，伸手拿起面前的茶盏就往那日松头上狠狠掷了过去，她也是有点身手的，那杯子如飞刀一样划了过去，带起凌厉风声，那日松躲了一下，还是被瓷片擦中额角，留下一道明显的血痕。

九公主被吓了一跳，赶紧过去查看那日松的伤势，那日松抬手挡了挡，低声道：“我先走了，你与贵妃娘娘好好聊一聊。”

九公主不死心地伸着手想往他头上够：“你伤口怎么样？疼不疼？”

那日松将她的手拿下来，放在掌中用力握了一下，对她微笑：“我没事。”

他离开后，宫婢进来收拾地上的狼藉，地毯上洇湿了一片，可那宫女只是将碎瓷收起来，便打算出去。

九公主喊住那个宫婢，道：“将这块毯子换了吧。”

那宫婢有些为难：“殿下，库中已经没有可以更换的毯子了。”

九公主微微蹙眉：“怎么会没有？”

宫婢低声回答：“掖庭宫已经很久没有来送过了。”

九公主怔了怔，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有点颓然：“好了，你下去吧。”

她话音刚落，听见杭贵妃在身边低低道：“你也下去吧。”

她惊讶地扭头，看见杭贵妃灰白的面色，眉间压着沉重的疲惫和辛酸：“你下去吧，让我静一静。”

九公主小心翼翼地唤道：“母妃……”

杭贵妃抬起手，在她脸上摸了摸：“阿九，是母妃对不起你。”

九公主摇摇头，覆上她的手背：“没有，母妃，那日松只是胡言乱语，您不要放在心上。”

杭贵妃看了她半晌，沉沉叹息，双手撑住桌子，慢慢坐了下来：“下去吧。”

贵妃身边的大宫女芦溪将九公主送了出来，那日松正在贵妃寝宫前等她，掌中拿了一块白帛，摁着额角的伤口，见她出来，向前迎了两步，先与芦溪见了礼，又问：“怎么样？”

九公主道：“去三清阁了。”

芦溪叹了口气：“公主殿下一直都是娘娘提不得的心病，殿下何苦这样讽刺她？”

那日松却毫无愧疚之意，只道：“不破不立。”

他说着，将摁在额上的白帛拿了下来，对芦溪扬了扬：“多谢姑娘。”

九公主又往他面前走近一步：“你怎么样？”

芦溪道：“只是擦伤罢了，贵妃娘娘有分寸的。”

九公主点点头，对芦溪道：“那就麻烦你，好生照看母妃，我明日再来给她请安。”

芦溪欠身答应了下来，目送二人离开，返身回到三清阁中。杭贵妃正低低地诵《静心咒》，听见她进来，诵咒的声音顿了顿：“走了吗？”

芦溪答道：“走了，说明天再来给您请安。”

杭贵妃长长地叹了口气：“你说，我是不是……”

芦溪等了一会儿，她却没有再说下去，只好宽慰她：“质子殿下并不了解什么，才信口胡言，您不要放在心上。”

杭贵妃摇摇头：“他了解呢，他什么都了解，才会来说那些话与我听。

“卫国公离开长安后，九娘便成了杭氏一派的代表，后宫朝堂，举步维艰，她却丝毫没有想要我帮一帮她的念头，也真是难为她了。”

芦溪道：“倘若娘娘能复宠，公主殿下身上的压力，必然能减轻好多。”

杭贵妃对自己发出一个代表嘲讽的笑声：“我自己把女儿养成那样一副天真不谙世事的性子，到最后自己却躲了起来，让她独自承担这许多变故，天下母亲，真是没有比我更狠心的了。”

芦溪一直提着的心放了下来，道：“娘娘，您现在出手，还为时未晚。”

杭贵妃睁开眼睛，定定地注视墙上挂着的三清像，沉默地看了好久，忽然伸手将面前的经书合了起来：“为我更衣吧，我要去见皇后。”

九公主在回去的路上仍然忍不住埋怨那日松：“我母妃心里已经够苦的了，你何必那样逼她？”

那日松挑着眉反驳她：“就是因为够苦了，所以才要想办法改变现状，贵妃娘娘身居四妃之首，按理说也该是历经浮沉的人，怎么还……”一有打击就一蹶不振。

九公主没搭理他后半句，依然蹙着眉，一副忧心忡忡的表情。

那日松觑了觑她的面色，宽慰她道：“安心，我只是顺水推舟，让她下定决心罢了，想必贵妃娘娘近来也是饱受煎熬，一个真正死心的人，不会被几句话轻易激怒。”

九公主道：“我并没有将母妃牵扯进来的打算。”

那日松嗤笑了一声：“你现在没有保护任何人的能力和资格，所以不要为自己找麻烦，更何况所有依赖于被保护的人，下场都很悲惨。”

九公主低下头，不说话了。

道理都明白，情感上却做不到，毕竟是自己的母亲，不忍看她太过辛苦。

那日松软了语气，又道：“贵妃娘娘却能轻易做到很多你做不到的事情，她的身份地位是个很好的助力，你应该善加运用，好达到事半功倍的效果，而不是束之高阁，然后自己辛辛苦苦地去走弯路。”

九公主道：“你今日如此刺激她，想做什么？”

那日松笑了起来：“这件事，我虽然拿不到什么好处，但对你可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你先前问我有什么理由让你嫁给我，你看脑子好使这一点，算不算是一个理由？”

九公主表示愿闻其详。

那日松谨慎地看了一下四周，对她做了个口型。

迟婕妤。

九公主眼皮子一跳。

皇帝的圣旨在次日送到了呼贝旗的临时军帐中，负责押李劭卿回长安的是锦衣卫，因着孙常的关系，这几个锦衣卫对李劭卿十分客气，还劝他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反正九公主快去和亲了，大仇即将得报。

李劭卿心里“咯噔”一下，赶快问道：“圣旨已经下了吗？”

其中一位锦衣卫有意巴结他，笑着回答：“还没有，不过您想，这不就是三两天的事儿吗？”

李劭卿悬着的心放了半个回去，向他颔首致礼：“诸位稍等一下，待我取一下行囊，我们即刻启程。”

那锦衣卫赔笑道：“不必如此着急，等威远侯前来就任之后，您再走也不迟。”

李劭卿呵呵了两声，心说要真等到李思从来就任了再走，那恐怕运回长安的就是他的尸体了。

他的行囊早两天就收拾好，回住处取的时候，被郑之平拦在了门口：“你故意的？”

李劭卿莫名其妙：“什么故意的？”

郑之平阴着脸：“你他娘的跟我装什么蒜！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出兵会有这么个结果，你是不是故意的，想趁机回长安去？”

李劭卿赞赏道：“不错嘛老郑，文化水平提高后连心眼都长了不少啊，果然知识改变命运。”

郑之平暴跳道：“你是脑子被驴踢了吗！居然敢拿自己的军职开玩笑！”

李劭卿拍拍他的肩，示意他冷静冷静再冷静：“放心放心，我就是回去处理一下后院问题，不会就此从蓟、辽滚蛋的。”

郑之平愤愤地踱了两步，指着李劭卿的鼻子道：“我告诉你，你这么玩下去，迟早要把自己玩完，你太小看内阁那位了，你以为你和子茂打的那点小九九，还真能瞒他一辈子？”

李劭卿依然很淡定：“所以我们要赶在这事儿瞒不住之前尽快解决战场嘛。你就不要再耽误事儿了，我可不想以后再抗旨发兵打到铁勒老巢里，才能抢回我媳妇儿。”

郑之平重重哼了一声：“你不是不喜欢九公主吗？你不是要娶大家闺秀吗？你倒是娶呀！”

李劭卿不高兴地摸了摸鼻子：“不就是有眼无珠了这么一次，你说起来还没完了是吧，况且我都已经及时改邪归正了，你还想怎么样？”

郑之平重重哼了一声：“我是想警告你，多行不义必自毙，你自己悠着点。”语毕，也不等他再说什么，十分威武霸气地转身就走了。

李劭卿在他身后苦笑：“我都已经遭报应了，你还想让我怎么自毙啊？”

他在回去的路上轮番去套那几个锦衣卫的话，将长安朝堂的情况摸了个八九不离十，皇帝仍然在犹豫到底要不要同意那日松的请求，暂时还没有下旨赐婚的意思。而这两天孙常和曹德彰关系不是很好，毕竟孙知良被下大狱全是拜首辅大人所赐，而孙知良要是倒了，孙常肯定是首辅大人第一个开刀的对象，在这种情况下，孙常要还能和曹德彰保持亲密的战友关系，那才是邪了。

不过这倒也是个好时机，郑之平说得对，曹德彰这个在朝堂上混了半辈子的老狐狸，早就修炼成了人精，无论什么样的算盘都瞒不了他多久，所以必须要在皇帝心中占上一亩三分地，这样就算等曹德彰有所发觉的时候，他也已经成了气候，轻易动不得了。

他在三日后的黄昏赶到长安，来不及休整便去曹府递帖子，见到曹德彰的第一句话便是：“大人可有意在那日松求婚一事中推波助澜？万万使不得！”

曹德彰表示莫名其妙。

李劭卿缓了口气，跟他解释：“九公主一向与太子殿下交好，是殿下疼爱的幼妹，一旦那日松求娶了九公主，那么太子殿下为了九公主，也会全力支持那日松回铁勒争夺汗位，不成功也就罢了，一旦成功，那么九公主即是铁勒大阏氏，那时候的杭氏，就不是我们能动得了的了。”

曹大人捋着胡子若有所思：“唔……”

李劭卿又道：“新年时我前去东宫拜见太子，遇到那日松也在博望苑与太子闲谈，殿下言语间颇为欣赏，想必也正有联姻的意思。您说，后宫那么多公主，为何他偏偏就看上了九公主？杭贵妃失宠后，杭氏已经不能提供给他任何助力，那么唯一的解释就是太子了，后宫之中再没有第二个公主，能被太子殿下当作一母胞妹一样看重。”

曹德彰脸上显出犹疑的神色，又道：“可九公主如今在陛下心里，已经不一样了，倘若不赶紧嫁走，迟早是桩祸患。”

“所以才更不能让她去做这个和亲公主，以加深陛下对公主的愧疚之心。”李劭卿一脸灵光乍现的表情，忽然拔高了音调，“哎？大人，我忽然想到，为何不使我们自己人娶九公主呢？”

一旦九公主嫁给曹派官员，立时便犹如凤凰折翅，再有什么通天计，也再难使出来了。

然而曹德彰却没有立刻表态，只和蔼地对他笑了笑：“此番真是委屈你了。”

李劭卿虚伪地笑了笑：“大人言重了。”

他没有在曹府用晚膳，执意回了侯府，打算再找机会与杭子茂见一面，打听打听九公主那边的情况，然而刚进了房，却耳尖地听到房内有一个呼吸声，与新年时他遭遇的那场刺杀一样，一样的地方，一样的位置，一样的……人。

李劭卿抽出佩剑，捅破屏风，直接就往那人藏身方向招呼过去，那人被他从屏风后逼了出来，还是和上次一样的打扮，只是没有蒙面罢了。

“你还上瘾了是吧！”李劭卿一边骂一边对他下狠手，“老子不打你，你还真以为老子怕了你了！”

杭子茂侧身躲过他凌空劈来的一剑，有点错愕：“怎的如此暴躁？”

李劭卿无意停手，招招迫人步步紧逼：“韫玉那边怎么样了？”

杭子茂不回答，却道：“公主殿下的名字，也是你能叫的？”

李劭卿纵身越过圆桌，长剑如灵蛇一样游过去：“我要见她。”

杭子茂笑了笑，故意道：“好啊，你自己进宫去见，有个情报可以透露给你，她最近和那日松走得很近，也没有表现出对这门婚事多大的抗拒意思，听说前几日还带着那日松去见了贵妃娘娘。”

李劭卿伏下身，从他下盘扫了过去，情绪愈发暴躁：“老子辛辛苦苦在蓟、辽喝西北风，回来一口热汤喝不上，就得先去装孙子，他娘的你不说帮老子，还一天到晚说风凉话！”

杭子茂大约是在长安赋闲日久，身手功夫明显不敌刚从战场上撤下来的李劭卿，他逐渐从进攻转为防守，接着就落了下风，还咬牙硬撑着。

李劭卿敏锐地觉察出他的力不从心，有些惊奇，主动收了手：“果然生于忧患死于安乐，看来你在长安日子过得很滋润啊杭司业，你这么不思进取，卫国公他老人家知道吗？”

杭子茂额上见汗，气息有点紊乱：“还行，毕竟我不用担心媳妇跟人跑了，所以总体来说还算比较安逸。”

李劭卿用剑尖指着他的鼻子，语气不善：“我要见她，你老实点尽快给我安排一下，不然老子活劈了你。”

“想见她？可以。”杭子茂得意扬扬，“求我啊。”

杭贵妃重新出现在了晨间向皇后请安的妃嫔中，一如先前的言笑晏晏，只是低头回首某个瞬间，总是会有一个不经意的眼神，冷厉慑人，薄如刀光。

皇后眉眼间神色不变，状似无意地问她：“身子大好了？”

杭贵妃向她欠身，笑着回答：“好多了，多谢娘娘体恤。”

皇后点点头，示意含霜进内室去，捧了一叠册子出来：“掖庭宫近两日要放一批宫女出去了，递了名册上来，本宫懒得看，你既然好了，就来管一管这桩事，让我偷个闲。”

含霜将册子交给杭贵妃身后的芦溪拿着，杭贵妃的眼睛在上面看了两眼，点头应了下来，还和皇后玩笑：“臣妾大病初愈，您就给臣妾派了这么重个活儿。”

皇后笑起来，眉眼弯弯，一副亲昵的模样，说出来的话却别有深意：“就是因为初愈，所以才要多多动弹，免得下次病在同样的因上。”

迟婕妤觉得心惊肉跳，总以为她们话里话外说的都是她，杭贵妃消沉了一年，这一年中她风头愈盛，虽然品阶上还未到九嫔，可吃穿用度却与四妃无异了。皇帝依然专宠她，不必熬夜批奏折的时候，也总爱召她陪寝，可是再也没提过要为她晋一晋位分的事情。

她隐隐不安，总觉得这繁花似锦不过是表象，堪堪掩盖住内里的空虚。尤其是近几日，边疆内廷接连出事，皇帝为此夜不能寐，已经有几天没有再召见她了。

而杭贵妃在此时“大病初愈”，皇后即刻将去留宫女的抉择权力交给她，看似是件劳心劳力的事情，却给了她一个光明正大的理由，让她有资格进出每一处女官所，可以随意盘问每一个人，提出任何问题。

迟婕妤胡思乱想的时候，杭贵妃又与皇后说笑了两句，两人都笑了起来，带着殿中诸妃都跟着笑，迟婕妤定了定神，也跟着微笑。

杭贵妃的目光往阶下扫了过来，经过她身上，微微顿了顿：“陛下近来如何？”

迟婕妤在座位上不动，只答道：“龙体万安。”

杭贵妃轻轻一点头：“好，婕妤果然是陛下的心头好。”

一时间殿上所有的目光都聚拢过来，神色各异，刻意讨好的、眸中带刺的，全都不加掩饰。迟婕妤又开始心慌，就像她刚得宠不久，每次来给皇后请安，见到杭贵妃的时候，总是有莫名而控制不住的畏惧之情。

皇后身子轻轻一歪，半倚在坐榻的软枕上，表情闲适，隐带笑意，随口道：“贵妃这是挑礼呢，当年被本宫收拾了一通，如今便来祸害偏妃。”

迟婕妤这才明白杭贵妃那句话的意思，急忙起身向她施礼：“臣妾一时失态，请娘娘恕罪。”

杭贵妃却没有搭理她，而是笑着去看皇后：“娘娘为什么拆我台子？您最是注重命妇言行礼仪，臣妾不过提点婕妤一两句，免得她在您面前失仪而已。”

皇后抬手对着杭贵妃虚点两下，笑着叱道：“去，自己做好人，偏教本宫扮黑脸，我可不上你的当。”

迟婕妤还保持着施礼的姿势，不一会儿便觉得大腿发酸，有些摇摇欲坠，勉强支撑着赔笑：“贵妃娘娘说的是，多谢娘娘提点臣妾。”

杭贵妃点了点头：“平身吧，下次记着便是了。”

皇后不说话了，只噙着笑意看她们，犹如看一出有趣的戏。

迟婕妤在中宫朝会散场之后，边走边问身边伺候的宫女：“最近，中宫怎么没什么消息？”

那宫女面露难色：“奴婢也不知道，小康子已经很久没有传消息出来了。”

“为什么没有告诉过本宫？”迟婕妤心里一跳，叱问道，“小康子失信有多久了？”

宫女想了想，小心翼翼地回答：“好像……从五月开始，就再没消息了。”

迟婕妤倒抽了一口冷气，五月，正是延绥哗变、孙知良被皇帝下狱的时间。

她抬起手来，扶了扶额头：“叫御膳房端一盅补品来，我要去见陛下。”

迟婕妤离开后，皇后的身影在宫道另一头隐隐出现，杭贵妃跟在她身边，低声道：“娘娘神机妙算，臣妾敬服。”

皇后不复人前那副亲切模样，表情冰冷，眼神在宫道悠悠转了一圈，收回来瞥了杭贵妃一下：“她不过是别人的一颗棋子，你废人手臂算不了什么，须得连根拔起才有效。”

杭贵妃欠身再拜：“愿为娘娘掌中刃。”

皇后笑了一下，转身往椒房殿而去：“本宫现在，不想握任何兵刃。”

杭贵妃送别皇后，回到寝宫里，将那摞册子挨个摊开，浏览了两页，忽然想起什么，对芦溪道：“你去传九娘来见我。”

芦溪领命而出，隔了半炷香的时间，又进来奏报：“娘娘，公主殿下出宫了。”

杭贵妃蹙起眉：“出宫？去哪儿了？”

芦溪答道：“去见杭司业了。”

九公主在晨起膳后得知杭子茂请她出宫一见的消息，说边疆来了人，有大事要报，她没有多想，遣人去东宫告了罪，便匆匆而行。

杭府的老管家来迎接九公主，说杭子茂正在书房等她，九公主有些莫名其妙，一边走一边道：“做什么如此神秘，还在书房等我？”

管家笑着带她停在书房门前：“殿下见了就知道了。”

她在门槛上顿了一下脚步，仿佛预料到什么似的，忽然觉得紧张，老管家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她茫然地扭头四顾了一下，停在门口，迟迟不愿有所动作。

屋子里静悄悄的，一点声音都没有，她又等了一会儿，提起一口气来，伸出手，然而在她的手触到门环前，门却从里面被拉开，露出李劭卿微微含笑的脸：“怎么不进来？”

九公主慢慢对他笑了一下，将门全部推开，从他身边走过去：“你说边疆有事？”

她擦肩而过的一瞬间，衣服上熏染的月麟香传到他鼻孔中，李劭卿脑子里还想着她方才那个笑容，忽然抬起一侧的手臂横在她身前，九公主下意识地扭头去看他，看到他迷乱的眼神，横在她身前的手猛地发力，将她一把卷进怀里，意乱情迷地低声喃喃：“阿玉……阿玉……”

九公主在他臂弯里抖了一下，觉得自己身上的鸡皮疙瘩像麦浪一样层出不穷，特别不能习惯他突如其来的深情款款，于是用手在他肩上推了一把，语气十分冷静：“你先放开我。”

李劭卿被她冷静的语气激了一下，瞬间清醒过来，立刻开始提心吊胆，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这个举动完全是下意识、脑子一晕便做了出来，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搂到怀里了。

按理说此刻应该立刻放手然后跪地请罪，但他从心底抗拒这个举动，不愿意再对她执让人陌生的君臣之礼。于是在九公主开始用力推他的时候，他听着自己越来越大的心跳声，毅然下定决心，反正已经耍流氓了，索性将流氓耍到底。

李劭卿这么想着，将揽在她腰间的手又往上挪了挪，抚在她背上，又用力一收。

九公主贴在他心口，满耳听到的都是他急促如擂鼓的心跳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快，他放在背上的手有点微微发抖，连带着她也紧张起来。

李劭卿先前还试图从九天云外捞回自己的神智，到后来索性放弃，思念太撩人，草原落日下萦绕心头挥之不去的身影，如今真实出现在面前，这温度是真的，表情是真的，甚至连她的漠然和抗拒也是真的，怎么能不恍惚心智？

所有的感官似乎尽数封闭，嗅觉，听觉，视觉，触觉，全部只对她一人打开，他掌心传来她身上的温度，鼻端萦绕着她常用的熏香味道，耳朵里交缠着两个人此起彼伏的心跳。犹如一张细细密密的网，身心都不能自主，却偏偏甘之如饴。

他忽然切切实实地理解了“英雄难过美人关”这句话，无数念头浮起来又沉下去，什么刀戈之术、权谋之争，什么功名利禄、身份地位，全都不如怀中人一个浅笑来得重要，所有的思绪忽然只剩下一个想法，若她想要天下，他情愿马革裹尸，若她想要避世，他自然解甲归田。

只要她想要，只要她想要。

周围的空气仿佛一瞬间变得黏稠，四面八方传来无形的巨大压力，将她更深地往他怀里推去，她努力想要稳住心神，却三番四次地失败。太子妃说得对，这是她年少时一见倾心的人，从她生出想要嫁给他的念头，上书请求退婚那一刻开始，两人的命运便不可避免地缠绕在一起。不论是开心还是难过的接触，情愿或不情愿的牵扯，甚至别有用心的利用，心甘情愿的付出。

她停止了挣扎，伏在他肩头长长叹息，语气寥落，犹如挺过了一个严寒，却在渐暖东风中掉下枝头的落叶，划破暖风的声音。

李劭卿听见这声叹息，喃喃着发问：“你想要什么呢？”

第十五回 东宫人初识天下主 龙体恙暂换诊脉医

九公主没有回答，又在他肩上推了一把：“放手吧，我有事情要问你。”

李劭卿有些不舍得，紧了紧手臂，才恋恋不舍地松开手，眼神立刻就盯在九公主脸上，带着几分贪婪：“你问。”

九公主折身往内室而去，问他道：“你为什么要对铁勒出兵？”

李劭卿赶紧上去扶着她，动作小心地犹如捧着一件珍宝：“那日松要娶你，我不欢喜得很，又身在蓟、辽，距离长安十万八千里的，只好拿铁勒出气。”

“你好好坐。”九公主皱了皱眉，拂开他的手，在圆桌旁落座，“可是我却觉得那日松还不错，这门婚事，也不是不可以。”

李劭卿正在给她倒茶，听到这一句，皱起眉头不悦道：“你这是逼着我去灭了铁勒。”

九公主忍俊不禁，终于笑出声来：“如此狂妄自大。”

李劭卿在她身边坐下来，将热茶推给她，也跟着笑起来：“当初你看上我，难道是因为我温文有礼？”

九公主借着低头喝茶的动作，掩饰心里害羞的情绪，再抬头的时候容色淡淡，偏要跟他唱反调：“先前我执意要与傅博彦退婚的时候，母后曾告诫我，还是如他那般温文有礼的人，才适合做驸马。”

李劭卿一怔：“那你的意思是……”

九公主挑了挑唇角，语气淡淡：“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李劭卿听完，默默闭了嘴，蹙起眉，表情凝重。九公主眼神睇过去，看着他的反应，心下好笑，脸上还硬要压住，若无其事地问起另一桩事：“你这次回长安，有什么打算？”

李劭卿有点心不在焉：“走一步看一步吧。”

九公主挑了一下眉：“打算何时回去？”

李劭卿看了她一眼：“我如今是回长安待罪，又不是述职，何时回去，还不是要看陛下的意思。”

九公主哼笑一声：“有曹首辅在，想什么时候回职，还不是随你的心意走。”

李劭卿有些挫败：“韫玉，我和曹首辅并不是……”

“不用说，我知道。”九公主竖起手掌打断他，“威远侯接任了蓟、辽总督之位，那延绥那边如何了？”

李劭卿道：“延绥的副总兵严检暂代总兵之职，协助蔺大人彻查哗变一事的真相。”

“彻查？”九公主语气怪异地反问了一句，不屑道，“蔺既明如今，也算是曹德彰的人吧？”

李劭卿抿了抿唇：“我来之前，方接到蔺大人的传讯，说他在延绥有奇遇，即将带回长安。”

九公主生起几分兴致，问了一句：“奇遇？什么奇遇？”

李劭卿道：“言语观之，仿佛是位……世外散仙……”

世外散仙被蔺既明一路以高规格的招待迎回长安，着重引荐给皇帝，据说已花甲高龄，然而从外观看来，却与弱冠的青年无异。皇帝与他聊了整整一日，惊为天人，立刻在未央宫内择一清净处，改为三清道堂，当作寻仙修道之处。

太子在东宫说起这件事，还一脸若有所思的表情：“却不知是什么样的道长，能被父皇如此推崇。”

九公主一向对皇帝身边的道士没什么好感，只撇了撇嘴，有点不屑：“倘若真是散仙，又怎么会来侍奉人间帝王。”

太子打着扇子，笑眯眯地看她，半真心半玩笑道：“昔年有轩辕氏振五谷抚万民，引来凤凰绕梁，今日有散仙临世，或许是父皇德政昭著，感化了仙人。”

他这番冠冕堂皇到一个字都不用改就能写进祷词的话，弄得九公主有点无语，半天想不出个回复来，只好敷衍地恭维了一句：“太子哥哥文辞修养愈发高了。”

正说着，前殿遣了个内侍过来，说陛下请太子前去三清堂，见一见那位世外散仙。

太子痛快地领了命，还问九公主：“你与不与我一道去？”

九公主心里对这位散仙也好奇得很，就等着他问这一句，当下便点了头，跟着一起往道堂去了。

皇帝正与道长坐而论道，见太子一行过来，笑容满面地招手：“致珩、九娘，来，见过长清真人。”

九公主跟在太子身后，一同向长清子欠身致礼，长清子以礼还之，开口道：“二位不必多礼，能在此间相遇，是你我的缘分。”

他的声音极为好听，缈缈如仙乐，又如高山之水，自云间潺潺而下。

九公主下意识地抬起头，一双眼睛便往他脸上看了过去，一眼便被他的容光震慑。那人样貌生得不凡，压根无法用凡世的美丑来形容，发色漆黑光亮，额头方正开阔，一双凤目狭长，光华暗蕴，唇上隐隐含笑。形相清癯，风姿隽爽，萧疏轩举，湛然若神，三缕长须垂在灰色道袍上，尾端被他一指捏住。只静静地站着，身侧便仿佛有难以言说的气韵缭绕，与背后富丽堂皇的背景仿佛格格不入，却又好像分外和谐。

她定了定神，听见太子问他：“尚未请教道长仙号。”

长清子道：“俗家姓翟，先师赐道名世平，号长清子。”

太子又对他执礼：“原来是全真龙门的道长。”

长清子轻声一笑：“殿下博闻。”

皇帝道：“致珩，朕特意将你叫来，是想让你多跟随长清子学习经典，道长虽出身道门，却兼通儒释两途，博古通今，学识渊博，实为第一人也。”

他虽然是皇帝，可言语之间却对长清子颇为恭敬，而长清子却并无诚惶诚恐之态，仿佛他理应受此礼遇一般，只向他摆了摆手，轻飘飘道了一句：“陛下言过了。”

太子轻轻颔首，道：“还望道长不吝指点。”

皇帝又道：“长清真人有通天之术，能知未来，朕得真人，实乃天降祥瑞，万世洪福。”

长清子捋着长须道：“何必如此言重，陛下命中有这个缘分罢了，蔺大人做了您的先使，贫道也不过是个接引人。”

皇帝龙颜大悦，连声道：“真人说得对。”又对伺候在门前的吴卫吩咐，“你去传旨，赏赐蔺既明绸缎百匹，黄金百两，灵芝、人参各五十株，擢升礼部侍郎，专职道事。”

九公主有些吃惊，蔺既明先前不过是一介小小刑部主事，一下就升为四品礼部侍郎，简直是一飞冲天，看来这位长清真人在皇帝心中，地位着实非同小可，忍不住道：“父皇，蔺大人虽有功，却不至如此封赏……”

“九娘。”皇帝打断她，语气有些不悦，“蔺既明为朕找到长清真人，便是最大的功绩，只封一个礼部侍郎，朕还觉得于心有愧。”

九公主还想再说些什么，只张了张嘴，长清子便目光一转，投在她身上，九公主下意识地与他对视一眼，只见那双眼睛中猛然精光暴涨，那一眼好像透过眼睛看到她心里去，将她所有的想法都看透了一样，她悚然一惊，想说的话全部咽了回去，忍不住后退了一步。而那长清子却又敛下了眼皮，看了皇帝一眼，又复看她：“这位便是文誉公主了，贫道于民间便常听公主大名，今日一见，果然不凡。”

九公主稳了稳心神，又去看他的眼睛，然而这次看到的却是一双隐含笑意的凤目，十分温和，方才那一眼，似乎是她的一个幻觉。

她吸了一口气，勉强笑了一下：“道长谬赞了。”

长清子向她走近了两步，微微蹙起眉，用研判的目光看了九公主一眼，忽而道：“只是好事多磨，公主殿下的终身大事，仿佛颇多波折。”

九公主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太子，抬手在心口按了一下：“道长所言非虚。”

长清子又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对皇帝道：“公主殿下命中注定不会远嫁，陛下若有这个心思，还是打消了吧。”

皇帝惊奇地看了她一眼，太子也惊奇地看了长清子一眼，九公主则惊奇地……低头看了自己一眼，对长清子道：“真人还请明言。”

长清子又回到原来的位子上，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道：“天意如此，强求无益，陛下记住这句话就行了。”

皇帝表情凝重，兀自在心里盘算了一会儿，肃然道：“多谢真人。”

太子与九公主见到皇帝这个反应，都有些惊讶，忍不住对视了一眼：“不知真人在入宫前，居于哪处仙观？”

长清子又把目光转向他，语气坦然：“顶戴松花吃松子，松溪和月饮松风。殿下若一定要以观命名，那便叫作……山间观吧。”

居然是没有入道观，独自修行的干道。太子脸上疑色更浓，又问：“方才父皇言真人有通天之能，不知本宫是否有缘一见？”

皇帝因为太子对长清子的态度有些不悦，低声叱道：“致珩，如何对真人不敬！”

长清子摆手制止了皇帝，笑吟吟地看向太子，道：“殿下有福，三日之内，定传喜讯。”

太子一怔，与长清子目光相交，长清子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又补了一句：“两年之内，必有大成。”

“喜讯……”杭贵妃重复了一遍这句话，挑了一下一边的唇角，“恐怕是太子即将涉政了吧。”

九公主疑惑地“嗯”了一声：“父皇要准许太子哥哥涉政？”

杭贵妃手里捧着茶盏，眉心微微蹙着，沉吟了一会儿，将茶盏放回了桌子上：“喜讯，喜讯，何为喜讯。太子能有的喜讯，约莫就是太子妃的肚子了。储君的嫡长子出世，那是关乎天下根基的事情，同时也会让太子的声望和地位更加稳固，倘若东宫传出喜讯，那么前朝必然会有朝臣上奏，请求于朝上设东宫席位，请太子论政。”

九公主道：“这就是两年之内，必有大成的意思？”

杭贵妃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不过……我总觉得，应该没这么简单，阿九，陛下可说了什么有关你婚事的事情？”

九公主想了一下，道：“今天？并没有。”

杭贵妃忽然松开紧抿的唇角，对她笑了一下：“等着吧，想必……快了。”

九公主疑问道：“快了？”

杭贵妃的手指在椅子上敲了敲，露出一个神秘莫测的笑意：“阿九，你跟母妃说实话，你想不想嫁给那日松？”

自从那日松请旨赐婚的消息传出去，这个问题就被无数人问过无数遍，先前还觉得难以决断，拖到现在，反倒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于是她一耸肩，用无所谓的口气道：“都可以，嫁不嫁都可以。”

杭贵妃向后靠了靠，倚在椅背上，笑眯眯地看她：“我听说昭平伯回京了，你可曾见过他？”

九公主有点窘迫：“见……见过的……”

杭贵妃又问：“你先前执意要嫁他，现在还想吗？”

九公主咳了两声，脸上有点发烧：“若说一点也不想，那倒也不是，只是……并没有先前那样执着罢了。”

杭贵妃点了点头：“那日松此人，我与他只有一面之缘，不过印象却十分深刻，他就是瘦了点，模样还是俊朗的，对你也上心。虽然要娶你的动机没有那么单纯，但与其他世家公子比起来，这个驸马，的确是上佳的人选，唯一的不好，应该就是他并非大央人士了吧。”

九公主赞同地点点头：“倘若嫁了，也没有什么不好。”

杭贵妃笑意深了深：“若是愿意，不妨去告诉你父皇。”

九公主愣了一下，有点错愕：“告诉父皇？难道母妃要我去对父皇说，我情愿做这个和亲公主？”

“急什么。”杭贵妃眉眼弯弯，“你父皇同不同意，还是两说呢，既然那长清子说你并非远嫁的命，你父皇对于那日松的折子，便得掂量掂量。”

九公主揉了揉眉心：“或许长清真人的意思，是那日松娶了我，便永世再无回铁勒的机会。”

杭贵妃却道：“不会，大央不会留一个无用的质子供在长安，更何况太子即将涉政，就算陛下没有这份心力，那太子也不会甘于止步于此，大央这块心病，已经留了太久，再也留不得了。”

九公主垂下眼睛：“倘若我的婚事真能保边境百年安康，那就这么嫁了，倒也是桩美事。”

杭贵妃的眼睛睇过去，似笑非笑地：“真心话？”

九公主看着她，笑容淡淡地点头：“真心话。”

杭贵妃笑着叹了口气：“可叹我们杭氏一门，能献给帝国的，全部都献了出去，却还要受到这样的怀疑猜忌，而曹德彰把持朝政多年，安插党羽，挥霍无度，陛下竟然也只是置若罔闻，天道何其不公。”话到最后，表情上的笑意逐渐隐去，露出狠戾狰狞的神色，她染了浓郁胭脂的指甲紧紧捏住织金裙襕，艳红与赤金，一派富丽堂皇。

九公主被她这样恨意直白的话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就往门外窗边看了过去：“母妃慎言。”

杭贵妃眨了一下眼睛，又换上先前那副温和的表情：“不必担心，这昭阳殿里，没有哪个胆大包天的奴才，胆敢出卖你我。”

九公主忽然觉得面前的女人有些陌生，好像从来没有认识过，就在刚刚，贵妃垂眸一笑的那个瞬间，竟然隐隐透露出些许皇后的影子。

杭贵妃唤了一句：“阿九？”

九公主抖了一下，急忙定了定神，对她微微笑：“方才走神了，母妃说什么？”

杭贵妃道：“我说，当初没有因为家族落难而将你送去政治联姻，今日便不会因为陛下而送你去和亲，宫里的公主多得很，并不是非你不可。”

九公主看进她幽深的瞳孔，深深吸了口气：“那么，母妃的意思是？”

杭贵妃曼曼地笑了起来：“你如果是真的喜欢那日松，就如同当初对昭平伯一样，情愿嫁给他，也渴望嫁给他，那这自然是天作之合，母妃断不会横加阻拦。”

九公主道：“那，如果我不情愿呢？”

杭贵妃挑起左眉，隐隐带着几分傲气：“谁都没有资格逼你以除了感情之外的任何理由出阁，曹德彰不可以，陛下同样不可以。”

九公主将提着的那口气慢慢吐出来，对她微笑：“母妃，我情愿，不管是因为父皇的大央，还是因为太子哥哥的大央，我都情愿。”

杭贵妃偏头打量她：“如果……有人不情愿呢？”

不情愿的那个人正在御书房面圣，皇帝不可避免地又问起他为什么突然对铁勒发兵，李劭卿当然不能跟皇帝说实话，于是低头敛目，煞有介事道：“沃谷守军来报，曾于山林中抓获铁勒斥候，罪臣唯恐铁勒心怀不轨，索性抢占先机，敲山震虎。”

皇帝皱起眉：“铁勒正与大央交好，怎么会有二心，李卿不知，在你对铁勒发兵之前，铁勒质子那日松刚刚向朕递了折子，求娶大央贵女为妻。”

李劭卿装出一副大惊失色的表情：“陛下！万万不可！”

皇帝道：“何出此言？”

李劭卿叩首道：“陛下明鉴，罪臣日前对铁勒发兵，占领呼贝旗之后，盘问呼贝牧民才得知，那日松根本不是铁勒大阏氏的儿子，在和亲之前，草原人压根不知铁勒可汗还有一个名叫那日松的儿子。”

皇帝勃然变色，厉声道：“你说什么？”

李劭卿道：“陛下，那大阏氏之名，乃是决定以那日松为质子之后，他的生母才仓促获封，而在此之前，他母亲不过是一介女奴。”

皇帝猛地站起身，愤怒地在桌面上一拍，怒喝：“狼心狗肺！我大央待……咳，咳咳咳咳……”

他扶着御案咳了起来，面色殷红如血，一下瘫倒在龙椅上。吴卫急忙上前扶住皇帝，在他背上轻轻拍着，声音尖厉地喊：“传太医！快传太医！”

李劭卿被吓了一大跳，在吴卫喊出那声传太医的同一时间，他下意识地从地上弹了起来，大声疾呼：“快去将太子殿下请来！”

吴卫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地指使内侍：“速去中宫请皇后娘娘，去东宫请太子殿下过来，速传太医，将陛下扶去内殿休息。”

与皇后一同过来的还有杭贵妃和九公主，这一行人赶在太医到来之前进了御书房的内殿，皇帝被安置在内殿用以临时休息的榻上，面色苍白如纸，双目紧闭，正昏睡不醒。

皇后矮身坐在榻上，露出焦急的表情：“陛下这是怎么回事？”

吴卫欠身道：“回娘娘的话，陛下正与昭平伯议边关事，突然瘫在龙椅上，接着便人事不省了。”

皇后瞥了李劭卿一眼，声音严厉地叱问：“昭平伯，你可知罪？”

李劭卿跪地道：“臣知罪，请娘娘赐罪！”

“陛下今次平安无事，便饶你一命，倘若圣体有个三长两短，昭平伯便辞了一切官职爵位吧。”皇后说着，向殿外看了一眼，“太子呢？太子怎么还没来？”

吴卫赶紧道：“已经差人去传了，立时便能到。”

太子带着负责东宫脉案的太医裘栾一同赶到御书房，他前脚方入殿，专职为皇帝诊病调养的石修和专职为皇后诊脉的冯默便后脚跟了过来，皇后看到太子过来，问了一句：“你怎么与裘太医在一起？”

太子答道：“裘太医来为令仪请平安脉，恰巧吴公公派的人过来，便与裘太医一同来了。”

皇后点了点头，从榻上起身，为石修让出了诊脉的空间，石修使一块帕子搭在皇帝手腕处，将手指搭了上去。

皇后在一边冷声道：“石太医，用心诊，陛下这是怎么回事？”

石修诊脉完毕，跪在地上向皇后道：“娘娘宽心，陛下只是一时怒急攻心，导致气血阻塞而暂时昏厥罢了，并无大碍。”

皇后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反而对冯默道：“冯太医，你去为陛下诊脉。”

冯默领命，凑到榻边，小心翼翼地将手指搭上去，半合双目，屏气凝神。少时，也跪到皇后脚边，叩首道：“回娘娘，石太医所言不错，陛下的确是一时气血阻塞才致使昏厥。然微臣方才听陛下呼吸之声，应当还有痰唾郁结于喉管，此虽为小症，可若弃之不顾，日久之后，必为大患。”

皇后又问：“依你之见，陛下此状，有多久了？”

冯默略一沉吟：“回娘娘，应当有小半月了。”

皇后冷哼一声，对石修道：“石修，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如此尸位素餐，罔顾陛下龙体，是不要命了吗！”

石修额上一排冷汗，连连叩首：“娘娘请明察！臣已经开方，为陛下调养身体了！”

皇后愈发愤怒：“调养半月，竟然将陛下调养昏厥！来人，将石修押进天牢问罪，倘若陛下有不测，你便给陛下陪葬吧！”

杭贵妃此时却劝道：“娘娘请三思，石太医长久负责陛下脉案，眼下陛下昏迷不醒，您将石太医下狱，恐怕会对陛下病情不利。”

皇后狠狠瞪了石修一眼：“贵妃多虑了，此等庸医，留着他才是对陛下病情不利，拉下去。从今往后，陛下的脉案，由冯太医负责。”

冯默低头应了下来，并没有表现出欣喜的情绪，反而表情严肃，眉目沉沉，犹如面对一场没有把握的战争。

九公主心里猜到那场战争的起因和皇后的预期结果，一颗心便沉了下去，惶恐害怕的情绪顿时弥漫心头，不由得向杭贵妃身边依了依，小声不安地唤了一句：“母妃。”

杭贵妃一把握住她的手腕，用力捏了一下，她的长指甲掐进她手腕细嫩的皮肉中，力道大得简直让九公主恨不得立时尖叫起来。

然而杭贵妃又极快地放开她，语气里充满了担忧：“冯太医，陛下多久能醒过来？”

冯默道：“一炷香，至多一个时辰。”

皇后点了点头：“为陛下撰方吧。”

冯默应了，小心翼翼地起身坐到桌边，吴卫捧上了笔墨纸砚。冯默低头写字的时候，李劭卿才想起来，这么大的事儿似乎应该通知内阁一句，于是立刻奏报导：“娘娘，请派人向内阁传讯吧。”

皇后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中不知带了什么神色，竟然激得李劭卿生生一抖，跪地道：“臣逾越了。”

皇后开口问道：“不知陛下昏厥前，与李卿所议何事？”

李劭卿回答：“回娘娘，是铁勒质子的真实身份。”

皇后又问：“与文誉公主的婚事有关吗？”

李劭卿犹豫了一下，低头道：“是的，娘娘。”

皇后问：“陛下是什么意思呢？”

李劭卿答：“陛下龙颜大怒，然，尚未表示出对此事的明确意向。”

皇后点了点头：“去通知朝臣吧。”

李劭卿领命，告退的时候极快地抬头，看了九公主一眼，然而九公主却没有看他，反而神色焦急地盯着榻上昏迷的皇帝，面色发白，眼眶微红，几欲落泪。

殿中几人，虽然都是一副焦急神情，却各怀鬼胎，恐怕只有一个九公主，才是真正从为人子女的角度关心皇帝的身体，虽然皇帝已经冷落她许久，她却依然希望他能快快好起来。

李劭卿离开后，冯默也写好了给皇帝调养身体的药方，呈给皇后过目，皇后仔细浏览了一遍，问道：“此方是治病，还是养身？”

冯默谨慎地回答：“陛下年事已高，不适宜用重药，需慢慢调理，此方性温，是长久之药。”

皇后点点头，将药方递给吴卫：“遣人去抓药。”

杭贵妃补充道：“将药材送来吧，我亲自来煎。”

皇后看了杭贵妃一眼，眼神带上两分意味莫名的笑意：“照贵妃说的做。”

吴卫将殿上伺候的内侍和宫女全部打发出去，一拨取药，一拨取药炉，冯、裘两位太医借此机会告退，内殿立刻空了下来。

九公主再也按捺不住，在皇帝卧榻旁的脚踏上坐下，伸手去握皇帝的手，语带两分哽咽：“父皇，父皇？”

皇后声音缓了缓：“九娘，不要吵，让陛下好好休息。”

九公主噤了声，用力抑制住眼泪不掉出来，听见皇后问太子：“裘太医为令仪请平安脉，可还平安？”

太子凝重的神色一松，染上三分笑意：“母后，儿臣有一个好消息。”

皇后挑了一下左眉，也跟着微微笑：“什么事？”

太子笑着欠身拜道：“恭喜母后，母后要做祖母了。”

“哦？”皇后真真切切地笑了起来，“令仪怀孕了？”

太子点点头：“方月余。”

杭贵妃也跟着松了神色，道：“日前长清真人才说，殿下三日之内必有喜讯，竟然这样快就应验了。”

皇后正要说什么，一内侍匆匆进殿来，跪地奏道：“启奏皇后，迟婕妤在殿外，要求探望陛下。”

皇后表情一凛：“迟婕妤？她是怎么知道陛下有恙的？”

内侍低着头，没有说话。

皇后脸上的笑意蓦地收了起来，语气冰冷：“告诉她，陛下已无大恙，叫她先回去，待陛下清醒，自会传召她。”

那内侍退下后，皇后半真半假地笑了一笑：“身居后宫，心在前朝，迟婕妤当真是消息灵通，吴公公。”她说着，眼神睇过去，看着吴卫道，“太子妃有喜这件喜事，速速报给朝臣知道吧。”

吴卫额上已经浮起一层薄汗，战战兢兢地应下来，亲自出殿去传讯了，皇后却在此时看了杭贵妃一眼，杭贵妃表情一顿，不声不响地也跟了出去。

九公主不知那个眼神到底传递了什么意思，用力抑制住自己满心的焦灼担忧，尽力用理智思考问题，然而脑海中却纷乱如麻，久久理不出头绪。

太子看着她的表情，轻轻唤了一句：“九娘。”

九公主却抖了一下，仿佛猛然被吓到一样，仓皇应声：“在！”

皇后起身走到榻边落座，伸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语气温柔地安慰她：“放心，你父皇这次，不会有事的。”

父皇这次不会有事的。

这次不会有事。

这次。

不会有事。

九公主分析她话里话外的意思，越想越心惊胆战，连带她握着皇帝的那只手都开始颤抖起来，她张开嘴，吐出一口气，竭尽全力地稳住自己的声线：“母后这话……是……是什么……”她用力闭了闭眼，又喘了口气，改口道，“是能当真？”

皇后温和地微笑，有几分满意的样子：“母后自然不会欺骗你，陛下还没有看到他的孙儿临世，还没有使朝中安宁，海晏河清，怎么会有事呢？”

她说着，又低头去看九公主含泪的样子，抚在她背上的手挪了挪，到她肋上，突然拧住她衣服下的一块皮肉，用力一掐，长指甲似乎掐进了皮肉，九公主猝不及防，剧烈疼痛之下，短促而大声地尖叫了一声，眼泪一下就疼了出来。

皇后表情不变，那只手又移回她背上，轻轻拍着：“阿九，不要哭，陛下不会有事的。”

榻上的皇帝在此时咳了咳，虚弱地睁开眼睛。

皇后惊喜地笑起来，俯下身，语气轻柔：“陛下醒了？”

皇帝涣散的目光慢慢凝聚起来，看了看皇后，又看了看脸上挂满泪痕的九公主，微笑了一下，抬起手，摸了摸九公主的发髻：“阿九来了。”

皇后道：“九娘正在臣妾宫里说着话，听说陛下昏厥，吓得半死。”

皇帝看着九公主的目光愈发温软：“别哭，父皇没事。”

九公主顺势握住他的手，低头将面颊贴在他掌心，带着浓厚的鼻音道：“嗯，阿九不哭，父皇快好起来。”

皇帝的目光在殿中转了转，神智愈发清醒，看到太子的时候一顿，极快极轻地皱了一下眉：“太子也来了。”

太子上前两步，也站到榻边：“儿臣来了，父皇感觉怎么样？”

皇后不等皇帝说话，便道：“太子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陛下。”

皇帝愣了愣，表情复杂，竟然轻轻叹了口气，合上了眼睛，才语气淡淡地问：“什么好消息？”

太子和皇后对视一眼，道：“父皇，令仪有喜了，您要做祖父了。”

皇帝没有惊喜，仿佛意料之中，轻轻地笑起来：“好，果然是个好消息。”

皇后又和太子对视了一眼，柔声道：“陛下现在感觉如何？”

皇帝在榻上缓了一会儿，对九公主抬了抬手臂：“阿九，扶朕起来。”

九公主急忙站起身，和皇后一起，小心翼翼地将皇帝扶了起来，让他半倚在枕上，又为他拉好了被子。

皇帝又对九公主笑了笑，在她手上拉了一把，让她坐在榻边：“时间真快呀，就连朕的儿子都即将有嫡子，让人如何不服老呢？”

皇后柔声道：“陛下也该到儿孙绕膝的时候了。”

皇帝又笑了笑：“致珩已经弱冠了吧，都做父亲了，可以独当一面了。”

太子恭谨地站在当地，对皇帝揖礼：“父皇栽培有方。”

皇帝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偏着头仔细打量太子，目光细致，一寸寸抚过他的面庞，太子的长相与皇帝年轻时颇为相似，眼若沉星，眉如折剑，走起路来昂首阔步，一副器宇轩昂的好样貌。

他仔仔细细地看着，脸上又浮起笑容，竟然还有精神揶揄皇后：“致珩长得与朕真像，反倒是一点也不像你。”

皇后似乎是不能习惯他突如其来的慈祥温和，愣了一下，才微微欠身：“按理说，应该与臣妾相似才对。”

皇帝点点头：“都说儿似母女似父，朕瞧着，九娘的样貌与朕也是很像的，看这眉宇间的英气，放在女孩子脸上，多漂亮，英姿飒爽。”他说着，似乎是猛然想起什么，支起身子在殿中看了一圈，“怎么不见阿沅？”

阿沅正是杭贵妃的闺名，皇后听他这么一说，猛地惊了一下：“贵妃去给您煎药了，哎呀，竟然忘记将您醒来的消息告诉她。”

皇帝又笑了笑，抬手止住皇后起身的动作：“阿沅凡事惯爱亲力亲为。”

他又合上了眼睛，不说话了，殿中一时寂静，太子和皇后沉默地交换了一个眼神，皇帝睁开眼睛，轻轻地叹了口气：“明日起，你来上早朝吧。”

太子愣了一下：“是，父皇。”

“致珩。”皇帝又道，“这个天下，迟早都是你的。”

第十六回 家国事纷争天下事 年华逝才忆旧时人

李劭卿出宫约一个半时辰后，曹德彰求见，彼时皇帝已经将皇后和太子遣回，只留了九公主在内殿，闲闲聊一些寻常话。

吴卫进来报首辅求见的时候，父女两人方结束了一个话题，皇帝“唔”了一声，让吴卫扶他到前殿去。

九公主识趣地欠身告退，她出殿门时遇到曹德彰，还不等老头向她请安，便摆出一副淡漠的表情，扬长而去。

皇帝正好看到这一幕，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眉。

曹德彰跟九公主不合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当年九公主还没有收性子的时候，还曾经当众办他难堪，这么多年来早就习惯，他也不以为意，恭送了公主之后，便进殿来见皇帝，第一句话便是：“臣听闻东宫有喜，特来向陛下道贺。”

皇帝在龙案后坐定，还有些虚，将手肘撑在龙案上，慢慢笑了笑：“朕已经令太子明日上朝。”

曹德彰点了点头：“殿下的确已经到了参政的时候。”

皇帝叹了口气，在寂静的大殿中仿佛能激起回音，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垂在肩上的灰白头发，当年它们还是漆黑的，后来掺杂了些许银丝，终于到现在，整头乌发变成了灰白，光泽不再，只是无力地散在明黄龙袍上。他动了动自己的手臂，尝试着用力握拳，每握一次，眉头便皱紧一分。

“朕老了。”他忽然出声，连声音里都透着疲惫，“先前还不觉得，今日看到太子，才忽然发觉，朕果真是老了。”

老了这个词代表什么呢？病痛、安逸还有那些消散的雄心壮志。

“寻常人家的老人应该做什么？”皇帝用力微笑了一下，“再过一两年，朕就可以含饴弄孙了。”

曹德彰被皇帝身上突如其来的沉沉暮气惊住，他在皇帝壮年时踏入朝堂，第一次见到大央的一国之君，那时的皇帝还年轻，眼神里似乎藏着一头猛虎，带着咄咄逼人的锐气，似乎是毫不费力地就能掌控整个朝堂。

那时天下还在皇帝手里，锦衣卫昼伏夜出，为他收集各种他所需要的消息，所有的大臣都是他的心腹。革除旧制，改换新政的时候大刀阔斧，似乎无所畏惧。

曹德彰在皇帝身边已经数十年，这些年里，他无时无刻不在小心翼翼地揣摩这位真龙天子的心思，他是一个极为精明的君主，骄傲且自负，而且有足够治理天下的才华，所以从不喜欢太有想法的人，只偏爱听话的傀儡。

皇帝轻轻叹息，有些莫名其妙：“真好啊。”

曹德彰欠身道：“恭贺陛下后继有人，恭贺大央后继有人。”

皇帝一下子盯在他脸上：“你也觉得，朕应当将江山交给太子了？”

曹德彰顿了一下，只觉得全身都紧绷了起来，三十年朝堂争斗，政治谋略锻造了他无论何时都能保持冷静的头脑的能力，他慢慢吐出一口气，做了一个极为精准的判断。

皇帝并不想这样早地就让太子接手帝国，起码是在他还活着、还有力气继续执掌帝国的时候，他不愿意看到任何一个人，试图以任何身份、任何理由、任何方式，来分享他至高无上、不可分割的皇权。

于是他躬下身，语气坚定地回答：“陛下，太子殿下的确应该接手政务，但是您最好不要这样早地放权，毕竟……太子还年轻。”

皇帝眉心的浅褶舒展开，轻轻颔首：“知道了。”

曹德彰将这句话收进耳朵，每一处微妙的语气转折都没有放过，他悬着的心放了下来，又道：“况且太子妃身怀有孕，臣以为，这段时间里，太子殿下应当以太子妃为重。”

皇帝又点了点头：“好。”

他一边说着一边慢慢微笑，紧接着便挺直了腰背，撑在桌子上的手拿下来，随意搁在龙椅扶手上，整个人向后仰了仰，倚在椅背上，又显出那副从容不迫的神情：“方才召见昭平伯，得知了一些事情。”

曹德彰悬着的心放下，道：“陛下请讲。”

皇帝沉着声音，拖长语调“嗯”了一下，眼神有点凌厉：“那日松的嫡子身份恐怕有诈，你想个说辞，驳回他的求婚折子。”

曹德彰这两天仔细想了一下李劭卿的话，觉得十分有道理，杭贵妃明显是坚定不移的杭派人，九公主也明显是坚定不移的太子党。皇帝厌恶杭氏，不过是因为杭氏的军权让他感到不安，他毕竟上了年纪，逐渐变得谨小慎微，再也没有当年的魄力，敢于纵容位高权重的武将在侧。而太子却正值盛年，最不缺的就是胆量，而且太子和九公主关系好，肯定会爱屋及乌。

在这种情况下，要是九公主成了铁勒大阏氏，那他曹德彰立刻就会成为杭氏东山再起的绊脚石。又不是百岁老寿星上吊——活腻歪了，鬼才会去撮合九公主和那日松啊。

于是曹首辅立刻连连点头，坚定表示了他对这门婚事的不支持，并且深深自责当时看到那封折子时的急功近利，只想着尽快解决边境问题，为大央谋求一个安稳环境，竟然没有深思熟虑就妄加赞同，险些葬送了公主一生。

皇帝照例安慰他一番，又夸赞他一番，然后捋着胡须若有所思：“可倘若那日松果真成了铁勒可汗，那这门婚事，倒是有可取之处。”

曹德彰默默抹了把汗：“陛下，公主殿下已经年岁不小，倘若再不出嫁，恐怕对声誉有碍。”

皇帝“呵呵”笑了一下：“这么多事闹下来，想必如今的长安，再没有哪家年轻人再敢求娶九娘了吧。”

曹德彰被他那声“呵呵”弄得有点摸不着头脑，小心问了一句：“那陛下的意思是？”

皇帝道：“横竖都已经耽搁了，那再多留两年也是留得住的，倘若那日松果真成了地位稳固的铁勒可汗，那时再来求娶九娘，大央自然乐意结两国之好。”

曹德彰沉吟了一下，道：“如今那日松能否顺利即位还是未知，陛下何必着急。”

皇帝又捋了一下胡须：“虽然九娘还能再留两年，但也不能留太久了，朕必然要为她做两方准备，倘若那日松这边久无音讯，难道要九娘在深宫中耽搁一生吗？”

曹德彰笑了笑：“陛下，这件事还是交给皇后娘娘吧，娘娘与长安命妇多有往来，究竟哪家少年郎可为如意郎君，还是娘娘更了解一些。”

皇帝“啊”了一声，也跟着笑了起来：“对对对，朕是关心则乱了。”他说着，抬手揉了一下额角，“朕打算交给太子一件差事做，毕竟他已经进入朝堂，总不能每日只上朝下朝，无所事事吧。”

曹德彰确定了皇帝对太子的基本态度，这个问题几乎不用考虑：“此时正值年末，依微臣拙见，陛下不如令太子殿下前去整理过往奏折，以便殿下对如今大央政事有所了解，日后您再交给他旁的差事，也不至于手忙脚乱。”

皇帝十分满意这个安排，当即便点头允许，着吴卫去拟旨了。

曹德彰嘴上附和着，心里却在盘算孙知良的事情，毕竟这个老伙计一天活着，一天就是个不安定因素，万一皇帝哪天心血来潮，又念起他的好来，顺便再放虎归山一下，那情形可是对他非常不利。

而且孙常还坐在锦衣卫指挥使的位子上，孙知良出来后要是有心陷害他，简直易如反掌，往他府上塞点东西，那可是有嘴也说不清。不过话说回来，孙知良都二进宫了，锦衣卫依然没什么动静，可见老孙的处境也不怎么好，起码没有办法和外界保持基本沟通，毕竟吴卫也在皇帝身边跟了那么多年，也不是个便宜货。

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虽然吴卫并没有兴趣加入曹派，但和野心勃勃想占据内宫、再图前朝的孙知良比，那可就好太多了，毕竟吴公公前几十年始终专注于和孙公公斗法，并没有抽出心思来发展前朝。

他还缺少一个恰当的时机，这次出手，必须要一击而亡，倘若给他苟延残喘之机，那两人的关系将会更加恶化，后果不堪设想。

皇帝将心里压着的几件大事与他商量完毕，精神好了很多，便打算去三清堂坐一坐，让长清子帮忙看个相，顺便净化一下心灵，提升一下境界什么的。

他到三清堂的时候，意外看见杭贵妃竟然一脸虔诚地跪在堂中，对着三清塑像念念有词，他有些惊讶，但没有急着过去，而是问长清子：“贵妃怎么来了？”

长清子道：“陛下龙体欠安，娘娘十分忧心，特来为陛下祈福。”

说来，皇帝已经有一年左右没有见过杭贵妃了，皇后说她前段日子身体欠安，一直在调养，日前才病愈，皇帝仔细打量她的背影，觉得似乎比先前印象里瘦了好多。

人老之后总爱怀念过去，杭贵妃毕竟是花季入宫，陪伴自己度过了最年富力强的年纪，在他还野心勃勃的时候，整个后宫只有杭贵妃能理解他的抱负和野心，并且给予热烈的回应和赞同。

他提步走了过去，语气有些怅然：“阿沅。”

杭贵妃抬起头，睁开眼睛。

皇帝停在她身边，与她一起看着那三清像：“朕听说你日前染疾，可有大好？”

杭贵妃站起来，转身面向他，又跪了下去：“劳动陛下挂念，臣妾已经无恙了。”

皇帝看着杭贵妃在他面前矮身下去，云髻中清晰可见一些银丝，点缀在墨色发髻上，犹如严寒时的片片雪花，落在女子鸦黑的发上。

他忍不住伸手，在一处银白上摸了摸：“怎么没有染发？”

杭贵妃笑了笑：“年华已老，何苦自欺欺人。”

皇帝点点头，有些索然无味，却又莫名不舍得离去，便退了两步，在一边的案几后坐下：“朕已经老了，你却还没怎么变模样。”

杭贵妃却抬起头，弯起眼睛对他笑：“没有变吗？陛下再仔细看看？”

皇帝便仔仔细细地打量起她来，在他印象里，杭贵妃向来喜欢浓墨重彩，她眉眼原本就生得浓丽，稍稍一描画便美艳不可方物，犹如盛世牡丹，美得端雅大气，艳得倾国倾城。

年轻时他爱极了这张脸，每每看到便移不开目光，他下令为她搜罗最好的黛、最漂亮的胭脂，在她入宫方半年便将她封上四妃之位，让整个六宫都侧目。

皇帝看着看着，忽然对她道：“阿沅，你笑一笑。”

杭贵妃依言对他展露笑容，从唇角而生，在她颊边的酒窝里荡漾出熟悉的、让人迷恋的醉意，一路漫过悬胆一样漂亮的鼻子和眼角，挂在眉梢上。他看着这个笑容，犹如看到一朵牡丹怒放的过程。

“阿沅越来越……”他想了一下，找到一个自以为恰当的形容词，“越来越摄人了，所谓容光摄人。”

杭贵妃歪着头看他：“好看吗？”

皇帝又端详了一会儿，忍不住伸手上去，小心翼翼地抚摸她的眼角：“好看。”他回忆着当年，愈发失神，“真是没有变，和当年一样，艳冠六宫。”

与淡雅的秋菊相比，年轻气盛的皇帝自然更加喜爱倾国名花。皇帝还记得二十年前杭贵妃的册封典礼，他命人将她朝服上的织金全部换成货真价实的金丝，用最好的锦缎，令最巧的绣娘，织就一件最昂贵的大礼服。当她穿着那件朝服出现在众人面前时，金碧辉煌若神仙妃子，在一众艳羡嫉妒的眼神里款款走向他，在他面前屈膝行礼的时候，他心里的满足与自豪简直让人不可自拔。

杭贵妃垂下眼睛，遮挡眼底的冷笑，那朵花霎时间收了起来，变成一株沉默的绿植：“已经这么多年过去，怎么会一点儿都不变呢？”

当年，当年，当年她怎么就那么糊涂，以为昂贵的封赏与昭阳专宠是真正的爱情。她用了二十年的时间才明白过来，皇帝爱的不是她，而是皇帝这个身份所带来的至高无上的权力。他将她一手托上巅峰，让所有人都仰望她，对她跪拜行礼，又一下将她摔下深谷，让昭阳殿的金柱变成吸食温度的怪物。他迷恋的是他手上能够掌握人生的权力，是那种别人的成败生死，全在他一念之间的迷人滋味。

杭贵妃又抬起眼睛，对他递去一个妩媚的眼神：“不过方才碰到迟婕妤，她穿了件绿底织金的麒麟马面裙，倒让臣妾想起很早之前的一些事情。”她说着，红唇中溢出一声叹息，“真是岁月催人老，好像昨天才发生的事，竟然已经过了那么久。”

皇帝眯了一下眼，没有说话。那件裙子他自然记得，每次迟婕妤穿那件裙子时，总会给他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因为曾经被皇帝亲口夸赞漂亮，迟婕妤便常常穿在身上，今日被杭贵妃一提才想起来，那种莫名的熟悉感，不就是从杭贵妃身上而来吗？她在盛年的时候，最是偏爱这种浓色织金。

皇帝的眼睛移下去，在她身上走了一圈，看到她色泽微淡的衣饰，忍不住有些失望：“怎么穿得这样素净？”

“特地来为您祈福的，若是穿得太艳了，恐怕对三清不敬。”杭贵妃偏了偏头，“您喜欢，那下次穿好了。”

皇帝在她手上拍了拍：“朕听吴卫说，今日的药是你亲手煎的。怎么不亲自送进来呢？”

杭贵妃轻言曼语地答道：“遇到迟婕妤，因为皇后娘娘不准她进内殿一事，颇有些不开心的样子，便安慰了她两句，又唯恐药凉了，这才拜托吴公公捧进去，奉给您。”

皇帝道：“两句话的工夫，不费多少时辰，应该直接送进来的。”

杭贵妃深深吸了口气，有些为难地笑了一下：“婕妤挂念陛下，得到消息就来了，被皇后娘娘在外面挡了许久，很是不开心，一时情绪所使，就……多说了两句。”

皇帝果然皱了一下眉，露出不高兴的神态：“不过是小症，怎么还传扬出去了？方才曹卿突然来请安，是不是皇后将这件事告诉阁臣了？”

杭贵妃急忙摇头，一副惶恐的模样：“娘娘谁都没说，还特意安排了为您诊脉的太医暂且不要宣扬。”

皇帝怔了一怔，皇后有心瞒住的消息，却在他还没醒来的时候便被迟婕妤得知，唯一的解释就是……

他重重呼出一口气：“下次直接送进来吧。”

皇帝惯爱这样心血来潮，杭贵妃笑了一下，没再答话。

皇帝缓了口气，又道：“对了，阿沅，有件事朕要问问你的意思。刚刚与曹卿说起九娘的婚事，她毕竟十七了，已经在闺阁耽搁太久，朕的意思，想尽快为她寻个如意郎君。”

杭贵妃道：“质子不是已经递上了求婚折吗？”

皇帝皱眉道：“你情愿将九娘嫁给他？”

杭贵妃摇摇头：“臣妾以为，臣妾情不情愿并不是很重要，关键还是九娘的意思，她若喜欢质子，那陛下不如就顺水推舟地成全他们。”

皇帝吸了一口冷气，拖长了尾音“嗯”了一声：“九娘愿意嫁给那日松？”

杭贵妃抿着唇角想了一会儿：“之前臣妾问过她的意思，九娘说……若是她嫁给那日松，能保大央长久和平，她自然心甘情愿。”

皇帝笑了起来：“朕的所有女儿，只有九娘一人有此等忧国忧民的胸怀，真是女中豪杰，朕也得为她寻个人中龙凤，才算得上是般配。”

杭贵妃向他身边靠了靠：“陛下心里，怕是已经有人选了吧？”

皇帝在她鼻子上轻轻点了一下，眼底阴霾情绪消散了大半：“是有一个人选，不过朕还想去问问皇后的意思再做决定。”

杭贵妃也不追问，只道：“陛下和娘娘的眼光总是没有错。”

皇帝轻轻叹了口气：“其实，朕还是很中意傅博彦的，他性情稳重，正好能压压九娘的性子，奈何造化弄人，两人自幼相识，竟然没有夫妻缘分。”

杭贵妃又在心里冷笑，脸上却什么都没表现出来，只赞同地点点头：“听说他即将与温家好女成婚，与九娘比起来，那女孩儿的确与他更相配。”

皇帝道：“看来，还是得为九娘寻个性情相投的人，免得她婚姻不幸，再闹出什么事端。”

杭贵妃心里一动，想到了一个可能性极大的人，赶紧试探道：“陛下心里的那个人选，是武将？”

皇帝愉悦地笑起来：“你觉得好不好？”

杭贵妃压住心里的情绪，道：“天下武将何其多，又性情各异，陛下不说他是谁，臣妾怎么知道合不合适呢？”

皇帝摆摆手：“朕将他的脾性说与你听，你再想想此人是否合适。”

杭贵妃定了定神：“您说。”

皇帝道：“此人并非出身累世公卿之族，然而也算得位高权重。”

和杭贵妃猜的那个人条件完全符合，她忍不住咳了一声掩饰情绪，又追问：“还有呢？”

皇帝又道：“武艺高强，于军中也颇有威望，镇守边疆多年来平安无事，对大央更是忠心耿耿。虽说公主驸马不得掌实权，但朕若要为此人开个特例，想必朝中无人会反对。”

的确，那个人如今正得圣宠，皇帝怎么舍得让他赋闲在京，而他的声名也算是货真价实，并非尸位素餐之辈，朝中自然无人愿意惹陛下不快。

“他性情十分直爽，虽然有些不拘礼节，但九娘的脾气也不似寻常女儿，两人正好般配，他父亲也出身军中，并不挑理，不会在礼仪上苛责九娘。”

杭贵妃勉强笑了一下：“您说的这个人选，首辅大人同意？”

皇帝挑眉道：“是朕嫁女儿，又不是曹卿嫁女儿，他有什么不同意的？”

杭贵妃又问：“您可曾与他商议过了？”

皇帝摇摇头：“还没有，朕也是刚刚才想起来，立刻就告诉你的，你意下如何？”

杭贵妃做了个深呼吸：“听您这样说，的确是极好的，与九娘也合适，只不知他是否愿娶九娘为妻？她可经不住再被夫家退一次婚了。”

皇帝志得意满地笑了起来：“他定然会同意。”

杭贵妃再也忍不住，直接问道：“是哪家儿郎？”

皇帝吐字清晰：“宣、大总督周磐三子，右佥都御史，正巡抚浙江的周维岳。”

杭贵妃：“……”

第十七回 求鸳盟游龙戏鸾凤 应变故直抽釜底薪

周维岳，年二十九，吉水人，父宣、大总督周磐，母赵氏。万世十九年入仕，入职都察院；万世二十二年，任监察御史，巡抚州县，政绩卓然；万世二十七年，浙江奏报倭寇扰边，奉命巡抚浙江，大败之；万世二十七年，入国子监研习兵法；万世二十八年，升任正四品右佥都御史，继续巡抚浙江。维岳乃文人出身，后入伍，性情爽直，进退有礼，于官场之上口碑颇佳。

杭子茂被杭贵妃召进宫聊了大半天，出来等不及回府，先去疏通关系，拜托吏部小官将周维岳的档案调了出来，重新誊写一份，用丝带仔细封好，郑重交到李劭卿手上：“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这是第一手情报，你收好，兄弟只能帮你到这一步了。”

李劭卿不知道九公主又要被许婚的惨痛消息，还有点莫名其妙：“作甚？”

杭子茂情深意重地拍了拍他的肩：“你也知道杭府和周府很久之前就当邻居了，这个周维岳吧，跟我也算发小，虽然这么多年没见，但总体来说，还算是个知根知底的人。说句良心话，陛下要把九娘嫁给他，从表兄的角度看，我的确是没什么好反对的……”

李劭卿脸色大变：“陛下要把韫玉嫁给周维岳？定下来了？为什么我一点消息都没有收到？”

杭子茂挠挠头：“还没定下来，今儿我们家贵妃娘娘刚把我召进宫去，打听周维岳的为人，你说这好歹是个发小，我也不能昧着良心说瞎话，就矜持地点评了两句，看贵妃娘娘的意思，还挺满意的。”

李劭卿瞪着他，目眦欲裂：“我他妈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才跟你当战友，你个王八蛋真是一天不坑我八百遍不算完，都到这个关口了，你居然还幸灾乐祸，杭子茂我告诉你，你把老子逼急了老子不跟你玩了，你看我不去曹首辅那儿告发你！”

“凡是一扯到九娘你就特别不冷静，我怎么这么看不惯你儿女情长英雄气短的熊样。”杭子茂皱着眉，还做了个“请”的手势，“你去，你看你去了是你死得快还是我死得快，要是曹首辅念旧情，你搞不好能等九娘大婚完再上刑场。”

李劭卿脸色更黑，“唰唰”两下将手里的卷宗撕碎：“你有种你一辈子别讨老婆。”

杭子茂哼笑一声：“你有空在这跟我打嘴仗，还不如好好想想对策。听娘娘的意思，陛下是真打算点周维岳做九驸马的，毕竟周磐向来厌恶官场斗争，除了述职，从来不肯在长安多待，就算周维岳娶了九娘，他也不会在杭家背后提供多大的助力。”

李劭卿表情凝重地思索了一会儿，谨慎问道：“你说生米煮成熟饭这个事，必胜的把握有多大？”

杭子茂：“要不你试试……”

整个长安城里，对九公主的婚事异常上心的外人其实只有两个，既然一个得知了消息，那另一个自然也不会落后，那日松比李劭卿还早接到消息，傻了半天。

太子叹了口气，很惋惜的模样：“我一早就告诉过你，铁勒可汗这么蒙骗大央，必然没有好结果，诚然我父皇老了，可他依然是皇帝，没有哪一位皇帝是能忍受自己被如此欺骗的。”他说着，顿了一下，又道，“不过你还真是挺让我惊讶的，先前以为你只与孙知良交好，没想到连吴卫都在为你办事。”

那日松的眼神在他脸上走了一圈：“致珩，我可是很诚恳地将你看作盟友，才不避讳的。”

“我也并没有戏耍于你呀。”太子一摊手，“婚姻大事毕竟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父皇还在，哪轮得上我来说话，以你与曹首辅的关系都莫之奈何，我也不过是杯水车薪罢了。”

那日松冷笑一声：“曹首辅？恐怕他早就改主意了吧，毕竟九殿下与你关系甚笃，他担心我真的娶了九殿下，又即铁勒汗位，来日杭氏东山再起，他必然会万劫不复。”

太子表情不变，依然微微笑着，点了一下头：“既然选择了与虎谋皮这条路，自然要承担它带来的后果。”

那日松长长叹了口气，在长几后坐下，有几分怅然的模样：“我其实，是真的想娶她为妻。”

太子继续点头：“大央其余的公主，无不被教导得谨慎而知礼，是标准的闺阁女儿、大家闺秀，的确是不怎么适合做草原的女主人。”

那日松看了他一眼，眼神竟然有点凄楚，他抬起手，在心口按了一下：“我们草原的男儿，断断没有无所作为，便将心爱姑娘拱手送人的道理，你既然打定主意要袖手旁观，就不要在关键时刻拖我后腿。”

太子十分无辜地看着他：“我怎么会拖你后腿，倘若我有意拖你后腿，在你递折子的时候就横加阻拦了。”

那日松再没说什么，急急告退，两步走了出去。太子妃自内殿出来，捧了一盅茶，声音含笑：“要说九娘身边的男子，也都算是人中龙凤，怎么就耽搁成这样？”

太子起身将妻子手中的茶接了过来，扶着她坐下：“她所有的姻缘，我真正惋惜的还是博彦，博彦当真算是良配，只可惜……”

太子妃笑了笑：“你说，父皇中意的九驸马是周维岳一事，昭平伯知道了吗？”

太子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你好像很中意昭平伯。”

太子妃道：“是九娘中意昭平伯才对，殿下，我的意思是，倘若他二人有机会，你不妨推波助澜一把。”

太子装出一副为难的样子，打着扇子道：“哎呀，这可不好办，我刚刚答应了那日松，绝不会拖他后腿。”

太子妃笑了起来，有点狡黠的样子：“只是让你帮昭平伯一把，哪里是拖那日松后腿了？更何况，最终拍板决定的是父皇母后，与你有什么关系呢？”

太子终于笑出声来：“所谓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我其实还挺期待，这二人会使出什么神通来。”

太子妃却摇摇头：“感情的事情，可不是谁技高一筹便能获胜的。”

“算了，连你都为昭平伯说好话，我们夫妻自然要同进退。”太子摸了摸下巴，“我觉得，我现在可能需要送一张出宫的条子给九娘。”

九公主拿着太子赐的条子出宫了，太子还给了她一封信，请她转交给李劭卿，而且千叮咛万嘱咐，此信绝对不能被第三人看到。

作为这场皇家婚事的风波中心，九公主还不知道自己又被议婚了，单纯地以为太子只是遣她送一封至关重要的信而已，还有点生气——李劭卿居然已经和太子勾搭上了，而她连什么时候勾搭上的都不知道！

李劭卿明面上还是曹德彰的人，正在与杭派交恶，不适合光天化日之下直接与他打交道，所以九公主先驾临杭府，让杭子茂悄悄把李劭卿给弄过来。

昭平伯正在李府书房里苦思对策，听说九公主来了，以为事情有了转机，激动得不得了，屁颠屁颠地就跟了过来，进门的时候跑得比杭子茂还快，还顺腿一踹，赶在杭子茂进去前，“啪”一下把门给摔上了。

杭子茂眼疾手快地后退一步，成功让自己避免了鼻血长流的惨状，正摸着鼻子庆幸劫后余生呢，听见门里边“咔嗒”一声，似乎是插上门闩的声响。

他耸了一下肩，很有眼色地转身走了。

九公主被他在门边弄出的声响惊动，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明明是无意识的一眼，却生生被李劭卿看出了波光粼粼、含情脉脉之感，他被这个眼波摄住，只觉得呼吸都困难。

他向她走了两步，开口的时候，先前打好的腹稿全部烟消云散，劈头就是一句：“你怎么现在才来？”

九公主有点莫名其妙，但心里还惦记着太子托给她的那封信，就没搭理他，而是向身侧的椅子上伸了伸手，示意他落座：“太子哥哥有一封信，让我转交给你。”

她说着，从袖中摸出一个小指粗的纸卷，递到他面前。

李劭卿垂眸看着这只手，莹白如玉，指甲修剪干净，没有像寻常闺秀那样染上蔻丹，露出原本健康漂亮的色彩。

他忽然说了一句：“辽州营附近长了不少指甲花，常被辽州女子采来为指甲上色，你若是喜欢，我命人送来。”

九公主本来是以一种严肃正经的态度打算来跟他谈国事，没想到这人从一进门就开始无边无际地跑题，而且还有越跑越远的趋势，当下便不悦地蹙起眉：“昭平伯！本宫在和你说正经事！”

李劭卿一凛，立刻把自己的神智拉回来，伸手取了她指尖捏着的纸卷，展开一看，哪里是什么正经事，只有龙飞凤舞的一句：“公主未知，好自为之。”

昭平伯分分钟就明白了太子殿下的苦心，立刻感动得情难自禁。

殿下，太够意思了！

九公主在一边伸着脖子，很关切地问：“是什么事？”

李劭卿手上发力，将纸条震碎，揣进袖袋里，摆出一副异常严肃的神情：“我问你一件事，你一定要老实回答我。”

九公主被他的表情感染，也跟着紧张起来：“什么？”

李劭卿道：“你……认识周维岳吗？”

九公主莫名其妙地回答：“有所耳闻。”

李劭卿往前倾了倾身子：“你觉得此人如何？”

九公主以为太子真的跟他说了什么要紧事，还仔细想了一会儿，才谨慎回答：“并没有很深的交情，只知道为人甚好，似乎还颇有才华，听说浙江倭乱自他之后，全部平息。”

李劭卿一拍大腿：“你被他骗了！这人其实特别靠不住！”

九公主被他的反应弄得更加莫名其妙，不由得追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李劭卿犹豫了一下，又在心里权衡了一下，觉得与自己的终身大事比起来，周维岳在九公主心里的印象着实不重要，于是道：“太子殿下问起了这个人，但我觉得他并不是一个很好的人选，周磐生平最厌恶的就是权力斗争，周维岳也一样，寻常的都察院监察御史都唯恐被调出长安，只有周维岳求之不得，可见并没有留在未央的心思，这样的人并非可用之才。”

九公主却道：“那很好呀，为官尽职，却又不揽权夺名，帝国正需要这样的贤才，倘若周维岳当真如你所言，那么太子哥哥将他收入麾下，必定大有裨益。”

李劭卿愕然，怎么说人家坏话居然还能说出这个效果来？只怕再说两句，九公主就非他不嫁了，他绝望地闭上嘴，明智地终止了这个话题。

九公主没有觉察他的情绪变化，兀自问道：“太子哥哥与你说了什么？为何会说到周维岳？”

李劭卿憋了一会儿，没想起来什么天衣无缝的谎话，只好弱弱答道：“没什么大事……”

九公主挑了一下眉，有点不悦：“又是不能告诉我的？”

李劭卿这才想起来，自从他与杭子茂刻意瞒她被发觉之后，九公主最讨厌的就是欺骗和隐瞒，所以说果然不能轻易撒谎，因为一个谎要用无数个谎去圆，而且还不一定圆得上。

九公主等着他的回答，见他迟迟不说话，更加不高兴：“不愿说，还是不能说？”

李劭卿一咬牙，猛地抬头直直看向九公主：“我先前曾告诉你，我欲娶你为妻，你可还记得？”

九公主愣了一下，成功被他转移注意力：“嗯……”

李劭卿道：“你可愿嫁给我？”

九公主一下都不带犹豫：“不愿意。”

李劭卿：“……”

九公主瞧着他错愕的表情，抿着嘴用力抑制笑意，还装模作样地继续板着脸：“昨日之日不可留，我不可能永远是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公主，而你也并非当日的李劭卿，眼下再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

李劭卿不知道九公主这话是真是假，只觉得犹如一盆冰水兜头浇了下来，一下连思维都冻僵了。

九公主觉得那些话似乎说重了，有点后悔，然而后悔之余，却还觉得十分痛快，好像昔年他给她的那些难过神伤，统统被他此刻的表情抚慰了一样。她心底忽然蹿上怨气，嘴巴好像不受控制，又道：“往日的情分，我自然也是会念着的，毕竟我在三屯营掌兵那段日子，多亏你暗中照顾，当时你告诉我，你求的是功名利禄，日后倘若有机会，我都会补给你，以报当年之恩。”

李劭卿张了张嘴，先咳了一声清嗓，才道：“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

九公主笑了一下，伶牙俐齿地反驳：“倘若你救的是位男子，也要让他以身相许吗？”

李劭卿：“……”

九公主叹了口气，倚在椅子扶手上：“你也知道那日松已经上奏求亲，倘若没什么变故，我的夫婿应当就是他了，来日我随他返回铁勒，你若还在蓟、辽镇守，少不得请你多多照顾，不要动不动就发兵，我们可经不起。”

李劭卿觉得自己好像被塞了一大口黄连，一直苦到了心底，他深深吸了口气，将目光调开，低声道：“我之所以会出兵，都是因为你。”

九公主拖长声音，轻飘飘道：“哦？”

李劭卿抬了抬手，在半空顿了一下，又放了下去，深深吸了口气，又将目光放回她脸上：“只怕要让你失望了，那日松不可能是你的夫婿，在陛下心里，他已经失去候选的资格了。”

九公主的笑容淡去：“你在背后做了手脚？”

李劭卿很痛快地点了一下头：“对，我做了手脚，我去见了陛下，将铁勒可汗求和时玩的那套欺瞒大央的把戏如实禀告，草原上目前最被铁勒可汗看好的继承人是大王子迪古，那日松只是个随时可以被牺牲掉的角色，在铁勒可汗心里，他压根不足挂齿。”

这些事情九公主一早就知道，此刻听来，也没有什么惊讶的，她心里还记着李劭卿说了一半的那句“我之所以会出兵，都是因为你”。

然而李劭卿却没有将这句话解释给她听的打算，又继续道：“不仅如此，我还去见了曹首辅，我告诉他，倘若那日松真的娶你为妻，那么太子必然会全力支持他争夺汗位，届时你就会成为铁勒阏氏，曹首辅但凡还有一点理智就该知道，到了那时候，杭氏复起是谁都挡不住的事情，那时陛下若在位，他还能有一线之机，倘若陛下西去，江山易主，太子对他曹德彰可没什么下不了手的情分。”

九公主垂下眼睛，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奇异情绪弥漫心头，好像是开心，又好像是报复后的痛快。

李劭卿深深吸了口气，短促地笑了一声：“听你方才说的那些话，真是让人觉得难过，不过当年我那样子待你，恐怕你更加伤心，都是我的错，有今日的结果，我也活该受着。”

他说着，站起身走到她身边，又矮身蹲下，伸手覆在九公主手背上，掌心猛地收紧，制止了她下意识的挣扎，又道：“可你若是想通过说这些话来让我死心，那就打错算盘了，阿玉，就算陛下真的将你赐婚给那日松，我哪怕带兵去抢，也要将你抢过来。”

李劭卿越说，眼神便越灼热，九公主看着他的眼睛，觉得脸上有点发烧，忍不住偏了一下头，心里不断告诉自己冷静冷静，可嘴巴却不受控制：“这可是抗旨谋反的罪名。”

李劭卿又叹了口气：“所以你何苦这样难为我？我还没有活够，不想早早上刑场。”

九公主又咳了一声：“好了，你先起来。”

李劭卿道：“你先答应我。”

九公主用力往外抽了一下自己的手：“答应你什么？”

李劭卿紧了紧自己的掌心：“嫁给我。”

九公主哼了一声：“早知如此，何必当初，现在才知道后悔，为时已晚。”

李劭卿厚着脸皮道：“不晚不晚，男未婚女未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都没有，怎么就晚了？”

九公主抬起腿踹了他一脚：“你不是不爱与皇家公主牵上关系吗？娶你的大家闺秀去呀。”

李劭卿没有躲，任凭那一脚踢在他衣服上，挪了挪凑得更近，点头哈腰道：“先前我有眼无珠，但这不是及时弃暗投明了吗？你先答应我，任打任罚都随你意。”

九公主索性不再挣扎，偏着头看他：“可我偏不想答应你，大央英才何其多，我何必非你不可。”

李劭卿立刻道：“是我非你不可，弱水三千只取一瓢，若不是你，那我渴死算了。”

九公主有点无奈：“你先站起来，堂堂一个帝国大将，钦封昭平伯，现在像什么样子。”

李劭卿赖皮道：“你先答应我，你答应了我立刻起来。”

九公主又用力往外抽了一下自己的手，还是没有抽出来，于是威胁他：“你再这样，我可就喊人了。”

李劭卿笑了起来，愉悦道：“倘若被别人看到你我这副形容，你就算不毁了清誉，只怕也得落下一个轻薄名声，那更好，除了我，就更没人愿意娶你了，来来来，快喊快喊。”

九公主：“……”

李劭卿今日铁了心要从她口中得到一个答案，好说歹说就是不动弹，随着时间流逝，九公主越来越着急，本来还想与杭子茂打听一下近来朝中的事情，结果生生在李劭卿这里把时间全耽搁了，她耐心用尽，表情严肃起来：“放手！”

李劭卿毅然道：“你先答应我！”

“你先放手！”

“你先答应我！”

九公主眼神有点凌厉：“你再这样，我真喊了！”

李劭卿道：“你喊！”

九公主立刻扯开嗓子：“护驾！有刺客！”

李劭卿：“……”

杭子茂在门口敲了敲：“有事吗？”

九公主趁李劭卿愣神的瞬间，猛地发力，从椅子上一跃而起，然而李劭卿毕竟常年习武，身体上的反应已经成了条件反射，他下意识地收手一拉，九公主被他从半空拉下来，直接摔进他怀里。

杭子茂听见屋子里丁零当啷的声音，推了推从里面锁死的门，有点无奈：“有话好好说，别动手。”

李劭卿给九公主当了回肉垫，不留神被她的胳膊肘砸到了肋骨，一边躺地上抱着她不撒手，一边忍着疼龇牙咧嘴地回答：“跟你有关系吗？少管闲事。”

杭子茂不知道屋子里的情况，觉得就算真动起手来，李劭卿也不敢把九公主怎么样，估计也只有挨打的份儿，当下只是哼了一声，默默走人了。

九公主在他臂弯里涨红了脸，同时还被他的脸皮厚度所折服，害怕真有人进来看到这一幕，只小声叱道：“你放手！反了你了，放手！”

李劭卿倒吸一口凉气：“别动！你戳我伤口了！”

九公主不管他，挣得更厉害：“你都多久没上战场了，哪有什么伤口，放手！”

李劭卿眉头紧锁，表情看起来无比痛苦道：“真的，上次在沃谷被射了一箭，没有及时处理，落下病根了。”

九公主知道那一箭，当时她为了逼他说出叛变的实情，不惜以身犯险上了战场，若非李劭卿及时赶到，为她挡了那一箭，恐怕她不死也要废条胳膊。

她双手撑在地上，害怕压着他的肩，有点着急：“你怎么样？要不要传太医？”

李劭卿奸计得逞，搂在她腰上的手往上挪了挪，在她背上用力一摁，将人又按趴在他身上：“你先答应我。”

第十八回 长清子扶乩广西乱 最凉薄不过故人心

皇帝在第二日下了圣旨，召周磐和周维岳父子回京述职。今年本不是述职的年份，却特意将人召回长安，明显是另有要事了。李劭卿听到这个消息，魂都吓飞了一半，赶紧去找曹德彰打听消息，得知曹首辅也不知道陛下此举何意时，才安了一半的心。

看来这事儿还没定下来，没定下来就好，起码还有机会。

李劭卿不敢再针对这件事在曹德彰面前说什么，害怕自己对此事表现得太过上心，再被曹德彰看出什么端倪来。而如今后宫之中，能对九公主的婚事起决定性作用的，除开皇帝外，也就只有皇后一人了。

他寻了个借口向皇后请求觐见，本来只是抱着试一试的态度，谁知道竟然无比顺利，上午刚把话递上去，下午中宫的口谕就传了过来。唯一让他觉得不安的是，皇后召见他的时候，脸上笑容神秘莫测，瞧得他汗毛直竖。

“质子殿下昨日刚刚来过。”皇后命宫女给李劭卿赐座上茶，含着笑意说了这么一句，“来问九公主的婚事陛下是如何打算的，正巧本宫也想着这两日何时召见你，你便来了。”

皇后自从得知蓟、辽守军对铁勒出兵的消息后，便开始怀疑九公主早年提到的“心仪男子”是李劭卿，然而事关公主清誉，她作为嫡母，也不好出面去查证清楚。然而总算不是什么要紧的大事，她疑惑归疑惑，却也并不如何放在心上。

但这次陛下有意赐婚的消息明明瞒得很好，竟然还是走漏了风声，那日松是息息相关之人，上心点无可厚非。而李劭卿的反应就不能不让人好好思量了，毕竟严格说来这事儿和他没什么牵扯，但他却一反常态如此关注，若说是没鬼，真是鬼都不信。

李劭卿心里一惊，心说难道皇后已经知道了？不过这也正常，太子都知道了，显然没有瞒着皇后的道理，而他求娶九公主这件事也并非见不得人，知道就知道好了，这样竞争起来，还能光明正大点。

于是他舒了神色，恭敬地点点头：“是。”

皇后又道：“听说，是昭平伯曾经告诉陛下一些话，才让陛下打消了将九娘嫁给那日松的念头。”

李劭卿很干脆地承认道：“是，臣的确劝谏陛下驳回质子的求婚奏折。”

皇后道：“为什么？”

李劭卿又把说给皇帝听的那套说辞搬了出来：“回娘娘的话，臣日前发兵呼贝旗，从呼贝牧民处得知，那日松并非……”

“好了，昭平伯。”皇后摆了摆手，“本宫问的是，这件事本与你无关，你为何要横加干涉？”

李劭卿愣了愣，又开始不确定皇后到底是否知道他和九公主的旧情今事，太子明明已经心知肚明，却没有告诉皇后，而杭贵妃也应该早已知晓，也没有告诉皇后，若他所料不错，他们应该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不能让皇后知道。

他心里飞速构思答案，只觉得浑身肌肉都紧绷了起来，谨慎答道：“臣与公主有数面之缘，也曾经并肩作战，不忍看她身陷困境，况且此次联姻关系大央与铁勒的未来，臣既然知情，便不敢不报。”

皇后笑了笑，又道：“好，昭平伯不愧是陛下看重的人，果然忠心耿耿。”

李劭卿在她温和的目光下，连后背都开始发麻，唯唯诺诺地应了一声，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皇后没让他猜太久：“昭平伯也不必担心，九公主是陛下的掌上明珠，她的婚事，陛下必定会慎重考虑。”

李劭卿道：“我主英名。”

皇后微笑着点点头：“本宫也不瞒昭平伯，陛下心中已有人选，正往长安而来，这个人……算来还是昭平伯的同僚。”

李劭卿只觉得一道惊雷劈在脑门上：“不知是何方俊杰？”

皇后看着他抓心挠肝的表情，心里阴笑两声，火上浇油道：“圣旨未下，为公主清誉着想，本宫还是不多嘴了，来日事成定局，昭平伯自然会知晓。”

李劭卿：“……”

皇后端起茶，做出一副送客的样子：“想必昭平伯还另有公务，那本宫就不耽误你的时间了。”

李劭卿站起身，似乎是应该告退，但他的脚钉在地上，无论如何都移动不了半分，今日进宫求见皇后的目的，本来就是请皇后劝谏皇帝，打消将九公主赐婚给周维岳的主意，然而不知皇后揣着明白装糊涂，还是正儿八经的真糊涂，他仔仔细细地想了一下，决定先迈一小步，试探试探皇后的口风，于是道：“不知陛下属意之人，可是右佥都御史周维岳？”

皇后挑起眉，做了个惊讶的表情：“哦？你如何得知？”

李劭卿虚伪地笑了一笑：“陛下今晨下旨，召周磐、周维岳父子回京述职，娘娘方才又说陛下中意的人选正往长安而来，不就是指周维岳吗？”

皇后掩着嘴笑出声：“昭平伯果然机敏，你既然猜出来，那本宫也不瞒你，的确是周维岳。昭平伯与他同朝为官，应当更加了解，不知此人品性如何？”

李劭卿联想起自己先前说人坏话的惨痛遭遇，老老实实道：“并没有打过很深的交道，只知道口碑颇佳。”

皇后舒了口气，点点头：“这就好。”

李劭卿急忙道：“只是周维岳发妻已逝，家中已有妾室，还育有多名子女，陛下如此将九公主下嫁，恐怕不妥。”

皇后微笑道：“公主是去做正室夫人的，何必与妾室相争。”

李劭卿觉得十分不能理解这对第一夫妇的想法，寻常大户人家的女儿许婚，难道不应该是千挑万选，才选出一个东床快婿吗？怎么到皇家这儿就变得如此随意，竟然连一个鳏夫都能雀屏中选，九公主又不是嫁不出去了，退一万步说，就算九公主嫁不出去了，不是还有他呢吗！他也算是个英才啊！

皇后冷眼瞧着他变幻莫测的脸色，笑得更加和蔼：“质子昨日来求见本宫，请本宫在陛下面前为他美言，以尽早得偿所愿。其实在本宫看来，那日松确实要比周维岳好些的，毕竟他与公主有多年同窗之情，彼此也算熟识，况且铁勒阏氏身份尊贵，也不算委屈了她。”

李劭卿将这些话收进耳中，心里揪得更紧，他又沉思了一会儿，在椅子上对皇后欠身：“娘娘，臣以为，公主的婚事至关重要，尝闻宫中的长清真人有通天之术，不如请他卜一卦，以观神意？”

皇后又挑了挑眉。

长清子？他居然能与长清子牵上关系。

皇后送走了李劭卿，立刻起驾前去皇帝寝宫。长清子近两日很得皇帝信任，因为他得知皇帝昏厥一事后，当即开炉炼了一枚丹药进奉，说将陛下染疾一事上奏天庭，于梦中得仙方，才炼出了这枚丹药。皇帝不疑有他，拿来就服了，没想到竟然有奇效，冯默再为皇帝请平安脉的时候，说陛下已经好了十之七八，还苦求长清子炼药的仙方，以便揣摩研究。

麒麟殿里如今也供奉上了三清像，皇帝正在长清子的指导下打坐静心，以养元神，皇后没有惊动他们，只在一旁侍立，直到皇帝调息完毕，睁开眼睛，才上前请安。

皇帝笑着伸手去扶皇后起身，声若洪钟，的确是比先前精神了不少：“梓潼快快请起。”

皇后搭着皇帝的手起身，仔细打量了一下面前人的脸，笑道：“陛下今日气色甚好。”

皇帝道：“朕近几日都在跟随长清真人研习长生术，收效甚好。”

皇后看了一眼长清子，道：“真人果然是世外散仙，陛下福缘深厚，也合该有此好报。”

皇帝哈哈大笑：“皇后说得对，待来日朕练成长生之术，必忘不了皇后。”

皇后从这句话里听出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忍不住又看了皇帝一眼，却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只好将心里的别扭不安强压下去，欠身拜道：“多谢陛下。”

皇帝这才问她：“皇后此番求见，所为何事啊？”

皇后道：“是因为公主的婚事，臣妾原想着与陛下一同去一趟三清堂，请长清道长为九娘的终身大事卜一卦，正巧真人在此，省得陛下多跑一趟。”

皇帝被皇后这么一提醒，才想起来长清子见九公主第一面时便曾预言，九公主并非远嫁的命数，此刻也跟着道：“啊，对，还请真人发功，求得神谕。”

长清子捋着长须，点头应了下来，皇帝即刻命内侍摆好了扶乩的台子，亲手书写了求神谕的问题，长清子在神坛前将纸张点燃烧尽，用手搭在笔上，闭目凝神，少顷，他的身体忽然一抖，又猛地绷直，握笔的手忽然开始不停地颤抖，写了一堆乱七八糟的弯曲笔划。

只这么一会儿的工夫，长清子额上已经布满了虚汗，停笔之后，他身体的抖动幅度慢慢减小，忽然一下顿住，人睁开眼睛，脸色已是煞白。

皇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有些担忧：“真人可还好？”

皇帝示意她放低声音，道：“真人每次扶乩，都损耗巨大，须得调养几日才能养回元气。”

长清子又缓了一会儿，才慢慢睁开眼睛，将画着一堆弯曲墨迹的纸张折了起来，奉给皇帝：“陛下，请。”

皇帝神情郑重地接过纸张，先对三清致了礼，才小心翼翼地打开了宣纸。

满纸弯弯曲曲的笔划中，有八个不易察觉的汉字：广西叛乱，非李不平。

广西百里加急的战报在七日后送到长安来，与长清子扶乩的结果一样，刁民叛乱，守军不敌，已经被叛军占领了璋城。

皇帝在朝堂上摔了朱笔，大动肝火，将广西文官武将通通下了狱，并令兵部火速递交平叛将领的候选名册，尽早出兵平叛。

兵部管事儿的尚书早就姓了曹，而此时有把握出兵必平的曹派武将只有一个，兵部尚书立刻将这个名字报了上去。

李劭卿。

皇帝又想起长清子扶乩出的那句“非李不平”。

被闲置了还不到几个月的李劭卿重新披挂上阵，带着大央王牌第一军出征广西，杭子茂看着他越走越高，虽然早有预料，却仍然愤愤不平。

李劭卿开始还跟他赔笑，到后来耐心用尽，一拍桌子：“闹什么闹闹什么闹，不满意自己去找皇帝上奏，你以为我愿意赶这个关头走？搞不好回来媳妇都成别人的了！”

杭子茂做了个太极里的姿势：“听你这么抑郁，觉得一下子宽心好多。”

李劭卿磨了磨牙：“我告诉你，你给老子盯着宫里，要是我回来九公主改姓了周，老子非屠了你。”

杭子茂翻着白眼想了一会儿，灵光乍现道：“唉？不如你直接把周维岳带走算了。”

李劭卿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杭子茂解释道：“反正你日常作战都是在蓟、辽那边的草原漠区，压根没去过南边，而周维岳却是一直在南方混的，风土人情什么的明显比你熟悉，你就跟皇帝说带着他熟悉战场。等你俩并肩作战完，铁铮铮的战友关系已经确定下来，那时候他肯定不好意思和你抢老婆，而且如果有可能的话，尽量在此次出征过程中解决掉他的终身大事。”他说着，一拍大腿，“一箭双雕！”

李劭卿仔细思索了一遍，发现这果然是个好主意，立刻就颠颠地入宫了。

于是拍马入长安的周维岳还没来得及进城，便收到了皇帝的第二道圣旨，命他作为李劭卿的副手，与他一同领兵，平定广西叛乱。

按照大央历来的出兵规矩，皇帝依然派了个监军全程跟随，这监军也是个老面孔，刚在礼部混了不久的蔺既明。

蔺既明跟他们老李家也算是有缘，他这辈子就当过两次监军，一次是给爹当，一次是给儿子当。

李劭卿知道蔺既明的真实来路，对他的态度比李思从好了简直不止一个档次，他体谅蔺既明文臣出身，可能无法忍受长途奔马，还贴心地给他准备了一辆马车。

蔺既明感恩戴德地上了车，立马后悔得肠子都青了，拉车的那两匹战马或许是头次上岗，没什么工作经验，拉起车来忽上忽下，蔺既明在车厢里从这头被颠到那头，第一次觉得……李思从没有逼他坐马车，真是太善良了。

他坐了一阵就受不了，连滚带爬地从车厢里出来，脸色发青：“请将军给我一匹马，我可以骑马的，没问题的。”

李劭卿狐疑地看着他的小身板，很诚恳地劝：“此去路远，我们又是急行军，只怕蔺大人的身子吃不消。”

蔺既明强忍住自己涕泗横流的冲动，规规矩矩地跟他长揖到底：“我可以的，还请将军给我一匹马。”

李劭卿也没再强求，从善如流地将拉车的战马解了一个下来，装上马鞍，顺手将车给卖了。

蔺既明本来打算的是，如果实在骑不动马，那再去坐车也可以，这样两者倒换着来，起码可以稍微减轻一下急行军的痛苦程度。见此情景，嘴角抽了抽，一咬牙就转身上马了。

李劭卿过来跟他搭话：“延绥哗变的事情，大人可查出真相了？”

蔺既明道：“真相已经递交给陛下了。”

李劭卿有点惊讶：“真的是延绥总兵赵东池强占军屯，兵卒忍无可忍才哗变的？”

蔺既明笑了笑：“怎么，您不相信？”

李劭卿若有所思：“我与赵东池打过交道，他不像是这样的人。”

蔺既明道：“他是不是这样的人，重要吗？这件事现在已经尘埃落定，赵东池的所有头衔已经被剥夺，这个罪名安在他头上，也已经拿不下来了。”

李劭卿似乎听懂了点什么，催马与他靠得更近，低声问道：“大人的意思是？”

蔺既明轻轻叹了口气：“赵总兵的死因颇有蹊跷，到底是死于哗变，还是这次哗变压根就是被别人刻意利用，尚未得知。”

李劭卿倒抽一口冷气：“既然如此，你为何如此赶着结案，将罪名全推给赵东池？”

蔺既明笑了一下：“因为这是首辅大人想要的结果。”

李劭卿皱起眉：“首辅大人想要赵东池死？为什么？”

蔺既明的语气更加意味深长：“严检是首辅大人推荐上去的人。”

李劭卿恍然大悟：“那么，延绥哗变一事，是别有真相了？”

蔺既明幅度轻微地点了一下头：“赵东池起于微寒，自入伍起便在延绥为兵，怎么可能去强占普通兵卒的土地，只不过是因为他死了，所以才不得不扛下所有罪名。”

李劭卿握着缰绳的手青筋暴起：“也就是说，就连他的死亡都是被人算计的？”

蔺既明道：“赵东池究竟死在哗变之前还是哗变之后？这场哗变是因为兵卒忍无可忍，还是因为有人刻意唆使？这些问题都没有得到一个合理的解释，但我们看到的结果，却是整顿军屯之后，延绥哗变，紧接着总兵赵东池被杀，而现在，严检接任了赵东池的位子，是延绥总兵了。”

联系所有的前因后果，在这场变故中，得益最大的是严检，而他又是曹德彰保举的人。

真相简直呼之欲出。

李劭卿定了定神：“那么，这次上头又派你来监军，用的是何种由头？”

“查广西谋反一案。”蔺既明笑了笑，“将军不必忧心，这次并不需要一个替死鬼。”

李劭卿嘴里叼着一根草茎，沉思了一会儿，“呸呸呸”地将草茎吐掉，又问：“派你来的是陛下，还是曹首辅？”

蔺既明怔了一下：“有区别吗？”

李劭卿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想法，迫切地想要证实：“自然有区别，而且区别还很大。”

蔺既明一时没能理解他心中所想，莫名其妙地回答：“是陛下亲自召见我，然后下的口谕。”

李劭卿慢慢点头，眯了眯眼睛：“居然是陛下的意思。”

他先前一直以为皇帝的意思便是曹德彰的意思，皇帝的心愿便是曹德彰的心愿，今日才醍醐灌顶一般明白过来，皇帝和曹德彰之间还有一个最大的矛盾，就算同样身处权力之巅，他们毕竟一个是天子，一个是权臣。

这是皇帝和曹德彰之间最大的分歧，也是曹德彰最致命的弱点，他永远不会站在帝国的角度上考虑问题，而仅仅是站在了自己心里的欲望上。

皇帝需要的是听话的忠贤之臣，排在“忠贤”这个词前面的，是“听话”。

李劭卿笑了一下：“我知道了。”

蔺既明却皱起眉，反反复复将这个问题重复了无数遍，李劭卿看他苦思冥想的样子，低低地说了一句：“天子富有四海，天下事，皆为天子家事。”

蔺既明一下恍然大悟。

所有反对曹德彰的人，无时无刻不在收集他的罪证，准备给他致命一击，将他拉下马来，可偏偏他们都忽略了，能决定曹德彰性命的人不是罪证，而是皇帝的心意。

他始终想不通曹德彰是如何一步步攀上巅峰，身居高位的，今日才彻底明白，他并没有治国之才，也不是文韬武略过人，但他却有一样能够决定成败的能力——揣摩人心。

曹德彰揣摩的，是皇帝的心思，他早就看透了皇帝的性情，在这位君王看来，他的需要比天下的需要更加重要，他欣赏的人才是能臣，错也是对的，而他厌恶的人便是死囚，对也是错的。

他能猜透皇帝每一个眼神的意思，甚至能从他无意识的举动里判断出他的倾向与偏好，并且在第一时间迎合他的想法。在第二个能猜透皇帝心思的人出现之前，曹德彰必将立于不败之地——因为他的意思，便是皇帝的意思。

蔺既明深深吸了口气，对李劭卿颔首致谢：“多谢将军，一语惊醒梦中人。”

“我是粗人，并没有大人这样缜密的心思，所以大人好自为之，当年傅祭酒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保下您，想必就是为了这一天。”李劭卿笑了笑，“我有一件事想要问一问你，还请大人据实相告。”

蔺既明抬了抬手：“将军请讲。”

李劭卿盯着他的眼睛，开口道：“宫里的长清子，到底是什么人？”

蔺既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问题：“将军这话是什么意思？”

李劭卿道：“他入宫的时候，正值那日松求亲一事沸沸扬扬之际，满朝文武都赞同九公主前去和亲铁勒，陛下明明也在考虑此事的可行性，却因为长清子的一句话而改变了心意。”

“若是真的单从利弊的角度出发，大央若是能下嫁公主给那日松，然后再全力支持他谋夺汗位，那根本就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事情，而长清子却说九公主并无远嫁的命，单单指出九公主一人，可见那个人，是从感情的角度出发，才不愿九公主来做这个和亲公主。”李劭卿继续分析道。

“整个长安城中，不愿九公主去和亲的人可不多。那么长清子背后的那个人，到底是谁？”李劭卿说出了心中的疑问。

“将军还说自己是粗人，粗人怎么会有您这样的观察推理能力。”蔺既明与他对视了一会儿，微微一笑，“他是我找来的人，他背后的主谋，自然是我的主人。”

周维岳在康城与李劭卿所率的大军会合，说来两人虽然同朝为官，但因工作的特殊性，这还真是头一次见面。

周维岳老早就听说过李劭卿的大名，好奇得不得了，毕竟年仅二十五的总督，在大央军史上还是头一个，从李劭卿翻身下马的那一刻起，周维岳就开始明目张胆地打量他。

李劭卿的样貌生得极好，清癯俊秀，剑眉入鬓，长目生威，薄唇习惯性地抿着，一侧的唇角有点歪，似笑非笑。

周维岳看了一会儿，等李劭卿大步走到他跟前了，才揖手致礼道：“昭平伯！久仰大名，如雷贯耳，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他举止都有礼有节，确然是面对一个优秀的平辈同僚时应有的态度，而李劭卿却是实打实拿看情敌的心态看他，态度有点不怎么友善，因为还惦记着杭子茂给他支的损招，却也没太过失礼，只像模像样地、敷衍着跟他寒暄：“哪里，周巡抚以文臣之身行武将之责，才是让人佩服。”

周维岳摆摆手：“哪里，我只不过是运气好，打了几场胜仗而已，怎么能比得上昭平伯身经百战。说实话这次听到与您一同出征，下官真是受宠若惊，还请昭平伯不要嫌弃我愚笨，在战场上多多指点。”

李劭卿虚伪地笑了笑：“你我各有长短，谈不上指点不指点，相互借鉴吧。说实话我对南部情形并不十分了解，到时候还要劳烦周巡抚从旁解说。”他顿了一下，觉得如果要借此机会解决周维岳的人生大事，那仅仅靠客套可能还不够，于是又走近一步，在他肩上拍了拍，甚自来熟道：“你我即将同上战场，何必如此客气地称呼官爵，你叫我名字就行了。”

周维岳爽朗地笑了起来，心里那些略微的紧张之意一扫而空：“我神慕昭平伯已久，今日有幸与你并肩作战，真是上天垂怜，来，就为你我今日之缘，不醉不归。”

李劭卿总算明白了他的好口碑是怎么来的，这静能彬彬有礼谦虚温和，动能豪迈爽朗并无酸腐的性子，要不是因为存了这么一层糟心的情敌关系，李劭卿其实也很愿意和他交好一番。但所谓既生卿何生岳，你生就生了，为何还非要让我俩凑在一件事里，上天的安排有时候真是欠揍。

周维岳在当晚真的拉着李劭卿不醉不归去了，不过李劭卿毕竟常年待在漠北，喝的都是烈酒，周维岳给他准备的果酒在他眼里连酒都算不上，充其量是一堆果汁。

酒过三巡，周维岳脸上泛红，明显有些醉意，连带着情绪也亢奋起来，他揽着李劭卿的肩，直着脖子喊：“李兄！今天我周维岳能认识你这样的英才，这辈子都值了！”

李劭卿把他按回椅子上坐好：“彼此彼此。”

周维岳一掌拍在他肩上：“人都说战友是过命的交情，既然交情到了，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李兄，兄弟跟你说句话，你可不要生气。”

李劭卿把他的手从自己肩上拿下来，放在桌子上：“你说你说。”

周维岳喷着酒气，直勾勾地看着他，问道：“李兄少年英才，想要出人头地，那是迟早的事情，何必投靠奸党，用名声来换取前程？”

李劭卿：“……”

周维岳用十分惋惜的口气道：“李兄也知道我父亲，他老人家从来没有试图在朝中拉帮结派，但也并没有因此而被陛下搁置，以李兄的能力，压根儿不必依靠他人。”

李劭卿低下眼睛，为他斟了一杯酒：“我自然有我的考量。”

周维岳叹了口气：“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李劭卿听出这句话里的嘲讽之意，一口闷掉杯中酒：“若我是孑然一身，自然不需要惧怕闲置还是复起，但问题是我还有我的顾虑，周兄既然不能知道我的处境，就不要说这些旁观者的话。”

他说着，对周维岳笑了笑：“不知周兄家中可有妻室？”

周维岳虽然酒意上头，但基本神智还是在的，他发觉李劭卿不乐意在这件事上多说，便顺着他的意思改了话题：“发妻已逝。”

“抱歉。”他低头致歉，紧接着又问道，“没打算续弦？”

周维岳低低地笑了一声，又饮了一杯酒：“我已经有可继承家业的孩子，不需要再生，自然也不需要再续弦。”

李劭卿挑了一下眉：“你的家中高堂竟能容忍你这般想法？”

周维岳道：“我房中已经有伺候起居的妾室，何必再娶一个妻子来做同样的事情？况且自亡妻去后，我也不愿别的女人来顶替她的位子。”

李劭卿提着的心放了一半下去，笑了一笑：“看不出来，周兄还是个痴情子。”

周维岳摆摆手，自嘲地笑了一声：“哪里是痴情子，若当真痴情，就该遣散妾室，为她守身如玉。”

李劭卿又问：“眼下你家中高堂并未逼你续弦，你才得以从一而终，可倘若父母相迫，你又该当如何？”

周维岳用力睁着眼睛看他，取笑道：“我听说李兄并未娶妻，怎么忽的关心起这些事了？难道是英雄难过美人关？”

李劭卿微笑了一下，手指捏着杯子，与他一碰：“只是好奇罢了。”

周维岳一边摇头一边大笑：“相迫，何来相迫？若非家慈，她也不会年纪轻轻便香消玉殒，这是周家的错，也是我的错。”

这话说得极为混乱，李劭卿联系上下文推测联想了一下，觉得他发妻的死，可能和他娘周夫人有关。

周维岳又对李劭卿拱了拱手：“叫李兄看笑话了，家丑而已。”

李劭卿又安慰了他两句，一边安慰一边在心里默默庆幸，幸好他将来不必担心家中婆媳不和，导致后院失火的问题。

周维岳将头抵在桌子上，沉沉地叹了口气：“男人的职责，无非就是保护脚下的土地和怀里的女人，我空有一身虚名，却连自己想保护的都保护不了，当真是个笑话。”

李劭卿没顾得上搭理他这一句，又问：“那么，倘若有比你父母地位更高的人逼你续弦呢？”

周维岳愕然：“比我父母地位更高的人？那他作何要来管我续不续弦？”

李劭卿循循善诱道：“两族联姻，或者是……陛下赐婚？”

周维岳用自己混沌的理智想了一下，一下子直起身，悚然变色：“陛下赐婚？陛下这次召我入京，难道是有意赐婚？”

李劭卿紧张地看着他：“倘若真的是陛下赐婚，那你是接受，还是不接受呢？”

周维岳颓然又倒回桌子上：“我曾经在亡妻碑前发誓，此生绝不会再娶别的女人。”

李劭卿把头凑过去：“可如果是陛下赐婚，你敢抗旨不从？”

周维岳把脸一捂：“我已经失信于她一回了，如何还能失第二回？倘若陛下心意已决，那我就只能以死相辞了。”说着竟然呜咽起来，一口一个“云嬛”地唤着。

李劭卿提起来的心落回肚子里，只觉得周维岳这小伙子真是咋看咋顺眼，当下便很诚恳地伸手去轻轻拍他的肩：“周兄不要难过了，陛下向来体恤下臣，不会如此难为你。”

周维岳猛地抬起头，惨然道：“陛下当真要给我赐婚？”

李劭卿赶紧道：“没有没有，猜测，猜测而已。”

周维岳探着身子将酒壶取来，懒得再往杯子里斟，仰起头，直接将酒液用酒壶倒进嘴里，然后一口气没倒腾过来，把自己咳得死去活来。

李劭卿赶紧去帮他拍背，一边拍一边对他的酒量产生了深深的怀疑——按理说军队出身的人，不应该这么浅啊。

周维岳撕心裂肺地咳了一阵，眼中泪光莹然，不知道是咳嗽咳的，还是刚才情到浓处的不能自已，李劭卿忍不住好奇心，又问了一句：“你亡妻是怎么去世的？”

“病死的。”周维岳惨白着脸笑了一下，“她想见我，但他们不告诉我，也不让她见我。”

又是两壶酒下肚，李劭卿也觉得有点眩晕，精神被觥筹交错的丝竹激得更加亢奋，借着酒劲追问：“为什么不让她见你？”

周维岳这些话不知道在心里憋了多久，此刻借着酒劲愤愤大骂：“云嬛膝下只有一个女儿，但他们想要嫡子，必须要有嫡子，甚至还想让我休了云嬛，扶我儿子的母亲为正。”他说着，声音便愈发高了起来，“但是他们都想错了！就算云嬛死了，我的妻子自始至终也只有她一个，不会再有别的女人，而我膝下，也只有她的孩子，才能算是我的嫡子。”

李劭卿得到了他心里想得到的答案，松懈下来，诚心诚意地安抚他的情绪：“稳住稳住，那个……周兄，明日我们还要早起行军，不如今天就先到这儿？毕竟来日方长。”

周维岳已经彻底醉了，他没再搭理李劭卿，自己趴在桌子上，肩膀剧烈抖动，好像在忍受极大的痛苦。

李劭卿又趴了过去，十分期冀地问了一句：“周兄，也就是说，就算陛下为你赐婚了，你也会想办法拒绝，对吧？”

周维岳从亲兵口中得知了自己头天晚上醉倒桌头的丢脸事件，当听说自己竹筒倒豆子一般，将自己的家长里短跟李劭卿全倒了一遍后，默默掀起被子蒙住脸，又躺了下去。

亲兵忍着笑劝他：“昭平伯与大人投缘，定然不会四处乱说。”

周维岳十分抑郁：“听闻昭平伯眼高于顶，只怕他会因这些英雄气短而瞧不起我。”

“都说了是英雄气短，怎么会瞧你不起？”李劭卿推门进来的时候正好听到这一句，当下便哈哈一笑，“温柔乡英雄冢，再正常不过。”

周维岳赶紧坐起来：“李兄怎么来了？”

李劭卿手里还端着一个托盘，上面简单放着清粥小菜，进门后顺手搁在案几上：“来看看周兄起身没有，今日需赶路，迟不得。”

周维岳点点头：“昨日失态了，还请李兄见谅。”

李劭卿十分宽宏大量地摆摆手：“你若是宿醉头痛，我这里备有药方，让军医去给你煎一碗药来。”

周维岳也不与他客气，当即点头应下来：“劳烦李兄了。”说着，又对身边的亲兵示意，“去跑一趟，给军医把方子送过去。”

李劭卿看他这个举动，知晓他有话要说，便将方子交给亲兵，又叮嘱了他两句。

周维岳在这个空当里起身，拿过衣服三下五除二穿在身上，动作干脆利落，等李劭卿一二三四地安排完，他已经穿戴整齐，在李劭卿对面落座了。

“李兄预计此次平叛，需要多长时间？”

李劭卿向来欣赏行事雷厉风行的人，看他不禁又顺眼了几分：“两月足矣。”

周维岳有点吃惊：“李兄可见过广西送来的急报？据说叛军多达四万有余，而且作战勇猛，极为凶悍，两月恐怕难以平定。”

“这就是我向陛下谏言，一定将周兄调来做副手的原因了。”李劭卿笑了笑，“根据锦衣卫打探的情报，叛军首领仿佛与倭寇还有点联系，他们在叛军军队中见到了一支由倭国浪人组成的军队，人数约莫在三千左右，行动迅速，军纪严明，官兵大多都是败在这支浪人手中。”

周维岳大吃一惊：“听说叛军不过是一介异族小头目，怎么会和浪人扯上关系？”

李劭卿耸了耸肩：“我也不知道，但可以确定的是，广西叛乱的情势并没有急报上说得那么简单，起码还有第三方势力插手。”

周维岳叹了口气，有点羡慕：“李兄连锦衣卫都能动用，果然是深得陛下信任。”

李劭卿微微一笑：“锦衣卫指挥使孙常马上就会赶过来，助我们一臂之力，周兄在浙江若是有得力的直系军队，还请一同调来，我们尽量速战速决。”

周维岳犹豫道：“可是没有陛下的调令，我没有调动军队的权力。”

李劭卿一挥手：“我有陛下特旨，在平叛期间可随意调动东南沿海任意地方的军队，还请周兄即刻写手令，拨两千人出来，随时等候命令。”

周维岳点点头，又道：“广西那边已经打好招呼了吗？如果浙江兵过去，会不会与当地守军发生矛盾？”

李劭卿道：“兵部尚书王存已经就任浙江、福建、岭南、广西四地的总督，四省之内有最高军政决断权，你不必担心。”

周维岳却道：“四省总督？为何之前从未听说过？”

李劭卿道：“哦，这是陛下为了平叛专门设置的临时职位，叛乱之后即撤销。”

周维岳皱了皱眉：“这……是你的意思？”

李劭卿理所应当地点头，还反问他：“有问题吗？”

周维岳笑了一下：“没有，只是有点吃惊罢了，先前作战，可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待遇。”

长安、广西、浙江，在他还没有到达战场的时候，所有能收集到的信息已经送到他手里；锦衣卫、第一军、浙江兵，在他还没有发布作战指令的时候，所有可以被调动的部队已经蓄势待发。

上至皇帝，下至州官，所有人都在为他大开方便之门。

李劭卿的手指在桌子上敲了两下，轻飘飘道：“那是因为你从来没有要求过。”

周维岳道：“就算是要求了，兴许也不会被陛下允准吧。”

“你都说了是兴许而非必然。”李劭卿哼笑一声，“周兄，不确定的事情，还是不要乱说的好。”

说这些话的时候，李劭卿表情肃杀，眼神锐利，气势俨然，与昨晚那个醉酒桌头的他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吃好了吧？吃好了的话，我们即刻就出发吧。”他说着，站起身几步走了出去，“我先去整顿军队，周兄记得给浙江那边写信。”

周维岳的亲兵在这个时候捧了一碗漆黑的汤药进来，在门口撞见李劭卿，诚惶诚恐地打了个招呼，李劭卿向他点点头，大步流星地走了。

亲兵推门进来，十分激动：“大人！大人你看到了吗！昭平伯他跟我打招呼了！”

周维岳道：“他与你打招呼，至于欢喜成这样？”

亲兵将瓷碗递给他，没注意到他话里的若有若无的莫名语气，兀自欣喜：“大人还说昭平伯眼高于顶，今日看来，他很是平易近人嘛。”

周维岳低下头，将碗中汤药一饮而尽，拿布帛拭了拭唇角，有几分怅然：“听说他是卫国公十分欣赏的年轻人，还有意使他接自己的班，难怪父亲总说卫国公有识人之能，今日一看，果然不假。”

那亲兵欣羡道：“大人见过卫国公？”

周维岳瞟了他一眼：“周府与卫国公府仅有一墙之隔，怎么可能没见过。”

亲兵兴致勃勃地问：“那卫国公长什么模样？可有三头六臂、声若洪钟？”

“又不是神人，怎么可能有三头六臂。”周维岳皱起眉，仔细想了想，“声若洪钟倒是真的，卫国公身体很硬朗，有时在屋内训斥子茂，我在周府卧房都听得到。”

亲兵道：“大人有所不知，标下有位远亲伯父，在卫国公手下当过兵，后来因为被砍断腿才从战场上撤下来，伯父说在蓟、辽那边人心里，卫国公就是个神，还有人过年时将卫国公的画像贴在门上，以求辟邪。”

周维岳长长地叹了口气：“所以才会功高震主，让奸党有机可乘。”

他说着，走到书案前面去，自己磨了墨，拿笔在砚台上蘸了蘸，急速书写起来：“这封信你亲自拿着，送到浙江营里去，让刘总兵拨三千人出来，随时准备支援广西。”

亲兵应了一声，看着他将信纸叠好，封进信封里。

周维岳又强调道：“一定要最好的兵，免得在昭平伯和第一军跟前栽了面子，让人嘲笑我们浙江练兵无方。”

亲兵将信封贴身放好，问了一句：“大人，你觉得这次平叛，有多大的把握？”

“昭平伯不是说了吗？”周维岳笑了笑，“此战有胜无败。”

“昭平伯带兵，应该是没有什么大问题。”千里外的长安，同样有人对这场战事的结果十分上心，话里话外谈的都是李劭卿，“听说就连孙常都派去随军了，再打不赢，岂不是要无地自容。”

九公主大吃一惊：“父皇竟然连孙常都派出去了？那他走的这几个月里，锦衣卫由谁指挥？”

“指挥使走了，还有副指挥使呢。”太子慢慢摇着扇子，漫不经心地笑了笑，“更何况，孙常这次还能不能活着回来都是个谜。”

九公主悚然道：“谁劝父皇将孙常派出去的？”

太子笑吟吟地看她：“你觉得呢？”

九公主想了想，不确定道：“曹德彰？”

太子点了点头，毫不吝啬地夸奖她：“真聪明。”

九公主有点惊讶：“曹德彰要孙常死？为什么？他与孙常不是还有点交情吗？”

“岂止是有点交情？是颇有交情。”太子嗤笑了一声，“曹德彰还是孙常的义父，想必曹大人也觉得有这么个义子面上无光，所以从来不提及他与孙常的这层关系。”

九公主凝眉思索了一会儿，压低了声音问：“孙知良要倒了？”

太子手里摇着的扇子不停：“孙知良早就倒了，所以才留不得孙常，但孙常毕竟是锦衣卫的头领，曹德彰之前不敢动他，是怕他狗急跳墙，如今正好有个机会能把人赶出长安，何乐而不为？反正天高皇帝远，孙常又是去参战，一不小心为国捐躯了也是正常。”

九公主慢慢饮了口水，又问道：“那么……李劭卿这次出兵，除了奉父皇之命平定叛乱外，还要按照曹德彰的安排，将孙常置于死地？”

太子道：“孙知良与孙常这两个人，一旦其中一个死掉，那就等于斩断了另一个人所有的活路，曹德彰忌惮孙知良在内宫的地位，也忌惮他在皇帝心里的地位，所以才会这么麻烦地绕这么大一个圈，选了孙常磨刀。”

九公主手里握着茶杯，若有所思：“也就是说，孙知良与曹德彰已经彻底决裂了……”

第十九回 大总管折腰七窍计 安神汤难安宫内魂

自上一年延绥哗变之后，孙公公已经在牢里待了整整一年，先前还胸有成竹，觉得他毕竟在内宫经营了一辈子，也在皇帝身边伺候了一辈子，皇帝无论如何也不会真的把他怎么样，结果刚从牢里领了板子出来，伤还没养好，立马就二进宫了，孙知良又不呆，当然知道自己沦落成这样全是拜首辅大人所赐。

他用手梳理自己花白干枯的头发，先前牢狱看守还卖他几分面子，吃穿用度亏不了多少，可随着时间流转，他在牢里待得越来越艰难，终于到现在，就连监狱的看守都敢跟他甩脸子。

孙知良长长地叹了口气，之前他还费心派遣他的徒弟们打听外面的情况，到如今，不用打听就知道，已经变天了，内宫再也不是他的天下了。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几个人的脚步声，孙知良没有回头，他的手指卡在一处打结的头发上，正费力地想将它梳开。

来人轻轻笑了一声：“孙公公身陷牢狱，还能如此注意自个儿的仪表，真是叫人钦佩。”

居然是个女人的声音，孙知良吃了一惊，转过身来：“居然是你？”

他说着，深深欠身下去：“贵妃娘娘。”

杭贵妃侧过头，对他抬下巴示意了一下，芦溪便上前一步，将手中的食盒放在地上，从里面取出一个个精致的瓷碟，摆在关押孙知良的那间牢房的铁栏外。

“按照孙公公先前的膳食习惯备的，应当合你口味。”杭贵妃袅娜地站在当地，唇角带着笑意，将这处牢房打量了一遍，“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衰草枯杨，曾为歌舞场。真是难为孙公公了，这一年，住得可还习惯？”

孙知良隔着铁栏将那些瓷碟一一取进牢房，每取一次都要对着杭贵妃弯一次腰，他似乎是还想保存一个曾经当权者的尊严，将盘子摆上桌后，竟然还背对着杭贵妃坐了下来，执起象牙筷子，神色自如地夹菜。

杭贵妃不说话了，冷眼看着他的表演，直到孙知良吃得八分饱，才猛然说了一句：“孙公公难道不怕菜里有毒？”

孙知良用手指拭去嘴角的油渍，在桌子上抹了抹：“娘娘能跑这一趟，想必是因为老奴还有几分价值，可以为娘娘所用吧。”

杭贵妃又不说话了，唇角挑起一个诡异的弧度。孙知良因此觉得不安，站起身来，慢慢地转身面对她，方站定，忽然觉得唇上一热，似乎是有液体流下来，他抬起手，在人中上抹了一下，低头一看，指上赫然有一抹发黑的血迹。

杭贵妃笑意深了深，又问了一遍：“孙公公难道不怕菜里有毒？”

孙知良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觉得眼前的景象开始天旋地转，还兀自硬撑着冷笑：“娘娘今日私自杀掉老奴，难道不怕来日惹祸上身？”

杭贵妃轻笑了一声：“当年孙公公设计让贤妃孕中受惊，并且在她生产时暗中下药的时候，怎么就不怕惹祸上身？”

孙知良面色大变：“你……你怎么……”

杭贵妃又笑了一声：“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做都做了，还怕别人知道吗？二皇子自出生起便缠绵病榻，孙公公，这里面难道没有你的功劳？”

孙知良正待开口，便觉得眼角湿湿的，似乎有泪涌了出来，他抬起袖子抹了一把，又是一抹血迹，最后，他的两眼、双耳、鼻子、唇角全部有濡湿的血液涌了出来，孙知良大骇，抬起手在脸上抹了又抹，可那血仿佛永远流不完似的，怎么抹都抹不尽，他的袖口很快被发黑的血液浸透，脸上满是血污，加上惊恐变色的神情，在光线阴森的牢房里愈发可怖。

然而杭贵妃却依然噙着嘲讽的笑意看他，开口道：“听说当年诬陷迟婕妤偷藏奏折的那个宫女，在事发后不久患了恶疾，七窍流血而死，孙公公亲自批了五十两银子给她父母做抚恤，然后一张席子将她卷了送回原籍。我自从得知了这件事就在想，究竟是什么样的恶疾，才会让人七窍流血呢？直到有一日我与皇后说起此事，才解开了心中的疑惑。”

孙知良的心神已经全乱了，他趴在地上瑟瑟发抖，连声道：“娘娘饶命，娘娘饶命啊！”

杭贵妃嗓音沉沉：“那个宫女，她当时是否也曾经这样恳求你，想在你手下讨一条命来？而你又是怎么回复她的呢？”

孙知良的思绪不受控制地回忆起当年，几乎是一模一样的场景，只不过跪着的那个人是被他当作废棋的宫女，他也是这样噙着笑意站在她面前，对她说：“只要你为我办件事，我自然会保住你的性命。”

他惊讶地抬起头。

杭贵妃又笑了起来：“是这句话吗？”

语气、内容，分毫不变。

孙知良顾不上脸上的血迹，惊恐地看着她：“你……你怎么……”

杭贵妃道：“你是愿意，还是不愿意呢？”

孙知良抖着手指向她，半晌，苦笑了一声：“想必事成之后我的下场，应当和那宫女一样吧。”

杭贵妃哼笑一声：“孙公公，有件事情你或许还不知道，四日之前广西叛乱，陛下遣昭平伯李劭卿带第一军前往平叛，而两日之前，陛下采纳了曹首辅的建议，令锦衣卫指挥使孙常前往协助。”

孙知良猛地抬头：“他……曹德彰……他想……”

杭贵妃点了点头：“对，他想借此刀，置孙常于死地，而孙常已经启程了，你说，待他为国捐躯之后，陛下会不会念着以往的旧情，给他追封一个官职呢？”

孙知良无力地瘫在地上：“娘娘想要老奴做什么？”

杭贵妃对他服软并没有多少惊讶，一副意料之中的样子，直接发问道：“迟婕妤背后的人是你，还是曹德彰？”

孙知良道：“内廷是老奴，前朝是曹德彰，老奴许诺了迟婕妤，只要她听话，我便能保她内宫独宠，他父亲也会步步高升。”

杭贵妃冷笑了一声，嘲讽道：“孙公公真是好手段，连陛下的喜好都能左右。”

孙知良没有答话。

杭贵妃又道：“那封真的战报，现在在谁手里？”

孙知良对她叩头下去，小心翼翼地回答：“娘娘明鉴，那封真的战报，老奴自始至终都没有见过，曹德彰送进宫来的便是陛下看到的那一封，待陛下看完之后，老奴将奏折送去兵部存档的时候，曾经暗中授意冯行……将那封假战报毁去了。”

他战战兢兢地说完，伏在地上不敢看杭贵妃的表情，本以为她会勃然大怒，然而她却只是点了一下头，便道：“你会回到陛下身边去，继续做你的大内总管。”

孙知良对她连连叩首：“多谢娘娘。”

杭贵妃又偏了一下头，芦溪便从袖中取出一个绘着兰草的瓷瓶，倒出一枚药丸来，放在铁栏外的地面上，孙知良看到那丸药，眼睛一亮，急忙匍匐着过来取了，一口咽了下去。

“这丸药，只是暂时压制你体内的毒性罢了。”杭贵妃冷眼看着他的动作，道，“若你办的事能让我满意，那么在太子登基的那天，我会给你最终的解药。”

孙知良惊讶地看着她，抖着嘴唇道：“娘娘……娘娘愿意留我一命？”

杭贵妃似乎笑了一下：“这就要看你还想不想要这条命了。”

孙知良急忙对她叩头，额头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多谢娘娘，多谢娘娘，老奴必定为娘娘肝脑涂地。”

杭贵妃没再说话，转身出了牢房，吴卫正等在牢外，弓着身子将她扶上软轿：“娘娘的事情，都办妥了？”

杭贵妃点了点头，又看他一眼：“只是要委屈你，继续压在他手下了。”

吴卫笑了笑：“只不过是个名号的问题罢了，并没有如何委屈。”

杭贵妃又问道：“那日我交代你办的事情，都办妥了吗？”

吴卫道：“不敢让娘娘失望，所有与孙知良有关系的内侍宫女都已经列了单子，大多数已经放了出去，剩下一部分还留着，以观后效。”

杭贵妃对他微笑了一下：“你办事，我向来放心。”

吴卫立刻低下头：“多谢娘娘夸赞。”

杭贵妃将目光收回来，又问道：“陛下在做什么呢？”

吴卫答道：“回娘娘的话，陛下正在三清堂与长清真人炼丹论道。”

杭贵妃极轻地皱了一下眉：“陛下最近与长清真人走得很近？”

吴卫点点头：“长清真人很受陛下信任倚重。”

杭贵妃点了点头，又问：“陛下还在服用他进献的丹药？”

吴卫道：“是，那丹药似乎对陛下的病情很有好处，连冯太医都啧啧称奇。”

杭贵妃蹙起眉，沉吟了一下：“你回去陛下身边伺候吧，送我去椒房殿，我要见皇后。”

她到椒房殿的时候，正赶上迟婕妤前去请安，捧了一盅安神养颜的汤，说是自己亲手熬的，特意送来孝敬皇后。

皇后手里捧了一个小巧精致的瓷碗，正捏了勺子搅动，并不入口，见杭贵妃进殿，顺势将瓷碗搁在手边：“回来了，事情都办妥了吗？”

杭贵妃对她欠身下拜：“娘娘放心，都办妥了。”

皇后点了一下头：“坐吧，辛苦你了。”

杭贵妃依言在一边坐了，巧笑倩兮地看向皇后，与她颇为熟稔地玩笑：“娘娘既然知道臣妾辛苦，还不赶紧犒劳一下臣妾。”

皇后顺手将手边的汤递了过去：“迟婕妤新送来的汤，我一口都没碰呢，正好拿来犒劳你。”

迟婕妤的眼睛在皇后和杭贵妃之间来回转，六分真心四分假意地笑：“两位娘娘真是亲如姐妹，真教人羡慕。”

“都是侍奉陛下的，可不就跟亲姐妹一样了吗。”杭贵妃也不客气，起身将碗接了过来，用勺子搅了搅，又低下头嗅了一嗅，赞道，“婕妤好手艺，给陛下送过了吗？”

迟婕妤笑道：“还没有，听闻皇后娘娘近两日睡得不是很安稳，特意熬了送给娘娘的。”

杭贵妃点点头：“也给陛下送一份过去吧。”

迟婕妤盈盈欠身：“是。”

杭贵妃又道：“现在就过去吧。”

迟婕妤愣了一下，向皇后看去，皇后正笑眯眯地看着这边，与她目光一碰，便点了点头：“贵妃这么说，想必是陛下这会儿没忙政事，你正好过去，让陛下尝尝你的心意。”

杭贵妃补充道：“陛下这会儿在三清堂里。”

迟婕妤心下明白，皇后和贵妃这是有话要说，而且不能让她听到，于是便低眉敛目地欠身告退。

皇后微笑着看她，又补充了一句：“记得去。”

迟婕妤离开后，皇后脸上和煦的笑意蓦然一收，对含霜使了个眼色，含霜领命而出，顺手将殿门关了起来。

杭贵妃不易察觉地舒了口气，把手边的瓷碗递给芦溪：“去找人验一验这碗汤。”

皇后道：“贵妃也太小心了。”

杭贵妃对她笑了一下：“陛下最近对炼丹论道很是着迷。”

皇后点了点头：“冯默给我看过皇帝的脉案，他的身体的确是大有起色。”

“那……”杭贵妃迟疑了一下，“那娘娘的打算是……”

皇后道：“你这么着急地把迟婕妤送到陛下身边去，是什么意思呢？”

杭贵妃道：“臣妾只是想求证一些事情。”

皇后将手边的茶盏端了起来，低头抿了口茶：“和长清真人有关吗？”

杭贵妃想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

“你如今行事，真是愈发小心了。”皇后又笑起来，“长清真人很好，没有问题。”

杭贵妃惊讶地看着她：“娘娘的意思是？”

皇后道：“你应该相信太子。”

杭贵妃震惊得倒抽一口冷气：“太子？长清真人他是太子……”

“好了，阿沅。”皇后提高声音打断她，又问道，“阿九最近在做什么？”

杭贵妃急忙压住心神，恭恭敬敬地回话：“和先前一样，常去东宫，陪太子妃打发时辰。”

“九娘这会儿……得十七快十八了吧。”皇后蹙起眉，在心里盘算了一阵，“竟然耽搁到了这个时候，真是……你这个做娘亲的，竟然也不上点儿心。”

杭贵妃低下头：“是臣妾的疏忽。”

皇后道：“年前陛下想点周维岳做九驸马，这件事你知道吧？”

杭贵妃应道：“臣妾知晓。”

皇后点了点头，露出一个有趣的笑意：“想必是吴卫那边走漏了风声，没过两天，就有人来求见我，一个是那日松，另一个，你猜是谁？”

杭贵妃不用猜就知道一定是李劭卿，但面上依然是一副疑惑的神情：“还请娘娘明言。”

“是昭平伯李劭卿。”皇后看着她，微笑道，“贵妃是当真没猜出来？”

杭贵妃有点窘迫地笑了一下，站起身，对皇后欠身一拜：“臣妾有件事，想奏明娘娘。”

皇后“嗯”了一声：“九娘当年与傅博彦退婚时，提到的那个心上人，是不是李劭卿？”

杭贵妃吃了一惊：“娘娘都知道了？”

“都已经这么明显了，我再看不出来，那就是白生了这一双眼睛。”皇后浅浅叹了口气，“当初杭司业出事，你不许九娘赶那时嫁给傅博彦，是不是存了心思，想要成全她的想法？”

“那时哪顾得上这许多，况且当年昭平伯只是杭司业麾下的一个副将，臣妾对他并无了解，怎么会将女儿随便嫁给他。”杭贵妃短促地笑了一下，“臣妾只是想……杭氏正落败，臣妾又在陛下面前失宠，所以担心傅家会以为赶在那个关口成婚，是一桩政治联姻，想要借傅家的势来挽救杭家危局，会让九娘因此在傅家过得不如意。”

皇后追问道：“后来呢？”

“后来娘娘都知道了。”杭贵妃低下头，“本来想等熬过这一段，再说他们的婚事也不迟，没想到傅博彦竟然退婚了。说实话，接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臣妾也错愕得紧，这小伙子看着也不像对九娘无情，怎么连些时间都等不了？”

皇后摆了摆手：“你也别怪傅博彦，指不定九娘跟他说了些什么呢，你养的这个女儿，向来都是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性子，你还不知道吗？”

杭贵妃低低地笑了起来，眼神和表情都温软起来：“其实那日松这个人，我觉得也还不错，不管日后他能不能夺取汗位，有大央这边撑在背后，无论如何也委屈不了九娘，我曾经探听过九娘的口风，好像她对这门婚事并没有如何不情愿。”

“那日松是没戏喽。”皇后笑眯眯道，“昭平伯在陛下面前狠狠告了那日松一状，似乎是有关那日松在铁勒王庭的真实身份，具体是什么，我还不清楚，不过绝对没有国书上说得这么好。”

杭贵妃不知道这件事，乍一听闻，有些惊讶：“那日松不是铁勒的王子？”

“那倒不是，只是身份并没有这么贵重罢了，不过这都不重要。”皇后道，“我的意思是，横竖都耽误到现在了，又男未婚女未嫁，若是有机会，不妨成全昭平伯和九娘他们两个，我瞧着昭平伯对九娘倒不像是假意。”

杭贵妃笑了一下：“昭平伯如今投靠曹德彰，正是平步青云的时候，哪敢与臣妾和九娘扯上关系。”

皇后道：“你只管告诉我，你答不答应他们的婚事？”

杭贵妃犹豫了一下：“娘娘这话的意思是……”

皇后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你只回答我就可以了，问这么多做什么？”

杭贵妃深吸了口气：“倘若阿九情愿，那臣妾自然也是情愿的。”

皇后满意地点了一下头：“那就好。”

杭贵妃不死心地还想追问，却又被皇后截住了话头：“你说，迟婕妤有没有依你所言，去见陛下呢？”

杭贵妃不得已，又压住了心头的疑问，顺着她道：“迟婕妤近几月多有失宠的迹象，这次又得您金口玉言，她自然不会放弃这样的机会。”

迟婕妤自然不会放弃这个机会，她出了中宫，便遣身边的侍女到御膳房，端一盅大补的汤来，同时还使唤心腹侍女，让她找个机会见一见先前埋在中宫的那个眼线。

她到三清堂的时候，皇帝刚刚服下了新炼出来的一颗丹药，正在闭目打坐，三清堂中烟雾缭绕，门窗紧闭，整个大殿都蒙上了一层青色的烟，三清像在烟雾中影影绰绰，迟婕妤凝神看着，面目平和的三清忽然一下子瞪大了眼睛，一刹那凶恶无比。

她一个慌神，猛地后退了一步，打翻了殿中角落里的香炉。

皇帝不悦地睁开眼睛：“何人惊扰？”

迟婕妤来不及回皇帝的话，狠狠眨了眨眼，又去看殿中的三清，依旧是那副面目平和、心怀慈悲的样子。

她定了定神，对皇帝拜了下去：“陛下恕罪，臣妾失态了。”

皇帝看到她，展开眉心：“嫣儿，你怎么来了？”

迟婕妤站起身，从侍女手中接过托盘，袅袅婷婷地走上来：“臣妾听闻皇后娘娘近来忧思过重，夜不能寐，特意熬了安神助眠的补汤呈给娘娘，娘娘饮用后觉得不错，特意遣臣妾来为陛下送一盅来。”

她说着，将瓷盅的盖子揭开，素手纤纤地盛了一小碗，奉到皇帝面前。

然而皇帝并不接，只抬了抬下巴：“朕刚刚服过丹药，你去拿给长清真人看看，这汤中有没有与丹药相克的成分。”

迟婕妤应了下来，又站起身，将瓷碗捧到长清子面前：“烦请真人。”

长清子接过碗，在鼻下过了一遍，极轻地皱了一下眉，又执起勺子在碗中搅了搅。

迟婕妤有些紧张：“真人，有什么不对吗？”

长清子将碗交回到迟婕妤手中：“并无，这汤大有益处，陛下日后可以每日用一碗。”

迟婕妤一颗心回归原位，谢过了长清子，又将汤奉给皇帝，柔柔地唤了一声：“陛下。”

她年轻娆人的脸上露出温柔的笑意，眼角光滑，皮肤细腻，无一不显示着正当妙龄的生机勃勃，皇帝看着她唇角妩媚的笑意，下意识地回之一笑，将碗接过来，一饮而尽。

长清子在对面一打拂尘：“陛下该回寝宫了。”

长清子在第二天卯时前往皇帝寝宫麒麟殿进献第二颗丹药，正巧遇到前来请安的太子，两方互相点了个头算是打招呼，一同在殿外等候传召。

少时，吴卫出来，恭恭敬敬地请长清子先进殿，又跟太子告了个罪：“请太子少安毋躁，待陛下整装完毕，与您一同去上朝。”

太子点点头，又与长清子点头致意：“那真人就先请吧。”

长清子进殿的时候，迟婕妤正在服侍皇帝更衣，见到他，客气地笑了一下：“真人来了。”

皇帝平展着双手，待她为自己系上蔽膝和腰封：“好了，退下吧，朕与真人还有要事商谈。”

迟婕妤温驯地欠身告退，走了两步，又想起什么似的，回身问道：“陛下，午后臣妾再为您送汤来，可以吗？”

皇帝对她微笑了一下，点了点头：“好。”

迟婕妤脸上露出欣喜的神色，翩然离开。

长清子等她走了之后才道：“恭喜陛下，陛下今日气色越发好了。”

皇帝笑了起来，接过吴卫奉来的漱口茶：“还要多谢真人的仙药，不然朕如今还在病榻缠绵。”

长清子笑了一下：“这都是天意，贫道不过是天意的执行者罢了。”

皇帝掐子午诀执了个道家拱手礼，表情十分虔诚：“三清慈悲。”

长清子这时才将手里的木盒奉了上去：“陛下，这是第二枚丹药，请您在辰时前，喝三钱昨日收集的夜露服下去。”

皇帝急忙恭恭敬敬地接过木盒：“劳烦道长。”

长清子点点头，站起身来：“陛下若无他事，贫道就先回丹房炼丹了。”

皇帝却叫住他：“道长近日可曾占卜过前线战事？”

长清子长眉一挑：“此战必胜，陛下不用担心，倒是可以让礼部准备封赏了。”

皇帝脸上神色一舒：“这便好，还要多谢道长。”

长清子笑了笑：“陛下洪福齐天，恩泽前方将士，必能大胜而归。”

被陛下洪福恩泽着的李劭卿这会儿刚刚从湖南启程，正在率领大军吭哧吭哧地往广西走，周维岳跟在他身边，穷极无聊之下，又来跟他搭话：“最近前线有最新消息了没有？”

李劭卿道：“又丢了两座城，不过我事先给他们传过令，让各城都做了准备，一旦叛军攻城，立刻把百姓和物资都撤出来，能守住就守，守不住拉倒。”

周维岳大吃一惊：“你作为统帅，怎么能发这样的号令，不说组织士兵拼死抵抗，还将城池拱手让人。”

李劭卿在他肩上拍了拍安抚他：“不要担心嘛，反正都是要抢回来的，咱也没损失多少东西，倒是那帮守将，要能守得住，哪用得着我们跑这一趟。”

周维岳不满道：“即便如此，倘若他们能守住一二座城池，我们回攻时也能省不少力气。”

李劭卿对他这几天的东问西问有点不耐烦，却依然压住了性子，耐心解释：“守军无力守住城池，如果拼死抵抗的话，除了增加伤亡、加重损失外并无益处，如今百姓和物资都已经安全转移，那城就变成了空城一座，我们回抢的时候，便不需要顾忌什么。”

周维岳敏锐地觉察出他语气里暗藏的不满，急忙向他拱了拱手：“李兄果然思虑长远。”

被四天的急行军折磨去半条命的蔺既明默默无言地听完了他俩的对话，强撑着提了一口气，过来问李劭卿道：“先前说叛军仿佛和倭国浪人有关，如今确定了吗？”

李劭卿点了点头：“的确有浪人，但叛军是怎么和浪人勾结起来的，还尚无定论。”

蔺既明道：“那昭平伯对这场战事是如何打算的呢？”

李劭卿阴恻恻地哼笑两声：“今次带的既然是第一军和浙江兵，那自然要将这两军的优势发挥出来。”

第一军的王牌在于火器，而浙江兵则是因为惯于和倭寇作战，自有一套独特的作战方法。他如今将这两支军队集结起来，用意明显是第一军对上叛军，浙江兵对上那支浪人部队。

蔺既明又道：“广西本地守军，可有能用之处？”

李劭卿冷笑道：“蔺大人到了广西，不如先从军营里查起，虽然不一定能查出什么叛乱真相，但一定能查出一堆既会吃饭，又会吃空饷的军官来。”

吃空饷是军队贪污的保留节目了，基本每个军队里都有这么一本烂账。先前杭远山还任职蓟、辽总督的时候，手下也有这么几本动不得的账。毕竟人非草木，拉不下脸，也狠不下心去处置与自己朝夕相处的战友，只能在他们不过分的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蔺既明把李劭卿这番话记在心里，暗自决定等到广西叛乱平了，立刻就开始着手整顿军队秩序。

叛军守将柏大峥这会儿正在自己的大营里，宴请一位倭国武士，双方针对共同关心的问题交换了意见，柏大峥再次感谢武士千里相助，并且承诺不会忘记这份情，等来日他占领了大央半壁江山，必然履行约定，将浙江全省赠送给倭国，当作两国结交的见面礼。

当然，柏大峥也不是一个虚荣心膨胀、容易被蒙蔽双目的人，他这么自信还是有一定原因的，这个原因就是自他起兵以来，几乎已经达到了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地步，虽然早年给官府送的礼物花费了不少银子，但好歹收获了三座城池。

那倭国武士说一口流利的汉话，只在少数几个字的发音上听出些许异常：“陛下客气了，这是在下应该做的。只是陛下起兵不过几日，所占城池不过几座，这样迅速地称帝，会不会有些急功近利？”

柏大峥哈哈大笑，摆了摆手：“急功近利那是贬义词，给失败者用的，我可是真龙天子，登基是理所应当的事情，怎么能与那些蝼蚁之人一般见识。”

那武士忧心忡忡：“可我却听说，大央皇帝派遣了一位战无不胜的将军带第一军过来，你对上他，也有必胜的把握？”

柏大峥轻哼一声：“第一军所依仗的，不过是火器罢了，而且我听说，他们这次来并没有带多少火枪，哈，还真是不把老子放在眼里，那老子对这些人就没什么好客气的了。”

武士对他逆天的自信感觉十分无语，默默地饮了一杯酒。

柏大峥又去安慰他，言语间十分猖狂，甚至有些得意忘形道：“您不必担心，官兵的本事我们也都见过了，没什么意外，半年之内，我就能拿下半壁江山，哈哈，用三个字来形容，那就是……”

“想得美！”负责打探消息的锦衣卫将这番对话原原本本地传到了李劭卿耳朵里，李劭卿正在溪水边掬水洗脸，听到这话，不屑地冷哼了一声，“扯张虎皮当大旗也就算了，拿着几百人的米还想开几万人的饭。你们人手够不够，能不能给他们伙食里加点料？”

那锦衣卫愁眉苦脸地耷拉下头：“有点难度，属下尽力而行，将军想给他们下毒吗？”

李劭卿眼睛一亮：“这个想法不错啊，你看着办，能下毒就下毒，下不了毒下巴豆也行。”说完又十分遗憾地摸摸下巴，“蓟、辽营里有种特制的毒药，随风而往，轻则使人四肢无力，重则昏睡不醒，可惜这次忘了带过来。”

周维岳笑道：“李兄还喜欢这些旁门左道？”

李劭卿道：“这是文誉公主去蓟州掌兵时，和我麾下一位从军文书一同研究出来的点子，我先前从不屑于这些，觉得真刀真枪地将敌人杀退才是真本事，不过那次之后发现，你别说，这玩意虽然不能达到兵不血刃的效果，但还真能省不少力气。”

周维岳吃了一惊，追问道：“文誉公主去蓟州带过兵？”

如今在李劭卿面前夸九公主，比夸他自己还让他高兴，李劭卿得意之下，有几分忘形道：“那必须，不仅带了，而且还打了几场很是漂亮的胜仗，你知道令铁勒闻风丧胆的蓟州铁骑吧，那最早就是文誉公主组建起来的。”

周维岳果然大加赞赏，道：“竟然不知深宫之内还有这等公主，来日若有机会，定要与这位公主结交一番。”

李劭卿：“……”

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什么叫自作孽不可活？什么叫乐极生悲？

周维岳没注意到李劭卿瞠目结舌的表情，依然兴致勃勃：“对了，这位文誉公主，是不是杭贵妃所出的公主？幼时我还在长安时，与卫国公比邻而居，曾经见过那位公主几次。”

李劭卿一脸吃黄连的表情，这居然还青梅竹马？

周维岳露出回忆的神色，继续道：“那时候可真看不出，公主竟能做出如此成绩。”

李劭卿一扭头，板着脸与那锦衣卫继续道：“那什么，你回去号召兄弟继续查，尽量把那倭国人的真实身份查出来，看看这帮叛军到底是怎么和浪人勾搭上的。”

锦衣卫低头领命，李劭卿又安排了两句，挥挥手让他哪来的滚哪去，周维岳还想跟他搭话，被李劭卿在后脑上狠打了一把：“出发！”

太子在早朝之后，借着内阁奏事的时间前去拜访长清子，他推开三清堂旁的丹房门时，只觉得房内一阵浓郁药香混着檀香扑鼻而来，一瞬间似乎有身处仙境的飘然之感，太子急忙停住脚步，在手臂内侧的皮肤上狠狠掐了一把，稳住心神。

长清子正坐在炉旁盘腿打坐，低低的念诵声回荡在室内，似乎能激起回声。太子轻声笑了一下，放缓了步子，走到丹炉旁：“本宫打扰到真人了吗？”

长清子睁开眼睛，站起身向太子行礼：“太子殿下。”

太子伸手在丹炉上弹了一下，那声音入耳沉重：“父皇近几日身体大有起色。”

长清子道：“如鲜花着锦，烈火烹油。”

太子一挑眉：“哦？”

这两个代表极盛的词，向来都是衰败的前奏曲。

长清子问道：“陛下身体康泰，这难道不是太子的愿望？”

太子点了点头：“是我的愿望。”

长清子道：“太子近几日祥云罩顶，运势极好。”

太子笑了一下，索性在他对面的蒲团上坐下，道：“父皇还不准许我参与议政，故而一直在阅读过往奏折。”

长清子道：“不着急，厚积才能薄发。”

太子点了一下头，又道：“但是我在阅览那些奏折的时候，看到了一桩二十一年前的旧事，这件事在当年轰动一时，最后却草草收场。”

长清子没有做声，能被太子拿到他面前说的，必然不是寻常小事。

“二十一年前长安有家酒肆，名叫天家酒，酒楼老板和专门负责各地贡品的官员相熟，总是能弄到贡品，然后仿出一个同样的滋味放在店里售卖，因此声名远扬，据说地方官来京述职，都会特意去天家酒坐一坐。”太子慢慢地说着，一双眼睛紧紧盯在长清子脸上，连他一个最细微的表情变化都没有放过，“但是在万世十二年上元节的时候，这家酒肆却因为烟火爆炸而不慎走水，虽然有五城兵马司的人勉力灭火，却依然将酒肆烧了个精光。”

“长安城中每年上元都会有住户因为烟火而走水，但是从来没有像天家酒这样，烧得如此彻底。更令人想不通的是，天家酒的老板一家六口，竟然全部被烧死在店中，没有一个人逃出来。”

长清子默默无言地听着，脸上的表情从始至终都没有变过，甚至连他的声音都十分平稳：“这件事，不是查出结果了吗？”

太子从鼻孔中发出一声代表轻蔑嘲讽的哼笑：“京兆尹上奏的折子上，的确是找了个合情合理却又漏洞百出的理由结了案，但有件事情，我却特别想不明白。”

长清子又没有说话。

太子兀自道：“我前去京兆衙门查看这件案子的卷宗时，卷宗记得特别潦草，明明是桩命案，却没有任何对尸体的记载，如果这还不够让人好奇的话，那有关天家酒的一些传言，却让人不得不想去深究一番。”

长清子低低叹了口气：“你的关子卖得太多了。”

太子又笑了一声：“有人说曾经见过天家酒老板六口人，一对老翁老媪，一对年轻夫妇，还有一儿一女，他们的尸体从火场中被拖出来的时候，每个人口中都被灌了铁水，所以民间有传言，说是天家酒压根就不是寻常的走水，而是因为老板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情，所以才会被灭口，因为只有死人才会保守秘密。”

长清子道：“所以呢？”

太子的眼睛在他身上走了一圈，又道：“京兆府中主办这个案子的刑名师爷祝梁，在结案不到两个月的时候犯了错，被发配到庐陵去，做了一个小小的驿丞，而十六年前，因昭宪皇太后安葬礼仪一事触怒曹德彰的翰林蔺茂行，也被贬到了庐陵去做知县，万世二十九年，庐陵县令蔺既明因政绩突出，被调回了长安，入六部为官，然后他投靠了曹德彰，从此平步青云。同样是万世二十九年，蔺既明奉皇命前往延绥调查哗变一事，带回了隐居山林的世外散仙长清子，因此被封成了礼部侍郎，专职道事。”

长清子皱起眉，第一次露出除平静之外的神色，然而太子却摆手阻止他，又继续道：“在此之前，我刚刚授意傅博彦去千里传讯给你，请你出山相助。”

“这是巧合吗，长清真人？”太子问道。

长清真人长长地叹了口气，苦笑一声：“你怀疑我？”

太子摇摇头：“没有，我只是想知道你有什么打算罢了，我很不喜欢有什么事情被瞒着。”

长清真人问道：“我说我和蔺既明都是为帮你而来，你相信吗？”

太子毫不犹豫地点头：“相信，我也从未怀疑你们会有二心。”

长清真人又道：“蔺既明……他只是因为背负了一些人的嘱托，所以想代替他们，向曹德彰讨一个公道罢了。”

太子道：“他是想用这些命案和罪名推翻曹德彰吗？”

长清真人默默无言地点了下头。

太子冷笑一声：“他想要的公道，本宫自然会给他，但他若想仅仅通过这些罪名便将曹德彰置于死地，那绝对是在痴人说梦。”

“能决定曹德彰生死的人只有一个，就是我父皇。”太子叹口气道。

然而长清子却抬起头，目光盯在他身上，一双长目里寒气四溢，声音压得低沉而残忍，丝毫没有平日的飘然出尘之态：“可是，如果你父皇死了呢？”

“如果陛下龙驭上宾，那么皇位上那个人便成了你，届时能决定曹德彰生死的，不就是你了吗？”长清子将话题点破，“到了那个时候，所有的罪名都能成立，所有的公道都能讨回，太子殿下，这就是蔺既明一心要拥护你的原因，他希望能用这些罪名来治死曹德彰，为那些枉死的人讨回公道，而能满足他希望的，只有你。”

太子心中大骇，不自觉后退了一步，声音微微发抖：“那……那你答应出山，进入宫廷的原因……”他一边说一边后退，不及防在炼丹炉上绊了一下，险些跌倒，然而这一下，却让他的神色愈发惊恐，“你呈给我父皇的仙药……”

长清子垂下眼睛，又变成了那个世外散仙：“这件事，我一定会做，如果你不能同意，就去你父亲那里告发我吧。”

太子伸手扶住炼丹炉，却又被灼热的温度弹开，他踉跄了一下，又在蒲团上慢慢坐了下来。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殿中只剩下一片能让人窒息的静谧，太子不断地做深呼吸，逐渐又觉得大脑开始混沌，身体飘了起来，他猛地睁开眼睛，又在自己手臂内侧狠狠掐了一下。

长清子沉声道：“是不是很疑惑，为什么我整日在这样的熏香中却并无异状？”

太子抬起头，目光已经镇静下来。

长清子道：“这香已经在我房中燃了将近二十年，就连睡觉的时候都不曾熄灭，为的就是这一日，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踏进皇宫，但这个场景，我已经梦想了二十年。”

他语气平静而缥缈，就像是素日给皇帝讲解经书：“他必须要死在我手上，就像……”

太子抬了抬手，止住了他接下来的话：“你的想法，母后知道吗？”

长清真人点了一下头。

太子也点了一下头。

短暂的静谧之后，门外传来了吴卫唱喏的声音：“陛下驾——到——”

长清子立刻站起身，疾步走过去打开了房门，对皇帝和吴卫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太子殿下刚刚感悟到玄音，正在静心参悟，还请陛下不要打扰他。”

皇帝露出欣喜的神色：“哦？致珩也感悟到玄音了吗？”

长清子拜道：“贫道与您说过，您仙缘深厚，会福泽子女。”

皇帝欣慰地舒了口气：“甚好，甚好。”

长清子便引着皇帝进殿，轻手轻脚地在太子身边坐下，太子闭着眼睛，感觉到皇帝来到他身边，只觉得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又过了一会儿，长清子在他耳边敲响了一个铃铛，叮叮咚咚，节奏舒缓，似乎有安定人心的力量，太子顺着铜铃的节奏顺平了呼吸，慢慢睁开眼睛。

长清子依然是那副和缓的表情，仿佛万事万物都已经看透，他将铜铃收了起来，解释道：“殿下并没有陛下那样深的根基，悟道的时间太长了，恐怕会失了魂。”

太子配合着露出沮丧的神情，皇帝在他肩上拍了拍，缓言安慰道：“你还年轻，不必心急。”

太子看着皇帝的脸，上面布满了衰老的纹路，眼睛里却偏偏投射出贪婪和野心的光。

长清子又道：“殿下请回吧，陛下要修道了。”

太子依言站了起来，恭敬告退，掩上殿门的那一刻，他看到长清子又取了装有一枚丹药的药匣，与一个小瓷瓶一起交给了皇帝。忽然之间，太子觉得那药匣变成了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毫不犹豫地刺进了皇帝的心脏。

他急忙眨了眨眼睛，看到皇帝已经从小匣中取出了丹药，放进嘴里，又执起那个瓷壶，将里面的液体尽数饮下。

长清子站在皇帝面前，看向皇帝的目光平和，方才在太子面前露出的那种刻骨铭心的怨毒仇恨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好像真是一个修道的高人，正在指导后辈修习长生之术。

将门虎女·下

第二十回

李劭卿终于带着他的第一军进入广西境内的时候，广西已经连着失去了五座城，叛军首领柏大峥自立为归皇帝，取的是天下归心之意。

李劭卿在中军帐里骂：“要你们干什么吃的！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你们的一时呢！除了吃还会干什么！饭桶吗！”

广西守将茅绍均被他骂得抬不起头，终于逮着他中场休息的一个间隙，弱弱地插了句嘴：“您不是要我们不必死守吗……”

李劭卿继续骂：“不必死守和不必守是一个意思吗！听不懂人话吗！叛军是有多少人，战斗力有多强，让你们必须死守才能守得住，不对，连死守都不一定能守住！”

他骂一句，茅绍均的头就低一分，周维岳和蔺既明一左一右地站旁边，各自低着头庆幸自己幸好没有在他手底下当差——尝闻昭平伯脾气暴烈飞扬跋扈，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茅绍均的脸和地面平行，忍了半天又逮着一个机会，弱弱地插了一句：“我们也尝试过反攻，但敌军占据城池后坚守不出，况且城墙高大，都是用巨块石条堆砌，以糯米和蛋清为黏合，十分坚固，易守难攻。”

李劭卿没搭理他这一句，继续往下骂，一点也不消停，压根不听人解释。茅绍均憋了一肚子气，但是因为李劭卿的背景实在不是他能动得了的人，只好自己憋住，毕恭毕敬道：“末将无能，还请爵爷指教。”

李劭卿骂舒坦了，端起一杯茶一饮而尽，很随意地说了一句：“你去给我准备五万只布口袋，填满土。”

茅绍均以为他要调兵遣将，结果却得到这么个莫名其妙的命令，于是不怕死地问了一句：“敢问爵爷，攻城为何要准备布口袋？”

李劭卿立刻又破口大骂：“废物！知道自己没长脑子还问什么问！我解释你能听得懂吗！”

周维岳实在看不下去，出来打圆场：“爵爷让你做什么你就去做，别问那么多问题，还不快下去准备。”

茅绍均如蒙大赦，行了个礼就灰溜溜地跑了出去。

周维岳道：“李兄不是在路上已经料到了他们必然守不住城池，还特意嘱咐了不要硬守吗？怎么还如此大动肝火？”

李劭卿轻哼一声：“一口气丢了五座城，这次不骂一骂，下次他们就敢丢五十座，这帮兵就是给脸不要脸，我担心他们伤亡过重才不让他们死守，结果他们还真心不客气，居然一个伤亡都没有。”

周维岳缓了口气，又问：“那你让他们准备口袋，又是为何呢？”

李劭卿连看一眼都懒得看他：“过两天你就知道了。”

其实李劭卿的想法很简单，既然城墙高大，攻城梯高度够不到，那就找东西垫垫脚再架梯子好了。

七日后，五万只装满泥土的布袋垒在了方城的城墙下，那守将在指挥士兵垒布袋的时候，总算明白了李劭卿的意图，接下来的流程就简单多了：垒障碍、架云梯、攻城，直直攻了一天一夜。

没攻下来。

攻城的将领又灰头土脸地带着战败的兵从前线撤下来，灰头土脸地站到李劭卿面前去，自觉主动地准备接受第二轮狂轰滥炸。

但李劭卿居然没骂他，说实话他自己心里也有点吃惊，本来以为是土匪叛乱，没想到人家居然是有点真本事的，根据锦衣卫送来的情报，归皇帝柏大峥还在他的发家之地康城住着，并没有跑方城来指挥战斗，看来叛军里也是有那么一两个英才的。

不错，有点意思。

次日，周维岳亲自披挂上阵，带着第一军去进攻方城东关，准备先将城池撬开一个口子，再大举进攻。大央的王牌部队在前几日嘲笑广西守将嘲笑了个够，早就铆足了劲准备去大展身手，进攻时十分勇猛，就连周维岳都身先士卒，带头爬上了云梯，结果城内叛军也十分勇猛，而且不知道是谁负责了周维岳爬的那架梯子，竟然将梯子生生给掀翻了，周巡抚自由落体还被砸了个正着，吐着血被人从战场上抬了下来。

茅绍均抑郁之余，还有点幸灾乐祸：对，我是不行，可你也不见得比我高明到哪儿去。

李劭卿将那倒霉催的守将含义万千的眼神记在心里，亲自骑马去绕着城池走了一圈，收到了城中军表达慰问欢迎的石头火弹一大堆。回营的时候，蔺既明来报周维岳已经醒了，除了断了两根肋骨之外，并没有致命之伤。

李劭卿去周维岳的营房里探望他，周巡抚脸色苍白，握着李劭卿的手忧心忡忡：“叛军如此顽固，这可如何是好。”

然而李劭卿却并没有如何忧虑，他在周巡抚手上拍了拍：“半个月之内，必定拿下方城。”

周维岳苦笑了一声，对于李劭卿如此狂妄自大的想法，实在不知说什么好。

他走后，周维岳问蔺既明道：“听说他今天去前线了？”

蔺既明点了点头：“不过没有攻城，只是绕着城走了一圈，还差点被叛军用火枪打中。”

周维岳更加悲观，哀哀地问了一句：“那他回来有没有做什么安排？”

蔺既明道：“他让守将带了三千个兵去城墙下挖沟了，还让士兵紧贴着城墙挖，也不知道为什么。”

周维岳一下坐直身子：“挖沟？”

蔺既明一头雾水地点了点头。

周维岳激动起来，拍床大喊：“快快，快拿一份地形图来与我看看！”

方城北面不到百里处有一条河，因为常常有年轻姑娘在河边浣洗衣物，故而被当地人称作“姑娘河”，而方城正好处在姑娘河的下游，城池位置很低，一旦开闸，那城中必定会成为一片汪洋，这个战略举动在兵法上有个专业术语，叫作“水攻”。

周维岳仔仔细细地看完了那张图，心悦诚服地叹了口气：“昭平伯能有今日战绩，果然不是浪得虚名。”

他说着，将李劭卿的用意跟蔺既明详细解释了一遍，最后道了一句：“叛军这下要倒霉了。”

方城的城墙虽然能挡人，却不能挡水，城外的大水很快渗进了城内，叛军挖了东土补西墙，随着日子一天天后推，就连城墙的地基都被泡透，显出一副摇摇欲坠的倾颓模样，叛军看着这幅惨状，抑郁得无以复加。

李劭卿拿了单筒瞭望镜瞭望城头，志得意满地对身边的守将说了句：“这么容易都攻不下来，无能。”

茅绍均闭着嘴一言不发：行行行，你厉害，你厉害你把城池攻下来再说。

李劭卿却笑了笑：“不着急，如果我所料不错的话，那三天之内，方城必然会派出使者离城求援，到时候你让兄弟们放行那个使者，千万不要打草惊蛇，等他走了之后，立刻集结大军，隐蔽在赵城和方城的必经之路上。从今日起，严禁所有将士离开兵营一步，谨防消息泄露。”

茅绍均表示怀疑：“爵爷如何得知叛军会往赵城求援？”

李劭卿用鄙夷的眼神看了他一眼：“叛军已经独木难支，即将破城，难道会放过距离最近的赵城，绕远路跑康城去求援？你这样的脑子，是如何当上总兵的？”

茅绍均：“知道了，属下遵命。”

所以说领导就是有水平，茅绍均命人放走那批使者的次日下午，锦衣卫来报，赵城拨了一万人，正星夜往方城而来。

李劭卿装模作样地拿了把羽扇摇着：“封路！拿火枪，一个活口都不许留。”

蔺既明道：“不是带了炮吗？”

李劭卿看了他一眼：“他们不知道我们带了炮来。”

蔺既明莫名其妙：“那不正好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吗？”

李劭卿笑了笑：“这不过是我们攻的第一座城罢了，重头戏还在后面，何必要大材小用，露了底牌。”

说来也合该叛军倒霉，驻守方城的敌军守将上午得知赵城已经派人驰援，还没高兴完，下午就听说了一桩惨事——东关城墙因为被第一军重点攻击过，城墙破损，又被大水泡了这么多天，地基下沉，城墙塌了……

好了，这仗没法打了。

夜幕降临的时候，李劭卿收到了叛军守将派人传来的密信，洋洋洒洒写了满满三页的场面话，深刻检讨自己因为一时失误而走上不归路的错误决定，并且指天指地地表示已经深刻认识到自己的错误，请求李劭卿放他一条活路。

蔺既明看完了那封信，矜持道：“既然有意改过自新，要放他一马，也不是不可以，不过得拿出点投降的诚意来，我看不如这样，爵爷，你让他交代一下康、赵、谒、靳四城的防御情况和城池弱点好了。”

李劭卿欣然同意，亲自写了回信，让使者带了回去。

看来那守将的确是有投诚的意思，傍晚收到李劭卿的回复，半夜就马不停蹄地回了信，不仅交代了蔺既明问的，连没问的都全部倒了出来，什么兵力设置啊，暗哨埋伏点啊，还友情赠送了一张地图，标注得清清楚楚。

李劭卿捧着地图，情真意切地叹了一句：“幸亏他不是咱们这边的，不然有这么一个墙头草，鬼才能打得胜仗。”

远在京城的皇帝收到了李劭卿寄来的第一封战报，上面详细记载了方城之战的经过结果：以受降名诱其出城，伏兵，尽灭叛族。

投降？早干吗去了？

“都说杀降不祥，来日若有机会，你还是要提醒他一句。”太子将战报交给九公主时，顺口提了这么一句。

九公主一目十行地浏览完战报，看到结尾处，“扑哧”笑出声来：“倘若那些人在激战正酣的时候投降，不论是因为识时务，还是不想让自己的兵士白白送命，他自然会给他们应有的尊重，可像如今这样，敌军已经是强弩之末，不得不投诚的，便没有可以被尊重的理由了。”

太子笑眯眯地看她：“你对昭平伯倒是很了解嘛。”

九公主颊上一红，将战报合起来，又交还给他，强作镇定道：“我只是曾经与他一同领过兵，仔细研究过他的作战风格罢了。”

太子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对，我还记得之前你从三屯营回来后，与我沙盘推演的风格大变，看来也是从昭平伯处偷师而来。”

九公主很镇定很冷静地道：“昭平伯于兵法一道有大才，与他相处，总是能让人受益匪浅。”

太子继续点头道：“难怪你如今的行事风格与他越来越相似。”

九公主：“……”

太子促狭地笑了一下，善良地转移了话题：“近来可曾见过那日松？”

九公主摇摇头：“你揽政后不常在东宫，为了避嫌，他很少再过来了。”

太子道：“你下午若是没什么事，去昌平宫看看他，他近来有点过于安静了，让我觉得很不放心。”

九公主了然地应了下来，并且很行动派地去找那日松一同用午膳，她迈步进昌平宫的时候，一个小太监正匆匆从内室出来，看见她，急忙跪拜叩头，大声道：“奴才叩见公主殿下！”

那日松闻言，从内室迎了出来，神色有着些许不易察觉的肃杀，似乎是刚刚斩下了一个人的头颅。

九公主盯着他的眼睛仔细看了看，落落大方地发问：“好久不见，你最近在忙什么？”

那日松很快便收拾好了自己的情绪，微笑着将她迎进内殿，所答非问道：“来年三月，便又是我们铁勒一年一度的四季节了。”

九公主点了点头。

那日松又道：“你可还记得我与你提过的红狐皮？那便是我在四季节上猎到的，距今已经有十来年了，不知道当初教我射箭的奴隶是否还安好。”

九公主道：“每逢佳节倍思亲。”

那日松笑了一下：“自我入长安以来，铁勒每年派使臣朝觐，从来没有一次问我过得好不好，也从没有一次提出见一见我的要求。”

九公主看着他微笑的唇和明显落寞的眼睛，有点于心不忍，抬起手在他手臂上拍了拍：“如果真的想回去，便上道奏折给父皇，请求回铁勒探亲吧。”

那日松却摇了一下头：“现在还不到时候，不过……应当也快了。”

九公主与他面对面落座，那日松的目光抚摸过她淡妆素雅的眉眼，轻轻叹了口气：“好久不见，似乎从太子殿下揽政以来，我便再没有见过你。”

九公主微微一笑，道：“为何不去看我呢？”

那日松道：“你不是也没有来看我吗。”

九公主对他摊了一下手：“我这不是来了吗？”

那日松却笑了起来：“是因为太子殿下吧。”

九公主愣了愣，没有说话。

那日松道：“我近来也没干什么大事，该做的已经做完了，现在只需要维持住原样就可以，我与太子之间的约定照常，起码是在我这里，并没有出什么问题，你这么告诉太子就行了。”

九公主道：“你果真是一点都没变。”

那日松刚刚的落寞情绪已经收了起来，眉目温和：“除此之外，我想不起还有什么别的理由，能让你屈尊来此了，不过即便是这样，我也很高兴，你还愿意来见我。”

九公主有点受不住他这副深情款款的模样，下意识地偏头躲避他的目光：“你我又没有结仇，我为何不愿见你，更何况你先前答应我的事情还没有做到，我是来讨债的。”

那日松摆了摆手，道：“那件事，现在不需要我出面了，太子殿下已经足够能应付，更何况……听说贵妃娘娘出手了。”

九公主吃了一惊：“我母妃？我母妃怎么了？”

那日松道：“迟婕妤复宠了，你难道不知道吗？”

九公主皱了皱眉：“迟婕妤复宠，与我母妃有什么关系吗？”

那日松叹了口气，轻轻摇头：“你当真是不合适在这个宫廷里久居，空长了这些年，竟然连一点心眼都没长。”

九公主掩口笑了起来：“我原本就没打算在宫禁中长久居住，若非到现在还待字闺中，那我应当早就离宫建府了。”

那日松的眼睛又盯在了她脸上，语带试探：“住在长安和住在宫廷又有什么区别，既然有心，不妨就走远点。”

九公主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垂下了眼睛：“不知道何时才会实现的事情，何必计划得那么好，届时不知还会出现什么变故。”

那日松点了一下头：“我若是个君子，便应像傅大人一样，觉察出你的心意，便提早抽身，免得彼此纠缠不清，失了往日情分，可我偏偏没有那样的心胸，只好作茧自缚。”

九公主没有说话。

那日松又问道：“你愿意随我回草原吗？”

九公主对他微笑：“如果我父皇同意，那我自然不会抗旨。”

那日松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所谓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果然贪欲太多，便易成魔。”

九公主沉思了一会儿，忽然“扑哧”笑出声：“我一直拿你当朋友看待，方才想象了一下与你做夫妻的情形，竟然觉得荒谬得紧。”

那日松看着她微笑：“可是你不要以为你这样说，我就会放弃。”

九公主心里还惦记着那个行色匆匆的小太监：“我今日来见你，可不是来与你讨论这个问题的，我有件事情想问你。”

那日松点了一下头：“你问。”

九公主瞧着她：“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那日松笑了笑，没有说话。

“好吧。”九公主没有再强迫他一句话的承诺，直接问道，“你方才说你快回去草原了，是什么意思？”

那日松道：“字面上的意思，草原给我传了一些消息，我推断了一下，觉得我应当快要回去了。”

九公主道：“你在草原上有眼线？”

那日松点了点头。

九公主没想到她随口一提竟然能问出这个结果，立刻又追问道：“那么，从边关帮你传消息来长安的那个人，是谁？”

那日松不说话了。

九公主道：“我又不会毁掉你的计划，也没有打算要毁掉你的计划，何必瞒着我？”

那日松松开紧抿的唇角，对她笑了一下：“我只是在为那个人考虑罢了，或许被你知道了，又是一场无妄之灾。”

九公主吃了一惊：“那个人，我认识？”

那日松慢慢地点了一下头。

九公主脑子里一瞬间过了上百张面孔，她认识的，也认识那日松的，而且还能为他从边关取来情报。

只有三屯营的人，而且还得是位品阶不低的军官。

她低声发问：“许英，还是郑之平？”

那日松不回答，反而问道：“这个答案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九公主想了想：“并没有十分重要，只是我自己想知道罢了，三屯营的人，毕竟我曾经与他们共生死。”

那日松道：“那人的确是三屯营的人，你的确也认识，而且十分熟悉，具体是谁，等来日尘埃落定了，我自会告诉你。”

九公主表情一分分凝重起来，她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了一个名字。

那日松惊讶地看着她，想开口解释什么，但九公主却打断他，道：“你只需要告诉我是或不是。”

那日松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九公主仓促地笑了一声：“真是让我吃惊，你们本应该有不共戴天之仇。”

那日松道：“那都是国事，单纯就我们两人而言，并没有私仇，从另一个角度来说，我们还有共同的敌人。”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果然所言不虚。”九公主疲惫地揉了揉额角，“你们是什么时候达成协议的？”

那日松道：“在我第一次来长安的路上，有一位长者为我们做了引荐。”九公主感觉自己仿佛被雷劈了一样：“长者？”

那日松点点头：“如你所想。”

九公主只觉得自己的思维都停住了，这件事简直推翻她过往的所有认知，只呆呆地问道：“为什么？”

“各取所需。”那日松笑了一下，“只不过我的目的是一己私利，而他却是于家于国。”

九公主又问：“那么……昭平伯，他知道这件事吗？”

那日松又点了一下头。

九公主发出一声无意义的哼笑：“他还曾经向我保证，的确没有什么是瞒着我的了，到头来却隐瞒了这样大的一件事，这么几年过去，我竟然一无所知。”

“这件事对你并没有什么用处。”那日松道，“所以你并不需要一定要知道，况且倘若我们有心瞒你，今日便不会再对你说这些话。”

九公主道：“那么你在皇宫中所做出的那副放浪形骸、夜夜笙歌之态，都是惺惺作态吗？你那天酒后调戏我的婢女，也是演给我看，借此引起我注意的？”

那日松没有否认，只道：“他曾经请求我尽力帮你。”

九公主笑了一声：“帮我？”

杭子茂最近在军事学院里日子过得很滋润，毕竟卫国公的威名尽人皆知，而老子英雄儿好汉，杭子茂作为“帝国双壁”之一，他的作战思路也是被编入教科书的典范，以供军事学院的学子们仰望的。再加上国子监的人事安排不受官场政坛的影响，故而小杭虽然官场失意，却并不影响他在书院里混得风生水起。

因着九公主的关系，杭子茂也喜欢用沙盘推演的方式来授课，他在蓟、辽打的几次战役都拿出来情景再现了一遍，还深入解析了一下铁勒与大央的军事关系。

他正讲在兴头上，后排忽然有人提问：“依杭司业之见，大央与铁勒可有握手言和的一日？”

那道声音有些低哑阴柔，还有几分熟悉，像是刻意改变了声线一样。杭子茂心里疑窦顿起，眯眼凝神看了看，那人相貌普通，然而他却大吃一惊，急忙走下来。

那人又道：“请杭司业释疑。”

杭子茂顿住脚步，道：“铁勒与大央已经握手言和了。”

那人又问道：“铁勒与大央交战日久，您的战友和部下大多殒命于铁勒之手，你情愿就此止戈，放弃为他们报仇雪恨的机会？”

杭子茂极轻地皱了一下眉：“报仇雪恨？我向谁去寻仇？寻常军士还是铁勒将军？照此言论，铁勒是不是也应该向我来寻仇？两军交战，伤亡是不可避免的事情，可我们各自为国而战，又怎么能说对方是错的呢？”

那人道：“以贪欲之名发动的侵略战争，难道是对的吗？”

杭子茂叹了口气：“那这份罪名，就应当由铁勒可汗来承担，并不能责怪那些军人，他们只不过是服从命令罢了。”

那人轻哼一声，不再说话了。

授课结束后，杭子茂寻了个僻静处拦住她，语带责怪：“你怎么又出宫了？”

承钧从暗处走过来，呈上一块手巾，九公主接过来，将脸上的伪装擦去，露出原本的容颜：“有一些事情前来问一问你。”

杭子茂道：“与铁勒有关？”

九公主笑了一下：“我与那日松一同用了午膳，他告诉我一些事情，让我觉得很惊讶。”

杭子茂揉了揉额角：“什么？”

九公主看着他：“看你这个反应，是打算继续瞒着我了？”

其实杭子茂是真没反应过来，还皱起了眉，有点不悦：“我不知道他说的到底是什么事。”

九公主更加不高兴，转过身来面对着他，板着脸问道：“你帮那日松传递消息的事情，还想瞒我多久？我是不是告诉过你，我很不喜欢被人瞒着？”

“原来是这件事。”杭子茂恍然大悟，“我没有刻意瞒着你啊，以那日松的行事手段，如果他有心瞒你，怎么可能被你看出端倪，还能来质问我。”

九公主道：“铁勒可汗快不行了，对不对？他或许很快就会回草原去，所以才故意露出破绽让我起疑心。”

杭子茂有点无奈：“好吧，现在你知道了，又打算怎么样呢？”

九公主愣了一下。

杭子茂道：“所以我真的不是有意瞒你，而是觉得这件事对你来说并没有什么用处，你也不需要关心这些。”

九公主却道：“你错了，茂哥哥，先前的确是与我没什么关系，可是那日松都已经将这件事告诉我，你以为它还是与我毫无牵扯的吗？他那个人，从来不会走没有意义的棋。”

杭子茂皱起眉：“你的意思是……”

九公主冷笑一声：“想必是有什么事情，需要借我的身份行事。”

杭子茂立刻想到了一件事，道：“他对太子不放心。”

大央并不是一定要与铁勒修好，在拥有同等军事实力的情况下，可战可和，所以那日松的存在并不是必须的，而大央也并不一定非要帮助他争夺汗位，因为那日松明显不是甘当傀儡的人，太子想要通过控制他来控制铁勒，无异于痴人说梦。

而现在铁勒可汗有恙，关于汗位的争夺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候，而草原上有资格继承汗位的人却并非只有那日松和可汗中意的儿子，倘若其他人有心，前来向大央寻求合盟，那么他就会失去所有的优势，变成一个以供比较的选项。

九公主慢慢吐出一口气：“他想要和我绑在一起。”

杭远山是那日松在大央寻到的第一个盟友，他为那日松的宫廷之路指明了方向，为他一手安排了从边关到皇宫所有用以传递消息的暗哨。杭家已经和那日松绑在一起，可只有一个杭家，远远不够。

九公主又看了杭子茂一眼，眼睛里染上似笑非笑的意味：“你以为父皇为什么迟迟不愿将我嫁给他？因为一旦他娶了大央的公主，那大央就会变成他的盟友，到时候在草原人眼中，就算我们无意，也会变成有心。”

杭子茂若有所思道：“可就我知道的信息来看，他争夺汗位的筹码，并不是只有大央。”

九公主心里一惊：“什么意思？”

杭子茂向四周看了一下，抬了抬手：“此地不宜多言，你随我回府，我们府里说。”

杭子茂知道，铁勒人不会同意一个大央傀儡来做草原的主人，从那日松踏上长安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他不可能只依靠大央就能登上大位。

“我不知道他是否与你提到过一个奴隶，这个人曾经教他弯弓，让他在一年的四季节上大放异彩，让他第一次被可汗注意，所以才有了今天成为质子的机会。”

九公主点点头：“听说过。”

杭子茂道：“那日松的母亲获封的那个大阏氏称号，虽然只是个虚名，却实实在在地让她得到了一部分好处，她用大阏氏的名义将那个奴隶编入了铁勒军队，让他有机会去展示自己的才能，从而洗脱了奴隶的身份，获得奖赏和土地，成为草原的一个勇士。”

九公主皱了一下眉：“随便遇到一个奴隶，便是英才，这那日松还真是好运气。”

杭子茂却笑了一声，摆手道：“哪里会有这么好的运气，你以为那日松的母亲真的只是个寻常女奴？寻常女奴被可汗临幸一夜，怎么会有封妃的资格，又怎么会教出那日松那样的儿子，就算这些都有可能，你觉得草原会接纳一个奴隶出身的女人做草原的主母吗？”

九公主的眉心紧紧攒住，一言不发地盯着他。

“她是鞑靼部大首领阿古拉的女儿，四十多年前，鞑靼还是能和铁勒平起平坐的草原之国，但是铁勒可汗在查干撒日阿节上毒死了阿古拉和他的儿子们，率大军灭掉了鞑靼部，那时她只有九岁，却已经长了一张绝色的脸，铁勒可汗对她起了色心，才留她一命。”

九公主在心口按了一下：“真恶心。”

杭子茂笑了笑：“你知道她的名字是什么吗？娜仁托娅，是朝霞的意思，一个美如朝霞的女人。”

九公主道：“那个奴隶，和她又是什么关系？”

杭子茂道：“他叫哈丹巴特尔，是当年阿古拉帐下最年轻的巴图鲁，铁勒可汗有爱才之心，当年阿古拉帐下的大将和勇士，除却那几个抵死不降的，剩下的都留了性命，能为他所用的已经步步高升，像哈丹这样的，都在王帐里做奴隶。”

九公主道：“这些人，都是那日松的筹码？”

杭子茂却摇了摇头：“不，那是那日松的底牌。”

“你根本想象不到草原的忠诚是多么让人惊讶，那些人至今依然尊娜仁托娅做他们的公主，虽然在明面上没有表现出来，但根据哈丹的描述，他们随时可以为尊贵的公主殿下砍掉任何人的头颅。”

九公主深深吸了口气：“所以，这一切都是他们早已计划好的，是吗？娜仁托娅……她从来没有放弃过复国的念头吧。”

杭子茂道：“娜仁托娅能有机会被封为大阏氏，纯粹因为她是阿古拉的女儿，她坐上阏氏之位，等于铁勒可汗承认了她的王族身份，这样，那日松便身负两国王族的血统，而不是可汗和女奴的儿子，他将是草原上出身最为高贵的王子。知情人当然知道这是铁勒可汗的缓兵之计，但草原上更多的却是不知情的人，这些人才是那日松的筹码。”

九公主疑惑道：“铁勒可汗从没有想到过这种情况吗？”

杭子茂笑了笑：“他太自大了，以为自己能掌握所有人。”

九公主若有所思：“可是……既然那日松手里已经有了这么多筹码，为什么还要依附大央？”

杭子茂摇头道：“他从没有想过依附大央，他的打算是将大央也变成筹码，不一定是帮他夺位的决定性力量，但绝不能是帮别人夺位的力量。”

九公主叹了口气：“所以父皇和太子哥哥都不愿意将我嫁给他，因为他并不是可以任人掌控的人，而大央想要一个傀儡。”

杭子茂点了点头。

九公主道：“既然是这样，舅父和你又为什么选择那日松？”

杭子茂看着她的眼睛，道：“因为再没有比那日松更合适的人了。”

九公主做了个疑惑的表情。

杭子茂为她斟了一杯热茶，推到她手边：“能心甘情愿给大央做傀儡的人，必然是在汗位之争中毫无胜算、背后毫无势力的人，可崇尚力量的草原诸部怎么可能承认这样的人做他们的可汗？届时必然会叛乱四起，而大央想要保住这个傀儡，定会投入大量兵力帮助他平定叛乱，可那样的话，与之前又有什么分别呢？还是大央与铁勒之间的战争。

“而我和父亲想要的，是真正的和平。你方才在课上问我为什么不去为那些死去的将士报仇，我现在回答你，因为冤冤相报何时了，为一个人报仇，会让更多人死去。”

九公主久久地看着他，半晌，缓缓点了一下头：“知道了。”顿了顿又道，“那日松说你曾经拜托他尽力帮我，是什么意思？”

杭子茂微笑道：“你性子急，我怕你会沉不住气，所以拜托那日松尽力稳住你，让你别在冲动之下，再做出什么不利的事情来。”

九公主道：“难怪他要费尽心力地去打通通政司那边的关系，还许诺会帮我扳倒曹德彰。”

杭子茂却道：“那只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他本来也要去搞好通政司那边的关系，毕竟掌管着天下奏章，若是有意，能瞒下任何不想让皇帝知道的消息。”

九公主冷笑一声：“我自然知道通政司的妙用。”

当年那封陷害她的战报，不就是通政司扣下的吗！

杭子茂又道：“至于曹德彰……朝中想扳倒他的不只我们，那日松在这里不过是起一个推波助澜的作用罢了，可他既然已经打通了内宫和前朝的关系，我们索性不用白不用。”

九公主道：“内宫？他在内宫还有人？”

“孙知良和吴卫，都在为他办事。”杭子茂压低了声音，“我以为你知道。”

九公主大吃一惊：“吴卫？”

杭子茂摆摆手：“收人钱财，替人消灾罢了，你不用太过紧张，内宫还有皇后娘娘坐镇，他翻不起多大的浪来。”

九公主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真是个可怕的人，幸好不是对手。”

杭子茂道：“所以如果你能帮他，那再好不过。”

九公主皱了皱眉：“你希望我嫁给他？”

杭子茂一愣：“什么？”

九公主道：“我能帮的，无非就是使太子哥哥支持他去夺位，可是你能考虑到的，太子哥哥必然也会考虑，只是现在那日松不信任太子哥哥罢了，所以才硬要与我绑在一起，你要我帮他，岂不就是要我嫁给他吗。”

“这个……”杭子茂搓着下巴道，“要真是这样的话……那就算了……”

九公主唇角挑起笑意：“那到底是帮还是不帮？”

杭子茂又把桌子上的一碟桂花糕推给九公主：“不强求，咱心意到了就好。”

九公主故意道：“这样……不好吧，诚然太子哥哥想得通，万一父皇想不通怎么办呢？万一父皇和太子哥哥都想通了，那日松还是不相信我们怎么办呢？要不……干脆就嫁了？”

杭子茂急忙摆手：“别别别，你千万不要在冲动之下做出什么不利的事情，李劭卿过两天就班师回朝了，到时候连兵都不用调，直接就能打死我。”

九公主垂下眼睛，声音淡淡的：“他已经夺回了方城。”

杭子茂道：“战报送回长安了？”

九公主点了一下头：“大捷，还灭了赵城前来救援的兵马，这封战报是昨日送来的，传讯的锦衣卫说他离开广西时，昭平伯已经发兵去进攻赵城，按照他的风格，这会儿应该已经攻下来了。”

杭子茂偏着头看她：“你好像并不担心他会失败。”

九公主皱了一下眉：“他会失败吗？”

杭子茂笑了一笑，摇头道：“的确不会。”

第二十一回 半百日谋定王位局 天祥瑞大悦帝王心

不会失败的李劭卿这会儿正坐在赵城的知府衙门里，跷着二郎腿，哼着小调。周维岳在一边安排战后防守和百姓安抚事宜，蔺既明在另一边帮他写第二封战报。广西守将茅绍均已经被他的军事才能彻底折服，狗腿地站在他面前尽力恭维他。

李劭卿不耐烦地挥挥手：“行了，打仗不怎么样，拍马屁倒是一绝，还不快滚去干活。”

茅绍均点头哈腰地退了下去。李劭卿站起来，百无聊赖地在周维岳案前转了一圈，又去蔺既明案前转了一圈。

周维岳道：“你要是闲得无聊，不如考虑考虑下一场仗怎么打，如今我军士气正盛，不如速战速决，再拿下一座城。我之前研究了一下地图，觉得靳城就挺好的，距离赵城也近。”

李劭卿道：“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你当吃包子呢。如今我们打下方城，就立刻进攻了赵城，那么，别人用脚趾想也知道下一个我们该打靳城了，靳城此时肯定已经增加兵力戒了严，如果现在去打，说不定会铩羽而归。”

周维岳道：“那你的意思是？”

李劭卿踱到地图前，想了一会儿，问周维岳道：“浙江兵到了吗？”

周维岳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这会儿应该到江西了。”

李劭卿道：“方城和赵城都没有发现那支浪人军队的踪影，想必是守在康城，如今柏大峥失了两城，必然会动用这支王牌部队。按照之前的情报，这支部队的人数足以分散到剩下的三座城里，不管我们进攻哪座城，剩下两座都能随时调配兵力支援。”

周维岳皱眉道：“我们带来的火炮还没有派上用场，硬攻的话，未必攻不下来。”

李劭卿有点不满：“为什么一定要硬攻？非到万不得已的时候，还是尽力减少我军伤亡。”

周维岳笑了一下：“李兄真是爱军如子。”

李劭卿道：“废话，那都是老子的兵，他们都死了，谁来给老子打仗。”

两人正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先前退出去的守将茅绍均忽然又闯了进来，一副喜形于色的表情：“爵爷！大喜！兵士们在城外发现了一头白鹿！爵爷，这可是天降祥瑞啊！这场平叛战役必胜无疑。”

李劭卿心里一动，立刻大步向外走去，边走边道：“白鹿？在哪？快带我看看！”

发现白鹿的战士们已经小心翼翼地将鹿引到了军营里。白鹿皮毛洁白，油光水滑，头上的鹿角状如树枝，正悠闲地在军营里踱步，并不惧怕兵士们手里嗜血的利器。

李劭卿心里电光石火般地起了一个念头，哈哈大笑起来：“好！祥瑞，果然是天降祥瑞！”他说着，凑上去摸了摸鹿角，大声道，“谁先发现的？赏！重赏！赏银百两！直接从军饷里拨！”

周维岳跟在李劭卿后面来看热闹，见到他似乎有些癫狂的表情，心生疑惑，低声问蔺既明道：“昭平伯还是位道友？”

蔺既明意味深长：“不是，但皇帝是。”

到目前为止，皇帝还没有对李劭卿表现出明显的信任和倚重，他能混到今天这一步，大部分是靠曹德彰的刻意提拔。这也就决定了如果曹德彰倒台，那李劭卿一定死得比他还快，更何况李劭卿并不是真心实意地投诚，他和杭子茂的计划就像用细丝悬在头顶的利剑，不知何时就会掉下来，杀人灭口。

想要改变这个局面，唯一的办法是绕过曹德彰，直接和皇帝搭上关系，将这个天字一号的人物变成自己的后台，只要皇帝不点头，任何人都动不了他。

所谓“正瞌睡来了个枕头”。就在李劭卿不知该如何跟皇帝套近乎的时候，上天给他送来了一只白鹿。白鹿是什么物种，那可是传说里神仙的坐骑啊！

李劭卿深深吸了口气，只觉得一条金光大道正在他面前缓缓铺开。他命令士兵将白鹿牵走，拨了一个马厩，安排人员每日为它采摘新鲜树枝嫩芽，精心饲养，就差将它摆上供桌，早晚上香了。

周维岳道：“为何要饲养？不如直接派人送给陛下，陛下一定会龙颜大悦。”

李劭卿摆了摆手，语气高深莫测：“不着急，天赐良机，必须要妥善利用，一分都马虎不得。”

他说着，往蔺既明的方向而去。蔺既明一看到他过来，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摆手拒绝道：“爵爷，我不行。”

李劭卿愕然：“我还什么都没说呢，你怎么知道我要你干什么？”

蔺既明道：“我知道你要让我写奏章，与这头白鹿一起送给陛下，但我笔力不够，写不出什么锦绣华辞，而且你也知道，这封奏章和这头白鹿都至关重要。”

李劭卿似乎又看到那条金光大道正在他面前缓缓崩塌。

蔺既明又道：“不过我可以推荐一个人，你请他主笔，必然会收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李劭卿道：“谁？”

“许英。”

李劭卿：“……”

蔺既明瞧着他的神色，笑眯眯地点头确认：“就是你先前在蓟州时的帐下文书许英。我先前随军前往延绥查哗变案的时候，曾经在兵部看到过三屯营的战报，真是文采斐然，而且毫无累赘之语，每次都准确地切中要点，所以这封折子，非他不能写。”

李劭卿默默地给许英写纸条去了，一边写还一边想：老子帐下竟然养了一条大鱼，怎么先前没有发现？

许英在四日后的中午收到了这封来自广西的传讯，郑之平来给他送信的时候还啧啧称奇：“你说劭卿怎么这么好的命，出去平个叛都能逮着白鹿，他要是出任天下兵马大元帅，搞不好铁勒早就变成大央国土了。”

许英接口道：“所以这才是正儿八经的福将，见个公主都能让人家不可自拔，咱长得也不比劭卿差到哪儿去，怎么就没这么好命？”

郑之平将那张小纸条拍在许英面前的桌子上，并亲自为他磨墨：“来吧大才子，成败都在你的笔尖上了。”

许英阖上双目，做了一个太极里的起手势，伸手拿起了一支羊毫毛笔。

苦读数载，只为今日。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孙知良换上大内总管的官服，战战兢兢地到御前去伺候。为皇帝更衣时，他的头垂得很低，再没有先前的从容之态。

皇帝看了看他，道：“哦，你来了。”

孙知良急忙跪下：“老奴辜负了陛下的心意，罪该万死。”

皇帝沉声“嗯”了一声：“起来，继续替朕更衣。”

孙知良又爬起来，小心翼翼地为皇帝系上衣带，抹平衣角。这时，他听见皇帝问了一句：“辜负了朕的什么心意？”

孙知良道：“老奴不该随意插手陛下的朝政，为陛下惹了大麻烦。”

“你的确不该对政事指手画脚，下不为例。”皇帝轻哼一声，“但朕气的不是这个。”

孙知良对皇帝生气的原因心知肚明，此刻却装糊涂道：“老奴糊涂，还请陛下明示。”

皇帝又噌噌地上火，抬脚将孙知良踹翻在地上：“朕看你当真是糊涂了，竟然连自己犯了什么弥天大错都不知晓，枉费皇后在朕面前三番五次地为你美言。既然是这样，索性告老还乡，不要在朕跟前晃了。”

孙知良在地上滚了一遭，顾不上别的，赶紧跪好，连连叩头：“陛下，老奴不敢对陛下有任何隐瞒，老奴这一年在牢里日日夜夜都在反思，整顿军屯一事，是老奴欠考虑了，才犯下了大错，但除此之外，老奴绝没有半分对陛下不忠不敬之处，请陛下明鉴。”

皇帝听他这样说，愈发火冒三丈，高声叫道：“吴卫！吴卫！”

候在门外的吴卫听到皇帝的喊声，急忙躬着身子进殿：“老奴在！”

皇帝指着孙知良道：“撵出去，给他封一笔银子，让他出宫。”

吴卫看了孙知良一眼，后者正缩在地上瑟瑟发抖，哪里有半分先前大内总管趾高气扬的样子？然而他已经得了杭贵妃的训示，叫他无论如何先保住孙知良，于是也跟着跪了下来：“陛下息怒，长清真人特意嘱咐陛下，一定要心平气和，戒嗔戒怒。”

皇帝做了一个深呼吸，在殿中的椅子上坐下，让人进了一杯冷茶，端起来饮了，才道：“孙知良，你在朕身边时间不短了，朕对你一直放心得很，你也知道朕最不能忍受的是什么。那日松求婚九公主一事有关两国安危，朕都已经嘱咐曹卿绝不可外传，你为什么还将它捅了出去？”

孙知良做出一个瞠目结舌的表情：“陛下……陛下说的，可是老奴将公主的婚事捅出去的事？”

皇帝怒视他，道：“当日得知那件事的除了朕和曹卿，便是殿中侍奉的内侍，朕宫中的内侍尽数归你管束，若非你授意，他们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和朕对着干！”

孙知良立刻大呼冤枉，将头在地上撞得砰砰响：“陛下可真的冤枉老奴了，老奴与那铁勒质子并无往来，何故要因为他而触陛下的逆鳞，况且那时辰老奴刚领了板子，正在住处静养，哪里有心思将公主的婚事捅出去。”

皇帝脸上依然有怒气残留，勉强压了性子，道：“继续说。”

孙知良抬起头，眉心殷红一片，他的头发也已经花白，脸上长了代表衰老的纹路，此刻都褶在了一起，显得可怜又无辜：“陛下是天下之主，这宫里的内侍宫女，都是上辈子修了福才来伺候陛下，陛下不乐意的事情，给奴才们十个胆子也不敢去做啊，更何况奴才们将这件事捅了出去，除了惹陛下龙颜大怒，什么好处都拿不到，这等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何故去做呢？”

皇帝的眉心紧紧皱起来，沉吟不语。

孙知良小心翼翼地觑了觑皇帝的表情，再接着说道：“陛下，老奴在您身边服侍一辈子了，老奴是个什么样的德行，陛下还不清楚吗？这件事，老奴真是冤枉啊。”

皇帝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又在他帽子边露出的鬓角上转了一圈，终于软了几分，轻轻叹了口气：“不是你？”

孙知良又叩头下去：“不是老奴。”

皇帝正要说话，殿门处忽然进来一个内侍，缩着脖子禀道：“长清真人求见。”

皇帝急忙站起来，向外迎了两步：“快请，快请。”

长清子今日换了一件青袍，麻布缝制。自他入宫后，皇帝令宫廷绣娘为他缝制了不少名贵丝绸做成的道袍，然而长清子却从来不穿，每日只穿着自己从宫外带来的陈旧袍子，却因此而显得愈发气质高华，似乎随时都能凭风而去。

“道长清晨求见，可是有什么要事？”

长清子看了皇帝一眼，皱了一下眉：“陛下又发脾气了。”

皇帝伸出手指，在眉心用力揉了揉：“一时间没能压住，发了两句火，不碍事吧。”

长清子凝神在皇帝脸上看了看：“不可再犯。”

皇帝急忙点头：“朕记下了。”

长清子“嗯”了一声，一甩拂尘：“贫道只是来告知陛下，今日将有祥瑞降临长安，请陛下做好准备。”

皇帝一瞬间激动起来：“祥瑞？需要朕设坛相迎吗？”

长清子摇了摇头：“陛下以寻常心接下，再去太庙祭祖一次便好。”

皇帝顾不上再管孙知良，急切地追问：“那祥瑞是什么？几时到长安？”

“待那祥瑞到了，陛下自然就知道了。”长清子说着，向皇帝鞠躬，“待那祥瑞入宫了，还请陛下派人至三清堂知会贫道一声，贫道也好为祥瑞做场法事，感谢天神显灵。”

皇帝立刻点头应了下来。长清子看着地上跪着的孙知良，轻轻叹了口气：“陛下今日不要再动气了，免得冲撞了祥瑞。”

皇帝立刻在自己心口顺了一下，亲自将长清子送出殿：“不知那祥瑞多久会到？”

长清子掐指算了算，道：“唔……那祥瑞落于西南，为出征之将所得，至多今日午时四刻便会入宫廷，陛下朝会后请速速沐浴更衣，至三清堂来。”

皇帝想了想，忽然一挥手：“孙知良，吩咐下去，朕另有要事，今日朝会取消。”

孙知良惊讶地看了皇帝一眼，他已经有一年没有见过皇帝，皇帝在这一年里的变化让他震惊至极，比如在他入狱时，皇帝还是灰白的头发如今焕发了生机一般，竟然变回了漆黑的颜色；比如他的情绪变得更加暴躁易怒，发怒时双目赤红唇色惨白，绝对不是一个正常的健康人所能表露的状态；再比如，自从他登基的三十年来，这是第一次因为旁的事情，取消了雷打不动的早朝。

皇帝再没有心情去管那件事的流言到底是谁放出来的，他正随着长清子向三清堂的方向而去，一边走一边喜形于色地对长清子道：“昨日朕似乎在梦中登上了仙境。”

长清子微笑着看他：“哦？是哪一处仙境？”

皇帝仔细回想了一下，遗憾道：“朕也不知道，只记得那是一处仙气缭绕的地方，有雕梁画栋，亭台楼阁，朕正在长长的游廊里走着，脚下是翻腾的云海，但那长廊极长，还未等走到尽头，朕便醒了。”

长清子点了点头，向皇帝深深鞠躬：“恭喜陛下，贺喜陛下，陛下这是已经开了灵窍了。”

皇帝又高兴起来：“当真？太好了，难怪朕近日总是觉得身轻如燕，时常有飘然之感。”

长清子对他微笑：“虽然如此，但陛下万万不可操之过急，切忌心境不稳，反而堕入魔道。”

皇帝急忙点头，又走了一段路，孙知良匆匆从身后追了上来：“陛下，昭平伯有加急密折上奏。”

皇帝哪有心情再去看折子，当下便有些恼怒，道：“放着，朕自然会看的。”

孙知良不死心道：“陛下，传讯的锦衣卫再三嘱托，这封密折十分重要，请陛下务必亲自过目。”

皇帝一皱眉，正待开口，却被长清子打断：“陛下还是看看吧，兴许与那天降的祥瑞有关。”

皇帝这才舒展了眉头，接过那道折子。

那道许英以毕生笔力、全身才学而成的奏折。

皇帝只看了两句便喜上眉梢，看完一遍之后，竟然觉得不过瘾，便又读了一遍，这才将折子递给长清子：“真人料事如神！果然天降祥瑞！昭平伯收复赵城后，于城外发现一只仙鹿。难怪他此次出师如此战绩卓然，原来是有天神护佑！”

长清子迅速浏览完那道奏折，露出喜悦的表情，连声道：“恭贺陛下！”

孙知良紧跟着跪了下去：“恭贺陛下！”

皇帝愈发龙心大悦，忍不住纵声大笑起来：“好！天佑我大央！”

第二十二回 草原春激怒广西将 昭平伯说亲巡抚周

浙江兵在李劭卿攻下赵城的第三天到达了广西，在赵城巡抚衙门前接受检阅，周维岳全副铠甲站在阵前一同受检。因为是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军队，他脸上浮现出显而易见的骄傲神色，因为是文官出身的武将，他身上奇异融合了文士的儒雅和军人的刚毅两种气质，不觉怪异，反而更加风度凛然。

李劭卿站在高台上打量他，忍不住摸了一下自己的脸，然后侧过头去悄悄问蔺既明：“你觉得我与维岳相比，谁更俊俏一些？”

蔺既明愕然：“啊？”

李劭卿又道：“倘若你有个女儿，你是愿意将她嫁给我，还是嫁给维岳？”

蔺既明莫名其妙地看了李劭卿一眼：“这是什么问题？”

李劭卿道：“你快说，正阅着兵呢。”

蔺既明心说，你还知道正阅着兵呢，问的这都是什么问题？

然而不回答又不行，因为李劭卿正侧着身子，十分期待地看着他。

于是蔺既明敷衍道：“嫁给你嫁给你。”

李劭卿高兴道：“真的？为什么？”

蔺既明继续敷衍：“因为你俊俏。”

李劭卿喜滋滋地又摸了一下脸，道：“我也这么觉得。”

蔺既明：“……”

李劭卿又道：“维岳他妻子已经去世多年的事情，你知不知道？”

蔺既明道：“不知道。”

李劭卿道：“那你现在知道了，你说维岳他这么多年孤身一人，是不是有点为难他？我想为他寻一门亲事，你觉得怎么样？”

蔺既明看了一眼校场中庄严列队的战士们，有点无语：“挺好的挺好的，不过这事儿不着急啊，爵爷还是先去阅兵，阅兵完了再说。”

得到肯定的昭平伯兴高采烈地继续阅兵了，本着优待战败者的态度，他今天对周维岳格外友善，连他二人策划出兵方案时，周维岳对他的布局构思提出异议，李劭卿都没上火，反而还语气温和地跟他详细解释了一遍：“你周巡抚在浙江抗击倭寇的卓然战绩，在大央上下都传遍了的，今日你们周家军抵达广西，明显就是来对付叛军里那支浪人部队，所以我想直接去攻击康城，迫使柏大峥将大部分兵力收拢到康城去，使周家军和第一军牵住他们的兵力，这样谒、靳二城必然防守薄弱，届时使广西军大兵压境，定能一举拿下。”

周维岳看着他耐心又亲切的脸，勉力压住自己内心的胆战心惊，小心翼翼地问：“所以爵爷的意思是，第一军和浙江兵攻打康城只是个幌子，这一仗的目的是谒、靳二城？”

李劭卿点头道：“对，不知你意下如何？”

他决定的作战方针，从来不会过问别人的意思，今日却一反常态，竟然来征求他的意见。周维岳只觉得自己身上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看着李劭卿的脸，怎么看怎么觉得包藏祸心。

他急忙对李劭卿拱了拱手，恭维道：“爵爷英明。”

李劭卿摆摆手，甚亲切道：“你我都已经共生死了，还这么客气做什么，直接叫名字就是了。”

周维岳：“劭卿……”

李劭卿欣然点头：“维岳。”

周维岳：“唉……”

反常必有妖，周维岳提心吊胆了一整天，一直挨到晚上部署完毕，实在是忍无可忍，私下来找蔺既明：“爵爷今日有喜事？”

蔺既明错愕地看着他：“啊？”

周维岳道：“我总觉得他今日有点不对劲。”

蔺既明想起阅兵时李劭卿跑来问他的那个问题，仔细看了看周维岳，忍不住道：“维岳，其实你的眉眼长得真是不如爵爷，爵爷肤白，所谓面如冠玉，说的就是他那样子的。不过你这通身气派要比他好很多，爵爷身上杀伐气太重了，再加上他本性跋扈，一言不发地站在那就很扎眼，所以我要是有个女儿，我其实还是愿意把女儿嫁给你。”

周维岳看他的眼神有点惊恐：“多谢……”

蔺既明摆摆手，十分大度：“不客气，我并没有恭维你的意思，只不过实话实说罢了。”

周维岳道：“那你忽然说这番话的意思是……”

蔺既明道：“哦，早上阅兵的时候，爵爷问我倘若我有女儿，愿意将女儿嫁给他还是嫁给你，我当时为了安慰他，就说了句口不对心的话，这时间看到你，特意给你解释一下。”

周维岳默了默，有点无语：“多谢你的好意，只是我曾经发誓此生再不续弦，所以娶不了你女儿了，真是抱歉得很。”

蔺既明急忙摇手道：“没有没有，我就是打个比方，并没有真要把女儿嫁给你的意思，毕竟犬女尚幼，而你已经而立之年了。”

周维岳：“……”

蔺既明又道：“不过爵爷对你的婚事很是关注啊，他今儿还找我商量，说想要为你寻一门婚事。”

周维岳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威远侯膝下可有女儿？”

蔺既明兴致勃勃地问：“你看上了威远侯的女儿？这不是正好吗，以你这次与爵爷过命的交情，前去提亲一提一个准啊。”

周维岳立刻连连摆手：“没有没有，我只是随口一问，不瞒你说，爵爷他第一次见我就十分关心我的婚事，我在想是不是威远侯的女儿、爵爷的胞妹看上我，委托他来牵线。”

蔺既明道：“你们家不是和威远侯住隔壁吗？他家有没有女儿，你难道不知晓？”

周维岳苦着脸道：“我只有每次述职时才会回一趟长安府邸，虽然从没有见过，但印象中似乎听人说起过李家的小姐，所以才来问问你。”

蔺既明摸着下巴想了一会儿：“威远侯家里的确有个小女儿尚未出阁，不过这李小姐仿佛并未在长安居住，而且我听说威远侯有意把那小女儿许配给蓟州总兵郑之平来着。”

周维岳大吃一惊：“郑之平？我怎么听家母说，郑之平要娶陶朱君的女儿呢？”

蔺既明也是一副惊讶的样子：“陶朱君久居苏州，怎么会和郑之平牵上关系？难道是因为郑之平要娶陶朱君的女儿，所以威远侯的女儿没人娶，爵爷他才想将妹妹塞给你？”

周维岳被他逻辑严密的推理吓出一身冷汗，急忙道：“不行不行，我发过誓绝对不会续弦的。”

蔺既明一摊手：“是爵爷要操心你的亲事又不是我，你跟我说有什么用？”

周维岳抬手在额上抹了一把，转身往李劭卿的居处而去：“我要去找爵爷谈一谈。”

李劭卿正在居处给杭子茂写信。他先事无巨细地写了广西战况和自己每日的生活状况，又假模假样地关心了一下杭子茂的身体，到最后才表达了真实意图，状似无意地添了一句：“愿叩文誉公主安，望公主平安康泰。”

周维岳进来的时候，他刚刚搁了笔，正将宣纸封进信封里。他不敢大模大样地将信寄给杭子茂，只在信封上写“吾妹琬言亲启”。

李琬言每年只有过年的时候才会回侯府住上几天，后来李思从去了蓟、辽边境，李琬言更是连过年都不回去了。但自从杭子茂离开蓟州回长安，李劭卿若有信息要告诉杭子茂，都是假托琬言的名字掩人耳目，反正侯府的管家也知道，但凡是李劭卿寄来的，标着“琬言亲启”的信件，一律交给杭子茂。

但周维岳又不是李府的管家，他自然不知道这件事，于是当周巡抚看清信封上的字样时，只觉得天雷轰过心头——完蛋，猜对了。

李劭卿将他让到对面的椅子上，态度很亲切地问他：“维岳这么晚过来，有事吗？”

周维岳战战兢兢地在椅子上坐下，“呵呵”干笑两声：“爵爷……哦，劭卿，劭卿你可还记得我曾与你说起过我的亡妻？”

李劭卿点了点头。

周维岳道：“那我一定告诉过你，我曾经发誓此生决不续弦。”

李劭卿没有点头，反而若有所思地摸着自己的下巴。

周维岳诚恳道：“况且令妹正当妙龄，让她嫁给我一个鳏夫，实在是委屈了她。”

李劭卿表情古怪：“我妹妹？谁要让你娶我妹妹？”

周维岳愣了一下，指了指那个信封：“不是你要为我寻一门亲事吗？如果不是令妹，那你干吗要给她去信？”

李劭卿哭笑不得：“误会了误会了，我并没有让你娶我妹妹的意思，这封信也只不过是……我向她报个平安而已。”

周维岳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那你……还告诉蔺大人说你要为我说亲，我分明已经与你说过，我绝不会续弦。”

李劭卿叹了口气，犹豫了一下，决定索性对他直言相告，于是站起身走到他跟前，肃整衣冠，对他深深拜了下去。

周维岳被他吓了一大跳，急忙起身还礼：“爵爷这是何意？”

李劭卿并不起身，直言道：“我曾经得到宫闱里的消息，说陛下有意为你和九公主赐婚。”

周维岳动作一顿：“什么？”

李劭卿继续道：“而我希望你不要答应赐婚。”

周维岳：“……”

蔺既明第二天兴冲冲地跑来找周维岳：“怎么样，定下了没？”

周维岳全甲在身，腰间佩了一柄长剑，平添几分肃杀，端的是个威风凛凛：“定什么？”

蔺既明道：“婚事啊。”

周维岳扶额：“你一个朝廷命官，怎的整日惦记别人的婚事？”

蔺既明“呵呵”了一声，摸摸自己的鼻子：“哪里哪里，那……你定下来了吗？”

周维岳道：“定下来了，我一个鳏夫，还是鳏到底的好。”

蔺既明饶有兴致道：“那你是怎么劝说爵爷回心转意的？”

周维岳想起昨晚的情形，“嘿嘿嘿”地笑了起来：“爵爷苦口婆心地说了二十条理由，以证明我二人的不合适，我听完深以为然，于是这事就这么定了。”蔺既明莫名其妙：“爵爷证明你和李家小姐不合适？他不想让你娶他妹妹？”

周维岳在他肩上拍了拍，高深莫测道：“缘，妙不可言。”

李劭卿今天心情明显很好，特别好，好得春花灿烂，见人就带三分笑，看见周维岳，脸上简直要笑出一朵花：“维岳来了。”

周维岳跟他见了礼，在左首落座：“劭卿今日有何安排？”

李劭卿道：“第一军和周家军今日出发前往康城，广西驻军也已经分散到谒、靳两城，随时可以配合发动攻击，不过……我刚刚收到了一封信，柏大峥亲笔所书，说愿与我们和谈。”

周维岳发出一声轻屑的笑：“区区叛乱之军，有什么资格与我们和谈，不如直接开打，还能显出几分枭雄之意。”

李劭卿冷哼道：“你以为他不想打？这只不过是拖延时间的举措罢了，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他应该是去向倭国求援了。”

周维岳平日里唯一的工作就是抗倭，这会儿听见“倭国”两个字就想条件反射地大喊一句“杀”。不过，当下他便深吸了口气压住情绪，皱眉道：“广西地处西南，又多族混居，怎么会和东南的倭寇扯上关系？”

李劭卿道：“这就要看蔺大人探察的结果了。”

周维岳点了一下头，又问：“那封信你打算如何回复？”

李劭卿一耸肩：“谈嘛，他既然那么有诚意，我们也不能欺人太甚，我刚写了封回信，准备派人送过去。”

周维岳道：“然后呢？”

李劭卿向外抬了抬手：“出发，去康城。”

周维岳又问：“第一军和浙江兵全部去康城？”

李劭卿摇了一下头：“各留了五百在这里，随时协助广西守军攻城。”

周维岳皱了一皱眉：“只有一千人，恐怕起不了什么作用。”

李劭卿道：“留的人多了，恐怕会被看出什么端倪来，先就这么着吧，毕竟康城是主战场，第一军和周家军届时要面对的必然是恶战，也不宜分兵。”

周维岳有点无奈：“你为何一定要将浙江兵喊作周家军，倘若陛下知道了，恐怕又是一桩无妄之灾。”

李劭卿与他玩笑道：“这支部队是你亲手组建，亲自训练，对你本人有极高的忠诚度，他们的发迹史与你也是密不可分，不叫周家军，我还真想不起来叫什么。”

周维岳道：“行了，你就别害我了，这军营里锦衣卫这么多，若是有人想立个功，在陛下面前多嘴两句，那我立刻就玩完了。”

李劭卿试探道：“何以如此肯定陛下一定会猜忌你？”

周维岳道：“卫国旧事。”

卫国指的是卫国公，周杭两家交好已久，如今杭远山被排挤出长安，周磐自然唇亡齿寒——他二人的发家史差不多，就连到最后领的军职都一样：一个是蓟、辽总督，一个是宣、大总督。蓟、辽和宣、大又挨着，两人又都身居高位手握大权，杭远山的儿子是蓟州总兵，周磐的儿子是佥都御史，除了周磐的妹妹没进宫，而周磐也没有提早告老去给太子当老师外，剩下的简直一模一样。

如今卫国公倒下了，倘若皇帝有心休整军界，那下一个要倒霉的明显是周家。

李劭卿安慰他：“维岳放心好了，如今太子殿下已经议政，自然会劝着陛下。”

周维岳十分遗憾地叹气：“可惜太子殿下至今仍无实权。”

李劭卿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不再发问，与他一同出了中军帐。锦衣卫的指挥使孙常正在校场的角落里对两个锦衣卫安排着什么，李劭卿看到他，远远喊了一声：“孙兄。”

孙常应声扭头，对他笑了笑，又对那两个锦衣卫说了句什么，将人打发走才走了几步过来：“劭卿，周巡抚。”

亲疏立判。

李劭卿道：“我二人即将率军前往康城，孙兄若无要事，还请一同而往。”

孙常有些错愕：“我？”

李劭卿点头道：“柏大峥打算与我军和谈以图拖延时间，而我们的确也需要点时间在康城外布阵攻防，我想请孙兄代为传递我方信件，一来可以趁机打探康城的内部状况，二来可以避免我们陷入被动的局面，这个任务，非孙兄不能胜任。”

孙常露出不太情愿的表情，结结巴巴地找借口：“我走了，那……赵城这边怎么办呢？”

李劭卿道：“先择一千户暂领赵城，倘若赵城不支，你再回来也不妨。”孙常还想再说些什么，李劭卿却忽然对他拜了下去：“军国大事，还请孙兄勉力相助，李劭卿不胜感激，待来日平叛后班师回朝，必为孙兄请一大功。”

话都说到这一步，无论如何也推托不得了，孙常让人叫来一个其貌不扬的千户，命他暂时掌管赵城的锦衣卫事宜。

其实锦衣卫这次跟随出兵，完全是来协助李劭卿的，压根没有什么事宜可言，而孙常找了这个借口，无非是不愿意跟随李劭卿去前线罢了——开玩笑，那可是玩命的事情，而且还要去康城送信，万一谈崩了被抓起来，那可怎么办？

周维岳和他有同样的疑虑，孙常看起来就不是个能成大事的人，而李劭卿却将如此重要的任务交给他，万一这个酒囊饭袋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在我军还没有准备好的时候就搅黄了和谈一事，那可是大大的不利。

他寻了个机会，将自己的疑虑悄悄告诉了李劭卿。

李劭卿对他直言：“孙常注定无法活着回长安，我将他叫去前线战场，就是想让他一去不回。”

远在长安的曹首辅特意将孙常送上战场，就是想看他英勇捐躯，搞不好连抚恤和追封什么的都已经安排好了，就等孙常归西。

周维岳却大吃一惊，曹德彰和孙知良联手结成政治联盟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基本上满朝文武都知道，这两人一个是首辅，一个是首席大太监；一个掌外，一个主内；一个欺压朝臣，一个构陷嫔妃；一个富得流油，一个黑得要死。反正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只是不知道原来这对搭档之间，居然还有这么严重的矛盾，甚至严重到了曹德彰当年亲手提拔起来的指挥使，如今已经到了再留不得的地步。

听说孙知良还在狱中关押，孙常一死，基本绝了他东山再起的可能性。

他定了定神，又问：“这件事你告诉我，没问题吗？”

李劭卿意味深长地对他笑了笑：“所以还请维岳你保守秘密，不要随意乱说。”

周维岳这才反应过来，李劭卿这是将他也拖下水了。周维岳在官场上混得口碑不错，回头如果事发，皇帝发现他们是故意置孙常于死地的话，那从中央到地方，必然会有大量官员上奏为周维岳求情，既然救了周维岳，就不好不救李劭卿，毕竟俩人犯了同样的错误，一个被救了，另一个自然也不能判什么大罪。

周维岳无奈地叹了口气：“我自然会助你，你大可不必如此算计我。”

李劭卿理直气壮：“怎么是算计，我这叫与你同荣共辱。”

周维岳不跟他胡搅蛮缠，只问：“孙常死了，你打算让谁来接手他空下的位置？”

李劭卿道：“他方才托付赵城之事的那个锦衣卫千户陈科，你可还记得？”周维岳点了下头。

李劭卿道：“那是九公主提拔起来的人。”

周维岳大吃一惊：“九公主？这里面还有九公主参与？”

李劭卿急忙道：“你可不要忘了你昨天答应我的，朋友妻不可欺。”

周维岳：“我只是吃惊一下罢了，你不要多心，你继续讲。”

李劭卿怀疑地看了他一眼，又继续道：“当年真假战报案发，九公主在守卫兵部的卫兵中选中了一个人，负责看守冯行，使冯行在多次的暗算刺杀中保得一命。作为回报，九公主将他安排进东宫做东宫侍卫，由此认识了太子，又由太子出手，将他悄悄塞进了锦衣卫。”

内宫有吴卫，外朝有陈科，在曹德彰不知不觉的情况下，他们已经拿到了足够多的东西，也已经握住了足够重的筹码。

李劭卿在心里默默盘算着，唇边浮起一抹嘲讽的冷笑：曾经他和他父亲李思从都在极力避免自己卷入政堂纷争，李思从自前线告老后，立刻进了军事学院授课，避免自己转任兵部的可能，而他自己更是多少年连长安都不踏进一步。没想到造化弄人，时至如今，他不仅卷入了纷争，还成了纷争中的主力军。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又想起远在长安深宫的那个人，若不是因为她和她哥，李劭卿至今恐怕还是个蓟、辽的小小守将——说不定正在被曹派的总督穿小鞋。然而照他的性格，肯定忍不了这样的区别对待，或者因顶撞上级，被总督大人恶整一番，凄凉地死在战场上，或者被人夺了军职赶出三屯营，前程尽毁，郁郁而终。

真是想想都可怕！

孙常阵亡的消息五日后送到长安，在李劭卿的战报上，他是作为和谈的使者，却被柏大峥作为人质软禁在康城中，为了不让自己成为累赘，在城中自尽。

“昭平伯大怒，已经陈兵康城之下，欲踏平叛军，为孙大人报仇。”年轻的锦衣卫单膝跪在皇帝龙案前道，“柏大峥乃狼子野心之辈，和谈不过是他拖延时间的借口。”

皇帝垂眸将战报看了一遍，道：“既然知道是拖延时间，为何还要与他和谈？”

那锦衣卫道：“回陛下，我军亦需要时间部署兵力。”

皇帝道：“那现在部署好了吗？”

锦衣卫道：“属下离开广西时，昭平伯已经集结兵力，准备开战了。”

皇帝点了点头，道：“所以你此次来，只是告诉朕，孙常死了，是吗？”

锦衣卫道：“孙大人是陛下的左臂右膀，昭平伯特意派属下前来告知陛下。”

皇帝的目光在他身上游走了一遍，声音压得淡淡的，听不出任何情绪：“听说孙常阵亡后，一直是你在统领广西的锦衣卫？”

锦衣卫低头道：“是。”

皇帝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锦衣卫恭谨地回答：“回陛下，属下陈科。”

“陈科。”皇帝淡淡“嗯”了一声，“那你可知道，朕将锦衣卫派去广西，是为了让你们协助昭平伯，打探敌军消息，以获取更多情报。”

那锦衣卫道：“属下知道。”

皇帝道：“那么，为什么昭平伯会让孙常去送信？”

陈科镇静道：“据说是因为孙大人身份尊贵。在孙大人入康城之前，昭平伯已经与柏大峥有书信往来，柏大峥确定投降，请昭平伯入城受降，孙指挥唯恐此举有诈，自请携带昭平伯的书信先行入城，没想到柏大峥果然有异心。根据城内传出来的消息，孙指挥入伪宫后便被扣押，两日后于牢中自尽。”

皇帝皱起了眉，脸上的神色若有所思，似乎是在辨别他这番话的真伪，此时孙知良却忽然进殿，低眉顺眼地奏报：“陛下，九公主求见。”

皇帝抬了抬手：“正巧，请公主进来。”

孙知良领命，又出去将九公主请了进来，正要退下，皇帝却叫住他：“孙知良，朕有件事情要告诉你。”

孙知良又在原地站住，屏息凝神，静待皇帝后语。

皇帝道：“孙常捐躯了。”

孙知良愣了愣，表情错愕：“捐躯了？”

皇帝抬了抬下巴：“陈科，将你方才所说的，再给他说一遍。”

陈科便转向孙知良，又详详细细地同他说了一遍。越往下听，孙知良的表情越平静，到最后，竟然连悲戚之色都不曾露出，只面对皇帝深深拜了下去：“能为大央捐躯，是孙常的福气。”

皇帝眯着眼睛看了看他，道：“好。”

九公主却道：“陈科，孙指挥的尸身可有办法带出城来？”

陈科表情坚毅：“属下离开广西时，已经吩咐锦衣卫的同僚，请他们尽力保全孙指挥的遗体。”

九公主点了下头，又对皇帝道：“若是能带出来，就请父皇下旨，在广西为他设坛，厚葬了吧。”

皇帝点了点头表示同意，道：“传旨，追封孙常为从二品太子少保，封一等子爵，授户县君之称。”

孙知良跪地道：“多谢陛下。”

皇帝挥了挥手：“退下吧，叫翰林院拟旨，即刻发出。”

九公主又问陈科道：“现在还驻守广西的锦衣卫，是你在统领？”

陈科道：“属下只是临危受命，暂代指挥使行令。”

九公主道：“在此之前，你的职位是什么？”

陈科道：“承蒙陛下厚望，属下任亲军都尉府副指挥使，专司刑狱。”

九公主“嗯”了一声，又对皇帝道：“父皇，锦衣卫不可一日无首，既然陈科能在孙常死后临危受命，那么足见他有统帅之能，父皇何不将他提为新任指挥使，这样他回广西之后，行事也会方便一些。”

皇帝有些疲乏地用手揉了揉额角：“就照你说的做吧。”

九公主低头看了陈科一眼：“还不快谢恩。”

陈科急忙道：“多谢陛下，属下必恪尽职守，不负陛下重望。”

皇帝站起身，顺手将陈科带来的战报交给九公主：“朕要去三清堂了，这是他带来的战报，你看一看，倘若有什么意见，就用朱笔批复了，让陈科带回去。”

九公主表情如常地欠身，没有对他这个命令表现出一分一毫的惊讶：“是。”

皇帝离开后，九公主在金阶下设置的一张书案后落座，对陈科微微一笑：“恭喜陈指挥高升。”

陈科站起身，又对她行大礼：“还要多谢公主殿下提携。”

九公主笑意深了深，又对他抬手示意：“平身吧。”

陈科趁着起身的动作快速地看了九公主一眼，细细算来，他与九公主已经有多年未曾见面，那时她还是个莽撞易怒的小公主，如今却已经沉稳了许多，就连音色都沉了下来，坐在铺着暗黄锦缎的书案后，无端有种执掌天下的威严感。

九公主翻着那封战报，又问他：“这封战报是何人所书？”

陈科急忙聚拢心神，答道：“回殿下，是出自礼部侍郎蔺既明蔺大人之手。”

九公主道：“上面所说的，可属实？”

陈科道：“属下没有看过战报，不太清楚。”

九公主极轻地皱了一下眉：“你来的时候，昭平伯已经准备进攻康城了吗？”

陈科点了点头：“兵力部署完毕，约莫此时已经开始发动进攻。”

九公主沉思了一会儿，执笔快速写了一句什么，封在信封中交给他：“叫周维岳和蔺既明退回赵城去，康城只留下李劭卿一个人盯着就行了，所有的部队听他指挥，若有不从者，不管是浙江兵还是第一军，直接斩了，不必手软。”

陈科吃了一惊：“殿下三思，第一军也还罢了，浙江兵是周巡抚的直系，恐怕不会那么容易听从昭平伯的命令。”

九公主道：“李劭卿有办法让他们听命，不用你来操心。”

陈科上前接了那封信，仍然有点犹豫，又道：“殿下……属下斗胆问一句，殿下此举何意？”

九公主解释道：“大敌当前，作战部队只能听一位将领的命令，如今周维岳和李劭卿二将并尊，因为两人指挥思路的不同，必然会发生分歧，等他们吵出个结果再下命令的话，恐怕柏大峥早已经在长安登基了。”

陈科立刻对九公主肃然起敬：“殿下深谋远虑，属下敬服。”

九公主很随意地点了一下头，抿了抿唇角，又道：“你替我带一句话给李劭卿。”

“殿下请讲。”

九公主眼角一弯，显出几分狡黠的笑意：“草原春来早，请他速战速决。”

周维岳被剥夺了部队的指挥权也不生气，只笑模笑样地看着李劭卿：“你不愧是和九公主并肩作战的人，哈哈，这个……嗯，战友关系，果然不一般。”

李劭卿厚脸皮地笑纳了这句调侃，还十分扬扬自得地回答：“那必须。”周维岳继续笑眯眯的：“那你知不知道‘草原春来早’这句话的意思？”

李劭卿看着他：“你知道？”

周维岳很自然地点头：“我自然知道。”

李劭卿怀疑道：“我常年在草原作战，我怎么不知道？”

周维岳道：“这里的草原只是个代称，并不是指真的草原。”

李劭卿皱起眉，喃喃道：“代称？”念着念着，忽然一惊，“那日松？”

周维岳点了点头：“孺子可教也。”

李劭卿没接话，又道：“草原春来早……草原代指那日松，那春来早的意思就是……”

周维岳道：“‘春’也是代称，并不是指四季中的春，而是指人生里的春，民间常以春代指男女情事，所以这个‘草原春来早’嘛……”他说着，语气里染上明显的幸灾乐祸之意，“要么是那日松打算和九公主有点什么，要么是那日松已经和九公主有了点什么。”

李劭卿：“……”

“路漫漫其修远兮，你还需要上下求索啊，哈哈。”周维岳瞧着他的表情，脸上笑意愈浓，还过去拍了拍他的肩，“那我这就回赵城了，不耽误你老人家发挥，你加把劲，争取十天打死柏大峥，然后带着现成的第一军回长安去灭了那个不长眼的草原情敌，如果第一军不够的话，浙江兵也能借给你。”

李劭卿表情阴沉地看了他一眼：“我谢你，别忘了到时候你还得和我一起回长安复命。”

“不客气，应该的。”周维岳十分大度地一挥手，“你放心，我绝对不跟你抢媳妇儿，明显九公主不适合与我以夫妻相处，我还是心慕亡妻那样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

李劭卿脸上风云变幻。

周维岳没注意他的表情，又道：“不过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还真挺想与九公主结交一番，听说先前卫国公离开长安时，九公主在内宫正失宠，如今居然已经能在陛下的御书房中批阅战报，看来在你离开长安的这段时间里，她也没有闲着，恐怕太子这会儿已经涉政了。”

李劭卿道：“不可能，陛下还有心情炼丹修道，不可能允许太子殿下涉政。”

第二十三回 升迁史预示广西变 五日计谋定叛乱军

周维岳沉吟了一会儿，对他笑了一下：“算了，这和我一个封疆大吏又没什么关系，我只需要效忠大央皇帝就行了。”

李劭卿没说话，周维岳这句话表现出的态度很明显，他，或者说是周氏绝对不会参与夺嫡之争，他效忠的只是那个皇位。

不过没关系，你不帮我不要紧，不要去帮别人就行了。

李劭卿没有强求，只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便扯开了话题：“九公主将你和蔺大人调回赵城的用意，你都知道了吧？”

周维岳愕然：“不是为了不让你我发生分歧吗？”

“这只是其中一个方面。”李劭卿默了默，“我还以为你这么聪明伶俐，应该能明白。”

周维岳笑道：“我自然没有你和九公主那么心有灵犀。”

李劭卿欣然笑纳了这个暧昧的恭维，好言好语地跟他解释：“公主要你回去盯着赵城，是为了防止泄密。我没有在战报中详细说明这次出兵的意图，但公主从出兵计划里看出了我的意思，她将你调回去，是因为不放心广西守军能打下谒、靳两城，特意派你去指挥战役。”

周维岳恍然大悟：“九公主思虑长远，周某敬服。”

李劭卿又道：“而且叛乱平息后，我们就该回长安了，都说强龙不压地头蛇，我们走了之后，蔺大人还要留在广西查叛乱一案的真相，届时没有中央的军队给他做后盾，查起来将会困难重重，你这次把蔺大人带回赵城，还要协助他尽快查出内幕。”

周维岳蹙眉道：“叛乱一事还会有什么内幕？无非是官逼民反，既明这么查，估计只能查出一堆贪官来。”

李劭卿笑了笑：“西南的叛乱，竟有浪人来参与，你不觉得这个很奇怪吗？况且倭乱主要集中在岑港一带，两广之间并没有多么严重的倭乱，但是却有一支浪人武士组成的军队在广西。”

周维岳心里一惊：“这可不是轻易能查出来的。”

“查吧。”李劭卿道，“不然如何向陛下交代，更何况这件事若不查清楚，迟早是个祸患。”

周维岳点了一下头：“我会随时与你保持信件联系，你小心一些，另外在打倭寇这一方面，你的确不如我们浙江兵，所以那支浪人部队，你放心大胆地交给我们浙江兵便是了。”

李劭卿应了下来，又叮嘱了一遍：“谨防泄密。”

孙常死在康城之后，柏大峥和李劭卿算是彻底谈崩了——毕竟人家一个高级指挥使都死你手里了，还扯着嗓子大喊“我们有诚意”，显然只是有诚意地耍人。

然而柏大峥不这么想，他依然派去了使者，还写了一封言辞恳切的信，在信中声泪俱下地说孙指挥的死真不是他干的，这都是误会，还让李劭卿息怒，他已经在康城全力追查杀死指挥使的人了。

李劭卿一点都没怒，他当然相信柏大峥的话是真的，所谓两国交战，不斩来使，柏大峥的海外援军还没到，怎么敢这么挑衅他。

而且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就是——杀孙常的人刚从长安面圣回来，正好端端地在他军营里活蹦乱跳，怎么可能被柏大峥追查到。

所以李劭卿依然诚恳地回复了他的信件，并且说他相信这都是误会，希望柏大峥能出城来，他俩好好面谈一次，把误会都说开，以后大家还能和谐相处。

柏大峥派来的使者带着李劭卿的亲笔回信，千恩万谢地走了，李劭卿还亲自送他到中军帐外，摆出一副对和平满怀希望的样子，深情地目送他离开。转身回帐的时候，李劭卿顺口交代了一句：“点一千人巡夜，不得偷懒。”

不得不说名将之所以是名将，那的确是有一定道理的。半夜，柏大峥派了人去劫第一军的营，正好碰上巡夜的士兵，噼里啪啦一顿打，叛军挥挥手没带走一片云彩，反而留下了几十具尸体，灰溜溜地回城了。

柏大峥构思很美丽：白天刚送了和谈的信，今晚李劭卿一定会放松警惕，正好劫一把，不管劫到啥都不吃亏。

李劭卿笑得很得意：老子玩兵者诡道这一招的时候，你还在广西编竹条呢！

第二天，柏大峥的使者又带着新的和谈信，飘然来到了李劭卿的军营里。

说实话李劭卿也有点无语，明明大家都已经心知肚明了，他还能一封封地送和谈信，而且写得一封比一封推心置腹，说明了自己忍无可忍而谋反的原因，痛斥了广西官员尸位素餐、草菅人命的行为，最后声泪俱下地表示，他愿意出城来面谈，希望李劭卿能往后退三舍，腾出地方来当作和谈的场地。

李劭卿将来信交给陈科，让他将柏大峥的信亲手交到蔺既明手里去，当作查案的依据。然后他大笔一挥，又给柏大峥回了一封，热情洋溢地表示：行，明早我就率军退三舍，期待午后的会晤。

身边的副将发问：“爵爷，今晚是否继续巡夜？”

李劭卿挥挥手：“不需要，召集各路副将参将，中军帐议事。”

中军帐站满人的时候，李劭卿正在仔细研究那张他闭着眼都能画出来的作战地图，将军们在军帐里三三两两地闲聊，李劭卿看了一眼他们，拍了拍桌子示意肃静，开口道：“今夜四更攻城。”

帐中一片安静。

李劭卿又道：“根据锦衣卫的情报，叛军里的那支浪人部队主守正东正阳门，所以正阳门是我们的主攻之地。冒英叡，你带一千浙江兵主攻，代智杰带四千第一军、三门虎蹲炮、一门大将军炮协助，一切听冒英叡指挥。”

“成彭泽，二百浙江兵，五千第一军，一门虎蹲炮，攻东南大成门。”

“晋浩思，二百浙江兵，五千第一军，两门虎蹲炮，攻正西平昌门。”

“汤承天，二百浙江兵，五千第一军，一门虎蹲炮，攻西北镇平门。”

“冠良工，二百浙江兵，五千第一军，一门虎蹲炮，攻正北长平门。”

“謇鸿文，二百浙江兵，五千第一军，一门大将军炮，攻东北文成门。”

“其余一千第一军和一千浙江兵为应急部队，由我亲自统领，随时支援各门。”

其中一名将领听完，默默算了一会儿，疑问道：“那南城二门呢？”

李劭卿一挥手：“不必理会。”

将领皱眉道：“明明还有剩余兵力，为何不攻击南城二门？倘若叛军从南城二门逃窜，那该如何？”

李劭卿觉得很不爽，果然换个地方队伍就是不好带，这种情况在蓟、辽肯定不会出现，他制订了出兵方案，大家只负责执行就行了，哪有这么多乱七八糟的问题。

于是昭平伯歪歪嘴：“关你屁事。”

众将：“……”

李劭卿又道：“出兵前我们带了上千发子铳，火药充足，此次攻击主要以大炮攻击为主，不必发动冲锋。”

这次帐中所有人脸上都露出了疑惑的神情，但因为刚刚的前车之鉴，没有一个人敢问出口。

李劭卿很满意：“行了，各自准备去吧。”

太子拿到最新战报的时候，提出了和诸位将军相同的疑惑，并且专门去找九公主解答疑惑。九公主只将那封信通读了一遍，便理解了李劭卿的想法，抿着嘴嘲笑太子：“太子哥哥还是卫国公的高徒，居然半点儿没能学到他老人家的本事。”

太子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横竖我不必亲自上战场。”

九公主使人找了一份广西的地形图，与他解释：“虽然地域不一样，但作战思路都大同小异，所谓围师必阙，想要让叛军彻底死心，必然要给他希望。康城以南是一个小山丘，倘若柏大峥从南城两门出逃，只会选择奔入山丘，因为密林易守难攻，想要保存力量，只有这一条路可走。”

太子道：“这不是正中他的下怀吗？”

九公主笑着摇了摇头，用手在那山丘四周画了一个圈：“可问题是这山丘并没有与其他山脉相连，只是个孤零零的山丘，如果昭平伯率军包围了山丘，那柏大峥就只有困死山上一途。或者不要那么麻烦，只需要在林中放一把火，火势在森林中很快便会蔓延开来，那柏大峥也是全军覆没一途。”

太子若有所思地点了一下头，又问：“那他又为何不许发动冲锋？”

九公主笑意深了深：“上次陈科送战报来的时候，我将周维岳和蔺既明都调回赵城了。”

太子顿时醍醐灌顶：“醉翁之意不在酒？”

九公主点了下头，装模作样道：“孺子可教也。”

太子的目光又聚到了地图上，抬手在谒、靳两城和康城之间画了道直线：“谒、靳两城不管有哪一城守不住，都会向康城求援，康城倘若出兵救援，那么我军便可在半路上截杀之，而康城倘若不援，那么谒、靳必然会被攻下来，届时这消息传回康城，又是对叛军的一个打击。”

九公主与他玩笑：“不错，还算有点慧根。”

太子抬头看她：“那你猜，昭平伯会用几天解决战场？”

九公主凝神想了想，矜持地伸出五根手指。

太子有点吃惊：“五十天？”

九公主抿着嘴笑：“不，五天。”

事实证明九公主可能对李劭卿有种不切实际的盲目崇拜，从而错误地估计了李大人的真正实力，导致十天之后，广西的战报还是没有来，太子溜达到曲台殿，对她笑啊笑：“都已经第十天了。”

九公主正在用一碗粳米粥，闻言把头一扭，将手里的碗递给承钧：“不吃了，你去御书房看看，有没有广西的战报。”

“没有，我刚从御书房回来。”太子慢悠悠地踱进殿，“没带来战报，倒是给你带了另一样东西。”

九公主把头扭回来，看见他手上掂的一封红艳艳的帖子，露出了一个疑惑的表情。

“博彦的新婚喜宴。”太子在她身边落座，将那封帖子递给她，“要不要去？”

九公主接过帖子来，打开看了看：“温家嫡女？”

太子点了点头：“听说在长安城中风评甚好。”

九公主笑了笑：“风评都是虚名，只要他喜欢才好。”

一句话冲到嘴边，太子忍了忍，又压了回去，给自己斟了一杯茶，啜饮着问她：“你要不要去赴宴？”

九公主想了想，摇了一下头：“算了吧，我与他曾有婚约，如今贸贸然去了，少不得要在长安城中落话柄。”

太子道：“我也是这么以为的，那你还打算与他见一面吗？”

“自然要见。”九公主道，“承钧，将我那套文房四宝，还有库里那匹蜀锦缎子一并取了来，妥善包好，我要出宫。”

太子笑道：“这下不怕被旁人看到，又出风言风语了？”

九公主道：“我顺道要去一趟卫国公府。”

太子拊掌叹道：“真是可怜博彦，连送一趟贺礼，都是顺便的。”

九公主没搭理他，兀自起身对他行礼：“恭送太子殿下。”

太子哈哈大笑：“你若是真去见杭司业，替我告知他一声，过些日子我会安排他去禁军中授课，叫他早做准备。”

九公主听到“禁军”两个字，眼皮不易察觉地跳了一跳，不由反问：“禁军还需要学习攻城略地的本事吗？”

太子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我自然有我的打算，你只需要将话带到便是了。”

傅府到处都洋溢着喜气，披红挂彩，每人脸上都带着笑，九公主跨入大门的时候，竟然无端生出几分羡慕。

傅家的下人没有见过九公主，她借了蔺既明的名号，说是傅博彦千里之外的老友托她来送贺礼，下人不疑有他，请她在花厅少待，匆匆进内府去禀报。不多时傅博彦便过来，看到她，脸上笑意一顿，换上几分愕然：“你？”

九公主除下头上戴的幕篱，对他展颜微笑：“怎么，不愿见到我？”

傅博彦在门边顿了一下才走进来，想对她行礼，却被九公主拦住，只好在她对面落座，道：“你怎么忽然来了？”

九公主示意承钧将贺礼奉上去，道：“你婚礼那日我不便露面，所以才提前过来一趟，送上贺礼，祝你与温小姐和乐美满，举案齐眉。”

傅博彦起身接了，对她欠身致谢。

九公主又问：“你可曾见过你的未婚妻子？”

傅博彦点头道：“今年上元节时曾经见过一面，交谈数句。”

九公主微笑道：“喜欢她吗？”

傅博彦仔细想了想，道：“是个很有才情的女子。”

九公主点头道：“能被你赞为很有才情，那想必是才高八斗了，不正好合你心意？”

傅博彦的目光顿在她脸上，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压了回去，变作一个毫无内容的笑意浮在唇角：“是，极合我心意。”

九公主道：“那便好，温家与傅家也算是世交，颇有渊源，此番亲上加亲，你要好好待她。”

傅博彦又点头，慢慢道：“好，我会好好待她。”

九公主还想说什么，一名家仆忽然进到厅里，笑着告了罪，才对傅博彦道：“公子，温小姐来了。”

傅博彦皱了一下眉，问道：“她怎么忽然来了？”

家仆还没有来得及回答，一道身姿曼妙的女子身影便出现在门边：“前几日你提到一本《长短经》的善本，我今日无意寻得，特来与你送一趟。”

她说着，提步进来，对傅博彦盈盈微笑：“这便走了，不耽误你会客。”

九公主道：“想必这位就是温小姐了。”

那女子早就注意到这个衣着华贵的女客，只是傅博彦没有对她介绍，而她也压着没问而已，此时九公主与她搭话，她便极自然地转身过来，浅浅一礼：“小字孟语，见过贵客。”

九公主与她颔首回礼，一双眼睛在她身上上下打量，从鬓边簪着的玉簪花一直看到腰间垂着的玉珏，每一个细节都没有放过，才对傅博彦笑道：“真是个丽人，博彦好福气。”

傅博彦笑了笑，对温孟语道：“这位是文誉殿下，得知你我婚事，特地来送贺礼。”

温孟语吃了一惊，急忙对九公主行大礼：“民女有眼无珠，还请公主殿下恕罪。”

九公主抬了抬手：“好了，不必如此，平身吧。”说着，又对承钧示意，“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只备了一匹上好蜀锦做贺礼，希望你不要嫌弃。”

温孟语再拜道：“多谢公主殿下赏赐，千岁千千岁。”

九公主对她微笑：“愿你新婚愉快。”

傅博彦等她们二人寒暄毕，将那善本接在手中翻了几页，又交给她：“我与殿下还有些政事要说，你先到内院稍等一会儿。”

温孟语低头应了，随那家仆一道退了出去，九公主等她离开，对傅博彦笑道：“气质容貌都是上佳，行动举止也极好，并非寻常闺秀，足够做你傅家媳妇了，佳妇寻之不易，你可要好好珍惜。”

傅博彦点了点头：“那是自然。”

九公主道：“你方才说有政事相商，是何事？”

傅博彦道：“蔺既明前日向我递了封信，打听广西巡抚徐雪松的升迁履历。”

九公主疑惑道：“徐雪松？他的升迁有什么问题吗？”

傅博彦道：“没有问题，他先前是吏部的给事中，在这个位子上坐了十二年，后来调到都察院，任司务厅主事，半年后任广西监察御史，一年后任右佥都御史，奉命巡抚广西。”

九公主道：“一年半便从正七品的给事中升作四品御史，真快。”

傅博彦点了点头：“若非是任职给事中或监察御史时有大功，便是遇到了大贵人。”

九公主眼皮子一跳：“曹德彰？”

傅博彦笑了一下：“他做监察御史的时候，的确大有成就，你知道广西那边百族混居，极易出事，但他到任一年后，竟然一一安抚了那些族长，并组织他们推举出了一位头目，授予官职，共同治理广西，因此才升任了佥都御史。”

九公主疑惑道：“很好啊，这……有什么问题吗？”

傅博彦道：“广西叛乱之前，的确是没什么问题，但叛乱之后就不一样了，他推举出的那个头目，是柏大峥，而且……陛下并没有授予柏大峥官职，那是徐雪松私下任命的。”

九公主惊呼道：“私下任命？他怎么会有资格决定这个？”

傅博彦点头道：“这就是最大的问题了，徐雪松私自任命柏大峥做官，但中央并没有下发任职令，而广西全省却没有一个官员上奏此事。”

九公主道：“你是如何得知的？”

傅博彦道：“自然是蔺既明告诉我的。”

九公主蹙着眉想了一会儿，脸色忽然白了下去，猛地站起身：“广西危矣。”柏大峥正在广西举事，不过数日便接连攻下了五座城，若非李劭卿及时赶到，广西全省都有可能沦陷。倘若真的是叛军战斗力超强，那么李劭卿绝不可能轻轻松松便收复方、赵两城，唯一的解释就是……广西驻军有意将那五座城池拱手相让。

李劭卿将第一军和浙江兵全部调去了康城，留下广西守军做攻占谒、靳二城的主力部队，而她日前又将蔺既明和周维岳两人调回了赵城，此后十日广西再无消息传来，基本可以确认……

广西全省已经叛变了，李劭卿和第一军必然已经被包围，说不定正危在旦夕。

九公主扶住桌子，竭力稳住自己急如擂鼓的心跳：“回宫，快回宫，我要去见父皇！”

傅博彦跟着她一同起身，大步走到她面前：“我与你一同去。”

九公主的理智已经被巨大的惊惶轰得所剩无几，迈步的时候只觉得腿脚发软，下意识地扶住傅博彦的胳膊，嘴唇剧烈颤抖，连声音都有些变调：“快去通知太子和杭子茂，让他们速速到御书房面圣！”

这一行人匆匆赶到御书房的时候，皇帝还在三清堂静心打坐，御书房中的内侍急匆匆地去请皇帝，九公主等不及，索性带着人与内侍一同往三清堂而去。

太子看着她毫无章法的动作，蹙着眉将她拦了下来，用眼神安抚她的情绪，开口问道：“你有多大的把握能确定广西已经叛变？这可不是小事，倘若奏报有误，那可是大罪名。”

九公主深深吸了口气又长长叹了出去，无措地用手捂住脸，道：“如果是假就好了，那我情愿担罪。”

自通化战役后，杭子茂已经被搁置了三年，他原本以为自己此生已经没有再上战场的机会，没想到三年之后，他因为北方战事而失去的军权，却托福于南方叛乱而还了回来。

其实就是九公主要亲自带兵去救援，皇帝和太子死活不同意，谈判半天之后，各退一步，又把杭子茂提了起来，让他带着三万第一军奔赴广西战场。

接到任命的杭将军连回府的时间都没有，出了宫直接就去军营点兵上路，九公主跟着送出长安城外，“叨叨叨”地叮嘱了一路，恨不得替下他亲自奔过去。

杭子茂发自肺腑地跟她保证，一定会打赢，一定会把活的李劭卿不缺胳膊不断腿地带回来。

九公主在满腔焦急的心情中挤出一点羞涩之意，咳了两声，违心道：“马革裹尸是军人的荣耀。”

杭子茂道：“哦，那把李劭卿弄死在战场上好了。”

九公主跺脚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开玩笑！”

杭子茂在她肩上拍了拍：“镇静，阿九，并不是多大的事情，别说这一切都是你的推测，真假还没有得到验证，就算整个广西都叛变了，我们也有把握把它再夺回来。”

杭子茂又道：“柏大峥如果真的有问鼎中原的实力，就不会千辛万苦地买通整个广西来帮他隐瞒消息，你说他的队伍里还有浪人，这明显就是与虎谋皮，饮鸩止渴。”

九公主深深叹了口气：“我希望能尽快听到好消息，茂哥哥，不要让我在长安寝食难安。”

杭子茂点点头，又道：“太子殿下今日与我提起为禁军授课一事，如果有可能的话，你去接下来吧。”

九公主发出了一个疑问的音节。

“太子需要掌握禁军，但是他不能亲自出面，陛下也不会让他与禁军有所接触。”杭子茂道，“锦衣卫里已经有陈科了，再把禁军握进手里，太子等于将整个皇宫纳于掌中。”

九公主唇上的血色一点点失去，她向杭子茂走近了一步，声音压得低若蚊蚋：“他想做什么？”

杭子茂同样低了声音：“做一个储君应该做的事情。”

九公主没有说话，眼睛里的表情如临大敌。

杭子茂道：“他在为自己扫清一切登基的障碍，阿九，你不能指望你父皇会妥妥帖帖地将天下交给他。”

九公主忽然想起之前皇帝在御书房骤然昏厥那次，皇后曾经告诉她，她的父皇现在还不会有事，因为尚未天下太平，尚未海晏河清。

于是她的嘴唇愈发惨白，并且开始剧烈发抖：“他是太子，来日父皇百年之后，这天下自然是他的。”

“不。”杭子茂却笑着摇了摇头，“待你父皇百年之后，天下是曹德彰的。”

“曹德彰不能活到新帝登基，因为那时，他的身份就会变成先帝留下的顾命大臣、两朝元老，即便是有朝一日他去世了，他的儿子、他所留下的根基也不会因此而改变分毫。”杭子茂正声道。

九公主张了张嘴，声音喑哑，断断续续，时有时无：“他们让我父皇活着，是因为曹德彰还没有死，曹党还没有亡，对吗？”

杭子茂点了一下头。

九公主退开一步，心若死灰：“真希望这些事情我永远都不知道。”

杭子茂道：“现在你明白为什么之前我要瞒着你了吗？知道的太多，就越难抽身。”

“你不想让我在这件事里被牵扯太深，毕竟这是……”她猛然住了嘴，沉默良久，苦笑了一声，“你的苦心，可惜我明白得太晚了。”

杭子茂道：“我们必须得为曹德彰找一个罪名，将他连根拔起的罪名，这罪名须得牵扯到半个朝堂，才能将姓曹的彻底铲除。”

九公主却道：“希望这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接触朝堂政事。”

“待来日太子登基，你便求一块封地，带着贵妃娘娘离开长安吧。”杭子茂面露不忍之色，道，“太子登基后，必定会格外优待你，届时你若还在长安，就算流水无情，也挡不住纷至沓来的落花。”

九公主看了他一眼：“之前你从来不会这样说话。”

杭子茂耸了耸肩：“如果当年没有被剥夺军权，从蓟、辽战场上被押回来，那我永远都不会这样说话。人总是要为自己打算，我还不想成为谁飞黄腾达的垫脚石，唯一的办法就是把别人变成我的垫脚石，先去占了那个飞黄腾达的位子。”

九公主低下头，狠狠眨了两下眼睛，才抬起头来对他微笑：“你该走了，哥哥，万事小心，我在长安等你大捷的喜讯。”

她说着，不等他回答，便抬高了声音对他身后将士道：“本宫当备美酒，待诸君大胜而归。”

杭子茂后退一步，对她单膝下跪，行军礼：“殿下放心，臣万死不辱使命。”

千军万马一同对她单膝下跪，声音雄浑而嘹亮：“万死不辱使命。”

她弯腰扶杭子茂起身，他借着站起来的动作，忽然凑在她耳边，低声道：“回去劝陛下让长清子设坛，为此战扶乩。”

九公主虽然不知道长清子究竟是何方神圣，但过了这么久，经过这么多事，也基本能从太子和杭子茂等人的反应中看出来，这长清子绝对不会真的是蔺既明在山野间偶遇的散仙，多半是太子特意安排到皇帝身边的人，通过他来为自己谋取便利。

在她不知道的时候，皇帝身边已经悄然布满了太子的心腹眼线，为了那个皇位，他们到底还是不可避免地走到了二龙相争、父子相残的地步。

九公主回宫的时候，皇帝还在三清堂里，他最近几乎到了吃住都在三清堂的地步，与长清子朝夕相处，片刻不离，甚至连早朝都甚少出席。

她看着皇帝的面孔，感觉一股让人窒息的难过淹没了她。她最后还是慢慢走过去，在皇帝身边坐下，低声唤道：“父皇。”

皇帝一只手在案上，让冯默给他请平安脉，另一只手还掐着道教的诀。听到九公主的声音，睁开眼睛看了看她，对她露出一个缥缈的微笑：“你回来了。”

九公主点了点头：“听说父皇今日又没有去早朝。”

皇帝道：“今晨有一枚丹药出炉，要紧得很，就停了朝会。”

九公主还想再说什么，冯默却收了诊脉的手，满脸喜色，对皇帝拜了下去：“恭喜陛下，贺喜陛下，陛下脉象平稳刚健，犹如而立的壮年人。”

皇帝喜形于色，忍不住抬手抚了一下漆黑的鬓发：“还要多谢长清真人勉力教朕长生之术。”

冯默恭维道：“陛下自从有了长清真人，微臣便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皇帝哈哈大笑：“哪里，爱卿的养生汤药也很重要，真人曾经多次夸赞爱卿医术高超。”

冯默低头拜道：“真人谬赞了。”

九公主在一边默默地没有出声，她悄悄地打量着皇帝，目光游走过他鸦黑的鬓发、浓眉和皱纹稀少的唇畔眼角，那是一张极年轻的脸，如冯默所言，就像一个刚刚而立的壮年人。可他原本凌厉内敛的眼睛却变得混沌，指尖也露出惨白泛青的颜色，手指炽热，掌心冰凉，就像一朵开到极盛的花，在不引人注目的地方，露出了颓败的真相。

连她一个对岐黄之术一窍不通的人，都能看出皇帝身上这些非同寻常的端倪，但冯默却道，皇帝身体极佳，并无异样。

她忽然觉得害怕，觉得自己好像在和一具僵尸同处一室，恨不得立刻远远逃开。

长清子注意到她的异状，开口道：“公主殿下脸色不好。”

皇帝的注意力也被吸引过来，问她：“怎么了？”

长清子道：“想必是为广西战事忧心。”

皇帝在她肩头的长发上抚了抚，出言安慰：“不必忧心，朕不是已经将杭子茂派去救援了吗？”

九公主想起杭子茂走前的嘱托，定了定神，对长清子微笑：“韫玉失态了，还请真人恕罪。”

长清子点了一下头：“公主言重了，公主虽身居内宫，却能忧民至斯，是帝国的福气。”

九公主客气地笑了一下，又道：“韫玉想拜托真人一件事，还请您应允。”

长清子一甩拂尘，道：“公主是想让贫道为广西之战的结果扶乩吧？”

九公主点了点头：“真人神机妙算。”

皇帝却笑道：“方才你还没来的时候，长清真人已经扶乩过了。”

九公主露出惊喜的神色，急切追问道：“结果如何？”

皇帝笑意更深，道：“必能大捷而归！”

“甚好，甚好。”九公主双手合十，向殿中三清塑像祈祷，“天佑父皇，天佑大央。”

长清子毫不吝啬地夸赞道：“公主的命格极贵，也只有天家福泽深厚，才能承得住这样好的命格，公主必能为陛下带来好运。”

皇帝对长清子的话几乎到了迷信的地步，当下便喜形于色：“承蒙真人吉言。”

九公主看了长清子一眼，跟着对他微笑，欠身致礼：“承蒙真人吉言。”

长清子点头收下她的致谢，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又提醒道：“陛下，到修业的时候了。”

九公主急忙拜道：“那儿臣就不打扰父皇修业了，儿臣告退。”

一边的冯默同拜道：“臣也告退了。”

出得三清堂之后，九公主才觉得呼吸到了没有毒的空气，胸口积压的阴霾一下子消散，好像生命重新回到身体里，她忍不住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忽然有种想痛哭的冲动。

冯默看着她的脸色，关切地问了一句：“公主可有不适？”

九公主猛地后退一步，满脸戒备：“你想做什么？”

冯默愕然：“殿下请镇静，微臣并无冒犯之意。”

九公主意识到自己神经质的失态，急忙调整呼吸，放松自己紧绷的心弦，对冯默笑了笑：“让冯太医受惊了，本宫无事，冯太医是要去见母后吗？”

冯默低头道：“是的，殿下，微臣要去中宫为皇后娘娘请平安脉。”

九公主讽笑了一声：“那本宫就不耽误冯太医的正事了。”

冯默应了一声，恭敬告退，往内宫而去了，刚走了两步，九公主忽然想起什么，又出声叫住他。

“先前负责父皇脉案的那位石太医，现在去哪儿了？”

“回殿下的话，他因为玩忽职守，已经被逐出宫廷了。”

第二十四回 天牢计反间天下梦 金银册命断庙堂人

杭子茂这次出兵时间紧任务重，由不得他再慢悠悠地翻山越岭，于是大军日夜兼程，一路快马加鞭，只用了区区六日便赶到广西边境。彼时广西全境已经戒严，每处官道都有重兵把守，严禁任何人出入。

杭子茂派斥候绕小路去打探情况，带回来的消息是，就连可以进省的荒野密林里，都分散有当地驻军。

杭子茂立刻意识到，情况被九公主很不幸地言中，广西果然出事了，边境守得这么严密，简直是一只鸟都飞不出来，难怪长安一直没有收到战报。

寻常的斥候显然派不上用场，杭子茂思索了一下，脱掉战甲轻装上阵，亲自上战场打探消息去了。

广西边境有一个破落的村庄，以壮民为主，大多是白发苍苍行动迟缓的老人和手无缚鸡之力的妇女幼儿，因为村子里所有的年轻人都被抓了壮丁，正是民怨滔天的时候。杭子茂扮成从广西军中逃出来的外地镖师，惊慌失措地到村子里请求帮助：“本来好好的到方城去走镖，结果刚到省境边上就被抓了，那帮军爷不知道怎么回事，非说我是奸细，连我的镖都被扣下了！你说这回去怎么向镖局交代！”

收留他的老人听他这么说，怒上心头，用手里拄着的拐杖狠狠往地上戳了两下：“真是杀千刀的，广西要完喽，你有命跑出来就不错了，还想要镖！镖重要还是命重要？”

杭子茂撇撇嘴，端着老人给他冲的鸡蛋茶一边喝一边骂：“饭碗都要丢了，早晚也是饿死的命，要不是贪图那一点镖金，鬼才愿意大老远跑广西来。咋，这是谁又打进来了？”

“打进来？”老人抖着胡子哼笑，“要是有人打进来，那还倒好了，这是内乱，你知不知道，广西的父母官徐大人，他想当宰相喽。”

杭子茂配合地倒抽一口冷气：“宰相？徐大人他给谁当宰相？内阁里的首辅大人不干了？”

老人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还能有谁，就是那个归皇帝……叫什么……柏大峥，哼，他们连长安城里的真龙天子派来的钦差大人都敢抓，要是没有那个首辅大人，他哪敢有这么大的胆子。”

杭子茂更加震惊：“首辅大人知道徐大人他要当宰相？那那那……那广西这是要叛变？妈呀，广西要叛变？”

“你才知道广西要叛变，广西早两年就叛变了，因为那徐鬼他手里没兵，所以之前一直压着没敢报。”老人看了他一眼，眼眶红红，“我儿子……你知不知道，我有三个儿子，两个都被他们抓走了，这次听说又抓丁，我就赶紧叫我幺儿跑，跑得远远儿的，前两天我闺女去镇上，听说那帮丘八从山里抓了一堆逃壮丁的年轻小伙子，全部都送到军牢里去了，里面肯定有我幺儿，肯定有我幺儿！”

老人说着，捂着脸哭了起来。杭子茂好言好语地安慰他两句，觉得再套不出什么话了，便借口逃命告辞。

既然还在戒严，就说明叛军肯定在顾忌什么，不敢让长安得到消息，也就说明叛军并没有从李劭卿手里讨到什么便宜，不然早就找个口号揭竿而起了，哪还会辛辛苦苦地派兵把守边境。

当务之急，是先把广西境内的情况弄清楚，最好能和李劭卿接上头，商量一下下一步的对策。

于是天亮之后，杭子茂麾下所有的斥候分批出去刺探消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能用的法子全部用了一遍，终于大致搞清楚了来龙去脉。

叛军和第一军已经陷入了对峙的局面，先前抢回来的方、赵二城重新失守，但李劭卿居然把康城给攻了下来，于是就出现了李劭卿手里扣着柏大峥和倭国武士，徐雪松手里扣着周维岳和蔺既明的局面，两方谁都不愿意退一步海阔天空，叛军把康城围得酷似铁桶，别说人了，苍蝇都飞不进去一只。

杭子茂带兵向来行事谨慎，并没有大张旗鼓，而是将部队隐藏在了山野密林里，就连做饭都是在地上刨个坑埋起来，生怕被守军看到炊烟。

但是当他整合了一下拿到的所有消息之后，却改了主意，既然徐雪松这么害怕消息泄露，就说明他并没有多少可用之兵，而百年前杨博奉昭宸皇太后之命创建第一军的时候，其中一条就是“用最严苛的训练方法练出一支可用之军”，所以第一军的战斗力不用怀疑，再加上武器装备都是最新的，还时不时拉到北方边境去实战演练，这样的部队打一支野路子出来的叛军，应该是绰绰有余。

更重要的是，他徐雪松反了，又不代表广西所有的兵卒都齐心协力地全反了。

杭子茂取出随身携带的广西地形图看了一会儿，命令道：“把所有百户以上的军官都叫来。”

靳城天牢，蔺既明正拿着一截炭，在自己的中衣上奋笔疾书，周维岳盘腿在他身边打坐。徐雪松有意收编了这两个大央人才，虽然将他们关在天牢，但吃住都没委屈，还给他们一人搬了一张软榻，就连被面都是锦缎的。

蔺既明百忙之中抽出空来，看了一眼怡然自得的周维岳，忍不住问道：“你一点都不着急？”

周维岳眼睛都懒得睁开：“着急什么？”

他们已经在靳城的大牢里住了十四日。十四日前，周维岳奉九公主的命令回到赵城，带领广西守将进攻靳城，谁知道战争刚一打响，死活进不去的靳城忽然城门大开，从里面涌出数百骑兵，可是周维岳身边的广西守将竟然动作干脆地将周维岳给绑了起来，一边跟城里的叛军哥俩好，一边将周巡抚关进靳城大牢。信心十足准备打胜仗的周巡抚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他……好像被人算计了。

同时跟着他倒大霉的还有蔺既明和李劭卿特意派来送他俩回赵城的五百名第一军战士，当场就挂了将近一百个，幸亏带领他们的百户应对突发事件的能力比较强，发现情况不对就带队赶紧跑，拼死拼活跑出了赵城，估计这会儿已经带着赵城事变的消息回到李劭卿身边了。

蔺既明的语气十分不客气：“到现在都没听说长安派援军的消息，爵爷又被困在康城，现在这一盘死局，你说着急什么？”

周维岳唇边浮起笑意，睁开眼睛扭头看他：“你倒是着急，可你着急有用吗？”

蔺既明：“……”

“劭卿每五日就要往长安寄一次信，如今整个广西都被围了，他的信肯定送不出去。你放心好了，长安早晚会发现广西的异常。”周维岳道，“而且你确定被困在康城的是劭卿？我怎么觉得是柏大峥呢？”

蔺既明默了默，忍不住道：“维岳，你有没有发现，你现在说话与爵爷愈发相似了？”

周维岳一愣：“是吗？”

蔺既明道：“语气神态，真是越来越像。”

周维岳哈哈一笑：“劭卿的为人处世，我很是羡慕，所谓大丈夫能屈能伸，伸倒还罢了，屈却并不容易。”

蔺既明道：“我其实……还真没发现他屈在哪儿，他如今加官晋爵，位高权重。”

周维岳道：“这不就是最大的屈了吗？连你这样与他朝夕相处的人都这么以为，那就更别说旁人了。你一定知道对一个男人来说最重要的是什么，尤其是他那样心高气傲的人。”

蔺既明恍然大悟：“尊严。”

周维岳点点头：“尊严并不是加官晋爵便能拥有的。他起家于卫国公，却因背叛卫国公而有了今日的位高权重。在旁人眼里，他就是个白眼狼，理应遭人唾骂，为人不齿。”

蔺既明还想再问什么，却被周维岳打断：“你在写什么？”

他愣了愣，看见周维岳对他摇了摇头，示意这个话题不能再继续下去。

蔺既明于是便将铺在桌上的中衣递给他看：“我们还没有被徐雪松扣押的时候，我曾无意间得知了一些事情，当时还想着等平定叛乱之后再详查，横竖现在无事，索性都记下来，免得回头忘了。”

周维岳捧着他的中衣看了一会儿，惊讶道：“徐雪松曾经给曹德彰送过重金？”

蔺既明哼笑一声：“何止是重金，送给他的，比上贡给陛下的还要多。”周维岳皱起眉：“这么说……广西叛乱，曹德彰早就知道？他默许了？”

蔺既明摇头道：“他应该不知道徐雪松想叛乱，但必然知道广西要出事，只是他从来没有提起过，想必是收人钱财，试图替人遮掩一二。”

周维岳沉思了一会儿，忽然抬头看他，表情严肃：“蔺大人，我有个计划，或许能解了我们眼下的危局，不知你是否愿意配合？”

蔺既明肃然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周维岳看着他，慢慢地笑了起来：“听说你和曹首辅关系甚笃，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蔺既明：“啊？”

李劭卿在康城的伪宫里跟柏大峥拉家常，还假模假样地摆了一桌菜，叫了伪宫里一群貌美如花的侍女来跳舞助兴。柏大峥被反剪双手拉到殿上，看见这阵势就开始冷笑：“昭平伯这是想招降朕？”

李劭卿“呵呵”两声，心说你都已经是阶下囚了，还有什么被招降的资本，但脸上却什么都没表现出来，虚情假意地站起身迎了两步，做了个“请”的手势：“来，先坐。”

柏大峥昂首挺胸地走到上首，大模大样地往李劭卿的桌案后一坐，傲然道：“朕是天子，怎可居于下座。”

李劭卿捏紧拳头，做了个深呼吸。

柏大峥见他没反应，眼神更加睥睨：“昭平伯也是一介英豪，在央帝廷下却只受封伯爵，若改投到朕麾下，朕必以王封之。”

李劭卿嗓音变冷：“你都已是本爵的阶下囚了，再说这些话，不觉得可笑吗？”

柏大峥哼了一声，道：“昭平伯还真以为你捉拿了朕？朕告诉你，你若识相点，带着你麾下军队尽早投诚，朕还能予你荣华富贵。如果冥顽不灵，待朕的大军攻入康城，可就说什么都晚了。”

李劭卿道：“靠你区区几万人马，就想攻破我守的城池，你也太自大了点儿！”

柏大峥得意地大笑起来：“朕几万人马，再加上广西全境之兵，够不够？说来央帝为朕养了几年的兵，朕还没有好好感谢他，待来日朕与他在长安相见，必封他个养兵侯聊表谢意，哈哈哈哈。”

李劭卿哼了一声：“你怎么知道广西守军会帮着你背叛大央，柏大峥，你未免自视太高，以为所有人都想跟着你做反贼。”

柏大峥一边笑一边摇头：“昭平伯，朕且问你，你可知你困守康城这么久，为什么长安一直都没有派兵救援？”

李劭卿没说话。

柏大峥脸上得意之色更浓：“告诉你，广西全省都已经是朕的囊中之物。从你攻入康城那一刻起，广西就已经戒严了，没有朕的命令，一个人都出不去。”

李劭卿跟着哈哈大笑：“你也太小看陛下和首辅大人了，我在广西久无音讯，他们必会有所察觉。”

“首辅大人？哈哈哈哈。”柏大峥道，“我还真是忘了，你昭平伯是投靠了首辅大人才有机会起家的，说来这首辅大人当真是个好人，有求必应，倘若没有他老人家鼎力相助，朕怎么会有如今荣登大宝的机会。”

李劭卿大吃一惊：“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柏大峥瞧着他的表情，愈发得意：“说来我们都是曹门中人，应当是自己人啊，昭平伯，难道你还不明白首辅大人的意思吗？他这是给你一个投靠朕的机会，让你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啊。”

李劭卿上前一步，对他倾身下来，摆出一个极具攻击性的姿势，语气咄咄逼人，又问了一遍：“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柏大峥看着他，眼中神色愤愤：“什么意思？你说是什么意思，朕为了筹谋我归朝大业，给那曹首辅送了不下万两黄金，广西数年赋税，连长安的央帝都没有拿到，多数都进了他曹德彰的腰包，不然他怎么可能会扣下广西的奏折，帮我隐瞒广西之变。”

李劭卿直起腰来，嘲讽道：“万两黄金，你还当真是有钱。”

“除了他，长安中央的十个官员中，七个都收过朕的金子，不过无所谓。”柏大峥又得意起来，“朕不过是将那些金子暂时寄存在他们手里罢了，待来日朕入主长安，他们还是要还回来。”

李劭卿道：“十个官员，七个收过你的金子，长安皇城至少有百位朝臣，你能记得住谁收了你多少？”

柏大峥道：“这就不关你的事了。昭平伯，朕再问你一回，你愿不愿意向朕投诚？来日这天下，必有你的一份！”

李劭卿道：“想必你今日寄存在我这里的土地，来日我也是要还回去的吧。”

“唉……”柏大峥道，“朕绝不会将你的土地登记入册，也绝不会食今日之言。”

登记入册？

李劭卿敏锐地捕捉到这句话，沉吟了一下，居然在他下首坐了下来，又问：“那徐雪松呢？你又给他送了多少？”

柏大峥道：“他是朕的宰相，朕的左臂右膀，朕自然无须向他贿赂黄金。”

李劭卿点头道：“送给朝臣的那些金子，想必都是从他手里流出去的吧。”

柏大峥赞赏地看着他，又道：“昭平伯有如此才能，何必屈居区区一个伯爵之位？”

李劭卿道：“你不怕他自己私吞了那些黄金？”

“不会，经过徐卿之手的每一笔金子，送给了谁，做了什么用，能收到什么效果，朕都入了册，他不敢欺瞒朕。”柏大峥扭了扭身子，“你先给朕解开，朕的手都麻了。”

李劭卿没搭理他的后一句，追问道：“那册子在哪儿？”

柏大峥警觉道：“你问这个做什么？你先给朕松绑！”

“松绑？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李劭卿往桌子上狠狠一拍，“来人，给本爵押回牢里去！”

柏大峥愕然：“你你你，你怎可出尔反尔！”

四个士兵从殿门处进来，动作干脆地将柏大峥提了起来，押送回牢。李劭卿目送嗷嗷大叫的柏大峥出去，挥退了那些侍女，对前来听命的偏将道：“搜宫，给我找一本登记金银流向的账册。”

蔺既明被徐雪松从大牢里请出来的时候，周维岳还在闭目打坐，一派怡然自得的神情，只是在他出门前略带嘲讽地说了一句：“从曹首辅到徐巡抚，愿蔺大人得偿所愿，平步青云。”

蔺既明表情有点尴尬：“周巡抚误会了，我与徐大人只是有旧好而已。”

周维岳哼了一声，把头一扭，不搭理他了。

徐雪松有点失望，他真正想招揽的其实是周维岳，毕竟针对打天下这件事来说，一百个会耍嘴皮子的文人也抵不过一个会调兵打仗的将军，所以当部下来报说周维岳被俘虏的时候，徐雪松高兴得简直要跳起来，当即就命人打扫出一间干净舒适的牢房，准备招降他。

而蔺既明能有和周维岳相同的待遇，纯粹是顺便而已，结果刻意恭维的没讨好，反倒是顺带的开了窍，这就让徐雪松有点抑郁。

算了，蔺既明就蔺既明吧，反正他和周维岳也是有交情在的，能通过他把周维岳招降了，那也是大功一件。

是故徐雪松对蔺既明也是客气得很，从牢房出来就安排到了客房，一路好吃好喝伺候着。

但蔺既明这次出来是有任务的，按照周维岳的话说，广西的大小官员守将叛变，那是因为他们能拿好处，但广大士兵可什么都拿不到，不仅如此，还得背上一个反贼的罪名，逮着就是杀无赦。

所以从这个角度看，归皇帝未必是万众归心。根据他的了解，在曹首辅的大力劝说下，皇帝这两年给广西拨的军饷很足，甚至比浙江的待遇还好，但广西兵依然是一副吃不起饭的衰相，唯一的解释就是那些军饷都被驻守广西的军官和文官中饱私囊了，然后再玩个小手段，把大兵们的怨气都转嫁到大央皇帝身上，搞得民怨滔天，正好官逼民反。

周维岳表情严肃：“而你要做的，就是找到这些苦大兵，戳穿徐雪松的小手段，就算不能说服他们反过来帮我们，也得让他们对徐雪松心存怀疑，这样士兵作战就不会卖命，来日不管是劭卿从康城攻了出来，还是长安那边派了援军，招降策反，都会很容易。”

但是说着容易做着难，蔺既明虽然用曹德彰的名头跟徐雪松攀上了关系，但徐雪松对他的戒心依然没有放松，他的一举一动都受到监视，连出府都困难，别说策反苦大兵了，就连跟兵哥哥搭句话都不容易。

出来两天依然一事无成的蔺既明十分抑郁，愁得整夜睡不着觉。

睡不着觉的还有在省外伺机进攻的杭子茂。所谓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时，经过一日一夜的行军和缜密筹备，终于到了最关键的时候，他吹熄了火把，面色严峻地叮嘱：“攻下城池后不必固守，所有的广西守军千户以上军官，一律杀无赦。千户之下的尽力招降，非要一条道走到黑的，就送他们去见阎王。”

有偏将发问：“那柏大峥麾下的叛军呢？”

杭子茂看了他一眼，眼神里书写着嗜血的残酷：“你说呢？”

那偏将在他的目光下竟然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急忙点头：“属下明白了。”

杭子茂满意地点了一下头，道：“我们只有三万人，攻下城池后倘若固守，定然会牵住大量兵力，再加上看管俘虏的人，这仗就没法打了。”

偏将又插嘴道：“将军，属下有一计。对于那些投降的广西兵，我们可在战役中使他们打头阵，一来可观其是否真心投诚，二来还可用来招降其余守军，这样我军跟在他们背后，减少阵亡不说，倘若他们有二心，还能立刻就地斩杀。”

“好计策，就这么办。”杭子茂说着，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恰巧一朵乌云飘来，挡住了清亮月光，林子里霎时黑了下来，只剩下前方关口处燃烧的火把通明。

他音色微沉，灌满了寒风：“杀。”

李劭卿半夜被外面的喧哗声吵了起来，匆匆出门一看，但见西面似乎是很远的地方，火光已经映红了天际，好像朝阳将升。

他逮着一个匆匆过来的士兵问：“怎么回事？”

那小兵摇头道：“标下不知！爵爷，是否要请将军们到大殿议事？”

李劭卿略一沉吟：“不必，叫他们立刻到城楼上去，听我口令，准备发动反攻。”

士兵犹豫道：“爵爷，我们并不知道西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贸然反攻，是不是有点冒险？”

李劭卿在眉骨前用手搭了个凉棚远望了一下，笃定道：“西面的情况，不仅我们不知道，城外的叛军也不会知道。”

那士兵忍不住也学着他的样子手搭眉骨远望了一下：“您看到什么了？”

李劭卿把手放下来，很淡定地说：“太远了，什么都没看着。”

士兵：“那您何以如此笃定？”

“你管我怎么知道的！”李劭卿在他屁股上踹了一脚，将人踹出去，“还不快去传令！”

天蒙蒙亮的时候，杭子茂的部队打下了广西边境上的勤城。攻占城池后压根儿没有守城的计划，干脆利落地屠了城内守军，留下一百人安抚百姓，然后马不停蹄地就往下一城赶了过去。

第三方势力的插入果然打了徐雪松一个措手不及，他毕竟是个彻头彻尾的文官，擅长的项目是玩政治，而不是带兵打仗。得到勤城失守的消息后，徐雪松立刻方寸大乱，先跑去找了蔺既明，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恶狠狠地发问：“是不是你搞的鬼？”

蔺既明只穿了一身亵衣，睡眼蒙眬地看着他，一脸莫名其妙：“我搞了什么鬼？”

徐雪松将他狠狠摔在床榻上，怒气冲天地发问：“勤城失守，是不是你搞的鬼？”

蔺既明一愣，瞬间清醒了过来：“勤城失守？勤城怎么会忽然失守？李劭卿打出康城了？”

徐雪松简直要气歪鼻子，又上去将刀架在他脖子上：“你居然还敢跟我装蒜，我现在就杀了你！”

刀已经划破了他的皮肤，殷红的血流出来，在衣领上染出花纹，痛觉让蔺既明愈发镇静，盯着徐雪松的眼睛，口吻平静：“自从我出大牢以来，不管做什么，都有你的眼线监视，你说勤城失守是我搞的鬼，我倒要问问你，我拿什么搞鬼？”

徐雪松闻言一愣。

蔺既明又道：“你也知道我是依靠曹大人起家的，你给曹大人送了金子，现在事情败露，陛下面前瞒不住了，曹大人才将我派过来，助你一臂之力，结果你不但不领情，还如此对我！”

徐雪松又一愣，将刀从蔺既明脖子上拿了下来：“你是曹大人派来助我的？曹大人知道……广西已反？”

蔺既明抬手捂住脖子，瞪了他一眼：“你又没有告诉他，他老人家怎么会知道你打的鬼主意，他只是害怕你在广西捅了大娄子连累他，毕竟……你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

徐雪松沉默了。

蔺既明叹了口气，忽然放软了语调：“我有什么理由刻意害你呢？雪松公，千里做官，我只是求财罢了，又不求忠臣良名。”

徐雪松道：“真不是你？”

蔺既明苦笑一声，抬手指了指门外：“我要是你，就赶紧去看看到底什么情况，而不是在这怀疑一个不该怀疑的人。”

徐雪松瞪着他，后退了两步，对门外跟来的看守道：“看好蔺大人，别让他跑了，也别让他出事。”说完便急匆匆地转身出去。

血已经染红了蔺既明的整只肩膀，幸好没有伤到要害，所以暂无性命之忧。徐雪松走了之后，蔺既明从床上下来，因为失血过多，起身的时候猛然一阵眩晕，险些摔倒在地。

门边的看守因为得了徐雪松的命令，不敢让他有什么三长两短，此刻见他这副虚弱的模样，急忙走进来扶着他：“大人，您无碍吧？”

蔺既明缓了一阵，走到书桌边坐下，气虚道：“你快去给我拿金疮药来。”

看守迟疑了一下：“我……”

蔺既明怒道：“我都已经这样子了，还能跑哪儿去，你是不是想我死在这儿，所以才推三阻四！”

那看守急忙道：“大人息怒，小人这就去给您拿金疮药。”

他走之后，蔺既明立刻去将自己的衣服穿戴整齐。他从牢里出来的时候，周维岳交给他一支金簪，据说是他夫人的遗物，自她去世，这支簪子周维岳就随身带着，一刻也不曾分离。

“我把簪子的尖端磨得十分锋利，可以当锥子用，如果看准位置，一击必亡没有问题。”周维岳言犹在耳，“到长安后，记得还给我。”

蔺既明仔细看了看那支簪，簪头扁平，边缘锋利，尖端闪着寒光，恐怕比寻常的锥子还要锋利。他将簪子仔细藏进袖口，苦笑了一下。

如果事败，这簪子至少还能让他尽一个忠臣的本分。

看守很快取了金疮药和用来包扎的白布条，尽心尽力地帮蔺既明处理伤口。蔺既明坐着任他摆弄，状似随意地问道：“你是广西人？”

看守摇了摇头：“回大人，小人并不是广西人，小人是胶东人，参军被分过来，承蒙徐大人赏识，做他的守卫。”

蔺既明又问：“你是徐大人的亲信？”

看守很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小人哪有那个福气当徐大人的亲信。”

蔺既明扭头看了他一眼，也跟着笑了一下：“周巡抚这两日在牢中过得可好？”

看守答道：“好，徐大人有意招降周巡抚，特意下令不许为难他。”

蔺既明点了一下头，又道：“我能去看看他吗？”

那看守又犹豫了起来：“这……小人做不得主，还请蔺大人不要让小人为难。”

蔺既明叹了口气，站起身来，语气温和道：“我与周巡抚也算是患难之交，如今他身陷牢狱，我竟然连见他一面都办不到，你这不是难为我吗？”

看守对他欠身道：“还请蔺大人体谅，待徐大人归来，小人自会向徐大人转达蔺大人的意思。”

“这就不必劳烦你了，我自会去找他说。”蔺既明站在他面前，笑了笑，“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看守依然低着头，恭谨回答：“小人罗建壹。”

“罗建壹。”蔺既明重复了一遍，语气更加温和，“你可知我为什么要问你的名字？”

看守疑惑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小人不知。”

蔺既明忽然抬起手，在他一眼看过来的一瞬间将掌心暗藏的簪子刺入他的眼睛。桌上还放着方才包扎用的布条，正好被他拿来，塞入那看守大张的嘴巴里，堵住他的惨叫，同时前进几步，把人抵在墙上，用力将金簪扎进他的喉管：“因为我第一次杀人，不想杀个无名之辈。”

他将尸体放倒，脱下他的外套穿在自己身上，将簪子上的血擦干净藏进袖子里，然后把尸体身上的短刀解了下来，佩在自己腰上，又压低了帽子，低头走了出去。

一路并没有人盘查他的身份，因为衙门府中已经乱成了一团，仆人侍女都行色匆匆，就连牢狱门口都无人看守。

蔺既明正准备进去，听见旁边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他：“可是蔺大人来了？”他一扭头，看见周维岳穿着狱卒的衣服，一手按刀，正躲在暗处警惕地看着他。蔺既明心头一喜，急忙走了过去：“你怎么逃出来的？”

“我正要去找你。”周维岳道，“区区几个狱卒，还不是我的对手。”

蔺既明又问：“那我们此刻该当如何？”

周维岳答道：“如果我所料不错，应当是长安的援军来了。我们先逃出城去，争取和他们会合。”

他一边说，一边警惕地望着四周，说到一半忽然噤声，拉着蔺既明往角落里又退了几步，悄声道：“你看。”

蔺既明顺着他的眼光看过去，只见一个军官打扮的人匆匆进了牢狱。

周维岳道：“是茅绍均。”

“广西守将茅绍均？”蔺既明悚然，“他莫非是来找你？他在这个关口找你做什么？”

周维岳道：“绝对不能让他去通风报信。你在这里等着，一会儿等他出来，我伺机杀了他。”

蔺既明让了一步：“你小心一些。”

周维岳应下，从角落里出来，藏到了狱门里。茅绍均不过片刻便从狱中出来，蔺既明在门边看到他衣角一闪，紧接着便是“咕咚”一声重物落地的声音。

茅绍均躺在地上，尚未看清偷袭者是何人，门边用以照明的蜡烛便尽数熄灭，紧接着牢门被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天光。他在暗中听到劲风袭来，下意识地向旁边一滚，躲过了一次攻击。

“是谁？”

没有人回答，藏在黑暗里的刀刃又一次砍了过来，招式残忍，茅绍均立刻发觉，那人是想置他于死地。

他忽然灵机一动，轻声问道：“可是周巡抚？属下茅绍均，特来助巡抚一臂之力！”

他说着，忽然收起了所有的防守招式，直挺挺地站在当地：“巡抚若不信我，尽管杀了我便是。”

周维岳没有一丝犹豫，挥刀就往他手腕处斩了上去，两刀斩断了他的双手手筋：“你想如何助我？”

第二十五回 与虎谋痴想六宫宠 贵妃心谋定九嫔位

九公主这两天睡眠很不好，闭上眼就开始做噩梦，梦中无一不是一片血红，破碎的尸体和火光构成一幅惨烈的图画，总有一个声音在反反复复地告诉她：“昭平伯阵亡了。”

她每次都因为这句话从梦中惊醒，手脚冰凉，一身冷汗。

“九娘的脸色怎么越来越差？”皇后蹙着眉，语气里隐带关切，“身体不适，怎么不想着传太医来看看？”

九公主眼下凝着厚重的青黑，对皇后勉强微笑：“只是夜间睡不好罢了，并没有生病。”

皇后不管她，兀自吩咐含霜：“去把贵妃和冯太医都请来。”

九公主又道：“母后，不必如此麻烦。”

皇后看着她，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切莫因着年纪轻就罔顾身体，待来日老了，有你受的时候。”

九公主垂下眼睛道：“约莫是太挂记广西的战事，所以才睡不好。”

皇后道：“杭司业和昭平伯都是百战百胜的将军，更何况还有周巡抚助阵，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九公主点头道：“是儿臣想太多了。”

皇后忽然微笑了一下：“也是，毕竟一个是表兄，一个是情郎，都在那生死场上，如何不挂心？”

九公主：“……”

皇后看着她的表情，笑意愈深：“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仇，你说是不是？”

九公主有点心事被发现的慌张，急忙低下头掩饰情绪：“母后怎么……”

“母后怎么知道？”皇后接口道，“母后什么不知道？就你那点小心思还想瞒着我？别忘了我也是打你这个年纪过来的。”

九公主小声道：“让您见笑了。”

皇后道：“女儿家的闺阁心事，哪里有见笑不见笑之说？大丈夫处世要建功立业，但女孩儿只需要择一门好婚事，专心做个贤妻良母就是大功绩了。”

九公主道：“母后说的是。”

皇后又道：“我的意思是，等他回来，便劝你父皇赐婚，你觉得好不好？”

九公主颊上飞红，更加不好意思：“母后说好……就是好了。”

皇后忍俊不禁地笑出声来，有意逗她：“什么叫我说好便是好，横竖你嫁人，你的心意才是最重要的。”

九公主扭捏了半天，正要张嘴回答，殿外忽然有人高声唱喏：“贵妃娘娘到。”

她急忙站起身，紧走了两步迎上去：“儿臣叩见母妃。”

杭贵妃看着对自己大礼参拜的女儿有点吃惊，因为九公主在她面前一向疏于礼仪，甚少行这样规矩标准的大礼：“这是怎么了？”

“这是害羞了，贵妃看不出来吗？”皇后掩着笑意答道，“本宫正和她商量婚事呢。”

杭贵妃对皇后欠身行礼，等皇后唤起赐座，才笑着问九公主：“皇后娘娘给你说了哪家少年郎，将你羞成这样？”

九公主用手掩着脸：“连母妃也来取笑我。”

杭贵妃做了个惊讶的表情：“母妃哪里有取笑你，母妃很认真地在问你呢。”

皇后道：“是威远侯李思从的儿子，昭平伯李劭卿。”

杭贵妃愣了一下：“是他呀。”

皇后点头道：“是他，阿沅你意下如何？”

“我觉得好不好又有什么用？”杭贵妃又去看九公主，“这得看九娘的意思。”

九公主更加窘迫：“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母后母妃觉得好，儿臣自当遵从。”“先前我与你母妃都觉得傅博彦好，怎么不见你遵从？”皇后摆了摆手，坚持追问，“你就告诉我们，选李劭卿做你的夫君，你觉得好不好？”

九公主垂下眼睛，试图回忆他们最后一次相见时李劭卿的脸，然而浮现在脑海中的，却依然是她十三岁时去三屯营，在草原落日下看到的那个横刀跃马的飒爽英姿，还有她挥刀斩落帅旗时，他惊痛的眼神。

转眼竟然已经过了这么多年，当时她还以为，他们是真的错过了今生，无论如何都不会再有什么牵扯。

她没有说话，皇后和杭贵妃也没有说话，殿中一时静寂，只有木炭在火盆中燃烧时发出的细微爆裂声。又是一年深冬了。

九公主忽然道：“看这样子，年前是没有办法打完了。”

皇后道：“是，想必昭平伯和杭司业都得在广西过年了。”

九公主道：“不知道能不能赶在上元前回来。”

皇后好像想起什么，“哦”了一声：“有一年上元的时候，你偷偷溜出宫去，是不是去见昭平伯了？”

九公主茫然地看着她：“什么？”

皇后做出一副愠怒的样子：“你不要跟我装模作样。我特意遣人去寻你，结果翻遍了后宫都寻不到，还是听说太子夫妇也出宫了，才推测你或许是随他们一道溜出去玩了。”

九公主嘻嘻笑道：“母后都知道我是和哥哥嫂嫂出去的，还问什么……”

皇后忍俊不禁：“你少糊弄我。我事后问过太子了，他并没有与你一道出行。你跟我说实话，那天户县君可是在宫里的。”

户县君？九公主反应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这正是皇帝给“英勇捐躯”的孙常追赠的封爵，而那年上元的时候，杭子茂带着她和那日松去吃元宵，在店里“偶遇”李劭卿，孙常正好在场。

她又开始害羞，哼哼唧唧道：“母后都知道了，还问我做什么……”

“所谓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皇后身子歪了歪，倚在椅子扶手上，笑眯眯地看着她，很执着地继续问，“那么这个人做文誉公主的驸马，究竟好不好呢？”

九公主又不说话了，她盯着地毯上的花纹看，看着看着就想起她连日来的梦境，还有那个带来噩耗的声音：

昭平伯阵亡了。昭平伯阵亡了。

太子妃曾经问她同样的问题，那时她对这个人已经没有了当年那样热烈的心思，执着地想要非他不嫁，所以给了一个情绪平淡的回答。再加上那日松刚刚上了奏折要求娶她，九公主曾经假设过那个场景，觉得就算她嫁给那日松，也并没有十分不能接受。

然而李劭卿却因此发兵进攻铁勒，用被剥夺军职的代价回到长安，在皇帝面前狠狠告了铁勒一状，彻底打消了皇帝同意赐婚的想法。

天下没有哪个姑娘不喜欢意中人为自己大动干戈的模样。九公主想了很久，抿出一个浅浅的笑意，抬了抬头，轻声道：“其实也并不是非他不可，但如果是他，那就再好不过了。”

更何况以她目前的心性，不管皇后再为她选中哪家儿郎，她都会上天入地地找出一堆理由，劝皇帝打消念头吧。

皇后与杭贵妃对视了一眼，齐齐微笑：“那就好。”

九公主第一次在长辈面前说这样的话，脸上红得好像煮熟的虾子，皇后还想调侃她两句，含霜忽然进来：“娘娘，冯太医到了。”

杭贵妃挑了挑眉：“皇后娘娘身体不适？”

皇后道：“不是，方才看阿九脸色很差，才传冯默来为她诊脉。”

杭贵妃下意识地看了红光满面的九公主一眼，怀疑道：“她……脸色很差？”

皇后跟着也看了她一眼，顿时笑了起来：“人逢喜事精神爽嘛。”

九公主原本也没什么大病，不过是忧思太重而已，冯默很快便诊脉完毕，给她开了个安神助眠的方子：“睡前一个时辰饮一碗即可。”

九公主接了，转手交给赤霄，听见皇后状似随意地问了冯默一句：“对了，陛下近来身体可好？”

殿中喜乐的气氛因为这一句话消弭得无影无踪，含霜带着殿中侍女退下，默默关上了殿门。

九公主这才明白，为她诊脉不过是个借口，这句问话才是皇后真正的目的所在。

冯默表情不变，向皇后欠身答道：“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皇后点了一下头，对杭贵妃道：“听孙知良说，陛下连日来颇多召宠迟婕妤，看来她自从得了你那碗汤的指点，开窍了不少。”

杭贵妃道：“既然如此，娘娘不妨投陛下所好，为迟婕妤晋一个位分。”

皇后把玩着腕上的镯子，道：“她毕竟没有子嗣，晋位分的话，很难找理由呀。”

杭贵妃道：“那就给她一个子嗣好了。”

皇后转头看向杭贵妃，唇边还噙着温和端庄的笑意：“看来，你已经有所打算了？”

杭贵妃道：“她虽然没有位列四妃的资格，但勉强封个九嫔之末，应当是足够了。”

皇后又去看冯默：“陛下的身子，还能让他召宠嫔妃？”

冯默眼睛盯着地面，答道：“长清真人的丹药，药效甚好。”

“好。”皇后点了一下头，又道，“还有多久？”

冯默道：“方子已经配好了，迟婕妤每日都给陛下送汤，只等娘娘的意思。”

皇后又看向杭贵妃：“我听说太子已经入内阁听政了，是吗？”

杭贵妃点头道：“九娘是这样说的。”

皇后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对冯默道：“那就是时候了，冯太医，你知道该怎么做。”

冯默道：“是，臣遵旨，娘娘，那臣就先告退了。”

皇后点头允准，待他离开后，又对杭贵妃道：“迟婕妤的事情就交给你了，若是需要颁懿旨，尽管来找我便是。”

杭贵妃欠身致谢，听见皇后刻意压低的声音：“阿沅，迟氏当年那样陷害你和九娘，你难道不想将她除之而后快？”

杭贵妃一凛，谨慎回答：“臣妾做梦都想除掉她，但是让她这么轻易地死了，也太对不起因她而败落的杭氏一门。我要让她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

迟婕妤在傍晚的时候按惯例为皇帝进奉补汤，冯默为皇帝请了平安脉后特意来寻她，在做汤的食材中加了一味温补的药，来为皇帝固本培元。

孙知良守在御书房门口，见她过来，对她露出了一个微笑：“婕妤娘娘。”迟婕妤看到他就忍不住背脊发凉，虽然她是被孙知良一手送上龙床，但也曾经被孙知良打入地狱，故而向来不愿与他多有交往，简单地回礼过后，便想推门入殿。

孙知良却拦住她：“娘娘，陛下在三清堂呢。”

迟婕妤的动作顿了顿：“陛下在三清堂？那里面的人是谁？”

孙知良道：“是文誉公主。”

迟婕妤转脸看他：“文誉公主最近很得陛下信任，连太子殿下都没有资格代替陛下批阅奏折。”

孙知良却道：“这不是娘娘应该操心的事情。”

迟婕妤脸上有些挂不住，轻哼了一声：“那本宫这就去三清堂了，孙公公请自便。”

孙知良又道：“杭贵妃今日来见了陛下，与陛下说起娘娘。”

迟婕妤又顿住脚步：“说我什么？”

孙知良慢慢笑了一下：“为娘娘晋位分的事情。”

迟婕妤心中一喜，追问道：“晋成什么？”

孙知良却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道：“娘娘去见了陛下，自然就知道了。”

迟婕妤没有动，反而问道：“杭贵妃为什么会忽然要给我晋位分？你知道我曾经对杭贵妃……”

“娘娘。”孙知良打断她，道，“陛下已经同意了，您推托不掉的，她既然愿意给，那您接着便是了。”

迟婕妤想了想，又道：“会不会是皇后娘娘的意思，杭贵妃只是代为转达？”

孙知良冷笑了一声：“婕妤娘娘在后宫已经待了这么久，居然还不知道，杭贵妃的意思，便是皇后娘娘的意思，皇后娘娘的意思，也是杭贵妃的意思。”

迟婕妤的脸色有点轻微发白：“那……那我……”

孙知良似乎是耐心用尽的样子，语气嘲讽：“娘娘这么想知道为什么，那就去问杭贵妃啊。”

迟婕妤瞪了他一眼，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

皇帝虽然身在三清堂，却没有打坐悟道，反而和长清子讨论起了广西的战事：“杭子茂传了一封战报过来，说已经到了广西，但广西全省戒严。”

长清子捋着长须点头：“邪星出没，想必广西有人不自量力，妄图问鼎紫微宫。”

皇帝皱起眉：“朕平日拨给广西的军饷充足，为什么还会叛变？”

长清子道：“人心难测，陛下毕竟没有身在广西，那些军饷到底进了谁的口袋，尚未知晓。”

皇帝道：“真人的意思是军中有人扣下粮饷？”

长清子道：“广西有妖气盘桓，想必是金银上的饕餮出没。”

皇帝勃然大怒：“好大的胆子！竟然连军队的粮饷都敢拿！”

长清子看了皇帝一眼：“陛下息怒，根据贫道卜算结果，这饕餮仿佛不止是一只，也不只在广西。”

皇帝道：“难道别的地方也有异心？”

长清子语气高深莫测：“或许远在天边，也或许近在眼前，但具体是谁，天意却不肯明言，想必是要留待陛下圣裁。”

皇帝动了怒，手狠狠拍在桌案上：“待来日广西事毕，朕必定要清查朝堂！”

长清子道：“慈悲慈悲，陛下，您又动怒了。”

皇帝急忙平息静神，听见长清子继续道：“您最近忧思太重，心境乱了，很容易动气，陛下要注意了，再这样下去，可能会影响您的修行。”

皇帝重重叹了口气道：“广西那边，朕的确是放心不下。”

长清子道：“陛下少安毋躁，最迟五日，必会有捷报送来。”

皇帝欣喜道：“当真？”

长清子一甩拂尘：“三清在上，贫道何曾欺骗过陛下。”

皇帝放下心来，又问：“朕最近总是暴躁易怒，如何是好？”

长清子沉思了一会儿：“贫道也没有好主意，如果陛下能放得开政务，贫道就为陛下择一个吉时，闭关三日即可。”

皇帝还没来得及回答，吴卫便轻手轻脚地进殿来：“陛下，真人，婕妤娘娘奉汤求见。”

皇帝点了点头：“宣。”

迟婕妤随后入殿，向皇帝和长清子请安，长清子的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转，道：“婕妤有喜事将近。”

皇帝笑道：“真人神机妙算，今日贵妃前来求见朕，得知婕妤每日奉汤，言她劳苦功高，应当晋个位分。”

长清子点了点头：“理应如此。”顿了顿，又道，“此事不宜在三清面前商讨，横竖陛下今日已经无心修道，还请回宫吧。”

皇帝起身告辞，携了迟婕妤的手一同出殿，还问她：“贵妃的意思是将你封入九嫔，但因为你并无子嗣，不好封得太高，只能做充仪，你意下如何？”

迟婕妤娇俏地看着皇帝：“陛下又在说臣妾的伤心事了，如果有可能，臣妾宁愿用那什么位分，来换陛下的一个龙种。”

皇帝心情大好地在她脸上捏了一记：“明日你去求一求长清真人，看他愿不愿意为你设坛求子。”

迟婕妤道：“臣妾哪有资格劳动长清真人，况且长清真人连日来为陛下扶乩，已经疲累不堪了。”

皇帝叹了口气，道：“是啊，但朕赏赐他金银珠宝，上好绸缎，他一概拒了，朕也十分过意不去。”

迟婕妤道：“真人是化外仙人，要这些红尘俗物做什么，我看，陛下不如金口玉言，封他为太虚上师，将他当作仙师供奉，也让他在神仙册子上多一桩功名。”

皇帝大悦道：“好主意！爱妃真会为朕分忧。吴卫，叫翰林院拟旨，钦封长清真人为太虚上师，为他兴建潜龙观，朕要拜他作仙师。”

吴卫应了，又问道：“可要礼部筹备大典？”

“当然。”皇帝道，“要最隆重的典礼！”

吴卫躬身道：“遵旨。”

迟婕妤软着嗓子问道：“那臣妾的晋封典礼呢？”

皇帝笑道：“朕已经尽数交给贵妃去筹办此事了，上次在年中，你的婕妤典礼办得潦草，朕十分过意不去，今日还特意嘱咐贵妃要认真操办，贵妃已经向朕保证了，会亲自主持你的晋封礼，你可要好好谢谢她。”

皇帝越来越重视杭贵妃和九公主，这让迟婕妤心里隐隐不安，但仍然保持了完美笑容：“那是自然。”

迟婕妤当夜失眠了一整夜，不知道杭贵妃忽然要为她晋位分，到底是打的什么算盘，孙知良明显已经对她起了疑心，以为她和杭贵妃之间已经达成了什么协议，这可不是个好兆头，她已经得罪了杭贵妃，按照孙知良的说法，那皇后同样对她没什么好感，倘若此时再失了孙知良这棵大树，那她必然要在后宫中一落千丈。

次日起身梳洗的时候，她看着镜子里自己年轻娆人的脸，忽然说了一句话：“我要去与杭贵妃结盟。”

她身后的宫女怔了怔：“杭贵妃？您曾经在孙公公的逼迫下以重罪构陷杭贵妃，若非九公主自证了清白，今日后宫中便已没有了杭贵妃这个人，如此深怨，娘娘再去与杭贵妃结盟，恐怕并不是那么容易。”

迟婕妤手里把玩着一支玉簪，压低声音道：“杭贵妃这一举动，已经彻底离间了我与孙知良，我想要在孙公公面前撇清关系，只能再去暗算杭贵妃了，但她又和皇后娘娘关系甚笃，如果她出了事，皇后一定不会袖手旁观。而且陛下已经越来越看重九公主，我已经做了贵妃的敌人，如果再被孙知良当成废棋，下场可想而知。”

所以……既然孙知良怀疑她与杭贵妃有所牵扯，那她就坐实这个牵扯好了，如此一来，她在杭贵妃面前就是下在孙知良身边的暗棋，而孙知良则会顾忌她背后的皇后和贵妃，从而不敢轻举妄动。

如此一来，就会变成孙知良和杭贵妃之间的斗法，来日不管哪一方落了下风，她都有落井下石、明哲保身的机会。

那宫女低声劝道：“杭贵妃和孙公公都并非善茬，娘娘想要两边讨好，只怕会困难重重。”

迟婕妤长长叹了口气：“可是眼下，除了这条路，我已经想不出别的办法了。”

迟婕妤在中宫请安结束后去了昭阳殿，彼时杭贵妃正好召见掖庭女官，安排迟婕妤的晋封典礼，看到她进殿，脸上的表情依然淡淡：“好了，就这样，都下去准备吧。”

女官们欠身告退，迟婕妤提着一颗心跪到杭贵妃脚下，大礼叩拜：“臣妾叩见贵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杭贵妃抬了抬手：“平身吧，不知婕妤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迟婕妤站起身，态度愈发恭敬：“臣妾多谢贵妃娘娘栽培。”

“栽培？”杭贵妃冷笑了一声，“你怎么知道，我是在栽培你，而不是陷害你？”

迟婕妤双膝一软，又跪在杭贵妃面前，以额触地：“娘娘，臣妾当年在御书房诬陷您指使臣妾偷藏奏折，是有苦衷的，臣妾不敢奢求娘娘原谅，只是想告诉娘娘，臣妾都是被孙知良和曹德彰胁迫的。”

杭贵妃的目光投在她身上，轻飘飘道：“哦？”

迟婕妤于是更加惶恐：“娘娘明鉴，若非孙、曹二人相逼，臣妾绝无加害娘娘的想法。”

“受人所迫？为人所逼？”杭贵妃哼笑道，“迟婕妤，你在后宫籍籍无名了三年，一朝得宠，直上九天的时候，怎么不说自己是受人所迫？因为自己的野心欲望，去和不该合作的人结盟，无异于与虎谋皮。”

说这些话的时候，她眼神冰冷，嗓音低沉，一瞬间好像泯灭了殿外所有天光，只剩下浓重的黑暗。迟婕妤只觉得四周空气都黏稠起来，恐惧浸进身体，连骨头都开始瑟瑟发抖。

杭贵妃又道：“今日你来求见我，是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一世平安？还是想更进一步？”

迟婕妤伏在地上抖了抖：“请娘娘高抬贵手。”

杭贵妃站起来，从阶上走下来，慢声道：“不如我们也来做个交易，你为我办事，我护你周全，如何？”

迟婕妤小幅度地抬了抬头：“娘娘……此话何意？”

杭贵妃的唇角又挑了起来：“你所投靠的孙、曹二人已经决裂，曹德彰捏着你父亲，而孙知良却能决定身在内宫的你，来日他二人斗法，你必然会遭到牵连，放眼后宫前朝，能护着你的，只有本宫和皇后。”

迟婕妤猛然想起昨天孙知良告诉她的话，杭贵妃的意思便是皇后的意思，而皇后的决定，同样也是杭贵妃的想法。

杭贵妃又道：“怎么样，考虑一下？我能给你的，可比孙知良能给你的多得多。”

迟婕妤的心思又活络了起来，她小心翼翼地直起身，看了杭贵妃一眼：“娘娘能给我什么？”

“四妃之位，甚至……一个子嗣。”杭贵妃笑了一下，“或者是六宫中的长宠不衰，如何？”

迟婕妤觉得自己的心脏在胸腔中狂跳起来，她喘了口气，下意识抬手摁住自己的心口：“娘娘……此言当真？”

杭贵妃在她身边停住脚步，垂眸看她，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嘲讽不屑，她没有回答，只道：“你只需要回答我，这场交易，你做还是不做？”

迟婕妤深深吸了口气：“娘娘想让臣妾做什么，臣妾必万死不辞。”

杭贵妃抬了抬下巴，慢慢地微笑起来。

晋封迟婕妤为充仪的懿旨在当日午后颁了下来，因为前方战事正紧，后宫不好为一个妃嫔大办典礼，皇后便下令待来日大军还朝，再为迟充仪补办晋封礼，并且将典礼一事交给杭贵妃全权操办。

九公主知道这个充仪之位是杭贵妃出手为迟婕妤谋算的，却不知道杭贵妃此举出于何种目的，她趁着向杭贵妃请安的机会问了出来，但是杭贵妃却并不愿意对她据实相告。

“你是公主，不必关心后宫嫔妃的事情。”

九公主不甘心道：“别的嫔妃，我自然懒得上心，但迟氏与旁人不同。”

杭贵妃并不看她，只垂下眼睛来喝茶：“你不相信我？”

九公主道：“我自然相信母妃，但是母妃也要让我安心。”

杭贵妃道：“我难道还不是你安心的理由？有些事情你不必知道起因经过，只知道结果就可以了。”

九公主立刻追问：“那母妃将她晋位充仪，是想要一个什么结果？”

杭贵妃道：“等结果出来了，你自然会知道。”

九公主不高兴地拉着脸：“母妃下定决心要瞒我瞒到底了？”

杭贵妃道：“你既然知道我不愿告诉你，何必还要追问不休？”

这世上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恨，皇后肯如此大方地出手帮她，是因为她为此付出了巨大代价，在自己身上泼了无数盆脏水。她将自己变成了皇后驾前的死士，为中宫斩杀一切不利的人和事物，一旦来日事败，皇后和太子将不会背负任何罪名；同样的，如果一朝功成，最大获利者依然是皇后和太子，而她作为一个诞育公主的嫔妃，最好的结局就是获封贵太妃，能在皇宫中安享晚年。

但九公主却会因此获得一个全新的、真正安稳的人生，她将是帝国史上最为皇帝倚重信任、最位高权重的长公主，即便是她日后无心权位，皇帝也只会因此更加爱护信赖她。她将再也不必为性命担忧，不必为一句话的对错而心惊胆战。

杭贵妃这么想着，脸上的表情逐渐柔和，她伸手在九公主手上拍了拍，想说些什么，却又觉得并没有倾诉的必要，犹豫到最后，满腔心思化作一个温柔宠溺的微笑，语气温柔道：“留在昭阳殿用午膳好不好？我今日无事，可以下厨为你做点小菜。”

九公主立刻笑眯了眼睛：“好呀，有劳母妃啦。”

杭贵妃笑意更深，将她的手放在掌心捏着，问道：“你下午打算去做什么？”

九公主道：“去御书房。”

杭贵妃道：“陛下最近总是召你去御书房，为什么？”

九公主回答道：“先前只是在战报送来的时候传我前去，后来连寻常的奏折也要我代为批阅了。母妃，这明明是好事，不知为什么，我总是觉得害怕。”

杭贵妃的笑意慢慢敛去，皱起眉心：“你批阅了奏折，那太子在做什么？”

九公主道：“父皇令太子哥哥去了内阁，学习处理政务。”

杭贵妃想了一会儿，又问：“你每日都代替陛下批阅奏折？”

九公主摇了摇头：“只有在他去三清堂修道的时候才会替他分担一些，但最近父皇待在三清堂的时辰越来越长，大部分的奏折都是我代为处理的。”

杭贵妃道：“这可不是好差事，倘若出了什么差错，你可是首当其冲。”

九公主想了想，又道：“但其实我也做不了什么决定，都是内阁已经拟好处理意见的，我只要在折子上写个‘依议’便是了，事关重大的折子，都是另挑出来，等父皇亲自批阅的。”

杭贵妃的眉心这才松了开来，又道：“待平叛大军还朝，你就卸了这差事吧。”

九公主点点头：“我也是如此打算的，一个公主代替皇帝批折子，这像什么样子。”

杭贵妃在她头发上抚了抚：“广西那边，有什么新消息传来吗？”

九公主轻轻叹了口气，愁上眉头：“没有，茂哥哥领兵到广西后传了一封战报来，此后就再无消息了，母妃，我最近总是做噩梦，梦见李劭卿他……”她喘了口气，才能继续说下去，“他已经……阵亡了……”

杭贵妃安慰道：“不会的，梦都是反着做的，说不准他这会儿已经打了胜仗，只是山高路远，战报还没有寄到长安而已。”

如杭贵妃所言，远在广西的李劭卿虽然还没有彻底打下整个广西，但这也就是个时间问题。茅绍均的叛变让六成广西守军都倒了戈，剩下四成拼死顽抗。按照杭子茂的作战思路，将士们对这些冥顽不灵一条路走到黑的人压根儿不手软，杀光便是。

周维岳现在每次看到双手残疾的茅绍均就特别愧疚，给他请大夫买药材的银两都是从自己俸禄里扣的，看那架势，就差负责供养他后半辈子了。

李劭卿百忙之中抽了空去探望茅绍均，曾经所向披靡的茅总兵现在双手缠满纱布躺在床上，神态萎靡，看起来穷途末路。

李劭卿看着这幅惨痛的景象，啧啧了两声：“维岳，你看你把人给弄的，啧啧，你说这以后要是好不了，那可咋办啊？”

茅绍均的表情顿时更加萎靡。

周维岳在一边安慰他：“茅总兵放心，维岳就算倾家荡产，也一定会寻访名医，医好你的双臂。”

茅绍均被周维岳强迫躺床上静养，有气无力道：“多谢周大人，大人明鉴，我只是手筋断了而已，又不是脚筋断了，不一定非要卧床休养……”

李劭卿在一边幸灾乐祸：“叫你墙头草，叫你叛变，遭报应了吧。”

茅绍均含恨道：“爵爷当知身不由己这个词的意义，当年徐雪松和柏大峥狼狈为奸，在广西境内无恶不作，还以‘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罪名杀了不少官员，我若是不假意投诚，压根儿没命在这里听爵爷教训。”

李劭卿撇撇嘴，语气不善地问道：“你既然是假意投诚，那我刚来的时候为什么不能有所暗示，让我也好有个准备？”

茅绍均道：“徐雪松和曹德彰勾结日久，爵爷你也是曹首辅提拔起来的，我当时担心……”

“担心我跟他们是一伙的？”

茅绍均点了点头，赶紧又补充道：“而且我曾经三番四次告诉爵爷，叛军十分狡诈，很难对付，是爵爷自己没当回事，还老训斥属下无能。”

李劭卿：“你那是暗示？鬼才看得懂你的暗示啊！我说你这个脑子到底怎么当上总兵的？你别是也给曹首辅送钱了吧？”

茅绍均已经习惯了李劭卿的嘴上不饶人，当即就双眼一闭，把头扭到另一边去，表示我是伤病员，不和你计较。

周维岳看不下去，一边用眼神谴责李劭卿，一边发问道：“杭司业和蔺大人呢？”

李劭卿道：“子茂带着你的浙江兵去打方城了，蔺大人正在严审徐雪松。”

柏大峥兵败后，他请来的那帮倭国外援眼明手快地抛弃他和他们的武士首领跑路了，这帮人在别人国家的土地上作战，现在指挥官都被抓了，按理说应该在全军覆没前收拾收拾滚回老家，没想到这帮人竟然像狗皮膏药一样，贴上了就撕不下来，不仅没有跑回倭国，反而又占据了方城，准备和大央军殊死一战。

周维岳丝毫不担心这一场战争的结果，又继续问道：“那我们什么时候回长安？”

“柏大峥的那本金银册还没有找到，蔺大人的意思是等找到后再回长安不迟。”李劭卿道，“不过……也就这三五日了吧。”

周维岳疑惑道：“那本金银册很重要吗？”

李劭卿笑了笑：“那上面记载了所有收取广西贿赂的朝中官员。”

“这册子绝对不可以现在被父皇知道！”太子看完了李劭卿随战报一同寄来的密信之后，斩钉截铁地对陈科道，“你告诉昭平伯，让他将原件交给我，我找人伪造一份赝品，将赝品交给曹德彰。”

九公主疑惑道：“为什么现在不可以被父皇知道？那册子上记载的，必定都是曹党官员，正好借此机会把他们一网打尽。”

太子对九公主解释道：“我们还没有做好万全准备，不能贸然出手，曹德彰在朝中经营了这么多年，枝繁叶茂，根基极深，若不能将他和整个曹党一击而亡，他必定会卷土重来，毕竟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九公主皱着眉想了一会儿，恍然点头，对陈科道：“就按太子哥哥的意思办，让李劭卿回长安后，先来拜见太子。”

陈科犹豫道：“先来拜见太子……恐怕爵爷做不到。”

太子微笑了一下：“这件事我自有办法，你转告昭平伯，让他将金银册保护好，到长安之后交给我就是了。”

九公主忽然对太子道：“这份金银册的消息，是否需要放出去？”

太子想了想：“你的意思是？”

九公主道：“将这个消息放出去，闹得满城风雨，尽人皆知。”说完，还怯怯地看了太子一眼。

太子微微一笑，鼓励道：“继续说。”

九公主深吸了一口气，又想了一会儿，道：“如果消息没有被放出去，那么李劭卿将金银册交给曹德彰之后，曹德彰必然会把这件事瞒下来，当作从来没有这样东西，来日即便是我们要用金银册置曹党于死地，这份突然冒出来的金银册的真实性必然会遭到怀疑，不如将这个消息放出去，让父皇知道并且相信这个册子真的存在，那曹德彰必然不敢隐瞒，或许还会另造一份假的册子交给父皇。

“然后，我们再放出去另一个消息，说曹德彰交给陛下的那份金银册是假的，真的册子到底在哪，谁都说不清，让父皇对他和他递上去的金银册产生怀疑，这样来日真品现世就不会有人再怀疑。”

她说着，又去看太子的表情：“太子哥哥以为如何？”

太子很干脆地赞道：“好计谋！阿九真让人刮目相看。”

九公主不好意思地微笑：“哥哥谬赞了。”

太子又对陈科道：“公主的意思，你都记下了？”

陈科点头道：“记下了，此事且交给属下，属下必定不负殿下厚望。”

太子满意地“嗯”了一声：“辛苦你了，退下吧。”

然而陈科却依然杵在那儿，还露出了一脸为难的表情。

第二十六回 姻缘场胜算惟心意 金风露相遇家国谋

太子奇道：“还有事？”

陈科咳了一声：“爵爷还有一封信……要交给公主殿下，还特意嘱咐过属下，不能让太子殿下知道。”

太子挑起一边的眉毛，顾不上过问那封信，反而饶有兴致地问陈科道：“他既然如此嘱咐你，你为何还要当着我的面提起这封信来？”

陈科对太子抱拳低头：“属下效忠的是殿下，而非昭平伯。”

太子笑了起来，慢慢点头：“好。”顿了顿，又道，“既然是给公主的信，那你交给公主便是了，昭平伯不愿我知道，那我就当作不知道。”

陈科这才从胸膛前掏出一个食指粗的纸卷来，双手奉给九公主：“爵爷说，如果能看到公主的回信，那就再好不过了。”

太子向旁边的书案处抬手一指，笑道：“来，纸笔都有，需要我亲自给你磨墨吗？”

九公主早就红了一张脸，窘迫地接过纸卷来：“哥哥这是在取笑我吗？”

太子赶紧摆手道：“哪里哪里，我只是告诉你此处就有纸笔，可以写回信罢了。”

九公主嗔怪地瞪了他一眼，起身躲到一边看信去了。

太子笑眯眯地看着九公主绯红的侧脸，转过头来，表情一变，异常严肃地对陈科道：“你找个机会告诉昭平伯，他心里求的那件事，倘若我不点头，那他现在做的一切都是无用功。”

陈科不知道昭平伯求的是什么事，更不知道太子说的是什么事，但看他如此严肃的神情，想必是件了不得的大事，赶紧将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九公主到底没有给李劭卿回信，陈科在长安盘桓了三五日，启程前去广西的时候，李劭卿那边已经打下了整个广西，写了一封大捷的战报送回长安。

彼时距离新年，只剩两天。

皇帝龙颜大悦，慷慨地赐了一个侯爵之位给李劭卿，是为昭平侯，再连上他父亲威远侯李思从，一门李氏两位侯，一时间炙手可热，李家俨然已经成了第二个杭家。

“杭家的前车之鉴就摆在你眼前，劭卿，你回长安后，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自己好好掂量。”杭子茂道，“巅峰再往前一步，就是万丈悬崖。”

李劭卿手里玩着一个苗银的镯子，状似痛苦地用手撑住额头：“怎么办，我回长安后还想再干一件攀权附贵的事。”

杭子茂看着他手里的镯子，似乎预料到什么，皱眉问道：“攀权附贵？多大的权贵？”

“特别大，天下没有比她更大的权贵了。”李劭卿直起身子，无比严肃，无比郑重道，“我要去向陛下提亲，求娶当今圣上膝下九女文誉公主，就算这是件跳悬崖的事情，我也要去干。”

这个答案正中杭子茂的下怀，他哈哈笑了起来：“不急不急，这个事嘛，估计你回长安之后，陛下会继续考虑九娘和周维岳的婚事。”

李劭卿大手一挥：“这个你不用担心，我已经和周维岳结下了牢不可破的战友情谊，他向我保证过，宁愿抗旨也不会对不起兄弟。”

杭子茂故意道：“他跟你保证可没用，到时候圣旨下来，显然由不得他抗旨。”

李劭卿沉思了一下：“那这个……回头呢我先回长安，你和周维岳留下来处理各项战后事宜，拖他个把月，等我那边尘埃落定了，你俩再回长安复命。”

杭子茂哭笑不得：“为了让你娶个妻，折腾我们这么多人，你觉得合适吗？”

“怎么不合适？太合适了！”李劭卿梗着脖子道，“与我带兵去抢亲这件事比起来，折腾折腾你们已经是客气的了。”

杭子茂道：“那你怎么知道九娘一定会答应嫁给你？如果她死咬牙不同意，那你折腾我们再多人也没用。”

李劭卿沾沾自喜道：“不瞒你说，我让陈科去送战报的时候，特意委托他给韫玉送了封信，信中明言我回长安后会向陛下上奏求娶，她只有同意和愿意两条路可走，不管选哪一条，这事儿都这么定了。”

杭子茂哭笑不得：“你说你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当初你还理直气壮地跟我吵吵，说此生非大家闺秀不娶。”

李劭卿一副过来人的表情拍了拍杭子茂的肩，语重心长道：“所以话不要说得太早，你看我现在，肠子悔青又有什么用，还是得折腾这么一大圈，来日你要娶妻的时候，一定得记住我用血泪换来的教训。”

杭子茂默了默，又道：“还有一个问题，你现在可是曹首辅麾下的得力战将，他能允许你娶杭系的女儿为妻？”

李劭卿志得意满地仰天笑了一声：“谁跟你说我是曹首辅麾下的？我现在可是陛下麾下战将，我是独立在曹党之外的人。你当我傻呢，都到这会儿了还跟曹德彰站在一个队伍里，将来曹党覆亡，那我岂不是死得最惨？”

杭子茂怀疑道：“你可是曹首辅提拔起来的人，能有这么容易撇清关系？”

李劭卿道：“那又怎么样，诚然我是曹德彰提拔起来的人，但现在赏识我、给我封爵的是陛下，我就等于脱离了曹德彰的引荐和中间传话，直接站在了陛下面前。如果日后我娶了九公主，更是站在了曹党的对立面上，陛下纵然不看我的往日功绩，也要为九公主考虑考虑。”

杭子茂愤愤道：“原来你娶我们九娘还有这个打算，你想得美，我绝对不会让我们九娘去政治联姻的！”

李劭卿愕然：“我哪里政治联姻？我只是顺便借她的势一保小命罢了，难道你希望我在陛下清剿曹党的时候一起被清剿掉？”

杭子茂看着他，故意露出一个阴险的笑容，道：“你怎么知道我不希望？”

李劭卿：“……”

杭子茂道：“如果你求娶九娘这件事，让曹德彰发觉出什么，从而为九娘带来灾祸的话，我一定不惜一切代价把你往曹党的阵营里推，免得九娘因此被牵连。”

“你多心了。”李劭卿笑了笑，“从我决定要娶她的那一刻起，我就在考虑怎么样才能顺顺利利、平安无事地将她娶到手，曹德彰不会因此发现什么的。”

皇帝因为在李劭卿抵达长安的前两日闭关修道，便令太子代为主持班师大典。一直被隔绝在朝政之外的储君第一次代替皇帝站在了至尊的位置上，虽然只是一个仪式，但其中的象征意义和透露出的皇帝心意，却让大部分人感到心惊。

太子替皇帝颁布封赏的圣旨，奖赏给有功的军士们以荣誉和金银，李劭卿一一代领，向太子叩谢隆恩。

太子手里拿着一卷明黄的布帛，对李劭卿微笑：“依李卿奏报，周巡抚、杭司业和蔺大人三人，留在广西处理后事，对吗？”

李劭卿点头道：“广西九成以上的官员与柏贼叛乱有关，新的地方官任命尚未下达，广西无首，蔺大人便以钦差的身份驻留广西，待新官上任，再行返京。”

太子“嗯”了一声，又问：“那周巡抚为何也滞留广西了？”

李劭卿按照之前构思好的台词回答：“浙江兵在广西作战时有所伤亡，周巡抚在处理此事。”

太子意味莫名地笑了一下：“好，既然如此，那这道圣旨，就委托锦衣卫传往广西吧。”

李劭卿心里“咯噔”了一下，急忙追问：“敢问殿下……陛下有何旨意？”

太子道：“哦，周巡抚此次平叛有功，父皇特意加封他为恪勤伯，晋左副都御史，留在长安任职，不必再巡抚浙江了。”

居然直接把人留长安了……

想当年他李劭卿在边关，喝了几年的东北风都没捞着一个封爵，最后还是因为攀上曹德彰那条线，又跟着杭远山一路杀进草原腹地才混了个五等伯。如今他周维岳以副手的身份出去平了个叛，不仅封了爵，居然还升了官，这摆明就是要飞上枝头的节奏啊，如果皇帝没有别的打算，怎么会这么大方地直接将他封成伯爵。

李劭卿想起太子让陈科代为转告的那句话，心里一慌，典礼结束后连曹府都没来得及去，直接就求见了太子。

太子在东宫接见他，还故意问左右道：“九娘还在御书房？”

东宫近臣回复他：“陛下闭关后，一直在由公主殿下代阅奏折。”

太子点点头：“恪勤伯滞留广西的事情，公主知道了吗？”

近臣带着笑意看了李劭卿一眼：“公主知道，已经命兵部草拟浙江兵阵亡将士的抚恤方案，殿下需要过目吗？”

太子道：“不用，她做主便是了。”

该问的不该问的都问完了，太子才笑眯眯地看向李劭卿：“还没有恭喜昭平侯荣升。”

李劭卿对他欠身行礼，道：“多谢殿下。”

太子又道：“实在是不巧，昭平侯若是能晚一日回来，便正好能赶上父皇出关，届时他一定会亲自接见你。”

李劭卿赶忙道：“太子殿下能主持臣的班师典礼，是臣的荣幸。”

太子笑了笑，看着李劭卿脑门上浮着的一层薄汗，很善解人意地给他起了个话头：“那昭平侯今日求见，可是有要事奏报？”

李劭卿向左右看了一下，犹豫道：“臣的确是有事要奏禀殿下，只是……”

列席的年轻官员们，都是太子在内阁听政时所结交的新臣，大多数是国子监的毕业生，傅博彦的父亲亲自推荐给东宫的近臣，很受信任。

太子也向左右看了看，抬手道：“不碍事，你有话直说便是。”

李劭卿深吸了口气，先对太子行了个大礼，才直起身道：“臣欲求娶文誉公主为妻，特来请求殿下同意。”

太子装出一副为难的表情：“哦，昭平侯想要娶本宫的妹妹……”

李劭卿很紧张地回答：“是，还请太子允准。”

太子道：“这个嘛……本宫实不相瞒，父皇这次封了恪勤伯，其实是想令他尚九公主为妻的。不过，诚然你比恪勤伯在年岁上与九娘更般配些，但婚姻大事，还是要听父母之命。”

李劭卿心里无比悲愤，明明是你让陈科告诉我你不同意这事就没戏，现在你又来装模作样地说你做不了主！还能不能继续合作下去了？

太子又道：“这样吧，你来说个理由给本宫听一听，倘若这理由足够打动本宫，本宫就为你去向父皇说情，如何？”

理由？李劭卿又看了一眼左右人群：“殿下……要臣在这儿说？”

太子理所当然地道：“对啊，有什么不妥吗？实不相瞒，他们之中心悦九娘的大有人在，倘若你没有什么很好的理由证明你比他们更好，那本宫为什么要把妹妹嫁给你呢？”

他这句话不知道是真是假，李劭卿又看了一眼那群年轻的文臣们，文臣们也都笑眯眯地看着他，还都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

李劭卿脑门上的薄汗变成了厚汗，他没经历过四书五经的培养，于口才一途实在没什么天赋，不具备舌灿莲花的技能，如今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想自夸都无从下手。

早知道就先找个媒婆学习一下再来了，李劭卿无比郁闷地想。

文官中有一人，可能实在看不下去他这副窘迫的模样，很善良地提醒他：“昭平侯只需要告诉太子殿下，您比我们好在哪儿，有什么我们所没有的资格求娶公主即可。”

“臣……臣的确没有什么特别的过人之处。”李劭卿老老实实道，“臣的功名，都是蓟、辽边关百万守军出生入死换来的，将它私心纳作臣自己的功劳，臣着实办不到。而臣的地位，也全赖陛下和殿下的青睐所赐。在场的诸位，假以时日，必是我朝的股肱能臣，况且臣为武将，诸君为文臣，本身就没有谁的能力可盖过谁之说。”

太子有点惊讶，道：“既然如此……”

李劭卿打断他：“但臣以为，针对臣所求的事情，功名利禄都不是什么可以取胜的筹码，殿下问臣有什么资格娶公主为妻，臣仔细思量了一下，约莫就只有……公主的心意了吧。”

太子唇边浮起微笑，饶有兴致地向前倾身：“此言何意？”

李劭卿拱手道：“臣欲娶公主韫玉为妻，殿下请去询问公主的意愿，若她也情愿下嫁微臣，那这就是臣唯一的胜算了。”

太子闻言大笑：“的确，的确，倘若韫玉也有心结好，那的确是没有人比你更有资格娶她为妻了。”

李劭卿松了口气，借着欠身行礼的动作在脑门上抹了一下，又道：“那就劳烦殿下了。”

太子却摆了摆手：“不着急，昭平侯，本宫还有一事要问你，这长安贵女繁多，你为何单单想要娶九娘为妻？”

李劭卿默了默，唇边浮起一个浅淡和煦的微笑：“殿下知道公主曾经赴三屯营领兵，臣有幸与公主并肩作战。实不相瞒，在此之前，臣并无尚公主为妻的想法，但那之后，却不自禁为公主的风华气度所吸引，故而倾心。”

他说着，又向左右看了一眼，继续道：“殿下明鉴，臣并非欲尚公主，只是臣想娶的人，恰好是公主罢了。”

言外之意，你们这帮连话都不一定跟公主说过几句的人却嚷嚷着倾慕她，倾慕的明显只是公主这个身份罢了，跟她这个人又有多少关系呢？

太子听懂了他的话外之音，笑意更深，抬头对其余人玩笑道：“有这样的交情在，恐怕诸位败局已定啊。”

各位近臣都嘻嘻哈哈地对太子和李劭卿拱手行礼：“情愿服输。”

太子道：“既然如此，那诸位且先离去吧，让本宫与昭平侯商量一下嫁妆与聘礼的问题。”

未来的股肱能臣们纷纷欠身告退，太子微笑着目送他们离开，忽然又想起什么，道：“今日发生的事情，还望各位在尘埃落定之前三缄其口，倘若走漏了风声，影响到公主清誉，本宫可要拿诸位是问。”

殿里空下来的时候，太子脸上的笑意也随之消失，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你知道九娘与我的关系，也该知道你娶九娘意味着什么。”

李劭卿干脆而直接道：“愿为太子驱使。”

太子没料到他会如此直白，愣了一下才道：“那你与曹德彰……”

李劭卿道：“倘若殿下需要，臣随时可与他交恶。”

太子意味深长道：“为了九娘，你可真是不惜一切代价。”

李劭卿低头一拜：“臣与臣父能有今日，全赖卫国公赏识提携，如今杭氏有难，李氏怎可袖手旁观？”

太子又问：“你当初向曹德彰低头，仅仅是因为杭氏有难？”

李劭卿道：“是。”

太子道：“那现在呢？”

李劭卿道：“公主的心意便是臣的心意。”

太子笑了笑：“这才是你的胜算。”

李劭卿莫名其妙抬了抬头：“殿下这话是何意？”

太子却没有回答，反而道：“那本金银册带来了吗？”

李劭卿从胸口掏出一本牛皮包裹的书册，呈到了太子案头：“赝品已经做好了，不劳殿下分神。”

太子“哦”了一声：“谁做的？”

李劭卿道：“周维岳。”

太子愣了愣，又笑了起来：“你可真是……”他顿了顿，道，“好了，去御书房吧，你是远归的战将，理应向父皇汇报战况，如今父皇闭关，九公主代替皇帝朱笔画红，你去见她，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李劭卿道：“那臣所求的事情……”

太子道：“本宫自会放在心上，昭平侯静候佳音即可。”

皇帝闭关的时候带走了吴卫，却刻意留下孙知良在御书房盯着九公主，想必是知道孙知良和九公主不合，特意将他们放在一起，防止其中哪一方有异心，在折子上做手脚。

孙知良躬着腰给九公主奉上一盏清神明目的薄荷茶，九公主放下朱笔接过茶来，习惯性地用杯盖刮着水面上的浮沫道：“有劳孙公公。”

孙知良赔着笑道：“殿下不宜太过操劳。”

九公主侧脸看他，对他微笑：“广西叛乱已平，昭平侯也回京了，我想等父皇出关后，便辞掉代批奏折的差事，孙公公以为如何？”

孙知良道：“殿下英明。”

九公主轻轻笑了一声，道：“届时还要劳烦公公，盯着御书房的风吹草动。”

孙知良躬身道：“太子殿下习政已久，应当为陛下分忧解难。”

九公主满意地点了一下头：“公公有心就好。”

孙知良更加谄媚：“能为殿下效力，是老奴的荣幸。”

九公主轻笑了一声：“孙公公这个大总管，做得可还顺手？”

孙知良道：“托公主洪福庇佑，还算顺手。”

九公主道：“你和曹德彰，还有联系吗？”

孙知良急忙摇头：“并无，并无，曹贼先构陷老奴，又陷害孙常，老奴与他不共戴天。”

九公主偏头看着他：“可孙常是死在昭平侯手上的。”

孙知良叹了口气：“昭平侯也是受制于曹贼，这点老奴心里清楚。”

九公主无声地勾了勾唇角，谁能想到当年那个无时无刻不想置她于死地的大总管，会沦落到今天这一奴颜媚骨的地步呢？

她又道：“先前曹德彰与你一人把持外朝，一人掌控内宫，相安无事，如今你们之间的结盟破裂，他又没有成功置你于死地，定然会在内宫重寻眼线，你可记得长个心眼，小心又被暗算了。”

孙知良急忙拜道：“多谢公主提醒。”

九公主揉了揉额头，又伸手拿起朱笔：“好了，退下吧。”

孙知良却踌躇着不肯走，反而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句：“殿下……”

九公主皱着眉看了他一眼，忽然想起一件事，轻笑一声：“是不是已经找郎中看过了，发现你身上的毒，你自己连解药都配不出来？”

孙知良赔笑道：“没有没有，老奴既然依附了贵妃娘娘，定然不会做让娘娘不放心的事情。”

九公主道：“不必担心，解药自会算着日子给你，你现在还不到该死的时候，母妃不会丢下你不管的。”

孙知良感恩戴德道：“多谢娘娘，多谢殿下。”

正说着，殿外忽然有内侍奏报：“昭平侯求见。”

孙知良立刻道：“不耽误殿下与昭平侯议政，老奴告退。”

九公主的心神都在“昭平侯求见”这句话上，压根无心去管孙知良，胡乱点头允准，便将目光盯在了门口，孙知良在门边与李劭卿见了礼，画蛇添足地补了一句：“恭喜侯爷荣升。”

李劭卿与他客气两句，反手关上殿门。

九公主在御书房的时候，最讨厌有人打扰，孙知良早就将殿内的内侍宫女一概逐了出去。李劭卿进门发现殿中只有九公主一人，紧绷的神经顿时一松，只觉得千言万语都堵在了心口，却又不知道该说哪一句，竟然一时无言。

九公主在他的目光注视下，觉得脸上有些发烧，她已经亲口同意了皇后的赐婚打算，再看到他时，完全是看自己未婚夫婿的心情了，她借着喝茶的动作掩饰情绪，再放下茶盏时对他微笑，温声道：“你回来了。”

李劭卿回她以微笑，又向前走了两步：“我回来了。”

九公主又问：“广西那边，现在怎么样了？”

李劭卿道：“与叛乱有关的官员已经全部羁押候审，徐雪松还未被捕便已自尽，柏大峥倒是活着，已经押进锦衣卫的诏狱了。”

九公主点了下头，又问道：“广西叛军里为什么会有倭国人？”

李劭卿道：“这就是周维岳滞留广西的原因。根据柏大峥的供词，是徐雪松为他联系到了倭国的大名，柏大峥用事成后与倭国二分天下的代价，换取倭国出兵相助。”

九公主道：“那一支浪人队伍呢？”

李劭卿道：“多数死在方城了，少数浪人逃脱，已经告知了周边地方官，倘若发现，一律抓捕。”

九公主道：“徐雪松为什么能搭上倭国大名这条线？”

李劭卿道：“推测应该是有内鬼，周维岳正全力追查。”

九公主忍不住问道：“听你三番五次提到周维岳，这个人是不是很厉害？”

李劭卿心里顿时警铃大作：“还行吧……呃，没我厉害。你问这个干什么？”

九公主道：“好奇罢了，他虽然战功累累，却还达不到封爵的地步，这次父皇竟然封了一个恪勤伯给他，让我禁不住对他有几分探究之意，想要知道他究竟是何方神圣。”

看来九公主还不知道皇帝心里打的算盘，李劭卿放了半颗心下去，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见九公主继续道：“不过如今封爵也不如以往那样神圣，连你都能在曹首辅的大力保举下封爵，何况是他。”

李劭卿抑郁道：“我这样的怎么了？我难道没有封爵的资格吗？”说着又想起什么，立刻补充道，“就算作为将军没有，那作为公主驸马，封个爵也不为过吧。”

九公主咳了一声，低下头又执起笔，装模作样地看折子：“什么公主驸马，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李劭卿笑眯眯地蹭到她桌案前：“我方才去见了太子殿下，向他请求娶你为妻，你猜太子怎么说的？”

九公主板着脸道：“我才不关心他怎么说的，反正父皇不同意，他再情愿也没用。”

李劭卿自顾自道：“太子殿下说，九娘终于要出阁了，终于了了一桩心事，她在闺中耽搁到如今，再不出阁，就再出不去了吧。”

九公主撑不住，“扑哧”一下笑出声来：“不可能，太子哥哥才不会这样说我。”

李劭卿促狭地看着她：“你不是不关心他说什么吗？”

九公主故意沉下脸：“一回来就招人嫌，广西怎么就不能多乱一会儿，让我多清静清静。”

李劭卿故意装出一脸失望落寞的表情，退了一步：“我不知你原来竟这样腻烦我，真是……”他苦笑了一声，语调蓦然苍凉，“想我往日如此费心地取悦你，当真是……可笑之极。”

九公主没料到他忽然变脸，暗暗吃了一惊，但脸上仍然压住了，镇静地坐在书案后看他：“你这句话，是何用意？”

李劭卿道：“公主既然厌烦微臣，那臣自然不会再自讨没趣，公主请便，臣告退了。”说完，竟真的转身走了。

九公主没料到他的玻璃心居然一摔就碎，不由愕然，下意识喝道：“站住！你说来便来说走就走，以为这里是你家不成？”

李劭卿停住脚步，却不转身，只背对着她道：“你又不愿意看到我，何必还留我在这里碍你的眼？”

九公主皱着眉，大有气势地一拍桌子：“我何时说过我不愿看到你？”

李劭卿立刻道：“那你也没说你愿意看到我。”

九公主终于反应过来，他这分明就是在故意逗她，于是又坐了回去，默默一扶额：“算了，你还是走吧……”

李劭卿却转过身，又蹭到她的书案前，还伸手去握她执笔的手：“你叫我走我就走，那我多没面子。”

九公主哭笑不得，加重语气道：“这可是御书房！”

李劭卿便没再强求，只道：“明天出宫来好吗？我有件东西要给你。”

九公主自动忽略他这句话，又沉下脸道：“我有件事问你，你务必老实回答。”

李劭卿道：“你先答应我，不然不管你问什么我都不会告诉你。”

九公主没搭理他，直接发问道：“为什么你先回来了，而他们三个都留在广西？就算是有后事需要处理，那留杭子茂和蔺既明两个人还不够吗？周维岳第一次接受封爵就缺席大典，你难道不怕他怀疑是你有意作梗，抢他的风头？”

李劭卿听她前半句还一脸不高兴，一直听到最后一句才又笑起来：“不会，你放心，维岳在广西是有正事要做，原本打算待他事毕再一同回京，但因为我也有正事要做，所以就先赶回来了。”

九公主道：“你？什么正事？”

李劭卿笑眯眯道：“草原春来早，有人要我速战速决，我怎敢拖延时日？”

他提起草原，九公主这才想起来，立刻又道：“那日松或许快要回草原去了，你知不知道？”

李劭卿表情一变：“你怎么知道他快要回草原了？”

九公主道：“他自己说的，草原的四季节快到了，我听他口风，似乎是要在四季节上有所打算。”

李劭卿皱起眉心，沉吟道：“铁勒可汗会在四季节上宴请各个部落的大首领，他如果要在四季节上夺位，显然是谋反的打算，依那日松的性情，不会选择这条路，最大的可能性，是他要通过四季节来得到什么消息，然后再确定接下来的举动。”

九公主道：“你对他倒是了解得很。”

李劭卿淡然道：“毕竟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九公主点了点头，忽然道：“你信不信，他很快又要上奏折求娶我了。”

李劭卿咬牙切齿道：“信——”

第二十七回 夺命香一乱年华老 金银册再断朝堂人

被九公主不幸言中，皇帝清修出关当日，摆在他龙案上的第一封奏折，就是那日松二次求娶九公主的折子，正巧太子前来恭贺皇帝顺利出关，距离长生不老又进一步，皇帝顺手就将这封折子交给他，问道：“致珩以为如何？”

太子把折子飞速看完，拜道：“儿臣并不赞同将九娘许给那日松。”

皇帝笑道：“为何？那日松还曾与你同窗读书，是什么原因让你如此看不上他？”

“儿臣并不是看不上他，相反，他有一些方面，还让儿臣十分钦佩。”太子摇头道，“只是作为兄长，儿臣并不愿将妹妹嫁给一个前途未明的质子罢了，父皇也知道，我们九娘可是一个上马冲锋下马议政的女中豪杰，将她嫁作区区质子之妻，岂不是委屈了她。”

“上马冲锋下马议政？”皇帝大笑，“好，我们九娘的确是个女中豪杰，朕也是这么想的，那日松的真实身份尚未核定，他究竟是不是铁勒可汗的嫡子，究竟是不是草原未来的继承人还是未知数，朕也不愿意将女儿嫁给他。”

太子点头道：“父皇英明，另外，九娘已经待字闺中太多年，如今长安满是风言风语，如果再不为她择定婚事，恐怕会对皇家声誉有碍。”

皇帝赞同地“嗯”了一声：“朕的确准备为她挑一个驸马，你可有推荐人选？”

太子愕然，不知道皇帝这一句是什么意思，难道他老人家忽然改了主意，不打算把九公主嫁给周维岳了？

皇帝沉思了一会儿，忽然道：“傅博彦为何退了九娘的婚？”

太子心里浮起一个念头，然后却被这个念头吓了一大跳，他觑了觑皇帝的脸色，才小心翼翼道：“他说……是因为他心慕别家贵女，不忍耽误九娘，所以才……”

皇帝顿时勃然大怒：“好大的胆子！天下还有哪家贵女能比九娘更好！朕要驳了他的折子！”

太子心里的那个猜测似乎被证实：“父皇……您早就准了他的折子了，如今……傅博彦都已经成婚……”

皇帝愣了愣：“朕已经准了？朕什么时候准的？”

太子道：“一年前就已经准了……”

皇帝仔细想了想，恍然道：“哦，对，朕一时记差了。那除了傅博彦之外，还有别的人选吗？”

太子咳了一声，愈发小心道：“父皇心中……可有人选？”

皇帝深深蹙起眉：“朕心里的确是有一个，但一时间想不起来了，怎么最近记性越来越差，明明朕闭关之前还打算好的。”

太子趁机道：“可是昭平侯？”

皇帝重复了一遍：“昭平侯？”

太子道：“这次平叛封赏，您特意将他封了侯，大加赞赏，难道不是打算点他做驸马？”

皇帝眉心展开，点头道：“哦，对对，是他，朕记得这回事，你觉得他可当为九娘驸马？”

太子笑了笑：“父皇慧眼识人……”

“不对！不是他！”太子还没说完，皇帝突然道，“朕将他封侯，是因为他给朕送来了祥瑞仙鹿，不是因为朕打算将他点为驸马。”

太子暗暗心惊，竭力镇静情绪，又深吸了口气，将语气压得不疾不徐，道：“不过……倘若是将他点为驸马，那也是极好的，李劭卿与九娘多有交情，两人又曾并肩作战，这份情谊，旁人是比不了的。”

皇帝被他这样一说，竟然也觉得十分有道理，于是点头道：“哦，的确，的确，你说得不错，他也是极好的。”

太子提着的心放下去一半，趁热打铁道：“您不如再去问一问母后的意思？毕竟九娘的婚事，她作为嫡母，也是异常上心的。”

皇帝赞同地“嗯”了一声：“是，朕这就去与你母后商议此事。”他站起身，看了看桌上堆积的奏折，对太子招了招手，“致珩，来，你把这些都处理了，朕且去寻你母后。”

这是皇帝第一次松口允许他批阅奏折，然而太子却并不觉得开心，只低头应下，恭敬地送皇帝起驾前往中宫，顾不上管那些奏折，先去了三清堂。

“你对我父皇做了什么？”

长清子在缭绕的烟雾中虚阖双目，情绪平静道：“我什么都没做。”

“他的记忆已经开始混乱了！”太子压抑着满腔沸腾的情绪，端起一杯茶来浇灭了三清前燃着的香，“他闭关前还不是这样子，如果不是你，那又是谁？”

长清子不为所动，依然闭着眼睛：“陛下在三清堂中闭关的这三日里，不过是打坐静心罢了，并没有服用丹药，甚至他每日的膳食都是御膳房送来的，连清水都不曾饮三清堂的一口，殿下怎么能怪到贫道头上。”

太子狠狠皱起眉：“不是你？”

长清子睁开眼睛，对他微微一笑：“让陛下错过班师大典，不是殿下的意思吗？”

太子一时无言，良久之后，哑声道：“是我的意思，可我从没有想过……”

长清子打断他，冷笑了一声：“一将功成尚有千万枯骨，更何况是一帝功成，殿下若真想知道为什么，就去问您的母后吧。”

他说着取出一块棕黑的香料交给他：“送给你母后的，请她燃在殿里。”

太子不接，反而后退了一步：“这是什么？”

长清子脸上又浮起冷笑：“殿下不会以为，贫道会加害皇后吧？”

太子没有说话。

长清子又阖上双目，语气软了一点，似乎带着叹息：“皇后曾于我有恩，殿下放心，贫道万万不会加害恩人。”

太子这才伸手接了过来，低声道：“多谢道长，那……我告辞了。”

他掩上殿门的时候，隐约听到长清子正低声长叹：“三清慈悲。”

皇帝在皇后宫里喝茶，对着皇后微笑：“朕准备给九娘择一门亲事。”

皇后在他对面坐着，看他愈发年轻的脸和更加浑浊的双目，笑意深深：“陛下怎么忽然惦记起这桩事？那日松不是上了折子要娶九娘吗？陛下这是不打算同意了？”

“如果他是以铁勒可汗的身份来求娶九娘做正宫，那还可以考虑考虑，但他一个质子，显然没有这个资格。”皇帝摆了摆手，又道，“朕刚刚和致珩一起选定了一个人，觉得很不错，朕还特意给他封了爵，让他娶公主时不至于太过低微。”

皇后挑了挑眉：“陛下有心了，不知是谁有如此福气？”

皇帝笑了起来，张了张嘴，忽然一愣：“是……是……”

皇后看他的反应，急忙接过话：“让臣妾来猜猜，九娘可是陛下最宠爱的掌上明珠，大央的天潢贵女，自然要嫁当世最杰出的青年。”

皇帝眉头舒展，点头道：“是，他的确是年少有为，战功卓绝。”

皇后故意沉吟了一会儿，轻轻拍了一下手：“啊，知道了，一定是昭平侯李劭卿，陛下，臣妾猜得对不对？”

皇帝笑了起来：“梓潼果然最知朕心意，致珩让朕来问问你这个母后的意思，但是朕觉得，你一定同意。”

“陛下选中的人，自然是最好的，臣妾又怎么会不同意呢？”皇后亲手为皇帝斟了一杯茶，又道，“陛下不如密旨问问李劭卿的意思，免得再像傅博彦那样，让九娘平白又被退一次婚。”

皇帝冷笑一声：“他敢！这世上还有比朕的女儿更优秀的女子吗？他们李家又非累世公卿，有机会得尚公主，已经是祖上修来的福气，怎么还敢退婚！”

话虽是这样说，但皇帝依然命吴卫去向李劭卿传了密旨，探听他的口风，李劭卿这才明白太子那句“静候佳音”的意思，于是压着内心一腔兴奋之情，淡然地点头表示同意，又跟吴卫寒暄了一会儿，将人送走之后，激动得差点当地翻几个跟头。

太子殿下你简直太靠得住了！明主！绝对是明主！

靠得住的太子殿下这会儿正在和李劭卿的情敌、铁勒质子那日松殿下喝茶。那日松的折子递上去没有音讯，正是忐忑的时候，专程过来找太子喝茶，顺便打探打探他的口风。

早就出卖了战友的太子很镇静、很无辜，又很迷茫地看着他：“你又上折子了？我怎么没接到消息？”

那日松看着太子那张虚情假意的脸，顿时怒向胆边生，恨不得上去揍他两拳：“我倒是听说你今日晨间去求见了陛下，还密谈良久，难道陛下没有告诉你我上了奏折？”

太子惊讶地看着他：“你知道得很多啊，连我与父皇密谈良久都知道了。”

那日松握拳抵在唇边咳了一声：“我在前朝内宫消息灵通，你是第一次知道？”

太子将一碟荷花酥推到那日松面前，微笑道：“你为何如此笃定我一定会知道？我在朝政上的地位，你难道还不清楚？”

那日松手里紧紧捏着茶杯，额角隐隐有青筋暴起，第一次在外人面前露出除微笑之外的第二种情绪：“那你早间去求见陛下，说的什么？”

太子道：“父皇今晨修道出关，我前去道贺，顺便与他说了说近日我在内阁听政的收获，除此之外，再没有旁的了。”

那日松盯着他的眼睛道：“你可敢对我起誓，保证你没有欺骗我？”

“你失态了，那日松殿下。”太子笑容变冷，盯着他的眼睛道，“你以为，你有什么资格让我起誓？平心而论，你是非九娘不可吗？你需要的是九娘这个妻子，还是我的一个保证？如果我告诉你，你想要娶九娘为妻，就要永远留在长安，此生不可以踏出大央一步，你还愿意娶她吗？”

那日松在他连番逼问之下哑口无言，竟然露出了些许狼狈的神情：“我……我只是……”

太子看着他的表情，又笑了笑：“你要的那个保证，我现在就可以给你，不管是大央还是我个人，都乐意与你这样的朋友做邻居，永结秦晋之好。”

那日松反问道：“秦晋之好？”

太子点了一下头：“如果你愿意，大央会很乐意下嫁公主为铁勒阏氏。”

那日松苦笑了一下：“而非质子妃。”

太子道：“现在的你根本没有资格求娶大央公主，想必你自己也清楚得很，当年九娘尚还失势，你的奏折都没有打动父皇，如今她重新得宠，你就更加没有胜算了。”

那日松沉默了很久，端起茶盏来一口气饮尽：“四月就是铁勒的四季节，如果我预料不错，五月之前，我就会启程返回铁勒。”

太子亲手给他斟茶，对他举起杯子：“望来日以王尊相见。”

那日松对他笑了一下，先前的狼狈颓丧霎时消失：“望来日以王尊相见。”

太子抿了口茶，放下杯子来：“至于九娘……”

那日松立刻抬头看他。

太子笑了笑：“等铁勒可汗递国书求娶她为大阏氏的时候，我们再议此事不迟。”

那日松没再强求，只点了一下头，道：“好。”

于是那日松的奏折又被搁置了起来，皇帝没再提，大家也没再问，都已经是第二次了，皇帝依然冷处理，摆明了不想答应。

孙知良借往各宫送赏赐的机会去拜见杭贵妃，躬着身子禀报皇帝近来的举动情状：“陛下约莫是年岁已高，记性变得很不好，昨晚看到九公主批过的奏折，竟然认不出上面的字迹，还大发雷霆，问是谁擅自动了折子。”

杭贵妃道：“陛下又动气了？”

孙知良点头道：“是，陛下近来火气愈发大了，稍有不顺，便气得面色青紫。”

杭贵妃挑起唇角来笑了一下：“好，太子已经开始为陛下分担奏折了，是吗？”

孙知良道：“是的，娘娘，老奴昨晚告诉陛下，在他闭关的时候，折子都是九公主批阅的，陛下还相当不高兴，说公主来批折子，太子难道去寻欢作乐了吗？当即就将太子殿下传来，训斥了一通。”

杭贵妃道：“真是老糊涂了。”

孙知良脸上赔着笑，背后却浮起一层冷汗。这是她曾经朝夕相处的男人，相伴一生的夫君，那个人曾经给过她让六宫都侧目的独宠，也曾经为她一掷千金，让她在整个帝国面前大出风头。

杭贵妃的眼角已经有细小的纹路，却依然不能遮盖她眼中慑人的光芒：“孙公公是不是在腹诽本宫当真是无情无义之人？”

孙知良赶紧谄媚地笑起来：“娘娘冤枉奴才了。”

杭贵妃又笑了一下：“九娘的婚事，陛下已经定下来了吗？”

孙知良道：“日前吴公公奉陛下之命去威远侯府传了口谕，听说昭平侯已经欣然领旨，约莫是定下来了吧。”

杭贵妃点了一点头，脸上的表情缓和些许：“这件事，你没有告诉那日松吧？”

孙知良心里一颤，立刻摇头道：“没有，没有，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老奴还是知道的。”

杭贵妃道：“本宫自然相信孙公公是有分寸的人，还请公公回去告诉吴公公，让他也跟你学着点，该拿的银子自然要拿，但不该说的话，还是咽下去烂在肚子里好。”

孙知良道：“老奴领旨。”

杭贵妃又问：“广西事毕，迟充仪的晋封典礼也该近了，本宫已经在陛下面前夸了海口，要为她办得风风光光，孙公公在前庭也上着点心，该花的银两不必吝啬。”

孙知良犹豫了一下，道：“只是娘娘，您下令户部拨款给迟充仪的晋封典礼，在朝中颇受诟病，御史台有朝臣上奏，指责您太过铺张。”

杭贵妃一点也不恼怒，反而长长叹了口气：“那又有什么办法呢？这可是陛下的口谕，本宫就是有十个胆子，也不敢抗旨不遵啊，孙公公若是有机会，不妨替我向大人们解释一番，本宫虽然令户部拨款，但那些银子可是都用在了迟充仪身上，本宫没捞到一点好处。”

孙知良小心翼翼道：“娘娘的意思是……”

杭贵妃对他微笑：“让朝臣都知道，迟充仪是陛下的心口朱砂痣。”

孙知良立刻点头：“老奴遵旨。”

杭贵妃又道：“迟充仪年纪轻轻，又获陛下专宠，按理说，应该有个子嗣才对。”

孙知良道：“娘娘说的是，只是陛下身体已经……再有子嗣，恐怕困难。”

杭贵妃冷笑了一声：“本宫说的是，她应该有个子嗣。”

她在“应该”两字上加了重音，话里话外露出毫不掩饰的残酷之意。

孙知良藏在袖子里的手都开始发抖：“娘娘……娘娘请三思……只怕迟充仪她不一定情愿。”

“她会同意的。”杭贵妃道，“贪婪的人只会嫌拿到的不够多，而不会拒绝任何一个可以飞黄腾达的机会。”

孙知良战战兢兢地点头：“那老奴应该怎么办呢？”

“陈科会告诉你该怎么办。”杭贵妃道，“你倒戈之后，曹德彰在内宫断了眼线，必然会抓住迟充仪这根仅存的稻草，以图后进，以她在陛下面前的受宠程度，你的动作如果不快一点，这个大内总管之位，恐怕就保不住了。”

孙知良定了定神，又俯首拜道：“多谢娘娘指点，老奴省得了。”

杭贵妃道：“这两天，陛下还是雨露均沾的好，毕竟后宫繁花似锦，不能让一朵野花迷了耳目。”

孙知良道：“娘娘既然有这样的打算，那迟充仪的晋封典礼，不如就按照封妃大典的规格操办。”

杭贵妃一挑眉，沉吟了一下：“好主意，就这么办，让钦天监择吉日，这日子选得久一点，推上两三个月，兴许到时候，就是货真价实的封妃大典了。”

孙知良低头应了下来，杭贵妃垂眸看了他一眼，向一旁的芦溪示意：“劳烦孙公公亲自往昭阳殿跑一下，这点小心意，拿去喝茶吧。”

孙知良嘴里说着谦逊的话，从芦溪手中接过那个荷包，放在手中捏了捏，荷包中发出清脆的金银碰撞之声，还有一个形状怪异的东西，应当是个小小的瓷瓶。

他心中一喜，急忙跪下来感谢杭贵妃。

杭贵妃道：“公公尽心为陛下办事，自然少不了这些好处，本宫就不留您说话了，公公还请回吧。”

孙知良立刻磕头跪安，杭贵妃又嘱托了一句：“子嗣的事情，还请孙公公上点心，此事不宜太迟。”

孙知良道：“娘娘放心。”

“子嗣？”迟充仪皱起眉，惊愕道，“孙公公这是什么意思，你难道要我……”

孙知良在她面前完全没有面对杭贵妃的小心翼翼，颇有几分不客气道：“娘娘不会痴心妄想着，陛下如今的身子骨还能给您一个子嗣吧？”

迟充仪后退了一步，被坐榻下的脚踏一绊，险些摔倒：“那……那我也不能……”

“没有子嗣，您在后宫就像无根的浮萍，随时都有覆灭的危险，陛下的后宫里繁花似锦，缺了一个也不算什么，可对您来说，就是万劫不复了。”

孙知良看着她，又语带嘲弄道：“况且，倘若有一日陛下归西，后宫中所有不曾诞育子嗣的嫔妃，都会被送到皇家寺庙中剃发修行，您难道也想青灯古佛，了此一生？”

迟充仪茫然失措地看着他，慢慢扶着坐榻坐下：“那……那公公的意思是……”

“给您一个子嗣。”孙知良道，“如果您一直没有子嗣，那这一辈子都只是个九嫔，永远不可能封上四妃，来日您年老色衰，又没有子嗣可以傍身，您想拿什么在这后宫中立足，拿什么与那些更年轻的妃嫔相争呢？充仪娘娘，老奴可都是为了娘娘着想啊。”

迟充仪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把头点了下去：“有劳……有劳……孙公公安排了……”

孙知良露出一个满意的微笑：“娘娘能想通就好。”

迟充仪又道：“只是今天，我还要去侍奉陛下……”

孙知良道：“这件事老奴自会为娘娘安排好，娘娘不必忧心。”

在孙知良的刻意安排下，皇帝当晚去了王贤妃的寝宫。在他踏进兰林殿大门时，一个年轻的侍卫被领进了迟充仪的居所，他的眼睛被宽宽的黑色布条蒙住，布条下露出高挺的鼻梁、薄唇和方正的下巴，上面隐隐带有泛青的胡茬。

迟充仪亲手解开那根布条，对他露出了一个充满挑逗的微笑：“真是一副好相貌。”

关于草原的消息，在四月中旬的时候从蓟、辽传到长安，是蓟、辽总督威远侯李思从亲自写下的密信，一式两份，一份送给皇城里的帝王，一份送给远在华亭的卫国公杭远山。彼时皇帝正和迟充仪在御苑中宴饮作乐，还是太子先得到的消息。

“速去请昭平侯和文誉公主到御书房议事。”太子捏着那封密信，神情严肃，“前去御苑中请父皇过来，就说铁勒有变。”

孙知良领命，又问了一句：“殿下，可要请那日松殿下过来？”

“暂时先不必。”太子看了他一眼，“闭紧你的嘴，在这件事尚无定论的时候，我不希望他得到任何消息。”

孙知良急忙保证了一番，才匆匆下去传讯。

九公主第一个赶到御书房，太子一边将李思从的亲笔信递给她看，一边道：“铁勒可汗在四季节上命大王子迪古代赐勇士宴，威远侯说铁勒王位更迭或将临近。”

九公主便没再去看信上的内容，抬头对太子道：“我们应该送那日松回铁勒吗？”

太子道：“倘若派重兵护送他回去，恐怕会给人以大央傀儡的错觉，对他的即位之路造成不良影响。”

“但倘若不派重兵，又怕出别的变故。”九公主皱着眉想了想，道，“如果派大将前去呢？”

太子疑惑道：“大将？”

九公主将信纸折起来，放到龙案上，解释道：“委派威名足以震慑铁勒的将军护送那日松返回铁勒王都萨汗，不必带太多兵，一来体现大央对那日松的重视，二来还能威慑草原诸部。”

太子沉吟了一下，还没说话，殿门处便传来皇帝苍老发虚的声音：“九娘此计甚好。”

殿中诸人急忙转身，跪迎御驾，皇帝大步走进来，坐到了龙案之后，伸手去拿那张信纸：“铁勒汗位要易主了？”

太子点头道：“铁勒可汗令膝下大王子迪古，代他赐宴四季节的勇士和草原各部的头领，祭天之后就再没有露面，威远侯怀疑铁勒可汗或许已经病入膏肓，汗位更迭也就近一两个月的事情。”

皇帝凝神去看信纸上的字，却觉得脑子一阵阵发晕，然而太子已经说得足够清楚，他便将信纸随手放在一旁，问九公主道：“朕方才听九娘的意思，是支持那日松返回萨汗？”

九公主点头道：“如果那日松能登上汗位，对大央来说再好不过。”

皇帝抬头往殿中看了看，皱起眉来：“曹首辅和昭平侯呢？”

太子愣了一愣：“已经派人去请了。”

皇帝道：“致珩，你刚刚接触政事不久，切忌好大喜功，还是多听听内阁的意见，以后再有这样的大事，一定要先将曹首辅请来商议，不要自己乱作决定。”

太子将心底的冷笑压下去，低头拜道：“是，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吴卫在殿门处听到皇帝问曹德彰时便派人去文渊阁请曹德彰前来，饶是如此，曹德彰仍然是最后一个接到消息并赶至御书房的，他进门时看到殿中林立的人群，脸上浮起一个奇怪的笑容，脚步在门槛上顿了顿，才提步进殿。

皇帝将威远侯的密信递给他：“曹卿以为如何？”

曹德彰快速将信看完，道：“应当送那日松质子回铁勒。”

皇帝点点头：“朕也是这样以为的，方才九娘谏言，应派遣守边大将领兵护送那日松，曹卿可有推荐的人选？”

李劭卿已经在殿里站着了，以他和曹德彰的关系，可以被推荐的明显就是他，但九公主心中却另有人选，皇帝这句话刚问出口，九公主就开始构思怎样不被皇帝反感地再加一人进去。

谁知曹德彰竟然道：“延绥总兵严检可堪此任。”

不仅是九公主，就连皇帝都有些错愕：“严检？”

曹德彰连一眼都没有看向李劭卿，只向皇帝道：“严检是世袭康县君，因祖上战功才有此封爵，而严检本人也是赫赫有名的战将，派他前去正合适。”

皇帝很茫然地看了一眼李劭卿：“朕以为，昭平侯更堪此位。”

曹德彰又道：“广西战事未决，昭平侯此时不宜出京。”

九公主心里一惊，下意识地看了李劭卿一眼，想出声问些什么，却被太子一个眼神压住，反而是皇帝问道：“广西叛乱不是已经平息了吗？”

曹德彰却道：“昭平侯提交给兵部的战利品中，有一个名为‘金银册’的东西，据说是柏大峥向朝中官员受贿的记载，臣拿到此物后大惊，因为那份名册，基本涉及了整个朝堂，六成以上的官员曾接受过他的贿赂。”

皇帝闻言大怒：“此事当真？”

曹德彰道：“不当真，因为臣曾下诏狱提审柏大峥，柏大峥说那册子……是假的。”他说着，正眼看向了李劭卿，“这就要请教昭平侯，那本真的金银册在谁手上？”

皇帝跟着曹德彰一起看向李劭卿，露出了狐疑的表情。

九公主的心简直提到嗓子眼，她想出言为李劭卿辩解，然而太子又递了一个眼神过来，对她不易察觉地摇了摇头。接着太子对李劭卿发问道：“昭平侯将金银册提交给兵部了？”

李劭卿立刻道：“殿下明鉴，微臣从未提交战利品于兵部。”

太子眉心紧锁，又问道：“那兵部的战利品，是谁交上去的？”

李劭卿单膝下跪，以军礼拜道：“回殿下的话，在广西之战中，负责清点战利品的是锦衣卫指挥同知贺海荣，臣从未过问战利品之事。”

曹德彰冷笑了一声，道：“但贺海荣却告诉本官，昭平侯曾在康城伪宫中搜寻金银册，并将那册子私自拿走了。”

皇帝在桌子上狠狠一拍，喝道：“昭平侯，这是怎么回事！”

李劭卿赶紧低头道：“陛下息怒，那金银册的确是臣拿走了，但是……”

“昭平侯将金银册交给儿臣了。”太子沉声道，“因为大军还朝之日，父皇正在三清堂闭关，昭平侯便求见了儿臣，将金银册呈给了儿臣。”

曹德彰没料到太子居然会为李劭卿出头，一时间有些愕然：“那太子殿下为何没有将金银册公之于众？”

太子没有看曹德彰，只对皇帝拱手道：“父皇，那金银册中记载的内容十分骇人，况且其真伪尚未辨析，倘若是柏大峥有意为之，用以离间朝臣，那儿臣贸然将它公之于众，岂不是会引起恐慌？”

皇帝皱着眉想了想，问太子道：“那金银册是昭平侯呈给你的？”

太子镇静道：“是，昭平侯在班师当日便呈给了儿臣。”

皇帝又看向曹德彰：“但是贺海荣向兵部提交的战利品中，又呈了一份金银册？”

曹德彰这才发现他先前语言里的漏洞，有些慌神：“陛下，兵部侍郎冯坤为告诉微臣，是昭平侯提交的战利品。”

九公主忽然道：“贺海荣曾经告诉曹大人，是昭平侯取走了那份金银册，对吗？”

曹德彰点了下头：“是。”

九公主对皇帝道：“父皇明鉴，贺海荣告诉曹大人，昭平侯取走了那份金银册，然后昭平侯将金银册交给了太子哥哥，但广西之战的战利品里却神秘出现了另一份金银册。提交战利品的人，曹大人说冯坤为告诉他是昭平侯前往提交，昭平侯却说是贺海荣负责此事，他们二人之中，必有一人在说谎，父皇只要将冯坤为和贺海荣严加审问，定能得知真相。”

皇帝点头道：“九娘说得对，孙知良，传旨下去，令大理寺羁押冯坤为和贺海荣入牢候审。”

曹德彰道：“陛下，那么有关铁勒一事，就定下严检了。”

九公主冷笑了一声：“本宫不知曹大人为何如此大力地保举严检，难道仅仅是因为祖上颇有战功吗？”

曹德彰道：“九殿下此言差矣，严检本人任职延绥总兵，保延绥多年平安，难道还算不上是战功吗？更何况，倘若他身为武将而无军功，又是如何升任总兵的？”

九公主语气尖锐道：“本宫也想问问曹大人，严检的履历上，一个军功都无，为什么兵部武选司还会任命他做副总兵？而且从履历上看，严检压根没有做过百户千户，直接从兵卒升任了副总兵，在延绥总兵赵东池被杀后，严检更是直接接任了总兵一职，这难道是因为他的功绩吗？”

曹德彰不慌不忙道：“如果九殿下所言为真，那这必是武选司的失职。”

九公主咄咄逼人道：“曹首辅身为辅政阁臣，百臣之首，难道从来不过问这些吗？延绥是大央边境，任命如此一个废物守将，难道不怕被敌人打进来吗？”

曹德彰还没来得及回答，皇帝便在上首怒喝：“都给朕住口！”

九公主立刻下跪道：“儿臣一时情急，还请父皇恕罪。”

皇帝压住了火气，先对九公主道：“九娘平身。”

九公主依言起身，道：“儿臣只是忧心延绥边防，并无他意。”

皇帝点了一下头，问曹德彰道：“当年任命严检的武选司郎中是谁？”

九公主抢在曹德彰之前回答：“是如今的兵部尚书刘长兴。”

皇帝怒道：“如此尸位素餐之辈，竟然还能升任兵部尚书？孙知良拟旨，速速给朕罢免了他！”

曹德彰没料到皇帝居然真的因为九公主的三言两语，就罢免了一个三品尚书，一时间慌了起来：“陛下请三思，如今大央与铁勒关系未明，此时罢免了兵部尚书，又让谁来主持军政？”

太子立刻道：“周维岳可堪此任，父皇，周维岳在此次平叛广西之战中功绩卓绝，父皇还因此加封他为恪勤伯，由他来接任兵部尚书一职再合适不过。”

皇帝却皱起眉：“周维岳？朕加封了他恪勤伯？”

第二十八回 草原主终返铁勒域 报旧仇鸾凤戏冤龙

殿中一时间寂静，太子默默忐忑，生怕皇帝忽然回过味来，再想起来他当初选的驸马其实是周维岳，那李劭卿可就糟了。

正静着，吴卫忽然来报，说那日松求见，皇帝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了过去，忍不住皱眉道：“他怎么来了？”

太子赶紧道：“请父皇宣他进来吧，毕竟铁勒一事，那日松才是关键。”

皇帝点了点头，宣那日松进殿，让太子跟他简明扼要地说了四季节上的情报，然后道貌岸然道：“方才致珩向朕谏言，说应当护送你返回铁勒，继承汗位。”

那日松道：“陛下今日之恩，那日松没齿难忘。”

皇帝道：“朕打算派昭平侯领兵护送你回萨汗，你意下如何呀？”

那日松一皱眉，迟疑道：“昭平侯诚然是极好的，但只有一位昭平侯，恐怕……”

皇帝道：“那你可有旁的人选？”

那日松欠身拜道：“倘若卫国公能亲自前往，那就再好不过了。”

皇帝长长地“嗯”了一声：“卫国公……”

九公主看了那日松一眼，拜道：“父皇，那日松殿下此请甚好，卫国公镇守蓟、辽边境多年，百战百胜，威名远扬，倘若能派他前去萨汗，一来能显示大央对那日松殿下的重视，二来还能使草原诸部不敢轻举妄动。”

皇帝又看向太子：“致珩的意思呢？”

太子道：“儿臣附议。”

皇帝点了点头：“那就这样吧，让陈科派人去华亭请卫国公出山，让他不必回长安，直接去蓟州与那日松一行汇合。”

曹德彰有点着急，插了一句嘴：“陛下……”

“让翰林院拟定圣旨，昭告天下，大央将送铁勒可汗的嫡子、草原继承人返回草原，继承汗位。”皇帝看了曹德彰一眼，冷声道，“曹卿近几日主审金银册案，不必在旁的事情上费心。”

九公主心里立刻就“咣当”了一声，让曹德彰主审金银册案，他能趁机把非我族类全部审进去，到时候就不仅是李劭卿，恐怕远在广西的周维岳都要遭殃。想及此处，赶紧道：“父皇刚刚令大理寺将这二人缉捕，何不亲自前去听审？免得有人趁机从中搬弄是非。”

皇帝道：“已经羁押入狱了，朕想要亲自听审，有的是机会。”

李劭卿也道：“陛下，臣以为公主殿下此言有理，还请陛下立即开堂，免得夜长梦多。”

皇帝不悦地皱起眉：“夜长梦多？昭平侯这是想暗示什么吗？”

李劭卿赶紧道：“臣失言了，只是陛下，此案越迟一日查清，对臣和曹首辅的声誉便影响愈深，还请陛下三思。”

九公主紧随其后道：“还请父皇三思。”

然而皇帝却露出疲惫的表情：“朕晚间还要去三清堂修业，这件事就交给曹卿吧。”

九公主不死心地还想再劝，那日松却忽然插口道：“皇帝陛下，那日松还有个不情之请。”

皇帝抬手道：“但讲无妨。”

那日松右手按在胸口上，欠身道：“希望您能允许文誉公主与我同行。”

李劭卿立刻情绪激动道：“公主殿下千金贵体，怎能……”

皇帝却摆了摆手：“昭平侯，那日松既然有此要求，自然有他的道理，不要急着反驳。”

那日松道：“在下曾两次上奏求娶九公主为妻，倘若陛下允准，那九公主便是来日的铁勒主母，在下以为，九公主应该随在下前往萨汗，一来昭示大央与我铁勒关系甚笃，二来还能让公主殿下提前看看她即将主掌的土地。”

皇帝哈哈大笑：“的确是情理之中，不过朕还没有允准你的求婚呢，即便是朕准了，公主愿不愿意，也是个未知数。”

那日松立刻问九公主道：“敢问公主殿下可愿嫁我为妻，那日松在此立誓，如果您愿意做我的妻子，我终生不会迎娶第二个女人。”

李劭卿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情敌向自己的意中人当众求婚，简直想一口老血喷他们一脸。

九公主下意识地侧头看了李劭卿一眼，还对他挑衅地笑了一笑，才把头转回去对皇帝道：“父皇，儿臣愿随那日松前往萨汗。”

太子怜悯地看李劭卿一眼，向皇帝奏道：“父皇，儿臣附九娘之议，但儿臣以为，九娘只可到蓟州边境，绝不可入铁勒国土一步，待来日那日松殿下身登汗位，再来接她前往萨汗不迟。”

皇帝皱着眉沉吟了一会儿：“准太子奏，九娘可随那日松至蓟州边境。”

那日松没有再做过多要求，低头道：“多谢陛下开恩。”

皇帝又道：“昭平侯，这一趟你就跟着，负责护卫公主人身安全，倘若公主有半分差池，朕必斩了你抵罪。”

李劭卿立刻单膝下跪，语调铿锵道：“臣万死不辞，请陛下放心！”

皇帝满意地点点头，从书案后站起身来：“好了，诸位都退下吧，朕要去三清堂了。”

殿中人向两边让开，恭送皇帝离去，皇帝走到门边，忽然回身问道：“致珩，那些折子你都看过了吗？”

太子点头道：“已经全部看完了。”

皇帝道：“那就好。”

曹德彰忽然发问：“陛下已经令太子殿下摄政了吗？”

皇帝道：“并没有，只是朕在修业的时候，让太子代朕处理奏折罢了。”

曹德彰却没有再问什么，只道：“恭送陛下。”

皇帝离开后，曹德彰和李劭卿两个外臣也应当告辞，曹德彰倒是没了逗留之意，简单向太子和九公主行礼之后便告辞，还邀请李劭卿一同出宫：“昭平侯还有事向太子殿下奏报吗？”

李劭卿还没答话，太子便道：“昭平侯先回府吧，明日本宫再召卿入宫，商议质子返回铁勒一事的具体情况。”

此情此景，李劭卿看看太子，又看看曹德彰，压着满腔不情愿欠身道：“臣告退。”

那日松心知太子和九公主定然有要事商议，也很有眼色地一同告退了，走的时候还特意嘱咐了一句：“公主殿下若有空闲，还请来昌平宫一趟。”

他三人走后，九公主终于将憋了半天的问题对太子问了出来：“曹德彰与李劭卿闹翻了？”

太子摸着下巴，意味深长地看着殿门处：“只怕是李劭卿近几日与我们走得太近，让曹德彰起了疑心，他向来是宁可错杀一千，也不会放过一人，能怀疑到李劭卿头上，也是情理之中。”

九公主道：“我没有想到，他居然会在父皇面前说出金银册一事。”

太子点头道：“我也没有想到，这样一来，我们先前拟订的计划必须全部作废。”

九公主皱起眉头，忧心忡忡：“父皇让他去主审金银册一案，摆明就是将刀子递到他手上了，我方危矣。”

太子却上了金阶，拿起皇帝御用的朱笔，在纸上写了点什么，卷起来交给吴卫：“你快去告诉陈科，陛下口谕，让他速速派人星夜驰往华亭，请卫国公出山，一定要快，赶在出事之前。”

吴卫听懂了太子话语里隐藏的含义，神色淡定地将纸卷握进掌心：“遵旨，老奴这便去了。”

陈科在灯烛下展开了那个纸卷，看清上面写的三个字：贺冯杀。

“曹德彰出宫后，一定会去大理寺大牢与贺、冯二人对好口供，你今日没能说动父皇亲自前往听审，便已经失了最后的机会，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杀了他们二人，让事情彻底死无对证。”

九公主却道：“冯、贺二人这次被羁押在大理寺的牢狱中，就算陈科有机会动手，也得等夜深人静，彼时曹德彰必然已经串好了口供，如果动作快的话，或许已经审过一堂了。”

“如果已经审过一堂，那我们就更有优势了。”太子慢条斯理地笑了一下，“倘若他们说的是真话，又为何自尽，如果不是自尽，又为何被杀，你与昭平侯都已经三番四次要求父皇立即前往听审，那么在父皇看来，杀掉他们的人，必定是心虚的人。”

九公主安心了一些，又道：“发生了金银册这么大的事情，父皇竟然还有心情去三清堂修业。”

太子笑了笑：“父皇或许只是一时忘了。”

九公主愕然：“忘了？”

太子没再针对此事说什么，只道：“九娘去昌平宫吧，我要处理政务了。”

皇帝的神志已经到了一时清醒一时糊涂的地步，每当他开始怀疑自己的身体有问题时，神志记忆总是能及时恢复正常，冯默每次请的平安脉都是“身体康泰”，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花白的头发尽数乌黑，脸上的皱纹也逐渐消失，让人恍然以为他正当不惑之年，全然没有花甲岁月的垂垂老态。

太子在龙案下首设立的书案后坐下，抬头仔细打量龙案上的每一个摆设。九公主说得不错，金银册的确是个极好的机会，可以洗清整个朝堂。

但是在此之前，必须保证曹德彰已经没有了还手之力，再也无法置之死地而后生。

他定了定神，拿起了桌案上的朱笔。

长清子说一将功成尚有千万枯骨，更何况是一帝功成？他在太子这个位子上坐得够久了，心惊胆战的日子也过得够久了。金殿上的帝王已经老去，不管他年轻时如何英明神武，也抵挡不了现在的宠信奸佞祸乱朝纲的罪责，眼下适合他的身份已经不是皇帝，而是太上皇，甚至……先帝。

皇帝晚间兴起，居然去椒房殿与皇后一同用晚膳：“许久没有与你一同用过膳了。”

皇帝最近愈发喜怒无常，上一刻还言笑晏晏，下一刻就不知为何动气发火，皇后不知道他又起了什么心思，小心翼翼地赔着笑：“陛下今日兴致好，要让他们上酒吗？”

皇帝深深吸了口气，笑容愈发安详：“梓潼宫里换了熏香？”

皇后点了下头：“陛下真是敏锐，最近睡不好，换了安神香静静心。”

皇帝道：“你先前不爱熏香，到老了反而有闲情逸致。”

皇后掩着嘴唇笑了起来：“人哪能是一成不变呢？”

皇帝点了点头，夹了口菜送进口中，咀嚼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四下看了一圈，问道：“致珩呢？将致珩也叫来。”

皇后急忙遣人去东宫传唤太子。皇帝用筷子夹着小菜，状似无意道：“今天曹首辅来与朕说起广西叛贼柏大峥贿赂朝中官员的金银册，说昭平侯私藏了那册子，但致珩却说，昭平侯已经将册子交给他了。”

“哦？致珩没有告诉您吗？”皇后亲自为皇帝斟上甜米酒，语气温柔地发问。

皇帝执起杯，浅浅抿了一口：“他说是因为那册子关系重大，所以在调查清楚前，故意隐而不发。”

皇后点了点头：“似乎有几分道理。”

皇帝笑了笑，语气莫名道：“致珩长大了，有自己的心思了，有什么事情，也不愿意告诉朕这个做父亲的了。”

皇后压低酒盏，与他碰了一下：“他也是做父亲的人了，自然会有自己的想法。”

皇帝道：“朕悉心选拔大臣，为他留下了一个惯于处理政务的内阁，他也不喜欢，要自己结交新臣，傅祭酒给他引荐了一班翰林学子，他与他们走得很近，时常将人召进东宫，习文议政。”

皇后“唔”了一声，道：“太子在朝中结党营私可不是好事，过会儿他来了，陛下一定要训斥他两句。”

太子赶到中宫的时候，正巧听到这一句，笑道：“儿臣犯了什么错，刚来就听说父皇要训斥儿臣。”

皇后故意对太子板起脸：“我听你父皇说，你最近在朝中的举动很是有违身份。”

太子怔了怔，急忙掀起衣服下摆跪了下来，诚惶诚恐道：“父皇请恕罪。”

皇帝有些茫然地执着筷子，看看皇后，又看看太子：“算了，致珩平身吧，来坐。”

太子跪在地上不动，又说了一遍：“父皇请恕罪。”

皇后冷哼一声，语气里已经有了几分不善：“陛下让你起来，没听到吗？”

太子急忙站起来，乖乖坐到了圆桌边：“是，儿臣遵旨。”

皇帝看了眼皇后，轻轻叹了口气，兴致全无似的放下筷子：“朕先前曾经告诉过你，这个天下迟早都是你的，你可还记得？”

太子点了点头：“儿臣记得。”

皇帝道：“朕给你的，你不必推辞，但朕不给你的，你也无须急于索要，你是朕的嫡长子，天下的储君，你想要的东西，总有一日会归你所有，但所谓欲速则不达，太过着急了，反而会失去现在拥有的。”

太子愈发恭敬，垂头道：“儿臣谨遵父皇教诲。”

皇帝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对皇后道：“皇后掌管六宫事，向来很让朕放心，希望在教育子女方面，也能让朕放心。”

皇后站起身，敛裙屈膝道：“臣妾遵旨。”

皇帝抬起手向下压了压，示意皇后落座，又对太子道：“至于曹首辅提到的金银册，你说牵扯重大，想必是有自己的考量，朕不过问，但不管你的决定是什么，先想想朕今日告诉你的这番话。”

“你不必太将他的话放在心上。”次日太子去向皇后请安时，不可避免地说起了昨日晚上皇帝的突然造访，“你想做什么，继续做下去就是了。”

太子道：“儿臣只是担心近日在朝中有些忘形，惹父皇不快。”

皇后哼笑了一声：“不论你在朝中如何小心翼翼，都会让他不快，因为储君身份的特殊性，注定朝臣会为了自己的将来，而刻意去结交你，储君的权力和皇帝的权力，向来是冲突的，尤其是像他这样，将皇权看得比什么都重的人。”

太子道：“那……”

“你不用担心什么，继续做下去就行了。”皇后垂下眼睛来喝茶，又道，“九娘去蓟州的事情，已经定下来了吗？”

太子点了点头：“父皇会为那日松举行盛大典礼送行，典礼之后，九娘与那日松一同启程。”

皇后轻轻蹙起眉：“我不知道她去这一趟能起到什么作用。”

“她目前在长安也没有什么作用了，这一趟，哪怕能散散心也好。”太子道，“我正在做的事情，不希望九娘知道太多，毕竟……父皇在她心里，还是位值得尊敬爱戴的父皇。”

“你以为她不知道你的打算？”皇后却道，“那你就太小看九娘了，历史上涉足政治的公主有很多，可是你见过哪个公主敢去插足皇位之争？”

太子皱了皱眉，略有些迟疑道：“但是……”

“九娘可以动用的势力，比你见到的要多得多。”皇后道，“你以为陛下忌惮杭远山是因为曹德彰的挑唆？那你就大错特错了，杭家祖上是从第一军起家的，一代代积累到如今，大央九边四镇每一个总兵都能和杭家牵上关系，杭这个姓氏，基本可以代表大央的整个军权，换作是你在那个至尊的位子上，难道能容忍这样的人安于卧榻之侧？”

皇后接着道：“况且九娘与傅博彦的关系还摆在那儿，傅博彦怎么可能对她置之不理，傅家推荐给你的近臣，便等同于推荐给她的近臣，你所信任的心腹，同样也是九娘的心腹，甚至你倚重的一些左臂右膀，根本就是因为九娘的关系，才被你所知，为你所用。”

太子默了默，无数人的面孔涌入脑海，比如蔺既明，比如陈科，比如杭子茂和李劭卿。

“因为你我的打算非同寻常，所以内宫所有的事情，我都推了杭贵妃前去出面，以保证不幸事败，我们还能洗脱罪名，留下退路。但万事有利必有弊，这样做的代价就是，贵妃和公主的势力会越来越大。”皇后脸上惯带的笑意退去，露出罕见的肃杀表情，“倘若九娘此刻改了主意，转去拥护另一个人，你的太子之位势必要受到极大影响，甚至来日登基，皇位都会坐不安稳。所以为今之计，是将贵妃和公主牢牢绑在我们这条船上，让她们再也脱不了干系。”

太子低下头，极轻地叹了口气：“母后多虑了，阿九不会做出背叛我的事情。”

皇后挑起一边的眉毛：“何以如此笃定？”

太子淡淡笑了起来，抬头看向皇后：“因为我信任她，正如她信任我，我不希望在她心里留下一个父子相残的凉薄印象，因为这印象会让人变得冷酷无情。”

“内宫中的无情之人已经够多了，不需要再多添一个。”太子感叹起来。

皇后长久地注视他，冰冷的眼神逐渐燃起温度，她长长叹息，连语调都软了下来：“如果陛下能有你这样的想法，我就不会变成今天的样子了。”

太子不知该如何安慰她，只好默不作声，但皇后很快就收拾好了自己的情绪，对他轻轻点头：“让九娘出宫吧，她原也不喜欢这个沉闷拘谨的宫廷。”

那日松一行在十日后动身离开长安，皇帝为铁勒质子摆了一个盛大的饯行宴，借此昭告天下，大央要送草原继承人返回草原。

终于要离开长安了，这一行人都显得比较兴奋。那日松是因为多年媳妇终于有机会要熬成婆，李劭卿是因为总算能在乱七八糟的政治斗争中透口气，而九公主的动机就比较简单——只要出宫她就高兴，不管是做什么。

李劭卿这次的任务是“护卫公主安全”，正好给了他一个光明正大的理由守着九公主寸步不离，公主坐车他跟在车边，公主骑马他守在马侧，总之公主走到哪他跟到哪，九公主被他跟了几天，终于忍无可忍：“你能不能不要跟着我？”

李劭卿十分诚恳地看着她：“不可以，我奉陛下之命护卫你的人身安全，绝对不能掉以轻心。”

九公主悲伤地一扶额：“那日松殿下的安全也很重要。”

李劭卿眼都不眨：“他有锦衣卫护卫了，而且他的安全也不归我管，我只要管好你毫发无损就行了。”

九公主默默放下车帘子，懒得搭理他。

车里赤霄正给她剥石榴，见状掩着嘴吃吃地笑：“侯爷对公主越来越上心了。”

九公主半躺在榻上歪歪嘴：“呵呵。”

赤霄道：“公主也真是，先前您铁了心要嫁他，现在终于得偿所愿，理应开心才对呀。”

九公主道：“你这么开心不如你来嫁？”

赤霄急忙道：“公主真是折杀奴婢了，您再这样说，奴婢就只能以死谢罪了。”

九公主“哼”了一声：“那你还为他打抱不平什么？诚然当年我一心要嫁他，但我那颗心捧出去是什么下场，你也看到了，如今我岂能让他轻易得手。”

赤霄疑惑道：“您既然有这样的心思，为什么还要答应皇后娘娘的赐婚呢？”

九公主老谋深算道：“如果我不答应母后，那她必然要另择人选，与其盖头一蒙嫁给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还不如他知根知底，更合心意。”

赤霄更加疑惑：“那您都决定要嫁他了，何必还如此为难侯爷？”

九公主得意扬扬道：“冤有头债有主，他当年怎么对我，我如今就怎么对他，不把这笔债讨回来，我怎么可能甘心下嫁。”

赤霄：“……”

这一行虽然仪仗众多，但时间上却万万拖不得，因为谁都不晓得铁勒可汗会不会突然咽气，让那日松的即位之途变成了夺位之路。所以大家脚程都很快，不过用了六日，就已经走到蓟州了。

杭远山接到消息之后就开始日夜兼程往三屯营来，这会儿已经在三屯营待了两日，率众将前来迎接。那日松先下了车，众目睽睽之下神色自如地走到九公主驾前，对正准备下车的九公主伸出一只手，因为顾忌着礼节，没有直接握到九公主的手腕上，只支了个胳膊给她，将她接下来，口中还道：“小心些。”

熟稔又亲昵。

而九公主竟然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扶着他的胳膊就下来了，竟然还对他笑了一笑。

李劭卿的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那日松将九公主扶下来，与她并肩而行，走到李思从和杭远山面前，又极有眼色地退了一步，站到了九公主身后，正好方便李、杭二人对九公主行军礼：“末将叩见文誉公主，千岁千千岁。”

九公主微微欠身，在二人臂弯处虚虚扶了一下：“卫国公、威远侯，速速平身吧。”

二人站起身，又跟那日松互相见礼，才互相让着往中军帐里走去：“公主殿下对三屯营并不陌生吧？应当算是故地重游了。”

九公主点点头：“很熟悉，说来，除了卫国公和威远侯，其余诸位都应算是我的战友了，不知诸位旧友可是别来无恙？郑之平呢？”

郑之平急忙从几位大将背后溜出来：“末将在此。”

九公主对他抬抬手：“郑将军平身，多日不见，将军一切可好？”

郑之平冷汗流了一千里，小心翼翼地抬头往九公主身后看了一眼，不出意外地看到李劭卿脸色黑似锅底，看他的眼神也开始变得十分不善良。

“劭卿你要相信我啊！”中军帐议事散后，郑之平立刻蹭到李劭卿面前鬼哭狼嚎，“我对九公主绝对没有非分之想啊！”

李劭卿冷冷看他一眼：“我自然知道你对九公主没有非分之想。”

郑之平愣了愣，赶紧改口：“九公主对我也没有非分之想啊！”

李劭卿抬手在他后脑勺上狠狠拍了一下：“公主殿下必然不会看上你小子。”

郑之平立刻收了怪相，莫名其妙：“那你方才瞪我干什么！”

李劭卿活动着手腕，悠然道：“无聊，随意瞪一瞪，不成吗？”

郑之平无奈道：“成成成，你爱怎样便怎样，我走了，你自己爱瞪谁瞪谁去。”走了两步，又转身过来，“看在曾经并肩作战的分儿上给你个建议，你要是无聊，还不如去瞪瞪那日松，我看他跟九公主混得很熟嘛。”

李劭卿得意扬扬地“呵呵”了两声：“他就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本着宽待俘虏的原则，我不跟他一般计较。”

郑之平阴险地“呵呵”了两声：“话别说太满，万一培养出感情了，回头你哭都没地方哭。”

李劭卿唇角仍然噙着笑意：“我其实打算待这趟事毕，回去就请陛下赐婚。”

郑之平远在边关，不知道长安城里的细小变化，闻言立刻大吃一惊：“你要跟曹德彰摊牌了？”

李劭卿摇了一下头，抬手示意他落座：“曹德彰对我已经起疑心了，如果我不尽快稳住自己，随时都有可能被他暗算。”

郑之平想了想，疑惑道：“那你在这个关口娶九公主，难道不怕连累她？”

李劭卿道：“我必须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取得陛下的信任，曹德彰不会坐视九公主的势力壮大而不管不顾，在他对公主出手之前，我要在陛下面前站稳脚跟。”

郑之平“唔”了一声，赞同地点点头：“给人当女婿的确是取得信任的最快方式。”

“虽然理论上讲是这样。”李劭卿摸了摸下巴，“但总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太对……”

郑之平拍拍他的肩：“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有什么打算就尽快吧。我现在要去练兵，怎么着？你是跟着去看看，还是重色轻友地去找你的公主殿下？”

李劭卿道：“一起去，太久不见，我做梦都是这里。”

郑之平道：“看到你没有被温柔乡蚀了骨头，我真是十分欣慰。”

李劭卿情深意重地叹了口气：“我倒是想被蚀，问题是温柔乡压根没这个打算。”

郑之平忍了半天没忍住，到底说了出来：“这就叫自作孽不可活，现在九公主对你，活脱就是你当年对她的情景再现。”

李劭卿已经十分习惯各色人等拿当年来讽刺他，心理素质修炼得无比强大，当下也不过是笑了一笑，就熟门熟路地摆出一副痛不欲生的表情：“所以我十分后悔，只能逆来顺受，以求还当年之债。”

郑之平：“……”

两人边说说笑笑边往校场而去，结果正巧遇到九公主身边的侍女赤霄，李劭卿将人拦了下来，见礼之后问道：“公主殿下呢？”

赤霄答道：“许文书陪着她往校场去了。”

李劭卿又叹了口气，对郑之平道：“防不胜防啊。”

郑之平笑嘻嘻地问赤霄：“那姑娘这是往何处去啊？”

赤霄道：“奉公主之命前去请那日松殿下，公主与他有要事相商。”

李劭卿立刻问：“何事？”

赤霄摇了摇头：“奴婢不知。”

郑之平按着李劭卿的肩，对赤霄点了个头：“如此，就不耽误姑娘办差了。”

赤霄又对二人欠身一礼，急急忙忙地跑走了。

郑之平继续按着李劭卿的肩：“宽待俘虏啊，反正人家是秋后的蚂蚱了。”

李劭卿道：“我现在真是发自肺腑地理解了一句话。”

郑之平道：“不知为何总觉得不是什么好话。”

李劭卿长叹道：“多行不义必自毙。”

郑之平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

九公主刚刚和杭远山议事完毕，一边观阅士兵操练，一边跟许英打听近来铁勒的异动，李思从的情报工作做得好，在铁勒和大央和平相处的这几年里，三屯营放在草原里的暗探人数简直能组成一个营。

“其实，我们的暗线虽然多，却没有得到多少重要信息，还不如那日松自己在草原的暗线来得有用。”

九公主安慰道：“毕竟他是铁勒的王子。”

许英道：“这个人将来做了可汗，若能修好便罢了，倘若交恶，必是劲敌。”

九公主抬手抚了抚发髻，眼睛的余光里忽然进了两个人，她定神看了一下，赶紧把目光转开，待那两人走近之后，才用颇为随意的语气道：“大央会下嫁公主做铁勒的大阏氏，所以不会交恶。”

许英吃了一惊：“和亲？大央要和亲铁勒？”

九公主道：“若能为两国带来安宁，和亲也不失为一桩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好事。”

李劭卿在自己心口抚了一下，嗯，要平心静气，自己种的苦果自己吃。

那日松来得很快，因为不是在宫里，而他在大央的目的也已经达到，不必再去刻意结交谁，他待人接物的风格改了不少，显露出明显的上位者气概，也只在面对九公主的时候，温和一如当初：“你要见我？”

九公主向他微笑，对其余人道：“你们都退下吧，我与那日松殿下有要事相商。”

许英和郑之平立刻遵旨闪了，只剩下李劭卿一个人杵在那儿：“何事？”

九公主抿着嘴笑了一下，笑容客气又疏离：“恕本宫直言，军国大事，昭平侯好像还没有资格旁听。”

李劭卿一口气哽在胸口，差点儿没昏厥过去：“殿下这是暗示臣官职太小？”

九公主继续笑：“不知昭平侯官居何职？”

李劭卿：“……”

真是太大意了！他从蓟、辽总督的位子上退下来，被召回长安的时候是回京待罪，官职早就丢得一干二净，后来出兵广西，也是暂时领军职罢了，如果严格追究起来，他除了侯爵这个虚衔之外，手上果然没什么实权。

九公主没再搭理他，对那日松伸手示意了一下，率先提步走开：“你打算何时离开大央？”

那日松看了李劭卿一眼，紧随其后地跟上：“卫国公已经派遣使者前往王都萨汗传讯，我们在这里休整三日，第四日凌晨出发。”

九公主道：“送君千里终有一别，我们到此就要分开了。”

那日松笑了笑：“我想，这次生离应当不是死别吧。”

“何以说如此不吉利的话？”九公主微笑道，“希望下次再见，可以在可汗的王帐里。”

那日松立刻道：“希望你言而有信，能在萨汗王帐中见我。”

男未婚女未嫁，他未必就没有机会，这世上并没有什么劳什子规定，说江山美人不可兼得。

他这么想着，脸上笑意更深：“你可是打算好了，要嫁给昭平侯？”

九公主吃了一惊：“你怎么……”

那日松没有回答，反而道：“我觉得，这可能并不是一个谈嫁娶的好时机，曹德彰已经对昭平侯起疑，如果你二人在这时成婚，首辅大人遭此戏弄，想必要气急败坏。”

九公主笑了笑，戏谑道：“难为你一个未来的草原王，居然还在操心我的婚嫁问题。”

那日松握拳抵在唇边咳了两声：“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九公主叹了口气，道：“社稷依明主，安危托妇人。男人生来就是为了保护脚下土地和身后女人，什么时候需要用女人来换取安宁了，那可是穷途末路。”

那日松笑道：“三年前我就上疏求娶你，求到现在都没娶来，这也就罢了，你还来讽刺挖苦我，那你又没嫁给我，你怎么知道我保护不了身后的女人？”

九公主瞟了他一眼：“我只不过是感叹一句罢了，并没有针对谁，你何必多心？”

那日松举起手道：“你总是有理由自圆其说。”

九公主眯着眼睛笑了起来，她心情正好，不自觉就有几分忘形：“有件事我一直忘记问你，那天你怎么会忽然过御书房来？”

那日松道：“我的消息，其实比你还要早上一天。”

九公主“啧啧”了两声，半是真心半开玩笑道：“你当真不客气，身在曹营心在汉呀，手从铁勒一直伸到大央，假以时日，把持朝政也不在话下吧？”

那日松笑了笑：“倘若曹德彰还当政，那就说不定了。”

九公主没说话。

那日松又道：“致珩担心曹德彰会变成两朝元老，所以想要在登基之前，借陛下的手诛杀曹党。其实完全没必要，普天之下天子最大，你们中原政权的历史上有多少心怀不轨的元老，最后不都死在皇帝手上了。”

九公主道：“如果让他活到新朝，再收拾起来恐怕会很麻烦。”

那日松哼笑了一声：“你们兄妹的思维还真是一脉相承，我一直搞不明白，陛下如此信任他，你们到底有什么把握能借陛下的手杀了这个人？”

九公主无声地挑了一下唇角：“其实父皇信任的不是他，而是自己。”

对自己的能力太过于自信，以为自己能够掌控每一个人，朝臣在他眼中不过是提线木偶，而他是那个操控丝线的人。

九公主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问道：“你最是善于洞悉人心，那你觉得，我父皇心里的弱点是什么呢？”

“我并没有和他有很深的接触，但是……”那日松沉思很久，不确定道，“他心里的弱点，约莫就是他自己吧。”

九公主赞同地点了点头，向那日松倾身过去，附到他耳边，刚要开口说话，余光却忽然看到一支羽箭忽然射了过来，那日松眼明手快地将九公主拉到身后，然后展开双臂紧闭双眼，一脸视死如归地挡在了她面前。

九公主心里大惊，想都不想地就飞起一脚把那日松踢倒在地，自己顺势矮身下去。那支箭在他们头顶呼啸着飞走，被刚到校场的杭远山一把捏住。

九公主扭头看了看，觉得自己背后一层冷汗。

一个惊慌失措的小兵跑过来，扑通一声双膝跪地：“标下该死！标下该死！”

九公主阴着脸顺着他的来路看了过去，李劭卿正一脸错愕地往这边看着，旁边还跟着幸灾乐祸的郑之平，当即脾气就顶了上来，先从杭远山手中拿过那支箭，气势汹汹地走到李劭卿面前，一言不发，直接开打。

那日松从地上坐起来，很和蔼地问那个小兵：“那支箭真是你射的？”

小兵使劲低着头：“标下从没有见过公主殿下，一时走神，险些酿成大错。”

那日松又问道：“和昭平侯没关系？”

小兵摇头道：“没有关系。”

那日松循循善诱道：“你再好好想想，真没关系？他的确没有在你拉弓的时候碰了你一下？当时他可是在你身边的，如果转身时一时不慎，很有可能撞到你。”

小兵仔细想了想，表情有点犹豫：“呃，这个……好像是……”

人在遇到这样的事情时，记忆总是会被言语所误导，毕竟是一刹那发生的事情，如果有人在旁边暗示，记忆就会真的以为发生过，甚至连细节都会栩栩如生。

那日松笑了笑，在他肩上拍了拍，自己站起身来：“倘若公主问你，你照实说就行了。”

李劭卿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侧身躲过她刺来的箭矢。诚然九公主和那日松的互动让他很不爽，但再不爽也得顾及大局，在大央的国土上把质子给杀了，不用铁勒出动，皇帝和太子就能砍了他。

但九公主一句话都不问，上来就开打。两人在人来人往的校场里你来我往，旁边还有正在操练的苦大兵，跟各位偏将副将总兵都督一起，幸灾乐祸地看戏。

然后李劭卿就发现了一个大问题，众目睽睽之下，如果他打赢了公主，那公主脸上挂不住，如果公主打赢了，那他以后就别在军营混了。

赢也不是输也不是，这架可怎么打？李劭卿冥思苦想了一会儿之后，很谨慎地压低声音问九公主：“你……想赢还是想输？”

九公主白了他一眼，不说话，继续打。

杭远山和李思从站得远远地看戏，看得很开心，李思从还恭维杭远山：“九殿下不愧是将军的徒弟，当真是女中豪杰。”

杭远山摸着下巴，一语双关道：“九娘终究是个女子。”

李思从没听出来这句话的隐藏含义，兀自笑呵呵：“若是男子，必为沙场名将。”

杭远山笑了笑：“飞鸟尽，良弓藏。大央与铁勒很快就要交好了。”

和平时代不需要擅长进攻的将领，这会让龙椅上的皇帝不放心，他们都已经是老人，应该告别这个疆场，但李劭卿却是正当盛年，言外之意，是告诉李思从，让他尽早为李劭卿的后路作打算。

李思从作为一个彻头彻尾的武将，十分名副其实地没听懂，还点头赞同：“是啊，打了一辈子仗，总算到头了。”

杭远山看了他一眼，发自肺腑道：“劭卿与你比起来，真是青出于蓝。”

不仅会打仗，还会搞政治。

李思从依然没有听懂，兀自骄傲地谦虚：“将军谬赞了，都是将军昔年教得好。”

杭远山把头一扭，实在懒得搭理他，自己对校场上激战不休的两人大声道：“住手！李劭卿，你竟敢对九公主不敬！”

李劭卿立刻就坡下驴，顺势从九公主的攻击中脱身出来，单膝跪倒在她面前：“末将失礼，还请公主恕罪！”

九公主也收了攻势，端端立在他面前，将那支箭扔给李劭卿：“若有下次，定斩不饶。”

李劭卿愣了一愣，情不自禁地抬头看了九公主一眼：“你……”

九公主唇边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目光从他身上滑开，转身就走。

校场一边，先前那个失手的小兵愣愣地看着校场上的一番变故，有点搞不清状况地问那日松：“殿下，现在还说吗？”

那日松哼了一声，语气里竟然有些忿忿：“她不问，你自然不必说。”

“殿下真的相信那支箭是昭平侯射出来的？”

九公主在帐中坐定，纤纤十指接过承钧递来的茶，用杯盖刮了刮水面上的浮沫，低头呷了一口：“相信如何，不相信又如何？”

赤霄在一边为她按摩肩膀，闻言道：“公主今日对昭平侯出手，恐怕有……为他洗脱罪名之嫌。”

九公主淡淡地“嗯”了一声。

承钧惊讶道：“难道真的是他？”

九公主笑了笑：“可以是也可以不是，全看那日松的说法了。”

赤霄道：“倘若真的是昭平侯，那可是大不敬的罪名。”

九公主摆了摆手，道：“现在是不是都不重要，这件事已经过去了，不必再提，免得节外生枝。”顿了顿，又问，“长安有消息吗？”

赤霄摇头道：“没有。”

九公主撑着头，长长叹了口气：“不知道太子哥哥那边将金银册一事处理得怎么样了，真是让人担心。”

第二十九回 迟充仪喜逢老年子 诊脉医得窥内宫秘

他们希望用金银册来为曹德彰布一个必死的局，曹德彰未必没有借此翻盘的想法，他敢在皇帝面前光明正大地提起这本册子，必然已经准备好了后手。

太子令陈科杀了冯、贺二人，免得让曹德彰有了串通口供的机会，在他的想法里，曹德彰为了赶时间，必然会从宫中离开后立刻前往大理寺提审，这样在一审的口供拿到之后，冯、贺二人被发现死在牢里，那曹德彰的嫌疑自然就会洗不掉。

没想到这老头居然反其道而行，在第二日的下午才慢悠悠地召集了刑部、大理寺和都察院三堂会审，彼时冯、贺二人早已经死得透透的，连尸体都僵住了。

于是二话不说，立刻报给皇帝，皇帝勃然大怒，把大理寺与此有关的所有人全部抓起来下狱，并责令锦衣卫限期破案，抓住谋杀官员的罪犯。

曹德彰笑了笑：“陛下，贺海荣乃是锦衣卫的指挥同知，现在贺海荣死因未明，锦衣卫难逃干系，恐怕……还是不要让陈指挥使插手的好。”

皇帝皱着眉想了很久才道：“那就交给刑部吧。”

刑部尚书正是曹派官员，曹德彰对此自然没有什么异议，点头答应了下来。

皇帝扶着桌子站起来，走到金阶边的时候皱了皱眉，抬起一只手来，握了一下拳。曹德彰将他轻蹙的眉心收入眼底，关切地问了一句：“陛下怎么了？”

皇帝又握了一下拳，摊开手掌，仔细凝视自己的掌心：“曹卿，你……”

曹德彰向他走近了一步：“陛下？”

皇帝深深地皱起眉来：“无事，你退下吧。”

曹德彰顿了一下，才欠身下去：“是，臣告退。”

他跨出御书房的时候，听见皇帝在殿内扬声唤道：“孙知良。”

孙知良立刻进殿，两人在殿门前擦肩而过，曹德彰扭头去看他曾经的盟友，然而孙知良却并没有看他，一步不停地跨过了大殿的门槛。

吴卫依然是皇帝身边的二号人物，没能撼动孙知良的地位，哪怕孙知良在狱中待了一年，只要他回到皇帝身边，依然是皇帝首选的奴仆。

但是孙知良是不能再在皇帝身边待着了。

孙知良进殿的时候，皇帝已经走下了金阶，站到了一根立柱下，从半开的殿门打进来的昏黄日光，照在他秋香色的袍子上，照得衣摆上的团龙闪闪发光。

“陛下有何吩咐？”

皇帝蹙着眉，一手扶着柱子，道：“曾经给朕诊脉的石修，哪儿去了？”

孙知良的心立刻提了起来：“回陛下，石太医已经被贬黜了。”

皇帝的眉心皱得更厉害：“谁贬的他？为什么？”

孙知良道：“是皇后娘娘，上次您昏厥的时候，石太医……玩忽职守，将重疾说是小症，皇后娘娘叫来冯太医重新诊脉，对比之下真相大白，娘娘大怒，才下令将石太医贬黜。”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低低地“嗯”了一声，又问：“你觉得，朕如今看起来如何？”

孙知良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看皇帝，道：“陛下气色极好，眉眼观之，如不惑之年。”

皇帝看了他一会儿，道：“朕要听真话。”

孙知良立刻下跪：“陛下，您就算给老奴一百个胆子，老奴也不敢欺瞒您啊。”

皇帝“唔”了一声，转身往金阶之上而去：“你去给朕传一个太医来，不要冯默，要新进宫的。”

孙知良道：“陛下的意思是……”

皇帝忽然发怒，在桌子上狠狠一拍：“朕让你去传太医！”

孙知良抖了抖，立刻领命出门，不多时便传了一位脸生的太医来：“是万世二十八年进宫的。”

皇帝对那人笑了笑，将衣袖撩了起来，露出手腕：“不管你诊到什么样的脉，都如实告诉朕。”

那太医年轻得很，第一次面见天颜，大气都不敢出一口，皇帝让他上金阶，他迈步的腿都在发抖。

皇帝又道：“你不必担心什么，朕不会迁怒于你。”

太医额角浮了一层细细密密的汗，脸上的肌肉不易察觉地发抖，他从药箱里取出手枕，小心翼翼地放在皇帝的龙案上：“请……请陛下……陛下……”

皇帝将手腕放到手枕上，又说了一遍：“不管诊出什么样的脉，都如实告诉朕。”

太医脸色更白，将手指搭上皇帝手腕的时候，抖得好像狂风中的落叶。

皇帝对他微笑：“不必害怕。”

太医深深吸了口气，尽力聚拢心神，去感受指下脉象，那脉沉迟细涩，沉脉重手按至筋骨乃得，分明是病入膏肓的脉象。

他额上、背后的冷汗顿时又密了一层，疑心是自己诊错了，急忙换了只手，重新又诊了一回。

皇帝看着他的表情，沉声问道：“如何？”

那太医抬了抬头，刚要答话，孙知良忽然道：“陈太医，你可要想好了再答。”

陈太医唇色发白，抖了几抖，才道：“陛……陛下，陛下近来忧思太重，常……常有心神不宁，夜间盗汗，掌心……发凉之症，除此之外，并无大过。”

皇帝又皱起了眉：“并没有别的病症？”

陈太医道：“并……并无……”

皇帝点了一下头，将手收了起来，捋了捋袖口：“孙知良，赏他白银百两，送他回去。”

孙知良立刻道：“遵旨，陈太医，请吧。”

他刚走了一步，皇帝忽然又叫住他：“今日之事，朕不希望被第四个人知道。”

陈太医立刻跪地道：“臣遵旨，臣遵旨。”

皇帝抬了抬手，示意他平身：“你叫什么名字？”

陈太医伏在地上不敢动，答道：“臣……陈术，叩见陛下。”

“陈术。”皇帝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退下吧。”

孙知良领着陈术向外走，出了御书房大门之后，他抬手在额上抹了一把，抹了满手的冷汗。

孙知良看到他这个动作，冷冷一笑：“陈太医前途不可限量，老奴先在这儿恭喜太医了。”

陈术惊魂未定，道：“还请公公……”

孙知良打断他，道：“来日贵妃娘娘召见你的时候，陈太医可要记得把握机会，是功成名就还是客死他乡，全在您一念之间了。”

陈术还想再说什么，孙知良却客气地止了步：“老奴就送您到这儿了，陈太医好走。”

离开御书房之后，陈术的生活又恢复了以往的平静，日复一日地抄写药方，阅读医书，为女官和内侍诊病。没有飞黄腾达，也没有因为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情而被灭口，这件事就像一个梦境，昏暗的御书房，性命垂危的皇帝，还有孙知良别有用心的话语。

他好像在无意之间，接触到了这个帝国最黑暗的一面。

杭贵妃遣人来召见他的时候，已经过了将近一月，这一个月里他日夜心惊胆战，连饭菜都是自己采买食材，自己亲自烹调，唯恐一个不当心便命丧黄泉。当芦溪走到他面前的时候，陈术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了丧钟轰鸣。

“太医还愣着做什么？快走呀。”芦溪疑惑地看他，“贵妃娘娘和充仪娘娘都等着呢。”

陈术闭了闭眼，苦笑一声：“知道了，烦请姑娘容我交代后事，这就随姑娘走。”

芦溪愕然：“后事？为什么要交代后事，您……身体不好？”

陈术顿时也跟着愕然了：“你……你难道……贵妃娘娘这次传我，难道不是……”

芦溪掩着嘴笑了起来：“太医想到哪里去了，充仪娘娘身体不适，贵妃娘娘特地传您前去为她请平安脉的。”

陈术这才放下心来，劫后余生的喜悦霎时席卷了心头，忍不住向芦溪连连道谢：“多谢姑娘，多谢姑娘。”

芦溪笑着还礼，等他收拾了医药箱走出房门的时候，才冷不丁来了一句：“当然，太医以为的那种情况，也不是一定不会发生。”

陈术的步子顿时一僵，面前的巍巍皇宫霎时变作一头巨兽，对他张开了血盆大口。

他抖着声音问：“充仪娘娘这次……又是……”

芦溪道：“您多虑了，充仪娘娘好得很，或许还有喜事要发生，您一会儿诊了脉就知道了，贵妃娘娘也很希望这个喜事能降临皇宫呢。”

的确是桩喜事，陈术将手从迟充仪手腕上收了回来，仔细看了看杭贵妃的表情，才小心翼翼地回答：“倘若臣所诊无误的话，充仪娘娘……这应是喜脉。”

“喜脉？”杭贵妃挑了挑眉，笑意漫上眼角，“当真？”

陈术猜对了她的心思，放下心来，道：“回贵妃娘娘，充仪娘娘的脉象按之流利，圆滑如按滚珠，确是喜脉无疑。”

“太好了。”杭贵妃笑道，“宫里已经很久没有喜事发生，这孩子来得正是时候，迟充仪真是好命。”

迟充仪更是喜不自禁，在自己的小腹上来回抚摸，又问陈术道：“太医，孩子现在有多大？”

陈术被殿内喜悦和煦的气氛所感染，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道：“只有一个月大，娘娘脉象很好，只要妥善保养，必能诞下健康皇嗣。”

迟充仪的笑容不易察觉地顿了一下，又很快展开，对他点头道：“多谢太医。”

杭贵妃道：“陈太医医术精湛，不如就来负责为迟充仪调养身子，直到平安诞下皇嗣吧。”

陈术愣了愣，嗫嚅道：“娘娘，臣……”

杭贵妃也不逼他，只问道：“怎么，不情愿？”

陈术看了迟充仪一眼，咬牙道：“并无，能为充仪娘娘办差，是臣的福分。”

杭贵妃笑意更深，对迟充仪道：“陈太医是万世二十八年才进的宫，一直在为女官和内侍诊病，于六宫之中并无派系，你尽管放心。”

迟充仪急忙起身，向杭贵妃行礼：“多谢娘娘体恤。”

杭贵妃点了点头：“芦溪，将这个好消息昭告六宫吧。”

芦溪领命而出，亲自去了三清堂将喜讯告诉了皇帝。皇帝老年得子，大喜过望，什么都不顾了，立刻赶到了昭阳殿。

陈术立在大殿一角，看着皇帝喜形于色的脸，忽然想到什么，顿时打了个冷战。

一个性命垂危的将死之人……怎么可能……再有子嗣……

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杭贵妃一眼，正好与她目光相遇，在他的瞳孔中杭贵妃弯起眼角，向他微微一笑。

那日松在三屯营休整了几日，每天除了睡觉的时候，剩下的时间基本都是和九公主在一起，谈天说地，从军国大事聊到诗词歌赋，他在大央这几年博览群书，不管九公主说什么，他都能聊得下去，一天天过得很是其乐融融。面对各路人马的质疑时，他还振振有词地说：“如果放我一人四处走，诸位难道不怕我窃取了什么军事机密吗？”

诸位还真不敢放任他在三屯营随意走，而且九公主也并没有表示出不愿意跟他在一起的意思，只好听之任之。

李劭卿倒是有心去插一脚，结果每次都有意无意地被打断，要么是九公主轻飘飘的一句，“本宫要与那日松殿下商议政事了，昭平侯还请回避”；要么是许英忽然冒出来，“侯爷！总督大人与卫国公召见，据说有急事，请您快过去”。

郑之平幸灾乐祸地笑：“看看九公主今日如何对你，你就该知道当年你对她有多过分。”

李劭卿有点挫败，深深叹了口气：“你说我爹凑的这是什么热闹？不知为何我总觉得他在跟我捣乱。”

郑之平点头道：“你的感觉没有错，他的确是在跟你捣乱，我记得你早年曾经提起过，你们老李家不是很愿意跟长安权贵有裙带关系。”

李劭卿道：“当年的确是这么想的，李家风头正劲，再和高门贵庭联姻，明显别有企图。”

郑之平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两声：“现在倒好，不仅联姻了，还一口气连了个位高权重的公主。”

李劭卿道：“所以我这两天一直在想怎么办，要不就把兵权交了安心做个公主驸马。”

郑之平打量了他一眼：“你打算得还真早，分明是件没影的事。”

李劭卿笑了笑：“不瞒你说，从我决定要娶她的那一天起，就已经在打算这件事了。”

郑之平伸手挠了挠头，忽然别别扭扭地问了他一句：“你……想成亲，是因为九公主？再没别的原因了？”

李劭卿道：“不然呢？还要有什么原因？”

郑之平比比画画道：“比如说你爹娘给你定亲。”

李劭卿“呵呵”两声：“你太高看我爹了，他老人家上次关心我，还是因为他以为我真投诚曹德彰了。”

郑之平犹犹豫豫道：“那……你会因为九公主是权贵，或许会对你仕途有益而成亲吗？”

“于仕途有益？”李劭卿嗤笑了一声，正想说什么，忽然一顿，警觉道，“不对啊老郑，你怎么忽然说起这件事，难道你爹娘给你定亲了？对方是权贵？”

郑之平犹豫了一会儿，一拍大腿，破釜沉舟道：“我爹娘给我定的那门亲，是个正儿八经的权贵，只不过不在长安罢了，陶朱君文家的嫡出次女。”

李劭卿大吃一惊：“陶朱君？文家？你爹娘怎么会和文家牵上关系？文家会让嫡女下嫁？”

郑之平撑着自己的额头，有点抑郁：“陶朱君的嫡次女嫁给蓟州总兵，不算是下嫁吧？”

李劭卿摸着下巴若有所思：“那倒是，文家从来不与皇族结亲，嫁给你一个蓟州总兵也不算低就，那你的意思是？”

郑之平一摊手：“我娘定亲的时候没问我的意思，所以我目前唯一能做的就是到日子成亲。”

李劭卿反应了一下，恍然大悟道：“你这是在跟我讨要贺礼？”紧接着喜形于色地在他肩上捶了一拳，“没问题啊，一定给你送一份大礼，你婚期在何时？我必然带蓟、辽诸将前去拜贺。”

郑之平罕见地蔫了下去，垂头道：“到今日为止，我从没有见过我的新娘一面，我娘说是极为贞静娴雅、知书达理、宜室宜家的性子。”

李劭卿连连点头：“文家的女儿，绝对不会差。”

“这一点我自然知道。”郑之平道，“但我只是一介粗人，我们郑家也不是累世公卿，如何娶得起这样人家的姑娘？”

李劭卿在他肩上拍了拍：“何必妄自菲薄，你镇守蓟州半生，北逐胡莽西复汉疆，这份功绩，可是拿笔杆子的文人拍马也追不上的。”

他俩正聊得开心，九公主和那日松忽然从他们面前走过，两人脸上都带着温和笑意，九公主状似无意地瞟了李劭卿一眼。

郑之平注视着两人的身影，顿时从方才低沉的情绪里挣脱出来，啧啧两声：“一个是一国之君，一个是天子之女，嗯……”

李劭卿语气不善道：“嗯什么？”

郑之平活动着手腕，悠然道：“无聊，随意嗯一嗯，不成吗？”

李劭卿：“……”

郑之平又道：“那日松这两天也该启程了，他这么一天天的，搞不好正在蛊惑九公主跟他一起去萨汗。”

李劭卿一凛：“不会吧，陛下曾经下口谕，说九公主只能跟到蓟州边境，绝不可入铁勒国土一步。”

郑之平笑了一声：“陛下在长安，九公主在蓟州，如果她一定要跟着去，陛下纵然有心阻拦，也是鞭长莫及。”

李劭卿很平静地看他一眼：“你最近文化水平又进步了，足以迎娶知书达理的文二小姐。”

郑之平：“……”

被郑之平不幸言中，那日松打的主意正是将九公主哄骗过去。他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已经达到化境，九公主被他说得有所松动，果然开始认真考虑随他一同前去萨汗的可能性。

赤霄表示很惊恐：“殿下万万不可！铁勒局势未明，殿下此去太过危险。”

九公主对镜卸妆，青丝长长披下来，犹如泼墨：“今日与卫国公商议前去萨汗的人选，李劭卿也在其中，有他在，应当不会出什么事。”

赤霄抿嘴一笑：“殿下近几日姿态极高，都不与侯爷说话，应当是消了气吧？”

九公主执着玉梳的手顿了顿，唇边浮起笑意，嘴上却仍然矜持道：“还好。”

她话音方落，门外便响起李劭卿低沉的声音，模模糊糊地说了两句什么，紧接着承钧便推门而入：“公主，侯爷求见，说有要事相告。”

九公主抿了一下唇，眼神冷了下来，微微抬起下巴，又显出一副高傲冷漠的模样：“传。”

承钧忍着笑退了下去。李劭卿进来，先看了看九公主的脸色，动了动嘴唇，低头拜了下去：“微臣李劭卿叩见公主殿下。”

赤霄对九公主欠身行礼：“公主与侯爷既然有要事相商，那奴婢告退了。”

九公主把脸转向镜子，再开口的时候，语气软了不少：“何事要奏？”

李劭卿直起身，想走近一步，却在她的冷若冰霜下有些犹豫：“并不是什么大事……是郑之平他……”

九公主轻启樱唇，轻轻叹了口气，将脸转向他，对他露出一个微笑：“郑之平怎么了？”

李劭卿对她回之一笑，正待张口，先前退出去的赤霄又忽然推门而入：“殿下，长安密信，是太子殿下传来的。”

房中两人同时一怔，九公主伸手接过赤霄递来的蜡丸，捏碎封皮，从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纸卷来，并不避讳李劭卿，当着他的面展开匆匆看了一遍。

纸上只有一句话，一眼便可看完。九公主抬起头来，脸上神色不定。

李劭卿关切问道：“长安有变？”

九公主摇摇头：“是内宫的事情，迟充仪有孕，晋封德妃。”

李劭卿却道：“内宫之变，总是会影响前朝，尤其是迟氏。”

迟氏近几年在内宫风头正劲，连带着她的父亲也鸡犬升天，如今迟氏晋封德妃后，迟父也随之收到了内阁的命令，调任吏部文选司郎中。

吏部素来在六部之中居于首位，就连吏部尚书都有“天官”的别称，而吏部文选司又掌考文职官之品级与选补升调之事，以及月选政令，是一个位不高、权却重的肥差。

皇后赐下恩旨，准许迟德妃的母族进宫探望，这本应是母亲长嫂的事情，然而迟父却亲自入了宫，向身登四妃之位的迟德妃道贺。

迟德妃在自己的寝宫里面见自己的父亲，目光从他志得意满的表情上滑过，从他用料珍贵的官服上滑过。迟氏虽然已经到了百尺竿头，但这样高的地位，却并不是光明正大地拿到的，这让迟德妃难以安心。

“父亲的调令，是内阁直接下的？”她勉强压着心里的不安，向父亲一个接一个地发问，“是……曹大人的意思？”

迟父不知道女儿在内宫的处境，满心满眼都是得意：“是曹大人的意思，不过你身居四妃之位，这个调令，迟早也是会颁下来的。”

迟德妃很勉强地笑了一下，又问：“曹大人还有没有说别的什么事？”

迟父想了想，道：“哦，他要我转告娘娘，如今身居高位，更要提防自己的身边人，宫中的内侍宫女，还是得备两个心腹之人，陛下身边也要放个自己人。”

迟德妃做了个吞咽的动作，艰难道：“还有呢？”

“他推荐了个内侍，说是可以信任的。”

“谁？”

陈术每隔三日便来为迟德妃请一次平安脉，并且将脉案细细记在档案上，以保证皇帝老来得的幼子能活蹦乱跳地降生。

一位面生的内侍出殿来迎接陈术，躬着腰与他说些客气话，眼角的笑纹层叠绽放，一副好脾气的模样，陈术内心的恐慌拘谨在看到他的笑容时散了些许，道：“娘娘近日可有异状？”

那内侍答：“并无，娘娘气色甚好。”

陈术点了点头，又问：“饮食呢？”

内侍道：“娘娘近来饮食胃口很好，贵妃娘娘特意照应过，御膳房送来的膳食都是清淡爽口的，免得娘娘孕吐严重，伤了身子。只是娘娘怀孕方一月，还不到有妊娠反应的时候，老奴担心太过清淡的膳食，会饿着她和小皇子，但老奴又不懂这些，不敢擅作主张，太医为娘娘请过脉，便安排一下明日膳食吧。”

“好。”陈术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打量面前这个内侍，他身上穿着深绿的宫服，用绸缎裁成，日光下反射出些许微光，显示出他不同于寻常宫人的地位，然而整个人又半躬着腰，脸上堆着层层叠叠的讨好笑意，谦卑又恭敬的模样，好像他面对的是一个地位了不得的大人，就连说话的语气都经过仔细斟酌。这种无形的恭维，很容易便让人飘然起来。

陈术仔细想了想，确定他从未在哪一宫中见过这位陌生的公公，便问道：“不知公公如何称呼？此前从未见过你。”

那内侍对他更深地躬了躬腰：“贱名何林，最近才来为德妃娘娘当差，太医没见过老奴，实属正常。”

陈术对他欠身：“何公公，你我都是为德妃娘娘当差的，以后还要劳公公照应。”

何林急忙道：“不敢当，陈太医折杀老奴了，您这边请吧，德妃娘娘已经候在殿内了。”

陈术随何林入殿，给迟德妃请了安，才小心翼翼地凑上前去。迟德妃身边的侍女在她手腕上蒙了一方丝帕，陈术上去诊了脉，诚惶诚恐地向她道喜：“娘娘脉象平稳，皇嗣一切都好。”

迟德妃点了点头，着那宫女赏赐他财物，迟德妃应当是暗中调查过陈术的背景，发现他果然如杭贵妃所说，并没有任何派系，故而有心笼络，每次诊完脉都会打赏财物，有时还会将他留下来，聊一些家长里短。

然而今天刚说了没两句，杭贵妃身边的宫女芦溪便在殿外求见，说贵妃娘娘请陈太医为德妃诊脉之后，去一趟昭阳殿，向贵妃娘娘汇报德妃近来的身体状况。

陈术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将该注意的事项又对迟德妃的侍女嘱咐了一遍，便准备起身告退了，这时却看到迟德妃的面色却开始泛白，眼睛里竟然隐隐浮现出惊恐的神色。

他不由暗暗纳罕，开始猜测这两人之间的关系。先前迟德妃由婕妤晋封充仪的时候，杭贵妃以超出九嫔的规格为她筹备晋封典礼，此刻竟然正好用作了封妃之典，于是内宫开始流传出些许流言蜚语，说杭贵妃在为迟德妃谋取充仪之位时，就已经计划好了，要将她封入四妃。

陈术不知道面前这位德妃娘娘背后有什么背景，却十分明白杭贵妃的深不可测，就连皇帝身边的头号人物孙知良都在为杭贵妃办事，那他一个小小太医的生死，更是在她举手翻覆之间。

他无暇去顾及迟德妃的面色，便匆匆告辞出来，随芦溪前往昭阳殿了。

迟德妃为自己倒上一杯冷茶，正欲仰头灌下，何林却已经过来，将她手里的杯子拿走：“冷茶对您的身体无益，娘娘稍候，老奴这便为您斟热茶。”

迟德妃瞟了他一眼，忽然冷笑：“我在后宫什么境遇，你都看到了，可以回去报给你主子了。”

何林道：“娘娘这话是何意？老奴的主子，自然是娘娘。”

迟德妃嘲讽道：“来日本宫将你推荐到陛下身边，你的主子就是陛下了吧？”何林依然谦卑，连语气都没有半分改变：“娘娘今日可有什么想用的菜？老奴好吩咐御膳房给您备上。”

迟德妃忽然开始发怒，猛地将杯子摔在地上，又狠狠抬手指着门外，压着声音道：“滚！都给我滚出去！”

何林立刻上前去收拾地上的瓷器碎片，细心将地毯里每一个不易察觉的碎片都挑出来，才对迟德妃深深弯腰：“老奴退下了，娘娘当心气着身子。”

迟德妃看着他表情关切的脸，不觉得安慰，反而更加心慌。

陈术到昭阳殿的时候，太子正在面见杭贵妃，带来了九公主的回信，说她在蓟州非常好，请母妃放心。

杭贵妃并没有表现出十分明显的感情波动，她垂眸看完了信纸上的字，只淡淡地笑了笑：“只要不是在宫里，那就什么都是好的，九娘这次又跑得天高皇帝远，怎么可能不开心。”

太子笑道：“那日松已经离开蓟州前往萨汗了，卫国公和昭平侯带兵陪同前往，我看九娘她并没有回长安的打算。”

杭贵妃点了一下头：“那就在蓟州住着吧，横竖长安也没什么大事，一定需要她回来。”

芦溪进来回禀，说陈术到了，正在殿外等候召见，太子便道：“不耽误娘娘的正事，致珩告退。”

杭贵妃又点了一下头，道：“殿下当心。”

太子对她低头致礼：“娘娘也要当心。”

陈术进殿的时候，正赶上太子离开，他让在过道一边，对帝国储君大礼参拜，在太子过去后悄悄抬头打量太子的样子，杭贵妃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在他对她行礼时微笑：“陈太医觉得太子如何？”

陈术结结巴巴地回答：“太子殿下……呃……器宇轩昂，实为人……人中龙凤……”

杭贵妃道：“你不必紧张，无论如何都是为陛下诊过脉的人，连天颜都已得见，还有什么好害怕的呢？陛下身体如何？”

陈术想起那日皇帝曾经郑重嘱咐，绝不可以将诊脉之事告诉别人知道，但是他还没告诉，别人就知道了，这……应该不算是他的罪吧？

于是陈术老老实实道：“回贵妃娘娘，微臣医术不精，恐有错诊之嫌。”

杭贵妃又开始微笑：“看来，是很不好了？”

陈术道：“娘娘，陛下他……”

“好了，你不必说。”杭贵妃打断他，问道，“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如实告诉陛下？”

陈术犹豫道：“臣……臣医术不精，恐怕……诊错了……”

杭贵妃点了点头，并没有深究，只道：“你说诊错了，便诊错了吧，这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

陈术心里一紧，追问道：“娘娘还请明言。”

杭贵妃笑了一下，道：“只是你既然在陛下面前盖棺定论，日后想要改口只怕不容易，弄不好便有性命之忧。”

陈术这才明白了杭贵妃的意思，与迟德妃相同，杭贵妃也想拉拢他，但所采取的却并不是迟德妃刻意讨好来笼络的方式，而是将他的绝境明明白白地扔在他面前。这条他一念之差选择的道路，可能会莫名其妙地为他带来灭顶之灾。

杭贵妃见他犹豫不答，又道：“迟德妃腹里的孩子可还好？”

陈术提起精神来，答道：“回娘娘的话，一切尚好。”

杭贵妃“嗯”了一声：“关于这个孩子，陈太医知道多少？”

陈术有些莫名其妙：“胎儿现在方有月余，很是健康。”

杭贵妃道：“应该比这更多吧，关于这个孩子的来历。”

陈术立刻被吓出了一身冷汗，想起迟德妃被诊出喜脉的那一日，他也是站在这个昭阳殿里，看着皇帝龙心大悦的脸，心中猛然浮起的那个念头。

一个性命垂危的将死之人，怎么可能再有子嗣！

然而他勉强压住了自己的情绪，向杭贵妃拱了拱手：“娘娘，微臣不知……”

“不知就不知吧。”杭贵妃道，“退下吧。”

陈术没有动，却问道：“退……娘娘的意思，是要臣退去哪里？”

杭贵妃的目光瞟过来，幽凉刺骨：“退到……地府里去。”

陈术抖了一抖，立刻跪下：“娘娘饶命！”

杭贵妃冷笑一声：“你的确是应该求我饶你，因为除了我，也没有人可以饶你性命。”

第三十回 致命毒一死世外仙 孤直臣死劾庙堂人

皇帝在晚间赐了迟德妃一串珠子，说是长清子在三清前祈福过的，能护佑她腹中胎儿一世平安，孙知良亲自将那串珠子送去迟德妃的寝宫，似笑非笑道：“听说为娘娘诊脉的陈太医，是贵妃娘娘安排的。”

迟德妃道：“是……贵妃娘娘宅心仁厚，特意从太医院调拨陈太医来。”

孙知良笑了笑：“娘娘与贵妃娘娘关系甚笃。”

迟德妃因而开始恐慌，杭贵妃、孙知良、曹德彰，她宫里汇聚了这三方的眼线，时时刻刻盯着她的一举一动，让她每日都寝食难安，小心翼翼地维持着三条船的平稳并行，唯恐哪一方露出破绽。

她还不知道杭贵妃和孙知良已经结成同盟，但孙知良却知道迟德妃在他和杭贵妃之间的两头讨好，那么同样地，她自然也会在曹德彰面前小心做人。

孙知良没有戳穿她，只是安慰了两句，便告辞离开。

何林自殿内出来送他，小心翼翼地走在他侧前方，掌了一盏灯：“孙公公小心些，此处有乱石，当心摔倒。”

孙知良的眼睛盯在他身上，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你想必并不是来提醒咱家这里有乱石的吧？”

何林赔着笑道：“孙公公慧眼如炬，只是奴才不知如何开口。”

孙知良打量他，道：“瞧着你的年纪，应该有四十多了。”

何林道：“是，奴才今年四十三。”

孙知良“唔”了一声：“之前从来没见过你，想必是德妃娘娘晋封之后才调到她身边做事情的。”

何林腰弯得更狠：“公公说的是，奴才的确是刚到德妃娘娘身边没多久。”

孙知良点了点头：“怎么？德妃娘娘想把你送到陛下身边？”

何林道：“是。”

孙知良道：“那你老实等着就是了，何必跑来一趟？”

何林笑了一下，将手里的灯提了提，照亮了他谄媚的表情：“孙公公，这德妃娘娘的意思呢……是指望奴才能在陛下身边，当个能说上话儿的人，但陛下身边能说上话的，也只有孙公公和吴公公了，奴才自知没那个本事，能和两位公公平分秋色，只好退而求其次，希望能在孙公公手底下打个杂，也好……在德妃娘娘那儿有个交代。”

孙知良哼笑一声，道：“吴公公最近侍奉陛下修道，忙得很，你既然有这个心，不妨去找找他，为他分担点儿差事。”

何林赔笑道：“吴公公如果需要，您又点头，那奴才自然会去为他老人家分忧，只怕是吴公公不需要，那奴才贸然去凑热闹，不是打自个儿的脸吗？”

孙知良道：“这脸打得多了，总会感动打你的那个人。”

何林道：“还是算了，奴才伺候不起，就不自取其辱了。”

孙知良冷笑一声：“的确，吴公公可是内宫里的红人，并非什么人都伺候得起。”

何林急忙道：“孙公公这就误会奴才了，当年韩信还伺候不起楚霸王呢，这能骂刘邦吗？”

孙知良又瞟了他一眼：“你倒是个聪明的，知道什么饭碗不该抢。”

“奴才知道自己的斤两。”何林脸上笑意更深，“还求孙公公赏口饭吃，奴才情愿……为您当差。”

“这可不敢当。”孙知良道，“你的主子不是德妃娘娘吗，即便是来日到了陛下身边，那主子也该是陛下，为陛下当差。”

何林道：“公公教训的是。”

孙知良道：“现在你还在德妃娘娘这儿，说什么都是虚的，来日若是真到了麒麟殿，再来见我不迟。”

何林脸上简直要笑开一朵花，敛声道：“哎。多谢公公栽培。”

他将孙知良送出去，转身时，脸上谄媚的表情已经尽数收起。孙知良在狱中的那一年，吴卫早已经将内宫清洗了一遍，孙知良曾经的心腹首当其冲，被尽数清除干净，眼下虽然依然坐着大总管的位子，却已经处处受制于吴卫，两人不过是因着陛下的关系，维持了一个表面平衡罢了。

他所料不错，眼下的孙知良，果然正是求人若渴的时候，他需要重新在内宫培养自己的势力，来拿回自己曾经的地位和权力，然而明眼人都能看出孙知良如今的劣势，自然不会愿意通过依附他来博前程。

而作为最早有意归附他的何林，自然会成为孙知良门下的重臣，被他另眼相看，着力栽培。

他已经四十多了，自从二十二岁因为走投无路净身入宫到如今，已经虚度了整整二十余年的光阴。这无疑是最后的机会，不管是孙知良还是曹德彰，只要能让他混个出人头地的前程，哪怕是出卖灵魂，都在所不惜。

更何况，他相信他的眼光不会错，那个掌控朝政长达三十余年的内阁首辅，对陛下的每个心理变化都了如指掌的宠臣，既然能将孙知良送上巅峰，自然也能让内宫总管换一个人来就任。

曹德彰这两天很安静……不应该说是这两天，而是这两年都很安静，一直安安静静地看着太子和公主的权势越来越大，储君在朝中的地位也越来越重，从原本的整理奏折到后来的内阁听政，一直到现在堂而皇之地在御书房设立书案，代批奏折。

处在曹党边缘的朝臣悄无声息地被太子以各种各样的理由流放调职，六部一些不起眼却十分关键的位子上被越来越多的东宫近臣所替换，甚至连原本的曹派人都按捺不住，暗自改了阵营。

然而曹德彰一直置若罔闻，就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他一日安静，太子心中就一日惊惶，就像两个武林高手过招，他已经使出了招数，然而对方却殊无动静，不知道是气数已尽，还是酝酿着更加残酷的招式。

按照曹德彰的性情，显然不会是前一种可能。

沉默的毒蛇是为了寻找最佳进攻时机，沉默的对手是为了确定对方最致命的弱点。万世三十年四月，御史祁宏飞上奏，弹劾太虚上师翟世平妖言惑上，进献妖丹于帝王，居心险恶，罪该万剐。

然而这折子并没有送给皇帝，而是由曹德彰亲自送到了太子手上：“陛下对太虚上师很是推崇，这道折子倘若贸然交给陛下，必然会引龙颜大怒，臣不敢擅作主张，所以特来请太子殿下定夺。”

太子看了曹德彰一眼，后者正一脸道貌岸然：“殿下倘若没有别的吩咐，微臣就先告退了。”

太子有些错愕：“曹首辅求见本宫，只是为了这一道奏折？”

曹德彰点头道：“自然，这道折子至关重要，还请殿下慎重以待。”

太子打开那道折子，低头看了两眼：“那么……曹大人是如何看待的？”

曹德彰道：“臣母在世时崇佛，殿下当知臣从来不喜修道，也从未对陛下修道一事多有关心，故而臣为不知者，不当言此事，请太子殿下全权定夺。”

太子慢慢吐出一口气，又对他微笑：“好，本宫知道了，有劳曹首辅。”

曹德彰欠身告退，走的时候忽然想起什么，又问了一句：“陛下现在……正在三清堂吧？”

太子道：“是，今日父皇亲手炼的丹药出炉，想必此时正在祷告上苍，请求让丹药平安无事。”

曹德彰点了点头：“那……臣告退了。”

太子目送他离开御书房，掌中已经腻上了一层薄薄的冷汗，他伸了伸手，做了个深呼吸：“去中宫，我要见母后。”

祁宏飞只不过是曹派的一只走狗，一介小小御史，即便是搞政治投机，也不可能有胆量去弹劾皇帝尊崇的散仙，而且曹德彰应该知道长清子在皇帝心里的地位，那么这道奏折的目的，就是试探。

太子最初的班底皆是起于长清子，倘若长清子出事，那么东宫一派将万劫不复，而且祁宏飞在奏折里抓住的点，是长清子向皇帝进献妖丹，毒害龙体。

那么下一步的计划，必然是当庭对质，甚至会……当庭诊脉。

如果皇帝的身体有哪怕一丝不妥，长清子的罪名就会被坐实，更遑论皇帝实际上已经……

“绝对不能当庭诊脉。”皇后沉声道，“陛下已经私下找太医诊过脉，说明他起了疑心。”

太子忍不住大吃一惊：“父皇已经私下找人诊脉了？那个人是谁？”

“是为迟德妃调理身体的陈术。”皇后道，“冯默已经不被陛下信任了。”

太子道：“那陈术……”

“他并没有揭露我们。”皇后道，“所以贵妃才会去派他为迟氏诊脉，就是为了将他和我们牢牢绑在一起。”

太子点了点头，旋即忧虑道：“但是会不会当庭诊脉，并不是我们能说了算的。”

皇后深深吸气又长长吐出，抬手抓住自己心口的衣服，沉吟了一会儿，忽然道：“含霜！去传急诏，召九公主尽快回长安！”

太子愣了一下：“母后这是？”

“到了这个时候，难道你还试图瞒着她？”皇后转脸看他，语气凌厉，“你应该知道，一个谎通常要用无数个谎才能圆得上，而现在，我们都没有精力去编造剩下的谎言了。”

九公主在千里之外接到皇后的亲笔书信，立刻意识到长安有变，这封信让那日松的如意算盘彻底落了空，李劭卿赢回这一局，沾沾自喜得不得了，简直要敲锣打鼓地去那日松面前炫耀一番。

九公主自接到密信之日起便开始坐立难安，深思熟虑后决定立刻打道回府，她没有多少时间可以耽误，下定决心后便准备启程。

李劭卿习惯了她说风就是雨的性子，特意调拨了二百人护卫她返回长安：“皇后娘娘信中都写了什么？”

九公主任他安排自己的归程，答道：“只叮嘱我万事当心。”

李劭卿一怔：“嗯？”

九公主一脸忧心忡忡的表情：“这些话本不需要特意写成书信，百里加急送过来，宫中定然是出了事，她才会以这种反常的方式提醒我。”

李劭卿侧了侧身挡住别人的视线，抬手握住九公主的手：“不要慌，不论遇到什么事，不慌就已经成功一半了。”

九公主在满心焦灼中挤出一个笑容来回复他：“怎么，你都是这么安慰你帐下兵卒的？”

李劭卿微微笑了起来，眼神温和坚定，一扫先前的张狂不羁：“横竖着急也没什么用处，倒不如尽力冷静下来思考对策。”

他镇静的态度感染了九公主，于是她也跟着慢慢平静了下来，张口道：“我走的时候正是金银册闹得沸沸扬扬之时，如今母后送来这封信，想必是曹德彰有动作了。”

“他从来不会直面反击，想必是另找到了突破口。”李劭卿手掌紧了紧，安慰她道，“安心，我会很快回去。”

九公主慢慢叹出一口气，点头道：“等你。”

她一路心急火燎地赶回去，太子在宫城高耸的城门下等她，接过她满是风尘的斗篷。

“母后在信中没敢与你说太清楚，还担心你看不明白。”

九公主将马缰抛给禁卫，笑容也掩盖不了心里的焦灼：“母后从来不会与我写亲笔信，到底发生什么了？”

太子侧了侧身，示意她回宫：“曹德彰指使人弹劾长清子进献妖丹给父皇，奏折被我压下来了，但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九公主愣了愣：“长清子得罪了曹德彰？”

太子摇头道：“你难道看不明白？我能被允许听政，是因为长清子说东宫稳则天下稳；李劭卿能再被父皇如此看重，是因为他进献了白鹿，而长清子说那是天降祥瑞；蔺既明也是因为引荐长清子入宫，所以才受封礼部侍郎……其余种种，更是不必说。倘长清子倒了，这一班人，包括你我在内，都不会有好下场。”

九公主脚步顿了顿，不可置信地看向他：“曹德彰发现长清子与我们有关系了？”

太子沉吟道：“不一定，如果我推断不错的话，这封奏折只是一个试探，想探探长清子的深浅。当然，如果能因此而扳倒他，那就再好不过，毕竟长清子对父皇的影响太大了，他甚至能左右朝政。”

九公主皱起眉：“李劭卿已经不被曹德彰信任了，如果真的如你所说，他在武将中脱颖而出，是因为长清子的话，那曹德彰此举未必没有顺带置李劭卿于死地的意思。”

太子点了一下头：“毕竟李劭卿现在在铁勒，就算曹德彰有心栽赃，父皇也会酌情考虑。”

九公主用力闭了闭眼，神色不安地抿着嘴唇，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踟蹰了好久。

太子看着她的表情，温声道：“你有话想说？说吧。”

九公主抬起眼睛来看着他，压低了声音问道：“父皇如今的身体状况……究竟是什么样的？”

太子明显犹豫了一下，仓促地微笑：“还好。”

九公主摇摇头：“不会是还好，如果还好的话，你就不会因为曹德彰有可能要求当庭为父皇诊脉而惊慌失措。”

太子低下头，道：“你既然已经猜到了，又何必问出来呢？”

九公主后退了一步，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看他的眼神好像在看洪水猛兽：“我之前一直不敢相信，我觉得……你不会是这样的……”

太子的眼睛盯着地面上雕刻莲花纹的地砖，挑起唇角来，露出一个虚无的笑意：“如果不这样，你要让我怎么样呢？什么都不做地等待死亡吗？”

九公主猛地提高声音，喊了一句：“你！”又忽然意识到周围人多眼杂口杂，生生将剩下的话咽了回去，铁青着脸向内宫走去，“太子哥哥请回吧，臣妹一路疾驰，身上疲乏，改日再去向您请安。”

太子抬了抬手，似乎是想拦住她，然而九公主看他的眼神幽凉，阻止了他下一步的动作，太子默了默，低声道：“有关皇权的斗争，结局向来只有两个：你死，我亡。同样地，我可以选择的路也只有这两条。”

说着，他率先提步离开：“文誉一路辛苦，早些安歇吧。”

九公主谁也没有见，回到曲台殿后，简单用了些清粥小菜便沐浴就寝，这一路上她的体力精力都被严重透支，急需一个良好的睡眠来补充元气，然而却因为带着满腔心事入睡，做了一整晚的噩梦，甚至数次被吓醒。

并不是完全没有察觉，只是当这个现实血淋淋地摆在面前的时候，仍然不能接受罢了。

她从噩梦中清醒过来，浑身冷汗涔涔地躺在榻上，只觉得身上无比疲乏，却无论如何都再睡不着，索性传人备热汤沐浴。

当年杭子茂不愿意她太多地牵扯进政治纷争，不论何事都煞费苦心地瞒着她，那时她还屡次因为被隐瞒而大动肝火。直到现在她才明白，无知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

她在热水中坐了一会儿，深深吸了口气向下滑去，将自己全部浸在水中，好像进入了另一个世界，与世隔绝。

心思因此而冷静，那些无用的情感、无助的凄惶一点点被压了下去，尽数抛在脑后，让她能够冷静地思考问题。

木已成舟，覆水难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指责和埋怨又有什么用处呢？更何况她也并非是干干净净的，在整个事情里，袖手旁观便等于默许，等于推波助澜。

九公主在水面下挑起唇角，对自己露出一个满是嘲讽的笑，听闻人死之后要下幽冥地府受审，按照各自的罪孽投入地狱中赎罪，她这样的，恐怕要下第十八层地狱吧。

她在第二天去面见太子，表情平静，眼神肃杀，方一进殿，便反客为主地挥退了殿中的所有闲杂人等，只留下太子一人。

“蔺既明在广西的事情，都已经过了这么久，应当查完了吧？”

太子坐在案后，注视着她：“查完了，是我让他留在广西的。”

九公主又问：“查出什么了吗？”

太子道：“柏大峥叛乱是早有预谋，他自七年前便开始筹划此事，通过徐雪松用重金贿赂朝中官员，尤其是曹德彰，来换取广西数次增兵的机会，广西驻军里有半数是柏大峥招募的叛军。”

九公主点了一下头：“倭国那边，是怎么回事？”

太子冷哼一声，道：“徐雪松买通了负责朝贡的官员，搭上倭国商船这一条线，进而联系到倭国大名北条氏，与他们签订了条约，换取武力支持。”

九公主道：“那你压着这个消息，是什么打算？”

太子道：“刑部、大理寺、都察院，这三个地方我们最少要拿住其中一处，才能保证立案不会被黑白颠倒。”

九公主皱眉道：“那么，你拿下哪一处了？”

太子摇了摇头：“一处都没有，虽然已经安插了人手进去，但远达不到万无一失的程度。”

九公主叹了口气：“来不及了。”

太子道：“你的意思是？”

九公主对他婉转一笑：“太子哥哥，来日倘若你继承大统，可否允我离开长安？”

太子顿了一下，慢慢点头：“可以。”

九公主的亲笔信在五日后送到广西，陈科派了心腹前去，以保证那封信的绝对安全，整个送信过程都是偷偷摸摸，就连蔺既明拆信都是三更半夜悄悄点了盏灯，憋被窝里拆的。

他这段日子在广西过得很滋润，该查的已经查完了，想拿到的证据也已经拿完了，太子又没有说让他回长安，只好在广西憋着，正好这地方山清水秀，带着周维岳玩得那叫一个不亦乐乎。

周维岳在查清徐雪松和倭国的来龙去脉后简直要气炸肺，他老人家带兵在浙江拼死拼活地打，后方还有人在上蹿下跳地捣乱，当即就上了封言辞激烈的奏折弹劾那个负责朝贡的官员，奈何人家背后有曹爹撑腰，任他千里迢迢递了四封奏折，硬是连皇帝的批语都没见到。

蔺既明别有用心地安慰他：“这事儿吧其实也怪不着陛下，如今陛下沉迷修道，平日奏章皆是太子殿下代为批阅，估计你的奏折，殿下他压根儿就没见着。”

周维岳这才想起来，掌内外章奏和臣民密封申诉之件的通政司早就姓了曹，通政使王光禄在正三品的位子上坐得油光满面，生活美满，恨不得见到曹德彰就跪地喊爹。

他的折子，约莫还没出通政司，就被拿去垫桌脚了吧。

蔺既明揣着九公主的信去找周维岳，周维岳正在茅绍均屋里玩沙盘推演，他耗尽资财砸出来的名医好药果然有效果，茅绍均恢复到现在，已经能活动手指。

蔺既明关心了茅绍均的手，点头道：“恭喜维岳兄，不用省下养老婆的银子去养茅总兵了。”

本来茅绍均作为曾经叛变的将领，应该下狱候审，但李劭卿在太子和九公主面前大大地夸赞了茅绍均一顿，把他硬生生塑造成了一个打入敌人后方的优秀斥候，太子和九公主深受感动，又在皇帝面前帮他说了好话，才让他逃过一劫。本来抱了必死之心的茅绍均意外捡回一条命来，高兴得找不着北，立刻就把这三人奉为救命恩人。

蔺既明故而不怎么避讳他，将九公主的书信拿出来，交给周维岳：“公主殿下的亲笔信，长安事变。”

周维岳现在听到“九公主”这三个字就有种奇异的感情弥漫心头，一来他听了一路九公主的英雄事迹，神慕已久；二来这还是李劭卿立誓要娶的女人，并且严肃警告过他朋友妻不可欺；三来据说这皇帝陛下还有意撮合一下他俩。

于是三种情绪交织起来，让他在看到那封信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还心虚地咳了一声，才伸手接了过来。

九公主的想法很简单，让他们将在广西查到的所有事情全部上奏给皇帝，不经过通政司，密折直接递到太子手里，由太子上交皇帝。

周维岳快速看完，问蔺既明道：“那你的意思是？”

蔺既明若有所思：“弹劾长清子的奏折，只是一个试探，那九公主此举，会不会坐实了这个试探？毕竟，曹德彰并非愿意和长清子为敌。”

周维岳却道：“我问的……你把这封信给我看的意思是……”

蔺既明很无辜地看着他：“你不是帮侯爷做了赝品金银册吗？”

周维岳意识到不好，赶紧解释：“我只是帮他一个忙而已。”

蔺既明点头道：“我知道。”

周维岳松了口气。

蔺既明继续道：“但太子殿下和朝臣不知道啊。”

周维岳：“……”

蔺既明道：“广西之战后，你受封了恪勤伯，并且任职都察院都御史，久留长安，维岳，此情此景，你还想置身事外，只怕是不可能的。”

周维岳叹了口气，垂下头去：“你和劭卿，只怕早就在打我的主意了吧？”

蔺既明笑了笑：“当今朝臣，无非两派，你不愿与我等为伍，难道要去投诚曹党？”

茅绍均一开始在旁边极力弱化自己的存在感，听到这儿，忍不住惊讶道：“蔺大人是……是太子的人？你不是曹首辅提拔起来的吗？”

蔺既明甚慈爱地看了他一眼，夸赞道：“你真是个单纯的好孩子，你这么单纯，是怎么当上总兵的？”

茅绍均：“……”

周维岳瞪了蔺既明一眼：“他是夸你演技好，身在曹营，居然都看不出心在汉。”

蔺既明摆摆手，甚大度道：“不知者无罪。”

茅绍均小心翼翼地看着蔺既明：“蔺大人在我面前毫不掩饰自己的政治立场，难道不怕我以此为投名状，投靠曹德彰吗？”

蔺既明的眼神不怀好意地在他依然裹着白布的手腕上走了一圈：“请去，需要我给你备马吗？”

茅绍均：“……”

蔺既明从周维岳手中将信纸拿走，过去挨着茅绍均坐下，将信纸塞到他手里：“来，看看，有什么不懂的问我。”

茅绍均用饱受惊吓的眼神看看他，又看看他手里的信纸，颤声道：“蔺……蔺大人的意思是……”

蔺既明道：“九公主想要用广西的事情牵扯住曹德彰的注意力，让他无暇顾及长清子，所以广西这边，需要上一道奏折。”

茅绍均叹了口气：“蔺大人明面上还是曹党人，恪勤伯又一直混在浙江，所以这封奏折由我来写再合适不过。”

蔺既明惊讶道：“咦？你也不是特别单纯嘛。”

茅绍均：“……”

周维岳皱了皱眉，问道：“直接弹劾曹德彰，会不会有点牵强？毕竟以广西一隅，恐怕无法扳倒内阁首辅。”

蔺既明道：“没关系，我们的目的也不是借此扳倒他，只是给他添点麻烦，让他不要去难为长清子就行了。”

茅绍均忍了半天没忍住，问道：“太虚上师……是太子殿下的人？”

蔺既明高深莫测地笑了笑，没说话。

茅绍均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不，还是要弹劾曹德彰，一封无关痛痒的奏折，并不能影响什么，想要牵扯住他的精力，必须以死相逼。”

蔺既明愣了愣：“以死相逼？”

茅绍均笑了一下，对蔺既明举了举自己的双手：“我如今这样，明显不能书写奏折，还请蔺大人代笔。”

蔺既明摆手道：“不着急，你先听我说，这封奏折非同小可，一旦递上去，搞不好你要遭受牢狱之灾。”

茅绍均点了点头：“还请蔺大人为我安排一间好点的牢房。”

他说着，铺开一张宣纸，将一支笔递到蔺既明手中：“末将行伍出身，文笔拙劣，倘若有写得不好的地方，还请蔺大人代为修正。”

蔺既明看了他一会儿，又问了一遍：“你确定？或许不只是牢狱之灾。”

茅绍均对周维岳笑道：“怪不得侯爷不喜与文人打交道，真是啰唆得紧。”

周维岳阴着脸没说话。

茅绍均又道：“我忽然想到一句极好的词，可以写在开头，蔺大人这便动笔吧，我来为大人磨墨。”

周维岳猛地站起身：“你不要动，我来磨墨。”

茅绍均对他笑了一下，咳了一声清嗓，朗声道：“孤直罪臣茅绍均，请以德彰六大罪，为陛下陈之……”

“……臣迫于反贼之威，假意诚之，故得此实情。臣之所晓，广西官皆知，然群臣于德彰畏威怀恩，固不言也，臣如不言，又再有谁人敢言乎？伏望皇上听臣之言，察德彰之奸，臣虽死犹生矣……”

九公主念完了最后一句，深深吐出一口气来，半晌无言。

太子坐在她对面，无声地笑了一下：“专权、贪污、结交内侍、买卖官衔、私扣奏章、卖国通敌，六大罪，罪罪诛心。”

九公主道：“这封奏折递上去，必定会在朝中掀起轩然大波，届时曹德彰必然不会再有精力去为难长清子。”

太子点了点头：“只是……”

“茅绍均……恐怕再难保命。”

九公主抿了抿唇：“这封奏折会以加急之讯，不经过通政司和内阁，由午门送进皇宫，父皇会在第一时间接到这个消息。”

太子道：“但最可怕的是，父皇不一定会因此处置曹德彰。”

九公主道：“以他对曹德彰的信任程度，只会将奏折交给曹德彰批示，然后……茅绍均就危险了。”

太子点了点头，问道：“需要将这封折子拓印出来宣扬出去，以借助民声达到既定目标吗？”

九公主掌心里腻着冷汗，沾在折子上，散开了墨迹：“当初你我在父皇面前为茅绍均求情的时候，是想让他活着的。”

太子道：“如果曹德彰想给茅绍均安一个罪名，只能派锦衣卫前去抓人，投入诏狱，况且处决大臣，需要父皇亲笔批示，我们未必没有机会保他性命。”

九公主低下头，又翻开那封奏折看了看：“你打算找谁去拓印？”

太子道：“你觉得呢？”

九公主低声道：“傅博彦。”

太子点了点头：“我不方便在这个关口召见他，还是需要你再出宫一趟。”

九公主默了一会儿，起身道：“事不宜迟，我这便去了。”

她走出东宫殿门口的时候，微暖的风吹在脸上，吹来了沁人心脾的百花清香，九公主在门槛前顿了一下，深深叹了口气，平声吩咐：“去找太子妃，让她请人顺便找个由头去一趟傅府，请傅博彦在午后去倚云楼……不，请他的夫人温氏在午后到倚云楼一聚。”

傅博彦的发妻温孟语背后的温家也是累世公卿，自暨帝朝便被重用，他二人成婚前九公主曾与温孟语有过一面之缘，印象里，是个极为大气的女子。

九公主没有走宫门出宫，而是皇后批了条子，借了迟德妃殿中宫婢前往迟府的名义，走了偏门离开。温孟语直接在倚云楼用的午膳，九公主到的时候，她明显吃了一惊。

“公主殿下怎么亲自来了？”

“事关重大，假以他手不放心，还是亲自来一趟的好。”九公主对她微笑，打量她盘起来的妇人发髻，“很久不见，夫人别来无恙？”

温孟语对她行大礼，道：“劳烦殿下惦记，妾身一切都好。”

九公主点了点头，将抄成小纸卷的纸条递给她：“交给傅大人，我要他做的，都在上面写明了。”

温孟语当着她的面打散了发髻，将那纸卷藏进发丝里，又将长发重新盘了起来：“妾身必定带到，请公主放心。”

她这么严阵以待，倒让九公主愣了愣神：“……有劳夫人。”

温孟语犹豫了一下，借着奉茶的机会低声道：“听说有御史上奏，弹劾太虚上师。”

九公主道：“是，你怎么知道的？”

温孟语笑了笑：“翟道长与外子是旧交，他入宫，也是外子奉太子殿下之命安排的。”

九公主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口中的“外子”，指的正是傅博彦：“怪不得……我先前还疑惑太子为何如此信任他。”

温孟语又道：“曹德彰的母亲崇尚佛教，他本人对道也无好感，因而对翟道长并无好感，但陛下如今正痴迷修道，殿下为何不能以此为契机，离间他二人呢？”

九公主紧紧盯着她的眼睛，道：“夫人的意思是？”

温孟语道：“如果陛下知道曹首辅厌恶道法，那么他对翟道长的弹劾，就会变成恶意攻击，对散仙不敬。”

“殿下想要转移曹首辅的注意力，来将此事掩盖过去，不如就从根本上彻底解决，毕竟一个软肋放在身上，不知何时就会成为致命之伤。”温孟语解释道，“那封奏折，还是不要压在太子殿下手里的好。”

九公主沉吟了一会儿，端正坐姿，向温孟语点头致谢：“我知道了，多谢夫人提醒。”

第三十一回 蔺既明接任天官位 浮世间新人换旧人

曹德彰和茅绍均的奏折都被太子压住，朝廷上下依然是一片祥和，吴卫扶着皇帝出三清堂的时候，皇帝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吴卫道：“最近几日，都是太子在御书房处理奏折？”

吴卫动作顿了一下，发觉不知从何时起，皇帝已经不再亲昵地称呼太子的名字，而改成了一个漠然的官称。

他弯腰答道：“是的，陛下。”

皇帝点了点头：“也算是太子监国了。”

吴卫赔笑道：“陛下教子有方，朝野上下，无不赞颂。”

皇帝一边走一边问道：“那么太子监国这段时间，政务处理得怎么样啊？”

吴卫全身的神经都紧绷了起来，只觉得皇帝每个表情都冒着寒意，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却暗藏杀机，倘若回答失误，必定会为太子带来灾祸。

太子殿下英明神武，极善决断，深得朝臣拥护。

吴卫暗自打了个哆嗦，如果真的这么说，想必太子殿下明天就该大祸临头了。

皇帝总有一天要把权位交给太子，这一点不仅是试图在太子身上押宝、试图博前程的满朝文武清楚，皇帝自己也十分明白，这就注定了他不可能挑选一个无能的储君继位。但倘若太子手中握着的权力太大，又必然会影响到皇权，皇帝修道是为了长生，而长生，则是为了用更长的时间，掌握更多的权力。

吴卫定了定神，道：“回禀陛下，老奴听说，太子殿下在独立理政的时期里，亲贤远佞，处政有方，虽然东宫有近臣，但殿下也并没有对他们十分亲近。”

皇帝“唔”了一声，眉心展开：“太子总是能让朕放心。”

吴卫悄悄吐了口气，又问道：“太虚上师方才让陛下不要太过于沉迷修道，是何用意？”

皇帝笑了笑：“上师说物极必反，朕毕竟是一国之君，不可荒废政务，上师劝诫朕，还是要多亲近大臣。”

吴卫赔笑道：“上师如此通透，果真是世外散仙。”

皇帝道：“明日就不去三清堂了，召见阁臣，听听政务吧。”

吴卫道：“陛下，老奴有个主意，上师说陛下应多亲近大臣，那陛下何不亲手制作偃月冠赠予阁臣，一来显示陛下诚心修道的决心，二来也能赐福于诸位大人，使他们同蒙上天恩泽。”

皇帝挑了挑眉，唇边挂上笑意：“偃月冠？好主意。”

他又走了两步，在吴卫胳膊上拍了拍：“你速去准备材料，送到麒麟殿里，朕要亲手制作偃月冠。”

皇帝第二日果然没有召见阁臣，也没有去三清堂，专心致志地在麒麟殿里做了一整天的偃月冠，一共做了三顶，珍而重之地将它赐给了内阁首辅和次辅，另外一顶惦记着远在广西的蔺既明，专门派锦衣卫去送了一趟。

蔺既明收到天子出品的那顶偃月冠，感觉有点无语。

“曹德彰不是正在弹劾长清子吗？怎么陛下还能光明正大地赐偃月冠给朝臣？难道曹德彰失宠了？”

周维岳正在处理广西军务，闻言笑了笑：“恐怕曹德彰的折子被太子压下来了。”

蔺既明一边摆弄着偃月冠一边叹气：“扣奏折这个招数，真是屡试不爽，可以预见来日太子殿下登基，恐怕会裁了通政司这个机构。”

周维岳摇摇头：“他不会，全国每天送来那么多奏折，倘若没有通政司和内阁，所有的鸡毛蒜皮都让太子亲力亲为，恐怕会英年早逝。”说着又瞟了他一眼，“你好歹也是引荐仙师给陛下的功臣，是否应该对这个御赐偃月冠尊敬一点？”

蔺既明看了看手里的偃月冠，又看了看他：“你说如果我找人在外面给它罩一层轻纱，是不是显得珍重一点？”

周维岳又低下头去看折子：“随便你，我觉得你该回长安了。”

蔺既明叹了口气：“你呢？”

周维岳脸一垮：“你都回去了，我还能在广西待多久？”

蔺既明想了想，摇头道：“不，我觉得你还是在这里多留一会儿，毕竟茅总兵不了解长安局势，留他一人，我不放心。”

周维岳问道：“你不放心他，还是不放心他不知道长安局势？”

蔺既明坦言道：“都不放心。”

周维岳又抬起头：“茅绍均的那封折子，如果按原计划如期送给陛下，那么他现在应当已经入狱了。”

蔺既明道：“我应当会在两日后启程返回长安。”

周维岳道：“你的奏报还是会像延绥之乱一样吗？那这次的替罪羊又是谁呢？徐雪松？”

那时，被杀的赵东池顶了所有的罪过，保下了曹首辅要保的所有人。

“徐雪松可是曹大人保举的人，他顶了罪，曹大人岂不是要被连坐？”蔺既明笑了一下，“是柏大峥，但我会提交一篇漏洞百出的奏报给陛下，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可能会与茅绍均住在一个牢房，还能互相照应。”

周维岳看了他一会儿，语气里带着真切的疑问：“仅仅为了一个政治派别，就让死者蒙冤，生者受辱，甚至明知会进监狱，却依然要这么做，仅仅是为了一个政治派别的胜利，值得吗？”

蔺既明偏着头看他：“你说了两遍政治派别，看来不是很喜欢我所加入的这个派别。”

周维岳耸了耸肩：“天下迟早都是他的，何必急于一时得失。”

蔺既明叹了口气：“理论上来讲的确是这样……但是……你一直在浙江统军，不了解长安政局，解释起来还真有点困难……”

周维岳道：“我与茅总兵同样是军人，军人的归宿是战死沙场，而不是败于阴谋。”

蔺既明道：“赵东池的归宿也应该是战死沙场，维岳，我今天不妨明明白白告诉你，赵东池就是严检杀的，因为这场叛变必须有一个人来顶罪，内宫里是孙知良，外朝就是赵东池，你以为延绥叛乱是个偶然？错了，那是一定会发生的，从孙知良提议陛下要整军屯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叛乱的不是大同，不是宣府，一定是延绥。”

周维岳大吃一惊：“延绥叛乱是设计好的？”

蔺既明道：“曹大人大获全胜，虽然没有彻底除掉孙知良，但他已经元气大伤，再也不能与首辅大人平起平坐，孙知良倒了之后，皇帝身边再也没有第二个人，可以像他那样，左右陛下的决定。”

周维岳第一次接触真实的长安政堂，不自禁地打了个寒战：“那太虚上师呢？他对陛下的影响力也不弱。”

蔺既明摊手道：“所以曹大人又出手了。”

周维岳道：“那之前太子殿下入朝执政，他为什么没有动作？”

“或许这么说你可能不会相信。”蔺既明苦笑了一下，“因为在他眼里，太子殿下根本构不成威胁。”

周维岳愣了愣：“一国储君，还构不成威胁？”

蔺既明道：“如果你像他一样站在帝国巅峰，就会明白他的想法，曹德彰在巅峰站了二十余年，他的心意就是陛下的心意，如果是你，你还会将一个困居东宫的储君放在眼里吗？”

周维岳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直白发问道：“陛下为何如此信任曹德彰？”

蔺既明耸了一下肩：“如果我知道为什么，那陛下信任的就该是我了。”

周维岳深深叹了口气，倾身趴在桌子上：“权力，权力，权力真是个好东西。”

蔺既明笑道：“如果没有权力，就没有浙江兵，你说军人的归宿应该是战死沙场，其实我很同意，所以我和太子现在做的事情，就是为了……”

“让更多军人战死沙场？”周维岳表情怪异道，“我觉得这一点很好做到，去四面树敌，大规模开战就行了。”

蔺既明“啧”了一声：“你说你为何如此较真？你知道我想表达的意思就行了，何必纠结字面上的表达。”

周维岳笑了一下：“只是觉得话题太严肃了，不怎么适合我罢了。诚然权力是个好东西，但我却并没有去掌握更多权力的欲望，也并不觉得这次的封赏有多么重，与入长安相比，我还是更倾向于回浙江。”

蔺既明道：“茅总兵也更倾向于带广西军吧。”

周维岳道：“昭平侯也更喜欢驻扎在三屯营。”

蔺既明“嘿嘿”了两声：“此言差矣，我倒觉得，昭平侯还是更喜欢长安。”

周维岳愕然：“他……”

蔺既明摆摆手：“主要还是看人，毕竟权力这个东西，也不是人人都喜欢的。”

周维岳恍然大悟，忍不住问道：“你可曾见过九公主？”

蔺既明道：“当然见过，还曾经与九公主同桌对饮。”

周维岳又咳了一声：“那你觉得……九公主为人如何？”

蔺既明搓了搓下巴：“嗯……九公主嘛……”

周维岳认真且期待地点了点头。

蔺既明忽然道：“你问这干吗？”

周维岳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鼻子，慢吞吞地咳了一声，才道：“好奇而已……随意问一问……毕竟九公主……呃……”

蔺既明在他肩上拍了拍：“你来日回长安，必然会被太子殿下召见，届时会见到九公主的。公主殿下行事雷厉风行，你有什么想法，不妨向她直言。”

周维岳慢慢点了一下头：“好……”

蔺既明觐见皇帝的时候，皇帝正在浏览一封西北传来的密信，蔺既明特意戴了那顶偃月冠，并且精心在外面罩上了一层上好的青纱，十分珍而重之的模样。皇帝收了他的奏折，看到偃月冠，满意地笑了起来：“爱卿有心了。”

蔺既明惶恐道：“臣叩请陛下圣安。”

皇帝点了点头：“朕安。”

蔺既明做出松了一大口气的模样：“陛下身体康泰，臣就放心了。”

皇帝笑道：“难为爱卿远在广西，还能时刻记挂朕的安危。”

蔺既明拜道：“臣不敢欺瞒陛下，臣在广西时听闻传言，说太虚上师为您进献了妖丹，使您身体受损。臣为此日夜惶恐，担忧陛下圣体欠安。”

皇帝皱起眉：“太虚上师为朕进献妖丹？这是谁传出去的无稽之谈？”

蔺既明诚惶诚恐道：“臣不知。”

皇帝在心口抚了一下：“朕身体康泰得很，这种传言，及早压下去，朕不希望这些话传到上师耳朵里。”

蔺既明依然有些不放心，又道：“陛下是否请太医前来诊脉？”

皇帝不悦道：“朕的平安脉按期请诊，爱卿安心便是。”

蔺既明长舒了口气：“陛下龙体康泰，便是微臣此生大福。”

皇帝道：“上师是你引荐与朕的，倘若上师有什么不对，你也难辞其咎。”

蔺既明急忙拜道：“臣宁可锒铛入狱，也不愿看到陛下龙体有恙。”

皇帝这才露出些笑意：“蔺卿的忠心，朕是最清楚的，也是最放心的。”

蔺既明道：“忠诚于陛下，这是臣的分内之事。”

皇帝满意地点了点头道：“蔺卿真是朕的股肱之臣，唔……过两日朕要请太虚上师办一场祈福仪式，需要一份祷祝上天的青词，蔺卿对道颇有心得，便领了这个差事吧。”

蔺既明喜形于色地跪地道：“多谢陛下！臣必竭尽全力，不负陛下重望。”

皇帝笑着点了点头，一时兴起，又将笔架上一支玉杆羊毫赏给了他，蔺既明诚惶诚恐地接了，躬着腰问道：“不知祈福仪式是为何事而办？”

皇帝笑意深了深：“过时你便知道了，天色将晚，蔺卿一路风尘，这便回府歇息吧。”

蔺既明顺从道：“多谢陛下体恤，臣告退。”

他走后，孙知良进来，请示皇帝今晚的燕寝之处，正好与蔺既明打了个照面，他自从与曹德彰交恶之后，连带着曹派官员都十分看不顺眼，也不与他招呼，径直入了麒麟殿。

然而皇帝却道：“我记得吏部尚书似乎已经很老了，他今年序齿几何？”

孙知良想了想，答道：“吏部尚书岳昌淼岳大人，如今已经到了花甲之年了。”

皇帝点了一下头：“他也该致仕了。”

孙知良心中暗暗吃惊，岳昌淼是曹德彰一手提拔起来的干将，吏部尚书向来有天官之称，岳昌淼又身居内阁高位，利用身份便利，帮着曹德彰干了不少买官卖官、构陷良臣的缺德事。朝堂上弹劾他的奏章摞起来，恐怕比他自己的身高还要高，但内阁有心压制，皇帝又有意包庇，让他得以在朝堂上安然无恙地混到六十多。

他定了定神，问道：“陛下的意思是？”

皇帝从龙案后站起来，扶着孙知良的手走下金阶：“明天让他致仕，把蔺既明提起来，封他做东阁大学士，兼任吏部尚书。”

孙知良吃了一惊，犹豫道：“陛下，岳大人并没有上疏告老。”

“朕知道。”皇帝道，“但岳卿已经到了告老的年龄，他为大央操劳半生，也该颐养天年了。”

他犹犹豫豫道：“那吏部尚书的接任者……”

皇帝张口道：“就让蔺既明来接任吧。”

孙知良没再说话，与岳昌淼相比，蔺既明显然根基不深，况且他是挤掉了岳昌淼才坐上这个位子，未必不会引来岳氏门徒的疯狂反扑，届时两虎相斗，不管哪一方伤了，对孙知良而言都是个好结局。

于是他很干脆地道：“老奴遵旨。”

皇帝向来喜欢听话的人，不论是臣子还是后妃，蔺既明能被皇帝格外优待，无非就是他听话，愿意迎合皇帝的每一个想法，而曹德彰深受信任的原因，也无非是听话，又能摸清皇帝的性格想法罢了。

他走出麒麟殿的殿门，夜幕沉沉，繁星点点，四月的夜空吹来花香，让这个衰老的灵魂精神一振，他抚了抚自己的鬓发，想了一会儿：“去昭阳殿吧。”

杭贵妃还没就寝，只着了一件寝衣，坐在铜镜前，执着玉梳梳理她长长的头发，一边梳一边对芦溪微笑：“果真是老了，先前我年轻的时候，头发像绸缎一样，真的是绿云扰扰。”

芦溪立在一旁，含笑道：“现在也不差的。”

杭贵妃道：“我还以为你会说娘娘不老。”

芦溪道：“不会，娘娘不喜欢听这样的话。”

杭贵妃正要说什么，殿外却忽然传来内侍唱喏，通禀皇帝驾到。他已经很久没有在夜晚造访昭阳殿，杭贵妃吃了一惊，急忙披衣起身，前去迎接圣驾。

皇帝亲自弯腰将杭贵妃扶起来，顺势将她的手握在自己掌心：“你在做什么？”

杭贵妃道：“准备就寝，陛下怎么来了？”

皇帝笑了笑：“忽然想你，就来了。”

杭贵妃如今听到他说这样的话，竟然隐隐有种恶心厌恶的感觉，却又不好表露出来，只避重就轻地回道：“陛下应当去看看迟德妃。”

皇帝道：“朕自会去看望她，这段日子劳你操持德妃宫务，真是辛苦你了。”

“陛下言重了，臣妾不辛苦。”杭贵妃将他引上殿内的坐榻，又吩咐芦溪为皇帝奉上养身参汤，“陛下今日气色很好。”

“是吗？”皇帝笑道，“方才蔺既明拜见朕，还说有人弹劾太虚上师，说他进献妖丹给朕，意图毁坏龙体。”

杭贵妃大吃一惊，顿时心惊胆战了起来：“怎可如此对上师不敬？陛下还是尽早处理了妄传谣言者，倘若这话被上师听到了，恐怕会寒心。”

皇帝饮了参汤，又握住杭贵妃的手：“阿沅，你坐到朕身边来，朕有件事要和你商量。”

杭贵妃踟蹰了一下，才犹犹豫豫地坐上坐榻，皇帝扣着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握：“今日朕收到了昭平侯的密信，说铁勒可汗身体欠安，宾天也就是这一两月的事情，大央的大批军队已经不适合再驻留铁勒，他不日即会返回京城。”

杭贵妃不明所以，点了点头。

皇帝道：“朕先前告诉过你，打算将九娘许给昭平侯，他也在信中说，公主年岁不小，希望能尽早与之完婚。”

杭贵妃愣了愣：“陛下几时……”话到一半，人已经及时反应过来，急忙掩着嘴笑了笑，“几时这样着急，要将女儿嫁出去了。”

这话说得十分牵强，皇帝脸上果然露出疑惑的神色：“九娘已经近二十了，如果当年没有变故，眼下已经做母亲了。”

杭贵妃点头道：“陛下这样一提才恍然惊觉，九娘已经耽搁了这些年了，但不知为何，臣妾总觉得她还是个小姑娘，距离嫁人这回事还远得很。”

皇帝微笑道：“朕最近也有这种感觉，明明还是个方总角的小丫头，一转眼竟然应该嫁人了。”

杭贵妃问道：“陛下打算何时为他二人举办婚礼？”

皇帝想了想：“待昭平侯回长安，朕再请上师为他们卜一个好日子，如何？”

杭贵妃恭维道：“陛下的决定总是没错的。”

皇帝在她手上拍了拍：“好，天色不早，就寝吧，为朕更衣。”

杭贵妃下意识地看了芦溪一眼，等她寻了个借口离开后，才扶着皇帝站起来，两人一同往内殿而去。她有意拖时间，先为皇帝除了金冠，拿玉梳为他梳理长发，迟迟不肯替他宽去外袍。

迟德妃殿中的侍女急急忙忙来请皇帝，说德妃娘娘突然身体不适，希望皇帝能过去一趟。

皇帝歉意地看着杭贵妃，杭贵妃却已经动手为他簪起头发，后退了一步：“臣妾恭送陛下，万望德妃平安无事。”

迟德妃当然是平安无事，身体不适只不过是一个请走皇帝的由头罢了，皇帝急急忙忙赶到她的寝宫，看到她无病呻吟的模样，蓦然开始上火，竟然不问青红皂白地将人大加斥责了一番。

迟德妃身上只着了一件纱衣，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楚楚可怜。

皇帝的脾气越来越坏，也越来越喜怒无常，他对人对事的耐心一天比一天减少，无心的一句话都有可能触及他的逆鳞。

何林轻手轻脚地进来，向皇帝奉上一杯静心明目的药茶，皇帝盛怒之下，一把将茶盏打翻在地。

何林急忙跪地道：“陛下请息怒，德妃娘娘其实是真的身体不适，连晚膳都没用几口，陈太医前日来请平安脉，说德妃娘娘近来忧思太重，有碍安康。”

皇帝冷冷地瞪着他：“娘娘为何忧思过重？”

何林不慌不忙地回答：“娘娘说，这是陛下赐给她的第一个孩子，绝不能出任何纰漏。陈太医有一日随口提了一句，说苹果对胎儿有益，娘娘便每日进食苹果，陛下明鉴，娘娘平日里最不喜的水果便是苹果了。”

皇帝果然被勾起了兴趣，张口却问的是：“陈太医？哪个陈太医？”

何林不知道皇帝私下召见太医的事情，闻言一愣，讷讷答道：“陈术陈太医。”

皇帝向后倚在椅背上，不顾哭哭啼啼的迟德妃，只问何林道：“陈术负责德妃的脉案？”

何林点头道：“是的，陛下。”

皇帝又问：“是谁安排的？”

何林毫不犹豫地回答：“是贵妃娘娘。”

皇帝皱起了眉。

孙知良觑着皇帝的面色，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急忙俯在他身边，压低了声音：“贵妃娘娘的意思，为保险起见，特意寻找方入宫不久的新太医负责德妃脉案。”

皇帝眉心微微松开了些许，怒容收了起来，有些神情莫测地点了一下头：“好。”

他对迟德妃抬了抬手：“好了，别哭了，起来吧。”

迟德妃顺势起身，依偎到他怀中，抽噎道：“陛下可是心情不好？”

皇帝揽住她的肩头，对殿中其余人道：“都下去吧。”

何林与殿中诸人一道欠身告退，皇帝的眼神在他身上转了转，忽然出声询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何林立刻停住脚步，恭敬回答：“启禀陛下，奴才何林。”

皇帝又点了一下头：“退下吧。”

孙知良掩上寝殿大门，回身对何林笑了笑：“打明儿起，你就到御前来伺候吧。”

何林露出一脸不加掩饰的喜色，急忙下拜：“多谢公公提携，多谢公公提携！”

孙知良“嗯”了一声，向前走了两步，又想起什么似的，回身对何林道：“你现在去一趟昭阳殿，就说陛下今儿歇在德妃娘娘这儿了，请贵妃娘娘不必再等，如果贵妃娘娘问你，你就说是御前的人，奉我的命令前去传话的。”

何林干脆利落地领命去了，孙知良看着他的背影，挑起一个满意的笑容。

将这个人送到杭贵妃面前过一遭，让杭贵妃知道他是孙知良的人，如此一来，日后何林再去为他培植势力的时候，杭贵妃便不会多加阻拦。

而杭贵妃也果然问起了何林的来历，何林照着孙知良教他的话回答，看到镜子里的杭贵妃蹙了一下眉。

“何林……”杭贵妃将这个名字念了一遍，若有所思，“先前似乎听说过。”

何林急忙道：“奴才曾经侍奉德妃娘娘。”

“原来如此。”杭贵妃眉心展开，轻轻颔首，“难怪总觉得耳熟，原来是德妃身边的人。”

她说着，目光又在何林身上打量了一圈，眼神里含着了然：“你告诉德妃，我如约而至了。”

何林愣了愣，想抬头去看杭贵妃，又生生忍住了，只低头道：“奴才定然为娘娘将话带到。”

他离开后，芦溪伺候杭贵妃更衣就寝，忍不住疑惑道：“娘娘为何让何林带那句话？”

“这个何林，在迟德妃封入四妃之前，从来没有听说过。”杭贵妃笑了一下，“迟德妃的人，现在却在御前伺候，要么是德妃心多，刻意安排了身边的太监去御前做眼线，要么就是曹大人的手笔了。”

孙知良与他决裂后，曹德彰在内宫之中顿时失了眼睛，虽然手上握着迟德妃的父亲，但她毕竟只是一个嫔妃，无法时时刻刻都跟在皇帝身边。重新培植一个能掌大权的心腹太监，自然就成了曹德彰的当务之急。

杭贵妃侧身坐到榻上，想了想，又问芦溪道：“先前皇后赐迟德妃的母族入宫探亲，进宫的是谁？”

芦溪道：“奴婢并不十分清楚，但似乎听人说起，是迟大人和夫人一同来的。”

杭贵妃若有所思：“原来如此……”

如果何林真的是曹德彰放在内宫的眼线，那迟德妃打的主意显然是两面讨好，都不得罪。脚踩两条船的结局都是溺水而亡，虽然这枚棋子还不到成为废棋的时候，但杭贵妃并不介意给她吃一点苦头，免得日子太安逸，便会生出别样心思。

曹德彰在次日的时候，收到了杭贵妃传给迟德妃的这句话，虽然不知道她与迟德妃之间有什么约，但联想到迟德妃先前的充仪之位还是杭贵妃为其谋求，这两人之间，显然暗藏猫腻。

曹大人皱着眉在游廊下踱了两步，对曹府管家道：“给那个传话人一锭银子，告诉他，知道了。”

管家领命而去，曹德彰整了整衣领，推门进到屋内，对屋里安然饮茶的人露出和善笑意：“恭喜你高升，蔺尚书。”

蔺既明急忙放下茶盏站起身，对他一揖到底，语气十分诚挚：“多谢首辅大人提拔，蔺既明感激不尽。”

曹德彰皱了皱眉，试探道：“陛下可有告诉你，为何将你提做吏部尚书？”

蔺既明道：“并没有，臣也正疑惑不安，毕竟臣入朝以来，并无显著政绩，首辅大人这样贸然提拔，恐怕会落人口实。”

曹德彰怔了一下：“你……”

蔺既明恭敬地弯着腰，认真听他后言。

然而曹德彰却住了口，走过去在主座上坐下，又对他抬手示意：“不必见外，请坐吧，我既然提拔你，自然有我的理由和方法来堵住悠悠众口，你也不必多心。”

蔺既明点头道：“既明没齿难忘。”

他这么一点头，曹德彰便看到他头上戴的那顶偃月冠，皱了皱眉，竟然露出不加掩饰的嫌恶神色，还抬着下巴示意了一下：“陛下赐的？”

蔺既明道：“有幸得陛下垂青。”

曹德彰皱眉道：“你是朝臣，大庭广众之下，怎可戴这种东西，供起来便是了，平日里不必穿戴。”

蔺既明也不与他争辩什么，只点头道：“既明受教。”

曹德彰心里还在想如何提点他两句，让他主动接过岳昌淼买官卖官的捞钱大任，便没在这件事上费神太多。

莫名其妙便被迫告老的岳昌淼正在府上伤心，他认真检讨了这段时间自己的所作所为，想知道自己到底哪里惹怒了皇帝陛下，竟然连招呼也不打一个，便行事雷霆地让他致了仕。蔺既明从曹府出来，一刻都不带犹豫地，打马就去了岳府。岳昌淼心里也知道他是曹德彰正看重的宠臣，于是压抑着满腔嫉妒之情，勉强客客气气地接待了他。

但蔺既明十分不与他客气，寒暄了两句便切入正题：“刚从首辅大人府上出来，得知您还没走，特意来送您老一程。”

岳昌淼当场就愣了：“送我一程？”

蔺既明也愣了：“您不是要返回故乡了吗？”说着还笑了起来，“真叫人羡慕，我已经有二十年没有回过老家了。”

岳昌淼愣愣地打断他，问道：“谁告诉你我要返回故土？”

蔺既明理所当然地道：“首辅大人呀。我不是刚从他老人家府上过来吗？曹大人特意叮嘱我要来送您一程，顺便……向您学习一下。”

岳昌淼自然知道他那句话里有话的暗示指的是什么，这些年来他在曹德彰的庇佑下大肆敛财，如今旧人去新人来，那些陈年旧账旧人情，也到了交接班的时候。

蔺既明雪上加霜地继续道：“在下不敢耽误大人离京的时间，大人还请长话短说。”

岳昌淼看了他一眼，苦笑道：“蔺大人年纪轻轻，便能身居如此高位，将来前途不可限量，老夫没什么好传授给大人的，只有一本账册，蔺大人带回去自己看吧。”

蔺既明没料到这一诈居然还诈出了一本账册，当即就激动起来，语气忍不住有些急迫：“好，还请岳大人将账册取来给我。”

岳昌淼便带着他往卧房走去，中途遇到他的妾室，他面如死灰道：“去告诉夫人，让她收拾府中细软，我们不日便要离开长安。”

那妾室疑惑地看着他：“为何忽然要离开长安？”

岳昌淼道：“我致仕了。”

妾室更加不解：“为何致仕了便要离开长安？这是陛下的意思？”

岳昌淼一愣，仿佛是忽然想通了什么，将那妾室遣退了之后，把脸转向蔺既明：“蔺大人是奉曹首辅之命，来送老夫离京？”

蔺既明压住心里的情绪，镇静地对他行拱手礼：“并没有，首辅大人只是说，岳大人或许即将返回故土，让在下尽早来拜见大人。”

岳昌淼冷笑了一声：“多谢首辅大人惦记，老夫自当尽早离京，蔺大人还请回吧，你既然是首辅大人大力提拔的重臣，自然有本事将这朝堂摸得一清二楚。”

蔺既明一愣，还以为这个反间计已经成功了，没想到却得了这么一个结局，那本账册他明显是拿不到了，就是不知道曹德彰会不会暗中派人来取。

只是看如今岳昌淼的口风，好像是铁了心不将那册子交出去了，这也无妨，他拿着，不管是保命或当作谈判筹码，都比曹德彰毁了好。

蔺既明心里打定了主意，故意面露难色，与他纠缠了一会儿，装出一脸不悦的神色，忿忿离去。

岳昌淼看着他的背影，连连冷笑，还叹了一句：“真是浮事新人换旧人。”

第三十二回 千金赋为求白头好 占婚期却知国母命

万世三十年五月，御史祁宏飞上了第二封奏折，再次弹劾太虚上师翟世平进献妖丹，这次还将太子一并骂了，说他“妄自扣押朝臣奏折”。

曹德彰这次没有扣下那份折子，而是将它跟着内阁的批阅一同递进了御书房，还放在了最上面，太子第一个翻开的就是这封奏折，心情有点复杂。

长清子已经很久没有再向皇帝进献丹药，也将三清堂中燃的香换成了特制的安神香料，以阻止皇帝身体状况的进一步恶化。太子拿着折子想了很久，想起九公主之前曾告诫他，弹劾长清子的奏折，最好不要在他手里压很久。

他将之前的那份奏折找了出来，拿着一同去了三清堂。

九公主正在三清堂中给皇帝诵经。皇帝这两天脾气愈发暴躁，只有三清堂能安抚他焦躁的情绪，他越来越依赖这个地方，也越来越难以离开。

吴卫轻手轻脚地进殿，等九公主的念诵告一段落时，才低声通报了太子求见。

皇帝睁开眼睛，深深呼吸，只觉得心里一片安宁，他唇边浮起笑意，向吴卫轻轻点了一下头：“传。”

太子进殿来，见礼的时候看了九公主一眼，看到九公主向他不易察觉地点了个头，才将袖袋中的两封奏折拿了出来。

“儿臣收到两封奏折，不敢擅作主张，特意呈给父皇。”

皇帝沉沉“嗯”了一声，平静的情绪让他变得有耐心，伸手接过了那两封奏折，打开其中一封，粗略浏览一遍，表情渐渐凝重起来。

九公主知道那是什么折子，她小心翼翼地看着皇帝的表情，揣摩他每一个心理变化，直到皇帝脸上有熟悉的愤怒神色出现，才松了口气。

“把祁宏飞抓起来，杖责！贬官！”皇帝看了一眼长清子，将奏折摔在地上，高声道，“竟敢对上师不敬！”

长清子挑了挑眉，低低诵了一声：“三清慈悲。”又道，“陛下又动气了。”

皇帝急忙叹了口气，平息静神：“朕失态了。”

长清子甩了甩拂尘，道：“请陛下允许贫道离宫。”

皇帝急忙道：“上师是化外之人，那些闲言碎语，还请上师不要放在心上。”

长清子神色平静地看了他一眼：“闲言碎语，贫道自然不会挂心，但陛下求道之心已然不诚，贫道又何必要强求呢？”

皇帝吃了一惊，道：“上师误会了，朕万万没有不诚之心。”

长清子也不与他纠缠，只诵了一声“慈悲”，便不再多言，皇帝看他的反应，心下恼怒更盛，又对太子道：“查他的同党！一律免官！”

太子愣了愣，祁宏飞一介小小御史，既然敢去弹劾皇帝推崇备至的仙师，必定是背后有人指使，皇帝显然意识到了这一点，才对他下达了这个命令，但问题在于……

大家都知道祁宏飞是曹德彰的人，只有皇帝不知道。

太子默默地与九公主对视了一眼，皆在彼此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无力感。

查肯定是查不出什么来的，毕竟受人指使这个事很难留下证据，就算祁宏飞哭着喊着承认，就是曹德彰干的，皇帝也未必能相信，于是这件事只好虎头蛇尾不了了之。

曹德彰继续在内阁吃香喝辣，长清子依然在内宫打坐静心。

祁宏飞被太子狠狠打了一顿，功名全丢地回老家了。

九公主感叹：“你说祁宏飞当初如果知道会有这么个结果，还会不会去帮曹德彰出这个头？”

太子坐在凉亭里，姿势笨拙地抱着东宫的嫡长子，手里拿了个木雕的小玩具逗他玩，闻言笑了一下：“必然不会，他只是求利，又不求名。”

九公主叹了口气，看了一眼他怀里哇哇大哭的小婴儿，便向小婴儿伸了伸手：“你那样子抱他，会让他很不舒服，我来吧。”

太子依言将襁褓递了过去，看她娴熟的动作，忍不住疑惑道：“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如何懂得这些？”

九公主低头轻轻哄着怀中婴儿，不多时便让他安静了下来，才回答太子道：“先前你初涉政务的时候，我时常去东宫陪令仪姐姐，看得多便会了。”

太子叹了口气：“若不知道这一层，我还道你是恨嫁了。”

九公主：“……”

太子道：“对了，先前命人以合金造了套内甲，送给你。”

九公主奇道：“为何要送我战甲，我又不会再上战场。”

太子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那是给驸马的，请你代为转交而已。”

九公主愣了一下，有点脸红：“什么驸马，没影的事。”

太子道：“驸马已经结了他在铁勒的差事，正疾驰往长安而来，想必再过个两三日便到了。”

李劭卿回来得比太子预想的更早一天，第二日午后，太子的午膳刚刚上桌，内侍便前来禀报，说昭平侯入宫觐见，皇帝请太子到御书房一会。

太子立刻放下筷子，起身的时候随口问了一句：“九公主呢？”

内侍答道：“已经去请了。”

太子顿时明白了皇帝前来传他的原因，想必是李劭卿已经正式上书，求娶九公主了。

他在前往御书房的宫墙拐角处遇到匆匆而来的九公主，忍不住打趣她：“这副行色匆匆的样子，可是因为远方归客？”

九公主嗔怪地横了他一眼，道：“我只是想知道铁勒如今情势如何。”

太子很配合地做恍然大悟状点头：“铁勒大阏氏的确比昭平侯夫人威风得多，还是九娘会取舍。”

九公主把头一扭，真是懒得搭理他。

他二人赶到御书房的时候，李劭卿已经将铁勒的大致情况禀报完毕，皇帝心情很好，脸上浮着一层罕见的温和笑意。

九公主向皇帝请安，劈头就问：“那日松可平安即位？”

久未谋面，第一句问的就是别人，昭平侯表示很不高兴，拉着脸道：“尚未。”

九公主已经预料到这个结果，但仍然不死心地追问了一句：“为何还没有？”

李劭卿冷冰冰地回答：“可汗尚在。”

九公主紧紧皱着眉心，继续问：“他如今在草原，是个什么地位？”

李劭卿道：“嫡子承位，众望所归。”

这就是十拿九稳的事情了，九公主放下心来，才含笑对他来了一句：“昭平侯一路辛苦。”

李劭卿被这语气温软的一句话稍稍抚慰，对她弯腰一礼：“多谢公主惦念。”

皇帝在龙案后微笑着等他们说完，才出声道：“致珩，阿九，这次将你们二人传来，是有一件要紧事，要听听你们二人的意见。”

九公主忍不住和太子对视了一眼，有点忐忑那件“要紧事”。

皇帝从龙案后拿起一封奏折，递给孙知良，道：“给九公主看看。”

九公主茫然地接过来，翻了一页，看见李劭卿虽然尽力收敛，却仍不掩张狂的字体，整篇折子用骈体挥就，用词华丽，格式工整，通篇只表达了一个意思。

九公主看完，镇静地合上奏折，在李劭卿微微有点紧张的眼神里笑了一下：“这篇文章是出自许公瑾之手吧？引经据典，文采斐然，写得当真是极好。”

李劭卿：“……”

皇帝饶有兴致道：“九娘知道这个许公瑾？”

九公主向皇帝浅浅屈膝：“回父皇，此人是三屯营的随军文书，先前儿臣前去三屯营的时候，曾与他多有交流，的确是个不可多得的大才子。”

皇帝“唔”了一声，道：“可有为官之才？”

九公主立刻打蛇随棍上：“足以为六部之主。”

皇帝道：“真是一个极高的评价。”

九公主笑道：“父皇明鉴，儿臣从不妄言。”

这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聊得很开心，完全把正主和正事忘到了脑后。李劭卿看看皇帝，看看九公主，心里唯一的念头，是恨不得冲回三屯营去把郑之平打一顿。

没事出什么馊主意，说求娶公主一事非同小可，最好还是请许英来撰写奏折，免得言辞不当，惹怒了圣上。

郑之平，我再信你的话我就跟你姓！

太子一直乐呵呵地旁观李劭卿变化莫测的表情，有些于心不忍：“父皇，九娘，儿臣觉得，这折子写得确是极好，言辞恳切，将昭平侯一颗殷切求娶九公主之心，描绘得淋漓尽致。”

眼见跑远的话题又被扯了回来，李劭卿终于松了口气，向太子递了个满怀感激的眼神。

皇帝“唔”了一声，又想起来原本的主题，道：“那致珩觉得，朕应该准了这折子？”

太子含笑看了九公主一眼，向皇帝拱手道：“是，还请父皇允准。”

九公主的耳朵开始泛红。

皇帝又问：“那九娘的意思呢？”

自从李劭卿回到长安重返朝堂后，九公主整个人都处在一种不正常的亢奋情绪之中。但凡是太子召见李劭卿议政，九公主必定到场，而且不管干什么都要与他唱反调，非要争个口舌之胜，哪怕是个再小不过的问题，只要李劭卿发表了什么意见，九公主就一定要站在对立面上。

而李劭卿也极有耐心，不管她说什么，他都能一条条地驳回去，一个武将的口才潜力被最大限度地激发。所以在博望苑里经常出现的场景，就是九公主和李劭卿滔滔不绝地各抒己见，太子和一干大臣表情呆滞地旁听，话都插不上一句。

太子前几日心血来潮，想要调拨第一军进长安拱卫城池安全，李劭卿觉得不妥，特意进宫来商议此事，说了还没两句，内侍通报，九公主驾到。

太子忍不住伸手扶额：“九娘是不是在东宫埋伏了眼线？为何每次昭平侯入宫，她总能得到消息？”

那内侍急忙道：“殿下明鉴，奴才们对殿下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太子挥挥手，有气无力道：“你告诉公主，就说朝堂政事，她不方便旁听。”

“臣妹不知道还有什么政事，是连我都要回避的。”那内侍还没来得及答应，九公主就已经大步流星地入殿了，走得那叫一个器宇轩昂，“更何况是昭平侯可以参与讨论，而我却需要回避。”

李劭卿对她草草见礼，再抬头的时候，唇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就连看她的眼睛都闪闪发光，整个人精神一振，就好像棋逢对手一样，摩拳擦掌地准备迎战。

太子看看他，又看看她，认命地将前因后果简单介绍了一遍，又将李劭卿的意见建议详细介绍了一遍，最后胸闷气虚地问九公主道：“九娘有何高见呀……”

九公主笑了笑：“高见不敢当，只是长安城为天子之都，的确应该调拨第一军入城，维系安全。”

李劭卿不甘示弱地拱了拱手：“长安已经有禁军和锦衣卫两队拱卫皇城安全，还另有五城兵马司负责长安城内安全，再调第一军入城，恐怕会引起恐慌。”

太子刚想点头表示同意，就听见九公主冷哼一声：“五城兵马司只不过是负责日常巡逻罢了，倘若想要靠他们守城，恐怕是痴人说梦。”

李劭卿愣了一下：“太平盛世，何人会来进攻长安？况且就算有人前来攻城，也势必得经过第一军的驻扎之地，届时御敌于城门之外，难道不比守城更有把握吗？”

九公主挑了下一边的眉毛，抬着眼睛看他：“倘若乱从内城而起呢？”

太子脸色一变，轻声叱道：“九娘！不可妄言。”

乱从内城而起，明显就是有人叛乱了。长安城中的叛乱无非就是皇位之争，那么可能会叛乱的人，自然是宫中皇嗣。

九公主自知失言，抿了一下嘴，对太子欠身道：“臣妹失态了，请皇兄恕罪。”

太子揉了揉额角，觉得自己不能再放任不管，免得一整天都浪费在这一件事上，于是沉下脸道：“此事本宫已有定夺，两位不必再多言了，九娘，你去内庭里看看令仪，她近日时常提起你。”

九公主闹了这么几天，自己也觉得好像有点过分，听出太子有意赶她，当下也没说什么，恭顺地点了个头，便欠身告退了。

“九娘平日里并不是这样的。”太子目送她的身影离去，很无奈地对李劭卿道，“她……本性还是一个温婉贤良之人……”

话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贤良也就罢了，摸着良心说，九公主着实和“温婉”这两个字沾不上边。

但好话还是要说的，毕竟找到一个愿意娶她也愿意嫁的驸马不容易，而且是九公主少时心慕的人。不过，李劭卿又向来桀骜不驯，万一九公主把人家气跑了，那可真是后悔莫及。

于是太子深吸一口气，很坚强地继续睁着眼睛说瞎话：“九娘许是近两日心情不好，往日里都是极温柔的，那个……还很知书达理……就连母后都曾多次夸赞她，是内宫之中……最有风仪的公主……”

李劭卿忍不住用惊异的眼神看着太子：“殿下说的……是九公主？”

太子再也编不下去，忍不住叹了口气，道：“过时我问问她，最近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李劭卿却摆了摆手：“不必，公主这样就很好。”

这下换成太子用惊异的眼神看着李劭卿：“什么？”

李劭卿笑了一下：“臣现在……并不想娶个大家闺秀。”

太子嘴角抽了抽，对李劭卿“呵呵”笑了两声：“你想得开就好……”

李劭卿道：“不过，臣倒是有个请求，万望殿下能满足。”

太子抬了抬手：“但讲无妨。”

李劭卿道：“臣想私下里见公主一面。”

太子早就从太子妃处得知了九公主与李劭卿的纠葛，连表面上的功夫都懒得做，直接命令九公主下午出宫，还给她一封信，让她务必亲手交给李劭卿。

如今杭子茂正在广西驻扎着，不太方便借他的名号和府邸来掩人耳目，九公主犹豫了半天，遣人去递了个话，邀李劭卿在福兴斋一见。

李劭卿有点抑郁，天下从没有哪个未婚夫妻能像他们二人一样，连见个面都得偷偷摸摸。他在去福兴斋的路上还想，有机会一定要上书催一催皇帝，让他尽快将此事昭告天下，免得夜长梦多，再出意外。

九公主点了个雅厢，正一脸冷漠地等着他。李劭卿事先打好了腹稿，对她微微一笑，毫不避讳地在她身边落座，开口道：“郑之平婚事在即，你可知晓？”

九公主高傲的表情没绷住，惊喜道：“当真？他要娶哪家闺秀？”

李劭卿笑意深了深，斟了杯茶推到她面前，顺势握住她的手腕：“文家的二小姐，听说是个极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

九公主挣了一下，没挣开：“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不正是你心仪的女人吗？”

李劭卿故作正经道：“如果你不引诱我，或许我真的会娶一位大家闺秀进门。”

九公主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有些忿忿道：“我几时引诱你？你既然有这等想法，何必要向父皇上疏？你给我松开！”

李劭卿手上又用了几分力气，将她的纤纤皓腕握得更紧：“怎么没有，你的存在便是对我的引诱，先前我在铁勒，只听到‘九公主’这三个字，便归心似箭，恨不得一夜乘风而回。”说着，还十分遗憾地叹了口气，“美人乡英雄冢，我此生注定不会像卫国公那样，成为英雄。”

九公主把头偏过去不看他，摆出来的姿态是冷冰冰的，可语气却已经温软了许多：“若无功绩，如何封侯。”

李劭卿笑了笑：“可那都不是我挣来的。”

九公主有些惊讶，又转过来看他：“我先前听你说……还以为你并不介意。”

李劭卿叹了口气，放开她的手腕，又为自己斟了杯茶：“如何能不介意？我是军人，军人的荣誉是通过战场杀敌换来的，我虽然有功，却远未达到封侯的地步。”

九公主默了默，不知道如何安慰他，便生硬地转移话题道：“郑之平的婚期定在几时？”

李劭卿打起精神来，笑道：“还在选日子，并未定下来。你可曾听说过文二小姐？”

九公主点了一下头：“幼时曾经见过一面，性子很活泼，不过如今年岁渐增，或许稳重下来了也说不准。”

李劭卿道：“郑之平原该娶一位性子稳重的夫人，他日前与我讨要贵重贺礼，还说来日我成婚，他自然也会礼尚往来。”

九公主的目光游移开，盯着面前的瓷杯看了一会儿，盯着茶壶看了一会儿，又转过去盯着窗上雕花看了一会儿，就是不说话。

李劭卿把一只胳膊肘架到案几上，撑着下巴看她：“最近与我闹了这么些天，心情可好？”

九公主咳了一声，手指捏到袖袋中的信封，忽然想起太子的嘱托，便将它取了出来，放在桌子上，推了过去：“太子哥哥的亲笔信。”

但是李劭卿不接，只笑吟吟地看她：“若是没闹够，还可继续，我奉陪到底。”

九公主人前趾高气扬，独自面对他无意或刻意亲昵时，却又忍不住地脸红害羞，与当年在三屯营一模一样，她在心里将自己指摘了千万遍，又将信封往他跟前推了推，胡乱点头：“够了够了，你先看信。”

李劭卿依然不接，只道：“既然闹够了，那是否可以将婚事提上日程了？”

九公主：“……”

李劭卿终于伸手将信封拿了起来，拆开火漆，口中还兀自道：“唔，既然你没有异议，那我想明日上疏，请求陛下择定婚期，如何？”

九公主抿了抿唇，深深吸了口气，轻声道：“好。”

李劭卿动作一顿，拆到一半信封从指间滑落下去，他不可置信地看着九公主，眼底渐渐有狂喜的神色浮现，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憋出了一个字：“好。”

九公主垂下眼睛，将那封信捡了起来，又送回到他面前：“这次的奏折……自己写吧，不要请人代笔了。”

文学造诣低到惨不忍睹的昭平侯，被从天而降的巨大喜悦冲昏头脑，想也不想地就一口应了下来。

九公主垂着眼睛不看他，将信封塞到他手里：“看信。”

李劭卿立刻开始手忙脚乱地拆信，展开信纸，眼睛盯在纸上，满脸乐开花的表情。

九公主等了一会儿，没听他有什么动静，忍不住纳罕，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了什么？”

李劭卿恍若未闻，兀自盯着信纸傻笑。

九公主额上挂下三条黑线，伸手将信纸抽了过来，一目十行地看完：“茂哥哥为何到现在还滞留广西？”

李劭卿盯着她，不答话，笑得很开心。

九公主双颊温度升高，低头咳了一声，又缓言轻语地问了一遍。

李劭卿依然不说话，唇角快要咧到耳根上了。

九公主耐心用尽，“啪”一下重重在他肩上拍了一下：“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讲话！”

李劭卿猛地一抖，条件反射性地挺直腰背，大声道：“听了听了！我觉得你说得十分有道理！就这么办！”

九公主：“……”

李劭卿这才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手背放在额头上，点头哈腰道：“方才走神了……走神了……”

九公主当然知道他为什么走神，也没好意思问下去，只将那信纸又塞给他：“太子哥哥要将茂哥哥召回长安，训练禁卫军。”

李劭卿顿时一凛。

禁卫军其实是个十分宽泛的定义，基本上皇帝直属的卫队或宫殿卫兵都可以被称为禁卫军，但到大央朝，禁卫军变成了宫城卫队的专称，这些士兵担负着护卫宫城的责任，由公卿子弟构成。

自从皇帝安危由锦衣卫接管之后，禁军就变成了公卿子弟混军功的捷径——不必上战场就能混个功名，还天天在皇帝眼皮子底下晃，说不准哪一天因为长得帅或者反应快而入了龙眼，顿时“嗖嗖”地就走上人生巅峰了，着实是那些没实力却有闲心的纨绔子弟们升官发财的首选。

李劭卿收拢心思，将信上的内容看了一遍，极轻地蹙起眉：“唔……长安禁卫军的名声在军界很不好，毕竟是含着金汤勺出生的贵族，脾气大得很，又要顾及他们背后的家族权势，极难管束，让子茂去啃这块硬骨头，的确是……有点难为他……”

九公主默然，卫国公虽然受封公爵，本质上来说却是已经失势的家族，杭子茂又被剥夺了军职，区区一介五品司业，恐怕压不住禁卫军里那些背景显赫的纨绔子弟。

李劭卿又把信看了一遍，站起身在室内踱了两步，沉吟道：“太子殿下要杭子茂去训练禁卫军……禁卫军又负责拱卫宫城，但是因为宫城里已经有锦衣卫，所以禁卫军的存在便有些鸡肋。如果是从安全考虑，为何是禁卫军，而不是锦衣卫呢？”

安全……禁卫军……锦衣卫……宫城……

他脑中忽然灵光乍现，扬声喊了一句：“啊，宫城，原来是宫城。”

“太子要控制宫城。”

九公主愣在原地，抬起眼睛来看他，眼神单薄，一副受到惊吓的模样，竟然带出几分无助的惊恐：“他想控制宫城，是打算……”

“韫玉。”李劭卿打断她，在她面前蹲下来，面色凝重，“来日太子登基，你可有什么计划？”

九公主强迫自己正常思考：“什么计划？”

李劭卿道：“比如求一块封地，离开长安？”

九公主深深吸了口气，端起桌上的茶盏来一饮而尽：“是打算离开长安的。”

李劭卿又问：“那你这个想法，可有告诉太子殿下知晓？”

九公主点点头：“与他提起过，并且他同意了。”

李劭卿松了口气，站起身道：“那便好。”

九公主知道他在担心什么，在太子面前，她手里掌握了太多东西，太子尚未登基的时候，她自然是一个助力，但来日太子登基，她就会变成同时涉足军政两途、权势滔天的长公主。

届时纵然她无心，也架不住别有用心的人的利用，或是遭猜疑，这是帝王的通病。

然而九公主却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想去握他的手，又觉得不妥，只在他小臂上拍了拍，微笑道：“我相信我哥哥，他也相信我。”

李劭卿转过身，展开手臂想将她搂进怀里，道：“我自然相信你们兄妹情谊，但最好还是不要做让他为难的事情。”

九公主退了一步，用一根手指抵着他的肩：“做什么？男女大防，离我远点。”

李劭卿跟着上前跨了一步，厚着脸皮蹭过去：“对外人当然是男女大防，可我又不是外人。”

九公主继续后退：“但你也不是自己人。”

李劭卿一脸很受伤的表情，但脚下动作不停，又迈了一步：“你这句话，真让我心寒。”

九公主折身从桌面上把信纸拿起来，一把拍在他脸上，道：“待父皇的赐婚圣旨正式下来了，再把你当成自己人不迟，现在你离我远点。”

李劭卿便没再强迫，只叹了口气，抬手接住飘下来的信纸：“你可知我生平最后悔的一件事是什么？”

九公主笑嘻嘻地问：“是什么？”

“‘如果你也情愿，那我回去就请父皇赐婚。’”李劭卿道，“当年你告诉我这句话的时候，我没有立刻点头说‘好’。”

九公主忍俊不禁：“活该，叫你有眼无珠。”

李劭卿道：“幸好现在眼珠长回来了。”

他说着，又展了展那张信纸：“你回去告诉殿下，我觉得此事可行，让他尽管将子茂召回就是。”

九公主点了一下头，道：“恪勤伯是不是还在广西？顺便将他也一并召回来吧，他现在升职都御史，不好常驻广西。”

李劭卿直接脸一沉：“他在广西还有事。”

九公主奇道：“什么事？”

李劭卿张了张嘴，正准备编瞎话，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又笑了起来：“唔，不过召回来也可以。”

横竖婚事已经八字写上一撇了，他明天给皇帝上疏，等周维岳奉诏回长安的时候，说不定正好能赶上婚礼。

李劭卿被自己的机智所折服，喜滋滋地跟九公主道：“将维岳一同召回吧，由他做都御史，总比曹派人占了这个位子好。”

九公主狐疑地看着他：“你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

李劭卿多长了个心眼，没有立刻说出来，但也没否认，反而道：“是有一件事，不过无关紧要，而且现在不能告诉你。”

九公主不高兴地拉着脸。

李劭卿赶紧道：“待来日你我成婚，我定然会对你和盘托出，所以你现在就不要问，问也白问。”

九公主：“……”

李劭卿回家就开始用功，熬了整整一宿，挥就一篇声情并茂的奏折，亲自送到太子案头，太子还没看折子内容，只见他春风得意的脸，就将他的来意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当即便推开笔墨站起来：“本宫这就去三清堂面见父皇。”

皇帝其实很重视九公主的婚事，先前是因为杭家和傅家的文武联姻，后来是因为两国交好的和亲问题，现在终于变成了大龄公主出嫁难。如今这事终于能以一个让他满意的形式尘埃落定，皇帝立刻就高兴地批准了，还让长清子和钦天监一同卜算两人的八字，顺便卜一个吉日出来，作为他们的婚期。

杭贵妃特意召见九公主：“美梦成真了。”

九公主心一横，厚着脸皮凑过去偎在杭贵妃身边，撒娇道：“对，母妃要给我准备多少嫁妆？”

杭贵妃很嫌弃地把她推开，从桌上拿了一块荷花酥给她：“给，嫁妆，回去省着点吃。”

九公主撇撇嘴：“才不要。”

杭贵妃笑着将那块荷花酥送到她嘴边，又问：“陛下准了？”

九公主张口含住荷花酥，并点了点头：“昨日已经让钦天监去卜吉日了。”

杭贵妃舒了口气：“要近一点的日子，免得再像傅博彦那样，夜长梦多。”

九公主哼了一声：“他不敢。”

杭贵妃又看她一眼：“先前陛下还想将你指给周维岳，特意来问了我的意思，我以为陛下会驳回李劭卿的折子，没想到居然同意了。”

九公主大吃一惊：“周维岳？”

杭贵妃端着茶盏，点头道：“不然你以为他有什么资格受封恪勤伯？”

九公主内心顿时一片凌乱：“怪不得李劭卿如此反对将他调回长安……”

杭贵妃颇感兴趣：“哦？还有这回事？”

九公主扶额道：“父皇真是……”

杭贵妃又问：“太子对你的婚事是什么态度？”

九公主道：“他很赞同啊，折子还是他亲自送到三清堂去的。”

杭贵妃道：“那就好，钦天监那边要催着点，让他们尽快。”

九公主装模作样道：“着急什么呀，我都不着急。”

杭贵妃笑着横了她一眼：“口是心非。”

然而钦天监这次却很有效率，长清子还没卜出什么来，钦天监监丞就已经诚惶诚恐地上奏，连折子都没敢写，直接求见了皇帝和太子，奏上去一个让人目瞪口呆的结果。

太子上身前倾，脸上的表情无比震惊：“你说……九公主有国母命？”

那监丞哆哆嗦嗦地跪在地上：“是，殿下……而且公主命在大央之北，不在长安……”

第三十三回 杏林手当断阎罗脉 一折变波及四方臣

九公主有北方皇后命！

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速传到大江南北，不过几天的工夫，就连蓟州的郑之平和广西的杭子茂都知道了，纷纷幸灾乐祸地来信，装模作样地向李劭卿表示沉痛惋惜。郑之平还在信上故作严肃地问，是否需要立刻发兵铁勒，把整个草原都打下来，让李劭卿即北方王位，顺应天命，娶了北方皇后。

李劭卿在侯府暴跳如雷，气势汹汹地入宫求见太子。

太子回复：不见。

李劭卿正在宫门前转来转去，正好碰上吏部尚书蔺既明面圣完毕出来。看见他，蔺既明“哈哈”地笑了一下：“昭平侯也在啊。”

李劭卿一个箭步窜过去：“蔺大人刚去见的是陛下还是太子？”

蔺既明道：“当然是陛下，不过陛下这会儿已经过三清堂去了，你恐怕见不着他。”

李劭卿眼睛一亮：“对啊，还有太虚上师呢，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蔺既明笑呵呵地问：“昭平侯是为了北方皇后而来？”

李劭卿听见这个称呼就来气，阴着脸道：“中宫娘娘尚在，哪有什么北方皇后，蔺大人身为朝廷命官，还是要谨言慎行。”

蔺既明体谅他即将被抢婚，不跟他一般见识，从善如流地改口：“哦，昭平侯是为文誉公主而来？”

李劭卿哼了一声：“看来蔺大人也知道了，不知大人有何高见？”

蔺既明道：“北方皇后的传言已经尽人皆知，所谓三人成虎，侯爷想要凭太虚上师一人之语对抗这可畏人言，恐怕力不从心啊。”

李劭卿道：“偏偏这幕后主使还奈何他不得。”

蔺既明诧异道：“侯爷为何如此确定，这件事有人指使？”

李劭卿冷笑一声：“蔺大人，本侯虽是武将，却并非莽夫。”

蔺既明看他脸色不善，赶紧又“哈哈”了两声：“昭平侯少安毋躁，这件事总会有解决的办法，陛下他不会因为钦天监的一句话就将公主送去和亲的。”

毕竟宫里还有个长清子，而长清子也不负众望，得出了一个与钦天监截然相反的答案：妻贵夫荣，琴瑟和鸣。

长清子的占卜结果出来当天，钦天监监丞上奏，弹劾长清子欺世盗名，蒙骗皇帝。

次日，御史高畅上奏，弹劾长清子装神弄鬼，惑乱内宫。

太子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事情好像并不是为九公主和李劭卿占卜八字这么简单了，分明是一场有预谋的政治迫害，先前他以为幕后主使是那日松，可那日松扳倒了长清子，对他而言又有什么益处呢？

如今太子在朝中的根基已经愈来愈稳，即便是长清子倒了，因为长清子的关系而起家的一批朝臣随之而亡，也不会对太子的地位有决定性影响，充其量让他再次被困东宫罢了。那日松应该知道这一点，那么他走出这铤而走险的一步，目的是……

难道是李劭卿？

李劭卿能够被封侯，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他进献了祥瑞白鹿，如果长清子倒了，那么长清子口中的祥瑞自然成了灾祸，只要朝中有别有用心的人刻意引导，李劭卿马上就会引火烧身。

而且如今李劭卿已经不被曹德彰信任，那个别有用心的人连找都不用找，甚至那日松都不必和曹德彰事先预谋，他自然会抓住机会落井下石。

那日松这个人，都已经回草原了，没想到茶还烫得冒泡，大央的朝堂一半被曹德彰掌握着，一半被那日松掌握着，就是没有一分是真正为皇帝所有的。太子在东宫踱来踱去，暗暗下定决心，等来日他监国或者继位，第一件事一定是清洗朝堂！

他在殿中的立柱前停住脚步，抬起手来，重重地在柱子上捶了一拳。

九公主正轻手轻脚地入殿，正好看到他狠戾暴躁的侧脸，被吓了一跳，低低柔柔地唤了一句：“太子哥哥？”

太子怔了一下，将拳头收回来，整理了一下衣摆，转身的时候脸上戾气全收，对她微笑着点头，气韵温和，眼神平静，完全看不出任何刚刚发过怒的样子：“九娘来了。”

九公主对他欠身行礼，问道：“太子哥哥可是为那两道弹劾奏折烦心？”

太子唇边依然带着些微笑意，语气却无比森严：“我或许看走眼，选错了盟友。”

当初觉得那日松应当是一个君子，履行他们的君子之约，这是两个国君的约定，关系到国家尊严，但那日松却超越了一个盟友应该恪守的界线，将他的手伸进了太子的地盘上肆意妄为。这简直是对太子的侮辱。

九公主蹙起眉，若有所思道：“太子哥哥以为是那日松？这真叫我惊讶，我倒没想到是他。”

太子诧异道：“怎么会想不到，难道北方皇后的预言还不够明显？”

九公主摆摆手：“北方皇后这件事，的确是出自他的手笔，那日松擅长从细节中推测人心，他知道父皇会听信这些妖言乱语，自然会刻意收买他们，当初的动机或许不是我，但现在正好派上用场。”

太子仔细研判了一下她的表情：“你好像并不是很生气？”

九公主笑了起来：“如何保卫自己的女人，是你们男人的事情，轮不着我来操心。”

太子听懂她的意思，叹了口气：“倘若昭平侯知道你此时居然是这个想法，不知会作何感想。”

九公主的眉眼弯了起来，笑意更盛：“太子哥哥也不必忧心他的想法。”

“好，你们夫妇的事情，你们自行去解决。”太子道，“说说你对弹劾长清子这件事的看法。”

九公主的笑意敛了起来，表情变得严肃：“哥哥觉得是那日松，我却觉得，更像是曹德彰顺势而为，意欲借刀杀人，兴许还能一箭双雕。”

太子狐疑地看着她。

九公主解释道：“北方皇后这句话，你我听来，第一个反应便是那日松，但仔细想想，那日松从中又能得到什么呢？如果弹劾长清子的事情成功了，那么最终的结局，就是太虚上师被父皇怀疑或者驱逐出宫，与他有关的所有人全部下狱，可这与那日松有什么关系？”

太子道：“下狱的第一批人里，必然有李劭卿。”

“啊……对……的确应该有他。”九公主一愣，“但就算有他又能怎么样？难道那日松费尽心机地布这一局，就是为了陷害李劭卿吗？”

太子道：“这还不够？他有北方皇后的预言在先，待到李劭卿失去父皇信任，你就只能去和亲铁勒了。”

九公主冷不丁道：“怎么是只能，我还能嫁给周维岳。”

太子大吃一惊：“你……你何时还看上周维岳了？那当初父皇……”他说了一半，不知又想起什么，立时住了嘴。

九公主哼笑了一声：“原来你也知道，果然只有我被瞒着。”

太子急忙道：“没有没有，因为这也不过是父皇一时起意罢了，并没有定下来，为你的名节考虑，才没有大肆宣扬。”

九公主懒得在这件事上多做纠缠，当下便道：“那日松不会为了一个女人而得罪大央天子，届时他就算娶了我，恐怕也会无济于事。”

太子道：“倘若他真娶了你，我自然会看在你的分儿上，对他多加优待。”

九公主道：“我不是筹码，你也不是可以被威胁的人。”

太子点了一下头，微笑道：“有道理。”

九公主又道：“那日松买通了钦天监，说出那句北方皇后的预言，就算长清子占卜出别的结果，父皇也会因为这句话而犹豫不决。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他使的不过是个拖延之计，如果能拖到他顺利即位，届时以可汗之尊前来求婚，大央可就真的没有什么拒绝的理由了。如此一来，既达到了他的目的，又不伤两国情分，这才是他的计划。”

太子却道：“你对那日松……还真是挺了解的……”

九公主坦然道：“他是个真正的天才，与他相交数年，我受益匪浅。”

太子点了点头：“如果真的如你所言，那么那日松没有料到的，便是钦天监监丞会被他买通，自然也会投靠曹德彰，于是他的举动正好给曹德彰搭了一座桥，让他找到一个极好的由头除掉长清子。”

九公主道：“顺便还有李劭卿。”

太子奇道：“他这么费尽心机地对付李劭卿是何意？李劭卿虽然被父皇看重，却并没有到举足轻重的地步。”

九公主耸了耸肩：“他应该是忍受不了背叛吧，曹德彰生性多疑，多疑的人最忌讳的就是有人背叛他。”

太子叹了口气：“要不是你，李劭卿也不至于暴露得这样快。”

九公主不接他的话茬，只问道：“你觉得我说得对不对？”

“是有几分道理，但真实情况到底是怎样，我们谁也说不准。”太子道，“不过不必着急，倘若真的是曹德彰，那他必然要有下一步的动作。”

九公主忧心忡忡：“我只是害怕对方已经出手了，可我们连敌人是谁都不知道。”

太子沉住了气，一连几天都按兵不动，不回复任何人的奏折，也不驳回任何人的奏折。这种不支持也不反对的安静被理解成了默许，于是朝中越来越多的人上奏，先前祁宏飞的奏折也被扯了出来，有个别大胆的官员，竟然要求从民间延请名医，当庭为皇帝诊脉。

太子立刻准了那封奏折，并刻意等皇帝不在三清堂的时候前去求见，劝说皇帝同意这个请求：“如今朝臣对太虚上师多有不满，父皇不如任由他们寻访民间名医前来诊脉，为上师证明清白，也好安众臣之心。”

皇帝不悦地冷哼：“多事，朕的身体是好是坏，朕难道自己感觉不出来吗？”

太子赔笑道：“是，但如今弹劾太虚上师的奏折日渐增多，儿臣记得，上师先前就已提出离开皇宫的要求，如今朝中所求倘若被上师知晓，恐怕父皇就再留不住他了。”

皇帝眉心皱了起来：“倘若朕准了这个要求，那上师岂不是更加心寒？”

太子道：“儿臣只是担心……”他犹豫了一下，似乎下了天大的决心一般，跪地奏道，“请父皇先恕儿臣妄言之罪。”

皇帝的表情变得凝重，他抬了一下左手，示意太子起身：“说，恕你无罪。”

然而太子依然跪在地上没有动，只将头低得更狠，声音也压得低低的：“儿臣担心这是针对太虚上师的一场阴谋构陷。”

皇帝果然大怒：“上师是世外散仙，与朝臣互不干涉，朝臣何必构陷他！”

太子立刻点头道：“是，是，所以儿臣斗胆请父皇允许朝臣的请求，倘若是上奏者有意构陷，那么他们会买通所请到的民间名医，说父皇已经……”

他没有明确说出来，但这丝毫不影响皇帝顺利理解他的意思，于是皇帝的表情更加阴沉，他狠狠在桌面上拍了一下，道：“后日早朝，叫他们去寻访名医！”

皇帝准许了太子的请求，命朝臣寻访民间医士的消息立刻被放了出去，一时间各路人马人心惶惶，长安的晨钟暮鼓之下，又是一波暗流涌动。

杭子茂和周维岳在这个时候抵达了长安，李劭卿晚间换了夜行衣，偷偷摸摸地潜到杭府去见杭子茂，没走大门，直接从窗户跳了进去，把杭子茂吓了一大跳，从床上滚下来就去拔剑。

李劭卿将他按住，鬼鬼祟祟地压低声音：“子茂，是我！”

杭子茂背上腻着一层冷汗，张口骂道：“好好的大门不走非要跳窗，还穿成这样，你是想吓死老子吗！”

李劭卿道：“这不是为了掩人耳目嘛，你别这么斤斤计较，我有极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

杭子茂从地上爬起来，摸索着前去点灯：“你的政治立场都已经暴露了，该干的事儿也都干完了，还想掩谁的耳目？”

“之前习惯了嘛……”李劭卿咳了一声，起身去关上了打开的窗子，压低声音将长安朝堂上的局势仔仔细细地跟杭子茂讲了一遍。

杭子茂自然是大吃一惊：“太子劝说陛下答应当庭诊脉？”

李劭卿点了点头。

杭子茂做震惊状看着他：“殿下他这是什么意思？”

“置之死地而后生。”李劭卿道，“如果曹德彰目的是扳倒长清子，那么他们必然会拿陛下的身体状况大做文章，而真正能决定长清子生死的又是陛下，到时候必然会出现的一种局面就是……”

“朝臣劝陛下相信，他自己已经病入膏肓，命不久矣。”

“太子想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和李劭卿预料的一模一样，皇帝早朝的时候，朝臣果然从民间寻访了一位名医，据说是出自杏林世家的高人，经他的手医活的人无数。

高人拄着拐杖走到殿上，颤颤巍巍地向皇帝下拜请安，他留了一把溜光水滑的白胡子，一丝杂色也无，看起来很是德高望重的样子。

但皇帝对这个白胡子高人态度很不好，他只是冷哼了一声，抬了抬手，话都懒得说一句，还是孙知良出声请高人起身的。

这个早朝注定是个跌宕起伏的早朝，高人起身后，皇帝依然一言不发，朝堂上陷入了短暂而可怕的沉默，所有人都去看曹德彰，用眼神示意他催促皇帝接受诊脉。

首辅大人迫于无奈，只好出来当这个出头鸟：“陛下，薛神医乃是臣等从民间寻访而来的名医。”

皇帝点了点头：“朕知道。”

曹德彰又道：“人言可畏，还请陛下接受诊脉，还太虚上师一个清白。”

皇帝的表情稍稍缓和了一些，内阁是皇帝与朝臣沟通的重要纽带，曹德彰这句话表明了不希望长清子受到污蔑的立场，等于是和皇帝站在同一个阵营里。但细细推敲却不难发现，如果诊脉的结果不尽如人意，等于没能为长清子证明清白，一下就坐实了长清子的罪名，届时曹德彰只要摆出一副怒其不争的姿态，便很容易又回到了朝臣的阵营里，逼迫皇帝处决长清子。

太子看出了他的意图，立刻高声道：“曹大人的意思是，这位薛郎中的诊脉结果，能决定太虚上师是否清白？”

曹德彰避而不答，只道：“臣与太虚上师都希望陛下万寿无疆。”

太子还想说什么，皇帝却摆手打断了他，对那白胡子老头道：“为朕诊脉吧。”

整个朝堂的眼睛都盯住了皇帝的手腕和薛神医的指尖，和陈术的反应相同，薛神医手指搭在皇帝腕上，越诊越吃惊，脸色凝重，额上逐渐浮起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诊了很长时间，然而对他来说，这些时间却好像一瞬那样短。皇帝开口问道：“结果如何？”

薛神医的手指还停留在皇帝腕上，似乎是不相信自己诊出来的结果，想要再确认一次。

皇帝又问：“诊完了吗？”

薛神医收回手指，低头拜道：“请陛下允许草民面视天颜。”

皇帝点头道：“准。”

薛神医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看到皇帝的脸，一瞬间面色大变。

那是一张极为年轻的脸，头发乌黑，面庞红润，眼角处有不易发觉的浅纹，脸上气色极好，整个人显示出来的状态，和脉象上竟然完全不同。

医学讲究望闻问切，四个步骤全走完了，才能确定病人的具体病情，但他却从来没有遇到过差异如此巨大的病人。然而现实情况却由不得他犹豫太久，因为整个朝堂都在等他的结果，甚至……整个大央都在等他的结果。

薛神医深深吸了口气，想起曹德彰先前叮嘱他的：“不管你得到多么差的结果，都据实告诉陛下便是。”

那时曹德彰太过笃定，认为皇帝的健康，绝对不会像长清子告诉他的那样好。

薛神医想扭头去看曹德彰，希望从他那里得到只言片语的暗示，但皇帝的眼睛正紧紧盯在他身上，无形的压力简直让他喘不过气来，薛神医又战战兢兢地抬起头，看了皇帝一眼，正好与皇帝的目光相遇。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瞳孔晦暗，眼球浑浊。绝不应该是这样的好气色所显示出的状态。

他好像吃了一颗定心丸，退开一步，跪了下去。

“陛下请恕草民直言，陛下恐怕……命不久矣。”

皇帝的表情立刻变了。

曹德彰赶紧高声叱道：“一派胡言，陛下身体康泰，怎么可能命不久矣！”

太子冷笑道：“薛神医不是首辅大人从民间寻访的杏林高手吗？居然还会出这样的错误，是别有用心，还是一时不察？”

薛神医一把白胡子铺在地上，微微发抖，又想起曹德彰告诉他的：“倘若陛下或太子不相信，你切记要据理力争，或推荐同行再来为陛下诊脉。”

他便向金阶上的两人叩头，道：“陛下若不信草民，尽可再寻杏林同行为您诊脉。”

皇帝却道：“你以为，朕的身体状况，朕感觉不出来吗？是好是坏，朕都不知道吗？”

薛神医道：“陛下切忌讳疾忌医，陛下虽然病入膏肓，但妥善治疗，仔细调养，还能绵延上数年之寿。”

皇帝冷笑道：“那依你之见，朕还能活多久？”

薛神医犹豫道：“年关难过。”

皇帝把目光投向殿中朝臣，沉声问道：“这位薛神医，是哪位爱卿寻访所得？”

三品通政司通政使王光禄立刻得意扬扬地出列：“回陛下，是臣所得。”

皇帝猛地一拍桌子：“大胆狂徒！将这两人给朕拉下去，即刻问斩！”

薛神医大吃一惊，立刻趴在地上，连连叩首：“陛下饶命！饶命！草民所言，无一不是真相！”

然而皇帝却已经七窍生烟，厉声道：“王光禄，你这样费尽心机地证明朕命不久矣，是想诬陷太子有谋反之意吗？”

皇帝驾崩，最大的受益者便是太子，从这个角度来说，最有动机谋害皇帝的，自然是一国储君。

皇帝又道：“若非太子苦苦相劝，朕绝无可能答应这个荒唐的当庭诊脉，你胆子不小，竟将脏水泼到太子头上！”

曹德彰在阶下如遭雷击，他太操之过急了，只看到了这计划能够扳倒长清子，顺带处死李劭卿，却忘记了整个计划里最关键的是皇帝，只有皇帝才能决定这二人的命运。

他清醒过来，立刻出列，高声奏道：“陛下！请陛下将此心怀不轨之人羁押入狱！追查余党！”

皇帝在朝堂上怫然离去，曹德彰立刻跟进了内廷，打算与皇帝详谈此次的诊脉事件，然而皇帝却没有任何与他多说的想法，径自便去了三清堂。孙知良将曹德彰挡在门外，驼背却没有弯腰：“首辅大人请止步吧，陛下在三清堂的时候，不愿被任何人打扰。”

曹德彰冷冷地看着这个曾经的盟友：“孙公公倒是了解陛下。”

孙知良笑了笑，对这句话避而不答，却道：“王光禄既然已经入狱，那么通政司的日常政务，便由通政司副使来代为打理吧。”

通政司副使两年前刚刚上位，正是东宫亲自任命的近臣，王光禄对他忌惮得很，在通政司防他像防贼一样。

曹德彰冷哼一声：“孙公公想必是忘了上一次对朝堂政事指手画脚的后果。”

他说的是整军屯所导致延绥哗变的事情，孙知良脸色变了变，表情冷了下来：“曹大人，咱家只是传陛下的意思罢了，大人想要抗旨不遵，咱家也阻止不了什么，恭送大人。”

曹德彰却道：“倘若真的是陛下的意思，那陛下自会见我，亲自下令。”

孙知良冷笑道：“曹大人自便吧，您想要强行破门而入，老奴自然是拦不住您。”

然而曹德彰却没有强求，反而转身离开了。他虽然错了一招，却还没有到满盘皆输的地步。

“茅绍均的那封奏折，可以派上用场了。”蔺既明去面见太子的时候，特意说了这么一句话，“不能给他时间，让他有力挽狂澜的机会。”

太子道：“只怕他狗急跳墙。”

蔺既明道：“倘若能将他逼上绝路，那也是不错的结果，人只有在情急之下，才容易表现出更大的弱点。”

太子沉吟了一会儿，点头同意了蔺既明的提议，又道：“先前那一封的六大罪不能用了，要重新写一封新的奏折，弹劾他与倭国勾结，纵容广西之反。”

蔺既明道：“之前恪勤伯曾经连上四封奏折，向陛下奏禀此事，但这四封奏折好像都被通政司压下去了。”

太子道：“把这件事也写进去，让王光禄再无翻身之地。”

蔺既明却犹豫道：“只怕陛下并不会为这件事而大动肝火，毕竟广西之乱已经平了。”

太子的眉心紧紧蹙了起来，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出进攻的鼓点，脸上表情肃穆凝重，沉思了一会儿，杀气凛然道：“那就再加上一条，说柏大峥曾经给他送上巨额黄金，并且许诺，事成之后，平分天下。”

蔺既明道：“如何证明这句话是真的？”

太子抬起眼皮看着他，没有出声，只做了个口型：“锦衣卫。”

百年前昭宸皇太后首创锦衣卫，划分为司信和司命两个部门。为了更好地给皇帝提供情报，防止朝臣篡权谋反，锦衣卫司信部在手握大权的重臣身边都放了眼线，这就是曹德彰一定要在和孙知良决裂之后，杀掉前任锦衣卫指挥使孙常的原因。

由锦衣卫去做这件事，不管是往曹德彰府上放点东西，还是出面证明点东西，都轻而易举，且让人无法怀疑。

太子又道：“先前九公主曾经建议我，想方设法在求道的问题上离间曹德彰与父皇，但那件事最后草草了之，好像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

蔺既明却道：“殿下多虑了，曹德彰能默许王光禄寻找那个薛杏林，为陛下当庭诊脉，已经说明了他对太虚上师最大的不尊重。殿下只要在陛下面前点明，王光禄此举完全是出于曹德彰的授意，待陛下半信半疑时，再扯出先前祁宏飞一事即可。”

太子点了点头，又道：“太虚上师此前曾对父皇表示出离宫的打算。”

蔺既明吃了一惊：“离宫？为何想要离宫？”

太子道：“是打算以退为进吧。”

蔺既明犹豫道：“倘若真的让他离宫，也未尝不可。毕竟那薛杏林已经将陛下真实的健康状况告诉他了，倘若陛下起了疑心，暗中寻找太医复诊的话，那上师……”

“不会。”太子微笑道，“父皇不会起任何疑心，只会将这件事认定为针对上师的政治阴谋。”

如果薛杏林诊脉的结果，是皇帝的身体并没有看上去那样好，还存在一些发作起来极为凶险的病症，或许还会勾起皇帝的疑心，私下里找人重新验脉。但曹德彰最错的一点，就是将皇帝的身体状况如实说了出来。一个面貌上丝毫看不出病态的人，却骤然得知自己活不过一年，任谁也不会相信。

最容易让人相信的，不是绝对的真话，也不是绝对的假话，而是六成虚言，再加上四成实话。

蔺既明默然，低声叹道：“他在朝堂上纵横半生，原以为已经对陛下的心思了如指掌，没想到竟然会出现这样的失误。”

“他太过于睚眦必报了，觉察到李劭卿的假意投诚，便想给他狠狠一击，借此来向他证明，我能捧得起你，自然也能贬得了你。”太子道，“那日松最擅长从一个人的性格中推断他的处事态度，这个方法……真是百试百灵。”

蔺既明恭维道：“殿下英明。”

太子点了一下头，受了这个恭维。

蔺既明犹豫了一下，又问：“不知九公主的婚事……”

太子挑了一下眉：“昭平侯托你来问的？”

蔺既明赔笑道：“侯爷对公主实在是异常上心，臣……被他的执着感动了……”

太子哈哈大笑：“如今这个关口，也就只有他还惦记着婚事，你回去告诉他，婚事不变，至于赐婚圣旨……横竖都年关难过了，他害怕什么？”

蔺既明将这句话原封不动地带给了李劭卿，意外地从这位未来的驸马爷脸上看到了哭笑不得的表情。

蔺既明惊奇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李劭卿憋屈道：“陛下这边是年关难过，那日松那边可是板上钉钉了！”

蔺既明这才想起来，九公主身边还有个草原新可汗虎视眈眈，赶紧安慰他道：“没事没事，你也不要太紧张，你看蓟州到现在也没送来消息，想必是老可汗还在坚强地留恋尘世，两边其实半斤八两，搞不好那日松正焦头烂额呢。”

李劭卿有气无力地白了蔺既明一眼：“蔺大人，我觉得铁勒那边，可能我会比你更熟悉一些，你就不要信口开河、随意揣测了。”

蔺既明很无辜地看着他：“我原本只是想安慰你，横竖眼下绝无可能为你二人赐婚，你再着急也没用。不过听说太子着杭司业训练禁卫军，不然你去和杭司业套套关系，看他愿不愿意发兵，陪你冲进宫城将九公主抢出来。”

李劭卿：“……”

蔺既明自从和军队打上交道，整个人就越来越不实诚，十几年庐陵之地磨出来的质朴哪儿去了！

不实诚的蔺大人看着昭平侯的表情，又笑眯眯地凑过来：“正国难当头，婚事放一放其实也无所谓啦，天下大任，匹夫有责嘛。”

李劭卿连白他一眼都懒得做：“你们不是都已经商量好了，我还怎么有责？目前只有一个建议，让杭子茂早早去训练禁卫军吧，这件事拖不得，都年关难过了，还不赶紧去筹备年货。”

蔺既明点了点头：“只是太子如何在这个关头向陛下提起此事？”

李劭卿诧异地看着他：“为何要去向陛下提及此事？子茂本来就身居教授职，训练禁军应该算是他的分内之事吧，又不是前去禁卫军中任职，何必要专门请求陛下允准？如果太子殿下不放心，那不妨从国子监中调拨一批教授兵法的司业，前去各地军中授课，这样日后陛下问起来，也能避重就轻。”

蔺既明又将李劭卿这番话转告给了太子，太子深以为然，立刻就下了谕令，并且叮嘱蔺既明：“如今我的心思被曹德彰这边牵住，军方不论有什么事，都让昭平侯自己拿主意，倘若需要我下谕令，尽管来告诉我便是。”

长安的密信再次送往广西，彼时茅绍均已经基本痊愈，收到这封几乎是催命的书信，竟然还松了口气：“日日提心吊胆，今天终于要尘埃落定了。”

周维岳在他面前自惭形秽，竟然不知该如何接口。

按照之前的计划，茅绍均的奏折没有走通政司正常程序，而是以百里加急的形式送了过来，用急便上奏的形式，等到深夜宫门落锁时，将奏章由宫门的门缝中塞进去，守门人接到奏章的第一时间必须交给皇帝亲阅，倘若有任何延误，即刻格杀勿论。

只有这种方法，才能保证皇帝一定会在第一时间，看到没有经过任何改动，没有做过任何手脚的奏折。

内宫里的孙知良提前接到了信息，熬了半宿等到那封奏折，亲自去喊醒皇帝。他将折子递上去的时候，感觉自己好像捧了一柄利剑，剑尖指向那个雄踞政堂几十年之久的内阁首辅，顿时浑身血液都沸腾了起来。

但皇帝的反应却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他半夜被惊醒，平静地看完了折子，竟然只是点了个头，便对孙知良道：“让信使告诉茅绍均，朕知道了。”

说完居然又去睡了！

孙知良觉得自己先前沸腾的血液全部凝固，一股寒气从脚底而生，瞬间笼罩全身，这理应是致命一击，却意外地收到了这样的结果。

他不由抬起头，逾礼地看向皇帝，这个人……难道他没有心？还是对曹德彰绝对地信任，相信他绝对不会谋反？

“陛下……这封急报……所言何事？”

皇帝道：“你不必关心，退下吧。”

皇帝在天亮之后召见了太子，将那份奏折递到他面前：“希望这封折子与你没有关系。”

太子将折子拿过来，仔细看了一遍：“父皇，儿臣也是第一次看到它。”

皇帝并没有被这句话所迷惑：“在看到它之前，知道它的存在吗？”

太子道：“儿臣不知。”

皇帝的眼睛紧紧盯住了太子，浑浊的目光陡然锐利，好像一柄剑凌空刺来，停在他的喉管前，他甚至能感觉到剑尖上传来的寒气。

太子浑身的皮肤都紧绷了起来，指尖发麻，但他仍然抑制住了情绪，才能够镇静地与皇帝对视。似乎是一瞬间那么短，又好像几十年那样长。这时，孙知良走进来，奏道：“陛下，昭平侯求见。”

皇帝的目光收了回去，空气中的那柄剑也收了回去，他点了点头，道：“宣。”

李劭卿方一进门便感受到殿中不同寻常的气氛，好像刚刚结束一场无形的交锋，太子的眼神沉静暗藏凌厉，好像一头蠢蠢欲动的豹子，正打算对猎物发动致命一击。

皇帝在上首问道：“昭平侯，为何入宫？”

李劭卿顿了一下，向皇帝跪拜行礼，真实的来意压在舌底，他开口道：“臣想……求陛下下旨赐婚。”

皇帝愣了一下，语气带着疑问地重复了一遍：“赐婚？”

李劭卿期期艾艾道：“请陛下先恕臣失礼之罪，臣只是听闻太虚上师已经合出臣与公主的八字，说妻贵夫荣，琴瑟和鸣，臣原本以为陛下近日便会颁旨赐婚，没想到宫中迟迟没有动静，所以才冒昧求见，请陛下下旨。”

皇帝的表情和缓了许多，捋着胡子道：“近日事多，一时间忘记了，果然婚姻大事，还是自己最上心。”

李劭卿笑了笑，颇有几分不好意思的模样，道：“是，不知陛下打算几时下旨？臣也好安心。”

他的态度取悦了皇帝，连带着殿中的紧张气氛也消弭得无影无踪，李劭卿与皇帝一言一语地闲聊，偷空看了太子一眼。

太子对他做了个如释重负的表情。

不知道皇帝是否看到了阶下两人的这个不易察觉的交流，他忽然问李劭卿道：“钦天监占出的结果是不合，太虚上师占出的是合，昭平侯相信哪一个？”

李劭卿愕然道：“自然是相信太虚上师，倘若信了钦天监，那臣何必求陛下尽快赐下婚旨？”

皇帝“嗯”了一声：“昭平侯觉得太虚上师更可信？”

李劭卿理所当然地道：“是。”

皇帝问道：“为何？”

李劭卿愣了愣：“这个……臣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只是觉得上师可信罢了，没有原因。”

皇帝似乎觉得这个答案很合心意，他微微笑了起来，对孙知良道：“着翰林院拟旨，为九公主和昭平侯赐婚。”

李劭卿对皇帝行大礼：“多谢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笑着点了一下头，道：“朕让上师卜一个好日子出来，请皇后为你们操办婚礼，你回去之后，可以开始清点迎娶公主的聘礼了。”

李劭卿道：“是。”

皇帝道：“太子曾经夸赞九娘上马冲锋下马议政，她可是朕膝下最为才华横溢的公主，你们李家要娶她做媳妇，聘礼多少，心里有个底。”

李劭卿笑道：“臣自然以重聘迎娶公主。”

殿中气氛一时融洽，让太子得以从方才与皇帝的单独对话中回过神来，也跟着笑了起来，问李劭卿道：“昭平侯可曾拜见过皇后和贵妃娘娘？”

李劭卿道：“尚未，因为先前未曾下旨，恐怕贸然前去拜见皇后，礼数不合。”

太子笑道：“既然父皇已经亲口赐婚，昭平侯便随我去内宫拜见二位娘娘吧，虽然是天子之家，但女婿也是要拜见泰水大人的。”

李劭卿便向皇帝请示：“那臣就先告退了。”

皇帝并没有阻止，点头允许他们退下，只是在二人即将跨出殿门的时候，以正常音量说了一句：“孙知良，召曹德彰觐见。”

李劭卿下意识地看向太子，太子却恍若未闻，径自跨出了殿门。

“殿下忽然出手，真让人措手不及。”走出一段路后，李劭卿见四周无人，压低了声音道，“陛下的态度是什么？”

太子道：“虽然没有料到父皇会是如此反应，但应当对曹德彰打击不小。”

李劭卿道：“陛下为何召见他？”

太子道：“应该是想借此敲打他一番。”

李劭卿不可思议道：“只是敲打？”

太子叹了口气：“父皇怀疑这封奏折与我有关，在他的猜测没有得到证实之前，不会轻易遂了我的设想，让曹德彰下狱。”

李劭卿沉思了一会儿，悚然道：“那茅绍均岂不是……”

太子有几分歉然：“让陈科……高抬贵手……”

陈科预感到这两日要出大事，因为那封来自广西的奏折用急便的方式送进宫门的时候，还没有递到皇帝手上，他就已经接到了消息。

虽然不知道那封信里具体写了什么，但广西这两个字就已经足够摄人心弦，又是在如今的关头下送来，用脚趾想都知道是针对曹德彰的。

说实话他觉得现在用急便的奏折，可能会有点操之过急，但他还够不上在太子面前说话的资格，便沉默了下来。结果这件事果然被皇帝给压了下来，他在亲军都尉府的官衙等了半上午，没有等来皇帝针对此事的动静，却等来了一个传旨的太监。

陈科一向很注意和御前伺候的太监搞好关系，毕竟太监是与皇帝朝夕相处的，虽然身份卑微，却因为紧靠在皇帝身边而变得十分重要——万一你不小心惹了哪个，哪怕是在皇帝眼皮子底下端茶送水的，人家心里记上仇，每次在御前晃的时候就嘀咕上两句坏话，久而久之，估计很难再在皇帝跟前混下去。

曹德彰能在内阁稳坐头把交椅这些年，达到政务上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境界，还不是因为当年和孙知良关系搞得好，虽然现在感情破裂了，但当初的确是铁哥们。

陈科吸取了曹首辅的优秀经验，客客气气地将传话的内侍迎进来，让座上茶。

那内侍看起来怯得很，驼着背躬着腰，笑容带着谄媚讨好，摇着手不敢坐，只道：“奴才只是来传个话，陈大人折杀奴才了。”

陈科跟他客套：“公公一路辛苦，还是歇一歇，喝口茶再说不迟。”

“奴才也不敢耽误陛下的要紧事。”那内侍还是不肯坐，道，“陈大人不认得奴才，奴才是……”

“何林何公公。”陈科张口叫出他的名字，笑容亲切，“有次我在御前当差，公公曾经给太子殿下送过一次内阁递来的奏折。”

何林一脸的受宠若惊：“贱名能被大人知道，可真是奴才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陈科道：“虽然公公在御前不常露脸，但您面相和气，让人心生亲切。”

何林并不是在御前不常露脸，而是压根就没在御前露过脸。他虽然搭上了孙知良这条线，可孙公公眼下却并没有重用他的打算，而是整日里让他干些跑腿的活，就连面见皇帝的机会都不曾有过，就算是替皇帝传口讯，也是孙知良在殿内接了，再出来吩咐给他。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何林将所有的焦躁都压在了心底，继续战战兢兢地当差，做小伏低地伺候孙知良，古书里有句话是怎么说的？将欲取之，必先予之。

“大人过奖了。”何林笑眯眯道，“茶水这次就不必了，来日大人若肯赏脸，奴才请大人喝茶。只是现在陛下在御书房传唤大人呢，大人这边请吧，若是耽误了公事，那就是奴才的罪过了。”

陈科便顺从地与他一道入宫，前往御书房了。路上，陈科塞了一枚银锭子给他：“今日没能请公公喝上茶，十分过意不去，一点小心意，若是不收，就伤你我情分了。”

何林便由此断定这位陈指挥使是个十分上道的人，可以结交一番，于是也不推辞，笑笑收了，纳进袖子里：“多谢陈大人。”

皇帝正在御书房等他。翻看着太子批阅过的奏折，皇帝一边看一边微微点头：“太子长进了不少。”

孙知良赔笑道：“还是陛下教子有方。”

皇帝笑了一下，道：“初生牛犊不怕虎，太子还是年轻气盛，太过自信了。”

何林将陈科带到殿外，犹豫了一下，没有请人前去通传，而是自己走了进去：“陛下，锦衣卫指挥使陈大人到了。”

皇帝将手边的奏折合了起来，抬头道：“宣。”

何林叩头领命，正待退下，皇帝却忽然叫住他：“你叫何林？”

何林重新跪下，道：“陛下英明，奴才贱名何林。”

皇帝蹙起眉来：“你不是在德妃跟前伺候吗？”

何林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孙知良便道：“德妃娘娘说他最是个聪明伶俐的，因而推荐到御前来伺候陛下。”

皇帝了然地展开眉头：“知道了，下去吧，让陈科进来。”

孙知良松了口气，扭过头来，看了何林一眼。

第三十四回 可恨人必有可怜处 人之死重于东岳山

茅绍均终于踏进了他日思夜想的长安，在他以往的构思里，踏进长安的这一日，必然是他建立了不世功勋，身着盔甲，后率大军，旌旗遮天蔽日，道旁挤满民众，还有那些毫不掩饰的崇敬目光。

然而当他真的踏上这片土地，却是以囚徒的身份，身负着镣铐和锁链，蓬头垢面地从侧门而入。也有贫苦的百姓由这个门进进出出，不过大多数被贫寒折磨得一脸默然，只有少数几个孩子打量他，露出疑惑的表情。

“阿娘，这个人为什么戴着镣铐？”

孩子身旁的妇人穿着脏兮兮的衣服，将孩子拉到另一边去，用身体挡住了他的目光：“那是罪人，不要看。”

茅绍均低下头来，深深叹了口气。

罪人……

陈科与茅绍均在广西有交情，派了几个心腹去羁押他，故而这一路并没有十分难过。其中一个锦衣卫注意到茅绍均的表情，上去呵斥那对母子，又折回来安慰他：“茅总兵不必为贱民之言伤神。”

茅绍均对他客气地笑了笑，没有反驳。

他锒铛入狱的时候，陈科正在内阁面见首辅大人，曹大人对他很和蔼，笑呵呵地拉家常，聊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

“听说陈大人在调入锦衣卫前，是在禁卫军中服役的。”

陈科绷着一颗心，斟酌了一会儿才回答：“是……”

曹德彰点了点头，并不以他的迟缓反应为忤，反而道：“你不必紧张，本官不过是与你随意闲聊罢了，倘若你另有要事，那我们就改日再聊。”

陈科心里很清楚，以自己的斤两，是绝对不可能在语言上压过曹德彰的，万一被他从自己的话里推测出别的什么东西，那曹大人要整死他也不过是一眨眼的事情——就连“通敌”这样的罪名都被皇帝压下来了，这世上恐怕没什么能打倒这个政堂不老松一样的内阁首辅。

于是他立刻对曹德彰欠身：“多谢大人体谅，下官告退了。”

曹德彰不以为意地点了一下头，道：“好像是太子殿下将你保举入锦衣卫的，但他并没有出面，所以看起来你的入职与东宫并没有关系。”

陈科浑身汗毛都炸了起来，锦衣卫直接负责皇帝的安危，但锦衣卫的指挥使却和太子有千丝万缕的关联，这简直就是在昭告天下，太子心怀不轨。

他紧紧抿着嘴唇，没有说话。

曹德彰又道：“上疏弹劾本官的茅绍均，今日入长安吧，听说是锦衣卫负责审理此案，还请陈大人多多上心，这等污蔑朝廷命官的人，真是万死难辞其咎。”

“本官就不耽误陈大人的公事了。”曹德彰最后说道。

陈科拖着沉重的脚步往外走，曹德彰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他要茅绍均死，只要人死了，那所有的审案结果都可以任意捏造。茅绍均是广西守将，与李劭卿交情匪浅，只要他被定罪，李劭卿也必定没有独善其身的机会。

曹德彰知道是太子提拔了他，却没有以此为依据并利用他去构陷太子，可见东宫如今立足已稳，再也不是任人搓圆捏扁的角色。

皇帝终有一日会驾崩，这个天下归根结底还是太子的。哪怕如今吃点苦头，只要能熬到太子登基，那他便是功臣，今日所受的每一份苦难，来日都是他的功绩，届时恐怕不仅是封侯拜相，就是位极人臣都有可能。

陈科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坚定不移地确定了以后的计划——跟随太子。

无独有偶，内阁里的首辅大人也是这样的想法，并且有了相应的应对策略。他招了一个人过来，低声对他说了几句话：“把我的话原封不动地带给何林，让他告诉迟德妃。”

迟德妃如今已经怀孕四个月，小腹微微隆起，然而她在衣服上用了些心思，使身段看起来依然窈窕，并没有大腹便便的样子。

她从何林口中听到了曹德彰的那句话，忍不住大吃一惊：“首辅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何林道：“大人的意思，娘娘已经听清楚了，不是吗？与其在皇后和贵妃的手下艰难度日，不如就登上这九重宫阙的最高峰。”

迟德妃左手紧紧掐着右手掌心，喘了口气抑制住紧张情绪：“如果我能诞下皇子，首辅大人就推举我儿即位，是吗？”

何林依然是那副笑容满面的模样：“娘娘，奴才要恭喜太后娘娘，千岁千千岁。”

“太后娘娘？”迟德妃愣了愣，喃喃重复了一遍，抬起手握住胸口的衣服，“我会当上太后？”

何林点了点头，用强烈的蛊惑性口吻道：“是，只要您能诞下男丁，您就是未来的太后！”

迟德妃似乎极无助地左右看了一下，抖着手去摸桌子上的茶壶，想为自己倒一杯水，然而她的手却抖得异常厉害，瓷壶中的水洒了一桌子，迟德妃仿佛被吓了一跳似的，急忙起身躲开。

何林取了一块棉帕，为迟德妃收拾一片狼藉的桌面，又斟了一杯茶奉给她：“娘娘。”

迟德妃又坐了回去，接过茶盏来，一口一口地啜饮。

一杯茶饮尽的时候，她的情绪也跟着平复下来，对何林点了点头：“他让我当太后，好，代价是什么？”

何林没有说话。

迟德妃又道：“总不会是没有代价吧，首辅大人不是一向善于精打细算吗？总不会是忽然良心发现，要给我这个好处吧。”

“娘娘应该知道，这后宫之中并非只有您一个嫔妃育有男丁，而想坐那个位子的娘娘比比皆是，首辅大人不过是看在往日情分上，希望娘娘过得更好而已。”何林道，“还是您觉得，在皇后和贵妃手下讨生活，比当太后更让您开心？”

迟德妃似乎被他这句话吓到，狠狠地盯着他看了一阵，又低下头去，抚摸自己的小腹：“我从来没有想过什么太后不太后，我只是想让他平平安安地生出来，男孩女孩都无所谓。”

何林的腰躬得更狠，他凑近迟德妃，殷殷劝慰道：“倘若别无他路可走也就罢了，既然有更好的选择，娘娘又何必如此作践自己？”

迟德妃没有抬头，只道：“你让我想一想。”

何林也不逼她：“那奴才就先告退了，娘娘想通了，随时可以召见奴才。”

迟德妃一直低着头，直到他离开，才慢慢眨了一下眼睛，一滴眼泪掉落下来，落在她抚摸小腹的手上，从指缝间漏了下去。

贪欲是一头可怕的野兽，会将人从头到脚吞噬，哪怕是一点骨渣都不会留下，而她……似乎已经在一条错误的路上越走越远，这条路看不到尽头，也没有归途。

太后……太后……

孙知良应邀去见迟德妃的时候，她还在圆桌旁坐着，桌上有一个描了粉色桃花的瓷杯，杯沿上留着一个唇印，残缺而浅淡。

迟德妃将殿中的侍女屏退，对他抬起头：“孙公公。”

孙知良敏锐地觉察出她情绪不对，并没有出言嘲讽，只对她欠身行礼：“德妃娘娘有何吩咐？”

迟德妃眼眶边的泪痕已经干涸，她盯着孙知良，嘴唇抖了几抖，才压低了声音道：“公公……能让我再见他一面吗？”

孙知良诧异道：“他？”

迟德妃道：“他……孩子的父亲……我想再见他一面。”

孙知良的表情迅速结冰变冷：“老奴不明白娘娘在说什么，这孩子的父亲不是陛下吗？”

迟德妃猛地站起身，几步走到他面前：“孙公公。”

她说着，竟然屈膝跪了下去：“请让我再见他一面，求您，就一面。”

孙知良讥讽道：“娘娘对他如此念念不忘，不会是动了真情吧？”

迟德妃闭了闭眼睛，对着他低下头去：“这一面之后，我将终生不再见他，公公，求您。”

孙知良看她凄切的表情，好像受尽了千般委屈，终于忍无可忍地崩溃。此刻，就连他都忍不住动容，心生恻隐，不由放软了语调，弯腰去扶她：“娘娘这是何苦，您先起来。”

迟德妃顺从地被他扶起来，又道：“求您。”

孙知良将她扶到桌边坐下，道：“娘娘难道会以为，在您受孕之后，那个人还能活着？”

迟德妃浑身一抖，唇上血色迅速褪尽：“你……你说什么？”

孙知良道：“老奴告退。”

迟德妃又猛地站起来，追了两步：“孙公公，孙公公！”

但孙知良已经走出了殿门，对那宫女道：“看好德妃娘娘，倘若娘娘有半点差池，唯你们是问！”

守在殿外的宫女闻言，急忙进殿去，看见迟德妃失魂落魄地站在当地，眼眶通红，面色惨白，脸上脂粉凌乱，说不出地狼狈。

那个年轻的侍卫……迟德妃闭上眼睛，又想起他方正的下巴，泛青的胡茬，那样一副好相貌。

不知道你可曾娶亲，可曾有子？

如果没有的话，那我腹中留下的这点血脉，会让你高兴吗？

虽然他会冠上别人的姓氏，并且永世不能承认你才是他的父亲。

宫女去扶她的时候，听见迟德妃深深吸了口气：“你去告诉何公公，就说……我同意了，请他多费心。”

不知什么原因，九公主这两天过得有点与世隔绝。她接到茅绍均被押送回长安的消息时，茅总兵已经在曹德彰的授意下，以“污蔑命官”之罪被打了整整一百大板。因为行刑的人是锦衣卫，所以这一顿按理说应该打掉命的板子，并没有收到预期效果，茅总兵虽然不能再活蹦乱跳，但终归是保了一条命下来。

九公主听到这个无稽之谈的罪名时就开始上火，在桌子上重重一拍，手劲之大，让桌上的碗碟都跟着跳了一下：“这是内阁的意思？”

承钧点头道：“是。”

九公主怒极反笑：“哈，真是好理由，污蔑命官，且不论是否污蔑他，就只说他是命官，难道茅绍均的总兵官印是萝卜刻的不成！”

承钧道：“殿下，如今锦衣卫已经对茅总兵上刑了，您说什么都晚了。”九公主怒斥道：“陈科好大的胆子，锦衣卫应该听命于皇帝，曹德彰算什么东西！”

承钧弱弱道：“殿下的意思，是要让陈大人直接与曹首辅敌对吗？”

九公主想了想，觉得这个要求的确是有点难为人，于是也就没提这个话题，只对承钧道：“你去太医院取一些镇痛养伤的药膏，再带上一些布帛，我要去一趟诏狱。”

诏狱是锦衣卫的直属监狱，按理说锦衣卫是不在三法司之内的，但令人惊奇的是，锦衣卫的权限却远远超出了三法司的范围，不仅有监狱，还能自行审案。当年孙常还是锦衣卫指挥使的时候，曹德彰与孙知良还是一对黄金搭档，在曹首辅的授意下，诏狱里关过并且弄死的一二三四品大员简直能组成一支卫队。

九公主自从进入诏狱大门就开始皱眉，那扑面而来的腐臭，地面上滋生蚊蝇的小片积水，还有墙上灰褐色的痕迹，似乎是陈年血污。

陈科陪在她身边，看着她紧锁的双眉，低声道：“公主请去大堂稍候，臣将茅绍均提来见您。”

九公主摇了摇头，接过宫女递来的绢帕，捂在口鼻上：“我自己去见他，带路。”

诏狱的狱卒跟在两人后面，此时出声道：“今日一早，也有一位大人前来探望茅总兵。”

九公主侧了侧头：“哦？谁？”

狱卒道：“是恪勤伯，给茅总兵带来一副蛇胆镇痛。”

九公主的目光立刻钉在陈科身上：“茅总兵受伤了？”

陈科为难道：“总要给内阁一个交代。”

九公主冷哼了一声：“你想找理由，总是能找得到。”

陈科没再解释，低头将这个罪名认了下来，九公主对他有知遇之恩，他也不好反驳什么。

茅绍均在牢里的日子不是很好过，虽然陈科有意照顾，但坐牢毕竟不是住旅馆，尤其是诏狱这种臭名昭著的监狱。他挨的那一百大板虽然没有要了他的命，但也给他的身体带来巨大创伤，臀股上的伤口没有得到及时处理，已经溃烂化脓，动一下就撕心裂肺地疼。

周维岳给他带来一副蛇胆用以镇痛，但他带来蛇胆的时候，并没有将使用方法一同带来，这两个人又对岐黄之术一窍不通。九公主走到茅绍均的那间牢房时，周维岳正蹲在地上，和茅绍均一起苦苦研究蛇胆的使用方法。

茅绍均的精神状态很好，虽然脸色蜡黄，但眼睛里仍然有神采，九公主没有立刻现身，反而仔细打量了他一会儿，听到他还有精神与周维岳说笑，不由得松了口气。

陈科察言观色，立刻轻咳了一声，打断两人的对话：“文誉公主到。”

周维岳愣了一下才起身，似乎是没能反应过来来者的身份，直到真正看到一个女子时才大吃一惊，急忙欠身行礼：“微臣周维岳叩见公主殿下。”

九公主的目光在周维岳身上顿了顿，因着先前皇帝有意赐婚与他们二人的关系，想仔细打量他一下，但又觉得有些尴尬，只道了一句：“恪勤伯平身吧。”

周维岳应了一声，站起身来。

茅绍均趴在地上，正努力想将一件破烂脏污的大氅盖在臀股的伤口上，但九公主制止了他，这几个动作让他疼出一身冷汗，连带着说话都有些气虚：“承蒙殿下亲自探望，罪臣真是受宠若惊。”

九公主手里还握着先前用来捂口鼻的那块绢帕，此刻毫不犹豫地用来给他擦拭脸上的脏污和冷汗。茅绍均躲了一下，有些歉疚：“弄脏了公主的帕子，臣心里过意不去。”

九公主看着他如今的落魄，有点想掉泪，深吸一口气忍住了，对他慢慢微笑起来：“不碍事，我给你带了药膏。”

她说着，向承钧示意了一下，承钧将手里的盒子轻轻放在地上，打开来，里面满是各种瓷瓶与瓷盒，还有一些白帛。

周维岳立刻很有眼色地凑过来：“不劳烦姑娘，我来为茅总兵上药。”

九公主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我先回避，有劳恪勤伯。”

她说着，正要离开，茅绍均忽然叫住了她：“殿下，罪臣斗胆冒昧一问，殿下的那方帕子，可否……赠给罪臣？”

九公主自然不会拒绝，很大方地就将那帕子递给了茅绍均，茅绍均发自肺腑地谢过了九公主，将帕子紧紧握在掌心。

将她们送出牢房之后，周维岳笑着与茅绍均打趣：“你留下公主的帕子，莫非是对她动了心？”

茅绍均道：“我如今是戴罪之身，随时都会命丧此地。”

周维岳从药盒中取出一支小巧的匕首，将一卷布条递到他面前：“我要为你清理伤口上的腐肉，会很痛，你忍一下。”

茅绍均一扭头，咬牙道：“我自己可以，不用咬这些东西。”

周维岳又道：“九公主可是昭平侯的心上人，你想与他一较高下，恐怕并不容易。”

茅绍均面色惨白，额上一片冷汗，紧咬的牙关松开，虚声道：“我……我并没有……”

周维岳手上不停地刮去他伤口上的腐肉，一边还在催他说话：“没有什么？没有胜算？”

茅绍均双手紧握成拳，坚持出声道：“没有……没有任何……亵渎公主的……意思……”

周维岳下手极狠，毕竟他之前的主要工作是杀人而不是救人，割腐肉的动作就跟给犯人上刑一样，茅绍均先前还能勉强支撑着跟他对话，到最后已经完全发不出声音，只能一阵一阵地倒抽凉气。

周维岳为他处理完那些腐肉，额上也浮了一层汗，他很随意地拿袖子一抹。随后他裁了一小块干净的布，道：“忍着点，我得将流出来的血擦一擦。”

他说着，直接将那块帛摁在了茅绍均的伤口上，可怜的总兵大人忍了半天的剧痛，此刻终于忍无可忍，直接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周维岳自言自语：“晕过去也挺好的，起码不知道疼了。”

但茅绍均到最后还是被疼醒的，彼时他身上的伤口已经上药包扎，处理妥当，周维岳正在与九公主说话，他醒来的时候，模模糊糊听见九公主说了一句：“恐怕曹德彰正在想方设法，置他于死地。”

紧接着便是周维岳的声音：“他想暗杀茅绍均？”

九公主道：“陈科方才告诉我，曹德彰曾经授意他暗中杀掉茅绍均。”

周维岳问道：“陈大人同意了吗？”

九公主诧异地看着他：“倘若他同意了，我又怎么会站在这里？”

周维岳道：“如果陈大人拒绝了曹德彰，恐怕连他都会有危险。”

九公主长长叹了口气：“我不应该同意将这封奏折送给父皇。”

周维岳安慰道：“事已至此，懊悔已经无济于事。”

九公主点了点头：“父皇召见过陈科，让他盯紧首辅府上的动静，想来虽然没有彻底相信那封奏折，但心里已经起疑了，本来我……”她说着，忽然住了嘴，顿了一下才继续道，“本来我也没想到会变成如今的形势。”

这句话表达了一个似是而非的意思，似乎是感叹。但在周维岳听来，却更像是一个生生改变的话题，想必她最初想说的，并不是这一句。

茅绍均动了一下，觉得伤口处的火辣剧痛已经被敷上去的药物镇压止住，他张了张嘴，声音依然发虚：“公主殿下、恪勤伯。”

九公主立刻走到他面前去：“你醒了？感觉好点了吗？”

茅绍均道：“我在奏折中主要弹劾的，是曹德彰有通敌卖国之嫌，他的确是收了徐雪松的大量黄金，才准许了放开海禁，以便让倭国的那些浪人进入国境，去往广西。”

九公主眉心紧锁，眼睛紧紧盯在茅绍均脸上：“这是真事？”

“是真事。”茅绍均道，“这些东西都是有切实证据的，公主别忘了，您手上还有一本金银册呢。”

九公主恍然大悟：“对，金银册，险些将它忘记了。”

那本真正的金银册至今还在太子手上，上次的真假金银册一案随着贺、冯二人被杀而不了了之，因为金银册的真实性已经被皇帝怀疑，这个本应是致命伤的东西，变成了非到万不得已不可动用的工具。

九公主出了诏狱便急匆匆地回宫，打算去找太子商量金银册的事情。她离开之前叮嘱陈科给茅绍均请郎中医治伤口，陈科一脸为难：“殿下，微臣虽然是锦衣卫的指挥使，但并不是所有的锦衣卫都诚心诚意地听我指挥。”

九公主动作顿了一下，蹙眉道：“只是让你请一位郎中罢了。”

陈科道：“我可以默许，但绝不能出面。”

九公主想了一会儿，坚决道：“我从宫中派太医来。”

反正已经和曹德彰撕破脸了，不在乎多一次。

陈科犹豫了一下，道：“殿下，内阁不会善罢甘休的。”

九公主的目光瞟过去看着他，道：“你的意思是？”

陈科道：“只怕曹首辅会想尽一切办法，尽快置茅总兵于死地，而殿下……不宜在这方面与他为敌。”

九公主听懂他的意思，沉默了很久才低声发问：“你要让我袖手旁观吗？”

陈科低头道：“殿下请三思，恐怕就算您有心阻拦，也无济于事。”

九公主没有答话，转身进了车驾里，陈科退后一步，对马车弯腰行礼：“恭送公主殿下。”

她到东宫的时候，李劭卿正在博望苑与太子议事。自从曹德彰表现出对李劭卿的不信任之后，他干脆破罐子破摔，毫不掩饰地亮明了自己真实的政治立场，有事没事就往东宫跑一趟。

九公主面沉如水地入殿，看到李劭卿，忽然笑了一声：“想必之前曹德彰只是试探你罢了，倘若你那时能够沉住气，现在恐怕也不会变成他的政敌。”

李劭卿有些愕然，转眼去看她：“怎的突然说起这件事？”

九公主道：“我方从诏狱回来，陈科劝我不要再插手此事。”

太子愣了一下，立刻领会了陈科的意思：“的确……因为这件事而与曹德彰一争长短，不是明智的做法。”

九公主道：“茅绍均建议我们拿金银册做文章。”

太子道：“我正与劭卿商议此事。”

九公主点了一下头：“所以，你决定要放弃茅绍均了吗？”

太子目光一顿，道：“九娘若无要事，就先退下吧。”

这句话已经代表了太子的态度，他不愿意欺瞒九公主，却也不想让她直面这样的事情，只好就此避而不谈。

九公主道：“昔年文王受纣王迫，食长子考之肉，是情势所逼，无可奈何。但今日倘若尽力一搏，未必不会保下茅绍均的性命。”

太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然而九公主打断他，又道：“但所谓尽力一搏，其实是破釜沉舟，不留后路的做法，我们的目标是大局，不应该纠结于一处得失。”

她说着，沉沉叹了口气，对太子无力地笑了一下：“我真是讨厌这样，对一个人的死亡袖手旁观，并不是无能为力，而是刻意为之。”

太子不欲在她情绪不稳的时候与她谈这些话题，当下便看了李劭卿一眼，起身道：“我去看看歆儿。”

他走后，李劭卿去合上了殿门，走到九公主身边，伸手去握她的手：“别难过。”

“没有难过。”九公主没有躲，任他握住，只是脸上的表情依然平静，连眼神都异常冷静，“你们在聊什么？”

李劭卿毫不避讳道：“曹德彰最喜欢光明正大地杀人，况且茅绍均还在陈科手底下，想要暗杀他势必会更加困难重重，如果所料不错，曹德彰会给茅绍均安一个罪名，让陛下下令处死他。”

九公主道：“父皇不会下令处死茅绍均，他已经命令陈科盯紧曹府里的动静，说明他并不是完全不相信那封奏折上的话。”

李劭卿耸了耸肩：“曹德彰会有办法让陛下下令的。”

九公主的眼睛动了动，盯住李劭卿的瞳孔：“什么意思？”

李劭卿道：“旁门左道，或是一个迷惑人眼的小把戏，他不是最擅长这个吗？我方才与太子商议，如果他真的害死了茅绍均，那么这个小把戏或许可以成为他罪名之一，欺君犯上。”

九公主深深吸了口气，又笑了一下：“茅绍均还活着，我们就已经在计划如何利用他的死讯了。”

李劭卿又向她迈近了一小步，让她的额头正好可以抵住他的肩膀：“人固有一死，或轻于鸿毛，或重于泰山。”

九公主在他臂弯里放松了紧绷的身体，闭上眼睛沉沉叹息：“人都已经死了，身后名还重要吗？”

李劭卿温声道：“当然重要，譬如你口中的文王和伯邑考，千百年已过，依然有人记得他，但千百年后，却不一定会有人记得你我。”

九公主似乎被这个理由说服，伏在他肩头，没再说话。

李劭卿在她肩头安慰地轻抚，又道：“你其实不应该对太子说那些话，他所承受的压力比你重得多。”

九公主疲倦地点点头：“以后不会了。”

李劭卿略微低了低头，下巴紧紧抵着她的额头，口吻轻松，与她调笑道：“既然如此胆怯，当初又何必掺和这件事？”

九公主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回答，反而抬起手来，搂住了他的腰背：“先前因为你刻意欺瞒我的事情向你发过几次火，很对不住。”

李劭卿道：“你那些小脾气，我并不介意。”

曹德彰进宫求见皇帝，递上了蔺既明从广西回来后交上来的那封奏折，说是广西叛乱的定罪依据，请皇帝审核。

其实皇帝已经亲手批阅了蔺既明的折子，在那封奏折里，罪过最大的是徐雪松，这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家伙白日做梦，想升官发财却选错了路线，所以活该被抓，活该处死。

二号罪人柏大峥也不是个好东西，锅里没几两米就想开几万人的饭，扯张虎皮当大旗，以为穿个黄袍就能登基，凌迟处死是罪有应得。

三号罪人是投靠柏大峥的大央叛将们，当初没有仔仔细细地擦亮眼睛，一不当心上了贼船，反过来攻打自己人，所以通通都该杀。

至于其他的，那都是被这些人蒙骗的无知群众，误会，都是误会。

皇帝对这折子有印象，直接翻到最后去看自己的御笔朱批，道：“这折子不是已经批过了吗？”

曹德彰这才递上第二封折子：“广西叛乱相关人等的供状已经整理出来，臣为他们定了罪，还请陛下批示。”

第二封折子相当厚，皇帝翻开看了看，上面的字写得密密麻麻，让人一看就觉得头晕。他大略翻了翻，看到徐雪松被捕后就已经自杀，无法问罪，只能以谋逆罪诛其九族；柏大峥还关在大理寺的监狱里，拉出来凌迟三千六百刀，骨架弃于荒野，诛九族；所有叛将斩首示众，三族内男丁流放，女眷没入教坊司为奴。其余诸人也都分别定了罪。

曹德彰道：“广西叛乱的功臣已经尽数封赏，罪臣判决倘若再拖，恐怕要引人议论，臣以为还是尽早了事。”

皇帝凝神看了一页，觉得两眼发花，心慌气乱，再难集中精力，索性直接翻到最后去，提起笔写了一个“准”。

曹德彰看着他的动作，微笑起来：“臣听闻陛下已经着翰林院拟旨，为昭平侯和九公主赐婚了。”

皇帝将奏折合起来，交还给曹德彰：“是。”

曹德彰道：“陛下不是之前许诺了那日松殿下，会赐大央公主为铁勒阏氏吗？”

皇帝蹙起眉来：“九娘的婚事再拖不得了，来日他登基为铁勒可汗，大央自然会有适龄的尊贵公主可以下嫁。”

曹德彰却道：“那日松曾经两次上疏求娶九公主，此心昭昭可对日月，陛下又已经亲口许诺，倘若届时食言反悔，恐怕会让铁勒寒心，更何况……钦天监不是曾有预言，说九公主有国母之命，应在北方吗？”

皇帝揉了揉额角，觉得眼前昏昏暗暗，紧接着心情便暴躁了起来：“曹卿去做好自己的事情就行了，朕的家事不劳你操心。”

曹德彰立刻弯腰道：“请陛下恕罪，微臣只是为陛下、为我大央与铁勒的未来担忧而已，毕竟和平来之不易，理应珍惜。”

皇帝站起身来，示意孙知良前来搀扶他：“朕会考虑的，有劳曹卿，退下吧。”

曹德彰冷眼看着皇帝明显气虚乏力的动作，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恭顺地欠身告退。

他拿着那封折子回到内阁，久候的内阁次辅迎了上来，满脸堆笑：“大人面圣回来了？结果如何？”

曹德彰将那封折子递到他手里：“让刑部派人去诏狱提茅绍均，还有大理寺牢里关押的柏大峥和那些广西叛将，明日一同送上刑场。”

那次辅立刻恭维道：“果然一切如大人所愿，那茅绍均小小斤两，竟敢试图构陷大人，真是螳臂当车，不自量力。”

曹德彰哼笑了一声：“可惜没能将他背后那些人也拖下水，不过无所谓，来日方长。”

茅绍均背后的那些人，自然是李劭卿和周维岳，可如今这两人正是皇帝跟前的红人，一个即将成为天家婿，一个刚刚封爵，即将接任兵部尚书的职位，都已经成了气候，轻易动不得。

内阁次辅谄媚地笑着，先说了两句漂亮的奉承话，才发问道：“大人如今先处死了茅绍均，来日恐怕不好寻理由再对他背后的人出手。”

曹德彰不以为意道：“结果已经注定了，理由总是会有的。”

刑部在当日接到了皇帝御笔批准的奏折和内阁的命令，刑部尚书是曹派官员，当即便迫不及待地派人去诏狱提茅绍均归案，锦衣卫自然不许，于是与刑部捕头们在诏狱前陷入了对峙——一方坚持要看到皇帝亲笔拘捕诏令，才会任刑部人员将茅绍均带走；但另一方却坚持说奏折上的御笔朱批已经十分清楚，锦衣卫再执迷不悟，便是抗旨不遵。

陈科站在诏狱门前，右手放在刀柄上，做出一个随时都可能拔刀出鞘的姿态，咄咄逼人，寸步不让。

刑部的捕头们不敢得罪这个时时刻刻混在皇帝眼皮子底下的锦衣卫指挥使，却也不愿就这么无功而返，就一直戳在诏狱门口，磨破了嘴皮子，试图说服陈科。多次无果之后，为首的那个人终于耐心用尽，指派了一个手下回去请刑部的大老爷过来。

陈科冷哼一声，丝毫不以为意。

少时，一顶轿子摇摇晃晃地过来，旁边还跟着方才打发出去传讯的人，想必是刑部的大人到了。捕快们顿时松了口气，为首的一溜小跑过去，亲自为轿中人打起轿帘，然而从轿子里露出来的，却是蔺既明的脸。

陈科不由得一愣。

蔺既明下了轿，走过来看了一眼陈科，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陈大人这是何意？”

陈科回过神来，道：“蔺大人正好为我等做个见证，这帮人拿了刑部的拘捕令，说陛下已经判决茅绍均死刑，着他们来提走茅绍均。但我看到的只是一封奏折，并无诏令，故而不敢轻易放人，免得在圣上面前不好交代。”

蔺既明点了一下头，道：“陈大人恪尽职守，不愧为股肱之臣，不过这消息是属实的，的确是宫里传出来的意思，本官可以做这个担保。”

陈科怔了一下，重复道：“宫里的意思？”

蔺既明真实的政治立场他是知道的，那么这句意味不明的“宫里”，所指的难道是太子和九公主？

他们果真袖手旁观，甚至推波助澜，任由曹德彰杀了茅绍均？

但他并没有愣怔太久，不过是一刹那的工夫。杀气腾腾的锦衣卫已经收敛了气势，让到一旁。

陈科对蔺既明赔笑道：“劳烦蔺大人，你也知道，咱们在圣上跟前当差，一分都错不得。”

蔺既明点了点头，对陈科拱手道：“本官最是钦佩陈大人忠于职守的态度。”

他说着，抬手挡了刑部捕快们一下，率先提步向里走去：“本官与茅绍均曾在广西共事，也算有点交情，还请诸位容我们说个道别话，两句就好，不耽误各位办差。”

那些人自然是没有不同意的，纷纷后退，请蔺既明进去。陈科犹豫了一下，将狱中的狱卒们全部撤了出来，自己也等在狱门前，并没有跟进去。

蔺既明自己走到关押茅绍均的那间牢房前，牢门上挂着拳头粗的铁链，他试着抬了一下，铁链发出沉闷的声响。

第三十五回 君子言一诺千金鼎 无情人却为重情事

虽然九公主曾经特意安排，但陈科顾忌着锦衣卫里或许有曹德彰的眼线，故而并没有如何优待茅绍均，只遣了心腹为他按时换药罢了。昔日威风凛凛的总兵，如今蓬头垢面地趴在地上，身边还摆了几个破旧的陶碗。蔺既明仔细看了看，虽然碗是破的，但里面放着的的确是好菜。

他在牢门外蹲下来，低低唤了一声：“茅总兵。”

茅绍均动了动，扭过头来，对他绽出笑意，客客气气道：“蔺大人。”

蔺既明点了一下头：“茅总兵，我给你带来了很不好的消息。”

茅绍均了然道：“我要死了，是吗？”

蔺既明道：“明日午时问斩，提你上刑场的人就在外面。”

茅绍均没有一点惊讶，只轻轻叹了口气，道：“这样急切地要斩了我，恐怕这并不是陛下下的旨意。”

蔺既明道：“曹德彰拟定了广西叛乱诸人的判决决议，上奏给陛下过目，陛下准了他的折子。”

茅绍均道：“我的名字在那封奏折里吗？”

蔺既明道：“是。”

茅绍均点头道：“陛下曾经亲自下旨赦免我叛敌的罪过，内阁用这个小把戏将我送上刑场，倘若来日在恰当的时机被揭起来，必是一桩灾祸。”

蔺既明道：“是，这就是太子的打算，只是要牺牲你……很对不住。”

茅绍均爽朗地笑了起来：“若无太子与文誉公主在陛下面前为我美言，恐怕我早在广西时便已经以投敌叛将的罪名被杀无赦了，怎么会有如今踏进长安的机会。”

蔺既明深深吸了口气，犹豫了一下，道：“还有一件事，我觉得应该告诉你。”

茅绍均没有让他说出来，反而道：“还请蔺大人尽力保全我的妻女老母。”

蔺既明顿了一下：“我要说的就是这件事……”

茅绍均又重复了一遍：“还请蔺大人尽力保全我的妻女老母。”

蔺既明在他的眼神里败下阵来，下意识地摁住心口：“好。”

茅绍均放下心，又微笑起来，艰难地用双臂撑起身子，挪到牢门前，伸出手来，将一方洁白柔软的绢帕递给蔺既明：“请大人将这方锦帕交还给九公主。”

蔺既明默默无言地将那方锦帕收好，妥帖地放在胸口前，又问：“你还有什么话要交代吗？”

茅绍均想了想，道：“我家有一女，在广西时曾经答应她，会为她从长安带脂粉钗环回去，还请大人差人替我跑一趟，免得我这个做父亲的，在女儿面前食言。”

蔺既明慢慢点了一下头：“我会采买最好的脂粉钗环，亲自送去广西。”

茅绍均浅浅地笑了一下：“有劳大人。”

蔺既明从诏狱中出来的时候，脸上表情很平静，仿佛只是去见了一位一面之交而已，但他出来后的第一件事，却是走到为首的捕头面前，从袖中取出了一锭银元宝，放在他掌心：“有劳你，给他置办一桌上好的断头饭。”

那捕头假模假样地推辞了一下就收了起来，还奉承蔺既明道：“大人真是宅心仁厚。”

蔺既明点了一下头：“这件事，就不必让你们的尚书大人知道了。”

他将事情一桩桩都安排好了，才过来跟陈科告别，离开时忽然想起了什么，又问他道：“你方不方便找个人，出面处理他的后事？”

陈科看着他的表情，皱着眉想了想，道：“此事恪勤伯可以出面。”

周维岳与茅绍均有同生共死之谊，由他出面，的确是再合适不过。蔺既明赞同地“嗯”了一声：“那我去找恪勤伯说一说，告辞了。”

陈科皱眉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叫了一声：“蔺大人。”

蔺既明顿了一下才转过身：“什么？”

陈科关切道：“大人没事吧？”

蔺既明对他笑了一下：“无事，多谢陈大人关心。”

他从亲军都尉府离开，直接去了西市，亲手选定了一口用料上好的现成棺材，请人帮忙运回蔺府里去。蔺夫人正在府中带着长女做女红，冷不丁被这一口棺材吓了一大跳。

“这是为茅总兵准备的。”蔺既明迎着妻子和长女惊讶的眼神，冷静地开口解释，“要运回广西去，让他入土为安。”

蔺夫人觉察出丈夫的不同寻常，便放下针线，示意女儿回房去，又亲手为他斟了一杯茶：“茅总兵怎么了？”

蔺既明接过那杯茶来，茶水滚烫，但他就像没有觉察一样一饮而尽：“明日问斩。”

蔺夫人大吃一惊：“他不是被关押在诏狱吗？是因为《六罪疏》才被问斩的？”

蔺既明摇了摇头：“广西叛将，斩首，诛三族。”

蔺夫人紧紧蹙起眉来：“他的投敌之罪不是已经被陛下宽恕了吗？”

“曹德彰。”蔺既明简单地说了这三个字，没有做更多解释，只顿了一下，又道，“他拜托我想办法替他保全他的妻女老母，我要想办法去找几个人。府中可有可用的下人？”

蔺夫人眉心皱得更紧，用不可置信的目光看着他：“你这是什么意思？”

蔺既明道：“我要找人去替换掉他的家人，他已经成了政治牺牲品，没有必要再牵扯上家人。”

“我知道。”蔺夫人点了一下头，又摇了摇头，“我的意思是，你觉得不应该牵扯上他的家人，难道就应该赔上旁人的性命吗？他希望他的家人活着，旁人也是希望家人能活着的。”

蔺既明抬眼看了看自己的妻子，脸上终于露出了痛苦的神色：“那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他喃喃发问，又阖上眼睛，用手撑住额头：“我答应他会尽力保全他的家人。”

蔺夫人往他身边走了一步，轻轻抚摸他撑在额头上的手，那只手冰凉，与死人的手并无区别。

“你不要着急。”她说，“横竖他的家人都在广西，就算是刑部现在派出人前去行刑，也有个十来日的时间，让我想一想还有没有更好的办法。”

蔺既明睁开眼睛看她，目光中满是希冀：“夫人……”

蔺夫人对他露出一个温柔的微笑：“不要着急，总会有办法的。”

蔺既明自己平复了一下心情，又出门去了。蔺夫人重新坐下来，拿起绣花绷子，针捏在手上，却迟迟没有动静。

门边探出一个女孩子的头，目光静静柔柔地看她，也不出声打扰，直到蔺夫人又将绣花绷子放回筐子里，才婉转地唤了一声：“娘亲。”

蔺夫人扭过头来看她，目光竟然有些惊恐，好像被吓到了一样，顿了好久才缓过气来：“昕娘，你不是回房了吗？”

被唤作昕娘的姑娘从门外走进来，又坐回先前做针线的位子上，细声细气道：“没有，我听到爹爹方才说的话了。娘亲，茅总兵是谁？”

蔺夫人对她笑了一下，道：“是个英雄。”

昕娘问道：“那他为什么要被问斩？”

蔺夫人犹豫了一下，对昕娘道：“因为朝中有奸臣，他牺牲自己，给奸臣制造了一个破绽，好让你爹爹他们扳倒这个奸臣。”

昕娘点了点头：“他的家人也要被问斩，是吗？”

蔺夫人点了一下头。

昕娘严肃地叹了口气，脸上显现出与年龄极不相符的老成：“爹爹答应要保他的家人是吗？娘亲，爹爹想要用别人替换那一家人吗？”

蔺夫人垂下眼睛，又抬起来看着女儿，目光深深，看了一会儿，对她微微一笑：“不会，你爹爹不会做强人所难的事情。”

昕娘却道：“娘亲曾经教导女儿，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如今爹爹许下了承诺，无论如何也是要完成的。”

蔺夫人轻轻“嗯”了一声：“是的，无论如何也要完成的。昕娘，娘亲要出府一趟，你带着弟弟乖乖地等娘亲回来。”

昕娘点了下头，问道：“娘亲要去哪儿？”

蔺夫人道：“我要去见皇后。”

她向内宫递折子请求皇后召见的时候，太子正在召见蔺既明，李劭卿和杭子茂都在场。蔺既明入殿来，没有看到九公主，忍不住暗暗纳罕，便问道：“公主殿下呢？”

太子疑惑道：“你要见她？”

蔺既明从襟前取出那方绢帕，呈到太子案头：“茅总兵拜托微臣将这方锦帕交还给公主殿下。”

太子伸手拿起那帕子抖开，一角染了些许褐色，不知是污渍还是血迹，他把那一角举到眼前仔细看了看，也没说什么，只将绢帕重新折好，推给了李劭卿：“来日你见到她，代为交还吧。”

李劭卿应了下来，太子又问蔺既明道：“他还说什么了吗？”

蔺既明答道：“他希望能保全他的家人。”

太子的脸色暗了下来，道：“得到消息后我去见了父皇一面，希望能取消诛三族的决定，改为流放和充入贱籍。”

蔺既明只看他的脸色就知道，这个提议一定被驳回了，搞不好还被皇帝大加斥责了一通。如今皇帝的脾气越来越暴虐，稍有不顺，便会大发肝火。

他只好问道：“为今之计，该当如何？”

太子道：“李代桃僵。”

的确，已经没有了更好的办法，只能李代桃僵。

又回到了先前的那个问题上，人都想活着的，哪怕是死牢里的犯人，也不愿意放过可以求生的一线之机，就算想要找一个李去代替桃，也要找得到那个心甘情愿的人。

沉默许久之后，蔺既明终于哑着嗓子开口：“如果实在没有办法……”

“臣妾愿代替茅总兵的妻子，去广西赴这一场死局。”蔺夫人对着上首的皇后和九公主深深叩头，额头抵在地毯上，声音发闷，“臣妾的女儿，也可以代替茅总兵的女儿。”

九公主不由得动容，疾步走下阶来，想要将蔺夫人搀扶起来：“夫人请先起来说话。”

蔺夫人顺从地被九公主扶起来，让到一侧的椅子上。她从来没有机会拜见这个国家的国母，不由得拘谨，手指无意识地掐着衣角，一副怯怯的模样：“多谢公主。”

皇后问道：“蔺夫人，你的女儿，她今年多大了？”

蔺夫人急忙站起身，向皇后欠身行礼：“回娘娘的话，犬女今年十四了。”

皇后点了一下头：“可曾许过人家？”

蔺夫人道：“未曾……先前外子贬官庐陵，臣妾和犬女被送回母族，他们都忌讳外子的身份，所以……一直耽搁了下来。”

皇后微笑了一下：“二七年华，正是花一样的年纪，你让她去代替茅绍均的女儿赴死，可狠得下心？”

蔺夫人的眼眶一下就红了起来，眼泪蓄在眼底，摇摇欲坠，然而口中却道：“茅总兵是义士，他的心愿，理应被达成。”

皇后又问：“你今日来求见本宫，是被蔺大人所允许的吗？”

蔺夫人垂头道：“外子尚未知晓。”

皇后道：“你不怕他责怪你的这个决定？”

蔺夫人道：“臣妾了解外子的为人，他……恐怕一早就想到了这个办法，只是不忍说，也不愿说而已。”

皇后脸上依然没有什么表情，但胸口起伏的幅度却出卖了她的真实情绪：“你先回去吧。”

蔺夫人站起身，又对皇后和九公主大礼叩拜：“多谢娘娘费心，臣妾告退。”

她走之后，皇后身子一歪，靠在椅背上，露出无奈又疲惫的表情，沉沉叹了口气，对九公主道：“如果叫陛下知道，这次问斩的名单里是有茅绍均的，或许他就不必死了。”

九公主没有说话。

如果被皇帝知道了，茅绍均自然就不会死，但他们精心给曹德彰设计的那个圈套自然也就付之东流，下一次再有这样的机会，就不知是何年何月了。

皇后又道：“我听说，先前蔺既明被贬庐陵时，因为害怕妻女被牵连，特意将家眷送回了老家，十几年没有见过一面，直到蔺既明被调回长安，才接了妻女团圆，是这样的吗？”

九公主低声答道：“是这样的。”

皇后又深深叹了口气：“他们夫妻，真正是琴瑟和鸣，百年都难得出这样一对的。”

九公主无声地点了一下头。

皇后不再说话了，她斜斜倚在椅背上，沉思了一会儿，又道：“你让含霜去叫迟德妃过来。”

九公主目光一转，疑惑道：“迟德妃？”

“如果让太虚上师去劝服陛下，恐怕会惹陛下怀疑。”皇后解释道，“还是让她去出这个头，陛下看在她腹中幼子的面上，同意了也说不准。”

九公主了然，对她欠了个身便向殿外走去，皇后在她背后叫住她，道：“你回去吧，不必再过来了。”

皇后对迟德妃的说法是，后宫中已经很久没有开枝散叶的喜事，如今陛下在这个关头开斩广西叛乱的罪臣，恐怕血孽太重，会对胎儿不利，让迟德妃去劝一劝皇帝，请皇帝免去诛三族的惩罚。

迟德妃自然是满口答应，还奉承皇后宅心仁厚，不愧为天下主母。

皇后受了这个奉承，婉转地问她打算何时去求见皇帝。

迟德妃爽快道：“这是件大事，自然越早越好，娘娘若是不介意，臣妾这便去了。”

皇后脸上浮起笑容，点头准了她的话。

皇帝已经越来越不爱过问政事，他的注意力也越来越难以集中，只有三清堂缭绕的烟云，还有长清子低且平缓的诵经声能让他平静下来，舒缓神经，他一日比一日迷恋这个地方，也让长清子的地位愈发稳固。

幸好长清子甚少对朝政发表什么意见，才得以让朝臣，尤其是曹德彰能够容忍他至今。

吴卫低声奏报了迟德妃求见，皇帝心情尚好，点头准她上殿，还伸手扶了她一把，示意她坐到自己身边来。

迟德妃娇俏地在皇帝耳边微笑：“听说太子殿下今日来求见了陛下，因为广西叛将的事情？”

皇帝皱起眉，却没有立刻发火，只道：“怎么，难道你也是来劝朕收回成命的？”

迟德妃连连摇头，直白道：“哪里，陛下不应被任何人的话打扰了思路，您原本就是个杀伐决断的英武君王，怎么能像太子一般，有妇人之仁呢。”

皇帝果然大感兴趣，道：“哦？你觉得太子有妇人之仁，何出此言？”

迟德妃笑道：“臣妾只是一介无知妇人，信口雌黄，陛下可不能怪罪臣妾。”

皇帝很大方地摆了摆手：“恕你无罪，有什么想法，直说便是。”

迟德妃道：“太子求您减免了诛三族的罪名，是体谅那些叛将家眷，可广西叛乱这么久，战火烧遍全省，又有多少人的三族丧命于战火中？这么一算，陛下只诛了三族已经是宅心仁厚，太子殿下竟然还要您收回这个决定，这不就是妇人之仁吗？”

皇帝深以为然地叹息：“这道理连妇人都懂得，太子竟然还执迷不悟，真是叫朕失望之极。”

迟德妃体贴地为皇帝奉上一盏茶：“有一个不像自己的儿子，陛下想必也很是辛苦吧。”

皇帝接过茶盏，顺手在迟德妃手背上捏了一把，心情大好地顺着她的话锋道：“是啊，所以朕十分殷切地盼望爱妃能为朕诞下一位小皇子，最好是与朕脾性相近的，朕一定将他天天带在身边，亲自教导。”

周维岳出面办了茅绍均的后事，用蔺既明事先备好的那口棺材装殓，他从刑场上取了遗体和砍下来的头颅，想请一个师傅将两者缝在一起，但没有一个人答应，他们都厌恶茅绍均的罪人身份，相信官府讲给他们听的理由——这个人投降了叛军，是大央的耻辱。

最后还是他亲自上阵，拿了针线拙劣地将头颅缝回了身体上。茅绍均是闭着眼睛受死的，脸上神色平和，走得无牵无挂。

不能大办后事，周维岳找人以周府的名义将棺材送回广西，请他在广西的旧部帮忙入土。灵车离开长安的时候，周维岳去找蔺既明，两人一同在长安为他立了个衣冠冢。

“听闻人死之后，魂魄有三天的时间是留在阳世的。”周维岳在碑前倒了一杯酒，低声道，“倘若他魂魄犹在，会在何处？”

蔺既明面色蜡黄，神态疲惫，眼下积着厚重的黑青，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应当在广西，看他的妻女吧。”

周维岳看了他一眼：“你夫人……”

蔺既明摆了摆手：“不要说了，恪勤伯，不要说了。”

周维岳便没再继续问，只道：“如果需要帮助的话，尽管开口。”

蔺既明道：“九公主已经委托傅大人安顿茅家母女，我看她的意思，或许会送进宫里去。”

周维岳道：“这可真是冒险。”

蔺既明道：“想来还是宫里最安全，因为曹德彰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九公主会把人放在他眼皮子底下。”

周维岳沉默地注视着面前的石碑，石碑上不能刻名字，只好笼统而含糊地刻了“义士墓”三个字。

蔺既明又道：“来日太子登基，会为他正名，给他应有的荣誉。”

周维岳却问：“值得吗？以一个军人的荣誉和性命为代价，只为了达到一个政治目的。”

蔺既明闭上眼睛，语气疲惫：“我不知道。”

夏季的晚风还带着日间的温度，吹在皮肤上，无端有些灼人，荒郊野外的一座不知名的孤坟，两个各怀心事的人，还有身后长安城万丈浮华下，吃人的斗争。

马蹄声在远处响起，嗒嗒接近，是蔺府的管家，来不及冲到近前，便提着嗓子喊道：“大人！大人！老家来人了。”

蔺既明猛地睁开眼睛转过身去，“老家来人”是他们事先讲好的暗语，倘若广西那边来了人，便如此通禀。

他顾不上与周维岳打招呼便飞身上马，狠狠一甩马鞭，像支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管家将他带到通义坊的一间普通宅邸前，他下了马，进门的时候忽然开始害怕，从心而生的巨大恐惧，甚至让他连站都站不稳。

在他跌到地上之前，手终于推开了屋门，房间里一个素裙姑娘抬起头，依然是熟悉的眉眼，黑发上簪着白花。

“爹爹，我回来了。”

皇帝在六日之后才想起来茅绍均的案子还悬而未决，特意把太子召了过来，询问此事。

太子惊讶地看着皇帝：“父皇不是已经亲自下旨，将他以广西叛将的罪名问斩了吗？”

皇帝大吃一惊：“朕何时下过这样的旨意？那他已经被问斩了吗？”

太子点了点头：“曹首辅给儿臣看过定罪的奏折，的确有您的亲笔批阅，广西叛乱也已经尽数结案，凌迟、问斩与流放的处决都已经执行了。”

皇帝的眼神阴了下来，语气诡异地反问了一句：“曹首辅？”

太子镇静地回答：“是曹首辅。”

皇帝生平最为厌恶反感的就是臣子欺君罔上，曹德彰必然知道茅绍均此人的特殊性，但却依然借他的名义杀了此人。如此沉不住气，莫非茅绍均奏折所言……都是真的？

皇帝在桌子上狠狠一拍，厉声道：“传陈科！”

孙知良派何林前去传唤陈科，彼时陈科正在与九公主汇报茅氏母女的近况，他还没有完完全全掌握所有锦衣卫，不敢太过放心地派人去探问那对母女，幸好李劭卿时常派人前去接济并且暗中照应。

九公主点了一下头，没有半分惊讶，只对他和颜悦色道：“辛苦你了。”

陈科急忙道：“殿下言重了，这是微臣的分内之事。哦，对了，恪勤伯为茅总兵设了一个衣冠冢，不知道公主可否得到消息？”

九公主有些惊讶：“衣冠冢？”

陈科道：“是，就在长安郊外。”

九公主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他们有心。你去祭拜他了吗？”

陈科道：“是，昨日方去的。”

九公主道：“李劭卿呢？”

陈科愣了一下：“呃……昭平侯……还没有吧……”

九公主点了点头：“知道了，你退下吧，长安最近正是多事之秋，你多上点心，也多当心点。”

她话音方落，赤霄便急急忙忙进殿来，压低了声音：“殿下，陛下传陈大人觐见。”

九公主挑了一下眉，对陈科道：“去吧，这个当口传你，说不准是因为茅绍均的事情。”

赤霄将陈科送了出去，刚出内宫，便撞上了远远而来的何林，赤霄下意识地想闪身躲开，却苦无地方可藏，索性大大方方地与何林见礼：“何公公。”

何林依然是一脸老好人的笑容，微微弯了一下腰，向赤霄见礼：“公主殿下可还安好？”

赤霄向他屈膝还礼，微笑道：“殿下安好，方交代了奴婢差事，正巧遇到何公公。”

何林道：“是什么差事？可需要老奴帮忙？”

赤霄道：“传个话罢了，殿下想见昭平侯一面。”

何林笑了起来，连连点头：“日前孙公公遇着翰林院的掌院学士，还在催公主与昭平侯的赐婚圣旨，想必好事将近了。”

赤霄道：“届时宫中又有喜事办了，少不得劳动何公公，就不耽误公公的正事了，奴婢也要去办差了。”

于是三人互相告别，何林目送着赤霄的身影远去，状似无意地说了一句：“到处找大人，却不想大人在内宫里。”

陈科觉察出他态度的细微改变，想必是已经将自己划归到政敌的阵营里，不由得苦笑。不过，倘若他只是个无关要紧的内侍，那自然无所谓，但何林背后的人尚未现身，让人觉得十分不安。

他含糊应了一声，问道：“公公可知陛下为何事传召？”

何林道：“奴才还真不知晓，不过陛下传得很急，想必是要紧事。”

陈科没再问，打算起自己的事来，他和太子的关系总是一个软肋，与其被人捏成把柄，还不如自己率先讲出来，免得皇帝从别人口中听到添油加醋的故事。

此时正是九月，长安城里的秋老虎又上来，整个皇宫处处闷热，让人很容易就觉得心烦意乱，陈科求见的时候太子已经告退，皇帝独自坐在大殿尽头的描金影壁前，眼神狠厉，陈科低着头进殿，对他叩拜行礼：“微臣陈科叩见陛下。”

第三十六回 天意卜朝堂奸臣事 丹陛空各凭过海谋

九月一天天过去，深秋渐近，然而城里的闷热之感不仅没有消退，反而更加严重，皇宫处在长安城北，地势较低，每到这个季节就潮热难耐。皇帝突发奇想地要去行宫避暑，还特意到椒房殿去与皇后商议。

皇后自然是赞成的：“陛下尽管放心前去，臣妾为陛下打理内宫。”

皇帝捋着花白的胡子微笑：“皇后不随朕一同去？”

皇后笑了笑：“陛下如果要带妃嫔随侍，就把迟德妃带上吧。”

皇帝却道：“朕倒是打算让阿沅和九娘也一并去，朕已经让翰林院拟定九娘的婚旨，待这次从行宫回来，便颁诏天下。”

皇后问道：“已经定下日子了吗？”

皇帝点了点头：“定在来年五月十二，上师算过了，是个宜婚嫁的好日子。”

皇后抿着嘴盘算了一下，微笑道：“陛下想在九娘出嫁前与她和阿沅同处些日子，打算自然是好的，但只怕这一趟回来就该准备新年事宜了，臣妾怕阿沅腾不开手为九娘准备婚事，还是陛下打算将这次婚事从简？”

“不，不能从简。”皇帝道，“要大办，办得热热闹闹的。”

他一向喜欢奢华繁盛的景象，越老就越爱铺陈盛大宴会，试图借此来挽留时间，迷惑自己，生命还很漫长。

皇后自然不会扫了他的兴，便道：“这就是了，总得给阿沅留出时间来为九娘筹备婚事。而且如果来年五月出嫁的话，那九娘也该动手做女儿家出嫁前的准备了，陛下将她带去，她还得惦记着这些，玩也玩不好，届时还得急急忙忙回来。”

皇帝想了想，深以为然：“那就依皇后的意思，带德妃去吧。”

皇后点点头，又问：“陛下打算在行宫住多久？”

皇帝懒散地伸开腿：“到十一月初再回吧，好不容易出去一趟，自然要尽兴了再回来，而且朕这次离宫，打算让太子监国理政，看看他这些年到底有多少长进，你意下如何？”

皇后不说同意也不说不同意，只道：“陛下的决策总不会错。”

皇帝惯爱听这样的奉承恭维，当下便笑着点头，立刻着孙知良筹备起驾离宫的事宜，并在次日传唤了太子，向他交代一些朝政上的事情。

皇帝已经很久没有仔细关心过朝堂政务，最近的奏折大多都是由太子批阅处理，然而太子并不是大权独揽，遇到一些无法裁决的大事，依然会拿着奏折去找皇帝请求批示。

他的这种态度让皇帝很满意，既能为皇帝分忧解难，又没有揽权专政的想法。皇帝对太子道：“朝堂上的事情，你看着处理，遇到决定不了的事情就派人将奏折送给朕，朕来做决定。”

太子低头应下来，道：“倘若有大事，也还请父皇拿主意，儿臣资历尚浅，贸然做决断，恐怕会引出乱子来。”

皇帝笑了起来，和颜悦色地对他道：“切勿妄自菲薄，不过……你的妇人之仁倘若能改掉，那就更好不过了。”

太子不与他争辩，露出愧疚的表情：“儿臣永远无法如父皇一样英明神武。”

皇帝脸上露出满意的表情，安慰他道：“你毕竟还年轻，待来日年岁增长，这些毛病都会慢慢改掉。”语毕顿了一下，又道，“你监国期间，凡事要多听听内阁的意见，但也不要全部听从内阁。”

太子愣了一下，嗫嚅道：“父皇的意思是……”

皇帝直白道：“曹德彰的话，可以参考，但不要全听。”

太子表情一凛，立刻道：“儿臣遵旨，只是儿臣不明白……”

皇帝道：“朕昨日召见了陈科，他告诉朕一些事情，怎么，没有告诉你吗？”

太子茫然道：“陈指挥甚少与儿臣有来往。”

皇帝挑了一下左眉，语气莫名道：“陈科昨日与朕坦白，是你将他荐入锦衣卫，才使得他有如今御前当差的机会。”

太子诚惶诚恐地下跪：“儿臣当年只不过是看他颇有才能，才顺手将他荐去锦衣卫。”

皇帝点了点头：“他是孙常死前提拔的副指挥使，的确是有真才实学的，你起来，朕并没有要责怪你的意思，选贤用能本就是储君的分内之责。”

太子这才放下心，站起身来：“多谢父皇夸奖。”

皇帝在九月中旬起驾前往骊山的避暑行宫，在离开的前一天突然下诏，令太子监国摄政，在朝臣中激起轩然大波，曹德彰更是连夜求见皇帝，却被宫城守卫以夜禁为由挡了回来。

皇帝在第二日一早离开宫城，没有见一个大臣，也没有事先交代什么，朝臣因此而恐慌，当太子出现在早朝上的时候，大家竟然一时不能习惯，险些对着上首的太子喊出“吾皇”来。

他下朝的时候，九公主正在东宫里等他：“父皇这是什么意思？”

太子胸有成竹地笑了笑：“他在怀疑曹德彰。”

九公主惊讶地看着他：“怀疑？”

太子道：“在他离开之前，曾经问起茅绍均的事情，我告诉他茅绍均已经按照内阁的意思问斩了，父皇显得很愤怒，随即召见了陈科。”

九公主立刻问道：“问了他什么？”

太子摇头道：“当时我并不在场，所以不知道。”

九公主道：“我去传陈科来问一问。”

太子却拦住她：“不要，我们最近不要与陈科走太近，他主动向父皇奏禀了我与他的关系，想必是受到了什么威胁。”

九公主道：“谁会威胁他？”

太子道：“能让他感到如临大敌的，想必只有曹德彰。”

九公主深以为然地点头：“他如今被父皇如此冷落，估计会急着想办法重获圣宠。”

太子“唔”了一声：“昭平侯已经赋闲很久了，我打算给他一个官职。”

九公主挑了挑眉：“什么？”

太子道：“禁军统领。”

九公主重复了一遍：“禁军？”

太子点了点头：“掌管禁卫军对他来说，的确是有些大材小用，但除了他，我想不到更好的人选。”

九公主很快明白了太子的意思，李劭卿的身份足以压住禁卫军里那些世家子弟的背景：他是帝王面前的宠臣，又是皇帝钦点的天家快婿。武将出身的李劭卿来掌管禁军正是再好不过，还能避免皇帝的疑心与不信任。

“好。”九公主道，“只是现在的禁卫军统领，你打算如何安置他？”

太子道：“我会给他参将的职位，将他派到宣、大去，入到周磐麾下。”

明面上是鉴于才能提拔，但等他真正到了边疆战场，长安里的人脉就用不上了，正好方便李劭卿在禁卫军中大展手脚。

九公主点头表示同意，又问他：“你今日上朝，群臣可有难为你？”

太子笑了一下：“他们都忙着怀疑曹德彰是不是失了圣心，怎么还会有精力来难为我。”

“你打算借此机会清洗朝堂？”

太子点了点头：“吏部已经有蔺既明，兵部有周维岳，除此之外，东宫近臣已经占满了六部中不起眼的小官职，下一步……”

“你想在内阁中安插人手？这恐怕难办得很。”九公主道，“曹德彰必然会死守内阁。”

太子却笑着摇了摇头：“我不打算与曹德彰硬碰硬，我想架空内阁。”

九公主吃了一惊：“内阁有票拟之权，所有的奏折都要通过内阁送进皇宫，如何架空？”

太子道：“通政司王光禄入狱之后，通政司的事务全部由副使代理，我今日已经下令，将傅博彦派遣去了通政司。”

九公主这才想起那个当庭诊脉的闹剧，于是问道：“王光禄和那位薛郎中现在如何了？”

太子带着笑意看了她一眼：“你不会以为我还留着他们，随时准备给自己添堵吧？”

“没有。”九公主默了默，“曹德彰未必会将重心全部放在父皇身上，毕竟父皇现在已经在骊山。所以你想要清洗曹党，切勿操之过急。”

“你错了，九娘。”太子道，“曹德彰之所以能够在朝中只手遮天，唯一的原因就是父皇信任他，群臣也知道父皇信任他。但是现在父皇走了，并且在走之前颁布太子监国的诏令，甚至没有与他商议一二，这显然是他已经失宠的表现，也就是说，他说的话，父皇不会再相信了。”

九公主皱起眉来，诧异地看着他：“你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你以为他真的失宠了吗？几十年的朝堂相伴、深信不疑，如果一封奏折和陈科的密报就能轻易击碎它，那曹德彰早就被人从首辅之位上拉下来了。

“哥哥，你不要太过乐观了，父皇是老了，可他依然是个皇帝，从茅绍均的那封奏折以急便的方式送进宫里，父皇却毫无反应的那天开始，我就知道他的心并没有老，也没有彻底被哪个人迷惑，包括长清子。”九公主继续劝道。

太子一向重视九公主的看法和意见，当即便问道：“那依你之见，父皇这个举动是什么意思？”

九公主抿着嘴唇想了想，道：“我觉得，他这一步棋试探了三方人，你、陈科和曹德彰。陈科的话是真是假，曹德彰究竟有没有心怀不轨，你对他的俯首帖耳是真心还是假意，时间都可以证明给他看。他忽然提出要去骊山，或许是刻意离开，以便他能跳出局外，旁观这个朝堂。毕竟动作越多的人，越容易露出破绽。

“所以，哥哥，你不要被暂时的胜利冲昏头脑，你所面对的两个人，可都是在这个朝堂上步步为营许多年的。”九公主提醒太子道。

李劭卿在第二日走马上任禁卫军统领，在校场中召集了所有禁卫。在此之前，杭子茂已经训了他们十余日，但收效甚微。

李劭卿一看到他们虚浮的脚步和懒散的动作就来气，当即将杭子茂叫了过来，二话不说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本以为杭子茂会大怒，没想到他居然老老实实地低头听训了，而且还全数接受，毫不反抗。

有禁卫不服，便出言顶撞了两句。只见李劭卿立于高台之上，一身甲胄，双手背在身后，冷笑道：“他曾经训练出了比你们优秀百倍的兵，那些兵守卫了蓟、辽边境，打进过草原腹地。但是今日看到你们，我觉得那个曾经的蓟州总兵已经死在了蓟州战场上。”

那禁卫还想再说什么，杭子茂却打断他，道：“下官知错。”

李劭卿道：“你在蓟州练兵的那些手段，为什么没有用到长安来？”

杭子茂嗫嚅道：“蓟州兵体质强健，可以经受住高强度的训练，禁卫们恐怕吃不消。”

李劭卿脸上的笑意嘲讽意味更盛，对校场中的禁卫高声道：“都听听，同样是军人，蓟州兵受得了的，你们居然吃不消？是杭司业轻看了你们，还是你们本来就是这样的懦夫！”

心高气傲的禁卫们自然不服，群起激奋地叫骂起来，李劭卿冷眼看着他们，抬起手来向下压了压，那是噤声的意思。

然而那些禁卫只有很少一部分领会了他的意思，并且听话地闭上了嘴，其余大部分依然在吵闹。李劭卿的眉眼越压越沉，忽然抄起一侧桌案上的单管火器，对着人群中的空隙鸣了一枪。

那一枪打在地上，激起一层尘土飞扬，在地上打出一个脸盆大小的土坑。坑边的那个禁卫目瞪口呆地低头看着，忽然双膝一软，竟然跪到了地上。

李劭卿皱眉厌恶道：“废物，给我拖出去，逐出禁卫。”

站在他身边的禁卫副统领犹豫道：“侯爷，那人……是兵部顾侍郎的幼子，侯爷贸然将他逐出禁卫，恐怕……”

李劭卿看了他一眼：“兵部顾侍郎？他若是有意见，就让他告诉兵部的周尚书，让周尚书亲自来跟我说。”

周尚书指的是新上任的恪勤伯周维岳，副统领知道周维岳和他的关系，自然也会知道周维岳必定会偏向李劭卿，当下也没说什么，挥挥手便吩咐人将那人拖了下去。

李劭卿却因此而勃然大怒，等负责执行的那两人回来，他直接从高台上一跃而下，到那两人跟前喝道：“跪下！”

那两人吃了一惊，急忙单膝下跪。

李劭卿质问道：“本侯与副统领，孰大？”

那两人不明所以，老老实实地回答：“自然是侯爷。”

李劭卿道：“既然知道，那为什么非要等副统领点头同意后才有所动作？”

他阴着脸，浑身上下散发出冷酷而嗜血的气息，让人不可抑制地联想到真正的战场，这些纨绔子弟们到此时才忽然觉得害怕，仿佛刚刚认识到，面前这个人是从修罗场上退下来的，对他来说，杀人是真正的家常便饭。

跪在地上的人开始瑟瑟发抖：“侯爷饶命，属下知罪！”

李劭卿哼了一声：“领杖六十。”

再没有人敢提出任何反对意见，李劭卿按着腰间佩剑从校场上离开，路过杭子茂身边的时候，冷冷抛下一句：“给你十天的时间，十日之后这帮兵倘若还是这副鬼样子，你就自己按照你在蓟州定的规矩去领责。”

他说完，冷着一张脸离开，刚转过一个墙角，就听见身后一道含着笑意的声音：“昭平侯可真是威风。”

李劭卿立刻扭头，九公主正站在他身后，对他盈盈微笑：“他在蓟州定的什么规矩？”

李劭卿对她扬起笑意，几步走了过去：“士兵疲于操练，将领有连坐之责，罚俸银一百两，领一百杖，予十日时间，重新训练。我曾经在这条规矩上吃过三百杖的苦头。”

九公主咂舌道：“真是狠，果然狠将出猛兵。”

李劭卿接过赤霄为她撑在头顶用以遮蔽阳光的纸伞，问道：“你怎么忽然来了？”

九公主道：“茂哥哥负责训练禁卫军，训练了几日，收效甚微，所以我专程来一趟，想看看你是如何收服这些禁卫的。”

李劭卿笑了笑：“子茂哪里是训练禁卫军，分明是在拉拢人心，他扮了好人，不方便下狠手，我只好来扮这个恶人，助他一臂之力。”

九公主诧异道：“你真打算将这批人训练出个样子来？”

李劭卿道：“横竖太子殿下将这个官职给我，我总得干点事情。”

九公主道：“先前太子哥哥还计划卸了茂哥哥训练禁军的差事，现在看来，禁卫之中还真缺不了他。”

李劭卿点头道：“我本来就不擅长拉拢什么人心，杭子茂一肚子坏水，正好适合来干这份差事。”

九公主“扑哧”笑了出来：“你在我面前诋毁我表兄，难道不怕我告诉他？”

“倘若只论拳脚，他如今不一定是我的对手。”李劭卿志得意满地微笑，又道，“太子殿下临朝摄政，感觉如何？”

“跃跃欲试，准备大展手脚地铲除曹德彰的朝中党羽。”九公主道，“但我想他或许有些操之过急，昨日刚刚告诫他切勿被一时的胜利冲昏头脑。”

李劭卿皱眉道：“操之过急？他终于熬到了陛下离开、独自掌权，难道不应该趁此机会排除异己，清洗朝堂？”

九公主又将昨日与太子说的话重新跟他说了一遍：“曹德彰正等着太子哥哥露出破绽，如果他在此时大动干戈，岂不是遂了曹党的意？”

李劭卿想了一会儿，笑了一下，又摇了摇头：“我却觉得，此时不搏，更待何时，太子殿下的破绽即便是被曹德彰抓住了又如何，借此说服陛下废储吗？”

九公主从没想到过这种可能，此时被他一说，顿时心里一惊：“或许他正有此意。”

李劭卿道：“曹德彰并没有与哪个后妃的家族关系紧密，就算他有意劝陛下废储，也得提前找好一个替代品才是。”

九公主道：“父皇可不是只有太子一个儿子，也并不是只有这一个儿子对皇位有念头。”

李劭卿对她笑了笑：“我说不过你，但我觉得，太子或许会更乐意听从我的意见。”

“你的意见是什么？”

“在陛下回宫之前尽最大力气铲除曹党党羽，一直到曹德彰沉不住气为止。”

九公主愕然：“为什么？”

李劭卿一脸高深莫测的表情：“我自有我的理由，你若是不信，不如我们来打个赌。”

九公主笑眯眯地看着他，表情比他更加高深莫测，仿佛看透了一切：“好啊，赌什么？”

李劭卿原本志得意满，眼下看到她这副表情，竟然莫名有点发怵，却又不愿意在她面前露了怯，犹自嘴硬道：“你想赌什么？”

九公主继续笑眯眯地看着他，也不回答，只反问道：“你有什么？”

李劭卿挠了挠头，正想答话，九公主又道：“不是我父皇或是我兄长赐予的。”

李劭卿无语道：“习得文武艺，货与帝王家。陛下与太子与我只是等价交换，并没有什么无功不受禄之说吧？眼下我身上的确还有样东西是自己的，可以赌给你。”

九公主挑起眉，轻飘飘道：“哦？”

李劭卿微笑起来：“昭平侯夫人一位尚未有主，可以赌你的公主驸马。”

九公主“嘁”了一声，提步便走：“侯爵夫人与公主驸马，这种不等价的交易，我才不与你做。”

李劭卿跟在她身侧，闻言大感冤屈，为自己鸣不平：“怎么不等价？郎才女貌，简直天作之合，你看不上侯爵夫人，大不了我再为你争一个公爵夫人回来好了，人都有了，还怕没有爵位吗？”

九公主便笑道：“你可曾听过一句话，悔教夫婿觅封侯。”

李劭卿说不过她，只好无奈道：“那你想怎样？”

九公主一挑眉，故意为难他：“连我的心意都不知道，说什么恋慕我，哼，都不过是嘴上功夫罢了。”

李劭卿：“……”

太子虽然虚心听取了九公主的意见，却按照李劭卿预料的那样大动干戈，手段雷霆地清洗了朝堂，他的动手对象是长安城里从四品以下的曹党官员，吏部有蔺既明，那些官员的劣迹污点，如明物摆在桌面上，一时间朝堂上风声鹤唳，哀声一片。

远在骊山的皇帝丝毫没有放松对长安的掌控，大量信息通过锦衣卫源源不断地送到他手上——陈科先下手为强的对策收到了良好的效果，皇帝依然相信他，并且有深信不疑的趋势。

“太子最近在朝堂上搞出了很大的动静。”一日与长清子论道之后，皇帝忽然抛出了这个话题，“不知道上师是如何看待的？”

长清子岿然不动：“太子殿下总有他的道理。”

皇帝道：“朝中人心惶惶，不知是福是祸。”

长清子道：“陛下可需要贫道为您占卜一番？”

皇帝怔了一下才点头道：“好，有劳上师。”

长清子于是又折腾了好大一会儿，将写着神谕的纸张交给皇帝，皇帝展开一看，上面赫然写着：“今有奸臣扰事。”

皇帝自己琢磨了一会儿，未果，只好将纸张递给长清子看：“这是何意？”

长清子也是一副不知所云的样子，回答道：“天意有此预言，必会应验。”

事实证明天意果然所言非虚，皇帝午歇之后，孙知良来报：“首辅大人求见。”

皇帝不由愕然：“曹首辅不是在长安吗，怎么会跑到行宫来？”

孙知良道：“老奴也不知，但首辅大人说有十万火急的事情，请陛下拿个主意。”

皇帝更加愕然：“十万火急？倘若是有十万火急的事情，为什么太子那边没有消息？”

孙知良道：“陛下见了首辅大人就知道了。”

皇帝点头允许曹德彰觐见。待皇帝走上案后龙椅的时候，忽然想起晨间长清子卜出来的那一卦“今有奸臣扰事”。

曹德彰站在阶下对他大礼叩拜，礼毕后张口第一句话就是：“臣恳请陛下收回太子监国的成命。”

皇帝没有如他意料中的问为什么，甚至没有出声，曹德彰疑惑地抬了一下头，看到皇帝阴晴不定的面色。

但那句话已经说出来，覆水难收。曹德彰定了定神，又道：“东宫近臣已经占据朝堂大半，陛下倘若再赋予殿下监国之权，恐怕陛下要以太上皇的身份回宫了。”

皇帝冷笑一声：“曹卿，你这是在离间朕与太子的父子感情吗？”

曹德彰从皇帝行宫寝殿离开时脸色极差，纵然刻意掩饰，风暴却依然藏在眼睛里，阴鸷的目光从孙知良身上扫过去，厉芒一闪而逝。

孙知良心知他是在太子手上吃了苦头，又没有在皇帝这里讨到好处，报复的快感霎时席卷心头，忍不住故作关心地讽刺道：“首辅大人脸色不好，出什么事了吗？”

曹德彰听出他这句话的真实用意，冷笑了一声，嘲讽道：“孙公公用心做好奴才的差事就行了，朝堂大事不是你等阉人可以关心的，小心再被陛下送进大牢关个一年半载。”

孙知良丝毫不为这句讽刺而动怒，他正享受这暂时的胜利，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扭曲笑容：“大人教训的是，希望大人不要失手，免得被陛下关进大牢，大人可不一定有奴才这么好的运气，能够毫发无损地出来，东山再起。”

曹德彰脸色一变，正待发作，孙知良却已经悠悠然拂袖而去，只抛下一句含着笑意的“何林，送曹大人”。

何林从暗处走出来，依然卑躬屈膝，对曹德彰做了个“请”的手势，道：“曹大人，请。”

曹德彰看了何林一眼，重重一哼，提步离开。

何林走在他身后一侧，低声道：“大人切勿与他一般见识。”

曹德彰道：“竖子不足为虑，德妃娘娘最近好吗？”

何林道：“娘娘已经显怀，陈太医说母子均安。”

曹德彰皱了皱眉：“陈太医？”

何林解释道：“陈术陈太医，当时娘娘被诊出喜脉时，贵妃娘娘为她指定的诊脉太医。”

曹德彰道：“为她换一个太医，贵妃娘娘的人她也敢用，胆子不小。”

何林道：“德妃娘娘暗中派人调查过他，的确是新进宫的，毫无派系。”

曹德彰看了他一眼：“那也为她换一个。”

何林急忙低头哈腰：“是，大人。”

曹德彰又道：“陛下自从驾临行宫之后，可曾见过长安城里派来的人？”

何林道：“并无，不过陛下今日在召见大人之前，曾经请太虚上师为他扶乩。”

曹德彰皱起眉来：“扶乩？陛下问了什么问题？”

何林道：“奴才没有进入三清殿的资格，所以……奴才也不知道，但陛下午后听闻您来时神情不对，或许那个问题与您有关。”

曹德彰深深吸了口气，沉着声音长长“嗯”了一声：“我记得你似乎说过，迟德妃和杭贵妃之间，有那么点联系？”

何林立刻想起先前的那件事，迟德妃深夜将皇帝从昭阳殿请过去之后，他曾奉孙知良的命令前去给杭贵妃传话，杭贵妃说了一句似是而非的“如约而至”。

曹德彰道：“这两个人，看来都该吃点苦头，才会长出脑子来，知道不去得罪不该得罪的人。”

何林道：“大人想做什么？”

曹德彰又冷笑了一声：“打扰陛下的一夜好眠吧，宫城里如此巨变，他也不应该夜夜安枕。”

何林道：“大人英明。”

曹德彰瞥了他一眼：“你知道该怎么做吗？”

何林道：“还请大人不吝赐教。”

第三十七回 迟德妃誉毁长清子 尘世人难全忠孝事

皇帝在四日后的深夜被吵醒，吵醒他的是钗环散乱的迟德妃。迟德妃带着满脸斑驳的泪痕，哭哭啼啼地坐在他的脚踏上，仿佛受到了极大的惊吓，就连叙述都颠三倒四。

皇帝睡眼惺忪，表情不善地听迟德妃哭诉，越听脸色越凝重，还带着满满的诧异和不可置信：“你说，太虚上师意图对你不轨？”

迟德妃哭得喘不过气来，连连点头。

皇帝不由失笑，又问了一遍：“你确定是太虚上师？”

迟德妃看着皇帝不信任的表情，心里凉了半截，她小心翼翼地调整自己的表情，将哽咽的声音压下去，勉强清晰地叙述：“上师说臣妾所居住的殿内有邪气盘桓，只怕是腹中胎儿所勾来的失子女鬼，说要为臣妾的寝殿做一场法事以驱除邪魔，谁知道……谁知道……”

她说到最后，一副濒临崩溃的模样，失声痛哭，并从皇帝的脚踏上站起身，决然道：“臣妾遭此羞辱，还有何面目在世上苟活，陛下恕罪，臣妾来世再服侍您。”

说完，竟然后退了一步，向着殿内的柱子就大力冲了过去，试图撞柱自尽。

皇帝被她吓了一跳，急忙从床上跳了下来，大喊了一声：“拉住她！”

孙知良不知迟德妃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急忙扯住了她的广袖一角，然而迟德妃的冲力竟然扯破了衣服，一头撞在柱子上，殷红血迹顺着她姣好的面颊流了下来，迟德妃身子一歪，晕倒在柱下。

皇帝大惊失色，几步过去抱起她，颤巍巍地伸指，试了试她的鼻息，指尖感受到她还有一丝细弱的呼吸，又赶紧喊道：“传太医！快传太医！冯默呢？传冯默过来！”

孙知良急忙示意何林前去传冯默前来，然而何林却没有听话地离开，反而随手指了殿中一个宫女，让她代为跑这一趟。

孙知良所有的注意力都在眼前这场变故上，根本无暇注意其他。冯默很快被请了过来，为迟德妃处理伤口。当冯默看到迟德妃的眼皮微微颤动，冯默心下顿疑，便伸手去摸了摸迟德妃的脉。

皇帝只着了一身寝衣，站在龙榻旁，浓眉紧蹙：“德妃还要昏睡多久？”

冯默的脸在皇帝看不到的角度里勾出一丝冷笑，站起身对皇帝下拜：“陛下，臣有一套针法，可以让娘娘快速醒过来。”

皇帝语气坚决道：“用！”

冯默没有动，又拜道：“只是，这套针或许对娘娘腹中胎儿不宜。”

皇帝愣了愣：“如何不宜？”

冯默露出为难的表情：“倘若娘娘不能在四针之内醒来，这套针灸便有可能使娘娘滑胎。”

皇帝犹豫了一下，问道：“你有多大的把握能让她在四针之内醒来？”

冯默又往龙榻上的迟德妃脸上看了一眼，道：“八成。”

皇帝道：“用针。”

冯默应了一声，打开随身的药箱，从中取出针灸包。他请殿中侍女将灯烛移到近前，将一根银针在火上燎了一下，对准迟德妃头上的一个穴位狠狠刺了下去。

迟德妃立刻在榻上剧烈抽搐了一下，发出一声嘹亮的“啊”。

冯默惊喜道：“娘娘醒了！”

然而迟德妃在那一下之后又平静了下来，依然静静躺着，丝毫没有要醒来的迹象。

皇帝道：“用第二针。”

冯默又犹豫了一下，对皇帝奏道：“陛下，这套针对人伤害极大，还要继续用吗？”

皇帝没有一丝犹豫：“继续用，让她尽快醒过来，太虚上师的事情朕还没有问清楚。”

冯默从针包中取出第二枚银针，在火烛上反复灼烧，他的手扶住迟德妃的脸庞时，看到她额上浮的一层冷汗。

冯默下针时微一犹豫，没有直接刺下去，而是用身体挡住皇帝的视线，将针侧过来，在迟德妃的头皮上轻轻一贴。

迟德妃又惊叫了一声，缓缓睁开眼睛。

冯默松了口气，退开一步：“娘娘醒了。”

迟德妃抬起手抵着自己的太阳穴，状似痛苦地抽了一口冷气：“我为……”

“德妃。”皇帝不等她说完便抢上一步，语气急切地追问，“你先前所言，是否有人可以作证？”

迟德妃愣了一愣，虚弱道：“臣妾寝宫里的所有人，包括寝宫外的侍卫，都可以作证。”

皇帝深深吸了口气，道：“朕会彻查此事，倘若你有半句谎言，德妃，你知道污蔑上师的下场。”

迟德妃的脸色明显发白，她喘了一口气，点头道：“臣妾知道，请陛下彻查。”

皇帝冷哼了一声，挥手道：“来人，封锁三清殿，不许任何人进出，没有朕的命令，也严禁上师踏出三清殿一步。”

迟德妃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了孙知良身后的何林，但何林将自己隐在暗处，好像一个黑暗的影子，无比沉默。

皇帝又看了一眼榻上的迟德妃，挥手道：“来人，将德妃送回寝殿。”

迟德妃没料到皇帝竟然会如此薄情，不禁哀求道：“陛下，臣妾不敢回去。”

皇帝丝毫不为所动：“朕明日再来陪你，孙知良，遣人送德妃回殿。”

孙知良有满腹的疑问要找迟德妃问个清楚，没有推托，当即便亲自将迟德妃从榻上扶起来，叫来肩舆，并将她送回寝殿。皇帝遣退了冯默，又坐回榻上。此时，皇帝看到了一直在寝殿一角默默侍立的何林，出言道：“何林，你曾经在德妃身边侍奉，你觉得她的话是真是假？”

何林道：“陛下面前，奴才不敢妄言，不过……倘若是假的话，那么德妃娘娘赔上自己去构陷太虚上师，对她来说有何益处呢？”

皇帝眉心紧锁，道：“上师德高望重，不可能做出轻薄后妃的事情。”

何林道：“陛下将今夜所有在德妃娘娘寝殿内外侍奉的宫女侍卫全部严审，自然就知道真相了。”

皇帝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就这么办吧。”

“孙公公请救我。”孙知良将迟德妃搀扶出皇帝寝宫的时候，迟德妃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借着这个动作伏在孙知良肩头，用细若蚊蚋的声音说出了这句话，而后又极快地扶着门框稳住身体，好像方才只是真的因为身体虚弱被绊倒而已。

孙知良听到这句话却心里一惊，特意招了同在御前伺候的六个心腹来为迟德妃抬肩舆，自己走在她身边，压低了声音询问。

迟德妃被冯默扎了一针，此刻正头痛欲裂：“我这么做……是被曹德彰逼的……”

孙知良听懂了她颠三倒四的叙述，脸色阴郁得可怕，张口问道：“在内宫为你和曹德彰传话的那个人，是谁？”

迟德妃不说话了。

孙知良道：“以你的名节为筹码，去构陷陛下敬重信任的仙师，德妃娘娘，你难道是不长脑子的吗？”

迟德妃掩面泣道：“我父亲在他手上，京察年就要到了，倘若他有心，我父亲乃至我整个家族的生死，都在他一念之间。”

孙知良冷笑道：“既然如此，你只需要专心投靠他就行了，何必再来求我？”

迟德妃不回答，只一味道：“求公公救救我。”

孙知良又将方才的问题重新问了一遍：“在内宫为你和曹德彰传话的那个人是谁？德妃娘娘，你在内宫的日子也不算短了，应当知道这个人的重要性，如果你再瞒下去，总有一日会死在他手上。”

迟德妃抖了一抖，剧烈的头痛让她再难以冷静思考，只听到“死”这个字便浑身一抖，脱口道：“是何林，孙公公，是何林，何林是曹德彰的人。”

孙知良一口老血哽在喉头，险些眼前一黑。

迟德妃继续道：“曹德彰借我父亲入宫探视的机会，将何林送到我身边，要我想办法将他送到陛下身边，想必是打算用他来代替您在陛下心里的地位。”

孙知良气得止不住冷笑：“他想得美！”

迟德妃顺着他的语气点头：“是，试图挑战您的权威，真是螳臂当车，不自量力。”

孙知良睨了她一眼，眼睛里满是嘲讽：“娘娘既然如此想，又为何不在你接到曹德彰命令的那一天告诉我，偏偏要等到覆水难收，已经酿成大祸时才来求助？莫不是还在打算如何一脚踏两船吧？”

迟德妃早已经被剧痛和恐惧压坏了神经，对他所有的冷嘲热讽通通照单全收，只求活命，此刻更是连连点头，道：“请公公救我一命，我来生必然结草衔环以报。”

迟德妃的生死他并不关心，但长清子的性命却至关重要。虽然并不能彻底被杭贵妃所信任，但他冷眼旁观了这些年，自然能看得出长清子在若有若无地帮助太子和九公主，那么长清子自然也与皇后或是杭贵妃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更何况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曹德彰已经不止一次想要构陷长清子，单从这个角度来说，孙知良就应该救他一命。

他从德妃处回来，压着满腔暴虐的情绪，竟然还能在擦肩而过时对何林微笑：“陛下安歇了吗？”

何林不知道迟德妃已经出卖了他，依然是一副老好人的表情，诚惶诚恐道：“陛下下令收押了今夜在德妃娘娘身边伺候的所有人，明日严审。”

孙知良道：“知道了，你退下吧。”

皇帝正在为长清子一事辗转反侧，难以成眠。孙知良入殿后，向皇帝回禀已经将德妃送至内宫，又补了一句：“陛下如果不能确定哪一方有罪，何不诈一诈上师？”

皇帝立刻扭头去看他：“何意？”

孙知良道：“奴才愿假借‘救他脱困’的名头，为陛下试他一试，倘若上师问心无愧，自然不会上当。”

皇帝略一沉吟便道：“此计可行。”

皇帝并没有在第二日天亮之后，就火急火燎地让孙知良前去试探长清子，反而沉住了气，拖了三天才开始行动。在这三天之内，太虚上师意图轻薄迟德妃的传言已经从骊山传到了长安，就连街头黎民都已经有所听闻，一时间迟德妃腹中胎儿都有了千百种说法，大家对这桩皇室秘闻津津乐道。

孙知良深谙皇帝的脾气，故意将这些消息瞒住了没有上报，同时悄悄收集了证据，将所有矛头都指向了何林。

三日后，皇帝召来孙知良，在深夜时秘密前去三清殿。

长清子在这三天中被停掉了口粮，但他修过辟谷之术，故而脸上并没有显现出多少绝食少粮的窘色，反而表情平静，语调悠长，更显世外仙的气度。

皇帝就在殿外，孙知良咳了一声，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上师受苦了。”

长清子长眉一动，睁开眼睛看着他，并没有说话。

孙知良直截了当道：“虽然不知道上师为何忽然鬼迷心窍，对迟德妃不轨，但我能帮上师渡过这次难关。”

长清子开口道：“贫道并没有鬼迷心窍，也并没有什么难关需要渡过，劳烦孙公公深夜而来，请回吧。”

孙知良不知道皇帝会不会在外窥视，没敢有任何动作，又问了一遍：“上师，目前这个皇宫里，只有我能救你。”

长清子道：“我的冤屈，天意自会为我洗刷，不需要你来劳心费神。”

孙知良做作地冷笑：“上师，你自己做了什么，自己心知肚明，何必如此为难上天。”

长清子又重新闭起眼睛：“慈悲慈悲，孙公公，恕贫道不远送了。”

孙知良犹不死心，又往前凑了凑：“上师，您可要想好了，咱家是看您在陛下跟前伺候了这么久，从无过错，这才冒险出手相助。我已经告诉过您，这皇宫里能救您的只有我，我能在深夜前来见您，足够说明诚意了吧。”

长清子“呵呵”笑了起来：“陛下乃圣明天子，自会为贫道洗刷冤屈，不劳孙公公费心。况且公公身为陛下心腹，暗中却做这样违背他意愿的事情，就不怕陛下发觉后要你的命吗？”

孙知良也跟着“呵呵”笑了两声：“这就不劳上师费心了，你既然如此执迷不悟，那就当今夜老奴白跑一趟，您来日下到阴曹地府，也别怪咱家见死不救。”说着便作势欲走。

长清子对他的威胁无动于衷，只冷哼了一声，道：“慈悲慈悲。”

孙知良估摸着这戏已经做够了，便对长清子深深一礼：“陛下定会知道上师的冤屈，还您一个清白。”

长清子对孙知良突如其来的深夜造访感到疑惑，此刻看他说出这样的话，更加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直到孙知良从三清殿离开的时候，向他不易察觉地递了一个眼神之后，他才知道，原来这一番对话还有第三个人的耳朵在听。

方才但凡说错了一句，必然已经为自己招致了杀身之祸。

长清子心中默念着经文，起身走到三清像前，端端地跪下。

他的大仇还没有报，他还不想死。

孙知良小心陪着皇帝往寝宫的方向走，低声道：“陛下……”

皇帝脸色阴鸷得可怕：“闭嘴。”

长清子的反应已经自证了清者自清，那么浊者自然就是赔上一身清誉的迟德妃。只是如同何林先前提出的那个问题，迟德妃用这样大的代价陷害长清子，究竟有什么好处呢？

孙知良并没有被皇帝的脾气吓到，反而奏道：“陛下打算如何为上师洗刷冤屈？毕竟这件事已经流传出去，广为人知了，一旦处理不好，恐怕会使陛下沦为笑柄。”

皇帝果然更加暴怒：“谁将消息传出去的？好大的胆子？”

孙知良道：“那夜知晓此事的不过寥寥几人，很容易便能查到那个心怀不轨的人，请陛下予奴才十日时间，奴才必定为陛下揪出这个长舌。”

皇帝没有说话，沉默了一会儿，道：“上师最近似乎不宜在朕身边久留下去。”

毕竟此事关系到一个男人的尊严，皇帝还不想在朝臣百姓心里留下一个帽子绿油油的印象。

他这句话正中孙知良下怀，他立刻道：“陛下不如以‘年关祈福’的名义将上师遣回潜龙观，待此事风波过去，再请回皇宫不迟。”

皇帝原本也有意将长清子送离皇宫一段时间，此刻听孙知良如此奏报，便立刻点头允准，全然不曾考虑这个举动在外人眼中，反倒有遮掩事实之嫌。

孙知良亲自打理了遣送长清子离开骊山行宫的队伍。为了体现皇帝的重视，他又亲自将长清子送出行宫宫门，还出言安慰道：“上师请少安毋躁，陛下年后必会将上师请回皇宫。”

长清子始终不知道孙知良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因为他曾设计救他一命，所以一直有意无意地配合，打算静观其变。

孙知良将长清子送到车旁，在他手上扶了一把，将他送上车，随即退后了一步，对他深深一礼：“还请上师保重。”

长清子感觉自己掌心被塞进了一样东西，眉心一跳，不动声色地与他道别，等车驾行出好远之后，才将那东西取了出来。

一个折叠成小指指甲大小的纸张，长清子动手将它展开，看到里面密密麻麻写了几行字，应当是想借他之手传出去的信息。

他定了定神，仔细去看上面的第一行文字，然而目光刚刚聚集过去，只来得及看到一句“皇后、太子亲启”，车外便传来一阵凌厉风声，流星一样的箭矢钉在车厢外，发出砰砰的声音。车外传来刀剑出鞘的铮铮之声，然而藏在暗处的人却始终没有现身，只有密集如雨滴一样的箭矢，不断从四周的草丛大树后射出来，瞄准了车帘和覆着绸缎的车窗，目的明确，摆明是想让他命丧黄泉。

长清子再没时间去看手里那张纸条，他下意识的反应是将那纸条藏起来，避免消息外泄，但这车厢里就那么一点空间，不管藏在哪儿，都有被翻出来的嫌疑。

他的目光四下扫了一遍，微一迟疑，抬手将纸张塞进了嘴里，慌乱地咀嚼两下，直着脖子咽了下去。

锦衣卫带来了太虚上师遇刺身亡的消息，直接禀给了太子。太子在当日谢客，在宫内的三清殿待了整整一天。

九公主在傍晚才得到消息，急匆匆地跑去东宫，扑了个空，又转去三清殿。

太子孤身站在巨大的三清塑像前，凝视着雕像上气韵平和的眉目，殿中燃着先前的香料。九公主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唤了一声：“哥哥。”

太子“嗯”了一声，道：“你来看这个香。”

九公主走到他身边，深深吸了口气，很快觉得整个人都飘飘然了，脑子里仿佛涌进一团一团的云气，让人觉得自己仿佛身处云端。

太子重重咳了一声：“九娘。”

九公主被这一声惊醒，不由大骇，捂住口鼻后退了一步：“这是什么香？”

太子道：“我不知道。”

九公主道：“父皇迷信长清子，是因为这香？”

太子点了点头：“他进宫，原本是来弑君的。”

九公主大吃一惊：“弑君？”

太子道：“二十多年前那桩天家酒的灭门案，我查出结果了。”

九公主曾经听他提过这桩旧事，当时却以为不过是桩寻常案件，所以并没有如何上心，但今日被太子如此郑重地提起来，显然是有什么隐情。

她努力保持自己的神志清醒，低低“嗯”了一声用作回应。

太子在满室浓郁的香味中表情平静，仿佛丝毫没有受到香料侵扰：“你对这个案子一点儿都不好奇吗？”

九公主不太清楚当年天家酒案的详情，只就这个名字思索了一下，开口道：“普通的酒肆哪有本事拿到天家的贡品，还堂而皇之地将‘天家酒’这个牌子挂出去？”

太子萧索地叹了口气：“是啊，哪能有这个本事，只怕曹德彰都不敢有这样的脸面和胆量吧，普天之下，能给这家酒肆做后盾的，只有一户人家，苏州文府，陶朱君。”

九公主大吃一惊，用不可置信的目光看着太子，抖着嗓子道：“苏州文府？”

太子点了一下头：“宫里的那个传言，你一定听说过。”

九公主道：“最早的陶朱君文策，难道真的是暨帝长兄？真正的皇位继承人？”

太子道：“是真是假，只有当年的人才清楚，别说我们，只怕文家后人也不知道，自己祖上与皇家到底是个什么关系，但可以确认的一点是，文家与皇家必定是有渊源的。”

九公主深深吸了口气，神志又开始控制不住地混乱起来，她在手腕内侧的皮肤上狠狠掐了一把，又上前一步，一把将香炉中燃的三炷香捏起来，倒着插进了香灰里：“那这些事情，与长清子又有什么关系呢？”

太子道：“长清子俗家姓翟，而天家酒的老板也姓翟，他们是亲兄弟，当年被烧死的人，分别是他双亲、兄长、嫂嫂和两个侄子侄女。”

九公主诧异道：“天家酒的走水，是有人刻意为之？”

太子看了她一眼，道：“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

九公主想起长清子那个“弑君”的目的，背上浮起一层冷汗，牙关格格发抖：“是父皇？”

太子点了一下头。

九公主失声道：“父皇为什么要这么做？”

太子道：“我之前也不理解为什么，一直到我听说天家酒的背景是苏州文府时才恍然大悟。九娘，你想一想，文家子弟从来不试图入朝为官，也从来不和皇家联姻，他们一直安于做一方巨贾，为什么会忽然设一个天家酒来招待……甚至是拉拢朝臣？”

九公主却想起另一桩事来，紧紧蹙着眉，哑声道：“哥哥，蓟州总兵郑之平的新婚妻子，是文家的二小姐。”

太子点了一下头，丝毫不觉得惊讶：“文家或许是相信了那个传言，觉得自己才是正宗的帝王血脉，而当年的暨帝和昭宸皇太后不过是篡位之徒，篡夺了他家的皇位。”

“陈科在亲军都尉府的密匣里发现了父皇的亲笔令，令当时的锦衣卫指挥使诛杀天家酒全族，他的本意是敲山震虎，想借此来震慑天家酒背后的文家，而翟氏一家不过是一个牺牲品罢了。”太子继续道。

九公主咬着牙关道：“那长清子为什么要恨父皇？他应该恨的是文府才对，是文府的痴心妄想葬送了他们一家。”

“陶朱君在他年幼时便将他送去学道，后来通过令仪的母族弋阳君引荐给我。”太子深深叹了口气，道，“当年他真的是仙风道骨，学识不凡，犹如世外散仙，我原想留他入朝为官，却被他拒绝。”

九公主全部的注意力只在前两句上：“陶朱君在他年幼时就送他去学道？他这局棋，到底布了多久？”

太子道：“或许是二十年，也或许是三十年，更有可能是……从上一代陶朱君开始，文府就已经在密谋造反了。”

九公主冷笑一声：“不招兵不买马，只培养了一个道士，他难道以为用道法糊弄了父皇，父皇就会将天下让给他吗？”

太子道：“你怎么知道他没有暗中招兵买马，有了银子，还有什么是做不到的？届时大兵压境，人心惶惶时再配合天降神谕……”

他没有再说下去，可接下来的话，九公主自然心知肚明。

“那长清子入宫的目的……”

“不是为了文府。”太子的目光又放回殿中的三清塑像上，“如果是为了文家，不会等到现在。”

九公主沉默了一会儿，语气萧索道：“是想为他的父母家人讨回一个公道吗？”

太子点了点头，声音疲惫而无奈：“他其实是抱了必死之心前来弑君，却被母后说服，相信我会还给他和他的家族以公道……可我完全不知道这个公道要怎么给。”

翟氏一族是政治斗争的牺牲品，杀人的虽然是锦衣卫，可诛杀令却是皇帝下达，然而皇帝之所以会下达这个命令，却又是因为文家的心怀不轨。

九公主问道：“所以他在内廷潜伏下来，每日炼丹修道，最关键的时候以‘神谕’的名义助你一臂之力，都是因为他相信你会给他公道？”

太子道：“是不是觉得很可笑，他前半生被文府利用，后半生被我和母后利用，却到死都对我们抱有极大的希望。”

九公主尖锐道：“可他的丹药已经将父皇推上了死路。”

“九娘。”太子徐徐叹息，转过身来面向九公主，“你要知道这世上并非所有的事情都是非对即错，也并非每一个人都是非好即坏，有很大一部分……甚至可以说是全部的人，都有一个不能说好、却也不能说坏的灰色地带。

“就他这个人本身来说，的确没有做错过什么事，可以称得上忠孝两全。文府要他谋反，他拒绝了，自己在深山里隐居半生，是为忠；他父母亲族被杀，他因此而入宫，意图弑君，为亲眷报仇，也能称得上一个孝字了。”太子向九公主道。

他说着，更加深沉悲哀地叹息：“人说一将功成万骨枯，一帝功成，又何止是万骨。现在我手上有茅绍均和长清子两条人命，他们的在天之灵，都等着我来日还他们以公道，为他们正名。”

九公主蹙着眉看他，感受到他身上毫不掩饰的胆怯软弱，忍不住走到他身边去，将手放在他肩上，凝视他的双眼：“哥哥……”

太子低下头，用力眨了一下眼睛：“父皇一定会因为长清子的死讯而大怒，我正好可以借这个机会，将曹德彰彻底查一遍。”

九公主道：“只怕他并不会让你轻易得手。”

太子道：“曹德彰在政坛上一向杀人于无形，这次如此失态地暗杀长清子，想必是这段时间里，长清子在父皇面前说了些什么对他不利的话，被他在宫中的眼线得知。”

“宫中的眼线？”九公主疑惑道，“内廷中有吴卫和孙知良，这两人与曹德彰又互相结仇，怎么会让曹德彰的眼线混进内宫？”

太子道：“怎么不会呢？人都有欲望，所以才更好控制。”

九公主只觉得心头好像压了一块遮天蔽日的重物，遮挡了所有光明，压得人喘不过气来。这个天地间最浮华富贵的地方，金碧辉煌的外表下，掩盖的却是数不尽的肮脏人心。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太子从香炉旁取了三根线香，放在一旁的蜡烛上点燃，香料散发出熟悉的气味，让人目眩神迷，然而太子的表情却肃穆庄重，对着三清塑像深深鞠躬，将线香插进了香炉里。

“给父皇写信，建议他以重礼安葬长清子吧，说到底，翟氏终究是为了皇族而亡。”

皇帝果然因为长清子的死讯而大发雷霆，并且迁怒于迟德妃，直接废了她的德妃封号，不过看在她腹中龙嗣的分儿上，没有打入冷宫，只降作了宝林，与她当年入宫时的封位一样。迟氏忙忙碌碌近十年，费尽心机地左右讨好，却仍然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孙知良亲自前去她的寝殿宣读了皇帝圣旨，迟氏面如死灰地接旨。孙知良垂眸看她，曾经娇艳如花的脸上如今布满了风霜，仿佛一夕之间苍老了几十岁。

他忍不住问道：“娘娘还想要东山再起吗？”

迟氏连眼珠都没有转一下，只拿手轻轻抚摸着小腹：“我现在只想将他平平安安地带到这个世上来。”

孙知良道：“既然如此，我就不打扰娘娘休息了，只请娘娘记住，胃口太大了，还是会撑死人的。”

迟氏点了点头：“多谢公公教诲，倘若当初我能明白这句话，无论如何也不至于沦落到这个地步。”

孙知良又说了两句场面话，便欠身告辞，迟氏将他送到门口，忽然低低问了一句：“孙公公，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当年你找来的那个侍卫，他姓什么？”

孙知良亦压低了声音：“姓邓，邓宏崖。”

第三十八回 千日虑名归天下臣 公正道自在万人心

长清子被杀的消息在朝中引起轩然大波，民间传言更是匪夷所思。结合先前长清子轻薄迟德妃的消息，大家纷纷猜测暗杀长清子的正是皇帝本人，说不定迟德妃肚子里的孩子根本就不是皇帝的，不然明明是受害者的迟德妃怎么会被废了封位？

皇帝被民间传言气得七窍生烟，在行宫发布圣旨，追封长清子为神圣仙师，以国师之礼隆重下葬，还亲自给太子传令，责令他立刻想办法平息谣言，并且彻查长清子被杀一案。此举正中了太子下怀，立刻大张旗鼓地追查起暗杀长清子的凶手来。

这个重任自然要落到锦衣卫头上。陈科入宫领了太子的令旨，他回来后并没有发布命令，反而手段雷霆地逮捕了几个与曹派官员往来紧密、前程大好的锦衣卫，二话不说上了重刑，直接问是否与长清子之案有关，凡是撇清的，一律毒打，直至半死不活。

无底线地换取荣华富贵的，自然不会有什么骨气可言。一时间诏狱中阴风阵阵，充斥了哭爹喊娘的声音。反正陈科要的只是名字而非真相，也不去关心那些口供是真是假，只令他们签字画押，然后统统送到太子案头，再由太子下令，将被举报的官员统统抓起来，揭发的与被揭发的在诏狱中实现了大团圆，天天要么对骂要么斗殴。

朝中因此弥漫上恐慌的情绪，谁都不知道下一个被抓的人会是谁。蔺既明按捺了几天，终于沉不住气，在吏部侍郎被抓走的当天，惊慌失措地敲开了曹府大门。

曹德彰微笑着接待了他，告诉他不要慌张，他自有应对的法门。

蔺既明一副坐立难安的样子：“大人有什么计划，还请告诉下官一句，也好让下官安安心。”

曹德彰微笑着捻须：“既明难道不相信我？”

蔺既明忧心忡忡地摇头：“下官自然相信大人。”

曹德彰道：“那就是了，那你还担心什么呢？我既然提拔了你，自然能保得住你。”

蔺既明委婉地追问：“吏部已经人心惶惶了，下官实在是没有办法……”

曹德彰滴水不漏地回答：“那你尽管告诉他们，如果想博得太子殿下青睐，尽管去弹劾本官，或许有一天等你被抓进去，能顶替你的位子也说不准。”

蔺既明聪明地闭上了嘴，再刨根问底下去，恐怕要引起他的怀疑。

曹德彰的确没有慌，甚至是有些怡然自得地看着太子卖力地表演。他自信自己掌握着最终制胜的王牌，犹如对决的剑客已经找到了最佳的进攻时机，相信自己有能力挥出那致命的一剑。

曹德彰的沉默并没有阻挡太子疯狂的脚步，陈科似乎已经全盘倒向了太子，在太子的命令下对长安官场大动干戈，乌纱官帽满天飞，今日还奢华开宴，明天就要去领牢饭了，遭殃的全是四品以上的朝廷命官。

在这段时间里，曹德彰唯一的动作，就是将太子发布的每一道命令，全部送去了骊山行宫，皇帝案头。

而皇帝果然沉不住气了，两次来信斥责太子监国不力，并且取消了他发布的多道政令，一部分被罢免或降职的官员通通幸免于难，而太子提拔起来、用以补缺的新臣处在了一个无比尴尬的位置上，朝堂出现了一个奇异的局面，从太子对决曹德彰变成了太子与皇帝的对峙。

曹德彰终于等到了自己想要的那个时机，再一次离开长安去往骊山行宫，这次他呈给皇帝的折子不再是太子的政令，而是自皇帝离开长安后，锦衣卫所有的调动记录。

“锦衣卫负责的是陛下安危，其指挥使也应该听命于陛下。”曹德彰道，“然而陈科现在却已经变成了太子近臣，陛下的安危由这样一个人来负责，实在是危险之极，还请陛下免去这个人的职位，另择贤才而任。”

皇帝脸上风云变色，却一言不发。

曹德彰在阶下深深弯腰：“请陛下三思，陛下是大央的根基，虽然长安发生政变，但只要陛下安然无恙，大央便仍有希望反败为胜。”

皇帝终于开口：“政变？”

曹德彰道：“是，政变。”

皇帝道：“曹卿的意思，是太子有意造反？”

曹德彰不否认也不承认，只道：“陛下不在长安，臣日夜为陛下的安危忧虑焦心，难以安眠。”

皇帝的眉心紧紧蹙起，沉默了很久，慢慢摇头：“不，致珩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曹德彰没有反驳，只道：“陛下心中自有决断，臣告退了。”

他走之后，皇帝独自在殿中坐了很久，亲自提起笔写了一封书信，交给了孙知良：“遣人将这封信交给太子。”

太子收到那封信时正在召见李劭卿，九公主一旁列席。他拿到那封信，没有拆开，反而问了一句：“听说曹首辅求见了父皇？”

送信的行人司行人点了点头：“他将陛下离开长安之后，锦衣卫所有的调动记录全部呈给了陛下。”

太子没有再问其他，只点了一下头：“知道了，回去吧。”

那行人却犹豫了一下：“殿下，微臣要将您的回信带回行宫，呈给陛下。”

太子“嗯”了一声：“本宫这就写回信，劳烦行人到殿外少待。”他说完，叫了一个内侍进来，吩咐他将那位送信的行人带下去喝茶。

九公主早就按捺不住地想要去拆看皇帝的亲笔信，太子这段时间的确是一改往日谨小慎微的作风，大刀阔斧到让她害怕，皇帝又向来多疑，他这样大的动作，不可能让皇帝安心。

太子看到她迫切的表情，笑了笑，直接将手里的信封递给她，还与李劭卿玩笑道：“九娘从小到大都是一副急脾气。”

九公主顾不上管他，急匆匆地展开信纸，快速浏览了一遍：“父皇让你罢免陈科，并问你在京中大动干戈，目的何在。”

太子点了一下头：“知道了。”他说着，又看向李劭卿，“你这个禁卫统领，做得还算顺手？”

李劭卿道：“托殿下洪福，很好，随时听候殿下调遣。”

太子道：“他没了锦衣卫，所能依靠的就只有禁卫军了。”

九公主插口道：“你打算如何给父皇回信？”

太子转向她，微微一笑：“不重要，因为我的回信必然不会送到父皇手中。”

九公主诧异道：“为何？”

太子向着宫门抬了抬下巴：“连长清子都在父皇的眼皮子底下横死，这封信怎么可能安然无恙。”

她还想再问什么，却被李劭卿打断：“公主殿下，临近午时，您去陪贵妃娘娘用膳吧。”

九公主愣了一下，又看了一眼李劭卿肃穆的表情，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皇权更迭的事情，的确不适合她一介女子参与其中。

她于是顺从地起身，向太子欠身告退。

太子微笑着目送她离开，对李劭卿道：“她倒是能听得进你的话。”

“公主殿下是个聪明人，聪明人自然知道什么话该听。”李劭卿顿了一下，又道，“您打算何时将禁卫军送到陛下身边？”

太子伸手掂起桌上的羊毫，铺开了一张宣纸：“这封信送出去之后。”

他在写完那封信的当天，向五城兵马司下了命令，说是新年将近，要兵马司严加注意维护都城安定，尤其是各个城门，一定要严防死守，对进出之人仔细盘查。这番看似正常的举动在第一时间被曹德彰遣人告诉皇帝知晓，太子的意图似乎已经真相大白。

李劭卿终于收到了皇帝的密旨，令他带禁卫军速速前往骊山行宫护驾。曹德彰只比他晚一点得到这个消息，在曹府中笑眯了眼睛，对蔺既明道：“还不够，还要再添一把火。”

“他想逼我出兵造反，或者是在父皇眼中，营造出一个我已造反的假象。”太子听完了曹德彰“那把火”的计划，道，“就照他说的做吧，把这个传言放出去。”

蔺既明担忧道：“殿下先前不是计划借陛下之手除掉他吗？倘若真的遂了他的愿，只怕陛下心中……”

太子笑了一下，仅仅是一个笑的动作，没有任何实意：“我先前觉得，只要能除掉他，不管是用什么理由都无所谓，但是长清子被暗杀后我忽然后悔先前的决定，我要让他为他的行为付出代价，用他犯的那些罪来定他的刑罚。”

蔺既明道：“殿下可还记得茅绍均的那封《六罪疏》？”

太子道：“一刻都不曾忘记。”

蔺既明道：“那六个罪名，无一不是当诛的重罪，而且每一条都有足够的真实证据，但当时您并没有将那封折子递上去。”

太子点了点头：“因为当时觉得，父皇并不一定会相信那些证据。”

蔺既明道：“现在呢？”

太子转过脸来看着他：“现在他依然不会相信，但是……也不需要他相信。我只需要以他的名义，发一道圣旨，由他来为曹德彰的罪名判刑。”

驻守在长安郊外的第一军得到了皇帝的亲笔密令，密令中为他们指定了一个统帅，命他们即刻包围长安。彼时“废太子”的传言已经在长安愈演愈烈，不仅是官场，就连街头巷尾的百姓都知道东宫不稳。

太子配合地做出惊惶的姿态，令五城兵马司死守城门，锦衣卫全城戒严，一时间风声鹤唳，人人自危。皇帝得到内城的消息，以为太子果真叛变，简直愤懑至极，立刻下令给第一军，令他们攻打城门。

李劭卿和长安城里的所有禁卫军被皇帝调去了骊山，城中只剩下五城兵马司和锦衣卫，这两者显然都不具备固守城池的能力，更别提与向来作为大央武力王牌的第一军一战了。第一军的统帅率军兵临城下，先向城内发了招降信，称“太子与陛下亲父子也，何至兵戈见乎”。

太子回了一封信，言皇帝身边有奸臣作祟，意图离间父子亲情，诬陷东宫谋反，使得皇帝调第一军攻城，令父子失和，并请那位统帅代为向皇帝解释，希望皇帝能下旨诛杀奸臣曹德彰，还太子一个清白。

然而皇帝此时已经对曹德彰深信不疑，得到太子的这封回信后勃然大怒，大骂他不忠不孝。因为太子事先封锁城门，使得曹德彰等一干朝廷重臣全部被困在了长安城里，皇帝害怕太子在情绪激动之下手刃了曹德彰，便压着性子回了一封情真意切的书信，以太子乳名称之，让他打开城门，放下武器，并许诺他仍然是帝国的继承人。

所有人都知道，这不过是一个缓兵之计罢了，一旦太子真的打开了城门，立刻便会成为阶下囚，太子已经被逼上了绝路，无论如何都是死路一条。

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太子看到这封信后泪流满面，并面向骊山处行三跪九叩的大礼，口唤“爹爹”，然后令人开了城门。

第一军冲进长安的时候，太子穿上了祭天时的隆重朝服，站在太极殿前，庄严肃立，九公主和太子妃一左一右地站在他身边，听见外边有隆隆的雷声响起，那是马蹄奔跑在长安每一条街道上的声音。

“害怕吗？”太子低声问道。

太子妃摇了摇头：“这个时候能与殿下站在一起，是臣妾的荣幸。”

太子微笑起来：“我走之后，皇城就交给你和母后了。”

太子妃语气温柔道：“好。”

太子点了一下头，又将目光放回到正前方的宫门上，轻轻笑了一声，问道：“你说，我们的首辅大人，如今正在做什么呢？”

曹德彰正在府邸后院的廊下喝茶，长安城里的喧哗声远远地从高墙外传来，和他身旁案几上“咕咚咕咚”的煮茶声混在一起，让人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蔺既明坐在案几的另一侧，单手端着茶盏，另一只手放在椅子扶手上，关节泛出惨白的颜色。

曹德彰看了他一眼：“紧张什么？”

蔺既明强撑着笑了笑：“下官只是害怕有什么变故。”

曹德彰将目光移走，神情闲适地看着院中花卉：“此事尘埃已落定，你不必担心，任他燃起滔天火，本官自有倒海水。太子秦致珩，呵呵……明天就是个牌位了，倘若陛下仁慈，兴许还能在史书上给他留个太子名号。”

蔺既明也看了他一眼，一语双关道：“善使刀兵者，终亡刀兵下。”

曹德彰仰头大笑起来，得意非常，他从政半生，斗倒的政敌不计其数，今日又加上了一个帝国储君。今日之后，他大央首辅曹德彰将再无政敌，前朝后宫，甚至包括皇帝，一切危机都不复存在。

然而他没有看到的是，一旁的蔺既明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冷厉光芒。这个文人出身的吏部尚书一生都在与笔墨打交道，但方才的那个眼神，却是长年征战沙场的将军才有的冷酷阴寒。

且容你再狂上这一时半刻。

宫城里的内侍宫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惊慌不已，有人甚至趁机搜刮了大量珠宝，打算趁乱逃离皇宫，然而宫城的每一处大门都紧锁，盔甲锃亮的锦衣卫驻守在门前，半刀出鞘，每一处的回答都一样：“擅出者死。”

于是有些精明的人开始猜测，太子或许并没有表现出的那样落魄，而那些冲进长安的第一军，也未必是来缉拿他的。

第一军的统帅终于打马到宫门前，请求锦衣卫开宫门。驻守丹凤门的锦衣卫在宫城上高声询问：“来者何人？”

“请转告太子殿下……”来人将压低的盔甲帽檐向上推了推，对着宫城仰起脸来，“末将周维岳，如约而来。”

宫门上的锦衣卫露出笑意，又问道：“周尚书将太子殿下要的东西带来了吗？”

周维岳挑起自己染血的长刀，刀尖指向一个地方：“陈大人多此一问，您还不开门吗？想必殿下已经等急了吧。”

陈科在城楼上眯着眼睛看了看，高声发问：“那位可是杭子茂杭大人？”

杭子茂手里还押着一个人，同样对城门抬起脸：“事不宜迟，请陈大人速开宫门。”

陈科对他遥遥抱拳：“恭喜杭大人得偿所愿。”

沉重的宫门在隆隆声中被开启，周维岳在门前翻身下马，他身后的军人们一同下马，并将随身携带的利器抛在宫门前。刀剑上的血迹染红了石阶，昭示着一场政变的开始与结束。

周维岳与杭子茂并肩走到太子面前，一撩战裙，身上铁甲哗哗作响：“臣等叩见太子殿下，叩见太子妃殿下、公主殿下。”

太子抬手虚扶，对他们微笑：“辛苦两位。”

两人站起身来，一同让开，露出身后被迫跪在地上的人，那人发髻散乱、形容狼狈，依然在不死心地大叫：“陛下尚未下令捉拿我，你凭什么如此无礼地对待朝廷命官？秦致珩，你这是在造反！”

太子依然保持着微笑的表情：“曹大人，你很快就会见到父皇了。”

皇帝依然在骊山行宫里等待长安传来的消息，李劭卿站在他身边，半身甲胄，长剑在腰，整个大殿寂寂无声，每个人的神经都高度紧绷，等待一个成功……或者失败的消息。

时间仿佛刻意放缓，每一刻都变得难熬，山风吹进来杀伐后特有的血腥气息，一道尖厉的声音划破长空：“陛下！恪勤伯已擒得太子，正在往行宫而来！”

皇帝坐在殿中的龙椅上，右手紧紧握住扶手上的龙头，沉默了一会儿才回答：“给他们放行，让太子直接来见朕。”

然而比太子更早来到皇帝面前的却是曹德彰，他的官袍被扯乱，肩头和领口还染着已经发乌的血迹。先前的狼狈表情已经尽数收起，如今站在这个垂垂老矣、皇位即将不保的天下之主面前，他的情绪反而平静了下来，对着龙案欠身下跪：“老臣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皱起了眉，仔细打量了一下曹德彰，想要从他的表情里推断事态，他迟疑了一下，问道：“曹卿，你为何搞得如此狼狈？”

曹德彰笑了一下，对皇帝深深叩首：“老臣承蒙陛下不弃，有幸伴君几十年，如今只怕要先走一步，老臣愿陛下福寿绵长，天下太平。”

他的话证实了皇帝最坏的猜测，于是皇帝的面色也开始慢慢发白：“曹卿，是谁将你变成这样？”

太子的声音在殿外悠悠响起：“是儿臣。”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人已经走到了殿前，提步迈过了门槛，他穿了衮冕九章的玄色礼服，庄重得犹如赴一场最重要的约定。

皇帝终于明白，太子的确是叛变了。不仅是太子，甚至连他昔日信任的所有人——那些年轻的文臣武将，甚至包括他亲手选中并信任的女婿，俱都已经投靠了新主。他坐在皇位上，但四周却站满了准备将他从皇位上拉下来的人。

他定了定神，挺直腰背，端正了自己的坐姿，身体微微前倾，将手臂放在了面前的龙案上：“太子来了。”

太子在殿中站定，直视面前这个垂垂老矣却仍然不肯放松手中权位的帝王。他曾经也是一个英明的君主，铁腕治国，选贤用能，最后却败在了帝王的荣光里，在刚愎自用的路上越走越远，抛下了他曾经信任的忠臣良将，选了一批口蜜腹剑的佞臣长年侍奉在身边。

太子久久没有开口，皇帝便出言问道：“你是来让朕逊位吗，吾儿？”

太子动了动嘴唇：“不。”

他说着，提起袍服下摆跪了下去，从衣袖中取出一封奏折，举过头顶：“儿臣特来请父皇下旨，诛杀逆臣，还朝堂以清明。”

“哦？”皇帝微微冷笑，明知故问，“谁是逆臣？”

“内阁首辅、文渊阁大学士曹德彰。”太子语调铿锵道，“德彰之罪，历来多有朝臣弹劾，但其收揽通政司为私衙，本人又坐镇内阁，这些弹劾他的奏折凡有言语过激者，全部私下扣押。儿臣手上这一封，是已经被问斩的茅绍均于广西所著，千里迢迢送到儿臣手上的。”

然而皇帝并不接那封折子，只道：“折子上都说了些什么，你直接告诉朕吧。”

“父皇明察，儿臣所言，无一不真，无一不实。”太子依然将那封折子举过头顶，道，“曹德彰为政期间，纳边塞将士之贿，谋害无过之将，借刀杀延绥总兵赵东池，使其枉背叛乱之罪，是为罪一。”

他说着，已经死在记忆里的一桩桩旧事纷纷揭起，那些很久都不敢回忆的往昔，竟然依旧是面目如新的模样，安稳藏在心底的某个角落，等待这个最后的时机。

“揽吏部之权，近至天子脚下，远至边陲极北，纵州县小吏，亦货其官，中饱私囊。纵容广西乱臣徐雪松，谋黄金万两，隔天子圣听，终至广西大乱，兵士自伐，是为二。”

太子叙述至此，声音渐渐高扬了起来，长安朝堂中已经沉积了太多太多的不平事，那些本应御敌于国门之外的英勇将士，全部因为一个人的一己私欲，死在了自己人的刀剑下。

“阴制谏官，使言臣不敢言；私扣奏折，使急事不得理。恪勤伯曾在广西之乱平后，觉察军中有人私通倭国，遂四奏父皇，父皇却一封未得见，皆是曹德彰所为，是为三。”

皇帝沉默着听他说出口的每一条罪状，仔细打量这个他无比熟悉却又忽然陌生的儿子。这个奏折他藏了多久？这些罪状他收集了多久？这一天他又等了多久？

“妒贤嫉能，逐能臣出朝，陷边将之忠，为一己私欲，害卫国公父子，使帝国痛失良将，是为四。

“身为前朝臣子，却结交内侍，奉迎宫妃，祸乱内廷，扰皇后之政，乱六宫之宁，是为五。”

他一条条地说着，越说情绪便越激动，不由得抬头，目光狠狠戳向地上那个瑟瑟发抖的人。

“父皇明鉴，曹德彰虽无丞相之名，却有摄政之实，居庙堂之高，却无分君上忧之心，反而使天下知有曹党，不知父皇，坏祖宗成法，简直罪大恶极。不诛此贼，难安百官之心，难安百姓之心，难安天下之心！”

他的声音回荡在殿中的每一个角落，明明没有很高的音量，却犹如狂风暴雨一般席卷了整个大殿，皇帝竟然不自禁地向后仰了仰，来躲避这个年轻男人身上锐利的威严。

“你……”皇帝抬了抬右手，又放回桌案上撑住身体，“把奏折呈上来。”

孙知良上前一步，从太子手中接过那本奏折，递到了皇帝案头。皇帝翻开第一页，看到了蔺既明代笔、茅绍均口述的那一句。

“孤直罪臣茅绍均，请以德彰六大罪，为陛下陈之。”

皇帝垂眸看着这一句，笔力遒劲，撇折弯钩处用力颇狠，似乎是一个人扭曲呐喊的面容。

他没有再往下看，伸手压住了这句话，抬起脸来：“茅绍均为什么被处死？”

太子取出了第二封奏折，翻到某一页递了上去，道：“曹德彰曾经拟定广西叛将的罪名，请父皇御笔批准，茅绍均的名字混迹其中，而那时，父皇已经知道他假意投诚的原因，并且亲口赦免了他的罪过。”

皇帝看着曹德彰，问道：“他说的是实情吗，曹卿？”

曹德彰哆哆嗦嗦地跪在阶下，平日里的巧舌如簧此刻完全失去功用，半晌说不出话来。

皇帝平静地移开目光，又看向太子：“那么，你希望朕怎么样呢？”

太子取出了一卷明黄的圣旨，没有低头，反而直直看着皇帝的眼睛，站起身来，将那卷圣旨举到了皇帝桌上：“儿臣恳请父皇，将佞臣曹德彰抄家革职，追查余党，并下旨为茅绍均、赵东池、杭子茂正名，为所有遭他迫害、被他诬陷的朝臣正名。”

皇帝亲自动手展开那卷圣旨。那是一道处决曹德彰与曹党的圣旨，列举了曹德彰的所有罪名，万事俱备，只等他盖上传国玉玺。

但是他没有动，反而又看向太子：“除了这个之外，难道没有别的圣旨，需要朕用印的吗？”

太子摇了摇头：“没有。”

皇帝皱起眉头：“你大动干戈，只是为了处决他？”

太子点了点头：“是，儿臣恳请父皇处决奸臣，以安英烈之魂。”

皇帝道：“你知道逼宫的后果是什么。”

太子抬起手，将冕冠从头上取了下来，放在皇帝案头，又后退一步：“儿臣知道。”

皇帝紧紧皱起眉，震惊地看着他：“你这是什么意思？”

太子道：“儿臣自知不忠不孝，无颜为天帝之子、帝国储君，愿自请废黜东宫之位，只求父皇处决佞臣。”

皇帝深深吸了一口气，忽然冷笑起来：“你以为朕不敢废了你吗？”

太子平静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大央之内，四海之中，父皇贵为天子，何来敢与不敢。”

“好！”皇帝大喝道，“孙知良，取传国玉玺来，他既然如此要求，那朕就遂了他的意！”

九公主大吃一惊，急忙出声阻止道：“父皇，万万不可！储君乃天下根基，父皇此时废储，无疑是动天下之本。”

皇帝的目光移到她脸上，眉梢眼角都凝着肃杀的冷意：“太子今日的行动，你也参与了吗？”

九公主毫不犹豫地点头：“是，皇兄今日之行，儿臣全程参与，全部知晓。”

皇帝重重哼笑：“好，朕的好儿子，好女儿！枉费朕平日对你百般娇宠，你今日如此作为，对得起朕吗？”

九公主毫不示弱地昂着头，大声道：“今日儿臣对得起父皇，就要对不起全天下，两相较，孰轻孰重？儿臣宁可做不孝之人，也绝不会不忠于大央！”

“秦韫玉！”皇帝喝道，“朕即天意，朕即大央。”

九公主却道：“天意是万民之心，而非皇帝天子。”

皇帝正要张口，站在殿外的吴卫忽然急匆匆走了进来，奏禀道：“启奏陛下！”

皇帝猛地扭头，恶狠狠地盯住他：“滚出去！”

吴卫在帝王的怒气下浑身一抖，急忙跪倒：“陛下息怒。”

孙知良在此时取来了传国玉玺，皇帝单手接过，又问太子道：“今日朕允了你的请求，遂了你的心愿。但只为曹德彰一人，你与这个皇位，与大央江山失之交臂，可会后悔？”

太子道：“儿臣不是为了曹德彰，而是为了惨死在曹德彰及曹党手下所有的股肱之臣，为了他们的公道和寄托在儿臣身上的众望，绝不后悔。”

皇帝猛地拿起案上的一支笔，用力掷到太子身上，在他的衮服上染出一道长长的墨迹：“你今日放弃储君之位，来日朕若是册立了一位昏君，那么天下人的公道，又往何处去寻？”

太子昂首道：“倘若父皇果真册立了一位昏君，祸乱朝堂，那儿臣自会揭竿起义，再为天下人讨一次公道！”

皇帝怒极反笑：“再为天下人讨一次公道？好一句冠冕堂皇的话，届时你不过是一介废太子，新帝防你还来不及，怎么会给你机会，让你揭竿起义？”

太子道：“暴君施苛政，自会有起义之人，儿臣没有机会，但天下每一个人都有机会。”

“好，好，好。”皇帝一连说了三个好字，抬手在桌子上用力一拍，“孙知良，着翰林院拟旨，朕……”

他还没有说完，便觉得一口气哽在心口，气血翻腾，眼前发黑，皇帝狠狠握住手里的奏折，用力捏皱纸页，脸上依然保持着冷酷威严的神情：“朕……”

“朕……”

“朕……逊位太子。”

太子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皇帝，皇帝已经面色惨白，唇色酱紫，在龙椅上摇摇欲坠。皇帝抬起手，示意孙知良来扶住他，太子立刻起身，三步并作两步地抢上去，扶住了皇帝的胳膊。

然而皇帝却推开他，扶住了孙知良的手，勉力站起来，挺直腰背，保持着一个皇帝最后的尊严：“皇位和公道，我都给你。”

他没有再看太子一眼，径自在孙知良的搀扶下走下龙椅，转进了内宫。

殿中人目睹了这场皇权交替。一个时代结束，另一个时代开始，他们不约而同地起立，站直身体，又重新跪了下去：“太上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太子在龙案旁愣怔良久，慢慢转过身来，抬起双臂，向两侧展开：“众卿平身。”

“谢万岁。”

新帝将手放在龙案上，上面还躺着被太上皇捏皱的奏折，他将那封奏折拿起来，轻轻展开，仔细压平，手指抚过那句“臣虽死犹生矣”。

他无声地笑了一下，低声道：“绍均，终平矣，不负所托。”

站在新帝身边的侍卫听到他模糊不清的喃喃自语，上前一步讨好问道：“陛下说什么？”

“没什么。”新帝抬起头，看到依然跪在地上的曹德彰，厌恶地挪开目光，抬手指了一下，“把他给朕拖下去，押入诏狱，曹府所有亲族，一律入狱候斩。”

曹德彰神色平静，似乎是早已经接受了这个结局，只道：“臣自知千刀万剐难消陛下心头之怒，但求陛下赦免臣的老妻幼子。”

新帝冷笑了一声，从金阶上走下来：“曹大人一定不知道，在你将茅绍均的三族问斩之前，茅老夫人就已经悬梁自尽，因为茅家跪天跪地，不跪奸臣，她心里知道，茅绍均此来长安，必定有去无回。你的亲族是亲族，他们的亲族，难道是蝼蚁不成？”

新帝走过曹德彰身旁，在他面前停住脚步：“曹大人尽管放心，我不会杀你，我要让你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血缘亲族逐个被斩，就像那些死在你手下的朝臣，他们的亲人看着他们受死一样。”

曹德彰默了默，低声道：“党同伐异，顺者昌，逆者亡。陛下今日所作所为，臣十余年前也是这么做的。”他说着，又极轻蔑地笑了一声，“只怕陛下不知道，太上皇方即位时，先帝宠阉王晰祸乱朝纲，彼时臣正在翰林院挂闲差，曾上疏求去，不愿与奸人同朝。”

秦致珩一怔，下意识道：“你……”

曹德彰打断他，又道：“愿陛下福寿绵长，今日所聚之贤臣良将，二十年后、四十年后，依然如此。”

他对秦致珩弯下腰去，低低道：“臣告退。”他后退了两步，转身向殿外走去，殿中人将目光投注在他身上，这些他曾经陷害过的人，也曾经陷害过他的人。曹德彰努力站直身体，为自己保留一个权臣的尊严，然而杭子茂却走上前，一脚踢在了他腿弯里。

先前被太上皇喝退的吴卫再一次走进大殿，向新皇帝行三跪九叩的大礼：“启奏陛下。”

“讲。”

吴卫恭敬地低下头，弯腰奏报新帝即位以来的第一桩公案：“铁勒新可汗即位，向大央上表，愿为属国，请求大央天子予以册封，并赐王印绶带，请求与大央结秦晋之好，已备重礼，愿聘文誉公主为正妻。”

第三十九回 一门婚两国政务事 阎王令一收人间皇

新帝的登基大典举办之前，秦致珩依然住在太子东宫里，每日在博望苑接见朝臣，处理政务。目前整个朝堂主要在忙三件事，追查曹党、筹备登基大典以及针对九公主的婚事展开大讨论。

作为新帝最为看重的长公主，九公主的婚事得到了朝臣的广泛关注，并且形成了两个派系，一派认为九公主身份高贵，与其下嫁朝臣，不如远嫁草原，好歹是一国之母，而且还有助于促进大央和铁勒两国的友好往来。先前钦天监的占卜结果这时也被扒了出来——早就说过九公主有北方皇后命，现在北方皇帝来求娶皇后了，明明是水到渠成的事，何必非要拦个坝。

另一派则认为太上皇已经定下了九公主的婚事，钦定的驸马爷昭平侯少年英才还玉树临风，哪点不配娶公主为妻？而且神圣仙师长清子已经占卜过了，这还会是对妻贵夫荣的模范夫妻。最重要的是身为大央皇族，天下人的表率，万万不能言而无信，就此悔婚，这样造成的影响太恶劣，而且还容易伤了忠臣李劭卿的心。

不过，值得说明的一点是，持第二种态度的目前只有两个人，一个是李劭卿，一个是蔺既明，后者还是迫于无奈和昔日情分，不得不与整个文官集团为敌。

事件中心人物九公主对这件事丝毫不发表任何看法，秦致珩每每与她谈及此事，都被她轻轻巧巧地绕了过去，要么就是一句“臣妹且听皇兄安排”。秦致珩因而觉得很糟心，并深切后悔早先没有督促太上皇尽快下旨赐婚，一直拖到现在，终于拖出事了。

铁勒那边的国书是拖不得的，秦致珩给礼部下了旨，让他们以新帝尚未举行登基典礼为由，拒绝了铁勒使团请求觐见的申请，并且诚恳建议把觐见时间往后推个大半年，等储君正式即天子位后再行觐见封赏，显得隆重且正式。

但那日松机智地回了信，表示愿意瞻仰大央皇帝的即位大典，不介意封赏仪式从简，毕竟大家都是公诚勤朴的人，不要浪费民脂民膏。

李劭卿觐见新帝，很谨慎地提出了解决方案一：反正翰林院已经拟好赐婚圣旨，只是没有颁发而已，趁着铁勒人还没来，赶紧颁发。

秦致珩表示不可行，毕竟人家已经公开上表了，这时候再下旨赐婚，感觉跟故意说话不算话似的，太影响帝国形象。

李劭卿立刻提出了解决方案二：明明白白地告诉那日松，公主不仅已经有主了，而且十分不想嫁给他，他这辈子来晚了，下辈子请早。

秦致珩摸着下巴沉吟：“十分不想嫁给他？你听谁说的？”

李劭卿愕然：“难道公主十分想嫁给他？”

秦致珩慢吞吞道：“那倒没有……”

李劭卿松了口气：“所以陛下万万不可罔顾公主的心意啊。”

秦致珩看了他一眼，道：“但九娘也并没有说她十分想嫁给你啊。”

李劭卿：“……”

秦致珩叹了口气：“所以朕万万不可罔顾公主的心意啊。”

李劭卿怀疑道：“陛下曾经亲自首肯臣对公主的心意，也曾在太上皇面前为我和公主二人的婚事推波助澜，此刻不会是想言而无信吧？”

秦致珩急忙摆手：“君无戏言，朕自然不会言而无信。”

李劭卿道：“那还请陛下尽快下旨。”

秦致珩继续道：“但朕也曾答应那日松，倘若他正式即位，而九娘又待字闺中的话，朕一定会把妹妹嫁给他的。”

李劭卿顿时有点生气，而且终于发现了这个领导着实不怎么靠谱，于是硬邦邦地回了一句：“此事事关重大，陛下请三思。”也不等秦致珩再说什么，立刻就告退了。

吴卫进来为皇帝奉茶，与怒气冲冲的李劭卿擦肩而过，他向李劭卿问了个安，李劭卿也不理他，重重哼了一声，扬长而去。

吴卫以为他与新帝产生了分歧，一颗心立刻提了起来，小心翼翼地将茶盏呈到秦致珩案上，低头退到一边，找机会观察他的表情。

秦致珩神态安闲，端起茶盏来抿了一口：“害怕什么，你以为朕与昭平侯吵起来了？”

吴卫从没有侍奉过他，摸不清他的心情喜好，也不能准确猜测他现在的情绪状态，只小心翼翼道：“昭平侯性情狂傲不羁，陛下还请恕他无礼之罪。”

秦致珩慢悠悠地笑了起来，道：“世人皆知他狂傲，可朕瞧着，他在父皇面前，倒是乖顺得很。”

吴卫道：“陛下是明主，臣下才敢袒露自己的情绪。”

秦致珩似乎是觉得他这个回答很不错，赞同地点了一下头：“没什么大事，他想要娶朕的妹妹而已，只是铁勒的那日松可汗也想要娶朕的妹妹。朕奇货可居，当然得仔仔细细地挑一挑。”

吴卫小心翼翼地与他玩笑：“陛下，奇货可居可不是褒义词。”

秦致珩爽朗地笑了起来：“前些天我见了子茂，本来是想问他还愿不愿意回到蓟州去，不知怎的就聊到了九娘，子茂告诉我一些事情，让我觉得很惊讶。”

吴卫问道：“是什么事情呢？”

“九娘前些年在三屯营的往事。”秦致珩顿了一下，道，“我不知道也就罢了，可是既然知道了，若不能为她出口气，就枉费她唤我这么多年的兄长。”

吴卫犹豫了一下，又问：“那可汗那边，该如何交代呢？”

秦致珩道：“那日松是个聪明人，聪明人知道什么事是不能强求的。”

吴卫笑道：“那么昭平侯一定是不聪明的人了。”

秦致珩笑了一声，道：“他才是个顶顶聪明人，知道自己最想要的是什么，并且从来不试图鱼和熊掌二者兼得，毕竟太贪心的人，结局通常会一无所有。”

吴卫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殿外忽然进来一个内侍，先对秦致珩行了礼，才恭恭敬敬道：“陛下，昭平侯去曲台殿了。”

秦致珩愣了一下：“曲台殿？他要去见九娘？”

那内侍道：“奴才不知，只是……侯爷走时表情十分不悦。”

秦致珩笑意深了深，道：“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九娘正在帮着令仪处理宫务吧，那昭平侯跑去曲台殿又有什么用呢？”

内侍踟蹰道：“那……奴才去把侯爷唤回来？”

秦致珩一挥手：“不用，让他跑一趟好了。”

李劭卿于是怒气冲冲地从东宫跑到了曲台殿，途中还以外臣不得进内宫的名义被拦了两三次，千辛万苦地折腾到曲台殿，结果得知九公主其实人在东宫。

顶顶聪明的昭平侯站在曲台殿外，只觉得自己的心此刻简直比北风更凄厉，陛下……一起战斗的情分呢……当年你在博望苑亲口答应我的事，你都忘了吗！

九公主当然不知道秦致珩摆李劭卿的这一道，她刚刚帮着钟令仪安排了太上皇后宫妃嫔的去留，正偷了一点点闲暇与她一起品茶闲谈，无法避免地又聊起了她的婚事。

钟令仪故作忧虑地叹气：“皇家的公主，可从来没有哪一位像你一样，年过双十，还待字闺中。”

九公主笑道：“宫里又不缺我这一口米。”

钟令仪道：“若是难嫁也就罢了，那日松与李劭卿，哪个不是人中龙凤，你莫不是挑花了眼，才迟迟难以决断吧？”

九公主抿嘴笑道：“那日松一日不至长安，那道赐婚旨就一日无法下达，该着急的人自然会急，你急什么？”

钟令仪笑着点了一下头：“的确，毕竟是两国之间的事情。”

她话音方落，内侍便进来奏报，说昭平侯求见九公主。

钟令仪笑意更深了，起身道：“说曹操曹操到，听说陛下到现在都没有给昭平侯一个确切回答，想必该急的人已经急死了吧。”

九公主端庄典雅地执杯停在唇边，眼神明媚地对她微笑：“我偏爱看他急死的样子。”

钟令仪撑不住，轻声笑了起来，带着殿中宫女内侍躲了出去。李劭卿压着脾气进来，看到殿中只剩九公主一人，表情立时就变了，劈头问道：“你现在究竟是什么心思，总得叫我知道一下。”

九公主偏着头看他，笑容狡黠：“你知道了怎样，不知道又怎样？若我铁了心不告诉你，你便要去娶别人吗？”

李劭卿噎了一下，挫败地叹了口气：“那倒不会……”

九公主道：“我不信你不知道皇兄为什么迟迟拖着不肯下旨。”

李劭卿走过来，在她对面席地而坐：“我知道。”

九公主点了点头：“那你还问我的意思做什么？我的意思就是皇兄的意思。”

“不是这个。”李劭卿伸过手来，摊开停在她面前，“你真是从没有让人省过心。”

九公主犹豫了一下，将手抬起来，放在他掌心里：“那现在，你可以放心了吗？”

李劭卿长长舒了口气，低下头，将额头抵在她手背上，过了一会儿才抬起头来：“太上皇还在骊山行宫？”

九公主看着他，眼睛里笑意越来越浓：“对。”

李劭卿道：“陛下的登基大典还要太上皇出席，如何请动他，陛下心里有谱了吗？”

太上皇已经在骊山行宫生活了三个月之久，陪他一同住在行宫的，还有已经被废掉德妃封位的迟氏，太上皇尚在，新帝不知道该怎样安排这个怀着龙嗣的嫔妃，索性笼统地将她册封了太妃。

但太上皇并不在乎这些，他比先前更加狂热地痴迷于修道，长清子留下了大量道家典籍，皇帝每日诵读誊写，几乎不离开三清殿一步，不知道是依然在追求长生，还是仅仅寻求一份精神寄托。

“陛下的登基大典，太上皇到底是要出席的。”贵太妃坐在东宫里，对上座的皇太后微笑道，“陛下想必心里还有一个结，这件事还是你我出面的比较好，迟氏还在行宫住着呢。”

皇太后微笑着看她，问道：“迟氏应当快临盆了吧？”

贵太妃点了点头：“算日子的确是到了。”

皇太后道：“不知这孩子模样会像谁？迟氏，抑或是……”

贵太妃道：“无论像谁，都是一桩冤孽事。”

皇太后垂下眼睛去抿茶，道：“九娘新婚在即，陛下出面，总不如太上皇出面更妥帖。”

贵太妃点了点头：“娘娘所言甚是。”

皇太后道：“你去骊山吧，为九娘求旨，然后交给陛下。”

贵太妃犹豫道：“陛下好像并没有此刻下旨赐婚的意思。”

皇太后笑了笑：“其实嫁给那日松也很好，地位、人品、样貌，都与九娘合适，只是现在是太平盛世，不需要公主远嫁和亲。”

“臣妾替九娘多谢陛下与娘娘。”贵太妃放下心来，对皇太后屈膝致礼，“那臣妾就先告退了。”

皇太后道：“替我向太上皇请安。”

贵太妃启程前去骊山行宫的时候，迟氏不慎绊倒在了寝宫的门槛上，立刻就有了临盆的迹象，因着太上皇的漠不关心，迟氏在骊山行宫的日子十分艰难，到了她生产的时候，竟然连稳婆都不曾准备。

她身边的宫女去求了孙知良，后者才勉强请来了冯默和几位医女，服侍迟氏生产，然而她惊了胎气，生产时凶险万分。冯默不能进内殿，只能依靠声音和医女转述来判断情形，急得满头大汗，惊慌失措地遣人去告诉孙知良，必须请有经验的稳婆来，不然母子均危。

然而孙知良却并没有让迟氏平安生产的打算，毕竟当年那桩事非同小可，一旦被揭起来，后果不堪设想。

他敷衍了冯默几句，将他赶回迟氏的寝殿，装模作样地派人离开行宫，做出一副前去请稳婆的样子。

迟氏模模糊糊地知道自己眼下的情况，也知道孙知良不会让她平安生下这个充满了罪证的孩子，然而心底里刻下的那个名字却席卷了整个理智，她的手紧紧掐着床沿，断断续续地求为她接生的医女：“请你替我保住孩子……求求你，一定要替我保住孩子。”

那医女轻声安慰她：“娘娘放心，奴婢们定然会殚精竭虑，保住小皇子。”

然而迟氏却猛地抓住医女的胳膊，吃力地抬起头来，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她，脸色苍白：“不……不……我是说，不管是谁要抱走这个孩子，你都替我保住他。”

医女大吃一惊，不敢轻易许诺了。迟氏的处境众所周知，她既然会提前交代这样一番话，必然说明有人不希望这个孩子活着。届时倘若她包庇了迟氏，来日一旦东窗事发，她必然要为此付出惨痛代价。

然而迟氏的手依然紧紧掐在她手腕上，指尖惨白，就像一只鬼手。

那医女甩开迟氏的手，后退一步躲了出去，同时还道：“娘娘洪福齐天，必然能保佑小皇子的安全。”

迟氏咬着牙将自己的上半身整个撑起来，转动眼珠寻找她的踪影，无果之后，她又拉住了另一个医女：“姑娘，我求求你……”

那医女急忙打掉她的手，将她摁在枕上：“娘娘请镇静。”

迟氏绝望地松了手，用尽全力希望将胎儿带到世界上来。锦衣卫将这个消息告知了贵太妃，她在路途中得到消息，怒骂孙知良，令锦衣卫在长安城中寻了稳婆，随她一同前往行宫。

孙知良在行宫门前迎接她，谄媚地微笑，扶着她的手将她迎了下来：“贵太妃有何吩咐，尽管说便是了，何必亲自跑一趟呢？”

贵太妃扶着他的手从轿辇上下来，站定后便立即甩开了他：“听说迟太妃即将临盆，你却并没有为她寻稳婆来。”

孙知良赔笑道：“娘娘明察，实在是……太上皇并没有命令。”

贵太妃走进行宫大殿，语调淡漠地询问：“太上皇呢？”

孙知良急忙跨了一步，在她身前引着她：“在三清殿，娘娘请随奴才来。”

贵太妃站住了脚，道：“等一会儿，不着急。”

她带来的稳婆被锦衣卫送到了迟氏身边，帮助迟氏平安生产，天蒙蒙亮的时候，迟氏终于诞下了一个男婴，稳婆满面笑容地出来道喜，贵太妃看了孙知良一眼，曼声道：“是个喜讯，报给陛下知道吧。”

孙知良不知道她亲自来这一趟的目的何在，但因为自己的性命依然捏在她手里，不得不依照她的意思，将太上皇从三清殿中请了出来。

贵太妃看到如今的太上皇，纵然是心里早有准备，也忍不住大吃了一惊，他的面容没有了以往丹药的维持，以令人惊恐的速度衰老下去，褶皱布满了整张脸，松弛的皮肤上浮出灰褐色的斑，就连眼球都浑浊得看不清眼白与瞳孔。

他被孙知良搀扶着，从轿辇上走下来，颤巍巍地扭头四顾，寻找那个刚临世的婴儿。

稳婆看了贵太妃一眼，得到她的眼神允许，将婴儿抱给了太上皇。

病入膏肓的老人小心翼翼地抚摸婴儿娇嫩的肌肤，努力睁大眼睛，想要看清这个婴儿的样貌，看了很久之后，十分遗憾地叹息：“他……好像长得并不像朕，是不是？”

贵太妃站了起来，语调冰冷地开口：“他本就不是陛下的亲子，自然不像陛下。”

太上皇震惊地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她一会儿，唤道：“阿沅？”

贵太妃点了一下头，走过来，向皇帝屈膝行礼：“陛下，是臣妾。”

太上皇用方才抚摸婴儿面颊的那只手握住贵太妃的手：“阿沅，你刚刚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贵太妃看了身边随侍的锦衣卫一眼，柔声道：“陛下，臣妾奉皇太后之命，来为陛下除掉这个不贞不洁的女人。”

刚刚生产完毕的迟氏被锦衣卫从内殿里拖了出来，跪在太上皇和贵太妃的脚下。迟氏提起一口气，抬头看了看上座的两个人，看到贵太妃的脸时，讥讽地笑了一笑：“贵妃娘娘。”

贵太妃并不看她，只点了一点头，陈科便应声而出，向皇帝呈上了一份奏折：“陛下明鉴，微臣日前得到一封密函，乃是一名已经卸任的锦衣卫亲笔所写，他与户县君是同乡，名唤邓宏崖。”

死气沉沉的迟氏听到这个名字，眼睛里绽放出别样的光芒，她急切地打断了陈科，追问道：“日前？日前是何日？是他的亲笔信？”

贵太妃挥手打断她的提问，又道：“那份密函上写了什么，你如实奏报给陛下。”

陈科低头道：“是，贵太妃娘娘。这是邓宏崖亲笔所书的绝笔信，其中供出了他在孙公公的授意下，与迟太妃暗通款曲，做出令陛下蒙羞之事，因不耐良心拷打，故作此书。”

孙知良顿时三魂七魄都要吓没了，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将额头在地上撞出沉闷的声音：“陛下明鉴，陛下明鉴！奴才绝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情。”

贵太妃冷笑着看他，一言不发。

孙知良的目光投到贵太妃身上，表情一刹那扭曲起来：“都是她！都是因为她！陛下！奴才是被她胁迫的，她……她给奴才下毒，逼奴才不得不听命于她！”

贵太妃冷声道：“孙知良，你应当知道信口雌黄、污蔑宫妃的下场。”

孙知良终于明白过来，贵太妃从头到尾就没有打算留他一命，现在他做完了所有能做的事情，终于到了可以送死的时候。于是孙知良更加无所畏惧，满心癫狂，打算即便是死，也要将贵太妃拖下水来，于是更加激动地膝行到太上皇身边，伸手去抓他垂在地上的衣角。

贵太妃道：“既然你说本宫给你下毒，那就请太医来为你诊诊脉吧，看看本宫究竟有没有用下毒来威胁你。”

孙知良直着脖子喊道：“太医已经被你买通了，冯默，就是冯默，这个诊脉结果，自然是你想要什么，他就说什么！”

贵太妃嗤笑了一声，刚要开口，太上皇忽然阴森森地问道：“陈科，你如何证明，你说的都是真的？”

陈科在迟氏面前展开了那封绝笔信。的确是邓宏崖的亲笔信，撇折弯钩落在迟氏眼里，就像一把把利刃戳进心口，她闭了闭眼，抖着声音问道：“这封绝笔信，陈大人是何时收到的？”

陈科道：“七日之前。”

太上皇问道：“为何今日才呈上来？”

陈科道：“臣要验明真假。”

迟氏问道：“他已经死了吗？”

陈科点头道：“是，他已经自尽了。”

太上皇问道：“如何验明的真假？”

陈科回答道：“臣派人前去邓宏崖老家核实，此信确为他亲手所写。”

迟氏低低呜咽了一声：“他可曾娶过妻子？”

陈科忽然放低了语调：“未曾娶妻，未曾有子。”

太上皇又问：“因为他死了，所以你就相信，这封绝笔信是真的？”

“怎么可能是假的？怎么可能是假的！”迟氏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情绪似乎已经濒临崩溃，她踉踉跄跄地扑向怀抱婴儿的稳婆，时哭时笑地从她怀里夺过婴儿，“不是的，他不是无子的，这就是他的儿子，邓家的血脉！”

太上皇猛地站起来，全身剧烈抖动，面色乍青乍白，他抬起手指着迟氏，一句话没说出来，便已经仰面瘫在坐榻上，昏了过去。

贵太妃依然不动声色，好像已经预料到这番场景一样丝毫不见慌乱：“来人，将陛下抬回寝宫，软禁迟氏母子，留待陛下醒后处决。”

他醒来的时候，贵太妃正坐在殿中桌旁饮茶，上好的金骏眉荡漾开一室浓香，执着茶盏的手修长细白，指甲上没有染蔻丹，露出粉白的颜色，昭示着主人健康的身体。

太上皇仔细看着那双手，低声唤了一句：“阿沅。”

贵太妃扭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将茶盏放回桌面上，起身到他榻边坐下，语调轻柔道：“陛下醒了？”

太上皇动了动脖子，抬手揉了揉自己的额角：“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刚过巳时。”

太上皇“嗯”了一声，道：“朕方才做了一个梦。”

贵太妃握住他放在被外的手，语气轻柔地询问：“什么梦？”

太上皇想了一会儿，道：“朕梦到朕的父亲了，他训斥我母后，说我已经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让她不必对我过多管束。你说这个梦，是什么意思呢？”

贵太妃道：“您是想念先帝先后了。”

太上皇笑了一下：“或许吧。”

贵太妃又道：“陛下，新帝的登基大典已经备好了，铁勒可汗那日松也已经启程往长安而来，您请搬回皇宫吧。”

太上皇迷茫的眼神逐渐清醒了过来，他用力眨了下眼睛，更清晰地看了看贵太妃的脸，忽然微笑起来：“你现在，是贵太妃了吧。”

贵太妃道：“是。”

“好。”太上皇用手臂支着身体坐起来，倚在床边，道，“你传朕旨意，将迟氏母子打入冷宫，生死由命。”

贵太妃吃了一惊：“陛下，迟氏毕竟令皇族蒙羞，倘若只是……”

“既然你已经有了主意，又何必来虚情假意地问朕的意思？”太上皇看了她一眼，眼神竟然有些狠戾，“既然你来问了我的意思，那就照这个旨意办，倘若我知道你忤逆了我的话，阿沅……”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语气里的肃杀却让人相信，倘若真的违背他的旨意，他能做出任何事情。

贵太妃低下头，诺诺地应是。

太上皇又道：“新帝的登基大典我自然会出席，你回去告诉皇后，让她操心好自己的事情就行了。”

皇后指的自然是如今的皇太后，贵太妃被他话里话外的语气惊吓，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也不敢去指正他的口误，只好又沉默着点了下头。

太上皇将脸别过去，不再看她：“你退下吧。”

贵太妃期期艾艾道：“陛下……”

太上皇脸上泛起冷笑：“怎么，还有什么事情需要借我的名义来办？”

他的语气里满是不加掩饰的嘲讽，再加上那轻屑的眼神，让贵太妃觉得好像凌空被人扇了一巴掌，她想起身离开，但压在心底的那件事却让她无法离开，只好屈膝跪在地上，哀求道：“求陛下下旨，为九娘赐婚。”

太上皇愣了一下，很久没有说话。

贵太妃眼睛盯在床脚上，又道：“那道圣旨，陛下已经拟好了不是吗？求陛下颁旨吧。”

太上皇闭了闭眼睛，沉沉叹了口气：“你回去，让九娘来见我一面。”

贵太妃立刻命人加急将太上皇的意愿传进皇宫，九公主当日启程，刚出长安城，太上皇的两道圣旨便颁了下来。

三月十二日举办逊位并新帝登基大典。

赐昭平侯尚文誉公主。

孙知良已经被贵太妃押进诏狱，太上皇身边贴身服侍的竟然只剩下了冯默一个太医，就连这两道至关重要的圣旨都是由冯默颁下去的。他躺在内殿的榻上，听冯默将他口述的圣旨郑重转述给行人司的时候，目光瞟到了他放在殿中桌上的药箱，蓦然生出几分兴致，盯着看了很久。

冯默从殿外进来，向太上皇行礼：“陛下，都按您的吩咐办妥了。”

太上皇点头，向那桌上的药箱抬了一抬下巴：“你的药箱，让朕来看一看。”

冯默不明所以，依言为他取来了药箱，打开来放在他手边，方便他从箱中取东西。

太上皇的目光在药箱里转了一圈，拿起他的针包，抖开来看了看：“针灸？”

冯默点头道：“是针灸，陛下。”

太上皇点了点头，将针包放在一旁，又取出另一包东西：“这是什么？”

冯默道：“是小刀，用来处理皮外伤的。”

太上皇觉得有趣，动手打开，摸了摸青瓷制成的刀柄，点头赞道：“很精致。”

冯默不知道太上皇为什么忽然对这些东西感兴趣，不由得惶恐，想要转移他的注意力：“陛下，关于迟太妃……”

“好了。”太上皇挥手打断他，表情疲惫地倚在床框上，“收起来吧，给朕倒杯水来。”

冯默急忙过去，将被他打开的东西胡乱塞进药箱里，又返回桌边为他斟茶，送到他手上。太上皇抿了口水，低声问了一句：“你进宫多久了？”

冯默道：“有二十年了，陛下。”

“二十年，不短了。”太上皇点了点头，“你过来，陪朕说说话。”

冯默恭敬地垂手侍立在他床边：“陛下想说什么？”

“你在宫里二十年……”太上皇顿了一下，又问道，“都见过谁？”

冯默被这个问题弄得有些莫名其妙，想了想，才谨慎地回答：“见过陛下和各宫娘娘，以及太医院里诸位同僚。”

太上皇点了一下头：“你觉得……这个宫廷，是什么样子？”

冯默道：“肃穆庄严，天下归心。”

太上皇轻声哼笑了一声：“你在皇后身边多少年了？”

冯默道：“回陛下，有六年了。”

太上皇道：“在朕身边呢？”

冯默道：“不到三年。”

太上皇点了点头：“冯默，当年我是极信任你，也信任皇后的。”

冯默急忙屈膝跪下：“承蒙陛下重望，臣愧不敢当。”

太上皇又冷笑了一声：“你的确是于朕有愧。”

冯默背上顿时浮起一层冷汗。看皇帝的反应，似乎是知道了些什么，只是没有说出来而已。

“朕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些事。”太上皇顿了顿，深深长长地叹了口气，“朕之母昭懿皇后，是先帝的原配发妻，我自出生之日起便是东宫储君，就像致珩一样……”

冯默不知道他说这些话目的何在，一时间便有些摸不着头脑的惶恐：“是，陛下。”

太上皇看了他一眼：“朕不是个好皇帝吗？”

冯默犹豫了一下，道：“您是个好皇帝，陛下。”

太上皇冷笑了一声：“口是心非，对一个将死之人，难道还不能说实话吗？”

冯默又犹豫了一下，还是道：“陛下，您是位好皇帝。”

太上皇有些失望，又有些庆幸的样子，懒洋洋地翻了个身：“退下吧，朕乏了。”

冯默如蒙大赦，急忙行礼告退，然而刚退到门边，太上皇又叫住了他：“九公主还来吗？”

冯默急忙回答：“公主殿下已经在路上了，陛下。”

太上皇轻轻叹了口气，吐字模糊道：“只怕赶不上了。”

冯默问道：“您说什么？”

太上皇道：“倘若公主来时朕睡着了，你不要惊动朕，就告诉公主，朕给她备了嫁妆，在内宫钱库里，让她记着。”

冯默道：“是，陛下。”

太上皇语调沉而含糊地“嗯”了一声，道：“退下吧。”

冯默带着药箱退到了外殿，不敢离开太远，怕太上皇醒来无人侍奉。他在外殿的地上整理药箱，整理到小刀包裹的时候，忽然觉得不对劲。

似乎少了一柄。

他想了想，或许是方才仓皇收起来的时候，不慎掉落在内殿了，但太上皇正在殿中安寝，也不能这个时候进去打扰他，只好等公主过来再行考量。

九公主在当日下午来到骊山行宫，太上皇还未醒来，冯默站在寝殿外面迎接她，与她低声奏报太上皇的近况。

九公主环顾殿内，竟然没有一个内侍，不由得惊讶：“父皇身边只有冯太医自己吗？”

冯默点了点头：“孙知良被押送入狱后，没人安排，就只剩下微臣自己了。”

九公主紧紧蹙起眉，回身对随身宫女赤霄吩咐道：“记下来，回去告诉吴卫，叫他调拨人手，过来服侍太上皇。”语毕，又对冯默歉意地颔首，“是我的疏忽，辛苦太医了。”

冯默摇头道：“公主言重了，这是微臣的本分。”

九公主问道：“父皇还没有醒过来吗？”

冯默道：“太上皇特意叮嘱微臣，倘若您来时他还没有醒，不必惊扰他。”

九公主点了一下头，在外殿的椅子上坐了下去：“那我在这里等一等。”

“啊，对了，公主。”冯默又道，“太上皇还说，他为您备了嫁妆，就在内宫钱库里，请您记着去取。”

九公主觉得有些不对劲，不由皱起了眉：“嫁妆？在内宫钱库？他几时与你说的这话？”

冯默道：“就在上午，交代微臣不必惊扰他的时候。”

九公主猛地站起身，表情惊恐而凝重，三步并作两步地冲进内殿，太上皇正侧身向里睡着，被子一角拖在地上，并无异常。

九公主松了口气，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弯腰将地上的被子捡了起来，然而她直起身的时候，目光触及到床上，脸色猛地煞白，就连声音都变得支离破碎：“冯……冯太医……”

冯默站在门边，不明所以道：“臣在。”

“你来看看……这……这是什么……”

太上皇驾崩的消息从行宫传回了未央宫，得到消息的所有人都惊吓沉默，秦致珩原准备立刻前往行宫，却被皇太后拦了下来：“我是先帝遗孀，应该亲自去为他殓尸，送他最后一程，让昭平侯与我同去，将九娘接回宫。”

秦致珩心知她这是想与父皇做个了断，便没有再做要求，只下旨给李劭卿，要他调拨禁卫军，护送皇太后前往行宫。

皇太后提步迈入太上皇寝宫的时候，九公主已经令人将他的遗体收拾妥当，殿中挂满了缟素，每个人脸上都是一副悲戚欲绝的表情。

皇太后唇边浮起一抹讽刺的笑意，弯腰扶起对她大礼参拜的九公主，语气平稳地称呼她的封号：“文誉长公主，平身。”

九公主怔了一怔，似乎是很不习惯这个称呼一样，嗫嚅道：“母后……”皇太后对她微微笑了一下：“随昭平侯回宫吧，这里我来处理。”

九公主又对她欠身：“母后请节哀。”

“节哀？”皇太后反问了一句，语气里是真切的疑惑，好像是发自内心地听不懂她这句话的意思一样。

九公主有些惊愕，还有些窘迫：“母后，儿臣只是……”

“好了，退下吧。”皇太后很快收拾了自己的情绪，向灵位走了两步，语气缥缈，“让我与先帝说说话。”

九公主的泪意又冲到了眼底，她猛地咬住下唇将泪意逼了回去，深深吸了口气：“是，儿臣告退。”

李劭卿正在殿外等她，看到她发红的眼眶，有些心疼地在她肩上握了一下，低声道：“还好吗？”

九公主点了一下头：“我们回长安吧，母后仿佛很不乐意我留在这里。”

李劭卿“嗯”了一声：“太后想必与先帝有话要说。”

“连你也改口先帝了。”九公主道，“我父亲……果然已经不在了。”

李劭卿蹙起眉，顾不得大庭广众，展臂揽住她的肩：“阿九。”

九公主摆手打断他，道：“你什么都不要说，你现在不论说什么，都不能对我起到任何抚慰作用。”

她极力压抑着自己的哭腔，声音里却仍然不可避免地染上些许鼻音：“我父亲不在了，不论你说什么，我父亲都不在了。”

李劭卿用力捏着她的肩头，将她的话听进耳朵里，却没有照此缄默，只道：“你还有我。”

九公主点了点头。

李劭卿又道：“不论他生前待你如何，今日之后，我都会好好地护着你。”

九公主又点了点头，与他一同走出了骊山行宫的宫门，忽然顿住了脚步，蹲下身去，仿佛一直以来提着的那口气吐了出来，一直以来绷着的心神松懈下来，将头埋进臂弯，呜咽出声。

这是她自幼敬重崇拜的父亲，天下归心的帝王。他曾经选贤用能，力推新政；曾经慷慨待民，免除赋税；曾经厚待天下，礼贤良臣。

愿今日之后，天下能记住这些，史书能记住这些。

第四十回 尘埃落情定边疆事 两国好不碍一家婚

那日松亲率使团抵达长安的时候，大央皇帝的梓宫刚刚下葬完毕，长安城中处处缟素，却并没有满城悲音。

他对随行的侍从道：“中原政权崇尚一句话，叫作得民心者得天下，他们将这句话当作为君者的座右铭，因为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周围的侍从说着好听话，恭维这个瘦弱而年轻的可汗，唯恐惹他不快。在他再次踏上铁勒国土的几个月里，这个瘦削的青年解决了老可汗，废掉了原本极有可能继承汗位的大王子，铁腕镇压了多处起义，并且将王帐里那些不服从于他的勇士残忍地用铁锅烹杀。

他好像天生长了两张脸，一张残酷阴狠的脸用以面对政敌，另一张温柔和善的脸用以面对臣服于他麾下的子民。先前草原上有很多人认为他是大央的走狗，并以此为理由反抗他的统治，但那日松对待大央的态度确实为草原带来了长久的安宁和平，以及繁荣的商品贸易。久而久之，对他持怀疑观望态度的人们放下心来，彻底投靠在他的王旗之下。

“去世的这位皇帝，是一个十分独断专行的人，他宠信奸佞，并且自以为聪明绝顶，终于被一个更聪明的人打败，变成了太上皇。”那日松掀开马车的窗帘，看着长安街道上熙熙攘攘的繁荣景象，“你们一定知道我口中那个更聪明的人是谁。”

“是新帝陛下吗？”其中一个侍从道，“听说大汗与新帝陛下在大央时，是极好的朋友。”

“朋友？”那日松笑了一下，轻轻点头，“是的，我们的确是极好的朋友，很有默契，而且也极为投缘。”

侍从谄媚道：“如此，大汗想要求娶朋友的妹妹，就是件大好事，新帝陛下一定会允准。”

那日松却道：“那可不一定，倘若我有一个妹妹，也不情愿将她远嫁和亲。”

侍从疑惑道：“既然如此，大汗为何要专程跑这一趟？还仿佛志在必得，一定会将公主娶回家中……啊，我知道了。”他忽然想到一个理由，自以为猜对，便沾沾自喜，“大央皇帝不仅仅有这一个妹妹，而我们只需要一位来自大央皇族的大阏氏罢了。”

那日松笑意深了深，还带着点无可奈何的意思：“不，我们并不需要来自大央皇族的大阏氏，我和新帝陛下都知道，一旦两国交恶，那位大阏氏起不了任何作用。”

侍从瞠目结舌道：“那……那大汗的意思是？”

那日松低下头，把玩腰上的一只玉佩：“只不过我想娶的那位大央姑娘，恰巧来自大央皇族罢了。”

侍从注意到他的这个小动作，道：“这是那位公主送给您的礼物吗？”

那日松的动作一顿，遗憾道：“并不是，她从未送过我什么礼物，这是我私自留下的一个纪念。”

侍从尴尬地卡了一下，嗫嚅道：“大汗，我并不是有意提及此事。”

那日松温和地笑了起来：“没关系。”

侍从问道：“新帝陛下无意将他的妹妹嫁给大汗，那大汗何必要专程往长安而来呢？”

那日松的手依然抚摸着那块玉佩，唇角挂着莫测的笑意，道：“我想再争取一下，秦致珩是个聪明人，他让我失去一些东西，必然会用另一些东西来作为补偿，这一趟长安之行，我们无论如何都不会空手而归。”

“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让这趟千里之行，看起来更有诚意一些。”

那日松被礼部官员接待，在长安驿馆安顿了下来，礼部官员早已不是当年曹德彰当政时的那些面孔，那日松也未曾想过去笼络他们，两方客客气气地致谢，很快便结束了寒暄。负责接待的官员结束了这边的差事，立时便进宫求见，秦致珩在御书房召见他，旁边还坐着九公主。

“他可有刻意与你交好的意思？”礼部官员奏禀完毕后，秦致珩忽然问了这么一句话。

他有些惊讶，不知道皇帝为什么会有此一问，便老老实实地回答：“并没有，可汗虽然语气亲切，但表情却疏离得很，并没有想要与臣交好的意思。”

秦致珩挑了挑眉，对九公主笑道：“他总是这样有眼色，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做什么事情。”

九公主笑了笑：“大央能有这样一位朋友做邻居，是件省心的幸事。”

秦致珩煞有介事地点头：“的确，倘若能亲上加亲，做个秦晋之好，那就再好不过了。”

九公主淡定道：“李劭卿不在跟前，陛下这句话说了也没什么作用。”

秦致珩忍着笑意点了点头：“好，回头昭平侯来了，我再将这句话重说一遍。”

九公主懒得看他，直接对侍立一旁的陈科道：“你盯紧那日松的动静，看看他会不会在京中拜访官员。”

秦致珩道：“不必，他不会。”

九公主诧异道：“你怎么知道？”

秦致珩笑了笑：“我就是知道。”

九公主：“……”

被秦致珩言中，那日松这次在长安相当安静，秦致珩没有计划召见他的时候，他很少出门。即便是出门，也大都往东、西市而去，买一些稀奇而便宜的小玩意，看样子是打算带回草原当纪念。

但很神奇的事情发生了，就在他到达长安的两天之内，几乎整个长安城里、大街小巷的所有人都知道草原可汗前来迎娶文誉公主了，最近两年大央和铁勒关系很好，而且那日松还曾经在长安居住很久，与皇帝陛下平辈论交，共同阅读诗书，所以大家对这桩婚事都很乐见其成。

“我就知道是他干的！”李劭卿在府里大骂，“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九公主坐在上座，看着怒气冲冲的李劭卿在她面前走来走去，不由得皱起眉心：“你近来脾气愈发暴躁了。”

李劭卿做出声泪俱下的表情，凑在九公主面前道：“我简直要被逼上绝路，为何这年头娶个媳妇如此艰难？”

九公主掩口轻笑：“圣旨已经颁下来了，你还担心什么？”

李劭卿伸手握住九公主的手放在掌心，用充满希望的语气道：“不如他一走，我们立刻就完婚？”

九公主故意逗他：“来日方长，何必着急。”

李劭卿乐意满足她偶尔的一些小小虚荣心，于是故意长长叹了口气：“你不要逼我造反，我是要美人不要江山的。”

九公主笑眼弯弯地看他：“一旦造反，美人江山可就都没有了。”

李劭卿无奈道：“陛下到底是什么打算？那日松声势浩大地前来迎娶你，他一点动静都没有，置我于何地？”

九公主道：“你要他有什么动静？他是国君，言行皆是国家的想法，又不能表达个人意思。”

李劭卿道：“我瞧着，那日松只怕也没多少真心是来娶你的，想必是打算借着这个由头，跟大央讨要更多好处罢了。”

九公主道：“万一皇兄忽然转过弯来，发现还是将妹妹嫁作铁勒国母更好，那……”

李劭卿认真严肃且淡定道：“那我就只能再去对铁勒发一次兵了。”

九公主抿着嘴笑，笑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张口问道：“皇兄有意让你再去镇守蓟、辽，好让威远侯得以告老，你意下如何？”

李劭卿道：“你想不想回蓟州？”

九公主愕然道：“我去做什么？”

李劭卿道：“蓟州现在是郑之平在守，如果我父亲告老，也可以将郑之平提起来，接任总督之位。”

九公主犹豫了一下，问道：“郑之平和文二的婚事，已经板上钉钉了？”

李劭卿点了点头，表情愉悦：“他已经定下了婚期，并写信给我，希望我能前去观礼。”

九公主又问：“他很想娶文二？”

李劭卿觉察出不对来，欣喜的眼神静了下来，问道：“是不是有什么事情？”九公主咬了一下下唇，踌躇了一下才道：“文家有些问题，皇兄很不乐意看到郑之平一个位高权重的总兵娶了文家的小姐。在苏州文府眼里，这或许只是一桩儿女婚事，可是皇兄会觉得这相当于政治联姻，所以郑之平一旦成婚，注定他不可能再受重用。”

李劭卿表情逐渐严肃：“郑之平不可能有二心，这一点我可以用项上人头担保。”

九公主笑了一下：“你担保了又如何？皇兄还是不会相信他。”

李劭卿皱起了眉，半晌不说话。

九公主又道：“你必须要接下蓟、辽总督的职务，看住郑之平。”

李劭卿忽然问道：“倘若文家并没有别的心思呢？”

“时间会证明他们究竟有没有这个心思。”九公主道，“但在那之前，皇兄无法当作没有来处理。实不相瞒，陈科已经调拨了锦衣卫前去苏州，盯住文府的动静，郑之平这边不会安排锦衣卫，但你必须要在。”

李劭卿沉默了一会儿，无奈地点了一下头，徐徐道：“好，我会去，不过……”

九公主没等他说出后面的话便展颜一笑，道：“我会陪你去。”

与此同时，李劭卿道：“你要陪我去。”

两道声音，一高一低，分毫不差。

秦致珩足足晾了那日松七日之久，等到长安城中的传言愈演愈烈时，才在一个傍晚派了太监过来，以私礼请那日松入宫一见，见面的地点依然是东宫里的小花园，表明这只是一场老友相见，并不涉及其他。

那日松知道他的意思，没有穿铁勒礼服，反而随便着了身淡青色的云纹直裾，手摇一柄折扇，在暮色四合的时候，犹如古之名士会老友之约，翩翩而来。

秦致珩独自在水亭内温酒，他也没有穿龙袍，而是一身墨绿的圆领袍，头发随意绾了个结，用一根青玉簪簪住，足上竟然蹬了一双木屐，闲闲地临水而坐。

那日松挥退了带路的内侍，独自走了过去，与他玩笑道：“你今日兴致很好。”

秦致珩看了他一眼，对他举杯：“竹叶青。”

那日松皱了皱眉：“我似乎告诉过你，我并不爱喝这种性子绵软的酒。”

“我知道。”秦致珩回风流雪地微笑，“我爱喝。”

那日松无奈地摇摇头，坐到他对面去，自己为自己斟酒，用手指摩挲着漆器上飞朱雀云纹的外壁，左顾右盼了一下：“九殿下怎么没在？”

“她去见昭平侯了。”秦致珩道，“先帝孝期未过，虽然颁了旨，但婚事还是要推后。”

那日松手指一顿，道：“当着我的面说这些话，你也真说得出口。”

秦致珩噙着笑意看他，手臂架在木栏上，将酒杯送到唇边啜饮：“昭平侯即将要回到北方边境去了，我觉得，你或许不会很愿意和一个被横刀夺爱的男人做邻居，尤其是这个男人还手握重兵，并且有私自开战的前科。”

那日松叹了口气：“你我之间，怎么可能不言公事。”

秦致珩道：“我不愿意与你在朝堂之上正装以对，用两个国君的姿态唇枪舌剑，更何况，我们之间除了公事……还有别的什么可以谈吗？”

那日松道：“或许你可以给我讲讲你登基的过程，我离开长安之后，又发生了什么事？”

秦致珩笑了一下：“你愿意给我讲你收服草原的过程吗？”

那日松一哂，对他举起杯来：“喝。”

秦致珩笑眯眯地不说话，将杯子伸过去，和他碰了一下：“我敬你。”

那日松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道：“我愿意带领整个草原向你称臣，每年缴纳岁贡，接受你的封赏，将铁勒变成大央的属国。”

秦致珩点了点头：“条件呢？”

那日松伸出一根手指：“开放马市。”

秦致珩没有说话，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那日松伸出第二根手指：“你的儿子，大央未来的国君，必须娶我的女儿为正宫，诞下具有两族血统的新帝。”

秦致珩依然没有说话。

那日松伸出第三根手指：“你要册封我为整个草原的王，不仅仅是铁勒一国之主。”

秦致珩“嗯”了一声：“还有吗？”

那日松道：“大央与铁勒永为兄弟之国，只要一日中原是秦氏皇族的天下，草原是孛儿只斤的天下，就一日不动武。”

秦致珩道：“这一条可以。”

那日松笑了起来：“只有这一条？”

“你漫天要价，我难道还不能坐地还钱？”秦致珩将空杯子放回到桌案上，又伸手去执壶给自己斟酒，“我说的都是大央的底线，没有任何争执让步的可能，你好好考虑一下，如果谈不拢，我想昭平侯并不介意与你兵戎相见。”

那日松道：“只怕九公主会介意。”

秦致珩顿了一下，才慢慢道：“九娘一向以大局为重。”

那日松道：“所以你的底线是什么？”

秦致珩也伸出一根手指：“只能通贡互市，马市绝不可以。”

那日松原本也没觉得秦致珩会接受马市的提议，他的目的就在通贡互市上，此刻听他这么说，当即便干脆地一点头：“可以。”

秦致珩伸出第二根手指：“我很愿意纳娜仁托娅的后代入宫，想必我的儿子也会对美如朝霞的草原公主感兴趣。”

那日松皱了皱眉：“你这是什么意思？”

秦致珩道：“铁勒可以在大央皇帝登基的时候，送公主入宫册封嫔妃，诞下具有两国血统的皇子。”

那日松道：“草原上的明珠只能做正宫，绝不可以委身为妾。”

秦致珩一耸肩，摊开手看他：“我们不要草原明珠，你随意送一个女孩儿入宫就行了，甚至不一定是你的女儿或后代。”

那日松：“……”

秦致珩弯起眼睛微笑，也不理会他的态度，自顾自继续道：“至于草原王……”他的手指放在木栏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拖长了音调，“可以，大央不仅会册封你为草原雄主，还会出兵助你平定整个草原，这份差事，卫国公和他的后人会很乐意领下来。”

那日松没说话。

秦致珩也不催他，唤人来上了一盘蜜渍梅子，也不用筷子，直接用手拈着吃了，一口梅子一口酒，很是自得其乐。

那日松将杯子放回桌面上，瘦削的面颊丰盈了许多，终于将先前的病态一扫而空，他在沉思的时候，眉宇间显出王者的英气。

秦致珩抬起眼睛打量这个久未谋面的朋友，发觉这么长久的分别，他并没有陌生，甚至变得……更加贴合自己印象中的他。

那个草原王储。

于是秦致珩张口唤道：“那日松。”

那日松茫然地看他：“什么？”

秦致珩笑了笑，终于问了一句本该在初见时便问出来的话：“别来无恙？”

那日松怔了一下，忽然松开眉心，展颜微笑了起来，也伸手拈了一个梅子送入口中：“无恙。”

秦致珩道：“娜仁托娅还好吗？”

那日松点了点头：“很好。”

秦致珩亲手为他斟酒，道：“辛苦你。”

那日松道：“彼此。”

“你回去吧。”两人又碰了一杯之后，秦致珩身子一斜，倚在水亭的木栏上，惬意地长舒了口气，“我会在两天后设国宴欢迎你，七日后为你举行封王大典。”

那日松点了一下头，放下杯子站了起来，离开水亭。秦致珩目送他走完水上长长的折廊，看着他顿住脚步，折身过来，高声道：“我为你带了草原上的马奶酒。”

秦致珩也高声回复他：“多谢，酒呢？”

那日松一摊手：“在驿馆。”

秦致珩道：“为什么没有带过来？”

那日松笑了起来，在身上一示意：“我穿这身衣服，不适合带一个酒囊，太格格不入了。”

秦致珩哈哈大笑，道：“那下次吧。”

那日松点了一下头：“好，下次，我告辞了。”

“再会。”

草原可汗终究没有将大央的公主带回草原，长安人民自动分成李劭卿派和那日松派，争辩了一个月，最终以昭平侯的大获全胜而告终。那日松离开长安的那一天，秦致珩颁下了圣旨，将文誉公主和昭平侯的婚期定在了三个月之后，国丧期满的十月小阳春。

终于尘埃落定，放下一件心事的昭平侯喜气洋洋地接了旨，若不是苦于国丧期内，必然要大开筵席，广邀宾客，恨不得通知全天下他要娶媳妇，如今丧期之内，只好去找他的老战友们喝喝茶，表达内心的喜悦之情。

杭子茂正和兵部尚书周维岳讨论军队上的问题，老远便看到红光满面的李劭卿走了过来，娘家表亲大舅子立刻换上一副高冷的表情，以求清晰划开娘家和婆家的界限，看见李劭卿进来，也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

李劭卿丝毫不计较他做作的高姿态，自己搬了个凳子往他俩中间一坐，嬉皮笑脸地问：“你俩干啥呢？”

杭子茂又哼了一声，不搭理他，周维岳好心好意地回答：“讨论公事。”

“哦，讨论公事啊。”李劭卿顾不上关心讨论的是什么公事，只道，“我有一件私事要告诉你们，是件大喜事。”

杭子茂拖着长腔故意道：“怎么，你妹妹终于肯回家了？”

李劭卿双手摇得酷似风中荷叶：“不是，那算哪门子的喜事。我告诉你们吧，老子要成婚了！”

周维岳配合地做出大吃一惊的表情，紧接着喜上眉梢道：“那可真是件大好事，恭喜恭喜啊。”

李劭卿对他拱了拱手：“同喜同喜。”又对杭子茂拱了拱手，用罕见的谦虚语气道，“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大舅哥，还请多多照顾。”

杭子茂一扭头：“真是辛苦我家九娘，好好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

周维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道：“真正辛苦的是那位草原可汗才对，声势浩大地过来，结果无功而返了。”

李劭卿心情更好地哈哈大笑：“活该！让他试图染指我媳妇儿。”

但此时此刻，草原可汗的心情也十分地好，他已经出了长安城，走在返回铁勒的路上，笑眯眯地对面前人道：“等你到了草原，我就带你去打猎，弯弓射大雕，还能带你去看我们草原上的海子，晚上有星辰的时候，海子就像天空一样漂亮。”

那人一身草原打扮，同样笑弯了眉眼：“你胆子也真正地大，你就不怕搞了这么一出，回头遭他记恨吗？”

那日松哈哈大笑：“虽然不能真的将你带回草原，但能同行这一路，也算是圆了我带你离开长安的梦想。更何况所有能给他添堵的事情，我都十分乐意做，并且从来不计后果。”

他说着，忽然生出了几分兴致，笑着对对面人道：“不如我们来打个赌，你猜他多久会追上来？”

番外

【番外·追云】

古人云先成家后立业，将成家排在立业前面，可见成家也是一件十分重要且艰巨的任务。李劭卿对“艰巨”这个结论深信不疑，因为他得知九公主失踪的时候，那日松一行人已经快马加鞭，即将进入通化了。

真是让人忍不住感慨苍天，这年头娶个媳妇竟然如此艰难。

李劭卿心情沉重地打马准备“劭卿月下追韫玉”，李思从站在侯府门口，捋着胡子若有所思：“倘若公主真的嫁作铁勒阏氏，或许会为国家带来更多好处。”

李劭卿瞟了他爹一眼，没吭声。威远侯至今还对李家与皇族联姻持保留态度，因为文誉长公主太过于位高权重，与他最初低调处世的想法有点不太符合，估计他二人一日不举行婚礼，这老头赞同送公主去和亲的想法就一日不会改变。

李思从又道：“你是国家万民出资供养的将士，凡事应以国家利益为先。”

李劭卿此时连一眼都懒得瞟，收拾收拾就准备上马走人。

李思从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转身向府内而去：“娶了媳妇忘了爹，罢了，老朽何必自讨没趣。”

李劭卿默默翻了个白眼。

他出发前放飞了一只白鸽为郑之平报信，说如果他赶不上，让郑之平一定要截住铁勒使团，千万不能将他们放出长城。

那日松淡定地看完这封信，手下的侍从将拔毛料理好的鸽子递上来：“大汗，您要亲自动手吗？”

那日松“嗯”了一声，顺手将纸卷揉碎，接过穿着鸽子的木棍：“这件事不必告诉公主殿下，去升起篝火来。”

侍从应了一声退下，很快升起了篝火，那日松遣人将秦韫玉请了过来，把鸽子放到火堆上。

“偶尔猎到几只鸟，便用草原的手法做了，给你换个口味。”那日松手法娴熟地翻滚着火苗上的鸽子，道，“今日我们就在此地扎营。”

秦韫玉表示惊讶：“再走百里便可以入城歇息，何必要在野外扎营？”

那日松笑了笑：“让你领略一下草原风光。”

他们走的不是长安直达三屯营的官道，因为可汗他老人家说这辈子不知猴年马月才会再踏足大央，索性多玩几日，不必赶着回去。

先前他还在长安为质时，便表达过想要在大央各地多走一走，好好领略中原风光的愿望，只不过当初身份敏感，行事多有不便。如今大央与铁勒已经交好，他也不再是当初那个言行皆受到监视的质子，不必小心翼翼地防东防西，九公主便随他任意改变行程路线，一会儿上山一会儿下河，正好自己也跟着四处玩耍一番。

铁勒使团中不乏能弯弓射大雕的神箭无敌，帐篷搭起来之后，那日松点了一批人进山游猎，打了一堆野味来。他亲自动手，按照草原的习惯料理妥当，将烤好的肉块扎在银刀上，递给九公主。

九公主从来没有吃过这样的东西，一时新奇，津津有味地吃了好多，赞不绝口。

那日松微笑着递上一块锦帕，道：“倘若喜欢，索性随我回草原，天天做给你。”

九公主哈哈大笑，用帕子拭去唇角的油渍：“你可真是执着。”

那日松对她摊了摊手，表情无辜，语气真挚：“眼下我已经顺利登上汗位，与陛下的和平条约也俱谈妥，这时间求娶你，你应当相信我是真心真意了。”

九公主侧过脸，又用银刀扎起肉块来送到唇边，笑嘻嘻地改变话题：“你虽然在大央住了这么许多年，却依然没有忘记草原膳食的做法。”

那日松听懂了她的弦外之音，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九公主又笑了起来，毫不吝啬地夸赞他：“可汗向来懂得取舍，拿得起放得下，是大丈夫所为。”

木已成舟，那日松不过是与她玩笑两句，给李劭卿添堵罢了，也没有较真，便笑着受了她的夸赞，将这个话题带了过去。

李劭卿一路疾驰，换了五匹马从长安不眠不休一路赶到三屯营，蓟州总兵郑之平在军营里亲切友善地接待了他，然后亲切友善地告诉他：这么几天了，并没有看到铁勒使团。

李劭卿愕然：“我出发的时候，他们都已经快抵达通化了，怎么会没影子？是不是你没拦住，将人放出去了？你说实话。”

郑之平大呼冤枉：“我怕你那两下子吗！有必要在这件事上蒙骗你吗！”

李劭卿摆摆手止住他的大呼小叫：“我在长安时曾飞鸽传书与你，你可收到了？”

郑之平一头雾水地扭过头去询问左右：“你们收到侯爷的飞鸽传书了吗？”

左右立刻把头摇成拨浪鼓：“未曾收到过。”

郑之平扭头回去，对着李劭卿一摊手：“这回我可没骗你，真的未曾收到过。”

李劭卿皱起眉来，从主座上踱下来，踱到门口，目光放出去瞭望天空，沉吟了一会儿，转身问道：“你说……是不是因为鸽子没我快，所以它还在路上？”

郑之平无声地翻了个白眼：“侯爷说得对！”

李劭卿又沉吟了片刻：“不对，一定是那日松在耍鬼心思，他还在大央境内，他故意的！”

最后四个字简直是咬牙切齿地从齿缝中挤出来的。

郑之平在他背后咳了咳：“那就等着好了，铁勒使团无论如何会走三屯营离开大央，不然就是意图不轨，那日松千里迢迢赶来谈判，约莫不是来下战书的。”

那日松用了三天的时间从长安赶到通化，却用了足足六日才从通化走到了三屯营。九公主约莫能猜到他的用意，却也不阻止，每日只跟着他游山玩水，直到第六日傍晚，那日松才遣了一个侍从前往三屯营报信，说不劳烦三屯营的将士接待，铁勒使团会直接走喜峰口离开大央。

李劭卿真是为自己年少时的有眼无珠付出了惨痛代价，他收到信之后立刻派出斥候，探明了铁勒使团的所处位置，然后带着人拼死拼活地追了过去。

那日松有心给李劭卿添堵，原本慢吞吞的脚程一下子又变得极为迅速，李劭卿追了一夜，堪堪在喜峰口截住了这一行人。

使团中一个地位较高的人出来跟李劭卿寒暄，客客气气道：“大汗本不欲劳烦将军前来送行的。”

李劭卿阴着脸，顾不上外交辞令，指着那人的鼻子喝道：“谁要来送他，让他把老子的媳妇儿交出来！别逼我动手搜查！”

九公主在马车里听着李劭卿的怒喝，满面的笑容掩也掩不住，那日松瞧着她的反应，微微笑道：“满意了？”

九公主扬眉道：“多谢你的配合，我非常满意。”

那日松做出一副送客的模样：“你先前曾指责我对你的求婚别有用心，如今也让你别有用心地利用一回，我们算是扯平了。”

九公主哈哈大笑，身姿利落地从车上跳了下去，她依然一身草原装扮，面纱遮了半张脸，看起来妩媚又娇俏。

李劭卿一时间没能认出来，兀自跟那使臣唇枪舌剑。

九公主摆着腰肢款款而去，刻意改了自己的嗓音，柔媚道：“怎么回事？大汗急着回萨汗，怎么停下了？”

李劭卿看了她一眼，面色大变，立刻从马上跳了下去，伸手就去握她的手腕。

九公主很不配合地向那使臣身后一躲。

使臣也很配合地伸出胳膊挡着，阴着脸看李劭卿：“将军莫非看上了我草原姑娘？你已经有了婚约，如何能对自己的妻子不忠！”

李劭卿：“……”

九公主站在使臣身后，深以为然地连连点头，并且以谴责的目光看着他。

李劭卿哼笑两声：“如何向公主交代，那是本侯的事情，你的事情就是把她送给我。”他说着，指了指九公主，“我李劭卿曾经为公主发兵攻打铁勒，如今自然也能为她发兵。”

那日松一直在车厢里观战，如今也是一副看不下去的模样，派了个人过去告诉那使臣：“大汗说了，既然侯爷喜欢，这姑娘就送给侯爷了。”

李劭卿一把将九公主拽了过来。

该办的事情都已经办完，那日松无意在边境耽搁太久，稍作停留便再度启程，返回萨汗，喜峰口的大门再次打开，送别了昔日的敌人，今日关系融洽的朋友。

五年前铁勒铁骑从这里入侵大央，杭子茂清空了通化请君入瓮，然后被曹德彰借题发挥，剥夺了军权，杭氏与曹党正式决裂，由以往的小打小闹演变成了不死不休。

而那日松也正是因为通化战役来到大央为质，并说服了秦致珩插手铁勒的王位之争，将大央变成了他夺位的筹码。来时还是潦倒的质子，离开时已经变成了威震草原的铁腕可汗，抛却私人恩怨，李劭卿向来佩服这位善于谋略的情敌，如今他婚事已定，媳妇也已经抢到手，反倒与那日松很是惜别了一番。

送走了可汗，昭平侯心满意足地带着媳妇往回走，一边走一边数落她：“大婚前还要搞这么一出，开心了吗！”

九公主抿着嘴笑，一边笑一边点头：“开心，很开心，相当开心。”

昭平侯叹了口气：“想我李劭卿一生纵横蓟、辽，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偏偏栽到你手里，真是造化弄人。别了，我的大家闺秀……”

九公主没搭理他这一句，反而问道：“方才我穿着草原装束的时候，你是怎么认出我来的？”

本以为会听到几句绵绵情话，没想到李劭卿不屑地轻哼一声：“就你那副硬邦邦的骨头还款摆腰肢，人家草原上的姑娘摆得比你灵活多了！”

【番外·远来草原婿】

每年一月底的时候，铁勒给大央的岁贡就会从喜峰口进入大央国境，送往长安。最开始时，两国还会隆重而正式地举行仪式，后来年头日久，两方都疲了，铁勒派个人把东西送过来，大央再派个人把赏赐送回去，礼部将这件事全权操办，十分高效迅捷。

但今年有些不一样，那日松可汗的帐下三女奥云塔娜公主打算随使团一道前往长安，见识见识汉人的新年。可汗向来疼宠这个女儿，愿意满足她的所有心愿，因而经过慎重考量后，可汗给大央皇帝去了一封亲笔信，说明了前因后果，还特意嘱咐：这女儿是送过去开眼界的，不是送去和亲的，秦致珩你不要误会，也不要对我女儿心怀不轨，草原明珠终究是要回到草原的，如果你们大央有哪位优秀青年看上了我女儿，不愿意到草原来的统统不予考虑。

奥云塔娜自幼就跟随可汗学习汉文汉话，在交流和阅读上面毫无障碍。当她看到这封信时笑得直不起腰来，还故意去问父汗：“您就不怕我看上了大央的好儿郎，从此留在长安吗？”

可汗在她头上拍了拍，意味深长道：“你给父汗争点气，不管是你看上谁还是谁看上你，都要带回草原来。”

奥云塔娜歪着头看着可汗，笑眯眯地问道：“听说父汗也曾经爱上大央的公主，为什么没有将她带到草原来？”

可汗朗声笑了起来，神神秘秘地凑到女儿跟前，低声道：“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将她带到草原来？只不过是即将要带回来的时候，被人横插了一刀，功败垂成了而已。”

年仅十三岁的小姑娘奥云塔娜一向觉得父亲无所不能，听到这一句，嘴巴惊讶地张大：“竟然有人敢坏您的好事，那人是谁？”

可汗笑眯眯道：“是她的驸马。”

奥云塔娜又问道：“她的驸马很优秀吗？比父汗还要优秀吗？”

可汗理所应当道：“在世人眼里，他必然没有父汗优秀。”

奥云塔娜更加疑惑：“那为什么公主要嫁给他，而不嫁给父汗呢？”

可汗笑了一下，又在她额上抚了抚：“待你遇到心上人，就明白为什么了。”

奥云塔娜笑眯眯道：“那我这次前去大央，能够见到那位公主和她的驸马吗？”

可汗想了想，点头道：“应当可以，如果你见到那位公主，记得代我转达一句话，就说草原永远欢迎她。”

奥云塔娜故意问道：“我可以当着她驸马的面说出这句话吗？”

可汗哈哈大笑，对她摊了摊手：“当然可以，反正我与他互相看不顺眼也不是一年两年了。”

与他互相看不顺眼的李劭卿正镇守蓟州。皇帝单独给了他一道旨，说起了奥云塔娜公主即将带领铁勒使团前来长安的事情，意思是反正看日子也到他和九公主回京过年的时间了，正好顺便带兵护送奥云塔娜回长安，一举两得，免得劳民伤财。

李劭卿拿着圣旨回蓟州李府，向九公主转告了皇帝陛下的旨意，道：“今日已经和铁勒方面做了接洽，塔娜公主约莫在八日后抵达喜峰口。”

九公主将圣旨看了一遍，有点疑惑：“塔娜公主约莫有十三四了吧？”

李劭卿点了点头：“芳龄十三，正好是许婚的年龄。”

九公主悚然道：“难道真是送来和亲的？皇兄尚未册立太子，那么迎娶这位公主的人，便极有可能是未来的储君，她到长安，岂不要在诸位皇子中引起轩然大波？”

李劭卿道：“那些都是陛下该担心的事情，你该担心的是你儿子，听说他入职礼部后，几位皇子都有意与他交好，甚至有刻意拉拢之嫌。”他说着，伸手在九公主脑门上戳了一下，“看我当年带你离开长安的做法多么英明神武，不然现在我们府上一定鸡犬不宁，你说你那帮侄子怎么这么不让人省心。”

“先前曾经与皇兄提起过将李正则外派出京的事情，但皇兄好像不怎么乐意，而且我看李正则的意思，还想在长安大展拳脚，也不是很乐意外派出京。”九公主说着，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说你一个彻头彻尾的武将，居然教出了一个考状元的儿子，真是匪夷所思。”

李劭卿沾沾自喜道：“那是因为我们老李家骨子里流着能文能武的血。”

九公主：“……”

奥云塔娜一行的脚程很快，比原计划提前了两日到达喜峰口，李劭卿以蓟、辽总督的身份做了皇家的迎客使，而九公主却因着长辈的身份并未露面。

年幼的小公主心心念念都是见九公主这桩事，他们刚在驿馆下榻，便迫不及待地去找李劭卿：“听说大央皇族的第一美人文誉长公主也在蓟州，是吗？”

李劭卿头一次听到他媳妇居然是“皇族第一美人”的说法，而且还是出自外族王室人之口，顿时有种脸上有光的骄傲感，很和蔼地点点头：“对，公主要见她？”

奥云塔娜很用力地点点头：“父汗有句话，要托我转告文誉长公主。”

李劭卿的笑容滞了一下，继续很和蔼：“是什么话呀？”

奥云塔娜背着手笑眯眯地看他：“不能告诉你，这是父汗和长公主之间的小秘密。”

李劭卿的脸立刻黑了下来。

奥云塔娜其实知道李劭卿的驸马身份，但她偏偏装出一副毫无所知的样子，称呼着他的官衔问道：“总督大人，你可以带我去见长公主吗？”

方一见面，李劭卿就被奥云塔娜将了一军，偏偏还无法一报还一报地还回去，只能磨牙道：“可以，请少待，我去向长公主通禀一声。”

九公主听了李劭卿的转述，笑得前仰后合，立刻对这个小公主刮目相看：“真是个古灵精怪的小姑娘，招人喜欢。”

李劭卿嘀咕道：“小小年纪就跟她爹一样，一肚子坏水，看不出来哪招人喜欢。”

九公主在他手臂内侧掐了一下：“你好歹是长辈，哪有这么说自己侄媳妇的。”

李劭卿龇牙咧嘴地揉着被她掐疼的皮肉：“还没见面呢，就侄媳妇上了，女人果然都对甜言蜜语毫无抵抗力。”

奥云塔娜终于如愿见到了九公主，毫不见外地围着九公主转了一圈，一边看还一边啧啧称奇，眼神有点轻佻无礼。但九公主也不介意，大大方方地靠在椅子上任她打量，奥云塔娜的表情于是更加惊讶，忍不住道：“你一定不是大央的公主，总督大人在骗我。”

九公主丝毫不着恼，只微笑着问她：“你怎么看出来我不是的？”

奥云塔娜道：“我听父汗说，大央的公主都沉闷寡言，怎么会像你这样言笑晏晏？而且听说她们十分讲究礼数，容不得别人有半点无礼之处，我方才如此冒犯于你，你居然毫无愠色，如此气量，怎么可能是公主？”

九公主听出来她是在试图悄无声息地恭维她，只可惜没她爹当年那样润物细无声的功底，一边冒犯一边恭维，又显然是想在她面前留下一个与众不同的印象，女孩子聪明的确是件招人喜欢的事，可倘若聪明过了头，便是自作聪明，惹人厌烦了。

那日松如此角色，却养出这样一个女儿，想必是平日里对她宠得太过了，才养成她这么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倘若不敲打一番，迟早要栽个大跟头。

九公主笑意深了深：“在你们草原，对公主无礼的人，会有什么样的下场？”

奥云塔娜倨傲道：“会被马拖在草原上跑上几十里，长长记性。”

九公主点了一下头，对李劭卿道：“那就照公主说的，将她拖在马后，跑上五里吧。”

奥云塔娜大吃一惊，忍不住向后躲了一步，还不想在她面前露了怯，高高地抬着下巴：“长公主这是何意？”

九公主道：“若是按我们大央的礼法，对公主不敬的人，可是要被拖下去打板子的，但你既然是草原人，那便按你们草原的规矩办，省得你不服气。”

奥云塔娜说不过她，瞠目结舌地愣在原地。九公主对门边的侍卫使了个眼色，侍卫便真的上来拉扯她的臂膀，奥云塔娜愤然变色，一把打开那侍卫的手，又后退了一步，尖着声音道：“长公主殿下，您这是什么意思？”

九公主表情不变，依然是唇角隐带笑意的模样，道：“你知道你的行为会冒犯我，为什么还要去做？”

奥云塔娜自知有错，却又拉不下脸来认错，犹自嘴硬道：“我只是……”

“且不论我的身份，你父汗既然有话要带给我，那你当知我与你父汗是平辈论交的朋友，便是你的长辈，不管你出于什么理由什么目的，好也罢坏也罢，对待长辈，难道不应该持有尊敬的态度吗？”九公主道，“再者，你是草原王的女儿，铁勒的公主，现在在大央国土上，代表的便是铁勒，是你父汗，你冒犯我，也就等同于铁勒在冒犯我，你觉得，我不应当罚你吗？”

奥云塔娜到底还是被九公主罚去领了十个手心板，骄纵的小姑娘一下被九公主打掉了傲气，整日黏在她身边，叽叽喳喳地说这说那。

驸马爷对此表示十分不悦，因为奥云塔娜不知为何看他特别不顺眼，好像是来替她爹报仇的一样。偏偏他还是个长辈，无法跟小姑娘一般见识，只能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向九公主发发牢骚，但九公主早就改阵营了，每次听完他发牢骚不仅不同仇敌忾，而且还会批评他一顿，让他“对我们未来的侄媳妇好一点”。

长公主和驸马爷带着他们未来的侄媳妇跋山涉水地从蓟州走到长安，皇帝派了礼部大臣负责安排奥云塔娜公主在京中的一切事宜，小公主听说她即将与九公主分别，立即表示不高兴，并且第一时间跑去九公主身边，央求着要和她住在一起。

九公主心里也十分喜欢这个活泼懂事又能讲道理的小女孩，被她黏在身边求了求，便点头答应了下来，说等礼部的大臣过来了，就跟他商议一二，将她留在公主府居住。

礼部大臣在他们进长安的时候为奥云塔娜公主安排了盛大的欢迎仪式。这位年轻的臣子第一次独当一面，伫立在众人之前，不卑不亢地向小公主行礼，嘴里还说着礼数周到的话，代表大央由衷欢迎公主到访，并且向可汗和大阏氏致以问候，中气十足，声震寰宇。

奥云塔娜在辇轿里瞅着他，打量他青色的官服和阳光下俊朗的眉眼，悄悄去问九公主：“那位大人是谁？我该怎么称呼他？”

九公主道：“那是李正则李大人，负责安排你在长安城里衣食住行一切事宜，你以后有什么事情，直接找他就是了。”

奥云塔娜点了点头，也提起嗓子道：“有劳李大人，我已经和长公主殿下商议好了，我客居长安的这段时间，就住在长公主府里，不劳李大人再为我安排住处了。”

李正则明显愣了一下，抬头看了看九公主，九公主唇角抿着端庄的笑意，对他点了点头：“是，李大人不必再为公主安排住处了。”

李正则的表情有点无奈，对她行了个礼：“是，殿下。”

奥云塔娜将他的眼神收进心里，又去问九公主：“他是不是不情愿我住在您府上？”

九公主给她一个安抚的微笑：“没关系，我们不用管他，你先随我回府休整，晚间陛下会为你举行欢迎宴会。”

皇帝膝下已经成年的儿子们都参加了这场晚宴。天家子气度俨然，一举一动都带着倨傲的贵气，并没有九公主所担忧的刻意讨好的情况出现。晚宴散后，九公主状似无意地问奥云塔娜：“你觉得大央皇帝的儿子们，比起你的哥哥们来如何？”

奥云塔娜想了想，十分中肯道：“皇子殿下们都十分彬彬有礼，看起来稳重又得体，而我的哥哥们则更好动一些，两方平分秋色，并没有好与不好的说法。”

九公主点了点头，又问：“那你是喜欢大央的皇子，还是喜欢草原儿郎？”

奥云塔娜听出她这句话里若有若无的试探意味，笑嘻嘻地看着九公主，也不正面回答，却道：“父汗说了，如果大央儿郎想娶我做妻子，就请他到草原来，做草原的女婿。”

九公主笑意深了深，与她玩笑：“你父汗真是一天到晚想着往草原上拉人，当年他还试图将我骗去草原。”

奥云塔娜道：“长公主殿下，我父汗说了，草原永远欢迎你。”

负责接待她的李正则一直随车驾回到公主府，奥运塔娜在公主府前客气地向他道谢，并以私人身份向他赠送了一些草原特产，并且吩咐他第二天一早过来，她想去长安久负盛名的东、西市上玩一玩。

“我在长安这段时间，就麻烦李大人了，天色不早，李大人就请回府安歇吧，我们明天再见。”

李正则恭恭敬敬地向她致礼，然后退开一步，等她进府，奥云塔娜挥别了李正则，挽着九公主的手蹦跶着进去了。

然而刚在正厅内坐下，奥云塔娜就发现李正则居然没走，也跟着进来了，当下就有点吃惊：“李大人你……怎么还没回府？”

李正则有点无奈：“殿下……这里……就是下官的府邸。”

奥云塔娜大吃一惊，看看他又看看九公主，结结巴巴道：“你……你们……你们是……”

九公主终于撑不住，哈哈大笑道：“来，塔娜，介绍一下，这是我的长子，姓李名正则，字伯安。”

奥云塔娜也跟着笑了起来：“原来是世交的哥哥，我居然还称呼了一整天的李大人，真是贻笑大方。”

九公主道：“世交这个词用得好，既然是世交，那私下里就不必如此客套，你俩以兄妹相称就好了。”

奥云塔娜向九公主皱了皱眉：“您怎么不提前告诉我，让我出了这半日的丑。”

李正则急忙做手势安抚她，道：“没有，公主殿下表现很好，落落大方，风采引人折服。”

奥云塔娜双颊红红，眼睛倒映着烛火，亮晶晶的，璀璨如星辰，她向李正则不好意思地微笑，并且屈膝致礼：“让伯安哥哥见笑了，你以后叫我塔娜吧，不要再叫那个劳什子公主了。”

李正则向她点头，微微笑着柔声道：“好，塔娜。”

九公主第二日要进宫去走亲戚，还跟钟皇后道：“那是个很可爱的小姑娘，也识大体，那日松将她教得很好，倘若能留在大央做儿媳妇，那也是极好的。”

钟皇后道：“我记得陛下仿佛告诉过驸马，那日松可汗亲自来信说明，这女儿并不是送来和亲的，如果大央有哪个好儿郎看上她，是得入赘到草原去的。”

九公主叹了口气：“真是可惜了。”

钟皇后道：“公主今儿没与你一道入宫，她做什么去了？”

九公主道：“说想去看看东、西市，李正则一早就陪着她出去了。”

钟皇后一挑眉，表情诡异地看着她：“我记得……你似乎是想让陛下将李正则外派出京来着？”

九公主莫名其妙地看着她：“是啊，皇兄同意了吗？”

钟皇后道：“陛下不同意，主要还是因为李正则没有离开长安的心思，九娘，我知道你的想法，你是怕李正则卷入夺嫡之争里，对不对？”

九公主点了一下头：“虽然有点疑神疑鬼，但能防患于未然总是好的。”

钟皇后神神秘秘道：“等着吧，你们家伯安，没准要被外派出京了。”

九公主惊讶地挑起眉：“皇兄准备将他派到哪儿？”

钟皇后笑眯眯道：“只是有这个可能性而已，届时就见分晓了。”

奥云塔娜这两天在长安玩得很尽兴，李正则将他的使命履行得很完美，他不仅带着这个异族的公主游遍了长安，还向她介绍了大央悠久的历史文化，并且许诺如果有机会，就带她到长安以外的城市走一走，真正了解这个国家的美丽博大。

奥云塔娜坐在西市的一个馄饨摊子上吃馄饨，听着李正则滔滔不绝地讲和馄饨有关的故事，忽然打断他，问了一句：“你很爱你的国家吗？”

李正则笑道：“当然，我很以我的国家、我的君王为荣。”

奥云塔娜的眼睛弯成月牙，笑眯眯地看着他，道：“我也很爱我的草原，我们草原虽然没有亭台楼阁，可有望不到头的绿草和蓝天，还有香醇的马奶酒，这些都是大央所没有的，如果你愿意到草原来，我可以带你四处游玩，就像你今日带我四处游玩一样。”

李正则被她的笑容晃得一晕，下意识地就点了头：“好，一言为定。”

奥云塔娜往他跟前凑了凑，又问了一遍：“你愿意跟我回草原去吗？”

李正则继续点头：“当然愿意。”

奥云塔娜满意地点了点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可不许反悔。”

李正则显然没有意识到这句话背后的深层含义，仅仅是被面前亮晶晶的星辰迷得找不着北，一口就答应了下来：“绝不会反悔。”

奥云塔娜心满意足地坐了回去，开开心心地把馄饨吃完了。

她在长安逗留了三个月，那日松可汗来信催了六次，好像生怕皇帝一个兴起，把他的宝贝女儿拐走一样，殷切地催着她尽早返回草原，奥云塔娜只回了最后一封，不知道给那日松说了些什么，他居然再没有来过信。终于等到三月上旬，奥云塔娜玩够了，向大央皇帝提出告辞。

皇帝又为她举办了送行宴，小公主着盛装礼服，执了一盏酒，将长生天的祝福分享给皇帝皇后，并且祝愿大央和铁勒的友谊能够长盛不衰。一套场面话说完之后，奥云塔娜站到了九公主跟前，亲手为她斟了一杯马奶酒送上去，笑嘻嘻道：“长公主殿下，奥云塔娜有个不情之请，还请长公主殿下成全塔娜。”

九公主与她相处日久，一看她这个笑眯眯的表情就知道这小姑娘要使坏，顿时警惕道：“什么不情之请？”

奥云塔娜转过身来，向大殿上一个地方伸出了手。

九公主顺着她的手势看过去，看到李正则含着笑意从席上起身，走到了她面前。

九公主有点眼晕，目瞪口呆地看着李正则过来，握住奥云塔娜的那只手，两人相携对她双膝跪地。

“请长公主殿下成全我们。”

远在千里之外的那日松哈哈大笑：一报还一报啊，李劭卿，让你跟我斗！

Table of Contents

将门虎女·上

第一回 俏将军得讯中军帐 猛公主跃马蓟州前

第二回 蓟州鼓惊破长安乐 边疆事愁煞众人心

第三回 斩旌旗恩断蓟州府 卸钗环仗剑大漠边

第四回 蓟州骑横刀边塞里 战场变再见英雄人

第五回 长安诏又任蓟辽总 惊雷变敲醒稚女童

第六回 旧战报连环计中计 证清白一赴三屯营

第七回 金銮殿上奏冤屈事 息大事为宁殿上人

第八回 杭远山狠打铁勒兵 九公主怒惩那日松

第九回 诛乱曹交易可汗位 辞婚约为全心上情

第十回 继承盟堪比王冠重 一门李两位军功侯

第十一回 玲珑计筹谋终身事 梁上燕吟念离别诗

第十二回 赏花灯暗争游园会 皇家婚约定铁勒王

第十三回 整军屯延绥急哗变 设一局构陷三方人

第十四回 千里缘情牵一红线 昭平伯重回长安都

第十五回 东宫人初识天下主 龙体恙暂换诊脉医

第十六回 家国事纷争天下事 年华逝才忆旧时人

第十七回 求鸳盟游龙戏鸾凤 应变故直抽釜底薪

第十八回 长清子扶乩广西乱 最凉薄不过故人心

第十九回 大总管折腰七窍计 安神汤难安宫内魂

将门虎女·下

第二十回

第二十一回 半百日谋定王位局 天祥瑞大悦帝王心

第二十二回 草原春激怒广西将 昭平伯说亲巡抚周

第二十三回 升迁史预示广西变 五日计谋定叛乱军

第二十四回 天牢计反间天下梦 金银册命断庙堂人

第二十五回 与虎谋痴想六宫宠 贵妃心谋定九嫔位

第二十六回 姻缘场胜算惟心意 金风露相遇家国谋

第二十七回 夺命香一乱年华老 金银册再断朝堂人

第二十八回 草原主终返铁勒域 报旧仇鸾凤戏冤龙

第二十九回 迟充仪喜逢老年子 诊脉医得窥内宫秘

第三十回 致命毒一死世外仙 孤直臣死劾庙堂人

第三十一回 蔺既明接任天官位 浮世间新人换旧人

第三十二回 千金赋为求白头好 占婚期却知国母命

第三十三回 杏林手当断阎罗脉 一折变波及四方臣

第三十四回 可恨人必有可怜处 人之死重于东岳山

第三十五回 君子言一诺千金鼎 无情人却为重情事

第三十六回 天意卜朝堂奸臣事 丹陛空各凭过海谋

第三十七回 迟德妃誉毁长清子 尘世人难全忠孝事

第三十八回 千日虑名归天下臣 公正道自在万人心

第三十九回 一门婚两国政务事 阎王令一收人间皇

第四十回 尘埃落情定边疆事 两国好不碍一家婚

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