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IS FOR ONE AND OTHER STORIES

by JOJO MOY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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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is edition arranged with CURTIS BROWN - U.K.

through Big Apple Agency, Inc., Labuan, Malaysia.

Simplified Chinese edition copyright: 2018 Guomai Culture & Media Co., Lt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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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权合同登记号：图字：11-2018-491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一个人的巴黎 / (英) 乔乔·莫伊斯著 ; 程婧波译. -- 杭州 : 浙江文艺出版社, 2019.2

ISBN 978-7-5339-5574-8

Ⅰ.①一… Ⅱ.①乔… ②程… Ⅲ.①中篇小说－小说集－英国－现代 ②短篇小说－小说集－英国－现代 Ⅳ.①I561.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9)第016539号

一个人的巴黎

[英]乔乔·莫伊斯 著 程婧波 译

责任编辑 金荣良

装帧设计 何月婷

出版发行

地址 杭州市体育场路347号 邮编310006

网址 www.zjwycbs.cn

经销 浙江省新华书店集团有限公司 果麦文化传媒股份有限公司

印刷 河北鹏润印刷有限公司

开本 880毫米×1230毫米 1/32

字数 151千字

印张 6.75

印数 1-30,000

版次 2019年2月第1版 2019年2月第1次印刷

书号 ISBN 978-7-5339-5574-8

定价 45.00元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一个人的巴黎

Chapter 01

奈尔把包放在车站的塑料座椅上，第八十九次望向墙上的钟。安检门一滑开，她就朝外面张望：进来了欢腾的一家子，睡眠不足的父母推着婴儿车，还带着几个吵吵闹闹的孩子，他们一路走到候车室。

这半小时里，奈尔担忧不已，心怦怦直跳。

“他会来的，会出现的，还来得及。”她嘴里嘀咕个没完，呼吸起伏不定。

“开往巴黎的9051次列车，即将在十分钟内从二号站台出发。请带好随身物品，前往站台候车。”

她咬咬嘴唇，又给他发了条短信，这是第十五条了。

你到哪儿了？火车要开了！

出发时她发了两条短信，问他是不是要在火车站碰头，他没有答复。奈尔告诉自己这是因为在地下，信号不好，说不定他那边也一样。她又发了第三条短信，接着是第四条……

她站起来时，手机终于振动起来，她松了口气。

抱歉，宝贝。工作走不开，去不了啦。

她盯着这条短信，难以置信。他的语气那么轻巧，就像他们只是计划去什么地方喝酒聊天一样。

没法赶上这一班火车吗？那我等你？

片刻之后，她收到回复：

不，你走你的，我尽力赶下一班。

奈尔诧异到忘了生气，呆立在原地。身边人流如潮，人们摩肩接踵。她用力挤出一条回复：

可我们在哪里碰头呢？

他没有回答。

“工作走不开”？他在冲浪潜水用品店工作，现在十一月，能有多“走不开”？她环顾四周，希望这不过是个玩笑，即使现在，她仍期盼他出现在门口，大笑着说这只是玩笑，他老爱捉弄她。他会出现在这里，握住她的胳膊，凉凉的嘴唇吻上她的脸颊，然后说：你不会以为我真的不来了吧？这可是你第一次去巴黎！

然而，玻璃门纹丝不动。

“女士？请往站台走。”欧洲之星的检票员接过她的车票。

有一瞬间，她犹豫了——他会来吗？下一刻，她就置身于人海了，身后还拖着个小行李箱。她停下来，发了条短信：

那我们在酒店碰头吧。

她乘坐自动扶梯下行时，巨大的火车轰鸣着驶入站台。

“你说什么，去不了了？这可是咱们的传统。”

奈尔原本该和姐妹们展开一年一度的布莱顿之行。她们每年十一月的第一个周末都会去那里，六年来，年年如此。奈尔、玛格达、翠西还有苏伊，她们四人一起挤在苏伊的老爷车里，或者玛格达的商务车里，踏上旅程。

她们会在布莱顿过两晚，逃离日常琐事，喝酒、约会、宿醉，在一个叫“布莱西小屋”的破烂旅馆里，为醉酒的朋友做早餐。旅馆的外墙已经斑驳褪色，内部散发着一股经年的酒味和廉价剃须水的味道。

她们的年度旅行从未有人缺席。在两个孩子降生时，离婚时，感染带状疱疹时也从没中断过。

“事实上，皮特想带我去巴黎玩。”

“皮特要带你去巴黎？”玛格达瞪大眼睛看着她，仿佛奈尔刚刚宣布的是自己在学俄语，“你家那个皮特？”

“我没去过巴黎，他觉得不可思议。”

姐妹们叽叽喳喳地讨论起来：

“上学的时候，我跟着全班去过一次，在卢浮宫迷路了，运动鞋还被人扔进青旅的厕所里。”翠西说。

“我吻过一个法国人，因为他看起来像跟哈莉·贝瑞约会的那个明星。但后来我发现，他其实是德国人。”

“皮特本人吗？你家那个皮特？我不想太刻薄，不过真觉得他有点儿……”

“无能。”苏伊接嘴道。

“讨人厌。”

“窝囊废。”

“显然我们都错了，他是那种会带奈尔去巴黎来个浪漫周末之旅的人。太棒啦！我只是希望，你们的巴黎之行没和我们的布莱顿之行撞日子。”

“这个，票已经买了……改期不太现实。”奈尔挥了挥手，小声嘟囔。

她很怕有人问起是谁买的票。那是圣诞节前，最后一个能买到打折火车票的周末……

她像对待办公文书一样，认真地为巴黎之行做了准备：在网上查找最棒的景点，在“猫途鹰”上浏览性价比最高的酒店，还在谷歌上复核一遍，把结果做进表格里。

最终，她在里沃利大街后面的一个酒店预订了两个晚上“干净、友善、非常浪漫”的行政双人间。她想象自己和皮特窝在酒店的床上，望着窗外的埃菲尔铁塔；或者在一家街角咖啡馆，和他牵着手，吃着羊角面包，喝着咖啡。她只能想到这些画面罢了，因为实在不知道在巴黎过周末，除了这些，还能干什么。

二十六岁的奈尔·西蒙斯，从没在周末和男友外出过，除非和安德鲁·迪士摩攀岩那次也算的话。那一次，他们挤在一辆小型两厢车里过的夜，奈尔被冻醒后，整整六个小时都转不了脖子。

母亲莉莉安逢人便说，奈尔“不是那种外向冒险的类型”，她“不怎么爱旅行”，而且“长相平平”。现在，莉莉安背地里还偶尔说她是“大龄女青年”。

在小地方长大就是这么回事，人人都觉得了解你：奈尔是个明事理的人，她安静内向，做事情总是耐心地再三规划。若是请她帮忙照料盆栽或者孩子，你可以非常放心，她也绝对不会当第三者。

奈尔一边打印火车票，一边想：不，妈妈，真正的我是会去巴黎过周末的。她盯着火车票，然后把它们塞进装着各种重要资料的文件夹。

随着出发日子的临近，奈尔喜欢主动提及这次旅行。星期天午饭过后，离开母亲家时她说道：“得确保我的护照有效期没问题才行。”她买了新内衣，刮了腿毛，还给指甲涂上鲜艳的红色，通常她都涂透明甲油。

“对了，我周五要早点下班。”她在办公室里说，“我要去巴黎。”

“天哪，你真是太开心了！”女同事们纷纷投来艳羡的目光。

“我很好说话的。”翠西说，她是姐妹团里最不讨厌皮特的一个。

奈尔上了火车，存好行李。她身旁的座位空着，必须独自前往巴黎了，对男朋友到底会不会现身，她没有丝毫把握。

她想，翠西要是知道她眼下的处境，还能“好说话”吗？

Chapter 02

巴黎北站人潮涌动。奈尔走出月台，置身于拥挤的人群中，顿时愣住了。周围的乘客挤挤挨挨，行李箱不时撞上她的小腿，身着运动衫的青年三三两两靠边站着，朝她投来异样的目光。奈尔突然想起——巴黎北站可是法兰西的扒手大本营。她将手提包夹在身旁，试着朝一个方向走，兜兜转转，很快迷失在令人眼花缭乱的玻璃亭和自动扶梯之中。

扬声器里传来提示音，用法语播着什么，奈尔一点也听不懂。所有的人都行色匆匆，脚步轻盈，对目的地是那样笃定。外面天色已暗，不安如同气泡，从奈尔胸中升腾起来：“我在一个陌生的城市里，连语言也不通。”

还好，她瞄到一个标牌：出租车。

等待出租车的队伍排了五十来号人，但也顾不了这么多了。她在包里搜寻酒店预订单，当排到队伍前端时，才终于找了出来。

“优城酒店，”她用法语说，“呃……劳驾。”

司机扭头看着她，显然并没有听懂。

“优城酒店。”她努力让发音显得更地道，出发前还在家里对着镜子练过。

她又说了一次：“优城。”

司机仍然一头雾水，他一把抓过她手中的预订单，盯着看了会儿。

“哦，是优城酒店！”他翻了个白眼，把预订单还给奈尔，驾车驶入湍急的车流。

奈尔靠在车座上，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好吧……我来了，巴黎。

出租车在拥挤车流里缓慢前进，漫长而宝贵的二十分钟就这样流逝了。她望着窗外繁华的街道、发廊和美甲店……轻声念着路牌上的法文。典雅的灰色建筑耸立在苍穹下，一间间咖啡店在冬夜里发出迷人的光芒。这就是巴黎啊。没来由地，她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喜悦，突然相信一切都会好的。皮特很快就会来，她在酒店里等他。到了明天，他俩会为她先前的焦虑而感到好笑。皮特总说，她太杞人忧天了。

“别担心，宝贝。”皮特一定会这样说。他从不为任何事烦心，还曾背着背包走遍世界，至今仍将护照随身携带，因为“旅行要说走就走啊”。就连在老挝被人用枪指着的时候，他也没担心过。“没什么可担心的，他们要么一枪崩了我，要么放下枪，听天由命吧。”接着，他点头补充道，“最后，我跟那伙人还一起喝酒呢。”

他说还有一次，在肯尼亚渡河，船行到河中央却翻了。“我们把船侧的轮胎解下来，浮在轮胎上等待救援。像往常一样，我可一点也不担心，直到他们告诉我河里有鳄鱼。”

有时奈尔会想，皮特为什么选择她呢？他肤色健康，阅历丰富（虽然奈尔的闺蜜们对此嗤之以鼻），而她却是那种中规中矩的女孩。说实话，她连自己的生活圈都很少离开。皮特曾说，她从不让自己感到难办，所以才喜欢她。“以前的那些女朋友总是叽里呱啦地吵我。”他拿手比画着，“你吗……和你在一起很放松。”

奈尔时常想，这是否意味着她不过就像家居卖场里的一张沙发。不过，这种事还是不要深究的好。

巴黎。

她摇下车窗，繁华街头的声响，混杂着香水、咖啡和香烟味道的气息，以及吹动发丝的微风通通进到车内。

这正是她想象中的巴黎：这里的建筑有狭长的窗户和小小的阳台，完全没有冷冰冰的办公大楼；几乎每个街道转角的地方，都有一家咖啡馆，露天座上摆放着圆桌和椅子；出租车驶入市中心后，满眼都是精致时髦的女人；人行道上，人们时不时停下来，相互亲吻问候。

我在巴黎，我做到了！

她突然觉得很庆幸，在皮特到达前可以有好几个小时梳洗打扮。这一回，她可不要再当中规中矩的女孩了。

我要做个巴黎女孩。她对自己说，然后陷坐在座椅中。

酒店远离大街，坐落在一条窄巷里。按照计价器上的价钱，她清点出几张欧元，递给司机。司机非但不接，反而像被冒犯了似的，手舞足蹈地朝她后备厢里的行李挥手，还龇牙咧嘴的。

“对不起，我听不懂。”她说。

“行李箱！”司机用法语喊道，说了一串她根本听不懂的话。

“攻略上说，这趟最多三十欧，我查过的。”

又是一通大喊大叫和指指点点。她怔了怔，又点点头，仿佛明白了司机的话，然后不情愿地又拿出十欧。司机拿过钱，摇了摇头，把她的行李箱丢在了人行道上。她站在那儿，望着绝尘而去的出租车，意识到刚刚可能被敲了竹杠。

好在酒店看起来不错。而且她做到了！来了巴黎！奈尔决定不让任何事来影响心情。她走进酒店，来到狭小的门厅，这里充满蜂蜡的味道，还有一种莫名的法式风情。墙面都是镶木的，扶手椅古老而优雅，每一个门把手都是黄铜制成。她想象皮特会怎么评价这间酒店——“不赖，”他一定会点着头说，“不赖呀，宝贝。”

“嗨！”奈尔有些紧张，不知道接下来的话用法语该怎么说，“您会讲英语吗？我预订了一间房。”

这时，她身后又来了一位客人——也气喘吁吁地从包里拿出预订单。

“哦，我也订了一间房。”她把预订单拍在桌上，靠在奈尔的预订单旁边。奈尔挪到一旁，免得被挤到。

“唉，这一路真是艰辛！噩梦一样！”

她是个美国人。

“巴黎的交通太可怕了。”

酒店前台的工作人员约莫四十岁，留着黑色的波波头。她眉头紧蹙，抬头看了一眼两位女客人。

“你们都有预订吗？”

她倾身向前，检视两人的预订单，然后把它们推回到原来的位置：“但酒店只剩一间空房了。我们订满了。”

“不可能，你们确认了我的预订。”美国女人把预订单又推到工作人员面前，“我上周就订了。”

“我也是，”奈尔说，“我两周前就订了，你可以看我的预订单。”

两人盯着彼此，突然意识到，她们现在是竞争关系。

“很抱歉，我不清楚你们是怎么预订成功的，但眼下我们只剩一间空房了。”前台的法国女人字斟句酌，好像这完全不是酒店的责任。

“事已至此，你得给我们另外安排一间房，”美国女人说，“你们得对预订结果负责，白纸黑字写着呢。”

法国女人挑了挑修理得一丝不苟的眉毛：“女士，我没法向您提供我没有的东西，现在只剩一个双床的标间了。我可以给二位中的一位办理退款，但实在没有两间房。”

“但我不能离开这里，我跟人约好在这里碰头的，”奈尔说，“换了地方他就找不到我了。”

“我不走，”美国女人双手抱胸，不肯让步，“我飞了六千公里才到这儿，晚上还得去赴宴，我可没时间换别家。”

“那就建议二位合住，我可以给你们每人打个五折。”

“跟陌生人合住？开什么玩笑！”美国女人说。

“那只能请您换一家酒店了。”法国女人面无表情说，转头就去接电话了，不再搭理她们。

奈尔和美国女人盯着彼此，美国女人说：“我才从芝加哥飞过来。”

奈尔说：“我从没来过巴黎，根本不知道去哪里找另一家酒店。”

她们互不相让。最后，奈尔说：“这样吧，我男朋友会来这里找我。现在我们先安顿下来，等他来了，说不定有办法换酒店。他对巴黎比我熟。”

美国女人上上下下地打量奈尔，仿佛在考量她是否值得信任。

“我可不会跟你们两个合住。”

奈尔凝视着她：“相信我，这也绝不是我要的周末度假之旅。”

“眼下也只能这样了。”美国女人说，“真不敢相信有这种事。”

她们把计划告知了酒店前台，美国女人依旧怒气未平。奈尔已经做出让步，不明白对方还有什么好气的。

“等这位女士走了，你们还得给我半价优惠。”美国女人说，“真是难以置信！在我们国家，就你们这服务质量，不会这么轻易就算了。”

奈尔身处冷冰冰的法国女人和气冲冲的美国女人之间，从未像现在这样坐立难安。她试着去想皮特会怎么做：他会笑一笑，安之若素吧。这种乐观的态度，也是他吸引奈尔的特质之一。没事，奈尔对自己说，事后他们就可以拿这事儿开玩笑了。

她们拿了钥匙，乘坐一台小电梯抵达三楼，奈尔走在后面。房门打开了，是个阁楼标间。

“啊！”美国女人嚷道，“没浴缸！我讨厌没浴缸的房间！这里也太小了！”

奈尔放下了包，坐在床尾，给皮特发短信。她告诉他刚刚发生的“插曲”，问他能不能另找一间酒店。

我在这里等你。你能赶上晚餐吗？我饿死了。

已经晚上8点了。

他没有回复。奈尔猜想他可能在路上，正通过英法海底隧道。如果是这样，至少还得一个半小时后才能抵达。她安静地坐着，美国女人则忙忙碌碌地在床上打开行李箱，拿出衣服，占领每一个衣架。

“你是来出差的？”沉默让气氛太尴尬了，奈尔开口问道。

“来开两个会。一个是今晚的，接着可以歇一天。这一个月以来，我一天都没休息过！”美国女人抱怨着，好像这都是奈尔的错，“明天我还得穿城去另一个地方。没错，我这就得出门。我想你不会碰我的东西的，对吧？”

奈尔无奈地看了她一眼：“我不会碰你的东西。”

“我也不想这么无礼，只是我还从没和陌生人合住过。你男朋友到了之后，麻烦你把钥匙放回前台去。”

奈尔强忍住不悦：“好的。”她拿出笔记本，假装闷声阅读。美国女人离开房间之前，还向后瞥了一眼。她刚走，奈尔的手机就响了，她立刻拿了起来。

对不起，宝贝，去不了了。你玩开心点。

Chapter 03

法比安坐在屋顶的窗台上，把羊毛帽向下压了压，点燃一支烟。在桑德里娜随时会回来的日子里，这里成了他抽烟的“据点”。她不喜欢烟味，如果法比安在屋里抽烟，她准会皱着鼻子抱怨说，公寓里的味道让人恶心。

窗台狭窄，但足以容下一个高个子男人、一杯咖啡，还有三百三十二页手稿。夏日，他偶尔会在窗台上打盹儿，朝一对双胞胎学生挥手致意。这对双胞胎住在广场对面，他们常坐在自家屋顶上听音乐、抽烟，免得被父母逮到。

在偌大的巴黎，这样的空间比比皆是。即使你没有大花园，没有小阳台，也能为自己觅得一片室外小天地。

法比安拿起铅笔，在手稿上涂涂改改。这半年来，他一直在订正小说手稿，修改的痕迹布满每一页稿纸。每一次重读，都会发现更多需要修改的地方。

角色扁平，对白虚伪。他的朋友菲利普建议他把小说打印出来，拿给那些感兴趣的作家经纪看看。可是，他每读一次，就会发现更多问题，完全拿不出手。

现在还不是时候。

桑德里娜曾说，他之所以不想拿出手，是因为稿子没交出去，他内心至少还有希望。这还不算她说过的最刻薄的话。

法比安看了看表，离换班时间只剩一小时了。突然，他听见屋里传来手机铃声。该死！竟然忘带手机了。他把咖啡杯压在手稿上，以免被风吹走，然后从窗口爬回屋子。

之后发生的一切让他应接不暇。他的右脚踏上平时踩的桌子，没想到打滑了，他赶紧朝后跨出左脚，以免摔倒。然而，他的左脚——用桑德里娜的话来说，他的“大笨脚”——踢飞了窗台上的杯子和手稿。他转身时，恰好听见杯子落在鹅卵石路面上的碎裂声，而那三百三十二张精心修改过的白色稿纸，则哗啦啦地飞进巴黎的夜幕之中。

他看着稿纸随风起舞，如同一只只白鸽，点缀了巴黎的街道。

Chapter 04

奈尔在床上足足躺了一个钟头，一筹莫展。皮特不会来巴黎了，他真的不来。她精心准备了新内衣，涂上红指甲，一路来到法国首都，却被皮特放了鸽子。

最初的十分钟，她死死盯着短信上的那句话——“你玩开心点”。她还等着更多的信息，但却没有然后了。

她躺在床上，抓着手机，盯着墙发呆。内心深处，她一直都知道这一刻迟早会来的。她又瞥了一眼手机，滑开屏幕，然后关上，只是为了确保自己不是在做梦。

其实她很清楚，或许昨天晚上他不接电话时，她就清楚了；又或许上周他总拿“行，随便”“我不知道”来敷衍她对巴黎的种种设想时，她就清楚了。

这不仅仅说明皮特是个不靠谱的男友（事实上，不汇报行踪就玩失踪的事他没少干），更重要的是，如果奈尔对自己足够诚实的话就会发现，皮特并未邀请过她来巴黎。当时，他们只是聊起各自去过的地方，她向皮特坦白从没去过巴黎。皮特只是随口一答：“真的吗？巴黎很不错的，你会喜欢那儿。”

两天之后，她给实习生做完了“风险评估”的月度演讲：“风险评估在理解和处置风险的过程中扮演着举足轻重的角色，其目的是防范于未然，然后抓住机遇！好了，你们现在可以在车间里四处参观参观，不过要小心那台仪器！”

接着，她看到停在过道里的三明治车——它起码早到了十分钟。奈尔盯着种类繁多的选项，心里很纠结，最终选了三文鱼奶油干酪口味。尽管那天是星期二，她从没在星期二买过三文鱼奶油干酪口味的三明治。

“管他的呢！这周不是发了奖金吗？那就好好犒劳自己吧！”她眉开眼笑地跟推三明治车的凯拉说，接着走去办公室的用餐区，进门前还在饮水机上接了杯水。这时，她不小心听到两位同事的对话，他们与她仅有一墙之隔。

“我打算拿这笔钱去巴塞罗那，自打结婚就答应太太了，要带她去一趟。”听声音像是后勤部的吉姆。

“莎莉打算买个奢侈的包，那姑娘两天就能花光所有奖金。”

“莱斯丽计划入手一台车。话说奈尔呢？”

“奈尔才不会去巴塞罗那。”

他们齐声笑了起来。

正把水杯举到嘴边的奈尔却僵住了。

“奈尔会把这笔钱好好存起来，没准还会先做个表格。那姑娘就是选三明治都要纠结老半天。”

“我该不该选黑麦火腿的呢？但今天是星期二，黑麦火腿通常是我星期五的选择；或者我就选奶油干酪的吧，但我一般在星期一才选奶油干酪。管他的呢！那就好好犒劳自己吧！”为这拙劣的模仿，他们又哈哈大笑起来。奈尔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三明治。

“唉，那姑娘这辈子都没做过任何疯狂的事。”

三明治奈尔只吃完一半，尽管三文鱼奶油干酪是她喜欢的口味，此时此刻却味同嚼蜡。

那晚，奈尔去了趟母亲家。在罹患静脉曲张多年之后，莉莉安终于同意搬家，现在的房子对于独居的她来说实在太大。然而，要请动她离开生活了二十五年的居所，就如同请蜗牛出壳一样艰难。奈尔每周会去母亲家造访两次，家中的架子上堆满盒子，里面装着各种纪念品、衣服和纸张。她试图说服母亲丢掉一些，告诉母亲，1983年在马略卡岛度假时买的稻草驴子毫无用处。大多数时候，这种劝说得花上一个小时，然而晚上她从浴室出来时，却发现母亲又偷偷把驴子藏去了别的房间。这将是个漫长的过程，今晚要整理的是明信片和旧童装。莉莉安沉湎于往事中，她对每个物件都爱不释手，深深地觉得“也许哪天它们还能派上用场”。

“噢，你小时候穿这条裙子可爱极了，就算你的膝盖不太好看。对了，你知道美甲店的唐娜·杰克逊吧？她女儿谢尔丽在网上交友，结果认识了一个男人，去他家的时候发现书架上全是有关连环杀手的书。”

“那他是吗？”奈尔问着，趁母亲不注意，把几件虫蛀过的婴儿羊毛衫塞进了包里。

“他是什么？”

“连环杀手。”

“我怎么知道？”

“妈，谢尔丽后来安全回家了吗？”

莉莉安叠好裙子，放到一边，归入她的“保留”区域中。

“哦，那是当然了。她跟唐娜说那男的想要她戴面具，装上毛绒尾巴什么的，所以她吹了他。”

“她甩了他，妈。是甩了，不是吹了。”

“没什么区别吧？总之，我很高兴你是个理智的人，从不干这种莽撞的事。对了，我有没有告诉你，霍甘太太想请你帮她喂两天猫？”

“好的。”

“因为我不住在这里了。她不在的那几天，就想找个靠得住的人。”

奈尔盯着手里的短裤看了半天，最后一横心，猛地把它塞进垃圾袋。

第二天早上，在穿过广场去上班的路上，奈尔在一家旅行社门前停下了脚步。旅行社的橱窗里贴着特惠广告，还写着仅限今日：三晚“光明之城”，买一送一。奈尔鬼使神差地走进去，买了两张票。第二天晚上，当她和皮特一起走回他的住处时，她把两张票拿到他面前，虽然有些不好意思，却也暗暗感到高兴。

“你干了什么？”皮特当时醉醺醺的，她现在想起来了。

他慢慢地眨了眨眼，难以置信地问：“你给我买了张去巴黎的票？”

“给我们。”她说，他则拽着她裙子上的纽扣。

“在巴黎度个小长假。我想那会……很有趣。我们应该，你懂的，疯狂一回！”

那姑娘这辈子都没做过任何疯狂的事。她又想起了这句话。

“我已经选好酒店了，就在里沃利大街后面。虽然只有三星，好评率却高达百分之九十四。而且那个区域犯罪率很低，唯一需要担心的就是那些抢包贼，所以我打算……”

“你给我买了张去巴黎的票！”皮特摇头晃脑的，有一撮头发还耷拉在一只眼睛上，他接着说道，“行啊，宝贝。为什么不去呢？挺好的。”

她记不清他还说了些什么，因为当时他们双双倒在了床上。

现在，她只能回英国，告诉玛格达、翠西和苏伊，她们是对的，她们对皮特的看法一针见血。她像个傻瓜一样浪费了大把金钱，还缺席了布莱顿之行，最后落个孤家寡人的下场。

奈尔紧闭双眼，直到确定自己不会哭出来。然后她坐起身，看着行李箱。她不知道哪里能打到出租车，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改签火车票，如果她到了火车站却被告知不能上车怎么办？要不然请前台的女人帮忙，打电话问问欧洲之星？不过，她有些惧怕那女人冷若冰霜的眼神。

她有些不知所措。巴黎一下子变得巨大、陌生而疏离，离家那么远。

手机又响了。她一把抓起来，心跳不止。他要来了！一切都会好的！

然而，发件人是玛格达。

玩得开心吗，傻妞？

看着这条短信，她突然非常想家，真希望自己也在那儿，在玛格达的旅馆房间里：浴室的水槽上放着装满廉价香槟的塑料杯，她们为了上妆争抢镜子前的位置。英国比这里晚一小时，姐妹们应该还在梳妆打扮，行李箱里的新行头堆了满地，音乐开到最大声，让人忍不住想投诉。

想到这儿，一种从未有过的孤独感涌上心头。

好极了，谢啦。你们好好玩儿！

奈尔慢慢打出了这行字，按下发送键。她等着发送成功的声音，那意味着这条信息已经飞跃英吉利海峡，到了对岸。然后她关上手机，这样就不用再说任何谎话了。

奈尔查阅了欧洲之星的时刻表，从包里掏出笔记本，做了张目录，写下她的选项。现在是8点45分，就算她现在出发去火车站，也不太可能赶上回英国的列车了，今晚只能留在这里了。

浴室的镜子明晃晃地映照出她的模样，形容枯槁，疲惫不堪，睫毛膏都被眼泪哭花了。千里迢迢奔赴巴黎，却被不靠谱的男友放了鸽子的倒霉姑娘，就该是她这样的吧。奈尔将手放在水槽边缘，颤抖着做了个深呼吸，想要理清思绪。

她打算先去找点吃的，再回来睡一觉，这样会好很多。明天她就搭早班列车回家。这不是她期待的，但好歹是个计划，有计划总能让奈尔安下心来。

她走出房间，锁上房门，一路下楼。她想尽量表现得自信从容些 —— 就像习惯独自去陌生的城市一样。

“呃，你们有客房服务的菜单吗？我在房间里没看到。”她问前台。

“客房服务？小姐，您现在是在世界美食之都，我们这儿不提供餐饮服务。”

“好吧，那能告诉我哪里用餐比较好吗？”

法国女人看着她：“您想找家餐厅？”

“或者咖啡馆，都行，只要是能走着去的地方。哦，对了……那个……如果另一位女士回来了，麻烦你转告她，我今晚就住这里，可以吗？”

法国女人微微扬起眉毛。奈尔猜想，她心里一定在说：“灰头土脸的英国姑娘，你男朋友不来了吧？意料之中。”

“附近有家咖啡馆，”法国女人递给奈尔一张小小的地图，“出门右转，过了两条街往左就到了。那家咖啡馆很棒，特别适合……”她停顿一下，“一人用餐。”

“谢谢。”

“我会给米歇尔打电话，确保他给您留座，姓名是？”

“奈尔。”

“奈尔。”女人重复着，好像这发音是种折磨。

奈尔涨红了脸，赶紧抓起地图，一把塞进包里，飞也似的离开了酒店。

那家咖啡店生意兴隆，室外的小圆桌旁挤满了情侣和聚会的人群，他们裹着厚厚的大衣比肩而坐，一面看着车水马龙的街道，一面抽烟、喝酒、聊天。奈尔迟疑了，她从招牌上确认了店名，但很快又觉得，自己不太可能忍受独自坐在这里。或许她应该找家超市，买个三明治得了。没错，那可能是更安全的选择。一个满脸胡茬的大汉站在门口，他的目光落在奈尔身上。

“是那位英国女士，对吗？”他的声音低沉有力，穿过露台的桌椅传了过来。奈尔心中一惊。

“你是奈尔吧？一人位的那个？”

好几位客人扭头过来看她，奈尔难堪至极，希望自己立刻消失。

“呃，对。”她好不容易挤出了一句回答。

那人示意她往里走，为她找了个角落靠窗的位子，她赶紧落座。室内的玻璃窗上蒙着雾气，身边的小情侣们隔着酒杯深情对望着，还有一桌桌穿着考究的女人，她们大约五十岁的样子，正用她听不懂的语言大声交谈着。奈尔觉得很不自在，好像身上贴着“孤家寡人”的标签 —— 需要被人怜悯。

她望着黑板上的菜单，点餐前心里一遍遍地默念那些陌生的字眼。

“晚上好！”一个留平头、穿白围裙的服务生说着法语，把一壶水放在她桌上，“您吃点……”

“我想要牛排配薯条，谢谢。”她连忙说。牛排配薯条并不便宜，但这是她唯一有把握用法语说清楚的东西。

服务生轻轻点了点头，接着朝身后看了一眼，好像有点分心。

“牛排？那喝点什么呢，小姐？”他用标准的英语问道，“来点酒吗？”

奈尔原本想点可乐，不过轻声应道：“是的。”

“好的。”

很快，他就拿着一小篮面包和一壶酒回来了。他为她布置餐桌时显得那么自然，好像周五的晚上，一个女人独自在这里用餐是件稀松平常的事，然后他就走开了。

奈尔从未见过独自进餐馆用餐的女人，除了去科比市出差那次——有个女人独自坐在女盥洗室附近看书，她没有点主食，但吃掉了两份甜点。在奈尔的生活圈里，年轻的姑娘出门用餐总是结伴而行，狂欢至午夜；年龄稍长的女人可能会独自参加游戏之夜，或者出席家庭聚会，但没有哪个女人会独自去餐馆用餐。

当她嚼着脆皮法式面包环顾四周时，却发现自己并不是唯一一个独自用餐的人：玻璃窗另一侧也坐着个女人，桌上放着一壶红酒，她吸着烟，望向巴黎街头熙熙攘攘的人群；还有个男人坐在角落里看报纸，他正大口大口吃着东西；还有个门牙有点漏风的长发女人，正跟服务生聊着天，她的衣领绕着脖子高高地竖着。但并没有任何人在意他们。奈尔解开围巾，渐渐放松下来。

酒很不错。她喝了一小口，觉得一天的焦躁慢慢消散了，于是又吞了一口。这时，牛排上来了，色泽恰到好处，还滋滋冒着热气。可她切开一看，却发现不到三分熟。她犹豫着要不要退回去，可又不想显得大惊小怪，更主要的是，这可能意味着她得用法语去交涉。

况且，牛排味道不错，薯条金黄酥脆，热气腾腾，蔬菜沙拉也好吃极了。她全都吃光了，这样的好食欲把她自己都吓到了。刚刚那个服务生又回来了，看到她振作起来，他不禁笑了，好像这才注意到她一样。

“味道不错吧？”

“很美味，”她说，“谢谢你。”

他点点头，又为她斟满酒杯。没来由地，她感到一阵简单的快乐。可是当她伸手去接酒杯时，却不小心打翻了半杯酒，洒了侍者一身，连他的鞋子也未能幸免。她的目光越过桌面，落在那斑斑点点的深红色酒渍上。

“真对不起！”她伸出手，捂住了嘴。

他拿布擦着身上的酒渍，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没关系，真的。”

“对不起。我……”

“真的没关系，今天我都是这样过来的。”

他朝她露出一个牵强的微笑，仿佛是一种宽慰，然后再次消失了。

她觉得脸红得发烫，于是从包里拿出笔记本，装作有事可做的样子。她快速扫了一眼之前做的巴黎攻略，目光停在一个空白页上，直到确信没人在看自己。

活在当下。

她在空白页上写下了这行字，又添上了两条下划线，这是从一本杂志上看到的。

她看了一眼挂钟——9点45分。只要再忍受39600秒，她就可以坐上回家的列车，然后装作这趟旅行从未发生过。

奈尔回到酒店时，站在前台接待处的果然还是同一个女人。她把钥匙递给奈尔：“另一位女士还没回来。”她的发音很古怪，“如果她在我换班之前回来了，我会告诉她，您还在房里。”

奈尔轻声道了声谢，走上楼去。

她打开淋浴开关，站在莲蓬头下，想冲掉一天的失落。

终于，到了10点30分。她爬上床，读起床头柜上的法文杂志。虽然大部分单词都看不懂，但她也没有别的东西可读了——她没有带书，原以为不会有时间读书的。

终于，11点了。她关掉灯，躺在一片漆黑之中。法国人回家途中抑扬顿挫的谈笑声，摩托车的呼啸声，从狭窄的街道传了上来。她仿佛被一场盛宴关在了门外。眼泪已在眼眶里打转，她不知道要不要给姐妹们打电话，跟她们坦白一切，可她还没做好接受安慰的准备。她不许自己去想皮特，不去想他甩了她这个事实，也努力不去想母亲听说这场“浪漫之旅”后，会是怎样的表情。

突然，门被打开了，灯光大亮。

“我简直不敢相信！”美国女人站在门口，浑身酒气，一条硕大的披肩缠在她肩头，“我以为你已经走了。”

“我原本是这样打算的，”奈尔用被子蒙住脑袋，“请你把灯光调暗点行吗？”

“没人告诉我你还在这儿。”

“我确实还在这儿。”

只听“砰”的一声，美国女人把包摔在茶几上，衣柜里的衣架也被她弄得嘎嘎作响。

“和不认识的人一起过夜，我觉得不太舒服。”

“相信我，如果可以选择，我也不想要你这个室友。”

奈尔躲在被子里，美国女人则在浴室进进出出，怨声载道，浴室墙的隔音效果实在不给力：能听见她使劲地刷着牙，咕隆着喉咙，还“哗”地吐出了漱口水。奈尔努力想象自己身在别处，比如布莱顿吧，房间里是一个好姐妹，她喝得烂醉如泥，正踉踉跄跄地向床边走来。

“我还是得告诉你，我非常生气。”美国女人说。

“行，那你另外找个地方睡吧。”奈尔也毫不示弱，“因为我也有权睡在这个房间里，要是论预订日期的话，我比你更有资格。”

“你没必要说话这么冲吧。”美国女人说。

“我今天已经够糟的了，还真没必要再受折磨。”

“亲爱的，你男朋友没来可怪不得我。”

“那酒店房间超售也不是我的错吧。”

有好长一会儿，她们谁都没有说话。奈尔觉得，也许是自己太过刻薄了，这样也傻透了，女人何苦为难女人呢？“我们在一条船上，”她想，“试着找点友善的话来说吧。”

这时，美国女人的声音打破了黑暗中的沉默：“反正，值钱的东西我都锁在保险柜里了，还有，我学过自卫术。”

“我的名字还叫乔治·蓬皮杜[1]呢！”奈尔回嘴道。她睁开眼，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数着秒针嘀嗒嘀嗒走动的声音，等待漫漫长夜的流逝。

“必须提一句，”黑暗中传来一个声音，“那真是个怪名字。”

尽管奈尔备受打击，早已筋疲力尽，困意却好似一个害羞的情人——始终没有袭来。她努力放松，什么也不想，但午夜将至时，仍有一个声音在她脑海里坚定地说：没门，你休想睡着。

她的脑子像一台洗衣机那样转个不停，吐出一些脏衣服似的消极念头。是她对皮特太过卑躬屈膝了吗？是她不够酷吗？她不该把法国的艺术馆一一手写出来，还分析孰优孰劣（分析游玩时间及排队时间长短）吗？

对所有男人来说，她都是个乏味的女人，不值得被爱吗？

夜幕沉沉。她躺在黑暗中，试着塞住耳朵，好让自己不去听另一张床上陌生人的鼾声；她试着伸懒腰，打哈欠，换姿势；她试着深呼吸，慢慢放松身体；她试着想象那些消极的念头都被锁在一个盒子里，而她已经把钥匙扔掉了。

凌晨3点，她终于放弃，接受了睡不着的事实。她爬起来，蹑手蹑脚地走到窗边，将窗帘拉开一条缝。

在街灯的笼罩下，屋顶泛着微光。蒙蒙细雨无声地洒在人行道上，一对情人头靠着头慢慢走在回家路上，相互低诉着什么。

这是多么浪漫的事啊，她想。

美国女人的鼾声渐渐变大，每次呼吸都会伴随一阵窒息般低沉的声响，接着会有一阵短暂而美妙的平静，然后鼾声再度响起。

奈尔从行李箱里摸出耳塞（以防万一，她买了两副），回到了床上。

“八小时后，我就能到家了。”她想。这个念头令人倍感欣慰，很快她便沉沉睡去了。

[1]法国总理和总统。总统任期为1969年至1974年，于任内去世。

Chapter 05

法比安坐在咖啡馆的后厨门口，看着正在洗一堆铁制大托盘的埃米尔，副主厨内勒则在一旁安静地工作。法比安喝了一口咖啡，有些垂头丧气。

挂钟显示，此时是0点45分。

“你可以再写一个，写个更好的。”埃米尔说。

“我倾尽心血写了那本书，现在全毁了，全没了。”

“得了，你不说自己是作家吗，脑子里不该只有一本书吧？如果只有一本，恐怕也吃不了这碗饭。再说，你下次应该在电脑上修改吧？这样就只要打印一份就好了。”

那被风吹走的三百多页手稿，法比安捡回了一百八十三页。有的被踩上了脚印，因为泥点和雨水变得模糊不清，另一些则彻底消失在巴黎的夜色中了。他在附近的街道上走来走去，盯着一些飞在空中的可疑纸片，或是浸湿在排水沟里的纸页——虽然根本没人在意。一想到他的手稿流落在外，一想到自己内心深处的想法就这样毫无保留地暴露在某处，法比安就觉得自己像是赤身裸体站在大街上一样。

“我真是个傻瓜，埃米尔。桑德里娜明明说过很多次，别把手稿拿去屋顶……”

“噢，不。别再桑德里娜桑德里娜的了，求你！”埃米尔清空了洗碗槽里油腻腻的脏水，又重新注满了水槽，“你要是想讲桑德里娜的故事，我就得先来杯白兰地才行。”

“白兰地都被你喝光啦。”内勒这时开口说。

“我该怎么办？”

“你的大英雄，文学巨匠塞缪尔·贝克特不是早就告诉过你吗：屡战屡败，屡败屡战。”

埃米尔抬起头来，汗水和蒸汽交织在他棕色的皮肤上，闪闪发光。

“我说的不只是小说，你得走出来，见见别的女人，喝喝酒，跳跳舞……为你的下一本书找素材！”

“我会读你的下一本书的。”内勒说。

“瞧，”埃米尔说，“内勒说会读你的书，他可只读色情小说！”

“我不看文字。”内勒说。

“我们知道，内勒。”埃米尔说。

“反正我没什么心情。”法比安叹息道。

“那就让自己振奋起来呀！”埃米尔就像一台电暖器，总是散发着热量，“至少，你有理由出门散心了，对吗？生活总要继续下去，找找别的乐子吧。”

他洗完最后一个盘子，把它们叠成一摞，然后把洗碗巾甩到肩头上。

“明晚是奥利弗当班，对吧？这样吧，你和我，咱俩出去喝几杯，怎么样？”

“我不确定……”

“得了，不然你还能做什么？在你的小公寓里欢度周末之夜吗？奥朗德先生，咱们的总统，将会在电视上告诉你——他手上没钱；而你那空空如也的房间会告诉你——家里不会有女人。”

“埃米尔，被你这样一说，情况听起来更糟了。”

“我就是这个意思！这是作为朋友的忠告！我正在给你一百万个跟我出门的理由。来吧，一起找找乐子，勾搭几个性感尤物，放纵一回！”

法比安喝完了咖啡，把杯子递给埃米尔，好让他放进洗碗槽。

“来吧！你得去体验生活才有东西可写呀！”

“也许吧，”法比安说，“我再考虑一下。”

法比安跟他们道别离开，埃米尔不禁摇了摇头。

Chapter 06

一阵敲门声惊醒了她。

起初那声音远远的，然后越变越大，奈尔拉过枕头，盖住耳朵。接着，她似乎听见有人在说“客房打扫”。

客房打扫？

奈尔努力坐了起来，睡眼惺忪，一阵若有似无的铃声传进耳中。有那么一瞬间，她不知自己身在何处，盯着完全陌生的床，又看了看墙面。门外传来模糊的敲门声，她伸手拔出耳塞，所有的声音一下子放大无数倍。

奈尔走到门边，打开门，揉着眼睛说道：“你好？”

门口穿着清洁工制服的女人连声道歉，后退了几步，用法语说道：“噢，我等下再过来。”

奈尔完全不知道她说了什么，只好点点头，把门关上。

她感觉周身像被车碾过一样疲惫，然后向美国女人的床望去，那女人已不知去向，只留下皱巴巴的床单。衣柜门直直地敞着，露出一排空空的衣架。她紧张地扫视一圈房间。还好，行李箱还在。

奈尔没想到美国女人竟走得这么早，不过这也意味着她不必再面对那张暴躁易怒的脸了。现在，她可以好好地冲个澡，然后……

她低头瞄了一眼手机——11点15分。

不可能！

她打开电视，不停换台，直到找到一个新闻频道。

确实是11点15分了。

这下她完全清醒了，开始收拾四散的行李，把它们全扔进箱子。然后她套上衣服，抓起钥匙和车票，一路跑下了楼。前台的法国女人依然坐在柜台边，看起来和昨晚一样整齐精致。奈尔真希望刚才能挤出点时间梳梳头。

“早安，小姐。”

“早安。请问你能不能……能不能……其实，我想改签欧洲之星的车票。”

“您需要我帮忙打电话过去吗？”

“是的，我得改签到今天，因为……家里有点急事。”

法国女人面无表情地说道：“没问题。”

她拿过车票，拨通电话，用法语极快地和对方沟通着。奈尔用手指拨顺头发，想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些。

“他们只有下午5点的班次了，您看可以吗？”

“没有更早的了？”

“今早的几趟车倒有些空位，但眼下只有5点以后的了。”

奈尔真懊恼自己睡过了头：“好吧。”

“但是，您得重新买票。”

奈尔盯着法国女人递回来的车票——上面确实白纸黑字地写着：不可改签。

“重新买票的话，要多少钱？”

法国女人对着电话那头说了几句，然后拿手盖住话筒，说道：“一百七十八欧元。您要预订吗？”

一百七十八欧元，差不多就是一百四十英镑。

“呃……嗯……其实吧……我……我还有点事。”

她拿回车票，连法国女人的脸都不敢看，觉得自己奇傻无比——特价票当然不能改签。

“非常感谢。”

她回到房间，插上门闩，完全没留意身后正在叫她的法国女人。

奈尔坐在床尾，轻声责骂自己。要么，她用半周的薪水买张车票回家，要么她再坚持一晚，孤身过完这个全世界上最糟糕的“浪漫周末”。她可以躲在这个阁楼房间，对着完全听不懂的法语电视节目一整天；或者独自去泡咖啡馆，假装无视那些你侬我侬的情侣。

她决定给自己来杯咖啡，却发现房间里连个烧水壶都没有。

“老天爷啊。”她大声说，现在真讨厌巴黎。

这时，她在地上发现一个半敞的信封，它被掩在床底下，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她弯腰捡起来，发现信封里是两张艺术展览的门票，那个艺术家她也有所耳闻。她把票又塞了回去，这应该是那个美国女人的。她把票放到一边，打算等下再决定怎么处置，眼下最要紧的是梳妆打扮，她真的需要出门喝杯咖啡。

日光下的街道，让她感觉好多了。她来到一家看起来不错的咖啡馆，点了一杯拿铁和一个羊角面包。她像其他顾客那样，顶着寒风坐在街边的露天座上；她去逗弄邻座老太太的小狗，那位太太戴的围巾打着日式折纸形状的结；她还帮一对情侣拍了照片；还有个法国男人朝她脱帽致敬，她忍不住笑了。

咖啡不错，羊角面包也十分可口。奈尔在本子里记下这家咖啡馆的名字，以便下次再来。留下小费后，她慢慢走回酒店，心想，还好这顿早餐不算太糟。

对街有一家皮包店，橱窗里的皮包设计优雅，剪裁精致，配色轻淡柔和却能让人眼前一亮，整家店美得如同电影里的场景。大提琴的悠扬旋律传入耳中，奈尔停下脚步，抬头望去，发现一扇带有法式小阳台的窗户，琴声就是从这里传出来的。她静静听着，干脆在台阶上坐了下来，这是她听过的最动人的旋律。琴声止住了，一个姑娘出现在阳台上，手扶大提琴，向下张望。奈尔站了起来，突然觉得有些尴尬，沉思着朝前走去。

她不知该如何选择，踱步回去的路上纠结不已。是走还是留呢？到底去不去赶5点那趟火车呢？她在笔记本上罗列着各种理由。如果坐上那趟车，应该还能赶上去布莱顿的晚班火车，对姐妹们来说绝对是个惊喜，她的周末也有救了。她可以喝得酩酊大醉，向姑娘们坦白一切。她们会照顾她的，这就是“姐妹情谊”。

不过，一想到要为这个愁云惨淡的周末再花上一百四十镑，她就觉得十分痛心。况且，她也不希望第一次巴黎之行以这种逃跑的方式收场，不想将来回忆起第一次巴黎之行时，只剩下被甩的记忆，不想发现自己连埃菲尔铁塔都没看就逃回了家。

回到酒店时，她还在自顾自地想着，要不是伸手去口袋里掏钥匙，她早就忘了美国女人留下两张票的事了。她把门票拿了出来。

“请问一下，”她对前台的法国女人说，“你知道与我合住的那个人去哪里了吗？四十二号房的客人。”

法国女人正在浏览一沓文件，应声道：“她今天一早就退房了。我猜是家里有点急事吧。”她的脸上毫无波澜，“这个周末似乎很多人家里都出了急事。”

“她落下两张票，是个艺术展的门票，我还在想该怎么处置呢。”她拿出了票，法国女人接过去端详。

“她直接去了机场……这个艺术展似乎非常火爆哦，昨晚还上了新闻。为了看这个展览，要排好几个小时的队呢。”

奈尔的目光再次落到门票上。

“小姐，要是我的话，一定会去看的。”法国女人对她笑了笑，“如果……你家里的事没那么着急的话。”

奈尔盯着票，说道：“也许我会去的。”

“小姐？”

奈尔抬头看着她。

“如果您要续住一晚，我们不收取费用，就当弥补之前给您造成的不便吧。”她露出一个歉意的微笑。

“那太谢谢啦。”奈尔有些意外。

于是她做出了决定：再待一天而已，没那么难熬。

Chapter 07

法比安穿着短袖和睡裤，坐在屋顶上发呆，身旁放着一个空空如也的咖啡杯。他出神地望着手中桑德里娜的照片，直到天气越来越冷，让人没法待在室外。

这次爬回房间时，他无比小心，然后站在公寓里，朝四周打量一圈。

她说得没错——这里一团乱。

他拿起垃圾袋，开始打扫。

一小时后，这间不大的公寓算得上焕然一新：脏衣服收进了洗衣篮；旧报纸摞在门边，等待回收；碗盘全洗了，整齐地摆在碗槽里。一切都变得井井有条。

法比安洗了个澡，刮了胡子，换了衣服。现在，没什么可以干扰他写作了。他把寻回的手稿铺开，按照页码顺序精确地排好，一丝不苟地整理对齐，然后放在笔记本电脑旁边，盯着最上面的一页手稿开始发呆。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走。他重读了一部分手稿，把它们放在一边，然后拿起其中一页端详半天，手放在键盘上准备打字。他看了一眼手机，又望向窗外连绵的灰色屋顶，还去了趟卫生间，然后又紧紧盯着键盘。终于，他看了看表，站起身，一把抓起外套。

巴黎圣母院对面的售票亭前门可罗雀。法比安在这儿停下摩托车，取下头盔，眺望着塞纳河。他看着巨大的观光船缓缓驶过，船上的游客们透过落地玻璃窗大呼小叫着拍摄照片。码头这边，仅有少量木质座椅的小船“巴黎玫瑰号”却无人问津。

法比安从摩托车后座取下个包裹，走向售票亭。他父亲正坐在售票亭里的高脚凳上读报纸。

“三文鱼。”他把包裹递给父亲，“埃米尔说不能放太久。”

克莱蒙用贴面吻跟儿子打了招呼，他打开包裹，咬了一口，津津有味地吃起来。

“味道不错，跟他说下次少放点茴香，我们又不是俄国人。点心倒是挺美味的。”

“没生意吗？”

“都怪那艘新来的大船，把生意抢走了。”

他们看着水面发了会儿呆。有对情侣沿河岸走过来，离售票亭几步之遥时，又改变了主意，然后越走越远。

法比安挠了挠脚脖子：“要是没什么事，我想去看看卡罗的艺术展。”

“是想去看看能不能碰上桑德里娜吧？”

法比安摇摇头：“不！我只是很欣赏弗里达·卡罗。”

“好吧，”克莱蒙望向水面，“可你总是三句话不离她。”

“她说我一事无成，我只是……想证明给她看，我可以写小说，可以改变……对了，我还收拾了公寓。”

一阵短暂的沉默。父亲拍拍口袋，装作在找什么东西，法比安疑惑地望着他。

“听得让我想找个奖章出来颁给你。”

法比安站起来，哭笑不得：“爸，我下午4点回来，说不定那会儿你的生意就来了。”

克莱蒙吃掉了最后一块三文鱼。他将餐巾纸仔细地折成小方块，擦了擦嘴，再用另一只手拍拍儿子的胳膊。

“儿子，”在法比安转身离开时，他说道，“别再想她了，犯不着这么较真，明白吗？”

桑德里娜总说他起得太晚。

一点都没错。

法比安站在队伍的最后头，看着“此处还需等待一小时”“此处还需等待两小时”的标志，真怪自己没早点到——他可是早就计划好要看展览的。

他原本以为很快就能排到，可四十五分钟后，长龙只向前爬了十步。在这个清朗而寒冷的下午，他开始感到沮丧，把羊毛帽子往下拉了拉，靴子尖儿踢着地面。

他可以掉头离开，回去帮父亲照看生意；也可以回家，做完公寓的打扫；还可以为摩托车加满油，检查一下轮胎；再或者，把拖了几个月的文书工作搞完……

可没有人离开队伍，他也没有。

法比安把帽子拉下来，盖住耳朵，他觉得无论如何，留下来总会感觉好些，至少他今天完成了一件事。他不会放弃——不会应验桑德里娜对他一贯的评价。

这当然与弗里达·卡罗是桑德里娜最喜欢的艺术家无关。他竖起衣领，想象自己在咖啡馆与桑德里娜不期而遇，他可以漫不经心地说：“哦，是呀，我去看了迭戈·里维拉和他的妻子弗里达·卡罗的画展。”她脸上一定写满惊讶，说不定还有欣喜，也许他应该买一本展览图册送给她。

即使心里这么想，他也明白这主意有多蠢。桑德里娜不会去他工作的咖啡馆附近转悠，分手之后，她对那里避之不及。那他此时此刻又在这里做什么呢？

法比安抬起头，看到一个姑娘正朝长队尽头慢慢走来，她的海军帽盖住了刘海，表情十分沮丧。看到这一眼望不到头的长龙，谁都是这副表情吧？

她来到法比安后面的几个位置，手里拿着两张纸，站到一个女人身边停下来，开口道：“请问，你说英语吗？卡罗的艺术展是在这儿排队吗？”

她不是第一个来问话的人了，那女人耸了耸肩，说了一串西班牙语。

法比安发现她手上拿的是门票，上前说道：“你不是有票吗？不用在这儿排队。”他指了指队伍的前方：“有票的话，可以直接上那儿。”

“噢！”她笑了，“谢谢你，真让我松了口气！”

法比安突然认出她来：“你是昨晚在巴斯提德咖啡馆的英国女孩吧？”

她看起来有些惊讶，手捂着嘴：“啊，你是那个服务生。我还把酒洒你身上了，真对不起。”

“没事儿，”他用英语说道，“没关系。”

“总之，十分抱歉。也……谢谢你。”

她正要走开，又转过身瞧瞧他，打量排在他前后的两个人，斟酌着向法比安问道：“你在等人吗？”

“没有。”

“那你……要不要我的另一张票？我有两张。”

“你不用吗？”

“这是……别人送的礼物。多出来一张我也用不上。”

他看着眼前的女孩，等着她接下来的解释，可她不再说话了。他伸出手，接下了她的好意：“谢谢！”

“我也只能做这么多了。”

他们并肩走向队伍最前方，前面人很少，有票的人不用排长队，他忍不住因事情的峰回路转而笑了起来。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也笑起来。

他注意到她的耳朵红了。“那么，”他问，“你是来度假的吗？”

“只是过个周末。”她说，“就当是旅行吧。”

他把头歪到一边：“挺好的，说走就走的旅行，非常……”他字斟句酌，寻找着合适的词，“随性。”

她摇了摇头：“你……每天都在咖啡馆工作吗？”

“大部分时间吧，我的梦想是当个作家。”他低头踢着一颗石子，“但我想，可能一辈子只能当个服务生了。”

“别这么说，”她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有力，“我相信你能做到的。你每天都能接触到各种素材，接触到人们的生活……我是说，在那家咖啡馆里。你一定充满了点子。”

他耸耸肩：“这只是……一个梦想，还不确定是不是个好梦想。”

这时，他们来到展览馆的入口处，保安拦下奈尔，让她到一边去配合随身包检查。法比安觉得奈尔有些尴尬，他不知道要不要等她。

他正站在那儿犹豫不决，奈尔朝他挥了挥手，好像在道别。

“那么，”她说，“祝你观展愉快。”

她有一头浅红色的头发，脸上还有几颗雀斑。

法比安把手深深插进口袋，点点头：“再见。”

她又笑起来，笑得眼睛都弯了，似乎很容易发现别人发现不了的笑点。他想起来自己还不知道她的名字，可在开口问之前，她已经走下了楼梯，消失在人群之中。

数月以来，法比安都深陷回忆之中，难以自拔，脑子里只有桑德里娜。去过的每个酒吧都会让他想起他们曾经去过的地方，听过的每段旋律都会让桑德里娜浮现在他心头——她嘴唇的形状，发丝的气息。这些日子他如同和幽灵在一起生活一样。

而现在，在展览馆里，有什么事在他身上悄然发酵了。他发现自己的情感被迭戈·里维拉那绚丽的巨幅油画深深吸引，还有里维拉深爱过的女人弗里达·卡罗的小型自画像——她那痛苦万分的表情引起了他的共鸣。法比安几乎注意不到画作前还挤了很多人。

他在卡罗的另一幅自画像前停下脚步。画作中，她将自己的脊柱画成一根折断的柱子[1]，眼里的哀伤让他无法挪动眼睛。他想，那该是怎样的痛苦啊。他突然为自己的伤春悲秋感到难堪，总沉湎于对桑德里娜的回忆，未免太任性了。在他眼里，他们的故事，与迭戈和弗里达那史诗般的爱情故事相比差远了。

他情不自禁地在那几幅画前徘徊，读着那对夫妻的生平，看着他们对艺术的热忱，对劳工权益的追求，以及对彼此的爱。他感到一股欲望从内心深处升腾起来，他想要做得更多、更好、更有意义。他希望像他们一样生活，那就得让自己的小说变得更好，他要写下去，必须写下去。

他有一股冲动，想要回家写点什么，写点焕然一新的东西，和那些画作一样真诚的东西。总而言之，他就是想写，可是写什么呢？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她。她站在那幅脊柱变成断柱的画像前，目光牢牢锁在画中之人身上。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眼里溢满化不开的悲伤，海军帽被紧紧攥在右手里，一滴眼泪滑过脸颊，她抬起左手，赶紧用手掌拂去，目光却还是紧紧锁着那幅画。也许是感受到他注视的目光，她突然扭过头来。

他们的眼神就这样交会了。

这一刻，法比安不假思索地走上前去。

“我还没……机会问你，”他说，“可以请你喝杯咖啡吗？”

[1]1925年，十八岁的弗里达·卡罗乘坐的巴士与一辆电车相撞，她的脊椎被折成三段，颈椎碎裂。在病愈过程中她画了第一张自画像，从此她开始以绘画记录自己的生活与情感。

Chapter 08

下午4点，蓝马咖啡馆里挤满了人，不过服务生还是为法比安找到一张室内的桌子。奈尔猜想，他就是那种总能找到室内好位子的人。他点了杯浓缩咖啡，奈尔跟着说道：“我也一样。”因为她不想他听到自己糟糕的法语发音。

他们之间出现一阵短暂而尴尬的沉默。

“艺术展还不错吧？”

“我一般不会在画前哭的，”奈尔说，“想起这个我现在还觉得有点傻气。”

“不，不，那幅画确实动人。还有那些人，那些观众，那些照片……”

他们谈起那个艺术展，他说他早就知道那位画家的成就，但没想到自己还会如此被触动。

“我能在这里感受到，你知道吗？”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如此的……有力。”

“是的。”她说。

奈尔告诉他，自己的朋友圈里没人像他这样聊天。他们通常谈论特莎上班时穿了什么，或者聊聊电视剧《加冕街》，又或者说说上个周末谁又喝醉得不省人事了。

“我们聊的也无非是这些事。不过……我也不知道……我想是……这两位艺术家鼓舞了我。我希望像他们作画那样去写作。这听起来不太着调吧？我就想有人能够读到我的小说，然后感到好像……嘁！”

她不禁笑了起来。

“你觉得好笑吗？”他好像有些受伤。

“哦，不。只是你说‘嘁’的样子。”

“嘁？”

“英语里没有这个词。我只是……”她摇了摇头，“觉得这词挺有意思。嘁。”

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爆发出一阵大笑：“嘁！”

陌生感消失了。

咖啡到了，她往里面放了两块砂糖，免得喝的时候难受。

法比安却一下吞了两口：“你对巴黎的印象如何，英国来的奈尔姑娘？这是你第一次出门旅行？”

“就目前所见到的来说，我喜欢这儿。不过，我还没逛过任何景点。既没有去看埃菲尔铁塔，也没有去过巴黎圣母院，连情侣们挂爱情锁的那座桥也没去过。我可能没时间去看了。”

“你会再来的，人们总会再来。今晚，你有什么打算？”

“不知道。也许再找个地方吃饭，或者就宅在旅馆房间里。”她笑了，“你一会儿要去咖啡馆上班吗？”

“不，今晚不去。”

她努力掩饰自己的失望之情。

他看了一眼表：“糟糕！我答应父亲要去帮忙照看生意，我得走了。”他抬起头，“不过今晚我跟几个朋友在一个酒吧有约。欢迎你也加入我们，如果你愿意的话。”

“噢，谢谢你，不过……”

“不过什么？”他看起来快乐又放松，“你可不能宅在旅馆房间里度过巴黎的夜晚。”

“没关系，真的。”

她脑海中浮现母亲的教诲：不要和陌生男人约会。你不知道他的底细，更何况他还留着寸头。

“奈尔，让我请你喝一杯吧，谢谢你给了我艺术展的门票。”

“我不确定……”

“就当是巴黎人的待客之道吧。”

他的笑容无比动人，她不禁动摇了：“那里远吗？”

“哪儿都不算远，”他笑了，“你是在巴黎！”

“好吧，我们在哪儿碰头？”

“我来接你吧，你住哪儿？”

她告诉了他住址，继续问道：“我们要去哪儿？”

“就交给夜晚来决定吧。毕竟，你是从英国来的随性姑娘。”他朝她挥手道别，然后走出门，一脚启动摩托车的油门，沿着小路呼啸而去。

奈尔回到酒店房间，脑袋仍因下午发生的一切而嗡嗡作响。她仿佛又看到展览馆里的画作；看到法比安宽大的手掌圈住小小的咖啡杯；看到画布上那娇小的女人哀伤的双眼；看到塞纳河边宽广的露天公园，一旁的河面上碧水涟漪；还听见地铁开门关门时发出的吱呀声响……

她感到身体的每一寸都在滋滋冒泡，就像自己成了书中的人物。

她冲了澡，洗了头，在随身带来的衣服中挑来选去。皮特也不是一个注重穿着打扮的人，她想挑一套有巴黎范儿的穿搭太难了。这里的每个人都很时髦，他们在穿着上决不跟风，这点和英国女孩十分不同。

她下楼去了酒店前台。法国女人正在做账，她抬起头来。奈尔注意到，她的发尾飞扬时髦，好像登台演出的小马的尾巴，让她看起来光芒四射。

“打扰一下，请问我能上哪儿弄到一套像样的衣服？就是像法国人的那种？”

法国女人等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

“像法国人？”

“今晚我可能会和别人出去，所以想打扮得更……法国一点。”

法国女人放下手中的笔。

“您想打扮得法国一点？还是说，仅仅是想看起来不那么出挑。”她似乎难以理解，“您为什么不想让人眼前一亮呢？”

奈尔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说道：“我只是……你看吧，我的衣服都不合适。你肯定不明白我的感受，那种被一群时髦又高雅的法国女人包围的滋味。”

法国女人想了想，探身趴在柜台上，打量了一眼奈尔的穿着。随后，她站直身子，在一张纸上写了几个字，递给奈尔。

“沿着阿希弗路走一小段就到了。告诉老板，是玛丽安娜让你来的。”

奈尔看了一眼字条：“太谢谢啦！你就是玛丽安娜吗？”

法国女人挑了一下眉。

奈尔转身走向酒店大门，抬起一只手告别：“好吧，谢谢你啦……玛丽安娜！”

二十分钟后，奈尔站在试衣镜前，上身穿着宽松的毛衣，下身是一条轻薄的黑色紧身裤。服务她的店员有一头蓬松却精致的头发，还戴了一胳膊叮当作响的手镯，她在奈尔脖子上挂了条围巾，打了个结。奈尔实在说不上来这算不算法式穿搭。

店里弥漫着无花果和檀香木的味道。

“棒极了，小姐。”店员用法语说道。

“我看起来像……巴黎人吗？”

“活脱脱就是从蒙马特高地来的，小姐。”她露出一个不置可否的表情。要不是奈尔知道法国女人都没什么幽默细胞，一定会觉得她在笑话自己。

奈尔深吸了一口气：“好吧，这身行头往后还用得着。”她兴奋得微微发抖，“至少穿这件上衣去上班没问题……好吧，我买了！”

正当她尽力不去考虑价格，站到柜台旁结账时，目光却被橱窗里的一条裙子吸引了。那是一条上个世纪五十年代的法式连衣裙，夸张的祖母绿底色，点缀了菠萝图案的碎花。昨天早上路过时，她就注意到这条裙子了：丝质的绸缎在巴黎氤氲的阳光里隐隐闪着微光，让人不自觉想到好莱坞老电影里的明星。

“我喜欢那条裙子。”她说。

“它绝对衬肤色，您要试试吗？”

“哦，算了吧，”奈尔说，“那不像我的……”

五分钟后，奈尔穿上那条绿裙子，站在了试衣镜前。她几乎都认不出自己了。那条裙子让她改头换面，不但突显发色，还展现了身段，让她变得更加精致时髦了。

店员替她理好裙摆，站起身来，张大嘴巴，露出高卢人特有的夸张表情：“太适合您了！漂亮极了！”

奈尔望着镜子里崭新的自己，她甚至觉得自己的站姿都与以往不同了。

“您喜欢吗？这是最后一件了，也许我可以想办法给您打点折……”

奈尔看了看价格牌，立刻说道：“噢！这条裙子我穿不了几次。我一向都是先算性价比再决定是否购买的，这条裙子折算下来，每穿一次相当于花掉……三十英镑。不，我不买了。”

“难道您从来不因为某件事只是单纯让人快乐而去做吗？”店员耸耸肩，“小姐，看来您得多在巴黎待待了。”

二十分钟后，奈尔提着购物袋回到了酒店房间。

她换上那条黑色紧身裤，穿上帆布鞋和宽松毛衣，视线又转向床上的法国杂志。她从杂志中选了一页，支在镜子前，照着杂志上法国模特的样子给自己弄了头发和眼妆，最后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做了个挑逗的微笑。

此刻，她身在巴黎，穿着巴黎时装，马上要跟刚在展览馆认识的法国男人约会了！

她把头发抓到脑后，挽了个蓬松的结，抹上口红，坐在床上，笑个不停。

二十分钟后，她仍然坐在床上，两眼无神地发着呆。

此刻，她身在巴黎，穿着巴黎时装，马上要跟刚在展览馆认识的法国男人约会了！

她一定是疯了！

这会是她这辈子做过的最愚蠢的一件事。

甚至比她为了一个男人，自己掏腰包买双人票来巴黎还要蠢——那个男人还曾经说过，他根本分不清她的脸究竟像马脸还是像葡萄干圆面包。

今晚之后，她可能会出现在报纸头条，或者更糟糕，出现在那种不起眼的小报新闻里，连上头条的资格都不见得有。

《女孩陈尸巴黎，男友未曾现身》

其母表示：“我早就跟她说过不要跟陌生男子出去！”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她究竟在做什么？

下一秒，奈尔抓起钥匙，蹬上鞋子就往外跑，顺着狭窄的楼梯一路向下，直奔酒店前台。

玛丽安娜还在那儿，等她挂断电话，奈尔立刻凑上前去，小声说道：“等下如果有个男人来找我，就告诉他我不舒服，好吗？”

法国女人皱了皱眉：“不说家里有急事？”

“不。我……呃……我的胃不舒服。”

“胃不舒服。好的，小姐，这人长什么样？”

“头发很短，骑着摩托车，当然他不会骑进这儿来。我……他个子很高，眼睛很好看。”

“眼睛很好看？”

“反正，一会儿除了他，不会有别人到这儿来找我的。”

法国女人点点头，似乎觉得这话很在理。

“他约我今晚出去……但这不是什么好主意。”

“所以，您不喜欢他？”

“啊，不是的，他很好。只是……我并不了解他。”

“可是……如果不跟他出去，您又怎么能了解他呢？”

“我对他还没了解到可以在陌生的城市里，跟他去陌生地方的程度。可能还有些别的什么陌生人在一块儿。”

“那可真是各种‘陌生’呢。”

“可不是嘛。”

“所以今晚您会待在房间。”

“是的。不，我也不知道。”她站在那儿，觉得自己蠢透了。

玛丽安娜上下打量她一番：“这身打扮很不错。”

“啊，谢谢你。”

“可惜了，您胃不舒服。不过，”她笑了笑，转身回去继续工作，“也许来日方长。”

奈尔坐在房间里，看着法语节目。电视里，一个男人正跟另一个男人聊天，他们中的一个使劲晃着脑袋，晃得下巴都颤了起来。时针接近8点的时候，她频频看向挂钟。肚子饿得叫了起来，她想起法比安说过，犹太区有个卖沙拉三明治的小摊位。她想象自己坐在摩托车的后座上，那会是什么感觉呢？

她掏出笔记本，从床头柜上抓起一支笔，写道：

今晚不出门的理由：

1.他可能是个杀人犯。

2.他可能勾引我。

3.1和2同时有可能。

4.我可能在巴黎某个未知的角落丧命。

5.我可能不得不和出租车司机讲话。

6.晚归的话，酒店说不定会找麻烦。

7.我的衣服不好看。

8.我得装作很随性的样子。

9.我得在法国人面前讲法语，吃法餐。

10.如果我今晚早点睡，明天就能早点起床，精神满满地坐火车回家。

她坐在那儿，盯着有条有理的清单看了一会儿，接着在纸的背面又写道：

1.此时此刻，我身在巴黎。

这次，她盯得更久一些。这时时针指向了8点。她把笔记本塞回包里，抓起大衣，沿着狭窄的楼道跑下楼，直奔前台。

他已经到了，正俯身在柜台桌子上，跟法国女人说着什么。在看见他的一瞬间，她的脸涨得通红。她朝他走去，心怦怦直跳，不知该怎么向他解释。不管怎么解释都会显得很傻，很显然她曾经退缩过，不敢接受他的邀约。

“噢，小姐，我正跟您的朋友说，我猜您还要几分钟才会下楼。”玛丽安娜说。

“准备好了吗？”法比安笑着问。

她不记得上次别人因为见到她而如此开心是什么时候的事了。除了她表弟的那条狗，当它想在她腿上干点坏事时，就会露出欣喜若狂的神色。

“小姐，如果您在12点以后回来，需要用这个密码进酒店大门。”玛丽安娜递给她一张小卡片，奈尔伸手接过时，玛丽安娜又悄声说道，“很高兴您的胃痛好些了。”

“你不舒服吗？”法比安递给她一个头盔，随口问道。

巴黎的夜晚清冽而寒冷。她从没坐过摩托车，还读过不少骑车导致死亡的报道。不过头盔已经戴在头上，法比安也坐在了驾驶座上，还示意她坐到自己身后。

“我好了。”她说。“请别害死我。”她暗暗想。

“好的！我们先喝点酒，也许还会吃点东西。不过现在嘛，我先带你看看巴黎的另一面，怎么样？”

她刚伸出手，环抱住他的腰，摩托车就一跃而起，冲进夜色之中。

随着一声尖叫，他们出发了。

Chapter 09

法比安骑车沿着里沃利大街呼啸而过，在车流中钻进钻出。他每次加速都能感觉到环抱在腰上的手抱得更紧了些。恰好遇上红灯，他停下来问道：“你还好吗？”他的声音从头盔里传出来，有些模糊。

她红着鼻子笑道：“好极了！”

他也开怀大笑起来。对于摩托车上的他，桑德里娜总是一脸茫然，她不喜欢他开车的方式，连装都懒得装。而这英国女孩却一路叫一路笑，她的发丝飞扬在空中，当他为了躲避侧巷里杀出来的汽车而紧急转向时，她就会尖叫：“天哪！天哪！天哪！”

他载着她串街走巷，风驰电掣地驶过塞纳河上的德拉托内尔桥和圣路易斯岛，环绕四周的塞纳河在夜色中泛着银光。他在主教桥后兜了几个圈，让她可以看见夜幕中耸立的圣母院，滴水嘴兽藏在哥特式塔楼的暗影中，俯瞰众生。

不等她喘口气，他们又上路了，一路驶过香榭丽舍大道，在车流中蹁跹穿行，法比安还朝着踏入车道的路人狂按喇叭。有那么一刻，他放慢速度，把凯旋门指给她看，经过时，他感到她略微朝后仰去。他朝身后竖起大拇指，她也竖起大拇指作为回应。

法比安飞一般地驶过一座桥，沿河而行。他灵巧地避开了公交车和出租车，完全无视司机按响的喇叭声。来到一处早已计划好的地点时，他才放慢速度，在主干道上熄灭引擎。塞纳河上灯火通明，游船如织，岸边聚集着很多摊贩，正在兜售埃菲尔铁塔形状的钥匙扣和棉花糖。就在这里，她看到了它——那座高耸入云的铁塔。它犹如钢铁巨人一般拔地而起，刺向空阔辽远的夜空。

她松开紧抓着他外套的手，小心翼翼地从后座上下来，经过刚才的一番畅游，腿都有些发抖了。法比安注意到，她摘下头盔时，根本不在意发型乱了，换作桑德里娜的话一定先忙着整理头发。她却只顾着欣赏风景，惊喜到嘴都合不拢。

他取下头盔，倾身靠在车把上。

“看吧！这下你可以说把巴黎最著名的景点都看过了——而且是在……呃……二十二分钟之内。”

她扭头看着他，眼里有光芒闪烁。

“刚才，”她说，“是我这辈子经历过的最可怕、最疯狂，也是最棒的事了！”

他笑了。

“那是埃菲尔铁塔！想上去看看吗？不过我们可能得先排队。”

她想了想：“我们今天已经排得够多了。现在，我只想来点儿烈酒。”

“来点儿什么？”

“酒！”说完，她又坐回摩托车后座，“来一杯酒！”

他发动引擎，驾车再次驶入夜色之中，他感到她的双手搂在自己腰上。

在布莱顿纵横交错、高低起伏的小巷子里，挤满了寻欢作乐、酒意未酣的小伙子和参加单身派对的女孩。玛格达、翠西和苏伊并肩走着，完全顾不上这样会把其他人挤下人行道去，她们在找玛格达听说过的一家酒吧，据说在那里，女孩不带男伴去的话，会很受优待。

“唉，见鬼！”玛格达摸了摸手提包说，“我忘记带手机了。”

“放在酒店说不定更保险，”翠西说，“你要是喝得酩酊大醉，只会把它再弄丢一次。”

“万一我遇到不错的人呢？要怎么问他要电话号码呢？”

“你可以让他写在你的——皮特？”

“我的什么？”

“皮特？皮特·威尔士？”

三个女孩在“人鱼之臂”酒吧外停下脚步，瞪大眼睛盯着那个吊儿郎当的身影。他也眨眨眼睛看着她们。

玛格达走上前去，疑惑地问：“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在巴黎吗？”

皮特挠着头，他刚刚灌了不少酒，这拖慢了编造借口的速度。

“噢，那个啊。没错呀，那只是请假不工作的借口。”

三个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那奈尔在哪儿呢？”苏伊问，“我的天，奈尔在哪儿？”

奈尔挤进“黑夜”酒吧最靠里的包座。这里是巴黎市中心的某处所在，她早已放弃弄明白“到底在哪儿”这回事了。他们点了些吃的，可店员好像忘了。在这里奈尔很放松，除了法比安，埃米尔和雷尼也在，还有埃米尔的一个红发的朋友——法比安总记不住对方的名字。

奈尔已经摘下帽子，脱下外套，每当大笑时，她的头发就会扫到脸上来。为了照顾她，大家都讲英语，不过埃米尔却努力要教她用法语骂人。桌上堆满酒瓶，音乐震耳欲聋，他们不得不大喊着对话。

“见鬼！”埃米尔说，“不过你得板起脸来说才行。见鬼！”

“见鬼！”她学着埃米尔的样子甩甩手，但还是忍不住大笑起来，“我学不好那语调。”

“滚吧。”

“滚吧。”她模仿着他低沉的嗓音，“这个我能学会。”

“但你不像在骂人。我还以为英国女孩都是骂界高手呢。”

“嘁！”她转向法比安。

“嘁？”埃米尔吃了一惊。

“嘁。”雷尼说。

“再来干杯！”埃米尔说。

法比安忍不住盯着她看。她并不漂亮，至少不是桑德里娜的那种漂亮，却有一种让你不忍挪开目光的力量：她微笑时皱起的鼻子，做错事时抱歉的神情，大笑时露出的小虎牙。

他与她四目相对，看了好一会儿，还眼神交流了一下。她的表情告诉他，她觉得埃米尔很有意思。他挪开目光，感到心里有什么在翻腾，于是起身去吧台，又叫了一轮酒。

“你终于放下了？”酒保弗雷德问道。

“她只是个朋友，从英国来度假的。”

“随你怎么说。”弗雷德摆上一排酒杯。他不用问就知道该拿什么酒，这可是周六之夜。“顺便说一句，我看到她了。”

“桑德里娜？”

“没错。她说换了份新工作，在一家设计工作室上班。”

她身上发生了一件大事，他却丝毫不知情，这对他来说，无疑是当头一棒。

“挺好的，”弗雷德并没有看他，“你能放下。”

从这句话中，法比安读出了别的意味：桑德里娜另有新欢了，你能放下是件好事。

拿着酒走回座位时，他仍没缓过神来。这种打击让他难受，却算不上痛心。这没什么，是该放下了。

“我以为你去拿红酒了。”奈尔见他拿着酒杯回来，双眼放光地说。

“这一轮是龙舌兰，”他说，“因为……”

“因为你在巴黎，这是周六之夜，”埃米尔抢过话头，“而且谁能拒绝龙舌兰呢？”

他看到她脸上闪现了一丝犹豫，不过她立刻扬起下巴说道：“那就来吧。”

她吮了一口酸橙，把小盅里的酒一饮而尽，紧闭着双眼，颤抖着叫道：“我的天！”

“现在你见识到什么是周六之夜了。”埃米尔说，“狂欢开始了！等一下还要去别的地方继续吗？”

法比安求之不得。他感到自己充满活力，无所畏惧。他想在剩下的几小时里看着奈尔开怀大笑，想带她去夜店跳舞，想把手放在她的后背上，想让她的目光落在他眼里；他想尽可能保持清醒，想在巴黎的清晨和美好的人在一起，好好感受美酒、欢愉和巴黎的街道。他想沐浴在她带来的希望之中。她总能看到他最好的一面。

“如果奈尔想去的话，当然好。”他说。

“奈尔，”雷尼问，“这是什么名字？是常见的英国名字吗？”

“是个最糟糕的名字，”她回答说，“我妈用查尔斯·狄更斯小说里的角色为我取了这个名字。”

“还有更糟的呢。你幸好不叫——她叫什么来着？——哈维沙姆小姐。”

“梅西·贝克尼斯夫。”

“芳妮·杜丽。”[1]

他们笑了起来。

她也捂着嘴笑个不停：“你们都这么了解狄更斯吗？”

“我们在一块儿上的大学——英国文学。法比安成天就知道读书，真可怕。我们得打上一架才能把他绑出来玩。”埃米尔举起酒杯，“他就像一个……你们英国人怎么说来着？一个宅男，他是个宅男。我真不知道今晚你是怎么做到让他出门的，但我很高兴。干杯吧！”

“干杯！”说完，她把手伸进口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似乎吃了一惊，把手机凑近眼前，生怕看错了似的。

你还好吗？？？？？

是翠西发来的短信。

“你没事吧？”见她一言不发，法比安问道。

“没事，”她说，“只是我朋友有点奇怪。那么……接下来我们去哪儿？”

现在是凌晨2点30分。法比安喝醉了，比他数周来喝的任何一次都要醉。他笑得两肋隐隐作痛。“泽黛儿”酒吧里人头攒动，此时播放起法比安最爱的一首歌，他总在店里打烊打扫卫生时放这首歌，可惜后来老板不让放了。埃米尔已经开启了疯狂派对模式，跳上吧台跳起了舞，他用手指戳着胸口，朝底下的人群放肆大笑，气氛越来越热烈。

法比安感觉到奈尔的手指搭在他的胳膊上，于是牵起她的手。她笑着，发丝被汗浸透了，一缕缕地贴在脸上。他想，可能再也找不到她之前脱下的外套了，他们已经跟随音乐舞动了好几个小时。

一个红发女孩在无数双手的帮助下爬上吧台，站在埃米尔身旁舞动起来。他们一起随着音乐摇摆，干掉了好几瓶啤酒。酒保退在一旁，偶尔出手挪动杯子，以免它们被狂舞的脚踢到。这不是“泽黛儿”酒吧第一次变成狂欢的舞池，也不是最后一次。

奈尔对法比安说了句什么。

他弯腰倾听，不经意闻到她身上的淡淡香味。

“我从来没在吧台上跳过舞。”她说。

“从来没有？那现在来吧！”

她笑着摇了摇头，他们正看着彼此，她似乎想到了什么，然后向他肩头伸出一只手。他托着她上了吧台。她站稳脚跟后，瞬间舞动起来，埃米尔朝她举起酒瓶致意。她已完全沉浸在音乐之中，双眼紧闭，发丝飞扬。她擦掉脸上的汗，将一瓶啤酒一饮而尽。两个，三个……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他们，跃上吧台跳起了舞。

法比安并未迷失在狂欢中。他只想站在那儿，用身体感受音浪。他在拥挤的人群中看着她，以这样的方式分享她的欢乐，成为她欢乐的一部分。

她睁开双眼，在人海中搜寻着他的面孔。然后她发现了他，冲他微微一笑。

一种久违的滋味涌上他的心头。

那是快乐的滋味。

现在是凌晨4点或者5点，奈尔早已不在乎了。她和法比安并肩走在一条僻静的小路上，双脚踩着凹凸不平的鹅卵石地面，小腿肚因为刚才的舞动酸痛不已。寒气让她微微有些发抖，法比安放慢脚步，脱下外套，披在她肩上。

“明天我会给那家店打电话，”法比安说，“看看能不能找到你的外套。”

“没事的，”奈尔边走边感受外套的重量——它散发着他的气息，“那只是件旧外套。啊……见鬼！密码纸放在外套口袋里了！”

“密码？”

“开酒店门的密码。我进不去酒店了。”

法比安假装不去看她，说道：“其实……你可以……在我家……过夜。”他说得漫不经心，仿佛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不了。”奈尔立刻说，“你很贴心，不过……”

“不过？”

“我们还没那么熟，不过还是谢谢你。”

法比安看了看表：“好吧……酒店会在一小时四十分钟后开门。我们可以找一家通宵营业的咖啡馆，或者就这样走一走，再或者……”

奈尔等着他的提议。法比安咧嘴一笑，伸出手臂。奈尔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挽住了他，两人沿着街道走了下去。

当法比安沿着斜坡向河堤走下去时，有那么一刻，奈尔的勇气灰飞烟灭了。她觉得自己一定会遭遇不测，变成新闻头条。她盯着漆黑如墨的塞纳河，盯着树木投下的朦胧阴影，还有隐匿在码头之下的无尽虚空。然而，或许是英国人的性格使然——即使可能遭遇不测，也不能显得无礼或大惊小怪——这一点驱使她继续往前走。

法比安走在前面，他步履那么轻盈，好像这条路已经走过一百万次了。他的步法不像连环杀手的样子，她边走边想。其实，她并不清楚连环杀手的步法是什么样的，但内心就是觉得不像。他转了个弯，招手示意她跟上。

接着，他们便站在了一条小木船边。小木船拴在巨大的铁环上，上面还有好几排长凳。奈尔放慢脚步，瞅着这条船。

“这是谁的船？”

“我父亲的，他用这船载客人游河。”

她握住他伸过来的一只手，爬上了船。法比安示意她坐在自己身后的长凳上，然后从船上的箱子里拽出一条羊毛毯子，递给奈尔。等她把毯子盖在腿上，他就发动小船驶离了岸边。轻柔的引擎声回荡在巴黎的夜幕中，迎着阵阵潮水，船驶入河心。

他们往幽深的水域驶去，奈尔抬起头，遥望空寂的巴黎街道，闪闪烁烁的街灯映照在水面上，如在梦中。黑夜中，与一个陌生人在巴黎的河道里同游——这不可能是她。但她内心不再感到恐惧，而是充满快意。法比安回头看她，或许也看到了她脸上的笑容。他示意奈尔站起来，让她掌舵。奈尔握着舵柄，感到小船正在水面上破浪而行。

“我们要去哪里？”问完她便意识到，其实自己完全不在乎这个问题的答案。

“保持方向，”法比安说，“我想给你看点东西。”

小船逆流而上，悄然前行。闪闪发光的巴黎包围着他们，显得美丽而不真实。此时此刻，巴黎的中心仿佛成了一个幽黑又璀璨的气泡，而气泡里只有他们两人。

“现在，”法比安说，“我们有两个小时，够我们彻底了解对方了。任何你想问的事，我都能回答。”

“天，我可不擅长这个。好吧……你小时候最喜欢什么？”

“小时候？足球。我能背出巴黎圣日耳曼俱乐部所有球员的名字：加萨格兰德、阿尔格里诺、西赛、阿内尔卡……”

“好吧，”奈尔突然发现，这个话题可能会把巴黎的浪漫抹杀于无形，“那么……你爱上的第一个女孩是谁？”

“太简单了，”法比安把握十足地说，“南希·德蕾维涅。”

“名字真棒。她长什么样？”

“深色长发，头发很卷，像这样……”他伸出手指放在脸颊两边，比画了一下发卷的大小，“深色的大眼睛，笑起来很漂亮。后来，她跟我朋友吉拉德好上了，这也在意料之中。”他看到奈尔有些失落，继续道，“他比我更擅长……”

他手舞足蹈地比画一通，奈尔瞪大了双眼。

“在你们那里应该叫……弹床？那时候我们才七岁……对了，舵往这个方向偏一点，这一带有很强劲的水流。”

他们从一座桥下驶过，他把手覆在她掌舵的手上，手掌的温度传了过来，她努力想掩饰脸颊泛起的羞赧。

“最近呢，有谁吗？”奈尔问。

“有。我和桑德里娜同居了两年，三个月前分开了。”

“发生了什么？”

法比安耸耸肩：“你该问没有发生什么。我没有找到更好的工作，没写完我的书，没有成为下一个文坛萨特。我没有成长，没有转变，没有发掘出潜力……”

“暂时没有！”奈尔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法比安转向她，她接着说：“为什么非要给这些事情加上一个完成时限呢？我是说，你有份不错的工作，共事的人你都喜欢；你正在写一本书；嘿，你还是会主动去看艺术展的人，并没有成天穿着短裤宅在床上！”

“我也不是没有穿着短裤宅在床上过。”

奈尔耸耸肩：“好吧，那是‘分手守则’里的第一条——穿着短裤卧床不起，暗自神伤。”

“第二条是什么？”法比安笑着问道。

“自轻自贱吧。第三条是，或许会和一个完全不合适的对象共度春宵；第四条，意识到你可以重新享受生活；第五条，正当你决定不再沉溺于情感关系中时，你会发现，完美小姐出现啦。”

法比安靠在船舵上：“有意思，非得经历所有这些步骤吗？”

“我想是的。”奈尔说，“也许，也可以跳过一两个步骤。”

“我已经自轻自贱过了。”他笑了，不想再说什么。

“别这样，”奈尔说，“你可以和我说说，反正我住在另一个国家，我们也不会再见面了。”

法比安皱着眉头：“好吧……在桑德里娜离开后的那几周，我总是去她办公室附近晃悠，我的脸就像这样……”

他做了个表情，奈尔觉得只能用法式“生无可恋”来形容。

“那时我还幻想，如果看到我，她就会再次爱上我。”

奈尔强忍住笑意：“没错，那张脸对姑娘绝对次次见效。对不起，我真的没有在笑……”

“你是该笑，”法比安说，“我也觉得那时候简直疯了。”

“浪漫的疯狂。我敢说，对法国人而言这算不得什么疯狂的事。”奈尔想了想，“至少你没干出把追踪器放到前女友车里之类的事。”

“好了奈尔，现在该我来问你了。”

奈尔等着他的问题。此时他挪开了手，她却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不准问感情问题，”她说，“我成为分手专家是有原因的。”

“好吧……那你告诉我……在你身上发生过最棒的事是什么？”

“最棒的事？我还真没遇到过理想中最棒的事。”

“那说说最糟糕的事吧。”

奈尔觉得心情一瞬间低落了下去。

“你不会想知道的。”

“你不想说？”

她感觉他看着自己，她却看着前方，手紧紧攥着船舵。

“那是……我也不知道。好吧，那是我父亲去世那天，交通事故，肇事者逃逸。我那时十二岁。”

此时此刻，她竟可以直率地说出这件事，仿佛那是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她的声音甚至毫无波澜，好像那件事极不真切，如同它从未将他们的生活击得粉碎，从未像一颗坠落的陨石——在落下若干年后依旧散发着辐射，烧灼着大地。她几乎从未向人提起那些日子，因为没有必要。这件事改变了她的生活轨迹，提起它只会让人用异样的眼光看待自己。她隐约意识到，她也从未和皮特讲过这件事。

“那天，他出门跑步。他一周要跑三次，每周五跑完后，都会去街角的咖啡店吃一顿丰盛的早餐，我母亲总说这完全背离了他跑步的初衷。总之他过马路的时候，有个人开着皮卡闯了红灯，撞断了他的三处脊柱。那天是他的四十二岁生日，我和妈妈等在咖啡店，准备给他一个惊喜。我至今都还记得，自己坐在那里，肚子很饿，但努力不去看菜单，不明白为什么他还不出现。”

“请你千万别说什么傻话，”她在心里默默地对他说，“不要耷拉着脑袋，也不要跟我讲发生在你某个邻居身上的鸡汤故事。”

一阵沉默之后，他的声音悄然响起，又没入了水中：“那真糟糕，对不起。”

“因为这件事，我妈彻底变了，她不再怎么出门。我试着劝她搬家，老房子对她来说太大了，可她就是不肯。”

“但你和你妈妈却走上了完全不同的方向。”

奈尔扭头看着他：“什么？”

“你决定……那话怎么说来着……掌控自己的人生。”

她咽了咽口水：“说到这个，法比安，其实我……”

他的注意力却被上方的什么东西吸引了。

“抓稳了，我们得放慢速度。”

奈尔还没来得及开口，法比安已经放慢了船的速度。奈尔只能跟随他的胳膊，操纵船舵转向。

“那是什么？”

“艺术桥到了。你看到桥上金光闪闪的东西了吗？那是爱情锁，想起来了吗？”

奈尔看着那些小小的挂锁，它们密密麻麻地扣在一起，闪烁着金属光芒，在桥身上鼓出一个个小小的球。这里锁着爱恋和梦想，她突然想知道：在这里许下愿望的人，究竟有多少人仍旧没有分离，有多少人是开心的，又有多少人已经分开，甚至已经死了。她感到法比安正看着自己，突然觉得心里很沉重。

“我也曾计划在这里挂把锁，一把属于我的锁。当我们……当我来的时候。”

她突然感受到包里那把小锁沉甸甸的重量，伸手摸进包里找到了它。她把锁放在身旁的凳子上，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

“但你知道吗？这个主意很蠢。在来的火车上，我看到一篇文章上说，由于太多人在桥上挂锁，这座桥正在倒塌。这完全背离了初衷，不是吗？真是件愚不可及的事。”她的声音充满愤怒，连自己都有些吃惊，“像这样不断给所爱的东西施压，只会摧毁它吧？这样做的人真是蠢透了。”

船轻轻地从桥下滑过，法比安抬头观察着，然后用手指了指。

“我的锁应该在……这附近。”他耸耸肩，“你说得没错，那只是块傻乎乎的废铁，毫无意义。”

他低头看了眼手表：“好了……差不多6点了，我们得往回开了。”

半小时后，他们来到酒店门外，站在微寒的晨光中，彼此都有些不好意思。

奈尔脱下肩上的外套，但还依恋着它的温度。

“有关爱情锁的事，”她把外套递给法比安，“说来话长，不过我并不是针对你……”

法比安打断了她：“没关系，我女朋友以前总说我整天胡思乱想，她说得没错。”

“你女朋友？”

“前女友。”

奈尔忍不住笑了：“好吧，我脑子里塞满了匪夷所思的梦境。我觉得……自己好像走进了别人的人生。谢谢你，法比安，这是我度过的最棒的一个夜晚，还有清晨。”

“这是我的荣幸，奈尔。”

他朝她走近一步，眼睛望着彼此，离得那么近。这时，酒店的门童突然出现了，他嘎吱嘎吱地打开门，又把一块门撑拖到路面上。

“早上好，小姐。”

奈尔的手机恰好振动起来，她低头看了一眼。

打给我。

是玛格达发来的消息。

“没事吧？”法比安问。

奈尔把手机塞回后面的口袋：“嗯……没事的。”

她心不在焉地瞄了一眼身后，内心深处也奇怪，玛格达为什么在这个时间联系她呢？

“你最好去睡一会儿。”法比安温柔地说，他的下巴已经冒出了胡茬，但看起来依旧神采奕奕。奈尔不禁猜想，此刻的自己该不会像匹哀伤的小马吧。想到这里，她不由自主地揉揉鼻子。

“奈尔？”

“怎么？”

“你愿意……我是说……为了充实你的巴黎体验，今晚你愿意和我共进晚餐吗？”

奈尔笑了：“我很乐意。”

“那我晚上7点来接你。”

奈尔目送他骑上了摩托车。

走进酒店的路上，她的嘴角始终上扬。

此时，皮特坐在玛格达的汽车后座上，被翠西和苏伊夹在中间。这个姿势他已经足足维持了四十五分钟，酒几乎全醒了。他被三个怒气冲冲、清醒异常的女人完全控制了，她们把他从酒吧绑出来，沿着海滨区走了二十分钟，一路押上玛格达的车。

“我有过那么多任糟糕的男友，基本上算是渣男收集器了，也从没听过这样的事。”玛格达气愤地拍着方向盘，车子不知不觉滑到了路中央。

“你明明知道，奈尔总是紧张又焦虑。她甚至连晚班车都不会去坐，除非查到那趟车准确的停靠位置。”

玛格达转过身来，瞪着皮特：“你让她一个人去巴黎？到底在想些什么！”

“我又没求她去巴黎。”皮特说。

“那你就告诉她不去啊！”坐在皮特左侧的苏伊说，“你就说‘不，奈尔，我不想和你去巴黎’，这很难吗！”

皮特扭头看向另一边：“你们要带我去哪儿？”

“闭嘴，皮特。”翠西说，“你没资格问话。”

“我并不是坏人。”皮特低声抱怨。

“呵！”翠西说，“‘我并不是坏人’这种老生常谈，我非常讨厌。这让我浑身难受。你听过多少次‘我并不是坏人’了，苏伊？”

“多得数不清了，”苏伊抱起胳膊，“在跟我朋友上了床之后，或者偷吃了我的德国香肠之后，他们通常会说这句话。”

“我可从没偷吃过谁的德国香肠。”皮特低声辩解道。

“女朋友给你买了去巴黎的票，你没去，反倒在布莱顿和一帮小子喝酒。皮特，在你的理解里，怎样才算‘坏人’呢？”

“比如弄死小猫之类的？”皮特满怀希望地问。

玛格达噘噘嘴，把车驶入慢车道：“弄死小猫都比不上你这次的罪行。”

“偷吃德国香肠都比不上你这次的罪行。”苏伊补充道。

皮特看到去“盖特威克机场”的路牌，问道：“所以……我们是要去哪里？”

后视镜里，玛格达和苏伊交换了一个眼色。

下午1点15分，已经过了午饭时间。奈尔醒了，她已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睡眼惺忪地眨眨眼睛，又舒服地伸了个懒腰。很奇怪，这间酒店的顶层小房间让她有了家的感觉。她采买的巴黎时装整齐地挂在衣柜里，化妆品一如昨晚——散乱地铺满架子。她慢慢爬下床，倾听陌生街道的种种声响，尽管才补了一小会儿觉，却已精神奕奕，好像被施了魔法一样。

她略加思考，穿上几件法式风情的衣服，在镜子前展示了一番。她还有几个小时来享受巴黎，还要去见法比安，度过在巴黎的最后一夜。她哼着歌爬进浴缸，冷水流下时，不禁笑了起来。

奈尔漫步在巴黎街头，似乎要把这里逛遍了。她走过一排排街区，穿过好几个集市，瞧着那些光泽鲜亮的果蔬。这是她曾经走过的路，却与之前的感受截然不同。一个小贩塞给她一个李子试吃，于是奈尔买了一小袋当作早午餐。

她坐在塞纳河畔的长椅上，看着来来去去的游船，吃掉了三个李子。与此同时，她也回味起昨晚手握船舵的感觉，以及月光潋滟的水面……

她把水果袋夹在胳膊下，好像自己常常这么做似的，然后搭乘地铁，前往攻略书上推荐的旧物集市。她在那些旧物摊中逛了一个小时，拣出几件曾被人喜爱过的小物件，心里换算完英镑的价格，又把它们放回原处。

她以过客的身份在这座城市里漫步，鼻子里填满街头美食的香气，耳朵里也塞满陌生的语言。她觉察到某种东西不经意地改变了自己，感到与周遭的一切有了联结——自己又活了过来。

在回去的巷子里，她又听见了上次的大提琴演奏，琴声低沉、洪亮又美妙。奈尔在敞开的窗户下驻足，坐在街边侧耳倾听，毫不在意路人不解的神情。这一次琴声停止时，她不由自主地站起来鼓掌，整条小巷都回荡着她的掌声。女孩出现在阳台上，她朝下看去，露出吃惊的表情。奈尔回以微笑，过了一会儿，女孩也露出了笑容，朝她微微鞠了一躬。

在走回酒店的路上，那悠扬的琴声始终在奈尔耳边回荡。

机场售票处的工作人员不明所以地看着眼前的景象：一个衣衫不整的男人被三个女人团团围住。

玛格达满脸堆笑地说：“这位先生想买张去巴黎的机票，越快越好，谢谢。”

售票员看了一眼电脑屏幕：“好的，先生。我们可以提供……一小时十分钟后，英国航空前往戴高乐机场的位子。”

“他就要这个。”玛格达连忙说，“请问多少钱？”

“单程票吗？那是……一百四十八英镑。”

“开什么玩笑！”皮特说。自从他们进了机场，他还没开过口。

“把你的钱包拿出来，皮特。”玛格达用一种不容反驳的声音说道。

售票员脸上出现了担忧。

玛格达打开皮特的钱包，把钱数出来放在桌上，挨在他护照旁边。

“一百一十英镑！那是我过整个周末的钱。”皮特抗议。

玛格达把手伸进自己的包里。

“给，我有二十。他在巴黎还得用点现金，姑娘们？”

玛格达等着另外两人翻出包里的零钱，又把钱仔细数了出来，凑够了机票钱。售票员一边观察皮特，一边把钱慢慢拢到她身前。

“先生，”她问，“您是……自愿乘坐这趟航班的吗？”

“他是。”玛格达说。

“这也太无理取闹了。”皮特站在那儿，看起来闷闷不乐，一副被逼无奈的样子。

售票员终于忍不住了：“如果这位先生不是自愿的，我不能售出这张机票。”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姑娘们交换了一个眼色。他们身后的买票队伍已经排起了长龙。

“哦，跟她解释下，玛格达。”苏伊说。

玛格达倾身向前：“售票员小姐，我们的好朋友奈尔，是个神经质的旅客。”

“她做什么都很神经质。”翠西补充道。

“不管干什么她都会紧张焦虑，”玛格达说，“陌生的地方，异国入侵，高空坠物都会让她担心和恐惧。她和这位先生原本计划去巴黎度过一个浪漫的周末，这对她来说简直是不可思议的决定。这位先生却放了她鸽子，反而约了帮狐朋狗友去布莱顿喝酒。现在，我们那位善良的友人正独自待在陌生的城市，恐怕吓得连酒店房门都不敢出，更别提她完全不会讲法语了，现在她一定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傻的傻瓜。所以我们觉得，如果这位皮特先生搭乘你们的航班，给他女朋友一个浪漫的巴黎二十四小时之旅，是个不错的主意。也许这看起来有点强人所难，初衷却是好的。”玛格达退后一步，“这完全是出于爱。”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售票员盯着他们四人看了又看。

“好吧，”终于她说道，“我这就打电话叫保安。”

“哎，至于吗！”玛格达叫了起来，双手朝空中一挥，“真的假的？”

皮特露出一抹小人得志的笑容。

售票员拿起听筒，拨了一串号码。她抬头看着皮特。“是的，我想如果能确保你们这位朋友上飞机的话，那会更好。”她对着话筒说道，“请一位安保员到十一号柜台来一下，好吗？”

她办理好机票，和护照一起递给皮特。一位不苟言笑的安保员来到柜台旁。

“我们得确保这位先生安全抵达五十六号登机口。先生，走吧，这是您的登机牌。”售票员说道。

香草碎末散发的香味从厨房的窗户飘散出来。法比安和父亲克莱蒙并肩站着，正在准备晚餐；埃米尔把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从落地窗户那里搬了出去，放到铺满鹅卵石的小庭院里。

“不是那些椅子，埃米尔，你就不能找些舒服的椅子来吗？”法比安一反常态，看起来十分紧张，皮肤都涨红了。

“这些椅子挺不错啊。”埃米尔答道。

“还有鸭子。爸爸，你没忘记腌泡汁吧？”

埃米尔和克莱蒙相互看了一眼。

克莱蒙走向冰箱：“现在我儿子觉得他可以教我怎么煮鸭子了。没错，我当然准备了腌泡汁。”

“我只是希望它特别一点，”法比安打开抽屉，翻箱倒柜地找了一通，“呈现一顿完美的传统法餐。我们要不要放些小灯泡在树上，埃米尔？你还留着那些圣诞灯泡吗？那种白色的，不是彩灯。”

“在楼梯下面的盒子里。”埃米尔看向法比安的方向，法比安却不在了。几分钟后再出现时，他手里拿着捆纠缠在一起的灯和线，整个人像着了魔似的。他走到屋外，爬到桌子上把灯挂上高高的枝头，然后挪动桌子和椅子，从各个不同的角度仔细调整，直到自己满意为止。为了确认没有问题，又挪动了几下。

克莱蒙不动声色地看着他，低声说道：“这一切只是为了一个两面之缘的女人！”

“别不高兴，克莱蒙。”埃米尔递给他几颗大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们面面相觑。

“这意味着再也不用听到桑德里娜了！”

克莱蒙反应过来，一把扯掉围裙：“我还得上鱼市再买点牡蛎回来。”

埃米尔则继续切菜：“好主意。我要在苹果派里再加点上好的苹果白兰地。”

奈尔推开服装店的门，门铃发出令人愉悦的叮当声响。

“你好！”她说，“我想要那条裙子，菠萝图案的那条。”

店员立刻认出她来。

“小姐，”她一字一顿地说，“价格没变，依旧是——您是怎么说来着？……穿一次三十英镑的价格！”

奈尔进门后，关上了身后的门。她看起来容光焕发，嘴里还有一股熟李子的味道。

“我想过你说的话了，有时候就要为单纯的快乐而做点事，对吧？”

奈尔还没来得及往里走，店员已经从柜台后走了出来：“那么小姐，您得来一套内衣搭配这条裙子。”

一小时后，奈尔沿着优城酒店的木制楼梯逐级而下，绿菠萝裙的裙摆随着脚步摆动起来，她喜欢这种感觉。走到楼下时，她停住脚步，检查是不是带齐了所有东西，然后抬起头来，看到玛丽安娜正看着自己——她扬起下巴，对她赞许地点点头。

“您看起来美极了，小姐。”

奈尔走过去，俯身靠在柜台上，悄悄对玛丽安娜说：“我连内衣都买了，这下得靠粗茶淡饭打发接下来的两个月了。”

玛丽安娜边整理文件，边笑着说：“现在您是个货真价实的巴黎女孩了，恭喜。”

她走出酒店时，法比安正好骑着摩托车赶到，他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她则任由他看着，清楚自己一定让他很惊讶。法比安果然带来了她的外套，接过去的时候，她注意到他脚上的深蓝色的绒革皮鞋——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法国范儿。

“我喜欢你的鞋子！”

“刚买的。”

“今天？”

“我总不能穿着上班的鞋吧。”

想起这事，她还有点低落：“都怪我把酒洒在你鞋上了。”

法比安看着她，好像她完全搞错了一样：“不是的！因为今天我要和一个英国女孩在巴黎共进晚餐。”

奈尔在他凝望的眼神中笑了起来。

他从摩托车上下来，锁好车，伸出一条手臂，说道：“离这儿不远，今晚我们走着去吧？”

深秋的巴黎，暮色温柔。尽管天微微有些冷，奈尔还是把外套搭在了手上，因为实在太喜欢那条菠萝裙了。而且她想，这正是“巴黎女孩”会做的事。

他们悠闲地散着步，仿佛有的是时间。他们在商店橱窗前驻足，还不时指着头顶上华美的建筑雕刻。奈尔真希望能把这个夜晚装进瓶中，将这份感受定格收藏。

“你知道吗，”奈尔说，“我一直想着昨晚发生的事。”

“我也是。”法比安答道。

他将手伸进口袋，掏出一个小挂锁：“你把这个忘在船上了。”

奈尔看了一眼，耸耸肩：“丢掉吧，它已经毫无意义了。”

奈尔蹲下逗弄一只经过的小狗，没看到法比安又把挂锁揣回了口袋。

“你都想了些什么？”他问。

“关于你父亲和他的船。”她直起身，“我在想，他不应该和大型观光船竞争。你们应该做点与众不同的事，比如，为情侣提供巴黎的私人体验。你们可以在网上打广告，给人们展示你曾经给我看的那些，谈谈历史，或者还可以预备美食和美酒？那简直就是天堂了。昨晚你和我……那已经非常……”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你觉得昨晚很浪漫？”

她突然觉得自己很傻：“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们朝前走去，谁也没有看对方的眼睛，彼此都感到一股莫名的尴尬。

“这主意不错，奈尔。”法比安开口，大约是想打破沉默，“我会和父亲说的，也许我们可以做点宣传。”

“而且你得挑一家好网站，这样世界各地的人都可以直接预订。巴黎是浪漫之都吧？而你可以让这份浪漫更迷人。”她发现自己一反常态地健谈，声音也抬高了，一路上都在指手画脚。

“私人定制的旅行。”他仔细琢磨着，“我喜欢这主意。你……让一切听起来都有了可能。噢！我们到了！好啦，现在你得闭上双眼，挽着我的胳膊……”

他停在一个院子的转角处，地上铺满了鹅卵石。奈尔刚闭上眼睛，又突然睁开了，因为包里传来一阵振动。她打算无视，法比安却示意她接听。他可不想过会儿重要的一刻被打扰。她冲他抱歉一笑，拿出了手机。

看到屏幕时，她整个人都呆住了。

“没事吧？”法比安等了一会儿，问道。

“没事。”她答道，抬起一只手捂住了脸。“其实……”她说，“不，我想我必须要走了，真的非常抱歉。”

“走？”法比安说，“你不能走，奈尔！夜晚才刚开始呢！”

她的表情说明事出突然。

“我……真的很抱歉，发生了一些事……”她拿起包和外套，“有个人突然要见我，我得……”

他低头看着她，从她脸上明白了一切：“你有男朋友。”

“算是吧，嗯。”她咬着嘴唇。

心中涌起的失望令他震惊。

“他来了酒店。”

“你想我送你去吗？”

“不了，我可以自己走过去。”

他们沉默地站了一会儿。他终于抬起手，向前指了指：“好吧，你沿着这条路走到教堂，然后左转，酒店就在那条路上。”

她不敢直视他的眼睛，最后一刻还是抬起了头来。

“我真的……很抱歉。”她说，“我度过了一段难忘的时光。谢谢你。”

他耸耸肩用法语说：“这没什么。”

“这没什么。”她用英语重复道。

然而，怎么可能没什么呢。他意识到自己不能问她要电话号码，现在不能，此刻唯有道别。

她又看了他一眼，依依不舍地转过身，用一种近乎奔跑的步调，朝着教堂奔去，包在身后飞扬起来。

法比安目送她离开，然后转身绕到庭院。在小庭院里，埃米尔站在餐桌旁，穿着侍者的全套制服。餐桌布置成了两人位，桌上躺着一瓶正在冰镇的香槟，如梦似幻的灯光在枝头闪闪烁烁。

“嗒——哒！”埃米尔惊喜似的说，“我正想你们是不是一辈子都走不到了呢！快点儿！鸭子快柴了……”他朝法比安身旁探头望去：“怎么了？她人呢？”

“她来不了了。”

“但……她去哪里了？你有告诉她我们准备的这一切吗？”

法比安无力地瘫坐在椅子上。过了会儿，又俯身吹灭了桌上的蜡烛。埃米尔看着自己的朋友，扯下搭在肩头的茶巾，拉开另一把椅子坐了下来。

“好吧，你跟我，咱们去酒吧。”

“我没那个心情。”

“你喝酒，我跳舞。然后你回家写点热情洋溢的东西，把对英国女人薄情天性的怒气都发泄出来。”

法比安直愣愣地望着他，叹了一口气，完全提不起精神。

埃米尔却竖起一根手指，说道：“不过，先让我把这些吃的放回冰箱。我们回头还可以吃。来吧，别用那种眼神看我！鸭子可是六块五一公斤呢！”他抬起椅子放回屋内：“再说，我虽然不想承认，可你老爹做的腌泡汁真是没的说！”

[1]这些名字都是狄更斯小说中的人物。

Chapter 10

他在前台等着，岔着腿坐在那里，胳膊搭在沙发靠背上，看见她进来也没有起身：“宝贝！”

她愣住了，看了一眼玛丽安娜，后者正在认真处理一堆文件。

“很惊喜吧！”

“你怎么来了？”

“我们可以把巴黎周末之旅变成巴黎一夜，不错吧？”

她站在前台区域的最中间：“可你说来不了了。”

“你是了解我的，我总爱制造惊喜。怎么能让你一个人待在这里，和那些只知道吃奶酪的法国佬为伍呢！”

她觉得自己正看着一个陌生人，曾觉得很酷的一切——他的长发，还有那身褪色的牛仔裤和T恤衫——此刻与这间优雅的酒店如此格格不入。

好了，她对自己说。他大老远过来，做了她一直期待的事，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你看起来真棒，裙子很可爱！能给我个热烈的欢迎吗？”

她走上前去，吻了他。他身上带着一股烟草味。

“对不起……我只是有点吃惊。”

“我就喜欢随时给你制造点情况，对吧？好了，我们现在把东西都丢到房间，然后去喝一杯？或者我们可以整晚都待在房间里，让他们送点吃的来？”他笑着挑起眉毛。奈尔留意到前台玛丽安娜的眼神——她看着皮特，好像是看着顾客脚上带进酒店的脏东西一样。

他没有刮胡子，奈尔想。他甚至没有刮胡子。

“他们不提供送餐服务，只有早餐。”

“什么？”

“这家酒店不提供送餐服务。”

“每个地方都提供送餐服务，”皮特说，“这算哪门子酒店啊？”

奈尔不敢去看玛丽安娜的脸。

“入乡随俗吧。既然……你已经身在巴黎，为什么还要在房间里吃东西？”

皮特耸耸肩，从座位上站起来：“好吧，随便。”

这时她才注意到他的脚。

“怎么了？”他迎上她的目光。

“你没有换鞋。”她说，“你来巴黎和我共度浪漫的周末，却穿着人字拖。”

他的声音变得急躁起来。

“什么？你不会告诉我，因为我穿着人字拖，这边的高级法餐厅就会禁止我入内吧？”

奈尔努力不去看他的脚。

“奈尔，你怎么回事啊？这可不是我想要的欢迎方式。”

她拼命让自己冷静下来，深呼吸，勉强挤出个微笑。“好吧，”她尽力安抚他道，“你是对的，来了就很好了，我们上楼去吧。”

他们刚走过前台区域，奈尔却又站住了。皮特回过头来，这回他是真的不耐烦了。

“还有一件事，”她说，“我只是……我只想知道……你怎么又来了？之前明明说来不了了，短信上说得很清楚。”

“这个……我不想让你一个人在这里。你对很多事情都很焦虑，尤其是计划有变的时候。”

“可周五晚上，你却留我一个人在这里，还有昨天晚上。”

他看起来有些尴尬：“是的，没错。”

有好一会儿，两人谁都没开口。

“没错……什么？”

他挠了挠头，露出招牌式的迷人微笑：“我们非得现在扯这些吗？我才从飞机上下来，咱们先上楼睡一觉，然后去打卡巴黎的热门景点，怎么样？来吧宝贝，这张机票可花了不少钱呢，出来玩就高高兴兴的吧。”

奈尔看他朝自己伸出了手，不太情愿地把房间钥匙递给了他。他挎着旅行包，转身沿木质楼梯向上走去。

“小姐。”

奈尔茫然地回头，已经忘了玛丽安娜还站在那里。

“您朋友给您留言了。”

“法比安？”她按捺不住内心的希冀，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雀跃。

“不，是个女人。就在刚才你出去的时候。”玛丽安娜递给她一张带有酒店抬头的字条。

皮特来了，咱教训了他一顿。

对不起，我们也不知如何是好。

希望余下的时间万事顺利。

翠西

奈尔盯着字条，又看了眼楼梯间，然后转向玛丽安娜。

楼道里传来皮特的脚步声。

她把字条坚定地塞进了口袋。

“玛丽安娜，能告诉我哪里可以打到车吗？”她问。

“乐意效劳。”玛丽安娜说。

她身上只有四十欧，却给司机塞了二十欧，钻出计程车时，连找零都没要。

酒吧里光线昏暗，人头攒动，到处都是酒瓶。她在拥挤的人群里，找寻那张熟悉的脸，鼻腔里混杂着汗水和香水的味道。他们坐过的那张桌子现在坐满了陌生人，丝毫没有他的踪影。

她跑上楼，这里相对安静些，客人坐在沙发上聊天，但他还是不在这儿。她奋力挤出人群，回到楼下的吧台。

“打扰一下！”

酒保终于留意到她了，她赶紧说道：“你好！我的朋友来过这儿。你见到他了吗？”

酒保眯起眼睛，点点头表示有印象：“法比安？”

“是的！是的！”他们当然都认识他。

“他走了。”

她心里一沉，他们就这样错过了。酒保俯身去给别人倒酒。

“见鬼！”她像法国人一样叹着气，整个人都被失望吞没了。

酒保又出现在她身旁，手里拿着一杯酒：“你可以去野猫酒吧试试，最后一趴他和埃米尔经常去那里。”

“野猫酒吧？在哪里？”

“绅士大街……”酒保的声音被一阵大笑淹没，他转向另一边，探身去听客人点单。

奈尔从酒吧跑了出来，在街上拦了辆出租车。

“快！”她说。

司机是个亚洲人，他从后视镜里看着她，等她说出地址。

“野猫酒吧。”她说，“在绅士大街之类的地方。你知道在哪里吧？”

司机从座位上转过身，用法语问道：“什么？”

“野猫，酒吧，俱乐部，野性的，猫。”

她提高嗓门，司机却还是摇头。奈尔无奈地双手捂脸，然后摇下车窗，冲着酒吧外马路边上的两个年轻人喊道：“请问！你们知道野猫酒吧吗？野猫酒吧？”

其中一个点点头，扬起下巴：“你想带我们一起去吗？”

她打量了他们一眼——醉醺醺，笑嘻嘻，模样轻浮。但她还是下了决定：“行啊，如果你们知道在哪里的话。”

“我们带你去！”

他们跳进车里，笑容中带着醉意，还跟她握手。她谢绝了坐在那个矮个子腿上的邀请，但接过了另一个人递来的薄荷糖。

她挤在他们中间，呼吸着酒精和烟草的味道。

“那家酒吧不错，你去过？”最先和她说话的那个人俯过身，笑嘻嘻地和她握手。

“没有。”她说。

他们把地址告诉了司机。她坐在挤满陌生人的车内，朝后一靠，等待下一个终点。

Chapter 11

“再来一杯。来吧，喝了就痛快了。”埃米尔一把拍在法比安肩上。

“我真的没心情。”

“她有男朋友了，很正常！你可别为这个就消沉，才认识她两天而已。”

“你根本不了解她。”雷尼也说。

法比安闷头干掉了啤酒。

“你也太当回事儿了吧？不过，这说明你已经放下桑德里娜了。这是好事！况且你还是个帅哥……”

“超帅的。”雷尼补充道。

法比安皱了皱眉。

“怎么？”埃米尔抗议道，“我就不能欣赏男性魅力了吗？法比安，哥们！我要是个女人，肯定早就扑上来了！会对你死缠烂打，非你不可！那又怎么样！”

“过了吧。”雷尼说。

“好吧。反正女人真走运，可惜我的取向不允许。不过没事！咱们还能找别的女人！至少，现在知道又多了哪个女人不能碰了。”

“谢了，埃米尔。我喝完这杯就走，明天还得上班。”

埃米尔耸耸肩，举起酒瓶，转身去找刚才聊天的姑娘。

这是在所难免的，法比安想。和埃米尔一起开怀大笑的红发姑娘，埃米尔已经喜欢好几年了，但一直不确定她有多喜欢自己，这让他闷闷不乐，好在他总能找到新乐子。“嘿！让我们玩个痛快吧！”这是他的口头禅。

别说别人了，法比安暗骂自己：总比你这个倒霉蛋强。

他对接下来会发生的事隐约有些不安：在公寓房间里度过一个个漫漫长夜，再也提不起精神完成那部“鸿篇巨制”。因为奈尔的中途辞别，他心中充斥着失望，也责怪自己不切实际的痴心妄想。他甚至不能怪她，因为从未问过她是否有男朋友，像她这样的姑娘，当然名花有主了。

法比安的情绪低落到了谷底，是该回家了。他不想把这种情绪传染给别人，于是拍拍埃米尔的肩，又朝其他人打了声招呼，拉低帽檐走出了酒吧，然后骑上摩托车，其实他不太确定被灌了这么多酒之后还能不能骑车。

他发动摩托车，驶入了街道。

在路的尽头，他听到一声金属落地的脆响，于是停下来低头查看自己的外套。原来奈尔的小挂锁震出口袋掉到了地上，他把锁捡起来，看着它，擦掉了黄铜表面的污渍。街边有个垃圾桶，他犹豫着要不要把它扔进去。这时，他听见了口哨声。

接着，第二声口哨响了起来。

法比安回过头，看到埃米尔站在路边的人群中。他正指着某人，又朝法比安挥着手，示意他回来。

法比安一眼就认出了那歪着的脑袋和站立的姿势，认出了埃米尔身边惊鸿一瞥的那抹“翠绿”。他发了会儿呆，突然绽放出笑容，掉转车头朝她驶去。

埃米尔和奈尔对视了一眼，埃米尔叹气道：“唉，这下我可没鸭子吃了。”

Chapter 12

他们手挽手在空寂无人的街头漫步，走过艺术馆和古老的巨型建筑。此时是凌晨3点45分，尽管她的腿因为跳了舞而疼痛不已，耳朵里还嗡嗡响个不停，但她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轻松过。

他们喝了一整晚的啤酒和龙舌兰，走出野猫酒吧时，走路还有点摇摇晃晃。然而在最后一个半小时，奈尔突然莫名其妙地清醒了。

“奈尔，我不知道要往哪里走。”

她毫不在乎，情愿一直这样走下去。

“我不能回酒店，皮特可能还没走。”

他取笑道：“你都和美国女人做过室友了，他不至于那么糟吧。”

“我情愿和美国女人做室友，哪怕她睡觉打呼。”

她已经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向他和盘托出了。法比安听完，恨不得痛揍皮特一顿。奈尔羞愧地发现，自己竟然很喜欢他这一点。

“现在，我有点同情皮特了，”法比安说，“他千里迢迢到巴黎来找你，你却跟一个‘只知道吃奶酪的法国佬’跑了。”

奈尔咧嘴一笑：“我完全不同情他，这样想是不是坏透了？”

“你真是个冷酷无情的女人。”

她凑他更近了：“嗯，相当无情了。”

法比安伸出手臂搂着她：“奈尔，我知道你可能会拒绝，不过我还是想再跟你说一次——如果你愿意，可以去我那里。”

她耳边突然响起母亲的话：你不会是要跟一个陌生男人回家吧？在巴黎？

“你很善解人意，可我不会和你过夜的。我是说，你很好，可是……”

她的话凝固在夜晚的空气里。

“可是你还不了解我。而且，我们都处在‘分手守则’里错误的那个阶段。”

她的手揣在口袋里，摩挲那张小小的密码纸：“这样好吗？上你家去？”

“这可是你的巴黎周末，奈尔。”他说自己的公寓步行十分钟就到。

她完全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这真是太疯狂了。

法比安住在一栋窄楼的顶层，楼下是一个小广场。上楼的台阶上铺满乳白色的石子，楼道里散发着老木头和增亮剂的味道，他们悄声走上楼。法比安说过，晚上10点之后，如果他在楼里发出噪音，这里的几位老太太准会一大早上门来抱怨。但他说自己根本不在乎。他的房东懒得翻新，他才能以低价租到这套公寓，但桑德里娜讨厌这里，他补充道。

他们来到顶层，奈尔终于鼓起勇气问道：“法比安，你家不会有连环杀手之类的书吧？”

他打开门，邀她进去，她站在门槛处，张望了一下。

法比安公寓的房间很大。这里有一扇大玻璃窗——可以望见连绵的屋顶；书桌上堆满稿纸，墙上挂着一面古董镜；地板是木质的，也许很久以前上过漆，现在已完全褪色。房间尽头靠墙的位置是张大床，另外一面墙边摆了张小沙发，还有一面墙上贴满了从杂志上剪下来的图片。

“啊，”发现她在看那面墙，他连忙说，“我学生时代贴上去的，一直懒得扯下来。”

一切的一切——书桌、椅子、图片——都透着古怪的趣味。她走来走去，打量搁板上的乌鸦玩偶，看看天花板上垂下来的工业风格吊灯，观察浴室门边摆放的鹅卵石。电视机很小，看起来像二十年前的款式。壁炉上摆着六个玻璃杯和一堆形状各异的盘子。

他伸手挠挠头：“这里还是一团乱，我没想到……”

“这里很好……太棒了。”

“太棒了？”

“我……很喜欢这里，喜欢你布置的方式，每件物品看起来都很有故事。”

他眨眨眼看着她，好像刚发现在另一个人眼里，自己的家可以如此不同。

“稍等一下，”他说，“我得……”他边说边朝浴室走去。

她感到自己变得冲动而任性，仿佛成了另外一个人，这或许是件好事。她脱下外套，理理裙子，在公寓里悠闲地踱步，接着她注意到了窗外——巴黎起伏的屋脊，在月光下半明半暗，仿佛是一句誓言。

她低下头，发现桌上的打印文件下面，放着一堆手稿。有几页布满了污渍，还有的沾着鞋印。她拿起其中一页仔细端详，辨认自己认得的单词。

法比安收拾完浴室出来时，她正拿着第十四页手稿，还在纸堆里搜索第十五页的踪迹。

“翻译给我听听吧。”她说。

“不，我写得不好，我不想……”

“就读这几页，这样我就可以说，‘我在巴黎的时候，一位作家曾把他的作品读给我听过’。这可是巴黎冒险中一项了不起的收获。”

她满脸期待地望着他，这表情让他无法拒绝。

“我还没给任何人看过。”

她拍了拍身旁的沙发：“也许现在是时候了。”

法比安走到窗边，打开了窗。

“那就来吧，你的巴黎冒险还需要‘巴黎的屋顶’。”

“你是让我坐在屋顶上？”奈尔朝外望去，法比安却已经爬了出去。

“好吧！”

奈尔和法比安坐在窗台上，身旁放着半瓶酒。他磕磕绊绊地把小说用英文翻译出来，她靠在他的肩头。

“因为她早已明白，这件事会让他们走到尽头。她内心深处非常清楚，却像无视杂草的人一样无视了这一点，直到杂草长到遮天蔽日才幡然醒悟。”

他突然不读了。

“别停呀。”奈尔说。

“下一页找不到了。总之，我早就说过，写得不好。”

“但你不能停下来。你得回想一下写了什么，补完那些丢掉的情节，再把稿子寄给出版社。你写得真的很好，一定要成为作家。不，你就是作家，只是还没出版过作品。”

他摇了摇头。

“你就是。这部小说很棒。我想……是因为你描写女主角的方式吧。你写出了她的所见所感，我能从她身上看到自己。她……”

他看着她，脸上写满惊讶。

她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回事，竟不由自主地靠近他，捧起他的脸，吻了上去。此刻，她身在巴黎，在一个男人的公寓里，这个男人她才刚认识没多久。她从未做过如此疯狂的事。

她被他圈在臂弯里，进入了他的怀抱。

“你真的……太妙了，奈尔。”他忍不住说了点母语。

“你一讲起法语，说什么都显得更动听了。将来我可能会假装自己也有法国口音。”

他斟了两杯酒，每人一杯。他们坐在那里，膝盖靠着膝盖，笑着凝视对方，还谈起了工作和父母。法比安告诉奈尔，今夜让他彻底放下了桑德里娜；奈尔则谈起皮特，一想到皮特走到房门口发现她不见了，她就忍不住笑出声来；他们还想象那个美国女人又出现在房间里——与皮特大眼瞪小眼，更是笑得停不下来。

“你知道吗……桑德里娜离开后，我一度以为自己完了。可昨晚，当我们一起跳舞的时候，我意识到自己只是搞错了。我把‘情绪’误以为是‘不快乐’。”

奈尔伸出手，与他十指相扣：“这个周末皮特没出现时，我也一度万念俱灰。我觉得会被大家耻笑到下个圣诞节——‘奈尔，那个在巴黎被人放鸽子的姑娘’。”

“那现在呢？”法比安柔声问道。

“我觉得……”奈尔用手指摩挲着他的手掌，“我觉得好像爱上了整座城市。”

聊完天，他带她穿过窗户回到房间。她走进厕所，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面容憔悴，披头散发，眼妆早已花了。然而这样的她，却闪耀着一种光芒，满脸都是狡黠和幸福。

她走出来时，发现他正在翻看她的笔记本，她的包则躺在地板上。

她停下脚步：“你在看什么？”

“这是什么？”他指着几行字，问道。

今晚不出门的理由

……

“我是一个杀人犯？可能会勾引你？”

他笑了起来，看起来也有点意外。

“天哪，我可没想到你会看到那个。”

她的耳朵一下子红了。

“它从你包里掉出来了，我原本是想放回去……‘我得装作很随性的样子。’”他惊讶地抬起头。

她觉得简直无地自容：“好吧，其实我不是你想的那种女孩，至少过去不是这样的，我不是个很随性的人，今晚就差点不来了，因为连出租车司机都让我怕得要命。让你对我产生误解，我很……抱歉。”

法比安逐条看完了“清单”，重新抬起头来，带着笑意问：“谁说你让我误解了？”

奈尔等着他说下去。

“在酒吧里跳舞的人难道不是你吗？和陌生人挤在出租车里，满巴黎找我的人不是你吗？把男朋友扔在酒店房间，直接走掉的人不是你吗？”

“是前男友。”奈尔说。

她握住他伸出的手，被他拉入了怀中。他坐在沙发上，奈尔坐在他的膝头，瞧着他漂亮又温柔的面容。

“你就是你，英国来的奈尔，你是你自己决定要成为的那个人。”

窗外渐渐有了天光。他们再次亲吻，或许就这样吻到地老天荒了吧，她早已忘了时间，其实依然醉得不轻吧。他们坐在那里，嘴唇相依，她的指尖勾勒着他的面部轮廓。

“这是我这辈子最棒的夜晚。”她轻声说，“我觉得……自己好像才苏醒过来。”

“我也是。”

他们的唇又靠在了一起。

“不过，我们得到此为止了。”他说，“我想做个绅士，而且也记得你的话，不希望你把我当成杀人犯、性变态，或者……”

奈尔的手指在他的指间缠绕。

“太晚了。”

她从沙发上把他拉了起来。

Chapter 13

就算眼睛没睁开，法比安已经知道自己不同以往了，压抑在心头的重担，在他醒来的这一刻烟消云散。他眨动眼睛，感到口干舌燥，然后用胳膊支起身子，这还是他的房间。他宿醉未醒，试图驱散脑中的迷雾。这时，他听到有人淋浴的声音。

昨晚发生的一切，瞬间涌上心头。

他靠回枕头上，重新整理思绪：他记起在吧台上跳舞的那个女孩，他们并肩在巴黎街头走了很长的路，然后相拥着迎来了黎明，他记起了欢笑，记起写满清单的笔记，记起她甜美的笑脸，也记起她柔软的双腿。

法比安一跃而起，穿上牛仔裤，随手抓起一件毛衣。他走到咖啡壶旁边，煮上咖啡，然后一路小跑下楼，去面包店买了袋羊角面包。他回到公寓，打开门，奈尔正好从浴室出来。她穿着昨晚的那条绿裙子，湿漉漉的头发披在肩头。

两人都呆呆地站着。

“早安。”他说。

“早上好。”她用法语应道。

她似乎在观察他的反应，见他笑了，才绽露出灿烂的笑容。

“我得回酒店了，还要赶火车。现在……不早了。”

他看了看表。

“没错，我也得上班去了。不过，你有时间喝咖啡吧？我还有羊角面包。你得喝完咖啡，吃完羊角面包才算来了巴黎。”

“只要你方便，我就有时间。”

气氛略微有些尴尬，昨晚的轻松正在一点点消散。他们穿戴整齐地爬回床上，坐在被子上，虽然靠在一起，近到足够熟络，却也仅止于此。她小口抿着咖啡，闭上了眼睛。

“味道真好。”她说。

“这样的早晨，不管什么都会觉得好吃吧。”他说。

他们彼此看了一眼。法比安狼吞虎咽，好像从没这么饿过，直到他发现面包快没了才放慢速度，给奈尔递去一个，她却谢绝了。

窗外传来教堂的钟声和小狗吠叫的声音。

“我在想，”他嚼着面包说道，“我可以写个新故事，关于一个女孩的故事，她总给所有事情都写下‘理由清单’。”

“是我就不会写这个故事。”她瞟了他一眼，“没人会相信吧？”

“这是个好故事，她是个很棒的角色，只是太过谨小慎微，总是小心翼翼地掂量一切，比如……”

“利弊得失，支持还是反对。”

“利弊得失，我喜欢这个词。”他说。

“她会遇到些什么？”

“我还没想好，会发生一些事让她做出改变的。”

“嘁！”她大声说。

他舔掉手指上的面包屑，咧嘴一笑。

“没错，嘁！”

“你得把她写得很漂亮。”

“我不用把她写得很漂亮，她本来就很美。”

“还要非常性感。”

“只要看过她在吧台上跳舞的样子，就知道她有多性感了。”

他伸手给她喂了一片面包。片刻之后，他们就接吻了，时间停在了这一刻。转瞬间，面包、工作和火车，都被抛到了脑后。

里沃利大街后面的这条街道异常清静，路上仅有寥寥几个游客，他们正抬头拍摄着街边的建筑。法比安把摩托车停在奈尔的酒店门前，他上班已经迟到了，不过咖啡馆在周一早上并没有多少顾客，通常只有带着狗和报纸的熟客，也有几个前来打发时间、不会久留的旅客，然后人会慢慢多起来，到下午4点咖啡馆里就挤满顾客了。

奈尔松开抱在他腰上的手，从座位上下来，站在摩托车旁边。她取下头盔，递给了他，然后伸手拢了拢被头盔压平的头发。她站在那里，还穿着她的外套和那条皱巴巴的绿裙子。

她看起来疲惫又邋遢，他却只想拥她入怀。

“你确定不要我送你去火车站？你一个人能去吗？还记得我跟你讲的地铁站的事吧？”

“你已经迟到了，我会搞定的。”

他们望着彼此。奈尔把身体的重量从一只脚换到另一只脚，她的包也在身前晃来晃去。法比安发现，自己已经找不到话可以说了。他摘下头盔，挠了挠头发。

“那么……”她说，“我该去拿行李箱了，如果它还在的话。”她的手绞弄着包上的带子。

“去见皮特，你可以吗？真的不想我和你一块儿上去吗？”

“我能搞定他的。”

她皱了皱鼻子，好像搞定皮特只是小菜一碟。法比安真想吻住她的鼻子。

然后他真的这么做了。

“那么……英国来的奈尔，我们……还会见面吗？”

“我不知道，法国来的法比安。我们都不太了解对方，说不定完全没有共同语言。而且我们也生活在不同的国家。”

“这倒是。”

“再说，我们在巴黎度过了完美的两天。如果这份美好被破坏了，多可惜啊。”

“说的也是。”

“另外，你有一大堆事要做呢。你得上班，还得写一本书。你一定得写完，要快点写。我迫不及待地想知道女主角身上发生了哪些事呢！”

她的表情有了些微妙的变化，看起来放松、快乐又自信。他不知道在短短两天里，怎么能改变这么多。他用脚踢着路面，真希望再对她说点什么，实在搞不懂以文字为傲的自己，此刻怎么会张口结舌起来。

她朝身后的酒店望了一眼。

“对了，”她把手伸进包里，掏出笔记本，递给了他，“拿着，就当你的素材吧，我不再需要它了。”

他看着笔记本，小心地收进外套口袋里。她倾身向前，手掌轻抚他的脸颊，再次吻了他。

“再见了，法比安。”她向后退了几步。

“再见了，奈尔。”

他们在空无一人的街上两两相望，直到没办法再继续留下。法比安戴上头盔，在引擎的轰鸣声中，向后挥挥手，朝着里沃利大街驶去。

Chapter 14

走进酒店时，奈尔嘴角还挂着笑容。前台的玛丽安娜依旧坐在整洁的柜台后面，奈尔真不知道她是不是就住在柜台后头——像长颈鹿一样站着就能睡着。她本该为身上还穿着昨晚的裙子感到难为情，却只顾得上笑了。

“早安，小姐。”

“早安。”

“我猜您昨晚一定过得很愉快吧？”

“嗯，没错，”她说，“谢谢你。巴黎真是……有趣得超出我的预期。”玛丽安娜自顾自地点点头，朝奈尔莞尔一笑：“很高兴听您这么说。”

奈尔深吸一口气，朝楼梯看去。尽管她在法比安面前说了很多无畏的话，此刻却仍有一丝害怕。她不想面对皮特的指责和愤怒，甚至还偷偷想过皮特会不会拿她的行李箱出气。他不像会干这种事的人，不过谁又知道呢？她呆呆地站着，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准备前往四十二号房间。

“有什么可以为您效劳的吗，小姐？”

奈尔扭过头，微笑着说道：“没事，我……正要上楼去见我朋友。他可能……因为昨晚被冷落而在气头上。”

“那么我只能抱歉地告诉您，他不在房间里。”

“不在？”

“这是本酒店的规定。您离开后，我们不能允许外人在房间里留宿。房间登记在您的名下，所以路易斯不得不请他离开。”

“路易斯？”

玛丽安娜朝门童点点头，后者身材魁梧，个头相当于两个靠背沙发竖起来拼到一起的样子。他正推着一辆堆满行李的小推车，听到自己的名字，向奈尔点头致意。

“所以我朋友没在房里过夜？”

“没有。我们建议他去巴士底广场附近的一家青年旅舍过夜。我猜他不是很高兴。”

“噢！”奈尔伸手捂住了嘴，尽力不当场笑出声来。

“小姐，如果这造成了您的不便，我很抱歉。不过他的名字并不在预订单上，也没有和您一起到达，一旦您离开酒店……就会有安全上的隐患。”奈尔注意到玛丽安娜也在努力强忍笑意，“这是酒店规定。”

“酒店规定，没错。遵守规定很重要。”奈尔说，“那么，嗯，非常感谢。”

“您的钥匙。”玛丽安娜把钥匙递给奈尔。

“谢谢。”

“希望在本酒店下榻，能让您满意。”

“很满意。”奈尔努力控制住想要拥抱她的冲动，“真是太谢谢你了。我会记着的……一直都记着。”

“很高兴听您这么说，小姐。”说完，她又埋头在那堆文件中了。

奈尔慢慢走上楼梯。她刚打开手机，短信就一条条地涌了进来，有不少是大写字母缩写夹带感叹号的，她看都不看就把它们删掉了，没必要为此破坏好心情。而最新的一条，是早上10点发出的，来自玛格达。

你还好吗？我们都等着你回话呢。

昨晚皮特给翠西发了一条超级奇怪的短信。

实在搞不懂发生了什么。

奈尔站在四十二号房间门口，手里攥着房门钥匙，那响彻巴黎的钟声和楼下接待处传来的法语交谈声都传入她耳中，鼻腔里弥漫着增亮剂、咖啡还有自己身上隔夜衣服的味道。她站在那里回味着昨晚发生的事，脸上绽露出微笑，然后回复道：

我经历了一次最棒的假日。

半年后

奈尔的母亲莉莉安穿着自己第二喜欢的行头——紫红色的紧身运动裤——满面春风地沿小径走来，活像一只丰满的火烈鸟。自从她在新家附近的健身房健身以来，就添置了好几套运动服。奈尔会在上班路上捎她一程，每周三次：一次水中健美操，一次冥想放松，还有一次拳击训练。

莉莉安走到奈尔车前，手里拎着一个塑料罐：“对不起，刚才忘拿杯托了。你知道今天是练跆拳道吧？”

“知道！”奈尔说，她还在努力适应这位焕然一新的老妈。

“谁能想到我居然是个击打好手呢！”莉莉安系上安全带，“卢卡说，如果我有进步，他就教我练泰拳。这还挺疼的呢。”

她转向奈尔：“对了，你的巴黎之行预订好了吗？”

“还没。话说我提过参加升职面试的事吗？”奈尔把车开入主路，“坐稳了。”她开始罗列新职位的各项好处，莉莉安却完全听不进去。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不回巴黎。”莉莉安摇着头，“人生苦短须尽欢。”

“连我骑车去邮局都会担心不已的女人，现在竟能说出这些话。”

莉莉安拉下副驾驶座的后视镜，对着镜子涂起了口红：“宝贝，希望某人安安稳稳，跟希望某人什么都不做是完全不同的。”

奈尔打开转向灯，向左转了个弯：“其实我有一大堆事可做呢，而且有些回忆还是封存起来比较好。巴黎完美的三天，完美而浪漫的三天，再回去恐怕只会……”

“回去一趟又不会让你怀孕。”

奈尔突然踩下刹车，转头瞪着母亲。

“怎么？”莉莉安说，“男女之事又不是你们这一代的发明。你还年轻，身体还没下垂，还可以穿小号的少女内衣。那位法国小伙也很可爱，总好过吊儿郎当的皮特·威尔士。”她想了想，继续道，“这么说吧，就连变态连环杀人狂也好过皮特·威尔士。喂，你造成交通堵塞了，赶紧往前开呀。”

她们驶达健身房，奈尔在靠近大门的地方停下车，莉莉安把运动背包从搁脚处拽了出来。

“晚点我会给你打电话的。”奈尔说。

“想想我说的话吧。”

莉莉安刚下车，又从还没关上的车门外探进身子，表情温柔而严肃。

“我要告诉你一些事。你父亲过世后，我就浑浑噩噩的，就像……就像被困住一样。接下来的事你也清楚，浑浑噩噩逐渐变成习以为常。几个月前，你从巴黎回来后性情大变，变得生机勃勃又充满活力。那时我就想，你终于得到一次改变的机会了，多宝贵的机会啊！所以，别走我的老路，别浪费十年的光阴去杞人忧天了，宝贝。我们谁也浪费不起时间了……”

这有些出乎奈尔的意料，她眼里噙满了泪水，恰好此时，莉莉安补充道：“况且，你的女性机能可不会一直坚挺。就好比从超市买了只没熟的桃子，想拿回家催熟，一开始它还硬邦邦的，很快就会变得皱巴巴的，必须扔进垃圾桶。你最好考虑考虑……”

“我得走了，妈。”奈尔说。

“好好考虑考虑呀，宝贝！”莉莉安喊着，关上了副驾驶座的车门，“我爱你！”

每到周二，奈尔都会在公园和姑娘们共进午餐。刚进入五月，气候乍暖还寒，她们却喜欢在露天的公共区找张桌子坐下，以在这里吃三明治的方式迎接早春。

“今晚，我们还是去那家德州烧烤吗？”玛格达问道，她刚经历一场宿醉，所以把鸡蛋三明治推到一边，若有所思地打量一个遛狗的肌肉男。

“我不知道，”奈尔说，“或许可以做点别的。”

“不过今天是周二啊。”玛格达说。

“那又如何？听说了吗，今晚在斗牛场有免费的音乐会？”

“音乐会？”

“奥地利的管弦乐团，不收费。我们可以先去那里，结束后再喝点啤酒。做点别的也挺好，还可以开阔眼界。”

玛格达和苏伊对视了一眼。

“呃……好吧。”玛格达竖起衣领。

“但周二晚上德州烧烤买一送一。”苏伊说。

“对呀！他们家的烧烤酱也超好吃。”翠西补充道。

“行啦！”玛格达望了一眼身后的咖啡店，想看看店门口的长龙有没有缩短的迹象，“我们可以改天再去音乐会。”

当天下午，奈尔站在复印机旁，正为等会儿的演讲准备文件。她的上司刚好经过，他放慢脚步，压低脑袋对她说道：“现在还不能公开，不过我们周五就能知道结果了。”

他挠了挠鼻子：“任何组织都需要平衡，我们认为你是消除不稳定因素的最佳人选。”

“谢谢您，先生。”奈尔说。

“这份责任十分重大，”他站直身子，“我想你还需要些时间，好好权衡利弊得失。”

“利弊得失”这个词像闪电一样击中了她。上司伸出手来，跟她握完手就转身离开了。

奈尔还站在原地，脑袋嗡嗡作响，无力地拿着那几页文件。

几分钟后，她回到办公桌前，看了一圈身后，偷偷在电脑的搜索引擎里输入了“巴黎游船”四个字，然后默默浏览搜索结果，终于找到了这条：

“巴黎玫瑰号”游河之旅

她倾身向前，点击进入，然后瞪大眼睛瞧着眼前的内容。

使你们的巴黎之行成为爱情的见证吧，

在世界上最浪漫的河流中，享受一段私人定制的二人之旅。

我们提供丰盛的美食和香槟，熟知巴黎最美的景点。

你们只需带上彼此！

在简简单单的黑白背景下，放着这几行文字。配图是法比安环抱着笑容满面的父亲。奈尔微微一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

现在就预订九月行程！

名额有限，先到先得。

尼尔森先生的秘书突然出现在奈尔身后，把她吓得跳了起来。

“他们在等你了，奈尔。”秘书说，“这看起来不错，准备去度假吗？”

奈尔站在PPT的演示屏幕前，准备结束演讲。她面前站着二十二名毕业生，他们大部分时间都专注地看着她，只是偶尔看看手机。

“总的来说，”她两手紧握，“风险评估在理解和处置风险的过程中扮演着举足轻重的角色，它的目的是防患于未然，然后抓住机遇……谢谢大家，祝你们在车间参观愉快！”

奈尔维持着笑容，准备离开，但看着那些充满期待的脸庞和年轻的肤色，她想到过去的四年半来每月都要进行的这种例行演讲，于是竖起一根手指，又开了口。

“事实上，我还想说点别的。如果你本来就热爱这行，那肯定要好好参观一下工厂。可是你们还年轻，的确得好好想想这对你们来说是不是正确的选择，因为你们还有很多选择，太多了。你们真的想要在二十出头的年纪就沿着公司体制的梯子往上爬吗？是否真能忍受每天8点30分打卡，上班途中连出门喝咖啡都得把外套留在椅子上呢？又或者日复一日地吃着黑麦火腿或者奶油干酪三明治，即使你根本不喜欢奶油干酪！你们不是应该在吧台上跳跳舞，穿着不合脚的鞋去陌生的地方走走，或者去吃点自己想都没想过的食物吗？”她朝房间里扫视一圈，“有谁曾经在吧台上跳过舞吗？”

毕业生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两只手试探着举了起来。

“好样的！”奈尔鼓励道，“所以想想吧，你们真的想把生命中最好的时光，用来在塑料产品的质检栏里打钩吗？你们确定？”

她望着那些如梦初醒的听众，转过身来，恰好看到尼尔森先生瞠目结舌的表情，她赶紧补充道：“如果你真的这样想，很好！出门的时候记得填一张申请表！还有……呃……别忘了戴上安全帽！”

奈尔冲出房间，脑袋一片混乱。她的办公隔间边上站着两名同事，见她走来便停止了聊天。

“听说你升职了，奈尔，恭喜。”

“没错。”奈尔开始收拾办公桌，“但我不打算接受。”

“为什么？”瑞伯问，“那项职位不能保证健康和安全吗？”

“肯定不是，她是想要仔细考虑考虑。”

两个男人笑了起来，好像这是他们听过的最好笑的事。奈尔站在那里，等着他们停下来。

“事实上，”她说，“我决定辞职去巴黎，随便找个服务生干柴烈火地滚个床单，就像上次去的时候一样。祝你们愉快，先生们！”

她甜甜地笑着，把装满私人物品的纸箱抱在胸前，一路小跑着出了门，手里打着电话：“妈，听到留言后去旅行代理那里找我，我公司对面的那家。”

克莱蒙和法比安把野餐篮从摩托车后座上抬下来，小心翼翼地搬到船头。

天气清朗，河面上波光粼粼，这片美景仿佛是为了补偿漫长冬季里的离场而存在的。

“你准备玫瑰了吗？”法比安问父亲。

“准备了，”克莱蒙边说边检查救生衣，“但我不确定今天要不要摆玫瑰。”

“为什么？对了，这些果酱面包闻起来真不错，老爸。”

“那是埃米尔拿来的……今天可能是女性恋人，玫瑰太过传统了吧。没准儿她们期待……更时髦的东西。”

“莫非是女性恋人玫瑰？”说完，法比安赶紧躲开父亲扔来的救生衣。

“尽管笑吧，法比安，”克莱蒙说，“细节至关重要。”

“老爸，这是‘巴黎玫瑰号’游河之旅，没有玫瑰怎么行呢？行啦，我得走了，下午4点见。一切顺利！”

克莱蒙一边目送儿子骑上摩托车，一边还在思考着。

“女性恋人玫瑰，”他喃喃自语，“我上哪儿去弄这种玫瑰呢？”

奈尔和母亲朝着“巴黎玫瑰号”的售票亭走去。奈尔正在看手机，抬起头来时，忍不住笑了起来：“船就在那里！是不是很漂亮？”

“啊，”莉莉安说，“还真是挺迷人的。”

她们朝着码头走去。克莱蒙迎了过来，伸出一只手：“女士们，下午好。我是克莱蒙·迪鲍尔，欢迎上船。希望你们在巴黎旅行愉快。”他扶着莉莉安上了船，又伸手去扶正在打量售票亭的奈尔。

“今天，我将带二位游览巴黎最美的景点。现在阳光明媚，你们会爱上这座城市的，一定会流连忘返。需要先来一杯香槟吗？”奈尔有些担心母亲，昨晚她和门童路易斯喝酒喝到凌晨4点。但莉莉安已经欣然接过酒杯。

“当然了，谢谢。我已经爱上这一切了！”

奈尔四下张望起来，就连母亲接过香槟也顾不上了，她的目光扫视着码头上的行人，想要从中找出那张熟悉的脸。

“您需要帮忙吗？”克莱蒙来到奈尔身旁。

“没有，”奈尔回答，“只是……网页上介绍说你们有两个人？”

“您说的是我儿子吧，他今天不在。不过我有大半辈子的经验，绝对能带您饱览巴黎的景点，您不会失望的。来吧……”

奈尔努力挤出了微笑，克莱蒙递来一杯酒，行了个夸张的弯腰礼。他还为莉莉安献上一朵玫瑰，莉莉安接过来闻了闻，称赞了一番。

“您喜欢玫瑰吗？”克莱蒙问。

“当然！”莉莉安答道，“谁会不喜欢？”

“那可说不准……不过也挺好。如果二位都准备好了，我们就要开船啦。”

克莱蒙向她们娓娓介绍塞纳河边的旖旎风光，滔滔不绝地讲述这条不同寻常的河流，还细细介绍了自己精心准备的法式菜肴。莉莉安很快喝完了两杯香槟，已经微醺了，还笑个不停。奈尔看似在听，其实一直注意着岸上的行人，以为能从人群中瞥见他的身影。

莉莉安靠了过来：“你可以去咖啡馆找找，说不定他在那里。”

“或许吧。”奈尔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或许吧？你可不能再逃避了！”

奈尔吞下一口香槟：“妈妈，他从没联系过我，可能已经有女朋友了，或者又回到前任身边去了。”

“那你就打个招呼，说很高兴见面，然后再去找个帅气的服务生干柴烈火。”莉莉安朝着满脸惊愕的奈尔大笑起来，“行啦宝贝，这可是巴黎。离家那么远，别太拘束了！哎呀，这香槟让我有点醉了。”

半小时后，莉莉安靠在奈尔肩头，轻声打起呼来。船从巴黎圣母院下方的河面上驶过，奈尔惆怅地望着河面。

“话说1931年，一个女人在圣母院的祭坛上，用她情人的手枪自杀了……”克莱蒙回过头来，“你朋友还好吧？”

“我妈只是兴奋过度，现在困了，她还在适应生活的‘快车道’。”

“她是你母亲？”

“是的。我说过要带她来坐坐这条船，说来有些话长。”

克莱蒙歪着脑袋：“小姐，我有的是时间。”

奈尔有些犹豫，不确定要告诉他多少。现在看来，一切都那么不可思议：那个长长的周末和她无法放下的感情。她每天都要克制自己不去给他发邮件，这种想联系的冲动每天要涌现四十次。那三天的周末变成她回忆中某种梦幻般的存在，一如她曾经希望的那样。

克莱蒙等待着她开口。

“半年前，”她说，“我曾来过这里，就在这条船上。我可能是爱上了……唉，现在这么说感觉真傻，不过那个周末……确实改变了我。”

克莱蒙打量着她。她觉得自己真是傻得可以。

“小姐，您之前说……您叫什么来着？”

“奈尔。”

“没错，奈尔。我得……不好意思，我有点事要忙。”

她坐了下来，克莱蒙却走向船头，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奈尔有些后悔跟他说了这些，她扭头看看母亲，莉莉安还在椅垫上张着嘴酣睡。奈尔轻轻摇了摇莉莉安的肩膀，没有任何反应。

“妈，妈妈！你得醒醒了，游河快结束了。”

“结束？”克莱蒙走过来说，“谁说游河快结束了？我们还要再看一圈呢！”

“但你们网页上写着……”

“写着您在巴黎！这样风和日丽的日子，只在街头散步太可惜了！我还没有带你们去看巴黎的新桥呢，你们一定得凑近看看它……”

在巴斯提德大街的咖啡馆里，法比安刚结束工作，他解下围裙，挂到挂钩上。这时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摇了摇头。

“你真的打算整个周末都不看手机吗？”埃米尔边问边脱下短袖衫。

“只有这样我才能安心写完小说，编辑催我下周一交稿。”

埃米尔套上干净的衬衫。咖啡馆外，一个女人透过窗户正好撞见赤裸上身的他，有点发愣。埃米尔朝她粲然一笑，女人也笑了笑，然后摇摇头走开了。

“等你下周一交完稿，咱们去喝一杯？”

“好！我再也不想整天盯着电脑屏幕了。”

法比安口袋里的手机又响了起来。

“你真不打算接吗？”

“准是我老爸。他总是纠结于细节，要为女性恋人选什么花之类的事。”

埃米尔拍了拍他的肩：“好吧，哥们，祝你好运。回头见！”

他们拥抱了彼此，然后埃米尔后退一步，细细打量法比安。

“瞧你这家伙，真为你骄傲！我最好的朋友就要出书啦！”

法比安目送着埃米尔远去，手机又响了起来，他叹了口气，打算继续无视。可它不依不饶地响了第三声、第四声、第五声……他有些气恼地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下一秒，他便飞奔到了摩托车旁。

克莱蒙操着浓重的法国口音激情澎湃地说个不停，奈尔已经听不太懂了。她有些困惑，坦白说还有点担心。他们在塞纳河上已经游了两圈，克莱蒙却丝毫没有靠岸的意思，莉莉安在奈尔身旁睡得正香。

“我们眼前所见的是艺术桥。您能看到，桥上许多挂锁已经没了，这是因为……”

“迪鲍尔先生，”奈尔倾身向前，在轰隆隆的引擎声中提高了音量，“您真是非常周到，不过在第一遍游河的时候，您就介绍过这里了。”

“可我还没向您介绍过有哪些官员参与了此事吧？他们的名字是整个故事里相当重要的一环。”他看起来有些古怪，透着癫狂，奈尔感到了一丝不安。

“我真得把我母亲送回酒店了，她需要一杯咖啡。”

克莱蒙跌跌撞撞地朝她们走过来：“我有咖啡！您还想来点奶油蛋糕吗？再来点吧。要知道，巴黎有全世界最好的糕点师……”

奈尔恨不得找条救生筏立刻逃走。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一阵口哨声，她抬起头，不可思议的事发生了：桥上站着的人，正是她魂牵梦萦的那个人！

“噢，谢天谢地。”克莱蒙浑身瘫软地跌坐在船上。

“奈尔？”法比安大声喊道，用力地挥舞着手臂。

她把手搭在额头上，还不太敢相信。

“法比安？”

克莱蒙驾着“巴黎玫瑰号”驶向岸边，法比安沿着桥跑了过来。他一路飞奔，轻盈地跨过围栏。船一靠岸，他就跳了上去，站在奈尔面前。

克莱蒙在一旁看着笑容满面的儿子，然后轻声说道：“我去给太太泡杯咖啡。”

奈尔目不转睛地看着法比安，这正是那个无数次出现在她梦里的男人，那个与她相对而坐，抱着她，和她一起开怀大笑的男人。现在，他就在眼前。

他们语无伦次地相互问候，傻傻地笑着。

“真的是你！”

“真的是我。”

“我父亲说的时候，我还不敢相信。我……带了个东西给你看。”他把手伸进外套口袋，拿出一沓手稿，纸页的边缘都有些磨损了。奈尔接过来，读起了标题。

“假日……巴黎……《巴黎的一个假日》。”

“会有英文版，和法文版的一样。现在万事俱备，出版商和版权代理都有了。他们还想让我再写一本。”

她翻着那沓手稿，听着法比安溢满骄傲的话语，为他完成了这么厚的作品而惊讶不已。

“这个故事……讲了一个女孩孤身来到巴黎，然后发现自己不再孤独了。”

“这里讲的是……”奈尔随意翻开其中一页，“利弊得失。”

她自言自语地点点头：“很好。”然后她合上了文稿。

“你……还好吗？后来……见过桑德里娜吗？”

法比安点点头。奈尔尽量隐藏自己的失望，他当然和桑德里娜见面了，谁会离开法比安这样的男人？

“几周前，她来公寓取回手镯。她对我的变化感到吃惊，你知道的，我开始写书，还做了个网站。”

法比安低头看着自己的脚。

“可是，我看着她时，却只感到……沉重。她对我的期望如此沉重，就像那些挂锁，你还记得吗？于是我意识到，和你的相遇就像是……”

他抬起头来，望着彼此。

“嘁？”奈尔说。

他目不转睛地望进她眼里，然后伸手拍拍口袋。

“瞧……”他说，“我还有东西想给你看。”

奈尔望了眼母亲——她终于在椅子上坐了起来，擦擦眼睛，对着亮光眨了眨眼。

“怎么回事？”莉莉安晕乎乎地问。

“我儿子找到了勇气。”克莱蒙动容地说。

“那些也是我们吃掉的吗？”莉莉安喃喃问道，“上完那道法式肉冻，我就记不太清了。”

法比安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张票递给奈尔。看清上面的内容后，奈尔吃了一惊。

“你本来打算去英国？”

“我本来想给你个惊喜，向你证明，我现在是个有所作为的人了，可以做到自己想做的事；还想告诉你，我已经度过了‘分手守则’里那个阶段。奈尔，就像你说的那样，我们的确不够了解对方，再见面可能会毁了所有美好的回忆，但是……我太想你了。我从不觉得遇见你是个错误，你是我最美好的际遇。”

她牵起他伸过来的手，望着相扣的十指，久久没有挪开目光。她努力克制自己不要幸福地傻笑，但最后全都顾不上了，放肆大笑起来。他们突然走近对方，先笨拙地拥抱了一下，接着迎来了一次漫长的相拥，仿佛要这样抱到海枯石烂。

没有任何东西能把他们分开。吻落在彼此的唇上，谁也不想停下，奈尔已经不在乎还有其他“观众”了，她忘记了呼吸，也忘记了自己。巴黎的市声、法比安的感情、天空和气味全都融为一体，化作她生命的一部分。

他们亲得太久了，在莉莉安的干咳下，才不情不愿地松开对方。

“所以，”奈尔说，“这就是你的小说，你还没说故事的结局是什么呢？”

法比安在她身旁坐下：“我觉得在好的故事里，角色会引领我们走向收梢，尤其是那些随性的角色。”

奈尔看着桥上闪闪发光的挂锁，又望向和迪鲍尔先生喝着咖啡的母亲，然后她转过头来，发现塞纳河在日暮中泛着微光。

“好吧，”她说，“我一直喜欢皆大欢喜的结局。”

博客硝烟

“我遇上麻烦了。”男人说道。

“来这儿的人各有各的麻烦。”弗兰克接口。

男人吞吞吐吐地说道：“是一个女人……”

“见怪不怪了。”弗兰克回答。

“她……声称是我的外遇。”男人说。

弗兰克靠向椅背，两手相对，按压着指尖。自从上一任助理告诉他，这样让他显得睿智之后，他就老爱这么做。

“是啊，女人都这样。”

我坐在角落里，目光在手中的咖啡和那男人的肤色间扫了一圈，简直不知道谁更黑一些。这可不是《维特说》或《主妇秀》，而是货真价实的电视明星。我一下认出了这个男人。

“该死，可我从没出过轨！”

迪克兰·崔维斯，也就是《星梦达人秀》的前主持人，他看了看弗兰克，接着又看了看我：“真的，从来没有。”

弗兰克点点头。话说到这份上，他通常都是点头。这意味着他对客户的感同身受，也暗示了真相没什么要紧。来“弗兰克·迪格事务所”的人，哪个不藏着点“秘密”？

“有什么可以为您效劳的，崔维斯先生？”

“这么说吧，我是个有家室的人，声誉都建立在健康正面的形象上。现在，我却陷入了职业生涯中极其敏感的事件里。你们是危机公关专家，我想会有办法取消这个指控的。我可不希望纸媒把这事传开。”

弗兰克不动声色地看我一眼，挑了挑眉毛。

“纸媒是你最不用担心的。”我说。

“贝拉是我们的网络高手，也就是数字业务经理。”弗兰克解释道。

“如今，声誉是网络上的问题了，时代已经不同以往。”

先前，迪克兰·崔维斯大概把我当成了小助理之类的角色。

“听着，崔维斯先生，”我边说边打开笔记本电脑，“我需要你告诉我这个女人的一切信息：电子信箱、博客账号、脸书介绍、快照、聊天昵称，总之她所有的社交网络信息。”

他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眼神盯着我，我已见怪不怪。

据崔维斯说，这事源于几周前。他的儿子正值青春期，喜欢捣鼓电脑，一时闲极无聊，就在网上搜索父亲的名字，于是发现了一个年轻女人的爆料。女人的推特账号叫“金发贝卡”，头像只露出一双蓝色的眼睛和漂染成浅色的刘海，很难知道她的庐山真面目。我拉下滚动条，看起了她发布的推特文章。

迪克兰·崔维斯：“顾家好男人”人设崩塌。

我做了整整两年迪克兰·崔维斯的情妇，为什么没人相信我？

他总爱摆出一副好男人模样，其实他是个肮脏污秽、撒谎成性的色情狂。他玩弄了我，毁了我的生活。

“你怎么看？”弗兰克走到我身后，盯着我的屏幕。

我皱了皱眉。

“现在，我对她的真实身份一无所知，很难着手。我会试着接触她，看看能不能搞清楚是怎么回事，然后找到她的破绽。”

弗兰克眯起眼睛，扫去我屏幕上的薯片碎屑，说道：“她说的会是实话吗？”

我盯着“金发贝卡”的推特文章——她是个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的女人。

“我不确定她说的是不是实话。”

我注册了新的推特账号，用的是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的电视剧《豪门恩怨》中的角色——“爱丽克斯·卡瑞顿”这个名字。玩社交媒体的都是些小年轻，不可能听说过她。

我给她留言道：“大家凭什么相信你？”

没过几分钟就收到了回复：“我为什么要撒谎呢？他都两年没上过电视了，而且还比我大了整整二十岁！”

她说的倒是在理。

“那你图什么呢？”我留言道，“借绯闻谋利？怎么不干脆爆料给小报？你最少能拿到两万英镑的爆料费。”

“我要的不是钱，”她回复说，“我只想说出真相。都是他主动的，还说会和我在一起，结果却甩了我。他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他就是个……”

对方看起来已经非常愤怒了，但我也了解了事情的大概。

她的账号有一万三千个粉丝，我查了下数据，五天前她才只有六千个粉丝。

“这可不妙。”我告诉弗兰克，“那个女人要的不是钱。”

“没人不是冲着钱来的。”

“她不是。我告诉她爆料可以拿到两万英镑，她却完全没兴趣。”

弗兰克的喉咙里咕哝出一句难听的话，继续道：“那我们可遇上一位难缠的主了，看看有没有办法叫她闭嘴，要是还不行，就要上点手段了。”

这天下午，崔维斯来电，说有两家小报打电话给他对质流言的事。

媒体都对推特青睐有加：只要敲出一百四十个字节，就能第一时间报道著名女星凯莉·卡托娜以及《制造切尔西》里那位红发女郎的最新消息。

他们只消放上一个“迪克兰·崔维斯身陷出轨门”之类的标题，配上五百字添油加醋的文字，再加上一张引人遐想的真人秀女明星照片——当然，照片脸部要做马赛克处理，让人看不出来是谁。

“记者都在我家门口安营扎寨了！”崔维斯在电话那头高声叫道，“我老婆都快疯了，孩子也不理我。我的经纪人说，我和电视台的合约商谈等于被判了死刑。你们得做点什么！”

“我们正在准备声明，”我安慰他道，“必须否认一切，并且表示再有人造谣就要诉诸法律。接下来，我们会建立你的个人推特账号，在上面发布对你有利的信息，像是你和家人的合影之类的，我们还要围困‘贝卡’。不过，崔维斯先生……”

我顿住了，倒不是接下来要讲的话难以启齿，而是我正好打开一袋美味的培根味玉米片。

“什么？”

“你是否已经告诉我们全部真相？如果你有所保留，我们可没法帮你。”

崔维斯发出一阵沉重的鼻息声：“实话告诉你，我根本不认识这个女人，也不明白她为何要这样毁了我！”

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没法相信他的话，倒不是说那些靠绯闻爆料捞一笔的姑娘不存在。总有一些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交际花，为了博人眼球，恨不得说自己跟整个曼联队的球员都有一腿，这样就能火上两个星期，或者上上杂志封面，做客几个真人秀节目。但“金发贝卡”不是这类人，我还没遇到像她一样在乎“真相”的人，这让我如临大敌。

这天晚上，“金发贝卡”的粉丝数已经涨到两万八千人。我给她发了条私信：“我是迪克兰的朋友，我不相信他和你睡过，他是个正人君子。”

“那只是他的一面之词，我有证据。”她回信道。

我静待她的“证据”。

“他的左边屁股上有一块疤，形状就像外星人的头。”

我把这事转告了迪克兰，他听完后脸色大变。“这可能是任何人，”他气急败坏地说，“可能是我的按摩师，也可能是替我做美黑的女技师。”

接着，我把贝卡提到的其他几个生理特征也说了出来。弗兰克听完，眉毛都竖起来了，他打断我的话，说大清早不适合谈这些，然后拉着崔维斯出去，说要小酌几杯。

迪克兰·崔维斯成了“弗兰克·迪格事务所”的噩梦。

第二天，两家报纸公开爆料：一家的标题是《电视名人身陷出轨风波》，配上一张迪克兰妻子出门时脸上愁云笼罩的照片；另一家的标题更直接——《渣男迪克兰？》，配图是迪克兰在早间节目中风光无限的照片，还是精挑细选过的，大多数都有比基尼美女入镜。

“抓紧了，我们要赶在重量级报纸对此做文章之前！只有四十八小时了。”弗兰克挠了挠头。那些大报大概会以《缘何当今男人易出轨》这样冠冕堂皇的题目为幌子，披露更多不堪入目的细节。

崔维斯突然中风了，吞下过量的安定药片，他的经纪人一天要给他打十四通电话。

“金发贝卡”的粉丝数量则涨到了五万四千人。

我花了两天时间，创建了一堆新账号去反驳她。

弗兰克瞪着我说：“这事儿上升到了最紧急状态！”

“他会付钱吧？”我问。

“那是当然。”

于是我打给布兹。“帮我追踪一个账号，”我小声道，“老规矩。”

三小时后，他给我回电。我在平板电脑上潦草地记下地址，然后靠坐在椅子上，盯着刚写下的地址。

这天下午，“金发贝卡”上线了。

我坐进一辆车，点开手机上的推特软件，发送了一条信息：“你好，贝卡。”

“现在相信我了吧？”她回复。

“没错，我相信你跟迪克兰·崔维斯睡过。能出来聊聊吗？”

“我告诉过你，我对媒体没兴趣，才不管他们怎么说。”

“我说的不是媒体。”我敲出一行字，“来车子这儿见我，我就停在你家门口。”

莎莉·崔维斯是个金发美人，就是那种曾被人形容为“朝气蓬勃”，之后变得“性感妖娆”，现在则可以被描述为“被高尔夫俱乐部主席金屋藏娇”的女人。她打开我的车门，等我清扫完副驾座位上的番茄脆角碎片，就坐了进来。

“我得做点什么。”她伸出细细修剪过的手指，点燃一根香烟，吐出一个完美的大烟圈。

“他已经过气了，六个月来，除了《安熙的古董》和《爱宠危机》的假期封面，什么活也没接到。”

“他不知道你是幕后主使？”

“当然不知道，”莎莉疲惫地说，“他是个顽固不化的老古板，算他走运。他要是知道，肯定几周前就出面澄清了。我只是想通过这么一炒，让他的形象更正面，让他的事业重回……巅峰。”

我瞪大眼睛看着她：“他现在焦虑得都崩溃了。”

她半眯着眼，说道：“我知道你觉得我很可怕。但你瞧，我刚刚和他的经纪人通了电话，光这个早上我们就接到了《漫谈》的嘉宾邀请，还有周日的两个独家专访，最棒的是，早间节目也回来找他了——那是他的最爱。”

她脸上浮起一抹微笑：“我知道他现在的日子不好过……我会把孩子们都安顿好。等他意识到自己因祸得福的时候，一定非常高兴。”

她叹了口气，对着窗外又吐出一个完美的烟圈。

“再说了，我可受不了他整天围着我转。贝拉，他快把我逼疯了。”

她转过头来，看着我：“怎么了？”

她的高跟鞋踩在零食包装袋的怪物弗拉佐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你应该不缺工作吧？”我说。

我下午4点回到办公室。第三大道堵得水泄不通，但我丝毫不慌，一路哼着车上播放的歌曲，吃掉了两大袋“怪物蒙克”牌腌洋葱圈，还思考了忠贞不渝的爱情中掺杂的那种微妙的复杂性。这在我通常的工作中比较少见。

后来，莎莉·崔维斯还和我讨论了半小时。我们达成一致，“金发贝卡”应当突然消失，怎么来，就怎么去。而迪克兰则继续当蒙在鼓里的幸运儿吧，没人会再往他身上泼脏水，这段“风流韵事”在家庭主妇们看来不足为道。然后，我们会用整整四页的版面来报道——迪克兰与莎莉夫妇“二十年婚姻”历久弥坚。妻子们会从中读出对莎莉的同情，丈夫们则会对迪克兰宝刀未老而艳羡不已。我还接触了一家杂志，对方很感兴趣，开出的价码也足够支付“弗兰克·迪格事务所”的开支。

我径直走进弗兰克的办公室，连门都懒得敲，一屁股坐在他那张真皮沙发上。

“你可以告诉迪克兰，贝卡的问题解决了。他只需要坐等工作邀约像雪片一样飞来就好。”

我两脚交叉放在他的玻璃咖啡桌上，故作轻描淡写地说道。

过了一会儿，我才发现他似乎并不高兴。

“怎么啦？”

“你没听语音资讯吗？”

“没。”我说，“它坏了，怎么啦？”

弗兰克把头埋进双手之中：“我没能阻止他。”

“他做了什么？”我问，“弗兰克，我不明白。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我没能阻止他公之于众，”弗兰克厌恶地摇了摇头，“你一直是对的，贝拉。几分钟前，迪克兰·崔维斯在电视上公开承认了出轨。这三年来，他和自己的年轻化妆师一直在搞地下情。”

爱在午后

他们被告知2点以后才能入住，不能提前。

前台解释说这是酒店的规矩：“其实房间11点就空出来了，但经理说，要是我们给谁开后门……”说完，她还特意使了个眼色。

莎拉点点头。她不介意等待，这让她有时间缓一缓。

她今天可没打算来这里—— 一座藏身于萨福克郡的四星级酒店，这里有着修剪整齐的草坪，衣衫不整者不得入内。

她原本打算在家度过一个平平常常的周末：整理孩子的校服，清洗他们的饭盒和体育课背包，或许去一趟超市采购。

没想到的是，早餐一结束，道格就闯进了厨房，孩子们在他身后探头探脑。道格夸张地宣布，她应该脱下橡胶手套，好好打扮打扮。

“为什么？”她心不在焉地问道，她正在收听电台广播。

“因为要把孩子们送到奶奶家去，然后我带你去过一次二人世界。”

她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这时，女儿补充道：“过你们的结婚纪念日。”

“我们早就知道啦，”小儿子赛思说，“爸爸想给你一个惊喜。”

她脱下橡胶手套。

“我们的结婚纪念日都过了好几周了。”

“这个……那就迟来的纪念日快乐！”他吻了吻她，身后的小儿子赛思假装被他们恶心到了。

“可是……狗怎么办？”她问。

他脸上闪过一丝不悦。

“我们给它留些吃的，也就二十四小时而已。”

“它会很孤单的，说不定还会把家里搞得天翻地覆。”

“那把它也送到奶奶家去。”

可是奶奶不喜欢狗。莎拉打算日后订一束花向老太太道歉。

“我不想离开，”她突然想，“我想好好收拾一下房子，希望你把浴室的电灯开关修好——你都答应两个月了。”

但看到女儿指着一个度假行李箱时，她只好强颜欢笑。

“我已经为你打包好了那条蓝裙子，”女儿塔姆辛说，“还有那双缎面高跟鞋。”

“出发啦，出发啦！”道格拍着手，活像个旅行团的领队。上车后，他的一只手放在她膝上，体贴地问道：“还好吗？”

“你是谁？”她说，“你把我丈夫怎么了？”

孩子们笑起来。到了奶奶家后，他们可以看上一整天的电视，还可以在晚餐前偷喝几杯白葡萄酒。

在酒店房间可以俯瞰湖泊。

房间里摆着一张大床，她从未见过这么大的床。她有些心不在焉，牵挂起孩子们和狗来，真该带着他们一起来的，这房间很大，能住下所有人。

房间里有个小罐头，里面装着茶叶、咖啡，甚至还有手工烘焙的饼干。道格两次提到了这个小罐头——似乎为了强调这座酒店有多棒。

他拍着裤袋翻找零钱，递给了行李员。

当房门关上，只剩夫妻二人时，他们在一片寂静中面面相觑。

“那么……”他说。

“那么……”

“我们现在要不要做点什么？”

他们结婚已经十四年，以前可用不着这句开场白。曾经，或许说十三年前，他们会在下午偷偷溜上床，带上几盘吐司，最终可能根本顾不上吃。世界一刻不停，在一朝一夕间，某些甜蜜的过往就渐渐褪色了。

此刻，她满脑子都是担心：女儿打包时，有没有帮她带上隐形眼镜？自己什么时候才有空洗孩子的校服？

她又留意起丈夫：他正在房间里踱步，把衣服和平整的裤子从行李箱里取了出来，小心地挂在衣架上。

距离他们上一次做爱已经过去五周又两天了。那一次他们草草收场，因为小儿子赛思病了，在楼下大叫着要换羽绒被。她记得当时甚至感到一丝庆幸，就好像上学时有了不上体育课的借口一样。

“你想出去走走吗？”道格问。他透过法式大窗望着外面的景色，“下面看起来挺不错的。”

他真的已经非常尽力了，这一路都大献殷勤，制造惊喜。难道她不该礼尚往来一下吗？

她坐在床边，向后仰去，试图摆出一个诱人的造型，尽力不感到难为情。

“我们可以……待在房里。”她抬起一条腿，意识到自己脸红了。

他转向了她。

“好主意！我们来选部电影吧。”他说，“可以在前台借部片子。他们有《航班蛇患》，我一直想看那部电影。”

下午4点15分。她躺在豪华大床上，看着那部飞机上爬满蛇的电影，身旁的丈夫笑得两脚都抽筋了。她望着窗外湛蓝的天空，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们变成现在这样？第一个孩子出生时还不是这样的。

她还记得护士回访时，直截了当地告诉他们，要尽快恢复亲热。

“孩子一睡你们就上床。”

一周后，在经历初为父母的失败后，这对面无血色的夫妻，圆睁着双眼，收获了上述建议。

“他午睡时你们也可以亲热。”

夫妻俩看看面前的女人，对视一眼，像是要确定眼前的女人疯了似的。亲热？就在被尿布和婴儿的脏衣服淹没的公寓里？就在她身体的某个隐私部位，还会冷不丁溢出点液体的时候？不过他们还是照做了。如今她才意识到，那已是曾经的辉煌。他们的注意力很快转移到新生儿身上，为孩子的到来而欣喜若狂，全神贯注地投入到养育之旅中。

“明天我们什么时候回家？”

“什么？”他从电影里回过神来。

“我才想起来，我们得去托马斯家拿赛思的小提琴。他周五忘拿了，但周一早上有小提琴课。”

“非得现在去想那些吗？”道格有些生气。

“总比想着蟒蛇要好。”她没有刮腿毛，也没有刮腋毛。

她意识到，自己其实并不喜欢“惊喜”。

“你不想看这部电影了？”他观察她的脸色。“没关系，”他说道，“我就知道，你想看凯特·温斯莱特演的那部。”

“不……我只是想在度假前，把手上的事都安排好。”

他压抑住不耐烦，斟酌着说道：“你能不能……忘记……家务……哪怕……五分钟？”

“你突然把我拉出来，让我装作什么也不用管，算怎么回事？”

道格按下遥控器的暂停键，手肘撑起身子。“怎么就不行？”他不依不饶地说，“你怎么就不能暂时不去操心那些事呢？”

“因为总得有人操心，道格。而且这个人通常不会是你。”

道格的脸色都变了：“呵，行吧……”

“我只是就事论事。”

“行，那我到底该怎么做？”他说，“你总是抱怨我不解风情，现在我做了你一直想要的——带你来过二人世界，你却没完没了地说什么小提琴课，最后还怪起我来了。”

“二人世界？在房间里看一部全是蛇的电影也叫二人世界？天啊，道格！连这都叫浪漫的话，你不浪漫的时候可更没救了。”

他瞪着她，意识到两人之间有了僵持的迹象。

“好吧，那你想怎么样？”

“我想……”她刚一开口，便吁出一口气，手指捻着丝缎床单，“我想……”

他全神贯注地看着她：“哦，你是想做那事……”

她生气地别过头去：“你说得好像我要做什么奇怪的事。”

“你想做爱，行啊。”他耸耸肩，“我们可以过会儿再把电影看完。”

“呵呵，你可真是个情圣。”

“该死，莎拉！那我该怎么说？”

“行了，”她怒不可遏地喊道，“行了！”

“不，你看吧，不管我说什么，做什么，都是错的。”

道格愤愤地关掉电视，仿佛在抗议。他们一声不吭地坐着，静得连房门外远远的声音都能听见：走廊里零星的脚步声，餐盘被端来端去的咔哒声。她默默地注意到，道格的肚子已经撑到皮带都绷紧了。他不愿意买大一号的裤子，就算他显然更适合穿大一号。孩子们都偷偷管他叫“大号马芬蛋糕”。

“我们订了8点去用晚餐，”终于，他打破了沉默，“这家的食物应该不错。”

“好。”

“我让女儿帮忙打包了你那条蓝裙子——我喜欢的那条。”

“说实话，那条裙子不是很适合我，”她好言应道，“她有没有再打包点别的衣服？”要是她穿上那条蓝裙子，可就没法吃东西了——如果她不想把裙子撑破的话。

“不知道。我们可以先下楼待一会儿。”他说，“我猜这里的下午茶也不错，你可以在草坪上喝喝茶。”

她摇摇头，脑子里都是卡路里满满的甜点，诱人的糖浆……

裙子准会撑破的。

“我们已经订了晚上的大餐了。”

“那么……”他拍拍床，露出试探性的微笑，“你想那个吗？”

一阵漫长的沉默。

她抱着双膝：“说实话，不想。现在不想。”

他翻了个白眼：“那你想做什么？”

“别给我摆脸色。”她说。

“什么脸色？”

“这么多年来，道格，你从来不记得我的生日，也不记得结婚纪念日和情人节，现在突然大手一挥，一切就该美美满满了吗？躺在一张豪华大床上看看电影，以前的事就一笔勾销了？”

他一下坐了起来，背对着她，两腿在床边乱晃。

“得了，都是我的错。我每天披星戴月地工作，挣钱养家，还帮忙照顾孩子。想给咱俩一次放松的二人世界，可到头来，却什么都无法让你满意。”

“我领情了。”她反驳道，“但现在是白天，感觉怪怪的，太单刀直入了……”

“我们可没有两周的长假。我究竟该怎么做？！莎拉，我做什么你都不满意。”

“别把这些都赖在我身上，”她抽泣起来，“我现在提不起兴致，不能全赖我。一个巴掌拍不响，你知道的。”

“好啊！”他喊道，“那就算了吧，我们打道回府得了。我先去上个厕所。”说完，他“砰”的一声关上厕所的门。

“你忘了填字游戏！”她没好气地说道，把报纸扔了出去。

世界又安静下来。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那个满面怒容、疲惫不堪，穿着淡蓝色衬衫的女人。看着看着，她突然想到另一个女人：蓬头乱发却生气勃勃，一逮住机会就会和老公卿卿我我一番。她就是莎拉的邻居凯丝。凯丝曾经告诉她，自己和丈夫经常在送完孩子上学之后抓紧时间做一次。

“我们六分钟就完事，”凯丝说，“这样他就能赶上8点40分上班。”

莎拉试着朝镜子噘起嘴，很快又觉得这样太傻了。

突然，响起一阵敲门声，把她吓了一跳。

“客房服务。”

厕所的通风扇转个不停，道格听不见外面的声音。她打开门，侍者推着装有香槟和酒杯的餐车进了房间。

“尼克尔斯先生和太太。”他问候道。

“噢！”她在侍者打开香槟时应声说，“天哪……真是太周到了。”她不太确定自己该做什么，只能望向窗外，像道格之前做的那样。一阵内疚感爬上心头，她打算找点零钱给小费。

侍者满面笑意地说：“贵公司的福利真不错呢。”

“你说什么？”

“免费度假。贵公司的客人中，二位是我们这周接待的第四批。您丈夫是位高管吧？所有高管都能获赠免费香槟。当然，我猜他们当中肯定也有人更想要现金奖励。”

她吃惊地看着他，回过神来后，从侍者手中接过酒杯。

“没错。”她盯着酒杯说道，“我猜他们会更喜欢现金。”

“可是，不来这儿怎么能享用到上好的香槟呢？”侍者退出房间，“请慢用。”

道格从厕所出来时，她坐在床上。他看了一眼香槟，又看了一眼她。

他看起来没精打采的，她猜过去几个月他都在拼命埋头工作。

“这是什么？”

她想了一下该怎么回答。

“客房服务，”最后她说，“我猜这是订房附赠的。”

他点点头，毫不怀疑她的解释。接着他又看向她，小声说道：“对不起。”

她递过来一个酒杯。

“我也是。”她说，“你是对的，一切都……”

道格笑得合不拢嘴。

“道格，行了，”她也笑了，“不来这儿怎么能享用到上好的香槟呢？”

他们并肩坐在床上，慢慢地，脚靠在了一起。他将手中的杯子碰了碰她的，升腾的小气泡就像射出的一枚枚子弹。她将香槟一饮而下。

“我想好了，等我们回去，我就把浴室的灯修好。”他说，“应该不会太费事儿。”

她又慢慢呷了口香槟，闭上眼睛。

窗外传来人们在草坪上喝下午茶的聊天声、汽车轮胎在砾石路上发出的摩擦声。欢笑声掠过他们的窗户。

她睁开眼，轻轻地将头靠在他肩上。

这是下午4点40分。

“你知道，”她说，“离晚餐还有好几个小时……”

囚鸟

去派对的路上，他们总是争吵不休。

她从来不能好好放松，西蒙一上车就发号施令。就算已经迟到了半小时，西蒙还是一堆规矩，她自然不依，仍对着副驾上方的镜子整理头发。

事实上，这或许就是她眼下的处境：身边永远坐着一个烦人精。她偶尔还会计时，看看身边的男人要多久才想起来问一句——她在整理些什么？结果呢，目前的纪录保持在两个小时左右。

其实，她看起来更有司机范儿。但想都别想，她要是问他，谁来开车？他一定回以夸张到可怕的笑脸，表明自己的罚单已经够多了。

更糟的是，这次的派对是在一个帐篷里。出发十五分钟后她才想起这一茬，脚上却穿着一双缎面细高跟鞋。

“我喝几杯，你不会介意吧？”西蒙一边将车驶入铺满砾石的停车场，一边问道，“上次喝了酒我也开车了，你记得吧？”

克里斯塔·南丁格尔（贝丝一直怀疑这是个假名）从事生活导师的工作，也是西蒙和贝丝之前的邻居。她举办的派对从不单调乏味，地点通常都挑在废弃的消防局，或以烛光装饰的教堂。她总是忙着研究排毒的新方法，或者陪富豪客户旅行。西蒙和贝丝也为此起过争执，因为西蒙要贝丝效仿——“掌控别人什么的你最在行了”，但贝丝却不善交际。人际交往中总是藏着太多的算计，笑里藏刀是免不了的。

“哇！”西蒙赞叹地看着眼前绯红色的豪华帐篷。

它颇有印度风情，横跨克里斯塔家的整个花园。开满鲜花的花坛环绕在帐篷四周，傍晚温暖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沁人心脾的香味，树上悬挂的那些中式灯笼透出柔和的红光，与落日的余晖交相辉映。

“地上铺了粗麻。”贝丝绝望地说。

“来吧，亲爱的。凡事要看好的一面，这儿多华丽啊！”

“华丽是华丽，但我的鞋跟会像肉串儿签子一样钉到地里去的。”

“那换双鞋不就好了。”

“一小时前这么说还有救。”

“你可以穿我的鞋。”

“呵，有意思吗？”

“贝丝！你看起来真是光彩照人！”克里斯塔踏着粗麻铺就的地面朝这边走来。她是那种在人群中游刃有余的女人，消息灵通，人缘极广，总爱给人牵线搭桥，简直就是社交场里的罗宾·汉。

“大家都到齐了。”

贝丝正要开口道歉，克里斯塔已经连连摆起了手：“别担心，没什么！”贝丝盯着她那没有一丝皱纹的光洁额头，猜测她一定注射了肉毒杆菌。

“反正吃的还没上。来，先请你们喝两杯。”

“客随主便，这儿看起来真是棒极了，克里斯塔。你指给我看吧台在哪儿就行。”西蒙吻了吻克里斯塔的脸颊，然后消失了。

他会去喝上半小时的酒，胡吃海塞各种点心，贝丝想着。

她等着坏心情慢慢消失。

克里斯塔把她拉到帐篷里。“你认识奇泽姆一家，对吗？还有麦卡锡一家也是。这样吧，”克里斯塔说，“我来为你介绍一下本，他和你算是同行。”

是他，站在跟前的人真的是他，只见他缓缓抬起手打了声招呼。

“其实……”他说，“我们认识。”

贝丝瞟向丈夫站着的方向，在一堆孟买小吃中寻找他的身影。

“是的。”她看了眼克里斯塔，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我们……曾是同事。”

克里斯塔露出欣喜的神情：“真的吗？太巧了！你们以前合作过什么？”

“我们以前一起编过几本小册子。我做文案，本负责图片。”

“直到贝丝离开。”

“是的，直到我离开。”

他们对视了一小会儿。

他看起来没变，她想。不，他看上去更好了，该死。接着，她发现一个红头发的女人正朝着自己微笑。

本瞟了一眼他自己的脚：“这是我的妻子，丽莎。”

“恭喜。”她立刻笑道，“你什么时候结婚的？”

“十八个月前。”

“那可真快。我是说……我们共事时你还是单身呢。”

“我们是一见钟情。”那女人将胳膊搭在他肩头，手指摩挲着他的衣领，“对吗，亲爱的？”

本点点头：“你丈夫来了吗？你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是不是还跟他在一块儿？”她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又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做掩饰，想让刚才的话听起来像句玩笑。

“……和他一起来的？”

她恢复了平静：“没错，当然了！他就在那边，酒吧那儿。”

他朝远处的人群眺望了半天：“我还没见过他呢。”

“嗯，我想你是没见过。”

这时，她感到克里斯塔的手搭在自己背上。

“晚餐马上就要开始了。我得失陪一下，去看看帕可拉小吃做得怎么样了。贝丝，你不是素食主义者吧？我记得有客人说过他们是素食主义者。我还专门准备了咖喱豆腐。”

“很高兴见到你，贝丝。”本已经转身离开。

“我也是。”她一路走向西蒙，微笑僵在脸上。

“我有点不舒服。”

西蒙正把一颗花生扔进嘴里：“但我还没开始大吃特吃呢。”

“无聊，我们真得待在这儿吗？我宁愿立刻回家。”她扫视一圈帐篷下的人群。随着夜幕降临，玫瑰与刚刚割过的青草散发出的气息里，混入了印度香料的味道。

一个男人盘坐在角落的蒲团上，拨动手中的西塔琴，弹起美妙的曲子。英国人可不擅长盘腿坐在地上，她有些心不在焉地想——英国人没这么柔软。而房间那头，还有一个男人正往头上盘着样式繁复的印度包头巾，看得她心里发怵。

“我真的头疼。”

西蒙又让酒保给自己斟了一杯。

“你只是有些累了。还没上菜，我们怎么好意思走呢？”他抓着她，却用商量的口吻说道，“再坚持几小时，吃点东西就会好些的。”

她左边的座位空着，当看到座位后面的名字时，她立刻意识到：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噢。”本也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噢，”她说，“你走运了。”

“我们都挺走运。”

今晚她为什么要来呢？她本来可以编出八十九个借口，比如得了某些罕见的疾病，需要上网查询一下，又或者要用掉落的猫毛编织披肩……

结果她却来了，还坐在这个男人旁边——这个两年前把她的生活搅得天翻地覆的男人，如今离她仅仅咫尺之遥。正是这个男人把她从丈夫眼里一无是处的女人，改造成了性感的女神，火辣的尤物，出墙的红杏。

她故意转向右手边，那里坐着一个面色红润的男人。

“你是做什么的？和我说说你的事吧，跟我讲讲你的全部！”

开场白还没说完，贝丝就已明白，眼前这个男人只会谈论一些防潮、抹浆、进水之类的事。她并不关心这个大个子男人说的话，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左边的本身上——他正和身旁的女人谈笑风生，一举一动都牵动贝丝的心。

不过，在做完有关过滤膜和空斗墙的长篇大论后，防潮顾问亨利先生便躲到花园里抽烟去了。

只剩下她和本独坐桌边。他们相对无言地坐了会儿，眼睛瞟着桌上的插花。

“不错的派对。”

“是啊。”

“你看起来气色不错。”他说。

“谢谢。”她真希望自己穿的是那条红裙子，怎么就没穿那条红色的裙子来呢？

“你还在职场混吗？”他问。

“是的。在城里一家小营销公司。你呢？”

“我还是老样子。”

“这样啊。”

一阵沉默，直到年轻的女服务生自顾自地给他们递来几个盘子。

贝丝又给自己斟满了酒：“恭喜你，结婚了。”

“谢谢，其实我也没想到。”

“你这口气说得好像结婚是场意外。”她呷了一大口酒。

“不，只是没料到而已。我原本没有打算和谁长相厮守。”

“你的确不是那样的人。”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不禁脸红了。住嘴，她对自己说，西蒙就在不远处。

他压低声音：“我们真要旧事重提吗？”

贝丝心中涌起一丝冲动。多少次，她期盼着这样的相处？多少次，她练习着所有想对他说的话？当他们同处一桌时，她心里有一半在祈祷他能立刻站起来走掉。他怎能若无其事地坐在那里，与别人觥筹交错呢？

“贝丝，现在你不会真想谈这个吧？”

她举起酒杯。此刻，她丈夫正被克里斯塔讲的什么话逗乐了，他朝她望过来，冲她使了个眼色。

“为什么不呢？”她朝丈夫挥了挥手，“才刚过去两年而已。我们的谈话延迟了这么久，今天谈谈正合适。”

“好极了。”他咧嘴苦笑，“我不知道原来你还在生气。”

“生气？”她反问道，“我为什么要生气？”

“我不知道。况且，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才是那个做出所有决定的人。”

“所有决定？”

本微微凑近她，说道：“决定不再见我，甚至放弃讨论我们说好要谈的那些事，记得吗？”

“不再见你？”她转向本，望着他，“我们是在讲同一件事吗？”

“贝丝，亲爱的，麻烦把酒递给我。”克里斯塔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她猛地举起酒瓶，好像那是她赢得的一座奖杯。“当然。”她说得格外大声。

“你离开的那天，”他在她耳畔轻声说道，“我们原本说好在‘老母鸡酒吧’见面的，原本说好要认真讨论将来，但你没有出现。我知道你有烦心事要处理，但是你连一个电话、一句解释也没有给我，什么都没有。”

“老母鸡酒吧？”

克里斯塔的声音再度响起：“能把白葡萄酒递给我吗？对不起，亲爱的，我够不着。”

“当然！”她把冰酒瓶递了过去。

“你明明知道，一旦把工作手机上交，我就再也联系不到你了。我能怎么办呢？在我们经历那么多之后，向彼此承诺了那么多之后，你却人间蒸发了。这就是我应得的下场吗？”

她喃喃地吐出一句：“是在‘马车与马群酒吧’……我们约好在那里见面，你才是没出现的那个人。”

他们四目相对。

丽莎出现在他们跟前。她把手放在本的肩头，贝丝注意到，本对此有些许不太情愿，这让她感到一丝说不清的安慰。

“亲爱的，你觉得扁豆酱怎么样？”丽莎说。

“美味极了！”本笑着回应，却笑得很生硬。

“我就知道你会喜欢，克里斯塔已经答应把配方给我了。”

“太棒了！”

一阵短暂而尴尬的沉默。

丽莎苦笑着点点头：“你们在说工作的事吧？没事……你们继续谈，我去找姑娘们聊聊天。”

“她们在那儿呢，”贝丝指着人群的另一头，“在大厅里。”

丽莎刚走，本就开口问道：“马车与马群酒吧？”

贝丝面前放着米饭，她递给了本。当两人的指尖相触时，她仿佛被一丝电流击中了。

“那天，我等了两个小时。”

他们看着彼此，有那么一瞬间，帐篷消失了。她又回到那个下雨的星期四，她在空无一人的酒吧里哭成了泪人。

“你们是在聊酒吧吗？”亨利回来了，在她右边坐下来。

“是的。”她咽下了一口酒，“马车与马群酒吧。”

“噢，我知道那家，就在环城路边上吧？那家生意很好吧？”

她撞上本的目光，回答道：“很显然，不像我们中有些人期待的那么好。”

“唉，附近好多酒吧生意都不好。全怪房东，你们也懂的，房租太高啦！这会把酒吧都逼上绝路的。”

他们坐在那儿，吃着主菜，这大概是某种鸡胸肉做的吧。

贝丝却已食之无味。

“再来点儿酒吗？”

她注视这只为自己斟酒的手，想起自己曾经多么喜欢他手指的形状。这是一双完美的男性的手：修长有力的指节，浑圆的指尖，泛着小麦的色泽。她难免拿丈夫那双乏善可陈的手与这双手做比较。她也恨自己这么做。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对她说。

“没什么可说的。你结婚了，我也结婚了，我们再也回不去了。”

她感到他的大腿轻轻靠了过来，不禁吃了一惊。

“你真的放下了吗？”他轻声问道。

这句话将她击得粉碎。

她面前放着吃了一半的巧克力蛋糕，还有空空如也的咖啡杯。她伸出手来，摩挲着玻璃酒杯，望着坐在长桌一头与众人谈笑风生的红发女人——本的娇妻。

“那人原本该是我。”贝丝想。

“我们一直……”本喃喃道，“一直以为对方放手了。”他的腿依旧靠在她腿旁。她不愿去想，要是他们不再这样相互靠着，自己会有多难过。

“我以为你再也受不了我的犹豫不决了。”

“我已经等了一年，我可以再等。”

“你从没告诉过我。”

“我本来觉得可以不必说。”

她曾为他肝肠寸断，她的丈夫却毫不知情。她曾在浴室或汽车里泪流满面，因为失去，也因为悔恨。然而，当事情已成定局时，她竟感到一丝模糊的释然。她并非天生水性杨花，这桩婚外情让她分心，无法专注于工作、家庭和生活。况且，她根本不能承受西蒙心碎的模样。

本朝她靠过来，眼睛却盯着舞池地面：“你觉得我们原本会变成什么样？”

她直视着前方，看到丈夫正和克里斯塔聊着天，因为有人从椅子上跌落，他们笑个不停。

“我觉得……去猜这个问题的答案会让人疯掉的。”

他喃喃自语地说道：“我觉得我们原本会在一起的。”

她闭上双眼：“是的，我知道。”

她扭过头，看见他眼里的柔情、探寻和恐惧。

“在我心里，没人能取代你。”他说。

她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心跳加速，连血液都逆流了。

那难挨的两年在她脑中倏忽而过。

她抬眼望去，恰好看到桌子另一头的丽莎——她早已离开人群，正观察着贝丝和本，脸上的表情毫无防备地落入贝丝眼中，这是一张写满紧张和疲惫的脸。她朝贝丝尴尬地笑笑，转而低头看向桌子，一抹羞赧爬上脸颊。

是啊，那本该是我。

她望向自己开怀大笑的丈夫，他似乎浑然不知，无辜至极。可上个星期天晚上，他一反常态，字斟句酌地问她：“我们还好吧？”原来，他也曾这么观察过自己。

她啜了一小口酒，呆呆地坐了会儿，然后站起身，寻找脚边的手提袋。

“贝丝？”

“很高兴见到你，本。”她说。

怅然之色闪过他的面庞。

“你从没告诉我你在哪里上班。”他说得有些急切。

防潮顾问亨利坐在不远处，正摇头晃脑地跟着音乐打节拍。

“也许……我们可以找个时间约午饭？我们有太多话要说了。”

她又望了望丽莎，然后把手轻轻搭在他手臂上。

“不了，”她说，“我们都回不去了吧？”

“抱歉，你刚才说什么来着？”她离开餐桌时，亨利大声问道。

西蒙还站在吧台边，在吃剩的开胃小菜里挑挑拣拣。他应该在找腰果，那是他的最爱。他找到一颗，把它像奖品那样高高地举起，扔进嘴里。她还从未见他失手过。

“我们回家吧。”她把手搭在他肩上。

“还是觉得累吗？”

“我觉得今天可以早一点睡。”

“早一点睡？”他瞄了一眼手表，“已经0点15分了。”

“别吹毛求疵了，先生。”

“我绝对没有，绝对。”他笑着为她披上外套。

她隐约觉得，西蒙朝身后她“座位”的方向看了一眼，一种难以言说的表情在他脸上转瞬即逝，她看不真切。不过，在丈夫的搀扶下，她的鞋跟总算没陷进粗麻里去。贝丝小心翼翼地穿过餐桌，一路走到帐篷的出口，回家去了。

鳄鱼皮鞋

萨曼莎正努力脱掉泳衣，这时进来一群靓丽又苗条的辣妈，她们一边旁若无人地聊天，一边往紧致的腿上抹着昂贵的润肤霜。

她们身穿名家设计的运动套装，秀发完美无瑕，有大把的休闲时间。在萨曼莎的想象中，她们的丈夫大多是人生赢家，会将大笔奖金往名牌餐台上随意一扔，再预订个昂贵的双人晚餐，意气风发地把妻子拥入怀中。这些女人可没有睡到中午才起床的“家里蹲”丈夫——不会因为妻子提一句找工作的事，就愁容满面。

健身房的会员卡对萨曼莎夫妇来说，算得上是奢侈品。但她又续了四个月，因为费尔希望她尽量多去健身房，这对她来说是好事，他说。言下之意是她不在家，对彼此都好。

“不用就废了，妈妈。”女儿说，萨曼莎日益肥硕的腰臀被她看在眼里，嫌恶之情溢于言表。萨曼莎很难开口向他们解释，自己真的不喜欢健身房，这里是好身材者的天堂，却是她和其他臃肿者的地狱，年轻的私教总是难掩鄙夷之情。

她现在已进入这个年纪：不该来的都来了——肥胖和眼袋；不该走的却轻而易举地走了——工作的安全感、婚姻的幸福感，还有梦想。

“你们根本想不到地中海俱乐部今年涨价成什么样了！”其中一个女人说道，她正弯着腰，拿毛巾擦干那头高价染过的头发，小麦色的完美肌肤从昂贵的蕾丝内裤中显露出来。萨曼莎朝旁边挪了挪，免得碰到她。

“真的！我本来打算圣诞节去毛里求斯度假，我们常住的别墅竟然涨了四成。”

“真是疯了。”

是啊，真是疯了，萨曼莎心想，对你们来说真是糟透了。她想起费尔去年买的那台房车。“我们可以去海边度假了”，他曾欢欣鼓舞说道，结果再也没碰过那台车，后保险杠也坏着没修。自从费尔失业后，那台房车就停在车道上，阴魂不散地提醒着萨曼莎一家，他们还失去了什么。

萨曼莎穿上内裤，还小心地把这身苍白的皮囊藏在毛巾之下。今天她有四场会面，要拜访一些潜在客户。一个半小时之后，她就要与印刷部的泰德和乔尔碰面，他俩努力想为公司拿下竞标。“我们得赢，”泰德曾说，“要是输了的话……”他板着脸，不再说话了。

“你们记得苏珊娜曾经在戛纳预订的那家酒店吗？糟透了，大半的游泳池都没法用。”富太太们笑作一团。

萨曼莎裹紧毛巾，走到角落里去擦头发。

等她回来时，她们已经离开了，空气里还飘着一股富贵逼人的味道。她松了口气，坐在湿漉漉的木凳子上。

穿好衣服后，她伸手探到木凳下，拿起了包。她突然发现，那个背包虽然看起来和她的很像，却不是她的。包里装的不是她那双无论运动还是通勤都很合适的黑色帆布鞋，而是一双令人目眩的红色鳄鱼皮鞋，一双“克里斯提·鲁布托”牌的细带高跟鞋。

前台的姑娘眼都没抬一下。

“刚才更衣室里的一个女人，拿走了我的包。”

“她叫什么？”

“我不知道。当时有三个人，其中一个拿错了包。”

“抱歉，我是希尔斯路分店的。你最好找这家店里的全职员工问问。”

“可我得赶去跟人碰面，总不能穿脚上这双运动鞋吧？”

那姑娘抬起眼，上上下下地打量她，似乎觉得这双运动鞋配她这身土气的装束绰绰有余。萨曼莎瞄了一眼手机，第一个会面在半小时后。她叹了口气，拿起健身背包，朝车站奔去。

来到出版大厦时，她才意识到脚上的这双鞋有多不合时宜。那金碧辉煌的办公楼让著名的“川普大厦”都相形见绌。当泰德和乔尔斜眼瞄着她的脚时，这种感觉更强烈了。

“你打算穿成这样去谈合同？”乔尔问。

“是不是还要换上紧身连衣裤？”泰德说，“没准萨曼莎想一边跳个自由舞一边谈判呢。”说着，他还挥着胳膊比画起来。

“行了。”

她迟疑一下，决定豁出去了，在背包里找出了那双鞋——鞋码跟她常穿的差不多。她在门厅直接扯下脚上的运动鞋，换上了那双红色高跟鞋，这下得抓住乔尔的胳膊才能站直了。

“哇，这双鞋……可不是……你的风格。”

她挺直腰板，看着乔尔：“怎么？我是什么风格？”

“你向来都走朴实风，这双鞋太浮夸了。”

泰德扑哧笑了出来：“你知道他们怎么说这种鞋的吗？”

“怎么说？”

“这种鞋可不是给人穿着走路用的。”

他们嬉笑着打闹起来。“这下可好，”萨曼莎心想，“我得穿成这样去开会了，像个应召女郎似的。”

她走出电梯时，唯一能做的就是努力走到会议室去。她觉得自己蠢透了，好像所有人都盯着她瞧，人们全都看穿了她—— 一个穿着不属于自己鞋的庸常妇女。她在整个会面中跌跌撞撞的，离开时还摔了一跤。泰德和乔尔什么也没说，但心里清楚，这份合同已经没戏了。尽管如此，她却只能穿着这双“浮夸”的鞋过完这一天。

“别担心，还有三家。”泰德安慰道。

萨曼莎陈述第二场会面的印刷方案时，注意到对方的总经理并没有用心在听，而是直勾勾地盯着她的脚。萨曼莎尴尬到声音都快听不见了。不过随着陈述的深入，她发现走神的反而是那位经理。

“这方案听起来怎么样？”她问。

“很好！”他如梦初醒，大声答道，“的确很棒！”

她看到一线希望，赶紧从公文包里拿出合同：“那我们签署协议吧？”

他又盯着她的鞋。她侧过一只脚，让细带从脚后跟滑落。

“好啊。”他下意识地摸出笔来。

“别说出去。”签好协议后，她叮嘱泰德，却也不无得意。

“我可什么也没说。你要是能像这样再搞定一份合同，你就是穿毛绒拖鞋我都不在乎。”

在接下来的会面中，她可没让自己的双脚闲着。虽然约翰·艾格蒙特并没有盯着她的脚，但她发现，仅仅因为这双鞋，他就对自己另眼相看了。更奇怪的是，她也不禁对自己刮目相看。她充满魅力，立场坚定，又拿下了一份合同。

他们打车去第四场会面。

“管不了那么多了，”她说，“虽然穿着这双鞋走不了路，但确实值了。”

萨曼莎到达第四个会面场地时，不再像之前那般行色匆匆、汗流浃背了。她从容地走下车，感觉好极了。

但发现米瑞姆·普瑞斯是个女人时，她还是有点小失望，而且这个女人非常不好对付。谈判花去了一个小时，再这么谈下去，他们就毫无利润可言了。这单生意恐怕成不了。

“不好意思，我去趟洗手间。”萨曼莎说。

一进门，她就俯身对着洗手台，拿水浇了浇自己的脸，再检查一遍眼妆。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思忖着对策。

洗手间的门突然打开，米瑞姆·普瑞斯走了进来。她们背靠背站着洗手，相互礼貌地点了点头。这时，米瑞姆的目光看向了地面。

“天哪！我喜欢你的鞋！”她大声叫道。

“说实话，这双鞋……”萨曼莎想解释，随即又微笑起来，“这双鞋很棒吧？”

米瑞姆指着鞋说道：“我能瞧瞧吗？”

萨曼莎脱下一只鞋。米瑞姆把它拿在手里，细细欣赏。

“这是CL家的吧？”

“没错。”

“我曾经排了四小时的队，就为了买一双他家的鞋。是不是很疯狂？”

“不，很正常。”萨曼莎说。

米瑞姆依依不舍地把鞋还给了萨曼莎。

“衣品即是人品。我女儿还不信，但从一个人的穿着打扮的确能看出他是什么样的人。”

“我也这样对我女儿说过！”萨曼莎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连她自己也不敢相信这句话出自她的口中。

“这样吧，我不喜欢像今天这样讨价还价的。你下周有空吃个便饭吗？就咱们俩，好好聊聊，一定有办法谈成的。”

“那真是太好了！”然后她竭尽全力，从容自然地走出了洗手间。

7点多钟，她穿着运动鞋回到家时，正撞上从屋里出来的女儿。见到她，女儿的眉毛扬了起来，仿佛面前站着一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

“这不是纽约，老妈。你看起来怪怪的，好像搞丢了鞋似的。”

“我还真搞丢了鞋。”

她朝客厅打量一圈：“嗨！”

“嗨！”费尔举起一只手。

不出所料，他在沙发里坐着。

“你做……晚饭了吗？”

“噢，没做，抱歉。”

他并不是自私，只是无法再对任何事情燃起热情了，就算是一顿简单的饭菜，他也做不好。

这一天的成就感就这样烟消云散了。她做了晚餐，尽量不让情绪受到影响，还倒了两杯酒。

“你根本猜不到今天发生了什么。”她递给他一杯酒，向他娓娓道出拿错鞋的故事。

“穿给我看看。”

她消失在门廊处，换上了那双鞋。走回客厅时，她抬头挺胸，底气十足。

“哇！”费尔惊讶不已。

“我过去是不可能买这种鞋的，穿着走路别提多难受了。但我今天穿着它，搞定了三份合同，简直太意外了。我猜都是这双鞋的功劳。”

“当然也不全是鞋的原因，你的腿看上去美极了。”他从沙发上坐了起来。

她笑了：“谢谢。”

“你从来不穿这种鞋。”

“是啊，我这辈子都没穿过CL家的鞋。”

“你应该穿。它让你看起来……美极了。”

他略显疲惫却很体贴，是真心为她开心。她走向丈夫，坐到他膝头，双臂环着他的脖子。酒的缘故，让她有些微醺，她竟记不得上次与他亲近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他们凝望着彼此。

“你知道他们怎么说这种鞋吗？”她对他耳语道。

他眨眨眼睛。

“这种鞋……可不是给人穿着走路用的。”

周六早上9点刚过，她就来到健身房，但并不是为了游泳或是练器械，而是来归还那双鞋的。她心里还怀着另一种渴望，一种让她尴尬却又无法忘怀的渴望。

推开玻璃门时，她脑海里浮现费尔的脸，今早他用一杯咖啡唤醒了她。“今天该修修那台房车了。”他斗志昂扬地说，“我也该发挥点用处了。”

她看到前台旁边站着一个女人，正是那天辣妈中的一个。她梳着整齐光滑的马尾，正向前台工作人员抱怨着什么，桌上还躺着一个熟悉的健身包。萨曼莎犹豫了，条件反射地自卑起来。

她低头看看脚边的背包。以后再也不会到这里来了，意识到了这一点，她瞬间觉得释然。她再也不会到这里来健身，来挥汗如雨，来当躲在角落里的影子了。她深吸一口气，大步走了进去，将背包放到那个女人面前。

“知道吗，你真该确认一下有没有拿对包。”她边说边拿起自己的包，“你把我一天的计划都打乱了。”

正当女人连声道歉时，萨曼莎转身离开了，抵达车站时，依旧笑得停不下来。

她很快要和口袋里的奖金说再见了，而人生清单上，则会多出一双“不太舒服”的鞋。

抢劫

米勒警长真希望自己没有多吃那两口腌洋葱。他能感觉到它们此刻就在自己肚子里咕嘟作响。他塞了颗胃药下肚，打量着对面那个穿着裙子和蓝衬衫的姑娘。

那姑娘是绝佳的目击证人：没有案底，没换过工作，一直和父母住在一起。她的人生轨迹没准会一直这样下去。她的证词在法庭上很有说服力。

“你清楚今天要做的事吗？”

“清楚。”

她两手交叠放在膝上，心中所想似乎都写在脸上。可她刚经历了一场可怕的抢劫，看起来过于镇定了，反而可疑。

“你不害怕吗？”

“不害怕，他们已经被抓了。”

他牢牢地盯着她，说道：“好，我们进去之前，再来回顾一遍你的证词。当时，你正在……”

爱丽丝·赫林坐在地板上，裙子乱作一团，肩膀还在颤抖。

她身后的门“砰”的一声关上了，也将商店里的尖叫声隔绝起来。她抬起头来时，发现一个男人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棒球棍。

她看着他：“你会朝我开枪吗？”

“闭嘴。”

他瘦瘦高高的，脸上还罩着一只棕色丝袜。

她听出了一点东欧口音。

“你不用这么凶，我只是随口问问。”

“请别做傻事。”

“你拿着棒球棍指着一个手无寸铁的女人，脑袋上还套着紧身裤。到底谁才是做傻事的那个？”

他摸了摸头：“这不是紧身裤，是袜子。”

隔壁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把他俩吓了一跳。他轻声骂了一句。

“随便吧。”她说，“听起来的确不是一回事。”

这原本是一个寻常的早晨。当沃伯顿先生打开店门时，这个早晨就不再寻常了——珠宝店里突然闯入三个蒙面人。她和沃伯顿先生被迫趴到地上。

“保险柜在哪儿？把该死的保险柜打开！”

环境变得嘈杂，气氛很紧张，周遭的人都模模糊糊的。

她跳起来想按报警按钮，却被一个大个子男人抓住了手腕，手被扭到背后，这弄疼了她。大个子男人推着她，走过沃伯顿先生办公室前的走廊。

没能报警成功，她隐约有些懊恼，因为这天是蛋糕日。

周五的早晨，沃伯顿先生总会提议去一趟点心店，虽然他总是轻描淡写，似乎不想承认，但谁都知道他对奶油牛角面包钟爱有加。

爱丽丝坐起身，望着看押自己的人。

“你可以放下棒球棍，我根本不是你的对手。”

“你不会乱动？”

“绝不乱动，我就老老实实坐在地上。”

他朝门的方向瞥了一眼，用抱歉的口气说道：“不会太久的，他们只想拿到保险柜的钥匙。”

“他们得搞到密码，沃伯顿先生是不会说的。”

“他们只要钥匙，这是计划。”

“好吧，这计划可不怎么样。”

爱丽丝乖乖地坐在地上揉着肩膀。男人看着她，有些吃惊于她的淡定。就算蒙着丝袜，他也能看出别人的真实情绪。

“这是我第一次遇到抢劫……没想到会遇到你。”

他看了她一眼，脚跟紧张地点着地。

“你以为会遇到什么？”

“我不知道。蒙着那块东西……挺难说你是哪种人……你不热吗？”

他迟疑了一下：“有一点。”

“你胸口都是汗渍。”她指了指他的胸，他低下了头。

“我猜是肾上腺素的缘故。决定要抢劫珠宝店的时候，你肯定很紧张。我打赌你昨晚一定没睡，换了是我也睡不着。”

他开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我叫爱丽丝。”她说。

“我叫……我不能告诉你名字。”

她耸耸肩：“我在这里没碰上过多少男人，只有那些给老婆买礼物或买订婚戒指的。这会儿真不是聊天的好时机。”她顿了顿，“是吧？”

他停住脚步，扭头看着她：“你在……和我聊天？”

“只是随便聊聊。除了打打杀杀、大声尖叫、翻箱倒柜什么的，现在也没什么事可做。”

隔壁传来的破坏声把他们吓了一跳。

“你朋友似乎认定了要找那间屋子的麻烦啊。”

他环视一圈四周，问道：“你是说我该砸了这间？”

“你应该关掉监视器。这对劫匪来说是最基本的，是‘抢劫手册’的第一条，如果真有‘抢劫手册’的话。”

他抬起头。

“在那儿。”她指了指摄像头。

他站起身，用棒球棍用力一挥，摄像头就从墙上落了下来。爱丽丝跳到一旁，躲过飞来的残骸，还偷偷把一小片玻璃藏到了袖子里。

“我恨监视器，总担心哪天不小心把裙子掖进内裤里，然后不小心被沃伯顿先生从监视器里看到。”爱丽丝抬眼看着墙上的油画，画里有个性感撩人的西班牙舞者，“你干脆把这幅画也砸了，换作我肯定这么干。”

“这幅画太糟糕了。”

“相当糟糕。”

她看到他在面罩下咧嘴一笑。

“你想亲手砸了它吗？”

“我可以吗？”

他把棒球棍递给她。

她低头看了看棒球棍，又抬头望了望他。

“你确定？”

“噢，不。”他收回棒球棍，把画从墙上取下来，然后看着她说，“要不然你还是拿脚踩吧，给。”他把画扔到她脚下。

她站在那儿，踌躇片刻，狠狠踩了上去，还连踩好几次。她后退一步，大笑起来：“奇怪，我觉得很开心，终于明白你为什么要干这个了。”

“那幅画的确很难看。”他承认道。

爱丽丝坐在椅子上，外面传来货架被洗劫的声响，他们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她漫不经心地踢了一脚零落的画框：“所以，你经常干这个？”

“什么？”

“抢劫珠宝店。”

他犹豫着叹了口气：“这是我第一次。”

“想来……这也是我第一次成为某人的第一次呢。你是怎么沦落到……来抢劫的呢？”

他坐到她对面，把棒球棍夹在两腿之间。

“我欠了大肯……那个高个子……一笔钱，数目不小。我原本有自己的生意，但失败了。千不该万不该，就是借了他的钱。他说这是我还钱唯一的出路。”

“他收你多少利息？”

“我借了两千，现在过了八个月，他说得还他一万。”

爱丽丝沉下脸：“那太亏了，你还不如用信用卡呢。我用信用卡借款的年利率才百分之十六，当然每个月得还点利息，很多人都用这招来渡过难关的。你还可以像我一样积分。”

她正要把信用卡从钱包里掏出来，外面又传来一阵破坏声。他紧张地瞟了眼房门。

“他们好像打碎了陈列柜的钢化玻璃，”爱丽丝侧耳倾听，“他们不该和小橱窗里的玩意儿较劲，那里陈列的都是人造宝石，我们管那叫假样。”

“假样？”

“当然不能在顾客面前这么叫。我未婚夫曾经给我买过一枚钻戒，我高兴坏了，结果沃伯顿先生当着所有人的面说，那是一枚假样钻戒。从此以后，我对这些人造宝石就心有余悸。”

他摇了摇头：“太惨了，你还和这人在一块儿吗？”

“没有，”她不以为然地说，“我很快就意识到不可能和一个不看书的家伙结婚。”

“不看书？”

“在他家里，哪怕厕所里都找不出一本打发时间的书。”

“这个国家很多人都不读书。”

“他是真的一本书也没有，连侦探小说都没有，更别提杰弗里·阿切尔的书了。这多少能说明点问题吧？我早该发现的，他后来为了一个体育用品折扣店的姑娘把我甩了。我数过了，那姑娘在网上相册里放了一百三十四张噘嘴自拍。我是说，谁会把一百三十四张噘嘴自拍传到网上去？每一张都跟鸭子似的。”

“跟鸭子似的？”

“她们就爱摆那种表情，觉得这样性感。”她做出一个夸张的噘嘴表情，把他逗笑了，“我完全不想他，以前太荒唐了，但偶尔也会觉得难过……”

“嘘！”门外的声响骤然变大，蒙面男人示意她站着别动，他走到门边打探情况。她听见一阵急促低沉的对话声。

然后他折回她身旁，说道：“他们想要保险柜的密码，这是计划。”

“我说过，只有沃伯顿先生知道密码。”

他又走了出去，几个人商量着什么。

他回来后，说道：“大肯说我得……给你点颜色瞧瞧，好让你老板说出密码。”

“我老板才不在乎，他本来就看我不顺眼，说看到我就会想起他前妻。你们手里要是抓着凯芮就不同了，她每周二当班，沃伯顿先生对她很温柔，还会偷偷给她夹心饼干吃。”她顿了顿，“可惜凯芮今天不在，她就喜欢这种戏剧化的场面，一定后悔不在这儿。”

他掩上房门，压低声音说：“要不你哭一哭？装成被我打疼了？也许能管用。”

她耸耸肩：“也许吧，但我觉得沃伯顿先生不会吃这一套的。”

“说真的，装一装吧，我可不想……”

爱丽丝叹了口气，做了个深呼吸，望着他的眼睛，然后尖叫起来：“救命啊！你弄疼我了！”

他摇了摇头：“不行，不够像。”

“好吧，我没多少演戏经验，从来都演不好。在学校的时候，我不是演树，就是演背影板。”

“你得喊得……上气不接下气，吓坏了那种。”他拾起一把椅子，把它猛地掷向屋子另一头，椅子撞到墙上。

他对她使了个眼色。

“但我没有吓坏啊，”她说，“我是说，你是很吓人。但是……”

“但是？”

“但我总觉得你不会伤害我。”

这似乎让他有些为难了：“你不了解我。”他朝她逼近一步，居高临下地说，“我可以伤害你，真的。”说完，他拿起棒球棍，砸向了咖啡机——四散的棕色液体和玻璃碎片飞溅到地毯上。

她低头看着一地的碎碴子：“哇！你演得真投入。”

“吓到你了吗……爱丽丝？”

“我……当然了……”

他举着手里的棒球棍，又朝她迈了一步。他们对视着，然后他突然扔掉了棒球棍，两人吻了起来。

“你，”他退后一步，温柔地说道，“绝对是货真价实的宝石。”

“我还从没隔着袜子和人接过吻呢。”她说。

“确实有点奇怪。”

“要不然我……在这儿……撕开一个口子，这样嘴唇就可以碰到一起了……”爱丽丝用指甲在他的丝袜上划开一道口子。

这次接完吻，他拿手摸了摸鼻子。那道口子已经裂得很长，除了眼睛，他的整张脸全都暴露在外。

“糟了，该怎么办？”

“这样，”她撩起裙子，“你可以用我的丝袜。”

他呆呆地站在那儿，看着她褪下了自己袜子。

“能看到你的脸，真好。”她仰头望着他，“你看起来……很可爱，你叫……”

“托马斯，我叫托马斯。你也很可爱。”

他们再度吻到一起，直到她动手把袜子戴在他头上才停下来。

“我什么也看不见了。”戴好之后，他说。

“我知道……这双袜子蛮厚的。要不这样，我帮你调整一下……说不定你就能……”她绕到他身后。

“你在做什么？”

“抱歉。”

“抱歉什么？”

随着一声闷响，她抡起棒球棍，正中他的脑袋。

“那么，”他们沿着走廊而行时，米勒警长问道，“你准备好辨认劫匪了吗？”

“是的，准备好了。”

“赫林小姐，这几个人当中有抢劫你店铺的劫匪吗？”

她盯着玻璃窗后面的那排男子看了半天，手指轻敲着下唇，随后转向警长：“抱歉，他们没戴袜子，我很难辨认啊。”

“袜子？”

“头上不戴袜子的话，我有九成九的把握。如果他们戴着袜子，那我就能百分百确认了。”

嫌犯们都被套上了头套，这可把她逗乐了。

“一号，我确定。”她说，“就是他拿的枪，还有三号，他负责望风，还揍了沃伯顿先生，我确定是他。”

米勒警长朝她走了一步：“还有谁吗？”

她隔着玻璃扫了一圈：“没了。”

两名警官交换了下眼色，米勒警长端详着她的脸：“你确定吗？你老板好像说一共有三名。”

“没有，一共就两个。当时店里还有一个人，不过是位顾客，我之前已经解释过了。他是来买求婚戒指的，文质彬彬的小伙子，外国人。”

米勒警长的腹中传来一阵烧灼般的疼痛。

“可沃伯顿先生坚持说，有三个劫匪。”

她压低了声音：“他脑袋伤得不轻吧？而且就咱们私下说说，他眼神不太好，谁让他成天盯着宝石呢。”她微微一笑，“我可以走了吗？”

米勒警长看看她，无可奈何地说：“好吧，我们保持联系。”

“准备好了吗？”

他从公园的长椅上站起来，脸上浮现一抹微笑：“你看起来气色不错，爱丽丝。”

她理了理头发：“报社刚给我拍了张照片，我现在大概是本地的英雄了——《女孩智斗劫匪，勇救顾客》。”

“你确实救了我。”

她抬起手，抚摸他头上的肿块：“还疼吗？”

“不疼了。”托马斯捧过她的手，放到嘴边，轻轻吻着，“现在去哪儿？”

“没想好呢，去图书馆？”

“好啊，你给我好好介绍一下侦探小说。然后我请你吃个……奶油牛角面包，怎么样？”

“嗯，这个……”爱丽丝·赫林挽起他的胳膊，“听起来倒像个计划。”

旧衣

那件大衣的衬里已经完全脱线了。艾薇将大衣拿在手上，手指沿着开裂处摩挲，想着还有没有办法把已经磨损得不像样的衬里给缝好。她把大衣翻过来，看着稀疏的羊毛和手肘上磨出的油光，突然觉得即使缝好了衬里，也无济于事。

她自然知道去哪里买一件新大衣。每天，她都能从成衣店的橱窗里瞧见它两次。为了多看几眼，经过时她总会放慢脚步。午夜蓝，配上银色的羊羔毛领，这样的经典款可以穿上好几年，它又刚好不多不少有一点别致，足以和廉价连锁店的货色区别开来。真是件不错的大衣。

价格是一百八十五镑。

艾薇低下头，离开了。

放在以前，艾薇是一定会买的。她会在午餐时间把大衣拿出来，当着市场部姑娘们的面试穿一番，然后把它收进昂贵的包装袋里，带回家去。包装袋一下一下碰着她的小腿，会让整个人充实起来。

但前阵子，他们一家似乎毫无预兆地成了“受挤压的中产阶级”中的一员。格雷戈的时薪突然被降了三成，而每周杂七杂八的账单金额却涨了一成半；燃油太贵了，他们卖掉了她的车，现在她一直步行两英里去上班；暖气成了奢侈品，只在每天早间使用一小时，晚间使用两小时；原本按部就班还着的房贷，现在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

晚上，她坐在厨房的餐桌旁仔细记账，厉声告诫未成年的女儿们要小心不必要的花销，一如她母亲警告过她的——小红帽要提防大灰狼。

“来，宝贝儿，咱们去睡吧。”格雷戈的双手温柔地落在她肩上。

“我还在记账呢。”

“咱们去抱着暖和一会儿，我是在为暖气费账单考虑。”他正经八百地说道，“真的，我可不是贪图抱在一块儿。”

她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格雷戈伸出手臂环抱着她：“来吧，亲爱的。难关会过去的，比这更艰难的时候我们都过来了。”

她知道他是对的，至少他们还有工作。不像那些强颜欢笑的朋友，他们总是逃避关于新工作的问题，以“手上正筹划着几件事”来搪塞。有两家人卖掉了大房子，换成小房子，说是“家庭原因”。她发现这些朋友中的大部分都搬了家，不再联系，大约是觉得倒退的生活是一种耻辱吧。

“你爸还好吗？”

“还好。”每晚下班之后，格雷戈总会开车去一趟附近的父亲家里，给他带些热乎的食物，“不过车出了点毛病。”

“别啊！”她禁不住哀号。

“没事，发动机应该还能转。”他察言观色地说着，“别担心。我会把车开到麦克那儿去，看看他能不能少收咱们一点修理费。”

市场部的姑娘可不用操心发动机或者暖气账单的事。她们依然在午餐时间外出，归来时带着血拼的战利品，如同凯旋的猎人。周一早上刚到办公室，她们就八卦起在巴黎和里斯本的短途旅行，每周仍在外面吃大餐（艾薇坚持说她真的非常爱吃自己带的奶酪三明治）。

她努力保持平和的心态：同事中有两个还没有孩子，菲丽希缇的老公挣的是她的三倍。“而我有格雷戈和女儿们，”艾薇告诉自己，“我们都很健康，有一个家，已经比很多人拥有的多得多。”但偶尔，当她听到她们谈论巴塞罗那时，当看到她们又在秀新鞋时，她就会暗暗咬牙切齿，甚至担心磕坏了牙。

终于，她告诉格雷戈：“我得买件新大衣了。”

这话很难启齿，就像有人羞于承认自己出轨一样。

“你有不少大衣吧。”

“才不是呢。我身上这件已经穿了四年。还有一件麦金托什风衣和一件网购来的黑色大衣，袖子都快掉了。”

格雷戈耸耸肩：“想买就买呗。”

“但我想买的那件太贵了。”

“有多贵？”

她把价格告诉了他，格雷戈扑哧一笑。格雷戈总觉得，要是花超过六镑的价格去理发，就是十足的疯子。婚后总是由她来打理家庭开支的坏处就是，格雷戈对消费和物价的了解还停留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中期。

“那是件……名家设计的大衣？”

“不是，只是一件质量还不错的羊毛大衣。”

他沉默了。

“凯蒂的郊游费，还有我的修车费。”

“知道了。没关系，我不买就是了。”

第二天早上，她故意走到街对面去，免得上班路上看到那件大衣。可那件大衣已经深深印在她的心上：每当她伸手抓住脱线的衬里时，眼前都会浮现那件大衣的样子；午餐过后，菲丽希缇穿着一件丝绸衬里红色新大衣回来，艾薇的眼前又浮现出那件羊羔绒领子的午夜蓝大衣。它就像挥之不去的记号，提醒着她——生活已经江河日下。

“我们会买到一件新大衣的。”周六这天，格雷戈看到艾薇小心翼翼地将旧大衣从身上褪下，便对她说道，“我保证我们能找到一件你喜欢的。”

他们在那家成衣店的橱窗前停下脚步，她无言地看着他。格雷戈拽紧艾薇的手臂，继续朝前走去。他们经过好几家店铺，最后来到女儿喜欢的那家“潮流服饰”店。店里都是新潮的款式，播着震耳欲聋的音乐，店员看起来只有十多岁，一个个都嚼着口香糖。

通常，格雷戈是不愿意逛街的，但他注意到艾薇有些低落却强颜欢笑。他穿过几排衣架，抓起一件深蓝色的假毛领大衣，说道：“瞧！这件跟你喜欢的那件挺像的！而且它只要——”他打量一眼价格，“二十九镑！”

他殷勤地为她披上这件大衣。艾薇看着试衣镜里的自己。

这件大衣的胳膊肘收得略有些紧，衣领看上去还不错。但她估计，过不了几周，它的毛就会变得乱蓬蓬的，跟老猫毛似的。全身的剪裁也不太合理，混纺的羊毛其实是人工合成的。

“你看起来很美。”格雷戈笑着说。

就算她穿的是囚服，格雷戈也会说很美的。

她讨厌这件大衣。往后只要一穿上它，就仿佛被人无声地扇了一记耳光——四十三岁了，还穿着一件从青少年服装店里买来的廉价大衣。

“我再考虑考虑。”说着，她把大衣挂回了衣架。

午餐时间成了一种折磨。今天，市场部的姑娘正张罗着订购演唱会门票，一个十五年前走红的男团复出了。她们聚集在电脑屏幕前，七嘴八舌地挑选座位。

“想象一下，艾薇——女生之夜。来吧，一定超好玩！”

她看了一眼票价，七十五镑一张，交通费另计。

“我不去了。”她笑着说，“打他们一出道我就没喜欢过。”

很显然，这是谎话。她一直都喜欢那个男团。

艾薇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回家，路上快速扫了一眼那件心仪的大衣，她心里涌起一股幼稚的逆反心。

当她走上家门口的车道时，看到格雷戈的腿从汽车底下伸出来。

“你在外头干什么？下雨了。”

“我琢磨着可以自己修车，省点钱。”

“可是你从没自己修过车。”

“我在网上查了一下。麦克说，弄完之后，他会帮我看看到底搞对没有。”

她凝望着他，心中被爱意填满了。他总是这样深谋远虑。

“去过你爸家了吗？”

“嗯，坐公交去的。”

艾薇的目光落在丈夫泥浆斑驳的裤腿上，她叹息一声：“我为他做份砂锅菜吧，如果这几天你去不了，他也不会饿着。”

“你太棒了。”他伸出满是油污的手，朝她做了个飞吻。

或许是受到她的情绪感染，女儿们在晚餐时都乖巧极了。格雷戈则在全神贯注地研究一张引擎剖面结构图。艾薇咀嚼着空心粉和奶酪，告诉自己不能买心仪的大衣算不得多么糟糕的事。她有些不情愿地推开盘子里的蔬菜，这时却记起母亲曾经告诫过她的话：“想想那些在非洲的饥荒儿童。”

“我明天就去买那件二十九镑的大衣，如果你觉得没问题的话。”

“那件大衣很衬你。”格雷戈亲了亲她的额头。艾薇看得出，他其实明白她有多不喜欢那件大衣。女儿们离开餐桌后，格雷戈朝她伸出一只手，温柔地说：“你要相信，会好起来的。”

但愿一切真能如他所说。

菲丽希缇买了个新包，她从盒子里取出，剥下棉质的保护套。艾薇努力无视它在姑娘们手中传阅时所引起的骚动。这是会花掉一个月薪水的那种包，得在专卖店排很久的队才能买到。艾薇装作认真看着一份电子数据文档，才得以置身事外。但此起彼伏的艳羡声，还是勾起了艾薇心头的嫉妒，这让她有些懊恼。其实她对包没什么兴趣，只是嫉妒菲丽希缇拥有的财务自由，嫉妒她可以毫无负担地购买昂贵的东西。而艾薇买个塑料置物架都得斟酌再三。

这都不算完。麦拉下单了一张新沙发；姑娘们讨论起即将到来的演唱会之夜；菲丽希缇把新包放在桌上，开玩笑地说，爱这包胜过爱孩子。

午餐时间，艾薇走去“潮流服饰”店。她垂着头，怅然地走着，对自己说，那不过就是件衣服而已。只有浅薄之人才会以穿着打扮来取人，对吧？她反复念叨着，神经质地祈祷着。走着走着，她就来到那家成衣店前，橱窗里的红色标牌上写着：打折！

她心下一动，推门而入，心怦怦直跳，完全顾不上理智了。

“那件蓝色羊毛大衣，”她对店员说，“打完折多少钱？”

“橱窗里的都是打五折，女士。”

九十镑。没错，还是挺贵的，但已经比之前便宜了一半。

这很值得考虑，不是吗？

“给我十二码的。”她迫不及待地说。

店员在货架上翻找一番，艾薇从包里掏出了信用卡。那件大衣不错，她对自己说，能穿好几年呢。格雷戈会理解的。

“抱歉，女士。十二码的没了，最后一件也卖完了。”

“什么？”

“抱歉。”

艾薇一下子泄了气。她凝视着橱窗，缓缓收起钱包，接着挤出一个微笑：“没事，这样也挺好。”

她不打算去“潮流服饰”了。现在，她宁可继续穿去年的旧衣。

“嗨。”

她正把大衣挂起来，格雷戈从门后探出头。

他吻她时，她闭上了眼。

“你怎么淋湿了？”

“下雨了。”

“你该告诉我一声，我可以过来接你。”

“车修好了？”

“修好了。麦克说我干得不错，我是不是很厉害？”

“相当厉害。”

她紧紧抱了他一会儿，然后踱向舒坦又有烟火气的厨房。女儿在做烤饼干，艾薇深吸了一口弥漫在空气里的香味。这才是要紧的事，她告诉自己。

“对了，桌上有给你的东西。”

艾薇瞄了一眼，看到一个袋子。她转而看着格雷戈。

“是什么？”

“打开看看。”

她拿起袋子，朝里打量，然后愣住了。

“别慌。是老爹买的，就当付饭钱。”

“什么？”

“老爹说你老是做吃的给他，得礼尚往来一下，你知道他就是那样的人。我跟他说了那件大衣，你猜怎么着——正好那件大衣大降价。我们中午的时候一起去买的。”

“你父亲给我买了件大衣？”

“别泪眼汪汪的，大衣是我挑的，他只是付钱而已。他说这大概相当于三十个牛排派和二十个酥皮点心的价钱。他觉得比起你一直以来对他的照顾，自己赚到啦。”

格雷戈和女儿们交换了一个眼色。

艾薇破涕为笑，擦拭眼角的泪水。

“好了好了，妈妈，”乐蒂说，“别这么情绪化，就一件大衣而已。”

艾薇依旧步行上班。她到得很早，办公室里空无一人，菲丽希缇在卫生间里补妆。艾薇抱了一大沓市场预算材料，把它们放到办公桌上。当她经过菲丽希缇的办公桌时，看到她的新包下露出一份文件，她凑近过去，想看看那是不是公司的财务文件。因为上周的紧急会议出了条新规——财务信息不能随意放着过夜。

她定睛一看，发现那是一份个人信用卡账单。艾薇扫了一眼还款额，不禁大吃一惊。

足足有五位数！

“中午出去吃吗？”午餐时间，菲丽希缇问，“我们今天要去试试那家泰国菜，你可以来秀一下新大衣。”

艾薇想了想，从包里拿出午餐。

“今天不去了，”她说，“还是谢谢你。”

她们走后，她转过身，小心地把新大衣挂在椅背上，理了理衣领。

尽管奶酪三明治不是她的最爱，艾薇却觉得，今天它们吃起来出乎意料地美味。

和强尼一起的十三天

米兰达目不斜视地从“它”身边走了过去。最后那段路，她有些心不在焉，老想着晚饭做什么，家里的土豆已经吃完了。这倒不是因为她对路上的风景不感兴趣了。

每晚下班回家时，杰夫总守着某场“不容错过”的球赛——今晚是克罗地亚队对某个非洲球队——她就会穿上跑鞋，沿着小区散步道，走上一公里多，这可以让她不去为杰夫烦心，至少能让那家伙知道她有事可干。要是他能从电视机前“高抬贵眼”，就不难发现这一点。

所以一开始，她几乎忽略了路上那细微的“声音”，下意识地将之与汽车的声音、警车的鸣笛，以及其他城市噪音混为一谈。不过这声音越来越响，她环顾四周，发现周围空无一人，于是循声找去，最后在茂密的草丛中发现了它—— 一部遗落的手机。

米兰达停下脚步，望了望眼前无人的步道，然后捡起手机，发现它跟自己的手机型号一模一样。就在她拿起来的时候，铃声停止了。她正犹豫要不要把它留在某个显眼的地方，手机里又响起一阵短信和弦，屏幕上显示：收到了一条“强尼”的短信。

米兰达四下望了一眼，莫名地有些心虚。不过她又说服自己，短信也许是失主发来的，只是想要捡到的人归还手机。犹豫片刻之后，她轻敲屏幕，点开了短信：

宝贝你在哪里？已经两天了！！！

米兰达瞪着这条短信，皱着眉把手机塞进口袋，离开了。把它放回草丛显然毫无意义，到家之前她得想出别的处置方法。

用闺蜜雪莉的话来说，米兰达曾是个“狐狸”般迷人的女人。若换作别人总是“曾经”“曾经”地强调，米兰达一定会翻脸。不过，正如雪莉所说，二十年前的她可没少让追求者受罪。在雪莉这么说时，米兰达的女儿安德里娅总是忍俊不禁，似乎想象她母亲身上的迷人之处，就已经让人笑掉大牙了。不过雪莉总是不厌其烦地强调，因为她觉得杰夫不懂得珍惜——身在福中不知福。

雪莉加入米兰达的晚间散步时，总数落杰夫的不是，拿他和自己的丈夫理查德做比较：理查德舍不得她出门，理查德每周五都会安排一次“二人世界”，理查德会在她的枕头上留下浓情满满的字条……米兰达想：那是因为你们没有孩子，你挣得比他多，而且理查德的发型也让人一言难尽。但她从没大声说出来过。

过去一年半来，米兰达开始觉得雪莉说的话有些道理。平心而论，杰夫的确令她生厌了：他睡觉打呼；就算厨房垃圾箱已经满出来了，他也要被提醒后才记得去倒；送奶工没来时，他会向她抱怨，才不管她工作是不是也很辛苦；周六夜里，他的手例行公事般在她身上游走一番，跟他例行洗车差不多——恐怕还少了点洗车时发自内心的真挚爱意。

米兰达心里清楚，拥有一段长达二十一年的婚姻何其幸运。她也相信，散步和清新的空气，能解决生活中的大部分问题。所以过去的九个月来，她每天要走上四公里。

回到家后，米兰达在厨房里为自己泡了杯茶。受良心的驱使，她纠结了一下，但还是忍不住打开了那条短信：

宝贝你在哪里？已经两天了！！！

某种程度上，那糟糕的标点和拼写错误被字里行间的绝望和无助抵消了。她犹豫着要不要打给强尼，向他解释捡到手机的来龙去脉。不过短信里透露出的亲密，又让她觉得这么做太冒昧了。

她突然灵机一动：我可以在联系人列表里找找看，说不定能找到失主的联系方式。结果一无所获，因为列表里只有强尼一个人，这可真奇怪。

可她不想打电话给这个人，她被这种从未有过的情绪搞得心烦意乱，好像被人无意间闯入静谧的小天地一样。她决定把它交到警察局去，就在这时，她发现了一个“日记”图标，里面“明天的行程”一栏里写着两条内容：“打给旅行代理”，以及“做头发，阿利斯泰尔·德文夏尔，下午2点”。

有了名字，就不难查到理发师了。这名字看起来挺眼熟，她在黄页里找到了它，然后想起自己从那家理发店门口经过了无数次。那是一家比较低调的奢华会所，远离大街。她可以向前台打听一下，预约了下午2点的顾客是不是丢了手机？

之后发生了两件事，让米兰达险些改变主意。

第一件事：她搭乘公交车时，无聊地翻看起那部手机里储存的照片，发现照片上全是一个笑容暖心的黑发男子，他眉眼轻抬，动人心魄，他就是强尼吧。

第二件事：为了瞧瞧有没有更多线索，米兰达查看了其他短信，几乎都是他发来的。

抱歉昨晚没能打给你，W气坏了，疑神疑鬼的。

我脑子里全是你。

眼前是你穿裙子的样子，我的小妖精。

还有裙子从你身上脱下来的样子。

你周四出得来吗？我跟W说有个会。

我正想着嘴唇落在你皮肤上的样子。

还有不少这样的短信，让米兰达这样一个久经沙场的中年妇女也不禁脸红心跳，她赶紧把手机塞进包里。

米兰达来到理发店前台，耳朵里灌满无数电吹风发出的嗡嗡声。她有些后悔来这里，不过有个女人朝她走了过来。

“有预约吗？”女人问。她有一头亮紫色的头发，发丝以不可思议的方式扭在一起，眼神里却写着，她对米兰达的回答完全没兴趣。

“没有。”米兰达说，“呃……你们2点有客人预约吗？”

“你走运了，那位客人取消了。凯文可以帮你打理头发。”她走开了，“我去给你拿件罩袍。”

米兰达被安排在座位上等待，她瞧了瞧镜子里的自己：一个脸上写着些许惊讶的中年妇女，双下巴悄悄爬上下颚，还有一头下了公交车就没打理过的乱发。

“你好。”

米兰达看到一个年轻人出现在身后。

“想怎么弄？只是修剪一下？”

“嗯，是的。其实这里有点误会，我只是来……”

这时她的电话响了。米兰达连声道歉，伸手从包里拿出手机，点开短信时，才发现这不是自己的手机。

想想上次，你让我血脉偾张。

“好了吗？亲爱的，我得老实说，现在的发型不是很适合你。”理发师捻起一缕头发。

“是吗？”米兰达盯着那条短信——它是发给预约了这张椅子的人的。

你让我血脉偾张。

“想换个发型吗？试试让自己焕然一新，怎么样？”

米兰达犹豫了，她看了一眼镜子里的女人，回答道：“好。”

她还从未让杰夫“血脉偾张”过。他偶尔会称赞她看起来不错，不过这更像是他“应该”说的话，而不是发自内心“想要”说的话。要说谁能让杰夫“血脉偾张”，那非阿森纳队的中锋莫属了。他常常在电视机前兴奋得恨不得手舞足蹈。

“那么，我们大胆一点如何？”凯文举起梳子说道。

米兰达想到她的女儿，每当雪莉追忆她们的青春年华时，女儿都会听得哈欠连天；她又想到杰夫，每当她下班回家时，杰夫都在煲电视，连正眼也没瞧过她。“嗨，宝贝。”他总这么说，然后举起一只手打招呼。

一只手，就像招呼一条狗。

“要我说，”米兰达说，“原本预约了2点的那位客人想弄什么，我就弄什么。”

凯文挑了挑眉毛。“噢……明智之选。”他似乎对她另眼相看，“这下就有意思了。”

这晚，米兰达没去散步。她坐在厨房里重温了短信，心里涌上一丝罪恶感。正当她抬眼望向客厅时，来了一条新短信。看到发件人的名字，她内心一动，犹豫着点开了它。

我很担心你，太久没你的消息了。

除非！你不想再这样继续，我会接受的。

但是我要知道你好好的。爱你爱你爱你。

她盯着那条短信，感受到其中满满的关心，甚至还有一点幽默。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镜中的自己——她换了一头红色短发，凯文说这是他一周来最棒的造型。

也许是因为焕然一新，也许是因为她见不得任何人受苦——显然强尼正备受煎熬，又或许是酒精作祟——总之，她颤抖着输入了回复。

我没事，只是现在不方便聊。

接着又加上：

爱你。

她按下发送键，然后坐在那儿，心跳快到无法呼吸，直到收到一条回复。

谢天谢地。速来见我，小妖精。

没有你的日子我很忧郁。

太肉麻了，但还是把她逗笑了。

那一晚之后，米兰达对短信回复越发轻车熟路。强尼每天给她发很多短信，她都会一一回复，连上班时都满脑子想着怎么回复他，也思考着若是她突如其来的脸红心跳和心猿意马被同事们发现，该怎么回应。她无须辩解，只要微微一笑。为什么要去辩解呢？强尼的下一条短信很快就会来，来宣告他的满腔激情和热切思念，她根本无心考虑别的。

有一次，她故意在办公桌上留了点线索，好让克莱尔·特里维廉偷偷看到，然后把短信内容在吸烟室里八卦开来。正好让他们瞎猜去吧，她发现自己很喜欢偶尔让人大吃一惊，就让他们以为她是个风韵犹存的出墙红杏吧。米兰达眼睛闪着光芒，走起路来也妖娆了。她敢肯定，送快递的小伙子在她办公桌前逗留的时间比之前长了很多。

偶尔，也有“不能再这样”的念头爬上心头，但她很快把它埋葬了。这样对大家都好，不是吗？强尼很快乐，杰夫很快乐。等到别的女人勾搭上强尼，这事就结束了。可她总幻想自己是手机的主人，试着不去想自己会多想念这样的日子。

就这样过了两周，米兰达意识到无法再拒绝强尼了。她原本告诉他手机出了问题，预订了一部新的，收到之前只能通过短信联系。可是强尼的短信越来越强硬：

周四见不行吗？

不然下周前都没机会了。

英国绅士酒吧，午餐时出来喝一杯，求你了！

你到底想对我怎么样？

不仅如此，他开始侵入她的生活。看着米兰达身上的种种变化，雪莉很吃惊。难道是杰夫终于做对什么事，才让米兰达改变了吗？她觉得不太可能。

强尼的短信带来了一种亲近感，这一点米兰达从未在其他男人身上感受过。他们二人拥有同频的幽默感，能用最简单的方式表达最复杂和赤裸的情绪。虽然无法彻底坦诚相待，米兰达还是与他分享了自己隐秘的梦想——去南美洲旅行。

我会带你去那儿。想念你的声音，小妖精。

他这么告诉她。

米兰达回复道：

我梦里都是你的声音。

她为自己的大胆羞红了脸。

终于，她发了一条举足轻重的短信：

英国绅士酒馆，周四，晚上8点。

她自己都不确定这么做的原因是什么。也许过去的米兰达明白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这只是一时鬼迷心窍。但隐藏在内心深处的另一个米兰达，却幻想着强尼是属于她的。

她或许不是手机的正主，但强尼也不得不承认，他们之间有了某种联结。十三天以来，他被这个和他鸿雁往来的女人打动了。她让他快乐，也懂他的心思。他至少该承认这一点。而他的短信则让她焕然新生，让她感到自己又活过来了。

周四晚上，她梳妆打扮起来，仿佛正在准备第一次约会的少女。

“你要去哪儿？”在看电视的间隙，杰夫抬起头来问道。尽管她穿着长外套，他仍有些吃惊：“你看起来不错。”他从沙发上一骨碌爬起来，“我是说，我喜欢你的新发型。”

“噢，”她脸颊微红，“我和雪莉出去喝一杯。”

穿上那条蓝裙子。

强尼曾这样说。为此，她专门买了一条胸前深V的裙子。

“玩得开心点。”说完，杰夫又埋头看起了电视，只有拿起遥控器的时候，身体才动了一动。

米兰达的勇气在那间酒吧里烟消云散了。在去的路上，她就打了两回退堂鼓，不知道碰见熟人该怎么说。而且，那间酒吧不是那种讲究排场的地方，她的打扮有些夸张，所以她仍穿着长外套。

不过，半杯酒下肚，她就改变主意，脱下了外套。强尼的情人才不会因为穿着这样的裙子独自在酒吧喝酒而难为情呢。

不一会儿，有人上前来请她喝一杯。她有些吃惊，不过很快她便反应过来那个男人并不是强尼，于是婉拒了。

“我在等人。”她说，甚至有些享受男人离开时脸上遗憾的表情。

强尼已经迟到十五分钟了。米兰达拿出手机，打算给他发个短信，这时冷不丁一抬头，发现面前站着一个女人。

“你好，小妖精。”女人说。

米兰达朝女人疑惑地眨眨眼。那是个年轻的金发女人，穿着一件羊毛大衣，她看起来神色疲惫，双眼却炯炯有神。

“对不起？”她说。

“就是你吧，小妖精？我的天，我本以为你要年轻一点。”女人的声音里带着不屑，米兰达放下手机。

“噢，对不起。我应该自报家门，我是温蒂，温蒂·克里斯提娜，强尼的太太。”

米兰达心下一惊。

“你知道他也有这么一部手机吧？”女人拿出一部一模一样的手机，“他露出的马脚太多了。不，”她突然声色俱厉地说，“当然，你并没意识到过去两天和你发短信的不是他。我拿走了他的手机，是我，和你发短信的是我。”

“天啊，”米兰达说，“其实，这是个……”

“误会？可不是吗？这个女人和我的丈夫睡过！”她颤抖着朝所有人大喊，“现在，她觉得这可能是个误会！”

女人朝着桌面俯下身子：“小妖精，不管你怎么称呼自己吧，这其实是我的误会。我误以为嫁给一个男人，和他生儿育女，他就不会拈花惹草了。”

米兰达觉得整个酒吧鸦雀无声，众人的目光盯得她脸颊发烫。温蒂幸灾乐祸地看着她：“你这可怜的傻子，以为自己是第一个吗？听着，小妖精，你其实排第四，那还只是我知道的数。”

米兰达的视线突然一片模糊。她想等酒吧恢复常态，四周几近无情的沉默却始终没有打破。她脸颊滚烫，那些饱含指责的目光让她无法抬起头来。终于，她抓起大衣和包，绕过那个女人，夺门而出。

门从身后关上时，手机铃声还在脑海里嗡嗡作响。

“宝贝，你回来了？”杰夫听到她经过客厅的走廊，举起手打招呼。米兰达突然很庆幸电视对丈夫的吸引力。她的双手仍在发抖，耳朵里还回荡着那位愤怒妻子的指控。

“你今天回来得真早。”

她做了个深呼吸，看见沙发上露出杰夫的后脑勺。

“我觉得，”她一字一顿地说，“我不是真的想出门。”

他扭头看了她一眼：“理查德会很高兴的，他不喜欢雪莉出门吧？总怕雪莉被人拐跑了。”

米兰达呆立在原地：“你呢？”

“我什么？”

“你不怕我被人拐跑了？”她忐忑不安起来，不管杰夫的答案是什么，对她都有着巨大的影响力。

他转过头，看着她笑了：“当然了，你曾经也是只狐狸，记得吗？”

“曾经？”

“过来，”他说，“给我个拥抱，这是乌拉圭队和喀麦隆队的最后五分钟了。”他伸出一只手。

她犹豫片刻，握住了他的手，然后说：“等一下，我先忙点事儿。”

她在厨房里拿出那部手机，开始打字，这一次她的手不再颤抖了。

亲爱的强尼，手指上的戒指，值得两个人为之努力。

总有一天你会明白这个道理。

接着她输入落款：

小狐狸

她点击发送，然后关机，把它塞进厨房的垃圾桶里。她叹着气踢掉了脚上的鞋，然后把泡好的两杯茶端到客厅里。乌拉圭队正准备踢点球，这把杰夫高兴坏了，他一定会欣喜若狂地跳到地毯上去。

米兰达坐下来看起了电视，还朝丈夫投去一个微笑。她试着无视内心深处那阵遥远又绵绵不绝的手机铃声。

圣诞清单

粉色豹纹蝶。

只有大卫的母亲才会对这款谁都没听说过的香水势在必得。克莉西已经逛完整个伦敦西区，每家店铺都告诉她：“没那个货，您可以去别家问问。”

在挤挤挨挨的人群里，克莉西被推搡着前行，她越发觉得戴安娜是故意为之的，这样就能在圣诞节叹着气说：“大卫说你给我的礼物是香水。这款的话……只能说还行吧。”

克莉西不会让她得逞。她拖着疲惫的脚步走过牛津街，躲过提着大包小包的烦人购物者，鞋子都快磨破了还在店铺里穿梭，耳朵里循环着《铃儿响叮当》的歌声。她想，连平安夜前一晚都没法尽情采购，恐怕以后再也忘不了这个经历了。

在塞尔福里奇百货公司里，店员耸了耸肩，满脸茫然，克莉西都快哭了。她走出百货大楼，外面下起了雨。她感到肩上的购物袋像担子一样沉，于是做了件从未做过的事——走进一间霓虹闪烁的酒吧，要了一大杯酒。

克莉西把酒一饮而尽。离开时，她一反常态地留下一笔不错的小费，还装作是常常这么消费的女人。

“好吧，”她离开酒吧，“再试最后一次。”

接着，她看到湿漉漉的伦敦街头难得一见的景象：一辆空的出租车。

她三步并作两步，走下了人行道，那车朝她开了过来。

“嗯……利宝百货，大概吧。”

她把购物袋往后座上一扔，满怀感激地陷进座位里。她从没这么踏踏实实地坐在伦敦出租车的后座上，感觉好像得救一样。

“大概？”

“我在找一种香水，送给我婆婆。利宝百货是我最后的希望。”

她从后视镜里看到司机眼角的一丝笑意，还有留着寸头的后脑勺。

“你老公不帮忙？”

“他不爱购物。”

司机扬起眉毛，似乎有很多话想说。

这时，她手机里来了条短信：

你帮我的纽约之行换好美元了吗？

银行说没护照不能兑换，所以她绕了一大圈回家拿了护照，这就是她现在还没回家的原因。

换了。

她回复道，等了一会儿，没有任何回复。

“你会逛街买礼物吗？”她问司机。

“会，我还挺喜欢。告诉你吧，今年我女儿回来和我们住了，因为她刚生完孩子，所以……在开支上要谨慎一些。”

“她一个人带孩子？”酒意让她变得多嘴，这也是大卫不喜欢她喝酒的原因之一。

“是啊。她处了个对象，比她大，男的说不要孩子。但我女儿还是怀孕了，他就真的撒手不管了。没办法，虽然我们手头紧，不过……”她能听到他声音里的笑意，“孩子挺可爱的。”

“我不想要孩子，”大卫一开始就这么告诉过她，“我永远不会要孩子。”她以前从没把这句话放在心上，一厢情愿地觉得，大卫很容易改变想法。

“你女儿真走运，有你支持她。”

“你呢？”

“没有，”她说，“一个也没有。”

出租车在拥挤的街道上耐心地排着队，地上湿漉漉的。路边一家商店里正播着《铃儿响叮当》，声音震耳欲聋。

司机抬头看了一眼街景。

“你期待过圣诞吗？”

“还真不期待。我婆婆不太喜欢我，她要在我家住上整整十天。总爱发牢骚的小叔子也在，他一开口就会说个没完。我只有在厨房里才能享受到片刻的清静。”

“听起来你的日子很辛苦啊。”

“对不起，我有点扫兴了。其实我刚才喝了一大杯葡萄酒，酒后吐真言。”

“你平时都不说真话吗？”

“不说，这样更安全些。”她想用大笑来掩饰脱口而出的话，却没由来地陷入一阵短暂而痛苦的沉默。

她暗骂自己：管好你的嘴吧。

“对了，”他说，“我太太有个朋友在利宝百货上班，我可以打电话帮你问问。你要找的香水叫什么？”

她忍不住偷听他的电话：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挂断前，他还和老婆逗趣了几句。她和大卫却没有共同的笑点，想到这一点，她更伤心了。

“别去利宝百货了，考文特花园后面的小香水店里有，我太太说的。要载你去那里吗？”

她倾身向前应道：“太好了，就去那里吧！”

“我太太说那款香水很好，而且挺贵的。”司机狡黠地咧嘴一笑。

“没错，听起来像我婆婆喜欢的东西。”

“这下你可办了件称她心意的事了，对吧？坐稳……我要掉头了！”

他在路上来了个急转弯，克莉西被甩到座位的另一头，她笑起来。司机也笑了：“我喜欢这么开车，总有一天会被逮到的。”

“你喜欢干这行吗？”她坐直了身子。

“喜欢啊。我的乘客都挺好的……这么说吧，我可不是见人就拉，只拉看起来不错的乘客。”

“我看起来‘不错’？”克莉西还在笑着。

“你看起来很焦虑，我可不喜欢看到愁容满面的女人。”

她突然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什么。最近几年，这样的神情似乎在她脸上慢慢生根了：皱着的额头，紧绷的嘴角。“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她自问，“自从我的上司离开，那个刻薄的继任者上台之后？还是从老公每夜坐在笔记本前，跟我不认识的人聊天之后？或是从我不再从商店橱窗里欣赏自己之后？”

“我说得有点过了。”

“没有……我只是希望自己不像你说的那样……愁容满面。我以前不是这样的。”

“也许你该去度个假。”

“这阵子出门旅行的话得带上我婆婆，那样就算不上度假了。其实，我老公经常去一些不错的地方出差。”

司机抬手，朝另一个出租车司机打了个招呼。

“那你想去哪儿呢？如果随便你挑的话。”

她想了想：“我闺蜜莫伊娜住在巴塞罗那，在市中心经营一家餐馆。她是个超级棒的厨师，我想我会挑那儿。我好几年没见她了，我们也发邮件，但毕竟不一样……抱歉，手机响了。”她伸手从包里摸出手机，看着亮起的屏幕：

别忘了在那家奶酪店给老妈带蓝纹奶酪。

克莉西心下一沉，她把这茬完全给忘了。

“还好吗？”司机等了一会儿，问道。

“我忘了买奶酪……我原本该去马里奥伯恩的一家商店买这种奶酪的。”她的语气里带着说不出的绝望。

“那么大老远，就为了去买奶酪？”

“我婆婆只喜欢那种特制的蓝纹奶酪。”

“她还真是个难缠的主啊！”他说，“要我掉头吗？开始堵车了。”

克莉西叹了口气，拾掇起身边的购物袋来：“不用了，我还是搭地铁吧，打车钱已经超支了，就在前面靠边停可以吗？”

他的目光与她相对：“得了，我就不打表了。”然后他抬起了计价器。

“别这样！”

“已经这样啦。我每年只做一次，年年如此，你是今年的幸运儿。这么着吧，咱们先去买香水，然后开回那家奶酪店，我会把你送到地铁站的。就当是给你的圣诞小礼物……唉，别这样……我不正努力让你开心嘛。”

奇怪的事发生了，她竟止不住流下了眼泪。

“对不起，”她边说边擦拭脸上的泪，“我不知道这是怎么了。”

他暖暖地回以微笑，这让她更想哭了。

“我们先搞定香水，那会让你心情好些的。”

他说得对，开始堵车了。他们在长长的车队里，不时地在车流里强行穿插。整个伦敦变得灰蒙蒙、湿漉漉的，让人抑郁。她置身于舒适的车厢里，感到自己很幸运——逃过了外面糟糕的世界。司机谈起他的妻子，谈起他多么喜欢在黎明时分起床照顾孩子——这样他女儿就可以睡上一觉。整个世界只有他和那个躺在臂弯中仰起脸望着他的小家伙。当他说完这些话时，克莉西差点忘了他们为何要在这里停车了。

“我在这里等着，你可以把包放车上。”他说。

香水店十分奢华。

“粉色豹纹蝶。”克莉西边说边四下打量起来，就像在辨识丈夫的手写字体一样。这香味用在她那位阴沉又愚蠢的婆婆身上，实在太雅致了些。

“很抱歉，五十毫升装的卖完了。”店员伸手绕到她身后，“我们只剩下一百毫升的了，而且是浓香型，不是淡香，可以吗？”

这是她预算的两倍，但要是不买……戴安娜的脸出现在她的脑海里，她一定会尖叫起来，嘴角都垂到下巴上：“哎呀！你买的是廉价货！也就只能平日里凑合用用……”

“没事。”克莉西说，她打算一月再去操心还款的事。

店员用六层粉色薄纸为她包好了香水。

“搞定了！”克莉西吃力地钻进出租车，“买到了该死的香水。”

“不错啊！”听他的语气，好像她完成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好啦，接下来去马里奥伯恩。”

他们一路闲谈，克莉西觉得跟他聊天很投机。她告诉他护照和换美元的事，他听后摇了摇头；她告诉他自己曾无比热爱过一份工作，直到新来的上司看她处处不顺眼。但她没怎么聊起大卫，觉得那是私事，其实她很想聊聊这个。她想对人诉说自己有多么孤独，想对人诉说自己错失了光阴的感想：那些加班的夜晚，那些出差的日子；想对人诉说自己有多傻，多累，多沧桑。

聊着聊着，就到了奶酪店。透过落地玻璃窗，能看到里面正大排长龙，但司机似乎并不介意。当克莉西终于捧着一大块又沉又臭的蓝纹奶酪回来时，他欢呼了起来。

“你搞定啦！”他兴高采烈地说，在他的感染下，她也不禁心情大好。

突然，她的手机响了：

我专程叮嘱你去买怀特玫瑰超市的圣诞布丁，你却买了马莎百货的布丁。你在外面搞了半天还没回来，我只有自己跑一趟怀特玫瑰超市，结果他们已经卖光了。这下你说怎么办吧。

这给了她当头一棒。一瞬间，她仿佛看到四人围坐在桌前，因为她买错了圣诞布丁和礼物，大卫向他母亲和弟弟道歉的话语传入了她耳中。

“我受不了了。”她说。

“受不了什么？”

“圣诞节。我没法和他们一起，守着奶酪还有买错的圣诞布丁……一起过圣诞。我……我真的受不了了。”

他将车靠边停下，她盯着购物袋发愣。

“我这是在做什么？你说你一无所有，可你有一个其乐融融的家庭。我却只有一块蓝奶酪和三个根本不在乎我的人。”

他转过头，看起来比她想象的年轻些：“你为什么要这么顺从呢？”

“我结婚了。”

“要我说，婚姻只是你情我愿，没人绑着你。干吗不去你朋友家过圣诞？她会很高兴见到你吧？”

“她会高兴的，就连她丈夫也会的。他们总是邀请我去，他们……他们……很热情。”

他挑了挑眉毛，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

“我不能……一走了之。”

“你包里有护照，你说过的。”

她的胸中升腾起某种东西，仿佛在热布丁上熊熊燃烧的白兰地火焰。

“我可以把你载到国王十字站，你坐皮卡迪利线去希思罗机场搭飞机。说真的，人生苦短，何必为难自己。”

她思忖在戴安娜的处处非难下，来场圣诞大逃亡的可能性；脑海中还浮现出她丈夫磐石一样无情的后背，和酒气冲天的呼噜声。

“他一定不会原谅我的，我们的婚姻会走到尽头。”

司机笑了起来：“那不是他活该吗？”

他们四目相对。

“来吧！”她突然说道。

“坐稳啦！”随着轮胎与地面刺耳的摩擦声，他来了今天第二个急转弯。串街走巷的一路上，她的心怦怦跳个不停，欢乐的气泡不断从胸中升腾。莫伊娜的回复快速而明确：是的！来吧！

克莉西想象上司掐表等待，却没有等到她在节后现身的样子；想象戴安娜惊恐到不敢相信的样子；想象巴塞罗那和莫伊娜大大的拥抱；想象她和她老公充满惊喜的笑声；想象与朋友们围坐一堂，欢度圣诞的样子。

国王十字站到了。司机一个急刹，停靠在路边。

“你真要这么做？”

“我真要这么做。谢谢你，你叫……”

“雷。”他从驾驶室那头伸出手，和她握了握。

“我叫克莉西。”她提起后座上的一堆购物袋，“这些……”她抬起头，“拿着，把香水送给你太太，还有那些礼券，给你女儿。”

“你不用这么做……”

“收下吧，这样能让我开心一点。”

他犹豫着，最终还是收下了：“谢谢，我太太也会很高兴的。”

“那块蓝纹奶酪您应该也不想要吧？”

他做了个鬼脸：“我可受不了那味道。”

“我也是。”

他们开怀大笑起来。

“我觉得……这有点疯狂。”

“我想这就是所谓的‘圣诞精神’吧，”他说，“反正我一向是这么干的。”

她朝着广场跑去，轻盈得如同回到少女时代。然后她停下，郑重其事地把奶酪扔进垃圾桶，再抬起头来时，恰巧望见雷在跟她挥手告别。

当她一路跑过拥挤的人群，奔向售票柜台时，当他驾车穿越拥堵的圣诞街道时，笑容还挂在他们的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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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的巴黎

产品经理 | 顾琪静

装帧设计 | 何月婷

监制 | 何娜

营销推广 | 韩笑言

Kindle电子书制作 | 李元沛

策划人 | 吴涛

目录 Contents

1. 扉页

2. 一个人的巴黎

1. Chapter 01

2. Chapter 02

3. Chapter 03

4. Chapter 04

5. Chapter 05

6. Chapter 06

7. Chapter 07

8. Chapter 08

9. Chapter 09

10. Chapter 10

11. Chapter 11

12. Chapter 12

13. Chapter 13

14. Chapter 14

15. 半年后

3. 博客硝烟

4. 爱在午后

5. 囚鸟

6. 鳄鱼皮鞋

7. 抢劫

8. 旧衣

9. 和强尼一起的十三天

10. 圣诞清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