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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白船

傻子

一粒种子

地球

芳儿的梦

新的表

梧桐子

旅行家

富翁

鲤鱼的遇险

眼泪

画眉

玫瑰和金鱼

花园外

瞎子和聋子

跛乞丐

快乐的人

小黄猫的恋爱故事

稻草人

聪明的野牛

古代英雄的石像

皇帝的新衣

蚕和蚂蚁

这话不错

最有意义的生活

“鸟言兽语”

版权信息

书名：稻草人

作者：叶圣陶

出版方：北京：作家出版社, 2016.3

ISBN：978-7-5063-8761-3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6）第045684号

小白船

一条小溪是各种可爱的东西的家。小红花站在那儿，只顾微笑，有时还跳起好看的舞来。绿色的草上缀着露珠，好像仙人的衣服，耀得人眼花。水面上铺着青色的萍叶，矗起一朵朵黄色的萍花，好像热带地方的睡莲——可以说是小人国里的睡莲。小鱼儿成群地来来往往，细得像绣花针，只有两颗大眼珠闪闪发光。青蛙老瞪着眼睛，不知守在那儿干什么，也许在等待他的好朋友。

水面上有极轻微的声音，是鱼儿在奏乐，他们会用他们的特别的方法，奏出奇妙的音乐来：“泼剌……泼剌……”好听极了。他们邀小红花跟他们一起跳舞，绿萍要炫耀自己的美丽的衣服，也跟了上来。小人国里的睡莲高兴得轻轻地抖动，青蛙看呆了，不知不觉随口唱起歌儿来。

小溪上的一切东西更加有趣更加可爱了。

小溪的右岸停着一条小小的船。这是一条很可爱的小船，船身是白的，它的舵和桨，它的帆，也都是白的；形状像一支梭子，又狭又长。胖子是不配乘这条船的。胖子一跨上船，船身一侧，就掉进水里去了。老人也不配乘这条船。老人脸色黝黑，额角上布满了皱纹，坐在小船上，被美丽的白色一衬托，老人会羞得没处躲藏了。这条小船只配给活泼美丽的小孩儿乘。

真的有两个孩子向溪边走来了。一个是男孩儿，穿着白色的衣服，脸色红得像个苹果。一个是女孩儿，穿着很淡的天蓝色的衣服，脸色也很红润，而且更加细嫩。他们俩手牵着手，用轻快的步子穿过了小树林，来到小溪边上，跨上了小白船。小白船稳稳地载着他们两个，略微摆了两下，好像有点儿骄傲。

男孩儿说：“咱们在这儿坐一会儿吧。”

“好，咱们看看小鱼儿。”女孩儿靠船舷回答。

小鱼儿依旧奏他们的音乐，青蛙依旧唱他的歌。男孩儿摘了一朵萍花，插在女孩儿的辫子上。他看着笑了起来，说：“你真像个新娘子了。”

女孩儿好像没听见，她拉了拉男孩儿的衣袖，说：“咱们来唱《鱼儿歌》，咱们一同唱。”

他们唱起歌儿来：

鱼儿来，鱼儿来，

我们没有网，我们没有钩儿。

我们唱好听的歌，

愿意跟你们一块玩儿。

鱼儿来，鱼儿来，

我们没有网，我们没有钩儿。

我们采好看的花，

愿意跟你们一块玩儿。

鱼儿来，鱼儿来，

我们没有网，我们没有钩儿。

我们有快乐的一切，

愿意跟你们一块玩儿。

歌还没唱完，刮起大风来了，小溪两岸的花和草，跳舞的拍子越来越快了，水面上也起了波纹。男孩儿张起帆来，要乘风航行。女孩儿掌着舵，手按在舵把上，像个老船工。只见两岸的景物飞快地往后退，小白船像一条飞鱼，在小溪上一直向前飞。

风真急呀，两岸的景色都看不清楚了，只见一抹一抹的黑影向后闪过。船底下的水声盖过了一切声音。帆盛满了风，好像弥勒佛的大肚子。小白船不知要飞到哪儿去！两个孩子着慌了，航行了这许多时候，不知到了什么地方。要让小白船停住，可是又办不到，小白船飞得正欢哩。

女孩儿哭了，她想起她的妈妈，想起她的小床，想起她的小黄猫，今天恐怕都见不着了。虽然有亲爱的小朋友跟她在一起，可是妈妈、小床、小黄猫，她都舍不得呀。

男孩儿给她理好被风吹散的头发，又用手盛她流下来的眼泪。他说：“不要哭吧，好妹妹，一滴眼泪就像一滴甘露，你得爱惜呀。大风总有停止的时候，就像巨浪总有平静的时候一个样。”

女孩儿靠在他的肩膀上，哭个不停，好像一位悲伤的仙女。

男孩儿想办法让船停住。他叫女孩儿靠紧船舷，自己站了起来，左手拉住帆绳的活扣，右手拿着桨，他很快地抽开活扣，用桨顶住岸边。帆落下来了，小白船不再向前飞了。看看岸上，却是一片没有人的旷野。

两个孩子上了岸。风还像发了狂似的，大树摇得都有点儿累了。女孩儿才揩干眼泪，看看四面没有人，也没有房屋，眼泪又像泉水一样涌出来了。男孩儿安慰她说：“没有房屋，咱们有小白船呢。没有人，咱们两个在一起，不也很快活吗？咱们一同玩儿去吧！”

女孩儿跟着他一直向前走。风吹在身上有点儿冷，他们紧紧靠在一起，互相用手搂住腰。走了几百步远，他们看见一棵野柿子树，树上熟透的柿子好像无数的玛瑙球，有的落在地上。女孩儿拾起一个，掰开来一尝，甜极了，她就叫男孩儿也拾来吃。

他们俩坐在地上吃柿子，把一切都忘记了，忽然从矮树丛里跑出一只小白兔来，到了他们跟前就伏着不动了。女孩儿把他抱在怀里，抚摩他的柔软的毛。男孩儿笑着说：“咱们又有了一个同伴，更不寂寞了。”他掰开一个柿子喂给小白兔吃，红色的果浆涂了小白兔一脸。

远远的有个人跑来了，身子特别高，脸长得很可怕。他看见小白兔在他们身边，就板起了脸，说他们偷了他的小白兔。

男孩儿急忙辩白说：“他是自己跑来的。我们喜欢他。一切可爱的东西，我们都爱。”

那个人点点头说：“既然这样，我也不怪你们。把小白兔还给我就是了。”

女孩儿舍不得，把小白兔抱得更紧了，脸贴着他的白毛，好像要哭出来了。那个人全不理会，伸手就把小白兔夺走了。

这时候，风渐渐缓和了。男孩儿想，既然遇到了人，为什么不问一问呢？他就问那个人，这儿离家有多远，该从哪条河走。

那个人说：“你们家离这儿二十多里呢，河水曲折，你们一定认不得回去的路了。我可以送你们回去。”

女孩儿快活极了，她想：这个人长得可怕，心肠原来很慈善，就央告说：“咱们快上船吧，妈妈和小黄猫都在等着我们呢！”

那个人说：“这可不成。我送你们回去，你们用什么酬谢我呢？”

男孩儿说：“我送给你一幅美丽的图画。”

女孩儿说：“我送给你一束波斯菊，红的白的都有，真好看呢！”

那个人摇头说：“我什么也不要。我有三个问题，你们能回答出来，我就送你们回去，要是答不出来，我抱着小白兔就管自走了。你们愿意吗？”

“愿意。”他们一同回答。

那个人说：“第一个问题，鸟儿为什么要唱歌？”

“他们要唱给爱他们的人听。”女孩儿抢先回答。

那个人点点头说：“算你答得不错。第二个问题，花儿为什么香？”

男孩儿回答说：“香就是善，花是善的标志。”

那个人拍手说：“有意思。第三个问题是，为什么你们乘的是小白船？”

女孩儿举起右手，好像在课堂上回答老师似的：“因为我们纯洁，只有小白船才配让我们乘。”

那个人大笑起来，他说：“好，我送你们回去。”

两个孩子高兴极了。他们互相抱着，亲了一亲，就跑回小白船。

仍旧是女孩儿掌舵，男孩儿和那个人各划一支桨。女孩儿看着两岸的红树、草屋、田地，都像神仙的世界，更使她满意的是那只小白兔没有离开她，这时候就在她的脚边。她伸手采了一支蓼花让他咬，逗着他玩儿。

男孩儿说：“没有这场大风，就没有此刻的快乐。”

女孩儿说：“要是咱们不能回答他的问题，此刻还有快乐吗？”

那个人划着桨，看着他们微笑，只不开口。

等到小白船回到原来停泊的地方，小红花和绿叶早已停止了跳舞，萍叶盖着睡熟了的小鱼儿，只有青蛙还在不停地唱歌。

（1921年11月15日写毕）

傻子

傻子姓什么，叫什么，没有一个人知道。

他一生下来就睡在育婴堂墙上的大抽屉里。小朋友看见过那个大抽屉吗？特别深，特别宽，好像一口小棺材。孩子生下来了，做父母的没法养活他，就把他送进那个大抽屉里。这种事儿总是在半夜里干的，所以别人谁也不知道。第二天，育婴堂里的人看见抽屉里有孩子，就收下来养着，让乳娘喂给他奶吃。不是母亲的奶哪里会有甜味呢？傻子就是吃这种没有甜味的奶长大的。

长到两岁光景，他还是又瘦又小，脸上倒有了一些老年人的皱纹。他只能发出“唔哑唔哑”的声音，不会说话，不会叫人——有谁跟他亲热，让他叫呢？他也不会笑。

有一天，乳娘高兴了，抱着他逗他玩。乳娘把一颗粽子糖含在嘴里，让他用小嘴去接。乳娘按着他的小脑袋，把他的小嘴凑近自己的嘴。他还没接着粽子糖，才长出来的锋利的门牙却咬破了乳娘的嘴唇。胭脂似的血渗出来了，乳娘觉得很痛，在他的小脑袋上重重地打了两下，狠狠地骂他：“你这个傻子！”“傻子”这个名字从那个时候就开始用了。

傻子六岁上出了育婴堂，一个木匠把他领去做徒弟。他举起斧头，胳膊摇摇晃晃，砍下去只能削去木头的一层皮。他使锯子，常常推不动拉不动，弄得面红耳赤。师傅总是先打他几下，才肯帮他教他。他从来不哭，似乎不觉得痛。举得起斧头他就砍，推得动锯子他就锯。邻居看他这样，都说他真是个傻子。

有一夜天很冷，傻子和师兄两个还在做夜工。富翁家里要赶造一间有五层复壁的暖室，师傅吩咐他们说：“今天夜里把木板全都锯好，明天一早要带到富翁家里去用的。你们锯完了才可以睡觉。今天夜里要是锯不完，明天我给你们厉害看！”师傅说完，自己去睡了。

傻子听师傅已经睡熟，悄悄地对师兄说：“天这么冷，你又累了，不如去睡吧！”

师兄说：“我的眼睛早就睁不开了。可是木头没锯完，明天怎么对师傅说呢？”

“有我呢，”傻子拍着胸脯说，“你不用管，这些木头都归我来锯，锯到天亮包你锯完。你的夹被不够暖和，我反正不睡，你把我的破棉絮拿去盖吧。”

师兄把傻子的破棉絮铺在地上，再铺上自己的夹被。他躺在上面，骨碌一卷，就进了他的舒适安乐的王国。

傻子见师兄肯听他的话，感到非常满足；自己的破棉絮又让师兄卷成了一个舒适安乐的王国，这有多好呀！他就不停手地锯起木板来。他的手快要冻僵了，几乎感觉不出拿的是什么。风从窗缝里吹进来，细小的煤油灯火摇摇晃晃的，使他很难看清木头上弹着的墨线。他什么也不管，只管一推一拉地锯木板，简直像一台锯木板的机器。

天亮了，亮得太早了。傻子整整锯了一夜，还有两根木头没锯完。师傅醒来听到锯木头的声音，跑来一看，只有傻子一个人在那里锯，还有一个徒弟却裹在破棉絮里睡大觉。他气极了，跳过去拉开破棉絮就要打。傻子急忙说：“不是他要睡觉，是我叫他睡的。师傅，您不能打他。”

师傅一听越发火了。他想：耽误了富翁家的活儿，挨罚是免不了了，都是傻子闯的祸。他举起木尺，使劲朝傻子的脑袋上打，嘴里狠狠地骂：“你这个傻子，教别人偷懒，坏了我的事儿，实在可恶之极！”

傻子还被师傅罚掉了两顿饭。到了吃饭的时候，别人三口饭一口菜，狼吞虎咽，他只好站在一旁看。

有一天，傻子从人家做完工回来，天色已经黑了。他慢慢地走着，忽然踩着一件东西，拾起来一看，是一个小口袋，沉甸甸的；凑在路灯下一解开来，好耀眼，是十来个雪白光亮的小圆饼儿。傻子不懂得这就是银元。

傻子站在路灯下想：“这些又白又亮的东西，我没有一点儿用处，带了回去，今夜还是吃两碗饭，盖一条破棉絮。师傅倒是挺喜欢这东西的，不知道为了什么。”

他想来想去，实在想不明白。又想：“管它呢，反正没有用，扔掉算了。”他正要把口袋朝垃圾桶里扔，一转念：“这袋东西总是谁丢失的。那个人要是跟师傅一样，也挺喜欢这东西，丢失了一定非常伤心。我把它扔进了垃圾桶，那个人找不着，不要哭得死去活来吗？”傻子想到这儿，决定等候那个人来找。

做夜市的小贩回去了，喝醉的酒客让人扶着回去了，巡查的警察走过了，店铺的门都关上了，街上空荡荡的，只有路灯放着静寂的光。傻子总不见有人来找这一口袋东西。他觉得很奇怪：也许是路灯丢失的吧，要不，大家都睡了，它干吗老瞪着一只眼睛不肯睡呢？

那边有脚步声来了，是急促的轻轻的脚步声。傻子想：一定是那个人来找丢失的东西了。借着灯光望去，是一位老太太，眼眶里含着泪花。她一边走一边看着地面，没瞧见站在一旁的傻子。

“老太太，”傻子迎上去，“你是找一口袋又白又亮的东西吗？在这里！”

“快给我吧，阿弥陀佛！”老太太笑了，干瘪的脸笑得真难看。

师傅不见傻子回来，一点儿不放在心上，以为他掉在河里淹死了，或者让骗子给拐走了。傻子摸进门去，屋子里一片漆黑，师傅、师兄都早就睡着了，鼾声像打雷一个样。傻子摸到了自己的破棉絮，一骨碌钻了进去。

第二天天亮，师兄才发觉傻子躺在身旁，就推醒了他，问他昨夜上哪里去了。傻子把经过讲了一遍，师兄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指着他的额角说：“你这个傻子！”

又一天，傻子做工的那户人家上梁，照例有糕和馒头分给工人。傻子分得了两块糕、两个馒头。

在回去的路上，傻子遇见一群难民。最可怜的是那些妇女和赤条条的孩子：有的妇女把孩子背在背上，裹在又破又脏的衣服里；有的妇女把孩子抱在胸前喂奶。难民们痛苦地叫唤着，好像一群荒地里的乌鸦。

傻子觉得很奇怪，难民的眼光集中在他手里的糕和馒头上。他想：“他们想吃吗？他们未必知道糕是甜的，馒头是咸的。让他们尝一尝吧，反正我回去还有我分内的两碗饭呢。”

傻子把糕和馒头都送给了难民。难民没想到会有这样的好东西送给他们吃。他们不再叫唤，把糕和馒头掰成许多小块，大人小孩都分配到了。他们细细地嚼，舍不得马上咽下肚里，像吃山珍海味那样有滋有味的。傻子在一旁看着，觉得非常有趣。

邻居早就知道傻子有好吃的东西带回来，没等傻子走到门口就拦住他说：“上梁的糕和馒头，分一半给我吃。”

傻子摊开一双空手，笑着说：“你为什么不早跟我说呢？真对不起，我把糕和馒头都给了难民了。”

邻居板起脸，吐了口唾沫，拉长了声音说：“你……你这个傻子！”

这一天，所有的工厂都停了工，所有的店铺都歇了业，因为国王要在广场上演说，老百姓都得去听。国王非常勇武，常常带兵攻打邻国，没有一回不打胜仗的。可是新近他打了败仗——头一回被邻国打败了。

傻子跟着大家来到广场上。广场已经站满了人，好像数不清的蚂蚁。傻子慢慢地向前挤，挤到了演说台下。他抬起头来，看见国王满面怒容，眼睛似乎要射出火来，两撇翘起的胡子好像枪尖一般。他正在演说：

“……从未有过的耻辱！从未有过的这样大的耻辱！咱们只能打胜仗，怎么能让人家给打败呢？可恨的敌人呀，我要把他们全都杀死，一个也不剩。恨不得这时候就有一个敌人站在这里，让我一刀砍下他的脑袋，才解我心头之恨！……”

广场上没有别的声音，只有国王一个人在吼叫。傻子非常可怜国王，看他这样恼怒，恐怕立刻会昏倒。可是眼前又没有可以让他砍脑袋的敌人，有什么方法消解他的恼怒呢？傻子一转念，方法有了，他高声喊：

“国王，不必等敌人了！你要杀一个人解解气，就把我杀了吧！”

“傻子！傻子！”广场上的人都喊起来，那声音就跟呵斥猪狗一个样。大家都说从来没见过这样傻的傻子，竟敢打断国王的庄严的演说。

谁也没想到国王的怒容消失了，眼睛突然发出慈爱的光。他满脸堆笑地对傻子说：“谢谢你教训了我！我要把敌人全都杀死；你非但宽恕他们，还愿意代他们死。我实在不如你。以后我再也不打仗了。”

国王请傻子一同进宫里去喝酒。他听说傻子是个木匠，就请傻子雕一座高大的牌楼，作为永远不再打仗的纪念。

傻子就动手雕牌楼，他雕得非常精致。牌楼上有许多和平之神，手里捧着各种乐器，许多野兽安静地伏在他们脚下，听他们演奏。还有各种茂盛的树木花草，好像都在欢乐地随风摇摆。

牌楼完工了。行揭幕礼的那一天，国王亲手把一个大花环挂在牌楼正中。全国的百姓都来庆祝，大家向傻子欢呼，把傻子抬了起来，把鲜花洒在他的身上。

走过牌楼跟前的人总要指指点点地说：“这是傻子的成绩。”

（1921年11月16日写毕）

一粒种子

世界上有一粒种子，像核桃那样大，绿色的外皮非常可爱。凡是看见它的人，没一个不喜欢它。听说，要是把它种在土里，就能够钻出碧玉一般的芽来。开的花呢，当然更美丽，不论是玫瑰花、牡丹花、菊花，都比不上它；并且有浓郁的香气，不论是芝兰、桂花、玉簪，都比不上它。可是从来没人种过它，自然也就没人见过它的美丽的花，闻过它的花的香气。

国王听说有这样一粒种子，欢喜得只是笑。白花花的胡子密得像树林，盖住他的嘴，现在树林里露出一个洞——因为嘴笑得合不上了。他说：“我的园里，什么花都有了。北方冰雪底下开的小白花，我派专使去移了来。南方热带，像盘子那样大的莲花也有人送来进贡。但是，这些都是世界上平常的花，我弄得到，人家也弄得到，又有什么稀奇？现在好了，有这样一粒种子，只有一粒。等它钻出芽来，开出花来，世界上就没有第二棵。这才显得我最尊贵，最有权力。哈！哈！哈！……”

国王就叫人把这粒种子取来，种在一个白玉盆里。土是御花园里的，筛了又筛，总怕它还不够细。浇的水是用金缸盛着的，滤了又滤，总怕它还不够干净。每天早晨，国王亲自把这个盆从暖房里搬出来，摆在殿前的丹墀上，晚上还是亲自搬回去。天气一冷，暖房里还要生上火炉，热烘烘的。

国王睡在梦里，也想看盆里钻出碧玉一般的芽来，醒着的时候更不必说了，老坐在盆旁边等着。但是哪儿有碧玉一般的芽呢？只有一个白玉的盆，盛着灰黑的泥。

时间像逃跑一般过去，转眼就是两年。春天，草发芽的时候，国王在盆旁边祝福说：“草都发芽了，你也跟着来吧！”秋天，许多种子发芽的时候，国王又在盆旁边祝福说：“第二批芽又出来了，你该跟着来了！”但是一点儿效果也没有。于是国王生气了，他说：“这是死的种子，又臭又难看，我要它干什么！”他就把种子从泥里挖出来，还是从前的样子，像核桃那样大，皮绿油油的。他越看越生气，就使劲往池子里一扔。

种子从国王的池里，跟着流水，流到乡间的小河里。渔夫在河里打鱼，一扯网，把种子捞上来。他觉得这是一粒稀奇的种子，就高声叫卖。

富翁听见了，欢喜得直笑，眼睛眯到一块儿，胖胖的脸活像个打足了气的皮球。他说：“我的屋里，什么贵重的东西都有了。鸡子儿那么大的金刚钻，核桃那么大的珍珠，都出大价钱弄到了手。可是，这又算什么呢？有的不只我一个人，并且，张口金银珠宝，闭口金银珠宝，也真有点儿俗气。现在呢，有这么一粒种子——只有一粒！这要开出花来，不但可以显得我高雅，并且可以把世界上的富翁都盖过去。哈！哈！哈！……”

富翁就到渔夫那里把种子买了来，种在一个白金缸里。他特意雇了四个有名的花匠，专门经管这一粒种子。这四个花匠是从三百多人里用考试的办法选出来的。考试的题目特别难，一切种植名花的秘诀都问到了，他们都答得头头是道。考取以后，给他们很高的工钱，另外还有安家费，为的是让他们能安心工作。这四个人确是尽心尽力，轮班在白金缸旁边看着，一分一秒也不断人。他们把本领都用出来，用上好的土、上好的肥料，按时候浇水，按时候晒，总之，凡是他们能做的他们都做了。

富翁想：“这样经心照看，种子发芽一定加倍地快。到开花的时候，我就大宴宾客。那些跟我差不多的富翁都请到，让他们看看我这天地间没第二份的美丽的奇花，让他们佩服我最阔气，我最优越。”他这么想，越想越着急，过一会儿就到白金缸旁边看看。但是哪里有碧玉一般的芽呢？只有一个白金的缸，盛着灰黑的泥。

时间像逃跑一般过去，转眼又是两年。春天，快到请客的时候，他在缸旁边祝福说：“我就要请客了，你帮帮忙，快点儿发芽开花吧！”秋天，快到宴客的时候，他又在缸旁边祝福说：“我又要请客了，你帮帮忙，快点发芽开花吧！”但是一点儿效果也没有。于是富翁生气了，他说：“这是死的种子，又臭又难看，我要它干什么！”他就把种子从泥里挖出来，还是从前的样子，像核桃那样大，皮绿油油的。他越看越生气，就使劲往墙外边一扔。

种子跳过墙，掉在一个商店门口。商人拾起来，高兴极了，他说：“稀奇的种子掉在我的门口，我一定要发财了。”他就把种子种在商店旁边。他盼着种子快发芽开花，每天开店的时候去看一回，收店的时候还要去看一回。一年很快过去了，并没看见碧玉一般的芽钻出来。商人生气了，说：“我真是个傻子，以为是什么稀奇的种子！原来是死的，又臭又难看。现在明白了，不为它这个坏东西耗费精神了。”他就把种子挖出来，往街上一扔。

种子在街上躺了半天，让清道夫跟脏土一块儿扫在垃圾车里，倒在军营旁边。一个兵士拾起来，很高兴地说：“稀奇的种子让我拾着了，我一定是要升官了。”他就把种子种在军营旁边。他盼着种子快发芽开花，下操的时候就蹲在旁边看着，怀里抱着短枪。别的兵士问他蹲在那里干什么，他瞒着不说。

一年多过去了，还没见碧玉一般的芽钻出来。兵士生气了，他说：“我真是个傻子，以为是什么稀奇的种子！原来是死的，又臭又难看。现在明白了，不为它这个坏东西耗费精神了。”他就把种子挖出来，用全身的力气，往很远的地方一扔。

种子飞起来，像坐了飞机。飞呀，飞呀，飞呀，最后掉下来，正是一片碧绿的麦田。

麦田里有个年轻的农夫，皮肤晒得像酱的颜色，红里透黑，胳膊上的筋肉一块块地凸起来，像雕刻的大力士。他手里拿着一把曲颈锄，正在刨松田地里的土。他锄一会儿，抬起头来四处看看，嘴边透出和平的微笑。

他看见种子掉下来，说：“呀，真是一粒可爱的种子！种上它吧。”就用锄刨了一个坑，把种子埋在里边。

他照常工作，该耕就耕，该锄就锄，该浇就浇——自然，种那粒种子的地方也一样，耕、锄、浇，样样都做到了。

没几天，在埋那粒种子的地方，碧绿的像小指那样粗的嫩芽钻出来了。又过几天，拔干，抽枝，一棵活像碧玉雕成的小树站在田地里了。梢上很快长了花苞，起初只有核桃那样大，长啊，长啊，像橘子了，像苹果了，像柚子了，终于长到西瓜那样大，开花了：瓣是红的，数不清有多少层，蕊是金黄的，数不清有多少根。由花瓣上，由花蕊里，一种新奇的浓郁的香味放出来，不管是谁，走近了，沾在身上就永远不散。

年轻的农夫还是照常工作，在田地里来来往往。从这棵稀奇的花旁边走过的时候，他稍微站一会儿，看看花，看看叶，嘴边透出和平的微笑。

乡村的人都来看这稀奇的花。回去的时候，脸上都挂着和平的微笑，满身都沾上了浓郁的香味。

（1921年11月20日写毕）

地球

很久很久以前，大地光滑浑圆，跟皮球一个样儿。

为什么后来会有高高的山，山下有平地，更有凹下去的盛满了水的海呢？

当初，人们生活在地球上，大家都很安乐。饿了，他们采树上的鲜果吃。鲜果好看极了，拿在手里就让人忘了饥饿；味道又香又甜，吃到嘴里有没法形容的快活。

人们闲着没事做，到处开唱歌会跳舞会。不光人们，鸟呀，树林呀，风呀，泉水呀，也一同唱歌；野兽呀，大树呀，草呀，星星呀，也跟着跳舞。

人们热闹极了，开心极了；他们不懂得忧愁，从来不啼哭。他们疲倦了就躺在地面上，月亮像一位和善的老太太，用银色的光辉照在他们的脸上。你可以看到他们做着梦，还在开心地笑呢！

忽然从云端里吹来几阵风，把树上的叶子全给吹了下来。人们开始吃惊了，害怕了，他们看到所有的树都只剩下光干，连一个果子也没有了，肚子要是饿起来，这日子怎么过呢？

唱歌会停止了，跳舞会停止了，大家喊道：

“困难的日子到了！困难的日子到了！你们没瞧见吗，树上连一个果子也没有了？”

“咱们吃什么呢？咱们吃什么呢？肚子饿起来，咱们怎么办？”

“大家快想办法呀！大家快想办法呀！挨饿可不是好受的。”

聪明的人想出办法来了。他们说：“靠果子过日子是靠不住的。咱们会有东西吃的，咱们耕种，咱们收割，咱们把收割下来的东西储藏起来，要吃的时候就拿出来吃，咱们就不会挨饿了。现在只要大家都来耕种。”

大家听了一齐拍手欢呼。他们说：“咱们得救了！咱们不怕挨饿了！大家都来耕种呀！”

他们一边高呼，一边举起锄头，就在自己站着的地方耕种。但是有些柔弱的人，他们拿不动锄头，只好站在一旁呆看。想到自己不久就要挨饿了，他们要求耕种的人说：“你们种出了东西来，分点儿给我们吃吧。咱们是好朋友，你们应该可怜我们，我们拿不动锄头呀。”

拿锄头的人想，分点儿给他们，这还不容易。种出来的东西多了，吃不完堆积起来有什么用呢？他们很痛快地答应了。到了收获的季节，稻呀麦呀，都分给他们每人一份，跟拿锄头耕种的人一样多。

耕种的时候总要拣去一些僵土和石块。大家看那些柔弱的人站的地方反正空着，就把拣出来的僵土、石块往那里扔。僵土和石块堆高一点儿，那些柔弱的人就往高里站一点儿。他们好像泛在水缸里的泡沫，水尽管一桶一桶往缸里倒，泡沫总浮在水面上。

拿锄头的人仍旧把耕种出来的东西分给柔弱的人吃，仍旧每人一份。可是要分给他们，不像先前那样便当了，要背着稻呀麦呀，爬上土石堆。土石堆越来越高，稻呀麦呀变得越来越重，压得他们背都弯了，胸口几乎碰着了膝盖。他们像拉风箱似的喘着气，一步一步往土石堆上爬，汗跟泉水一般从每一个汗毛孔里流出来。他们唱着歌，忘记了劳累。他们是这样唱的：

他们是我们的好朋友，我们的好朋友。

他们拿不动锄头，我们拿得动锄头。

分给他们一份稻，分给他们一份麦。

反正我们有力气，应该帮助好朋友。

柔弱的人接了礼物，懒懒地吃；才吃完一份，第二份又送来了，送第三份、第四份的人背着东西，正跟牛马一样爬上来呢。他们向下望，土石堆上已经给踏出了一条路，背着东西的人脚尖接着脚跟，一摇一晃地在向上爬，真有点儿傻劲。他们看着，又白又瘦的脸上现出冷淡的微笑。

可是不好了，拿锄头的人耕种的地方，有几处忽然积了许多水，不能耕种了。水是从哪里来的呢？聪明的人考查出来了，他们说：“你们看柔弱的人站着的土石堆，让咱们踩得往下凹的那条路上，不是涓涓不绝地有水在流下来吗？水冲在石头上，不是激起了浪花吗？水就是从土石堆上流下来的。如果追根究底，那么咱们的身体就是最初的泉源；咱们把东西送上去的时候，每一个汗毛孔就是一个泉眼。”

聪明的人说得不错，但是有水的地方不能耕种了，怎么办呢？只好大家挤紧一点儿，在还没被水淹的地方耕种。

过了一年又一年，拿锄头的人努力耕种，不断地把东西送上土石堆去。他们的汗水渗进土里，胶住了石块。汗水富有滋养料，土石堆上于是长出了青青的草、绿油油的树。柔弱的人闲着没事干，眯起深陷的眼睛看着。他们赞美说：“这里应当叫作山。你们看，山上的景致多么好，美丽极了。”

山的周围，僵土、石块越堆越多，山就越来越高，爬上去送东西越来越吃力，他们的汗水流得更多了。汗水不停地从山上流下来，地面积水的范围自然越来越扩大，可以耕种的地方自然越来越少了。拿锄头的人只好挤得更紧了。

到了后来，拿锄头的人实在觉得不能再往山上送东西了，再送就会耽误了耕种的季节。他们同柔弱的人商量说：“我们实在没有工夫再给你们送东西了，这山路太长了。你们自己下山来取吧，反正你们闲着没事干。”

柔弱的人摇摇头，他们有气无力地说：“我们这样柔弱，哪能背东西上山呢？你们要可怜我们，帮忙帮到底。咱们是最好最好的好朋友呢！”

拿锄头的人看他们满脸愁容，眼角上似乎挂着泪水，心就软了，对他们说：“既然这样，仍旧照老样子，东西由我们送上山来。我们有一天力气就耕种一天，帮助你们一天。你们放心吧，不用犯愁，没事儿就望望山景吧！”

可是耕种的地方越来越少，拿锄头的人挤得越来越紧，种出来的东西却不会因此而增多。有的人上山去送东西，回来的时候疲乏不堪，又错过了耕种的季节，原先归他们耕种的地方就此荒芜了。别人只好把自己分内的东西省出一部分来分给他们，使他们不至于挨饿。

情形看来越来越糟，大家的土地都有点儿荒芜的样子，但是大家还凑出东西来送上山去，分给柔弱的人的东西还跟分给大家的一样多。本来吃不饱，又要背着沉重的东西爬这样陡的山路，他们累极了，身上瘦得只剩了一层皮，脸上全是皱纹，背给压弯了，声音也变得又沙又哑。要是说他们曾经是唱歌的好手、跳舞的好手，还有谁相信呢？

有的人因为又饿又累，病倒了，几乎死掉。他们的慈祥的母亲忍不住哭了，眼泪像线一样直往下流，流向水淹的地方。水淹的地方不断地扩大，起风的时候，涌起的波浪像山一样高。

慈祥的母亲望着汹涌的波涛说：“这里应当叫作海。海里的水是咸的，都是我的眼泪和孩子的汗水。”

所以即使天朗气清，你到海边去，总可以听到波浪在呜咽着，在诉说悲哀。

前面说的就是地球上怎么会有山有海有平地的故事。你要是问，山上的那些柔弱的人现在到哪里去了呢？我可以告诉你，他们太柔弱了，子子孙孙一代一代传下来，身子越来越小，现在已经小到咱们的目力没法看清的程度。其实小草的根、大树的皮，都是他们寄居的地方。他们再这样一代小于一代，总有一天会从地球上消失的。

（1921年12月25日写毕）

芳儿的梦

芳儿看姊姊采了许多许多凤仙花，白的，红的，绯色的，撒锦的，用细线把花扎起来，扎成了一个又大又圆的球。姊姊把大花球挂在窗前，看着它只是笑。大花球摇摇晃晃，花瓣儿微微抖动，好像害羞似的。芳儿想：“这个花球跟学生们踢的皮球差不多大，挂在窗前干什么呢？凤仙的枝上要是能开这样大的花球就好了，我就可以把它当皮球踢了。姊姊只是看着它笑，难道花球会飞到天上去吗？”

芳儿正想着出神，姊姊问他说：“明天妈妈生日，你送什么东西给她做礼物呢？你看我这花球多么好！花是我种的，也是我采的。我把它扎成了这样一个花球。妈妈看了，一定说我能干，说我爱她。”

芳儿想：“姊姊有礼物，我自然也要送给妈妈一件礼物。我的礼物一定要比她的好。送一只小猎狗吧？不行，小猎狗是妈妈给我的，怎么能送还给妈妈呢？送积木吧？不行。积木是舅舅给的，还是妈妈给带回来的呢，怎么能送给妈妈呢？送一朵大理花吧？也不行。姊姊送了凤仙花球，我也送花，不是跟姊姊的礼物相重了吗？”

芳儿心里不自在起来。他不看姊姊扎的花球了，低着头坐在小椅子上默默地想。他想到树林里的香草，山坡上的小石子儿，溪边的翠鸟，小河里的金鱼；他想到家里所有的一切东西，街上所有的一切东西，野外所有的一切东西，想来想去都不合适，都不配送给妈妈做生日的礼物。他要找一件非常稀罕的、独一无二的东西，拿来送给妈妈。这样才能让妈妈得到连做梦也想不到的欢喜，才能表达对妈妈的比海还深的爱。

但是这件东西在哪里呢？

月亮升起来得真早啊，她躲在屋角后边偷偷地瞧着芳儿呢。院子的一个角落亮起来了，缠绕在篱笆上的茑萝也发出光彩了。白天看那茑萝，就像姊姊的新衣裳似的，嫩绿的底子绣上了许多小红花；现在颜色变了，都涂上了一层银色的光。

芳儿感觉到月亮在偷看他，不由得抬起头来。他说：“月亮姊姊，你来得好早。我要送一件东西给妈妈，做她生日的礼物。这件东西要非常美丽，非常难得，要让妈妈能得到连做梦也想不到的欢喜，要能表达我对妈妈的比海还深的爱。聪明的月亮姊姊，你一定知道这是一件什么东西，请告诉我吧！”

月亮只是对着芳儿微笑。她越走越近了，全身射出活泼的光。

月亮身边浮着些儿淡淡的微云，他们穿着又轻又白的衣裳，飘呀飘呀，好像跳舞的女郎。他们怕月亮寂寞，所以陪着她；他们怕月亮力乏，所以托着她。

芳儿把他的心事告诉给云，恳求他们说：“云哥哥，你们伴着月亮出来玩儿吗？我要送一件东西给妈妈，做她生日的礼物。这件东西要非常美丽，非常难得，要让妈妈能得到连做梦也想不到的欢喜，要能表达我对妈妈的比海还深的爱。聪明的云哥哥，你们一定知道这是一件什么东西，请告诉我吧！”

云哥哥们只是拥着月亮姐姐，在深蓝色的天幕上一边跳舞，一边前进。

芳儿想，他们玩儿得太高兴了，高兴得没听到他在说话。他就把小椅子搬到了院子里，索性坐下来看他们跳舞。起先，月亮姊姊跳的是节奏很快的小步舞，云哥哥们紧紧地追随着，又轻又白的衣裳都飘了起来，更加好看了。后来，月亮姊姊好像疲倦了，在中天站住了。云哥哥们围绕着她，缓慢地兜着圈子，衣裳渐渐垂下来了。

芳儿趁这个时候，把他的心事又说了一遍，恳求月亮姊姊和云哥哥们给他指点。他留心看天上，月亮姊姊和云哥哥们真个听见了他的话了。月亮姊姊堆着笑脸，看着身边；云哥哥们从宽大的白衣袖里伸出手来，指着身边。他们身边有无数灿烂的星星，原来他们指的就是星星。

芳儿快活极了，他明白了：“这才是最美妙的礼物呢。月亮姊姊和云哥哥们真聪明呀！姊姊送给妈妈一个花球，我送给妈妈一个星星串成的项链。明天，我要把星星项链亲手挂在妈妈的脖子上，让无数耀眼的光从妈妈身上射出来，不是非常美丽吗？人家的妈妈戴珍珠串成的项链，戴宝石串成的项链，都是人间有的东西。我送给妈妈的，却是一个星星串成的项链，不是非常稀罕吗？我把这样的一个项链挂在妈妈的脖子上，妈妈自然欢喜得连做梦也想不到。别人当然想不到送这样的礼物，只有我送这样的礼物，因为我爱妈妈爱得比海还深。”

芳儿谢谢月亮姊姊，谢谢云哥哥们，对他们说：“祝愿你们永远美丽，永远快乐，永远笑，永远跳舞，永远帮助我，告诉我我所想不到的一切事儿。”

这时候，芳儿的姊姊也到院子里来乘凉了。她端一张藤椅，坐在芳儿旁边，脸上还带着笑。她正在想，凤仙花球多么美丽，妈妈见了会怎样欢喜。

芳儿拿姊姊的手轻轻地贴在自己的脸上，看着姊姊说：“我已经想到了送给妈妈的礼物。好极了，比你的凤仙花球好几百倍。我现在不告诉你。”

“什么好东西？好弟弟，快说给我听吧。”

“我不说，明天你看就是了。这个东西近在眼前，远在天边，没有什么比它更美丽的了，谁都不曾有过。”

芳儿不说，姊姊只好猜。她猜了许许多多东西，香草、小石子儿、翠鸟、金鱼，家里所有的一切东西，街上所有的一切东西，野外所有的一切东西，她都猜遍了。芳儿只是笑，只是摇头。姊姊急了，双手合十，央求他说：“拜托你，好弟弟，你告诉了我吧。我一定不告诉别人。夜晚睡了，我连枕头也不告诉。好弟弟，快说吧！”

芳儿说：“你一定要我说，得先依我一件事儿。咱们俩先跳一会儿绳。跳过绳，我再告诉你。”

姊姊就和芳儿一同跳起绳来。月亮从头顶上射下来，院子里一片银光，他们俩全身浴在银光里，两个短短的影子在地上舞动，姊姊的头发飘了起来，影子更加好看了。他们先把绳子向前摔，再把绳子向后摔，最后俩人并排一起跳。四只小小的脚像燕子点水似的，刚着地又离开了地面。绳子在脚底下一闪而过，几乎分辨不清。他们俩好像被包在一个透明的大圆球里。

姊姊喘息了，芳儿也满脸是汗，他们才停了下来。芳儿坐在小椅子上用手拭脸上的汗。姊姊催他说：“我依了你了，现在你好说了，究竟是什么东西？”

芳儿凑在姊姊的耳边说：“我的礼物是星星串成的项链。”

芳儿睡在雪白的罗帐里，睡得很熟，脸上好像在笑，呼吸很均匀。他应当有一个可爱的梦。

他起来了，是月亮姊姊催他起来的。月亮姐姐穿了一身淡蓝色的衣裳，笑的时候露出银色的牙齿。芳儿觉得她可爱极了，就投到了她的怀里。月亮姐姐拍拍他的背，对他说：“你忘记了要送给妈妈的礼物了吗？跟着我去吧，我带你去取。”

芳儿非常感激月亮姐姐，催她快点儿动身。月亮姐姐牵着芳儿的手，一同轻轻地飘起来了。虽然离开了地面在空中迈步，芳儿觉得两只脚仍旧像踏在地面上似的。向下边望，地面上的一切都睡着了，盖着一条无边无际的银被。再看月亮姊姊，她那淡蓝色的衣裳被风吹得飘了起来，真是一位仙女。

芳儿的步子越迈越快，好像不费一点儿力气。星星就在他身边了，一颗颗都像荔枝那么大，光亮耀得他眼睛都花了。他已经来到星星的群中，前后左右都是星星；他好像走进了一座结满果子的树林，只要一伸手，就可以摘到；再看看自己，自己被星星照得通身透亮。他快乐极了，就动手摘起星星来。

星星轻得几乎没有分量，摘起来挺容易，他一连摘了几百颗，用衣裳兜着，快要兜满了。月亮姊姊送给他一条美丽的丝绳，还帮他把一颗颗星星贯串起来，串成项链。

这样美丽的项链，世界上从来没有过，现在却在芳儿手里。他要把这样一条项链送给妈妈，作为妈妈生日的礼物。

芳儿心里想的，就是要让妈妈得到连做梦也想不到的欢喜，就是要表达他对妈妈的比海还深的爱。他捧着星星项链，飞奔回家，刚跨进门，他就大声喊：“妈妈！妈妈！您在哪里？我送给您一件礼物，最最美丽的礼物，最最稀罕的礼物。”

妈妈跑出来，把芳儿抱在怀里。芳儿举起双臂，把星星项链挂在妈妈的脖子上。无法形容的透亮的光，从妈妈身上射出来，妈妈就成了一位仙女了。芳儿自己不也成了个小仙人了吗？看着妈妈脸上的慈祥的笑，芳儿快活得手舞足蹈起来。

芳儿的手和腿一动，他的梦就醒了。妈妈正伏在他的枕头旁边，脸上的慈祥的笑，正跟芳儿在梦中看到的一个模样。

（1921年12月26日写毕）

新的表

咱们都看见过钟，看见过表。咱们都懂得钟和表在提醒咱们：现在是什么时间了，你应当起床了；现在是什么时间了，你应当干活了；现在是什么时间了，你应当休息了。咱们按照钟表提醒咱们的去做，一切都井井有条，不必匆忙，也不会耽误事儿。

愚儿有一个关于表的故事。他不懂得使用表，耽误了许多事儿，闹出了许多笑话。现在就把他的故事讲给大家听。

愚儿才八九岁。他有个坏毛病，老是什么事儿也不干，不声不响；东边一靠，靠个大半天；西边一站，站个三小时。父亲母亲以为他早就上学去了，后来却看见他不声不响地站在大门口。有时候他在桌子上玩弄唾沫，玩儿得连睡觉都忘了，要母亲催他他才上床。这样的事儿发生了不知多少回了。

他的毛病老改不掉，而且越来越厉害。有一回到学校去，半路上看见鞋店的工人正在扎鞋底，他站在一旁整整看了一天，连吃饭都忘了。父亲母亲不见他回家，派人四处去找，才把他拉了回家。父亲就跟母亲商量说：“太不像话了，这样下去，他不但书念不好，将来离开了我们，连饭也想不到吃，岂不要饿死吗？得想个办法才好。最最要紧的是要让他知道什么时间该做什么事儿。你看有什么办法呢？”

母亲说：“我有个办法。他有这个坏毛病，根子就在他不懂得时间，不知道什么时间应当做什么事儿。我们教给他懂得了时间，他就知道到了什么时间应当做什么事儿了。让人懂得时间的最好的东西就是钟表，咱们给他买一只表吧。”

父亲听母亲说得很有道理，就买了一只表给愚儿。这是一只非常美丽的表，表壳好像是银的，能照得见面孔；表面是白瓷的，画着乌黑的字；两支针有长有短，闪闪发光。样子跟一块圆饼干差不多，愚儿拿在手里，觉得轻巧可爱——虽然不能送到嘴里去吃。

父亲叮嘱愚儿说：“你不懂得时间，天天耽误了该做的事儿。现在给你这只表，它可以告诉你现在是什么时间。你应当按照它告诉你的时间做你应该做的事儿。你看，到了这个时间，就应该上学；到了这个时间，就应该回家；到这个时间，应该开始温习功课；到这个时间，应该上床睡觉。你好好记着，就不会再犯过去的老毛病了。”

父亲指给愚儿看的，是表面上写着“6”“4”“5”“9”这几个字的地方。愚儿记住了，牢牢地记在心里。他把表捧在手里，眼睛盯住了表面，看见一支针指在“7”字上，马上背着书包出了门。他一路走一路看着表，还没走到学校，那支针已经指在“9”字上了。他转身就跑，到家里连忙往床上一躺，书包还挂在背上哩。他一只手举着表，仰着脑袋看着，那支针真奇怪，虽然看不出它在移动，却不断地变换位置，像变魔术似的。

那支针又指在“4”字上了，他想父亲叮嘱过，到针指在“4”字上就应该回家。但是他已经在家里了，而且躺在床上了，叫他再回到哪里去呢？难道把父亲的话记错了？他翻来覆去地想，想了十遍二十遍，一点儿也没记错，父亲确实是这样说的，针指到“4”字上，就应该回家。一定是这只表在作怪了。他立刻下了床，跑到父亲的工作室里。

父亲见了他很奇怪，问他：“你的老毛病还没改好。我已经给了你一只表，教你看着表做事。怎么这时候还在家里？你已经忘了我说的话吗？”

愚儿说：“不，不，我没有忘记，这只表在作怪呢！我看针指在这里，马上去学校，这不是你告诉我的吗？还没走到学校，针已经指到这里了，我马上跑回家睡觉，这不也是你告诉我的吗？可是现在，针又指到我应当回家的地方了——而且过了。我现在已经在家里了，叫我再回到哪里去呢？要不是这只表作怪，一定是你的话说错了。”

父亲听了哈哈大笑：“原来你没弄明白，你要看那支短针指在什么地方，就按照我说的，去做什么事儿。方才你弄错了，看了长针了。去吧，不要再耽误事儿了。”

愚儿点点头，表示他全明白了。他赶到学校，学校还没上课，早操已经过了。老师教训他说：“你真个不想长进吗？有的日子你贪懒，索性不来上学。今天来了，又来得这样晚。你从没做过早操，这样不注意锻炼，难道身体不是你自己的吗？”

愚儿想，他今天出来得很早，只因为看错了表，把事儿耽搁了。但是他不敢跟老师说明，怕同学们笑他。他坐在课堂里，时时刻刻看着手里的表，比看课本用心一百倍。那短针越来越靠近“9”字了，最后真到了“9”上。他想这一回准错不了，是睡觉的时间了，赶快回家吧。

愚儿向老师请假，说马上要回家。老师问他为什么，他说要回家去睡觉。老师着急地问：“你不舒服吗？身上发冷吗？……”他只是摇头。老师生气了：“没有什么不舒服，哪里有这时候就回家去睡觉的道理！不准回去！”

愚儿急得哭了，眼泪像雨点一样往下掉。同学们看了都笑起来，有几个轻轻地说：“他要回家吃奶了。他的母亲已经解开了衣襟在等他了。”

愚儿听同学这样说，哭得更厉害了。老师以为他发了疯，或者心里有什么别扭的事儿，一定要他说出来。他抹着眼泪，呜呜咽咽地说：“父亲给我买了一只表，告诉我说，那支短针指到什么地方，就应当按时做什么事儿。父亲说，短针指在‘9’字上，就应当睡觉。现在已经指到‘9’字了，所以我要请假回家。我不愿意违背父亲的话。老师要是不信，请您看看我的表。”他拿出表来给老师看，那支短针已经过了“9”字了。

老师听了哈哈大笑，对他说：“原来你没有明白，让我来告诉你。那支短针一天要绕两个圈子哩：从半夜到中午绕一圈，从中午到半夜又绕一圈，所以短针在上午和晚上，各有一次指在‘9’字上。你父亲说的应当睡觉的时间，是晚上短针指在‘9’字上的时间，不是现在。”

“原来还有这样一个道理。”愚儿点点头，表示这一回他都明白了。同学们又大笑一场，下了课，有几个在背后说他傻成这样，哪里配用什么表。他只当作没听见，一个人站在墙角里，偷偷地看着手里的表，生怕又耽误了时间。

这一天下午，短针指在“4”字上，他就赶紧回家；指在“5”字上，他就拿出课本来温习；指在“9”字上，他就对父亲母亲说：“上床的时间到了，我要睡觉了。”

父亲母亲心里十分欢喜，称赞他说：“这一回好了，你的毛病让表给治好了。今后你照表告诉你的时间做事儿，一定能很快上进。现在，你先睡吧。”

愚儿很高兴，躺在床上只是笑。笑呀笑呀，他就睡着了，表还握在他的手心里。

第二天他醒来，窗子上已经阳光耀眼。他想起了手中的表，不知道该不该起床了。还差得很远呢，那支短针正指在“3”字上，还要转过两个字，才指到“6”字上。他就躺在床上等，准备等它转到“6”字才起身。

表又作怪了，短针老指在“3”字上，好像这个“3”字有什么魔力，把它吸住了。他老看着表，觉得肚子越来越饿。但是短针还没有转到应该下床的时间，他只好等着。他想短针总会转过去的。

母亲不见他起身，来到床前看他，只见他睁大了眼睛，老对着表看。母亲催他：“快起来吧，时间不早了，到学校又晚了。”他却回答说：“不能起来，不能起来。我做什么都得遵守时间。”

母亲听了很奇怪，以为他还在说梦话。可是他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手里的表，明明早就醒了，就对他说：“你要遵守时间，更应当赶快起来，要不，第二堂课你也赶不上了。”

愚儿不回答，仍旧看着手中的表。母亲问了一遍又一遍，他才回答说：“您看，那支短针还没指到‘6’字上。要指到‘6’字上我才可以起身，这是父亲告诉我的。”

母亲接过表一看，短针真个还指在“3”字上，不由得大笑起来，对愚儿说：“原来你没弄明白，表的机关停了，要上紧了弦，它才能转。你要是不上弦，就是等上一千年，短针也转不到‘6’字上。”

母亲给表上足了弦，把两支针的位置旋准了，把表交给愚儿。愚儿看着表只顾点头，表示这一回他真个明白了。他赶紧下了床，收拾停当了，跑到学校里。这时候，第一堂课已经上了一半了。

从此以后，愚儿真个全都明白了。他能自己上弦，自己校正快慢，对准时间。他能够按着表告诉他的时间，做完这件事儿又做那件事儿，什么都井井有条了。

（1921年12月27日写毕）

梧桐子

许多梧桐子，他们真快活呢。他们穿着碧绿的新衣，都站在窗沿上游戏。周围张着绿绸似的帷幕。一阵风吹来，绿绸似的帷幕飘动起来，像幽静的庭院。从帷幕的缝里，他们可以看见深蓝的天，看见天空中飞过的鸟儿，看见像仙人的衣裳似的白云；晚上，他们可以看见永远笑嘻嘻的月亮，看见俏皮地眨着眼睛的星星，看见白玉的桥一般的银河，看见提着灯游行的萤火虫。他们看得高兴极了，轻轻地唱起歌来。这时候，隔壁的柿子也唱了，下面的秋海棠也唱了，石阶底下的蟋蟀也唱了。唱歌的时候有别人来应和，这是多么有趣呀，所以梧桐子们都很快活。

有一颗梧桐子，他不但喜欢看一切美丽的东西，唱种种快活的歌儿，他还想离开窗沿，出去游戏。他羡慕鸟儿，羡慕白云，羡慕萤火虫。他想，要是能跟他们一个样到处飞，一定可以看到更多的美丽的东西，唱出更多的快活的歌儿。离开窗沿并不难办，只要一飞就飞出去了。他于是跟母亲说：“我要出去游戏，到处飞行，像鸟儿那样，像白云那样，像萤火虫那样，我就可以看到更多的美丽的东西，唱出更多的快活的歌儿。回来的时候，我把看到的一切都讲给您听，给您唱许多许多快活的歌儿。”

他的母亲摇了摇头，身子也摆了几摆，和蔼地对他说：“你应该出去旅行，哪有不让你去的道理呢？可是现在，你的身体还不够强壮，再等些时候吧！”

他听了不再作声，心里可不大高兴。他觉得自己已经很胖很结实了，一定是母亲不放他走，什么身体不够强壮，不过是推托的话罢了。他决定不告诉母亲，自个儿偷偷地飞开去。可是飞到了外边，会不会遇上什么困难呢？独自旅行，能不能找到同伴呢？一想到这些，都叫他担心害怕。他于是对哥哥们弟弟们说：“你们羡慕鸟儿吗？羡慕白云吗？羡慕萤火虫吗？你们想看到更美丽的东西吗？想唱出更快活的歌儿吗？这些都是做得到的，只要你们跟我走。我们就可以跟鸟儿一个样，跟白云一个样，跟萤火虫一个样，到处旅行。”

哥哥弟弟的性情都跟他差不多，谁不喜欢出去旅行，看看广阔的世界？他们都拍着手喊起来：“咱们快走吧！咱们快走吧！”

他们换上了褐色的旅行服，站在窗沿下准备着。这时候，绿绸似的帷幕变成黄锦似的了，而且少了许多，变得稀稀朗朗的，因为太阳不太热了。风从稀朗的帷幕间吹来，梧桐子们借着风的力量，都想离开窗沿。大家把身子摇了几摇，还站在窗沿上。只有一颗，就是最先想到要离开的一颗，独自一个飞走了。他多么高兴呀，自以为领了头，带着哥哥们弟弟们到广阔的世界里去旅行了。

他头也不回，只顾往前飞，一会儿高一会儿低。后来，他觉得有点儿力乏了，才回过头去招呼哥哥们弟弟们。啊呀，不好了，他们都飞到哪儿去了呢？他心里一慌，身子就笔直往下掉，头脑里迷迷糊糊的，不知落在了什么地方。

他渐渐清醒过来，看看周围，原来他落在田边上，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正在栽菜秧。他才想起了哥哥弟弟，他们不知道在什么时候离开了他。现在要找他们，实在太不容易了。要是找不着他们，独自一个去旅行，他可有点儿不敢。他们总在附近吧，还是飞起来找一找吧。哪儿知道他一动也不能动。他着急了，急得流出了眼泪来，向周围看看，只有一位姑娘。他想，那位姑娘也许能帮他点儿忙吧！

他带着哭声说：“姑娘，您看见我的哥哥弟弟了吗？他们到哪里去了？请您告诉我，可爱的姑娘。”

姑娘只管栽她的菜秧，好像没听见他的话。栽完了六畦，她穿上放在田边的青布衫，两只手扣着纽扣，忽然看见了落在地上的梧桐子，就把他拾了起来。

他在姑娘的手心里，手心又柔软又暖和，真舒服极了。他不再哭了，心里想：“这位姑娘真可爱，她一定知道我的哥哥弟弟在哪里，一定会把我送到他们身边去的。”

姑娘回到自己家里，把他放在靠窗的桌子上。他以为来到哥哥们弟弟们中间了，急忙向周围看，却一个也没有。他又犯愁了，高声喊：“姑娘，我不要留在这里，我要找我的哥哥们弟弟们。请您赶快把我送到他们身边去吧！”

姑娘不理睬他，管自掸去衣裳上的尘土，然后走到窗前，把他捡了起来，用手指捻着玩儿。他好像在摇篮里似的，身子摇来摇去，觉得很舒服。姑娘捻了一会儿，把他扔起来，用手接住，接了又扔，扔了又接。他一忽儿升起来，一忽儿往下落，又快又稳，也非常有趣。可是一想起哥哥弟弟，不知道他们现在在哪儿，心里又很不自在。

姑娘听见她母亲在叫唤了，把他放在靠窗的桌子上就走了。他想：姑娘一走，他更没有希望了。当初站在家里的窗沿上，以为一离开家，要到哪里就到哪里，自由极了。哪里想到现在自己做不得主，一动也不能动，不要说到处旅行了，就是想回家去看看母亲，打听一下哥哥们弟弟们的消息，也办不到。他无法可想，只好对着淡淡的阳光叹气。他懊悔没听母亲的话，母亲早跟他说了，“等你身体强壮了，你就可以离开家了。”身体强壮了，一定可以自由自在地到处飞了；可是现在，懊悔也来不及了。

窗外飞来一只麻雀，落在桌子上，侧着脑袋对他看了又看，两只小脚跳跃着，“居且居且”地叫了。他想，麻雀或者知道哥哥们弟弟们的消息，就求他说：“麻雀哥哥，您看见了我的哥哥弟弟吗？他们到哪里去了呢？请您告诉我，可爱的麻雀哥哥。”

麻雀侧着脑袋，又看了看他，跳跃着，又“居且居且”叫了，似乎没听见他的话。麻雀听了一会儿，一口衔住了他，向窗外飞去。

他在麻雀的嘴里，周身觉得很潮润，麻雀用舌头舔他，好像给他挠痒痒似的。他本来很渴了，身上又有点儿痒，所以感到很舒服。他想：“麻雀哥哥真可爱，他一定知道我的哥哥弟弟在哪里，一定会把我送到他们身边去的。”

不知道为什么，麻雀一张嘴，他就从半空里掉了下来。“不好了，又往下掉了，这一回可比前一回高得多，落到地上一定没有命了。我的母亲……”他还没想完，身子已经着地了，他吓得失去了知觉。

其实他好好的，正好落在又松又软的泥里。下了几天春雨，刮了几天春风，他醒过来了。看看自己身上，褐色的旅行服已经不在身上了，换上了一身绿色的新衣，比先前的更加鲜艳。看看周围的邻居，都是些小草，也穿着可爱的绿色的新衣。有了这许多新朋友，他不再觉得寂寞了，可是想起母亲，想起哥哥弟弟，不知道他们怎样了，心里就不大愉快。

他慢慢地长大了，周围的小草们本来跟他一般高，现在只能盖没他的脚背。他的身子很挺拔，站得笔直，真是个漂亮的小伙子。小草们都很羡慕他，跟他非常亲热。他们说：“你是我们的领袖。你跳舞的时候，我们也跳；你唱歌的时候，我们也唱。可惜我们的身子太柔弱，姿势不如你好看；我们的嗓门也太细，声音不如你好听。这有什么要紧呢？我们中间有了个你，你是我们的领袖。”

他感谢小草们的好意，愿意尽力保护他们。刮狂风的时候，下暴雨的时候，他遮掩着小草们。

有一天，一只燕子飞来，歇在他的肩膀上。燕子本是当邮差的，所以他心里很高兴，就写了一封信交给燕子。他说：“燕子哥哥，好心的邮差，我有一封信，是写给母亲和哥哥们弟弟们的。可是我不知道他们在什么地方。请您帮我打听吧；打听到了，就把我这封信给他们看，让他们都能看到。最好能带个回音给我。谢谢您，好心的燕子哥哥。”

燕子一口答应，把信带走了。没过一天，燕子背了一大口袋信回来了，对他说：“你的信来了。他们都给你写了回信哩。”

他快活得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嘻嘻地笑。先拆开母亲的信，他看信上说：“得到了你的消息，我很快活。我现在很好。你的哥哥弟弟跟你一个样，也到别处去了。他们常常有信来。现在告诉你一件事儿，你一定会喜欢的，就是你又要有许多小弟弟了。”

他又拆开哥哥们弟弟们的回信。下面就是他们信上的话：

“那一天你太性急，独自一个先走了。没隔多久，我也离开了母亲，现在住在一个花园里。”

“我离开了母亲，落在人家的屋檐上。修房子的工匠把我扫了下来，我就在院子里住下了。”

“最有趣的是我到过一位小姑娘的嘴里，才停留了一分钟。”

“我的新衣服绿得美丽极了，你的是什么颜色的？”

“我将来也会有孩子的。希望有一天，你来看看你的侄子们。”

他看完信，心就安了。母亲和哥哥弟弟，他们都很好，用不着老挂念他们，只要隔几天写封信去问一问就好了。燕子天天来问他有没有信要送。

他很快活，至今还笔挺地站在那儿，身子只顾往高里长。

（1921年12月28日写毕）

旅行家

在很远很远的一个星球上，住着一位大旅行家。土星、木星、天王星、海王星，他都游历过了，回家休息了一年，觉得太闷气，又想出门游历。他就提起提包，离开了家。到什么地方去呢？总要找个有趣的地方才好呀。听说地球上有许许多多人，那些人都很聪明，想出了种种聪明的办法，造成了种种聪明的器具，过着很好的生活。他想，地球一定是个有趣的地方，不能不去看看。他就决定游历地球。

旅行家先寄了一封信到地球上，告诉地球上的人说，他要到地球游历。地球上的人立刻忙起来了，决定用最隆重的仪式来欢迎旅行家，因为他从很远很远的星球上来，是个应当尊敬的客人。他们决定在东海边上，搭起一座很大很大的牌楼，上面插满了各种颜色的鲜花，衬着碧绿的树叶。这里就算地球的大门，让客人从这里进来。凡是能奏乐的都聚集在那里，组成了极大的乐队，等这位贵宾一到，就奏起最好听的曲子来。

旅行家乘了一艘又轻又快的飞艇，离开了他的星球，向地球前进。经过了不可估量的时间和空间，看到了不知多少星星的真面目，他才穿过云层，来到地球的大门前，东海边上。地球上欢迎的人一齐欢呼起来，乐队就奏起最好听的曲子，把东海的波涛声也给盖住了。牌楼上的花儿好像含着笑，还轻轻地抖动着，似乎花儿也知道，它们是来欢迎尊贵的客人的。

旅行家非常快活，他想，地球上的确很有趣，这班人多么可亲可爱，又多么聪明。开过了欢迎大会，地球上的人把旅行家请进一家最讲究的旅馆。他们又推举出一个人来陪伴旅行家。这个人懂得地球上的一切事物，让旅行家在游历的时候可以随时询问。

吃饭的时候，旅行家吃的是最上等的菜，味道鲜美，分量又多，还没吃完，他的胃已经撑饱了；看看旁边陪他的人，还张大了嘴，不断地往下装。他想这一定有缘故，大概地球上好吃的东西生产得太多，不吃掉，地球上就没处存放了。所以他们尽量吃，把胃给撑大了。他没有受过这种训练，胃还很小，只好不再吃了，就站起来出去散步。陪伴他的人在后边跟着他。

出了旅馆，拐了两个弯，旅行家走进一条狭窄的小巷。两旁的人家也在吃饭。他们没有什么菜，摆在他们面前的只有一小碟子咸豆。旅行家觉得有点儿奇怪，难道他们的胃特别小吗？难道他们不爱吃那些味道鲜美的菜吗？想来想去想不明白，他只好问了：“咱们刚才吃的东西那么多，味道那么好，为什么他们只吃一小碟子咸豆呢？”

陪伴的人脸上露出惊奇的神色。他想，这个从遥远的星球上来的客人真有点儿傻气，但是一想到他终究是一位贵宾，就恭恭敬敬地回答说：“他们跟我们不同。您初来这儿，自然不明白，住在这条小巷子里的人都很穷。”

“什么叫作‘穷’？穷了就只要吃一小碟子咸豆就够了？想来穷就是胃长得特别小的意思吧？”

“不，不。穷就是没有钱。在我们地球上，有了钱才能换东西。穷人没有钱，即使有，也很少，他们只能换到很少的质地很差的东西。”

“我更不明白了，钱又是什么东西呢？”

陪伴的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金元来，给旅行家看。旅行家接过金元，看了这一面，又看那一面，翻过来又翻过去。这确实是个可爱的玩意儿，又光亮又轻巧，但是他有点儿不相信。

“这是小孩儿玩儿的东西，真有趣。可是我不信，用这个可以换别的东西。”

“您不信，我换给您看。您想要什么东西？”

旅行家想了想，别的都用不着，乘了这么一趟飞艇，汗衫有点儿脏了，得换一件了。他就说：“我现在需要一件汗衫。”

陪伴的人带着他走出狭窄的小巷子，来到繁华的大街上。在一家商店里，陪伴的人把金元交给商店里的人，商店里的人就拿出一件漂亮的汗衫来。

陪伴的人说：“您看，汗衫不就换来了吗？这是我们地球上最有名的汗衫，用中国出产的蚕丝织的，您看多么轻，多么软，拿在手里几乎没有分量，可以一把捏在手心里。穿在身上，光彩华丽，妙不可言。”

这件汗衫实在好，旅行家看了心里自然欢喜。但是他立刻又产生了怀疑，因为他看到对面来了一个人，拉着一辆大货车，弯着腰，身子成了钩子似的，走一步停一步。这个人穿着一件破衣服，不但汗透了，还沾满了尘土。旅行家就问：“这个人的衣服脏成这个样子，为什么不去换一件新的呢？”

陪伴的人说：“他也是个穷人，哪里有钱去换漂亮的汗衫呢？”

旅行家又问：“我还是弄不明白，为什么东西一定要用钱去换？谁需要什么，爽爽快快地拣来就用，不是很方便吗？”

“我们地球上向来是这样的，我也不知道究竟为了什么。总之，没有钱就不能拿一丁点儿东西。”

“要是拿了呢？”

“不给钱拿人家的东西，就成了强盗，成了贼，就有官吏把他们关起来。关强盗和贼的地方叫作监牢。我们地球上有许多监牢，里面关了很多强盗和贼。过些天，我可以带您去参观。”

“把他们关起来，不是很费事吗？他们被关在里边，不能自由活动，不是很痛苦吗？你们为什么不给他们一些钱，让他们去换他们需要的东西呢？这样一来，官吏也用不着了，监牢也用不着了，不是省了许多事儿吗？”

“各人的钱，各人自己用，谁也不愿意白白地送给别人。刚才我给您换汗衫的钱，不是我自己的，是公家供给的，因为您是我们的贵宾。您吃饭，住旅馆，还有您需要的一切东西，都由公家付钱，因为您是我们的贵宾。”

“这又是什么缘故呢？谁有多余的钱，分一点给没有钱的人，让他们也能换到需要的东西，岂不大家都很舒服了吗？”

陪伴的人忍不住笑了，他说：“谁的钱有多余，不是可以留在那儿，等到要用的时候用吗？何必白白地分给别人呢？您对我们地球上的情形真个弄不明白吗？”

“原来是这样，我明白了。”

陪伴的人带着旅行家继续往前走。有一家商店，放满了大大小小的各式各样的箱子。旅行家又问：“这是什么东西？是拿来玩的，还是有什么用处？”

“用处可大哩！一切有用的东西都可以藏在里面。”

“我又不明白了。你方才说，需要什么东西可以用钱去换，那么只要有了钱就好了，要用什么都可以立刻换到，何必要把东西收藏起来呢？”

“您又不了解我们地球上的人的想法了。现在不用的东西，收藏在箱子里，等到要用的时候拿出来用，不就把钱省下来了吗？即使自己不用，可以留给子孙用，省下的钱，也可以留给子孙买别的东西。这就是要把东西收藏起来的道理。”

旅行家点点头，懂了。但是他的心情不像来到地球之前那样高兴了。他想，地球上的情形并不十分有趣，传说未免有点儿靠不住，看起来地球上的人不见得很聪明，要不，他们怎么想出用钱来换东西的笨法子来呢？怎么会为了收藏东西，造出箱子这样的笨家伙来呢？为什么有的人可以吃得胃发胀，大多数人只能吃一小碟子咸豆呢？为什么有的人可以穿上中国蚕丝织的汗衫，大多数只能穿又破又脏的衣服呢？他越想越乏味，没有兴致再参观了，恨不得立刻乘上飞艇，回到自己的星球上去。

但是他又想，地球上的人待他很好，口口声声称他为“贵宾”，要是能够想点儿办法帮助他们，也好报答他们的好意。他就到处去考察，把地球上的情形全弄明白了，才回到自己的星球去，临走的时候，他说：“我还要到地球来的。谢谢你们盛情接待我，我再来的时候，要带一件很好的礼物来送给你们。”

果然没隔多久，旅行家又来了，仍旧乘了飞艇来的。东海边上，地球的大门口，欢呼的声音，奏乐的声音，比前一回更加热烈。大家都要看一看旅行家带来的是什么礼物，欢迎的人多得站也站不了，有的几乎被挤到海里去。

旅行家把礼物拿出来了，是一张机器的图样。他对欢迎他的人说：“我教你们造一种机器，这种机器可以耕田种地，还可以制造各种器具。造起来很容易，使用又很方便。你们愿意试一试吗？”

“愿意！愿意！”大家喊起来，声音像潮水一个样。

旅行家来到铁工厂里，教工人照他的图样造成了许多架机器；他让地球上的人把这些机器安放在田里，安放在市场里。大家争先恐后，要看一看旅行家的机器是怎么使用的，田里市场里都挤满了人。

旅行家把谷种放在机器里，一按机关，这机器就飞快地开动了，不到半分钟，一亩田就播上了种。他又按另一个机关，这机器就开进树林，不到半分钟，就制造出许多精致的桌子椅子。

旅行家对大家说：“不论要它做什么事，制造什么东西，都是这个样子。”

大家看呆了，好像见了魔术师一个样。

一个乡下姑娘拿着一绞丝，她想，机器一定能把我的丝制成一件美丽的衣服。她向旅行家提出了她的要求。旅行家把丝放在机器里，按了另一个机关，一件美丽的衣服立刻制成了，又轻又软，光彩鲜艳，跟用中国蚕丝织的没有什么两样。乡下姑娘自然快活非常，大家跟她一个样，也嘻嘻哈哈地笑起来。他们只顾唱：

咱们的新生活来到了！

咱们的新生活来到了！

旅行家跟大家讲，要机器做什么，就按哪一个机关。大家都学会了。

需要钢琴的女郎走到机器旁边，一按机关，就得到了一架钢琴。她用钢琴弹了一支优美的曲子。

需要漂亮衣服的少年走到机器旁边，一按机关，就得到了一套漂亮的衣服。他穿上衣服就去游山玩水了。

需要美味的食品的老爷爷走到机器旁边，一按机关，就得到了一份美味食品，自己去享用了。

需要好玩儿的玩具的小妹妹，走到机器旁边，一按机关，就得到了好些玩具，自己去玩儿了。

随便什么人走到机器旁边，只要按一下机关，都能得到他们需要的东西。

地球上的人渐渐忘记了换东西用的钱，忘记了收藏东西用的箱子了。

（1922年1月4日写毕）

富翁

有一处地方，孩子还睡在摇篮里，长辈就要教训他们说：“孩子，你们要克勤克俭过日子，专心一意想法子弄到钱。钱越多越好，装满你的钱袋，装满你的箱子，装满你的仓库，你就成为富翁了。世界上最尊贵的是富翁，他们有一切的权力。世界上最舒坦的也是富翁，他们什么事都不必做，需要什么，花钱去买就是了。孩子，你开头要勤俭，待你成了富翁，你就有福了！”凡是拿这一番话来教训孩子的，大家一致称赞，说是好长辈。

孩子们从开始啼哭开始吃奶的时候起就接受这样的教训，所以他们都信奉这样的教训，遵照教训实行，非常坚决，也非常顺当，就跟饿了一定要吃饭渴了一定要喝水一个样儿。所以在那个地方，富翁就非常之多。那些富翁回想起长辈的教训，觉得实在有道理，眼前的事实证明，一切权力都掌握在他们手里了：他们要又高又大的房子，自然有人来给他们造；他们想到哪儿去，自然有人抬着轿子、拉着车子把他们送去。他们什么事都不用做，只要花几个钱，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穿什么就穿什么，想怎样玩儿就怎样玩儿。他们尊贵到极点，舒坦到极点，一天到晚嘻嘻哈哈，过着幸福的生活。他们聚集在一起，互相称作同伴。他们笑脸对着笑脸，笑口对着笑口，今天跳舞，明天聚餐，快乐得似痴如醉，时常齐声高唱快乐的歌：

哈哈哈，咱们都有钱！

哈哈哈，快活如神仙！

有钱什么不用干，

逍遥自在多清闲。

有钱什么都能买，

极乐世界在眼前。

咱们是富翁，咱们都有钱！

哈哈哈，咱们快活如神仙！

富翁什么事儿也不用干，他们要吃什么穿什么用什么，只要拿出钱去就成。生产那一切东西，自然都由还没有成为富翁的人担任。那些还没有成为富翁的人整天辛辛苦苦工作，他们望着富翁，羡慕得不得了。他们想：“富翁的确尊贵，的确舒坦，我还得加倍努力，尽快赶上他们的地位！”他们躺在摇篮里的时候，长辈就是这样教训他们的。所以他们认为，富翁过的就是好日子，只有成了富翁，他们才能过上好日子。

有一天，一个石匠为了给富翁造房子，到山里去开石头，忽然发现了一个非常之大的宝库，有几百亩宽，几百丈深，全是黄澄澄的金子。他快活极了，心想这样的好运道竟让他给碰上了，谁能料到成为富翁就在今天！他赶紧跑回去，召唤全家老幼，力气大的挑箩筐，力气小的提篮子，一同到山里去采掘金子。从清早直忙到天黑，全家老小都累坏了，算一算挖到的金子，已经超过了最富的富翁。石匠心里想：“现在我是最富的富翁了。尊贵的舒坦的生活，从明天就要开始。明天我就不用做工了，好不快活！”

第二天，石匠不再去采掘金子，因为他已经成了第一富翁了。消息传到别人的耳朵里，谁不知道这是成为富翁的最便当的方法。于是大家都放下自己的工作，全都扶老携幼到山里去采掘金子。大家顾不得疲乏，直到挖到的金子超过了第一富翁才肯停手。大家都藏足了金子，都自以为是“第一富翁”，可是矿里的金子还只减少了十分之二三。

才几天工夫，那个地方的人都成了富翁，富翁照例用不着做工，这是何等幸福呀！可是从来没有见过的奇怪的事儿发生了。那些新成为富翁的人想：自己既然成了富翁，不可不买几身华丽的衣服，把自己打扮成富翁的样子。他们就带着满口袋的金子去服装铺买衣服。那些衣服是多么讲究呀，从前只能站在玻璃窗外边向里面看一两眼，如今可要迈着大步踱进去，随心所欲地挑选几身中意的绸袍缎褂，好不威风。他们越想越得意，谁知道走到服装铺门口，服装铺歇业了，不再出卖衣服了。原来服装铺的老板也挖到了不少金子，新近成了富翁。他一家老小都穿上了本来预备出卖的华丽衣服，正打算唤来一班轿夫，全家人坐了轿子，去剧场看戏呢。

成了富翁，买不着富翁穿的衣服，大家心里都很失望；一连走了几家服装铺，情形都一样，老板都成了富翁，不愿意再做生意了。富翁们想，服装铺全歇业了，买现成衣服是没有希望了，不如到纺织厂去，剪些称心如意的好料子，让裁缝连夜给做。他们就一同奔向纺织厂。谁知道纺织厂门前静悄悄的，看门的人不知道哪里去了，往日轰隆轰隆的机器声也听不见了。高大的烟囱，向来一口一口地喷出浓烟，把天空都染黑了；现在却可以望见明净的天空，烟囱口上还歇着无数麻雀。他们买不着料子，只好去找裁缝商量，请他帮忙想办法，只要弄得到华丽的衣服，不论要多少金子，他们都愿意出。裁缝笑着说：“我跟你们一样，正想弄几身新衣服穿呢。至于金子，谁还稀罕它！我也成了富翁了，我的钱袋里箱子里仓库里，金子都装得满满的了。”

到这个时候他们才相信，华丽的衣服是穿不成了。成了富翁，不能打扮得像个富翁，心里当然不痛快。可是满钱袋满箱子满仓库都是黄澄澄的金子，看着也可爱，他们都安慰自己说：“新衣服虽然穿不成，可是咱们有这么多金子，究竟都成为富翁了。”

他们完全没有料到，更加严重的恐慌跟着来到，使所有的富翁不但再也笑不出来，连哭也没有力气哭了。他们家里积蓄的粮食不久就吃完了，照过去的惯例，只要带着一口袋钱到粮食店去买就是了。谁知道竟然有这样意想不到的事儿，粮食店的老板正带着金子，也要到别处去购买粮食，因为他家的粮食也吃完了。大家说：“咱们一块儿走吧。”可是走了好几家粮食店，情形都一样。结伴同行的越来越多，他们带着很重的金子，走到东又走到西，大家喘着气，浑身冒汗，衣服湿透了，还没找到一家开业的粮食店。

忽然有个富翁说：“只有去找农夫！”大家听了好像大梦初醒，齐声喊起来：“是呀，去找农夫！粮食是农夫种出来的，咱们去找农夫，才真正找到了根本上，一定可以买到粮食了。咱们去吧！咱们快去吧！”大家喊着，两条腿都使劲奔跑，因为他们都相信，找到了农夫，粮食就到手了。

他们跑到乡间，找着了农夫，就对他说：“好农夫，我们要买粮食。不论多少金子，我们都愿意给，只要你说出个数目来。”

农夫笑了笑，摇摇头说：“我跟你们一样，正要找农夫买粮食呢。我如今不是农夫了，不种粮食了。我也是富翁，我有的是金子！”

农夫说完，就跟着大家一同走。要买粮食的人越聚越多，他们来来回回好几趟，仔仔细细地找，即使一支绣花针也该找到了，却找不到一个出卖粮食的农夫。

大家相信粮食是没有希望的了，不如去找点儿杂粮吧，肚子饿可不是耍的。他们就四散地向田间奔去。在田亩间，直立的是玉蜀黍秆，贴着地面蔓生的是甘薯，栽种得没有一点儿空隙。可是农夫都成了富翁，他们有的是金子，都预备过尊贵的舒坦的生活，已经有好些天没去浇水锄草除虫了，那些杂粮枯的枯，烂的烂，蛀的蛀，再也找不到一点儿新鲜的可以充饥的东西了。大家这才真的着急了，泪珠像雨一般地往下掉。然而摸着口袋里又硬又凉又光滑的金子，他们忍住眼泪，勉强笑了笑，互相安慰说：“虽然找不到粮食，虽然肚子饿得难受，但是咱们有的是金子，咱们到底都成了富翁了。”

所有的富翁都饿得不成样子了。他们头枕着装满金子的口袋，手里拿着小块的金子想送进嘴里去啃，可是他们全身一点劲儿也没有，再也不能动弹了。他们的喉咙里却还能发出又轻又细的蚊子般的声音，他们还在念诵自幼听惯的长辈的教训：“待你成了富翁，你就有福了！”

（1922年1月9日写毕）

鲤鱼的遇险

清澈见底的小河是鲤鱼们的家。白天，金粉似的太阳光洒在河面上，又细又软的波纹好像一层薄薄的轻纱。在这层轻纱下面，鲤鱼们过着十分安逸的日子。夜晚，湛蓝的天空笼罩着河面，小河里的一切都睡着了。鲤鱼们也睡着了，连梦儿也十分甜蜜，有银盘似的月亮和宝石似的星星在天空里守着它们。

鲤鱼们从来没遇到过可怕的事儿，它们不懂得害怕，不懂得防备，不懂得逃避。它们慢慢地游来游去，非常轻松，非常快活。有时候大家争夺一片浮萍，都划动鳍，甩动尾巴往上蹿，抢在头里那一条衔住浮萍，掉头往河底一钻；别的鲤鱼都头碰在一起，“泼剌”一声，河面上掀起一朵浪花。一会儿，声音息了，浪花散了，河面又恢复了平静。鲤鱼过的就是这样平静的生活。如果你站在岸上，一定不会觉察它们，就跟河里没有它们一个样。

鲤鱼的好朋友是雪白的天鹅和五彩的鸳鸯。它们都能游水，像小船一样浮在河面上。每年秋天，它们从北方飞来，来到小河里探望鲤鱼们，把它们的有趣的旅行讲给鲤鱼们听。鲤鱼们把它们新学会的舞蹈演给天鹅和鸳鸯看。它们高兴极了，每天的生活都是新鲜的，都有非常浓的趣味。因此鲤鱼们都抱着一种信念：凡是太阳、月亮和星星照到的地方，都跟它们的小河一样平静，都有要好的朋友，都有新鲜的生活，都充满着非常浓的趣味。

大鲤鱼把它的信念告诉小鲤鱼，鲤鱼哥哥也这样告诉鲤鱼弟弟，鲤鱼姊姊也这样告诉鲤鱼妹妹。大家都说：“这话不错，咱们这条河的确如此。咱们这条河有太阳月亮星星照着，因而可以相信，凡是太阳月亮星星照到的地方，都跟咱们这条河一个样。世界多么快活呀！咱们真幸福，生活在这样快活的世界上。”这几句话差不多成了鲤鱼赞美世界的歌儿了。每当太阳快落下去，微风轻轻吹过，河面上好像天国一般的时候，每当月亮才升起来，星星照耀，朦胧的夜色好像仙境一般的时候，鲤鱼们就唱起这首赞美的歌儿来，庆祝它们的幸福生活。

这一天跟平常没有什么两样，河面上来了一条小船。鲤鱼们一点儿不奇怪，常常有孩子们的游船在这里经过。那些男孩子女孩子看见了鲤鱼们，总要把美丽的小脸靠在船舷上，挥着小手招呼它们，带着笑说：“鲤鱼们，快来快来，给你们馒头吃，给你们饼干吃。好吃的东西多着呢，鲤鱼们，快来快来！”鲤鱼们就游到水面上来，和男孩子女孩子一同玩儿。

鲤鱼们看到小船，以为孩子们又来了，照旧快快活活地游到水面上来。可是这一回，小船上没有男孩子也没有女孩子；摇橹的是一个从来没见过的人，船舷上歇着十几只黑色的鸬鹚，正仰起脑袋望天呢。鲤鱼们想，鸬鹚虽然不是老朋友，可是鸬鹚的同类——鸳鸯和天鹅都是我们最要好的朋友，咱们跟鸬鹚一定也可以成为朋友的；朋友们第一次经过这里，理当好好儿款待。

鲤鱼们这样想着，就用欢迎的口气说：“不相识的朋友们，你们难得到这里来，歇一会儿再走吧。我们跟天鹅和鸳鸯都是老朋友，我们相信，你们不久也会成为我们的老朋友的。未来的老朋友，请到水面上来谈谈心吧，不要老歇在船舷上。”鲤鱼的邀请是非常恳切的，它们都仰着脸，等候客人们下水。

船舷上的鸬鹚不再看天了。它们听见了鲤鱼们的邀请，向河里看了看，都扑着翅膀，“扑通……扑通……”跳下水来。看见鲤鱼，它们就一口衔住，跳上船去，吐在一只木桶里。十几只鸬鹚一忽儿上一忽儿下，小河上起了一阵从未有过的骚动。鲤鱼们才感到害怕，才没命地逃，才钻进河底的烂泥里。那些突然变脸的陌生客人，把它们吓得浑身发抖。

不一会儿，小船摇走了，水声跟着水花一同消失了。吓坏了的鲤鱼们才悄悄地从烂泥里游出来。小河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但是恐惧和忧虑充满了鲤鱼们的心。看着许多同伴被那些突然变脸的陌生客人给劫走了，大家忍不住流泪了。陌生朋友还会再来，还会把同伴劫走，谁都处在危险之中，而且时刻处在危险之中。谁想得到这些天鹅和鸳鸯的同类竟是强盗。世界上竟有这样叫人没法预料的事儿！鲤鱼们于是产生了一种新的信念：它们的小河现在变了，变得地狱一样可怕。凡是太阳、月亮和星星照到的地方，看起来虽然又平静又美丽，实际上都跟它们住的小河一个样，都是可怕的地狱。

大鲤鱼把这个新的信念告诉小鲤鱼，鲤鱼哥哥也这样告诉鲤鱼弟弟，鲤鱼姊姊也是这样告诉鲤鱼妹妹。大家都说：“这话不错，咱们这条河现在变了。不然，咱们这样恳切地欢迎客人，怎么客人反倒把咱们的同伴劫走了呢？咱们这条河也变了，说不定别的地方早就变了，整个世界早就变了。咱们造了什么孽，碰上了这个可怕的时代！”这几句话差不多成了鲤鱼追念过去的美好的生活的挽歌。

木桶里的鲤鱼们怎么样了呢？木桶里只有薄薄的一片水，鲤鱼们只能半边身子沾着水。它们被鸬鹚一口衔住就吓掉了魂，还不知道被扔进了木桶里。后来有几条醒过来了，觉得朝上的半边身子干得难受。它们只好用一只眼睛朝天看，看到的世界全变了样。它们划动鳍甩动尾巴，可是丝毫没有用，半边身子老贴着桶底。它们不知道今天怎么会弄成这个样子，也不知道如今到了什么地方。它们能看到的只是木板的墙，还有跟自己一样躺着没法动弹的同伴。它们互相问：“你知道吗，咱们如今在什么地方？”

大家的回答全一样：“我也不明白。我只看到木板的墙，只看到跟你一样动不了身子的同伴。”

“这真是个奇怪地方，”一条鲤鱼叹了口气说，“周围都是墙，又不给咱们足够的水。咱们连动一动身子也办不到，恐怕连性命都要保不住了。咱们再也回不了家，见不着咱们的同伴了。”

一条小鲤鱼闭了闭眼睛，它那只朝着天的眼睛又干又涩。它说：“我还想不清楚，咱们怎么会到这个奇怪的地方来的！咱们不是做梦吧？”

一条细长的鲤鱼用尾巴拍了拍桶底，用干渴得发沙的声音说：“我想起来了，你们难道都不记得了吗？咱们的小河上来了一条小船，船舷上歇着许多穿黑衣服的客人，跟天鹅和鸳鸯一样也长着翅膀。咱们不是还欢迎它们来着？它们就跳到水里来了。我分明记得一位客人看准我就是一口，后来怎么样，我就不清楚了。我想，一定是那些穿黑衣服的客人把咱们请到这儿来的。”

那条小鲤鱼接嘴说：“这样说来，咱们一定在做梦。天下哪会有这样的事儿，咱们欢迎客人，客人却把咱们送到这样的鬼地方来了。”

另外一条鲤鱼悲哀地说：“不管做梦不做梦，咱们现在都干得难受。要挪动一下身子吧，鳍和尾巴都不管用。咱们总得想个办法，来解除咱们的痛苦。”

鲤鱼们于是想起办法来。有的说：“只要打破这木板墙就成了！”有的说：“只要从河里打点儿水来就成了！”有的说：“咱们还是忍耐一下吧，痛苦也许就会过去。”办法提出了三个，可是三个办法都立刻让同伴们驳倒了。“身子都动弹不了，能打得破木板墙吗？”“打点儿水来固然好，可是谁去打呢？”“忍耐可不是办法。没有水，躺在这儿只有等死！”

大家再也想不出别的办法，只有躺着叹气，连划动鳍甩动尾巴的力气也没有了。贴着桶底的那只眼睛只看见一片黑暗，朝天的那只只能看到可恶的木板墙和可怜的命运相同的同伴。它们又谈论起来：

“客人来到咱们家，咱们没有一次不是这样欢迎的。谁想得到这一回上了大当！”

“这不能怪咱们。那些穿黑衣服的强盗不是也长着翅膀吗？咱们以为它们跟天鹅鸳鸯一样和善，一样会接受咱们的好意。谁知道它们竟这样坏！”

“把咱们留在这里，它们有什么好处呢？大家客客气气、亲亲热热，岂不好吗？”

“世界上会有这样的事，真是世界的耻辱！咱们先前赞美世界，说世界上充满了快乐。现在咱们懂得了，世界实在包含着悲哀和痛苦。咱们应当诅咒这个世界。”

“应当诅咒！不要说咱们只是小小的鲤鱼，不要说咱们的喉咙已经干得发沙了。咱们的声音一定能激励所有的狂风，把世界上的悲哀和痛苦一齐吹散。”

“对，对，咱们还有力气诅咒，咱们就诅咒吧！诅咒这木板墙，挡着咱们不让咱们看见外边的木板墙！诅咒那些穿黑衣服的强盗吧，不领受咱们的好意而欺骗咱们的强盗！咱们更要诅咒这个世界，诅咒这个有木板墙和黑衣服强盗的世界！”

它们一齐诅咒。诅咒的声音中含着叹息，含着极深的痛苦和悲哀。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很奇怪，鲤鱼们的身上反而觉得潮润了点儿。难道那些强盗悔悟了，觉得自己做错了事，特地打了水来救助它们了？难道木板墙破了，外边的水渗进来了？大家正在议论纷纷，一条聪明的小鲤鱼看出来了。它说：“强盗怎么会来救助咱们呢？木板墙自己怎么会破呢？咱们还没干死，是咱们自己救了自己。大家没觉察吗，沾湿咱们的就是咱们自己的泪水呀！泪水从咱们的心底里，曲曲折折地流到咱们的眼睛里，一滴一滴流出来，千滴万滴，积在自己躺着的这个地方，沾湿了咱们的身子，挽救了咱们快要干死的性命！”

听小鲤鱼这样说，大家都立刻分辨出来了，沾湿自己的身子的确实是自己的泪水，心里都激动极了。它们想，在这个应当诅咒的世界里，居然能够靠自己的泪水来挽救自己，这就不能说在这个世界里已经没有快乐的幼芽了。这样一想，大家心就软了，泪水像泉水一样从它们的眼睛里涌出来。

说也奇怪，鲤鱼们可以活动了，本来只好侧着身子躺着，现在可以竖起身子来游了。木桶里的水越来越多。那水是从鲤鱼们心底里流出来的泪水。

鲤鱼们的泪水不停地流，流满了木桶；从木桶里溢出来，流在船舱里。不一会儿，船舱里的泪水也满了，木桶就浮了起来。小船稍稍一侧，木桶就蹿到了小河上。

鲤鱼们有了水，起劲地游起来，可是游来游去，总让木板墙给挡住了。怎么办呢？有了水还得不到自由吗？一条鲤鱼使劲一跳，跳出了木板墙；四面一看，又细又软的波纹好像一层薄薄的轻纱，不就是可爱的家了吗？它快活极了，高兴地喊：“你们跳呀，跳出可恶的木板墙就是咱们的家！我已经到了家了！”

大家听到呼唤，用尽所有的力气跳出了木板墙。木桶空了，浮在河面上不知漂到哪儿去了。

留在家里的鲤鱼们都来迎接遇难的同伴，流了许多激动的泪水。天鹅和鸳鸯恰好从北方飞来，好朋友相见，不免又流了许多激动的泪水。所以小河永远没有干涸的日子。

（1922年1月14日写毕）

眼泪

在地球上，在太阳、月亮和星星照到的地方，有一个人无休无歇地在寻找一件丢失的东西。他各处地方都找遍了：草根底下，排水沟里，在马路上飞扬的尘土中，从各个方向吹来的风中，他全都找过，但是全都没有他要寻找的东西。他叹息了，比松林的叹息还要悲哀：“我要寻找的东西在哪里呢？到底在哪里呢？”

快活人听见了，走过来问他：“你丢失了珍珠吗？为什么在草根底下寻找？你丢失了水银吗？为什么在排水沟里寻找？你丢失了贵重的丹砂吗？为什么在尘土中寻找？你丢失了异国的香粉吗？为什么向风中寻找？”

他摇摇头，又叹了一口气说：“都不是，我没丢失那些东西。”

“那么你一定是个傻子，”快活人满脸堆着笑说，“除了那些东西，还有什么值得寻找的呢？你还是早点儿回家休息吧，不要为无关紧要的东西白费精神了。”

他回答说：“我要找的不是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跟你所说的那些东西都不能相比。我天天寻找，各处都找遍了，还没找到一点儿踪影。我告诉你吧，我要找的是眼泪！”

快活人听了大笑起来，笑声连续不断，好容易才忍住了，对他说：“眼泪？为了寻找眼泪，你弄得这样苦恼。我是从来不流眼泪的，也不知道眼泪是从身体的哪个部分流出来的。可是我见过一些痴呆的人，他们的眼眶里曾经流过眼泪。我可以告诉你，他们的眼泪滴在什么地方，好让你到那些地方去寻找。

“你要眼泪，可以到火车站到轮船码头去找。那些地方有许多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他们的心好像让什么给压着了。他们互相叮咛，话好像说不完似的，他们梦想每一秒钟都是无穷无尽的永久。他们手紧握着手，胳膊勾住胳膊，嘴唇凑着嘴唇，好像胶在一起，再也不能分开了。忽然‘呜呜——’汽笛叫了，叮咛被打断了，梦想被惊醒了，胶在一起的不得不分开了。他们的眼泪就像泉水一般涌出来。我看了觉得非常可笑。你只要到那些地方去找，准能找到他们的眼泪。”

“我要找的不是那种眼泪，”他回答说，“那种爱恋的眼泪既然流了那么多，要找就不难了。如果我要那种眼泪，早就到火车站和轮船码头去了。”

快活人点头说：“你不要那种眼泪，那还有，你可以到摇篮里或者母亲的怀里去找。那些婴儿真好玩极了：嫩红的脸蛋儿，淡黄的头发又细又软，乌黑的眼珠闪闪发亮……他们忽然‘哇……’哭起来，一会儿又停住了。他们的眼泪虽然不及刚才说的那些人多，想来也可以满足你的要求了。你快去找吧。”

“我要找的也不是那种眼泪，”他回答说，“那种幼稚的眼泪差不多家家都有，没有什么难找的。如果我要那种眼泪，早就到摇篮里和母亲的怀里去找了。”

快活人说：“婴儿的你也不要，还有呢，你可以到戏院的舞台上去找。那里常常演一些悲剧给人们看，都根本没有那回事，编得又不合情理。演到女人死了丈夫，大将兵败自杀，或者男女相爱却不得不分离，演员们以为演到了最悲伤的时刻了，就大声哀号，或者低声啜泣。不管是真是假，他们既然哭了，我想多少总有几滴眼泪吧。你快到那里去找吧。”

“我要的更不是那种眼泪，”他回答说，“那种眼泪不是真诚的，而是虚假的。我要的眼泪，在戏院里是找不着的。”

快活人想不出话说了，睁大眼睛看了他好一会儿才问：“你究竟要哪一种眼泪呢？我相信除了我说的，再没有别的眼泪了。你知道世界上还有别的眼泪吗？”

他回答说：“有的，我确实知道世界上还有一种眼泪。那就是我要找的，同情的眼泪！”

快活人觉得奇怪极了，眯着眼睛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说：“这不可能，什么‘同情的眼泪’，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奇怪的名称。我想象不出谁会掉那种眼泪，也想象不出为什么要掉那种眼泪。你既然这样说，能不能把你知道的详详细细地告诉我呢？”

他说：“你愿意知道，我自然愿意告诉你。同情的眼泪是为别人的痛苦而掉的，并不因为自己的愿望遭到了破灭；看别人受痛苦就像自己受到痛苦一个样，眼泪就自然而然掉下来了，并不像婴儿那样无缘无故地啼哭。这种眼泪是十分真挚的，没有一丝一毫虚情假意。至于谁会掉这种同情的眼泪，我不知道。所以我走遍了各处地方，留心观察所有的人的眼睛，看同情的眼泪到底丢失在哪里了。丢失的东西总可以找到的。所以我到处寻找，如果找到了就捡起来送还给他们。流这种眼泪的人，我相信一定有的，只是我还没遇到，所以我还不能休息，还要不停地寻找。”

快活人听了摇着头说：“我真的不明白，谁要是掉这样的眼泪，不是比我告诉你的那些人更痴更呆了吗？人是最最聪明的，绝不会痴呆到那种地步。我不信你的话。”

他很怜悯快活人，轻轻叹了口气，对快活人说：“你就是丢失了这种眼泪的人！请你跟我一同去寻找吧，也许碰巧能把你丢失的东西找回来，那该多好呀！”

快活人觉得很不中听，对他说：“我从来不掉眼泪，所以从来没丢失过眼泪。对于我来说，眼泪毫无用处。我不愿意跟着你去干这种毫无益处的事儿。再见吧，我要唱歌去了，跳舞去了，我要寻找的是快活！”

快活人转过身去走了，留下一串笑声，笑他愚蠢，笑他固执。

看着快活人越去越远，他又惋惜地叹了一口气，转身向人多的地方走去。

他来到一条马路边上。汽车呜呜地叫着，跑得比风还快。行路的人看前顾后，非常惊惶，只怕被汽车撞倒。运煤的大车慢吞吞的，拉车的骡子瘦得只剩下包在骨头上的一层皮，又脏又黑的毛全让汗水给沾湿了。它们好像就要跌倒了，还半闭着眼睛，一步挨一步地向前走。赶车的人脸上沾满了煤屑，眼睛仿佛睁不开似的，只露出红得可怕的嘴唇。人力车夫的胳膊像翅膀一般张开着，双手使劲按住车把，两条腿飞一样地奔跑，脚跟几乎踢着自己的屁股。风刮起一阵阵灰沙，扑向他们的鼻孔里、嘴里。他们呼呼地喘着气，好像拉风箱似的；浑身的汗哪有工夫揩，只好由它洒在路上。

他站在路边想，这里应当有同情的眼泪了。他仔细寻找，竟一滴也没找着。看那些行路的人，赶车的人，拉车的人，还有那骡子，他们的眼眶都不像掉过眼泪，甚至不像会掉眼泪似的。他失望了，离开了马路边上。

他来到一座会场门口。成千上万的人挨挨挤挤的，在那里等候一个人。他听旁边有人在谈论那个人的历史：那个人打过几回大仗，指挥他的军队杀死了无数敌兵，草地上、壕沟里，到处都是仰着的趴着的尸体。房屋毁坏了，花园荒废了，学校里没有读书声了，工厂里没有机器声了，因为都遭到了那个人的炮火的轰击。男人们少了胳膊断了腿；女人们有的伏在丈夫的坟上呼号，有的捧着儿子的相片哭泣：受的都是那个人的恩赐。现在仗打完了，那个人得胜归来，要从这里经过。

他站在门口想，这里应当有同情的眼泪了。正在这时候，那个人到了，所有的脸都现出异常敬慕的表情。大家跳跃起来，仿佛一群青蛙。欢呼的声音如同潮水一般，抛起来的帽子在空中飞舞。所有的人都如醉似狂，把那个人拥进会场。欢迎会就要开始，大家的脸上只有笑，只有兴奋，都不像掉过眼泪，甚至不像会掉眼泪似的。他失望了，离开了会场门口。

他来到一所大工厂里。无数男工女工在这里工作。机器的声音把他们的耳朵都震聋了，机油的气味塞满了他们的鼻孔。他们强打起精神，努力使自己的动作跟上机器的转动。他们的脸又白又瘦，跟死人差不了多少；有的趴在机器旁边，吃自己带来的粗劣的食物。几个女工对着食物发呆，她们正在想孩子留在家里不知哭成什么样儿了，忽然像从梦中惊觉似的，把食物草草吃完，又去做她们的工作。直到黄昏时分，工厂才放工。大街上很热闹，幸福的人正要去寻找各种娱乐。从工厂出来的工人杂在他们中间，显得很不调和。

他跟着工人一路走一路想，这里应当有同情的眼泪了。大街上的人正同河水一样，一个人就像一滴水，加了进去就一同向前流，谁也顾不上谁，彼此并未察觉。他们的眼眶都像一口干涸的枯井，从来不曾掉过眼泪，也很难预料今后会不会掉眼泪。他又失望了，离开了灯火辉煌的大街。

在城市里，他找来找去没找着同情的眼泪，心里又忧愁又烦闷，也就没有了主意，随着两条腿来到了乡间。

有一所草屋，前面一片空地，长着四五棵杨树。明亮的阳光照在杨树上，使绿叶显得格外鲜嫩。这家农户大概有什么喜事，正在准备酒席。一个妇人正在杨树底下宰鸡。竹笼子里关着十来只鸡，妇人从竹笼中取出一只，左手握住鸡的翅膀和冠子，右手拔去它脖子上的羽毛，拿起一把刀就把鸡的脖子割破了。那鸡两只脚挺了挺，想挣脱，可是怎么挣得脱呢？鲜红的血从伤口流出来，流在一个碗里。等血流完，妇人就把它扔在一旁，它略微扭了几扭，就不再动弹了。女人已经从竹笼中取出了第二只鸡，拔去了脖子上的羽毛。

正在这时候，草屋里冲出一个孩子来，红红的面庞，转动着一双乌黑的眼珠。他跑到妇人身旁，看看地上刚被杀死的鸡，看看竹笼里受惊的鸡，再看妇人手里，那把刀已经挨着鸡的脖子。孩子再也受不了了，一把拉住妇人拿着刀的右手，喉间迸出哭声，眼泪成串地往下掉，就像泉水一个样。

寻找眼泪的人如同得到了宝贝一样，他高声喊起来：“我找着了，没想到竟在这里找着了！”他简直不敢相信，以为自己在梦中。可是这明明是真的眼泪，一颗一颗，仿佛明亮的珍珠。他走上前去，捧着双手，凑到孩子的眼睛跟前。不多一会儿，他的双手捧满了珍珠一般的眼泪。

他想：“许多人丢失的东西，现在让我给找着了。把这同情的眼泪送还给他们是我的责任。”

他第一个要找的就是快活人，因为快活人不相信自己丢失了这样宝贵的一件东西，所以要先给快活人送去。他还要走遍各处，把这件宝贵的礼物——把同情的眼泪送给所有的人。他大概就要来到读者跟前了，请你们做好准备，受领他的礼物吧。

（1922年3月19日写毕）

画眉

一个黄金的鸟笼里，养着一只画眉。明亮的阳光照在笼栏上，放出耀眼的光辉，赛过国王的宫殿。盛水的罐儿是碧玉做的，把里边的清水照得像雨后的荷塘。鸟食罐儿是玛瑙做的，颜色跟粟子一模一样。还有架在笼里的三根横棍，预备画眉站在上面的，是象牙做的。盖在顶上的笼罩，预备晚上罩在笼子外边的，是最细的丝织成的缎子做的。

那画眉，全身的羽毛油光光的，一根不缺，也没一根不顺溜。这是因为它吃得讲究，每天还要洗两回澡。它舒服极了，每逢吃饱了，洗干净了，就在笼子里跳来跳去。跳累了，就站在象牙的横棍上歇一会儿，或者这一根，或者那一根。这时候，它用嘴刷刷这根羽毛，刷刷那根羽毛，接着，抖一抖身子，拍一拍翅膀，很灵敏地四外看一看，就又跳来跳去了。

它叫的声音温柔，婉转，花样多，能让听的人听得出了神，像喝酒喝到半醉的样子。养它的是个阔公子哥儿，爱它简直爱得要命。它喝的水，哥儿要亲自到山泉那儿去取，并且要过滤。吃的粟子，哥儿要亲手拣，粒粒要肥要圆，并且要用水洗过。哥儿为什么要这样费心呢？为什么要给画眉预备这样华丽的笼子呢？因为哥儿爱听画眉唱歌，只要画眉一叫，哥儿就快活得没法说。

说到画眉呢，它也知道哥儿待它好，最爱听它唱歌，它就接连不断地唱歌给哥儿听，哪怕唱累了，还是唱。它不明白张开嘴叫几声有什么好听，猜不透哥儿是什么心。可是它知道，哥儿确是最爱听它唱，那就为哥儿唱吧。哥儿又常跟同伴的姊妹兄弟们说：“我的画眉好极了，唱得太好听，你们来听听。”姊妹兄弟们来了，围着看，围着听，都很高兴，都说了很多赞美的话。画眉想：“我实在觉不出来自己的叫声有什么好听，为什么他们也一样地爱听呢？”但是这些人是哥儿约来的，应酬不好，哥儿就要伤心，那就为哥儿唱吧。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它的生活总是照常，样样都很好。它接连不断地唱，为哥儿，为哥儿的姊妹兄弟们。不过始终不明白自己唱的有什么意义，有什么趣味。

画眉很纳闷，总想找个机会弄明白。有一天，哥儿给它加食添水，忘记关笼门，就走开了。画眉走到笼门，往外望一望，一跳，就跳到外边，又一飞，就飞到屋顶上。它四外看看，新奇，美丽。深蓝的天空，飘着小白帆似的云。葱绿的柳梢摇摇摆摆，不知谁家的院里，杏花开得像一团火。往远处看，山腰围着淡淡的烟，好像一个刚醒的人，还在睡眼蒙眬。它越看越高兴，由这边跳到那边，又由那边跳到这边，然后站住，又看了老半天。

它的心飘起来了，忘了鸟笼，也忘了以前的生活，一兴奋，就飞起来，开始它也不知道是往哪里的远方飞。它飞过绿的草原，飞过满盖黄沙的旷野，飞过波浪拍天的长江，飞过浊流滚滚的黄河，才想休息一会儿。它收拢翅膀，往下落，正好落在一个大城市的城楼上。下边是街市，行人，车马，拥拥挤挤，看得十分清楚。

稀奇的景象由远处过来了。街道上，一个人半躺在一个左右有两个轮子的木槽子里，另一个人在前边拉着飞跑。还不止一个，这一个刚过去，后边又过来一长串。画眉想：“那些半躺在木槽子里的人大概是没有腿吧？要不，为什么一定要旁人拉着才能走呢？”它就仔细看半躺在上边的人，原来下半身蒙着很精致的花毛毯，就在毛毯下边，露出擦得放光的最时兴的黑皮鞋。“那么，可见也是有腿了。为什么要别人拉着走呢？这样，一百个人里不就有五十个是废物了吗？”它越想越不明白。

“或者那些拉着别人跑的人以为这件事很有意思吧？”可是细看看又不对。那些人脸涨得通红，汗直往下滴，背上热气腾腾的，像刚揭开盖的蒸笼。身子斜向前，迈大步，像正在逃命的鸵鸟，这只脚还没完全着地，那只脚早扔出去。“为什么这样急呢？这是到哪里去呢？”画眉想不明白。这时候，它看见半躺在上边的人用手往左一指，前边跑的人就立刻一顿，接着身子一扭，轮子，槽子，连上边半躺着的人，就一齐往左一转，又一直往前跑。它明白了，“原来飞跑的人是为别人跑。难怪他们没有笑容，也不唱赞美跑的歌，因为他们并不觉得跑是有意义有趣味的。”

它很烦闷，想起一个人当了别人的两条腿，心里不痛快，就很感慨地唱起来。它用歌声可怜那些不幸的人，可怜他们的劳力只为一个别人，他们做的事没有一些儿意义，没有一些儿趣味。

它不忍再看那些不幸的人，想换个地方歇一会儿，一飞就飞到一座楼房的绿漆栏杆上。栏杆对面是一个大房间，隔着窗户往里看，许多阔气的人正围着桌子吃饭。桌上铺的布白得像雪。刀子，叉子，玻璃酒杯，大大小小的花瓷盘子，都放出晃眼的光。中间是一个大花瓶，里边插着各种颜色的鲜花。围着桌子的人呢，个个红光满面，眼眯着，正在品评酒的滋味。楼下传来声音。它赶紧往楼下看，情形完全变了：一个长木板上，刀旁边，一条没头没尾的鱼，一小堆切成丝的肉，几只去了壳的大虾，还有一些切得七零八碎的鸡鸭。木板旁边，水缸，脏水桶，盘、碗、碟、匙、各种瓶子，煤，劈柴，堆得乱七八糟，遍地都是。屋里有几个人，上身光着，满身油腻，正在弥漫的油烟和蒸气里忙忙碌碌。一个人脸冲着火，用锅炒什么。油一下锅，锅边上就冒起一团火，把他的脸和胳膊烤得通红。菜炒好了，倒在花瓷盘子里，一个穿白衣服的人接过去，上楼了。不一会儿，就由楼上传出欢笑的声音，刀子和叉子的光又在桌面上闪起来。

画眉就想：“楼下那些人大概是有病吧？要不，为什么一天到晚在火旁边烤着呢。他们站在那里忙忙碌碌，是因为觉得很有意义很有趣味吗？”可是细看看，都不大对。“要是受了寒，为什么不到家里蒙上被躺着？要是觉得有意义，有趣味，为什么脸上一点儿笑容也没有？菜做熟了为什么不自己吃？对了，他们是听了穿白衣服的人的吩咐，才皱着眉，慌手慌脚地洗这个炒那个的。他们忙碌，不是自己要这样，是因为别人要吃才这样。”

它很烦闷，想起一个人成了别人的做饭机器，心里不痛快，就很感慨地唱起来。它用歌声可怜那些不幸的人，可怜他们的劳力只为一些别人，他们做的事没有一些儿意义，没有一些儿趣味。

它不忍再看那些不幸的人，想换个地方歇一会儿，一展翅就飞起来。飞过一条弯弯曲曲的僻静的胡同，从那里悠悠荡荡地传出三弦和一个女孩子歌唱的声音。它收拢翅膀，落在一个屋顶上。屋顶上有个玻璃天窗，它从那里往下看，一把椅子，上边坐着个黑大汉，弹着三弦，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孩子站在旁边唱。它就想：“这回可看到幸福的人了！他们正奏乐唱歌，当然知道音乐的趣味了。我倒要看看他们会快乐到什么样子。”它就一面听，一面仔细看。

没想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它又想错了。那个女孩子唱，越唱越紧，越唱越高，脸涨红了，拔那个顶高的声音的时候，眉皱了好几回，额上的青筋也涨粗了，胸一起一伏，几乎接不上气。调门好容易一点点地溜下来，可是唱词太繁杂，字像流水一样往外滚，连喘口气也为难，后来嗓子都有点儿哑了。三弦和歌唱的声音停住，那个黑大汉眉一皱，眼一瞪，大声说：“唱成这样，凭什么跟人家要钱！再唱一遍！”女孩子低着头，眼里水汪汪的，又随着三弦的声音唱起来，这回像是更小心了，声音有些颤。

画眉这才明白了，“原来她唱也是为别人。要是她自己可以作主张，她早就到房里去休息了。可是办不到，为了别人爱听，为了挣别人的钱，她不能不硬着头皮练习。那个弹三弦的人呢，也一样是为别人才弹，才逼着女孩子随着唱。什么意义，什么趣味，他们真是连做梦也没想到。”

它很烦闷，想起一个人成了别人的乐器，心里很不痛快，就很感慨地唱起来。它用歌声可怜那些不幸的人。可怜他们的劳力只为一些别人，他们做的事没有一些儿意义，没有一些儿趣味。

画眉决定不回去了，虽然那个鸟笼华丽得像宫殿，它也不愿意再住在里边了。它觉悟了，因为见了许多不幸的人，知道自己以前的生活也是很可怜的。没意义的唱歌，没趣味的唱歌，本来是不必唱的。为什么要为哥儿唱，为哥儿的姊妹兄弟们唱呢？当初糊里糊涂的，以为这种生活还可以，现在见了那些跟自己一样可怜的人，就越想越伤心。它忍不住，哭了，眼泪滴滴答答的，简直成了特别爱感伤的杜鹃了。

它开始飞，往荒凉空旷的地方飞。晚上，它住在乱树林子里；白天，它高兴飞就飞，高兴唱就唱。饿了，就随便找些野草的果实吃。脏了，就到溪水里去洗澡。四外不再有笼子的栏杆围住它，它愿意怎么样就怎么样。有时候，它也遇见一些不幸的东西，它伤心，它就用歌声来破除愁闷。说也奇怪，这么一唱，心里就痛快了，愁闷像清晨的烟雾，一下子就散了。要是不唱，就憋得难受。从这以后，它知道什么是歌唱的意义和趣味了。

世界上，到处有不幸的东西，不幸的事儿──都市，山野，小屋子里，高楼大厦里。画眉有时候遇见，就免不了伤一回心，也就免不了很感慨地唱一回歌。它唱，是为自己，是为值得自己关心的一切不幸的东西，不幸的事儿。它永远不再为某一个人或某几个人的高兴而唱了。

画眉唱，它的歌声穿过云层，随着微风，在各处飘荡。工厂里的工人，田地上的农夫，织布的女人，奔跑的车夫，掉了牙的老牛，皮包骨的瘦马，场上表演的猴子，空中传信的鸽子……听见画眉的歌声，都心满意足，忘了身上的劳累，忘了心里的愁苦，一齐仰起头，嘴角上挂着微笑，说：“歌声真好听！画眉真可爱！”

（1922年3月24日写毕  原题为《画眉鸟》）

玫瑰和金鱼

含苞的玫瑰开放了，仿佛从睡梦中醒过来。她张开眼睛看自己，鲜红的衣服，嫩黄的胸饰，多么美丽。再看看周围，金色的暖和的阳光照出了一切东西的喜悦。柳枝迎风摇摆，是女郎在舞蹈。白云在蓝天里飘浮，是仙人的轻舟。黄莺哥在唱，唱春天的快乐。桃花妹在笑，笑春天的欢愉。凡是映到她眼睛里的，无不可爱，无不美好。

玫瑰回想她醒过来以前的情形：栽培她的是一位青年，碧绿的瓷盆是她的家。青年筛取匀净的泥土，垫在她的脚下；汲取清凉的泉水，让她喝个够。狂风的早晨，急雨的深夜，总把她搬到房里，放下竹帘护着她。风停了，雨过了，重新把她搬到院子里，让她在温暖的阳光下舒畅地呼吸清新的空气。想到这些，她非常感激那位青年。她像唱歌似的说：“青年真爱我！青年真爱我！让我玩赏美丽的春景。我尝到的一切快乐，全是青年的赏赐。他不为别的，单只为爱我。”

老桑树在一旁听见了，叹口气说：“小孩子，全不懂世事，在那里说痴话！”他脸上皱纹很深，还长着不少疙瘩，真是丑极了。玫瑰可不服他的话，她偏过脑袋，抿着嘴不作声。

老桑树发出干枯的声音说：“你是个小孩子，没有经过什么事情，难怪你不信我的话。我经历了许多世事。从我的经历，老实告诉你，你说的全是痴话。让我把我的故事讲给你听吧。我和你一样，受人家栽培，受人家灌溉。我抽出挺长的枝条，发出又肥又绿的叶子，在园林里也算是极快乐极得意的一个。照你的意思，人家这样爱护我，单只为了爱我。谁知道完全不对，人家并不曾爱我，只因为我的叶子有用，可以喂他们的蚕，所以他们肯那么费力。现在我老了，我的叶子又薄又小，他们用不着了，他们就不来理我了。小孩子，我告诉你，世界上没有不望报酬的赏赐，也没有单只为了爱的爱护。”

玫瑰依旧不相信，她想青年这样爱护她，总是单只为了爱她。她笑着回答老桑树说：“老桑伯伯，你的遭遇的确可怜。幸而我遇到的青年不是这等负心的人，请你不必为我忧虑。”

老桑树见她终于不相信，也不再说什么。他身体微微地摇了几摇，表示他的愤慨。

水面的冰融解了。金鱼好像长久被关在屋子里，突然门窗大开，觉得异样的畅快。他游到水面上，穿过新绿的水草，越显得他色彩美丽。头顶上的树枝已经有些绿意了。吹来的风已经很柔和了。隔年的邻居，麻雀啦，燕子啦，已经叫得很热闹了。凡是映到他眼睛里的，无不可爱，无不美好。

金鱼回想他先前的生活：喂养他的是一位女郎；碧玉凿成的水缸是他的家。女郎剥着馒头的细屑喂他，还叫丫头捞了河里的小虫来喂他。夏天，阳光太强烈，就在缸面盖上竹帘，防他受热。秋天，寒冷的西风刮起来了，就在缸边护上稻草，防他受寒，女郎还时时在旁边守护着，不让猫儿吓他，不让老鹰欺侮他。想起这些，他非常感激那位女郎。他像唱歌似的说：“女郎真爱我！女郎真爱我！使我生活非常舒适。我享受到的一切安乐，全是女郎的赏赐。她不为别的，单只为爱我。”

老母羊在一旁听见了，笑着说：“小东西，全不懂世事，在那里说痴话！”她的瘦脸带着固有的笑容，全身的白毛脏得发黑了，还卷成了一团一团。金鱼可不甘心受她嘲笑。他眼睛凸得更出了，瞪了老母羊两下。

老母羊发出带沙的声音，慈祥地说：“你还是个小东西，事情经得太少了，难怪你不服气。我经历了许多世事。从我的经历，老实告诉你，你说的全是痴话。让我把我的故事讲给你听吧。我和你一样，受人家饲养，受人家爱护。我有过绿草平铺的院子，也有过暖和的清洁的屋子，在牧场上也算是极舒服极满意的一个。照你的意思，人家这样爱护我，单只为了爱我。谁知道完全不对！人家并不曾爱我，只因为我的乳汁有用，可以喂他们的孩子，所以他们肯那么费心。现在我老了，我没有乳汁供给他们的孩子了，他们就不管我了。小东西，我告诉你，世界上没有不望报酬的赏赐，也没有单只为了爱的爱护。”

金鱼依旧不领悟，眼睛还是瞪着，怒气没有全消。他想女郎这样爱护他，总是单只为了爱他。他很不高兴地回答老母羊说：“老羊太太，你的遭遇的确可怜。但是世间的事情不是一个版子印出来的。幸而我遇到的女郎不是这等负心的人，请你不必为我忧虑。”

老母羊见他终于不领悟，就闭上了嘴。她鼻孔里吁吁地呼气，表示她的怜悯。

青年和女郎互相恋爱了，彼此占有了对方的心。他们俩每天午后在花园里见面，肩并肩坐在花坛旁边的一条凉椅上。甜蜜的话比鸟儿唱的还要好听，欢悦的笑容比夜晚的月亮还要好看。假若有一天不见面，大家好像失掉了灵魂，一切都不舒服。所以没有一天午后，花园里没有他们俩的踪影。

这一天早上，青年走到院子里，搔着脑袋只是凝想。他想：“女郎这样爱我，这是可以欣慰的。要是能设法使她更加爱我，不是更好么？知心的话差不多说完了，爱抚也不再有什么新鲜味儿，除了把我尽心栽培的东西送给她，再没有什么可靠的增进爱情的办法了。”他因此想到了玫瑰。他看玫瑰红得这样鲜艳，正配女郎的美丽的脸色；花瓣包着花蕊好像害羞似的，正配她的少女的情态。把玫瑰送给她，一定会使她十分喜欢，因而增进相爱的程度。他想定了，微笑着，对玫瑰点了点头。

玫瑰见青年这样，也笑着，对青年点了点头。她回过头来，看着老桑树，现出骄傲的神色，说：“你没瞧见吗，他是这样地爱我，单只为了爱我！”

女郎这时也起身了，她掠着蓬松的头发，倚着碧玉水缸只是沉思。她想：“青年这样爱我，这是可以欣慰的。要是能设法使他更加爱我，不是更好吗？甜蜜的话差不多说完了，偎抱也不再有什么新鲜味儿，除了把我专心饲养的东西送给他，再没有什么可靠的增进爱情的办法了。”她因此想到了金鱼。她看金鱼活泼泼的，正像青年一样惹人喜欢。她想把金鱼送给他，一定会使他十分高兴；自己这样经心养护的金鱼，正可以表现自己的深情厚谊，因而增进相爱的程度。她想定了，将右手的小指含在嘴里，对着金鱼微微一笑。

金鱼见女郎这样，快乐得如梭子一般游来游去。他抬起了头，望着老母羊，现出得意的神色，说：“你没瞧见吗，她是这样地爱我，单只为了爱我！”

青年拿起一把剪刀，把玫瑰剪了下来，带到花园里去会见他的女郎。

女郎把金鱼捞了起来，盛在一个小玻璃缸里，带到花园里去会见她的青年。

他们俩见面了。青年举起手里的玫瑰，直举到女郎面前，笑着说：“亲爱的，我送给你一朵可爱的花。这朵花是我一年的心力的成绩。愿你永远跟花一样美丽，愿你永远记着我的情意。”女郎也举起手里的玻璃缸，直举到青年面前，温柔地说：“亲爱的，我送给你一尾可爱的小东西。这小东西是我朝夕爱护着的。愿你永远跟他一样的活泼，愿你永远记着我的情意。”

他们俩彼此交换了手里的东西。女郎吻着青年送给她的玫瑰，青年隔着玻璃缸吻着女郎送给他的金鱼，都说：“这是心爱的人送给我的，吻着珍贵的礼物，就仿佛吻着心爱的人。”果然，他们俩的爱情又增进了一步。一样的一句平常说惯了的话，听着觉得格外新鲜，格外甜蜜；一样的一副平常见惯了的笑脸，看着觉得特别可爱，特别欢欣。他们不但互相占有了彼此的心，而且几乎融成一个心了。

玫瑰哪里料得到有这么一剪刀呢？突然一阵剧痛，使她周身麻木。等到她慢慢恢复知觉，已经在女郎的手里了。她回想刚才的遭遇，一缕悲哀钻心，几乎要哭出来。可是她觉得全身干燥，泪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枯涸了。女郎回到屋里，把她插在一个玛瑙的花瓶里。她没有经过忧患，离开了家使她伤心，青年的爱落空了，叫她怎么忍受得了。她憔悴地低了头，不到晚上，她就死了。女郎说：“玫瑰干枯了，看着真叫人讨厌。明天下午，青年一定有更美丽的花送给我的。”她叫丫头把干枯的玫瑰扔在垃圾堆上。

金鱼也没有料得到有这么一番颠簸。从住惯了的碧玉缸中，随着水流进了一个狭窄不堪的玻璃缸里，他闷得发晕。等他神志渐渐清醒，看见青年的嘴唇正贴在玻璃缸外面。他想躲避，可是退向后，尾巴碰着了玻璃，转过身来，肚子又碰着了玻璃，竟动弹不得，只好抬起了头叹气。青年回到屋里，把玻璃缸摆在书桌上。金鱼是自在惯了，新居可这样狭窄，女郎的爱又落空了，叫他怎么忍受得了。他瞪着悲哀的眼睛直哈气，不到晚上，他就死了。青年说：“金鱼死了，把他扔了吧。明天下午，女郎一定有更可爱的东西送给我的。”青年就把死去的金鱼扔掉了，就扔在干枯的玫瑰旁边。

过了几天，玫瑰和金鱼都腐烂了，发出触鼻的臭气。不论什么花，不论什么鱼，都是这样下场，值不得人们注意。青年和女郎当然不会注意，他们俩自有别的新鲜的礼物互相赠送，为了增进他们的爱情。只有老桑树临风发出沙沙的声音，老母羊望着天空咩咩地长鸣，为玫瑰和金鱼唱悲哀的悼歌。

（1922年3月26日写毕）

花园外

春风吹来了，细细的柳条不知什么时候染上了嫩黄色，甚至已经有了点儿绿意。风轻轻吹过，把柳条的下垂的梢头一顺地托了起来，一会儿又一齐垂了下来，仿佛梳得很齐的女孩子的柔软的头发。

一道小溪在两行柳树之间流过。不知谁把小溪斟得满满的，碧清的水几乎跟岸相平。又细又匀的美丽的波纹好像刻在水面上似的，看不出向前推移的痕迹。柳树的倒影因而显得格外清楚。水的气息，泥土的气息，使人一嗅到就想起春天已经来了。温暖的阳光笼罩在小溪上，好像使每一块石子每一粒泥沙都有了欢乐的生命，更不用说那些小鱼小虾了。

小溪旁边，柳树底下，各种华丽的车辆都朝着一个方向跑。有马拉的，轮子滑过地面没有一丝儿声音；白铜的轮辐耀人眼睛，乌漆的车厢亮得能照见人，巨大的玻璃窗透明得好像没有一个样。有人拉的，也轻快非常；洁白的坐褥，织着花纹的车毯，车杆上那个玩具似的手揿喇叭，都是精美不过的。还有用机器开动的，仿佛神奇的野兽，宽阔的身躯，一对睁圆的眼睛，滚一般地飞奔而来，刚到跟前，一转眼又不见了，还隐隐地听得它怪声怪气地吼叫。

坐在各种车辆里的人心里装满了快乐。快乐原来也是有重量的，你看，拉车的马出汗了，拉车的人喘气了，连机器也发出轧轧的疲倦的声音。坐在车上的人毫不察觉，他们怀着满心的快乐，用欢愉的眼光欣赏着柔软的柳条和恬静的溪水，又掀起鼻孔深深地吸气，仔细品尝春天的芳香。你看那位胖胖的先生，宽弛的双腮在抖动着。你看那位老太太，眯着周围满是皱纹的眼睛，张大了她那干瘪的嘴。那些年轻的女郎挥舞着手帕，唱起歌儿来了。那些小孩儿又是笑又是闹，张开双臂想跳下来。这时候，拉车的马汗出得更多了，拉车的人气喘得更急了，连机器的轧轧声也显得更加疲倦了。

那些心里装满了快乐的人要到哪里去呢？原来前面小溪拐弯的地方有一座花园。春风吹来，睡着的花园才醒过来，还带点儿倦意，发出带着甜味的芳香。小鸟儿们已经热闹地唱起来，招引那些心里装满了快乐还要寻找快乐的人。他们知道花园是快乐的银行，自然都要奔向花园，犹如每一滴水喜欢奔向大海一个样。

长儿站在花园门口不止一天了。邻家的伯母跟他讲起过这座花园，他猜想花园的大门里边一定就是神仙的境界，总想进去逛逛。他跟父亲很不容易见面：早上他起床的时候，父亲还睡得正酣；等他跟小伙伴们玩了一阵回家，父亲已经不知上哪儿去了，直到晚上他眼皮发沉了还不见回来。所以他只好跟母亲说。母亲老给人家洗衣服，青布围裙老是湿漉漉的，十个手指让水泡得又白又肿。她听长儿说要去逛花园，就发怒说：“花园？你配逛花园？”她不往下说了，继续搓手中的衣服，肥皂沫不断地向四周飞溅。

长儿不敢再说什么，可是他实在不明白母亲的话：为什么他不配逛花园？那么谁才配逛花园呢？邻家的伯母从来没有说过。长儿以为除了邻家的伯母，再没有懂得道理的人了。她没有说过，别人也不会知道。长儿只好把疑问默默地藏在心里，只好睡他的觉，做他的梦……

他的一双脚仿佛有魔法似的，不知不觉，把他的身子载到了花园门口。又阔又大的门敞开着，望进去只见密密层层的深绿的浅绿的树。他跟树林之间没有东西挡着，也不见别的人。他飞奔过去，跑得比平时快，跳得比平时高。忽然，他的身子让什么给绊住了，再使劲也摆脱不了。只听得有人大喝一声：“跟谁一块儿来的？”他才发觉身后站着一个大汉，他的肩膀就让这个大汉给抓住了。那只又粗又大的手，好像给他捆上了几根绳子，捆得他胳膊都发麻了。

长儿心里害怕，不知道怎样回答才好，瞪大了一双眼睛。大汉摇晃着他的肩膀说：“我在问你呢，你是跟谁一块儿来的？”长儿说：“我……我自己一个人来的。”大汉听着笑了一笑，脸色显得更加可怕。他说：“既然一个人来的，买了票子再进去！”

“我不要买票子，只到花园里去逛逛。”长儿一边说，一边想脱身跑。大汉发怒了，眼睛射出凶光，原先只鼻子发红，现在整个脸都涨红了。他大声说：“小流氓，不出钱想逛花园，快给我滚！”大汉使劲一推，长儿摇摇晃晃倒退了几步，一跤坐在地上，两手向后撑住了身子。坐在门口歇息的车夫看着都狂笑起来。

长儿听见笑声才发觉花园门口停着这许多车辆，坐着这许多人。他难为情极了，慢慢地爬起来，装作没事儿一个样，看到别人都不注意他了，才飞快地溜走了。回到家里，母亲还在洗他的衣服，长儿也不跟母亲说什么。

仙境似的花园系着长儿的心。长儿老待在家里，实在太乏味，又出门去逛。他没打算到哪里去，可是两条腿不向往日捉迷藏的树林走去，也不向往日滚铁环的空场走去，偏偏又来到了花园门口。长儿在这儿吃过亏，不敢再一直往里飞奔，那个大汉坐在门旁的小屋里呢。他在门外悄悄地走来走去，有时候躲在人力车背后，有时候爬上马车背面的小凳子，有时候放大了胆，走到花园门口向里张望。马车和人力车一辆接一辆离去，到最后一辆也不剩了。天已经黑下来了，花园里已经什么也望不见了。大汉的屋里放出一星灯光。这时候，长儿只好回家去了。第二天，长儿又来了；在花园门口走来走去，好像这成了他日常的功课。

一辆马车停在花园门口。马夫跳下车来，拉开了车厢的门，一位先生，一位夫人，扶着两个孩子从车厢里走出来了。长儿只顾看那两个孩子，别的人他好像都没瞧见。那两个孩子的衣服闪烁发光，袜子长过了膝盖，黑得发亮的鞋子着地有声。他们的脸蛋多么红呀！他们的头发梳得多么光呀。他们走进花园去了，一跳一跳的，多么自在呀！大汉哪儿去了呢？为什么不来抓住他们呢？他们走进了密密层层的树林，再也看不见了。他们到树林里去干什么呢？

长儿这么想着，奇怪极了，他觉得自己也到了树林里。多么高兴呀，想望了许久，如今如愿了。他在树荫下奔来奔去。树林好像没有尽头，大树一棵挨着一棵，好像顶天的柱子。树枝上有许多松鼠在跳来跳去。还有许多红脸的猴子，跟耍把戏的人牵着的一个样，有的坐在树枝上，有的挂在树枝上。更奇怪的是往常在水果铺里看到的各种果子，红的，黄的，紫的，挂满了枝头。水果铺大概就是到这里来采的。长儿想：我为什么不采几个尝尝呢？他正要举起手来，身子不知让什么给撞了一下，一辆人力车刚好停在他身旁。他才从梦中惊醒，原来他站在花园门口，并没走进花园一步。

长儿呆呆地望着花园的大门，忽然眼前一亮，出现了一件可爱的东西。那是一束鲜红的花，从花园的大门里飞出来了，近了，近了，来到了他的身边。他看到花瓣都在抖动，还闻到一种奇妙的香味。可是才一刹那，那束鲜红的花就飞走了，远了，远了，终于看不见了。长儿想：“这鲜红的花是花园里最好的东西了，我要带点儿回去才好。刚才没把它抓住，真是太可惜了！不要紧，花园里一定多的是。我要采一束插在母亲的床头，她一天到晚洗衣服，从没看过花。再采一束，跟小伙伴们演戏的时候好扎在帽檐儿上扮英雄。还要采一束种在自家门前，让它永远永远开着……”

长儿这么想着，奇怪极了，他觉得自己已经进了花园，站在花坛旁边。鲜红的花堆得山一样高，只看见一片红色。他发现所有的花都在笑，默默地对着他笑。从笑着的花上淌下一滴一滴又香又甜的蜜，流到地面都凝成一颗一颗红色的香糖。他的舌尖好像已经尝到了甜味。他想拾一颗糖送进嘴里，再一看，这不是糖，而是鲜红的果子。果子也好，他拾了一满怀。又想到花儿不能不采，他放下果子去采花。一支半开的，正好插在母亲床头，他采了搂在怀里；一支比较小，正好扎在帽檐儿上，他采了插在口袋里。一支挺茂盛，正好种在自家门前。他举起手正要采，忽然“嘟嘟”一声，汽车的吼叫把他给唤醒了。原来他还在花园门口，并没走进花园一步。

长儿多么懊恼呀，香糖不见了，果子不见了，只有舌尖上好像还留着甜味。他向花园的大门里望去，依旧是密密层层的深绿间着浅绿的树林。他听到树林里传出美妙的音乐：鼓的声音挺清脆，好像打滚似的；喇叭的声音挺洪亮，好像长鸣似的；长笛的声音最尖锐，率领着其他的乐器，还有叮叮当当敲击铜器和铁器的声音。可能有一支乐队在树林里为游客们演奏。乐队一定穿着一色的号衣；吹喇叭的，面颊一定鼓得圆圆的，像生气的河豚；吹长笛的眯着眼睛，像要睡着似的……

长儿这么想着，奇怪极了，他觉得自己站在树林里的一座亭子旁边，身子倚在栏杆上，有滋有味地听乐队演奏。乐队穿着一色的蓝号衣，胸前和肩膀上都绣着美丽的图案。乐器都发出灿烂的金光，把演奏的人的脸蛋和衣服都耀得闪闪烁烁的。他们奏了一曲小调，又奏了一曲山歌。长儿高兴地大声唱起来，乐队就跟着他唱的调儿演奏。他高声唱：“开步走，开步走……”乐队就走出亭子，排着整齐的队伍，跟着他在草地上齐步向前走。他举起双臂，指挥乐队向左转，没防着自己让什么给撞了一下，身子打了个旋，才发觉撞他的是两个孩子。原来他还在花园门口，并没走进花园一步。

撞他的孩子就是先前进去的那两个。他们游罢花园出来了，双手捧着许多糖果。他们撞了长儿好像没事儿似的，高傲地跟父母跨上了马车。只听得一声鞭响，车轮就缓缓地转动起来。长儿呆呆地望着远去的马车，又回过头来看看花园的大门。他似乎进去逛过了，但是仍旧不知道花园里的情景，虽然只隔着一道围墙，而且花园的大门还敞开着呢！

（1922年3月27日写毕  原题为《花园之外》）

瞎子和聋子

一处地方，住着两个残疾的人，大家说他们俩很可怜，他们俩也自以为很可怜，一心想找一位医生给他俩治疗。要是能遇见一位仙人，给他们俩吃几颗仙丹，一下子就把毛病治好了，那就更遂他们俩的心愿了。

他俩一个是瞎子，一个是聋子。

瞎子从小就瞎了，没见过一丝儿光亮。妈妈怎样笑的，小猫小狗怎样跑的，月亮怎样明亮，花儿怎样鲜艳，他全不知道。他是原先有眼球后来瘪了的，还是原来就没有眼球的，大家没法知道；只见他两条眉毛底下乌溜溜的两个圆坑，陷得很深，要是他朝天躺着，可以倒两杯水在里头。

聋子从小就聋了，没听过一丝儿声音。妈妈哼的催眠曲，小朋友唱的儿歌，鸟儿怎样叫的，风怎样呼哨的，他全不知道。他的容貌和平常人一样，可是人家同他谈话，他就露出破绽就来了。他看见人家的嘴朝着他动，就把耳朵凑过去，右边的耳朵听不见，转过头来用左边的耳朵听，还是听不见。这当儿他的嘴不自觉地张开了，眼梢起了无数的皱纹，脸上似笑非笑的，显出一副尴尬模样。

瞎子听人家说，世间最可爱的是光亮；靠着光亮，人们可以看见种种可爱的事物。他十分羡慕有眼球的人，更加怨恨自己的残疾。他说：“我要是能看见一丝儿光亮，我就有福了。我听人说青蛙有眼睛，能看见妈妈和弟兄姊妹，又能看见天上的云和山上的树。又听人说飞蛾有眼睛，能在黑夜里找到路，飞向远处的灯光。我是世间最苦的一个了，不如一只青蛙一只飞蛾，天啊，我能看见一丝儿光亮吗？”

聋子看见人家常常侧着耳朵听，猜想世间最可爱的一定是声音；听到了声音，就是听到了一切事物发自心底的话。他十分羡慕耳朵不聋的人，更加怨恨自己的残疾。他说：“我要是能听见一丝儿声音，我就有福了。我料想蝴蝶能听见菜花在招呼他们，能听见蔷薇在轻轻地笑。又料想小鱼能听见小溪的独唱，能听见水草和浮萍的合奏。我是世间最苦的一个了，不如一只蝴蝶一条小鱼。天啊，我能听见一丝儿声音吗？”聋子从小没听过别人说的话，他说话不是向别人学的，所以声音跟人家不同，粗心听只是“哑哑哑……”的，正像一个哑巴。

瞎子最细心，他听得见蜗牛的脚步声和蚂蚁的对话。聋子说话虽然极不清楚，瞎子却能听得明白。他竭力劝慰聋子，他认为耳朵聋算不得什么痛苦。跟聋子说话，用嘴是不成的，只有对他做手势才能使他明白。瞎子就做种种手势：他指指心头，把两手团紧，然后摇摇右手，表示“不要忧愁”。他指指耳朵，然后连连摇手，表示“耳朵聋无关紧要”。他指指鼻尖，又指指耳朵，同时点点头，表示“我能听见声音”。他用手指向四周指指点点，然后指指耳朵摇摇手，表示“周围的声音并没有什么好听”。他指指自己深陷的眼眶，又指指心头，然后把两手团紧，表示“我没有眼球，才是最伤心的事”。他用手向周围乱指，又指指自己的眼眶，摇摇手，然后把两只手掌摊向外边，表示“一切事物都看不见，真叫我痛苦失望”！

聋子看惯了人家的手势，瞎子的意思他全明白。他回答说：“你不必伤心，少了两个眼球有什么要紧？我是有眼球的，什么都能看见。但是这有什么好处呢？送到眼睛里来的都是些乱七八糟的事物。我想，声音是从一切事物的心底发出来的。我就是听不见声音，连自己说的话也听不见，怎么能叫我不伤心呢？”

瞎子听了，就做种种手势来回答，表示的意思是：“我以为光亮能照出一切东西的真相，我单单看不见光亮，连自己的手指头也看不见，怎么能叫我不伤心呢？”

聋子说：“我要听见声音，并不稀罕什么光亮，偏偏耳朵聋了。你要看见光亮，并不稀罕什么声音，偏偏眼睛瞎了。假如把咱们俩的残疾对调一下，岂不是彼此都舒服，同平常人一样快乐了吗？”

瞎子听了连连点头，脸上现出笑意，双手合拢来，做出拜佛的样子，表示“假若办得到，真要念一声‘阿弥陀佛’了”。

聋子说：“只要咱们到处探访，总会如咱们的愿，找到对调的方法。咱们一同上路吧。”

瞎子点点头，就拉住聋子的手。他们俩商量停当，由聋子引路，牵着瞎子走；瞎子呢，把听到的一切做手势告诉聋子。

他们俩走到一位医生那里，同声说：“我们一个是聋子，一个是瞎子。现在打算对调一下：聋子愿意成为瞎子，瞎子愿意成为聋子。相信您一定能为我们尽力。我们的愿望如果能实现，我们一定真心诚意地感激您这位有本领的医生。”

医生摇摇头回答他们说：“我没有学过这样的本领，也没有听见过你们这样的请求。请你们去找别人吧。”

他们俩很失望，出了医生的家。门外有一个老太婆看着他们可怜，对他们说：“你们到这里来，找错人了。从这里往西，有一座树林，树林里有一所古寺，寺里住着一位老和尚。他很有些法术，或者能够答应你们的要求。你们去找他吧。”

他们俩听了很高兴，谢了老太婆，一直向西走。前面果然有一座树林，郁郁葱葱，似乎没有尽头。走进树林，果然有一所古寺，黄色的围墙已经转成灰色了。走进寺里，看见大殿里坐着一位老和尚，脸皱得像风干的枣子，胡子白得像雪。他们俩同声请求说：“我们一个是聋子，一个是瞎子。现在打算对调一下：聋子愿意成为瞎子，瞎子愿意成为聋子。相信您一定能为我们尽力。我们的愿望如果能实现，我们一定真心诚意地感激您这位大慈大悲的老和尚。”

老和尚也摇摇头回绝了。他说：“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我的法术满足不了你们的要求。请你们回去吧。”

他们俩哪里肯走，只当老和尚不肯出力，仍旧苦苦哀求。老和尚很感动，和蔼地说：“我真干不了这个。我可以指点你们一个去处，能让你们的愿望得到实现。你们再往西走，走完树林有一个市集，市集的南头有一座古老的风车。那风车能够帮助你们，你们找他去吧。”

他们俩非常高兴，谢了老和尚，出了寺门再往西走，越走树林越密，一丝天光也漏不下来。瞎子不觉得什么，聋子可辛苦极了，他睁大了眼睛，一只手拉住瞎子，一只手摸索着前进，才不至于撞在树上。他们俩走呀走呀，走得浑身是汗，脚也痛了，才走出了树林。对调残疾的心是那样的殷切，所以他们一点儿不觉得痛苦。

树林尽头果然是个市集，市集南头果然有一座风车。风车的翼子很旧很旧了，沾满了尘土，还破了好几处。一阵风吹过，翼子懒懒地转动，好像一位只能勉强行动的老年人。

他们俩虔诚地同声请求说：“我们一个是聋子，一个是瞎子。现在打算对调一下：聋子愿意成为瞎子，瞎子愿意成为聋子。相信您一定能给我们尽力。我们的愿望如果能实现，我们一定真心诚意地感激您神异的老风车。”

风车一边转动一边发出沙沙的声音，正像一台破旧的留声机。他说：“你们的要求我可以照办，可是我要劝告你们，还是不要对调的好。无论什么人总觉得自己最苦，人家都比他快活。可是到了人家的境地，仍然觉得世界上最苦的是他自己。你们何必对调呢？”

瞎子用手势把风车的话告诉了聋子，他们俩随即同声说：“我们一个听得见，可是不爱听，只巴望能看；一个看得见，可是不爱看，只巴望能听。我们确信我们巴望的是好的，对调之后绝不会反悔。你使我们眼睛瞎的能尝到看的滋味，耳朵聋的能尝到听的滋味，就是治好了我们的残疾，真是功德无量。请不要为我们顾虑，快给我们对调吧！”

风车哈哈大笑说：“我好意关照你们，你们偏偏不信。要是我不给你们对调，好像我不肯帮助你们似的。可是我得说明在前，我只能给你们对调，可没有本领再调回来。如果对调之后你们觉得更不满意，又想调回来，我就不能帮助你们了。”

瞎子毅然回答说：“我的希望是看见光亮，光亮能照出一切事物的真相。只要能看见一丝儿光亮，我就有福了，哪儿会反悔呢？”

聋子也毅然回答说：“我的希望是听见声音，声音是从一切事物的心底发出来的。我只要能听见一丝儿声音，我就有福了，哪儿会反悔呢？”

风车把翼子顿了几顿，仿佛一位老人在点头。他说：“你们的意志非常坚决，我一定满足你们的请求。你们站得近一些，待我扇三下，你们就对调了。”

瞎子和聋子心里十分高兴，他们俩飞快地跑到风车跟前。“呼，呼，呼”，风车的翼子转了三下，他们俩立刻对调了。瞎子的眼眶里忽然凸起两颗眼球，他只觉得一闪，描摹不来的一闪，他看得见光亮了，看得见一切事物了；同时，他再也听不见声音了。聋子的耳朵仿佛忽然打开了门，他只觉得一响，描摹不来的一响，他听得见声音了，听得见一切事物心底的话了；同时，他再也看不见光亮了。

从此以后，咱们为了说起来方便，就管原来的瞎子叫“新聋子”，管原来的聋子叫“新瞎子”。现在是新聋子牵着新瞎子，新瞎子做种种手势向新聋子示意了。他们俩跟风车道了谢，向市集走去。

说也奇怪，市集中的人好像都知道他们俩对调了，瞎子变成了聋子，聋子变成了瞎子。他们俩走到哪儿，哪儿就引起一阵纷扰。

新聋子看得见这些人的形状了，这在他是新鲜事儿，所以看得格外仔细。这些人对他们俩指指点点，脸上现出轻蔑的笑；嘴唇都在动，他虽然听不见，可是根据先前的经验，知道说的都是些嘲弄他们俩的话。他想：“没想到世界上有这样叫人受不了的笑容！他们这样笑，无非表示他们是健全的人，幸福的人，所以值得骄傲。难道我们这样的残疾的人，不幸的人，就应该感到羞耻吗？看见这样的笑容真叫我懊悔，尤其是我初有眼球就看见这样的笑容！”他拉着新瞎子就跑，只想赶快离开。

这时候，新瞎子已经听见这些人在说些什么了，这在他是新鲜事儿，所以听得格外用心。这些人用俏皮的声调取笑他们俩说：“真是奇闻，瞎子变成聋子，聋子变成瞎子，可是总逃不了是个残疾！你看，一个牵着一个，攒着眉头，侧着耳朵！多丑啊！”新瞎子虽然看不见这些人的表情，可是根据先前的经验，知道周围都是奚落的脸色。他想：“没想到世界上有这样叫人受不了的话。他们这样说，无非表示他们是健全的人，幸福的人，所以值得骄傲。难道我们这样的残疾的人，不幸的人，就应该感到羞耻吗？听见这样的话真叫我懊悔，尤其是我刚能辨别声音就听见这样的话！”他推着新聋子，要他快点儿跑。

他们俩一个推一个拉，跑得马一样快。

一种疲劳到极点的声音使新瞎子停住了脚步。他听见有好多人在喘息，而且都是老年人。吁吁地呼气，好像一下一下地在挤许多已经破了的皮球，还夹着彼此响应的痰嗽声。他又听见沉重的脚步声，听见担子在晃动，听见有人在搬运砖瓦，但是都不及那喘息声刺耳，使得他浑身感到难受。他再不愿听见那种声音，但是他已经不是聋子了！

新瞎子一站住，新聋子也站住了。他看见许多老年人在一片尘土飞扬的砖瓦场上干活。他们挑着很重的砖瓦，背都弯得像个钩子；由于拼命使劲，枯瘦的脸涨成酱色，汗水满身，好像涂了油；脚几乎移不动了，挺一挺，抖几抖，才能向前移一步。这种景象使新聋子笼罩在悲哀的气氛中。他觉得新生的眼球有点儿潮润，他想这大概就是常听人家说的流起眼泪来了。一阵又酸又麻的感觉从他心里一直透到眼睛和鼻子之间，非常难受。他再不愿看见那种景象，但是他已经不是瞎子了！

结果还是一个拉着，一个推着，逃难似的跑开了。

新聋子失望地长叹一声说：“我新得到的眼球已经看见了两种很不舒服的事物！”他问新瞎子：“你的运气怎么样？可曾听见什么可爱的声音？”

新瞎子指指耳朵，伸出两个指头，皱着眉摇摇头，表示“自从打开了耳朵的锁，已经听见了两种不愉快的声音了”。

新聋子说：“我早就告诉过你，世界上没有什么好听的声音。现在你相信了吗？”

新瞎子又做了几个手势，表示“我也早就告诉过你，世界上没有什么好看的事物。现在你相信了吗”。

“不要互相责备吧。咱们的快乐就在咱们的希望里边。咱们再往前走，希望你能听见可爱的声音，我能看见可爱的事物。”

听了新聋子的话，新瞎子点头赞成。他们俩又提起轻快的脚步向前走。

忽然一片可怕的红色把新聋子吓呆了。他辨不清是什么东西，只觉得自己心里的血就要从嘴里喷出来似的。他脑子里模模糊糊的，两只脚仿佛被钉住了，一点儿移动不得。等到稍稍清醒的时候，他才看清楚那是一头猪，侧躺在一条肮脏的板凳上，血正从它的胸口流出来。屠夫从它胸口拔出亮晃晃的尖刀。新聋子感觉浑身非常难受，好像有许多尖刀在刺他。又看见好些半爿的猪挂在一根横木上，猪嘴里的牙齿露在外边，好像要咬人的样子，眼睛半开半闭，似乎在那里偷偷地看人。新聋子害怕极了，脑子里又模糊起来。他双手掩住了眼睛大喊：“我不要再看了！”

这时候，新瞎子突然听见一声惨叫，那声音尖锐极了，他感觉他的心好像中了一支冷箭似的。歇了一会儿，他听见一连串号哭似的声音，听着直觉得浑身发抖。接着，他又听见血喷出来的声音，血流到一个瓦钵里的声音。猪的叫声越来越微弱了，只剩下垂死的喘息了。新瞎子听得害怕极了，几乎吓破了胆。他双手掩住了耳朵大喊：“我不要再听了！”

一个喊“不要再看”，一个喊“不要再听”，正在同一个时候。

听了新聋子的喊声，新瞎子就做手势把自己的心思告诉新聋子。

新聋子吃惊地说：“你也不要再听了吗？那么，咱们不是就没有希望，得不到快乐了吗？”

新瞎子点点头，表示“的确是这样”。

他们俩凄惨地站在那里。新聋子掩住了刚能看见的眼睛，新瞎子掩住了刚能听见的耳朵。两个人都不敢放手，永远不敢放手，因为神异的风车不能帮助他们恢复原状了。

（1922年4月10日写毕）

跛乞丐

街上那个跛乞丐，我们天天看见的，年纪已经很老了。蓬乱的苍白的头发盖没了额角和眉毛；两颗眼珠藏在低陷的眼眶里，放出暗淡的光；脸上的皮肤皱得厉害，颜色跟古铜一样。从破烂的衣领里，可以看见他的项颈，脉络突出，很像古老的柏树干。他的左脚老是蜷曲着，不能着地，靠一根树枝挟在左胳肢窝里，才撑住了身子，不至于跌倒。

他在街上经过，站在每家人家、每家铺子的门前，发出可怜的沙哑的声音：“叨光一个吧，好心的先生太太们！”人们总是用很厌烦的口气说：“又来了，讨厌的老乞丐！”随手将一个小钱很不愿意地掷给他。小钱有时落在砖缝里，有时掉在阴沟边。他弯下身子，张大眼睛，寻找那跳跃出来的小钱。好久好久，捡到了，他就换过一家，重新发出可怜的沙哑的声音：“叨光一个吧，好心的先生太太们！”

独有街上的孩子们很喜欢他。他能够讲很多的有趣的故事，使他们不想踢毽子，不想捉迷藏，不想做一切别的玩意儿，只满心欢喜地看着他封满胡子的嘴，等候里边显现出美妙的境界和神奇的人物来。每当太阳快要下去月亮快要上来的时候，他总坐在一棵大榆树底下休息。不必摇铃，不必打钟，街上的孩子们自然会聚拢来，围在他的身边。于是他开始讲故事了。

跛乞丐讲的故事，孩子们都记得很熟。关于他自己的故事，就是左脚为什么跛了，他也讲给孩子们听过。以下就是孩子们转讲给我的。

他的父亲是个棺材匠。他十三四岁的时候，父亲对他说：“你的年纪渐渐地大了，不可不会一种职业。我看就学了我的本业，将来也当一个棺材匠吧。”

“不，不行。”他回答道，“我看见街上抬过棺材，人家总要吐一口唾沫。人家都不喜欢棺材这个东西。我要是当了棺材匠，不就得一生陪着棺材挨骂么？所以我不愿意。”

父亲大怒道：“你竟敢违抗我的话！我就是棺材匠，几时看见人家骂我讨厌我？”

“我，我就讨厌你，就要骂你。好好一个人，不做别的东西，去做一个个木匣子，把人一个个装在里边！”

父亲怒到极点，举起手里的斧头就向他的头上劈过来。幸亏他双手灵活，抢住了斧头的柄，嘴里喊道：“不要像劈木头一样劈你的儿子！我不是木头呀！”

父亲的手被挡住，狠劲也过去了，就说：“饶了你这条小命吧！可是，你不肯继承我的本业，也就不是我的儿子。今天就离开这里，不许你再跨进我的大门！”

他从此被赶出家门了。肚子渐渐有点饿了，他想，现出必须找一个职业了。但是做什么呢？一时拿不定主意。他就沿着街道走去，看有什么愿意做的事情。

有个孩子趴在楼窗上，望着街那头的太阳，天真地说：“是时候了，爸爸的心，爸爸的信，该在绿衣人的背包里吧。安慰人们的绿衣人呀，你快快来到我家的门前吧！”

他听了孩子的话，深深地点点头，仍旧朝前走去。

矮矮的竹篱内有一间书房，窗正开着。有个青年坐在里边，伏在桌上写东西，忽然抬起头看看墙上的钟，满怀希望地说：“是时候了，朋友的心，朋友的信，该在绿衣人的背包里吧。安慰人们的绿衣人呀，你快快来到我的竹篱外边吧！”

他听了青年的话，更深深地点点头，仍旧朝前走去。

路旁是一个公园，有个女郎坐在凉椅上，对着花坛里的花出神。树上的鸟儿一阵叫，把她惊醒了。她四围望望，自言自语说：“是时候了，他的心，他的信，该在绿衣人的背包里吧。安慰人们的绿衣人呀，你快快来到我的家里吧！”她站起来，匆匆地走了。看她步子这样轻快，知道她的希望正火一般地燃烧呢。

听了女郎的话，他很高兴地拍着手道：“我已经选定了我的职业了！”

他奔到邮政局里，自称愿意当一个绿衣人。邮政局里允许了，给他一身绿衣服和一个绿背包。他穿上绿衣服，背上了绿背包，就跟每个在街上看见的绿衣人一模一样了。

他当绿衣人比别人走得快。他取了信连忙向背包里塞，背包胀得鼓鼓的，像胖子的肚子。他拔脚就跑，将每封信送到等候信的人的手里，还恳切地说：“你的安慰来了，你的希望来了，快拆开来看吧！”说罢，他又急忙跑到第二个等候信的人的面前。

人们都非常欢喜他。从他手里接到信，除了信里的安慰，还先从他的话里得到安慰。所以人们只希望接到他送来的信。人们又想，发出去的信由他投送，收信的人一样可以得到分外的安慰，所以都愿意把信交到他的手里。

他的背包跟不断打气的气球一样，越来越鼓了。别的绿衣人的背包跟乞丐的肚子一样，越来越瘪了。他背着沉重的背包，羊一般地飞跑，不怕疲倦，也不想休息。

街旁有一所屋子，藤萝挂满了门框，好像仙人住的山洞。他每回经过这家门前，总见一个姑娘站在那里，忧愁地问他：“你的背包里可有他的心？”他很不安地回答说：“很抱歉，没有他的信。”姑娘两手掩着脸，伤心地哭了。

姑娘盼望的是她情人的信，也是她情人的心。情人离开了她，去到什么地方，她不知道，也没有来过一封信。她天天在门前等着，等候这可爱的绿衣人经过。可是她终于伤心地哭了，两手掩着脸。

这一天他经过这家门前，姑娘照旧悲哀地问他。他又只好回答：“很抱歉，没有他的信。”姑娘好像要晕过去了，不停地呜咽。停了一会儿，才断断续续地说：“三年前的今天，他离开了我。整整的三年，没有一点儿信息，不知道他的心在哪里了！”说罢，更加呜咽不止。

他听了非常难过，就安慰姑娘说：“你不要哭，滴干了眼泪是不好的。我一定替你去找寻，把你要的他的心带给你。三天，不出三天！”

姑娘止住了啼哭，向他点点头表示感激，含着泪水的眼睛放出希望的光。

他就日夜不停地走，穿过了白天不见太阳、夜晚不见月亮的树林，经过了没有水也没有草的沙漠，爬过了有毒蛇猛兽的峻峭的山岭，才找到了姑娘的情人所在的地方。他告诉姑娘的情人，姑娘怎样地思念，怎样地哀伤，怎样地啼哭。姑娘的情人被感动了，立刻写了一封很长的信，极真挚的信，把整个心藏在里边了；写好之后，就交给他，托他送给那个姑娘。

他拿了信，爬过了有毒蛇猛兽的峻峭的山岭，经过了没有水也没有草的沙漠，穿过了白天不见太阳、夜晚不见月亮的树林，来到姑娘的门前──来回刚好是三天工夫。

姑娘已经在门前等候，看见了他连忙问：“我要的心，我要的心呢？”他不作声，就把信交给姑娘。姑娘马上拆开来看，越看越露出笑容，看到末了就快乐地说：“他爱我，他依然爱我呢！可爱的绿衣人，多谢你的帮助！”

“这算得什么呢？只要你得到安慰，我什么都愿意的。”他高兴地回答。

他回到邮政局里。邮政局里因为他三天没有到差，罚去他一个月的工钱。他依然羊一般地飞跑，把安慰送给人们。

在街上，他常常遇见一个孩子，拦住他说：“我有一封信，寄给去年的朋友小燕子，请你带了去吧！”他很不安地回答说：“很抱歉，不晓得小燕子住在什么地方，没有法子替你带去。”那孩子呆呆地站着，现出失去了伴侣的苦闷的神色。

孩子的朋友小燕子去年住在孩子家里，他们俩一同在屋檐下歌唱，一同在草地上游戏，一刻也不分离。秋天到了，小燕子忧愁地对孩子说：“要跟你分别了，我的家族要迁居了。”孩子十分不愿意，但是没有法子，只得含着眼泪送走了她的朋友。小燕子去后，孩子十分想念，就写了一封信，希望最可爱的绿衣人能给她带去。可是她终于呆呆地站着，现出失去了伴侣的苦闷的神色。

这一天他送信，在街上经过，一个妇人拦住了他。对着他哭，伤心得连话也说不成了，拿着一封信向他的背包里乱塞。他一看，就是孩子天天拿着的那封信，上面很有些手指的污痕了。他问妇人说：“孩子怎么了？”妇人勉强抑制住了哭，哀求他说：“我的孩子病了，昏倒在床上。她迷迷糊糊地说，一定要把她的这封信寄去。你给她带了去吧，可怜可怜我的孩子吧！”说罢，她的眼泪成串地往下掉。

他听了十分难过，就安慰妇人说：“你不要哭，回去陪着你的孩子吧。我一定替他去找寻小燕子，把她的信送到。你回去告诉她，叫她放心。”

妇人收住了眼泪，向他说了声“多谢”，慈祥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他就日夜不停地走，经过了树木长得很高很大的炎热的地方，渡过了风浪险恶的海洋，才寻到了小燕子所在的海岛。他把信交给小燕子，并且告诉他，孩子怎样想念他，怎样害了病。小燕子快活地扑着翅膀说：“我也给她写了一封信，没法寄，想念得快要生病呢。你既然来了，我的信就托你带去吧。”

他拿了小燕子的信，渡过了风浪险恶的海洋，经过了树木长得很高很大的炎热的地方，来到孩子的家里──来回一共是五天工夫。

孩子看见他，连忙问：“我的信，我的心寄去了么？”他把小燕子的信交给孩子，对孩子说：“这是你没想到的东西。”孩子连忙拆开来看，快活得只是乱跳，欢呼道：“他快来看我了！他快来看我了！可爱的绿衣人，多谢你的帮助！”

“这算得什么呢？只要你得到安慰，我什么都愿意的。”他高兴地回答。

他回到邮政局里。邮政局里因为他五天没有到差，罚去他两个月的工钱。

有一天，他送信经过街上，看见一个猎人抱着猎枪，坐在凉椅上打盹儿，身旁堆着好几头打死的野兽。忽然听见有个很弱很弱的声音在招呼他：“一封紧急的快信，烦你送一送吧！”他仔细一看，原来有一只野兔还没有死，血沾满了灰色的毛，凝成一团，样子很难看，眼睛已经睁不大开，前爪拿着一封信。

他问野兔：“你怎么啦？”野兔忍着痛回答说：“我中了枪弹，快要死了。我死算不了什么，就是不放心我的许多同伴。我们这几天开春季联欢会，聚集在一起，在山林里取乐。我刚才听这位打盹儿的先生说：‘那边东西多，明天要约几个打猎的朋友，多多地打他一回。’我就想我的死不是值得害怕的事儿。我这封快信，就是要告诉我的同伴，不要只顾快乐，灾难快要到临，赶紧避开吧！”野兔的声音越来越弱，话才说完，四条腿轻轻地挺了几挺，就跟着他旁边的同伴一同长眠了。

他听着看着，心里很难过，不觉滴下眼泪来。他连忙拾起野兔的信，照着信封上写的地方奔去。越过了很深的山涧，爬上了很陡的崖石，钻进了很密的树林，他才到了野兔的同伴们聚集的地方。山羊，梅花鹿，野兔，松鼠，都在那里歌唱，都在那里跳舞；鲜美的果子堆得满地。

小兽们玩儿得正高兴，看见了他，觉得有点奇怪，都走近来打听。他把野兔的信交给小兽们。小兽们看了信都非常惊慌，纷纷向密林中逃窜。正在这时候，起了一阵嘈杂的声音。他才回转身，不知什么地方发来“砰”的一枪，一颗枪子打中他的左腿，他昏倒了。

他醒来以后，用草叶裹了受伤的腿，一步一颠回到邮政局里。又是两天没有到差了，这是第三次犯过失，跛子又本来不适宜送信，邮政局就不要他了。

他再不能做什么事，就成了乞丐。

（1922年4月14日写毕）

快乐的人

世界上有快乐的人吗？谁是最快乐的人？

世界上有快乐的人的，他就是最快乐的人。现在告诉你们他的故事。

他很奇怪，讲出来或者不能使你们相信，但是他确实这样奇怪。他周身包围着一层极薄的幕，这是天生的，没有谁给他围上，他自己也不曾围上。这层幕很不容易说明白。假若说像玻璃，透明得跟没有东西一样倒是像了，但是这层幕没有玻璃那么厚。假若说像蛋壳，把他裹得严严的倒是像了，但是蛋壳并不透明。总之，这层幕轻到没有重量，薄到没有质地，密到没有空隙，明到没有障蔽。他被这么一件东西包围着，但是他自己不知道被这么一件东西包围着。

他在这层幕里过他的生活，觉得事事快乐，时时快乐。他隔着这层幕看环绕他的一切，又觉得处处快乐，样样快乐。

有一天，他坐在家里，忽然来了两个客人。这两个客人原来是两个骗子。他们打算弄些钱去喝酒取乐，就扮成募捐的样子，一直跑到他家里。因为他们知道，他周身围着一层幕，看不出他们的破绽。

两个客人开口向他募捐。他们的声音十分慈善，他们的话语十分恳切。他们说：受到旱灾的同胞饿得只剩薄皮包着骨头；受到水灾的同胞全身黄肿，到处都渗出水来；受到兵灾的同胞提着快要折断的手臂在哀哭，抱着快要死去的孩子在狂叫。他们说救济苦难的同胞是大家应当做的事，所以愿意尽一点微力，出来到处捐募。

他听了两个客人的话，心里十分感动：受灾的同胞这样悲惨，这样痛苦，他觉得可怜；两位客人这样热心救人，他又很敬佩。他从口袋里取出一大块黄金交到客人的手里。两个客人诚恳地道了谢，就告别了。出了大门，两个人互相看看，脸上现出狡狯的笑容，一同去喝酒取乐了。

他捐了一大块黄金，觉得非常快乐，他闭着眼睛想：“这两位客人拿了我的黄金，飞一般地跑到受灾的同胞那边，把黄金分给他们。饿瘦了的立刻有得吃了，个个变得丰满而强健；浸肿了的立刻得到医治，个个变得活泼而精壮；快要折断的手臂接上了；快要死去的孩子救活了。这多么快活！”他又想：“我能得到这样的快活，都靠这两位客人。我会遇到这样好的客人，又多么快活！”他快活极了，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只是笑。

他的妻子在里屋，知道他又给骗子骗去了一大块黄金。她一直不满意他这样做，很想阻止他，但是看着他堆满了笑意的脸，不知为什么又没有勇气直说了，只在心里实在气不过的时候，冷讽热嘲地说他几句。他听妻子的话全然辨不出真味，因为他周身围着一层幕。

一大块的黄金无缘无故到了骗子的手里，他的妻子的心里该有多么难过。她想这一回一定要重重实实地骂他一顿，教训他以后不要再上骗子的当。她满脸怒容，从里屋赶出来。但是一看见他堆满笑意的脸，她的怒气就发不出来了，骂他的话也在喉咙口哽住了。她只得脸上露出冷笑，用奚落的口气说：“你做得天大的善事，人家一开口，大块的黄金就从口袋里摸出来。你真是世间唯一的好人！这样好事，以后尽可以多做些！做得越多，就见得你这个人越好！”

他看着妻子的笑脸，这么美丽，这么真诚，已经快乐得没法说了；又听她的话语这么恳切，这么富有同情，更快乐得如醉如痴，不知怎么才好。他的嘴笑得合不拢来，肥胖的脸上都起了皱纹；一连串笑声像是老鹳夜鸣。他好容易忍住了笑，说道：“我遇见的人没有一个不是好人，尤其是你，好到使我想不出适当的话来称赞，更觉得含有深浓无比的快活。我当然依你的话，以后要尽量多做好事。”他说着，带了几块更大的金子，向外面走去。

前面是一片田野，矮墩墩绿油油的，尽栽些桑树。他远远望去，看见有好些人在桑林中行动。原来这时候正是初夏天气，蚕快要做茧了，急等着桑叶吃。养蚕的人昼夜不停地采了桑叶去喂蚕。桑林不是那些人自己的，他们得给桑林的主人付了钱才能动手采。他们又没有钱，只好把破棉衣当了，把缺了腿的桌子凳子卖了，凑成一笔钱来付给桑林的主人。所以每一片桑叶都染着钱的臭气。这种臭气弥漫在田野间，淹没了花的香气，泥上的甘芳。养蚕的人好几夜没有睡了，疲倦的脸上泛着灰色，眼睛网满了红丝。他们几乎要病倒了，还勉强支撑着，两手不停地摘采，不敢懈怠。这样困倦的人在桑林中行动，减损了阳光的明亮，草树的葱绿。

他走近桑林，一点也觉察不到采桑的人的困倦，也嗅不出遍布在桑林里的钱的臭气，因为他周身围着一层幕，虽然这幕是透明无质的。他只觉得满心的快乐。他想：“这景象多么悦目，多么叫人心醉啊！那些人真幸福！采桑喂蚕，正是太古时候的淳朴的生活。他们就过着这种淳朴的生活呢。”他一边想，一边停了脚步，看他们把一条一条的桑枝剪下来，盛满一筐，又换过一个空筐子。不可遏止的诗情像泉水一般涌出来了，他的诗唱道：

满野的绿云，满野的绿云，

人在绿云中行。

采了绿云喂蚕儿，喂蚕儿，

蚕儿吐丝鲜又新。

髻儿蓬松的姑娘们，姑娘们，

可不是脚踏绿云的仙人！

身躯健壮的，胳膊健壮的，

可不是太古时代的快活人！

他得意极了，反复吟唱自己的新诗，似乎鸟儿也和着他吟唱，泉水也跟着他赞美。若有人问：“快乐的天地在哪里？”他一定会跳跃着回答：“我们的天地就是快乐的天地。因为在这天地间，没有一个人、一块石头、一根草、一片叶子不快乐。”

他走过田野，来到都市里。最使他触目的，是一座五层楼房。机器的声响从里面传出来，雄壮而有韵律。原来这是一所纺纱厂，在里面工作的全是妇女。做妻子的，因为丈夫的力气已经用尽，还养不活一家老小；做女儿的，因为父亲找不到职业，一家人无法生活，她们只好进这个纺纱厂来做工。早上天还没亮，她们赶忙跑进厂去；傍晚太阳早回家了，她们才回家。她们中午吃的，是带进去的冷粥和硬烧饼。她们没有工夫梳头，没有工夫换衣服，没有工夫伸个腰打个呵欠，就是生下了孩子，也没有工夫喂奶。她们聚集在一处工作，发出一种浓厚的混污的气息，凝成一种惨淡的颓丧的景象。这种气息，这种景象，充塞在厂房以内，笼罩在厂房之外，这座五层楼房，就仿佛埋在泥沙里、阴沟里。

他走进厂房，一点也觉察不到四围的混污和颓丧，因为他周身围着一层幕，虽然这幕是透明无质的。他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有趣味。他想：“这机器的发明真是人类的第一快乐的事啊！试看机器的工作，多么迅速，多么精巧！那些妇女也十分幸福，她们只做那最轻松的工作，管理机器。”他看着机器在转动，女工在工作，雪白的细纱不断地纺出来，诗情又潮水一般升起来了，他的诗道：

人的聪明，只要听机器的声音，

人的聪明，只要看机器的转动。

机器给我们东西，好的东西。

我们领受它的厚礼。

我赞美工作的女人，

洁白的棉纱围在周身，

虽然用的力量这么轻微，

人间已感激她们的力量的厚意。

他兴奋极了，反复吟唱自己的新诗，似乎机器也和着吟唱，女工们都点头赞叹。若有人问：“快乐的天地在哪里？”他必然会跳跃着回答：“这里也就是一个快乐的天地。因为在这里，没有一个人、一块铁、一缕纱、一条皮带不快乐。”

他走出纺纱厂，一大群人迎了上来，欢呼的声音像潮水一般，而且一齐向他行礼。这些人探知他带着很多的大块的黄金，想骗到手，大家分了买鸦片烟吸。他是不会知道底细的，他周身围着一层幕呢！

这些人中的一个代表温和地笑着，向他说：“天地是快乐的，人是快乐的，先生是这么相信，我们也这么相信。我们想，咱们在快乐的天地间，做快乐的人，真是最快乐不过的事。这可不能没有个纪念。我们打算造个快乐纪念塔，想来先生一定是赞成的。”

“赞成！赞成！”他高兴地喊着，就把带来的大块的黄金都交给了他们。他们欢呼了一阵，就走了，后来把黄金分了，大家买了鸦片烟拼命地吸。他呢，欢欢喜喜地回到家里，只是设想那快乐纪念塔怎么精美，怎么雄伟；落成的那一天怎么热闹，怎么快乐。这天夜里，他的妻子听见他在梦中发狂般地欢呼。

以上说的，是他一天的经历。他的快乐生活都是这么过的。

有一天，大家传说他死了，害的什么病，都不大清楚。后来有人说：“他并不是害病死的。有一个恶神在地面游行，要使地面上没有一个快乐的人，忽然查出了他，就把他的透明无质的幕轻轻地刺破了。”

（1922年5月24日写毕）

小黄猫的恋爱故事

孩子很奇怪，这几天里那只小黄猫常常找不到。往日里，小黄猫跟孩子一天到晚在一起，追赶那才着地又滚开的皮球，戏弄那才歇下来又飞走了的蝴蝶，彼此十分快活。吃饭的时候，小黄猫跟孩子并排坐着，等候孩子夹些鱼骨头之类的东西送到他嘴里。睡觉的时候，小黄猫钻进孩子的被窝，蜷着身子睡在他的肩旁。他们两个从不分离，几乎在梦里也没有孤单的时刻。可是最近几天，小黄猫常常不顾孩子，独自走开了。孩子尝到了从未尝过的孤寂滋味，着急地要把小黄猫找回来。什么地方都找过了，在小黄猫常到的没生火的炉子旁边，在堆存旧东西的房间里，在破板壁的窟窿里，在院子角落里的水缸的后边，都像找绣花针似的找过了，不见一丝儿踪影。

有一天，小黄猫自己懒洋洋地回来了。孩子非常快活，迎上去把他抱在怀里，吻他，比平时更加亲昵。但是孩子立刻觉察到小黄猫有点儿异样，对于这样亲热的欢迎，小黄猫没有一点儿快乐的表示，平时那样轻轻地吟哦，活泼地蹦跳，也都不来了，好像有什么心事似的。孩子一不当心，小黄猫又独自走开了。好几回了，小黄猫老是这样。

孩子哪里料得到他的好朋友小黄猫，那只眼睛发亮毛色美丽的小黄猫，为什么跟他疏远，不再跟他一起玩儿呢？原来小黄猫在恋爱了。

事情是这样发生的。在一丛灌木的前面有一个清浅的池塘。树枝伸在水面上轻轻摇动，把池塘边装点得非常美丽。缠在树枝上的藤正开着蓝色的紫色的小花，清清楚楚映在池塘里。一只鹅儿在这图画似的池塘里游泳。葱绿的树枝遮住了阳光，鹅儿雪白的羽毛衬着碧清的水，有一种说不出的美。小黄猫正好来到池塘边散步，一看见鹅儿，爱情就火一般地燃烧起来了。

她确实是一只美丽的鹅儿，一身柔软的羽毛，戴着黄玉似的鹅冠，眼睛闪着金光，左顾右盼，好看极了。谁看见了都会爱她，何况是第一次看见她的小黄猫。他还是一只年轻的小黄猫呢。

小黄猫走近一点儿，用他的固有的柔和声音说：“白衣的小姑娘，你在水面上游泳，好快乐呀！”

“我很快乐！”鹅儿略微转过头来，眼睛半开半合，越见得姿态优美。小黄猫快乐得闭上了眼睛，好像嘴里含着一块糖，仔细品尝她那姿态的滋味。

“你独自一个在这儿，不嫌寂寞吗？”停了一会儿，小黄猫问。

“倒不觉得。不过谁要是愿意跟我做朋友，在一起玩儿，我也非常欢迎。”鹅儿回答得这样婉转，足见她是一位聪明的姑娘。

“我跟你做朋友，在一起玩儿吧！”小黄猫诚恳地说。

“如果你愿意，那太好了。”鹅儿回答。

从此他们之间的友谊就建立起来了。小黄猫时常到池塘边去访鹅儿。他们谈池上的风景，什么时候彩色的蝴蝶飞来了，什么时候新鲜的花朵开了。他们各自唱心爱的歌儿给对方听，还讲自己听到的许多故事。有时候鹅儿上岸来，跟小黄猫一同到灌木丛中，在绿荫下歇息。他们寻找藏在叶丛里的天牛，谁找到最美丽的谁赢。他们猜测从绿叶稀处飘过的浮云，什么时候过尽，什么时候再有云来。小黄猫因此就忘了往常一天到晚在一起玩儿的孩子了。

小黄猫虽然时常跟鹅儿一起玩儿，一起谈话，心里总觉得不宁帖，因为他有一句想说的最要紧的话还没有说出来，他有一个比一起玩儿进一步的希望还没有达到。“这怎么说呢？说了她将怎样呢？”他不断地想。忍着吧，实在忍不住，径直开口吧，又有点儿胆怯。因此他离开鹅儿回家的时候，唯有默默地沉思。孩子怎么会知道呢？他只觉得奇怪。

一天，小黄猫再也忍不住了，不管鹅儿将怎样回答他，他决意把要说的那句最要紧的话向鹅儿说出来。他准备了一篮青萍作为送给鹅儿的礼物，竹篮的柄儿上插了一束粉红的野蔷薇。他走在路上还鼓励自己要有勇气，不要临时说不出口。他又在河边上自己照了照，举起前爪把脸上的绒毛抚摩得十分光润，把胡须捻得向两边翘起。他想自己是一只漂亮的小黄猫了。

他走到池边，看见鹅儿正在池边散步，可爱的影子倒映在池塘里。他走近去，脸上表现出欢悦的笑容，对鹅儿说：“白衣的小姑娘，你已经来了，等得你心焦了吧？”他不等她回答又说：“今天带了一些毫不足贵的东西送给小姑娘，我的意思是真诚的，请你收下吧。”说着把篮子递给鹅儿。鹅儿一看是她爱吃的青萍和娇红的鲜花，十分喜爱，热诚地谢了他，把一束花儿插在胸前。小黄猫觉得她更加可爱了。他们就跟平日一样地玩儿起来。

小黄猫心里想：“勇气，勇气，不要胆怯！”经过几回自我鼓励，他终于把那句要说的最要紧的话说出来了。“白衣的小姑娘，可以不可以跟你说一句话……我就说了吧，就是我爱你，我爱你！”小黄猫心里慌张得很呢。

“你爱我吗？”鹅儿惊奇地问。稍稍沉思了一会儿，她就恢复了温和安静的态度。她说：“你爱我，我非常感激。但是请你告诉我，你爱我什么呢？你必须明白告诉我，我才可以考虑能不能使你满足。”

小黄猫听了鹅儿的回答，快活得要飞起来了，正想贴近去跟她接个吻，可是马上想到了她提出的问题，“我爱她的什么呢？”一时想不清楚，又不好不回答，就说：“我爱你的洁白的羽毛，白得像雪一样的羽毛。”

“我给你洁白的羽毛，白得像雪一样的羽毛。”鹅儿把全身的羽毛褪下来了。一阵风轻轻吹过，羽毛飘了一地，鹅儿聚拢来都给了小黄猫。

“我爱你灵活美丽的眼睛，闪着金光的眼睛。”小黄猫又说。

“我给你灵活美丽的眼睛，闪着金光的眼睛。”鹅儿把一双眼珠取了出来，随即扔给了小黄猫。小黄猫敏捷地用前爪接住了。

“我爱你头顶的鹅冠，黄玉似的鹅冠。”小黄猫又说。

“我给你头顶的鹅冠，黄玉似的鹅冠。”鹅儿把鹅冠摘下来扔给小黄猫，正掉在小黄猫的脚边。

“我爱你可爱的嘴，能唱好听的歌的嘴。”小黄猫又说。

“我给你可爱的嘴，能唱好听的歌的嘴。”鹅儿的嘴又掉在小黄猫的脚边。

“我爱你玲珑的脚掌。”

鹅儿的脚掌也离开了鹅儿的身体。这时候，鹅儿只剩下一个剥光的身体了。

“我爱你又白又嫩的裸露的身体。”小黄猫又说。

“我给你又白又嫩的裸露的身体。”鹅儿的剥光的身体就滚到小黄猫跟前。

小黄猫悲伤极了，他的心几乎碎了。鹅儿一一满足他的要求，他所爱的全都到手了，哪里知道从此就不见了可爱的鹅儿！

“白衣的小姑娘，你在哪里呀？”小黄猫垂头丧气地走回家去。孩子抱着他跟他取笑的时候，只见他眼眶里满含眼泪。

第二天，小黄猫管不住自己，又走到池塘边，想再看看羽毛、眼睛、鹅冠等等东西。好不快活，只见鹅儿又在池塘里游泳了，清脆的鸣声，幽雅的姿态，跟从前没有一点儿不同。

小黄猫问鹅儿：“昨天你把一切东西都给了我，我说不出该怎样感激你。可是你自己藏到哪里去了呢，我的亲爱的小姑娘？”

“请你再不要说什么爱不爱吧。昨天的把戏已经玩过了，不必再玩了。以后咱们还是做朋友的好。”鹅儿很自然地更正对她的称呼。

“仅仅是朋友吗？”小黄猫失望地问。

“昨天的把戏告诉咱们，咱们只能做朋友，要说到爱情，非常对不起，你不能得到我的爱。”

小黄猫终于失败了。

（1922年5月27日写毕）

稻草人

田野里白天的风景和情形，有诗人把它写成美妙的诗，有画家把它画成生动的画。到了夜间，诗人喝了酒，有些醉了；画家呢，正在抱着精致的乐器低低地唱：都没有工夫到田野里来。那么，还有谁把田野里夜间的风景和情形告诉人们呢？有，还有，就是稻草人。

基督教里的人说，人是上帝亲手造的。且不问这句话对不对，咱们可以套一句说，稻草人是农人亲手造的。他的骨架子是竹园里的细竹枝，他的肌肉、皮肤是隔年的黄稻草。破竹篮子、残荷叶都可以做他的帽子；帽子下面的脸平板板的，分不清哪里是鼻子，哪里是眼睛。他的手没有手指，却拿着一把破扇子——其实也不能算拿，不过用线拴住扇柄，挂在手上罢了。他的骨架子长得很，脚底下还有一段，农人把这一段插在田地中间的泥土里，他就整天整夜站在那里了。

稻草人非常尽责任。要是拿牛跟他比，牛比他懒怠多了，有时躺在地上，抬起头看天。要是拿狗跟他比，狗比他顽皮多了，有时到处乱跑，累得主人四外去找寻。他从来不嫌烦，像牛那样躺着看天；也从来不贪玩，像狗那样到处乱跑。他安安静静地看着田地，手里的扇子轻轻摇动，赶走那些飞来的小雀，他们是来吃新结的稻穗的。他不吃饭，也不睡觉，就是坐下歇一歇也不肯，总是直挺挺地站在那里。

这是当然的，田野里夜间的风景和情形，只有稻草人知道得最清楚，也知道得最多。他知道露水怎么样凝在草叶上，露水的味道怎么样香甜；他知道星星怎么样眨眼，月亮怎么样笑；他知道夜间的田野怎么样沉静，花草树木怎么样酣睡；他知道小虫们怎么样你找我、我找你，蝴蝶们怎么样恋爱：总之，夜间的一切他都知道得清清楚楚。

以下就讲讲稻草人在夜间遇见的几件事儿。

一个满天星斗的夜里，他看守着田地，手里的扇子轻轻摇动。新出的稻穗一个挨一个，星光射在上面，有些发亮，像顶着一层水珠；有一点儿风，就沙啦沙啦地响。稻草人看着，心里很高兴。他想，今年的收成一定可以使他的主人——一位可怜的老太太——笑一笑了。她以前哪里笑过呢？八九年前，她的丈夫死了。她想起来就哭，眼睛到现在还红着；而且成了毛病，动不动就流泪。她只有一个儿子，娘儿两个费苦力种这块田，足足有三年，才勉强把她丈夫的丧葬费还清。没想到儿子紧接着得了白喉，也死了。她当时昏过去了，后来就落了个心痛的毛病，常常犯。这回只剩她一个人了，老了，没有气力，还得用力耕种，又挨了三年，总算把儿子的丧葬费也还清了。可是接着两年闹水，稻子都淹了，不是烂了就是发了芽。她的眼泪流得更多了，眼睛受了伤，看东西模糊，稍微远一点儿就看不见。她的脸上满是皱纹，倒像个风干的橘子，哪里会露出笑容来呢？可是今年的稻子长得好，很壮实，雨水又不多，像是能丰收似的。所以稻草人替她高兴：想到收割的那一天，她看见收下的稻穗又大又饱满，这都是她自己的，总算没有白受累，脸上的皱纹一定会散开，露出安慰的满意的笑容吧。如果真有这一笑，在稻草人看来，那就比星星月亮的笑更可爱，更可珍贵，因为他爱他的主人。

稻草人正在想的时候，一个小蛾飞来，是灰褐色的小蛾。他立刻认出那小蛾是稻子的仇敌，也就是主人的仇敌。从他的职务想，从他对主人的感情想，都必须把那小蛾赶跑了才是。于是他手里的扇子摇动起来。可是扇子的风很有限，不能够叫小蛾害怕。那小蛾飞了一会儿，落在一片稻叶上，简直像不觉得稻草人在那里驱逐他似的。稻草人见小蛾落下了，心里非常着急。可是他的身子跟树木一样，定在泥土里，想往前移动半步也做不到；扇子尽管摇动，那小蛾却依旧稳稳地歇着。他想到将来田里的情形，想到主人的眼泪和干瘪的脸，又想到主人的命运，心里就像刀割一样。但是那小蛾是歇定了，不管怎么赶，他就是不动。

星星结队归去，一切夜景都隐没的时候，那小蛾才飞走了。稻草人仔细看那片稻叶，果然，叶尖卷起来了，上面留着好些小蛾下的子。这使稻草人感到无限惊恐，心想祸事真个来了，越怕越躲不过。可怜的主人，她有的不过是两只模糊的眼睛；要告诉她，使她及早看见小蛾下的子，才有挽救呢。他这么想着，扇子摇得更勤了。扇子常常碰在身体上，发出啪啪的声音。他不会叫喊，这是唯一的警告主人的法子了。

老妇人到田里来了。她弯着腰，看看田里的水正合适，不必再从河里车水进来。又看看她亲手种的稻子，全很壮实；摸摸稻穗，沉甸甸的。再看看那稻草人，帽子依旧戴得很正；扇子依旧拿在手里，摇动着，发出啪啪的声音；并且依旧站得很好，直挺挺的，位置没有动，样子也跟以前一模一样。她看一切事情都很好，就走上田岸，预备回家去搓草绳。

稻草人看见主人就要走了，急得不得了，连忙摇动扇子，想靠着这急迫的声音把主人留住。这声音里仿佛说：“我的主人，你不要去呀！你不要以为田里的一切事情都很好，天大的祸事已经在田里留下根苗了。一旦发作起来，就要不可收拾，那时候，你就要流干了眼泪，揉碎了心；趁着现在赶早扑灭，还来得及。这儿，就在这一棵上，你看这棵稻子的叶尖呀！”他靠着扇子的声音反复地警告；可是老妇人哪里懂得，一步一步地走远了。他急得要命，还在使劲摇动扇子，直到主人的背影都望不见了，他才知道警告是无效了。

除了稻草人以外，没有一个人为稻子发愁。他恨不得一下子跳过去，把那灾害的根苗扑灭了；又恨不得托风带个信，叫主人快快来铲除灾害。他的身体本来很瘦弱，现在怀着愁闷，更显得憔悴了，连站直的劲儿也不再有，只是斜着肩，弯着腰，好像害了病似的。

不到几天，在稻田里，蛾下的子变成的肉虫，到处都是了。夜深人静的时候，稻草人听见他们咬嚼稻叶的声音，也看见他们越吃越馋的嘴脸。渐渐地，一大片浓绿的稻全不见了，只剩下光秆儿。他痛心，不忍再看，想到主人今年的辛苦又只能换来眼泪和叹气，禁不住低头哭了。

这时候天气很凉了，又是在夜间的田野里，冷风吹得稻草人直打哆嗦；只因为他正在哭，没觉得。忽然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你。”他吃了一惊，才觉得身上非常冷。但是有什么法子呢？他为了尽责任，而且行动不由自主，虽然冷，也只好站在那里。他看那个女人，原来是一个渔妇。田地的前面是一条河，那渔妇的船就停在河边，舱里露出一丝微弱的火光。她那时正在把撑起的鱼罾放到河底；鱼罾沉下去，她坐在岸上，等过一会儿把它拉起来。

舱里时常传出小孩子咳嗽的声音，又时常传出困乏的、细微的叫妈的声音。这使她很焦心，她用力拉罾，总像很不顺手，并且几乎回回是空的。舱里的孩子还在咳嗽还在喊，她就向舱里说：“你好好儿睡吧！等我得着鱼，明天给你煮粥吃。你老是叫我，叫得我心都乱了，怎么能得着鱼呢！”

孩子忍不住，还是喊：“妈呀，把我渴坏了！给我点儿茶喝！”接着又是一阵咳嗽。

“这里哪来的茶！你老实一会儿吧，我的祖宗！”

“我渴死了！”孩子竟大声哭起来。在空旷的夜间的田野里，这哭声显得格外凄惨。

渔妇无可奈何，放下拉罾的绳子，上了船，进了舱，拿起一个碗，从河里舀了一碗水，转身给孩子喝。孩子一口气把水喝下去，他实在渴极了。可是碗刚放下，他又咳嗽起来；而且更厉害了，后来就只剩下喘气。

渔妇不能多管孩子，又上岸去拉她的罾。好久好久，舱里没有声音了，她的罾也不知又空了几回，才得着一条鲫鱼，有七八寸长。这是头一次收获，她很小心地把鱼从罾里取出来，放在一个木桶里，接着又把罾放下去。这个盛鱼的木桶就在稻草人的脚旁边。

这时候稻草人更加伤心了。他可怜那个病孩子，渴到那样，想一口茶喝都办不到；病到那样，还不能跟母亲一起睡觉。他又可怜那个渔妇，在这寒冷的深夜里打算明天的粥，所以不得不硬着心肠把生病的孩子扔下不管。他恨不得自己去做柴，给孩子煮茶喝；恨不得自己去做被褥，给孩子一些温暖；又恨不得夺下小肉虫的赃物，给渔妇煮粥吃。如果他能走，他一定立刻照着他的心愿做；但是不幸，他的身体跟树木一个样，定在泥土里，连半步也不能动。他没有法子，越想越伤心，哭得更痛心了。忽然啪的一声，他吓了一跳，停住哭，看出了什么事情，原来是鲫鱼被扔在木桶里。

木桶里的水很少，鲫鱼躺在桶底，只有靠下的一面能够沾一些潮润。鲫鱼很难受，想逃开，就用力向上跳。跳了好几回，都被高高的桶框挡住，依旧掉在桶底上，身体摔得很疼。鲫鱼的向上的一只眼睛看见稻草人，就哀求说：“我的朋友，你暂且放下手里的扇子，救救我吧！我离开我的水里的家，就只有死了。好心的朋友，救救我吧！”

听见鲫鱼这样恳切的哀求，稻草人非常心酸；但是他只能用力摇动自己的头。他的意思是说：“请你原谅我，我是个柔弱无能的人哪！我的心不但愿意救你，并且愿意救那个捕你的妇人和她的孩子，除了你、渔妇和孩子，还有一切受苦受难的。可是我跟树木一样，定在泥土里，连半步也不能自由移动，我怎么能照我的心愿去做呢！请你原谅我，我是个柔弱无能的人哪！”

鲫鱼不懂稻草人的意思，只看见他连连摇头，愤怒就像火一般地烧起来了。“这又是什么难事！你竟没有一点儿人心，只是摇头！原来我错了，自己的困难，为什么求别人呢？我应该自己干，想法子，不成，也不过一死罢了，这又算得了什么！”鲫鱼大声喊着，又用力向上跳，这回用了十二分力，连尾巴和胸鳍的尖端都挺了起来。

稻草人见鲫鱼误解了他的意思，又没有方法向鲫鱼说明，心里很悲痛，就一面叹气一面哭。过了一会儿，他抬头看看，渔妇睡着了，一只手还拿着拉罾的绳；这是因为她太累了，虽然想着明天的粥，也终于支持不住了。桶里的鲫鱼呢？跳跃的声音听不见了，尾巴好像还在断断续续地拨动。稻草人想，这一夜是许多痛心的事都凑在一块儿了，真是个悲哀的夜！可是看那些吃稻叶的小强盗，他们高兴得很，吃饱了，正在光秆儿上跳舞呢。稻子的收成算完了，主人的衰老的力量又白费了，世界上还有比这更可怜的吗？

夜更暗了，连星星都显得无光。稻草人忽然觉得由侧面田岸上走来一个黑影，近了，仔细一看，原来是个女人，穿着肥大的短袄，头发很乱。她站住，望望停在河边的渔船；一转身，向着河岸走去；不多几步，又直挺挺地站在那里。稻草人觉得很奇怪，就留心看着她。

一种非常悲伤的声音从她的嘴里发出来，微弱，断断续续，只有听惯了夜间一切细小声音的稻草人才听得出。那声音说：“我不是一头牛，也不是一口猪，怎么能让你随便卖给人家？我要跑，不能等着明天真个被你卖给人家。你有一点儿钱，不是赌两场输了就是喝几天黄汤花了，管什么用！你为什么一定要逼我？……只有死，除了死没有别的路！死了，到地下找我的孩子去吧！”这些话又哪里成话呢，哭得抽抽搭搭的，声音都被搅乱了。

稻草人非常心惊，又是一件惨痛的事情让他遇见了。她要寻死呢！他着急，想救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又摇起扇子来，想叫醒那个沉睡的渔妇。但是办不到，那渔妇睡得跟死了似的，一动也不动。他恨自己，不该像树木一样定在泥土里，连半步也不能动。见死不救不是罪恶吗？自己就正在犯着这种罪恶。这真是比死还难受的痛苦哇！“天哪，快亮吧！农人们快起来吧！鸟儿快飞去报信吧！风快吹散她寻死的念头吧！”他这样默默地祈祷；可是四围还是黑洞洞的，也没有一丝儿声音。他心碎了，怕看又不能不看，就胆怯地死盯着站在河边的黑影。

那女人沉默着站了一会儿，身子往前探了几探。稻草人知道可怕的时候到了，手里的扇子拍得更响。可是她并没跳，又直挺挺地站在那里。

又过了好大一会儿，她忽然举起胳膊，身体像倒下一样，向河里蹿去。稻草人看见这样，没等到听见她掉在水里的声音，就昏过去了。

第二天早晨，农人从河岸经过，发现河里有死尸，消息立刻传出去。左近的男男女女都跑来看。嘈杂的人声惊醒了酣睡的渔妇，她看那木桶里的鲫鱼，已经僵僵地死了。她提了木桶走回船舱；生病的孩子醒了，脸显得更瘦了，咳嗽也更加厉害。那老农妇也随着大家到河边来看，走过自己的稻田，顺便看了一眼。没想到才几天工夫，完了，稻叶稻穗都没有了，只留下直僵僵的光秆儿。她急得跺脚，捶胸，放声大哭。大家跑过来问她劝她，看见稻草人倒在田地中间。

（1922年6月7日写毕）

聪明的野牛

在很远很远的树林子里，住着一群野牛。他们随意吃草，随意玩，来来往往总是成群结队的，非常快乐。

一天，他们正在树林里的草地上散步，忽然一个穿绿衣裳的邮差来了，给他们送来一封信。接信的那头牛看了看信封，高兴地喊：“咱们住在城市里的同族给咱们寄信来了！”

旁的牛听见了，立刻凑过来，都很高兴地喊：“快拆开来看！”

接信的那头牛把信拆了，用粗大的声音念起来：

咱们虽然没见过面，可是从祖先传下来，知道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住着我们的同族，就是你们。我们常常想念你们，常常希望有一天彼此聚在一块儿。你们想，长胡子的羊，大肚子的猪，并不是我们的同族，我们还挺愿意跟他们一块儿游逛，一块儿出来进去，何况你们是我们的同族呢。

我们这里挺好。住得舒服，是瓦盖的房子，吃得也好，是鲜嫩的青草。我们希望你们到这里来，咱们共同享受这些东西。你们住在树林子里，碰到下雨就糟了。你们那里恐怕只有些细小的茅草，这怎么吃得饱呢！来吧，来跟我们共同享受这些好东西吧。

现在什么事情都方便了，你们千万别嫌远，坐火车来，只要三天工夫就到了。你们没坐过火车吧？挺舒服的，车厢有木板围着，两块木板中间有一道缝，又透气，又可以看看外边的景致。你们应当见识见识。一准儿坐火车来吧。

我们在这里预备欢迎你们。

住在城市里的你们的同族

野牛们听了信里的话，都觉得很快活，没想到那么远的同族，居然在远远的地方欢迎他们去共同享受好东西。可是问题来了：马上全体同去呢，还是不马上去，过几天再说？

一头野牛说：“去去也可以。不过咱们没坐过火车，不知道那玩意儿容易坐不容易坐。你们没听信上说吗？虽说很方便，也差不多要三天工夫呢。”

又一头野牛说：“他们说什么瓦盖的房子，不知道咱们住得惯住不惯。照我想，盖得看不见天，看不见四周围，住在里边总该有点儿气闷。”

第三头野牛说：“他们说吃的是鲜嫩的青草，我怕吃不饱。咱们得吃又老又结实的草，这才有嚼头。”他说完，低头咬了一口草，很有味地嚼着。

第四头野牛说：“总不该辜负他们的好意，咱们得想个妥善的办法。”

一头聪明的野牛仰起头，摇摇尾巴说：“他们欢迎咱们去，咱们也愿意去。咱们怕的，只在去的时候不方便，到了那边住不惯。据我的意见，咱们不妨推举一位先去看看情形，顺便谢谢他们的好意。要是那边确是好，然后全体去。”

“这意思很好！”全体野牛一齐喊，同时都摇摇尾巴，表示赞成。

一头野牛说：“我们就推举你去，你最聪明。”

“赞成！赞成！”大家又都摇摇尾巴。

那聪明的野牛立刻动身，代表全体野牛，到城市里去看望同族，参观他们的生活情形。

聪明的野牛到了城市，就从火车上下来。他觉得坐火车倒也有趣，树木都往后边跑，平地老是在那里旋转，这过去都没见过。只是那车厢太拘束了，这边也是乘客，那边也是乘客，身子连动都不能动。要是住在城市里常常要坐这个东西，就太不舒服了。

他想着，一面往四外张望。那边一大群牛瞧见他了，立刻都跑过来喊：“欢迎！欢迎！”接着，都围住他，跟他摩脸为礼，然后拥着他回到他们的家。

到家以后，他们领着他看房子，请他吃槽里的草。并且说，这些全是人给预备的，不用他们自己费心。要是不高兴出去，成年住在这里也没什么忧愁。

野牛觉得不明白，他就问：“人为什么要给你们预备房子和草呢？”

“那没有别的，他们跟我们有交情，所以给我们预备这些东西。”

“事情没这么简单吧？我要仔细看看，才会明白。”

“你看吧，”城市里的牛一齐笑起来，“你在这里住几天，就知道我们的生活多舒服，人待我们多好了。”

野牛住了几天，觉得这屋子很憋气，完全没有树林里的那种清风。草虽然是嫩的，可是不像野地的草那么有嚼头，有味道。这些都不关紧要，他想弄明白的是人跟他们的交情到底怎么样。

他跟着他们出去玩一会儿，这就让他看出来了。回到家里，他亲切地劝告他们说：“你们弄错了，我看人跟你们并没什么交情。不然，为什么要拿鞭子打你们呢？”

“这有道理。这因为我们走错了路，不朝这里走，他一时招呼不过来，所以用鞭子指点我们。这不能算用鞭子打。”

野牛提醒他们说：“你们真是让什么给弄迷糊了，还有可怕的事情等着你们呢。这个人实在是个屠夫！我刚才靠近他，闻到他满身的血腥气，正是咱们同族的血腥气。他为什么要盖房子给你们住，预备草料给你们吃，你们还想不明白吗？”

城市里的牛有点儿怕起来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半信半疑地说：“不见得吧？”

野牛说：“不见得？还说不见得！等他把你们捆起来，拿出刀来的时候，你们后悔就来不及了。”

“那怎么办呢？”有几头牛垂头丧气地说。

野牛说：“你们听我的话，大家离开这里就是了。”

“离开这里？哪里去住，哪里去吃呢？”

野牛说：“世界上地方多得很。你们只要拔起腿来跑，什么地方不能去！你们一定要住房子吗？树林里的生活才痛快呢。你们一定要吃槽里的草吗？到处跑，到处吃地上的草，味道比这好得多。你们不要以为只有在这里才能生活，世界上都是咱们生活的地方。我们野牛就因为明白了这一层，所以从来没遇见什么危险。你们是永远住在危险里头，赶快看清楚一点儿吧！”

一头母牛说：“你叫我们离开这里，这怎么成呢？我们跑，人就要追。我们不回来，他手里有鞭子。”

野牛笑了，说：“你们没试过，怎么知道不成呢？你们往四面跑，他去追哪一个好？等他不追了，你们还是可以聚集在一块儿。”

“我们为了自己的生命，只好试一下了。但是，离开这里去过流浪生活，不知道到底怎么样，想想也有点儿害怕。”

第二天，城市里的牛在一个空场上散步，野牛也在里头。

人的屋子里有清脆的磨刀声音。

野牛警告他们说：“听见了吗？时候到了，不能再等了！”

城市里的牛都禁不住打哆嗦，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说不出话来。

野牛英勇地喊：“要生活的，就该拿出勇气来！你们忘了吗？拔起腿来跑！往四面跑！”

他这声音好像给大家灌注了一股勇气，大家立刻胆壮了，拔起腿来就往四面跑。他们跑了一会儿，久住的房子和常到的空场都撇在后头了。

看牛的人想不到有这么一回事，马上放下手里的刀，跑出来追。但是追哪一头好呢？他正在发愣，场里空了，一头牛也没有了。

许多牛从好几条路聚集在一块儿，大家说：“离开老地方，原来也没什么困难。”

野牛说：“跟我回去，尝尝我们野地生活的味道吧。”

他们就到野牛的树林子里，安适地活下去了。

（1924年5月17日发表）

古代英雄的石像

为了纪念一位古代的英雄，大家请雕刻家给这位英雄雕一个石像。

雕刻家答应下来，先去翻看有关这位英雄的历史，想象他的容貌，想象他的性情和气概。雕刻家的意思，随随便便雕一个石像不如不雕，要雕就得把这位英雄活活地雕出来，让看见石像的人认识这位英雄，明白这位英雄，因而崇拜这位英雄。

功到自然成。雕刻家一边研究，一边想象，石像的模型在他心里渐渐完成了。石像的整个姿态应该怎样，面目应该怎样，小到一个手指头应该怎样，细到一根头发应该怎样，他都想好了。他的意思，只有依照他想好的样子雕出来，才是这位英雄的活生生的本身，不是死的石像。

雕刻家到山里采了一块大石头，就动手工作。他心里有现成的模型，雕起来就有数，看着那块大石头，什么地方应该留，什么地方应该去，都清楚明白。钢凿一下一下地凿，刀子一下一下地刻。大小石块随着纷纷往地上掉。像黄昏时星星的显现一样，起初模糊，后来明晰，这位英雄的像终于站在雕刻家面前了。真是一丝也不多，一毫也不少，正同雕刻家心里想的一模一样。

这石像抬着头，眼睛直盯着远方，表示他的志向远大无边。嘴张着，好像在那里喊“啊！”左胳膊圈向里，坚强有力，仿佛拢着他下面的千百万群众。右手握着拳，向前方伸着，筋骨突出像老树干，意思是谁敢侵犯他一丝一毫，他就不客气地给他一下子。

市中心有一片广场，大家就把这新雕成的石像立在广场的中心。立石像的台子是用石块砌成的，这些石块就是雕刻家雕像的时候凿下来的。这是一种新的美术建筑法，雕刻家说比用整块的方石垫在底下好得多。台子非常高，人到市里来，第一眼望见的就是这石像，就像到巴黎去第一眼望见的是那铁塔一个样。

雕刻家从此成了名，因为他能够给古代英雄雕一个石像，使大家都满意。

为了石像成功曾经开一个盛大的纪念会。市民都聚集到市中心的广场，在石像下行礼，欢呼，唱歌，跳舞；还喝干了几千坛酒，挤破了几百身衣裳，摔伤了很多人的膝盖。从这一天起，大家心里有这位英雄，眼里有这位英雄，做什么事情都像比以前有力气，有意思似的。无论谁从石像下经过，都要站住，恭恭敬敬地鞠个躬，然后再走过去。

骄傲的毛病谁都容易犯，除非圣人或傻子。那块被雕成英雄像的石头既不是圣人，又不是傻子，只是一块石头，看见人们这样尊敬他，当然就禁不住要骄傲了。

“看我多荣耀！我有特殊的地位，站得比一切都高。所有的市民都在下面给我鞠躬行礼。我知道他们都是诚心诚意的。这种荣耀最难得，没有一个神圣仙佛能够比得上！”

他这话不是向浮游的白云说，白云无精打采的，没有心思听他的话；也不是向摇摆的树林说，树林忙忙碌碌的，没有工夫听他的话。他这话是向垫在他下面的伙伴——大大小小的石块说的。骄傲的架子要在伙伴面前摆，也是世间的老规矩。但是他仍然抬着头，眼睛直盯着远方，对自己的伙伴连一眼也不瞟，这就见得他的骄傲是太过了分。他看不起自己的伙伴，不屑于靠近他们，甚至还有溜到嘴边又咽回去的一句话：“你们，垫在我下面的，算得了什么呢！”

“喂，在上面的朋友，你让什么东西给迷住心了？你忘了从前！”台子角上的一块小石头慢吞吞地说，像是想叫醒喝醉的人，个个字都说得清楚，着实。

“从前怎么样？”上面那石头觉得出乎意料，但是不肯放弃傲慢的气派。

“从前你不是跟我们混在一起吗？也没有你，也没有我们，咱们是一整块。”

“不错，从前咱们是一整块。但是，经过雕刻家的手，咱们分开了。钢凿一下一下地凿，刀子一下一下地刻，你们都掉下去了。独有我，成了光荣尊贵的、受全体市民崇拜的雕像。我高高在上是应当的。难道你们想跟我平等吗？如果你们想跟我平等，就先得叫地跟天平等！”

“嘻！”另一块小石头忍不住，笑出了声。

“笑什么！没有礼貌的东西！”

“你不但忘了从前，也忘了现在！”

“现在又怎么样？”

“其实你现在也并没跟我们分开。咱们还是一整块，不过改了个样式。你看，从你的头顶到我们最下层，不是粘在一起吗？并且，正因为改成现在的样式，你的地位倒不安稳了。你在我们身上站着，只要我们一摇动，你就不能高高地……”

“除了你们，世间就没有石块了吗？”

“用不着费心再找别的石块了！那时候就没有你了，一跤摔下去，碎成千块万块，跟我们毫无分别。”

“没有礼貌的东西！胡说！敢吓唬我？”上面那石头生气了，又怕失去了自己的尊严，所以大声吆喝，像对囚犯或奴隶一样。

“他不信，”砌成台子的全体石块一齐说，“马上给他看看，把他扔下去！”

上面那石头吓了一跳，顾不得生气了，也暂时忘了自己的尊严，就用哀求的口气说：“别这样！彼此是朋友，连在一起粘在一起的朋友，何必故意为难呢？你们说得一点儿也不错，我相信，千万不要把我扔下去！”

“哈！哈！你相信了？”

“相信了，完全相信。”

危险算是过去了。骄傲像隔年的草根，冬天刚过去，就钻出一丝丝的嫩芽。上面那石头故意让语声柔和一些，用商量的口气说：“我想，我总比你们高贵一些吧，因为我代表一位英雄，这位英雄在历史上是很有名的。”

一块小石头带着讥笑的口气说：“历史全靠得住吗？几千年前的人自个儿想的事情，写历史的人都会知道，都会写下来。你说历史能不能全信？”

另一块石头接着说：“尤其是英雄，也许是个很平常的人，甚至是个坏蛋，让写历史的人那么一吹嘘，就变成英雄了；反正谁也不能倒过年代来对证。还有更荒唐的，本来没有这个人，明明是空的，经人一写，也就成了英雄了。哪吒，孙行者，不都是英雄吗？这些虽说是小说里的人物，可是也在人的心里扎了根，这种小说跟历史也差不了多少。”

“我代表的那位英雄总不会是空虚的，”上面那石头有点儿不高兴，竭力想说服底下的那些石头，“看市民这样纪念他，崇拜他，一定是历史上的实实在在的英雄。”

“也未必！”六七块石头同时接着说。

一块伶俐的小石头又加上一句：“市民最大的本领就是纪念空虚，崇拜空虚。”

上面那石头更加不高兴了，自言自语地说：“空虚？我以为受人崇拜总是光荣的，难道我上了当……”

一块小石头也自言自语地说：“我们岂但上了当，简直受了罪——一辈子垫在空虚的底下……”

大家不再说话了，都在想事情。

半夜里，石像忽然倒下来，像游泳的人由高处跳到水里。离地高，摔得重，碎成千块万块。石像，连下面的台子，一点儿原来的样子也没有了，变成大大小小的石块，堆在地上。

第二天早晨，市民从石像前边过，预备恭恭敬敬地鞠躬，可是广场中心只有乱石块，石像不知哪里去了。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说不出一句话，无精打采地走散了。

雕刻家在乱石块旁边大哭了一场，哀悼他生平最伟大的杰作。他宣告说，他从此不会雕刻了。果然，以后他连一件小东西也没雕过。

乱石块堆在广场的中心很讨厌，有人提议用它筑市外往北去的马路，大家都赞成。新路筑成以后，市民从那里走，都觉得很方便，又开了一个庆祝的盛会。

晴和的阳光照在新路上，块块石头都露出笑脸。他们都赞美自己说：

“咱们真平等！”

“咱们一点儿也不空虚！”

“咱们集合在一块儿，铺成真实的路，让人们在上面高高兴兴地走！”

（1929年9月5日写毕）

皇帝的新衣

从前安徒生写过一篇故事，叫《皇帝的新衣》，想来看过的人很不少。

这篇故事讲一个皇帝最喜欢穿新衣服，就被两个骗子骗了。骗子说，他们制成的衣服漂亮无比，并且有一种神奇的力量，凡是愚笨的或不称职的人就看不见。他们先织衣料，接着就裁，就缝，都只是用手空比画。皇帝派大臣去看好几次。大臣没看见什么，但是怕人家说他们愚笨，更怕人家说他们不称职，就都说看见了，确是非常漂亮。新衣服制成的一天，皇帝正要举行一种大礼，就决定穿了新衣服出去。两个骗子请皇帝穿上了新衣服。皇帝也没看见新衣服，可是他也怕人家说他愚笨，更怕人家说他不称职，听旁边的人一齐欢呼赞美，只好表示很得意，赤身裸体走出去了。沿路的民众也像看得十分清楚，一致颂扬皇帝的新衣服。可是小孩子偏偏爱说实心话，有一个喊出来：“看哪，这个人没穿衣服。”大家听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笑了，终于喊起来：“啊！皇帝真个没穿衣服！”皇帝听得真真的，知道上了当，像浇了一桶凉水；可是事儿已经这样，也不好意思再说回去穿衣服，只好硬着头皮往前走去。

以后怎么样呢？安徒生没说。其实以后还有许多事儿。

皇帝一路向前走，硬装作得意的样子，身子挺得格外直，以致肩膀和后背都有点儿酸痛了。跟在后面给他拉着空衣襟的侍臣，知道自己正在做非常可笑的事儿，直想笑；可是又不敢笑，只好紧紧地咬住下嘴唇。护卫的队伍，人人都死盯着地，不敢斜过眼去看同伴一眼；只怕彼此一看，就憋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民众没有受过侍臣护卫那样的训练，想不到咬紧嘴唇，也想不到死盯着地，既然让小孩子说破了，说笑声就沸腾起来。

“哈哈，看不穿衣服的皇帝！”

“嘻嘻，简直疯了！真不害臊！”

“瘦猴！真难看！”

“吓，看他的胳膊和大腿，像褪毛的鸡！”

皇帝听到这些话，又羞又恼，越羞越恼，就站住，吩咐大臣们说：“你们没听见这群不忠心的人在那里嚼舌头吗？为什么不管！我这套新衣服漂亮无比，只有我才配穿；穿上，我就越显得尊严，越显得高贵：你们不是都这样说吗？这群没眼睛的浑蛋！以后我要永远穿这一套！谁故意说坏话就是坏蛋，就是反叛，立刻逮来，杀！就，就，就这样。赶紧去，宣布，这就是法律，最新的法律。”

大臣们不敢怠慢，立刻命令手下的人吹号筒，召集人民，用最严厉的声调把新法律宣布了。果然，说笑声随之停止了。皇帝这才觉得安慰，又开始往前走。

可是刚走出不远，说笑声很快地由细微变得响亮起来。

“哈哈，皇帝没……”

“哈哈，皮肤真黑……”

“哈哈，看肋骨一根根……”

“从来没有的新……”

皇帝再也忍不住了，脸气得一块黄一块紫，冲着大臣们喊：“听见吗？”

“听见了。”大臣们哆嗦着回答。

“忘了刚宣布的法律啦？”

“没，没……”大臣们来不及说完，就转过身来命令兵士，“把所有说笑的人都抓来！”

街上一阵大乱。兵士跑来跑去，像圈野马一个样，用长枪拦截逃跑的人。人们往四面逃散，有的摔倒了，有的从旁人的肩上蹿出去。哭的，叫的，简直乱成一片。结果捉住了四五十个人，有妇女，也有小孩子。皇帝命令就地正法，为的是叫人们知道他的话是说一不二，将来没有人再敢触犯那新法律。

从此以后，皇帝当然不能再穿别的衣服。上朝的时候，回到后宫的时候，他总是赤裸着身体，还常常用手摸摸这，摸摸那，算作整理衣服的皱纹。他的妃子和侍臣们呢，本来也忍不住要笑的；日子多了，就练成一种本领，看到他黑瘦的身体，看到他装模作样，也装得若无其事，不但不笑，反倒像也相信他是穿着衣服的。对于妃子和侍臣们，这种本领是非有不可的；如果没有，那就不要说地位，简直连性命也难保了。

可是天地间什么事儿都难免例外，也有因为偶尔不小心就倒了霉的。

一个是最受皇帝宠爱的妃子。一天，她陪着皇帝喝酒，为了讨皇帝的欢喜，斟满一杯鲜红的葡萄酒送到皇帝嘴边，一面撒娇说：“愿您一口喝下去，祝您寿命跟天地一样长久！”

皇帝非常高兴，嘴张开，就一口喝下去。也许喝得太急了，一声咳嗽，喷出很多酒，落在胸膛上。

“啊呀！把胸膛弄脏了！”

“什么？胸膛！”

妃子立刻醒悟了，粉红色的脸变成灰色，颤颤抖抖地说：“不，不是，是衣服脏了……”

“改口也没有用！说我没穿衣服，好！你愚笨，你不忠心，你犯法了！”皇帝很气愤，回头吩咐侍臣：“把她送到行刑官那里去！”

又一个是很有学问的大臣。他虽然也勉强随着同伴练习那种本领，可是一看见皇帝一丝不挂地坐在宝座上，就觉得像只剃去了毛的猴子。他总怕什么时候不小心，笑一声或说错一句话，丢了性命。所以他假说要回去侍奉年老的母亲，向皇帝辞职。

皇帝说：“这是你的孝心，很好，我准许你辞职。”

大臣谢了皇帝，转身下殿，好像肩上摘去五十斤重的大枷，心里非常痛快，不觉自言自语地说：“这回可好了，再不用看不穿衣服的皇帝了。”

皇帝听见仿佛有“衣服”两个字，就问下面伺候的臣子：“他说什么啦？”

臣子看看皇帝的脸色，很严厉，不敢撒谎，就照实说了。

皇帝的怒气像一团火喷出来：“好！原来你不愿意看见我，才想回去。——那你就永远也不用回去了！”他立刻吩咐侍臣：“把他送到行刑官那里去。”

经过这两件事以后，无论在朝廷或后宫，人们都更加谨慎了。

可是一般人民没有妃子和群臣那样的本领，每逢皇帝出来，看到他那装模作样的神气，看到他那干柴一样的身体，就忍不住要指点，要议论，要笑。结果就引起残酷的杀戮。皇帝祭天的那一回，被杀的有三百多人；大阅兵的那一回，被杀的有五百多人；巡行京城的那一回，因为经过的街道多，说笑的人更多，被杀的竟有一千多人。

人死得太多，太惨，一个慈心的老年大臣非常不忍，就想设法阻止。他知道皇帝是向来不肯认错的：你要说他错，他越说不错，结果还是你自己吃亏。妥当的办法是让皇帝自愿地穿上衣服，能够这样，说笑没有了，杀戮的事儿自然也就没有了。他一连几夜没睡觉，想怎么样才能让皇帝自愿地穿上衣服。

办法算是想出来了。那老臣就去朝见皇帝，说：“我有个最忠心的意思，愿意告诉皇帝。您向来喜欢新衣服，这非常对。新衣服穿在身上，小到一个纽扣都放光，您就更显得尊严，更显得荣耀。可是近来没见您做新衣服，怕是国家的事儿多，所以忘了吧？您身上的一套有点儿旧了，还是叫缝工另做一套，赶紧换上吧！”

“旧了？”皇帝看看自己的胸膛和大腿，又用手上上下下摸一摸，“没有的事！这是一套神奇的衣服，永远不会旧。我要永远穿这一套，你没听见我说过吗？你让我换一套，是想叫我难看，叫我倒霉。就看你向来还不错，年纪又大了，不杀你；去住监狱去吧！”

那老臣算是白抹一鼻子灰，杀人的事儿还是一点儿也没减少。并且，皇帝因为说笑总不能断，心里很烦恼，就又规定一条更严厉的法律。这条法律是这样：凡是皇帝经过的时候，人民一律不准出声音；出声音，不管说的是什么，立刻捉住，杀。

这条法律宣布以后，一般老实人觉得这太过分了。他们说，讥笑治罪固然可以，怎么小声说说别的事儿也算犯罪，也要杀死呢？大伙就聚集到一起，排成队，走到皇宫前，跪在地上，说有事要见皇帝。

皇帝出来了，脸上有点儿惊慌，却装作镇静，大声喊：“你们来干什么？难道要造反吗？”

老实人头都不敢抬，连声说：“不敢，不敢。皇帝说的那样的话，我们做梦也不敢想。”

皇帝这才放下心，样子也立刻显得威严高贵了。他用手摸摸其实并没有的衣襟，又问：“那么你们来做什么呢？”

“我们请求皇帝，给我们言论的自由，给我们嬉笑的自由。那些胆敢说皇帝笑皇帝的，确是罪大恶极，该死，杀了一点儿不冤枉。可是我们绝不那样，我们只要言论自由，只要嬉笑自由。请皇帝把新定的法律废了吧！”

皇帝笑了笑，说：“自由是你们的东西吗？你们要自由，就不要做我的人民；做我的人民，就得遵守我的法律。我的法律是铁的法律。废了？吓，哪有这样的事！”他说完，就转过身走进去。

老实人不敢再说什么。过了一会儿，有几个人略微抬起头来看看，原来皇帝早已走了，没有办法，大家只好回去。从此以后，大家就变了主意，只要皇帝一出来，就都关上大门坐在家里，谁也不再出去看。

有一天，皇帝带着许多臣子和护卫的兵士到离宫去。经过的街道都空空洞洞的，没有一个人，家家的门都关着。大街上只有嚓、嚓、嚓的脚步声，像夜里偷偷地行军一个样。

可是皇帝还是疑心，他忽然站住，歪着头细听。人家的墙里好像有声音，他严厉地向大臣们喊：“没听见吗？”

大臣们也立刻歪着头细听，赶紧瑟缩地回答：

“听见啦，是小孩子哭。”

“还有，是一个女人唱歌。”

“有笑的声音——像是喝醉了。”

皇帝的怒火又爆发了，他大声向大臣们吆喝：“一群没用的东西，忘了我的法律啦？”

大臣们连声答应几个“是”，转过身就命令兵士，把里面有声音的门都打开，不论男女，不论老小，都抓出来，杀。

没想到的事儿发生了。兵士打开很多家大门，闯进去捉人；这许多家的男男女女，老老小小就一齐拥出来。他们不向四外逃，却一齐扑到皇帝跟前，伸手撕皇帝的肉，嘴里大声喊：“撕掉你的空虚的衣裳！撕掉你的空虚的衣裳！”

这真是从来没见过的又混乱又滑稽的场面。男人的健壮的手拉住皇帝的枯枝般的胳膊，女人的白润的拳头打在皇帝的又黑又瘦的胸膛上，有两个孩子也挤上来，一把就揪住皇帝腋下的黑毛。人围得风雨不透，皇帝东窜西撞，都被挡回来；他又想蹲下，学刺猬，缩成一个球，可是办不到。最不能忍的是腋下痒得难受，他只好用力夹胳膊，可是也办不到。他急得缩脖子，皱眉，吸鼻子，咧嘴，简直难看透了，惹得大家哈哈大笑。

兵士从各家回来，看见皇帝那副倒霉的样子，活像被一群马蜂蜇得没办法的猴子，也就忘了他往常的尊严，随着大家哈哈大笑起来。

大臣们呢，起初是有些惊慌的，听见兵士笑了，又偷偷看看皇帝，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笑了一会儿，兵士和大臣们才忽然想到，原来自己也随着人民犯了法。以前人民笑皇帝，自己帮皇帝处罚人民，现在自己也站在人民一边了。看看皇帝，身上红一块紫一块，哆嗦成一团，活像水淋过的鸡，确是好笑。好笑的就该笑，皇帝却不准笑，这不是浑蛋法律吗？想到这里，他们也随着人民大声喊：“撕掉你的空虚的衣裳！撕掉你的空虚的衣裳！”

你猜皇帝怎么样？他看见兵士和大臣们也倒向人民那一边，不再怕他，就像从天上掉下一块大石头砸在头顶上，身体一软就瘫在地上了。

（1930年1月20日发表）

蚕和蚂蚁

沙，沙，沙，像秋天细雨的声音，所有的蚕都在那里吃桑叶。它们也不管桑叶是好是坏，只顾往下吞，好像它们生到世上来，只有吃桑叶一件大事。

不大一会儿，桑叶光了，只剩下一些脉络。蚕的灰白色的身体完全露出来，连成一个平面，在那里波动。养蚕的人来了，又盖上大批桑叶，沙沙沙的声音跟着响起来，并且更响了，像一阵秋风吹过，送来紧急的雨声。

蚕里有一条，蹲在竹器的边上，挺着胸，抬着头，不吃桑叶，并且一动也不动。它是要入眠吗？是吃得太饱吗？不，都不是，它是正在那里想。看它那副神气，俨然是个沉默深思的思想家。

不管什么事情，只要能想，到底会弄明白的。

它先想自己生在世上究竟为了什么，是不是专为吃桑叶这件大事。它查考祖先的历史，看它们的经历怎么样。祖先是吃够了桑叶做成茧，人们把茧扔到开水里，抽出丝来织成绸缎，做成华丽的衣裳。它明白了，蚕生到世上来，唯一的大事是做茧。吃桑叶并不是大事，只是一种手段，不吃桑叶就做不成茧，为做茧就得先吃桑叶。想到这里，它灰心极了，辛辛苦苦一辈子，原来是为那全不相干的“人”！它再不想吃桑叶了，只是挺着胸，抬着头，一动也不动地蹲在竹器边上。

又一批新桑叶盖到蚕身上，急雨似的声音又紧跟着响起来。只有它，连看都不看。

左近有个细微的声音招呼它：“朋友，又上新叶啦！怎么不吃啊？客气可就吃不着啦。”

它头也不回，自言自语地说：“你们只知道‘吃’‘吃’！我饱得很，太饱了，不想吃！”

“你一定在什么地方吃了更好的东西吧？”话刚说完，来不及等答话，嘴早就顺着桑叶边缘一上一下地啃去了。

“更好的东西！你们就不能把‘吃’扔下，动动脑筋吗？我饱了，是因为厌恶，很深的厌恶！”

“你厌恶什么？”

“厌恶什么？厌恶工作。没有比工作更讨厌的了。从今以后，我决定不再工作。我刚编一支歌，唱给你听听。”它就唱起来：

什么叫工作！

没意思，没道理，

什么也得不着，白费力气。

我们不要工作，

看看天，望望地，

一直到老死，乐得省力气。

但是跟它说话的那条蚕还没听完它的新歌，就爬到另一张桑叶的背面去了。其余的蚕全没留心有个朋友决心不吃桑叶的事。

什么叫工作！

没意思，没道理，

……

它一边唱，一边爬，就到了竹器的外边。既然决定不再工作，何妨离开工作的地方呢？并且，那些糊里糊涂只知道吃的同伴，也实在叫人看着生气。它从木架上往下爬，恨不得赶紧离开，脚的移动就加快，不大工夫就爬到屋子外边的地面上。它站住，听听，听不见同伴吃桑叶的声音了，就挺起胸，抬起头，开始过那“看看天，望望地”的“不要工作”的日子。

忽然像针刺似的，它觉着尾巴那儿一阵痛，身体不由自主地扭动一下，连忙回头看，原来是一个蚂蚁。

那蚂蚁自言自语地说：“想不到还是活的。”

“你以为我是死的吗？”

“你像掉在地上的一节干树枝，我以为至少死了三天了。”

“你看我身体干瘦吗？”

“不错，你既然还活着，为什么这样干瘦呢？”

“你知道我决心不吃东西了吗？”

“你这是怎么啦？为什么想自杀，把自己饿死？”

“我厌恶工作。我看透了，吃东西只是为了工作，我不想再吃了。小朋友，我有个新编的歌，唱给你听听。”

蚂蚁听蚕有气没力地唱它的宣传歌，忍不住笑了，它说：“哪里来的怪思想！不要工作，这不等于不要生命，不要种族了吗？”

蚕呆呆地看了蚂蚁一眼，叹息着说：“生命和种族，我看也没什么意思。开水里煮，丝一条条地抽出去，想起这些事，我眼前就一团黑。”

“我从来没听见过这样的话，大概你工作太累，神经有点儿昏乱了。我们也有歌，唱给你听听，让你清醒一下吧。”

“你们也有歌？”

“有。我们都能唱。唱起歌来，像是精神开了花。”

说着，蚂蚁就用触角一上一下地打着拍子，唱起歌来：

我们赞美工作，

工作就是生命。

它给我们丰富的报酬，

它使我们热烈地高兴。

我们全群繁荣，

我们个个欣幸。

工作！工作！

──我们永远的歌声。

蚂蚁唱完了，哈哈大笑，接着就仰起头，摇动着腿，跳起舞来。蚂蚁一边跳一边问：“我们的歌比你那倒霉的歌怎么样？你说谁有光明的前途？”

蚕猜想那小东西一定也是什么都不知道的，跟那些死守在竹器里吃桑叶的同伴一模一样，不然，就想不透它这一团高兴是哪儿来的。就问：“难道没有一锅开水等着你们吗？”

蚂蚁摇摇头，说：“我们喜欢喝凉水，渴了，我们就到那边清水池子里去喝。”

“不是说这个。是说没有‘人’用开水煮你们抽丝吗？”

“什么叫‘人’？我不懂。”

蚕想解释，可是不知道怎么说才好。停一会儿，它决定从另一个方面问：“难道你们的工作不是白做的吗？”

“你怎么问这个？”蚂蚁很惊奇，“世界上哪会有白做的工作！”

“我的意思正跟你相反，世界上哪会有不白做的工作！”

“你不信？去看看我们就明白了。我们的工作没有白做的，只要费一点儿力，就能对全群有贡献，给全群增福利。”

“我想不出来你说的那样的事，我只知道工作的结果是全群叫开水煮死。”

蚂蚁有些不耐烦：“顽固的先生，怎么跟你说你也明白不了，只有亲眼去看，你才知道我不是骗你。我现在有工作，还要去找吃的，不能陪你去，给你一封介绍信吧。”说着，伸出前腿，把介绍信交给蚕──介绍信上的字，要是人类，就得用很好的显微镜才能看见。

蚕接了介绍信，懒懒地说：“谢谢你。我反正不想工作，在这儿也没事做，去看看也好。”

它们分别了。蚂蚁匆匆地跑去，跑一段路，停一会儿，四外看看，换个方向，又匆匆地跑去。蚕懒洋洋地爬着，好像每个环节移动一点儿都要停好久似的。

蚕慢慢爬，爬，终于到了蚂蚁的国土。它把介绍信递给门前的守卫，就得到很热诚的招待。它们领着它去参观各种工作，运粮食，开道路，造房屋，管孩子，又领着它参观各种地方，隧道，礼堂，育儿室，储藏室。它好像到了另一个世界，看它们个个都有精神，卖力气，忙碌，可是也很愉快，工作真的就是它们的生命。最后，都看完了，它们开会招待它，大家合唱以前那个蚂蚁唱给它听的那个歌：

我们赞美工作，

工作就是生命。

它给我们丰富的报酬，

它使我们热烈地高兴。

我们全群繁荣，

我们个个欣幸。

工作！工作！

──我们永远的歌声。

蚕细心听着，听到“工作！工作！──我们永远的歌声”那儿，眼泪忍不住掉下来。它这才相信，世界上真有不是白做的工作，蚂蚁们赞美工作确实有道理。

（1930年12月17日写毕  原题为《蚕儿和蚂蚁》）

这话不错

一个老人和他的儿子一同到市上，买了一头毛驴，牵着回家。

一个跛子看见了，忍不住说：“有了毛驴不骑，要毛驴干什么呢！”

老人想这话不错，毛驴本来应该骑的，就叫儿子骑着毛驴，自己跟在后边走。

走了一会儿，一个拄着拐杖的老人看见了他们，忍不住说：“年轻的骑着毛驴，年老的倒跟在后边走，太不像话了！”

老人想这话也不错，年纪大了该享点儿福，就叫儿子下来走，自己骑上了毛驴。

又走了一会儿，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看见了他们，忍不住说：“做父亲的自己舒舒服服地骑着毛驴，倒叫儿子跌跌撞撞跟在后边走，心里怎么过得去！”

老人想这话也不错，父亲应该爱惜儿子，就叫儿子和自己一同骑着毛驴走。

又走了一会儿，一个老太太看见了他们，忍不住说：“小小的一头毛驴，哪儿能经得住两个人压呢？”

老人想这话也不错，可是左也不是，右也不是，怎么办才好呢？他和儿子下了毛驴，买了一根棒一条绳，两个人抬着毛驴走。

毛驴倒挂在棒上，难受极了，拼命挣扎。走到桥上，毛驴挣扎得越厉害，两个人抬不稳，一同跌到河里去了。

（1932年6月发表  原题为《这个话不错》）

最有意义的生活

一块小青石和一块小黑石被山水冲到滩上，停留在许多石块中间，已经一年光景了。它们身旁长着青青的草，开着可爱的小花，常常有蝴蝶和蚱蜢飞来，它们的生活平静极了，安适极了。

一天，小青石对小黑石说：“太安静了，有点儿不习惯！”

小黑石回答说：“是的，真个太安静了，回想被山水冲下来的时候，迷迷糊糊的，不知道将要怎么样了，那情形真跟梦里一般。”

小青石说：“这样安静的日子，我讨厌了。一年到头待在这儿，太乏味了。要是我能够跟蝴蝶和蚱蜢一个样，想去哪儿就去哪儿，那该多好呀！”

小黑石想了一会儿才说：“别胡说了，咱们石头天性就是老待着不动的。”

“虽说是天性，老待着不动有什么出息呢？”小青石说，“在山上咱们的老家里不是有许多水晶和玛瑙吗？它们都到都市里去了，有的成了姑娘的发簪，有的成了哥儿的纽扣。它们到处都去，长了不少见识，过着有趣的生活。我身上也有好看的光彩，到了都市里，说不定也会成为姑娘的发簪，成为哥儿的纽扣。”

“你的话也许没错，”小黑石说，“可是你怎么去呢？”

小青石说：“我希望有谁把我拣去，带到都市里，老待在这里真把我闷死了。再说，要是山上发大水，把咱们一直冲进了大海，那就完了。咱们沉入海底，永远没有出头的日子了。”

小黑石被太阳晒得暖洋洋的，非常舒服，它只觉得小青石的话越来越模糊，一会儿就睡着了。

过了几天，石滩上来了一群工人。他们用铁铲铲起石块，投进小车；又把小车推上岸，把小石头装上火车，运进都市去。

小青石得意地想：“我就要到都市里去了！说不定会跟水晶和玛瑙碰头呢。我将会成为发簪还是成为纽扣呢？不管成为什么都一样，总之是姑娘和哥儿的朋友了。喂，快把我也铲起来吧！”

果然，小青石和小黑石跟别的小石头一起，被铁铲铲起来了。在投进小车的时候，不知怎么的，小黑石掉了下来，滚进了草丛里。

小青石大声喊：“怎么啦，我的朋友？你怎么不一同去呀？”

可是一点儿回音也没有。小青石非常可怜小黑石，大家都要到城里去了，只有它一个依旧留在这里。

一会儿，小车动起来了。小青石满心欢喜，小车很颠簸，他却觉得异样的舒服。

第三天早上，小青石和许多同伴被卸在一条宽阔的道路边上。一把大铁铲把它们铲起来，跟沙和水泥混在一起，加上水，翻来覆去地搅拌。

小青石浑身沾着湿漉漉的水泥，被搅得头都晕了。它不免生气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这样蛮不讲理的，把我们翻来覆去搅拌。为什么不把我们送到珠宝铺子里去呢？”

大铁铲更加使劲地搅拌。小青石浑身涂满了沙和水泥，连气都透不过来了。最后，它跟沙和水泥在一起，被铺在道路上，压得平平的，盖上了一张草席。

小青石累极了，它一声不响，忽然觉得它跟周围一同变硬了。它原先是坚硬的石块，这时候好像比先前硬了许多倍，跟先前大不相同了。过了些时候，草席被揭掉了，一只草鞋正好踏在小青石上。

“奇怪，我变成什么东西了？”小青石想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它已经成为水门汀的一小部分了。

从此以后，每天每天，不知道有多少人的脚在小青石上踩过：小朋友的穿着布鞋的脚，小贩的穿着草鞋的脚，年轻的女人穿着缎鞋的脚，乞丐赤着的脚。小青石看着许许多多人的脚，心里非常快乐。

自己成了让所有的人走的路，真是再快乐没有了。小青石不属于姓张的，也不属于姓李的；它不是谁私有的东西，而是为大众服务的一个。它支持着大众的脚，它不再羡慕水晶和玛瑙了。它想：“我过的是最有意义的生活。”

“小黑石说得很对，咱们石头的天性就是老待着不动的。不过，要像我现在这样老待着不动才有意义呢！”小青石这样想着，看着在它身上踩过的脚。

（1934年5月发表  原分成两篇，题为《到都市里去》和《它支持着大众的脚》）

“鸟言兽语”

一只麻雀和一只松鼠在一棵柏树上遇见了。

松鼠说：“麻雀哥，有什么新闻吗？”

麻雀点点头说：“有，有，有。新近听说，人类瞧不起咱们，说咱们不配像他们一样张嘴说话，发表意见。”

“这怎么说的？”松鼠把眼睛眯得挺小，显然正在仔细想，“咱们明明能够张嘴说话，发表意见，怎么说咱们不配？”

麻雀说：“我说得太简单了。人类的意思是他们的说话高贵，咱们的说话下贱，差得太远，不能相比。他们的说话值得写在书上，刻在碑上，或者用播音机播送出去，咱们的说话可不配。”

“你这新闻从哪儿来的？”

“从一个教育家那里。昨天我飞出去玩，飞到那个教育家屋檐前，看见他正在低头写文章。看他的题目，中间有‘鸟言兽语’几个字，我就注意了。他怎么说起咱们的事情呢？不由得看下去，原来他在议论人类的小学教科书。他说一般小学教科书往往记载着‘鸟言兽语’，让小学生跟鸟兽做伴，这怎么行！他又说，许多教育家都认为这是人类的堕落，小学生尽念‘鸟言兽语’，一定弄得思想不清楚，行为不正当，跟鸟兽没有分别。最后他说，小学教科书一定要完全排斥‘鸟言兽语’，人类的教育才有转向光明的希望。”

松鼠举起右前腿搔搔下巴，说：“咱们说咱们的话，并不打算请人类写到小学教科书里去。既然写进去了，却又说咱们的说话没有这个资格！要是一般小学生将来真就思想不清楚，行为不正当，还要把责任记在咱们的账上呢。人类真是又糊涂又骄傲的东西！”

“我最生气的就是那个教育家不把咱们放在眼里。什么叫‘让小学生跟鸟兽做伴，这怎么行’！什么叫‘一定弄得思想不清楚，行为不正当，跟鸟兽没有分别’！人类跟咱们做伴，就羞辱了他们吗？咱们的思想就特别不清楚，行为就特别不正当吗？他们的思想就样样清楚，行为就件件正当吗？”麻雀说到这里，胸脯挺得高高的，像下雪的时候对着雪花生气那个样儿。

松鼠天生是聪明的，它带着笑容安慰麻雀说：“你何必生气？他们不把咱们放在眼里，咱们可以还敬他们，也不把他们放在眼里。什么事情都得切实考察，才能够长进知识，增多经验。我现在想要考察的是人类的说话是不是像他们想的那么高贵，究竟跟咱们的‘鸟言兽语’有怎样的差别。”

“只怕比咱们的‘鸟言兽语’还要下贱，还要没有价值呢！”麻雀还是那么气愤愤的。

“麻雀哥，你这个话未免武断了。评论一件事儿，没找到凭据就下判断叫作武断。武断是不妥当的，我希望你不要这样。咱们要找凭据，最好是到人类住的地方去考察一番。”

“去，去，去，”麻雀拍拍翅膀，准备起程，“我希望此去找到许多凭据，根据这些凭据，咱们在咱们的小学教科书里写，世间最下贱最没价值的是‘人言人语’，咱们鸟兽说话万不可像人类那样！”

“你的气还是消不了吗？好，咱们起程吧。你在空中飞，我在树上地下连跑带跳，咱们的快慢可以差不多。”

麻雀和松鼠立刻起程，经过密密簇簇的森林，经过黄黄绿绿的郊野，到了人类聚集的都市，停在一座三层楼的屋檐上。

都市的街道上挤着大群的人，只看见头发蓬松的脑袋汇合成一片慢慢前进的波浪，也数不清人数有多少。走几步，这些人就举起空空的两只手，大声喊：“我们有手，我们要工作！”一会儿又拍着瘪瘪的肚皮，大声喊：“我们有肚子，我们要吃饭！”全体的喊声融合成一个声音，非常响亮。

听了一会儿，松鼠回头跟麻雀说：“这两句‘人言人语’并不错呀。有手就得工作，有肚子就得吃饭，这不是顶简单顶明白的道理吗？”

麻雀点点头，正要说话，忽然看见下边街道上起了骚动。几十个穿一样衣服的人从前边跑来，手里拿着白色短木棍，腰里别着黑亮的枪，到大群人的跟前就散开，举起短木棍乱摇乱打，想把大群人赶散。可是那大群人并没散开，反倒挤得更紧了，脑袋汇合成的波浪晃荡了几下，照样慢慢地前进。

“我们有手，我们要工作！”

“我们有肚子，我们要吃饭！”

手拿短木棍的人们生气了，大声叫：“不许喊！你们是什么东西，敢乱喊！再像狗一样乱汪汪，乌鸦一样乱聒噪，我们就不客气了！”

麻雀用翅膀推了松鼠一下，说：“你听，你刚才认为并不错的两句‘人言人语’，那些拿短木棍的人却认为‘鸟言兽语’，不准他们说。我想这未必单由于糊涂和骄傲，大概还有别的道理。”

松鼠连声说：“一定还有别的道理，一定还有别的道理，只是咱们一时还闹不清楚。不过有一桩，我已经明白了：人类把自己不爱听的话都认为‘鸟言兽语’，狗汪汪啦，乌鸦聒噪啦，此外大概还有种种的说法。”

麻雀说：“他们的小学教科书排斥‘鸟言兽语’，想来就为的这一点。”

松鼠和麻雀谈谈说说，下边街道上的大群人渐渐走远了。远远地看着，短木棍还是迎着他们的面乱摇乱打，可是他们照样挤在一块儿，连续不断地发出喊声。又过一会儿，他们拐到左边街上去，人看不见了，喊声也不像刚才那么震耳了。松鼠拍拍麻雀的后背，说：“咱们换个地方看看吧。”

“好！”麻雀不等松鼠说完，张开翅膀就飞。松鼠紧紧跟着麻雀的后影，在接接连连的屋顶上跑，也很方便。

大约赶了半天的路程，它们到了个地方。一个大广场上排着无数军队，有步队，有马队，有炮队，有飞机，有坦克，队伍整齐得很，由远处看，像是很多大方块儿，刚用一把大刀切过似的。这些队伍都面对着一座铜像。那铜像铸的是一个骑马的人，头戴军盔，两撇胡子往上撅着，真是一副不可一世的气概。

麻雀说：“这里是什么玩意儿？咱们看看吧。”它说着，就落在那铜像的军盔上。松鼠一纵，也跳上去，藏在右边那撇胡子上，它还顺着胡子的方向把尾巴撅起来。这么一来，从下边往上看，就只觉那铜像在刮胡子的时候少刮了一刀。

忽然军鼓打起来了，军号吹起来了，所有的军士都举手行礼。一个人走上铜像下边的台阶，高高的颧骨，犀牛嘴，两颗突出的圆滚滚的眼珠。他走到铜像跟前站住，转过来，脸对着所有的军士，就开始演说。个个声音都像从肚肠里迸出来的，消散在空中，像一个个炸开的爆竹。

“咱们的敌人是世界上最野蛮的民族，咱们要用咱们的文明去制伏他们！用咱们的快枪，用咱们的重炮，用咱们的飞机，用咱们的坦克，叫他们服服帖帖地跪在咱们脚底下！他们也敢说什么抵抗，说什么保护自己的国土，真是猪的乱哼哼，鸭子的乱叫唤！今天你们出发，要拿出你们文明人的力量来，叫那批野蛮人再也不敢乱哼哼，再也不敢乱叫唤！”

“又是把自己不爱听的话认为‘鸟言兽语’了。”松鼠抬起头小声说。

麻雀说：“用快枪重炮这些东西，自然是去杀人毁东西，怎么倒说是文明人呢？”

“大约在这位演说家的‘人言人语’里头，‘文明’‘野蛮’这些字眼儿的意思跟咱们了解的不一样。”

“照他的意思说，凶狠的狮子和蛮横的鹰要算是最文明的了。可是咱们公认狮子和鹰是最野蛮的东西，因为它们太狠了，把咱们一口就吞下去。”

松鼠冷笑一声说：“我如果是人类，一定要说这位演说家说的是‘鸟言兽语’了。”

“你看！”麻雀叫松鼠注意，“他们出发了。咱们跟着他们去吧，看他们怎么对付他们说的那些‘野蛮人’。”

松鼠哧溜一下子从铜像上爬下来，赶紧跟着军队往前走。后来军队上了渡海的船，松鼠就躲在他们的辎重车里。麻雀呢，有时落在船桅上，有时飞到辎重车旁边吃点儿东西，跟松鼠谈谈，一同欣赏海天的景色，彼此都不寂寞。

几天以后，军队上了岸，那就是“野蛮人”的地方了。麻雀和松鼠到四外看看，同样的山野，同样的城市，同样的人民，看不出野蛮在哪里。它们就离开军队，往前行进，不久就到了一个大广场。场上也排着军队。看军士手里，有的拿着一支长矛，有的抱着一杆破后膛枪，大炮一尊也没有，飞机坦克更不用说了。

“麻雀哥，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

松鼠用它的尖嘴指着那些军队说：“像这批人没有快枪、大炮、飞机、坦克等等东西，就叫‘野蛮’。有这些东西的，像带咱们来的那批人，就叫‘文明’。”

麻雀正想说什么，看见一个人走到军队前边来，黑黑的络腮胡子，高高的个子，两只眼睛射出愤怒的光。他提高嗓子，对军队作下面的演说：

“现在敌人的军队到咱们的土地上来了！他们要杀咱们，抢咱们，简直比强盗还不如！咱们只有一条路，就是给他们一个强烈的抵抗！”

“给他们一个强烈的抵抗！”军士齐声呼喊，手里的长矛和破后膛枪都举起来，在空中摆动。

“哪怕只剩最后一滴血，咱们还是要抵抗，不抵抗就得等着死！”

麻雀听了很感动，眼睛里泪汪汪的。它说：“我如果是人类，凭良心说，这里的人说的才是‘人言人语’呢。”

但是松鼠又冷笑了：“你不记得前回那位演说家的话吗？照他说，这里的人说的全是猪的乱哼哼，鸭子的乱叫唤呢。”

麻雀沉思了一会儿，说：“我现在才相信‘人言人语’并不完全下贱，没有价值。我当初以为‘人言人语’总不如咱们的‘鸟言兽语’，你说我武断，的确不错，这是武断。”

“我看人类可以分成两批，一批人说的有道理，另一批人说的完全没道理。他们虽然都自以为‘人言人语’，实在不能一概而论。咱们的‘鸟言兽语’可不同，咱们大家按道理说话，一是一，二是二，一点儿没有错儿。‘人言人语’跟‘鸟言兽语’的差别就在这个地方。”

嗡──嗡──嗡──

天空有鹰一样的一个黑影飞来。场上的军士立刻散开，分成许多小队，往四外的树林里躲。那黑影越近越大，原来是一架飞机，在空中绕了几个圈子，就扔下一颗银灰色的东西来。

轰！

随着这惊天动地的声音，树干、人体、泥土一齐飞起来，像平地起了个大旋风。

麻雀吓得气都喘不过来，张开翅膀拼命地飞，直飞到海边才停住。用鼻子闻闻，空气里好像还有火药的气味。

松鼠比较镇静一点儿。它从血肉模糊的许多尸体上跑过，一路上遇见许多逃难的人民，牵着牛羊，抱着孩子，挑着零星的日用东西，只是寻不着它的朋友。它心里想：“怕麻雀哥也成为血肉模糊的尸体了！”

（1936年1月10日发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