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thor: 冈嶋二人
Date: 2016-08-14 02:00:00+02:00
Publisher: 獨步文化

克莱因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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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莱因壶(クラインの壺)

[日]冈嶋二人 著；李彦桦 译

独步文化，2011.05

ISBN 9789866562877

书源/扫描：kratti

录入/校对：小手&菜Knigh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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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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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著作权使用契约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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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作权使用契约书

著作权持有人上杉彰彦(以下称甲方)与EPSILON PROJECT INC.(伊普西隆研发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称乙方)就《大脑病变》之著作权使用，签订以下契约。

第一条 甲方同意乙方自本契约签订日起五年内，以前述作品为游戏装置“KLEIN-2(名称暂定)”之软体原作，于全国各游乐场所从事营利贩售行为。

第二条 甲方同意乙方依本契约明定之游戏软体及装置实际需要，沿用前述作品制作各种宣传范本并使用之。

第三条 乙方应于本契约签订日起一个月内支付日币两百万圆整(含税)予甲方，做为前两项之著作权使用费。

第四条 本契约签订日起五年内，甲方不得自行或委由乙方之外的第三人，针对前述作品以游戏、电影、电视节目、广播节目、出版物等平台进行二次创作。

第五条 甲方或乙方若有违约情事，他方得迳行解除本契约，若因此蒙受损失，得要求赔偿。

第六条 第一条约定期间届满后，乙方若欲继续使用前述作品，须先获甲方书面同意，著作权使用费由甲方与乙方另行协议订定。

第七条 本契约明定事项若有未尽详细之处，由甲乙双方本于诚信原则协议解决之。

本契约一式两份，由甲乙双方签章后各保留一份。

一九九一年二月十日

甲方 东京都世田谷区新町四之十二之七 福泽庄八号室

上杉彰彦

乙方 神奈川县川崎市高津区沟口二〇一五 伊普西隆研发股份有限公司

董事长

笹森贵美子

1

这是我与伊普西隆公司签的契约。虽然不确定这玩意有多大效力，我仍决定贴在笔记本的第一页上。

若有人怀疑契约的真实性，大可谨慎撕下，拿去科学鉴定，应该能发现不少证据。

举例来说，我的签名下方约二·五公分处有一小块不明显的污点，那其实是我左手食指的部分指纹。当初签名之前，我拿钢笔在旁边的报纸空白处试写几个字，不小心沾上墨水，于是弄脏了契约。准备盖章时我注意到这污点，原打算重签一张，但对方说没关系，我也就作罢。

契约上除了我的指纹外，至少还可鉴定出两个人的指纹。当然，前提是这些指纹没随时间消失。

第一个人名叫梶谷孝行，是伊普西隆公司的营业企画部长，契约就是他带来的。

“请在这里签名，下面盖章，然后把两份契约叠在一起，盖上骑缝章。”

他当时说着，边指出必须填写或签章的位置，所以契约上肯定有不少他的指纹。

另一个人则是我的姊夫敷岛映一。作品即将制作成游戏，对我而言可是天大的喜事，自然想炫耀一番。所以，我带着契约拜访姊姊家。邦子姊那时正在做晚餐，怕弄湿契约，便要映一帮忙拿着。因此，契约上没有她的指纹。

契约上找得到的证据并非只有指纹。我在书上看过，汗水及唾液也能检验出血型。我不知道梶谷孝行翻纸张时有没有沾口水的习惯，要是有，或许契约一角可发现蛛丝马迹。

总之，经精密鉴定，便能证明这份契约货真价实。就算那些人在幕后黑手的指使下矢口否认，这份契约也可证明我与伊普西隆公司的关系。说谎的不是我，而是那些诬陷我的家伙。

如今我正在逃亡。

我待在深山中一栋看来像荒废别墅的老旧建筑。屋内堆放的薪柴长满青苔，倒在门口的脚踏车锈蚀得不堪使用，可见已有段时间无人居住。我坐在阁楼里，写着这本笔记。

当初躲进阳台下是为了避雨。我拨开杂草，在湿漉漉的泥地上伏行，眼前出现龟裂的混凝土墙。墙上开着长宽各五十公分左右的小窗，纱窗木框摇摇欲坠，轻轻一扯便掉下。拨开蜘蛛网，只见三块扭曲的铁片，大概是通风扇吧。试着一踢，铁制扇叶便落入黑暗中，发出巨大声响。接着，我钻进屋内。

那似乎是机械室，混凝地上摆着小型锅炉，生锈的铁管沿墙伸展，对面有扇门。地板和墙壁濡湿，空间里寂静无声。我打开门，来到类似地下储藏室的地方。墙边一整排的木架上，杂乱堆放着因湿气膨胀变形的纸箱。原想拉出瞧瞧，纸箱缝隙却突然窜出一只老鼠，吓得我急忙缩手。

储藏室颇窄，我走上尽头的楼梯。一楼走廊的左边是厨房，右边是客厅，直走则通向正面大门。

不到十分钟，我已勘察完整栋屋子。这是栋双层建筑，一楼有客厅、和室及餐厅，二楼只有两间卧房。较深处的卧房墙旁有座梯子，爬上来便是我现下待的阁楼。这里差不多仅有四叠大，但窗外景色极佳，延伸至溪谷的翠绿山坡及远方的连绵山峦尽收眼底。

然而，最重要的是看得见屋前道路。有什么人上山，由窗子大老远便能知晓。连接县道的山路沿着溪流通往顶峰，偶尔会有山麓村民开小货车上山或登山客缓步健行，大多时候是杳无人烟。不可能有不速之客弯进岔路，靠近这栋废屋。

我很喜欢这里的环境，于是返回地下室，钻出通风扇窗口，到山脚村落买食物和笔记本。然后，我搬桌椅放在阁楼窗边，坐在桌前翻开笔记本。只要抬头，屋前的山路便一览无遗。若发觉有谁靠近，带着笔记本躲进地下室不用三分钟。

我身边的现金至少够生活一个月，应当足以撑到写完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那么，该从哪一点下笔？

不论结局如何，目前我能做的仅有将一切遭遇记录下来。我不知道这有多大的意义或价值，但我不想再思索意义与真相之类的问题。继续深究只是再度钻进死胡同而已。

现下，我就像条咬住尾巴，不断将身体吞入腹中的大蟒蛇。

吞噬到最后，会剩下什么东西？皮肤和胃袋外翻的身躯吗？抑或形体尽皆消亡，徒存依然不满足的意识？

如今，我只希望最后还能留下一点东西，哪怕是一小片残骸也好。

2

就让我从试作品谈起吧。

那玩意外表像厨房用的隔热银手套，差别在于长至手肘，且连着电线。我试着抚上光泽表面，感觉十分温暖，颇富弹性，夹层似乎灌满液体。

“得戴上这东西？”

我问道，百濑伸夫点点头。

我环顾周遭，研究室内一扇窗也没有。虽是长七公尺、宽四公尺的宽敞空间，但除了通往走廊的门之外，触目所及的仅有裸露的混凝土壁面。

两名男子在我身旁，右边坐着的是百濑伸夫，左边站着的是梶谷孝行。我是在梶谷的带领下，第一次踏进研究室。

前方的大桌子上，仪器堆得小山般高。我听从指示伸出右手，两人将我的袖子卷到肩膀，简直像要打针一样。他们露出戏谑的笑容，仿佛在观察我的反应。

“戴上后会怎样？”我又问。

百濑摇摇头，回答：

“解释起来挺费时，戴上就明白。放心，绝不会有危险。”

“…………”

我拿起长长的隔热手套。粗大的电线从四指合并部分的前端延伸而出，连接到仪器上。眼前萤幕显示出的十字座标中央，有个微微颤动的绿圆圈。取过手套的瞬间，萤幕上的圆圈顿时扭曲变形。

我缓缓伸进右手，手套里温热且潮湿。

“请确认是否完全密合。”

百濑看着萤幕说道。萤幕上的圆圈扭来扭去，显然是反映我的手部动作。

隔热手套内的空间与一般手套并无不同，我试着调整每根指头的位置，依言直戴到抵住手指根部。

“会不会太紧？”百濑问道。

我点点头，“有点像小半号的橡皮手套。”

“我马上调整。”

百濑注视着萤幕，缓缓推动键盘旁的控制杆。那像是电视台摄影棚的仪器调节杆。

“啊，”压迫手指的力量忽然消失，我忍不住惊呼。“变松了。”

“很好，仍觉得有异物贴在皮肤上吗？”

“一点点，不过几乎没感觉。”

“这样呢？”百濑又慢慢推动控制杆。

“…………”

非常奇妙，手套仿佛从我手上消失。右手明明戴着宛如隔热手套的东西，皮肤却没任何感触。

转头望向萤幕，曲线恢复为圆圈，就算我移动手指，也不再产生变化。

“还有哪边不舒服吗？”

“好像有，又好像没有。”

“是嘛？”

“手上没有，心里倒是怪怪的。”

百濑笑出声，一旁的梶谷孝行也扬起嘴角。

“会热或冷吗？”百濑问道。

“温温的。”

“现在呢？”

百濑推动另一根控制杆。

“…………”

右手一阵冰凉。

“太冷？”

“嗯。”

“这样如何？”

百濑将控制杆往反方向推，我的右手又暖和起来。

“那个……能调节温度？”

百濑点点头。

“这是最适温度吧。”

百濑说着压下控制杆旁的按钮，我手上的暖意骤然消失，再也没有任何冷热或压迫感。

“这到底是什么装置？”

“K1的试作品。”

“什么？”

我听得一头雾水。

“一种模拟感觉的装置。不过这只是测试用的，真正的完成品暂称K2，尚未正式定名。”

“模拟感觉？”

“对，刚刚是温度的部分。这装置能模拟手的任何感觉，好比……”百濑转向键盘，敲几个键后，萤幕上的图形变成表格。

“这种情况？”

百濑按下一个键，我忍不住大叫。

“漏水了！”

隔热手套里突然冒出水。

“不是的。”百濑笑着摇摇头。“很像浸在水中吧？”

“嗯。”

右手犹如伸进水槽，我试着移动指头，冰冷的水便流过指缝。

“其实只是刺激皮肤神经而已，手套里没有水。”

“没有水？”我诧异地看着百濑。

“是啊，你瞧。”

百濑再度敲打键盘，手套里的水瞬间消失，些许濡湿感也没留下。

“真是说不出的怪。”

“再试试别的，请握拳。”

“握拳？”

“对。”

“…………”

我试着握起右拳。由于毫无压迫感，与握起没戴手套的左拳差不多。

此时，我察觉一个诡异的现象。

“你发现了吗？”百濑笑问。

我点点头，吞口口水。

“我直接……碰到手指！”

手套仿佛从右手消失。明明戴着手套，指头却能相互直接碰触。我摩擦指头，感觉就像没戴手套。

“没错，这也是模拟出来的。现下装置的内膜包覆着你的手指，理所当然，指头和指头，或指头和掌心不可能直接接触，事实上也并未接触。只不过，装置让你产生这样的错觉。”

我尝试以拇指摩挲食指。两指距离目测至少一公分，但如同百濑所说，指间的手套厚度好似不存在。

“这是怎么办到的？”

“K1与K2可直接对人体输出入情报。”

“输出入情报？”

“是的，装置持续将你右手上的情报输入电脑，例如体温、发汗状况、肌肉的松紧程度等。输出则刚好相反，装置会将情报传达给你的右手。这手套的夹层灌有特殊液体，可藉施予微量电流引发不同变化，例如变硬、变软、变热、变冷等。这些变化会刺激皮肤，让你产生手放在水中，或抓住某种不存在物品的感觉。”

“不存在的物品？”

“我们实际体验一下。”百濑敲打键盘，转头指着桌面。“我放了一样看不到的东西在这里，请拿起来。”

“什么意思？”

“就在这附近。”百濑指着我前方桌面的一处。“我也不晓得正确位置，因为我看不见。不过对你的右手而言，那东西是存在的。”

“…………”

我依指示伸出右手，指头仿佛穿透手套滑过桌面。眼睛所见与摸到的完全不同，是种非常奇特的体验。

“啊。”我似乎碰触到某样物体。仔细凝视桌面，上头什么也没有，但食指指腹确实摸到像是薄金属片的硬物。我以食指和拇指拈起。

“闭上双眼再摸摸看，这是什么东西？”百濑说道。

我恍然大悟地合眼。细长状的金属薄片，一侧边缘凹凸不平。

“钥匙！”

我兴奋睁眼，视野中却只有闪耀着银色光泽的隔热手套。

3

这就是我在伊普西隆研究所的第一次体验。

“感想如何？”

回程的车上，梶谷孝行问我。

“说不上来，但内心很震撼。”

我忍不住以左手搓揉右手，感觉似乎尚未从那奇妙世界返回。当然，取下手套后右手已恢复正常，但如同长时间跪坐双腿会酸麻，残留的异样感迟迟没消退。

我望着车窗，突然发现这举动毫无意义，又将视线移向梶谷。从车窗根本看不到外面。

窗玻璃涂着与车内同色的颜料。外观上，这不过是加装魔术玻璃的棕色箱型车。不仅如此，后座与驾驶座间隔有一道墙，乘客连前方的挡风玻璃都看不到，宛若一辆囚车。

“这是为了防止情报外泄。”上车前，梶谷曾对我说明。“我们在开发一种崭新概念的装置，目前还不到公开的时机。短时间内，研究内容必须完全保密。”

他接着强调，绝不能泄漏在研究所内的一切体验。直到戴上试作手套，我才真正明白话中的含意。

和来时一样，我随梶谷坐上密闭的箱型车，约三十分钟后，回到位于沟口的伊普西隆研发公司办公室。

这里破烂得教人难以置信。建筑物本身简直就像工地现场临时搭建的铁皮屋，只有一层楼，占地虽广却粗制滥造。四面灰色合板墙，搭上蓝色铁板屋顶。冷气机的室外机在细管格子小窗下，不停发出马达运转声。整体印象老旧而肮脏，连触摸大门把手都需要一点勇气。相较于隔壁气派的四层公寓，伊普西隆办公室更显寒碜。

铝框门板上贴着一块牌子，印着：

EPSILON PROJECT INC.

这行字的上方印着大大的企业标帜“E”。“EPSILON”确实代表希腊文中的“E”，破烂穷酸的建筑中，唯独这块铜制招牌设计得颇为气派。

棕色箱型车回到办公室后头的车库。下车后，我们穿过昏暗的车库，踏进办公室。

“随便坐。”梶谷说。

我在办公室角落的沙发坐下。这套沙发老旧不堪，压根看不出原本是什么颜色。

梶谷在我面前落坐，眯着眼微笑，我不禁联想到婴儿哭泣的表情。笑起来像孩子，稀疏的头发和脸上的皱纹却让他像五十岁男人，我完全猜不出他的年龄。

“大概就是这么回事。”梶谷仿佛在总结今天的研究所之行。

“我从没听过这样的机器。”

“当然，我们的开发计划可是保密到家。不过，如同百濑所说，你今天体验的只是试作品。正式装置叫K2，目前也已研发完成。”

“K2和K1有什么不同？”

梶谷眨眨眼回答：

“你想问K2和刚刚的试作品差在哪，对吧？日本并未引进K1，那是公司在美国研发K1时做出来的手部试验品。”

我愣愣地望着梶谷，“手部？意思是……”

“没错。”梶谷点点头。“正式的装置不止手部。讲得简单点，可想成类似那手套的东西包住全身。”

“…………”

身体塞进那隔热手套里？我听得瞠目结舌。

“你是指，从头到脚都与模拟系统联结吗？”

“对，你不认为非常值得赞叹吗？”

“…………”

我想像不出那会是怎样的情景。

“不用说，K2的完美程度与你今天体验的试作品有天壤之别。”

“你们研发这种东西到底有啥目的？”

“呵，上杉先生，你忘记我们为何来找你吗？”梶谷微笑看着我，“自然是要制作游戏，一种虚拟实境的游戏。拥有K2，我们便能进入另一个完美的模拟世界。”

“啊，你们想把我的《大脑病变》……”

“嗯，当初《书库》杂志创刊号举办‘冒险游戏书原作征稿活动’，你投稿的故事真是杰作。”

“谢谢，不过我写得太长。规定两百张四百字的作文稿纸，我没弄清楚，寄出两百张打字机用纸，每张有一千六百字。”

“嗯，编辑提过你的文长是上限的四倍。虽然内容很精采，但八百张稿纸的故事制作成游戏书实在太厚，何况也找不到有能力改写成游戏书[注]的作家。”

[注：Gamebook，一种结合书本及游戏要素的创作。故事依读者“选择〇〇则跳至××页”的方式发展，而有不同结局。八〇年代深受欧美及日本青少年的喜爱，知名作品如《龙与地下城》(Dungeons & Dragons)，其后由于家用游乐器的盛行等因素渐趋没落。]

“之后编辑部曾来电，告诉我丧失参赛资格。”看着梶谷，我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书库》编辑部和伊普西隆该不会有合作关系吧？”

“没有。当时我们正四处寻觅适合K2的背景脚本，所以拜托出版社评审完后，将投稿作品借我们一读。”

“原来如此。”

“上杉先生，你写的《大脑病变》相当符合我们的要求。玩家以间谍的身分前往某非洲小国，逐步揭开一桩巨大阴谋……若这个故事在K2中展开，玩家能亲身体验主角经历的一切，就像你刚刚从桌上拿起看不见的钥匙一样。”

“听起来真棒。”

心脏怦怦乱跳，我这辈子还没这么兴奋过。

“K2硬体部分已完成，软体部分仍在起步阶段。我们必须把游戏里的世界巨细靡遗地转移到装置中，换句话说，就是将原作以电脑程式呈现。工程浩大且费时，不过值得一试。”

以上便是事情的开端。

去年二月，在沟口那破旧的办公室里，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

仔细回想，这是必然的结果，我根本无力阻止。谁能抵挡灿烂前程的诱惑？

何况，当时我是个不知毕业后该何去何从的平凡大四生。

4

之后的漫长日子，我在无止境的等待中度过。梶谷孝行曾说“工程浩大且费时”，原来毫不夸张。

世上最窝囊的事情，恐怕就是等待。

在涩谷忠犬八公铜像前频频看表的男子；随手翻阅结帐柜台上的型录，等店员拿来预订商品的女人；散步途中拎着狗链望向天空，等待狗儿撒完尿的老人……模样都说不出的窝囊。这段时间，他们的命运完全掌握在情人、店员及宠物手中。等待的时候，除了等待什么也没办法做。

等待的人处于被动的一方，枯燥乏味又不耐烦，只好找些杂事来忙，装出一副“我没在等待”的态度，仍无法抹灭“等待”占据脑袋的事实。不管做什么，都难以集中精神。

我十分清楚现下自己有多窝囊，心里益发焦虑不安。

大家不喜欢等待，却故意让别人等待，或许只是想宣示自身的优越地位。

上完厕所，我盯着洗脸台的镜子。镜里的男人颓废不堪，整整苦等一年半，脸色当然好不到哪去。仔细一瞧，额前刘海有片污渍，或许是昨晚吃咖哩乌龙面时溅起的汤汁吧。我扭开水龙头，以指尖沾水清洗。然后，拿毛巾就着镜子擦干手及头发，忍不住叹口气。

我早看腻镜中那张脸。

“无所谓。”

我挤出笑容。镜中的脸歪曲变形，简直一副蠢样，根本不像在笑。

接着，我转头望向正对厕所门的电话。那是台附答录装置的黑色多功能话机。

不久前，我再度致电伊普西隆。这一年半以来，我打过无数通电话，接听的总是一个嗓音甜美的女人，而不是梶谷。

“梶谷不在座位上，有事需要帮忙转达吗？”

“呃，几天前我也打过电话，我只是想知道进展状况。”

“关于这点，梶谷曾说一切顺利，请不用担心。”

“方便的话，能否让我亲眼瞧瞧……”

“好的，我们尽量安排，请耐心等候。待准备就绪，梶谷会主动联络您。”

我左等右等，就是等不到梶谷的联络。实在放不下心中大石，于是又打去询问，但得到的回复永远是同一套。挂断电话，我依然只能等待。那女人口中的“安排”，究竟是指什么？

签约的头一、两个月，我的心情只能以春风得意形容。

这是我的作品首次被改编为游戏，何况伊普西隆公司还给我两百万圆。

“会不会太少？”

映一曾如此质疑。当然，他对著作权的收费行情一无所知。他是大卡车司机，跟著作权的世界扯不上边。

而我只晓得出生二十三年来，我从没拿过这么大笔钱。

“你们签的是五年契约，两百万换算成年薪不过四十万，每个月才……三万三千三百三十三圆三十三角。”

映一边按计算机边说，我笑着摇摇头。

“那个KL到底是什么玩意？”

映一配着烧酒吞下佃煮[注]的昆布，不厌其烦地追问。

[注：一种以砂糖及酱油熬煮的料理方式，食材多为小鱼、昆布等海产类。]

“不是KL，是KLEIN-2，简称K2。”

“那是做啥的？”

“新型态的游戏机。”

“哪种游戏机？”

由于这部分必须保密，我答得含糊：

“目前仍在开发阶段，内容不能外泄，详情我也不清楚。”

“你是原作者，再怎样也不能瞒着你吧？”

这问题合情合理，我一时不知如何解释，只好苦笑。

“总之，这是款足以颠覆游戏史的超级游戏机。”

“颠覆历史？”映一笑得双肩不住颤动。“也太夸张，不过是游戏，能有什么历史？”

“姊夫，这你可就不懂了，游戏的历史非常悠久。人类从还是猴子的时候，便开始拿手边的东西设计游戏。各种形式的对抗行为不都转化成游戏？像西洋棋或将棋，原是用以模拟战争的过程。五花八门的运动项目，亦是源自不同的斗争形态。至于扑克牌，最早则是预测未来的道具，后来也变成游戏。”

“哦，是吗？”

“嗯，游戏是人类身为知性动物的最佳证据。藉游戏模拟并体验现实中的事情，其他动物可没这么高度的智慧。”

“我们家的毛怪，会把毛线球当老鼠追着玩呢。”

映一指着蹲在厨房大啖饲料的猫咪说道。

“老公，你别再戏弄他，小心他待会哭出来。”邦子走到映一身旁坐下。“这可是他的作品第一次受到认同。”

“我没戏弄彰彦。”映一帮邦子倒酒。“我是怕他上当。”

“上当？”我狐疑地望着映一。“两百万确实入袋了耶。”

“这金额恐怕太少。我不晓得那个伊普西隆公司天花乱坠地讲过什么，但连游戏的详情都不透露，不是很怪吗？究竟是类似电视游乐器，还是游乐园那种大型设施？随口挂着颠覆历史很简单，你不要傻傻地全当真。”

“不是的，他们只是想保密而已。这游戏打破过去的常识，当然得慎重点，以免其他公司探听到内幕。”

“我说你啊。”映一递来酒杯后，发现酒瓶已空，便拿起酒瓶朝邦子晃晃。“重点就在于，到底谁清楚游戏的全貌？游戏的原作者居然被蒙在鼓里，你不认为有问题吗？原作者应该是游戏制作的灵魂人物吧？他们却守口如瓶，可见根本不信任你。”

“没的事。姊夫，你不了解这个业界的生态。伊普西隆公司和我签约，付两百万买我的作品，自然会向我报告细节，只是时候未到。”

“时候未到啊……”

映一语带调侃。从厨房拿另一瓶酒过来的邦子看不下去，喊声“老公”。

虽然反驳姊夫不懂游戏业界的规则，其实我也半斤八两。

引颈盼望的日子里，我从大学毕业。由于无心找正职，我专打零工，等待着伊普西隆的回音。一出社会，双亲便停止援助生活费，眼见伊普西隆给的两百万逐渐减少，我愈来愈焦急，却仍坚持等下去。

签完约一个月后，户头多出两百万。为了庆祝，我提领五万买下附答录装置的多功能电话。一方面是原本就满想要的，另一方面是担心伊普西隆在我外出时来电。

但终究是白花钱。这一年半，伊普西隆从未在我出门时联络我。

差不多该去打工了，我离开镜子前，刚要踏出房间时，电话响起。

我脱掉穿到一半的鞋子，奔向电话。

“喂，我是上杉。”

“你好，我是伊普西隆研发公司的梶谷。”

“啊，好久不见。我刚刚拨过电话，但你不在。”

“我知道你打来好几次，抱歉这么晚回复。游戏制作终于迈入收尾阶段，将进行最后的调整。”

“最后的调整……意思是尚未完成？”

“不，几乎已全部完工，只是必须实际测试，检查能不能正常运作。”

“请问，方便让我瞧瞧吗？”

“当然，这也是我联络你的目的。我们需要你的协助，今天有空吗？下午两点可否到办公室来一趟？临时提出这种要求，真是非常过意不去。”

“两点吗？好的。”

打工的事早被我抛到九霄云外。

5

伊普西隆公司的办公室，位于东急田园都市线沟口站往第三京滨方向，步行约十五分钟处。某大型电机工厂后头，那幢夹在左右两栋大楼中间的铁皮屋仿佛快被挤扁似的。

我在办公室前停下脚步。

不一样……

这里的景象与一年半前有天壤之别。

但变化仅止于附近环境。初次来访时，四周只有右侧一栋公寓，左侧及后方都是围着栅栏的空地，一直延伸到多摩川堤防边。如今这些空地全被填满，左侧盖起一整排预建式住宅，相同形状的屋顶并列，每栋都与夹报广告上画的如出一辙。后方则矗立着巨大的居家大楼。

唯独伊普西隆的办公室宛若遭岁月遗忘，显得老旧陈腐。不过，这种荒废感一年半前便已存在。

距离两点还有十分钟，我来到办公室前。往半开的玻璃门内一探，坐在办公桌旁的梶谷孝行看见我立刻起身。

屋里仅有梶谷一人，我环顾四周，找不到电话中那个嗓音甜美的女职员。

“嗨，你好。”

梶谷动作夸张地跟我握手，请我坐在角落的沙发上。

“可乐、乌龙茶，还是咖啡？”

梶谷打开墙边的冰箱。

“不用麻烦，谢谢。”

听我推辞，梶谷摇摇头说：

“难不成要我孤伶伶地喝？选一种吧，虽然只是罐装饮料。”

“那……我要咖啡。”

梶谷点点头，从冰箱里取出两罐饮料，将咖啡放在我眼前，走到对面沙发坐下后打开他的乌龙茶。

“不好意思，打那么多通电话骚扰你们。”我尴尬一笑，“你们肯定觉得我很孩子气吧。”

“没那回事，是我们不好，一直没跟你联络。”

“我愈等愈不安。虽然你提过很费时，但没想到会这么久。”

“对不起，我该早点跟你联络，偏偏我不在日本。”

“不在日本？去了什么地方吗？”

“美国。”

“美国……工作的关系？”

“是啊，”梶谷笑道，“像我这种人哪有闲钱玩乐。伊普西隆的总部，也就是出资的母公司位于美国，我待在那边工作。”

“我想起来了，你说过K1是在美国开发的。”

梶谷点点头，将饮料放在桌上看着我。

“言归正传，”他吊人胃口似地停顿一下，我微微颔首。“之后能否请你每天来这儿？”

“每天？可以是可以，但用意何在？”

“电话中我稍微提过，《大脑病变》的制作已进入最后阶段。”

“还需检查有无不正常的地方？”

“是的，正式公开前得通过严密的测试，务求品质完美，以免玩家抱怨。”

梶谷边说边瞄手表。

“你们希望我帮忙测试？”

“是啊，想请你实际玩玩看。”

“你们愿意让我体验游戏？”我不禁倾身向前。

“当然。身为《大脑病变》的作者，故事情节你必定了若指掌。”

“没错。”

“至于游戏如何进展，你却一无所知，正适合当测试员。”

“对游戏一无所知反而适合？”

“嗯，这便是你和程式设计师最大的差异。技术人员反复测试过不下数百次，但由于太清楚游戏结构，只能检查正常运作下的游戏状况。最后阶段，主要是测试超乎专业人员预期的部分。”

“超乎预期的部分？”

“对，打个比方。”梶谷抬头望向天花板，“假设玩家面前出现两条岔路，右边才是正确途径。此时，技术人员多半只会测试往右及往左走的情况。不过，玩家或许会想爬到交叉口的树上，这部分就很难料想得到。”

“爬到树上……原来如此。”

“这也是此款游戏的特色之一。故事怎么发展，掌握在玩家手中。即便做出与设定的正确抉择毫不相关的疯狂行动，同样能获得回应。”

拿起桌上的罐装咖啡，我听着梶谷的解释，心情愈来愈兴奋。

我明白他话中的含意。

一般而言，角色扮演游戏(RPG)的特点在于参与者可自由选择剧情路线。所谓的角色扮演，就是化身为游戏中的人物随心所欲地行动。即便游戏事先设定好左右两条路，但若玩家决定挖地道前进，剧情当然也随之改变。这种“自由度”让游戏更为宽广多元。

发源于美国的角色扮演游戏，据说是从小孩子的“扮家家酒”演化而来。只是，搬上电视游乐器后，玩家的行动大受限制。因游乐器的演算装置无法应付各式各样的古怪行径，只好局限玩家在一定范围内进行游戏。事实上，《大脑病变》便是为比电视游乐器限制严苛的游戏书写的作品。

没想到，伊普西隆公司竟企图打破旧有的藩篱。

“这样游戏资料会非常庞大吧？”

“没错，讲得夸张点，我们巴不得有无限的记忆容量，尽管实际上不可能。技术人员曾笑说，恐怕要用Peta为单位计算。”

“用Peta为单位……”

“你听过吗？计算电脑记忆容量时，称为Peta byte。”

“听是听过……”

但我以为天文学才用得上。

基本单位的一千倍称作Kilo。例如，公尺的英文是meter，其一千倍的公里便是Kilometer。Kilo乘一千倍是Mega，再乘一千倍是Giga，再乘一千倍是Tera，再乘一千倍即是Peta。

总之，一的后面接续十五个〇就是Peta。也就是一千兆。

普通使用的电脑，仅有约1Mega byte的记忆体。换句话说，伊普西隆公司开发的这款游戏得连接十亿台电脑才有办法执行。

这完全超越一般人的想像。

“刚刚岔路的例子是我随便举的，像那类简单的状况我们还能应付。但技术人员的测试毕竟有盲点，所以需要你的协助。”

“但是，我十分熟悉故事情节，找完全陌生的测试者会不会比较好？”讲到一半，我赶紧补上一句：“不过，我很乐意帮忙。”

梶谷点点头，又瞄一眼手表。我不禁跟着注意起时间，现下刚过两点。

“我们当然也另外征求非相关人员。约在这里见面，对方好慢哪……”

梶谷望向办公室门口。

“哦，原来测试员不止我。”

“是的，我们多雇一名工读生，打算让对方在毫无预备知识的情况下进行测试。但为避免游戏进度停滞，希望你沿主路线，也就是正确路线前行。”

梶谷说着起身走向门口，往玻璃门外看。

“啊。”他低呼一声，开门大喊“这边、这边”，接着回头解释：“工读生没察觉这里就是办公室。”

我忍不住笑出来。倒也难怪，谁都不会相信，这间铁皮屋是最先进的游戏制作公司办公室。

“请进。”

梶谷招呼着某人，我霎时瞪大双眼。

步入办公室的，竟然是个女孩。

6

对方不但是个女孩，而且是美女。

她年纪和我差不多，或许比我小一点。宽额头，大眼睛，下巴尖尖的。纤细的脖子上围着鲜红丝巾，绑在后脑勺的头发呈波浪卷。粉红条纹T恤胸前隐隐隆起，看来相当丰满，下半身则穿着贴身棉裤。

她一进门便错愕地左顾右盼，仿佛踏进神秘洞穴的探险家。注意到坐在沙发上的我，她才停下观察的目光。

“这是高石梨纱小姐。”

我起身微微鞠躬，她轻轻点头回应。梶谷走到她旁边，向她介绍：

“这是游戏原作者上杉彰彦先生。”

梨纱眨眨眼。

梶谷望着手表说：“好，时间宝贵，既然高石小姐已到，我们出发吧。”

“出发？”

梨纱看着梶谷问，话声清澈悦耳。

“嗯，前往伊普西隆的研究所。”

“抱歉，我连工作的内容都不清楚。”

梨纱重新打量起办公室。

“没关系，我会在车上说明。”

梶谷朝我点头示意，便步向办公室后门。

察觉梨纱投来的视线，我不禁有些飘飘然。

“走吧。”

我对梨纱说。她耸耸肩，跟在我身后。

穿过后门，只见车库空荡荡一片，颇为阴暗。地面铺满有着一排排凹痕的茶褐铁板，颇像地下铁施工中的马路。天花板吊着的小日光灯是唯一的照明。车库另一头有扇通往后巷的铁卷门，阳光从下方透进来。

昏暗灯光下，棕色箱型车停在我们眼前。除了前方挡风玻璃外，所有车窗都经过特殊处理，不但无法从外头窥探，乘客也看不见外头。

“该不会被骗了吧……”

梨纱在我背后喃喃自语。我转过身，她摇摇头：

“感觉不太对劲，好紧张。”

我轻轻一笑。“当初我也非常诧异。到研究所就明白，这一切只是障眼法。”

“障眼法？”

“嗯。”我点点头，接着梶谷拉开后座门。

“请上车。”

我朝梨纱扬扬眉，率先入内。后侧座位有两排，我坐在后排，梨纱挨着我坐下。瞬间，一阵甜香扑鼻而来。

“看不见外面。”梨纱说。

“这是避免我们知道研究所的位置。”

“我们？”梨纱望着我。“上杉先生，你也不晓得？”

我摇摇头。

“为什么？”

“他们保密得很彻底，连我也只去过研究所一次，今天是第二次。”

梨纱微微皱眉，忽然凑近，我又闻到她身上的香味。她低语：

“有点奇怪，不是吗？”

“这就是所谓的企业机密吧。”

“不是被害妄想？”

“被害妄想……”我笑出来。“或许吧。”

梶谷在车外喊“出发喽”，接着车库另一头传来开门声。我不禁转头望去，当然从车内什么也看不见。

我心底有股说不出的疑惑。

办公室里只有梶谷孝行一人，而且只有两道门，一是正门，一是通往车库的门。那么，司机究竟躲在哪？

梶谷也坐上后座。待他拉上车门，驾驶座传来清晰的车门开关声。由于驾驶座与后座间挡着隔板，我们不清楚司机的状况。

不久，车外传来马达运转的低鸣声。铁卷门嘎嘎升起，震得车顶微微颤动。车子发动引擎，缓缓前进。轮胎似乎压过某种突起物，转个大弯，速度逐渐加快。

“很远吗？”梨纱问。

“不近，上次去大概花了三十分钟吧。”

“嗯，差不多。”坐在前一排座位的梶谷转头应道。

“地点是秘密？”梨纱又问。

梶谷笑着点点头。“这是防护机制的一环，请见谅。”

“防护机制？不过是个游戏，而我只负责测试，有必要这么慎重吗？”

“这可不是一般的游戏，等你体验过便能理解。除了游戏本体，研究所的内部状况也必须保密。待这游戏一发表，肯定能改写游戏界的历史。稍后你看到、听到、经验过的一切都不得泄漏，正因如此，我们给的薪水比其他打工高。”

说到这里，梶谷面向我：

“上杉先生，刚刚忘记告诉你，我们当然也会付你酬劳。”

我点点头，有钱拿是再好不过。

一旁的梨纱坐立难安。“我能请教一件事吗？”

“请讲。”梶谷的视线移回梨纱。

“这到底是怎样的游戏？”

“与其听我说明，不如亲身见识。以类型来看，较接近店面机台吧。”

“店面机台？”

梨纱困惑地看着我，但我也没听过这字眼。

“就是电动游乐场里那种游戏机台。近几年流行任天堂之类的家用游乐器或电脑游戏，店面机台不像以前那么热门。毕竟在家便能玩到具一定水准的游戏，何必出门花钱？”

“也对。”

“所以，店面机台必须提供够震撼的游戏世界，让玩家体会到不同于家用游乐器的趣味，否则是存活不下去的。”

“你们生产的是电动游乐场的游戏机？”

“不，目前打算先以迪士尼乐园、后乐园等游乐场所为销售对象，毕竟我们的游戏设备庞大，不是一般的机台。”

“…………”

梨纱侧头望向我。我明白她的心情，直到使用试作手套前，我也不太懂梶谷的解释。于是我笑着安抚她：

“总之是很棒的游戏，你肯定会吓一跳，我保证。”

“上杉先生，你是原作者？”

“是啊。”

“既然故事背景有原作……这应该是冒险类游戏？”

“嗯，没错，你真聪明。不过，电视游戏根本无法相提并论。套句他们的说法，这是种模拟体验游戏。”

“模拟体验？噢，是不是围着三百六十度的萤幕？”

我摇摇头。

果然，唯有实际尝试才能理解，何况我尚未接触K2的完成品。

“我也只体验过测试用的半成品。据我推测，接下来我们会完全进入游戏，虚拟世界将化为现实。光想像就兴奋不已。”

“虽然还是摸不着头绪，但似乎很有意思。我愈来愈期待了。”

从一开始，我就对高石梨纱颇有好感。遇见她，是继《大脑病变》改编成游戏的另一个好运。

箱型车仿佛进入车潮拥挤的大路，或许是国道吧。那神秘的研究所，想必位于比沟口偏僻的乡下。

7

约三十分钟后，箱型车缓缓减速。

“到了？”

梨纱伸个懒腰。梶谷望着前方点头回应：

“应该吧。”

车子暂停不久，慢慢后退。由于压过某种突起物，车体微微摇晃。接着，传来铁卷门嘎嘎拉下的声响，有人轻敲车门。

这似乎是抵达的暗号。

“辛苦两位。”梶谷起身拉开车门，我和梨纱也跟着站起。

下车一看，这里也是个车库，大小与办公室后头的差不多，但明亮整洁不少。

我左右张望，想找出司机在哪，但车库里只有我们三人。放眼望去，另有三辆面对混凝土裸墙并排的车子。我走往铁卷门反方向的小门。

“啊，上杉先生，不是那边。”

站在箱型车旁的梶谷叫住我，我愕然回头。

车库内没别的门，且一年半前梶谷带我来时，也是经由那扇小门前往研究室。我疑惑地看看小门，又看看梶谷。

“地点和上次不一样。”

“不一样？可是……”

“当时只是展示试作品，今天要体验的K2放在研究所的中心。”

“但该从哪进去？”

梶谷神秘一笑。“请往这边。”

他朝与小门完全反方向的车库深处前进。

“…………”

我与梨纱交换目光。

“请到这里。”梶谷催促道。

“那里？”

“对。”梶谷笑着点头。

“怎么回事？”梨纱低声问我。

“不晓得，只能先跟上。”

我步向梶谷，梨纱尾随在后。

“这才是伊普西隆研究所真正的入口。”

梶谷指着脚下说道。混凝土地面上画着约长五公尺、宽两公尺的黄色停车格线，梶谷就站在正中央。

我盯着他身后的壁面，却没发现类似暗门的痕迹。

“不对。”梶谷摇头。“是这边，我站的位置。黄色漆线框出的区域就是入口，请你们移步。”

我和梨纱又互看一眼。

虽然内心充满疑惑，我仍跨越黄线，走到梶谷面前。梨纱也来到我身旁。

“然后呢？”梨纱问道。

梶谷笑着摇头。“刚刚不是说过？要进入研究所。”

他眯起眼，从外套内侧口袋掏出名片盒，抽出其中一张塑胶卡，在我们前方晃晃，仿佛准备变魔术。

“那是？”

“钥匙。请靠近一点，留意别踩到黄线。”

“钥匙？”

梶谷颔首，指着身旁的墙壁。平凡无奇的混凝土裸墙上，布满纵横交错的细沟。他凑向前，比着其中一道沟。

“…………”

他插进卡片，卡片瞬间消失在沟里。而后，他走回来。

我惊呼一声，梨纱则低叫着抓住我的手臂。

黄方框内的地面竟然缓缓下沉。

“什、什么情况？”梨纱问。

“这是电梯。”梶谷语带笑意。“一座只有地面，没有天花板和墙壁的电梯。”

“…………”

随着混凝土地板的下降，厚达一公尺的断面逐渐显露。

混凝土的下部是道白墙，材质似乎是压克力树脂。对面隐约有光源，照得壁面泛出淡淡蓝光。我们包围在发光的墙壁之间，持续下沉。抬起头，只看得到四方形的车库天花板。

简直像间谍电影里的机关。

“好不真实。”

身边的梨纱喃喃自语。她依然抓着我的手臂不放，我不禁感谢起梶谷那故弄玄虚的态度。

下降七、八公尺后，这座只有地板的电梯停下。接着“唰”的一声，眼前压克力墙的一部分向旁侧平移，出现一条灰色走廊。

“这里就是伊普西隆研究所。”

梶谷宣布完便率先前行，我和梨纱只能默默跟随。三人来到走廊，再度传来“唰”的一声，背后的电梯门关上。

这条廊道让我不由得联想到医院。白色的墙壁，右侧有三道门，面对走廊的窗户全放下米黄窗帘，左侧不见一扇门窗。尽头呈T字形，分成左右两路。挑高的天花板爬满粗大的通风管与无数缆线。

梶谷步向第三扇门，伸出瘦削的手指敲了敲，等不及回应便轻轻打开门。然后，得意地微笑道：

“请进。”

8

眼前狭长的空间像是摄影棚的副控室。

正面墙上装有一大片玻璃，能清楚看见隔壁房间的动静，显然是所谓的监控室。

这么说，那玩意就是K2……

我望向玻璃另一头的奇妙物体。

那是个绿色金属球状物，类似小型瓦斯储存槽，直径大概三公尺。圆筒形骨架围着球形装置，一条粗管从右侧沿墙延伸至隔壁。

我们所在的房间里，有座面对玻璃墙的控制台，上头遍布各色开关、调节杆及旋转钮，还附有萤幕和示波器。

地上盘踞着电缆与管线，粗细及颜色不尽相同，有的已剥除外皮，有的以胶带固定在原处。

房里的一对男女身穿白袍，男的好像是外国人。

我们踏进室内，两人同时转过头。

“啊，小心别踩到电线。”

外国男子以流利的日语出声提醒。他从椅子上站起，望着梶谷说：“来得真快。”

“今天没塞车。”梶谷回答，而后对我们说：“我来介绍。这两位是研究所的核心成员，他是肯尼斯·巴特拉，来自美国的技师。”

“叫我肯尼斯吧，请多指教。”

“你好……”

我握住他伸出的大手。他身材壮硕，身高至少有一百九十公分，粉红色的手臂上长满金毛，头发也是金色的，淡蓝瞳眸则让我忆起童年玩的玻璃弹珠。

肯尼斯·巴特拉接着向梨纱伸出手，握手时梨纱神情非常紧张。两人站在一起，梨纱宛如小学生。

“另外，这位是我们的负责人，笹森贵美子女士。”

经他这么一提，我登时想起在契约书上看过这名字。她就是伊普西隆的社长。

“终于见面了。”笹森贵美子伸出手。“你是上杉先生吧？多亏有你，我们才能制作出这么棒的游戏，真的非常感谢。”

“别这么客气，请多多指教。”

笹森贵美子年纪约四十出头，握力比想像中强。她戴着无框眼镜，眼神相当锐利。

“你是高石梨纱小姐？”笹森贵美子望向梨纱。

“是的。”

笹森贵美子和梨纱打过招呼后，转头吩咐肯尼斯·巴特拉：

“拿椅子来。”

肯尼斯点点头，从角落搬来两张折叠椅，避开地上的缆线，并排在笹森贵美子面前。我和梨纱顺着她的话坐下。

“辛苦你了，梶谷。”笹森贵美子说。

梶谷应句“我先告辞”便离开房间。

“很惊讶吧？”贵美子问梨纱。

“嗯，有点害怕。”

贵美子笑道：“抱歉。不过，目前这些还算小意思，更神奇的在后头。”

“请问，我到底要做什么？”

“玩游戏。”

“我知道，能不能讲得详细些……”

“解释起来不太容易，看得到隔壁房间的球状机器吧？”坐在椅上的贵美子转向玻璃墙。“高石小姐、上杉先生，为了测试游戏，你们必须进入那装置。”

“进入……那东西？”

梨纱吞口口水，看着我。

“这款游戏在美国开发，在日本完成。进入那个座舱，你将感受到前所未有的乐趣。”贵美子朝肯尼斯抬抬下巴。“开始吧，边做边说明较省事。”

“是。”肯尼斯应声站起。

贵美子望着我。“上杉先生已体验过K2的试作品？”

“嗯，大约一年半以前。”

“那么，不如由你测起？高石小姐没经验，想必心中充满疑虑。你先示范一下，让她从旁见习。”

我注视着梨纱。她深吸口气，回应我的目光。我给她一个微笑。

“上杉先生，请来这边。”

听到肯尼斯的呼唤，我站起身。

原以为他会直接带我进入球型装置，不料他从房间角落取来一副连着电线的护目镜，放在控制台旁的小桌子上。

“请坐。”

我依照指示，在桌前的椅子坐下。

外表看来，那就像滑雪用的护目镜，只是镜片不透明，散发着一圈灰蓝光芒。抵住两边太阳穴的部位各有一颗旋钮，此外还连接着一条颇粗的电线。电线很长，肯尼斯抓起另一端的接头，插进控制台下方的插孔。

“我们要检查视网膜特征。”肯尼斯拿起护目镜。

“视网膜特征？”

“对，人的视网膜特征不尽相同，视力、视野宽广、光线敏锐度亦有所差别。同样的颜色在每双眼中也有细微差异，所以必须在游戏开始前掌握你的状况。”

“怎么检查？”

“请戴上这装备。你会看见一些东西，然后照我的指示转动左右的机关就行。”

肯尼斯指着护目镜两侧的旋钮。

尽管似懂非懂，我仍点点头，接过护目镜小心翼翼地戴上。护目镜紧贴着脸，完全罩住双眸，眼前一片黑暗。我摸索着将固定带拉到脑后，肯尼斯帮忙扣好。

“会不会不舒服？”

“左眼有点痛……”

“请试着调整到适当的位置。”

于是我拉起护目镜，稍稍往左移。

“嗯，不痛了。”

“看得见亮光吗？”

“没有，乌漆抹黑的。”

“很好，我们开始吧。放轻松，别这么紧绷，这儿不是牙科诊所。”

我这才察觉肩膀太过用力，不禁苦笑。

“对，放轻松。请睁开眼，但不必刻意凝视。那么，有没有瞧见什么？”

“…………”

幽暗中浮现一团模糊的白色物体。

“在白光下非常模糊，看不出是啥……”

“右旋钮可改变解析度。”

我摸索着找到右边太阳穴附近的机关，试着转动后，景物却益发模糊。于是，我往反方向转。原来这才是正解，光晕缩小，物体轮廓渐渐清晰。

“雪的结晶，两枚雪的结晶！”

“很漂亮吧？接下来，请利用左旋钮缩短距离，直到两者合而为一。”

我操纵左侧机关，只见两枚六角形结晶慢慢靠拢。完全重叠时，似乎加倍光彩夺目。

巨大的雪结晶悬浮在我面前，厚度与质感非常真实，仿佛伸手就触摸得到。

“重合了吗？”

“嗯。”

“请再次转动右旋钮，呈现结晶最清晰的状态。”

我依照吩咐，调整到连表面细纹都看得一清二楚。

“谢谢，接着进行下一项测试。”

伴随肯尼斯的话，眼前的结晶消失，绿色直立光棒登场，感觉就像前方十公尺处架着霓虹灯管。

“有根绿色棒子。”

“很好，请转动右旋钮。”

我一转，光棒开始往右移。

“已移向右边。”

“请转到看不见棒子为止。”

“看不见？”

“对，这是在测试右边的视野范围。请继续……抱歉，转动脖子是没意义的。”

肯尼斯笑着提醒我，我也不禁莞尔。房间另一头传来梨纱的笑声。

测试完上、下、左、右四个方位，出现一个由许多同心圆组成的红色标靶，中心点最亮，愈外圈愈暗。仔细一瞧，每个同心圆上都标有号码。

“你能看到几号？”

“五号。”

“请调整右旋钮至只能瞧见一号，也就是中心那圈。”

这是测试视网膜感受得到多微弱的光线。结束后，空中随即冒出两个球，一蓝一白。

“有没有看见蓝白两球？”

“嗯。”

“请转动右旋钮，使蓝球颜色与白球一致。”

飘浮的蓝球逐渐变成纯白，测试到此全部结束。

我取下护目镜，吐口气。

“累了吗？”

肯尼斯问，我笑着摇头。

“不，很有趣。”

“光视网膜检查就觉得有趣？那之后你肯定不会无聊。”另一头的贵美子笑道。

“等等要戴着这个进行游戏？”我问。

贵美子摇头。“不，那只是用来初始化的装置。”

“初始化？”

“意思是输入最初的数据，如今电脑已记住你的视网膜情报。”

“这么说，实际游戏时要戴上另一种装置？”

“嗯，但不太一样，你不会感觉到头上戴着东西。我先大致说明一下。”贵美子看看我，又看看梨纱。“这套设备非常复杂，不过技术上最困难的要属影像部分。上杉先生刚刚戴上那副装置时，不是看见雪的结晶吗？”

“没错。”

“感想如何？”

“感想……结晶仿佛浮现在眼前。”

“是不是觉得十分逼真？”

“啊，确实如此，非常有临场感。那就是所谓的立体影像吧？”

贵美子点点头。“称为立体影像也对，可是我们的技术和以往大不相同。”

“什么意思？”

“这个装置，”贵美子指着桌上的护目镜，“算是一种投影机。”

“投影机？”

“对，不过一般的投影机是将影像投射于屏幕，而这个装置及K2却是将影像直接投射在你的视网膜上。”

“什么？”我瞪大双眼。

“就是把视网膜当成屏幕。电影银幕的大小有限，画面只能延伸到边缘。但接下来体验的画面，将会占据你全部视野。”

“…………”

“眼睛里的水晶体就像镜头，能捕捉到所有视网膜上的影像。当这些影像投射于视网膜，你便进入游戏的世界。当然，这与眼睛及肢体是连动的，若往左转，影像、声音和空气也会随之改变，让你觉得仿佛真的往左转。为达成这个效果，刚刚的检查是必要的。”

我听得目瞪口呆，梨纱大概也吓傻了吧。

“上杉先生体验过试作品，应该想像得出，这游戏能模拟所有的感觉。如今这游戏在隔壁房间等着你们。实际体验过前，或许说再多也没用，我们开始吧。”贵美子对肯尼斯使个眼色。“带上杉先生进入K2。”

肯尼斯点头答应。我站起身，深吸口气，转头望向玻璃墙后的绿色物体。

“那就是K2？”我问。

贵美子点点头。“对，KLEIN-2。正式名称未定，我们都叫它‘克莱因壶’。”

“克莱因壶……”

肯尼斯背对着入口，走向房间深处的一扇门，我赶紧跟上。

9

门后的小房间四壁包覆着一层垫子，表面是深红人造皮革，摸起来相当有弹性。

绿色筒状物从一方墙壁中央突出。直径至少有一公尺的粗圆筒内，放着一张造型奇特的床。

我登时明白，这圆筒与K2相互连结。刚刚的绿色球体侧腹有条极粗的管状物延伸向墙壁，想必就是眼前的圆筒。

这就是K2的入口……，我不禁有些紧张。

肯尼斯关上门，对我说：“请脱掉衣服。”

“咦？”我愣愣地望着他。

“请脱到一丝不挂，衣物可放在那边的置物柜。”

“脱、脱衣服？”

“对，别担心，我马上出去。不过，我得先向你说明接下来的步骤。”

“…………”

我的视线在肯尼斯、角落的置物柜和圆筒之间游移。

“请仔细瞧瞧这张床。”

肯尼斯招呼我到绿色圆筒旁。

中间那与其说是床，其实更像烤鲷鱼烧用的模板，只不过形状不是鱼而是人，有四肢也有头部。人形的头部朝外，手、脚自然分开，朝向圆筒深处。弧状金属顺着床的外侧直接嵌在圆筒底部。床上不见被褥，却铺着极为细致的鹅黄海绵垫。

抬头一望，上方有张完全相同的人形床，我不禁怔住。

“难道我将被夹在这两块东西中间？”

肯尼斯笑着点头。

“没错，你必须脱光衣服躺在上面。请摸摸看。”

肯尼斯手放在鹅黄海绵垫上。

“…………”

我伸手一试，触感有点像湿润的橡皮。

回想起来，这跟当初伸进K1试作手套的情形一样。感觉濡湿，手却没沾到水。

“这样躺着很棒喔。请调整到最舒服的位置，放松肌肉，不要让身体产生不适。就定位后，上方会降下面罩。”

“…………”

我顺着肯尼斯的指向仰望，上面人形床的头部有块圆弧凹陷，两眼的位置开了黑色的孔。

肯尼斯以手掌模拟面罩降下的情况。

“别担心，照样能呼吸，一点也不费力。唯一要克服的只有这里。”

肯尼斯指指我的胸口，我露出苦笑。

“到时候请张开嘴巴。起初感到跑进异物，或许会吓一跳，但不要紧。嘴不必张得太大，差不多这样就行。”肯尼斯微微张口，看上去有些愣头愣脑。“明白吗？”

“嗯。”

“此外，眼睛也得闭上。虽然睁着眼没什么危险性，不过闭起来比较舒服。机器将自动判断双眼、鼻子、耳朵及嘴巴的位置。起先像有东西贴在脸上，但这情况马上会消失。待面罩调整好，上面的床便会压下，包夹住你。此时，身上难免有异物感，但同样持续不久。接着，游戏便正式开始。”

我吐出一口气。“能问个问题吗？”

“当然，别客气。”

“夹在中间，我还能动吗？”

“可以。等设定完成，两张床会平移至K2，就是隔壁的绿色球体，随后离开你的身体，只留下海绵胶垫。”肯尼斯解释着，缓缓分开上下合掌的双手。“你将完全浸泡在K2的特殊溶液中。”

“溶液？”

“放心，你仍能呼吸，不会窒息。溶液的比重和人体的比重几乎相同，所以你会悬浮在K2中央。由于床已移开，你可随意动作。这时，你的动作其实很小，却感觉与平常一样。海绵胶垫能模拟你的一切官感，毫无危险性，我们测试不下数百次。就算过程再粗暴，也不曾发生意外，你尽管安心。”

我轻轻点头。“游戏结束怎么办？”

“游戏结束？”

“我会回到这张床上吗？”

“噢，别烦恼，床会侦测你的位置，重新夹起你，送返更衣室。等床分开，就能出来。不过，请记得穿衣服，机器没办法代劳。”

肯尼斯凝视着我，似乎在确定“没问题吧”。我缓缓点头，心跳加速。虽然满怀期待，但肯尼斯的说明让我极度紧张。

肯尼斯拍拍我的肩走向门口，忽然又转头叮咛：

“对了，身上不能留任何外物，包括手表和戒指……啊，你没戴戒指。总之，躺在床上时必须完全赤裸。”

我点点头，肯尼斯便轻轻开门出去。

我看一眼绿色圆筒里的床，摇摇头，解开衬衫扣子。然后打开置物柜，将换下的衬衫吊在衣架上，接着脱掉鞋袜和内外裤。内心当然多少有点尴尬，然而，或许是房间开着空调，即使脱光也不觉得冷。将手表放在柜子里时，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梨纱也得脱光衣服……

她肯定比我尴尬。此刻，我的下半身竟然起了些许变化，我赶紧屏除杂念，步向人形床。

躺上去之前，我试着按压海绵胶垫，鹅黄表面登时出现掌形凹陷。一松手，凹痕便渐渐消失。我仔细检查双手，没有任何异状。

我坐在床缘，抬起腿缓缓伸向圆筒深处。平躺后，臀部的搔痒感扩散至背部。我依床的形状展开四肢，慢慢将脑袋往后靠。

海绵胶垫瞬间贴附肌肤。这材质外观古怪，但触感实在不差，仿佛受到轻柔爱抚，让人几乎忍不住爱上它。我察觉下体又膨胀起来，连忙转移注意力到正上方的面罩。

面罩逐渐下降。我依肯尼斯的指示微微张嘴，闭上双眼。不一会儿，某种柔软物体盖住我的脸孔，甚至进入口鼻。我有些慌张，赶紧深呼吸缓和情绪。肯尼斯没说错，呼吸完全无碍。

脸部遭包覆的异样感很快消失。我试着张口闭口，刚刚探入嘴里的物体也已不见。我稍稍睁开双眼。

什么也看不清，但并非一片漆黑，而是笼罩在淡淡的暖光中。

接着，海绵胶垫覆上前胸，湿润感传遍全身，然后褪去。

“感觉如何？”

我一愣，忍不住转动脑袋。笹森贵美子的话声宛若钻入脑海，我分辨不出源头。

“听得到吗？”贵美子的话声再度响起。

“听得到……”脱口而出时，我自己也吓一大跳。

此刻我戴着面罩，虽然感觉不到，不过嘴里应该还塞着海绵胶垫。按理，我会口齿不清，甚至挤不出半句回答，然而刚刚发声却完全无异于平常。

“我能讲话……”

“当然。”贵美子语带笑意。“我的声音怪吗？”

“说不上来，像直接对着我的脑袋发话，这样算正常吗？”

“对。你自己的呢？”

“没什么差别。”

“心情如何？”

“很奇妙。我到底在哪？虽然十分舒服，可是什么也瞧不见，全身轻飘飘的……”

“好，游戏即将开始。假如不想继续就告诉我们，游戏会立刻中断。”

“要怎么通知你们？”

“说出想结束之类的话就行。情况随时在我们的监控下，不必担心。”

“监控？意思是你们看得见我？”

意识到自己一丝不挂，我突然有些紧张。

“不，但能从数值及图表掌握你的状况及游戏进度。”

“原来如此，看数值啊……”

“准备好了吗？”

“嗯。”

我一回应，原本充塞周围的光芒顿时消逝无踪。

10

我仰躺着，眼前是片天花板。

这天花板的形状有些奇特，呈圆弧造型，与两侧墙壁连为一体。材质似乎是铝合金，板块交接处可看到一排排紧邻相间的圆钉。

床底不断送来细微震动，传遍我的全身。壁面及地板外头不时传来忽强忽弱的轰隆声。

起初，我以为自己置身于K2之中，因为弧形天花板与K2有几分相似。我静静凝视着天花板，等待进入下一程序。不一会儿，我开始觉得不对劲。

我猛地坐起，床和原本的不同。

不是铺海绵胶垫的人形床，而是在连墙铁杆上系帆布搭起的简陋折叠床。

更诡异的是，我居然穿着衣服。

细条纹长裤、淡蓝衬衫、深蓝袜子。

我一手按压胸口，一手抓住床缘。隔着薄薄的衬衫，感觉得到心跳。深呼吸数次，我重新观察周围环境。

我在飞机上？

这里像轻型飞机的货舱。空间呈半弧形，前后各有一道能勉强通过的窄门。从弯曲的天花板到墙壁，全由铝合金板拼凑成。床旁的墙上吊着一件外套，纹路和我身上的裤子一模一样。

我跨下床，触碰到地板上的鞋子。拿起一试，刚好合脚。

我愈来愈相信自己在飞机内。除身体感受到的细微震动，还听得见螺旋桨的转动声。房间不时左右摇晃，发出嘎嘎声响。

接着，我取过墙上的外套，发现胸前口袋里塞着一条领带。

我不由得深吸口气，吞吞口水。

这就是K2的能耐吗？

难以置信，眼前所见皆实际存在。外套、鞋子、床铺、墙壁、天花板、前方的小门，一切与真的无异，我只能这么想。

但无庸置疑，这是K2的世界。

否则何以我会在飞机上，还这身打扮？服装和鞋子都不符我的品味，是谁帮忙换穿的？

不，其实是K2为我模拟出一套衣服。

我的衣服仍放在隔壁房的置物柜，包含内裤跟手表。

“…………”

我往左腕一摸，察觉戴着陌生的表。我的表是精工牌，但这支是欧米茄，造型也非我所好。

这都是K2制造出的，现实中的我应该光溜溜地躺在海绵胶垫里，悬浮于绿色球体内。

我看到的是K2直接投射在视网膜上的影像，声音来自高性能耳机，感受到的震动当然也是假的，全是虚拟的。

但是，逼真程度远远超越我的预期。这完美的虚构世界令我不寒而栗。

一年半前那场体验，我戴着试作手套拿起一把看不见的钥匙。如今加上视觉，更显真实，连铝合金墙壁及天花板上的细微刮痕，我都看得一清二楚。

隔着衬衫抚摸胸口，就像抚摸一件浆得过硬的衬衫。混麻布料，平滑光亮的珍珠色塑胶钮扣。稍稍使劲，隔着衬衫也能自然地感受到掌心的压力。

不管是手或胸口的感觉，都是模拟出来的。事实上，K2里根本没有这件淡蓝衬衫。

我有些无法适应，忍不住深呼吸好几次。

为什么……我会在飞机上？脑海忽然浮现疑问。

我应该已置身于《大脑病变》游戏，但原作并非由飞机发端。

不知为何我会出现在此处，感觉犹如罹患失忆症。

现下，我还是上杉彰彦吗？

不，不对。我是《大脑病变》的主角。

一直待在房里也不是办法，打开房门，游戏才能进展下去。

于是，我走到门边。只见门上贴着一块写着红字的四方形铜片：

警告

一旦迈出此门，任何人皆不得回头。

我点点头，顿时安心不少。这是我写的，当然字句与原著多少有些出入。《大脑病变》是为游戏书量身打造，所以当初的设定是印在机密文书的封面上。原文如下：

警告

非经许可不得阅览。

阅览完毕须立即焚毁。

意思其实是一样的。

我将外套换到左手，握住门把，深呼吸后转开。

一对男女同时抬头望向我。

“嗨，你醒啦。”男人打招呼。

看来门后是轻型飞机的休憩室。灰色地毯上摆着一张金属矮桌，周围则是四座高背单人沙发。另一侧有排小型吧台，两人拿着酒杯坐在沙发上。

房间里当然有窗户，隔着圆窗看得见流动的云及蔚蓝的天空。我走近俯瞰，白云底下露出汪洋大海。

“快到了。”

男人说，我转头望着他。

“你睡得好熟。”女人微笑站起身。“要喝点什么吗？”

“不……”我原打算拒绝，转念改口：“不必太麻烦，啤酒之类的就好。”

“坐吧。”女人走向吧台。

游戏中的食物和饮料自然也是虚拟的，我非常好奇究竟能不能吃东西。当初海绵胶垫曾入口，想来舌头及牙齿也能模拟体验。但喉咙呢？就算“喝”进嘴里，大概也无法通过喉咙。

“感觉如何？”

我一坐下，男人便提出和笹森贵美子相同的问题。他梳着伏贴的大背头，似乎已年过三十五，身穿鲜红衬衫搭暗红外套，拿白兰地酒杯的手腕戴着金链，一副流氓样。

“请用。”

女人在桌上放下一杯啤酒。她漂亮得足以参加选美比赛，一副空姊打扮，衣料紧贴着肌肤，身材展露无遗。

“你先出去。”男人说。

“是。”女人点点头，打开吧台旁的门走往前舱。从门口望去，看得见驾驶座。

我拿起杯子啜饮，是百威啤酒的味道。用玻璃杯喝啤酒，实在不符合我的习惯。

“…………”

一口吞下，我大吃一惊，啤酒竟滑过喉咙。

“不好喝吗？”男人察觉我的诧异。

“不是……”

我摇摇头一饮而尽，冰冷的啤酒通过食道。我凝视着杯底的泡沫，难以言喻的不适应感又涌上心头。

真的能喝……

K2连“喝”这个行为都能完全模拟。

“任务指令，你都明白了吗？”

我一愣，望向男人。

“他们没告诉你细节？”

男人双手交抱胸前，观察我的反应。

我将杯子放回桌上，摇摇头。

当然，我是原作者，对《大脑病变》的剧情了若指掌，也非常清楚“任务”的内容。但是，我决定佯装不知，或许游戏的设定与原作有所出入。

“我不清楚。”

“好，那就由我来说明吧。”

男人拿起沙发旁的公事包放在膝上，取出一张照片放在桌面。

“你晓得这件事吗？”

我仔细端详照片，只见一些散落在海中的金属碎片，似乎是场空难。

“看来像飞航事故？”我问道。

男人点头。“这是半年前发生的惨剧。一架从开罗起飞，预定往喀拉蚩的印度航空DC10客机，突然在波斯湾上空失速，坠落海面。乘客及空服员共两百一十二人尽皆罹难，至今仍找不出失事原因。”

男人又递出一张照片。这次是男性半身照，右下方有明显的钢印痕迹，应是放大的证件照。

照片里的男子皮肤晒得和黑人一样，却明显是东方面孔。

“遗体之中找到这位阿卜杜·卡萨姆。照片取自他持有的默齐玛夫共和国护照，但该国事后声明此为假护照。”

“默齐玛夫共和国……”

我复诵一遍，不禁感到十分怀念。这是我在原作中杜撰的国名。

“听过吗？”

“这国家在哪里？”

“非洲西海岸，是个面积约两百平方公里，人口两万五千的小国。我们现正飞往默齐玛夫的艾玛机场。”

“…………”

至此，我终于有进入自己作品的实感。真是不可思议，当初以打字机敲出的剧情，居然化为现实。

“你应该看得出，他的外貌与阿卜杜·卡萨姆的名字不相称。再瞧瞧另一张。”

男人又递来一张半身照。

“这是同一个人，只是肤色较白？”

“对，他是日本人，也是我们的同伴，代号‘月形’。”

“月形？”

我疑惑地望着男人。这和我的设定不同，原本使用的是“Moon”。不过，“月形”听来确实较像日本特务。

“当然不是本名，只是在组织里的称呼而已。派月形到默齐玛夫，是为查探一个人的消息。”

“谁？”

“约翰·巴德。你晓得吗？”

“不。”我摇头。

男人往沙发一靠，双手交握胸前。

“对方若还活着，今年应该五十八岁。”

“若还活着？”

“巴德博士目前生死不明。他是美籍科学家，生物电子工学的权威。他的论文《A、B神经系统竞争理论》在全世界掀起旋风，并获得美国科技成就奖，其后他在奥克拉荷马州立工科大学持续进行研究。十二年前，他到丹麦参加国际神经物理学研讨会，却与女儿帕梅拉一同失去下落。”

“十二年前？”

“对，当时巴德博士四十六岁，女儿帕梅拉十九岁。大约五年前，英国建筑师吉姆·威斯特声称，旅非途中曾在默齐玛夫共和国见到巴德博士，甚至短暂交谈过，由于无法确认他遇到的究竟是不是巴德博士，为厘清真相，组织指派月形负责调查。另外，值得一提的是，吉姆·威斯特在归国四天后的那个星期日，死于交通事故。”

“…………”

我静静听着。男人一副扑克脸，或许是设定患有鼻窦炎，他不时发出喷气声，形成独特的腔调。

他的言谈举止煞有其事。我不禁思考，饰演这男人的演员是谁？每个登场人物都有个诠释者。虽然眼前的男人是由精密电脑动画合成，但行为情报应是取样自演员的影片。

当然，拍摄方式绝不同于一般的演戏。男人的台词及动作必须随我的回答及反应而改变。

梶谷孝行提过，游戏资料庞杂到得以Peta为单位计算，恐怕并非夸饰。

“月形伪装成医师，前往默齐玛夫共和国的日本大使馆，持续搜寻巴德博士的下落。但两年后的某天，他突然从大使馆里消失。”

“那么，大约是三年前发生的事？”

“严格讲，是两年八个月前。组织于是遣另一名代号‘夏目’的特务接手，追查月形及巴德博士失踪的真相。不过，‘夏目’在数个月后也失联。”

此时，飞机突然剧烈震动，广播传来女人的话声：

“本机将在数分钟后抵达艾玛机场。请将座位转回前方，并系上安全带。接下来的时间禁止吸烟，敬请配合，谢谢。”

见男人把沙发转向机首，我也照做。喀啦一声固定后，我拉起沙发旁的安全带，扣在腰间。

“半年前，月形化名为卡萨姆，搭上飞往喀拉蚩的印航DC加客机。”男人面朝前方继续道：“虽不清楚他此行的用意，但透过解剖遗体，我们发现惊人的事实。”

“解剖？”

“他的大脑中有块超小型电子机板。”

“电子机板……”

“他的头盖骨有明显的外科手术痕迹。我们取出电子机板分析，发现月形的大脑很可能受那机板控制。”

“大脑受到控制……”

忽然一阵轰隆声，机体大幅晃动，似乎已准备着陆。窗外的机翼下方可看见红褐色的街景。

“美国某组织二十年前起便致力于一项相当危险的研究，”男人接着说，“试图以程式操控人类的大脑及肉体。受制电子回路的大脑，配上训练有素的肉体，将打造出最完美的战士。这项残忍研究的核心人物，就是约翰·巴德。”

“…………”

机体与跑道接触的瞬间，我的身体随之震动。机体微微弹起又落下，发出刺耳声响，终于慢慢停止。

我望向窗外，跑道的另一侧看得见土黄色的管制塔。塔后是一大片蔚蓝天空，万里无云。

男人解开安全带，转头告诉我：“假如巴德博士已在默齐玛夫共和国完成研究，将是我们极大的威胁。”

“我的任务是什么？”

我跟着解开安全带，拿起桌上的月形照片问道。

“确认此一威胁的真实性。若确实存在，就将其抹除。这便是你的任务。去日本大使馆瞧瞧，他们应该已帮你打理好一切。”

男人说完伸出手，我起身握住，热气及湿气从掌心传来。

“祝你好运。”

“你不一起行动？”

男人摇头。“我得随飞机折返，获准入境的只有你。”

此时，驾驶舱旁的门打开，刚刚那个穿空姐制服的女人走进来。她对我微微一笑，抓住墙上的握柄一扭，椭圆形舱门砰地滑向机外。舱门开启，外头的热气猛然钻入机内。

“请慢走。”

她回头说，我忍不住吞口口水。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我心知肚明，所以更加紧张。这将是趟非常严苛的冒险。

舱门正下方有座约两阶高的台阶。我一脚跨出舱门，忍不住回首。

“祝你好运。”

男人重复一次，女人依然带着微笑。

日照强烈，我不由得眯起双眼。我步下阶梯，踏上默齐玛夫的国土。

柏油跑道上停着一辆吉普车，坐在驾驶座的黑人士兵向我招手。

“请上车。”他的口音十分奇妙。

我点点头，乘上吉普车后座。车门一关，吉普车便朝土黄色管制塔缓缓发进。

机场坐落于荒野中，设备简陋，只有一条跑道及宛如泥巴糊成的管制塔。

天空一片云也没有，干燥的空气中混杂着砂粒。伸手往唇上一抹，手背尽是粗糙的砂子。

我在吉普车上挺直腰杆。

“…………”

瞬间，伴随着一阵晕眩，我眼前一黑。

11

脑袋里充塞着尖锐的金属声，似乎有股力量不断往上推挤腹部。我非常不舒服，忍不住吞咽数次口水。眼前什么也看不到，身体仿佛正在坠落。

我不禁张口嘶喊。

除了自己的声音外，我似乎还听到其他声音。

“离开……”

那像是男人的低语，但我无法肯定这是亲耳所闻，抑或发自我的内心。

“上杉先生？”

此时响起一道呼唤，不舒服的感觉依然持续着。

“上杉先生，怎么回事？”

这是笹森贵美子的话声。

我呼吸困难，喉咙仿佛被塞住，只好拼命挥手挣扎。

“肯尼斯，停止游戏。”

笹森贵美子的吩咐传入我的脑袋。

“哇啊啊！”

我猛然大叫，接着不停咳嗽。覆盖脸部的海绵胶垫移开，房内空气直接进入我的肺中，不再透过装置。

“上杉先生，你还好吧？”

我一次又一次深呼吸，喘着气厘清现况。

回神发现自己躺在铺有人形海绵胶垫的床上，全身一丝不挂，原来我已离开K2。换句话说，刚刚两张床夹着我，沿管路送回更衣间，只是过程我毫无知觉。

“上杉先生？”

贵美子的话声再度响起，但这次并未直接钻入脑袋，而是发自设在房间某处的扩音器。

“请回答，上杉先生。”

“呃，嗯……”

我不禁咳起来，言语仿佛卡在喉咙。

“你怎么忽然发狂似的？不要紧吧？”

“目前是什么情形？”

我坐起身，望着自己的裸体，尝试抚摸胸部及双腿。毫无异样，不过还有些酸软。

“我也不清楚。你遇到什么事？我们这边的数据一切正常。”

“眼前蓦地一片漆黑，感觉很不舒服，像从空中坠落……”

“奇怪，怎会发生这种状况？你现下感觉如何？”

“没啥大碍，只是太突然，有些慌了手脚。”

“是嘛……能不能请你先穿上衣服，回到这边？”

“好。”我跨下床。

房间和进入K2前并无不同。深红色的柔软墙壁、包在床板外侧的绿色圆筒。忘记关上门的置物柜依然伫立在角落。

我走近置物柜，拿起内裤。虽然告诉贵美子不要紧，其实仍心有余悸。

穿上衣服、戴上手表后，我步出更衣间。肯尼斯·巴特拉站在门口，忧心忡忡地说：

“非常抱歉，或许是我们的程式有缺失。你没事吧？”

“没事。”我摇摇头。

房间的另一端，笹森贵美子与高石梨纱注视着我。我对梨纱腼腆一笑，她的表情异常僵硬。

“请坐。”

贵美子指着我前方的椅子。

我依书就坐。她微侧脑袋，盯着我说：

“能不能详细描述刚刚的状况？”

我点点头。“到下飞机为止都很棒，远超出我的预期。”

“有没有不自然的地方？”

“没有，自然到几乎和现实一模一样。我不敢相信自己置身在游戏中。”

“下飞机后，情况就不太对劲？”

“是啊，该怎么形容……突然啥也瞧不见，有种被抛到空中的感觉……不，更像从空中坠落。总之很不舒服，无法呼吸……”

“无法呼吸？”

贵美子瞪大双眼，回睇肯尼斯。肯尼斯坐在控制平台前，轻搔着尖下巴。

“肯尼斯，可能是什么原因？”

“或许是场景转移的过程有臭虫吧，我也不知道。”

“解析看看。”

肯尼斯点点头，敲打起控制平台上的键盘。两台萤幕产生变化，左边出现排列着数值的表格，右边则显映一幅曲线图。

“下飞机的时候？”肯尼斯面向键盘问道。

“对。”

我盯着萤幕点头回应。不论是数值表或曲线图，我都看得一头雾水。

趁隙觑梨纱一眼，只见她神色惊惶地望着我。我轻轻摇头。

肯尼斯转过身，“能不能讲得更精确点，是下飞机的什么时候？”

“有辆吉普车等在原地，搭上后便有些不对劲。”

肯尼斯点点头，再次敲打键盘，萤幕上的表格数值及曲线图的形状都随之改变。

“哪里？”

贵美子起身走到肯尼斯背后。

“请稍等，我开启流程表。”肯尼斯边说边输入指令。

右侧萤幕上的曲线图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数据及英文，有点像目录。

“就是这里，上杉先生在这里搭上吉普车，”肯尼斯接连指着萤幕，“在这里就坐。”

“那时吉普车开动了吗？”

“正朝管制塔前进，我在这里强制中断游戏。从记录上看来，并无任何异常。”

“奇怪……恐怕有必要分析程式码。”

“我会针对这一段进行分析，但得花不少时间。”

“尽快处理。”

“OK。”

肯尼斯操作起键盘，贵美子对我说：

“非常抱歉。找出原因前，要不要来杯咖啡？”

“谢谢。”

我点点头，贵美子走到房间角落。我望向梨纱。

“发生什么事？”梨纱低问。

“我也不很清楚。”我摇摇头。

“这游戏真恐怖……”

“不用怕，没什么的。”

我慌了手脚，一时不知该如何安抚她。

“你玩到一半觉得无法呼吸？”

“我大概是太紧张。游戏的进展和原本熟悉的故事不一样，我有些吃惊，才感到呼吸困难。何况这只是测试，游戏还没完成。”

不晓得为什么，我满脑子只想说服梨纱，让她安心。为了消除她的恐惧感，我努力挤出笑容，装出平静的样子。

“没错。”在房间角落倒咖啡的贵美子附和：“游戏尚未完成，所以需要审慎测试。公开上市前，我们得修正程式中的所有缺点。这不正是请两位当测试员的理由吗？”

“可是，你们没讲明危险性这么高。”梨纱凝视贵美子。

“一点也不危险，我保证。”贵美子端着两杯热气腾腾的咖啡过来，分别递给我和梨纱，“是我一时疏忽，忘记强调游戏未臻完善，让上杉先生虚惊一场，真的很对不起。但就算程式有缺陷，游戏过程发生异常状况，也绝不会损及性命。硬体安全已测试过无数次，软体方面的缺失顶多妨碍游戏进行，对玩家毫无影响。上杉先生，如何？亲身体验后，你觉得危险吗？”

我啜口咖啡，摇摇头。“游戏本身不危险，我虽然吓一跳，却不担心自己受到伤害。”

我撒了谎。其实当时我非常害怕，也很担心受到伤害。不过，如同贵美子所说，只是程式上的疏漏引发的恐惧感。我毫发无损，跟进入K2前没两样。

总之，我千方百计法地化解梨纱的担忧。这一刻，我等于成为贵美子的共犯。

仔细深思，或许这便是K2的魔力。明明吃了那么大的苦头，我依然想再进入K2。发生异常状况前的体验，带给我太大的震撼。时间虽短，我却犹如吸毒般欲罢不能。

我期盼和梨纱共享这奇妙的体验，很担心她说要“退出”。

“可是……”梨纱盯着手里的咖啡杯，“为什么得脱衣服？从没听过裸体才能玩的游戏。”

我点点头，不意外有这样的疑问。

“听到要脱掉衣服时，我跟你一样有些惊讶。但就当在洗澡吧，不会有人看见的。”

“关于这点，”贵美子插话：“我们正在研发穿泳装，甚至是普通衣服也能运作的装置，可惜现阶段还无法实现，只能请你们勉为其难地配合。上杉先生刚刚进‘壶’中时，全身包覆在一层特制海绵胶垫里，那可谓K2的命脉，其技术是本研究所的最高机密。”

贵美子拉椅子坐到梨纱面前。

“简单地说，功用就是和我们的皮肤进行情报交换。”

“与皮肤交换情报？”

“对，这层海绵胶垫是非常纤细的情报输出入装置。不仅能模拟我们皮肤传至大脑的各种外界情报，例如接触物的质感、温度、压力变化等，同时会将排汗、呼吸、新陈代谢之类来自人体表面的情报送进电脑。像这样在装置及玩家皮肤之间进行情报交换，就是海绵胶垫的任务。”

“…………”

“所以待在装置内，玩家必须让全身皮肤接触海绵胶垫。隔着衣服也能感应的装置目前仍在开发中，大概两、三年后能完成，现阶段只好请测试者裸身。但不用担心，每次游戏结束后，都会换上彻底消毒过的无菌新胶垫，坦白讲，绝对比送洗过的内衣裤干净。即使前一个测试者带病，也不会造成感染。另外，更衣间完全隐密，请两位相信。”

此时，肯尼斯突然重重叹口气，我们不禁转身关切。

“原因是什么？”

贵美子搭着肯尼斯的肩问道，肯尼斯摇摇头。

“不清楚，需要多花点时间仔细研究。”

“好吧。但这样测试不就得中止？”

肯尼斯再度摇头，抬起脸瞅着贵美子说：

“不必中止，我已做紧急处置。”

“紧急处置？”

“我在程式里添加一条迂回路径，绕过发生异常的部分，直接连结到下一个舞台。既然知道问题点，别通过那里就行。不过，看来我今晚注定得熬夜。”

“辛苦你了。”

贵美子拍拍肯尼斯的肩，面向梨纱。

“害怕吗？”

贵美子扬起眉毛，梨纱轻轻点头。

“你若不愿意，我们当然无法强迫。老实讲，这游戏检验过无数次，我根本没料到你们第一天就发现疏失。你还不清楚‘克莱因壶’的全貌，难怪会害怕，但我很希望你能留下。我们非常需要你和上杉先生的帮助，肯尼斯已及时处理，应该不会有问题。要是你仍不放心，我们会在进入迂回路径前中断测试。总之，请至少体验看看我们新开发的游戏。”

“嗯……”

梨纱望着我，我点点头。

“试试看嘛，真的很棒。假如中途不想继续，随时都能告诉他们。”

梨纱低头盯着掌心，而后搓手悄声道：

“我只玩一下，可以吗？”

“当然。”贵美子柔声回答。“在刚刚上杉先生中断的那个地方之前，我们就会停止游戏。”

梨纱闭眼深吸口气，点点头，对我僵硬一笑。

“那么，先检查视网膜特征吧。”

贵美子说着搭上梨纱的肩膀。那一瞬间，梨纱的身体微微颤动。

12

这一天，梨纱与我在研究所待了约两个钟头。离开时，梶谷孝行同样要我们乘上看不见外头景色的棕色箱型车，送我们回到沟口。等走出伊普西隆办公室，已超过五点。

“我的心脏还在扑通乱跳。”

并肩走向车站途中，梨纱按着胸口说。

“我也是。”

我点头附和，梨纱开心地微笑。

从K2出来的梨纱与先前判若两人。她双颊泛红，一双大眼滴溜溜转动，羞赧地走到我身旁的折叠椅坐下，兴奋溢于言表。笹森贵美子问她有何感想，她只说“好奇妙”，进K2前的僵硬神色消失无踪。

“你饿不饿？”

我正要将百圆硬币投入车站自动售票机，梨纱突然问道。

“你这么一提，有一点。”我摸着肚子回答。

“我好饿，虽然还没到晚餐时间，要不要去二子吃个汉堡什么的？”

“赞成。”

我原就烦恼着不知如何邀她，听她主动提议，当然满口答应。

于是我们买了到二子玉川园的车票，搭上电车。

“其实，我只是想和你多聊聊。”梨纱靠着门旁扶手轻声说。

“…………”

我愣愣看着她，心情简直快飞上天。

“公司要求对游戏的细节保密，我只能向你倾诉。直接回公寓，我恐怕会憋死，到时肯定忍不住想四处打电话大谈那机器的事。我个性就是这样，每次看完有趣的电影，朋友都不爱理睬我，因为我会把有意思的环节讲光。”

“我明白，想像得出你在电话旁痛苦挣扎的模样。”我笑着点头。

“你不会吗？啊，你是原作者，所以早失去新鲜感？”

“没那回事。我也是第一次体验，情绪非常激动。刚刚我测试到一半出状况，见你一脸惨白，还怕你会哭着要退出。”

“嘿嘿，”梨纱俏皮地吐舌，“真的很可怕嘛，我吓坏了。坐在控制台前的肯尼斯突然站起来，笹森女士也急忙跑过去，我还以为你发生意外当场死亡，只想赶紧逃走。”

“我就知道，所以担心你不敢尝试。这游戏看似恐怖，实际体验过才晓得其惊人之处，别地方可是绝对玩不到的。”

“幸好我没逃走。”梨纱停顿一下，微侧着头。“你……会不会觉得我很烦？”

“很烦？为什么？”

“缠着你聊天。”

“怎么会，我显得不耐吗？这可是求之不得的事，跟像你……呃……”

我顿时语塞。这种时候怎样接话比较恰当，我一点概念也没有。

“像我？”

“像你这么漂亮的女生……”

“…………”

梨纱静静注视着我，扬起恶作剧般的笑容，轻轻点头唇语：

“谢谢。”

接着是一阵尴尬的沉默。

电车抵达二子玉川站，我们默默出站。到麦当劳外带汉堡、薯条及可乐后，走向堤防。

此时，我飘飘然挂着幸福的表情，朋友撞见搞不好会想揍我一顿。接到早上那通电话前的我，宛如活在另一个世界的悲哀老鼠。

游戏即将问世，我的《大脑病变》重获新生。不仅如此，我还拎着装汉堡的纸袋，与高石梨纱并肩而行。虽是初识，气氛却像互表欣赏之意的同班同学。当然，我们没示爱、没牵手，甚至不晓得她对我有无特别的感情，但已足够让我陶醉。

一切都是K2的功劳。

那个笹森贵美子称为“克莱因壶”的装置，让我和梨纱的心绪激昂到最高点。

我们坐在水泥堤防上，打开装餐的纸袋。

“有件事我很担心。”

梨纱开口，我望着她。

“嗯？”

“默齐玛夫共和国讲啥语言？”

“什么意思？”

“我不会英语，更不会法语。开吉普车的士兵虽然用日语叫我上车，但今天只玩到这里，不知接下来情况会怎样。日本大使馆会准备口译人员吗？”

我不禁一笑，“游戏全程使用日语。我跟你一样，不懂外语……”说着突然有点不敢肯定，刚刚应该和笹森贵美子确认才对。《大脑病变》是以日语写的，角色的台词当然也是日语，可是游戏不见得会与原作一样。

“游戏里的外国人都讲日语，似乎不太自然？”

“话是没错，不过那个肯尼斯·巴特拉的日语不也很溜？”

“因为他生活在日本。但默齐玛夫共和国不是地处非洲？街上的人都说日语不是很怪？”

“会吗？电视播的西洋电影全是日语啊。”

梨纱噗哧一笑。“那是配音过的。外国人说日语，果然还是不对劲。”

“今天只玩到序章，感想如何？”

“太棒了。”梨纱吸口可乐。“我早想尝尝当间谍的感觉。”

“像玛塔·哈里[注]那样？”

[注：玛塔·哈里(Mata Hari，一八七六～一九一七)，二十世纪初的著名女舞者，因从事间谍工作而闻名，最后在法国遭到枪决。其生平传奇曾多次改编为戏剧。]

“不，是像007那样，单身潜入邪恶组织，揭发坏人的阴谋，或打倒可怕的大白鲨，跟帅哥陷入爱河。”

“007里登场的多半是美女，不是帅哥。”

“我不要美女，只要一堆帅哥。”

“向笹森小姐请求看看？”

梨纱嫣然一笑，说着“应该会大受欢迎”，视线移至河面。

“什么意思？”

“这游戏肯定会带动流行，你不认为吗？摆一台在迪士尼乐园，恐怕排一、两个小时还玩不到。”

“啊，确实如此。我也和你一样，想打电话把K2的事情告诉所有朋友。这游戏一公开，绝对会引发惊人的热潮吧。”

“其他游戏根本比不上，大家会开始嫌电视游乐器无聊。我们是最早体验到这场游戏革命的玩家，简直棒透了。”梨纱拿着汉堡，转头望着我。“对吧？”

“游戏革命……”

“你不觉得这是一场革命吗？”

“唔。”我点点头。

“不过，你算工作人员之一，并非真正的玩家。先锋玩家只有我。”

“这个玩家在进K2前还差点哭出来。”

“你再讲这种话，我就不理你。”梨纱娇嗔道。

“以后不敢了。”

“很好。”

我将剩下的汉堡塞入嘴里，拿着自己和梨纱的空纸袋，走往不远处的垃圾桶。漫步在杂草丛生的堤防上，偶一转头望着河岸边的梨纱背影，只见她取下颈上的红丝巾，收进小肩包。

“你是学生吗？”我回梨纱身边坐下后问道。

“是啊，设计专科学校。”

“设计专科？设计什么？”

梨纱摇摇头。“还没决定，我也不晓得接下来的方向。原先，我想从事广告业，对平面及包装设计十分感兴趣，但最近逐渐失去热情。工业设计似乎比较适合我，所以K2那样的装置，在我看来相当有意思。”

“哦，以后想到设计公司上班？”我注视着梨纱。

“我是这么打算。例如设计电脑之类的，应该十分有趣。”

“电脑？”

“嗯，电脑的造型不是很呆板？我想设计得讨喜点。”

“原来如此。”

“或是平交道的栅栏。”

“平交道的栅栏？”

“你不觉得平交道的栅栏实在倒胃口？等待电车通过时，大伙只能瞪着栅栏发呆，为何不增添一些乐趣？”

“真有创意。”

我不禁心生佩服，想瞧瞧她的作品。

“对了，伊普西隆刊登过招募游戏测试员的广告吗？我完全没印象。”

“我是在工读情报杂志看到的。由于待遇优渥，应征者众多，我原以为希望渺茫。”

“应征者众多？”

“嗯，你不知道吗？面试在涩谷一栋老旧公民馆举行两天，光我参加的那天就有二十几个。”

“哦，面试考些什么？”

“比较接近性向测验吧，像是要求讲出最喜欢的三部电影，或是问若前有狮子、后有老虎，右边是断崖，左边有条栖息着鳄鱼的河，我会怎么应付。”

我凝视梨纱。“你怎么回答？”

梨纱耸肩，“抓住老虎，朝狮子丢去。”

“…………”

“面试官追问理由，我说这是唯一想到的活路，其实只是随口胡诌。”

“有一套。”

我渐渐理解她想当007的心情。

“接下来才麻烦，简直能媲美太空人的招考。”

“太空人？”

“嗯，填写详细的体能资料，测视力、听力及肺活量，量血压，甚至检查尿液。”

“尿液？”

“嗯，他们给我一个纸杯，叫我去厕所装些尿液，弄得我一头雾水。”

“…………”

“还没结束。接着便带我们到一间大厅，要我们跟着麦可·杰克森的音乐随性跳舞。我第一次遇上这种面试。”

“你们真的照做？”

“没错。不过，进‘克莱因壶’后，我似乎稍微明白那个面试的用意。”

“叫应征者跳舞？好奇特。”

“应征者都非常错愕，不过薪资很高，只能硬着头皮照做。”

“多高？”

“一天两万。”

我瞪大双眼。“两万？”

“对，为期一个月的游戏测试员，每天工作约七小时，一天两万，诱人吧。”

“未免太慷慨。”

“倘使一个月工作三十天，可拿六十万。除非下海卖身，否则上哪找这么好赚的差事。”

“是啊。”

“这工作连星期日都得上班，暑假形同泡汤，但我本来就没打算出远门，何况当游戏测试员，不也等于在玩？其他应征者的想法应该大同小异，所以不管验尿或跳舞，皆照单全收。假如是一般打工，大家早拍拍屁股走人。”

梨纱说着望向我。“你的情况不同，不需接受面试吧？”

“嗯，当初我投稿到杂志社，但超出字数，不符合参赛资格。之后，伊普西隆公司主动联络我，表示希望以我的作品为游戏脚本。那是我念大学时的事。”

梨纱眨眨眼，“上杉先生，你几岁？”

“二十五。”

梨纱噗哧一笑。

“怎么？”

“你二十五岁？真不敢相信。”

“…………”我愕然无语。

“对不起，你别生气。”

“我看起来很老吗？”

“不是的，我原以为你三十多岁，多少有点吃惊。”

我不晓得如何回应，只好望着河面。梨纱搭着我的肩说：

“抱歉，我讲得太直。”

听到这句话，我更加沮丧。

我和梨纱在多摩川岸边待到傍晚。起身准备回家时，梨纱耳朵上有东西闪闪发亮。那是枚小巧的金色耳环。

翌日，游戏测试工作正式展开。

前四天，我和梨纱分别进入K2十二次。至少在第五天来临前，一切都非常顺利。如今回想，那是我人生中最幸福的日子。

我的《大脑病变》化为规模浩大的模拟游戏。梨纱与我感情逐渐升温，离开伊普西隆公司后一起吃晚餐是我俩的默契。我仿佛同时获得两样珍贵的宝物。

没错，至少第五天来临前是如此……

13

这天下午两点，我置身于洞穴般阴湿的房里。

墙上油漆不规则地斑驳脱落，露出肮脏的砖块。边角磨得浑圆的桌上，摆着一盏罩着干瘪盖子的油灯，不时冒出黑烟。

桌子另一端，一个年老的黑人抬头看着我。他的眼睛如腐鱼般浑浊，鼻子扁平，厚唇全是干裂的伤痕。额头除明显的皱纹外，还停着两只苍蝇。眉毛和短鬈发都是污秽的银褐色。

遇见这老人前，我已通过五十二道关卡。

经调查得知，声称见过巴德博士的英国人吉姆·威斯特，来这国家的目的是为寻找“默齐玛夫之宝”。接着，我在名为托图拉的荒凉小镇，打探出宝物藏在“齐玛夫遗迹”中。于是，我追寻威斯特的足迹，踏上探险之旅。

据说总统官邸是古代皇宫改建而成，我依其内一幅蛇纹壁画，在遗迹的瓦砾下方找到一具大石棺。打开一看，出现一座快崩塌的石阶。

我步下阶梯，洞窟里的宝物早不知去向，反而发现囚禁博士女儿帕梅拉的古城。当初她和父亲一起失踪时才十九岁，如今已三十一岁。

帕梅拉告诉我，来默齐玛夫共和国追查“月形”下落的“夏目”关在“派纳姆监狱”。我将她安置在艾玛的革命组织秘密基地，然后前往沙漠中的监狱。

援救过程中，夏目不幸身亡。他生前透露，巴德博士软禁在总统官邸里。加以另外打听到月形曾潜入默齐玛夫陆军军营，我决定去见月形行动前拜访的老人。

每道关卡的缜密程度都高得令人咋舌。我的举止常违反原作的设定，但从未遇到任何不自然的环节。登场人物的日语流畅，确实如梨纱所说感觉很怪，然而随着游戏进行，不久便慢慢习惯。

现下，我完全把自己当成游戏的主角。

“怎么？”老人的话声嘶哑难辨。

“想请教一事。”我瞪着老人。

“‘古司古司’的做法吗？”

“古司古司？”

“一种料理，淋上以羊肉和蔬菜熬煮的酱汁，好吃极了。我的手艺可是远近驰名。”

我摇摇头。“我不饿，只想问某个男人的下落。”

老人抚摸着黑得发亮的桌面。上头似乎沾附一层油脂，看来相当黏腻。

“我记性不佳，见过什么人，转眼就忘。这是我的保命之道，想活得久，便要尽力遗忘。记着有好处的事情，少之又少。”

老人咧嘴一笑，齿列洁白漂亮，简直像假牙，藏匿在后的舌头却鲜红得诡异。

“花多少钱才能让你恢复记忆？”

老人哼一声，移开视线。

“好大的口气，你想买我的记忆？”

“倘若有买的价值。”

“那你就试试吧。”

我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泛油光的桌上。

“这男人三年前来过。”

“三年前？”

老人拿起照片，藉昏暗的灯光仔细端详。

“跟我一样是日本人，有印象吗？”

老人默默望着照片，房里充斥不寻常的刺鼻臭味。

他将照片往桌上一放，伸出两根手指，靠在嘴边说：

“有没有烟？”

“有。”

“来一根吧。”

我拿出口袋里的一盒蓝色Gitanes，投向老人。他抽出一根叼着，其余整盒塞进自己的口袋，接着掀开灯盖，借火点烟。房内光影随之摇曳，老人凝视着香烟前端，眸中闪烁着红光。

“我记得他叫月形。”

老人深吸一口烟，缓缓吐出。

我微微点头，从钱包中抽出一张二十法郎的纸钞，放在桌上。老人伸手要拿，我迅速制止。

“先告诉我情报。”

老人缩回手，又哼一声。“多加一张，或许我会想起来。”

我再取出一张二十法郎纸钞，并排在桌面。

“这男人找我伪造护照。在房间角落拍照后，他吩附使用阿卜杜·卡萨姆的化名，希望两天内完成。如期交货时，他要求连底片一并归还。我当然乖乖听从，这是行规。”

“他还拜托你什么事？”

老人摇头。“只有制作假护照。我技术可不是盖的，如何，要不要也帮你做一本？”

“不必，我已有护照。他真没别的委托？应该还问过你一些话吧？”

我手指敲着两张纸钞。老人瞥了一眼，扬起银眉应道：

“噢，他问我有没有办法弄到药。”

“药？什么药？”

“BN85。”

“做啥用的？”

老人哼一声，耸耸肩。“我又不是开药局的，哪里晓得。他说是种特殊毒药，一丁点便能毁掉人的脑袋。我告诉他根本没听过，在默齐玛夫想弄到这样的药，除非去岛上找。”

“岛上……你指的是玛格玛纳岛？”

“对啊，不然还有别座岛吗？但，除非在政府机关有人脉，否则想上岛是难如登天。”

语毕，老人取走桌上的四十法郎。我拿回月形的照片，收进怀里。

“多谢。”我站起身。

“你需不需要小刀？”

老人抬头问，我摇摇头。

瞬间，我眼前一片漆黑，四周声响消逝，接着一阵反胃。

又来了……

我双腿使劲维持平衡，但坠落感乍然涌现，我拼命伸手想抓住东西。

打初次进K2，这已是我第四次遇到这种状况。头两次完全陷入恐慌，急忙要求肯尼斯·巴特拉中断游戏。到第三次，我试着忍耐一会儿，于是清楚听见：

“离开。”

男人的声音在我脑中回荡，似乎有些耳熟，但我想不起是谁，游戏便在此暂停。

如今是第四次。我强忍着呕吐感，静待警告出现。

“离开。”

男人的话直接钻进脑海，我总觉得在哪听过这嗓音。

“别再往前，快离开。”

“你是谁？”我问脑袋里的声音。

“离开。”警讯不断重复。

“你到底是谁？”

“危险。继续前进非常危险。立刻离开，别再来这里，快离开。”

我正想确认对方的身分时，笹森贵美子插进一句：

“上杉先生，又遇到那个状况？”

“啊……对，很不舒服，请中断游戏。”

“好，肯尼斯，停止。”

黑暗中，我的身体缓缓上浮，不舒服的压迫感迅速消退。

14

“真是千疮百孔的程式。”

我穿上衣服，走进监控室时，笹森贵美子双手交抱胸前说道。虽面向我，但这句话显然是针对肯尼斯·巴特拉。肯尼斯摸着后脑勺，投来歉意的眼神。

“假护照师傅的房间出口。”

我补充发生状况的地点，肯尼斯微微点头。

“上杉先生，这回你瞧见什么？”

贵美子发话，我转头望着她。

“刚刚你问了句‘是谁’，是不是瞧见什么人？”

“不是的，我只听见声音。”

“咦？”

“脑袋里响起男人的声音，不断叫我离开。”

“离开？”

“是啊，重复好几次。”

“等一等，”贵美子转向肯尼斯，“这是怎么回事？”

肯尼斯摇头。“记录里没那样的声音。你不也看过监控画面？”

“嗯，但上杉先生听见了。”

“根据记录，不该遇到这种情况。”

我皱起眉头。“我确实听见一个男人不停要我离开。”

“真诡异。”肯尼斯困惑地侧着脑袋，“难道程式衍生预期外的分歧点？即便如此，也会留下记录才对……”

“关键在男人说的‘离开’。检查所有可能出现这字眼的区块，分歧点大概就隐藏其中。”

“好吧，我今天依旧逃不过熬夜的命运。”

贵美子拍拍肯尼斯的肩，肯尼斯举起右手，回复“OK”。接着，贵美子以眼神示意我离开房间。

我随贵美子走出监控室。游戏每次只能进行二十分钟，一天三次，由我和梨纱轮流进入K2。不过，二十分钟内若受敌方攻击身亡，游戏立刻强制结束。《大脑病变》经伊普西隆公司改编，刺激度倍增，于战斗中丧命是家常便饭。

在K2里，遇害时的冲击相当强烈。有一次，梨纱面无血色地回到监控室，说是默齐玛夫政府雇的刺客突然出现在身后，割断她的喉咙。

“你握握看。”只见梨纱伸出的手不停微微颤抖。

每结束一次游戏，我们都会从监控室走到隔壁的另一个小房间，与笹森贵美子讨论试玩过程。房间中央的大桌子上放着二十四册游戏流程图表，各厚达四公分。

我跟着贵美子进小房间，梨纱已坐在桌子对面喝咖啡。

“辛苦喽。”梨纱抬头打招呼。

“我回来了。”

我应声在梨纱旁边坐下。梨纱马上起身，准备挑战今天的第二次。

“真有干劲。”

贵美子笑道。梨纱点点头，回以一笑。

“我趁上杉进行游戏时拟好作战计划，这次一定要突破重围。”

“你到底打算杀几个人？”

“不晓得……谁教敌人那么多。”

“高石小姐，你记得杀过多少人吗？”

梨纱眨眨眼。“这……我没数。”

“让我告诉你。”贵美子拿起桌上电脑列印出的资料，“目前为止，你进行十三次游戏。在第四次时，首度因正当防卫杀死一人。之后每次必开杀戒，第五次两人，第六次五人，第七次八人……总计六十八人。”

梨纱忍不住吹口哨。

“今天的第一回合，从监视萤幕看来，你似乎是为杀人而杀人。”

“是吗？”

梨纱笑着俯视坐在椅子上的我。

“杀人这么有趣？”

“坦白讲，非常爽快。紧张又刺激，虽然有点可怕……反正是游戏嘛。”

“当然，现实中有这样的兴趣可不妙。”贵美子笑着说。

“我自己也很意外。”

“真是出乎预料的发展。”贵美子望向我，“对吧，上杉先生？”

我点点头。“游戏的目的，本来是要玩家凭藉推理，揭穿默齐玛夫政府底下秘密组织的邪恶内幕。至少我原作的设定如此，但梨纱一玩，却变成杀人游戏。”

“哎呀，”梨纱盯着我，“听你的语气，好像认为我性格凶暴？”

“嗯，没错。”

梨纱狠狠瞪我一眼。我耸耸肩，走到房间角落倒咖啡。

“接下来也拜托喽。”贵美子说。

梨纱对站在咖啡机旁的我挥挥手，步出房间。

加入大量鲜奶油后，我端着热腾腾的咖啡回到桌旁，边啜饮边等待贵美子。

的确，如贵美子所说，游戏中的梨纱非常热衷于杀人。她对随处可见的剧情线索不屑一顾，不断试图侵入总统官邸。然而，官邸戒备森严，再小心谨慎都难逃攻击。和敌人战斗似乎是她最大的乐趣，所以她的游戏没任何进展。随着杀敌技巧纯熟，她待在游戏中的时间愈来愈长，但因故事无法继续，最后总是以死在敌方手下收场。

“她又大开杀戒。”贵美子走进房间。

“是不是该建议她换个方式？”我问。

贵美子倒着咖啡，摇摇头。

“不行，她自有一套见解。不让她随心所欲地玩，测试便失去意义。我们的目的，就是要观察玩家如何进行游戏。”

“可是，照她这样，游戏会原地踏步。”

贵美子将咖啡杯放在桌上，在我面前坐下，再次摇头。

“那倒不见得。”

“…………”

我愣愣望向贵美子，她带着笑意喝口咖啡。

“什么意思？”

“我请肯尼斯修改过程式。”

“修改？”

“高石小姐并不晓得，根据原本的游戏设定，绝不可能入侵总统官邸。在敌人永无止尽的攻势下，终究不免一死。”

“是啊，想进总统官邸，必须找到位于陆军医院资料室的秘密通道。”

“此一设定已更动。”

“更动？”

“就算坚持正面进攻，只要杀死一定数量的敌人，同样能闯入官邸。但采取这种策略，被俘虏的风险很高。届时应对不当，便会遭到拷打。”

“拷打？”

“这不是很合理吗？为查出她擅闯官邸的动机，默齐玛夫政府必定会千方百计地逼问。”

“有办法避免吗？”

贵美子点头。“有，但不容易。”

“可是……”

贵美子放下咖啡杯，直视着我。

“上杉先生，我明白你想说什么。没错，这已悖离原作的宗旨。”她打断我的话，继续道：“但是，我们从高石小姐的游戏方式得到启发。”

“启发？”

“对，游戏的风格应随玩家喜好改变。以高石小姐情况，或许这么讲有点失礼，但我认为她属于好战型的玩家，而她绝非唯一的例外。既然如此，我们不也该考量这些人的需求吗？”

“你的意思是……”

“作品理念遭到更改，我能理解你的不满，不过我认为游戏最好分两个发展方向。重视剧情的推理派玩家，就按原作的故事发展，遇上好战型玩家，则转变成战斗游戏。”

“战斗游戏……”

“没错，沿此模式进行游戏的玩家，只要不断战斗，便能获得胜利。”

“不追查故事中隐藏的真相也毫无影响？”

“嗯，反正打倒默齐玛夫政府就算达成目的，不需拘泥固定的形式。除靠推理循线前进，以武力解决当然也是种方法。这是我从高石小姐身上获得的灵感。”

“…………”

贵美子想表达的概念，我颇有感悟。

目前电视游戏的两大类型，一是需动脑的解谜型游戏，以角色扮演游戏为代表；另一则是杀戮型游戏，以射击游戏为代表。后者唯有不断练习、提升技术，才有机会破关。

杀戮型游戏确实深具魅力。打倒所有敌人，冲锋陷阵直至突破关卡，那种痛快感是其他类型游戏比不上的。

相对地，解谜型游戏自然有其趣味。解开难题时的成就感，同样无可取代。尽管两者性质天差地别，却都能带给玩家欢乐。

笹森贵美子话中之意，是要让K2同时满足这两种玩家。

但我的心情有些复杂。贵美子说得没错，一旦做此变动，《大脑病变》的基本精神便荡然无存。我原先追求的是纯粹的推理游戏。

“好。”贵美子将咖啡杯推向一旁，翻阅桌上的流程图表，抬头看着我。“来谈谈你对假护照师傅这个关卡的感想。”

“…………”我轻轻叹口气。

这时，梶谷孝行神色紧张地进门。

“有状况吗？”

贵美子转头问他。他摇摇头，注视着我笔直走近。

“上杉先生，请跟我来。”

“…………”我望向梶谷。

“你认识敷岛映一吗？”

“他是我姊夫。”

“听说他被送进品川的医院。”

“什么？”

我错愕站起，一旁的贵美子也不由得挺直背脊。

“梶谷，怎么回事？”

贵美子开口询问，梶谷只对她挥挥手，继续道：

“刚刚接到电话，你姊夫出车祸，请尽速赶去医院。”

“姊夫……出车祸？”

“是的，车子已在上面等着。”

我觑向贵美子。她双眉紧蹙，轻轻点头。

“去吧。梶谷，后续再跟我联络。”

“好的。”

梶谷立刻步往门口。他按着门板，以眼神催促我。

15

留下游戏中的梨纱，我和梶谷搭电梯到停车场。他拉开箱型车后座门，转头说：

“这时间司机不在，由我驾驶。”

语毕，他便推着我上车。

“请问……”

我刚要开口，他已关上车门。我独自坐在后座，愣愣望着不透明的车窗。

映一出车祸？

他担任大卡车司机，有着七年以上无违规肇事的辉煌纪录。姊姊家的拉门上方挂着三块匾额，全是姊夫公司颁给他的表扬奖状。由此可知他的开车技术多么高明。

像他这样的人竟会出车祸？

既然送进医院，情况必定相当严重。

我感到呼吸困难。车内虽有空调，但我想呼吸外头的新鲜空气。

于是，我起身握住门把，打算开一小缝。

“…………”

错愕地望着门把，车门竟被锁住，纹风不动。我瞪向驾驶座与后座问的隔板。

不管怎么说，这都太过分。假如发生事故，我岂不是死路一条，逃也逃不出去？

我忿忿回座。看来伊普西隆公司根本不信任我和梨纱。

车行近一小时，终于抵达目的地。梶谷打开车门，探进头说：

“我们到了。”

下车一看，车子停在一栋医院的大门口。建筑物正面挂着“品川中央医院”的招牌。

“上杉先生，你先走，我去停车。”

“好，我姊夫在哪里？”

梶谷摇头。“我也不知道，问问服务台吧。”

我颔首走进医院。穿过两道自动门，步入等候大厅，只见沙发占据大半空间，满满坐着病患。我步向标着“挂号处”的窗口。

“抱歉，我想见敷岛映一。”

身穿白袍的女职员抬头问：

“是住院患者吗？”

“不，他出车祸，听说送到这间医院，但不晓得……”

“急诊室在左边走廊尽头。”

我转身向后，只见大厅旁有条走廊通往医院深处。

“沿走廊直走，在电梯前右转，到底就是急诊室，请至那边询问。”

“谢谢。”

我快步通过走廊，依指示前进，不久便看到一扇像后门的玻璃门，一旁有个服务窗口。

“抱歉，我是敷岛映一的家属。”

“…………”

坐在窗口内的白袍女职员疑惑地盯着我。

“什么？”

“请问敷岛映一在哪里？”

“敷岛？”

“敷岛映一。我接到电话，赶来探望他。”

“…………”女职员目光落在桌上的记录簿，“电话？什么电话？”

我焦急地攀住柜台解释：

“约一小时前，我接到联络，说他出车祸被送到这里。”

“名字是敷岛映一？”

“对，职业是卡车司机。”

女职员抬起脸，摇摇头。“查无此人。”

“没有？但明明这么通知。”

“是本院人员联系的吗？”

“这个嘛……”我视线不自觉地移往走廊。“不清楚，接电话的不是我……或许是我姊姊打的。”

“您姊姊？”

“她叫敷岛邦子，是映一的妻子。”

“请稍等。”

白袍女职员转向桌旁的电脑，敲打几下键盘，萤幕上出现橘红色的“敷岛”两字。

“找不到。”

“什么？”

“本院没有姓敷岛的病人，何况今天并无急诊患者。”

“你的意思是，今天没有因车祸送来的伤患？”

“对，可能是您弄错。”

“这没道理呀……”

瞥见弯过廊角过来的梶谷，我赶紧招手。

“梶谷先生，她说查无此人。”

“什么？”梶谷一脸愕然。

“我姊夫不在这里。”

“…………”

梶谷轮流看着窗口和我，接着凑近柜台，仿佛要看穿女职员般问道：

“怎么会出这种状况？”

白袍女职员摇摇头，“两位确定电话通知的是品川中央医院吗？”

“品川中央……应该没错呀，难道有另一间名称相似的医院？”

“或许是北品川综合医院，请稍等，我确认一下。”

“麻烦了。”

梶谷望向我，皱着眉骚骚额头。

我想起走廊上有公用电话，于是掏出十圆硬币投入，拨通姊姊家的号码。

“喂，这是敷岛家。”

“…………”

姊姊的口气实在不像知道丈夫出事，我大感疑惑。

“喂，哪位？”

“呃……是我。”

“原来是彰彦。”

“一切还好吗？”

“什么意思？很好啊，为何这么问？”

“姊夫呢？”

“上工了。”

“他在哪里？”

“当然是在某条高速公路上。你怎么啦？”

“今天的目的地是哪里？”

邦子沉默不语。

“姊夫今天要去哪里？”

“我也不清楚，似乎是九州一带，明晚才会回来。彰彦，干嘛问这个？”

“他……没事吧？”

“没事？你指的是……”

“姊夫没出车祸吧？”

“出车祸？发什么神经，别乱讲不吉利的话。”

“抱歉。姊夫的公司，有没有打电话给你？”

“我要生气喽，你干嘛突然胡说八道？”

“我明白这很荒唐，不过，你能不能打电话向公司确认？”

“确认什么？”

“姊夫是否平安。”

“等等，你是说他出事了？”

“是这样的，我打工的地方接到姊夫车祸送医的通知，我也一头雾水。”

“怎么会……”

“我现下在医院，但院方表示查无这名患者，正帮忙询问别间医院……我以为你晓得……”

“我完全不知道，没人跟我联系。不可能，你在开玩笑吧？你没道理比我早接获消息。”

“嗯，我也觉得很奇怪，但保险起见，你要不要向公司……”

“好，我立刻打，等会儿联络。”姊姊说完便挂断。

我回头一看，梶谷站在身后。

“其他医院也找不到姓敷岛的患者。”他摇摇头。

“刚刚打给姊姊，她根本没收到通知，我叫她跟公司确认。”

“…………”

“梶谷先生，”我抓住他的手臂，“那通电话是怎么回事？”

“呃……”

“那是谁打来的？”

“电话不是我接的，你给我一点时间，我联系办公室。”

我盯着梶谷，“不是你接的？”

“其实是办公室的职员传话到研究所。总之，请等我一下。”

梶谷推开我，拿起话筒。看着梶谷拨号，我忽然浮现一个疑问。

映一出车祸的消息，为何会传到伊普西隆公司？

我不曾告诉姊姊或映一工作地点的通讯方式，身边应该没人晓得伊普西隆的电话才对……

16

事实证明，映一出根本没出车祸。

我和梶谷孝行在品川中央医院忙着到处联络时，映一与同僚在中国自动车道[注]的美东休息站吃山菜锅烧饭。那地方邻近山口县的小郡町，就算发生意外，也不可能送往遥远的品川中央医院。

[注：连接大阪、兵库、冈山、广岛、岛根、山口等各县市的高速公路。]

映一无恙，我当然放下心中大石，但疑虑油然而生。

确认映一平安后，梶谷又拨了好几通电话，才挂下话筒转过身。

“上杉先生，我们走吧。”他注意着走廊彼端悄声道。

“等等，这件事太奇怪，我怎么也想不通。”

梶谷点点头，举手制止我继续开口。

“总之先离开再说。”

“可是……”

梶谷不等我回话便迈出脚步。

“梶谷先生！”我赶紧跟上，望着他问：“电话是谁打来的？我从未告诉别人伊普西隆公司的号码。”

“我晓得，到外面谈。”

梶谷低语，只管默默前进。

“…………”

他表情僵硬，似乎在害怕着什么，我忍不住留意起周遭。

出医院后，梶谷并未到停车场取车，而是穿越马路，走进对面的咖啡厅。我不明就里，只能跟在后头。

挑窗边的座位坐下，我们各点一杯冰咖啡。梶谷隔桌倾身向前，说道：

“我犯下天大的错误。”

“天大的错误？”

“我早该察觉，真是太粗心大意。”

“不懂。”

“我们中计了。”

“中计？”

我不禁环顾店内。

“如同上杉先生所说，就算你姊夫出事，我们办公室也不应接到通知。听到送医急救就慌得手忙脚乱，完全没深思熟虑，这是我的疏失。”

“中计是什么意思？”

梶谷竖起手指，沉默片刻后才回答：

“上杉先生，我们的游戏拥有多大价值，相信你很清楚。”

“嗯。”

“有一群人拼命要窃取相关情报。”

“…………”

“谎称车祸，骗我们出来，一切都是对方的诡计。”

“目的为何？”

“他们想得知研究所的位置。”

“…………”

我凝视着梶谷，他轻轻点头。

“刚刚打回研究所报告情况，笹森小姐十分生气，骂我思虑不周。处理不好，我恐怕会惨遭开除。”

“等一下，你是指，这是产业间谍设的圈套？”

“没错，目前不少企业都在开发类似K2的游戏，只是技术较差。这种东西比的是谁先发表，为探查敌情，他们可说是不择手段。”

“不过，这和谎称我姊夫出事有啥关系？”

“我们正受到监视。”

“…………”

我诧异地望向窗外，马路对面便是医院大门。

“只要跟踪我们的车，就能知道研究所在哪里。”

“等等，”我摇摇头，“对方怎会晓得我和我姊夫的事情？”

梶谷耸耸肩回答：“调查就知道。”

“调查？怎么个查法？”

“沟口的办公室算不上机密，摸清经常进出的你的底细不难。”

“但这讲不通呀。既然如此，从办公室尾随我们到研究所就行，何必特地引我们到医院？”

梶谷缓缓摇头。“不可能。”

“不可能？”

“办公室至研究所的路途上，我们当然也不会马虎，早安排各种防备对策。对方一定已试过很多次，但情况都在我们的掌握之中。由于明白此法无效，才使出这种手段。”

“防备对策？你们是怎么做的？”

“这我不好透露。”

服务生送来冰咖啡。我以吸管搅动咖啡杯，注视着梶谷。

听完他的话，我仍有些难以释怀。

“总之，今天直接回家吧。”梶谷抬起头。

“从这里？”

“对，我要把车开回办公室，并设法甩掉跟踪。”

“但梨纱还在研究所。”

“别担心，晚点会送她回去。笹森小姐已决定暂停游戏测试，请搭电车返家。”

“这倒是无所谓……”

我再次望向窗外，实在瞧不出有谁在跟踪或偷窥我们，梶谷的话简直像天方夜谭。

“有件事，我刚刚就想问。”我转向梶谷。

“请讲。”

“打来通知我姊夫车祸消息的，是怎样的人？”

“听说是男的，接电话的职员以为是警察或医护人员。对方只要求转告你，敷岛映一因交通事故送至品川中央医院急救。”

凝视着梶谷，我脑海浮现沟口办公室内的景象。

“接电话的是哪个职员？”

“什么？”

梶谷啜着咖啡看向我。

“仔细一想，我从未在办公室碰见别人。游戏测试开始之前，我打过几通电话，每次接听的都是女职员，我却不曾遇到她们。”

“啊，”梶谷笑着点点头。“原来如此，我忘记说明，那其实是电话秘书公司的小姐。”

“电话秘书公司？”

“没听过吗？我们不会随便告诉外人内部的联络方式，先前给你的其实是秘书公司的号码。那里雇用许多女职员代客应对电话。有些人明明没办公室，却想装个样子，便会利用这种服务。电话接通后，她们会告知目前负责人不在，询问需传达的要事，整理记录后转交客户。”

“这么做的用意是……”

梶谷微笑垂下目光。“上杉先生，你也清楚，沟口的办公室只是幌子。我若整天都在，自然由我接电话。但我大多在外奔波，何况办公室得保持随时有人的形象，不能使用答录机。”

“这也是为保守机密？”

“嗯，就是这么回事。今天通报的消息，也是秘书公司转达的。由于是急件，才叩我的呼叫器。”

“…………”

我拿起吸管，将鲜奶油倒进冰咖啡。只见梶谷紧闭双眼，轻揉眉心。

不知为何，我还是觉得不太对劲。

但是，我更气恼自己身处的状况。卷入莫名其妙的游戏开发间谍战，亲人的安危被拿来当诱骗的藉口，让我怒火中烧。

“快离开。”

蓦地，K2里那男人的警告浮上我心头。

17

这天晚上，我一直等梨纱来电。

对于我先行离开一事，笹森贵美子和梶谷孝行想必不会告诉梨纱详情。我以为她会觉得奇怪，而打电话向我询问。

但梨纱并未打来。她住的出租公寓房内没电话，无法取得联络，我等到凌晨两点才放弃。

隔天，沟口的伊普西隆办公室里依然不见梨纱的身影。

“高石小姐今天会晚点到。”

梶谷见我左右张望，主动解释。

“晚点到？”

“是啊。昨天发生那样的情况，载高石小姐回来后天色已不早，对她真是不好意思。她似乎有事，却因这边拖延时间而临时取消。她想趁今天上班前好好处理，我们当然没立场反对。所以，我打算先送你到研究所再折返。”

梶谷说着打开通往车库的后门。我默默经过梶谷身旁，进入车库。

搭上看不见外头的棕色箱型车后，梶谷关上车门。车子缓缓驶动，坐在前一排的梶谷转头道：

“昨天真是累死我。”

“怎么说？”

梶谷摇摇头。“为找出跟踪者，我不断绕远路，抵达办公室时天都黑了。”

“最后有任何发现吗？”

梶谷叹口气。“没有，我对这种事实在不拿手。从办公室回到研究所后，笹森小姐狠狠训我一顿。”

“既然如此，或许根本没人跟踪。”

“很难讲，敌方也相当谨慎。”

“…………”

到达研究所前，我没再吭声。不知为何，总觉得与梶谷有些话不投机。

停车后，我们搭电梯至研究所，笹森贵美子已在走廊等候。她微微点头，接着对我身后的梶谷扬起下巴：

“你立刻回沟口，接高石小姐过来。”

“好的。”

梶谷并未踏出电梯，直接又搭上去。

“上杉先生。”

贵美子领着我走向监控室旁的小房间。

“抱歉，意外给你添这么大的麻烦。”她倒着咖啡说。

我坐在椅子上，凝视着她。

她将咖啡放在我面前，拉过一张椅子，坐在旁边。

“你一定很生气吧？”

我目不转睛地瞅着她，缓缓摇头。

“这倒没有，只是对昨天的事感到一头雾水。”

“我理解，”贵美子点点头，“非常对不起。”

“能问个问题吗？”

“当然，请讲。”

“梶谷先生昨天的话，是真的吗？”

“什么话？”

“关于间谍的事。他说有间谍为窃取K2的机密，故意谎称我姊夫出车祸，骗我到品川的医院。我总觉得难以置信。”

“我不晓得称那些人为间谍妥不妥当，但确实有这种迹象。上杉先生，我也想问，最近你是否曾察觉遭到跟踪，或接到奇怪的电话？”

“…………”我愣愣望着她。

“还是，讲电话时出现杂音之类的异常现象？”

“你是指，有人在监视我？”

“很有可能。”

“说真的，我连这是哪里都不清楚。虽然体验过K2的神奇，却对其构造一无所悉。你们要我协助开发，却处处瞒着我。敌方监视我有何意义？他们能从我口中问出什么情报？”

“敌方不知道这点。”

“…………”

“他们不知道你并非内部成员。既然你是游戏的原作者，他们自然认定你是游戏开发的核心人物之一。所以我很内咎，原没打算把你卷入纷争，更没料到他们竟使出那种手段。造成令姊夫妇的不愉快，实在过意不去。”

我凝视着贵美子。“现下该怎么办？”

贵美子摇摇头，“像平常一样就好。”

“像平常一样？”

“是的，没必要变更计划。尽管给你添不少麻烦，但游戏尚未完成。眼见有人搅局，我们得加快脚步，测试将继续进行。”

“这究竟是什么地方？”

贵美子注视着我，轻轻摇头。

“对不起，我不能透露，请谅解。历经昨天的状况，我更确信你还是别牵扯太深比较安全，这对彼此都有好处。”

“安全？”我眯起眼，“意思是，我可能遇险？”

贵美子端起咖啡杯，啜一口。

“你刚刚也提过，他们无法从你口中问出任何情报。只要保持什么都不晓得的状态，就能避开危险。”

“…………”我的心情变得极为沉重。

贵美子站起来。“好了，今天高石小姐会晚点到，你先开始吧。昨天没测试完，进度落后不少，今天得加快速度才行。”

我抬起头，她嫣然一笑。

“昨天的部分，肯尼斯已修正过。虽然仍找不出游戏异常的原因，至少能顺利执行。”

我默默起身，随贵美子离开小房间，步入监控室。

肯尼斯·巴特拉举手对我打招呼。

我踏进后头的更衣间，脱掉衬衫，丢到置物柜架上。这时，我瞥见一小颗闪闪发亮的物体落下。捡起一看，是枚金耳环，或许是梨纱昨天忘记带走的，我随手塞到裤袋。

脱光衣物后，我在人形海绵胶垫躺下。搔痒感袭来，我再度进入K2之中。

18

这是哪里？

环顾四周，放眼尽是高至胸口的野草，远处还看得见两、三株灌木。尖锐的草尾扎在我的手臂上。

我现下在什么地方？

昨天结束的地点是假护照师傅的房间，如今我应该置身市场旁的肮脏石板路上，为何会处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中央？

忽然间，身后的莽草中传出声响。回头望去，某样东西迅速飞过耳畔。凝神一瞧，一个腰缠布条、满脸涂红的黑人张着血盆大口，握着大刀向我扑来。

“哇！”

我急忙压低身体，闪过黑人的手臂，奔进草丛。刚刚擦过耳际的长矛直挺挺地插在草堆中。

“肯尼斯！肯尼斯！”我边跑边大喊。

黑人紧追在后，我往侧边一跳，惊险避开攻击。

“肯尼斯，这是怎么回事？我在哪里？”

“奇怪，你等会儿，我查查。”肯尼斯的声音在我脑中响起。

我拼命往前冲，一摸口袋，发现有个坚硬的金属物。掏出一看，是颗手榴弹。我拉掉保险栓，瞥见黑人高举大刀逼近。

“QE678。”

脑海传来肯尼斯的话声。

“什么？”

“真诡异，上杉先生，你怎会在QE678区？”

我掷出手榴弹，大喊：

“别管那么多，快停止游戏！”

轰隆一声，手榴弹在黑人身后爆炸。他厉声哀嚎，朝我撞来。我慌忙闪开，他跌落我脚边，背上鲜血淋漓。

我吓得瘫坐在地。

骤然间，眼前的景象消失，覆盖身体的海绵胶垫掀开。

“…………”我一丝不挂躺在床上。

“抱歉。”房内的扩音器传出贵美子的声音。“不晓得哪里出问题，能不能请你先回来？”

“好的。”

下床后，我用力摇晃脑袋，重重吐口气，心跳依旧剧烈。我迅速穿上衣服，走到监控室。

“究竟怎么回事？”我问。

原本面对控制台的肯尼斯转头应道：

“抱歉，或许是昨天修改程式时，不小心毁损你的记录。”

“什么意思？”

“简单地说，”贵美子从旁插口：“玩家的一切举动都会记录备份，每次进入K2时，电脑会先读取这个资料，让玩家从上次结束的位置继续游戏。刚刚你被送至错误的位置，或许就是记录档遭破坏的缘故。这是相当严重的疏失。”

“对不起。”肯尼斯再次道歉。

贵美子瞪着肯尼斯，“原本进度就落后不少，这下该如何是好？有办法立刻修复吗？”

肯尼斯转向控制台答复：“我尽量试试。”

系统回归正常前，我只能在隔壁小房间等候。贵美子不时进来关切我的状况，但她的脸色一次比一次难看，修复作业似乎并不顺利。

约一个小时后，梨纱来到研究所。

“嗨。”

我向梨纱举手打招呼，她笔直走近。坐下前，她朝门口回头一望，原本站在走廊上盯着房内的梶谷静静走开。

“你昨天怎么啦？”

她一坐下便与我窃窃私语。

“他们没告诉你？”

“梶谷说，你跟他昨天中了对手公司的欺敌战术，听着很荒唐。”

“他也和我这么说。”

“你相信？”

我摇摇头。“不知道。昨晚以为你会打电话问，我还等到三更半夜。”

“啊，我忘记能打电话。”梨纱懊恼地轻咬嘴唇。“不过，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

“现在是休息时间。”

“休息时间？”梨纱看一眼手表。“这么早？”

“刚刚发生故障。”

“故障？”

“嗯，进入K2后，莫名其妙突然出现一片草原，有个原住民迎面杀来。”

“怎么会这样？”

“大概是记录档毁损。为修复资料，肯尼斯忙得焦头烂额，笹森小姐气得像恶鬼。”

我在头上竖起两根手指，摆出狰狞的表情。

“这和昨天的事……有没有关系？”

“应该无关吧，这是程式上的问题。”

“你晓得我昨天几点离开吗？”

我摇摇头。“只知道很晚。”

“九点。”

“九点？你没开玩笑？”

“是真的，我还怕会永远被监禁在这里。笹森小姐和肯尼斯没多解释，梶谷回来后，三人似乎大吵一架，实在有点古怪。”

“我也这么觉得……”

我点点头正要接话，瞥见贵美子与肯尼斯进门，急忙闭上嘴。

“噢，是高石小姐。”

“不好意思，来晚了。”

“我才要道歉，你特地赶来，我们却必须中止今天的测试。”

“中止？”

我和梨纱面面相觑。

“修复遇上困难吗？”

我望向肯尼斯，他用力搔着金发答复：

“对不起，得彻头彻尾检查一遍，真是一个头两个大。”

贵美子瞪着肯尼斯骂道：

“一个头两个大的是我，这下测试进度又会落后。”

肯尼斯沮丧地缩着肩膀，贵美子转头说：

“今天到此为止。抱歉，让两位白跑一趟。明天一切照旧。”

此时传来敲门声，所有人转头，只见梶谷站在门口。

“车子已备妥。”

“司机呢？”

梶谷摇头，“下班了，我送他们回办公室吧。”

“可别再犯昨天的错误。”

“我明白。”

贵美子转身以眼神催促我和梨纱。我们默默站起。

不知为何，我总觉得研究所的气氛不太对劲，仿佛水面下进行着什么事。贵美子、肯尼斯和梶谷，都显得有些焦虑。

随梨纱走向门口，我望着她的耳朵，不禁伸进口袋摸索，却找不到方才拣到的耳环。

梨纱换戴一副玻璃材质的蓝耳环。

搭电梯上到停车场，待梨纱和我钻进后座，梶谷关上车门，迈向驾驶座。

“你不觉得很恐怖吗？”

车子发动时，梨纱低语。

“恐怖？”

“我好害怕。当初怕进入‘克莱因壶’，如今却是怕这间伊普西隆公司。”

“确实有点怪。昨天我被骗到品川的医院，后来平安告终，他们反倒如临大敌。就像你讲的，今天的程式毁损极可能与昨天的事有关。至于为什么，我也说不上来。”

梨纱无言地点头。

不久，她突然从米黄小肩包中取出皮夹，掏出一枚百圆硬币刮起窗户。

“你在干嘛？”

梨纱手指放在嘴上，示意我保持安静后，缓缓刮除窗户边缘的涂料。

“成功了！”

光线透进一隅，梨纱凑前窥探。

“…………”我在一旁默默观望。

“瞧，外面好像是高速公路。”梨纱悄声道。

梨纱挪动身体，和我互换位置。我靠近涂料剥落的缝隙，一片白墙晃过，彼方绿油油的农田映入眼底。那白墙似乎是隔道超车的大卡车车身。路旁的白护栏宛若一层薄膜，掩得远处田圃朦朦胧胧。

“对，我们在高速公路上。”

“有没有路标？”

我试着改变视角，却徒劳无功。

“不行，洞太小，看不见车道前方。”

“再弄大一点？”

“不，这样太危险。要是梶谷发现我们乱刮，不晓得会说什么。”

“也对。”

我和梨纱轮流观察外头的情况。

这辆车的目的地是沟口。我记得沟口附近有“第三京滨”及“东名”高速公路，不确定这是哪一条。

单单透过一角，能见度实在有限，但我们仍耐着性子，坚持到进入办公室的车库。梶谷打开后座车门时，梨纱以身体挡住破绽。

“辛苦了。”

下车后，我不禁望向车窗，外侧根本看不出异状。

“时间还早，要不要去晃晃？”

离开办公室往车站的途中，我问梨纱。

“去哪里？”

“二子。”

梨纱摇摇头。“今天有点事，我想直接回家。”

“有事？”

我注视着梨纱，她的耳朵再次进入我的视线。我摸摸口袋，仍旧没找到耳环。不知为何，我始终没告诉她。

我在樱新町站下车，梨纱抓着车门旁的扶手，给我一个飞吻。我站在月台上，静静目送电车载着梨纱消失在隧道中。

当时的梨纱十分反常。这是她第一次这么做，也是最后一次。

19

隔天清晨，我被电话铃声吵醒。伸手抓起话筒时，电话已挂断。

刚刚响了几声？我茫然想着，探出毛毯。不知为何，脑袋异常沉重。我取过闹钟，确认指针的位置。

“…………”

九点多。

我慌忙跳起，离床时脚底碰到冰凉的物体。低头一看，垂落床缘的毛毯下有瓶空的NIKKA威士忌。

我以脚尖勾出酒瓶，顶着昏昏沉沉的脑袋，弯腰捡起。只见瓶底还残留一些琥珀色液体。

我不记得昨晚曾喝酒，甚至不记得何时上床睡觉。

我拿着酒瓶，空出另一手搓揉太阳穴。走进厕所，我才发现没必要紧抓不放，于是把瓶子搁在洗脸台下方。

此时，电话再度响起。我走向床头，数三声后接起。

“喂？”

“呃，请问是上杉家吗？”传出陌生的女声。

“我是上杉。”

“抱歉，梨纱……呃，高石小姐在府上吗？”

“梨纱？”我抬起头，凝视着话机。

“能不能请高石小姐听电话？”

“你是哪位？”

“啊，我姓真壁，是高石小姐的朋友。”

“梨纱不在。为什么打来我家问？”

“她没在府上吗？”

“…………”

话筒中传来自称真壁的女人的呼吸声，及车水马龙的喧闹声。我愈听愈狐疑。

“你晓得她在何处吗？”

“应该在她租的公寓吧？为什么问我？”

“她不在住屋。对不起，我翻过她的记事本，找到你的电话号码，所以……”

“且慢，她不在公寓吗？”

“对，我从前天等到现在。”

我愣愣盯着话筒，满心困惑。

“喂，我不太懂你的意思。你等的确实是高石梨纱吗？”

“没错，就读设计专校的高石梨纱，我是她同学。”

“梨纱昨天和前天都正常回家。”

“不可能，我一直在她房里等，她根本不见人影。”

“你怎会在她房里？”

“我有事情找她商量。”

“我不是问这个。既然梨纱没回去，你如何进她住处？”

“我晓得她藏钥匙的地方……”

“…………”

“你联络得上梨纱吗？”

“能不能再说一次你的名字？”

“我姓真壁，真壁七美。”

“怎么写？”

我拿起电话旁的便条纸和笔。

“真实的真，墙壁的壁，数字的七，美丽的美。”

我写下她的名字。

“嗯，真壁七美小姐。今天跟梨纱碰面时，我会传达此事。这样行吗？”

“呃，你会与她碰面？”

“对呀，每天。”

“在哪里？”

“什么？”

“你们都在哪边碰面？”

“工作地点。”

“工作……啊，你是她的同事？”

“可以这么说。”

“请问……我要去哪里才能见到梨纱？”

“你想见她？这个嘛，工作时间不太方便。我会转告她，这应该是最好的方法。”

“你们的工作几点结束？”

“不一定，大概五点前吧。”

“好，麻烦告诉梨纱，我有要紧的事与她商量，会一直在她房间等。”

“我明白了。”

我放下听筒，忍不住叹口气，真是通莫名其妙的电话。

女人说她一直待在梨纱房里，我愈想愈感到荒谬。

我突然惊觉，搞不好这和谎称映一发生意外的电话一样，是个陷阱。

“敌方不知道你并非内部成员。”

笹森贵美子这么提过。或许，女人自称梨纱的朋友，其实是想从我口中问出研究所的位置。

我急忙准备出门，连早餐也没吃。走到门口，又转身回电话旁，拿起便条纸塞进胸前口袋。

真壁七美……

以假名而言，取得还真好听。我边想边按下答录机。

20

我比平常早到位于沟口的办公室。

“上杉先生，我们遇上大麻烦。”

刚踏进铁皮屋办公室，坐在桌旁的梶谷便站起。我反射性地寻找梨纱的身影，但她似乎还没到。

“系统无法修复？”我问。

梶谷绕过桌子到我面前，摇头应道：

“不，肯尼斯已修好K2，令人伤脑筋的是高石小姐。”

“…………”我错愕地看着梶谷。

“她想辞职。”

“辞职？”

我不禁提高音量。梶谷叹口气，继续道：

“二十分钟前，她打电话给我，说要退出。”

“不会吧……”

“你不认为很过分吗？我告诉她，测试尚未结束，突然辞职太不负责任，但她不愿再进入K2。”

“…………”

“我已向研究所通报此事，笹森小姐也十分气恼，恐怕一切得重头来过。”

我抓住梶谷的手臂问：

“梶谷先生，这是真的吗？”

“她昨天只字未提，今天忽然打来，我也慌了手脚。上杉先生，她曾向你透露吗？”

“我毫不知情……”

我直觉望向身后，烈阳照射下，门外的柏油路显得又干又硬。

蓦然，我想起真壁七美那通电话，摸摸衬衫口袋，里头的便条纸沙沙作响。

“真没料到会发生这种情况。总之，我们快去研究所吧。”

梶谷步向后门，我不禁注视着他的背影。

梨纱辞职？

打开后门，梶谷转头以眼神催促我。

“虽然时间还早，但我们得讨论接下来的计划。”他说。

往后门前进，我心中一片紊乱。

梨纱为何突然打电话辞职？

我脑中浮现昨天在地下铁车站分手时的那记飞吻。当时，她带着古灵精怪的笑容，双掌轻碰嘴唇，隔着关闭的车门朝我送来。

“今天有点事，我想直接回家。”

我邀她去二子吃汉堡时，梨纱摇头婉拒。她究竟有什么事？

我坐进箱型车，梶谷也跟着钻入。我倏然想起梨纱昨天曾刮开窗上的涂料。

“…………”

转头一看，刮痕消失无踪。我偷瞄梶谷后脑勺一眼，小心翼翼地轻抚梨纱昨天刮过的位置，发现涂料有些隆起。

似乎有人重新填上涂料，我望向梶谷。是他吗？

不管怎样，至少能肯定一点，他们已察觉我和梨纱曾试图窥探车外，却只是默默恢复原状，多么深沉的心机。

这天，我在研究所根本没心思测试游戏。按惯例，我进入K2三次，但其中两次是在恍惚状态下被敌人杀死。

“你好像没什么精神。”笹森贵美子语带调侃。

我满脑子只想着梨纱的事。无论如何，我不相信梨纱会打电话辞职。一来毫无征兆，二来她若想退出，应该会先找我商量。

“公司要求对游戏的细节保密，我只能向你倾诉。”

第一天测试结束，梨纱曾对我这么说。

从此，每次任何一方离开游戏回到小房间，我们就会互道“我回来了”及“辛苦了”。

每天下班后，到二子的河畔吃汉堡、聊游戏内容，也成为我们的惯例。

梨纱甚至比我更为“克莱因壶”着迷，更期待进入“克莱因壶”。

某天，她告诉我：

“今天吓一大跳。”

“为什么？”

“你试着脱过衣服吗？”

“不是每次都得脱？”

“我指的是在游戏中。”

“啊，没有。”

“我很好奇，于是大胆一试。”

“…………”

“脱掉一看，身上竟穿着三角裤和前扣式胸罩。”

我愕然望着她。

“我十分在意裙子及上衣里究竟是怎番光景，终于得到答案。可惜内衣裤都是白色，一点也不性感。”

“我从没检查过。”

“男生对这种事不感兴趣吗？”

“对你的感兴趣，对自己的不感兴趣。”

梨纱噗哧一笑。“哪天我心情好，让你开开眼界。”

“真的？”

“假的。”

和梨纱聊天相当愉快。我想她也有相同的感受，所以我不认为她会辞职。

我绝不相信她会不告而别。

“我好害怕。当初怕进入‘克莱因壶’，如今却是怕这间伊普西隆公司。”

昨天梨纱在车内这么说。

因为害怕，所以辞职？

不，不可能。

今天的游戏时间非常漫长，宛如被迫观看一场枯燥乏味的三流电影。与笹森贵美子讨论的过程中，我心不在焉，脑海全是梨纱的身影。

“上杉先生。”笹森贵美子紧盯着我，“你该不会也想辞职吧？”

“…………”

“高石小姐的事已成定局，幸好还有替补人选。但你是无可取代的，别打退堂鼓噢。”

我顿时哑然。经她一提，我才惊觉自己竟从无辞职的念头。

21

回到公寓，我便先检查床头的话机，期待着梨纱的联系。可惜信号红灯未亮，一通来电也没有。

我打开冰箱，取出鱼肉香肠和啤酒，盘坐在床上。开罐喝口啤酒后，咬破香肠外的塑胶包装。

由于担心电话随时会响，直到傍晚我都不曾离开电话一步。

梨纱不可能没和我商量就辞职……

我虽如此相信，却不禁气恼梨纱的无情。

当电话铃响时，窗外已亮起街灯。

我急着接听，不小心碰倒桌上的啤酒空罐，空罐掉落榻榻米。

“喂？”

“啊，请问是上杉先生吗？”

“…………”

不是梨纱，是早上打来的那个女人。

“喂喂，上杉先生吗？”

“嗯。”

“我是真壁，今早和你通过话的真壁七美。不晓得你是否已转告梨纱？”

“呃，还没。”

“为什么？我等好久，梨纱都没回家，实在联络不上她。”

“梨纱今天没上班。”

“昨天不是正常出勤吗？”

“但今早她打电话说要辞职。”

“今早？从哪里？”

“什么意思？”

“梨纱从哪里打电话？”

“不清楚。小姐，你姓真壁？”

“是的。”

“我想当面谈谈，你方便过来吗？”

“你是指……你的住处？”

“对。”

“你住公寓？”

“嗯，不方便吗？”

“我也想直接请教梨纱的事，可是为何得到你家？”

她语带防备，我急忙澄清：

“梨纱随时可能打来，我得守在电话旁。”

“原来如此……”她的话声停顿片刻，“但我不敢随便到陌生男人的房间，能不能约在外头？”

这要求合情合理。“真壁小姐，你现下在什么地方？”

“梨纱租处旁的公用电话亭。不过，约在梨纱房间，我也不太放心。”

“不是那个意思，我根本不晓得梨纱公寓的地址。”

“咦，真的吗？”

真壁七美似乎颇惊讶，她大概以为我和梨纱的关系更加亲密。

“约在哪里好？请指定你方便前往的地点。”

“那么，涩谷如何？”

“涩谷的哪里？”

“我常去的咖啡厅，可以吗？”

“我无所谓。”

“PARCO百货附近有间叫‘Humpty Dumpty’的咖啡厅，你听过吗？”

“哪间PARCO百货？”

“从一号馆与二号馆中间的路进去，就在右边小巷内。”

“右边……靠近二号馆？”

“对，右边第一条巷子……等等，还是第二条？我忘了，总之有条巷子，右转便看得见。”

“好，我找找。但我怎么知道是你？”

“什么意思？”

“我不认得你的长相。”

“啊，也对。我穿牛仔裤，上身是没花纹的橘黄无袖洋装。”

“了解。”我低头确认衣着，接着说：“我穿印有可口可乐标志的T恤。”

“你多久能到？”

“搭电车到涩谷约七、八分钟，电车若马上来，二十分钟内就能抵达。”

“好，我应该会比你早。”

放下话筒，我愣愣盯着电话快十秒。

真壁七美……

她到底是梨纱的朋友，还是谎称姊夫出事的那帮家伙之一？

不论答案为何，我决定先见上一面。

拣起榻榻米上的啤酒空罐，按下答录机开关，我起身准备出门。

22

“Humpty Dumpty”的店面非常显眼。格子木门上坐着一尊木偶，像是圆滚滚的鸡蛋长出眼睛鼻子，套着三件式条纹西装。

此时天色已晚，涩谷到处是下班的人潮。

咖啡店不大，门面窄小，内部空间狭长。左边是吧台，右边并排着四张小圆桌，每桌只有两个座位。

身穿牛仔裤及橘黄无袖洋装的少女坐在后头数来第二桌。我刚踏进店里，她便认出我，并轻轻挥手示意。她面前放着冰咖啡及随身听。

“我是上杉。”

“我是真壁七美。”她微微欠身。

在对面坐下后，我指着七美的冰咖啡向送上水服务生说：

“请给我一样的。”

真壁七美外表看似好胜心颇强。一头乱翘的细波浪短发，眉毛略粗，下巴宽大，与所谓的美女有点差距，却有种独特的魅力。黑白分明的大眼带着一丝傲气看睇我。

“能先问个问题吗？”

七美开口道，我点点头。

“你和梨纱是什么关系？”

“关系？”我不禁失笑。“我们在同一个地方打工，就这样。”

“但梨纱在记事本上空出一整页写下你的电话号码，通讯录反倒没有你的名字。”

“所以，你认为我是特别的？”

“不是吗？”

“事实上，目前还不到特别的关系。”

“目前还不到，是指有这种打算吗？”

我耸肩代替回答。

服务生送来冰咖啡，我加入糖浆及鲜奶油，以吸管喝一口，看着她说：

“你与梨纱是同学？”

“是啊。”

“你的志愿也是成为设计师？”

“嗯，我想从事广告设计，但梨纱最近似乎感到腻了。”

“你都待在梨纱的住处？”

七美点点头，望着自己的咖啡杯。

“你想和梨纱商量什么事？”

七美恍若未闻地抬头问：

“今天，梨纱辞职了？”

“对，听说她突然打电话请辞，公司方面也很错愕。”

“那是什么性质的工作？”

“呃……”我一时不知如何解释。

“莫非是梨纱前阵子应征的游戏测试员？”

“对，帮研发中的游戏进行测试。”

“哪种游戏？电视游乐器吗？”

“不太一样，游戏尚未完成，仍属于企业机密，我不方便透露。”

“企业机密？”七美瞪着我。“你也是测试员？”

“算是吧。”

“梨纱是今天辞职的？”

“嗯，昨天她正常上班，今早忽然打来请辞。”

七美双眉紧蹙，望着墙壁。墙上的小画框里绘着《爱丽丝梦游仙境》的场景之一。爱丽丝撞见帽子先生、三月兔及睡鼠在举行疯狂茶会。

“这未免太奇怪。”七美的视线移到我身上，“梨纱昨天和前天都没回公寓。”

“轮到我发问。真壁小姐，你昨天和前天都待在梨纱的住处？”

“嗯。”

“为什么？”

“我原本要当面向她解释……总之，我想找她商量事情，才突然跑去。”

“是前天吗？”

“对。”

“梨纱晓得吗？”

真壁摇摇头。“由于是临时造访，她不在家。我讨厌在门口乱晃，决定进屋等她。”

“你擅自开锁？”

七美深吸口气，“我明白这行为不对。上次到她家玩，她不巧忘记带钥匙外出，便从门框上方拿备钥，还拜托我保密。我便是用那把备钥开门。梨纱回来一定会吓一跳，且很可能会生气。但只要诚心道歉，她应该肯收留我……”

“你家在哪？”

七美摇头。“偏僻的乡下，我跟梨纱一样是只身来东京。”

“不是问老家。你在东京有落脚处吧？”

“因为某些缘故，那地方不能再待。”

“什么缘故？”

七美瞪我一眼，“没必要向你说明吧？”

“啊，抱歉，我无意刺探你的隐私，只是……”

“总之，我一直等着梨纱。我猜她可能和男朋友在外过夜，或去旅行，毕竟现下是暑假。但我不请自来，心里实在过意不去，很想赶快联络上她。偏偏我不认识她男友，逼不得已，只好打开她的小肩包，翻出记事本……”

“等等，怎样的小肩包？”

“咦？”

“材质是不是米黄色的软皮革？”

“对，一个束口型的小肩包，上头有条细带。”

我推开冰咖啡，手肘靠在桌上，说道：

“那表示梨纱回家过。”

“什么？”

“她昨天背的就是那个小肩包。”

“…………”

我十分肯定。昨天坐车时，梨纱从小肩包里取出皮夹，拿百圆硬币刮开窗户上的涂料。那正是细带的米黄束口包。

“你是今天早上找出记事本的？”

“嗯。”

“这意味着，至少她昨天曾回去。”

“不，这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昨天在新玉川线的车站道别时，梨纱便背着那肩包。虽然我没偷看过，但里面应该放着记事本。梨纱若没回公寓，你不会看见她的记事本。”

“骗人。”七美惊惶地望着我。“你干嘛撒这种谎？”

“我的话句句属实。况且，我何必撒谎？”

“不可能！”七美察觉喊得太大声，怔愣一下，目光低垂。“我昨天都在梨纱屋内等她。我不知如何是好，考虑着住旅馆，却不喜欢那种感觉，想赶快找间公寓窝身，所以待在房里看租赁情报杂志。她没回来，一次都没有，你骗人。”

我盯着七美问：“你整天都没离开房间？”

“不，白天曾抽出两小时去附近的房屋仲介公司，晚上则在收费澡堂待约一小时。两次我都留了字条。”

“字条？”

“在桌上放写着‘擅自进入很抱歉，回来会好好解释’的纸条，这次和你碰面也一样。”

“那么，只有两种可能。”

“两种可能？”

“第一，梨纱在你外出时回家，看完留言却不想见你，所以选择避开。”

“不会的，梨纱不是那种人。”

“第二，你撒谎。”

“…………”七美瞪大双眼。

“你指责我撒谎，但我问心无愧。所以，撒谎的是你。”

“我为什么要撒谎？”

“天晓得，不过我只能这样想。”

“真是胡说八道。”

“胡说八道的是你。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什么意思？”

“你接近我有什么目的？”

“目的？你真奇怪，我只想见梨纱。”

“我也想见梨纱。打你一出现，梨纱便突然辞职。请告诉我，梨纱究竟在哪？”

“…………”

七美木然地凝睇着我，忽地拿起脚边的背包，把桌上的随身听塞进去，取出钱包。瞄一眼帐单后，她掏出一杯冰咖啡的钱放在上面，随即站起身。

“你干嘛？”

“我要回去了。”

“为何？”

“跟你没啥好说的。”

七美头也不回地走向门口。我抓起帐单及她留下的钱，补足另一杯冰咖啡的金额，走到柜台付帐。将皮夹塞回口袋时，指尖碰到小小的硬物。

“…………”

拿出来一看，是枚金耳环。这是梨纱忘在置物柜里的东西，我以为早就弄丢，没想到又出现。

霎时，我的脑袋乱成一团。

望向门口，七美已离开。搁下帐单及钞票，我奔出咖啡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