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体

（法）克洛德·西蒙　著

南京大学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导体/（法）克洛德·西蒙著；焦君怡，张新木译.—南京：南京大学出版社，2018.1

ISBN 978-7-305-19338-5

Ⅰ．①导…　Ⅱ．①克… ②焦… ③张…　Ⅲ．①中篇小说-法国-现代　Ⅳ．①I565.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7）第247635号

Les Corps Conducteurs

Claude Simon

© 1971 by Les Editions de Minui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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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苏省版权局著作权合同登记　图字：10-2009-255号

出版发行　南京大学出版社

社　　址　南京市汉口路22号　　邮　编 210093

出 版 人　金鑫荣

书　　名　导体

著　　者　［法］ 克洛德·西蒙

译　　者　焦君怡　张新木

责任编辑　付　裕　沈卫娟

照　　排　南京紫藤制版印务中心

印　　刷　江苏苏中印刷有限公司

开　　本　787×1092　1/32　印张6.5　字数107千

版　　次　2018年1月第1版　2018年1月第1次印刷

ISBN 978-7-305-1933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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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导体

译后记

橱窗里，十来条相同的女腿一字排开，脚底朝上，大腿从腹股沟处被截下，放置在地板上，膝盖稍稍弯曲。这些腿似乎是从那些舞蹈队的哪一支里借来的，就在那一刻，她们全体将腿抬起，在那里亮相，就这般模样；或更有甚者，单调而众多的腿借自那些广告画中的哪一幅，表现着身穿连体衣的一位漂亮姑娘，正在穿长筒袜。她坐在一个软垫上，或是在凌乱的床边，上半身朝后仰着，那条腿上，她已经将长筒袜拉到很高处，一只小猫或小狗，卷毛的那种，快乐地踮起后爪站立着，一边叫唤，一边伸出粉红的舌头。这些腿是用一种塑料制成的，通体透明，呈赭石色，整块模压而成，让人想起某种轻型假肢器官。护士（或年轻的实习医生）腋下夹着一条截下的腿，就像夹着一个盒子。一位老者蓄着白色的山羊胡，戴着夹鼻眼镜，白色无边圆帽，穿着医院的白大褂，手持一把手术刀。他身后簇拥着十来个更为年轻的人物，戴着同样的无边圆帽，穿着同样的罩衫，这让他们看上去就像屠宰场的伙计。这种相像非常突出：他们高卷着衣袖，衣服上血迹斑斑，好几个人手里还拿着各种器具：锯子、止血钳、牵开器等，其中几把还带着血迹。罩衫在腹部有个口袋，就像袋鼠的口袋，从中露出剪刀的环形手柄，或者几把产钳。正是他们中的一人，腋下夹着那条截下的腿。另外一人拿着一个广口瓶，里面能看到一个蜷缩的胎儿，脑袋硕大。戴夹鼻眼镜的大胡子老头在前，年轻人紧跟其后，一起走向一张手术台，上面平躺着一个赤裸的女人：披着金色的秀发，一张酷似卡都宝宝(1)的脸。手臂垂在身体两旁，丝毫也不害怕，她还在笑，侧着头平躺着，脸转向观众，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她的乳头轮廓勾勒得很精细，粉嫩粉嫩的，硬朗坚挺。年轻实习医生们喜形于色。透明的长筒袜特别特别精细，介于深米色与浅米色之间，套在那些腿上。透过袜子的网眼，能看到模压的塑料闪着亮光。医生让他拉下裤子。在街道的尽头，他能看到一条与之相交的林荫大道，还有街心小花园里叶子变黄的瘦小树木、川流不息的交通，再远处就是酒店的挑棚，挑棚用玻璃和金属搭成，空架在人行道上方。街道与林荫大道的交叉口约在百米开外，过了林荫大道再走四十来米，就是酒店的大门口。树林稀稀落落的叶子，像出自赭石甚至铁锈的那种绿色，一副生病的模样，在大楼的淡灰色背景前轻轻摇曳；那座大楼矗立在街道和林荫大道的交汇处，呈现为垂直平行线状，就像是一架管风琴。在众多高大门面形成的狭小楼缝的开口处，能够看到泛白的天空。透过炎热的浓雾，通道的尽头依稀可辨。太阳染着一抹泛白的黄，街道的整个一侧都积满了灰尘，此刻，他正好穿行在这条街上。他站在橱窗边一动不动，橱窗里竖立着那排腿。在他撑在身体右侧的手心下，他能感觉到最下端的几根肋骨，肋骨下面，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触摸着腹部柔软的内壁。画板表现着一个男人的上身。肌肉呈深粉红色。从横膈膜直到耻骨齐平，腹壁被剖开，就像被打开的盖子。这般切开的口子类似吉他共鸣箱的形状，在齐腰的部位微微收缩。里面能够看到一些深红或泛蓝的器官。他手指按压的部位，是一团轮廓柔滑的器官，呈砖红色，就像一个袋子。差不多在它的中央，有一个浅橄榄绿的囊，粘连在内壁上，在高处变圆，形成一个小穹顶，它下面的部分逐渐变窄，最终成为一条细管，细管分叉，分叉的脉络消失在泛红的叶片状褶皱中。第二条细管，但是这条细管呈淡紫色，截面更宽，与第一条细管及其分支交织在一起。在绿囊形成的小穹顶上，画师添加了黄色的光泽，以此达到提亮的效果。医生问他这种疼痛是否类似一种刺痛，一种重压，或是一种灼烧。现在他的裤子呈手风琴状堆在脚踝处。低下头时，他看见自己蜷缩的阴茎，皱巴巴的，还有他长满汗毛的双腿。在诊室的一面墙上，挂着一幅镶着玻璃的画，画面上是一长队快乐的年轻医科学生，配备着各种外科器械，跟着一位大胡子导师向手术台走去，那里躺着一个赤裸的年轻女人，笑得露出了所有牙齿。医生的办公桌很难定义风格，但很豪华。木质深红发亮。桌面的四边镶嵌着黄铜的条纹，四角装饰着小花环。一尊青铜雕像摆放在办公桌外侧边缘，位于一个大理石底座之上。雕像表现出一个半躺的女人，身体和腿部裹在百褶的无袖长衫里。在凸起的部位——头、膝盖、衣褶卷起的足背——光滑的青铜带着浅黄色，闪闪发光。女人的一条手臂环抱着某种工艺精良的罐子，罐子配有一个带铰链的盖子。盖子的边沿，一个半月形的凹痕形成一个通道，可以充当笔架，但此刻这个孔洞是空着的。从咬紧的颌骨开始，肌肉的收缩一直延伸到太阳穴。因为轻微的抽搐，肌肉抖动着。他感觉到汗水在皮肤上流淌，顺着头发流到脖子、背上。淡灰色的热浪，触手可知，似乎堆积在街上肮脏的褐色墙壁之间。他身体微微前倾，面孔僵硬，向着人行道上冒出来的消防龙头靠近，就在大楼底部，橱窗的右侧。消防龙头由一种坚固的生铁管筑成，被涂成红色，起先垂直向上，之后向前弯曲，同时分成两个水平的分支，开口处由一个套筒封闭，上面还拴着一根小锁链，与铁管连在一起。这两个分叉的管道离得很近，完全可以充当座位，他就坐在上面。保持这样的姿势并不能使疼痛减轻，但他再也不用费力气靠双腿站着了。两个身穿白色连体服的黑人，戴着帽檐很长的鸭舌帽，正忙着给一辆停在人行道边的卡车卸货。他们从中搬出一些体积巨大的纸箱，抱在胸前，运进商店，上半身向后倾斜，头转向一边，面颊贴着纸箱壁。当他的眼睛跟随着其中一人的时候，他发现这个人也在看他。也就是说，当这个黑人怀抱重物，脚步不停地穿过人行道时，盯着他看了一小会儿。接着，他消失在商店里；这个商店，坦白地说，更像是一个仓库。过了一会儿，当他出来的时候，他的目光又一次转向了他，这次他盯着他的时间比在来路上盯着他的时间更长了一些，然后，他转过头，一边再次穿过人行道，一边忙于撕开和折叠纸板箱，那个箱子现在空了，被他压瘪，扔在卡车车尾下面的马路上，他用脚推了推，与此同时，又推了推那些已经堆积在那里的其他包装箱。当他等着卡车里某个人递给他另一个箱子的时候，他的眼睛露出了眼白，瞳孔集中在眼角，又一次看向了消防龙头。他栗色的面孔泛着亮光，唇上蓄着短胡须，下颌骨大得出奇，两颊鼓起，就像嘴里填满了东西。接着，他的眼白不见了。这回，当他将另一个箱子紧贴着胸脯再次经过的时候，他的眼皮垂下来，注意力似乎集中在脚上，以便不被商场的门槛绊倒，他猛然冲入，没有停下来的迹象。在大楼底部，紧挨着消防龙头的石砌体由灰色的大石块建成，有一人多高。往上一些，一直到三楼，石块窄了一些，被凹陷的接缝分隔开，形成了水平且相互平行的长条。他把头向后仰，看到了一整面墙，高处砌着浅褐色的砖。这面墙朝发白的天空升高，一些方形的窗户被规则地嵌进去，既没有阳台，也没有框饰，它们显现出的大小和间隔逐渐减小，这种连续的延伸勾画出彼此靠近的消失线，这些线条在二十一层楼高的地方中断，由视线将它们在闪亮而褪色的空中延伸向汇聚点。他感到轻微的眩晕，低下了头，此刻他的目光从上到下扫视了从褐色渐变到灰色的墙面，发现在他上面一些，大楼底部的石板上，用白色的高大字母写着：神（DIOS）。他弯下身体，侧向一边，读出了全部的题字：神即是爱（DIOS ES AMOR），题字的每一个字母都是大写的，形状不规则，排列也不整齐，宽约两指。字母R的最后一笔被夸张地伸长。液体涂料从不同字母，或是下部的圆圈，或是字母的一角，流下来，形成多多少少有点拉长的边纹，漆浆汇集在一起，在每一笔的末端都构成一个凝固的扁圆。词语DIOS中O的边纹正好落在他眼睛的高度，让他能够看到涂料路径的弯弯曲曲，那些弯曲是涂料流在带着花岗岩斑纹的粗糙石料的表面上，并且因为那些极小的斑纹有所偏离而形成的。题字的上面，借助同样的白色涂料，画出一个十字架，十字架的两划留下的凹槽就像流着白色的血。一个秃顶的人物，蓄着长胡子，上身穿着护胸甲，从腰部起，裹了一条短裙，矗立在海滩上。他摘下头盔，放在弯曲的臂弯里，食指紧绷，指向了另外一只手向着绿色的天空高举起的一个带耶稣像的十字架。在他的右面，几个男人和女人半裸着，双手合十，低着头，弯着腰，或单膝跪地。他们中有几个人还被茂盛的植物半掩着，或是断裂的巨大树叶，或是细长的、尖利的、竖起的叶子，其中最多的是树干倾斜的高大的棕榈树。这时，穿白色连体服的黑人再次从商店走出来，用双手折叠、压扁一个新的褐色纸板箱。这次他凝视消防龙头的时间并不比来时的时间长。树叶、下跪的土著人，连同挥舞着十字架的战士，都被表现在一幅绿色的单色画中。黑人似乎很难把这个纸板箱放回到卡车轮胎间已经归拢好的一堆箱子中。他狠狠地踢了几脚，但是被折叠的纸板箱形成的二面角中的一个面每次都不断地竖起来。秃顶的战士身后站着一群人物，穿着铠甲，戴着头盔，武装着长枪和火枪，更远一点的地方，几个海员成功地把一艘小艇拖到干燥的地方，只剩下尾部被碧玉似的波浪轻轻拍打。大个子黑人此刻弯着身体，上半身水平，一只手支撑在卡车平板的边缘上，右腿使劲踹纸箱垛，一点点成功地把它们向卡车下部稍微靠前的地方推进。在他帽檐很长的鸭舌帽上和白色连体服的小口袋上绣着一条很小的米色女腿，腿半弯着，脚朝上，上面是一个首字母缩略词，两个字母交错在一起。淡绿色的邮票呈竖直的长方形，围绕着狭窄的锯齿状白边。老战士戴着钢铁护手的手中示以野蛮人看的十字架，周遭闪着光，如同一个太阳，挂在苦艾色的天空上。飞机十字形的阴影快速移动在泛起绒毛的平面之上，更确切地说，是一片起起伏伏的几乎均匀的绿色之上，只在某些地方有些许区别，偶尔颜色更深一些，偶尔泛着黄色。当越过一个穹顶时，十字形的轮廓会有轻微的变形。这些穹顶挤满茂盛的植物，由巨大的树木和浓密的灌木形成，其中最多的是树干倾斜的高大棕榈树，就像一片巨大的青苔，覆盖了一切，只留出一些开口让位给水流和长满草的泥塘。泥塘里的水呈金属灰色。河流的轨迹，弯弯曲曲，痉挛着，蜷缩成黄色的褶皱。在那一团红色和它绿色的小囊下，挤着一条浮肿的、铅灰色的粗血管，被一些蓝色的小静脉穿过，它们整体形成一个近似的方块，被标记在身体前面吉他状的开口处。方块的上部在他的体重下弯曲着，就像一个花环，里面全部被另一条稍细的血管弯弯曲曲的褶皱所填满，如同一条体型肥大的蚯蚓，痉挛着将自己蜷缩起来。所有这些都被一收一缩的缓慢动作所刺激，轻微地发生了变形。生病的男人咬紧颌骨，汗水从太阳穴流下，在他的上唇结成了一滴滴水珠，他目光呆滞，将左手塞进裤兜，两只手指在盒子里摸索着，抽出一支香烟，插在嘴里。之后，他待在那儿，没有点燃的香烟粘在他的双唇之间，颌骨紧闭着，香烟的一端随着他嘴唇由下到上的抖动轻微地颤动着。一个简单的机械装置，从轮子开始，牵引着在人行道上前行的一只兔子的上肢。兔子的双臂装有两根小棍，小棍交替地抬起又放下，敲响了动物身体前用作底座的木板上的铜铃铛。兔子有两只白色的大耳朵，身穿黄色针织衫，红色裤子。孩子的手用一根细绳牵着它，细绳引起不规则的拉力，兔子蹦蹦跳跳地前进。他不动，兔子的胳膊就不动，棍子下面铃铛轻敲的响声也停住了。肠道包括两大部分：小肠和大肠。小肠平均长约7米。大肠，或者说结肠，开始于盲肠，之后是右结肠、横结肠，然后是通向乙状结肠的左结肠。医生让他在检查台上躺下。检查台是金属的，由一块被细小支架支撑着的铁板构成，整个刷着很亮的漆，呈蛋壳色。它简陋的样式，不恰当的结构，细长的支架，连同刷上的油漆，与带着红、蓝、绿色图案的羊毛地毯，桃花心木色的办公桌，青铜装饰品和皮质扶手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因为脚踝被堆在脚上的裤子束缚着，他只得笨拙地朝涂过磁漆的平台移动。医生大概四十岁左右。他更像是一名银行家或商人，他的表情既专注，又漫不经心和冷漠。他秃顶，古铜色皮肤，带着金边眼镜，穿着材质柔软价格不菲的灰色西装。他的指甲修剪过，手从整洁的袖口中伸出，袖口上装饰着正方形的金袖扣。当他爬到检查台上，扭动着臀部抬起被束缚的脚踝时，医生迅速地从马甲的口袋里掏出一块表，扫了一眼，又把它放回口袋里，然后朝检查台走过去。河水泛红的或泥泞的河道蜿蜒曲折，形成的河湾几乎相交成圆环，痉挛地蜷缩着，就像一铲子下去分成好几段的蚯蚓或蛇。浓密的植物不让任何一块土地露出来。看不到人类生活一丝一毫的痕迹，没有道路，没有小径，没有房屋，没有茅棚。河水不停地痉挛，突然变宽，具有了火炬的形状，更确切地说，就像匕首短粗的、弧形的刀片，闪着金属的光芒，消失在灌木丛和高草丛中。穿过这些灌木丛和高草丛，太阳的反射光有时闪闪发亮，就像照在锡板上一样，与飞机以同样的速度移动着。在好多个地方都能看到根部大概已经腐烂的树木，那些树木被某次飓风吹倒，一半浸在水里，另一半被深入泥塘的树枝支撑着露出水面。蛇盘在一截树干上，树干只勉强存留着几块树皮，露出的树的材质显现出一种泛黄的白色，如同一块骨头的颜色。这个动物就像一根在自身重量之下弯曲的粗水管，从那些缠绕的点开始，形成了柔滑的曲线。蛇身装饰着褐色的菱形，完美的几何图案，菱形的中心有一个浅色的圆点。由鳞片形成的菱形的四边，连同中心点的轮廓被勾勒成锯齿状，就像装饰着纱帘的刺绣图案。图片下方写着一个字：蛇，粗体字；再往下，用细一点的印刷字体写着：红尾蟒。蛇目，或蛇亚目，包含热带或温带的2300种蛇。身体近似圆柱形，体长（蟒蛇可达12米），全身布满细小的鳞片褶皱，腹部无鳞，长着宽大的横条纹。眼睛长在头部，无眼睑，舌头分叉，用来探测（但从不分泌毒液），口中分泌毒液。珊瑚蛇：见眼镜蛇属。／亚非毒蛇：见眼镜蛇属。／响尾蛇：见蝰蛇科。鹭鹰，阳性名词：一种昼出的猛禽，喙弯曲，眼周围绕着血红色软骨，头顶长着深色羽冠，前胸呈白色，金色的短毛使背部与颈部区别开来，翅膀上的斑点在末端呈深褐色，大腿也呈同样的深褐色。它的特点在于极长的爪子上覆盖着一种黄色的角质皮层，末端尖锐而弯曲。它在高草丛中迈着苍鹭的步伐前进。天上的云起先倾斜着，飞驰而过，然后汇聚成大片的浅灰色，透过它们的缺口，还能看到泥塘的碎片，最终它们形成了连续的云幕，介于风景之前。此刻飞机的影子在令人炫目的表面上飞驰，闪着发白的虹色光晕，在云块起起伏伏的翻滚中下降或者上升。孩子用力过猛的牵引使木板失去了平衡，兔子摇摆着，从一侧倒下。他继续像这样牵着它走了几米，然后转过身，停了下来。他的妈妈也停住了。高个子黑人再次向商店走去，他不得不跨过孩子攥着拳头握住的此刻已经失去张力的牵着兔子的细绳。在一排抬起的腿那里，能够看到商店里面的货架上堆满了白色、闪亮的纸盒。货架摆满了商店的三面，第四面是橱窗和门。已经整理好的、填满的箱子以几乎连续的方式划定了一个空间（一些货架没有完全填满，还有些空间，并且，商店深处的墙上还开着一扇门），这个空间几乎呈正方形，被长长的黄色木质收银台、放着一台打字机的桌子和几把同样是黄色的、椅背弯曲的木质椅子所占据。在好几个地方，路边的高楼被一些六层、五层甚至是四层的房屋所隔开。然而，尽管有超车路段而且马路也很宽，两边高大拥挤的楼壁还是让人感觉置身于一条狭窄的走廊。这种感觉因为街道特别长而有所加剧，这条街呈直线延伸了好几公里，一直到湖边，街道的尽头在雾气中消失、模糊，与此同时，那些招牌和超出人行道上方被固定在两层楼高的广告牌无序的激增也加剧了这种印象。并非这些招牌数量格外巨大，只不过一眼望去，它们参差不齐，相互重叠，以至字母和图案混杂在一起，更增加了它们的数目。它们中大部分都是霓虹灯管，这个钟点，灯还没亮，在炎热的、惨白的太阳下布满尘土，泛着灰色。另外一些是塑料材质的（多多少少有些拉长的长方形或是层层叠叠每个都带有一个字母的立方体），过分地着了色，表现出一片亮闪闪的花哨，充斥着红色和绿色。此刻，妈妈向着小孩弯下腰，好几次用手指指向倒在人行道上的兔子，接着又指指握着细绳一端的孩子的手。随着重复的动作，孩子的视线从玩具移动到举起的与双眼齐平的拳头，专注地思考着。妈妈于是一直走到兔子那里，蹲下，使它重新立起来。云海间裂开一个巨大的缝隙使陆地重新显现，确切地说，那是同样无边无际的绿色：穹顶挤满了树木、灌木、带着骸骨色的枯死的树桩和高草。穿过其间的水流，分开岔道，蜿蜒曲折，看起来仿佛静止了一般，泥泞不堪，或颜色一如锡器。两个身材魁梧的黑人女子，捧着盒子，负重并排前行。她们的胳膊从丝绸短上衣里伸出来，露出深棕色的皮肤，从长肌一直裸露到肩膀。丝绸上衣亮闪闪的，没有装饰，就像穿着紧身衣那样，衣服下面浑圆的双乳颤动着。人们能看到她们闪着光的眼白和野性地大笑时露出的牙齿。太阳的反射光穿过草丛泛起的波纹，依旧闪耀着，就像铜器的一抹光亮，与飞机以同样的速度快速移动着。几座摩天大楼的轮廓，占据着最高的墙面，透过使之褪色的雾气矗立着，几乎与发白的天空混为一体，数以千计的窗户连成的虚线更加重了它们的灰色，那些窗户呈垂直线（或水平线，根据建筑师给予这种或那种风格的优先权），就像没有柱头的柱子，扁平，高低不均。页面被分为垂直的三栏。密集的文字堆积在一起使它们看起来灰蒙蒙的。蟒蛇的彩色图片占据了左面一栏的最高处。巨蛇座的文章从上一页开始，写在Serpens（巨蛇座的拉丁名）之下，文章还追溯道：塞尔普，塞尔帕·平托（亚历山大·阿尔伯托·达·洛查）：葡萄牙探险家。文章的开头是黑体字。麻花头：多年生草本植物，具有广适性，红紫色花，高度可达1.2米。塞拉诺-多明格斯（弗朗西斯科），德·拉·托雷公爵，西班牙元帅，政治家（伊斯拉·德·莱昂，今天的圣费尔南多）。从摩天大楼的最高层，能够看到这些大楼从越来越远的地方，或者一群群地，从停滞在城市上空的一层乳白色的雾气中突然出现，矗立在苍白的天空中，在那里，它们的玻璃窗闪闪发光。大楼呈褐色、粉红色、黑色、赭石色或灰色，随着视线下降，变得越来越模糊，以至于它们就像在一个无形的底座上，漂浮着，悬挂着，垂直着，呈几何图案，并且没有重量，就像中国画家画出的水墨画，山顶的轮廓显示为斑驳的墨迹，底部却被稀释，消散在一片珍珠灰的水墨中。一种持续不断的轰鸣声被逐渐远去但以连续方式响起的消防车或警车的长鸣声所打断，这种轰鸣声在雾气层中升起，同时伴随着一股股被排放出的难闻的、带着热量、混合着卷心菜和蛤喇油臭味的气体。在石头与砖砌成的峡谷深处，想要分清穿行的车流与人流是不可能的。两个高大的黑人女子中，一个穿着与黑色闪亮丝绸短上衣材质相同的裤子，另外一个穿着一条粉红色裤子。她们搬运的盒子中，有一个画着一只巨大的眼睛，大约半米长，是一幅铜板雕刻画放大的照片，雕刻的线条呈交叉的曲线，构成一张网，表现出眼睑的突出。她们身体笔直，迈着大步，先超过了兔子，然后是孩子和妈妈那一对儿。生病的男子坐在消防龙头上，面容阴郁，看着她们野性而光滑的脸从他上方很高的地方闪过，超过了摩天大楼模糊的楼顶。妈妈把小孩空着的一只手握在自己的手里，重新站起来。这是一个年轻的金发女人，头发挽着髻，穿着一件胸部下方打着结的短上衣，胯骨、臀部和大腿都套在一条花朵图案的百慕大短裤里，短裤呈青苹果和柠檬黄的色调，斜挎着一个皮包。在打结的上衣与百慕大短裤的腰带之间，露出晒黑的皮肤，泛着棕褐色。肝脏位于横膈膜下方，重1500到2000克，长约28厘米，深16厘米，高8厘米。它占据了整个右侧季肋部，而且或多或少向左边超出。颜色呈红褐色，质地厚实却脆弱易损，带有邻近器官的压迹。肝根位于肝脏的下部，从那里通过的，有肝动脉（含氧血）和门静脉（来自消化道的血液，带来有待转化的营养成分），并且在那里肝管显露出来，将胆囊引向胆总管，接下来是肠道。摩天大楼高大的侧影整体显出均匀的色调，深褐色，几乎没有浓淡的区别。它们的底部隐没在发白的浓雾里，人们只能分辨出几束转瞬即逝的亮光，一瞬间闪耀又熄灭，比如，太阳光反射在汽车车窗上的时候。阳光也会沿着一条长长的直线闪烁，呈现出柠檬黄的色调，起先相当苍白，然后一点点变得明显，呈黄铜色，随着这条直线在雾气中显现出来，射向一张照片的底部，人们能分辨出照片里一条高速公路平滑的车道，逆光闪耀着。照片可能是从一本杂志上抽出来的，在杂志里，它呈双页展开，我们能够从它中轴处装订时订书钉留下的小孔分辨出来。照片被贴在橱窗的右下角。紧接着，在它的左边、橱窗的下方，有三张稍小的照片，尺寸相同，照片上能分辨出同样的场景，每张之间带着些许细微的变化，就像一部电影中连续的画面。在果绿色的草坪前，能看到一辆加长敞篷车的三分之二，在那辆车的后座上，一个粉红色穿戴的女人朝着与车头相反的方向跪在那里。在第二幅图片里，女人将上身支撑在后备箱上，其中一条腿跃过了座椅的靠背。第三幅，女人此刻爬上了后备箱，与一个纵身跃过保险杠的男人脸对着脸，种着红花和黄花的花坛一端也出现在照片的右侧。除了这几幅画，橱窗下面整个充满了年轻男人或成熟男人的照片，他们带着明星相，大部分都微笑着。被置于正中的照片上，男人的相貌与电影演员并无二致，圆脸，头发向一侧偏分着，同样面露微笑。这张照片围绕着两条饰带，一条是红蓝白三色的，另一条是黑色的，两条带子一同延伸，在下方中间的位置系成一个蝴蝶结。橱窗里面，靠着玻璃的那一侧，窗帘的下摆垂在照片后面。这是双幅的纱帘，上面绣着树叶编成的花饰，围绕着一只鸟，呈对称的弧线，相互分开。也许是被弄脏了，也许是被太阳晒久了，甚至被印染了，窗帘显出一种褪色的黄。顺着窗帘网眼的格子，图案的轮廓呈现出阶梯状。尽管被褶皱分隔开，互相重叠在一起，还是能够分辨出那只鸟是一只垂着长尾巴的孔雀。发廊的传统标志由一个磨砂玻璃材质的圆柱体构成，柱体交替缠绕着红色和蓝色的螺旋线，上方是一个白色的球体，被固定在店铺的一侧。这个店铺被刷成橄榄绿色，占据着一座小楼的底层，小楼是砖结构的，外面带有一个铁质楼梯，整体覆盖着暗玫瑰色的石灰浆，石灰浆的厚度使砖的凸起与连接处的凹陷变得厚重。在两幅窗帘弯曲形成的阴暗的三角形中，露出一排抬起的腿，大腿部分与演员们的照片、雾气中浮现出的摩天大楼的倒影，还有那一系列趴在车尾的粉红色女人的照片，重叠在一起。生病的男人坐在消防龙头上，没有点燃的香烟夹在双唇之间，这个图像反射在橱窗上，与褪色的蕾丝上刺绣的花和孔雀重叠在一起。穿着白色连体服的黑人经过时，他高大的侧影在阳光下亮闪闪的，打断了那一排腿，那是一排一群穿着带亮片的演出服的舞蹈演员在积极乐观的坚持之下持续高抬的腿，它们就像被舞台的活动门所吞没，而那扇门就在发廊那边阴暗处的某个地方。人行道上洒满阳光，相比行人们擦肩而过的明亮倒影（其中，仍然能够看到女人和牵着兔子的小孩停下来形成的一小队），那排截断的腿，带着模糊的假肢的模样，似乎成了这个可笑的、人造的、夜晚也繁华的世界里，任凭日光晒退了色的附属品，被随便安置在那里。一群穿戴鲜艳的老妇人坐在酒店大堂的一个长沙发上，大堂里铺着厚厚的红色地毯，装饰着大理石柱子。他从电话亭里能够看到她们枯萎的、浓妆艳抹的脸，头上戴着有花朵装饰的帽子，像是颜色甜美的盛开的秋海棠，粉红色，或淡蓝色。在远处一个空旷的地方，铃声按照固定的间隔响起。当响声中断的时候，他能够听到寂静仿佛带着微弱的咝咝声慢慢流逝，如同时间的厚度无情地、持续不断地消逝着。飞机似乎静止地悬浮在广阔的云层之上，位于一个没有坐标的空间。云层几乎没有起伏，一直延伸着，向前，向后，向右，向左。在旋转门那里，他能看到有光穿过了夜色，那是游移不定的车灯。门童呼叫出租车的长长的哨声几乎没有间断地此起彼伏。盛装出席晚宴或观看演出的人们不时地从电梯里走出，在红色的地毯上前行。在妈妈领着的那个小孩突如其来猛然的牵引之下，拉线绷紧了，但是，刚一迈步，兔子摇晃着，又一次侧身倒下。穿着栗色制服的门童出现了，制服上镶着金色的纽扣，他从旋转门走出来，向那群老妇人走过去，盯着她们当中的一个人，脱帽致敬。电话铃声在结束前被接通的声音打断，一个清晰而愉快的孩子的声音说，喂？老妇人站起身，用拐杖支撑着，向大门走去。她戴着一个巨大的粉红色帽子，帽子上有花瓣做装饰，帽子下面是一张消瘦的、浓妆艳抹的脸，就像一截干木头。身上穿着一件轻薄的短大衣，由一块粉红色的丝质面料所裁剪，紧紧地裹住了她瘦骨嶙峋的肩膀和弯曲的脊背。有刺绣的白色长筒袜包裹着她骨瘦如柴的外胫骨，脚踝处有些凸出，外胫骨的末端套在尖头皮鞋里，鞋跟合拢，鞋尖分开，形成一个字母V，膝盖也像那些老骑兵军官的膝盖一样，分开着。此刻门童回到了旋转门旁边，一只手扶着其中一扇门板，另一只手放在胸前拿着帽子，观察着那个老妇人在巨大的红毯上艰难地前进。在电话线的另一端，一个清晰而愉快的孩子的声音重复着喂？喂？云层上面，能够看到月亮在空旷的天空上，就像一个不那么圆的圆盘。在侧躺的兔子与孩子的手之间，松弛的线绳蜿蜒在人行道上形成了柔软的曲线。巨蛇座是赤道星座，它的轮廓由散布在一片广阔天空中的美丽星星构成。天空突然出现了很多云，在飞机下方，一座山的山脊上盖满了雪，异乎寻常地狭长、陡峭，斜面上的冰在太阳下闪闪发光，令人眩晕。山坡几乎是垂直的，从未有人能够攀登，岩石峭壁交错着形成了它的脊柱。山脊起伏弯曲就像一条突然出现的海鳗或一条海鳝的背鳍，在泡沫的漩涡中，闪着光。被猛烈冲击的云朵分散开，散成一缕缕淡灰色的条纹，附着在闪光的峭壁上，锯齿状的岩石就像某种怪物的椎骨，某种愤怒而巨大的蜥蜴，以提坦的神奇之名，以矿山之名，以星座之名（阿空加瓜山，蟒蛇，仙女座），抽搐着，以数以百万吨的重量，在它泥土的腹部之下，在最下方，云层令人窒息的天顶之下，压垮了泥塘里泛着的绿色的、恶臭的淤泥。底层是发廊、被粉刷成玫瑰色的老建筑物很可能不久之后要被拆除，它与后面的大楼被一片开阔的空地所隔开，沿着人行道的一侧竖着栅栏。在栅栏上方的一个大牌子上，很多个企业的名单连成一长串，它们将合作建造这座大楼。第一批涂着防锈漆的小钢梁已经被竖起。它们的经营范围（金属屋架、墙面层、电梯、空调、管道）都用小号的黑色字体标注着。大写的红色字母所标注的一个或几个名称对应着相应的每一种经营范围。这些名称的发音方式有所不同，地中海的、盎格鲁撒克逊的或者中欧的：米内利＆法尔克、布隆斯坦、麦克·阿里斯特、桑切斯·拉托尔、S.斯特凡诺普洛斯、哈钦森、奥希金斯、武尔茨、阿尔瓦雷斯＆席尔瓦、科拉科夫斯基，等等。这份名单从上到下排列了好几米高。在紧邻的右侧，摩天大楼一旦竣工将会呈现的垂直投影被表现出来，并排的是建筑的纵切面图，就像从中选取了一个侧面，能够让人看到内部被分成了相互连接的长方形格子，一些紧挨着另一些。在不同楼层、不同房间，男人和女人们坐在扶手椅上、办公桌后，或者站立着，甚至挤在电梯上。机器（发电机、鼓风机、锅炉）——其中体积最庞大的那些，分布在地下室——似工业图一般，被精确地表现出来，还有管道、沟槽，它们从那里出发、上升、分叉，在整个建筑中辐射开来。人们还能看到电扇、柜子、金属写字台、董事会的加长会议桌、前台、有柱子装饰的接待大厅、向内部深入的走廊、内壁镶着陶瓷的洗手间。小人物们被隔墙和地板分隔开，彼此之间互不相识，停留在各自的蜂巢里，表现出工作的状态，口述一封信，用打字机打字，接待来访者，举行会议，或检查图表。这里的一切（墙面和机器的绘图、家具、窗帘、扶手椅的材质、占据者的服装和面孔）看起来亮丽、实用、不易腐烂。一只鸟可能在寻找某种尸体，某种腐烂的动物尸体，巨大的翅膀展开着，一动不动，神秘莫测，鸟的羽毛呈黑蓝色，任凭自己沿着山上结冰的峭壁浮在空中。它以不易察觉的动作，在某一个或另外一个方向上改变了自己缓慢的飞行轨迹，然后，它倾斜着滑行，开始画出一个大圆圈，使自己接近峭壁，再远离，然后又一次接近。在炫目的光亮中，它显出黑夜的颜色，冷峻而机警，就像某一个猛禽式样的风筝，或者那些用线挂在自然主义风格的商店天花板上被制成标本的猛禽中的一只。它的脖子褪光了毛，露出一种鲜艳的粉红色，布满了多肉的凸起，从像披肩或毛皮领子一样围绕在肩膀上的白色绒毛中伸长。它的羽毛相当坚硬，泛着金属的蓝光。头顶没有毛，骨头突出，凹凸不平，它的爪子呈一种泛着绿色的灰，死尸一般。此刻它栖息在岩石上，震颤着转过头，黄色的眼睛专注地警觉着。突然，它一下子用嘴撕碎了某种腐肉，爪子也深深陷在那里。那些保持着弹性的大肠或者已经腐烂的肌肉伸展着，或者被避开，或者被撕碎。随后，它重新挺直脖子，再次警觉起来，头架在脖子上就像架在支架上一样，突然地扭动，又同样突然地一动不动，眼圈发红，空洞、狂野，散发着恶臭的腐肉碎片挂在嘴下，随着它的每个动作不住地颤动着。木栅栏上覆盖着叠放的、被撕破的招贴的碎片，在阳光和雨露下褪了色，上面的字母，连同一眼望去一连串招牌的字母混杂交叠在一起。原本红色、蓝色或绿色的字母，现在呈现为一种淡粉色、橄榄绿或灰蓝色，而底色本身也是灰色的。没有一个词能够被完整地辨识。只残留着几个谜一样的片段，有些不可能被认出，另外一些同时会有一种或几种解释（或重组），比如，ABOR（是LABOR，或ABORto，还是ABORecer?），SOCIA（是SOCIAlismo，还是aSOCIAción?），还有CAN（是CANdidato，CANibal，还是CANcer?）。(2)尽管如此，撕碎的文本似乎（如果不是仅仅出于巧合，或是辨识者特别的精神作用）具有一种政治性，比如会议通告，工会集会，还有一些夸张的布告，正值一次罢工或某次其他事件之际。尽管他注意力集中，还是仅仅抓住了讲话中这里或那里某些只言片语的意义，不仅仅因为他语言能力平庸，而且由于演说者的叙述方式，尽管慎重，有时却会加快语速。总体说来，无论如何还是太快了，默译他短暂的时间内所能辨识的那些词所需要的时间侵占了理解后面句子的时间，以至于当他再次倾听的时候，演讲者已经开始了另一个句子，尽管他本来能够听懂，却没有记录到开头。然而，通过他记住的几个片段，似乎，作为要点，演说的内容在于对社会秩序和政治秩序的思考或宣告，句子里的名词，就像那些招贴的颜色，历经了时间的考验，诸如自由、革命、团结或统一，这些词经常反反复复地出现。雕刻在一块桃花心木上的是两只动物，一只脖子上没毛的秃鹫和一匹猎豹，它们围绕着一个纹章，上面有一只丰收号角悬挂在大海上、两棵棕榈树之间。海水被平行的曲线勾勒出来，在泛红的木头上微微凸起。纹章的轮廓是锯齿状的，自身卷曲向前弯曲，就像日耳曼式衣橱上盾形纹饰的轮廓。两只动物纹饰自身也被左右的小天使们所围绕，他们吹着小号，面颊鼓鼓的。喇叭口的长管相互分开，就像四散的太阳光，或者折扇的扇骨。上方，出现了主席的上半身，有些耸肩缩颈，肩膀以下被讲坛的边缘所挡住。讲坛的边缘向上挑起，被一些女像柱和一些胸腹肌肉发达凸出的男像柱用肩膀支撑着。主席的肩膀以下就消失在用同一块木料雕刻的他们的衣服的褶皱中。这是个年轻人，头发朝后梳着，目光警觉而专注，微微有些焦虑。来自各国的代表聚集在半圆的梯形会场中，坐在单个隔开的桃花心木座椅上，座位是黑色皮质的，靠背被雕刻成巴洛克三角拱顶的形状，就像餐厅里那些沉重的家具，延续着上个世纪末的德国品位。带着绿色灯罩的小灯泡，在这个钟点没什么用处，此刻阳光从玻璃窗洒下来，淹没了整个大厅，那些灯被安装在与每个座位相对应的小桌板的左侧。桌板上备着几页白纸，白纸的左上角画着同样的盾形纹章，旁边围绕着装饰讲坛的两只动物的纹饰，上方是一个横幅，有一句拉丁语的铭文：秩序、正义、自由（ORDO JUSTICIAQUE LIBERTAS）。在纹章的下方，墨西哥众议院（CAMARA DE DIPUTADOS(3)）这几个词形成一条弯弯曲曲的线，就像被刺绣在一面风中舞动的小旗上（然而小旗是看不见的）。在街道与林荫大道的交汇处，密集的人群川流不息，穿着鲜艳的衣服，随着十字路口交通灯固定的间隔被中断，或被放行。单个或成群结队的行人汇成了人群，他们向着相反的方向前行，擦肩而过，一些人渗透到另一些人中，以至于从远处看，各种动作之间相互抵消，人群形成了色粉画里很多小斑点混杂在一起的图景，眼睛无法特别地跟上它们当中的任何一个。整体看来，它们如同停滞了一般，在由建筑物构成的几何图案的整体当中形成了一种静止的元素，就像一个水平带，更确切地说，就像点画法勾勒出的勒脚，将浅灰色高大墙面的底部掩藏起来。彩色的细小微粒拥挤在一起，既不向一个方向前进，也不向另外的方向前进，保持着永远相等的密度，按照交通灯有规律的节奏，交替地随着车流，或是被掩盖，或是显露出来，在车流中，黄色车身的出租车占据着数量上的优势。与那些协商一致的人群（游行、队列、政治示威）的运动相反，人们在行人中看不到任何优先的方向，也没有任何主导的路线。尽管人群不停地更新着自身的成分，人们还是无法从中看出任何的变化。似乎那些完全相同的微粒相互碰撞，彼此渗透，然后重新出现，不知疲惫地重构出另外一个整体，与上一个既大相径庭，又在每一个点上都彼此相似，就像一捧石子，既不能破解它们的结构也不能破解它们的顺序。在那些小斑点与顶端消失在雾气中的墙面之间，因为对于大小缺乏一个共同的衡量尺度，就像一场一成不变的流浪，那些小人国的居民们被判了刑，永无止境地兜圈子，在一个没有天空的封闭的空间之内，返回，又重新出发。讲坛那里，主席还在讲话。每一张小桌板上，在抬头写着众议院的纸张旁边，放置着在泛黄的纸张之上油印好的会议议程，上面写着：

议员与作家的对话(4)

议程

1）立法活动与作家的社会功能。

积极立法。

a）激励措施：

创立：（作者权，比赛和奖励，等等。）

渠道：（纤维素工业和纸张，印刷，出版，垄断，税务，等等。）

推广：（图书馆，海关，销售，进出口，宣传，等等。）

活动：（批评，图书馆，文化机构，等等。）

b）障碍：过度的法律制度可能会带来作家事务的制度化而损害创造性劳动。

2）文学活动与立法者的社会功能。

语言作为作家和立法者之间的纽带，能够同时反映出他们思考和想象中的现实。

他突然意识到有人在他耳边小声说话，惊跳了起来。他弯下腰，发现坐在旁边座位上的翻译把脸转向了他。翻译给他看拿在手里的油印文本，问需不需要我为您翻译？他说不用。不用。谢谢。我可以的。就是说，书面文字是可以的。在别人讲话的时候我会感觉更困难一些。翻译给他看桌子上的好几张纸，抬头的部分书写得整整齐齐，已经写满了。他说我为您做了总结，但是您是否需要我逐字逐句翻译呢？他说不用了。这样就很好。不用了。这样会很好，您不用费神。翻译说不管怎样，我反正要为我的报社写个汇报。他又一次说这样就很好。翻译再次朝他的便笺俯下身。很多代表唇上蓄着短胡须，戴着眼镜。人到中年，很像老师或医生。他们长着地中海脸，或者更确切地说，是西西里或卡斯蒂利亚式的面孔，明显混有阿拉伯人的特质，干瘪，褐色皮肤，瘦骨嶙峋。他们遍布南方地区，大部分人因为他们的白皮肤以及柔和的面部轮廓，与加泰罗尼亚人、热那亚人、希腊人和居住在地中海东岸的那些人的混血很相像。他们专心致志，记着笔记，或者时不时改变一下姿势，开阔的半圆形会场被占据了一半，在那里，空着的座位似乎也将会被一些人物所占据：那些俾斯麦式的一本正经、义正辞严的人物们，那些蓄着颊髯的先生们的幽灵，就像在雪茄盒的盖子里面能看到的那些肖像一样，四周围绕着热带植物的树叶和国际展览会的奖牌，那些肖像红光满面，神气十足，志得意满，他们的面孔就像严酷的黑奴贩子、银行家、冒险家、身为亿万富豪的政客，那些政客根据自身的需要，为铜矿、印第安部落、油田、甘蔗种植、王国般大小的原始森林的买卖制定法律，编成法典。这个国家似乎被很高的树木所覆盖。四艘军舰顺着海岸到达了一个地方，那里有一条河从两个入海口注入大海。有人投入一个探测器，发现这里的深度只够两条较小的海船入水。因此，将军命令就在那里将战士们的一切都装到船上，留下了另外两艘船和一部分水手。当士兵们开始用尽全力克服水流的力量时，他们发现除了在陆地上看到的好几支队伍之外，还有相当数量的小舰艇，坐满了武装的印第安人，从他们的行动来看，他们似乎在宣战，并且想要通过喊叫和这种姿势来保卫河口，使那些想要远离危险的人因为受到威胁而感到恐惧。庞然大物的背鳍在大海中慢慢旋转，偏离了飞机的那一侧，相继露出它闪光的两个侧面，赤裸裸的，在极度的孤独中令人感到恐惧，那是亿万年来可怕的寂静。士兵们从小艇中跳出来，他们穿着沉重的盔甲在水里跑动，泥浆四溅。最后一批小艇中有一艘被人们一直拖到沙滩上，一个面色庄严的老者从上面走下来，他的长胡子落在护胸甲上，护胸甲呈艏柱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一旦进入射程，带着头盔、装备着火枪和弓弩的士兵，将根据他的命令停止前进。印第安人剃光了头，只留着一簇头发，半掩在茂密的丛林中，观察着他们，准备发射出他们的标枪和箭头。老者抬起了一只手，这只手被钢铁护手保护着，在组织有序的方阵中，做出让人安静的手势。他的另外一只手，握着一面小旗的旗杆，它分叉的边缘在风中轻轻飘动。随着风，一些词语或者词语的某些部分若隐若现，构成了一句话：十字架啊，你是我们唯一的希望！(5)，这句话用金线刺绣在一个周遭闪着光的十字架下方。数字35后面跟着CENTAVOS(6)，用干刻法刻在天空中，天空可能是被落日的余晖染红了——也可能是被黎明的朝阳——一种胭脂红浸透了整个画面，将浪峰连同旗帜的丝绸和印第安人赤裸的身体都涂成了玫瑰色。在庄严的老者周围，围绕着一些面孔，表情勇敢而决绝。小岛长20公里宽3公里，被两条支流环抱，支流之间，一条河在河口处分叉。那里聚集着一些最近几个世纪以来最野心勃勃、最不安分、最不知道满足的人，他们决心不惜任何代价从厄运中夺取他们的好运。先生们听着冰块敲打酒杯壁的声音，上身漫不经心地倒在柔软的皮沙发上，一只胳膊挎在靠背上，双腿交叉着，他们蓄着鱼鳍一样的颊髯，戴着僵硬的高领，穿着蹬带的紧身长裤，面容如同冷酷的布道者、商人和奴隶贩子，一边殷勤地闲聊，一边看着手里的雪茄冒出的烟，倾斜着散成一缕缕，围绕在俱乐部矮小的棕榈树、尖叶子的海枣树、洛可可式的花盆和沉重的吊灯周围。在一层泛着蓝色、停滞的雾气的缺口处，出现了奔跑的骑兵，刀已出鞘，旗帜在风中啪啪作响。骑兵们戴的毡帽一边卷起，他们蓄着颊髯，穿着双排扣的军装，俯身弯向马颈，那些马伸直脖子，眼球突出。他们或是将军刀的刀锋指向前方，或是举起拳头四处挥舞。为首的是他们的头领，乌黑的胡须围绕着脸颊。一门大炮嵌入了临时的街垒，上面已经有几具尸体横陈在那里，一队人马聚集在大炮的左后方，他们戴着大草帽，胡须垂下来，面对着骑兵的冲锋，就在他们死去同伴的尸体之上，一条腿前曲着，向着自己的步枪弯下身体。可能是被一次连续射击击中，其中的一匹马站立起来，把它的骑士摔了下去。抵抗者中有一个人，转身背对着进攻者，扔掉武器，逃跑了。在油画的远景中，透过依稀的雾气，能够分辨出耶稣布道会的钟楼，高大的入口就像农场的大门，还有瓦片屋顶上的挡雨披檐。油画的画框是木质的，深色，四角雕刻着老鼠簕属植物的叶子作为装饰。主席的上身在蓝色的雾气中清晰地显现出，街垒的碎片和血泊中的尸体横陈在近景中。巨大的油画按照讲坛的长度装饰着整面墙。可能是到了发言的最后时刻，主席提高了声音。为了强调这些语句，他攥紧右拳，从上往下挥舞着，并且一个接一个，强调着每一个节奏组：La forma novelesca / lleva un concepto del hombre / es decir un concepto del mundo：/ ¡ es un discurso antropológico! 掌声响彻了大厅。翻译一边鼓掌，一边再次弯下腰，为了被听清，他也抬高了声音，说：您听懂了吗？他说：小说的形式能够反映出人的一种观念，也就是说……(7)他也一边鼓掌，一边说：是的。谢谢。很好。我听懂了。很好。谢谢……在此期间，他没有停止鼓掌，只是离开了座位，下了几级台阶，在讲坛下方站定了一会儿，继续鼓掌，然后，迅速地从堵塞在出口处的人群（记者们，或秘书们？）中间开出一条道路。一位着装正式的老者，胸前垂着一条银链子，向他弯下腰，以便听懂他说的话，满是皱纹的脸更加皱皱巴巴。最后，他再次站起身，为他指出铺着深色木板的长长的走廊，并且用手势让他跟着他，转身向左。卫生间被漆成了白色。一条绿松石色的窄边在墙面底部和一人高的地方，穿过了精雕细刻、涂着磁漆的镜框背后。每一个洗手池上方都有一个这样的镜框。一种奇怪的寂静笼罩了这里，仿佛在地下一般，只是被越来越远的剧烈的水声所打断，就像那些突然喷涌的水流一般，遵循着固定的间隔，然后，同样突然地停下来。当人们再次倾听的时候，寂静很快又一次降临，如同在那些潮湿洞穴的黑暗中，水滴有规律地下落，因为矿洞的岩壁而发出回响。在洗手池的对面，一扇扇桃花心木门掩蔽着一排便池。不断地敲打之后，医生的手指找到了具体的位置，在那里，轻微的压力就会引起剧烈的疼痛。从很远的地方，似乎，有时会传来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就像大地因为振幅微弱的地震波而摇动，它们来自黑暗的深处，来自石头或者熔岩深处，然后减弱，并且停止。除了剧烈的发作，最能说明问题的症状表现为一种压迫感和沉重感，似乎生病的器官增加了体积和重量。这种感觉有时候还伴随着若有若无的恶心。他看着医生此刻坐在带有青铜装饰的办公桌后面，迅速地写下几个词，用蓝色的墨水笔，写在有抬头的便笺上。与此同时，他以一种淡漠的声音逐步评论道：第一，第二，第三，最后，发作的时候……当他再次走出来的时候，他走到其中一个洗手池，一边在手上打了肥皂，一边看着镜子里他面前那张疲惫的脸，那张脸也正看着他。然后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瓶，拔掉塞子，使它倾斜，在他的掌心倒出两颗浅蓝色的糖衣药丸，吞掉，然后在洗脸池上方弯下腰，将手聚拢成蛋壳的形状放在水龙头下吸了几口水。在一成不变的阳光下和不计其数的装饰小旗哗哗作响的海风里，摩天大楼比人更能标志一座城市。像人一样，它们年复一年地改变着，从洛可可风过渡到今天朴实无华的线条。小岛覆盖着茂盛的植物，其中棕榈树占据了多数。在它们光滑树干的顶端，棕榈叶一丛丛盛放着，就像一股喷射的水流，然后在自身的重量之下，逐渐变圆，垂下来。古老房屋与崭新摩天大楼的建造，还有著名的加利福尼亚巨杉被砍伐，呈现出不同的阶段，将历史固定在一个非凡的、充满生机的大陆。人们能够破解出这些，在铁器、石头里，现在，也能在轻金属和玻璃里，就像在历经过好多次百年轮回的树干中。在宽阔的洛可可大厅里，柱子上方黄铜色的科林斯柱头将一排照明灯掩藏起来。白色的大理石柱身布满了斜着的淡灰色纹理，柱身顶端的叶形装饰呈喷射状，叶子末端在自身的重量之下向前弯曲，就像一束羽毛，或者喷射的水柱。此刻，在飞机身后很远的地方，山脉几乎消失了。人们依稀能够辨认出，白色之上的白色，云朵在无尽之中起伏不定。又一次，在前、后、左、右每一个方向之上，成了同样的一片海，如棉絮一般、风平浪静的海，在视线的尽头，它们微微凝结成块，在那之上，飞机仿佛悬浮着，停止不前。老妇人继续缓慢前行，此刻她几乎走到了大厅中心。在地毯的一大片红色之上，老妇人的白色长筒袜清晰地显现出来，就像一件旧衣服，挂在一个断断续续移动着的衣帽架上，被吊钩上一条隐形的线所悬挂着，如同那些物品（比如地平线上的船只），表面看来一动不动，眼睛盯得久了感到疲惫，目光再次追寻的时候，会大吃一惊，在距离之前很远的地方重新找到它们——仿佛它们利用了心不在焉的这段时间，一下子跳起，跃过了一大段距离，然后再次进入到静止状态。老妇人保持运动的唯一见证，是她轻薄材质的粉红色衣料形成的褶皱，会微微摆动，还有，有时候，钻石一瞬间发出的虹光会照亮她的脖子和她支撑在拐杖上发黄的手的某一根手指。从硬质黑胶的电话听筒中传来的孩子遥远的声音不断重复着喂喂，这个声音开始变得不耐烦。一个突然的动作，医生再次把他衬衫两边皱皱的衣摆撩到胸部。其中的一边不断地掉下来，他生气地把它再撩上去，就像压紧一块破布一样一直把它推到下巴的部位。从此刻已经离开耳朵的电话听筒中，只能听到一些微弱的声音，带着沮丧的音调，隐约有些担心。话筒又被挂在支架上，没有使用的电话币被机器退出来，那种声音就像一个硬币掉进了乞丐的钵盂里。医生把自己的两只手都放在他身体的一侧，肋骨的正下方，食指相触，两只手平行，形成了一个微微倾斜的平面。他轻轻地、逐步地按压。从手指末端传来的疼痛蔓延到身体右侧，就像有人从好多个点插入一个物体，呈星形辐射。挂掉电话之后，他待在那儿，站在电话亭里，靠在涂着磁漆的内壁上，与此同时，在他的视网膜上，老妇人变成了粉红色的小斑点，透过玻璃，他能看到她缓慢地移动着。在医生移开双手之后，压痛还持续不断，或者说，就像有一个陌生的、巨大的身体仍然像楔子一样钉在他的身体上。肝脏严重的发炎状态，或者说肝炎，是传染（病毒、螺旋体）造成的，或者化学原因（磷、酒精等）引起的。某些局部的炎症（阿米巴）能够使肝脏脓肿。在一成不变、一望无际的云海之上，飞机就像静止一般停止不前，每次有所参照的时候，目光所及之处，只发觉些许微不足道的改变。只剩下疲惫，就像一层壳，罩在脸上，一点点越变越厚，带着一种轻微灼烧、轻微发热的感觉，见证着时间的流逝。那层壳就像一个隐形的泥浆面具粘在脸上，堵住了毛孔，然后变硬，沿着皱纹的痕迹碎裂开。他意识到有人在同他讲话，就像电话里传来的声音，遥远的，穿过了空间的厚重。他跳起来，说对不起，转过头，看见一张脸朝他低下来，下方被穿过云层的光所照亮，就像剧场里，那些演员的某一张面孔。这是一双清澈的蓝眼睛，尽管看向他，但它们就像两块彩陶那样毫无表情。脖子上细腻的皮肤之下，他能看到一条血管的路径，呈透明的蓝绿色。他还看到在制服上衣衣领之间露出的乳房的根部。他也能看到停在过道中心的小推车上堆积着玻璃杯和各种颜色的小瓶子。他说不用，谢谢。她移开了目光，脸一边后退，一边抬起，蓝色的、苗条的侧影，此刻重新站直，她抬头挺胸，踩在高跟鞋上，推着身前的小推车，走到后面一排座椅那里。医生又按压了好几次，围绕着他最初按压的地方。他慢慢地抬起头，看到他的两只鞋形成了一个张开的角，从堆在一起呈手风琴状的裤子的褶皱中露出，还有一簇耻骨处的体毛。医生说您喝酒吗？声音是平淡的，冷漠的，目光因为低垂的眼睑而不易察觉，停留在他双手触摸的身体部位上。他说不。医生灵敏的目光透过金边眼镜注视着他。他重复着不，真的不多。时不时地喝一杯。但我真的不认为这能被叫作酗……医生的神色又变得不易察觉。他用同样平淡的、心不在焉的口气说您说的时不时是什么意思？然后，双手继续进行轻微的按压。从他面前椅背的小口袋里露出一个小册子。封面上是一个微笑的年轻女子，深蓝色的制服有四分之三都掩盖在灵感来自印第安披风的肥大的红色斗篷的褶皱里。一只手抬高到肩膀的位置，展示出一个缩小的铬金属波音飞机。在她上方，用红色字母写着国际航线图，靠下一点，用黑色字母写着：北-中-南美洲。加勒比和欧洲(8)。胭脂红的细线画出一些三角形、平行四边形，交汇成一些点，再重新分开，交错在淡蓝色的海洋之上，绿色或泛黄的区域之内，那里河水蜿蜒，长长的波纹就像被弄皱的纸板，起起伏伏，枝杈丛生，皲裂开来，让人想起蛋糕的表皮或者烤坏的面包。在宽阔的大厅里，一个女性化的、尖锐刺耳的声音被噼噼啪啪的声响所打断，在玻璃和水泥的墙壁间回响起来，断断续续地回荡着。大厅被花花绿绿的人群所填满，就像一个大鸟笼，响起了震耳欲聋的声音。男人们穿着衬衫，湖绿色、粉红色、白色或天蓝色，女人们穿着颜色鲜艳的裙子，红色、橘色、翠绿色。他们的肤色各不相同，黑色、黄色、棕色，有时，还有些人，苍白的面色就像那些只在夜晚才出门、被囚禁在自己家阴影里的西班牙人的脸色，但是人群中，大部分由混血、印第安人、黑人、中国人或波利尼西亚人构成。那个尖锐刺耳的声音让人想起合唱团中孩子们的声音，他们还没有变声，声嘶力竭地背诵着连祷文，这个声音固执、不和谐，有节奏地读出城市的名称，带着杂乱的押韵，就像读出鸟的名字、花的名字、野兽的名字、域外动物的名字、圣人或鹦鹉的名字：加拉加斯、库库塔、巴兰基里亚、波哥大、基多、瓜亚基尔、圣胡安、伊基托斯、玛瑙斯、莱蒂西亚。在大厅深处的墙上，带有雕刻过的桃花心木的女像柱的讲坛后面，马群和它们的骑士们在寂静的雷鸣中奔跑着，穿过浓雾，在速度与力量的姿态中静止不动。在巨幅油画的每一边，挂着四块高度相同但宽度略窄的画框，是另一位艺术家的作品，以一种完全不同的表达方式，表现出一组隐喻的形象。美德、法律、权利、劳动，每一个词都用金色的字母铭刻在泛白的天空上，那里能够看到，在发白的草地或泛灰的树叶的背景下，穿着白色长裙的女人们，有时会裸露出一侧的乳房，半裸的男人们则面容坚毅，或若有所思。年轻女子们手里拿着花环、月桂树枝、天平，或者朝着天空竖起食指，她们似乎在鼓舞自己佩着剑斧的同伴投入到艰难但激动人心的战斗中。当他再次从始终停留在门口的人群中开辟出一条道路回到会场的时候，一名演说者继主席之后在发言。六十岁上下，秃顶，胖脸，面色红润，尖鼻子。他坐在最前面几排的一个座位上，头转向放在他桌上的小台灯旁边的话筒，以一种温柔、殷勤、和气的口吻在讲话，就像在与他的一个同事，或是正坐在铺着软垫的棕色皮沙发上，与异域植物俱乐部的某个成员在交谈。主席此刻将双肘支撑在讲坛上，双手交叉，一边听着他讲话，一边以忧虑的目光注意着半圆形会场的某些地方。代表们再次一动不动，保持着专心致志的姿势，做着笔记，有时在座位上变换一下姿势。当他重新在座位上坐好，翻译俯身向他说出一个名字，这是一个斯拉夫语的名字，与此同时，他用头部的动作指示出发言者，又补充说，这是参议员，一个共产党。他一边在口袋里触摸，以确保没有忘记那一小管药片，一边倾听被扩音器放大的西班牙词语，那些词语从白色的胡须之下一张微笑着的嘴里冒出来，他的声音亲切而平稳，从伸出的话筒里传出来，话筒杆在末端微微向内弯曲。过了一会儿，他问参议员从哪里来？翻译的目光在演说者和主席之间来来回回，然后看向一个地方，那是高处的座位，主席总是时不时朝那里看。翻译迅速地转过头，说从那里。然后，他很快地低声说开场白结束了。之后，您想让我为您翻译吗？然后，没有等待答复，他就机械地在演说者之后用法语低语着句子的每个部分，与此同时，继续时不时朝高处的座位看几眼。……creo que el novelista contemporáneo（翻译说，我认为今天的小说家）(9)es consciente a la vez（同时关心着）de estas dos cosas（这样两件事）：en primer lugar（首先）la necesidad de expresar（是表达的需要）……在神圣树林，阿提卡柏树的背景之下，美德、法律、权利和劳动被寓于灰色的形象之中，她们拖着亚麻的拖地裙摆在褪色的草地上走来走去。头发从中间分开，紧贴在两鬓上，金色的腰带系在胸部以下，双臂纤细，握着橄榄枝，圣洁而纯真，站在贞洁的少年身旁，在桃花心木的壁板之间，静止在永恒的忧愁中。……de representar en las ficciones（在虚构中表现）su propio ser（他自身的存在），su propia realidad（自身的现实），sus propios tormentos（自身的折磨），sus propios demonios y（自身的邪念，以及）al mismo tiempo（与此同时）……一抹永恒的阳光从浑圆的玻璃屋顶洒下来，从装饰着三角楣和柱子的褪色的黄色墙面上升起，在那上面，高高的棕榈树散乱的影子在微微晃动，细细的树干竖立在维多利亚风格的草坪上。这些草坪在白天被市政园丁队伍灌溉、修剪、卷起和移植。……necesita fundamentalmente（首先需要）un lenguaje y una técnica（一门语言和一种技巧），consciente también（也要关注）de la jerarquía que existe（存在的等级）entre los elementos fundamentales de la creación（在创作的基本要素之间）……穹顶、三角楣、柱头和蓝草色的地毯就像根据产品目录订购的，越过海洋、山脉和沙漠被运送而来。墙面上石头连着石头，被种植和保养的草坪一簇连着一簇，对抗着炎热的风和尘土云，它们盘旋着，在骑马的将军雕像周围卷起肮脏的纸片。这个雕像也是进口的，将军的脸上围绕着庄严的颊髯，穿着带有铜质刺绣的制服，脖子缩在铜质的领口内，光着头，裸露在热带可怕的阳光之下，与他的铜马粘连在一起。他目光集中，被雕刻的瞳孔似乎沉浸在对荣耀和力量的某种梦想中，越过贝尼尼式的墙面和现代建筑的无序，在大草原上，在沙漠里，在无边无际的广阔中，透过雾气的裂口，他将带领骑士们向着强盗头子冲锋。主席投向半圆形会场高处的目光越来越紧张，他的脸位于那些奔跑的马群中其中一匹马抬起的马蹄之间。Yo creo（我认为）que sólo la generación contemporánea de los novelistas latinoamericanos（只有当代的拉美小说家）ha aceptado（接受了）……他意识到有人在敲电话亭的玻璃。他跳起来，说抱歉，滑动门上的两扇门板，一边穿过门口，一边又说了一遍抱歉，在关上的门旁边又站了一会儿，看着新来的那个人，他已经把听筒放在了耳边，用手指转动着拨号盘。在巨大的木樨草花朵下，带着褶皱的粉红色布料此刻位于长沙发与门童之间的三分之二处，长沙发那边依旧站着一群浓妆艳抹的老妇人，带着她们渐渐花掉的妆容，门童穿着栗色的制服。他终于远离了电话亭，犹豫着，走了几步，最终坐在了大厅里另外一张长沙发上，位于电话亭和旋转门之间。当他再次透过舷窗向外看的时候，他的眼睛在强光的刺激下眨了眨，刺眼的光从无边无际静止的云层中升起，温热的泥浆一般的面具刺痛了眼周的皮肤。带着斑点的白色的月亮仍旧占据着同样的位置，相对飞机的中轴有点靠右前方。在晴朗的天空中，星星都隐没不见了。巨蛇座的赤道星座被蛇夫座的一部分分为两个区域：蛇头（Serpentis Caput）和蛇尾（Serpentis Cauda）。大小各不相同的黑点代表星星，被同样的黑色短直线连接起来，在蓝色的背景下形成了折线，就像土地测量员画出的一片片链条，构成了三角形、梯形、带着触角或尾巴的多边形。薮猫：体型巨大的野猫，毛色呈浅黄褐色，有斑点或条纹，皮毛很珍贵。由刻刀雕刻出的动物、物品、单个的或成对的人物，在它们的轮廓之中，包含着由星座或者群星形成的几何图案，以神或神奇动物来命名：飞马座、武仙座、双鱼座、天蝎座、摩羯座、处女座、长蛇座、天犬座、猎户座、人马座、狮子座、北斗七星、双子座。神奇动物或那些肌肉发达的身体，异常巨大，似乎以失重状态被投射在由某个画师装饰过的穹顶的凹面上，画师本身也是提坦式的人物，被某个疯狂的君主束缚在某个西斯廷教堂或万神殿的棚顶下的脚手架上。年复一年，氧化或蜡烛的烟熏使颜色变灰，他们的身体侧面随着呼吸的节奏起起伏伏，被一种缓慢的旋转运动所带动，依次站立、躺下、头朝下。从打开的窗户中倾泻下一缕乳白色的夜光，两个交缠在一起的身体带着浅灰的色调，就像覆盖着一层均匀的涂层，女人的那一层更明亮一些。黑色的斑点显示出头发、嘴巴、乳头、有体毛的身体部位：男人的胸部和腹部以及耻骨的区域。他们彼此间的体位因细微的滑动和些许的波动而改变，一个人趴在另外一个人的身体之上移动着，这种移动被长长的停顿所打断，在此期间，一只手，一只胳膊，单调地重复着进进出出这个缓慢的动作。挺起的男人的胸脯和女人浅淡的双乳起起伏伏，他们的呼吸急促、狂乱，填满了有时因为一个被打断的词、一声呻吟之后的寂静。他们巨大的、交缠在一起的轮廓充满了整个视野。她还在变大，挡住视线的，有时是弯曲的肢体，有时是外阴娇嫩的褶皱，或腋下黑色的荆棘。混合着潮湿的泥土味和贝壳香气的气味从女巨人分开的双腿之间升起。他们头脚相对，身体缓慢地旋转在夜色里，陷入永无止境的坠落之中，一个死死纠缠着另一个。猎户座是最美的赤道星座之一。肉眼就能看到它是由七颗星星组成的，其中四颗，参宿四略带红色，参宿七呈白色和参宿五、参宿六形成了一个四边形。其他三颗星位于斜线的中心，因“猎户腰带”而闻名。在腰带下方，有一条闪光线由三颗邻近的星星构成：猎户之剑，里面排列着猎户星云，是银河系星云的典型。不同的星星只能大概指示出身体和四肢的位置。后发星座由20颗左右四等到六等的星星勾勒出来。他和她迷失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他的舌尖于密林深处寻找着阴蒂的凸起。他的双臂紧紧拥抱着她的髋骨，末端的双手长满了汗毛，紧贴在她臀部的两边。在两组星星彼此接近形成的两个大小几乎相等的三角形中，大概能够看到一张脸，古代的某些民族能够确定出位置，那些位置依次被女人的头部所占据。在一阵痉挛中，她向后仰了仰头，挺起胸，放开了双唇之间含着的龟头，一只手却仍然握紧勃起的阴茎。猎户座奥利翁，失明的巨人，他的头部在黎明时分云层的堆积中显现出轮廓，却仍然被夜色笼罩上一层灰。他的身体肌肉分明，几乎和枝杈丛生的大树一样高大，那些树木勾勒出风景的边际。他的双肩、上身与胳膊的一大部分立于丘陵之上。他有四分之三被表现出来，背影在画面的右侧，处于走路的姿态，左腿向后伸直，右腿半曲，左前臂水平伸出在身体前方，就像一个摸索中的盲人，巨大的手张开着，几乎将远方的小山丘全部笼罩起来。在他看不出轮廓的脸上，初升的日光洒下一个亮点，照亮了从太阳穴到颧骨那一片。他的鼻子还沉浸在阴影里，连同眼眶，在那个位置，人们能够分辨出闭着的眼睑。尽管丧失了视力，他还是迈着大步前进，被一个站在双肩上的小人儿所指引，小人儿的一只手扶着巨人的头发，头侧向他和他讲话，另一只手臂指向太阳升起的地方，像是要指出前进的方向。他浅色短上衣的褶皱在大风中发出响声，风吹到高处，围绕着巨人的头部，就像围绕着山的顶峰。黎明时分：随着飞机升到棕榈树、一排排路灯黯淡下来的街道、平房和铁皮屋顶的小木棚之上，地平线再次出现，大海像幕布一样展开，它的泡沫依旧泛着磷光，沿着弯弯曲曲的海岸一直延伸，在视线的尽头，仍旧是深灰色，满是静止而平行的波纹，波峰渐次闪亮，慢慢被染上了粉红色，与此同时，云层的顶端翻滚着，堆积着。其中的一些云，如同巨大的羽毛，像塔一样，结成大块的云朵膨胀起来，在空中升到很高，顶端逐渐变圆，弯成穹隆形，或一层层的穹顶。另外的一些，凝重地停滞着，形成一些楼梯，一些高原，一些悬崖峭壁。在舷窗里能够看到西面晦暗不明的天空，在那里，最后的星星闪闪发光。在云层的混沌中有一个缺口，透过那个缺口，东方突然射出第一道曙光，就像一层铜片，所有的一切在涂着一层粉红色的灰色基调中持续了片刻，接着，此刻，从那个缺口处开始，四射的光线迅速地密集起来，变成炫目的金色，就像教堂里祭坛后面的装饰屏。现在，男人和女人一动不动，躺在床上。不断增强的太阳光在揉皱的床单构成的灰色单色画里，开始把他们的身体涂成暖色。电话亭的一扇门砰地被关上，里面的人也走开了。金属材质的螺旋软管连接着电话机和听筒，又微微晃动了几下之后，最终静止下来。接着，在最高的那几排座位的其中一排中，有人突然开始大喊。然而，就像在无声电影时代的某一部电影里那样，人们甚至在听到声音之前，就能理解正在发生的事情，只要看到主席以这样的方式脸色大变、面颊深陷，颧骨突然变成了粉红色，甚至在他亲自开口大喊出劳驾！之前，一个与男中音低沉的声音完全不同的典型的女人声音与此同时喊出了劳驾，主席先生，请劳驾！主席重复着劳驾，女士，请不要打断发言者！女人也继续大喊着，两个声音混淆在一起，相互影响，演说者此刻保持着沉默，斜着在座位上转向一侧，嘴角上带着一个不自然的微笑，像其他代表一样看着在他们上方高处的座位上站着的女人比比划划。她鼻子塌陷，头发短而卷曲，嘴唇很厚，此刻更加大声地呼喊着，以此压过主席的声音，她举起的前臂因为颤抖而晃动着，双手张开抱头，像是要请上天来作证或是要表明她头脑要爆裂，呼喊着Yo quisiera solamente preguntar si hemos venido aquí para escuchar discursos académicos o para……翻译兴奋地用手指敲击小桌的边缘，说她问我们来到这里是否是为了听学术演说，他的声音也消失在从高处传来的嘈杂声，那些聚集在大厅里、弯腰站在阳台上的观众的喧闹声，以及观众们为那个女人鼓掌的声音中。女人继续一边大喊，一边用手指出她旁边年轻的代表，他蓄着金色胡须，脸色过分苍白，保持着静止和沉默。被打断的演讲者依然缄口不言，脸有点红，嘴角上还保留着同样的笑容，手指也在紧张地敲击着他的小桌，直到主席转向他说抱歉，在喧闹中向他提出一个问题，他用点头来表示肯定。主席再次针对那个女人，朝着她的方向举起手，手指分开，说五分钟。女人重复着好，五分钟！谢谢，主席先生！主席再次用力说只有五分钟！女人举起手，做出宣誓的姿势，重复说好，没有更多要求了。谢谢，主席先生，谢谢！她朝年轻的代表转过身，他本来一直在沉默，突然站起来，开始讲话，声音很低，几乎听不见，女人于是指了指他桌上的话筒，让他重新坐下，慈母般地将话筒柔韧的杆转向他。很快，一个温柔的声音在半圆形的会场上响起，他说得很慢，措辞仔细，用停顿将词语分开：En estos momentos（目前，翻译小声说），en que tantos de nuestros camaradas（我们如此多的同胞），tantos de los nuestros（如此多的我们的同胞），están en las cárceles（被囚禁在监狱里），o son torturados（或忍受折磨），o condenados al exilio（或被迫流亡），me parece（在我看来）que es verdaderamente（这真的是）de un interés totalmente secundario（完全次要的兴趣）el saber si la creación literaria（了解文学创作是否）debe preocuparse（应该关注）de los tormentos（那些折磨），de los demonios del escritor（那些作家所经受的偏执）o de no sécuál de esas realidades que le son personales（或者说我不知道这些现实有什么好特别的），de las cuales habla（那些被谈论的）nuestro muy sabio y muy distinguido senador（被我们如此渊博如此尊敬的参议员所谈论的）。他对响彻大厅的鼓掌和欢呼视而不见，仍然坐在那里，双目低垂，等待着，与此同时，参议员做出一个安慰的手势，让主席放心，此刻，主席满脸通红，嘴巴大张，焦虑的眼神迅速地游移着，从讲坛到代表们，到一动不动面色苍白的年轻人。当沉默再次来临时，年轻人还没开始做出什么动作，微弱的声音再次响起：¡ Me parece（在我看来）que la úníca jerarquía posible（唯一有价值的等级）es la jerarquía（是这样的等级）de los problemas y de las necesidades（问题和需求）de los pueblos de nuestros países（是我们国家人民的问题和需求）y ninguna otra¡（再没有其他的了！）¡ Me parece（在我看来）que si estamos reunidos aquí（如果我们聚集在这里），es para discutir de esos problemas（是为了讨论这些问题）y no de los problemas académicos（而不是学术问题）de una creación literaria（不是文学创作的学术问题）con los cuales nuestros pueblos oprimidos（这与我们受压迫的人民们）no tienen nada que hacer!（没有任何关系！）热情的欢呼声又一次在大厅里汹涌澎湃。他一动不动地等待着。最后，当他抬起一只手时，现场又一次安静下来：En fin（最后），quisiera pedirles a los delegados（我想问问各位代表）de los diferentes países de nuestro continente（我们大陆的不同国家的代表们）reunidos aquí（聚集在这里的代表们），si esta curiosa y colonialista denominación（是否这个奇怪的、带有殖民主义色彩的名称）de escritores latinoamericanos（即拉美作家这个说法）cuenta con su aprobación（获得了他们的赞成）y，en ese caso（并且，在这种情况下），cuál es el lugar（怎样的地位）que le reservan（他们所保留的）a los indios（为印第安人民）que fueron y son los primeros y los únicos ocupantes legítimos de este continente（那些曾经是，并且现在也是最初的和唯一合法的这片大陆的所有者），He terminado（我的发言到此结束）。Gracias señor Senador，gracias，señor Presidente.(10)在大厅里，此时此刻，欢呼声、赞叹声交织着掌声。主席依然红着脸，注视着大厅，接着是会场，那里，众多的代表更加慎重地在鼓掌。参议员的脸红得有点过分，依然微笑着，仍旧斜着坐在座位上，转向打断他的人，一边也鼓起了掌，一边点头表示赞许。主席向坐在主席台上的邻座凑过去，与他交谈了一会儿，再次站起身来，举起手示意大家肃静。掌声还在继续。油画金色的画框被反射在博物馆大厅打过蜡的地板上，亮闪闪的。它们框住了一些阴暗的长方形，那里，各种人物都头朝下，英雄们、主教们和出浴的女人们的轮廓依稀可辨，与来访者笔直的侧影交织在一起，那些来访者站在自己颠倒的影子上。英雄们、圣人们、神明们、披肩上以皮草镶边的总督们和沐浴者们一动不动，处在暴力的、醉心的、高傲的或色情的姿态中。凝固在他们的跑步中、沉思中，或他们未完成的姿势中，肌肉发达的身体，骨瘦如柴的隐士，沉静安宁的荷兰女子，或蒙马特尔模特们光彩照人的身材，都超越了时间，在光与影的对照中变得具体。他们被判投身于没有胜利的决斗，没有答复的祈祷，没有结果的沉思和不断开始的沐浴，安静地以谜一样的符号回应着来访者的疑问。老妇人走到距离门童几米远的地方，停止了前进，门童还在继续控制旋转门的门扇。老妇人将右肘内侧支撑在拐杖弯曲的把手上，依靠套着白色长筒袜的瘦弱的胫骨站定着，笨拙地从她缀着珍珠的金色链条小包里翻着什么东西。门童的大盖帽被放在胸口，与心脏齐平的高度，以此来表示尊敬，他观察着小包，在开口处看到几张揉皱的钞票。随着太阳升起，构成星座的群星黯淡下来，一颗接一颗隐去了光辉，行走中将要赴约的奥利翁巨大的身体模模糊糊，似乎溶解在光线之中，消失殆尽。所有抬起的左腿都高过了头顶，脚丫弓着，套在黑色的高跟浅口鞋里，舞者们站成跳跃的一排，在即将失去平衡的时刻一动不动。在舞台正面，与油画下部边缘平行着，有一排小油灯，用煤气点亮着，由粗糙的球形和喇叭口的顶端构成，在下方射出微弱的光，照在蕾丝内衣、面部和掀起的短裙上，短裙的边缘弯弯曲曲，围绕着紧绷的腿。在油灯下面的乐池里，也就是两条平行线之间的区域，即舞台的边线与画框的下部之间，能够看到吹奏着乐器的音乐家们头部的侧影。从油灯中升起的光线碎成无数的彩色纸屑，黄色、尼罗河绿、褐色或黑色，它们时而撒落下来，时而集中在一个黑暗的区域，如同金属碎屑遭遇到磁场一般。大提琴的弯弓出现在乐池的上方，在舞者们的腿部和闪亮的饰品前方，形成了皮影戏一样的侧影。老妇人为了看清楚，向前弯着身子，继续翻动着她的包。在这个姿势之下，拐杖银色的把手顺着她的前臂滑了一下，掉在了地上。年轻女人和孩子再次停在人行道上，他们在阳光下的倒影与那排抬起的腿在橱窗的玻璃上重叠在一起，那排腿陈列着一系列颜色略微不同的长筒袜，在肉色、灰黄色和褐色之间微微区别，供人选择。在红色的地毯上，老妇人的拐杖画出一条直线，深色的，顶端有一个闪光的把手。门童松开了旋转门，迅速向前，胳膊半弯着，伸向了拐杖。在珍珠小包里翻东西的、布满皱纹的手做出一个僵硬的动作，停了下来。老妇人费力地在高跟鞋上保持着平衡，慢慢地曲着弓形的腿，逐步弯下腰，在地毯上摸索着，够到了拐杖的下端，她向自己的一侧拉着它，直到她能够重新握住把手。就在这时，她围在脖子上装饰着羽毛的围巾，一端比另一端低一些，对她来说有些碍事。长的一端摩擦着地毯的绒面，此刻拖在地上，减慢了她的速度，当老妇人慢慢站起身来，围巾又从肩膀上滑下来，以至于当她倚着拐杖，重新站起来时，粉红色的围巾在她脚下红色的地毯上画出一个弯曲的S。年轻女人迅速地走到兔子倒下的人行道那里，把它捡起来，夹在胳膊下，再次拉起孩子的手，快步远去。末端牵着兔子的细绳在她身体的一侧形成了一个圆圈，摩擦着大腿上的百慕大短裤，每迈一步都左右摇晃。水平的太阳光从云层中露出来，射进了机舱，照在眼睑发热的眼睛上，引起了疼痛。凌乱的床上，两个裸露的身体平躺着，此刻在阳光下肌肤重新恢复了颜色：赭石色、粉红色或乳白色，根据通常或多或少暴露在阳光和空气里的部位而有所不同。就像仪式队伍中的彩色木质圣像雕塑一样，在运送者的肩膀处摇摇晃晃，在胸口或是某一段肢体上，开了一扇镶着玻璃的小窗，由此能够看到内部的骨头碎片，两个上身正面的皮肤已经被剖开、除去，从乳房——或胸肌——直到耻骨往上一点点。在吉他形状的开口处，中心部位微微收紧，直到齐腰处，被设置了一个浇筑过的有机玻璃盖子，再现出身体的起伏，男子腹肌之间的沟痕，女子肚脐以下小腹的隆起。通过透明的内壁，能够看到内部的器官，紫红色、灰白色或轻微带着蓝色，在腹腔中井然有序，一些紧挨着另一些，其间穿过一些小静脉，它们彼此分开，分成无穷多的根、侧根，形成弯弯曲曲的细小枝杈，呈红色或蓝色。肺部的外膜被分成无数连接在一起的不规则多边形，就像石子或者沙砾形成的砾岩，它们的连接类似某种金属网。强有力的血管各自从两颗心脏中延伸出来，分成了一些枝杈，这些枝杈弯曲着，交错着，交织在一起。肺部因为有规律的收缩和扩张运动而充满活力。大动脉与心脏保持着同样的节奏，随着每次血液的潮涌而跳动。肠道覆盖着一层半透明、有珠光的薄膜，向自身卷曲着，复杂地盘成一圈圈的，如同一种绉泡丝绸饰带，它们也会运动，但以一种缓慢的方式，通过不易察觉的变形。有机玻璃盖子的边界之外，肌肉在或多或少有些晒黑的皮肤之下，因为睡眠而放松。在分开的白色大腿之间，耻骨凸出着，被丝一般的绒毛遮盖着，一条浅粉色的缝张开着。偶尔，交缠在一起的四肢中，某一个会移动一下，伸展伸展，再回到原来的位置，或寻找另外的姿势，他们身体分开，其中一个人转身侧躺着，然后，又重新靠近，彼此的呼吸有规律地交替着。此刻，阳光柔和。飞机之下，大海蔚蓝。在那些慢慢分散的小岛周围，奶绿色的海水里珊瑚礁形成了月牙形的花边。放在乳房下面长满汗毛的手，被一种本能的生命力激活，离开了胸部，缓慢滑向了有机玻璃壁，放在了颜色或鲜艳或柔和的器官之上，然后慢慢向下，盲目地摸索着，最后放在了耻骨上，包围了它，中指轻轻插入了裂口。睡着的女人加快了呼吸。穿过透明的盖子，能够看到心脏的一大块深红色，以更快的间隔膨胀和收紧。隆起的血管，弯弯曲曲地延伸，呈一种灰蓝色，穿过了老妇人的太阳穴，快速地跳动着，这时，她正重新站起来，注视着掉在她脚下的地毯上的粉红色围巾。门童仍旧一动不动地，在几步之外，保持着毕恭毕敬，待在一刻钟之前老妇人让他感到惊愕的地方。在一系列缓慢的动作之后，老妇人将她拐杖的银色把手放在了还拿着包的左手上，然后，再一次，颤抖着试图弯下腰，直到她的手够到地面，抓住围巾。做完这些，她又像之前那样站起身来，以将所有动作都分解的机器人的方式，中间停下来休息了好几次，在这几次停顿中，似乎听得到在连接另一个齿轮之前机械的劈啪声。小心翼翼、固执且顽强的老妇人最终站了起来，血管扭结在太阳穴处，此刻剧烈地跳动着，她枯黄褶皱的脸毫无表情，以同样缓慢和认真考量的姿势将围巾围在脖子上，把手套拉紧，将拐杖把手换到右手，重新打开包。奥利翁向油画背景左侧的丘陵移动，初升的阳光开始照射到那里。在他头顶周围，云朵结成了块，随着自身卷曲着，形成了一层幕布，有的地方明亮，有的地方昏暗，就像被风吹动的工厂的烟尘，在巨人前进的方向上，像是被吸进了洞口，光从那里喷涌而出。事实上，那似乎是从地面升起的晨雾，仍然附着在右侧倾斜着的树干和树枝之上，它们弥散开来，又在空中集结在一起，慢慢变得圆滑，最后变成一簇一簇的或是形成穹隆形。在苍白的雾气中，街道被夹在两堵高墙之间，它的尽头被稀释，人们能够分辨出工厂的两个烟囱，在苍白的背景下显得分外苍白，柱身装饰着交替的红色条纹和白色条纹。红色条纹就像被悬挂着，画在发白的天空上。白烟翻腾着从烟囱顶端逃逸，在海风之下倾倒，又一点点耸立起来，围绕着自身转圈。那两个体型硕大的黑人女子，再次从相反的方向经过。她们的脑袋和上身的一部分超过了摩天大楼的楼顶。十字路口那里，他总能看见人群，眼花缭乱，更确切地说，是一种水平带，在摩天大楼脚下，形成了点彩式的永恒不变的勒脚。人群还是一样密集，一如它刚刚的样子，一如它在接下来几个小时的样子，直到入夜时分（那时候，在闪亮的长方形橱窗前面，除了一片模糊和暗黑的涌动之外，人们再分辨不出别的什么），它让人们想到，在明亮的日光中，被清洁工清理进下水道的五彩纸屑，在节日的第二天，被堆积在人行道的石头边缘上，风不知疲倦地吹动这些小圆点，浅绿的、粉红的、淡黄的或蓝色的。他仍然坐在消防龙头上，感觉自己身处一股对流的中心或一侧，如同海岸上静置的岩屑一般——这股对流走向并且来自停滞的、隐没了个人的潮涌之中，在那里拥挤着，构成了一个蓄水池，有可能随着远去，行人的轮廓慢慢变小、稀薄，沿着高大的墙面消失在带有斑点的一团纷杂之中，也有可能正好相反，随着他们的前进，逐渐清晰、变大，那些匿名的小元素的轮廓渐渐明显，他们当中的每一个一面靠近，一面显现出个体化，变成女人、男人或孩子。他看着他们一个接一个地朝他走过来，相继而来，在耀眼的灯光里移动着，被围绕在一种引起恶心的、不现实的、从他们毫无表情的面具中所显露出的狂欢节开场的氛围中，阴暗的面容、滑稽的奇装异服、破旧的衣服大量地充斥着，与闪亮的加长汽车形成了对比。汽车玻璃和金属的侧面闪闪发光，从车门里吐出花里胡哨的人们，让人想起那些在灾难（水灾、爆炸或地震）中逃生的人群，他们显示出一种由纯粹的绝望所带来的混合着淡漠、挑衅和炫耀的复杂情感，以及从废墟之下取出的戏服商保存的不曾穿过的滑稽可笑、不成套的衣服。在炎热、黏稠的空气中，他们就像漂浮在两片水域之间，或苍白或乌黑的面孔，因为汗水而闪闪发光，脸上长满雀斑，头上顶着蓬乱的卷发或棕红色头发，这些面孔慢慢抬起，仿佛有一些气泡在他们上空飘过，又消失了，可能是爆裂了，就像孩子们的气球，升到很高，比最高的墙面还要高、比最高的摩天大楼还要高的地方，在那里，或许充满水蒸气的呛人的气体混合物会消失在室外的天空中。密集的掌声仿佛永远不会停，此时此刻却安静了一些，就像持续运转状态的发动机的声音，比年轻的演讲者参与之后最初时刻的掌声要小了一些，稳定在中等程度，就像一种响亮而单调的背景音效。那些代表们，除了他们当中四五个人以外，已经停止了拍手，有时蜷在座位上，像主席那样，注视着他们上方的大厅，或者一个凑到另一个耳边相互耳语，主席继续时不时动作机械地举起手，然后又放弃，带着无能为力的表情看看参议员，参议员此刻趴在桌子上，飞快地书写着，抬起头与主席交换眼神，轻轻举起左手示意他要耐心，接着，又继续书写。不知疲倦的掌声就像暴风雨敲在玻璃天棚上可能引起的那种声音，可能是双层的或隔热的厚玻璃，热带苍白的阳光几乎无法将它穿过，黯淡、无力，四射开来，静止不动。从吉他形开口处的缝隙里，医生一个接一个地取出上过色的器官（或者说，当它们过分肥大的时候，取出好多块器官）。这些器官由一种轻型材料制成，就像熟纸片或赛璐珞片。它们彼此之间嵌在一起，通过一种巧妙的麦角结构，这种结构能够将它们拆开——或替换——在一种简单的牵引力或压力之下。医生小心翼翼地将它们排列好，放在检查台旁边覆盖着一条白毛巾的托盘的平板上。一个小人儿站在奥利翁前进的路边上。他的头顶刚刚到巨人的膝盖。他双臂分开，处在一种惊讶的姿势中。头向后仰着，注视着在他上方很高的地方巨人的侧影。其他两个人物的上半身，头同样向着天空抬起，双臂分开，出现在蜿蜒起伏的土地之外，在画面的第二层次，丘陵在斜坡之上的阴影中显现出来。高大的黑人唇上蓄着胡子，脸颊像松鼠一样鼓起，大声地关上了卡车后门。他一边沿着卡车灰色的车身走向驾驶室，一边又朝着生病的男人那里投去了毫无表情的目光。之后，他登上了驾驶室，里面已经坐着他的伙伴，砰地关上门，接着，卡车发动了，立刻斜着朝左侧驶出去，右后轮碾压过了聚集在一起的一大堆包装箱。在车开走后，纸板的一些侧面慢慢立起来。那些纸板呈现出一种泥土色。在它们被撕碎的地方，能够看到厚重的痕迹，层层叠叠，毛毛糙糙，显出褪色的黄。穿着粉红色丝绸的老妇人把一叠揉碎的钞票往珍珠手袋里推了推，又站起身来，一枚硬币夹在两指之间，再次走向旁边站着门童的旋转门。医生一个接一个按照次序把他检查过的器官放入腹腔中，那些器官彼此精确地啮合，被固定在自身的位置上。他用同样的声音，淡漠而生硬，带着不加掩饰的厌烦，说您可以穿衣服了。生病的男人站起身，离开了消防龙头。他的身体微微前屈，忘记点燃的香烟还粘在双唇之间，向地面弯曲着，颌骨依然紧闭，他慢慢前行，努力让身体尽可能地站直，朝向十字路口的方向，在那里，他仍然能够看到不断延伸的街道上酒店的毛玻璃和金属挑棚向前突出着，空架在人行道上方。远离神即是爱的题字，在视野的右侧，他依次模模糊糊地慢慢看到一排琥珀色的腿、敞开的宽阔的大门、陈列着鞋子的橱窗、一家卖打字机的商店、装饰着咖啡厅玻璃橱窗下方的绿色植物。与此同时，他同样缓慢地前行，以便使这一系列图像（一条浅灰色的通道、漆皮浅口鞋上亮闪闪的反光、一棵仙人掌）中的几幅能够有足够的时间精确地印在他的视网膜上，并且，他还需要足够快（如果不是因为他身体不适），因为它们只是出现和消失（就像他在人行道上遇到的那些面孔）在外形难以名状的模糊的雾气中——也可能在看到的同时刚辨认出就已经遗忘了，一些概念（通道、皮鞋、绿色）介入视线与物体之间，以一系列不在场的、预制的图像代替了它们。随着他不断前进，周围事物的布局有所改变。然而，如果说，在他身旁，一幅幅画面络绎不绝、相继而至（一个橱窗，一种陈列代替另一种陈列），维持着相对迅速的节奏，相反地，当他抬起头，他又似乎并没有前进：街道构成的狭长通道没完没了地延伸，遥远的尽头在海上升腾起来的泛白的雾气中不停地后退。在更高的地方，发白的摩天大楼在滑动，或者说漂移，垂直的，以一种相当缓慢的速度，以至于几乎不会察觉到它们的位置有丝毫的改变。它们总是很高，很远，一个接一个戴上面具，隐去了痕迹，然后再次出现，被取代，就像在炫目的天空中逐渐消失的幽灵般的幻象。然而，天空既不靠近也不前行，以至于在他看来，它就像在原地挣扎，被一种温热黏稠的浆糊粘住，让它完全没有办法摆脱，那浆糊不加区别地用石头、砖头和水蒸气做成。尽管画家明显遵循了透视法的规则，以使人产生幽深的感觉，然而，他又相反地致力于增加一些其他的技巧，造成的结果反而损害了这种效果，以致巨人成了包围着他的泥土、树叶、水和天空的混合物的一个组成部分。奥利翁不是站在某一条路上前进，身体成为路面的一条纵轴，就像棋盘的一个格子里立着的一粒棋子那样，四面只剩下气流和空洞；相反，他就像一面浮雕，被附着在将他包围或者说为他提供背景的布景之上。巨大的身体凸出着，随着光与影隐没在它无法脱离的自然之中。土地、树枝、云，它们也都巧妙地或明或暗，以至于，有时身体的一些部位（右臂、背部）处在阴影里，另一些（左肩和左臂向前摸索，左腿向后蹬直）处在光亮里，被清晰地显现出来，还有些时候，其他的身体部位（撑在前方的右腿，身体的中心，握着弓的一只手）与它们一起变得模糊不清。因此，风景失去了全部与画布垂直的维度。相反，它凸起，凹陷，向前喷射出某种物质，这种选择不是根据合乎理性的临近或远离，而是仅仅根据对于一种表现手法的需求。它们不再是天空、石子、树叶，而是使自己成为布景，甚至杂质；也不再是相互接近的一团团气流、矿物块或植物块，而是以简洁的、富于变化的光（或色彩），附着在用一模一样的、均匀的泥浆浇筑的浮雕（凸起）之上。如果远处蜿蜒上升的物体，按照更小的比例被很好地描绘出来，比如天边的丘陵，山坡上重新出现的小路，那么，它们又会因为对比和色彩的强烈而被带到近景中来。丘陵上突出的岩石，有的侧面极明亮，有的侧面极阴暗，滚滚而来的乌云带着黑色的褶皱，与巨人肌肉发达的、健壮的背部出自同样的泥土，创作者不加区别地塑造出有生命的世界和无生命的世界。云朵的造型奇特，向博物馆的来访者表明他所注视的并非三维景观。它们模仿着乌云，弯曲盘旋、层层叠叠，云层之中，端坐着巴洛克风格祭坛装饰屏上的圣女和圣人们，他们大理石的双脚踩在旋风上，就像放在软垫上。旋风是刻刀在石头中切割或者在灰墁中打磨的，它们盘旋在柱子之间，与悬挂在坟墓之外的裹尸布的褶皱和垂幔围绕在一起，那些垂幔由沉重的斑岩雕刻而成，却形成了轻飘飘的华盖，在想象中的暴风雨里哗哗作响，被小天使们支撑着。在奥利翁的头部（并非脑后），缠绕的涡纹与奥利翁肩膀上小人儿的衣服褶交织在一起，小人儿栖息在他的双肩上，为失明者用手指指出一个理想的目标。手指、紧闭的眼睑、耸起的肩膀，连同路上尘土中巨大的脚印，都被覆盖上一层稀薄的颜色。在继续空转的旋转门的四块门板上，反射光平行地滑动，从右向左，每一次都被后面的门板重新吸收，再重新投射，这些反光叠加成固定的（窗户、橱窗）或移动的（车灯）光点，悬浮在夜空中。在旋转门外面，人行道上，人们能够分辨出老妇人粉红色的侧影，驼着背（就像巨大的樨草因为自身的重量而弯曲），门童正小心谨慎地帮助她进入一辆汽车。电话亭还空着。连接听筒到话机的螺旋金属线显现出一个静止的环形。电话机身由一个黑色塑料材质的盒子构成，上面是一个拨号盘，拨号盘被打了孔，每一个孔与数字和字母形成的组合相对应，每个组合有三个字母。只要在投币口投入一枚硬币，取下听筒，用手指转动几下圆形的拨号盘就能够听到咝咝的响声，这种声响很快就被有规律的铃声所打断。睡着的女人用双腿夹紧了那只包围着她私处的、汗毛很重的手。她微微呻吟着，转过来侧着身，紧靠在男人身上。在这个姿势之下，她雪白的背部和腰部紧贴在透明的内壁上，内壁之下，她同伴紫红色和泛着蓝色的器官跳动着。夜里，建筑物的底部被路灯灰白色的灯光或招牌泛红的灯光所照亮。随着视线朝高处的楼层升高，墙面逐渐消失在黑暗里，那里到处悬浮着窗户明亮的长方形。几座摩天大楼装着玻璃的墙面始终灯火辉煌。数以千计的玻璃窗被狭窄的钢铁窗棂所分隔，一排排层层叠叠，表面闪闪发光，犹如钻石的光芒，一直升到不可思议的高度。在楼顶周围，一层厚厚的热气被发出暗粉红色光线的广告霓虹灯涂上了淡淡的颜色。相反，其他的一切完全沉浸在黑暗之中。它们被白昼的人群所荒芜，陷入了黑暗。在摩天大楼黑暗的墙面背后，似乎能够看到一层层叠加的房间和它们的走廊，如同一排排格子柜被堆积在夜里，仅仅填满了，就像那些留给拆迁者的被剖开的蜂巢一般的房子那样，一些派不上用场和不成套的物品。瘸腿的桌子、折了的椅子腿、雕花门板掉下来的橱柜、圆柱形的写字台、生锈的打字机、露出蓬乱长毛的开裂的人造革椅背、大梁、线脚的叶形装饰、栏杆、电扇的叶片，所有这些碎片，类似的，或并不类似的，全部被夜晚均匀地覆盖上一层厚厚的黑漆。在同样黑的黑色之上，棕榈雕饰或涂色的纸花的花束只能通过微不足道的区别来分辨——带不带亚光、有没有包铅，它们之间只有些许凸起或凹陷的不同。慢慢地，鼓掌的声音有些减弱，噼噼啪啪的声音似乎变得零落，分散开来，局限在几个不同的地方。有几个不同规模的团体又坚持了一会儿，然后也分散开。最后，只剩下单独的几个兴奋者继续鼓了一会儿掌。与此同时，主席一直抬高手，耐心地等待着，然后，当最后的掌声平息下来，他终于放低了胳膊，伸向前方，手掌悬空，指向参议员。参议员点头表示同意，再次直起身来，调整了桌子上话筒的方向，继续他的发言：No hay para que decirlo（这是不言而喻的，翻译说）que la muy justa intervención（非常合理的参与）del señor Ramírez（哈密尔先生的参与）cuenta con toda mi aprobación（我完全同意）。半圆形大厅里响起了几声稀稀拉拉的掌声，主席也在鼓掌，参议员举起手请大家安静。他接着说：No hay para que decirlo（这是不言而喻的）que si los problemas inherentes a toda creacíon literaria（如果这些问题是文学创作所固有的）que he tratado de analizar（那些我试图要分析的问题）incumben fundamentalmente（都是基本的问题）a todo escritor（对每一个作家来说），esos problemas（这些问题）no pueden ser planteados（不应该被划为）fuera del conjunto de los problemas（全部问题之外）inherentes a la sociedad en la cualél vive（是他所生活的社会固有的）：los problemas de la miseria（苦难的问题），de la opresión（压迫的问题）y de la explotación del hombre por el hombre（人剥削人的问题）。No hay para que decirlo……偶尔，一支箭、一个闪光的穹顶被幻灯机投射出来，悬挂在天地之间淡紫色的黑暗之中，围绕着雪花的飞扬。在以怪物的名字命名的从未有人到达的山脊上，闪亮的雪花恒久不变地盘旋着，被山顶的风卷起来，烟雾一般。在穿过整个城市、平行地从南向北和从北向南延伸的交通要道的最深处，持续不断的光束慢慢滑动，就像一些悬浮的小颗粒，存在于一团团黑色中聚集起来的、泛着蓝色的蒸气的厚重中。光的小岛到处闪耀着。从一个十字路口、一段街道开始，它们将触手伸向垂直的街面，画出星形的或不规则的十字，就像铸造厂的槽沟里从一个铸桶蔓延到另一个铸桶的融化的金属的流动，起先是耀眼的，接着，泛着红色，然后，随着它们远离在黑暗中冷却消失的坩埚，间断而有规律地发出一些光。尽管它们整体闪着一成不变的光，构成它们的光束却不停地改变着颜色和强度。被钟表的运动所支配，它们中的每一缕交替着熄灭，或者重新发亮，没有什么能打扰这种有规律的节奏。无数闪耀的光线照亮着眼睛，它们按照不变的机械规则，重新形成有限的变化，这种有规律的重复似乎更加强了时间流逝的模糊。光线沿着一排排灯泡继续延伸，蔓延到一块广告牌的整个表面，不停地闪烁，经过那些箭头，倒置了字母和背景的颜色，表现出小时数、分钟数、秒钟数、十分之一秒，这些数字弯曲，破碎，重新形成，并且以可怕的速度相继而来。光线在视网膜上印着一些名称或首字母缩写词：航空公司、电影明星、剃刀、除臭剂、汽车或者波本威士忌的商标。这些名字或缩写词被框在长方形里、四射的金色太阳光里、红色的月亮里，或是转瞬即逝的钻石一般的光芒里，它们不知疲惫地被重复着，遵循着就像是针对傻子或者发育迟缓的孩子们的指令或教训。从立方体、塔楼、浮桥、陋室、仓库、码头、工厂、立体公路交叉点、快速路、电影、闪光的广告牌构成的巨大的砾岩那里，总是响起同样的低沉的轰鸣声，并且不停地被消防车或警车尖锐的汽笛声打断，或多或少有些近似，就像某种持久灾难的预警，伸长，交替，就像疯女人们长久的哀鸣。那些汽笛声穿过灼热的空气到达，空气中混合着一阵阵令人反胃的气味，那是热油的味道、烧糊的气体、小饭馆的怪味。在暗淡的、死气沉沉的光线里，横向的街道不断延伸，有好几公里凹凸不平的沥青路面，布满了空箱子、撕碎的报纸、肮脏的纸张，路边是已经黯淡的橱窗、酒吧的招牌、栅栏、佛罗伦萨立柱式的大门，门上饰有丰满的女像柱和大胡子的巨人，大腹便便，肩膀上负担着淡紫色悬崖的重负。夜里，从飞机上能够看到越来越远离的那些阴暗的地表上令人担忧的光线。随着它们越来越接近，能够分辨出星形的轮廓、触手、明亮的十字，就像阴暗皮层的裂痕，从那里涌出的火山熔岩被某种内部的灾难所驱散。在夜色的无边无际之中，荒凉而奇特，在寒冷而缓慢的星座之下，滑稽可笑，在人为的火灾里，那些名字，明星的、润滑剂的、香水的、威士忌的、轮胎的名字，闪耀、熄灭、再次燃烧，慢慢漂移着，疯狂地与包围着它们的黑暗对抗着。一瞬间，黑暗被数以百万计伏特的灯光打破、击退，毫不留情地再次闭合、后退，那些灯光随着隐形的怪物一样的机器的每一次搏动而来，那些机器以金矿为生，以被吞没的原始森林为生，以被鞭打的黑人和原始瀑布数以百万吨哗哗流动的水为生。好多个人物通过淡紫色线条勾勒出的网被雕刻在铜版画上，那些线条在阴影中交错，在阳光下呈虚线散开，或多或少有些间隔，他们聚集在一座一块岩石凸出的小丘上。这幅笨拙的绘画展现出一队武装着矛和剑的士兵，戴着头盔，上身穿着护胸甲，腿上套着灯笼裤和带有护腿甲的长筒靴。他们的首领，头盔上饰有羽毛，左手放在一把垂直插入地面的宝剑的剑柄上，右手用食指指向地面，似乎为了给他的一个同伴指出确切的位置，在他身后，站着一个僧侣，身穿白色带风帽的长袍。在画面深处，能够分辨出田野里一条河分成了Y形的两条支流，闪闪发光，还能看见很多座山。下面题着字：新城基金会。前景中一个佩着弓箭的印第安人坐在一块岩石上，脖子上戴着的项链带有一个金属吊坠，他抬着头，朝向士兵们的首领，伸直的食指指向地面同一个地方。墙面排成一条直线，一个生铁栅栏沿人行道保护着地上的一道沟，那道沟隔开了正在施工的朝里缩进的大楼。栅栏铁条的末端呈矛头的形状。一段楼梯向下延伸了几个台阶，朝向一扇打开的小门，门上挂着栗色的天鹅绒窗帘。他跨过了门槛，因为突如其来的凉爽、寂静和昏暗而大吃一惊，他犹犹豫豫地向前迈步，就像正在进入某一张被印刷在泛红的深色相纸之上的老照片，并且没有过渡色。他的眼睛被外面耀眼的光线晃得睁不开，起先只能分辨出几盏小灯，暗淡的光线反射在酒瓶的瓶壁上、啤酒桶阀门镀铬的金属杆上、家具打过蜡的木头上和镶在高脚凳座位边上的金色钉帽上。吧台后面有一个浅色的斑点，几乎呈正方形，就像灵媒身上浮现的神秘物质，漂浮一般，显现出一个肥胖男人的上半身，只穿着一件衬衫，系紧的领口上戴着一条颜色刺眼的领带，胸口上别着一个领带夹。他被那个光斑所指引，一只手在光亮中摸索着抓住了一个高脚凳的边缘，他向后拉了拉，爬了上去。之后，他把脚后跟踩在高脚凳的横木上稳定住，前臂支撑在吧台上，一动不动。相当长的时间就这样过去了，他一下也没有动。在他面前固定着一张照片，挂在深色细木壁板上，这是一个年轻人的黑白照片，上身赤裸着，双臂半弯曲做出警戒的姿势，肩膀耸起，下巴向胸口缩回，眉毛下面警惕而严厉的双眼在赤手空拳的防御后面也在盯着他看。微微一抹淡淡的在空气中放久了的啤酒味漂浮在狭窄的镶着护板的过道里，那里大部分地方被酒吧的柜台占据着。在医生候诊室乳白色的墙壁上，挂着一幅画，画着拳击场的一角，一个拳击手重重地倒下，两只胳膊支撑着上身，满脸都是血，头发被汗水浸湿，胡乱地贴在前额上。在他身后栗色的半明半暗中，能够分辨出很多模糊的轮廓，并且，就像被齐脖砍断一般，只剩下几颗被砍下的头颅出现在拳击场的边上，那些照顾他的人高喊出鼓励的话。其他装饰着墙面的画有：一束银莲花，洒满阳光的海滩上游泳的女人和颜色鲜艳的遮阳伞，一座港口，那里很多船和起重机在胆汁色的水面上显现出蓝灰色的侧影。一刻钟之后，他感觉到肩胛骨之间和胸膛之上的汗水慢慢变凉。外面的声音到达了那里，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憋气的声音。厚地毯、独脚小圆桌、饰有镶嵌的五斗橱、富有特色的扶手椅，构成了这些房间没什么特色，但刻板奢华的装饰，就像人们在豪华旅馆或古董商的展会上看到的那样，细心地将杂乱无章与居住使用过的痕迹清除掉，它们被腾空，用来等待、经过和交易。在两个铜制的枝形大烛台之间，一个同样镀过金的铜制座钟被置于壁炉上方。一位侯爵夫人倚在钟面上，身穿金属长裙、紧身胸衣，优雅地低着头，双唇浅笑着，朝向一个戴着三角帽的年轻男子，他坐在她的脚下，正在演奏曼陀铃。尽管指针不动，人们似乎能够听到一阵寂静的喧嚣，就像一座隐形的冰川在前进：某种浅灰色的东西，隐去了形状，极其沉重，它一刻不停，缓缓地推动着一次崩塌，摩擦着地板、墙面，已经走了数十亿年，不厌其烦，不动声色。突然，白色的亮点出现在他和照片之间，他能够辨认出色调鲜艳的领带上有一张面孔与那个年轻拳击手的面孔一模一样，但是更加肥胖，此刻，既结实又显得无精打采，肌肉肿胀而无力地附着在魁梧的骨架上。他上身稍稍前屈，袖口卷起，露出的手臂相互分开，支撑在吧台之上。就像早些时候黑人和路人们的目光，冷漠的瞳孔似乎在盯着他，却视而不见，既没有不耐心，也没有耐心：仅仅是在等待。在粗壮的轮廓后面，他用目光扫视着一排贴着彩色标签的酒瓶，黑色、金色、石榴红、黄色，斜体字、书法体或是西里尔字母。还有永远的白色小马，永远的匹克威克花花公子(11)，穿红色礼服，戴单片眼镜，长靴，高高的礼帽，永远的圣像念珠或深红色的头饰花冠。之后，视线又重新回到了那张长着塌鼻子的脸上，眼珠一动不动，似乎透过那个人能看到些什么。最后他说来一杯啤酒。我想要杯啤酒。他似乎可以突然地一动不动，他壮实的上身直起、走远，从静止到运动，没有任何过渡，就像那些野兽，那些蜥蜴之类的动物，能够数小时一动不动，表现得就像一截树干或一段枯死的树枝，但是，它们也能够同样突然地以令人惊异的速度向前冲。人们辨认出一些棕色的轮廓，停滞在充满淤泥的河岸边，看起来很长，半浸入水中。但是飞机飞得太高了，以致人们无法分辨出它们确切的属性。有时，几间简陋的窝棚泛着与水、草和淤泥同样的发黄的灰色，建在河岸上，土地的一边被围墙围起来，一艘独木舟或一艘船从泥泞的河岸边被拉上来。浅灰色的雪块般的物质继续着缓慢的进程，不可抗拒地前进着。此刻它完全堵塞了大门，就像一面柔软的墙，就像被某种怪物，某种隐形的厚皮动物，排泄出的某种排泄物。一些木板，整面墙，就像瓦砾那样，时不时有东西从正面脱落，摇晃，掉在颜色甜美的地毯上，慢慢地被其他的东西盖上，那些东西在行进的悬崖脚下聚集在一起。在他背上，顺着肋骨，汗水现在结成了冰，双肩颤抖着。这个只穿着衬衫的体型肥胖的男人，显然对于凉爽不那么敏感，正在用木头刮刀修平超出玻璃杯的啤酒沫。杯子被放在水龙头铅管下含铬的金属盘子上，盘子被穿了几排圆孔。玻璃杯里面，在啤酒沫的花冠下，小小的泡泡形成了闪光的柱子，升了起来。当液体的平面慢慢升高的时候，胖子保持着静止，两只胳膊彼此分开，又重新支撑在吧台上，他蜥蜴一样的、灰色的、无神的眼睛再次死气沉沉，直勾勾地盯着正前方的两个顾客，他们坐在高脚凳上，低声地闲聊着，他盯着他们，却什么都没有看到。时不时地，他们其中一个人轻轻晃动杯子，里面的冰块叮当作响。在吧台的另一端，坐着一个穿蓝色背带裤的男人，他在吧台上放了两张绿色的钞票。他格子衬衫领口的扣子紧扣着，面容发灰，疲惫不堪，毫无表情。他也直直地盯着前方，完全保持一动不动。满溢的啤酒沫沿着玻璃杯壁慢慢地流出来，逐渐伸长，分成一片片粘连的气泡，像口水一样。凝结的灰块从门口蔓延开来，此刻到达了大厅中央。在接连的崩塌之后，它失去了悬崖的外表，形成了弯曲的平面，就像一个巨大的楔子继续不易察觉地滑动，形成或多或少有些大的冰渍，不停地分散，从斜坡上倾泻，被它们的冲力带走，在地毯上滚动，在那里散开在闪亮的圆锥体前面，一端达到了房间中心的独脚小圆桌。好几本折了角的杂志，封面有折痕，被放置在小圆桌上。他注视着胖子再次按压啤酒桶龙头的开关，留心着快速上升的啤酒沫所达到的高度，再次刮平，用拇指和食指拿起酒杯，把它放在自己面前的吧台上。他说谢谢。侍者擦干手指，发出一种模模糊糊的声响。之后，他发现穿背带裤的男人的酒杯空了，男人拿着酒杯，过了一会儿，又拿来一杯满的，拿走了两张钞票中的一张，走到收银台，又走回来，把几个硬币放在另一张钞票上，那张钞票一直都被放在吧台上。侍者和穿背带裤的男人都没有说一句话。在他面前，金色的啤酒里，一串串的小泡沫继续升高，当泡沫的表面慢慢下降时，凹成很多洞，然后逐渐消散殆尽。他抬起头看到穿背带裤的男人正盯着他看，但他很快就把头转向一边。一个中年女人，面部臃肿，坐在独脚小圆桌另一侧的其中一张安乐椅上。她合拢的双腿表现出异乎寻常的肥胖。在皮鞋上方，足背的肥肉鼓起来，形成了厚厚的肉褶。当他的目光抬起，刚好遇到女人的目光，他们一起移开了视线。他感到尴尬，半直起身体，弯腰抓起一本放在小圆桌上的杂志，小圆桌的桌腿此刻有一半消失在灰色的东西里，在此期间，那团灰色继续前进着。杂志的封面上是一个穿着银色长裙的女人，腰间系着一条红色缎带，挽着发髻，站在一幅蔚蓝色的天鹅绒窗帘前。座钟的指针永远指向同一时刻。一成不变的云海再次将大地掩藏起来，飞机就像悬浮着，一动不动，处在一种凝固的永恒中，没有坐标，既不向前，也不向后，既不向右，也不向左。耶稣赐你永恒的生命。(12)在地铁站上了釉的脏兮兮的砖墙上，离出口很近的小门处，海报呈竖直的长方形，被框在用更加细长的墙砖围成的橄榄绿的边线里。接下来的这幅海报里有一个头发浓密的男人，唇上的胡须下垂，下巴又长又尖向上翘着，站在铁栅栏后面。听筒里，他能够再次听到，在两次铃声的间隙中，事物正在流逝的、同样巨大的、毫无生气的声音，同样庄严的咝咝声，这种缓慢侵蚀、缓慢减弱的寂静的轰鸣声。电话亭的小窗格被涂成红色，透过小窗格的玻璃，他第二次读到白色海报上大写的词语：耶稣永生，这行字在一个光芒四射的十字架上方，在它下面，用小一点的大写字母写着：黑暗中的你所寻找的(13)。这次是一个女人接电话。声音冷静而平稳。他很快地说喂。接着，立刻说，是我。她说好。他又说了一次是我，我，我……然后他等待着，倾听她的呼吸，倾听自己的呼吸，耳朵里是血液流动的声音。永远不会太晚。(14)最后她说好。是的，我知道。然后，他们两个又一次不再说话，只是呼吸。电话亭里热得令人窒息。他费力地挺起胸脯。似乎感受到好几吨石头、砖和钢铁一块压着另一块的重量，在高处，这样的光线和空气里，它们也像金属、砖和石块一样沉重。圣伊西德罗天主教会会帮助你。86号街西路123号。(15)她说你在哪儿？为了超过列车进站的喧闹声，他特别大声地喊我在这里，就在你身旁！他喊出了地铁站的名称。她说哪儿？他再次呼喊我在这里，就在你身旁！接着再次重复了地铁站的名称。然后，当阴暗的轮廓快速从电话亭和海报之间驶过的时候，他沉默了。36岁时保罗·高更仍然作为出纳员在银行工作。永远不会太晚。(16)他说喂？她说在。在车厢窗户的下边线和上边线两条水平的平行线之间，他看见一排排背影的上半身，肩膀和头部，分外阴暗，后面，是站立的乘客，在明亮的光线里，一只手举起，拉住把手。当车厢发动的时候，他们摇晃着，猝不及防地朝同一个方向倾斜，然后重新恢复平衡。当列车一点点加速，车轮的震动在轨道的接口处加快，噪音增强，一连串在肩膀处被截断的上半身和抬着胳膊的乘客越来越快，一闪而过，喧闹声顿时震耳欲聋，之后，就像被刀干脆地切断一般，不再有轰鸣声。声音迅速地减小，最后一节车厢消失了，在右侧消失，揭开了Y字形大梁林立的面具，那些大梁边上拧着螺丝钉，被漆成了橄榄绿，在更远的地方，能够看到另一个站台，那里照明不好，能看到一些乘客站立的侧影。她说听着，女士，我……他说女士？她说是。他说是的，我……是这样，我……她以一种淡漠的、压低的声音很快地说，就像用手捂着嘴那样我不能说话。他又一次重复了车站的名字。他说我想见你。她说我不能。他说什么时候？在栅栏的铁条后面，下巴又长又尖向上翘的男人用眼角的余光窥视着。她说不可能。永远不会太晚。在客厅里移动的灰块的上部此刻与银莲花齐平。它突出的前部到达了他坐着的扶手椅腿处。在周围，甚至在他自己的脚更远的地方，很多大小不同的碎块不停地分散开，沿着斜坡和地毯滚动，散落开来。一个小的坍塌物落下来，撞上了他的踝骨。他感受到接触的冰冷。他还感受到，以这样的坐姿，填满右侧的一团器官又一次对抗着横膈膜，压紧了他的另一个器官。永远不会太晚。夜间艺术学校。素描。油画。雕塑。设计。(17)他说喂？她说在。他说我不……她说等一下！接着，他听到这一次她距离话筒很远在说话，冲着另外一个方向，声音很平和，带着温柔的、循循善诱的语气，就像大人们让一个孩子小点声或者去远一点的地方玩耍所用的那种语调。然后，是很微弱的孩子的声音。再然后，又是女人回答孩子的声音。在他面前，杯子还放在吧台上胖子之前放的地方。泡沫的顶端已经被吸收光了，啤酒的表面比刚开始冒泡的位置靠上一点。只有几个小泡泡还时不时从底部向表面冒出来，在那里它们凹陷下去或聚合成一串串的，根据难以名状的规则，或改道，或与其他的泡沫聚合，最终，一动不动，挤在一起，靠着酒杯壁。尽管有空调，啤酒暴露在空气中微弱但持久的气味，还是飘散在半昏暗的酒吧里，连同家具自身散发的以及吧台和墙上镶的壁板的味道。就像发酵时产生的微量而有毒的气体，就像某种活着的动物狭窄的肠道内部被穿孔，某种反刍类动物缓慢和散发着恶臭的消化。最后一节车厢的红灯消失在黑暗的隧道里，铆接的小梁林立着，隐没在隧道的深处，从那里传来震耳欲聋的回声，遥远的，那是地铁运行、车厢摇晃和地面颤动的声音。从暗黑的深处传来一股灼热的臭味，那是发霉、汗水和消毒水混合的臭味。永恒的生命。(18)他说喂？你还在吗？她说在。他说我不能再这样。必须要……之后，他的声音被覆盖，淹没在噪音的爆发之中，可怕的金属撞击、破碎的喧闹，就像一系列的爆炸一样。就在这时，一辆在路中央全速行驶的快车没有停车就驶过了车站，同样一列列坐着的、模糊的上半身和胳膊抬高的侧影，令人眩晕地被水平地带走，一闪而过，被金属杆截断，消失，随后，这场灾难的喧嚣声减弱、消散，被吞没的像货物一样的人呼吸着，在某场地震的深处，在某个地下的坑洞中，在令人反感的吮吸声中。她说我听不到。他说我该见见你。我想……她说不。他说要：在你家那里。她说不。这不可能。你知道的。他说可能。然后，他再次沉默，只是在呼吸，听着那边微微加快的呼吸声，或许，还有另外一个声音，比呼吸更微弱，沉默的，潮湿的。有人总是人生的赢家，那个人也可能是你。(19)地铁24小时持续运行，每列车2到10节车厢，全长380公里，每年运送1362000000名乘客，雇用了35000名工作人员。列车分慢车和快车。他的眼睛此刻完全适应了这种半明半暗，在瓶子的侧面上能够分辨出两种光。一种是固定的、黄色的。这是挂在橡木墙板上光线昏暗的壁灯发出的光芒，照亮了酒吧内部。另外一种光冷冷的，银光闪闪，不停地变换着强度。在细长的光束中延伸出更加细长的光束，垂直的，灰色或黑色，像长棍或线条，从左至右或从右至左移动着，彼此交错，持续运动着。酒吧长方形的窗户在街道下方，三分之二被马路边的矮墙遮住，仅仅在高处留下水平的一窄条，在那里，就像透过一扇气窗那样，能看到来来往往、彼此擦肩而过的行人们的脚和腿，从膝盖处被截去。他们在光亮中运动，这种光亮与酒吧里棕红色的半明半暗对比鲜明，显得发白、冰冷，他们就像在另外一种物质中，或者就像在水族箱的玻璃后面走动一样。透过遮住门口的厚重的丝绒帷幔，外面一刻不停的喧闹声就像来自很远的地方。亲爱的，我们有钱了！这是詹姆斯·杰克逊夫人在国家彩票中了250000时所说的。(20)他说喂？你在吗？喂……她说在。他说听着……然后，又一次，他的声音减弱、消退，他们再一次待在那里不说话，听着彼此的呼吸声，再没有其他的，除了那些继续无情流逝的事物的咝咝声，单调至极，就像细流流过闸门一般。当他用一只手指堵住没有放在听筒上的那只耳朵时，他再次看见那些模糊的阴影一闪而过，在被小铜柱挡住的高更的面孔之前，赐予永生的十字架前，穿着家庭主妇围裙的成年女人把脸靠在丈夫的胸脯上，丈夫长着爱尔兰人式的、骨头突出的侧脸，皮肤发皱，面带微笑，也倚在她身上。有人总是人生的赢家，那个人也可能是你！他现在半个身体都被埋在了一直在继续缓慢发展的崩塌物中。在他对面，女病人腿部肿胀，足部和踝骨消失在泛着灰色的残渣中。尽管她没有改变姿势，大腿上始终放着包，当他与她的目光再次交错时，她此刻表现出某种担忧。在行进中的碎片杂乱的顶端之上，又出现了两朵银莲花，一朵是红色的，另外一朵花瓣呈蓝紫色。为了继续阅读杂志，他不得不将它抬高，端起来，他把胳膊肘抬到头的位置，机械地翻页。在纸张翻动的声音中，各种照片一闪而过，洗衣机、电视机、亚洲饥民、皇室夫妻、马球球员、丛林战士、躺在绿松石一般的游泳池旁边的穿着泳衣的女人。几声响动透过堵塞了长方形大门的凝固体传来，有时，就像来自很远的地方：一阵铃声，一段从另一扇关着的门传来的压低声音的对话。洛可可座钟精致的指针始终一动不动。噼噼啪啪的掌声传到耳边变得低沉、微弱，就像从深处传来的声音，就像没有调好的收音机的呲呲声，或是人们在电话听筒里听到的远处的窸窣声。最后，那掌声分裂开，四散开，继续减弱，完全停下。肥胖而面无表情的参议员的脸现在似乎又红了一些。他的眼镜片反着光，让人看不到他的眼睛，但是能分辨出呈扇形的朝太阳穴分散的小皱纹，白胡子下面的嘴因为一丝笑容咧开着。在重新降临的沉默中，他移动着手臂画圆，就像一位主教或预言家那样，然后，他再次抬高了声音：No hay para que decirlo……他说。（这是不言而喻的……翻译重复道。）崩塌物继续缓慢推进，在它对面，门突然打开了，在门框那里，医生出现了，一只手放在门把手上。门上的合页转动的时候，门扇推动几个结块一起滚动到那里，在地毯上留下了同心圆弧的碾压痕迹。医生似乎没有注意到这些，他看着两个病人朝他转过头。他的眼睛盯着那个女人，朝她的方向抬起了下巴。女人于是弯下上身，一只手伏在椅子的扶手上，迅速地站起来，这种速度与她的丰腴形成了对比，她试图朝门口走去，医生在那里用淡漠的眼神看着她往前走。在她第一个敏捷的动作之后，因为结块堆积得很结实，她的脚步此刻减慢了，然而随着她走向敞开的门口，结块的高度有所降低，她肿胀的两只脚一前一后艰难前行，就像某个人走在没了半条腿的水中。然而，慢慢地，她的表情显得自如了一些，最终穿过门口，走在了医生前面。医生看了一眼唯一一个等在那里的病人，目光隐约有些生气，之后，侧着身体，关上了那扇门。一个微笑的年轻女子，明艳美丽、清新可人，套着天蓝色小格子的围裙，双手从洗碗槽边沥水架上排列整齐的餐具上伸向观众。她一只手的手掌张开着背过去，手指朝下，以一种很好的方式表现出完美而娇嫩的皮肤；另一只手在前景中伸出一个长方形盒子，通过透视效应扩大，盒子一半黄色一半蓝色，从上面的白色字母能读出洗涤剂的商标。女人梳着金色的卷发，红唇张开，笑得很灿烂。在很绿的草地上，戴着白色头盔和手套的马球球员在奔跑，上身轻轻向前弯曲，他长长的球棍也向前弯曲呈大约45度。马蹄上方到膝盖处被浅黄褐色的皮质护套和护膝所保护着。在印第安人的队列中，配备着武器或负担着各种重物（军需品，生活用品？）的男人们前进着，身处一片黑白色的杂乱中，带着虚线或晕线交错的线条。照片质量很差，不很清晰，明胶层大概由于潮湿和炎热而被损坏，无法准确辨认出四周的实物，高低左右都没有什么不同。人们无法分辨出叶子、树木、茎或草的具体形状。无处不在，无一例外，同样的炭黑色的杂乱盖住了腿的下部，一直到脚踝，或者，有时候甚至到膝盖，也围绕着头部。这是明亮的圆点或不同方向的线条构成的杂乱，就像孩子们的某一幅涂鸦，仿佛被一只愤怒的、笨拙的手撕掉的那一页的表面，又似乎，更加类似多次放映的那些老电影，电影中的人物在冰雹中行走，那些条纹和白色鱼鳞状的混乱的冰雹，骚动穿破了屏幕。鲜明的对比也依赖于冲印的质量（也可能是汗水流在皮肤上，在凸起部位闪着光造成的效果），面部的疲惫仅仅依靠简洁的黑点或灰白点就表现出来，没有任何中间色。首领们是白种人，在土著搬运工旁边，显出巨人的身材，他们属于特殊的人种，严厉而决绝，在严酷的气候下冒险，彼此之间都很相像。土著人身材矮小，身体纤细，眼睛狭窄，颧骨很高，蒙古人的特征或多或少有些突出，也可能是散布在太平洋一带的混血的特征，这种特征，带着些许不同，使他们彼此之间也很相像。深色的瞳孔淹没在眉弓的阴影里，好像在短暂地凝视着摄影师，带着不屑和愤怒的神色。纵队中相继出现的男人的脸分散开来，越来越小，最远处的轮廓依稀显现出一片包围着它们的炭黑色的杂乱。他们扁平而苍白的微小的假面也越来越简化，眼睛被弱化成两条缝，两条阴影线用来表示厚嘴唇，这些假面被深入到僵硬植物的混杂中，本身就像胶质的化石，征服者们筋疲力尽，却不可征服，穿越几个世纪缓慢行进。医生在女病人经过之后刚刚再次关上了门，没有任何声音从门后传出。银莲花束完全消失了，粗糙不平的峭壁顶端现在与拳击场边缘齐平，那里脸上淌血的拳击手躺在一侧，右腿伸直，左腿在身体下面半曲着，绝望地尝试着伸直两只胳膊，在一团浅灰色中站起身来，那片灰色在不易察觉的停顿中升高，就像一个光点，也就是说，同样的坚持不懈和不易察觉，看着它的时候，明显一动不动，接着，利用眼睛疲惫视线转移的时机突然前进，初看起来又一次静止不动。在电话听筒里，鼓掌的嘈杂声再次噼噼啪啪地响起，展示出，可以这样说，就像沉默本身嘲讽的、悖论的具体化，数以千计看不见的、在女人缄口不言之后长时间鼓掌的听众们讽刺而吵闹地表示赞同。参议员的脸有点太红了，胡子掩饰了嘴上的表情，他表面上对鼓掌无动于衷，仔细地整理着陈列在他面前的文件。主席一直向着大厅和在年轻的闯入者周围形成的一群人投去担忧的目光，他再一次朝坐在他两边的两个办公室成员弯下腰，再直起身体，站起来，他的头此刻挡住了奔跑中的马的前胸，他说了几个词，淹没在掌声中，其中夹杂着嘲笑、恶意的呼喊和抗议。头发短而卷曲的塌鼻子胖女人再次站起来，另外一名代表蓄着棕红色的短胡子，也站起来，离她不远，两个人一起喊着主席先生！主席先生！主席的脸颊泛着红，重复着会议结束!新的喝倒彩声在为公众预留的大厅里的仿科林斯立柱间响起，在此期间，黄色山羊胡男子和那个女人喊得更加用力了。喧闹声在加剧，这时，主席离开了讲坛，后面跟着办公室的其他成员，半圆形会场的大多数代表也都效仿着他，从座位上站起来，收起他们的资料，下楼梯。他们有时聚集成几小堆，一边交谈，一边朝会场的那一排迅速地看上几眼，那里，围绕着头发短而卷曲的女人、年轻的插话者和棕红胡子的男人，形成了一群人，他们激烈地交谈着。公众还会向着此刻已经空无一人的讲坛喝几声倒彩，那里桃花心木的小天使还在吹喇叭，还有胸部裸露的女像柱和文艺复兴宫殿的挑檐，位于骑士们一成不变的负荷和隐喻着权利、劳动、美德和法律的雕像之下。听筒中细微的咝咝声，遥远的，还在继续。他又说了一次喂？喂？停在那，听到另一边响起很远的嘲弄的掌声，没完没了，右手在听筒上握紧，直到他意识到电话亭外面站着两个人，一个排在另一个之后，等在那里正盯着他看。他挂了电话，走出电话亭。在中间两条路中的一条上，一辆快车再次穿过了车站而没有停车，在灾难性的金属的碰撞声中，同样的，举着手、用力抓住把手的乘客们的上半身一闪而过，被钢柱不时打断。

拳击手的面部只是一个血红的、五官不分明的斑点，在深红色的背景之上，画家增加了一些鲜红的色彩。他的头垂向地面，一言不发，躲在沉默的铃声里，与这种声音对抗的是围绕着拳击场的阴影里看不见的观众的掌声和喝倒彩声。他似乎把全部的力气和意志都集中在胳膊上，想要摆脱那些浅灰色的东西，现在他几乎被它们埋葬到了肘部。塌鼻子的酒吧侍者，颧骨突出，眉弓处有伤疤，快速地在吧台后面的容器里收集起一把碎冰，填满了调酒器，他干净利落地在里面倒入了一种无色的液体，迅速地抬高瓶子的颈部，再将它放下，再以同样的动作拿起另外一瓶金色的液体，加入了一小杯左右的量，再次把它放在身后的酒柜上，盖上调酒器，在耳边摇一摇。他始终目光呆滞地盯着正前方，他的肢体具有一种活力，可以这么说，是一种自主的活动，他像机器人一样精准地完成自己的工作，似乎既不用表现出任何兴趣，也不用集中任何精力。在他卷起的衬衫袖子下面，一直到肘部，多毛且肌肉发达的前臂与它们摆弄的东西可笑地不成比例：瓶子、调酒器，他优雅地使里面的液体流进两个顾客的空杯子。外面，在狭窄的水平条中，透过窗户，不停往来的人们，类似一些虚幻的存在，上半身被截掉，只剩下圆规的两脚，以或多或少有点快的速度张开、合上，擦肩而过，被赶上，被超越。在没有被触碰的啤酒杯里，小气泡形成的闪闪发光的柱体停止了上升。然而有时，还会有一个闪光的小点从底部脱离出来，在液体的顶部形成一个凹陷。当调酒师收拾调酒器时，他迅速地朝盛满的酒杯看了一眼，然后很快转过头，那里，蜥蜴的目光再次出现在男人的表情里，他仍旧胳膊肘支撑在酒杯前面。尽管从刚才起队伍确实就有所前进，但是在各个方向上包围着武装的男人们的背景之下，什么都没有明显改变过，就像在他们下面没有土地，上方没有天空，到处都是均匀的，低处、高处、右面、左面，同样的树林，里面弯曲的侧影（或者为了不被当成攻击的靶子，或者为了在低矮的树枝下滑动，或者由于自身的负重弯曲）就像被嵌入一般。远处，最后几个行人的面孔只简化成一些灰白的斑点，树叶的表面反着光，那些灰白斑点与无数明亮的树叶的光点混在一起，使暗色的背景星星点点。有些叶子上还挂着露水，或因为潮湿而渗出水来，阳光使那些水珠熠熠生辉，在长短不一的树枝间，一个亮黄色的斑点在其中轻柔地移动，以一种不连贯的方式飞舞着，升高，降低，向旁边滑动，再次升高，就像被一阵微风吹起的一张轻柔的纸。最后，它停留在前景中，有点靠近纵队首领的左侧，再次出发，又重新静止下来。从瘦小身体的一边到另一边，展开的翅膀呈现出两个圆角梯形，翅膀上面有中心呈黄色的黑色圆圈，与中轴线对称排列，这些圆圈在翅膀前部特别宽，然后逐渐缩小，最后形成一个圆点，后端成了两个分叉的尖。一些微微弯曲的拱形构成了一个黑色花饰，这些拱形沿着外侧两边不断减小，最后两个拱形的两边沿着翅膀细长的黑色剪痕过分伸长，就像一个小鱼叉。在靠近纵队首领之后，蝴蝶重新起飞，飞舞了一阵，犹豫不决地，就像喝醉了一般，消失在右侧，照片的方框之外。步行者们迈进覆盖着大地的腐殖土中，发出吸水的声音，有时，在他们脚下，一些死去的树枝折断，噼啪作响。在茂密的树丛里，一只看不见的鸟有规律地发出一声奇怪的叫声，一阵阵传来，有些狂乱，就像一声大笑。没有一个人说话。只能听见他们呼吸加快的声音，不时地，有一只手打死脖子后面、胳膊上的蚊子，发出啪啪声。吸饱了血的蚊子在手掌上留下一道红印，那个人并不停下脚步，而是机械地用大腿上的裤子或衬衫的前襟擦擦手，他的衬衫不仅腋下，而且胸口、后背都被大块的汗渍弄脏了。男人们被重物压弯了腰，头也不转，不停地朝周围投去迅速而焦急的目光。愚蠢的鸟笑声似乎在和纵队一起移动，从一根树枝到另一根树枝，一阵阵爆发出来。或许出于疲惫，或许出于冷漠，没有一个步行者抬头注意飞机在高空飞过发出的远远的轰鸣声。透过树枝的缝隙，只能分辨出一道细长的白色痕迹，顶端在快速移动。最初，痕迹是笔直的、明显的，然后慢慢变宽、结块，直到形成一片伸长的云，长时间静止着。飞机本身还是无法被看到。然而，在某个时刻，当它稍稍改变航线的时候，太阳照在机舱上闪闪发光，它会一闪而过，之后又看不见了。在客舱里，一些人坐在另一些人身后，乘客们半梦半醒，小口喝着饮料，透过舷窗向外看，浏览乘务员发给他们的画报或公司画册，封面上，一个年轻女子穿着制服，正展示着他们乘坐的喷气式飞机的缩比模型。

画册里面有两页表现出飞机的纵切面。为了很好地表现出顾客的多样性，版面设计师努力使乘客的年龄和社会阶层多样化：比如有几个孩子，乘务员正和他们做着游戏，三个传教的修女，一对上年纪的夫妻，几名士兵，两位年轻夫妻在隔开他们的座椅扶手上面手拉着手，并且，在一等舱有几位优雅的女士和一些商人，他们翻阅着放在桌板上的资料，上面还有几杯威士忌和香槟。可能是为了表现座椅的品质和它们对身体疲劳的完美应对，一些人被表现为剖面图，以这种方式表现出泡沫橡胶的弹性和厚度，人们还能够看到座椅上人的不同骨头——股骨、盆骨、骶骨、椎骨——与它们的关节一起贴合着座椅靠垫。内脏并没有被表现出来，包着骨头的肌肉块仅限于布满影线的轮廓。在均匀的灰色画中，不可能确切地指出肠道和肝脏的位置，它们却可能在久坐的压迫下功能紊乱。当勾拳以一定的力量向着合适的方向出击时，冲着肝脏的一记拳是能够将对手击倒在地或迫使一个拳击手放弃抵抗的一招。这样的一招有时可能会引起严重的器官病变，如果触及、压迫到脊椎骨，有时甚至会造成脾脏破裂。知觉丧失、恶心和严重呕吐会随之而来。拳击手使出全部力气用双臂支撑，刚刚能够直起上身，却不能使髋骨离开地毯，拳击场的地板上盖满了这种涂着树脂粉的地毯。他的大腿、小腿和双脚都被囚禁在一团在医生候诊室里不断上升的黯淡之中。他弯下身体，双臂支撑，微微呈弓形，双手痉挛地握紧了盥洗盆的陶瓷边缘，身体因为到达胃部的痉挛和收缩而抖动。他徒劳地努力使某种东西能够穿过他的喉咙，那是某种像木桩一样被埋进食道里的东西，使他窒息，使他像扎了刺一样疼痛。但他只吐出一点口水，就站在那里，筋疲力尽，无法移动，甚至无力弄断从他嘴里吐出的粘在盆底的一道闪亮的口水线。某个地方再次回响起鸟的傻笑声，有时远，有时近，有时近得会让队伍里这个或那个人一边听一边打哆嗦。这些看不见的动物在高高的草丛或泥塘的脏水里逃窜，接近着队伍。画家的丰富想象力改变了它们，它们被赋予了神奇的外表、巨大的身材和拼凑的体型，半马半龙，半鸟半兽，半牛半鱼，它们的身体长着鳞片、甲壳或羽毛。大小不同闪闪发光的群星勾勒出了各种星座，半人半马、羽毛布满眼睛形状的孔雀、长着龙尾的山羊、狼和鹰，其中，巨人的侧影清晰地显现为黑色。庞大身体的凸起部分被刻刀借助细腻的线条雕刻出来，沿着肌肉的隆起，凸出的四肢，线条或多或少有些密集，在最阴暗的部分交错在一起，就像一张网的网眼。酸腐蚀了铜版，使附近的影线超出来，与黑色的斑点混在一起，那是它的轮廓（双肩，胸廓的外缘，侧面），变稀疏的线条使从打开的窗户里透出的阴暗的光线显现出来，黑色的天空出现在窗户那里，在它面前有一个跪着的侧影。在相当长的时间里，他待在那里，保持着同样的姿势，盯着白色的、亮闪闪的陶瓷洗手盆，闻着在镶着瓷砖的墙壁之间漂浮的消毒水的味道，听着自己急促的呼吸充满狭窄的空间，仍然不时地因为痉挛而颤抖。低沉的耳语和酒杯碰撞的声音从酒吧传到他那里。在森林暗黑的背景下，太阳炫目的光线穿过闪光的树叶，继续发亮，闪耀，熄灭，又在更远一点的地方重新闪亮。他站在电话亭外面，背靠在上釉的墙砖上，对抗着搅动着胃部的恶心。他看着年老的黑人妇女——轮到她在他之后——把一枚硬币投入投币口中，在电话盘上拨了一个号码，等了一会儿，然后突然兴奋起来。她鼻子上架着玳瑁眼镜，镜片很厚，戴着鲜艳的蓝色羊毛针织贝雷帽，上面装饰着绿色的绒球，穿着绿色的针织紧身上衣和栗色的裙子。针织衫的短袖让人看到在深色、枯萎、就像中国式的栗色煎饼的皮肤下面长肌明显的前臂。此刻他能听到来自酒吧的洪亮的笑声。突然，新的一阵痉挛让他向前弯腰。斑点，明亮的、炫目的圆点，猛烈地照射，消失，重新照射在涂着清漆的金属叶子上。他无法移动，血液的咆哮震耳欲聋，那些血液涌到他的耳边，他再次抓住盥洗盆的边缘，等待着心脏的跳动和呼吸的节奏有所减缓。他的肋骨迅速地直起，又弯下。正面，老师正拿着一个小雕像，雕像表现出一个很瘦的男人，头发剃光，面容消瘦，衣服围在腰间，露出骨瘦嶙峋的上身。老师用拇指和无名指夹着小雕像，同一只手的食指和中指粘在半截香烟上。老师说见过类似的装置吗？看！(21)他的手突然动了一下，他把小雕像完全翻转过来，这次展现它的背部。在剃光的头和瘦干的颈部以下，两块肌肉之间陷下去一条很深的沟，皮肤就像被隔开、剥掉一般，露出椎骨和肋骨构成的骨架，胡乱地涂着红漆，像血一样。他依然紧紧扣住水池的边缘，感觉到汗水在额头、太阳穴、头上和背后流动。在他眼前，小光点还在继续闪耀，点亮又熄灭。女人的呼吸显得更加急促了。似乎有一缕微弱的光来自昏暗中凸出的臀部和髋骨，背部慢慢陷入了模模糊糊的黑暗之中，能辨认出那一大片黑色是散乱的头发，还有面颊平滑的侧影、鼻子、嘴，都半压在床单上，头部压在弯曲的手臂上。她的大腿很白，模模糊糊发出荧光，双腿分开，几乎与床面垂直，胫骨和脚背平放在床上，脚掌倾斜着，带着些柔软的褶皱。他也跪着，用臀部支撑着，当他后退的时候，能够看到自己完全水平伸直的阴茎，在半明半暗中发着光，呈纺锤形，就在那里，夜晚幽暗的光线沿着弯弯曲曲的静脉蜿蜒着，向前射向露出的龟头，肿胀，发亮，在黑夜中呈深紫红色。在他震耳欲聋的呼吸声中夹杂了另外一个越来越响亮的窒息的喘息声。一层层的烟灰形成的灰色圆柱此刻与变短的香烟构成了一个小夹角。老师说看！在一个精妙的连接装置下，小雕像的右臂能够围绕着肩膀转动，并且能够将手里握着的皮鞭从背部和血红的肋骨处传送过去。在上半身的内部，一根根平行的肋骨后面，能够看到一颗很小的红心，像一朵玫瑰花被挂在一根细铁丝上，如同笼子里的一只鸟。一个脸和衣服都皱巴巴的矮个儿男人站在电话亭门前，等着轮到他，他的胳膊下面垂着一个变了形的用旧的皮质公文包。有人永远是人生的赢家。又一辆地铁在隧道里轰鸣，喧闹着进入了车站，沿着站台前行，减速，停止。乘客们迅速从敞开的大门下车，奔向出口。那些匆匆忙忙的、没有留下名字的灰色身影，并不比飞机上身体用影线填充的乘客更真实，他们再一次经过被囚禁的出纳员的脸，天主教教会用西班牙语表达的邀请，还有两个赢得彩票抱在一起的老者。年老的黑人妇女在听筒里说完最后一句话，挂了电话，走出电话亭，走向最近的车厢。她大步向前，脚很长，脚尖朝外翻，就像一只涉禽。地铁再次开动。寂静重新降临，只有几声闷响传来，就像来自远处的地下灾难发出的声响。此刻关在电话亭里的矮个儿男人嘴唇在动，却听不到声音。烟灰掉在了地毯上。老师说要咖啡吗?在他的中指和食指之间，香烟已经缩成了一小截圆柱体。他用左手够到一杯放在旁边桌子上的白兰地，喝了一小口，放下了杯子，接着，眼睛在镜片后面闪着狡黠的光，再次让拿着皮鞭的胳膊来来回回地动，皮鞭穗碰触着血红的肋骨。他说看呀！看呀！哈哈！多棒的发明！哈哈！多令人疯狂！此刻，光线就像大头针的针头，依然在闪耀，在栗色的背景之下，炫目而多彩。在来来回回前前后后越来越快的运动中，他的肚子开始碰撞身体下面的白色轮廓。在阴影的深处，往下，他能看到牙齿闪着光，咬着瘦弱的手腕。他肚子上的肌肉还在痉挛中收缩，这一次几乎使他跪倒在铺着彩色方砖的地板上。她的嘴被散乱的床单压住，抑制不住地发出无法分辨的、激动的声音。硬质橡胶的听筒温热而潮湿，不仅在握着它的湿润的掌心里，似乎带着小孔的拨号盘也仍然保存着黑人妇女和小个儿男人的热量和气息。他投入一枚硬币，拨通同一个号码，听到了铃声，接着是接电话的声音，然后同一个遥远的女人的声音说喂？他沉默着。女人再次说喂？他很快地说是我。听着。我……然后他再一次待在那里，等待着，关注着电话另一端更加急促的呼吸声，细微的喘息声，难以置信地，这个声音穿过了百万吨的石头、钢铁、墙砖下面的电缆、信号站、管道构成的地下迷宫，找到了他。那些石头、钢铁、墙砖在上面堆积成数百层的高楼，镶着数千个窗户，它们看不见的顶端消失在炎热的白雾里。接着，一个声音说这也许是个错误。然而，她并没有挂断电话，有一刻钟，他们又一次僵持在那里，两个人一边呼吸着，一边倾听彼此的呼吸，一辆快车穿过了车站，剧烈、狂乱的灾难性的声音侵入了电话亭，然后停下来，干脆地切断，直到她说：我告诉你，这是个错误，并且挂上电话。流在他身上的汗水形成了一层薄冰。一股清新的微风，宛如黎明的寓言者，从打开的窗户吹进来。一道黯淡的、乳白色的光在揉皱的床单上晃动，那里的褶皱呈现出一些弯弯曲曲的线条相互靠近，彼此混在一起，又相互分开，就像一些山脉，或者飞机上看到的宛如希腊字母δ的河水支流。最终，他还是站起身来，用他无力的双腿，面对着镜子里照出的没有血色的脸，他用手帕擦拭嘴唇上黄绿色的唾沫，然后仔细地把手帕卷成一个球，放进口袋里。他推开门闩，打开门，顺着过道回到酒吧，再一次穿过厚厚的棕红色的阴影，这种阴暗与卫生间的强光形成了对比，他的眼睛还没适应，只能模糊地分辨出酒吧顾客的大概轮廓和调酒师衬衫上的白点，那个调酒师盯着他的黯淡的目光很快就移开了。他走到高脚椅那里，费力地爬了上去，坐在那杯始终没有碰过的啤酒面前。一段时间以来，云海一点点膨胀，下陷扩大，凹进去，破碎开，在悬崖峭壁上散开，与此同时，膨胀的部分增大，形成一个巨大的蘑菇。穹顶处层层叠叠，像是被清晰地雕刻出来，光芒的顶端有时令人无法承受，侧面却变得稀薄，融化成灰色的纱幔，模模糊糊，慢慢变厚，直到阴暗处也带着硫黄色的反光，在那里，太阳光芒四射，深入到黯淡的地带，慢慢散开，如灰尘一般。往下，有时隐隐约约能看到森林就像一块几乎全黑的地毯，只有几个带着缺口的圆点闪着铜光。另外一些浅黄色、灰色或暗黑色的，挤压在一起，升到不可思议的高度，扩散、聚合，有时形成一些穹隆，下面，飞机继续着它笔直的路线：混沌中有一个点，那里混合着天空、蒸汽、深色的植物、流动的金属层的碎片。尽管机舱装有空调，阳光还是时不时穿过舷窗，透过衣服或皮肤照在身上，灼烧一般。他掏出了怀表，傻傻地看着刻度盘上指针的位置，努力地回想时区的计算，出了错，又重来一遍，看看外面、上面、下面，一片混乱堆积在一起，深渊、峡谷、带着螺纹的柱子，慢慢展开、消失、再出现，十分巨大，在一片静止的嘈杂中，接着又无意义地看看指针，然后是其他的悬崖，其他的城墙，其他的黑洞，那里金色的军刀深入其中。最终他放弃了，又把怀表放进了口袋，与此同时，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冒出，起初有点沙哑，被嗓子的呼噜声打断，然后坚定起来，对向他弯着腰的乘务员说能给我一杯水吗？穿着衬衫的调酒师看了一眼仍旧满着的啤酒杯，凝视着它，说什么？他于是重复了一遍一杯水。能不能给我……颜色刺眼的领带，连同带有拳击手套装饰的领带夹，都转了过去，消失在他的视野中，被一个穿着衬衫的明亮背影所代替，在突然转身之后，那个令人不快的配色再次出现，一只大手，手指上长着汗毛，在一杯没有喝过的啤酒旁边放下另一个杯子，杯子里盛满水，水汽把杯壁晕成了灰色。他说谢谢。他感觉到自己小心翼翼间隔开喝下的冰水在胸口一小股一小股地往下流。穿着深蓝色制服的乘务员再次向他弯下腰，一摞杂志放在她的左臂臂弯里。他机械地接过她给他的杂志，开始翻阅，书里面，穿着泳装的漂亮女孩露出牙齿微笑着，还有挥舞着闪光平底锅的家庭主妇和赛车冠军。每次当他眨动因缺乏睡眠而泛红的眼皮时，都有种灼烧感。向导举起双臂仰面倒下心口被一支箭射中。在杂志双面展示的一张照片上，左侧整个上部被一棵高大的笔直生长的棕榈树占据。叶子亮闪闪的，纵向生长的叶脉露出一些痕迹，这些叶子对称地分散在茎的两边，在黑色的背景上鲜明地显现出来。另外一些树叶，浑圆而宽大，有点像榛叶，填满了棕榈树和照片下方一棵斜着生长的小树树干所勾勒出的三角形。还有一些其他的叶子，纤长、坚硬、平滑、尖锐，像军刀一样，它们在右下角呈扇形展开，出现或隐没在前景中茂盛的植物伸出的枝叶形成的或模糊或清晰的斑斑点点中。从那些浓密的植物中探出两只胳膊，一只伸向前方，手中紧握着弓箭上的木头，另外一只半屈着，拇指和食指间拉着紧绷的弦，压着一支长箭的一端，那支箭用一条清晰的横线将照片水平地一分为二。在一束坚硬的树叶长长的叶片之间，能够分辨出一个侧影（下颌，下唇凸出的嘴如同肿起来一般，鼻子），眼睛和额头被胡乱垂下来的一绺黑发所遮挡。一直到河边，危险始终存在着。土著人隐身在树木中间，带着有毒的箭警戒着，他们自己却不会被毒药所伤害。这片森林有三亿公顷，自身就相当于世界上四分之一的森林。在这里，树木有时高达80米，叶子有两米宽，竹子每天能生长30厘米。行走在这里不可能不遇到错综复杂的陷阱。穿越这里的人，身体很快就会被成百处疑似的擦伤和水疱所包围——晒伤和与树叶草木接触留下的水疱加上蚊虫叮咬。有时，还会深入齐腹深的泥塘，人们不得不把武器举高到头顶来保护它们。然而潮湿如此严重，尽管已经做了各种防备，护胸甲的钢铁、头盔、火枪的炮筒还是锈迹斑斑。很久以前，人们就不得不把轻型火枪从军舰中丢弃掉，并且，在被他们当作交通工具的骡子的背上，现在是那些不那么健壮的和受伤的人，他们驼背的上身随着骡子每走一步而摇晃着。他们低着头，下颌贴在胸口，任凭自己随之摇晃，两只手放在一起，就像被接在一起似的，支撑在马鞍的前桥上，看起来就像是被带向处决地的犯人。500个武装着火枪和剑的男人，穿着甲胄，拥有15匹马和6门大炮，战斗着，对抗着印第安人的箭和投石器，以便一步步向未知的土地前进。这些马表现得不够强壮，水土不服，也可能是经受不住行军的条件，它们虚弱不堪，连军官们也骑着骡子。军官们的处境尽管似乎有点可笑（与牲畜相比他们过分高大，他们的腿垂在骡子瘦弱的两侧，脚几乎触到地面），尽管他们的军服就像那些士兵的军服一样肮脏破烂，但是某种东西存在于他们的神态、举止、仪表和笔挺的上身中，使他们与那些在马鞍上不断下滑的骑兵区分开来。走在队伍最前头的是一个蓄着棕红色短硬胡须的人，这使他很像画像上的查理五世。他的胡须在甲胄和头盔的反射下闪闪发光，尽管天气炎热，他还是坚持穿戴着它们。头盔的尖顶带有鸡冠状装饰，脸甲遮住了双耳，在额头上方向外翻，形成一个尖儿。带有护腿甲的长靴随着骡子脚步的节奏摇摆着，长靴的鞋跟上被钉了没用的马刺，铁锈塞住了上面的星形小轮。受到骡子蹄声的打扰，一群薰衣草蓝的小蝴蝶升高了，飞来飞去，上上下下，在植物的暗色背景前盘旋打转。它们舞动的斑点聚集、分散，直至形成了变幻莫测的星座。跟随着它们的视线，只能看到一片令人炫目的小光点，宛如四组舞中舞伴们的交叉移位。喝下去的凉水似乎一点点形成一个稳固的中轴，围绕着这个轴，他的上身和四肢重新找到了位置。他再次适应了酒吧的昏暗，注意到在他离开的时候，新来了三个顾客坐在吧台前。他身体略微向前弯就能看到排列整齐的三个侧影，带着同样平静的神色，面部轮廓粗糙，三颗脑袋微微缩进有力的肩膀，面前的三个啤酒杯都空了差不多四分之三，他们看起来就像重型卡车的司机，或是我们看到的，带着黄色安全帽、行走在施工中的摩天大楼钢梁上的工人们。他们中有两个人只穿了衬衫。离他最近的那个穿着蓝色针织马甲，马甲上装饰着两道黄色条纹。热带丛林的主要居民是鸟类：钟铃鸟能摹仿钟声，使迷路的人发疯，拥有世界上最好听的歌声。森林中真正的危险是昆虫和孤独。他微微向前弯腰就能看到代表们沿着铺绿色台布的巨大桌子坐在一起排列整齐的侧影。桌子的尽头坐着在主席之后发言的人，他正在评判众议院的争论。他的年纪要更大一些，浓密的黑发之间头顶扁平，头发本身也有点塌，黑色的胡须遮住了嘴。话筒杆柔韧弯曲，末端被放在桌上，大概每三个人用一个，发言的人轮流把它们拿到离自己最近的地方。长桌被放在同样的长形大厅里，墙上刷着乳白色的漆，在柱身平滑且刻有凹槽的仿爱奥尼亚柱之间，开着圆顶的落地窗。落地窗被栗色的天鹅绒窗帘遮住，电灯永久地一直点亮着。大厅沉浸在一种令人窒息的炎热中。桌子的另一边，另一列代表与第一列代表面对面。远景中，上身排成平行的两列，交汇在一起，直到在巨大的会议桌的末端彼此相遇，那里只有主席的脑袋和双肩露出来，就像那些为了纪念名人们而竖起的半身像，戴着假领和领带，穿着铜制上衣，双臂被截去。然而，时不时地，他发白的手从桌子底下出现，给正在朗读的文件翻页，然后又再次消失。代表们看着他们面前的复印件，以便跟上他的朗读。有时他们中的某个人弯下腰写些什么，就在主席刚刚朗读过的那段文字旁边的空白处。页面被分成长方形和正方形，印着鲜艳的颜色。每一个格子都被一只鸟的照片占据，鸟的羽毛和外形很奇怪，以一簇簇的叶丛为背景。尖叫鹦鹉。绿阿拉卡因为它的声音而有了这样的名字：“咯咯”。鹦鹉保持着正面，爪子扣在树枝上，头转向左边，以至于人们能够看到它龙虾钳子一样的鸟嘴，肉色的，同样的肉色的大块斑点围绕在眼睛周围，斑点上长着红棕色的短毛。肚子前方和尾部上闪动着鲜红色和蓝色的光泽，收拢的翅膀呈橄榄绿色。绿阿拉卡的喙较长，呈白色，微微弯曲，黑色的小眼睛围绕着蓝色的斑，头和颈部是黑色的，鲜黄色的肚子长着红色的水平条纹，翅膀和尾巴呈灰绿色。嘲笑鸟隐没在很高的树枝间，时不时地，突然哈哈大笑。矮个子主席不大的手从桌子下面出现，又翻了一页他朗读的材料。大部分代表都随他一起，沿着桌子响起一阵翻页的轻声，就像扇动翅膀的声音。主席读道：El escritor se define politicamente por su participación activa a la lucha revolucionaria también en sus palabras，sus escritos y sus actos.翻译向旁边弯下身，小声说：作家通过积极参与革命斗争在政治上自我定义，也通过他的话语、他的作品或他的行为自我定义。他的踝骨被解开了搭扣的裤子束缚，他困难地走向检查台，就像之前那个双腿肿胀的女人艰难地走在结着灰块的候诊室地毯上。在他自己待在那里的那段时间里，那个灰块还在不断变高，以至于关上就诊室的门时，医生不得不使劲靠在门扇上推动已经到达那里的隆起。然而这并不能阻止一些结块在他的办公室滚动。与他费力关上门的努力相比，他的面孔和金丝眼镜框后面的双眼显得毫无表情、无动于衷，就像什么都没有察觉到一样，如同他在初步问诊的时候，并没有表现出意识到灰色的东西不时地在关上的门板下悄悄地滑动，并且开始在房间里蔓延开来。此刻，他也只是表现得有点不耐烦，当他看到病人笨拙地朝狭窄的铁台走过来，就像一个人每走一步都要克服泥塘里的水或茂盛植物的障碍。渐渐地，行进在热带森林里的武装部队的成员之间拉开了距离，纵队过分地拉长，以致黄胡子的首领经常不得不停下来，在骡子上转身，凝神思考，眉头紧皱，打发士兵中最强壮的几个人去队伍后面保护那些受伤的人。他们找不到坐骑，步行前进，倚在临时准备的丁字拐杖上，或彼此扶持着，大大地落后于队伍。他们的迷彩制服、蓬起的军裤、蓝黄条纹的紧身外衣已经不剩多少了。袖子烂成破布片挂在胳膊上，皮肤被太阳晒伤、被蚊虫叮咬之后，肿起，长着水疱，他们面容消瘦，被晒成了棕褐色，唯有脸颊上的胡子使他们的脸与土著搬运工的面孔区别开来。随着时光日复一日的流逝，崭新的军服成了碎片，似乎染上了森林的颜色，太阳的光点从植物天顶的缝隙洒下来，冷漠地在军服和树叶上闪动，而那些军服与树叶混在一起分不清楚。按照几乎有规律的间隔，吧台的木头随着敲击它的拳头而回荡起空洞的声音。他们三个轮着来，三只胳膊支撑在吧台上，面前是啤酒杯，每次调酒师往空杯子里重新倒满酒之后，就有一只胳膊在其中一个口袋里翻东西，然后手里攥着几个硬币从口袋里伸出来，再用弯曲的手指指节敲击橡木的桌面。这些伙伴每人轮流说一个数字，接着手掌张开。说出的数目与拳头攥着的硬币数目最接近的那个人就赢了这一局。输钱的人把一个十分的硬币扔在杯子间的茶盘里。他们粗犷的面容毫无表情。此刻他不得不向前弯腰想要看清那个发言者，主席在结束了对代表们提出的解决计划的演说之后，冲着那个发言者讲话。他面向话筒弯着腰，厚实的侧影从桌子一侧排列着的一排脑袋中向前突出着，其中最后一个是小个子的主席。他的头发朝后梳，贴在后面，鼻梁很直，下巴微微发胖，很像某一尊古罗马元老院议员的半身雕像，他似乎通过古罗马的行省总督和西班牙的世代官员遗传了那些元老院议员严肃而呆板的威严。他以严肃低沉的声音、认真清晰的咬字，缓慢地讲着生硬的卡斯蒂利亚方言。Antes que nada（首先，翻译小声说），creo que es absolutamente indispensable examinar（我认为绝对有必要检验）este problema fundamental（这个基本问题），de la función social del escritor（作家的社会功能这一基本问题），que es el objeto del párrafo cuatro（这是第四段的主题），del proyecto de Declaración Final que nos fué leido por el Señor Presidente（在主席先生刚刚向我们做出的最后声明计划的演说中）。La primera y principal objeción que formularía（我将提出的第一项主要异议），personalmente y en nombre de varios de mis compañeros（就我个人而言，并以我多个同伴的名义），es que（就是）……拳头的敲击声、猜数字的嗓音和硬币丢在茶盘上清脆的响声单调地相继传来。调酒师腰部靠在酒架的下部，盯着做游戏的那几个人，却并不在看他们。有时，他们中的一个人不由自主地发出短促的胜利的欢呼声或抱怨声。两个喝鸡尾酒的顾客已经离开了。穿背带裤的顾客目光呆滞地注视着他们的游戏。时不时地，他并不移开视线，只是举起一根手指。然后，调酒师会为他把酒杯续满，他自己在酒客堆成一堆放在吧台旁边的纸币和硬币中拿到钱，再回到原来的位置上，再一次以蜥蜴一样的目光盯着那三个重量级的人，他们的手出现，又消失。这只羽毛灰暗的小鸟并不害怕，就像照片展现的那样，站在凯门鳄的头部，这只鳄鱼容忍着它的存在，甚至任凭它得意地进入它张开的嘴巴，它正在通过清理粘在齿缝的腐肉纤维来清理牙齿。另外一个长方形里展示着另一只鸟，呈漂亮的橘色，黑色的小眼睛并不比大头针的针头大，覆盖着一个鲜艳的粉红色圆点。头顶上有一个橘色的高冠，就像头盔的鸡冠状装饰物一样浑圆，凸出的曲线向后延伸，鸟喙短小，呈柠檬黄色。每公顷森林有大约两百个树种，各种不同的树木肩并肩耸立着，三叶橡胶树、棕榈树、胡桃树、芒果树、香蕉树、加拉巴士树……很快就没有勇气再去列举，因为这没有任何意义：在树枝盛大的哑剧中，在树叶绚丽的烟花中，在树藤的书法中，柱状的树干突然涌出……他不再阅读杂志，抬起了眼睛。在这个动作中，他能感受到面部的皮肤碎裂在疲倦和缺少睡眠的面具下，脸上刻下的皱纹留下灼热的伤口。他说好，然后拿起一个空杯子，这个杯子固定在他面前座椅靠背上一个小袋子可伸缩的边缘，放在了乘务员伸出的手里，她把它与托盘上其他的空杯子整理到一起。突然，比大理石还要光滑的柱状树干上开出了完美的巨大圆形伞形花，一束束叶子呈现出匕首状，喷射、交错着……尽管他又一次静止不动，还是能感觉到皮肤上滚烫的裂痕。年老的国王脸上布满了皱纹，透过窗帘的缝隙看着相拥的恋人。他的额头、眼睑、脸颊、嘴唇，布满了无数相互交错的皱纹，如同疤痕一般。浓密的眉毛下面，双目圆睁，带着平静的忧伤，凝视着交叠在一起的四肢。许许多多的伞形花，巨大的静止的扇形，太阳状的刺，比花式剑更长更锋利的匕首的刀片交错着。边上镶着毛皮的披肩覆盖着老人畏寒的双肩，他的胳膊从披肩里露出来，放在王位的扶手上，长满皱纹的双手紧握着扶手的末端。年轻情侣光滑的身体因起起伏伏而兴奋起来，时而缓慢，时而迅速，有时会在猛烈的痉挛中彼此碰撞。娇嫩的鲜花环缠绕着匕首，五颜六色就像彩虹。通常，看起来令人憎恶的带刺的植物，其实只是一种无害而脆弱的多肉植物；最美丽最迷人的花则会给你在手指上留下一个需要好几个小时才能平复的伤口。没有什么比这幅图更加虚假，它被许多假冒的探险家所流传，似乎这片原始森林布满了獠牙和利爪，随时准备把迷路的旅行者撕成碎片。真正的危险。眼睑的每一次眨动给他带来的灼烧感越来越强烈，就像有一颗无形的沙粒刺痛着角膜。脸上的每一寸肌肤着了火。他似乎窒息在狂欢节的某一张面具下，那些面具做着鬼脸，带着令人发笑的浮肿，在粗糙的接触中他似乎能够感受到硬纸板的内侧。刻刀在铜器上雕刻，锋利的线条交替地转向、变粗，随着四肢、胸部和交错的上身的轮廓。金属刻针既没有中断它的进程，也没有抬起来，而是由一只灵活的手指引导着完成了一个运动中的双头造物的轮廓，这个双头造物，似乎体型庞大，有着很多的手臂和腿。类似拼图的碎片，接缝处弯弯曲曲，这两个人睁大眼睛，他们的侧影紧紧地在一个吻中彼此啮合，一个人突出，一个人凹陷，仅仅由唯一一条柔韧的曲线所分隔，这条线依次贴合着他们的鼻子、嘴和彼此嵌入的下颌。然而，过了一会儿，在变形和重构的轮廓中，随着他们的移动或是拥抱时的颤抖，能够区分出两个身体各自的部分。年轻的侍从躺着，双腿分开。在他的肚子和胸部上是年轻女人的腰部和背部，女人的右臂在男子的右臂之下，相互缠绕着，右手放在他的肩膀上，通过上半身和青筋隆起的脖子的扭曲，她的嘴唇贴在他的嘴唇上，与此同时，她的臀部朝向相反的方向，迎接着他坚挺的阴茎斜着慢慢插入。渐渐地，堆积的云柱和云层降低了高度。尽管它们仍然无比巨大，但现在能够在缺口中看到，越来越广阔的一片单一均匀的深绿色森林。在这个地狱里，真正的危险，是孤独：人类置身于宇宙中完完全全无依无靠，在那里，人类最古老的梦魇和最狂热的喜悦会突如其来。这时，他把翻开的杂志放在一边，透过舷窗向外瞭望，太阳正照在舷窗的边框上，他不得不眨眨眼保护自己免受阳光侵犯的刺痛。有那么一会儿，他一动不动，有些惊愕，几乎闭上了眼睛，在阳光下，炎热和噪音剧烈地朝他喷涌而来，他穿过了挂在酒吧大门上的天鹅绒窗帘，此刻站在人行道上，身处黯淡的宇宙中心，那里，在高耸的石头悬崖的脚下，同样的人群，或者说同样的勒脚，由五颜六色混乱地拥挤着的圆点构成，那些圆点不断更新却每每相似，就像停滞了一般，没有什么能在它们的密集和活力中指出任何因时间流逝而引起的改变。那些高墙呈浅灰色，根据建筑材料的不同，微微显出砖红色、棕色、乳白色，高大的墙面令人眩晕，表面很平坦，任何一处凸起，或者阳台，都不能打破这种几何平面，它们在闪光的雾气中耸立，在那里，最高的楼顶都变得模糊，直至消失不见。在车流里，出租车的黄色斑点占大多数，各种车辆伸长的轮廓时而被遮挡，时而显露出来，在人群花花绿绿的背景上，滑行、交错。年老的国王一动不动，他神情忧郁、行动不便、离群索居，眼睛里带着眼眵，始终注视着在分开的大腿之间深入的多节的木桩，在那里，阴唇肿胀着，浅丁香色的阴道口垂直张开，散乱的绒毛湿漉漉的，将木桩吞没。男性生殖器的圆柱形被简化为弯曲的小线条，呈弧线。其他的短线和曲线同时表现出睾丸的大小和褶皱，它垂在阴茎下面。随着会阴的线条，两行绒毛一点点变稀疏，从外阴直到那个深色的小洞，小洞被画成一个深色的小圆点，周围是一些呈星形分散的小褶和花饰，就像一朵深褐色鲜花的花瓣。在女人露出的臀部和年轻侍从的双腿下，床单的褶皱被一系列发散的长线条表现出来，朝不同的方向辐射着，有时紧密，有时稀疏。画中没有任何事物（也就是说没有任何背景：床边、墙角、天花板）以具体的方式表明这是一幕真实存在的场景（比如说就像《圣经》组画那样的插图，拔示巴沐浴或者苏珊娜被老人所惊吓），也不像是一个简单幻象的表现。尽管老国王被画在前景中，他的侧影挡住了年轻女人的一只手臂，然而国王占的比例要比后景中的情侣小一些，这个事实，让人认为，比起天鹅绒或者丝绸的材质，那些被分开的以便偷窥年轻情侣拥抱的柔和的线条更加能隐喻时间的屏障。热带森林将人置于固有的孤独中，使我们想起地狱就是占据灵魂的缓慢的疯狂，并将灵魂在自然的巨大疯狂中消解殆尽。无数的蝴蝶仍然飞舞着，在树叶深色的背景之上发光、闪烁，它们长着斑点，毛茸茸的，带着瞳孔一样的斑纹，或是火光，红色和黄色的火焰的装饰。有时它们中的一只会落在某一个伤员汗涔涔的脸上，伤员坐在骡背上的双椅驮鞍里，蝴蝶混在苍蝇中间，停留在他们金褐色或绿色的护胸甲上，直到走在旁边的更加健壮的同伴抬起一只手将它们驱赶。火枪兵鲜艳的紧身上衣、灯笼裤，或带有棕色、赭石色和橄榄色斑纹的迷彩服，现在完全成了破布。恋爱中的年轻侍从一直裸露到腰间，然而却还保留着他的灯笼袖天鹅绒紧身上衣和装饰着羽毛的无边软帽。一只羽毛呈粉红色的大鸟仿佛从睡梦中惊醒，突然从一片灌木丛中起飞，发出抖动翅膀的喧闹声，伴随着出于愤怒或恐惧的叫喊声。它的爪子紧压在肚子下面，脖子向前伸长，振翅高飞，尾部的长羽毛在身后摆动。因为骡子脚步不稳，伤员剧烈地晃动了一下，蚊子再次粘在他的眼睑上，他从眼睑间化脓的缝隙里，模模糊糊地看见一个颜色鲜艳的斑点迅速地穿过他的视野，在树叶的穹顶前，在树叶之间，在惨白的天空上，还停滞着白色长方形的条纹，那是飞机经过时留下的，正在慢慢消失、分裂成小的棉絮。空乘人员正推着小车走在过道中间，给乘客们分发着托盘，托盘上面有准备好的小点心。他摇头示意拒绝，又开始阅读杂志。树木形成了一个真正的植物峭壁，陡峭，密不透光。其中一个向导名叫巴勃罗·加西亚，想要靠近看一眼。突然，他抬起胳膊像是想要说话，但是一个字也没说，就仰面朝天摔倒了，心口中枪。这是袭击的开始。透过奥兰多的单眼皮，眼睛只剩下一条黑线，因狂热和恐惧而灼烧。突然，从树墙开始，光芒射向四面八方：是火器。在扫射中第一个倒下的是托希里诺·梅萨，我们的第二个向导。他本想上前帮助他的同伴。我们的另外两个人受了伤。他们匍匐前进靠近队伍主力的时候，我们用炮火掩护着他们。之后是暂时的平静，仅仅被重新武装时武器的撞击声打破。在寂静中，演讲者长着行省总督一样的面孔，他用男低音，慢慢地斟酌着用词，扩音器沙沙的金属声使他的声音有点变形。Es por eso（这就是为什么，翻译小声说）que propongo para el párrafo cuatro（我建议第四段）la siguiente redacción（也就是下面的文章）：el escritor se define politicamente（作家在政治上被定义）por su participación activa，tanto espiritual como física，a la lucha revolucionaria（通过他积极的参与，精神上和身体上，在革命斗争中）。一阵微弱的喝彩声随着绿色桌子两边的两列上身响起。有两三个代表举起手，试图吸引主席的注意。“行省总督”做出一个专横的手势，他向前伸直胳膊，掌心竖直：¡ Una última palabra si me lopermiten，nada más que una palabra!（最后一句话，如果你们允许的话，我再不多说一个字！）主席示意同意。“行省总督”再次向着话筒弯下腰：Me parece necesario agregar simplemente esto（在我看来，有必要仅仅再补充一点）：yo creo que nosotros que estamos aquíreunidos（我认为我们相聚在这里）no tenemos de ninguna manera que tomar en cuenta（无论如何也没有必要去考虑）la opinión de los cínicos，de los hastiados o de los《blasés》（那些犬儒主义者、疲惫者和厌烦者的观点）ni la de los intelectuales decadentes（也不是这些堕落的知识分子）que la sociedad capitalista utiliza para（资本主义社会用来）……他出了酒吧向右转，很快看到了在他身旁，反射在不断延伸的商场橱窗玻璃上的另一个自己。这里橱窗和广告牌的布局和摆放似乎没有做过任何艺术上或陈列上的尝试，它们在无序和混乱中被胡乱地堆放着。唯一能够观察到的规则就是堆积和重复，越来越高，越来越宽。陈列的商品、广告标语、首字母缩略词或公司名称被刻在一系列大小不同的正方形或长方形上，在他的右侧依次排列，就像某种墙面不规则的石砌体，只因为大门或门廊前的空地而中断。主色调呈黄色、红色和棕色。尽管大部分沿街的建筑已经十分古老了，橱窗的基底、门框和直到二楼的墙面，几乎都被重新修缮过，覆盖着一层坚硬闪光的材料，像陶瓷、铬合金或大理石。狭小的店铺，甚至一些摊位，棚顶破损，歪歪斜斜，却继续存在于时尚的橱窗之间，同样坚持在钢铁和玻璃建筑群中的，还有延续着上个世纪末建筑风格的遗迹：科林斯立柱，拱形结构或雕刻着花环的梁托，类似文艺复兴时期的宫殿，石砌体上带有宽大的镂空接缝。洛可可遗迹和现代、冰冷的建筑材料构成的怪诞的、华丽的混合物更加重了这种疯狂、野蛮和混乱堆积的印象，并且这种印象因为数量巨大的废纸和包装箱而有所加强，那些废纸和压瘪、揉皱的包装箱，充满了沿着人行道停放的闪亮的加长汽车的车轮间和车身下。他仅仅走了几步，可能是因为湿热的原因，并且刚刚受到阳光的侵袭，也可能是因为他重新站起来，不得不走路，在酒吧的良好感觉都不见了。他双腿无力，疼痛，或者说沉重的压迫感又出现在他身体的一侧，路上的车来人往和交通的喧嚣使他惊慌失措，他艰难前行，机械地记录着，就像之前那样，物体、题字、图片或橱窗，在那些橱窗上，经过着一个走在他身边的无形的、透明的、驼背的侧影。在走了几米远之后，他不得不重新停下来。他的复制品和他一起停下来，他转身的时候他也转过身，带着散步者的神态，朝向他所在的旁边的商场橱窗。此刻他的正面显现出来，身后的街灯照射着他，使他阴暗起来，变成了均匀的灰色（剪影的内部，如同飞机剖面图里那些乘客的剪影，被简单地用平行的条纹勾画出来），将头部、肩膀和身体的轮廓填充起来，因为无法分辨出衣服或面部的细节，以致说不清是不是疼痛造成的面部扭曲使轮廓拉长或变形。头部的倒影没有立体感，其中一部分在红色的广告牌前显现出来，上面刻着白色的字母高品质(22)，一个绿色的长方形上写着雪茄。他似乎拼命要抓住某一项具体的任务，试图忘记疼痛，或者说，保持着这个动作能够留给他一点时间以减轻疼痛（也可能他只是机械地读着），他将目光投向右侧一点，那里有第二个广告牌，用草体字书写着GARCIA Y VEGA(23)，结尾的花缀使这个词加强了印象，最后一个字母的最后一笔，向后延伸，画出一个圈，就像一个横着写的未完成的阿拉伯数字8。这两个广告牌被固定在一个竖直的白色纸板上，环绕着它们的是一些雪茄盒，盒子被放得到处都是，多多少少有些倾斜，就像飘起来似的，与铁锈色或橄榄色塑料材质的树叶胡乱地混一起，那些树叶被不对称地固定在烟盒之间，也像是要被一阵狂风带走的样子。盒子都是打开的，让人看到一排排的雪茄，上部有一圈红色的小圆环作为装饰。带着行省总督面具的代表做出一个愤怒的姿势，使劲地翻阅着材料，发出巨大的声响，他在自己面前摊开一张报纸，公然地使自己沉浸在阅读中。与此同时，在桌子的另外一边，几乎在他对面，另一个人脸上蓄着红棕色短胡子，轮到他讲话，他朝话筒弯下身。他的声音因为同样的金属音而变形，但不像前一个人那样洪亮。El ideal que，en cuanto escritores independientes（这样的想法，作为独立的作家），proponemos a la humanidad enferma（我们建议遭受痛苦的人类）es una comunidad（成为一个共同体）que termine de una vez por todas con toda especie de explotación，ya sea física o espiritual（以肉体和精神上的所有探索一劳永逸地完成）de la criatura humana y（人类和）……在雪茄店橱窗上静止的、平而暗淡的侧影后面，闪烁着停在人行道边上加长汽车车身的水平倒影。汽车前方的保险杠和散热栅越过了轮廓的左侧，那里隐藏着一部分发动机罩，车顶和很长的后备箱重新出现在右侧，与颜色鲜艳的雪茄盒交叠在一起，那些盒子被展示在垂直的胶合板上，占据着橱窗整个右半面。它们呈长方形，一个接一个被马马虎虎地连接在一起，就像墙上堆砌的石头，它们大小不一，无法规则地呈现，被粘连在胶合板上，以至于在它们之间，胶合板或多或少显露出一些。这里的主色调依然是红、黄、橙、棕。零星几个盒子，盖子是白色、蓝色或绿色的，到处带着不和谐的色调。在牌子高处，凸出的白色字母用塑料材质模压而成，写着：进口雪茄和烟草(24)。下面，所有扁平的盒子形成了类似棋盘的图案，格子大小不一，不断重复着（除了四五个装饰着简单的数字之外）两个图案，总是两个相同的图案：一个小丑戴着红色的帽子，帽子尖朝各个方向垂下来，末端挂着铃铛；另一个是一个男人的上身，他蓄着山羊胡子，穿着路易十三时期的礼服，大翻领上带着花边，宽边的毡帽歪向一边，上面装饰着鸵鸟的羽毛。“行省总督”似乎找到了一篇令他尤为感兴趣的文章（或许是假装感兴趣？），他仔细地折起报纸，再次开始阅读，这时，棕色胡子的发言者进一步参与着：Es por eso（这就是为什么）que también me parece（在我看来也是）a pesar de mi desacuerdo（尽管我不同意）sobre los términos de la proposición hecha por mi estimado compañero Valdés Garcia（关于我尊敬的同事华迪斯·加西亚的提议）……“行省总督”高举着报纸，就像躲在一面墙后面，他假装完全沉浸在他开始朗读的文章里……que debemos examinar（我们应该检验）con la más grande atención（集中最大的注意力），y pesando cada palabra cuidadosamente（同时仔细斟酌每一个用词），la redacción（作品）de este muy importante párrafo cuatro（特别重要的第四段）.Por consiguiente（所以），propongo（我建议）……“行省总督”手肘支在桌子上，仍然用两只手把报纸举在面前，以至于坐在另一边的代表们能够看到他的头顶超出了报纸的页面，页面被分成了大小不同的长方形，一些竖直，一些水平，就像砌墙的石头那样衔接在一起。整体看上去就像一个不规则的棋盘，每个格子装饰着图片或题字。其中一些格子白色的背景上用黑色清晰地表现出来，另外一些则正好相反。其中一个长方形在最高处，占据了左面整整五分之一的版面。一幅图上画着岩石的峰顶，山面呈几何图形，山脚下奔跑着一队极小的骑士，图片旁边，用大写字母写着：第二周！一部大片！接着，在黑色的土地上，用带波纹的白色字母写着：《麦肯纳淘金记》（Mackenna's Gold），然后，在最上面，竖体的题字今日旁边，一连串白色字母标注的名单在黑色的小长方形上分外突出：阿斯特影院，班德拉影院，丁香影院，诺曼底影院，大道影院——下午一点起放映。(25)小个子主席的肩膀刚刚超过铺着绿桌毯的桌面，他向前弯着腰，头也不抬地很快就将一摞纸写满。大厅里，代表们身后，在爱奥尼亚柱之间，沿着被深色窗帘遮挡着的落地窗，整齐地排列着一排椅子，上面坐着一些听众，其中有几位女士。一些人双腿交叉，把笔记本放在上面一条腿上，做着笔记。蓄着查理五世胡须的代表此刻双手捧着一页纸，在朗读：El deber del escritor（作家的职责）es de hablar（是说话）en nombre de（以他们的名义）las masas trabajadoras y oprimidas（广大劳动者和被压迫者的名义）dando testimonio（见证）……与一个竖直长方形并排的另一个横着的长方形，稍小一些，左下角完全被一个女人上半身的照片所占据，她侧身靠在一个靠垫或抱枕上，柔顺的金色长发披散在裸露的双肩上，长方形的下边线刚好在乳晕之上截开了照片，丰满的胸部也同样裸露着。女人双眼紧闭。痛苦的表情流露在线条匀称的脸上，其中有一半掩藏在阴影里。在她的头顶上，用花体字写着一个词同时，被框在两个感叹号之间，接着，用大写字母写着：今日，阿拉梅达影院，密涅瓦影院。下午一点起放映。在右边，印着黑色的说明文字：《可恶的维纳斯》，伊士曼彩色底片，仅限21岁以上成年人。(26)摩天大楼的每一面都沉浸在四射的阳光里，高大的墙面构成的加长的长方形，根据它们处在阳光下或阴影里，仅仅因浅柠檬色或浅蓝色而有所不同，没有明显的明暗对比。透过乳白色的雾气层，它们就像在漂浮着，没有重量，令人头晕，就像半满的水桶，底部充满水，不知不觉汇入浑浊的水中。走过雪茄店，是一家小一点的店铺，它还保留着破旧的木门，只是新近被重新粉刷成黑色。彩色封面的杂志被放置在橱窗里一个微微倾斜的平面上，一本挨一本整齐地叠放了四层。杂志的下侧被一些水平钉在木板（或胶合板）上的木棍所支撑，避免了滑落。就像正门一样，木棍和木板被刷成了黑色。杂志的大小几乎一样。封面上的女人全裸着或衣服脱了一半，其中有一些保留着渔网袜，或者是黑色或粉红色的绸缎吊带袜。她们摆出不同的姿势拍照：坐在扶手椅上，趴在床上，或者侧身躺着，但是每次都保持着大腿分开露出性器官的姿势。然而一张长条或方块的黑纸贴在每张照片上，掩盖起胸部的乳头或外阴。她们用僵硬的笑容对准镜头。那些趴在床上的女人们臀部比后景中的头部要高，用力转过头，想要给摄影师或观众一个迷人的微笑。她们靠肩膀支撑着，把胳膊顺着身体放在后面，用两手分开臀部，以便更好地在性器官上表现出会阴和肛门。那些坐着的或半躺的女人们抬起大腿，膝盖几乎碰到肩膀。这些不雅且不舒服的姿势（支撑在坐垫上，头用下颌靠近胸骨，或者为了看到后面，使劲地扭着脖子）使面部肌肉收紧，露出双下颌或脖子上的螺旋褶皱。在封面上，人们能看到的背景很少，身体几乎占据了全部，这些背景（颜色刺眼的闪光缎面或丝绸——国王蓝、水仙黄、红色——浅色现代木制家具、靠垫、装饰着白瓷的铁艺灯具）使人想起门房或收集俗气赝品的小资产者的家。另外一些，人们能隐约看见游泳池池边或是一块草坪。……dando testimonio（作为见证）de sus condiciones de vida（对他们的生活条件）y dando una voz（同时投出一票）a sus legitimas aspiraciones（向他们的合法要求）。在《可恶的维纳斯》的广告下方，有一块空着的版面，右侧的版面表现出一队骑兵在巨大的峭壁下奔驰，这块空着的版面被另一个长方形所占据，这个长方形更长一些，而不是更宽，在这个版面中能够看到，在另一部电影名字（《我的城堡》）的下方，有一张有些模糊的图片，人们能在前景中分辨出一个男人的上身，似乎穿着军装，戴着贝雷帽，双手放在胸口上，胸前斜挎着自动步枪，又黑又亮。在他身后，在迅速被黑白影像记录下来的光与影交汇的浮尘中，能够辨别出跟着他的人们越来越小的侧影，他们都带着同样的武器，在丛林里植物的混杂中开辟着道路，那些交错在一起的无序的斑点和线条只是为了表现丛林的杂乱无章。男人身体的下半部分，消失在墨黑色的水塘中，那里有几道微光。图片的上方被不规则的花边截去，这些花边就像由树冠所形成的，以此为电影的名字留出地方，白纸黑字，电影的标题永不屈服！用不规则的白色大写字母标出，就像水彩笔留下的痕迹，在一行批注上方呈上升的曲线，批注的字要小一些：轰动！第三周。队伍艰难地在泛黄的、满是泥浆的水塘中行进。报纸的印版质量不好，印油也不好，满是油污，模模糊糊，加重了这个场景里的黏稠、泥泞和潮湿。围绕着步行者，以及在他们身后，树枝投下密不透光的影子，失去了人们在印象派绘画里看到的泛着蓝色或柠檬黄的通透感。有时，仅有一束金属的光泽照在宽大的树叶上，树叶光泽的表面在半明半暗中费力地闪着光，在那里，渐渐显露出飞来飞去不断变幻的无数种蝴蝶，颜色鲜艳，甚至刺眼，就像那些集市上的彩票点或人们在门房的休息室里隐约看见的靠枕的颜色：土耳其蓝的翅膀，夹杂着靛青色条纹，展开呈扇形，两道橘色的窄条纹分隔开前翅和后翅（橙带蓝尺蛾）；红色翅膀，带着黑色条纹，前端两侧各有一片类似眼睛的斑纹，黑色眼睑，白色角膜，紫红色的虹膜带着黑斑，围绕着青金石色的锯齿，在两扇后翅上，重复着同样的两只眼睛，略微小一些，蓝色的瞳孔带着黑色的斑点（孔雀蛱蝶）；三角形的翅膀，形状类似三角帆，呈黄色，伴有黑色花纹，前部边缘带有蓝色条纹，伴有黑色拱形斑纹（金凤蝶）。有些女人是斯堪的纳维亚人，梳着长长的金色直发。下面一排杂志的封面是男人，有时是一对男女，他们被拍摄的姿势也是为了在前景中展示他们的性器官，那些隐私部位也被贴上了黑色的长方形小条。跟橱窗相比，店铺的大门向内缩进着，以至于凹陷处的壁板也被用来陈列杂志。封面的男男女女同样是大腿分开。然而，在那里，（大概依据法律条款，这些位置与大街垂直，已经成了店铺内部的一部分）再没有任何的黑色长条遮挡视线里的会阴部位，那里阴唇张开，分泌着潮湿的黏液，呈粉红色、淡紫色或深褐色，被或多或少有些浓密的体毛包围着，有时，阴毛被剃光，这让她们看起来就像在肿胀的、微微发炎的皮肤上，淋巴结凸起，裂开，成为一条垂直的细缝。男人们的阴茎露着龟头，上面凸起的一圈皱皱巴巴。尽管并没有勃起，它们还是很大，末端因为重量而使皮肤伸长，在睾丸的下方，形成一个半空的袋子。透过打开的门，能够看到几个站着的顾客，低着头，正在翻阅放在长桌上的杂志。在最深处，能够分辨出一面墙，或一面黑色隔板，里面展开了狭窄的通道，那里闪烁着红色的微光。上面，沿着上升的曲线写着几个排列整齐的白色大写字母PEP，后面跟着好几个感叹号。两扇前翅呈浑圆的花瓣状，在纵深方向被分成两个几乎相等的表面，一半呈白色，另一半呈蓝紫色，接近白色末端的地方，带有黑色的宽线条，形状类似感叹号，最后由一道黑色条纹包围了前翅的整个外边线；后翅略小一些，蓝色更浅一些，也带着分散的黑色线条，在与前翅的连接处，被两条橘色的细条纹所取代（克罗伊斯蝶）。厚重、炎热的空气变得黏稠。他继续走路，一只手再次支撑着身体的一侧，离开了杂志店的前门。十字路口那里，汽车与人群花花绿绿的斑点依旧交错而过，他能够看到，还在相当远的地方，他下榻的酒店的挑篷。在十字路口处，街道穿过了一条林荫大道。在城市的交通图上，房屋和摩天大楼都被标注成一些浅灰色的长方形，大小不一，形状各异，几条街道与几条相互间平行的林荫大道相交成直角，根据它们之间的间隔大小，那些四边形有时向高处伸长，有时呈正方形。整体呈现为一面墙，连接处的白色水泥很明显，或者说更像是一个巨大的棋盘，格子大小不一，有时被标注为红色，诸如火车站、博物馆和重要的公共建筑。三部大电影的巨幅海报占据了大概三分之二的版面，留出来的版面被一些小长方形构成的棋盘所填满，在放映电影的影厅名字下，写着一系列电影的名字——帝国影厅：《秘密间谍》；加州影厅：《晚安，坎贝尔夫人》；约克影厅：《桑德罗》；城市影厅：《埃尔戈尔福》；埃加尼亚影厅：《乱世佳人》；里亚尔托影厅：《一支枪的天堂》。(27)在每个名称的左面，能够看到一幅小图片，可能是电影的主演，也可能是电影的一幕（两个男人之间的战争，一对拥抱的男女，穿着透视衬衫的女人显现出皮影戏一般的侧影，一个拔出左轮手枪的牛仔）用来激起人们的兴趣。他在睡梦中，模模糊糊感觉到少了什么，有好几次，他的胳膊试图在身边寻找那个已经不见的身体。他眯着眼睑以此来保护阳光下的眼睛，当他首先用手肘支撑着起来，然后坐在凌乱的床边时，他看到，就像漂浮在浑浊的水里，在一扇门长方形的轮廓里一个女人的侧影，她站在门框后面，光着脚踩在厨房的地板上。她的双腿、肩膀和双臂也都裸露着。一条栗色的浴巾从胸部开始，把她的身体从大腿根部以上都盖了起来。她一只手拿着满满一杯冒气的咖啡，时不时地喝一口。一条不长的走廊通向厨房的门。走廊右边的墙上开着另一扇门，在长方形的门框中（由于视角变形成梯形），能够看到一个洗手池和一半浴缸。浴缸上方有一扇窗，从那里能看到工厂的烟囱，比松树的顶端还要高，矗立在依然黯淡的天空中，带着琥珀色，那里，最后的星星已经消失。太阳还没有升起。人们能够清晰地看到烟囱的砖，带着淡紫色的棕色，还有浅色的连接处。他依然坐在床边，在走廊的中轴线上，他看到裹着浴巾的女人在他对面也看着他。在那一刻，尽管她没有移动，胡乱裹住的浴巾滑了下来，暴露了她长着深色斑点的身体。此刻，浴巾的一端被裹在了腋下，女人用另一只空闲的手不紧不慢地把另一端塞在了胸脯上，然后站在那里。他们彼此的目光没有离开。谁也没有说话。他依次走过一家衬衫店，一家卖收音机和电视机的商店，还有一家进出口企业巨大的橱窗，橱窗镶着光滑的钢边，然后，他再次休息，站在一边，面前是一家眼镜店。在芥末色天鹅绒的褶皱里，胡乱摆放着玳瑁或金丝眼镜，后面竖着一块解剖学的木板，上面用不同颜色显示着一只小甜瓜大小的眼球，从眼眶上凸出来。眼球的后表面被红色的静脉网所围绕，静脉像根须一样，有很多分支。下方，用同样的比例画出同一只眼睛的剖面图，表现出凸出的角膜、眼前室、瞳孔、虹膜、玻璃体、视网膜和视神经。角膜和巩膜围绕着眼球，被涂成了薰衣草蓝，眼前室在角膜凸出的部分之后，呈肉色，虹膜呈橘红色，晶状体带着蓝色的细条纹，就像被切成两半的扁洋葱，玻璃体呈蓝灰色，视网膜和视神经呈尼罗河绿。一条黑线连接起一条淡紫色的曲线，图片外侧写着视网膜黄斑，覆盖着眼底，就像一条轴线深入到视神经中心。所有蓝色、橘色、绿色、红色的线条并列在一起，产生的效果让人想起彩虹的颜色。在一个电影明星的照片前，放着一个巨大的放大镜，使得经过的行人能够看到他的眼睛被过度地放大，几乎延伸到和脸一样宽，就像古希腊独眼巨人的眼睛。接着，是卖打字机和办公用品的商店，然后是玩具店，再然后是一家内衣店。他迈着无力的双腿往前走，始终注视着另一个自己滑过录音电话、笔记本、金属文件夹、键盘、坦克模型、火箭模型，还有被线绳挂在穿着迷彩服的小士兵的队伍上方的飞机模型，士兵们行进在微型的丛林中，中间是一个美卡诺玩具的盒子，还有长毛熊和智力玩具。然后，当他穿过一扇大门前的空地时，另一个他消失了，随后，又出现在那些穿着透视短衬衫的女人的上身前，淡紫色、青绿色、黑色、灰绿色，镶着金线的文胸、蕾丝裤子。接着，很快又出现在一系列男男女女前面，他们一个接一个坐在一排狭窄的单人座位里，仅仅靠着隐形的玻璃板与马路隔开，他们中有几个人肩膀靠在玻璃板上，都侧坐着，转向同一个方向，呈现同一个姿势，也就是说，微微前屈，以至于他们中的每一个都像要与临近的背影攀谈，就像过去在地铁上看到的那种图片，表现出穿着白色罩衫的油漆工鱼贯而行，每个人都拿着画笔在他前面的人的肩膀上描出一些词，构成了油漆品牌的广告语。他们一个接一个，慢慢从他的右侧滑过，模模糊糊显得不真实、不可信，仿佛带着微弱的变化不断复制着，略有不同的表情出现在白色或黑色的脸上，就像是一个唯一的独特的人不断地复制成好多个分身。可以这么说，他们就像同时被去掉了物质的包裹和周围的环境，被运送到另一个遥远的地方，说着难以听清的话，听着难以听清的回答，那些回答并非被一个有血有肉的对话者记录和传达，而是靠硬质橡胶的耳朵和嘴来对抗他自己的耳朵、自己的嘴。每个人都对他一个人继续着没完没了的发言，激情、滔滔不绝，在一种安静的、缺乏调理的不和谐中。此刻，围绕着绿色长桌的所有代表都一边讲话一边指手画脚，小个子主席不时举起手试图要求肃静，他弯着身子朝向面前的麦克风说了一句话，然后放弃，转过头想要找几个他身后站着的人做见证。他们轮流地在他肩膀上方弯腰，当他继续机械地举起手时，围绕着桌子的好几只胳膊举了起来，就像小学生的课堂，嘈杂声现在达到了顶点，可以说是蔓延开来，它甚至否定了自己本身，自我摧毁；从某种方式看，又是安静的（就像水池里的水被风吹动，汩汩作响，敲击着石头的岸边，被推回去而形成的小波浪，再次撞击着后面的波浪，以至于，在这次纷乱中，很难分清方向，或者某个优先的方向，浪尖上的水，就像在原地升高又降低，它的表面，总体上看，却没有任何改变），似乎无序与不连贯构成了自然状态，反而使事物静止下来。听众和记者沿着落地窗和仿希腊的柱子坐成了一排排，他们也在讲话，身体前倾，以便能听得或看得更清楚，一些人站起来，与站着的代表们聚集在一起，“行省总督”的报纸被扔在一边，平放在桌子上，对折着，以致只有一面能看到，但是是从颠倒的方向看过去，队伍的首领头戴贝雷帽，帽子上别着一颗星星，始终围绕着一大片蚊子，它们在太阳下显示为一个个小黄点，不停地聚合、改变次序，在森林黑色的背景之上，形成了不断变幻的星座。翻译分享着大家的兴奋，激动地用钢笔帽敲打着他的笔记，面容紧张，朝坐在桌子末端的主席转过去，然而，又不时地想起他的职责，迅速地转回头，开始一个这样的句子他们建议道或其他人希望，但他几乎刚一开始就又中断了，他的注意力一会儿在这儿，一会儿在那儿，被最响亮的争论所吸引，最终又放弃，最后，弯下腰说我将向您解释，在这之后，他的全部注意力被讨论最热烈的人群所吸引。一群蚊子在树叶的前方盘旋，树叶的上方（现在，更确切地说，是下方），仍然能够看到ELBAMODNI LE，这些词带着暗藏的激情被迅速地题写在黑色的墙壁上，书写用的画笔很宽，末端参差不齐，就像一块被切开的板，带着锯齿状的痕迹。从右向左破译这些颠倒的字母，比正常的阅读要慢，能够给予这些一个音节一个音节拼读出的词一种分量，一种奇特的庄重的暗示，似乎当这些词语被孩子们或文盲们费力读出的时候，他们带着一种隐含的意义：NOC……ART……OT（CONTRATO），REP……REV……OS（PERVERSO），YOH（HOY），OLF……IR……AD（FLORIDA），SED……ED（DESDE） SAL（LAS） 01（10） SRH（HRS），AM……OY……SER（MAYORES） ED（DE） 12（21） NA……SO（ANOS）(28)。在混乱的喧闹声中，一个接一个破译出的音节、单词、短语，就像被重叠在一起似的，既庄重，又可笑：IT……OV……IL（TIVOLI）：OT……OD（TODO） NU（UN） AID（DIA） AP……AR（PARA） OM……RIR（MORIR）(29). 如果说是一些用来做插图的图片，即使头朝下也能很容易被辨别（例如，穿着透视衫的女人裸露的黑影），其他的要更复杂，或是因为报纸低劣的印刷，或是因为版面的狭窄，它们只能被看成一些黑白色的模糊的斑点。过了一会儿，他不再辨认那一页广告。那些电影的名称，和所有夸张的标题一起，让人想起奢华的海滩、宫殿，还有人物带着激情的动作拍摄的诱人的照片。被丢在绿色桌毯上的报纸似乎搁浅在那里，有点不合时宜，一无是处，就像港口的脏水里那些漂浮着的被浸湿、被撕成一半的报纸，或者就像那些用来包裹着一捆大葱的报纸，还在继续毫无希望地传达着只字片言或破碎的图片，它们被剔除出一个热烈的、夸张的世界，被关在一个长方形漆黑的边框里，如同讣告一般。透过长方形的窗框，阳光此刻给松树的树冠涂上了黄色。在工厂高耸的烟囱那里，砖也被染上了橘色。一个橘色的长方形，微微向一边倾斜，被反射在浴室的墙面上，与开着窗户的墙面形成了一个直角，并且与窗户处在同一高度。阳光还没有照进厨房（至少从他在床上一直坐着的那个角度看来），女人还是站在厨房里，她转过身，面向他，上半身裹在栗色的浴巾里。地铁的入口有一段狭窄的楼梯，无法容纳两个以上的人同时并行，就在人行道上，与道路平行的方向，林荫大道街角的咖啡厅旁边。一个简易的金属栏杆刷成橄榄绿色，从三个方向围住了它。灰色的水泥台阶清扫得并不干净，延伸在两面上釉的砖墙之间。在栏杆窄的那一侧固定着一个金属牌，仅仅能看到白色的大写字母写在同样的橄榄绿的底色之上：上城(30)，这个词被重复了两遍的首字母缩写词BMT(31)所包围。女人小口喝着杯子里面的东西，她的双眼从杯子的边缘上盯着他看。她每喝一口，他就能看到她的脖子微微隆起，在皮肤下，喉部软骨随着液体流过而上上下下。在右胸上部，从她扶着浴巾的手开始，浴巾形成了三道斜着的扇形褶皱。他不得不清了清嗓子，又一次提出同样的问题。杯子被放下了，他能看到她的整张脸。她的目光始终盯着他，她温柔地说不。不，这不可能。在浴室的墙上，阳光反射出的长方形从橘色转向了黄色。浴巾一端与腋下齐平的水平线遮住了胸部，只能让人看到大提琴共鸣箱形状的开口最上端，被有机玻璃板保护着，在那后面，能够分辨出蓝色和红色的粗血管，它们的枝杈彼此分散，相互交错。在颈部光滑的皮肤下，只有一个微小的凸起能够指示出外颈血管的位置，它在每一次看不见的血流涌动时难以察觉地微微隆起。蓝色、红色、黄色的窄线条，宽约两毫米，在交通图上标示出不同线路的地铁路线，图上布满了白色的圆点，保持着几乎均匀的间隔。系统整体形成一些平行线，有时微微弯曲，在城市的南部，线条分出许多枝杈，相互交织形成复杂的曲线或环形。在图的左下角，有一个长方形，明确了主要标识。红线：IND线，蓝线：IRT线，黄线：BMT线。(32)白色圆点：慢车站，中心黑色边缘白色的圆点：快车站，两个中心黑色边缘白色的圆点由一条线所连接：免费换乘站。对应的右上角，能看到马克·阿莱恩酒店的题字出现在一张被裁剪过的心形照片上方，照片上有一座26层高的大楼，大楼被另外一座摩天大楼所超越。下方，用花体字写着：城市之心(33)。主动脉弓呈蓝色，比上方画着的腔静脉要紫一些。一幅心脏的剖面图表现出粉红色的心肌和复杂交错的腱索，在它们之间形成了狭窄的空洞和通道，就像在一个洞穴里，充满了石笋和聚集的钟乳石形成的无数的柱子。此刻他重新穿上了衣服，坐在医生办公室对面的扶手椅上。当他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摸索着左臂下端，重新系上袖口的纽扣时，他焦急地注视着医生的脸，医生弯腰对着电脑正在写着什么。身后的墙上挂着一幅图，他能看到一群喜形于色的医科学生，开着玩笑，穿着带血渍的白大褂，挤在一个长着卡都宝宝一样娃娃脸的年轻女孩旁边，她正躺在手术台上。等待的厌烦和检查的疲惫让他随意地后仰着，将头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过了一会儿，眼睑引起的灼烧感转移到了角膜，并且有所减轻，慢慢变成了不那么引人不快的普通的发热，甚至有点舒服。他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按摩眼睑，眼前模模糊糊出现一些毛茸茸的小虫，先是绿色，然后红色，然后橘色，然后像通电的细颈瓶一般闪烁在栗色的背景之上，慢慢地蜷缩、分裂、重新形成。某些毛毛虫与皮肤简单的接触也会带来脓包，引起灼烧感和使人疼痛的浮肿，并且有时会持续好几天。柔软多节的身体呈闪亮的苹果绿色，装饰着黑色的几何图案，完美而匀称，被黄色的斑点衬托着。它的尾巴被一种毒针加长，棕色的，尖端带着红色。毛毛虫身体卷曲成弓形，通过交替的收缩和伸长，前进在一片深绿色的大叶子软绵绵的表面上，树叶珊瑚色的叶脉清晰地显现出来，像弯曲的睫毛。在每一根叶脉的底部之间都有些椭圆的苍白的小斑点，就像镶嵌在天鹅绒上的小树枝。空气与飞机外壁摩擦的声音比发动机的噪声更响亮，类似一辆全速前进的快速列车发出的轰鸣声。他重新睁开眼睛。奥兰多把手伸向床头柜，颤抖着把一大杯水递给了干燥的嘴唇：这样说很可笑，先生(34)，但我们都很冷静。在我们周围，毒箭已经对准了树干；印第安火枪的大铅弹呼啸着连续发射。尽管血液冲击着我们的太阳穴，尽管我们身处黑暗之中，我们还是沉着地射击，每一个我们的人。必须要节省弹药。弹尽之后，就是死亡。文章中插入的其他小照片展示出一些形状奇特的花，有的颜色鲜艳，有的颜色柔和。有一些就像深红色的嘴唇吐出一条舌头，隐约就像阴茎的形状。另外一些花，花瓣皱皱的，就像被卷发器夹过的头发，蓬蓬的，它们盛开着、蜷曲着、舒展开、将自己缠绕起来，带着鲜红色、橘黄色、朱红色的斑点。世界上最漂亮的兰花盛放在这个充满毒液、危机四伏的地狱中……他向前弯腰想要捡起从手上滑落的杂志。飞机的地板上铺了一层难看的国王蓝的地毯，上面就像布满了黑色的小毛毛虫。他站起来，重新回到座位上，翻阅着杂志想重新找到他正在阅读的那篇报道。各种栏目的名称一个接一个一闪而过。社会风俗。商务。戏剧。污染。时尚生活。医药。在一个专栏的上方有一篇用线框起来的文字，在文字的上方能够看到一个灰色的斑点，大概具有肾脏或四季豆的形状，顶端的凸面被分成好多个小雉堞。右侧印着一个词：大脑。一个向下的箭头，从一个图案中心的红色圆点出发，到达一个圆圈，那里是一幅脑垂体放大的切面图。在那里，第二个箭头画出一条曲线，将视线引向某种曲颈瓶，这个曲颈瓶占据着画面的下部，它的开口指向右侧。沿着箭头弯曲的轨迹能够看到：促性腺激素的作用。在曲颈瓶凸起的肚子那部分能看到一个小的椭圆形，微微倾斜，一根很细的蛇形管从那里出来，沿着弯弯曲曲的轨迹走了一段之后，最终在曲颈瓶开口的中轴落下来。睾丸这个词的首字母T与椭圆的右边线重叠。整幅图片的说明文字是：男性生殖系统图解。大概出于避免难堪的考虑，曲颈瓶的开口被直截了当地截断了，几乎只留了一半，以致它的末端并没有以画出龟头来结束。画出的各种器官彼此之间没有其他的联系，除了箭头指引着目光从一个到另一个，它们每一个独立着，就像漂浮在一瓶甲醛溶液里。此外，每个器官各自的大小与真实器官的大小并无联系，在图解中，其中有一些器官被过分放大，只是为了更清楚地表现它们构造的细节。因此，尽管睾丸和被截断的阴茎根部图案大概是大脑图案的两倍那么大，给这个事实赋予特殊的含义也是不合适的。此外，这篇解释性的文章重新肯定了大脑在这个系统运行中的首要作用。在浴室的墙上，长方形的反光此刻呈纯黄色，均匀的柠檬色，清除了那些大理石上浅淡的花纹，它们表现着太阳刚刚升上地平线或即将消失的时候，最初或最后的阳光所产生的效果。尽管对于观察者专心致志的目光来说，变化总是不易察觉地发生着，这种改变还是快得令人惊奇。女人仍然笔直地站在同样的位置上，把冒着热气的咖啡杯举到面部那么高，小口小口慢慢喝着。此刻，她却已经沉浸在明亮的阳光中，阳光大量地涌入厨房、浴室、走廊——然而，走廊的阳光没有外面的那么明亮——还有卧室，他仍然坐在那里，就在床单散乱的床边。他不再看她的脸，他的目光向下看，沿着栗色的浴巾，从腿部一直到站在厨房黑白方砖上光着的双脚，过道的地板，然后，停止在卧室的地毯上他自己也光着的双脚之间，它们微微分开，分散的轴线形成一个略微张开的三角形的两条边。他的左脚盖住了一个红色背景之上的绿色六边形的一部分。地板的红色包围着一系列渐渐变小的六边形，依次是棕色、赭石色、蓝灰色、砖红色和烟草色。它们的轮廓布满了尖钩，呈现出的几何形状使它们看起来隐约就像螃蟹，外壳围绕着弯曲的腿和钳子。从右脚下面露出一道条纹，在白色的背景下，依次出现类似X形的弯曲的树枝形状，在它们中间横着一个水平的长条，依次有蓝灰色镶红边，红色镶黑边，绿色镶红边，棕色镶红边，然后又是红色镶黑边。在同一只脚的右侧，开始了地毯的另一部分，在那里，这次在棕色的背景下，重复着同样的带着尖钩的六边形的大图案，一些被包在另一些里面，依次排列，这一次是砖红色、蓝灰色、黄色、栗色、红色、更深一点的蓝灰色和橘色。从外脚踝开始，一条突出的血管在脚背的皮肤下弯弯曲曲，在一半的地方分出一个叉，靠里面的一条血管与另一条继续变细逐渐朝着小脚趾消失的血管几乎形成一个直角。沿着血管的脉络，皮肤微微染上了绿色。过了一会，当他抬起头时，他的目光立刻遇上了栗色的双眼，它们在杯子边缘的上方，依然盯着他。杯子是白色的，镶着一条绿色的边线。杯身带有宽宽的凹槽，逐渐变细，在底部交汇，上端呈圆形，就像被一朵花的花瓣包围着。性激素的分泌量受脑垂体的控制。兰花的巨大家族（大约15000种）自身就形成了一个微子目。森林的红色湿土正在覆盖着它的植物残骸与腐殖质下消失。在微微分开的双脚之间，他能够看到街心花园的地面，铺着水泥，呈浅灰色。孱弱的小灌木叶子已经变成了红棕色，一副生病的样子，与生长不良的法国梧桐交替着，沿着将街心花园与街道分开的栏杆，被种在狭长的地带里。他坐着的长椅由一些宽木条制成，被刷成了橄榄绿色，放置在水泥基座上。街心花园占据了在十字路口处两条林荫大道交汇时形成的其中一个三角形的平面，它们斜着相交在一起，分出了两片对称的土地，彼此对应。她不停地看着他，又吞了一口咖啡，然后将杯子移开了嘴唇。她慢慢地把头从左面转向右面，又从右面转向左面，眼睛始终盯着他，似乎能够超越一切话语的唯一可能的表现，就是这种沉默的否定。最后的几片云消散了。人们能够看到，远离地平线，在一望无际的森林之上，聚集的白色结块形成了一道平稳的线条。下面，飞机以下，地面渐渐开始凹凸不平。大地依然覆盖着无法穿越的绿色地毯，很快它凹陷成一些山谷，周围的山坡有时会十分陡峭，山谷的底部，黄色的或带着泥土的红色河流蜿蜒曲折。先是小块的平地，接着，在越来越开阔的空间里出现了广阔的土地，仅仅覆盖着草坪或灌木，然后，最终出现了裸露的大地，甚至农田，还有几座小村庄，房子的屋顶在太阳下闪闪发光。一些狭窄的小道在越来越高、越来越陡峭的山坡上弯弯曲曲，直到人类生活的所有痕迹再次消失，山脉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一个接一个的金字塔形山峰彼此嵌入，高高耸立的山脊，呈几何形分布的光秃秃、被烤焦的山坡，带着菘蓝色的色调：淡紫色、粉红色、红棕色、深灰蓝或赭石色。目之所及，没有一所房子、一条小径出现在这些可怕的、单调的、延绵不尽的三角形平面中，这些三角形连接在一起，形成了一些完美的二面角，仅仅在某些地方由于地质灾害，存在着几个缺口，它们的颜色让人想起实验之后留在曲颈瓶或量筒深处的燃烧残留物的颜色。在重新降临的寂静中，小个子主席以记录员那样的单调嗓音，概括了第四段的不同提议。在每一个提议结束的时候，他抬起头，计算着围绕桌子举起的手臂的数量。算完之后，他朝助手弯下腰，他的助手也在计算和检查他写在纸上的数字。Proposición número uno：el escritor se define politicamente，en la medida que tiene existencia social，también lo hace por medio de su silencio o su ambigüedad. Proposición inicial elaborada por el grupo de trabajo de la Comisión de Redacción.（一号提案：只要作家有自己的社会存在，他们就可以通过自己的沉默或语言的模棱两可，在政治上自我定义。初始提案由写作委员会工作组拟定起草。）Proposición número dos：el escritor afirma su existencia y cumple su misión social poniendo su persona，sus escritos y sus palabras al servicio de las masas y de los pueblos oprimidos. Proposición de Antonio Marquez.（二号提案：作家必须通过将其自身、其作品、其话语置于为人民大众和被压迫民族服务的位置，才能证明其存在并完成其社会使命。安托万·马尔奎斯提案。）Proposición número tres：el primer deber del escritor es de hablar en nombre de las masas trabajadoras y……（三号提案：作家的首要任务是为广大劳动人民代言，以及……）飞机上的大部分乘客都疲惫不堪，把座椅靠背向后调，昏昏欲睡。一些人松开了领带，解开了衬衫领口的纽扣。好几个人放下了舷窗的遮光板，半明半暗笼罩了机舱。一位女士头靠在同伴肩膀上睡着了。乘务员们不时地在过道中心上走动，环视左右，但没有一个人叫她们。她们中的一个拿给一个孩子一盒彩笔和一叠涂色卡。孩子想了很久之后，选了其中一只彩笔，他在涂色的时候，没有抬起笔尖，那些曲线连续不断，与最初的线条缠绕在一起，超出了他所涂的人物与动物的边线。孩子的手臂笨拙地碰倒了小桌板上的盒子，彩笔撒到了地毯上。孩子的妈妈弯下腰，想把它们捡起来，乘务员也蹲了下来，这个动作让她的短裙缩到大腿以上。一个牛奶咖啡色皮肤的人，头发大概是染过的，梳着橘色的卷发。街心公园两条较长的边形成了一个夹角，他沿着夹角的等分线处不停地迈着大步走来走去。他穿着尽管有些皱，但看起来还不错的蓝色套装，脚上泛着红色的皮鞋被精心地擦拭过，还有酒红色的短袜和淡紫色条纹衬衫，他没系领带，领口的扣子解开着。他一边走，一边不停地大声讲话，在身体前挥舞着胳膊和手臂，就像木偶那样。有时，他空洞地看着前方。其他的时候，他盯着坐在长椅上的人们，而那些人则移开了他们的视线。Proposición número cinco：el valor del intelectual no consiste hoy en saber lo que piensa ni para quién piensa，sino en la relación estricta éntre lo que piensa y lo que hace. Proposición de Manuel Arenas Vidal.（今天知识分子的价值不在于他们所思考的，也不在于他们为谁而思考，而是在于他们所想与所做之间的严格关系。曼努埃尔·阿里纳斯·维达尔提案。）Proposición número seis：No hay otra acción positiva y justificativa del escritor que aquella que consiste en……（作家再没有其他积极、正当的行动，除了……）有时，黏稠、炎热的微弱气流有气无力地吹动变黄的树叶。街心花园在包围着它的建筑物巨大的墙面之间，如同在井底一般，只有当太阳位于一条或另一条相交的林荫大道的轴线之上，阳光才能照到那里。水泥路面被开凿出一些长方形，上面盖着栅栏盖，从那里传来一阵阵热气和恶臭，与此同时，还有来自地铁那边零星的、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在街心公园最短的那一侧，矗立着一座石头建筑，那里的两根仿科林斯立柱围成了一个壁龛，里面是智慧女神米涅尔瓦的铜像，生着铜绿，戴着头盔，武装着长矛和盾牌，一只手空着，伸向一个座钟的上方，座钟也是铜制的，旁边围绕着两个穿着铁匠衣服的男人，每人拿着一个铁锤。他们的衬衫垂在腰带以上，上半身在腰部被固定，连接点被蓬起的衬衫衣褶所掩盖。他们的上方是座钟的表盘。每过一个小时，铁匠们的上半身就会一个接一个水平地旋转，与此同时他们用铁锤敲动座钟。在炎热的、静止不动的空气中，铜的颜色一点点在脱落。阳光下没有什么（它的密度，它的质地：一成不变泛着白色，在阳光与阴影下几乎一样）能够将一天的这一刻与前几刻区分开来。炎热，空气的凝重，都没有改变，似乎它们既不依赖太阳在天空中的位置，也不依赖与黎明或黄昏的距离。在茂密的树丛中，绿色的半明半暗停滞着，也丝毫没有改变，围绕着它们的背景总是同样的森林，没有什么能为那些在无边无际的绿色之中开辟道路的武装纵队指出任何一点空间或时间上的进展。他们似乎在原地踏步，草本植物、藤本植物、覆盖着大地的那层植物残骸迫使他们夸张地抬起脚，就像戏剧里的人物在舞台的地板上模仿着走路的动作却并不前进，与此同时，他们的武器被铁锈侵蚀得越来越严重，遮盖着身体的最后的破布烂成了碎片。尽管铜钟敲打的声音没有超过交通持续不断的轰鸣声，还是让橘色头发的黑人停了下来，他抬起头，观察着那个系统的运行。当铁匠们一动不动的时候，他再次出发，晃动着胳膊，牙齿之间嘟嘟囔囔，脸上带着被侮辱的愤怒。铁锤敲击的声音也让几只粉红色和米色的鸽子飞了起来，它们升高，旋转，落在一棵树几乎没有什么叶子的树枝上，然后又飞回去，在水泥地上寻找着食物。二十多只大鸟把果实从树上摇落，在鸣叫声中起飞。队伍中只有两三个人抬起头。金刚鹦鹉有着社交的习俗：它们几十只鸟群居在一起。军舰金刚鹦鹉，或绯红金刚鹦鹉，还有体型最大的鹦鹉：白鹦鹉。它们的尾巴，比身体还要长，层层叠叠，细长细长的。双颊没有羽毛：覆盖着它们的皮肤基本都是白色的，并且延伸到下颌那里，嘴下面，这使它们的面部很特别，显出轻蔑、嘲笑的神色。鸟喙，就像大多数鹦鹉那样，上颌几乎不能活动：当鸟类沿着树枝攀爬的时候，起挂钩的作用。它们的羽毛呈漂亮的鲜红色，翅膀呈黄色和蓝色。当金刚鹦鹉展翅高飞在阳光下，那是多么喜庆的颜色！叽叽喳喳饶舌的一群消失不见了，在它们身后留下一道长长的彩色痕迹，印在观察者的眼睛里。那几个士兵消遣过之后，再次低下头重新上路。眉毛并不能挡住从前额留下的汗水，它们落到眼睛里，又沿着鼻梁，流在胡子乱蓬蓬的脸颊上。有时，他们中的某个人会机械地把前臂伸向面部，它们裸露着，同样也被汗水浸得湿漉漉的，而且还带着武器的油迹。有些人嘟嘟哝哝咒骂着或抱怨着。铜钟的声音并没有响起，头发染成橙红色的黑人却再次停住，表情错愕，目光游离在自己周围，带着藐视的神情，既显得吃惊又有些挑衅的意味，依次打量着坐在街心花园长椅上的人、行人和高高的石墙下川流不息的交通，他木偶一样的手臂一动不动，与面部齐平，就像他突然把它们忘在那里一样。接着，没有什么明显的理由，他又开始走路和自言自语，他攥起了右拳，麻木、机械地放下，又抬起，配合他最初的脚步的节奏。来来往往的车辆依然按照十字路口交通灯的节奏停止，前行，再停止，再前行。矗立在街道与林荫大道交叉口的大楼上，一排排窗户好像重叠在一起，与墙面的水平带交替着，就像一个千层酥。在楼层之间，一个广告标语有规律地重复着，声称占据着底层和地下几层的商场是世界上最大的商场。男男女女花花绿绿的人群不停地从旋转门进进出出。随着节拍器一样的规律，旋转门的玻璃门板上的反光时而闪现，时而消失。一位中年妇女，身体很壮，穿着闪亮的糖果粉色丝质连衣裙，头上戴着的无边软帽上装饰着灰色的羽毛，走进了街心花园，迈着疲惫的步伐，向其中一张长椅走过去，坐在那里。她把一个巨大的硬纸袋放在地上、肿胀的双脚旁边。纸袋上，在一只巨大的眼睛上方和下方，印着商场的名字并且重复着那句广告语，那只眼睛以弯曲的线条画出、涂上阴影，或多或少有点密集，并且相互交错着，就像铜版画上雕刻的放大。医生正在一边读，一边解释他的处方，在他金边眼镜厚厚的镜片后面，眼睛大得出奇。镶着一圈绿色滚边的杯子上方，女人的双眼似乎吞没了脸的整个上部。它们始终还是盯着坐在凌乱的床边上的男人，而他自己，也继续盯着女人的脸，或者说，他至少能看到杯子上方的她，此刻那个杯子似乎已经空了，而她仍然保持着机械的动作，忘记把它放下来，也可能是她试图躲在后面，盖住她脸部的下方。照在浴室墙面上的长方形反光，颜色和亮度都没有改变。或许，它微微地移动过，但只是极小的距离，以致眼睛无法察觉。太阳像橙子一样突然出现在松树顶端，当它改变了颜色，越来越闪亮的时候，开始迅速上升，在那之后，此刻，它几乎一动不动，以一种庄重的缓慢进入了运行，带着静止的天体在穿越宇宙时不同寻常的速度。在长长的大厅里仿爱奥尼亚立柱之间，代表们正在讨论，厚重的窗帘紧紧地遮住了窗户，阻止着阳光的进入。所有的面孔，还有铺着绿毯、每个边缘都放着一摞摞长方形白纸的长桌，都沉浸在掩盖在柱头里的一排灯泡撒下的均匀的灯光里。灯光没有任何变化，无法指示出时间的任何流逝，也无法让人形成任何概念，甚至也无法大约地估计出一天中的某个时间段（早晨、下午、黄昏）。几乎一成不变的单调的声音说着一门陌生的语言，周期性地提到相同的词语、相同的语段或它们的同义词，更加强了对于时间的模糊感。Después de esperar durante varios días（在很多天的期待中，翻译小声说）que este Encuentro de Escritores（这次作家的集会）……这一次，讲话的人从椅子上站起来，或许想要以此为他的讲话增加一些庄严性。他大约三十岁上下，长着奶油小生一样柔弱的面孔，就像人们在女仆或军人买的那种明信片上能看到的，粉红色的背景之下，正在和一个梳着浓密卷发的年轻女孩耳语的人，女孩一边听一边微笑，在一束花上，花朵从粘在卡片上的绢网上凸出着。他的眼睑半闭，只让目光从一条小缝通过，颧骨很高，厚厚的上嘴唇在下嘴唇上很突出，涂了发乳的头发又黑又油，在额头上隆起。他系着羊绒领带，绿底，黄色小图案，穿着英式裁剪的运动上衣，一道扣子轻轻勒紧了他已经发福的肚子。……se decidiera a tratar，al fin（最终决心要探讨）……他无视放在他面前桌子上的话筒，此外，对于站着的发言者来说这个话筒似乎太低了，他双手捧着一张纸，转向主席，大声地朗读着……los puntos del temario que se había fijado de antemano（它最初确定的不同主题）……小个子主席刚刚高出会议桌，他从眼镜上方看着发言者，脸上充满了怀疑与不安的惊愕，他的手里仍然拿着钢笔，正在一张纸上写着什么，也可能是在对一个文本做批注。大部分代表也以同样震惊的神色看着这个奶油小生，然而疲惫和厌烦减弱了这种表情。“古罗马行省总督”再一次不加掩饰地摊开了他的报纸。……hemos decidido abandonar el Encuentro（我们决定退出这次会议）y fijar ante el nuestra posición y desacuerdo en los siguientes puntos（在这之前，我们要明确指出我们的立场和我们对于以下几点的反对）.Primeramente：el desarrollo real de las actividades（首先，这次会议的实质进程）que en poco o nada ha tenido que ver（几乎没有，甚至完全没有）con el espíritu de la convocatoria（触及会议精神）y los puntos（而且，要点）……过了一会儿，他的疼痛、恶心和晕头转向不那么强烈了。四张长椅被固定在街心花园形成的锐角的每一条边上。拱形的铁长廊沿着排成一列的长椅和外侧的栅栏延伸，这里可能最初被划定为草坪带，但是在灰土地上，一株草也长不出来，而是布满了废纸和揉皱的报纸。第一张长椅在街心花园对着他的那条边上，从左侧开始，上面坐着两个穿超短裙的女孩，中间放着一个袋子，她们吃着从袋子里拿出来的什么东西。第二张长椅上坐着那个身穿糖果粉色长裙的胖女人和另外一个男人，他穿着蓝色裤子，劣质的蓝皮鞋，蓝袜子，淡蓝色衬衫，衬衫的衣摆露在裤子上方，他正全神贯注地阅读着一本小册子。第三张椅子上只有一个人，浓密的栗色头发垂在脸颊两边，与修剪过的浓密的胡子混在一起，就像人们在提香的画作中看到的查理五世。他几乎半躺着，微微侧着身，身体支撑在大腿上部、臀部和左肘，微蜷的双腿在他面前伸出，上半身大约弯曲呈45度角，头低着，几乎与左肩齐平。闭着眼睛。在他旁边，卷着一件米色针织衫和与裤子同样颜色的旧上衣：橄榄绿，裤子好几个地方破着洞，特别是左膝盖处，能够看到浅色的皮肤，在右侧髋骨处也开着一个长口子，被安全别针别着，能看到黑色的衬里，就像文艺复兴时期衣服上的袖叉（也可能是另外一条裤子，他在里面又穿了一条？）。人们还能看到他脚踝上和裸露的双脚上的皮肤，他穿着低帮的黑色鞋子，没有鞋带。他似乎一动不动，但是如果人们盯着他看的时间足够长，就能察觉到他的身体在一点点地蜷缩、瘫软，就像太阳下的雪人，或是体内正在被一群白蚁咬噬。这个过程不是持续不断的，姿势的接连改变发生在几次短暂的震颤中。就像突然之间，在他身体里，某个肌腱、某块小骨被吞噬，突然折断，于是，上身沿着那一侧倒下几厘米。有时，尽管他没有再睁开眼睛，潜意识的反应让他有所抵抗。他的肘部牢牢地支撑着，上半身又直起来一些，想要回到他之前的姿势中。在这之后，因为用光了所有力气而筋疲力尽，他比刚才更低了一些。在街心公园形成的一角的等分线处，橘色头发的黑人继续走来走去，自言自语，停下来，再接着走。在长长的大厅里，墙和踢脚线都被刷成了均匀的赭石色，在那里，外面的阳光无法穿透，唯有香烟上不断伸长的烟灰，还有代表们面前不断增加的垫板和一摞摞纸张的无序排列能够见证时间的流逝。Sexto（第六）：la complicidad de ciertos escritores（某些作家的同谋关系）famosos o a punto de dejar de serlo（著名的或即将不再著名的作家们）que por razones fáciles de explicar（出于很容易解释的原因）han abandonado（放弃了）el papel que antes representaban（他们曾经所承担的角色）el de vanguardia y conciencia moral（先锋的和道德的角色）de las fuerzas auténticas（一些真正力量的）que se proponen a corto o largo plazo（打算短期或长期地）edificar desde nuevas bases（在新的基础上建立）las organizaciones politicas de nuestros pueblos（我们民族的政治结构）。Siete（第七）……此刻，飞机正飞行在赭石色的荒凉的海岸上，海浪撞击形成的泡沫，如同细线一般，为海岸镶着花边。从飞机飞行的高度看，白色的边界就像一条被针线缝合的印记，分开了两种物质：大地和海水，那条边界看起来一动不动，还有一些平行的条纹也是如此，它们使视线尽头无边无际的蓝色表面起了皱，那蓝色的表面一动不动，一成不变，如同烧焦的悬崖、荒芜的沙滩、没有一滴水光的沙漠。不太高的岩石更像有一层硬壳，出现在形状像墨鱼骨一样的灰色长沙丘的顶端，它们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很可能是由于几千年来的风吹而形成的，那些风从遇到的障碍出发，并围绕着那些障碍不断吹动。目之所及，看不到任何城市、田野、村庄、房屋。只有一条细细的直线，就像在地上拉出一条线，延伸到无边无际，更靠近大地一点，并且，几乎与海岸的方向平行，有时为了绕过一个太高的沙丘而弯曲，然后重新开始，完全笔直，就像不是从任何地方到来，也不会通往任何地方，穿过烤焦的岩石、沙土，可怕的硫黄色、钢铁色或铁锈色的不毛之地。褪色的破衣服就像脏兮兮的、毫无用处的碎布片，挂在瘦得吓人的躯体上。有时，一名中尉会让他们在路边休息，慢慢清点人数。他们一个接一个地经过他，在下一个人走到他身边之前，他以沉思的目光注视着远去的蹒跚的身影。破烂的衣服下露出了晒伤的皮肤，焦土般的颜色，皮肤下，每一个肌腱都凸出着，每一块肌肉和每一块骨头都像那些解剖学人体版画上去皮的人体模型。从背部，我们能看到这些：A：提肌。B：剥去肌肉的肩胛骨，除去降肌。C：降肌。D：一部分前锯肌。E：腰骶骨（髂骨的后部和上部开始＆骶骨的上两块脊柱骨＆沿着肋骨的根部）。F：棘突（骶骨后部出来的刺状隆起＆沿背脊直到颈部）。G：骶骨（与棘突来自同样的部位，在棘突下直到第十二块胸椎）。H：部分横肌。I：肋骨。K：肘部长伸肌。L：肘部短伸肌腱。M：肱骨。N：肘骨＆O：桡骨，带着韧带，另一侧没有肌肉。P：大转子。Q：部分股外肌。R：三头肌。S：部分半腱肌。T：一块脚趾屈肌。V：大脚趾屈肌。X：（上孖肌、下孖肌和比目鱼肌）。Y：完全剥离肌肉的肩胛骨。Z：肱骨。a：剥离肌肉的腿骨。b：同样剥离肌肉的腓骨。c，d：脚部其他伸肌。或生病，或受伤，或饮食不洁，或是自己本身充当了食物，骡子不得不一头接一头地被屠宰，部队的首领现在只能靠一根木棍，慢慢步行前进，他镶嵌着花纹的头盔、托莱多之剑和布满铁锈的手枪在他身体的侧面带着平底锅的声音摇晃着。在他长满脸颊的黄色短须和过分长的头发之间，他的眼睛里闪着狂热的光芒和坚定不移的决心。沿路上，被粉碎、被抛弃的骡子的骨架，成了他们经过的标记，那些骨架的残骸很快就被蚂蚁所吞噬。在它们拥挤在一起的淡红色之下，很快就露出了象牙色的骨头、胸腔和带着黄色长牙的头颅。在很短的时间内，杂草、树藤这些浓密的植物就侵占了它们，深入到缝隙、空洞、空无一物的眼眶中，缠绕着那些散发着恶臭的骨头。

士兵们不再转身，当他们中的某个人停下，死去，他们不再挖坑，不再竖坟头，不再插十字架，也不再做任何祷告。那些还有些力气的人在经过时收集起垂死者的武器，他眼看着他们走远、消失在绿色的缝隙中，队伍的最后一个人在步枪或又黑又亮的冲锋枪和葬礼的双重重压之下，驼着背跛着脚前进。有时，尾随着他们的看不见的敌人发现了他。而他，看见他们将阴暗残忍的脸朝向他，他们的眼睛眼睑半闭，颧骨很高，厚厚的上嘴唇突出在下嘴唇上，头发泛着油光。尽管他们的制服也带着汗渍，但完好无损，而且整整齐齐扣着纽扣。在对他进行折磨之后，他们用长刀了结了他。有几次，野兽袭击了他，他在模模糊糊神智昏迷的时候分辨出，它们就像诞生在画家想象里的神奇生物。有时候会有一些博物馆的细密画画家画出一些反常的生物。我们认为这就是白鹦鹉遇到的情况，它的羽冠是粉红色的，似乎很古怪。为了说出这种羽毛呈灰色和红色的鹦鹉的种属，至少要看到它脱下的皮。在博物馆的收藏里是没有的。探险家们所带回的图片和描述通常都不可靠，他们为自己的发现而感到害怕，那是在我们的纬度下，体型和外貌都未知的怪物。例如某些生物有鱼的尾巴，身体覆盖着鳞，长着龙的爪子和马的头。另外一些有马的身体和人的上身。还有一些有鸟的爪子、熊掌和鹰翅。那些不相信超自然的人读不懂哥伦布，罗塞利·德·隆戈伯爵写道。这位伯爵是天主教列圣品案的提出人。长着龙尾的牡羊，钳子巨大的螃蟹，蝎子，双头秃鹫，布满眼睛图案的孔雀，和那些长着牛头的神混杂在一起，他们因万有引力而缓慢地移动着，在苍白的天空上隐去了痕迹。飞机下面升起橙黄色的雾，起先薄薄一层，然后慢慢变厚，逐渐将沙漠和海洋混合在同样模模糊糊的晦暗不明之中，时而将它们分开的海浪的泡沫像一条细线那样显露出来，又消失，再次显露，完全消失，然后又突然出现，很近很近，不断变幻，交替地显现、收缩，就像流口水那样，在深棕色的沙滩上，沿着胆汁色的大海，在一艘斜在岸边已经搁浅的只剩下骨架的船那里，再次沸腾。起先，那片土地没有什么能被区分出来，泥土房子和棕灰色的土地一模一样，渐渐地，一座城市慢慢出现在舷窗边上乘客们的视线里。房子只有一层，方方正正，没有屋顶，只是覆盖着芦苇条或由石头支撑的弯曲板材，所有的都几乎一样大，彼此连接着，有时被几个小庭院分隔开。整体看来就像一个同样来自泥土的巨大的土灰色棋盘，或者说更像是被那些善于挖掘的群居动物部队所建好的规则匀称的蜂房。随着不断接近，人们能够分辨出某些涂着白色石灰的教堂的钟楼，还有，更远处，几座摩天大楼垂直的几何形轮廓。在灰色的低矮的天空下，一支呈正方形分布的队伍正在向一群穿着土黄色军装的军官致敬，军官们正在向一架军用飞机走去，飞机的机舱和机翼都刷成了灰绿色。当飞机刚刚降落，在水泥跑道上减速时，它的乘客能够看到军乐队的铜管乐器和随着铙钹的节奏有规律地发出的黄色光芒。发动机的声音使人们听不到音乐，但是军乐队指挥的手臂动作，以及像铅制玩具兵一样的军乐队成员迈着鹅步排成纵队走在聚集于飞机舷门梯子下的军官们面前，这一切赋予听不见的音乐以节奏感。灰暗的城市、钟楼和摩天大楼此刻被机场大楼所掩盖，机场大楼的主体是一座涂成黄色的四角塔楼，玻璃顶端。在发动机的轰鸣声中，飞机靠近停机坪。军乐队的乐师停止了晃动。阅兵队伍里的士兵们此刻一动不动。在舷门的梯子下，军官们以生硬的方式互相问好。他手里拿着一个有人在飞机出口处递给他的塑料材质的黄色长方形物体，走在长长的走廊里，闪光的地板回响着其他乘客的脚步声。走廊连着一个开阔的大厅。大厅里的黑色皮椅腿上镀着铬，为数很少的几个乘客坐在那里，一边等待，一边吸着烟，读着报纸，或者让头发又黑又亮的男孩们擦皮鞋。柜台后面站着两个男人，袖子上装饰着绿色的袖章，就在那里，一张国家地图借助一些红色小圆盘，标示出了旅游景点，小圆盘的旁边是一张大照片，或是介绍一座巴洛克教堂，或是雪山山顶，或是被茂盛植物所半掩着的用巨石砌成的城墙遗迹。外面再次响起了铜管乐队的声音，铙钹的声音与它们交织在一起。迷彩飞机慢慢晃动，开始朝跑道方向运行。直到19世纪，人们才开始注意蛮石的语言，这种语言通过已经被美洲文明所遗忘的伟大建筑来演绎。大约在这个世纪最初的一些年，人们开始在这里或那里，大刀阔斧地驱除围绕在这些睡着的巨人周围的原始森林的入侵，人们开始以一种新的眼光，审视和勾画出这些金字塔寺庙。这些建筑中最大的，拥有366个大壁龛和12个小壁龛，它们可以用来容纳神像。它们不是坟墓。在他坐下来之后，那些包围着他的大楼停止了漂移。那些大楼，有时是单独的一幢，有时，由很多个尺寸逐渐减小的立方体彼此连续着构成，就像巨大的金字塔群那样，它们在褪色的雾气中，显现出几何式的堆积。它们的墙面上被穿凿了数以千计整齐排列的窗户，到了最高层就像一个个小圆点，并且无法计算。随着目光下移，它们的间隔增加，也变得更加明显。它们一行接一行排列着，构成了神奇的叠加，直到下面的几层楼，那里堆积着各个公司的名称和广告标语，有时通过窗户，从一边延续到建筑的另一面。最下面写着：世界最大商场，越过了好几层楼高。巨大的字母边线被漆成了红色，笔画中凸出的部分和竖直的部分被装上了一串串灯泡，即使在白天也闪亮着。这些巨大的、能发光的红色字母似乎还不足以引人注目，所以又安装了一个能够控制电流涌入的装置，以此支配着小灯泡们相继点亮和熄灭，于是，沿着标语，一长列闪光的小球不停地一直延伸到长椅的上方。那里棕红胡子的男人此刻已经完全躺下了。他的上半身朝向左侧，压着弯曲的左臂，半开的手超过了长椅的边缘，右手放在右侧，握着拳置于髋骨下方，两条腿（被上半身对称的运动所带动，当他一点点绕着髋骨转动时——整个身体慢慢趋向伸直）向相反的方向偏移，从盆骨开始，画出两条轻微分开的曲线，一直延续到没有鞋带的鞋子里赤裸的双脚，鞋跟支撑在水泥地上。他的浅绿色衬衫敞开着，一直到腰间，露出他多毛的胸口。此刻，他的头顶枕在长椅的木板上，头部位于一条斜着的轴线上，太阳照在上面，就像剧场里打在演员脸上的灯光，颠倒了阴影通常的布局，照射在上嘴唇、鼻子根部、眼睛上面眉弓的顶端。他没有醒，但是时不时会机械地抬起右手，撩起衬衫的下摆，挠挠右侧，人们能看到他那里苍白的皮肤。第二张长椅上的女士，戴着羽毛无边帽，金边眼镜，白手套，就像身处某个沙龙，依然坐在那里，旁边的大学生，还在继续读书。那两个女孩收起了她们的袋子，一个接一个吮吸着自己的手指，然后，用手绢擦干净。在长椅下方，两只鸽子寻找着她们掉下来的饭渣，接着，一只跟着另一只，嗉囊在前方鼓起，穿过了水泥广场，出人意料地转了一个急弯，走向了他所在的长椅，他还坐在那里。走到他脚下的时候，尽管他没做任何动作，它们还是飞走了。他看着自己裸露的双脚之间的那些图案，绿色、红色、栗色、赭石色、蓝灰色，构成六角形的螃蟹，竖着爪子、钳子和弯曲的触须。地毯的边缘装饰着一系列宽大的三叉戟，就像用单线条勾勒出的小树，它们的颜色与白色背景下突显的六角形的颜色很协调。过了那道边，他看到光秃秃的打过蜡的地板，带着人字斜纹，然后是走廊的地板，木板在纵深方向平行着，首先，在卧室门后面立即出现一片阴影，接着是光亮区域的浅栗色，那片区域从浴室门开始变大，甚至太阳光反射在墙上的那些地方变成了金色，然后，又是一片阴影，在接近厨房门口的时候逐渐变亮，在门槛处，黑白相间的方砖开始延伸，方砖的对角线在走廊的中轴线上，以至于从这个视角看，菱形的形状扭曲了方向。女人一只光脚的脚尖超出了白色的菱格，另一只脚完全在黑色的菱格中，两条腿并在一起，毛巾的下端在大腿根部将身体水平分开，她的左手还在右腋窝处扶着毛巾的上摆，端着杯子的手放了下来，杯子与胸部齐平：现在女人的整张脸都能被看到。他说，那么，永远不？为了放松腿部，他漫无目的地在开阔的大厅里散步，大厅半空着，地板很光滑，还有一些黑色的皮制扶手椅。外面，组成方队的小分队相继离开原来的位置，士兵们迈着有节奏的步伐离开，把武器背在肩膀上。军乐队的演奏者把他们的乐器放回到土黄色的袋子里，依次离开了停机坪，停机坪上几乎空了，只剩下两三架国内线路的航班，还有他自己的那班飞机，停在跑道的尽头，周围有一些穿着连体工作服的机械师从几辆黄色小汽车上下来，正在那里忙碌。他意识到自己手里还拿着那个塑料牌。他看着它，上面写着经停站，词语位于一个三位数的号码上方。最后，他把它装进上衣口袋里。在大厅的一角放置着很多货架，后面站着一些售货员，就和人们在每个国家所看到的那些销售时尚商品的小店铺里的导购员一模一样，保持着同样的标准，尽管她们乌黑油亮的头发朝后梳着，耳朵上的耳环摇摇晃晃叮当作响。那些货架中的每一个都为游客推荐着同样的纪念品，主要是胸针和白色或金色的金属吊坠，模仿着土著人的首饰，只在细节或装饰上有细微的变化，不断重复着同一张浮雕的脸，可能是侧影，眼睛很长，鼻子很挺，嘴角下垂，也可能是正面，正咧开嘴笑着，嘴唇向上翘起，露出牙齿和垂着的舌头。在这两种情况下，那个人头上都戴着单线条的羽毛王冠，羽毛朝一侧弯曲着，带着重重的装饰翎毛像花朵一样盛放着，耳朵上戴着圆盘形的耳坠，或者说，更像一块磨石，中心挂着一块能活动的小金属片，就像铃铛里面扁平的钟舌。绕成三圈的项链挂在胸前，外侧装饰着一些突起，留出均匀的空隙，这使它们看起来很像齿轮。面具被动物的头围绕着，鸟、蛇、豹，同样是单线条的，带着残忍的表情，长着鸟嘴、锋利的牙齿，装饰着纯粹的几何图案，三角形、正方形，有时是几行珍珠。在其中的一个货架旁边，两个美国老妇人用英语与售货员交谈着，其中一人在镜子前面试戴一个银色的吊坠，吊坠垂在她皱巴巴、泛着红色的裸露的皮肤上。两名士兵（或两名警察？）戴着白色头盔，穿着土黄色制服和系带短靴，肩并肩迈着漫不经心的步伐闲逛，手腕上套着黑色橡胶警棍的带子。一个枪套连着一条长而窄的带子，挂在身体的一侧。他们毫无表情的脸上面如土色，昏昏欲睡，看起来有些残忍，眼睛在半闭的眼睑间就像两条缝，高高的颧骨，厚厚的上嘴唇突出在下嘴唇上。从枪套那里能看见装饰着十字铰接的枪托，还有一点点又黑又亮的金属。队伍的首领脸上长满了黄色的胡须，脸色苍白得令人吃惊，可能是因为照片印刷的缘故使对比太明显，也可能是因为他属于卡斯蒂利亚的某个人种，皮肤经得住日晒，能够顽强地保持着浅色，甚至苍白色。我们从他的特征中能看到的是一种近乎女性化的温柔，如果不是在这样的情况之下，甚至是一种软弱。疲惫从皮肤渗入了骨髓，他的眼神中透出愤怒，需要惊人的努力才能继续前进，他似乎也随着他的队伍陷入了筋疲力尽的状态。然而，尽管他支撑在一根简单的拐杖上，就像温泉公园里的疗养者，尽管他的制服现在也破成了碎片，他完全没有失去任何威严，表面看来，也没有失去任何力量，两只连发手枪的重负成了见证，它们的背带在他背上交错着，与围绕在腰间的沉重的子弹盒交叠在一起。某种东西存在于他的外表之下、举止之中，或许正是这个坚定的决心激励着他，这种藐视一切的平静表情让人们明白他已经知道（在离开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他的远征遥遥无期，他永远也无法实现预定的目标，他会永远留在这里，陷入森林腐烂的泥土中，被审判，但却不会屈服，永远处于黏糊糊的油墨斑点之间的一块黑色边缘的长方形版面上，就像一则讣告一般，位于电影预告的报纸页面上。奶油小生折起了他刚刚结束朗读的那张纸，放进了口袋里。然后把椅子往后挪了挪，走向出口，后面跟着坐在他旁边的三四个代表。沿着墙面排队坐在椅子上的听众中，有几个人鼓掌欢呼。小个子主席看着他们离开大厅，脸上依然保持着不可思议、惊呆的表情。这时，站在他身后的人物中，有一个弯下腰悄悄拍了拍他的肩膀。主席就像醒过来一般，转过身，接过一张伸向他的纸。他扶了扶眼镜，开始朗读，不去顾忌那些议论奶油小生离开的窃窃私语。他完成了演说，按下一个小铃。对话停止了。他用食指的指背敲了敲另一只手里拿着的纸张，说：Se me ha sometido una proposición（我被一个提案所吸引）del compañero（是由我们的同志提出的）……他停下来，转过身，带着疑问的神色，朝向他身后那个向着他耳边弯腰的人。他点头表示同意，继续说：del compañero Miguel Angel Blasquez（米盖尔·安吉尔·布朗斯盖同志）que sugiere（建议）de pasar imediatamente（立刻过渡到）a la discusión de los otros párrafos de la Resolución（决议另外段落的讨论）dejando provisoriamente de lado（同时暂时保留）la redacción del párrafo cuatro（第四段的撰写）.En lo que a mi se refiere（关于）……当她沿着洗手间的那面墙走过来的时候，被反射的太阳光变了形，原本竖直的两条边相互接近，而上边线与下边形平行着发生了弯曲，连接左下角和右上角的对角线延长，另一条对角线缩短。图案趋向于菱形。女人仍然站在同一个地方。他们四目相对。他重复着，永不？永不？……她再一次慢慢从左到右摇头，来来回回，两次。然后她的嘴唇动了。她说我们一直就知道。他说不。她说是。从一开始我们就知道。整晚我们都知道。太阳又露了出来，天空完全没有云。沿着淡黄色的海岸，飞机再次飞在风平浪静的海面上。沙漠的样子就像灰色的天空下被炙烤的城市不断延伸的样子。可能，仅仅是沙漠多了些风沙，而且沙丘看起来也更巨大，那是像墨鱼骨一样的长沙丘，是风吹过同一个方向的岩石的顶端形成的。然而，它们都不太高，因为道路细长的直线再次在一片干燥的荒芜之地中向着无边无际的地方延伸，它径直地穿越了它们，而没有绕开，缓缓地升高或降低。白色的边界连接了矿物沙漠和水沙漠，同样再次一动不动。人们分辨不出波涛撞击，也分辨不出泡沫在沙滩上升起，或向着煅烧过的岩石喷涌。人们看不到海洋上有任何船只，也看不到太阳在挡风玻璃和汽车车身上的任何反射能表明在公路上有汽车的存在。几个新来的乘客登上了飞机，占据了在最后一个停靠站下机的乘客的座位。他们神采奕奕、活力充沛，与其他人的疲惫不堪、双眼通红对比鲜明。空乘人员也被新的机组成员替换了。一刻钟以前，一个黑人坐在了他占据的那张长椅的另一端，他穿着浅灰色马球衫，裤子是更深一些的灰色。圆圆的头顶上浓密的黑发被剪得很短。他像他们一样，鼻梁很直，几乎不是扁平的，嘴唇也算很薄，只是他的肤色让他与欧洲人有所区别。他的脸就像用石膏模塑出来的，很像人们在古罗马的镶嵌画中能够看到的，迦太基或努比亚的角斗士的脸，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力量被抑制的感觉，就像大型猫科动物的身体，或休息中的拳击手所散发出的一样。他两只手的手掌呈砖粉色，交叉在一起，放在右大腿上，右腿放在左腿上交叉着。他时不时快速晃动着右脚的动作，连同他突然从一边转向另一边快速改变的头部姿势，与他迟缓安静的表情和他超过了交通噪声的有力的男低音产生了强烈的对比，当他突然训斥一个或另一个坐在长椅上的或正在穿过广场的人时，他甚至不必用力喊。即使不去承认在他的举止中有任何威胁的成分，即使不考虑他除了右脚上上下下的抖动，全身都保持着完美的静止，他的声音也带着出其不意、高傲、蛮横无理甚至有点挑衅的意味。尽管他的声音有力，但他语速过快，并且断断续续，在车流的轰鸣声中，让人无法听清那些话的意思，他的话或许夹杂着讽刺或嘲弄的意味，因为在他双唇之间露出某种微笑的时候，能看到牙齿的一道白色闪光。也有可能，他个人并不是要怨恨那些凝视他的人，他只是满足于向着这个或另一个方向说话而已。不过，相反的假设也有可能。他似乎在向着那些人说话，主要是那些坐在他对面一排长椅上的人，他们看了他一小会儿，然后移开了双眼。继续比比划划打着手势走来走去的橘色头发的黑人，停止了自言自语，紧紧盯着他看。有一段时间，当另外一个人还坐在那里保持着漫不经心的姿势低声斥责他时，他还是显得很惊讶，脸上隐约带着怀疑的神色。然后，他并没有回应，仿佛突然对此失去了兴趣，继续一边走路，一边抬起、放下他的右胳膊，就像他每次休息之后重新出发时那样，保持着同样生硬、机械的姿势。“行省总督”握着拳头强调他的讲话：……porque，como lo he dicho（因为，就像我说过的）es manifestamente inútil（显然是无用的）de comenzar el examen de los otros temas del programa de este Encuentro（在这次会晤中检验其他的议题）si para empezar y antes de tratar cualquier otro punto（如果在其他问题之前）no logramos ponernos de acuerdo（我们不能达成共识）en una definicíon clara y sin ninguna ambigüedad（得出一个清晰且没有任何模棱两可的定义）de la actividad y de la función social del escritor（对于作家的活动和社会功能）！在霓虹灯一成不变的灯光下，坐在长桌两边的代表们开始显得面容疲惫。他们中有好几个人脱掉了外套，放松了领带，解开了衬衫领口的扣子。天色大概已经很晚了，因为那些不时地前来清空烟灰并为长颈瓶加水的服务人员们，有好长时间都没有出现了。好几个长颈瓶已经空了。代表们有时不得不站起身去或远或近的隔壁那里借来某一个半满的长颈瓶倒水，在香烟和雪茄缭绕的大厅里，现在里面的水是温热的，并且有些黏稠。为了在烟灰缸底部将烟头捻灭，必须要将填满烟灰缸的那些烟头拨到一边，其中有一些烟蒂掉在了绿色的地毯上，留下了烟灰的痕迹。小个子主席摘下了眼镜，推到额头上方，有一部分超过了头发，这使他疲惫的脸看起来就像年老的自行车运动员在到达竞赛终点的时候摘掉面具时露出的面孔。Si comprobamos que somos incapaces（如果被证实我们不能）de ir más allá de esta condición prévia básica（超越这些基本的先决条件）entonces cualquiera discusión sobre tal o cual punto secundario es perfetamente inútil（那么，关于次要观点的这样或那样的所有讨论就完全没有任何意义），y，en lo que a mi se refiere，creo que en esas condiciones（并且，在我看来，我认为在这种条件下），la única conclusión lógica sería de redactar un acta（唯一符合逻辑的结论就是要重新编辑这个诉讼）que consigne nuestro desacuerdo（将我们所有的反对意见都记录下来）y ponga el punto final a esta reunión（并且给这次会议画上句号）！在海岸与飞机之间，一望无际的蓝色闪着一道道平行的波纹，越来越宽广，飞机的轨迹与海滩之间形成了一个锐角，渐渐张开。海浪的边缘在人们的视线中渐渐模糊。沙滩变成了一片浅黄色地带，后面连绵的山脉显出了高耸的轮廓。两个年轻女孩此刻已经不再整理袋子里的东西。其中一个人轻轻敲着裙子使上面的碎屑落下来。另外一个手里攥着一团揉皱的纸，用眼睛寻找着可以将它扔掉的公共垃圾箱。她没有找到垃圾箱，于是弯下腰，一边继续使劲将纸团压平，一边将它塞在长椅下面。当她把纸团松开以后，那些褶皱慢慢舒展，起初很突然，然后继续张开，有时缓慢而持续，有时带着不易察觉的、短暂的震颤，就像在电影里，人们以加速进程的节奏拍摄一些花蕾或者花朵的绽放。医生不再解释他的处方。他把处方对折起来，将胳膊从桌子上伸过去，以便把它放在病人面前。当病人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钞票并把它们放在桌子上时，处方形成的二面角慢慢张开。医生就像没有看到那几张图案复杂、颜色大致呈橘色的钞票。钞票上那些很久以前就形成的折痕并没有张开。只是其中唯一的一张被折成了四折，形成了一个直角，其中的一面平放在桌子的表面上，办公桌上铺着一张镶着金边的橄榄绿色的皮质桌垫。医生站起身来，将他的一只胳膊向门口方向伸过去。穿着糖果粉的女士戴了一只白色长手套，站起身来，手里拎着白色手提包，走向街心花园的出口。罗马角斗士一般的黑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又圆又平的物体放在掌心里。他一边凝视着它，一边用男低音的嗓音慢慢说话，他先把它拿到与眼睛齐平的高度，然后放到唇边，突然亲吻了两三次。在他接下来所做的想把它放回口袋里的动作中，他忘记了口袋，或者说忘记了扣住口袋的开口，东西掉在了地上，发出一道短暂的反光。这是一个廉价的小镜子，直径大约六十厘米。镜子的背面是一张从纸上剪下来的一个女人的裸照（也可能是塑料材质的），粉红色，闪着光。他用袖口擦拭了镜子的两面，在重新放回口袋之前，又再次对它说了话，并且亲吻了它。因为他的大手整个盖住了这个物体，所以无从判断他亲吻的是反射在上面的自己的形象还是那个裸体女人，也不知道他那些话是对哪一张面孔说的。林荫道上的交通，还有写着“世界最大商场”的广告牌下面，在人行道上交错而过的人群，依然密集。在巨大字母的一笔一划里，灯泡的光依旧闪亮又熄灭，继续周而复始。或许它们的光又强了一些。然而，摩天大楼高大的墙壁仍旧笼罩在泛白的光线里，光线的强度并没有明显的改变，微弱的差别存在于色彩之间（浅蓝色和柠檬黄），而并非强度，这仅仅使人能够分辨哪些表面在阴影之中，哪些表面在光亮之中。在浴室的墙上，太阳的几何斑点越来越向其中的一个二面角伸长，使它越来越趋向于菱形，但是，在那里，很难精确地评估它变形的进程，这种变化似乎在无限缓慢地发展着。当他站起身朝位于锐角顶端的街心花园的出口处走过去时，他再一次听到黑人响亮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他似乎将头转向他的方向，向他喊着什么，但他没有转身。他穿过小门，来到了十字路口，这里有两条林荫大道斜着相互交叉，又有一条街道在它们的交叉点穿过，并与其中一条呈直角。于是，他再次看见在他面前展开一条很深的空中沟壑，比林荫大道那里的“沟壑”更窄一些，继续呈直线延伸了好几公里，直到它在那里通向河流，并且，在最深处，矗立着三个高大的烟囱，在它们的顶端附近，涂着水平的条纹，白色和红色交替着。在十字路口开阔的空地之后，长长的过道似乎更狭窄了，那里的霓虹灯发出的红色和粉色的光，显然比大商场的那些闪光的字母更加明亮。在与林荫大道相交之前，街道的每一边依次排列着各种混杂的建筑的墙面：中型建筑、摩天大楼或仅仅四五层高的房子，偶尔夹杂着拆毁和重建的建筑，还有镶着金属边框的奢华的橱窗，过时的小商店里货物陈列着，或者说只是拆了包，堆积在那里，完全不顾忌展示的美感。在又一次看到一连串招牌无序地交叠、重合时，他的目光立刻在寻找他住的那家旅馆的挑棚，那是磨砂玻璃和镀铬的金属构成的平滑的平行六面体，从人行道上方伸出来，他和它之间此刻只隔了很短的距离。然而很快，他再次感受到迫使他在街心花园长椅上休息的同样的眩晕感，外面的装饰开始晃动和摇摆。他行走的人行道铺满了厚厚的一层浅灰色物质（尽管它们有些温热，但那种硬度还是让人想到雪），与慢慢聚集在医生候诊室的物质相同，有膝盖那么高，这使得他的行程艰难，每走一步需要的力气使他或多或少失去平衡，就像一个在泥沼中被粘住或脚踝受到束缚的人。尽管他尽力保持面容冷静，尽量走直线，还是不能阻止微微的步履蹒跚，在和他交错而过的路人冷漠地转身之前，他能在他们的目光中读到短暂的吃惊，有时还带着谴责。这个路段酒吧云集，招牌众多，或许可以向他们解释为什么他的举止和面容有些异常。似乎汗水也在等他重新运动，它们好再次涌出，沿着他的背、双肩和肋骨流下来。几个幸存者在森林里前进，他们已经不能再被称之为“队伍”。现在，他们彼此之间距离很远，有时隔着相当大的空间，或是独自一人，或是三三两两相互帮助着。再没有什么能表明他们是士兵，或处于战争状态的男人，至多或许被认为是能够自卫的人，他们已经扔掉了所有的武器，为了减轻重负只留下几把轻型卡宾枪，甚至只是几把手枪。首领的胸前只剩下一条皮制背带。他不时地停下、转身，等待着那些蹒跚、消瘦、几乎浑身赤裸的身影靠近一些，那些身影在他身后的远处呈梯队排开，慢慢靠近，渐渐变大，变清晰。随着他们前进，人们慢慢看清他们的正面：A：肩膀内侧。B：无肌肉的肱骨。C：一侧肘部屈肌。D：肱肌（开始于肱骨中部或大约的位置，与肱骨连接紧密，＆被二头肌上侧的肌腱嵌入到尺骨上半部。E：桡骨长旋后肌。F：桡骨旋前圆肌。GH：手指屈肌。I：前锯肌。K：腹直肌。L：横韧带（交叉在大小肱骨结节之间）。M：胸骨。P：去肌肉肘关节。Q：桡骨。R：股外肌。S：骨内肌。T：腹股沟韧带（与股骨连接，类似肱肌与肱骨的连接：开始于两个大转子之间＆包裹住髌骨，与腹直肌和股内肌、股外肌形成一个肌腱）。U：肱三头肌。X：大转子。Y：部分股外肌肌腱。Z：部分腹直肌肌腱。abc：脚趾伸肌。d：去肌肉胫骨。ef：脚趾屈肌。最先到达首领身边的人们，任凭自己倒在地上，坐着，一句话也不说，有时，或许全身伸展躺在地上。当他们重新获得一些力量之后，马马虎虎地系紧围绕着四肢的脏衣服，挠挠长满血痂、粉色或红色圆点，淌着脓水的皮肤。某种昆虫，某种几乎隐形的幼虫进入到身体的孔内，如鼻孔、泪腺排泄管、肛门或输尿管，进入到管道，在身体组织中安定，引起体内的脓肿和无法忍受的痛苦，有时是失明。还有一些钻进脚趾，使构成它们身体的浅灰色袋状体囊充满血液。这些人都忙着驱除寄生虫或处理伤口，他们甚至没有注意到首领为了再次给予他们信心所做的讲话。于是，他展开了一张材质粗糙的地图，仔细地铺开，在上面寻找方向。地图上布满了折痕，沿着那些折痕，被汗水或潮湿侵蚀的纸张脆弱不堪，以至于布满整张地图的长方形，彼此之间只靠着一些交叉点勉强连接着，随时都有破掉的危险。在这种黄色格子的棋盘上，一些不确信的线条，似乎是被一只柔弱的手所画出的，指示出河流的航线，山脉的方向，但是还有很多广袤的空间没有任何标识，并且，在羊皮纸上，仅仅清晰地显现出发霉的斑点隆起的轮廓，如同那些岛屿或大陆上的海岸。有时，首领会把某一个土著搬运工叫到他身边，搬运工弯着腰，皱着眉头，努力理解却无法明白那些犹犹豫豫画出的线条所形成的图案有什么意义。于是，首领在折叠和整理了地图之后，用眼神清点那些累垮的人们。每次休息，他们都会少一些人。他仍旧耐着性子，尽可能向远处看他们走过的路，那像是一个阴暗的洞穴，最后一个人从那里走出，此刻却只有几只蝴蝶花花绿绿的斑点在移动。过了一会儿，他放弃了，发出出发的信号，不再转身，渐行渐远。人们一个接一个地站起身来，身体消瘦、步履蹒跚的一支队伍重新上路。很快，他们之间的间隔再次变大，但是，就像首领那样，没有一个人转身看后面的人。此刻，一些不规则的浅灰色光环围绕在绿桌毯上的烟灰缸周围，烟灰缸里充满了捻灭的香烟和雪茄。烟雾在空旷的大厅水平地升腾起来，平滑，微微有些弯曲，停滞在代表们的上方，几乎所有的代表们都只穿着衬衫，领口大开着，领带结滑落在胸前。他们姿势懒散地坐在扶手椅上，甚至完全放松，有几个人身体向后仰着，腿在桌子下面分得很开，另一些人蜷缩着，身体陷下去，用一只手支撑着额头。一些人完全没有注意发言者，而是拉近了他们的座椅，围成一个圈，分小组讨论着，无动于衷地将雪茄上的烟灰晃落到地板上。然而，还有些人仍然继续兴奋地在一页页纸上写满字，划去一些词，他们隔着桌子交流着。几乎所有的观察者都离开了，除了为数很少的记者们，然而他们似乎也放弃了做笔记。此刻一个女人正在讲话。她的深色头发被剪成了克罗蒂娜式的发型(35)，上衣衣领是上过浆的娃娃领，一条红色带白点的领带系成一个蓬松的蝴蝶结。她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涂着红色，呈杏仁形。她脸上的妆很淡，但是是精心化过的，面容已经枯萎，几乎是男性化的，与她小学生的装束形成了对比。她一边说话，一边激动地用钢笔帽敲打着面前的一叠纸。Por lo que a mi me concierne（至于我），estoy dispuesta a votar（我准备好投票）el texto del párrafo cuatro propuesto inicialmente por el Grupo de Trabajo（最初被工作组建议的第四段文本）es decir（也就是说）……她停止讲话，在一叠纸中寻找。几个代表和她做出同样的动作。其他人甚至没有停下自己手中的事。她拿起一张纸，搞错了，放下，又拿起另一张，开始读：El escritor se define politicamente（作家在政治上自我定义）……“罗马行省总督”此刻也只穿着衬衫，上半身向后仰，从嘴里拿出叼着的很粗的雪茄，用他的男低音说：Esta bien，esta bien. Lo conocemos todos：proposición número uno.（很好，很好！我们都懂了：一号提案。）面容枯萎的“小学生”停下来，表情惊愕，瞪了他一眼。“行省总督”说：Esta bien. ¡ Continúe! Es inútil de leer una vez más esta proposición. ¡ Es el número uno! ¡ Esta bien，esta bien ! ¿ Y en seguida?（没有必要再读一次这个提案。这就是一号提案。很好，很好！然后呢？）围绕着桌子的好几个代表都同意“行省总督”，尽管显得懒散，但是，似乎最简单的赞成或反对的表态此刻都需要他们用尽全部力量。“行省总督”向女代表微笑，以此表示道歉，用一只手指指了指腕表的表盘，腕表戴在他多毛粗壮的手腕上，说：Si continuamos así，estaremos aun aquí a la cinque de la mañana!……（如果我们像这样一直继续的话，就要在这里待到凌晨五点钟！……）女人因为愤怒而瘫软，她继续瞪了他一会儿，然后，突然转过身来，完全忽略话筒的存在，朝矮个子主席用尽全力呼喊主席先生! 飞机下面，现在只剩下大海平静的表面，微微有些波纹。最远处，在海岸的那边，只能分辨出狭窄的起伏地带，呈棕褐色，顶端在纯净的天空中留下痕迹。海洋的表面和山峰扁平的轮廓都没有丝毫的改变，让人感觉不到飞机的任何前进，于是，飞机仿佛停滞在镶着淡紫色花边的一望无际的蓝色之上。在街道的灰色背景下，红色、粉红或偶尔绿色的沾满灰尘的霓虹灯展示着店铺的招牌，有时为了让它们更醒目，就安装在黑色的板材之上，它们似乎从一个滑向另一个，以便能够延续得越来越远，类似一个儿童游戏里的角色，队列里的第一个人，根据惩罚的规则，或某种私下的规则，向后跑动二、三、四或六个位置，很快被那些代替他的人所揭露，然后轮到他们后退，依次进行。烈酒-修鞋-竞技场酒吧-舞厅-烈酒-即刻闪亮-理发师-清洁-烈酒-王冠酒吧-肯塔基酒吧-钻石。(36)街道的一端向着海洋上升起的白雾延伸，随着他的前进，又逐渐后退。淡紫色、粉红色、丁香色、大红色的血管交错在带着大理石花纹的器官之间，或者在透明的皮肤下分成枝枝杈杈，血管里的血液带着瀑布或灾难的声音拍打着，奔涌着。在某个地方，仿佛还是同一只嘲笑鸟，继续在越来越远的地方让人们听到它的声音。为了让腿动起来，筋疲力尽的步行者们将全部的意志力集中起来，即使有时会有一条蛇或某个动物在他们脚下逃跑，他们甚至也不会颤抖，他们不再注意森林里的那些居民，除非那些动物的大小能够得上猎物。他们的眼睛或是长满了脓包，或是因为缺乏睡眠而模糊不清，通常，他们已经无法区分那些在他们眼前闪亮的斑点，是巨大的蝴蝶还是某些鸟类。它们彼此之间都拥有让人难以置信的颜色和难以置信的大小。那些色彩绚丽的小斑点，在绿色的阴影中静止、失重，就像被隐形的绳子悬挂着。它们如此迅速地扇动翅膀，以至于给自己的轮廓加上了一圈模糊的光环，它们身体微微隆起，身上的翅膀呈现出金属或矿物的颜色——青铜、祖母绿、黄玉、红宝石。它们突然地从一朵花飞到另一朵上，然后再次一动不动，处在羽毛快速扇动形成的同样的光环里，不停地把嘴伸进深深的花萼中。另外一些稍微大一点点，深灰蓝色的前胸，橄榄绿的腹部，浅褐色翅膀，分叉的金属灰的长尾巴。它们是空中杂技演员，急转弯、俯冲、定点飞行是每时每刻的拿手好戏。它们吸食花蜜，捕捉昆虫。为了保持隐蔽，就停留在一根树枝上，当一只蚊子或一只小蝴蝶进入它们的领域时，它们就扑向猎物，在飞行中将猎物用嘴叼住。同样还有带羽冠的白鹦鹉，它们就像是画家荒诞想象力的产物。看到它们，就像看到那些奇形怪状的植物或异常巨大的蛇一样，某些步行者在筋疲力尽的时候认为自己是幻觉的猎物，大声地说着胡话。他们缺乏条理、亵渎神明、非难指责，树木的顶端形成的穹顶遮天蔽日，所有这些胡话都隐没在穹顶之下厚重的空气里。有时会爆发出一阵没人能说出原因的争吵，它们表现在从缺牙的嘴里说出的侮辱的话、威胁的动作。筋疲力尽的人们嗓音沙哑着，死于咳嗽、吐血，举起拳头的胳膊无力地垂下来。他被一道光所迷惑，向侧面弯下腰，把胳膊伸向桌子上方，说借口!并且，够到一个长颈瓶，瓶子放在坐在他右边的代表面前，他们之间隔着一个空座位。细颈弯向杯子上方，只倒出一股细细的水流，很快就空掉了。翻译提议去酒吧买一杯啤酒。他起先反对，后来说如果您愿意的话，谢谢，与此同时他翻着口袋，想找出一张钞票，但是翻译已经走了。穿着小学生制服的女代表不时地朝“行省总督”投去愤怒的目光，她转向主席，继续着滔滔不绝激烈的讲话，话里话外指责那些讨论弄虚作假，偏执地阻挠议事通过，逃避责任，最后，她以离开会议作为威胁。小个子主席一边听她说话，一边从眼镜上方以悲伤的眼神看着她，接着，做出一个手势，可以同时看作邀请、同意或忍受。她于是向“行省总督”投去胜利的目光，把话筒拿近，说：这是最初的文本：作家既通过他的社会存在在政治上自我定义，也……(37)此时，翻译回到了他的位置上，弯腰小声说酒吧已经关门了。……通过他的沉默或模棱两可。浴室墙上阳光反射出的平行四边形没有任何明显的改变，它还在继续伸长，但还是没能完全形成一个菱形。Y esta es la frase que yo propongo de añadir inmediatamente a continuación para completar este párrafo cuatro（以下是我建议立即添加的句子以此来完成第四段）(38)，女代表拿起了面前另外一张涂涂改改的纸，放慢速度以示强调：Esta definición（这个定义）no supone necesariamente（必定不包含）una literatura de partido（一种党派文学）la cual no agota por cierto（它并没有穷尽）el significado politico de la obra literaria（文学作品的政治意义）。她沉默着，用眼神打量着疲惫不堪的代表们的脸。他们中有两个人举手想要吸引主席的注意。“行省总督”公然再次看了看他腕表的表盘，然后，把雪茄烟嘴那一端插进双唇之间，深深地吸了一大口，再一次使劲靠在他的扶手椅上，把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烟雾中，他看着它上升，向着天花板旋转。主席用动作示意其中一个申请者发言。Me parece（在我看来），那个人说，que esta interesante proposición（这个有趣的提议）……一只黑嘴鸟，黑色的爪子，黑色的背，头上就像戴着一顶黄色的无边圆帽，长着橘色的嗉囊，腹部也呈黄色，长满了黑色的斑点，栖息在枯死的树枝上，树干还带着几块粗糙的灰色树皮。拟啄木鸟科或须科，是热带鸟类，属于形目；它们因为感觉纤毛或者说触须（羽毛的变体）特别长而得名，它们围绕着鸟喙生长，隐约就像胡子。橘色的拟啄木鸟大约乌鸫那么大。它们住在森林里，或树木繁茂的草原里，在被昆虫或蘑菇侵蚀过的树木上筑巢，也就是说不太坚固的地方。它们以昆虫或果实为生，能够发出响亮的声音，长久地重复。（自然史国家博物馆的羊皮画作，由德·韦利创作，第80卷，54号。）一篇法语文章的摘要被翻译成英文打印出来，放置在图片旁边。橱窗的另一边，陈列着另一件羊皮画作的复制品。用法语记载的传说，被翻译成英文，也被一同陈列在另一张单独的纸上，上面写着：这种神奇的鸟，呈闪亮的橘红色，生活在南美的森林中。这里展示的为雄性，在头的前部长着羽冠，呈扇形。雌性的羽毛颜色黯淡，呈均匀的棕色。当交配季节到来的时候，雄性聚集在一起，选择开阔的领地，清除掉枯死的树枝或其他残骸，最常见的，是在岩鸡前来觅食的树下。它们的求偶更倾向于发生在早上。一只年老的岩鸡摇摇摆摆从树枝上落到地上。从黎明开始，它就在原地跳跃，伸展着翅膀，展示着自己扇形的尾翼。起先是一只，接着，其他所有的雄性岩鸡（直到七八只）都模仿它，跳起它们的“萨尔塔列洛舞”，一直会持续好几分钟。这种“哑剧”的意义并不十分明确。这种发情期的展示会刺激雌性，促使它们想要交配，或者，也有可能展示时产生的特殊的画面能够刺激垂体，并且进一步刺激卵巢，促使产卵完成？我们无从知晓。让人困惑的是，当雌性完成产卵、孵化，并且它们的卵被完全孵出的时候，雄性继续在跳舞（水彩画，出自弗朗西斯·勒瓦扬的《极乐鸟的自然史》，第一卷，第51幅）。在两幅画面之间，橱窗的中心被不同的物体所占据：带有几何图案的陶器，还有淡红色或赭石色的陶土小雕像，表现出皮肤因为脂肪层而光滑紧致的人物造型，他们头微微向后仰，蹲在那里。眼睛就像咖啡粒，在眼睑之间只留下一道缝来看东西，面部很平，嘴唇带着一丝阴暗的残忍。多彩的羽毛，连同几块手工编织的布料，完成了对橱窗的装饰，在橱窗的左侧，有一个切割过的胶合板仿制的年轻女子，真人大小，穿着海蓝色的制服和红色套头披风，一只手里拿着铬合金飞机的广告画。在比土著人陶器稍微靠后的地方，用两个木质画架固定着同一架飞机的巨幅广告画，机身的一部分被剖开，以至于能够看到里面坐在蓝色呢绒座位上的男男女女的小雕像。在飞机上方，橱窗的中心是一块竖着的木板，比胶合板的空姐稍高一点，上面是一个罗盘地图的复制品，标记着美洲大陆。罗盘地图的轮廓要比现代地图稍微短粗一些，但是更容易辨认。轮廓的边缘有切痕，像楔子一般插入，有时延长成海湾，锯齿状的河水。在陆地内，湿地的名字、河流的名字、海湾的名字用哥特字体，在与海岸垂直的地方，用红色或黑色的墨水标出。那些名字，用平行的或者微微分开的线条书写，有时紧凑，有时相隔的空间很大，沿着海岸，形成了不规则的边缘。在距离海岸很近的地方，所有的指示都消失了，与此同时，围绕着它的绿色地带也变得模糊了，显现出黄色羊皮纸的颜色，上面画着一丛丛棕榈树、茂密的树丛、红色的鹦鹉、猴子、翼龙、蓝色或棕色的鸟、沼泽、泥塘，还有黑皮肤或红褐色皮肤的男人，他们正忙着收集木柴、生火、跳圆圈舞，或是打猎，武装着弓、箭、盾牌，要么全身赤裸，要么裹着缠腰布，披着斗篷，或者在头上交替地戴着绿色或橘色的羽毛。一刻钟之后，飞机进入到云层之上，云层微微起伏，有些稀薄，就像一块平板，延伸到视线尽头的海面上，在左侧停下来，沿着一条笔直的线被干脆地截断，就像桌子的一条边，几乎与海岸平行。在那边能够看到海洋此刻微微泛着灰色。在天边，高高的山脉画出一条细细的紫褐色的曲线，已经消失了。舷窗呈长方形，四个角是圆的，四边是塑料材质的脚线，被一条横线分成了两个几乎相等的部分。下半部分，下方被广阔的白色云层所填满，上方呈灰蓝色的带状，如同上过漆一般，就像装饰墙壁的踢脚线。上半部分完全被非常浅的蓝色天空填满，一尘不染，让人无法怀疑存在着看不见的星座，那些怪物一样的混合体，半人半马，半羊半蛇，钳子就像山峰一样巨大的螃蟹，仙女和巨人。然而，有些地方，在无尽的空旷中，孤寂而昏暗，奥利翁继续着他的行程。他用右手握着弓箭的中间，两端翘起呈S形。圆柱形的青铜箭筒放在一侧。为了还原金属的光泽，画家在它的盖子上画了厚重的一笔柠檬黄，还有一道稍暗的黄色，延伸在箭筒的一个发射器上。巨人行走在岩石与树桩之间的小路上，那是被某一场暴风雨折断的树木留下的树桩。他肌肉发达的双脚，就像被淡红色的大理石所雕刻，布满了连成网的血管，与树桩一样巨大，它们的根部颤抖着，粘着呈鳞片状剥落的树皮。离他前面几步远的地方，道路延伸着，消失在蜿蜒起伏之中，那里站着两个小人，上半身突出着。茂密的丘陵顶部长满了树，连接着这片低地，然后是一个湖（或是一片海湾的深处？），在枝繁叶茂之间闪着光，接着，在水的另一端，是又一片树林。在模糊的雾气中，走过航空公司的橱窗，是一个镶着磨砂玻璃窗的仓库，一家男士成衣店，一座没有商户的住宅楼，一间酒吧，一家鞋店，一家洗衣店，一个卖热狗和可口可乐的摊位。砖石的建筑之间形成了一条长长的空中沟壑，在最深处，高高耸立着的三个烟囱在泛白的天空上慢慢冒着烟，沟壑的尽头不停地向后退。爬上丘陵，能够看到远处，在画的左侧，已经能够看到初升的太阳，奥利翁的路线被很细的浅色线条勾勒出来，弯弯曲曲地再次显现。浴室墙壁上柠檬色的平行四边形在刹那之间变成一个完美的菱形，之后，太阳在松树树冠上方越升越高，投射在浴室墙壁上的反光越来越细，四边形的上边和下边逐渐缩短，与此同时，侧面两条竖线也慢慢靠近。电梯只在起步时轻微晃动，之后，再没有什么能表明关着门的电梯间在上升，除了在两块密闭连接的钢板上排成横排而不是竖排的数字，就像保险箱上的那些数字，它们一个接一个地亮起来又熄灭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14 15 16 17 18 19 20 21 22 23。他靠在内侧的壁板上，能够看到自己不清晰的侧影反射在光滑的金属表面上。几乎所有沿着议事厅的墙壁摆放的留给听众的那些椅子都空了。其中有几把椅子被移到代表们所围成的圆圈附近，坐在椅子上的人与那些代表在讨论，他们完全没有注意发言者，他正朝话筒弯着身体，以单调的声音朗读冗长的声明。淡蓝色的烟层似乎更加厚重了，在它自身的重量之下，就像慢慢坍塌的天花板，不断下降，减少了本来就稀薄的空气。在一个角落里，一名记者低声和他的一个同伴说着话，他用一只胳膊搂着她的双肩。年轻女人依然把记事本放在交叉的大腿上，但是手里拿着的钢笔不再晃动。她嘴唇上带着模糊的笑容，听着她的同伴同她讲话。有几个代表打着盹，其他人随手翻阅着他们已经读过的晚报，或是蜷缩在椅子上，眼睑泛红的眼睛盯着被烟灰弄脏的绿色桌毯。一缕灰色的微光似乎从其中一扇窗户的一侧与没有挂好的（可能是与椅子摩擦造成的）遮光的天鹅绒窗帘的边缘之间透出来。奥利翁的一只胳膊伸向前方，在空中试探，他仍然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前进，在行进中被一个栖息在他肌肉发达的肩膀上的小人的声音和指示所指引。然而，一切表明他永远也到不了目的地，因为随着太阳升起，星星构成的巨人的身体正在渐渐苍白，慢慢变淡，巨大的迈着大步的轮廓一动不动，一点点变得模糊，直到消失在黎明的天空中。此外，再没有任何黎明的迹象透过其他的窗户显露出来，那些窗户被有规律地间隔开，位于那些仿古立柱有槽的柱身之间，并且被厚重的栗色窗帘覆盖着。同样的栗色木门，表面光滑，保持着均匀的间隔，沿着长长的走廊两边排开，走廊的墙壁被涂成乳白色，地板上覆盖着无处不在的灰色物质，有膝盖那么高，厚厚的，更加黏稠一些，而不是像雪那样松软，这使得行进变得艰难，同时压低了脚步声。一个纵切面从一排房间的一面或另一面墙后展开，从左到右能够看到彼此相似的房间，带着相同的家具，一些空无一人，另外一些被男男女女占据着，有些人正在洗手或刷牙，还有些人在打开或关上行李箱，另外一些人在写信，还有一些人还坐在扶手椅上，或没穿鞋躺在床上，正浏览报纸或杂志。房门形成的长方形继续有规律地依次排开，直到走廊的尽头呈直角转向，目光于是投射在另一条与第一条完全相同的走廊上，走廊的左右两侧也是同样的栗色的门，保持着均匀的间隔。他的两只脚被粘在铺满地板的一层厚厚的黏液中，因此只能一只接一只地艰难迈步。走廊的两面墙壁时而好像在相互靠近，然后又分开，或者呈曲线弯曲着，地板也弯曲着，使他很难保持平衡。甚至有时候，为了不摔倒，他不得不用一只手扶着一面或另一面墙壁，停下来，调整呼吸，直到墙面不再移动，重新恢复它的垂直度。年轻的记者又向他的同伴倾斜了一点，在她耳边说了一会儿话，然后拥抱了她，嘴角带着微笑。女人依旧站在同一个地方，就在厨房黑白棋盘一样的方砖上，她又拿起了杯子，再次举到唇边。为了使最后几滴咖啡落到她的喉咙里，她使劲地倾斜着杯子，此刻，他能看到杯子下方的圆底，在那个角度，呈现出一个椭圆形。喝完之后，女人继续这样拿着杯子，这使她的脸除了额头整个都被挡住。过了一会儿，她把它放低了一些，露出了栗色瞳孔的眼睛，盯着正前方。然而，在下眼睑的边缘和杯子四周镶着的绿边之间，能够看到一小条脸。她的睫毛上带着几滴微微闪动的光亮，从那里垂下两条闪光的银线。闪光的线条一直流到杯底，围绕着下巴，好像从嘴角上流下来似的。平行四边形的反射光，渐渐地，两条竖直的边变得狭窄，以至于很快只能形成一条越来越窄的线条。线条的下端碰触到了方砖，在右侧突然碎裂，向着它伸长。此刻，光斑形成一个钝角，过了一会儿，两条边成了两道粗线条，之后，只剩下两条细线，在那里，光似乎集中到一起，沸腾起来，然后两条炽热的线条熄灭了，最后，只在很短的时间里存在过一条明亮又柔和的痕迹，它的强度慢慢减弱。很快，在墙上和地板上再没有什么痕迹。年轻的女记者把脸转向右侧，双唇迎向朝他弯腰的男人，他的后脑勺此刻完全遮住了女人的脸，人们只能看见她脖子上因为扭曲而凸起的肌肉。在旋转上过漆的一扇木门时，露出了一窄条铜边，那里是印花地毯开始的地方。门扇回旋往复，印花被反射出来，好像逃到了门扇的后面。整个房间，连同它的床、扶手椅、桌子、电话，还有窗户上清晰地显现着在空旷的天空里摩天大楼苍白的长方形，似乎也在一次快速旋转中被带走了，它快到失去了平衡，与此同时，地毯仿佛垂直地升了起来。他双手的手掌伸向前方，以便保护自己，他的手撞上了地毯，他似乎能感觉到脸颊接触到了起绒的地毯。过了一会儿，他用胳膊使劲，成功地将它推动，然后待在那里，趴着，困难地呼吸着，直到慢慢旋转的线条减缓了它的运动，最终静止下来。从很远处传来的声音穿过了耳朵里震耳欲聋的血液声，那是飞机穿过城市上空隐隐约约的轰鸣声。机身的纵切面表现出相连的几排座椅，那里坐着就像模特一样的静止的乘客，面朝前方，打着瞌睡，捧着展开的报纸或杂志，或者透过舷窗看着森林，棱柱、立方体、塔形的森林，它们矗立在下方，直到视线的尽头，深陷的地方是矿井、峡谷、狭窄的壕沟，在壕沟的深处，霓虹灯的粉红色灯光闪亮，又熄灭。头部的纵切面能够看到主要的器官，一大块充血的象牙色的大脑，复杂的脑回随着血液的每次潮涌跳动着，紫红色的舌头，牙齿，疏松的骨头，睁大的眼球，毫无血色，堆积在红色的根部，还有虹膜、晶状体、玻璃体和视网膜的薄膜，在它的上面，世界的图像出现，闪过，一个占据着另一个的位置。地毯的底色呈暗绿色。花朵被分成不同大小的花束，规律地重复着，由酒红色的玫瑰、乳白色的小花和叶子所组成。靠得特别近的时候，还能看到花朵、叶片和叶脉的轮廓按照针织的纹理呈现出阶梯状。黯淡的、退去的颜色与针织或刺绣的陈旧融为一体。数不清的微小的碎末、灰尘、头发丝、打卷的须发、鬃毛，斑斑点点，呈粉红色、淡紫色、杏仁绿或淡黄色，在磨损最严重的地方，裸露的绒线形成的灰色的、平行的线条，呈现出一道道纹路。

(1) 卡都宝宝（Bébé Cadum），法国婴儿护肤的百年品牌，其商标是一张标志性的婴儿脸。（本书注释均为译者注。）

(2) Iabor：做；aborto：失败；aborecer，可能写为aborrcer，意为憎恶；socialismo：社会主义；asociación：协会；candidato：候选人；canibal：吃人肉的；cancer：癌症。

(3) 原文为西班牙文。

(4) 此处原文为西班牙语。

(5) 原文为拉丁文：O CRUX AVE SPES UNICA，出自公元六世纪的一首基督教赞美诗。

(6) 很多国家的钱币单位，相当于分。

(7) 省略的部分，意即：一种世界观，它是人类学的话语。

(8) 原文为英文。

(9) 括号中为小说中“翻译”的同声传译。下同。

(10) 西班牙文：感谢参议员先生，感谢主席先生。

(11) 狄更斯的小说《匹克威克外传》中的人物。

(12) 原文为西班牙文。

(13) 原文为西班牙文。

(14) 原文为英文。

(15) 原文为西班牙文。

(16) 原文为英文。

(17) 原文为英文。

(18) 原文为西班牙文。

(19) 原文为英文。

(20) 原文为英文。

(21) 原文为西班牙文。

(22) 原文为英文。

(23) 雪茄的著名品牌。

(24) 原文为英文。

(25) 原文为西班牙文。

(26) 原文为西班牙文。

(27) 原文为西班牙文。

(28) 西班牙文：《邪恶合约》，今日，佛罗里达，10点开始，21岁以上。

(29) 西班牙文：《漫漫死亡日》。

(30) 原文为英文。

(31) 布鲁克林-曼哈顿运输股份有限公司（Brooklyn-Manhattan Transit Corporation），BMT。这里指地铁线路。

(32) 三条线路均为纽约地铁线。

(33) 原文为英文。

(34) 原文为西班牙文。

(35) 克罗蒂娜是法国作家柯莱特笔下的人物。发型类似波波头。

(36) 原文为英文。

(37) 此处为女代表继续发言。

(38) 括号外为女代表的发言，括号内中文为翻译的同传。

译后记

遇见《导体》，从阅读到翻译，我经历了一次又一次的迷失，迷失在克洛德·西蒙极度冗长的句式和行文里，迷失在故事万花筒一般令人眩晕的情节里，迷失在那些情节背后暗藏的种种含而不露的深意里，仿佛捕捉到什么，又仿佛错过了什么，时常欢欣鼓舞，就像破译了一个亘古时期的密码，时常又怅然若失，总觉得字面之外另有他意。

《导体》是一部典型的西蒙式作品，小说本身足以解释身为诺奖作家，西蒙在中国的译介与传播却相对滞后的原因。一方面，他的作品缺乏传统小说的可读性，句式复杂，文字艰深，情节跳跃，常常是很多条线索交织在一起，时间与空间随意切换，既没有过渡，也没有任何提示，稍稍走神，就会出离作品，若要重新回到阅读之中，需要额外耗费相当多的精力。此外，在表面碎片化的情节中，作者又暗藏了自己的意图，充满了狡黠的意味，很多文字即使读过了，却未必能参透作者的深意。另一方面，西蒙为人低调，外界对他知之甚少。他本人并无专门的理论著作论述自己的文学思想，这又为他的作品增加了神秘色彩。

克洛德·西蒙（1913—2005）是法国新小说派的代表作家，获得了1985年的诺贝尔文学奖，被认为“在描写人类的生活状况中将诗人与画家的丰富想象力与他对时间的深刻理解融为一体”。他的作品既具有个人风格，也代表着法国新小说派的创作思潮。

法国的新小说派盛行于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从阿兰·罗伯-格里耶、娜塔莉·萨罗特到米歇尔·布托、克洛德·西蒙、玛格丽特·杜拉斯，他们并非一个创作团体，而是在风格各不相同的作品中贯穿了一种共同的文学创作理念。阅读新小说，就像穿越一座迷宫，人物模糊了身份，被简化成一个符号，仿佛一种孤立的存在，情节支离破碎，就像一堆混乱的拼图碎片，需要一定的智慧和耐心才能理出头绪。时间与空间不再清晰，任意地绵延着，虚幻与真实也不再有任何界限，相互交织在一起，到了结尾处，再没有曲终人散或是花好月圆的大结局。从起点到终点，真相忽近忽远，却永远不能大白于天下，故事仿佛从来没有发生过，又仿佛一直在继续，就像一阵风吹动水面，或是一粒石子落入水中。

在淡化情节的同时，新小说普遍注重描写，在西蒙的作品中，这种倾向尤为明显，描写通常承担着推进叙事的功能。过于精细的描写常常使读者疲惫不堪，但正是这种情节的模糊与描写的精准，形成了一种张力，使新小说与传统小说发生了决裂，带来了全新的阅读体验。

自1945年发表处女作《作弊者》开始，克洛德·西蒙一生共创作了20余部小说，从第一部作品开始，他就致力于寻找一种全新的写作风格。他的第一部重要作品《风》发表于1957年，从这部作品开始，作家就试图在创作中以生活“混乱的丰富性”取代传统小说的叙事逻辑，此后，西蒙的创作技巧不断完善，在他的代表作品《弗兰德公路》《三折画》《农事诗》《刺槐树》《植物园》中体现得淋漓尽致。

对于艺术与生活的争论，西蒙曾经毫不犹豫地回答“我从来不知道怎样去编造”。他的作品都基于他的生活。在回答《新观察家》的记者提问时，西蒙曾经说过：“我一生交的好运之一，就是在社会的最底层，自觉不自觉地参与了撕裂欧洲的几件大事件。”23岁的时候，他赶上了西班牙内战；27岁时，他又参加了第二次世界大战，进了骑兵团，当过俘虏。他的一生，不断书写着“战争、旅游和生活”。

每个人一生的经历在回忆里总是散成碎片，而西蒙就像一个收集者，将那些画面排列在他的作品中，既不遵循时间，也不理会地域。历经战争的创伤、难以释怀的欲望、无法排遣的情愫，都暗藏在《弗兰德公路》《农事诗》《刺槐树》等书中那些看似不经意的叙述里。

西蒙早年曾在牛津大学和剑桥大学学习绘画，师从立体派画家安德烈·洛特，他如同画家一般，自如地运用着光线与色彩，把现代绘画技巧融入了文学创作，使他的小说充满了油画般的质感，阅读他的作品，无异于经历一场极致的艺术之旅。

小说《导体》充满了各种色彩——粉红色、赭石色、铁锈色、薰衣草色、藏红花色、珍珠灰、翡翠绿……作家就像一个绘画大师，用调色盘里的颜色晕染着读者的想象，甚至打破了语言的线性排列，将文字变成了绘画一般的空间艺术。

西蒙创作的另外一个特点在于汲取了自普鲁斯特以来的意识流写作手法，作家深受《追忆似水年华》的影响，像普鲁斯特那样，将弗洛伊德和伯格森的理论付诸文学创作。他的小说通常没有传统小说中情节上的矛盾冲突，在他看来，“小说的情节并不重要”，“无论什么故事，其性质都是一样的”。也就是说，故事其实一直在重复，只是讲故事的人用了不同的呈现方式。

在西蒙的小说中，通常存在着多个叙述者，在不断变幻的视角下，叙事并不连贯地在描写中完成推进。如同《追忆似水年华》一般，情节淡化，空间和时间交叠在一起，变得模糊。在行文上，西蒙也偏爱普鲁斯特式的长句，借用语法规则、标点符号、修辞手法不断将句子拉长，使之变得富有层次感，内容也更加丰满。

《导体》发表于1971年，是西蒙后期的重要作品之一，与1970年发表的《失明的奥利翁》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在《导体》中，猎户座奥利翁的形象贯穿整部小说。

相对传统小说，《导体》是一部颠覆性的小说。从内容上看，小说中贯穿着多条线索。在现实的维度，或者更确切地说，在接近现实的维度，生病的“他”拖着病体缓慢地穿行在城市的大街小巷，如同一台行走的摄像机，一丝不苟忠实地记录着目之所及的一切人物与事物，甚至偶然跃入眼帘的一个广告牌、一幅版画、一则标语，都事无巨细地详细刻画。此外，小说还叙述了一场没完没了的学术会议、一次漫长的飞行和一对恋人无休无止的情欲宣泄。这些故事似乎在同时发生，又似乎隐没了时间，看不出现在或过去，甚至那个“他”，究竟是一个人，还是多个人，也有着无尽的诠释。在想象的维度，一队士兵从整装待发到衣衫褴褛，疲惫不堪地行进在美洲最原始的森林深处，经历着一场没有终点的远征。而失明的巨人猎户座奥利翁，整夜迎着日出的方向行进着，随着初露的晨曦渐渐黯淡。与此同时，小说中还夹杂着种类纷繁的各类文本：博物馆馆藏的说明文字、与会者手里翻看的报纸，甚至人体骨骼的医学版画……一个叙事可能随时被另一个叙事打断，叙事也可能随时被形形色色看似不相干的文本打断。最终，小说并没有一个明确的结局，所有的故事好像一直在继续。

从形式上看，《导体》的全文只有两个段落，事实上，这唯一一处停顿也是作者为了复现一个会议纲要的文本而不得不做出的让步。行文上，小说以长句居多，颇有《追忆似水年华》之风。在词汇的使用上，西蒙绝对称得上语言大师，词汇丰富、用词精准，伴随着他的叙述，阅读者的视觉、感受力都变得异常细腻和敏锐。

在小说随性、跳跃的表面之下，西蒙巧妙地将他的思想隐藏在行文之中。小说中没完没了的那场会议，隐藏着西蒙对那个时代法国文坛的一种态度。《导体》中，西蒙分外偏爱的“长方形”饱含着对现代文明的种种控诉。那些被胡乱丢弃的纸板箱，毫无美感、颜色恶俗的霓虹灯，还有视线里延绵不绝的灰色摩天大楼……作为长方形的变体，存在于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隐喻着现代文明的丑陋和无序。此外，小说中的情色描写，既有一对情侣的欲望宣泄，又借助对色情杂志的细腻刻画，将一种无法摆脱、无从满足的欲望描写得既直白，又克制。

读过《导体》，我有时会情不自禁用西蒙的方式描绘所看到的世界，试着用最精确的语言刻画出事物最细节的一面。有时，当我站在高处，俯瞰着城市街头熙来攘往的人群，也总会想起他的描述：

单个或成群结队的行人汇成了人群，他们向着相反的方向前行，擦肩而过，一些人渗透到另一些人中，以至于从远处看，各种动作之间相互抵消，人群形成了色粉画里很多小斑点混杂在一起的图景，眼睛无法特别地跟上它们当中的任何一个。整体看来，它们如同停滞了一般，在由建筑物构成的几何图案的整体当中形成了一种静止的元素，就像一个水平带，更确切地说，就像点画法勾勒出的勒脚，将浅灰色高大墙面的底部掩藏起来。彩色的细小微粒拥挤在一起，既不向一个方向前进，也不向另外的方向前进，保持着永远相等的密度，按照交通灯有规律的节奏，交替地随着车流，或是被掩盖，或是显露出来，在车流中，黄色车身的出租车占据着数量上的优势。与那些协商一致的人群（游行、队列、政治示威）的运动相反，人们在行人中看不到任何优先的方向，也没有任何主导的路线。尽管人群不停地更新着自身的成分，人们还是无法从中看出任何的变化。似乎那些完全相同的微粒相互碰撞，彼此渗透，然后重新出现，不知疲惫地重构出另外一个整体，与上一个既大相径庭，又在每一个点上都彼此相似，就像一捧石子，既不能破解它们的结构也不能破解它们的顺序。

年少的时候，读一本小说，总是耐不住性子，经常直接跳到结尾去看大结局，遇见一些事，一时半会儿看不到明朗的结局，也总是感觉很焦虑，恨不得像堂吉诃德那样，找个风车当对手，拼个你死我活。后来才发现，生活中的事，所谓的结局，不过是又一个开始，事情总是这般，没完没了。

《导体》中，西蒙细腻到细枝末节的刻画，还原了生活本身，小说最终没有明确的结局，也像极了生活。读者们可以厌恶西蒙的喋喋不休，也可以读过一半，皱着眉头把书丢在一旁。重要的是，最激进的艺术家们为革新艺术所做出的努力，永远值得我们怀有敬畏之心。

何况，若是能够细细品读，这本书，足以细腻一颗心。

《导体》是一种极致的艺术。

焦君怡

2017年8月，南京大学仙林校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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