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崎
Author: ［法］埃里克·法伊;余中先译
Date: 2012-09-14T16:00:00+00:00
Publisher: 上海译文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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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长崎
作者：【法】埃里克·法伊
出版社：上海译文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2年9月
ISBN：9787532757770
本书由上海译文出版社授权得到APP电子版制作与发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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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道是，同一根节的竹子同一天开花，同一天死亡，即便它们种植在世界不同地方，彼此远若天涯。

帕斯卡尔·基尼亚尔

这部小说来源于一则社会新闻，曾由多种日本报刊报道，包括二〇〇八年五月的《朝日新闻》。

想象一下吧，一个年过五旬的中年男子，对生活早已失望透顶，居住在长崎市区边缘的一栋房子里，四周是陡坡马路。这些蜿蜒起伏的沥青马路爬绕向山上，直到所有这些城市泡沫——铁皮、丝网、瓦片，还有我不知道的什么玩意，停在一道杂乱、歪斜的竹篱笆墙下。我就住在这里。谁？无意夸大，我本不是什么大人物。我养成独身者的种种习惯，它们被我用作围栏屏障，使我得以对自己说，实际上，我并无太大的过错。

在我众多的习惯中，有一种便是下班后尽可能不跟随我的同事们走，他们会出去喝上几杯啤酒或是几小瓶烧酒。我更喜欢独处，在家里，早早地吃晚餐：无论何种情况，我从不曾晚于十八点三十分。如果我已婚，我必然不会迫使自己遵从这一戒律，我会经常跟随他们，可惜我并不是（已婚）。我的年龄，事实上：五十六岁。

这一天，因为我感到稍微有点发烧，就比平时回家早了一点。当有轨电车把我送到我家的那条路上时，时间应该还不到十七点，当时我双臂各挎着两口袋食品。上班日子里我这么早回家实在少见，因此我感觉自己就像是溜门撬锁的小偷。溜门撬锁，这当然是个挺严重的词了，不过……直到相当近的一段时间，我不在家时经常不锁门；我们这个街区很太平，邻居中有很多老妇人（太田夫人、阿部夫人，还有一些住得稍远一点）一天里大部分时间在自己家度过。我满载而归的日子里，让家门开着会方便得多：下了有轨电车后，我就没几步路要走了，然后我只要推开拉门，就进到了屋里。接下来的时间里，我脱掉鞋子换上便鞋，把食品放进厨房的橱柜，然后，我坐下来喘口气。然而今天，我并没能享受这份奢侈：一看到冰箱，我前一天的某种不安就突然被惊醒了。但当我打开它时，一切看上去还都算正常。每件物品都在自己的位置上，也就是今早我离开时它们所在的位置上。腌泡菜、成块的豆腐、晚餐的鳗鱼。我仔细检查了每一个玻璃槽。酱油和小红萝卜，海带干和红豆糕，装在一个特百惠盒子里的新鲜章鱼。底层的搁板上，包在紫菜里的小小三角米饭团仍然是正好四个。两个茄子也还在那里。我感到如释重负，更何况还有那把尺子，这一点我确信无疑，它也让我感到放心。这是一把不锈钢尺子，长四十厘米。在没有刻度的一面，我贴了一张白纸条，然后，我把这个器具浸到一盒今早刚打开的复合维生素（A、C和E）果汁里。我等了几秒钟，好让液体充分浸润我的这个探测器，之后我慢慢将它抽出。我不敢看。八厘米，这就是我读到的。只剩八厘米深的饮料了，而我离开时还是十五厘米……有人喝了它。然而我过的是独居生活。

我的不安再一次冒起了泡。为了问心无愧，我在记事本上验证了一下这几天来我记录的种种水平刻度和数量。没错，今天早晨，还有整整十五厘米……有一回，我曾经给冰箱内部照相，不过我很快就放弃这样做了。粗心大意，担心犯傻……那时候，应该说，我的怀疑还比较模糊，然而今天，我不再有丝毫怀疑了。我又握有了一个新证据，确确实实发生过什么，两周以来的第三个证据，而我是一个理性的人，不是那种相信会有一个幽灵来家里喝水而且还能自己找剩饭吃的人……

我最初的那些诧异是几周以前诞生的，很快就消退了。然而稍晚一些时候，它却又以微妙的形式返回，好像夜空中嗡嗡飞的小飞蛾，人们还没意识到它们做了什么就远去了。一切始于有一次我明明记得购买了某种食品，却怎么也找不到了。我的第一反应显然是怀疑我自己。因为要说服一个人相信自己没察觉到把一个小物件遗落在超市的小推车里，实在是太容易了。人们会倾向于把这种记忆的摸索归结为疲劳所致……疲劳，它有什么不能原谅的呢？

第二次，我幸运地保留了购物收据，才证实我并没有眼花：没错，我确确实实买了那条突然不翼而飞的鱼。然而，要从这一证据中得出一个清晰的结论，要从一种令人惊异的困惑直截了当地过渡到一个解释的起点，确实很困难。我感到震颤。我的冰箱内部某种程度上就像一个不断开始着我将来生活的子宫：那里有种种化学分子在等待我，它们就藏在茄子或芒果汁的表面下，将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为我提供能量，还有谁知什么别的东西。我明天的微生物、毒素和蛋白质耐心地等在这冰冷的门厅里，一想到有一只别人的手要以偶然的扣除来谋害未来的我，我便深受困扰。还有更严重的：这使我惶恐不安。这不折不扣是一种侵犯。

一夜过去，我的困惑丝毫未解，面对果汁水平线的降低我始终不知所措。清晨，我那关注细节的思想全力以赴地投入于拼凑谜团的碎片。在那些时刻，大脑展开调查、重组、重解、演绎、分析、列举、假设、推算、猜想，直到我诅咒起这灰色的三洋电冰箱来，在它上面，一个阴险的制造商细心地印了一条口号Always being with you(1)。有谁见过中邪的冰箱吗？或者，它靠偷取它里面的内容滋养自己？我下班回家时，想驱赶自己的不安，因为它正慢慢变成一种折磨。刚刚十八点钟：我还有时间可以……这是最后的绝境，而我感到自己可能近乎荒谬，不过，既然我都已焦虑到这程度了，最要紧的就是要知晓真相。让我的习惯见鬼去吧，我要推迟吃晚餐。

我为出门换好衣服，蹬上鞋，跳上了一辆有轨电车，直奔浜町市场。我打算购买我新设“陷阱”的那家店只有两站路远，而假如我的安装本领过硬的话，今晚我将睡得安稳些。

再说了，我甚至无需施展所谓的才能，设备的安装就显露出超越我想象的自如。这一小小计策足以让我的冰箱内容清单看上去像石器时代的产物，可它只能等我上班时才能启动，等到明天。我要尽早到班上，越早越好，就八点钟吧。行动虽让我安心，但我又因此变得不耐烦，总而言之，有点想入非非：大约二十一点时我才意识到自己什么都还没吃呢。算了，反正仅此一次……扶手椅旁泡了一壶热茶，我试着看看电视消遣，然而没一个节目能吸引我的眼球，而我的眼睛又不打算乖乖闭上。于是我翻开了我订阅的而平时从来不读的那本杂志。第三十七页上，一张老人照片上的骇人皱纹吸引了我的注意力。“田锅友时向来滴酒不沾，”记者强调。我一边读着文章，一边情不自禁地想，真是傻瓜！田锅，人类中的长者，已达一百十三岁的边缘，却只靠吃蔬菜过活，当然，还时不时地吃一些炸明虾，以此为乐。真是一个大活宝。这个活化石最后的快乐在于剥一只或两只明虾的壳。即便这些他也是吃得越来越少，因为多油的料理不太适合他……可怜呐田锅！不久的将来，你就会迎来涅槃，一切都会变好，你将看到：人们在归天处的入口支了一个炸明虾摊，在那里你可以大饱眼福，并且不会太油腻……

我笑起来，不过我被吸引住了，我不再考虑我的陷阱，手不释卷地一直读到文章的最后一个句点。“我很幸福，”这个老头子吐露道，“我还想再活十年。”笨蛋！接下来，我也不清楚是为什么，我忘却了在远处嘈杂的车流声中结束的一天，一时间里留在了一种半明半暗中，透过玻璃窗洞，就那样视而不见地眺望着港湾，以及它黑沉沉的船只和船坞码头。

从此您会相信，您将稀释您的自我，以及它在一种婴儿般的甜睡中所承载的所有沉淀物（苦涩、忧虑、懊悔或是内疚、嫉妒），然而您所深入其中的夜晚，它自身深入得相当糟。跟平时一样，那些蝉总是在您刚刚跌入昏昏欲睡的边缘时把您吵醒，既不更多，也不更少。它们一叫再叫，就像悍妇、醉鬼，萦绕不绝，要不然，就是这一夜您太敏感了，是不是太敏感了呢？它们一个接一个地从您的一只耳朵进入您的脑袋，又从另一只耳朵出来，在您的脑壳里转了一个圈，它们还在里面一而再、再而三地钻来钻去，一会儿排成螺旋，一会儿排成直线，这些喜欢嘲笑的恶毒家伙。即将破晓前，一场猛烈的暴雨把它们驱散了，就像昨晚NHK电视台报道过的那些您忘了是哪里的示威者被高压水枪驱散了一样。可是，当您一想到那个擅入者，既然他是存在的，想到他只需一把备用钥匙，就可能随时不请自来地到您家，由他强悍的朋友们陪伴，痛打您一顿，结果您还没来得及搞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就被打得半死了，想到这，您怎么还能入睡呢？您这样想：这全是因为你，擅入者，就是因为你我才睡不着觉，面对我的那些低气压和高气压，我将会有一个精彩的头痛，不过你再怎么等都不会有什么损失。你的节日将马上到来。一切都准备好了。不管怎么说我该起来了，已经六点三十分了。

一天，什么也没有再发生。命运之弦绷得太紧，一下子就断了。什么也没有再来临。你诞生的冲击波从此那么遥远，哦！那么遥远。这是现代生活。在失败和成功之间展开你的生存。在活力的胶着和上涨之间。我上一星期在有轨电车里回味了所有一切，而今天早上，想象这一证据也许不会永恒不变，我心中便充满了快乐，就在那里，在有轨电车上的同一位置，面对都市景象的彩色墙纸。这车子一冲而过，吞没了站台，吞没了一个接一个站台上冥思和沉默着、专心致志地破译着超越他们理解力的梦的人。他们在睡眠中活得比醒来时还更强有力吗？我牢记在心的一大串冗长的站名，观光通、江户町、大波止、五岛町，接下来就是八千代町、宝町，我下车换乘另一条线。偶尔，我也会以步代车，不过今天早上可没有这勇气，再说了，要赶时间……我一从这发出刺耳声响的毛毛虫中出来，从树下走过，那些蝉就接下了这根接力棒。它们对我说三道四，锯断我正在成形的思想和语句，于是，我一到办公室，就关上了窗，就一小会儿，我向同事们请求，我昨夜因它们而失眠了，它们真是歇斯底里，今天早上，好好听听吧，像是从耳垢一直传到了鼓膜，甚至即便所有能关的都关上了，它们还是能找到我们，它们钻通窗玻璃和混凝土，穿透墙壁，这些小虫子，而我由此重又想起了我的事：摄像机和我自己的穿墙术。

我坐上工作台，把自己和其他人隔绝开来。同事们认为我在专注地研究夜晚将尽时收到的卫星照片；这是因为，我和他们一样，都是气象工作者。每天早上，电脑一打开，网络连接，程序启动，我便查询由各站点传来的最新图片和报告。不过，既然今天没什么气象警报必须撰写，也没有其他紧急任务，我就在屏幕右下角打开了一个窗口。几下点击，我便激活了陷阱。好了……一个气氛祥和的厨房奇迹一般出现在了我眼前，刚才我还在那里用过早餐呢。一切看来都很平静。假如我是一个家庭主妇的丈夫，我就会远程看到她忙前跑后。傍晚，在我离开办公室之前，我就会知道她为我们准备了什么样的晚餐。我昨天晚上安置的摄像头运转得竭尽所能地出色。我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简直就是一个偷窥自己住所的隐形虚拟的忍者。我分身两处，毫不费力。可惜电话响了，有人找我。原定十点钟的工作会议提前了，马上开始。见鬼，我本来还想把我的全部精力都集中到右下角的小鱼缸上……晚些时候，会议一结束，我就重新上岗，恢复我第三只眼睛的运作。把微型摄像头连接到手机上是可行的，我也本该这么做，要不是我的手机是大洪水时代之前（三年前的）的老古董的话。那样，整个会议期间，我就不会浪费时间，就能继续观察我的公寓，仰仗摄像头，见它所视，听它所闻，传它所播，捕它所捉……假如我已婚，我就会目不转睛地追随我的妻子，要不因为心怀妒忌，要不就是我无法跟她分离。经过摄像头前时，她会冲我的第三只眼抛一个媚眼，甚至一个飞吻。下午，我会知道她接待了哪些小姐妹，穿戴如何。然而现今，这摄像机根本就不是贞操带，也不是别的什么婚姻束缚。我把它嫁接到带玻璃门的食品柜里，它揭示了我孤独生活的一幕冻结的全景，若我一直在这上面滞留，它会给我带来一阵冷颤。幸好，电话响了，一位同事向我咨询，我便细化了海洋气象图：我的职责在于发布预警保障渔民的安全，从对马岛到种子岛，以及更远一点的地方。

伴随着上午时光的推进，蝉鸣仍旧聒噪不已。我的神经被这些蝉迷惑，搅成了一团乱麻。它们恐怕能让任何疑犯吐露真相。

我的公寓却总是“守口如瓶”。

我放大了屏幕右下角的窗口，它现在是“全屏”模式。什么也没有，大图也一样。不过，这就奇怪了。现在，我把一切都放大了，浏览这间厨房的细节……一个小小的什么东西使我备感困惑。那瓶矿泉水原本确实是在操作台上的吗？那些鉴赏专家偶尔也能凭借一种类似的直觉抓住问题所在：呈现在他们眼前的画作是赝品，他们内心坚信然而却无法证明。他们后退一大步，又向前跨进一大步，我将我的厨房放到不安这把放大镜底下。这是一个赝品。瓶子动过了。就在我1）开会的时候，2）去洗手间的时候，3）打电话的时候，4）被一位同事以及他的问题纠缠而忙于解释一幅照片的时候。难道我能深信不疑地确认，它肯定不在我原先放置它的地方吗？上午剩余的时间里，我只出去了一小会儿，到街角的罗森便利店买了一份便当，为了在电脑前慢慢啃吃，这十分钟的缺席我现在就得付出代价，目不转睛地盯死今晚我将用来吃饭的那张桌子。我就像是一个被围困在静止反气旋中心的气象学家。我打开了装午餐的饭盒，一时间里，面对彼此分隔停当的那一小格一小格色彩鲜艳的食物，我还以为在观察一个玩偶之家的内部。于是我对自己说，你可以在你六个房间的每一间里都装一个摄像机，把屏幕分割成同样数量的窗口，从早到晚别的什么都不做，只是远距离地盯住你生活在其中的这个便当。

休息时间到了。同事们撤离了我们的open space(2)，那里的空调已经昏昏然出故障，而我宁可闷死也不愿意被蝉鸣吵死，又一次把所有窗子都关死，只留一扇开着，在我的电脑上，同时我一格接一格地消灭尽了盒子中的内容。瓶装水刚才是不是更靠近洗碗池一点点？似乎挪动了十五、二十厘米的样子……我最终还是说服了我自己，但是风向突然又转了。你在虚构，太想把理性紧贴在你无意识的视象上。此外，你那么确信酸奶真的失踪了吗？你应该去告发，去吧，去警察局报案：最近几个月来，有人偷了我三罐酸奶。行了，安静……你要发火了，这段时间里。

下午，我跟两个新同事讨论，他们只是一味跟在我屁股后。我在向他们解释如何使用绘制地图的程序时，突然生出一个欲望，要抓住其中一人，让他跟另一人死死相磕，让他们知道，再怎么说，现在也不是打扰我的时候。这应该能明显感觉到，就冲我粗暴的语气，尤其是当其中一人问我屏幕下方的摄像镜头是做什么用的，那儿。我逃避问题，继续解释，同时却偷眼瞧着那厨房。他们应该把我当成了强迫症患者或者沮丧的宅男。要不然，那就是他老母亲的居所，他在远距离监控？我正在对那两人阐述原理，这时，那个右下角的方块色调有些暗淡下来。一个人形在屏幕上闪过，弓背弯腰（大角度的摄像机压垮了画面中的一切，我真不该把它挂得那么高），背着光线；一时间，这一身影挡住了临街窗子的一部分。我一边答复这两个家伙，一边证实，我看到的是一个女人，根据她的发型和纤细的身材，她已经不再年轻了。她只是穿过房间，我也只看到她的后侧面，反正我并没有看清她的脸。我不想显露出惊慌，便转身朝向那两个讨厌鬼，努力放轻松，陈述一些平庸的道理。真愚蠢。等我回头再来关注时，那人形已经离开了摄像机的镜头。两个同事谢过了我，把我独自留给了那空荡荡的厨房，仿佛我被某种幻觉捉弄了。兴许她还会再朝另一方向而去，耐心等着吧。

但是没有。十分钟，一刻钟。如果报警就太荒谬了，而且，为的是什么呢：一个一晃而过的人影吗？我似乎听到，一个警察在我家搜寻一番后，嘟嘟囔囔地说：兴许您在一个平行的世界里结了婚，志村先生，或者，您自以为看见了您很想娶的女人？（然后，靠近我，披上了心理分析学家的外衣）您青少年时代心爱的一个女孩，她同样也侮辱了您？您把她姣好的容貌完好无损地保留在您记忆的底层；但是这一如此强烈的回忆停靠得那么糟糕，在您的头脑中引起了一次漂亮的堵塞……或者是传说中的精灵把您家选作了自己的居所？人们全都像您一样，志村先生，人们全都能看见精灵，并试图脱身。然后，他带着一丝得体的微笑，以一种同谋者的放肆口气，压低嗓音向我展示他的小小想法，一个妓女或是一个吸毒女，不是吗？承认吧，或者就是您一度迷恋然后遗弃的按摩女，都是人嘛，她赖上您了，因为她已经无处可去，而您却要摆脱她，就声称有人私闯民宅，溜门撬锁……

不！我不愿意听到这类废话。我得有一个证据。警察不会凭空逮人的——我临时关上了屏幕上的厨房之窗。同事们又打开了办公室的窗，几十只蝉的嘶鸣声突然进入房间。脏货。在它们身后，乌鸦重复着同样的声音，呱，呱。而在这一合唱声的侧旁，独唱者，浦上(3)天主教堂的钟声，追捕精灵的警笛声。

我跳下有轨电车后，蝉鸣依然在折磨我，看不见的女妖放飞在我头上，在我耳边摇动她们的沙槌，为我走向疯狂的脚步配上她们的节奏。我怕回家。远远望去，门锁看来没损坏。这是不是让我安心？我不敢说。太田夫人始终在张望，见我停在了人行道上，便大声招呼我。平时，她就这样示意我走近，我们东拉西扯地聊一会儿天。有一天，她对我说我让她想起了她儿子。同一辈人，同样的老乖孩气质，但他已经当了父亲，住得很远，一年只来看她一次。或者来第二次，假如我要死了，她开玩笑道。我还惦念着下午的事，便期望她用一种戏剧般的嗓音跟我说，就像她添油加醋地搬弄街区的是非那样，我看到她从您家走了出来！然而没有，她还想张家长李家短地闲聊，反倒是我先问起她来，但见她眉毛高挑的样子，我明白她没有注意到任何不正常，她甚至还有些抱怨：可我一整天都没有离开过这里，除了早上去购了一趟物。这么说我是梦见了那个人影啦，在我的屏幕上？难不成一个摄像机扫描厨房扫久了，还能够拍摄下那地方的鬼神？神灵。或者，幽灵来往于一个它们认定没人的空间？难道一部摄像机的“视网膜”，随着时间推移，就不能变得对肉眼无法辨认的东西十分敏感，就像一条狗能捕捉主人的耳朵发觉不了的超声波吗？就在我作势要走时，太田夫人给我使了个眼色。“为什么呢？今天，我应该看见什么人吗？您家里是不是有客人？”对此，我马上做出尴尬的表情，轻轻叹息一声，又微笑道：

“我想我有点疑神疑鬼了。一个早先的清洁女工，我想，留了我的一把备用钥匙。我今天早上看到她在附近转悠。所以……”

“人们很快都变得疑神疑鬼了。”

“在我们这样一个时代。”

“可是志村先生，您曾请过清洁女工吗？”

“哦，时间并不很长……”

“您并不太信任……”

我支支吾吾地顾左右而言他。我虚构了一些说得通的情节，想刺激她在今后的日子里加倍提高警惕，虽然我并未言明。什么神明会索要一罐酸奶、一个蜜饯李子或是一份海带饭作为供奉？我白生长在天主教环境中了，仍定期去街区的祭坛供养我们的神灵，我根本就没想过它们还会到人们家里来自己找吃的。

“我很可能见到过她，请注意，您那个清洁女工。那是大约一个月前，大白天里，我在您家厨房看见了一个人影。我心说，真怪，我回想起您有一个妹妹，她不时来看望您。‘而且兴许他交了女友。’我心里还这么想。‘兴许他交了女友。’”

她的娃娃脸印上了一种无比的温柔。太田夫人显然是为我好，但我却矢口否认，带着一脸尴尬的微笑，以为能掩盖我的难堪。

“我那时还以为……记住，时光如梭，志村先生。对您也一样！您也该交女友了，要不然您将孤孤单单地一个人苦度余生……”

推开拉门后，我伸长耳朵倾听。我没感到任何熟悉的东西。或许太田老太太的注意力下午有所松懈，或许我隐约瞥见的人影从后窗逃逸了，恰如一个忍者斗士转瞬之间在某处现身，或以同样方式突然隐于无形，无声无息。迅速地，我检查了一遍窗户，发现其中有一扇在客房的并没关死。是的，她完全可能从这间卧室中溜走，它并不朝向任何一家邻居，任何一个太田夫人家。它面对的只有群山，披挂有一个个灰色屋顶的盔甲，对我来说，它们始终令人联想起妖怪身上的鳞甲。而这妖怪睡着了。我一边插上扁插销，一边暗暗发誓，每天早上一定要检查一遍，确保所有窗户全都关紧了。百叶帘一旦全放下后，我感觉好多了，尽管还隐约保持着警惕。我想到了太田夫人上个月瞥见的身影。随着夜色渐浓渐深，我的思虑也散成碎片。不可能把它们拢集起来，形成一个和谐的整体。我懒得再去想，就开始动手做饭凑合着吃，不费我什么事，只须把冰箱打开就成。好家伙，又一次，一罐酸奶不见了。我有足够的数据，得以列出女擅入者的饮食食谱，真是怪诞。那也实在太小觑我了。我都不是在自己家了。

一个接一个，我打开了客厅和卧室中的抽屉。什么都没丢失，一些珍贵的物件全都在。这一结果，本该让我放心，却更增加了我的不安。我遭遇了一种非正常情况，我感到一丝恐惧的阴影掠过心头。她来这里干什么？一天晚上，英国女王在自己卧室中突然发现一个陌生男人。那家伙挫败了宫殿周围需挫败的一切，跳窗而入，这之后他假惺惺地等待着他的女王。就那样，为了聊一会儿天。如此说来，我也一样，有一个粉丝吗？像我这样干得多挣得少的无名氏，难道有权力拥有崇拜者吗？前天，工休时，我在Facebook社交网络上钓朋友。我始终以下列方式填写我的交往要求：假如您也是岛原地区的……或者：假如您就居住在长崎，跟我一样……最好趁着浑水放长线钓大鱼……我被这类搜寻的侥幸特征弄得腻烦了，越来越觉得不寒而栗，实在很难真正发现心灵伴侣或红颜知己，我键入了两个演员的姓名，再平庸不过的演员，从他们的职业生涯开始起就has been(4)。那两人从来就没超越过黑道电影的范围，却各自有三四千的粉丝集团，我顿时惊得呆若木鸡。

算了。喝了两罐清凉的札幌啤酒后，一切变得好多了。我甚至不再觉得需要给我妹妹打电话。我打开了电视，浏览了一遍频道，花了几分钟看一部关于石黑浩的纪录片，这个机器人研究者按照自己的形象设计了一个机器人。一个画外音在说，大约二十年后，许多的人脸（女性！）机器人将占据接待员的职位。专家们预测说，但是最困难的，将是超越“神秘谷”——这是人们注意到机器人跟我们并非一模一样时所体验的不适感。不是同一“族”。兴许为了离开这一神秘谷，我换了一个台，一个娱乐节目，一个从新潟直播的游戏。

直到广告把我吵醒，我才意识到昏沉沉之中时间的流逝。四大妙招强化保湿抗衰老！棕发美女在离迟钝的我两米外宣称。温柔可爱的神秘谷接待员……我要去席子上躺下了，但当我像每天夜里那样数着一个理想世界的黄金定律，努力尝试入睡时，惨败。惨败永恒不移。我白白地颁布一道道法令，今晚我的测梦社会没有了丝毫的镇静功能。再晚一些，睡梦切碎我的困意。无意识开始喷发。往昔从隐蔽的缝隙中流逝，被突然加温到炽热的一些名字返回我的记忆中。绯鹤、真理子和富美子，被忘却的女神带着一丝嘲笑重新露面对我说：我们始终都在，你没那么容易把我们赶走。而我醒来时，她们将被重新打入冷宫，跟每次一样，在身后留下一丝忧郁的阴影。

出门前，我确保摄像机在运作，并且所有出口全都封死了。很显然，那女人肯定配了一把备用钥匙，假如她非要回来……对我来说，唯一的办法就是毫不松懈地时刻监视。上午在监视中一分一秒地过去，我开始有些放心了。我仔细证实了一切，家中的一切都原封不动。没有人能进来。也没有任何穿墙术享受破格优待。我重塑了自信心。我一刻都没有离开我的位子，成功做到了几乎正常地工作。没有人来打扰我；计划中也没有任何会议要开。我在楼下的全家便利店买了一份便当、一盒腌渍李子和两罐麒麟啤酒，准备等午休时同事们四下散去后，就在这里一个人吃午饭。现在是十一点三十分，一切都再顺当不过。一切将会这样持续下去，直到办公室的午休时刻。突然——我的眼睛离开了我家厨房几秒钟，为的是修改一下最新一份内海地图——我无意中看到了一个人形，很像是昨天的那个。但这一次，她并没有动，她怎么做到的呢？简直是巫术。我一点都不明白。她站在阳光充沛的窗边，往开水壶里灌水。我盯住她。我连想都没想，就拿起了电话，拨了一个报警号码。警察吗？我说得很响，因为说得很响，根本就没发觉我惊动整个办公室到了何等程度。一些同事，平时任何东西都不能让他们的目光从电脑屏幕前挪开（有什么必要再去开发昂贵的机器人，既然他们都已经存在了？），听到我以一种急促而又焦虑的口气说出的单词，警察吗？这时都伸长了脖子，扬起了眉毛，彼此交换着眼色，仿佛有一起罪案刚刚在我们部门中犯下，却逃过了他们的眼睛，等他们伸长了耳朵才算得到风声。警察吗？我是志村公房。（我报了我的私人住址。）有人刚刚闯入了我家。（我强忍住没有补上一句说为了喝一杯茶。）眼下，我正监视着她——是一个女人——用摄像头监视的。不，她好像没带武器，而且毫无疑心……我在上班，在城市的另一头。不，我无法迅速赶到，拿一把万能钥匙或随便什么去开门，随时告诉我进展……是的，当然：我会来警察局报案的，大约过两三个小时吧。

我挂上了电话。坐在边上的同事立即把我团团围住，一边眨巴着眼睛，一边说不好意思，无意中全都听见了，他们本不愿意，而且也不应该，但这事实在非同寻常。无疑，他们都希望我能提供足够的信息，以满足他们的好奇心，那样，他们晚上回家后就有谈资了。他们很有分寸，连连发出一种我并不需要的表示同情的“啊”和“哦”。所有人都斜睨着已被我放大了的厨房图像，凝视着厨房里那个女人的侧面，而她却根本不知道我们的目光，不知道她突然的出名。随后，他们见我的话语云山雾罩，明白连我自己都不甚明了，便一边轻轻摇头，一边散去，最后留下我一个人在原地。根据电脑上的小钟，我挂断电话已经有三分钟了。

而她始终在那里。水，现在温度已够，在壶中沸腾，蒸汽徐徐喷出。她从我去年在箱根为自己买的花彩盒子中抓出一些番茶——晚上喝这茶不会影响睡眠。空气比头一天明显好忍受多了；蝉鸣降低了一格声调；而我对家里发生的事莫名其妙。一切显得很平和。这是你可能会过的两人生活的一种投射，而警察们将去阻止它，我心里说。你的梦境的反射。只要她在那里待着不动……假如她要给自己做饭，那就需要好一段时间，总之，足够长到让他们手到擒来地抓住她。她就在那里，林中空地中央的母鹿，不知道恶狼早已盯住了她。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我屏住呼吸。她完蛋了……但是天空渐渐放晴了，阳光照进了厨房。那女人往自动电饭煲里放了一些米，朝窗户抬起脑袋。这上午的阳光于她是多么温暖！它散发出多么仁慈的光芒……不锈钢的洗碗槽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她侧脸朝前，突然，我不再注意她身上别的什么，只看到她的后脖子，琥珀色的，弓形的，如同从陶工的一双妙手中成形的优雅颈项。这脖子将一抹沙土色朝一个隐藏的、带两个小沙丘优美曲线的胸脯落下。透过窗玻璃，女人瞧着神奇的太阳。她眼皮半闭，任自己沉浸于上天的这一礼物中；她的脸已经不再青春焕发，说白了，已没有什么魅力，毫无抵抗地迎接着只为她一人洒下的阳光，那一道道光线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一颗距她五千万公里的星星，接连不断地朝她射来。哦！我很清楚，眼下这一时刻，失去了魅力和青春对她来说实在没什么要紧。她以为独自一人，彻底陶醉于阳光中。她眼睛始终半闭，微微笑着。于是我心说她应该在喘息，在回味不知什么恐惧和痛苦；她沉醉了。兴许，甚至，她很幸福。假如她知道的话！哦！她的微笑……突然，这让我感到痛苦，我敲打电脑屏幕来吸引她注意……我都做了什么……我抓起了电话。听到第一声电话铃响，她转过了脑袋，仿佛从一个甜美的梦中惊醒。然后她很快恢复了原先的姿势。你接电话啊！赶紧！我得坚持下去直到她明白这电话是打给她的。我固执己见；没什么可做了。她怎么会猜得到呢？我自己又怎么能想象，我先是把她引入一个圈套，现在却想在圈套收紧前努力让她挣脱？尽管电话铃一声紧似一声，她却只顾守着她的电饭煲，等着番茶泡透。十下，十一下……朝她喊，趁他们还没赶到赶紧滚蛋，别再来了！或者，更简明扼要地，他们快到了！她最终总会明白的。我朝手表瞥了一眼。秒针绕着圈跑着，时间并没有停止。女人在下一朵云彩来临前享受着阳光，而我真想冲她大喊赶紧逃走，不然你就会很快见不到它了，这太阳……

我终于恼怒地挂上了电话。既然你更喜欢警察那就等他们来吧。你甚至可以为他们倒茶，准备三四个杯子吧，反正你知道杯子在哪里。再没有什么可做的了。一秒秒时间正在流逝，太阳被吞食。她忙着弄她的米饭，然后喝了一口茶。她的眼睛现在大睁着，就在一角晴天悠然消失时，她脸上刚绽放出微笑。我是不是该再试一下？她将抓住(5)

但一哆嗦。她停顿下来。母鹿发觉了一种危险。现在她后退了，她的脸变了表情，后退，并从镜头中消失。她还有足够时间逃走吗？

后来一位警官打电话告诉我，警察当时发现我家的门紧闭。没有一扇窗是开着的，这让他们大吃一惊。使劲打开锁之后，他们发现里面并没有什么人可抓，就越发惊诧了。一切都关得好好的。他们还以为是一出闹剧，差点儿立即退出。这一玩笑的作者将付出沉重代价，志村先生，他会这样提请我注意。然而，醒过神来后，他们还是搜查了各个房间。正是在最后那个房间，铺了榻榻米的卧室里，我们的一个警察发现了她，藏在壁橱深处，放被子的柜橱。他最开始什么都没看到，因为她爬到了上面那一层，蜷缩在昏暗中（他没有把壁橱完全打开）。这是一只吓呆了的小兽，大气都不敢出一声。是的，简直不像一个人，而只是一只缩成一团的动物，警察从未见过这般光景。

随后，警官问我什么时候能过去一趟，越早越好，去阅读和签署起诉状。我一下子没听明白，费了一点点时差才作出反应，傍晚吧，我会尽快来的。

那女人在我的屏幕上消失（应该跟他们砸开门锁的时刻正好吻合）很久之后，我的眼睛还死盯着厨房吗？通过这催眠的天窗，十乘十五厘米的方块？结束了。摄像机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始终继续不停拍摄，在画面中央，操作台上的那些器皿，那些家用器具还在等着女擅入者回来。还能怎么称呼她呢？她的那杯茶，椭圆形的白色象印牌自动煲锅像一枚鸵鸟蛋或是小人国的宇宙飞船，她在那上面留下了她的一些指纹，毫无疑问，还有一些死细胞。尽管已死，它们还是充满了原子，其中的电子也在焦躁不安地运动着，带着它们成群的夸克和质子，而它们的物理属性不为我们所知，隐藏了开启一切秘密的钥匙。宇宙的钥匙，生命的钥匙。所以，兴许假如有一天我执意要给自己解释我家里发生的一切，我从今天起就得收集那些细胞，并好好研究它们。

我必须摆脱这一迟钝状态，它跟我的忧伤一起形成了一种滑稽的合金——并非随便什么忧伤：我正是它的大宗生产商，甚至，一些女人在离开我时对我说过，是其重要出口商。我还不至于看到我的自动电饭煲就哭鼻子，然后，一个同事问了我一个棘手的问题：怎么啦？我本来可以回答说，警察刚刚在我家抓了一个年岁不轻的女人，她正准备吃白米饭，但我把句子岔开去，用了擅入、私闯民宅，甚至破门而入之类的词，但我克制着没有说，一切都还不甚明了，这一混乱不仅没让我放心，反而增加了我心中的不安……

他们捉住她的那个房间在走廊尽头，走廊沿着小花园延伸，花园一侧是我家，另一侧是公界房，花园中只有两丛灌木，两大簇鲜花，还有一盏石灯。那个房间有六个榻榻米大，专为接待临时住的亲友而留，而实际上几乎没有人来住过。在她为躲避他们而隐藏的壁橱中，我只在下层存放床垫、被子和枕头。而上层则什么都没有。至于房间本身，它始终空着。一盏黑木和白纸做的床头灯看守着这一空无，但这航标灯几乎从未亮过：最后一次来访，我妹妹和她丈夫的那一次，要追溯到一年之前。

“二〇〇八年，

“七月十七日十八点十分，

“本人，寺岛昌子，于长崎，

“正值当班，兹证明下列人士来本局作如下声明：‘今天，十一点三十分左右，我正在长崎气象台上班……’

“经声明人阅读，认定事实并与我一起签署上述文本。”

我开始读起细节来。我今天早上醒来时还不认识的一个女人，一个女警察，受雇来撰写小小一段我的微型传记，并很仔细地完成了它。她飞快地领会了近中午时我在电话中混乱地解释的一切，并转达出来。是的，我生平的一个片断，虽然残缺不全，但我知道它对我来说非常重要，直至我生命的最后一刻。尽管我汲汲无名，她还是很热情地完成了任务。我真想祝贺她一下。我很激动。就是那样。我慢慢地重读着，喃喃出声，但是我感觉在她彬彬有礼的屏风后面，稍稍有些不耐烦，我签了名字。随后，我问了几个关于女擅入者的问题。“您会吃惊的，志村先生……这是一个很特别的案件……此外，报刊早已经强行介入了……”报刊？她固执地以同样的语调重复道：“报刊。”她递给我对那个女人的审问笔录。

下述这位女士……承认……

在曾经溜进我家的、其所有句子全都摆在了我眼皮底下的那个女人的声音背后，我仿佛远远地听见了警车的警笛声、秃鼻乌鸦的抱怨，然后又有高峰时刻有轨电车的颤音。您会吃惊的，志村先生……

我的这个非法移民有五十八岁了，我读到，比我还年长两岁。当她出现在我的电脑屏幕上时，我觉得她稍稍更年轻一些。至于她的姓氏，跟我的一样平庸之极。这是一个长期失业的女人，失业期长得使她都已经成为了一个救济金完结者。早先，她居住在一个很远的街区，那里我应该最多只去过两三次。没有了收入之后，她就解除了公寓的租赁契约。随后，因无法忍受居无定所、身无分文地继续生活在原先的街区，她就离开了那里。

但是所有这一切跟我又有什么关系？我抬起眼睛，疑惑不解地望着女警察。“继续读下去，一直到下一页……”或许她估计，我的阅读速度实在是太缓慢了——确实我平时阅读得相当少，而且，我在努力消化细节，试图在所有这一切中找到一条明显的线索……尽管如此，她还是以她那三十岁女人的高音嗓门接上了茬。兴许，这出于一种欲望，要向一个气象学者陈述在他的生命中他还无法预料的所有一切。因此，她以一种讲故事的老套式开始：有一天。

“有一天，在您出门的时候，她正好从您家门前走过，她很清楚地看到，您并没有锁上门。她停在稍远一点的地方，假装等待有轨电车，但实际上在不错眼珠地目随着你。时间很早，您全身的打扮说明您是一个sala-ryman(6)，正忙着出门上班去。您匆匆赶到街上，很快消失在她的视野中。天气并不很热，天上开始下起了雨。在踌躇了好一阵之后，她终于下定了决心。敲了敲您家的门，见没有人回答，心里就说这下她可以进去了。她进去了。在门厅警觉地停顿了好长一段时间。她要的就是在一个干干净净、暖暖和和的地方好好休息一会儿，她得到了。”

“暖和？三月份的时候，我早就关了暖气！”

“而我对您说的还是十月份的事呢。那是在去年秋天。不要再打断我了……根据您的样子和衣着，她推断您应该有一份工作，正要出去上一天班。她在客厅里坐下来，想喘一口气：休息一小会儿，那里，在长沙发上。然后，她就离开。她的身体放松了下来。她突然感到因缺觉而精疲力竭，便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醒来时，她惊跳了一下。她是在什么地方？她回忆起来了，然后竖起耳朵，但她什么都没听到。什么？已经过去了三个小时！可惜。她感觉明显好多了。已经是晌午时分了，但她很不情愿早早地走掉。这里给她带来了舒适，总之，有一个屋顶，是在室内……那就再待一会儿吧……匆匆摆脱这个地方又何苦呢，又想去哪里呢？……她已经没有家了；她跟这世界的最后一点点关系，便是早先的一些同事，她却实在不敢重新联系他们，毕竟她过着一种并不体面的生活。在您以后将用摄像镜头发现她的那个厨房里，她第一次给自己沏了一壶茶，并打开了冰箱。

“在警察赶来时她紧急躲藏的那个壁橱的上层，他们找到了一领摊开的席子、一条被子、两个塑料瓶子、一些洗漱用具，还有不多的几件换洗衣服。必须跟您说，志村先生，但是您从刚才起，无疑应该明白了，这女人在您不知情的情况下在您家里居住了差不多一年时间，就在那个您从来不去的房间里，这一点她可是早就承认了的。是的，差不多一年时间。她并不是仅仅只选择了您家来居住，请记住这一点。她还有另外两个地方，时不时偷偷摸摸地睡觉。第一处是一栋旅行推销商的小楼，他是个单身汉，经常外出，他还有一个习惯，要在自己放在厨房显要位置的一个日历牌上，记下他未来几星期的旅行计划。她可牢记在心……同样，她还在一个半聋的老太太家中安营扎寨，那一位自从守寡以来，就只在楼下居住，让楼上空闲着。她让人配了一把备用钥匙，这一下，到晚上，一旦老太太在后屋睡下后，她可就进出自如了。然而，就像她所承认的那样，她更多的时间还是在您家里度过的。在她看来，其他那些巢穴还不如说是一些替代方案。”

差不多一年时间。突然，我再也听不见那位女警务人员在说什么了。一切都在我的脑子里乱成一锅粥。我回忆起了所有那些晚上，所有那些夜里，当我认为自己跟这世界隔绝，独自一人的时候。在一个气泡里。鸟窝，兽洞，巢穴。我六神无主，心中震颤着一丝丝愤怒，然而我并不确切知道这一腔怒气是要向谁去发泄。是的，这一切全都模糊了，在长得无穷无尽的三十秒钟里，外部的声音——女警察的说话声、办公室里传来的大嗓门、蝉鸣、警笛声——全都汇成了一阵嗡嗡响，我的眼睛只看见一大群蜜蜂，或者干脆一个大蜂巢；一切全都是灰蒙蒙的，带着一阵阵光明的刺痒，我的手指尖和脚趾尖颤抖得越来越厉害，我毫无痛苦地失去了对我四肢末端的控制。我感觉自己正在渐渐远去，走向哪里，我不知道。然后，我成功地喘了一大口气，然后又是第二口，更深地，我的不适渐渐消失了；对我说着话的那女人，其嗓音本来奇怪地远远离去，现在又返回了。我回到了现实中。

“她从去年秋天起就住在了您家里。很长时间里您一直什么都没发觉，是因为她把小心行事提高到了生存艺术的高度。然而，渐渐地，她应该感觉到越来越有自信，于是，她恢复了轻松自如。您已经注意到了，她时不时地还会偷一些厨房里的食品，以为做得很绝，神不知鬼不觉呢。

“但我还是回头说她来到的第一天吧。她细细察看了一遍各个房间。通过某些确凿的迹象，她明白您是独自一人生活的。她东瞧瞧、西瞅瞅，然后沿着一条走廊一直来到卫生间；于是就发现了她将选做居所的那个地方。事情就是这样开始的：她大大地打开了壁橱，查勘了一番。下面的一切都叠得整整齐齐。看来，什么都没有被动用过，已经有很长时间了。这是一个多余的房间，等待着客人来用。她就像是得到了一种启示：这个地方等待的人就是她呀。太阳驱散了云彩，贴到了窗户上，她把窗户打开了一半；阳光在灯芯草编的席子上描画出一个温暖的长方形。她坐到了光线当中。天很好。满足？总之有一点迷迷糊糊，正是在这一状态中，时间在流逝，而在她的头脑中，种种想法交织在一起，直到最终形成唯一的一个：留下来。少许。太阳是那么的温和，照耀在榻榻米上，她不禁想象自己已经安顿在这里了。她应该试一试这个壁橱，就今天晚上。于是她洗了一个淋浴，很久以来的第一次。身上洗干净之后，她一下子年轻了许多。这是她的原话。她决定在您家里过上一夜，恢复一下元气。后来，她栖息在她的巢穴中，听到您回家了……”

他们把在她身上发现的那把备用钥匙还给了我。我点了点头谢过他们。无论如何，今天晚上门锁还是得换一下，这把钥匙也就没有任何用处了。当我回到家里时，夜幕开始降临。海湾的另一边，一连串路灯和航标灯组成的王冠描画出了海岸线的轮廓。我没有开灯，在客厅里站了好一会儿，想找到力量打开厨房的门。然后，我这样做了。天光日渐熹微。它仍然勾勒着茶壶、番茶半满的茶杯、电饭煲和一盒酸奶的轮廓。警察没有动过它们。在碗橱的玻璃门后，摄像镜头观察着我。这只持续了一秒钟，但我已经有时间想象，靠着它，有一个人追踪着我的行动，就在这一时刻，他拿起电话话筒报警，说我出现在他的家中。人们在厨房里当场把我抓住，然后把我投入牢房。随后，那个人回到自己家中，把我曾经挪动的东西全都整理妥当。而就在这一段时间里，另外还有一个家伙，他相信自己才是这地方的真正所有者，他的眼睛正通过摄像头追踪着前者的举动，紧接着也拿起电话话筒。

实际上这一切并没有发生，只有在我的电脑屏幕上一而再、再而三地显现的女鬼落入了我的圈套。她早上在操作台上留下的物件，令人联想起一张过早地从显影液中夹出来的照片。这一器皿静物画让人想起突然闻到窒息气味的赫库兰尼姆(7)的某种特征，令我毛骨悚然。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它通过相似的场景，迫使我回想起我的过去。所有那些我连一点点回忆都没有保留下来的日子……比方说，二〇〇六年十月十日。那一天，比起二〇〇三年三月一日来，我又做了什么更多的或者更好的事？作为气象学者，我培养出了一种对天气因素的很好的记忆力，但是我自己，尘世中的我，又有什么东西留了下来呢？

还有更多的东西呢。通过这个女人的存在而在我的意识中微微开启的某种“通风窗”，我看得稍微更清楚了一些。我明白这对她和对我而言是共同的一年，尽管她并不认识我，我对她也一无所知，这一年将改变我，我早已经不再完全是原先的我了。至于什么东西改变了，我可能无法确定。但是我不可能经历这些还丝毫不变。通过客厅中的大玻璃窗，瞧着正渐渐沉睡的城市，我看得比我的生命更远；比一种单一的生命还更远得多。随着我精细地调整焦点，渐渐地缩减景深，在我的眼睛里依然保留了清晰度的就只有出岛树林中的楼房了——港口原先的人工岛上的教堂钟楼和附属建筑，整整两个半世纪中，跟唯一帝国保持商业贸易来往的那些外国人就居住在那里。在这段时间中，他们是唯一的——几个荷兰水手和商人。这些欧洲人从来就没能把脚踏上坚实的土地一步，这离他们咫尺之遥的大地。今天晚上，我特别倾向于一些奇怪的想法；因为在我看来，长崎很长时期一直就像是日本这个大公寓尽头的一个壁橱，这公寓拥有一长溜四个主要房间——北海道、本州、四国和九州；而帝国在这长达二百五十年的历史时期，可以说就这样假装不知道，有一个叫欧洲的秘密过客，就安顿在这个壁橱中……然而，曾有过多少科学技术、多少思想概念、多少学问知识，通过这一夹层向两个方向过境传播？在这长达一百多年的冬眠期里，出岛在何等程度上改变了我们看待的方式？我担心对我而言，壁橱——我家公寓中的那一个——以及它在我的腼腆生活中曾掀起的一切，在为我大大地打开生活的前程时，会让我动摇，让我变得脆弱。

我打开厨房的灯，彻底清扫了一遍，然后调大了收音机的音量，它正播放着一首老歌，歌中唱的是，一些人继续向前走，而另一些人则死去了。我多么希望有幸让一个家伙从食品柜的玻璃门后面观察着我，并给我来电话，警告我有一些暗礁在威胁着我……我敢起誓，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拿起话筒。但是电话机固执地一声不吭。在它那小小的屏幕上所显示的一切，便是一条“外出期间来电”，来电时间正好跟我试图警告女擅入者的时刻相吻合。

随后，我待在了壁橱面前。两块两米五高的壁板，一块可以滑到另一块的后面。搁板离天花板只有八十厘米。深度呢？一米，不会再多了。内侧保护层镶了木板。一列固定火车车厢的豪华卧铺。警察们什么都没有碰。被子、揉皱的床单、塑料杯子。当她跟着警察走的时候，应该只拿了她的洗漱用品以及一点点衣服。在枕头底下，我发现了一本小说，《丑闻》，我上个星期还在书柜中寻找过它。在折了角的一页上，那应该是她阅读中断的地方，远藤周作这样写道：“连招呼都没有先打一声，他生命中最中心的机械体系就脱轨了。而这是出于一个完全清楚的原因。从那一天晚上起[……]”白痴，我心里暗暗道，因为我刚刚产生了一个想法，要把这本书给她寄到监狱去，好让她读完。说到底，她的鼻子也确实够灵敏的，因为那段时间里，我家里实际上就没有来过什么访客。我父亲已经太老了，根本就不再出门。至于我妹妹还有我妹夫，我都已经等他们一年多了。我又回想起了我去他们家的那段日子，五月上旬；那时候，那女人在我家肯定住得很安逸。兴许她就睡在了榻榻米上呢。那今天晚上，她是一个人关在她的牢房里吗？我又关上了壁橱的拉门，倒退着离开那个房间，因为有人在敲门：是锁匠。

再晚些时候，电视机打开了，文火一般地微亮着，我倾听世界的声响。我连一点儿兴趣都没有。一个纪录片频道把我拴在一些老人身上，还有将来某天会为他们提供日常服务的机器人。又是这个！已经成为了絮絮叨叨的老一套。但是年龄超过百岁的老年居民的数量，从一九六三年时的一百五十三人，三十年之后增长到了一万人，然后，按照一个年轻女记者的统计，今天在整个日本群岛范围内已经达到了三万六千两百人，她自己也毫不怀疑会在二〇八〇年加入这一队伍中。这是一种入侵。这一年，那些将庆贺自己百岁诞辰的老人，将从首相手中接受一个银制奖杯。很自然，又提到了田锅老人。何等的傻瓜，又把这个问题扯了进来，因为他已经过了一百一十三岁……田锅老人起床很早，起来就读报，田锅老人每天早上都喝牛奶……他成为了我们所有人的婴孩，躺在摇篮中，每天都有摄像机来拍摄。我想象着我自己，五十年后也到了这把绝对经典的年纪。在巴西或者多哥的矿井中，钶钽铁矿、锡石矿，以及其他稀有金属矿，有好些元素正等待着被变成我的机器人。这个机器人会监护我那无穷无尽的人生之秋，对我说话，采集我最终时日之前的那些意愿，然后，有一天，看我咽下最后一口气。有那么一天，因为按照程序上的设计，它将要这么做，它会把一只手放在我的肩膀上，温柔地呼唤着我的名字；然后，这只手，它要把它放到我的眼睛前，我的嘴巴前，并拨打紧急电话，把葬礼的程序一路进行下去。我关上了电视，让整个房屋陷入黑暗，仔细地监听声响——有轨电车的末班车正在行驶中，远处的车流，蝉时断时续地嘶鸣，和风徐徐穿过竹林，随后，雨点重重地落下，时光消逝。

正当我从一边寻找睡意，然后又试图从反面抓住它时，一个想法反复出现，根本无法将它挥去。那个女人在好几百天的时间里，就在离我几米远的地方过夜，她完全可以趁我熟睡之际摸过来，一刀把我刺死。我对她的以往历史还有她的内心冲动全都一无所知，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促使她在我家扎下了根，然后又弄污我的床单，用我的毛巾擦身子，而且还在我的茅坑里拉屎，我真是好恨她啊。我是在任她随心所欲地摆布，由她玩弄于股掌之间，但是，她想象过可以无需动机就轻而易举地把我干掉，然后逃之夭夭、逃脱惩罚吗？我突然想起了江户川乱步(8)的一个故事，说的是有一个男人偷偷地生活在一个长沙发的内部。到最后他是不是动手杀人了？我已经忘记了，但这并不重要；好几个月里，我一直生活在一个江户川乱步式的短篇小说中，追溯以往，我真不愿任何人碰到这样的事。如果说她没有让我去见阎王，那无疑是因为她在寻找一个平静安宁的、适合居住的、维护得很好的地方，可以不带过多忧虑地前进在一种毫无意义的历险中，同时等待着，兴许光明会显现。如此说来，她既不是什么死亡夫人，也不是什么恐惧夫人。她更应该是一个普通人夫人，毫无崇高可言。

我本应该睡着觉，仰面而躺，一腿弯曲，我真以为已经迷迷糊糊地睡去了，但是一个海盗般的想法登上我的脑海之船，把我的种种尝试扔下水，沉到了海底。是不是有另外一个女人正藏在我家中的什么角落？黑暗中，这一荒诞的想法让我微笑起来，然而：我想象每个橱柜里都隐藏着一个往昔爱情的幽灵，就仿佛那个被当场抓住的女人正是一段很早年的，不妨说是少年时代的一次刻骨铭心的爱情的反射，反正我是再也认不出来了。我决定动用我库存的安眠药。一段假冒伪劣的睡眠，沉甸甸又灰蒙蒙，像是一团厚厚的云彩，终于制服了这些想法。可这一睡眠受到一些扭曲的梦境折腾，就仿佛漆黑深夜中的一次海上航行遇上了雷霆暴雨一样。

(1)英文，永远陪伴您。

(2)英文，开放空间。

(3)Urakami，长崎的一个街区，当年原子弹空投的爆炸中心。

(4)英文，过气。

(5)原文如此，无标点，句子显然没有结束。

(6)英文，工薪族。

(7)Herculaneum，古罗马城市，毁于公元79年的维苏威火山喷发。

(8)江户川乱步（1894—1965），原名平井太郎，日本侦探小说家。

寄人居所一年的地下人

他大为惊讶地看到自家厨房中的食品在消失：一个住在城南的五十多岁的单身汉安设了一个摄像头来监视，结果证实，在他外出期间，有一个陌生女子擅自在他的家中游荡。

主人通过摄像头从他的工作单位监视自己家，发现了擅自闯入他家的女人，并报了警，以为自己碰上了一起入室盗窃案。警察在他家中拘捕了一个女人，她在一个不常使用的壁橱里铺开一领席子，摆放自己的用品，生活在其中。

“我没有地方可住，”这个五十八岁的女失业者解释说。按照警方的说法，她偷偷寄住在那个单身汉家中已经差不多一年时间了，其间她还不时地轮流在其他的公寓中偷偷寄居。

我放下手中的《长崎新闻》，我是从来不买它的。指给我看那篇文章的同事们全都向我表达了他们的尊敬和关心。沉默了一阵之后，他们便纷纷点头，一副副神情像是在说，这个嘛，这个嘛……反正对我来说全都一样，我倒是更愿意这样对他们说，然后再去读那些文字，在我的生活中发生了一些事，而现在已经结束了，已经画上了句号。然而，什么都还没有画上句号，事情才刚刚开始，但是，我什么都不打算显露出来。我回答着他们的问题，扮演着我的双重角色，既是可怜的牺牲品，又是昙花一现的明星。而他们则尽情地跟我开着玩笑，为的是让我开心。“忘恩负义的东西！看来，你用一种奇怪的方式把你的女人赶出了家门，志村君。你到警察那里一告，自己倒落了个干干净净！”我对说这话的人莞尔一笑，但没有笑得太开怀，避免鼓励他变本加厉。继续工作。一场台风在那边潮湿的孵化器中生成，就在中国海的上空，我们很可能会马上受影响。很机械地，我点击了几下鼠标，好让我的厨房重新出现在电脑屏幕上。外面，树木的高处，鸢鹰们发出它们叽咿叽咿叽咿的叫声。我从来就没有真正适应它们的叫声，也没有适应它们的飞翔。无法知道这些叽咿叽咿，是在表示敌意，还是打算俯冲进攻，或者，对它们来说，这仅仅只是一曲守夜的歌谣。

整整一个大白天，同事们一直嘲笑我，不过却怀抱着善意，以至于到最后我终于让了步，答应下班之后陪他们去酒吧。“现在，既然你都成了单身汉……”“几杯啤酒会让你心情轻松的，志村君……”当上夜班的人来接班后，我就跟着同事们走了。他们选择的老巢是一家很小的酒吧，就在浜町商廊边上。吧台前五个位子，正正好好，他们应该是知道的，因为我们一共五个人。我还从来没有跟他们一起来过，尽管经常受到邀请。“我们终于凑到一起了！”小集团的发起人高喊道，他冲着我举起了酒杯，带着一丝微笑，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线。他是不是会收起微笑，不再这个样子看我呢？使劲克制打嗝的需要终于打断了他的这一幸福状态。

我们喝起酒来。我平时很少喝酒，要喝也是一个人喝，每年只喝那么一次的那类……

“哈哈，”他们轮流叹息道，“你做得兴许很有道理，志村君，哈哈……我们可没有你这样的勇气……”

“什么勇气？”

“把我们的妻子扫地出门！”

我们继续不紧不慢地喝着酒，在这个比一节运载牲口的车厢还狭窄的得利思酒吧。两个电扇面冲面地相对而动，发出喀啦喀啦的声响，仿佛在非难我们喝啤酒，或者我们过了头的表演，反正我不知道。把我拖到这个鬼地方来的同事们都很年轻，比我这个已经不再年轻的人要远远年轻得多。他们跟一个叫真智子的女人调着情，她被他们称为老板娘，脸上满是皱纹，在那里不停地微笑，头发上奇怪地系了一条方巾，弄出两只兔耳朵的造型。真智子自己在那里倒没什么，但她让我更难堪了。其他人又如何能猜出我一喝酒就必然忧伤到了何等程度？喝下的每一口都让我更远离他们一步，他们迸发出的笑声越来越响亮，有那么一些时刻，几乎彻底盖没了背景音乐。由纪夫，我们当中感情最外露的一位，开始讲述他从广播里听来的一个真实故事：一九四五年八月六日上午，一个商人在广岛的一家旅馆中醒来，他是前一天刚刚到达该城的。几分钟之后摧毁了整个城市的原子弹爆炸奇迹般地饶过了他一命，但还是让他饱受惊吓。他好不容易返回到自己位于长崎的家中，但是谁都没想到，九日那天，即他回家的第三天，第二次原子弹爆炸的强大气流把他冲倒在自己的卧室中。然而，今天，这位已有九十三岁高龄的老汉依然活得健健朗朗的。他甚至还刚刚很公正地获得了赔偿金及利息，因为他是人们所知道的唯一一个在短短几天内连续经历了两次原子闪电的人！

他们放声大笑起来。我想象，有了这一笔钱，这位可怜的老家伙尽可以为自己买一个多功能机器人，照料他生命的最后年岁。或者最后几个月。

对这个家伙两次遭遇原子弹爆炸的故事，我笑了很长时间（所需足够长的时间），然后我提到我的年龄，站了起来，我不比你们那样能喝酒，年轻人，明天还要上班呢！我掀开暖帘，怀着忧伤的心情匆匆逃离。得利思酒吧的霓虹灯招牌依然在我的背后眨巴着它那橘红色的光，最后一丝音乐旋律从店里逸出，我那一代人全都耳熟能详的叠句，一直护送我回到家中。我丝毫不打算马上就躺下睡觉。我完全可以在河边再溜达一会儿，那里还开着一些多多少少有些暧昧的歌舞厅，但是我没那份心思。这颗心对什么都不感兴趣，我真是形如槁木，心如死灰。

拆下摄像机轻而易举。想要知道该拿它来做什么却不那么容易了。摆脱它吗？我完全可以把它放进抽屉深处，它再也不会给任何人带来麻烦。当我把它拿在手里时，我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捏得很紧，仿佛像要把它碾碎似的。假如这时候有什么人被关在监狱铁条后面的话，那肯定是这只眼睛的错！明白到我是在迁怒于一个物件，我就开始冲我自己发火，大声地吼叫。当我粗暴地对待自己时，我这样自言自语：你还想用它干什么？在你的桌子中央摆上一个新的诱饵，等待另一只老鼠跟第一只一样傻乎乎地被夹住吗？你想拍摄下整个捕捉过程吗？以后再细细地观看吗？你以为你的厨房是一个选演员的试镜拍摄厅吗？你希望检阅多少可怜的人、晕头转向的人，直到最终出现那个理想的、童话中的公主？你从来都没能像其他人那样在外面找到她，你以为她将在这里现身吗？快点，清醒清醒吧，你这个从来都没能在家里有一个妻子的人……

当然，喊出来会好受些。在发泄出的东西中，有一些词在脑子里转圈，久久挥之不去。在浓啤酒的表面，漂浮着一些废物。我以为洗淋浴能帮我平静平静，随后，疲惫就会降临。我错了。我躺在那里，一直等待着，但它始终不来。睡眠吗？不，遗忘。不是要遗忘那个于我无足轻重的可怜女人，而是遗忘我整个生存，一下子，这生存的匮乏和艰辛昭然若揭。很久以来，没有任何抱负从中生出，也没有任何希望。这个女人真该遭诅咒。由于她，浓雾消散了。

在反复咀嚼了两个小时始终同样的恼恨之后，我站了起来。那一夜，我犯下了一个罪行：我又重新开始抽烟了。我在客厅中站立着，窗户大开，好让空气流通。过了好一会儿，厌倦感侵入我心中。我倒掉烟灰，为重蹈覆辙而深感羞愧，然后，我离开了那间房。一来到走廊里，像刚才抽烟一样没有多想，就走上了岔道。

我想知道那会是什么样。从那里能听到什么。她曾经能够听到我什么。我很艰难地爬上了壁橱的上面一层。她以前曾经当过杂技演员吗？或者是舞蹈演员？竟然能那么灵巧。我在她度过了那么多夜晚的地方躺了下来。我的身体能勉强躺平，耳朵和脚趾头已经贴到了这一令人窒息的小地窖的两端。但我还是坚持了下来。这是一个空间狭窄得有些可怕的舱位，就像是在一个胶囊旅店中，或者是在宇宙飞船的密封舱中。她如何能够做到呢，待上那么多个夜晚？我久久地聆听着我的公寓，并且窥伺着，是的，窥伺着她可能留下的气味，作为她曾经经过这里的标记；我真希望这床垫浸透着她的气息。愿它印下了她的形状。

外面，往昔已经开始枯黄。人类萎缩了。当我说到往昔时，我想说的是她被捕的阶段，盛夏季节，还有我重又一个人独自待在家中的那个晚上——独自一人，仿佛我彻底被人抛弃了。那是三个月以前的事了；在我看来已经很遥远了。我相信我真的愿意忘却它，我应该说，今年秋天的入场上台着实帮了我一个大忙。因为秋天一直钻入人们的心灵中，今年的秋天。它流淌在我们的心中。寂静被强加在还没有过寂静的地方。某些日子中，那些沿着船坞工地行走的人，不会再听到已听习惯的锤子敲击声。不再有回声，不再有一种冲击，不再有一种呼唤。在港口，大吊塔既不装船，也不卸货。外边，城里头正在进行大规模施工的地方，挖土填土的机器全都静止不动。工业时代的那些恐龙全都染上了一种神秘的病痛。人们在电视上反复地一说再说，它的名字叫“危机”，而人们实在不知道如何才能战胜它。银行不再借钱贷款了。某些银行甚至都没有钱了。会变得怎么样？没有人真的知道，而这令人非常不安。惊愕占了上风。在孩子们玩富翁游戏的沙盘中，人们刚刚丢失了游戏规则。

“臭婊子养的，你把它放到哪里了？刚才，不就是你拿着它的吗？”

“根本就不是我！是你，就在刚才……”

因为社会体系打了个喷嚏，我们便又变得战战兢兢，弱不禁风，无比的微不足道。从周围的寂静中，分离出一些嘈杂声来，就仿佛这寂静是一道斑斑点点的墙，它丢了它自己。而那些嘈杂声兜售着“重构”、“重新置疑”等词语。甚至在我们气象台里，人们都提到了压缩编制，看来气象现象没以前那么多了，或者人们要关闭一些海洋，而实际上，这些都只是很正当的，因为某些海洋确实空了。短短三个月时间，这一危机差点儿让我忘记了，有一个女人远比我们大家更早地被打翻在地，满嘴尘土了，没有了住处的她，现在在市监狱中“找到”了一个强迫居所。然而，她那个案件将公开审理了。昨天，我收到了法庭的通知。整整一夜，不是那场雨，而完全是别的什么妨碍了我合眼睡觉；兴许是害怕必须承受那个偷偷来我家居住的女人的目光。莫非她的缺席加剧了我的空虚感，毒化了我的日子？

我从来就不喜欢那些成功人士。

并不是因为他们成功了，而是因为他们变成了他们成功的玩具，变成了一个盲目的自我。不计任何代价的自我便是人的末日。

危机使人更孤单一些了。在谈话中大量反复重现的这一我们还意味着什么呢？这个我们在死去。那些我并没有围坐在一团火周围，而是彼此隔离，彼此窥伺。每个人都自以为比邻人更好地脱身，而这也一样，可能就是人的末日。

无论要不要打官司，无论有没有经济危机，我都无法忘记那个偷住我家的女人。我知道她有可能要服三年徒刑，还要交五十万日元的罚款，按照刑法的第一百三十条，五十万日元，对一个连十万日元兴许都没有的女人，简直就是整整一个世界。我应该心中有愧吗？到底有愧于什么？我反复不停地问自己这个没有人问过我的问题。我母亲还在世的时候，常常责备我的感伤主义。必须让正义之神来临，她今天兴许会说，好吧，正义将来临，但是好几个夜晚以来，是的，我的睡眠极其糟糕。

一个奇怪的声响惊醒了我。坠落的声响吗？那可不是在我们这里头，因为另外两个人都安睡着，牢房里没有任何东西坠落。那一定发生在另一间牢房里。

或者是老鼠。

我借着夜灯的微光看到，快到四点钟了。外面没有任何的星光，满天云层。我们唯一的星星，就是门上的猫眼。当它不闪亮的时候，那就是说，有一个女狱吏正从走廊上监视我们呢。在那些时刻，我便凝滞不动，不再思想。我把我的生命悬置起来，直到这一小小的日食结束。监视装置……我的女律师告诉我说，就是因为一个类似的玩意，我才被捕的。人们到处都移植了眼睛。而我在那公寓中却是那么的自信，直到那天下午……若是没有揭发我的那个仪器，一切还会长久地持续下去。在那里，我是那么自在。从下午一点起，太阳照入房间，我安坐在席子上，翻阅一本画报，或者什么都不干，就在那里晒晒太阳，窗户微微地开着，让微风吹进来：早已不那么新的榻榻米发出一种粮仓的气味。是的，这一切本来应该持续下去，再持续下去，我本不应该抱怨什么的。很自然，我时时刻刻注意要小心谨慎。比如说，我只有上午才使用浴室，为的是让那里的一切在他回家时不再湿漉漉的。当我使用完毕后，就如同在厨房里，我会把一切都归置原位。这就需要我在挪动一个物件之前，首先得清清楚楚地记住它的原始位置。然而，我越是觉得我如同在自己家里一般自在，我就越是得检点我自己的行为，因为那时候，放松自己注意力的诱惑就越是强烈，同时，犯下一个差错的危险性也就越大。我最担心的头号大事，就是在做噩梦时大声叫喊起来。假如他听见自家的壁橱竟然大叫大喊，可能会怕得魂不附体。假如我被我自己的叫声出卖了，我就得给出种种解释，他就会在深更半夜把我赶出家门，或者把我抓起来，他会报警。最开始的一段时间，我总是睡不踏实，心中的畏惧是那么强烈，生怕会失去这个避风港，我毕竟好不容易在这里休养生息，从遍体鳞伤的绝境中恢复过来。当然，我会对自己说，我平常是不做噩梦的。最后那一些搅了我好觉的噩梦，应该追溯到好几年之前，而在这里，我早就远离了以往的内心折磨。谁又知道，有什么会重新浮上我们表面？突然间，深更半夜中，一道暗门打开了，溜进来一些受尽羞辱的人物，他们要为曾被我们白昼的思想所驱逐而复仇。我们还以为早就把他们给撵走了，然而他们却等待着午夜的钟声敲响，好在我们的夜间舞台上重新出现，跳下特洛伊木马，播撒恐惧的种子。

在厨房里，同样，我也得加倍集中注意力，把自己忙得团团转。为了吃，我最常会出门转到街区的一个无人售货商店后面，在后门的垃圾堆里寻找吃的，它是二十四小时开放的，那里的食品稍稍有些变质就会被扔掉，不知不觉地维持了我的需求。碰上下大雨，或者赶上我自己感觉不太舒服，我就会在我家主人的库存中汲取一点点，但我只拿一点米或者面条。我决不拿他会发现缺少了的食品。几乎从来不拿。也有例外，我曾屈服于酸奶或者一点水果汁的诱惑。仅此而已。随着时间的推移，我最后居然还慢慢适应了他的口味；甚至可以说，喜欢上了他的口味。

但是，尽管我那么小心翼翼，总归难免露出马脚，他到底有没有发现什么？有时候我对自己说，他已经注意到了我的踪迹，但他容忍了我。并宽容了我。并，或是但？总之，他与我和平共处，恰如人们与一只老鼠共居一段时光：出于好奇或者出于怜悯。然后便到了那一天，人们打开了藏有老鼠夹子的橱柜，嗷噗！

然而，整整一年期间，只有过唯一的一次紧急警报。那是一个春天的下午，那一时刻a priori(1)没有必要竖起耳朵警觉地聆听。我还没有听到他那么早回来过。阳光是多么的明媚，照耀在榻榻米上！恰到好处，没有一丝多余的光芒。我读着一本随手拈来的小说，从客厅的书柜上拿的。这是一本迷人的书，是关于人的两面性的。我早把世界忘在了脑后；我再也听不见那些围绕着市中心的轨道行驶的汽车声，也听不见近旁柴犬的吠叫。正是在这一时刻，他打开了大门。地板在他脚下发出的颤动及时地为我送了警报。我消失在了壁橱内部，移门半开半闭着，正好维持着原状。我做出的跳跃动作简直不是人类能完成的，更像是动物的本能反应，精确到位，悄无声息。再走几步后，他就将来到我的房间了。我屏息静气，生怕他会发现我。我在这个天堂的最后时刻来到了，这是确定无疑的。但我弄错了……几秒钟之后，他在榻榻米上放下了一个体积很大的硬纸盒子。这么说来，我跟他的到来毫无关系……轻轻地，我又开始呼吸起来。一张空气之网。他完全可能把柜门打开，把那硬纸盒子放进来，但他没有那么做。不但没有那么做，他还反倒从盒子里拿出一台电脑以及配件来。

他待在那里的整段时间里，我只看到了他的侧影。我并没有对他的外表感到过分惊讶，我已经从近处短暂地瞥见过他了，而从远处，在街上也见过，就在第一次进入他家之前：并无特别的魅力，相貌平平。正人君子一个。在每个城市里，都会有好几百人显现出这样一副千篇一律的面貌。在他来到之前，我拉开壁橱的移门，这样，我就毫不害怕地从半开的门缝中细细地端详他。我们之间的距离不会超过两米。而他待在那里的整段时间里，我一直很认真地观察着他。他好像一边思考着什么，一边又全神贯注地开箱拆包。很显然，他送给自己的礼物真的很吸引他。随后，他离开了房间。我有些不安。他要拿这台个人电脑做什么？天晓得，他是不是会在这里连上电脑，把这个地方变成他的办公室，每天晚上都耗费大量时间来上网冲浪呢？晚饭之后，他又返回，把一切都搬走，准备安装在别的地方——在客厅里。我松了一大口气，放下心来。毕竟，知道是在跟谁打交道，在我眼中不无重要性。我为我从这里能听见的脚步声、嗓音、咳嗽声赋予了人的形象。这一形象让我放心。那老好人不是那种在疯狂或愤怒的时刻会扑上来咬你喉咙、把你杀死的类型。而且，我们很明显年纪相仿，这一巧合一点也不让人难堪。

第二天，如同平常那样，他直愣愣地拉开门然后拧动钥匙的方式把我惊醒。但是，这一天，我没有再睡回笼觉。我有一个调查要做。它会持续几个星期，我被逮捕的那一天，它还尚未完成。这无疑是一个陌生女人对一个陌生男人所做的从未有过的最细致的调查。我开始一个接一个地打开他家的所有抽屉，而在过去的好几个月里，我从它们面前经过时，连碰都没有碰它们一下。很快地，我看到了他在不同时期里拍摄的照片，我不时地能认出他来。由于没有一张照片有文字说明，我便颇费心思地猜测照片上围绕在他周围的那些男人和女人到底跟他有什么关系。兄弟，姐妹，远亲近亲，往日的恋人？他们当中他现在还在看望谁，他对他们抱有什么样的感情？哪些人还活在这世界上？在这个家里，一切都散发出简朴的味道，如同以往。我浏览了他的工资单，收入低微的气象工作者。一些发票单据告诉我他的水费和电费支出。至于电话费方面，他很节省，没有国外长途的呼叫。我的调查陷入了原地踏步。我猜度到这是一个粗糙、简单的男人。普普通通的男人。然而我在继续。当我是另一个女人时，我难道不是在为人民而战斗吗？

另一天，我又拿起了照片来。我一一检阅它们，试图建立起一部编年史，猜想是什么样的线索串联起和曾经串联起这些人物。在志村先生的过去，没有任何东西能吸引我的注意力。志村公房。毫无疑问，他将不留下任何东西，并不会比我更多，当我们两人从这世界上消失时。当我说到我时，我所想到的显然就是当今的我这一本体。以前的那一个，已经被打入了冷宫，将没有人能再找到她，她还会让谁感兴趣呢？这正是我跟这个男人的共同点，对这一点，既没什么可自豪的，也没什么可自卑的：什么都不是。除此之外，就没有什么能让我们视彼此为同党了。差之毫厘，经常会谬以千里。实际上，在我对他家所做的全面搜寻中，唯一有一件事情，我还真的希望能知道一下：他到底是什么时候搬来这里住的。

正是这个既不怎么吸引人、同时又不怎么讨人嫌的男人，明天将出现在法庭上。我可以向法官明确阐述，此人把自己要穿的衣服，还有将佩戴的领带都挂在家中什么样的衣架上，至今，我还清清楚楚地记得那干净清爽的特殊气味。

当我走进审判大厅时，他早已经在那里了，但我们的目光并没有交会。此后也没有交会。他早先肯定已经见过我了，通过暗置的摄像机，但是我想，尽管如此，他应该还是很好奇我在现实世界中究竟是何模样。从他那方面来说，这难道就是无动于衷的最高程度，或者，还不如说，是在表达一种始终十分强烈的怨恨？我肯定得为我在他家的寄居付出昂贵的代价。人们将为我住过的所有夜晚开具一张高额的发票。旺季价格……很清楚，我感觉我自己什么罪行都没有。十分乏味地，我很局促不安。我很局促，因为我了解那个起诉我的人的内衣牌子，了解他的饮食口味或者电视节目口味，他的阅读趣味。因为我发掘了这个男人家中的一切，从此对他的情况，我知道的至少跟他那个在名古屋的妹妹同样多，我读过她写的一些信，信里写的常常是一些请求原谅的话，这一次她不能过来一起过节了，那么就等下一次吧……对他的作息时间，对他的秩序癖，我可以说是了如指掌，它频频让我恼火，同时又把我吓得够呛：谁知道哪一个没有放对位置的物件会在某一天导致我的倒台？

现在，他在温顺地回答。我又重新听到了我曾听到的减弱了的嗓音，那些夜晚，透过我那庇护所的移门，听到他打电话或者就NHK的电视新闻，大声地、强烈地为他自己发表评论，可以说，我比其他任何人都更熟悉他那腼腆而又断断续续的观点，还有他对管理着我们的那些大少爷的尊重和敬意。

志村没有控诉我。他用不多的话语，阐述了当时的情境，并强调说我既没有偷走也没有打碎他家里的任何东西。他刻意指出，我仅仅只是某几天里，在厨房里拿了一些东西，这最终引起了他的注意。啊！原来是这样……他所说的，实际上给足了我面子。我的错，唯一的错，就是去了我并没有权利置身于其中的地方。是的，这场诉讼看来让他厌烦。它让我们所有人厌烦，以至于我们将草草打发它。有一次，仅仅一次，志村提高了嗓门。由于激动，这嗓音稍稍偏离了它的轨迹，那指责的口吻狠狠地撞了我一下：

“我无法再感到那是在我自己家里。”

这时候我抬起了眼睛瞧着他，知道他把身子转向了法官。现在他重又左侧面朝我，似乎他根本就没有右侧，或者总是遮挡了右侧。无疑，他那样很不自在。这场官司会推迟他返回他自己家中。兴许他已经不再有什么怨恨？谁知道。提到我的时候，我听到他说的是，被告人，或者是，安顿在我家的女人。他从来不叫我的名字，也从来不用手指我。法官看来也一样局促不安，似乎他正察觉到眼下的这场官司已经超越了羞耻心所允许的共同界限，从而隶属于法律公正之外的范畴，经典意义上的刑法对此无能为力。

我遭受了五个月监禁，但并没有捎带罚款。这是最微弱的惩罚，我的女律师告诉我，再过一个月您就将自由了，因为您在审判之前已被羁押了四个月。

在这段时间里，我还得忍受一些东西。我知道它将会来临，当然有所延迟，但是眼下，我根本就不可能对这些斤斤计较的玩意有什么兴趣……

时间很早；这是秋末的一个早上。一个月以来，我只是为了这一天而活着，现在我正通过小小的铁栅栏窗经历着它的开端。我同一牢房的那些难友，从昨天甚至前天起，我就不那么憎恶她们，也稍稍不那么猜疑她们了。人们会在哪一个钟头的哪一分钟前来找我，就像上个月他们前来找裕美那样，我显然不知道。我等待着这样的话语：“带上你的东西，出来。”

今天是星期一。一天又一天地，我希望人们会从大喇叭里喊我的名字。“有人来看你了！”然而他应该知道我很快就将稀释在城市里，兴许还要离开它。那个男人根本就不能吸引我，说实话，一切都在我面前竖起一道坝，针对着他的生活方式；但是，就这样，我倒是很愿意他能来要求我作一些解释。我倒是很愿意向他证明对他的一丝感激之情，感谢他的宽容——或是他的漠然无视？志村先生，我本该这样开始。随后呢，我该说什么？兴许我还敢于向他说几句我在法庭上没来得及想起来的表示歉意的话。公正根本不需要什么道歉，而且我的解释会让法官发笑的……我恰恰是希望向志村先生，向他一个人，诉说我那些小秘密，全都说给他听。审判结束后，我们的目光在整整一秒钟里很偶然地碰到了一起，长长的一秒钟，他并没有试图移开目光。那是空洞而又厌倦的目光，但它们确确实实落在了我身上，我知道的，因为有一道阴影突然就蒙上了他的脸；然后，人们就把我带离了法庭。

室外应该开始能感觉到一丝冬季的味道。这些日子里，在放风场所，空气很清凉。时间长了，我会感觉到自由的冷。我有些担忧。不让那老好人发觉而偷偷筑巢真是多么美好的事啊……出现在这位志村先生的面前，我肯定会感到非常尴尬，但是我不得不如此。只有到今天我才有勇气向他解释一切，只有在今天我才为我的“错误”付出了代价。那都是因为没得到预先通知就被人从这房子中赶出来了吗？而这房子，它是那么地挑逗着我再度回去的欲望。

人们通常是在早上走出监狱的，这一点，她尽可以证实。这是一种新生活的根本性暗喻。人们忘记了自己将去做什么，忘记了如何去做，人们忘记了离开的炼狱。最初的那些时刻是在天堂中度过的。一笔劳役金，算不得什么大事，她清楚地知道它不会带领她走得太远。然而，一顿好饭菜毕竟是她应得的，中午快来临了，走路走得久了，竟沉湎在了走路中。餐馆的橱窗中摆放着菜肴的模型，令人垂涎三尺。一碗拉面，快点去吧。自从很久……这可不是在监狱里就能……给肚子以快感，精神在慢吞吞地受折磨。

这是自从她不得不归还她那小小的出租屋，开始坠落以来，她吃的第一家餐馆……然后，她又继续走她的道路。时间已经是下午了。在三四点之前，他是不会跳下有轨电车的，然而，她牵肠挂肚地想独自一人再看一看那些地方，马上就去；跟被警察们戴上手铐强行驱赶的那个日子重新接上轨，并对自己说，瞧瞧，还在继续，总而言之，日子还在继续。所以，她就拐上了她当时被撵出来的那栋小楼的方向，等到它出现在她眼前时，她的脸上不禁露出了笑容。这很重要，重又见到，她心里说。然而，等她走到离那道大门只有几十步远的地方时，她的血液仿佛突然一下子重又冷下来。一块写有“待售”字样的牌子挂在大门口。沉重地，突然地，她又滚落到了时光中，回到了八岁时的光景，那时，生平第一回，她产生了可怕的感觉，觉得有人从她那里撕走了生命的一角。半个世纪之后，这一回忆始终还是那么痛苦。那时她只有八岁，她的父母和她已经有一年时间没搬家了，突然，一个雨季的晚上，她父亲带她出去散步，尽管夜色已深，而且天气潮湿。既然他坚持要去，她也就跟着他去了。他们在一个熟悉的有轨电车站下了车，那是在他们早先居住的街区。在那里，她还很小时，就在川上夫人警惕的目光下，跟她最初的游戏伙伴们一起在人行道上跑来跑去。当他们走到街角时，他对她说，瞧仔细了，于是他们俩便一言不发地久久瞧着他们原先住的房子，只见它破了一个大口子，敞开着，像是地理课本上的一张剖面图，或者很像是一幅解剖图，它里面的一个个房间早已经被那些挖掘机器吞噬了一多半。什么？她发现了，恰如她以前从来不可能做到的，发现了她在其中度过了人生最初八个春秋的那个房间：从外面来看，它有着一个玩偶之家的精细构造。而且，家具都被搬空了。至于其他都还在那里：糊墙纸、房门。一个洗碗槽悬挂在空中。为什么人们把她的幼年岁月撕成了碎片？谁允许他们干出了这种亵渎神圣的行为？这就是生活，父亲回答说，把她紧紧搂在怀里，生活，而她开始哭起来。我想让你在他们彻底拆毁“家”之前，好好地再看它一眼，他在她耳朵边轻轻说道。

今天这女人知道，不应该任由回忆在镜子的宫殿中重现；回忆会变得疯狂，就像人们不留神关在大厅中的一只海鸥。她伫立在人行道上，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又读了一遍那不幸的告示牌。然后她走近了。她摁了门铃，但没有人回答。朝里面匆匆瞥了一眼：已经没有了家具。告示牌上写着一个电话号码，她赶紧把它记在自己手心里：那是一个房地产公司的电话。稍稍晚些时候，这只手往一个公用电话的槽口缝里塞了一枚硬币。那女人始终不愿相信，问了一遍那房屋是不是真的要出售，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已经两个星期了，她听到对方回答说。我们会组织一次集体看房活动，就在一个小时之后开始，假如您感兴趣的话？她颇有些措手不及，仓促地答应了。

那男人到底出了什么事，她面对着自己要的那杯啤酒，心中不免有些担忧。然后，一段回忆来到她的脑海中。审判那一天，他难道不是说过这样一些话吗？稍稍有些戏剧性的：我无法再感到那是在我自己家里。这么说来，那是真的了……真实得他更愿意一走了之？在厕所的镜子中她又重新摆出了一张更合适的脸。时间马上就要溜走了，应该出发了。

几个月之后，这女人现在又进入了屋子里，什么都不畏惧。在那里。简直不可想象。她本来应该满足于在大门口问一问房地产公司的雇员，而不必进去，可以说，这房屋本身，对她来说进不进去看都一样；但她还是跟其他人一起迈过了门槛。其他人一共有五个，走过来又走过去，像没头苍蝇一样傻乎乎地问个没完。房地产公司的雇员等在那里，回答他们。女人们在厨房里多耽搁了一会儿，然后又在客厅中。再次看到这些空荡荡的房间，让她心中不无慌乱，她假装很有兴趣的样子，以掩饰心中的慌乱。因为，这空荡荡的小楼把她推回到了遥远的日子。不是回到短短的几个月之前，志村先生的时代，而是回到时光之井的更深处。一个想法掠过她的脑海，如《圣经》中的话语一般铿锵作响：健忘的人有福了，因为往昔便是痛苦。一阵阵打击贡献出了它们最大的力量，剥夺了我们的这一财富，它也是我们唯一的财产。

尽管如此，她还是决定把她的参观一直进行到底，沿着那条小小的走廊，并且走进去。其他人并没有怎么重视这个既狭小又偏僻的房间，他们全都返回了居所的中心。还是那同一种旧榻榻米的气味，还是那同一种近傍晚时分的光辉，她的手迟疑了一会儿，然后就拉开了那壁橱的移门。还是那同一种摩擦声。那里面，还是那同一种昏暗。她久久站立在那里，面对着壁橱。几分钟之后，当有人叫她时，她并没有马上就听到。那是房地产公司的雇员在大门口那边叫，夫人？参观结束了，假如您有意……夫人？她模模糊糊地听到了参观，结束了，就仿佛她是在会客室里。她应该进入了催眠的第一道面纱后面，以至于他一再重复，为她苍白的脸色而担心。夫人，您没事儿吧？她猛地一激灵，转过了脑袋：我这就来，请原谅。我刚才想起了什么，有些走神了。于是，她大着胆子提出了她的问题。房屋主人。我是不是可以直接跟房屋主人联系呢？

“房屋买卖的事情，必须通过我们公司来进行，夫人，我很遗憾……”

“但是，请理解我，我不是为了买房子。不是为了这个。我真的无法跟您解释清楚。出于一些私人原因，我需要找到他本人。我要给他写信得写什么地址呢？我想知道的就只有这个。”

“既然如此……”房地产公司的雇员想了一想之后，莞尔一笑，“既然如此，您就把信写到我们公司好了，我们会替您转的。一点儿问题都没有。”

要为给一个陌生男子写的信找一个理想句子作为开篇是找不到的。您和我，其实说到底，彼此之间也并不完全算是陌生人，尽管我们俩“真正地”互相见面只有过一次，而且，哦，那是在多么奇特的情境之中啊。我是不会在开场白中浪费更多的时间了，志村先生。对我来说，首先向您表达一下我对您在法庭上的克制态度的感激，是非常重要的事。“克制”，除了这个词，我还真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

写到这个句子的末尾，她把钢笔搁在信纸上，斜着放的：就如一根树干横拦在思维的道路上。到底是什么击倒了那根树干呢？她脑壳底下的一场暴风雨吗？这女人呆呆地凝滞在了那页纸的上方，希望能重新找回她思维的线索（仿佛人们在床上一直保持着原先的睡姿，就会继续接上并延续夜里早先做的梦）。她希望能在傍晚之前写完信，封上信封，并把它交给房地产公司的雇员（信封上要写上这样的字眼：烦转××路××号业主志村公房先生收）。这会让她大大地松一口气。她已经等了那么长时间了，解释……她会在自己心里说，她已经克服了刚才面对告示牌时的惊慌。坐到这桌子上之前买来的一方信纸，在她眼中洁白无瑕得似乎颇有些可疑。她需要写多少页纸呢？她倒是更希望找到一条捷径，能从她的心灵直接走向他的心灵。因为她实在是不喜欢写信，而且，说得更实际一点，她很少做这件事。然而她现在必须做。

克制或者适度，假如您更喜欢这样说的话。无论如何，这在我的眼中十分重要，在审判期间以及审判之后的那段时间，即当我重又孤零零独自一人时。

这封信，请您理解我，并不是一份诉状。您跟我之间的事毕竟早已结束了，我不自觉地损害了您，而我是不会再来损害您了。只不过，一看到您家大门上那块写着“待售”的告示牌，我便从恢复自由的亢奋状态，转向了一种突如其来的忧伤中，于是我很自私地对自己说：从此，他和我，我们可就算平起平坐了，都从同一个王国中被驱逐了出来。我请您原谅我曾有过这样的想法，我知道它很不地道，也很快把它从脑子里赶走了，但是，我仍然很想让您也知道。我同样也请求您原谅我曾给您带来的所有不便，我回想起了您在法庭审判时所宣称的：我无法再在那里生活了。

您无疑会问您自己，这些都与我何干，我这个万事的起因，我凭什么自夸对并非我自己的、而是属于您的东西的眷恋？我会让您惊讶不已的，但我对这栋房子的眷恋，跟表面上看上去完全相反，要比您的眷恋还更深厚，而我之所以给您写信，正是为了向您解释，我之所以安顿在您家中为什么跟法庭调查所显现的样子截然相反，可说是毫无任何意外。

您在诉讼过程中也听到了，早在两年之前我就再度失业了。在我这把年纪，就不会再有什么职位还在等着我。退休还是一道遥远的地平线，而我在这工作的世界中已经没任何什么可做的了。我就这样注定在一种生存的缝隙中游荡。无家可归的单身者太不幸了！失业救济金的时效一旦结束，我就撤销了我的租房合同。而最初的羞耻心迫使我离开了原先的街区。

以最快的速度摆脱了某些平时照料着我日常生活的器具和小饰物之后，我发现，我须臾不可分离的物品全都可以装进一个小背包和一辆小购物车里。我在去年盛夏时节流落街头。雨季早在一个星期之前就结束了。那是学习披星戴月地露宿室外的最理想阶段，我就那样学会了。晚上，我安顿在城市上部最边缘的地带，而且常常还是不卫生和无人居住的房屋上方几米远的地方——我想象，您跟我一样了解这个城市的上部——那里可以看到一片阴森森的墓地和破败的百年老庙宇，我没什么可抱怨的。在那个季节，一切都还显得很容易。但是我并不想在此给您讲述那些特别日子中的事，它们若算不上我所经历的最幸福的日子，倒还应该算是最自由的日子。在不算太热的那几个时辰中，我步行一会儿，找寻能果腹的东西；每当天气过于潮湿时，我便满足于在城市的上方“飘荡”，走在那些无懈可击的竹林阴影下。

我还剩下了什么？晚上，一旦躺下，一个相同的想法便回来萦绕在我的脑际：所有这一切都是一出闹剧。一个巨大的玩笑。或早或晚，我将得到一些解释。将会有人对我作出一番道歉。我会明白其中的道理。我们全都会走向明白的。这早就预料到了，但我们不知道会在什么时候。只要耐心等待就够了。那时候我们就将摆脱这一出荒诞的戏剧。阿里阿德涅的线团将引导我们走向逃生出口。

然而不，什么都没有。每天晚上，我怀着信心躺下睡觉。这是一个玩笑，一夜过后一切将重新恢复秩序……不可能一切都如此地被剥夺了意义，星辰，风，世人。

所有那些星期里，如果说有一样东西让我深信不疑，那正是这一点：意义并不存在。也就是说，它并不预先就存在。意义的概念是由人发明的，是为了让一只手掌抚平心中的忧虑，而对意义的追寻纠住了他，将他紧紧缠绕。但是没有任何一个“伟大的安排者”在高高的天上守望着我们。在这一显而易见的事实令我头晕眼花的那些日子里，我有时候还真的需要在我面前排列出种种物件，作为我须臾无法分离的回忆的标示。并非因为我等待着它们给予我某种拯救，不是那样的。然而，它们会散发出一种苍白而又冰冷的光线，像是宇宙的一种底色；此外，这一光线还需要跟星辰的光亮一起来看，因为，出现在我那些照片上的脸形最常是逝者的脸；曾经制造过那些贵重物品的工厂，从那时候起无疑就让铁将军把了门；至于那一把我从不离身的旧钥匙，自从时间的深夜以来，已经再没有什么门可以开了。

秋天临近了。后半夜的天气清凉多了。有两次，大雨把熟睡中的我浇醒，将我赶出了竹林。湿漉漉的我，在稍低的地带，找到了一个无人居住的破房子，藏身在那里，等待着老天慢慢地把它的缺口堵上。我恐怕无法再继续长久地过最后那段时期中的平静日子了，这让我心中很是不安，有些时候甚至还让我恐慌不已。我一刻都没有想过搬到一个那种样子的简陋小屋中去住，它们让我感到有些恶心。从此，我就开始到处流浪，寻找一个可以遮风避雨的地方。仔细观察街道上的男人或女人时间一长，就学会了瞧准谁是单身生活的，他的生活习惯又是什么。比如说，某些上了年纪的人出门购物时，会不把自己的家门锁上。我“巡查”了很多位置稍稍偏僻的小楼房和被植物包围的死胡同尽头。最初一段时间，我只是在大雨滂沱的夜里才在那里面躲藏一下。一场暴风雨曾把我困在了一个聋女人的家中，长达四十八个钟头。白天，当雷阵雨停息时，我就继续行走；在这些流浪中，很偶然地，我有时也会走到以前熟悉的街区，我在那里度过我最幸福的岁月：从八岁到十六岁。哦，多么宝贵的岁月！我像瞭望水手那样伫立在那里，连续好几个上午。我远远瞥见一个男人大约在八点钟就离开我曾经住过的那栋房屋。按照这一情况来判断，他应该去什么地方上班了。谁知道……我突然生出一种欲望，要再去看一看。您家的大门几乎不受到任何人的监视，只有对门的住户。一天上午，住在对面的那个老婆婆也突发奇想出了门。她慢腾腾地走下了很是荒凉的街道。谁知道……我真想试一把，就这样，我向前走上几步，摁响了门铃。里面没有人。您的的确确是一个人生活。多年以来，门锁一直就没有换过。而这一天，无论如何，您都没有把门锁上。我甚至都不必使用我的钥匙。一眨眼，我的脚就已经踏在了往昔王国的内部……初秋的那一天，我就是这样重新进了您家的门，志村先生。

有人说某些海龟会回到它们诞生的海滩上死去。有人说三文鱼会离开大海，游回江河，到它们曾经长大的河流中产卵。活人总是受到诸如此类的社会礼节的约束。在走完了我人生一个大大的循环圈之后，我又返回了我最早先生活的群落生态环境之中。长长的八年时间中，我在那里完成了我的“重大发现”。一些令人拍案叫绝的惊叹，一些前所未有的承诺。这些年来，从曾经是我卧室——多年之后，成了您的卧室——的那个房间的窗户，您大概很少欣赏外面的景色。您无疑有些厌倦了。但是请您想象一下，对一个像我这样的小女孩来说，一眼望去，便把稻佐、海湾、船坞以及千百艘船尽收眼底，这意味着什么。当我俯身朝左边望去，我看见大浦天主堂，我就是在那里受的洗礼，而靠右边则是北城的遥远街区；真奇怪，被一个基督教国家的炸弹夷为平地的天主教街区……在日本只有那么少的基督教徒，就仿佛美国人投下的愤怒的原子弹想好了对他们开了一个不祥的玩笑。

我很喜爱我的房间，阳台朝向世界，朝向一个世界的复活，在一个遥远的八月九日，我的许多前辈就死在那里。我的八年岁月在那里度过。我是多么喜爱那些房间、那些墙……我心里想，在世界各国的所有宪法中，应该写上那样的一条，每一个人都有不受时效约束的一项权利，只要他觉得时机合适，就可以返回他往昔生活的最初地点。应该提供给他一串钥匙，能打开他度过童年时代的所有公寓、小楼、花园，允许他在这些记忆的冬宫中停留数小时。而房屋新主人决不能给这些时光的朝圣者制造障碍。我对此深信不疑，假如有一天我要从政的话，我会对自己说，那就是我政治纲领中的唯一目标，我唯一的竞选承诺……

我十六岁那一年，秋天里的一个星期日，父母坐汽车去了岛原，去那里的表兄弟家做客。他们一去便不复返。大暴雨引起的一场山体滑坡正好卷走了他们经过的那一段路，山上的某个地段。就这样。我成了孤儿。我依靠亲戚们的接济。我搬到了一对叔叔婶婶家。我还记得我离开老屋的那一天。我远远没有想到，很久以后，我还会可怜兮兮地回到那里，像一个小小的女贼，安顿在我父母原先住的卧室中。

后来，我注册读了大学，在福冈。我的学业并不成功。我对什么都没兴趣。山体滑坡，我渐渐明白了它是怎么一回事，我的心中继续滑着坡。它开始于一个台风天，强台风猛烈地扑向它最初的猎物；现在，终于轮到我自己了。塌方继续慢慢地、悄悄地发挥着它的威力。它一片接一片地夺走我所希望过的生活。无论我做什么，事情总是从我手指缝间溜走。肯定有一种机械坏了。我开始憎恨起这个模样的世界来，并开始频繁接触某一类人。一九七〇年：我二十岁时，参加了地下联合赤军。《日美安全保障条约》的续订，延长了我们国家跟那些朝我们家投下一颗原子弹的人的纽带关系。仇恨！多年的岁月里我聚集起满腔的仇恨。其余的一切都只是外衣。我沉湎于我的红色梦之中，恰如有些人沉湎于油画之中。甚至连我对极端行为的趣味，我都不看得特别重。我们酷爱喊着胜利的口号面对失败。有一天，我们中的某些人被捕了。我不得不让人忘却了我。我的自我，我要在我们中躲避的这一自我，我终于把它溶解在了毒品中。人们给予了我一个新的身份，一些全新的证件。我尝试了各种不同的工薪岗位，却从来没有抓住过我的新姓名为我提供的第二次机会。就这样。

二〇〇九年二月至二〇一〇年四月

(1)拉丁文，按理说。

译后记

多年前，我就在法国的图书馆里发现了一个有才华的年轻作家：埃里克·法伊（Eric Faye），他一九六三年生于里摩日，一九九〇年起正式发表作品，其中不少为小说，例如《孤独的将军》（一九九二年）、《我是守灯塔的》（一九九七年）、《三边境的奥秘》（短篇集，一九九八年）、《化石之光及其他故事》（短篇集，一九九九年）、《雨之海上的巡游》（一九九九年）等，我发现他的短篇小说写得很有特色，就专门挑选和复印了几篇带回了北京，那还是在二〇〇〇年。

多年后，我主编的《世界文学》二〇一〇年第二期上发了他的四篇短篇小说，有《宙斯家的晚餐》、《赫耳墨斯》、《亚特兰蒂斯》和《世界末日》。在编辑他的小说时，得知他很关注阿尔巴尼亚著名作家伊斯梅尔·卡达莱，在一九九〇年初就开始发表与卡达莱的对话集，后来又在法国出版卡达莱的翻译作品时做了很多工作，最近特地为出版的卡达莱文集写前言，需要说明的是：他不是为整个文集写一篇前言，而是为每一卷分别写一篇前言。

当然，他的小说创作依然丰富多彩，后来发表的小说有：《我未来的灰烬》（二〇〇一年）、《给流产的造反某些堂而皇之的理由》（二〇〇二年）、《一种缺了你的生活过程》（二〇〇三年）、《一个小丑从马戏团跑了》（短篇集，二〇〇五年）、《我的夜车》（二〇〇五年）、《穷鬼们的工会》（二〇〇六年）等，还有别的作品，如《我们永远有巴黎》（二〇〇九年）。

二〇一〇年，我得到法国文化部的翻译家逗留奖学金，赴法国作为期三个月的学术访问。在接触法国斯托克（Stock）出版社的有关人士后，有幸结识了这位作家。

事情的起因其实也简单：为翻译卡达莱的作品，我已在有意识地寻找法伊的踪迹，巧了，在斯托克出版社版权负责人西杰斯女士的办公室里，她随手给了我一本书，恰好就是法伊的新书《长崎》。我就说，我在寻找这位，她马上答应，把法伊的电子邮箱地址给我，并当场送我两本法伊的书，除了《长崎》，还有《无踪无影的人》（二〇〇八年）。

我马上就给埃里克·法伊写电子邮件，表示希望见上一面，聊聊文学和翻译。

他马上回了信，并建议了几个日期，作为我们约会的待选时间，可能是我理解有误，我竟然选了一个他上班的时间。法伊赶紧解释，他的工作是弹性时间，某天可能是上午，第二天可能是下午，有时候两点钟，有时候三四点钟才上班。

于是，我们商定在拉丁区一家叫“出版商”的咖啡馆见面。他怕我找不到地方，在邮件中说明得非常详细：“一家叫出版商的咖啡馆，在奥德翁十字路口附近，就在奥德翁街上，最近的地铁站是奥德翁，出来朝奥德翁剧院的方向走，一分钟就到，在街右侧，很醒目的一家咖啡馆……”满是“奥德翁”这个字眼。

法伊说，见面时可以谈谈“短篇小说、卡达莱、文学什么的”。末了，他还写道：“在今天的《费加罗报》文学版上，有一篇关于卡达莱的文章。另外还有一篇文章关于我的短篇，书名叫《长崎》，见面时我会很高兴送你一本的。”先说卡达莱，再说自己，是个礼数，也是本性。

法伊果然是个有心人，也是个谦逊有礼的人：约会那天是十月一日，他知道那天是中国的国庆节，就说，大节日的让你来赴约会，辛苦了。这话让我感动。

那天，我们谈了不少，大约一个小时。最后，他果然送了我两本书，一本是《长崎》，另一本是《关于人的几个短篇》。这样我就有了两本《长崎》。

好东西永远不怕多，我和夫人去拜访朋友安娜的父母时，就把《长崎》当做见面礼送了老夫妇。不久后，从他们女儿的电子邮件中，我得知老两口非常欣赏这部小说，读完后又借给了女儿，希望她也读一读。

本来，这个故事可以告一个段落了。谁知，不久后的十月二十九日，就有消息传来，法伊的《长崎》获得了刚刚评出的法兰西学院小说大奖，这也是每年五大文学奖中第一个揭晓的奖。

惭愧的是，我因为懒惰和工作忙，只是在《长崎》获奖后才开始读的。那是在每天去巴黎的火车上和地铁上读的。一读完，我就兴奋地报告法伊，表示我很喜欢，同时也祝贺他获奖。他接到我的电子邮件后一个小时就回复了，说是他很高兴我能喜欢这本书。

《长崎》很薄，只有一百零八页，而且，除去开头的十页空白页，只有不足百页，翻译为汉语估计也就只有四万字。照作者自己的说法“与其说是长篇小说，还不如说是une novela（中篇）”。

主人公是一个五十六岁的日本人，名叫志村，单身男子，家住长崎。这位志村在市气象台工作，成天在办公室里盯着电脑上的卫星天气走势图。工作时，他不时向同事抱怨，知了的叫声太响，影响了他的休息。后来，他发现家里食品柜和冰箱中的食物会莫名其妙地减少，应该是有人偷喝偷吃了一点。但是，谁会趁他不在家时偷偷跑进来吃东西呢。

为了弄清楚事实，同时排除自己的种种疑虑，他在自家的厨房中安了一个小小的摄像头，并通过电脑操纵监视器，上班时偷偷监视自己家。果然，他发现有人进了他家，模模糊糊的形象，是个女人。一次，当他发现家中有人走动时，便迅速报了警。警察赶到后，在他家里抓住了一个五十八岁的失业女人，那女人后来承认，她已在志村家偷偷地住了一年，居然始终没被他发现。

小说的最后笔锋一转，把叙述角度从志村转到了那个女人身上。法庭判决她私入民宅罪，囚禁了一段时间。但她出了拘留所后不知自己该去哪里住。后来，她发现，志村正准备卖房子，因为他再也不愿在那栋有幽灵般的擅入者寄居过的房子里住了。于是，她突发奇想地跟着一帮看房子的人和房地产中介，到待出售的志村家去了。

小说写得那么短，显然可见其文风简洁。法国的《世界报》早就有评论，说它具有日本水粉画特有的简洁和有效。

那么，小说为什么叫《长崎》，仅仅只是因为这个虚构的故事发生在长崎吗？不尽然。据作者自己说，小说是根据一个社会新闻写的，此事在二〇〇八年的日本有多家报刊报道过。但作者不无想象力地把这个小故事跟国际大形势连在一起说。在小说中，法伊有过这样一段题外话：

在我看来，长崎很长时期一直就像是日本这个大公寓中尽头的一个壁橱，这公寓拥有一长溜四个主要房间——北海道、本州、四国和九州；而帝国在这长达二百五十年的历史时期，可以说就这样假装不知道，有一个叫欧洲的秘密过客，就安顿在这个壁橱中……

那么，联系现在，谁又是这个国家的擅入者呢？新来的美国人？老的始终不走的欧洲人？考虑到长崎是原子弹爆炸的受难城市，因此，小说的书名不是随便起的。

另外，小说探讨了记忆的丢失和重现，还有对同一事情真相的两套叙述话语，这些都很显然地属于作者独特的风格。

读完《长崎》，情不自禁地渴望动手把它译出来，让中国读者也欣赏这部短短的中篇。我给法伊发信表示我可能翻译此书，他则表示了某种兴奋和激动：“你能成为我的译者，并且小说能在中国出版，对我而言真是太棒了，真的！有些国家确实让我感兴趣，中国便是其中之一，我的作品能在处于我关注中心的国家出版，实是幸事一件！”我们商定再见一面。

再次见面定在十一月十五日，在巴黎大林荫大道一家叫“和风”的咖啡馆。话题主要围绕着法伊。

说到他最开始的创作和发表，他说那是在一九九〇年左右，他去阿尔巴尼亚采访了名作家卡达莱，写出了谈话录，而他跟卡达莱的友谊也是从那时开始的。与此同时，他写的一些短篇小说发表在《羽蛇》杂志（后成为出版社）上。

我问他自己最得意的作品是哪一部，他思索了多时，才说，《我未来的灰烬》比较有特点，而且跟最新的《长崎》有些相似。《我未来的灰烬》讲一个叫索朗日·布里亚的女子在现代大都市巴黎的孤独生存，她的踪影在慢慢地减少，走向某种形式的消亡。最后，夏天的一个星期六，她彻底消失在了巴黎的阴雨中。其实，人的孤独，大城市的畸形发展，这些主题应该贯穿了他的整个创作。从《我未来的灰烬》到《长崎》，脉络十分清晰。

我说我在图书馆中读到过他的一些作品，觉得一九九六年的小说《巴黎施》很是奇特。“巴黎施”（Parij）是俄语中“巴黎”的发音。法伊把一九四五年的巴黎写成了被一道想象中的围墙分隔为截然不同两部分的城市，一部分是西方意识形态主导的，一部分则是苏维埃精神的天下，这颇有些类似六十年代之后的柏林。小说中写道，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罗曼·莫尔芳被驱逐出了巴黎施，而贝尔纳·纳维尔作为巴黎施秘密警察的书信监督头目，接到了一个奇怪任务：找到这位文学大师的最后手稿。它不仅是作家个人生命的最美结晶，还是他对国家历史的一个独特总结。寻找过程中，纳维尔迷上了爱乐乐团的女小提琴手，也是作家以前的情妇克拉拉·巴妮娜，纳维尔设计得到了克拉拉·巴妮娜和罗曼·莫尔芳的通信……想象、讽刺、影射、批判，种种因素综合在了一起，让这部作品在读者中有了更多的反响。

会面中，我们就《长崎》中“长崎很长时期一直就像是日本这个大公寓中尽头的一个壁橱”这一说法，各自发表了观点。在会面之前，我就在电邮中提了出来，当时法伊表示见面时再谈。当我挑起这个话头时，法伊给了一个基于历史史料的解释：几百年以来，日本一直闭关锁国，尤其针对西方人的商业贸易。当年，有荷兰人来长崎附近建立港口和货栈，但他们始终没能进入长崎市。渐渐地，那些荷兰人的存在也被大多数城里人遗忘了。无论如何，这一解释，对我们理解《长崎》这部小说很有好处，毕竟，这是作者本人的解释啊。

我发现，近几年来有不少法国作家在小说中写日本，有以日本为题材，有以日本人为主要角色，有把日本当做故事情节发生的地点，等等，比如阿梅莉·诺冬的《诚惶诚恐》、让－菲利普·图森的《做爱》、妙莉叶·芭贝里的《刺猬的优雅》、菲利普·福雷斯特的《然而》，而且今年的费米娜奖获奖作品帕特里克·拉佩尔的《人生叹短欲无限》，这题目就直接来自日本古典诗人小林一茶。我问，这里头是不是有一种“日本情结”。对此，法伊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为我举了一个例子：他说一个叫米凯尔·费里埃的作家也是这样，他在东京的大学教书，今年出版了一本小说，叫《同情鬼魂》。

我说我期望法国的文学中也更多地出现中国元素。一说到中国，法伊便回忆起了他的两次中国之行，对北京、承德、西安、大同留下了美好印象。而说到最近的写作计划，他表示，目前并没有考虑小说创作，而是在写游记，主要是在西伯利亚的旅行经历。那一次他已经到了远东的乌苏里江岸边，看到对岸的中国。他相信，不久的将来，他还会再来中国。而我，不仅答应在北京接待他，还期待他写一些关于中国的人和事。

余中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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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寄人居所一年的地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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