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教父归来：纪念版/（美）瓦恩加德纳（Winegardner，M.）著；石平萍译.——南京：译林出版社，2012.8（2013.6重印）

书名原文：The Godfather Returns

ISBN
978-7-5447-3035-8

Ⅰ.① 教… Ⅱ.① 瓦… ② 石… Ⅲ.① 长篇小说美国现代 Ⅳ.① I712.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2）第138509号

The Godfather Returns by Mark Winegardner

Copyright © 2004by The Estate Of Mario Puzo

This edition arranged with Donadio ＆ Olson，Inc.through

Big Apple Agency，Inc.，Labuan，Malaysia

implified Chinese edition copyright © 2012by Yilin Press，Ltd

All rights reserved.

著作权合同登记号图字：：10-2010-212号

书　名 教父归来

作　者
[美国]马克·瓦恩加德纳

译　者
石平萍

特约编辑
方 芳

责任编辑
田 智

原文出版
Random House，2004

出版发行
凤凰出版传媒集团　凤凰出版传媒股份有限公司 译林出版社

集团地址
南京市湖南路1号A楼，邮编：210009

集团网址
http://www.ppm.cn

出版社地址
南京市湖南路1号A楼，邮编：210009

电子信箱
yilin@yilin.com

出版社网址
http://www.yilin.com

字　数
433千

版　次
2012年8月第1版 2013年6月第2次印刷

书　号
ISBN 978-7-5447-3035-8

目录

重返考利昂家族

致读者

第一部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二部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三部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四部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五部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六部

第二十一章

第七部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第八部

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九章

第三十章

第三十一章

第九部

第三十二章

重返考利昂家族

卫西谛

和大多数伟大的小说与电影一样，《教父》的小说与电影都是诞生于“窘迫”之中。

1965年，马里奥·普佐出版了第二部小说《幸运的朝圣者》。和他的处女作相仿，该书使他获得了一些名誉，但没有得到经济上的回报。当他向自己的出版商要求预支第三部小说的部分稿费时被拒绝了，他们对普佐新小说的构思不感兴趣，但希望他能把《幸运的朝圣者》中有关黑手党部分的次要人物铺展延伸一下。之后他们对普佐提供的十页纸的新大纲仍然感到失望，普佐不得不更换了出版公司，而后者预支了稿费，使他得以用三年时间创作出了雄踞畅销书排行榜六十七周之久的《教父》。普佐回忆说：“我已经四十五岁，已经厌倦当一个艺术家，此外，我欠亲戚、金融公司、银行以及书商和放高利贷者共两万多美元……现在确实已经到了不必循规蹈矩的时候了。”

1970年，三十多岁的弗朗西斯·科波拉也到了不能循规蹈矩的时候了。他的上一部电影《雨族》票房一败涂地，而投资的由乔治·卢卡斯执导的影片《五百年后》同样不被看好。他注入了全部热情与理想的“西洋镜片厂”岌岌可危，所有尚在进行中的七个拍片计划全部遭到发行方华纳兄弟的否决，并且科波拉欠对方三十万到六十万之巨的债款。这时派拉蒙前来询问他是否可以执导马里奥·普佐的《教父》。作为一个专拍艺术片的导演，科波拉理所当然地拒绝了，因为他翻了几页原著后，断定这是一部粗俗的小说。但是出于经济压力，他仍然接下了拍这部商业片的工作（同样派拉蒙也认为科波拉因为尚未成名，比较廉价，容易掌控，而选择了他）。科波拉认真阅读过小说之后，觉得这是一部“有力度的小说”。他迅速掌握了改编这部小说的关键：这是关于一个家族的历史，描写了父亲与儿子、权力与金钱的故事。

于是，在窘迫之中，经典诞生。《教父》影片在上映伊始就获得了巨大成功。《洛杉矶时报》称《教父》“可能是有史以来让人感觉节奏最快的三小时电影”；《纽约时报》则称其为“冲破大众娱乐媒体的层层限制所仅见的创作，残暴却动人的美国生活编年史”。电影票成为纽约黑市的热门货，电影院的爆米花一周销量竟然达到一吨有余。而科波拉和普佐也都没有想到还会继续共同编写一部续集（他们在工作中已经结下深厚的友谊）。续集，立即会令人想到狗尾续貂。无论是否出于商业利益的考虑，科波拉终究还是被制片方说服了，而且他终究拍出了电影史上最伟大的续集——一部唯一获得奥斯卡最佳影片奖的续集。二十年后，科波拉为重整旗鼓甚至拍摄第三集，虽然在票房和评论上并未取得前两集的荣耀，但是终于使考利昂家族的故事画上了句号。

2004年，小说家马克·瓦恩加德纳让我们重访考利昂家族。我们将发现这个大家族更多不为人知的秘密：它与其他黑帮之间的生死角力的细节，以及黑暗势力如何伸向国家权力的最高层……小说《教父归来》和电影《教父续集》一样，并不是也不可能是诞生在窘迫中的作品了。表面看来它沾了经典的光，仿佛只是在为一座巨大的庄园做一次扩建和翻修，但是瓦恩加德纳受到的压力显然非同一般的创作者。他要面对的读者，很可能熟读过普佐原著，对黑手党之间惊心动魄的较量了如指掌，更“可怕”的是，他们都受过科波拉电影的洗礼，那些家族聚会、那些人物形象、那些暗杀场面，都是令人印象深刻的——这些都是新小说无法逃避的，必须直接面对的。我们看到瓦恩加德纳的应对来得不疾不徐：在支线与主线的结构方面，他在一定程度上继承了普佐的叙事方式，但是在建构新的考利昂家族故事时，他有自己的笔法，工整、细腻、娴熟、老练，使得小说如网一样张开，最终给人以黑暗笼罩的效果。

为了避免与电影剧情的冲突（电影的两部续集都是普佐和科波拉共同创作的），《教父归来》的大致方向和某些关键点与影片第二集相同，尤其是迈克尔·考利昂因哥哥弗烈特的背叛而将其杀害。由于小说具有叙述时间和心理刻画上的优势，在这部新小说中，很多电影中未能展开的幕后故事和人物性格得到充分的补充，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与作者瓦恩加德纳有共同点的考利昂家的军师汤姆·黑根（他们都是德国——爱尔兰裔后代），以及迈克尔·考利昂的哥哥弗烈特、妻子恺，这些人物虽然在电影中被处理得非常得当，但作为人物个体略显单薄了些。为了足以支撑起新小说的结构，瓦恩加德纳必要地创造了新的人物，比如对抗考利昂势力的芝加哥黑手党头目路易·鲁索，以及尼克·杰拉奇——本书里最生动、最新鲜、对迈克尔真正构成危险的人物，还有电影中并未交待的桑儿·考利昂的一对双胞胎女儿。在对人物的刻画方面，瓦恩加德纳甚至超过了普佐。《教父归来》围绕着迈克尔·考利昂成功塑造了被黑手党势力影响的群像——从考利昂家的卧室到白宫。

对于《教父》，相信大多数中国读者是借由电影才接触到小说，而电影《教父》在诞生的三十多年之间，逐渐替代了维斯康蒂的《大地在波动》、罗西里尼的《德意志零年》这样的旧经典，成为英国权威电影刊物《视与听》杂志“十年之选”的新经典。全世界的导演和影评人每隔十年的评选一致认为，《教父》是纯粹叙事电影中最好的一部。也许正是由于科波拉太会用视听语言说故事了，所以几乎是不可避免的，在阅读《教父归来》时会受到电影三部曲的影响。我们看到迈克尔·考利昂的名字时，就会浮现阿尔·帕西诺的面孔；同样黛安娜·基顿（扮演恺）、罗伯特·杜瓦尔（扮演汤姆·黑根）、约翰·凯泽尔（扮演弗烈特）、塔利亚·雪儿（扮演康妮·考利昂）的身影也时刻游荡在这部新小说中，甚至分别扮演老年和青年维托·考利昂的马龙·白兰度、罗伯特·德·尼罗的样子，也会让人想起来（《教父归来》借鉴电影，“回闪”了迈克尔婴儿时代和青年时代的故事片断）。

但是，这并非是《教父归来》的灾难，相反，小说和电影在阅读过程中的不断交织，倒会使得这部续作更有生命力。毕竟，《教父》从小说转变为电影，又从电影转变为小说，人物和故事早已深入人心，这是新小说的优势。有谁能否认，读到这部书的最后，迈克尔回到空荡荡的新家时，如果听到电影里阴郁的小号主题曲响起来，不是一件很奇妙的事吗？

致读者

亲爱的读者：

2002年秋天，兰登书屋在国际范围内寻找为《教父》写续集的作者，经过反复考虑之后，我们选择了马克·瓦恩加德纳——一个备受称道的小说家。他的作品因其对历史细节的创造性使用和对城市生活万花筒般的描绘，而与E.L.道克托罗和约翰·多斯·帕索斯的作品相提并论。我们知道，马克将给马里奥·普佐笔下神话般的人物注入新的活力，赋予新的特性。伟大的神话应该由具有独创性的作家来重新讲述，而在《教父归来》中，马克·瓦恩加德纳大胆而极为出色地做到了这一点。这部作品通过讲述考利昂家族在冷战时期的故事，对美国最有影响的犯罪家世小说中没有涉及的部分进行了补充。

那是1955年，迈克尔·考利昂在纽约各大黑道家族的争斗中赢得了一场血腥的胜利。这时，他想巩固他的势力，挽救他的婚姻，带领他的家族组织进入合法的经营领域。要达到这些目标，他必须对抗他最危险的对手尼克·杰拉奇。杰拉奇曾经是一名拳击手，在担任考利昂家族街头执法人的过程中，克服困难读完了法学院，他的威胁性和阴险狡诈完全和迈克尔不相上下。他们个人之间的冷战将对周围的人产生巨大的影响，这些人包括：

汤姆·黑根，考利昂家族的律师和顾问，在尽力保护弟弟的同时，在内华达州开始了他的政治生涯。

弗兰切斯卡·考利昂，迈克尔已故哥哥桑儿的女儿。她突然开始了解家族的真实历史，同时面临着一个艰难的抉择。

路易·鲁索教父，芝加哥黑手党头目。他表面愚钝，实则诡计多端，野心勃勃，企图侵入考利昂家族的势力范围。

彼得·克莱门扎，考利昂家族忠实坚定的分部头目，他所知道的家族秘密几乎多于其他任何人。

科比特·“米基”·谢伊大使，他以前是禁酒时期的私酒走私贩，考利昂家族的生意合伙人，他希望儿子竞选总统时能由他的老朋友提供一些帮助。

约翰昵·方檀，世界上最伟大的雅座酒吧歌手，在与臭名昭著的黑社会人物保持不稳定关系的同时，他作为一个歌唱艺术家取得了非凡的成就。

恺·亚当姆斯·考利昂，她最终发现了丈夫迈克尔的真实面目，因而她必须判断这对他们的婚姻和孩子将会造成多大的影响，并作出自己的选择。

弗烈特·考利昂，他死亡的原因直到本书才得到充分的解释，他的背叛是更为重大和险恶的一连串事件的一个部分。

《教父归来》的场景从纽约和华盛顿一直延伸到拉斯维加斯和古巴，这是一部引人入胜的小说，描述了二十世纪中叶的美国黑社会及其与政治团体、司法机构和娱乐行业的相互渗透。即便你没有读过原先的《教父》，《教父归来》仍然完全可以成为一部独立的成功作品——这是一个关于我们热爱的、渴望的，有时候有理由畏惧的家的故事。

乔纳森·卡普（兰登书屋高级副总裁、总编辑）

第一部

1955年春天

第一章

1955年春天一个寒冷的星期一下午，迈克尔·考利昂召尼克·杰拉奇来布鲁克林见他。当这个新教父进入已故父亲在长岛的房子打电话时，两个穿得像油猢狲一样的男人正在看电视里的木偶戏，他们一边等着迈克尔的背叛者现身，一边盯着那些朴实健壮、金发碧眼的木偶戏演员的乳房，啧啧称奇。

迈克尔独自走进了拐角处加高的房间，那是已故父亲的办公室。他在曾归汤姆·黑根所有的那张翻盖式小书桌后面坐下。那是顾问的书桌。迈克尔本来可以从家里打电话的——恺和孩子们已经在上午去了新罕布什尔州走亲戚——但是他的电话被装了窃听器。这栋房子里的另一条电话线也被窃听了。为了误导窃听者，他一直装做不知情。不过，通向这间办公室的极富创造性的电话布线以及保护这条线路的受贿人网络足以令警察大部队束手无策。迈克尔拿起了电话筒。他手头没有电话号码簿，但他记数字很有一套。房子里安静极了。他的母亲在拉斯维加斯，与他妹妹康妮和外孙们在一起。电话铃响了两下，杰拉奇的妻子拿起了听筒。他几乎不认识她，但仍直接以名字称呼她（夏洛特），询问她女儿们的情况。迈克尔一般都避免用电话，也从未给杰拉奇家里打过电话。通常在他下命令后，都要经过三个人层层转达，确保教父能摆脱干系。夏洛特声音颤抖着回答了迈克尔礼节性的问候，随即叫丈夫来接电话。

尼克·杰拉奇一整天都在忙碌。两艘装载海洛因的轮船从西西里开了过来，本来应该是在下周到达美国的，结果昨天深夜就靠岸了，一艘停靠在新泽西，另一艘在杰克逊维尔。换了一个能量较小的人，可能已经进了班房，但杰拉奇却把事情摆平了，他给卡车司机、汽车司机、仓库工人和佣工国际工人兄弟会（这个组织的人在佛罗里达州的一举一动都像老大）的养老基金亲自捐赠了一笔现金，还亲自上门拜访了（带着颇为可观的礼物）斯特拉其家族的头目，这个家族控制着泽西北部的码头。五点钟，筋疲力尽的杰拉奇回到东伊斯里普的家里，与两个女儿在后院里玩掷马蹄铁的游戏。他刚开始读的一套上下卷的《罗马帝国战争史》摆在书斋的扶手椅旁，稍晚的时候他会继续读下去。电话铃响的时候，杰拉奇的第二杯加水芝华士才小嘬了几口。烤架上，T形骨嫩牛排发出咝咝的声音，收音机里，道奇队与费城人队的棒球联赛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夏洛特本来一直在厨房里准备其他的食物，此刻来到了院子里，手里拿着连着长线的电话机，面无血色。

“喂，福斯托，”迈克尔说（用教名称呼尼克·杰拉奇的另一个人是汶申特·佛勒儿，他是杰拉奇在克利夫兰的教父），“我希望你能参与忒希奥安排的这件事。七点钟，在那个叫‘两个汤姆’的地方，你知道那个地方吗？”

天空一片蔚蓝，不见一丝云彩，但如果有人看到了夏洛特急匆匆地把两个女儿赶进房子里的情景，就会觉得她已经得知一场飓风正在逼近长岛。

“知道，”杰拉奇回答，“我总在那儿吃饭。”对方的意图是想考验他。杰拉奇要么应该询问“忒希奥安排的这件事”是什么，要么不应该问。杰拉奇一向经得起考验，他本能地觉得应该实话实说。“但我不知道你指的是什么，什么事？”

“一些重要人物要从斯塔腾岛过来，解决一些问题。”

“斯塔腾岛”指的是巴茨尼家族，这个家族牢牢地控制着那个地方。但是，如果是忒希奥安排了与迈克尔及巴茨尼教父举行和谈，为什么通知杰拉奇的是迈克尔，而不是忒希奥？杰拉奇瞪着烤炉里的火焰。随即他明白了所发生的事情。他猛地甩了一下头，无声地诅咒起来。

忒希奥死了。也许死的还有其他很多人。

见面的地点就是一种暗示。忒希奥非常喜欢那个地方。这意味着，很有可能是忒希奥自己与巴茨尼进行了联系，他们中的一个安排杀手谋杀迈克尔，却不知怎么地被迈克尔先动手了。

杰拉奇用一把钢制长抹刀拨弄着T形骨嫩牛排。“你希望我到那里保护你，还是参加谈判，还是别的？”

“你沉默的时间真够长的。”

“对不起，我得把有些牛排从烤架上取下来。”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福斯托，但不知道你为什么担心。”

他的意思是说杰拉奇无需担心什么？或者，他正试图搞清楚杰拉奇在忒希奥的背叛中扮演的角色，如果杰拉奇的确已经参与的话？“嗯，朝圣客，”杰拉奇回答，他试图把约翰·韦恩式的幽默发挥到极致，“我的担心还不如坐鞍痛和筋疲力尽来得严重。”

“你说什么？”

杰拉奇叹了口气。“我总是爱担心，即便形势一片大好。”他感觉到有一股大难临头前的幽默感在心中涌动，但他说话的语气依然平淡，“你看不惯就杀了我吧。”

“所以你才那么优秀，”迈克尔说，“就是因为爱担心。这也是我喜欢你的原因。”

“那么你会宽恕我的——如果我把再明白不过的事情说出来，告诉你走一条一般情况下你不走的路去那里，还告诉你要避开弗莱特布什大街。”

现在轮到迈克尔长时间沉默了。“弗莱特布什大街，嗬？你是怎么想到的？”

“邦斯在本垒。”

“当然。”迈克尔说。

“道奇队和费城人队一天双赛，正在赛第二场。”

“对。”

杰拉奇点着一支香烟。“你不是球迷，对吧？”

“过去是。”

杰拉奇并不感到惊讶，很多头脑更为精明的人知道了赌博获利的手段之后，便不再喜欢体育。“今年邦斯可能会大出风头。”杰拉奇说。

“大家都这么说，”迈克尔回答，“当然，我宽恕你。”

“宽恕我什么？”

“宽恕你把再明白不过的事情说出来了。”

杰拉奇拈起烤架上的牛排，放到大浅盘里。“这是我的一种天分。”

一小时后，杰拉奇带着四个手下来到“两个汤姆”，他让他们守在外边。他独自坐下，啜饮着一杯浓咖啡。他并不害怕。迈克尔·考利昂与他的兄弟——残忍的桑儿和可悲的弗烈特——不同，他继承了老父亲深思熟虑的个性。他不会只凭直觉就下令谋杀。他一定会确保万无一失，无论需要多长时间。不管即将到来的是何种考验，不管被迈克尔·考利昂这类人考验是多么地令他难堪，尼克·杰拉奇都将体面地应对。他相信自己能够安然无恙地度过这一劫。

尽管他从未听萨尔瓦托雷·忒希奥说过迈克尔的任何坏话，杰拉奇却毫不怀疑萨利已经与巴茨尼结成了盟友。他必须
对导致迈克尔这样乳臭未干的生手当上教父的任人唯亲的体制表示愤怒。他无法
对把组织从社区根据地连根拔起的愚蠢做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组织要向西搬迁，变成——什么？杰拉奇已经接管了无数曾经兴盛一时的社区企业，这些企业由勤劳但目不识丁的父辈移民一手创建，却都毁在在美国出生、取得了企业管理学位、一心梦想扩张的儿子们的手里。

杰拉奇看了看表，这只表是他大学毕业时忒希奥送的礼物。迈克尔显然没有继承已故教父传奇般的非常守时的特点。

杰拉奇又要了一杯浓咖啡。

一而再，再而三地，杰拉奇已经证明他是考利昂组织的忠诚一员，而且，也许是这个组织最能赚钱的成员，尽管他还不到四十岁。他曾经做过拳击运动员，重量级，人称“王牌杰拉奇”（那是他儿童时代的绰号，他一直沿用下来，尽管这个绰号有些嘲弄的意味，因为他接受了自己名字的美国英语发音：由“杰拉奇”变成了“贾雷西”），还有许多的别名（他是西西里岛人，却长着一头金发，可以冒充爱尔兰人或德国人）。他曾与一个对手打了六个回合却没有被打倒，这个对手若干年后让重量级世界冠军摔了个屁股蹲儿。不过杰拉奇从孩提时代开始，就常在体育馆玩。他发誓永远不与那些被打得晕头转向的老家伙为伍，他们全身散发着樟脑水的味道，手里攥着小袋子，里面装着前一天的油炸圈饼，拖着步子走来走去。他为金钱而战，要的不是荣耀。他在克利夫兰的教父（杰拉奇慢慢地了解到，这个人也是克利夫兰的黑手党教父）把他介绍给了忒希奥，后者管理着全纽约最大的体育赌博组织。预先安排好结果的比赛意味着头部可以少挨几拳。不久，杰拉奇被叫到街后窄巷殴打一些人（最开始的被打对象是强奸殡葬业经营者亚美利哥·勃纳瑟拉女儿的两个年轻人，勃纳瑟拉与维托·考利昂有交情）。遭殃的是赖债不还的人和叽里呱啦的大嘴巴，他们活该受到惩罚，而杰拉奇也赚到了足够上大学的钱。二十五岁不到，他就获得了大学学位，离开了黑道执法人这一行，成为忒希奥手下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刚出道时，他身上有一些令人怀疑的品质——他是唯一一个出生地不是布鲁克林或西西里，但能出入帕特里克·亨利社交俱乐部的人；唯一一个拥有大学学位的人；不多的几个不愿意随身带枪和嫖妓的人之一。但是往上爬的最佳途径就是替上面的人挣钱，杰拉奇在这方面天赋斐然，很快，他的那些异乎寻常的缺点就被人忘得一干二净。他最聪明的策略就是夸大每笔买卖的利润。他把自己的所得上缴百分之六十
或百分之七十
，而不是要求的百分之五十。即便
他被发现，他们又能把他怎么样？做掉他？这个办法不会出任何问题。他多上缴的利润相当于能给他带来最高回报的投资。他替上面的人挣得越多，他就越安全，升得也越快。他升得越高，要向他
缴纳百分之五十
收入的手下就越多。即便那些贪婪的白痴想隐瞒自己的收入不上缴，他也有办法揭穿他们。纽约黑道上的人都明白，被你所遭遇的最厉害的家伙谋杀，不同于被前重量级职业拳击手一拳击中，眼眶变成了血淋淋的糨糊。杰拉奇所能构成的威胁成了街头巷尾的神话。不久，他几乎无需做什么，只要开口就有钱送上门——如果他真的开口的话。威吓比拳头或枪支更有威力。

二战中，杰拉奇控制着定量供应票证交易的黑市，并担任一个装车月台的巡查员，这份平民职业使他免于服兵役。忒希奥推荐他加入考利昂家族，入会仪式上他的一个手指头被维托亲手割破流血。二战结束之后，杰拉奇开始经营自己的高利贷业务。他的顾客主要是承包商，这些人意识不到刚开始需要投入多少预付款，工程完成之时，又低估了向欠债人要钱的难度（在这个方面，杰拉奇也可以帮忙）。他的目标也包括嗜赌如命或因为其他不良嗜好而急需现金的买卖人。不久之后，杰拉奇就能够利用这些商业买卖洗钱，让那些入会党徒在纳税申报单上增加一两项——至少持续到该让这个企业完蛋的时候。在三十天里，货物会源源不断地从前门进去，直接从后门出来：给妻子和女友的礼物，给警察的友好表示；但是其他的都卖给社区里四处寻找便宜货的人了。钞票一拿到手，一场神秘的大火便会接踵而至——意大利佬的快闪行动
。杰拉奇讨厌这个词，也不喜欢最后阶段这种拙劣粗暴的行径，他攻读了一个夜校的法律学位，用完全合法的破产程序取代纵火，从而淘汰了这种做法。他把每一个有问题的商店都组建成公司（杰拉奇在特拉华州有人帮忙），把业主的个人资产作为投资。如果业主够朋友，杰拉奇就投入一千美金和佛罗里达州或内华达州的某块地。当迈克尔·考利昂趁父亲处于半退休状态，秘密参与妓院和致幻毒品生意（这些都是维托不愿涉足的领域）时，他让杰拉奇负责致幻毒品买卖，并允许他从忒希奥的人马和桑儿的余部中挑选几个人手。在几个月内，他做成了一些事情——与他合作的有西西里岛备受尊崇的教父切萨雷·因代利卡托、新泽西和杰克逊维尔码头的地头蛇，还有纽约和中西部的飞机场，在那里他可以动用几架小飞机，这几架小飞机的所有者是几家由考利昂家族控制，但并未履行法定手续的公司。在内部大多数人不知情的情况下，考利昂家族从致幻毒品买卖获取的利益不少于美国的任何人。没有这些钱财，他们不可能积攒足够的资本来对付巴茨尼家族和塔塔格里亚家族。

九点刚过，彼得·克莱门扎终于带着三个保镖走进了“两个汤姆”，在杰拉奇的身边坐了下来。杰拉奇觉得这是一个坏的信息：迈克尔没有来，而是派来了他的分部头目，多年以来，这个人一直负责监督家族中最重要的谋杀行动。毋庸置疑：忒希奥已经死了。

“吃点东西吗？”克莱门扎问。从小车里一路走到杰拉奇所在的桌子旁，他有点气喘吁吁。

杰拉奇摇摇头。

克莱门扎却挥舞着他那胖乎乎的大手，示意餐馆里弥漫着的香味。“你怎么能经得起诱惑呢？我们吃一点东西吧。随便吃点。”克莱门扎点了一份开胃小吃、一盘茄子蔬菜开胃菜、两筐面包和蛤肉酱扁面条，狼吞虎咽地将它们送到了肚子里。克莱门扎可说是某个物种的最后幸存者，事实差不多如此——既然忒希奥已经死了，他便是迈克尔从父亲那里接收过来的最后一个分部头目。

“忒希奥还没有死。”走出“两个汤姆”的时候，克莱门扎轻声告诉杰拉奇。

杰拉奇的胃猛地一颤。他们将让他亲手扣响扳机，这是一场关于忠诚的考验。杰拉奇确信自己能够通过考验，但这并不能带给他半点安慰。

夜幕降临了。他与克莱门扎一起坐在小车的后座。路上，克莱门扎点上一支雪茄，问杰拉奇知道了什么，能猜测到什么。杰拉奇说了实话。他还不知道的是，那天早些时候，巴茨尼家族和塔塔格里亚家族的头目都被杀了。他也不可能知道的是，克莱门扎之所以迟到，是因为他必须先勒死卡罗·瑞泽——迈克尔·考利昂的妹夫。这些重大的谋杀行动，还有几次类似的谋杀，都被伪装成巴茨尼家族或塔塔格里亚家族的所作所为。杰拉奇对此也不知情。不过杰拉奇已经能够猜到的事情都是八九不离十。他接过克莱门扎递过来的雪茄，但没有点着，他说等一阵再吸。

车从弗莱特布什大街拐进了一家关闭的辛克莱汽车维修站，杰拉奇从车里钻了出来。停在旁边的两辆车里，一辆坐着克莱门扎的人，一辆坐着杰拉奇的人，他们也都下了车。克莱门扎和他的司机坐在车里没动。当杰拉奇转身看到他们仍在车里时，他感到一阵恐慌瞬间传遍了全身。他搜寻着要杀他的人。他试图搞清楚他们准备怎么干掉他。他也想知道，为什么自己的手下只是被动地站在一边，作壁上观。他想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背叛他。

克莱门扎摇下了车窗。“没那回事，老弟，”他说，“只是这里的情形太——”他双手捂着脸快速地搓着，仿佛在搓一块脏东西。他长嘘了一口气。“我和萨利，我们的交情有多长，我都不愿意想。有些事情是男人不想看见的。你懂吗？”

杰拉奇当然懂。

这个肥胖的男人流泪了。克莱门扎哭的时候几乎没有声响，似乎也不觉得难为情。他不再说什么，朝司机挥挥手，摇上车窗，双眼径直看着前方，离开了。

杰拉奇望着克莱门扎座驾的尾灯消失。

维修站里，第一个肮脏的检修间的后部，穿着连衫裤工作服的两具身体叠在一起，发黑的鲜血在地板上慢慢地流了开来。在下一个检修间，萨尔瓦托雷·忒希奥被亚伯特·奈里堵在了里面。奈里是刚刚获得迈克尔青睐的杀手，以前做过警察，杰拉奇曾与他有过较量。老人坐在一对油壶上，蜷缩着身子，眼睛瞪着自己的鞋子，样子像极了刚从一场必输无疑的比赛中被替换下场的运动员。他的嘴唇在动，但是杰拉奇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他在发颤，他身体不太好，过去的一年里一直这么颤抖着。四周只听得到杰拉奇的脚步声，从另一间屋子里还飘来微弱的、异样的笑声，可能是电视节目的声音。

奈里点头打了个招呼，忒希奥没有抬头看。奈里把一只手放在老士兵的肩上轻轻捏了一下——一种怪诞的安抚方式。忒希奥双膝跪地，没有抬头看一看，嘴唇仍旧在动。

奈里递给杰拉奇一支手枪，枪托朝前。杰拉奇不善于玩枪，对枪支的了解也不多。这支枪重量如钱箱，长度赶得上固定帐篷的大钉——似乎没有必要用这么高级的枪。他在这个圈子里待的时间足够长了，知道在此类谋杀中选用的枪支口径是0.22英寸，带消音器——三颗速射子弹射向头部（第二颗为的是以防万一，第三颗进一步确保万无一失，没有第四颗子弹，因为快速射出太多子弹的话，消音器会卡住的）。不管手里的这支枪是什么名称，它比0.22英寸口径的枪要大，而且没有消音器。他站在黑暗的汽车修理站里，旁边是忒希奥——一个他爱戴的人。还有奈里，这个人曾经给他戴上手铐，把他绑在散热器上，用拳猛击他的裤裆，却没有受到任何惩罚。尼克·杰拉奇深吸了一口气。他一向是一个理智的、杜绝感情用事的男人。感情只不过是血腥的马达，理智才是掌握方向盘的司机。他常想，总有一天，他老了，做好了退隐的准备，将和夏洛特一起移居基韦斯特市，过富裕的蠢人的生活。

此刻，看着忒希奥，他意识到这个梦想永远不可能实现。忒希奥比尼克·杰拉奇年长二十多岁，在此之前，二十多年似乎是很长的一段时间。忒希奥出生在上个世纪，他将死于下一分钟。理智、避免感情用事是他一辈子的准则，可结果又如何呢？葬身于此。一个爱戴他的人将把掌管他理智的脑袋打得血肉模糊，脑浆四迸。

“抱歉。”忒希奥咕哝着，眼睛依旧朝下看着。

他说这话的对象也许是考利昂父子，也许是杰拉奇，也许是上帝。杰拉奇自然不想追究到底。他拿起枪，走到忒希奥的背后，忒希奥光秃的脑袋在街灯的照耀下，在黑暗中闪着隐约的光芒。

“不对，”奈里说，“不是从背后。面对面。看着他的眼睛。”

“你他妈的逗我玩呢。”

他清了清嗓子。“我不认为我的样子像是在逗你玩。”

“谁的主意？”杰拉奇问。奈里手里没有枪，但是如果杰拉奇朝忒希奥之外的人开枪，他是不可能活着走出这家满是污垢的汽车修理站的。后面的办公室里，电视机里突然爆发出一阵微弱的金属般的喝彩声。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奈里回答，“我只是传话而已，先生。”

杰拉奇歪起头。这个蠢货不够幽默，不会拿射杀传话人这种事开玩笑，但他看上去很像一个虐待狂，完全可能自作主张，让这场谋杀干得越残忍越好。那么“先生”，他用这个称呼是什么意思？“萨尔瓦托雷·忒希奥，”杰拉奇说，“不管他做了什么，他应该得到更多人的尊重。”

“操你妈的！”忒希奥说，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响亮起来，但是眼睛仍旧瞅着黏糊糊的地面。

“抬起头来，”奈里命令忒希奥，“叛徒。”

老人颤抖的频率没有变，但他按奈里的要求抬起了头，干枯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杰拉奇，眼神却很遥远。他快速地嘀咕出一长串人名，但在尼克·杰拉奇听来却如同天书。

杰拉奇举起枪，看到自己举枪的手很稳，他既感到恶心，又感到欣慰。他把枪管轻轻地按在老人松弛的额头上。忒希奥没有动，没有眨眼，甚至不再颤抖。他那下垂的肌肉像是枕头，托着手枪的准星。杰拉奇从未枪杀过任何人。

“公事公办。”忒希奥低声说。“我的父亲之所以了不起，
”迈克尔·考利昂在给父亲致悼词时说，“是因为
没有所谓的公事公办。任何事情都牵涉到个人。我的父亲也是人，像任何人一样难逃死亡的命运。但是他是一个了不起的人，今天在这里，不只我一个人这么想：他是凡人中的神。”

“你在等什么？”忒希奥低声说，“我被算计了。开枪吧。别婆婆妈妈的。”

杰拉奇扣动了扳机。

忒希奥的身体猛地向后飞去，膝盖发出如同屋顶木瓦板突然断裂的声音。空气中弥漫着灰色中带着粉红的闪亮的烟雾。忒希奥一块大小如犹太人戴的圆顶小帽的头盖骨撞上了修理站的墙，又弹了回来，正砸在杰拉奇的脸上，啪哒一声掉到了地上。忒希奥四下飞溅的鲜血发出浓烈的气味，扑鼻而来的还有他的粪便的臊臭。

尼克·杰拉奇按摩着自己的肩膀。手枪的后坐力就像一记野蛮的右钩拳，他感到一股快感传遍了全身，之前的犹豫荡然无存。他没有一丝一毫的懊悔、恐惧、厌恶和愤怒。我是一个杀手
，他心想，杀手的天职就是杀人
。

他飞快地扭转身，快乐但并非疯狂地大笑着，这种快乐比他品尝自己第一次买卖海洛因获得的快感还要强烈和美好
。他清楚正在发生的一切。这不是他第一次杀人。有时候杀了人，他什么感觉都没有，但那也许是假的，他对自己说。因为事实是，杀人的感觉很过瘾。杀过人的人都有这种感觉，只是他们不告诉你而已。他们不会告诉你！杰拉奇读过一本关于第一次世界大战的书，里面有一章专门谈到这个问题。几乎没有人会谈论这种过瘾的感觉，因为这种过瘾的感觉之后接踵而至的噩梦般的感觉会令他们闭嘴。另外，再笨的人都能猜到，如果有谁宣称杀人的感觉很好，又让听众确信这并非戏言，那么即将发生的一切一定很恐怖。尽管如此，杀人的感觉的确很过瘾，几乎等同于性快感（再笨的人也能猜到，这是另一件承认了便带来严重后果的事情）。你威力无比，死掉的那个家伙却无缚鸡之力。你活得好好的，死掉的那个家伙却已魂归西天。你做的这件事情是地球上每个人在某个血气冲天的时刻都想做，但大多数人都不会做的事情。杀人很容易，杀人的感觉非常美妙
。杰拉奇几乎如溜冰一般掠过满是油污的地面，这一次他心里非常确定，那种噩梦般的感觉不会
随后涌上心头。不会再有以后。一切都将当时发生，当时结束。一切都是
当时发生，当时结束。

杰拉奇想让每一个活着的人享受他的一个熊抱和一杯酒，不过他克制着，只是大步朝他们走过去，在他们面前举起了手中的手枪。这些骨子里根本就很胆小的狗杂种纷纷趴倒在地，杰拉奇畅通无阻地冲过房门，进入目标所在的办公室——他们身后那个长方形的、发出朦胧蓝光的物体。杰拉奇扣动了扳机。手枪后坐力令他感受到的冲击（难道奈里真的这么愚蠢，给他的枪里不止一颗子弹？真是个蠢货！）转瞬之间变成了一声闷响、一阵有毒的烟雾、喷出的一个小火球，还有掉下的玻璃发出的微弱但令人满足的残光。人类制造的机器中，没有什么比摧毁一台电视机更令人愉快的了。

紧接着，周围一片死寂。

在杰拉奇看来，这静寂长得可怕。

“嗨！”杰拉奇手下的一个嗓音刺耳的家伙大喊，“我刚才正在看
那台电视。”

所有的人都捧腹大笑起来。这正是医生的要求。奈里轻轻地拍了拍杰拉奇的后背，杰拉奇把枪还给他，随后大家都忙活开了。

克莱门扎的手下拿起一把骨锯，锯开被派去刺杀迈克尔·考利昂的两个杀手的尸体。杰拉奇坐在一摞油壶上看着，渐渐退潮的肾上腺激素仍在体内泛滥，以至于在他眼里，周围的一切似乎没有什么不同：积满油污的窗户；挂历上挥舞扳手、裸露两点的牛奶场女工；挂在金属钩子上的发动机的风扇皮带；朋友的尸体；袖口的纽扣。一个毫无差别的、均等的世界。

两具杀手的尸体被分割之后，奈里把骨锯递给杰拉奇，指了指忒希奥的脑袋。在裂开的子弹入口四周，死者的肌肉已经鼓起。

杰拉奇无动于衷地拿起骨锯，跪下一条腿。事后，他将回想起这一刻，会感到气愤难平。但在此时，杰拉奇感觉如同正在测量游泳池里水的Ph值。当一个人看透了世事真实的本质之后，锯掉一个死去的父亲般人物的头与从火鸡的尸体上扯下一条肥腿又有什么不同？人的头骨更粗，没错，但是与姐夫当结婚礼物送给你的小刀比起来，骨锯要锋利得多。

尼克·杰拉奇合上忒希奥鼓凸的双眼，向后拉起了锯子。事后的不良感觉已经到来——赶早不赶晚，但杰拉奇在头脑清醒的一瞬，意识到事后的感觉往往就会这个时候到来。

奈里抓住了杰拉奇的前臂，把骨锯夺了过来。

“这也是命令。”

“什么命令？”杰拉奇问。

“看看你是否情愿锯下他的脑袋。”

杰拉奇非常识趣，知道不该询问自己看上去是否情愿，更不该询问是谁下的命令。他只是站在那里，一言不发，面无表情，什么也没有流露。他用手指了指染血的套装外套。奈里点点头。杰拉奇取出克莱门扎给他的那支雪茄，古巴雪茄，深巧克力色，又坐回油壶上，悠悠然吸了起来。

克莱门扎的手下把那两个杀手的衣服剥光，连带十块被分割的尸首，装进了一个手提箱。忒希奥的尸体留在地上没有动。

就在这时，杰拉奇明白了一切。

没有必要向巴茨尼家族送信了，所有与忒希奥的背叛有牵连的人都已经死了，任何信息都改变不了这个结果。考利昂家族的人自然希望忒希奥的尸体被人发现。布鲁克林的这一片归巴茨尼家族统辖，警察会想当然地认为凶手就是巴茨尼家族的人。两个杀手的尸身难以辨认，会让侦探们大惑不解，但他们得出的任何结论都不会牵涉到考利昂家族。考利昂家族甚至无需麻烦被他们买通的法官或他们在纽约市警察局里的人，他们也不必采取通常的做法——免除赌债，延长偿还贷款的宽限期——就可以使各家报纸口径一致。各家报纸的报道将正中迈克尔·考利昂的下怀，虽然每一个铅字都很肮脏，报纸编辑们却感到正直高尚。

这个计划太出色了，杰拉奇不得不承认。

杰拉奇最后看了一眼良师益友的尸体，与亚伯特·奈里坐进了同一辆车的后座。杰拉奇并不害怕，甚至并不愤怒，因为此时他只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两眼注视前方，做好了准备去面对即将发生的任何情况。

接下来的几个星期里，杰拉奇与迈克尔·考利昂的合作亲密无间。杰拉奇目睹并帮忙处理了这场正在进行的战争的细节问题，在这个过程中，他发现自己过于低估了这位新教父。考利昂家族在纽约的每个行政区和十二个郊区都有安全的藏身处，这些资源储备不断被轮换使用。他们拥有地下车库，里面停满了小车和卡车，驾驶执照和牌照都是假的。一些车有装甲，一些车既有装甲，又配备了马力强劲的发动机，完全可以在勒芒的二十四小时赛车比赛中一决高下。另一些是看上去完好无损的破车，只要轻轻打开某个隐藏的开关，它们便会半路抛锚，使交通陷入混乱，堵住后面追赶的车。有些车是专门用于撞车，或从江河沼泽里打捞出来的。还有几部是这个家族高层人员座驾的复制品，随时准备误导目击者、敌人或警察。他们在纽约各处都拥有军火库：贝尔蒙特大街上某个干洗店的晾衣架后面；卡罗尔花园某个面包房的密室中成袋的糖和面粉下面；林登赫斯特某个棺材仓库的板条箱里。迈克尔·考利昂将力争在政治上完全控制一个州（内华达）和一个国家（古巴），而杰拉奇对此了解越多，他就觉得它们的可行性越大。考利昂家族买通的执法人员多过从联邦调查局支取报酬的执法人员，而且他们握有联邦调查局局长穿着裙子、吸吮首席助手阴茎的照片。

这是迈克尔宏大而又复杂的计划：和平，伴之以大规模的扩张和迁移，随后是对全国各地黑道家族的重组，方式优于以往，与此同时，加强和扩大与西西里的生意往来，整体的方向是合法化，最终完全控制古巴，并能打通进入白宫甚至梵蒂冈的渠道。所有新举措的资金来源于他人，“借款”很多来自各个工会的养老金基金。那些卡车司机、电工和自动唱机仓库管理员获得的回报将大于他们曾经从股市等行业谋得的任何收益。考利昂家族将越来越远离街头犯罪等活动。不久之后，他们将停止使用各种掩护，公开从事各种买卖，与那些被世界各地的笨蛋们尊称为“财富五百强”的大师级罪犯们没什么区别。

这个计划并非不可行，杰拉奇心想，只是没有必要。他们已经身处有史以来世界上唯一一个每年都能赢利的行当，但是他觉得恭敬不如从命。从短期来看，他没有选择；从长期来看，他不会有什么损失。如果一切进展顺利，他将得到他真正想要的东西，那就是掌管忒希奥的势力范围：一个扎根于社区的传统型分部。如果考利昂家族遭遇困境，分崩离析，杰拉奇完全可以攫取本该属于他的东西，其余的自行负责。

他强迫自己不要再想忒希奥。一个拳击手很快就能学会把诸事抛到脑后，不然的话，他很容易被对手击中。从事拳击的那些年里，杰拉奇一直很讨厌拳击，但是收手十年之后，他不得不承认，拳击给他带来了很大的好处。

那个夏天，尼克·杰拉奇和迈克尔·考利昂的关系变得有点像朋友。要是一两件事情按照另一种情形发生的话，他们也许可以一直保持这种关系。

比如：如果迈克尔不曾在八月份决定让他的哥哥弗烈特担任二老板就好了；考利昂家族从未设置过这个职位，迈克尔的本意是借助这个象征性的职位，让好心肠但总办错事的弗烈特重回家族组织。如果迈克尔让组织的高层人物知道这个职位只是象征性的就好了。

或者：如果杰拉奇来自纽约而不是克利夫兰就好了。如果他与佛勒儿教父没有这样的交情就好了。如果他野心稍小一点就好了。如果在得知迈克尔已经任命弗烈特为二老板之后，他没有谦恭地问迈克尔是不是疯了该多好。如果他接下来的道歉让迈克尔不再计较他的妄言该多好。

如果弗烈特知道自己的新职位是象征性的，他也许不会如此迫切地想独当一面。他也许不会试图在新泽西的沼泽地里创造一座死亡之城。他也许可以活着庆祝自己的四十四岁生日。

如果汤姆·黑根对家族方方面面的事务参与更多就好了；然而他却被免掉了顾问的职务，为的是专心致志谋求当上内华达州的州长。

如果二十年前，在克利夫兰，佛勒儿教父第二次被人试图谋杀之后，第一次心脏病发作之前，他没有指定一个岁数与自己差不多的人为继承人该多好。如果在诸多的劫难中，佛勒儿教父死于其中一桩该多好。如果萨尔·纳尔杜奇，一个本来没什么野心的男人，无需花费二十年的时间做好现在随时接班的准备该多好。

如果维托·考利昂没有注意到纳尔杜奇在黑手党内纪律委员会会议上担任过十二次顾问该多好。如果维托在去世之前不久，不曾向儿子提出这样的建议该多好：与其顺其自然，不如支持纳尔杜奇为新的教父，这样一来，便可铲除巴茨尼家族在纽约之外的最大盟友。

改变以上事件中的一两件，那么……谁知道呢？也许当你读这本书的时候，尼克·杰拉奇和迈克尔·考利昂就在外边某个地方，两个老色鬼，并肩坐在亚利桑那州的一个游泳池旁，为舒适的生活祝酒干杯，打量着对面一百二十来个妞儿，大肆吃着“伟哥”。

历史可以是许许多多的东西，但有一点不是，那就是它的不可避免性。

维托常说，一个人只有一种命运。但他的人生却与他最喜欢的格言格格不入。没错，当遭到追杀的时候，他逃离了西西里岛。没错，当社区里一个叫彼得·克莱门扎的恶棍要他藏匿一批枪支时，维托除了答应，没有别的办法。没错，当维托在美国第一次因为偷窃一块昂贵的地毯而犯法的时候，他以为只是帮克莱门扎搬运这块地毯。这些事情都是找上门来的，这也不奇怪，坏事总是自己找上门。有些人也许把这叫做命运，另一些人把这叫做机缘。叫法不同，本质一样。但是维托接下来的犯法行为——伙同克莱门扎以及来自曼哈顿区西头“地狱厨房”的一个叫忒希奥的年轻恶棍劫持卡车——却是蓄意为之。当他们邀请维托加入他们的小偷团伙时，他本可以拒绝的。他答应了，选择做一个掠夺成性的罪犯，这使他走上了这条人生路。如果他拒绝的话，他要走的将是另一条路，可能最终拥有的是一个家族企业，他的三个儿子要加入进来的话，事先无需杀人。

维托是一个感觉敏锐、驾轻就熟的数学家，一个卓越的、能把可能性变成现实的能手，一个具有远见卓识的人。相信命运这类毫无理性和想象力的说法，与他的个性是不相符的。这有失他的身份。

然而，谁又会不屑于为自己做过的最可怕的事情找一个合理的解释呢？我们之中又有哪一个人，如果直接或间接地杀害了成百上千的人，包括他自己的孩子，却不会给自己编一个谎言？而这个谎言如果不经思辨的话，听上去甚至很深刻。

尼克·杰拉奇和迈克尔·考利昂都是年轻人，精明、有创造力、谨慎、强悍。两个人都善于改头换面，都善于刻意让人低估自己，而后利用这一点。经常有人说，他们两个人太相像了，注定要成为敌人。经常有人说，发动战争的目的是求得和平。还经常有人说，地球是平的，这样魔鬼才能平躺下来。智慧这个东西很少被人说起（已故的维托·考利昂常常这样说），更少被人听到。

迈克尔·考利昂和尼克·杰拉奇的确可以作出不同的选择。事态本来可以很轻易地朝着好的方向发展的，他们绝对不是生来注定要毁掉对方。

第二章

火葬场的老板不是别人，正是亚美利哥·勃纳瑟拉。奈里有一把钥匙。他和杰拉奇从正门走进去，剥光身上沾满了鲜血的衣服，穿上他们在密室里所能找到的最好的行头。杰拉奇长得膀阔腰圆，最合身的衣服是一套亚麻布西装，颜色如同婴儿的粪便，尺寸小了两号。勃纳瑟拉处于半退休状态，大部分时间待在迈阿密滩。他的女婿从奈里手中接过装尸首的手提箱和那团染血的衣服，一句话也没有说。

杰拉奇的一个随从开车送他回了家。时间甚至还不到午夜，夏洛特没有一丝倦意，她坐在床上，做着《时代》杂志上的纵横填字游戏。她对这种游戏很熟悉，但只有在心烦意乱的时候，她才会玩这种游戏。

尼克·杰拉奇站在床尾。他知道自己穿着那套衣服是什么模样。他歪着头，挑起眉毛，希望自己看上去很滑稽，然后他学着杂耍演员的样子猛地伸出胳膊，叫道：“太太！”

他的妻子没有大笑，甚至连微笑的痕迹都没有。电视上已经播放了斐力普·塔塔格里亚和艾密里奥·巴茨尼遭到“黑社会式的杀戮”的新闻。她把《时代》杂志扔到一边。

“漫长的一天，”杰拉奇说，“漫长的故事，知道吗？夏，就说这些吧。”

他注意到她在揣摩着他。他注视着她脸部的肌肉慢慢地放松下来，注视着她咽下她不想去任何地方的话，注视着她按捺住想听事情原委的欲望。她最终一句话也没有说。

尼克·杰拉奇脱掉西装，扔在椅子上。在他小便、刷牙和穿上睡衣的工夫，夏洛特已经让那套西装消失得无影无踪（杰拉奇再也没有看到过），之后他便关掉电灯，回到床上，假装睡着了。

在新罕布什尔州父母亲的房子里，恺·考利昂躺在熟睡的孩子们身边，她在孩提时代睡的就是这张双人床。她试图专心阅读手中握着的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一本小说，但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她之前不曾问出口、也明白不该问的问题：迈克尔为什么建议她回娘家，而且还确定了这个日子？

在拉斯维加斯全市最高的建筑物、首创五十美元牛排晚餐和五美分一杯咖啡的沙中楼阁酒店顶层幽暗的套房里，康妮·考利昂·瑞泽把刚刚接受了洗礼的婴儿紧紧抱在怀里喂奶，她的目光越过城中的万家灯火，注视着远处。天际的最后一丝光亮从沙漠中隐去。她心情很好。一般情况下，康妮不是一个快乐的人。这一天过得并不轻松，早早起床赶飞机，一路上又得应付六岁儿子维克托没完没了的瞎折腾和层出不穷的捣乱行为，而她的母亲卡尔梅拉几乎不伸手帮帮忙，只是一个劲地唠叨说，这趟出门害得她错过了弥撒。不过这个小婴儿——迈克尔·弗朗西斯·瑞泽，昨天接受了洗礼，教名随她的哥哥，也是孩子的教父迈克尔——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小天使，睡得很香，还发出喃喃的声音，把小鼻子往她的怀里凑。在飞越落基山脉的某个地点时，他笑了起来，这是他第一次笑。现在，每次她对着他的额头吹气，他就会咧嘴笑。这是一个好兆头，她心想，婴儿会带来福星高照，这次出门将带给每个人一个崭新的开始。卡罗将有所改变。他已经
改变了一些。自从她怀上这个孩子，他就不曾打过她。现在迈克尔将让卡罗在家族中承担更大的责任。卡罗本来也要一起来的，看看房子，帮忙购买一些他们需要的东西，但在最后一分钟，迈克尔说他需要卡罗留下来，工作需要。她的父亲和几个兄弟们以前从未这样做过，这使卡罗感觉到了自己的重要性。她把婴儿换到另一侧吃奶，抚摸着他柔软的细发。他露出了微笑。她对着他的额头吹气。他笑出了声，她也笑了起来。

隔壁的房间里，汶申特开始在床上蹦跳起来，他曾被告诫无数次不要这样跳。电话铃响了，康妮笑了，一定是卡罗。她让维克托接电话。

“妈——”小男孩叫着，“是汤——姆舅舅！”黑根。

康妮站起来。婴儿开始闹腾起来。

楼下的大街上，卡尔梅拉·考利昂裹着一条披肩，从酒店里走了出来，她低着头，眼睛避开了霓虹灯刺眼的光亮，自言自语地说着意大利语。她沿着大街往下走。九点已经过了，时间太晚，哪儿都不会有宗教仪式，尤其是在星期一，但在这个拥有如此多小教堂的城市里，一个心意坚决的寡妇怎会难以找到一个神父呢？或者，最起码能找到一个教士吧。如果真的找不着，有一个清静神圣的地方也好，她可以摆脱这些令人头晕目眩的霓虹灯，跪在地上为那些被罚入地狱的灵魂祈祷，她会像她每天都做的那样，谦卑地乞求圣母马利亚。一个受苦受难的母亲乞求另一个受苦受难的母亲。

第二部

1955年9月

第三章

四个月之后，劳工节过后的一个星期天的清晨，迈克尔·考利昂躺在拉斯维加斯家中的床上，旁边是他的妻子，两个孩子躺在过道旁边的卧室里，所有的人都睡得很香。昨天在底特律，在与已故父亲交情最久的朋友给女儿办的婚礼上，迈克尔轻轻地向萨尔·纳尔杜奇——他几乎不认识这个人——点头示意，他要正式启动一项计划，旨在打击考利昂家族所有强有力的对手。如果计划成功，迈克尔不会受到任何指摘。如果计划成功，美国的黑社会世界将享受持久的和平。考利昂家族用鲜血浸染的最终胜利指日可待。一丝微笑闪过迈克尔·考利昂经过外科手术修补的脸，他的呼吸平稳、深长。其他时候，他纹丝不动，无忧无虑，呼吸着新家里凉爽的空气，享受着正人君子的睡眠。房子外边，尽管晨曦微露，沙漠却已炽热如烤炉。

在底特律河沾满油污的河岸附近，两个穿丝绸短袖衬衣的矮胖男人从一幢住宅的客房里走了出来，他们一个穿着海蓝色衣裳，另一个身上的衣服是像“日晖”牌荧光漆那样的橙色。这幢住宅的主人是约瑟夫·扎鲁其——底特律黑手党的教父，是他从紫色帮随心所欲的暴力活动中拯救了这座城市。穿橙色短袖的是弗朗哥·法尔孔，他曾是芝加哥的黑手党头目，现在是洛杉矶黑手党的教父。穿海蓝色短袖衫的是安东尼·莫里纳瑞——旧金山黑手党的教父。他们身后跟着两个穿大衣的男人，每人拎着一只手提箱，每只手提箱里都装着他们昨夜穿着出席克莱门扎家和扎鲁其家婚礼的晚礼服。河面上漂满了死鱼。一辆豪华小轿车从能容得下电车的车库里开出来接他们。小车开上大街的时候，一辆警车跟了上来，里面的警察是扎鲁其买通的人。

在底特律市机场，他们拐上一条尘土飞扬的公路支线，沿着围栏一直开到标有“紧急车辆专用”的一个通道。警车停了下来。豪华小轿车继续向前开到了停机坪。穿丝绸衬衣的两个人一边从纸杯里小口喝着咖啡，一边钻出了小轿车。他们的保镖比画着空手道的招式。

一架飞机向他们缓缓滑行过来，飞机上印着一家肉类加工厂的标志，迈克尔·考利昂是这家工厂的幕后老板。这个标志是一头狮子的侧身像。飞行员出生证明上的名字是小福斯托·多米尼克·杰拉奇，但夹在护目镜上的驾驶执照上的名字却是“杰拉尔德·奥马利”。杰拉奇有一个关系户在机场塔台里工作。在美国各地的机场，杰拉奇有权使用在法律意义上不属于他的飞机。

他的座位底下放着一个装满了钞票的小包。西边的天空布满了暴雨云。

河对岸，温莎城外，在“快乐的流浪汉”汽车旅馆里，十四号房间的门打开了一道缝，站在门后的是弗烈特·考利昂，他弟弟新任命的二老板。他的身材酷似保龄球，穿的还是昨天夜里的衣服：皱皱巴巴的衬衣和配晚礼服的长裤。他朝停车场张望着，没有看到任何人在走动。他等着一辆垃圾车嘎嘎地开过。垃圾车的噪音足以把人从睡梦中吵醒。弗烈特感觉到背后的床上有翻身的声音，但是他最不愿意做的事情就是回头看。

岸边终于没有任何动静了。他拉低头上的平顶卷边圆帽，将它几乎遮住眼睛，然后轻轻带上身后的门，急匆匆地绕过旅馆的角落，沿着河堤向前，穿过一个杯子和爆米花筒扔满一地的肮脏的汽车影院。爆米花筒上印着肥胖的蓝色小丑——头歪向一侧，脸被扭成了可怕的会心的微笑。这个帽子不是他的，可能是十四号房间里那个男人的，或者来自弗烈特昨夜停留过的诸多地方之一，甚至有可能是他一个保镖的帽子。这些保镖都是新来的，他从未见过。他的头突突作痛。他拍了拍衬衣口袋，又拍了拍裤子口袋，他把香烟扔在房间里了，还有打火机。那个打火机是迈克尔送的，镶着宝石，米兰生产的。打火机上面刻着“1954年圣诞节”的字样，不过，名字当然没有刻在上面。不要把你的名字留在任何东西上面，老父亲常说。弗烈特依旧迈着大步走。他妈的。他跳过一条水很混浊的沟渠，缓步跑过一幢公寓楼的停车场。他把他的车——扎鲁其借给他的一辆林肯——藏在了一个垃圾焚化炉的后面。他将晚礼服的上衣揉成一团，扔在后座，旁边有一件缎子衬衣，但不是他的，还有一个威士忌酒瓶，那倒是他的。

他钻进车里，喝了一口威士忌，把酒瓶扔到了驾驶座旁边的乘客座位上。也许
，他心想，是暂时停止狂饮作乐的时候了
。还有另一样东西，他也准备戒掉了。老天，如此需要的一样东西怎么会在得到之后令人感到如此厌恶？不再去深夜营业的俱乐部。不再为那些头脑混乱得不知道嘴里含着谁的卵子的吸毒者支付毒资。今天重新开始很容易，一路奔向拉斯维加斯的家。在那里，他是人人皆知的喜欢在女人堆里混的男人；在那里，地方太小，他反正也得不到另一样东西。他发动了汽车，看上去像是谁的虔诚的加拿大外公正在开车去做弥撒。不过他还是在等红绿灯的工夫把那瓶威士忌喝光了。他把车开上了交通要道，加快了车速。按这个速度，他可以赶上开往拉斯维加斯的飞机。没问题。天开始下雨了，他打开雨刷，只在这时，他才注意到客座前边的雨刷下压着一张纸，像是传单之类的。

“快乐的流浪汉”里，十四号房间的灯是灭的，床上的裸体男子睡醒了。他是餐馆用品推销员，来自迪尔伯恩，已婚，有两个孩子。他从胯部取出枕头，站了起来。他闻了闻指尖。他擦了擦眼睛。“特洛伊！”他叫道，“嗨，特洛伊！哦，该死。又不见了。特洛伊！”随后他看到了打火机。他看到了特洛伊的枪。特洛伊给他的感觉就是那种带枪的男人，但不是这种枪。这是牛仔用的枪，科尔特牌0.45英寸口径手枪，枪柄和扳机上缠着白色的胶带。这个裸体男人以前从未摸过枪。他坐回床上。他感到头晕目眩。他有糖尿病。哪个地方肯定放着橘子。他记得特洛伊给一个酒吧侍者五十美元，让他去厨房拿一袋橘子。他当场吃了三个，而特洛伊却走到门口，朝街上张望，等着他吃完橘子，橘子皮被收走。他记不得其他的橘子到哪里去了。

他的心脏加快了跳动，汗如雨下。他打电话给前台，要求客房服务。“你以为你在哪里，”前台接待员说，“里兹大饭店吗？”问得好。他在哪里？他想问这个问题，但首先他得应付他的血糖。有任何吃的东西吗？他问。自动售货机之类的。无论如何，他得让前台接待员送给他，比如说，一块独立包装的糖。“你的腿断了？”前台接待员问。他说如果给他房间送一块糖的话，他将付五美元。接待员说马上就到。

这个男人必须给妻子打电话。这样的事情以前发生过。他说和他在一起的是秘书，一个女人。他曾向妻子承诺这样的事情再也不会发生。他开始拨电话，然后才意识到必须先请前台接待员接通外线。他一定离开前台取糖果去了。

这个男人有一份不错的工作，一个贤惠的妻子，两个可爱的孩子，还有舒适的住宅。他是新近加入的“扶轮国际”成员。然而现在，他却在这里，与某个街头混混度过了一晚，在做那些事情
，在一个星期天的早晨睡醒过来之后，居然身处这样一个地方
。

他站起身来，又开始找橘子。运气不好，他看到自己的长裤，他的黄衬衣却不见了，也找不到他的平顶卷边圆帽。他不知道他停车的那家低级酒馆的名称。他得光着膀子，搭出租车回家，然后让他的妻子开车带他在这些破旧不堪的社区里四处转悠，找自己的车。买一辆新车要简单得多。

他拿起了那把枪。

这把科尔特手枪比看上去的感觉要重一些。他的手指抚摸着枪管。他张开了嘴。他把枪口放在舌头上，停在那里不动。

他听到外边有刺耳的轮胎摩擦声。这是一辆宽大的轿车，从车门关上时砰砰作响的声音中就可以判断出来。来的一定是特洛伊。回来接他了。随后听到了另一扇车门关上的声音。

两个人。

他们是从芝加哥一路赶过来的。他们不是来找他的，但是这个裸体男人并不知道。他们跟踪他好几个小时了，这一点他当然也不知道。这个裸体男人把科尔特手枪从嘴里拿出来，站在那里向房门瞄准。“地狱再见。”他轻声说。他曾在电影里听到过这句台词。他不是一个剽悍的男人，但是当他手指屈起，握着这把六发式左轮手枪饰有珍珠的枪柄时，他非常确信自己喜欢这种感觉。

在佛罗里达州的好莱坞市，在那幢珊瑚色房子的汽车棚里，弗兰切斯卡按住母亲旅行车的喇叭有十分钟之久。自从父亲桑儿死于那场车祸（她没有理由认为她被告知的不是真相）之后，弗兰切斯卡·考利昂一直住在这里。“别按了。”她的孪生姐姐凯西四肢摊开躺在后座上，读着一本法国小说，是法文原版。凯西准备到巴纳德大学读书，她打算做一名外科医生。弗兰切斯卡要去佛罗里达州立大学，在塔拉哈西，她特别希望马上开始大学生活：走出这个家，过独立的生活。但是，由于家族在纽约从事着令人发指的行当，而且那已经使家族成为报纸新闻的主角——即便通篇都是谎言。现在可能不是开始新生活的最佳契机。凯西以前想去纽约上学，部分原因是想离大家庭近一些，而现在呢，所有的人都搬走了，只剩下卡尔梅拉奶奶和令人恐惧的康妮姑姑。显然，卡罗姑父已经消失了——又是一个出去买香烟，再也没有回来的蠢货。这样的行为实在是龌龊，尤其是对他这样一个令人讨厌的家伙来说，不过弗兰切斯卡必须承认，任何人娶康妮姑姑，事先都得掂量掂量。尤其是在这个地方，凯西可能每天都会遇到这样的问题：她与臭名昭著的黑帮考利昂家族是不是有亲戚关系？发问的人甚至包括她的教授们。如果过去几个月在好莱坞市的遭遇可以说是预兆的话，那么弗兰切斯卡也必须做好应对这种问题的准备，甚至在塔拉哈西也不例外。

她的母亲，那个掌控一切的悍妇，将为她们两个开车。开车
！去纽约！感谢上帝，弗兰切斯卡中途将先下车。她又按响了喇叭。

“真烦人。”凯西说。

“听上去好像你真的在读书似的。”

凯西的回答像是法语，或者是信口胡诌的法语。

弗兰切斯卡还没有学习任何外语，她打算采取逃避的办法，就是学意大利语（事实上，她并不特别懂意大利语）或者选一门没有外语要求的专业。“我们是意大利裔，”弗兰切斯卡问，“你为什么不学意大利语？”

“不学也会呀。”凯西用意大利语回答。

“嘴巴很灵光嘛。”

凯西耸耸肩。

“你能用意大利语骂人，”弗兰切斯卡说，“但是你不会读意大利文。”

“你不闭嘴的话，我根本没法读下去。”

她们的母亲正在隔壁弗兰切斯卡外祖父母的家里，她在那里待了很久，还在抓紧最后一分钟的时间布置照看弗兰切斯卡两个弟弟十五岁的弗兰基和十岁的奇普的事宜。奇普的真名叫小桑迪诺，今年夏天，有一天他练习棒球回来，宣布说从今以后大家叫他“奇普”他才会答应，在那之前，大家都叫他迪诺。弗兰切斯卡有可能也会做出这种事。她可以上大学，起一个新的名字：弗兰·科
林斯、弗兰妮·泰勒、弗朗西斯·威尔逊
。她可以改名，但是她不想。她们姓氏的读音已经美国化了，从考利昂
变成了科利恩
，这个变化已经足够了。她为自己的姓氏感到自豪，为自己的意大利血统感到自豪。她的父亲背离了黑帮祖父及其兄弟的道路，成为一个合法的商人，她为此感到自豪。无论如何，弗兰切斯卡的姓氏在一定时候会发生改变的，也就是她嫁做人妇的时候。

弗兰切斯卡又按响了喇叭。到底是什么事情，要在那里待那么久？姥姥和外公肯定听不进弗兰切斯卡母亲说的任何一个字。那两个男孩子做了坏事也不会受到惩罚，尤其是弗兰基，尤其是橄榄球训练一旦开始。弗兰切斯卡又按了一次喇叭。“你这样做，事情变得容易多
了。”凯西说。弗兰切斯卡帮她把话说完：“——让你离开容易多了。我知道。”凯西叹了口气，只有美国女孩才这么叹气。过了一会儿，她轻轻地摸了摸弗兰切斯卡后脑勺的头发。十八年来，这两个双胞胎姐妹一夜都没有分开过。

哈尔·米切尔的沙中楼阁酒店和赌场从不关门。在那些日子里，约翰昵·方檀也从不休息，他先是出场做了两次表演（八点和午夜），又整夜都没睡，逗那些有头有脸的人物和朋友开心。之后为了求好运（因为他今天要进录音棚录音），他来到他的套间，那里有两个妞儿等着他。一个是金发碧眼的法国妞儿，她在街对面的赌场跳舞，她说去年在这里拍摄的那部米基·鲁尼的影片里，她有一句台词：“天哪，瞧瞧！”米基在那部影片里是沙漠里的探矿者，当时有一场导弹试验，他受到了辐射，结果使得任何吃角子老虎机只要被他碰到，都会赢钱（里面没有入会党徒把米基·鲁尼打得屁滚尿流的场面）。另一个妞儿是丰满性感的黑发美女，有一个剖腹产手术留下的伤疤，可能是花钱找来的（他觉得无所谓，按约翰昵的标准，人最有价值的成就便是做一个专门职业者）。当他绅士味十足地问她们上床是否有问题时——你们明白吗？三个人一起——她们大笑起来，开始脱衣服。那个说自己名叫夏娃的黑发女郎精于此道，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这是天分。很多女人缺乏这种天分。金发女郎——她的名字叫丽塔，玛格丽特是昵称，早上起来他从未忘记过她们的名字——还在房间里睡着，而他来到了酒店屋顶的游泳池。他厌恶那些用淡粉色脚指头试水温的男人。他扔掉浴衣，跳进了深水区。水对皮肤的刺激慢慢消失之后，他又潜入水中，屏住呼吸，一直数到二百下。

他的头突突作痛，不是因为水深的缘故。他喝的酒没有人们想象的多，至少现在不如以前多。秘密？从一桌转到另一桌，从一个地方转到另一个地方，随处留下喝了一半的酒，这是没有人注意到的；与此同时，接过递上来的每一杯酒，而这是每个人
都会注意到的。哪个可怜的笨蛋如果要和他一杯一杯对着喝的话，最后的结果便是在约翰昵·方檀的关照下，蜷缩在出租车的后座被送回家。约翰昵控制着自己的酒量。他控制着自己的行为，懂得该对什么人做出这样的行为。

他浮出水面。他游了几个来回，活动活动肌肉，随后深吸一口气，又潜入水下。如此这般又做了三次，他才爬出游泳池。在游泳池平台的尽头，屋顶的远角，竖着一块广告牌：来狂欢吧！全拉斯维加斯，这里能看到最精彩的导弹爆炸
的场面
！画面中紫色与橙色相间的蘑菇云下面，是一行可以移动的字母，标示的是时间：明天早晨。明天清晨
，约翰昵听说他们准备在这里摆一个吧台，供应早晨的自助餐，甚至要为某个女孩加冕，称她为“原子弹小姐”。哪个笨蛋会在黎明时分爬起来，观看六十英里外的炸弹爆炸？也许他们以为自己会因此全身发光，可以操纵吃角子老虎？人们愿意掏钱看一枚炸弹，他们更应该去看一看约翰昵最新的影片。他抓起浴衣，一步两级台阶，回到楼下自己的房间里。

她走了。丽塔。真是好孩子。房间里仍然散发出威士忌、香烟和女性生殖器的味道。喷泉里，那个裸体女人雕像的一只胳膊伸开，起初看上去像是要人抓牢似的，如今这个雕像需要修补了。他穿上衣服，为了防止自己在去洛杉矶的路上打盹，他还吃了一片裘里斯·西加尔医生开的绿色小药片。

约翰昵·方檀走进了沙中楼阁酒店的贵宾停车场。火辣辣的太阳晒在身上，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他抓着又尖又硬、简直可以切肉的翻领，拽了拽上衣，钻进了自己那款崭新的雷鸟车中。这里的警察认得这辆车。他把雷鸟车加速到超过一百英里，而此时他尚未开出城。他看了看表。几小时后，音乐家们将陆陆续续来到录音棚。他们将用一个小时调音、闲聊，在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里，这次的音乐指挥埃迪·尼尔斯将带领他们排练。约翰昵可以及时赶到那里，录制好头几首曲子，然后在六点钟赶到机场，和法尔孔、古西·奇切罗一起搭乘包机。回到这里时，还有充足的时间履行他的诺言，为迈克尔·考利昂做专场演出。

凌晨四点，汤姆·黑根筋疲力尽地到达维斯塔·德尔·玛高尔夫球与网拍式墙球俱乐部的客房以后，他才发现自己忘带球拍了。专卖店到九点才开门，而那正是黑根与大使约好在十四号场地见面的时间。黑根不能容忍自己迟到。他问接待人员能否借一个球拍给他。接待人员盯着他，那神情让他觉得自己仿佛把脚上的泥蹭在了大厅的白色地毯上。他告诉那个人，自己有一个早场，又问他是否有办法此刻进到专卖店里。接待人员摇摇头，说没有钥匙。黑根问，此刻或明天早上八点半之前，是否有任何办法可想。接待人员表示抱歉，说没有办法。黑根掏出二百美元，对接待人员说，如果能想出任何人力可为的办法，他将不胜感激，接待人员只是得意地笑。

黑根昨天还躺在拉斯维加斯自家的床上，拂晓前，和迈克尔·考利昂一起飞到了底特律，先是在约瑟夫·扎鲁其女儿结婚的当天与他会面，然后参加了婚礼，出席了婚宴，最后又飞回了拉斯维加斯。迈克尔可以回家睡觉。黑根到办公室处理了一些文件，飞快地回了一趟家，换衣服，吻一吻已经睡着的刚刚两岁的女儿贾安娜，还有妻子姿瑞莎。她已经成了艺术品收藏家，正为她在纽约的经销商发来的一幅杰克逊·波洛克的画兴奋不已。他的两个儿子，弗兰克和安德鲁，都是十来岁，都待在各自的卧室里，房门紧闭，里面扔了一地的科幻小说平装本和黑人的唱片，如今他们都过了被人亲吻的年龄。

就在汤姆·黑根把网球用具打包的时候，姿瑞莎在他们的新房子里走来走去，举着那幅溅泼着颜料的美丽画卷在一面面雪白的墙上比对。搬到拉斯维加斯，新住宅里有大片大片的空白墙壁，她趁此机会疯狂购物。各种各样的画的价值超出了住宅价值的几倍。娶了一个有品位的女人，这令他感到满足。“这幅画挂在中间过道、罗思科那幅红色画的对面如何？”她大声问道。

“卧室怎么样？”他答。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她又问。

“碰巧想到了。”他答道。他迎着她注视的目光，抬起一侧的眉毛，暗示他说的不是画要挂的位置。

她叹了一口气。“也许你是对的。”她放下画，拉住他的手。

婚姻。

然而，他太疲惫了，事态的发展不是很顺畅。

黑根不再担任考利昂家族的顾问，但是，随着维托·考利昂的去世和忒希奥的被杀，克莱门扎正逐步接管纽约的地盘，此时迈克尔需要一个经验丰富的帮手。在他确信与巴茨尼家族及塔塔格里亚家族的血战彻底结束之前，迈克尔一直没有宣布新的顾问人选。迈克尔胸中自有锦囊妙计，但黑根能够猜测到的，仅限于“这可能与克利夫兰黑手党有关”。与此同时，黑根一直干着他的老本行，并着手进行他的下一项工作。他已经四十五岁了，他的父母去世时都不到四十五岁，要承担这么麻烦的任务，他的年龄实在是有点大了。

他有先见之明，在上床睡觉之前要了客房服务，此刻，服务员敲门了，他起身开门。在服务员转身离去，尚未关上房门之前，他已经喝下了第一杯咖啡。是淡咖啡。这个地方供应的都是淡咖啡。黑根暗自庆幸，事先已经猜到自己可能需要两杯咖啡。他把一杯咖啡端到了阳台上。现在是早晨八点，太阳几乎还未爬上山，但天气已经热得像烤炉。谁想蒸桑拿？黑根喝完一杯咖啡的时候——大约十分钟——他所穿的睡袍已经湿透了。

黑根刮了胡子，冲了澡，穿上网球服，八点半钟的时候，站在了专卖店的门外，等着有人来开门。等了漫长的几分钟之后，他来到前台。一个新的接待人员说现在经理已经来了，他会叫他的。

黑根又走回专卖店门口。这样的等待真是折磨人。如果说他从维托·考利昂那里学到了一样东西，那就是守时。又有哪一样是他没有学到的呢？他来回地踱着步子，连洗手间都不敢去，担心经理或到来的其他工作人员会找不到他。终于等到有人来开门了——是一个斯拉夫女人，看上去更像女按摩师，而不是经理或俱乐部专业人员，此时已是九点整。

黑根抓起一把球拍，把二百美元拍在前面的柜台上，告诉她说不用找钱了。

“我们不收现金，”她说，“你必须签单。”

“在哪里签？”

“你是会员吗？我不认识你。”

“我是谢伊大使的客人。”

“那应该由他来签单。他，或者他的家人，或者他的随从。”她把“随从”这个法语单词发得与“打槌球的长柄木槌”这个英语单词同韵。

黑根又掏出一百美元说，如果她愿意处理好这件事情，这些钱足够支付球拍的费用和她耗费的时间了。

她盯着他的神情与昨晚那个接待人员一模一样，不过她还是把钱收下了。

黑根觉得自己的膀胱要爆炸了，但此刻已经是九点过五分了。他撕下球拍的包装，拼命地跑了起来。此时印入他脑海的就是这几个字：拼命地跑
。

当他到达十四号球场的时候，已经迟到了十分钟，没有一个人在那里。他几乎没有迟到过，所以都不知道该做什么。大使来了又走了吗？还是他也迟到了？黑根应该等多久？上趟洗手间再回来可不可以？他四下里看了看，周围有很多灌木丛，但是在这种地方，人是不应该在灌木丛里撒尿的，所以他站在原地，左右脚来回地跳动，强忍着小便。毫无疑问，大使来了又走了。终于，他再也忍不住了，跑到了最近的洗手间。等他再回到十四号场地的时候，球网上贴着一张便条：“谢伊大使，今天上午无法打网球。一起吃迟一点的早午餐如何？两点钟，游泳池边。有人会开车来接你。”

便条上没有写清地点。

恺·考利昂回头指着通往拉斯维加斯机场的公路说：“迈克尔，我们应该拐弯。”

在这辆崭新的黄色卡迪拉克里，与她一起坐在后座上的迈克尔摇了摇头。

恺皱了皱眉头。“我们一路开到
洛杉矶去吗？你是不是疯了？”

今天是他们结婚五周年的纪念日。她和孩子们，甚至还有她的母亲和做浸礼会牧师的父亲都已经做过了弥撒。迈克尔今天夜里有公事应酬，约翰昵·方檀为招待卡车司机、汽车司机、仓库工人和佣工国际工人兄弟会成员而举行的专场演出只是中间的一个环节。不过他答应她，在那之前的整个白天都将是一个漫长的约会——就像过去那样，只会更美好。

迈克尔摇摇头。“我们不会开车去，而且我们不去洛杉矶。”

恺转身看了看没有走的那条公路，又转过来朝着丈夫。冷不丁，她觉得腹部像是堵了一块冰。“迈克尔，”她说，“请原谅，但是我认为我们的婚姻经受住了几乎所有的出其不意——”她的双手画着圈，仿佛一个裁判打手势说有犯规行为。

他笑了。“这次将是一个惊喜，”他说，“我保证。”

很快他们就来到了米德湖一个靠近码头的地方，码头的那一端停泊着一架水上飞机。这架飞机登记在约翰昵·方檀的电影制作公司名下，但是方檀和这家公司的任何工作人员都不知情。

“第一个惊喜。”迈克尔指着飞机说。

“哦，老兄，”她说，“第一个？你都数好了。你真该做一个数学教授。”他转而从事的行当因违法曾经带给她的刺激已经减到了非常微弱的地步，她说的可能是真心话。

他们钻出了小轿车。

“这只是数数，”他回答，“最多就是记账而已，与数学无关，”他指着码头，“我的夫人。”

恺想说她心里害怕，但她没有说，也不能说。她没有任何理由怀疑他可能会伤害她。

“第二个惊喜——”

“迈克尔。”

“——就是我亲自当飞行员。”

她的双眼睁大了。

“在海军陆战队的时候，我就开始接受飞行员培训，”他说，“你知道的，在我——”被派去在华氏一百二十度的高温中攻打地道纵横交错的珊瑚岛之前，那些珊瑚岛上到处是泥和人的尸体，爬满了蛆虫。“不知是什么原因，飞行让我心情放松，”他说，“我一直在上飞行课。”

恺呼了一口气。她没有意识到，自己一直在屏住呼吸。她也没有意识到，在过去几周那些他没有给出任何解释的外出时间里，她担心他有了外遇。那不
是真的
。她担心得更厉害了。“挺好的，你有一项爱好。”她大着胆子说，“每个人都需要一项爱好。你的父亲喜欢侍弄园子，其他人则喜欢打高尔夫球。”

“高尔夫球。”他说，“嗯。你没有爱好，是不是？”

“我没有。”她回答。

“高尔夫球总是能打的。”他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运动上衣和一件没有领带的上浆白衬衣。他没有上发油，头发被一阵轻风吹乱了。

“对了，”她说，“如果我回去教书，你觉得怎么样？”

“教书是工作，”迈克尔回答，“你不需要工作。谁来带玛丽和安东尼？”

“我们安定下来之后，我才开始教书。那时候你的母亲就来了，她可以带孩子。卡尔梅拉会开心得不得了
的。”但事实上，恺非常害怕听到婆婆说自己不该出去工作，“真的，教书充其量是我的爱好。”

“你需要一份工作吗？”迈克尔问。

她看着别处。工作不是问题的关键。

“让我想想。”他的父亲是不会赞同的，但他不是他的父亲。迈克尔曾经效仿他的父亲，娶了一个贤惠的意大利女子，但是恺并不知情，而且恺也不是那个女子。迈克尔担心的是安全问题，尽管根据这一行当的游戏规则，她遭遇的危险很小。迈克尔把手放在她的胳膊上，轻轻地捏了一下。

恺握住他的手，她深吸了一口气。“等等，”她说，“我不会坐进那架怪玩意儿里的。最起码你得先告诉我，我们要去哪里。”

迈克尔耸耸肩。“塔霍湖，”他回答时笑容浮上他的脸庞，“塔霍湖。”他指了指水上飞机，“那还用说。”

她有一次对他说过，她非常想去那个地方。她没想到他竟记在了心里。

他打开舱门，恺钻了进去。俯身的时候，她的裙子飘了起来，臀部却绷得很紧。迈克尔感到一股难以遏制的冲动，想从后面抱住她的屁股，不过他只是让自己的视线在那里停留了半刻。在妻子不知情的情况下注视着她，没有比这更美妙、更性感的了。

“知道吗，水上飞机唯一的麻烦，”迈克尔钻进飞机，启动发动机的时候说，“就是它们有时候会翻跟斗。”

“翻跟斗！”恺叫道。

“这样的情况很少很少。”他努着下嘴唇，似乎在暗示这样的情况和雷击一样罕见，“如果水上飞机翻跟斗的话，知道会怎样？它们会漂浮起来。”

恺定睛看着他。“这倒让我放心了。”

“我真的爱你。”他说，“你知道的，是不是？”

她试图像迈克尔驾轻就熟地那样让脸上毫无表情。“这也让我感到安慰。”

飞机的起飞非常顺利，恺感到自己的每一块肌肉都放松了下来。她没有意识到，她的肌肉一直紧绷着，也不知道绷了多久。

第四章

在伊利湖上空，小飞机遇到了毁坏性极强的雷暴。机舱里变得非常闷热，尼克·杰拉奇没有觉得不舒服。飞机里，其他的人和他一样汗流浃背。保镖们已经骂骂咧咧的了。他们都是硬汉子。他曾经是他们中的一员，被不屑一顾地当成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公牛，既不可缺少，又视如累赘。

“我本以为风暴被我们甩在后边了。”弗朗哥·法尔孔说。两个穿丝绸衬衣的人中，他是穿橙色衬衣的，也是不知道飞行员真实身份的那个人。

“你说得不错。”安东尼·莫里纳瑞——那个穿海蓝色丝绸衬衣的人说，他知道飞行员是谁。

巴茨尼、塔塔格里亚和考利昂这三个黑道家族的头面人物连连遇害，引起了各个执法部门的兴趣，下至当地那些土得掉渣的笨蛋，上至联邦调查局（尽管大概是因为考利昂家族掌握了不利于他的证据，联邦调查局局长仍然声称所谓的黑手党只是传闻而已）。这个夏天的大部分时间里，连偷偷摸摸放高利贷的人也不得不收起摊子。纽约的另外两个黑帮头目，“送奶工莱奥”·傲蒂里欧·寇尼奥和“黑发”·安东尼·斯特拉其出面督促停止敌对行为。但这是否意味着火并的彻底结束，谁也不能肯定。

“对不起，我指的是正儿八经的风暴，”法尔孔说，“机舱外面的风暴。他妈的风暴。”

莫里纳瑞摇摇头。“笑话都被你糟蹋了，我的朋友。”

他们的保镖脸色明显地惨白了不少，此刻正盯着机舱的地板。“大湖效应，”杰拉奇说，“起因在于空气和湖水的温度完全不同。”他试图让自己听上去像是飞行员在说话，如同在电影里，大伙都听飞行员的。他握操纵杆的手放松了一些。“这就使得风暴在任何方向都有可能形成，而且猝不及防。这样才有意思，不是吗？”

莫里纳瑞拍了拍杰拉奇的肩膀。“谢谢你，他妈的科学先生。”

“别客气，阁下。”杰拉奇回答。

法尔孔是芝加哥头号会拉关系的家伙——收买政客、法官和警察。如今，他在洛杉矶经营自己的天地。莫里纳瑞在旧金山拥有一座临近码头的四星级饭店，另外，他想要的东西总有他的一份。在对迈克尔和杰拉奇进行分析时，法尔孔和莫里纳瑞总是有分歧，尤其是涉及到纽约的黑道家族时，法尔孔认为他们是势利眼，莫里纳瑞觉得他们崇尚暴力，不计后果。莫里纳瑞对已故的维托·考利昂有一定的私人感情，但法尔孔却没有。不过，在过去的几年里，这两个西海岸的黑帮头目已经形成了一种小心提防但卓有成效的联盟，尤其在从菲律宾和墨西哥组织进口和配销致幻毒品方面，他们合作密切（迈克尔知道，这也是他派杰拉奇去接他们的另一个原因）。在迈克尔接管考利昂家族之前，他们一直是美国最年轻的黑手党头目。

“奥马利？”法尔孔说。

杰拉奇小心地把飞机向上开出了雷雨云砧，寻找稳定的气流。他知道法尔孔说的是什么：他那飞行员驾照上的姓氏。这显然是很具挑战性的飞行，所以在杰拉奇没有回答时，法尔孔也没说什么。洞察世事的不是眼睛，而是大脑。正如迈克尔预料到的，法尔孔认为一个爱尔兰姓氏与一个膀阔腰圆、头发金黄的西西里岛人很相配，想当然地以为这个人在为克利夫兰的黑手党组织工作，他看到的这个人就是爱尔兰人。法尔孔怎么不可能如此想当然呢？克利夫兰的黑手党组织与这么多的犹太人、爱尔兰人和黑人有合作，他们内部的人都自称是联合体。这个组织以外的人都称呼它的首领汶申特·佛勒儿为“犹太人”。

使用这样的诈术是有必要的。响尾蛇岛不是那么容易去的一个地方。法尔孔可能没有乘坐过考利昂家族拥有的飞机。佛勒儿教父本想来参加婚礼的，但他的健康状况不允许。

飞机终于冲出了云层。乘客们笼罩在刺眼的阳光之中。

“哎，奥马利，”法尔孔问，“这么说你来自克利夫兰？”

“是的，阁下，在那里出生和长大。”这个回答有误导性，但却是事实。

“我猜，今年，我们的迪马乔和他的扬基队让印第安人队很不好受。”

“明年我们会找你们算账的。”杰拉奇说。

莫里纳瑞开始谈论迪马乔在旧金山海豹队打球的情况，即便在那时，他也是人中之龙。这些年来，莫里纳瑞通过操纵海豹队的比赛发了大财，不过迪马乔从来没有参与过。“人们对意大利人有这些看法，我说得对吗，奥马利？”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有任何看法，阁下。”

“我们碰到了一个自作聪明的滑头。”法尔孔说。

“什么？”杰拉奇问，尽管他非常清楚这个词的含义。

“自作聪明的滑头。”法尔孔的保镖回答。

“自——作——聪——明的家伙，对吗？”杰拉奇学着《三个臭皮匠》中克利的样子说。

莫里纳瑞和两个保镖大笑起来。“学得真不赖。”莫里纳瑞说。杰拉奇又给他表演了“嗯呀——哪——嗯呀”的大笑。大家又被逗笑了，只有法尔孔例外。

聊天就是这么零零星星、断断续续的，飞行的颠簸和杰拉奇飞行员驾照上的名字使得聊天很难尽兴。他们聊了一会儿餐馆，然后又聊起他们计划今晚前去观看的在克利夫兰国民警卫队操练厅举行的拳击锦标赛，他们不会去拉斯维加斯观看方檀的表演——那是一场只发出邀请、并非务必观看的表演，蒙迈克尔·考利昂好意安排，作为卡车司机、汽车司机、仓库工人和佣工国际工人兄弟会大会的开幕演出。他们还聊起了《义胆雄心》，他们两个都喜欢这部电视剧，但部分是因为他们觉得剧情滑稽有趣。杰拉奇在广播里听到过这部电视剧，剧中所刻画的正直诚实的警察和呼呼地大吃细面条、嗜杀成性的意大利人这两种刻板的形象令他感到恼火。不过他从来没有看过这部电视剧。他喜欢读书。他曾经发过誓，永远不买电视机，但是去年，夏洛特和他们的女儿缠得他没了脾气。他有一个熟人——杰拉奇总是有熟人
，或者总是有关系户
——一天，一辆卡车停在家门口，两个穿西装的男子搬下来一台迄今为止人类所制造的最大的电视机。不久之后，夏洛特便开始给家人吃电视便餐，星期六成了“盒装电视便餐之夜”。杰拉奇暗自庆幸，他的母亲没有活着看到这可恶的一幕。杰拉奇恨不得把电视机拖到路边交易市场去，不过一个男人解决问题的方式不应该总是战争。一星期后，杰拉奇认识的一个承包商把正在昆斯区建停车库的一队人马派了过来，叫他们挖掉了杰拉奇家地上游泳池后面的野生桑葚林。又过了几个星期，杰拉奇在那里盖起了他的小房子——他的私室。这是他的避难所，可以躲开噪音，避免他用那台该死的电视机观看体育以外的节目而引起的愚蠢之极的感觉。

杰拉奇把飞机朝下开进了云层当中。“我们开始下降了。”

飞机不停地颠簸。乘客们瞅着每一个翼间支柱、每一个螺栓、每一颗螺钉和铆钉，仿佛他们觉得整个飞机都要散架了。

杰拉奇竭力不受自己的视线和内心焦虑的影响，把全部信任寄托在飞机的仪表盘上。他平稳地呼吸。很快，伊利湖那大便颜色的湖面出现在眼前。

“响尾蛇岛，”莫里纳瑞用手指着说，“对吧？”

“正确。”杰拉奇又学着飞行员的回答，“这是飞行员的行话，伙计们。”

“我们要在那里降落？”法尔孔问，“在那条该死的简易小跑道上？”

这个岛只有四十多英亩，相当于纽约市中央公园的十五分之一，从空中看去，大部分地方都被一个高尔夫球场和一条窄得吓人的简易跑道占据了。响尾蛇岛的一个长码头向北延伸，已经远得事实上到了加拿大的水域，在禁酒时期，这个长码头自然非常有用。这个私人拥有的小岛是美国的领土，却保持着相对独立的状态，邮票都是自主发行。

“它的实际面积比从这里看过去要大得多。”杰拉奇说，尽管他并不十分确定。他不仅从未驾驶过飞机在这个小岛着陆，而且，尽管他的教父实际上几乎完全拥有这个小岛，他也从未来过。

莫里纳瑞拍了拍法尔孔的手。“放松一点，我的朋友。”莫里纳瑞说。

法尔孔点点头，坐回他的座位，试图从杯子里倒出最后一滴咖啡。

眼看要着陆的那一瞬间，飞机撞上了向下的气流，如同被一只大手掴出了天空。飞机朝着湖面一头扎了下去。杰拉奇能够看到浪尖上的泡沫。他赶快拉起飞机，握紧操纵杆，放平机翼，低低地掠过靠近湖边的一间小木屋。

“好——了，”杰拉奇猛地拉回操纵杆说，“我们再来一次。”

“天哪，年轻人。”莫里纳瑞说，尽管他只比杰拉奇大几岁。杰拉奇用拉丁语轻声地背起《圣经·旧约》中《诗篇》的第二十三章。当他说到无惧邪恶这部分时，他把“因为您与我同在”改成了“因为我是幽谷里最厉害的混蛋”。

法尔孔大笑。“从没听人用拉丁语念过《诗篇》。”

“你懂拉丁语？”莫里纳瑞问。

“我以前学过，想当牧师。”法尔孔回答。

“没错，大约学了一个星期。别分散飞行员的注意力，弗朗哥。”

杰拉奇飞快地做了一个跷拇指的手势。

他找到一团平稳的气流，第二次降落非常轻松，简直不可思议。只是此刻，飞行结束的时候，一个保镖开始呕吐。杰拉奇闻到了一点味道，抑制住了由此而引起的恶心。随后另一个保镖也呕吐起来。片刻之后，几个穿着宽长的黄色油布雨衣的人出现在跑道的另一端迎接他们。

杰拉奇从飞行员窗口吸着新鲜的空气。乘客们鱼贯而出。迎接的人为他们撑上雨伞，在飞机轮胎后放上塞块，停稳了飞机，又拎起所有的手提箱。只有一个人除外。一辆黑色的四轮大马车，车里衬着红色的天鹅绒，拉车的是白色的马匹，此时正等在岸边，等着把他们拉上山。离那儿顶多一百码。

杰拉奇看着那两个头目和身上沾了呕吐物的保镖匆忙钻进了马车。他们进了小屋之后，杰拉奇独自拎着自己的手提箱上了山。他打开地下室的门，走下楼梯，进入曾经人气很旺的一个赌场，走过乐池和一个结满了蜘蛛网的吧台，来到更衣室。他按下了电灯的开关。后墙是一扇钢制拉门，他以为只有布鲁克林的车库才有这种门，不过除此以外，这个房间很像拉斯维加斯赌场的套房：加长加宽的床，到处挂着红色天鹅绒，还有加高的浴缸。钢制拉门后面有一个房间，里面堆满了罐头食品、防毒面具、氧气罐、发电机、净水器、业余爱好者所用的无线电发报机和保险柜。拉门下方，镶进岩石里的是一个巨大的油箱，另外，大概还有其他的房间和更多的物资。只要佛勒儿教父遭遇任何警报，不论发生任何事情——如果州警察局发动了一场攻击，如果陌生人来刺杀他，如果俄罗斯人投下了原子弹——他都可以在这里躲上几年。佛勒儿控制着负责克利夫兰附近伊利湖下盐矿开采的协会。有传言说，一队人马夜以继日，不做别的，只是在挖掘进出响尾蛇岛的隧道。杰拉奇没法不笑。像他这样的年轻人，卡车司机的儿子，居然站在普通人都没听说过的这样一个地方。他拎着那一箱钞票进了另外一个房间，把箱子放在保险库前边。

他站在那里，眼睛盯着手提箱。

钞票只是假象。手提箱的皮质固有的价值超过里面装着的成千上万的小纸片。“钞票”只不过是成千上万的借据，开具借据的是一个无力支付无家可归的人的百分之一生活费的政府。世界上最妙的骗局：政府开出它需要的所有借据，再制定法律，确保永远不会有人要求兑付。按杰拉奇的理解，手提箱中的这些钞票代表
的是拉斯维加斯一家赌场每个月通过瞒报收入获得的收益，其中考利昂家族和佛勒儿都占一定的百分比，另外，还包括对佛勒儿教父的热情好客与影响力表示报答的相当丰厚的礼物。这一堆钞票代表的是成百上千人的劳动贬值成了临时债券，成了钞票，所交换的是少数人的洽兑权，数量更少的人获取了利益。这些都是佛勒儿教父将不假思索予以接受的毫无价值的纸片。不过是借据而已。

傻瓜
，他的父亲会说，你想得太多了
。

弗烈特摇下车窗，把驾驶执照递给海关人员。“没有要申报的东西。”

“那些是橘子吗？”

“什么橘子？”

“后座。车内地板上。”

果然不假，就在那里：一网兜范阿斯代尔集团生产的橘子。它们并不是他
的
橘子。即便地球上剩下他妈的最后一点食物就是橘子，弗烈特也不会吃。

“先生，请把您的车开到那条车道上好吗？靠近那个穿白色制服的人，可以吗？”

“你把这些橘子拿去吧。拿着它们，或扔了它们，我无所谓。这些橘子不是我的。”弗烈特看到父亲被枪击中的那一天，他正在买橘子。一颗子弹把一个橘子击得粉碎，射中了老人的腹部。那天发生的很多事情都变得模糊不清。弗烈特记得他笨手笨脚地找自己的枪。他记得那些杀手沿着第九大道逃跑了，没有朝自己开枪，觉得他渺小得人家都不屑用哪怕一颗子弹来对付他。他记得那个碎了的橘子。他不记得当时有没有查看父亲是否已死去，只记得自己反而坐在路边哭泣，记录他如此糟糕表现的图片却使摄影师获得了各种各样的奖励。“我忘了他们竟然在现场。”

“弗烈德里克先生。”那个海关人员仔细查看着弗烈特的驾驶执照。驾照用的是假名字，卡尔·弗烈德里克，不过驾照却是真的，是内华达机动车辆管理局颁发的。“早晨你喝了多少酒？”

弗烈特摇摇头。“开到那边？那个人旁边？”

“是的，先生。请吧。”

两个装束像是底特律警察的人正朝着穿白色制服的人走去。弗烈特把车开过去，转身往后座够，抓起黄色的衬衣，搭在威士忌酒瓶上。穿白色制服的人请他下车。

这差不多正是发生在他哥哥桑儿身上的事情。如果这是
一个圈套，他们要在这里杀了他，他唯一的机会就是立刻
把手伸到座位底下，拿起枪，一边开枪一边钻出轿车。但是如果他们不是在演戏该怎么办？这样一来，他将杀了一两个警察，也许还是逃不了一死。但是迈克尔曾经逃脱了法律的制裁。

想一想。

“先生，”那个人说，“请吧。”

如果他们的确是海关人员，发现他有枪，他就会遭到逮捕。这个问题可能扎鲁其可以解决。不管怎么样，现在已经没有办法让枪消失了。

弗烈特悄悄地把一个橘子藏在手掌里。他打开车门，慢慢地下了车。没有突如其来的举动。他把橘子抛给穿白色制服的人，鼓足勇气面对死亡。那个人只是闪到一边。两个警察扭住弗烈特的两只胳膊，此时那个橘子还没有落地。

“伙计，你们难道不是加拿大皇家骑警队的人？”弗烈特的眼睛快速移动，寻找端着汤米冲锋枪的人。

“您将要进入
美国境内，先生，请走这边。”

“你们认识那辆车吗？”弗烈特问，“那是约瑟夫·扎鲁其先生的车。你们可能知道，他是底特律一个相当重要的商人。”

他们扭着弗烈特胳膊的手放松了，但只是松了一点。他们把他带到了路边A字形的海关大楼后面。弗烈特的心脏猛烈地撞击着他的胸腔。他不停地寻找着端冲锋枪的人，仔细聆听是否有碰撞击铁和插入弹夹的声音。他考虑着挣脱之后逃跑的可行性。正当他准备挣脱之际，两个警察指着地上的一条直线，让他沿着这条线走一走。

他们是
真正的海关警察。他们不会杀了他。很有可能。

“扎鲁其先生急着要回他的车。”弗烈特说。

“您的胳膊应该这样朝外伸，先生。”一个警察说。他说“朝外”这个词的时候，带着滑稽的加拿大口音。弗烈特总觉得这种口音很可笑。

“你们当真不是加拿大皇家骑警队的人？”弗烈特问，但他还是照他们说的做了。

在他看来，他走那条直线走得很好，但是这两个讨厌的家伙并不在意，他们要他从后往前背诵字母表，他没出任何错误。他看了看表。

“伙计，如果你们把名字告诉我，我保证扎鲁其先生会很乐意向你们的退休金基金捐一笔钱什么的。他做什么，我也会照着做。”

两个人都像狗一样把头歪向一侧。

弗烈特哈哈地笑起来。

“什么事那么好笑，弗烈德里克先生？”

弗烈特摇摇头。这实在是紧张不安之下的情绪失控，他此刻正试图把笑容完完全全从脸上抹掉。没有什么滑稽可笑的事情。

“如果我理解有误的话，我表示道歉。先生，”一个警察说，“您是想贿赂我们吗？”

他皱了皱眉头。“我用的词不是‘捐赠’吗？”

“您用的的确是这个词，”另一个警察说，“我想，鲍伯以为您提议的是某种替代物。”

一个警察懂得了一些法律术语，就被派到边境做女流之辈的工作。女流
之辈的工作
，这个念头使得他的嘴角禁不住翘了起来，尽管他对自己非常恼火，一点都不觉得有趣。女里女气的男人
。弗烈特·考利昂绝不是这样的人，他已经让拉斯维加斯半数的歌舞女郎怀过孕，正准备回去对付剩下的另一半。他深吸了一口气。他不想笑。“我不想惹麻烦。我不想想当然。但是，”这时，他不得不再次忍住想笑的冲动，“我通过测试了吗？”

他们对望了一眼。

穿白色制服的人从大楼一角绕了过来。该来的终于来了
，弗烈特心想。但是他手里没有枪，他拿的反倒是那张撕坏了的湿纸片。那张传单，摊在写字夹板上，他正用手帕轻轻地吸去上面的水分。“弗烈德里克先生，”他问道，“您能解释一下吗？”

“是什么？”弗烈特问。这时他想起来了：他把枪忘在旅馆房间里了。“我从没看过。”

那个人把脸凑近纸片。“上面写着‘原谅我，弗烈特’。”他念着，“谁是弗烈特？”

他说这个名字时发音与“太空飞行工程师”同韵。

弗烈特再也忍不住，终于大笑起来。

医生要他做的演唱准备练习顶多需要半个小时，不过约翰昵·方檀不希望出现来不及做的可能。他在沙漠里就开始做准备练习，然后在巴斯托稍事停留，喝了一杯热气腾腾的加了蜂蜜和柠檬的茶。当他在离全国唱片公司的塔楼几个街区的地方飞速闯过一个红灯时，正在试着嗡嗡地哼唱和放声大叫，这大约是第五十次了。加州警察局的一个骑摩托车的警察在他车后来回移动，他们同时停在大楼的后门附近。菲尔·奥恩斯坦，全国唱片公司的第二号人物，独自站在路边，一边吸烟一边来回踱着步。

约翰昵用手指捋了捋渐渐稀疏的头发，随后抓起旁边座位上的帽子下了车。“处理一下这件事情，”约翰昵匆匆指了指后面的警察说，“好吗，菲利？”

“知道了。”菲尔熄灭了香烟，“我们以为你演完午夜场就会开车来这里。我们在大使酒店为你开了一个房间，但你从没去住过。”

警察摘下了头盔。“你是约翰昵·方檀，”他问，“对吗？”

约翰昵没有停下脚步，转身冲他来了一个价值一百万美元的笑容，把手指比作六发式左轮手枪，眨眨眼，装模作样地开了好几枪。

正在朝警察走过去的菲尔停下脚步，叹了口气，用手捋捋头发。

“我妻子和我都喜欢你的上一部电影。”警察说。

那是一部西部片，狗屁不是。仿佛有人会相信像他这样的家伙能骑在马上，把好人从亡命之徒手里拯救出来似的。约翰昵按警察的要求，在他的交通违规罚单上签名留念。

“又要灌唱片了？”警察问道。

“正努力呢。”约翰昵回答。

“我妻子过去一直喜欢你的唱片。”

纽约没有一家唱片公司愿意与他签约，原因就在这里——没有哪个女歌迷多过男歌迷的歌手能成功地摆脱过这种处境（《全球艺术家》上面的一篇专栏文章里有这样的说法）。不过约翰昵更讨厌的是警察使用了过去时态：不是从来都喜欢，而是过去喜欢
。电影方面的发展还不错，但即便是现在，他有了自己的制作公司和一项奥斯卡奖（目前正用布包着放在离异妻子家里的那张放女儿玩具的婴儿床上），在这个地面儿管事的人仍然令他觉得自己是聚会上的不速之客。一个意大利笨蛋。在摄影棚里的长时间等待让他感到厌烦和无聊，他也几乎厌倦了那些自作聪明的滑头叫他“一条就过约翰昵”。从现在起，如果他能获得适合自己的角色，那太好了，不过他一直在转移事业的重心。拍电影并不是他热爱的工作，他并不是一个真正的演员，不是一个真正的踢踏舞蹈家，也不是一个真正的青少年偶像，甚至不是一个低声吟唱感伤流行歌曲的歌手。他是约翰昵·方檀，雅座酒吧歌手——一个优秀的雅座酒吧歌手。而且，如果他全力以赴的话，事实上他与全国唱片公司的合约给了他这样的一个机会：他也许会成为迄今为止最优秀的酒吧歌唱家之一。也许就是最优秀的
。为什么不呢？最难受的莫过于你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而别人却并不这样看你。他并不想说什么。没有谁会对一个忠于自己的人说不好听的话，或者说诋毁对方的话。“你妻子叫什么名字？”约翰昵问。

“艾琳。”

“你和艾琳去过拉斯维加斯吗？”

警察摇摇头。“我们说过要去的。”

“不亲眼看看，你不会相信它有多好。喏，我整个月都待在沙中楼阁酒店。上等的热闹场所。你们想来的话，我可以让你们进去。”

警察对他表示感谢。

“该死的家伙，”在通向录音棚的电梯里，他对菲尔说，“我敢打赌，他拦截与你签约的所有天才，是不是？我敢打赌，他收集到的签名足够装满一个车库。”

“你是一个愤世嫉俗的人，方檀先生。”

“放松点，菲利，你太严肃了。”不过约翰昵看到闪亮的钢制电梯壁上映出自己的脸后，他想，自己的神情也只能用严肃来形容。他摘下帽子，用手捋捋头发，又戴上帽子。“都准备好了？”

“都等你一个多小时了。”菲尔回答，“只有一件事，听我说完，好吗？”

约翰昵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什么也没说，不过他会听他说完的。是菲尔·奥恩斯坦在其他主要的唱片公司都婉言拒绝他之后与他签了七年的合约（为的是臭钱，但那又如何？钱不是关键）。是菲尔·奥恩斯坦坚持认为约翰昵·方檀的嗓音恢复了先前的状态，他的公众形象（喜欢饮酒作乐、咋咋呼呼的样子）一方面可说是毫无根据，但从另一方面讲，只会增加唱片的销量。

“我知道你希望埃迪·尼尔斯做你的音乐指挥，如果这是你的真实想法，没关系，我们可以想办法。”

约翰昵按下电梯的“停止”按钮。上一次他的歌曲能够一炮打响，全是埃迪·尼尔斯一手为他改编、录制的。约翰昵去过他的住处。他一直不愿意离开，直到老人在他那铺着大理石地面、摆满老鹰和裸体男女雕像的门厅里当场试听他的歌声。当约翰昵不顾那差劲的音响效果，唱得像那么回事的时候，埃迪终于同意与他再次合作。

“你说埃迪没有来？”

“这正是我要告诉你的，”菲尔轻拍着腹部说，“溃疡出血。昨夜不得不送医院。他会好起来的，但是——”

“他没有来这里。”

“没有。是的。不过这正合我们的意。毕竟，他从来都不是我们为你相中的人选。”

菲尔很有风度，说的是“为你”而不是“为你的复出”，这一点约翰昵注意到了。“你一向都想要那个家伙，”约翰昵说，“那个小孩儿。吹长号的。”

“是的，赛·米尔纳。他不是小孩儿，他有四十多岁了。我们自作主张雇他编了几首新曲子。”

米尔纳原先是哈雷乐队的长号手，不过在约翰昵离开那个乐队之后，他们从来没有见过面。“从什么时候开始编的？昨天？”

“昨天，他是个快手，他的高效率都成了传奇。”

那个小孩是一个传奇人物，而我是“一条就过约翰昵”
。“埃迪已经编好的乐曲怎么办？”

“我们也可以采用他写好的。两者都可以。”

菲尔用手捋了捋几乎没有的头发。他属于那种不自觉地模仿他人习惯的人。

“你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不好相处？”约翰昵猛地按了一下“停止”按钮，“好吧，菲尔，我是个专业歌手。我们可以试着用一用老赛，尝试一些东西，看看是否能够产生神奇的效果，好吗？”

“谢谢你，约翰昵。”

“我一向喜欢彬彬有礼的犹太人。”

“去你妈的，约翰昵。”

“还有一点，很有胆量。”

约翰昵走出电梯，沿着走廊大步走向1A房门，里面是唯一一间容得下他所需要的管弦乐队的录音棚。他冲进房门，径直走向乐队指挥台边那个长着金发但面孔泛着灰白色的男子。他穿着英式的粗花呢西服，戴着角质架眼镜，一个镜片非常厚，镜片后的那只眼睛看上去很滑稽。他长得膀阔腰圆，像是打过橄榄球的人，不像人们预想中挥舞指挥棒的人。他看上去像是某部电影中和蔼可亲的学校校长。约翰昵与赛·米尔纳几乎没说什么话，就算是认识了。约翰昵朝麦克风竖了一下手指，米尔纳点点头。

米尔纳给他的技师低声指示了几句，随后走到指挥台上。乐手们都拿起了各自的乐器。米尔纳脱下外套，举起肌肉结实的胳膊，轻轻地挥了一下指挥棒。约翰昵站在麦克风后面，准备开唱。

“开始吧，先生们。”他说。他只说了这么多。

约翰昵从第一个音符开始就找准了歌曲的调门，乐队——他们都是埃迪·尼尔斯的人——紧随他奏出了潮水般悦耳的乐音。这和以往没有两样，约翰昵感觉自己能够把握这首歌曲。他仍有能力做到这一点，就像是驾驭一辆自行车。

结束之后，小隔间里的人无声地鼓起了掌。

米尔纳坐在一张凳子上。约翰昵征求他的意见，米尔纳说他正在思考。约翰昵问他是不是觉得应该再来一遍，米尔纳没说什么，他只是站起身来，举起了胳膊。他们又来了一遍。米尔纳坐回凳子，开始记一些音符。

“你在做什么？”

米尔纳摇摇头，没有说别的。约翰昵看了看菲尔，菲尔心领神会，他们三个一起进了小隔间。

“我们要辞退三分之二的乐手。”米尔纳说。

他没有用“我们应该”或者“也许我们应该”这样的措辞，只是一句直截了当的声明。约翰昵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愤怒。他录制最受欢迎的几首歌曲时，用的就是这样的乐队，听众渴望的也正是这样的音乐。

米尔纳坚持自己的主张，面无表情地忍受着约翰昵大段的激烈言辞。

最终，米尔纳递给菲尔一张纸，纸上列的都是要被解雇、打发回家的乐手。菲尔挑起一侧的眉毛，指了指自己。米尔纳说谁出面都无所谓。

“见鬼，”约翰昵说，“你想要怎么做就怎么做吧。”他重重地坐到一张皮椅上。

米尔纳是出面打发那些乐手的人。约翰昵坐在那里，从头至尾看了一遍他选的歌，比较着尼尔斯和米尔纳各自编的曲子。米尔纳的曲谱写得很快，布满了潦草的音符，这一点根本不像以往的风格。

过了一会儿，约翰昵回到麦克风后面，凝视着面前架子上的散页乐谱。这次是米尔纳编的曲子。这是一首科尔·波特的老曲子，他以前录过，天晓得是多久以前。他既想杀了这个米尔纳，又想拥抱他。他很乐意证明这个人犯了错误，但他祈祷，但愿这个人是对的。

在俱乐部里见过约翰昵·方檀或者十年前见过他录唱片的人，都不会认出麦克风后面那个头发拳曲、沉思不语、呼吸均匀的人就是他。没有被辞退的乐手坐到了他们的座位上。技师要求试一试麦克风。差不多准备就绪的时候，一个孩子进来，问该把方檀先生的茶放在哪里。约翰昵指了一个地方，没有说话。他在原地慢慢地左右摇摆着身体，没有做别的动作。他的眼睛一直紧盯着乐谱，但并没有看进去。这个过程只占用了片刻的工夫，但约翰昵感觉像过了好几个小时，又像是一晃而逝。他闭上双眼。上次他唱这首歌的时候，他的嗓音清澈如雨水，而在他看来，动人的程度也不过如此。

开始演唱了，约翰昵几乎没有意识到，他的呼吸控制能力通过长期以来在游泳池里的锻炼得到了显著加强，他几乎意识不到自己在唱歌。乐曲的改变无处不在，又无处可寻，他需要时效果自会显现，不需要时便杳无踪迹。他无需刻意掌握任何技巧。独唱部分刚一开始，约翰昵意念里便只有歌中的懒鬼，他试图用巧妙的辞藻和笑话来说服自己，没有那个弃他而去的女人他也能活。等约翰昵与合唱部分融合时，他已经变成了
那个懒鬼。他不是在为别人唱歌，不是在录音棚里，不是在电台，也不是在私人住宅的起居室里，在那里，一瓶威士忌被倒空的速度快得到了不应该的地步。他在为自己唱歌，听的人是他自己，他唱的是内心深处真实的感受，私密得足以在石头里烧出一个洞。听懂这首歌曲的人其实很被动，他们只能听，听着失去的爱引起的连珠妙语和虚假伪装，听着加在任何一个做出正确决定、离你而去的人身上的责难，继而陷入绝望的情绪中。

歌唱完了。

米尔纳放下指挥棒，看着技师，技师点点头。录音棚里的人，包括减员的乐队，突然齐声喝起彩来。米尔纳朝小隔间走去。

约翰昵站得离麦克风远了一点，他望着四下里这些喝彩的人。米尔纳从小隔间走出来，开始调节麦克风的位置。他什么也没有说。你不由得想赌咒发誓说，这个家伙是西西里岛人，他话不多，却让人觉得他似乎又说了很多。

“别这样，”约翰昵说，“谢谢大家，非常感谢，但是别这样。伙计们，你们演奏得都很好，不过我可以唱得更好。让我们试试看，好吗？”

米尔纳又调整了另一个麦克风的位置。

“第八节，赛，”约翰昵说，“你能改成普契尼那样的风格吗？”

米尔纳从衬衣口袋里摸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纸片，看上去像是干洗店的收据，然后坐到钢琴长凳上，即兴弹奏了一会儿，草草写下几个音符，又给乐队中不同的人做了简短的指示。

短时间内，约翰昵是无法再与埃迪·尼尔斯合作了。

他唱那首歌，已经达到了某个境界，攀上了某个境界，而且他还可以唱得同样地好，甚至更投入，唱十多次都不会走样，对此他非常有把握。他可以录一整张密纹唱片，里面的歌能够把听众带出他们的生活，深入他们的内心。另外，恰如灵光乍现，他想到歌曲的排列可以照搬当年他担任主唱的哈雷乐队采用的顺序，只是都集中在一张唱片里，这样一来，歌曲与歌曲之间会形成一种应和与共鸣，这样的方式以及达到的效果即便是最优秀的爵士乐手也不曾成功尝试过。

菲尔·奥恩斯坦不停地赞扬每个人的出色发挥。如果他们把这段时间只用来录制一首歌，菲利是不会乐意的。但是很糟糕，约翰昵·方檀会很不服气地要求你告诉他有哪家音像店顾客一进门就询问是否有全国唱片公司推出的新唱片。他们买唱片是冲着想听的歌。他们买唱片是冲着他们喜爱的歌手。

米尔纳登上了指挥台。那副眼镜后面，他那只大小正常的眼睛似乎正在盯着乐队，而那只放大的眼睛似乎正在盯着约翰昵。约翰昵低头看着乐谱，他们又开始重来一遍。

八个小节之后，普契尼的灵魂进一步打开了这首歌曲的音域，约翰昵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行云流水般唱了起来。

在飞行的第一个小时里，迈克尔和恺的交谈相对来说要少了一些。恺一开始赞叹沙漠令人惊奇的美，并把这种美与抽象派画家的作品相比较。迈克尔觉得他应该有这方面的知识。他假装自己是个行家，和恺谈了一会儿艺术。迈克尔坐在驾驶座上，搞不清楚在这样的小事上，自己为什么不能做到坦诚相待。

迈克尔问起搬家的事情。恺掂量着是否告诉他：上个星期，克莱门扎夫妇来到他父母亲的老房子——他们已经买下了——发现卡尔梅拉·考利昂站在已故丈夫办公室的窗户旁。在过去的岁月里，她几乎不曾进过那间办公室。她喝醉了，咕咕哝哝地用拉丁语做着祷告。这是我的家
，她宣称，我不会搬到沙漠
里去的
。迈克尔很快就会听说这件事的。她要哄骗的是什么人呀？他一定已经听说了。“一切都很顺利，”恺说，“康妮帮了很大的忙。”

即便这么一句平淡的话也是意味深长。迈克尔对妹妹被提及没有作出反应，不过他知道康妮仍然把丈夫卡罗的死怪在他的头上，尽管他认识的来自瓜达尔卡纳尔岛的一个助理检察官已经控告巴茨尼家族的一个枪手谋杀了卡罗。

“怪怪的，”长时间的沉默之后恺说，“坐着水上飞机飞跃沙漠。”

在东西南北各个方向上，荒无人烟的沙漠和灌木丛一直延伸到了天际。终于，朦胧中北边出现了某种形状的物体，后来发现是山峦。

“孩子们怎么样？”迈克尔终于问道。

“你早上刚看过他们。”恺回答。他们离开时，两岁的玛丽哭着，一个劲地叫：“爹地，爹地。”明年这个时候就要上幼儿园的安东尼则坐在地板上，脑袋上套着一个盒子，透过一个小洞看电视。电视里播放的节目讲的是泥娃娃如何面对生活中出现的问题：不愿与人分享小红车，承认自己摔坏了妈妈的缝纫灯。可以肯定，那个小泥男孩不必遭遇两个叔叔被谋杀的恐怖。他那穿开襟羊毛衫的泥爸爸永远不会被《纽约时报》称为“被怀疑是黑手党成员的人”。他那全身光滑的爷爷不太可能倒地暴毙。“你觉得他们怎么样？”

“他们似乎在健康地成长。他们是不是已经有朋友了，在社区里？”

“我还没有把搬过来的东西摆放完。我没有时间——”

“你说得对，”他说，“我没有批评你的意思。”

快到里诺了，迈克尔需要报到登记。

“你的父母一路过来还顺利吧？”

“挺好的。”她的父亲在达特茅斯大学教过相当长时间的神学，足以领到一小笔退休金。此外，五年前他从牧师的职位上退下来之后，一直享受着退休金。他和恺的母亲购买了一辆拖车式活动房屋，计划游遍全美国。他们昨天到达拉斯维加斯，帮助恺收拾房子，看看外孙们。“他们说那个拖车式活动房屋条件非常好，他们有可能就不走了。”沙中楼阁酒店附带一个拖车式活动房屋停车场。

“他们在那里待多久，我都欢迎。”

“他们是在开玩笑。”恺说，“你的计划是什么？到塔霍湖有什么安排？”

“你觉得吃顿晚饭，看场电影怎么样？”

“还不到十一点。”

“吃午饭，看电影。看日场。我们应该可以赶上一个日场。”

“好吧。哦，上帝，迈克尔，快看！真漂亮！”

塔霍湖远比恺想象中的要大得多，湖面上点缀着渔船，四周青山环绕。浓密的松树林覆盖着几乎整个湖岸，一直延伸到水边。湖面看上去平整光滑，如上了漆的桌面。

“的确漂亮，”他说，“我没见过比这更漂亮的地方。”

他瞥了她一眼。她坐在座位上，身体转来转去，伸长了脖子，欣赏他们正要降落其中的这个瑰丽壮观的地方。她似乎很开心。

迈克尔低飞近岸，降落在一个码头和船库附近。周围似乎一片空旷，只有树林和边上的一块空地。陆地的一角从这里伸入湖里。

“这里离镇子很远。”恺说。

“我知道一个吃午饭的好地方，”迈克尔说，“就在附近。”

飞机靠近码头时，三个穿黑色西装的人从树林里钻了出来。

恺倒吸了一口气，不由得往座位后背靠。那些人来到了码头上，她叫着丈夫的名字。

迈克尔摇摇头，含义很明显：别担心，他们为我工作。

来的人爬到浮台，把飞机拴在码头上。领头的人是汤姆·奈里，亚伯特的侄子。亚伯特——他穿着纽约警察局的制服，把一支左轮手枪弹夹里的子弹全部射进了艾密里奥·巴茨尼教父的胸膛，并从他家的厨房里拿起一把牛排餐刀，剖开斐力普·塔塔格里亚最器重的枪手的胸膛，对着热气腾腾的体腔撒尿——掌管着考利昂家族麾下所有酒店的保安工作。汤姆与亚伯特一样，曾是纽约市的警察。他们三个人看上去就像中学毕业生。他们几乎不发一言，又折回了树林。

他们离开时，恺站在码头的尽头望着迈克尔，似乎有很多很多的话想说，但似乎又没有什么可说的。

“就在这里等。”迈克尔说。他摸着曾被打坏的一侧的脸颊，每当精神紧张的时候，他便会不知不觉地这样做。那个警察用拳头猛击他之后的几年里，他没采取任何补救措施，只是常常擤鼻涕，谈论自己被毁的面相，直到最后，为了恺，他做了整容术，看上去舒服多了，但不是很像他以前的样子，不再是那个从前的自己了。她从未告诉过他这一点。

他朝船库的门走去，伸手在一个壁架上找到了一把钥匙，开门进去。

恺既想又不想询问这是谁的船库。使她欲言又止的不是害怕知道答案，她是害怕迈克尔不喜欢被问及这些问题。

没过多久，他走出船库，把十二枝玫瑰花塞给了她。她往后退了一步，随后她又伸手向前，接过了玫瑰花。他们亲吻着对方。

“结婚纪念日快乐。”迈克尔说。

“我本以为这趟旅行是你送给我的礼物。”

“那是礼物的一部分。”

他猫腰又钻进船库，出来时手里拿着一条带条纹的沙滩毯和一只很大的野餐篮子，上面盖着红格子桌布。从篮子里伸出来两个长条的意大利面包，如同两把交叉的剑。“瞧瞧！”他说，又朝着空地的方向偏了偏头，“沙滩午餐。”

恺走在前面。她把玫瑰花放在地上，铺开沙滩毯。

他们像印第安人那样面对面地坐着。两个人都饿坏了，狼吞虎咽起来。其间，迈克尔举着一串葡萄在恺的头上晃来晃去。

“好吧，”恺说，“我来咬。”她咬下了一颗葡萄。

“身手不凡。”迈克尔说。

她朝树林看去，但没有发现那三个人。“那不是我的意思。我想说的不仅仅是那些。”她犹豫着。但是为什么不问呢？这个问题与正事无关。他带她来这里，为的是约会，为的是结婚纪念日。“这些食物是哪里来的？”

他指着湖对面。“我让人送过来的。”

“这是谁的土地？”

“这片土地？这里？”

她皱了皱眉头。

“噢，”他回答，“我想这是你的土地。”

“哦？”

“是你的。”他站起身来。他从裤子屁股上的兜里掏出来一张纸。这是地契的影印本。就像他们拥有的每一件财产一样，这张地契上写的是她的名字，但没有他的名字。“结婚纪念日快乐。”他说。

恺拿起了玫瑰花。除了拉斯维加斯的房子，他们还有钱购买这片土地，这令她震惊，也令她兴奋。“你显然知道怎样讨女孩子欢心。”她说。

迈克尔知道他不应该说这块土地也是结婚纪念日的礼物。他做得有点过分了。“这是给你的最后一件礼物，”他说着把右手放在一本假想的《圣经》上，举起了左手，“我发誓，没有更多的惊喜了。”

她抬头看着他，接着吃了一颗草莓。“你事先都不告诉我，就买了这块地？”

他摇摇头。“一家房地产公司买下了这块地，我在这家公司拥有股份。这是投资。我一直在想，我们可以开发这块土地，为了我们自己，为了我们的家。”

“为了我们的家？”

“对。”

“说说这个家的概念。”她说。

他转过身望着湖水。“恺，你必须信任我。目前事态比较微妙，但是没有任何变化发生。”

一切都发生了变化
。但是她很知趣，没有说出口。“你让我们搬到拉斯维加斯，然后我们还没来得及打开行李，又要让我们搬家，搬到这里？”

“弗烈特已经在拉斯维加斯为我们安排好了一切。不过从长远来看，塔霍湖的条件更好。对我们而言，恺，你可以和建筑师合作，打造你梦想的家。也许要花一年，甚至两年。慢慢来，每个细节都弄好。孩子们在长大的过程中，可以在这个湖里游泳，在树林里玩耍，骑马，滑雪。”他转过身来看着她，“我向你求婚的那一天，恺，我说过，如果一切进展顺利的话，我们的生意在五年内将全部合法。”

“我记得。”她说。不过自那以后，这是他们头一次谈起这件事。

“现在这个计划并没有改变，我们不得不做了一些调整，这是真的，并不是每个方面都进展顺利。我没想到父亲会去世，还有别的事情。没有人会认为一个完全依赖人为因素的计划不会出半点纰漏，但是，”他竖起了食指，“我们离目标很近了。尽管有一些挫折，恺，但是我们离目标很近，很近了。”他微笑着跪坐到地上，“在拉斯维加斯已经有了一定的名气，无论计划怎么做调整，我们都会在那里保留我们的酒店和赌场。不过塔霍湖不一样，这个地方可以为我们全家人服务，无限期地服务。我们拥有足够的土地打造任何一个你想要的家。我的母亲，还有你的父母，如果他们愿意的话，谁想到这里来，都能容得下。”

他没有提到他的妹妹和哥哥。恺相当了解他，知道这应该不是不小心忘记了。

“我可以驾驶水上飞机进出这里，任何大小喷气式飞机都可以降落在里诺，就在公路的那一头。卡森城离这里只有一小时的路程。旧金山只有三个小时。”

“卡森城？”

“内华达州的首府。”

“我以为里诺是首府。”

“大家都这么以为。首府是卡森城。”

“你确定？”

“我出差去过那里，到过州议会大厦。你是不是要我证实一下？”

“当然。”

“首府是卡森城，相信我，恺。你觉得我应该怎么证实？”

“是你说要证实的。”

他拿起一个鸡蛋，像投飞镖一样啪的一下掷给她。

她接住鸡蛋，又以同样的方式扔回给他。她扔的力气大了点，鸡蛋掠过他，在湖面上跳了两下，掉进了湖里，他笑了。

“很开心看到你这个样子。”她说。

“什么意思？”

“说不清楚。”

他坐到她的身边。“有很多事情我也说不清楚，恺，不过我有梦想。一直以来我都怀有这样的梦想，而且现在这个梦想距离现实近了很多，那就是让我们的孩子像你那样长大，不再重复我的成长经历。像美国所有的孩子那样，长大之后做他们想做的事情。你在一个小镇上长大，他们也将和你一样。你上了一所很好的大学，他们也会上一所很好的大学。”

“你也上了一所好大学。你上的大学比我的还好。”

“你读完了大学。他们无需因为任何因素而辍学，当然也不用帮我打理生意。他们不会像我被父亲影响一样受我的影响，在这里居住只是这个过程的一部分。我们将与家族组织拉开距离——”

恺挑起了一端的眉毛。

“你想怎么定义都可以，好吗？这个家。我们的家。我们自己。我们将拉开与——”他拿起一瓶喝了一半的牛奶，把剩下的一半大口喝了下去，“就说是，与纽约的距离吧。就这一点便可以使我们走上一条全新的道路。我们在内华达州拥有的财产——这个州的人口还不多，恺，还不多——我们在这个州的财产可以使我用全新的方式重组我的生意，而这在纽约是不可能做到的。我们已经完成了最棘手的部分。记住我的话：从现在开始，五年之后，考利昂家族拥有的一切应该如美孚公司一样合法。”

“应该。”恺重复着这个词。

他叹了口气。如果她做老师就是这副神情的话，她的学生既幸运又不幸。“我很抱歉，不能打百分之百的包票。人生有哪一样能打包票呢？”

“家，对吗？”

迈克尔只当她在逗着玩。“我还能做什么呢？拍拍屁股走人？即便我能那样做，不至于使你守寡，那又能怎么样呢？找一份推销鞋的工作，与此同时上夜校，读完大学？大家都要靠我，恺，你和孩子们在我的生活中占据最重要的位置，永远都是如此，但我也得替别人着想。弗烈特、康妮、我的母亲，而他们只是与我关系密切的家人，不是生意的一部分。我们出售了橄榄油公司，因为我们需要一笔可观的、完全得到政府认可的现金，不过，即便卖了这家公司，我们在其他各种各样完全合法的生意里还拥有控股权：工厂、商用房地产、几十家餐馆、汉堡包连锁店、各种报纸、电台、票务代理机构、电影制片厂，甚至还有一家华尔街投资公司。我们在赌博和信贷领域的生意完全可以在合法的地方经营。至于我们帮助政客当选的花费——这和大公司或工会的做法没什么两样。我想，我完全可以罢手，什么都不做，眼睁睁地看着一切分崩离析，看着我们失去一切。或者，”他竖起了食指，“或者，我有所准备地再冒几次险，成功实现一个差不多已经完成百分之八十的计划。你知道，我不能把细节都告诉你，但是我可以对你说，恺，只要你对我有信心，从现在开始，五年之后，我们将坐在今天这个地方，看着我们的孩子——玛丽和安东尼，也许还有几个——在湖里游泳，而汤姆·黑根，我的哥哥汤姆，只差两个月就可以当选内华达这个伟大的州的州长了，对大多数美国人来说，考利昂这个姓氏的含义将和洛克菲勒、卡内基这些姓氏差不多。我想干大事，恺。大事。干大事的主要原因，首要原因，是你和孩子们。”

他们把剩下的食物收了起来。迈克尔吹了一声口哨，汤姆·奈里从树林里跑了出来。他说他和其他人已经吃过饭了，但是再吃一点东西也不错，谢谢。

迈克尔领着恺进了船库，里面停泊着一艘克里斯小艇，海蓝色，镶着云杉面板。他伸出一只胳膊，恺上了船。她以为汤姆·奈里会跟上来，但他松开缆绳之后，留在了后面。

“我在想，”迈克尔一边倒着把小艇划到湖里，一边说，“结婚纪念日的传统礼物究竟是什么？”

“树木。这倒提醒我了。”她从小包里掏出一张卡片，递给他。

“真的？”他问，“树木？”

“真的，”她回答，“把卡片打开。”

迈克尔微笑着指了指树木林立的湖岸。“瞧，”他说，“树木。”

“把卡片打开。”她说。

他打开卡片，一本小册子掉了出来，他捡起小册子。

“瞧，”她说，“树林。”

这张卡片来自拉斯维加斯一家乡村俱乐部的专卖店。

“既有树林又有铁头球棒。我给你买了一套高尔夫球球棒，”她说着轻轻地捏着他右臂的肱二头肌，“你得去俱乐部，量一量球棒的尺寸。”

“高尔夫球，是吗？”

“你不喜欢高尔夫球吗？你不想打高尔夫球？”

“我喜欢，”他摸着受过伤的一边脸回答说，“好极了。高尔夫球。就像任何一个典型的企业主管。我喜欢高尔夫球。真的。”

迈克尔开足马力，小艇驶过湖面，朝小镇开去。恺轻轻地坐在横坐板上，挨着他，他伸出胳膊搂着她。他一路踩着油门。恺把头靠在他的肩上，二十分钟的路程里，一直保持这个姿势。

“谢谢，”到岸的时候她说，“我喜欢这块土地。我喜欢你的计划。”她靠向他，“还有——”她吻着他。迈克尔一般不喜欢在公开场合表露自己的感情，不过她的亲吻如电流一般传遍他的全身，当她试图后退的时候，他又把她拉回怀里，不停地吻她，比刚才更热烈。

当他们终于上气不接下气地分开时，听到有人在鼓掌。是岸边两个十多岁的男孩子。他们一人带着一个女孩。女孩表示抱歉。“他们是弱智。”一个女孩说。

“都没法带他们出门。”另一个女孩说。

他们的穿着打扮像是刚从教堂里出来的样子。

“没有必要道歉。”迈克尔说，“问一下，这附近有电影院吗？”

附近有电影院，他们问到了方向。两个男孩跟在女孩的身后，大笑着，互相捅着对方的胳膊。

“我刚才想说——”恺说。

“你爱我。”迈克尔说。

“你和那两个男孩子一样坏。”她说，“你也爱我的。”

电影院关着门。正在上映的影片是约翰昵·方檀的制作公司拍摄的，这家公司百分之六十的股份归特拉华州批准成立的一家私人公司所有，而后者的股份全归考利昂家族的公司所有。某个时候，迈克尔将买下整个公司（买家象征性地出些钱），那是在它值得收购的时候。这家电影制作公司一度相当红火。这部影片与最近拍摄的大多数影片一样，主角不是约翰昵·方檀。迈克尔敲打着电影院的窗户。

“电影院没有开，迈克尔。”

他摇摇头。他敲得更凶了。过了没多久，一个穿着牛仔衬衣和粗蓝布工装裤的秃顶男子走进大厅，嘟哝着说现在还没开门。迈克尔摇摇头，又敲起门来。那个男子走到门后说：“对不起，先生，星期天我们只在七点半放映一场。”

迈克尔示意男子把门打开，他果然开了门。

“我明白，”迈克尔说，“只是我和妻子正在约会，而且——”他转过身瞅着电影海报，“德克·桑德斯，他大概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喜欢的电影明星了。是不是，甜心？”

“哦，是的，没错。”

“那么，你们可以看晚上那场。七点半。”

迈克尔看着男子的左手。“但是，你知道吗？我们必须在七点半赶回家，今天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第五个结婚纪念日。你明白怎么回事的，是不是？”

“我是老板，”男子说，“不是放映员。”

“这样一来，你的时间就更宝贵了。我不会期望你这样去帮一个陌生人的忙，但你会操作放映机，是不是？”

“我当然会。”

“那么，我可以借一步说话吗？借一步。一秒钟。”

男子骨碌碌地转动着眼睛，不过恺看得出来，迈克尔冰冷的凝视对他起了作用，他让迈克尔进去了。他们低声说了一会儿话。没多久，迈克尔和恺坐在电影院的正中央，电影开始了。“你对他说了什么？”

“我们发现彼此有一些共同的朋友。”

电影开始几分钟后，在摄影棚搭建的用彩色胶片拍摄的巴黎，男女主角见了面，这时，电影院老板给他们拿来了两瓶苏打水和一筒新出炉的爆米花。电影里的男主角和女主角立刻开始讨厌对方，由此表明他们将不可避免地陷入爱情的纷争——乏味的情节。过了一会儿，恺和迈克尔在黑暗中开始亲热起来，就像小孩子一样。他们不能离开，在说服老板为他们放映专场之后，他们不能离开。他们继续亲热。兴致越来越高。“瞧，”恺抓着他的生殖器，低声说，“树木。”

迈克尔禁不住大笑起来。

“嘘——”恺示意道。

“没有别人，”迈克尔说，“只有我们俩。”

底特律机场10B登机口检票台的附近，有两个男子来回踱着步，其中之一在一年前是布鲁克林区法院街的一个理发师，他兼职接受并代下赌注。他向一个人汇报，这个人再向另一个人汇报，后者最后向彼得·克莱门扎汇报。另一个男子过去在西西里岛普瑞泽附近以饲养山羊为生。在过去的几年里，忠诚、火线提拔和人力的缺乏使得他们扶摇直上，升迁的速度比和平时期快得多。理发师是第三代意大利后裔，意大利语说得很糟糕；牧羊人还在艰难地学习英语。他们乘坐的飞往拉斯维加斯的航班正在登机。弗烈特·考利昂不见踪影。牧羊人在耳边做出打电话的样子。理发师叹口气，点了点头。他能做什么选择呢？他找到一台付费电话，开始朝里面投放很多的二角五分硬币。

“为您服务。”这是来自拉斯维加斯的声音。有传言说，这个接线员小姐和布鲁克林的那个都是罗科·拉朋的侄女。他的侄女都是大美人，但是没人见过她们，也没人认识她们。

“我是理发师，先生。”他说。

“您好，先生。您要留什么信息，理发师先生？”

“我们的行李，”他回答，“被放错地方了。”他差一点说出丢失
这个词，丢失
会被理解成被杀
。“预订的航班上不会有我们的行李。”

“知道了，先生。就这些吗？”

就这些吗？
如果考利昂教父听说弗烈特的新保镖在底特律荒野中的某个赌场与主人走失了，是的，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这是毫无疑问的。“就说我和——”理发师脑子一片空白。“山羊”在意大利语里怎么说？他用手掌遮住话筒。牧羊人在大厅的那一头，正在买咖啡。“‘山羊’怎么说？”

“卡普拉。”牧羊人摇了摇头，回答说。

他的意思似乎是，在法院街长大的理发师曾经见过山羊，曾经有机会学习这个可恶的单词。“卡普拉先生和我正在寻找。我们希望搭乘下一趟班机，带着行李。”

“知道了，先生。谢谢，先生。”

桑德拉·考利昂把她的路霸旅行车停在弗兰切斯卡宿舍楼旁边的草坪上。

“噢，妈，”弗兰切斯卡叫道，她套上了一件时髦的崭新雨衣，“你不会把车停在这里的，对吧？”

其他的车都挤在街边的人行道上和装货区里。

“我想不会有问题。”桑德拉回答，她关掉发动机，把手伸到后座叫醒凯西。似乎是得到了什么提醒，又有两辆车跟着她停在了草坪上。“人总得有地方停车吧。”

她们打开旅行车的门，凯西在弗兰切斯卡和桑德拉的臂弯里搁了一大摞盒子，这些盒子来自桑德拉未婚夫拥有的酒水商店。其他的学生大部分都用搬家公司的盒子或轮船上用的扁行李箱。凯西只拿了一台台式电扇和弗兰切斯卡的电木收音机。“得有人开门。”她说。

前门是敞开的。凯西帮她们按开了电梯的门。她们的母亲已经是汗流浃背了。她把盒子放在电梯的地板上。“我还行。”她说，呼吸急促得再也说不出别的话来。她三十七岁了，很守旧，搬到佛罗里达州之后胖了不少。

“我不敢相信你居然让妈搬这么重的东西。”弗兰切斯卡说。

“我可没觉得自己有你那么高尚，”凯西傻笑着说，“我不敢相信你竟然只穿一件雨衣。”

“你永远不知道天什么时候会下雨。”弗兰切斯卡说。凯西当然知道这是着装规范。弗兰切斯卡穿的是卡普里长裤。不穿裙子的女学生被要求身上罩一件衣服。在熟悉环境的活动中，弗兰切斯卡被告知，大多数情况下的选择是雨衣。这个着装规范可能不适用于搬家的日子，但是弗兰切斯卡不想冒险，她是那种循规蹈矩的人。

进到弗兰切斯卡的宿舍之后，凯西放下电风扇和收音机，砰的一声扑到光秃秃的双人床上，蜷缩着身子，抱着肚子，呻吟起来。

弗兰切斯卡骨碌碌地转动着眼珠，由于她几乎没有得过胃痉挛，她对姐姐此刻出现的疼痛很怀疑，但是对此抱怨没任何用处，就跟指望凯西干活一样。

“床单在哪里？”桑德拉问。

“在另一张床上。”弗兰切斯卡回答。

“不是这个。”她取出一把指甲锉，开始挑开盒盖。弗兰切斯卡自己走了一趟。等她回到楼上房间时，床上已经铺上了粉红色的床单，凯西的背后垫着两个枕头，电扇对着她吹风。她的双眼紧闭，一块湿毛巾敷在她的额头上，而她正用吸管喝着可乐，听着收音机里的爵士乐。

“哪里来的汽水？”

“管宿舍楼的阿姨送来的，”桑德拉回答，“为了欢迎你。”

“我说我是你。”凯西小声说。

有瞬间的工夫，弗兰切斯卡感到非常愤怒，不过这样做可能不会产生什么不好的后果。只是一瓶可乐而已。至于凯西冒充弗兰切斯卡，的确很管用，而且从长远来看，几乎不会引起任何麻烦。以后也不会有麻烦。“谢谢。”弗兰切斯卡说。

凯西挥了挥手。“别客气。”

“我才不会客气呢。”

“你想喝点可乐吗？”

“是查尔斯·明戈斯演奏的。”

“对极了。你想喝可乐吗？”

凯西把可乐递给她。“查尔斯·明戈斯演奏的是低音部。很狂野，是不是？”

弗兰切斯卡取出吸管，拼命喝着可乐，想一口气喝完，但是鼻子里的刺激气味令她无法忍受。她又把瓶子递给姐姐。

又要下楼的时候，弗兰切斯卡的母亲把头伸进公共起居室看了看，抓起一把看上去不太牢固的木椅，示意弗兰切斯卡沿着一条黑糊糊的走廊去侧门。星期二之前不上课，而弗兰切斯卡已经违反了熟悉环境过程中的两条基本规范——不要打开侧门，不要从起居室里拿家具
——这得感谢她的母亲。自然，其他的女学生和她们的父母立刻跟着受益。

她的母亲抱着三只重盒子，几乎没法走路。弗兰切斯卡把自己搬的盒子放在通向侧门的楼梯上，等着母亲跟上来。

“你为什么不能上一所女子大学呢？”桑德拉·考利昂喘着粗气喊着，同时用头指着旁边的一栋楼。在那儿，几十个小伙子正在父母的帮助下把行李搬进去。她母亲嗓门很大。“像你姐姐那样。”

她母亲的太阳裙都湿透了，弗兰切斯卡可以看到她的黑色胸罩和内裤。她不是一个苗条的女人，但是她的内衣裤毫无必要地显得很大。“你怎么可能一个人把凯西的东西都搬进她的宿舍？”

“别担心凯西的事情，她会处理好的。你知道，没有人说过，男孩子的宿舍楼就在旁边。”她的嗓门甚至更大了，“我不喜欢那栋楼的外观。”

别人正在看着她们，弗兰切斯卡心里知道。弗兰切斯卡禁不住想纠正她的错误，告诉她是成年男生宿舍楼
，但是那样只会令事情更糟糕。

再次下楼时，她母亲搬的东西轻了一些。不过，到达侧门的时候，她还是累得气喘吁吁，不得不休息一下。她瘫倒在那把木椅上，木椅发出碎裂的声响。一般认为，人们移居佛罗里达州后，时时都会出门晒太阳浴，为的是瘦身之后能穿上网球服或在沙滩上显得好看。她的母亲却日益肥胖。这个夏天，弗兰切斯卡不经意间看见酒水经销商斯坦掐着母亲的屁股，说他喜欢她的厨房。弗兰切斯卡哆嗦了一下。

“你怎么可能感觉冷呢？”她母亲问道。

“我没有。”

“生病了吗？”

她看着母亲。母亲坐在这张变形的椅子里，像是中了暑。“没有，”弗兰切斯卡回答，“我很好。”

“就在旁边，”她的母亲又说了一遍，这次是用拇指指着男生宿舍楼，“你能相信吗？因为我不敢相信。”

她为什么说话声音这么大？谁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想上一所女子大学呢？”

她说这话时声音非常大，弗兰切斯卡觉得男生宿舍楼里的人都可以听见。“妈，这是一所好大学，行了吧？”她伸出手扶母亲站起来，“走吧。”

弗兰切斯卡知道，她们到了巴纳德学院之后，凯西听到的只会是：“为什么你非要离家这么远？”弗兰切斯卡所做的一切都被认为赶不上凯西做得好，而凯西所做的一切都被认为赶不上弗兰切斯卡做得好。在校友返校节舞会前，母亲把弗兰切斯卡拉到一边，大肆夸赞凯西约会对象的优点，而当晚晚些时候，凯西就把他给甩了。随后弗兰切斯卡请他一起去参加赛迪·霍金斯舞会。第二天，母亲开始数落他的不是。他已经变了
，桑德拉说，谁只要长了眼睛，都看
得出来
。

弗兰切斯卡自己又下了一趟楼。这时，她才注意到许多房门上都挂着希腊文的花饰。上个星期，母亲和凯西说服她不要赶到这里来参加女生联谊会的活动，母亲已经认定，只开车来一趟把所有事情都办了，最便利，而凯西觉得女生联谊会只适合祖先是英国新教徒的美国人、荡妇和愚蠢的金发女郎，但不适合她的妹妹，因为后者已经有了
自己的家人，当然不必假装是一群淫荡、金发碧眼、祖先是英国新教徒的美国女孩的姐妹
。弗兰切斯卡当时说，放心吧，她参加的是纳新活动，但是她没有参加。此刻弗兰切斯卡才意识到，经过上周的联谊活动，她已经成了一个输家，一个遭到排斥的人，一个与众不同的
人。

等她回到宿舍里，母亲已经打开盒子，开始把东西拿出来摆放。她已经拿出了一小幅圣母马利亚的版画和一套红色的牛角，母亲走了之后，弗兰切斯卡是不会留着这两样东西的。“你不用收拾。”弗兰切斯卡说。

“哦，”桑德拉说，“不费事。”

“真的，”弗兰切斯卡说，“我自己能行。”

凯西笑了。“为什么不告诉她，你不喜欢她检查你这些物件？”

“我不喜欢你检查我的物件，妈。”

“在家里我就检查你的物件。物件
？我希望这所好大学能教你说话不要像个没教养的垮掉的一代。而且，你究竟有什么东西想隐瞒我呢？”

“没有，”垮掉的一代
？“免得你到处搜查。我得说我们不是在家里。”

桑德拉抬起头来，仿佛被什么东西吓得怔住了。

随后她坐在弗兰切斯卡的书桌旁，开始掉泪。

“现在你的目的达到了。”凯西说着坐了起来。

“你什么忙也帮不了。”

“我没跟你说话。”凯西说。她当然是对的：不只是打哈欠和大笑才会传染给其他人。

这对双胞胎姐妹眼眶里充满了泪水，也开始哭泣起来。她们母女三人在床上抱成一团。过去的一年很不幸，维托爷爷的葬礼对所有的亲人都是一次严峻的考验，然后是卡罗姑父的离奇失踪。奇普，家里最乖巧的孩子，因为学校里有人骂他，竟然大为光火，用热水瓶砸破了那个孩子的头。但是她们三个之间以前只有一次出现过这种情形：彼此一条心，拥抱着哭泣。那是两个女儿正在上克罗莫斯先生的数学课的时候，校长过来，什么也没说，就把她们带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她们的母亲在那里，眼睑红肿。她说：“你们的父亲，出了意外。”她们全都倒在校长那难闻的橙色沙发上，天知道哭了有多久。此刻，她们又抱在一起哭泣，一定也想起了那一天。她们的哭声越来越大，呼吸越来越不平稳，拥抱得越来越紧。

终于，她们平静下来，松开了胳膊。桑德拉吸了一口气，说：“我只希望——”她无法继续说下去。

一阵敲门声清晰地传过来，弗兰切斯卡抬起头，心想这是管宿舍楼的阿姨对她的第一印象。不过进来的是一对夫妇，丈夫穿着浅灰蓝色西装，妻子留着蓬松的鬈发，他们微笑着，出示了他们的姓名标签。

“对不起，”男的说，他的标签上写着鲍勃，“这是322房间吗？”

房间的号码在门上被刷成黑色，他的食指已经碰到了。

“对，打搅了，”女的说。他们都带着非常浓重的南方口音。她的标签上写着芭芭拉·休。她的视线越过她们三个，落在了圣母马利亚的画像上，然后皱起了眉头。“如果你们希望我们过一会儿再进来——”

“这是她的房间。”男的说着，退到一边，轻轻地推着一个皮肤黝黑的女孩。那女孩跨过门槛，眼睛一直盯着自己的玛丽·简牌鞋子。

“我想我们打搅你们了。”女的说。

“我们打搅你们了吗？”男的问道。

桑德拉·考利昂擤了擤鼻涕。凯西把脸在弗兰切斯卡的枕头上蹭了蹭。弗兰切斯卡则用手抹了一把脸。“没有，”她说，“没有。对不起。请进。”

“那太好了。”男的说，“我是金博尔牧师，这是我的妻子，金博尔太太，这是我们的女儿苏齐。后一个辅音字母是Z。不是苏珊娜的昵称。就是苏齐。打个招呼，苏齐。”

“你们好。”女孩说完，又垂下眼帘看着自己的鞋子。

“我们是浸礼会的教友，”男的朝圣母马利亚的画像点点头说，“不过与我们相邻的一个城镇，那里有天主教徒。我曾经和他们的神父打过高尔夫球。罗恩神父。”

弗兰切斯卡介绍了自己和母亲、姐姐，她把自己的姓氏说成科利恩
，连她母亲最近都这么说。她准备回答关于这个姓氏的问题，但他们没有问。

苏齐打量着她们两姐妹，看得出来，她有点疑惑。

“对了，我们是双胞胎。”凯西说，“她是你的同屋学友。我上的是另一所大学。”

“你们是同卵双胞胎吗？”苏齐问。

“不是。”凯西回答。

苏齐看上去更疑惑了。

“她在开玩笑，”弗兰切斯卡说，“我们当然是同卵双胞胎。”

男的注意到了牛角，他摸了摸它们。没错，是真的牛角。“苏齐是印第安人，”他说，“和你们一样。”

“她是我们收养的女儿。”女的低声说。

“但她不是塞米诺尔族。”他说着大笑起来，屋里其他的人都吓了一跳。

“我没听懂。”桑德拉说。

男的不安地发出一声啸声，停止了大笑。苏齐坐在将归她所有的书桌旁，盯着上面的福米卡塑料贴面。弗兰切斯卡想送她鲜花、美酒、巧克力，随便什么，只要能让她微笑。

“佛罗里达州，”男的说，“他们是塞米诺尔族。”他做出扔橄榄球的姿势，又大笑起来，比刚才的声音更大，停止大笑那一刻，甚至显得比刚才更突然。

“他们天生是塞米诺尔族，”桑德拉说，“不，我说的是作为印第安人而言。我们是意大利人后裔。”

男的和女的交换了一下眼神。“有意思。”男的说。有意思
。

“没错，”他的妻子说，“两个民族的人不同。”

弗兰切斯卡表示歉意，说她的母亲和姐姐得走了，她马上回来帮着苏齐收拾她的物件。她的母亲听到物件
这个词，微微有点惊讶，不过，她当然没有当着金博尔夫妇的面纠正弗兰切斯卡的用词。

弗兰切斯卡和凯西一路手拉着手，走向她们的旅行车。她们谁都说不出话来，也不需要说什么。

“妈，需要我开车吗？”

桑德拉打开皮包，掏出一条手绢和她的钥匙，把钥匙扔给了凯西。

“不要怀孕哦。”凯西说。

她们的母亲没有理会这句话，甚至没有故意装出高雅的惊讶状。

我也不会变得像祖先是英国新教徒的那些美国人
，弗兰切斯卡心想，或
者像那些愚蠢的金发女郎，或者变成谁的姐妹
。她轻轻地捏着凯西的手。“不要读书读得把眼睛给毁了。”弗兰切斯卡说。

“不要做任何我不愿意做的事情。”凯西说。

“也许我就是你。”弗兰切斯卡说。

这是一个老笑话了。她们一直想知道，还是婴儿的时候，她们的母亲是怎么把她们区分开来的，她们一直以为她们被混淆了好久，直到她们慢慢长大，才开始凸显自己的个性。

她们亲吻着对方的脸颊，像男人那样。随后凯西钻进了旅行车。

弗兰切斯卡拥抱着母亲告别时，桑德拉终于说出了口。“我只希望，”她低声说，“你们的父亲能在这里，看到这一切，”桑德拉后退一步，脸上露出得意的神情，打量着两个女儿，“看到他的大学生女儿。”她擤了擤鼻涕，声音很大。

“爸爸从来不喜欢我们哭。”弗兰切斯卡说。

“谁愿意看到自己的家人哭？”凯西说。

“他是一个有泪不轻弹的人。”弗兰切斯卡说着，用雨衣的袖子擦了擦脸。

“你们在开玩笑
吧？”她们的母亲说，“桑儿，他是我们家的大宝贝，看电影他都哭。听感伤的意大利老歌他哭得稀里哗啦，像个孩子。你们不记得了？”

过去七年了，弗兰切斯卡已经开始淡忘。

她望着路霸旅行车缓缓驶过两边种着棕榈树的严重堵塞的狭窄车行道。车子开过拐角时，弗兰切斯卡无声地吐出两个字：再见
。她无从证实，但是她愿意打赌：她的姐姐也说出了同样的两个字。

第五章

废弃的赌场里，尼克·杰拉奇听到黑暗中传来了脚步声。来的人应该体格健壮，穿着吱嘎作响的鞋，走路有点跛。“听说了你母亲的事情，很难过，孩子。”一个声音说。

杰拉奇站了起来。说话的是“笑面虎”萨尔·纳尔杜奇，佛勒儿手下年高德劭的顾问，他穿着钻石条纹的马海毛针织衫。杰拉奇长大的那些年里，你会看到纳尔杜奇坐在意大利裔社交俱乐部门前，吸着刺鼻的黑雪茄。他的绰号来得很自然。当地的游乐园大门口，有一个电动的女性人体模特，叫欢笑的萨尔。它那录制的笑声听上去如同一个刚刚体验了人生最美好性事的女人发出的。克利夫兰每个名叫萨利和萨尔瓦托雷的人，还有一半的名叫亚伯特和萨拉的人，都被起了个绰号，叫欢笑的萨尔。

“谢谢，”杰拉奇说，“她病了很长时间。这是一种解脱。”

纳尔杜奇拥抱了他。松开胳膊时，他快速地轻拍了杰拉奇几下，尽管之前在底特律那会儿，法尔孔和莫里纳瑞的保镖已经搜过他的身了。随后纳尔杜奇打开了那堵墙。“笑面虎”萨尔看到了那个手提箱，拎起来，点点头。“亚利桑那州的气候对她的健康没什么帮助，是不是？”他连手提箱都没有打开就放了下来，仿佛他光掂掂重量就能算出金额。总数五十万的百元钞票重达十点二五磅。“离开了这种可恶的天气也不行？”

“那对她的健康绝对有帮助，”杰拉奇回答，“她喜欢亚利桑那，有游泳池和其他设施。她一直特别喜欢游泳。”

纳尔杜奇合上那堵墙。“你知道，她们那家人来自海边。米拉佐，也是我的老家。而我，游不了从威士忌酒杯一头到另一头的距离。去过吗？”

“到威士忌酒杯另一头？”

“米拉佐。西西里岛。”

“去过西西里岛，还没机会去米拉佐。”他回答。就在上个星期，他还去了一趟巴勒莫，和因代利卡托家族商讨一些人事小问题。

纳尔杜奇把一只手搭在杰拉奇肩上。“好了，就像他们说的，她去了一个更好的地方。”

“他们说得对。”杰拉奇说。

“老天，瞧瞧你。”纳尔杜奇轻轻地捏着杰拉奇的肱二头肌，仿佛那是他想买的水果，“王牌杰拉奇！看上去你还能在麦迪逊广场花园打上二十个回合。”

“不行了，”杰拉奇说，“可能只能打十个、十一个回合。”

纳尔杜奇笑着说：“你知道那些年里我在你身上赔了多少钱吗？一大笔，我的朋友，一大笔。”

“你应该赌我不会赢。我一般都会输。”

“我试过，”纳尔杜奇说，“结果老是你赢。你父亲呢？他怎么样？”

“还凑合。”老福斯托·杰拉奇做过卡车司机和汽车司机、仓库工人和佣工国际工人兄弟会的官员。他没有加入“犹太人”佛勒儿的组织，但与他关系密切，曾为他开过车，帮过各种各样的忙。“我妹妹可以照顾他。”他以为没人知道住在图森那头的那个墨西哥裔女人，“他会好起来的。如果你想知道真相的话，他很想回去工作。”

“有些人不适合退休。不过他应该多试一段时间，我指的是退休。”

尼克·杰拉奇从来没有想过要面对这个问题。你活着进来
，杰拉奇入会的时候，维托·考利昂说，死了才出去
。“我们可以去了吗？”杰拉奇问。

“可以了。”纳尔杜奇拍了拍他的屁股，陪着他从原路走过赌场。杰拉奇寻找着一个出口，一段楼梯。以防万一。

“这家赌场什么时候营业过？”杰拉奇问。

“还在我们拥有‘意大利海军’的时候。”纳尔杜奇说，他指的是禁酒时期在五大湖区运行的快艇船队，“现在我们手上有那些轮船赌场。轮船是最好的装备。地方上没有哪个该死的家伙有办法突袭轮船。另外，你的客人在湖上熬了一宿，给他们来一场演出，准备几个有妞儿提供服务的房间，然后再把他们送回各自的轿车里。你已经掏空了他们口袋里的钱，但你这样做，他们很高兴。”

在新泽西的帕利塞德，斯特拉其家族开办了一些秘密的大赌场，但是就杰拉奇所知，纽约没有哪个黑手党家族拥有类似的轮船赌场。一旦和平稳定的局面得到巩固，事态平息，也许他会考虑发展一些这样的赌场。

“除了拉斯维加斯和哈瓦那的合法娱乐经营，我们已经完全撤出了陆上的生意，”纳尔杜奇说，“不包括西弗吉尼亚，那个地方无足轻重。你可以买下整个西弗吉尼亚州，花的钱还不够支付这个地方的供暖费。”

他领着杰拉奇进入一个潮湿的房间，打开一台笼式旧电梯的门。

“放松点，孩子，”纳尔杜奇说，“谁会在这里杀了你？”

“我要想再放松点，”杰拉奇说，“就得请你把我抱到床上，盖好被子，然后给我讲一个故事。”

他们走进电梯，纳尔杜奇微笑着按了按钮，不过他在心里表示赞同，杰拉奇过去接受的就是这样的训练：电梯是死亡陷阱。

“换个话题吧，”纳尔杜奇说，“我想问问你，像你这样的大老粗怎么能读完法律学校？”

“我认识人。”他全靠自己，上夜校，屁股都坐坏了。他还有几门课要过。不过杰拉奇知道什么样的问题配什么样的答案。“我有朋友。”

“朋友，”纳尔杜奇重复了一遍，“好小子！”他把手搭在杰拉奇肩上，像流氓那样飞快地揉搓了他一下。

电梯门开了。杰拉奇振作起精神。他们走进一条黑暗的、铺着地毯的走廊，里面摆满了椅子、靠背长椅和有雕饰的小桌子，可能价值不菲。走廊的尽头是一间明亮的、铺着大理石地板的屋子。一个长着一头红发的年轻护士推着坐在轮椅里的“犹太人”汶申特·佛勒儿向他们迎过来。纳尔杜奇出去请法尔孔和莫里纳瑞进来。

“教父，”杰拉奇说，“你感觉还好吧？”他的口齿还清晰，头脑可能也不糊涂，不过他已经不能走路了。

“唉，”佛勒儿说，“那些医生懂什么？”

杰拉奇先是亲吻了佛勒儿两边的脸颊，随后又吻了他的戒指。在他的洗礼仪式上，佛勒儿是他的教父。

“你干得不错，福斯托。”佛勒儿说，“我听到不少好消息。”

“谢谢教父夸奖。”杰拉奇说，“我们处在困难时期，不过我们正在取得进步。”

佛勒儿干笑了一声。他也许只是稍稍有些不以为然，但留给人的印象却很深刻。西西里岛的人不像美国人那样相信进步，不会像杰拉奇这样用这个词。

佛勒儿指了指窗边的一个圆桌。暴风雨的势头更猛了。护士把佛勒儿推到圆桌旁，随即被打发到了一边。杰拉奇仍旧站在原地。

纳尔杜奇回来了，后面跟着两个教父和他们的保镖。两个保镖已经从晕机的不适中缓过劲来了，但看上去脸色还是不太好。弗朗哥·法尔孔进来的时候眼皮低垂，眼神空洞，毫无表情。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按预先的安排，莫里纳瑞已经把杰拉奇的来历告诉他了。法尔孔指着画面中那些穿着马裤的男人和戴着冕状头饰、肤色白净的健壮女人说：“你认识这些人，佛勒儿教父？”

“买这房子的时候带的。安东尼，弗朗哥，我来给你们介绍我们的一个朋友。”我们的朋友。我的
朋友只是一个合伙人，而我们的
朋友却意味着他是一个入会党徒。“小福斯托·多米尼克·杰拉奇。”

“就叫我尼克吧。”杰拉奇对法尔孔和莫里纳瑞说。

“克利夫兰的好小伙儿，”佛勒儿说，“王牌，我们过去总这么喊他，如今他在纽约有一摊生意。我也很骄傲地告诉你们，他还是我的教子。”

“我们见过，”法尔孔说，“多少有点认识。”

“哎，弗朗哥，我想你可以理解一个男人对他教子的自豪之情吧。”

法尔孔耸耸肩。“当然。”

“先生们，”杰拉奇说，“考利昂教父让我代他向大家问好。”

佛勒儿看着两个保镖，指了指杰拉奇。“现在，做你们该做的事了吧。”

杰拉奇顺从地让他们搜身，尽管在底特律，他们已经搜过他的身了。今天
再搜身一次，我们的关系就会趋于稳定，
他心想。这次搜身非常严格，他们的手伸进了他的衬衣和内裤裤带，检查是否有录音设备。完事之后，两个打着蝴蝶结领带的白发侍者端出一个水晶盘子，里面盛着加了鸡蛋的饼干，还有小碗的草莓和剥成瓣状的橘子，以及几杯冒着热气的卡普奇诺。他们把一个银铃铛放在佛勒儿身边，随即离开了。

“他们也是买这房子的时候带的。”佛勒儿呷了一口卡普奇诺，“在开始之前，”他说，“你们必须知道，请考利昂教父派来特使完全是我个人的决定。”

杰拉奇不太相信这句话，但却无从求证。

“没关系，汶申特，”法尔孔说，“还有，你叫什么来着？杰拉奇。没关系，不过我还是不习惯叫那个小不点实权人物迈克尔考利昂教父
。”法尔孔与巴茨尼家族有交往，还和好莱坞一个叫比利·高夫的工会官员关系很好，后者据说被考利昂家族的人做掉了。更重要的是，他是在芝加哥入的会，是卡波内的手下。

“弗朗哥，”莫里纳瑞说，“别这么说，无济于事。”

佛勒儿请他们就坐，他们都坐了下来。纳尔杜奇坐在几英尺外的一张皮椅上，两个保镖坐在屋子那头靠墙的沙发上。大家都在等待的时候，护士转身离开了房间，尽管她没有接到任何指令。

法尔孔小声吹了一声口哨。“就是那样的白大褂。你可以让任何女人穿上那样的白大褂，我想让她趴在病床上，架高病床，把她干得不省人事。每次我去医院，我那里都变得十分坚挺，而且一直下不去，结果他们不得不给我多输点血。”

“弗朗哥。”莫里纳瑞叫他。

“干吗？笑话都他妈的在你
身上白费了，我的朋友。”

佛勒儿向法尔孔和莫里纳瑞询问了约瑟夫·扎鲁其的女儿与彼得·克莱门扎的儿子举行婚礼的情况，后者没有参与家族的活动（他建造购物中心）。法尔孔和莫里纳瑞也问起一个克利夫兰的小伙子怎么会与考利昂家族如此交好。杰拉奇回答说，他在拳击方面没什么出息，拖家带口，被困在纽约，他的教父帮他打了几个电话。法尔孔的脸上出现了些许的表情。佛勒儿清了清嗓子，谁都知道这是言归正传的意思，他又喝了一大口水，开始发言。

“血债血还，”他说，“这已经瓦解了我们在西西里岛的传统势力。在一个世纪之内，没完没了的敌对和仇杀导致我们在那里的朋友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弱小。而在美国这里，我们正经历着从未有过的繁荣昌盛。每个人都能享受到足够的金钱和足够的权力。我们在古巴拥有合法的经营权，特别是就今天到场的家族而言。在内华达也是如此。我们从中能够挣得的钱财，说实话，只受到两样东西的限制，那就是我们的想象力和——”他伸出一根指头，“和陷我们于灾难的传统习惯：乘着失控的仇杀列车，驶向灰飞烟灭的终点。”

佛勒儿抬头望着高高的白色天花板，继续说着西西里岛的方言。杰拉奇听得懂，但不会讲。“也许这间屋子里，有人知道谁该为纽约的杀戮负责。”他的目光一一扫过杰拉奇、法尔孔和莫里纳瑞，停留的时间精确到一样长。他随后又故意喝了一大口卡普奇诺。“艾密里奥·巴茨尼，一个了不起的人，一个与我交情最长最深的朋友被杀了。斐力普·塔塔格里亚死了。”佛勒儿停了停，吃起一块小饼干，借此引导大家揣摩他对意志薄弱、好发牢骚的塔塔格里亚没有溢美之词的原因。“迈克尔·考利昂手下最年长、最精明的分部头目也被杀了。考利昂教父的妹夫，他那幼小教子的父亲，被杀了。还有五个我们的朋友也死了。发生了什么事？也许你们中有一个人知道，而我呢，什么都不知道。我的线人告诉我，巴茨尼和塔塔格里亚对考利昂家族关系网中的法官和政客为他们的致幻毒品生意提供的保护感到失望，去找考利昂家族算账，结果反倒被杀了。可能是这么回事。另外有人说，迈克尔·考利昂杀了巴茨尼和塔塔格里亚，为的是把大本营西移，但又不想显得是因为力量弱小而采取西移的举措。显然，这种可能性也是存在的。我们目睹的有可能是为七年前维托·考利昂和斐力普·塔塔格里亚两个人的大儿子的死复仇吗？难道这不可能吗？在这种事情上，七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或者——”他又吃了一块饼干，不紧不慢地嚼着，“也许——谁知道呢？一切都是斯特拉其教父和寇尼奥教父的阴谋，他们家族的势力从来都赶不上巴茨尼家族和考利昂家族，无法控制纽约。在很多人看来，他们急急忙忙地讲和，只是加深了人们的这种猜测。连报纸都接受了这种毫无根据的猜测，把它当成事实真相向愚昧的大众公布。”

这些话惹来了心照不宣的轻笑。报纸的报道不过是欺骗的幌子。斯特拉其家族的大本营在新泽西州，而寇尼奥家族控制着纽约州北部（包括当地最大的牛奶厂，这就是傲蒂里欧·寇尼奥的外号“送奶工莱奥”的由来）。没人相信这两个家族有能力或者有野心攻击势力强过他们的三大家族。

“或者，也许，”法尔孔用英语说，“谁知道呢？考利昂家族把他们都杀了。”

杰拉奇相当确定，如果法尔孔知道自己愤然说出的夸张言论是百分之百的事实，一定会非常惊讶。

“甚至包括他们自己的人？”莫里纳瑞反问道。尽管莫里纳瑞是考利昂家族的朋友，但几乎可以肯定地说，他并不知晓纽约发生的一切。“别瞎说了，弗朗哥。”

法尔孔耸耸肩。“我不知道。我和汶申特一样，搞不清楚这些该死的事情。我听到别人在议论，仅此而已。不过，我听到很多人都说，维托教父——愿他安息——拿性命担保他不会为儿子的死报仇，他叫什么来着——”

“桑迪诺。”杰拉奇说。

“听到了另一个国家的声音。”他举起盛着卡普奇诺的杯子，摆出祝酒的架势。“谢谢，奥马利。没错，桑迪诺。他说他不打算复仇，甚至不打算调查。我们以为他的意思是他的家族
不会复仇，但是，瞧瞧，他说的是他妈的模棱两可的话，他只是表示他不会亲自复仇。维托退位，为的是让迈克尔筹划复仇，一等老家伙去世就付诸实施。”

“对不起，”杰拉奇说，“那不是模棱两可的话。你说的那些事情并不是真的。”

“对了，汶申特，”法尔孔说，“为什么纽约只有考利昂家族派代表过来？为什么？为什么我要和你们两个，还有另一个教父手下没见过世面的士兵坐在这里谈判，连你的顾问都上不了桌？”

“没有谁说过这是谈判，”莫里纳瑞说，“只是几个朋友聊聊天，如此而已。天气放晴了，也许佛勒儿教父可以借给我们高尔夫球杆，我们可以偷闲打打高尔夫球——”

“椅子很舒服。”纳尔杜奇摸着座椅的扶手说。

“——或者坐船出去钓钓鱼，”莫里纳瑞说，“也许可以和你的护士朋友举行一个鸡尾酒会，过一个快乐的下午。”

法尔孔皱了皱眉头。“我不做这种事。性交？有人说我做过吗？”

“戳到你的痛处了，是不是？”莫里纳瑞问。

佛勒儿教父喝干了卡普奇诺，把杯子重重地放在桌子上，杯子竟然碎了。坐在桌旁的人没有谁作出任何反应，刚开始也没有人打算把地上的碎片捡起来。

有一扇门开了，两个保镖跳了起来，面对着那扇门。佛勒儿手下的两个人走了进来。“笑面虎”萨尔示意他们出去，他们离开了。

“我们不是聪明的小警察想破案。”佛勒儿说。他说“破案”的时候，仿佛嘴里含着一坨新鲜的猫屎，他马上又说起了西西里岛方言。“我自己也有要处理的问题，我想——”他指了指法尔孔和莫里纳瑞，“你们也是如此。如果我在克利夫兰有麻烦，是不会影响到纽约任何人的，与那里的人没有任何关联。这个麻烦只牵涉到我，按道理也应该是这样。但是，如果纽约出了什么麻烦，尽管与我没有任何关联，他们的麻烦常常会变成我的麻烦。报纸上登满了各种揣测。警察盘问、骚扰了我们一些远离纽约犯罪现场的朋友，甚至波及我们的合作伙伴——管理财务、经营买卖和掩护投资的那些合作伙伴。华盛顿的一些人在给联邦调查局施压，要求他们从对付共产主义的任务中抽调出一些特工，调查我们和我们的利益。参议院的一些人正威胁说要举行听证会。连我们的合法生意都有可能被美国国税局盯上了。我有孙辈上大学，他们要购买他们的第一栋房屋，我不得已承受着这些新出现的麻烦，只是为了把我的钱留给他们——”

他喝了一口水。当他小心翼翼地放下水杯时，大家都在盯着他的手。

“嗯，你们知道，损失上千万美元的买卖。你们的遭遇肯定也差不多。”

法尔孔开始用饼干、草莓、橘子皮和近旁的玻璃碎片堆出一个形状。

“我们关注的事情，”佛勒儿说，“有四件。”说这话的时候他伸出了左手，准备一一举出那些理由。这是他最喜欢用的手势。对于任何事情，佛勒儿都能举出四条理由：犹太人被误解的四条理由；自尊心除外，乔·路易斯应该击倒洛基·马西阿诺的四条理由；小牛肉比牛腰肉味道更好的四条理由。如果佛勒儿教父生来就多了两个手指，他一定会给任何事情都举出六条理由。

“第一，”他用英语说，说话时右手的食指掰着左手的食指，“纽约。他们认识到，我们的组织可以承受任何磨难，但承受不起内讧。我们赢得了来之不易的和平，方式就是遵守和平的承诺。”

他的这番话赢得了在座各位的点头赞同，连杰拉奇也表示同意。

“第二，”他用上了中指，“拉斯维加斯。七年前，我们在纽约市一栋高档的银行大楼里达成协议，我们大家都可以在拉斯维加斯做生意。那座城市是我们的未来，任何家族都可以在那里开展业务。但是，现在考利昂家族把总部搬到了那里——”

杰拉奇想张嘴说话，佛勒儿对他晃了晃指头。

“——而芝加哥的组织突然之间便认为那里的秩序该由他们维持。”

“瞧他那张鸟脸。”纳尔杜奇嘟哝着，他的眼神很遥远。

“给你提供一点信息，”法尔孔说，此刻他正把草莓和更多的玻璃碎片加到那堆东西上，“他不喜欢被人这样叫。”芝加哥的头目卢奇·鲁索喜欢别人叫他路易。他那更有趣的外号（报纸不得不简称为“脸”）来自一个妓女，这个妓女说他只喜欢一种做爱方式，就是把他的大鼻子伸进她的阴道。她那没有头的尸体在密歇根那边的湖岸被水冲了上来。头再也没有被找着。

“说起这个，”佛勒儿说，“第三，”无名指竖起来了，“芝加哥。”

杰拉奇瞅了一眼法尔孔，后者的组织以前是芝加哥黑手党的一个分部。没有反应。桌子上所有的玻璃碎片都堆到他跟前了。

“七年前我们会面时，芝加哥这边甚至没有受到邀请。”佛勒儿说，“你们能想象吗？”

过去，纽约的黑道家族急于诱导卡波内在远离他们的地方发展，一直同意芝加哥以西的地盘都归芝加哥帮控制。当时，尼克·杰拉奇的克利夫兰意识还较强，意识到这个计划只对纽约黑帮有意义。卡波内倒台了，紧接着便是互相残杀的混乱状态。洛杉矶帮和旧金山帮一分为二。来自纽约的莫·格林怀揣着梦想，这个梦想变成了拉斯维加斯，在芝加哥帮没有表示任何意见的情况下，这个城市被指定为一个开放的城市。格林被杀之后，考利昂家族接管了他的赌场，盖起了沙中楼阁酒店，但是这座城市中最大的势力却是中西部黑道家族组成的联盟，领头的是底特律帮和克利夫兰帮。芝加哥帮在这个联盟中也占有一定的份额（考利昂家族也是如此，但份额很小），路易·鲁索叫嚷过，要求得到更大的控制权。芝加哥帮内部又团结起来了，势力日益强大。纽约局势动荡之际，很多人认为鲁索是美国犯罪集团中最强有力的人物。

佛勒儿难以置信地摇摇头。“纽约的几个家族说他们已经放弃对芝加哥帮进行教化。在那个时候，大家都说他们是我们之中的败类。发疯的狗。”

“被阉割的小鸡。”莫里纳瑞说的是“卡波内”的英文直译。

“一帮畜生。”“笑面虎”萨尔说。

法尔孔拍了拍那堆东西的两边，进行了加固。那堆东西大概有两只手重叠在一起那么高，他把脸凑了过去，仿佛能从大一点的玻璃碎片中看到自己的影像。

“第四，”该小手指了，“毒品。”刚说完这个词，佛勒儿就瘫坐在轮椅里，他看上去筋疲力尽了。

“毒品？”莫里纳瑞问。

“哦，老兄。”纳尔杜奇说。

“别再说这事了。”法尔孔说。

杰拉奇试图不作出任何反应。

“困扰我们的老问题，没错，”佛勒儿说，“但还是没有得到解决。这是对我们组织构成的最大威胁。是的，如果不控制在我们手里，别人就会加以控制，我们可能会失势，但如果——”

“如果我们加以控制，”法尔孔打断他的话说，“这并不是说现在不是掌控在我们手里，警察大概不会像对待赌博、女人、兄弟会等等那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得了，汶申特，不要老调重弹，行不行？四下里瞧瞧，这个私酒走私者的小天堂。”这时候突然传来一声惊雷，正好赶上他说“天堂”这个词，“这才是你的行当。你经营得很好，那就行了。但是对我们这一代人来说，致幻毒品才是我们的行当。到了下一代，谁知道又是什么呢？”

纳尔杜奇嘟哝了一句话，杰拉奇听到了，是“火星娼妓”。

“我们中的很多人，”佛勒儿说，“在我们宣誓的时候，以我们家族圣人的名义发誓
，信誓旦旦地说我们不会参与致幻毒品买卖。”他指着法尔孔面前那堆饼干、水果和玻璃碎片，“你在做什么？”

“找点事做而已。”法尔孔回答，“听着，汶申特，我爱你，如同你是我的
教父，我真的这样爱你，但是你必须生活在当前这个时代。在西部，我们把整个体系都搭建好了，万无一失，那些利用这个体系的寄生虫——你的那些黑鬼、墨西哥人、艺术家、飞黄腾达的野心家和出售毒品给他们的人——之间隔了数不清的人。和我们做其他生意没有两样，效果好极了。不管是警察，还是别的什么人，他们可以使我们的进展放慢，尤其是现在这样的麻烦时期。但是会有多少事情出现差错，导致他们起诉我们？算了吧，门都没有。”

杰拉奇知道，克利夫兰家族参与了部分的毒品交易，但是他们满足于收贡奉，利润的大头留给了黑人、爱尔兰人和其他人。禁酒时期结束之后，克利夫兰家族只是经营利润仅次于毒品的赌博和兄弟会，并大力扩展业务。这不是一个对新理念甚至新人敞开大门的组织。杰拉奇的父亲说，十多年来，克利夫兰帮没有进过一个新成员。

佛勒儿毫不让步，继续重复自己的话：酒类走私不同——警察也喝酒，并不真正想禁止——但毒品是另一码事。

当法尔孔俯身从地板上捡起一块碎玻璃，对着枝形吊灯细看时，莫里纳瑞非常客气地指出，佛勒儿对如今街头的年轻警察的了解不是非常透彻。

“够了。”佛勒儿说。他把手指伸进嘴里，吹了一声口哨。侍者进来了，他指着那些玻璃碎片和饼干说：“把它们收走。”

“我说过要把它们收走吗？”法尔孔放下手中的玻璃碎片，瞪着侍者，“收走的话，我就打掉你该死的脑袋。”

芝加哥，这就是芝加哥的风格，杰拉奇心想，他妈的，这就是芝加哥。

侍者愣在那里，右边的那位——看上去像是斯拉夫人，长着一头浓密的灰白头发——脸色变得跟他的衬衣一样煞白；左边的那位额前刘海已经白了，留着黑得像轮胎的胡须，他面朝佛勒儿站着，头微微低垂。

“收走。”佛勒儿命令。

“只管试一试。”法尔孔拿起最后一块饼干，放在那一堆东西的顶端。

“我有个孙子在一所学费很昂贵的学校读书，”纳尔杜奇说，“他也喜欢做你这样的雕塑。你们两个应该见个面。”

“哦，是吗？”法尔孔坐在椅子里转过身来看着他，“哪里？”

“你们见面的地方？还是他读的学校？”

“学校。”

纳尔杜奇耸耸肩。“我只管付钱。对我来说，每个幼儿园都差不多。”

法尔孔从椅子里跳了起来，朝老顾问扑了过去，就在这时，仍旧坐在椅子里的杰拉奇一拳正打中他的下巴。他的脑袋猛地甩了回去。他打了个趔趄，倒在了地上。

两个保镖朝桌子这边冲过来。杰拉奇站起身来。时间似乎放慢了脚步。业余拳击手的技术很差，他预计这场打斗会很快结束。

莫里纳瑞突然大笑起来。奇怪的是，他刚一笑，倒在地上的法尔孔也笑了起来。两个保镖停住了脚步。杰拉奇站在原地没动。

“幼儿园，”莫里纳瑞说，“真够逗的。”

法尔孔站起身来，摩挲着自己的下巴。“你这一拳打得不错，奥马利。坐下。哎哟。”

“一种本能，”杰拉奇说。纳尔杜奇连“谢谢”都没有说。“很抱歉，你还好吧？”

法尔孔耸耸肩。“没关系。”

“你刚才要做什么？”莫里纳瑞问，“要揍一个老年人？”

“那不会是第一次，”法尔孔回答。在场的人都笑了起来。杰拉奇坐回自己的座位，两个保镖也各自坐了回去。“我无所谓，”法尔孔说，“收走吧。”

两个侍者面露感激之情，赶快遵照他的吩咐收走了那一堆东西。片刻之后，胡子染过的那个侍者甚至还沉着地回来，给每个人的杯子加满水。

“拿什么打掉他们的脑袋，弗朗哥？”佛勒儿问。

“修辞手法。”法尔孔回答。在场的人又是一阵大笑。

杰拉奇一直在寻找一个机会，一个把他此行带来的信息说出来的机会，此刻的时机似乎不错。他看了教父一眼。

佛勒儿点点头。

他又清了一下嗓子，招呼大家安静下来，趁着接下来的空隙，如帝王般威严地、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水。

“先生们，”佛勒儿说，“很遗憾，我们的客人必须走了。”在场的人都明白，他的意思是应该在讨论某些事情之前回避
，而不是要去别的地方
。“但是他打老远过来，离开之前，他有几句话要说。”

杰拉奇汇报的对象是地位高于他的人，因此他站了起来。他向佛勒儿教父表示感谢，许诺说他不会说得太多。“尽管能得到允许和大家坐在一起令我受宠若惊，”杰拉奇说，“但法尔孔教父说得对，这不是我该坐的位置。正如您指出的，”他说的是法尔孔，心里想的却是忒希奥，后者一贯强调被人低估的好处，“我只是某个人手下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士兵。”这是谎言，但这句谎言是法尔孔先说出来的。

这一次纳尔杜奇的接话声音太小，杰拉奇猜不出他说的是什么。

“考利昂组织，”杰拉奇说，“我向你们保证，不会成为你们任何一个组织的威胁。迈克尔·考利昂想要和平，他已经下定决心，让这次停火持续到永远，并且为达到这个目标采取了措施。他从来没有霸占拉斯维加斯的想法。在这个过渡性的地方待个三四年之后，考利昂家族将搬到塔霍湖去。事实上，考利昂组织将不再存在。我们在纽约的组织将以某种形式继续运转，但是塔霍湖的一切都将被迈克尔·考利昂像其他经济巨头——卡内基、福特、休斯，还有其他任何人——做生意那样经营。”

“法律语言。”纳尔杜奇说，大概是因为听到了“其他任何人”这个短语。

“考利昂家族，”杰拉奇说，“以后不会接纳任何新成员。”也就是说，今夜可以被解释成当前。“迈克尔·考利昂将退出我们的行当，他这样做的方式将体现出对其他组织的尊重，同时，如果你们愿意的话，也可以为我们中任何一个希望找到一条捷径的人树立一个榜样。”他向前挪了挪椅子，“先生们，除非你们有任何问题或顾虑……”

他等待了片刻。法尔孔和佛勒儿都看着莫里纳瑞，后者只是缓缓地眨着眼。他是考利昂家族公开的朋友，做好了准备想对杰拉奇的话加以补充，而且他也是承担这个任务的最佳人选。

“没问题的话，”杰拉奇说，“我就去看看天气，万一我们——”

“去他妈的天气，”法尔孔说，他为那场拳击比赛下了十万美元的赌注，“该走的时候，艺高胆大的飞行员，我们就会走。”

纳尔杜奇嘀咕了什么，听起来像是“不可抗力”。

“去他妈的不可抗力。”法尔孔说，“别误会，汶申特，我不想困在这里——”

“我相信天气会好起来的。”杰拉奇说完就离开了。

汤姆·黑根回到自己的房间继续等待。他把没来得及用的价值三百美元的网球拍扔到了床上。他还是穿着网球衫，但脱掉短裤，换上了斜纹棉布裤，脱掉运动鞋，换上了懒汉鞋。从这间豪华的空调房间望去，可以看到两个高尔夫球场。一望无际的绿草地上，衣着鲜艳的男人们，四人一组，一边笑着，一边喝着鸡尾酒；几十年前，这里还是仙人掌和沙石的天地，正午时分若有人在室外那个地方，一定如置身烤箱，又热又饿，渴得要命，与此同时，兴高采烈的秃鹰在头顶盘旋。而此刻，开着高尔夫球车的侍者手里拿着冰冻的啤酒和干净的毛巾。黑根想起了他读过的关于古罗马的故事，夏天，皇帝命令奴隶从高山顶上运来即将融化的厚雪，多得难以计量，用来降低宫殿的温度。更多的奴隶则夜以继日地站在雪堆旁边，汗流浃背地扇着纸莎草做的大扇子。对一个君主来说，地球上没有哪个角落不是舒适宜人的。

黑根告诉前台服务员，只要有车来接他，就给他打电话。他要了一点四十五分的叫醒服务。

叫醒电话打来了，黑根从睡梦中醒来，感到饥肠辘辘。他讨厌推迟的早午餐。两点了，黑根打电话给前台，却被告知：“没有，先生，没有任何人找您。”

他挂上电话，瞪着电话机，用意念希望它能响起来，就像一个傻里傻气的小伙子等着心上人的召唤。他拿起话筒，请接线员接迈克尔的办公室。没有人。他又请接线员接迈克尔的家里。如果与大使的会面不是这么要紧，黑根早就搭上回家的飞机了。恺的父亲接了电话。迈克尔和恺已经出去共进午餐，庆祝他们的结婚纪念日了。黑根把这事给忘了，他应该之后再找迈克尔。随后，他给家里打了电话，说自己平安到达，一切都顺利。姿瑞莎正在哭，因为家里那只得了关节炎的达克斯猎狗“鹰嘴豆”跑了。孩子们写好了告示，在社区里四处张贴，现在都出去寻找他们的宠物了。如果猎狗跑去了沙漠该如何是好？想想它可能会死掉的种种情形：丛林狼、美洲狮、蛇、饥渴，明天还有一场原子弹爆炸试验，想想吧。黑根安慰她说，得了关节炎的达克斯猎狗应该跑不出居民小区，更别说跑到六十多英里外的核试验地点了。

黑根看着新买的网球拍，这在任何五金店花二十美元就买得到，质量根本赶不上他在家里的那一把。在他的脑海里浮现出哥哥桑儿的身影，这样不受尊重的行为会令桑儿怒不可遏。他会把客房服务菜单上的东西点个遍，吃下想吃的，不想吃的就在上面撒尿，然后摔断网球拍，把房间里的东西砸得一团糟，把赔偿的账单全部推给大使——我们不收现金，您必须签单——然后拍拍屁股回家。黑根的胃咕咕作响。他笑了起来。他想念桑儿。

电话响了。司机到了。

黑根下了楼，却没看到轿车。他向停车场的管理员询问。有一段时间没有车来了，管理员说。黑根的头突突作痛。他忘了戴太阳镜。眯着眼看东西很难受。回到大厅，他看到一个穿无尾夜礼服的黑人。他开着一辆撑着白色车篷、能坐六个人的高尔夫球车，停在大楼的另一侧。现在已经两点半了。

“这可能是我见过的最大的高尔夫球车。”黑根用手遮着双眼，挡着车子白色外壳反射的刺眼亮光。

“谢谢您的夸奖，先生。”司机说。显然，在接受训练的时候，他就已经学会不要注视雇主或其朋友的眼睛，除非他们对自己讲话。

车子一路开过最近的高尔夫球场，穿过迷宫一样的网球场，又经过另一个高尔夫球场，花了大约十五分钟，在这过程中，两个人都没有看对方。

大使刚开始与维托·考利昂合作的时候，名字叫米基·谢伊。如今，他以科比特·谢伊先生的身份见诸报端。没有人叫他米基。来往密切的朋友和家人，甚至他的妻子，都叫他科比特。对其他人来说，他是大使。他的父亲离开了科克县，在巴尔的摩安了家，开了一家酒馆，街对面是”宝贝”鲁思的父亲开的酒馆。米基·谢伊是六个孩子中的老大，从小就很勤快——擦地板、拖箱子、铲大街上的牲畜粪便和巷子里的雪。不过他的生活，尤其是与社区里其他的爱尔兰裔孩子比起来，算是舒服的。然而，不久之后，他的父母开始品尝自家酒馆里过多的样品。他们失去了一切。他的母亲成了为数不多的开枪自杀的女人之一，她从收银机下的货架上拿了一把锯短的猎枪，用嘴含住了枪管。米基，当时手里还握着雪铲，就是在酒馆背后的小巷里发现她尸体的人，尸体的头几乎全被崩掉了。他的父亲一直不停地喝酒，直到以同样的方式自杀身亡。

米基十七岁的时候参了军，很快就成了一名后勤军士。就是在部队里，而不是如传闻所言在巴尔的摩的大街上，他逐渐认识到规章制度是一回事，人们的做法是另一回事。和平时期油水丰厚的黑市，一旦美国参战，更是成为印钞许可证。停战后一个星期，谢伊军士一手安排自己光荣退了伍。他已经是百万富翁，口袋装的大部分是现钱。他去了纽约，在坦德尔劳恩区开了一家小酒馆。他是爱尔兰裔，又擅长与人交往，很快就与警察局建立了有效的联系，更重要的是，他还和“边缘人”和“地鼠”这样的爱尔兰街头帮派搭上了关系。他在码头附近购买了几个仓库，这是一项稳妥的投资，他的进出口技能得到了不断的提高。要不是到了禁酒时期，他的生活可能就是这个样子。谢伊是上帝创造的最完美的私酒贩卖者。他拥有仓库。他雇了码头工人。他知道如何让货物规避法律的监督。他在东部的两座城市有朋友，在加拿大也有哥们，他们以前都是英国皇家空军的后勤军士，他与他们做过交易，关系一直很好。他不仅经营一个小酒馆，还开了一个所谓的警察酒吧。几乎在一夜之间，那个小酒馆变成了一个冷饮店，地下室被拆掉重新装修，改成了地下酒吧。警察，这些老顾客们，现在从他那里支取报酬，到这个地下酒吧免费喝酒。这些钱花得很划算，因为这个酒吧从此有了口碑，不会受到警察的突袭。谢伊没有意识到，这个地下室竟成了曼哈顿头面人物的聚会场所，都是些歌剧女主角和百老汇的明星、报纸老板和他们的明星级专栏作家、夸夸其谈的律师和面色红润的市参议员，甚至包括银行总裁和华尔街的巨头。谢伊买下相邻的一栋楼，和地下酒吧打通，营业场所几乎扩大了两倍。一个乐手齐整的管弦乐团每天夜里都在那里演奏。这种经营的规模赶得上美国任何地方的类似场所。

然而，谢伊是一个见过世面的人。像他这样的人在战争期间能够发财致富，但是也有一整个阶层的有钱有势的人无需这么做，他们无需弄脏自己的手去从事以吗啡和裸体女人图片换取血液和发电机的买卖，他们无需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去拍打接受他们贿赂的人的后背逗他们开心。他利用与下曼哈顿警察的关系，防止运输橄榄油的改装卡车在驶往仓库的路上被拦截（也防止那些仓库被警察突袭），但是坐在那些卡车里的人在做的事他却不能做，他只能得到仓库贮存费和地下酒吧的利润，他本来可以非常容易地——比那些人更容易地——把货物直接运来销售。于是加拿大的哥们为他配备了一个船队的快艇和改进过的糖浆车。很快，橄榄油运输车里的人开始爆破他的快艇和卡车——很多情况下，谢伊手下的人仍旧不合时宜地待在里面。谢伊请一些警察去求另一些警察，后者再去求另一些警察，以保护他手下的人。从魁北克到曼哈顿，形成了一条由县治安官、法官和巡逻的警察构成的安全走廊，可惜虽然起到了一定的作用，却没有根本解决问题。

一天，劲科·阿班旦杜——黑根的前任，谢伊以为他是劲科·普拉橄榄油车队的老板——联系上了谢伊贿赂簿上的一名警察局长，安排米基·谢伊与维托·考利昂会面。他们会面的地点是一家意大利食品杂货店里的便餐馆，位于曼哈顿区西头的“地狱厨房”，与谢伊的仓库只隔了六个街区，但谢伊从来没有去过。他厌恶辣味食物，除了面包和不加调味品的面条，他拒绝吃其他的东西。吃完饭后，考利昂教父解释说，驾驶那些改装卡车的人只是租用劲科·普拉的卡车，随后他便等着谢伊慢慢领会这句话的含义。他又谈到自由市场竞争造成的浪费，在这一点上，谢伊也学得很快。考利昂教父对米基·谢伊说，交游如此之广的人（他无需提到在市政厅、华尔街，尤其是爱尔兰裔占多数的执法部门的关系网）一定是一个了不起的人物，认识这样的人是有利可图的。米基·谢伊的朋友成了考利昂家族的朋友。谢伊帮助考利昂教父建立了在政界和法律界的关系网，并最终成为他最大的权力来源。考利昂教父帮助谢伊聚敛了巨额的财富让他远离流血事件，也不必公开展示必要的武力。禁酒时期，在这个巨大的财源枯竭之前，谢伊已经能够斩断与它的任何公开的联系，开始塑造自己作为贵族的公众形象：科比特·谢伊先生，一家经纪公司的总裁，一个棒球队的老板之一，照片经常见诸媒体的慈善家（这个国家有许多科比特大会堂、科比特大礼堂和科比特公共图书馆，都是大使出资兴建的）。他的孩子先读劳伦斯维尔贵族学校，再上普林斯顿大学。他们在战争中的表现被全国性的杂志包装成英雄故事。在一个无能的总统最后六周的任期内，他担任了驻加拿大大使。尽管他还没来得及把家搬到加拿大，但六周的时间足以让他享受到这个头衔所带来的实惠。他的大女儿嫁给了洛克菲勒家族的人。他的大儿子是新泽西这个重要州的现任州长。

大使无从获知，是汤姆·黑根一手策划和安排了媒体对于其家庭成员在战争中表现的报道，当时劲科仍是顾问。

还有，即便大使认为是自己花钱买来的大使头衔——这差不多是事实——但在背后操作、将此事办妥的是黑根。

是维托·考利昂教会黑根：对于类似事情保持沉默有很大的好处。

电动的铁门徐徐滑开。司机把高尔夫球车停在一栋石屋前，这栋石屋设计得如同英国城堡半大的复制品。一伙墨西哥人在铺草坪，种仙人掌。一些上身赤裸、皮肤看上去像皮革的金发白人站在脚手架上，用窄小的刷子刷漆，让房子显得古色古香。黑根觉得自己的头要爆炸了。

“这边请，先生。”司机还是没看他的眼睛。

黑根眯缝着眼睛，走上房前的走道。他心里想，再花三百美金能不能买来四片阿司匹林和一副太阳镜？

“对不起，先生，请走这边。”

黑根抬头看了看。院子尚未完工，司机站在石头堆里。司机带着他从房子的一侧绕到游泳池，仿佛他不能放心地让黑根从正门穿过。黑根瞧了一眼手表。快三点了。他得赶晚一点的班机回家了。

后院里，游泳池被修成了字母P的形状，一个圆形区与一条单泳道相接，可以来回游。在圆形区的四周有七尊大理石雕刻的天使像，看上去一模一样。大使坐在一个石桌旁，对着白色的电话筒喊叫。一大盘肉食和奶酪摆在桌子上。大使的面前摆着一个抹了芥末、撒满碎面包屑的盘子。这个傲慢的混蛋已经吃过了。而且，他全身光溜溜的（要不是上次是在普林斯顿俱乐部的桑拿室与大使会过面，黑根可能会不知所措）。他皮肤的颜色像是煮得很嫩的肋条。他的胸部和后背没有任何毛发，如同刚生下来的小猪。他也没有戴太阳镜。

“嗨，嗬！”他对着黑根大喊，但他没有挂断电话。

黑根点点头。“大使先生。”

大使示意黑根坐下，黑根照办了。他又招呼黑根吃饭，黑根没有动。“吃过了。”黑根做着口形无声地说，并做了一个往后缩的姿势，表示对造成的误解感到抱歉。

大使降低了声音，但一直说个不停，含含糊糊地，不过他谈的似乎是私事，不是公事。中间，他捂着话筒，问黑根有没有带游泳裤。黑根摇摇头。“太遗憾了。”大使说。

毫无疑问。只有一个大腕级人物才会一丝不挂、全身发亮地坐在那里。并不是说黑根不愿意脱光衣服跳到水里泡一泡，关键是，他做不到像谢伊那样粗鲁无礼地凸显自我。

终于，大使挂了电话。

“嗨嗨！爱尔兰裔顾问来了。”他把“顾问”这个意大利词发成了“卡恩西格利埃里”。

黑根不能确定大使是真的不知道这个词的发音呢，还是故意发错，为的是拿这个词里与“爱尔兰人”发音相近的部分开玩笑。

“德国爱尔兰裔。”黑根做了纠正。

“没有谁是十全十美的。”大使说。

“而我只是一名律师。”黑根又说。

“更差劲。”大使说。他这样说很奇怪，黑根心想，因为他把四个孩子都送去了法学院。“喝点什么？”

“冰水。”黑根回答。他只是淡淡地说，并没有要水喝。在公共场合，大使是一个魅力非凡、声名远播的人。他没有道歉，一定是存心的，而且别有用心。

“不来点厉害的？”

“冰水就可以了。”他将冰水作为送一把阿司匹林下肚的饮料，“我吃冰块有瘾。”

“我也戒酒了，”大使说，“偶尔才喝一点法国绿茴香酒。”他举起一个半空的加冰块的玻璃杯，“李子汁。来一点吗？”黑根摇摇头，大使便喊人送水来。“你知道吗，我父亲的毛病和你父亲一样，喝酒。这是我们民族的祸根。”

一个穿着法国女仆工作服的年轻黑人女佣端出来一大银罐的冰水，还有一个小水晶杯。黑根喝下一杯冰水，自己又添了一杯。“我去网球场迟到了，很抱歉，”他边说边模仿着击触地球的架势，“几年了，我一直听说你打网球是一把好手。”

大使盯着他，仿佛听不懂他的话。

“别人告诉我的。”黑根说。

大使点点头，用手把两片面包拍成了三明治，他站起身来，挥手叫黑根跟着他。他走到游泳池旁，坐在圆形区浅水端的台阶顶上。

“我在这里感觉不错，先生。”黑根说，“坐在遮阳伞下，如果您不介意的话。”

“你要错过好玩意了。”他用牙咬着三明治，卖弄似的手脚并用，扑腾起大片的水花，随后咬下一大块三明治。黑根的胃似乎长了眼睛，咕咕大叫起来。“好爽。”大使说。

大使吃完了三明治。黑根问起他家人的情况，大使便滔滔不绝地谈论起他们，尤其是丹尼（丹尼尔·布伦丹·谢伊，美国最高法院法官的前任法律助理，如今是纽约州助理司法部长）和丹尼的哥哥吉米（詹姆斯·卡瓦诺·谢伊，新泽西州州长）。去年，丹尼娶了保罗·里维尔的后代，他们的婚礼是纽波特社交圈内最抢眼的盛事。他现在正泡一个电视明星，黑根的女儿们爱看的那个木偶秀的主持人。还有吉米，那个州长。尽管这只是他的第一个任期，他已经引起人们的议论，说他要竞选总统。大使没有询问黑根家人的情况。

接着，大使问起几个共同的合作人和熟人的情况。闲聊当中，纽约最近发生的事件似乎就挂在他们嘴边，但是两人都没有提及死去的那些人的名字——忒希奥、塔塔格里亚、巴茨尼，还有什么无名小卒。黑根和大使都没有明确地谈到这些事件，也没有必要去谈论。

大使站起身来，脚踩在游泳池的台阶上，膝盖以下浸在水里，开始做伸展运动。他个子很高，按他那一代人的标准，可以说是个巨人。他声称还是孩子的时候，他在一场互殴中打败了“宝贝”鲁思。这不是事实，但是“宝贝”鲁思已经去世好几年了。大使站在那里，年高德劭，志得意满，这不能不表明，这个故事有些许真实的成分。大使向前跃下游泳池，开始来回游动。游了十圈之后他停了下来。

“这是青春之泉，伙计，”他并未如黑根想象的那样气喘吁吁，“我向你保证。向他妈的上帝保证。”

要不是头顶着热辣辣的太阳，要不是头疼，要不是大使的耍弄令他感到恼怒，要不是今晚他必须赶回家，黑根也许会这样没完没了地消磨时间。

“对了，大使，我们有笔交易，是吧？”

“嚯嚯！你倒是直奔主题呀，是不是？”

黑根看了看表。快四点了。“这是我的风格。”

大使爬出游泳池。那个穿着女仆工作服的女人是如何知道大使的需要，拿着一条毛巾和一件厚浴衣从某个地方冒出来，黑根无法想象。黑根跟着大使来到一个玻璃游廊中，感谢上帝，这里光线幽暗，还有空调。

“你太看得起我了。你和迈克尔让我受宠若惊。或者说，你们大家很看得起丹尼。”他停顿了一下，让黑根领会自己话里有话，“我无法取消调查，你必须明白这一点。丹尼当然也做不到，即便他能这样做，那也是当地的政务。纽约市，而不是纽约州。”

黑根的理解非常正确，大使嘴上说的并不是心里想的。他针对丹尼的那个说法本意是，大使已经安排妥当，丹尼的办公室不会直接牵涉进去，任何行径都不会追溯到他那里去。

“我们也不希望取消任何调查，”黑根说，“重要的是，正义应该受到维护。向前发展，继续做我们的生意，让这些虚假指控造成的破坏烟消云散，这符合所有各方的利益。”

“我非常赞成。”大使点点头说。他们达成了一笔交易，姑且认为黑根完成了任务。

“而您，先生，您让我受宠若惊。”黑根说，“或者说，是我们的关系户令我受宠若惊。我想您一定清楚，许多人对选择谁在明年的全国大会上作候选人提名演说是有发言权的。我们和一些人打过招呼，这是事实。全国大会定在大西洋城举行。现在这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板上钉钉？”

黑根点点头。

老人对着空中挥了一下拳头，做了个很孩子气的怪异动作。当然，对他来说，这是一个极好的消息。如今，即便这个交易中更微妙的部分遭到挫败，最起码谢伊州长可以因本州得以举行全国大会而受到称赞，因为那能吸引来会议代表和他们口袋里的钱。

“选择这个地点对我们很有帮助，”黑根表示同意，“很多人一定觉得让主办州的州长作候选人提名演说是个不错的主意。之后，那谁知道？”

之后
，黑根说。仿佛州长作候选人提名演说是一定会发生的事情，大使此刻也明白，的确会发生。

“从理论上讲，”大使说，“一旦吉米作提名演说——”

黑根点点头。可以罗列很多的如果
：如果演说很精彩；如果国外没有发生灾难性的事件，把美国拖入战争；如果调查使考利昂家族的任何成员受到牵连，没完没了地出现在报纸上或公众的视线里，情形几乎一样糟糕。“我比较审慎，但很乐观，先生。不妨把它称为面向1960年的长远战略吧。”

长远战略
是关键词。如果最重要的如果
都变成了现实，考利昂家族控制的工会和兄弟会将支持詹姆斯·卡瓦诺·谢伊州长进军白宫。

“有传言说，”此刻，大使一边说着，一边陪同黑根穿过房子，走向正在等候的高尔夫球车，“你自己也有政治雄心。”

“您知道是怎么回事，先生，”黑根说，“这是美国。有很多机会的地方。任何小男孩都可以成长为总统。”

大使放声大笑起来，然后递给他一支雪茄，送他上了路。“你的前程非常远大。”他对着他的后背大喊，仿佛到目前为止，汤姆·黑根一事无成，他的人生不值一提。

第六章

多年之后，芝加哥黑帮组织以外的人才得知，路易·鲁索曾下令谋杀弗烈特·考利昂。鲁索与弗烈特本人并没有仇。是由于一个毫无意义的巧合，才使得鲁索在与自己不和的儿子（也叫鲁索）移居巴黎，公开过着同性恋的生活几个月之后，下令谋杀弗烈特。与上述事件有关的是，小鲁索的确在拉斯维加斯住过一年，他父亲之所以能够获知弗烈特·考利昂偶尔为之的癖好，也是他提供的信息。杀手应该等到他们发现弗烈特与一个男人上床之后再动手，最理想的时间是临近天亮，这样把弗烈特牵连进去更有说服力。他们准备把现场布置得似乎是弗烈特射杀了那个男人，而后自杀。这个龌龊的场面将令迈克尔·考利昂感到羞耻，受到打击，因为他刚刚任命自己的哥哥为二老板，这会令他手下的许多人沮丧不已。而芝加哥帮不会遭受任何指责，也不用担心遭到任何报复。鲁索想要避免的不只是凶残的报复，他不顾一切地想成为黑手党集团管理机构纪律委员会的委员，如果被人得知，没有事先征得纪律委员会的许可，他自作主张杀了另一个黑手党家族的高层人物，他永远都不可能实现这个愿望。要不是把那张假的自杀便条塞到弗烈特借的车子的雨刷下面之后，其中一个杀手突发剧烈的结肠痉挛，不得不钻到一个加油站的男厕所里方便，鲁索的图谋就完全可以得逞。

弗烈特·考利昂还将多活四年，但是他一直不知道这件事情。如果他没有打开雨刷，损坏了那张便条，他有可能推测出发生的一切。墨水洇开了，只能辨认出“原谅我，弗烈特”几个字。弗烈特想当然地以为是昨晚那个绝望的男同性恋者留下了那张便条，请求他的原谅——按照弗烈特的经验，这些心理变态的人经常这样做。

至于那些警察，他们把他带到海关通道旁边的那栋白色A字形大楼里，要检验他的笔迹，他照做了，然后他们开始询问很多的问题，但在没有律师在场的情况下他拒绝回答。他提出，尽管他来自外地，他的好朋友约瑟夫·扎鲁其先生可以推荐一个好律师。他的笔迹与便条上的字不符，这时出现了一个为扎鲁其工作的警察局长，说以后的事情由他来处理。除了这位警察局长，其他人都以为与他们打交道的是一个来自内华达州的拖车式活动房屋停车场的经理助理，名叫卡尔·弗雷德里克，是那种少见的醉鬼，硬邦邦地抽上几皮带之后，他反倒变得头脑机敏，能言善辩了。

弗烈特说自己有几个电话急着要打，警察局长便把其他人打发走了。弗烈特坐到办公桌后边的一把椅子上，仿佛他是这间办公室的主人。他打电话给机场，请他们通过广播寻找自己的保镖，后者以为他一个小时前就已经赶到机场了。警察局长在房间另一端的办公桌旁坐下，开始吃那些收缴上来的橘子。旁边的档案柜上放着一台压扁了的收音机，他打开了收音机。佩里·科莫演唱的一首曲调轻快的歌传了出来，声音大得刺耳，弗烈特皱了皱眉头，警察局长赶紧调低音量，做着口形无声地说：“抱歉。”

弗烈特一直等着，但是被他称为“理发师”的费加罗和那个“牧羊人”都没能来接电话。他挂上电话，请接线员接约瑟夫·扎鲁其。后者的电话号码当然没有登记。警察局长呷着咖啡，一个劲地吃着橘子，眼睛看着别处，他想给弗烈特一点私人空间。

“先生，”弗烈特说，“你有可能知道我怎样才能联系上约瑟夫·扎鲁其吗？”

“不知道。”警察局长眨巴着眼睛回答，他喜欢被称做“先生”，“你要做什么？”

“我从他那里借了一辆车。我已经错过了一班飞机。如果我再把车开回格罗斯角的话，就别想——”

警察局长挥了挥手。“就把车停这儿吧。我去的地方正好与机场一个方向。我送你。回头我会处理好车子的事情的。”

要不是这个家伙出现在昨天的婚礼上，他说的话实在难以让人相信。

“谢谢。”弗烈特说。他又拨通了机场的电话，还是没有找着保镖。他拨通了拉斯维加斯的接线台。“我是E先生，”他说——E先生是“娱乐先生”的简称，“任何人问起我的话，告诉他们我错过了航班，但会赶下一班飞机，保证不会错过，明白吗？”

如果弗烈特没有让警察局长调低音量的话，他一定会获知发生的一切。那首歌曲播完之后，新闻节目就开始了。头条新闻里便有：警方正在对温莎城一个汽车旅馆里的杀人者进行调查。一个来自迪尔伯恩的餐馆用品推销员声称，两个携带武器的闯入者踹开他房间的门，他用一把科尔特0.45英寸口径的手枪把他们射杀了。一个闯入者死了；另一个——奥斯卡·吉翁弗里多，四十岁，投币式自动售货机经销商，来自伊利诺伊州乔里埃特——被送到救世军天惠医院，生命垂危。死者的身份尚未公布。杀人者说那把枪是一个朋友的。“我活到现在，之前从未开过枪，”他说，他的嗓子嘶哑了，“我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好运气。”他表现得如同爱尔兰赌金独赢制比赛中的赢家，却不像杀了一个、也许两个人的嫌疑犯。

警察局长当然没有任何理由对这则新闻产生任何联想，而收音机的音量太低，房间那端的弗烈特根本听不清。

电话铃响了。警察局长接了电话。打电话的是保镖“理发师”费加罗。弗烈特告诉他，自己会马上赶到机场。

“该打的电话都打完了。”弗烈特对警察局长说。

“都安排妥当了？对了，除了这些。”他的嘴里塞满了橘子，“这些橘子你不能带走。带一把枪进一个国家比带一包水果容易，是不是很有道理？”

枪。

奈里说过，那一大板条箱的科尔特“和平缔造者”手枪是查不出源头的。但是，把枪落在后头，总归不是好事。这使得弗烈特看上去像是一个笨蛋。更糟糕的是，他身上已经没有枪了。他考虑向警察局长要一把，但他不想碰运气。

“都安排妥当了。”弗烈特边说边朝门口走去。

他们钻进警察局长那辆没有标志的警车。收音机开着，开到了最大音量。“现在，多来点音乐
！”警察局长调低音量，又道了一次歉。这是一首老歌，由哈雷乐队和他的纽黑文乌鸦乐队的大乐队演奏，主音是约翰昵·方檀的花式唱法。这是他们的最后一次演出，电台DJ说：“之后他离开了唱片界，投身电影业。”

“我的妻子，”警察局长指着收音机说，“过去一直很喜欢这张唱片。”

弗烈特点点头。“所有人的妻子都喜欢。这就是为什么她们中的很多人嫁作人妇的原因，因为有这样的歌曲。”

“很难想象这样的家伙可以泡多少妞儿。”

“哦，我能想象出来，”弗烈特说，“不过这并不会受到影响，约翰昵仍然是一个了不起的家伙。”

“你认识约翰昵·方檀？”

“私交。”弗烈特耸耸肩说。

他们再没有说什么，直到歌曲结束。

“私交，是吗？”警察局长问。

“私交。其实，我爸爸是他的教父。”

“不是瞎扯？”

“不是瞎扯。”

“那我问你一个问题，”警察局长说，“他的阴茎和你的胳膊一样粗，是真的吗？”

“他妈的我怎么可能知道这种事？”

“我不知道。洗桑拿或别的什么时候可以看看。这只是我听到的传闻，我以为——”

“你是干什么的？”弗烈特问，“同性恋者？”

警察局长翻了翻眼珠子，鸣响了警笛。此后一直到机场，他们都这么开着车，时速一百英里，谁也没有说话。

第七章

菲尔·奥恩斯坦位于四十一层楼角的办公室里摆满了金唱片，还有毫无吸引力的家人照片，但名人的照片一张也没有，这不是装模作样。这也是这个家伙讨人喜欢的一个原因。他把约翰昵·方檀领到锃亮的钢制办公桌后面。“你尽管用，多长时间都可以。”他说，但那不可能是他的本意。米尔纳正在指挥乐队为下一首歌曲做好准备。约翰昵拨着过去那个家的电话号码。

刚拨了一半，他停住了。琪妮和他们的女儿们不知道他在洛杉矶。如果他不打电话，她们是无从得知的。他打电话是为了向她们道歉，因为他到了洛杉矶却没有去看她们，不过是否有必要打电话，完全取决于这个电话的内容。

他拿出提神丸，仔细看了看标签，然后取出一片，直接吞服。

他妈的。他是谁？学校的小男生？不敢邀请舞会皇后外出？打从十岁起，他就认识琪妮——他的前妻。毫不夸张地说，她就是邻家的女孩。他又拨了电话号码。

“是我。”他说。

“你好呀，我的生命，”琪妮说，她努力使自己的口吻听上去既温柔悦耳又带着挖苦，完全不像个布鲁克林女孩，“你在哪儿？”

“上帝，听到你的声音真开心，”约翰昵说，“你在做什么？”

她们刚从五月公司回来，她告诉他，他的大女儿买了生平第一副乳罩。

“你在开玩笑吧。”约翰昵说。

“你上一次看她是什么时候？”琪妮问。

他在大西洋城泽西帕利塞德的私人俱乐部和路易·鲁索在芝加哥外的私人俱乐部举办了几场收入可观的爵士音乐演奏会。他到新奥尔良的外景地拍了一部影片。这部影片最早的几场戏是在这里拍的，在摄影棚里。可能就是那个时候。“阵亡战士纪念日？”

“明知故问，”她回答，“那现在你在哪里？”

“记得一个劳工节，我忘了是哪一年，”他说，“我们租了五月角的那个地方，我们都去了那场即兴爵士音乐演奏会。”

“不记得了。”她回答。

“你在说笑话吧。”他说。他能听到话筒那端女儿们正在争吵。

“我当然是在说笑话。那是我人生的一个阶段。那时候我就像不存在似的。”

哈雷乐队要求约翰昵假装自己仍是单身，那些追星的少女才会不停地尖叫。“那从来就不是我的主意。”他说。

“你在城的那一头有一个荡妇，所以每次你出去买烟——”

“还记得我为了煮玉米把手都给烫伤了，还有——”

“然后放鞭炮，又把手烧伤了。”

“没错。”他忍不住笑了起来。

“明天街区有个晚会，”她说，“我们得做馅饼。你想来吗？”

“参加晚会？”

“你在城里，是不是？听上去你离得很近。”

他把话筒夹在肩膀上，用双手遮住眼睛。“不是，”他回答说，“我不在城里。只是声音比较清晰。”

“哦，”她说，“这是你的损失。我还在做一个鸡肉馅饼，就用你妈给我的食谱。事实上，女儿们正在做。但愿她们不会先把对方杀了。她们已经到了这个年龄。”

约翰昵爱自己的女儿，不过在他看来，她们一直都处于儿童时期。

她问他是不是想和女儿们说说话。他说他想，但是只有小女儿愿意接电话。菲利进来了，敲了敲他的表。

“告诉你妈妈，”约翰昵说，“我会尽量参加明天的晚会。”

“好的。”她说，她会转达的。她就是这样的孩子，不过她的声音里流露出某种情绪，显然，她清楚他不会露面。

绿色的药片是裘里斯·西加尔开的，这个医生还诊断出约翰昵声带上长了肉赘，并推荐他去找一个专科医生，那位专科医生割掉了肉赘，这个手术使得约翰昵能够恢复往日的好嗓音，重新回到录音棚，此前有两个专科医生没有诊断出来。关键在于，好莱坞有上千个江湖郎中，他们对人体的兴趣已经缩小到正在走红的青年女演员肉感的身体部位以及他们自身后背摆动的细微部位。他们不断给病人开药，为未婚先孕的女人做手术，由此发了财。西加尔与他们却不一样，虽然人们对他的看法与他们相似，但他却是一流的医生，医术高超，足以胜任考利昂家族在拉斯维加斯兴建的医院的外科主任的职务。那么，为什么每次约翰昵往嘴里多塞一颗药片（仍在药瓶上推荐的剂量范围之内，不会超过）就会昏昏欲睡？

约翰昵晃了晃身体，想把瞌睡晃掉，样子像耳朵发痒的狗。他会没事的，真的。既在控制之中又有些游离于外。这种状态不错，适合眼下正在做的工作。他靠四颗药片、二十杯茶、一壶咖啡、一个汉堡三明治和熬夜过日子。在他的头皮和头骨之间的空隙里，细小的蚂蚁正在跳类似爵士舞的舞蹈。大腿顶端那些大块肌肉（无论它们叫什么）的疼痛几乎每分钟都在增强，但是约翰昵一直站立着，累过头了，连倒在地板上小睡一会的力气都没有。与此同时，他又有用不完的精力。他不由自主地听从那个聪明的笨蛋米尔纳几乎不动声色的指令，并竭尽全力将它们付诸实施。

他愿意倾其所有，就为了不再唱歌。

他愿意倾其所有，就为了让这种感觉持续到永远。

他来这里时，以为可以录制一张密纹唱片的一半曲目。录音开始几分钟之后，他意识到，只要唱完一首歌，令他和赛·米尔纳都满意，表现就已经很好了。然而，在他必须坐飞机回拉斯维加斯之前几分钟，他发现自己唱第三首歌时状态非常好，于是他没有停下来。一直到唱完，也没有人叫他停下来。

唱完之后，他睁开眼睛，看见“乒乓球”杰基和古西·奇切罗站在录音棚远端的那个门旁。他们来了多久，约翰昵没有印象。

米尔纳已经快速地取出一沓纸。作为指挥，他的动作简洁流畅，但是他写乐谱的时候却如同流浪狗啃一块猪排。他无视录音棚中其他的一切，甚至包括站在他旁边的那个拿着一瓶苏打水和一把铅笔的实习生。

约翰昵坐在他的矮凳上，点起一支香烟。“老——妈！老——爸！”约翰昵喊着，他先是看了看米尔纳，再看了看奥恩斯坦，然后指着“乒乓球”和古西说，“接我的人来了。不要等我！”他的双腿难以想象地沉重。最后，他抬起头，挥手叫“乒乓球”和古西过来。

“我的朋友！”杰基一边说着，一边摇晃着朝他走来。他是一个过度肥胖的人，其实只是约翰昵的熟人。“你看上去满面春风，像个百万富翁。你的声音更是好听得不得了。”

约翰昵知道自己看上去像是一个任意受人摆布的死人。“还有比一百万美金更好的东西吗？”

“一百万美金加上口交。”古西·奇切罗回答。他是他多年的好朋友。

“错，”约翰昵说，“如果哪个妞儿知道你有一百万，她就会免费和你口交。”

“这种免费的口交是最昂贵的那一种。”

听到这句话，约翰昵捧腹大笑起来。他拍了拍奇切罗的背。“哎，如果我看上去像个满面春风的百万富翁，”约翰昵说，“那你们两个的脸色就像我今天早上拉的大便。”

约翰昵站起身来，接受“乒乓球”和奇切罗的拥抱。在很多年里，约翰昵一直以为杰基的外号源于他那凸起的眼睛，但不久之前，弗朗哥·法尔孔告诉他，杰基的眼睛以前并不凸起，他有了这个外号几年之后，才变成这样的，他的外号其实与他的本名伊尼亚齐奥·皮尼亚泰利有关。古西·奇切罗是洛杉矶最时髦的晚餐俱乐部的老板。自从那一次约翰昵的嗓子在台上失音，他就再没有在这家俱乐部演出过，当时《综艺》杂志详细报道了这个意外，仿佛该杂志的全体员工值得为此开一瓶皇冠威士忌酒，到约翰昵的新坟上跳舞，以示庆贺。不过古西和约翰昵一直交情很好。

“弗朗哥·法尔孔向你问好。”古西说。古西据说是洛杉矶黑道组织中的高层人物，而这个组织与芝加哥帮有一定的联系。

“他不来？”约翰昵问。

“法尔孔先生身体不舒服。”“乒乓球”说。他那肉乎乎的手抓着一个看上去崭新的小包。他是法尔孔手下的二老板。约翰昵不可能说出一个二老板说的话。约翰昵力图恪守本分，不去打听他无需知道的事情。“除了问候，他还送了这个。”

“真不错。”约翰昵说。

“我可以给你搞一个，”“乒乓球”说，“从制作到从西西里岛运过来有多快，给你就能有多快。我在那里有一个伙计，拼命工作，每年做十个这样的包。像处女一样纯的皮质，那里最好的皮质。需要我把这个包送到沙中楼阁去吗？还是你的家？哪个地方？”

方檀想拿“像处女一样纯的皮质”中的“处女”说个笑话，但他太累了，说的话谁都没听明白。“这不是我的？”

“我会给你搞一个。”

“开玩笑吧，杰基。”

“我不是提出送你礼物请你笑纳，我是通知
你要送你礼物。明白吗？至于这个包嘛，”他把包递给约翰昵说，“是送给迈克尔·考利昂的。明白了吗？”

他说的意思是：说笑该打住了；你做什么都可以，伙计，就是他妈的不要
打开这个包
。

这个塞满了东西的包沉得像保龄球。约翰昵装得像个过圣诞节的孩子，轻轻地摇了摇手里的包，随后举到耳边，假装在听里面有没有嘀嘀嗒嗒的声音。

“滑稽的家伙。”“乒乓球”眯缝着陷在胖脸里的眼睛，站在原地没动，直到他看上去很满意，因为约翰昵已经听懂了他的话。“我也必须表达我的遗憾，”“乒乓球”最后又说，“我得去处理一个家务事。”

“没问题。”约翰昵说。那么现在，我就成了你他妈的送包人
？但他只是站着没动，像劣质的水泥吸收酸液一样吞下了心中的愤慨。

“见不到你是我们的损失。”“乒乓球”说，“你听上去棒极了，约翰昵。”

米尔纳依旧写个不停。乐手们鱼贯而出。约翰昵道了声“再见”，便与古西和“乒乓球”一起出了门。一辆劳斯莱斯“银影”轿车停在后门口，发动机一直没有停。

“女王在哪里？”约翰昵问道。

“你说什么？”“乒乓球”皱起了眉头，似乎他把“女王”理解成“同性恋者”，误以为自己被当成了同性恋者。

“他说的是英国
女王。”古西说，“他在开玩笑。”

“乒乓球”摇摇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约翰昵完全可以不开这个玩笑的。

“这是我的车，约翰昵。”古西说。

一辆黑色的林肯车开了过来。“乒乓球”和他手下的人钻进轿车，扬长而去。

他们离开时，约翰昵从眼角瞥见一块闪亮的金属片飞了过来，便赶紧躲开。他打了个趔趄，靠到了劳斯莱斯车的一侧。

来的不是子弹。

约翰昵不太明白，自己为何认为来的可能是子弹。

“眼好尖，”古西说，“你没事吧？”

约翰昵俯身拾起奇切罗的车钥匙。“今天工作的时间太长了。”约翰昵说。

“你只需说，”古西说，“谢谢，不用了。”

“什么意思？”

“因为你不想开我这该死的劳斯莱斯车。”

约翰昵把车钥匙扔给他。“我真不想开你这该死的劳斯莱斯车。”

“瞧瞧，有那么难吗？”

“我没听清你的话，行了吧？我累坏了，老兄。”太阳快要落山了。约翰昵没法说出他已经多久没有正儿八经在夜里睡过觉了。

古西拥抱了约翰昵，说听到他唱歌，感到非常荣幸。他们钻进轿车，朝机场开去。约翰昵开始旋转古西车里收音机的调谐盘，他想了解唱片市场的竞争情况。所有的电台都在播送流行一时的歌曲：摇滚、嘴皮子特别利落的DJ、曼博舞音乐（又是一种时尚）、催人泪下的女声（还是一种时尚）。约翰昵从来没有碰到电台播放自己的歌曲。也许其他的唱片公司是对的。也许约翰昵·方檀正在录制的唱片没有什么前景。他不停地旋转调谐盘。古西一定已经明白，约翰昵的神经受到了多大的刺激，所以一路上非常礼貌地几乎保持沉默，直到他们出了通往机场的高速路口。

“玛戈特·阿什顿与一辆劳斯莱斯，”古西问，“有什么区别？”

玛戈特做过方檀的第二任妻子和古西的第一任妻子。方檀为了玛戈特离开了琪妮。玛戈特光偷走他的心还不够，她带走了一切，甚至他的自尊。有一次，他来到她正在拍电影的摄影棚，导演让他去干活，煮意大利面条。方檀什么也没说，系上围裙，煮了面条。爱情。他妈的爱情。“不是每个人都坐过劳斯莱斯。”约翰昵说。

“你听说了？”

“谁都听说了。你知道，不同的高档车，不同的荡妇。”

“荡妇与玛戈特·阿什顿，”古西说，“没有多大的区别。”

“那你就错了，我的朋友。荡妇就是荡妇。”

古西拐错了方向，朝商务飞行区开去。

“你拐错了。”约翰昵指着通往私人飞机库的路说。

古西摇摇头。“其实，”他说，“我也不去。弗朗哥不愿意惹你生气，但你知道，整架飞机，只搭一个人——”

他把手伸进前胸的口袋，去掏枪。不过不对，不是枪，约翰昵想错了，古西掏出来一个信封。“是商务飞机，不过是头等舱。”

约翰昵接过飞机票，他的航班十五分钟后起飞。“你真的不去？”

“事实上，”古西回答，“我没有受到邀请。”

“你当然受到了邀请。我邀请你。”

“不用了，”古西说，“吉娜和我有安排。”吉娜是他被玛戈特·阿什顿甩了之后娶的女人。阿什顿随后嫁给一个阿拉伯酋长，现在已经离了婚。“我们结婚五周年的纪念日，如果你相信的话。”他说着把车停了下来。机场行李搬运工看到一辆劳斯莱斯，几乎是跑着过来帮忙，他们以为乘客带着大包的行李，会给大笔的小费。“不过下个周末，她和我买好了去那里的机票，要去看你。”

“你买好了机票？”

“无论如何都很划得来，如果到时候你的嗓音和今天一样好听的话。”

“我在哪儿都能看到你，除了我演出的赠券名单。这可是你的损失呀，老伙计。”

来了一群人，大概有二十个，什么年纪都有。约翰昵对行李搬运工说自己没有任何箱包，除了手里这个小包，不过他还是给了他们小费，每人二十美元。两个穿蓝色运动上衣的人急急忙忙跑过来接他，护着他穿过人群，结果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即便是在洛杉矶这个地方）。人越来越多，跟在他身后蜂拥到了登机门。他本可以明智一点，但他把小包递给了一个机场工作人员，开始飞快地签名。字迹潦草得难以辨认，甚至还应一个女士的要求在她脸上签了一个。他给了那两个机场工作人员五十美元小费。

上飞机后，机舱内响起了掌声。他微笑着挥挥手，但没有摘下太阳镜。他坐在座位上，把小包放在两腿之间的地板上。换做是别的时候，他一定会泡那个一头红发、乳房丰满的乘务员，但此刻他只向她要了一个枕头、一杯加了冰块的波旁威士忌和一杯加了蜂蜜的热茶。他看着小包，换做是别人，肯定现在就会打开，但此时约翰昵根本不可能对此感兴趣。

她去了很长时间，才把饮料端来。“飞机上没有蜂蜜。”她说。

“也没有茶，看样子。”

“我正在烧水。”

她转过身。他向下看着小包，他打开了小包。

里面自然是塞满了钞票。上面放着一张用打字机打的、没有署名的便条，写着：“告诉过你不要看。”“看”字中间的字母“O”里面有一些小圆点，下面是一张倒过来的笑脸。

约翰昵把便条揉成一团。他看着红发乘务员端来了茶，便喝下了半杯波旁威士忌。她把茶放下时，他嘴里嚼着冰块。他左手做出手枪的形状，指向乘务员，眨眨眼睛，嘴里发出轻微的咯咯声。她的脸红了。

红发乘务员沿着机舱一路走去。检查完毕做好起飞准备时，他已经喝完了威士忌和茶，沉沉睡去了。

第八章

“你参加了三德尔特冰淇淋联谊会，对吗？”排在弗兰切斯卡·考利昂前面的那个嗓音甜美、金发碧眼的女孩一边说，一边取着食物：嵌核桃的农家鲜干酪和一片枯萎的卷心莴苣叶子。这些，加上一杯甜茶，便是这个女孩全部的晚餐。

弗兰切斯卡身后，苏齐·金博尔盯着自己的盘子，嘴里哼哼着。

“不是我，”弗兰切斯卡回答，“抱歉。”

“哦。”在这种场合，一个正常的人会作自我介绍，但是，这个女孩转过身，又开始与同伴唧唧喳喳地说笑起来。

食堂里有许多女孩衣服上没有希腊字母，有很多女孩没有聚在一起窃窃私语，当高年级学生走进来的时候，她们没有畏畏缩缩地躲进雨衣里头。这些女孩就在周围，弗兰切斯卡却视而不见。她只注意到苏齐，这个文静的黑皮肤女孩跟在她身后，挑弗兰切斯卡挑的食物，又尾随弗兰切斯卡到窗边的一张桌旁坐下。

“你知道，”弗兰切斯卡身后响起一个低沉的声音，“这里以前是一所女子学院。”

弗兰切斯卡转过身去。邻桌坐着一个穿泡泡纱绉条布西装、皮肤晒成古铜色的小伙子，他手里抓着一个木制的火箭，推向头顶架在拳曲的金发上的是一副太阳镜——飞行员戴的那种。

“你说什么？”她问道。

“佛罗里达女子学院。”他洁白的牙齿一闪，露出狡黠的笑容，“持续到战争结束之后。不好意思，偷听了你们的谈话。当时我在帮我弟弟搬东西。你母亲对你那么呵护，这很不错。她的确很爱你。你很幸运。”

他的母亲简直等
不及地要把他和弟弟赶出家门，他说。他把木制火箭放到了桌子上。

弗兰切斯卡感到头晕目眩，周围弥漫着浓郁的茶橄榄树的味道。

他没有理睬高年级学生，没有理睬他们的眼神，包括那个吃核桃干酪的金发女郎，却和她交谈。这个男孩无法关闭自己的话匣子，这使得他具有了某种特点，既笨拙又温文有礼。最后，他为没有作自我介绍而道歉。“我叫比利·范阿斯代尔。”说着他把手伸了过来。

这是她的一次大好机会。弗兰·科林斯。弗兰妮·泰勒。弗朗西斯·威尔逊。
弗朗西·罗伯茨
。当她也伸出手时，才意识到自己的手掌心被汗水打湿了。不仅仅是被打湿了，简直是湿透了。不过她心意已决：现在决不停止。惊慌失措中，她用几个不太湿的手指握住了比利的手，翻过来，吻了吻他的指关节。

与比利一起吃饭的同伴大笑起来。

“弗兰切斯卡·考利昂。”她说，声音谈不上低，而且还不由自主地用她最标准的意大利发音，把姓氏的几个音节全部读了出来。她试图微笑，仿佛是想表明这个吻只是逗着玩的。“那么，嗯，这个宇宙飞船是怎么回事？”

“你的名字，”比利说，“真好听。”

“她是意大利人后裔。”苏齐·金博尔脱口而出，她的眼睛发着亮光，仿佛这是在课堂上，而整个学期里她这是头一次知道正确的答案。她说话的对象是比利那桌所有的人。“他们喜欢接吻，意大利人。我以为你的姓应该读成科利恩
，而不是考利昂
。究竟是哪个？”

弗兰切斯卡简直说不出话来，简直无法把视线从比利身上移开。

那张饭桌旁的一个人说：“妈妈呀，莫泽雷勒干酪放在哪里？”大家又笑了起来，比利没有理睬他们。“欢迎来到佛罗里达州立大学。如果我能帮任何忙的话——”

“开始了。”他那桌的一个男生说。

“甜心，”吃核桃干酪的女孩说，“你真是不可救药。”

“——请不要客气。”

“考利昂，对吧？”那个说“莫泽雷勒干酪”的男生说。他假装端着一把冲锋枪，嘴里发出“哒、哒、哒”的声音。“你们之间有任何关系吗？”有人问。

“你们这些家伙的脑袋灌水了，”比利说，“别那么荒唐。他们脑袋有毛病。”比利对弗兰切斯卡说，“不过，我得走了，但是如果你需要帮忙的话，我的名字就在花名册里，‘W.B.’那一栏。”

“对，亲爱的，”吃核桃干酪的女孩说，“威廉·布鲁斯特·范阿斯代尔三世。”

比利转了转眼珠子，轻轻地捏了捏弗兰切斯卡的肩膀，然后抓起他的木制火箭，把太阳镜轻拂到鼻梁上，走了。弗兰切斯卡以为其他的人会继续嘲弄她，但他们却没了兴致，开始互相聊起天来。

“对不起。”苏齐嘟哝着说。她在发抖，活像一只受虐的宠物。

弗兰切斯卡又能说什么呢？“你说得对，我是——”意大利人后裔。“我们是——”喜欢亲吻。还有更可怕的特点没有？“没关系。你爱怎么读我的姓都可以。”

苏齐抬起头，随即捂住了自己的嘴。“你应该看看你的样子。”

“为什么要看？”弗兰切斯卡问。

天空中响起了轰隆隆的雷声。

苏齐摇摇头，不过弗兰切斯卡知道是怎么回事。她仍然能够感受到比利的抚摸。

吃完晚饭后，她们在宿舍里忙着。苏齐的衣服更像是制服：几乎一模一样的裙子和上衣，完全一模一样的胸罩、短袜和内衣裤。她们同意把床叠加起来，以腾出更多的空间。弗兰切斯卡说苏齐可以选择上铺或下铺，她选了下铺。谁会选下铺呢？雨停了。管宿舍楼的阿姨把所有的人都集合在一起，递给她们白色的小蜡烛，带她们齐步穿过校园，去参加新生集会。当她们进入橄榄球场时，行进表演乐队正在演奏。这时下起了蒙蒙细雨。球场里摆着一排一排的白色折叠椅。苏齐和弗兰切斯卡坐在靠后的地方。这些皮肤黝黑的人
。她必须想办法与这个女孩保持距离，同时也不会被别人认为是坏人。

教务长站在五十码远的讲台上，对她们表示欢迎，随后他招呼校长上台。校长穿着黑袍，看上去很阴郁。教务长坐了下来，只是到了此刻，弗兰切斯卡才注意到他旁边的座位上，那件蓝色的泡泡纱绉条布西装，那头金发，还有那口即便从球场对面都能看清的白牙。有片刻的工夫，她以为这是自己的幻觉。萌动的芳心。这时，苏齐戳了戳弗兰切斯卡的腰，指着他。

“那是威廉·布鲁斯特·范阿斯代尔三世！”她说。

“那是他们开玩笑时说的。”弗兰切斯卡说。

“你脸上又是那种表情。”苏齐说。

弗兰切斯卡试图挑起眉头，就像德亚纳·邓恩几年前在她饰演杀手的那部电影里所表现的那样。

比利趁校长讲话的工夫在索引卡片上做着笔记。弗兰切斯卡却一直在心里对自己说，在女人迷上男人的所有愚蠢事例中，这显然是最愚蠢的了。

校长用力拉了拉饰带。他叫大家向左看看，再向右看看，说如果有人无法坚持到毕业，务必不要使自己成为这样的人，随后他指挥过道尽头穿着套头衫的点蜡烛人开始点燃每个人的蜡烛。又打雷了。他说，现在他很高兴给大家介绍学生会主席。“当然，在座的谁吃过佛罗里达的新鲜水果，就已经是他们家族的忠实朋友了。”校长停下来轻声笑了，希望大家注意到他，他对自己的修辞手法感到很得意，“女士们，先生们，让我们欢迎威廉·布鲁斯特·范阿斯代尔先生。”

“我记得你说他的名字是别人开玩笑时说的。”苏齐问。

弗兰切斯卡耸耸肩。

比利挥着手走上讲台，他从上衣内袋掏出木制火箭。正在这时，雨开始下大了。比利不慌不忙地开始了他的讲话。木制火箭是道具，他要讲的是即将到来的太空时代，到那时在座的每个学生都会过着令人兴奋的生活。蜡烛忽明忽暗，终于灭了。学生开始退场。突然间，大雨倾盆，这种现象是佛罗里达州特有的。弗兰切斯卡扣上了雨衣的扣子。乐队的成员赶紧找躲雨的地方。片刻之后，雨水流满了球场四周的跑道。比利把木制火箭塞进上衣，把索引卡片猛地扔进风里。“我们的正规教育，”他大喊，“必须与我们已经学会的重要东西和谐一致。爱。家庭。常识。大家快一点，我们应该有足够的理性进屋躲雨。”

他说这话的时候，大多数的人都照做了，只有弗兰切斯卡，她还坐在原地。

她又在自欺欺人。这太滑稽了。现在她明白了，在食堂里，他想做的不会超出两件事：要么他试图扮演行善者的形象，主动与两个外表怪异的少数族裔女孩交流，要么他就是逗她玩。

她看着他在教务长和穿袍子的校长身边慢慢跑，三个人共用一把高尔夫球伞。

当然，他就是一把大伞会适时为之出现的那种人。

弗兰切斯卡——坐在那里的最后一个人——扔掉手里的湿蜡烛，用手捧着头。

她应该回家。不是她的宿舍。回家
。家。

就像她一向在情绪最低落的时刻所做的那样，她开始回想父亲的脸庞。每想一次，难度就加大一点。他摆着照片里的姿势，笑容也是照片上出现过的。此刻浮现在她眼前的真的是爸爸吗？或者，那只是他出现在康妮姑姑婚礼上的照片。在那个场合，家族中每个成年人的肩膀似乎都被他的胳膊搭过，他看上去非常开心，和妈妈非常相爱，对每个人照顾备至。弗兰切斯卡和凯西去了一边，和约翰昵·方檀跳舞。这个人现在似乎变得与米老鼠一样不真实，但是在当时，这样的想象还是很有用的。

她弯下身子，任凭雨水抽打着自己。弗兰切斯卡知道，她已经记不得父亲的嗓音了。其实，在这个问题上，她也在自欺欺人：赋予老式的发型、无尾夜礼服、女士礼服还有迈克尔叔叔帅气的海军陆战队军服和不太谐调的军帽太多的意义，像个傻女孩一样被死人脸上看似自然的微笑和误导人的奇怪的意外事故所欺骗。这样做从来都是无济于事。谁不是心知肚明呢？家族成员还有其他的照片，一些弗兰切斯卡通常不愿多想的照片：弗烈特叔叔坐在路边哭泣的照片。维托爷爷的脸躲开摄影记者的照片——《纽约时报》发布的讣告就用了这张照片。母亲的宝丽来一次成像照片，她没有穿衬衣，坐在“酒水商”斯坦办公室的瑙加海德皮革椅子里，这张照片被凯西发现藏在母亲的弹簧床垫凹进去的角落里，旁边是一个硕大的橡胶阴茎。还有一张扇形的照片，她的父亲正在西西里岛海岸的某个地方用棍棒打死一条金枪鱼，笑得像个圣诞节清晨起床后的孩子。

你们之间有任何关系吗
？要不是比利告诉他的朋友别那么荒唐，弗兰切斯卡能怎么回答呢？她不知道。

喜欢暴雨有很多种原因。弗兰切斯卡·考利昂可能在哭泣，也可能没有哭泣。她不想离开球场，一直要等到最后一滴大雨点落下。

第九章

任何人看到了迈克尔·考利昂把飞机降落在米德湖上的过程——比如说，两个卡迪拉克车的司机，他们站在码头的尽头，手里握着缆绳——也许会以为他曾经这样降落过几百次，而不是大概二十来次。恺坐在他旁边的座位上睡着了，连动都没有动，直到汤姆·奈里以及与他一起挤在后座的两个年轻人大声喝起彩来。

恺立即坐得笔直，惊慌失措地瞪大了双眼。“我的孩子！”

迈克尔大笑起来。片刻之后，他感到后悔。她毫无必要的恐慌令他觉得滑稽，也有些感人。和其他人在一起，他不会不由自主地作出反应。恺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能使他一反常态地作出反应的人。

“抱歉，夫人，”汤姆说，“不过您应该看看，您的丈夫是个天才。现在我承认，刚才我有点紧张。去年我才头一次去了一个正规的
机场。”

恺揉了揉眼睛。

“刚才我不是笑话你。”迈克尔说，“你没事吧？”

“它们的确会浮在水上，”恺对汤姆说，“水上飞机。不过有时候它们也会翻跟斗。”

“没错，夫人。”

“你梦到了什么？”迈克尔问。

她把手放在胸口，仿佛想让快速跳动的心平静下来。“我没事。我们到家了？”

“嗯，我们回到了米德湖。”

“我说的就是这个地方。你以为我说的是什么，我们以前在长滩的大型住宅？”

迈克尔不喜欢让家的概念带上任何一点模棱两可的意味，他也不喜欢当着关系并不非常密切的人吵架，哪怕是小打小闹。他没有回答，直到把飞机停在了码头上。“不是，”他说，“我没有以为你说的是那个地方。”

恺解开她的安全带，从一群男人中挤了过去。迈克尔从他们那里拐弯去接这些手下的人，从那时起，她就开始生气了。她钻进车的后座，那是一辆黄色的卡迪拉克，黑色的车顶。

迈克尔告诉手下的人，向弗烈特和彼得·克莱门扎问好。红色的卡迪拉克是弗烈特的车，那辆车将去机场迎接他们，而到达沙中楼阁的时间不会晚于六点三十分。

他钻进后座，坐在恺的身边。

“一个约会，”她说，“就像过去那样。一整天，直到今天深夜。这是你说过的话。”

“我必须想办法把他们带回到这里。毕竟，你一路上都在睡觉。”

她耸耸肩。这不是和解的姿态。在这样的生活方式中有两种妻子。以前，他娶的是另一种。最终，一个像阿波罗尼娅那样的妻子，也就是像他母亲那样的妻子，一个西西里岛的女孩，对丈夫百依百顺，却不适合他，当然也不适合他的孩子，在美国是不适合的。

然而，他还是无法容忍这种争吵，不能当着别人的面。即便是他最忠实的手下也不能看到家族的头领表现出任何弱点，不管这个弱点是多么微不足道。

“谈公事。”迈克尔说。在他们的婚姻生活中，这是“不讨论这个问题”的暗语。

“当然，”她说，“你是对的。”

回家的路上，收音机里播放着牛仔的歌曲。

恺的父母把拖车式活动房屋停在车道上。街对面，迈克尔妹妹康妮家的建筑工地前，停着一辆灰色的普利茅斯车。是某个警察的，因为警察开的是这种车，也因为如果不是警察的话，亚伯特·奈里的人早就已经把他撵走了。

从他的住宅里传来了某个歌剧哀恸的唱腔，不如说是噪音
。迈克尔说不出是哪出歌剧。不像老胡子彼得，迈克尔从未觉得有必要假装对歌剧感兴趣。家里播放的音乐都是恺喜欢的。

恺缩了一下身子，又转了转眼珠。“是爸爸。”她说。

她与父母的冷淡关系令迈克尔疑惑不已。不管她想做什么，他们总是坚定地支持。联邦调查局的特工曾经进入过她父亲的书房，在那里，他父亲曾写下一篇布道文，称迈克尔是一个歹徒和凶手，但是当她决定嫁给他的时候，他们毫不犹豫地表示同意。他想说点什么，就像结婚后的人所做的那样，徒劳地与不可能改变的事物做斗争。这时候他突然想起来：他们从纽约带来的电唱机不可能发出这么大的声音。音乐是从迈克尔私室里的高保真音响放出来的。

“他在我的私室里。”迈克尔说。

“他的听力正在衰退，还有别的功能也在衰退，”恺说，“对他好一点。”

“他在我的私室里。”迈克尔重复了一遍。

她拉直了裙子，指着后院。她的母亲正推着玛丽荡秋千。迈克尔点点头，走进屋去。

他爬上楼梯，穿过他的卧室。私室变成了一个橙色和褐色的可怕世界，摆着模制的塑料椅子，长杆落地灯的灯炮发出并不明亮的光芒。他从未见过的两个红头发孩子坐在地毯上，摆弄着“汤卡”牌自动倾卸玩具货车。桑顿·亚当姆斯坐在迈克尔的丹麦出产的样式新潮的浅色书桌后边。安东尼坐在他的大腿上。两个人都闭着眼，头向后倾，宛若教堂彩色玻璃画窗里赐福的耶稣。迈克尔走到房间里头，按下了墙上安装的盘式录放机的按钮。

安东尼惊恐的表情与几分钟之前恺的表情非常相像，迈克尔不由得心如刀割。坐在地毯上的孩子站起身来，跑走了。

“桑顿。”迈克尔叫道。

“我冒昧——”

“没关系，”他说，“不要紧。”

“我们是不是碰到了很多很多的麻烦？”安东尼问。

小男孩的上唇颤抖着，眼睛睁得很大。迈克尔以前打过他的屁股，大概有三次。任何觉得自己能够解释人类所有行为的人，只要有了一两个孩子，就不会再这么张狂。“不是，小家伙，”迈克尔说，“你没有碰到麻烦。”他拉起安东尼，紧紧抱着他，“你喜欢吗，那音乐？”

“我告诉过外公，我们不应该——”

“没关系，”迈克尔说，“你们在听什么？”

“告诉他，托尼。”桑顿一边说着，一边戴上厚厚的黑框眼镜。

“普契尼的歌剧。”

“他是意大利人，”桑顿说，“或者说，生前是。”他呵呵笑起来，“当然，他去世好久了。”

“我知道。”迈克尔说。

“你再说一遍。”

迈克尔提高了嗓门。“普契尼去世了。你们吃饭了吗？要不要我给你们做点东西？”

“阿格尼斯正在做烤面，”桑顿说，“要放蚕豆。”

迈克尔闻不到任何气味。烤什么东西会连一点气味都没有？

“普契尼去世了？”安东尼问，他的脸色苍白。

迈克尔揉乱了儿子的头发。“他的一辈子过得很好，普契尼。”迈克尔说，但是他对普契尼的生活一无所知。他能感觉到儿子放松了许多。“那两个孩子是谁？”

“你们的邻居，”桑顿回答，“他们家的后院和你们家的后院连在一起。他们似乎已经是托尼和玛丽的朋友了。来吧，托尼。我们该走了。抱歉，如果——”

迈克尔只是看了岳父一眼，一眼已经足够了。他把儿子放了下来，关上门，一个人待在房间里。

隔壁房间里的淋浴器打开了。是恺。迈克尔拿出他的夜礼服。他结婚的时候穿的就是这套夜礼服（昨天晚上他穿的是另一套），但是裤子需要加宽尺寸。他透过淋浴室的玻璃门偷偷瞥了恺一眼，又回到自己的私室换衣服。

弗烈特的出发点是善意的，也许有一天，这应该成为他哥哥的墓志铭。比如说那辆车，那是一辆顶级的轿车，金色的护栅，军刀形辐条轮胎。不过迈克尔仍然认为弗烈特经验不足，居然买这么华而不实的轿车。看看四周吧，在西部这个地方，一辆朴实无华的黑色轿车比起迈克尔家车道上停放的那辆尾部突起、款式帅气的轿车是不是显得更协调？还有这套高保真音响设备——录音棚里用的就是这种音响，弗烈特说——占了一整面墙。谁在家里需要这种设备呢？据迈克尔所知，这种音响的确领潮流之先，但他从来就不是一个浪费时间去听音乐唱片的人。

他在书桌旁边坐下，深切感受到自己有多疲惫。两天在纽约，一天在底特律，还有时差，然后又注意力高度集中，驾驶飞机去了米德湖又回来。此外，极有可能还有一个漫漫长夜在等着他：沙中楼阁的会议，响尾蛇岛即将传来的消息，观看方檀的演出，还有之后的安排和入会仪式。迈克尔心不在焉地用一个手指抚摸着那个陶制大烟灰缸的四周，烟灰缸的中间隆起一小块，上面有一个美人鱼。它是爸爸的遗物。烟灰缸被重新粘在一起，留下的裂缝依旧清晰可见。迈克尔用桌上的大打火机点燃了一支香烟，那个打火机有六英寸高，形状像头狮子。他用手指嗒嗒地敲着这张丑陋的浅色桌子，想起了高尔夫球。打高尔夫球是个了不起的主意，它既是体育活动又是休闲娱乐，既能放松身心又能洽谈生意。完全按客人要求打造的俱乐部。非常好。

他沉睡了过去，身体蜷缩，人事不醒，看样子可以这样睡一整夜。

他突然醒了。“我没睡着。”他说。

搭在他肩膀上的是恺的手。“我看见你在偷看我洗澡。”她说。

“对不起。”

“别这么说。我担心的是，哪一天你会停止偷看了。”

“那你为什么换了衣服？你要去哪里？”

她皱了皱眉头。“当然是去看约翰昵·方檀的演出。好了，我们走吧。”

“去看约翰昵·方檀的演出？”

“就像你住在纽约，可以上到自由女神像顶端，却从来没有这样做过。约翰昵·方檀就在你的赌场演出——”

“我们只是赌场的合伙人。”

“——到现在已经好几个星期了，我们随时都可以去，可我们没有去过。你记得吗？我还是十年前在你妹妹的婚礼上听过他唱歌。那是第一次，最后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

说完她笑了起来。

“你应该看看你的脸，”她说，“对，对，公事，你有公事要办。起来，去吧。去。我要带妈妈、爸爸和孩子们去那家新开张的牛排馆吃饭。”

“我以为你妈妈在做烤面呢。”

“你尝过我妈妈做的烤面吗？”

迈克尔吻了她。他感谢她带给他快乐的一天，还有快乐的生活。“不要等我，”他说，“我会忙到很晚。”

“你总是忙到很晚。”恺笑着说，他们两个人都清楚，她说的不是玩笑话。

“飞行顺利吗？”哈尔·米切尔问，他穿着高尔夫球衫。飞行
。这位军士总是发不好辅音L。战争中他因此被人拿来开涮，因为所有的口令都带这个辅音，日本人最没辙。不过战友们都喜欢他，没有人当着他的面叫他“老古板”军士。

“平安无事，”迈克尔拥抱着他的老伙计说，“再顺利不过了。”

米切尔身后，当然已经等在那里的，是汤姆·黑根。黑根和那个白头发的牛仔站起身来。坐在轮椅里的秃头男子伸出手来握手。迈克尔是唯一一个穿着夜礼服的人。太阳还没有下山，但没什么机会换衣服了。

米切尔办公室的墙上挂满了名人的照片，只有一张是十二年前的老照片，照片上，米切尔军士、一等兵考利昂和几个再也回不了家的海军陆战队队员站在一辆被烧毁的日军坦克前，背景是瓜达尔卡纳尔岛的海滩。从办公室可以俯瞰沙中楼阁的大门，挑出的遮阳篷上打出了“欢迎美国劳工
”的字样，明天就会重新打出方檀的名字。下面的石砌露天停车场上，参加明天大会的工会官员络绎不绝地到达，还有考利昂家族的其他朋友。

米切尔请迈克尔坐在他办公桌后的椅子上，但迈克尔并不接受。坐在轮椅里的是拉斯维加斯银行的总裁。戴牛仔帽的白发男子是一个律师，他做过一个任期的州司法部长，随后又担任了很多年的内华达州共和党主席，如今开了一家私人律师行。在书面文件里，这两个人——米切尔和汤姆·黑根——控制的一家房地产控股公司是这家赌场的第四大股东，而迈克尔的建筑公司在书面文件里是第六大股东，排在他的弟弟弗烈特后面。弗烈特的冒险行为在考利昂家族内部和内华达赌博管理委员会引起了很大的争议。他用的是自己的名字。弗烈特也应该到这里来。

“弗烈特·考利昂发来了辞谢信，”黑根说，“他的航班不可避免地推迟了。”

迈克尔只是点点头。当着这些家族以外人员的面，尤其是在这间被窃听的屋子里，他没有更多要说的。

会议持续了大概一个小时。会议不纯是做戏——银行总裁和牛仔律师都不知道执法官员在窃听——它与任何私营企业的大股东会议没有本质的区别：购买事宜、人事问题、对当前市场营销措施有效性的评估。大家还讨论了米切尔关于楼顶原子弹野餐的提议。在心里，迈克尔不相信居然会有这样的白痴愿意在这么难受的时间爬上楼顶，花十美元听一出在下面大厅免费提供的节目，看见的不过是一阵浓烟——而这在他们各自的房间里很容易看得到。不过他什么也没说，他在想着接下来的两场会议。这场会议最热烈的讨论事关塔霍湖新赌场的名称。哈尔的创意——哈尔·米切尔的云中楼阁——赢得了大家的一致赞同。

会议结束时，迈克尔说他希望在座各位能携太太出席方檀的贵宾专场演出。毕竟，约翰昵是他们的新合伙人，拥有云中楼阁百分之十的股份。大家都说，他们无论如何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黑根等他们离开之后，飞快地给路易·鲁索打了个电话。

“鲁索教父正在去‘流动炊事车’的路上。”黑根对迈克尔说。

他们开始走下后楼的楼梯。

“弗烈特是怎么说的？”迈克尔问。

“他明天一大早赶到这里。”黑根回答，“他没事，有两个能干的人跟着他。”

“你想说那个‘理发师’和刚来美国的那个小伙子，那个‘牧羊人’——”

“对。”

迈克尔摇摇头。“理发师”应该今晚正式加入家族组织，就在方檀演出之后。这是一个出其不意的安排——入会仪式都是这样举行的——但他随时可以入会。“那么弗烈特为什么会误了飞机？”

“我不清楚。大概人总是有误飞机的时候。”

“你就不会。”

“事实上我也误了飞机，”他说，“就是今天。”

“但是你到这里了，很准时。”

黑根不再说什么。他对弗烈特总是比较宽容。

“那边怎么样了？”迈克尔问，“棕榈泉。”

“正如你和我商量过的那样，在那里我们正中目标。”

他们穿过大厅，来到“流动炊事车”咖啡馆，早餐的时候这个地方才开门。迈克尔有钥匙。他和黑根在角落的一张桌子旁坐下。没过一会儿，哈尔·米切尔的一个助手领着路易·鲁索和他手下的两个人进来，又随手锁上了门。鲁索面色苍白，顶着一头难看的假发，戴着巨大的太阳镜，双手却很小。他直奔墙上的开关，关掉了所有的灯。他手下的人拉上了窗帘。

“嗨，你带了你的爱尔兰佬顾问。”他的嗓门音调很高，像女孩的声音，“真聪明。”

“欢迎您来沙中楼阁，鲁索教父。”黑根站起身来，他那显得过分的笑容是唯一显露出他不够真诚的地方。

等到鲁索的手下人走到房间的另一端，坐在柜台前的凳子上时，迈克尔才开始说话。

“我向你保证，鲁索教父，”迈克尔指着头顶的照明设备说，“我们已经交齐了电费。”

“光线暗一点好，”鲁索轻轻敲着太阳镜说。戴着这么大的太阳镜，他的鼻子因此看上去更像阴茎。“有个小流氓企图透过一家糖果店的窗户向我开枪。玻璃割伤了我的眼睛。我看东西没什么问题，但大部分时候，眼睛看到光线还是会疼。”

“当然，”迈克尔说，“我们只希望你能舒服一点。”

“我看得出来，”鲁索一边在桌旁坐下一边说，“我关掉所有的灯，拉上窗帘，却一声招呼也不打，这让你很担心，对吧？所以，现在你也知道这种感觉了。”

“什么感觉？”黑根问。

“别装蒜，爱尔兰人，你很清楚我的意思，你的老板也清楚，你们纽约佬都是一个德行。你们达成了协议，芝加哥以西的地盘都归芝加哥帮。很快，当你们发现芝加哥以西有利可图时，你们就变卦了。卡波内得到了送上门来的一切，而你们以为这个卑鄙无耻的那不勒斯梅毒病人就是
芝加哥的教父。我们其他人是什么？我们狗屁不是。你们成立了那个纪律委员会，那我们是其中一分子吗？不是。莫·格林口袋里装着纽约的钱，建成了拉斯维加斯，没有征求过我们的意见。你们只管出来说这座城市向全体人员开放。你们知道我怎么想？我觉得太好了。向全体人员开放在迈阿密行得通，在哈瓦那也行得通，我向上帝祈祷能永远保持这种状态。这里的情况可能是最好的。但是，这一切都必须做得这么无礼吗？连问都没有问过我们。我要说的就是这一点。但我们从善如流。我们没有办法抗争。有几年的时间，别提了，我们内部形同散沙。结果就是——我不想说你们趁火打劫，但是我们损失惨重。没关系
。像今天这样，拉斯维加斯发展得很好。在芝加哥，一切都在控制之中。在纽约，有一段时间，你们发生了街头流血事件，如此等等，但我听说，你们又恢复了和平。我希望这是真的。我要强调的就是这个。你们出现麻烦的时候，我想过，嗨，这个时候可以趁火打劫，
占占纽约朋友的便宜了
吗？没有，我置身事外，我不求你们为我举行一场游行或什么的，但是上帝
，在你们的困难时刻，我如此尊重你们，而我得到了什么？你把你们家族的总部搬迁到这里
。这里！这里本应该向全体人员开放的，如果你要较真的话，这里根本就是我们的地盘。我不笨
，知道吧？但我不是一个律师，像这个爱尔兰人，我也没有上过该死的常春藤大学，那就帮个忙吧，告诉我为什么我就该这样容忍。”

路易·鲁索的智商据说只有九十，但他天生很会揣摩人的心思。他戴着太阳镜，要反过来看穿他的心思可不容易。

“我很欣赏你的直率，鲁索教父，”迈克尔说，“我最欣赏的就是诚实的人。”

鲁索哼了一声。

“我不清楚你的信息的来源，”迈克尔说，“但你说的不是事实。我们没有计划要控制拉斯维加斯，我们只是暂时待在这里。我在塔霍湖有地产，一旦我们完成了在那里的建筑工程，我们就搬过去，永远待在那里。”

“我上次核实过，”鲁索说，“塔霍湖也属于芝加哥以西。”

迈克尔耸耸肩。“时间一到，那里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那里现在和我有关系。”

“没有这个必要，”迈克尔说，“将来，我们不会吸收新的成员。我正在逐步脱离我们在纽约的一切，我在这里经营的生意将是合法的。在我们向这个目标努力的过程中，我希望你能与我合作，或者最起码不要干扰。正如你所知道的——你提到我在达特茅斯大学的那一段经历——我从来没有打算过要加入我父亲的行当，他也不希望这样。我说了，在这里只是暂时的。我们将在塔霍湖开设一家新赌场，我们计划把它经营成没有任何不良记录的赌场，警察、美国国税局和赌博委员会的人可以日夜待在那里不走。”

鲁索大笑。“他妈的祝你好运！”

“我不得不认为这是真诚的祝福，”迈克尔站起来说，“因为我们必须走了，很抱歉。能请到你这样的客人，我们很高兴。希望今天晚上能见到你。”

汤姆·黑根打开恩佐·埃盖罗地下室办公室的门，埃盖罗是考利昂家族的老朋友，如今是赌场的糕饼大厨。里面的三个人——两个很受尊重的分部头目罗科·拉朋和彼得·克莱门扎，还有保安头目亚伯特·奈里——昨天一起在底特律，出席彼得儿子的婚礼。房间里每个人的眼睛都布满血丝。拉朋只有三十岁，但看上去有四十岁。自打他戴着紫心勋章，拖着没有膝盖骨的左腿，从北非坐着轮船回国后，他就一直拄着手杖。克莱门扎从椅子里站起身来，累得大口喘着气。黑根一向认为他是那种不显年纪的胖子，但他现在看上去很老。他一定有七十岁了。

他们本可以在楼上的套间见面的，但恩佐的办公室有它的优势：简陋、要食物方便、百分之百的安全。这是一个用炉渣砖砌成的地堡，里面放置着奈里用钱能买到的最高级的设备，这些设备是用来彻底搜查里面的窃听器的。奈里到走廊里去履行他的职责，他随手带上了身后的门。

“弗烈特在哪里？”克莱门扎问。

迈克尔摇摇头。

“他没事，”黑根回答，“他的飞机晚点了。底特律有暴风雨。他明天到这里。”

克莱门扎和拉朋交换了一下眼神，他们在恩佐的铁灰色办公桌周围的硬质合金折叠椅子里坐下。

“我本不想说什么，”克莱门扎说，“但我听到了一些关于弗烈特的该死的怪事，我讨厌说出来。”弗烈特的新保镖来自克莱门扎的分部。

“你是什么意思？”迈克尔问。

克莱门扎挥挥手表示事情无足轻重。“相信我，那些事情太古怪，太荒谬，简直说不出口。就我所听到的，说那些事的人都是吸毒者和黑鬼，所以你可以忽略其中的百分之九十九。但关键是，我们都知道他是——”克莱门扎做了个鬼脸，仿佛他在忍受着肠绞痛，“嗯，不该由我来倡导有节制的生活，但他在管理钱财方面有点问题。”

“有节制？
”迈克尔挑起了眉毛，“你从哪里学会这个词的？”

“我把我那该死的孩子送到了你读过的那所大学，迈克尔，就这样我听说了这个词。”他眨了眨眼，“但是不像你，他读完了大学。”

“他说有节制
？大声地说！”

“那还能怎么说？你知道对于这个词我还了解些什么吗？整个英语里，只有两个词包含了全部的元音字母，而且按前后顺序排列，这个词是其中之一。”

“另一个词是什么？”

“他妈的我为什么应该知道另一个词？一分钟前，你还以为我他妈的笨得甚至不会用其中的一个。”

大家都大笑起来，随即言归正传。

在黑根担任法人律师不长的时间里，每逢有一个重要性只有这个会议一半、复杂程度只有这个会议百分之十的会议，一定会有一个连的秘书疯狂地做记录，但说过的话还是有一半记不下来，或者记错了。在场的这些人当然不会做记录，然而，尽管他们疲惫不堪，但完全可以相信他们能够记住每个细节。他们花了三个小时仔细商量老买卖、新买卖，嘴里咀嚼着烤乌贼和菜豆面条。

他们讨论了与巴茨尼家族、塔塔格里亚家族血拼对家族经营利益所造成的损失，他们讨论了对忒希奥妻子和家人提供的补偿，还有对组织中其他伤亡人员在医疗、丧葬和家庭经济方面的补偿。这两个人还是年轻人的时候，忒希奥就已经是维托·考利昂的朋友和合伙人，他是最可悲也是最令人难以置信的叛徒。他们讨论了那个错误的但被广泛接受的说法：在纽约警察局和报纸上，在其他黑道家族当中，在考利昂家族以外的几乎所有人当中，他们认为忒希奥和那个打老婆的畜生、迈克尔的妹夫、谋杀哥哥桑儿的真正凶手卡罗是被巴茨尼或塔塔格里亚派来的人杀害的。不仅如此，考利昂家族在纽约地方检察官办公室里的最大内线（迈克尔在达特茅斯大学的同班同学）这个星期准备提起一系列的诉讼，起诉塔塔格里亚家族的人谋杀了艾密里奥·巴茨尼，同时起诉巴茨尼家族的人谋杀了斐力普·塔塔格里亚。结果很有可能是这样：即便这些被逮捕的人不足以定罪，但联邦调查局会认为整个事件已落下帷幕，从此不再插手。当地成百上千的警察遭受了与任何放高利贷者相同的损失，他们对一切恢复正常最是感到高兴。公众短时间的关注很快就会转移到面包和马戏团上。绝对会是如此。总而言之，目前的停火有希望变成真正的和平。

“每十个年头，”克莱门扎耸耸肩说，“我们就要经历一次这种事情，随后又恢复正常。”他在恩佐的办公桌上找到了一整盒牙签，每隔两三分钟他就会嚼断一根。其他的人都在抽雪茄或香烟。克莱门扎的医生要他戒烟，他正在努力戒烟。“像钟表一样很有规律。这是我经历的第四次了。”

这些年来，每个人都听过克莱门扎的这个理论，没有人提出异议。

“那么，”克莱门扎说，“你认为那是我们已经得到的东西，迈克尔？和平？”他挥舞着牙签，仿佛手里拿的是香烟，“我们有必要建议纪律委员会开一次会吗？”

迈克尔点点头，他看上去似乎在凝神思考，而不是在表态。黑根知道迈克尔没有向纪律委员会提交今晚入会的人员名单，也许他最不希望发生的事情就是纪律委员会开会。然而，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露。“罗科，”他叫了一声，点点头伸出手掌，“你先说说你的意见
。”

黑根注意到了，这个较长时间的沉吟给人的感觉是迈克尔正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还要征求自己信任的助手的意见。如果桑儿仍然活着，且当家作主，他一定会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并为自己的果断坚决而扬扬自得。迈克尔继承了父亲创造共识的能力，并且更趋完善。

罗科·拉朋缓缓地吸了一口雪茄说：“这是个很关键的问题，不是吗？如果没有人出面宣布战争结束了，别人怎么能知道呢，是不是？”

迈克尔十指相抵，一言不发，面无表情。纪律委员会是全美二十四个黑道家族的管理委员会，由最大的七八个家族的教父组成，负责批准新成员、新分部头目和新老板的任命（几乎没有不批准的），只对最难处理的冲突进行仲裁，它开会的次数越少越好。

“我还是要表示赞同，”拉朋最后说，“我们赢得了和平。我们得到了不少的承诺。都有谁？约瑟夫·扎鲁其，这是一定的。莫里纳瑞、‘送奶工’莱奥、‘黑发’安东尼·斯特拉其。除了莫里纳瑞，其他人都是纪律委员会的委员，对吧？佛勒儿倾向于我们，对吧？王牌那边有什么消息？”

“还没有，”黑根回答，“杰拉奇应该在他们到了拳击比赛现场才会打电话过来。”

“不会有问题的，”罗科说，“我说的是杰拉奇，不是拳击比赛。拳击比赛，我喜欢那个左撇子混血黑人，他的钩拳打得真痛快啊。那么快，那么流畅，简直不像人打出来的。”

克莱门扎重重地拍打了四次金属桌面，又挑起了眉毛。

“不管怎么说，佛勒儿是第五个，”罗科说，“我们还认为保利·福尔图纳托是巴茨尼家族的新教父吗？”

“没变。”黑根回答。

“那就是六个。他是一个通情达理的人，与巴茨尼比起来，他与克利夫兰的关系更密切。也就是说，‘犹太人’怎么做，他也会跟着怎么做。这样一来，别的人就可以忽略不计了。”罗科没有说出塔塔格里亚的名字，而只是做了一个西西里岛当地的淫秽手势。他和塔塔格里亚家族的分歧涉及个人，出自内心深处，复杂且多种多样。在长岛日出高速公路旁的一栋平房里，他就是那个突然出现在斐力普·塔塔格里亚面前并将他吓了一跳的人。塔塔格里亚只穿了带吊袜带的丝绸短袜，光着身子站在那里。一个七十多岁、浑身是毛的老人。在他面前，有一个十来岁的妓女躺在床上，拼命忍着眼泪，而他正在手淫，试图把精液射进她张开的嘴里。拉朋对着他松软的腹部连开了四枪。塔塔格里亚家族的组织处于混乱状态，已经接管大权的那个人——斐力普·塔塔格里亚的弟弟里科——之前在迈阿密过着舒适的退隐生活。一个像他那样的人不太可能有勇气挑起更多的仇杀，但塔塔格里亚家族的人毕竟还是塔塔格里亚家族的人。

迈克尔还是没有说话，拉朋皱起了眉头，像个一心想着取悦老师的小学生。在这个房间里，迈克尔的岁数最小，是全美国最年轻的黑手党教父，但在座的其他人都憋足了劲想向他证明自己的才干。他站起身来，走到墙边本该有个窗户的地方。“你怎么看，汤姆？”

“不要纪律委员会开会，”黑根回答，“只要能避免，就不要开会。”黑根作为维托的顾问，是他们当中唯一一个参加过纪律委员会会议的人，也是唯一一个参加过更罕见的黑道家族全体会议的人。他认为呼吁纪律委员会召开会议，最终会导致召开黑道家族全体成员会议。“理由是，纪律委员会有三个委员今年去世了。有这么多新的委员，一旦开会的话，他们必须讨论是否让路易·鲁索加入的问题。不管他们个人对他的看法如何，鉴于芝加哥帮如今的实力，他们必须同意。如果不开会，他们便可以拖延，说下次开会就讨论这个问题。一旦开会，鲁索就成了纪律委员会的一分子，这就意味着将会发生很多新的事情——无法预料的事情。”

“那家伙岁数越大，”克莱门扎说，“鼻子就长得越像卵子。”

迈克尔不由得笑了起来。克莱门扎这个本事维托也很欣赏，不过，说实话，与迈克尔比起来，把维托逗笑要容易得多。

“他的外号被叫开的时候，他的鼻子只是大而已，”克莱门扎一边说，一边把第九根牙签伸进他那又小又圆的嘴里，“现在，他的鼻头是红的，看上去特别像龟头。他的眉毛呢？就是阴毛。我讲得对不对？他只需要鼻子一侧竖起一条血管，就会因露阴癖被关进监狱。狗屁，他们居然给卡波内扣上逃税的罪名。”他摇摇头，“被捕的娘娘腔男人，”这时克莱门扎握着自己的睾丸，换上标准的芝加哥口音，“这是芝加哥的作风。”

所有的人都大笑起来，甚至包括黑根，尽管私底下他相信，爱尔兰人和犹太人黑帮分子之所以能够走下通缉令，当上驻外大使，是因为他们（正如黑根所做的）纳税，最起码在一定程度上纳税。许多西西里岛人对中央政府的疑虑在他们的血管里已经流淌了几个世纪，他们不愿意纳税也是可以理解的。另外还有一点是事实：他们的生意全是现金交易，没有任何重要的内容形成文字。就算一百个美国国税局的工作人员夜以继日地忙碌一百年，也搞不清楚他们生意往来的百分之一。不过，政府与任何手握大权的人或机构没有两样，他们需要属于他们的利益。你必须让他们得到满足，或者，杀了他们。

他们讨论了许多实际问题，要使本家族的事业重新正常运转，就必须解决这些问题。只是到了最后，迈克尔才谈起他那雄心勃勃的长远计划，在维托担任迈克尔的顾问的那些日子里，他们两人一起构想了这个计划。黑根向大家讲述了他与大使的会谈，以及家族在詹姆斯·卡瓦诺·谢伊1960年进军白宫计划中扮演的角色。他们早已了解黑根本人的并非与之无关的计划：明年竞选参议员失败（不管怎样，那个参议员是受考利昂家族控制的），然后利用这个体面的失败带来的合法性，使得州长对他的任命相对容易些。到1960年，黑根将竞选州长并且获胜。迈克尔就此谈起了最后一个议项。

“在我们讨论人手短缺这个问题前，先得解决高层的这个问题。首先，忒希奥的旧部，在我作出选择之前，你们有什么想法？”

他们摇摇头。很显然，杰拉奇是广受欢迎的人选，尤其是在那些厌恶忒希奥的人中间。的确，纽约的一些元老对他有些不满，他是忒希奥的门生，而忒希奥背叛了这个家族。还有杰拉奇得到许可从事致幻毒品买卖的问题（但这只是传闻）。还有他的年龄（尽管他比迈克尔年长）。他来自克利夫兰。他获得过大学学位，读过一些法律课程。黑根最先听说他，是因为鲍里·嘎吐派他痛打那些强奸亚美利哥·勃纳瑟拉女儿的小流氓。三年后，嘎吐被杀，杰拉奇成了彼得眼中担任头号入会党徒的第二人选，排在罗科之后。罗科充分利用了这次机遇，如今成了分部头目，然而，杰拉奇是迈克尔欣赏的那类人，他也是这个家族有史以来最能赚钱的人之一。其他的人选也有，年纪大一点的比如迪米塞利兄弟，或者埃迪·帕拉迪塞也有可能，都是可靠、忠诚的人，但与“王牌”不在一个层次。

“对于这个问题，我只有一点明智的看法，”彼得说，“那就是，如果耶稣本人准备被提升为分部头目，你也会听到不满的意见。我在家族待了这么多年，但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比这个杰拉奇更能赚钱的人。小伙子吞下一个五分镍币，可以拉出一堆扎在一起的千元钞票。我对他的了解并不详细透彻，但我所听说的都是好话。他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迈克尔点点头。“还有什么？”

“我为埃迪·帕拉迪塞说两句。”罗科说。

“什么？”迈克尔问。

罗科耸耸肩。“他是个不错的人。尽到了他的本分。大家都了解他。”

“知道了，”迈克尔说，“对于这个问题还有什么要说的？”

“埃迪是我妻子的表弟，仅此而已。”罗科说，“她问我有没有为他担保。唉——你们都是结了婚的人，你们都有家有口。没了，没有要说的了。”

“我很重视你说的话，”迈克尔说，“好了，我的人选是福斯托·杰拉奇。”

他的提议得到了大家的热烈赞同。黑根从未听人称呼杰拉奇为福斯托
，不过迈克尔很少用代名称呼别人，这是他从父亲那里学来的怪癖，而桑儿正好相反。他认识某个人好几年了，和他一起执行过任务，在他家里吃过晚饭，但大多数情况下，他不知道这个人的姓氏，直到有一天他出席某个婚礼或葬礼，才会在布告牌上看到这个人的姓氏。

“现在轮到你了，汤姆。”迈克尔说，“你的工作，就是说。”

黑根点点头。

迈克尔把视线转向彼得和罗科。“由于汤姆得把更多的精力放在政治上，我们必须让他退出一些事务。自打他从顾问的位置上退下来——”

黑根之前没有被征求过意见，他也没有要求改变职务。

“——汤姆仍然一直是备受信任的顾问，就像其他法律顾问一样。以后还将继续这个模式。但是顾问的位置空了出来。黑根干得很出色，而我的父亲——”迈克尔的手翻转过来，手掌朝上，任何语言都难以形容已故教父的伟大，“我没有找到一个完美的继任者。大概到明年，在合适的时候，我将把顾问的责任分摊到所有的分部头目身上，还有你，汤姆。”

没有提到弗烈特，这不是偶然，黑根心想。

“然而，”迈克尔说，他故意拖延着停顿的时间，“在有些情况下，我必须和我的顾问一起出头露面——去纪律委员会开会，等等。在这些场合中，我最希望在我身边的不是别人，而是与我父亲相交时间最长的朋友，彼得·克莱门扎。”

黑根鼓起掌来，在彼得的背上拍了又拍。克莱门扎说他感到非常荣幸。罗科给了他一个拥抱。克莱门扎大声喊叫着奈里，让他找恩佐拿来一些斯特莱格酒，大家要干杯庆贺。黑根微笑着，这另有原因：一旦克莱门扎这样的人去世了，重要的场合将不再用思崔加酒和家酿的格拉巴酒，那时候将用杰克·丹尼尔或约翰尼·沃克。不久之后，他们将在会议室里喝杯淡咖啡。

恩佐办公桌的抽屉里放着一瓶思崔加酒，他也加入了祝酒的行列。“祝愿我们快快乐乐过一辈子，最后笑着死去，”克莱门扎说，“而其他的人都哭得像他妈的婴儿似的。”

他们正准备离开，这时有人敲门。

“抱歉，伙计们，”奈里打开门说，“似乎你们的会要结束了，所以——”

约翰昵·方檀拎着一个花哨的真皮小包，用手肘推开奈里走了进来，他说了几句话，声音低得像是窃窃私语，听上去似乎是：“你们的性生活怎么样，伙计们？”奈里皱起了眉头，他不是那种被人随意用胳膊肘推开的人，即便像方檀这样的大腕级英俊小伙也不行。

“我们正在说你呢，”克莱门扎说，“你打烂的那尊雕像，你楼上房间里的那尊，你知道那东西值三千美金吗？”

“你估计得便宜了，”方檀回答，“我以为值五千美金。”

他和迈克尔的关系从来都不亲密，但他很冒昧地走到房间的另一头，用没有拎包的那只胳膊拥抱了迈克尔。迈克尔没有反应，他什么也没说。

黑根对娱乐行业的人没有好感。

哈尔·米切尔出现在门口，也穿着晚礼服，上气不接下气地忙着道歉。“开场的节目已经开始了，可——”

“头一件事，”方檀把小包举起来，高得不能再高了，“就是这个。”他松开了手，小包重重地砸在办公桌上，就在迈克尔面前，听上去里面装的是钞票，“弗朗哥·法尔孔寄来的航空包裹。他让我向大家问好，还有皮尼亚泰利先生。”

可以推测出，小包里装着一笔贷款，来自法尔孔控制的好莱坞工会的退休金基金——作为入股云中楼阁的股份。

迈克尔仍旧坐着，他盯着小包，除此以外，他没有任何动作。假设他已经死去了一个下午的时间，也不会比此时更加面无表情。

歌唱家太阳穴的一根血管猛地抽搐起来。

迈克尔用一根手指捋过自己那个空玻璃杯的边缘。

其他的人保持静默，任由方檀和迈克尔互相瞪着对方，等着方檀说出第二件事。不可思议的是，为了报答为他所做的一切，他帮了这么一个小忙，居然引来了如此孩子气的情感爆发。

黑根永远也不会明白方檀为何如此不懂感激。十年前，在康妮的婚礼上，黑根受命要帮两个忙：解决恩佐·埃盖罗的美国公民身份；帮约翰昵获得那个战争片中的角色。打那时起，恩佐成了一个忠诚的朋友，甚至当塞满了两辆轿车的杀手前来刺杀维托的时候，他赤手空拳地与迈克尔挡在医院里，这个勇敢的举动救了老教父的命。约翰昵·方檀对考利昂家族有过回报吗？

没有人拿枪对着约翰昵的脑袋，逼他与哈雷乐队签合同，可是维托·考利昂不得不派人拿枪对着哈雷的脑袋，让约翰昵得以脱身。考利昂家族出面让杰克·乌尔茨安排约翰昵在那部战争片中扮演角色，要不是他调戏了乌尔茨喜欢的一个小明星，并和她上了床，他自己刚开始就可以得到那个角色。黑根战栗了一下。杀了那么多的人，为什么他的噩梦中出现的总是罗科挥着大砍刀把乌尔茨那匹马的头砍掉的情景？那个场面黑根甚至都没有亲眼看到。约翰昵根本不知道这件事，因为乌尔茨按他们期待的那样，一直没有声张。考利昂家族的另一个礼物：不明真相的幸福。考利昂家族甚至出钱让约翰昵·方檀当上了奥斯卡影帝。所有这些恩惠都给了他，难道这就是他的回报？

房间里的沉默越来越令人感到窒息。

方檀把身体的重心从一只脚移到另一只脚。他真的以为在比谁神经更坚强的对峙中，自己能斗过迈克尔·考利昂吗？

终于，方檀深深地吐出一口气。“好吧，但第二件事情是这里。”他指着自己的喉咙，“我内疚极了，但我不认为让我继续演出是个好主意。”

迈克尔全部的话只是：“那合适吗？”

克莱门扎撅起嘴唇，噗的一声吐出一根嚼软了的牙签，正好飞过方檀的耳朵。“我以为弗烈特的医生朋友治好了它——你的嗓子。那个犹太医生，叫什么名字来着。裘里斯·斯坦恩。”

“西加尔，”约翰昵做了纠正，“他的确治好了我的嗓子。”他环顾四周，“这倒提醒我了。伙计们谁见过弗烈特？我有东西给他。一个礼物。我送的礼物。”

“他的飞机晚点了。”黑根说。

方檀耸耸肩。“礼物是可以等的，我想。”他说，“听着，伙计们，你们是了解我的。我是个职业演员。”他说话的腔调有如一个故意这样说话诱使男人靠近的女人，“我的嗓音没问题，但我的喉咙，”他摇摇头，“不是百分之百的好。即便如此，我也一直在这里演出，招揽的顾客挤满了赌场。今天我在洛杉矶录歌，感觉棒极了。有时候你们也知道的。问题就在这里。在回来的飞机上，我睡着了。等我醒过来，我的喉咙疼得要命，所以我想——”

“那就是你的第一个错误。”克莱门扎说。

“——我应该用盐水漱漱口，然后上床睡觉。我这个样子一无是处。”莫里·“笨蛋疯子”·斯特里特是方檀手下的一个极能忍耐的开场节目表演者，他是方檀从卡茨基尔斯拯救出来的一个喜剧演员。“他现在上场了。他正在征服他们。你们可以问军士。”

没有人开口问军士。这里的问题不是客人在多大程度上喜欢听那些下流的笑话。

“恕我冒昧，”方檀说，“给布兹·弗拉泰洛打了电话。他和多蒂今晚没有演出，他们可以过来，给我搭把手。事实上，此刻他们正在往这里赶。”

“是吗？”克莱门扎说，他心动了，“我看那个布兹的演出越多，就越喜欢他。”

“不行，约翰昵，”哈尔说。他没有被请进屋里，和奈里一样，一直站在门口。“布兹·弗拉泰洛和多蒂·埃姆斯与街对面的那家签了合同。”他指的是北非城堡，由芝加哥的人马掌管，“全部买断。”

“他们在那里的演出要到下个周末才开始。这只是一场非公开的演出，对吗？一场晚会。这和随后有人在那些大厅里唱歌没什么区别。我们都这么做。”

迈克尔一动不动，眼睛盯着方檀。过了很长一段时间，迈克尔抬起手来，用指尖反向轻轻弹了弹自己的下颚。这个动作像极了已故的老教父，黑根不由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迈克尔，”方檀喊道，“迈克尔。”对方毫无反应，不过你不得不佩服这个家伙，换做别人，一定会转过身来，看看屋子里其他的人，从这些并非高深莫测的脸上，尽量读出一些信息来，他甚至可以说个俏皮话，大部分时候，这是他自然而然的做法。但约翰昵还是直接面对他的窘境。“考利昂教父，我对你怀着最诚挚的敬重。这是我的心里话。但这个，这只是一场演出。”

迈克尔两手交叉搁在办公桌上，他连眼睛都没眨，最后他清了清嗓子。长时间的沉默之后，这产生了有如炮弹射击的效果。

“你做什么，”迈克尔说，“都与我无关。出去！”

第十章

弗朗哥·法尔孔为克利夫兰国民警卫队操练厅的那场拳击赛下了十万美金的赌注。他要坐到台边的座位上去看比赛，他对尼克·杰拉奇说，即便这意味着杰拉奇得把法尔孔捆在背上游向岸边。佛勒儿教父表示可以提供他的一条小艇。“笑面虎”萨尔·纳尔杜奇说，大一点的小艇已经去了拳击比赛场，剩下的只有渔船了，不适合在这样的暴风雨中走那么远的水路。

这不是一场长时间的飞行，也许只要十五分钟。杰拉奇告诉他们不要担心，他在比这种天气恶劣一百倍的条件下飞过。其实他根本没有飞过。他随后便去查看飞机，做好飞行的准备。他用无线电与伯克湖边机场的塔台联系，塔台发来一个口气坚决的警告：不要起飞。他假装没有听到。

这架双引擎的飞机搭载着安东尼·莫里纳瑞、弗朗哥·法尔孔、“猿猴”理查德·阿斯普罗蒙特、“左撇子”曼库索和证件姓名为杰拉尔德·奥马利的飞行员从响尾蛇岛起飞，进入了茫茫的夜空。从他们起飞的那一瞬间起，飞行便如同艰难的搏斗。杰拉奇专注于应付暴风雨带来的挑战，根本不知道飞机的油料是否有任何问题。可能没有问题。起飞前他检查了两个油箱。他换了另一个油箱，不是为了以防万一，而是因为他必须把注意力集中在其他方面。当他透过天空的阴霾，看到克利夫兰的灯光时，他觉得听到了引擎发出劈啪声。他连想都没有想，便再次换回原来的油箱，还对塔台说了蓄意破坏之类的话，然而，在当时的情况下，即便是一个经验比尼克·杰拉奇丰富十倍的飞行员，也很难作出评估。

这架倒霉的飞机向克利夫兰靠近。飞行员对塔台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意大利语，翻译过来是“我被算计了”。

紧接着，在离湖岸一英里的地方，这架飞机一头栽进了伊利湖泡沫丛生的褐色碎浪区。

上学那会儿打橄榄球时，杰拉奇曾被人狠狠地撞击过，比在拳击场上挨的拳头重多了。有一次，在哈瓦苏湖，他乘坐父亲驾驶的快艇，结果被猛地摔在了码头上。最猛烈的阻挡，最野蛮的拳头，从快艇上摔下来却不知为什么没有送命。这些全部加起来
，严重程度也赶不上坐着飞机一头栽进伊利湖的一半。

飞机翻了个跟斗。感觉像是片刻之后，杰拉奇已经到了水下。他的机舱门被卡住了。他想办法伸开双腿，在舷窗的挡风玻璃上踹出一个大一点的洞。湖水是漆黑的。当他试图钻过去的时候，一只手攥住了他的胳膊。太黑了，看不清是谁的手。他试图拽着那个人一起钻过挡风玻璃上的洞，游到安全的地方去。那个人被卡住了。如果杰拉奇继续拽他的话，他们两个都得死。他快喘不上气了。那只手抓着他的劲儿很大，手指深深地戳进了他胳膊的肉里。杰拉奇费力地撬开那个人的手指，感觉骨头都断了，事实上他也听到了骨头断裂的声音。

杰拉奇从下沉的飞机残骸那里，向远处游去。他听着滂沱大雨的声音，判断水面的位置。他的肺部开始痉挛，喉结快碎了。一种刺痛的感觉倏地涨满了两只胳膊。他感觉到头盖骨的顶部有一种剧痛，仿佛脑浆即将流干了。他浮不到水面了，水要灌进他的肺里了。完了。最后一刻该想点愉快的有意义的事情
，但是他所能想到的只是污浊的湖水。快到家了，而这里就是他将要死去的地方。他不停地游着。他的母亲酷爱游泳。他的母亲！啊，最后时刻的这个念头很不错。他爱她。她是个好母亲、好女人。他能看见她。她看上去比他见她最后一面时要年轻。此刻，她正在他以前居住的社区的公共游泳池边，一边呷着马提尼酒，一边翻看一本电影杂志。她现在也死了。

在沙中楼阁的美丽绿洲厅里，约翰昵·方檀与他的特邀嘉宾布兹·弗拉泰洛以及美丽迷人、天赋出众的多蒂·埃姆斯小姐一起长时间表演了欢快的大联唱，歌曲的内容全是关于狂欢痛饮。在结束了他们大获成功的演出时，他们为之表演的观众对飞机失事仍是一无所知。这群观众都是凭请柬入场，大多数是来自全美各地的卡车司机、汽车司机、仓库工人和佣工国际工人兄弟会的官员以及他们的妻子（或者更为年轻的小蜜）。作为和平友好的表示，迈克尔·考利昂还精挑细选地邀请了其他几个人。食物、住宿、一千美元的筹码，都由东道主埋单。因为这是私人聚会，即便是那些在一般情况下不能来拉斯维加斯的人都可以参加。比如说：正挨着舞台坐的是莫里纳瑞教父的弟弟布奇（他因抢劫勒索蹲过监狱）和其他几个来自旧金山黑手党的高层人物。男士洗手间里，那个试图撒尿、用意大利语变着花样诅咒自己阴茎的人是卡洛·特拉蒙蒂（他犯过过失杀人、大宗偷窃、纵火、保险欺诈等罪行），他是新奥尔良黑手党教父、势力渐强的地头蛇。纽约的其他家族至少来了一名代表，都由女人和保镖陪同。最后头的包厢里，那个戴着巨大太阳镜、脸色苍白的人是芝加哥的路易·“脸”·鲁索（犯过窝藏赃物、重大伤害、贿赂联邦特工等罪行），联邦调查局有些人认为他“将坐上那个所谓的‘科萨·诺斯特拉’仍然空着的大头目位置”。所有这些人同时出现，为考利昂家族在纽约的几个合伙人的到来提供了足够的掩护，不会招致任何怀疑。还值得注意的是那对满面通红、神情幸福的度蜜月的夫妇——苏珊·扎鲁其小姐和她的新婚丈夫雷·克莱门扎。因为他们的座位正好挨着舞台，所以他们便成了并无恶意但又充满暗示的嬉笑怒骂的对象。来吧，朋友们，把手伸出来鼓掌吧。让我们听一听人家是怎么说他们的。

迈克尔·考利昂坐在他的黑色的天鹅绒包厢里，身子后倾，缓缓地吸了一口烟。他看了看表。这是一块瑞士表，有五十多年的历史了。它之前的主人是一个姓沃格尔桑的海军陆战队队员，在他临死的瞬间用尽最后的力气说，他想把表送给迈克尔。

此时，如果没有出现任何其他情况，那架飞机上的人应该都死了。

迈克尔见过飞机坠毁。离得很近。要他描述飞机下坠时那些人脸上恐惧的表情，真是太容易了。他摇摇头。他不愿意想这件事。

他更愿意这样想：他的计划已经成功了。在经历了挫折、损害和改变后，他的计划获得了成功。

现在
纪律委员会可以开会了。黑根的想法是错误的：任何协议都不可能持久，除非芝加哥帮参加进来，但是任何有芝加哥帮参与的和平都不会让考利昂家族获得最大程度的好处，除非路易·鲁索非常乐于坐到谈判桌旁。这次的坠机事件会极大地调动他的积极性的。

迈克尔可能从来不曾如此快速地吸完一支烟，他又点燃一支香烟，深深地吸了一口。

他已经做了他必须做的一切。正因为如此，他将睡得很香。等所有这一切都在一个月左右完结之后，他将去度假，每天睡上十二个小时。长大成人之后，他曾经度过假吗？他躲在西西里岛的那些年可以被说成是度假，但那是度假吗？不是。在战争中，他曾上岸短期度假，去过夏威夷、新西兰，但和家人一起度过假吗？从来没有。他和恺，还有孩子们应该去阿卡普尔科，也许应该再去一趟夏威夷，和平时期的夏威夷。为什么不呢？就像当爸爸的经常该做的那样，和安东尼、玛丽一起扮小丑逗乐，把身体埋在沙堆里，在恺性感的背上搽防晒油，也许可以试试能否让她再次怀孕。他将穿上缀满花朵的衬衫，跳曼博舞。

迈克尔举起他那半满的玻璃水杯。我们做到了，爸爸
，他心想，我们
赢了
。

“万能的上帝！”克莱门扎说，他笑得满脸通红，用一个肥硕的手指指着弗拉泰洛。后者正沿着舞台跑得飞快，如同一个发狂的服药成瘾者。“他挺有两下子的，不是吗？”

“有两下子。”迈克尔回答。

方檀一直有所保留，他只唱比较舒缓的歌曲，如果哪首歌对他来说比较难唱，他就会四处走动说笑话，不过，即便他不唱的时候，那种容光焕发的样子也是美妙无比。他是个朋客，也是个艺术家。迈克尔不能忍受别人以方檀今天下午的方式对他说话，但同样地，他也无法一直记恨这个家伙。

弗拉泰洛？说起来有点寒碜，这个家伙曾经四处漂泊多年，号称“吹萨克斯管的乡巴佬”。后来他扔下萨克斯管，开始像黑人那样唱歌，但总是带着妈妈咪呀的意大利口音，又娶了一个岁数只有他的一半、金发碧眼、双腿修长的女孩，紧接着，嘭的一声：布兹·弗拉泰洛和多蒂·埃姆斯成了“星光灿烂肥皂剧综艺表演时间”的明星。

弗拉泰洛全速跑过舞台，一头扎到地板上，从多蒂的两腿之间滑过大约十英尺的距离，正好停在某个点，他翻转身，抬眼看着她的胯，揉揉眼睛做出滑稽的、不可思议的表情，由此结束了大联唱。方檀大笑起来。多蒂把布兹拉起来，他们三个一齐向观众鞠躬。观众都从座位上站起来。这三位歌唱家退到了后台。热烈的掌声持续不断。管弦乐队一直在奏着嘹亮的乐曲，显然，他们还会应观众要求加演。

迈克尔感到有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电话，”哈尔·米切尔低声说，“汤姆打来的。”

迈克尔点点头，熄灭了香烟。“演出”开始了
。他瞥了一眼路易·鲁索就座的桌子。也有人凑在他耳边说着什么，当迈克尔的视线与那个耳语的人相遇时，那个人看向了别处。迈克尔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克莱门扎。

几秒钟后，管弦乐队开始演奏《我的女人》，布兹、多蒂和方檀互相挽着胳膊，欢跳着跑上舞台加演一曲。尽管具体细节并不完整，伊利湖可能发生或可能没有发生的事情所具有的一些内涵却一定已经被路易·鲁索看了出来，但等到他从太阳镜后面窥视角落里的那个黑色天鹅绒包厢时，里面空无一人，连蜡烛都被吹灭了。

尼克·杰拉奇的头跃出了水面，他急速地喘着气，空气如电流一般顺着他的胳膊和双腿传遍全身，他尖叫起来。他头一次感受到了断裂的肋骨和腿上的钻心的疼痛。

大约一百码以外，一层燃烧的浮油标示出飞机坠入伊利湖的地点。在浮油中间上下摆动的是一个机翼和印有狮子标志的一侧机身的大块残骸，还有，应该是弗朗哥·法尔孔尸体的上半身。

杰拉奇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究竟是谁造成的，但是身上的疼痛和肾上腺素的刺激使他很难清醒地思考。他尚存一丝理智，是因为他确信，如果那边所有的人都死了，他也可能死。营救他们意味着死亡。

透过雨水，他能看到薄雾笼罩的克利夫兰的高大建筑物在空中构成的轮廓。他朝相反的方向游去。向北。回到响尾蛇岛，游到加拿大，游到一条路过的小船附近，游到某个地方，在那里他能够争取时间想清楚所发生的一切。游到某个地方，在那里他可以试着掌控自己的命运。他的腿像是被火烤着一般地疼痛，而断裂的肋骨使他几乎不能呼吸，不过等到海岸警卫队的快艇发现他时，杰拉奇离飞机坠毁的地点已大约有四分之一英里远，他完全休克，不省人事，肺部灌满了水，身体慢慢地在往下沉。

沙中楼阁的三座摩尔人风格塔楼中，隐藏在最高那座的低墙后面的，包围在一个镜面玻璃尖顶之中的，是一个没有命名的旋转舞厅，入会仪式将在这里举行。

“我敢打赌，现在你正闻着打印机的油墨味道，”克莱门扎轻轻地用胳膊肘推了一下迈克尔说，“你几乎要吃到嘴里了，是不是？就在喉咙后部，对吧？像是油，但更糟糕。”

镜面玻璃墙里反射出来的迈克尔正在吮着一杯清澈的冰水。他看上去像是一个组装起来的刀枪不入的人，头发光滑，德高望重，风在背后吹，世界横在胯下。

“我要告诉你，”克莱门扎说，“我不认为你父亲是那么——”

迈克尔点点头。

“他曾经流过泪，”克莱门扎说，“那么多年里，那是我见到的唯一的一次。”

迈克尔从西西里岛逃亡回到美国几周之后，是克莱门扎带他去参加入会仪式的。对索洛佐和麦克拉斯基的谋杀发生在三年前，这使得他过了入会前必须杀人这一关。克莱门扎拿到了道奇棒球队的比赛门票，是他在该队的一个朋友送的。第二排，就在本垒板后面。自打黑人被允许参赛以来，这是迈克尔观看的头一场比赛。他不知道黑人可以参赛，也不知道是从何时开始的。在过去的八年里，他有七年是在美国以外的地方度过的，打斗、杀戮，时时处在被杀的危险当中。他错过了一些事情，他甚至没有参加哥哥的葬礼。道奇队战胜了芝加哥队——

回家的路上，他们停在一栋楼前，当迈克尔离开美国时，这里是一家日报的办公楼。由于某种原因，克莱门扎手下一个放高利贷的人发现自己成了这栋大楼的主人。克莱门扎说他必须看看这个地方，决定是否出租，或者出售，或者烧毁。这些都是实话。

当他们进到原先放置印刷机的那个空旷的大屋子里后，在夏日微弱的光线中，忒希奥和迈克尔的父亲坐在一张长桌子后面，桌子的蓝色油漆剥落了下来。桌子上摆着一支细蜡烛、一张圣徒卡、一把手枪和一把匕首。迈克尔明白了即将发生的事情：他们准备让他加入家族组织。发生了那么多事情之后，这只是一个正式的仪式而已。谋杀那两个人是迈克尔自己的主张——那个安排刺杀维托·考利昂的人和那个狡诈的警察，当后者到医院准备置维托于死地时，却只能打碎迈克尔的脸，别无他法。这事本该经过作为代理教父的桑儿点头同意的（忒希奥表示反对，说这无异于“让一个家伙从小棒球联盟直接跳到世界职业棒球锦标赛做投手”）。后来维托说，他从来不愿意让迈克尔冒死换来自己的生命，不过一直以来都很明显的是，他觉得没有任何别的人能像迈克尔一样出色。给迈克尔举行入会仪式时，他的父亲说了几句莫名其妙的话，肩膀便开始抖动。他哭了起来。克莱门扎也跟着哭起来。忒希奥英语夹着意大利语，神情忧郁而又生动感人地完成了仪式。之后，他们喝光了两瓶意大利基安蒂红葡萄酒。维托不能自制地掉了眼泪。油墨和润滑油的味道给迈克尔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但不知什么原因，他对味道的强烈程度倒没有什么感觉。第二天，他的衣服发出一股难闻的味道，不得不全部扔掉。一周之后，那栋大楼被烧成平地。闪电引起火灾，消防署署长判定。又过了一个月，这个家伙辞职搬去了佛罗里达州。如今，他在那里负责一些掩护洗钱的生意并管理着酒水商店、自动售货机和房地产，还与桑儿的遗孀桑德拉订了婚。

电梯的门开了，迈克尔和彼得走进电梯，一起乘坐到顶层。

“佛勒儿是永远不会欺骗他的教子的。”克莱门扎（他遵照迈克尔的指示，杀了卡罗·瑞泽——迈克尔教子的父亲）把牙签上的三个橄榄吸到嘴里，但仍把牙签含在嘴角，“我还觉得，来自另一个组织的人踏上了那个该死的小岛，而‘犹太人’毫不知情，这不可能。”克莱门扎说，“我说的是意外事故。”

黑根能够获得的最有用的消息是，有一个幸存者。这个消息还没有得到证实。如果幸存者是两个教父之一或者是他们的保镖，表面上看来会更有利一点。如果幸存者是杰拉奇，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情很难预料。也许有可能、也许没有可能让他冒充一个名叫奥马利的私人飞机驾驶员，与考利昂家族没有任何关联。而且，几乎无法确定他所知道或者能够推测出来的一切。另外，还有雷暴这一点。暴风雨可以充当替罪羊，可以解释坠机的部分原因。然而，迈克尔已经开始谋划如何利用不够明朗的坠机原因，使形势对自己有利。“对于那些把意外事故当成个人耻辱的人来说，”迈克尔说，“意外事故是不会发生的。”

“那么是蓄意破坏？”

“我不知道。佛勒儿是不会杀害自己的教子的，即便他有理由这样做。就我们所知，他没有理由。但是我不太确定，是不是完全没有办法偷偷溜上那个小岛。”

“如果不是佛勒儿——”

迈克尔耸耸肩，挑起一边的眉毛，双眼紧紧盯着彼得的眼睛。

“鸟脸。”克莱门扎伸出一只手拔出电梯的紧急停止按钮，又伸出另一只手捶打着电梯壁，“鲁索。”

迈克尔点点头，仿佛若有所思。“同在一架飞机上，”他说，“受到损害的是谁？他们打击了我们，他们打击了莫里纳瑞，他们打击了他们自己的人法尔孔，也许他们觉得这个鲁莽的家伙在加强自己的势力方面走得太远了，而这一切看上去
都像是佛勒儿下达的命令。他们的四个最大的竞争对手不仅仅在这里，在拉斯维加斯，还在这个国家的西部。”

“‘芝加哥以西都归芝加哥帮，’”克莱门扎嘲弄地说，“那个笨蛋。”

“如果你说得对的话，”迈克尔说，“我们所了解的只是那个家伙的一点皮毛。”他摇摇头，他相信他的神情看上去像是发自内心的悲哀。

克莱门扎鼓起肥胖的两颊，缓缓地呼气，随即按下那个按钮。电梯门再次打开的时候，那里已经聚集了几十个人，三三两两地站在舞厅各处。克莱门扎拍了拍迈克尔的后背。“不要让那件蠢事破坏了这里的正事，”他低声说，“享受一下，怎么样？你费了那么大劲儿去矫正被那个警察打坏的脸。展示一下。笑一笑。”

迈克尔撒了谎。

不是严格意义上的撒谎，更像是把一匹马牵到水边，让它主动俯身去喝水。如果彼得这么快就怪罪鲁索，具有如此反应的不会只是他一个人。

真相是，迈克尔·考利昂试图打击在西部的所有四个最大的竞争对手。那是很容易
做到的，困难的是做了但又不用负责任。通过周到地安排整件事情，做到不会有第二个活着的人获知他所做的一切（包括黑根，包括彼得）。他认为可以做到这一点。

弗朗哥·法尔孔是一个威胁。自从迈克尔派人杀了莫·格林之后，法尔孔成了考利昂家族向拉斯维加斯扩张的最大障碍。皮尼亚泰利将会比法尔孔更听命于芝加哥帮，但是鉴于他与考利昂家族的生意关系（他在云中楼阁有股份，他还托约翰昵·方檀带来那小包钞票，感谢他们杀了法尔孔），他不会构成威胁。

的确，安东尼·莫里纳瑞是长期的盟友，但是他对迈克尔·考利昂在离旧金山几百英里的塔霍湖建立运营基地的做法越来越警惕，这个问题迟早会导致纷争。很不幸，他成了最好趁现在就割除的癌瘤。

佛勒儿是上了年纪的人，活着的时候羞辱他比杀掉他的效果更好。多年来，他一直向其他教父吹嘘他那个小岛堡垒。他将为坠机事件承担全部或部分的责任，即便没有人前去寻仇报复，也会有来自他自己人的压力，迫使他下台。萨尔·纳尔杜奇与迈克尔·考利昂达成协议，参与了蓄意破坏飞机的整个过程，他将取代佛勒儿成为教父。在等待这个位置二十年之后，完全可以相信他不会泄露自己最终如何登上宝座的秘密。帮助纳尔杜奇当上教父也将切断克利夫兰与巴茨尼家族的联系。

这个计划最高明的环节在于芝加哥帮将受到的影响。要想证明鲁索是背后的主谋是不可能的，同样，要想证明他不是主谋也是不可能的。然而，一旦迈克尔告诉纪律委员会的人，死去的飞行员奥马利其实是他新任命的分部头目，所有头脑清晰的人都会思考谁获得了最大的好处。

佛勒儿会杀了他的教子吗？不会。

迈克尔·考利昂会杀了他新任命的非常能干的分部头目吗？简直不可思议！

只剩下芝加哥帮了。

迈克尔已经成功地做到不杀鲁索的一兵一卒，却打击了芝加哥帮的势力。迈克尔因此无需担心鲁索会采取报复行动。对鲁索来说，必须承受的唯一的实际损失便是在谈判桌旁讨价还价时处于不利的地位。然而，那正是迈克尔所需要的。

迈克尔作出的最困难的决定是让杰拉奇去死。

毫无疑问，杰拉奇在毒品生意方面做得非常出色，但他的咄咄逼人是一个问题。他的雄心没有止境，大得连他自己都没看明白。尽管他无比忠诚，始终如一，但他与佛勒儿的关系总是令人担忧。他也会对忒希奥的被杀耿耿于怀。还有，当迈克尔任命弗烈特为二老板时，杰拉奇当着大伙的面质问他是不是疯了。他们在帕齐饭店一起吃过饭，当时饭桌上没有别的人，也没有别的人听到他们的谈话。杰拉奇向他道歉。然而，几乎没有哪个教父能够忍受这样的无礼行为。这种无礼也许是小事，但却让迈克尔·考利昂确信，对他的不信任都是有根有据的，今后必然会后患无穷。

尽管如此，只有最后一条足够构成杀掉杰拉奇的理由。即便是那一条，也是可以宽恕的。杰拉奇没有背叛过他。他的贡献多于他的缺点。迈克尔喜欢他。

牺牲福斯托·杰拉奇，维托·考利昂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这不如说是一个海军陆战队队员的行为，这个人亲眼目睹了至少一千个善良的人死去，表面看来是战死，但这是必然的，换来的是完成更大善举的机会。

这个计划本来完美无缺，然而有一点是确凿的：那些人中有一个幸存者。

克莱门扎也撒了谎。

迈克尔的入会仪式不是他见到老教父唯一一次流泪，维托自己受了枪伤，身心仍旧脆弱，当他参加完桑迪诺的葬礼回到家里后，他是如此地悲痛欲绝，每个见过他神情的人都久久不能释怀。迈克尔没有看到。看到的那些人——迈克尔的母亲、他的妹妹和妹夫、他的哥哥汤姆和弗烈特，还有彼得·克莱门扎（葬礼刚开始不久，他拥抱完自己的朋友就回家了，为的是让这家人可以小聚一会儿）——一直忘不了这个崩溃的男人的形象以及他那令人心悸的哀号声。他们从来没有说起过，相互之间没有说过，自然也不会告诉任何不在场的人，甚至连迈克尔也不例外。

观看方檀演出的几个人出现在旋转舞厅里。一个招待会，表面看来是这样。看不到有工会官员、乐队成员或女人的大规模退场。那十三个新成员中的任何一个也许可以看出来，原来那些人都在那里，后来，考利昂家族中的党徒搬来了两张长桌子，上面已经铺好了白色的亚麻桌布，桌子被搬到铺着镶木地板的舞厅中央，所有的外人都离开了。

有人关掉了灯。

舞厅里，到处都有人把手搭在新成员的肩膀上，用嘶哑的嗓音低声向他们表示祝贺（如果弗烈特没有导致费加罗误了班机，新成员应该是十四个）。这些人都是新成员几年来仰慕的对象：管理着他们的社区，穿着裁剪讲究的西装在理发店里、便餐馆里和一些加油站前空着的桃木板条箱上侃侃而谈，开着高档的轿车，泡着档次更高的女人，到处施与恩惠，也留心等待别人的恩惠，掌管“终审法庭”，为遭到中伤而需要仲裁的人们提供服务，活跃在一个特别的世界里。在那个时代，那个世界神秘、强大、遥不可及。漆黑的舞厅外，毫不知情的游客正在屋顶游泳池里游泳。

舞厅的灯光再次亮起的时候，桌子上的东西已经摆好了：十三个位置，每个位置上摆着一支祈祷蜡烛、一张圣徒卡、一把匕首和一把闪亮的，没有装子弹的科尔特0.45英寸口径手枪。这是弗烈特的主意，用以表示这个家族向西部蛮荒地区扩张的雄心。

十三个新成员被带到他们各自的座位，其他人则坐在四周摆放的椅子上。他们中有五十二个人来了，一些人观看了方檀的演出，还有一些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进城里，溜进沙中楼阁，为的就是出席这个仪式。

迈克尔·考利昂和这些人坐在一起。他尽力保持着这种静默。他不是一个迷信的人，但是他手下的人很迷信，他知道他们正在把坐在中间的新成员数来数去，最后的数目都是十三，他们很不开心。不过，让他们纠缠于这个毫无意义的数字还是值得的，因为那些坐在桌旁的人正忍受着难以掩饰的煎熬，这对迈克尔来说是个补偿。面对一个人，他们很明显地试图装出一副这个时刻与平常没什么不同的样子，但做不到。他们知道他是谁，也知道他掌管这一切，所以，看着他们试图避免看他的样子，他感到很好笑。他能够听到他的老教官布拉德肖军士的声音：傻瓜才否认恐惧。海军陆战队队员从不害怕承认内心的恐惧。傻瓜才藐视危险。傻瓜才忽视危险。面对危险，海军陆战队队员……不会忽视……任何因素。

最后迈克尔站了起来。

“让我给你们讲一个男孩的故事，”他一边向桌子走去一边说，“一千一百四十年前，他出生在西西里岛乡下一个叫考利昂的镇子附近。他的童年生活富足快乐，直到十二岁时，阿拉伯游牧部落在北上穿过山区的路上，杀害了这个男孩的父母。这个男孩躲在陶罐里，偷偷向外看，看见一把短弯刀的刀刃砍掉了母亲的头颅，母亲从被砍掉的头颅上那没有生气的嘴里，对着自己唯一的儿子喊出了充满爱意的话。这些杀戮是野蛮的行径。阿拉伯人不是要保护什么东西，也不是要对谁进行报复。他们竟然不曾从枝上摘一个西红柿，从地里摘一串葡萄，或者从园子里摘一个橄榄，他们纯粹是为了杀人才杀人，而后继续北上向他们的目的地巴勒莫进发。”

迈克尔从夜礼服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支雪茄。坐在桌边的人不止一个把汗湿的手掌在大腿一侧来回擦拭。

“这个男孩的名字，”迈克尔说，“叫利奥卢卡斯。”迈克尔停下来点燃雪茄，让听的人记住这个重要的名字，“尽管他只有十二岁，但他设法管理好自己家的房产，而且像一个年纪是他两倍的人一样，在地里长时间努力地干活。然而，许多年过去了，当他一个人在地里干活的时候，他听到了真正属于他的命运的召唤。他卖掉了他的财产，把钱分给了穷人，出家做了修士。许多年后，他回到了青年时代的村庄，在那里做了不计其数的好事，所有认识他的人都很爱戴他。一百岁那年，他平静地死在了自己的床上。”

“一百岁！”克莱门扎大喊。每个有酒的人都一饮而尽。

“五百年后，”迈克尔一边说，一边围着桌子绕圈子，“由于利奥卢卡斯的祈祷，考利昂镇得以避免了黑死病的爆发。1860年，利奥卢卡斯死后一千多年，他化身为白色火焰塔，出现在法国波旁王朝的占领军前，他们惊慌失措，逃离了考利昂，逃进了加里波第的手掌心，加里波第最终把他们赶出了西西里岛，利奥卢卡斯也以这种方式为惨死的父母报了仇。这些奇迹，还有在他墓地里发生的其他许多奇迹，都从罗马教皇那里得到了证实。现在直到永远，利奥卢卡斯都是——”迈克尔如帝王般威严地吸了一口雪茄，大步走到一张桌子旁，拿起十三人之一的汤姆·奈里面前的圣徒卡亲吻了一下，又放回桌上，“——考利昂的守护神。先生们！”

他做了一个大幅度的挥手动作，十三个新成员都开始亲吻卡片上的圣利奥卢卡斯像。

“圣利奥卢卡斯化为火焰塔现身，吓跑侵略者之后没有几年，”迈克尔说，“在成为圣徒的利奥卢卡斯曾经拥有和耕种过的田地旁边的一个农舍里，另一个男孩降生了。他的童年过得也很快乐，直到也是十二岁的时候，有人来杀他的父亲。短筒猎枪开了三枪，这个男孩的父亲就这样死了。他的母亲是被刺死的，像个动物一样被挖掉了内脏。受了这么致命的杀戮之后，她仍然向儿子喊出了充满爱意的话。这个男孩逃跑了。凶手一路追杀他，他们知道有一天他会杀了他们。那个人的名字——”迈克尔又缓缓地吸了一口雪茄，他感受到自己的热血在体内流淌，“——叫维托·安杜里尼。他一个人移民来到美国这个并不热情的国家，为了不让凶手找到他，他把自己的姓氏改成老家的名字。他很少做那些多愁善感的事，而这是其中之一，在某种意义上与自己的家族和家人有关。”他握拳捶打着自己的胸膛，“与他疼爱的子女有关。”他抚摸着自己的下巴，“他拼命工作，帮助他的朋友，建立了一个帝国，从来不曾怀有妄自尊大的想法。有一天，他真的回到西西里岛，为死去的父母报了仇。维托·考利昂，早些时候他在自己喜欢的花园里平静地去世了，他是我的父亲。我，迈克尔·考利昂，是他的儿子。但是——”他指着坐在外圈的人说，“这些受人尊崇的人也是考利昂家族的一分子。如果你们希望加入我们的行列，我们鼓励你们像他们那样重新做人。”

迈克尔坐回了自己的座位，按计划是该弗烈特出面了。不管尼克·杰拉奇他们怎么想，迈克尔任命自己的哥哥为二老板，更多的是作为一种鼓励的手段，而不是让他履行自己的责任。弗烈特被赋予了范围很窄的一些职责，领导一小帮可靠但能力一般的手下人，管理沙漠中的一家妓院，还有一些象征性的职责，而他履行起来仍是一贯的“三天打渔，两天晒网”，迈克尔只能听之任之。不管你如何拼命抽打一头驴，它永远也变不成一匹赛马。

克莱门扎把自己的手杖稳稳地拄在地板上，大声地哼了一声，站起身来。

毫无疑问，十三个人都早已明白这场仪式的程序，不过有一些惯例仍需遵守。克莱门扎开始解释这个家族的组成结构：迈克尔·考利昂是教父，有着绝对的权威。弗烈德里克·考利昂是二老板。罗科·拉朋和他自己——彼得·克莱门扎——是分部头目。克莱门扎没有提顾问这个职务。这是劲科·阿班旦杜死后的做法，刚开始是因为黑根不是西西里岛人，不能参加、观看这些仪式，甚至不能在这些仪式中被提及，后来是因为维托担任顾问的短暂期间，家族的花名册没有被打开过。克莱门扎根本没有提到尼克·杰拉奇。

“在你们加入家族之前，”克莱门扎说，“你们必须了解一些事项。”他换成西西里岛方言继续说着，同时又围着十三个新成员的座位蹒跚着走起来，“我们经营的不是什么买卖，而是无上光荣的事业。如果你们同意加入，我们这个事业的重要性必须高于国家，必须高于上帝，必须高于你们的妻子、你们的母亲、你们的孩子。如果你们受到召唤，而此时你们的母亲生命垂危，那你们也要吻别母亲发烧的额头，离开她去执行上级的指令。”

他走了一圈，在出发的那把椅子前停了下来。他靠在手杖上，身子向前倾，倾斜的角度很大，看上去有可能会倒在地上。“你们懂了吗？你们同意吗？”

那些人毫不犹豫地表示同意。

克莱门扎也缓缓地点点头，作为回应，随后坐了下来。

迈克尔又站起身来，迈着有力的步伐走向桌子，似乎是想弥补克莱门扎的弱点。他要吃的东西太多，要喝的酒水太多，要做的事情太多，但睡觉的时间太少。胃酸涌上了他的喉咙口。

“有两条法规，”他说，“你们必须无条件地遵守。你们绝对不能出卖这个团体的秘密，必须遵守拒绝作证的老传统。违反了这条法规，死路一条。你们绝对不能侵害其他成员的妻子和孩子。违反了这条法规，也是死路一条。你们愿意用你们的生命起誓，遵守这些法规吗？”

他们起誓。

资格老一点的成员应该已经注意到了他没有宣布第三条法规。维托·考利昂主持的入会仪式上都要求新成员起誓：你们绝对不能参与致幻毒品的买
卖
。没有人对此有任何表示，连低声的嘟哝都没有。

“你们活着进来，”迈克尔说，“死了才出去。”

我向你求婚的那一天，恺，我说我们的生意将在五年内全部合法。

迈克尔走到汤姆·奈里跟前。“你们活着或者死掉，靠的工具是手枪——”迈克尔用牙咬着雪茄，一只手举起了科尔特手枪，“和匕首。”他用另一只手举起匕首，又把两种武器放回到汤姆的面前，摆成了十字交叉的形状。

“你愿意，”迈克尔问，“在需要的时候，拿起手枪和匕首帮助这个家族吗？”

“我愿意，教父。”

迈克尔吸了一口雪茄，用烟头点燃了汤姆·奈里的祈祷蜡烛。随后，他指了指汤姆的右手。汤姆伸出右手。迈克尔拿起匕首，刺破了汤姆扣扳机的手指，又把这个手指按在他的手掌里用力挤压。他的动作小心，避免碰到伤口，只是能让鲜血多流一点出来。

一个接一个，其他十二个人都给予了同样的回答，接受了同样的仪式。

迈克尔走回到桌子的一端，他轻轻拍了拍汤姆握着的拳头。汤姆打开拳头，又把两只手——流血的右手和干净的左手——并到一起，手掌朝上，握成杯子的形状。迈克尔拿起圣利奥卢卡斯的画像卡片，用祈祷蜡烛点燃，放到汤姆·奈里的手心里。“来回抛接。”他低声说。

汤姆在两只手之间来回抛接着这个着火的圣徒画像。

“不管你什么时候背叛你的朋友，”迈克尔说，“你都会被烈火焚烧。”他对着汤姆毫无惧色的脸吹了一小口雪茄的烟雾，“就像此刻，我们保护神的画像在你们流血的手掌里燃烧。你们同意吗？”

“同意，教父。”

迈克尔望着圣徒卡最终烧成了灰烬，随后，他把这些灰揉进了汤姆的手掌，温柔得如同一个恋人，接着又轻轻地吻了他两边的脸颊。

一个接一个，其他十二个人都接受了同样的仪式，给予了同样的回答。

“现在，你们是正式成员了，”迈克尔最后说，“正式的成员。先生们，请向你们的兄弟们作自我介绍。”

舞厅里爆发出一阵不和谐的祝贺声，香槟的软木塞发出砰砰的响声，还有意大利语的祝酒词和祝祷词。外圈的老成员坐在原地没动，确保新成员能够按要求绕舞厅一圈介绍自己，亲吻外圈每个老成员的脸颊，一个也不漏掉。迈克尔已经亲过他们了，他迅速走出后门，走下楼梯，他知道，在家等着他的也许是越来越糟的消息。不过也有可能今天的工作已经全部结束，有可能他可以回家休息，明天头脑清醒地继续他的斗争。走出这个房间，离开这里的烟雾和酒气，他已经感觉好多了。他只想要妻子、儿子和女儿的亲吻。

你们死了才出去。

他费劲地走到轿车旁。亚伯特·奈里正在收集那些没有装子弹的手枪。在等着亚伯特·奈里的时候，迈克尔感觉到自己的胃正倒转过来。他忍了一会儿，随即跪倒在地，吐了起来。所有的东西都吐了出来——思崔加酒、威士忌、恩佐那么尽心尽力做的食物、野餐吃下的食物，以及看上去像是在电影院吃的尚未消化的爆米花。

“您还好吧，老板？”奈里用枕头套兜着那些手枪，手枪撞来撞去，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就像当时还是孩子的迈克尔参与《圣诞颂歌》公演时雅各布·马利的镣铐。奈里是这里的保安头目，但是扛着装了十三把手枪的枕头套走下十五级楼梯，又穿过各个大厅和过道，感觉怎么样？耶稣基督。

“哦，没事。”迈克尔回答。他浑身是汗。他设法站起身来，不管摇摇晃晃的程度有多厉害。夜礼服的裤子膝盖部分蹭破了。“我很好。我们走吧。”

用来刺破新成员手指的那些匕首都由他们自己保管。那些匕首闪闪发光，手把上都镶着珠宝，但家族没有掏一分钱。尼克·杰拉奇有一个关系户。

第十一章

弗烈特·考利昂开着租来的雪佛莱轿车加速冲上车道，到了侍者提供停车服务的挑出的屋檐下，又猛踩了一脚刹车。车的后座上，费加罗从睡梦中惊醒过来，用英语咒骂着，卡普拉则用西西里岛方言咒骂。“楼上见，伙计们。”弗烈特说着跳出了车门。他把二十美元的钞票塞给帮助他们停车的侍者，见他是一个固定职工，便停下脚步问道：“只是好奇而已，你得到的小费最多是多少？”

侍者神情古怪地盯着他。“一百美元，”他回答，“有过一次。”

方檀
，弗烈特心想。他就知道是他。他塞给侍者二百美元。“给我找个好地方，好吧，先让后座的流浪汉下车。那么，我打破了谁的纪录？”

“你的，先生，”侍者说，“就是上个星期。”

弗烈特笑了起来。他走进酒店，开始一路小跑。此时是凌晨三点，但在沙中楼阁里，来客可以看出这并不是一个更体面的时段，唯一的迹象大概便是神情恍惚的女人穿着家居服，戴着卷发夹子，没有抹口红的可怕的嘴角叼着香烟，她们正在向吃角子老虎机里塞硬币，仿佛是在为不知感激的家人做晚餐。没有很多人会跑着穿过赌场，但是没有一个女人看他一眼，玩二十一点的桌子那边也没人抬眼看一看。赌台老板自然会瞅瞅他，如果楼上有人的话，天花板上的监视器也会注意到，但是这些人以前见过弗烈特这样急匆匆地跑过，也就是说，如果与安全监视器小组或内华达赌博委员会无关的人问起他们，是不是看到考利昂先生经过，他们会皱起眉头，问一声：“谁？”

他住在三楼的一个套房里——五个房间，包括一间私室，里面带酒吧和台球桌。他离开了两个星期，去纽约处理了一些生意上的事，帮母亲做好西迁的准备。他一打开门，便本能地感觉到有点不对劲。他注意到的第一个具体迹象是窗帘被拉上了，房间里一片漆黑。弗烈特从不拉上窗帘，也从不关上电视机，即便屏幕上显示的是电视台的测试图，即便他去了外地。白天睡觉的时候，他会戴上一个面具。他跳回过道，躲开易受攻击的位置，伸进上衣里拿手枪。

没有手枪。那把精巧的科尔特“和平缔造者”手枪，那把在一千部尘土飞扬的影片中打死过一万名亡命之徒的手枪，丢在了底特律地区荒野中的某个地方。

过道的另一端，一扇门开了，一个戴着发网、穿着家居服的邋遢的老女人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锡杯的硬币和一个马蹄铁。她后面跟着一个胆小如鼠的人，穿着一件汗衫、一条百慕大短裤，戴着一顶发亮的牛仔帽，一定是那天早些时候买的。弗烈特呆住了。他的房间里没有任何响声。那个邋遢女人一定看见弗烈特蹲伏在过道那一端的一扇客房门外，但她一直低着头，径直走到楼梯口。她丈夫挥了挥手，脸扭曲成了龇牙咧嘴的绝望模样。

楼梯间的门关上了。

弗烈特数到了十。“哈罗，”他喊道，“谁在里面？”

他应该去找保安，但他太累了，脑子转不过来。他只是想赶快冲个澡，然后上楼去舞厅。他不想做胆小鬼，不想让别人知道只因为哪个新来的女佣没有被告知不要拉上考利昂先生房里的窗帘，不要关掉他的电视机，他就跑去找酒店保安。

里面没有任何响声。一定是这样的，他心想，新来的女佣。他走进房间，伸手去开灯，却突然想起，许多人就是在这个时刻双眼正中间中弹的，许多人就是在这个时刻放松警惕，心里想着，嗨，他妈的，什么也没有
。

他按下电源开关的一刹那，传来了马桶冲水的声音。他的心脏差点把肋骨上的肌肉撞下来，但是他还没来得及逃跑或躲闪甚至大喊“谁在那里”，从洗手间开着的门里便出来一个全身赤裸的女人，满头淡色金发的女人。她尖叫起来。

“我的上帝
，”她说，“你把我吓死
了！”

很重的法国口音。听上去像是真话。弗烈特关上身后过道上的门，感觉到心脏跳动得慢了一点。“我认识
你吗？”

她朝他走过来，微笑着。她的阴毛是乌黑的，但她的眉毛是金色的。“我一直在等你，你知道有多长时间了吗？”

“说真的，甜心，你是谁？他妈的这是怎么回事？谁让你进来的？”

“从下午五点开始。”她说着指着他床边的香槟桶，“里面的冰块几个小时前就化掉了。”她耸耸肩，这使得她的小乳房弹跳起来。她有着暗红色的乳头，乳头很大，几乎盖住了整个乳房。“很抱歉，但是那瓶香槟，现在已经空了。”

她的口音不是装出来的，她还有些口齿不清。

“甜心，”他说，“我觉得你不知道是在和谁打交道，是不是？”

“我觉得有可能。”她撑出一边的髋关节，不高兴地努起下嘴唇，“你是弗烈特·考利昂，对吧？”

“为什么不先把你的名字告诉我呢？”

她伸出一只手，哧哧笑着。“我叫丽塔。玛格丽特。不过——”她垂下一侧赤裸的肩膀，露出害羞的神情，“我现在用丽塔这个名字。”

弗烈特没有和她握手。“你好，丽塔，你私闯我的房间，要我不把你送进监狱，理由是什么？”

“一个女人光着身子在你的房间里等着和你做爱，这还不够吗？”

“我没耐心听你瞎扯，甜心。”

“嗳！”她生气地仰起头，“你一点都不好玩。约翰昵·方檀派我来的，行了吧？我是——”她大笑着，仿佛是听了一个令人沮丧的私密笑话，“我是送给你的礼物，不是吗？约翰昵说，你知道，我应该脱光衣服，躺在你的床上等你。”她脸红了，“但是一个女孩子，她喝了香槟，总得小便吧。”

“方檀先生真是太客气了，但现在太晚了，你喝得太多了，而我也太累了，另外，今晚我还有一件事要做。如果是早上，怎么说都行。你该走了，甜心。如果你需要出租车或什么的，我可以安排。”

她点点头，转过身，去取她的衣服，那些衣服被她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头柜上，他有点于心不忍。她的腿部肌肉结实，腿型很美。他一开始就注意到了。

他钻进储藏间，急着找自己的换洗衣服。等他出来时，她只穿上了一件缀满花朵的棉布乳罩。他永远也不会懂得这是怎么回事。你觉得她们总是先穿上遮羞布，因为一般情况下那是最后才脱下来的，但是如果让一个女人独自在那里穿衣服，大多数人都会先戴上乳罩。她双手捧着头，坐在床边哭。

喝醉了的小妞儿
，他摇摇头，心想。

“我很抱歉。”她说。

“对不起，其实没什么。”弗烈特说，“听着，这不能怪你，我不知道——”他伸手去摸她的脸颊。她抬头看着他。的确满眼是泪，她正试图忍回去。她看上去对自己很气恼。“你是个美丽的女孩，不是吗？只是现在时间很晚了，而我必须去一个地方。是公事。我的意思是，我想如果你真的想在这里等，我——”

她摇摇头。“你不懂。”她抓起内裤擦了擦眼泪。内裤与乳罩是相配的。他瞅见了商标：西尔斯。“我不做这种事。我是说——”她转动着眼珠，望着天花板，“我是说，我做这件事，不是——”她深深地呼出一口气，“我是一个舞蹈演员，知道吗？现在我参加了一个演出，一个很有品位的演出。都不用露两点。这其实是——闹着玩。就是这个词，不是吗？这是我对自己的挑战。我不是一个——”

弗烈特递给她一条手帕。自打搬到拉斯维加斯后，他泡过很多的女人，她们哭的时候，他学会的对付办法就是，与其告诉她们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还不如闭上嘴，递给她们一条精巧的手帕。

他挨着她坐下。他该走了。他用手抚摸着她的后背。他能看到她溜圆的屁股的一部分，那个部位的肌肤比大多数女人——甚至包括年纪很小的女孩——脸上的皮肤都要紧实光滑。这不能不说是舞蹈演员的长处，她们的下半身与众不同。然而，他不能再和这个女人浪费时间了。约翰昵只是想做出慷慨、体贴的表示，但有可能他先制服了她，然后扳转她的头，说服她同意做这件事，不管她来自法国的哪个小村庄，在那里，即便等上一百万年，她也决不会做这种事。“我有个主意。”他说。

她抬眼盯着他。看上去她似乎已经控制住了眼泪。

“约翰昵给了你多少钱，让你上这里来？”

“一千美元。”

“等一下。”

弗烈特走进私室，向后拉开那幅活动的《蒙娜丽莎》的油画复制品，打开他的保险箱，取出两张一千美元的钞票。她可能从未见过一张千元钞票，更不用说两张了。政府在设计这种钞票时没花多少心思。钞票的背面只是印着一千美元。正面是克利夫兰总统？他妈的克利夫兰总统做过什么？他把两张钞票对折起来，走出私室，塞到她的手里。

“留着你已经得到的一千美元，”他说，“另外再收下这些钱。你不会感到难受，觉得自己是个妓女，对吧？你怎么能是妓女呢，如果我们没有……你知道的？”

“性交？”她说。

她说这话的语气充满着希望，令弗烈特感到迷惑，似乎性交能使她快活起来。他本来一直避免说性交
这个词，因为她显得如此难为情，总觉得自己也许是个拉客的娼妓。“对，”他回答，“我们没有性交。我觉得你只是一个值得追求的人而已。”

她点点头，接过钞票，放进她身边的红裙子口袋里。

“你要做的就是回去找约翰昵，当他问你情况怎么样时——”他一定会问的，弗烈特很清楚，约翰昵就是那样的人，“你要答应我，告诉他——”弗烈特停下来眨眨眼，冲她咧嘴一笑，“毫无疑问，我是你碰到的床上功夫最好的男人。”

“毫无疑问，”她重复了一遍，开始穿上她的内裤，她似乎很难过，“好的。”

“好姑娘。”他说。

电话铃响了，打过来的是费加罗。他一直这么称呼新来的那个保镖。让他感到难堪的是，他不能总是记住他的名字。对，弗烈特说，他很好。

她穿上衣服的时候，他脱掉了鞋子、短袜和衬衫。

他立马上楼，他说。费加罗说上面仍然有人。弗烈特说那太好了。迈克尔还在吗？他不在。“太糟糕了。”弗烈特舒了一口气，挂上了电话。

他早就不穿汗衫了，在那部电影放映之后。在那之后，一个男人穿汗衫，那些摩登的女人会以为他是刚到美国的移民。他只穿着长裤站在那里，此时他才意识到如果他稍有一点绅士风度的话（他一直装得像个绅士），他应该等她走后再换衣服，或者去另一个房间。她的裙子是红缎子做的，不知怎么的，她穿着那件裙子。看着她那个样子，又想到她贴身的便宜内衣，他对她的感觉发生了变化。他有了某种感觉。

“那是一幅好画。”她指着挂在他床头的小松木画框里的圣母马利亚的画像说。还有一幅画是房间的装饰，画面很大，一个印第安人骑着一匹白马，懒洋洋地坐在马鞍上，望着夕阳西下。“是你画的吗？”

“什么？不是。”

“你认识那个画家？”

“那只是一幅画，对吧？”

“我看了好久。那个模特儿，她没有什么虚荣心。那是一幅好画。”

“一幅好画？”

“我学过艺术。”她垂下眼睛。她脚指甲上的彩绘已经脱落了一些。“很久以前。”

“那的确是一幅好画。”他说。

“好了。”她抓起她的手袋说。

“好吧。”他说着送她出了门。

她掏出一支香烟。他把手伸进口袋。“该死，”他说，“我把打火机丢了。”

“你真好。”她说着把手里的香烟夹在他的耳朵后面。

“真的不用，”他说着把烟还给她，“不是我喜欢的牌子，甜心。”

她的身子向他靠过来，那架势完全是想让别人在她脸颊上匆匆一吻，但是弗烈特对这些找人性交的西部女人有所了解，很多凌晨三点发生的事情表面上可以按照下午三点的规则去理解，结果却会变成那些睡在自己床上的男人完全不能相信的事情。她的双唇分开了。他将舌头用力伸进她那湿润的小嘴，双手摩挲着她那粗糙的淡色金发。她轻轻地哼了一声，似乎把他们两个人都吓了一跳。

他们互相盯着对方的眼睛。她睁大了双眼，仿佛刚刚找到了丢失的一个耳环。她没说谎，她不是一个专业的妓女。她们不会这样看着你。

“我的生活，”她说，“他妈的特别复杂。”

“每个人都这么想，”弗烈特说，“不过可能你是对的，就你自己而言。”

这个丽塔露出狡黠的笑容。

“哦，”她说，“那你呢？”

“没有什么可抱怨的，”他回答，“但我还是会抱怨。不过，我想我的生活已经完全归我自己掌控。”

“你这么想吗？”她用食指顶着他赤裸的胸膛，像拧螺丝那样转来转去。

他们又开始接吻。因为喝了香槟，她的嘴里有股酸味，不过他还是坚持着没有松开。

“弗烈——特·考——利——昂。”

要不是现在是凌晨三点，他一定会觉得冒这样的风险很愚蠢：有一天，这个女孩信口说出她是怎样在弗烈特·考利昂面前脱得精光，而他付给她两千美元，就为了不
和她性交。他为什么要急着上楼呢？楼上的事情已经结束了。“愿意为你效劳。”他说。

“你这个脏兮兮的老鼠。”她说话时声音听上去怪怪的。

“说什么？”

“没什么。”她沉重地叹了一口气，伸手去抓门把手，“希望在那些滑稽的报纸上再见到你，好吗？”

哦，对了
，她在模仿某部影片里的匪徒。他按住她的手。“留下来。”他说。

她撅起了她那滑稽的不对称的嘴。“我不知道，”她说，“你是不是要收回你的钱呀？”

“我不是为了让你走才付给你钱，”他回答，“我付给你钱是为了让约翰昵·方檀做噩梦。”

这句话似乎引起了她的深思。“那么我可以把他的钱还给他，是吗？”

弗烈特笑了。“对极了，”他说，“告诉他，你知道，我付钱请你告诉他我说的话。”他说，“需要我写下来吗？还是你已经记住了？”

“毫无疑问，”她回答，“你是我碰到的床上功夫最好的男人。记住了。”

“然后对他说，把他的钱收回去。”他说，“那种感觉太好了。”

“对这个我不能确定，”她说，“也许——明天。我们可以从头开始，约会或干些其他什么的。”

“现在已经是明天了，宝贝。”

她看上去仍在沉思。她把手指伸进嘴里，吮吸片刻，又开始抚摸弗烈特的脖子，手沿着他赤裸的前胸缓缓下滑，一直到他的皮带扣环。她让手停在那里。

“我喜欢性交。”她说，仿佛是在承认失败。她的声音很细，不像人们总说的法国女孩沙哑的嗓音。她说话仍然含含糊糊。“这不好，你知道，但我喜欢性交，就像个男人。”

片刻的工夫，她的话——我喜欢性交，就像个男人
——如电流一般传遍了弗烈特的全身。尽管她当然不是那个意思，但有一瞬间，他以为她就是那个意思。他随即恢复了常态，双手抓住了她的两个小乳房。

她呻吟起来，此刻她听上去有点专业妓女的味道了。装得太过分了。不可能感觉那么舒服，她的乳房。

他们向床边走去，她解开他的皮带，用力猛拽他的长裤和内裤。弗烈特倒在床上，她站在他身上，伸手去拉开裙子的拉链。

“别。”他说。

她转过身来让他去拉。

“穿着裙子，”他说，“感觉很妙。”

她耸耸肩，坐在他身边。他们亲吻了一会儿，她把手放在他的腿上。他本可以怪这天喝的酒太多——这天早晨，还有，天知道他在底特律机场候机的时候喝了多少，尽管之后再也没有喝酒。另外，天知道他有多累，因为时差反应，他不愿想、不愿想、不愿想另一件事。那件事从未发生过。不管怎么样，在他睡眼惺忪的时候，他曾让比这个女人更性感的歌舞演员怀过孕。而现在他却在想那件事，当然就完蛋了。那么，好吧，不要想它
，他心想。他想着她，亲吻她，抓着她的乳房，和她性交的时候让她穿着这件亮闪闪的裙子，感觉多刺激。只要他不再想正在脑海里翻滚的那些事情，差不多十秒钟他就能搞定。如果他能停止思考该多好。狂欢的时候他的确应该悠着点。

她跪下来，快得他都来不及拒绝。他全身感受到了一阵可怕的颤抖。“别。”他说，用手抓着她的腋窝往上拽。

她看上去有点伤心。

“我不做那个，”他说，“不要生气，好吗？来吧，吻我。”

她顺从了。

“你跪着可以吗？”

她叹了一口气。她看上去似乎有点不耐烦了。她的样子像个正在工作的女孩。

“别，”他说，“按我说的做。”他想说得更温柔一点。她没有做错什么。她似乎是个好女孩，愿意和他性交却分文不取，可能是因为她听说他是一个危险的匪徒，也可能因为他很慷慨，尽管他也许没有必要这么做。他进入她的身体，从第一下抽动开始便全力冲击。他只能做，不能想。

他的身体绷紧了，他大叫起来。

把这些湿润的珍珠滴到她的身上和红裙子上，还有什么比那更美妙的享受？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那样做。

其实不是那么回事，他心里清楚，他喜欢让她们怀孕。他说不出是什么原因。

不过，这也不是全部的真相。

他砰的一声仰面躺倒，又闭上眼睛，用手掌捶打着自己的头，断断续续地轻轻捶了六下。他打心眼里恨自己。

丽塔侧躺下来，身体蜷缩成了球状，然后又开始哭起来。

他跳下床，走到窗户跟前，把窗帘拉开。

感觉好多了。他非常喜欢那些霓虹灯。房间里不再是一片漆黑。

电话铃又响了，他在私室里接了电话。他告诉费加罗不要着急，他马上上楼。费加罗说他们决定开车回来，而不是在洛杉矶过夜，真是很明智，因为有一个消息，弗烈特可能想亲耳听一听。弗烈特反问他是不是耳朵聋了，他已经说了，他马上上楼，行了吧？

弗烈特拿出另一块干净的亚麻布手帕，能买到的最高档的那一种，随后躺回床上丽塔的身边。“嗨，亲爱的，”他说这话时像个牛仔，“嗨，美女。”

她擤了擤鼻涕，安静得有点怪异。

“我马上回来。”他说。他看了看表——他打小就养成了这个习惯——不到五分钟就冲完澡，刮完了胡子。他穿上一件浴袍，浴袍很厚，他总觉得像是橄榄球球衣的护肩。他走出浴室时，她还在那里。

“抱歉。”她说。

他不想听她道歉。他希望她离开，是的，马上离开，但是他不想让彼此感到难堪。不过她不再哭了，这倒令他感到安慰。

“真够快的，”她说，“你冲澡。”

“现在我对什么东西放在什么地方很熟悉了。”别人这样说的时候，他总是这样回答。

“我该走了。抱歉。我知道我该走了。”

“你想待多久都可以，”他说，“我非常抱歉，但是我——”

“有公事要处理，”她说，“我知道。对不起。”她抹了抹眼泪，指着浴室，“我很快就出来。”

趁她在里面的工夫，他匆匆穿上几件衣服，又给楼下打电话要出租车，费用由他出。

难熬的十二分钟之后，她终于出来了，她梳好了头发，脸刚洗过，泛着粉色，抹了口红，身上散发出一股香味，她来的时候一定是洒了这种香水。她洒得很多。他最讨厌的东西，除了浓烈的香水味，别的不是很多。他打开电视机，急匆匆地把她送到过道里。

“我们有个协议，对吧？”他说着按下了电梯的按钮。

“没错。”她伸出右手，手掌朝上，“我是，”她非常严肃地说，“一个说话算话的女孩。”她挤出一丝笑容，“你在想，我怎么也不会说那些话的。毫无疑问。”

他妈的，他该怎么回答呢？他觉得他可能应该要她的电话号码，但通常情况下，那只能令事情变得更糟。

电梯门开了，把他救出了难堪的沉默。她走进电梯时，他拍了拍她的背。

“祝你的公事，”她说，“顺利。”她给了他一个飞吻，“考——利——昂。”

他看着电梯门合上。他又看了看磨光的黄铜电梯门上自己那变形的脸。没有什么可看的。他按下通往六层的按钮，双手感受着金属的冰凉，疲倦的脑袋耷拉着。谁说生活轻松？然而，他挺住了。他犯过错，和任何人一样，但他活着就会讲述自己犯过的错，这和他认识的很多人不一样。

电梯门开了，他走了进去。

人们认为他是一个相当善良的人，不过很脆弱，还是个大笨蛋，他心里很清楚。但是有多少人能承受得住今天这么一整天的折腾，比弗烈德里克·考利昂表现得更好？他做了一个连自己都不敢再想的错误决定。中途醒过来，不知道自己在哪里，甚至不知道在他妈的哪个国家
。不过，他还是想办法在拂晓的微光中艰难地离开了那里，又受着不可思议的本能的指引，找到了正确的方向。的确，他遗忘了自己的手枪，不过那是在另一个国家，所以事情就到此为止了。他也许在海关那里干了些蠢事，不过看在老天的分上，那些橘子根本不是他的，他喝的那点酒只是为了提神，而提起约瑟夫·扎鲁其的名字更是一种冒险。这样做本来可以轻易地让海关的人挥挥手放弗烈特过关，可是，没错，没有成功。即便如此，有多少人能像他那样在出现紧急情况时保持镇静？他走那条白线的时候，就像一个冠军。海关那些土包子都很敬畏他。他又走了两次，每次都一丝不差。他没有说不该说的话，甚至没有叫律师。那些愚蠢的家伙放他走的时候，还以为他是卡尔·弗烈德里克——沙中楼阁酒店拖车式活动房屋停车场的经理助理（在档案中，他的确是。他开车路过那个停车场，但从未进去过）。

总之，人们认为迈克尔聪明绝顶，而弗烈特是个大笨蛋，唯一的理由是迈克尔想建立一个庞大的帝国，而弗烈特只想过得快乐，同时拥有一点完全属于自己的生意。比拖车式活动房屋停车场大一点，比通用汽车公司小一点。他妈的这有什么错吗？然而，连这迈克尔都不能给他，他宁愿给弗烈特一个该死的头衔：二老板、二当家的。不妨让他做宫廷的弄臣小丑、骡子身上的山雀、副总统。

电梯到了六楼，他走了出来，用他的万能钥匙打开了人体模型酒吧的门。这里全部的布置都是弗烈特的创意。大家都很喜欢这儿，一些人说自己也曾想到过这样的布置。他听说别的赌场正在模仿。没什么了不起。谁需要在自己的功劳簿上记上这么愚蠢的东西呢？

“喝点酒吗，先生？”站在隐秘楼梯平台上的酒吧侍者问。

“不了，”弗烈特回答，“只要一瓶冰啤酒，好吧？”

也许他应该走上楼去，这样可以让血液循环起来，但是他累极了，啤酒拿在手里，感觉非常冷，所以他还是等着电梯。

电梯到了，费加罗、卡普拉和纽约的两个新成员走了出来。他们看上去不像是刚刚参加过那个喜庆场合，费加罗也不可能已经得知他错过了他的重要活动。这是不在纽约举行的第一场入会仪式，所以他不可能猜得到，也不会有人告诉他。

“该死的，”费加罗说，“我们准备要派一个搜索队。其实，我们几个就是
搜索队的。你到哪里去了？”

“你给我的房间打了二十次电话，你他妈的还问我到哪里去了！”

“不是，我的意思是，什么事情需要这么长时间？我们到那里时只剩下几个人，而现在一个人也没有了。除了罗科，他在等你。”

弗烈特应该亲耳听到这个消息。

“与我的家人有关吗？”弗烈特问。

费加罗摇摇头。“差得远呢。你应该上去见见罗科。”

“没有人在上面？”弗烈特问，“或者没有很多人在上面？除了罗科，我是说。”

费加罗还没来得及回答，卡普拉（他的真名叫盖塔诺·帕特诺斯特罗，太长太拗口了，而且对他这样一个长着娃娃脸的乡下男孩来说，也太庄重了）拦住了他，问他弗烈特刚才说了些什么，对此弗烈特已经忍无可忍了。弗烈特能言善辩，而这个该死的理发师也许只是来自俄亥俄州咂巴着嘴吃蛋黄酱的傻瓜。作为赛马赌注的登记人，理发师也许很会赚钱，但除了这一点，到目前为止，弗烈特几乎看不出迈克尔还看中了这个家伙的什么潜质。

“我问我们的朋友——自大得不同凡响的理发师，”弗烈特用西西里岛方言回答，“我们其他的朋友还有多少留在宴会厅里？”

卡普拉大笑起来，他用西西里岛方言说：“我不知道。可能是五六个。”

弗烈特点点头。他总要上楼转一圈，如果他连面都不露，那么这么连夜开车赶回来，而不等到明天坐飞机来，又有什么意义？“听着，”他对费加罗说，“你说
我为什么花了这么长时间？”

“你以为我是明知故问？算了吧，弗烈特。我被派来做什么，我就老老实实地做什么。该有的尊重我都有，不惹你讨厌，不是吗？”

卡普拉和另两个人去了酒吧。周围都是咖啡的香味。

“我不想打碎你的睾丸。”弗烈特挑起一侧的眉毛，“你是说，你没有听到她的声音？在电话里？”

“你又在骗我吧。”因为他今天早晨的借口和这个基本相同。

“法国女孩。歌舞演员。我忘了问是哪个团的。我上来的时候撞见的。事情往往接二连三地发生，你知道是怎么回事。没什么好说的。”

费加罗是秃顶，他比弗烈特大十岁。除了妓女，他可能不知道别的艳遇是怎么回事。他摇摇头。“你这个瞎搞的家伙。你想要打破哪项纪录吗？”

有人关掉了带动舞厅旋转的电动机。空气里弥漫着浓浓的烟味和酒味。一张铺着肮脏的白色桌布的桌子旁，坐着四个老资格的成员，他们来自忒希奥的分部，正在玩多米诺骨牌。有两个是迪米塞利兄弟，其中一个（弗烈特分不清楚他们兄弟俩）有个儿子叫埃迪，就在这天夜里正式入会。他不认识另外两个人。弗烈特对布鲁克林的成员不是很熟悉。

独自一人懒洋洋地坐在一把海蓝色扶手椅子里的是罗科·拉朋，他两眼瞪着窗外，嘴里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只要看看室内的装潢格调，弗烈特感觉似乎走进了高瓦努斯的某个低级娱乐场所。老主顾们每天上午进来，第一件事情便是要一杯（杯子有豁口）加白兰地的咖啡，要么静静地、忧伤地坐在那里，要么为投币式自动唱机有什么节目、世界如何发展之类的问题和别人小小地争吵一番。

“嗨——嗨！”迪米塞利兄弟中的一个大喊，“敢情这不是我们的二老板嘛。”

弗烈特等着谁再拿这个开开玩笑。他并没有开口要这个头衔，他知道大家觉得他软弱无能。他知道他们不清楚他的职责，也不清楚迈克尔为何设置这个职位。错过今晚的入会仪式可不是件好事，不过那张桌旁的人只是点点头，咕哝着打了声招呼。

罗科示意弗烈特过去，他的身边靠窗摆着一把空着的金属椅子。窗外，一个小型铜管爵士乐队正在楼顶临时搭建的舞台上演奏那部关于黑人的著名音乐剧里的一首曲子。整个楼顶挤满了人，不过游泳池里没有人。几十台吃角子老虎机、四张二十一点纸牌桌、两张掷双骰子赌博桌都已经搬上来了，还有几个完整的吧台和一个自助早餐供应台。

“他妈的那是什么？”弗烈特指着那些东西问道。

“你去哪里了？”

“底特律。洛杉矶。说来话长。”

“这些我都听说了。回来以后你去哪里了？让我在这儿等你，就好像我是——”罗科搓揉着他那废掉的膝盖，“让我等。在这儿。等你。”

一个玩多米诺骨牌的人呵呵地笑了起来。弗烈特扭头去看。那个呵呵笑的人搓揉着一个神情严肃的人的秃头，后者坐着没动，随他搓揉自己的脑袋。

“说真的，”弗烈特说，“下面在做什么？”

“请坐。”罗科从来都不擅辞令。从他脸上的神情就能看出来，他还没有想清楚说什么，或者怎么说。

弗烈特坐了下来。“是妈妈吗？”他不假思索地问道。

“不是，”罗科摇摇头，“发生了一件意外的事，”他说，“我们的朋友。应该说很糟糕。”

在那个摇晃不定的舞台上，拉斯维加斯的市长（她以前是齐格菲尔德手下的舞蹈演员，一个很有魅力的半老徐娘，风韵犹存）把一条荧光闪闪的橘黄色绶带挂在那个笑容满面的黑发白人女孩很不实用的巨乳上，正在调整位置，很显然，没有经过任何竞争，哈尔·米切尔指定她为原子弹小姐。戴冠仪式更是进行得不顺利。原子弹小姐的头发向上盘着，用虫胶固定成了硕大的、乱蓬蓬的一团，有点像蘑菇云。市长试图从前面给她加冕，但是如果不倚靠着她的巨乳的话，几乎没法做到，于是市长改为从身后加冕，可冠冕却不停地往下掉。市长干脆停下来，把冠冕递给黑发白人女孩。原子弹小姐不得不给自己加冕。她没有表现出任何羞怯。她是一个非常快乐的年轻女子。她的泳衣前口很低，完全可以看见她的肚脐眼。长号手带着乐队开始演奏。原子弹小姐走到麦克风跟前，开始演唱“赞美上帝，传递军火”。

赌桌旁挤满了人。所有吃角子老虎机都开动了。到处都是坐在躺椅上和野餐桌旁的人，他们正端着一次性碟子，吃着堆在上面的鸡蛋。

弗烈特还未弄清楚这里在做什么，便径直过来了。即便是在自家的酒店里，他后面也跟着随从费加罗和卡普拉，再加上纽约来的那两个家伙。他们如影相随，直到克利夫兰事件引发出一系列问题。

原子弹小姐边唱边跳，她笑得如此灿烂，看上去如此发自内心，哪个有理智的人都恨不得上去扇她一耳光，让她伤心欲绝。她开始演唱“乘坐特快列车”，不过改了歌词，成了“投下原子弹”。

弗烈特完全赞成早早地、经常性地把傻瓜们哄骗出他们的房间，不过他已经见得多了。他朝出口处把脑袋一歪，那些骨头都累酥了的保镖看着他，仿佛他是带着巧克力的耶稣基督。

就在此时，不知是什么原因，周围突然安静下来了。乐队停止了演奏，客人们喋喋不休的嗡嗡声似乎已经被他们吸进了喉管，他们似乎才意识到楼下大街上一直隐隐传来车辆驶过的声音，现在这些声音突然之间消失了。弗烈特仰起头，他看见东北方的天空中升起了一股白烟。

随即，周围的声响又恢复如初。

就是这个
？

楼顶上的人们不是在闲逛就是在赌博。玩吃角子老虎机的傻瓜们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转动的水果贴纸。刚选出的美人似乎是唯一一个拍手喝彩的人。随后一股热浪猛地压低了他的头，他感觉像是站在布满了太阳灯的干燥机的排气口。弗烈特用双手捂住了眼睛。

几秒钟前，在六十五英里外的盐碱地里，还存在着一个叫世界末日镇的地方。那儿有一群式样各异的普通美国人的住宅，没有任何两栋建筑是雷同的，每家每户的饭厅桌子上都摆放着美国普通人家的饭菜，这些等着放凉的饭菜香气四溢，每张饭桌旁都放满了人体模型，它们都穿着崭新的花色各异的J.C.彭尼牌衣服。在世界末日镇里和它的四周，在与位于镇中心的五十英尺高塔有一段距离的地方，放着几十头分开关在笼子里、安静得有点怪异的猪。二百名美国士兵蜷伏在他们自己挖的离世界末日镇外围一英里的壕沟里观察着。美国政府引爆了两万九千吨的原子弹。第一秒钟，离塔最近的房屋、人体模型、食物和猪都化为火焰、风沙和尘土。稍远处，政府的摄影设备呼呼地转动着，墙板燃烧着，断壁残垣把草坪修剪工和坐在碎裂高脚椅子里的被削掉脑袋的婴儿模型压成了粉末。着火的猪尖叫着在不规则的小路上奔跑。半秒钟过去了，这些都化为灰烬。又过了半秒钟，比二十场天然飓风破坏力更强的灼热风暴夷平了小镇的其他部分。沙子、盐、玻璃、钢铁、木材或铀的微粒和猪都成了牺牲品。这些碎屑以超音速的速度涌过感恩节晚餐桌、闪亮的车辆、烟斗里装着真烟草的塑料人形、固态监控设备、砖墙和其他一切东西。

壕沟倒塌了，士兵们被活埋，不过他们全都活了下来——暂时活了下来。

离塔超过一千码远的猪大多数都活了下来，但是它们的烧伤非常严重，人们根本来不及取出它们身上的盖格计数器，就把它们射杀了。

黑根家的人永远也不会找到他家那得了关节炎的达克斯猎狗“鹰嘴豆”。不过这也无妨。

真正的主场是世界末日镇，这属于官方机密。因为那些房屋（由拉斯维加斯的某个建筑商承包）和那些食物（由旧金山的食品批发商提供，趁热空运而来）必须来自某个地方，所以这已不再算是机密了。

哈尔·米切尔的沙中楼阁楼顶依然是大厅表演的场所。从弗烈特·考利昂想到要用手捂住双眼，到他的双手挨到自己的脸的这段时间里，那种酷热已经消退了。之后掉下来某种灰尘，小得看不清，少得几乎感觉不到，根本没有引起大家的注意。人们继续赌博，几乎没有移动位置。

“这不可能是好事。”弗烈特说。

“这些恶心的东西，你是说？”理发师指着灰尘和空气说。

年轻的牧羊人把舌头伸了出来，好像是在接飘落下来的雪花。

“共党分子希望你觉得这些恶心的东西有问题，”理发师说，“不过那只是一个阴谋，想让美国停止这些试验，俄国人就能迎头赶上我们了。相信我。这没什么。灰尘。什么都不是。走吧。”

“没什么。”弗烈特一边咕哝着，一边掸着衬衫袖子上看不见的灰尘。

头顶上的舞厅里，被这家赌场的顶层低墙挡着的两个大镜面窗户消失了，从下面完全可以看见那些来自帕特里克·亨利社交俱乐部的玩多米诺骨牌的老家族成员，他们张着嘴，一副难以置信的神情。弗烈特没有抬头看。他怎么会抬头呢？那些窗户发生了内爆，每片碎玻璃都落进了屋子里。

第三部

1955年9月——12月

第十二章

就在看似长久的和平到来之时，安东尼·莫里纳瑞和弗朗哥·法尔孔的死产生的冲击波传遍了这个国家的黑社会团体。孤立地看，任何人都会认为这是一桩意外事故：猛烈的暴风雨，大湖效应引发的气旋，案情就此了结。坠机事件唯一的幸存者杰拉尔德·奥马利的神秘失踪引起了人们的怀疑，他对克利夫兰塔台说的含混不清的话也是疑团重重，当时他显然是觉得飞机被人蓄意破坏过。尽管如此，他听上去一直相当镇定，直到撞上湖面的那一瞬间，他喊道：“我被算计了。”联邦航空管理局的报告把这句话从意大利语翻译过来，成了“我完蛋了”。调查员没有发现蓄意破坏的明显证据，他们把飞行员的话归因于他的经验不足。他们判定这起坠机事件是意外事故，是飞行员的过失而引起的。

死去的四个人一起参加的最后一场葬礼是维托·考利昂的葬礼，从各个方面来看，这都是一个毫无意义的巧合。然而，从西西里岛的黑手党并不光彩地产生于十九世纪起，一直到今天，每一个人为的举动——仁慈的抑或残暴的，蓄意的抑或漫不经心的，不管是出自侵略还是自保的目的，不管是冲动还是理智的行径——都变成一个巨大蜘蛛网的一部分，在这个蜘蛛网上，每一下颤抖或震动都不会显得微不足道，它时时处处都会被感知。西西里岛人的母语是西方世界里唯一一种没有将来时态的语言，对他们来说，过去和现在是合为一体的。西西里岛人的血液里已经承载了六千年被侵略和占领的历史，对他们来说，一个意外或者巧合与一种蓄意行为相比，既不会毫无意义，也不会意味深长，两者之间也许根本无法区分。对一个西西里岛人来说，没有什么事情是孤立发生的。

海岸警卫队的救生员把“奥马利”绑在一块救生板上，然后火速送到附近的医院。在那里，接诊的护士参照这个人的内华达州驾驶执照（这个执照装在他的前胸口袋里，外边裹着厚厚的一沓钞票）在晚上十点二十五分的时候把他登记为“杰拉尔德·奥马利，男，白人，三十八岁”。他的断腿被固定住，架上了牵引设备，他断裂的肋骨被胶布固定，其他的伤被缝合起来。他似乎没有受到严重的内伤，不过还有待进一步的检查。他一直昏迷不醒，不过预后不太糟糕。他的健康状况从“危险”下降到了“严重”。他的治疗记录显示，医生在凌晨四点十八分结束了对他的治疗。治疗记录上最后一次登记是在四点三十分——但是这次记载有可能是伪造的。除了时间和一些字迹模糊的词首大写字母，上面没有记录什么，医院里没有人能辨认出来。

此时，飞行中不合常规的地方和其他的四具尸体（或者说尸体的一部分）都已经自行浮出水面，或者被人抬出水面，暴露在灰暗的天色之中。

死者的身份还没有得到确认，由此导致的记者和执法官员的混乱状态还没有开始。底特律的飞行计划被归档保存了，但是没有人能找得到。飞机是在早晨离开底特律的，所以在接下来的十二个小时里，一定在其他的地方停留过，但是当飞行员与伯克湖边机场塔台进行无线电联系时，他说飞机是直接从底特律飞过来的。塔台试图问清楚，但飞机的无线电系统却出现了一片嘈杂的静电噪音，可能是因为闪电的缘故。等到声音变得清晰起来时，飞机已经陷入危险境地，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如何让飞机安全着陆的问题上。

飞机机身上的标志所对应的那家肉类加工厂位于纽约州的布法罗城外。工厂的厂长尚未从熟睡中清醒过来，他刚开始对调查员说，他拨错了号码，他的工厂没有飞机，但是当调查员追问他是否确定时，厂长犹豫片刻后说：“对——了，是我们的飞机。”随后便挂断了电话。等到更多的电话打进来，州警察赶去他在湖滨的家，带他去接受质询时，他已经刮好脸，冲完澡，穿上了西装，坐在起居室里等着，旁边坐着一个曾经担任过州司法部长的律师。律师代表他的当事人告诉来的警官说，作为礼物，他的当事人向约瑟夫·扎鲁其（他曾两次荣获备受推崇的密歇根年度慈善家奖，自1953年以来便是底特律管理委员会的成员）无偿提供了不设限使用那架飞机一周的便利，以帮助运送上周来底特律参加他女儿的婚礼的客人。由于事先有安排，他的当事人没有参加这个婚礼。他的当事人对飞机上的男乘客和（或）女乘客一无所知，除了公众都知道的内容，他也不了解飞行的任何细节。律师先是询问警察是否能出具搜查证或逮捕证，随后又对他们表示感谢，为他们所花费的时间，也为他们不再打扰他的当事人。

约瑟夫·扎鲁其的一个律师说，扎鲁其先生对导致坠机事故的那个人几乎一无所知，只知道他是一个有执照的商业飞行员，在纽约一家声誉很好的包租公司工作。他是扎鲁其先生的一个同事打电话雇来的。扎鲁其对受害者和他们的家人表示深切的同情。

“杰拉尔德·奥马利”从医院消失了，时间是在治疗记录上记载的四点十八分到大约五点钟之间，在那个钟点，一个勤杂工走进病房，发现病床上没有人，各种管子从原本连着病人胳膊的仪器设备上耷拉下来。架着病人断腿的滑轮不见了，病人的随身物品也不见了。

尼克·杰拉奇曾被逮捕过几次（但是从未被判定有罪），所以他的指纹是存档的。不过当他被送到医院时，没有任何理由采集他的指纹。他病房里的指纹被擦得一干二净。

这个入院时登记为杰拉尔德·奥马利的病人有两个主管护士，她们似乎有责任时不时地到病房查看，但两个人都说，她确信这个病人被派给了对方。事后，护士长为这个过失承担了全部责任，她很不体面地辞职了事。她移居佛罗里达州，在一家提供家庭护理的公司找到了一份报酬应该很低的工作。多年之后，她在睡梦中平静地去世了。她的遗嘱被宣读后，她的那些暴富起来的孩子们对她那一代人被经济大萧条造就的储蓄习惯大感惊奇。

在几个月里，几个执法机构和无数的记者试图揭开这个消失的飞行员的谜团，但都失败了。美国参议院利用公众对这起案件的极大兴趣，开始商量举行听证会，调查这起案件以及其他有组织犯罪的有关事件，他们声称这种听证会“已经延误多时”，“可能不可避免”，“是我们有义务为我们的妇女儿童，而且毫无疑问地，为我们的生活方式而采取的行动”。

驾驶执照不是伪造的，但是内华达州记录在案的出生证明却属于一个婴儿，这个婴儿被埋在新罕布什尔州的一个墓地里。

联邦调查局特工从奥马利的飞行执照上获得的信息自然也追溯到新罕布什尔州的这个墓地里。

（只有上帝和汤姆·黑根了解其他的信息。这个墓地坐落在一条公路旁，这条公路向北延伸很远，成了通往恺·亚当姆斯·考利昂长大的小镇的主要道路。迈克尔派人杀了妹夫，又对恺撒谎之后不久，她离家出走了。她带着孩子住到了父母家里。迈克尔只给她打了一次电话。一个星期过去了。一天上午，黑根坐着一辆豪华轿车来了。汤姆和恺在树林里走了很远。迈克尔希望她知道，只要她照顾好孩子们，她想要什么都可以，想做什么都可以。他爱她，而且——他用一种特有的很不自然的开玩笑的方式说——她是他的教父。黑根向恺转达了这些话，但却是在向恺吐露了迈克尔所作所为的部分真相之后。这种挑衅行为也许会令他死无葬身之地。但这样做却很有效，恺最终回了家。黑根在回纽约的路上，随意进了一个公共图书馆，快速翻看当地报纸的过期合订本，读到了因患白喉在十一个月时死去的杰拉尔德·奥马利的凄惨故事。黑根把豪华轿车停在视线之外的地方，自己去了法院大楼。他是一个没有任何特征的人，知道在图书馆或法院大楼里应该如何举止得当，如此一来，他一离开，人们便再也想不起他了。他的旅行名目繁多，这便于他从全国各地收集经公证人签章证明的出生证明，但他从不两次踏入同一栋法院大楼。他手中的出生证明堆在一起，厚得像西尔斯公司的商品目录。当杰拉奇要一个有爱尔兰名字的出生证明时，可怜的奥马利正好赶上。

死者的身份一旦被证实，而后公之于众，只要有人知道或猜到汶申特·佛勒儿是什么人以及他在响尾蛇岛上的一切活动，就会马上想到，那天下午飞机曾在岛上逗留过。当然，他们并不知道飞行员其实是佛勒儿的教子。政府机构自然得不出任何结论。事故发生两天后，佛勒儿在赫赫有名的法律顾问的陪伴下，接受了质询，他怀疑这些优秀的执法人士是否看了太多的电视节目。匪徒？在他心爱的岛国圣殿？现在他已经听说了一切。不管怎么样，整个周末他都待在家里，除了星期天下午，也就是那个时候，按照推测，这些所谓的匪徒降落在响尾蛇岛，举行某种——什么？峰会？会谈？管它是什么。那天，佛勒儿应邀参加了当地工会举行的劳工节海滨野餐会，大家挤在一个大帐篷里，喝着工会自酿的冰冻啤酒，倾盆大雨也没有扫了他庆祝这个全国性重要节日的雅兴。他的说法得到了卡车司机、汽车司机、仓库工人和佣工国际工人兄弟会克利夫兰分会许多官员的证实。

警察与营救队员及医疗人员谈话之后，拼凑起来的对奥马利外貌的描述也没有对他们有多大的帮助。他们注意到的是那个人的伤势，而不是他的长相。他们更关注的是病人的生命迹象，而不是他耳朵的尺寸、眼睛的形状，或者他那多次受伤的鼻梁上细微的凹凸不平之处。他的鼻梁至少又被折断了，肿胀得厉害，不太能看出之前的样子。

考利昂组织和佛勒儿组织之外的人没有谁能够猜得出来，杰拉尔德·奥马利其实就是尼克·杰拉奇。这两个组织之外的人没有谁很了解杰拉奇这个人。做拳击手的七年里，即便有些比赛是预先安排好结果的，他的脸相却也发生了相当大的变化，儿童时代的伙伴多半认不出他来了。他用假名字参加比赛的次数多得连他自己都记不清了。每天都有拳击手变成打手，而任何有头脑的忠诚的打手都可以成为入会党徒，但是这些家伙并非总能成为善于赚钱的人，更不用说会成为只差几门课就能拿到法律学位的挣钱大户。在纽约，大家都知道他是受萨利·忒希奥关照的人，但他所做过的各种各样的事情使得任何人都几乎不可能整理出一个来龙去脉。一个人越是出类拔萃，他在这世界上就越有可能走到另一个极端，也就是说有可能变得家喻户晓，或者干脆无人知晓。他要么变得特别卓越，即便大多数人从未见过他本人；要么从公众的视线中销声匿迹，即便他正在图森一家便餐馆里，就坐在你的旁边，哼着约翰昵·方檀新碟中的音乐过门，把一个一角银币轻轻拍在福米卡塑料贴面板上，等着用投币式公用电话。

这是一个疯狂的讨厌的世界。几个月里，尼克·杰拉奇，或者说，尚且存在的部分的他，就在这个世界上的某个地方，但几乎没人知道他在哪里，甚至，几乎没有什么人在找他。

“猿猴”理查德·阿斯普罗蒙特曾被一个眼睛瞎了的女人问到他为什么得了这个外号，如今他被葬在了洛杉矶，葬礼过后是在古西·奇切罗的晚餐俱乐部举行的招待会。致祝酒辞时，阿斯普罗蒙特的四个兄弟都望着“乒乓球”杰基。他几乎不认识“猿猴”，但他的话生动、感人，对死者悲伤的母亲是个安慰。在旧金山，“左撇子”曼库索的父母设法控制了他的葬礼规模。前来的唯一名人是迪马乔兄弟中不太出名的一位，他是“左撇子”的高中同学。莫里纳瑞家族派来的唯一成员是安东尼·莫里纳瑞的弟弟尼克德莫。出于尊重，连他的保镖都只是在周围待着，后面便是一小帮警察和好奇的人。

一般情况下，一个教父如果出席这种人的葬礼的话，那他们一定是私交很好的朋友。然而，现在不是寻常时期，所以，在他们的小圈子之外，乃至在整个黑社会世界里，人人都获知，正如大家所预料的，“乒乓球”杰基和尼克德莫·“布奇”·莫里纳瑞都用看似和平的手段接管了本组织的控制权。

阿斯普罗蒙特和曼库索的老板，弗朗哥·法尔孔和安东尼·莫里纳瑞都在第二天下葬。他们有很多共同的朋友，但是没有哪个人能同时出席两个葬礼。

必须作出选择。这些选择都将被人注意到。

在汤姆尚未建好的房子所在的一条死胡同里，亚伯特·奈里和另外两个人坐在车里，车停的地方正好挡住整条街道。迈克尔·考利昂吸着香烟，来回踱着步，他告诉吸着雪茄的黑根，他应该着手准备一笔无从查出源头的现金，以防需要交纳赎金。迈克尔希望不被告知这笔钱的来历，不然的话，他就不能让黑根参与这事情的整个过程。黑根在胡同的尽头停了下来。在街道的另一端，他那十三岁的儿子安德鲁胳膊下夹着一个橄榄球跑出前门，随即显然是看到了奈里的车，他便像所有十几岁的孩子那样恼怒地、无精打采地垂下头，折回家里。黑根越过迈克尔，望着蜿蜒的地平线上某个模糊的地方，很长时间都不说话。迈克尔又点燃一支香烟，说只能这么办。“但是你不会交纳这笔赎金的，是不是？”黑根问。迈克尔看着他，脸上露出明显的失望，但他只是耸耸肩。黑根又沉默了一会儿，随后把吸了一半的雪茄扔过亮白色的水泥，说：“那就别让我参与。”语气里没有恳求，也没有怀疑，只是一个声明。迈克尔点点头。他们的谈话到此为止。

迈克尔把罗科、克莱门扎和弗烈特叫到自己的家里。他们喘着气上了楼，坐在他那淡色办公桌前面的橙色塑料椅子里。他直截了当地问他们三个是否知道杰拉奇去哪里了。三个人都同样坚决地回答：“不知道。”“不是你做的？”罗科问。迈克尔摇摇头，三个人似乎都很惊讶。出了意外已经很糟糕了，但重要的人物最终都会知道那个飞行员是杰拉奇。“那时候麻烦就大了。”克莱门扎说。

迈克尔点点头。解决这个麻烦的唯一办法，他说，就是要求召开全体黑道家族大会，上一次全体家族大会是在桑儿被杀之后，由他的父亲召集的。他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个愚蠢的决定：想去看一场拳击比赛，即便法尔孔的确下了很大的赌注，逼迫他去。该赔偿的可以赔偿，所有的教父将表态说，整个事件到此为止，但这将是塞翁失马，祸中得福，因为他们可以以此为契机，正式达成一项更大的和平协定，各方都将获益。没错，这样的大会意味着要对鲁索加入纪律委员会进行投票，不过在这个时刻，如果能够彻底结束内部争斗，就算这样做也是值得的。不管怎么样，这件事情是迟早要发生的。“但我们目前的问题，”迈克尔说，“是已经发生的一切，比如说掩盖真相、绑架，甚至还有政府的干预，使得这样的大会几乎不可能召开。”

克莱门扎哼着鼻子，说他闻到克利夫兰有一股腐臭味。迈克尔扬起了头。“我看过哈姆莱特带着那个傻蛋，他叫什么来着，那个很有名的傻蛋。一旦你摆脱这个困境，情况便没有一半的糟糕。”他看着弗烈特，弗烈特问了声“什么”。克莱门扎耸耸肩，问迈克尔他是否认为是佛勒儿的人蓄意破坏了飞机，或者他们试图对杰拉奇的身份保密，确保别人不会想到
是他们蓄意破坏了飞机。摆脱这个困境的最好办法是指出“犹太人”当然不会蓄意破坏自己教子驾驶的飞机，但这样做将引发一系列其他复杂的问题。也许这只是佛勒儿为保护教子而误入歧途的努力？也许甚至想保护他不受我们伤害？

楼下，迈克尔半聋的岳父把电视机的声音开得震天响。小安东尼·考利昂扯着刺耳的假嗓，跟着唱一首牛仔秀的主题曲。

“耶稣基督，真够麻烦的，”弗烈特说，“我的头都疼了，这事儿还有多少种不同的可能性？”

迈克尔缓慢地点着头，一看便知道这个装模作样的动作表示的是思考，而不是赞同。在哥哥被提升为二老板这么短的时间内，他不会对他的意见表示激烈的反对，即便是当着克莱门扎和拉朋这样备受信任的手下。

“这些揣测，”迈克尔说，“都解决不了杰拉奇哪里去了这个问题。”

他的身体靠向丹麦制作的式样现代的书桌。是该停止揣测了。该开始谈正经事了。

第二天，克莱门扎回到纽约，他得到的命令是做他该做的事，仿佛和平得到了保障，坠机事故不曾发生。他手下的人也和他一样。第三天，认识杰拉奇手下人的罗科也去了纽约，他将留在那里监督杰拉奇分部的运转，直到有新的指示发出。弗烈特，作为二老板，将暂时掌管罗科在内华达的部下。

一直以来，考利昂家族与安东尼·莫里纳瑞保持着密切的关系，莫里纳瑞在弗烈特的父亲遭到刺杀之后保护过弗烈特，他的合作也使得考利昂家族有可能先是在拉斯维加斯，现在又在塔霍湖和里诺扎根立足。维托和现在的迈克尔都不曾把弗朗哥·法尔孔当成一个需要认真对付的人，他们两个都不相信法尔孔华而不实的二流队伍有能力或者有决心脱离芝加哥帮的控制。迈克尔可以选择不出席任何一场葬礼，许多人以为他会做出这样的决定，而从表面看来，这也是更为谨慎、更为精明的决定。但这些只是词汇——谨慎、精明；这些词汇很容易被别的词汇——傲慢、恐惧、软弱所替代。一个人是不是男子汉，要
看
他私底下和在公开场合的行为，无论是否有人关注。

弗烈特毕竟是与安东尼·莫里纳瑞关系最近的人，所以被派去了旧金山。迈克尔由汤姆·奈里和上次躲在塔霍湖树林里的那两个人陪同，去了芝加哥。那是弗朗哥·法尔孔出生的城市，那是他初试身手而后入会的城市，也是埋葬他的尸骨（或者说残存的尸骨）的城市。了解维托·考利昂的人看出了迈克尔作出这个决定的意图。和你的朋友保持密切的关系
，那位了不起的教父说过，和
你的敌人保持更为密切的关系
。

葬礼在一个四周为白色楔形板的小教堂里举行，这个教堂位于城市的西边，在一个叫帕奇的意大利社区里。法尔孔在这里长大，他的父母曾在这里开了一家街角食品杂货店。当天的天气在九月份的芝加哥是比较热的。芝加哥警察局对两个街区进行了各个方位的交通管制。几个尊贵的客人（包括加州副州长、重量级拳击世界冠军和约翰昵·方檀等几个电影明星）由摩托车开道，一路护送到了教堂的后门。包括迈克尔·考利昂在内的其他人来得比较早，他们悄然而至，已经进去就座。教堂前的大街上挤满了人。法尔孔的经历是当地的传奇故事，尽管教堂里的悼念者保持有礼貌的静默，在外面大街上唧唧喳喳的人群中，总能听到有人在讲述这个死者的故事。法尔孔十五岁那年，他的父亲刚刚关了杂货店，他的姐姐正在数当天的销售收入，他们就遭到抢劫，被杀了。警察局只是草草做了调查。“没什么，不过是意大利佬在意大利社区杀意大利佬而已。”一个侦探大笑着说。弗朗哥听见了，而且更糟糕的是，弗朗哥的母亲也听见了，于是这个男孩子发誓要报仇。这没花多长时间。不知怎么回事，这个孩子强烈的复仇心理使他得以见到了阿尔·卡波内。在警察分局楼前的台阶上，发现了那个抢劫犯的尸体，按传闻所言，尸体被刺了六十四刀（弗朗哥的父亲死时是四十五岁；姐姐死时才十九岁）。那个侦探和他的搭档到威斯康星州的戴尔斯去钓鱼，从此再也没见过他。弗朗哥和他的母亲一度继续经营杂货店，但那里留下的记忆令他们不堪承受。不知从哪里（其实是特拉帕尼）冒出来一个买家，出了一个不错的价钱买下了杂货店。弗朗哥的母亲拿着这笔钱，还有卖掉住房的钱，搬去和弟弟一家做了邻居。弗朗哥在卡波内那里找了一份工作。卡波内先生出了问题之后，弗朗哥便在洛杉矶寻找其他的机会。刚开始，他干得很出色，牢记着他的出身，报答那些帮助他使他有今天的人，因而成功地获取了每个人的好感。即便不为这里以西、按说属于芝加哥的帮派的问题操心，要操心的问题也够多的了，而法尔孔总归是他们的人，一直都会如此。很难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渐渐地，法尔孔成了洛杉矶的地头蛇，他有了自己的人马。他从来没有说服母亲搬迁，尽管他在好莱坞山为她盖了一栋房子，带游泳池，还有各种设施。

二十位骑马的警察（每匹马都蒙着眼罩，因为照相机的闪光灯闪个不停）在人群中开了一条道，送葬队伍朝卡梅尔山墓地走去，其中不少车的车身惹人注目地贴着车内政客和法官的大型竞选标语牌。成千上万的人步行相随。刚进主入口，送葬队伍便路过阿尔·卡波内感染梅毒的腐烂尸体的最终安歇处，他死在美国国税局封杀他十六年之后，出席今天法尔孔葬礼的人中只有一小部分参加了当时的卡波内的葬礼。维托·考利昂只送了鲜花。

法尔孔的陵墓是用黑色花岗岩砌成的，顶上有一尊天使的雕像，天使的右胳膊牵着一只猎鹰。猎鹰正要展翅高飞，翅膀张得很开，可以为几个满身是汗的旁观者提供求之不得的乘凉之处。法尔孔的父亲和姐姐没有埋葬在这里，但是两扇墓门的黄铜铭碑上刻着他们的名字。

法尔孔的母亲、妻子和孩子坐在棺材旁边。前排唯一的外人是路易·鲁索，他戴着那副引人注目的大太阳镜。法尔孔其他的亲属坐在第二排，坐在一起的还有“乒乓球”杰基和约翰昵·方檀，程序单上写着方檀是荣誉护柩人之一。他哭得像个女人。

其他四十九名荣誉护柩人——政客、警察局长、法官、商人、运动员和演艺人员；没有来自芝加哥组织或其他组织的人——都被领到靠前的位置就座。

当然有人在注意观察迈克尔·考利昂，不过在这种如马戏表演一般的场合，这样做的人不是很多。他不是一个家喻户晓的人物，当然比不上方檀、重量级拳击世界冠军、加州副州长，甚至慈善家、前美国驻加拿大大使科比特·谢伊先生（他位于第六排，在梅·韦斯特旁边）。迈克尔·考利昂不是照相机闪光灯捕捉的对象，只有执法部门的几个人对他的了解多于公众，但这种了解也不是很多。他曾经是个战斗英雄，但有很多人都是战斗英雄。这个春天，在纽约的动乱时期，他的名字出现在报刊杂志上，但他的照片是从远处拍的，模糊不清，而公众的记忆赶不上一条年老体衰的狗。在一定的范围里，人人都知道迈克尔·考利昂，但很多人只是知道他的名声，并不能很容易地把名字和本人对上号。他和参加葬礼的几个人很熟，但他没有走近他们，对他们严肃地点点头便足够了。方檀似乎根本没注意到他。迈克尔默默地看着送葬的队伍，之后，他耐心地排队，等着向法尔孔的遗孀和母亲表示哀悼。这是一整天当中他在公众场合说的唯一的话，随后他坐在了那辆来时乘坐的不起眼的黑色道奇轿车的白色后座上。

车里，迈克尔·考利昂头一次为死去的父亲而流泪。

莫里纳瑞教父的送葬队伍在雾中向前行进，一百多辆轿车前后相接，排成长长的一线，向南蜿蜒，出了旧金山。弗烈德里克·考利昂坐在灵车后面的第四辆车里，这是一辆两色卡迪拉克——黑色和白色，安东尼·莫里纳瑞生前喜欢自己驾驶这辆车。弗烈特是一个人来的。他对迈克尔说，这些年来莫里纳瑞家族如此保护弗烈特，如果带了卡普拉和费加罗去，似乎有失尊敬，或者更糟糕，仿佛考利昂家族对旧金山帮心存恐惧。令他震惊的是，弟弟竟然同意了。司机是莫里纳瑞手下的士兵，弗烈特正试图记起他的名字。安东尼小弟弟迪诺的妻子和两个女儿坐在前面。

在弗烈特的记忆中，这次到墓地的路程是他参加过的葬礼中最远的，孩子们的哭泣以及他笨嘴笨舌的安慰使得这一路更为难熬。他很有先见之明，带来了两条柔软的、带花押字的丝质手帕，在两个孩子之间传来传去，直到一个孩子擤鼻涕时过于用力，流出了鼻血，不得不同时用两条手帕止血。

“墓地在哪里？”弗烈特问，一边伸手去拿印着墓地名称的祈祷卡：意大利裔墓地。

“科尔玛，”司机回答，“它们都在科尔玛。”

“什么都在科尔玛？哪儿——”他顿了一下，“科尔玛在哪儿？”

“散落的墓地在旧金山是非法的，必须集中到科尔玛。现在我们快到了。在淘金热的时代，你的家人在哪里倒下，你就把他们埋在哪里。花园、后院、某条小巷，随便什么地方。也有墓地，多是为富人准备的。但现在所有的都迁移到了科尔玛，那些尸首。他们只能这么办。我的祖母还在讲，在那场殃及全城的地震中，死尸会突然冒出地面，突然朝人抛过来——”

“别讲了
，”迪诺的妻子说，“小鸡撒尿的时候，”她用意大利语说，“你再说话吧。”意思是，闭上你那该死的嘴
。她的两个孩子不懂意大利语。

司机再也没有说话。

弗烈特心想，司机讲的故事不适合让小孩子听到，但她们两个都停止了哭泣，看上去很感兴趣。

车窗外，房屋和社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呈波浪状起伏的平原，上面都是墓碑、墓穴、雕像、十字架和棕榈树——一座广袤的不折不扣的死亡之城。不知什么缘故，他想起了哥哥桑儿把他成功赶出家门时说的一句话：拉斯维加斯
是一座未来的城市
。不对，桑儿，这里，科尔玛，才是未来的城市。独一无二的
未来之城，死亡之城。死了，就像桑儿一样。弗烈特感觉体内升腾起一股大笑的冲动，他忍住了。

意大利裔墓地在公路的两边延伸了数英里远。送葬队伍弯上南侧的一条小路，经过一座纪念碑，那上面伸着几十只绿色的金属手，抓着一条长长的黑色链条。

弗烈特吃惊地摇摇头。这是我见过的最大的暴富生意
。当然，这里有一个
只对意大利人开放的墓地
。弗烈特坚信，在建造这个墓地之前，当你仍然可以把死者埋在玫瑰花丛底下的时候，这整块地都被意大利人不声不响地买下了。这块地看起来如同西西里岛的乡村，贫困的农民费劲地栽种葡萄和橄榄，直到有人出了一个主意，栽种收成更好的一种农作物。你在报纸上刊登医生讲述的关于健康风险的感伤故事，你让一条法令得以通过，转眼之间，你开始埋葬一百年来早已下葬的死人，为此得到双倍的报酬。挖开旧坟移葬收一次钱，出售科尔玛的墓穴又收一次钱。可以为一百个意大利石匠提供工作机会，他们因此欠了你的人情。其实，任何人都可以得到这样的机会，只要他需要工作，且能挥动铁铲。随后，作为额外的添头，你买下旧金山的墓地旧址，很便宜的房地产原始用地，因为那里过去埋满了尸体。但这里是美国，没有历史，没有记忆。你开发那片土地，人们排队进行购买。到了后期，把死尸运到这里，所需的一切——小块地皮、墓碑、棺材、鲜花、豪华轿车——都能为你提供利润。除了这些，还有作为三缄其口的墓地生意合伙人的传统利益（如果亚美利哥·勃纳瑟拉在布鲁克林经营的那片墓地被挖开的话，效果会像克拉克·杰克琥珀爆米花，每个墓穴下面都有令人吃惊的发现）。

科尔玛
，连名字都像意大利语。

他打了一个寒战。他的胃收紧了。他闭上双眼。他可以看见
这一切：新泽西州的沼泽地绵延在他眼前，面积相当于十个科尔玛。考利昂家族在纽约有足够的政治影响力，可以让这样的法令得以通过。与斯特拉其家族在泽西的地盘争端，是完全可以解决的。他几乎可以听见爸爸的声音：一个人只有一种命运
。

“你还好吧？”迪诺的妻子说。

弗烈特睁开眼睛，他抑制住内心涌动着的欢快情绪，吃力地点点头，他希望自己看上去很悲伤。她和孩子们钻出了轿车。弗烈特喝光了瓶子里剩余的威士忌，急忙赶到护柩人群中自己的位置。

葬礼结束之后，所有的人都一路开车回城，他们经过旧金山，到了渔夫码头，该市最好的莫里纳瑞酒楼坐落在这里。自打员工们听到老板的死讯后，这家酒楼便一直停止对外营业。然而，弗烈特刚一钻出轿车，便有一阵香气袭来，显然，在过去的一周里，酒楼的员工并没有蜷缩在家里的大沙发上哭泣。海风有节奏地吹拂着，香气四溢。这里有融化的奶油、软壳蟹、青鱼、烤龙虾、一盆盆沸腾的海员式沙司和刚刚搭起来的栎木柴火烤架上堆满的烤里脊肉，这些里脊肉都是西海岸最好的切肉机老板竞相赞助的。几十个小孩子以最快的速度钻出轿车，跑到酒楼的后面。一个实习厨师正在等着他们，但给他们准备的不是通常的残羹剩饭，而是装满了新鲜沙丁鱼的亮闪闪的铁桶。孩子们把铁桶拖到码头的另一端，向空中一条接一条地扔沙丁鱼，数不清的海鸥和鹈鹕挤在一起，它们猛烈地拍打着翅膀，乱成一团。弗烈特在酒楼外徘徊观看的时候，这些鸟成群结队地拥向没有大人照看的孩子们，活像《圣经》里描述的呼啸而来的不测之灾。如果弗烈特还是个孩子的话，他肯定吓坏了。他的妹妹康妮呢？算了吧，她肯定还在尖叫。迈克尔肯定坐在一个木桩上，双手紧紧捂着耳朵，眼睛盯着上好的沙丁鱼被如此浪费掉，心里默默地谴责。桑儿呢？肯定会扔石头，而不是沙丁鱼，除非他用什么办法找到了一把枪，他肯定会找到。黑根肯定也是急着想打死那些鸟，不过他一定会想到爸爸不赞成这种做法，所以他只会坐在车里透过车窗旁观这一切。然而，这些小孩子只是在码头上大笑着蹦来跳去，脸上露出无比兴奋的表情，仿佛别人把科尼岛的钥匙给了他们。即便在一些海鸥开始向铁桶俯冲下来的时候，孩子们也是兴高采烈。没过多久，一定会有大人过来破坏他们的情趣，叫他们安静下来，对可怜的安东尼叔叔表现出一些尊敬。果不其然，过了一会儿，不知是哪个孩子的胖阿姨皱着眉头，匆匆忙忙朝他们走去。弗烈特不忍再看下去，便转身看着酒楼大门上的黑色缎带。不管怎么说，现在是时候了，他该做此行该做的事情了。他宁愿回到酒店房间里，思考如何向迈克尔推销他的东科尔玛计划。如果他比较自在的话——他酒喝得还不够多，还做不到——他可能会允许自己想一想这一天一夜他也许会去的其他地方，然而，他没有让自己想这些，他反倒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走进了酒楼。

不管在什么情况下，莫里纳瑞酒楼的光线都很昏暗，墙是厚重的黑色柏树板材，雅座是黑色皮革，窗帘是红色的，只有面向海湾的那个窗户上的窗帘没有拉上，透进来的唯一光亮便是雾气弥漫的灰白。今天，这个窗户的窗帘也被拉上了。平时已让人感到昏暗的照明更为微弱，蜡烛更为细小，酒楼里摩肩接踵地挤满了黑头发、橄榄肤色的黑衣人。稍微明亮一点的东西是桌布，它们被浆洗得异常白净，刺得弗烈特不由得眨了眨眼睛。酒楼非常有名的大理石喷泉中间，站着真人一般大小的安东尼·莫里纳瑞的冰雕像，雕像的手伸向吧台。人们不停地把手伸过喷泉，触摸雕像的前额。

来的人比去墓地的人多——那些凡事总爱占小便宜的人可以解释这种现象。弗烈特走了一圈，和所有的人拥抱，对这起悲剧和造成的可怕损耗直摇头。几个人隐晦地提到他被提升为二老板的事情，弗烈特对他们表示感谢，说，你知道，人得吃饭。然后他们便开始用餐。他喝啤酒，免得喝醉。他缺乏父亲和弟弟那样的领袖气质，不过随着年龄的增长，他已经认识到，就因为这个原因，他在这样的场合才能表现得更为游刃有余。他不会令任何人感到害怕。他处世明显地不够老练圆滑，这使得女人们像母亲一样对待他。男人们见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参与他们的聊天，便递给他一杯酒，把他们正在谈论的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他。他自会投桃报李，如果你和他一起喝过一次酒，弗烈特·考利昂便会永远记得你喝的是什么酒。他被赶去管理赌场酒店的那些年里，他的事业蒸蒸日上，因为他真心喜欢看到人们尽情享乐，而不会感到他们欠他什么。

在考利昂家族的其他男人周围，人们形同机器人，一遍遍无声地练习每一个单词，然后才敢说话。在弗烈特身边，他们完全可以放松下来。人们喜欢他。他知道大家觉得这是他的弱点，但他们错了，生活中最大的天然优势莫过于让你的敌人低估你的力量，这是爸爸说过的话。不是对他说的，确切地说，是对桑儿说的。爸爸给桑儿传授经验，很多时候弗烈特就坐在房间里，完全不被他们放在眼里。桑儿记在心里。弗烈特听在耳朵里。

酒楼里响起一片嗡嗡声，大家都在对那位失踪的名叫奥马利的包租公司飞行员做着各种揣测，他们无拘无束地和弗烈特谈论这个话题，他们对迈克尔从来不会这么做。他听到了天底下可能出现的所有说法，最多的一种是奥马利要么是卧底的警察，要么与克利夫兰黑手党家族有某种关系。也许两者都有可能。不过高层的人物有不同的看法。比如说，布奇·莫里纳瑞和弗烈特拥抱后松手时，低声说：“‘鸟脸’干的，不是吗？”就像他一整天说的那样，弗烈特说他什么也不知道。如果迈克尔这么说，没有人会相信的。

他为什么这样对待
自己，没完没了地和自己的兄弟做比较？弗烈特站在洗手间四周镀金的镜子前，他站直身体，吸气，收紧腹部。他的眼睛看上去像——那首歌怎么唱来着——一杯脱脂牛奶中的两颗樱桃。他相信他的两个兄弟不会浪费时间互相比较，当然也不会拿自己和他比较。他用手捋过渐渐稀疏的头发。他已经厌烦喝酒了，他很清楚这一点。他盯着自己的圆脸，禁不住去找自己从父母那里继承的相貌特点：桑儿的下巴轮廓比他的清晰有力，他的眼睛和迈克尔的很像，只是两眼之间的距离比迈克尔的窄。他抓起装满梳子和生发水的玻璃瓶，朝镜子里的自己砸过去。绿色的液体像雨一样洒得到处都是，镜子只是破裂了。弗烈特掏出一百美元的钞票，递给那个站在身旁水槽边的人和黑人侍者。黑人侍者说，他很理解，大家都爱安东尼先生。弗烈特穿过人几乎走光了的酒楼大厅，他从安东尼·莫里纳瑞的冰雕像旁经过。冰雕的前额融化了，看上去很可怕，仿佛它挨了一发空尖弹，而不是被深情地抚摸了一千次。弗烈特走到大门外幽暗的阴凉处，下定决心做个无名小卒，甚至不做他自己。

他没有理睬出租车停靠站的人，低头沿着码头继续想前走。他知道，不用走多远，这个社区便会变得粗俗喧闹，他便会到达一些挤满了搬运工和水手的酒吧，还有位于巷子深处、只有这些人中最堕落的一些人知道的酒吧。

他停下了脚步。不行，不能再犯了。

前面就是鲍威尔街，可以直接到达他住的酒店，要走很长的路，但对他有好处，让他的头脑清醒。他朝远处那些酒吧里幽暗的灯光望了望，随后沿鲍威尔街走去。他确信这条街通往那个老意大利社区——北滨社区，他可以在那里稍作停留，休息一会，喝杯咖啡，把科尔玛这个主意想透。这样做很不错，这就是他该做的事。

他走上鲍威尔街的那一刻，心里有一种为自己庆幸的如释重负的感觉。

爬上第一个大陡坡时，他出汗了，他又有了新主意。他喘不过气来，根本没法想他的计划或其他的任何事情，他只知道不想再喝咖啡，他想喝冰凉的东西，甚至一杯啤酒，这能有什么害处呢？

街道平直了许多。两旁开始出现了意大利语的店名，但有什么东西不对劲。到处都是穿着脏兮兮的毛线衫和粗蓝布工装裤的孩子，其中有一些是黑人，几乎没有看上去特别像意大利人的孩子。他试图记起最后一次来这里是什么时候——1947年？1948年？他朝瓦列霍街望去，看到了心里正想着的那家咖啡馆，隔了一个街区都能闻到那里的咖啡味道，它的名字依然没变：特里雅斯特咖啡馆。他觉得这个名字是个信号。喝咖啡，不要喝酒
，但是他一推开门，却看到了一个红头发的白人小伙子正在敲小手鼓，一个穿黑色毛线衫的黑人站在他旁边，嘴里喊着他妈的鬼知道什么东西——很难听清楚，因为桌子那边坐着的客人又是喊叫又是打响指。这个黑人可能说的是：眼睛像桑葚的女孩，
薄荷苹果冻，穿高翻领绒衣的安琪儿。

该死的放荡不羁的人。他退了出来。这座城市里的某一个地方有一种大杯的加水威士忌，打着弗烈特·考利昂的招牌。

他在记得的另一家意大利店恩里科前停住了脚步，这家店与前一家店外观几乎相同，只是外边的招牌上写着：今夜有爵士乐现场表演
。这里又是一群放荡不羁的人，不过音乐听起来更为悦耳，那就别啰唆了。他付了三个美元，在酒吧里坐了下来。钢琴、高音萨克斯管，还有一个带刷子的鼓手。疯狂的家伙，不过弗烈特一边喝着酒，一边跟着用切分音修饰的节拍摆着头。他是酒吧里唯一一个穿西装的人，不知什么原因，这使得总有人过来与他搭讪，给他讲这个“圈子”和大麻烟卷的奇妙之处。他遏止了心里的冲动，没有告诉他们，他刚参加了一个人的葬礼，这个人赚的大部分钱都来自于珍贵的大麻烟卷。又喝了一杯之后，他开始觉得这个小型爵士乐队是他听过的他妈的最好的乐队。不久，他和一大群人——有男有女——坐到了一起，甚至接过递来的大麻烟卷吸了起来。乐队稍事休息，一个戴土耳其毡帽的肥胖的挪威人走上舞台，说休息过后，他将朗读自己写的俳句诗，爵士乐队将即兴伴奏。弗烈特觉得有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胳膊上。这是一个留着连鬓胡子的长脸男子，大约三十岁，穿一件毛线衫，戴一副用胶带粘着的眼镜。“我听说你在一家唱片公司工作。”这个男子几乎有点忸怩地说。

“你听到这个了，是吗？”弗烈特模模糊糊地记得，刚坐到这张桌子旁的时候，他撒了这个谎。

“我有个乐队，明天在这里演出。”男子说着开始描述他的音乐，用的可能是英语，还有更多的莫名其妙的话。穿高翻领绒衣的安琪儿
，弗烈特心想。他上下打量着他。一个同性恋者，毫无疑问。

“我叫迪安。”男子说，“我喜欢你的西装。”

“很高兴认识你，迪安，”弗烈特说，“坐下来，好吗？我叫特洛伊。”

几个星期后，搜寻失踪飞行员的工作结束了，在丘亚侯葛河边一个深谷的谷底发现了一具尸体，离那所医院不远。尸体卡在下水道的格栅里，污水和湍急的河水已经加速了尸体的腐烂，有些部分都被河鼠大饱口福了。脸颊和眼睛都没有了，尸体被抬出水面的时候，活生生的老鼠嗖嗖地钻出了尸体的嘴和肛门。入院时戴的臂镯（杰拉尔德·奥马利，男，白人，三十八岁
）和残存的病号服都是真的。验尸官判断，尸体的伤与飞行员身上的伤是一致的，细到急诊室大夫特有的缝合手法都一致。牙科的档案可能会有帮助，但是当局无从知道杰拉尔德·奥马利究竟是什么人。不管他是谁，不管他是如何从重病看护病房到了深谷的谷底，这个可怜的家伙的确是死了，这是绝不掺假的。

第十三章

比利·范阿斯代尔与弗兰切斯卡·考利昂本来计划与弗兰切斯卡的弟弟、母亲和母亲永远的未婚夫“酒水商”斯坦一起从佛罗里达直飞纽约，但是比利的父母把圣诞节礼物提前送给了他。那天他开着自己那辆黄色的男大学生常开的旧车，从学校回到家，一辆两色的雷鸟轿车正等着他。比利的旧车是一辆敞篷式运动型车，他很喜欢，部分是因为它会使他的父母觉得丢脸，不过这辆车从塔拉哈西开回棕榈滩，一路其实开得很顺利。开着一辆如雷鸟这样的轿车上路作长途旅行，他在电话里对弗兰切斯卡说，机会实在难得，不容错过。弗兰切斯卡觉得自己明白他的另一层意思，不过她什么也没说，他也没有提。机票已经买好了，不过将去奥地利滑雪的比利父母给旅行社打了电话，让比利去退机票。

出发前一天的夜里，比利开车去好莱坞市。他去过那里一次，那是感恩节，他和弗兰切斯卡已经约会了一个月，那一次他给每个人都留下了很好的印象，除了凯西。凯西一直对他很冷淡，第二个星期凯西给弗兰切斯卡写信说，弗兰切斯卡竟然有着如此深切的自我憎恨，令她感到失望。弗兰切斯卡的理解是：凯西对她忌妒得要死。

然而，即便凯西不在，家里的其他人显然都觉得让比利感到不舒服是他们应尽的责任。他还没来得及拥抱弗兰切斯卡，弗兰卡维格利亚外公便胁迫他去隔壁帮忙安装一个新的抽水马桶。中间，外婆端着一个盘子进来，盘子的一边摆着她自己种植的橘子瓣儿，另一边摆着从他家公司买来的橘子瓣儿，她让他品尝之后看看能否分得清楚。他们一起去一家寒酸的牛排馆共进晚餐，只是因为这家牛排馆的老板是弗兰基的橄榄球教练的堂兄。弗兰基问比利，为什么参加了游泳队而不是橄榄球队，是不是被橄榄球队刷掉了？弗兰切斯卡正要从桌子底下踢弟弟一脚，比利却说确实如此，并开始讲述一件与之有关的趣事。奇普把可乐泼在了比利身上。两次。一个十岁的孩子让饮料洒了两次，洒在同一个人身上，而且是不小心，这可能吗？除了弗兰切斯卡，其他人都觉得可能。

桑德拉监督比利把圣诞节礼物装进了他轿车后面的行李箱（运送这些礼物是说服桑德拉赞成这趟驱车旅行的关键），随后陪同比利和弗兰切斯卡去了隔壁她父母的家。比利在那里被赶到一边，因为大家觉得他的存在影响了他们之间亲密无间的关系。这时才九点半，但明天他们的任务很艰巨。比利在此过夜的唯一原因——他回自己的住处只需要一个小时——就是明天拂晓就要上路，还要遵守开车一天一夜、二十四小时不停地开到纽约、中途不住任何旅馆的承诺。“如果你们不得不中途停下，”此刻桑德拉说，但又是老一套，“因为某种——但愿不会如此——不可抗拒的原因，你们将怎么样？”

“各住各的房间，妈，”弗兰切斯卡拖长声音回答，“打电话告诉你，我们一切都好。”

“什么时候打电话？”

“一刻也不耽搁，妈，行了吧，别再烦我了。”

“两个房间的发票呢？”

“我们会让你过目，证明我们各住各的。”似乎那能证明什么，“妈，那真够傻的。”

桑德拉让比利进行同样的问答，他接受了。桑德拉点点头说，这就好，她相信他们，也不愿去想他们一旦食言的话会发生什么事情。“我知道你们想开开心心地亲吻说晚安，所以我先进去了，好吧？”

虚伪
，弗兰切斯卡心想。她的母亲与她一般大的时候，都已经怀孕了。

“我爱你。”比利慢慢地俯身靠近她，轻声说道，她也轻声回答。比利亲吻她时，她还没说完“我爱你”几个字。门廊的灯似乎因此接通了电源，亮了。

“我爱你的家人。”比利说。

“去你的。”

“你希望他们别再烦你，但享受不到亲情的人却特想有这样的家人。”

她担心比利与她在一起只是因为她与众不同，有异国情调，意大利女孩
，可以令他的父母感到震惊，但又不至于像与黑人女孩约会那样让人不能接受，或者与一个印第安女孩约会，比如她的室友苏齐。这种担心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不过这是头一次她鼓足勇气对此说点什么。“你确信不是因为我的家人而爱我吗？”

他摇摇头，望向别处。她立即后悔自己说了这句话。他一定对约会过的每个女孩都说过同样的话，或者有过同样的想法，包括弗兰切斯卡自己。她正要道歉，比利靠过来，又吻了她，他只用他那温暖的嘴唇触抚她，而且停留在那里。当她睁开双眼时，他的眼睛已经睁开了。

第二天还不到中午，他们以夫妇的名义在杰克逊维尔北边的一家海滨小旅馆登记入住。弗兰切斯卡担心前台服务员会提出质疑，因为他们都没有戴结婚戒指，但是比利在登记的时候给了这个服务员小费。“你会很惊奇的，”在去房间的路上他对她说，“当你知道二十美元能够买来多少自由的时候。”

此刻，弗兰切斯卡站在盥洗室里，拿出那件淡绿色的女式长睡衣——她知道母亲一定会查看她的行李——她把这件睡衣揉成一团，藏在小提包里。

好了
，她心想，这就开始吧
。她望着镜子里的自己脱下衣服，仿佛那是别人。即将失贞的
——一个女孩
——一个女人
。解开纽扣，撑开衣服，往下撸，抬脚出来。叠好每件衣服，小心翼翼地放在大理石台面上，仿佛她担心衣服会爆炸。她拍拍她的腹部，用手揉着被乳罩的宽肩带勒出来的肩上的小凹痕，希望能揉平。她又扭转上身，伸长脖子，看看自己的背影是什么模样。她捋了捋头发，头发没有飘动。她用梳子梳掉发胶，均匀地一下一下梳到底，随后抬起头来，甩甩头，看看头发如何垂下，再看看垂下的模样。她在指尖蘸了一点香水，按任何化妆品柜台小姐都会提供的建议拍在所有该拍的地方，随后低下头，慢慢地在两腿之间也拍了点香水。这个女人的乳房很大，弗兰切斯卡注意到，但显得笨重，不对称，就像一幅画着收割了一半的田地的画里那农家女孩的乳房，或者，像妈妈的乳房，妈妈是弗兰切斯卡此刻最不愿想的人。她不由得叹了口气，接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更深地吸了一口。她的乳房挺了起来，形状多少像杂志照片上的那些乳房。几乎在不知不觉中，她的脸红了。她从磨损的棕色提包上部抓起一件一看便知很昂贵的丝质长睡衣，又握着精巧的缎子肩带在自己身上比来比去。她向前送出一侧的胯部，随后是另一侧。她皱起了眉头，毫无疑问，长睡衣很漂亮，但在这个时刻，却很不适合这个女人。她伸直胳膊，松开握着睡衣的手。睡衣掉了下去，落到她那叠得整整齐齐的一摞衣服上，堆成一团。她光着身子站在那里，此时的呼吸与其说是深长，不如说是沉重。一丝不挂，赤身露体，却一点都不像一幅画。一个真正的女人，年轻，惊恐不安，刮了体毛，扑了香粉，全身起了鸡皮疙瘩，抖抖颤颤。她的额头上和乳房下冒出了细小的汗珠，她的胸膛泛起了一层淡淡的、有斑点的红晕。这个女人摇摇头，无声地笑着，随后脸上绽开了她一定希望是促狭的或者至少是勇敢的笑容。她打开门。她的脸朝着门口。“好了，”这是我吗
？弗兰切斯卡心想，这个快活的女孩
？“闭上你的眼睛。”她胳膊交叠挡住乳房，就这样抱着自己。她闭上双眼，走进隔壁房间，准备迎接那不确定却不可避免的一切。

他们提前几英里便计划好了在哪里休息，一路寻找不需等待服务员的加油站。为了减少休息的次数，他们尽可能少喝水。他们只吃三明治、水果和外婆送的野餐篮子里的小鸡蛋蜜糕。弗兰切斯卡警告比利，即便他只吃那么些东西，他也会觉得后悔的。一个人开车的时候，另一个人应该尽可能多地睡觉，弗兰切斯卡的确试图睡着，但是她不断回想着在沙钱小旅馆度过的那四个小时，而比利试图弥补那耽搁了的四个小时，以非常刺激的速度开着雷鸟车，风驰电掣般驶过牵引式挂车和不紧不慢地行驶着的颜色暗淡的克莱斯勒车。比利有一个习惯，一听到节奏感很强的蓝调歌曲或约翰昵·方檀那了不起的密纹新唱片里的歌曲，他便会一路开大收音机的音量，如此一来，弗兰切斯卡最多只能闭闭眼。

警察命令他们把车停在路边。比利出示了他的驾驶执照、汽车牌照登记本，还有一张纸，嘴里嘟哝着“优待”之类的话。没过多久，他们又上路了，没有遭到麻烦，速度还是和之前一样快。他父亲给警察共济会的大量捐款又一次发挥了作用。“我的——免费——出狱——卡。”比利说。他的脸红了。

这是一个怎样颠倒混乱的世界，弗兰切斯卡心想。窗外，卡罗来纳松树如流水般飞速地向后倒退，变成了模糊的一片。比利，这个比她大的男孩，她曾梦想她会拥有他，并因此而憎恨自己想法的愚蠢，这个学生中的风头人物，这个富家子弟，如今变成了她眼前的男朋友，她优秀的男朋友，他热切地想讨好她，为了她使用特权，疯狂地爱着她。这一切都始于她和姐姐分开的那一天。就在那一天，弗兰切斯卡遇到了比利，但是比利爱上她——尽管她现在对他来说非常重要——却是一种巧合。

从小到大，凯西一直是两姐妹中更精干的一个，弗兰切斯卡是更漂亮的一个，或者说，是对穿着打扮更有兴趣的一个，更像个女孩子的一个。凯西像个波希米亚人，她酷爱野性的爵士乐，她会偷偷摸摸地吸烟。弗兰切斯卡是个乖巧的天主教女孩。弗兰切斯卡是啦啦队队长，校友返校节聚会中的服务员。弗兰切斯卡在一家麦牙啤酒商店做家庭作业，或者只是装模作样地做作业。弗兰切斯卡不只有一条装饰着卡通长毛狮子狗的裙子，而是有两条。不过凯西不在身边时，弗兰切斯卡会无意识地填补姐姐留下的这部分空虚的心灵，便是以某种方式变成凯西。那个时候，她告诉自己，学期的头几周里她几次上街购买衣服，都是为了室友苏齐的缘故，这是她们可以一起去做的事情，另外，也可以让苏齐停止穿那些可怕的小女孩穿的连衫裤和裙子，她刚来时穿的就是那些衣服。只是在买完衣服之后，弗兰切斯卡才注意到，她把自己的衣柜变成了凯西的衣柜，里面挂的都是黑色和红色的翻领衣服和宽松的裤子。同样，弗兰切斯卡不记得自己是否曾做过开始吸烟的决定，也不记得自己是否决定吸她姐姐喜欢的那个牌子，但是打开她的小提包，里面放的就是那个牌子的香烟。吸烟可能是因为学习的缘故。她从来不曾有意识地学习更多的知识，但是无缘无故地，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是课堂上最聪明的学生之一。当备受困扰的教授们想加快讲课节奏的时候，他们总是寻找她那明智地举起的手。做这样的学生感觉如此之好，这是鸡；而趴在书桌上熬夜，烟雾无精打采地围着台灯盘旋，这是蛋。孰先孰后？

好几次，她看见比利·范阿斯代尔和一个女孩在图书馆里并肩学习，或者和另一个女孩从电影院里出来，或者和另一个不同的女孩从田纳西街上的一家酒吧出来。有时候，弗兰切斯卡也在与人约会（新生，不是特别的什么人），或者和研究小组的成员在一起。比利总是会点头打个招呼，经常会注视她的眼睛，甚至偶尔会停下来寒暄寒暄。他如此戏弄她，令她很瞧不起他。她对他态度冷淡，但很有礼貌，她担心如果她不理睬他，或者更糟糕，叫他滚蛋，这将令她更为难堪。她一刻都不曾相信过，自己正在使用凯西为了赢得男孩的欢心最喜欢用的一招——事实上，那是她唯一的招数。要不是与比利体格敦实的弟弟同在合唱队的苏齐，弗兰切斯卡也许根本不可能知道她犯了错误——不管她是否意识到了。一天，她们正在为期中考试温习功课，苏齐告诉弗兰切斯卡，如果她不小心一点的话，她那故意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伎俩会使得比利·范阿斯代尔永远无法鼓足勇气约她出去。

故意拒人于千里之外
？滑稽。弗兰切斯卡性格太好了，太想讨人欢心了，缺乏欲擒故纵、欲迎还拒的胆量。弗兰切斯卡对苏齐说，她头脑不正常，但苏齐向她复述了乔治的话。乔治说，有一次他和哥哥聊天，哥哥问他有没有和这个叫弗兰切斯卡·考利昂的女孩一起上过课。你问她干什么？乔治问。没原因，比利回答。什么，你喜欢她？乔治问。闭嘴，白痴，比利说，你到底是不是和她一起上课？是你刚才叫我闭嘴的，乔治回答。你这个可恶的家伙，比利捅了一下他的胳膊说，算了。而乔治说，他和弗兰切斯卡没有一起上过课，但他和她的室友是朋友。你怎么知道他们说了那些话？弗兰切斯卡问她。苏齐说她不知道，但是乔治为什么要撒谎？弗兰切斯卡仔细想了想她的弟弟们聊天时的情形，觉得作为独生女的苏齐不可能编造这样的故事。接下来的一次，弗兰切斯卡碰到比利，她和比利对视的时间只是长了几个节拍，效果当然就产生了。过了几秒种，比利约她出去玩，他知道这个地区一家特棒的音乐酒吧。“氢弹”弗格森在那里演出，他最火的单曲是《她走了》，她听过吗？我不能说我享受到了这样的乐趣，弗兰切斯卡说，她努力想控制住自己，不要微笑，不要脸红，但都失败了。第二天，管宿舍楼的阿姨敲开她的门，递给弗兰切斯卡一朵红玫瑰和一个装了“氢弹”弗格森的四十五转唱片的包裹。两天后，他们第一次约会。两个月后，他们就已经在这里开车向北方飞奔。

弗兰切斯卡此刻望着他，却假装望着别处。她能够看出来，因为她已经看过了他的全部，因为他们已经上过床了，尽管他可能和一百个女孩上过床，他还是属于比较刻板的那种人，而她是比较好奇的那种人，指指点点，问这问那，喜欢尝试（是的，有点疼；是的，四个小时做爱四次让她不堪忍受，如今看来似乎有点贪婪），因为她确信从成年人的任何角度来看，他们相爱
了。比利·范阿斯代尔不是她开学第一天所想的那种人，他稍微有点矮，有着猎犬的眼睛和狡黠的笑容。她觉得他的笑容很可爱，但显然赶不上电影里的那么迷人。他的金发总是乱蓬蓬的。他衣柜里的衣服具有南方小镇律师的风格——粗革高帮的劳动靴、泡泡纱绉条布和亚麻布西装、带表链的怀表（这块表的原主人是他那做过佛罗里达州最高法院大法官的叔爷爷）、袖口磨损而不太张扬的量身定做的埃及棉布衬衫。不知怎么回事，他一穿上衣服，不管他穿的是什么衣服，片刻之后这些衣服都会变得皱皱巴巴的。他的舞技明显地比较差，但他似乎觉察不到。他大声地跟唱他几乎没有听过的歌曲。他大笑的时候总是龇着牙，像个卡通人物。他的父母互相憎恨，对他和弟弟不闻不问。那个一手把他带大的亲爱的黑人奶妈在她的成年儿子被密西西比的三K党杀害之后，也自杀了。是比利发现了她的尸体，尸体瘫倒在洗手间的地板上，肚子里塞满了药片，旁边就是装满了那种药片的药箱。他每周一次去看心理医生，谈论奶妈的自杀，仿佛不觉得有任何令他感到羞耻的地方。所有这些都说明，他能吸引那么多女孩，并当上学生会主席，并不是因为他那无可挑剔的英俊相貌、他的多才多艺，或者如童话般幸福美满的生活。他天生就是一个政治人才，一部分来自他的姓氏范阿斯代尔以及这个姓氏在佛罗里达州的影响力，一部分来自他自身的翩翩风度和合群的天性，还有一部分难以说清楚。不只是领袖气质，弗兰切斯卡心想，差不多是磁场一般的吸引力。

除了弗吉尼亚州的一段路程，一路都是比利开车。弗兰切斯卡也终于睡着了一会儿，直到她感觉到比利的手拍着自己的肩膀。她醒了过来，晕头转向中，看到飘落的雪花折射出冬日刺眼的寒光。

“我觉得你想看看这个，”他指着纽约市的空中轮廓线，“你的老家。”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显然，比利因能为她提供如此奇妙的景观而得意扬扬。她不能确定，以前是否从泽西这边远眺过纽约市。眼前的一切令人瞠目结舌，但没有一点家的感觉。“很美。”

“你不激动吗？”他问。

“你怎么样？困不困？以前冒着雪开过车吗？几点了？”

很好。不困。经常冒雪开车，在滑雪的季节里。非常准时。他们已经找回了那四个小时。

“我爱你。”她说着靠过去亲吻他那胡子拉碴的脸颊。

“我叫小约翰逊，太太。”他拉着南方人说话时的长调子说，“愿为您效劳。”

“谁是小约翰逊？”

一个赛车手，在贩卖私酒的年代里为了躲避联邦特工而练就了一手好车技。她怎么从没听说过小约翰逊
？后来发现，他是比利母亲的远房表亲。

“噢，”弗兰切斯卡说，“所以那
就是范阿斯代尔家族财富的由来。”

比利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

“没关系，”她说，“别再纠缠在这些事上了。”

“没必要。”他说。

“你确定？”他们以前讨论过这个问题。她告诉过他，她的父亲对这一切采取了反叛的态度，他是一个遵纪守法的商人。他的进出口公司名叫考利昂兄弟公司，但起这个名字只是出于对他父亲的尊重。几兄弟中只有他在这家公司工作。“因为这没有讨论过，对吧？关于这一点你还想问什么，现在就快问，但不管你要做什么，千万不要在我的家人面前让我难堪。”

他转过头望着她，张大了嘴。“我不认为你觉得我会——”

“我不觉得，”她说，“你不会的。我们只是太累了。对不起，专心开车吧。”

这是圣诞节的前一天，但上午的交通仍然很拥挤。他们到达长滩的时候，又浪费了找回来的一个小时。

从她家族拥有的那一大片半圆形房子入口处的门房里，出来两个矮胖的穿长大衣的人。比利摇下车窗。弗兰切斯卡能够闻到烹煮食物的香味，这是从她奶奶的房子里传出来的，整整五十码开外。她趴在比利的腿上，身子前倾，以便让警卫看见自己。

一个警卫叫她凯西，说他很抱歉，没有认出这辆车，刚开始也没有认出没戴眼镜的她。

眼镜
？“我其实是弗兰切斯卡。”她说。

那个警卫点点头。“他们告诉我们说是银鹰，不是雷鸟。你妈不是很懂车，我猜。快点进去。几个小时前，她就开始给我们打电话了。”在她爷爷奶奶的房子外面，这一大片半圆形的房子共有八栋，都是她家的，爷爷奶奶这一栋最小，最不起眼，没有任何装饰。她奶奶仍在戴孝。没有圣诞彩灯和花环，这栋房子显得更小了。街对面，她和家人曾经居住过的平房里一团漆黑，空荡荡的。有人在前院里堆了一个雪人，在门上挂了一个如卡车轮胎大小的花环。

比利甚至还没来得及开上车道，弗兰切斯卡的家人便从奶奶的房子里蜂拥而出，打头阵的——冲在所有人前头的是她的双胞胎姐姐，那个懒洋洋的像波希米亚人的姐姐。她戴着大大的黑眼镜，蹦蹦跳跳地跑过积雪的草坪，活像，对，一个啦啦队队长。

“饿不饿？”弗兰切斯卡问比利。

“快饿死了。”比利回答。

“表现要不卑不亢，”弗兰切斯卡说，“但不要太过分，不然他们会以为你不喜欢他们。”

她打开车门，先是外面的寒冷把她吓住了。她怎么会在这里住过，这个冷库一样的地方？然后便是凯西，她的拥抱砰的一下把弗兰切斯卡撞到了车身上。她们两个跳上跳下，大声尖叫，凯西已经好多年没有这样兴奋过了。过感恩节那会儿，她们两个也是以这种方式团聚的。只是在她俩松开拥抱互相打量时，弗兰切斯卡感觉到寒风吹在脸上，这时她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在流泪。“你戴眼镜了。”弗兰切斯卡说。

“你怀孕了。”凯西说着向后退了退。别的家人都下来了。

惊得目瞪口呆的弗兰切斯卡被包围在家人的拥抱和亲吻当中。凯西微笑着，脚后跟支在地上摇晃着身体，看似无意地轻轻挥了挥手，但是她戴的眼镜使她的表情难以捉摸。弗兰切斯卡知道女人第一次做爱可能会怀孕，她也知道比利的做爱方式并不安全，但是这个月的这个日子是几乎没有危险的安全期。凯西怎么会知道她的事
？

比利把一大网兜的范阿斯代尔橘子扛到一个肩膀上，另一个肩膀扛着葡萄柚。“树在哪里？”比利问。

“什么树？”凯西反问道。她横着抱起恺婶婶可爱的小女儿玛丽，紧贴着自己的髋部，那架势活像是个妈妈。“什么素？”玛丽鹦鹉学舌。

“圣诞树，”比利说，“把礼物放在下面。”

“我们是意大利裔，比利朋友，”她说，“我们没有圣诞树。”

“我们意大利裔
，比朋友！”玛丽大声说。

最起码这是以前的凯西。“看在上帝分上，”弗兰切斯卡说，“我们家里有圣诞树。奶奶没有圣诞树，就这么回事。把礼物放在耶稣像旁边。”

她的奶奶听到“看在上帝分上
”这句话时，发出咯咯的响声。比利把头一歪。

“一个说不出名字的东西，”弗兰切斯卡说，“耶稣诞生的场面，我想。”她不再说话，看着凯西。凯西知道她没有说出来的是什么，于是她点点头说：是的，耶稣像非常神圣，与奶奶戴孝不冲突。“在起居室里，你会看到的。”

弗兰切斯卡的母亲挑起一侧的眉毛，举起左胳膊，看了看手表。

“有雪，”弗兰切斯卡说，“我们的车开不快。”

“一路都下雪吗？”她的母亲问。

“从哥伦比亚特区开始。”弗兰切斯卡说。她只是猜测，她一直在睡觉。

“没关系，你们的时间赶得正好。”一个秃顶的男子脱口而出，他介绍自己是“埃德·费代里奇，你姑姑的朋友”。凯西在一封信里提到过他，他和康妮姑姑已经订婚，尽管她的婚姻无效证明还没有拿到。“我想说，在下那么大雪的情况下。”

斯坦·雅布隆斯基也附和他的话。“别管她，”他朝桑德拉眨眨眼说。他的这个动作总让弗兰切斯卡感觉要起鸡皮疙瘩。“天刚亮她就起了床，你妈，拉开窗帘找你。”

这两个未婚夫扛起剩下的包裹往屋里走的时候，开始审问比利开车过来的路径、桥梁、近路和一加仑汽油所行驶的里程。

这怎么可能，一家人聚在一起过圣诞节，而这两个外人
就这么跟着。斯坦，他和她的母亲订婚三年了，还没有确定完婚的日期；还有这个会计师，他管理着她家族的税务，与一个还在婚姻有效期中的女人订了婚。他们当中最有男子气概的人，弗兰切斯卡的父亲，桑迪诺，已经去世了。她的爷爷，他是家族聚会的中心，总是笑眯眯的，对大家很溺爱，也已经去世了。迈克尔叔叔不来了（他不是在古巴就是在西西里岛——两种可能她都听说了，也许他两个地方都去。但圣诞节呢
？维托爷爷躺在墓地里，肯定辗转反侧）。黑根夫妇搬到了拉斯维加斯，也不会来了。弗烈特叔叔本来应该昨天到的，但已经打过电话，说他也许来不了啦。卡罗姑父显然已经从地球上消失了。

只有可怜兮兮的两个未婚夫。还有比利。她的比利
。

弗兰切斯卡看着他进了屋子，急着想把他从一个下午的牌局、橄榄球电视转播和没完没了端上来的零食中拯救出来。她突然感觉双膝发软，心里涌动着对他的情欲——在杰克逊维尔的时候，这样的现象出现过
吗？但是家里的女人们一窝蜂地把无力反抗的她从他的身边拉开，推搡着她如做梦一般进了奶奶家热气腾腾、弥漫着辛辣味道的厨房。这是不朽的亲情的堡垒，时间不知何故从来不曾侵扰过它。

云蒸雾绕的水蒸气，悬浮的面粉颗粒，一盆盆沸腾的油。台子上摆放着生面团片，蜡纸上铺满了调过味的新鲜鱼块。那个笨重的白色火炉，是个老古董，使用寿命可能比她们的寿命都要长。录音机旁边堆满了四十五转的圣诞唱片，弗兰切斯卡从小到大，一直听着这些歌声悠悠然飘进厨房：卡鲁索、兰扎、方檀，凡是想得到的都有。孩子们嘴里嚼着甜甜的小食品，跑进来跑出去，总有点碍手碍脚。恺婶婶站在水槽边洗碗，直到该她烹调只有她才拿手的少数菜肴时才离开。她的母亲桑德拉强健朴实，康妮姑姑尖酸刻薄，她们从来都不喜欢对方，但在这个厨房里，她们总能预料到对方的举动和需要，感觉就像弗雷德·阿斯泰尔和金杰·罗杰斯。安杰利娜（她奶奶的姑姑，来自巴勒莫，如今一定有一百岁了，但还是一句英语都不会说）坐在牌桌后的一个角落里，搭配送过来的各种配料。当然，卡尔梅拉奶奶是所有人的监工，她大声喊出各种指令，插手进来做最棘手的工作，一举一动都凝聚着持久的亲情。这种亲情从来不会挂在嘴边，但无时无刻不被感受到。

凯西指着堆得像金字塔一样的奶白色茄子，递给弗兰切斯卡一把厨刀和一瓶刚刚打开的布鲁克戴尔黑樱桃苏打水，这瓶苏打水在外面的雪地里放凉了。只看了一眼这瓶苏打水——佛罗里达州当然是没有的——弗兰切斯卡又变得热泪盈眶。那个坚忍的女孩到哪里去了？她身上的那个凯西到哪里去了？

“啊，欢乐的甜蜜的泪水。”她的奶奶用意大利语说。她举起手中那个有裂口的咖啡杯。自打弗兰切斯卡记事起，她就一直用这个杯子，杯子上的夏威夷群岛图像已经褪色，上面沾着许多结成硬块的面屑。“要想吃一顿真正的圣诞节晚餐，这是最关键的配料！”

谁能不被这样积极的话语感动，这是一个新寡不到一年的女人说出来的话。其他的女人都赶紧找到自己的小杯子、大杯子或瓶子，高高地举了起来。

弗兰切斯卡感觉到凯西的脸和眼镜腿紧挨着自己的颈背。“你就是一个大傻瓜。”凯西轻声说。两个双胞胎姐妹一起笑了起来，笑容非常相像。

做弥撒的时候，弗兰切斯卡不得不一直轻声给比利讲各种事项。他从来没有去过天主教教堂，他下跪和画十字的样子很笨拙，像他在舞厅里一样可爱。但她可以感觉到凯西的眼睛注视着比利，即使比利没有同样的感觉。她似乎听到凯西说，正是这种东西，此刻令你快乐，之后令你疯狂，尽管凯西坐在教堂长椅的另一头，扶着可怜的太姑奶奶安杰利娜，除了赞美诗和启应祷文，别的什么也没说。

当教堂的钟声敲响，轮到信徒忏悔的时候，弗兰切斯卡握拳轻轻地捶打自己的胸部四次，每一次捶打代表在沙钱小旅馆度过的一个小时。到了圣坛围栏，她又捶打自己四次，每做爱一次便捶打一次。走回长凳后，她低垂着双眼，表示忏悔，并且避开比利的眼神，但是当她跪下祈祷完毕后，她坐回长凳，握住了比利的手。此时她才意识到恺婶婶就在她旁边，她仍旧跪着，嘴里默默地念着祈祷文。她已经接受了圣餐。

“她皈依了天主教。”在开车回家的路上，凯西说。

“我猜到了，但在过了这么多年之后，”弗兰切斯卡问，“是为了孩子？”

他们坐在比利的福特雷鸟车里。

凯西挑起了一侧的眉毛。即便戴着眼镜，她和母亲也有一种令人不安的相像之处。“为了她丈夫不可饶恕的灵魂。”她用意大利语说。

她丈夫不可饶恕的灵魂
？弗兰切斯卡对着凯西皱起了眉头。

“她每天都去教堂，”凯西说，“就跟奶奶一样，而且原因也一样。”

“每个人去教堂都有一个原因。”弗兰切斯卡仍旧没有机会把姐姐拽到一边，问她说“你怀孕了
”是什么意思，“差不多一个原因。”

凯西恼火地睁大了眼睛。

尽管坐在饭桌旁的每个人几乎都感受到了少了亲人的沉重，也许更是因为这个缘故，考利昂家传统的圣诞节七鱼宴和以前一样热闹嘈杂。酒的消耗量很大，女人们把过去几年里本由男人喝的酒都补了回来。吃前几道菜的时候，孩子们直截了当地表达对父母感情的圣诞贺词按年龄从小到大的顺序一个接一个地朗读。作者的年龄越大，令人不安的尖酸刻薄的情绪越是淡化，但每个人的贺词都得到了响亮的喝彩，康妮姑姑得到的喝彩声最是响亮。三十多年以来，这是卡尔梅拉·考利昂头一次听到子女表达的对她的感情——在这样一个敏感的时刻，让不少家人惊奇的是，康妮居然用一段妙趣横生的贺词，创造了轻松的气氛。几道菜过后，这段写在纸上的贺词还在大家手里传阅。

同样，维托·考利昂干涉子女爱情生活的故事抓住了所有人的心。多年前，康妮开始与卡罗·瑞泽以及一个刚刚获得大学企业管理学位的好男孩约会后不久，他安排她与一个不相识的男孩相亲。埃德·费代里奇对那次糟糕的约会做了自我贬低的生动描述，考利昂妈妈激动得趁着上菜的空隙，举起香槟向这对订婚的新人祝酒。

看看是什么菜肴：螃蟹腿和河虾鸡尾酒。油炸鳕鱼干和塞有佐料的油煎枪乌贼。海员式沙司蒸蛤蜊肉，就着刚做好的“天使头发”面。最后，塞有菠菜、晒干的西红柿、莫泽雷勒干酪的鲽鱼在餐后甜点之前的休息时间被端了上来，没人注意时，太姑奶奶安杰利娜还加进去了一些神秘的配料。

“心脏病发作的危险，”埃德·费代里奇的手掌放在饭桌上，神情恍惚，像是一个看着私家车被偷之后留下的那片空地的人，“在吃了一顿难消化的饭之后第一个小时里，增加了两倍。”

最后一道菜只吃了一半，斯坦便跑到隔壁睡着了，电视里播放着没人看的橄榄球赛，忽明忽暗的荧光映照着他。只有两个人还在吃：弗兰基像个斗士一样叉着鲽鱼往嘴里送，还有比利，拨弄着盘子里的鲽鱼，如同一个发现了金子、正想着金子为何如此贵重的人。

康妮对着埃德嘘了一声，又啪的一声拍了一下他那红润的、过早秃顶的脑袋。“妈妈听到了，心脏病发作的人会是她。”一整天，她都在以同样的速度喝酒，刚刚又打开了一瓶马尔萨拉白葡萄酒。她拍的这一掌，理论上是逗着玩的，但声音很响，看到的人都禁不住吓了一跳。其他房间里的人在拐角处探头探脑，想知道是怎么回事。这一掌在脑袋上立即留下了一个手掌印。

弗兰切斯卡领着比利去爷爷以前的办公室，正好碰上恺婶婶把孩子们的饭桌折叠起来。“吃饱了吗，比利？”恺问。

“是的，夫人。”他重重地坐在靠墙的那张皮沙发里。

“留着肚子再吃一些餐后甜点。”恺得意地笑着说，“对了，你们两个谁看见安东尼了？”

“他在外面，我想，”比利说，“和奇普还有克莱门扎家的一群孩子在一起。”他们都是弗兰切斯卡在奇普那个岁数时的玩伴们的孩子，如今，这些玩伴都已经成家，住在这条街上的房子里。

此刻，屋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了。“表现很好，宝贝。他们喜欢你，我看得出来。”

“你怎么笑得那样合不拢嘴？”他问。他躺在沙发上，抱着肚子。

她跪在他身旁的地板上。“世界上没有免费的午餐，”她轻声说，“所以要付钱，老兄。吻我。”

他吻着她。这是一个长吻，不是弗兰切斯卡想在这栋房子里享受的那种吻。当她睁开眼睛时，电灯一闪一闪，忽明忽暗。

“不要逼我在你脑袋上泼冷水，”凯西说，“过来。洗碗。走吧。我洗碗，你擦干。”

比利躺回沙发上，脸上流露出与在小旅馆时一模一样的满足神情，还抖动手指作告别状。

女人们自然是一整天都在做菜。弗兰切斯卡看着得洗十分钟的盘子、刀子、有脚器皿、分菜用碗和奶瓶。凯西不知在哪儿找到的一台落地式收音机里正播放着爵士乐电台的节目。太姑奶奶安杰利娜坐在屋角一张嘎吱嘎吱作响的椅子里，打着呼噜。除此之外，屋子里只有这对双胞胎姐妹。“奶奶呢？”弗兰切斯卡问。

“做弥撒去了，她和恺婶婶刚走。”

“做两次？你没有骗我吧？”

“去看看就知道了。车都开走了。”凯西扭头看了看安杰利娜，“谢天谢地，她打呼噜，”凯西说，“不然的话，我们得一直注意着她是不是去世了。不要那样看着我。她不光不会说英语，还耳聋。”

“你想押多少钱，赌她懂得的事情比她表露出来的多？”

“哦，你意思是说她还挺不简单的？”

“你说什么呢？”

“你觉得其他人都是瞎子？”

“我不觉得其他人是瞎子或什么。”

“——但你才是真正的瞎子。那边那个自以为了不起的小老弟在爷爷的
办公室里睡着了
。胆子挺大的，你不觉得吗？你难道看不出来他只是在利用你？”

“利用我
？”弗兰切斯卡说，“你是做什么的，又回到了高中吗？是我把他领到那里去的。”

“你又是做什么的，塔拉哈西的放荡公主吗？”水龙头散发出来的水蒸气使她的眼镜蒙上了一层薄雾，不过她没有摘下来。

“你精神有点不正常。这其实很可悲。我为你感到悲哀。”弗兰切斯卡举起一个形状像条鱼的大瓷盘，竖起了眉毛。

“我不知道。”凯西说，“就用电话机下面那个东西盖住盘子吧。你难道看不出来，比利只是来这里体验一下正——宗——的黑手党圣诞节？在他眼里，我们只是一伙龌龊的意大利人后裔。这样，他以后就可以在游艇俱乐部里边喝掺冰水的威士忌边打趣说笑，说那一年他见到了如假包换的意大利匪徒，小提琴盒子里放着汤米冲锋枪。”

安东尼·考利昂从内华达带来了他的小提琴，就是为了给大家演奏《沉静的夜晚》。他的技巧不够纯熟，但很好听。“我都懒得回答这个无礼的问题。”

凯西手里的一个葡萄酒杯碰到了水龙头，碎了，她连骂都没骂一声。她的手指被划破了，刚开始血流得很厉害，但其实没什么关系。她俩一起收拾了碎玻璃片，一句话也没说。弗兰切斯卡为她包扎了划破的手指。

凯西叹了一口气，盯着妹妹的眼睛，说了几句话。声音非常小，弗兰切斯卡不得不让她再说一遍。“我说的是，”凯西轻声说，“这些都是真的。”

“什么都是真的？”

凯西冲刷掉水槽里的浮渣，让弗兰切斯卡穿上外套。她们走到院子最远处的角落，躲在泛光灯后面。凯西同时点燃两根香烟，这是她们玩过几十次的老游戏，那架势就像好莱坞电影里扮演硬汉的男主角，然后她把其中的一根递给了妹妹。“你和比利，那个吻可能是那个房间里发生的第一个没有直接导致——”她抬头看着空中飘飞的雪花，仿佛要说的词将落到她的身上。

“导致什么？”

凯西站起身来，一只手撑在胯部，吐出一口烟。“你知道法律规定死亡需要多长时间？你知道从教堂获得一份婚姻无效证明需要多长时间？”

“一两个月，我猜。”

“你猜错了，小妹妹。”凯西比弗兰切斯卡早出生四分钟。“比那时间要长。事情就从那里开始。”当康妮姑姑宣布订婚并把日子定在十二月份时，凯西和其他人一样感到非常震惊。她以为康妮怀孕了，但在康妮洗手间里的一个偶然的发现否定了这个可能性。凯西毕竟是凯西，她去图书馆，又打了几个电话。州司法部门宣布一个人在法律意义上死亡需要一整年的时间，而且程序很复杂。大多数的婚姻无效证明，即使是女方遭到抛弃——也需要这么长的时间。

“哦，算了吧，”弗兰切斯卡说，“就这些吗？给哪个法官的竞选基金捐笔钱，再给天主教哥伦布骑士会捐一笔钱，一切都会加快速度的。这世界就是这么回事。”

凯西摇摇头，她把视线从妹妹身上移开，投向黑夜之中。“你没听懂。她不是要得到婚姻无效证明，那是撒谎。她不需要这样的证明。他们骗了我们。他们隐瞒了实情。卡罗姑父没有失踪，他被杀了。”

“‘他们’是谁？”

“迈克尔叔叔和他控制的所有人。”

“你是个弱智，”弗兰切斯卡说，“根本没有给卡罗姑父举行过葬礼。”

“有一份死亡证明书存档。”凯西说，“我去过法院，找到了那份死亡证明书。”

“我敢打赌，纽约的电话簿里可以找到十来个名叫卡罗·瑞泽的人。”

凯西站在黑暗中吸着烟，她摇了摇头。“人眼完全是被动的，”她说，显然是引用了某个教授或课本里的话，“只有头脑能够看清楚。”

“这句话应该是什么意思？”

凯西没有回答，她吸完这支烟，又点燃了两支，开始吸了起来。一个星期天，她约了康妮姑姑在城里的沃尔多夫餐馆共进午餐。康妮来的时候，喝醉了，同来的还有一个男子，不是埃德·费代里奇。她与男子吻别，坐了下来，当凯西直截了当地问她婚姻无效证明办得怎么样时，康妮脱口而出：卡罗没有失踪，她说，迈克尔杀了他。康妮举起手，告诉凯西不要说话。她喝醉了，但是她的声音很平静。迈克尔杀了他，康妮说，或者派人杀了他，因为卡罗杀了你的父亲。卡罗杀了桑儿。

弗兰切斯卡哈哈大笑起来。

凯西的眼睛看上去毫无生气。“康妮说卡罗狠狠打了她一顿，知道爸爸肯定会来救她。她给爸爸打电话之后，爸爸的确跑去救她，或者试图救她。他在琼斯滩堤道的一个收费站被拦住时，有人端着机枪杀了他。”

“康妮姑姑精神不正常，”弗兰切斯卡说，“如果你相信她说的话，也是精神不正常。”

“你只管听着，”凯西说，“好吗？”

弗兰切斯卡没有回答。

“爸爸被杀之后，他的保镖就在现场，他们把他的尸体送到欠了维托爷爷人情的一个殡仪馆经营者那里。整个事件一点都没有被报纸报道。一些警察接受了贿赂，把整个事件描述成一场意外事故。”

“爸爸没有保镖。没有人——”她想说杀了爸爸
，但说不出来。

凯西扔掉她的香烟头。“算了吧，你不记得那些保镖了？”

“我知道你想的是什么，但他们是他公司的员工。进口商。”

凯西咬住了下嘴唇。“你真的觉得我说的都是玩笑话
？”

“我不觉得你在开玩笑，我只是觉得你说得不对。”

“这些的确难以置信，”凯西说，“你先听我把话说完。”

弗兰切斯卡皱着眉头，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好的。”凯西说，“所以，康妮姑姑随后说，那些人……嗯，在收费站的那些人，那些人，后来发现，是替那些付钱让卡罗打她的人工作。说到这里的时候，她哭得特别伤心，如果你看到了，相信我，你也会相信她的。她的丈夫拿了别人的钱，他这样做了，而他这样做的目的
是为了让那些人杀害她的哥哥
，”凯西嘘了一声，“为了让那些人杀害爸爸
——”

“别说了。”

“而她继续和他在一起，又过了七年。她又和他
——”

“够了。”

“七年，她还为那个魔鬼生了几个孩子
。但事情远远、远远不只是这些。康妮说同样是那些人，他们企图开枪杀害维托爷爷，也
是那些人，他们杀了迈克尔叔叔的妻子。”

“首先，”弗兰切斯卡说，“恺婶婶没有——”

又是同样的手势。不是恺，凯西说，另一个，阿波罗妮娅，他的第一个妻子，在西西里岛，恺对她一无所知。她被一个汽车炸弹炸上了西天。

阿波罗妮娅
？弗兰切斯卡在心里念着，汽车炸弹
？凯西具有足够的想象力，完全可以编造出这样疯狂的故事，但康妮姑姑做不到。如果那真是康妮说的，她要么是听信了别人的谎话，要么是在说真话。

凯西越说越快，康妮讲的那些故事与凯西之后能够证实的事情堆积在一起。渐渐地，凯西的声音听上去越来越冷漠。她也许已经说了五分钟，或者五个小时，弗兰切斯卡说不清楚。弗兰切斯卡再也站不住了，但她也走不动，她凝神听着前院放鞭炮的砰砰声和孩子们的欢笑声。后来，她注意到这些声响消失了，但她没有听到是什么时候消失的。有一会儿的工夫，她凝神体味着雪花在头发间融化的感觉。她想看着姐姐，再看看她身后爷爷心爱的花园在冬天残留的一切。爷爷在这个花园里死去，快乐而平静。

“……这就是为什么恺婶婶变成了天主教徒，每天都去做弥撒的缘故，有时候一天两次。她们跪在地上，为使她们丈夫邪恶、杀气腾腾的灵魂脱离地狱而努力祈祷，正如妈应该为——”

随即，就是那么着，弗兰切斯卡低头看着她的姐姐倒在雪地上，血又流出来了，但这次是从鼻子里流出来的。她的烟仍然叼在嘴里。她的眼镜从鼻梁上飞了出去，落在几英尺外的地方。弗兰切斯卡的右手依旧握成拳头，隐隐作疼。凯西挪了挪身体。“疯子。”她嘟哝着说。

狂怒的潮水在弗兰切斯卡的耳朵里咆哮着。她踢在凯西的肋骨处。她没有正对着凯西的肋骨下脚，但足以令凯西疼得哼出声来。

弗兰切斯卡转身跑走了。

在一间黑暗的屋子里，弗兰切斯卡侧身躺在一张双人床的床沿，这间屋子以前是弗烈特叔叔的，三十岁之前他一直和父母住在这里。他去拉斯维加斯十年了，但屋子里的装潢还是老样子：深色的窗帘和木质的镶板，一张发黄的西西里岛地图和一张画着用假蝇钓鱼的图画，看起来像是从西尔斯买的。似乎卡尔梅拉奶奶盼着他随时搬回来。

过了也许是几小时，或者几分钟之后，弗兰切斯卡听到有人在走道对面的洗手间里，水龙头砰的一声打开了，一听水流的节奏便知是凯西在那里。弗兰切斯卡听到了凯西的脚步声，听到她爬上了床的另一头。她不用看，便知道凯西面朝另一堵墙侧身躺着，几乎和弗兰切斯卡一模一样，只是睡衣裤稍有不同，弗兰切斯卡穿的是睡袍。

她们躺了很长的时间。如果弗兰切斯卡没有与凯西同床共枕过几千个夜晚，她完全有可能以为凯西已经睡着了。“你为什么说我怀孕了？”弗兰切斯卡问。

“你在说什么？”

“我们刚到这儿的时候，你朝我们的车冲过来，好像你很高兴见到我似的。”

又是这样，换做是其他任何人，也许会以为凯西睡着了。“哦——”她终于开口说道，“那个呀，你不记得了吗？我们顺路把你送到学校的时候，你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不要读书把眼睛读坏了。我回答说不要怀孕。你到这里，非常善于发现显而易见的事情，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告诉我，我戴了眼镜。所以我——”

“应该是倒过来的。当时你说别怀孕，而我回答说别搞坏了眼睛。”

“我接受你的指正。那么你怀孕了？”

“没有，”弗兰切斯卡终于说道，“当然没有。”

“你没有做过爱吗？完全没做过？”

“什么？你做过？”

“没有。”凯西说。她回答得那么干脆，弗兰切斯卡猜测真实的回答应该是“做过”。

她们没有谈论泛光灯后面发生的事情——那些故事，或者打的那一拳，甚或凯西的眼镜是什么情况。她们背对背躺在床的两边。她们一直醒着，听到奶奶在楼下开始煎香肠，这说明可能是凌晨四点半了。最后，她们终于睡着了。就像所有睡着的人都会做的那样，她们的身体开始移动。她们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拉向了床中央。她们的胳膊和腿交叉在一起。她们的长发缠绕在一起。她们的呼吸甚至都是同步的，呼出来的气体喷在对方的脖子上。

“哦，甜心，”弗兰切斯卡在黑暗中轻声地说，她以为姐姐睡着了，“我不敢相信我的行为和我对你做的那些事。”

“也许我就是
你。”凯西含糊地说。随即，她们作为一个整体，又一同进入了梦乡。

在孩子们刺耳的尖叫声和聚在一起的成年人的低语声中，弗兰切斯卡醒了过来。她坐起身来。雪仍在下。楼下的喧闹声越来越大。在这一片嘈杂声中，传来了卡尔梅拉奶奶低沉的喊叫声：“圣诞节快乐！”有人来了。弗兰切斯卡急忙跑下狭窄的后楼梯。厨房里堆满了食物，但空无一人。她听到有两个人的脚步声离她越来越近，便停了下来，免得厨房门被推开的时候撞上自己的脸。门被打开了，凯西和比利两个人都冲了澡，穿戴得整整齐齐，正咧着嘴笑，仿佛他们刚刚当场抓住了圣诞老人，强抢了他的雪橇。比利穿着一件红色的运动夹克衫，戴着一条绿色的领带，衬衣白得连雪花都会自惭形秽。没有磨损过的袖口显出了奶油蛋白软糖的那种颜色。

“你永远也猜不出谁和你的叔叔开车上来了。”比利说。

“哪个叔叔？”她捋了捋乱蓬蓬的头发。她连牙都没有刷。

“你认为是哪个？”凯西问。

“迈克尔。”他们两个都来找我，因为他们想争着告诉我这个消息
。

“哦，算了吧。”凯西转了转眼珠，“是弗烈特叔叔。”她没有戴眼镜。她的一只眼睛有点青肿，但还没有形成淤血。别人要费劲看才看得出来。

“来，猜一猜。”比利说。

“我不猜了，”弗兰切斯卡说，“圣诞老人。”

“比那更不寻常。”凯西说。

“有谁比圣诞老人更不寻常？”

“德亚纳·邓恩。”比利说。

弗兰切斯卡转了转眼珠。他们上次约会时，一起看了德亚纳·邓恩主演的影片，影片中，她有一个聋哑孩子，最后，她的丈夫在扑救芝加哥大火时死了。“你逗我玩呢。”

“我像法官一样严肃。”他举起手，准备宣誓。即便只有二十二岁，又在圣诞节的早晨穿了一件红色运动夹克衫，比利装法官还是很像。

“他没有骗你，”凯西说，“是德亚纳·邓恩，我发誓。”她真的在胸口画了十字，“我其实已经听说，她和弗烈特叔叔在约会，但是我不——”

就在此时，厨房的门敞了开来，跟在卡尔梅拉奶奶身后的是弗烈特叔叔和德亚纳·邓恩。现实生活中的德亚纳·邓恩脑袋似乎特别大。她个子很高，与其说是漂亮，不如说是美丽。她的左手戴着一个钻石戒指，大小看上去和她的脑袋一样怪异。

“邓恩小姐！”弗兰切斯卡叫道。

“我给你说什么来着？”凯西说，尽管告诉弗兰切斯卡的是比利。凯西喜欢看外国电影，德亚纳·邓恩是她喜欢取笑的电影演员。但就从凯西此刻盯着她的样子来看，她完全可以担任德亚纳·邓恩影迷俱乐部的秘书。

“别，亲爱的，就叫我德亚纳吧。”她的口音既不是美国的也不是英国的，听她亲口说话，特别不像人的语言。

她握住了弗兰切斯卡的手。

德亚纳·邓恩
，如此魅力四射，弗兰切斯卡都有点头晕目眩了。昨天在杰克逊维尔的经历，她只是通过最间接的方式与凯西进行了交谈，这与在这个熟悉的旧厨房里见到德亚纳·邓恩
的梦幻场面没有任何关系。弗兰切斯卡的生活被梦幻——梦的逻辑——所支配。

弗兰切斯卡爱着的富家男孩给这位荣获过两次奥斯卡奖的女演员平静地端来了黑咖啡。弗兰切斯卡的奶奶唱起了一曲圣诞颂歌——不是赞美诗，而是关于圣诞老人
的歌曲。弗兰切斯卡死去的父亲既是一个杀人凶手，也是被人谋杀的受害者。弗烈特叔叔懒懒地靠着门框，眼睛瞪着自己的鞋子，他看上去像是吃了变质的蛤肉似的。在他身后，仿佛有人发出了一个信号，闪光灯猛的一阵狂闪。弗兰切斯卡以为会看到带着遮阳板和大相机的人抢着位置，从红地毯的边缘拍他们的照片。弗烈特连眼皮都没抬。

隔壁房间里，在“谢谢你”的喊叫声和礼物包装被撕破的声响中，传来了她母亲的声音——那个从小到大都在欺骗弗兰切斯卡的声音。

“你们再不赶快的话，”桑德拉喊道，“就要错过圣诞节了。”

“圣诞节！”德亚纳·邓恩大叫着急忙从弗烈特叔叔身边跑过去。德亚纳·邓恩不是很高。她只是因为站在矮小的弗烈特叔叔身边才显得很高，也因为她走路的姿势像个高个女人，又有着一个巨大的脑袋。人眼是被动的，只有头脑能够看清楚。“太棒了！”

第四部

1956年——1957年

第十四章

那年春天，经过了几个月的谈判，纪律委员会终于同意开会。头一项议程便是把芝加哥的路易·鲁索增补为第八个成员。第二项议程将是正式批准和平协议。二十四个家族的头目受到了邀请。所有该做的都将努力做到，确保这一次的和平能够持续下去。

迈克尔·考利昂乘坐红眼航班到了纽约，陪同的只有三个保镖。已经公开宣布竞选美国参议员的黑根将不参加这次会议，因为每一项重要的议程都已经决定了。今天，迈克尔身边需要的不是一个聪明绝顶的战略家，而是一个能够代表稳定和尊重传统的人。克莱门扎是这种场合最理想的顾问。

迈克尔无意选择一个常任顾问。这个工作要求一整套难以描述的、相互冲突的素质：一个谋士，同时忠心耿耿；一个马基雅维里式的谈判高手，同时坦诚厚道；一个有紧迫感的人，但没有个人野心。一个执行总裁配有一个董事会和一大帮律师。总统配有办公室工作人员、内阁、由总统任命的法官和对世界上最强大军队的控制权，考利昂组织将按这样的模式公开发展。

克莱门扎亲自到机场接他们。一看到这个肥胖的人，便让人觉得心安。他不再咀嚼牙签，又抽起雪茄了。从迈克尔的孩提时代到现在，克莱门扎发生的全部变化就是如今他拄一根手杖走路。

他们开车进了曼哈顿，在马尔伯里的一家面包店买了一盒酥皮糕点，随后开到西九十三街的一间公寓里，考利昂家族在那里安置了一个博奇奇奥家族的人质——一个长着娃娃脸的第三代表兄弟，昨天刚从西西里岛过来。他和克莱门扎的几个手下人——弗兰基·潘茨、小乔·博诺和“双枪”里奇·诺比利奥正在玩多米诺骨牌。这个孩子不可能超过十五岁。他们站起身来。迈克尔和彼得轮流拥抱和亲吻了每个人。这个孩子名叫卡尔米内·马里诺，他用结结巴巴的英语称呼迈克尔为“考利昂教父”，并感谢他给了自己一个机会来看看美国。公寓房里唯一的窗户用看上去像是柏油的东西抹黑了。“别客气，”迈克尔用意大利语说，“不用谢。”

“你没带咖啡过来。”“双枪”里奇打开盒子问。

“自己煮
咖啡吧，你这个懒惰的家伙，”克莱门扎回答，“或者下楼去找家熟食店。好的面包店难以找到，但哪个地方都有咖啡。什么，我开车过来的时候，应该给你捎上咖啡？那样会在我那干净的车里洒得到处都是，咖啡洒了一半，一点热气都没有了。”

克莱门扎眨眨眼，飞快地揉了一下弗兰基的肩膀，把酥皮糕点取出来，像个导游那样，把这种糕点的妙处讲了一遍。

和平谈判在两点钟开始。此时，与会的各个家族都有了一个博奇奇奥家族的人质。这些人质都是心甘情愿的，博奇奇奥家族就靠这个赚钱。比如说，一旦迈克尔或克莱门扎出了什么事，他们的手下人就会杀了这个孩子。不为这个孩子的死报仇，博奇奇奥家族的人就不会善罢甘休。报仇的对象不是杀这个孩子的人，而是伤害杀人者的同伙的那些人。博奇奇奥家族是西西里岛上最不顾一切地寻求报仇的家族，根本不把坐牢或死亡放在眼里。根本无从防御他们的报仇行为。博奇奇奥保险胜过一百个保镖。与会的头目们只随身带着顾问。

回到车上，迈克尔问克莱门扎，他觉得那个娃娃脸的博奇奇奥孩子有多大。

“卡尔米内？”胖子想了好久，“我已经不善于猜人的年龄了，每个人在我看来似乎都是孩子。”

“他看上去最多十五岁。”

“我听说，博奇奇奥家族没剩下多少人了。”克莱门扎说，“在我这么大的年纪，有时候你
看上去也只有十五岁。我没有丝毫不敬或别的意思。”

“知道。”十五岁。迈克尔十五岁时，他在饭桌边站起身来，直视着父亲的眼睛，说他宁愿去死也不愿意长大后做他那样的人。之后发生的事情仍旧令迈克尔战栗发抖，即便在这么多年之后。如果没有那一刻表露的愚蠢、孩子气的傲气，迈克尔想知道，他会干这一行吗？“我不觉得自己会那么年幼。”迈克尔说，“那么小的孩子怎么能得到许可独自飞到这里。”

“这我不知道，”克莱门扎说，“不过他不是飞过来的，他坐船来的，和大多数的其他人质一起，坐的是三等舱。船上还有三等舱吗？反正是最便宜的舱位。我怀疑博奇奇奥家族是否给过他钱。很多时候，他们只是花很少的钱，派想来美国的亲戚过来。我们为此花了天价，你知道。但他们是怎么分配那些钱的？别再提了。”

克莱门扎悲哀地摇了摇他的大脑袋。他们驶过塔潘海桥，朝北边开去。

“那么告诉我，”迈克尔沉默良久之后说，“关于弗烈特你都听到了哪些传闻？”

“什么传闻？”彼得问。

迈克尔两眼直直地瞪着路的前方。

“我告诉过你，”彼得说，“喝酒太多，其他的消息来源有问题。”

迈克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你听说过他是同性恋者吗？”

“怎么回事？你以为那是我听到的事情？”

“旧金山那个被他打死的人是同性恋者。”

“那意味着他同时也是一个强盗。一个人可以同时做强盗和同性恋者。如果每个杀了同性恋者的人都变成了同性恋者，那这世界上的同性恋者就很多了。”

弗烈特的说法是，莫里纳瑞的葬礼结束之后，他想出去走一走，清醒清醒头脑。他在一家酒吧停下来喝了一杯。那家酒吧里有一个年轻人一直跟着他到了酒店，后来闯进他的房间抢劫。弗烈特狠狠揍了他一顿，他死了。这种说法很滑稽，比如说，为什么那个年轻人不在街上抢劫弗烈特呢？为什么非要等到必须撬锁才能进入弗烈特的房间？更重要的是，这个年轻人的父母刚刚死去，给他留下了差不多三万美金，虽说不是一大笔钱，但也不至于要去抢劫。黑根完全是以律师的身份设法使报纸没有报道这个事件，并确保没有提起任何诉讼，但他从旧金山回来时，报告了几件令人担忧的事情。

“就是说你确定自己从没听说过？”迈克尔问。

“我从没说过我从没听说过。我说的是消息的来源有问题。如果我开始相信来源有问题的所有消息，我永远不会——”他说，“耶稣基督，迈克尔，他是你的哥哥，他可能做了一些愚蠢的事，打死了一个同性恋者，但我不相信他可能也是一个同性恋者。我们谈论的是弗烈特，对吧？鬈毛，矮个子，把所有的钱都花在堕胎和珠宝上，娶了一个该死的电影明星
——你说的是这个
家伙吗？我告诉你，从可靠
来源传来的消息，你们这些人请来的那个医生西加尔，他告诉我，就在弗烈特和德亚纳·邓恩好上之后
，他还让一个歌舞女郎怀了孕。她叫玛格丽特什么的，法国人
，性感迷人。你觉得这听起来是同性恋者的所作所为吗？”

迈克尔仍然面无表情。

他给了弗烈特一个机会，让他出人头地，可是发生了什么？他变本加厉地酗酒寻欢，让越来越多的歌舞女郎怀上身孕。迈克尔不知道弗烈特跑出去与那个好莱坞妓女结婚为的是证明什么，但是如果有任何事情能让一个男人更具有男子汉气概，那就是婚姻。而且，让一个考利昂家族的人娶一个电影明星，即便她事业的鼎盛时期已经过去，但在这个时刻，这件事在公众面前是有一定影响的，所以他不得不默许弗烈特的所作所为。

“想知道一件事吗？”彼得说，“我想告诉你一件事，不管你喜欢不喜欢听。你爸爸担心的人是你。我是说曾经有一段时间。”

迈克尔弯下腰，打开了收音机。克莱门扎告诉他的这件事他曾经直接从父亲那里听到过。接下来的几十英里路程，迈克尔和克莱门扎都没有说话。

“博奇奇奥家族。”克莱门扎终于开了口。

“什么？”迈克尔问。他们沉默的时间相当长了，迈克尔已经思考了几十个其他的问题。“他们怎么了？”

“他们做的是他妈的什么事，这就是我想说的。一个人怎么可能想到提供那样的服务呢？这可是桩典型的蠢事。”

“如果你命中注定要做什么事，也许你就用不着想，”迈克尔说，“你只要听从就行。”

“你说怎么听从？”

“如果我认识的人中有谁对自己的命运了然在胸，那就是你，彼得。”

克莱门扎皱起了眉头，仔细思考着这句话。随后，他的脸上绽开了笑容。“听！”他说，“我想我听到了命运的召唤！”他假装惊讶地竖起了眉毛，窝起一只手掌放在左耳后，仿佛是想尽力听到树林里传来的某种噪音。“彼得
，”他装出喊叫的样子，“把车停在路边，撒尿
。”

尼克·杰拉奇记得坠机事故以及他在水中休克之前的一切，现在可能有办法确定他掰开和折断了谁的手指，但他希望他永远都不知道那人是谁。

躺在医院里的那段时间以及随后的几天里，他一直处于昏迷不醒的状态。当他终于苏醒过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墙壁漆成柠檬黄的房间里，房间小得几乎只能容下他睡的那张双人床。他的腿被打上了石膏，吊在一个滑轮上，滑轮用螺丝固定在天花板的一根横梁上。阳光从两扇法国式的玻璃门照射进来，玻璃门外似乎有一个阳台。这不是医院，但他的身体连接着各种各样的医用仪器和设备。他两眼瞪着天花板，试图推想出他到达这个地方的整个过程。不管这
是哪里。

当然，许多医生都是犹太人，当杰拉奇在这个房间里苏醒过来时，他看到的第一个人是一个长相明显具有犹太人特征、戴着听诊器的老医生。滑稽的是，即便在那时，他竟然都能看出来，而且，后来证明他猜对了。由此杰拉奇推断，不管他在哪里，他的教父，“犹太人”汶申特·佛勒儿都在庇护着他。

“他醒了，感谢神。”医生扭头大喊道。隔壁房间里传来椅子从桌边滑开的声音，有人正在拨电话。

“你是谁？”杰拉奇低声问道，“我在哪里？”

“我是个无名小卒，”医生回答，“我甚至不是这里的人，如果我可以冒昧猜一猜，你也不是这里的人。”

“我来这里多长时间了？”

医生叹了一口气，他对杰拉奇做了一系列的快速检查，又给了他一份简单的伤势报告。杰拉奇从字里行间仔细揣摩，猜测自己在这个房间里待了不到一个星期。疼得最厉害的是杰拉奇的肋骨，不过他的肋骨断过很多次，他知道这点伤不碍事。鼻子的情况也差不多。医生除去了杰拉奇腿上的牵引。“我对以后康复的唯一担忧，”医生说，“是你经受的震荡。不是第一次，对吧？”

“我当过拳击手。”杰拉奇回答。

“你的确当过，”医生说，“而且，请原谅我这样说，你做得不是太好。”

“你看过我比赛？”

“以前我从没见过你，”医生说，“不管你是谁，这差不多是你可以承受的最后一次震荡，再来一次会使你变成流口水的白痴。”

“那么你是说，我现在不是一个流口水的白痴？这是个特大的好消息，大夫。”

“我什么也没说，”医生回答，“不过我想说，你的康复速度简直是非同寻常。”

“我们家人都是这样。”杰拉奇说，“我爸爸在一次快艇失事之后，神父为他做了临终祈祷，结果一个月后，他打保龄球只差一个球就到了三百分。”

“还有，在一个星期五，他腹部中弹，星期一就开着卡车回来了。”

“这事你也知道？”

“我什么也不知道。”他妥协似的耸耸肩，“别担心。”他用自来水笔的笔帽轻轻敲了敲杰拉奇的石膏模子，“都是药的功劳，我知道。”

他告诉杰拉奇不要乱动，便离开了。

杰拉奇闻到了油炸圈饼的香味。普莱斯蒂油炸圈饼店的。又是一个荒谬的猜想，谁能辨别各个油炸圈饼店的香味呢？就算他知道他在克利夫兰的某个地方，他也不会想到他竟然会待在小意大利社区。几分钟之后，杰拉奇听到一个人费劲地爬上楼梯间的声音。门开了，“笑面虎”萨尔·纳尔杜奇一瘸一跛地走进杰拉奇的小房间，他伸着一只胳膊，抓着普莱斯蒂油炸圈饼店的一个大食品袋。“家乡的味道，”他说，“来，拿两个。”

杰拉奇拿了两个普莱斯蒂油炸圈饼。

隔壁房间的人推来一把椅子，放在“笑面虎”萨尔的身后，他坐了下来。他做了一通解释。杰拉奇被送进了克利夫兰小意大利社区一间位于三楼的公寓房里，离他小时候住的那座窄小的房子只有几个街区的距离。除了佛勒儿教父最信任的手下人，没有人知道杰拉奇在这里。主意全是佛勒儿教父拿的，他考虑到即便坠机事故与任何人无关，他的组织或他的教子也可能会被怪罪，于是他当机立断要救出杰拉奇。“我无需告诉你，”纳尔杜奇对他说，“尊重我们传统的许多人，如果他们的一个朋友心脏病发作，他们就会开始策划对上帝进行报复。”

“你当时在场，萨尔。你知道弗朗哥……法尔孔教父对那场打斗抱着什么样的心情？”

“抱着什么心情？”纳尔杜奇回答，“没错！一个坐着的人打那么一拳，够他受的。”

别客气
，杰拉奇心想。“不是，我说的是拳击比赛。他坚持
——”

“他赌的那个家伙赢了，你知不知道？他的拳击手是五赔一。弗朗哥没死的话，那是他交好运的日子。”

“我的家人，”尼克说，“我的妻子和——”

“夏洛特和你的女儿们都很好，”萨尔说，“你家老爷子仍然……你知道，你家的老爷子精力充沛，对吧？他话不多，但就我们所知，他过得也不错。”

“他们知道我没事了吗？”

“没事，”纳尔杜奇重复着他的话，“我不知道。你现在
没事了吗？”

“我很快就会没事的，”杰拉奇说，“一个可能是医生的人说，按他的专业判断，我现在不是一个流口水的白痴。”

“白痴，”纳尔杜奇说，“医生知道什么？所以还得等等看。告诉我，飞机里发生了什么事，使得你说是有人蓄意破坏
？”

“我从来没有说过。”

纳尔杜奇眉头一皱。“我觉得你可能说过。”

“哈，”杰拉奇说，“我不记得了。我根本没有说过。”

“根本没有说过。在无线电对话里你没有说过？与塔台通话的时候，这让你想起来了吧？”

“没有。”杰拉奇撒了一个谎。

“没有？仔细想想。”

杰拉奇非常清楚纳尔杜奇为什么一定要争论这个问题。如果坠机事故是蓄意破坏的话，那就意味着有人以某种方式上了岛。即便后来查出来是谁做的，谁是幕后的主使，佛勒儿教父仍然会遭到责难。

坠机事故是有人蓄意破坏吗？在那最后的时刻，出现了那么多不正常的情况。杰拉奇觉得自己想起了所发生的一切，不过他仍旧搞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都是他一个人的错，这并非不可能。飞机眼看要坠落，他便说了一些愚蠢的话，做了一些愚蠢的事。他脱口说出了那句话：蓄意破坏
。塔台回答说，再说
一遍
，但他没有再说一遍。错误的
是，他当时想到了夏洛特和女儿们，当她们听到他死去的消息时，甜美的脸孔会痛苦地扭曲。那个念头持续的时间不可能超过两三秒钟，但谁知道呢？也许他缺的就是那两三秒钟。他看不到机场跑道，但他知道他离岸边不远。飞机上的人工地平仪出了问题，那是真的，但是很多因素都有可能导致出现那种情况。他的仪表显示出各种相互冲突的数据，他相信了那些感觉像是正确的数据。如果你一味听信自己的感觉
，他的飞行教练说过，它们会置你于死地的
。他的飞行教练以前是一个新型飞机的试飞员。客观
现实
，他告诫他，才绝对是真的
。一个优秀的飞行员从来不会忘记这一点，杰拉奇担心自己也许忘了。

“飞机有点不对劲，”杰拉奇说，“瞬间发生的事情。”

纳尔杜奇等着听他说完。他一动不动。

“如果我说过蓄意破坏之类的话——我现在想不起来了，但是如果我真的说过——我只是边想边自言自语。我正在排除那种可能性。”杰拉奇以为自己把两个油炸圈饼都吃完了，看到还剩下一大块，不由得有点惊讶，他吃掉了剩下的那一大块饼。“发生的一切非常可怕，但不是任何人的过错。”

“不是任何人的过错。”纳尔杜奇困惑地把这句话重复了好几遍。“嗯，”他最后说道，“很好，现在我还有一个问题。”

“洗耳恭听。”

“给我讲讲奥马利。谁知道他就是你？或者，谁能猜到他就是你？世界上很多的猜测都很准，别忘了，很多家伙都比你想象的聪明得多。还是一样，慢慢想。我不着急。只要想想要下那么多楼梯……”他的身体有点哆嗦。

这个名单并不长，除了纳尔杜奇、佛勒儿和考利昂家族的高层人物，没有别人。没有理由不说出来。如果佛勒儿教父只是想掩盖自己行踪的话，杰拉奇早就死了。如果佛勒儿和他的人想帮杰拉奇摆事实讲道理，从这团乱麻中脱身的话，他们需要一些信息。

纽约州北部一条狭窄的公路上，通常情况下只走拖拉机和敞篷小型载货卡车，现在不定时但一直不间断地开过来一辆辆的卡迪拉克和林肯。在一无所知的警官的指引下，克莱门扎的车开到了一栋装有楔形板的白色农舍背后的草地上。从那一长溜排列整齐的豪华大轿车看来，他们是最后到达的家族之一。如果黑根仍是顾问，迈克尔就不得不听这样的唠叨：维托·考利昂总是第一批到达的人。那是一种做事方式，迈克尔的做事方式是另一种。即便是他的父亲，在他活着的最后几个月里，也强调迈克尔必须按自己的方式做事。克莱门扎吹着口哨，那是一首古老的民歌。他没有提出任何质疑，连他得走多远都没问过。

他们钻出轿车。农舍背后有一个摆放食物的帐篷。帐篷旁边的木炭坑上，插在烤肉叉上的一头猪在咝咝作响，这猪大得像一头未成年的河马。

迈克尔和克莱门扎都不曾碰到过这样的场合，不过从他们两个走近农舍的架势看来，他们像是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迈克尔相当确信，自己知道应该怎么做。但他也相当确信，在佩里利尤海岸附近，当他蹲伏在那辆水陆两用牵引车里准备攻占海滩的时候，他知道他应该怎么做。

这是两码事，他告诉自己，战争已在身后，和平就在眼前。

“每十年，对吧？”克莱门扎敲了敲手表。这是一个很好的动作，他可以借此停下片刻，呼哧呼哧地喘口气。“像表一样准。”

“事实上，”迈克尔说，“才过八年。”尽管有博奇奇奥人质，他还是扫视了一眼树林，看看有没有狙击手或其他不该在那里的人。这是习惯。

“那么下一次就是十二年。取得一个平均数。嗨，瞧瞧他妈的那头大猪。”

迈克尔笑出声来。“你的确不想每次开会都来？”

克莱门扎摇摇头，又开始向前走。“当顾问的人不想当老板。”他用意大利语说，这是一句古老的谚语。“我没有与黑根和劲科他们两个中的任何一个比较的意思，”他说，“不过我习惯做帮手。”

后门开了，迎接他们的是异口同声打招呼的声音，仿佛那些人都是参加晚会的朋友。克莱门扎飞快地瞅了一眼那头烤猪，轻轻拍了拍迈克尔的肩膀，跟着他进了门。

尼克·杰拉奇在那个柠檬黄的房间里待了几个星期，每天早晨醒来，都会闻到油炸圈饼的香味，听到穿拖鞋的女人一边嘟哝着意大利语，一边打扫自家的门廊。他一再被告知，夏洛特和他们的女儿们仍然过得很好，而且知道他的康复进展良好。他也得知，汶申特·佛勒儿和迈克尔·考利昂正在尽最大的努力达成一项协议，以便把他安全送回家。几乎每天都会有人对他说，他有两个教父，两个教父都爱他，他是多么幸运。

自始至终，杰拉奇都不知道那个老医生的名字，也不知道他怎么就欠了佛勒儿教父的人情。这一定是个很大的人情。准备那具将在河边深谷里被发现的尸体时，这个医生站在一边，手里握着一个夹了几个图表的写字夹板。当佛勒儿的人找到与杰拉奇身材差不多的尸体，在上面制造与杰拉奇几乎一模一样的伤势时，他给了各种建议。这个医生模仿急诊室缝合伤口的手法，亲手缝合了那些加在尸体上的伤口。杰拉奇没有发现那具尸体从何而来。他们把他带出那个房间，送去亚利桑那州与家人团聚的那一天，他问的唯一的问题是，他们是否知道老鼠一定会吃掉那么一大部分尸体，如果是，他们是怎么
知道的。让人放心的是，尸体的脸部已经被咬烂了。老鼠在那具腐烂的尸体里安了家，这是他听到的回答。如果你们把一具尸体藏在河边，会自然而然地发生这样的情况吗？或者是做了手脚，以确保达到这样的效果？

“这有什么区别？”“笑面虎”萨尔说。他们用灵车送他去火车站，萨尔坐在灵车里杰拉奇的身边。

杰拉奇耸耸肩。“为了学习而学习。”

“又来了！”纳尔杜奇点着头说，“你玩的那套大学生的鬼把戏。”

“差不多。”

“我敢打赌，有一些人可没那么热衷于那套鬼把戏。”

“有些人，”杰拉奇表示同意，“我也敢打赌。”

他已经研究了纳尔杜奇模仿别人说话和保持沉默的习惯，此刻他也照搬了过来。人从来没有固定的行为举止，即使在拳击场上，你也可以用各种方式把对手击倒。

“听其自然达到目的的可能性，”纳尔杜奇终于说道，“很大。但是尽管这事情可以进行得很顺利，你仍然想做到万无一失。”

尽管到亚利桑那州的路途遥远，杰拉奇还是拒绝坐飞机，甚至不坐豪华的医用飞机，这种飞机配备了一套高保真音响系统和一个漂亮的护士。再也不坐飞机了，永远不坐。所以，他们把他装在棺材里，用铁路货车运到一家殡仪馆——那年夏天他母亲去世后他办丧事的那家殡仪馆。

这一路上，杰拉奇只是在装车和卸车的时候必须待在棺材里。在火车上，车厢里还有另外四口棺材和一架装在板条箱里的钢琴。他可以爬出棺材，读读书，放松放松，和照看他的两个人打打牌，想怎么使唤他们都可以。他为他们感到难过。他有睡觉的地方，而他们没有。他建议他们把死人从其他几口棺材里腾出来，但他们不肯。作为善意的表示，他提出支付他们的回程票，当然也被他们拒绝了。好样的克利夫兰男人，各个方面都不错。

火车驶入图森车站的时候，他对这两个人道了声再见，盖上了棺材盖。在这个棺材里睡了两天，天鹅绒枕头都发臭了。他将见到的下一张面孔不是夏洛特的就是哪个来杀他的混蛋丑八怪的。他们是这么告诉他的。

他躺在黑暗中，纹丝不动。不久，他听到有人说西班牙语，感觉到有人抓住把手，把棺材抬了起来。少不了的碰碰撞撞和砰砰的撞墙声，直到杰拉奇听到有人用英语说“小心”，然后他便被猛地扔在了地上。他被震得几乎断了气。墨西哥人发出一阵大笑。杰拉奇的两叶肺努力撑开痉挛的肌肉吸气时，他捂住了自己的嘴，试图控制发出的尖利的声响。所以，也许他看见的下一张面孔既不是夏洛特的，也不是哪个杀手的。

这些人不停地哈哈大笑，不停地用英语和西班牙语互相谩骂。他们把棺材抬了起来。杰拉奇的呼吸差不多恢复了正常。此时他才意识到他的脑袋也被重重地撞到了。很快，他们把他扔上了另一辆灵车。

迈克尔·考利昂已经派人传话说，坠机事故不怪杰拉奇，在过去的几个月里，杰拉奇工作非常卖力，早就为自己挣到了在沙漠里与家人静静休息几个月的待遇。他得到了保证，一切都进展顺利，没有人会追杀他。没有人在寻找他。用这种方式把他从克利夫兰偷运过来完全是小心起见，为的是避开警察和猜测情况很准的人。

这些可能都是真话，但这些也可能是一个人在被做掉之前听到的让他宽心的话。

尽管杰拉奇可能从来不会喜欢
迈克尔·考利昂，但他的确佩服他。他相信他。迈克尔会营救尼克·杰拉奇，如果不为别的原因，也会因为他需要
他。他需要他的忠诚、他赚钱的才能、他的智慧和技巧
。迈克尔想把一个由农民暴徒构成的组织改造成一家企业，这家企业能在迄今最大的合法赌博行业——证券交易——占有一席之地。如果他想成功，他当然不能损失一个像杰拉奇这样的人。在事物的发展过程中，杰拉奇知道，他只不过是一个来自克利夫兰的大老粗，一个奋斗者。他吃了该吃的苦头，勤奋努力，读夜校，作为一个三流的律师和商人，他觉得自己还是小有成就。与干这一行的大多数的人相比，尼克·杰拉奇是阿尔伯特·爱因斯坦。

即便如此，杰拉奇也犯了错误。他应该反对法尔孔的提议，拒绝在那种天气里飞行。他不应该说他认为飞机遭到了蓄意破坏，当时他其实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飞机坠毁，这也很糟糕。他当然不应该从飞机的残骸那里离开，仿佛他有什么做贼心虚的地方。他的错误限制了他的选择余地。他没有别的选择，只能打好这手牌。

用这种方式杀他，计划也过于复杂精细了，但他几乎无法排除谋杀的可能性。他听说过更为复杂精细的杀人计划，他也参与过
更为复杂精细的杀人计划。

当他被迫去刺杀忒希奥时，杰拉奇对迈克尔·考利昂的愤怒达到了顶点，但是自打他从忒希奥尚未封顶的墓地走开，一直到这一趟旅行——乘火车到他真正的目的地——他其实根本没再想过忒希奥的死。

灵车停了下来，他被一言不发的人搬下了灵车，这似乎不是一个好的迹象。

杰拉奇的头突突直跳，他几乎不能呼吸。棺材似乎有透气的小洞。一路过来，他躺在盖上盖子的棺材里的时间只有整段时间的大约十分之一。他将因为惊恐窒息而死。他们会来做掉他，而他那时已经窒息死亡。不过，他还是会按他们说的去做。他将待在棺材里，盖着盖子，直到夏洛特来接他。

这些人抬着他走过一段水泥地面，放在某一样东西上面。绝对是水泥制品。这里很有可能是迪纳尔多兄弟殡仪馆的里屋。他杀了忒希奥的那个夜里，那个火葬场，他们在那里割下他们的头，那里的地面也是水泥的，不是吗？

这里也可能是仓库，肉类冷藏间，某个人的可以停放两辆车的车库。可能是任何地方。

他听到有扇门开了，一个人朝他走来，橡胶鞋跟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经
过抛光的
水泥地面。他屏住了仅剩的一口气。

棺材的盖子被打开了。

是夏洛特。

他坐起身来，感觉到氧气汹涌着淌过自己的身体，到达手和脚的时候有种刺痛的感觉。他能够感觉到空气沿着他的背部发散开去，又沿着他的头皮流淌。夏洛特的皮肤晒成了古铜色，看上去非常开心。“你看起来气色很好！”她说。她说得似乎很真诚，她根本没有理会他的气喘吁吁。他的呼吸慢了下来，此刻他才注意到巴布和贝芙一起靠在镶板的后墙上站着，脸上流露出明显的恐惧，她们把一副拐杖举到了腰际，与地面平行。

夏洛特急急地吻了他的嘴唇。似乎她吃了什么，很是兴奋。杰拉奇没有闻到酒味。“欢迎回家。”

“谢谢。”他说。对了，这儿不是家，不过他知道她的真实意思。楼上，有一个葬礼正在举行。能听到声音有点模糊的吟唱声，这是在念祈祷文或是宗教信条。“回来……感觉真好。你好吗？”

杰拉奇向女儿们伸出了胳膊。她们冲他点点头，却没有动。

“很忙，”夏洛特回答，“但很好。”她轻轻地抚摸着他头上撞起的包。

巴布十一岁了；贝芙刚刚九岁。巴布是金发碧眼的袖珍版夏洛特，连新晒出来的古铜色肌肤都一模一样。贝芙是一个面色苍白、身材笨重的黑头发女孩，是她班上个子最高的学生（男生包括在内），比她那个子也不矮的姐姐高了整整两英寸。

“她们看了一部电影在沙漠里拍摄的情景，回来后就一直在说这件事。”夏洛特说着挥手让两个女儿走到棺材边去，“过来，孩子们，告诉他。”

贝芙一只手松开拐杖，这样才能指着杰拉奇。“看到了吗？”她对姐姐说，“你看到了？我告诉过你，爸爸没有死。”

“也许还没有，”巴布说，“不过他会死的。”

杰拉奇示意夏洛特扶他爬出棺材，但她没有注意到。

“爸爸永远都不会死。”贝芙说。

“你真傻，”巴布说，“每个人总有一天都会死的。”

“好了，孩子们，”夏洛特说，“说点好听的。”

她似乎没有注意到这个场面令人感觉怪异的地方：从两千英里之外被带到一家殡仪馆的里屋，从一口棺材里找回她的丈夫。楼上，一台管风琴，天知道为什么，开始演奏起《是的，先生，那是我的宝贝》。

“他也会死的，”巴布说，“每个人都会死。”

“爸爸不会死，”贝芙说，“他答应过的。是不是，爸爸？”

事实上，他的确保证过不会死，有过一次。他的父亲总是说，一个许诺就是一笔债。父亲用意大利语说的。他有了做父亲的体验后，能把这个道理理解透彻，这不仅仅来自于他那变幻莫测的职业生涯。

“现在你看到了，我的
日子是这么过的。”夏洛特说，不过她说这话的时候情绪很好，听上去不像是特别费劲才装出高兴的样子。她微笑着，用手捧着他那有伤痕的脸庞亲吻着。不是非常饥渴或富有激情的吻，只是夫妇之间平常的、稍有点令人回味的吻，一个男人早晨在餐桌旁可能享受到的吻。这不是杰拉奇在这种情况下期待的亲吻，此时他正坐在一口棺材里，胸部绑着绷带，腿也断了，还有，谁知道呢，也许还受到了震荡。楼上的房间里，某个可怜的死人的葬礼上，一群人用模糊不清的声音合唱一首过去的流行歌曲。不过应该为夏洛特说句公平话，可能没有适合这种场合的亲吻。

“能扶我一把吗？”他说，“让我出来？”

“你爸爸在车里等着，”她回答，“要我去叫他来吗？”

“不用。”当然，不能劳烦他的父亲进来和他打招呼。“我只需要你扶我一把。我们两个就够了。”

她搀扶着他出了棺材。两个女儿走上前来，步调完全一致，她们事先排练过了。她们把拐杖递给他，感觉就像农民向国王敬献一个粗陋的礼物。

随后，她们号啕大哭起来。在相当长的时间里，他几乎什么也没做，只是和两个女儿拥抱在一起。其间贝芙轻声说：“你答应过的。”而他也轻声回答：“到目前为止，一切还不错。”

“你回来真让人高兴。”夏洛特说。

外边，殡仪馆铺着鹅卵石的停车场大得可以容下一个购物中心，也许可以停五十辆车，不过，他的父亲福斯托当然占据了最好的位置——离门最近的位置。他可能昨天就来过一趟，查看了停车场的情况，然后几个小时前就来到这里，确保自己能占到这个位置。他坐在他那辆发动机没有停的奥兹莫比尔车方向盘后面，眼睛注视着前方，听着收音机里的墨西哥音乐。他把车里的空调开到了最高一挡，可能不是为了别的原因，只是使得他有必要穿着那件背后印着当地工会标志的絮了棉花的旧夹克。他等着尼克费劲地拄着拐杖走过来，在乘客座位上坐好之后，才转过身来面朝着他。

“瞧，瞧，瞧，”福斯托·杰拉奇说，“敢情这不是埃迪·里肯巴克尔。”

一队当地的木匠已经被雇来特意为和平谈判打造了枫木长桌子，这些长桌子被搬到曾是牲畜栏的舞厅里，摆成一个大正方形。桌子上的油漆已经干了，但刚涂不久，仍然散发出气味。这种气味并不是太难闻，房间里还充斥了雪茄和香烟的味道。他们打开所有的窗户，但是来自费城的顾问有肺气肿，来自克利夫兰的佛勒儿教父几乎得了天底下所有的疾病，他们两个人不得不坐在隔壁房间里旁听。外面的温度是四十度。除了路易·鲁索（他一定想证明什么），整个会议期间，其他的人都戴着围巾，穿着大衣。

为了和平，所有与会的代表都对此表示同意：伊利湖的坠机事故不是任何人的过错。弗朗哥·法尔孔的确为那场在克利夫兰国民警卫队操练厅举行的拳击赛下了十万美金的赌注，不管暴风雨多么厉害，他都坚持要去看比赛。飞机下坠的时候，塔台里有人听到杰拉奇说蓄意破坏
，但杰拉奇只是在极度紧张的时刻脱口而出的，他们正在排除
蓄意破坏的可能性。雷电交加使得无线电对讲很难听清楚。飞机坠毁了，除了杰拉奇，其他的人在飞机撞击湖面的一刹那就死了，杰拉奇也差点当场死亡。佛勒儿教父听说了这批刚离开的客人的可怕死讯，也听说了政府调查机构认为这起坠机事故是蓄意破坏的结果。佛勒儿教父立即调查确定，他的组织中没有任何人对飞机进行了蓄意破坏，随后他把受伤的教子从医院里营救出来。他还能怎么做呢？如果法尔孔教父和莫里纳瑞教父的死亡是因为蓄意破坏，那么他们有可能会将责任归咎于克利夫兰组织，也有可能归咎于他的教子，那时他正处于昏迷之中，无法保护自己，无法为自己辩护。有谁不会为自己的教子做同样的事情？另外，由于杰拉奇是考利昂家族的成员，佛勒儿教父担心他的教子可能是其他某个纽约家族的行凶目标。杰拉奇已经恢复了知觉。联邦调查部门已经排除了蓄意破坏的可能性。坠机事故是天灾。考利昂教父已经告诉纪律委员会的其他委员，失踪的飞行员是杰拉奇。正如考利昂教父当时说的和现在再次申明的那样，杰拉奇飞行执照上使用假名的目的只在于欺骗执法官员，与许多人现在拿着的驾驶执照实质上没什么不同。在这一方面，这个化名起到了作用。尽管这个房间里的人几个月前都已经知道杰拉尔德·奥马利其实是小福斯托·杰拉奇，联邦调查部门却以为奥马利是深谷里那具被老鼠咬坏的尸体。

目的在于澄清坠机事故的讨论很快就扩展到了其他的议题，这对死去的那四个人来说，是一个多么恰如其分的纪念。很快，一项确保持久和平的协定宣告达成，这是来到这里的所有的人给予认可的一项协定。

对坠机事故的正式解释大部分都是真实的，但没有谁一字一句都相信。

尽管尚未发现任何证据，但大家似乎基本上都认为，路易·鲁索的手下潜伏到汶申特·佛勒儿的堡垒小岛，对飞机进行了蓄意破坏。毕竟，飞机上的四个人的确是芝加哥帮在拉斯维加斯和西部最大的四个竞争对手。坠机事故成功地把佛勒儿教父变成了一个老傻瓜似的人物。纽约的争斗使鲁索有机可乘，他抓住了这个机会。他和另外几个教父——新奥尔良的卡罗·特拉蒙迪、密尔沃基的邦尼·科尼格利奥、坦帕的萨米·德拉格和洛杉矶的新教父“乒乓球”杰基——结成了同盟。鲁索去古巴时，住在总统府里。除了鲁索的盟友，没有谁为芝加哥帮的重新崛起感到高兴，不过大家一致认为，鲁索作为纪律委员会的委员造成的威胁比作为争夺地盘的外人要小。对与会的大多数人来说，证实鲁索该为坠机事故负责的议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要把他们全部的精力重新投入到他们自己的事务中去。连布奇·莫里纳瑞都被说服（说服他的人是迈克尔·考利昂）公开发表声明，说他接受对坠机事故的正式解释，并发誓不会寻求报复。

路易·鲁索和他的顾问也不会否认任何没有公开提出的指控，即便他们知道这样的指控是没有事实根据的。鲁索没有下令谋杀飞机上的人。如果坠机事故的确有人指使的话，即便有人已心中有数，他也不会说出来。

鲁索自然知道一些情况。“乒乓球”杰基也知道一些情况。萨尔·纳尔杜奇知道另一些情况。由于佛勒儿的健康状况，他独自一人坐在主桌，俨然已经掌管了克利夫兰帮的大权。

纳尔杜奇派去蓄意破坏飞机的人事后几天就到拉斯维加斯度假，从此再也不见踪影。

自打亚伯特·奈里开枪杀了人并把尸体埋在沙漠，他就再没被看见过。他不知道、也不关心自己杀了谁，为何杀这个人。克莱门扎知道很多情况，但不是所有的情况。

迈克尔·考利昂确定，他已经把自己的所作所为掩饰得非常严密，没有任何人（无论朋友还是敌人，警察还是分部头目）有可能想清楚发生的一切。

又有谁能猜到，不是别人，正是迈克尔下令杀了巴茨尼，杀了塔塔格里亚，杀了自己的分部头目忒希奥，还
杀了自己的妹夫。这些谋杀又导致了一系列的相关谋杀。而且，随后，他通过谈判达成了停火协议，并利用这来之不易的休战谋划杀害飞机上的人，包括尼克·杰拉奇——他最近刚提拔的分部头目，和安东尼·莫里纳瑞——他坚定不移的盟友，没有任何传闻说这两个人中的任何一个背叛了他——当然，主要原因是他们没有背叛他。

谁又能猜到，方檀捎带的那个小背包是做什么用的，连黑根都毫不犹豫地以为，里面装的是塔霍湖新赌场的投资。

迈克尔·考利昂正轻轻敲打着汉克·沃格尔桑下士送的旧瑞士表。谁又能想到，一个看到过迈克尔在太平洋所见过的战争场面的人，竟会下令用飞机失事的方式杀害人呢？有人只是听过日本飞机在爆炸坠落时把兵舰撞得一分为二的故事。

每天早晨，福斯托·杰拉奇——读音是吉尔拉奇
，不过，管他呢，别人爱怎么叫就怎么叫好了——总是第一个起床的人。他会煮好咖啡，穿着拳击短裤和汗衫来到他的灰泥小房子的后院，坐在一把铝制的草地椅子里读着晨报，一支接一支地吸着金切斯特菲尔德香烟。一读完报纸，他便会两眼直直地盯着空荡荡的游泳池。在这个学年的大部分时间里，两个孙女都住在他的房子里，但这对他的心情没有产生明显的影响。

福斯托·杰拉奇的心脏浸泡在一种比电池酸液更具腐蚀性的苦味药里，他是一个认定自己遭到这个世界不公平对待的人。年复一年，他把自己从床上拖起来，爬进某辆卡车冰冷的驾驶室里，运送人能想到的任何东西和人不愿意
去想的许多东西。装车，卸车，在那些最终得到他运送的任何该死的东西的人的眼里，这样的重活根本不算回事。开着也许是装载着某种禁运货物的车子，他无从知晓，但是他坚持下来了。他一辈子都坚决对抗那些反对意大利裔的人，他对那个混蛋文尼·佛勒儿和他的组织一直忠心耿耿。他为这些人进过监
狱
。他抱怨过，说过任何话吗？没有。在他们看来，他只是司机福斯托，一头埋头苦干、听从命令、不爱说话的公牛。他为他们做了该做的一切。很久以前，这些事情就已经把他的灵魂打入了地狱，连他的妻子都对他说，她已经停止为他祈祷了，但是他们平等对待过他吗？没有。他得到了一些钱，没错，但是他们给犹太人和黑鬼的好处胜过曾经给过福斯托·杰拉奇的任何待遇。他应该感谢他们安排自己成为工会的官员。哈，他仍然是他们的傀儡。报酬丰厚，但不足以弥补不得不整天坐在办公桌后听那些懒汉抱怨鸡毛蒜皮小事的枯燥无聊。然而，他仍然听他们抱怨，几乎没说什么，只是尽他的职责。福斯托·杰拉奇花那么多年的时间解决别人的问题，但有谁关心过他的问题呢？随后，在忠心耿耿服务了这么多年之后，终于有一天：嘭
，他出局了。他们把他的工作给了别人（福斯托很明智，没有问为什么），他们让福斯托司机“提前退休”。封嘴钱。滚蛋费。他该怎么做？他乖乖地滚蛋了。忠诚到底。死后
继续忠诚。好样的老福斯托。

还有，耶稣基督，不要让他开始想自己的孩子。他的女儿是一个干枯的老处女，一个教师，从扬斯敦搬来图森，为的就是给他的生活增添痛苦——每天夜里下课之后，她总要过来，说的总是吃这个，不要吃那个，这是今天第几支烟
了，爸爸
？没完没了。还有儿子，和他同名的
儿子，他觉得自己比别人都优秀。他的母亲也鼓励他这么想。那个孩子的一切都来得很容易。娶了一个金发女郎，乳房大得能伸到这里。不仅上了大学，还读他妈的法律学校。还有开飞机那档子事，那不过是另一种向世界显示他与老爷子不一样的方式——瞧，一个艺高胆大的私人飞机驾驶员，不是某个不中用的卡车司机。这个不知感恩的混蛋每一次呼吸都是对老爷子的侮辱。甚至说他的名字
起错了。“王牌”杰拉奇。该死的，他以为是谁为他铺的路？文尼·佛勒儿，他可能这么想，或者是纽约那些卑鄙的家伙。

在其他的人开始醒过来烦扰他之前，福斯托从草地椅子上站起身来，走到车库。他在那里放了一件长袍和一双拖鞋。他将穿上长袍和拖鞋，在院子里做活做得满身是汗。在去上学的路上，巴布和贝芙，哎呀，真是可爱，都要出来亲亲他。他想保护这些可爱的孩子，不让这个世界先是令她们失望，而后把她们毁掉。不过他只是穿着长袍站在那里，手里握着一根橡胶水管或一把耙子，笑得像个开心的农民，挥着手说再见。

随后，他会走进房里，洗漱干净，开车穿过城市去康奇塔·克鲁兹的拖车式活动房屋。她几乎不说英语，而他几乎不说话，但不知是怎么回事，在他搬到这里不久，他们就在一家酒吧里相识了，然后有了这样的安排。他不记得过程是什么样了，由此可见他与她的这种关系是多么地轻松不拘束。赫拉西
，她这样叫他的名字，这比他自己儿子对他的称呼不知要亲近他妈的多少倍。有时候他们会做爱，但更多的时候，他们会在一起待一个小时，不问任何问题，只是在一起。电视在这种情况下很有用。其他时候还会打牌、玩多米诺骨牌，也许还会做足部按摩。他们会一起吃午饭，在她的家里或是拐角处的小餐馆，然后他会亲吻她的额头。他们不会说“我爱你”，也不会承诺什么，她将去罐头工厂上第二个班次，他将开车去沙漠短距离飙车。除了星期天，每天，在同一条笔直的公路上，他都会猛踩油门，放开发动机上的碳精棒，还有心上的束缚，他是这样想的。当他让速度计上的指针移到一百二十英里以上的黑色区域时，一旦达到这个速度，他将放松油门，让自己的速度、脉搏和情绪降下来，然后他将开车回家。在那里，与他同名的可悲的傻瓜和他那讨厌的瑞士妻子正在争吵。他们刚来这里那会儿，夏洛特是模范妻子，尼克因为自己干了这么大的蠢事而备感惭愧。但刚过了几个星期，差不多是石膏模子从他腿上取下来的时候，他们便开始斗起嘴来，连打开电视机都会引发某种愚蠢的争吵。渐渐地，他们表现得越来越像福斯托和他那死去的妻子，这又是儿子似乎决意嘲弄他的另一种方式。

他们无所事事，无所事事。他们浪费的大量时间令福斯托·杰拉奇感到恶心。夏洛特出门逛街，用尼克的钱购买她不需要的东西。有时候，尼克开着租来的车四处转悠，随便找一个投币式公用电话打电话，顺路去那家狭小龌龊、需要强行挤进去的酒吧兼烧烤店。但在大部分的时间里，他都坐下来读书，和过来送信的人聊天。

一天，福斯托回到家里，尼克正在给那个该死的游泳池灌水。福斯托的唯一反应是皱了皱眉头，尼克便开始长篇大论地解释说，即便他的妈因为她那被癌症折磨的心脏停止跳动而死在这个游泳池里，她死的时候仍然在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她永远都不会希望他把游泳池的水放干。这个孩子对这样的事情知道什么？他不是那个把她的尸体捞出水面的人。自私无知的年轻人。她的愿望便是福斯托·杰拉奇的不幸。尼克给游泳池灌水，只是因为他自己想用。果不其然，第二天，福斯托回到家里，不仅看见这个孩子躺在一个充气橡皮筏里在水上漂浮着，而且还在读一本关于埃迪·里肯巴克尔的书。这是对他更进一步的嘲弄！在接下来的几个星期里，他不停地讲里肯巴克尔作为王牌飞行员的故事、赛车运动员的故事、在海上失踪的故事、成为航空大亨的故事。一个了不起的杰出人物，福斯托·杰拉奇不能否认，美国式的英雄，都是那些天花乱坠的瞎扯。但你知道什么？去他妈的埃迪·里肯巴克尔。

尼克把他的两个女儿当男孩子一样对待，尤其是可怜的贝芙，她崇拜自己的父亲，可能长大以后会变成一个教体育的老处女，就像她那干枯的泼妇姑姑。太阳底下有什么东西，他和夏洛特就带两个孩子去看什么：动物园、马戏团、音乐会、球赛、电影，似乎他们想对孩子们弥补什么。

尽管如此，这两个小姑娘自从搬到这里之后，适应的过程很快很顺利。她们在社区里结交了朋友，在学校表现也不错，一切都很好。她们快快乐乐地做着小孩子，但她们的父母却看不到这一点。

冷不丁地，她们该回长岛去了，是夏洛特把这个消息告诉他的。显然，他那成功而自信的儿子不愿为任何与老爷子感情有关的事情操心。福斯托·杰拉奇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他并不为此感到高兴，这一次他毫无保留地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这两个孩子在学年中间转学来到这里，表现得同样出色，但现在又是怎么回事？这个学年还有两个月就要结束了，他们居然要这两个可怜的孩子转学回去，多自私的狗屁想法！难道他们对孩子融入新环境的艰难毫无了解吗？他无法容忍。让尼克自己回去。夏洛特也回去。上帝知道，与这里相比，纽约有更多的地方可以烧钱。但是孩子们要留下。难道她以为福斯托·杰拉奇——这一辈子都在解决别人问题的福斯托·杰拉奇——都不能照顾这两个小天使两三个月吗？她真是这么一个愚蠢的女人，以为自己比他更会照顾两个孩子吗？

在数落她的时候，他的确，没错，打碎了一些东西，但那些是他的东西。他流的眼泪是愤怒的眼泪。现在这该死的儿子儿媳要他去看医生。

这就是一个人说真话的后果。没什么。福斯托·杰拉奇这个人一辈子不曾拥有什么珍贵的好东西，除了两个孙女和一个住在拖车式活动房屋里、对他几乎不了解的墨西哥女人。而现在，这两个孙女要离开了。他亲自开车送她们去火车站，告别的时候高高地挥着手，开开心心地说着“再见”。他的儿子和那个女人连头都没有回，大孙女也没有回头，但贝芙转过身来，挺直了肩膀，给了他一个飞吻。多甜美的微笑！她应该多多微笑，这个贝芙。

因为去火车站送行，他错过了与康奇塔共进午餐的时间。他也没有心情飙车，直接回到了空空荡荡的家。他可以一个人待在任何地方，但他习惯了那个后院。康奇塔的离开，他心想，也只是个时间问题。福斯托·杰拉奇眺望着游泳池，再来一支金切斯特菲尔德香烟，也许两支，最多三支，然后，他就把游泳池里的水放掉，永远不上水。

历史学家和传记作家常常注意到，迈克尔·考利昂个性形成时期的每一个大胆决定都是违背父亲意愿的：参加海军陆战队，娶一个名叫恺·亚当姆斯的女人。他参与家族的事务时维托·考利昂正处于昏迷状态，根本无力阻止。他介入致幻毒品的买卖。一些消息灵通人士甚至暗示，迈克尔·考利昂把父亲的逝世作为借口，发动了与巴茨尼家族和塔塔格里亚家族的战争，比维托·考利昂认为合适的时间要早。

这个模式的第一个例外可能是迈克尔决定让尼克·杰拉奇活着。不管别人如何评论这个决定的后果，这正是他父亲的做法，原因有四个。

第一，正如迈克尔预料的，任命杰拉奇为忒希奥旧部的头目，化解了大家对处决忒希奥这一事件的任何怨恨。他很受街头巷尾那些小兵小卒的欢迎，他们不知道他就是奥马利，他们只是以为他在图森开展新的生意，杰拉奇其实也这样做了。考利昂家族扶植了一些放高利贷的人，开办了一家酒吧兼烧烤店，买通了一个警察局长，与一个受前墨西哥总统保护的大麻供应商搭上了线。

第二，防备杰拉奇的所有理由如今都已经冲淡或消失。即便芝加哥、洛杉矶或旧金山黑手党不会派人杀他，他也会心存担忧。这对他的大胆好斗是一种约束。在佛勒儿上演滑稽的绑架花招之后，迈克尔确保他安全无恙，安排他在图森休养，并一手策划他回归纽约，为此他似乎对迈克尔怀有深深的、真诚的谢意。如今，既然纳尔杜奇随时准备掌控克利夫兰帮，杰拉奇与佛勒儿的关系就无关紧要了。

第三，杰拉奇是个了不起的赚钱能手，他与别人每打一次交道都会带来钱财。

第四，迈克尔·考利昂需要和平。他的组织不是美国海军陆战队。他没有足够的人力，也没有足够优秀的人力无限制地发动战争。让杰拉奇活着可以给人造成这样的印象：路易·鲁索应该对那起坠机事故负责，这是在纽约州北部举行的第一次峰会上正式签署的和平协定的一个关键内容。

所以，有什么必要举行第二次
会议呢？有什么必要每年都举行这种会议呢？有什么必要总是在同一个地方开会呢？

第一次聚集在那栋装有楔形板的白色农舍里的人当然没有迫切的理由同意第二年在那里再开一次会（事实上，从各方面来看，1957年的会议只是例行公事，几乎根本没有必要召开，它相当于1956年会议和1958年那场重大会议的历史脚注）。他们讨论和解决的议项已经讨论过，并且得到了解决。那天铸就的和平是历史性的、持久的。迄今为止，各个家族之间尚未爆发可与1955年至1956年的那场火并（或者之前的两场：四十年代的五大家族火并和1933年的卡斯特拉玛里塞争斗）相提并论的暴力纷争。之前没有制定开会计划的先例，所有的高峰会议都是直接针对当时存在的问题而召开的。

每年举行这种会议的决议不是
在1956年的会议上达成的，而是在之后不久。如果不是因为天气的突然变化，如果不是因为那只巨大的烤猪，这个决议是不会出现的。

迈克尔打算在所有议项结束之后便立即离开，但是在好几个小时里，农舍的窗户都是大开着的，在好几个小时里，那只烤猪的香味持续不断地飘进屋里，以它的味美多汁制造了魔术般的效果。克莱门扎——大多数其他的人也一样——几乎不是那种不吃上几大块就开车走远路的人。那些用大蒜调味的面包是如此诱人，完全可以让一个成年人馋涎欲滴。味美可口的面包，还有馅饼，一场简陋但非常诱人的宴会。而非常吉利的是，今天正是春天天气转暖的第一天。大家徘徊着没有离开。如果离开了，简直称得上可耻。

迈克尔·考利昂感到有一只冰凉的手搭在了他的脖子上。“我不能吃猪肉。”鲁索说，他的嗓音几乎不比迈克尔三岁的女儿低。“真让我伤心。如果我吃了的话，我会更伤心的。走之前和你说句话。”

趁其他的人大吃大嚼之际，他们两个一起散着步穿过草地。鲁索的顾问开车去了。

“我不想在那屋子里说这些话。我是新来的人。新来的人应该闭上嘴巴，只管听着。”

迈克尔点点头。鲁索在会上其实说了不少的话。

“我不像你，你是个受过教育的人，”他的嗓音听上去仍旧那么怪异、尖厉，“但是有一点令我感到疑惑，当你最后谈到变化的时候，我没听懂。”

“我没有兴趣告诉外人如何经营他们的行当，不过总会有那么一天，外人将控制整个街头，就如意大利人从爱尔兰人和犹太人手里夺取控制权一样。只要看看那些黑鬼，在一些城市，他们的势力与日俱增。”

“在芝加哥不是这样的。”

“但如果我们不利用我们的权势和钱财，从地下转入地上，那么，即便我们积攒的权势越来越大，钱财越来越多，我也看不出有任何意义。这正是我打算改变的地方。”

开怀的大笑声在薄暮中回荡。因联姻而成为亲家的彼得·克莱门扎和约瑟夫·扎鲁其坐在帐篷旁边的一块大岩石上，对着越来越多的加入者大讲故事。

“什么地下地上，我没听懂。”

迈克尔开始解释。

“别，别，别，”鲁索说，“不要这样对我说话，好像我是个笨蛋
似的。”

迈克尔既没有因为鲁索这种小肚鸡肠的发作而道歉，也没有做任何回应，作为教父，如此小心眼儿是很让人吃惊的，即便这个教父来自芝加哥。

“我这么跟你说吧，”鲁索说，“你谈到有一天我们的孩子如何会变成众议员、参议员，甚至总统，但是从我们手里
收取贿赂的就有这样的家伙。”

“永远不会做总统。”迈克尔说。他心里想着那位大使，想着“暂时还没有”这个词。

“暂时还没有做总统，”鲁索说，“不要这样看着我。我知道你和米基·谢伊谈过。你以为他只和你做交易吗？”

有几个教父望着他们这个方向。迈克尔最不希望发生的事情便是让别人怀疑自己在密谋什么。“我们应该回去了。”他说。

“我不回去
，不记得了？”鲁索说，“我要走了。听着，我想说的是，至少在芝加哥，我们选举我们的人，一旦他们走马上任，我们从他们那里就能得到我们想要得到的东西。那些不受我们控制的人也会被某个人
控制。”

不要这样对我说话，好像我是个笨蛋
，迈克尔心里这么想，但没有说出口。

“那么，为什么，”鲁索说，“我们要对我们的孩子们抱这样的希望？为什么我们希望他们做别人的傀儡？我们并不幼稚，你知道，我们谁都不幼稚，但我们中的一些人竟然怀着这么幼稚的幻想。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一点都不明白。”

帐篷下面的人在叫他们。

迈克尔笑了。“没有人能不受别人的控制，鲁索教父，连我们都不例外。”

“我只是想说说我的想法。”鲁索说，“哦，还有……”

“嗨，迈克尔！”克莱门扎喊道，“什么时候有机会过来，我们有事找你。”

“可以吗？”迈克尔问鲁索。

“这么快，”鲁索说，“我想消除误会，了结一件事。我想你一定知道卡波内派我的弟弟威利和另一个人去帮马兰扎诺，当时他和你的父亲正处于激烈的纷争中。”

原来，这就是这次散步的真正意图。

“他们也是这么告诉我的。”迈克尔说。那种帮助是为谋杀维托·考利昂而制定的协议。“碎冰锥”威利·鲁索只有身体的一部分回到了芝加哥，那就是他被割掉的脑袋。

“我怪的是卡波内，我希望你知道这一点。纽约的问题与他无关。”鲁索伸出他那柔软的小手，“你父亲只是做了他不得不做的事情。”

迈克尔接受了这个握手的表示，握手随后变成了拥抱，最后以亲吻结束。鲁索教父钻进了他那已经发动的车。

“鲁索教父要去哪里？”迈克尔回到帐篷那里时，克莱门扎问他。他不能当着其他教父的面叫鲁索“鸟脸”，心里一定难受死了。

“他不能吃猪肉。”迈克尔回答。

“我原以为文尼·佛勒儿是我们的犹太人代表。”扎鲁其说。

“够了，”佛勒儿坐在轮椅里说，“要不是我派去拉斯维加斯的那些犹太人，你们这些懒鬼中的大多数人连尿壶都不会有。”

“我们挣的钱会比他们为我们挣的还要多，”坦帕的萨米·德拉格教父说，“如果每次我们不得不听你唠叨他们的时候都能得到一毛钱的话。”

佛勒儿厌恶地冲他挥挥手。“嗨，乔，你要求投票，那就开始吧。”

吃着烤肉，身边又有投契的伙伴，兴高采烈的彼得说，他们应该每年都开会，吃烤肉。约瑟夫·扎鲁其当即举起酒杯表示赞同，提议来一场会后的投票表决。纪律委员会九个委员中只有一个缺席，投票结果是一致通过。

回纽约前不久，尼克·杰拉奇和弗烈特·考利昂在电影《杜兰哥伏击战》片场的一个酒吧里见了一面。如果不抬头看那些缆索和狭窄的人行道，这个地方看上去相当逼真。弗烈特在电影中饰演一个角色（“玩牌作弊高手第二号”），但他还没换上戏装。他们在旋转门旁边的一张桌子旁坐下。这里没有其他人。外边，一个戴着单片眼镜的德国导演正在呵斥什么人，因为他不喜欢泥浆的颜色和纹理。

“你们看了这篇狗屁文章吗？”弗烈特把一份晨报扔在桌子上说。“电影皇后与强盗丈夫在此度蜜月”，这是头条的大字标题。报道的头两段引用了德亚纳·邓恩的一些无伤大雅的话。第三段提到，弗烈特也参演此片，“以扮演一个坏蛋开始他的银幕处女秀”。之后的部分全是剪裁活儿，充斥着多年以来在纽约报纸上刊登过的旧事，只是大量地加入“据说”这个词，还配有图片。记者居然挖掘出了维托被子弹击中后弗烈特坐在路边的照片，当时他不是试图抢救老爷子，而是哭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这让弗烈特气急败坏。“我不演坏蛋，”弗烈特说，“我抓住了正在作弊的坏蛋。”

“有什么意义？”杰拉奇说，“如果你给报社打电话，或直接跑过去，他们真的就可以写一篇报道了，那样只会令事情更糟糕。对了，你的西装很不错。你是不是有关系户？”

“你说更糟糕
？对吧？这么说你认为这已经
很糟糕了。你不会从好
或还不
错
变成更糟糕
，除非你已经很糟糕了。”

“你在乎那么多干吗？”杰拉奇说，“这只是他妈的图森的报纸。”

“他们颠倒黑白，把全部
事实都搞错了。”

比如说，德亚纳·邓恩仍然有资格被称作电影“皇后”这个事实。她是个酒鬼，她的容貌和事业正因此受到影响。杰拉奇觉得，她嫁给弗烈特只是想继续过奢华的生活，到一定的时候便没有任何角色让她来演了。

外边，导演大喊：“开始！”一辆四轮平板马车呼啸着冲下尘土飞扬的街道，德亚纳·邓恩开始尖叫起来。

“剧本是这么写的，”弗烈特说，“方檀死了，迪迪尖叫。”她扮演县治安官的遗孀。约翰昵·方檀是带枪的牧师。

“你想要事实，”杰拉奇说，“与其去报社，还不如去更好的地方。”

“我们一个月
前结婚，这不是秘密，不像报纸所说的那样，我们已经度完蜜月了。周末在阿卡普尔科，在那个有粉红色吉普车直接开到海滩的地方。”

“短暂的蜜月。”

“我们都是大忙人。”

“刺到你的痛处了，是不是？”

“嗨，谁不想多花点时间度蜜月呢，你知道的。”

杰拉奇不想和一个像德亚纳·邓恩这样好斗的、一意孤行的女人困在宾馆的房间里，除非能让她在床上像刚才那样尖叫。导演下令开机拍摄另一个镜头。德亚纳的尖叫声听上去更为刺激。“我从没去过阿卡普尔科，”杰拉奇说，“好玩吗？”

“我不知道。当然好玩。和许多地方一样，我想。”弗烈特握拳重重地砸在桌子上，正好砸在那张他在机场钻进豪华轿车的照片上。“给我解释一下这个，行不行？她在这里整整待了三个星期，我也断断续续待了这么长时间，现在突然冒出来这样的狗屁新闻。”

“你娶了一个电影明星，弗烈特。你还期待什么？”

“我一个月
前娶的电影明星。”

“现在你自己也是电影明星了，看在上帝的分上。”

“噢，那都是蹩脚的表演和傻笑，那种角色，我大概只有两句台词。”

“那也是电影明星。”

“那么，他们为什么不把我写成有娱乐圈背景、正打算扩展事业的人呢？”

杰拉奇从弗烈特的嘴里听出了迈克尔·考利昂的话。迈克尔赞成弗烈特这个更为公开的形象，这对考利昂家族的经营合法化有帮助，或者，至少表面上有帮助。

“听着，”杰拉奇说，“这几个月来我一直在看这份报纸。相信我，这没什么人看。”

弗烈特大笑起来，片刻之后笑容从他脸上消失了。“你是在说笑话，是不是？”

杰拉奇耸耸肩，随后也笑了。

“胡说八道。”弗烈特也笑着说，并友好地捅了捅杰拉奇的肩膀。

三个星期前，也就是这部电影开拍之前，杰拉奇和弗烈特几乎没有交谈过。他看起来是一个非常讨人喜欢的家伙。

“你觉得那些威士忌都是真的吗？”弗烈特指着粗制滥造的吧台后面那些干净的、没有贴标签的酒瓶说。

“我怎么知道？你为什么不过去看一看？”

弗烈特不屑地皱皱眉头，挥了挥手。“我最不需要的东西。”

杰拉奇点点头。“阿司匹林？”

“吃了几颗。”

“昨晚够折腾人的。”

“我告诉你，”弗烈特摇着头说，他脸上突然露出沮丧和吃惊的表情，“现如今，每个夜晚都那么折腾人。”

昨天晚上，他们带着妻子去城里寻欢作乐，但是没什么意思。他们一时兴起，决定开车去墨西哥。到了那里之后，德亚纳·邓恩坚持要去看驴子表演。夏洛特，她至少从今天早晨起，仍然不和他讲话，不过她也许当时就非常生气了，因为整个晚上，不管谁说点什么，德亚纳·邓恩总会把话题拉回到自己身上。杰拉奇开始随心所欲地变换话题，但是不管他换话题换得多么滑稽，她都把它当成一个信号，开始讲述另一个关于德亚纳·邓恩的故事。回家之后，夏洛特指责他打情骂俏，他没有和她就此事纠缠不休。她禁不住感到失望。能与电影皇后开怀对饮令她激动万分，没想到对方不过是一个脑袋硕大、喋喋不休的大嘴婆，居然拿丈夫不喜欢口交这事开玩笑。而弗烈特就坐在那里，硬是挤出笑容，像是强忍着肠痉挛。德亚纳·邓恩还觉得观看驴子与一个十来岁的印第安女孩性交是一件很好玩的事。只要给夏洛特足够的时间，她一定会给东伊斯里普所有的长舌妇讲述她的狂欢之夜，听起来她像个坐着喷气式飞机到处旅行的阔佬。

街道的那头传来一阵什么东西撞碎的可怕的声音，是那辆四轮平板马车撞的。

“别担心，”弗烈特说，“那也是剧本里的情节。”

“嗯，是，”杰拉奇说，“如果我对撞击有点神经过敏的话，请你原谅。”

“我没有那种权力，”弗烈特说，“你需要谅解，那是迈克尔的管辖范围。”

杰拉奇竭力不露出惊讶的神情，他以前从来没有听弗烈特说过任何怨恨弟弟的话。“那么方檀在这里？”

弗烈特摇摇头。“他们用飞机接来一个编剧改写剧本，让他早早退出了演出。你能相信吗？那边要死的那个人是他的替身演的。”

方檀对自己的电影制作公司不闻不问，这正成为一个越来越严重的问题，但这是头一次他在一部电影拍摄期间拍屁股跑掉了。“那就这么着了？”杰拉奇问，“他不用负任何责任吗？”

“我不想插手这件事情，”弗烈特回答，“我有一只耳朵得听迪迪的，另一只耳朵得听弟弟的，还有一只耳朵得听他妈的黑根的。”

“你有三只耳朵？”

“感觉像是有三只耳朵，”弗烈特回答，“这种感觉可不好。”

他们开始说起正事，他们其他几次见面时都是如此。杰拉奇本来以为弗烈特要向他转告杰拉奇在纽约的手下人的情况。然而，弗烈特说的是前一天的那场和平谈判。一切都定下来了，杰拉奇将要回自己的大本营了。

这些话也是一个人被做掉之前可能听到的，但是，如果真是这样的话，迈克尔何必派弗烈特过来？

“你还好吧？”弗烈特问，“你没有失聪或什么的吧？我本来以为，谁听到这样的消息都会欣喜若狂。”

灯光照明组的工作人员走了进来，开始为下一个镜头做准备。道具组的人在地板上撒了锯末，摆出了扑克牌、圆形筹码、肮脏的玻璃杯，以及那个大概去日无多的钢琴师用的散页乐谱。“这事会很复杂的，就是这样，”杰拉奇说，“回自己的地盘。”

弗烈特压低了声音。“嗨，你和斯特拉其家族关系怎么样？我是说，你知道，过去的关系怎么样？在这些事情发生之前，我问这个是有原因的。”

“他们的一些人与我有合作关系。”要不是他给“黑发”安东尼·斯特拉其进贡，那些毒品永远不可能这么顺利地在泽西登陆，再进入纽约。“你有什么想法？”

“我有个主意。可能也有你的份儿。新的收入来源。可能是我们拥有的最好的买卖。我和迈克尔谈的时候，他说不行，但是我越了解你，越觉得你和我一起可以说服他改变主意。”

“我不知道，弗烈特。”杰拉奇希望他没有表露出来，但他确实非常吃惊。弗烈特几乎不了解他，却鼓励他一起挑战迈克尔·考利昂的权威。“如果教父否决——”

“别担心，我会处理的。没有谁像我这样了解他。”

“我相信那是一定的。”杰拉奇说。如果哪个社区的小阿飞如此公开地不忠不义，那是无法容忍的。但换作是二老板呢？是教父的哥哥呢？“但是，我必须给你说实话，弗烈特。我不打算——”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但先听我说完，好吗？对了。这就是了。你是律师，对吧？你知道在旧金山，埋葬死人是非法的吗？”

不对，他不是律师，但杰拉奇不想纠正他。正在这时，德亚纳·邓恩从旋转门冲了进来。

“老板，”她粗鲁地喊道，“给我来一杯你们这里最好的威士忌。”

“演得真不错。”杰拉奇说。因为事实的确如此，听上去她完全像那个在影片里扮演反面角色的男演员——一个头发斑白的笨蛋，出道前是一个拳击手。

“那些瓶子里不是真正的威士忌酒。”弗烈特说。

“你这个标示真品的标签，”她说，“真可爱。别胡闹了，行吗？”

“哦，好的。”弗烈特说完便不再理会他的妻子，转过来对杰拉奇说话。“我差点忘了。”他抓着西装的翻领，“我的确有自己的裁缝师傅，他在贝弗利山庄，不过试衣的时候我让他飞到拉斯维加斯。他在那里也给方檀做衣服，所以我才知道他的。”

“不像你，”德亚纳·邓恩说，“约翰昵不得不量身定做自己的长裤。不然的话，长裤穿上去很不舒服，因为他的阴茎——”

弗烈特无精打采地一笑。“没错。”

“很大，是不是？”杰拉奇不敢相信弗烈特竟然听任她说这样的话。

“他们是这么说的。”弗烈特说。

“他们是谁？”

“哦，甜心，”德亚纳·邓恩翻转一把椅子，叉开腿坐在上面，“还有谁呢？”她挤弄着眉毛。

杰拉奇从弗烈特的眼睛里可以看出来，他气得发狂，但笑容仍然可怕地显现在二老板的脸上。

“我和玛戈特·阿什顿合作了一部影片，”德亚纳·邓恩说，“当时她还是约翰昵的妻子。导演弗林——那个爱尔兰大胖子——嘲讽她嫁给了约翰昵·方檀这样一个九十八磅、皮包骨头、瘦弱不堪的家伙。这是以前的事了，你们知道。所以，当着所——有——人——
的面，玛戈特说话声音特别大
：‘他也许是皮包骨头，但他的身材比例非常完美。八磅的约翰昵，九十磅的那个。’”

弗烈特爆发出一阵尖厉的大笑。

“阿什顿小姐真是个可爱的女人。”杰拉奇说。而你呢，邓恩小姐，是八磅的
德亚纳，九十磅的大脑袋
。

“很自然地，”德亚纳说，“她说了这话之后，我把检验她是不是说谎当成了我的责任。”

杰拉奇只看到过自己的漂亮女儿像弗烈特·考利昂那样，转瞬之间神情便从愉悦变成了绝望，但那时她们还只是婴儿。

“所以，我真是特别开心，当着你们大家、这么多棒小伙儿的面，我终于可以透露，我真的是等了很长时间——”

“我该回家了。”杰拉奇说，他随后便回了家。他会改日再听旧金山死人的事情。

有一件事情一直困扰着彼得·克莱门扎。

那天夜里在沙中楼阁，他们正在观看方檀、布兹·弗拉泰洛和多蒂·埃姆斯的表演，一直到迈克尔接到黑根打来的电话，知道了飞机失事的消息。为什么迈克尔甚至在接听黑根的电话之前
，就拍拍克莱门扎的肩膀，提醒他要离开？他怎么知道他们将站起来，离开包厢？

不是说克莱门扎将要对别人说点什么吗？

但这正是那种让人想得很多的小事。那种小事能让人在凌晨两点穿着丝绸睡衣走到门外，点燃一支上好的雪茄，按开泛光灯，一个劲地给他的卡迪拉克车清洗打蜡。

第十五章

众议员——前州司法部长——是一个极力反对黑手党入侵他热爱的内华达州的人，还是一个在世界末日镇有地产的农场主。他第一次得知他那严酷的诊断结果，是在医院刚刚盖好的维托·考利昂大楼。回到华盛顿之后，他又从贝斯达纪念医院的一个专家那里获知了第二次诊断的结果。两者是一样的：癌症，淋巴癌，不能做手术，还能活六个月。他决定对自己的病秘而不宣，与病魔做斗争。如果有人意志坚强，敢于征服癌症，那就是这头大公牛。过了一年，体重轻了八十八磅的他死了。正如常常发生的那样，宪法规定有责任任命继任者的那个人是这位死者的政治对头。州长请汤姆·F.黑根——拉斯维加斯鼎鼎大名的律师和金融家——放弃他那成功希望不大的获得本党参议员提名的努力，接受这个众议员的职务。黑根先生优雅地同意搁置他的计划，接受这个为内华达州善良的人民服务的机会。

这个任命并不受到广大民众的欢迎，关键与其说在于黑根的合伙人等社会关系（在那个时代，几乎可以肯定，他不是有这种合伙人的唯一的政客），不如说是因为他成为内华达州居民的时间太短暂。另外，他是一个政治新手，没有任何公益服务的记录。毫无例外，州里的每一份报纸都批评这个人选，对引起的争议做了显著的大幅报道。初选使事态更为复杂。已故的众议员一直没有遇到过竞争对手，但十一月份的大选正在成为汤姆·黑根与一个死人之间的竞争。

为了巩固权势，有时候人必须控制那些似乎最没有权势的人，这就是考利昂家族控制法官的秘密所在。尽管腐败和唯利是图在各个阶层都有市场，但标准的法官比标准的人要正直得多，公众知道这一点可能会感到安慰。实际上，要控制法官很难，花费也很昂贵。然而，一般情况下，案件都由一个法务助理“随意地”分派，而助理的报酬，举个例子说，与一个标准的西班牙语老师差不多。一个控制了百分之十的法务助理和大多数法官的人，与一个控制了大多数法务助理和几个占据战略性位置，并因本性愤世嫉俗，或因有不良习惯和见不得人的秘密而在精神上备受折磨的法官的人比起来，前者的影响力远远赶不上后者。

报社的情况刚好相反。一顿免费的午餐、一笔免去的赌债，甚至一杯冰冻的啤酒就可以改变一些记者的立场。但是大多数的记者具有一种投身正义运动的情怀和一种对他们眼中新闻事件的病态的执著，这使得他们不可能对任何人忠心耿耿。所幸的是，他们也可以因刺激而变得兴奋起来，渴望发现更为新颖的新闻，为此他们像旅鼠一样前赴后继。一个人要想控制新闻报道，就必须有高层的背景。公众的记忆是短暂的。如果一则新闻几天之后就无声无息了，取而代之的是更新的报道，那么公众想知道的是这则新报道的更多更新的细节，而不是那则旧新闻的结尾，或者，他们期待比这则新报道还要新的报道。一些人控制了那些决定一则报道持续多长时间和居于报纸哪个版面的人，你再控制这些人，便能够控制整个新闻报道。

几天之后，一个魅力非凡、穿黑色皮衣、留更黑的络腮胡子、看上去很怪异的人第一次来到了拉斯维加斯。这是一个来自密西西比州的一个轰动一时的流行歌手，一个尖声高唱黑人歌曲的白人歌手。黑根被挤出了头版和公众想象中的位置，取而代之的是关于这个乡巴佬拙劣表演的喜讯，还有的报道揣测这是否预示着这个年轻乡巴佬音乐生涯的结束，以及整个品位低俗的所谓的时尚“摇滚乐”的终结。黑根宣誓就职然后飞赴华盛顿的那一天，内华达的所有报纸只登了一篇卡森城一个顽固分子的报道，这篇报道试图对众议员竞选的法律争端整理出一个眉目，被安排在充斥各种报道的乱糟糟的报纸内页。已故众议员所在的党派被内讧和禁止令困扰，似乎越来越不可能挑选出一个候选人，并使这个候选人及时进入大选投票。黑根众议员的日子越来越好过，尽管十一月份大选的登记最后期限过了之后他才得到任命，但在宣布任命后的一周之内，他就已经提交了必要的请愿书和各种文件。报道引用法务助理的话说，在这种情况下，黑根的律师提出给予他必要的宽限期的请求，应该是“例行公事”。

教父们及其高级助手的行为方式越来越像企业或政府部门中的高级主管或官员。黑根清楚，这正是迈克尔认为自己所需要的：合法化
。迈克尔继续走着这条路，却不曾征求黑根的意见。除非他被问及，否则黑根将会把自己的不同想法闷在心里。

与黑根不同，迈克尔从未在企业工作过。在这个
行当里，如果不是自作自受，谁会受到损害呢？这样的情况很少发生，但是在“合法的”行业里呢？在黑根辞职为维托·考利昂工作之前的几个月里，他作为一个法人律师代表调查“可以接受的死亡率”：多少无辜的人开着这家公司制造的车，以各种各样的方式死于各种各样的撞车事故，才能从法律上证明有必要安装更为安全、也更为昂贵的汽车零部件？婴儿、高中生、孕妇、拿高薪的白人青年才俊，所有的人都经过调查，经过估算，并且被写进了黑根辞职那天提交的报告里。这些
人做了什么，使得自己死于非命？

政府更为恶劣，早在他上任之前，黑根就很清楚这一点。记得“牢记缅因州”这句口号吗？一个编造的弥天大谎，目的在于使美国以虚假的借口参战，使得当权者帮他们的富人朋友更加富裕，这些富人包括那些为了一己私利首先散布这个谎言的报界大亨。在那场无中生有的战争中死去的人，比所有的黑手党火并加起来死去的人还要多。只是因为那些意大利人的刻板的形象，人们便认为他们对普通老百姓构成了威胁。另一方面，政府对普通老百姓发动永不停息的战争，而那些笨蛋照样吃着面包，看着马戏，始终假装他们生活在一个民主社会。他们如此珍爱这个假象，对不言而喻的现象视而不见：支配美国的完全是富人参与的幕后交易。在几乎所有的选举中，富有的候选人击败不够富有的候选人。如果是不够富有的候选人获胜，那是因为他同意做比对手的支持者更为富有的人的傀儡。加油，让原来的那些狗杂种在投票中落选。看看会发生什么。更为确切的说法是：看看不会发生什么。这应该作为他的竞选口号：黑根
挺进众议院。看看不会发生什么。

黑根怀疑世界上是否还有比美国政府更会敲诈勒索的机构。比如说，很难对政府提出诉讼，即便你打赢了官司，又能怎么样呢？给你一百万美金，然后他们会征收二百万美金的税。另外，因为要做买卖，某个地方的某个人不得不购买他们的劣质商品。人们能拿政府怎么办？政府是你们的政府，政府就是你们，你们是被捆绑在一起的，就这么回事。

多年来，黑根一直与政客们做交易，盯着他们死气沉沉的眼睛。早在黑根走进他们的办公室，解释他们几乎不得不接受的对双方都有利的安排之前，他就看出这些人已经变成了没有灵魂的机会主义者，这些男人——偶尔也会有女人——毫无异议地表示接受，对黑根表示感谢。他们摇着头，脸上挂着公务员的职业微笑，对他说随时再过来。如果黑根曾经照过镜子，看到镜子里自己的眼神，他也许已经对着两眼之间给了自己一颗子弹。

他从没料到自己会去内华达州以外的地方担任选举产生的公职（他甚至不太情愿），要不是前任众议员去世提供的意外机会，他永远都不会出去。内华达州的人发现汤姆·黑根进入了国会，似乎和黑根一样惊恐，但都不及他的妻子姿瑞莎。对他这项任命的批评，即便已经平息了，她也是难以承受。她担心这些批评将对孩子们产生影响。另外，一想到要做华盛顿官员的夫人，她就觉得毛骨悚然。“你总能得到你想要的东西，”她对他说，“我非常了解你，知道你从来不想要这个职务。”他试图否认，但她看透了他。她需要时间考虑这一切。她带着孩子们去泽西海岸和她的亲戚一起过夏天。

也许正是因为汤姆·黑根不太情愿，他到达华盛顿时，感觉自己的一切都受到了冲击。他乘坐的出租车经过波多马克河的时候，他才真正意识到他在哪里，他是谁。尽管黑根对这座城市里发生的一切有着很现实的看法，看到林肯纪念堂还是令他喉咙哽咽。

住在酒店的第一夜，他无法入睡，刚开始以为是时差和喝了咖啡的缘故，但他常年飞来飞去，一加仑一加仑地喝咖啡，通常情况下，只要愿意，他随时都睡得着。他拉开窗帘，望着国会大厦与纪念碑之间草地广场上的灯光，感到身上起了鸡皮疙瘩。

他是一个百万富翁。他是美国的一个众议员
。他开始哈哈大笑起来。

随后他穿上了衣服。

这种冲动来自内心，他已经进了电梯，这才想起来他要做的是一件多么感情用事的事，简直不可原谅。

即便他正在做，他也知道这件事不能对任何人讲。

他穿过宪法大道，站在散发着臭鸡蛋味的水池的西端。灯光在水面闪烁。对面的一对男女手握着手，相互亲吻着。多么美丽的情景。

他是一个孤儿
，的确如此。十岁时，他的母亲先是失明，然后去世了，父亲也因酗酒而死。黑根被困在孤儿院里，后来逃跑，在大街上流浪了一年多，直到和桑儿·考利昂交上朋友。桑儿把他带回家，仿佛他是一只走失的狗。当时，他不懂为什么桑儿的父亲竟然没有反对，但是黑根心存莫大的感激，根本不会再去想这个问题。之后，这成了黑根不愿了解的事情。他的母亲死于性病，父亲是一个野蛮、狂暴、濒于死亡边缘的酒鬼。早在维托·考利昂完善和驾驭这些技巧之前，黑根就已经习惯于对什么事情都三缄其口或不予考虑。

不过，这天夜里，他突然想了起来，维托也是一个孤儿，他被阿班旦杜家收养的时候，年纪与黑根被考利昂家收养时差不多。维托与后来成为他顾问的那个人在同一个屋檐下长大，他在自己的家里再现了这个过程和模式，先是桑儿，后来又有迈克尔，他们都任命黑根做他们的顾问。

黑根慢慢地转身，伸出胳膊，把这一切都揽入怀里：林肯纪念馆、杰斐逊纪念馆、华盛顿纪念碑、国会大厦。还有大厦顶上的天空中那些看似没有形状的星星，它们用某种方式排列成直线，照耀着这个承载着他的崭新事业的建筑物。黑根一直站在原地，在水池的西端，池水映照着他沉思的脸庞和不停地转来转去的身影。他不相信上帝、来生或任何神秘的事物，但在这一刻，他毫无疑问地感受到了死者的存在，如大冰块一般厚实沉重：华盛顿、杰斐逊和林肯；那个已故的众议员；桑儿和维托·考利昂父子；布里奇特和玛丽·黑根姐妹；那些数不清的头部和心脏中弹、为比眼前利益更重大的事业而献身的人；所有那些牺牲自己的生命、使得他的生命得以延续的人——他发现自己在这里，变成了某个杰出的、头发灰白的陌生人托马斯·F.黑根众议员，不管持续的时间会有多长。

在国会的日子里，他会常常想起这一刻，想起这一刻洋溢在内心的异乎寻常的欣幸。他感慨于人们正当地，甚至是无私地关注如何改善陌生人的生活，他们关注的程度令人惊讶。有些人来到华盛顿的初期，眼睁睁看着自己幼稚的理想主义在政治和金钱的挤压下迅速被磨成粉末，黑根与他们不一样，他没有这样的理想。他上次过来向他们行贿的一些众议员在国会大厦里看到他时，假装不认识似的作自我介绍，黑根只是稍许觉得有趣。迄今为止，他这辈子一直坐在办公室里，接待如游行队伍一样进来的人，他们向他提出帮忙的请求，所以他对他们的贪婪也见怪不怪。另一方面，尽管美德和利他主义在国会山极度匮乏，但对一个不可能产生幻灭感的人来说，它们无处不在。

然而，在华盛顿的第一个夜里，他这异乎寻常的欣幸感最终被阻断了。在他凝望夜空的时候，他感觉到有一支枪管顶着他的肋骨。这是一个黑鬼，戴着白色的牛仔帽，脸上蒙着大手帕。他穿着胶底鞋。他走过来时，黑根没有听到。

“但愿这块表没有特别的价值。”这个人说。

“没有，”黑根说，尽管这是姿瑞莎送的结婚纪念日礼物。不是重大的结婚纪念日，但他很是喜欢这块表。“就是一块手表而已。”

“真他妈的是一块好
表。”

“多谢夸奖。一定要给向你收赃的人指出这一点。顺便说一下，我喜欢你的帽子。”

“谢谢。你很有钱，是不是？”他一边问，一边把黑根的钱包掏空，然后还给他。

“赶不上以前了。”黑根回答。他身上只带了两三百美金。

“很遗憾，”这个人说着背转身去，“我只是在做我的工作，你知道的吧？”

“我完全理解。”黑根冲着他的背影喊道。这个城市里有比他更为开心的行凶抢劫受害者吗？“祝你好运，朋友。”

黑根毕竟是黑根，从姿瑞莎父母在阿斯伯里公园市的家沿海岸开车到大西洋城，参加他所在党派的全国大会，他留足了时间，只是进了大西洋城之后，交通改道，陷入混乱，这时他才觉得应该看看手表。他又买了一块与被抢的那块一模一样的手表，免得还要向姿瑞莎交待。可他把手表忘在床头柜上了。他能想象出那个场景。手表正好摆在他的大会代表资格证旁边。他用手掌砰砰地拍打着方向盘。

不在大西洋城住酒店是很可笑的事，但是他一直试图说服姿瑞莎，而且见到孩子们让他很开心。连儿子们都很高兴见到他，他们在车道上投篮，谈论女孩、小车，甚至还有他们酷爱的那种没有旋律、品位粗俗的音乐。一切都进展顺利，姿瑞莎同意夏末就回家（黑根之前以为她不一定同意），甚至还说，她会考虑出席各种竞选活动，只要黑根为她争得进入新现代艺术博物馆理事会的机会。但是他少估了来回开车需要花费的时间和精力，而且就在交通最拥挤的这一天，他恰恰应该来大西洋城。想同时做这么多事情导致精力分散，结果就忘带东西了，这是很正常的。如果他试图在这么少的时间内做这么多的事情，他应该记得随身带着他的办公室主任。那是一个毕业于哈佛大学、不讨人喜欢但办事效率高得要人命的年轻白痴，是州长推荐的。拉尔夫应该确保没有遗漏任何东西，因为他的老板在最后一分钟还要跑到海滩去和女儿游泳，精力分散了。

黑根不知道自己捶打了多少次方向盘，直到他看到反光镜里的自己红着脸，流着汗。心脏病眼看就要发作，他深吸了一口气。他拿出一把梳子，把自己收拾了一下。

因为没有停车证，他把车停在会议中心木板人行道很远的一端。等他走到会议中心时，他已经满身大汗，衣冠不整，尽管他对不同的看门人使用了几个颇有创造性的战术，他还是没能及时说服他们放自己进到大厅里，听詹姆斯·卡瓦诺·谢伊州长的提名演说。从听众如雷般的喝彩声来看，演说的效果不错。

黑根头一次注意到会议中心石灰石砌成的正面墙上镌刻的几个字：“深思熟虑，谨言慎行”。是拉丁文。他想着对应的意大利文。

按目前事态的发展来看，整个黑社会租用这么一个场地举办自己的活动，是不会令黑根感到惊讶的。震惊，是的，不是惊讶。如果黑根仍是顾问，他的第一个建议就是各个家族聚会的次数应该减少。婚礼、葬礼、拳击锦标赛、一个夜总会的后台老板试图征服另一个夜总会的后台老板而举办的更大型的演出、邀请名人，这些太过于频繁，太过于公开，太过于花哨，连葬礼都是如此。他听说，纽约的峰会达成了一年开一次的协议。下一步会是什么？印成铅字的股权证书？电视现场直播？

大厅里传来更多的喝彩声。

黑根叹了一口气，走过木板人行道，在一条长凳上坐了下来。

几百码外，工作人员匆匆忙忙地在为当晚约翰昵·方檀的露天音乐会搭建临时舞台。录像小组也成立了，由方檀的电影制作公司支付报酬，尽管没有任何计划发行这些录像带或在贝弗利山方檀家以外的地方播放。还有人正在卸下卡车上的活动平台和椅子——场地特许使用权归斯特拉其家族控制。

黑根没有听到州长的演说又有什么关系呢？谁会知道他错过了？如果不是因为汤姆·黑根和他的谈判技巧，这次大会可能已经在芝加哥举行了，而这又有什么影响呢？出风头受赞扬的是别人，而这恰好是黑根喜欢做这些事情的原因。把功劳记在自己头上是违背他的本性的，但要动员那些以为自己生活在民主社会的笨蛋投票选自己，他就非得这样做不可。

他擦掉眉毛上的汗水，拧干他的手帕，又擦了一遍。谈判由黑根出面，但主意却是迈克尔·考利昂出的，在大西洋城举行全国大会就是绝妙的收获。各个环节都因此受益。斯特拉其家族控制着这个州的党派机器，但是“黑发”安东尼（他从孩提时代起就把自己的头发染得乌黑）在新泽西州之外没有关系网，因此他对考利昂家族控制的政客的通力合作万分感激。斯特拉其家族还获得了更多的利益，因为他们控制着大西洋城的亚麻布制品供应和垃圾处理，还有泽西帕利塞德的非法赌场。这一切巩固了考利昂家族和斯特拉其家族的友谊，使得“王牌”杰拉奇的分部可以使用斯特拉其家族的码头走私，这为后来的许多活动提供了资金。

把全国大会及相关的经济利益带到新泽西，这要归功于吉米·谢伊州长，他因此得以做一个重要的演说，由三大电视网在黄金时段进行直播，却无需付出在初选中失败的代价。为表示感谢，他的弟弟丹尼尔（他不知道他的父亲已出面干涉）减少了因最近的凶杀案而对各个有牵连家族的起诉。另外，又是大使出面，吉米·谢伊承诺不会反对一项令赌博在大西洋城合法化的法案。如今，吉米·谢伊做了这么一个出色的演说，便有机会做好一切准备，成为靠黑手党组织当选的第一个美国总统。尽管他不一定了解内情。

他最终会知晓的，这是一定的。

大厅里又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铜管乐队开始演奏《前往远处蓝色的原野》，声音有点模糊。

今晚是对和平的告别演说。黑根是冲在第一线的出头人物，但在最高潮的时刻，他在哪里？他坐在一条长凳上，木板人行道对面，从外向里望。他从来没有进过会议中心，有人告诉过他，里面拥有世界上最大的管风琴。每年，这里举行美国小姐的竞选活动，黑根看过，在电视上。毫无疑问，阿拉巴马州小姐在机会、儿童、教育、美好生活的要素和世界和平等问题上的表达方式与谢伊州长的唯一区别在于，谢伊无需穿着高跟鞋和泳装阐述自己的立场。

管他呢。黑根何必在乎呢？

黑根走到一家酒店，大使在那里租用了最大的舞厅，他想他到得会比较早，但应该抓紧时间喝杯酒。舞厅上面挂着一条贴着工会标记的蓝色天鹅绒横幅，对大会代表表示欢迎，但是大使已经不声不响地付清了所有费用。令人惊讶的是，舞厅里已经挤满了人。吉米·谢伊已经结束了演讲，一股不断增加的人潮涌进了舞厅，嚷嚷着说州长的演说是多么鼓舞人心，哀叹着说太遗憾了，他做的是提名演说，而不是接受提名演说，又说也许谢伊他年轻，有魅力，还是战斗英雄，在十一月份会有机会，不像来自俄亥俄州的那个爱骂骂咧咧的笨蛋，如果提他，无异于让他做牺牲品。

黑根知道说话的人中有一些是托儿，给他们钱，让他们热烈称赞谢伊的演说，不管他讲得怎么样。他也知道，谢伊在战争中表现出的英雄行为尽管确有其事，但由于媒体当时对此事大肆渲染，他的英雄主义在公众的头脑中被大大夸张了，而这些媒体的报道都是黑根亲自组织的。而且尽管他在华盛顿才待了不长时间，却已知道，“来自俄亥俄州的那个爱骂骂咧咧的笨蛋”其实是一个可敬的难以对付的人。年轻有魅力与担任总统有何联系，黑根不清楚。黑根要了双份的加水苏格兰威士忌酒，然后扫视着整个舞厅，看看应该上前和谁握手。就在此时，门口传来一阵喧哗声，夹杂着开心的尖叫。黑根刚转过身来，有一只手啪的一声打在了他的肩头。

“我的众议员！”弗烈特·考利昂说，他穿着一件白色的无尾礼服。“嗨，老兄，如果我答应投你的票，你是不是能给我签个名？”

黑根把嘴凑到弗烈特的耳边。“你在这里干什么？妈妈怎么样了？”

弗烈特喝多了，他冲门口竖起一个大拇指。

进来的人不是黑根预料中的谢伊，而是约翰昵·方檀，他身后跟着相当多的随从。

“我和约翰昵一起来的。”弗烈特说。

“妈妈呢？”两个星期前，卡尔梅拉·考利昂被急匆匆送到医院，后来发现她的头颅里有一块血栓。刚开始大家以为她过不了这一关，她却突然好转了。上次黑根在那里的时候，弗烈特信誓旦旦地说，他会留在纽约照看一切，现在他却在这里。

“她很好，”弗烈特说，“她出院回家了。”

“我知道她回家了。你为什么不在家里陪着她？”

“相信我，我在那里只是碍手碍脚。”

黑根不太相信。康妮·考利昂已经甩了埃德·费代里奇，和一个酗酒的花花公子搭乘喷气式飞机去了欧洲，只发来了电报，送来了鲜花。这年早些时候，卡尔梅拉的姑姑去世了。迈克尔和恺在那里待了一段时间，但还是不得不回到内华达。他们雇了一个护士。卡尔梅拉身边唯一的亲人是桑儿的女儿凯西，她住在巴纳德大学的宿舍里。

黑根朝方檀的随从古西·奇切罗的背影点了点头。他是洛杉矶一家俱乐部的老板、“乒乓球”杰基的合伙人，还有两个芝加哥人。“那么他们在这里干什么？”

“他们也是和约翰昵一起来的。”

“你说什么？”

“在约翰昵娶玛戈特·阿什顿之前，古西娶了她，记得吗？而现在他们都是我的朋友。别紧张，汤米，这是个晚会，你知道。万能的基督，你看了那场演说吗？”

弗烈特
有大会代表证。“你看了？”

“看的电视。我们待在古西和约翰昵现在住的顶层公寓里。吉米和丹尼尔昨晚也在那里。特疯狂。喧闹的家伙。你也应该来的。”

他没有受到邀请，一点都不知情。“吉米和丹尼尔·谢伊兄弟俩。”

黑根清楚他应该回头再和弗烈特聊天。他的任命遭到媒体如此负面的大肆报道之后，被人看见在公共场合，在这里，与人打招呼之后还聊天，影响不好。

“你住在哪里？”

“那是你见过的最大的吗？还有比这更大的吗？”弗烈特冲着安妮·麦高恩和她那著名的巨乳点点头。她是紧跟着方檀的那个金发女人，旁边是被方檀称为“笨蛋疯子”的那个喜剧演员，她取代后者成为开场节目的表演者，但不知怎么的，他仍是方檀的随从之一。安妮·麦高恩已经取代渐渐老去的梅·韦斯特，她的名字成为笑话中大胸脯女人的代名词。

“我该走了，弗烈特。”

“你见过她吗？”

“见过一次，”黑根说，“她不会记得我的。”

终于，吉米·谢伊走了进来，身旁跟着他的父亲和弟弟。舞厅里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录制的《前往远处蓝色的原野》也响起来了。

“1960年的谢伊和黑根！”弗烈特叫喊。

在黑根听来，弗烈特的声音被淹没了。

黑根偷偷溜走了。此时舞厅里已经人满为患。他想和该握手的人握手，但不太容易。他能做到什么程度就做到什么程度，但有很多次，他把手伸给他以为是参议员或众议员或高级助手的人，结果对方只是白了他一眼。他试图找到内华达州代表团的成员，大概只有他们才会注意到他不在现场。他只看到一个代表，是来自比提（不管那是什么地方）的一个中学老师。

“《通向死亡谷的大门》。”她在喧闹声中大喊。

“哦，没错。”他说。比提的人喜爱吹嘘吗？

“矿山，”她说，“那是我们那里特有的东西，不过有好几家已经关闭了。”

“所以我们必须投票让那些杂种落选。”黑根脱口而出。

她皱起了眉头。也许是因为杂种
这个词，也许是因为他就是她想通过投票使之落选的杂种之一，不过他还没道歉，她却已经面露喜色了。“你很棒！”她叫嚷着，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过了一秒钟，黑根才意识到在他身后，谢伊州长走了过来，他像使用扫雪机一样挥洒他夸张的笑容。谢伊把笑脸冲向中学老师，对她竖起了大拇指，说了声“谢谢你，见到你很高兴”，又拍了拍她的肩膀，随后州长握住了黑根的手。他们以前从未见过。他的手还没松开，视线却已经移向了人群中的下一个。就这么回事。不过，中学老师的脸上流露出满足的神情，这立刻给黑根上了一堂政治课。年轻、有魅力和担任总统没有关系，但是与选举关系很大。

黑根凑近她的耳朵说：“我猜你看了谢伊州长的演说。”

“演说是听的。”她又皱起了眉头。

“没错。”他说。

她把嘴凑近黑根的耳朵。“请允许我节省你一点时间，先生。”她说，“迄今为止，我从来没有反对过我们政党的路线，但十一月份我会这么做，投你的反对票。”

她从他身边缩了回去，眨巴着眼睛以强调其中的讽刺意味。

他该说什么呢？女士，我的对手已经死了
？“嗯，好的，”他说话时不自觉地模仿谢伊拍了拍她的肩膀，“见到你很高兴。”

黑根跌跌撞撞地穿过人群。舞厅里虽然人头攒动，吧台那边却几乎没什么人。几乎所有的人都在呆呆地望着舞厅里众多的名人。

方檀、谢伊和安妮·麦高恩爬到了一张桌子上。方檀和谢伊挽着胳膊，安妮站在一边，双手十指交叉握紧，放在腹部——无花果叶子的造型。大使站在他们旁边的地板上，把手指伸进嘴里，吹起了口哨。黑根看着他，立刻想到他光着晒黑的身子站在游泳池边的情景。方檀请所有人和他们一起唱《美丽的亚美利加》。

几年前，黑根带着安德鲁到FAO·施瓦茨玩具王国看过安妮·麦高恩，当时安德鲁年纪还小，她的木偶剧《约约、奇斯夫人与安妮》刚刚开始上演。去年，大概是安妮离开丹尼尔·谢伊（他毕竟结婚了）和约翰昵·方檀同居的时候，她退出了影视圈，做了歌手。

谢伊挥舞着手，从桌子上下来。方檀和安妮留在上面，大声唱着一首演出节目单上的歌曲，这首歌本来是歌颂另一个州的，如今歌词却改成了对新泽西州的溢美之词。

黑根掏出办公室主任为他准备的索引卡片，上面罗列着今晚该去参加的晚会，包括过于细致的说明、要会见的人的名字，甚至还有聊天时的提词。见鬼去吧，黑根已经看够了，受够了。黑根要回阿斯伯里公园市看望自己的家人。

他出来时，看到弗烈特坐在大厅里，和那两个芝加哥的家伙以及一个穿格子花呢外套的人聊天，这个人叫约翰昵什么的，大部分时间都在迈阿密。

“你要走了，汤姆？”弗烈特大喊。

汤姆示意他坐着别动。“晚上再和你聊。”

“别，等一下，”弗烈特说着从那边脱身过来，“我和你一起走一段。马上就回来，伙计们。”

弗烈特和他一起走在拥挤的木板人行道上。黑根走得很快，他无需走那么快。

“我得问你一件事。”

“都处理好了，”黑根说，他以为弗烈特指的是去年在旧金山惹的麻烦，“都忘掉了，不是吗？所以别再提了。”

“我想问，迈克尔就我的计划对你说过什么吗？”弗烈特问，“那个富有远见的计划，我们让一条法律得以通过，任何人不能在纽约埋葬死尸——任何一个行政区，包括长岛。”

“声音小一点。”黑根本能地四下张望。

“我说的不是那种
埋葬死尸，”弗烈特说，“我说的是正常的丧葬，知道不知道？每个普通人。让一条关于城市规划的法律得以通过，这样一来——”

“没有听他说过，”黑根说，“你知道我不管那档子事了。听着，我真的得走了。”他突然从弗烈特身前改变方向，向后走去，希望能就此结束谈话，“告诉德亚纳我问她好，行吗？”

弗烈特停下脚步，他看上去似乎有点神情疑惑，不过这可能是他戴着太阳镜给黑根的感觉，黑根看不到他的眼睛。

“德亚纳，”黑根说，“你的妻子，回过神来了吗？”

弗烈特点点头。“告诉姿瑞莎和孩子们，我爱他们。”他说，“别忘了，好吗？”

他说这话的语气有点令黑根不悦，他把他拽到一旁的小路上。“你还好吧，弗烈特？”

弗烈特看着地面，耸耸肩，活像十来岁的孩子在生闷气。

“旧金山发生的事情，你还想告诉我点什么吗？”

弗烈特抬起眼睛，摘下太阳镜。“去你的，行了吧？你管不着我，汤米。”

“你染上了好莱坞的哪种怪毛病，弗烈特？”

“我刚说什么来着？我用不着向你汇报，不是吗？”

“该死的，为什么方檀所有的朋友不是正在睡他睡过的女人，就是以前睡过他正在睡的女人？”

“你说什么？”

黑根重复了一遍。

“太粗俗了，汤米。”

的确粗俗。“算我没说。”黑根说。

“不行，我了解你，”弗烈特说着，逼近黑根，使他的背顶着小路边的墙，“你什么狗屁都不会忘掉，你会在脑瓜子里不停地想来想去，直到你觉得自己找到了一个答案，即便根本就没有答案，或者答案简单得你都受不了，因为那样一来你就用不着再想来——”此时，他猛戳着黑根的胸骨，“想去——”又戳了一下，“想来——”又一下，“想去。”

黑根的背顶着一堵乌黑的砖墙。弗烈特小时候有一段时间表现出暴力倾向，后来这种倾向自行消失了，直到他打死旧金山的那个同性恋者。

“我该走了，”黑根说，“好吗？我必须走了。”

“你他妈的以为自己很聪明，”他轻轻搡了黑根一下，“是不是？”

“好了，弗烈特。放松点，好吗？”

“回答我。”

“你有枪吗，弗烈特？”

“有什么不对吗？你怕我？”

“一直都怕。”黑根回答。

弗烈特笑了，声音很低，并不快乐。他举起手，摊开手掌，对着黑根的脸颊拍了一下，用的劲介于轻拍与重掴之间。“听着，汤米，”弗烈特说，“这并不复杂。”

什么才是复杂的呢？黑根撅起嘴唇，点点头。“不复杂，是吧？”

“不复杂。”弗烈特呼出的气体里有洋葱和红酒的味道。刮胡子时，他漏掉了脖子上的一小块。“瞧，如果你像约翰昵一样喜欢追逐女人，而且你所有的朋友都是这样的人，这样的事一定
会发生的。相信我，世界上就这么多出众的女人，这样下去最终会让男人吃亏的。你明白吗？”

“从理论上来说，”黑根回答，“我明白。没问题，我明白。”

弗烈特退后一步，戴上了太阳镜。“下次你和迈克尔聊天的时候，”他说，“把我的计划告诉他。我想出了更多的一些细节。好吗？”

“算了吧，弗烈特。我说了，我不管——”

“那你走
吧，该死的。”弗烈特茫然地指向大西洋的方向，“你必须走了，走吧。”

那天夜里，汤姆·黑根回到姿瑞莎父母位于阿斯伯里公园市的家时，他的两个儿子正在小小的前院里打成一团。

他钻出小车。很显然，他们打架是因为一个女孩。安德鲁先喜欢上了那个女孩，但弗兰克却吻了她。黑根听任他们打了一会儿，但是当他看到姿瑞莎从前门出来走到门廊里时，他把手指塞到嘴里，吹了一声口哨，随后走到他们中间，把他们分开。他命令他们坐到车里，自己进屋取了手表。贾安娜和外祖父母在一起看电视剧，是个西部片。他抱起她，让大家都坐到车里，一起去买冰淇淋。“妈妈家里有冰淇淋。”姿瑞莎说，不过汤姆瞪了她一眼，她也跟着去了。

他们到达高速公路旁的公爵夫人乳品店时，这家店刚刚关了门。汤姆·黑根走到后门，塞给老板一张五十美元的钞票，过了一会儿，黑根一家一起坐在一张黏糊糊的绿色野餐桌旁，头顶有一盏黄色的汽灯，他们全家团聚在一起了。贾安娜——她不过是她父亲的女儿，别的什么也不是——一丝不苟地吃着她的蛋筒，像个礼仪学校的女校长，连一点点都没有漏出来。姿瑞莎拿着一张用唾液沾湿的餐巾纸，轻轻擦着安德鲁胖乎乎的脸，她的圣代已经化了。安德鲁吃的冰淇淋里面有一种像是胡桃巧克力糖的东西。弗兰克拿起一根红色塑料船形碟子里的香蕉便狼吞虎咽起来。汤姆只要了咖啡。

大家都吃完之后，黑根立起身，站在桌头，告诉他们说，夏季剩下的日子将在华盛顿度过，全家一起去。开学前，全家将一起开车回内华达州。当他竞选失败，输给一个死人时（他相当确信这一点），他们将勇敢面对。如何面对？

贾安娜迅速举起了手。“全家一起！”

“好姑娘，”他说着亲了亲她头顶的红头发，“我知道一直以来你们感到很不舒服，我知道报纸登了一些疯狂的内容，我也知道有人当着你们的面说过更可怕的话，但是我们大家都在共同承受。目前，我是美国的一个众议员。这是一种荣誉、一种特权、一个奇迹，真的。我希望你们能一辈子记住这段经历。我们一辈子都记住。”

孩子们转头望着姿瑞莎，她深吸了一口气，点点头。“你说得对，”她说，“我很抱歉没有——”

“没必要道歉，”黑根挥挥手说，“我完全理解。”

与其说他忘了告诉姿瑞莎和孩子们弗烈特爱他们，不如说他还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

第二天，他们一起坐在车里，向哥伦比亚特区开去。到达时，拉尔夫已经把黑根的行李换到一个更大的套间，并选了一个实习生做导游。他们瞻仰了每一座纪念碑，参观了最高法院和国会图书馆，并且去了所有的博物馆，在锡拉丘兹大学获得了艺术史学位的姿瑞莎似乎几年来都没有这么高兴过。汤姆和儿子们在国会体育馆打篮球，让国会理发师理了头发。

拉尔夫甚至安排他们去参观椭圆形办公室，全家人一起拜见总统。更让人高兴的是，总统的牧羊犬“公主”——在电视上扮演拉西的那只狗的亲戚——刚刚产下了一窝小狗，黑根一家准备抱养其中的一只。他们一起从酒店步行前往，碰上倾盆大雨，全身被浇了个通透。在白宫官方摄影师拍摄的照片里，黑根一家看上去狼狈不堪，像一伙湿淋淋的猫把总统围在中央，总统笑得像是正在忍着来得不是时候的肠痉挛。小贾安娜举着小狗（他们最终给他起名“埃尔维斯”），眉头紧皱，她的眼睛盯着空中飞着的小狗拉出的蚕豆大小的绿色粪便，粪便眼看要飞到总统的咖啡杯里去了。

汤姆请人把照片冲洗到最大尺寸，全家人都觉得这张照片太搞笑了。回到拉斯维加斯后，他把照片挂在壁炉的上方，取代了姿瑞莎花高价买来的毕加索的一幅石版画，毕竟，那幅石版画挂在餐厅里更合适。

黑根的失利是内华达州历史上最一边倒的一次——到目前为止，死者占了极大的优势，至少从选票的计票结果来看是这样的。

在基瓦尼俱乐部、“扶轮国际”、联合矿工工会、教师联盟或者内华达牧牛人协会等组织的会议上，黑根一次又一次地被证实是个呆板、毫无幽默感、不受欢迎的演讲者。在这个由浸信会教友和信仰不可知论的牛仔掌管的州里，他却是一个严守教规的爱尔兰天主教徒和律师。黑根头一次真正看到他的新故乡，是在他开始竞选的时候。救援会里有的被跳蚤咬过的流浪汉在内华达州待的时间都比汤姆·黑根长。他与已故众议员的身材小巧、勇猛凶悍的遗孀之间的辩论是一个骇人听闻的错误，但这个错误是黑根铤而走险犯下的，没有任何退路，因为即便在那个时刻，所有的迹象都表明他是一个希望渺茫的参选人。黑根在陈述成百上千个无法拒绝的交易条件时，总是面无表情，但具有很强的说服力，而到了电视上，给人的感觉却是卑鄙奸诈。美国各州中，内华达州蜥蜴的种类最多。这是一个一眼便能认出爬行动物的州。

大选前几天，拉斯维加斯的一家报纸报道说，黑根众议员不仅一直担任传闻中的黑手党党徒“教父”维托·考利昂的律师（这是众所周知的），还是他非正式的受监护人（对此人们知之不多）。这个报道说，维托幸存下来的孩子有时甚至叫黑根“哥哥”。黑根没有否认，他称自己是考利昂家族成员慈善之举的上千个受惠者之一，他们的慈善行动还包括内华达最大医院的主要部门的建设，以及即将建成的艺术博物馆，它很快会成为落基山脉以西、加州以东全美最好的博物馆。黑根给这位记者看了一份《星期六晚报》的报道复印件，这篇报道说维托·考利昂基金会被称为“五十年代最佳新慈善团体之一”；还有《生活》杂志上占满两页的一篇文章，文章报道了迈克尔·考利昂在二战中的英雄事迹。这位记者似乎认为考利昂家族是犯罪家族，但黑根指出，他们从来没有被判定犯有任何罪行，连走路不遵守交通规则的问题都没有。她向他打听他们——尤其是已故的桑迪诺·考利昂——几次被指控犯罪的情况。黑根递给她一份美国宪法，建议她阅读里面的这一部分：被证实有罪之前，犯罪嫌疑人应该被认为是无辜的。报道说，这种说法在美国宪法里找不到。

不清楚是否有人向这位记者或者她的编辑透露过黑根的出身。如果真是如此，消息来源应该出自几个不同的人，他们是黑根成长过程中的朋友和邻居。方檀，他从未喜欢过黑根。芝加哥组织，对黑根的任命令他们怒不可遏。甚至可能是弗烈特，他最近的疯狂举动导致了对他的怀疑。这位记者也许是全都靠自己推测出来的，这不是不可能。不管是怎么回事，黑根和迈克尔都没有浪费时间试图去解开这个谜团，至少在目前他们没有这样做。有什么用呢？即便没有这篇报道，黑根注定会在大选中失败，而且败得很惨。

然而，不久之后，在华盛顿，一个不同的小谜团解开了，一件微不足道的权利受侵害事件得到了纠正。几个星期来，正确的人不断地问着正确的问题，最后的高潮终于到来，此时，一辆挂着纽约车牌的红黑两色卡迪拉克停在了阿那卡斯提亚河附近的一栋廉价公寓楼前。天下着雪。两个白人钻出了轿车，矮的那个穿着发亮的西装，高的那个穿一件灰色的风衣。他们径直走到前门，穿风衣的男子几乎没有助跑，便直接踹开了门。片刻之后，传来了一声枪响。在这个社区里，枪声像内华达州的蜥蜴一样平常。穿发亮西装的男子先出了门，胳膊下夹着一个白色宽边高呢帽，像夹着一个橄榄球。他身后紧跟着那个穿风衣的男子，他手里握着黑根的旧手表。楼上，那个行凶抢劫的路贼——他太喜欢这块表了，舍不得卖——不省人事、双臂张开躺在旧油地毡覆盖的地板上。他被那个高个男子残忍地击倒在地上，高个男子是熟练的重量级拳击手，名叫埃尔伍德·库西克，他女友的流产事宜由一个因为各种原因忠于“王牌”杰拉奇的人安排好了，住在纽约的一家无菌医院里。矮个男子——“蟑螂莫莫”科西莫·巴罗内，萨利·忒希奥的侄子——用一把0.38英寸口径的手枪对着这个黑人窃贼的手打了一枪，算是教训。这个窃贼没有苏醒过来。第一次执行这种任务的库西克抓起窃贼完好的那只手，摸着他的脉搏。似乎是正常的。呼吸也正常。如果他不参与抢劫，也就不会受到这样的伤害。假如他在死之前苏醒过来，他就会恢复健康——除非他必须去打字或弹钢琴。

“这块手表是谁的？”库西克坐在车里一边试戴手表，一边问道。

“蟑螂莫莫”没有回答。他拿下遮阳板，对着后视镜看他那喷了发胶、硬得像骨骼的头发。他们开车出了城，拳击手才又开始说话。

“帽子和手表都属于同一个人，还是别的人？”

“你为什么不也试试帽子？”“蟑螂莫莫”说。

库西克耸耸肩，戴上了帽子。帽子很合适。“你觉得怎么样？”他问。

“蟑螂莫莫”摇摇头。“还是你，”他说，“听着，特克斯，帮我一个忙，看看你能不能闭上嘴，像你打拳一样干脆。”

库西克又耸耸肩，闭上了嘴。

那个窃贼趴在一个小房间的地板上，在这个地方，人们报警的速度很慢，警察反应的速度更慢，所以他因流血过多而死亡了。就说这是正常事件吧，就说这是命中注定吧，就说这是非蓄意性后果法则吧，随便什么都行。为什么汤姆要在乎呢？人做出一些事，导致另一些事的发生。人死了并非一定要有意义，几乎没有什么人的死是有意义的。

第十六章

恺·考利昂第一眼看到西西里岛时，便不由得喘了一口气。

迈克尔从正在读着的书上移开视线，抬起头来——这本书的书名是《佩顿广场》，是恺买的，因为她母亲、德亚纳·邓恩和拉斯维加斯女青年俱乐部的几个女士都向她推荐过，但几个小时前她读完之后，觉得这本书毫无价值。“出什么事了？”

“没出什么事，”恺说，“我的上帝。你从没告诉过我，这里有多美。”

他放下手里的书，俯身越过恺，靠向窗户。“的确很美。”

一脉顶部积雪的山峰环绕着城墙内的巴勒莫，从空中望去，巴勒莫城内是数不清的尖塔、雕刻的石头和有涡形装饰的阳台。此时正值二月，地中海却湛蓝得令人难以置信，阳光照耀在海面上，闪烁着点点金色，如镜的水面只有轻微的水波荡漾，如同轻声播放节目的收音机上放着的一杯葡萄酒。飞机跑道位于城西北的一个海角上。迈克尔曾列举了无数的理由，试图说服恺不要来这里度假，其中之一便是，从数据上看，这是世界上最危险的机场之一。大多数情况下，他先飞到罗马，然后坐火车和渡船来这里。飞机降至水面倾斜转弯的时候，一艘灰色的小渔船靠得非常近，她竟然可以看到渔夫没有刮胡子的脸。恺曾经来过欧洲，但都是坐轮船，这次她兴奋极了，庆幸自己坚持一路坐飞机过来。

只是在飞机的影子落在海岸线的巨石上时，一阵剧烈的恐慌才传遍了她的全身——我的孩子们
！但只是一阵恐慌而已，几秒钟之后，他们降落在跑道上，触地的瞬间比平时要猛一点，但终归是一次平安无事的降落。

“这么多年了，”恺带着惊异的语调说，“我终于第一次来到了西西里岛。”

“维纳斯在这里出生，”迈克尔抚摸着她的大腿说，“爱神。”

恺自打成年之后，便一直听到与西西里岛的特色有关和无关的说法，因为不是西西里岛人，她永远无法明白。迈克尔因公来这里的次数多得数不胜数，甚至还在这里住过三年，他最该做的事情便是领她参观这个地方：值得花一个星期看风景，第二个星期躲到陶尔米纳附近的在山腰上的一个浪漫的度假胜地去。他欠她这么多。至少有
这么多。

飞机向航空站滑行的过程中，恺注意到跑道内的草地上整整齐齐地停放着一溜小巧的意大利轿车。车的旁边大约有三十个人，他们中的不少人胳膊底下夹着面包或鲜花，站在齐腰高的绳子后面，微笑着朝滑过来的飞机挥手。绳子前面站着四个穿制服的意大利警察，两个警察举着闪闪发亮的银剑，另外两个的剑装在剑鞘里，胸前挎着机枪。

“这些都是你认识的人？”恺问。

她说的是玩笑话，但迈克尔点了点头。“朋友，”他说，“朋友的朋友，其实，蒙德罗海滩上的一家餐馆里应该有个意想不到的聚会。”

她白了他一眼。

“我明白。”他说。

“我以为我们达成过共识。”

“没错。想给你惊喜的不是我
，我不会再给你惊喜，这是我们的协议。但那不受我的控制，你必须向上帝提意见。”

“你是什么意思？”他是不是在拿她皈依天主教开玩笑？

“没什么意思，”他回答，“听着，之前我并不确定会有这事。我一看到这事难以避免，就立刻告诉你了。如果我给你讲的这个惊喜聚会最后没有办成，带给你的惊喜也是一样的，对吧？”

她摇摇头，拍了拍他的膝盖。他的确
需要度假休息，她也是。她把一只手放在他的大腿上。“我们不能先到酒店冲个澡吗？”

“如果你真想的话，”他回答，这是他说“不行”的另一种方式，“千万不要露出惊讶的表情。为了他们的缘故。”

飞机停止滑行了，那两个没有挎机枪的警察把剑插入剑鞘，急匆匆地走过停机坪。一个乘务员请乘客们坐在座位上不要动。

“出了什么事？”恺轻声问。

“不知道。”迈克尔扭了扭头，几乎没被人觉察，但足以和坐在他们后面两排的亚伯特·奈里交换了眼神。迈克尔同意只带一个保镖（是最优秀、他最信任的一个）来这里度假，似乎清楚地表明，形势已经好转。而且，正如迈克尔保证的那样，他们在飞机上或在机场里待了几乎整整两天了，感觉像是亚伯特·奈里不在场。

舱门打开了，旋梯放了下去。乘务长和那两个警察说了一会儿话，尽管恺总觉得自己听得懂意大利语，但她几乎没听清楚什么。

乘务长转过身，面向乘客。“大家请注意，”她用准确的英语说，“考利昂先生和夫人，请你们示意一下好吗？”

她的英语口音比迈克尔大多数的下属都要纯正，她甚至把考利昂
发成了美国式的读法。

奈里站起来，朝飞机前舱走去。乘务长询问他是不是考利昂先生，奈里什么也没说。

只是在他走过迈克尔和恺的身边之后，迈克尔才举起了手，恺也跟着举起了手。

恺的嘴唇没有动。“这也是惊喜。”她咕哝着。

“我想这没什么，”迈克尔说，“纯粹是航空业务。”

奈里开始用意大利语同乘务长交谈——关于保护，关于迈克尔·考利昂在美国是怎样重要的人物，关于无礼和好客。他们的嗓门压得很低，恺还是听不出他们在说什么。随后，奈里转身朝着迈克尔和恺做了一个拍打的手势。好啦，好啦！迈克尔点点头。乘务长请考利昂先生和夫人坐在原位，等别的乘客先下飞机。奈里在靠近前舱的一个空位上坐了下来，一直待在那里。

“怎么了？”恺轻声问。

“不会有什么事的。”迈克尔回答。

“答非所问。”

其他人下去之后，那两个警察登上了飞机。奈里拦住了他们，他们飞快地轻声聊了几句，随后走过过道，站在迈克尔和恺的身边。

迈克尔用意大利语对他们表示欢迎，其中一个警察似乎认识他。迈克尔示意他们坐下，他们站着没动。他们解释说，据可靠消息，他们不能百分之百地确定蒙德罗的欢迎聚会是一个陷阱，但很有可能是，他和夫人此时踏上西西里岛的土地是不明智的。

“‘可靠消息’？”迈克尔用意大利语重复着这个词。

两个警察的神情仍然凝重。“是的。”似乎认识他的那个警察用英语说。

迈克尔瞅了奈里一眼，后者做出“芝加哥
”的口形。他这可能是什么意思呢？也许他做的口形是别的什么词，一个人的名字。

迈克尔站起身，朝前舱点了点头。两个警察跟着他，他们在那里继续交谈，声音很低，她听不到。恺不知道是该害怕还是愤怒。外边，挥着手的人们跑过来跑过去，对着飞机做各种表达感情的姿势。有几个人钻进车里，离开了。恺拉下遮光窗帘。终于，迈克尔拍了拍那两个警察的背部。“好吧，”他提高了声音，用意大利语说，“下一班飞罗马的飞机什么时候走？”

似乎认识他的那个警察微笑起来。“我们非常高兴地向你报告，”一个警察说，又是用英语，“你正坐在这架班机上。”说完他们就下了飞机。

迈克尔、恺和奈里不仅已经坐在飞往罗马的飞机上，这趟飞行居然还是私人飞行。乘务员们说她们无论如何已经预料到会发生这种事，解释原因时却找不着词了。

“免费乘客，”迈克尔说，“这是你想说的词。”

“您再说一遍好吗？”那个英语毫无瑕疵的乘务员说。

“对应的英语词是免费乘客。”迈克尔用意大利语说。

“免费乘客，”她说，“对，谢谢。”她对他用意大利语解释似乎有点不高兴。她和其他乘务员打扫完机舱，离开了。

“这太像你的风格了，”恺对迈克尔说，“你就是不
想来西西里岛，现在你如愿以偿了。”

“恺，”他说，“你是说着玩的吧？”

“想想你的母亲。”她说话时心里想着放在飞机上哪个地方的那个装满礼物的箱子。准备这些礼物是支持她活过过去几个月的原因，所有的人，甚至包括医生都认为，这是她与死神遭遇却康复得这么好的原因。

“我会让他们卸下来的，”他说，“我认识人，他们可以把礼物带给该送的人。”

“你当然认识人。”

“恺。”

“我觉得很难受，一路飞过来，把孩子们留在家里，为的是什么？什么也不为。”

迈克尔什么也没说，他没有必要说什么。他本想去某个地方，带上孩子们，那样的度假才是他所想要的。他必须做的最难的事情就是静静地坐着，把身体埋在沙里。恺却要忙着照顾安东尼和玛丽，她喜欢照顾孩子，但那不是度假。两年来，她一直无私地做着迈克尔需要她做的事情。她必须独自照顾孩子们，仿佛她是一个寡妇（包括那一年，他忙于他在古巴要做的谁知道什么事情，甚至无法脱身回家过圣诞节，孩子们哭了几个小时，根本劝不住，她只能抱着他们）。她仍然没有回去教书，她开始担心，怕永远也回不去了。她独自协调了搬往拉斯维加斯的整个过程。随后，她承担了更大的工作，即设计塔霍湖的综合建筑，并监督施工。他们自家的房子、用于娱乐的露天音乐台、黑根家、康妮和埃德·费代里奇家、弗烈特和德亚纳·邓恩家、亚伯特·奈里家的初步建设规划，甚至还有供客人留宿的小平房都必须由她来筹划，并且要造得完美和谐。事实上，恺非常喜欢参与建造房子的过程，这连她自己都感到惊奇：数不胜数的细节和决策以及大肆采购的机会，这些都与整个家族的利益密切相关。然而，这些仍是工作。她几乎没有向迈克尔要过任何东西，只有一样：去她想去的地方度假，只有他们两个人。

“现在我们该怎么办，”恺问，“转过头回国？”

“我们没有必要回国。这种状况，如果你愿意回想一下的话，就是我不愿和你来西西里岛的一个原因。”

“看在上帝的分上，迈克尔，我们正在逃避谋杀的威胁。”

“我们没有逃避。”

“没错，我们正在飞。”

“我不是这个意思。与其说那是威胁，不如说是防备。听着，恺，如果有什么事情是我……我想说的那个词是什么？坚定不移。对。如果有什么事情是我坚定不移要做的，那就是保护我的家人。”

恺望向别处，不再说话。事实上他对任何事情都坚定不移地去做，这是他的优点，也是他的缺点。这是他身上最好的、也是最差的品质。

“那些人，”他说，“那两个警察，其中一个是卡罗杰罗·汤玛西诺——我父亲一个好朋友的儿子。我和他的父亲有过交往，跟他也有交往。我信任他。我们现在百分之百没有危险，也许一直都没有。还是那句话，只是防备而已。请你理解。而且很明显的是，你无论如何都不会
有危险。有条惯例规定不许——”他没有再说下去。

“伤害妻子或孩子。”她骨碌碌地转着眼珠说，“毫无疑问，这惯例在西西里岛就变得模棱两可了，我当然别想搞明白了，因为我不是西西里岛人。”

迈克尔没有回答她，他的脸色很难看，也许只是因为这一路飞行的劳顿。现在她不愿承认，但是如果她真的知道从拉斯维加斯飞到巴勒莫的过程艰险，她可能早就同意去夏威夷或阿卡普尔科了。

飞行员回到驾驶室。奈里走到驾驶室和他们交谈。片刻之后他坐了下来，离恺和迈克尔很远。车和人都离开了停机坪。飞机起飞了。

“你其实没法明白，”迈克尔终于说，“你怎么能明白呢？”

“哦，耶稣基督。”恺说。她站起来，坐到远离迈克尔的位置上。几分钟之内，他已经两次逼得她轻慢地呼唤主的名字了。

他没有拦她。

不过她知道，这最终会有用的，她的沉默。就因为他非常善于运用沉默作为武器，并不表示沉默对他毫无作用，尤其是她的沉默。她坐在机舱的右边，耐心地看着意大利的海岸线轻灵地拂过眼帘。

大约一个小时后，他过来了。“这个座位有人吗？”他说。

“那你已经读完你的书了？”

“读完了，”他回答，“我觉得写得不错，事实上，很解闷。”

“你可以这么说。”他拿去读的那本书是埃德温·奥康纳的《最后的欢呼》，那是恺送给他的圣诞节礼物。他不停地打盹。她读完手里的书不久，他就拿走了，而她也把他手里的书拿了过来。恺认为《最后的欢呼》是她读过的关于城市政治的最好的书，他竟然不喜欢，这令她非常吃惊。“对了，没错，这个座位有人坐。”

“恺，”他说，“你不明白，是因为我没有——”他闭上了眼睛。对于这一点，他总得费劲地找要说的词，这也与这次长途飞行有关，但是此时他身上流露出来的似乎更多的是心神不宁，而不是疲惫不堪。“因为，”他说，“这是真的，我没有完全……你知道的……”他发出一声灰心丧气的叹息，随后转成了苦闷的轻声呻吟。

“迈克尔。”她喊道。

“我想告诉你一些事情，”他说，“我必须告诉你一些事情。”

大多数时候，她看着他，几乎无法认出她爱的这个男人。他的脸被人打坏了，后来又整了形。他的头发有一部分已经变成了灰色，他已经完全变成了一个酷似他父亲的人，尽管她告诉自己，这只是她的想象。不过，此刻，他的眼神与几年前一模一样，那是一个星光灿烂、温暖和煦的夜里，在新罕布什尔州的一个高尔夫球场，他告诉她自己在战争中的所作所为，他从未告诉过别人，讲到最后他竟然哭倒在她的怀里。尽管她很生气，但是此刻，突然之间她的心变软了。

“我很想听，”她说话时声音有点发抖，“谢谢你。”她拍了拍身边的座位。

他坐了下来。“抱歉。”他说。

“不用抱歉，”她握着他的手说，“不用说对不起，只要给我讲讲就行。”

他们在罗马逗留的时间刚好能把时差调过来，他们还在恺几年前与父母去过的一家餐馆吃了一顿美味佳肴。第二天，迈克尔还在睡梦之中，恺亲自找到饭店前台服务员，在瑞士阿尔卑斯山的一个度假地预订了房间。服务员还帮她租了一架飞机，由迈克尔驾驶，她知道他一定很喜欢。她从未去过阿尔卑斯山，不过他们一路过来飞过阿尔卑斯山上空时，她对自己许诺说，总有一天会来。结果，这一天却是明天。

她安排好了之后，回头看见亚伯特·奈里坐在大厅对面的皮椅上吸着烟，后来又大声地嚼着一个小甜面包。她摇了摇头，他点了点头。她对饭店前台服务员说她搞错了，她需要预订两个房间，最好不要相邻。他叹了口气，做了一个恼火的手势，但还是打了电话，修改了预订的房间数目。

恺在饭店的酒吧里要了一杯浓咖啡。饭店有一个四周镶着玻璃的院子，恺走过去找桌子的时候，有一个年纪与她相仿的男子对着她吹起了口哨。他身边一个更年轻的男子挑起了一侧的眉毛，大声说她很美。她试图不作任何反应，但她是一个快乐的女人，实际上，他们的赞美令她更快乐。她只有三十二岁。是的，他们是意大利人，不过想到自己是一个能够获得陌生男人脱口而出的赞美的女人，她感觉还是很开心的。

她独自坐了下来，全身沐浴着罗马特有的橘黄色的阳光。

迈克尔向她求婚的那一天，他便提醒过她，他们不可能是平等的伴侣。恺表示抗议。迈克尔的父亲显然是向他母亲说真心话的，不是吗？的确如此，迈克尔说，但是他母亲首要的忠诚对象总是他的父亲，四十年
一贯如此。如果他们相处融洽，迈克尔说，也许有一天他会告诉她一些她并不想听的事情。结果，那
个
有一天却是昨天。

恺可能应该愤怒、恐惧，或者，至少应该坐立不安吧。听了迈克尔告诉她的那些事情，或许正是由于这个原因，恺竟然记不得上一次这么快乐是什么时候了。这非常地不理智，但是话说回来，所有的快乐都是不理智的。

她丈夫是一个杀人犯。他逃到西西里岛，不是因为他被莫须有地指控谋杀了那两个人——那个警官和那个毒枭——而是因为他的确射杀了他们，子弹打在一个人的脑袋里，还打中了另一个的心脏和喉咙。三年后，迈克尔回到美国。当他和恺谈恋爱时，他坦白说他和一个女人在一起，是的，当他不在美国的时候，但那只是因为他认为自己再也见不到恺了，最起码在六个月里是见不到的。他直到昨天才说出那个女人——一个名叫阿波罗妮娅的十几岁的农村姑娘——其实是他的前妻。至于为什么是六个月，那是因为六个月前，她被装在一辆小罗密欧车里的饵雷炸得粉碎。

他的哥哥不是死于撞车事故，他在一个过路收费站被打成了马蜂窝。

汤姆·黑根两年前告诉她的一切都是真的，迈克尔下令杀害了卡罗、忒希奥、巴茨尼、塔塔格里亚，以及其他一些相关的人。黑根对她说这些事的那一天还告诉她，如果迈克尔发现这事，他将死无葬身之地。她感觉这天像是她生命中最黑暗的日子。

昨天，迈克尔对她表现出足够的信任，亲口告诉了她这些事情。昨天说不上是快乐的一天，但也不是她生命中最黑暗的一天。听说发生过这些事情，没有人会感到开心，他能亲口告诉自己，这令她欣喜若狂。恺非常震惊，但并不感到害怕。妻子是了解丈夫的，她了解迈克尔是什么样的人。从他们第一次见面开始，他就一直是一个典型的好坏参半的男孩子。在康妮的婚礼上，恺怪自己喝了度数高的红酒才感到头晕目眩，但真实的原因却是迈克尔对自己家族所做的事面无表情地做了一通说明。后来，迈克尔拽着她一起拍全家福——六年
后
他们才结婚——恺感觉自己被强行拉进了一个莎士比亚戏剧作品的演员阵容。她很不情愿地参加演出，但这毕竟是演戏，她很喜欢。

如果她诚实的话，她必须承认她有自己的秘密——尚未向迈克尔坦白的秘密。他躲藏在外的那些日子里，她和她的历史教授在霍利奥克谈过一段时间很长的恋爱（她也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迈克尔了），迈克尔对此事还蒙在鼓里。德亚纳·邓恩对她说过弗烈特的一些事情，她却永远也不敢告诉迈克尔。另外，恺也从来没有透露过黑根对她所说的话。

那天夜里，迈克尔告诉她在太平洋那些小岛上发生的恐怖事件和那些被砍掉脑袋、烧成灰烬、在滚烫的泥浆中腐烂的伙伴，恺因此爱上了他。他还和她谈论了被他杀死的那些人。蕴涵其中的最原始的男性暴力以及他所显露出的力量明显地打动了她，他不仅能够活下来，而且伏在她的臂弯里，向她倾诉真实的内心感受。他在那里也杀了人，这令她兴奋
。如果恺能够爱上一个为国家杀人的人（爱上他，恺知道，是因为这一点），那么当他为了保护自己的亲人而杀人或下令杀人，她又在多大程度上会感到震惊呢？

当然，现在，恺的年龄增长了，她做了母亲，这改变了一切，没有变的是她对这些事情的感受。她喝完了咖啡，她的心脏开始猛跳起来。

她回到楼上房间里（她听到奈里跟在后面，但没有回头看），挂上身后门上的链条，拉开窗帘，让光线洒进房间。迈克尔的身子动了动，但没有彻底醒过来。恺脱下衣服，在他身边的床罩下钻来钻去。

“我们要去阿尔卑斯山。”她轻声说。她的心脏跳得更快了。

“我不滑雪。”他说。

“我们不是去滑雪，”她说，“我不能确定我们是否能离开房间。”

“除了做弥撒，很显然。”

他不是嘲弄她。“连那个也没必要，”她说，“我不必每天都做弥撒。”她说这句话时，才突然意识到，她真的没有必要每天做弥撒。

她告诉他所有的安排：他们将租一架飞机，由他驾驶。他们将待上一个星期，然后提前回家，带上孩子们，一起去迪斯尼乐园。她已经打电报给纽约她认识的一个旅行社的职员，那趟旅行的事项也安排好了。她居然如此快速地重新安排好这个差点毁掉的度假，他似乎很惊讶。

“你低估我了，”她说，“你知道我们在塔霍湖的工程比原计划提前多少天完工的吗？”

“我真的得飞越阿尔卑斯山吗？”

“我原以为你会喜欢的，”她回答，“如果太危险，或者——”

“我的确喜欢，”他说，“我喜欢。”他轻轻捏着她的臀部。她剧烈地、颇为放荡地扭动着身体。

这一向都是他们认为最美妙的地方：在床上。他会让她怀孕，这并非完全不可能。她此刻觉得怀孕也不是不受欢迎的事情，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最近，在他们难得的几次做爱的过程中，迈克尔在她上面，或者她在迈克尔上面，他们自始至终保持同一个姿势，像做某件讨厌的家务活那样重复着同一个动作。这一次，正如他们刚到这里时做的那样，他们用恺最喜欢的方式做爱，不断地交换位置，他先在上面，随后换做是她，然后她转过身，背向他，她的双眼紧闭，使劲地扭动臀部，这也许就足够了，两个人都相当陶醉，就是这样。但令她惊讶的是，他没有射。他从床上爬起来，把她举到大理石水槽上。冰凉的大理石令她全身感到一阵阵战栗，她用胳膊搂住了他的脖子。她把头后仰。迈克尔的双手滑过她的乳房，轻柔地捋过她的肋骨，她又开始战栗，这一次更为猛烈。当她感觉到他快接近高潮时，她用手指尖轻轻地触着他那被汗水浸得湿滑的胸部。她无需说什么，她赶忙回到床上，匍匐着。迈克尔又进入她的身体，她听到自己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呻吟。洒在她皮肤上的阳光似乎正烘烤着她，灼烧着她，把她烧焦了。被单脱离了四个床角，光秃秃的带条纹的床垫露了出来。恺的手臂发酸，脸贴到了他的身上。他使劲地向下拽着她，贴着她的身体。他脸上的神情、他的开放、他的脆弱、他的热忱和他对她的关注，让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有点疼，更像是电击，她感到仿佛阳光正从她的身体向外辐射，形成朦朦胧胧的一片起伏荡漾的光波。在轻微的战栗中，她感觉到他身体的痉挛，在她身下，很远的地方。在那一刻——也许是十秒钟，也许是十年——恺筋疲力尽地跌落在湿透的床垫上。

迈克尔温柔地吹着她湿淋淋的脊背。他触摸着她，轻柔地，用一根手指。他描画着我爱你的字样，一遍又一遍。她的呼吸和心跳终于放慢了。突然，她连珠炮似的说出了一段话，充满感激、表达爱意的长长的一段话。只是在说完之后，她才意识到自己说的是意大利语。

“我的天哪，你从哪里学来的？”迈克尔惊奇地笑着问。

“我也不知道，”她用英语回答，说着便翻转过身来亲吻他，“那是——”

他把一根手指放在了她的嘴唇上，他们笑了起来。他是对的，没有说话的必要。

每天，不管到哪里，玛丽都戴着刚买的米老鼠的耳套，穿着灰姑娘的裙子和戴维·克罗克特的鹿皮靴。三岁的玛丽以为与她一起跳舞的狗熊是真狗熊。安东尼到处转悠，他大声地唱着各种装置和景点推出的歌曲，音符唱得很准。他有这种奇异的本领，一首歌听完一遍之后就能唱出来。在幼儿园里，这给他惹了不小的麻烦，不过恺相信，长远来看，这种本领对儿子来说是个好兆头。事实上，他的父亲，一个歌剧的狂热爱好者，计划从安东尼的下个生日开始，请人给他上歌唱课。他们是幸运的孩子，恺心想，而能拥有这样的孩子，她感到自己更幸运。

迈克尔有可能知道由于经常出门，他错过了多少乐趣吗？不过他也爱他们。带他们来迪斯尼乐园，他很明显地感到了发自内心的愉悦。迈克尔在家的时候，他对玛丽的溺爱是毋庸置疑的。安东尼对他来说要疏离一些，但正是迈克尔对安东尼毫不掩饰的爱，使得他对儿子的关心如此令人感动。假期结束之后两三天，迈克尔必须去纽约，既要处理公事，又要看看母亲。他的母亲有一些并发症，但又出院回家了，他不知道她身体恢复得怎样。他在打包的时候，把恺叫到卧室的窗户跟前。安东尼在秋千架后面挖了一个大洞，他站在上面，一个人低着头做着祷告。

“他在为自己的浣熊皮帽举行葬礼。”恺解释说。

“你在开玩笑吧。”

“别生气。”她说。

“我没有生气。我是——”他似乎找不到一个词来形容自己。

“我觉得这在一定程度上很可爱。”

“那顶帽子花了四个美元。”

“除非你还有什么秘密没告诉我，不然的话，我们是掏得起四美元的。”

他没有说话。显然，还有一些事情他不能告诉她，他们俩都很清楚这一点。“我不是这个意思。四美元，很显然——”

“哦，真的？那你的意思是什么？”

安东尼埋掉那个帽子，恺知道，与其说他是出于对一只死浣熊的怜悯，还不如说是因为几个月前，他在电视上看到田纳西州的一个参议员戴着同样的帽子参加总统竞选活动，公开点名谴责迈克尔·考利昂等人。买这顶帽子是迈克尔的主意，不是安东尼自己想要的。安东尼很少能告诉父亲，他想要或不想要的东西，而迈克尔是出于好意，但他却全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整件事不是恺打算和迈克尔谈论的，不是现在。

迈克尔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就当他埋的是真正的浣熊毛皮吧。”迈克尔说，“或者，算是兔子毛皮？”她吻了吻他的额头。他挤出了一声轻笑，走到外边安东尼那里。恺观望着。他们面对面站在洞的两边。安东尼的眼睛看着地面，看上去似乎什么也没说。在某个时刻，他突然说：“万福，马利亚。”迈克尔从头到尾听完他的祷告，即便他得知自己的儿子其实是来自火星的小绿人，他的神情也不会比此刻更尴尬。

迈克尔去纽约的这段时间里，他家在塔霍湖半完工的房子被全部烧毁。回来担任家族律师的汤姆·黑根走过来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恺。是暴风雨造成的。保险公司会赔偿所有的损失，他向她保证。地基没有受到损坏。恺之前的各项决策都做得非常好，他们只需多雇一些人，很快就可以盖起来。另外，里诺有一栋大厦，其实是一座城堡，以前的主人是一个铁路大亨，这座城堡正在拆除，以便再盖一座现代化的酒店。恺想要的任何房屋的固定装置都可以拿过来。恺一旦看到这个地方，黑根说，她会觉得这场火灾实在是因祸得福。黑根知道她一直希望这个夏天就能搬过去，但是他和领头的建筑商谈过，后者似乎认为在劳工节前还是有可能完工的。

“你和他谈过了？在他和我谈之前，还是你和我谈之前？”

“他也是我们的建筑商，也负责我们在那里的房子。”

“迈克尔知道吗？”

“他知道了。”

她皱起了眉头，双手叉腰，站在门口，没有邀请他进屋。从今天起，她已经意识到她没有怀孕。从此刻开始，这是个好消息。

“我其实没有亲口告诉他，”黑根说，“我留了一个口信。”

“让卡尔梅拉
转达的？”

“当然不是。”他没再说让谁转达。“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他说。

“别那么自信。”

“我们正在调查，好了吧？”他说，“但是，临时来了一阵暴风雨，你必须承认，只有上帝才能控制。”

“你敢肯定那是暴风雨？”

“是的。”

“你们怎么知道那是暴风雨？谁看见了？”

“我知道你很烦，恺，我也会这样的。我也很烦，那里的每个人都很烦。”

“有人看见了？”

在她身后，玛丽开始哭泣起来。安东尼跪在地上，伸出胳膊，开始唱起一首歌，这首歌最先是由一辆名叫达德利的忧郁的卡通破汽车带到这个世界上来的。

第五部

1957年——1959年

第十七章

“那就是说，当恺发现窃听器之后，”弗烈特斜倚在一个空座位上，对着他弟弟的耳朵轻声问道，“很恼火？”

迈克尔点燃一支香烟。此刻，恺和德亚纳正在宴会厅的那一头往女盥洗室走去。桑儿的女儿弗兰切斯卡和她刚刚嫁的那个有钱的祖先是盎格鲁——撒克逊人的白人新教徒正在跳舞。那个男孩滑雪或搞其他富家子弟的玩意时，腿部骨折了，在他的大喜之日，不得不绑着石膏模子一拐一拐地走动。大多数其他的客人也在跳舞，令人惊奇的是，居然包括几个月前差点去见上帝的卡尔梅拉。她和桑儿的儿子、橄榄球明星弗兰基一起快速地转着圈。只有迈克尔和弗烈特两个人还坐在饭桌旁。弗烈特记不得上一次在什么时候，他与弟弟曾单独相处过，就像今天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

“她不知道这事。”迈克尔终于回答。

“恺比你想象的聪明，她会揣测出来的。”

迈克尔吐了一口烟。他吸烟的时候有一种故意装出来的镇定自若，这是从电影中学来的习惯。他一开始吸烟就是这种架势。桑儿曾就此训斥过他，实际上，刚开始他看上去比较滑稽，像一个小男孩在模仿大人的行为，慢慢地，不知什么时候，习惯成了自然，他适应了这种架势。

“弗烈特，”迈克尔说，“在所有的人中，你最不应该猜测我怎样同妻子处理一些事情。”

这当然是在挖苦德亚纳，不过弗烈特没有理会。“窃听器那码事。”弗烈特说，他指的是有人设法把窃听装置嵌进了迈克尔在塔霍湖的新房子的房梁里，奈里用他的小设备发现了那些窃听器，很显然，只有迈克尔的房子里安装了窃听器。“它——你们说窃听器的那个词是什么来着——熏烟消毒。熏烟消毒了吗？我们——”他犹豫了一下，他想知道是谁安装的，“知道是哪种窃听器吗？”

迈克尔眯缝着眼睛。

“就是说，请来了除虫的人，对吧？”意思是，奈里把窃听器清除了吗
？

“你有点自作聪明，弗烈特。”

“这是什么意思？”

“你喝了多少酒？”

“这是什么问题？”

“你为什么不去跳舞呢？”迈克尔说，“她可能喜欢你请她跳舞。”

好吧，那就是说，迈克尔不想在公共场合谈论这件事情。但是大多数客人都是自己家里的人，所以这儿不是真正的公共场合。而且，不管怎么样，偷听的人也猜不出这是什么事情。“窃听器”这个词也有“小虫子”的意思。人们会遇到小虫子。他们要熏烟消毒。他们要除虫。尤其是在佛罗里达州，人在这里会看到那些害虫，甚至在高档酒店里也是如此。算了吧。听到一场关于迈阿密小虫子的对话，谁会多想呢？别逗了。

“对不起。”弗烈特咕哝着说。

迈克尔摇摇头。“啊，弗烈特。”

“不要对我说‘啊，弗烈特’，行吗？不管你做什么，就是不要对我说这个。”

“一切都在掌控之中。”迈克尔说。

弗烈特伸出双手，沮丧地摇了摇。什么意思？和我谈谈
。

“你什么时候走？”迈克尔说，“我订了去哈瓦那的早班飞机票，不过也许我们可以在什么地方一起吃个早餐。就你和我。或者，至少在海滩上散散步。”

“上帝，那太好了，迈基，真的太好了。我们的航班在下午，我忘了什么时候。”几个月来，弗烈特一直想来看自己的弟弟，因为德亚纳的缘故，弗烈特一半的时间都待在洛杉矶，而迈克尔一半的时间都在出差。即便他们同在一个城市，他们也从来没有挤出时间一起看一场球赛，喝一杯啤酒，一起去钓鱼。二战前他们就没有一起做过这样的事了。而且，那种场合是不应该提及公事的。弗烈特必须就在纽约开展墓地生意和迈克尔再谈一次，像科尔玛那样的墓地生意。弗烈特又做了一些调查研究。尼克·杰拉奇帮了很大的忙。弗烈特确信自己可以说服迈克尔重新考虑这事。

“恺不和你一起去哈瓦那？”弗烈特问。

“我是去处理公事，弗烈特，你知道的。”

“没错。”弗烈特用手掌砰地捶了一下自己的头，“抱歉。那事怎么样了？”弗烈特说，“哈瓦那，海曼·罗斯，等等。”

迈克尔皱起了眉头。“明天，”他说，“早餐的时候再说吧。”

弗烈特的含糊其辞不是因为谨慎，而是因为无知。罗斯是维托·考利昂在禁酒时期的一个合伙人，如今他是纽约最有势力的犹太人暴力团伙的头目，他的势力范围还延伸到了拉斯维加斯和哈瓦那。弗烈特并不清楚迈克尔和罗斯在古巴谋划什么，只知道迈克尔已经筹划了很长时间，而且是一个很大的计划。“吃早餐很好呀。”弗烈特说。他等了这么长时间想知道发生的一切，他当然可以再等到明天早晨。“一天当中最重要的一顿饭。”

“你的电视节目什么时候开始？”迈克尔问。

“九月份。处女秀我已经预约了方檀。”考虑到他们为约翰昵·方檀所做的一切，方檀认为这是他可以作出的最起码的回报。他马上答应了。

“主意不错。”迈克尔说。

“什么——方檀？还是那个节目？”

“两个都是，我想，我说的是节目。”

“真的？”

“我们必须改变人们对我们的看法。为了让我们的生意朝我们所希望的方向发展，向公众展示考利昂家族——”他朝舞厅里新郎官亲戚坐的那一边做了个手势，“最终与范阿斯代尔这样的家族没有什么不同，这是非常有价值的。”

“谢谢。”弗烈特说。

他们商定第二天早晨六点在饭店大厅碰面。

“你知道，我总是分不清她们两个。”迈克尔朝弗兰切斯卡和凯西点点头。

“弗兰切斯卡是那个穿新娘礼服的。”

迈克尔笑了。“你等于没说。”

弗烈特拥抱了弟弟，他们拥抱在一起的时间比弗烈特记忆中的任何一次都要长，随即竟然还相互抱得更紧。他们心里想着桑儿，他们对此心照不宣。桑儿的灵魂一整天都待在这里，他的存在比任何活着的客人都更能被人感受到。迈克尔和弗烈特站在队列里等着给弗兰切斯卡礼钱的时候，两个人都差点失声痛哭。此刻，当他们松开胳膊后，两兄弟的脸都被泪水打湿了。他们拍着对方的肩膀，没再说什么。

然而，对付这种情绪相当艰难。谁会责备一个想借酒浇愁的人呢？弗烈特知道自己喝得太多了，在喝酒的过程中他非常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但在这种情况下，这似乎不会触犯联邦法律。另外，还有主持结婚典礼的那个神父，他简直是斯蒂芬诺神父的翻版，后者曾引发弗烈特也想做神父的愿望：同样的不对称的笑容，梳法相同的一缕黑头发，同样的窄臀骨架，如同一个长跑选手。弗烈特努力不去想斯蒂芬诺神父，大部分时间他做到了。几个月过去了，连他的身影在脑海里一晃而过的事情都不曾发生，但是就在之前难得的几次想起他的时候，弗烈特都会喝得烂醉如泥。

如果世界各地的人都不会借酒以求遗忘一些事情，那么收音机里一半的歌曲、世界上四分之三的酒厂都得消失。弗烈特一直待在婚礼现场，没有当众大吵大闹出洋相，也没有事后跑到外边去。他和德亚纳开始跳舞，每支曲子都跳。她看上去的确很高兴，但是他们两个都喝得太多，任何情绪的表露都不可能是正常的。

回到房间后，他与她亲热了一番，他从未在清醒的情况下用这种方式做爱，而她也没有抱怨，这也是喝酒狂欢的结果。

第二天醒过来时，弗烈特不记得他是如何回到房间的，他抬起德亚纳软绵绵的胳膊，想看她戴着的卡迪亚手表。他的头突突作痛。他挣扎着让自己模糊的视线聚焦。快十一点了。弗烈特慌里慌张地给迈克尔的房间打电话。“抱歉，先生，”接线员说，“考利昂先生及全家几个小时前就退房了。”

《弗烈特·考利昂脱口秀》不定期播出，一般都在星期一夜里，由拉斯维加斯的一家超高频电视台播出，时间从1957年一直持续到主持人在1959年销声匿迹。录制这个节目的地点在沙中楼阁酒店大厅的一个小演播厅里，主持人和嘉宾坐在豹纹椅子里，中间是一张低矮的圆桌。他们身后的荧光照明布景台上，白色的灯光打出“弗烈特”三个字。布景台后面是深色的帘幕。下面奉上的是该节目在1957年9月30日的首播记录（台词记录由内华达州广播电视博物馆提供）。

弗烈特·考利昂：第一期节目，我希望它像真正的醋母。如果你们不知道这个词是什么意思，我想可以说成是讨人喜欢的节目。我看过其他那些什么都有的节目——女孩、笑话、小品什么的，还有音乐，如此等等。有时候，那些家伙找来那么多的明星嘉宾，以至于他们必须在观众看不到的演播室两侧安置一些交通警察，你们不知道吧？做那些节目的人都很优秀，不过，说心里话，我觉得他们也许不能确信自己有能力吸引住观众，所以不断地给你们看一些小节目。嘉宾比在家看电视的观众还要多。今晚，我们将另辟蹊径，我希望你们能放松下来，欣赏这个节目。一个嘉宾，没有别人了，不过他是个天王巨星：舞台和银幕上的明星，当然，还是一个独一无二的歌唱家，更不用说的是，他是我们的意大利同胞。女士们，先生们，约翰昵·方檀先生。

（考利昂站起身来鼓掌。方檀向观众点头致意。两个人坐下，各自不慌不忙地点燃香烟，准备开始。）

弗烈特·考利昂：有人告诉我，《格鲁伍斯维尔》可能成为历史上最受欢迎的密纹唱片。摇滚乐的热潮正在消退，你现在站在最高点，全国第一号歌手。

约翰昵·方檀：谢谢你这么说。我的唱片录制经历了准备阶段过于性急的糟糕情况，这持续了一段时间，不过我又振作精神，抓住了一些机会。毫不夸张地说，我有幸与赛·米尔纳这样的天才合作录制的唱片——不光是《格鲁伍斯维尔》，还有《最后一个孤独的午夜》、《约翰昵翻唱侯基的歌》，最开始是《方檀的蓝调》——很有可能成为我出过的最好的唱片。

弗烈特·考利昂：这些也许是迄今所出的最好的唱片。

约翰昵·方檀：你应该邀请赛上你的节目。他也负责我的下一张唱片，这称得上是我梦中的唱片，与埃拉·菲茨杰拉尔德小姐合作的二重唱。

弗烈特·考利昂：我会请他的。（他朝拍摄区旁边看
。）谁记一下。赛·米尔纳，天才，嗯，你知道。预约他上这个节目，我猜这是个不错的主意。

约翰昵·方檀：你还应该邀请埃拉上你的节目，就像那首歌里唱的，她是顶级歌手。

弗烈特·考利昂：当然了。

约翰昵·方檀：我不会轻易用天才
这个词。

弗烈特·考利昂：好莱坞的伪君子们才轻易用这个词。我知道，你不会。

约翰昵·方檀：与米尔纳合作过的歌手都会告诉你，他是个天才，原因很简单，在担任哈雷乐队号手期间，他——

弗烈特·考利昂：他说的是长号，观众朋友。

约翰昵·方檀：——把长号吹得特别像是人声，他知道如何把一个歌手带进录音棚，让他或她的自我感觉比谚语中所说的百万富翁还要好。

弗烈特·考利昂：有比做百万富翁更快乐的事吗？

约翰昵·方檀：一百万美金加上……（他长长地吸了一口烟，又耸了耸肩
。）

弗烈特·考利昂：不过，你的唱片能挣个好几百万，这可不是说说谚语而已。

约翰昵·方檀：我在这个我们称为秀场的行当里待了多年，我的体会是，无论我获得多大程度的成功——

弗烈特·考利昂：很大的成功。

约翰昵·方檀：——我都得归功于大家。（他对观众的掌声表示感谢
。）谢谢你们。的确如此。

弗烈特·考利昂：摇滚乐已经消失得能有多远就有多远了，我说得对吗？在我看来，摇滚乐不是……你知道，不是音乐。还有，如果我能这么说的话，摇滚乐品位不是很高。

约翰昵·方檀：那个东西发源于人的原始的一面，从一开始它在艺术上便是没有生命力的，所以剩下的可能性只能是消失。

弗烈特·考利昂：很高兴听到这些话。我指的是你的看法。现在让我——让我们开始言归正传，好吗？问些大家都想知道的事情。

约翰昵·方檀：随便问吧。

弗烈特·考利昂：在你的经历中，整个娱乐行业，包括所有的女人，对吧？所有这些，按一到十分的档次给她们打分，十分最高——

约翰昵·方檀（指着主持人的咖啡杯子
）：能让人兴奋的可不光
是这个。

弗烈特·考利昂：——从两个方面打分，相貌，另外还有天分。这样从一分打到二十分，或者从一分到十分，然后将两项相加后除以二得到平均分。满分十分或二十分都行。

约翰昵·方檀：你可没给我说过，我需要带一个数学博士来上这个节目。

弗烈特·考利昂：客观起见，姑且先不包括你的朋友安妮·麦高恩小姐，全能艺人，顺便说一下，唱歌，跳舞，讲笑话，甚至表演都会。另外，还有木偶戏，我没有看过，但我听到很多夸奖的话。不过得等一下，我必须就此打住。

约翰昵·方檀：我都不知道你已经开始了。

弗烈特·考利昂：那么，安妮，你知道他们是怎么说的。关于……它们
。你来说吧，约翰昵。我们得考虑考虑家庭这个市场。观众朋友们知道我指的是什么，相信我。我该怎么说呢？她的什么？

约翰昵·方檀（他咧开嘴笑了起来
）：她的胸部？

弗烈特·考利昂：胸部！对，她的胸部闻名遐迩，这样说没有任何对你或她不敬的意思。

约翰昵·方檀：没关系。你刚才的问题是什么？

弗烈特·考利昂：在整个好莱坞，谁的天分和相貌加起来得分最高？

约翰昵·方檀（他做了一个夸张的恍然大悟的表情
）：你采访的方式会让我挨鞭子的。

弗烈特·考利昂：嗨，老兄！这样的插科打诨，观众朋友们被捉弄了，就像是你的舞台表演。我们应该请你回世界知名的沙中楼阁酒店来演出。

约翰昵·方檀：谢谢，谢谢你。我有好一阵没有在拉斯维加斯演出了。我在洛杉矶和芝加哥有安排好了的爵士音乐演奏会——如果观众朋友愿意去那些地方看我演出的话。

弗烈特·考利昂：我们的演出刚刚搬到拉斯维加斯，还不是全部都搬了过来。我自己的家里都看不到这个频道，你相信吗？

约翰昵·方檀：有信号接收塔吗？还是只用兔耳形室内天线？

弗烈特·考利昂：你开什么玩笑！有信号接收塔。现在言归正传，如果你愿意的话。说正经的，你说你不打算在这里唱歌？今天，给我们唱一曲。我听说我们请了一个小型爵士乐队给你伴奏。

约翰昵·方檀：我很乐意，不过我必须让我的喉咙休息休息。那些马上要开的都是大型演唱会。对不起。

弗烈特·考利昂：失望呀，真让人失望，你很不给我面子。

约翰昵·方檀：我上船的时候那艘船已经开了。

弗烈特·考利昂（捧腹大笑
）：有趣的家伙！

约翰昵·方檀：我尽力而为。

弗烈特·考利昂（对拍摄区外的某个人说）
：有人给那个小型爵士乐队打过电话吗？还有……对，你打了？你打了。为什么我总是最后一个知道这些事情？（他又转向方檀
。）那好吧，怎么着？开始吧。对道奇队和巨人队移师加州有什么看法？

约翰昵·方檀：这事不会被各家各户接受的。球迷的心都被撕碎了。

弗烈特·考利昂：我不知道。经营总是要不断地转移地方。我弟弟的生意，我也是合伙人之一，那些生意——酒店、娱乐场所、建筑、水泥——都搬到西部来了。这次转移使得我们一起出现在这里，这个节目里。棒球为什么要与众不同呢？我对纽约有着与你相同的感伤情绪，不过话说回来，为什么这个全国性的娱乐活动要用一种非美国化的方式运作呢？

约翰昵·方檀：棒球与社区及普通人的热爱息息相关。每次我去埃贝兹棒球场……哎呀，我不能想象那个地方空无一人或被拆毁的情景。他们拆掉了棒球场，我生命的一部分也跟着被拆毁了。

弗烈特·考利昂：你自己的生活重心也从纽约移到了西部。

约翰昵·方檀：那是两码事。我的唱片到处都可以播放，我的电影到处都可以观看，我迟早会到全国各地去演出。

弗烈特·考利昂：我敢打赌你会去。去看道奇队在洛杉矶的比赛。这些日子以来，你与洛杉矶的关系很紧密，胜过纽约。

约翰昵·方檀（他又点燃一支香烟）
：我当然会去，不过他们永远不会是那支真正的道奇队。他们把自己与道奇队真正的本质割裂了。

弗烈特·考利昂：好吧，算了，别再说这个敏感的话题了。我们谈谈政治吧。我听说你已经开始支持一个人竞选下一届总统了，消息灵通人士告诉我的。

约翰昵·方檀：德亚纳好吗？

弗烈特·考利昂：她很好。不过她不是我说的那个消息灵通人士。

约翰昵·方檀（他对着摄像机眨眨眼
）：因为要回答你的前一个问题，我认为如果相貌和天分都要考虑的话，我不知道有谁比德亚纳·邓恩更出色。没有对你或对她不敬的意思，她能让整个谷仓熊熊燃烧起来。

弗烈特·考利昂：谢谢，约翰昵，谢谢你的夸奖，不用说在我看来，这是实事求是的夸奖。我想对刚刚看到我们这个节目的观众朋友说，我这个幸运的笨蛋，你们忠实的主持人，幸福地迎娶了美丽迷人、天赋出众的德亚纳·邓恩。

约翰昵·方檀：奥斯卡奖获得者。

弗烈特·考利昂：两次，不过你也得过一次。奖杯那么沉，你有没有感到惊讶？

约翰昵·方檀：这样的荣誉，来自于与你实力相当的同行，这就是这个家伙觉得奖杯很沉的原因。

弗烈特·考利昂：说起获奖，你正在支持新泽西的谢伊州长竞选总统吧？他那本书获得了那个大奖，你知道我说的是哪个奖。

约翰昵·方檀：如果他参选的话，我会支持他的，没错，我希望他参选。他是一个优秀的人，对我们的国家会有很大的贡献的。你读过他的那本书吗？

弗烈特·考利昂：那本书现在正放在我的床头柜上。他来上这个节目前我会读那本书的。

约翰昵·方檀：他要来上这个节目？

弗烈特·考利昂：我们正在联系。听着，约翰，我问你一件事。你看过《杜兰哥伏击战》这部电影吗？

约翰昵·方檀：我看过
吗？（大笑
。）你不是逗我玩吧？

弗烈特·考利昂：约翰昵在里面扮演了
一个角色，观众朋友们，别忘了——万一你们到电影院时，第一盘拷贝已经放完了。

约翰昵·方檀：你也参加了那部电影的演出，还有你的妻子。

弗烈特·考利昂：眨一下眼，你就会错过我扮演的角色。眨两眼，观众也会错过你扮演的角色。

约翰昵·方檀：那样的话，陪他们看电影的人一定很有趣。大多数观众错过了整部电影。它们不可能都是杰作，你知道。也有票房大获成功的影片。

弗烈特·考利昂：我听说你也许将退出电影制作？

约翰昵·方檀：不会，根本不会。

弗烈特·考利昂：但你的心思已经不在这上面了，对吧？你有自己的制作公司，但是——

约翰昵·方檀：我公司的作品中有一些应该成为卖座的影片，比如说，一部关于角斗士的影片。

弗烈特·考利昂：歌舞片？

约翰昵·方檀：对，最好的歌曲。你怎么知道的？

弗烈特·考利昂：我和那些负责写歌的人有些交往。听着，我们必须支付一些账单了。

约翰昵·方檀：你没有支付你的账单吗？

弗烈特·考利昂：我的意思是，出电视广告，你知道的。

约翰昵·方檀：我们一会儿就回来。

弗烈特·考利昂：谁是主持人啊？

约翰昵·方檀：那你来说。像你这样的笨蛋怎么有机会主持电视节目的，更不要说娶到德亚纳·邓恩这样的美娇娘了。

弗烈特·考利昂：明白我的意思了吧，观众朋友们？你是国家级的珍宝！我们一会儿见。

玛蒙别墅酒店顶楼豪华套房的窗户旁，弗烈特·考利昂独自站在黑暗中，俯瞰着日落大道，等着妻子回家来。弗烈特每周为这个住所所掏的钱比他爸爸购买长岛整片房子的费用还要高，但这也许是值得的。他住在这里，没有影迷打扰德亚纳，也没有保镖呼出的气正好吐在他的脖子上。他看了看表，快两点了。他们预订了十一点的晚餐。拍摄一般在九点结束，不过他在三部电影里扮演过角色（都是小角色），知道收工的钟点没个准儿。德亚纳已经五年没有拍摄过卖座的影片了——按好莱坞时间计算，这几乎相当于五百年。几个年轻一些的演员放弃出演之后，她得到了这个角色。每天从摄影棚回来，她都会抱怨这部电影将成为怎样蹩脚的一部片子，和她合作的帅哥是怎样恐怖的演员。

甚至在弗烈特从窗户边转身向电话机走过去时，他心里还在想：他不会打电话的，他只是想试试自己的定力。他拨了号码。电话交换台把他转到了第三号平房。接电话的是一个低沉的、有气无力的声音，那是沃利·摩根的声音，他和另一个人组成的歌曲创作小组是该行当中最受欢迎的小组之一。他在海军当过兵，参加过摩托车赛，喜欢打猎，你会觉得他一点都不像个同性恋者。弗烈特慢慢意识到，不能凭这个来判断某些事情。一个人在他的房子里给一个房间涂上油漆，这并不能使他成为一个画家，只是一个给房间涂漆的人而已。另外，这里是好莱坞，这是一个与众不同的世界。方檀当着男同性恋者的面说些很难听的话，但他举行聚会时，总会邀请很多的男同性恋者，免得女士们找不着聊天的人，而他则和男性伙伴们谈论橄榄球，或者往房子后面的深谷里扔鞭炮。这个时候弗烈特在哪里？和男性伙伴在一起，说着橄榄球四分卫的坏话，惹得邻座的人发火。所以，他当然不是同性恋者。

弗烈特清了清嗓子，问他可不可以绕道过去喝杯酒。

“绕道？”摩根呵呵地笑了，“不错的委婉说法，老虎。当然可以。我会调一些马提尼酒的。讲点交情，带一些我们的年轻朋友来，行不？”

委婉说法？我们的年轻朋友。老虎
。弗烈特很难相信自己与这样说话的人有任何关系。他抓起游泳裤和一瓶药片，出发了。游泳裤是事后才用的，游游泳让头脑清醒清醒。

他终于到达游泳池的时候，已经是凌晨四点了，有一对男女正在深水区做爱。没有开灯。弗烈特在更衣室里换上游泳裤，希望在换衣服的工夫，那一对已经完事了，但是当他打开门时，他们还在那里。他在第三号平房时没有冲澡，在回别墅之前，他必须做点准备，清洗清洗，以防万一。那一对基本上待在原地没动，他们靠着池壁，挨着扶梯，似乎并不急着要走。弗烈特在乎什么？他跳进浅水区，来回游了几趟。他没有吃任何东西，不过那些药片给了他世界上所有的能量。他收拾衣服时，瞥了一眼那对男女，他们还在深水区做着爱。这时，他才看出来那个女的是他的妻子。

“迪迪？”

她笑着，那个男人也笑了。他是与她合作的男演员，马特·马歇尔。“一会儿就过来，”德亚纳喊道，“我现在有点忙。”

弗烈特低下头，大步走向电梯。在顶楼房间里，他系上从《阿帕契克里克》（他的第二部电影作品；他扮演一个印第安人）摄影棚偷来的手枪皮套，插入两支装满子弹的科尔特“和平缔造者”手枪。尽管吃了那些药片，他却一直心定神安。报仇雪恨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过一会儿他就能把这仇给报了。

但是等他回到游泳池时，他们已经走了。

弗烈特知道的下一件事，便是自己站在玛蒙别墅酒店的车库里，举枪瞄准了结婚一周年时他给德亚纳买的一辆1958年款式豪华雪佛兰。他听到心脏在怦怦直跳。他深吸了几口气，端平胳膊，握紧了扳机但没有扣动。他们一起去弗林特市挑选的这辆车，他们的公关顾问把那个笑逐颜开的照片刊登到了世界各地的报纸和杂志上——这是引起公众关注的绝妙方式。

弗烈特开始射击，子弹打进了后窗、左后轮胎，两颗打穿了司机座位旁边的车门，一颗从司机座位旁边的车窗进去，从乘客座位旁边的窗户出去，一颗打中了挡风玻璃。捣毁一辆轿车的感觉很不错：玻璃被打得粉碎，轮胎和车内装饰品发生了爆裂。金属与金属撞击发出的声响，还有谁知道是什么东西撞出的叮叮当当的声音。

他把这支科尔特手枪装进皮套，打开轿车的车盖，又掏出另一支手枪。酒店经理和手下的几个人赶过来了，不过他们认识弗烈特，知道这是德亚纳·邓恩的车。他们见过许多更有名的人做出更为怪异、更有明显犯罪倾向的举动。经理语调平静地问是否有什么事需要帮忙。

“没有。”弗烈特对着汽化器打了一颗圆形子弹，“我已经瞄准了，谢谢。”

第二发子弹引起了轻微的爆裂，散发出一股白烟。此刻，冒出来了第一批伸长脖子看热闹的人。

“时间很晚了，考利昂先生，你都看到了，别的客人有几个——”

他对着发动机组打了另一发子弹。

“——很不幸地受到了惊扰。”

又有两发子弹打到乘客座位上，最后的一发子弹没有打中车子。

在他身后，一位女士高声尖叫，可能是用法语尖声叫着刺耳的废话。弗烈特转过身，看见了马特·马歇尔，他没有穿衬衣，光着脚，穿着丝光黄斜纹棉布裤，正朝他冲过来，原来毫无表情的英俊脸庞因为愤怒而扭成一团。

弗烈特把另一支枪也掏了出来，两支枪都对准了马歇尔——他认为要么弗烈特把子弹打光了，要么就是疯了，因为他径直冲了过来。弗烈特感到从未有过的清醒，他站在原地，纹丝不动。马歇尔朝他扑过来，弗烈特闪开了，他身手灵活，赶得上斗牛士。马歇尔趴倒在地上，然后站起来，流着血，又扑了过来。他愚蠢地低着头。弗烈特想放声大笑，却没笑，反而甩出胳膊，用手枪柄给了马歇尔重重的一击，发出的声音如同把一盆烤肉从高楼上扔下来。马歇尔瘫倒在地。

聚拢的人——除了那个尖叫的法国女士——齐声喊了起来：“嚯！”

弗烈特把两支手枪装进皮套。“正当防卫，”他说，“纯属正当防卫。”

来保释他的是黑根。

“你来得很及时，”走出警察局时，弗烈特说，“你开飞机过来的吗？”

“可以这么说。耶稣基督，弗烈特，我不知道。住在那家酒店里的人有被逮捕过的吗？”

“都是流弹，”他说，“谁都可能碰到这种事情。不过，我为那只狗感到难过。”

那位法国女士是个遭到废黜的女伯爵，当时正出来遛她的小卷毛狮子狗，一发子弹把小狗的脑袋几乎都打掉了，只剩下几块连着筋的肉。另外一发有问题的子弹不知怎么地穿过雪佛兰，毁坏了后面一辆车的护栅。那是一辆白色的德索托“冒险家”1957年款印地500赛车的领驶车。赛车比赛的获胜者把这部车卖给马歇尔，赚了一大笔，在影迷眼中，马歇尔最为知名的形象是《变化无常的过往，有方格图案的旗帜》中那个趾高气扬、但心地善良的帅小伙儿。这个可恶的家伙不是因为德亚纳，也不是代表德亚纳出面打架。使他火冒三丈的是从他那宝贝车里冒出的刺鼻烟雾。

“情况比流弹更严重，弗烈特，那些手枪——”

“它们没什么犯罪记录，奈里说它们来路很正，现在也没什么变化。”

“最好是这样，因为洛杉矶警察局正请联邦调查局帮忙调查它们的来历。”

“它们没什么犯罪记录。”

他们钻进黑根的别克车（突然之间，家族里的每个人都开起了特别没劲的车），一路无语，径直到了玛蒙别墅酒店。酒店管理者不仅没有把弗烈特一脚踢走，连黑根都被允许在那里开了一个房间。说到员工行事小心谨慎的酒店，要说的就多了；说到给大笔的小费、提前结账和配偶是大人物的问题，要说的也有不少。黑根和弗烈特在僻静的长着热带植物的庭院中散起了步。

“那么，他们在你口袋里找到的药片是怎么回事？”黑根问。

“处方药，西加尔给我的。”这是实话，至少是绕弯子的实话。他派了他在拉斯维加斯的随从费加罗去取的药。裘里斯·西加尔是家族的老朋友，是考利昂家族新建医院的外科主任。

“他们告诉我，那些药片装在阿司匹林药瓶里。”

“我把药瓶里的阿司匹林都倒出来吃了。没有法律规定必须按一定的方式携带药物吧。”

“我不知道。西加尔曾因此被勒令停业，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他还没来我们的医院。不过现在……嗯，那所医院让我们脸上有光，如果——”

“那就到医院再找一个医生，让他承认是他开的处方，给他一定的报酬。你解决过比这严重一百倍的问题。耶稣基督，汤米，爸爸总说你最具西西里岛人的特质。该死的出什么事了？国会通过了一项特殊的法案，把你的这些特质都给抹掉了？我告诉过
你那个家伙的所作所为！那是我的妻子
！”

“你在电话里讲过了。聪明的人不会那么做的，弗烈特。”

弗烈特耸耸肩，承认了这一点。“马歇尔没有死掉，不是吗？”

“没有，感谢上帝。”黑根说，“他会好起来的，不过他的脸就是另外一码事了。”

“伤得很惨，是吗？”

“很惨。马特·马歇尔靠他的两个颧骨吃饭，其中一个现在几乎是稀巴烂，立不起来了。这已经很糟糕了，不过你还知道他正在拍摄一部电影，他们似乎觉得没有他电影就无法拍完。我们也许可以解决这些麻烦，但是洛杉矶这个城市对我们来说不好对付，有芝加哥——”

“我们和那些家伙已经和解了。他们认识我，他们喜欢我。我可以应付他们。”

“不管怎么样，你让我解决的麻烦可不少。”

“行了，汤姆，如果是姿瑞莎，你会怎么办？”

“哈，我不知道。毁掉一辆车，打死一条狗，破坏一部重要的电影？”

“最起码你没说永远不可能是姿瑞莎。”

“永远不可能是姿瑞莎。”

“去你的，你这该死的自以为比别人圣洁的臭家伙。”

“你今天吃了多少药片，弗烈特？”

“没吃。”他从不考虑数量，“我只是偶尔才吃。”他不想去第三号平房，他也不想去游泳池，“这边的风景更好，”他说，“有日落大道什么的。”

“我知道，”黑根说，“我在这里住过，是我向你推荐这个酒店的。”

“那你就知道了。这边的风景更好。”

他们朝那边走去。

“我一直想问你，”弗烈特说，“你把窃听器的事情告诉恺的时候，她是不是气得发疯？”

“她还不知道这事。”黑根回答。

弗烈特猜对了：迈克尔甚至没有亲口告诉她，他让汤姆代劳了。曾经有朝圣客失去过自己的妻子。“恺很聪明。她明白事理。即便她不知道，迟早你会告诉她的，有可能比较早。”

“你在说什么？”

“我不是说你喜欢她或什么的，不过谁都知道她有办法从你嘴里套出话来。”

“这是我听到的最荒谬的说法。”

“你告诉过我，我那在纽约照着科尔玛模式做墓地生意的点子是你听到的最荒谬的说法。”

“那个墓地
的点子？你还在说那个点子？迈克尔告诉过我，那个项目我们现在不能做。我们不想碰任何种类的非法买卖。我们不想因为任何事情欠斯特拉其家族的人情。我们得请纽约的各类政客帮忙，而我们目前最不想做的事便是请他们帮忙做这样的项目——一个漏洞百出的项目，我也许可以加一句。”

他们绕过一个拐角，碰到了阿尔弗雷德·希区柯克，他正和安妮·麦高恩及她的经纪人出来散步。弗烈特介绍黑根是“黑根众议员”。安妮问弗烈特情况如何，弗烈特回答说，说来话长，回头他会给她打电话。不，约翰昵不在洛杉矶，安妮说，他在芝加哥。希区柯克坚持说他必须走了，于是他们一起离开了。

“什么漏洞？”又只剩下弗烈特和黑根了，弗烈特问道。

“有漏洞，”黑根回答，“听着，事情是这样的：纽约的分部还是保持原来的经营模式，新的买卖只能是合法生意。”

“我那个计划最棒的地方就是这一点，汤姆，那不是非法买卖，那将会变得百分之百的合法。”

“弗烈特，你不能脚踏两只船。你不能同时做公众人物，娶一个电影明星，管理我们在拉斯维加斯酒店的娱乐部门，开办自己的电视节目——我听说办得很好，顺便说一句。”

“谢谢，我们很努力。”

“但是，你不能一方面做这些事情，另一方面在幕后运作你说的墓地计划那样的东西。如果你的所作所为不是清清白白的话，前面那些事情你根本没法做。清醒一下，好不好？”

清醒当然是求之不得的好事，只是警察已经没收了他那些该死的药片。“那就让别人去运作那些龌龊的部分，”弗烈特说，“罗科可以做。或者，你知道谁最合适？尼克·杰拉奇？全都合法之后，我再来掌管。那是我的点子
，汤姆。”

“点子，”黑根说，“都是狗屎，重要的是知道如何把点子付诸实施。”

“我知道他妈的该怎么实施我的点子，行了吧？我知道怎么运作。一旦走上正轨，我知道怎么管理那该死的生意。我的问题是，你不让我去做。”

黑根似乎说了些什么。

“说出来，”弗烈特说，“说阻止我的不是你，是迈克尔。见鬼，汤姆，他利用你比利用我还称心。我们两个都比他大，我们两个都被忽视了，为什么？”

黑根皱了皱眉头。

“你不是意大利裔，”弗烈特说，“你和我们也没有血缘关系。那么好了，事情就变得复杂了，但不应该发展到这种地步，让你自动成了供他差遣的人。”

“我应该让你在警察局空等一场，你这个不知感恩的讨厌鬼。也许你喜欢待在监狱里。”

“该死的你是什么意思？”

黑根闭上眼睛。“没什么意思。”

“有什么不对吗？你害怕了？”

黑根没有回答。

“我刚问了你一个问题，该死的。”

“你想揍我吗，弗烈特？那就来吧。”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汤姆，只管说。这与那个小伙子、旧金山那个小偷有关。”弗烈特没有被迫杀掉一个人才入会。披头族迪安是弗烈特杀害的第一个人。要是那个小伙子没有想起来弗烈特坐在路边哭泣的老照片该多好。弗烈特假装对此一无所知。他有一张大众化的面孔，弗烈特对迪安说。但那个小伙子还是不依不饶，弗烈特用枕头闷死了那个小伙子，然后给尸体穿上衣服，又痛打了一顿，让尸体看上去遍体鳞伤。很不错的小伙子，但不能无视一个事实，他是性变态者。不只是一个小混混，而且是一个自认为是同性恋者的人。让人恶心。当时，弗烈特因为害怕被人认出来而惊慌失措，结果下手杀人很容易。摆脱这个麻烦要困难一些，不过也还算顺利。“不要那么盯着我，说吧。”

“我不想说该死的任何话。”黑根说，“旧金山的事，对我而言，已经是遥远的历史了。”

“你真的开始让我有点恼火了，汤姆。”

“开始？”

弗烈特对着他猛打一拳。汤姆用左手抓住了他的拳头，扳转弗烈特的胳膊，随后握拳对着弗烈特的腹部狠狠一击。弗烈特有点站立不稳了。黑根放开弗烈特的胳膊。弗烈特摇晃了一下，气喘吁吁地跪倒在地。

“我他妈的恨死你了，汤姆。”弗烈特终于说道，他还有点上气不接下气。

“为什么？”

“你进入我家那一刻开始，”弗烈特说，“就成了爸爸最喜欢的孩子。”

“行了，弗烈特，你都多大了？”

“迈克尔是妈妈最喜欢的孩子，”他说这话时呼吸开始平缓下来，“桑儿不需要任何人喜欢，康妮是个女孩。你知道，在你来之前，我是爸爸最喜欢的孩子，你知不知道？你想过这个问题吗？你在乎过吗？你占据了我的
位置。”

“对一个你必须依靠他来解决自己惹的那堆麻烦的人来说，这种话可不太中听。”

“我说什么又有什么关系？”弗烈特说，“怎么着你都会处理这些麻烦的。迈克尔叫你做什么，你就会做什么。”

“我忠于这个家族。”

“胡说八道，你只是忠于他而已。”

“听听你说的话，弗烈特。”

他站起来，又扑了过去。黑根的第二拳正好打在弗烈特的下巴上，他仰面朝天躺倒在一个茉莉花坛上。

“够不够？”

弗烈特坐起身，双手抚摸着胡子拉碴的灰暗的脸。他深吸了几口气。“我没有睡过觉，”他说，“你知道，真正意义上的睡觉
，因为我没印象。好几天了。”

黑根掏出一支雪茄点燃。他深吸了一口，然后伸出手去。弗烈特仍旧跪在地上，他抬头看了好久，最后接过了雪茄。

“还要吗？”黑根一边问，一边把手伸向胸前的口袋。

“一支够了，谢谢。”弗烈特说。

黑根点点头。“上楼去看看你的妻子，弗烈特。”

“不要告诉我去做什么，何况，她不在上面。”

“那她能去哪里？他们今天不开工。”

“她在楼上？”

黑根拍了拍弗烈特的肩膀。“我爱你，弗烈特，你知道的，是不是？”

弗烈特耸耸肩。“我也爱你，汤米，”他说，“不过与此同时——”

“那都过去了，”汤姆说，“别往心里去。”

“我想兄弟之间相处，还可能是别的方式吗？是不是？”

黑根把头一歪，似乎在说也许是，也许不是
。

“反应很迅速，顺便说一下，”弗烈特说，“挡住我那一拳的时候——”

“喝了很多咖啡。”黑根回答。

“那东西要少喝，”弗烈特说，“会要你命的。”

“去吧。好好休息一下。一切都会迎刃而解的。”

有那么一段时间，不管多么短暂，黑根是对的。

德亚纳在门口迎接他，她一遍又一遍地吻着他，然后在巨大的浴缸里放满了热水。他全身泡在水里，她为他刮着胡子。

是的，她是她那一代人中最受推崇的女演员之一，不过弗烈特确信，他维护她的尊严，为她打架，由此激发的激情不可能是假装出来的。他们在一起这么久，在床上的感觉从来没有这么美妙过。

“像我这样的笨蛋和你会有什么结果呢？”事后他问道。

她叹了一口气，听上去挺快乐。“别人送的马还要看马口，吹毛求疵。”她说。

“看这里怎么样？”他问。

“一定
要看那儿。靠近些，全身都舔一舔。我的意思是光看。”

“不是，你不是这个意思。”

“你说得对，”她发出低沉而愉快的声音，双手紧紧按着他的后脑勺，“我不是这个意思。”

第十八章

这年三月，尼克·杰拉奇的父亲来到纽约。自打尼克从克利夫兰搬走之后，这是他头一次来纽约。很自然，他是开车来的。不管从亚利桑那州过来有几千英里，他反正是独自一人花了三天时间就到了。自始至终，他都是司机福斯托。

他刚到那会儿，两眼瞪着儿子的游泳池一言不发，似乎满足于把自己像茧一样封闭起来，听任闷闷不乐和哀伤的情绪在心里沉积。他的金切斯特菲尔德香烟吸完了，夏洛特请他吸她的一盒烟，他说很不错。这是女士香烟，不过他说，他的一个朋友吸这种烟，必要时他也习惯抽它了。尼克眨眨眼，问他说的是不是康奇塔·克鲁兹。“对你不清楚的事情最好闭上你的嘴，行不？你要这盒烟的钱吗？”他伸手去掏他的钱包。

“没关系，爸爸，不用。”

“你是个大人物，但我却自食其力，懂吗？”

“我们只是希望你在这里过得开心，对吧？”

“这对我压力很大，”他回答，“你们为什么不管好自己的事呢？收下这钱，除非我的钱不好使。”

“在这栋房子里不好使，爸爸，”尼克说，“你是我们的客人。”

“客人？”他嘲弄地说，“别傻了，你这大傻瓜，我是自家人。”

“见到你很开心。”尼克说，他仍旧拒绝收钱。他拥抱了父亲，后者也回抱了他，他们还相互亲了亲脸颊。

早晨，夏洛特的钱包下面放着五美元。

第二天，三月的纽约很罕见地出现暖和的天气，他们一家人前往帕齐餐馆共进午餐。整个城里，杰拉奇最喜欢这家意大利菜餐馆，实际上，他在楼上有专用的桌子。而后他们一起乘船环城游览，这是夏洛特的主意。一路可以看到纽约的景色，像她这样的本地人用其他的方式也是看不到的，另外，对一个每天沉思不语、瞪着游泳池的人来说，这样度过一个下午似乎比较惬意。尼克和夏洛特早年约会的时候一起坐船游览过，但他们的两个女儿都没有坐过。巴布如今是高中一年级的学生，没有朋友陪同，几乎哪里都不能去，一群朋友在码头那边等着她。而贝芙虽然看上去和巴布一样大，其实只有十一岁，她站在爷爷身边，询问关于埃利斯岛的情况。福斯托最后一次在纽约，就是待在这个岛上，当时他还是个小男孩。等他们到达罗斯福岛时，她不知用什么办法，已经开始请他教自己西西里岛方言了。

过了波罗广场，曼哈顿北端的荒芜景象给人的感觉尚未从难以置信转为死一般的沉闷单调。兴致勃勃的福斯托把儿子拽到一边，说他这次来纽约其实是因为公事。

尼克皱着眉头，把头歪向一边。

“‘犹太人’捎来了口信。”他指的是汶申特·佛勒儿，“说来话长。这里不是说这事的地方。特洛伊离这里有多远？”

“什么特洛伊？纽约的特洛伊？”尼克·杰拉奇相当肯定，父亲从未给他讲过任何长篇大论的话。

“不是那个有海伦和该死的大木马的特洛伊。没错，纽约的特洛伊。”

“我们必须去特洛伊，你才能把该说的事情告诉我吗？”

“我们根本没有必要去特洛伊，我们可以在你的家里或者你特别喜欢的亨利·哈德森政治俱乐部做我们该做的事，我们可以谈一谈的任何地方——”

“帕特里克·亨利。”尼克纠正道。那是他在布鲁克林的总部——他的办公室所在地。

“随便在哪里。我告诉你一件事，我想
去特洛伊，行吗？想想你竟然吝啬到不愿满足一个一只脚踏进坟墓的老人那点小小的心愿。”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快死了？”

“从我生下来的那一天。”

“我以为你会说，从我
生下来的那一天。”

“你太把自己当回事了，成功人士。”

原来是因为福斯托听说特洛伊有斗鸡比赛，据说那是全国举行此类比赛最好的地方。特洛伊在纽约州的北部，所以应该是寇尼奥家族直接或间接控制的地盘。福斯托一向很迷恋斗鸡，这些年来，他在扬斯敦的一处斗鸡场砸下了很多的钱，按理说完全可以把他的名字写进契约里。图森有斗鸡场，但老板是墨西哥人，福斯托觉得他们不老实。

“你在开玩笑吧，”尼克说，“扬斯敦那个斗鸡场在鸡毛上抹了可卡因，给鸡灌满了抗凝血剂，斗败的时候便会拼命地流血，变成一个惨不忍睹的失败者，随后药物的作用就会消失，它们最终成了赢家。鸡腿上拴的铁钩抹了一千来种毒药中的任何一种，我都不愿去记他们怎么用各种各样的办法，让那些要斗赢的鸡看上去病蔫蔫的，同时又让那些要斗输的鸡看上去精神抖擞。”

“你太天真了。墨西哥人更狡猾。不过得承认，他们在这方面真是天才。”

他们可以在下午三点左右出发，但福斯托·杰拉奇第二天清晨四点钟就起了床，研究交通地图，给他那辆保养过分的奥兹莫比尔“火箭88”的发动机擦洗上油。他自然又是坚持开车去。杰拉奇平时的司机——唐尼·巴格斯，他的隔了两代的表弟——不过是会开车而已，但尼克·杰拉奇的父亲却是一个真正的驾驶员。任何人只要看他坐在方向盘后面的样子而不注意别的，一定会说他开车的习惯像个老人：大眼镜，低头俯身靠近方向盘，戴着十二码的手套，没有开收音机，免得他不能集中精力开车。不过他一向这样开车。与此同时，他开着那辆“火箭88”在车水马龙中迂回行进，架势有如他本应该成为的赛车手，从一条车道突然拐到另一条车道，挤进看上去特窄、实则一点也不小的空当。除了他故意撞毁的小车和卡车，尽管他在马里恩因为开车撞死人而服过刑（“犹太人”十四岁的侄女开车兜风时不小心撞死了一个老妇人，忠诚的他参与了事后掩盖真相的行动），福斯托·杰拉奇可以说从来没有出过交通事故。他对警察所处的位置也有第六感应，在那些罕见的被要求停车检查的情况下，他都能估摸出该交通警察的脾性，立刻知道是该递上那枚证明他是俄亥俄州公路巡逻队退休交警的徽章（徽章是真的，不可思议的是，是在旧货甩卖场碰到的），还是该塞给交警这枚徽章（徽章底下压着折叠起来的五十美元）。他事先折好了一张钞票，放在手套箱里那枚徽章与汽车牌照之间。尼克十二岁时，有一次拿了那张钞票，他的父亲第一回狠狠揍了他一顿。事实上，这正是他开始称呼自己为“尼克”（之前他是“小福斯托”或“福斯蒂诺”），并报名参加拳击训练班的原因。

尼克一直耐心地等着父亲。不管他要说的是什么事，他想说的时候就会说的，一定是很重要的事。他那种高傲的姿态看上去像是他终于得到了与他显而易见的才干相当的任务。

终于，当他们到达乔治·华盛顿大桥的另一端，猛冲上路肩，超过两辆半货车后，福斯托·杰拉奇又回到公路中间，深吸了一口气，开始把他从汶申特·佛勒儿那里听来的（他亲耳听到的，顺便说一下）一切原原本本告诉了儿子。

“你在听吗？”

“洗耳恭听。”尼克揪着两只耳朵说。

显然，萨尔·纳尔杜奇已经厌倦了等待“犹太人”死的那一天。然而，即便“笑面虎”萨尔年轻时可能杀过能坐满整个体育场的人，他也没有胆量杀害自己的老板。他的做法是试图使佛勒儿出丑下台，先是派人蓄意破坏那架飞机——是的，那架
飞机——随后又出了那个从医院绑架尼克并将他藏起来的主意，这应该会使佛勒儿显得鲁莽而软弱，在一定程度上他的阴谋的确得逞了。

“不过听着，‘王牌’，”福斯托说，每当他叫儿子的外号时，语调总显得尖酸，“不要跑去找你的老板，行不？那个大人物是整个事故的幕后策划者。”

尼克·杰拉奇觉得这难以置信。

“你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活着吗，你这个大笨蛋？”福斯托说，“如果他们觉得你把事情搞糟的话，还会让你活着吗？你知道有多少家伙像你一样在那湖里玩出那种特技，最后却落得个脑袋中弹两颗、屁股上挂着肉钩的结局，叭哒吡啪哒啵啪哒卟砰？”

原因很多，迈克尔需要他。“飞机坠毁被认定为意外事故。”

福斯托叹了口气。“谁都给我说，我有一个天才儿子，你相信吗？”

这时尼克才想到，他并不知道在联邦航空管理局工作的都是什么样的人，也不知道要想贿赂他们是否容易，但是，你总可以与一些报酬过低、没有什么权力的小人物搭上关系：潜水员、犯罪研究室的工作人员、拿点钞票或泡一夜高级妓女便可以对生死攸关的问题撒谎的人。

很长时间里他一句话也没有说。他一直在听着。他的父亲从头至尾讲了一遍。一切都合情合理。飞机油箱里被人倒了某种东西。

佛勒儿教父听说有一个手下人去拉斯维加斯度假时消失了，便猜出了整起事件的真相。那个手下人是一个机械工，还是一个即将得到提拔的人，他一心一意想正式入会。福斯托笑了起来。“我可以亲口告诉你，那些人他妈的谁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不让人入会了。”

福斯托一直把车速固定在每小时八十八英里，仿佛车的型号规定了这个速度。

“无论如何，那个即将得到提拔的人没有从拉斯维加斯回来，他的一个哥们，也是另一个即将得到提拔的人，不知天高地厚地来到社交俱乐部，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犹太人’恍然大悟。一个机械工消失了，可能——”他用手模拟出手枪的形状，伸过来，假装打在儿子的脑袋上，“佛勒儿把那个哥们带到后面聊了聊。这儿问一个问题，那儿问一个问题，叭哒吡啪哒啵啪哒卟砰。那个哥们知道一切。接下来的事你可以猜到。”

“你什么意思，接下来的事我可以猜到？你是说，那个哥们的尸体残余部分被放在了查格林瀑布底下新灌注出来的地洞里？”

“聪明的家伙。别提那个哥们了。长话短说，你的老板和‘笑面虎’萨尔指使那个死掉的机械工偷偷往你飞机的油箱里放了点东西。打开手套箱看看，聪明的家伙。”

尼克看了他一眼。“快点呀，”福斯托说，“我不会揍你的。”

那次毒打发生在三十年前，自那以后他们谁都没有再提过这事。父子之间的三十年竟然可以这样度过。实际上，事情往往都是如此。

和车里的其他部件一样，手套箱非常干净：徽章工工整整地放在五十美元的钞票上（尼克小心翼翼，避免碰到），还有车的牌照、两个白色信封和车主手册。一个信封里装着这辆车的维修记录。“那个信封，”福斯托说，“那边那个。”

信封里装着六张到克利夫兰的火车票，这是给尼克和他的五个手下准备的，这使得那边不太可能发生伏击的情况。

福斯托仔细讲解了去哪里和应该采取何种安全措施与佛勒儿教父见面，见面的地点设在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的某一部分，那里除了办展览之外，基本上不向公众开放。“可能你不记得那个波兰佬迈克·齐林斯基了，过去是我那老工会的头儿。”

“你开玩笑吧，爸爸？我当然记得。”那个波兰佬齐林斯基多年来一直是杰拉奇家的朋友，他是尼克姐姐的教父，福斯托仅有的几个最好的朋友之一。

“嗯，那好。九点十五分赶到那个博物馆。你看到站在那个思想者雕像旁边的那个肥家伙——”

“那个雕塑？”

“雕塑，塑像，在前面。”

“我知道。”

“他在那里——那个波兰佬，不是塑像——你就知道一切顺利，直接进去就行。如果不在那里，回到宾馆，他会在大厅里等着。”

对尼克·杰拉奇来说，整件事情已经从难以置信变成了难以接受。但是，迈克尔的动机究竟是什么呢？他为什么要杀他？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福斯托摇摇头，“你真的
很天真。”

“你怎么看？”

“你干这行多久了？”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他的父亲说，“没什么
意思。之所以做蠢事，原因只有主使者和他派去做蠢事的人清楚，其他的人都觉得莫名其妙。大部分情况下，他们自己也搞不清楚。他们只是做蠢事而已。你没有老早就死掉，已经是奇迹了，成功人士。”

开车到特洛伊需要这么长时间，而他的父亲又不是很健谈，这真是好事。长久的沉默使得尼克·杰拉奇有时间思考要采取的行动。即便如此，他的内心仍在挣扎。他将进行调查，验证他能验证的一切，而不是竖起任何大旗。他将缓慢地采取行动。他将了解更多的内情。他将考虑每一个步骤——从各个角度。

有一点他是确信无疑的，如果他父亲说的都是真实的，尼克·杰拉奇将想出一个报复迈克尔·考利昂的办法，对他造成的伤害将比死亡更严重。

他们到达了特洛伊。斗鸡比赛在一个冰库里举行，这个地方的前部被改成了一个酒吧，大楼后面有一个沙砾铺成的巨大停车场，从公路这边看不到。

“你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的，爸爸？”

福斯托·杰拉奇骨碌碌地转动着眼珠。“你知道所有事情的原委和底细，对吧？而你的老爷子，他
连屁股和胳膊肘都分不清。”

尼克没有回答。他们钻出车子。他父亲抱怨天太冷。在克利夫兰的冰天雪地中，他是最坚强的家伙。

“这里是三月的纽约，爸爸。”

“你的血液变稀了。”他停下来，点燃了夏洛特给他的一支香烟，轻蔑地呵呵一笑，嘴里咕哝着什么，随后朝门口走去。

“你说什么？”

“我说：‘我能看出来，那场空中战斗其实是一场讲究科学方法的谋杀。’”作为一个老人，他的步子迈得够快的。

“现在你能做什么？”

“你的那本描写埃迪·里肯巴克尔的书里的话，天才，”福斯托说，“他说的。你忘在我那里了，那本书。帮我一个忙，不要这么看着我，好像我不识字似的。”

尼克似乎记起来在那本书的衬页上印着这句话。

进去后，尼克不认识的人认出了他，为他让路。这样的事情在纽约经常发生，但在这里，让他的父亲亲眼看到，感觉很不错。

他们朝盥洗室走去。“对这个话题的最后一句话，”福斯托低声说，他的眼睛盯着小便池上面的墙壁，“你想要我对付你认识的任何人，”他转过头看着儿子，两只手都打着响指，“我明天就可以办。”

尼克笑了。“谢谢，”他说，“我会告诉你的。”

“不要轻视他，”福斯托拉着裤子的拉链说，“在他年轻的时候，他打发去见魔鬼的人多过——”

“我不会的，”尼克洗过手，为父亲把着门，“第一个赌注我来下。”

他用父亲压在夏洛特钱包底下的那张五美元钞票下了赌注。赌注被押在了一只尚未换羽毛的丑陋的蓝脸大斗鸡上，那是一只十有八九要失败的斗鸡，他们刚开始看到它在笼子里时，它把屎弄得全身都是。福斯托盯着斗鸡泄出的粪便看，甚至把一根手指伸进掉到地板上的一摊粪便中，拿起来闻了闻。三十秒之后，这只尾巴沾着屎的公鸡跳起来，击中了对手的颈动脉。正如福斯托司机猜到的那样，这只斗鸡的腹泻是吃泻盐的结果。

杰拉奇父子赢了五十美元，他们不露声色，试图发现可以决定下一场生死决斗结果的阴谋诡计，而丝毫不理会下一场的两只斗鸡是否怒发冲冠，斗志昂扬。

第十九章

彼得·克莱门扎在加门特区外的一家餐车饭馆与手下人碰头，这个饭馆有一个隐秘的餐室，不是克莱门扎的人都不曾进入过。这个饭馆的老板年纪大得可以做彼得的父亲，而彼得已经七十岁了。他们相交的时间长得彼此都记不得年头了。这个特殊的早晨，老板卧病在家，彼得亲自下厨，丝绸套装外系着一条围裙，正在做黑胡椒鸡蛋，重新加工洋葱末（已经做好的“实在是太不精细了”），又让为老友工作的那些没有经验的年轻人排好队，向他们传授诀窍。克莱门扎手下的两个人坐在挤在角落里的一张金属桌子旁，听克莱门扎在大多数清醒状态下做的事情：讲故事。他与维托·考利昂的情谊便是这样得到巩固的。彼得天生善于讲故事，维托天生喜欢听故事。

这个故事发生在五年前，彼得因为敲诈勒索服了一个短刑，刚刚出狱（在上诉时，这个案子的判决被推翻）。彼得去参观了忒希奥的新电视机。“与监狱里的电视机相比，”彼得说，“这台电视机的画面非常漂亮。那是一个星期五的晚上，忒希奥叫我们几个过去看拳击赛，捧几个人的场，打一两个不伤感情的赌。忒希奥对每一场拳击比赛都有内部消息，不过他对客人也很热情周到，所以输给他，感觉如同给赌场侍应生塞点小费以坐到一个好位置。我不认识的唯一的一个家伙是这个小伙子。这个新来的家伙裹得严严实实的，像只松鼠。对不是很有名的人，他问了很多的问题。有一次我插了几句话，那个小伙子脸色变得刷白，不过萨利说：‘让他问吧，还有别的办法能学到东西吗？’过了一会儿，我刚走出厕所来到大厅，这时候‘双枪’里奇问我那只松鼠是什么来头。我他妈的什么也不知道，我说，这话也许应该刻在我的墓碑上。第一场比赛开始了，萨利让里奇关掉声音，因为他忍受不了那个解说员的声音。随后萨利让那只松鼠解说。小伙子笑了起来，但萨利拔出手枪，对他挥舞着，要他开始解说。小伙子看上去似乎要尿裤子了。‘欢迎来到麦迪逊广场花园。’他说，但是，我不骗你，他的声音是从电视里传出来的！‘穿深色运动短裤的是谁？’萨利问。松鼠回答：‘穿深色短裤的是“纨绔子弟”杰克。’又是从电视里传出来的。萨利笑着说他也不喜欢这个解说员。里奇把松鼠的衬衣撕开，骗你是混蛋，这个毛茸茸的家伙带着一只隐形话筒。我第一次见到带送话器的话筒。政府的原始傻玩意正好通过忒希奥的新电视机发出声音。萨利走过去，对着麦克风说了一句意大利语，也就是‘每条法律都有空子可钻’，我想你们应该是这么说的。反正，这个警察或随便他是干什么的，一定懂意大利语，尽管有不杀警察的规矩，萨利还是会想办法把他杀掉的。所以，那只松鼠真的
尿了一裤子。那个该死的送话器被浇得短路了。松鼠开始抽搐和尖叫。我向上帝发誓，他的睾丸
着火了！他的睾丸！”

在这个狭窄的厨房里，所有的人都大笑起来。

克莱门扎倒在了烤架上。

大家一定以为他正准备讲一个更令人捧腹的故事。片刻之间这个肥胖老人的巨大心脏像光秃秃的卡车轮胎一样爆裂了——他真的笑了出来。随后，他那胖脸上的肉被烧焦了，发出劈劈啪啪的响声，他的套装上衣也开始起火。他的手下跳起来，把他从烤架上拉开。他们立刻熄灭了火焰。

最终，劲科·普拉橄榄油公司最初的成员——总裁维托·考利昂、经理劲科·阿班旦杜、两个推销员萨利·忒希奥和彼得·克莱门扎——都死了。

克利夫兰火车站离伊利湖相当近，一阵阵冰冷的狂风把下车的乘客刮倒在地。尼克·杰拉奇倒在地上，他手下的两个人也跟着被风刮倒了。埃迪·帕拉迪塞的胳膊摔断了，不过他是过了好几天才发现的。

波兰佬站在思想者雕像边上。

此时，离克莱门扎的葬礼还差一天，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刚刚关门一个小时。杰拉奇被领进了一个白色的房间，除了汶申特·佛勒儿——这个大博物馆建馆以来最大的匿名捐款人——和他的轮椅，房间里什么也没有。他叫手下给杰拉奇先生搬来一把椅子或一条长凳，但杰拉奇坚持说没关系，他可以站着。佛勒儿的护士和所有的保镖都在长廊的另一头等候。

杰拉奇承认，他的第一反应便是想派人故意破坏“笑面虎”萨尔的车，使之看上去像是交通事故。多少有点以牙还牙的意味。佛勒儿的主意是在纳尔杜奇的车里安装炸弹，把他炸得无影无踪。炸车是中西部黑道家族惯用的谋杀手段。炸车很省事，无需处理尸体。

他们探讨了严刑拷打纳尔杜奇的好处，正如佛勒儿对那个被害机械工死去的哥们所做的那样。不过，除了他们已经证实的事情，纳尔杜奇没有别的情况可以告诉他们。如果他们要杀他的话，不妨对着他的头开两枪，或者，当然啦，给他的车里装上电线。

不过杰拉奇说服了佛勒儿，让纳尔杜奇活着。暂时活着。

首先，如果纳尔杜奇死了或消失了，迈克尔·考利昂一定清楚是他们做的。而且，纳尔杜奇几乎不构成威胁，他对佛勒儿采取的行动是最间接的。另外，就杰拉奇掌握的情况看来，没有哪个顾问背叛过自己的老板。这种背叛会置克利夫兰组织于可怕的尴尬境地。除掉纳尔杜奇，必须采用一种巧妙的方式，看上去不像是经过佛勒儿教父授意或许可。

杀掉迈克尔·考利昂是另一种选择，而且，和杀掉纳尔杜奇一样，会让他们感到痛快之极。但是事态会向什么方面发展？可能会导致极端的混乱状态或火并，与此同时，几百万美金利润的损失。即便他们赢了，同时也会遭受重创。

眼下，他们将密切监视背叛他们的人，同时把精力集中于建立一个新的同盟。杰拉奇已经与“黑发”安东尼·斯特拉其和他的组织有了合作关系。佛勒儿与保利·福尔图纳托有联系。克莱门扎一死，杰拉奇将控制考利昂家族在纽约的日常活动。他现在差不多就是一个老板。这样一来，纽约五大家族中就有三大家族属于他们的阵营。

之后的关键问题是芝加哥帮。路易·鲁索已经建立了一个联盟，包括密尔沃基、坦帕、洛杉矶、新奥尔良和达拉斯的黑手党组织。这个联盟与杰拉奇及佛勒儿能够建立的关系网加在一起，迈克尔·考利昂一定恨不得
他马上就死。

对迈克尔·考利昂最好的报复便是
以牙还牙。

他们将用弗烈特做棋子，就如迈克尔使用尼克·杰拉奇那样。

他们将置身于混战之外，坐山观虎斗。

他们将报仇雪恨——慢慢地、小心翼翼地。

一切结束之后，克利夫兰和芝加哥以及其他的中西部家族将再次控制西部。尼克·杰拉奇将成为过去那个考利昂家族的老板，在纽约州内及周围一带活动。他们要做的，不过是把弗烈特插在迈克尔与海曼·罗斯之间。

佛勒儿摇了摇他那虚弱的脑袋。太平间里摆满了新来的死人，一个个看上去都比这个年高德劭的教父有生气。“告诉我，福斯托，”他说，“这个弗烈特为什么愿意做棋子？”

福斯托
，只有他和迈克尔·考利昂称呼杰拉奇为福斯托
，这总让他有那么一点不知所措。真正的福斯托根本不叫儿子的名字，只有各种名词：天才、大人
物、王牌。

“那一次，他父亲被枪击之后，他在纽约的街上当众大哭？”佛勒儿问，“那事不是发生在他的哥哥桑儿在致幻毒品的问题上站到家族的对立面之后吗？”

佛勒儿教父不知道他的教子是美国最大的海洛因进口商。“我不清楚，”杰拉奇回答，不过他当然清楚，“可能是那么回事吧。”

“桑儿多少得为维托被枪击负责，我是这么听说的。我不认为这个弗烈特在经历了那种事之后，还会做出更残酷的事情。”

“首先，”杰拉奇说，“弗烈特酗酒成性，还有一个糟糕得令人难以置信的婚姻，别人管不住他。其次，这也是我们让他上吊的办法——”

“上吊？”

“修辞手段。”

佛勒儿耸耸肩。“如果他上吊的话，那就说上吊吧。”

“对，没错。当然，不管用什么方式，我们手里的牌是这样的：弗烈特有个点子，想在新泽西建一座死亡之城。他就像是一个看到上帝显圣的家伙。”

“死亡之城？”

“一个有关大型墓地的商业阴谋。说来话长。迈克尔不赞成，他可能是对的。弗烈特待在西部，娶了一个电影明星，他怎么能在另一个家族的地盘上主持一项新的大买卖呢？关键在于，弗烈特觉得自己提出了一个能挣几十亿美金的点子，但迈克尔只顾处理古巴那一摊子事，根本没时间理他。或者是，他太厌烦弗烈特这个大笨蛋了，除了一个象征性的头衔和一家合法的妓院，他不想给弗烈特更多的好处。”

杰拉奇说了这些话，知道事情已经没有挽回的余地，他也正要站到家族的对立面。去他妈的忠诚是一条双向行车道。尼克·杰拉奇从来没有动过不忠的念头，直到迈克尔·考利昂试图杀掉他。

在尼克·杰拉奇的字典里，报复与忠诚是两码事。

佛勒儿教父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以致杰拉奇不得不观察老人的胸部，看他是不是还在呼吸。

“海曼·罗斯一直与考利昂家族有合作关系，”杰拉奇说，“时间长过你与他们的合作，不过他和迈克尔正在古巴谈判的交易过于庞大，目前已经陷入了某种僵局。”杰拉奇向佛勒儿身边靠了靠，他提高了声音，必要的时候足以把佛勒儿吵醒，“我们可以利用弗烈特去打破这个僵局。罗斯在纽约还是有相当大的政治影响力的，如果弗烈特觉得罗斯将支持他的墓地生意，他立马便会关注这件事。”

佛勒儿一直在呼吸，他的手指轻轻地拽了拽搭在膝盖上的毯子。

“我们要做的，”杰拉奇说，“便是凡事都借助路易·鲁索的力量。洛杉矶那帮家伙都是鲁索的傀儡，弗烈特和他们许多人关系密切。要做的是，您让鲁索给洛杉矶的古西·奇切罗递个话，或者，其他什么人可以稍做安排，假装是罗斯手下的一个家伙——莫蒂·怀特修斯、约翰尼·奥拉，像他们那样出入交际场合的家伙——碰巧在贝弗利山外遇见了弗烈特。弗烈特将告诉罗斯的手下人他们所需的关于迈克尔的任何信息，只要他觉得有回报：如果您死在纽约市，他就能得到一点好处。”

佛勒儿终于抬起了头。“他妈的我干吗要死在纽约市？”

“教父，我有绝对把握，您不会死在任何地方。”

佛勒儿朝他挥挥手，大笑起来。“‘鸟脸’呢？你凭什么认为‘鸟脸’会接受你的计划？”

“对他有好处。这是关键。不过还有一个原因，他打交道的人是您——唯一一个既不是鲁索的傀儡又不是敌人的教父的人。”

“你这么想，是吗？”佛勒儿说，他显然觉得这番话很受用。

“如果我不是一个事先做好功课的人，那么我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您知道吧？”

佛勒儿微笑着，他知道。他同意杰拉奇的计划，完全可以以亲吻表示接受。

如果出了任何差错，责任便会落到鲁索身上；如果这个绝缘层不起作用，责任会落到佛勒儿身上。完全可以相信佛勒儿在和鲁索打交道的时候，丝毫不会提及杰拉奇——既为了保护他的教子，也为了把这个计划归功于自己。杰拉奇不希望
佛勒儿承担责任，但总比让自己承担责任要好。

他们仔仔细细讨论了各个细节。

“相信我，”结束时杰拉奇说，“弗烈特太笨了，他背叛了他的弟弟，却觉得自己是在帮弟弟的忙。”

“永远不要说相信我
，因为没人会相信你。”

“哦，是吗？”

“相信我。”

杰拉奇咧嘴笑了。“您是相信我的，是吧，教父？”

“我当然相信你。当然！”

“相信到可以帮我一个忙的地步吗？我们还有最后的一个细节没有商量。”

佛勒儿撅起了嘴，他翻转双手，手掌朝上，摆出让我听听的架势。

“时机一旦成熟，”杰拉奇说，“我想亲手杀了纳尔杜奇那只耗子。”

那只耗子
。杰拉奇的脑海里浮现出河鼠从“笑面虎”萨尔派人暗中放在河边深谷里的那具尸体的肛门里钻出来的情景，整个世界都误以为那是杰拉尔德·奥马利的尸体。

“给你说实话吧，”佛勒儿说，“我早已决定让你去做这件事。”

克莱门扎是与维托交情最长的朋友，但在这位已故教父的直系亲属中，只有弗烈特一个人去纽约出席了葬礼。卡尔梅拉的血栓加重了，这一次的部位是双腿，无法旅行。迈克尔有公事要处理，许多人都认为，恺快要离开他了。康妮甩掉了她的第二任丈夫——那个糊里糊涂的会计师埃德·费代里奇，去了摩纳哥，赤身裸体地在海滩上与欧洲痞子交往。不清楚黑根为什么不能来，但他的确没有来。内华达的所有组织成员都没有露面，甚至包括罗科·拉朋，他从一个没有什么前途的跛脚老兵一路升至分部头目，每一步都靠克莱门扎扶植。除了弗烈特，没有别的人来，大概弗烈特也是被象征性地派过来的，不过当杰拉奇在机场接到他时，弗烈特说无论如何他都不会错过向彼得·克莱门扎表达敬意的机会。

冒着暴风雪赶往葬礼现场的途中，弗烈特·考利昂和尼克·杰拉奇停下来在布鲁克林植物园散了一会儿步。这是忒希奥谈生意最喜欢来的地方，现在变成了杰拉奇最喜欢来的地方。在工作日里，这个地方从来不会挤着很多人，也不会让人没有地方私下交谈。另外，这个地方是不可能有人窃听的。

湿润的雪花飘扬而下，积雪有四英寸厚了，估计还要加厚。岩石园看上去如同月球凹凸不平的表面。隔了几步跟在后面的是杰拉奇的四个随从，“蟑螂莫莫”、埃迪·帕拉迪塞和两个意大利本土的黑手党党徒（他们刚刚从西西里岛过来，甚至被其他老党徒认为是冷酷无情的家伙）。与弗烈特一起来的还有两个人：汤姆·奈里和杰拉奇的司机唐尼·巴格斯，他之所以得了这个意思是“袋子”的姓氏，是因为被妻子用枪击中腹部后，他便离不开人造肛门了。他们两人都留在了车里。

“我听说，”弗烈特说，“彼得的心脏病发作也许不是真的。”

“尸体解剖说是心脏病发作，”杰拉奇说，“做手脚让一个人心脏病发作？耶稣基督，知道我怎么想的吗？人们看电视看得太多，脑子都坏掉了。没有冒犯你的意思！”

“没关系，”弗烈特说，“何况你也许是对的。”传得最广的一种谣言是，那几个说把克莱门扎从烤架上拉回来的人实际上是把他推到了烤架上，他们试图把他烧掉，顺便把饭馆一起烧掉，不过特幸运的是，他的心脏病发作了，复杂的事情于是变得简单多了。被怀疑参与谋杀的既有他分部内的手下人，也有分部外的人——如果真有谋杀这回事的话，这一点也是很有争议的。

这并不能阻止其他的谣言满天飞。很多人似乎认为克莱门扎是被犹太人黑帮头目海曼·罗斯害死的，只是因为罗斯正与迈克尔·考利昂就控制古巴在进行谈判。也不能排除路易·鲁索的芝加哥组织。如果真是谋杀，杰拉奇认定凶手是罗萨托兄弟，他们是克莱门扎分部中比较离群的两个人，与里科·塔塔格里亚教父有关系。从奥卡姆剃刀原理和克莱门扎的饮食习惯都可以推断出，那只是简单的心脏病发作。尸体解剖证明，他的心脏大小是一般人的两倍。“黑根说他觉得所有的谣传都很荒谬。”弗烈特说。

“教父怎么说？”杰拉奇问。

“迈克尔同意黑根的看法，”弗烈特说，“我和他私下聊过。”他说这话时，脚下绊了一下。

对人的心理一知半解的人都可以猜出来，弗烈特说的是假话，不过杰拉奇连猜都不用猜。弗烈特的高级保镖以前是杰拉奇的理发师，大家都叫他费加罗。费加罗的堂兄弟是一个焊接工和装配工，他也是杰拉奇的手下，专门负责对小车和卡车里的储藏空间进行伪装，从泽西的码头装运货物。按费加罗和他堂兄弟的说法，自打弗兰切斯卡的婚礼以来，弗烈特几乎没和迈克尔打过招呼。

弗烈特浑身抖得几乎要抽搐了。他在西部住了十二年，说已经受不了这种寒冷的天气。可怜，如果他想经历真正的严寒，就应该什么时候坐该死的火车去克利夫兰。不过出于同情，杰拉奇领着他进了一个温室，里面摆满了盛开的兰花，还有一队女童子军成员。

“你妈怎么样？”杰拉奇问，“恢复得还好吧？”

“她很坚强。不过，搬家对她来说很吃力，她在塔霍湖的房子比原来的房子要好上一百万倍，但是她和爸爸一起，一手盖起了原来的那片房子，这有很多的回忆。”

“如果她与我妈有点相像的话，”杰拉奇说着画了一个十字，眼睛望着飘落的雪花，“换一换风景可能对她非常有好处。”

“更不用提温暖的天气了，”弗烈特说，“我以前从没见过橙色的兰花。”他说着用手指了指那盆花。

女童子军走了，温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迈克尔真的很想来，”弗烈特说，“但是他忙着处理一件大事，脱不开身。他像爱叔叔那样爱彼得。耶稣基督，我们都爱他。”

杰拉奇点点头，他尽力让自己显得面无表情。“我相信教父知道什么是最好的做法。”杰拉奇推测，迈克尔不来的真正原因是，他不想被任何纽约的记者或联邦特工看到自己出现在葬礼上。他对“合法化”的狂热凌驾于他对父亲交往最久的朋友的忠诚之上，而他自己似乎也爱这个人，这就要看他是否懂得爱，是否具有任何其他情感。“一件大事，噢？”

“跟你说实话，”弗烈特说，“我知道的也不多。”

这可能是实话，但是杰拉奇知道不少情况。迈克尔和罗斯显然没有意识到，他们就控制古巴进行的谈判没有任何意义，因为巴蒂斯塔政府铁定要倒台，他们的谈判没有什么价值，充其量是导致他们成为一个更大车轮上的小轮齿，所谓的更大车轮，涉及到由芝加哥帮和克利夫兰帮领导的中西部家族同盟。路易·鲁索已经与某些人达成了一项协议，即便巴蒂斯塔想办法不下台，弗烈特的弱点也可以用来离间罗斯和迈克尔。他们之间的交易将只能剩下协定本身，而鲁索和他的合伙人已经充分准备好接纳该协定的各个条款。

杰拉奇朝门口点点头，他们必须不停地走动。

他把被他们称做东科尔玛计划的最新进展告诉了弗烈特。他已经就泽西的地盘问题与斯特拉其达成了协议。他找到了一个挂名的负责人，这个人不可能与考利昂家族建立联系，而且应该拥有一大块湿地的合同。另外，由于杰拉奇从西西里岛运来的大多数海洛因都是夹带在厚重得海关人员根本搬不动的大理石石板中间，所以用这种方式来运送毒品是件轻而易举的事。“你那一头进展得怎么样了？”

“胜券在握。我和迈克尔只需要坐下来仔细研究一些细节问题。”

“还没研究吗？”杰拉奇假装惊讶地说，“我只能做到这一步了。法令、重新规划分区，等等，这些都不是我懂的游戏规则。我知道该去求谁，怎么启动，但是你首先应该得到教父的许可。这应该由他出面，而不是我。还有公众如何对待这桩生意的问题，以及如何向他们推销的问题，还有为何不要举行投票表决，等等。弗烈特，我尊重你正在做的一切，如果教父认为这些问题很容易解决，那么我们可能已经很有进展了。”

“我不这么认为，关键是时机问题。迈克尔眼下关注的是其他事情。不过，如果他知道你也参与的话，事情也就好办了。按迈克尔的想法，我和你做这种事情是完美的搭档——他的哥哥和他评价最高的手下人。”

杰拉奇把大手搭在弗烈特的肩膀上。“迈克尔从没那么说过，弗烈特。”

这句话是失礼的表现，是有一定的含意的，不过杰拉奇当然没有说错。

“我说过是他那么说的吗？”弗烈特问，“我说的是他的想法。”

“我只是来自克利夫兰的大老粗。”杰拉奇握紧了搭在弗烈特肩上的手，弗烈特疼得缩了一下脖子。“我做他们吩咐我做的事情，管好我的分部，广散钱财，所有的人都很高兴。这儿，那儿，我看到一个机会，我就抓住这个机会。但是，不要逼我做力所不能及的事情。我也没有参与进去
。你叫我了解一些情况，我就去了解了。就这么回事。我说得很清楚了吧？”

弗烈特点点头。杰拉奇把手从他的肩上放下来，他们又开始走动起来。太阳出来了，雪却仍在下。

“我讨厌这个，”弗烈特说，“下雪还出太阳，很不正常。就像原子弹投下之后，世界对我们来说变得疯疯癫癫的一样。”

“我还得把另一件事说清楚，弗烈特。”杰拉奇说，“我不想介入你和你弟弟之间的纠葛。”

“我和我弟弟之间没有任何纠葛。”

“我们也是这么认为的。我不是在拥护谁反对谁，绝对不是。”

“没有拥护谁反对谁的问题，别胡扯啦。我们在任何事情上都站在同一边。如果有不同的说法，那是因为他们不了解我，他们不了解迈克尔。”

“窃以为你的确有太多不满。”

“他妈的说什么呢？”

杰拉奇朝他们来的方向跷了跷拇指。“莎士比亚写的。后面那个园子让我想起了这句话。你现在是一个演员，弗烈特，也许你应该学学莎士比亚的东西。”

“不要在我面前摆出大学生的样子，‘只是来自克利夫兰的大老粗’先生，你觉得你比我强？”

“放松点，”杰拉奇说，“我什么也不觉得。我刚好想起了莎士比亚。”

“因为我看过莎士比亚的戏剧，我甚至看过用意大利语表演的莎士比亚戏剧。”

“哪一些？哪几部？”

“我一下子想不起来是哪几部。你是干什么的？是他妈的英语老师？不要告诉我该学什么。我正在做很多不同的事情，这你也许还没有听说。我不是光坐在那里喝雪利酒，把我看过的戏剧都列成表。我看过戏剧表演。行了吧，聪明的家伙？戏剧表演。”

“很好。”杰拉奇说。

他们继续走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让弗烈特冷静下来。

“听着，”杰拉奇终于说道，“我有点神经质，行了吧？我甚至不愿意背着迈克尔撒尿。”

“别担心，我们的组织太庞大，任何人不可能注意到每一件小事，甚至不想去注意。”

如果弗烈特真是这么想的，那他肯定是不了解他的弟弟。

“迈克尔的问题是，”弗烈特说，“他很精明，但是他不太懂人的心理。他不懂，人们想为自己做事，想开创事业，这是很自然的。我想要的不过是属于我自己的事业，我可以传承的事业，如果能这么说的话。如果你不是这么想——”

“这样说下去不会有任何结果，弗烈特，该说的我都说了。”杰拉奇是对的，弗烈特是一个讨人喜欢的家伙，但太笨了，笨得会拿着到手的三十块银币背叛自己的弟弟，却根本意识不到自己的所作所为。这是一个令人感伤的时刻。不管怎么样，他真心喜欢弗烈特。“下一步完全是你和迈克尔两个人必须解决的问题，没别的话要说了。”

弗烈特耸耸肩，然后看着自己的懒汉鞋。“我告诉你，”他说，“在半融化的雪里走路当然不该穿这种鞋。”

“应该穿上你的牛仔靴。”杰拉奇说。

“什么牛仔靴？”

“我以为住在那边的人都穿牛仔靴，佩着六发子弹的左轮手枪，全套装束，对着小车和小狗胡乱开枪。”

弗烈特笑了。你嘲笑他的时候，他一般都不放在心上，这进一步证明他是一个多么善良的人。在即将发生的事件中用他做棋子，是多么令人伤感的事。“如果有两辆车活该遭殃，”弗烈特说，“那就该它们遭殃了。不过那只小狗很可怜。”

“子弹把脑袋打掉了，是真的吗？”

弗烈特哀伤地抬起了眼睛。“完全打掉了。如果正儿八经地瞄准的话，给我一百万年也打不出那样的枪法。”

“我们该走了，”杰拉奇指着他们停车的地方说，“我可不愿意迟到。”

“我们很像，”弗烈特说，“你知道吗？”

“我就当你在夸奖我。”杰拉奇说着把一只胳膊搭在他身上，开玩笑似的拍拍他，就像对待兄弟或老朋友一样。

他们走过架在一汪几乎没有结冰的池塘上的小木桥。

“你应该在春天来看这个植物园，”杰拉奇说，“樱花盛开的情形会让你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非常纯正的粉红色。”

“我可能会来的。”

“你知道，”杰拉奇说，“我一直想问你一件事。”

“随便问，我的朋友。”

“如果我不该问的话请告诉我。你作为二老板的职责究竟是什么？迈克尔是怎么给你说的？”

“你不是开玩笑吧？你在说什么呢？你在这里问我的是什么话？”

“因为我觉得谁都搞不清楚，很多人都不清楚，现在我承认我说的其实是我自己，但我不是唯一一个不清楚的人。我没有冒犯你的意思，不过在很大程度上，那似乎只是个象征性的头衔。”

“象征性的？你他妈的说什么呢，象征性的？我要做很多不同的事情，你怎么可能不明白，有很多事情我是不能说的。”

“这一点我明白，只是——”

“按我的设想，彼得死了，我甚至会和迈克尔一起去参加全体家族首领的会议，在纽约州北部。”按我的设想
，那当然是说，他并不确定。即便只是谈论这件事，已经很令人震惊和伤感了，这既是因为彼得尚未入土为安，而且还因为弗烈特不应该对弟弟以外的人说出这样的揣测。

“只是你做的很多事情，”杰拉奇说，“都是非常公开的。”

“别胡扯了。小角色，小地方的电视节目，什么也不是。做这些事情没有任何害处，也许还能帮点忙。”

“我不反对你的说法，”杰拉奇说，“如果组织的唯一目标就是从可能被认为是犯罪的各种买卖中脱身，不伤及任何人，那么我就能看出你所做的事情的价值，不过整件事还有别的部分要考虑。”

他们回到车上。

“什么也别担心，”弗烈特说，“我和迈克尔，我们会商量好各种细节问题的。”

尼克·杰拉奇想知道的是：如果迈克尔·考利昂希望组织更像一个企业，比通用汽车公司规模更大，控制着总裁和各个巨头，那么他的管理模式为什么如同一个廉价的街角食品杂货店呢？考利昂与儿子们公司。考利昂兄弟公司。当维托·考利昂遭到枪击，难以负责时，是谁接管了？不是忒希奥这个维托手下最精明、最有经验的人，而是桑儿——一个狂暴的笨蛋。为什么？因为他是考利昂家的人。弗烈特太软弱，干不了大事，但即便如此，迈克尔仍然任命这个腹中空空的草包做二老板，不管是不是象征性的。黑根是顾问，即便在他不再担任顾问的时候，他是全国唯一的家族中的非意大利裔顾问，为什么？因为迈克尔和他在一个屋檐下长大。迈克尔身上积聚了天底下所有人的才干，但归根到底，他却是一个不能让人信服的人。维托甚至都没有征求分部头目的意见，便任命迈克尔为老板——一个从未给任何人挣过一分钱的家伙，一个没有带过手下人的家伙，一个除了那夜在一家餐馆里做掉过两个人（每一步骤都是由已故的伟大的彼得·克莱门扎安排的）以外不曾证明过自己能力的家伙。只有三个人不曾事先证明自己有能力赚钱却得以加入考利昂家族组织，他们当然是考利昂三兄弟。

所以，如今整个组织被掌控在了一个从未做过什么、只是好高骛远、只会下令杀人的家伙的手里。没错，他很精明，但是不光是萨利·忒希奥、尼克·杰拉奇，也许还有汤姆·黑根和其他的人不也都意识到，只要迈克尔认为他比其他人都精明，整个组织的命运便得受他的自命不凡的心理的支配？

的确，在他知道迈克尔·考利昂企图杀掉他之前，杰拉奇几乎不曾允许自己想过这些事情，然而，这并不表示他错了。

彼得·克莱门扎的葬礼是最后一场大型的黑手党葬礼，尽管当时没有人意识到这点。圣帕特里克教堂里，成千上万的花朵覆盖住了圣坛，花瓣撒满了整个走廊，花篮上的签名不是那么神秘。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花香，几乎要令人窒息。教堂的长椅上坐着几十个神情自然的法官、商人和政客，这样的情况将是最后一次出现。在这之前，歌唱家和其他的娱乐界人士也会参加这样的葬礼，但人数明显地赶不上克莱门扎的葬礼。知道内情的人——眼下这样的人还不多——扫视一眼那许多的送葬者，便可以拼出一个由纽约黑手党党徒组成的给人印象相当深刻的全明星阵容，并能找出来自外地的重要人物，包括从西西里岛来的。不会有一个教父出席另一个家族成员的葬礼，政府执法人员也不会出现在这种场合，而且这一次将如此多的黑手党高层人员聚集在一个地方。所有这些，就是这个人葬礼的特点。他是一个橄榄油进口商，一直躲避着别人的注意，几乎不认识聚到一起来为他送葬的许多名人，他熟识的最有名的人物约翰昵·方檀甚至没有出席他的葬礼。

尼克·杰拉奇夫妇坐在长椅上，坐在他们正前方的是“笑面虎”萨尔·纳尔杜奇夫妇和他们的儿子巴迪，后者与雷·克莱门扎一起经营购物中心，这个中心与沙中楼阁酒店一样，是一个完全合法的私营企业，考利昂家族和佛勒儿家族的一些人员是其合法的投资者。（也就是说，不考虑那些钱最初的出处。毕竟，有谁知道任何一笔钱最初的出处？“最初”的定义是什么？）萨尔转过身，隔着长椅给了杰拉奇一个大大的、长长的拥抱。在布道和致悼词的过程中，每到停顿的片刻，“笑面虎”萨尔以他特有的方式，嘟哝着重复说话人最后的几个词，而且声音并不低。夏洛特几乎不认识克莱门扎，不过这让她有点恼火。

仪式结束之后，“笑面虎”萨尔转过身面对着杰拉奇夫妇，眼泪在他的脸上流淌。“这么年轻，”他说，“这么悲惨。”

尼克·杰拉奇阴郁地点点头，和任何参加葬礼的人没有两样。纳尔杜奇和克莱门扎年纪相当。

大都会歌剧院的一个女高音歌手开始演唱《万福马利亚》，夏洛特双臂交叉，转身朝着教堂的后部。高大的橡木双开门已经打开了，护柩的人开始走下台阶，克莱门扎的红木棺材消失在满天飘落的茫茫雪花中。

第二十章

“科萨·诺斯特拉”在五六十年代处于鼎盛时期，今日却变成了守规矩但仍有叛逆嫌疑的徒有虚名的组织，专家分析有很多因素。各种各样的参议院和国会听证会，联邦调查局的工作重点从“赤色威胁”转移到犯罪集团，所有第一代移民开创的基业都具有同样的倾向：第二代动摇其根基，第三代彻底倾家荡产。普通美国人普遍认为法律和规章制度都是用来对付“他者”的，也就是指容易上当的傻子（这种想法最初因为黑手党的缘故而进入主流思潮，其后由于“水门事件”进一步得到巩固）。经营“合法”企业，从政府部门掌握权力的朋友那里得到无需竞标的合同，可以带来更大的利润。最重要的是，针对敲诈勒索者和腐化组织的法案如同打断了犯罪集团的一条腿，这个法案授予全国各地的联邦检察官对诈骗案进行起诉的权利，结果导致犯罪集团成员被判处更长的刑期。在美国黑社会的许多阴暗角落里，弥漫着一种情绪：遵守保密禁规不如不遵守的好。

当然，这些因素都极为重要，但它们都来自一个共同的源头，就是那次发布的对美国有组织犯罪进行毁灭性打击的命令，发布的时间是全体家族在纽约州北部那栋白色的装有楔形板的农舍里举行第一次会议前不到一个月——下了订单订制二十四张枫木桌子的那次。

如果，比如说，他们只是购买或盗窃甚或租借桌子，那么上面的油漆就不会还没干，油漆的气味也不会逼得他们打开窗户，烤猪的香味也不会整个下午都飘到屋子里，让人对它产生奇妙的联想，教父们和他们的顾问也不会久久舍不得离开，他们也许永远不会商定全体家族头目以后开会的时间。

即便那些桌子在最后一分钟订制完成，但领头的木匠不是那个弗洛伊德·科比先生，我们也许今天会生活在一个完全不同的美国，这不仅仅是因为别的木匠可能倾向于用一种对健康危害较小的油漆，还因为科比先生娶了一个纽约州警察的表妹。那年圣诞节，这个州警察听说了所有这些桌子的事情，也听到了科比先生推测什么样的人要用这些桌子。这个州警察知道，住在那栋农舍里的酿酒厂老板有控制当地警察局的嫌疑。这个州警察和他的搭档与当地的几个居民聊了聊，但是没有人看到任何不正常的事情，至少他们是这么说的。

这个州警察记着要注意那个地方的动向，但是如果他没有刚刚离婚，如果不是有个女人住在通往那栋农舍的公路附近的锈迹斑斑的拖车式活动房屋里，而且对他那么友善，谁知道他会不会一直坚持下去。他和那个女人开始约会。各大家族再次开会的时候，他们已经结婚了。她搬出了拖车式活动房屋，但仍保留着那个活动房屋，因为那块土地是她的。他们计划哪一天在那里修建一栋讲究的房屋什么的。实际上，当卡迪拉克和林肯的车队轰隆隆驶过沙砾铺成的公路，驶过那辆拖车式活动房屋的时候，他们正在那里，在活动房屋里做着爱怀旧。

又是如此：为了巩固权势，有时候人必须控制那些似乎最没有权势的人。这个州警察塞给当地的汽车旅馆接待员十美元，并交代这个人，如果突然间出现了很多用意大利姓名预订房间的外地人，务必告诉他（他凭人的侧面便可本能地判断出他的种族）。第二年，他预先获得了足够的消息，准备采取行动。

这次的行动差点流产，他的上司不认为这样的调查很有意义，所以除了警察和他的搭档外，不再调拨其他任何人，联邦调查局也没有人给他回电话。他孤注一掷地和烟酒枪支管理局联系，接待他的人年轻而且非常卖力。州警察还自作主张给几个记者打了电话。第二天，他和搭档坐在妻子的拖车式活动房屋里，手里举着双筒望远镜。二十个烟酒枪支管理局的特工开着他们的灰色公用雪佛兰轿车，停在干线公路上的一个卡车加油站里待命。“雪佛兰”后面跟着一些租来的车，里面坐着一个小队的摄影记者和新闻记者，甚至还有奥尔巴尼的一个电台记者。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登上了美国所有主要报纸的头版和《生活》杂志的封面。即便过了这么多年之后，大多数读者对它依旧很熟悉：对那栋白色农舍的突袭；看到特工后四下逃散的七十来个男人。

那是一些非常有名的照片：穿着丝绸套装、戴着浅顶软呢帽、身材粗壮的男人颠着屁股走过树林。肥胖的里科·塔塔格里亚，还有更胖的保利·福尔图纳托被拷上手铐时，一只半切开的肥猪正在烤肉铁钎上旋转。当底特律、坦帕和堪萨斯城的黑手党教父从他们各自的车里（看得入迷的公众了解到是装甲车）钻出来时，烟酒枪支管理局的特工拔出枪，蹲伏在那条树荫覆盖的公路上一个路障的锯木架旁边。那个州警察咧开嘴笑着，仿佛他刚刚抓到了湖里最大的大眼狮鲇，站在他身边的人——伊尼亚齐奥·皮尼亚泰利，也叫“乒乓球”杰基（这样的外号！上帝，公众是多么喜欢这些外号啊！）——用双手遮住了他那圆圆的大脸。

这些人被带到了距离最近的警察局，被控以——什么罪？这倒是个问题。这些人一起出现在那栋农舍里，看上去很怪异，但是看上去很怪异并不是犯罪行为。“稳妥地说，”烟酒枪支管理局的一个特工对一家纽约报纸的记者说，“这些穿着高级套装的意大利人从全国各地赶来，为的不只是吃烤猪。”也许吧。但是他们究竟来做什么？除了他们本人，谁也不知道，而他们根本不开口。

大名鼎鼎的律师蜂拥而来（包括一个司法部前任助理部长，他是当时费城最大的律师事务所的资深合伙人，还有内华达州的前任众议员托马斯·F.黑根），他们都很出色，说得出美国宪法保障自由集会的权利。

被拘捕的人指出他们享有受宪法保障的权利，拒绝说出任何对自己不利的证词。结果，一些人被指控妨碍执法——这些指控后来在法庭上被置之一笑后取消。尽管无数的州检察官和联邦政府检察官做出了努力，这次突袭的直接后果只是三个被拘捕的人被驱逐去了西西里岛，包括克利夫兰的萨尔·纳尔杜奇，他来美国的时候还是个婴儿，至今已经待了六十多年。他声称不知道自己不是美国公民。

然而，间接的后果却很多。当报童把登着这次突袭报道的报纸扔到千家万户的前门门廊里时，许多美国人头一次知道了黑手党
和“科萨·诺斯特拉
”这样的字眼。这些报道对人们迄今为止无法想象到的国际犯罪辛迪加的存在做出各种揣测。许多大字标题用了这个字眼：辛迪加
。美国人听到这个字眼，不会感到轻松。它听上去似乎与数学有不确切的关系，而美国不是一个数学强国。

公众开始大声疾呼：这些都是什么人
？

在这次突袭之前，巡逻的警察和警察局长们、受人恩惠的政客们以及为《追捕逃犯》、《惊心动魄的侦探小说》等杂志写稿的作家们对白色农舍里那些人（以及为这些人工作的那些受人尊敬的人物，还有为这些人工作的大批街头小混混）的了解都比联邦调查局特工要多。

这种情形即将成为过去。

如今，那些制作精良、几乎没有毁坏的枫木桌子中有二十三张被装在板条箱里，堆在哥伦比亚特区或附近某个保密仓库里。第二十四张桌子应该是以正当的方式在史密森博物馆作永久性的展出。这张桌子
，铭牌上将这样写道：在唯一的一次对美国有组织犯罪进行的毁灭性打击中发挥了作用
。桌子上摆着一块猪的头盖骨，边上是那辆锈迹斑斑的拖车式活动房屋的几何模型。

然而，这张桌子被从一个政府部门送到另一个政府部门，1961年之后，它到了椭圆形办公室或附近的办公室里，一直得到重用。

汤姆·黑根当然没有飞奔而来，只是看上去像那么回事。当侦探问他，一个住在内华达的人怎么能来得这么快，黑根回答说，他事先已经来到纽约，他经常来纽约，这是实话。

黑根是那里年纪比较轻的人之一。他开车来到山脚下，沿着一条石头很多的小河一路开到镇子里。没有人在找长得像汤姆·黑根的人，他开过来的车此刻停在那栋农舍的后面，这辆车登记在一个死人名下。他走进一个小饭馆，坐在一个雅座里，平静地吃着午餐。随后他去了伍尔沃斯超市，在那里买了一个手提箱，问到了去县法院的路。县法院在相邻的一个镇子里。他走回小饭馆，叫了一辆出租车。黑根手里拎着行李，如同一个普通的不引人注目的游客，在县城的一家旅馆登记入住。他走进了离县法院最近的理发店。等到他付钱给理发师的时候，已经对发生的整个事件有了大致的了解。他先打电话给拉斯维加斯的电话接线台留言，而后走回旅馆，小睡了一会儿。过了几个小时，电话铃把他叫醒了，是罗科·拉朋从塔霍湖打来的电话。黑根坐出租车到了最近的警察局派出所。迈克尔没有被捕，不过，黑根为家族的几个朋友提供了法律援助。

1959年，面对美国参议院的一个小组委员会，宣过誓的迈克尔·考利昂作证说，他没有去过那栋农舍，他否认自己是逃过这次行动的人之一。

严格说来，迈克尔·考利昂讲的是实话。

由于各种生意和安全上的原因，他和黑根开车分头去了那里。他们购买了那种过时的而且对警察的突袭毫无用处的保险。在沙漠中的一所妓院里还关押着一个博奇奇奥家族的人质。如果迈克尔和他的父亲一样守时，他一定和其他人一样，手脚并用地爬下那座小山，尊严尽失。是的，他逃脱过更为悲惨的场面：子弹横飞，炸弹轰鸣，如有神助的日本零式战斗机向他飞过来。不过，那是十二年前的事了，时间长得可以吸完十万支香烟。天知道他是否能够跑得足够快和足够远，以逃脱被捕的命运。

他无需寻找这个答案，只是因为，和往常一样，他迟到了。实际上，他晚得很过分，大家在他缺席的情况下开始了会议议程。迈克尔打开转弯指示灯准备开上那条沙砾车道的一瞬间，他瞥见灌木丛中有什么黄色的东西，离那辆锈迹斑斑的拖车式活动房屋不远。他把手放回到方向盘上，继续向前开。他开过那条车道，开始拐弯回来。在后视镜里，他看到了两个男人——可能是某一类警察——从灌木丛里拉出了黄色的锯木架。

他开的车是一辆蓝色的道奇，买了好几年了，里面装着一副警用扫掠天线（亚伯特·奈里是警察出身，买这辆一般的车和购置车里的扫掠天线都是他的主意）。迈克尔找到了烟酒枪支管理局特工用的无线电频率。

他用手狠命地砸着方向盘，痛苦地发出一声号叫。

这次应该是迈克尔最后一次参加纪律委员会会议或全体家族会议，他计划就退隐的事谈谈条件。今天之后，古巴的协议板上钉钉之后，他将成为一个完全合法的商人。他又一次捶打着方向盘。

冷静下来，他心里说，想一想。

他点燃一支香烟。他靠在座椅上，强迫自己均匀地拉长呼吸，听着他险些没有逃脱的这次突袭的情况。这是一个世界垮掉的声音。他也通过无线电听到过珍珠港遭到袭击的消息。

迈克尔·考利昂不知道这条狭窄曲折的公路通向何方。太阳正当头，他甚至分辨不出要走的方向。不过他一直向前开着，小心翼翼地遵守着交通法规，察看着各种交通指示牌。他有什么选择吗？他当然不能折回头，从原路返回。

弗烈特·考利昂醒来时，心里并没有想，就在今天我要背叛我的弟弟。他并没有计划这么做，正如尼克·杰拉奇预料到的，弗烈特甚至在做完一些事之后，自己的命运已经决定，有时不知道自己做了些什么。他这一天反倒是这样开始的：在玛蒙别墅酒店的那个套房里，德亚纳·邓恩冲完淋浴，身上仍然散发着昨夜喝的杜松子酒的气味，钻进被窝，躺在睡着的丈夫身边。

“来吧，我的情郎。”她像猫一样轻柔地叫着，开始把他的手腕用手巾系到床柱上。

弗烈特急忙把手甩开。“你在干什么？”

“别那么小气。”她说。

“几点了？我最多睡了一个小时。”

她皱起了眉头，把手巾扔到一边。“在我与演艺明星一起工作的第一天，你难道不希望我渴望得到爱抚？”

他得到了确实可靠的消息，从沃利·摩根那里。他知道德亚纳新的合作伙伴几乎不是那种只会碰她一指头的人。

不过，弗烈特还是满足了她的欲望。

“不要光上来下去、下去上来地动。”她说。

他在她的上面。“这样的话对男人来说可不太中听。”他试图从侧面进入她的身体，或者摆出她想要的任何姿势，“不该在做到一半的时候说这种话。”

“要我趴着吗？”他尚未回答，她已经翻转了身体，她做什么事几乎都是这种态度。“但是——”她伏在床上，“不要一大早就那样。”

“我没想那么做，”他说，“耶稣基督。”她为什么总提这事？即便和沃利·摩根在一起，弗烈特通常也不会干那事。比如说，昨天夜里就是这样的。弗烈特一脸厌恶地倒在床垫上。

“别这样，”她说着，伸手去抚摸他，“没关系的。”

弗烈特把她的手拍开。“对我来说是有关系的。”

“你就是喝酒喝得太多了。”她说。

“你当然知道。”他说。

他们并排躺在一起，眼睛瞪着她花钱请酒店在卧室天花板上安装的镜子。过了一会儿，德亚纳开始活动起来。弗烈特点燃一支烟，看着她。这种念头很肮脏，但令他兴奋，他试图不去看镜子里那个头发渐稀的发了福的男人。德亚纳在床上站稳双脚，抬起屁股，动作夸张、毫无顾忌地扭着髋关节，感觉如同观看某些电视节目。事后，她吻了他。他翻转身背对着她。他们就这样躺着，又相安无事地度过了一段时间。

“弗烈特，”她终于说道，“宝贝，我希望你知道，我知道你的事，我一直都知道。”

“知道什么？”弗烈特下了床，走出去撒尿。然而，他知道她的意思。怒火在他胸中翻腾。

“这是好莱坞，是娱乐，你知道吧？很多人用结婚做幌子……嗯，那么着。没关系。我要的只是一个晚上可以去的温暖的地方——这是双关语——也许偶尔来一些美妙的享受——”

“你他妈的在说什么？”

“没什么，”她叹了口气，“别往心里去。”

弗烈特洗了手，他站在洗手间门口。“我想知道。”他举起拳头，轻轻地打在门框上，“告诉我。”

“你想干什么？想打我吗？开枪打死另一只小狗？我告诉你，我知道你是怎么回事。我不知道‘宽恕’这个词用得是不是恰当，但是——”

“宽恕我什么？”

他可以把她扔出窗户。她是一条正在走下坡路的酗酒成性的母狗，天天都有像她这样的人跳窗自杀。

“真的，”她说，“别往心里去。很抱歉，是我先提这事的。”

如果这是他的兄弟的话，早就把她揍死了。弗烈特很清楚，他们觉得他很软弱，所有人都这么认为，但他并不软弱，他很强悍。不把她扔到窗外或揍她是需要花极大的力气去克制的。弗烈特保持着均匀的呼吸，要了客房服务。饭菜送来之后，他没有用葡萄柚砸她的脸，他平静地吃了自己的东西，等着她离开。

刚刚听不到她的声音，他便把盛橘子汁的玻璃杯猛地砸到了门上。

他拿起桌子上的台灯，把金属底座砰的一声砸向了电视机屏幕。他对着吧台后面的酒瓶子砸过去一个绿色的玻璃烟灰缸。他掏出一把小刀，不紧不慢地把沙发、椅子、床、枕头甚至窗帘都割成了碎片。

他来回跑着，在墙上踹出几十个洞。

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但在整个套间里，他小心翼翼地没有去碰的唯一的东西是德亚纳的衣服和首饰，还有他自己的衣服。除此之外，能被毁的东西都被他毁坏了。肯定有人听到了，但没有人来阻止他。

最后，他拿出自己的手枪（一种没有注册商标的便宜货，与那些科尔特手枪根本没法比）走进洗手间，对着坐浴盆打了一发子弹，他从来没搞清楚这个坐浴盆是做什么用的，是不是女人专用的？哪个该死的家伙愿意出这个这样的高价，真是个傻瓜。一块瓷片在他的脸颊上划了深深的一道口子，但他几乎没有感觉到。

他看着洗手间镜子里的自己，并对着镜子里他那头发渐稀的脑袋开了一枪，随后他开枪打掉了床上方的那面镜子。玻璃碴儿如雨点般洒落，煞是壮观。到目前为止，他四十三岁的生命遭遇的都是坏运气，即便他再活七年，再活十四年，那又能怎么样呢？

弗烈特看了看表，一整天已经溜走了。他应该一小时后在古西·奇切罗的晚餐俱乐部会见裘里斯·西加尔和几个可能的投资者。弗烈特给前台打了电话，说他的妻子昨晚举行了一个狂野的聚会。“你派人上来估算一下损失，”他说，“记在我的账上就行。”

接待员问弗烈特是不是听到了枪声。

“哦，那个，”弗烈特回答，“我刚才把电视机声音开到最大，在看一个西部片。”

他挂上了电话。他朝着毁坏的电视机踢了一脚。他走进水流满地的洗手间，关上抽水马桶的水。他环顾着这个套间。他妈的又脏又乱，一团糟，不过说到底，他在这儿只浪费了一天的时间。他把自己的生活搞得一团糟，如此虚度了四十三年。他抓起自己的小礼服和玛丽·简牌皮鞋，准备到奇切罗俱乐部后再穿戴整齐。

返场两次之后，小J.J.怀特走下舞台，他浑身都被汗水浸透了，观众们起立，对他报以热烈的掌声。弗烈特和裘里斯·西加尔坐在前面的一张桌子旁，同桌的还有两个贝弗利山的律师——雅各布·劳伦斯和艾伦·巴克利。他们是西加尔的朋友，同时也是拉斯维加斯一家赌场的挂名老板，真正的老板其实是汶申特·佛勒儿。弗烈特找来了两个漂亮的年轻女演员，让她们陪伴这两个已婚的律师。西加尔的女伴是露西·曼西尼，她过去是桑儿·考利昂泡的妞。她们几个都去洗手间补妆去了。

费加罗、卡普拉和他们各自的女伴坐在旁边的一张桌子旁，眼睛盯着弗烈特的后背。

“好了，医生，”弗烈特坐下说，“我有点想法。”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西加尔说，“J.J.没有奴颜婢膝地拍约翰昵·方檀的马屁，他单独演出的时候，效果更为精彩。”

“我的看法是，”劳伦斯说，“犹太人是最好的娱乐人才，这是世代相传的东西。”

西加尔和巴克利忍不住捧腹大笑。怀特是黑人，娶了一个犹太人，皈依了犹太教。劳伦斯、巴克利和西加尔生来就是犹太人，但是两个律师改了自己的姓名。

弗烈特皱起了眉头。“J.J.很了不起，不过我想说的与这无关，”他说，“我想谈谈我们可能在新泽西做的买卖。我的想法是，如果你想让任何人做任何事情，诀窍就是让他们以为点子是他们自己先提出来的。”

“你才知道啊？”西加尔说，“你都多大了？”几年前，他的头发变成了灰白色，如今却是奶油巧克力一样的褐色，他那被日光照晒的脸庞的颜色稍微淡了一点。

弗烈特挤出了一丝笑容。“我的意思是，我可以歪曲事实，让你以为做墓地生意这个点子是你出的，但那不是我做生意的方式。我不是想说服你接受任何点子。你不想作为投资人入股吗？那是享有与企业创办人同样的优先权。相信我，我知道有一百个人这样想。但是裘里斯，在女人的问题上你曾帮我摆脱过很多麻烦，我至少可以回报你，给你这个机会。还有你们两位老兄也一样，裘里斯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我和你们的克利夫兰的朋友关系也很好。我和尼克·杰拉奇，可能你们认识他，就是这种关系。很铁。时机一到，他也会参与进来，相信我。那么‘犹太人’呢？”他指的是佛勒儿，“私人朋友。”弗烈特其实连佛勒儿的面都没见过，“长话短说，这是我的点子，对吧？但是只要把自尊心放到一边，你们就会意识到，如果参与进来的话，我们都会发大财的。”

卡普拉把脸埋在女伴的头发里，他的英语太糟糕了，根本听不懂旁边那张桌上的人在说些什么。但是，当费加罗听到弗烈特竟然要找老百姓投资，不由得惊呆了——尽管杰拉奇说过，这是有可能发生的事情。费加罗过去是杰拉奇的理发师，最先介绍他加入家族的人是忒希奥。费加罗在内华达和加州待的时间越长，他就越是相信，维托的儿子正在做着败家子的事情。家族的势力根基在纽约，费加罗在那里出生，他效忠的人也在那里。他是尼克·杰拉奇的人，一直都是。

古西·奇切罗和费加罗隔着偌大的屋子交换了一个眼神，费加罗点了点头。古西过去告诉莫蒂·怀特修斯和约翰尼·奥拉，他们的机会来了，可以去找弗烈特，让他帮忙促成他们的老板和迈克尔谈成某个双方都受益的协议。按古西的想法，他只是帮了一个可有可无的忙，而费加罗只是证实了弗烈特正在谈论他来到这里应该谈论的事情。古西·奇切罗只知道，让怀特修斯、奥拉和弗烈特相遇——不管是什么原因——是“乒乓球”杰基的主意；而“乒乓球”只知道，这是路易·鲁索的主意；路易·鲁索只知道，这是“犹太人”汶申特的主意。

“这点子可能是很不错，弗烈特，”西加尔说，“但是好的点子是专门为傻瓜准备的。”

弗烈特歪起了脑袋。

“点子之所以有价值，”西加尔说，“是因为知道如何将它付诸实施。”

一个妄自尊大、迷恋女人的犹太人，要不是考利昂家族给复审委员会的头头提出了一个无法拒绝的交换条件，他甚至永远都无法要回他的医生执照，这样的人说出这样的话实在是大不敬，弗烈特却不得不容忍他。“我知道，”弗烈特的声音低得差不多像是耳语，他在有意模仿父亲和弟弟很自然而然流露的那种不动声色的威吓，“该如何付诸实施。”

同桌的人没有表露出任何被吓住的迹象。

“也许吧，”劳伦斯说，“不过我们已经了解了详细的情况。那样的法令几乎是不可能通过的，即便通过了，现存的经营墓地及相关生意的人一定会提起诉讼，否决任何新的法令。我不知道这种事情在旧金山是怎么操作的，或者为什么要去做，不过这不重要。各州之间存在着天壤之别。现在，你必须操心像艾伦和我这样人。律师，如果你想继续实施你的计划，一定会有很多……你们这些人的行话是什么来着？很多的人要打点。”

“什么叫‘你们这些人’？”弗烈特问。

劳伦斯耸耸肩。那几个女人向桌子这边走过来。

“还有别的问题，”西加尔说，“告诉他，艾伦。”

“墓地，”巴克利说，“必须自始至终靠一项信托基金的利息来维持运转。也就是说，你得事先冻结一笔财产，根据我对你所做行当的了解，我不能想象你会愿意这样做。还有，不要误解我的话，考利昂先生，这笔资金必须干净得你能吃下去。”

“这个你不用担心，”弗烈特说，他不敢相信他们竟然会在女伴面前谈这种事，“我出得起这笔钱。”但是他出不起。

几个女伴坐下来，亲吻着她们的男伴。

“我都不想多谈你将面对的所有问题，”劳伦斯说，“企图把成百万的死尸运过州境线。在新泽西州，根本没有可能在这种生意上取得任何形式的垄断。”

“死尸！”露西·曼西尼惊叫道。

弗烈特瞪了一眼这几个男人，他们最起码懂得不应该作任何解释。另外两个女人看向别处。露西的脸红了，颜色比她那新鲜的新加坡司令鸡尾酒还要红。她在这种场合混的时间很长了，不应该说出那样的话，她显然也明白这一点。

西加尔用一只胳膊搭在弗烈特身上，拍了拍他的肩膀。“就暴富计划而言，”西加尔说，“这是我听到的最差劲的。”

西加尔朝他的两个朋友伸出另一只胳膊，他们附和着，说西加尔说得没错。

弗烈特站起身来，他叫女招待再送一轮酒过来。“女士们，”他说，“失陪了。”他似乎只是想去撒泡尿，其实他却想着一去不回头。这也是摆脱保镖的好办法，可以在城里过一个像样的夜晚。

屋子那头，约翰尼·奥拉——在海曼·罗斯手下装装门面的唯一的西西里岛人——站起身来，小心地保持着距离，跟着他进了男洗手间。

也许，弗烈特心想，我直接回家好了。但是家在哪里？家？过去的十三年里，他大部分时间都住在酒店的套房里。他的父亲去世了。他的母亲住在塔霍湖，弗烈特在那里也有一栋房子，但那不是家，那只是位于乡下的湖边小别墅，垂钓时可以住宿的村舍。弗烈特·考利昂是一个喜欢城市生活的男人，在拉斯维加斯都快要憋死了，而塔霍湖呢？那会让他窒息的。

他看到古西·奇切罗后，塞给他一张印有克利夫兰总统头像的美元，这是让他叫出租车的钱。古西对弗烈特说，他在这里的消费全部免单。“噢，那就给你的妻子买束鲜花或什么的，”弗烈特说，“或者明天做弥撒的时候放到供品碟里。”

“明天的弥撒！”古西说着，把这张一千美元的钞票塞进了口袋，“你逗死我了。”

对着小便池，他想着如果德亚纳赶在他之前回到那被砸得乌七八糟的套间时，会有什么反应。他不由得打了一个冷战。不过，这也许只是撒尿时抖了一下而已。

弗烈特拉上裤子的拉链，快速扭转身，砰的一声撞在约翰尼·奥拉身上。撞得很猛，奥拉的帽子飞了出去，弗烈特也摔了个屁股蹲儿。洗手间的服务员赶紧跑过来帮忙，但奥拉已经道了歉，把弗烈特扶了起来。

“那是我划的吗？”奥拉指着弗烈特脸颊上深长的伤口问。

弗烈特摇摇头。“刮脸的时候我自己弄伤的。”

“你是弗烈德里克·考利昂，是不是？我叫约翰尼·奥拉，”他伸出手说，“我们有一些共同的朋友。我一直希望碰见你，但我没想到竟然真的撞到了你，你知道吗？”他咧嘴笑着，“我们应该谈一谈，在稍后什么时候。”

毫无疑问，德亚纳已经回了酒店，已经看到了他的所作所为。要不是弗烈特畏畏缩缩不敢面对这个后果，他的命也许就保住了。

“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时间了。”弗烈特回答。

片刻之后，他坐在自己的车里，跟着奥拉和莫蒂·怀特修斯去好莱坞。他们停在马索与弗兰克烧烤店前。烧烤店里坐满了人，不过不可思议的是，那些带红色软垫皮椅的高背桃花木雅座中，有一个位子是空着的。

“我喜欢的地方，”弗烈特说，“有洛杉矶最好的马提尼，即便不是世界上最好的。是搅拌的，不是摇匀的，这是调制马提尼最正确的方法，来自意大利。”

如果换成另一个地方，没有这么好的马提尼，没有这么私密的雅座；如果换成另一天，弗烈特过得会比今天要顺一些，谁知道又会发生什么？弗烈特认为自己不是个脆弱的人，但是当他回头看时，当然得承认这一刻他非常脆弱。奥拉和怀特修斯解释说，他们的老板和弗烈特的弟弟正在谈着一项大交易，他们声称不知道具体的内容，也没有提到古巴。奥拉说迈克尔在谈判中不讲道理。换成另一天，弗烈特神智清醒一些，他也许会明白这是一种特殊的说法，意思是罗斯希望有人杀掉迈克尔。当时弗烈特只能想到的是，事关他自己的哥哥时，迈克尔几乎一概都不讲道理。弗烈特试图装出面无表情的样子，但即便在最有利的情况下，他对这个也不在行。

奥拉说，如果弗烈特能够帮一点忙——只要提供一些简单的信息，可以证实考利昂家族的处境和资产，不是什么重要的信息——那么他将得到一定的好处。不管他要什么好处，他们都愿意谈一谈，也可能是现金奖赏。

这时候，怀特修斯插进来说，有人告诉他，弗烈特正计划在新泽西州建立某个死亡之城。“我只知道我的朋友裘里斯·西加尔告诉我的情况，”莫蒂说，“但是听话听音，我得说，我喜欢那种声音。”

（选自1959年3月23日的《弗烈特·考利昂脱口秀》最后一集）

弗烈特·考利昂：女士们，先生们，今晚的节目我们本来应该邀请一位非常特殊的嘉宾，但是你们也看到了，这个嘉宾没有来。我们将有一位嘉宾，更确切地说，但是我说了错话，似乎暗示说新来的嘉宾——我说话有点不动脑筋了——暗示说这位新来的嘉宾没有什么特别的。但他很特别，是个了不起的家伙。我不是……（他朝下看时用双手搓着他的脸
。）我应该把话说简单点。没有人喜欢我故弄玄虚。德亚纳·邓恩小姐，你们可能知道……我的意思是不管报纸上登的是什么，我们今晚的客人不是德亚纳·邓恩小姐。（他朝舞台旁边看
着
。）我没有必要多说了，对吧？

导演的声音（听不清
）：……

弗烈特·考利昂：不是。（他转过来对着镜头
。）别担心，观众朋友们，不要大惊小怪的，其实从一开始这里就没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我们来欢迎我们的第一个嘉宾，他来了，一个优秀的演员，现在正和约翰昵·方檀先生及整个摄制组合拍一部电影，是关于抢劫赌场的，他们告诉我，我都等不及了，想听到更多的内容。请大家鼓掌欢迎罗伯特·查德维克先生。

（响起了事先录好的掌声，只有这集节目用到这种掌声，尽管两三集之前这个节目就不再邀请现场观众了。）

罗伯特·查德维克（他朝并不存在的现场观众挥挥手
）：谢谢大家。谢谢，弗烈特。

弗烈特·考利昂：别，谢谢你，博比。你救场如救火，最后一分钟到了这里。

罗伯特·查德维克：没什么，相信我，我为声名远远赶不上德亚纳·邓恩的电影演员做过替补。

弗烈特·考利昂：你话里显然有点讽刺的意味，我听出来了。不过说正经的，像你这样英俊的人，演主角的材料，优雅的英国口音，我不认为你刚才说的是事实。你扮演的大多数角色，你都是第一人选，对吧？

罗伯特·查德维克：我读到的剧本已经被很多其他的演员读过了，每一页上的咖啡渍比字还要多。不过我必须说，这比为了生计而工作强多了。

弗烈特·考利昂：什么？

罗伯特·查德维克：我说，这是一种谋生手段。

弗烈特·考利昂：对不起，我很抱歉，我刚才——

罗伯特·查德维克：没关系。顺便说一下，我想告诉你，听到你母亲去世的消息，我很难过。去年我也失去了母亲，所以我知道你的感受。这种事你永远都不会真正释怀的。

弗烈特·考利昂（他皱起了眉头
）：你知道我是——（他闭上眼睛，点点头
，眉头舒展开来
。）没错。当然……谢谢。

罗伯特·查德维克：不过，我给你讲讲我真正相信的东西，生活的哲学，如果可以这么说的话。在失去你的母亲后——我知道你不愿意在节目里谈这件事，但我想说的是，你和夫人的关系没有朝好的方向发展，我也感到遗憾。

弗烈特·考利昂：谢谢你。

罗伯特·查德维克：不过夹在这两个不幸之间，我几乎可以保证，你的运气将发生改变。

弗烈特·考利昂：是吗？

罗伯特·查德维克（他直视着镜头
）：好了，女士们，开始排队！我身边的这个呆子又成了任你们来追的单身汉。

弗烈特·考利昂：还得等一段时间，我先得——

罗伯特·查德维克：当然，不过有水的地方何愁无鱼。

弗烈特·考利昂：大家都这么说。我听说，这些年你是一个快乐的已婚男人。

罗伯特·查德维克：我是。实际上到这个月就七年了。

弗烈特·考利昂：你娶了一个很出色的女人，是吉米·谢伊州长的妹妹，如果我没有搞错的话。

罗伯特·查德维克：没错。

弗烈特·考利昂：你对我们下一届的总统有什么想法？

罗伯特·查德维克：玛格丽特？

弗烈特·考利昂：不是，谢伊州长。哦，对了，很好的人选。

罗伯特·查德维克：我同意。我当然希望是这样。我其实在预科学校就认识他了。他是一个伟大的领导人，一个非常好的朋友，一个战斗英雄。你可能也知道，他为新泽西州做了很多了不起的事。说实话，我认为美国需要像他这样的人，一个年轻、才华横溢的人，能够振奋国民精神，带领我们进入太空时代。我不想站在肥皂箱上演说，是你问我来着。

弗烈特·考利昂：什么？哦，是我问的。不，我同意你的说法。这不是政治脱口秀，但我是美国人，所以我有自己的看法。这个节目的嘉宾甚至主持人表达的看法并不必然代表什么，无论你想它们是什么。不过，也许我们应该换一个话题。

罗伯特·查德维克：我也是美国人，老伙计。

弗烈特·考利昂：你是美国人？我以为——

罗伯特·查德维克：从我十二岁开始。

弗烈特·考利昂：那太好了。我想听听你和方檀，还有你们那一帮兄弟——基恩·乔丹、小J.J.怀特——

罗伯特·查德维克：莫里·斯特里特、布兹·弗拉泰洛。

弗烈特·考利昂：没错，你们这些家伙整夜不睡觉，在舞台上表演节目。在那家赌场里，此刻我不想说出它的名字——

罗伯特·查德维克：北非城堡。

弗烈特·考利昂：——然后又拍了一整天的电影？

罗伯特·查德维克：听起来工作很繁重，其实是真正的享受。

弗烈特·考利昂：在夜总会里表演节目时，你都演些什么？

罗伯特·查德维克（大笑
）：特别少。

弗烈特·考利昂：说正经的。

罗伯特·查德维克：我不唱歌，当然也不跳舞。我所做的是，走上舞台，喝几杯酒，讲几个下流笑话。我向你保证，那些都是很——不——健——康的笑话。不过，观众都大笑。你那么开心，是会感染别人的。

弗烈特·考利昂：待会儿再回来聊这个话题，不过在我们播广告之前，我想问问你正在拍摄的影片，因为我听说你和方檀、基诺、布兹，你们一帮朋友——将要抢劫拉斯维加斯的所有赌场？

罗伯特·查德维克：那只是电影，老伙计。

弗烈特·考利昂：对，我明白，显而易见，已经——

罗伯特·查德维克：你在《杜兰哥伏击战》中的表演很精彩，顺便说一下，这让我感到很沮丧。

弗烈特·考利昂：谢谢你的夸奖。我想说的是，我想知道你们准备怎样拍摄那个关于犯罪的影片。我的想法是，要么你们采取一种在现实生活中不可能存在的方式，这样一来观众会觉得很荒谬。或者
——这就是我的问题——你们确实有一个很有生活基础的方法，但那样的话，就会有别人抄袭的风险。

罗伯特·查德维克：你在逗我玩吧，是不是？那是问题吗？

弗烈特·考利昂（耸耸肩
）：这是有道理的，我想。

罗伯特·查德维克：你希望我告诉你，我们是怎么表演的？他们是怎么拍摄的？在影片里？

弗烈特·考利昂：是的。那会很有意思，

罗伯特·查德维克：的确很有意思，但是那样一来，谁还会去看这部电影？

弗烈特·考利昂：很多观众都愿意看那样的一部影片。观众朋友们，你们怎么说，你们想听他们是怎么拍摄那个——不管叫什么——抢劫情节，我想应该是这个词。怎么样？

（又响起事先录好的掌声。）

罗伯特·查德维克：聪明。关键在于，弗烈特——还有你们那边的诸多伙计——关键在于，我可以告诉你，但那样一来，我就必须杀了你。

弗烈特·考利昂（他瞪着他，皱着眉头。令人极度难堪的沉默
）……

罗伯特·查德维克：哎呀！（他大声叫唤
。）请给我一双12D的意大利懒汉鞋，用优质灰色接合胶粘的，超重款式。把账单寄给这个家伙。

弗烈特·考利昂：我们马上回来。

罗伯特·查德维克：至少我们两个人会回来一个。

两天后，弗烈特·考利昂去塔霍湖处理母亲死后的一些具体事宜，他还答应带侄子安东尼去钓鱼。

这个男孩子住在湖边，但他的父亲从未带他去钓过鱼。弗烈特伯伯不管什么时候来，都会带他去。安东尼八岁了，他特别喜欢弗烈特伯伯。

安东尼喜欢钓鱼，但就在那一天，他比任何一天都更想去钓鱼。他的父母正在闹离婚，他隐隐约约觉得这是因为自己的过错，不管是什么样的过错。如果他是一个更为乖巧伶俐的孩子，已经发生的很多坏事情也许就不会发生了。如今，甚至不允许他和他的小妹妹同妈妈待在一起。她要搬走了。他将留在这里，和总是出差的父亲生活在一起，留在这栋可怕的房子里。几个月前，有人端着汤米冲锋枪对着这栋房子横扫一气。如果知道该往哪儿看的话，就会看到很多的弹孔还保留着。安东尼就是一个知道该往哪儿看的孩子。

母亲与他道别一个小时之后，安东尼和弗烈特伯伯以及为安东尼父亲工作的亚伯特·奈里上了一只小船。奈里先生说过，应该叫他亚伯特叔叔，但他不是安东尼的亲叔叔。安东尼觉得这样叫他是一种罪过，所以从来没有叫过。魔鬼就是这样抓住你的，他在主日学校学到了这点知识，就会使用这样的小伎俩了。

奈里先生开动了马达。弗烈特伯伯会一种钓鱼的秘诀，他们将试一试。安东尼不乐意让奈里先生知道这个秘诀，不过他急着想开船到湖上去，所以也没有说什么。安东尼感受到了一个不幸之极的孩子能够感受到的快乐。

他们正要开船离开，康妮姑姑跑到码头上来了，大声喊着说，安东尼的父亲要带他去里诺。安东尼开始抱怨，不过弗烈特伯伯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说安东尼必须下船，他答应明天再带他去钓鱼。孩子的心都碎了，但他点点头，努力不把情绪表露出来。

康妮姑姑把安东尼带回房子里。直到几个月前，所有的人都还在说她的坏话，如今，她将成为每天照顾安东尼和他的小妹妹的人。在安东尼看来，她连自己的孩子都照顾不好。

一进到房子里，康妮姑姑就让他回自己的房间。他问去不去里诺，她说她不知道里诺的事，只管走吧。他去了自己的房间。

从卧室的窗户里，这个孩子看着奈里先生和弗烈特伯伯开船走了。当他们从视线中消失之后，他还是站在窗户边，尽管没有什么可看的。安东尼独自一个人待着，他没有哭，他对自己许诺说，不管发生什么事，他永远不会哭，他将永远做一个好孩子，也许他的父母又会重新相亲相爱。

几分钟后，他听到了一声枪响。

随后不久，奈里先生一个人坐着小船回来了。

安东尼抽泣起来。接下来的好几天里，他都无法停止哭泣。

父母吵吵闹闹谈离婚的时候，安东尼鼓足勇气把他看到的一切直截了当地告诉了父亲。迈克尔·考利昂放弃了对两个孩子的监护权，恺·亚当姆斯·考利昂成了两个孩子的监护人。

塔霍湖冰冷的湖水常常使得湖内难以形成沼气，让尸体浮出水面。弗烈德里克·考利昂的尸体从未被发现。他的侄子再也没去钓过鱼。

第六部

1920年——1945年

第二十一章

据说婴儿会带来福星高照，这话在迈克尔·考利昂身上得到了应验。考利昂一家穷得叮当响，蜗居在人称“地狱厨房”的纽约市曼哈顿西头的廉价公寓里。铁轨正好从街道的中央穿过，每天每夜，货运列车轰隆隆地驶过，满载着等待屠宰的牲畜。孩子们嚷嚷着要扮演牛仔，骑上高头大马，告诫行人要给列车让路。每个星期，都有不听告诫的行人。

自打十年前生下桑迪诺后，卡尔梅拉流产了四次。幸存的孩子弗烈德里克已经五岁，从来没断过生病。维托在养父母的街角食品杂货店里每周工作六天，为了贴补家用，他帮助他的朋友克莱门扎和忒希奥拦路抢劫了一辆卡车，却发现社区里一个名叫法怒其的恃强凌弱的花花公子想从中敲诈一笔。迈克尔出生前几个星期，维托杀了法怒其——很多人怀疑是他杀的，但只是私下悄悄地聊过——赢得了社区居民的感激和尊重。他几乎不说什么，便开始解决各种争端，保护商店老板不受流氓、地痞和警察的骚扰。

一个孩子的降生能有多顺利，迈克尔的降生就有多顺利。他有着象牙色的皮肤、长长的黑睫毛和一头有光泽的头发。接生婆打他的屁股时，他深吸了一口气，但没有哭。她叹了一口气，如同瓦伦蒂诺主演的影片中的一个女孩。他被抱到母亲怀里喂奶的那一刻，就成了她的最爱。维托几乎还没有跨过房门的门槛，便看到了迈克尔高雅的五官。这个婴儿活像维托的父亲，后者曾和加里波第并肩作战。维托跪倒在地，喜极而泣。

第二天，维托想起了他父亲钟爱的橄榄树园子，如灵光乍现，他决定开始做橄榄油生意。忒希奥和克莱门扎将担任他的推销员。禁酒法令——这使得他们的运货卡车有了其他有利可图的用处——是另一种突如其来的运气，与迈克尔·考利昂的降生几乎是同一个时间。不久，他们都变得富有起来。

襁褓中的迈克尔体温从未高过华氏九十八度。很多情况下，他的体温比这要低。他浑身散发出一种自信的神采，仿佛他知道人们一定会喜欢他，一定会做需要做的事，没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必要。他的洗礼仪式是在大街上举行的，警察局封锁了这条街，作为对这位年轻慷慨的进口商的回报。似乎全纽约的意大利人都来了。迈克尔的教父、阴郁的忒希奥整个下午都在对着他做傻乎乎的鬼脸，他那时候已经会笑了。他的笑容像极了维托，只是不会给人害怕的感觉。

大约过了一年，两个哥哥发现迈克尔取代他们成了父母最喜爱的孩子。弗烈特的反应是把老鼠放到婴儿弟弟的摇篮里，还短暂地倒退回尿床的时期。有一次，他甚至在上学时告诉每个人，他的婴儿弟弟被第十一大道的货运列车排障器切成了两半。

桑儿的行动更为大胆，他制造了一个复杂的局面，使迈克尔无法独占维托的爱，方法便是带回家一个新的竞争者，桑儿自己挑选的一个竞争者——一个病恹恹、脏兮兮的孩子，他的父母因酗酒而死掉了。他才十二岁，已经在街上混了，靠耍小聪明过日子——他的聪明劲儿的确不容忽视。他的名字叫汤姆·黑根。桑儿把自己的窄床让给了这个孤儿朋友，自己睡在地板上。谁都不知道这种情形要一直维持到什么时候，不过，正像这个教父处理的很多事务一样，一旦有必要，所有问题便会几乎不动声色地得到解决。

迈克尔最早的记忆是他们全家搬到布朗克斯区的那一天，那时他三岁。他的母亲站在门廊上，和邻居拥抱告别，哭得像婴儿一样。汤姆和桑儿一定已经到了新公寓里。迈克尔和父亲及司机坐在汽车里。弗烈特站在路边，朝货车那边望着。“出了什么事？”维托喊道。弗烈特想扮一回牛仔。桑儿至少扮了一百次，弗烈特连一次都没有扮过，而现在他们就要离开这个社区了。维托看到了弗烈特脸上的忧伤，他一只手拽着迈克尔，另一只手拽着弗烈特，领着他们沿狭窄的街道向前走。那匹马的主人看到了维托，过了一会儿，弗烈特便坐到了马鞍上，等着货车的到来。远处出现一列货车时，维托举起迈克尔，让他跨坐在自己的肩膀上。弗烈特骑着马冲过铁轨，尖声高叫着。他开心极了，一点都不胆怯。

考利昂家的新公寓坐落在布朗克斯区的贝尔蒙特社区，位于一栋八层红砖大楼的第二层。公寓本身很简陋，但里面有一台崭新的电冰箱和烧得很好的暖气，人人都有足够的空间。维托是整栋大楼的老板，但他非常谨慎，连公寓管理员都不知道这事儿。对年幼的迈克尔来说，贝尔蒙特如同天堂。街上到处都是玩棍子球游戏的男孩子，还有推着装满货物的手推车的男人，他们的叫声不绝于耳。空气中充满了炖洋葱的浓烈气味和面包起锅时带甜味的水雾。吃过晚饭后，女人们带着椅子坐到人行道上，用聊天来打发黄昏的时光；男人们则扯着嗓子，亲热地相互奚落。贝尔蒙特的意大利人比他们以前住过的大多数社区都要多。他们一下子住了好几年，没有离开过布朗克斯区。

考利昂家的公寓外边是一个铁制的防火梯，每逢炎热的夜晚，他们就爬上去睡在屋顶上，只是当风向改变之后，布朗克斯动物园的气味沿着亚瑟大街飘过来，他们的这种冒险行动才受到影响。“够了，”维托总是对怨声不断的孩子们说，“那个动物园是意大利人盖的，你们闻到的是他们的劳动果实，我的孩子怎么可以排斥劳动果实呢，那是上帝的礼物。”其他的孩子有时还是会抱怨，但迈克尔不会。那个动物园里也有狮子，他喜欢狮子。考利昂一家——勇猛如狮的一家人。

考利昂一家在新教堂里表现很活跃，刚开始连维托都去做弥撒，弗烈特几乎天天和母亲一起去做弥撒。十岁的时候，全家吃晚餐时他站了起来，宣布他已经和斯蒂芬诺神父（他母亲最欣赏的主持弥撒的神父，也是他的拳击教练）谈过了，决定将来做一名神父。全家人吵吵嚷嚷地向他表示祝贺。那天夜里，迈克尔坐在防火梯上，看着母亲领着弗烈特在社区里转，逢人便夸。等弗烈特回到家时，他的脸上沾满了唇膏印。

在学校里，当迈克尔的朋友举行古老的夸耀父亲的仪式时，迈克尔总会走开。从小到大，他都被教导不要自吹自擂，他也没有必要自吹自擂，连最恶劣的校园恶霸都知道，迈克尔少言寡语的父亲是一个值得尊敬的人。维托·考利昂走在街上时，人们都是几乎鞠着躬往后退，仿佛他是国王。

一天夜里吃饭的时候，那会儿迈克尔六岁，有人敲门，来的是彼得·克莱门扎。他对打断他们吃饭感到抱歉，但要求和维托单独说会儿话。过了一会儿，锁上的客厅门背后，维托开始用西西里岛的方言吼叫起来，迈克尔听得懂西西里岛方言，但不是什么都懂。他父亲的愤怒是显而易见的。迈克尔的母亲给康妮喂着橄榄和乌贼肉，假装什么也听不见。汤姆嘻嘻地笑着，摇了摇头。“是桑儿。”汤姆说。桑儿没有回来吃晚饭，对此大家已经慢慢变得见怪不怪了，不过汤姆的傻笑似乎表明，他没有做出真正让人不可忍受的事情。

然而，迈克尔还是吓坏了。只有桑儿——几年之后，还有迈克尔——能够如此激怒维托·考利昂，使他传奇般的耐性和少言寡语丧失殆尽。由此最能看出他对他们爱的深切。如果死者可以说话，许多人可以作证，他们最应该害怕的正是维托的耐性和少言寡语。

“他要怎么办？”迈克尔问。

“让家人蒙羞的愚蠢行径，”汤姆回答，“典型的桑儿。”

汤姆和桑儿都是福德姆预科学校的学生。搬家之后，他们开始和不同的玩伴走到一起。汤姆参加了网球队，是优等生。也许因为他不是这个家庭的血亲，也许是出于感恩之心，他默默地变成了一个完美的儿子——最聪明、最忠诚、举止最得体、最有雄心壮志，与此同时，也最为谦卑。他是维托行为准则最忠实的执行者，说意大利语如同意大利人一样地道，除了血缘，在其他方面都具有西西里岛人的特点。

至于桑儿，在对着教练大吼大叫之后，他就被赶出了橄榄球队。桑儿曾要求父亲为他说情，维托啪地打了孩子一巴掌，什么也没说。他偷偷摸摸地喝非法售卖的杜松子酒，溜到哈莱姆听爵士乐。虽然只有十六岁，桑儿已经有了喜欢与女人厮混的名声，而且不仅仅是与他同龄的女孩子这样说他。

“什么样让家人蒙羞的愚蠢行径？”迈克尔问汤姆。

“偷少进监狱，偷多成惯窃。”汤姆用意大利语说，“桑儿和他的两个白痴朋友打劫别人——”

“唉——唉——唉！”卡尔梅拉用手紧紧捂住康妮的耳朵，“够了！”

客厅的门开了，维托全身发抖，脸色发红，显然很愤怒。他和克莱门扎一句话也没说就走了。康妮放声大哭起来，迈克尔强迫自己没有跟着哭。

几年后，迈克尔了解到，桑儿抢劫了由马兰扎诺家族保护的一家汽车加油站，但是桑儿并不知道这层关系。这次抢劫只是闹着玩的。那天夜里，维托前去与马兰扎诺交涉，并派克莱门扎寻找桑儿。几个小时后，彼得发现他正趴在一个孤独的家庭主妇身上做爱，便拽着他到劲科·普拉橄榄油公司办公室，面对他的父亲。

维托直截了当地告诉桑儿他所做的傻事，桑儿为自己辩护说，他看见父亲杀了法怒其。维托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无言以对，不知道该怎么教训他的儿子。桑儿要求退学加入家族的行当时，维托的态度变得非常温和，说这是命中注定的。

维托认为，在这个对他这种长相和族裔背景的人极为不利的世界上，他做了他该做的一切。在做这一切的过程中，他坚定地认为，他的孩子们将过上不同的生活。他对自己承诺，不能有一个孩子，甚至包括黑根，将走上他走过的路。这是维托·考利昂没有遵守的唯一诺言。

然而，在当时，迈克尔只知道，平生第一次，他看到坚忍克制的父亲发了脾气，桑儿不知用什么方式惹火了父亲。维托和克莱门扎走后不久，汤姆带着一脸厌恶的表情，离开了饭桌，向门口走去。“需要买点什么，妈？我出去散散步。”

她什么也不需要。她的脸色灰白而憔悴。

汤姆正要带上门，迈克尔赶紧挡着，跟着他走下了楼梯。走到街上时，天正在下雨。倾盆大雨。汤姆靠着玻璃门，犹豫着。

“告诉我发生的事情，汤姆，”迈克尔说，“我有权利知道。我们是一家人。”

“你从哪里学会这么说话的，小家伙？”

迈克尔绷紧了脸，能绷多紧就绷多紧。

汤姆朝肩膀后面瞥了一眼，公寓大楼管理员和几个房客在四处转悠。“别在这儿。”他指了指隔了几个门的一个雨篷，他们一起朝那里跑过去。

黑根才十六岁，并非什么都知晓，但是他知道如何看透桑儿的心思，而且他崇拜维托，所以他知道的比任何人要多。那天夜里，在拉卡尔玛托肉店门前的雨篷下，他告诉迈克尔的一切都是真实的，并且毫无保留。

从那天起，桑儿成了处处陪同维托的人之一。他要回家的话，时间一定很晚。在家的时候，他对弗烈特特别好，后者尊重他，恰如迈克尔尊重汤姆。迈克尔七岁生日那天，汤姆送给他一件网球衫。迈克尔披着网球衫，袖子绕脖子一圈后打了个结，汤姆就是这样穿的。

前后隔了几个星期，先是桑儿搬出了家，住进了曼哈顿自己的公寓，就在桑树街旁边，后来汤姆也搬进了纽约大学的宿舍。不知道是因为他们的离开，还是他自己的成熟，十三岁的弗烈特出人意料地长成了一个强壮有力的年轻人。尽管个头偏小，他还是在高中新生橄榄球队里担当了后卫。在被动挨打几年之后，他荣获了美国天主教青年组织一项小型拳击锦标赛的冠军。他的考试成绩越来越好，在斯蒂芬诺神父的教导下，宗教修习也很出色。弗烈特在女孩子中间还是很害羞的，但对她们来说，他的害羞突然变得很讨人喜欢，在她们都知道他想做一名神父之后，他对她们更具吸引力。

迈克尔不能确定具体从什么时候开始弗烈特像是变了一个人，他的笨拙变成了某种难以消除的威胁，他的独立自信变成了郁郁寡欢的自私自利。这些变化一定是渐渐发生的，但是在迈克尔看来，弗烈特这一刻还显得懦弱无能，下一刻便成了强壮、严肃的年轻人，再下一刻他会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好几个小时。十六岁时，弗烈特宣布了只有他母亲还没有意识到的决定：他不想做一名神父了。他考试开始不及格，他开始约会，只是因为那些女孩子觉得他不会伤害她们。很快，他也加入了父亲的行当，但是维托只让他做一些乏味的工作：传递口信，端咖啡，卸橄榄油。

维托·考利昂一直强调教育的重要性，有时候他和迈克尔夜里坐在防火梯上，构想着儿子未来的蓝图。维托也和另外两个儿子谈过类似的话题，但是只有汤姆读完了高中，即将开始在哥伦比亚大学法学院学习。迈克尔爱他的父亲，也尊敬他，但是他非常担心，到了十六岁，血液里的某种东西会把他带入汤姆描述过的那个世界里去。

迈克尔对那个世界的了解还局限于一个十一岁孩子的阶段。这年夏天，迈克尔放学回家后，他的父亲——显然是在他以为平静无事的日子里——有时候出去巡视会带上他。维托从一个饭局赶赴另一个饭局，在各个社交俱乐部、餐馆和咖啡馆里，和别人握着手，说他已经吃过了，但还是照吃不误。他离开时，似乎什么正事也没有谈过，但其实在短暂的低声交谈中，一切都办完了。

某一天，维托突然被叫去劲科·普拉公司的仓库会见一些人。他让迈克尔在外边等着。迈克尔在车后箱里找到了一个棒球，便走到小巷里对着墙壁扔着玩。他到那儿之后，一个从未见过的男孩子正在做同样的事情。这个男孩子的五官具有好斗的爱尔兰人的特点。

“这是我的小巷。”迈克尔说，虽然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说出这种话来。

“噢！得了吧，”男孩说，“谁也不会要小巷的。”他洁白的牙齿忽地在他眼前一晃，接着又大笑了起来。他的笑声有点像驴叫，但迈克尔听了反倒放松下来。

不过，在好长一段时间里，他们再没有说话。他们肩并肩地站在小巷里，一遍又一遍地对着墙壁扔着各自有些破损的棒球，不过两个人都没有打球的天赋。

“你知道，”这个爱尔兰男孩最后有些气喘吁吁，他停下来时说道，“我爸爸是所有那些卡车的老板。你知道里面装着什么，是不是？”

“有一些卡车是我爸爸的，那些印着‘劲科·普拉橄榄油’的卡车。”

“就！”男孩的口音听上去很像凯瑟琳·赫本：既不是纯正的美国口音，也不是纯正的英国口音，但两者都有点像。迈克尔愣了一阵才意识到他说的是酒。“很多就，能让整个纽约的人今晚都喝醉，还有新泽西一半的人。”

迈克尔耸耸肩。“上面印的是‘橄榄油’。”尽管他知道大多数卡车运的是酒，以前他看过。“你从哪儿学会这么说话的？”迈克尔问。

“我也想问你同样的问题。”男孩说，“你是意大利人，对吧？”

“我说话不像任何地方的人。”

“你当然不像。听着，你想知道警察为什么现在没来这里逮捕任何人，控告他们贩卖私酒吗？想不想？”

“你疯了。所有那些卡车都装着橄榄油。”

“因为我爸爸贿赂了纽约的每一个警察！”男孩说。

迈克尔朝小巷两头看了看，没有人能听得见他们说话，但他仍旧不喜欢这个男孩子这么大声地谈论这种事情。“你在撒谎。”迈克尔说。

男孩详细解释了他父亲是如何贿赂所有警察的，他具体谈到了卖酒要想赚钱就必须杀人和打人。他要么想象力非常丰富，要么就是在说实话。“都是你瞎编的。”迈克尔说。

“你们的人更恶劣，我听说。”

“你只是在吹牛。你什么也不知道。”

“随你怎么想，”男孩说，“不过，我想看看你是不是有胆量从那辆卡车里取出一瓶酒，拿到这里来和我分着喝。”

迈克尔从来没有想过做这种事情，不过他只是点点头，便跑过去拿酒。弗烈特正在帮人从一辆卡车上往下卸酒，迈克尔说他父亲想见他们，他们离开之后，迈克尔拿了一瓶加拿大威士忌，跑回小巷。

“我以为你不敢呢。”男孩说。

“你想错了，也许你的脑子有问题。”迈克尔打开瓶盖，喝了一大口，他的喉咙呛得难受，不过他没有让自己感到难堪，“嗨，你叫什么名字？”

“吉米·谢伊。”男孩一边回答，一边接过酒瓶。他吞了一大口，立即开始猛烈地咳嗽。他跪倒在地上，呕吐起来。

过了一会儿，他们的父亲找到了他们，两个十二岁的孩子，在禁酒时期风声最紧的时候，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喝威士忌，后果不堪想象。这两个男孩子——他们的生活如同两条平行线——再也没有面对面直接说过话。

禁酒法令废除之后，维托·考利昂又站到了人生的十字路口。在连监狱都没有蹲过的情况下，他发了一笔小财，足够养活自己的家人，并在以后的日子里过上了舒适的生活。然而，他选择寻求与纽约黑社会头领萨尔瓦托雷·马兰扎诺结成同盟。这是维托·考利昂命中注定的，还是狡诈、唯利是图和机会主义的表现？或者，他这样做的原因只是因为他在这个行当做得非常出色？也许维托没有其他选择。桑儿和弗烈特都是没有受过多少教育、没有什么技能的年轻人，如果对他们不闻不问的话，两个儿子可能一年内就死了。但是，难道没有可供维托这样富有的、才气横溢的人从事的行当吗？如果曾经出现过考利昂家搬到拉斯维加斯并转为合法经营的时机，那就是这个时候。

真正发生的一切都成了历史的素材。

马兰扎诺对和维托结成平等的同盟嗤之以鼻，于是触发了卡斯特拉玛里斯争斗。马兰扎诺和阿尔·卡波内派两个顶级杀手来纽约刺杀维托·考利昂，其中一个是“碎冰锥”威利·鲁索，那位未来教父的兄弟。维托·考利昂从平头百姓手里获取帮助的能力又一次给他带来了好运。芝加哥的一个列车员送来了这两个杀手所乘车次的信息，纽约的一个列车员把他们领到了由卢卡·布拉西的哥们驾驶的出租车里。布拉西把他们绑了起来，在他们还活着时，他用一把烧火工用的斧头砍掉了他们的胳膊和腿，冷眼看着他们死去，然后他割掉他们的头。元旦前夕，忒希奥走进一家餐馆，枪杀了马兰扎诺。维托接管了马兰扎诺的组织，把纽约和新泽西的其他利益集团重组为我们今天所知道的五大家族，当上了黑手党党魁、教父之王。他用最少的流血牺牲成功地做到了这一切，而报纸几乎连他的名字都没有提。

年少的迈克尔·考利昂注意到护卫父亲的人比正常情况下多了，父亲在夜里出门的次数也更频繁了。除此之外，这场剧变并没有触及布朗克斯区的那栋公寓大楼，当几年之后他知道当时发生的一切时，他惊呆了。在他的记忆里，那是家给他的一段好时光：桑儿结婚了，汤姆从法学院毕业了，康妮骑上了她的第一匹小马，迈克尔被选为班长，弗烈特不再孤立沉默，时常带着迈克尔一起进城去打落袋台球。迈克尔很有天赋，能够看清楚台球桌上的各个角度，仿佛在这方面有着特殊的功能。弗烈特是个高超的台球手，还是一个天生的骗子，除了那些最在行的老手，他能比其他人提前好几步看出隐秘的角度。任何人如果低估这个安静镇定的小伙子和他那可爱的吵吵闹闹的哥哥，便会口袋空空地离开台球桌。弗烈特和迈克尔唯一一次被偷后，桑儿找到那两个一输就恼火得偷窃的人，光天化日之下把他们踩死在第一百一十四号大街中央，尸体扔在那里。这个谋杀案是由拿考利昂家族贿赂的一个侦探侦办的，家族内一个不诚实的放高利贷者受到了指控。迈克尔对此毫不知情，直到几年之后，桑儿自己告诉了他，当时桑儿觉得整个过程有趣之极，为什么他们只被偷过一次？

风平浪静的生活持续了十多年的时间，这个国家挣扎着熬过了大萧条时期，重新振作起来打了一场正义的战争，然而，就在这样艰难的时世里，维托·考利昂没有中断过积聚权势和金钱，他从西西里岛找来一帮石匠为根本不存在的死人建造坟墓，其实那是面积大得惊人的存放了几百万美元的地方。考利昂一家仍然过得比较简朴。

一天，就在和平状态启动之际，听高中几何课的迈克尔正在黑板前演算，这时有人敲门。是弗烈特，他对老师说，家里出了点紧急状况。直到他们钻进他的车里，弗烈特才又开始说话。“是爸爸，”他说，“他们对他开枪，打在胸口。他会好起来的，他们说，但是——”

迈克尔几乎没有听他说话。他们的车仍旧并排停在学校前面，迈克尔却觉得车刚刚开过路上的一个大斜坡。“谁
朝他开的枪？”

“都是些无名小卒。”弗烈特回答，“一个该死的爱尔兰蠢货帮派，笨得分不清爸爸和一个会跟他们争夺地盘的小人物。这个愚蠢的爱尔兰佬在大街上直接走到爸爸跟前，对着爸爸开了一枪，一秒钟后，我们所有的人都对着他开火了。”

“对着爸爸？”争夺地盘？帮派？
以前没有谁在迈克尔面前说过这些东西。

“是的
。耶稣基督，迈基，别犯傻了。”他开动汽车，冲了出去。

“我们去哪儿？”

“回家。医院太拥挤了。”

拥挤
是一个委婉的说法，迈克尔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也没有追问。

卡尔梅拉在孩子们面前装出一副勇敢的神情，不过迈克尔看得出来。大家都上床睡觉之后，他能透过墙壁听到她的动静。当他终于睡着时，她还在祈祷，当他醒来时，她仍在祈祷。他急忙跑到厨房为全家做早餐，为她解除了一个小小的负担。她把他赶出了厨房，但在他出去时，她拥抱着他，开始用拉丁语唱起他听不懂的什么歌来。

那天上午晚些时候，弗烈特说该去医院了，迈克尔拒绝同他一起去。

“他会好起来的，对吧？”迈克尔问。

“对。”弗烈特回答。

“那我等他回家后再去看他。”

他母亲露出失望的表情。

“我马上要有一场考试，”他说，“只要爸爸没事，我就应该去上学。”

他母亲拍拍迈克尔的脸颊，对他说，他是一个多么乖巧的孩子，他父亲一定会为他感到骄傲的。

第二天上午，迈克尔仍旧拒绝去医院。弗烈特叫母亲带着康妮先到车里等着，随后他把迈克尔拽到一边，问该死的他这样做想证明什么。

“我不知道，”迈克尔说，“我什么也不想证明。”

“什么也不想？得了吧。”

“他可能是罪有应得。”迈克尔说。

“他什么？你哪根筋儿搭错了？”

“我很正常。他是个罪犯。罪犯是会遭枪击的。他以前没被人开枪打过，那已经很幸运了。你们都是。”

弗烈特重重的拳头正好打在他的下巴上，迈克尔倒在父亲最喜欢的扶手椅上。只听到砰的一声闷响，那个大陶瓷烟灰缸，那个中央有一只美人鱼坐在一个隆起的小岛上的烟灰缸，被摔成了规则的两半，正好从中间破开。

然而，迈克尔还是拒绝去医院，弗烈特只好作罢。胶水干了之后，烟灰缸中央的裂缝几乎看不见了。

维托出院的那一天，卡尔梅拉天刚蒙蒙亮就起了床，做了一顿丰盛的饭菜欢迎他回家。全家人都来了：桑儿和他的新婚妻子桑德拉，汤姆和他的未婚妻姿瑞莎，所有人。维托看上去很疲惫，虚弱的迹象倒不明显。他似乎对迈克尔特别好。没有人提到迈克尔不去医院探望的事情。

菜一道道地端上桌又撤下去，玻璃杯一次次地举高，怒火开始在年少的迈克尔·考利昂胸膛里燃烧。他离十六岁还差不到一年的时间，他担心会莫名其妙地被吸引去为父亲工作。即便在和平繁荣的时期，在他父亲的世界里，维托从来都无法摆脱无数人对他生命构成的威胁，他们认为杀了维托对他们有好处。迈克尔从心灵深处全身心地爱着他的家人，但与此同时，他想离开这里：这栋公寓，这个社区，这座城市，这种生活。他想去哪里，他自己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这是无法推定的。只是在年岁相当大之后，他才能获得足够的智慧，认识到对人的行为动机总想探个究竟是多么愚蠢的做法。

卡尔梅拉朝康妮点点头，招呼她帮着收拾桌子，准备吃甜点，迈克尔的勺子叮当一声碰着了酒杯，他站起身来，今晚他还没有祝过酒。迈克尔谁也不看，只是看着父亲，叉子举在半空中。他们四目相对时，他父亲露出些许的笑意。看到父亲受到如此的重创竟然还露出笑容，迈克尔怒不可遏。

“我宁愿去死，”迈克尔举起酒杯说，“也不愿长大后变得像你一样。”

大家惊得目瞪口呆，沉默如一块沉重的羊毛裹尸布，把整个桌子都覆盖住了。在站着的迈克尔看来，他们都消失了，整个世界只剩下两个人。

维托吃完了最后一口煎鸡片，放下了叉子。他伸手拿起餐巾，擦了擦脸，几乎显得过分讲究，随后，他放下餐巾，直直地瞪着最小的儿子，以前他从未用如此冰冷的眼神瞪过任何一个家人。

迈克尔的喉咙收紧了，他紧紧握住自己的酒杯。他站着不动，但做好了准备，等着听他的父亲大声嘲笑他，或者说出迈克尔要想变得像任何人，还得等很长时间之类的话。

然而，他的父亲一直瞪着他，令他感到局促不安。

迈克尔感觉周身发冷，腿开始颤抖，抓着酒杯的右手指关节开始发白。酒杯碎了，葡萄酒、鲜血和玻璃碎片撒到了桌面上。还是谁都没有说话。迈克尔试图控制自己，但他仍然在发抖。

终于，维托·考利昂伸手端起自己的酒杯。

“我有着和你相同的愿望。”他说，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像是耳语。他喝光了杯里的酒，把杯子无声地放在桌子上。“祝你好运。”他说这话时依旧瞪着他。

迈克尔的膝盖能弯了，他坐了下来。

“请你，”维托指着玻璃碎片说，“帮你母亲一个忙，把这些碎片收拾一下。”

迈克尔按他的吩咐收拾了碎片。康妮和母亲站起来收拾了其他的东西，端来了甜点，但还是没有人说话。奶油松饼和咖啡端到了桌上，只听见勺子的撞击声和咀嚼的声音。迈克尔用餐巾包紧了流血的手，低着头吃着甜点。连弗烈特都没有办法让沉重的气氛活跃起来，使大家融洽如初。

考利昂家其他的孩子似乎连反叛父亲的念头都没有。桑迪诺如同一条对主人忠心耿耿的狗，弗烈特像奴隶一样希望讨得父亲的欢心，汤姆尽管不是血亲，他和弗烈特一样也热诚地渴求父亲的赞许，并最终取得了更大的成功。康妮是维托唯一的女儿，她乐于扮演温顺、可爱的角色，维托去世多年之后依然如此。只有迈克尔觉得有必要反叛——比较反常的是，大多数家庭中最受疼爱的孩子一定很叛逆。

这是一个意大利好儿子的叛逆，针对的不是他的母亲。迈克尔非常爱他的母亲，以至于有一段时间，维托很担心小儿子的男性气质会出问题。他没有做过令家人尴尬的事情，他并没有不听父母的话，但他的每个决定似乎都是处心积虑的与父亲的对抗。

比如说，先是弗烈特告诉迈克尔，他们的父亲一直在问有关迈克尔男性气质的问题，于是，迈克尔不再把约会的女孩带到公寓里来，为的是让家人蒙在鼓里。当桑儿提出找个妓女庆祝他的十七岁生日时，迈克尔说他的女朋友会不高兴的。桑儿又问：“什么女朋友？”迈克尔便带着一个胸部丰满的金发女孩出现在星期天的晚餐上，他和这个女孩时断时续地交往几个月了。每过几个星期，他便带一个新的女孩回家。没有一个是意大利裔。他的父亲唯一一次与他谈起这个问题时，迈克尔回答说，他爱他的母亲，但是世界上再没有一个像她的人，永远也不会有。“这与我无关。”后来维托轻声对他说，不过可以明显地看出，他对此表示赞许。在接下来的七年里，迈克尔没有带过任何女孩回家，直到他邀请恺参加康妮的婚礼。

迈克尔向普林斯顿大学和哥伦比亚大学提出入学申请，都被录取了。他去了哥伦比亚大学，因为汤姆就在那里的法学院学习。第一学期刚过一半，他得知他的父亲向这所大学的基金会匿名捐了一笔数目可观的钱。他在广场酒店与汤姆共进午餐，告诉汤姆他要退学，他问退学之后能否与汤姆、姿瑞莎住在一起（汤姆在华尔街工作，他们在市中心有一套公寓）。“找一个家教，”汤姆说，“许多学生第一年都很不适应。”

“我的各门课程都是优秀。”迈克尔说。他把退学的原因告诉了汤姆。

“如果在那所大学里，所有的父亲都有能力资助学校的学生——”

“别人与我无关。我希望凭我自己的本事待在那里。”

“你太天真了，看你一眼都几乎让我受不了。”

“那么做行不行？”迈克尔问，“我知道你得问问姿瑞莎。”

汤姆摇摇头，说，不用，他完全可以代表姿瑞莎。如果迈克尔铁了心，要犯平生最大的一个错误，汤姆不打算阻止他。

这个学期末，成绩全优的迈克尔从这所常春藤大学退学，开始寻找一份工作。他没有成功，最终在与汤姆一同吃晚饭时，问汤姆能不能借给他足够的钱到市立学院听课。汤姆对他说，如果他一定要借钱的话，就应该上哥伦比亚大学，迈克尔没有回答。

“你这个样子很像老爷子，”汤姆说，他停顿了一下，迈克尔没有问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汤姆自己作了补充，“这样的沉默。”

迈克尔还是保持沉默。两个人不再说话，直到姿瑞莎收走了碗筷。

“你不能逃避。”汤姆说。

迈克尔笑了。“这是美国，我的孤儿朋友，”他说，“逃避才能成就自己。”

有片刻的工夫，汤姆的眼睛里怒火闪烁，他让自己冷静下来。“你需要钱，你知道做任何事都需要钱，你也知道该去哪个地方要。我不想再掺和这事，到此为止。”

迈克尔感到进退维谷。他可以不顾父亲的愿望，要求加入家族的行当，但这是不可能的。读大学，成绩优异，成为一名医生、律师或教授，这才是父亲的期望
。维托希望
迈克尔走一条完全不同的道路，但是，迈克尔能走哪一条路呢？一条他发现不曾被父亲无形的手刻上了标志的路？大多数的道路不仅仅是被刻上了标志，还被铺上了柏油，安装了泛光灯，两边围上了牢固的栏杆。

他能去哪里？

他的父亲正在长岛建造一栋房子，这个春天他们就要搬过去了——当然有康妮，她才十六岁，还有弗烈特，他一直住在家里。桑儿和桑德拉刚刚生了一对双胞胎女儿，他们的房子就在隔壁。父亲房子的设计图上，有一个房间标明了是“迈克尔的卧室”。他看到的时候，十六岁时那种窒息的感觉又浮上心头，当时他以为他会被拉去参与家族从事的行当。

迈克尔完全受制于那个会降临到年轻人头上的诅咒。他只知道他不想要的东西。千方百计逃避某种东西的他如同时时避免失败的球队队员，也像一个一心想着不要降落在那边那棵树上的跳伞运动员。仿佛一个旅行推销员，当他
不用睡在谷仓里的时候
，觉得他完全可以睡在谷仓里。仿佛天堂里两个赤身裸体的情人，除了不做某件事
，其他什么都可以做。

所以，迈克尔·考利昂作出了与二十世纪三十年代许多濒临崩溃的年轻人相同的选择：他参加了地方资源养护队。

自然，养护队里其他的大多数人都是毫无优势、毫无机会的人，他们讲述的自身经历都与令人绝望的贫困有关，这是迈克尔之前不曾了解的（尽管他的父母也讲述过类似的经历）。他被派驻到佛蒙特州的威努斯基河谷。他种植了数不清的树，移动了不知有多重的泥土。不像其他的意大利裔队员，他毫无怨言地吃着没有味道的食物。他的姓氏常常被叫错，不过他从来没有纠正过。他自愿帮助那些来夜校教课的老师，不久他便开始掌管营地的教育项目。他教成百上千的人认字，他们中许多都是意大利人。迈克尔刚开始与他们一起工作时，他们几乎连“意大利人”的英语单词都不会读。和大家一样，他每个月可以领到三十美元，其中的二十二美元寄给他的家人。夜里，迈克尔躺在自己的铺位上，想象着每个月父亲收到汇票时的表情。只有在追求两个妻子恺（他的第二任妻子、第一个郑重其事求爱的对象）和阿波罗妮娅（第一任妻子，第二个求爱的对象）的过程中，迈克尔才感觉到快乐。

他所在的营地大概有一千人，其中大多数与他们在欧洲的先人只隔了一代或两代人。然而，如果有一样东西能使他们团结一致，那就是他们作为美国人的自豪——这种自豪感因他们的共同使命而得到加强。所以，当德国人吞并了捷克斯洛伐克之后，来自德国的移民后代没有遭到祖先来自捷克或斯洛伐克的营地队友的仇视。同样，意大利入侵阿尔巴尼亚，苏联与芬兰之间发生战争，这些事件所引发的唯一的民族主义热忱表现为一种共同的担忧：接下来将会发生什么？美国会受到什么影响？

“形势会有所不同。”一天夜里，乔·卢卡代洛说。他也是夜校老师。他们是最后离开教学大楼的人，正在锁大楼的门。“意大利人，等着瞧吧。”

乔的家人来自热那亚，曾途经新泽西州卡姆登。他打算做一名建筑师，但是他的家人在股市危机中变得一无所有。如今他设计护墙和野餐棚。他精明利落，瘦得皮包骨头，和一条鞭子差不多。他是迈克尔在养护队里最好的朋友。

“我也在想同样的事情。”迈克尔说。如果美国被卷入了欧洲的战争，每个有意大利背景的人都会受到怀疑。

“德国来的那些伙计们看上去就像——”

“我知道，”迈克尔说，“你是对的。”

“不要笑，但我一直在计划刺杀墨索里尼。”

“算了吧，”迈克尔大笑着说，“你怎么能做得到呀？”

“我没说我知道怎么样才能做到，我说的是正在计划。”

乔有着那种罕见的双重性：一个随时准备行动的足智多谋的谋士；一般情况下，他也很现实，但他还是有点儿理想主义。

“你不可能进入到离墨索里尼五英里的地方。没有谁可以。”

“想想吧。你读了很多的历史书。没有任何人——任何英雄，任何坏人，任何国王，任何领袖——不可能被谋杀。”

这是一个发人深省的想法，迈克尔的确想过这个问题，他承认也许乔是对的。“我猜你把墨索里尼干掉之后，就会盯上希特勒了。”

“我知道我只是在做白日梦。”乔说，“我不是傻瓜，我知道自己不是做这事的合适人选，但很难眼看着这个世界这样发展下去而自己却什么事也不做。”

对这一点他们没有异议。北部意大利人和南部意大利人之间由来已久的裂痕并没有影响他们两个的友谊，也没有影响他们对墨索里尼一致的蔑视。他们害怕战争，与此同时他们又向往战争，因为这既能打垮墨索里尼，又是一个向美国人民证明自己能力的机会。

另外还有尤斯蒂卡这码事。墨索里尼与希特勒签定轴心国协定的时候，他也下令派军队去西西里岛围捕所有已知或有嫌疑的黑手党党徒，把他们关到尤斯蒂卡这个小岛上。维托仍然认为墨索里尼只是一个终究要下台的过于自负的独裁者。迈克尔和乔谈论那些被关在尤斯蒂卡的人时，他们为美国没有采取正当程序要求保护人权而感到痛心。迈克尔没有说出父亲与他们的盟友关系。乔只知道考利昂一家人是橄榄油进口商，营地大食堂的厨房里放着一箱箱由他们进口的橄榄油。

1940年6月，意大利对同盟国宣战，乔·卢卡代洛有了一个计划。“我们去加拿大。”他说。

“加拿大有什么？”

乔掏出一张报纸的剪报。根据那篇报道提供的消息，加拿大皇家空军正在招募有经验的美国飞行员。一战中的一个王牌飞行员比利·毕晓普——“加拿大的埃迪·里肯巴克尔”，文章这样称呼他——将亲自监督他们的训练。

“太棒了，”迈克尔说，“但我们不是有经验的飞行员。”

乔把所有障碍都打通了。他有一个朋友，来自罗得岛州的一个波兰犹太人，是地方资源养护队的飞行员，负责从空中倒水扑灭森林火灾，并在队友将要工作的被臭虫侵扰的地区喷洒滴滴涕。乔请这个小伙子给他们上飞行课，然后三个人一起去渥太华申请加入皇家空军。乔为他和迈克尔仿造了足以以假乱真的飞行员执照。他们三个刚开始都被接受了。过了两天，比利·毕晓普亲自来到了营房，要求见迈克尔·考利昂（他对这个姓氏的读法很正确，这说明有事要发生）。他要求看迈克尔的飞行员执照。那个房间里还有很多人没有飞行员执照，有些人开过撒药飞机或在乡间驾机载客飞行观光，但几个月之后，他们将无视危险迎战德国空军。醉翁之意不在执照，迈克尔知道，不知通过什么途径，他的父亲已经发现他在这里了。拿出假飞行员执照，有可能会使乔被赶出皇家空军，这样做是不明智的。“对不起，先生，”迈克尔对比利·毕晓普说，“我没有飞行员执照。”

迈克尔坐着公共汽车回了营地，又做起了原来的工作。六个月后，他坐上了另一辆公共汽车，去纽约参加为父亲举办的一个生日晚会，这时司机听到了关于珍珠港的报道。他浑身发抖，把车停在路边，调大了收音机的音量。最后他们又重新上路。迈克尔从汽车站直接去了时代广场，那里挤满了嚷嚷着要去大开杀戒的人。迈克尔站到了陆军空运队的行列中，但就在排队时，一个军官沿着队列走过来，对身高不足五英尺十英寸的人说，他们必须到别的兵种中去寻求机会。迈克尔离这个标准差了一英寸。海军陆战队也能实现他的理想。一个精锐的战斗小队，比其他任何部队战斗力都要强，士兵加入之初即经过严格的筛选，具有神圣的荣誉感。两个兵种对身高的要求是一致的，但群情激奋，迈克尔和为他登记的海军上尉彼此对视了一眼，相互之间便已心领神会。迈克尔要了一辆出租车赶往父亲的家。

维托·考利昂最喜爱的孩子是晚会上最后一个说“生日快乐”的人。

维托坦然接受了迈克尔的选择，他问了一些任何慈爱和担忧的父亲都会问的问题。显然，他并不赞成，但他不曾说出来。

接下来的几天里，美国政府驱集境内所有的意大利公民，把他们当成战犯关押起来（比如说，面包师恩佐将在新泽西州的一所监狱里待上两年）。另外，有意大利姓氏的四千多个美国公民遭到逮捕，其中便有姿瑞莎·黑根的父母，不过他们没有遭到指控，很快就获得释放。成百上千的人没有如此老练的法律申诉手段，被拘押的时间比他们长多了，几个月，几年，尽管他们也没有遭到任何指控。

圣诞节前，政府发布一项法令，限制意大利裔美国人在与战争相关的行业中工作。全国各地，勤奋守法的码头搬运工、工厂工人和办公室文员随即遭到解雇。

当时，迈克尔正在帕里什岛，他像爬行动物一样匍匐着爬过一个停车场，停车场上堆满了破碎的牡蛎壳。

百分之四的美国人来自意大利，他们注定要构成死伤人数的百分之十。

政府发给迈克尔·考利昂的所有东西尺寸都太大了——他的头盔，他的军装，甚至他的野战军靴。他几乎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他为自己能成为一个海军陆战队队员而感到骄傲，他看到了他想看的一切。不过，他母亲第一次看到小儿子的照片时，不由得泪如雨下，不停地哭了三天。照片上的他头发被剪掉了，穿着很不合身的白色服装，看上去更像是戏装，而不是军装。后来她把这张照片摆到了壁炉架上。她每次经过壁炉架时，泪水便会涌上眼眶。不过，没有谁敢拿开这张照片。

帕里什岛上，迈克尔所在的排有四十七个人，都来自东部，北方人和南方人差不多各占一半。迈克尔以前没有去过南部。他对意大利南北双方敌对状态的了解胜过美国的南北问题，而这两者的相似之处令他感到惊讶。他来自意大利南部和美国北部，对双方的立场都看在眼里。双方的争论都毫无意义，比如说，音乐，南方人喜欢的音乐被北方人称为踢屎音乐。北方人则喜欢科尔·波特、约翰尼·默瑟以及带有舞曲节奏的时髦曲目。尽管迈克尔从小就认识约翰昵·方檀，但在许多针对方檀创作的乐曲的争论中，他从未透露过这一点。任何时候，士兵们因鸡毛蒜皮的小事而争吵，忘记了真正的敌人，哪怕只有一瞬间，他们的教官都会令他们悔恨不已——方式就是变成他们真正的敌人。他们刚刚来到这里时，最害怕的事情就是自己会感到胆怯，以致在需要的时刻没有履行自己的职责。一个小时后，他们最害怕的是布拉德肖军士。迈克尔是一个不苟言笑、能力出众的士兵，但他确信他的教官可能随时会杀了他。白天，迈克尔带着这样的念头度过，夜里，他汗流浃背地躺在铺位上，思考着海军新兵训练中心是一个多么不寻常的体系。

迈克尔怀疑海军陆战队对士兵的身高要求在一定程度上是为了阻止意大利人加入精锐部队，当他发现排里只有另外一个意大利裔士兵时，他的怀疑得到了证实。同样来自纽约的托尼·费拉罗是小俱乐部联合会的一个棒球手——一个捕手。他看上去就是这块料：矮壮结实，秃顶。与迈克尔一样，他一听到珍珠港的消息后便自愿请缨，但他真正的想法却是去意大利，把墨索里尼送进地狱。

托尼和迈克尔是排里最矮的两个士兵。他们是速度奇慢、技术很差的射手，但他们来参加程序教学时，身体条件胜过其他的大多数士兵——很开心，因为他们听到的有关海军陆战队新兵训练中心的所有传闻都是真的。士兵们突然倒下，呕吐，吐血。迈克尔学会了喜欢这一切。有些排的士兵只是在齐膝深的沙子里行进了四个小时——布拉德肖军士让他们行进八个小时——就被他们的教官赶回各自的兵营，迈克尔为他们感到遗憾。海军新兵训练结束时，布拉德肖军士第一次称呼这个排的士兵为男子汉
。

排里的每一个海军陆战队士兵都很喜欢布拉德肖军士，许多人感动得流下了眼泪。

在海军新兵训练中心，迈克尔只是体重减轻了几磅，而各种磨砺和考验也让他感到吃惊：自己居然有这么大的承受能力。

几个月后，托尼·费拉罗在守护一个小得没有名字、也没有军事意义的岛屿时，被一个日本狙击手的子弹射中了心脏。

拂晓前，士兵们抓起步枪，扛起水手袋，笔直地站在一排马达已经启动的卡车旁。一个下士大声点着名，分配任务。他没有将考利昂
读正确，这是迈克尔意料之中的事，不过，下士接下来说的话让他感到惊愕。

埃利奥特兵营，前装式步枪，步兵。
迈克尔·考利昂将开赴太平洋。

帮助解放意大利的梦想破灭了，他该怎么办，给他的众议员写信？可能就是他的众议员在得到他父亲的同意之后做了这样的安排。

迈克尔没有表露任何情绪。一个海军陆战队队员被派到哪里，就去哪里。

已经坐在埃利奥特兵营卡车上的一个南方人向他伸出了一只手。“欢迎上车，意大利佬！”他一边说着，一边把迈克尔拽上了车。

这是海军陆战队对圣地亚哥的称呼：达勾
。迈克尔知道这个士兵的另一层意思，不过他们没有动怒。他们首先是海军陆战队队员，其次是美国人，其他所有的一切都排在这两者之后。

迈克尔从未见过西部的模样。一路上的大部分时间里，他都坐在运兵火车的车窗旁，入迷地看着窗外的景象。这是让他了解他为之战斗的国家的最好方法，别的方法不可能如此全面地让他了解这个国家的幅员、气势和壮美。越是往西，他越是喜欢这片令人难以置信的崎岖不平的土地。

他们在离拉斯维加斯大约三十英里的地方停了下来，进行一段时间的沙漠训练。在拉斯维加斯，第一个大型的赌场几个月前刚刚开业。那天夜里，迈克尔没用任何工具便杀死了一只野兔。在一条冰冷的干沟里吃多筋的兔肉时，他两眼一直盯着城里梦幻般闪烁的灯光，像他一样的梦想家注定要在这个梦幻世界中推出一个新的行当，在轴心国、大英帝国和苏联倒台之后，在美国的工厂和炼钢厂倒闭或搬迁到东南亚之后，这个行当依旧兴盛如故。

在圣地亚哥，迈克尔又接受了几个星期的听课和训练。肉搏战、游泳测试都是最后阶段的训练内容，但是到了派驻海外的时候，他的心灵又受到了打击。他被分到了卫戍支队。无限期。

他一得到机会，便找到一台投币式公用电话，给汤姆打电话。黑根夫妇正在吃饭。背景里传来婴儿的啼哭声。

“我要问你一件事，汤姆，如果你撒谎的话，我是知道的，那我们之间的关系就会跟以前不一样了。”

“用这样的开场白提问，”汤姆说，“本就不应该。”

迈克尔正是年轻气盛的年纪。以后会有一天，迈克尔将懂得汤姆其实已经回答了他提出的问题。“爸爸是不是干涉了我的分配？”

“你的什么分配？”汤姆问。

迈克尔压低了声音。“我参加海军陆战队，不是
想做一个警卫。”

“你是警卫？”黑根又问。

迈克尔挂上了电话。几天后，迈克尔完成了海岸巡逻，肩扛步枪站在码头上，望着他信任的战友登船出海。他们高叫着要杀死多少多少的日本兵，连呼出的空气里都塞满了他们的大话。迈克尔再也没有见过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

卫戍支队最讨厌的任务便是让老百姓遵守灯火管制法。有的人认为自己的情况特殊，和他们根本没有道理可讲。刚开始执行这个任务的几个夜晚，迈克尔恼火得直想用步枪托砸碎他们妄自尊大的光滑的脸，不过他很快便有了一个更好的主意。他的指挥官更是瞧不起老百姓，他觉得迈克尔的主意很不错。“我以前没想过我会对一个意大利家伙说这话，”指挥官说，“不过，你也许是块当军官的料。”

迈克尔带着两个战友去了城北的坐落在海滩上的一个油料仓库。那里有两个巨大的油箱，都是空的。远离那些爱发牢骚的老百姓，有机会尝试一下他在炸药方面的训练成果，这样的变换真是令人愉快。

第二天，报纸和电台（匿名的消息提供者是迈克尔，他假装成指挥官）报道说，油箱被一艘日本潜水艇击中了。因为城里有人非法开灯，这艘潜水艇毫不费力地击中了目标。

从此，灯火管制法的执行比以前容易多了。

迈克尔挨个去找埃利奥特兵营的头头们，想另行分配。他申请参加飞行员的训练。战争刚开始的时候，飞行员必须是大学毕业生，但这个规定后来改变了，凡是大学入学考试分数超过一百一十七分的人都有资格申请。迈克尔参加了考试，得了一百三十分，但什么也没有发生。在海军上将金的办公室外站了很多次四个小时的轮换岗之后，有一次，迈克尔设法和他说上了话。海军上将答应亲自处理他的事，他甚至乐观地说调到欧洲战场问题也不大，但最终毫无结果。迈克尔在那里待了一年，感觉如同过了十年。

最后，他终于了解到，海军上将的秘书负责填写他的所有文件，并代签大部分的字。迈克尔注意到这个秘书的音乐偏好，便安排他和妻子坐在好莱坞室外剧院的前排座位上，欣赏独一无二的约翰昵·方檀先生的演出。

几天后，迈克尔被重新分配到了一个作战营。

这个作战营出征时，坐着经过改装的豪华班轮，班轮被漆成了战舰的灰色，安装了各种枪炮。整个营的士兵在这艘轮船中挤了几个星期，他们几乎要进港了，这时传来了官方的命令：他们将在瓜达尔卡纳尔岛登陆。

那里的战斗已经持续了几个月，日本巡洋舰仍旧在夜里对着海滩抛炮弹，仍旧有一部分人还在顽抗，包括地道里的几百号士兵，但战斗基本结束了。

瓜达尔卡纳尔岛的海滩是一个垃圾场，堆满了燃烧着的各种车辆——坦克、吉普车、履带式水陆两用装甲车。不过，当迈克尔第一眼看到这个地方时，满眼都是郁郁葱葱的椰子树和洁白的沙滩，他觉得如同到了热带天堂，只是没有女孩。

迈克尔从货物网爬下来，到了一艘希金斯登陆艇上。他听到了远处的炮弹爆炸声，不过登陆的时候没有人朝他开枪。他上了海滩，脚绊到了一个软绵绵的东西，身体飞了出去。他爬起来，跑到一个林子里，然后扑到一堆缠绕在一起的铁丝网和一具发黑的尸体旁隐蔽起来。空气里的恶臭与其说是鼻子里的气味，不如说是嘴里的味道。被烧过的、正在腐烂的人肉味沿着鼻腔往上冲，又回到喉咙里。迈克尔回头看了看海滩，意识到刚才绊住他的也是一具尸体。

日本人听任士兵的尸体腐烂或被海水冲刷到海里。这是他在殡仪馆之外的地方看到的第一批尸体。

迎接新来部队的那些经验丰富的老海军陆战队队员看上去也一样的肮脏，他们胡子拉碴，疲惫不堪，不愿多说话。新来的士兵穿着干净的军装，大声喧哗着，突然之间仿佛变成扮演牛仔和印第安人的快乐的小男孩。那些老队员才是勇士
。他们第一次带着迈克尔巡逻时，听到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他都会猛打一通，而他们只是得意地笑笑，继续快速跑过丛林。他们扑倒在地时，迈克尔也扑倒在地。他相信片刻之后，将会有曳光弹、子弹、炮弹和炸弹飞过来要杀了他。

迈克尔来到瓜达尔卡纳尔岛的第二天，他在简易机场的周围放哨。他听到飞过来一架飞机，是一架海军“地狱猫”飞机，擦着树梢，喷着黑烟。飞行员在一百码以外的地方紧急降落。飞机着火了。迈克尔一路冲刺过去，试图帮飞行员脱离险境。这时，两辆载满了士兵的吉普车开过来停下，迈克尔的排长哈尔·米切尔军士大叫着让他退回来。火焰的温度太高了，他们的救火车已经被炸毁了。他们用来替代的设备几乎连户外营地的火都扑不灭。迈克尔能看到被困在驾驶座舱里的飞行员大声尖叫着，他望着迈克尔，恳求他开枪打死自己。迈克尔握紧了步枪，但军士没有下达任何命令。很快飞行员的叫喊声停止了。迈克尔因为靠得比较近，必须接受烧伤治疗。

大约一个星期之后，美军宣布在瓜达尔卡纳尔岛取得胜利。担任大部分作战任务的老海军陆战队队员被替换出来，送回国内，或者至少是送到新西兰度假休整。接替的部队留下来守护这个岛。瓜达尔卡纳尔岛只是地图上的一个小点，它实际上有一百英里长，二十英里宽，到处都是崎岖不平的地貌，上面刻下了持续几个月的战斗造成的伤痕，更不要提那些岩洞了。

那些岩洞如噩梦一般可怕，里面当然有死尸，还有塞满了污物的缝隙、一英寸长的会咬人的蚂蚁、大得像浣熊的老鼠。海军陆战队队员四人一组，带着一条德国种短毛猎犬，进入岩洞。迈克尔特别喜欢第一条狗，不过在几条狗被诡雷炸死之后，他开始抑制自己，不对它们产生任何感情。

迈克尔总计活捉了一个日本兵，这个俘虏骨瘦如柴，差不多快死了。他把俘虏扶起来。俘虏指着迈克尔的切割器刀杆说：“匕首。”他做出切腹的动作。迈克尔不会把刀给他的。俘虏似乎有点如释重负的样子。

刚开始，与所有岩洞支队的士兵一样，迈克尔认为这是一次财产抢救行动。他学会了从死去的日本兵身上取下战利品，动作快得你可以掏出秒表计时。营地里，这些战利品市场货物泛滥，最好的东西都随那些担任大部分作战任务的老陆战队队员离开了小岛。不过，勤勉的人总能找到突破口的，对迈克尔·考利昂来说，突破口就是当地的居民。任何在家里用得着的个人物品在当地都很容易卖掉。迈克尔用他找到的战利品换回很多鲜鱼，所有的陆战队队员都喜欢一个这样的战友，他能改善糟糕的伙食，尤其是在战区。

然而，一天早晨，迈克尔醒来，看见他用一盒香烟从当地老乡那里换来的一只美冠鹦鹉被一只老鼠活吞了。他把这只老鼠赶出了帐篷，在这个过程中，他抬起头，看见了从未见过的大蜘蛛网。那网搭在两棵椰子树之间，上面的蜘蛛逮到了一只海鸥。这只海鸥被蛛网整个地裹了起来，蜘蛛正在享受美食。另外，又死了一条狗。有些日子就是这样过去的。他们就要离开最后一个岩洞，回到大本营，这时候，迈克尔注意到地上有一幅蜡笔画。居然有日本兵在这里画画打发时间，迈克尔觉得有点怪异。他俯下身去，看见地上有很多幅画。最上头的那幅画了天空中一架拖着一个肉丸子的飞机，地面上，笑容满面的人正在向飞机招手。有一幅画了正围坐在餐桌旁吃饭的一家人，有一个位置是空着的。还有一幅公主的画像。另有几幅画着小马驹的画，原来是一个普通的小女孩画了小马驹，寄给了她的爸爸，他可能在这场他根本无法改变进程的战争中死去了。迈克尔用手抚平这些蜡笔画，放在地上。他发出了离开岩洞的信号。

他回到兵营，听说西西里岛已经获得了解放。从此，迈克尔·考利昂再也没有从敌人那里拿走除生存必需品之外的任何东西。

与其他许多部队相比，迈克尔所在营在瓜达尔卡纳尔岛上的处境是比较好的。在周边一些小岛上的小规模战斗中，他们也取得了胜利。

佩里利尤岛是另一码事。他们是第一批上岛的士兵。炮灰。

参与这次进攻的海上运输队开上了军舰，活像俄克拉荷马州的流动农业工人向西迁移。甲板的每个小角落都挤满了士兵和机器设备，堆得很高，上面覆盖着拼接起来的柏油帆布。炎热令人难以忍受，白天的温度高达华氏一百一十度，夜晚也有九十度。下面的船舱里没有足够的地方让所有人睡觉，他们睡在甲板上、卡车里或卡车下面，只要是阴凉的地方都可以。迈克尔假装睡着了。即便是船上最有海上生活经验的老兵，看上去也是面色苍白，晃晃悠悠的。

佩里利尤岛映入眼帘时，能看到的只有如高墙一般的硝烟和火焰。几十艘战舰向小岛连续发射十六英寸的炮弹，声音听上去像是从天而降的货运列车。巡洋舰用小一些的迫击炮对着小岛一阵乱射，不久，轰击佩里利尤岛的所有炮声变成了震耳欲聋的轰隆声，这些噪音听上去仿佛要朝他猛压下来。整个军舰随着枪炮声一起晃动。空气中充满了柴油味。进攻部队的官兵们拥进水陆两用牵引车和希金斯登陆艇，蹲坐在船舷下方。

他们冲进了硝烟和火墙当中，耳边充斥着子弹飞过的嗖嗖的声音。硝烟弥漫，迈克尔无法想象驾驶员是如何辨别方向的。他能感受到水陆两用牵引车在刮擦着珊瑚。米切尔军士大声下令，让他们登上海滩。迈克尔跳出牵引车，开始猛冲。除了硝烟，就是一团混乱。他能感受到周围的士兵纷纷倒下，也能听到痛苦的尖叫声，但他只管埋头向前冲，和另外两个陆战队队员一起登上了沙滩，趴在一棵倒下的树后面。海滩上，到处都有爆炸燃烧的牵引车，有时候，士兵们摇摇晃晃地爬出牵引车，却被机枪扫射得体无完肤。迈克尔至少目睹了一百名战友的死亡。他喜欢而且信任这些人，而即便在当时，他也不是一个轻易信任别人的人。他的感觉麻木了，眼前一片模糊。他也中了子弹，就在脖子的一侧。虽然只是一个小伤口，血却流得特别多。迈克尔全然不知，直到他旁边的战友——一个来自康涅狄格州的名叫汉克·沃格尔桑的下士——问他感觉是不是还好。

在战斗中，没有人真正知道发生的一切。负责指挥的上校在某个地方远远地跟着他们，但他连他们的枪朝哪里打都不清楚。迈克尔不认识这个人，这个人恐怕永远不会看到他，但他却已经决定可以让他去死。不是迈克尔个人，这不是个人的事情，这是战争。迈克尔只是一颗棋子。他在佩里利尤岛力图做到的便是不要死。这与聪明或勇敢无关，他只是比这天牺牲的上千个战友幸运而已。

一旦一定数量的士兵冲过了海滩，他们便能够向内陆推进，垒起岩块和碎石，以便开火还击。敌人的火力缓和了一些，但第一个夜晚，迈克尔从头到尾都被压得抬不起头来。他们显然已经放弃了迈克尔受训时练习过的敢死队式的进攻，所以敌人没有任何机会将他们扫射倒地。

第一缕曙光出现时，米切尔军士组织对敌人火力最集中的沙垄发动进攻。迈克尔和十个战友向前冲了大概五十码，躲到一排树木和灌木后面。在冲击的过程中，两个战友死了，另外两个受了伤。一辆美国坦克开到了沙垄的另一头，坦克一向吸引敌人的火力，这次也是如此。随后，敌人停止了射击。他们离沙垄的最高点还有二十英尺。哈尔·米切尔派出五个士兵端着自动步枪，另有两个背着火焰喷射器向最高点冲击。他们正要将沙垄夷为焦土，日本兵突然开火，把他们都杀了。米切尔军士命令沃格尔桑和迈克尔协助他救回受伤的士兵，而后撤离。在迈克尔的火力掩护下，沃格尔桑和米切尔军士把一个受伤的士兵救回了迈克尔站立的地方。他们回去救另一个士兵时，一颗八十毫米的迫击炮弹打死了他，沃格尔桑和米切尔也受了伤。

后来，当他被问到接下来做了什么时（先是上级长官，之后是《生活》杂志的记者），迈克尔无法解释是什么力量驱使他前去救回他的战友，他又是怎么活着出来的。也许迫击炮里有太多的珊瑚屑，也许他们以为已经打死了全部的步兵，转而集中精力对付那辆坦克。迈克尔向他们的掩体猛冲的时候，他们把坦克炸毁了。迈克尔根本没有受过使用火焰喷射器的训练，他只是不假思索地抓起火焰喷射器，当巨大的火舌喷射而出，笼罩了整个沙垄的那一刻，他的身体被弹了回来。

从他右侧的洞穴里，机枪开始扫射，迈克尔感觉自己的一条腿被打断了。他倒在地上，爬着找隐蔽的地方。独自一人留在沙垄的最高点是非常危险的，这是一个易受攻击的目标。被烧伤的皮肉和凝固汽油的气味令人厌恶。他的大腿中了一颗子弹，还有一颗子弹穿过了他的小腿。

在他的面前，六个敌军士兵的眼珠掉了出来，嘴唇也被烧掉了。他们的皮肤几乎都被烧光，他们的肌肉看上去像是生物课本上的人体草图。

迈克尔被敌人的火力压在原地只有二十分钟，那个洞穴里的日本兵便被一锅端了。一个从头到脚鲜血淋漓的海军看护兵跑到最高点，把迈克尔救了出来。那二十分钟过得比几年的时间还要长。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那里去了夏威夷的。

苏醒之后，他的第一个念头便是他的母亲一定急病了。他给她写了一封长信，又用甜言蜜语哄骗一个护士挑选了一个礼物一起寄走。护士挑选了一个咖啡杯，杯子上印着夏威夷岛的地图。卡尔梅拉·考利昂收到这封信（同时还有儿子即将回国的消息）的那天，她在咖啡杯里倒满了酒，端起来感谢圣母马利亚对她的祈祷作出了回应。从那以后，每次她路过摆在壁炉架上的迈克尔的照片时，卡尔梅拉总是笑眯眯的。

迈克尔和米切尔都恢复了健康。汉克·沃格尔桑没有这么幸运，就在去世之前，他对看护兵说，他想把手表留给迈克尔·考利昂。手表被送过来后，几乎不认识沃格尔桑的迈克尔给他的父母写了一封信，告诉他们汉克在敌人的炮火下表现得有多勇敢，并说要把手表归还给他们。他们回了信，对他表示感谢，但说他们也希望他留着手表。

迈克尔还躺在医院病床上的时候，便得知他已经被批准参加飞行员训练。他还被提拔为少尉，不过，这次提拔只是象征性的，他也没有去飞行学校。迈克尔·考利昂的第一次战争经历到此结束。

迈克尔退伍前不久，《生活》杂志的一个记者来采访他。迈克尔猜测这个报道是他父亲一手安排的，他谢谢那个记者对他感兴趣，却说自己是个很在乎隐私的人。他已经获得了一枚勋章，公众的注意可有可无。不过，海军上将金私下里叫迈克尔接受采访。对鼓舞部队士气有好处，他说。

迈克尔穿着合身的军装拍了照，这个报道刊登在一期关于美国军人的特辑上，封面是奥迪·墨菲的照片，扉页上照片中的那个人是詹姆斯·K.谢伊——美国未来的总统。

第七部

1961年1月——6月

第二十二章

通过很多中间人迂回曲折的传话，尼克·杰拉奇被告知可以进去了。去见老板，杰拉奇心里对面谈的内容相当清楚。他曾建议在布鲁克林的植物园见面。太公开了，他被告知。考利昂教父不可能做出任何冒险的事情，使得他在接受总统任期过渡小组的任命时引起比眼下更大的争议——尤其是在就职仪式前一天。会面的地点必须在一辆车里，一辆豪华汽车里。

这就毫无疑问了：他们要杀了他。

然而，在这样的形势下，除了去他们说的地方赴约之外，没有别的选择。这是生活的一部分。杰拉奇很早以前便知道这一点。受到召见的党徒——如果他的确精明的话——如同一个准备诉讼的律师，要预先考虑到可能被问及的每个问题，希望能达到最佳效果。如果你能够凭借三寸不烂之舌而脱身，也不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

要求带着手下一起坐车会引起怀疑，这就算了。携带一支手枪或者一把匕首是非常危险的，如果他被搜身，他就死定了。即便他没有被搜身，在关键时刻是否有足够的时间快速抽出隐藏的武器，可能性也不是很大。

整个上午，他带着唐尼·巴格斯、埃迪·帕拉迪塞和“蟑螂莫莫”坐在第一大街一家酒馆里摆在屋角的一张桌子旁，等待着。几个喽啰在外边兜着圈子，一些脸色苍白的社区居民在酒馆里喝酒吃早饭。这个酒馆的老板是埃尔伍德·库西克，一个拳击手，为考利昂家族担任过执法人的角色。

迈克尔曾经有一次想置他于死地，杰拉奇非常巧妙地进行了报复。他利用佛勒儿把弗烈特正在忙碌的事情以及古巴那边发生的一切告诉了鲁索，这之后，杰拉奇连一根手指都不用抬，就把仇给报了。弗烈特傻乎乎地背叛了迈克尔，不为任何缘故。谁都可以看出来，古巴局势不稳，将要出大事。然而，迈克尔被他作为一个几乎合法的商人在那里能够赚到的几百万美金蒙住了双眼，竟然让自己卷入了杀掉亲哥哥的行动。他的妻子
因此离开了他，带着孩子，移居到了遥远的地方。为了争夺一个注定不可能生存的帝国，他失去了两个分部头目——罗科和弗兰基·潘茨，两者都是杰拉奇的竞争对手。还有比死亡更为恐怖的事，杰拉奇已经施加给了迈克尔·考利昂。

等待的过程中，杰拉奇试图找出迈克尔获知这一切的途径，然而他百思不得其解。

两个小时后，坐在窗口的唐尼·巴格斯示意说，迈克尔的豪华轿车到了。“蟑螂莫莫”和埃迪·帕拉迪塞簇拥着杰拉奇走过人行道。杰拉奇做好了一切准备。他在心里描画着女儿的脸庞，然后他伸手握住了车门上的把手。

“你好呀，福斯托。”

“考利昂教父。”杰拉奇一个人钻进轿车，坐在迈克尔的正对面，开车的亚伯特·奈里也在场。“一路还顺利吧？”

杰拉奇向“蟑螂莫莫”点点头，“蟑螂莫莫”关上了车门。奈里开动了轿车。

“非常好。你应该再上天试一试，那些新式飞机差不多可以自动飞行。”

“那是当然。”杰拉奇说。科比特·M.谢伊大使向迈克尔表达谢意的礼物是一架新式飞机。“我梦到了自己在开飞机。有趣的是，那些都不是噩梦。但一醒过来，我连当乘客都不敢想。嗨，顺便祝贺你，仅次于在白宫安家。”

“是任期过渡小组，”迈克尔说，“我只是做个顾问。有很多顾问。”

在这些年里，考利昂家族帮了谢伊家族很多忙，有些是为了当选新总统。迈克尔要求得到这项任命作为回报。据可靠消息，杰拉奇知道迈克尔从未与新政府的任何成员见过面。双方达成的共识是：他只是名义上的，迈克尔需要的只是这项任命带给他的荣誉。

“想想我们能够活着看到吗？”杰拉奇说，“一个意大利人的后代入主白宫！”

“我相信我们能够活着看到。”迈克尔说。

杰拉奇坐在座椅上的姿势很特别，如果亚伯特·奈里想杀掉他，就必须先停车。迈克尔似乎不太可能亲自动手。如果他们真要杀他，一定要带他去某个地方，让等在那里的人动手。“但愿你是对的，考利昂教父。”

“就叫我迈克尔，好吗？我们是老朋友了，福斯托，我现在也引退了。”

“我已经听说了。”迈克尔要做合法商人的说法已经流传好几年了，谢伊当选后传得更是厉害。“不过，以前我不认为在我们这个行当里有引退这码事。‘你活着进来，死了才出去。’发生了什么变化？我们都这样宣过誓。”

“我也宣过誓，而且我会遵守我的誓言。我永远都是我父亲建立的家族的一分子，”迈克尔说，“不过，我将变得像那些与我父亲年龄差不多、尽心尽力为我们工作过、已经移居佛罗里达或亚利桑那的人，对这些人我们家族别无所求。”

“给我解释解释，这怎么能够实行。”杰拉奇说，“我听过各种各样的说法，但我觉得其中很多只是说说而已。”

“很简单。你知道的，我答应过克莱门扎和忒希奥，时机成熟了，他们可以拥有自己的家族组织。忒希奥背叛了我们，彼得已经死了，但我的承诺还有效。”

“许愿要还，是不是？”杰拉奇说，“我的老爷子过去常这么说。”

“没错，”迈克尔说，“今天我来还这个愿。从各个方面来看，你都是我们在纽约最优秀的人才。从今天起，我不再过问你经营的买卖，甚至包括它们的利润。我引退了。我是那个应该叫你教父的人。杰拉奇教父，祝贺你。”

就是这么回事了。我该死了
。“谢谢你，”杰拉奇说，“就这些吗？”

“那还要怎么样？”迈克尔问。

杰拉奇忍不住瞥了一眼奈里。他们的车正在第七十九大街向西开，进入中央公园。奈里径直看着前方。“我感到无上光荣，有点不知所以了。”

“这都是你应得的。”

杰拉奇抬起没有戴戒指的右手。“如果事先知道的话，我会买个戒指戴上的。”

“戴我的，”迈克尔说，“它得到过教皇的祝福。”他开始摘下戒指。非常高档雅致的戒指：一圈蓝宝石环绕着一颗大钻石。

他不会把戒指送给要被他杀掉的人，对吧？而且，谁会送掉那个得到过该死的教皇祝福的戒指呢？

“我是说着玩的，”杰拉奇说，“我不可能接受你的戒指。你已经太慷慨了。”杰拉奇抬起粗大的右手，他的右手比迈克尔的大一倍，因为以前戴着拳击手套或者没戴拳击手套打过那么多拳，手已经变得粗糙多瘤。“而且，我觉得大小不合适。”

迈克尔笑了起来。“我以前没有注意到。”他把戒指戴回自己的手指。

他怎么可能从没注意到？“你知道他们的说法，大手——”

“大戒指。”

“没错。真的，迈克尔，这消息太令人难以置信了。梦想成真的感觉。”

“你之前不知道？”

“我当然知道，但我听说纪律委员会那边有些麻烦。”

“你的消息来源很不错。纪律委员会要求我留下来，我表示反对，但是他们的决定是有约束力的。我将担任顾问，既做他们的顾问，也可以为你提供咨询。这个计划将在极其机密的情况下得以实施，这是不言而喻的。不管你任命谁为分部头目，都必须得到纪律委员会的许可，我也建议你先征得我的同意。我猜你想留下诺比利奥。”

“我需要想一想。”“双枪”里奇已经接管了克莱门扎的旧部。杰拉奇对里奇的了解都是正面的，比如说，他帮助打造了纽约各家族如今对水泥的垄断局面，在劳德代尔堡的影响也很大，不过就这样一口答应下来，似乎不是聪明的做法。如果能做到诚实坦白的话，一切就会简单得多。“你觉得因为你选了我，里奇会很恼火？”

“你不觉得如果你让他降级的话，他会更恼火吗？”

“我没有说要降他的级，我只是想知道他听到这个消息会有什么反应。”

“我相信这不会特别出乎他的意料。”

“你要和他谈？”

迈克尔摇摇头。“不过有可能。如果有问题的话，我可以和他谈。”

“我相信一定会有好结果的。”他和里奇谈论过这些传言。里奇说过，他很高兴见到杰拉奇当上新的教父，他正推动纪律委员会批准这项提议。他说的可能是真话。“里奇似乎是一个不错的人。”

“至于你自己的分部，我不会擅自提任何建议。先跟我打声招呼就行。”

“我会的。”

“我会向你提供有限的咨询和建议，但我不会做你的顾问。我想过另一种生活。我不希望我的过去干扰我的新生活。”

“我明白。”尽管他并不明白——并不完全明白，“顾问的人选我也要征求你的意见吧？”

“随便你。”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杰拉奇说，“我想请汤姆·黑根做我的顾问。”

“不幸的是，”迈克尔说，“我的确介意。我的哥哥汤姆将继续做我的律师，与我密切合作。”

又是一个好的迹象。如果杰拉奇真的将要被杀的话，迈克尔应该会答应让汤姆做他的顾问的。

“我以为十拿九稳呢。你总是把最优秀的人才留给自己。”

“你不喜欢我，”迈克尔说，“对吧，福斯托？”

杰拉奇迅速断定，撒谎将比说真话更危险。“的确如此，我不喜欢你。没有不敬的意思，我认识的人中没有多少喜欢你。”

“但是你害怕我。”

“害怕不是合理的逻辑推理的结果，”杰拉奇说，“不过你说得没错，我的确害怕你，比死亡更可怕。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迈克尔。我准备好了。我知道这对你意味着什么，你的家人为建立这个组织作出了种种牺牲。我会倾我所有，全力以赴的，全心全意。”

迈克尔凑过来，亲切地拍了拍杰拉奇的膝盖。

他们来到了百老汇大街，这里是住宅区。

两个人都没有提到罗科·拉朋过去的分部。两年前，罗科在迈阿密被杀，至今没有人接替他的位置。内华达那边有入会党徒——亚伯特·奈里、他的侄子汤姆、费加罗和其他四五个人，另外还有他们各自的手下。如果他们是这个协议的一部分，迈克尔一定会说出来的，尤其是在奈里在场的情况下。杰拉奇不想冒险试试自己的运气，去他妈的内华达。

杰拉奇揉了揉下巴。“也许没挨几拳，却让我感觉像是挨了很多拳，”他说，“但我的确糊涂了。你真的不需要我的生意了吗？你只要，什么，控制内华达的几个赌场，就此过一辈子？”

迈克尔点点头。“问得合理，”他说，“我向家人许诺说要退出来，我将遵守这个诺言。事实上，两年前我就安排好了。考虑到内华达和古巴的赌场，还有我们的各种房地产，这些足以构成一个商业帝国，完全可以维持一百年。但是当时，共产党掌管了古巴的政权，我们失去了那里的一切。差不多同一个时期，我们遭受的各种不幸意味着整个组织需要那些合法生意的利润，同时我还不能退位。然而两年了，吉米·谢伊的当选改变了一切。失去我们在古巴的合法的赌博收入是可怕的，但如今我们在新泽西州有势力。我们帮他们的州长当选为总统，不过我必须说，更重要的是你在那里和斯特拉其家族建立的合作互利关系。因为在我的记忆里，已经有过将大西洋城赌博业合法化的说法，我计划留在纪律委员会里，直到将这事搞定为止，可能需要一年的时间，这样我们就能向那里进军。一个离我们的海岸线只有一百英里的共产主义国家能够存活多久？要不是苏联人，当他们一开始窃取我们的财产时，我们就已经把这个地方收回来了，而古巴和其他共产主义国家的区别在于，他们非常靠近世界上最富裕的国家，他们可以体味到，而且已经体味到了。我给它两年，也许三年时间，我们在那里的生意就能恢复了。谢伊政府向我保证过，他们将强制性地把所有财产归还给原来的主人。我想说的是，如果我们不能积累足够的资源，我们经营的赌场就免不了受到路易·鲁索这样的人的打压。我们还没有完全具备这些资源。考虑到我们已经具备的资源，在金融和人力方面，加上如今看来势不可挡的趋势——嗯，最好是提前一年退出，总比晚一分钟退出好。”

“那么谁来喂那些吃肉的家伙呢？”杰拉奇问。考利昂家族最大的资产便是它供养的人际关系网。“我认识为我们工作的很多警察和工会官员，还有一些法官和地方检察官，但我相信我认识的还不到关系网里的人的一半。还有那些政客，别提了。我知道的都是传闻。”

杰拉奇一直掌管着家族在纽约的大部分买卖，但关系网里的人都在迈克尔和黑根的掌控之下。

“汤姆会和你保持联系的，”迈克尔说，“会有一个过渡阶段。我从父亲手里接管这一切时，他和汤姆花了六个月时间给我解释一切。”

“我想，如果从一个领导人过渡到另一个领导人需要两个月，我应该可以在六个月里把这一切都搞明白。”

迈克尔轻声笑了。

“你真的不再利用我们的法官、警察这些人了吗？”杰拉奇问，“你要放弃这部分关系？”

“我说过吗？我是指，我不再需要你那些生意的收入。”

“没错，”杰拉奇说，“我明白了。你退出了。”

“别犯傻了，福斯托。总统任期过渡小组里有很多人喂养的肉食动物比我们还要多。”

那就是说，有所谓的引退，然后就有所谓的你想是什么就是什么
，杰拉奇心想。明白了
。

“还有纪律委员会的席位，我有一席吗，还是你？”

“目前是我。你最终会有一席的。你把自己组织的事情打点好，之后的事就交给纪律委员会了。我不认为这会有任何问题。”

他们探讨了其他几个具体的问题。车又折回头穿过了中央公园，沿列克星敦大街——这个社区几乎不适合谋杀——往回走。他们的确不会杀他，迈克尔仍旧不知道让哥哥背叛自己的真正的幕后指使者，不过，杰拉奇不会心存侥幸。

“说到特好的消息来源，”他说，“我希望你知道一件事。他们曾试图杀害你的哥哥。”

“谁曾试图杀害我的哥哥？”

“路易·鲁索。‘鸟脸’。”

“我的两个哥哥都死了。”

“不久前，我刚刚听说。”

“哪个哥哥？”

迈克尔竟然一会儿叫黑根我的哥哥
，一会儿又说我的两个哥哥都死了
，这让杰拉奇有点紧张。“弗烈特。那是一次拙劣的谋杀，鲁索下令取消了。记得劳工节吗？”

杰拉奇无需说明是哪个劳工节，迈克尔点点头。

“彼得孩子的婚礼结束之后，弗烈特去了加拿大的一家汽车旅馆。和——我不知道该怎么说这事——一个男人。杀手本该把事情做得像是弗烈特因为羞愧或别的什么原因而自杀的。我会告诉你，这是一个诡计，一个阴谋，除了一些细节。”

迈克尔一旦变得面无表情，旁边的人马上就会注意到，这已经引起了他对这个问题的注意。

“首先，”杰拉奇说，“鲁索的人到了汽车旅馆之后，弗烈特已经走了，但那里还有一个人——一个推销员，他有很好的工作、妻子和孩子——他光着身子躺在床上。其次，杀手踹开门之后，那个推销员开枪打中了他们。枪是科尔特‘和平缔造者’，编号被锉掉了。可能是弗烈特的枪，也可能不是，但他确实在路上丢了一支枪，费加罗告诉我的，而弗烈特特别喜欢那些科尔特手枪。不管怎么样，那个推销员打死了一个杀手，打伤了另一个。第二天，有人用氯仿麻醉了护士，切开了伤员的喉咙，又把匕首完全插入他的一只眼睛，没有拔出来。第三天，推销员去见他的律师，那是最后一次有人看见他——他的双手除外，更确切地说，有人剁掉了他的双手，寄给了他的妻子。”

“你是说，鲁索教父毁掉了所有与他有关的线索？”

“我是这个意思，没错。”

“他们为什么不再继续谋杀弗烈特？”

“他们想的是让你的家族出丑。你任命弗烈特为二老板，此后不久他就被发现是同性恋者。我不是说他过去是，对吧？我只是给你提供一些信息。”

迈克尔点点头。

“如果他们把事情做得像是自杀，”杰拉奇说，“那就万事大吉了。没有报复，没有任何后果。我们的组织受到了伤害，而他们占了便宜。他们对拉斯维加斯的事大为光火，他们觉得那是他们的地盘。但后来发生了……你知道的，坠机事故。我的
坠机事故。杀掉你的哥哥已经没有必要了，至少在这段时间内。我证实不了，但显而易见的是，鲁索是制造你哥哥悲剧的幕后黑手。弗烈特一半的时间都待在洛杉矶，而他正是在洛杉矶背叛我们的。”杰拉奇挑起眉毛，耸了耸肩，“洛杉矶等于是芝加哥，对吧？”

迈克尔下令杀害自己的哥哥，这在家族中不是什么秘密。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迈克尔问，“你是怎么知道这些内情的？”

“我有个关系户，”杰拉奇说，“联邦调查局的人。”

“联邦调查局？”迈克尔说，他显然很受震撼。联邦调查局被认为是百毒不侵的——尽管局长有些小毛病。

“是弗烈特在洛杉矶杀那条狗被捕时拿的枪？那也是一支锉掉了编号的科尔特。在实验室里，他们能够用酸液使编号显现出来。和温莎那支枪的编号是一样的，它们是同一批货，我们在里诺的人搞到之后卖给了那个并不存在的人。感谢上帝，买主不是杰拉尔德·奥马利。哦，还有一件事。”

杰拉奇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件最接近隐蔽式武器的东西——一个香烟打火机。那上面镶嵌着珠宝，米兰制造，刻着 1954年圣诞节
的字样。他把打火机扔给了迈克尔。

“认出来了吗？”

迈克尔的脸红了。他把打火机放在指甲修剪得非常整齐的小手掌里转了一圈，随后握拳，把打火机盖住。几乎看不见了。

“那个推销员说这个打火机是另外那个男人的。”杰拉奇说，“听着，迈克尔，我对这事感到非常难过。如果你希望我去对付鲁索，只管说一声，就这么定了。我会动用我们手里的全部资源跟他争斗。”

迈克尔转头望着窗外。在经过接下来的几个街区的过程中，他用握着打火机的拳头轻轻磕着自己的下巴。

杰拉奇在骗人。他在联邦调查局没有任何关系户。他听说那些科尔特手枪来自同一个经销商，他希望这个消息是准确的。他从鲁索那里得到了这个打火机，鲁索则是从杀掉那个推销员的手下那里拿到的。

不过，杰拉奇对付鲁索的态度是很严肃的。在他的分部里，和平已经持续了五年。他积累了相当大的可用于帮派火并的一笔资金。在过去的几年里，切萨雷·因代利卡托——西西里岛的黑手党党魁不仅向他提供了海洛因和其他毒品，还有人力资源。如今，杰拉奇手下有一整帮意大利本土的黑手党党徒，在布什维克那边的尼克博克大街，他一直在帮助一些合法移民到遍布中西部的比萨饼店工作。他们平静地揉着生面团，赚点小钱，直到有一天时机到了，他们可以给尼克·杰拉奇帮点忙。他们这样的人，多年来在基诺沙、克利夫兰高地和扬斯敦一直做着遵纪守法的好邻居，却有可能去“度假”，干掉某个人，再回到家里。在一百万年里，都不会有人把他们与八百英里外一个死去的歹徒联系在一起。如果“双枪”里奇的确如表面看起来的那样忠诚能干，杰拉奇便有信心认为，考利昂家族能够削弱芝加哥的组织，逼迫那些畜生重新归附于纽约的几大家族。还有，在这个过程中，杰拉奇当然可以掩盖他在操纵弗烈特背叛弟弟事件中所扮演的角色。与其由杰拉奇来操心以后是否要这样做，不如现在经迈克尔的许可把它做了（迈克尔必须向纪律委员会作出解释）。

“不管怎样，还是谢谢你。”迈克尔终于开口说道，“不过正如我已经告诉你的，我引退了。”

轿车停了下来。他们已经回到了第一大街，停在“蟑螂莫莫”的酒吧前。杰拉奇不知道迈克尔是真的思索了那么长时间，还是只等着车停下来再和他说话。

尼克·杰拉奇伸出左手，手掌朝下，放在胸前，右手搁在下面，指着手掌根。“在这里你是不会被雨淋到的。总有一天你会需要我。”他用意大利语说。

这是一句老话了。忒希奥在许诺保护他人的时候会说这句话，迈克尔也一定听他父亲说过。

“非常感谢，福斯托。”迈克尔说。

“别客气。”

迈克尔笑了。一阵寒意掠过尼克·杰拉奇的心头。

“你本以为我要杀掉你，”迈克尔说，“是不是？”

“他妈的我一直都以为谁都想杀我，”杰拉奇回答，“习惯了。”

“这可能是你还活着的原因。”

他是什么意思？意思是，这可能是没有人杀了他的原因，或者，迈克尔现在不杀他的原因？杰拉奇不打算请他解释清楚。

“不管怎么样，迈克尔，我有什么理由以为你要杀我呢？”杰拉奇说，“就像你说的，你引退了。祝你在新的人生中走好运。”

迈克尔手里依旧握着那个打火机。

他们亲吻拥抱后，杰拉奇望着这辆豪华轿车开走了。他走进酒吧，他手下的人不知怎么的，居然知道集合到一起，大概有三四十人。尼克·杰拉奇颤抖着走上楼，沉重地跌坐在屋角的一把大皮椅里。他手下的人跟在后面。他把结婚戒指戴到右手的小手指上，手下的人排着队亲吻这只戒指。

第二十三章

方檀先生，你是否已经得到承诺，要在谢伊内阁中担任一个职务？

宪法礼堂的大厅里挤满了记者。约翰昵·方檀坐在拥挤的讲台上的一张桌子后面，十二位舞台和影视明星簇拥着他。明天上台表演的明星会更多。他们正在创造历史。他邀请来吉米·谢伊就职舞会演出的明星中，没有谁表示拒绝。如果苏联人在华盛顿投下原子弹，娱乐行业除了校园戏剧、摇滚乐和色情电影，其他都会销声匿迹。“一个职务
？”约翰昵假装恐惧地说，“我之所以做一个雅座酒吧歌唱演员，为的就是不用担任
什么职务。”

他的话引起了一阵会心的大笑。他希望他们认为答案是肯定的，大使说过要安排方檀竞选公职。吉米在拉斯维加斯方檀的住处和丽塔·杜瓦尔狂欢作乐后曾提议让方檀担任驻意大利大使。或者，这话是在某个天空湛蓝、女孩数不胜数的热带小天堂里说的，他和约翰昵当时都带着醉意，此刻他也坐在讲台上。

“就职舞会的导演是像你这样的据说与黑手党有交往的人，由此说明了谢伊政权的什么问题呢？”

约翰昵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些胡言乱语什么时候才能停止呢？

问问题的这个蠢货正在为纽约的一家报纸工作，约翰昵曾经狠狠揍过他一顿。庭外和解花了一万美金，非常合算。

博比·查德维克——新当选的总统的妹夫——俯身对着他的麦克风说：“像
约翰昵·方檀那样的人？如果你是来自天王星的记者，对我们的情况不熟悉，那就请原谅我这么说。但是在这个地球上，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没有谁能像
约翰昵·方檀一样。”

他的话也赢得了笑声，但是笑声平息下来后，其他的记者仍然望着约翰昵，希望他回答。如果这是一个餐馆或夜总会，约翰昵只要挑一挑眉毛，这个蠢货就已经被扔出门外，摔了个大屁股蹲儿。

“‘据说’
这个字眼是懒惰的记者用来编造故事的词语，”约翰昵说，“我来告诉你一些事实。意大利裔的美国人有五百多万。根据两年前美国参议院公布的一个报告，最多有四千人与加引号的‘黑手党’有联系。我来给你算一算，老兄，比例是一千三百比一。你被狗熊吃掉的几率更大。可是，每次有哪个姓氏以元音结尾的人获得成功，像你这样有偏见的人就会问我们是不是黑社会的人。”

“你是
黑社会的人吗？”

哎呀，他不小心掉进了陷阱。“我都不屑于回答这样一个愚蠢无礼的问题。”

“我可能说得不对，”坐在讲台边上的英国著名演员奥利弗·史密斯——克里斯特马斯爵士说，“但你们是不是把经营美国夜总会的那种人与像我的朋友约翰昵·方檀先生这样的只是在夜总会里演出的人混淆了？夜总会歌手不去夜总会表演的话，能去哪儿？”

“奥利弗说得对极了，”约翰昵·方檀说，“大型乐队受欢迎的时期一旦过去——”

“已故的维托·考利昂是你的教父，难道这不是事实吗？”那个记者问。

不是那种教父，你这个蠢货。“他是我的受洗教父，没错，他是我父母的朋友。”

“当选总统谢伊与有组织犯罪集团有关系吗？”另一个记者问，“迈克尔·考利昂两年前曾被召去参议院作证，现在竟然成了总统任期过渡小组的成员——”

“你为什么不去问迈克尔·考利昂呢？”约翰昵说，“更好的办法是，你去问问考利昂先生的医院和慈善组织帮助过的所有生病的小孩。听着，朋友们，对我们国家来说，这是令人激动的时刻。我想我可以代表所有坐在讲台上面的人说，我们百分之百地支持谢伊总统。不过，让我们把问题稍微集中到就职舞会上，好吗？”

“你在纽约长大，”那个蠢货喊叫着说，“但是你和芝加哥的路易·鲁索还有洛杉矶的伊尼亚齐奥·皮尼亚泰利关系很好。”这个蠢货把后者的姓氏读成了“皮格那特利”，而不是“皮尼亚泰利”，“皮尼亚泰利的妹妹出现在你刚刚成立的唱片公司的股东名单上。我的问题是，你有可能改投——”

“别叫我从这儿下去，教你懂点礼貌。”约翰昵说。

“你想把我做掉吗？黑手党的行话是这么讲的，对吧？做掉！”

“喂，该死的我怎么知道？”约翰昵说。显然，每个人都知道，但那不是问题的关键。

大厅里响起一阵交头接耳的嗡嗡声。

“我怎么可能——”约翰昵改变了措辞，“知道？”

恺·考利昂与丈夫离婚并离开内华达之后，在缅因州的一所一流寄宿学校当了一名老师。她和孩子们住在校园里的一栋石砌小别墅里。迈克尔并不喜欢她这样做，但她需要一份工作，不是基于经济原因，而是借此创造一个新的自我——可以独立的自我。她只是向离塔霍湖几千英里外的学校提出了申请。她没有想到迈克尔会如此激烈地争夺孩子的监护权，所以当他突然告诉她，他已经调查过她要去的学校，认为去那里的话，孩子们的教育会得到最好的保障时，她更是惊讶不已。恺不知道是什么改变了他的想法。他声称，他只是意识到自己利用孩子们作为离婚纠葛中的棋子，让自己的感觉凌驾于他们的真实需要之上，是有问题的。她想相信他的话。她抑制住了内心的冲动，没有告诉他说，如果他关注更多的是他的心而不是他冷酷的大脑的话，他也许一开始便不会陷入这样混乱的境地。

迈克尔不是经常来看安东尼和玛丽，一旦过来，他一般都会把他们抱上自己的飞机，飞到纽约过一个疯狂快乐的周末：溜冰、坐马车、参观博物馆、看电影、去动物园——他能在有限时间里安排的所有活动。他们回到家里时，都累得筋疲力尽。之后几周，已经七岁、崇拜父亲的玛丽对这段相聚时光会有说不完的故事，九岁的安东尼则几乎不提父亲。

这次，迈克尔刚开始告诉恺，他的日程安排很紧张，要她自己带孩子们去纽约玩，恺回答说不可能。当他告诉她有就职舞会，她可以去参加时，她也拒绝了。华盛顿对她来说有着很多不愉快的记忆，但是，她希望他能想个办法带上安东尼和玛丽。不行的话就派某个老练党徒来缅因州，接上他们再一路开车去纽约，这显然不是办法。

恺听到关于裘里斯·西加尔的消息时，想法发生了变化。在内华达时，他是她的医生。她推荐一个搬到那里的朋友去找他，却听说他在一年多以前就被枪杀了。一桩拙劣的入室行窃案的受害者，报纸是这么报道的。

所以现在，就职舞会的当天，恺在艾塞克斯酒店的一个房间里等待着。她所在的是一个套间，俯瞰着中央公园。孩子们在看电视。他们自己的家里不再有电视机。看着他们全神贯注的样子，她更加确信这次来对了。她看了看手表。他迟到了。有些东西永远也不会改变。

终于，她听到走廊里有说话声。迈克尔和——当然——亚伯特·奈里推开了门。

“他怎么没有穿上正式的衣服？”迈克尔指着安东尼问道。迈克尔已经穿上了晚礼服。

“我才不去
参加你那个无聊的舞会呢。”安东尼说。

恺一直心不在焉，根本没有注意到安东尼已经脱掉了西服，换上了平时上学穿的蓝衬衣和丝光黄斜纹棉布裤。

玛丽从床上跳起来拥抱父亲。“我要去！”玛丽说，“难道我不像一个美丽的公主吗？当然要看看是谁去参加舞会啰。”

“像，甜心，真的像。快点，安东尼，你也去，你会喜欢的。”

恺叫安东尼换上西服。小男孩一把抓起西服，一步三挪地去了洗手间，嘴里还嘟嘟哝哝的。奈里坐在沙发上，他显然很喜欢电视里正在播放的卡通节目。玛丽飞快地旋转着身体，炫耀着她的裙子。恺让她接着看电视，她需要和爸爸单独说会儿话。然后她把迈克尔领到了隔壁的卧室，关上了门。

“我做到了，恺，我已经引退了——嗯，不再参与我父亲那些危险的行当了。我答应过你，我要让我的各种买卖合法化，而我已经做到了。”

她皱起了眉头。“那是十年前
的承诺。”她认定这是要她回到他身边的拙劣花招，然而，为了孩子，她仍旧希望他说的是真话。他迟早会被杀或蹲监狱，这会给安东尼和玛丽造成什么影响，她不愿去想。“不过我为你感到高兴，迈克尔，真的。”

“你看上去很美，恺。缅因州，做老师，这很适合你。”

“迈克尔，我必须问你一件事情，我希望你说实话。”

片刻之间，他的面孔变成了一个毫无表情的面具。

“是你下令杀了裘里斯·西加尔吗？”

“不是。”

没有犹豫，直接就说不是
，撒谎的人不正是这么做的吗？如果答案刚好相反呢？

“我不能相信你。”恺说。

“很早以前我就对你说过，不要过问我的事，恺。”

“这不是你的事，这是我们的事。你为我而下令杀了西加尔医生，是不是？因为——”

“别再说了。”此刻他的脸上有了些表情，“我不想听。”

“我做了流产手术。你准备再扇我一巴掌吗？”她一开始告诉他这个消息时，他就是这样做的。那一巴掌终结了他们的婚姻。那是在另一家酒店，在华盛顿，他准备去的地方。

“不，恺，”他说，“我不会的。”

“如果那次入室行窃案是你的安排——”

“我不想谈论这个话题。”

“——你应该知道那不是他做的。”

“恺，别说了。我们两个都知道当你——出那事的时候，他是你会去找的医生。我们是那家医院的老板，恺。”

“所以拿到我的病历，知道我做了流产手术，并不是很难的事情。”

“哦，是的。你飞到拉斯维加斯，为的是把孩子流掉，而主治医生恰好是每次帮弗烈特的女人做流产手术的医生——”

她的胃部仿佛被一双强有力的手拧成了一团。“哦，上帝，迈克尔，当时我
知道
，我知道，你就……我特别生气
，我被吓坏了
，整天担心你可能会出什么事，那种日子是很可怕的，但是我意识到我最害怕的是你——”

“我？我已经保护了这个家。我们的家庭高于一切。”

“迈克尔，在我们建立自己的家庭之前，你就已经入赘到了另一种性质的家庭。连你的第一个妻子都只是你的第二个妻子，我是你的第三个。”

“什么事情都不可能发生在你身上，还有我们的孩子。以后也不会。”

“算了吧，迈克尔，我们在内华达的房子遭到了袭击，如同某个交战地区的打击目标。你也对阿波罗妮娅
许诺过，什么事情都不会发生在她身上吗？我想，我们没有被炸成碎片，就应该谢天谢地了。”

“恺——”

“还有，你是什么意思，以后也不会
？作为一个合法商人，你还能有什么能力提供保护
？指挥打手？合法商人
！我们倒要看一看。你真的希望我相信你的一切都已经改变？你的一切都会
发生变化吗？说自己合法
并不能抹去你做过的事情。”

他的眼睛紧盯着恺，手却伸进了上衣口袋里。在那可怕的一瞬间，她以为他要掏枪或匕首，可他掏出一支香烟，点着了。

“你说完了吗？”他问。

“你不明白
。我不像你，迈克尔。我永远不可能杀了我们的……儿子。我飞到拉斯维加斯，帮助艺术博物馆组织一场募捐活动，而我一到那里，就自然流产了。发生这事之后，在两个星期
里我没有从你那里听到一句安慰的话。两个
星期
。没有哪个女人应该独自承受这种痛苦。我决定离开你还有别的原因，更大的原因，我们谈过的所有原因，但那是导火线。我知道你永远不会答应与我离婚，所以我告诉你，我做了流产手术。我想伤害你，为此我撒了谎。我想看你脸上的那种神情，我看到了。我想看看你会怎么办，你打了我。”

迈克尔低下头，轻轻地点点头。

“裘里斯·西加尔是我的私人医生
。迈克尔，你真的以为任何人
，尤其是他，一个与拉斯维加斯其他人一样知道你是谁的人，会替一个——一个你这样的人的妻子做流产手术吗？西加尔是不会……我不知道……不经你的许可点燃一支香烟的。在我最荒唐的梦里，最荒唐的噩梦里，我都从没想过你会派你的打手——”

“我们必须走了，”迈克尔说，“我要走了。”他转过身，走到了另一个房间，“走吧，玛丽，安东尼，谁想坐飞机兜兜风？”

玛丽大喊着说她想，她想，而安东尼什么也没说，但一会儿工夫，她的两个孩子都亲吻了她，向她告别。没有人关掉电视机。

恺·考利昂——谋杀从犯——身子一软倒在床上。

除了自己，她怪不了任何人。迈克尔是个杀人凶手，她爱上他，不是不在乎这一点，而恰恰是因为这一点。是因为他把自己在战争中的所作所为告诉了她。她心里很明白，他杀了餐馆里的那两个人。她还知道其他许多的谋杀，但她假装不知道。她嫁给他，改变了宗教信仰，她放弃了允许离婚的宗教信仰，皈依了禁止离婚的宗教信仰，为的是可以进行忏悔，努力接受自己爱上一个杀人凶手的事实。黑根被她磨得没办法，不得不告诉她，塔霍湖的房子实际上是被喷火器烧毁，被推土机推平的，因为联邦调查局在房梁和地基上安装了窃听装置，当时她就想，这是忍无可忍的最后一件事。但却不是，她留下来了，她重新盖起了房子。端着机关枪的人开枪差点打死了她的孩子们，那个时候她离开了那栋房子，但仍然留在他身边。直到她失去了肚子里的孩子，他不闻不问，还打了她，后来还杀了自己的哥哥，这时她才做了一个真正清白的人几年前就应该做的事情。

电视里开始播放一个新闻节目，头条新闻当然是牙齿很多的新总统的宣誓就职仪式。恺抬头看着，在出现观众的一个镜头里，她看到了汤姆·黑根夫妇。她又低下了头，内心倍感孤独，哭着进入了梦乡。

第二十四章

怀上第二个孩子已六个月的弗兰切斯卡·范阿斯代尔穿着一件几乎无法兜住她那大乳房的粉红色舞会长礼服，手里抓着一套“超人”睡衣裤，正在他们位于国会山的公寓里追逐第一个孩子（两岁的威廉·布鲁斯特·范阿斯代尔四世，他们叫他桑儿）。桑儿全身赤裸，只有头上戴着舅舅弗兰基送给他的圣诞节礼物——一个圣母学院队的金光闪闪的橄榄球头盔。她听到了比利的福特雷鸟车的声音，便从厨房窗户望出去。看到那个女人
从比利贵得离谱的车里钻出来，弗兰切斯卡当即停住了脚步。

睡衣裤从她的手里掉到了地上。那不是临时照顾幼儿的保姆，那是她
，那个女人
。

弗兰切斯卡靠在厨房的水槽上，振作起精神。然而，那不是那个女人
。再看一眼，小保姆大概十五岁，和其他身材苗条的金发美女一样。她看上去不像那个导致比利对她不忠的女人——“支持谢伊的佛罗里达人”竞选组织中的另一个职员——弗兰切斯卡恰恰不是这样的金发美女。

“准备好了吗，弗兰西？”比利一边推开门一边喊道。

欣喜若狂的桑儿冲向他的父亲，漫不经心但却非常凶猛地用头顶住了他的胯部。比利呻吟着瘫倒在椅子上，弗兰切斯卡一把抓起睡衣裤，还有桑儿，给那个女孩——比利在哈佛法学院一个熟人的小妹妹——发了一通指令，详细得令人烦躁不安。

“你看上去很棒，”比利扶着打开的车门说，“美极了。”

弗兰切斯卡非常清楚，她看上去像是一头粉红的大母牛。她装出高贵的模样，费劲地钻进这辆底盘很低的轿车。比利似乎没有注意。她坐好后，比利俯下身来亲吻她，先是很有节制，随后变得激情洋溢。亲吻结束之后，他向她表示感谢。表示感谢！

这种状态已经持续几个星期了。她的母亲
让她忘记他的婚外情。男人是会偷腥的。你知道为什么调查表明百分之五十的男人对妻子不忠？她问。因为剩下的百分之五十的人撒了谎。不过，她说，你可以偶尔装出发现某个女人的惊讶模样——如果你装得不是特别频繁，就会在你丈夫的心里激起足够深切的内疚，他对待你的态度仿佛正处于求爱阶段。大不相同的是，弗兰切斯卡姐姐的建议却是杀了他。不过凯西本就从来没有喜欢过比利，她也不是一个母亲，尽管她在伦敦有一大串的朋友，她在那里攻读欧洲文学博士学位。母亲对儿女的情感不是任何一个不是母亲的人所能想象到的。弗兰切斯卡应该怎么办？离婚？独自抚养两个孩子？到目前为止，她母亲的意见似乎完全正确。但是弗兰切斯卡觉得比利重新焕发出来的爱恋不太可信，尽管他悔罪般地表现得很温柔，但自从她显露出怀孕的迹象以来，他只和她做了两次爱。在她第一次怀孕的时候，他的性欲被强烈激发，老想不停地做爱。

“你应该看看我的办公室，宝贝。”比利说。就职演说刚刚结束之后，丹尼尔·布伦丹·谢伊——总统的弟弟，新任司法部长——召集他的部下开了一个会。比利工作的时间比竞选时要短（不过，也许在这种情况下，这样做更有利于工作），这不是好兆头。“办公室不大，但和丹尼的办公室在同一层楼上。”

“你叫他丹尼
？”

“他自己要求我们这样叫他的。”比利其实已经骄傲地挺起胸膛。她并不觉得这个姿势可爱，尽管以前她也许会觉得可爱。

“对司法部长直呼其名！”她大为惊讶。他也叫那个女人宝贝吗
？“我为你骄傲。”

不管怎么样，这是真实的感觉。

“美国历史上第三年轻的司法部长，”比利说，“在他卸任前，如果他被认为是最优秀的一个，也不要觉得惊讶。他身上不可思议地结合了才智和冷酷。这听上去不像是称赞，但这完全是真的。”

“在我听来，”她说，“他似乎是这个职位的最佳人选。”

去舞会的路上，他们在不同的几个大使馆和酒店举行的晚会作短暂的停留。仿佛有什么人在暗中指引，比利知道该走哪个方向，哪里有可以停车的停车场，主人叫什么，怎么样找到他们。

弗兰切斯卡走进去后，就不得不去洗手间小便，她总是要去小便，膀胱上仿佛停着一辆卡车，而她总是猜错洗手间的方向。置身于这些华丽的大厦——尤其是法国大使馆
，当她想到凯西听说之后会有多忌妒，心里便生出一种邪恶的快感，这让她感到头晕目眩。每每一转身，她总能看到一张家喻户晓的面孔，或者遇到一个权倾四野的人。与此同时，她感到痛苦。陌生人不断粗鲁地摸她，总觉得他们可以摸她的肚子，而比利没有一次告诉他们，不要伸出他们的脏手。她的背疼得厉害，而且，她觉得自己力不从心，与众人格格不入——正如他们结婚以来他一直的感受。撇开怀孕不谈（其实这根本无法撇开，肚子里一定是个胖家伙），没有谁长得像她。那些女人要么是高个子，看上去祖先是来自英国的新教徒，头发盘得很高，喷了摩丝，定型非常好，魅力非凡（也就是说，像那
个女人
），要么就是华盛顿的官员夫人
，举止高雅的已婚妇女，戴着硕大的珍珠，但她们能设法让自己显得既富有生气，又不会太过张扬。

不过，在每个晚会上，除了她去洗手间的时间，比利都待在她身边。看着他抑制住撇下她去四处活动的冲动，她很是难受，但还没到放纵他去做那些事的地步。

他们终于到了宪法礼堂，正上楼梯，这时她听到一个不熟悉的调门很高的声音在叫着她的姓名。她转过身，却看不出声音的出处。

“比朋友！比朋友！”

弗兰切斯卡的心欢跳起来，是玛丽·考利昂和迈克尔叔叔。自她结婚那天以后，她就没再见过他们。三年多了，她的叔叔看上去衰老了十岁。

她想蹲下身把玛丽抱起来，但想想还是算了。“我几乎没认出你，”弗兰切斯卡说，“你长得好大啊。”

“你也好大啊。”玛丽一边说着，一边揉着弗兰切斯卡的肚子。玛丽是她的堂妹，她可以尽情地揉她的肚子。“我们两个的裙子是一个颜色。里面有一个小婴儿，是不是？我很聪明的。我都七岁了。”

迈克尔叔叔问他能不能摸一摸。

“当然可以。”她回答。“你很聪明，”她对玛丽说，“是有个婴儿。一个大个子，我想。”

胎儿踢着弗兰切斯卡的肚子，迈克尔开心地向后退了退，弗兰切斯卡注意到她的堂弟安东尼站在他父亲的身后。她俯下身子拥抱了他。他微笑着，但没说什么。他们身后跟着一个穿长外套的男人，一定是保镖。

“我哥哥不太爱说话，”玛丽说，“不过他不是弱智，他唱歌的时候什么都唱得出来。有人要在这个高级舞会上唱歌，你知道了吧？”

“你才弱智呢。”安东尼说。他是一个完全正常的孩子。

“我一直希望在这里见到你们，”弗兰切斯卡说，“你们是什么时候来的？”

迈克尔看了看手表说：“十五分钟前。”

“你们待的时间长吗？”弗兰切斯卡问，“我们还没有搬完家，但我想请你们来看看我们住的公寓。”

比利和迈克尔相互看了一眼，随后比利把视线移到一边。他们先前只见过一面，是在婚礼上，比利那时的举止也很怪异。她知道这一定牵涉到她家族的过去，也许对他的政治前途会产生影响。每对夫妇都有谈话的禁忌，她想，而这，说真的，是他们之间唯一的禁忌。他们是幸运的。

“只待这一晚。”迈克尔说，“下次我再来的话，也许可以去看看。总统任期过渡小组的工作显然已经结束了，不过我还是会经常来这里出差的。”

比利把手伸向保镖。“我是比利·范阿斯代尔。”

“我们见过。”亚伯特·奈里说，但他只说了这么多。

“别这样，迈克尔叔叔，”弗兰切斯卡说，“你难道没有时间来吃一顿家常的早餐？”

“对呀，”玛丽说，“妈妈说早餐是一天当中最重要的一顿饭。”

“你早餐只吃奶酪。”安东尼说。

“那是歌词
，”玛丽嘲笑着说，“我什么都吃。好吗，爸爸？我们可以去吗？”

玛格丽特·杜瓦尔领着十个穿贴身内衣裤的女孩和十个穿紧身仿皮套裤的苗条男子登上了舞台，再现《牧牛谣》中那首大制作乐曲的场景，正在燃烧的妓院和她那闻名遐迩的有伤风化但高贵雅致的完美完整地展现在观众眼前。丽塔扮演法国鸨母——县治安官最好的朋友。这是一个小角色，但正是这支曲子帮她赢得了托尼奖的提名，此外还有她和现在已是总统的那位男士幽会的传言。

约翰昵·方檀站在后台的侧面，穿着一件衬里是紫色绸缎的白色披风和一套条纹燕尾服，燕尾服是由米兰最好的设计师专门为今晚的演出设计的。他端着一个放了冰块的玻璃杯，喝着像是波旁威士忌酒的饮料，其实是掺了蜂蜜的茶水。

“可爱的天才的所向披靡的杜瓦尔小姐，”布兹·弗拉泰洛钦佩地摇着头说，他和多蒂下一个出场，“我听说她也和‘鸟脸’搞在一起。”

约翰昵把她介绍给吉米·谢伊和路易·鲁索。不过，方檀是自作主张邀请她参加就职舞会的演出的，他们两个都没有授意他这样做。邀请的演员都由他来决定。大使提过一些建议，但约翰昵没有放在心上。丽塔也许不是这里最耀眼的明星，但看在上帝的分上，她毕竟获过托尼奖的提名。在方檀看来，她是带来好运的护身符。他遇到她的当晚，哈尔·米切尔正让她参加一个三人小组的演出，那时候，她还是一个艰苦奋斗的法国歌舞女郎。第二天，他就开始录制《方檀的蓝调》。从那时起，约翰昵·方檀的周末基本上都是狂欢之夜。在安妮·麦高恩出走之后，他与丽塔去阿卡普尔科度假一周。那部关于一个酒鬼侦探的影片获得了金球奖。万事如意，感觉像是雅各布。

布景中的妓院正在熊熊燃烧，观众似乎被深深地吸引住了。

“瞧瞧他。”弗拉泰洛说，他指的是总统。他坐在前排正中央，和妻子手握着手，笑眯眯地望着那些腿部绷紧、脚踢得很高的假妓女。“知道自由世界的领导人是一个喜欢精品女人的男人，今天夜里我会睡得舒服多了。”他说。

“让解纽扣的手能放松下来。”约翰昵表示同意。

布兹不怀好意地瞟了他一眼，嘴里发出别人模仿不来的杂音。“我们说的哪一颗纽扣？”布兹问道。约翰昵不由得大笑起来。

“我问你一个问题，布兹，”约翰昵说，“你也是意大利老乡，你和我在相同的夜总会演出，我认识的人你都认识，为什么他们不问你
那个愚蠢的黑手党问题？”

“你知道龌龊的意大利佬
的定义吗？刚刚上完厕所的一个意大利绅士。”

“我不是开玩笑。”

“我很滑稽有趣，”布兹说，“谁听说过滑稽有趣的歹徒？”

“我有个消息告诉你，伙计，你并不是那么的滑稽有趣。”

“我也爱你，你这个意大利混蛋。”

没有多少人能这样跟他说话，但从布兹嘴里说出来，感觉就不同。

“得了吧，你是一家赌场的股东，约翰昵。除了老党徒，谁还能做赌场的股东？”

“很多人，你知道的。”

“我知道，但民众不那么看。”布兹说，“哦，我也听到了，你昨天对那个记者说的话，是对的。”

“我怎么没看出这一点。”

“我们聊天这会儿，你的唱片卖掉的数量比我一整年卖掉的还要多。勾一勾你的小手指，这世上活着的任何一个女人都会跟你回家。而且，你还是电影明星。如果那还不够，你还把一个爱泡妞的伙伴推上了总统的宝座，而且他还欠了你的人情。当你春风得意的时候，我的意大利朋友，小老百姓们夜里坐在家里，幻想着把你打垮。别往心里去，你会比他们活得长。”

吉米·谢伊是一个有远见的人，他鼓舞了全美国人的精气神，赢得了最多的选票。没有谁把他推上总统的宝座
。约翰昵非常卖力地帮他，还有其他的很多人。后来，吉米赢了，约翰昵感到骄傲。作为总统最好的朋友之一究竟意味着什么，他对此抱着很高的希望。吉米已经重新装修了拉斯维加斯的房子，扩大了主屋的面积，加盖了供客人和财政部特勤处特工住宿的平房。现在那里有了第二个游泳池，甚至还有一个直升飞机起降台。他说那里将作为他的西部白宫。

此刻，最完美的高潮部分开始了。舞台上弥漫着制作出来的烟雾，丽塔扯掉了身上的裙子，只穿了一套紧身衣。坐在廉价座位上的古板守旧的家伙们也许会赌咒发誓说，他们看见了她的阴部，但在约翰昵·方檀看来，那是纯粹的粗俗陈腐，他不会给丽塔找一个糟糕的全裸替身。

“你知道他们不经常问我是不是黑手党徒的另一个原因吗？”

“什么？”约翰昵正往后退，准备上台。

“因为我的确不是。”

“这是什么意思？”

布兹低下头。“如果我让你不高兴了，那我很抱歉。”他跪在地上，抓住约翰昵·方檀的右手，吻着安妮·麦高恩在他们的短暂婚姻中送给他的图章戒指，“宽恕我吧，教父。”

比利·范阿斯代尔只问过弗兰切斯卡一次，她的家人是不是黑手党的成员。那是他从佛罗里达州立大学毕业的前一天，他的父母带他们去州长俱乐部用餐，结果却醉醺醺地大吵起来，各自分头走了。“我爱你的家人。”她面无表情地说，希望能调节一下气氛，但效果却大相径庭。

“最起码，”他说，“他们不是黑手党的人。”

“这应该是笑话吧？”她问。

“我不知道。”他的心情好了很多，仿佛他自认识她开始就想问这个问题，现在终于找到了机会，“你的家人是黑手党的人吗？”

“你是这么想的，是不是？所有的意大利人都是黑手党的人？我们吃比萨饼，我们挤番茄汁，我们——”

“不是所有的
意大利人，”他说，“我问的只是你家里的男性成员。”

“当然不是。”她扯下了餐巾，站起身来，对着他的嘴猛打一拳，然后快步冲了出去。

她知道自己的家人是黑手党的人，是凯西让她确信无疑的。但是弗兰切斯卡并不是有意要撒谎，她听到的是自己的焦虑，隐藏在他这个问题背后的焦虑：她害怕比利和她在一起，只是因为她似乎有点异国情调。他总是在寻觅新颖的、与众不同的东西：外国电影、最新的唱片、法国城咖啡馆里的披头士音乐、塔拉哈西的黑人社区。有一次，他们一起开车六个小时去塞米诺尔人保留地，就因为他想学会与短鼻鳄鱼搏斗。每过几个星期，他似乎就开始一个新的嗜好。每次的发型与前一次都有所不同。

你难道看不出来
，凯西说过，比利只是来这里体验一下正宗的黑手党的
圣诞节？

弗兰切斯卡开始在炎热的夜里狂奔，下决心不要哭出来。结束了。很好。不错。他是她的初恋，那又如何？他不会是她最后一个男朋友。他将在秋天去哈佛法学院学习，而她仍待在这里。反正两人的关系可能也将无法维持下去。另外，他是个笨蛋、伪君子。揍他一拳感觉很爽，那一拳发出了重重的啪的一声，按人们的预想，一个女孩子打人，下手要轻得多。她的手还有些疼。她得感谢弟弟弗兰基这么多年来一直很惹人讨厌，使她有机会磨炼她的拳头。

那天夜里在塔拉哈西，比利也施展出了与今晚相同的神秘本领：像一阵微风似的在各种就职晚会上飘进飘出。她漫无目的地瞎跑。她跑下一座小山，进入一个不熟悉的住宅区，就在她意识到自己可能迷路了的那一刻，她听到一辆轿车在她身边停了下来，是比利，开着他的雷鸟。他就是知道应该往哪儿开。

“哎哟
，多厉害的一拳！”他笑眯眯的，露出了没有被打伤的一口大白牙。她是一个能打掉你脑袋的女孩，这是她异乎寻常、新奇特殊的另一个方面。“我爱你，拳击手。”

“你们
家是怎么发财致富的？”她问，“每一笔巨大的财富背后都有一种罪恶的痕迹。”她在凯西的一本法国作家写的书里读到了这句话。也许是巴尔扎克说的。

“好几种罪恶，我相信，”他说，“那些卑鄙的家伙什么都干得出来。”

那些卑鄙的家伙
是他的父亲和祖父。听到有人这么说自己的家人，她感觉很是怪异。

她钻进车里。

他们那天夜里便和好如初，但当晚的戏剧性冲突却决定了他们恋爱过程的基调。

他们之间长时间的浪漫爱情故事有着年轻人特有的夸张情节和冲突：充满了长达十页纸的信、隐隐的怀疑和泪水流个不停的电话——至少在弗兰切斯卡这方面是这个样子。比利声称在哈佛非常忙碌，几乎没有时间吃饭或睡觉，更不用说给她写信或打长途电话了。后来，他寄给她一张明信片
，而且是一张用打字机打上内容的
明信片，告诉她说，他得到了在纽约一家律师行的实习机会，那个夏天不打算回南佛罗里达州的家了。她借了室友苏齐的小汽车，连夜开车去了剑桥市，想亲自了结他们之间混乱的关系。很自然地，她和比利睡在了一起。她回来之后，比以前更为困惑，而且，后来发现，她怀孕了。

他要她流产。

随后他安排棕榈滩的一个医生来做这个手术。

弗兰切斯卡连想都不愿想流产的问题，不过，她当然也不想要这个孩子。嫁给比利是不可能的，不管他会不会向她求婚。凯西是她首先想到的能够倾诉秘密的人，而且是唯一的人。她告诉她，即便世界上只剩下他一个人，她也不会嫁给这个卑鄙虚伪的家伙。这是弗兰切斯卡·考利昂绝对不愿意做的。

比利在参加高空跳伞运动时摔断了一条腿（又一项新嗜好结束了），躺在病床上的时候，他突然改变了心意——在弗兰切斯卡看来有点费解，但谁又能解释心意的改变呢？他出院的那天，便飞过来看她，向她求婚。

她喜出望外地答应了。

他们在七月举行了婚礼，当时他还拄着拐杖。必须割开他的长裤的一条裤腿，这令她很不安，但他安慰她说，他出得起这笔小小的改装费。有很多事情让她感到不安——这可能是怀孕新娘的特点，不过所有的不安都集中在真正令她焦虑的两件事上：婚礼进行时她如何走上和走下圣坛。走下来时看上去会很可怜，因为比利拄着拐杖；但是走上去却很棘手。谁又
能替代她的父亲呢？不是她的弟弟们，当然也不是“酒水商”斯坦（他只是和她的母亲订了婚，没有娶她）。弗烈特叔叔比迈克尔叔叔年纪大，而且她和弗烈特叔叔关系更密切些。然而，她深受迈克尔叔叔的吸引，一直都是如此。他是一个战斗英雄，一个传奇式的人物，一个穿着夜礼服显得非常潇洒的人。她知道他的一些见不得人的秘密，是通过凯西和康妮姑姑这两个有点缺陷的渠道听来的，但尽管如此，最终他是她设想的能够把她交给丈夫的唯一人选。“他是爸爸希望的人选。”她对伴娘凯西说，以为她的孪生姐姐会反对。“那还用说嘛！”凯西却说。没有人在说这
句话
的时候比凯西流露出更多的令人畏缩的蔑视。“还能有谁呢？”

迈克尔叔叔用他尊贵威严的举止稳住了弗兰切斯卡紧张不安的神经。他告诉她，她的父亲会为她感到骄傲，桑迪诺就在
现场望着这一切，一定是这样的。不过，他非常聪明，懂得在离圣坛很远的地方说这些话，这样他们便一同哭泣，在走向圣坛时早早哭干了泪水。当终于只有他们两个人站在教堂西门廊里的时候，他挽住了她的胳膊，叫她不要担心。她耸耸肩。“这关系到你的后半辈子。”

她大笑。这话再合适不过了。

她开开心心地走向了圣坛，只是在迈克尔把她的手交给比利的那一刻，她看到她的叔叔泪流满面。

走下圣坛走过通道的时候，她扶着比利，他设法不拄拐杖走了下来。在婚宴上，他甚至跳起了舞。他的舞技本来就差，这次至少可以拿腿上的石膏作为借口。

他们搬到了波士顿。他从法学院毕业时，拒绝了在华尔街赚大钱的一份工作（他已经很富有了），回到佛罗里达州最高法院做了法官助理。回塔拉哈西参加她所在班级的毕业典礼是让弗兰切斯卡感到相当难堪的一件事（她去参加了苏齐·金博尔的毕业晚会，几乎认不出这个准备到中国传教的泰然自若的年轻女人了）。不过，弗兰切斯卡现在有家了，她打心眼里觉得自己很幸福——至少，在比利辞去法院工作，加入“支持谢伊的佛罗里达人”竞选组织之前。他一直都在外边待着，最终，弗兰切斯卡发现他不只是为竞选工作。

她是怎么发现那个女人
的？

弗兰切斯卡是考利昂家的一员，有一句话在她的家里被经常提到，那就是，要想长期欺骗一个考利昂家的人是不可能的。那是一个原因。她还是泡妞的最危险的对手：她最大的恐惧便是丈夫觉得她配不上他。

欧内斯特·海明威不是“爸爸海明威”——那个长着白胡子的家伙。他不是“迷惘的一代”的代言人，他不是那些生活闲散的骗子们的假想敌，可以被他们不屑一顾地说成是大男子主义者。那些骗子一辈子贡献给这个世界的东西还赶不上海明威的一个较不重要的下午的付出，他一辈子难得有几个这样的下午。他的价值就是那些杰出的早期作品，其他的都不重要。

爱因斯坦不是天才的广告语。毕加索不是皮肤黝黑、秃顶的花花公子。莫扎特不是早熟的儿童。弗吉尼亚·伍尔夫和西尔维亚·普拉斯不是直面男性压迫的悲剧性人物。马哈特玛·甘地和马丁·路德·金不是温和可爱、个子矮小、白人可以无所顾忌地支持的有色人种男子。“宝贝”鲁斯不是吃热狗、去医院探望生病儿童的大胖子。是的，黑手党预先安排了桑尼·利斯顿拳击赛，使得穆罕默德·阿里从一开始就登上了重量级拳击冠军的宝座。还有，的确，阿里一直坚持维护自己信仰的一切。但最重要的是，他是能够把整个地区最厉害的不要脸的家伙揍得摔个屁蹲儿的男人，而且整个过程像诗一样美妙。

约翰昵·方檀喜欢演戏的时候，是一个非常出色的演员。他帮助他们把拉斯维加斯从一个沙漠中转站变成了美国发展最快的城市。他是移民的儿子，美国梦的化身。他戴着帽子的样子非常英俊。他创造了美国酷男白人分支。

了不起的人物。

方檀给谢伊的竞选活动捐助了五十万美金，装现金的小背包是“乒乓球”杰基送的礼物，但这又有什么呢？“乒乓球”与捐赠的这笔钱没有任何关系，约翰昵必须拿个东西装钱。（而且，更何况，他生活在一个频频送礼的世界里。他过去有一个会计，这个会计要他降低送礼的花费，方檀送给他一块劳力士手表。）方檀为谢伊的竞选募集了几百万美金，这特定的五十万美金是北非城堡酒店偷税漏税的收入，而这家酒店是芝加哥黑手党在拉斯维加斯开设的赌场。但这一点重要吗？这笔钱最后落到了西弗吉尼亚州的哪个人手里，或者那些接受捐款的人究竟是怎么用它来确保吉米·谢伊赢得他本就可以赢得的一个州的选票，这些问题重要吗？

方檀把丽塔·杜瓦尔介绍给了路易·鲁索和吉米·谢伊（更不用说弗烈特·考利昂了，她在1956年怀上了他的孩子后做了流产手术，正值她事业起飞之前），介绍过后发生的一切得由她自己负责，与约翰昵·方檀无关。

有一次，一个县代理治安官神秘地死在沙漠里，他曾打过约翰昵·方檀一拳，因为方檀睡了他的妻子。那又如何？方檀睡过很多男人的妻子。每天都有人神秘地死在沙漠里，没有一星半点的证据表明，这两种可怕但常见的事件之间有任何联系。

没错，方檀是维托·考利昂的教子，他和迈克尔相处得也很好，他和鲁索、安东尼·斯特拉其、古西·奇切罗等人的关系都很友好。很多人（比如说，科比特·M.谢伊大使）和他们的关系都很友好。他不是任何人所说的带引号的“犯罪家族”成员。约翰昵·方檀只是忠于一些人，当他除了繁忙的星期一便没有其他事情的时候，这些人也忠于他。

毕竟，约翰昵·方檀是个歌唱家。这个世界不会再出现像他一样的歌唱家。

他称自己是一个雅座酒吧歌手，但这首先是西西里岛式的谦逊，其次才是假谦虚，然后——在他于五十年代后期和六十年代早期发行了那些美国歌曲的杰作之后——才是整个世界都有所耳闻的一个不真诚的玩笑。

就拿他在詹姆斯·卡瓦诺·谢伊就职舞会上的表演做例子吧，这只是可以举出的很多例子中的一个。

那件剪裁极好的夜礼服穿在其他任何人身上会显得滑稽，但穿在方檀身上却非常自然得体，这是二十世纪时尚的重大时刻之一。整个晚上，他都是魅力非凡、滑稽有趣的司仪，没有夜总会演出时的那种“男孩子总归淘气”的轻佻放肆，也没有后期舞台表演中的那种沉闷乏味的娱乐业行话。他是——如果需要的话——一个杰出的二重唱演员，最突出的是和埃拉·菲茨杰拉尔德一起合唱一曲安详、感人的圣乐版《共和国战歌》。

方檀自己的演出曲目只包括三首歌。这个场合似乎不适合发挥他的长处。他最受欢迎的唱片收录的不是从单一的男性角度抒写的感伤恋歌，就是关于受尽折磨但坚强不屈的失败者的颂歌——两种歌曲都不符合这个场合的氛围。

我们刚开始看到他一个人出现在追光灯打出的一团光亮当中，那顶大礼帽放在他身边的一个凳子上，音乐响起，只是钢琴和鼓的乐音。这是一曲从容不迫的慢歌《必须是你》。方檀握着麦克风的手从胸前成一定角度拉开，头在演唱的过程中一直仰向天花板。方檀从头到尾都在变换麦克风的距离，以改变他的音调，他对麦克风的操纵如同查理·帕克玩喇叭。音色出众的人很多，但约翰昵·方檀是更为罕见的人：一个了不起的歌唱家。

观众席上爆发出一阵喝彩声。方檀抓起自己的大礼帽，猛地唱起了《圣堂教父》，他在舞台上如凶猛的动物一般昂首阔步地来回走动，连科尔·波特都无法想象得到。方檀唱完之后，屏住呼吸，观众们跳了起来。方檀咧嘴笑了。毫无疑问，一个孩子在成长过程中一无所有，但在期待中发现自己几乎变得应有尽有时，也是这样笑的。

尽管被谢伊的竞选团队征用为主题曲的《重大梦想》真挚版（沃利·摩根写了新的歌词）几乎没有可以改进的余地，此时此刻，约翰昵·方檀内心洋溢着胜利的喜悦，来了一次英雄般的努力，听上去当然是发自内心的歌唱。开头的独唱部分过后，他身后的幕布升了起来，当晚所有其他的演员都向前跨了一大步，一起合唱起来。镜头切到观众的时候，观众席的灯光亮了，所有人都站起身来，跟着一起唱。总统亲吻了他的第一夫人。方檀把自己的大礼帽扔给他们，总统一把接住，戴在头上，大小非常合适。

第二十五章

“我知道你的名字叫比利，”玛丽说，“我叫你比朋友，只是因为我那长得和弗兰西一模一样、就是肚子里没有婴儿的堂姐凯西是这样叫你的，尽管先想到这个叫法的是我，那时候我还是个婴儿。不过，当然是已经出生的婴儿。”

“我喜欢这个名字，”比利一边说着，一边把大家让进屋里，“因为是你叫的。”

弗兰切斯卡四点钟就起床了，她开箱取出厨房的用具，去食品杂货店，做早餐。她累坏了，但已经习惯了。毕竟，胎儿在肚子里踢得很厉害，她睡着的时候不是很多。

“差不多都准备好了。”她说，“屋子里很乱，请原谅。我们搬到这里刚刚两天。比利，为什么不领着大家参观参观，然后我们就吃饭。嗨，桑儿
！过来，快点！家里来了客人！”

她的儿子从电视机前站起身来，跑过来抱住安东尼并绊倒了他。桑儿快三岁了。安东尼十岁。安东尼没和他计较。迈克尔叔叔注意到儿子的耐性，脸上很明显地露出了赞赏的神情。她以前从未注意到迈克尔叔叔与维托爷爷之间有多相像，但是突然之间，她在叔叔疲惫的眼神里看到了这一点，明显得如爷爷的鬼魂附体。

“这就是桑儿了，”迈克尔说着把他抱了起来，“我是迈克尔爷爷。你很厉害，是不是？”

弗兰切斯卡转了转眼珠子。“桑儿不愿意摘掉头盔，他甚至有一半的时间戴着它睡觉。都怪弗兰基，圣诞节那天，他做的就是教桑儿打橄榄球。”

比利因为某个并不显而易见的原因，密切注意着迈克尔叔叔，仿佛害怕迈克尔叔叔会把桑儿扔到地上。

“我相信他一定是个不错的老师。”迈克尔说。弗兰基·考利昂是大学二年级学生，刚开始担任圣母学院橄榄球队的中后卫。

“你喜欢橄榄球吗，小伙子？”比利问安东尼。

安东尼耸耸肩。

“我也是。”比利说着揉乱了这个小男孩的头发。

“他特别讨厌别人动他的头发。”玛丽说。

“我不介意。”安东尼说。

玛丽伸手去碰他的头发，安东尼啪的一声打掉了她的手。迈克尔放下桑儿，一只手把玛丽抱起来，另一只手握住了安东尼的手。

“不好意思。”迈克尔说。两个孩子立即停止了吵闹。他是一个很称职的父亲。

“没关系，”弗兰切斯卡说，“他们只是孩子。我敢打赌，你和你的哥哥们还有康妮姑姑打得更厉害。而我也很幸运，因为我不曾杀了我的姐姐。”

“公寓很不错。”迈克尔说。

这栋大楼的历史超过一百年了。以前它是一座庄园，如今被分成了四套公寓房间。他们的公寓位于一楼，包含了以前一定是舞厅的大部分空间，现在改成了起居室、餐厅和厨房。木地板有些倾斜变形，桑儿的玩具和弹子球总是不停在地板上滚动。弗兰切斯卡喜欢这样的情形。她以前从未住过历史超过二十年的房子，格调当然也没有这么雅致，尽管这房子有些旧了。每天好几次，她都会走到路边，只为了看看这栋房子，惊讶地慨叹这就是她住的地方。

她想着这些，又朝路边望了望，看见亚伯特·奈里还坐在车里。“你的司机也可以进来，你知道，”大家坐下的时候她说，“我想他一定饿了。”

“他已经吃过了，”迈克尔说，“他起床很早。”

弗兰切斯卡对早餐并不是那么担心，毕竟，除了迈克尔叔叔，就是比利和三个小孩子了。不过，她还是为香肠的质量道了歉。这是她匆忙之中所能买到的最好的香肠了。她不知道该去哪里买东西，但是其他的人都觉得香肠的味道很好。她买到的面包卷也不是她觉得应该买的，不过它们也很受欢迎。至于那盒夹酱的油炸面圈，她只得怪自己怀孕行动不方便了。

她的担心使得她能找到恺婶婶之外的话题。她不知道该怎么提起那个话题。考利昂一家人都是天主教徒
，但在过去的几年里，康妮姑姑（她与埃德·费代里奇分开前结婚不到一年）和迈克叔叔都离婚了。她的母亲和“酒水商”斯坦一直不结婚，也一定有原因。所有这些，还有比利的出轨，叫弗兰切斯卡怎能不忧虑。她想不出多少能比与自己的孩子相隔很远更为可怕的事。

“我听说了你和恺的事情，很难过。”比利脱口而出，就是那样。弗兰切斯卡不知道是该佩服他的直率，还是该扇他一巴掌。

迈克尔懊悔地点点头。

弗兰切斯卡把手伸过饭桌，满怀同情地捏了捏了叔叔的胳膊。

“我整个孩提时代都在鼓动我的父母离婚，”比利说，“但你和恺不是——”

她从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

“你从不知道，我猜。”比利说，“你多久看一次安东尼和玛丽？”

就这么说话，当着大家的面，真该扇他一巴掌。

“没有我希望的那么频繁。”迈克尔叔叔回答，“我正在想办法调整我花费在生意上的一些时间，这样我就有更多的时间来看他们。”

“爸爸有了一架新飞机
！”玛丽说，“现在他可以不断地
飞过来看我们。”

安东尼又拿起一个夹酱油炸面圈，但是他还没有吃完盘子里的那一个。

“我在纽约有一套小公寓，出差过来时住。”迈克尔说，“我可能会买一套大一点的公寓，不管什么时候我来东部，他们也可以住在里面。”

“我仍然觉得你们大家都在纽约，”弗兰切斯卡说，“感觉似乎你们刚刚搬到内华达。”

“六年了，”迈克尔说，“将近四年在塔霍湖。我两处都有房子，在拉斯维加斯和塔霍湖，面积都比我需要的大。但是对安东尼和玛丽来说，两边都是他们的家。它们一直都是我们的家。”

“如今时代不同了，”比利说，“人们四处迁移的次数比以前多多了。瞧瞧我们，甜心，结婚三年，搬家三次。”

“感觉很怪，”她说，“在佛罗里达州待了那么些年，而我仍然觉得纽约是我的家。我应该在纽约读大学，就像凯西一样。她喜欢回家。”

“不过那样一来我们就不会相遇了。”比利说。

弗兰切斯卡朝他歪着脑袋。他十分真诚，十分沮丧，仿佛他真的在想象不能遇见她的情形。他的表现是如此不可思议地无懈可击，弗兰切斯卡感动得一塌糊涂。

“我的终生至爱。”她也非常真诚地说，还伸出手去抚摸他的下巴。

“弗兰西和比朋友坐在一棵树上
，”玛丽说，“快点，安东尼。和我一起唱。”

“爸爸，”安东尼说，“让她闭嘴。”

迈克尔·考利昂举起了咖啡杯。“为爱干杯。”他说。

这个时候说这句话再合适不过了。

孩子们停止了争吵，大家都举起了杯子。没有谁，弗兰切斯卡心想，这时感受到的除了爱还有别的东西。

比利除外，他举杯一起祝酒时，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迈克尔叔叔一家离开时，弗兰切斯卡给保镖送了一盘食物。

车子开动了，他们站在房前白色的大理石台阶上，挥着手。“你总说你爱我的家人。”她对比利说。桑儿正在绕着圈子跑，胳膊上下挥动，像抱橄榄球一样抱着泰迪熊。“那么你为什么不喜欢我的叔叔？”

他们一起克服了那么多困难，为什么不摆脱这个禁忌呢？

比利什么也没说，他叫桑儿不要到大街上去。桑儿其实没那么靠近大街，比利却抱起他，走进了房子。

那天夜里，桑儿睡着之后，弗兰切斯卡筋疲力尽地来到卧室，却看见比利在她的床头堆满了文件夹。他侧躺着，撑起身体，正在阅读。

“要我睡沙发吗？”

他抬起头，吃了一惊，随后立即抱起文件夹，扔在了地板上。她上了床，他关掉灯，开始为她按摩。他不紧不慢，小心翼翼，长时间地揉捏着她肿胀的脚和酸痛的腰背部。她上床的时候，几乎连闭上眼睛的力气都没有了。当他最后脱掉她的睡袍时，她仍然侧身朝向他。当他的舌头滑进她的双唇时，她发出了一声低沉、饥渴的喘息。

“怎么回事？”他问。

“别多问，只管爱我。”她回答。

有片刻的工夫，几分钟的时间，她忘记了自己所担忧的一切。她只是她自己。

事后，气喘吁吁、浑身被汗浸得湿滑的她感觉到自己又恢复了巨大的体形。比利把一只晒黑的胳膊搭在她那小山似的、如鱼肚一样洁白的肚子上。他们保持这种姿势躺了很长时间。

胎儿开始踢动了，比以前都要重。

“我为什么不喜欢你的叔叔呢？”比利说。

“不提了。”她回答。反正她知道原因，或者，她以为她知道。“我应该什么都不说的。”

她感受到了一阵宫缩的疼痛。

“哎哟，我感觉到了，”比利说，“踢得好厉害啊！”

她咬紧牙关，忍着疼痛。疼痛有些缓解了。

“记得我跳伞摔断腿的时候吗？”比利问。

“当然记得。”她说。此刻她的呼吸放慢了下来。

“我撒了谎，我这辈子从没跳过伞。”

她的臀部因为又一次的宫缩而弓了起来，这次宫缩的力度更大了。

“我想到时候了，”弗兰切斯卡说，“我觉得我要生了。”

那天夜里，弗兰切斯卡成了家族一段严酷历史的受害者。她的奶奶一向拒绝谈论这件事，但她至少有过四次自然流产。每到7月22日，她的外婆会去做弥撒，悼念她那流产的孩子。她的母亲和康妮姑姑、恺婶婶都发生过自然流产。

弗兰切斯卡的婴儿早产两个月，她的生命差不多持续了一天。她的名字叫卡尔梅拉，沿用了太婆的名字。弗兰切斯卡也想把她葬在长岛的家族墓地里，葬在太婆身边。比利不同意，他觉得婴儿应该葬在佛罗里达州。各种情况——失去婴儿的极度忧郁，此前比利的全面悔罪态度——都确保他表达的只是不同意见，而不是坚决的主张，弗兰切斯卡最终占了上风。

迈克尔·考利昂负责一切费用。弗兰切斯卡知道比利表示反对，但他毕竟还比较明白事理，没有拒绝叔叔的帮助以伤害他，她对此感到高兴。葬礼规模很小，是冒着猛烈的暴风雪在家族墓地举行的。

比利的父母连来都不来。她自己的孪生姐姐也没有来，只是从伦敦发来一封电报，说听到这个不幸的消息很难过。她的弟弟弗兰基因此错过了春季的队际橄榄球赛，却没有一句怨言。她的弟弟奇普因此没有庆祝自己的十六岁生日，他也没有多想。这就是一家人。

这是一个传统的意大利墓地，加了浮雕边框的死者照片镶嵌在大理石墓碑上。弗兰切斯卡离开墓地时，俯身去亲吻了那些冰凉的照片。卡尔梅拉奶奶、维托爷爷、安杰利娜太姑奶奶、卡罗姑父、她的父亲桑迪诺·考利昂。她盯着父亲微笑的眼睛，心想，下次再见，爸爸
。

弗烈特叔叔失踪了，估计是死了，不过这里没有他的照片。这里也没有小宝贝卡尔梅拉的照片。没有给她照过。她活过，很短的时间，还没来得及生活。

迈克尔叔叔尽管很是忙碌，但却来得很早，留到很晚，这对她是一个很大的安慰。连她的母亲也不能像迈克尔叔叔这样坦率地和弗兰切斯卡谈论失去孩子的噩梦。在接下来的宴会上，弗兰切斯卡看到桑儿与安东尼、玛丽在一起玩，注意到他们相处得非常融洽，心情欢快，她心里也萌生出可以坚持下去的希望。

比利还在为婴儿的死感到难过，所以，他几乎不能谈论这件事，这不难理解。

她却很难做到不责怪他。这是不理智的，她知道，但这似乎是天道对他们的惩罚，因为在她怀了桑儿后，他要她去做流产手术。还有，他告诉她，自己本来不愿意娶她，只是在她叔叔派人打断他的腿之后他才这样做的。他以为告诉她这些，他就成了故事里的好男人，他究竟
是哪根筋搭错了？

不仅如此，每次她注视着他，她总觉得他在担心被警察局或联邦调查局拍到自己参加一个正宗的黑手党葬礼
的场景。这也许对他不公平。她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不过，他们曾被拍到过。邪恶的、无情的坏蛋。她开始懂得了她的叔叔每天都感受到的压迫，她的父亲也曾面对这样的压迫。

就在她埋葬自己女儿的这一天，她恍然大悟了：他利用父母的钱财和在谢伊竞选团队中的努力表现，得到了司法部长办公室的这份工作，为的就是摧毁她的家族。

那太荒谬了，她马上意识到，她并没有清晰地思考。她感情用事，心烦意乱，导致发疯的荷尔蒙已经失控，正从头到脚瞎跑一气。他是比利。不管他犯了什么错——谁又能不犯错呢——他仍是她这辈子唯一的真爱。

然而有一次，当她指责比利，说他们家族的财富是靠某种罪恶的行径积累起来时，他满不在乎地回答说，他相信是几种罪恶的行径。那些卑鄙的家伙
什么都干得出来
，他说，而且他不是在说笑。那么，为什么他要担心她的家族可能或不可能做的任何事情？她知道她的姐姐会说，因为我们有意大利血统
。是凯西发现新总统的父亲曾经与维托爷爷一起做过生意。贩运私酒——一种早已销声匿迹的罪行，一种本就不该归为罪行的罪行，但终归是罪行。到了下一代，詹姆斯·K.谢伊入主白宫，而迈克尔·考利昂（又据凯西说，她的消息来源是康妮姑姑，她已经不再烂醉如泥，提供的信息似乎比过去更为可靠）已经抽身退出任何一种不法活动，但是在这个只有家族成员参加的侄外孙女的葬礼上
，他仍然遭到政府执法部门那些卑鄙家伙的跟踪。为什么？因为我们有意大利
血统
。

几个星期后，弗兰切斯卡接通了从葬礼过后一直想打的越洋电话，把姐姐从熟睡中叫醒过来，告诉她说，凯西没有回来参加葬礼，令她有多受伤。

“你们举行了葬礼？”凯西说，“我以为你只是自然流产。”

“只是自然流产？毕竟，她活了——”

“你知道这里现在是几点？”

“你怎么可能不知道我们举行了葬礼？当我失去卡尔梅拉小宝贝的时候——”

“你给胎儿起了名字？哦，甜心，甜心，你把奶奶的名字给了胎儿？”

胎儿。

弗兰切斯卡挂上了电话。

尽管吉米·谢伊本人都说过，在新政府开始工作的头一百天之内，他可能无法出门去拉斯维加斯，但约翰昵·方檀从离开华盛顿回来的那一刻起，便从忙得发疯的职业日程安排中抽出时间，监督他那新近扩大的房子里的准备工作，仿佛新总统的首次来访就定在明天。约翰昵在自己的家政雇员中又加了十个人，包括一个财政部特勤处的退休特工，他的工作是与老单位保持经常的联系，如果总统需要来西部稍微放松娱乐一下，他一经通知就要立即做好准备。约翰昵的住宅里现在有一个客房，借助一个设计巧妙的隐藏式控制板，可以从即将作为总统办公室的房间进入，也可以从衣橱间地面的楼梯进入，这样一来，财政部特勤处的人便可以带着女人从新的地下车库进出。路易·鲁索在北非城堡给丽塔·杜瓦尔开了一个套间，但作为补充，方檀至少联系好了三个好莱坞正走红的性感女星，她们嚷嚷着要提供服务，也是一通知就到。丹尼尔·谢伊又和安妮·麦高恩好上了，她嫁给约翰昵之前曾是他的情妇，而约翰昵也对他们两个都说过，随时欢迎他们来，不管是一起来还是单独来。他给洛杉矶几个最好的厨师每人五万美金，他们同意一旦约翰昵需要，便可以丢下其他一切赶过来。约翰昵自己不喜欢毒品，但博比·查德维克和总统都特别喜欢可卡因，古西·奇切罗为他搞到的可卡因据说是纯度最高的。

从商业角度来看，约翰昵的事业正处于巅峰。路易·鲁索和“乒乓球”杰基可能有也可能没有给他的唱片公司提供一定的资金。约翰昵总是试图不插手这些事情，而是让他的律师和会计师团队全权处理。他对自己的电影制作公司及考利昂家族的投资也是这样处理的。他确确实实知道的是，这两家公司都在赚大钱。他自己的唱片都卖疯了，为此他得到的版税是原来在全国唱片公司的三倍。他已经从全国唱片公司挖来菲尔·奥恩斯坦管理公司，菲尔已经签字同意的演出也正在筹备之中，演唱的歌曲将制成金唱片。连他公司发行的烂片也挤满了电影院。从1959年到1962年，公司的影片中只有一部在刚发行时赔了钱，就是《油炸颈骨》，奥利弗·史密斯——克里里斯特马斯在其中扮演一位身患绝症的南部律师，小J.J.怀特扮演被错误指控强奸一个白人女孩的小酒馆黑人歌手，如今这部片子被认为是经典作品。如果约翰昵·方檀购买一支股票，这支股票便会升值。如果他购买土地，情形也是一样。他在塔霍湖赌场占有百分之二十的股份，那个云中楼阁呢？更不用说了，一年到头，那里每天都挤满了容易上当的傻瓜，是当地最热闹的娱乐场所。当然，做总统的密友是一件好事，做约翰昵·方檀的密友更好。

就职典礼结束之后，约翰昵还没有与谢伊兄弟说过话。他当然很理解，但是就在谢伊上任还不到一百天，约翰昵再也忍不住了，拨通了谢伊给他的那个私人号码。秘书拒绝转接他的电话。

“你能捎个口信吗？”

“当然可以，方檀先生。”

“听着：在你那玩意儿掉下来之前赶快来这里。爱你的约翰昵·方檀。
一个字都不要改。”

那天晚些时候，消息开始传出，对古巴的小规模疯狂入侵不仅仅是一帮愤怒的流亡者的作为，背后还有美国政府的支持，约翰昵不由得为留下如此轻佻的口信而感到难为情。那个退休的财政部特勤处特工说，再打电话给秘书，叫她不要传达口信。已经太迟了，如果那个口信已经记录在案，那是不能删除的。

然而，不久之后，古巴争端最严重的阶段过去了。整个行动毕竟是由吉米的前任批准的，他接手之后，这个行动已经进行到了无法停止的地步。科比特·谢伊打来电话说，总统正在计划他对西部的首次访问。他已经签署了一项法案，批准在离拉斯维加斯不远的地方建立一个新的国家公园，他准备在公园的选址上发表演说。他还要去其他的一些地方——对夜间新闻的忠实追随者来说，这些都是兴高采烈、悠然自得的时刻——不过这主要是一次度假。

“太应该了，我也许可以加一句。”约翰昵说。的确如此，就连吉米的政治对手也不得不承认，除了古巴危机这一政治越轨行为，具有超群领袖气质的年轻总统已经开始创造美国历史最好的新开端之一。“如果你想的话，就早点出来吧，”约翰昵说，“带上你的妻子或者一个人来，想待多久就待多久。”

“我的妻子！”大使狂笑着说。他到约翰昵·方檀在贝弗利山的家去过几次。那是个最好色的老家伙。

几天后，他只带着财政部特勤处的一个小队来了。他自始至终光着身子坐在游泳池边，持续不断地打着长途电话，看上去差不多一直很恼怒，但始终压低着他的声音。时不时地，他离开几分钟，上到自己的房间里与方檀安排的高级妓女中的一个乐一乐。大使一直没有进城看一场演出，或者下一些赌注以示友好，甚至都没打网球，尽管据说他仍然保持着这个爱好，而方檀也已经建好一个灯光球场。

为即将到来的客人准备的成卡车的食物和饮料运来了。总统出访西部的头一天，约翰昵推着一辆手推车，把刚刚拿回来的一件东西推到大一点的游泳池边给客人看。这是一块厚重的青铜匾额，四英尺长，三英尺宽，上面刻着：詹
姆斯·卡瓦诺·谢伊总统在此睡过觉
。

“你他妈的要拿它做什么？”

“你觉得怎么样，科比特？我有一队工人马上就会过来，把这个钉在吉米要住的房间的床头板的上方。我要给睡过觉
加上引号，但我不想显得失礼。”

大使皱起了眉头。“太大了，你不觉得吗？”

“四处看看，科比特。这里有最大最好的东西。次一点的东西配不上我的朋友。”

大使摇摇头。“你一定还不知道，约翰昵，吉米不打算来了。”

约翰昵大笑起来。“不过，说真的，知道他们明天什么时候到这里吗？有些安排我得亲自过问一下。”

“你聋了？你这个愚蠢的意大利佬，他不来了。我没说过他要来。你邀请我来这里，我就来了。吉米目前有其他太多的事务要处理。他要发表那个演说，他没有时间度假。即便有时间，让他在拉斯维加斯这样的地方被人看见或者在……嗯，你的家里，这样的主意可是很糟糕。”

“我家里有什么不对吗？你在说什么？”

不过，此刻方檀已经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你知道，我们都很感谢你为我们所做的一切。”大使说。

“你这话听上去特别像是绝交的说法。”

“如果有误会的话，我很抱歉。约翰昵，要怪就怪古巴那个家伙，他让我的儿子很难堪
。我们正在考虑我们如何才能报复。不过，你们意大利人懂这个，对吧？报复！”

古巴那个家伙
与这样一个重大的失礼行为有什么关系？“你以为这些吃的是为谁准备的？所有这些——”

“我他妈的怎么知道？”他站起身来，任浴巾掉在地上。他的两只胳膊张开，全身赤裸。他块头很大，但已经衰老了。为什么这样一个老色鬼非要四处不停地转悠，听任萎缩的生殖器在风里摆来摆去，约翰昵真是想象不出原因。“我看上去像是身上藏着你的社交日程表吗？”

约翰昵·方檀摇摇头，他抑制住了胸中燃起的怒火，把匾额扔在原地，转身走进了房间。他觉得把总统的父亲打得血肉模糊不是明智的举动。他恨不得打几通电话，找几个有病的妓女做科比特·谢伊的睡前酒，但想想还是算了。他只是躲开了这个可鄙的老笨蛋。

第二天大清早，大使不辞而别了。

表面看来，约翰昵·方檀似乎是以西西里岛人的坚忍克制来对待这种怠慢的，他甚至租来一辆货车，帮他的工作人员把食物装运上车。他指令司机将车开到洛杉矶最穷的社区中的一个，将这些食品送给免费施饭站，又严令他的工作人员说这些食物来自一个匿名的捐助人。

总统发表了演说，约翰昵·方檀看了电视转播。很难对一个能让你为国家的未来感到那么兴高采烈的人感到愤怒。

不过在报道的最后，记者说总统下周将在马利布度过，在他的一个普林斯顿大学同学家里度假。那个大学同学现在是律师，按记者的说法，“是约翰·亚当斯总统的直系后代”。

方檀目瞪口呆，难以置信地看着电视。

你这个愚蠢的意大利佬。

然后，他关上电视机，出门走到建筑队一直使用的工场。他们曾用黄色炸药在岩石上炸开一个洞，建成了现在的第二个游泳池，那一板条箱的黄色炸药只剩下两捆了，所以他又找来一个汽油桶和一把大锤子。他以前从未用过黄色炸药，不过他是如此怒不可遏，根本就忘了害怕这码事，至少是在他点燃第一捆炸药，看到火焰沿着导火索飞跑之前。他把这捆炸药扔了出去，不偏不倚，正好落在直升机停机坪的中央。空气中如雨点般地撒下沙砾和拳头大小的水泥块。

你这个愚蠢的意大利佬。

第二捆炸药爆炸之后，直升机停机坪成了一个十足的弹坑。

第二十六章

离高尔夫球的开球时间还早，汤姆·黑根一头扎进乡村俱乐部的餐厅喝咖啡。他要了两杯咖啡，这是他的习惯，这样他就用不着在添加时看人脸色了。

“黑根先生。”一个声音叫道。

黑根转过身来。“大使先生。”他一边叫着，一边伸出手来，走近那个老人的桌子。科比特·谢伊与财政部特勤处的特工同在一桌。“真想不到。”显然，他住在约翰昵·方檀家里的事是个秘密，但在内华达，黑根不知道的秘密几乎没有。“哪阵风把你吹到拉斯维加斯来了？”

“我的基金会正在考虑一所这里的大学建一座剧院大楼的请求。”他回答，“拉斯维加斯居然有大学，真让我震惊，更别说这大学里还有戏剧系了，所以我必须亲自过来看一看。坐。”

仿佛他是一条讨厌的狗，不过这是大使。黑根朝侍者示意之后便坐了下来。“我只有一分钟。开球时间很早。”

大使端起了杯子。“什么时候喝茶都不早。”

黑根笑了。“我爱喝咖啡，我自己。”他说，“你是这里的会员？”

大使缩了一下身子，仿佛黑根问他是不是曾经和妓女上过床。

“你的儿子干得非常出色。”黑根说，“我在华盛顿待的时间不长，但足以使我明白在那里做点事有多难，尤其是那些可能真正改变美国老百姓生活的事情。”

听了这话，大使不由得喋喋不休地吹起作为父亲常吹的牛，不过，黑根是发自内心说这话的。他的孩子们在墙上挂着谢伊总统的照片，旁边就是摇滚乐歌手、电影明星和耶稣基督。尽管选举过程有瑕疵，尽管吉米·谢伊似乎年轻不成熟，黑根却吃惊地发现他竟然如此迅速地成为一个伟大的领导人，这使黑根想起了他教导迈克尔接他父亲班的那些日子。

黑根喝完了第二杯咖啡，他得走了。“你在城里待的时间长吗？”他问。

“快走了。事实上，”大使回答，“两三个短暂的会面之后，我就要离开这个沙漠地狱去加州。”

“我们还得再安排时间打那场网球。”黑根说。

“什么网球？”

“算了，”黑根回答，“代我向总统问好。不管他有什么吩咐，我们都会办妥的。”

“我会的。”

汤姆·黑根把所有的耐性都花在事业和家人身上，没有留下一星半点给高尔夫球。只要可能，他总是会租一辆高尔夫球车。他走到高尔夫球旁，瞄准，然后啪的一声打了出去。打完就完了。

他天生有本事知道球的落点，所以有些情况会令他发狂。比如现在，他的一个球友甩着七号铁头球在矮树丛中劈砍，如同某个试图找到尼罗河源头的大探险家。你也就是个拿着定制球杆的平庸高尔夫球手
，他心想。他的双手在小车的方向盘上哒哒地敲个不停。他妈的罚点分算了
。

“看在上帝分上，罚分
吧！”黑根喊道。在难得的几次不得不花超过十秒的时间找球的时候，他都会接受罚分，继续打球。人生苦短。

“找到了！”迈克尔·考利昂大喊。迈克尔也听说科比特·谢伊来到了城里。总统本来想住在方檀家里，但又不得不取消这样的安排。这并不意味着关于提议中的科比特戏剧中心的说法完全是捏造的。

“你的让步不会有任何好处，”迈克尔一边说着，一边得意地不紧不慢地目测着击球的距离，“如果你每次击球多花点时间，不这么快就接受罚分多好。”

“没什么，”黑根说，“我只是用一种让步换取另一种让步。”事实上，他让出的杆数是六杆，最适合四人对抗赛。哈尔·米切尔让了十五杆，迈克尔最好的时候让了二十杆。迈克尔的朋友乔用的是借来的球杆，能在前九洞突破一百杆就已经很幸运了。“你找到了你的球，击出这个该死的东西就行了。”

高尔夫球车里，坐在他身边的哈尔·米切尔摇摇头，轻笑着。换做是别的场合，连黑根都不敢这样对迈克尔说话。不过，大家都心领神会的是，到了体育场上，汤姆仍然是大哥，与他们还是孩子时，他想办法教迈克尔打一场像样的网球没什么两样。他们的球友对此并不像别的人那样感到惊愕。两个球友认识迈克尔的时间几乎与黑根一样长，米切尔是在二战中，乔·卢卡代洛认识他的时间还要长，当时迈克尔还在地方资源养护队。乔来自费城，是一个瘦骨嶙峋的家伙，穿着非常花哨的衣服，戴着一个眼罩。他是来拉斯维加斯度假的，是沙中楼阁的客人。这是黑根头一次见到他。

“迈克尔告诉我说，你和他一起参加了加拿大空军。”米切尔说。乔刚刚开心地仅击球四次，便打完了这个场地上最平整、最舒缓的球穴区。他们正在开向下一个开球区。

“那是加拿大皇家空军，米切尔先生。”乔眨巴着眼睛说。

“叫我军士，”米切尔说，“我所有的朋友都这么叫我。”

“谢谢，朋友。”

“你应该看看当时的我们，军士，”迈克尔说，“几个叛逆的小孩子，几乎不会操作我们专门学习过的那种小飞机，但莫名其妙地，我们就觉得自己准备好了，能够击落‘红衣男爵’。”

“年轻人，”乔说，“那多少是你的想法。‘红衣男爵’来自那场错误的战争。顺便说一下，他是伟大的飞行员，我们是优秀的飞行员。”

“那场错误的战争。”迈克尔咕哝着说。

自打出了弗烈特那件事之后，迈克尔就是这个样子，情绪变化不定。这也让黑根很难过，作为顾问，他一向认为，有些事情你必须做，做完就完了，一旦做完了，就不要再说起，你把它忘了，即便在信仰和行动之间只有小小的裂缝，也足以让人做噩梦。

赶快摆脱消极情绪，击完球，该忘的就忘了。

黑根享有优先权，他大力挥杆，把球打到二百五十码以外的地方。球路笔直，赶得上堪萨斯州扶轮社的成员。

“我没听你说过你的职业，乔。”在开车到下一个球洞的路上，米切尔说道。两辆小车一路并行。“还是飞行员吗？”

“真有趣，”乔回答，“你是个有趣的家伙。我知道你管理那家赌场，却不知道你还是一个喜剧明星。”

飞行员
，军士说的是，但黑根意识到，他的发音听上去很像海盗
。他不想给乔解释，怕让米切尔尴尬，他也不能与迈克尔对视。在相当长的一段令人难堪的时间里，似乎谁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也就是在那一刻，黑根开始怀疑，乔·卢卡代洛究竟是地方资源养护队的老队友，还是另一个黑手党家族的成员。

“不是海盗，”军士大声吼道，“是飞行员
。”他伸出胳膊模仿飞机的模样。他的高尔夫球车突然转向，差点撞上一个沙障。“飞机。”

“哦，知道了，”乔说，“抱歉。噢，不是。战争一结束我就去了东方航空公司。但现在不是了。”

“你在战争中受的伤，是不是？”米切尔问，“你的眼睛？”

“差不多。”乔回答。

差不多
？黑根跳下高尔夫球车，抓起长打棒。也许事实并不像听上去那么怪异，可很多老兵谈起那场战争的时候都很怪异。黑根不是老兵，但另外三个人都是。米切尔觉得这个似是而非的回答似乎没什么不对劲的。

黑根把高尔夫球放在球座上。

“那么你现在
做哪一行？”米切尔问。

“这一行，那一行，”乔回答，“不同的事情都在进行当中，你知道吗？大多数情况下，我喜欢慢慢来，就像歌里唱的那样。”

黑根从球座向后退了退，他准备要开球，但乔的话吸引了他的注意力。让他烦心的不是打高尔夫球的规矩被破坏，你想怎么喋喋不休都可以，他无所谓，而是乔刚刚说的正是一个老练党徒常说的话。迈克尔应该是进城来参加两家公司的股东大会，乔应该是在这里度假。如果乔是另一个家族的成员，那将意味着什么？迈克尔扶植杰拉奇当上了老板，黑根一直认为这件事情的背后不仅仅是迈克尔希望做一个遵纪守法的公民，如果迈克尔是真心实意想下台，那他为什么还要藕断丝连？纪律委员会？他们很高兴看到他离开。迈克尔说过，他的目的在于提供保护：为自己、家人和自己的商业利益。或者，也许迈克尔无法说服自己放弃家族的关系网，一直以来，这都是考利昂家族最有价值的资产。

或者，也许这事与这个叫乔的家伙有关。

黑根瞄准了自己的球。

他一直相信，迈克尔已经策划了一场阴谋。维托常常设计这样聪明绝顶的谜团，黑根津津有味地试图解开这些谜团（黑根为什么很不喜欢与迈克尔这样猜谜，他既明白，也不明白）。也许这个穿橙色“桑萨贝尔特”牌休闲裤的“海盗”是解开这个谜团的关键人物，黑根事先没有查询有关他的背景资料。迈克尔说过，他和乔是地方资源养护队的队友，黑根只是表面上接受了他的这种说法。乔说他来自泽西，就在费城城外，但是黑根并不了解费城的黑手党组织。他们是一群与世隔绝的家伙。不过，新泽西州也许是一条线索，总统便是来自新泽西州。迈克尔的脑袋已经深深伸进大使的屁眼，他完全可以在那个肤色粉红的讨厌鬼的肚脐眼里放声唱歌。并不是所有的细节都合情合理——东方航空公司？不是
一个老练党徒会说的话——不过，还有很多老套的话可以留心听，看看是否能帮汤姆·黑根解开这个未知数。

汤姆·黑根尚未换掉高尔夫球服，便按开了办公室的灯，他的办公室位于拉斯维加斯弗里蒙特附近一家鞋店的上方，他坐在书桌后边——这个拉盖书桌本来是劲科·阿班旦杜的，从维托·考利昂在纽约的家族老宅运了过来。黑根的事业经营到眼下的地步，他的关系网完全可以使他坐在办公桌后便可以查到一个人的生平，通常只需打三四个电话，答案就如包装好的礼物，几乎总是立刻送到。按他的标准，花一个小时已经是很糟糕的情况了。他已经知道了卢卡代洛登记入住沙中楼阁酒店的资料，还有早晨他在高尔夫球场上了解到的这个家伙的信息。他估计摸透乔·卢卡代洛的情况只需要三个电话、二十分钟。黑根看了看表，记下时间，拿起了话筒。

四个小时后，黑根一无所获。没有叫乔·卢卡代洛的人在东方航空公司工作过，或在加拿大皇家空军做过飞行员，或者参加过地方资源养护队。费城的黑手党组织从来没有听说过他。他在美国任何地方都没有留下指纹。他从来没有登记注册过一辆车、一艘船、一支枪或提出过法律控告。他从来没有交纳过联邦所得税。当然，他的身份可能是假造的，但即便是一个假的身份证，留下的线索也会比这多。在黑根看来，世界上没有
乔·卢卡代洛这个人。整个早晨，他都在和独眼幽灵卡斯帕打球。

只为了下午有点东西可以炫耀炫耀，他查询了大使的行程。每件事情都是对的：他在约翰昵家里住过，但离开了；他的确会见过大学里的那些人，他们非常
热切地想知道谢伊先生是否倾向于批准那栋大楼的兴建。“要想搞懂大使可不容易，”黑根说，“不过祝你好运。”

他又看了看表，他几乎没有时间换衣服赶去参加艺术博物馆的开幕仪式了。

他火速赶回酒店，跑来跑去地做好出席夜晚活动的准备，仿佛他已经迟到了很长时间，但与往常一样，他提前到达了博物馆。开幕仪式要等二十分钟之后才会开始。姿瑞莎是博物馆采购委员会的主席，正在机场接来宾。照看天鹅绒围栏的消瘦的讲解员朝黑根摇了摇指头，叫他等一等，但博物馆馆长却冲过来，连声道歉。

汤姆从来没有听说过办展览的这个艺术家，不过他一眼便看出来，这个展览是姿瑞莎一个折中的创意，点缀一些恶作剧的玩笑，他忍不住微笑起来。她获得过艺术史的学位，品位倾向于抽象画。委员会里的许多夫人是那些牧场主年长的银发妻子，她们不懂艺术，但知道自己的喜好。她们喜欢气氛阴郁的关于印第安人的油画。她们喜欢诺曼·罗克威尔。她们喜欢毕加索的一些早期作品。这个展览的名称叫“猫、轿车和漫画：安迪·瓦霍尔的流行艺术”。那些轿车看上去像是从杂志广告中抄袭的，同样的跑车形象以不同的颜色一行行地整齐排列着。那些漫画是大力水手和超人的污迹斑斑的放大版。不过，那些银发夫人们喜欢那些猫的画作，甚至包括一只两眼通红的绿猫。黑根看了禁不住心惊肉跳。

围栏放了下来，姿瑞莎还是没有出现，稀稀拉拉的人群开始聚集。

“很不错的车。”迈克尔指着说。和他一起来的是家族最大的房地产公司的一群股东和保护人，还有亚伯特·奈里和其他一些打手。之后，他们都将去沙中楼阁酒店的旋转舞厅，参加恩佐·埃盖罗为他们准备的私人宴会。“不过，所有这些不同的颜色使得选择起来很难。”

“我想这也许就是这部作品的要义。”黑根说。

终于，姿瑞莎出现了，她后面跟着的一定是办展览的这位艺术家——一个弱不禁风、面无表情的年轻人。他金色的头发带着一点粉红，眼镜的镜片是红色的。银发夫人们簇拥着他。

“你的朋友乔似乎是一个好人。”黑根说。

“他是——”迈克尔说，“我遇到的最好的人之一。”

“是真的吗？”黑根问。

“你下午过得好吗？”迈克尔也问。

这个问题听上去可不亲切。

该死的他怎么会知道波南扎庄园那个二十一点的庄家的情况的？黑根采取了一切预防措施。是因为那些鲜花吗？还是电话被窃听了？

“你什么也没发现，是不是？”

卢卡代洛，他说的是这个人。“我只是为他打了几个电话，”汤姆说，“我还处理了其他的一些文件。不过回答你的问题，不成，我什么也没发现。”

“如果你想了解我的朋友乔，为什么不来问我？”

“我只是有点好奇。”黑根回答。

迈克尔举起酒杯，朝那只绿猫点了点头。“为好奇干杯。”他说，但没有喝酒。

“你得到了什么信息？”

“没有任何信息，”迈克尔换成西西里岛方言说，“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汤姆。我知道你会那么做。你就是这样的人，所以你才能成为一个这么优秀的律师。”

“那么，他是哪个家族的人？”汤姆也用西西里岛方言问道，“我打电话给费城的农西奥——”

“你为什么急不可耐地得出结论，以为乔是我们这个行当的人，汤姆？因为他有一个意大利姓氏？你让我失望。”

“不是因为他有一个意大利姓氏，不是。你以为你在跟谁说话？”

“听着，没关系。你想了解乔什么，他都会告诉你的。”迈克尔又换成了英语，“实际上，不如说他会告诉你你需要了解的一切。无论如何，午夜的时候，我们将在我的套房里与他见面。”

姿瑞莎从围着那个艺术家的一圈人中逃了出来，径直朝丈夫和迈克尔走来。“你们觉得怎么样？”

“棒极了。”迈克尔说。

“梦幻般的感觉。”汤姆说。

她用一只胳膊搂住了他，仿佛他们仍是小学生。

“我也很不喜欢，”姿瑞莎说，“不过，相信我，它会受欢迎的。他也会。”

“飞机晚点？”汤姆问。他学着军士的样子伸出两只胳膊，倒真的让迈克尔笑了起来。

姿瑞莎摇摇头。“他让我停车，自己下车后沿着大街走。他盯着一块屋顶凸出招牌，一直盯着，动都不动，有多长时间——上帝，我不知道。很长时间。在一家礼品店的橱窗前，他又来这一套，他还收下了能拿到的每家妓院的广告。几百张，显然是要用于艺术创作，但是最后谁来拿这些东西？我。”

“显然？”汤姆问。

“我觉得他不喜欢女孩。”姿瑞莎低声说。

汤姆把目光从迈克尔身上移开。

“不管怎么样，”姿瑞莎说，“现在他已经在那边对所有的人说，将来美国会变成拉斯维加斯，不是像
拉斯维加斯，而是变成
拉斯维加斯。这个人来这里才三个小时。”

迈克尔耸耸肩。“有些人接受新鲜事物非常快。”

晚宴结束之后，他们一起来到迈克尔的套房。乔·卢卡代洛已经在那里了，他没有穿衬衣，仍然穿着那条橙色长裤，坐在吧台上，玩着单人纸牌游戏。

“汤姆！见到你真高兴。快请进。”仿佛这是他的套房，“迈克尔对我说，你很有兴趣进一步了解我，令我受宠若惊。”

从艺术博物馆出来后，汤姆一直和迈克尔在一起。迈克尔没有任何时间给乔说任何事情。

亚伯特·奈里和汤姆·奈里跟着他们走了进来，迈克尔朝他们两个点点头，他们走进隔壁的房间，关上了身后的门。

“迈克尔给你说的，是吗？”黑根四处看了看，才明白这个房间怎么如此熟悉。这张落袋台球桌。这是弗烈特结婚前住的套房。套房经过重新装修，但落袋台球桌还留着。迈克尔打开电视，声音很大。电视机也是崭新的。弗烈特一天到晚开着电视，为的就是让房间里有点噪音，不过这些天他们打开电视，是为了防止窃听。晚间节目已经开演了，是一部老电影，里面的人穿着古罗马的托加袍。

乔一只手举着一瓶打开的法国绿茴香酒，另一只手举着一瓶没有打开的杰克·丹尼尔，挑起了眉毛。就在他眉毛挑起的那一刻，黑根试图看到他眼罩后面有些什么，但没有成功。

“我就不喝了。”汤姆说，“听着，我不想有任何不敬的表示，但是我忙了一天了，而且还没有忙完，所以你不介意告诉我正在发生什么事吧？不管你是谁。”

“他是乔·卢卡代洛，”迈克尔一边说着，一边把台球桌上的台球放到三角架里，“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但是我已经十五年不是乔·卢卡代洛了。”乔承认道。

“哦，是吗？”黑根说，“那么你到底是谁？”

“谁都不是，谁都是。迈克尔知道我是乔·卢卡代洛，我们初次见面的时候，那就是我。当然，现在我还是乔·卢卡代洛，不过正如你已经主动了解到的，除了昨晚在酒店登记的信息——那些信息也会消失，顺便说一下——哪里都没有我的记录。有几个人记得年轻时的我。别无其他。”

“对了，”黑根说，“你是个幽灵。”

乔大笑。“你猜得很对，汤姆！你让人感到特别
亲切。”

迈克尔·考利昂开球的咣当声惊得汤姆从吧凳上掉了下来。

然后，他恍然大悟。什么最接近幽灵？间谍。乔是一个间谍。中央情报局的。

“你真的不想喝点酒吗？”乔说，“你有点坐立不安。”

“他喝了很多的咖啡。”迈克尔开球时有两个球落袋，他继续击球，“你简直不敢相信，他一喝就是几加仑。”

“那东西会要了你的命的。”乔说。

黑根坐在吧凳上，转过身来看着迈克尔。“这是怎么回事？自打克莱斯特离开芝加哥后，你就再没见过这个独眼龙，现在他度假来这里，声称自己在——”

“公司。”乔说。

“而我们应该相信他吗？没有查一查——”

迈克尔猛地把二号球打进了角袋，他毫无必要地用了很大的劲。

“你不在状态，汤姆。”迈克尔用西西里岛方言说，“这么急于下结论。你凭什么认为我很多年都没有见过他？我只是告诉过你，他是我在地方资源养护队结交的朋友乔。你凭什么认为我没有查证他为谁工作？你凭什么认为他只是度假路过，而不是专程来和我们谈公事？”

黑根皱起了眉头：我们
？

黑根——或者迈克尔——怎么能够确确实实地知道，乔不懂西西里岛方言？

迈克尔瞄准三号球，来了一个难度很大的擦边打，轻轻松松就把三号球打进了球袋。“汤姆，在参议院的那些听证会上，你是我的律师，”他用英语说，“你的表现一流，但——”

三号球，边袋。

“——幸运的是，我还有一道防线。”

“说防线有点过了，”乔一边说着，一边收拢吧台上的纸牌，“保障你的安全，就是这么回事，朋友帮朋友而已。你表现得非常出色，汤姆，我们都用不着做很多工作。”

很多
工作？

迈克尔放下球杆。

事情是这样的，他说，纽约那栋农舍遭到突袭之后不久，乔联系上了他，当时联邦调查局设立了“顶级黑帮分子”项目小组，很明显，他们将对所谓的黑手党施加更大的压力。自打那天比利·毕晓普要看迈克尔的飞行员执照，迈克尔为了保护乔，说自己没有执照之后，他和乔就再没见过面。在那段时间，乔的飞机在雷马根上空被打了下来，他逃出了战俘集中营，随后被派到美国情报部门工作。之后，由一件事引出了另一件事。他在欧洲执行了很多任务。最近几年调回了美国本土。长话短说，乔——他一直对迈克尔心存感激——觉得他也许能够帮助一个老朋友。他有各种各样让人避免牢狱之灾的办法，不会让他遭到起诉。如果真的走到这一步，联邦调查局也不会知道由谁负责，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有什么条件，迈克尔想知道。没有条件，乔说。我们不像联邦调查局那样想找一个线人，不会使你在自己的领地里陷入麻烦。我们有任何要求的话，那就是纯粹的现款购物、立马取货的交易。如果迈克尔被要求做某件事，但他的确不想派人去做，乔许诺说，那也没关系，直接拒绝就是，事情就到此为止。乔不想买一个奴隶，或者一个吓坏了的求人者。他只是一个卖主。

黑根在脑海里开始一件件地过滤过去三年里令他疑惑的各种任务，不过马上就不再想了。他无法去想。

“那么，你们为什么突然要把我拉进来？”黑根问。

“乔有个提议，”迈克尔说，“我需要听听你的意见，这是一个大计划。从我们一直努力运作的事情后退一步，目的是为了前进十二步。如果我们答应的话，我需要你全程参与。”

“一个提议？”

迈克尔抓起球杆，指着乔，请他来谈，自己却开始估算球台上四号球的角度，准备来一个不可思议的打法。

乔轻拍着汤姆的肩膀。“我在这儿要告诉你的事情，你要么会喜欢，加入进来，要么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不是这样就是那样。显然，我面对的是懂得在这种情形下如何表现的人。”

迈克尔这一杆没有打中，但也没有差很多。

“很长时间以前，”乔·卢卡代洛说，“我告诉迈克尔——我敢打赌你记得这事，迈克尔，当时我们在谈论墨索里尼——我说，在人类历史上还没有任何英雄、任何罪人、任何一位领导人是不可能被杀死的。”

迈克尔点点头。“我印象很深。”

“这就是你们政府的提议，简而言之，直接来自阿尔伯特·索菲特本人。索菲特是中央情报局局长，他也得到了总统的批准。如果你们——其实是你们的商业利益——能够回到古巴，在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来，你感觉如何？你们在那里为我们做一件事，报酬就是让这个梦想成真，你感觉如何？物超所值，我应该这么说。每一毛钱都完全合法，而且，我们还可以采取一些措施，实际上是给你们免税。我们甚至可以帮助训练你们的人。其实，我们将会坚持这一点。”

“训练他们？”

“古巴革命改变了很多事情，你们派去执行任务的人必须了解这些变化，流亡在外的古巴人也会帮忙。我们认识这些人。我们对他们的技能和局限非常清楚。还有一些程序必须遵守，为的是，正如我说过的，不让任何人被捕入狱，无论是在美国，还是——但愿不会如此——在古巴。风险就是——让我把话说清楚——如果一旦事情出了差错，我们与整件事情没有任何关系。如果苏联人认为我们是幕后指使者，我们可能得考虑第三次世界大战。当然，如果你们的人陷入麻烦，我们将尽全力帮忙，但不至于暴露我们和这个计划的关系。你们，你们的人，将以平民百姓的身份行动。你们从来没有和我见过面。不存在我这个人。”

要不是乔提出的计划如此事关重大，黑根会觉得有点可笑，因为乔费尽口舌总算说明白了一点：他绝对
不是任何类型的关系户。连杀死一个地位低下的巡逻警察都违反了他们的传统规矩，黑根心想，他妈的在刺杀另一个国家的领导人之后他们怎么能摆脱干系呢？

而且，显而易见，与公众、联邦调查局和中央情报局的想法不同的是，杀人总是有一定原因
的：自我保护，报仇雪恨——而不全是为了获取某种报酬
。

但这难道不是报仇雪恨吗？因为从考利昂家族的一个放高利贷的人那里偷了一百美元，有人便会付出生命的代价。古巴政府接管或者关闭他们的赌场，这难道与偷窃几百万美金有所不同吗？

而且，究竟有什么规矩能制约一个引退的教父？

迈克尔·考利昂采用主球打第三球撞击目标球的办法，非常精彩地把四号球打进了边带。六号球跟着五号球滚动，活像一个试图向正在生气的情人道歉的男人，两个球一起消失在角袋里。

“哇，”乔说，“现在我都看明白了。”

正在这时，传来了敲门的声音。

“我们有客人吗？”黑根问。

“他迟到了，”乔回答，不过去开门的是迈克尔，“我向你道歉。不过你也许知道，他几乎总是迟到。”

来的是科比特·M.谢伊大使。

“对不起，先生们，”他说，财政部特勤处的特工站在走廊里，这就是说，他们早先已经得到许可，搜查了整个套房，“我刚才和两个儿子谈了一点事。那么，现在我是否可以告诉总统和司法部长，我们达成了一项交易？或者，你们有需要我传达的问题吗？你是怎么说的来着，顾——问——先生，不管总统有什么吩咐，我们都会办妥的。”

第二十七章

卢卡代洛和谢伊离开之后，黑根给自己调了一杯烈酒，走到了阳台上。街对面那个赌场，北非城堡的屋顶凸出招牌之上，约翰昵·方檀的名字发出五颜六色的光芒。芝加哥的赌场。没有哪个表演者“属于”某一个家族，但几年来黑根一直耿耿于怀的是，他们竟然让拉斯维加斯最受欢迎的演员去了街对面，到考利昂家族最大的竞争对手开办的赌场里演出。黑根不喜欢
约翰昵，不像维托和弗烈特那样喜欢，连迈克尔都在一定程度上喜欢他。迈克尔是对的，家族之间不应该为哪家赌场雇哪个歌手这样的小事而争斗，但事实上，迈克尔也是在为弗烈特开脱，当时弗烈特负责考利昂家族酒店的娱乐部门。弗烈特以为自己与约翰昵的交情完全可以取代讨价还价，所以当方檀——毕竟他与鲁索关系也很好——与北非城堡酒店签署了一项六年的专属合同时，弗烈特感到非常突然。去他妈的交情吧，交易就是交易。

这也是交易。他深吸了一口气。他不能把自己的感情带进这个交易。

门开了，迈克尔也来到阳台上。这里有一台嵌入式高保真组合音响，迈克尔打开了收音机，大概又是为了防止窃听。是歌剧。黑根并不特别喜欢歌剧，迈克尔知道这一点，黑根也懒得说什么。

“这不是你头一次听到那个提议，”黑根说，“你知道有多长时间了？”

迈克尔啪的一声打开了打火机，这是一个镶了珠宝、刻着什么字的打火机，他的脸在火焰的照射下发出亮光，他长长地吸了一口烟。“自从我最后一次去古巴——”

“你最后一次去古巴？你——”和弗烈特一起去的
，黑根根本不想提那事儿，“古巴革命刚刚开始，那时候他们就知道了？那时候你
就知道了？”

“那时候我们谈到过这些，”迈克尔说，“当时，那与其说是一个提议，还不如说是一个想法。他的想法，只是说说而已。当时，我以为那场革命远远不是一个人的领袖魅力问题。我觉得杀了他不顶事。”

“那现在呢？”

“还是一样。只不过现在，我认为即便这样做有什么影响，也不会有什么用。

更多的谜团。汤姆喝了一口酒。

“我爱你，”汤姆说，“不过到了这个阶段，我们也许该各走各的路，最起码在事业上。”

“我想的刚好相反。”迈克尔说。

“不管
你怎么想，我可以告诉你，我已经受够了被蒙在鼓里的滋味，受够了一会儿让我参与，一会儿又不参与，然后又参与，然后又不参与的滋味。我是你的哥哥，然后我又只是你的律师。我是你的顾问，然后我又只是拿你报酬的一个政客。你出国的时候，由我来管理一切，然后我他妈的什么也不是，你连这样的大事都不问问我的意见。你知道我不会以任何方式说任何事情的。真的，如果事先没有和你交换意见的话，在一个我今天早晨刚刚认识的人面前，我不会和他谈论任何问题，更不要说科比特·谢伊了。但是，由于某个秘密的原因，我不得不自己来猜这个谜，这都是你一手设计的。”

“听着，汤姆，没有什么谜要你猜。我希望你先听他说，是因为那是他的计划，不是我的。我们将提供服务。米基·谢伊可以让你确信，总统在背后支持这个计划。你看到米基有多愤怒了。对我们来说，这是交易。钱，机会，权力。对他们来说，这是报复。我自己对此并没有把握，但是没有更好的办法能亲眼来看一看了。”

米基·谢伊，除了维托教父，黑根从来没有听过其他人这样称呼大使。

“你想谈谈这事，汤姆，那就让我们谈一谈。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重大的决策，我们需要杰拉奇的人来做这件事，这使得整个过程更为复杂。从理论上说，我们可以用我们在内华达的人，但是唯一有能力做这种事的人就是亚伯特·奈里，而我们不能冒失去他的风险。这样的行动基本上就是自杀式的。如果我们叫杰拉奇的人去做，他们要么成功，要么失败。如果他们失败的话，我们已经经过巧妙安排，可以摆脱干系。任何后果都由他来承受，而不是我们。我毕竟已经引退了。”

黑根嘎吱嘎吱地嚼着酒杯里的一块冰块，眼睛注视着附近黑暗的沙漠。

“有可能他们成功了，”迈克尔说，“但共产党仍然大权在握，那又怎么样？世界既没有变好也没有变坏，而我们最终会惹上一点小麻烦。但是想一想，汤姆，想一想这样做是不是的确
能改变什么。自由回归古巴，我们在古巴的生意重新开张。不仅合法
，而且规模比目前我们拥有的任何买卖都要大。我们将有恩于我们的政府。还有，美国要在古巴建立的不管是什么样的傀儡政权，这足以保证我们赶在其他家族前面在那里重新站稳脚跟。我们可以很容易让纪律委员会的其他人相信，杰拉奇和他的人只是我们的
傀儡。一旦古巴的赌场重新开业，我们与政府合作引起的任何风波都会因为他们即将到手的几百万利润而平息下来。不过，无论如何，不管这事是什么结果，我们将得到政府准备支付的一半报酬，杰拉奇得到另一半。他永远不会知道，整个过程是由我们控制的。乔和他的同事与他谈的时候，只字不会提到我们。我们将得到一半的报酬，每次有任何大型交易，杰拉奇上缴给我们的份额也是这么多，只不过在这桩买卖中，乔将会直接把报酬交给我们。杰拉奇太过于机会主义，太敢作敢为，不可能拒绝这样的机会。而且他手下有一大拨西西里岛人，他们都很勇敢、坚定。另外还有一个好处，他们无需遵守不杀警察或政府官员的规矩，可以派他们去执行这个任务。一旦出现不太可能发生的情况，也就是杰拉奇真的
来征求我们的意见或许可，我们就说已经退出了这种事。如果他提出分一半的酬劳给我们，我们可以礼貌地加以拒绝。他的努力只有获得成功，他才可能了解某种内情，可能是通过他的教父——佛勒儿教父。是的，可那又能怎么样？到那时，杰拉奇成了英雄，而他能有那一天，都是多亏了我们。不过，关键是这样，汤姆，我身边需要有这么一个人，他非常精明，非常忠诚，使得我——使得我们——可以同时用两个脑袋思考。没有你在我身边，我不能，也不想推动这个计划。”

“没有我，你已经想出了非常周密可行的方案，”黑根说，“你身边有你的老朋友乔，奈里也在你身边。尼克·杰拉奇做最苦最累的活儿。我并不是不可缺少的人，迈克尔，看一看我们这个行当的死伤人数统计，这个行当持续了几个世纪，每年都能带来利润，不会因为少了任何一个人而干不成事情。”

“不，我需要你
，汤姆。你和大使打了好些年交道，总统不可能违背老爷子的意愿做不利于我们的事情。”

“你可以派别的人去，律师、法官之类的人。”

“你是这个地球上我唯一信任的人，这一点你很清楚。我从来没有做过因为不看重你或不需要你而把你排除在外的任何事情，我只是想努力保护你。”

“保护我，是吗？”黑根说，“非常感谢。”

“你想要我说什么？你想要我说，我也是人？想要我说，我也犯过错误？尤其是在牵扯到你的问题上，想要我说，我对不起
你？这些是你想要的吗？”

汤姆叹了一口气。“当然不是，我想要的是一些直截了当的答案。”

迈克尔伸出胳膊，做了个“你先请”的手势。“随便问，顾问。”

“他那个眼罩是真的吗？”

“你就问这个问题？”

“我会慢慢问到大的问题的。”

“他告诉我是在战争中受的伤，此后我就再没想过这个问题。”

“那他也是真有其人了，对吧？整件事情，你确定里面没有任何阴谋？大使可能在他儿子竞选总统时帮了忙，但他没有任何官方的职务。我从来就不信任他，我相信你也不信任他。”

“乔是我一开始的联系人，”迈克尔说，“不过，在我决定也许可以接受这个计划之后，我坚持要求面见阿尔伯特·索菲特。我在华盛顿参加总统任期过渡小组的会议时，根本没有见那些人，这你是知道的。不过我的确见到了索菲特局长。即便在那个时候，我也觉得这可能要冒的风险太大。就像那次搞得乱七八糟的入侵，那是上届政府批准的。乔说的都是实话，索菲特说的和他没有两样。美国军队不能入侵古巴，因为那样一来苏联人会报复。如果美国只是采取经济制裁，五十年后那个国家还是在共产党手里。我们的政府不敢直接采取任何行动，所以他们必须另辟蹊径。他们试过了A计划，失败了。我们是B计划。”

“那么，我是不是可以认为，这差不多就是你所谓的‘引退’的真正原因？”

“是，也不是。听着，你差不多已经知道了全部的真相。你对合法经营的金融财务问题了解得比我多。我们为了帮助总统当选所做的一切没有你不知道的。至于把我们全部的关系户都归为一个小组，让杰拉奇和我都可以独立指挥——见鬼，汤姆，如果你是西西里岛人的话，你就知道我们会称这是一个分部。”

汤姆又喝了一大口。

“刚才我说的话你应该当成笑话听。”迈克尔说。

黑根晃动着杯子里的冰块。“听到了吗？这是我在笑。”

耳边传来了一阵警报器的呼啸声，随后又有一阵。两辆救火车风驰电掣般驶过。市中心的最远端发生了一场大火。

“好吧，你是对的。我没有把一切都告诉你。我还有两件事必须处理。我不可能以平民老百姓的身份去做这两件事，所以我设法和纪律委员会达成了一项协议——好了，看在基督的分上，汤姆，你也猜得出来。”

“那么，你说的这两件事之一便是古巴的这个计划？”

“不是，古巴的计划只是一个达到目的的手段。”

汤姆拍拍上衣，想找一支烟，他在胸前的口袋里找到了一支。他的态度开始温和起来。作为一个孤儿，他不相信任何人际纽带的稳定性，但是他打心眼里知道，他命中注定要做迈克尔的顾问，就在现在，直到永远。

迈克尔按开了打火机。对吸烟的人来说，他那打火机的火焰烧得太猛了。

黑根咬掉了这支古巴烟的过滤嘴。

“谢谢，”黑根说，“很不错的打火机。”

“别人送的礼物。”迈克尔说。

“那另外两件事呢？”黑根问。

迈克尔为自己又点燃一支香烟，然后指着北非城堡酒店说：“第一件——”

“方檀？”黑根说，“我都猜腻味了。”

“方檀？”迈克尔嗤了一声，“不是，不是，不是，我指的是鲁索
。如果我引退了，实打实地引退了，路易·鲁索在过去的几年里积攒了如此大的势力，纪律委员会最后会让他当上总老板，那对我们的利益将是一个沉重的打击，尤其是在这里和塔霍湖，也包括古巴。一旦那里的生意开张的话，他会对付我们的，但我们却无力阻止他。我们在这里有一个分部的人马，但相对来说，人数少，而且多是打手。如果我们在纪律委员会没有席位，鲁索又当上了总老板，在政治地位上我们将被打败，那就等于全军覆没了。”

“没错。”黑根说。

收音机里传来DJ的声音，说听众朋友们一直在听的是马斯卡尼的《乡村骑士》，随后又激动万分地开始做起啤酒的广告来。

“如果鲁索做了总老板，我们知道大使的思维方式，我很担心‘鸟脸’与总统的关系将变得比我们还要密切。”

“我想我已经猜出了另一半，”黑根说，“不过，我以前从没听你这么叫过他，我从没听你叫过任何教父的外号。”

“好吧，为做这件事而引出了第二件事。”迈克尔微笑着，这是一种没有任何快乐可言的微笑，“你想知道是谁给了我这个打火机？”

“让我猜猜，鲁索？”

“你突然之间又想猜了？不是，汤姆，不是鲁索。”

迈克尔把杰拉奇的事情告诉了黑根。

他告诉黑根，他过去试图杀掉杰拉奇。

他告诉黑根，一旦时机合适，需要再试一试。

黑根静静地听着，尽管心里知道他应该对遭受这么长时间的忽视而感到愤怒，但却不得不使劲压住心中涌动的兴奋。

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杰克·丹尼尔。几乎不喝酒，甚至连葡萄酒都不喝的迈克尔，要黑根也为他倒一杯。

“问题来了，”黑根一边把酒杯递给迈克尔，一边说，“有什么可以防止中央情报局把你计划对杰拉奇施展的伎俩施加到我们身上——利用我们做这个活儿，事后便把我们除掉。”

“又能和你这样商量，感觉很好。”迈克尔说。

“还有……”

“说得对，”迈克尔承认，“这是最棘手的，不过，我们有关系户，可以让‘局’里与‘公司’斗，或者反过来，至少斗到一定的程度。还有，不要忘了，我们确确实实有一个家庭成员在司法部工作。”

“谁，比利·范阿斯代尔？”黑根嗤之以鼻，“那个孩子仍然觉得他是因为父母的关系才得到那份工作的，他一定会想尽办法和我们保持距离。”

“他将做我们需要他做的事情，”迈克尔说，“就是在那个黑塔窟里为我们充当私人密探。他很有野心。他憎恨我们。他觉得他与我们联姻，导致他被困在法律图书馆里，而不能召开记者招待会，或者出庭打官司。我们没有必要利用我们的关系户把他提拔到更好的位置。他会利用我们——他认为他所了解的我们——去达到这个目的。之后
，我们可以礼貌地请他帮忙。”

“也就是说，”黑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笑出来，“我们给他一个无法拒绝的恩惠。太聪明了，迈克尔，老爷子会为你感到骄傲的。”

维托·考利昂从未来过拉斯维加斯，不过，阳台上的两个男人感受到了他的影响力，他如一只温暖、有力的手向他们压下来。

“我们等着瞧吧，任何计划的最终考验是它的执行过程。”

“为计划的执行干杯！”黑根说。他们咣当一声碰了杯，为他话里可怕的一语双关而干杯。

第八部

1961年——1962年

第二十八章

就这样，在不折不扣的冷战僵局当中，迈克尔·考利昂和尼克·杰拉奇开始了他们最后一年的合作。

他们曾经相互攻击过对方，却错误地认为对方并不知情。

他们两个都自以为各自保守着一个秘密，受到这个秘密的束缚，他们时时刻刻都提防着，以免在无意中暴露自己的意图。

他们也许急于想杀掉对方，却又做不到。

没有纪律委员会的许可，杰拉奇想对迈克尔或者鲁索采取行动是没有安全保障的，但如果不是纪律委员会的成员
，却要得到这个许可，也是不可能的。同样重要的是，杀掉迈克尔·考利昂，也意味着摧毁了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由收受贿赂的政客、法官、工会官员、警察、消防署署长、建筑巡查员、验尸官、报纸和杂志编辑、电视新闻制片人以及占据重要位置的文书和秘书组成的大军。除了迈克尔和黑根，没有谁认识每一个收取家族贿赂的人，也没有谁知道这个关系网如何运作的全部细节，而黑根似乎有着金刚不坏之身。迈克尔曾经不把黑根的尊严当回事，但这两个人对彼此的需要如同老夫老妻的相互倚赖。即便杰拉奇看错了这一点，但他有一点是对的：想策反黑根，代价太大，成功的几率也许只有千分之一，千分之九百九十九的可能是杰拉奇招致杀身之祸。即便杰拉奇除掉了迈克尔，也很难想象黑根（他远在内华达，连意大利血统都没有，没有可能接管组织）会说，好吧，尼克，这个关系网是这么运作的
。就连杰拉奇目前与这个关系网的间接联系也显得非常宝贵，容不得半点破坏。

至于迈克尔，他太需要杰拉奇了，不可能杀他。谁还能执行古巴的那个计划？迈克尔需要一个能够挑选合适人选完成任务、事后又能除掉他的人：杰拉奇再胜任不过了。

更重要的是，在这个过渡阶段，谁还能担当其他教父信得过的教父呢？如果现在杀了杰拉奇，迈克尔将不可能做到信守他对妻子和父亲作出过的承诺。

他的前妻。他已故的父亲。

没关系。离婚和死亡是可怕的事情，但是如果一个男人用这两件事作为借口，不再信守自己的承诺，那他无论如何也无法认为自己是一个知廉耻的人。

在迈克尔·考利昂告诉他他是新老板之前，尼克·杰拉奇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身体有颤抖的毛病，之后这个毛病也没有完全消失，但外人几乎察觉不到，而且很好解释（打寒战、喝咖啡引起的抖动）。这种情形一直持续到那个夏天，那是他头一次与乔·卢卡代洛（他以为他是“艾克·罗森特工”）一起去新泽西州那片沼泽地——他和弗烈特筹划东科尔玛墓地时找到的地皮。不管弗烈特的计划怎样周全，这块地算是意外之财。杰拉奇把那里的空房子用作各种货物的仓库，不然就干脆闲置这块地产，静候观变。他愿意的话，随时都可以以买入价两倍的价格卖掉这块地。

他们一起坐车去那里，唐尼·巴格斯开车，长着娃娃脸的意大利本土黑手党党徒卡尔米内·马里诺也坐在前排。罗森戴着一个眼罩，看上去一点都不像犹太人。他带来了另一个特工，一个祖先是英国新教徒、下巴紧绷的人，名字大概叫多伊尔·弗劳尔。一个众议员曾告诉杰拉奇，迈克尔没有会见总统任期过渡小组的任何人，同样也是这个众议员，把这一切都和阿尔伯特·索菲特谈了，后者明白无误地证实，罗森和弗劳尔确实是中央情报局的特工。然而，杰拉奇仍然带了一辆随从车，里面坐着埃迪·帕拉迪塞和一些打手，以防万一。

他们拐下满是车印的泥泞公路，朝那所空房子开去。几年来，一些缺乏管理的垃圾车司机和平民把这个地方当成了垃圾场。这块地皮上布满了炉子、抽水马桶和锈迹斑斑的废弃的车辆和农用机械。浮渣池里突兀出来的瓦砾堆是以前的埃贝兹体育场的一部分。

“这是一个安放尸体的好地方。”罗森说。

“据我了解，不会有这种事的。”杰拉奇说。这是实话，这块地皮上出现的任何尸体都是老百姓干的。这边黑手党的人——大部分是斯特拉其的手下——知道谁是这块地皮的主人，对此敬而远之。“我们是警察们虚构的最好的妖怪。每次你们这些家伙发现一具被地毯裹着的尸体，就会怪到我们头上。”

“我们不是警察。”罗森说。

“我奶奶也有这样一个东西。”弗劳尔说，他指的是唐尼的人造肛门扎袋。

“你慢慢就习惯了，”唐尼说，“可能就像是你朋友那个偷来的东西。”

“你是不是拉屎了？”罗森说，“我闻到这里有一股大便的味道。”

唐尼拐弯拐得特别猛，一道湿泥飞溅起来，他正准备说一些傻乎乎的话，这时卡尔米内打断了他。“不是他的屎，这个味道，是新泽西。”

多伊尔和杰拉奇都大笑起来，气氛缓和了下来。卡尔米内天生就有领袖风范，他快三十岁了，但看上去要年轻十岁。因为母亲的关系，他成了博奇奇奥家族的亲戚，同时他也是切萨雷·因代利卡托的教子，后者是巴勒莫黑手党教父，从一开始便是杰拉奇在致幻毒品生意中的搭档。这个年轻人最初来到美国，是在第一次全体家族会议期间充当人质。五年后，他已经在尼克博克大街统领着一队意大利本土黑手党党徒。

空房子后面已经停了两辆车。现在是大白天，但两辆车都在上下晃动，里面有野鸳鸯在交媾。

“就当地人而言，这是我们在这里碰到的唯一的问题。”杰拉奇说。

随从车停在他们后边，只有埃迪·帕拉迪塞下了车。

“你抖得和那两辆车一样厉害，”罗森说，“你没事吧？”

“唐尼和他那该死的空调。”杰拉奇说，但车里并不是特别冷，他下了车，走一走可以让身体的颤抖停下来。

卡尔米内也下了车，他动作流畅地从长裤的腰带里拔出一支手枪，对着空房子的墙板打了三颗空尖弹。

两辆非法闯入的轿车突然开始东倒西歪起来，车里面的私通男女吓坏了，赶紧抓起扔得满车都是的衣服。卡尔米内又开了一枪。

“空房子宽阔的一面连中四枪。”弗劳尔说，“令人难忘的开端，朋友，不过我该提醒你一下，测试的难度会越来越大。”

两辆车飞速开走时，卡尔米内挥了挥手。

大家都笑得很尽兴，包括两个特工。杰拉奇的颤抖已经停了下来。

“上一次他这么打枪，”唐尼说，“那些乱搞的人陷在了泥泞里。我们过去帮忙推车，但他们下车跑了。其中一辆车被拆了，我们的一个朋友因此被逮捕。我不知道你们是否能把被性变态者扔掉的车说成是被偷？”

“蟑螂莫莫”的拆车场遭到突袭时，他碰巧就在那里。如今他正因为重大偷窃罪在监狱里服刑。

“福特车里那个女孩的乳房会让人发狂到不想过明天了。”弗劳尔说。

“有了那样的乳房，去他妈的明天吧。”卡尔米内表示同意。

罗森点点头，他眼神幽远，嘴里咕哝着：“不错，不错。”杰拉奇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他说的不是那个红头发女孩的乳房，而是在评论这块地皮。

“看起来怎么样？”杰拉奇问。

罗森不住地点头，他沉溺在自己的想法里，顾不上答话。杰拉奇把他们让进了空房子里。罗森嘟哝了一声，表示感谢。这所房子只是从外表看来很残破，房子里面进行了加固，工匠就是给考利昂家族打造装甲车的那个家伙。

“谁带纸了？”罗森问。他手里举着一把铅笔。

弗劳尔从衬衣口袋里掏出一小张纸。

“大一点的。”罗森拿着铅笔在空气里做着打鼓的动作，速度快得也许连巴迪·瑞奇都会羡慕。

“我们有一个面包店的盒子。”埃迪·帕拉迪塞说。

罗森皱起了眉头。他皱眉的时候，你几乎可以看见那个眼罩后面的任何东西，“必须是纸。”

“抱歉，”埃迪说，“我从不把事情写下来，这样我就什么都不会丢失了。”

杰拉奇朝车里看了看，找到了贝芙的生物课笔记本。“这个怎么样？”

罗森向他表示感谢。他坐在房子里的地面上，画起把里面改成体育馆的设计图。他的手能动多快，他似乎就画多快。他走到外边，找到一个可以盖兵营的地方，也画了设计图。卡尔米内和巴格斯坐在浮渣池的垄上，开枪打海鸥和老鼠，这个情景启发了罗森，他跨着大步丈量了距离，勾画了一个步枪打靶场的轮廓。

唐尼什么也没打着，而卡尔米内活像“水牛比尔”，海鸥应声爆炸，被鲜血染成粉红色的羽毛四下飞散。除了做过警察或参加过战争的人，这个行当里的大多数成员，包括杰拉奇，确实不能打中这所空房子另一面的目标，如果需要开枪射击的话，一般都是近距离的。杰拉奇甚至从没听说过有谁是被步枪打死的，而在古巴执行这项任务可能需要用步枪。有谁听说过犯罪组织的狙击手？由此看来，有谁比卡尔米内·马里诺更适合去古巴，做掉一个公认的自由世界的敌人？

“这是你看到的最可恶的事情吧？”弗劳尔问。他用胳膊肘碰碰杰拉奇，点头示意他看自己发狂般的画风。

罗森把贝芙的笔记本递给杰拉奇。考虑到他的速度，他的设计图看上去不可思议地清楚流畅。设计图画得很好，很容易实施。兵营的设计很简洁。

“我是一个不得志的建筑设计师。”罗森似乎带着歉意说。

杰拉奇说他手下有一帮人，可以在三天之内完成这个活儿。罗森皱起眉头，说真正做起来远比这个要复杂，也就是说，各种各样的政府规章制度，使得这样做没有可能，既有资金的因素（杰拉奇可以让人干完这个活儿，他有权在这个过程中挣点钱），也有安全的原因。

也就在这个时刻，杰拉奇才确信整个计划都是千真万确的。这些小丑的确是在为政府工作。

罗森要回笔记本，一页一页地翻着，如同一个老处女对着婚礼用品商店的橱窗呵气。“我不知道会怎样，”罗森说，“但愿当地的人不会是大麻烦。”

“什么样的麻烦？”杰拉奇问。

“人们在这里倾倒最不好处理的垃圾，或者与临时照顾他们孩子的人做爱，夺走了这个地方，”弗劳尔回答，“这一定会引起社区的注意。”

“尤其是在新泽西。”卡尔米内说。他回到车上取更多的弹药。

“我来自
新泽西，先生。”罗森说。

“那么你是肯定知道的。”卡尔米内说着耸耸肩，砰的一下合上了汽车的行李箱盖。

“我喜欢你，”弗劳尔拍着卡尔米内的背说，“你正是我们需要的人。”

“我的背？”卡尔米内说，“不要再碰它。”

“他觉得这样不舒服，”杰拉奇说，“拍拍背什么的。”

“不舒服，”卡尔米内说，“许多死人正对此哈哈大笑，我想。”

“现在我更加确信，”弗劳尔说，“马里诺先生，你是头号人选。看看所有那些死老鼠，加上你的态度，想打败你可不容易。”

卡尔米内咧着大嘴笑着，还拍了拍弗劳尔的背，弗劳尔假装也要拍他的背，但突然停了下来，他们两个都笑得前仰后合。

“我只见过意大利人特别害怕别人的触摸。”罗森嘟哝着说。杰拉奇不由得怀疑他到底是不是真正的意大利人，或者，是不是只有不是意大利血统的人才会说这种话。

“当地人不会有麻烦的，”杰拉奇说，“相信我。”

第二天，公路边上竖起了一块告示牌，申明这是一块专属的新地皮。“豪华房地产建筑，1962年6月出售！”告示牌下端写着。还要过一年。这应该可以把当地人的任何好奇心转变为有利条件。他们的期待也许会使这块地皮发展得很快——排干水、雇来律师和建筑师、贿赂规划委员会，发展住宅区的常规程序对一个黑手党教父来说与其他任何人并没有什么不同。

那天夜里吃晚饭时，尼克·杰拉奇开始颤抖，抖得足以吓着巴布和贝芙。夏洛特想叫救护车。“没什么，”他说，“喝咖啡喝的。”她说她以为他已经好了。“问题是，”他说，“下午我在俱乐部喝了一杯浓咖啡。”其实他没有。吃饭的过程中，他把意念集中到手和下巴的颤抖上，颤抖停止了。但是，第二天早上颤抖又开始时，夏洛特说如果他不去看医生，她就拿一把刀，刺伤他的腿，他就没辙了。他说他很好，颤抖会停的。她去厨房拿了最大的刀。他笑着对她说，他爱她。她把刀晃来晃去，说她不是开玩笑。“我也不是开玩笑。”他说。他的确不是开玩笑。他抬起颤抖的双手。“乖乖的，替我给医生拨个电话，好吗？”但是她刚放下电话，他的颤抖就停了。

他的私人医生用器械在他身上戳来戳去，又问他一些问题，但他不知该怎么回答。

“我怀疑问题可能出在你的头部，”医生说，“你的工作非常辛苦吗？压力、焦虑之类的，或者在家里没出什么事吧？”

“你以为我他妈的是个疯子，是这个意思吗？”

他把杰拉奇转诊给一个专科医生。

“如果专科医生
只是精神病医生的代名词，我会回来的，只不过不再是个病人。”

医生说他当然知道这一点。

那个专科医生据说是个世界知名的神经病学家，个头特小，刚刚五英尺高。他诊断杰拉奇得了轻度的帕金森氏症，与那些年当拳击手时头部挨打有关系，诱因是一次严重的脑震荡。

“我脑袋挨打的次数没那么频繁。”杰拉奇说。

“你们拳击手都是一样的德行，”专科医生说，“你们只记得对手被打成什么样子。不过，给我讲讲那次脑震荡，不久前发生的事，是不是？”

杰拉奇根本没有给医生提过害他差点丧命的那次坠机事故。“我想应该是吧，”杰拉奇说，“如果说七年前可以算是不久前的话。”

“七年前出了什么事？”

“我摔了下来，”杰拉奇说，“摔得失去了知觉。糟糕透了。”

医生用医用手电筒照着杰拉奇的眼睛。“从哪里摔下来的？”他问，“帝国大厦？”

“差不多。”杰拉奇说。

尼克·杰拉奇从安蒂卡·福卡切利亚餐馆楼上的窗口，盯着一个瘦削、结实、留着小胡子的人——他的朋友兼生意伙伴切萨雷·因代利卡托——穿过圣方济广场，似乎是独自一人。这个广场是一片灯火通明的绿洲，深深地隐藏在巴勒莫老城黑暗狭窄的街道中。

切萨雷教父并非独自一人，他手下的士兵和保镖都接受过他的训练，学会了与环境融合。一个粗心大意的观察者不会猜到，教堂前那些靠在黄蜂牌小型摩托车上的年轻人，还有在这家餐馆外边来回打转、大侃足球经的那四个人是切萨雷教父的手下。一个粗心大意的观察者也许会猜测，正在穿过广场的那个穿着不是订做的西装、没什么特点的男人是个历史老师，只差几年就要退休，而不会猜到他是盟军进攻西西里岛的英雄、巴勒莫势力最大的黑手党教父。

不过也得承认，在巴勒莫这个城市，几乎没有什么是能被马马虎虎地观察到的。

现在是下午三点，这家餐馆已经关门了。负责他们那桌的侍者已经被切萨雷教父的手下人搜了身。一个人在门口站岗。楼下也有他的人，监视着厨师和后门。

杰拉奇和因代利卡托一边喝着葡萄酒，吃着这家餐馆久负盛名的牛脾脏三明治，一边讨论着他们日益红火的致幻毒品生意的各种细节。他们说的全是英语，不是出于安全考虑，而是因为即便这些年不断来西西里岛出差，身边也有不少西西里岛人，杰拉奇的意大利语依旧糟糕透顶，更不用说西西里岛方言了。他听得懂，但不会说，他不知道是心理障碍还是别的什么原因造成的。

“很高兴你来到我的城市，我的巨无霸朋友，”切萨雷教父说，他已经吃完了最后一口，正在舔着手指头，“不过这些事务，我不知道，我想它们不是你专程过来和我谈的全部内容吧？”

“这次我带上了家眷，”杰拉奇说，“我的妻子和两个女儿。大女儿秋天就要上大学了。去上综合性大学，我想你会这么说。这可能是我们全家最后一次一起度假。她们以前从没来过你这个美丽的小岛，现在她们都看遍了，至少在十天时间内能看的都看了。”他们本来可以多待一些时间，但他们是坐远洋海轮过来的，尼克·杰拉奇根本不想再坐飞机。“事实上，我以前从没抽时间观光旅游过，这是我第一次来陶尔米纳。你相信吧？”

切萨雷教父惋惜地举起手。“陶尔米纳最好的酒店就是我开的，你为什么事先不告诉我你们要去那儿？我会安排他们像款待王室成员一样款待你们。”

“你已经为我做了那么多事，切萨雷教父，我不想再麻烦你。”

但是切萨雷教父不依不饶，直到杰拉奇答应明年一定再来陶尔米纳，住在因代利卡托的山顶度假村。

“不过，我与你见面还有一个原因，切萨雷教父，关系到你那年轻的教子卡尔米内·马里诺。”

切萨雷教父皱起了眉头。“他没出事吧？”

“他干得很出色，”杰拉奇说，“可能是我见过的最优秀的人。我之所以要和你谈谈，是想派他去执行一个任务，就是这个原因。一个很有价值、很重要但很危险的任务。”

杰拉奇忍不住想对他说实话。因代利卡托是个很令人钦佩甚至令人信任的盟友，与此更为相关的是，他是杰拉奇认识的唯一一个与中央情报局合作过的人。二战中，没有被法西斯分子驱逐到尤斯蒂卡的黑手党人在西西里岛发挥了抵抗组织在法国的那种作用，因代利卡托很快便成为这个很有战斗力的地下武装的领导人之一。通过被放逐的美国教父“幸运”卢西亚诺的引荐，因代利卡托向美国战略情报局（中央情报局的前身）的特工提供情报，为进攻西西里岛铺平了道路。据说是因代利卡托出了一个绝妙的点子，空投成千上万饰有卢西亚诺手写的著名的“L”的红手帕，暗中通知西西里岛的老百姓——不包括来自北部的法西斯侵略者——此地即将发生一场战斗。没有与黑手党合作的英国人在试图攻占西西里岛三分之一的东部地区时伤亡惨重，而在西边三分之二的地区里，尤其是有黑手党大本营的地区，美国人得益于极有价值的情报，伤亡的人数相对少得多。攻占西西里岛之后，在美国人占领的很多城市，被任命为临时市长的都是黑手党成员。盟军撤退之后，大多数的市长都留任了。各个教父从尤斯蒂卡被释放出来之后，他们回到家里，却发现多亏了美国政府和美国战略情报局，黑手党的政治势力已经成倍地壮大。此后不久，切萨雷·因代利卡托被选入意大利议会，帮助发起了脱离意大利、成为美国第四十九州这一场惊人地广受欢迎的运动。

最终，杰拉奇决定不冒这个险。“我不能告诉你任何细节，”他说，“我只能说卡尔米内想接受这个任务，他将做我派的其他人的头领。”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什么原因？你希望得到我的同意，如果我不知道是什么事情，我怎么同意啊？”

“如果你说让卡尔米内退出这个任务，我会照办的，但是我不能详细说明我们要做的这件事——我们必须做的这件事。”

切萨雷教父沉吟了半晌。“我想你是希望我同意我的教子卡尔米内——他每个月都往家给母亲寄钱——同意他去做你觉得会让他丧命的事，对吧？如果不是那样，你就没有必要征求我的同意。”

杰拉奇表示默认。

“你也知道他和博奇奇奥家族有亲戚关系，我不想因为任何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而受到怪罪。”

切萨雷教父说这话的语气并非斩钉截铁，显然是在抓救命稻草。杰拉奇非常清楚卡尔米内·马里诺有那些亲戚。

杰拉奇沉默着，等着切萨雷教父把话说完。

“那么，有个问题，”切萨雷教父最后终于说，“卡尔米内，他对情况的了解和你一样多：存在的危险和做这事的理由。但他还是愿意做，是吗？”

“是的，他绝对还是愿意做。”

切萨雷教父一上一下地点着头，仿佛表明他正在思考自己要说的任何话可能产生的反响。“卡尔米内是个成年男人，”他说，“他不需要我告诉他他能做出哪些勇敢的举动，或者不能做出哪些勇敢的举动。”

“谢谢，切萨雷教父。”杰拉奇感觉到身体又开始颤抖了，他借故说要去洗手间，但他其实是想四处走走，把意念集中在走动上，使得颤抖停下来。不知什么原因，在这方面，几乎没有什么比让阴茎做点事更有效的了。一般情况下，小便比阴茎的另一种功能更为简便易行。

“考虑到很多因素，”杰拉奇回到座位时说，“其中之一便是卡尔米内将负起总责，我觉得派去执行这项任务的最好都是西西里岛人。”许多原因中的一个是西西里岛人没有不杀警察或政府官员的规矩。

“你需要人，”因代利卡托说，“我可以给你。”

“非常感谢，但我不能只为了这项任务冒险进人。我需要在美国待过一段时间的人，我也不想用卡尔米内手下太多的人，尤其是——但愿不会如此——这个小伙子出过点什么事的话。我准备调派那些比萨饼店的人，最好的人手。有意见吗？”

“如果不是为了执行艰难的任务，那么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呢？”

几乎所有隐藏在比萨饼店的人都是切萨雷·因代利卡托直接或间接派去美国的。

“他们中的很多人我根本都不认识。”杰拉奇说。

“你当然不认识。他们不会惹麻烦，不会出问题，有什么需要认识的？”

“没错。我那里有到美国七年的人。我从没见过的人。我需要听听你的建议，切萨雷教父。如果由你来推荐，比如说，你派过来的四个最棒的人——在韧性、人格和智商方面最棒的——你会推荐谁？”

杰拉奇以为他会想一想，但切萨雷教父张口就说了出来，还把每个人的能力简单地介绍了一遍。如果他们有他说的一半那么好，杰拉奇不用派卡尔米内就能毫无问题地把事情给办了。

“还有一件和这事毫无联系的事，”杰拉奇说，“牵涉到你这里的一个叛徒，一个从美国被驱逐回来的人。对我们的纪律委员会来说，一个麻烦人物，或者说他们是这么裁决的。”

杰拉奇不可能亲自去做这件事，切萨雷教父当然也明白，他是个老板，这样的事情必须由别人做。

衰弱的嘉布遣会修士挣扎着走下楼梯，来到修道院的地下墓穴。他患有青光眼和髋部关节炎，不过他决意不要成为修道院的负担。他仍然有能力做年轻时刚来巴勒莫时做的所有工作——既有体面的，比如照管花园，为其他的修士准备饭菜，对尸体进行防腐处理后埋放在隔壁的市立墓地；也有滑稽的，比如说向游客兜售明信片，捡拾他们扔下的肮脏垃圾：苏打饼干罐、酒瓶、失效的闪光灯泡（明确禁止拍照），甚至有一次还有一只用过的避孕套。

此时是午饭过后快三点了，地下墓穴将向公众重新开放。一个德国旅游团的游客们在装有栅栏的铁门外来回转悠。修士越往下走，他们发出的各种粗俗的噪音听上去就越小。他微笑着，感谢万能的上帝让他认识到：即便是受损的听力也是上天赐予的礼物。

楼梯的底端有一张糖纸。修士弯腰去捡糖纸时，他的膝盖啪地响了一声。

在他面前的隧道里，有八千具西西里岛人的穿着考究、渐渐碎裂的遗体。许多遗体挂在排成长列的钩子上，头颅低垂。在修士们看来，这是谦卑的表示。其他的遗体躺在架子上，塞进嵌入的凹室里，从地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有一些躺在木棺里，脑袋枕着枕头，枕头上落着一层薄薄的由肌肉化成的粉尘。活着的时候，他们是公爵和伯爵夫人、红衣主教和有地位的神父、与加里波第及拔剑反对他的人并肩作战的作战英雄。一些人，包括修士的祖父，活着的时候都因为与西西里岛人称之为“朋友”的人有联系而玷污了名节。八千人死了，人们向修道院慷慨解囊，为的就是把他们的遗体或他们所爱之人的遗体陈列在这里。老修士能够感受到这种做法的荒唐之处。八十年前，1881年，也就是修士出生两年后，修道院停止接收遗体，只有一个例外——一个小女孩的遗体，修士帮着摆放的。大多数情况下，那些迫切希望被后人铭记的人都被遗忘了，记得他们的只有上帝。地下墓室里的孩子——有一整个墓室都是他们的遗体——即便被活着的人悼念，数量也很少。多亏了防腐技艺高超的嘉布遣会修士和这里凉爽干燥的空气，这八千具遗体的腐烂被延缓了，但是，除了小女孩的遗体，其他的遗体仍然遭受到了腐烂的侵袭和尘世的遗忘。

他向左走，扫视着地面上是否有残骸或掉下来的身体器官。他的祖父母来自考利昂镇，他们的遗体是被垂直悬挂着的。他的祖父穿一件绿色天鹅绒外套（外套下面，背上的枪伤裂得很大，全靠一根铁杆把骨头易碎的躯干支撑住，才不至于塌陷下来）；他的祖母（几年前，她的一只胳膊已经掉了下来，又用金属丝松松地绑了上去）穿着结婚礼服。修士刚来修道院时，他们与其他许多死者一样，五官都在。在半个世纪里，他一天天地看着他们的眼睛和皮肤慢慢消失。他亲了亲自己的指尖，轻轻地按在祖父母的额头上，喃喃地说了一句为他们的灵魂祈祷的话，又急忙向前走去。

隧道的尽头是那个小女孩的遗体，她是一个可爱的两岁女孩，死于1920年，如今已经成了西西里岛最受欢迎的观光点之一。为她做防腐处理的医生讥笑过修士们不懂他发明的新程序。在有人学会他的秘术之前，他也死了，死因是致命的妄自尊大的罪恶，老修士一向这样告诉年轻一些的修士，但真实的死因很平常：脾脏破裂。老修士把很多反省的时间用来研究医生充满怜悯的笔记和小女孩的遗体，试图揣摩出医生的方法，却不得其门而入。这个留着金黄色长发的小女孩已经在玻璃棺材里躺了四十一年了，她看上去似乎几天前才死去。

老修士走近小女孩遗体时，他那浑浊的眼睛似乎和他开起了玩笑。可怜的小女孩旁边的墙壁上靠着一具保存得同样完好的遗体。

他揉了揉眼睛。那是一个穿着雨衣的秃头男子，手上的戒指和大领带的领带夹上，有钻石闪闪发光。死人不会戴着戒指葬在这里的。随后，老修士看到了那个男人嘴巴两边明显的黑线，不由得如释重负。

那是一个巨大的牵线木偶。珠宝一定是假的。一个怪异的恶作剧。不过老修士在巴勒莫住了很长时间，知道不必对这里发生的任何事情感到惊讶。

他又走近了一些。

“笑面虎”纳尔杜奇嘴边的木偶线其实是两道血痕。

用来勒死他的绳子丢在地面上，在这个死者亮闪闪的鞋子旁边。这时临近正午，地下墓穴在午饭时间关闭。

老修士看着这个可怕的画面，在这个不同寻常的圣洁的地方，他心脏里的某样东西爆裂了。一个普通的小偷会把珠宝拿走。一个一般的杀手会把尸体藏匿起来，不会留在这里
，和小女孩的遗体放在一个墓室里！老修士喊出一长串诅咒“朋友”的话。谁还能做出这种事？他用了一辈子的时间为家族的暴力传统苦修赎罪，但一次又一次地，暴力总会找上门来。而现在，生命快要走到尽头之际，出现了这样的暴行。感觉是一种必然，却又如此残忍。愤怒如毒药一般充斥着他的心脏。他的诅咒声越来越大。

跑来帮忙的修士对修道院院长等人说，可爱的老修士倒下死去的时候，他的脸红得像意大利国旗最右端的长条。

切萨雷·因代利卡托在他那悬崖别墅的阳台上俯瞰着实际上由他统治的这座中世纪古城时从杀手那里听说了发生的事情，他不由得为上帝令人不寒而栗的幽默感而慨叹。切萨雷教父从未见过那个可怜的老修士，不过他对这个人的名字有印象。是切萨雷教父的祖父菲利斯·克拉皮西杀死了老修士的祖父——一个叛徒。更奇怪的是，切萨雷教父两次被人请求杀死纳尔杜奇，先是汤姆·黑根，后来是尼克·杰拉奇。他派去的这个亲信只杀死纳尔杜奇一个，上帝的血腥诗学却认为单个的谋杀应该有两个死者。

切萨雷教父谢过杀手，让他走了。

切萨雷教父独自留在原地，他吃惊又敬畏地摇摇头，朝巴勒莫城的方向和渐渐黑暗的宇宙举起了玻璃杯中的格拉巴白兰地。

他可以对这样的一个世界，这样的一个上帝说什么祝酒词呢？他们让他如此快乐，如此富足，对他的每一种狡诈行径给予了丰厚的酬报，而对山下那些迷信的、努力行善的小人物却施以惩罚。

还有什么？

“祝您健康！”他叫喊着。他把酒喝了下去。

他的祝酒词在悬崖峭壁间回荡。他又听到了一遍，又喝下一杯酒。

第二十九章

塔霍湖的考利昂大院里，姿瑞莎·黑根与康妮·考利昂（她已经恢复使用自己娘家的姓氏）正在一起做晚饭，只要她们两个都在家——她们大多数夜晚都在家——大部分情况下她们都在一起做饭。她们不断更换厨房，迈克尔看不出有什么规律，有时候在他家里，有时候（比如今晚）在黑根夫妇家里。自从康妮不再乘坐喷气式飞机到处游玩，回到家里为哥哥服务后，两年来她的身上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姿瑞莎在康妮的突然转变中起了不小的作用。她成了康妮从未有过的大姐姐——的确，连姐妹间常常发生的争吵都不缺，但她们很明显地爱着对方。因为姿瑞莎的缘故，康妮对艺术产生了兴趣，她正帮助姿瑞莎筹集资金，在塔霍湖成立一个永久性的交响乐团。她们两个都在美国女选民联盟中担任职务。差不多从去年开始，康妮的穿着开始变得比以前保守多了。她们两个的服装设计师也是真正的第一夫人的服装设计师。

在黑根家后面的石头小屋里，也就是汤姆·黑根的办公室里，汤姆·黑根一直平躺着，等待开饭。康妮的孩子令迈克尔发狂，就连他的教子，六岁的迈克尔·瑞泽也常常哭个不停。康妮管理着家里的一切，不过迈克尔可以雇人来打理一些事。与一个人住在空荡荡的大屋子里相比，别人的孩子住在自己家里，他觉得这令他更加想念安东尼和玛丽，不用说黑根的孩子了，他们就住在隔壁。贾安娜·黑根和玛丽年纪差不多，她们上过同一所学校，成了最好的朋友。看着贾安娜，他心里不可能不升腾起强烈的渴望，渴望为远在异地的女儿在床头读一个简单的故事。

他和汤姆当然有正事要商量。汤姆和大使谈过了，请他帮忙安排比利在司法部担任责任更重大的工作。大使声称与儿子，司法部长丹尼尔谈过这个问题，但汤姆比较怀疑。显然，比利仍然不能接触到司法部内对考利昂家族可能有用的东西。

另外，为了解释为何杀掉早就受到驱逐的顾问，汶申特·佛勒儿捏造了一些理由，尼克·杰拉奇也打电话来说，他需要和迈克尔·考利昂一对一地当面谈一谈。

“杰拉奇说过是为了什么事情吗？”迈克尔猜想可能与纳尔杜奇有关。

“没有，”汤姆回答，“他说他愿意来这边，如果你……噢，胡说八道。”

汤姆办公室外的高尔夫球场轻击区里，维克托·瑞泽——他十二岁的外甥，因为打架喝酒被勒令休学——猛扑过去擒抱住安德鲁·黑根，并把他摔倒在地。安德鲁比他大七岁，即将开始在圣母学院修第二年的课程。安德鲁是神学专业的学生，他准备做一个神父，可能不是教唆维克托干坏事的人。维克托又挥起了胳膊。安德鲁扔掉高尔夫球轻击棒，把维克托摔倒在轻击区里。

迈克尔挑起了一端的眉毛。

“别管他们，”汤姆说，“安德鲁会处理好的。”

“我担心的不是安德鲁。”

黑根家温顺的柯利牧羊犬被吓着了，它冲到房子的后门，一路叫个不停。片刻之后，康妮戴着肮脏的围裙跑了出来，对着维克托高声尖叫。安德鲁把他的长胳膊用得恰到好处，终于把维克托交给了他那怒气冲冲的母亲。

“想起谁来了吗？”汤姆问。

迈克尔知道汤姆一定是在说他或弗烈特，但那似乎不是他们两个会做的事情。还有，他和汤姆都不曾提过弗烈特的名字。有些事情不得不做，你做完之后，就再也不要去谈论它们。你不用努力去证明这种事情的正当性，它们不可能是正当的。

“你说的是我？”迈克尔说，“我什么时候——”

汤姆转动着眼珠。看来，这已经
被听成是他试图谈论弗烈特。

“什么时候……他与你和桑儿较量过？”

汤姆严肃地摇摇头。“我不应该说任何话，我老了。”

过了一会儿，迈克尔意识到汤姆说的不是弗烈特，他说的是卡尔梅拉，她在社区里劝散的小打小闹比十个巡逻的警察还要多。

“但是，”汤姆说，“让杰拉奇出门来这里需要一段时间。他必须开车或坐火车来。”

“下下周我该过去看孩子了。”

“如果你想见杰拉奇的话，”黑根说，“我想那个时候正合适，但是——”

“我想见杰拉奇。”

“那可能是个陷阱，尤其是在纽约，我想。”

“没关系，”迈克尔说，“我会应付的，我相信亚伯特做好了一切防备。”

“如果他们发现我们抢先把纳尔杜奇干掉了，会发生什么情况？”

萨尔·纳尔杜奇不像是那种在严刑拷打之下还能坚贞不屈的人。迈克尔不想冒这种风险。他们可以揣测能从萨尔·纳尔杜奇那里获得的消息，但是他们休想从这个混蛋的嘴里得到任何可靠信息。“他们怎么能发现呢？”迈克尔说，“我们和他们联系的是同一个人。因代利卡托等着他们找上门去，因为我们说过，他们会去求他的，然后他才按我们的要求把这事给做了。”

“你那么相信切萨雷·因代利卡托？我是头一次见到这个人，他和杰拉奇合作多年了。”

“他和考利昂家族合作的年头要长得多，”迈克尔说，“要不是我的父亲在二战中帮忙，切萨雷·因代利卡托现在还在抢劫运西红柿的马车。不管怎么样，有什么动机让他和别人而不是和自己站在一边呢？他被求了两次，收了两份厚礼，都是为了同一件简单的事情。他根本不会再多想，不会改变主意。”

“佛勒儿针对纳尔杜奇在西西里岛的所作所为，给纪律委员会瞎说了那么一大通之后，”黑根说，“居然不派自己的手下去干掉他，这让我很惊讶。他们至少可以与切萨雷教父联系。”

“佛勒儿只需说杰拉奇来自克利夫兰，是他的教子就行，反正要去西西里岛出差，这些都是实情。虽然这会使人产生怀疑，但佛勒儿教父根本不加隐瞒。他对纪律委员会说，他准备这么办。太聪明了。看上去他没有什么可隐瞒的。”

“而你仍然相信，他们的确
有事情要隐瞒。”他们
指的是佛勒儿、杰拉奇和鲁索。

“这样的生活中，有什么事是确信无疑的？”迈克尔说，“不过对此我相当确信。”

“如果换成是别人，”黑根说，“我会说要小心。”

迈克尔笑了。“如果是别人说的，我会很不高兴。”

“就怎么样跟鲁索打交道，”汤姆说，“我倒有了个主意。”

他的话被康妮猛敲晚餐钟的声音打断了，感觉仿佛她是在寻求庇护，而不是端出晚餐请大家吃。

他们在饭桌旁坐下时，领着他们做感恩祷告的是被严惩之后、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维克托。

弗兰切斯卡·范阿斯代尔整个上午都在做盒饭，准备给丈夫一个惊喜，但当她和小桑儿出现在他的办公室里时，比利发着牢骚，说草地广场游客太多，天气太热，之后才感谢她的好意，同意一起出去。“看起来我还没有忙到脱不开身的地步。”他说。

一开始进入司法部工作时，比利可能是抱着不切实际的很高期望。在这个职位上痛苦地干了七个月之后，他仍然无法向自己承认这一点，更不用说向妻子承认了。他从法学院毕业才两年，弗兰切斯卡提醒他，但那只能引得他罗列出一大串她不知道的名字：和比利一样在哈佛大学担任法律评论主席的人。两年后，这些陌生人做着多么体面风光和多么有利可图的工作。

“没错，”她说，“某一天，某一个更为年轻的法律评论主席也会这样提起你：你知道范阿斯代尔参议员——”

“别说了，弗兰西。”

“——从法学院毕业两年之后在做什么？在美国司法部工作，对啦，而且不是为随便什么
司法部长工作。不是！为丹尼尔·布伦丹·谢伊工作！他是美国历史上最伟大的司法部长，而且将会是我们的第三十七任总统或其他随便哪一任总统。”

桑儿在草地广场的草坪上跳来跳去，跳着木偶剧《约约、奇斯夫人与安妮》里那段著名的猴子舞。除了在他头上晃来晃去的金灿灿的橄榄球头盔，他简直就是约约的翻版。游客们都停下脚步观看。

“他什么时候学会的？”比利一边低声问，一边把毯子铺开。

“从电视上学的。”她回答。正确答案应该是几个月前
。他皱起了眉头，不是疑惑不解就是不屑一顾。弗兰切斯卡不想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桑儿跳完了，旁观者都为他鼓掌。弗兰切斯卡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告诉他，他不能像约约那样返场演出，因为该吃饭了。

他们像一家人那样围坐下来。他为什么不喜欢这个？她心想，他为什么不把这个看做人生的重要部分，从中得到快乐？因为他在工作中不开心——对此他总是说个不停；因为他们两个都因失去第二个孩子而痛苦——对此他只字不提；她越来越觉得他们应该离开这座凄凉的城市。自打她发现比利的婚外情，一直到那天夜里他们失去孩子后，他对她非常体贴，但从那以后他几乎没有碰过她。他们唯一一次试图做爱时，他的阴茎硬不起来，而她虚弱得帮不了他。他从她身上翻下来，仰卧在床上，自己动起手来。他又上来时，她开始哭了起来，但同时她也有一种奇怪的如释重负的感觉。从那以后，大概有一半的夜晚，没有什么明显的理由，他都会睡在沙发椅上，电视屏幕上显现着节目全部结束后的图像。

“你不懂，弗兰西，”比利说，“事情很复杂。”即便是坐在毯子上，他也在屁股底下垫了几张餐巾纸，为的就是不弄脏他的泡泡纱绉条布西装。“我整天枯坐在图书馆里，”他拍着屁股说，“查找别人对法律条文和案例的援引。一些写这些东西的律师年纪和我差不多，他们中的大多数连一句像样的英语——桑儿，猴子舞——都弄不清，但是——”

“猴子舞！”桑儿把他的大红肠三明治扔到一边，抓起他的橄榄球头盔，猛地站起身来，开始跳舞。比利连动都不动。弗兰切斯卡站起来阻止桑儿的胡闹，在稍微让步同意他戴着头盔的情况下，说服他回来继续吃饭。

“我在法律评论小组那会儿，”比利说，“我让别人为我提供这种服务。”

过了片刻，她才意识到他说的是在法律图书馆里的工作，而不是让她设法制服一个有猴子舞癖的孩子。比利也有人为他提供这种服务，这人就是她。即便无需应付一个爱发牢骚的丈夫，一个健康的正常的两岁大的孩子也够烦人的了。她父亲去世时，她才十一岁。她知道自己可能把他塑造成了原本不存在的另一个人，但她根本不记得他曾向妻子发过任何的牢骚，一次也没有。“好了，你已经不在法律评论小组了，”弗兰切斯卡说，“对吧？”

“我怎么能给你说这些呢？你连大学都没有读完。你们家没有人读完大学。”

“那太可笑了。恺婶婶读完了，汤姆叔叔和姿瑞莎婶婶都读完了。”

比利大笑。“但他们不是血亲，不是吗？除了姿瑞莎，另外两个甚至都没有意大利血统吧？”

要不是桑儿就坐在那里，弗兰切斯卡本想给他一点颜色看看——至少是口头上。“我的双胞胎姐姐
也读完了，她正在读博士学位
。我的弟弟弗兰基在圣母学院的表现也很优秀，还有——”

“你的弟弟弗兰基打橄榄球
。他上的最难的班是什么？体育理论班？”

“你这样说有点刻薄。”弗兰基其实是体育专业的学生，学习成绩从来没好过。他的表现和以前一样出色，这令她感到骄傲，尽管他的专业比较容易学。“我本来可以读完学位的，要不是你——”桑儿正在狼吞虎咽地吃着三明治，但弗兰切斯卡不愿当着他的面说任何事情，“你心知肚明。”

比利耸耸肩。“一个巴掌拍不响，”他说，“如果你不愿意的话，你是有机会处理掉的。”

一种惊骇的表情闪过他的脸庞，他马上意识到他说了什么话。

“处理掉
？”她说。

“对不起！”他向她靠过去，但她推开了他的胳膊。接下来的大部分时间里，他不停地道歉。他实在是能说。她终于抵抗不住，心软了。

“是因为工作，”比利说，“已经到了影响我和你相处的程度。我必须在这个世界上做一番更有影响力的事业，除非我做到这一点，否则我是不会开心的。你能理解吗？”

她告诉他，她能理解，正如她以前对他说的一样，而且，她还对他说，他的确需要与司法部长谈一谈，让司法部长知道他的苦恼。过去几个星期里，她一直对他这么说。她不明白他为什么不去找司法部长。从小到大，她都被告知，如果有任何问题的话，就直接去找顶头上司。从小到大，比利一直享受着所有的特权，所以她觉得他也应该相信这一点。她能猜测出来的原因便是，他畏惧丹尼尔·布伦丹·谢伊，但是这个原因也令她感到疑惑。丹尼尔·谢伊和他哥哥长得很像，但面色苍白，瘦骨嶙峋，他的神情活像一个眼镜刚刚被人猛地拿掉，因此而受到惊吓、不停眨巴眼睛的人，但他的视力不同于他的洞察力，实际上很正常。

他们吃完饭之后，他亲了亲桑儿，然后告诉弗兰切斯卡，他会去做的。如果这是她希望的，他会径直走到司法部长的办公室，看看是否能和丹尼尔·谢伊谈一谈。

“我只希望你快乐，”她说，这其实不是真话，她开始向往许多东西，不仅仅是她丈夫完全有资格获得的快乐，“就像你说的那样。”

他们一起走回司法部大楼。他一只胳膊抱着睡着了的儿子，另一只胳膊夹着儿子的头盔。他伸出夹头盔的胳膊，要了一辆出租车，免得弗兰切斯卡得抱着孩子回家。比利与她亲吻告别，他的亲吻没有什么激情，如同家族的一个朋友。他的确说了“谢谢你”，但他的确不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

出租车融进了宪法大道的车流中。“结婚纪念日快乐。”她轻声说。

“什么，夫人。”出租车司机问。

“没什么，”她说着把桑儿拉近自己，用意念控制着不让自己哭出来，“什么都没说。”

那天下午，比利真的去见了丹尼尔·谢伊。根据司法部长秘书速记下来的笔记，情况是这样的：

下午工作安排了十分钟休息时间，部长（司法部长丹尼尔·布伦丹·谢伊）同意会见初级职员比利·范·阿尔代尔（误）律师，但每天此时，部长要沿着主楼梯间上下跑十来趟，比·范·阿此次得陪同。［关于谢伊家族的许多书籍记载，每当部长举行此类会面时，秘书都跟在后面，但是她用这种方式速记的技术却不见提及。］比·范·阿同意了。

比·范·阿谈到自己胜任这份工作的条件，以及他想参与更多起诉事务、出庭时间多一些、待在图书馆时间少一些的渴望。比·范·阿想知道他的哈佛大学学位是否与目前不令他满意的工作岗位有关，因为他看到部长办公室竟有如此多的高级官员毕业于普林斯顿。部长断然否认存在此种偏见，指出谢伊内阁中有几个毕业于州立大学的犹太人和黑人，还提到部长为迈阿密大学毕业的（已删除）小姐亲自争取了为（已删除）参议员工作的机会。部长称呼该小姐为比·范·阿的“女朋友”。比·范·阿道歉。部长接受了道歉。

不过，比·范·阿表达了他对眼下工作岗位的不满，询问是否有可能调换。部长要比·范·阿去找自己的部门主管。比·范·阿对部长在这件事上不愿亲自出面表示失望，尤其是考虑到……（此处有几行重重删掉的文字，没有被涂黑的几个字中有“范阿斯代尔柑橘集团”的字样，拼写正确，尽管之前拼错了比利的姓氏）。

部长说他听不懂。

比·范·阿解释说，他的父母……（此处又删掉了两行）。

部长表示惊讶，因为部长决定雇用比·范·阿与这些因素无关。部长承认科·米·谢（他的父亲，驻加拿大前任大使，科比特·M.谢伊）是首先要求部长雇用比·范·阿的人。部长认为，这主要是因为比·范·阿在哈佛大学表现优异，比·范·阿与之前提到的（已删除）小姐在谢伊竞选活动中的突出贡献也起了作用。

比·范·阿有点上气不接下气，所以听不太懂在说什么，但他似乎对家庭关系没有起到作用，现在仍然不起作用这一点感到怀疑。

部长说这是事实，但存在着科·米·谢与比·范·阿妻子家族的关系，他妻子的娘家姓是……（已删除）。

比·范·阿问他是不是被“强加给”部长的。

部长说事情比这还复杂。他提醒比·范·阿他曾宣誓履行的职责涉及机密性，然后说，他其实正在准备一个全面的计划，起诉“……（比·范·阿妻子的娘家姓氏被删除）家族和同类的人”。

比·范·阿回答说，他也在殷切盼望着同样的事情，当然不会把说的这些信息告诉妻子或她家族的任何人。

部长表示惊讶，问是不是真话。

锻炼时间结束。

比·范·阿说，他真心诚意想尽全力做“任何事情”，做“一切事情”，确保他妻子家族犯下的一切罪行都完全受到法律的制裁，不然的话，他的政治前途将……（此处为空白）。比·范·阿说他掌握了妻子家族不法活动的第一手资料，可能对部长的全面起诉方案有帮助。

部长听到这个消息非常高兴，说关于比·范·阿调换岗位的问题，他有信心想出点办法。他递给比·范·阿一块白色新毛巾，谢谢他抽出时间，也谢谢他如此坦诚。会面在东部时间十五点四十七分结束。

迈克尔·考利昂来纽约时降落的机场差不多位于长岛的最尽头。这以前是一个私人机场，二战以后由政府掌管。几年前，尼克·杰拉奇——他当然不再驾驶飞机了——整修了这个机场，之后，考利昂家族拥有或控制的任何飞机都可以在此降落。

迈克尔驾着飞机滑行到杰拉奇正在那里等候的飞机库。在离机库五十码远的地方，他停了下来。杰拉奇独自一人走过停机坪。亚伯特·奈里下了飞机，搜了他的身。杰拉奇深吸了一口气，爬上了舷梯。

“不要关门。”杰拉奇对奈里说。

奈里瞥了一眼迈克尔，迈克尔点点头。奈里让门开着，自己站在外边。

“那么，我们之间现在就是这个样子？”迈克尔问。

“什么就是这个样子？”

“我让人搜你的身，”迈克尔说，“而你不愿和我关起门来说话。”

“搜身，我不能说什么，”杰拉奇说，“不过我并不反对，因为我相信在那边的可爱而又很有天赋的亚伯特·奈里先生带着一件或更多的致命武器。我想我对你的信任一如既往，这一点应该很清楚了。只是……我不知道你是否意识到这个，但这是我第一次进到一架飞机里面，自从……你知道的。”

迈克尔当然知道，他没有说话，他填着下一阶段航程的飞行计划。

“甚至在我带孩子们去科尼岛的时候，”杰拉奇说，“如果有一段行程要离开地面，那我一定是在地上的。如果你能不关门，还有，如果你不是太介意的话，你坐在那里的工夫，能把发动机关了，我会觉得这是对我莫大的恩惠。”

迈克尔听说了尼克·杰拉奇颤抖的毛病，不过这是他头一次亲眼看到。没有他想象的那么严重。

“我们折中一下，”迈克尔说，他填好了表格，扔给奈里，让他发给塔台，“你可以不关门，我可以不关发动机。”

难道杰拉奇真的以为迈克尔会把奈里留下，把飞机开走，连门都不关？迈克尔竟会如此不顾后果，企图在一个封闭的空间里干这样的事？对手以前是一个重量级拳击手，尽管有颤抖的毛病，但他体形保持得很好，看上去似乎可以把迈克尔·考利昂打成脑损伤，让他就这样过完下半辈子。

“行，”杰拉奇表示同意，“我就说这事儿，说完就走。就是一件我希望你了解的事情。我不知道该从哪儿说起，所以就直接说了。我已经和人达成了一项可以让我们重新进入古巴的交易。”

迈克尔的惊讶是发自内心的，尽管杰拉奇说的话对他来说不是什么新闻。使他惊讶的不是中央情报局“犹太人”独眼特工的提议，不是新泽西州圈拢起来的、由一队联邦特工和一群罗特韦尔犬警戒的土地，不是由西西里岛雇佣军和受到迫害的曾经富足的古巴人组成的容易冲动的团队［他们将克服彼此的差异（语言、文化、动机，等等），解决一个不幸的刺伤事故（杰拉奇手下的一个人，在俄亥俄州托莱多被刺，康复的过程很顺利），只差几个星期就要组成两人或三人的刺杀小组，试图潜入古巴，期待着除掉那一个人便能够产生的理想结果］，令迈克尔惊讶的是，尼克·杰拉奇居然会把这些事告诉他。

“你说你为我们达成了一项交易？”迈克尔等杰拉奇讲完之后说，“我不太能确定你是什么意思。”

“你希望它是什么意思就是什么意思。我知道你已经引退了，但我没有做赌场生意，而是你在做。我想你一定有兴趣提前知道可能出现的机会，还有，确保你知道竞争的存在。”

竞争？“竞争什么？”

“嗯，问题就在这里。如果我已经知道正在发生的一切，我早就立马来找你了。我受到误导，以为我在泽西的那一摊子是这次行动的全部，但是我开始听到了不同的消息。慢慢发现，坦帕的萨米·德拉格也在做同样的事情，他们在迈阿密南部的海滩进行训练。这个消息让我着急的程度还赶不上后来这个消息的一半，我碰巧听说，有大约五十个人在杰克逊维尔的封闭海军基地受训，那个地方我其实时不时地去做做生意。那个基地的那些入会党徒，但凡我能发现一星半点信息的，都和卡罗·特拉蒙蒂和新奥尔良有关连，但是——”他翻转颤抖的手掌，得意地笑着，一副想当然的神情，“特拉蒙蒂只是傀儡。德拉格也是个空架子。把这些加在一起，能拼出什么单词？”杰拉奇在他左手的五个指头上拼出这个单词，如同在数数，“RUSSO，鲁索。”

迈克尔猜测，杰拉奇用“慢慢发现
”和“碰巧听说
”这样的词汇，其实是想掩饰他那显而易见的消息来源——不是正在比斯坎湾过冬的汶申特·佛勒儿，就是路易·鲁索本人。

“就说到这里吧。”迈克尔说，“我知道你告诉我这些，是出于对我的尊重和友情，对此我很感激。但是你说的已经太多了，我不能参与这件事。我能体会到你处境的尴尬，但是我能告诉你的是，不管你从你的克利夫兰教父那里听到了什么，我可以向你保证，我正在尽我所能推动事态的进展，这样你就能拥有我在纪律委员会的席位，我就可以完全引退了。我快接近目标了。我们快接近目标了。你和我想要的是同样的东西。在这个时候和其他的家族发生任何争端，后果都是不堪设想的。”

迈克尔看不出杰拉奇是在点头还是在颤抖。

“我知道我不需要得到你的许可，”杰拉奇说着，起身准备离开，“我只是想确定，我能否可以避免相反的情形。你的谴责，我想应该是。”

迈克尔觉得，这样一种自我防御的怯懦表示实在有损他的身份。“祝你和你派到古巴的人走好运，”迈克尔说，“向我们被偷走的所有东西打打招呼。我说明白了吗？”

“我会的，”杰拉奇说着开始走下舷梯，“说明白了。”

一个星期之后，在塔霍湖，乔·卢卡代洛按事先答应好的，独自一人坐着一条破旧的小船出现了，他把船系在考利昂家的码头上。卡普拉和汤姆·奈里上前迎接，搜了他的身，给迈克尔发出了危险解除的信号。迈克尔给汤姆·黑根打电话，告诉他乔已经到了，然后一直等到黑根已经去了码头，他才走过倾斜的草坪，走到码头尽头的铝制长凳跟前，坐在中间他的位置上。

“汤姆似乎不愿意告诉我，”乔说，“也许你知道，迈克尔，谁想出了那个比萨饼店的点子。我必须说，因为给我的印象太深刻了。”

那是杰拉奇的主意，但迈克尔觉得把这个告诉乔没有任何好处。“告诉我，福斯托·杰拉奇说的是不是都是真的。”迈克尔说。

“这个称谓总让我有点糊涂，”乔说，“没有其他的任何人这么叫他。”

迈克尔盯得他的老朋友有点局促不安。

“好吧，没错，”乔说，“还有其他人。我是说，我从没说过没有
其他人。”

“我们知道
这点，但是——”

“没有，我没说过。刚开始没说过。我对你们的……你们叫什么来着，”乔·卢卡代洛说，“你们的传统了解越多，我看到的相似之处也越多。秘密社团，立誓保持沉默，还有一套荣誉准则，等等，但是这个似乎是我们的不同之处。你似乎有办法知道你想了解的一切，但在我的行当里，没有人知道任何事情的全部真相。”

“那是不能接受的。”迈克尔说。

“规则不是我定的，不过，老实说，我认为这不会影响到你。你是这个计划的参与者，一旦有人完成了任务，可以万无一失地说，参与这个计划的人生活中的烦心事就会大大减少。另外，我们的行动是最周密可行的，即便是必要的，他们也不愿意在对付共产党的斗争中失去一些人，而由于你接受过军事训练，你愿意失去一些人，这使我们处于极为有利的地位。我不知道其他计划的具体细节，但我听到过一些说法。他们正在讨论要去一家电台，我们的目标将在那里向古巴人民发表演说，他们准备在空气里洒上一些喷雾剂——一种名为麦角酸二乙基酰胺的迷幻剂——让他的话听起来很疯狂。他们正在想办法在他的雪茄里下毒，或者用一种化学物质擦亮他的皮鞋，这种物质能够渗进他的肌肤，让他的头发脱落，也包括胡子，这样会使他很难堪。他们在用一种药片做现场试验时，杀死了近百的猪和猴子。这种药片据说可以即刻溶解在冰冻的台克利鸡尾酒里。我听说的最新点子就是，派一艘小型潜艇在那个家伙经常配戴水肺去潜水的礁石上扔一个漂亮的贝壳，这个贝壳将连接到一个炸弹上，那个家伙一捡起贝壳，就会被炸成肉饼。换句话说，他们都是一群女里女气的家伙。我们采取的是一种直截了当的方式。我们将开枪打死那个混蛋。”

三个人一言不发，在长凳上坐了很久。

“那么你们准备怎么办？”乔问，“你们想退出吗？因为别的人是不会退出的，我可以告诉你们。”

“你能保证让我们的人打头阵吗？”

“保证？”乔说，“我看上去像什么，西尔斯百货公司？但是我可以告诉你，你的人杰拉奇是我们这个计划里最好的人选。他是第一个落实物资设施的人，他手下有最能干的人。我有来自上头的消息，说他们是最有可能去古巴的。我必须给你说实话，我怀疑你们这里的一些竞争对手只想拿钱，根本没打算干活，所以，是的，我有信心我们的人会打头阵，但我不能保证
太阳一定会在早晨升起。一旦杰拉奇的人被派去，我会告诉你的。这是我的承诺，但不是保证。”

“明白了。”迈克尔说。

他们详细讨论了杰拉奇的人到古巴之后将会发生的一切，直到迈克尔确信，他应该继续参与，让该发生的事自然发生。

“我没有想到我们这边的人如此优秀，足以超越我们在古巴对付的那些人，”乔说，“不是因为我们的人低人一等——他们根本不是——而是因为我们的人一心只想着钱。如果出了差错，他们会少赚一笔现金，少了一次提职的机会，当然还有一些类似的原因。但是古巴那个狗娘养的，他手下的人一旦把事情搞糟，他们知道他一定会大开杀戒，所以他的情报才那么及时准确。而你的人呢？”乔佩服地摇摇头，“有了他们，我们把两个世界的优势都掌握在了手里。”

迈克尔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只是谢谢他。

乔站起身来准备离开。

“不管是谁想的比萨饼店点子，顺便说一声，”黑根为他解开小船的缆绳时，他说，“这点子真是太妙了。就当我现在什么也没有说，但是我们不谋而合，做着同样的事情，刚刚开始不久。最特别的同道中人
，这是对他们的称呼。我告诉你们也没关系，因为，相信我，你们不会再听说这事了。‘公司’为他们提供一切便利，确保他们兴旺发达，但在大多数情况下，我们在几年里都不会与他们打交道，直到有一天我们需要他们做什么事。我一点都没有参与这个项目，不过记住我的话，会有一天，连美国总统都成了最特别的同道中人
。当然，这事什么时候会发生你是无从知道的。”

迈克尔望着小船开走的时候，他的脸上闪过了一丝微笑。他至少已经知道三个这样的同道中人
：在上次选举中输给吉米·谢伊的那个人；收受家族贿赂的一个参议员的儿子，如今他在得克萨斯州混日子，假装是一个石油商；还有彼得·克莱门扎的儿子罗伊——一个购物商场巨头。

“是时候了，”迈克尔对黑根说，“去找鲁索吧。这给了你一个理由。”

“你确定？”

迈克尔点点头。“杰拉奇的人不是成功就是失败，我们对两种可能都想好了对策。乔带来的消息是个难以对付的诡计，不过我们无需担心，那只意味着我们必须继续采取行动。唯一没有准备好的人是我们安插在司法部的那个密探，但我们知道比利已经利用背叛我们的机会，以赢得司法部长的信任。他那边还需要再多一点时间，才能知道足够多的情况，那时候再把他转变为对我们有利的因素才划算。所以，是的，就从鲁索开始吧。我不知道你是否已经准备好了。”

“我准备好了。”

“这是重大的一步。”

“我一直在等待这一天，”汤姆说，“不知道有多久了，有很长时间了。”

“嗯，那就对啦。”迈克尔说完亲了亲哥哥的脸颊，然后吃力地走上草坪，走向他的空房子。

第三十章

杰拉奇那片地皮上的设施盖好之后不到一年，一队人马过来把它扒倒了。这是你工作中作为税款缴纳的美元
。杰拉奇说他有一帮搞爆破的家伙，可以以合理的价码来做这件事，但是“艾克·罗森特工”说他们必须按照一定的要求来做这活儿。另外，还得考虑到安全因素。剩余的受训者将被打发回家，需要的时候将被召集到巴哈马群岛的一栋别墅待命。

三个古巴流亡分子是第一批被派去执行任务的人，指令显然直接来自中央情报局局长阿尔伯特·索菲特，他的逻辑是古巴人了解他们的国家，一旦出了差错，比杰拉奇的人更善于消失得无影无踪。杰拉奇大发雷霆。他本希望派一个古巴人（解决语言和向导问题）和两个西西里岛人（这样一来便能一举成功）。这样安排的话，杰拉奇对联系人说，肯定
出不了差错。两个古巴人在古巴海域外一个不知名的珊瑚岛上登陆，被一条从欧内斯特·海明威的住宅里没收的快艇接上，在驶向海岸的途中，快艇在令人怀疑的情况下爆炸，两个古巴人都死了。大家的说法是那个引航员是古巴政府的间谍，但杰拉奇听到的情况根本算不上第一手的信息。杰拉奇对“罗森特工”说，他早就告诉他，结果必定如此。杰拉奇不想失去任何一个手下人，但他也不愿意让其他的行动小组去谋杀那个领导人，而且似乎也没有可靠的办法探知其他兵营里正在做的事情。为什么还要训练他的人，杰拉奇问，如果他们只打算派古巴人去执行任务的话？

大约一个星期之后，罗森告诉杰拉奇，他得到授权，可以派另外三个人前往古巴，这一次是驾驶低空飞行的海上飞机，沿着雷达探测不到的线路，直接与在海滩上等待的一个可靠的间谍接头。杰拉奇得到指示，可以推荐一个人。杰拉奇坚持推荐两个。要么一个，要么一个都没有，特工说。杰拉奇挑选了卡尔米内，这个来自西西里岛的士兵请杰拉奇不要担心，他顶得上两个人——随便两个什么样的人。

几天后，杰拉奇坐在游泳池后自己的办公室里，读着两卷本的《古罗马战争史》。这书在过去七年里他断断续续地读过，但从未坚持读完。正在这时，夏洛特敲门了。“有你的电话。”她有点恼火，他们结婚的时间越长，她似乎越是讨厌给他传话，尤其是在打电话的人不愿意说明身份的情况下，“管那打电话的人是谁，他要我告诉你，他们进入了。没别的了。‘他们进入了。’你能听懂吗？”

“能。”当然是进入了古巴，而且，在他看来，这意味着一切。

“那本书读得怎么样？”她问。

“两本书，”杰拉奇回答，“两卷。你上次读任何没有立马拍成电视剧的书是什么时候？而且不瞒你说，我读得很快。”

黑根离开帕尔默大厦，坐上出租车前去见路易·鲁索时，外面仍是一片漆黑。姿瑞莎仍在楼上他们的酒店房间里熟睡。今天上午晚些时候，她要去芝加哥艺术学院——某种全国性的博物馆董事会——参加会议。明天，他们将开车去南本德，不仅去看望安德鲁，还有桑儿的长子弗兰基·考利昂，他刚刚做了“战斗的爱尔兰人”橄榄球队的中后卫，对阵姿瑞莎的母校锡拉库扎大学的橄榄球队。他给了他们今年最后一场主场比赛的门票。黑根很久以前就开始期待这个周末的到来。

黑根宁愿坐一辆豪华轿车，也不敢冒险乘坐预先做好了安排的任何车辆。出租车司机是典型的芝加哥人，他喋喋不休地说着亵渎的话，还开开心心地抱怨某个球队不好。黑根的脑袋里装满了心事。他只喝了两杯咖啡。他在流汗。他并不感到紧张，而且车里也不热。这也许与他的血压有关，他的血压很高，医生说有一天黑根会像吃饱了的蜱，砰的一声爆了。医生也许不是开玩笑。司机仍在叽叽咕咕说个不停，黑根没有打断他。这个家伙说得越多，他记住乘客的可能性就越小。

鲁索在乡下有一家私人晚餐俱乐部，它几乎到了威斯康星州境内。尽管清晨的交通并不拥挤，开车过去仍然用了一个多小时。从大门和从大停车场到俱乐部——一个用色彩鲜艳的炉渣砖砌成的白色农舍——距离似乎差不多。虽然看上去不怎么样，这个俱乐部却能请到约翰昵·方檀这样的歌唱家、所有顶级的喜剧演员，甚至还有白雪溜冰团。门上的招牌上印着赫克托·圣地亚哥
，伦巴舞之王！
这里的表演从不做广告，但门票总是销售一空。农舍旁边是一个长方形的池塘，大概有城市里四个街区那么大，四周松树环绕。池水黑得像柏油，几乎看不见。池塘的另一边是一个没有什么特点、没有窗户的三层楼仓库，已经被改成了赌场。夜里，刚朵拉船来来回回地接送客人。鲁索对这个赌场感到过分地骄傲，听大家说，来这里和他谈公事，不去他的宝贝赌场就走是不可能的。即便如此，黑根仍然佩服路易·鲁索大投入贿赂警察的本事，能确保他的客人坐着像刚朵拉这样缓慢的交通工具进入他那公开的非法聚赌场所。

俱乐部后边，一栋旧农舍被扩大改装成了客房。鲁索把办公室设在楼上最大的一个房间里。要去他的办公室的话，黑根必须穿过一种金属探测装置，再过一道铁门——银行金库里的那种铁门。正如黑根预料到的，鲁索手下有两个打手坐在办公室外的房间里，腿上架着汤米冲锋枪。其中一个站起身来，懒懒地搜了他的身，挥挥手让他进了老板的巢穴。

“这不是世上唯一的爱尔兰佬顾问吗？”鲁索说，他戴着一对钻石的袖口链扣，“真是荣幸。”

黑根对他表示感谢后，坐在了主人让他坐的座位上。鲁索依旧站着，摆出一种稍稍表现控制欲的很拙劣的姿态。

“迈克尔·考利昂，”黑根说，“准备支持你担任总老板，把他在纪律委员会的席位让给尼克·杰拉奇，条件是你和我在一些小事情上达成一致。”

“嗨，你们听见了吗？”鲁索朝过道那头端着冲锋枪的手下大喊，“听着，爱尔兰人，在我的老家，谁想操我就必须先吻我。明白我的意思吗？”

黑根当然明白。“我是德国、爱尔兰混血，”他纠正道，“而且，我没想冒犯你，鲁索教父。我知道你很忙，我以为如果我开门见山的话，你会比较喜欢。”

“来点咖啡吗？他妈的，我的礼节和礼貌跑哪里去了？鸡尾酒怎么样，爱尔兰人？”

“咖啡就很好。”黑根说。是用渗滤式咖啡壶泡的咖啡，不过只得凑合了。“谢谢。”

鲁索皱起了眉头。“嗨，你还好吧？因为这里并不热。”

“我很好。”

“我妈过去常说，很好
更多的是一个判断，而不是真实的状况。”

“聪明的女人。”

“没错，嗯，你看上去不是被吓得魂不附体，就是得了那种你们叫什么来着的病，热带热。就像从热带丛林里来的。嗨，伙计们，”他喊道，“我这儿的爱尔兰佬朋友也许想用用毛巾。”

“我只需要咖啡。”黑根说着两大口便把一杯咖啡喝了下去。

“到我这里的唯一一个和你一样拼命出汗的人身上带着一只隐形话筒。”

“真是这样吗？”

鲁索点点头。

黑根抬起了胳膊。“搜我的身好了，”他说，“我不介意。”

鲁索并非特别高傲或者对他特别尊重而不愿这样做，鲁索搜了他的身。当然没有隐形话筒。鲁索又示意黑根坐下，黑根等着鲁索也坐下之后，自己才坐下。

“一些小事情，是吗？”鲁索在办公桌后边舒舒服服地坐下，“比如说……”

在西恩富戈斯市中心一个用木板围住的图书馆三楼的小阳台上，卡尔米内·马里诺给特意为他提供的一支苏联制造步枪装上子弹，等着车队朝他这个方向开过来。他们登陆的那天夜里，他甩掉了一起来的那两个愤怒的古巴人。他唯一能讲的西班牙语其实是变相的意大利语，但他设法穿过了那个人统治下的二百英里土地，找到了两个女间谍，后者把余下的指令传达过去了。在古巴这个黑暗闷热的夜晚，卡尔米内没能与她们热火朝天地做爱，这自然令他感到失望：谁听说过不与像他这样勇敢的刺客做爱的女间谍？来了两个女间谍，还是什么也没发生，真令人迷惑不解。也许她们是女同性恋者。也许他不是他所想象的那种男人。如果他能活着回去，他心里想，他一定要找到那个独眼犹太人，告诉他，如果他知道什么对他有好处，他就会为勇敢的卡尔米内·马里诺找一个体态健美、性欲极强的女间谍，而且要尽快。卡尔米内是个聪明人，他知道这样的女人在这里到处都有。

街道两边站满了士兵和欢呼的古巴人。车队驶过来时，人们发出的声音听上去有一种刺耳的怪异，仿佛是一张关于人群欢呼的唱片放得声音太大，速度有点过快。卡尔米内还是西西里岛一个蹒跚学步的小孩子的时候，也听见人们对着墨索里尼这样欢呼过。

此刻，车队拐过教堂的拐角，朝他这边开过来。一溜的美国车，真是滑稽透顶。这些人憎恨美国人，但是瞧瞧。卡尔米内把步枪端上肩。

第四辆车里——正如预料到的，一辆蓝色的敞篷车——坐着那个满脸胡子的目标，他穿着全套军装，天使般微笑着，朝人们挥着手。

马里诺平稳地吸了一口气，轻轻地扣了一下扳机。

那个满脸胡子的人的脑袋猛地朝后一仰，阵雨般的鲜血和血块呈弧线在躯干部分流淌。司机猛踩油门加速。

空气里充斥着尖叫声。警察挥手示意车队里的其余车辆——包括跟在敞篷车后面的两辆黑色厢式小客车，里面坐着古巴的领导人——沿着一条小街驶出了城。

蓝色敞篷车里的那个人——古巴领导者最喜欢的替身——死了。

卡尔米内·马里诺在去关塔那摩海湾的路上被抓住了，当时他穿得像个女人。

路易·鲁索同意了一切条件。考利昂家族可以经营他们在内华达的酒店和赌场，不会受到芝加哥帮的干扰。在大西洋城也是一样——如果他们按期望的那样在那里打开局面的话。黑根承认，杰拉奇的刺杀小组行动归根结底是受考利昂家族控制，而鲁索也啰啰唆唆地承认，他控制着特拉蒙蒂和德拉格的刺杀行动小组。他们也许是竞争对手，这些家族，但他们彼此之间的共同点多过与中央情报局和白宫那些愤世嫉俗的机会主义分子的共同点。

简单地讨论细节问题之后，鲁索同意，如果他的人先行完成了古巴的任务，考利昂家族仍然可以恢复对卡普里和塞维利亚·比尔特莫尔的控制，在法律的范围内经营，不受芝加哥帮或任何其他组织的干扰——一旦迈克尔帮助他成为维托·考利昂去世之后七年以来的第一位正式的总老板，鲁索自然会有这样的权力。

黑根本人将亲自监督对收受考利昂家族贿赂的人的组织协调。一部分人将逐步交给尼克·杰拉奇管理，考虑到路易·鲁索在迈克尔·考利昂成为一个完全合法的商人的过程中所起到的作用，偶尔他也可以使用。

鲁索表现得如此乐意合作，汤姆·黑根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鸟脸”不打算让他活着离开这里。他和迈克尔事先想到了这种可能性。知道这种事情可能发生与感觉它逐渐逼近，有着天壤之别。流汗的速度一点都没有降下来。他愿意掏一千美元去获得一个冲澡后换上干净衣服的机会。

“这是一个伟大的日子，爱尔兰人，”鲁索说，“我们应该庆祝一下。我也会和你一起庆祝，只是之前关于鸡尾酒的话纯粹是开玩笑。我这里没有比咖啡和走廊里那些先生们的难闻气味更为刺激的东西。俱乐部酒吧里的酒水还不错，但品质最好的酒，伊利诺伊州最好的精品，就在路易湖那边。”

现在还不到上午九点。

“非常感谢。”黑根说，“但是尽管非常诱人，我还是必须回去。”

“噢，得了吧，爱尔兰人。你不为此喝酒庆祝一下，这算的是哪门子交易？另外，既然你们将进军合法的赌场生意——我对你们赚不了某些钱感到同情，但是没有人要求你们走那条路——无论如何，你应该最后看一眼我在这里的家业，我可能会显得不够谦逊，但我必须说我对这份家业感到骄傲。刚开始有一阵不能营业，但是——”鲁索摘下他的黑眼镜。他的眼珠是纯粹的红色，中间有一个绿色的环。他微笑着。

汤姆·黑根打了个寒战。不是出汗导致的，也不是空调太凉，他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我认识一些人，”鲁索说，“以前坐过刚朵拉吗？”

“不能说我坐过。”黑根说。

鲁索推着他出了门。端着汤米冲锋枪的两个打手站了起来。“听着，”鲁索说，“这个爱尔兰人连刚朵拉都没有坐过。如果一个人死之前还不该做这件事，我倒想知道应该做什么事。”

半夜，乔·卢卡代洛走到尼克·杰拉奇家的前门，按响了门铃。杰拉奇在房子后面他的私室里，坐在椅子上睡着了。夏洛特吃了一片安眠药，人事不省。巴布上大学去了。门铃响了几次之后，贝芙·杰拉奇起来应门，是通过对讲系统。

“告诉你父亲，我是艾克·罗森。”

“他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当然，怎么会不知道呢？”

“你的眼睛怎么啦？”她问，“是真的吗？”

“是真的。是在战争中受的伤。”

“我不相信你。”贝芙说。

卢卡代洛猛地掀开了眼罩。即便是透过窥视孔，没有眼球的眼睛看上去仍令人毛骨悚然，小姑娘尖叫着慌慌张张跑了。卢卡代洛叹了一口气，坐在门廊台阶上，等着警察赶过来。这些人还想出了一个绝妙的主意，让警察充当他们的私人保安部队，需要的时候便会请警察出马。

两辆警车到了。警察们把枪拔出来，鱼贯而出。卢卡代洛举起了双手，他向他们出示了名字是艾克·罗森的驾驶执照，对他们说，他和杰拉奇先生一起从事进出口贸易，他在这么一个令人不能容忍的时间出现在这里，是因为海关出了一点不幸的事故。那时，外边的喧哗已经吵醒了尼克·杰拉奇，他向警察表示感谢，安慰了他的女儿。随后，他和特工又回到他的私室。

卢卡代洛在杰拉奇从埃贝兹球场抢救出来的椅子中的一把上坐下，把卡尔米内的消息告诉了杰拉奇。

“放心好了，”杰拉奇说，“不管他们怎么对付他，那个小伙子是不会开口的。”

“他会不会开口可能是你的最不重要的问题。”

“哦，是吗？”杰拉奇不能确定特工的意思，但他对代词的选择——你的问
题
，而不是我们的问题
——不是个好兆头。

“古巴政府会发疯似的折磨他，他们会疯狂地做一切事情，但是对于这个企图杀害他们可爱的满脸胡子的革命领袖的外国人，他们不会大动干戈。苏联人会站在他们一边。联合国也会被扯进来。他们把他驱逐出境之后，我们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把他关进监狱，也许会处决他。”

“别担心，”杰拉奇说，“卡尔米内·马里诺仍是意大利公民。如果他们把他赶回意大利，他在那里有一个势力相当大的教父。”

卢卡代洛摇摇头。“你没明白。我们必须赶在任何这样一种情况发生之前处决他。不过我想你的问题就此出现了。”

杰拉奇如果让这个独眼龙混蛋在自家的后院里杀了自己，那他一定是遭天谴了。“站起来，”杰拉奇说，“我必须搜你的身。”

“你请便。但是如果我想杀了你，你应该已经死了。而且，如果你想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这样的事情上面，你可能最后也逃不脱这样的结局。”

然而，杰拉奇还是搜了他的身，把他的手枪和两把匕首解了下来。

“拿去吧，算我的一点小意思，”卢卡代洛说，“我和你是站在一边的，记得吗？”

杰拉奇示意他坐回原处。“时间很晚了。我刚才在睡觉。原谅我，但我不懂为什么这是我的问题，不也是你的问题吗？”

“哦，这也是我的问题。听着，我已经从上边——不是我的老板，而是他的老板——听说联邦调查局已经知道了特拉蒙蒂设在杰克逊维尔的兵营，他们已经开始调查。我还听说一个正在散布的传言，‘局’里不知怎么暗中得知了我们的行动，不过这似乎不可信。但是这次差错出了之后，他们是不是暗中得知都不重要了，‘局’里有人把这一切都推测出来的可能性是很高的。”

“而你保护不了我？你什么也不能做？”

“几乎什么也不能做，在这样的情况下，”他回答，“我恨不得杀了那些家伙。”

“那就杀了他们，”杰拉奇说，“我没有拦着你。”

“不幸的是，”卢卡代洛说，“那不是我们的选项。毕竟那样做帮不了你任何忙。我们得到了可靠的情报，说你以前的合伙人迈克尔·考利昂一直谋划要杀掉你，他只等着做一件事，就是让你去执行这个任务。既然你没法完成，我们相信你很快就有生命危险。另外，我们也得到了一些不是那么可靠的情报，路易·鲁索也在谋划要杀掉你，显然是因为……嗯，我不知道你们内部的运作机制，但显然是有纪律委员会吧？”

杰拉奇耸耸肩。“从没听说过。”

“当然没有。不管怎么样，鲁索所做的一切都得到了他们的许可，而不幸的是，你的行动小组没有得到他们的许可。显然，这是一种违反规则的行为，严重得足以让他们授权……嗯，我们不能确定具体是谁，大概是鲁索先生，杀了你。你没有发抖吧？”

“时有时无。”

“如果这样的事发生在我身上，我早就发抖了。”

“这是帕金森氏症，不是害怕，和害怕无关。但是，你怎么知道这样的事不会发生在你身上？”

“哦，我相信也会发生在我身上的，”他说，“但无论如何，必须尽快行动，你的行动更得加快。”

“不是我们？”

“不是，”卢卡代洛说，“不是我们
。我们与任何事情都没有牵连。你和我从没见过。根本不存在我们
。也不存在我这个人。‘艾克·罗森特工’从没存在过。”

卢卡代洛说，他能帮的最大的忙就是把杰拉奇和他的家人送出这里。用假名买的单程票，随便他们去地球上的哪个地方。也许有可能派一个特工在机场接他们，给他们出一些主意，使他们能在到达的地方尽快开始新的生活。这并不是在任何地方都能做到的，但是如果杰拉奇想和他一起跑几个地方看看，那他可以告诉他哪个地方最合适。

杰拉奇望着桌上的手枪。杀了这个家伙心里会很痛快。杀了他也许不会使事态变得比现在更为严重。

然后，突然一转念，恰如灵光乍现，他看到了自己摆脱这个困境的办法，至少可以争取一点时间。

“好吧，”杰拉奇说着，伸出手来，有意识地模仿他的教父汶申特·佛勒儿。“有四点。第一，”跷起食指，“我打算去西西里岛。我不需要你的人。我自己有人。第二，”——中指——“我不坐飞机，没什么好说的，但是你要帮我去我想去的地方，还有我的家人，如果她们也愿意一起走的话。对此我有点怀疑。第三，”——无名指——“我向你保证，我的朋友迈克尔·考利昂不会杀我，所以你也许应该查查你的情报来源，看看出了什么问题。第四，”——小手指——“我强烈建议你不要杀了卡尔米内·马里诺，也别让别人杀了他。”

“这四点里，我们可以做到三点。至于卡尔米内，我也喜欢他，他并没有做什么错事。他去了应该去的地方，非常出色地打中了我们要他打的目标，而且他很聪明，抛弃了自己作为男人的自尊，打扮成女人的模样试图逃出来。如果我能做主，我会雇他，但是……嗯，我只能说这些都不归我们掌控。”

杰拉奇微笑着。“卡尔米内母亲的娘家姓氏是博奇奇奥。”

即便在他解释了博奇奇奥家族报仇雪恨的决心以及无法与之相比的唯利是图到了怪异的地步之后，卢卡代洛仍然不为所动。

“那么他们要找谁报仇？”卢卡代洛问，“美国政府？”

杰拉奇摇摇头。“他们只针对个人。”

“什么意思？我吗？等等，我知道了！他们将找总统报仇！”

杰拉奇突然开始发抖。为了让自己平静下来，他走到房间的对面，揪着卢卡代洛的衬衣，把他拉了起来。“卡尔米内还活着，”他低声说，“就让他一直活着，他们不会找任何人报仇的。”

时候这么早，只有一个刚朵拉船夫在工作，不过这些刚朵拉都很大，空得很。正如黑根预料到的，鲁索的人带着汤米冲锋枪上了船。

“别现出这副神情，爱尔兰人，”路易·鲁索一边说着，一边在船的前端坐了下来，“我知道你不赞成诉诸武力。他妈的，你们这些人甚至都不打算保留使用武力的那部分领域。不管怎么样，放松点，相信我，你会活过今天。”

两个枪手有点忍俊不禁。刚朵拉船夫移开了视线，一语不发。他开始划着船桨，送他们过这个发出恶臭的人工池塘。终于，他和黑根交换了眼神。刚朵拉船夫几乎不令人察觉地点了点头。

黑根停止了流汗，一种平和的感觉传遍了他的全身。鲁索正在讲述他得到这块地皮的过程，但黑根没有听，他仔细观察着树木覆盖的岸边，估算着船到池塘中央的时刻。他弯着腰，让别人看不到他在解皮带。

刚过湖心，刚朵拉船夫把船桨举出了水面。他在这个池塘里来来回回划了成千上万趟，前臂结实得连打桩机操作者都会忌妒。黑根直起身来，用力把他的皮带猛抽出去的时候，刚朵拉船夫呼地挥起了船桨，把压抑很久的对乘坐他的刚朵拉的所有妄自尊大的混蛋的愤怒顷刻间发泄出来。船桨击中了一个枪手的头颅。

另一个枪手急忙转过身来，但在他能够开枪之前，他被猛地甩了回去。黑根的皮带套上了他的脖子。

刚朵拉船夫抓过第一个死去枪手的冲锋枪，对准了路易·鲁索。

第二个枪手踢了踢腿，脸色变得青紫。黑根感觉到他的气管裂了。这个枪手停止了踢动，汤姆把他推到了船板上。

鲁索准备跳船，想游泳逃生，但他还没来得及跳船，刚朵拉船夫就抓住了他的衬衣后背，他根本动弹不得。他的太阳镜掉进了池水中。

这个手指细小的教父哭了起来。“我答应了你所有的要求，现在你就这么对我？”

“别侮辱我。”黑根说。他从被他杀掉的那个枪手上衣口袋里摸出一支带消音器的0.22英寸口径的手枪，这是刺客必选的工具。他的胳膊因为勒死这个枪手时用力过猛而感到刺痛。“你本想杀了我的。”黑根一边说，一边在鲁索眼前挥着手枪。

“你疯了，”鲁索呜咽着说，“这只是一支枪，没有任何用意。”

“即便你没打算杀我，那我也不会在意。你给罗斯出主意，指使弗烈特背叛自己的家族，而且你指使你在洛杉矶的下属设计好圈套。你已经做了一百件其他的事情，我有足够的理由把你杀了。”

“你？”鲁索的眼泪模糊了他那邪恶的眼神，他那像阴茎一样的鼻子周围涕泪四溢，“杀我？你没有参与这个行当的这个部分，爱尔兰人，你以前是个该死的众议员。你以为他们会让你入会吗，爱尔兰人？你是爱尔兰
人。”

在汤姆·黑根成年后的整个生活中，谁都把他想错了。他首先是一个在街上流浪的可怜的爱尔兰小男孩。在纽约，有一整个冬天，他住在灌木丛和隧道里，为了半条面包赤手空拳打赢了不少成年人。黑根举起了手枪，此刻轮到他微笑了。

“如果你在狼窝里住的时间足够长，”黑根说，“你也就学会了号叫。”

他开了枪。子弹飞进了鲁索的头，在里头回跳不止，没有形成出来的伤口。大口径手枪的子弹都会产生这种效果。

黑根将手枪扔进了池塘。

他和刚朵拉船夫飞快地、静悄悄地把重物绑到三个死人的身上，然后把他们扔到水里。没有人看见他们。刚朵拉船夫把黑根送回岸边，然后用漂白剂擦洗这艘船。他没有看到任何的血迹，不过保险一点总是有益无害。黑根开着路易·鲁索的车离开了。刚朵拉船夫将以他在天国的母亲的不朽灵魂起誓，他看见鲁索的车开走了。两天后，这辆车在机场停车场被发现。报纸报道说，那天有乘客用“鸟脸”路易用过的两三个化名中的一个登上了飞机，但这些线索没有一条能帮助找到那个人。

那些枪手是鲁索手下忠诚的、备受信任的士兵，即便不是不可能，考利昂家族想贿赂他们也并不容易。然而，这个刚朵拉船夫在一年里挣的钱还赶不上鲁索袖口链扣的价值。一个月后，鲁索和他手下的两个人被发现了。他们也不是池塘里仅有的尸体。池塘的酸性物质加速了尸体的分解。州警察局把池塘的水抽干，又把顶层的泥清掉之后，他们发现了大量的尸骨，那上面大多数都绑了加重的粗黄麻布袋、手提箱和油桶。

那个时候，刚朵拉船夫已经消失了。

政府机构和芝加哥组织都没有找到他，他换了一个名字，在内华达的一个小镇里度过余生。他一直经营一家枪械商店和私人墓地，墓地的地皮是从联邦政府购买的（用别人的钱），离世界末日镇受过辐射、多风的郊区只有二十英里。

在离杰拉奇家不到一英里的地方，乔·卢卡代洛通过投币式公用电话给迈克尔·考利昂讲述了发生的一切：他告诉鲁索的谎言，他告诉迈克尔的真话，还有杰拉奇去西西里岛将乘坐的轮船的具体细节。杰拉奇独自一人，他的妻子和孩子都不随行，这样一来，下起手来应该更为容易。

“抱歉，我们在那边没有把事做成了，”卢卡代洛说，他指的是古巴，“我知道你一直期待着。”

“我们已经活了下来，奋斗出另一片天地。”迈克尔说，“人还能向生活要求什么更多的呢？”

“相当多，”乔说，“但是只有在你还年轻的情况下。”

在他位于查格林瀑布旁的庄园里，汶申特·佛勒儿在黑暗中醒过来，几乎无法呼吸，他有一种被大象踩在胸口的熟悉而极其痛苦的感觉。他设法按响了铃呼叫他的护士。心脏病一发作，他都能知道是怎么回事。这不是第一次发作，只要稍微有点运气，这也不会是最后一次。这次发作感觉没有其他几次严重，踩在胸口的更像是一头小象。不过，也许是因为他已经习惯了。

护士打电话要了一辆救护车。她做了她力所能及的事，告诉他说不会有什么事。她不是一个心脏病专家，但她从不胡言乱语。总的来说，他的生命体征都很不错。

汶申特·佛勒儿是一个小心谨慎的人，上帝似乎很难夺去他的生命，如果他让凡夫俗子轻易干掉自己，那他一定是遭天谴了。他在这里的庄园和在响尾蛇岛的小屋周围都布置了重重的警卫，层层设防。很多年来，佛勒儿在上车或上船之前，一定会让手下人仔细检查里面是否有炸弹。一般情况下，他都会派两个人去检查，这两个人互相憎恨，所以都热切地希望抓着对方背叛教父的证据。他也不再吃没有当着他的面做的饭菜。但即便是汶申特·佛勒儿，在需要医疗救助的时候，也没有想到要盘问这些来救他的人。护卫这座庄园的人也没有盘问。护士也没有，她只注意这些人对老人的照料有没有什么异常。救护车也没什么异常，直到车开走之后，过了一会儿，又有一辆一模一样的救护车开了过来。

第一辆救护车在第二天被找到了，离被偷的地方有一个街区的距离。从此再也没人见过“犹太人”汶申特·佛勒儿的踪影。

在体育场的家属区里，汤姆和姿瑞莎夫妇，还有他们英俊的儿子安德鲁站起身来，聆听国歌的演奏。汤姆把手紧紧按在胸前，发现自己在跟唱。

“你一般情况下只是小声嘟哝。”姿瑞莎说。

“这是如此伟大的一个国家，”汤姆说，“谁都不应该只是小声嘟哝。”

弗兰基·考利昂是圣母学院队防线上个头最小的队员，但并列争球后的第一局刚开始，他便冲过争球线，使劲撞上了锡拉库扎大学奥林奇人队的进攻后卫。后者的头猛地后仰，连身体也跟着倒了下去。观众们疯狂起来，但弗兰基拐回了争球线后的聚集区，仿佛他没有做什么不同寻常的事。

“弗兰基！”安德鲁大喊。

“我的侄子！”姿瑞莎叫道。

汤姆和姿瑞莎互相拥抱着，那个进攻后卫没有用担架，自己设法走下了场地。

第二局，锡拉库扎大学队试图传球。直接球接手就在中线过去一点，极易受到攻击。球快到他手里的那一刻，弗兰基突然冒了出来，把球击了出去。

“喔——啊！”姿瑞莎大喊，“加油，弗兰基！”

“杀手！”汤姆大喊。这是他侄子的绰号，他没顾得上多想就喊了出来。

“你不是应该为锡拉库扎大学队加油吗，妈？”安德鲁揶揄姿瑞莎。

这是十一月份最适合橄榄球赛的一个日子，空气清新凉爽，差一点就是阳光灿烂。每个人都应该在圣母学院看一场橄榄球赛。金色的穹顶体育场。触地得分的兴奋和激动。

“这不同，”她回答，“我们是一家人。”

在巴勒莫海港，迈克尔·考利昂坐在一艘游艇的甲板上，这艘游艇的主人是他父亲的老朋友切萨雷·因代利卡托。这次出差，迈克尔因为安全的缘故，所带的随从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多，不过切萨雷教父并没有不快，他们毕竟生活在多事之秋。

此刻，迈克尔舒舒服服地坐在那里，想到自己不会遭到出卖，他的心情很是轻松愉快，甚至不顾后果地置身于离杰拉奇只有几百米的地方。他来到西西里岛，为的就是看着杰拉奇被西西里岛最能干的刺客从船上带走，从而获得满足。

迈克尔将不得不回到纽约。除了黑根，考利昂家族剩下的其他优秀人才都可能对自己造成威胁，因为他们与杰拉奇关系很好。次一等的人物都是像埃迪·帕拉迪塞和迪米塞利兄弟这样的庸才。迈克尔将不得不重新掌管整个家族的方方面面。他能够使他的回归看上去像是凯旋，对此他很自信——消灭路易·鲁索和汶申特·佛勒儿可以确保这一点，至少在纽约其他家族的高层人物的眼中是这种情形。然而，迈克尔如此渴望的东西——合法化、和平、妻子儿女的爱、与父亲不同的更好的生活——如今是可望而不可即了：在未来的很多年里，也许是永远。

这种可怕的精神痛楚不会因为杀了杰拉奇而完全消失。他知道这一点。

这种事情不会给他带来任何乐趣。他也知道这一点。

然而，在等待的过程中，切萨雷教父用他那西西里岛人巧妙的含蓄谈论着加入罗马共济会的好处，他没有说这个组织的名称普罗帕甘达二团
，但这些人都心知肚明。这个通常被称为P2（不过因代利卡托也没提这个名称）的组织是一个秘密社团，据说势力比黑手党、梵蒂冈、中央情报局和克格勃加在一起都要强。迈克尔被提名加入该组织，如果进展顺利的话，他将成为第一位美国会员，连他的父亲都没有被考虑过。这是一个迹象，说明即便是在卡尔米内·马里诺刺杀失手被捕之后，真正的强权集团非常清楚，迈克尔·考利昂也注定要重新成为美国黑手党最有势力的人。任何其他的人处于迈克尔这样的位置都会觉得受宠若惊，而他只是策略地略微显出了高兴的神情。

那艘轮船终于驶入了视线。迈克尔小口地喝着一杯冰水，目光紧盯着因代利卡托安置在码头底部的人。

轮船靠上了码头。

乘客们陆陆续续地下了船。

没有尼克·杰拉奇的影子。

因代利卡托朝游艇顶上的一个手下人点点头，后者挥舞着一面橙色的旗帜，示意岸上的人登上轮船，寻找他们的目标。

“他们会找到他的。”切萨雷教父说，“他们非常能干，他是跑不掉的。”

但是没过多久，从船上到岸上的无线电装置噼里啪啦地报告着坏消息，他们的目标显然已经逃脱了他们的手掌心。

愤怒的迈克尔用这台无线电装置将电话打到了美国。

他无法联系上乔·卢卡代洛，但后者的助手向他保证，没有出任何差错。他们不得不通过好几个中间人以掩饰他的真实身份，但是这个助手不容置疑地表示，除非那个家伙在地中海某个地方跳下了海，否则他一定在船上。“我向你担保那是他，”助手说，“有关他的资料现在就摆在我的面前，福斯托·杰拉奇的，护照，照片，所有东西。”

福斯托·杰拉奇嘴里吹着小时候他的巴勒莫母亲给他唱的一支曲子，消失在码头附近的一个石拱门下，进入以前的巴勒莫城。

切萨雷·因代利卡托表示他和迈克尔一样，对出现这种情况感到迷惑不解。

第三十一章

半夜里，迈克尔·考利昂的电话铃响了。从巴勒莫回来经历了惩罚一般的长时间飞行，他还没把时差倒过来。

“把你惊醒了，很对不起，迈克尔叔叔。事情是……发生了一起意外事故。”

他从来就分不清楚弗兰切斯卡和凯西，不管是听她们的电话，还是见到本人。

“弗兰西！”凯西·考利昂在厨房里大喊，她把比利的打字机和两三摞整齐的书堆在了弗兰切斯卡的餐桌上——她坐火车到达哥伦比亚特区刚刚几个小时，便已经征用这张桌子，作为她写博士论文的阵地，“电话！”

“是谁呀？”弗兰切斯卡问。她正在洗手间的一张椅子上给桑儿剪头发。

凯西的嘴里嚷出了一个弗兰切斯卡和比利已经说好在这个公寓里永远不会提起的名字，“支持谢伊的佛罗里达人”竞选组织中那个高个儿金发贱人。

弗兰切斯卡的剪子掉了下来。在发狂的一瞬间，她对姐姐竟然开这么残忍的玩笑感到愤怒，但毋庸置疑的是，这不是玩笑，凯西甚至不知道比利有过婚外情。“不要动，”她对桑儿说，“就待在这里。”

孩子肯定从妈妈的声音里听出了什么，他愣住了。

长这么大，在大部分时间里，凯西和弗兰切斯卡了解彼此生活的点滴细节，这种情形什么时候发生了改变？不仅仅是因为上了不同的大学，弗兰切斯卡心想。她站在卧室的黑色电话机旁，血液在耳朵里汹涌澎湃。男孩
，她心里说，男人
。人生最大的问题中有什么是由其他的因素引起的？弗兰切斯卡想回到洗手间，锁上门，把儿子搂在怀里，紧紧抱着他，希望他不要变成那些富有魅力但自私自利的反社会者中的一个。

然而，她停止了迟疑，深吸了一口气，拿起了话筒。

“给你家里打电话，我很抱歉。”那个女人的声音听上去似乎是刚刚停止哭泣，也不像是长途电话，“我这样做并不容易。”

“你在哪儿？”弗兰切斯卡问。

“听着，不打这个电话比打这个电话要容易，”这个女人说，“容易得多。我只是想做应该做的事情。”

“有点迟了，你这个贱人，”弗兰切斯卡说，“不要对我撒谎说，你不在华盛顿。”

“我没有想撒谎，”她说，“我让自己遭这种罪，为的就是说真话。”

弗兰切斯卡抑制住了想挂电话的冲动，她的直觉告诉她，不管这个女人要说什么，那一定是弗兰切斯卡应该听但又不愿听的事情。“稍等。”她说。她用手捂住话筒，问凯西是否可以去给桑儿剪完头发。弗兰切斯卡关上卧室的门，上了锁。她砰的一声把手掌砸在卧室的灰泥墙上，砸出了一个洞。凯西大叫着问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弗兰切斯卡撒谎说她没事。她拿起话筒，坐了下来。“现在开始说吧。”弗兰切斯卡说。她用颤抖的右手捂住了双眼，仿佛是不想看到公路上的死狗。

“首先，”这个女人说，“你说对了，我在华盛顿。我在一个众议员的办公室工作。我刚搬来这里时，不是为了比利，是为了这份工作，但是——”

“你真的以为，”弗兰切斯卡说，“你有权利为了这个哭哭啼啼吗？”

这个女人恢复了镇静，简单扼要地坦白了一切。在弗兰切斯卡失去第二个孩子之后不久，她和比利又开始了交往。他们的关系时断时续，直到最近，比利使她怀了孕，但是比利对她准备做流产手术满不在乎，所以她就真的做了手术。但是，她很难接受自己的所作所为，已经决定辞去工作，搬回萨拉索塔。

弗兰切斯卡咬紧牙关，肿胀的那只手死死地按住床柱，试图用疼痛冲淡内心翻涌的怒火，免得大发雷霆。不行，不能让这个贱人得意。

这个女人说她是在办公室里打的电话。吃午饭时，她和比利去了杜邦环岛的一家酒店，在那里落下了一个哭哭啼啼的结局。事情的过程是怎样的，这重要吗——不管他们曾经拥有过什么。她声称，比利哭得像她一样厉害。

“感觉好点了吗？”弗兰切斯卡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来，“你现在可以接受自己的所作所为了吧？”她浑身颤抖着。如果她和这个女人同处一室，杀了她易如反掌。把她打翻在地，狠狠地踩她那漂亮的脑袋，直到它像葡萄一样砰地爆开。还有更好的，那就是用一把屠刀刺穿她的心脏。

“其实并没有，”这个女人说，“听着，你想对我说什么，就尽管说吧。我活该。我真的不——”她哭得更厉害了，“我的意思是，我不是那种人——”

“坏人，”弗兰切斯卡说，“从不认为他们是坏人，也不承认他们干的那些勾当是坏事。我说点你还不知道的事吧，你这个贱人，你不是你想象的那个人，我们谁都不是我们心目中的自己。你做过什么，你就是什么，如此而已。你的行为如同一个妓女，你就是一个妓女。我得挂了。”

“等等，别挂，”这个女人说，“还有一件事我得告诉你，和我已经说过的事情一样恶劣，这事也许更为恶劣，我想是更为恶劣。”

“你留给我的印象不像是一个懂得是非善恶的人。”

“这事与你的家族有关。”

“我知道你这副神情，”凯西说，“别以为我以前没看见过。”

“帮我包扎一下我的手。”弗兰切斯卡说。

“你需要去看医生，”凯西说，“出了什么事？使得——”

“帮帮忙。”

经过几年的小打小闹和感情的漂浮不定之后，这对姐妹感觉到对彼此的理解如电流一般通遍了全身。在过去的几年里，她们有过分歧，但是双胞胎姐妹之间的情感纽带从未消失过，一旦需要，立即应声出现。没有比家人之间更复杂也更简单的关系，也没有比家人之间更易理解也更难琢磨的事情。对双胞胎来说，所有这些情况都会双倍地发生。

弗兰切斯卡没有向凯西解释任何一个细节，凯西却明白了她需要明白的事情。她帮弗兰切斯卡包扎了手，帮她换上衣服，聆听她关于比利的指示：在东
市场午餐馆吃饭，他喜欢那里，也喜欢那个市场，但要穿得暖和一点，今晚晚些
时候可能会下雪。
凯西想让她平静下来，但不想适得其反。

弗兰切斯卡亲了亲桑儿，抓起了比利的福特雷鸟车的钥匙。他们只有一辆车，但是这辆车的价钱超过两辆好车，而且，这车当然是他的，这个自私自利的混蛋。这是一辆定做的、空间宽敞的高级车，他一般情况下都不愿意让她开，但最起码今天他把车留给了她，让她开着去火车站接凯西。

“不要做我不会做的任何事情。”弗兰切斯卡砰的一声关上身后的公寓门时，凯西喊道。

“也许我就是你。”弗兰切斯卡回应了一句。

她到达目的地后，由于只有比利本人可以使用停车的车库，她不得不围着大楼转了一圈又一圈，寻找可以停车的地方。她那被包扎得很紧的手颤抖着。每次她必须换挡的时候，整只手都疼得要命，但手的疼痛并非不堪忍受。说不清是什么原因，手的疼痛可以阻止她的眼泪，她最不愿意让自己做的事情就是哭泣。

她用没有包扎的手捶打着真皮包裹的方向盘，试图压住心头的怒火，但越是这样越是怒火中烧。你做过什么，你就是什么，如此而已
。弗兰切斯卡特别不情愿在这个时候到处寻找一个合法的停车场地，她号叫着，如同被围困的狼一般野性毕露。她猛地把车开进了装载区里的一块空地。

她甩着大步走着，但没有跑着冲上司法部大楼的楼梯。

“抱歉，范阿斯代尔夫人，”比利办公室的接待员说，“范阿斯代尔先生与司法部长在距离较远的一个地方会面，我估计他们要等到明天才回来。”

弗兰切斯卡知道是怎么回事。她本该在比利和他的同事喜欢去的一个酒吧和他碰面，就在乔治敦的河边，然后一起出去吃晚饭，看电影。“比利需要一些文件，”弗兰切斯卡说，“他忘拿了。他告诉我在哪里能找到。”

弗兰切斯卡意识到的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便是她一个人在比利的办公室里，走到那个贱人给她说的地方，找那个贱人告诉她应该去找的东西：最顶端的抽屉，最里头的文件夹。这个文件夹很厚，有点磨损，比利的字迹，手写的标签上是保密的字样。

弗兰切斯卡不能被人发现在这里翻看文件夹。她把文件夹夹在她的胳膊下面，对接待员说了声谢谢便离开了。她回到停车的地方。车没有被拖走，也没有被贴上违章通知。这是个好兆头，她心想，但并不真心希望如此。

在文件夹里，正如那个贱人所说的，放着关于她家族的信息资料——任何人都有可能保存的报纸剪报，全国各地的报纸都有。几百张细心排列和分类的快照，很多弗兰切斯卡用自己相机拍的照片也在其中，有些甚至是在认识比利之前拍的：家族中每个人的照片，尤其是父亲的直系亲属的照片。有一张她的叔叔们和爷爷在康妮姑姑婚礼上的合照，这张照片过去摆在梳妆台上，本来以为某一次搬家时丢失了。文件夹里有四个笔记本，弗兰切斯卡上大学一年级时，被要求用这种笔记本写英语作文。上面满是关于她家族的笔记，还有几页用打字机打的这些笔记内容的概要。她试图找出他开始记笔记的时间。第一次记笔记是在1955年12月——他们第一次做爱的第二天。笔记的内容与做爱无关，记的是在卡尔梅拉奶奶家里发生的一切，不是任何形式的日记，而是笔记，就如课堂笔记。内容不是捏造的，都是在那里发生的只有比利才可能知道的事情，笔迹毫无疑问就是比利的（他那时候喜欢写草体大写字母A和M，几年后他才改用印刷体）。难道看不出来，比利只是来这里体验一下正宗的黑手党圣诞节？

比利告诉过他那个来自萨拉索塔的金发贱女人，他有这么一个文件夹。他可能拿给她看过。他们赤身裸体躺在杜邦环岛的一个酒店房间里，可能对着这个文件夹笑得很是开心。

她感到头晕目眩，身子瘫软，倒在一旁的变速杆上却懒得再动一动了。她让自己哭了出来。但感觉并没有好一点。她想做点什么，而不是光坐在不忠丈夫的高级轿车里，哭得像一个茫然不知所措的女人。

她不是一个茫然不知所措的女人。

她是考利昂家的人。

她是一个伟大的勇士国王桑迪诺·考利昂的女儿。

等她意识到自己嘴里在一遍又一遍地嘟哝着“爸爸，帮帮我”的时候，她已经嘟哝好一会儿了。

国会山警察局的一个交警停在旁边，准备给她写一张违章通知单，但是当弗兰切斯卡坐起来时，她的脸孔由于极度痛苦而扭曲，她的头发蓬乱，眼神狂躁，警察把传唤本收了回去。他看上去似乎遇到了鬼。他转身朝另一条路走去，边走边摇着头。

在波托马克河旁一个黑暗的停车场里，弗兰切斯卡坐在丈夫的红色轿车里等候，眼睛注视着街对面的酒吧，她本来应该在那里和比利碰面的。她到这里已经很久了，已经读完了那个可恨的文件夹里所有的半真半假的陈述和居高临下的评论。她没有戴表，福特雷鸟车里的表走得很不准。她的手提包里有一把阿司匹林（和一把厨房用的刀子放在一起，刀子是弗烈特·考利昂和德亚纳·邓恩送的结婚礼物），但它们的药性已经消失了。她的手抖得更凶了，情感和肉体的痛苦加在一起，可以防止她昏死过去，正如血液中同时存在两种致命的毒药可以让人活着，道理是一样的。

大概在一个小时前，比利和另外两三个年轻的律师走进了对面的酒吧。他没有看见她。如果他看见了她，他们可能已经把这事讲了个明明白白。她并非不想用包里的刀子，她也不是不屑于当众大吵大闹，但她说服不了自己去这么做。从那一刻起，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她也越来越不想钻出车子。她心想，如果她知道她该怎么做，或者，如果她知道她想怎么做，她就不会老坐在车子里的。

她这一刻希望她从一开始就没有带来包里的刀子，下一刻又担心她使左手无法用这把刀子杀人，如此反复不停。

她不停地想着她那健壮有趣的年幼儿子，这使得她在想采取行动和不想采取行动之间来回摇摆。

她不停地对自己说，如果她能够冷静下来，她就会想得更清楚一些。

此刻，她意识到这种想法太荒谬可笑，正如想着如果她的父亲就在她的身边，她的整个生活便会不同、会更好一样。

她以为等她再看到比利时，她会心软，但是当比利终于独自一人摇摇晃晃走出酒吧，把外衣衣领竖起来避寒的时候，她的感觉正好相反。

保密。

她的心脏狂跳起来，她的手疼得很厉害，她低声悲号着，活像一只垂死的动物。比利拐了一个弯，沿着一条狭窄、陡峭的鹅卵石小巷朝M大街走去。她知道他在做什么。他是个富家子弟，之所以买这辆高级车，是因为这是约翰昵·方檀、博比·查德维克和丹尼尔·谢伊开的车。但是他又很吝啬，在酒吧门口要一辆出租车意味着要多绕一个街区。在M大街，他可以要一辆出租车直行，无需拐弯。

弗兰切斯卡打开了点火开关。这是一辆快车，这辆福特雷鸟车是速度最快的车之一——意大利发动机和美国浮华生活的完美结合。

只有一眨眼的工夫，几次痛苦之极地猛推变速杆后，弗兰切斯卡驾着车如火箭般冲上了小巷。

比利转过身来，用手挡着射向眼睛的刺眼的车灯灯光。她把胳膊靠在真皮包裹的大方向盘上。比利就在她的眼前。可能有一丝微笑在瞬间闪过，紧接着她便撞上了他。在撞击的一刹那，他的鞋子从脚上猛地飞了出去，他的腿弯了起来，他的躯干向前猛冲出去，而他的头砰地砸在了引擎盖上，力量大得如同从十层高楼上俯冲下来。车晃动着车尾仍然继续向前行驶着。她减了速，但没有猛踩车闸。比利留在引擎盖上，仿佛被嵌了进去。

弗兰切斯卡抓起文件夹，跳出了车子。她关上车门，仿佛刚才什么也不曾发生，没有丝毫的迟疑，她从车旁走开。

她没有受伤，似乎也没有人看到她，她唯一的感受就是惧怕。她没有尖叫，也没有哭泣。完成这个过程，她表现出了足够的意志力，即便有一只受了重伤的手，她仍然有足够的力气把身体靠紧方向盘。此刻，这只手快让她疼死了，但是在撞人的瞬间，她没有任何疼痛的感觉。

在离出事地点大约五十码的地方，她看到了他的一只鞋子，但她依旧大步流星往前走去，连停一下的想法都没有。

她对自己说，不要看，但是要拐上M大街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从坡顶上望下去，受损的那辆车看上去并不恐怖。比利仍然留在引擎盖上，纹丝不动。一摊鲜血正在鹅卵石上流淌开去。刚开始，她不清楚这些血都是从哪里流出来的，后来才发现他的两条腿没有蜷在前保险杠下，在车子后面很远的地方，在小巷清冷的灯光下，躺着他那被斩断的下半身。

她没有丝毫的悔恨。

回家的路可能走了一分钟，也可能走了一整天，弗兰切斯卡说不清楚。一路上，她忍受着手的疼痛，还有每次听到警笛时她的心脏突然吊挂起来的几乎同样严重的疼痛。她没有回头看，一次也没有。

凯西坐在桌子旁聚精会神地写作，桑儿在自己的房间里睡着了。

弗兰切斯卡重重地坐在沙发上。

“比利打过电话吗？”

“我不知道，”凯西回答，连头都没抬，“我把电话线拔了，好集中精力写作。我希望你不会担心。桑儿是个活宝，一个逗人爱的孩子。一切都很好。你的手怎么样了？”

“记得当我发现比利对我不忠时，你说我应该杀了他吗？嗯，我这么做了。”

凯西开始大笑起来，随后仔细看了看妹妹，瞪大了眼睛，忍住了笑。她急忙跑到沙发边。“哦，我的上帝，你——”

“看看这个。”弗兰切斯卡把文件夹递给姐姐。

“告诉我所有的一切，”凯西说，“快点
告诉我。”

警察到达现场时，弗兰切斯卡已经离开了大约一个小时，而离凯西坐上公共汽车也过了大约五分钟，她将前往联合车站，乘当晚最后一班火车回纽约。弗兰切斯卡的公寓里没有她的蛛丝马迹。凯西甚至没有告诉她的母亲和母亲的未婚夫“酒水商”斯坦，她去了华盛顿，因为她担心桑德拉会立刻算起凯西已经多久没有去佛罗里达看望他们了，这样会让她内疚不已。

警察把事故的消息通知弗兰切斯卡时，她歇斯底里地尖叫着，沿着走廊跑到卧室，她的歇斯底里并不全是伪装的。她用左手手掌击打着墙壁，打得很重，但当然不会让它受伤。然而，击打发出的噪音很令人信服。当他们劝阻她的时候，墙上有一个洞，弗兰切斯卡的手在他们看来，已经受了伤，开始肿胀。事实上，刚刚给手消肿的冰块已经戏剧性地冲下了坐便器。

不可思议的是，桑儿在这个过程中始终没有醒过来。警察走了之后，由丹尼尔·谢伊秘书派来的医生也走了之后，弗兰切斯卡拔了电话线，站在儿子的床边，看着儿子睡觉的样子，他那金色的橄榄球头盔就放在旁边的枕头上。

她必须把这个消息告诉桑儿。她将给纽约的凯西打电话，然后凯西可以给其他人打电话：她们的母亲，甚至包括比利的弟弟和他们的父母。但是不管怎样，弗兰切斯卡必须承担亲口告诉桑儿的重任。

她走到厨房，从坛坛罐罐里取出那个文件夹，她把它藏在了那里。她又一页一页地翻了一遍，居然有像这样背叛家人的人，她惊异不已。为了什么？他的事业？他有钱。弗兰切斯卡的家族有关系，她的家族能够成为比利的保障。

弗兰切斯卡品尝过从小到大没有父亲的滋味，但她从未品尝过由一个甘愿毁掉妻子家族的父亲抚养长大的滋味。

她仍然没有感到悔恨。

眼下，她将告诉桑儿，爸爸出了车祸，已经去天堂和宝宝卡尔梅拉在一起。不过总有一天，她发誓，她将把真相告诉儿子。

她插上了电话线，给凯西打电话，告诉她发生的事情。几个小时前，凯西已经想出了一个对策，其中的一部分便是叫弗兰切斯卡不要在电话上透露任何实情，以防比利装了窃听器。凯西和弗兰切斯卡假装谈论着发生的一切，随后又说起凯西应该打电话通知的人，后面的谈话自然是真实的。

天快亮了，内华达这个时候应该是夜里很晚，尽管如此，弗兰切斯卡还是拨了电话。叔叔一定想知道。

“把你惊醒了，很对不起，迈克尔叔叔，事情是……发生了一起意外事故。”

第二天，正如凯西预料到的，比利办公室的秘书提到弗兰切斯卡过来替比利取走了一个文件。这没有什么违法或不正常的地方。她离开办公室时，既没有愤怒，也没有发狂。比利在家里放了几个不同的文件，弗兰切斯卡把它们都交了出来。写着保密的文件夹是比利的私人档案，除了她的直系亲属，没有谁要求看这个文件夹。

从司法部出来后，弗兰切斯卡的行踪很容易证明。东市场午餐馆的柜台接待员说，昨天晚上，他们当然在那里看到了弗兰切斯卡和小桑儿。

住在他们公寓楼上的住户说，天黑之后不久，他们看见弗兰切斯卡和桑儿回家来了。至少有两个小时，楼下一直传来打字机的声音。

弗兰切斯卡证实了他们的话。她说她一直在给纽约的姐姐写信，警察过来之前没多长时间，她把信寄了出去。她说这些的时候，身边坐着纽约最好的刑事辩护律师（由汤姆·黑根不声不响地安排好的）。几天之后，凯西（此时也由同一个律师出任代理）说她收到了信，但读完就扔了。两三个朋友和亲戚（包括她们的母亲桑德拉）能够而且准确无误地证实，这对双胞胎姐妹近些年一直分开居住。这个不愉快事件导致了一个愉快的结果：它又把这对双胞胎姐妹紧紧地拉到了一起，她们的关系又恢复了以往的亲密。

福特雷鸟车的方向盘和变速杆上的指纹似乎已经被擦干净了（其实是弗兰切斯卡的“艾斯”绷带起的作用），不过，侦探们还是找出了四套指纹。三套来自拥有这辆车的这一家人——比利、弗兰切斯卡和桑儿·范阿斯代尔（从联合车站开到妹妹的公寓，距离不长，凯西一直戴着手套，而且她记得这一点）。第四套——前排和后排的座位上都有——来自一个与比利·范阿斯代尔一直有婚外情的女人。

警察找到了几个人，他们看到这个女人在比利死的当天下午，住进了杜邦环岛的一家酒店，大概九十分钟后哭哭啼啼地跑了出来。这个女人曾向办公室的同事承认，那天比利与她结束了彼此的关系。几个月前，她对这些朋友中的许多人坦白，比利使她怀了孕，还逼迫她去做了流产手术。

当侦探就此对她提出质询时，她惊慌的神情暴露无遗。他们逮捕了她，指控她犯了二级谋杀罪。

第九部

1962年夏天

第三十二章

卡尔米内·马里诺的被捕成了一起国际性事件，每个与他到古巴有牵连的人都心存畏惧。

中央情报局在古巴的企图，其范围和程度令谢伊总统感到震惊。他公开表示，美国愿意尽其所能予以合作，把马里诺——一个意大利公民——绳之以法。而在意大利政府方面，他们声称记录在案的卡尔米内·马里诺有好几个，但没有一个符合对这个臭名昭著的杀手的描述。马里诺已经在美国居留了六年，古巴领导人说他认为谢伊总统本人该对此负责。苏联总理对此事没有发表公开声明，但他却来哈瓦那参加了那个替身的大肆铺张的葬礼。

私底下，谢伊总统与他的国家安全委员会多次会面，每次长达几个小时，也多次对着中央情报局局长厉声怒喝，每次同样长达数小时。但是总统尚未来得及向父亲和盘托出他对老爷子参与此事的怀疑，大使便发生了严重的中风。他还将活上两三年时间，但再也不能开口说话了。

马里诺从未停止过与被媒体称为“考利昂犯罪家族”的组织的联系，这很容易得到证实。就连仍受这个家族控制的报纸也不得不跟在它们的竞争对手后头，调查诸多认为这个年轻的歹徒并非独自行动的传言。

在公开场合，司法部长总是嘲笑任何关于联邦政府与他所说的“黑手党”有牵连的看法。在与自己的工作人员私下开会时，他公开了一个极富攻击性的起诉有组织犯罪的新计划。比利·范阿斯代尔是不可替代的，他对他们说，但是他们的努力将表达对他的追思。

联邦调查局局长没有忘记多年前他与汤姆·黑根的会面，当时这位未来的众议员向他展示了那张局长双膝跪下、与自己的高级助手口交的粗纹黑白照片。他目前的处境为他的左右为难增添了几分冷酷但不无喜剧色彩的意味，但是眼下，这位局长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只能接受司法部长的大胆提议。

在联合国，一般担任中间人角色的国家代表——拥有优质的教育体系和军队人数经过裁减的小国——被派去进行谈判，把卡尔米内·马里诺驱逐或引渡到他所谓的出生国或者美国——他只差几个月就要成为美国公民了。最起码，这些谈判代表希望能确保在古巴对马里诺尽快进行公正的审判。古巴政府对与这些代表的会面进行了大量的宣传，但马里诺只有留在古巴才对古巴最为有用：安全地关在监狱里，正义之剑永远悬挂在他光溜溜的脖子上。

直到今天，马里诺是否遭到严刑拷打仍是引发争论的一个问题，不过所有的说法都是，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任何事。

不久之后，其他的危机，包括一个牵涉到美国和古巴的更具威胁的危机，把古巴领导人的替身被刺及其棘手的后果挤出了世界各地报纸的版面。当卡尔米内·马里诺试图逃跑而被杀时，相关的报道才重新出现在古巴国家级官方报纸的头版。几乎没有美国报纸把这条消息刊登在任何靠近头版的地方。在电视新闻中，它勉强够得上提一提。官方的报道没有遭到任何质疑。

离约翰昵·方檀门票全部售罄的演唱会开始还有两个小时，迈克尔·考利昂穿着新做的但式样古典的夜礼服躲在麦迪逊广场花园下方的地道里，等着他的顾问。迈克尔用哥哥的旧打火机点燃了一支香烟。这就是，他心想，提前到达的坏处。他等待着。

迈克尔将回到纽约的说法已经流传了好几个月，他自己家族和其他家族的人都希望他回来。为什么不呢？一直与迈克尔交情好的人都发了财。但不光是这些人在揣测迈克尔下一步的动向，公众也是一样地好奇。纽约市的每一种报纸都刊载了这些传言。让他恐惧的是，他已经成了一般人心目中的英雄人物。成百上千的犯罪行为据说都与他有关，而他从未被指控犯有其中的任何一种罪行。像路易·鲁索和艾密里奥·巴茨尼这样的恶棍都死了，而迈克尔仍旧活蹦乱跳地活着。美国的大多数教父都在纽约州北部被捕，而在方圆一千英里内都看不到迈克尔的踪影。根据常识判断，他应该也在那里。他家族中的杰出人物——萨利·忒希奥、尼克·杰拉奇——曾对他的权威提出过质疑，但如今都不见了踪影，无法继续这样做了。

并非偶然地，他也开始变得气宇轩昂，一表人才。他的西装都是精工裁制，他的头发与总统的一样完美无瑕，牙齿与总统的一样洁白。他是个战斗英雄。他驾驶自己的私人飞机。如果他说跳，连约翰昵·方檀这样的酷哥偶像都会问有多高
。他已经承受住了失去两个讨人喜欢的兄长的痛楚。他曾经爱过又失去，两次，但仍设法让生活继续下去。几乎没有一天，报纸不会提到或描绘他与魅力非凡的托尼奖获得者玛格丽特·杜瓦尔的最新罗曼史的进展情况，如今她住在纽约，他住到纽约来也只是时间问题，对吧？

对有见识的纽约人来说，还有一件引人神往的事：像迈克尔·考利昂这样的人拥有传奇般的本领，能让城市社区比依阿华州的路德教会小镇更为安全。纽约城里，到处都有开发商殚精竭虑地想着如何把地产送给他，他们知道一旦周围的所有东西都升值之后，他们便能赚回来这个礼物的价值。

迈克尔听到汤姆·黑根在叫他的名字。

汤姆叫自己的保镖与迈克尔的保镖待在一起，一个人走下了地道。他们互相拥抱着。

“你准备好了？”

迈克尔点点头。“只是吃吃饭，对吧？”

“只是吃吃饭，”汤姆回答，“没错。走这边。”

他们朝一般情况下由前来与纽约尼克斯队比赛的篮球队员使用的更衣室走去，在那里，纽约五大家族的头领和各自的顾问聚在一起，举行有人承办的庆祝晚宴。头一次，其他的四个教父——“黑发”安东尼、“送奶工”莱奥、“肥佬”保利·福尔图纳托，以及刚刚上任的奥齐·阿尔托贝罗（他接替了已故的里科·塔塔格里亚，后者属于自然死亡）——成了考利昂家族的朋友。

“别担心，迈克尔，”汤姆把一只胳膊搭在他肩上，“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你试图做一些从未被做过的事情，你试图做那些不可能的事情，而且差一点就成功了，非常接近，你不能为这个而自责。”

“我看上去像是因为这个而自责吗？”

“没有受过训练的眼睛当然是看不出来的。”汤姆轻轻地捏了捏他的肩膀，维托·考利昂请人帮忙时就会做出这样的动作，“你是这样一种人，只会关注自己不曾拥有的东西，这使得你能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人物，但有的时候，你必须后退一步，欣赏你所拥有的东西。”

迈克尔忍不住想说，他拥有的东西没有一样是他真正想要的，但这样说是不对的，他知道这一点。他有两个很棒的孩子，还有爱他的兄妹。他记忆中有一个快乐的童年。他有重新部署、再次努力的意志。在地球上这个伟大的国家里，他有数不胜数的财富，而这个国家实际上要求人能彻底改变自己，重新做人。

汤姆的胳膊垂了下来，他们已经走到晚宴所在地的门口。

“如果他在某个地方，”汤姆说，“我们会找到他的。”他没有说出杰拉奇的名字，眼下这很难说出口，“没有谁能躲一辈子。”

迈克尔说他不是很确定。他们两个都听说过西西里岛有黑手党成员躲藏起来后，在二十甚至三十年内音讯全无，而美国比西西里岛要大多了。

“这里也到处都是远比西西里岛人更喜欢嚼舌头的人。如果他在某个地方，我相信，我们终究会找到他。”

“你确实相信这个吗？”

“人总得有信心，迈基。”

楼上传来了方檀校音的声响。他要唱那首很受欢迎的神气十足的颂歌——那首他自己总表示说很讨厌的歌。

“我有信心。”迈克尔说。

汤姆·黑根推开了门。

其他四位教父嚷嚷着迈克尔的名字，笑眯眯地跑过来跟他打招呼。

响尾蛇岛的小屋底下有一个舞厅大小的洞窟，尼克·杰拉奇准备在那里能待多久就待多久，此时他终于读完了那两卷本的《古罗马战争史》，他只来得及带上这两本书。那里还有别的书，但都是廉价小说和色情小说，即便在意志薄弱的时刻，杰拉奇也不能说服自己来读这些书。他已经分不清哪是白天哪是黑夜，不过百无聊赖时，他就睡觉，到了在他看来是早晨的时候，他为自己煮了一杯咖啡，又拿出一个笔记本，开始写作。福斯托的交易
，他准备这么命名。它将揭开美国犯罪组织的内幕。

他对写书懂什么呢？

见鬼去吧，谁又懂什么，动笔就行。需要知道的就是这一点。他开始动笔。

“我们遵照一种准则生活，”他写道，“严谨的程度胜过你们所称颂的你们的政府，而我在其中看到了足够多的内幕，说起来还具有一定的权威性。你们在读这本书的过程中，你们的政府参与的屠杀和其他罪行多过我们这个组织在成立七个世纪以来所犯罪行的总和。相信我。也许你们不会相信我。悉听尊便。我没想冒犯你们，但这恰恰就是让你们，亲爱的读者，变成傻瓜的原因。我谨代表我的旧同事，还有，如果我可以如此胆大妄为的话，你们的总统，向你们表示感谢。”

他停下了笔。他不能在这里待一辈子，不过已经安排就绪，他可以在这里待很长一段时间，长得当然足够写一本书。

夜里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听到了钻孔的声音。正在挖地道的一伙人，按照推测，有一天会把他住的地方与克利夫兰打通。也许这只是他的想象。也许等到他们完工的时候，他已经离开了，或者死了。他的运气不好，机会渺茫，甚至没有，用街头巷尾的行话说，连渺茫都被做掉了。

尼克·杰拉奇大笑起来。尽管他已经很悲惨了，但总可以胜过渺茫吧。

迈克尔·考利昂和弗兰切斯卡·范阿斯代尔从电梯出来，走进一套闲置的、白得晃眼的豪华顶层公寓。罗杰·科尔跟在后面。亚伯特·奈里按下红色按钮，在电梯里等着。凯西·考利昂和小桑儿一起待在楼下，待在一套套房里。如果迈克尔买下这栋大楼，这套套房将被指定分给这对双胞胎姐妹居住。

公寓占据了整个顶层，第四十层，但这是一栋小规模的建筑。迈克尔迈着大步走过闪闪发亮的大理石地面，走到可以俯瞰东河和昆斯区的窗户边。从外边看，这栋公寓很平常，几乎算得上是丑陋，藏在第七十二大街尽头死胡同里的许多更大型的建筑后面。较低的楼层都是办公区。保安站在通往顶层公寓的电梯旁，把这些保安换成奈里挑选的人很容易。这套顶层公寓需要一把特制的钥匙。这个地方将比塔霍湖或长岛的住宅群更为安全。早在迈克尔告诉科尔他在找什么样的房子之前，科尔便已经让自己公司的人对公寓的内部进行改建，所以塔霍湖被安装窃听装置的灾难不可能在这里重演。

风景和公寓的美丽让弗兰切斯卡不禁倒吸了一口气。几个月来，迈克尔以为比利的事会让她萎靡不振，但事实并非如此。他开始意识到这种情况永远不会发生。她已经成为最能体现她父亲那种一根筋似的强硬倔强的活化身，甚至胜过她那全美最佳橄榄球运动员的弟弟。杀掉自己的丈夫正是桑儿做得出来的那种冲动莽撞的行为。她事先无从知道迈克尔已经安排好了一切。汤姆·黑根向比利提出了一个他无法拒绝的交换条件。他本来可以成为考利昂家族的资源，而不是祸端。在短暂闪亮的一段时间里，他们在司法部里有了自己的人，随后，他就被自己的妻子用他自己的车撞成了两截。迈克尔确保弗兰切斯卡不会获知真相。

迈克尔指着过道那头。“孩子们的卧室将……”

“没错，”科尔说，“在那边。”

科尔可能是全纽约最有名的开发商和房地产投机商。他的本名叫拉杰罗·科洛姆勃，在曼哈顿区西头“地狱厨房”的廉价公寓中长大，与考利昂家是邻居。他经常讲述一个暖人心房的故事：那天，维托·考利昂说服他们的房东不要驱逐科洛姆勃一家，让他不严守租约中禁止饲养宠物的条文，并放弃把公寓以高价租给别家的机会，使得小拉杰罗可以继续饲养他那可爱但吵闹的小杂种狗。维托还向罗杰·科尔提供费用，使他获得了福德姆大学的企业管理学位。科尔为迈克尔·考利昂赚了几百万美金——刚开始不声不响，现在很公开。要是迈克尔有足够的时间多发展几个像他和科尔这样铁的关系，他也许可以兑现他对恺和他父亲的承诺。一切还来得及。他可以再试一试。但眼下，他回到了家族的组织。

“你多久看他们一次？”

“谁？”

“你的家人，”科尔回答，“安东尼和玛丽。”

刚才一瞬间，迈克尔还以为罗杰指的是理论上的他那些过去的生意合伙人。“我明天就去看他们。”

在曼哈顿，这栋公寓已经相当大了，但与塔霍湖的住宅比起来，面积要小一些。“他们会喜欢这里的，我想。”

“你呢？”科尔问，“你喜欢吗？如果你不喜欢的话，还有几个其他的地方可以看一看，如果你有时间的话。”

“销售商是谁？”迈克尔问。

科尔微笑起来。“国王地产，每平方英尺都是。”

这就是说，迈克尔作为不参与具体经营的合伙人，已经在其中占有一定的份额。“整栋大楼都出售吗？”

“不是正式的全楼出售，只是公寓。不过如果买主是你，当然可以。”

他可以把亲属们都吸引来这里，组织得比以前更紧密。凯西在市立大学做了老师，她将和弗兰切斯卡住在一起，共同抚养桑儿。康妮和她的孩子们可以搬进这层楼上的另一个大套房。汤姆和姿瑞莎可以住在下一整层的公寓。谁想搬来这里，他都有房子给他们，并保证他们的安全。

他们谈了谈购买大楼的各项条款细则。

“太棒了，罗杰。”

弗兰切斯卡拍手喝彩。两个男人互相亲吻着对方的脸颊。大家一起朝电梯走去。

“一朝做过纽约人，嗬，”科尔说，“我早知道你会回来的。欢迎回家，我的朋友！”

“回来的感觉真好。”迈克尔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大。电梯门关上时，他空洞的话语仍旧回荡在他那空荡荡的新家的石砌过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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