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字

The Scarlet Letter

[美]纳撒尼尔·霍桑 著

汪洋 译

天津人民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红字 /（美）纳撒尼尔·霍桑著 ; 汪洋译. -- 天津:天津人民出版社, 2017.10

ISBN 978-7-201-12479-7

Ⅰ. ①红… Ⅱ. ①纳… ②汪… Ⅲ. ①长篇小说－美国－近代 Ⅳ. ①I712.44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7）第237049号

红字

HONG ZI

出版 天津人民出版社

出版人 黄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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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面设计 王雪

制版印刷 河北鹏润印刷有限公司

经销 新华书店

发行 杭州果麦文化传媒有限公司

开本 1230×880毫米 1/32

印张 7.25

印数 1-7,000

字数 160千字

版次印次 2017年10月第1版 2017年10月第1次印刷

定价 36.00元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封面图由雨果·摩尔（Hugues Merle）创作于1861年

第一章

牢门

一群男女聚集在一座大木房前。男人们蓄着胡须，穿着深色衣服，戴着灰扑扑的尖顶帽；女人们有的戴着兜帽，有的则什么都没戴。木房的大门用厚重的橡木制成，门上布满尖利的铁钉。

新殖民地的创立者原本或许抱着美好的理想，要在这里打造崇尚美德、充满幸福的乌托邦，但现实的紧迫让他们不可避免地意识到，必须在这片处女地上划出一块来建墓地，另一块来建监狱。基于这一惯例，我们基本能断定，波士顿的先辈建造第一座监狱的时间与圈定第一块墓地的时间大体相当。监狱位于康希尔附近，墓地则选在艾萨克·约翰逊[1]的属地中。以他的坟墓为中心，后来的坟墓一层层扩展开，形成了国王礼拜堂的老墓地。可以肯定的是，波士顿建成十五或二十年后，饱经风雨侵蚀的木质牢房刻满了岁月的痕迹。阴森的牢门越发黑暗，仿佛浓眉下深陷的眼窝。橡木大门上沉重的铁质构件爬满了铁锈，看上去就像新大陆最老的古董。同所有与罪恶相关的东西一样，这座监狱似乎从来都死气沉沉。丑陋不堪的牢房前是一条街，街上的车辙与牢门之间有一块草地，上面密密麻麻地长着牛蒡、长芒苋、假酸浆，以及许多难看的杂草。以它们的气质，显然非常适合这块土地，因为这里许久之前就孕育了文明社会的罪恶黑花：监狱。不过，在牢门的一侧，几乎就在门槛处，却生着一丛玫瑰。时值六月，玫瑰争相绽放，仿佛铺在门口的精美宝石。可以想象，当囚犯进入监狱，或者死囚前去受刑时，这些娇嫩的花儿会把芬芳和美丽带给他们，以彰显造物主内心深处的悲悯与仁慈。

由于某种奇妙的机缘，这丛玫瑰得以幸存至今。但具体是何种原因，我们不能妄下结论。或许，在为其提供荫蔽的巨大松树和橡树轰然倒地之后，玫瑰丛好不容易才熬过古老荒野中残酷而漫长的岁月；另有一种相对权威的传闻，说是在圣徒安·哈钦森[2]走进牢门时，玫瑰丛便从她的脚下破土而出。现在，故事就要从这道不祥的牢门说起，而这丛玫瑰也恰好出现在最开始的叙事之中，我们不妨采撷一朵献给读者。但愿它能象征故事中盛放的美好的道德之花，或在这个关于人性脆弱与人生悲哀的故事结束时，给黯然神伤的读者带去些许亮色。

[1]艾萨克·约翰逊（1601-1630），最早定居在波士顿的殖民者之一，去世之后被埋葬在自己的地里。那里后来发展成了公墓，还修建了教堂。

[2]安·哈钦森（1591-1643），波士顿杰出的宗教领袖。她宣扬信仰本身就能让人接近上帝，而不是去遵从教会的律法。教会将她判为异端，开除教籍并加以驱逐。她搬到罗德岛居住，后来又去了长岛。除了被绑架走的一个女儿，她的家人和她都被美洲土著杀害。

第二章

市场

至少是两个世纪前[1]，在一个夏日的早晨，牢门前监狱街的草地上挤满了大批波士顿居民。他们都目不转睛地盯着被铁板夹紧的橡木牢门。换作是别处的人群，或者是新英格兰历史上以后的某个时期，这些蓄着胡子的善良居民脸上惊恐、僵硬、阴沉的表情，无疑预示着即将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很可能是某个臭名昭著的罪犯即将被处死——群情汹涌之下，法庭顺应民心做出了死刑判决。不过，对于严肃刻板的早期清教徒而言，很多情形都能让他们露出这样的表情。也许，是懒惰的奴隶，或者被父母送交当局的顽劣孩童，将被绑在鞭挞柱上受罚。也许，是唯信仰论者[2]，或者贵格会教徒[3]，或者其他异端，将在如雨的皮鞭中被驱赶出城。也许，是无所事事的印第安流浪汉喝了白人的烈酒，在街上肆意撒野，为此将受鞭刑，然后被驱逐到不见天日的森林。也许，是像治安法官寡居的姐姐、性情阴毒的希宾斯夫人那样的女巫即将被绞死。无论是何种情形，观众都会是一副凝重肃穆的表情。他们这样是必然的，因为在这群人看来，宗教几乎等同于法律。二者彻底融入了他们的人格之中，只要有助于维持社会纪律，无论是最宽松的还是最严苛的准则，他们都会敬畏有加。从行刑台前的看客这里，罪犯只能得到少得可怜的同情与无动于衷的冷漠。但另一方面，在我们时代只被视为嘲讽与耻辱的惩罚，在那时却被看得如同死刑一般庄严。

这个夏日的早晨，就在故事拉开帷幕之际，我们发现人群中的几个女人似乎对即将进行的刑罚颇感兴趣。她们穿着衬裙和裙环，不仅公然抛头露面，还一瞅准机会就将结实的身子朝离行刑台最近的人群中挤。她们并不觉得此举有何不妥，毕竟当时民风还没那么崇尚优雅。与六七代之后的后裔相比，这些出生并成长于古老英国的已婚妇女和未婚女孩，体质上更粗壮，道德上也更粗俗。因为，在世代繁衍的过程中，每一代母亲都把儿女培育成更娇嫩的花朵，虽然他们会出落得越发精致纤瘦，但身体也加倍孱弱，甚至比母亲本人更弱不禁风。不到半个世纪之前，男人般强悍的伊丽莎白女王[4]堪称那个时代女人的代表。这些站在牢门附近的女人就来自女王治下的英国乡村，她们在故乡大多吃牛肉，喝啤酒，道德上的熏陶同食物的摄取一样不甚讲究。清晨明媚的阳光照在她们宽阔的肩膀、丰满的乳房和红润的圆脸上。这番容貌在遥远的祖国本岛就业已成熟，即便来到新英格兰这块土地，她们也没有变得苍白柔弱。而且，这些已婚妇女，至少其中的大部分，说起话来都粗声粗气、毫无顾忌，我们今天听见了准会大吃一惊，嗔怪她们的粗鄙聒噪。

“各位太太，”一个其貌不扬、五十岁上下的女人开口道，“要我说呀，为了大伙儿着想，海丝特·白兰这样的破鞋就应该交给我们来处置。一来我们成熟稳重，二来大家还是声誉良好的教会成员。姐妹们，你们怎么看呀？尊敬的治安法官的判决太宽仁啦，要是让咱们五个来审判那荡妇，她会这么轻松过关？哼，绝不会！”

“听人说，”另一个女人接话道，“尊敬的丁梅斯代尔教长，就是她的牧师，对自己教区中竟会出现这样的丑事深感痛心。”

“治安法官都是虔诚的绅士，但心地过于仁慈，这是事实。”第三名中年妇女补充道，“他们至少应该用烙铁去烫海丝特·白兰的额头呀，我敢说海丝特女士会痛得龇牙咧嘴。但她——她这种下流烂货——才不在乎他们在她长裙胸口上放的那玩意儿呢！嗨，等着瞧吧，她会用胸针或者什么异教饰品挡住那玩意儿，继续堂而皇之地在大街上走来走去！”

“嗯。可是，”一个牵着孩子的少妇柔声插话道，“就算她可以把那印记挡住，心里的痛苦却永远也抹不掉啊。”

“什么烙铁印记，什么胸口额头，咱们说这个干吗？”另一个女人厉声道，她是这群自封的法官中最丑陋、最冷酷的家伙。“这女人让我们所有人都丢了脸，她应该被处死才对。难道就没有法律惩治她这种人吗？《圣经》和法典里肯定找得到，治安法官却有法不依。等他们自己的老婆、闺女走上邪路，那才有的受呢！”

“拜托，太太！”人群中的一个男人高喊道，“除了对行刑台心怀畏惧，女人难道就没有别的德行啦？你说话也太狠毒了！嘘，静静吧，姐妹们。牢门正在开启，白兰夫人就快出来了。”

牢门从内打开，首先现身的是一名面目狰狞的教区牧师助理。他腰挎宝剑，手持权杖，如同进入阳光下的一道黑影。此人的外貌预示并象征了沉闷而严厉的清教徒法典，而他的职责就是对违法者施以最终的、最直接的惩罚。他伸出握住权杖的左手，右手放在一个年轻女人的肩膀上，将她拽着前进。女人不断反抗，动作中既显示出与生俱来的尊严，也透着倔强的性格，直到门槛边才放弃挣扎，仿佛自觉自愿似的走出牢门。她抱着一个孩子，约莫三个月大，正扑闪着眼睛，转开小脸，躲避强烈的阳光。在这之前，孩子双眼所熟悉的，只是幽暗的地牢，或者其他昏沉沉的牢房。

年轻女人——也是孩子的母亲——完全进入公众视野时，首先下意识地将孩子紧抱在胸前。这不仅是出于母亲对孩子的呵护，而且她还试图通过这个动作掩盖某种缝在或系在长裙上的标志。但女人很快明智地意识到，用一个耻辱的象征去掩盖另一个的做法是徒劳的，于是她将孩子搂在臂弯，满脸通红，露出高傲的微笑，用从容淡定的目光扫视镇上的居民和邻居。在她的长裙胸口上，赫然缝着一个用红布做成的字母“A”，周围则饰以金色丝线绣成的精致花纹，手工十分精巧，花饰极尽繁复，作为长期佩戴在她身上的饰物，实在再合适不过。以当时的审美趣味而言，它堪称光彩夺目，但却严重违背了殖民地严禁奢侈的法令。

年轻女人身材颀长，体态非常优雅；浓密的深色头发那么亮泽，太阳一照，闪出一道光芒；她的脸五官匀称，而且肤色莹润；令人尤其难忘的，是她的两条秀眉和一对深邃的黑眸子。她还是一位淑女，举手投足尽显当时女性的优雅风范。她身上散发着某种尊严和高贵，而不是现在被视为淑女标志的柔弱、纤细和难以形容的温文尔雅。就当时对淑女的理解而论，海丝特·白兰走出牢门之时，乃是她最像淑女的一刻。那些认识她的人本以为，她遭此大难会黯然憔悴，没想到她竟然如此光彩照人，就连笼罩着她的不幸和耻辱都变成了耀眼的光环。不过，敏感的观察者或许会发现，她的外表之下隐藏着微妙的痛苦。现在这身衣服其实是她在牢里根据自己的想法缝制的，而这疯狂而美丽的独特装扮，折射出她的精神状态，以及她是如何的绝望和鲁莽。但最吸引众人目光、令佩戴者最与众不同的，却是缝在她胸口的那个闪亮而精美的“红字”。就连与海丝特·白兰相熟的男女都不由得为之惊诧，就像今天才与她初次见面一般。那个字母宛如一道魔咒，让她脱离凡人之列，置身于只属于她的空间之中。

“她的缝纫功夫不错，这点可以肯定。”一名女性观众评论道，“但除了这无耻荡妇，有哪个女人会挖空心思地显摆这点能耐呢！姐妹们，她这不是在公开嘲笑敬爱的治安法官吗？尊贵的先生们处罚了她，她反倒引以为荣。”

“叫我说啊，”最铁面无情的那个老女人嘟哝道，“要是把海丝特女士的华丽长裙从她的娇嫩肩膀上扯下来，那才痛快。至于她缝得稀奇古怪的那个红字，我倒愿意给她一块我犯风湿时裹的法兰绒布，做个更好的！”

“哦，安静，街坊们，安静！”女人中最年轻的那名同伴压低声音说，“别让她听见你们！她缝的那个红字，每一针都扎在她心上啊。”

面容狰狞的牧师助理挥舞着手中的权杖。

“让开，良民们。我以国王的名义命令你们让开。”他高喊着，“让出一条路来。我向你们保证，从此刻开始到下午一点，白兰夫人都会被安排在大家看得清楚的地方。男女老幼都可以瞧瞧她这身漂亮衣服。愿上帝保佑正义的马萨诸塞殖民地，将所有邪恶暴露在阳光之下！来吧，海丝特女士，到市场上去，露出你的红字！”

观众中立刻让开了一条通道。在牧师助理的带领下，海丝特·白兰朝指定的地点走去，接受惩罚，后面跟着一队歪歪扭扭的观众，男人神情严峻，女人面容冷酷。一群男学生在她前面跑来跑去，频频回头盯看她的脸，打量她怀中不停眨眼的婴儿，以及她胸口那个可耻的红字。小男生们对眼前是怎么回事一无所知，只知道自己为此放了半天假。

当时牢门与市场相距并不远，但犯人却觉得似乎走了很长一段路。虽然她表面上高傲，但这群争相目睹她受辱的民众的每一步，或许都让她痛苦万分，仿佛她的心被扔到了街上，任由众人唾弃践踏。然而，我们在承受苦难的时候，往往并不知道那有多么痛苦，直到事后才会感到痛彻心扉的苦楚。这是我们人性中令人惊叹的一部分，也是上帝对我们的怜悯。于是，海丝特·白兰平静地走过她劫难中的一段，来到市场西端一个形似断头台的行刑台边。行刑台差不多就在波士顿最古老的教堂的屋檐下面，而且似乎已经固定在那里了。

其实，这座行刑台只是施刑器械的一部分。这种刑具两三代前便停止使用，如今只是我们眼中历史传统的遗存罢了。但在过去，它却被视为倡导崇高道德的有效手段，就像法国大革命中奉行恐怖主义的革命者迷信断头台的力量一样。简而言之，它是执行颈手枷刑的平台。平台上便立着那件刑具，可以将犯人的脑袋牢牢地枷住，使其无法埋首回避，只能乖乖接受公众的审视。这件木铁结构的刑具所体现和彰显的，正是对受刑者的侮辱。我认为这是违背人性的暴行。不管这个人犯了什么罪，不让他蒙面遮羞都是令人发指的暴行。该刑罚的本质就是对罪犯人格进行侮辱与践踏。不过，同其他许多犯人一样，海丝特·白兰领受的裁决是在行刑台上站一段时间，但不用受箍颈锁头之苦，而后者正是这件丑陋刑具的邪恶之处。她识趣地登上一段木梯，站在大约与男人肩膀同高的平台上，将自己暴露于众目睽睽之下。

倘若在这群清教徒中混入了一个天主教徒，他也许会觉得，这位衣着华丽、神态端庄、怀抱婴儿的漂亮女人，像极了绘画大师曾争相描绘的圣母玛利亚。通过今昔对比，他会想到那位圣洁的母亲，还有她怀中注定拯救世界的孩子。但如今站在行刑台上的这对母女，却用最深重的罪恶玷污了最神圣的人性——女人的美丽让世界黯然无光，她怀中的婴儿让世界陷入迷茫。

整个场面令人不禁心生敬畏。那时社会尚未腐化堕落，目睹同类的罪行和耻辱时，人们往往不会面带微笑，而是战栗不已。见证海丝特·白兰受辱的观众依然保持着纯朴的天性。如果她被判处死刑，他们将表情凝重地观看她受刑，不会抱怨刑罚有多严酷，也不会像另一种社会状态中的观众那样冷血无情，从别人当众受辱这一情景中找乐子。即便有人想以此取乐，也会被现场庄严的气氛所震慑而不敢造次，因为出席者中有尊贵的总督，还有他的一名顾问、一名法官、一名将军，以及镇上的牧师。他们全都在礼拜堂的阳台上或坐或立，俯视着行刑台。这帮大人物到场观刑，并不顾忌这会影响他们的身份地位，由此我们可以有把握地推定，执行这一判决具有严肃而重大的现实意义，所以观众全都神情肃穆。在上千双眼睛的冷酷注视下，这不幸的女罪犯竭尽所能地保持着镇定。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的胸口，这份压力几乎让人难以忍受。凭着冲动热情的天性，她令自己坚强起来，好去迎战来自公众羞辱的钉刺和毒吻。然而，观众庄严的神情却是她更为害怕的；她宁愿看到一张张僵硬的面庞因为对她的嘲讽和讥笑而扭曲。倘若人群中爆发出哄笑——每个男人，每个女人，每个声音尖厉的孩子都在耻笑她——海丝特·白兰或许会报以轻蔑的苦笑。但此时此刻，在命中注定不得不忍受的沉重苦难之下，她感觉自己必须放声呐喊，从行刑台上扑下去，否则就会立刻发疯。

不过，以她为关注核心而存在的这个场景，偶尔也会从她眼前消失，或者至少变得模糊起来，仿佛一大团影影绰绰、奇形怪状的图像。她的思想，尤其是她的记忆，不可思议地活跃起来，其他的情景和人物不断在脑中浮现，已不再是这个西部荒野边镇上路面粗糙的街道，不再是从尖顶帽帽檐下蔑视她的那些脸。往事纷纷，顿时涌上心头。从婴儿期的蹒跚学步，到上学时的嬉笑打闹，再到少女时代的家庭点滴，虽然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却与随后生活中的重大事件交融在一起。每幅画面都栩栩如生，都同等重要。它们连缀起来，构成了一场完整的人生悲喜剧。或许这只是她的本能反应——通过回顾这些往日的幻影，将自己从残酷现实的重压下解放出来。

站在行刑台上，海丝特·白兰看见了自己从快乐的婴孩期开始的整个人生。从高出人群的这个倍感痛苦的位置，她仿佛再次看到了古老英国的家乡，看到了父母的家。那是一座灰石头砌成的破败房屋，虽然衰败之相尽显，但正门上方依然隐约可见一枚盾形纹章，那是祖上传下来的贵族标志。她看见了父亲的脸，他的额头光秃秃的，白胡子飘在伊丽莎白时代流行的皱领上，令人肃然起敬。她还看见了母亲，母亲的脸上写满关爱和忧虑。在她的记忆中，母亲始终都是这副模样。即便在母亲去世之后，她也时常想起母亲对自己的温柔劝诫。她还看见了自己的脸，那时她正值豆蔻年华，每每揽镜自视，都能看见一张明艳的面庞。但她也看见了另一张苍白而消瘦的脸，它属于一个饱经风霜、老学究模样的男人。常年挑灯苦读导致他目光暗淡，视线模糊。但就是这对浑浊的眼眸，在其主人意欲探究他人灵魂时，拥有着洞察一切的神奇能力。海丝特·白兰本不愿想起此人，但女人特有的想象力却让她脑海中浮现出这个埋身书斋与修道院的形象。他的身体略显畸形，左肩比右肩稍高。她的记忆画廊中出现的下一个画面，是欧洲大陆上的一座城市，那里有交错的窄街、高高的灰房子、巨大的教堂，还有年代久远、造型奇特的公共建筑。曾有一段崭新的生活在那里等待她，但仍同那位畸形的老学究有关。说是新生活，实际上却如同长在残垣断壁上的青苔，只能从腐朽物中汲取养料。最后，不断变换的记忆片段消失了，清教徒殖民地的简陋市场又出现在眼前。镇上所有的居民都聚在这里，将严厉的目光投向海丝特·白兰——没错，他们注视着的正是她自己——她站在颈手枷行刑台上，怀抱着婴儿，长裙胸口上有一个用金色丝线绣着精美花边的鲜红“A”字！

眼前的一切是真实的吗？她猛地一把抓住孩子，紧紧抱到胸口，孩子顿时大哭起来。她低头看向那个红字，甚至用手指碰了碰，以确认孩子和这耻辱的标志都是真的。没错！这才是她所面临的现实，其他所有的幻象顿时烟消云散！

[1]《红字》创作于19世纪中叶，所以这里说的“两个世纪前”，是指17世纪中叶。

[2]唯信仰论者认为，单纯依靠信仰而不必遵从道德法规就能得到拯救。

[3]贵格会又名教友派、公谊会，兴起于17世纪中期的英国及其美洲殖民地，特点是没有成文的信经、教义，最初也没有专职的牧师，无圣礼与节日，而是直接依靠圣灵的启示，指导信徒的宗教活动与社会生活，始终具有神秘主义的特色。

[4]伊丽莎白一世（1533-1603），都铎王朝最后一位君主，英格兰与爱尔兰的女王，1558年至1603年在位。

第三章

相认

佩戴红字的女人强烈地意识到，自己正处在大庭广众的严厉审视下。忽然，她在人群外围发现了一个在她头脑中挥之不去的人，不由得轻松了少许。一个身着土著服装的印第安人站在那里，但红皮肤的土著是英国殖民地的常客，这一次也不会引起海丝特·白兰的丝毫关注，更不会让她把全副心思都集中在他身上。在印第安人身边，还站着一个白人男子，穿着一身文明与野蛮杂糅的古怪服饰，显然是前者的朋友。

他个头不高，满脸皱纹，但很难说上了年纪。他的眉宇间透着机智，似乎这个人的精神塑造了他的部分容貌，使其呈现出显著的特征。通过那身看似胡乱搭配出来的奇装异服，他试图掩盖或者淡化自身的独特之处，但海丝特·白兰还是一眼就看出，这个男人的一侧肩膀比另一侧高。一发现那张消瘦的面庞和微微畸形的身影，她便再次将婴儿按到胸口，仿佛痉挛突发一般，弄得那可怜的孩子又痛得大哭起来。但孩子的母亲却对此置若罔闻。

在被她发觉之前，这个陌生人已经来市场一段时间了。他的双眼一直注视着海丝特·白兰。起初他的目光是漫不经心的，让人觉得此人习惯于沉浸在内心世界里，外部事物对他而言毫无价值，无关紧要，除非与他的思想有关。然而，他的目光很快变得专注而锐利。痛苦和恐惧盘绕在他的脸上，仿佛一条快速爬行的蛇，稍一停留便蜷缩起来，让人看得一清二楚。一种强烈的情绪令他的脸黑了下来，但他立刻用意念控制住，所以除了一刹那的反常外，他的整个表情可以说镇定无比。片刻之后，他脸上的抽搐也平息下来，最终潜入了他的内心深处。他发现海丝特·白兰正与自己四目相对，而且似乎已经认出了他。于是他缓慢而冷静地举起一根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下，贴在自己的嘴唇上。

这时，他碰了碰站在身边的一个本镇居民的肩膀，彬彬有礼地攀谈起来。

“尊敬的先生，”他说，“请问这个女人是谁？为什么要让她在这里当众受辱？”

“你一定是新来的吧，朋友？”那个本地人好奇地看着这个发问的异乡人和他的蛮族同伴，“否则你一定听说过海丝特·白兰夫人和她干下的罪恶勾当。我跟你说啊，她在虔诚的丁梅斯代尔牧师的教区制造了一个大绯闻。”

“你说得没错。”他回答道，“我是外乡人，一直身不由己地四处漂泊。在海上和地上都遭遇过极大的不幸，还在去南方的路上被异教徒拘禁了很长时间。现在被这个印第安人带到这里赎身。所以，你是否愿意告诉我海丝特·白兰——我有没有说对她的名字？——告诉我这个女人究竟犯了什么罪，以至于落得这个下场？”

“当然愿意，朋友。我觉得你在荒野饱经磨难之后，终于可以开颜欢笑了。”本地人说，“因为你来到的这个地方，是虔诚地信仰上帝的新英格兰。在这里，邪恶绝无容身之地，有罪之人必将被揪出来，在长官和百姓面前接受惩罚。先生，你知道，那个女人的丈夫是一位在英国出生的饱学之士，但他已在阿姆斯特丹定居多年。后来，他打算横渡大洋，到马萨诸塞来与我们一起生活。为此，他让妻子先他一步出发，自己留下来处理一些非办不可的事务。哎呀，尊敬的先生，这女人在波士顿一住就是差不多两年，但那位饱学之士白兰先生却杳无音信，于是你瞧瞧，他年轻的妻子就走上了邪路……”

“啊！啊！我听明白了。”异乡人苦笑道，“你说的那位饱学之士应该在书本中学过这些吧。请问，先生，白兰夫人抱着的那个婴儿的父亲是谁呢？我猜那孩子有三四个月大了吧。”

“实话告诉你，朋友，那始终是一个谜。能解开谜团的但以理[1]还没有出现。”本地人答道，“海丝特女士坚决不愿透露孩子的父亲是谁。治安法官用尽了手段也一无所获。或许，那个罪人正站在下面观看这可悲的一幕吧。他可以欺瞒世人，但别忘了上帝肯定在盯着他呢。”

“那位饱学之士应该自己来调查这个谜题。”异乡人再次面带微笑地评论道。

“要是他还活着，就真应该来查个水落石出。”本地人答道，“现在，尊敬的先生，我们马萨诸塞的地方行政官认为，这个女人年轻漂亮，无疑是受到极大的诱惑才堕落的，而且她的丈夫很可能已经葬身海底，所以他们不忍心根据正义的法律对她施以最严厉的惩罚——死刑。本着怜悯和慈悲之心，他们只是判决白兰夫人在行刑台上站三个小时，并永远在胸口佩戴一个耻辱的标志。”

“英明的判决！”异乡人低头沉思道，“这样她就将成为活生生的反面教材，训诫世人切勿作恶，直到那个可耻的红字被刻在她的墓碑上。不过，一想到她的同犯连和她一起站在行刑台上的惩罚都没有，我就相当不快。但他一定会暴露的！他一定会暴露的！他一定会暴露的！”

他恭恭敬敬地对健谈的本地人鞠了一躬，又跟印第安人随从耳语几句，然后两人就挤出了人群。

就在异乡人同本地人交谈的同时，海丝特·白兰一直站在行刑台上，目不转睛地望着他。她的注意力高度集中，有时甚至觉得世上仅剩下那人和她自己，其他一切都消失了。但那种见面方式甚至比现在这样更糟。此刻，正午灼热的阳光炙烤着她的脸，点燃了她脸上的羞愧。她的胸口佩戴着象征耻辱的红字，怀中抱着因罪恶而生的婴儿，全镇居民像过节一样聚集起来观看她受刑。她这张美丽的容颜本应出现在平静燃烧的炉火边，出现在快乐祥和的家庭中，或者蒙着端庄的面纱出现在教堂里。虽然示众很可怕，但这上千名观众实际上也为她提供了庇护。与其同他面对面相见，还不如隔着众人遥遥相望。她似乎从众目睽睽当中找到了避难所，而对这一层保护的丧失深感恐惧。她沉浸在纷乱的思绪中，几乎没有觉察身后有人在叫她，直到那人反复呼唤她的名字。那声音庄严而洪亮，在场所有人都听见了。

“听我说，海丝特·白兰！”那声音喊道。

此前已经说过，就在海丝特·白兰站着的行刑台的正上方，有一个附属于礼拜堂的阳台，或者说露天看台。这里常被用作发布公告的场所，每逢这时，地方行政官都将聚到一起，还会举行各种仪式。今天，贝林厄姆总督本人正端坐在阳台上，观看我们描述的这幕情景。四名持戟的卫兵环伺着他，充作仪仗。他戴着插有黑色羽毛的帽子，披着绣有花边的斗篷，里面穿着黑丝绒紧身短上衣。总督是一位年事已高的先生，脸上刻满饱经风霜的皱纹。对于这个殖民地来说，他算得上是合格的领导和代表，因为这里的创建和发展，以及如今达到的水平，都与年轻人的冲动无关，而是仰仗于成年人的严厉和自律，仰仗于长者的沉着和智慧。这些人之所以成绩斐然，正是因为他们从不抱有幻想和奢望。总督周围的其他显赫人物也无不仪态庄严，气度不凡，因为在那个时代，权力机构都被认为具有神权制度赋予的神圣性。他们的善良、公正而睿智都是毋庸置疑的。要从人类当中选出同他们一样智力卓绝、品行高贵的人物，那绝非易事。可是，若要审判一个失足女人的内心，将错综复杂的善恶剖解明白，海丝特·白兰转脸注视的这几位神情严峻的贤哲却又比任何人都无能为力。她似乎已经意识到，只有内心更宽容、更温暖的公众才能给她真正的同情。所以，当这个不幸的女人抬眼朝阳台看去时，不由得脸色煞白，浑身发抖。

刚刚喊她的是声名卓著的约翰·威尔逊牧师，他是波士顿最年长的神职人员。与同时代的大部分同行一样，他也是一位伟大的学者，而且心地善良、和蔼可亲。然而，相对于智力上的天赋，他并没有刻意发展自己这方面的秉性。事实上，他对自己的和善性格从未感到洋洋自得，反倒引以为耻。他站在那里，瓜皮帽下露出几缕白发。强烈的阳光下，他那习惯了书房昏暗光线的灰眼睛不停地眨巴着，就像海丝特怀中的婴儿一般。他看上去仿佛印在古老布道书开头的那些黑乎乎的肖像。同那些肖像一样，他本没有权力像现在这样站出来干涉人类的罪行、激情和痛苦的问题。

“海丝特·白兰，”牧师说，“我同这位年轻教友争论过，而你一直有幸聆听他布道。”说到这里，威尔逊先生将手放在身边一个脸色苍白的年轻人的肩膀上，“我试图劝说这位虔诚的年轻人，由他来感化你。今日，苍天在上，在明智公正的长官和全体人民的见证下，他将触及你那可耻阴暗的罪孽。他比我更了解你的天性，因此知道选择更合适的措辞，或温柔体贴，或声色俱厉，以战胜你的顽固不化，使你再也无法隐瞒引诱你堕落的男人的名字。但他不同意我的意见。虽然他具有超乎年龄的智慧，但仍像普通年轻人一样过于仁慈。他认为，强迫女人在光天化日之下、大庭广众之中袒露内心秘密，是对女人天性的扭曲。我努力使他相信，可耻的是罪行本身，而不是坦白罪行。我想再问一次：丁梅斯代尔教友，你持何种观点？应该由你还是由我来感化这个可怜罪人的灵魂？”

阳台上那群高贵而可敬的长官开始窃窃私语。贝林厄姆总督语气威严地表达了自己的见解，但也保持着对这位年轻牧师的尊敬。

“尊敬的丁梅斯代尔，”他说，“感化这个女人的灵魂主要是你的责任。你必须规劝她悔过、坦白，以证明你确实尽职尽责。”

这句直率的命令让阳台上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丁梅斯代尔牧师身上。他是一位年轻牧师，毕业于英国知名学府，将当时所有的真知灼见都带到了我们这片原始林地。他的非凡口才和宗教热情预示了他将在牧师这一行里飞黄腾达。他面容英俊，额头白皙饱满，棕色大眼睛里透着几分忧郁。除非刻意抿嘴，他的嘴唇总是会轻微颤抖，体现了他敏感的神经和强大的自制力。虽然这位年轻牧师天赋极高，学识渊博，但总给人一种异样的感觉——他看上去忧心忡忡，甚至可以说有些惊慌——仿佛是因为知道自己误入歧途而彷徨无措，只有独处时才能平静下来。所以，在职责许可的范围内，他总是在幽静的小径上漫步，以保持孩童般的纯真心灵。轮到该出场的时候，他总会用清新、芬芳、纯洁的思想来影响听众。许多人都说，他说起话来就宛如天使在发声。

威尔逊牧师和总督就这样公然将这个年轻人推到了大众面前，要求他在全镇居民的见证下，探究女人灵魂深处的秘密，而这灵魂虽受玷污，但仍然圣洁。难堪的处境令他脸上血色顿失，嘴唇也不由得颤抖起来。

“跟那个女人谈谈吧，教友。”威尔逊先生说，“这对她的灵魂很重要，而且，正如尊敬的总督所言，对你自己的灵魂也很重要，因为你要对她的灵魂负责。劝她说出真相吧！”

丁梅斯代尔牧师低下头，似乎在默念祷词，然后上前一步。

“海丝特·白兰，”他开口道，身子探出阳台，俯身凝视着她的双眼，“你听见这位可敬的先生的话了吧？你知道我肩负的重责大任了吧？倘若你想获得灵魂的安宁，想让你接受的俗世惩罚帮助你获得拯救，那我就要求你说出与你一同犯下罪行、与你一同受苦的那人的名字！切勿因为对他心怀不当的怜悯和温情而隐瞒不语。相信我，海丝特，虽然他会跌下高位，站在你身边，共同接受羞辱，但这总好过心怀愧疚地度过余生。你的沉默能给他什么，除了引诱他——不，可以说是迫使他——再犯下伪善的罪行？上天罚你公开受辱，你或许可以因此战胜内心的恶魔，并不再为罪恶而感到忧伤。我要提醒你注意：一杯有益的苦酒已经举到他的唇边，他或许连握住酒杯的勇气都没有，而你的袒护将让他绝无可能喝下这杯酒！”

年轻牧师的话语略带颤音，而且还时有停顿，但却甜美、浑厚、低沉。话语中鲜明表达的感情，而不是文字本身的意义，在众人心中激起了共鸣，唤起了普遍的同情。就连海丝特抱在胸口的那个可怜的婴儿也受到了感染，将空洞的目光投向丁梅斯代尔，还举起了小胳膊，半笑半哭地咿呀起来。牧师的感召力是如此之强，人们不禁相信，海丝特·白兰会说出那个罪人的名字；或者那个罪人自己，无论其地位高低都会在不可遏制的内在力量的驱使下，被迫登上行刑台。

海丝特摇摇头。

“女人，上天对你的仁慈是有限度的，不要得寸进尺！”威尔逊牧师怒斥道，声音越发尖厉，“就连你怀中的婴儿，都在用上天给她的声音，对你听到的规劝表示赞同和认可啊。说出那个名字吧！说出来，然后好好悔改，你或许就可以将红字从胸口摘掉。”

“决不！”海丝特·白兰答道，她没有看向威尔逊先生，而是注视着年轻牧师那对深邃、不安的眼睛，“这红字已经深深地烙在我心底了。你们没法把它去除。那个人应遭受的痛苦，也将由我一并承担。”

“说出来，女人！”一个冷峻而严厉的声音从行刑台周围的人群中传出来，“说吧。说出孩子的父亲是谁！”

“我不会说的！”海丝特答道。虽然面如死灰，但她还是对这个熟悉的声音做出了回应。“我的孩子必须寻找天父。她绝不会知道凡间的父亲是谁！”

“她不愿说！”丁梅斯代尔喃喃道。他将身子探出阳台，手抚在心上，一直在等待劝说的结果。现在，他长舒一口气，退了回来。“女人内心的坚强和慷慨多么令人惊叹啊！她不愿说！”

意识到那个可怜的罪犯是如何冥顽不灵之后，早已准备好应对之法的年长牧师开始向公众发表演说。他论述了罪恶的方方面面，还时常提及那个可耻的红字。口若悬河、舌灿莲花地讲了一个小时乃至更久，极力强调这耻辱的标志，以至于听众对其产生了新的恐惧，仿佛那个红字的颜色来自地狱炼火一般。与此同时，海丝特·白兰则定定地站在行刑台上，目光呆滞，冷漠中带着一丝疲倦。那天上午，她承受了人性所能忍受的一切。她性情刚烈，不会用晕厥来逃避过度的痛苦。她的精神只能在麻木的坚硬外壳之下寻求庇护，同时将自己的动物性完整地保留下来。在这样的情形下，牧师无情的声音如隆隆响雷般敲击着她的鼓膜，但她丝毫不为所动。在她遭受痛苦折磨的后半段，那婴儿都在哀号痛哭。她动作呆板地试图止住这哭声，但对孩子的痛苦似乎并未感同身受。她就这样如同僵硬的木头人一样被带回监狱，穿过那扇被铁板夹紧的牢门，从公众的视线中消失了。尾随她伺机窥探的人低声议论说，那个红字在监狱内部的阴暗通道里投下了血红色的骇人光芒。

[1]但以理：《圣经》中希伯来的预言家。

第四章

会面

回到监狱后，海丝特·白兰陷入了高度亢奋的状态，必须有人时刻监视她，以免她自残，或者在狂乱中伤害那个可怜的婴儿。夜晚将近，各种斥责和威吓都没能压制住她的狂躁，狱卒布拉克特认定得请医生来了。据他的描述，这位医生不仅精通基督徒的医学知识，而且熟悉蛮族的治疗手段，包括药草和森林里的植物根茎。其实，不仅海丝特需要专业人士的帮助，她的孩子更是迫切需要，因为这个从母亲乳房获取营养的小家伙，吸进肚子的似乎不只是奶水，还有充斥于母亲体内的躁动、痛苦和绝望。此时，她小小的身躯正痛苦地扭动着，仿佛正在经历海丝特·白兰这一整天承受的精神痛苦。

紧跟着狱卒进入昏暗牢房的，正是那个外表奇特的人物。他在人群中的出现引起了红字佩戴者的高度关注。他之所以住在监狱里，并不是因为作奸犯科，而是在治安法官同印第安酋长商定他的赎金之前，监狱是用来安置他的最方便也最适当的场所。据说他名叫罗杰·奇林沃斯。将他领进牢房后，狱卒停留了片刻，对房间霎时安静了许多感到惊讶不已。海丝特·白兰默然无声，只有那孩子还在继续呻吟。

“朋友，请让我同病人单独待一会儿。”医生说，“相信我，善良的狱卒先生，您的牢房很快就能重获安宁。我向您保证，白兰夫人会变得老实安分，绝不会像先前那样了。”

“先别吹。如果阁下真能做到这一点，”布拉克特先生说，“我就把您奉为神医！这女人真的像中了邪一样。为了赶走附在她身上的撒旦，我什么办法都试过，就差用鞭子抽她了。”

那个外乡人进入牢房时，神情异常平静，这是从事他所声称的那种职业的人的典型特征。即便是在狱卒离开后，他与女人面对面独处时，这副神情也没有丝毫改变。白天女人在人群中一发现他，目光就立刻定在他身上，这显然表明他们存在不同寻常的关系。他首先察看孩子，小家伙正在有脚轮的矮床上啼哭挣扎，让人不得不把其他事情搁在一边，先去安抚她。他仔细检查了婴儿，然后从衣服下取出一个皮匣，拿出里面的一种药倒进水杯。

“我对炼金术早有研究，”他说，“还在熟知药草药性的人群中待了一年多，这让我的医术比那些拥有医学学位的人更高明。听着，女人！这孩子是你的——不是我的——就算听到我的声音，看到我的样子，她也不会将我当作她的父亲。所以，这药还得你亲手喂给她喝。”

海丝特推开了递上来的药，忧心忡忡地注视着他的脸。

“难道你不会向这无辜的孩子复仇吗？”她低声问。

“傻女人！”医生冷冷地答道，但听上去反倒令人心安。“我怎么会痛苦到伤害这个可怜的私生子？这种药效果很好。就算这是我自己的孩子——没错，就算她是我们俩亲生的孩子！——我也拿不出更好的治疗方法了。”

就在她头脑混乱、犹豫不决之际，医生一把抱过孩子，将药给孩子喂下。药很快见效，证明了医生所言不虚。这个小病人的呻吟平息下来，也渐渐停止了痉挛般的扭动。片刻之后，就像所有解除痛苦的孩子一样，沉入了甜美的梦乡。这位名副其实的医生将注意力转移到孩子母亲身上。他冷静而专注地摸了摸她的脉搏，查看了她的眼睛——这番瞪视令她心头一紧，战栗不已，因为那目光是如此熟悉，又是如此陌生冰冷——检查完毕，他胸有成竹地开始调制另一剂药。

“我不知道世上是否真有忘川[1]水或者忘忧药，”他说，“但我在荒野中掌握了许多新的秘方，这就是其中之一——我曾将自己的一些知识传授给一个印第安人，为了报答我，他便将这个帕拉塞尔苏斯[2]时代的秘方教给了我。喝吧！它或许不能像清白的良心那样减轻你的痛苦——后者是我无法给你的——但它能平息你起伏不定的情绪，就像洒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上的油[3]。”

他将杯子递给海丝特，后者接过杯子，缓缓地抬起头，用诚挚的目光注视着他的脸。准确地说，那表情不是恐惧，而是充满了困惑和怀疑，不知道他这样做目的何在。她也朝沉睡的孩子看去。

“我想过死。”她说，“我希望自己能一死了之，甚至为此祈祷——如果像我这样的罪人还有权利祈祷的话。但如果这个杯子里是毒药，在你看着我将它喝下之前，我请你三思而行。瞧！杯子已经到我唇边了。”

“你就喝吧。”他答道，声音一如既往地冷漠，“你难道还不了解我吗，海丝特·白兰？莫非我是个用心浅薄的人？就算我打算复仇，我也要让你活下去。我要给你用药，驱邪除病，让这个鲜艳的耻辱标志在你胸口继续燃烧！还有比这更好的复仇办法吗？”他边说边将长长的食指放在红字上，那红字仿佛突然变得滚烫，烙进了她的胸口。他发现她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微笑道：“所以你要活下去。在男男女女面前，在你曾经的丈夫面前，在那边的孩子面前，你都要背负着宿命活下去！喝下这剂药，你就可以活下去了。”

海丝特·白兰二话不说就将杯中的药水一饮而尽，然后遵从医生的手势，坐到孩子安睡的那张床上。而他拉过牢房中唯一一把椅子，坐在她旁边。她不由自主地战栗起来，因为她发现，他之所以缓解她肉体上的痛苦，只是出于人性或者道德，或者可以说，被一种优雅的残忍所驱使。而接下来，他将作为被她伤害至深，且伤口再也无法愈合的受害者来与她交谈。

“海丝特，”他说，“我不想问你为何以及如何堕入深渊，或者不如说，为何你会登上那耻辱的行刑台——我就是在那儿发现你的。理由显而易见，那就是我的愚蠢，还有你的脆弱。我——一个喜欢思考的人，一个图书馆中的书虫，一个将最美好的年华用于如饥似渴地吸收知识并日渐衰朽的人——怎么配得上你这样年轻貌美的女人呢！天生畸形的我怎能心存幻想，以为在年轻女孩心中，智力的天赋可以掩盖身体的缺陷呢！人们说我聪明睿智，倘若贤哲真有自知之明，那我早就该预料到这个结局。我早该知道，在我离开广袤阴森的森林，进入这个基督徒殖民地的那一刻，第一眼看到的就会是你，海丝特·白兰，如同一尊耻辱的雕像，站在众人面前。不，早在我们作为夫妻一同走下古老教堂的台阶时，我就该预见到，在我们婚姻道路的尽头，燃烧着那个如同火葬堆一般耀眼的红字！”

“你知道，”海丝特说，尽管她心情沮丧，却无法忍受他如此平静地提及那个耻辱的象征，戳中她的痛处，“你知道，我对你坦白过。我从未爱过你，也从未假装爱你。”

“没错！”他答道，“我说了，是我自己蠢！可是，在我同你结婚之前，我都在虚度生命。那时的世界是多么无趣啊！我的心房虽然容得下许多客人，但依然孤独寒冷，没有家庭的炉火可以用来取暖。我渴望能点燃这炉火！虽然我垂垂老矣，虽然我性情忧郁，虽然我天生畸形，但家庭似乎并不是什么可望而不可及的奢想。上帝赐福于世间众生，即便是我，也应该能找到属于自己的简单幸福。所以，海丝特，我将你迎入了我的心，迎入了我内心最深处的房间。你的存在本身就给我带来了温暖，而我也竭力用这份温暖来温暖你！”

“我深深地伤害了你。”海丝特喃喃道。

“我们都受到了伤害。”他答道，“我首先伤害了你。你本来青春正好，却同我这糟老头子硬绑在一起。我们的关系徒有其名，也不合常理。所以，经过一番理智的思考，我不会报复你，也不会谋害你。你我之间互不亏欠。可是，海丝特，那个伤害了我们俩的人还安然无恙！他是谁？”

“别问我！”海丝特·白兰紧盯着他的脸答道，目光坚定而决绝，“你永远都不会知道！”

“你说永远不会？”他反问道，脸上挂着阴森而自信的微笑，“永远不知道他是谁？！相信我，海丝特，对于一个将全部热情用于解谜的人来说，世上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永远被掩盖，无论那东西是在外部世界，还是在看不见的思想深处。你可以隐瞒真相，骗过那些爱寻根问底的公众，骗过那些牧师和治安法官。就像今天，他们想方设法要把那个人的名字从你嘴里撬出来，把他也押上行刑台，而你却守口如瓶。但我可以用他们不具备的感知力来进行调查。我会找出这个人，就像在书中探寻真理，用炼金术炼出黄金一样。我会感知到他的存在，因为我们之间存在着共鸣。我会看见他瑟瑟发抖。我自己也会突然地、不自觉地发抖。他早晚都会落入我手中！”

满脸皱纹的老学究目光灼灼地注视着海丝特·白兰，她双手紧握，护住胸口，唯恐他一眼看穿她心底的秘密。

“你不愿透露他的名字？但他逃不出我的掌心。”老学究继续说，满脸自信，似乎命运之神站在他这一边。“他不像你一样，衣服上佩戴着耻辱的红字，但我能在他心上看到。所以你不必为他担心！别以为我会干涉上天对他施加的惩罚，或者将他交给人类的法律去审判——那只会便宜了他。也别以为我会想方设法要他的命。我不会那样做，不会让他名誉扫地——据我判断，他是一个颇有名望的人。我会让他活下去！只要他做得到，就让他背负这虚名的外壳苟且偷生吧！但他逃不出我的掌心！”

“你的行为看似仁慈，”海丝特又惊恐又疑虑地说，“但你的话听起来却是那么可怕！”

“首先，既然你是我的妻子，你就要照我的吩咐做一件事。”老学究接着说，“你隐瞒了情人的身份，同样也不能将我的身份泄露出去！这片土地上，没有人知道我是谁。千万别告诉任何人你曾经叫我丈夫！在这个偏僻的蛮荒之地，我将搭建自己的帐篷。我在别处只是个四处游荡、不问世事的旅人，但在这里，我找到了一个女人、一个男人和一个孩子，他们同我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不管我们之间是爱是恨，不管我们谁对谁错，你和你的一切，海丝特·白兰，都是属于我的。你和他所在的地方就是我的家。但你绝不能将我的身份泄露出去！”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海丝特问，不知怎的，她对这一秘密约定竟心生恐惧，“为什么你不公开自己的身份，立刻将我抛弃？”

“或许是因为，”他答道，“我不愿作为不贞女人的丈夫而蒙受耻辱，或者是别的什么原因。我追求的不过是默默无闻地活着，然后悄无声息地死去。就让世人都认为你的丈夫已经死了吧，再也不会听到他的任何消息。无论是言辞、手势还是神情，你都不能表现出认识我！尤其不能将这个秘密透露给你勾搭的那个人。要是你让我失望，就小心点儿吧！他的名誉、地位、生命都在我掌控之中。小心点儿！”

“我会替你保守秘密，就像我为他做的一样。”海丝特说。

“你发誓！”他又说。

于是她发了誓。

“现在，白兰夫人，”老罗杰·奇林沃斯说，他之后都会用这个名字，“我要走了，让你同这个婴儿和红字单独待在一起！怎么样，海丝特？他们判处你睡觉的时候也要佩戴那个标志吗？你就不怕做噩梦吗？”

“你为什么要对我微笑？”海丝特问，被他的眼神弄得心神不宁，“你要像周围森林中出没的‘黑影人’[4]那样纠缠我吗？引诱我与你达成约定，以证明我的灵魂已经腐朽不存？”

“不是你的灵魂。”他答道，脸上再次露出微笑，“不，不是你的！”

[1]希腊神话中冥府的五条河流之一，饮其水后会忘却生前所知的一切。

[2]菲利浦斯·欧雷奥卢斯·帕拉塞尔苏斯（1493-1541），德裔瑞士医师、炼金术士。

[3]古代欧洲人认为将油倒入海中可以平息波浪。

[4]基督徒传说中的魔鬼，与美洲土著的原始信仰有关，清教徒将其视为巫术。

第五章

海丝特做针线

海丝特·白兰的关押期终于结束了。牢门被猛然推开，她步入阳光之中。在她病态而阴郁的心中，这普照大地的阳光之所以存在，似乎只是为了将她胸口的红字暴露给众人。这第一次独自走出牢门的痛苦，比先前游行示众、被所有人指指点点、公开受辱时更加难以承受。当时她之所以能挺下来，是因为她异常紧绷的神经，以及个性中的抗争能量，将眼前的场景转换成了一场惨淡的胜利。而且，那是一次孤立事件，一辈子只会经历一次，所以她可以不计成本，调用足以支撑她度过多年平静岁月的生命力去面对。正是用来惩罚她的法律支撑她扛住了受辱的磨难。法律就像一个面容严峻的巨人，他的铁臂不仅可以毁灭你，也可以扶持你。可是现在，独自走出牢门之后，她必须重新开始正常的生活。她必须借助平凡人性中的力量坚持下去，否则就会沉沦。她再也无法通过透支将来的生命力帮自己挨过当下的痛苦。明天会有明天的考验，下一天也是，再下一天也是。每天都有考验，但每天的考验都同今天这样难以名状地痛苦。遥远的未来，她将继续背负永远无法摆脱的重负，艰难前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痛苦会层层叠加在耻辱之上。她将在岁月的流逝中彻底丧失个性，沦为牧师和道德家竞相指责的象征，以及体现女人脆弱和罪恶情欲的活标本。他们将教导年轻而纯洁的男女将胸口佩戴着耀眼红字的她视作有罪之人、戴罪之身，或者就是具象化的罪恶。在她的坟头，唯一的墓碑就是她注定终身蒙受的耻辱。而这样的她原本是清白之人，是可敬父母的孩子，是自己婴儿的母亲，而这个婴儿将来也会成长为女人。

她的判决中并没有强制性条款，勒令她必须留在这个遥远而偏僻的清教徒殖民地。整个世界对她都是开放的。她大可以返回出生地，或者欧洲的其他什么地方，隐姓埋名，改头换面，开始全新的生活。她也可以进入幽暗神秘的森林，那里居民的习俗和生活同制裁她的法律格格不入，而她的狂野天性可以让她与那些人融为一体。然而，令人费解的是，她偏偏要留在这个地方，把这里视为家乡，而只有在这里，她才是耻辱的象征。然而，宿命，或者说，一种宿命般不可抗拒、不可逃避的感情，会让人逡巡、流连于人生被烙下重大印记的地方。而且，烙印给人的伤痛越强烈，这种感情就越难抗拒。她的罪恶和耻辱都已经牢牢扎根于这片土壤。她仿佛重获新生，而且得到了比第一次生命更强大的同化力。在这种力量的作用下，这片不适合其他所有移民和流浪者的林地，变成了海丝特·白兰的家，虽然荒凉沉寂，却可以终身寄居。相比之下，世上其他地方都显得那么陌生，即便是英国的故乡也不例外。她在那个村子度过了快乐的童年和纯真的少女时代，那段时光仿佛仍处在母亲的呵护之下，但实际上却如同早已脱下的衣服一样被抛诸脑后了。将她牢牢束缚在这片土地上的铁链深深嵌入了她的灵魂最深处，永远都不会断裂。

但她之所以留在这个对她意义重大的地方，或许还有别的感情使然。这是毫无疑问的。虽然她对这种感情讳莫如深，但每当它像毒蛇出洞似的从心中钻出来的时候，她都会惊恐得面无血色。这里是那个人居住的地方，是他踏足其上的地方。她认为自己已经同那个人结为一体了，虽然这一结合在尘世间不被认可，却会把他们带到最终审判的被告席上。他们将把那里变成婚礼的圣坛，并为此承受来生无尽的惩罚。引诱灵魂的撒旦将这个念头一遍遍地塞进她的脑海，嘲笑她紧抓不放的那股热烈而绝望的欢愉，然后又将这念头夺走。她几乎从未正视过这个念头，便匆匆地将其锁进了心牢。她强迫自己相信，自己之所以继续留在新英格兰，动机在于其他。但这动机也只有一半是真实的，另一半不过是自我欺骗。她告诉自己，既然在这里犯下了罪，就应该在这里接受尘世的惩罚。或许，每天背负耻辱标志的折磨最终会净化她的灵魂，让她重获已经丧失的纯洁，而这纯洁会因为她的受难而越发神圣。

于是，海丝特·白兰没有逃走。在镇子的外围，靠近半岛[1]边缘的地方，远离其他居民区，有一座小茅屋。它最初由一位殖民者建造，后来遭到废弃，因为周围的土壤太贫瘠，不适于耕种，而且那里相对偏僻，脱离了社交活动圈，而社交活动早已成为移民们的一大习惯了。西面是郁郁葱葱的山林，与海岸边的小屋隔着海湾相望。透过半道上一丛孤零零的矮树，隐约可见那座小屋。这似乎表明，小屋情愿不被世人看见，或者至少不应该让世人看见。就在这个孤独的小屋中，靠着身上存留的一点钱，海丝特同她襁褓中的孩子安顿了下来。虽然治安法官许可她在此居住，却仍然严密监视着她。神秘的疑云很快笼罩了这里。少不更事的孩子们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女人会被隔离在团结友爱的移民圈子之外。他们常悄悄来到小屋近旁，看见她在窗边做针线，或者站在门口，或者在小花园中劳作，或者现身于通往镇子的小路上。但只要一看见她胸口的红字，莫名其妙的恐惧就会迅速蔓延，把他们吓得一哄而散。

海丝特离群索居，没有朋友敢去探望扶助，但她没有陷入物资匮乏的困境。她掌握了一门手艺，尽管这门手艺在当地没什么用武之地，却足以为她嗷嗷待哺的婴儿和她自己挣得食物。这门手艺就是做针线活。无论是当时还是现在，这几乎都是女人能掌握的唯一技能。她胸口那个绣工奇特的红字，就展示了她这精巧而富有想象力的手艺。若是在欧洲，宫廷贵妇如果想在金丝绸缎上增添更丰富多彩、超凡脱俗的装饰花纹，就会欣然聘请她这样的女人一展手艺。但在这里，清教徒通常穿着简单的黑色衣裳，很少有人需要她生产这种精致的手工制品。不过，当时公众对精美物品照样趋之若鹜，这样的审美趣味也影响到我们严肃的先祖，促使他们摒弃了许多看上去难以抛却的款式。根据惯例，圣职授任、治安法官就职等公共典礼，以及新政府可以向人民彰显威仪的所有场合，都必须举行庄严肃穆、秩序井然的仪式。这样的场合虽然让人倍感压抑，但又不得不叹服于那种刻意营造出的恢宏。高耸的皱领、费神缝制的饰带、绣工精湛的手套，都被公认为是掌握权力的公职人员所必需的装备。尽管法令严禁平民使用这些东西和类似的奢侈品，位高权重或者腰缠万贯的上等人还是能轻而易举就享受到。还有葬礼上的服饰——不论是逝者的穿戴，还是哀伤的送葬者的黑布白麻上各式各样的象征性图案——也时常需要海丝特·白兰的针线手艺。婴儿服——那时婴儿穿的是与其出身地位相符的罩衣——为她提供了另一个用辛苦工作换取报酬的机会。

她的手工制品渐渐成为“时尚”，并没有花太长时间。或许是因为人们对这个命运悲惨的女人深感同情；或许是对她抱有病态的好奇——即便对司空见惯或毫无价值的东西，有的人也觉得意义非凡；或许是因为当时某种神秘莫测的环境因素——现在也有人会莫名其妙地得到别人求之不得的东西；或许是因为海丝特确实填补了别人无法填补的空白；总之，有一点可以确定：她轻易就能接到回报不菲的订单，而且制作时间的长短全由她个人决定。也许是虚荣心作祟吧，每逢壮观华丽的仪式，人们全然不顾羞耻，穿上由她那双罪恶之手缝制的衣服。总督的皱领也好，军人的绶带也好，牧师的衣带也好，都少不了她的针线。婴儿的小帽子上也装饰着她绣的图案。她缝制的寿衣随逝者一同密封在棺材中，慢慢发霉朽烂。不过，没有任何记录显示有人请她帮忙，来绣制掩盖纯洁新娘娇羞面庞的白面纱。这一例外表明，世人对她背负的罪恶仍然念念不忘、深恶痛绝。

海丝特本身所求不多，只要能勉强维持生计即可。但对自己的孩子，她还是希望能提供稍好的条件。她自己穿最粗劣、最暗淡的衣服，除了注定终身佩戴的红字之外，全身上下没有一处装饰。但她孩子的衣服却新颖奇特，或者说匠心独具，凸显了这小姑娘早早便表现出的活泼气质。但这气质或许还有另一层更深的含义，我们在后文还会提及。除了打扮孩子的少许开支外，海丝特将剩下的金钱全都投入了慈善当中，救济那些尚不如她悲惨的苦命人，而这些人反倒常常侮辱对他们伸出援手的海丝特。原本，她可以制作更精美的针线制品，但却将大把时间用于为穷人缝制粗布衣衫。她主动牺牲享乐，日复一日、辛辛苦苦地做针线，或许是为了赎罪。她的本性中还有一种强烈的、追求感官刺激的东方特征[2]——除了制作精美的针线制品，她生活的方方面面都无法满足这种对艳丽华美的爱好。女人能够从穿针引线的繁复劳作中得到一种快感，这是男人无法理解的。对海丝特·白兰来说，飞针走线或许是表达，进而缓和生命激情的方式。她将这种激情视为罪孽，同其他所有欢愉一样加以排斥。如此微不足道的小事也要遭受近乎病态的良心审判，这恐怕不能证明她在真诚而坚定地忏悔，反倒有些让人生疑，觉得她在内心深处藏着重大的谬误。

就这样，海丝特·白兰渐渐在世上获得了一席之地。虽然她被迫佩戴着耻辱的标志——这标志对女人来说是万难容忍的，就像该隐无法忍受额头上的记号一样[3]——但凭借天性中蕴含的能量，还有一身罕见的本领，她并没有被这个世界完全抛弃。然而，在同社会互动的过程中，她从未体会到自己是其中一员。接触到的所有人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甚至只是沉默的态度，都在暗示，甚至往往是公开表明，她是被放逐之人，独自居住在另一个空间中，或者说，她是通过与他人不一样的器官和知觉同自然在沟通。她看似与世人的爱恨情仇绝缘，但实际上却藕断丝连。就像回家探望亲人的鬼魂，不能让亲人看到或感觉到，也不能再与亲人同喜同悲，或者违反禁忌，流露出与亲人的共鸣，因为那样只会招致恐惧和强烈的厌恶。事实上，除了最无情的鄙夷，世人对她抱有的唯一感情就是恐惧和厌恶了。那并不是个怜香惜玉的时代。虽然她对自己的身份早有自知之明，也从未忘记，但人们常常会用最粗鲁的方式去戳她最柔软的伤口，让她清晰地认识到，自己始终是个异类。

我们前面说过，那些被她施以恩惠的穷人，往往会对她报以忘恩负义的谩骂。同样，虽然她为了工作进出贵妇们的府邸，她们却喜欢在她心头浇洒苦汁——有时候，只是恶毒地沉默不语，她们就可以通过这种方式从生活琐事中调制出杀人于无形的毒药；有时候，她们的冷言冷语落在她毫无防备的心头，仿佛一记重拳打在溃烂的伤口。海丝特长期都在训练自己的耐心，而且颇有成效。对这些攻击，她向来不予理会，只是会不可抑制地红一阵子脸，但又迅速恢复正常，将羞耻与愤怒隐没在内心深处。她确实是一位隐忍的殉道者，但从不为敌人祈祷。因为，无论多么宅心仁厚，祷词从嘴里说出来也会歪曲为诅咒。

清教徒的法庭阴险而狡猾，为她设计的惩罚永无终结之日，让她每时每刻都以各种各样的方式感到无穷无尽的痛苦。牧师在路上遇到她，往往会拦下她进行劝诫，引得一帮人聚在这个贫苦的有罪女人周围，或咧嘴嘲笑，或冷脸皱眉。她走进教堂，原本期待能在安息日[4]分享到天父的微笑，却不幸地发现自己恰恰作为反面典型出现在牧师的布道词中。她开始害怕孩子，因为他们从父母那里接受了一个模糊的观念，即这个忧郁女人身上有些可怕的东西。她总是无声无息地穿过镇子，除了一个孩子，身边再无人陪伴。于是，他们总是让她先走过去，然后与她保持一定距离跟在后面，嘴中不停地尖叫着。虽然他们还不甚明了胡乱嚷嚷出的词语含义，但这叫嚷本身照样具有极大的杀伤力，说明她的耻辱已经人尽皆知，甚至天地万物无不知晓。就算沙沙作响的树叶在传播她的丑事，夏日的清风小声议论它，冬天的狂风呼啸着诉说它，也不会让她感到比这更深的痛苦。陌生人的目光是另一种特殊的折磨。每当陌生人好奇地看着那个红字——他们无一例外会这样做——他们无异于又一次将其烙印在海丝特的灵魂上。所以她时常会产生抬手遮盖那个标志的冲动，但每次她都强压下这么做的冲动。另一方面，熟人的目光同样令人痛不欲生——那冷酷的瞪视让她无法忍受。总之，只要有人的目光落在红字上，海丝特·白兰就会痛苦万分。胸口佩戴标志的地方永远都不会结茧——恰恰相反，在日复一日的折磨下，它变得越来越敏感了。

但有时候，许多天中有这么一次，或者许多个月中有这么一次，她会觉得有一双眼睛——那个人的眼睛——在注视那个耻辱的标志。每当这时，她都会感到片刻的解脱，仿佛那人分担了她的痛苦。但就在下一瞬间，所有的痛苦又全部回来，甚至比先前更强烈。因为就在刚才那一瞬，她又犯下了罪行。犯罪的只有海丝特一个人吗？

孤独凄苦的生活损害了她的想象力，若非她足够坚强，可能早就陷入绝望了。孤独地徘徊于她表面上置身其中的那个小天地时，海丝特时常觉得，或者说幻想那个红字赋予了自己一种新的官能——这幻想太诱人，她简直无力抵抗。她颤抖着不敢相信，但又忍不住想要相信，红字让她具备了洞察他人内心罪恶的能力。她对自己发现的秘密惊恐不已。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莫非是恶天使阴险地在她耳边低语，说纯洁的外表都只是谎言，若将世间所有真相揭开，除了海丝特·白兰，许多人的胸口都应该佩戴刺眼的红字？恶天使希望借此说服这个在痛苦中挣扎的女人，因为她还没有完全沦为他的牺牲品。她应该将这些看似暧昧但又无比明确的暗示当作真理加以接受吗？尽管饱经痛苦，但还没有什么东西像这种新官能一样恐怖可憎。它常常在不恰当的时点被激发出来，带给她困惑和震惊。有时候，当她从一位德高望重的牧师或治安法官附近走过，她胸口的红字就会产生共鸣般的悸动。这些人物是虔诚和正义的楷模，在古风犹存的当时深得社会敬重，被视为可以与天使沟通的凡人。“现在是谁在犯罪？”海丝特会一边自问，一边不情愿地抬起眼睛。但在视野范围内，她只看得到这位凡间的圣人！有一次，她遇到一位仪态端庄的主妇对她皱眉，竟然莫名其妙地生出了同病相怜的感觉。而人们都在传言，这位主妇一辈子都如冰雪般圣洁。主妇心中未见阳光的冰雪，同海丝特·白兰胸口灼灼燃烧的耻辱，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共通之处呢？还有一次，她突然如遭电击般听到一个警告：“看，海丝特，你有同伴了！”她闻言抬头，觉察到一个躲在一边的少女羞怯地瞟了眼红字，然后迅速挪开视线，脸上带着一抹淡淡的红晕，仿佛她的纯洁被这匆匆一瞥玷污了一般。哦，恶魔，以这致命标志为护身符的恶魔，难道你就不能在世间留下一星半点的美德——无论在老人身上还是年轻人身上都行——让这个可怜的罪人去崇敬吗？这种信仰的丧失，乃是罪恶导致的最可悲的后果之一。海丝特·白兰仍在苦苦说服自己相信，世上没有人会像她这样罪孽深重。我们不得不承认，这恰恰证明，她这个受到残酷法律严惩的脆弱的可怜人尚未彻底堕落。

在那个枯燥乏味的古老年代，粗俗的大众总会在激发他们想象力的东西上添加怪异恐怖的元素。他们当中流传着一个关于红字的故事——在此之上，我们随随便便就能编出一个可怕的传说——他们声称，那绝不仅仅是一块在人间染缸里着色的红布，而是一团炽热的地狱之火，永远都不会熄灭。海丝特·白兰每次夜晚外出，他们都能看见那火光。抱有当代怀疑精神的我们也不得不承认，对海丝特来说，那红字已深深烙进了胸口，称其为地狱之火或许更接近真实。

[1]波士顿是美国东海岸因内河冲击而形成的一个半岛。

[2]19世纪的欧洲，描写所谓“东方”（主要是近东和中东）生活的文学和艺术作品大行其道，其中充斥着大量色情、奢侈的异国情调。这种对东方的误解也传到了美国。

[3]出自《圣经·创世记》第4章第15节。耶和华对他说：“凡杀该隐的，必遭报七倍。”耶和华就给该隐立了一个记号，免得人遇见他就杀他。

[4]星期日。

第六章

珀尔[1]

我们现在还没谈过那个婴儿呢。在神秘莫测的天意主宰下，那个小家伙的纯洁生命从罪恶激情的肥沃土壤中破土而出，长出了不朽的可爱花朵。看着这孩子一天天成长，出落得越发美丽，看着智慧的阳光洒在孩子的小脸上，这个哀伤女人的心情是多么奇妙啊！她的珀尔！海丝特这样叫她，并不是为了表现她的容貌特征，因为她的脸上并没有珍珠那种平静、洁白、柔和的光泽。但海丝特仍然给孩子取名“珀尔”，因为这孩子是她的无价之宝，她倾其所有才得到这孩子。可以说，珀尔是她唯一的财宝！多么令人费解啊！作为这个女人的耻辱标志，红字取得了灾难性的效果，以至于没有人去同情她，除非这个人也和她一样罪孽深重。人类惩罚她的罪孽，上帝却因为她的罪孽赐给她一个可爱的孩子。可耻的红字佩戴在胸口，孩子也被她搂在胸口长大。这孩子将把母亲与人类及其后裔联系在一起，并将作为受到赐福的灵魂进入天国！然而，这些想法给海丝特·白兰带来的忧愁却多于希望。她知道自己犯下了罪，所以不相信自己会有好结果。日复一日，她心怀恐惧地观察着孩子的天性一点点流露出来，时刻担心会发现孩子身上带有黑暗而狂野的特质，因为孩子的生命就来自这些特质导致的罪行。

当然，珀尔的身体毫无缺陷。她体型完美，精力充沛，稚嫩的手脚动起来透着天生的灵活，简直可以说是诞生在伊甸园里的小可爱。而在世界上的第一对父母被逐出伊甸园以后，她被留在那里，成了天使的宠物。这孩子身上散发着天生的优雅气质，而这种气质并不常常与无瑕的美貌相伴。她穿的衣服无论多么简朴，都能让人觉得那是为她量身制作的。不过，小珀尔穿的可不是农村的破衣烂衫。她的母亲买来最昂贵的面料，最大限度地发挥想象力，去制作孩子在公众场合穿的衣服。海丝特这样做是出于一种病态的目的，我们以后或许能更好地理解。小家伙被如此打扮一番后便显得光彩照人，就连阴暗小屋的地板都被她周围的光环照亮。这一身华丽的衣装，倘若穿在姿色稍差的女孩身上，反倒会让她们暗淡失色，但穿在珀尔身上，就恰恰与她的非凡美貌交相辉映。不过，就算珀尔穿着疯玩中被撕裂弄脏的赤褐色长裙，她看上去也依旧完美。珀尔的脸蛋充满了变幻无穷的美丽。在这个孩子身上，你可以看到各种各样孩子的特征，从农村孩子野花般的清纯美丽，到小公主的高贵华美，全集于她一人。然而，在所有特征之上，她始终保持着一股浓烈的激情。无论如何变化，倘若她变得虚弱苍白，那就等于丧失了自己的特性——她就不再是珀尔了！

这种外在形象的变幻多姿说明——实际上恰到好处地表现出——她内在精神的丰富多彩。除了多样性，她的天性似乎还颇具深度。然而，这种天性又似乎同她来到的这个世界缺乏关系，或者说难以适应这个世界，这或许是忧心忡忡的海丝特的错觉吧。这个孩子不可能被调教得温顺守纪。她的出生本身已经违法，而其后果便是这个生命。尽管她的特性中包含美丽聪慧，但这些特性又是杂乱无序的，或者说，遵从着自己独特的秩序，其繁复多变的规律很难甚至根本不可能被看穿。海丝特只能回忆，在珀尔从她体内摄取物质营养，吸收精神养分的那段关键时期，她自己处在何种状态，从而去推断孩子的性格。但她的记忆已经变得非常模糊。透过母亲四溢的激情，道德之光得以进入胎儿体内。无论这光线原本多么白亮纯净，后来都被掺入的杂质玷污了，显出深红色和金色的斑点、火焰般的光泽、黑色的阴影和炫目的光芒。最重要的是，海丝特当时的内心挣扎也注入了珀尔体内，并延续下去。在孩子的身上，她可以看到自己狂野、绝望、藐视权威的心态，看到自己轻浮的性格，甚至看到乌云般笼罩在自己心头的忧郁和消沉。虽然这一切暂时被孩童阳光般灿烂的秉性所照亮，但在日后的世俗生活之中，或许会招致狂风暴雨。

当时的家规要比现在严得多。冷面皱眉，厉声指责，动用教鞭，这些《圣经》许可的做法不仅被用于惩罚实际的过错，还被视为增进孩童品德的有益措施。然而，作为与孩子相依为命的母亲，海丝特·白兰不愿对孩子过分严厉。不过，鉴于她本人的错误和不幸，她很早就试图对上天交给她管教的这个孩子施以温柔但严格的约束。不过这项重任似乎已经超出她的能力范围。无论是微笑劝诫，还是皱眉呵斥，对这孩子都收效甚微，海丝特只好无奈地站到一旁，任由孩子被自身的冲动所左右。当然，体罚和禁闭是有效的，可惩罚一旦结束，孩子便又故态复萌。至于其他训诫，无论是启发思想的，还是打动心灵的，小珀尔可以听从，也可以不听从，全凭她当时的心境。珀尔还在襁褓中时，海丝特就熟悉了她的一种独特神情。一旦看到这神情，海丝特就知道，无论自己怎么坚持、劝说、恳求，最后都会是白费力气。那神情充满智慧，不可捉摸，任性倔强，有时甚至怀有恶意，但往往又伴随着狂野放纵。海丝特忍不住怀疑，珀尔到底是不是人间的孩子。她更像是天上的精灵，在小屋的地板上玩一会儿荒诞怪异的游戏后，就会带着嘲讽的微笑飞走。每当她充满野性的、明亮的深黑色眸子中流露出那种神情，她就会给人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仿佛遥不可及、难以捉摸。她似乎飘浮在空中，随时可能消失，就像一道来无影去无踪的闪光。每每看到这一幕，海丝特就不得不朝孩子跑过去，追上那个总是飞一般逃开的小精灵，将她一把抓进怀中，紧紧抱住，热情地亲吻。这并不是充沛的母爱使然，而是为了让自己确信，珀尔是真实存在的血肉之躯，而不是虚无缥缈的幻觉。珀尔被抓住时会爆发出银铃般的欢笑，但这笑声却让她母亲越发疑虑重重。

珀尔是海丝特唯一的珍宝，是她付出高昂代价才得到的，是她的整个世界。因此，对于这个时常落在她自己和珀尔身上的令人困惑不解的诅咒，她倍感伤心，有时甚至泪如雨下。但诅咒会对珀尔产生什么影响，却是无法预料的。或许会皱起眉，握紧小拳头，不满地板起小脸，露出冷漠的表情。有时候，会再次哈哈大笑，笑声比以前还要响亮，仿佛不懂也不会伤心似的。或者——这种情况极其罕见——珀尔会因为悲伤而颤抖，抽泣着诉说对母亲的爱，似乎想要通过把心揉碎来证明自己并非铁石心肠。但海丝特很难相信这如狂风般倏忽而来又骤然而去的柔情。对这一切思考良久之后，海丝特觉得自己好像召来了一个精灵，但在作法时出了错，没能念出那个至关重要的咒语，于是控制不了这个新来的、神秘莫测的天使。只有在孩子安然入睡之后，她才能真正放下心来，才能确定孩子不会失控，然后可以安享恬静、忧伤、美好的幸福时光，直到小珀尔醒来——或许小家伙睁眼后又会露出那倔强的眼神！

时光飞快而逝！珀尔已经长到可以进行社交的年龄，不再满足于母亲永远挂在嘴边的微笑和没有价值的絮叨。倘若可以听见珀尔那云雀般清脆的声音同其他孩子的吵嚷混在一起，并从那群顽童的喧闹中分辨出宝贝女儿的声音，海丝特·白兰该会多么幸福啊！但这种幸福永远不能实现。珀尔一出生便被儿童世界杜绝在外。她是邪恶的小妖精，是罪恶的象征和产物，无权同那些施了洗礼的孩子相提并论。最不可思议的是，那孩子似乎具有一种理解孤独的本能。她知道命运在她周围画了一个不可逾越的圈子。她知道自己同其他孩子截然不同。海丝特出狱之后，总是带着她一起出现在公众面前。海丝特在镇上走来走去，珀尔也总跟着她，一开始只是海丝特怀中的婴儿，后来就长成一个小姑娘，成了母亲的小伙伴，用整只手握住母亲的手指，一路跌跌撞撞，海丝特走一步，珀尔要走三四步才能跟上。在杂草丛生的街道边缘或者各自的家门口，她看见殖民地的孩子们以清教徒天性允许的严肃方式玩耍，扮演去教堂做礼拜，或者鞭打贵格会教徒，或者同印第安人战斗，然后割下他们的头皮，或者模仿巫师的古怪样子吓唬彼此。珀尔看着他们，神情专注，但从不主动过去结识他们。如果有人找她搭话，她也不会理睬。如果孩子们围住她——他们有时候就会这样做——珀尔小小年纪居然会怒不可遏，抓起石头就朝他们扔，边扔还边语无伦次地尖声叫喊，让她母亲不禁瑟瑟发抖，因为那声音听起来像极了女巫用某种不为人知的语言在诅咒。

事实上，那些小清教徒最缺乏宽容之心。他们隐隐约约地意识到，这对母女有些怪异、神秘，或者说不同寻常，因此打心底里鄙视她们，动辄开口谩骂。珀尔感到了这种敌意，于是用一个孩子心中所能唤起的最强烈的仇恨反击他们。珀尔爆发的怒火在她母亲看来是有价值的，甚至能让母亲感到欣慰，因为这种热切的情绪至少是可以理解的，而不是那种常常令母亲捉摸不透的反复无常。不过，海丝特再次惊恐地发现，珀尔的暴怒反映出的恰恰是海丝特自己身上的那个魔鬼。所有的敌意和愤恨，都是珀尔以不可剥夺的权利从海丝特心中继承而来。母亲和女儿站在同一个与人类社会隔绝的圈子里。这孩子的天性中继承了母亲躁动不安的性情。在生下珀尔之前，海丝特·白兰深受这种性情困扰，但后来母性的柔情令她渐趋平和。

在家里，在母亲的小屋和小屋周围，珀尔并不缺少各种玩伴。富有创造力的精神迸发出生命的活力，让珀尔能同成千上万的事物交流，如同一支火炬能将接触到的一切全部点燃。就连最不起眼的东西，比如一根木棍，一捆破布或者一朵花，都是珀尔的魔法操控的傀儡，无须外观上发生变化，便能在她内心世界上演的戏剧中充当道具。她稚嫩的童声可以为众多想象中的角色配音，无论老幼。姿态威严的黑乎乎的老松树在风中呻吟悲叹，正好可以扮演清教徒中的长者。院子中最丑陋的杂草便是清教徒的孩子，珀尔无情地将其踩在脚下，连根拔起。令人称奇的是，她可以想象出形形色色、彼此不具连贯性的事物。它们带着超自然的活力突然涌现、狂舞，但很快就沉寂下去，仿佛被这汹涌的生命大潮耗尽了力气一样。然后又会涌出一批同样狂野奔放的形象，只有变幻莫测的北极光可以与其相比。然而，仅就想象力的发挥和成长中的思维的活跃度而论，珀尔并没有表现出明显优于其他聪明孩子的地方。不过，因为珀尔缺乏人类玩伴，所以只能更多地依赖她虚构出的幻象。奇怪的是，对所有这些自己的心智产物，这孩子竟然都抱着敌意。她从未创造朋友，而是一直在大面积播种龙牙[2]，长出一大批全副武装的敌人，等她冲上前去与之战斗。一个如此年幼的孩子，却时刻意识到这个世界与她为敌，并拼命锻炼自己的力量，以期在注定发生的冲突中取胜。看到这一幕，海丝特便感到难以言表的悲伤。而当她发现这一切的起因都是自己时，她又会跌入怎样的痛苦深渊啊！

海丝特·白兰常常呆呆地注视着珀尔，手中的针线不知不觉掉落到大腿上，一股难以抑制的悲痛油然而生，令她不禁发出声来，听上去既像在喃喃自语，又像在无助地呻吟：“哦，上天的圣父啊，如果您还是我的圣父，请告诉我，我带到这世上的，到底是一个怎样的生命啊！”珀尔无意间听到这突如其来的呼喊，或者凭借敏锐的知觉感到了母亲痛苦的悸动，于是转过朝气勃勃又妩媚动人的小脸看着母亲，露出小精灵般的狡黠微笑，然后继续玩游戏。

这孩子行为上的另一独特之处尚未提及。珀尔生下来首先看到的东西是——是什么呢？可不是母亲的微笑。别的孩子一睁眼便会看到母亲的微笑，于是自己的小嘴角也会浮现出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微笑。但后来人们对这一反应都记不分明了，还兴致勃勃地讨论它是不是真正的微笑呢。然而，珀尔的情况却全然不同！她看到的第一个东西——我们可以说吗？——正是海丝特胸口的红字！有一天，海丝特在摇篮前弯下腰，婴儿的眼睛便捕捉到了那个红字周围亮闪闪的金线。她举起小手，想去抓那红字，脸上带着微笑，不存半点儿疑惑，眼中还闪烁着坚定的神色，让她看上去仿佛长大了许多。这一刻，海丝特·白兰几乎喘不过气来。她一把抓住那个致命的标志，本能地试图将其扯下来。珀尔的小手那似是有意的触碰带给海丝特无穷无尽的折磨。在小珀尔眼中，母亲那极端痛苦的举动只不过是在跟她开玩笑，于是她又注视着母亲的眼睛笑了！从那时起，除了孩子熟睡的时候，海丝特从未感到片刻的安全，也从未享受过片刻的平静。有时候，珀尔确实一连几个星期都不会将目光落在那个红字上。但就像致人猝死的突发病一般，她有时又会出其不意地注意到红字，而且总是带着那独特的微笑和怪异的眼神。

有一次，海丝特正在孩子的眼睛中看自己的倒影——母亲们很喜欢这样做——却突然发现了捉摸不透、恶作剧般的眼神。她当即产生一种幻觉，仿佛在珀尔明镜般的小黑眼睛中映出的不是自己的微缩肖像，而是另外一张脸——孤独愁苦的女人总是被数不清的幻觉所纠缠——那是一张恶魔似的面庞，脸上挂着狞笑，但其容貌却像极了她熟知的一个人，只是此人几乎从来不笑，表情也从不狰狞。恶灵似乎附在了这孩子身上，并在这时讥笑着朝外偷窥。同一种幻觉后来还折磨了海丝特许多回，只是形象不如这次栩栩如生。

一个夏日的午后，当时珀尔已经可以到处跑了。她采来一把把野花，然后一朵朵扔向母亲的胸口取乐。花击中红字时，她就像个小精灵一样又蹦又跳。海丝特的第一反应是双手交握护住胸口。但不知是出于骄傲还是顺从，抑或觉得只有这种难以言表的疼痛才能让自己最好地赎罪，她强忍住冲动，坐直身子，脸色惨白，哀戚地凝视着小珀尔充满野性的眼睛。花朵如同子弹般飞来，几乎全部击中目标。世上找不到任何东西可以抚平这充斥胸口的疼痛，在另一个世界中也无从寻觅。最后，手中的弹药发射光了，孩子定定地站在那里，凝望着海丝特。从那深不可测的黑色眸子中，带着狞笑朝外窥探的恶魔形象再次浮现，但这也可能只是孩子母亲的想象罢了。

“孩子，你究竟是什么？”母亲叫道。

“哦，我是你的小珀尔啊！”孩子回答道。

但说这句话的时候，珀尔又大笑起来，像淘气鬼似的又蹦又跳，做出滑稽的动作，让人觉得她下一个骇人之举就是从烟囱里飞上去[3]。

“你真的是我的孩子，千真万确？”海丝特问。

海丝特并不是随便一问的，此刻她非常认真。珀尔如此聪慧过人，她的母亲忍不住怀疑她已经知道自己身世的秘密，而且现在就会显露出自己的真面目。

“是的，我就是小珀尔！”孩子重复道，继续做着滑稽的动作。

“你不是我的孩子！你不是我的珀尔！”母亲半开玩笑地说。在最痛苦的时刻，她常会生出嬉戏的冲动。“告诉我，你究竟是什么？是谁将你送到这里来的？”

“你告诉我，妈妈！”孩子一脸严肃地说，走到海丝特面前，紧贴着她的双膝，“你来告诉我！”

“是天父将你送来的！”海丝特·白兰答道。

但她言语中的犹豫并没有逃过孩子敏锐的耳朵。不知是出自惯常的古怪念头，还是受到邪魔的怂恿，她举起小小的食指，碰了碰红字。

“我不是他送来的！”她无比肯定地大喊道，“我没有天父！”

“住嘴，珀尔，住嘴！你不能这么说！”母亲强忍住呻吟答道，“我们都是天父送到这个世界来的。就连我——你的母亲——都是他送来的，你当然也是了！不然的话，你这个古怪调皮的小孩又是从哪里来的呢？”

“你告诉我！你告诉我！”珀尔反复叫嚷道，但已经不再严肃，而是大笑着在地板上蹦来蹦去。

但海丝特却回答不了这个问题，因为她自己就被困在阴暗的迷宫之中，不知所措。她记起了邻镇居民的流言，不禁苦笑着打了个冷战。他们四处都找不到珀尔的父亲，又目睹了孩子的种种怪异表现，便宣称可怜的小珀尔是魔鬼的后代。自从古老的天主教时代以来，就不时有人声称见过类似的情况。魔鬼的孩子借由母亲的罪孽而生，以达成某种肮脏、邪恶的目的。根据马丁·路德[4]的僧侣敌人散布的流言，他便是魔鬼诞下的崽子。在新英格兰的清教徒中，珀尔绝非唯一在身世问题上被泼脏水的孩子。

[1]珀尔（Pearl）即珍珠的意思。

[2]希腊神话中，腓尼基王子卡德摩斯杀死巨龙后，将它的牙齿种进地里，从龙牙中长出的武士自相残杀，最后只剩下五人。

[3]欧洲传说中，形如动物、供女巫差遣的小精灵喜欢从烟囱里飞上去。

[4]马丁·路德（1483-1546），宗教改革领袖。

第七章

总督府大厅

有一天，海丝特·白兰前往贝林厄姆总督的府邸送手套。她奉总督之命，为手套镶了流苏，绣了花纹。总督将戴着这副手套出席某个重大场合。由于在大选中偶然失利，这位前统治者从最高职位降了两三级[1]，但他依然在殖民地地方行政官当中地位尊崇，而且颇具影响力。

这一次，除了送这副绣制的手套，还有一个重要得多的理由，迫使海丝特去求见这位在殖民地有权有势的显赫人物。她听到消息，殖民地的某些崇尚更严苛的宗教和执政原则的高层人士，正谋划剥夺她对孩子的抚养权。前面已经说过，珀尔被怀疑是魔鬼的后代，所以这些“好人”有充足的理由主张，为了表达基督教对海丝特灵魂的关怀，必须将珀尔这块挡路石从她的人生道路上挪开。另一方面，倘若珀尔确实能在道德和宗教上有所长进，并且具备最终获得拯救的潜质，那么，将她交给比海丝特·白兰更明智优秀的人监护，这些优点必然会得到更充分的发展。在提出这一方案的所有人当中，据说贝林厄姆总督是最积极的。对于这样的事情，后世顶多让市政管理委员裁决，但在当时却必须经过公开讨论，再由位高权重的政治家判定。这听上去不仅古怪，而且相当荒唐。然而，在那个原始淳朴的时代，那些比海丝特和她孩子的福祉更与公众利益无关、更不具内在价值的事情，都会莫名其妙地同立法者的考量和政府的法令纠缠在一起。要知道，就在当时，或者说不久之前，一场关于一头猪的所有权的争论[2]，不仅导致殖民地立法机构内爆发了激烈的论战，还促使该机构对自身结构进行了重大调整。

所以，海丝特·白兰从偏僻小屋出发时满怀忧虑。不过，她也深知自己的权利。她觉得在这场与公众的竞争中，尽管自己单枪匹马，但却得到了大自然的怜悯，所以并非全无胜算。小珀尔当然与她同行。那孩子已经可以在母亲身边轻盈地奔跑了，而且从早到晚动个不停，即便是比总督府更远的地方，要她走过去也不在话下。然而，她常常突发奇想般要求母亲把她抱起来——尽管没有必要——但很快又急不可耐地命令母亲将她放下，然后在绿草茵茵的小径上蹦蹦跳跳地跑到母亲前面。虽然她不时也会绊倒，但没受什么伤。我们之前提过珀尔那种丰盈多姿的美，那种光彩照人的美。皮肤白皙光泽，眼神深邃明亮，棕发光可鉴人，再过几年就将变成乌黑的秀发。她浑身上下仿佛都燃着火，不愧是激情爆发时意想不到的产物。在设计孩子的服装时，母亲充分发挥了瑰奇的想象力。孩子此刻穿着的深红色天鹅绒紧身短上衣不仅剪裁独特，还用金线绣了大量奇异的图案。如此炫目的色彩，换作是面容苍白的孩子，肯定会被衬得越发黯然失色，但与珀尔配起来却相得益彰，让她看上去犹如跳跃在大地上最耀眼的那一小束火焰。

但这身衣裳和孩子的整体模样有一个显著的特点——只要看到的人都会不由自主地想起海丝特·白兰命中注定要佩戴在胸口的那个标志。这是另一种形式的红字，是被赋予了生命的红字！那个红色的耻辱标志深深地烙进了孩子母亲的脑海，她的所思所想莫不具备红字的形态，于是她小心翼翼地打造出红字的类似体。投入大量时间，用病态的才智，改造她深爱的对象，使其类似于象征她罪行与痛苦的那个标志。然而，珀尔确实同红字一样，都是她耻辱的标志。正是因为二者之间的共通性，海丝特才得以将孩子打扮得像红字一样。

母女二人走进镇子时，清教徒的孩子们纷纷停止了游戏——这些忧郁的小鬼玩的其实算不上真正的游戏——抬起头来，神情严肃地交谈起来：

“快看！真的是那个红字女人来了。还有那个红字一样的小崽子，正在她身边跑哩！快来，我们拿泥巴扔她们！”

但珀尔是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孩子，只见她皱起眉，跺跺脚，挥舞着小手做出各种各样威胁动作，然后突然朝她的那一小群敌人冲过去，吓得他们四散而逃。她对他们穷追猛打的样子，仿佛是散播猩红热的小瘟神，或是执行正义判决的小天使，肩负着惩罚恶少年的任务。

她又叫又喊，声音大得出奇，无疑令那些逃跑的小孩胆战心惊。得胜之后，珀尔静静地回到母亲身边，面带微笑，抬头盯着母亲的脸。

后来，她们平安无事地抵达了贝林厄姆总督的宅邸——一座木结构的大房子。这种风格的房子至今仍能在老城镇的街上看到。这座总督府如今已是遍布青苔，摇摇欲坠。在那些阴暗的房间中，不知发生过多少飘然远逝的悲欢离合，或被遗忘，或被铭记，在心底留下萦绕不去的伤感。不过，那时总督府的外墙上还没有多少岁月的痕迹。从洒满阳光的窗户里传出阵阵欢笑，仿佛死神从未踏足这座人类的居所。它的外观的确令人赏心悦目，墙上涂着灰泥，混杂了大量碎玻璃，阳光斜照在大宅正面时，就会看见星星点点的反光，仿佛有人用双手将钻石抛撒到墙体上一样。如此金碧辉煌的宅邸更像是阿拉丁的宫殿，而浑然不似古板的清教徒老总督的房子。墙面上装饰着怪异而神秘的人物和图案，反映了那个时代的奇特审美。它们在灰泥刚涂好的时候就被画了上去，现在已经变得坚硬耐久，足以供后人观瞻。

珀尔一看到这座明亮宏伟的宅邸就又蹦又跳，蛮不讲理地要求母亲将整面墙上的阳光都剥下来给她玩。

“不，我的小珀尔！”母亲说，“你必须自己去采集阳光。我可给不了你！”

她们朝大门走去。那是一座拱门，左右两侧都有窄窄的塔楼，或者说大宅的突出部，上面装着格子窗，里面的人在需要的时候随时能拉上木制百叶窗。海丝特·白兰拿起挂在门口的铁锤敲门，应门的是总督的一名奴隶。他本是一个英国自由公民，现在却成了卖身七年的奴隶。在这段时间内他都是主人的财产，就像公牛或者折凳一样，是可以交易的商品。这名奴隶穿着蓝色外套。在当时，以及很早之前英国的世家老宅中，男仆普遍都是这身装束。

“请问，尊敬的贝林厄姆总督在家吗？”海丝特问。

“在，当然在。”男仆答道，睁大眼睛瞪着那个红字。他刚来镇子不久，还从未见过那个标志。“是的，尊敬的总督大人在家。但他正在接见一两位牧师，还有一位医生。现在你还不能见他。”

“但我还是要进去。”海丝特·白兰答道。或许是看到了她坚定的神情，还有胸口耀眼的标志，男仆判断这位女士是本地的贵妇，所以未加阻拦。于是，海丝特和小珀尔被领进了门厅。贝林厄姆总督在设计自己的新居时，参考了故乡富裕乡绅的宅邸，又根据本地建材、气候变化和社会生活差异，进行了大量调整。因此，这座宅邸的门厅又宽又高，一直延伸到房子深处，几乎直接和其他所有房间相通，构成了一个总枢纽。在宽大门厅的一端，阳光由两座塔楼的窗户照射进来。屋内塔楼的位置则是门两侧的小凹室。在门厅的另一端，有一面我们会在古书上看到的凸窗，尽管窗帘挡住了部分阳光，但采光效果反倒更好。窗下放着一把坐垫已经深陷下去的椅子。坐垫上放着一部对开本的大书，很可能是《英格兰编年史》，或者类似的巨著，就像我们现在将烫金封面的书卷散乱地放在房间中央的桌子上，以供访客随手翻阅。大厅中的家具包括一些沉重的椅子，椅背雕刻着精美的橡树花环，还有一张相同风格的桌子。它们可以追溯到伊丽莎白时代，甚至更早之前，全都是从总督的家乡搬到这里来的传家宝。在那张桌子上，摆着一个大白镴杯，这象征着英国古老的好客传统并没有被丢弃。若海丝特或者珀尔瞄一眼杯底，或许会看到上次盛啤酒后残余的泡沫。

墙上挂着一排肖像画，都是贝林厄姆家的祖先，有的身披铠甲，有的穿着衬有皱领的长袍，所有人物都带着老肖像所特有的严肃表情，仿佛不是已逝伟人的画像，而是他们的鬼魂，正用挑剔的批判眼光注视着生者的追求和享乐。

在橡木护墙板的中央附近挂着一副铠甲，它不像祖先肖像画那样古老，而是最新制品，在贝林厄姆总督来新英格兰的那年，由伦敦一位技艺精湛的工匠打造而成。整套铠甲包括钢头盔、护胸甲、护喉甲、护胫甲和一副护手，还有一把利剑悬于其下。所有构件，尤其是头盔和护胸甲，被打磨得锃亮，连周围的地板都被照亮了。这副铠甲可不仅用于炫耀，总督在庄严的检阅式和训练场上还多次穿戴过。在皮阔特战争[3]中，这副盔甲在战队最前列闪烁着光芒。虽然贝林厄姆总督是律师出身，并向来自诩为培根、科克、诺伊、芬奇[4]的同行，但这个新生国家面临的危机将他变成了军人、政治家和统治者。

小珀尔尤其喜欢这副亮闪闪的盔甲，就像见到宅邸熠熠生辉的正面时一样开心。她观察了好一会儿被打磨得有如镜面的胸甲。

“妈妈，”她大喊着，“我看到你啦！看！看！”

为了逗孩子开心，海丝特也凑过来看。她发现，由于胸甲的凸镜效应，红字被严重拉伸、放大，成了她浑身上下最突出的特征。事实上，她整个人都被红字完全挡住了。珀尔向上指着头盔中另一幅夸张的图像，对母亲乐开了花，脸上一如既往地挂着精灵般狡黠的神情。这张调皮嬉笑的脸也映入镜中，被放大、强化，以至于海丝特·白兰觉得那不是她的孩子，而是一个试图变身为珀尔模样的小魔鬼。

“过来，珀尔！”她说着将孩子一把拉开，“来看看这美丽的花园。我们或许能看到花呢，比我们在树林里见到的更漂亮。”

于是，珀尔跑到大厅另一头的凸窗边，顺着花园小径观赏风景。小径上铺着修剪得极短的青草，两旁生长着凌乱的未成熟的灌木。花园的主人似乎已经放弃了美化花园的努力。在大西洋这一侧贫瘠坚硬的土壤和激烈的生存竞争中，想要保留英国古老的园艺趣味是不可能的。

卷心菜在花园里随处可见。扎根在远处的一条南瓜藤穿过空隙，在大厅窗户下方结出了巨大的果实，仿佛是要提醒总督，那金色果实就是新英格兰这块土地可以献给他的最华丽的装饰品。不过，花园里还有几丛玫瑰以及几棵苹果树，很可能是半岛上第一位殖民者布拉克斯通牧师[5]栽种的草木繁衍而来的吧。根据早期编年史，这位半神话的人物就是骑在公牛的背上四处巡游的。

珀尔看到了玫瑰丛，便吵着闹着要一朵红玫瑰，无论怎么哄劝都无济于事。

“别叫了，孩子，别叫了！”母亲焦急地说，“别嚷嚷，亲爱的小珀尔！我听见花园里有人说话。总督来了，还有几位先生跟着他呢！”

确实有几个人正沿着花园小径朝大宅走来。珀尔对母亲的劝说置若罔闻，发出一阵怪异的尖叫，然后便沉寂下来。这倒不是因为她听话了，而是因为新出现的那几个人激起了她天性中活跃的好奇心。

[1]贝林厄姆总督1642年失去总督的职位，并不是因为“大选失利”，而是因为深陷丑闻（他娶了与他朋友订婚的女人）。《红字》中这件事发生于1645年，即海丝特·白兰在颈手枷受刑台上公开受辱之后三年。

[2]史称“猪案”，马萨诸塞湾殖民地著名的诉讼案之一。波士顿商人理查德·舍曼的妻子控告邻居罗伯特·基恩偷了她家的猪，而基恩反诉其诬告。该案双方各执一词，纠缠数年，一直从波士顿低级法庭打到大议会。大议会上，政府官员和自由民代表针锋相对，前者支持基恩上尉，后者支持舍曼夫人，从而引发了空前的政治危机。后来，以该案为契机，马萨诸塞湾殖民地确立了一种独特的立宪原则——两院制度。

[3]1634年至1638年，印第安人皮阔特族与英国殖民者及其印第安同盟者爆发的武装冲突。

[4]弗朗西斯·培根（1561-1626），英国政治家、哲学家，曾任副检察长、检察长、大法官。爱德华·科克（1552-1634），英国律师、法官，被认为是伊丽莎白和詹姆斯一世时期最伟大的法学家。威廉·诺伊（1577-1634），英国著名法学家。约翰·芬奇（1584-1660），英国法官、政治家，曾任下议院院长。

[5]威廉·布拉克斯通（1595-1675），波士顿的第一位白人殖民者，他于1623年抵达，但最后为了远离清教徒离开了那里。传说中，他骑着一头公牛，种植苹果树和玫瑰。

第八章

精灵孩和牧师

贝林厄姆总督身穿宽松长袍，头戴便帽——年长的绅士都喜欢在居家独处时如此打扮——他走在最前面，似乎正在向客人炫耀他的庄园，详述改建方案。他的白色胡须垂在精致而宽大的詹姆斯一世时代的老式皱领上，让他的脑袋看上去就像盛在大盘子里的施洗者约翰[1]的头颅。已步入暮年的他不苟言笑、饱经沧桑，给人的印象同他竭力让自己沉浸其中的世俗享乐格格不入。我们这些古板的先祖一贯声称并坚信人类的生存充满了磨难和战争，他们还毫不做作地准备为承担责任而牺牲财物和生命，但若是因为这样就认为他们会出于良心而拒绝触手可及的享乐和奢侈，那就大错特错了。比如，这位尊敬的约翰·威尔逊牧师就从未宣讲过这一信条。此刻，他正跟在贝林厄姆总督身后，一把雪白的胡子飘飘洒洒。他告诉总督，梨和桃或许可以适应新英格兰的气候，而紫葡萄必须攀附在可以晒到阳光的院墙之上方能生机勃勃。这位年长牧师享受过英国教会中的优渥生活，早就对所有能让人舒服的好东西养成了无可指摘的嗜好。虽然在讲坛上布道时，或者公开谴责海丝特·白兰这种人的罪行时，他总是声色俱厉，但私下里却仁慈宽厚，深得民众爱戴。在这一点上，其他牧师都望尘莫及。

总督和威尔逊先生身后还有两位客人：一位是阿瑟·丁梅斯代尔牧师——读者或许还记得，他在海丝特·白兰公开受辱时勉强劝诫了她一会儿；而紧跟着他的，是年迈的罗杰·奇林沃斯，一位医术超群的医生，过去两三年里都定居在镇上。众所周知，这位知识渊博的先生不仅是年轻牧师的朋友，也是他的医生。丁梅斯代尔牧师将自己毫无保留地奉献给了辛劳的传教事业，健康状况已大不如前。

总督走在客人前面，登上一两级台阶，一把推开大厅窗户，小珀尔赫然出现在他面前。窗帘的阴影落在海丝特·白兰身上，将她部分隐匿起来。

“瞧瞧我们看到的是什么呀？”贝林厄姆总督说，满脸惊讶地注视着他面前这个红字一样的小家伙，“我承认，在浮华时代之后，我就再没见过这样的孩子了。那会儿老詹姆斯国王还在位呢。我曾蒙恩参加宫廷假面舞会！每逢假日，就会看到一大群这种小精灵。我们叫他们司仪的孩子。可是，这样一位客人怎么会来我的客厅呢？”

“是啊，真奇怪！”善良的威尔逊老先生大声说，“这只红羽毛的小鸟是哪儿来的啊？我觉得自己见过类似的人儿，那时阳光透过五彩斑斓的窗户，在地板上描绘出金色和深红色的图案，但那是旧大陆上的事了。小家伙，请告诉我，你是谁？你母亲为什么要把你打扮成这副稀奇古怪的样子？你是基督徒的孩子吗？学过教义问答手册吗？也许你是调皮的小精灵或者小仙女？我们还以为你们同其他天主教遗物一同留在充满欢乐的老英格兰了呢。”

“我是妈妈的孩子。”红色的幻影答道，“叫珀尔！”

“珀尔？还不如叫鲁比[2]呢！或者科拉尔[3]！或者红玫瑰，这名字至少同你的衣服颜色很相称！”老牧师答道，伸手要摸小珀尔的脸，但没有如愿。“你的母亲在哪儿！啊！我明白了。”他补充道，然后转身对贝林厄姆总督耳语，“这就是我们谈论的那个孩子。看啊，不幸的女人海丝特·白兰就在这儿，她就是孩子的母亲！”

“真的吗？”总督惊呼，“唔，我们早就知道，这个孩子的母亲必定是一个巴比伦妓女一样的红衣荡妇[4]！但她来得正是时候，这件事我们立刻就办。”

贝林厄姆总督穿过窗户，走进大厅，三名客人紧随其后。

“海丝特·白兰，”他说，用惯常的严厉眼神打量着这个红字的佩戴者，“最近有许多关于你的争议。我们慎重地讨论过，作为有影响力的权威，我们能否将那孩子的不朽灵魂交给你这种坠入世间陷阱的人来引导？我们的良心是否会感到不安？你是孩子的母亲，你自己说！为了孩子当前和长远的幸福，难道不应该将她从你身边带走吗？那样她才能穿着得体，才能受到严格管教，才能接受天国与人世真理的指导。在这些方面，你能为孩子做些什么？”

“我可以把我从这个上面学到的东西教给我的小珀尔！”海丝特·白兰答道，手指着胸口上那个红色标志。

“女人，那是象征你耻辱的标志！”面容严峻的治安法官回应道，“正是考虑到那个字母所代表的污点，我们才决定将你的孩子交给别人。”

“可是，”母亲镇定地说，脸色却越发苍白，“这个标志仍能教我一些东西——它每天都在教我，它甚至现在都在教我——虽然对我本人已经无用，却能让我的孩子变得更聪明、更善良。”

“我们会慎重判断并认真研究处理办法。”贝林厄姆说，“尊敬的威尔逊先生，请您考考这个珀尔——既然这是她的名字，姑且就这么叫吧——看看她是否具备她这个年龄的孩子应有的基督教知识。”

老牧师坐进扶手椅，努力将孩子拉到自己的两腿之间。但那孩子不习惯与母亲之外的人发生触摸或其他亲密行为，于是从打开的窗户中逃了出去，站在较高的台阶上，好似一只狂野的羽毛浓密的热带鸟，随时准备振翅高飞。威尔逊先生对珀尔的激烈反抗倍感惊讶，因为他如同老爷爷一样温和慈祥，常常深得孩子们喜欢。不过，他还是继续进行考查。

“珀尔，”威尔逊先生一本正经地说，“你必须听从教诲，这样在适当的时候你才能在胸口佩戴贵重的珍珠。你能告诉我吗，我的孩子，是谁创造了你？”

珀尔早就知道是谁造了她。海丝特·白兰来自虔诚的信教家庭，就在她同孩子谈论过天父后不久，便开始向珀尔讲述那些真理了。无论人的心智多么不成熟，都会抱着热切的兴趣学习这些知识。所以珀尔在她生命的头三年吸收了相当丰富的知识，完全可以通过《新英格兰初级课本》和《威斯敏斯特教义问答手册》第一段的考试，尽管她对这些名著的外观还不太熟悉。所有的孩子多多少少都有些执拗，珀尔这方面的毛病更是比别的孩子严重十倍。不凑巧的是，她现在就犯了倔脾气，完全听不进话，一会儿缄口不言，一会儿错话连篇。她将手指放进嘴里，用各种不文明的方式拒绝回答和蔼的威尔逊牧师的问题。最后，她干脆声称自己根本不是谁造出来的，而是她母亲从牢门旁的野玫瑰丛中摘下来的。

这匪夷所思的念头，或许是因为近旁总督家的红玫瑰引发的，因为珀尔就站在窗外靠近花丛的位置。而且，她还想起了到这儿来的路上看到过监狱外的玫瑰丛。

老罗杰·奇林沃斯面带微笑，在年轻的牧师耳边嘀咕了几句。海丝特·白兰看着那个医生，尽管自己的命运依旧悬而未决，她却惊讶于奇林沃斯容貌的巨变。他变得更加丑陋了——脸色越发阴沉，身体也越发畸形，与她记忆中熟悉的那个人大相径庭。她同他的目光碰了一下就挪开了，注意力迅速转移到正在发生的事情上。

“太可怕了！”总督惊呼道，珀尔的回答令他震惊不已，好不容易才缓过神来。“这个孩子已经三岁，却说不出是谁造了她！毫无疑问，她也对自己的灵魂现在的堕落和将来的命运浑然不知！先生们，我觉得不需要再问她什么了。”

海丝特抓住珀尔，用力将她拽进自己怀里，用几乎称得上凶狠的表情与老清教徒治安法官对峙。她已被这世界抛弃，无依无靠，只有靠珀尔这唯一的珍宝才免于心死。她觉得自己对这世界拥有不可剥夺的权利，而且已做好誓死捍卫这一权利的准备。

“上帝给了我这个孩子！”她大叫道，“上帝将她赐给我，用来补偿被你们夺走的其他一切。她是我的幸福所在！也是我的痛苦之根！是珀尔让我活下来！是珀尔在惩罚我！你们没看见吗？她就是那个红字，只是她有被爱的权利，所以也被赋予了百万倍的能力来惩罚我的罪孽。你们绝不能将她夺走！除非我死在前头！”

“可怜的女人，”善良的老牧师说，“那孩子会得到很好的照顾！比你能给她的好得多。”

“上帝将她交给我监护。”海丝特·白兰重申道，声调已近乎尖叫，“我不会放弃她！”就在这时，一股冲动突然袭来，她转身面对那个年轻的牧师——丁梅斯代尔——先前她几乎从未正眼看过此人。“替我说话呀！”她叫喊着，“你是我的教区牧师，要对我的灵魂负责。你比这些人更了解我。我不能失去这个孩子！替我说话呀！你知道——你有这些人不具备的同情心！——你知道我心中所想，知道一位母亲应有的权利。这位母亲除了自己和红字，已经一无所有。你知道她对自己权利的渴望是多么强烈！你要帮帮我！我决不能失去这个孩子！你得帮帮我！”

这狂野而奇特的请求表明，海丝特·白兰已经被刺激得近乎疯狂了。见此情形，年轻牧师立刻走上前来，面无血色，手捂胸口。每当他那过分紧张的情绪陷入激动时，就会这种表现。相较于海丝特公开受辱那天，他现在看上去更忧虑憔悴了。不知是因为健康状况每况愈下，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那双黑黑的大眼睛写满了不安与忧郁，仿佛全世界的痛苦都盛在里面。

“她的话有几分道理。”牧师开口道，声音甜美，略微颤抖，但又中气十足，整个大厅都回荡着这声音，就连那副空盔甲都共振起来。“海丝特的话，还有激发她说出这番话的感情都是真挚的！上帝将那孩子赐给她，也赐给她了解那孩子独特天性和需求的本能，而这种能力是别人都不具备的。而且，这对母女的关系中难道不是有一种令人敬畏的神圣性吗？”

“啊！你是怎么了，尊敬的丁梅斯代尔？”总督打断他的话，“请你解释清楚些！”

“肯定是那样的。”牧师接着说，“倘若我们不承认，那不就等于说，天父——所有生命的缔造者——轻易认可了一项罪行，并将渎神的欲望同神圣的爱情混为一谈？这个由父亲的罪行和母亲的耻辱而生的孩子，其实来自上帝之手。上帝让她从方方面面影响她母亲的内心，所以海丝特才会苦苦哀求保留孩子的抚养权。对她而言，这孩子意味着神赐的幸福——她生命中唯一的幸福！就像孩子母亲自己说的那样，这孩子无疑也意味着惩罚。在许多意想不到的时刻，她会备受折磨。那是一种苦闷，一种刺痛，一种永远都不会消失的煎熬，随时会破坏她的喜悦！这可怜孩子的打扮，难道不正是为了表达她这个想法吗？这鲜艳夺目的色彩，难道不正为了让我们联想到她胸口那个红色标志吗？”

“说得好！”善良的威尔逊先生高声道，“我还担心那女人只是想拿孩子行骗呢！”

“哦，不是这样！不是这样！”丁梅斯代尔接着说，“相信我，她已经认识到，那孩子的存在是上帝创造的神圣奇迹。她也感觉到——我认为这是毋庸置疑的——上帝之所以将孩子赐给她，最重要的原因是为了拯救她的灵魂，以防撒旦将她推入更黑暗的罪恶深渊！所以，将这个孩子，这个可以给她带来无限喜悦或悲伤的孩子，交给她这个可怜的有罪女人照顾，是大有好处的。这孩子将由她培养成正直之人，并让她时刻铭记自己曾经的堕落。这孩子还将让她明白，根据造物主神圣的承诺，如果她将孩子带上天堂，那孩子也将把母亲带到那里！就这点而言，这个有罪的母亲比那个有罪的父亲更幸福。为了海丝特·白兰，也为了那个可怜的孩子，我们还是让她们遵从上帝的安排吧！”

“我的朋友，你的这番话还真是感情真挚，不同寻常啊。”老罗杰·奇林沃斯笑着对他说。

“我这年轻教友说的话颇有深意。”威尔逊牧师补充道，“尊敬的贝林厄姆先生，您怎么看？他为这个可怜女人所做的辩护难道不是很有道理吗？”

“的确如此。”治安法官答道，“既然他列举了充足的理由，那我们干脆维持现状吧。当然，前提是这女人至少不能再干出别的丑事。不过，我们还是得安排这孩子定期接受您或者丁梅斯代尔牧师的教义问答考查。另外，在适当的时候，保安官还要特别留意，她必须去上学、做礼拜。”

年轻的牧师一结束讲话，就从人群中后退几步，站到窗边，将半张脸藏到厚重的窗帘背后。刚才的一番慷慨陈词让他激动不已，就连投在地板上的影子都在瑟瑟发抖。珀尔，那个充满野性而又捉摸不定的小精灵，悄无声息地走到他面前，两只小手抓住他的一只手，贴在自己的脸蛋上，那爱抚的动作是如此轻柔，如此自然。她的母亲看到这一幕，禁不住自问：“那是我的珀尔吗？”但她知道，这孩子心中是有爱的，尽管大多数情况下，这种爱只在激情中才能显露。她几乎从未见过女儿像现在这般温柔。除了久久寻觅的女人的关爱之外，再没有比孩子出于本能、自然流露的亲昵更让人感到甜蜜的了，因为这似乎意味着我们身上还有某种真正值得被爱的东西。牧师环顾四周，将手放在孩子头上，犹豫了片刻，然后吻了吻她的额头。小珀尔反常的情绪终于结束。只见她又哈哈大笑，蹦蹦跳跳地沿大厅跑开了。步态看上去是那样的轻盈，老威尔逊先生甚至开始怀疑她的脚尖都没有碰到地面。

“我敢说这小丫头会巫术。”他对丁梅斯代尔说，“她不需要老巫婆的扫把就能飞！”

“真是个古怪的孩子！”老罗杰·奇林沃斯评论道，“明显可以在她身上看到她母亲的影子。先生们，你们认为，通过分析这孩子的天性，从其结构和形态出发猜测她父亲的身份，这样做是否超出了哲学家的研究范畴？”

“不。在这个问题上，遵从世俗哲学行事是有罪的。”威尔逊说，“更好的办法是斋戒祈祷。最好不去戳破这个神秘的问题，除非上帝主动揭开谜底。这样一来，每个善良的男基督徒都有权向这个可怜的弃儿表达父亲的慈爱。”

见事情得到如此圆满的解决，海丝特·白兰带着珀尔离开总督府。据说，她们走下台阶时，卧室的一扇格子窗被猛然推开，希宾斯夫人将头探到了阳光之下。她是贝林厄姆总督坏脾气的姐姐，几年之后被当作女巫处死。

“喂，喂！”她说。她满脸的晦气在这座弥漫着欢乐氛围的新宅子里投下了一层阴影。“你们今晚会同我们一起去吗？森林中会举行一场欢乐的聚会[5]。我差不多算答应了黑影人，美丽的海丝特·白兰会参加。”

“请您代我向他致歉吧！”海丝特答道，脸上挂着胜利的微笑，“我必须待在家里照看我的小珀尔。要是他们将小珀尔从我身边夺走，我倒是情愿同你们进入森林，在黑影人的名册上签上我的名字，而且是用我自己的鲜血签[6]！”

“我们下次在那里再见吧！”女巫皱着眉头说，把脑袋缩了回去。

假设希宾斯夫人同海丝特·白兰的对话真实发生过，而并不是用于说教的寓言，那就足以证明，年轻牧师反对将堕落的母亲同她因罪孽而生的孩子分开，是多么明智啊！早在这一刻，这孩子就将母亲从撒旦的陷阱中救了出来。

[1]据基督教的说法，施洗者约翰在约旦河中为人施洗礼，劝人悔改。他因为公开抨击当时的犹太王希律·安提帕斯而被捕入狱。犹太王派人杀死了他，并将他的头割下来，盛在盘子里，作为礼物送给女儿莎乐美。

[2]鲁比（Ruby）即红宝石的意思。

[3]科拉尔（Coral）即珊瑚的意思。

[4]根据《圣经·启示录》第17章第4节，巴比伦的妓女“穿着紫色和朱红色的衣服”。

[5]中世纪欧洲传说中，女巫与魔鬼每年会举行一次深夜聚会，纵情狂欢。

[6]清教徒相信，想成为女巫的人，必须将自己的名字正式签在魔鬼的名册上。

第九章

医生

读者应该记得，罗杰·奇林沃斯这个名字的背后还隐藏着一个本名，但这个名字的主人已决心将它彻底埋藏。如前文所述，在海丝特·白兰公开受辱的时候，围观的人群中有一位风尘仆仆的长者，他刚从危机四伏的荒野中逃出，本希望在这个女人身上找到家庭的温暖和欢乐，结果却看到她作为罪人的典型，在众目睽睽下接受惩罚。

她身为有夫之妇的名誉被所有人践踏在脚下。公共市场上，关于她罪行的流言蜚语将她团团包围。倘若这些消息传到她的亲人，还有她清白时期的同伴耳中，他们只会受她连累而蒙羞。谁过去同她的关系越密切、越神圣，谁的羞耻感就越强烈。既然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中，那同这个堕落女人存在最亲密、最神圣关系的先生，又为何要主动站出来承认这段唯恐避之不及的关系呢？他坚决不愿在行刑台上与她一同受辱。除了海丝特·白兰，没有人知道他的身份。而且他握有海丝特的把柄，可以使她缄口不言。因此，他决定将自己的名字从人类的名册上抹除，至于先前的关系和利益，则必须从他的生命中彻底消失，就像他确实如同传言那样，早已葬身海底。这一目标一旦达成，新的利益就会立刻涌现，新的目标也随之确立。那是一个阴暗的目标，甚至可以说带着罪恶，但却拥有足够强的吸引力，让他甘愿为之全身心地付出。

为了达成这一目的，他改名换姓，以罗杰·奇林沃斯的身份在这座清教徒的镇子定居。没有旁人引荐，他在这里立足全凭自己的学识和远超常人的智慧。由于早年学习医术，精通当代医药学，于是他以医生的面目示人，在当地民众中颇受欢迎。

内外科兼修的医生是殖民地的稀缺人才。在他们身上几乎看不到那种驱使其他移民横渡大西洋来此的宗教热情。在研究人体的过程中，这些人更高级、更细致的精神能力都化为具体的技术。他们沉迷于神奇而复杂的人体结构中，不再从精神层面理解人类，误认为医学本身就能解释生命的所有问题。总而言之，波士顿善良居民的健康福祉，凡是与药物相关的事宜，都一直委托一位年迈的教堂执事兼药剂师负责。此人虔诚的信仰和敬神的举止就是他堪此重任的有力证明，胜过他能提供的任何医学文凭或行医执照。唯一的外科医生则是一名理发师，平时挥舞剃刀，偶尔施展一下“非凡”的医术。相对于这个“专业”队伍，罗杰·奇林沃斯可以说是难得的人才。他很快便展现出对博大精深的古医学的熟稔。在这个知识体系中，每一剂药都包含五花八门、相去甚远的成分，而且各种成分必须精心配置，仿佛这样做便能倒腾出长生不老药一般。在被印第安人扣押期间，他还学到关于当地药草药性的许多知识。他从不向病人隐瞒，对大自然恩赐给未经教化的野蛮人的这些简单药草，他深信其富有疗效，诚如他深信过去几百年由无数博学的欧洲医生辛苦撰写的药典一样。

至少从外表看，这位博学的异乡人堪称宗教生活方面的模范表率。他来此地后不久，就选择了丁梅斯代尔牧师作为自己的精神导师。至今仍能在牛津听闻这位年轻牧师作为学者的赫赫声名。在更热情的崇拜者眼中，他同上天派下来的使徒并无二致，只要能活到正常寿龄，就注定会为目前仍然弱小的新英格兰教会建功立业，正如基督教早期那些传播信仰的圣徒一样。

然而最近，丁梅斯代尔牧师的健康状况明显恶化了。据那些熟悉他日常起居的人所说，年轻牧师之所以面容苍白，是因为他研究学问太过勤勉，对教区工作也一丝不苟。更重要的是，为了避免俗世尘垢玷污精神明灯，他时常斋戒守夜。有人声称，就算丁梅斯代尔真的要死了，也是因为这个世界已经不值得他的双足再站立其上。但他本人却向来谦卑，曾公开说，倘若上天认为他这个人应该被从这世上抹掉，那只会是因为自己已经没有资格履行上帝交给他的最卑微的使命了。虽然关于病因众说纷纭，但他身体日渐衰弱却是不争的事实。身影越来越憔悴；声音尽管依旧深沉甜美，却透着一股忧郁而腐朽的气息；人们常常看见他，一有风吹草动，或是突逢变故，就会以手捂心，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显然疼痛难忍。

罗杰·奇林沃斯来到这座镇子时，年轻牧师就是这般光景，虽然还处于青壮年期，但生命之光却随时可能熄灭。几乎没有人知道奇林沃斯是何时到来的。他就像是从天而降，或是从地狱里钻出来的一样。他的出现充满了神秘色彩，稍加渲染，神秘就会升格为奇迹。现在，大家都知道他医术高明。人们看到他采集野草野花，挖掘根茎，采摘林木的枝条，如同能在凡人看来一文不值的东西里发现其隐藏的价值。有人听他谈论过凯内尔姆·迪格比爵士[1]和其他名人，说自己同他们保持着通信往来，他们是他的研究搭档之类，而这些人在科学方面都取得了近乎不可思议的成就。一位在知识界地位如此尊崇的人，为何会到这里来呢？一个生活交际圈都在大城市的人，来这个穷乡僻壤是为了寻找什么？作为对这个问题的解答，一个谣言传播开来——无论它多么荒谬，都有明智之士会信以为真——上天创造了一个完美的奇迹，将一位来自德国大学的杰出医学博士，完完整整地隔空传送到丁梅斯代尔书房的门口！更加精明的信徒知道，上天无须通过所谓“奇迹般的介入”制造戏剧性效果，就能达到自己的目的，但他们还是倾向于将罗杰·奇林沃斯的及时到来解释为上天的安排。

医生对年轻牧师表现出的浓厚兴趣，恰恰证明了这一观点。医生以教区居民的身份主动接近天生内向敏感的牧师，努力赢得他的友谊和信任。医生对牧师的健康状态深表关切，也热情地尝试施治。而且，如果早日治疗，牧师的病也并非全无康复的可能。牧师教区中的信众，无论是老者、执事，还是母亲般慈爱的女士，抑或年轻漂亮的少女，都坚决要求他接受医生真心诚意提供的治疗。丁梅斯代尔却婉言拒绝了他们的请求。

“我不需要治疗。”他说。

但这位年轻牧师怎么能这么说呢？每逢安息日，信众们都会看到，他的面颊越发苍白消瘦，声音也越发颤抖。以手捂心已不是偶尔为之，而发展成了习惯动作。难道他已经厌倦了自己的工作？难道他希望死去？他的教堂执事和波士顿的老牧师时常郑重地向丁梅斯代尔提出这些问题。借用他们自己的话，是“同他交涉”，告诉他，拒绝上天明白无误地伸出的援手乃是一种罪过。他默不作声地听着，最终答应同那个医生谈谈。

为实现自己的承诺，丁梅斯代尔找到了老罗杰·奇林沃斯，征求他对自己病情的专业意见。“倘若这是上帝的旨意，”牧师说，“那我将心满意足地带着我的辛劳、忧愁、罪孽和痛苦一起走向终结，尘世之我将埋入坟墓，而精神之我将获得永恒。这样的结局，远胜于让你在我身上验证你的医术。”

“啊。”罗杰·奇林沃斯镇定从容地答道。无论这表情是故意为之还是自然流露，都是他最明显的特征。“这是年轻牧师喜欢说的话。涉世未深的年轻人总是如此轻易就放弃生命！与上帝同行在大地之上的圣人都乐于抛却尘世，追随上帝走上通往新耶路撒冷[2]的黄金大道。”

“不，”丁梅斯代尔牧师反驳道，他的脸上闪过一抹痛苦的红潮，手再次捂住心口，“要是我有资格在那里行走，就会更加满足于在这里的辛苦劳作。”

“伟大的人总是将自己看得很渺小。”医生说。

就这样，神秘的老罗杰·奇林沃斯成了丁梅斯代尔牧师的医疗顾问。医生不仅对牧师的病情感兴趣，而且对研究他的性情特点十分着迷。这两人虽然年龄上相去甚远，却渐渐成为形影不离的朋友。为了改善牧师的健康，也为了让医生采集药草，他们常在海边或者林中长时间散步。在海浪拍打的呢喃和风过树冠发出的庄严圣歌中，融入了他们无所不包的交谈。他们还常常互访，在对方的书房或卧室做客。牧师痴迷于同这位研究科学的学者为伴。他发现对方学问高深，见识广博，思维活跃，这都是牧师在自己同行身上找不到的品质。事实上，当他在医生身上发现这些特点时，就算谈不上震惊，也还是颇为诧异的。

丁梅斯代尔是一位真正的牧师，一位真正笃信宗教的人。他不仅对上帝满怀崇敬，而且拥有强大的精神力量，能驱动自己秉持教义行事。这种力量会随着时光的流逝而越发强大。无论是在何种社会，他都不能被称为思想自由的人。对他而言，想要心灵平和，就必须让自己感受到来自信仰的压力。信仰用条条框框桎梏着他，但同时也支撑着他。然而，奇林沃斯却不是他平时交往的那种人。透过奇林沃斯的思想去观察宇宙，他偶尔也会感到一阵解脱，尽管解脱带来的快感会让他颤抖。奇林沃斯为他开启了一扇窗户，让一缕自由的空气飘进他那密闭的、令人窒息的书房。他在昏黄的灯光或晦暗的日光下苦读，书本散发出发霉的芳香——不管那是感官上的还是道德上的。他就这样在书房中日复一日地浪费着生命。但奇林沃斯带来的空气太新鲜，太冷冽，牧师呼吸不久便觉得难受。于是，牧师与陪伴他的医生的关系又退回到教会限定的正统范畴。

罗杰·奇林沃斯仔细审视病人，一方面观察他在日常生活中如何循规蹈矩，另一方面也观察他被置身于别的道德情境时表现出的新性格特征。医生似乎认为，在治疗病人之前必须先了解病人。凡是有感情和智力的人，身体上的病痛都会同性格因素有关。阿瑟·丁梅斯代尔思想活跃，想象丰富，精神敏感，他身体虚弱的原因或许就在于此。于是，罗杰·奇林沃斯——这位医术高超、和蔼友善的医生——竭力深入病人内心，研究他的理念原则，窥视他的记忆，小心翼翼地探查有关他的一切，犹如黑暗洞穴中的寻宝人。

几乎没有秘密可以逃脱这个探索者，因为他既有机会也得到了许可去做探究，而且他还具备相关技能。身负秘密的人尤其应该避免同自己的医生走得太近。如果后者天生精明，并且具有某种不可名状的本领——我们姑且称之为直觉；如果他没有表现出咄咄逼人的自负，或者令人不快的显著个性；如果他天生就具备同病人心灵相通的能力，使病人不知不觉中透露自以为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如果他能不动声色地探知这些秘密，很少表达同情，大多数时候都保持沉默，或者只是发出含混的叹息，夹杂以片言只字，表示自己完全理解病人的心情——如果具备了以上种种条件，医生就可以成为同病人推心置腹的密友，再加上他的医生身份带来的天然优势，就必定会让病人的灵魂在某个时刻融化，随着一条黑暗而透明的小溪汩汩流出，将所有的秘密暴露在阳光之下。

上述种种特质，罗杰·奇林沃斯几乎全部具备。随着时间的流逝，正如我们之前说过的，这两位造诣深厚的先生日渐亲密。他们的思想相互碰撞交流的领域涵盖了人类所有的思想和研究。他们讨论伦理、宗教、公共事务和个人品格等方面的各种话题。他们还讨论各自的私事，但是，医生认定必然存在的那种秘密，却从未从牧师内心流入自己密友的耳朵。后者甚至怀疑，丁梅斯代尔甚至没有向他透露过自己身体疾病的真实情况。如此讳莫如深，真是令人费解！

过了一段时间，在罗杰·奇林沃斯的授意下，丁梅斯代尔的朋友们安排两人住进了同一座房子。如此一来，牧师生命之潮的每一次涨落都逃不过焦急而执着的医生的眼睛。此举满足了全镇居民的热切期望，大家无不欢欣鼓舞，认为这是使年轻牧师康复的最佳办法，除非他从众多仰慕他的妙龄少女中选择一个做自己忠实的妻子——那些自认为有权过问此事的人也时常敦促他娶妻成家。不过，目前阿瑟·丁梅斯代尔还没有被劝服走出这一步。他拒绝了所有类似的提议，就像神职人员不得结婚是教会的清规戒律一样。丁梅斯代尔的这一选择，显然注定了他一生悲苦的命运：他将永远在别人的餐桌上吃些残羹冷炙，还要终身忍受寒冷，只能在别人的火炉旁依偎取暖。看上去，世界上只有那位医生可以常伴他左右，因为只有那位老人足够仁慈睿智、经验丰富，还对年轻牧师抱有父亲般的慈爱和虔诚的敬意。

这两个朋友的新住处被安置在一名虔诚的寡妇家中。这名寡妇颇有社会地位，后来她家附近还建起了庄严的国王礼拜堂。房子旁边是墓地，那里原本是艾萨克·约翰逊家的土地。住在这里，极易陷入沉思，对于从事医生和牧师职业的人来说再合适不过。这位慈母般的善良寡妇对丁梅斯代尔关怀备至，将一个靠前的房间分给了他。这个房间可以晒到太阳，还挂着厚重的窗帘，在需要的时候可以拉上，即便正午也能享受一片阴凉。四周的墙壁上挂着壁毯，据说来自戈布兰[3]的织机。毯子上绣的是《圣经》故事，有大卫王[4]和拔示巴[5]，还有先知拿单[6]。虽然尚未褪色，但画中的美人面容阴郁，几乎同那位预示灾难的先知不相上下。脸色苍白的牧师将这里建成了自己的图书馆，藏书包括基督教先哲的羊皮纸对开本、犹太教教士记录的传说，以及僧侣的深奥作品。虽然新教牧师对这类作家极尽污蔑诋毁之能事，但还是不得不时常参考他们的文字。在房子的另一侧，老罗杰·奇林沃斯布置了他的书房和实验室，实验室里只有一套蒸馏器具，以及配置药品和化学制品的工具。在现代科学家看来，这些设备甚至连勉强凑合都算不上，但这位熟练的炼金术师深知如何物尽其用。这两位学者住进宽敞的居所后，便开始在各自的领域潜心钻研。他们也会经常互访，满怀好奇地观察对方的研究。

我们已经提及，阿瑟·丁梅斯代尔牧师的那些观察细致入微的朋友将这一切都看作是上天的安排，目的是让年轻的牧师恢复健康。而这正是人们在公开场合、家中和私底下所祈祷的。但现在必须指出，对丁梅斯代尔同神秘老医生的关系，镇上的另一些人最近开始产生了新看法。没有受过教育的民众试图用自己的双眼观察问题的时候，极易受到欺骗。可是，当他们带有伟大热情的心灵凭直觉形成判断时，其结论往往深刻而准确，就像是通过超自然力量揭示的真理。在我们说的这个故事中，人们有充足的理由对罗杰·奇林沃斯产生偏见，根本无须事实或者值得认真反驳的论据。有一位年迈的手艺人，在托马斯·奥弗伯里爵士[7]遇害期间，大概就是三十年前，曾经在伦敦生活过。他宣称见过这位医生同涉嫌奥弗伯里谋杀案的老术士为伍。当时医生用的是另一个名字，但讲这段故事的人已经记不清了。另有两三人暗示，这位医术高超的先生在被印第安人扣押期间，通过向蛮族巫师学习咒语来提高巫术，而众人皆知这些巫师法力高强，经常通过施展黑暗魔法来奇迹般地治愈疾病。还有许多人断言——这些人中不乏明智冷静、观察细致之辈，他们在其他事务上的观点都可圈可点——自从罗杰·奇林沃斯在本镇定居之后，尤其是他与丁梅斯代尔合住之后，他的相貌就发生了显著的变化。他起初是一副学者派头，冷静从容，仿佛时刻都在冥想。现在他的面容却丑陋邪恶，这是他们之前从未发觉的，而且越是频繁地观察他，这些特征就越是明显。在凡夫俗子看来，他实验室的火是从下界取上来的，燃烧的是地狱的薪柴，所以他的脸被浓烟熏黑也是理所当然的了。

总之，一种广为流传的观点是，阿瑟·丁梅斯代尔牧师同基督教世界各个时代的许多其他圣人一样，被假扮成老罗杰·奇林沃斯的撒旦或者撒旦的使者缠上了。这个魔鬼的代理人得到了上帝的许可，暂时潜伏在牧师身边，想方设法地侵蚀他的灵魂。应当承认，但凡明白点事理的人，都毫不怀疑胜利的天平会向哪一边倾斜。人们怀着毫不动摇的信念，期待看到牧师带着必将赢得的荣耀从这场战斗中胜出。然而，为了赢得胜利，他必须在巨大的精神痛苦中挣扎，一想到这点就令人颇为伤感。

唉，这位可怜牧师的眼底流露着忧愁和恐惧，以此就能推断，这场战斗将无比艰辛，胜负难料！

[1]凯内尔姆·迪格比爵士（1603-1665），英国廷臣、外交家，也是著名的自然哲学家。

[2]《圣经·启示录》中，约翰在异象中所见从天国降临到地上的神的城市。

[3]15世纪法国的一个著名染工家族。

[4]《圣经》中记载的古以色列国王。

[5]原为乌利亚之妻，后嫁与大卫王，生下其第二个儿子所罗门。

[6]大卫王及所罗门王统治时期的预言家。

[7]托马斯·奥弗伯里（1581-1613），英国诗人、散文家，因为反对罗切斯特伯爵同与其通奸的艾萨克斯伯爵夫人结婚而被后者派安·特纳毒杀。

第十章

医生和病人

老罗杰·奇林沃斯这辈子都性格平和，友善和蔼。尽管算不上温情脉脉，但在待人处事上，却是一个纯粹而正直的人。他认为自己同严谨公正的法官一样，只是渴望查明真相。他甚至觉得，这就像是解决几何中的直线和图形问题一样简单，不会牵扯到复杂的个人情感和他遭遇的种种不公。可是，随着调查的深入，一种强大的诱惑力，一种表面平静实则刚猛的力量攫住了这个老人。在完成加诸自身的命令之前，他将不得解脱。他现在已经掘进了这个可怜牧师的心灵，如同搜寻金矿的矿工，或者毋宁说，如同挖掘坟墓的教堂执事，也许是想获取死人胸口上的珠宝，但结果很可能是除了朽烂的尸骨之外一无所获。唉，倘若他最终只得到这些，那我们就不得不为他的灵魂扼腕叹息！

有时候，医生眼中会发出一道幽蓝而凶险的光芒，如同火炉的反光，或者可以说，如同班扬[1]书中从山边恐怖之门中射出、在朝圣者脸上微微跳跃的鬼火。这位浑身乌黑的矿工挖掘的土地，或许已显露出令他备受鼓舞的迹象。

“这个人，”某一次，就在他眼中闪出这种光的时候，他对自己说，“虽然人们认为他纯洁无瑕——他看上去也确实超凡脱俗——却从他的父亲或母亲身上，继承了强烈的动物性。让我们顺着这条矿脉挖掘得更深一些吧！”

于是，医生对牧师阴暗的内心世界进行了长期探索，发现了许多宝贵的品质，包括对人类福祉的渴望、对人类灵魂的温情、纯洁的情愫，以及天生的虔诚。牧师的沉思与研究强化了这些品质，使其闪耀着神祇的光辉。然而，在搜寻者看来，所有这些无价之宝与垃圾无异。他只好满心失望地转身朝另一个方向探寻。他偷偷摸摸地向前探索，小心翼翼，蹑手蹑脚，如同一个潜入室内的小偷，企图窃取主人严加看护、眼珠般珍贵的宝贝，而主人正半睡半醒，甚至可以说完全醒着。无论他如何谨小慎微，地板都会不时嘎吱作响，衣服也会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当他靠近对方时，影子还会投在对方身上。换言之，丁梅斯代尔敏感的神经常常会令自己生出直觉，模模糊糊地意识到，某种破坏他内心平静的东西已经闯进了他的世界。但老罗杰·奇林沃斯也具有近乎直觉的感受力，每当牧师向他投去惊讶的目光时，医生总是静坐在那里，俨然仍是那位善良、机警、满怀同情却从不刺探隐私的朋友。

丁梅斯代尔本可以看穿医生的品性，但同所有心理不正常的人一样，他染上了某种病态的观念，对所有人都心存怀疑。他从没有任何可以信赖的朋友，所以当敌人真的出现时，他也认不出来。于是，他继续同医生保持着密切的交往，每天在书房接待老医生，或者去医生的实验室消遣，观看杂草如何被转换成良药。

一天，他单手支着额头，手肘撑在窗台上，打开的窗户正对着墓地。他同罗杰·奇林沃斯谈着话，那老人正在查看一束难看的植物。

“我的好医生，”他斜眼瞟着植物问——牧师现在有一怪癖，就是几乎不正眼看人或物。“你是从哪里采到这些叶子又黑又软的药草的？”

“就在这个墓地里。”医生答道，继续观察药草，“我之前还从来没有见过这种草。它们长在坟墓上，坟头没有墓碑，也没有其他任何纪念逝者的东西，除了这些寄托追思的丑陋野草。它们是从逝者心中长出来的，也许象征着某个与他一同埋葬的丑恶秘密。要是他在有生之年坦白出来就好了。”

“也许，”牧师说，“他也渴望吐露秘密，但终究难以做到。”

“为什么呢？”医生接着说，“为什么做不到呢？所有的自然之力都在热切地呼唤他坦白罪行，就连这些黑草都从他被埋葬的心中抽芽破土，仿佛要将未曾吐露的罪恶昭告世人。”

“善良的先生，这只是你的幻想罢了。”牧师答道，“如果我的预言准确，除非上天怜悯，世上没有任何力量能揭开深埋在人心之中的秘密，无论是用言辞，还是用符号和标志。那颗因这些秘密而负疚的心定会将其死死守住，直到所有隐秘都大白于天下。就我对《圣经》的理解而言，对人类思想和行为的揭露，不能作为报应的一部分。当然，这只是我的浅见。不，如果我没有错得离谱，那么揭露这些秘密的意义，就仅限于提升智者的满意度而已。到那一天，他们会站在一旁，等着看到生活中的阴暗问题被悉数解答。若要得到最完全彻底的解答，就必须了解人的内心。我认为，你所说的那颗深藏悲惨秘密的心灵，会在那一天将它们全部吐露出来，不仅心甘情愿，而且还带着难以言说的喜悦。”

“那为什么当时不吐露呢？”罗杰·奇林沃斯问，不动声色地瞟了眼身边的年轻牧师，“为什么有罪之人不早点儿让自己获得这种难以言说的解脱呢？”

“他们大多数人都是这样做的。”牧师说着，紧抓住胸口，似乎正在承受猛然袭来的痛苦。“许多……许多可怜的灵魂都曾向我倾诉秘密，不仅在临终之前，也在生命最旺盛，或者声名最煊赫之时。唉，我亲眼看见，这些有罪的教友在把秘密吐露出来之后，是多么畅快轻松！就像被污浊的空气窒息了许久，终于呼吸到新鲜空气。难道他们还有别的选择吗？比如说，一个犯了杀人罪的可怜虫，他怎么会宁肯将死尸埋在自己心中，也不愿立刻将其抛出，交由大自然处置呢！”

“但有人就是这样将秘密带进了坟墓。”医生平静地说。

“没错。确实有这样的人。”丁梅斯代尔答道，“但显而易见的是，他们之所以缄口不言，是天性使然。或者不妨假设，虽然他们有罪，但仍然对上帝的荣光和人类的福祉充满热忱。他们惧怕在世人面前暴露自己阴暗、肮脏的一面，因为那样一来，他们无论做什么都得不到善果。过去的罪恶是无法通过更加刻苦的修行来弥补的。于是，他们忍受着难以言说的痛苦，出入于同类之中，外表看似如新雪般纯洁，但内心却布满了无法洗刷的罪恶污点。”

“这些人只是在欺骗自己罢了。”罗杰·奇林沃斯用比平常更严厉的语气说，同时微微摇晃着食指，“他们害怕本应由自己承担的耻辱。对人类的挚爱，对上帝的热忱——这些神圣的冲动能否同他们心中的邪念共存，我们不得而知。但是他们的罪孽已经将心门打开给了邪念，而后者必定会在心中繁衍罪恶的种群。可是，如果他们想要赞美上帝，千万别让他们朝上天举起脏手！如果他们愿意为同胞服务，就让他们去谦卑地忏悔吧，这样才能彰显良知的力量和存在。明智而虔诚的朋友啊，难道你想让我相信，虚情假意会比上帝自身的真理更好，更有利于上帝的荣光和人类的福祉？相信我，这些人只是在欺骗自己罢了！”

“也许是这样没错。”年轻的牧师漠然说道，不再继续这场他认为与自身无关或不合时宜的讨论。他确实头脑灵敏，能及时避开任何刺激他过于敏感紧张的情绪的话题。“不过，我想请问我医术高明的大夫，你是否真的认为你的悉心照顾对我孱弱的身体有所帮助？”

罗杰·奇林沃斯还没来得及作答，他们就听见一个孩子清脆放肆的笑声从旁边的墓地传来。牧师本能地向窗外望去——时值夏日，窗户一直开着——牧师看见海丝特·白兰和小珀尔正沿着横穿墓地的小径走来。珀尔看上去如同夏日阳光一般明媚可人，但她此时正高兴得忘乎所以。每次她陷入这种状态，旁人就完全无法同她交流。她从一座坟跳到另一座坟，对逝者大为不敬。最后她跳到一块宽大平坦、饰有纹章的墓石上，开始翩翩起舞。墓主人显然是个大人物，或许就是艾萨克·约翰逊本人。母亲再三命令，要求她注意礼貌，小珀尔只好停下舞蹈，转而采集墓旁一株高大牛蒡上的带刺果子。采得满满一捧之后，她就顺着母亲胸前装饰的红字的笔画将其排开。牛蒡果天生带刺，可以牢牢地粘在衣服上。海丝特没有把果子摘下。

罗杰·奇林沃斯这时已走到窗边，正冷冷地微笑着朝窗下看。

“这个孩子的性格里，没有对法律的敬畏，也没有对权威的尊崇；对世间的风俗或者观念，对是非对错，她也毫无概念。”他评论道，分不清是在自言自语还是在跟同伴说话。“我前几天看见她在春巷的牲口槽边溅了总督本人一身污泥。老天啊，她到底是什么人？是邪恶的小魔鬼吗？她有感情吗？她的身上看得到做人的基本原则吗？”

“没有。在她身上只看得到无法无天。”丁梅斯代尔静静地答道，仿佛他心里也一直在探讨这个问题，“我不知道她将来能否做个循规蹈矩的好人。”

那孩子可能无意间听到了他们的谈话，因为她抬头望向窗子，露出活泼调皮的微笑，笑容中透着快乐和聪慧。她将一个带刺的牛蒡果扔向丁梅斯代尔牧师。敏感的牧师慌忙躲避那颗小飞弹，神情慌张惊恐。看到他如此反应，珀尔乐得直拍小手，几乎称得上欣喜若狂。海丝特·白兰也不由自主地抬头仰望。于是这老少四人，默默地注视着彼此，直到那孩子失声大笑，嚷嚷道：“走吧，妈妈！走吧，不然那个老黑影人就会来抓你！他已经抓住牧师了。走吧，妈妈，不然他会抓住你！但他抓不到小珀尔！”

于是她拽着母亲走开了。在死人的坟堆之间蹦来跳去，仿佛是轻盈起舞的幻影。她同葬于地下的先人似乎毫无共通之处，而且不承认自己同他们是同一种族。她像是用全新的元素打造而成，必须允许她去过自己的生活，遵从自己的法则，而不能将她的怪异之处视为罪过。

“刚才经过这里的女人，”罗杰·奇林沃斯沉默了一会儿，接着说道，“无论她过去犯了什么错，现在都不必再隐瞒罪行了，而在你看来，背负这样的秘密是无比痛苦的。你是否认为，海丝特·白兰会因为胸口戴着红字而减轻痛苦呢？”

“我确实这么认为。”牧师答道，“但我无法替她作答。她脸上的神情依然痛苦，这是我不忍见到的。但我认为，如果所有受难者都能自由地表达自己的痛苦，就像这个可怜的女人海丝特一样，那就好过将所有痛苦深埋在心里。”

谈话又中断了片刻。医生开始重新检查、整理他收集来的植物。

“不久之前你问我对于你健康状况的看法。”医生终于开口道。

“没错。”牧师答道，“我愿意洗耳恭听。请你实话实说，不管我这条命还有没有救。”

“那我就直言不讳了。”医生说，手中依然摆弄着药草，但同时又警惕地注视着丁梅斯代尔，“你的病情相当古怪。这个病本身表现出的症状并不严重——至少就我目前观察到的情况看是这样——但是，我尊敬的牧师，最近几个月，我每天都在观察你的气色，我得说，你病得确实不轻。不过，训练有素、细心谨慎的医生还是有可能将你治愈的。可是——我不知道怎么说——对于你的这个病，我似乎明白，又似乎不明白。”

“你说的话我听不懂，博学的先生。”面容苍白的牧师说，朝窗外斜瞟了一眼。

“那我说得更直白些吧。”医生接着说，“我想请求你原谅我话中不得不表现出的直率——如果这种原谅是必需的话。作为你的朋友，作为受上天委托对你的生命和身体健康负责的人，我想问你，关于你的病，你是否已经将所有实情和盘托出，对我毫无隐瞒？”

“你怎么会质疑这一点？”牧师问，“请来了医生却又隐瞒病情，那不是小孩胡闹吗？”

“那你是想告诉我，所有的情况我已全都掌握？”罗杰·奇林沃斯从容不迫地说，闪烁着智慧光芒的双眼紧盯着牧师的脸，“即便如此，我还是想说，如果病人只告诉医生自己外在的身体上的疾病，那医生往往不知道病人还有另一半疾病也需要治疗。我们将身体疾病视作完全独立、自成体系，但归根结底，它可能只是某种精神疾病的症状。尊敬的先生，倘若我的言词有哪里冒犯了你，那我再次请求你的原谅。先生，在我认识的所有人当中，你的肉体和精神结合得最为紧密，两者已经相互渗透，融为一体。身体只是你的精神工具。”

“那我就无须再问了。”牧师说，匆匆起身离座，“我可不觉得你这里有治疗灵魂的药物！”

“因此——”罗杰·奇林沃斯毫不介意牧师的插话，用一成不变的语调继续说道。但与此同时，他站了起来，用矮小、黝黑、畸形的身躯直面神情憔悴、脸色苍白的牧师。“你精神上的疾病，或者我们也可以称其为痛处，会立刻在你的身体上有相应的表现。你想让医生治疗你身体上的疾病吗？倘若你不先向医生袒露你灵魂上的伤痛和苦恼，又怎么能指望医生做到这一点呢？”

“不！我不会对你说的！我才不会对一个世俗的医生说这些！”丁梅斯代尔激动地大叫起来，圆睁的眼里带着愤怒，将强烈的目光投向罗杰·奇林沃斯。“我不会对你说！如果我的灵魂真的有病，我会将自己交给灵魂医生！只要他乐意，就可以治好我，或者杀了我！他会秉持公正与智慧，用他认为合适的方式处置我。但你是什么人？你凭什么干预这件事？你怎么敢插足到受难者与他的上帝之间？”

说完，他便发疯似的冲出了房间。

“走到这一步也不错。”罗杰·奇林沃斯望着牧师的背影自言自语道，嘴角露出阴森的微笑。“我们的关系并没有受损，很快就又会成为朋友。瞧瞧，这男人方才是多么激动，几乎完全变了一个人！想必他每次激情迸发时都会如此！在内心激情的驱使下，这位虔诚的丁梅斯代尔牧师肯定干过疯狂的事情！”

事实证明，这两个同伴重建友谊并非难事，他们很快就恢复到先前那种亲密无间的关系。独处几个小时之后，年轻的牧师意识到，是自己的神经错乱导致了这次不适当的情绪爆发。医生的话里没有任何不妥之处，根本不值得动怒。医生只是在履行职责，提出忠告，而这正是牧师自己特意请医生做的。而他居然会斥责这位善良的老人，委实令他自己都惊诧不已。怀着满心的悔恨，他立刻对朋友做出最诚挚的道歉，并恳请医生继续施治。尽管他并未恢复健康，但他孱弱的病体能熬到今日，多半要归功于医生的治疗。罗杰·奇林沃斯欣然应允，继续负责医治工作。他抱着坚定的信念尽力而为，但每次结束诊疗，离开病人房间时，他都会露出神秘而困惑的微笑。丁梅斯代尔在场的情况下，这种表情绝不会出现在医生的脸上，但一跨出门槛就会清晰地浮现出来。

“罕见的怪病！”医生嘟囔道，“我必须更深入地研究。灵魂与肉体之间产生了什么奇异的共鸣！即便仅仅是为了提高医术，我也一定要调查到底！”

上面这一幕发生后不久，一天正午，丁梅斯代尔牧师坐在椅子里，不知不觉陷入了沉睡，面前的桌子上摊着一本哥特体的大书。他看的肯定是会令人昏昏欲睡的作品，而这本书的催眠功效尤为显著。他平时睡眠极浅极短，就像枝头的小鸟，稍有动静就会被惊得跳起来，现在他睡得如此之深，确实难得。老罗杰·奇林沃斯进屋时并没有刻意避免发出动静，但神智已深度迷失的牧师却一动不动地躺在椅子上。医生径直走到病人面前，手放到后者胸口，撩开迄今为止即便在诊疗时也没有敞开过的法衣。

这时，丁梅斯代尔颤抖了一下，似乎有所警觉。

逗留片刻之后，医生转身离开了。

但他脸上的表情是多么疯狂！惊异中混杂着喜悦和恐惧。那是极端的狂喜，强烈到已经无法用眼睛和表情来传达，于是从他整个丑陋的身躯中迸发出来。他冲着天花板挥舞手臂，双脚猛跺地板，用这种夸张狂放的动作彰显内心的激荡！倘若有人看到老罗杰·奇林沃斯此刻的狂喜之态，就无须再问，撒旦将一个人的宝贵灵魂从天国拽进地狱时，会有什么举止表现。

但医生的狂喜同撒旦的狂喜是不同的，因为前者当中还夹杂着惊异。

[1]约翰·班扬（1628-1688），英国作家、清教徒牧师，代表作《天路历程》。这里说的恐怖之门乃是通往地狱的侧门。

第十一章

内心深处

在上文描述的那次事件之后，牧师与医生之间的交往，尽管表面看来一如既往，但实际上已经不复从前。罗杰·奇林沃斯的思路现在已经打开，一条平坦的大道呈现在他面前。这同他原先打算走的那条路有所出入。虽然他看上去冷静温柔、超然物外，但在这位不幸的老人心中却暗藏着深深的恶意。这潜伏至今的恶意现在被激发出来，促使他想出一个绝无仅有的计划。世间还没有人像他这样通过与仇人建立亲密无间的关系来复仇。他要让自己成为仇人可信赖的朋友，让仇人将所有的恐惧、悔恨、痛苦、徒劳的忏悔和无法排解的负罪感向他和盘托出！这一切内疚与悲伤瞒住了心怀怜悯、宽容大度的世人，却在他面前显露无遗！而他是决不宽恕、毫无慈悲的！他要对仇人用尽卑劣的报复手段，只有这样才能让后者偿还欠他的债！

牧师羞涩敏感，内敛矜持，这样的个性阻碍了医生实施计划。然而，罗杰·奇林沃斯对事情的进展并没有什么不满，他将其视为天意的安排，用来替代他的阴暗计谋。上天会利用复仇者和受难者达成自己的目的，或许还会原谅看似最应被惩罚的人。他几乎可以说，自己已经得到了启示。无论这启示是来自上天，还是别处，都对他达成目标没有多少影响。受惠于这一启示，在他同丁梅斯代尔之后的所有交往中，他不仅能看见对方的外在表现，还能洞穿对方最深处的灵魂，从而掌握并理解他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从此之后，他便不只是那个可怜牧师内心世界的旁观者，还参与其中，成了主角。他可以随心所欲地操控牧师的情绪。想让牧师品尝剧痛的滋味吗？受害者被永远绑在拷问台上，他只需要掌握控制刑具的弹簧就可以了。医生对此再清楚不过！想让牧师遭受突然的惊吓吗？他只需挥舞魔杖，就能招来面目狰狞的幻影——招来无数光怪陆离的幻影——带着死亡，或者更可怕的耻辱，将牧师团团围住，手指着他的胸膛！

这一切都进行得天衣无缝，牧师虽然常常隐约觉得有某种邪恶的力量正在监视自己，却始终识不破它的真身。对那个身体畸形的老医生，他确实会投以怀疑不安的目光，有时候甚至会生出恐惧和强烈的憎恨。医生的手势、步态、花白的胡子，医生最细微、最无关紧要的动作，以至于衣服样式，牧师都深恶痛绝。这显然表明，在牧师心中，深埋着对医生的反感，而他自己却不愿承认。丁梅斯代尔无法为这种怀疑和厌恶找到理由，但他知道，心中某一病灶滋生的毒素正在感染他的整个心灵，于是他只能将这一切预感都归咎于此。他责怪自己对罗杰·奇林沃斯生出的厌恶，忽视了本应从中汲取的教训，竭力想将这种情绪全部铲除。但他做不到，只好继续与那老人保持交往，不断给后者创造机会。于是，这个可怜的、孤独的、比受害者更悲惨的老人离达成复仇目标更近了。

虽然饱受身体疾病的摧残和灵魂隐痛的折磨，还陷入了最致命敌人的诡诈阴谋，但丁梅斯代尔牧师却在圣职方面赢得了极高的声望。这主要归功于他的不幸。在日常痛苦的刺激下，他的智力天赋、道德洞察力，还有他体验和沟通情感的能力，都变得异常活跃。他的名声虽谈不上如日中天，但已经超过了自己的同行。这些人中不乏杰出的学者，数十年如一日，孜孜不倦地研究与圣职有关的深奥学问，其历时之久，甚至超过丁梅斯代尔的年龄。因此，相较于这位年轻的教友，他们可能学问更扎实，造诣更精深。还有一些人，意志比他更坚忍不拔，理解力比他更敏锐深刻，而且具备深厚的宗教素养，在神职人员当中，乃是地位尊崇、更为神圣、难以亲近的一群。还有一些人，他们是真正的、圣徒般的神父。他们皓首穷经，磨炼才智。通过苦思冥想，以及与天国的精神交流，他们的灵魂也得到了升华。尽管还穿着凡人的衣衫，但他们的生活已经圣洁得如天国一般。他们所缺的，只是圣灵降临节[1]上耶稣赐给被选中的门徒的礼物：火焰般的舌头[2]。但它所象征的，不是通晓奇异外语的能力，而是用直指人心的语言感染全人类的能力。这些神父本可以成为使徒，但他们缺乏上天赐予他们用来行使职权的最终也最宝贵的证据——火焰般的舌头。倘若他们梦想用熟悉的词语和形象，用这种最低级的媒介，来表达至高无上的真理，那只会是徒劳无功。他们的声音从惯常所居之处飘落而下，听上去遥远而模糊。

根据丁梅斯代尔牧师的许多特点推断，他很可能天生就属于后一类人。倘若不是罪恶或者痛苦之类的重负阻碍了他的脚步，他早已爬上信仰和神圣的巅峰。但他命中注定只能在重负下蹒跚前行，以至于最后低到了尘埃，与最卑贱的人为伍！而他原本超凡脱俗，他的声音就连天使也会聆听、应答。但就是这一重负，使他对同样负罪的同胞深感同情。他的心同他们一起跳动，能感受到他们的痛苦，也能将自己心中痛苦的悸动，以雄辩滔滔、令人信服的忧伤语言，传递给成千上万的心灵。他的言辞常常令人信服，但有时候也惊世骇俗！人们不知道是什么力量感动了他们。他们将年轻的牧师视为神圣的奇迹。他们将他想象为上天的代言人，负责传递智慧、谴责和爱的消息。在他们眼中，连他立足其上的那片土地都是神圣的。因心怀激情而面容煞白的教区少女环绕着他。在少女纯洁无瑕的想象中，这充斥着宗教热忱的激情，乃是她们可以在祭坛前奉献的最令人满意的牺牲，所以她们敢于将其公开表露出来。丁梅斯代尔教区中的年长教徒看到他的身体如此虚弱，而他们自己虽然衰老，身体却依旧硬朗，便认为他会先一步进入天国，于是吩咐他们的孩子，将来务必将他们的老骨头埋在年轻牧师的神圣墓穴旁。但与此同时，当可怜的丁梅斯代尔想到自己的坟墓时，他或许会扪心自问，自己这个受诅咒之人的埋身之处是否还会长出草来！

公众的敬仰令他痛不欲生，这是多么难以想象啊！他心怀对真理的真诚尊崇，把其他一切都视为幻影泡沫，毫无分量和价值，因为它们缺乏生命的神圣和精粹。那么，他究竟是什么？是一种实在的物体，还是一切幻影中最缥缈模糊的一个？他渴望站在讲坛上，以最洪亮的声音向众人宣告自己究竟是什么：“你们看到的身穿教士黑袍的我；登上神圣讲坛，将苍白面孔朝向上天，代表你们同至高无上的上帝交流的我；在你们眼中平时如以诺[3]般神圣的我；你们以为会在尘世留下闪光足迹，引领追随我的朝圣者们进入极乐世界的我；为你们的孩子亲手施行洗礼的我；为你们弥留之际的朋友做祷告，在他告别人世时轻轻对他道声‘阿门’的我；身为你们如此敬重、如此信任的教区牧师的我——这样的我，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败类和骗子！”

不止一次，丁梅斯代尔登上讲坛，决心一定要将上面这番话讲出来，否则决不下来。不止一次，他清好了喉咙，颤抖着深吸一口长气，但呼出来的时候，他灵魂中的黑暗秘密似乎也被这气息带走了。不止一次——不，连一百次都不止——他确实已经说了！说了！但那又如何呢？他告诉听众，我是一个十足的坏人，是比最卑劣之徒还要卑劣的小人，是罪孽最深重的罪人，是最应该痛恨的人，是邪恶得难以想象的人。但不可思议的是，他这副丑陋的皮囊就在他们眼前被上帝的怒火烧焦蜷缩，他们竟然视而不见！难道他说得还不够清楚直白吗？难道人们听到这番话后，不会拍案而起，将他从被他玷污的讲坛上拽下来吗？确实没有！他的话他们全都听见了，但却越发尊敬他。他们几乎没有觉察到，在那些自我谴责的字句下面，潜藏着怎样致命的内涵。“这位虔诚的年轻人啊！”他们赞叹道，“真是世间的圣人！唉，如果他在自己纯洁的灵魂中都能找到如此多的罪恶，那在你我的灵魂中，他将看到多么恐怖的景象啊！”牧师深知人们会怎么看待他这番遮遮掩掩的坦白——他真是个诡诈狡猾但又满心悔恨的伪君子！他努力通过坦白良心上的不安来欺骗自己，结果却没有得到片刻的解脱，只是为自己增添了一条罪过，还有一种心知肚明的耻辱。他确实说出了真相，却将其转化成十足的虚伪。然而，就天性而言，很少有人像他这样热爱真理，憎恶谎言。所以，对于卑劣的自己，他简直恨之入骨！

他内心的纠结驱使他遵从古老而腐朽的罗马天主教的信仰行事，而不是他从出生就受其熏陶的更符合人性的新教信仰。在丁梅斯代尔紧锁的密室之中，有一条带血的鞭子。这位新教和清教的牧师常常用鞭子抽打自己的肩膀，一面辛辣地嘲笑自己，一面又在这辛辣的嘲笑中更加无情地抽打自己。同其他许多虔诚的清教徒一样，他还有禁食的习惯。不过，与他们不同的是，他禁食不是为了净化血液，或者帮助自己更好地接受上天的启示，而是将其作为一种自我惩罚的方式——他会严格禁食，直到双腿打战才会停止。他还一晚接一晚地守夜，有时会在完全的黑暗当中，有时会点一盏昏暗的小灯，有时他会看着镜中自己的脸，用他能找到的最亮的光源照着自己。他坚持不懈地通过这种自我反省的方式折磨自己，但始终未能净化自身。在漫长的守夜过程中，他常常觉得天旋地转，各种幻象从眼前闪过。有时候，这些幻象十分模糊，在内室远端的阴暗角落中发出微弱的光芒；有时候，这些幻象又非常清楚，就在他身边，从镜子里就都能看见。它们一会儿化作魔鬼的形状，冲着面色苍白的牧师龇牙咧嘴，肆意嘲笑，引诱他一起离开；一会儿又化作周身闪亮的天使，缓缓地飞向天空，仿佛背负着沉重的悲伤，但却越飞越轻盈；一会儿又化作他那已经过世的年少时的朋友；一会儿又化作他白胡子的父亲，像圣徒一样皱着眉；一会儿又化作他母亲，经过他时竟然别过了脸。我以为，一个母亲的鬼魂——一个母亲最单薄的幻影——本应该对她的儿子投去怜悯的一瞥！这些鬼魅般的思想让牧师的内室变得阴森可怖。突然，海丝特·白兰领着身穿红衣的小珀尔飘然而过，小珀尔伸出食指，首先指了指母亲胸口的红字，然后指了指牧师自己的胸膛。

这些幻影从未迷惑他。在任何时候，凭借强大的意志力，他都能看穿迷雾，认清本质。他说服自己相信，那些幻影并非雕花橡木桌，或者又大又方、皮封面、铜搭扣的神学典籍那样的真实存在。尽管如此，从某种意义上说，它们却成了可怜的牧师现在必须应付的最真实、最实在的东西。他的生活尽皆虚妄，因而充满了难以言说的痛苦。我们周围真实存在的精髓和本质，在他的生活中付之阙如。而上天只有通过这些真实的存在，才能赐给我们精神的欢愉和营养。对于一个虚妄之徒，整个宇宙都是虚假的、难以捉摸的，无论怎样去把握，都将一无所获。在扮演了那么久的虚伪之徒后，他也变成了幻影，或者说，他已不复存在。丁梅斯代尔之所以还存在于这个世上，就是因为那发自灵魂深处，又未加掩饰地表现在脸上的痛苦。倘若他具备了微笑的能力，脸上写满了欢喜，那世上就将不再有他这个人了！

我们之前已隐约暗示，但没有详细描述那个丑恶的夜晚。就在那晚，牧师从椅子里惊得跳了起来。一个念头闯进他的脑海，他或许因此得到了片刻安宁。他将自己精心装扮一番，就像是要去接受公众的崇拜。然后，带着庄重的表情，他蹑手蹑脚地走下楼梯，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1]复活节后第七个礼拜日。

[2]在圣灵降临节上，圣灵会赐给门徒用“火焰般的舌头”说话的能力，操不同语言的听者都能听懂。

[3]根据《圣经·创世记》的记载，以诺曾与神同行三百年。

第十二章

牧师的不眠之夜

仿佛行走于恍惚的梦境，或许也确实受到梦游症的影响，丁梅斯代尔竟然来到了几年前海丝特·白兰公开受辱的地点。那座示众台或者说行刑台依然矗立在礼拜堂的阳台之下，经过七年的风吹日晒，已经斑驳褪色，加上之后许多罪犯也曾登台受刑，磨损在所难免。牧师一步步拾级而上。

那是五月初的一个昏暗的夜晚，从天顶到地平线都覆盖着柩衣一般乌黑单调的云层。如果目睹海丝特·白兰接受惩罚的那些人被召回这里，在这个漆黑的深夜，他们根本无法认出台上的那张面孔，也看不清那人的轮廓。但整个镇子都已沉睡，牧师没有被人发现的危险。只要乐意，他就可以站在台上，直到东方泛出鱼肚白。当然，潮湿寒冷的夜气会侵入他的肌体，使他患上风湿，关节僵硬，还会让他喉咙被痰堵住，咳嗽不止。这些“仅有”的风险，会让期待第二天聆听他祷告布道的信众大失所望。除了那个永远保持警觉、看过他在自己的密室中挥舞带血皮鞭的人，没有任何人会看到他。那么，他为什么会来这里呢？仅仅是为了装模作样地忏悔吗？他确实是在装模作样，但这不啻玩弄自己的灵魂！天使会为之羞愧哭泣，而魔鬼会为之欢欣鼓舞！如影随形的“悔恨”驱使他来到这里，而“悔恨”的姐妹和密友“怯懦”却总是颤巍巍地伸出手，在他即将被“悔恨”催促着吐露实情时，将他一把拽了回去。多么可怜可悲的人啊！他这般孱弱之人怎么能承受罪恶的重负呢？只有具备钢铁般意志的人才能够犯罪，他们要么隐忍不发，要么在重负之下爆发出强烈而狂野的力量，将所有重负一下子都抛开！而这个虚弱而敏感的牧师却两者都做不到，只能继续左右摇摆，深陷在由藐视上天的罪行和无济于事的悔恨编成的痛苦死结之中。

就这样，丁梅斯代尔站在行刑台上，徒劳地做着赎罪的表演。这时，一股强烈的恐惧袭来，仿佛宇宙正注视着他赤裸胸膛心脏正上方的一个红色标志。没错，就是那个地方，长久以来都在遭受毒牙咬啮，造成了他遍及全身的痛苦。他毫不克制地放声尖叫起来。这凄厉的叫声划破夜空，在房屋之间回荡，远方的山峦中也传来了回声，仿佛有一群魔鬼觉察到那叫声中充斥着痛苦和恐怖，于是将其当成玩物抛来抛去。

“完了！”牧师喃喃自语，双手盖在脸上，“全镇的人都会惊醒，匆匆赶来，发现我站在这里！”

但结果并非如此。在惊恐万端的他听来，这叫声仿佛是一记响雷，但实际上它并没有这般威力。镇上的居民并没有惊醒。即便他们醒了，在迷迷糊糊之际，也会将那叫声误认为是某人梦中的惊呼，或者是女巫的怪叫。女巫同撒旦一起从居民区或者孤零零的小屋上空飞过时，常常会发出声音。

因此，牧师没有听到任何受惊后的响动，于是睁开双眼，环顾四周。他看见，稍远处的另一条街上，贝林厄姆总督府的一扇卧室窗户边出现了老治安法官本人的身影。总督手里提着灯，头戴白色睡帽，身上裹着白色长睡袍，看上去就像一个不合时宜的从坟墓中唤出的鬼魂。那叫声显然让他受到了惊吓。同一座房子的另一扇窗户边，总督的姐姐老希宾斯夫人也提着灯现身了，尽管相隔甚远，牧师还是看见了她脸上愠怒不满的表情。她从格子窗里探出脑袋，焦急地向天张望。这位可敬的女巫无疑已经听到了丁梅斯代尔的叫喊，并将其引发的阵阵回声理解为魔鬼和在夜空中飞行的女巫的喧闹。众所周知，她经常与他们远足到森林中去。

觉察到贝林厄姆总督房间的灯光，老女人立刻熄灭了自己的灯，随即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可能是钻进了天上的云层。牧师再也没有看到她有任何动静。治安法官在黑暗中小心翼翼地观察了一番，但他就像在对着磨石看一样，几乎一无所获，只好从窗边走开了。

牧师冷静了一些。然而，他很快就看到了一束微弱的光亮，先是在远处，后来沿着街道慢慢靠近。微光经过的地方，可以看到一根柱子，一排花园篱笆，一扇格子窗，还可以看到水泵和满满一水槽水，以及一扇装着铁门环的橡木拱门，和一段充当门前阶梯的粗糙原木。尽管丁梅斯代尔牧师坚信他的末日已经悄然逼近，却还是注意到所有这些微小的特征。他听到的正是命运来临的脚步声。不久之后，灯光便会照在他身上，暴露出他隐藏已久的秘密。

灯光越来越近，在光线的照耀范围内，他看见了他的同行——更准确地说，是他的师父和高度珍视的朋友——威尔逊牧师。丁梅斯代尔猜测他刚为某个濒死之人做完临终祷告。事实确实如此，善良的老牧师刚从温斯洛普[1]总督亡故的房间走出来。就在不到一小时前，老总督从尘世升入了天国。现在，威尔逊牧师如同古代的圣徒一样，头顶光芒四射的光环，在罪恶的黑暗夜色中光彩夺目，仿佛离世的总督将他的荣耀留给了他继承，又仿佛是在目睹朝圣者成功穿过通往天国的大门时，自己也沐浴到了遥远天国的光辉。总而言之，善良的威尔逊神父正在往家里赶，手中的灯笼照亮了脚下的道路！正是这灯笼的微光引发了丁梅斯代尔上面的幻想。他忍不住微微一笑——不，他简直是要放声大笑——但就在这时，他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疯了。

威尔逊牧师走过行刑台，一只手拽着日内瓦斗篷[2]，紧紧地裹住身子，另一只手将灯笼提在胸前。丁梅斯代尔牧师几乎忍不住要开口说：“晚上好，尊敬的威尔逊神父！我请您上到这里来，同我共度欢乐时光！”

天啊！丁梅斯代尔真的这样说了吗？有那么一瞬，他以为这些字句已经从唇间吐露了出去，但实际上那只是他的想象。威尔逊神父继续缓慢前行，一门心思地看着自己脚下的泥泞小道，根本没朝这罪恶的平台转过一次头。微弱的灯光远去很久之后，年轻牧师才发现自己刚才有多么焦虑。尽管他不由自主地装出轻松的样子，竭力宽慰自己，但依然感到几近晕厥。

紧接着，同样可怕的轻佻再次潜入他那充满严肃幻影的头脑。因为不习惯夜晚的寒气，他感到四肢似乎都冻僵了，甚至怀疑自己走不下行刑台的台阶。破晓后，晨光将把他暴露在台上。附近的居民就要起床了，起得最早的人将在昏暗的光线中走来，发现一个模糊的人影站在罪人受辱的地方。他会在又惊讶又好奇的半疯状态中，挨家挨户地敲门，叫醒所有的人来看这个鬼魂——他一定是这样看待牧师的——一个已死罪人的鬼魂。这挥舞着翅膀的黑黢黢的魔鬼，将骚乱从一家散播到另一家。接着，天光越来越亮，年老的族长们将披上法兰绒长袍匆匆起床，主妇们连睡衣都来不及换下。镇上所有正派得体的大人物，以前就连一丝凌乱的头发都不愿示人，此时却如同从噩梦中惊醒一般形容不整，出现在公众面前。老总督贝林厄姆会神情严肃地走过来，皱领都系歪了。希宾斯夫人的裙上粘着森林里的小树枝，脸色无比阴沉，显然在夜游之后就几乎没合过眼。还有善良的威尔逊神父，昨晚在辞世的温斯洛普总督的床边守到半夜，现在又这么早被从光荣圣徒的美梦中吵醒，自然满脸的不高兴。而且，丁梅斯代尔所属教堂的长老、执事，以及那些年轻的处女也会来到这里。她们将牧师奉为偶像，在纯洁的心中为他搭建了一座圣殿。现在，她们在匆忙和困惑中，几乎没有时间用头巾遮住胸口。总而言之，所有人都跌跌撞撞地迈出门槛，聚集到行刑台四周，面带惊恐地仰头张望。他们看见了谁的面容沐浴在红色晨曦中？不是别人，正是冻得半死、满心羞愧、站在海丝特·白兰当年公开受辱之处的阿瑟·丁梅斯代尔牧师！

这怪异而恐怖的一幕让牧师丢了魂，不知不觉中竟然爆发出一阵狂笑，把他自己吓得惊恐不已。立即对此做出回应的，是一个孩子清爽、空灵的笑声。牧师心头一颤——他不知这是痛苦还是欢欣使然——他认出了那是小珀尔的声音。

“珀尔！小珀尔！”他停顿了片刻，叫道，然后压低了声音，“海丝特！海丝特·白兰！是你吗？”

“是的。我是海丝特·白兰！”她惊讶地答道。牧师听见她沿着人行道走来。“是我，还有我的小珀尔。”

“你从哪儿来，海丝特？”牧师问道，“来这儿做什么？”

“我在为人守夜，”海丝特·白兰答道，“温斯洛普总督去世了。我给他量了袍子的尺寸，现在正往家里赶呢。”

“上这儿来，海丝特，你和小珀尔！”丁梅斯代尔牧师说，“你们都在这里站过，而当时我没和你们站在一起。再上来一次吧，我们三人站在一起！”

她牵着小珀尔，默默登上台阶，站在行刑台上。牧师摸到孩子的另一只手，紧紧地握住。就在这一刻，一股新的生命激流——并非是他本人的生命激流——注入他的内心，穿过他所有的血脉，仿佛那对母女正在将他们充满生命力的温暖输入他半麻痹的身躯。他们三人形成了一条电流之链。

“牧师！”小珀尔小声说。

“你想说什么，孩子？”丁梅斯代尔问。

“明天中午，你会跟我妈妈和我站在这儿吗？”珀尔问。

“不，不会，我的小珀尔！”牧师答道。由于方才注入的新能量，对罪行被公之于众的恐惧又攫住了他，这恐惧一直折磨着他。三人相聚的现状令他战栗不止，尽管也让他生出异样的喜悦。“不会，我的孩子。终有一天，我肯定会跟你母亲和你站在一起，但不是明天！”

珀尔笑了，试图抽回小手，但牧师却抓得紧紧的。

“再等会儿，我的孩子！”他说。

“可你能答应明天中午握住我和妈妈的手吗？”珀尔问。

“明天不行，珀尔，”牧师说，“得等别的时候！”

“可究竟是什么时候呢？”孩子追问说。

“在伟大的审判日！”牧师喃喃地答道。他是一个专业的真理宣讲师，正是对自己这一身份的认识，促使他对孩子给出了如此古怪的回答。“到那时，在那个世界的审判席前，你母亲、你，还有我，必须站在一起！但这个世界的阳光是看不到我们相聚的！”

珀尔又笑了。

但是，丁梅斯代尔话音未落，乌云密布的天空便在远方闪过一道宽宽的闪电。这无疑是流星造成的，守夜人常常会看见流星在空荡荡的天宇烧成灰烬。那光芒是如此耀眼，瞬间照亮天地之间的密云。广袤的苍穹霎时光辉灿烂，宛如有一盏巨灯的拱顶。街上熟悉的景物呈现出来，清晰得仿佛白昼，只是多了几分恐怖，而不同寻常的光芒照在熟悉的物体之上时，总会呈现出这样的效果。那些有突出楼层和古怪山墙的木头房子，那些周围已经长满破土而出的小草的台阶和门槛，那些露出刚翻出来的黑土的花园地块，那条即便在闹市中也保存完好、两边都已长出绿草的车辙——所有这一切都看得一清二楚，但又带着一种特别的模样，仿佛这世界的一切都被赋予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道德解释。用手捂住胸口的牧师，胸口闪耀着红字的海丝特·白兰，还有作为一种象征和连接前两者的纽带的小珀尔，他们三人就站在那里，站在奇异庄严、浑似正午的白光之中，仿佛那光辉能解开所有的秘密，是能将本应一体的人连接起来的破晓之光一般。

小珀尔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她抬头望着牧师，脸上露出顽皮的微笑，这笑容让她的表情看起来总是那样古灵精怪。她从丁梅斯代尔手里抽回小手，指着街对面，但牧师却双手紧扣，放在胸前，将目光投向天顶。

在那个年代，无论是流星划过天空，还是其他自然现象，只要它们比日升月落来得更罕见，那通常就会被视作自然力量的启示。所以，若是在半夜的天空中出现一支燃烧的长矛、一把火剑，或者是一捆箭，那便预示着即将爆发与印第安人之间的战争。深红色的光雨往往预示着瘟疫。从殖民地草创到独立战争时期，凡是新英格兰发生的重大事件，无论是好是坏，恐怕都曾被某种自然奇观预示过。这些奇观被民众观察到多次，但更多的时候，目击事件的真实性取决于某个单一目击者的可信度。目击者会通过想象对真相进行修饰、夸大、扭曲，并在事后的回想中将这一奇观补充描绘得越发清晰。民族的命运通过这种天空中如象形文字般神秘晦涩的图像揭示出来，这一想法本身确实相当宏大。上天将一个民族的命运写在苍穹之上，并不会嫌这张纸过于宽大。这一信仰深受我们祖先推崇，因为这表明他们新生的殖民地受到了来自上天的尤为特殊的亲切庇护。可是，倘若有人在同一张广袤的大纸上看到了只针对他一个人的启示，我们该如何评判？这只能解释为高度错乱的精神状态的表征。此人因为遭受剧烈而隐秘的痛苦的长久折磨，陷入了病态的自我反思，于是自我无限膨胀，充斥于整个大自然，以至于将苍穹仅仅视为一张适合记录他的灵魂历史和命运的纸。

因此，当牧师仰望天顶，看到一个硕大无比的字母，一个以暗红色光芒勾勒的字母“A”时，我们只能将其归咎于他自己的眼睛和内心的毛病。当时或许真有流星燃烧着穿过昏暗的云层，但并不是他充满负罪感的想象中的那种形状，或者，至少不是那么确切。别的罪人也能从中看出另一种标志。

此刻，一种特殊的情况影响到了丁梅斯代尔的心理状态。虽然他一直仰望天顶，但他清楚地知道，小珀尔正用手指着老罗杰·奇林沃斯，后者就站在离行刑台不远的地方。牧师刚才觉察到那神奇的红字的同时，就已经看到了他。他的脸同所有其他东西一样，被流星的光芒照亮，呈现出另一种表情。也许，医生此刻不如平常那般谨慎小心，没有将他对牧师的恶意掩藏好。如果流星点燃天空，照亮大地万物，是要以这样的恐怖之光警告海丝特和牧师，审判日终将来临，那么罗杰·奇林沃斯就可能是站在审判席旁冷笑蹙眉的大魔王，等着将他们带走。流星消失后，街道和其他所有的景物都瞬间熄灭，但魔王那无比鲜明的神情深深刺激了牧师，仿佛仍然残存于周遭的黑暗当中。

“那人是谁，海丝特？”丁梅斯代尔惊恐不已地喘着粗气问，“我看到他就发抖！你认识他吗？我恨他，海丝特！”

她记起自己对医生许下的誓约，默不作声。

“我跟你说，一看到他，我的灵魂就止不住地颤抖。”丁梅斯代尔又喃喃道，“他是谁？他是谁？你就不能帮我吗？我对这个人有一种莫名的恐惧。”

“牧师，”小珀尔说，“我能告诉你他是谁！”

“那快说呀，孩子！”牧师说，俯身将耳朵凑到她的嘴边，“快说呀！要尽可能小声地告诉我。”

珀尔在他耳边嘟囔了几句，听上去虽然也是人类的语言，但其实只是孩子们胡乱编造出来自娱自乐的奇言怪语。不管怎样，即便她透露了什么有关老罗杰·奇林沃斯的秘密，用的语言也是博学的牧师无法理解的，只能徒增他的困惑罢了。接着，那精灵般的孩子放声大笑起来。

“你在嘲笑我？”牧师说。

“你不勇敢！也不诚实！”孩子应声答道，“你不愿答应明天中午握着我和妈妈的手！”

“尊敬的先生，”已经走到行刑台下的医生说，“虔诚的丁梅斯代尔牧师！难道是你吗？噢，噢，的确是你！我们这些做学问的人只知道埋头苦读，需要别人无微不至的照顾！我们醒着的时候会做梦，做梦的时候又会到处走。来吧，尊敬的先生，我亲爱的朋友，让我领你回家吧！”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牧师惊恐地问。

“老实说，”罗杰·奇林沃斯答道，“我对此一无所知。这大半夜我都守在尊敬的温斯洛普总督床边，施展我浅薄的医术，缓解他的痛苦。他回归极乐世界后，我也踏上了返家之途，突然空中闪过了那道奇光。我请求你跟我走吧，牧师先生，不然明天安息日你就没法履行圣职了。唉！这些书啊，这些书！看看它们把你的脑子搞得多糊涂。我的好牧师，你应该少读书，多安排点儿娱乐活动，不然梦游症会加重的！”

“我跟你回家。”丁梅斯代尔说。

牧师仿佛从噩梦中惊醒，全身上下毫无力气，心中更是冰冷失望。他只得将自己交给医生，任由对方领走。

第二天是安息日，他做了一次布道，被公认为是他历次布道之中最丰富、最有感染力、最充满天国荣光的一次。据说，不止一个灵魂被那场功效斐然的布道所感染，进一步接近了真理，并暗自起誓，将永远对丁梅斯代尔心怀神圣的感激。可是，当他走下讲坛台阶时，胡须花白的教堂司事迎上前来，手里拿着一只黑手套。牧师认出那正是自己的手套。

“这是今天早上在罪人接受公众羞辱的行刑台上发现的。”教堂司事说，“我想是撒旦将它扔在那里的，想跟阁下开一个下流的玩笑。不过，撒旦向来如此，既盲目又愚蠢。纯洁之手根本无须手套遮掩！”

“谢谢你，我的好朋友。”牧师表情严肃地说，但内心却颇为惊恐。他的记忆十分混乱，以至于几乎将昨晚的事当成了幻象。“是的，这看上去确实是我的手套！”

“既然撒旦决定要偷，阁下以后对付他时，就不用戴手套了。”老司事说着，露出冷酷的微笑，“但阁下是否听说昨晚人们见到的那个预兆？天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字母——字母A——我们认为‘A’代表天使[3]。昨晚我们善良的温斯洛普总督成了天使，天上无疑应该出现某种公告才是！”

“没有，”牧师答道，“我没听说这件事。”

[1]约翰·温斯洛普（1587/1588-1649），马萨诸塞湾殖民地第一任总督。

[2]清教牧师穿在法衣之外的一种由厚重面料制成的宽松黑色长袍。

[3]天使（Angel）的首字母是“A”。

第十三章

海丝特的另一面

上次见到丁梅斯代尔时，海丝特·白兰对牧师憔悴衰弱的状态震惊不已。他的整个神经似乎都已经崩溃，精神力量比孩童的都要脆弱。虽然智力还维持着原来的水平，疾病或许还给他注入了某种病态的能量，但他的整个精神都已经无助地匍匐在地，再难振作。因为掌握了一系列旁人不得而知的隐情，她立刻就推断出，除了遭受自身良心的谴责之外，他还沦为一个可怕阴谋的受害者，丧失了健康和安宁。她知道这可怜的衰弱男人以前的模样，因此，当他瑟瑟发抖地向她求助时，她的整个灵魂都深受震撼。要知道，她是个被世人抛弃的女子，而这男人竟然找她来对抗他凭直觉发现的敌人。她认为这男人有权得到她最大限度的帮助。海丝特长期与社会隔绝，已不习惯用外界的标准来衡量自己的是非观。她认为——或者似乎认为——她对牧师负有一种责任，而对其他人，乃至整个世界，她都无须负责。将她同其他人类连接起来的纽带——鲜花、丝绸、黄金，或者其他任何物质——都已经断裂。而同牧师之间却存在一条共同犯罪的铁链，是他们二人都无法切断的。如同其他所有纽带一样，这条铁链也给他们带来了责任。

海丝特·白兰此时的处境，已经与我们最早看到她公开受辱时有所不同。年复一年，时光荏苒。珀尔现在已经七岁。她的母亲在胸口佩戴着那个绣工精湛、金光闪闪的红字。镇上的人们对此已经司空见惯。当一个人在公众面前处于突出位置，同时又没有损害公众的个人利益和便利，那通常来说，这个人就可以赢得公众的尊重。海丝特·白兰的情况正是如此。除非自私心理作祟，爱一个人总是比恨一个人更容易，这就是人性。即便是仇恨，也会悄悄地逐渐转变成爱意，除非原有的仇恨受到新的刺激，让转变过程戛然而止。在海丝特·白兰的问题上，人们对她既没有萌生旧恨，也没有形成新怨。她从不与公众抗争，只是毫不抱怨地忍受着来自公众最恶劣的对待。她受尽苦难，却从未要求补偿，也从未奢望人们的同情。这么多年来，她被孤立在社群之外，与耻辱相伴，但她的个人生活却纯洁得无可指摘，这为她赢得了普遍的好感。在众人眼中，她现在已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她不希望也似乎不期待得到什么。这只能解释为，这可怜的流浪者已经找到了归途，开始潜心向善。

人们还看到，除了呼吸与大家共享的空气，通过双手的诚实劳动为小珀尔和她自己挣得每天必需的面包，海丝特从不主动向这世间索取哪怕是最卑微的权利。相反，只要有机会施惠于人，她就会立刻展现出博爱的胸怀。对穷人的每一次要求，她比任何人都更乐意竭尽自己的绵薄之力予以满足。但对她经常送到他们门口的食物，或者她那双本可以用来绣王袍的手指缝制的衣服，心肠恶毒的穷人却是以嘲讽和讥笑来回报。镇上瘟疫蔓延时，海丝特的奉献精神超过了其他所有人。但凡遇到灾祸，无论受害者多寡，这个被社会抛弃的女子总能立刻发挥自己的作用。她走进每一个生活困苦的家庭，不是去做客，而是理所当然地把自己当成他们的家人。笼罩着这家人的阴云似乎为她提供了某种媒介，让她得以同自己的同胞交流。绣在胸口的红字，这时闪耀着超凡脱俗的慈爱光辉。它在别处只不过是罪恶的象征，而在病房里却成了希望之烛。在病人弥留之际，这烛光照亮了时间的边界。在尘世之光迅速暗淡，而来世之光尚未降临之际，这烛光指引着病人前行。在这紧要关头，海丝特温暖博爱的天性得到充分展现，那是一股充满柔情的泉水，源源不绝地滋润着每一个渴求者的心田。那佩戴着耻辱标志的胸膛，反倒成了苦难者得以倚靠的软枕。她是自封的慈善姊妹会[1]会员；或者可以说，是冥冥中决定世人命运的无形大手将这一封号赐给了她。无论是世人还是她自己，都没有预料到这一结果。那字母象征着她的使命。她竭尽全力、满怀怜悯地帮助他人，毫无保留，从不懈怠，以至于许多人不愿遵照原意解读那个红色的字母A。他们说那字母的意思是“能干”[2]。海丝特·白兰身为女子，却拥有如此强大的力量。

只有被不幸阴云笼罩的家庭才能让她驻足。一旦阳光重现，她就会跨过门槛，飘然离去。这无私的施救者离开时没有回头看一眼，也就不知道，那些她曾热心帮助的人正对她投以感激的凝望。倘若在路上遇到他们，她从不抬头接受致意。要是他们坚持要打招呼，她就会指着胸口的红字，匆匆走开。此举或许是出自骄傲，但也可能是谦卑使然，正是后一种品质软化了公众的心理。公众向来专横固执。如果你对公正孜孜以求，公众反倒不会给你哪怕是最基本的公正；而如果你向公众恳求宽宏施舍，就像暴君喜欢臣民做的那样，公众往往会显得无比慷慨，给予你超过公正的奖赏。公众将海丝特·白兰的表现看成是后一种恳求，于是就愿意对这个受害者露出更和善的面容。她从未奢求自己得到如此深厚的恩典，这甚至超过了她应该得到的回报。

对海丝特这些优良品质造成的影响，当地的统治者和明智博学之士的认识要比普通人来得慢一些。他们同民众一样对她抱有偏见，这种偏见又因为他们脑中牢不可破的条条框框而得到加强，想要他们放弃偏见便越发困难。然而，日复一日，他们脸上愁苦僵硬的皱纹日渐松弛，若干年后，或许就会变成一种近乎仁慈的表情。那些地位显赫、负责教化民众的人身上就发生了这样的变化。同时，私底下，人们早就原谅了海丝特·白兰的过错。不仅如此，他们还开始不再将红字视为罪恶的标志——她已经为此受到了漫长而凄惨的惩罚——而将其看作她犯错之后所做善事的标志。“你见过那个胸口绣着标志的女人了吗？”他们会这样对陌生人说，“那是我们的海丝特——我们镇子自己的海丝特——她给穷人带去仁爱，给病人带去救助，给受难者带去宽慰！”当然，喜欢议论别人的缺点乃是人的本性，所以人们有时也会难免嘀咕多年前的那件丑闻。但不容否认的是，即便在这些爱嚼舌根的人眼中，那个红字也具有同修女胸口的十字架一样的功效。红字赋予了它的佩戴者一种神圣之光，庇护她安然无恙地在各种危险中穿行。即便落入贼人之手，她也能全身而退。很多人都对这样一个传说深信不疑：一个印第安人曾瞄准那标志拉开弓，一箭中的，但不知何故，那箭却委然坠地，海丝特毫发未损。

这个标志——或者说，这个标志所代表的她在社会上所处的位置——对海丝特·白兰本人的精神产生了强烈而特殊的影响。她性格中所有轻柔优雅的叶片，都被这火红烙铁般的红字烤干，很早之前便枯萎凋零，只剩下光秃秃的粗糙树干。即便她还有朋友或同伴，见她这副模样也定会退避三舍。就连她曾经姣好的容颜也发生了类似的变化，这或许要部分归因于她衣着简朴，而且总是喜怒不形于色。另一个令人伤感的变化是她的头发，那一头丰美的秀发不是被剪掉，就是完全藏在帽子下面，从未有一缕光亮的头发暴露在阳光之下。所有这些原因，再加上别的一些因素，致使海丝特的脸上没有一处值得爱神为之驻足；尽管海丝特的身材依然像雕像一般端庄匀称，但已经无法勾起异性与其激情相拥的幻想；而海丝特的胸膛，也不再是温柔乡中的软枕了。女性的某些特征在她身上已荡然无存，而永葆这些特征乃是女人的根本。如果一个女人遭遇沉重打击，并经受住了苦难的煎熬，她的性格和外貌往往都会发生剧烈的变化，这便是女人的宿命。如果她依然温柔如故，就只能死路一条。如果她活了下来，那她的温柔要么被彻底清除，要么被深埋心底，不再显露分毫——无论是何种情形，从外表上看都是一样。后一种或许最有可能。她曾经是女人，现在已经不是了，但今后或许随时会变回女人，只要有魔法触发这一转变。海丝特·白兰是否会被魔法触发，进而发生转变呢？我们拭目以待。

海丝特给人以大理石般冰冷的印象，而这很大程度上要归咎于她的生活重心的转变——以前的她追求激情的刺激，而现在的她追求思想的自由。原本连接自己和世人的那条铁链业已断裂，她将碎铁统统抛开，独自立足于世间。无依无靠，还要承担教导、保护小珀尔的责任。她孤苦伶仃，全无恢复自己地位的希望，尽管她并不鄙视这一希望。世间的法律在她看来已不是法律。那个时代，人类的心智刚刚获得解放，思想的活跃程度和涉足的广度，都远超之前许多世纪。持剑者推翻了贵族和国王，比持剑者更勇敢的人推翻并重组了整个古老偏见的体系，以及由这一体系维系的古老原则。当然，这仅限于理论层面。理论是这些人最真实的栖身之所。海丝特·白兰深受这一精神的感染。她获得了思想上的自由，这种自由当时在大西洋的彼端已蔚然成风，但若被我们的先祖得知，定会将其视为比红字所象征的罪行更加有害的罪过。在海边她那孤零零的小屋里，那些不敢进入新英格兰其他人家的思想，却成了她的访客。如果人们看到那些幽灵般的访客敲响她家的房门，定会将其视作给主人带来灾祸的恶魔。

奇怪的是，思想最大胆的人往往能最平静地接受外部世界的各种准则。他们满足于思想本身，而不会将思想付诸行动。海丝特似乎就是如此。不过，如果小珀尔没有从精灵世界来到她身边，情况就可能迥然不同。她也许会同安·哈钦森携手创建一个教派，从而名垂青史；或者，她也许会在生命的某一阶段成为女预言家；或者，她很有可能会因为试图破坏清教统治基础而被严厉的法庭判处极刑。然而，在对孩子进行教育时，母亲思想上的激情找到了宣泄的对象。这个小女孩象征着女性的胚芽和蓓蕾，上天将她交到海丝特手中，就是为了让海丝特在无尽的艰难困苦中呵护她，使她得以茁壮成长。世间的一切都在与海丝特作对。世界充满了敌意。孩子本身的性格也有些怪异，这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海丝特，孩子的降生是一个错误，是母亲无法无天的激情的产物。这也常常迫使海丝特痛苦地扪心自问，将这个可怜的小家伙生下来到底是福是祸？

她脑中的确时常涌出同一个关于所有女性的黑暗问题：即使是对最幸福的女人而言，存在本身也是值得的吗？就她本人的个体存在，她早就给出了否定的答案，而且认为这个问题早有定论，无须多想。喜欢思考可以让男人获得安宁，也能让女人如此，但思考还会让女人伤感。她也许已经对眼前这项如此艰巨的任务深感无望。首先，必须摧毁整个社会体系，建立全新的社会。然后，男人的天性，还有男人代代相传、已经成为天性的某些习惯，必须接受本质上的改造，女人才有可能获准享有公平合理的地位。最后，就算所有其他的困难都已清除，女人也无法从这些初步改革中获益，除非女人自身经历了更大的变化。在这样的巨变中，女人最微妙的本质——她最真实的生命即在于此——也会随之逝去。女人永远不能通过苦思冥想来克服这些难题。它们是无法解决的，或者说，只有一种解决办法。如果女人的心灵碰巧占据了高于一切的位置，那这些问题就会消失。而海丝特·白兰的心已经失去了正常的、健康的搏动，毫无头绪地徘徊在黑暗的思想迷宫之中，不时在无法攀越的悬崖或深不可测的沟壑前被迫折返。四周全是荒凉可怕的景象，不知何处才能找到温馨的家园。一种饱含恐惧的疑问时常试图占据她的灵魂：假如立刻将珀尔送上天国，她自己也前往永恒正义所安排的来世，这样会不会更好？

然而，红字还没有完成它的使命。

在丁梅斯代尔牧师夜游的那晚，她与牧师不期而遇，这给了她新的思考主题，并为她树立了新目标。为达到这个目标，做出多大的努力和牺牲她都愿意。她目睹了牧师在剧烈的痛苦之下苦苦挣扎，或者更准确地说，他已经停止了挣扎。她看见他濒临疯狂的边缘，就差一步便要滑入疯狂的深渊。无可置疑的是，无论悔恨给他心中带来多少隐隐的刺痛，那只提供解脱的援手都往他心中注入了更致命的毒液。一个秘密的敌人一直潜伏在丁梅斯代尔身边，伪装成朋友和施救者的模样，趁机拨乱他脆弱的心弦。海丝特不禁怀疑自己是否原本就欠缺诚实、勇气和忠诚，否则怎会容忍牧师落得这般田地——他的前路上尽是凶相，全无吉祥之兆。她唯一能为自己找到的辩解理由是，当初除了默许罗杰·奇林沃斯伪装医生接近牧师，她找不到别的办法可以使牧师免遭比她所受的惩罚更恐怖的毁灭性打击。冲动之下，她做出了那样的选择。现在看来，这一选择反倒更残酷。她决定尽其所能地弥补过错。经历多年艰苦而神圣的考验，她觉得自己更强大了，已不像当年那样无力应对罗杰·奇林沃斯。想当初，在牢房谈话的那晚，她因为自己的罪行而羞愧难当，还对自己蒙受的那番至今仍记忆犹新的羞辱怒不可遏，当时的她根本不足以与奇林沃斯抗衡。但自那之后，她的能力已经提升到更高的水平，而那老头儿却因为一心复仇而将自己降到了同她相当的水平，甚至比她的水平更低。

最终，海丝特·白兰决定去见她的前夫，竭尽全力去挽救那个显然已经落入他手中的受害者。很快，机会到了。一天下午，领着珀尔在半岛的僻静处散步时，她看见了那个老医生。他一手提着篮子，一手拄着拐杖，正俯着身子，沿路寻找用来制药的根茎和药草。

[1]1576年，法国天主教神父圣·文森·德·保罗在巴黎成立慈善姊妹会，其成员不一定是教会的神职人员，经过一定的培训后，为病弱者提供护理服务。

[2]能干（Able）的首字母也是“A”。

第十四章

海丝特和医生

海丝特吩咐小珀尔去水边玩贝壳和纠缠的海草，等她同那边的采药人谈完话再回来。于是那孩子像小鸟一样飞走了，光着白白的小脚丫，沿着潮湿的海边啪嗒啪嗒地跑开了。她不时会刹住脚步，好奇地盯着退潮后留下来的小水池，把它当作是照脸的镜子。水池里是一个小女孩的影像，一头亮闪闪的黑色鬈发，眼中闪烁着精灵般的笑意，正悄悄地窥视着珀尔呢。珀尔从未有过玩伴，于是伸手邀请对方与自己赛跑。但那个幻影般的小女孩也朝她挥了挥手，仿佛在说：“我这儿更好！你到水池里面来吧！”珀尔迈进水池，水没到膝盖。她看见池底自己白白的小脚丫。在更深的地方，露出一张支离破碎的笑脸，在水波中漂来荡去。

与此同时，她的母亲已经同医生攀谈起来了。

“我想和你谈谈，”她说，“谈谈同我们有关的事。”

“啊哈！海丝特夫人要和老罗杰·奇林沃斯谈话？”他答道，挺起了弯着的腰，“非常乐意！啊，夫人，我从各方面都听到了你的好消息！就在昨晚，一位明智而虔诚的治安法官还在谈论你的事情，海丝特夫人。他悄悄地告诉我，市镇议会围绕你发生了争论，在允许你摘下红字是否会影响公众利益的问题上争执不下。我以生命起誓，海丝特，我向尊敬的治安法官提出了请求，必须立刻摘下你的红字！”

“这个标志是否能被摘下，并不取决于治安法官的意志。”海丝特平静地答道，“到它应该被摆脱的时候，就会自然而然地消失，或者转而表现另一种含义。”

“既然你觉得戴着更合适，那就戴吧。”他继续说，“女人当然可以凭自己的喜好打扮自己。这红字绣得多么华丽啊，点缀在你胸口，真是漂亮极了！”

谈话过程中，海丝特都在从容地观察老人。她发现，这七年里，他竟然发生了如此显著的变化，不禁感到震惊，同时诧异不已。并不是因为他老了很多——岁月在他脸上留下的痕迹清晰可见，但就其年纪而言，他并不显老，而且还保持着活力与机敏。但她记忆之中那个聪慧好学、沉着温和的形象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万分焦虑地四下寻找，几乎称得上凶恶狰狞，却又小心提防的表情。他似乎想用微笑来掩盖这种表情，但那若有若无、充满嘲讽的笑容反倒暴露了他的虚伪，让旁观者更容易洞悉他阴暗的内心。他眼中也经常会闪烁红光，仿佛这个老人的灵魂已被点燃，但又只能在胸中发着微光闷烧，直到偶尔被激情煽动，蹿出一股转瞬即逝的火焰。他会将这股火焰迅速扑灭，努力表现出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总之，一个人若是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都充当魔鬼的角色，那就足以将自己变成真正的魔鬼，老罗杰·奇林沃斯就是鲜活的例证。七年以来，他将所有精力都投入对一个痛苦心灵的分析之中。他以此取乐，洋洋自得，还不断地给这颗心上撒盐，让他更加痛苦。通过这种方式，这个不幸的人完成了从人到魔鬼的转变。

红字在海丝特·白兰的胸口燃烧。面前的这个人也被毁掉了，而她对此要负部分责任。

“你看得这么入神，到底在我脸上看到什么了？”医生问道。

“看到了让我哭泣的东西，但愿我还能为此落下苦涩的泪水。”她答道，“不说这个了！我要谈的是那个可怜人。”

“谈他的什么事呢？”罗杰·奇林沃斯急切地大喊起来，似乎非常喜欢这一话题，而且很高兴能有机会和他唯一信赖的人谈论此事。“说实话，海丝特夫人，我刚才碰巧也在考虑那位先生的事呢。有话尽管说，我有问必答。”

“我们上次谈话的时候,”海丝特说，“也就是七年前，是你强行要求我做出承诺，绝不透露你我之间的关系。因为那个人的生命和名誉都掌握在你的手中，我除了保持沉默，遵命行事之外，似乎没有别的选择。但在这一承诺的束缚下，我真的十分不安。虽然我已经抛弃对其他人的所有责任，但我对他仍有未尽的义务。一个声音悄悄告诉我，倘若我承诺替你保守秘密，那我就会背叛我对他的义务。那天之后，你就成了离他最近的人。你总是紧跟着他。无论他是睡着还是醒着，你都在他身旁。你搜索他的思想，挖掘他的内心，使他痛苦不堪！你掌控了他的生命，你让他每天都生不如死，而他对你的真实身份却一无所知。我听任你对他为所欲为，而他本是我必须毕生对其忠诚的人——我实在是太虚伪了！”

“你有别的选择吗？”罗杰·奇林沃斯问道，“我只要对他轻轻一指，就能将他从讲坛上拽下来，扔进地牢——甚至还能将他从地牢送上绞刑架！”

“那样倒更好！”海丝特·白兰说。

“我对那人做了什么坏事？”罗杰·奇林沃斯又问，“我告诉你，海丝特·白兰，我对这个可怜牧师的精心照料，即便是用一个医生可以从国王那里获得的最高昂的报酬也买不到！若非我对他施以援手，在他同你犯下罪行后的最初两年，他早就在痛苦中耗尽了生命。海丝特，你可以承受红字的重压，而他的内心却没有那般坚强。哦，我本可以揭开一个惊人的大秘密！但还是就此打住吧！我已经将所有的医术都施展在他身上了。他现在之所以还能苟延残喘，像虫子一样爬来爬去，全都是我的功劳！”

“他还不如立刻死掉！”海丝特·白兰说。

“没错，女人，你说得对！”老罗杰·奇林沃斯吼道，将心中可怕的怒火在她面前爆发出来。“他还不如立刻死掉！从未有人遭受过这个男人遭受的折磨，而这一切，这一切的一切都被他不共戴天的仇敌看在眼里。他已经意识到我的存在。他总是感觉自己好像受到了诅咒。凭借某种精神感知力——造物主从未造出第二个如他那般敏感的人——他知道有一只并不友善的手正在拨动他的心弦，也知道有一双好奇的眼睛正在注视他，只为寻找他的罪恶，而且也找到了罪恶。但他并不知道那是我的手、我的眼！出于牧师身上普遍存在的迷信，他认为自己被交给了魔鬼，要经受可怕的噩梦、疯狂的想法、悔恨的刺痛，以及无望的宽恕的折磨，让他提前品尝死后世界的惩罚。但这一切都是他身边如影随形的我造成的！他曾经深深地伤害了这个离他最近的男人！这个男人之所以活到现在，完全依赖于最可怕的复仇欲望源源不断地滋生的毒液！是的！他的感觉没有错！他的身边就有魔鬼！这魔鬼曾经只是一个普通人，有一颗凡人的心，但现在这人却成了专门折磨他的魔鬼！”

说这番话的时候，那不幸的医生惊恐地举起了双手，仿佛在镜中看到一个陌生的可怕面孔抢占了他的脸本应出现的位置。

“你还没把他折磨够吗？ ”海丝特已经注意到老人的异样表情，“他还没有还完你的债吗？”

“没有！没有！他欠我的债反倒更多了！”医生答道，方才的愤怒已经平息，取而代之的是忧郁。“海丝特，你还记得九年前的我吗？早在那时，我就已经步入生命的秋天，而且还不是初秋。但我这一辈子都认真、勤勉、细心、温和、忠诚地致力于增进自己的知识，以及全人类的福祉，不过我对后者并没有投入多少精力。没有人过得如我这般平静而单纯，也绝少有人得到了上天如此慷慨的馈赠。你还记得当时的我吗？或许你会觉得我很冷漠，但我难道不是一个关心他人、大公无私的人吗？即便没有热情似火，我也算得上是个和善、真诚、公正、忠实的人吧？我过去难道不是这样吗？”

“你就是这样，而且远不止如此。”海丝特说。

“可我现在成了什么样子？”他问道，目光灼灼地紧盯着她的脸，将内心所有的邪恶都写在了自己的表情里。“我已经告诉过你我现在是什么！一个魔鬼！是谁把我变成了这样？”

“是我！”海丝特叫道，身体瑟瑟发抖，“我的责任并不亚于他。你为什么不报复我呢？”

“我已经把你交给了红字。”罗杰·奇林沃斯答道，“如果红字都没法替我复仇，那我也将束手无策。”

他伸出手指放在红字上，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红字已经替你复仇了！”海丝特说。

“我也这么认为。”医生说，“现在，关于那个人，你要和我谈些什么呢？”

“我必须揭开这个秘密！”海丝特坚定地答道，“他必须认清你的真实面目。虽然不知道最终结果会是怎样。但我向他隐瞒了这么久，给他造成灾祸和毁灭，这笔债我最终是要偿还的。至于他的良好名誉和世俗地位，甚或他的生命，是要被摧毁还是被保存，则全凭你掌控。红字已经引导我重归正途——尽管它就像一块扎入我灵魂的火红烙铁——但我看不出他如此悲惨、空虚地生活着有何意义，所以我绝不会俯下身子乞求你的怜悯。你随便怎么对付他都行！反正无论你做什么，对他，对我，对你都没有好处！对小珀尔也没有好处！我们深陷在悲惨的迷宫之中，再也走不出去了！”

“女人啊，我几乎要可怜你了！”罗杰·奇林沃斯说，心中涌出无可抑制的钦佩之情，因为海丝特在绝望之中竟然也表现出一种近乎高贵的气质。“你拥有非凡的天资和禀赋，倘若你早点遇上一个比我更好的爱人，也许就不会遭此不幸了。我真是可怜你啊，你天性中那些美好的东西都被浪费了！”

“我也可怜你。”海丝特·白兰答道，“仇恨将你这个明智正直的人变成了魔鬼！你愿意祛除魔性，重新做人吗？ 就算不是为了他，也要为了你自己！原谅他吧，把他交给有权惩罚他的神力吧！我刚刚说过，我们三人都在这个阴暗的罪恶迷宫中徘徊，每走一步，都会被我们沿途犯下的罪行绊倒。若你继续执迷不悟，对他、对你、对我都不好。事情本不该如此啊！既然你深受我们罪行的伤害，是否宽恕我们全在于你，那只要你抛却执念，就会得到解脱，而且也只有你会得到解脱。你要放弃这唯一的特权吗？你要拒绝上天赐给你的这无价的馈赠吗？”

“别说了，海丝特，别说了！ ”老人答道，语气中充满忧郁和严厉。“我可没有被赐予宽恕的特权，没有你所说的那种权力。我想起一个早已忘却的古老信条，刚好能解释我们的所作所为和遭受的苦难：第一步一旦行差踏错，就将埋下祸根。那一刻便注定了黑暗的结局。你们伤害了我，但要说你们罪孽深重，那只是典型的幻觉。我也并非魔鬼，只是从魔鬼手中抢走了他该做的事。这就是我们的宿命。听任黑色的罪恶之花恣意开放吧！现在，你走你的路，遵从你的意愿去同那个人打交道吧。”

他挥了挥手，又开始专心采药了。

第十五章

海丝特和珀尔

罗杰·奇林沃斯——一个畸形的老人，他那奇特的面容将盘踞在人们的记忆之中，挥之不去——离开了海丝特·白兰，他佝偻着身子，沿路前行，不时采摘一株药草，挖出一块根茎，放进挎在臂弯的篮子里，踽踽而行，花白的胡须几乎触碰到地面。海丝特盯着他的身影看了一会儿，心中不禁生出一种几近荒唐的好奇。她很想知道，他所经之处，早春的嫩草是否都会枯萎，在悦目的青翠之中留下一串枯黄的、踉跄的足迹。她很想知道，那个老人孜孜不倦地采集的到底是何种药草。大地会不会受到他目光的感染而激发出恶意，在他手指所到之处长出不为人知的毒草？如果每一株生机勃勃的植物都在他的触碰下变成有害而致命的东西，他就会心满意足吗？普照万物的灿烂阳光真的也会落在他的身上吗？无论他转向何方，是不是都会像外表上看起来那样，有一道不祥的阴影紧跟着他那畸形的身躯？他现在要到哪里去呢？他会不会突然沉入土中，留下一块贫瘠枯萎的土地？经过一段时间，这块土地是否会长出颠茄、山茱萸、天仙子以及本地气候滋生的其他有毒植物，而且繁茂得可怕？或者，他会不会展开蝙蝠的翅膀[1]逃之夭夭？会不会飞得越高就越丑陋？

“无论仇恨是不是罪过，”海丝特·白兰满怀怨尤地说，依然紧盯着医生的背影，“我都恨这个人！”她责备自己不该如此，但却无法克服或缓解这种情绪。在试图抛弃怨恨的过程中，她想起了那些早已远去的日子。当年，在遥远的国度，每当黄昏时分，他都会从僻静的书房走出来，坐在自家的炉火边，望着新婚妻子的笑脸。他说，他需要那笑容为自己取暖，以驱散因长时间埋首苦读而郁积在心中的寒冷。这样的情景曾经也让她感到幸福，但在经历了随之而来的郁郁寡欢的生活之后，她现在却将其视为最不堪回首的回忆。她惊讶于为何会出现这样的情景！惊讶于自己怎会同意嫁给他！她竟然忍受了他那微温的手的捏握，还对此做出了回应，竟然为了迎合他的笑容而在嘴边眼角强挤出笑意。她认为这简直是在犯罪，而且是最令她懊悔的犯罪！在她还懵懂无知的时候，罗杰·奇林沃斯诱使她相信，自己在他身边是幸福的。这是医生对她犯下的罪，比后来别人对她犯下的任何罪都更恶劣。

“是的，我恨他！”海丝特重复道，心中的怨恨更甚从前，“他玩弄了我！他对我的伤害远远超过了我对他的背叛！”

让那些只赢得了女人的婚约，却没有赢得女人最炽热的激情的男人去瑟瑟发抖吧！否则，当某个更强有力的心灵触碰并唤醒女人的所有情感时，他们就会像罗杰·奇林沃斯一样陷入悲惨的境地。尽管他们想为女人营造温暖的现实，带给她们平静的生活和坚如磐石的幸福，但这反倒会招致女人的责怪。不过，海丝特早就应该对这种不公平处之泰然了。不公又能怎样？漫长的七年里，在红字折磨下，经历了那么多痛苦，难道她还没有生出一丝悔恨吗？

她站着凝望老罗杰·奇林沃斯佝偻的背影。在这短暂的时间里涌起的情绪，将一束暗淡的光芒投在她心头，揭示出其他情况下她也许不会对自己承认的许多想法。

等他走远了，她才想起叫回孩子。

“珀尔！小珀尔！你在哪儿？”

在母亲和那个采药老人谈话时，始终精力充沛的珀尔正一个人玩得起劲。上文已经说过，她起初是异想天开地同水池中自己的倒影玩耍，招呼那幻影出来，可幻影拒绝冒险，于是她便转而寻找一条进入那片不可捉摸的天地的道路。但没过多久她就发现，自己和那幻影必有一个是不真实的，于是便到别处寻找更好的乐子去了。她用桦树皮做成小船，装满蜗牛壳，把它们送入大海，其数量之多，超过新英格兰任何商人的船队，但大部分在离岸不远处就沉没了。她抓住一只鲎的尾巴，捕获了几个海星，还把水母晾起来，让它在温暖的阳光下融化。随后，她从涨起的潮水边缘撩起白色的泡沫，抛洒到微风之中，接着迈开轻盈的脚步，蹦蹦跳跳地追逐泡沫，想要在那些大雪花落地之前抓住它们。但这个调皮的孩子又看到了一群海鸟，正在岸边扑腾着翅膀觅食，于是她捡起满满一围裙的鹅卵石，在礁石之间爬来爬去，以极为灵巧的动作用石子追击这些小海禽。珀尔几乎可以确定，一只白胸脯的小灰鸟被石子击中，扑腾着断翅飞走了。那精灵般的孩子叹了口气，不再玩这个游戏。因为伤害了那样一个像海风一样自由不羁，或者说像她那样自由不羁的小生命，她感到非常难过。

珀尔的最后一项消遣是采集各种各样的海草，为自己做了一条围巾或斗篷，还有一块头巾，装扮成小美人鱼的样子。她继承了母亲在设计服装方面的天赋。作为美人鱼服饰的点睛之笔，珀尔采了一些大叶藻，极力模仿她所熟知的母亲胸口的那个装饰，给自己也做了一个。这个字母——“A”字——不是红色，而是鲜绿色！孩子垂下头，下颌抵在胸前，饶有兴趣地观察着这个装饰，仿佛她被派到人间的唯一目的就是要探明这个字隐藏的含义。

不知道妈妈会不会问我这是什么意思！珀尔暗忖。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母亲的叫声，便像小海鸟一样轻快地飞奔到海丝特·白兰面前，又跳又笑，还用手指着自己胸前的装饰。

“我的小珀尔，”海丝特沉默了片刻，说道，“这个绿字戴在孩子的胸口上是毫无意义的。但你知道吗，我的孩子，妈妈不得不佩戴的这个字是什么意思？”

“我知道，妈妈。”孩子答道，“这是大写的‘A’字。你在角帖书[2]里教过我的。”

海丝特注视着孩子的小脸。她只看出了经常在珀尔的黑眼睛中流露出的那种怪异神情，可她拿不准珀尔是否真的知道这个标志另有深意。一种病态的欲望驱使她去一探究竟。

“孩子，你知道妈妈为什么要佩戴这个字？”

“我当然知道！”珀尔答道，目光灼灼地盯着母亲的脸，“原因跟牧师总用手捂住心口是一样的。”

“那究竟是什么原因？”海丝特问道。她起初觉得孩子的话荒唐可笑，但她转念一想，立刻面如死灰。“这个字同人心有什么关系？”

“不知道，妈妈，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珀尔说着，语气中流露出前所未有的严肃，“去问刚刚跟你说话的那个老头儿吧！或许他可以告诉你。但现在说真的，亲爱的妈妈，这个红字到底是什么意思？你为什么要佩戴在胸口？牧师为什么总用手捂住心口？”

她双手握住母亲的手，满脸诚挚地直视着母亲的眼睛。这种表情几乎从未在这个狂野任性的孩子脸上出现过。海丝特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这孩子或许真的试图以天真无邪的信任来接近她，并且竭尽所能地用自己的聪明才智来创建一个感情的交汇点，而这恰好显露了珀尔鲜为人知的一面。迄今为止，母亲将满腔爱意都倾注在孩子身上，但她也告诫自己，除了四月风般的任性，不要指望这孩子给她更多的回报。四月风有时轻柔得如同在与你嬉戏，有时又会莫名其妙地迸发激情，有时还会在情绪很好时突然闹脾气。你将她拥入怀中，她更多的时候给你寒冷的恐惧，而不是温暖的爱抚。为了对这些不当的行为做出补偿，她有时候会出于某种她自己也不清楚的目的，以令人生疑的温柔轻吻你的面颊，抚弄你的头发，然后跑开去玩别的无聊游戏，只在你的心头留下梦幻般的快乐。这就是一个母亲对自己孩子性格的评价。换作是别人，或许只会看到珀尔那些让人觉得难以亲近的特点，给出更糟糕的评价。但是现在，海丝特的脑中却冒出了一个强烈的念头：过度早熟和敏感的珀尔，也许已经接近可以成为她朋友的年纪了。这孩子能尽量分担母亲的忧伤，而不会对母女双方造成任何不敬。在小珀尔混沌不明的个性中，或许正在显露一些可能与生俱来的特性——无所畏惧的坚定品质，无拘无束的意志，可以被调教成自尊的不屈与骄傲，以及对许多仔细观察便能洞悉其虚伪事物的无情蔑视。她也有感情，尽管那些感情一直都像未成熟的水果一样又酸又涩，难以下咽。海丝特想：这个精灵般的孩子具备如此多的优秀品质，倘若她未能出落成贵妇，那便是她从母亲那里继承的罪孽太深了。

珀尔对红字之谜抱有一种不可遏制的好奇，这似乎是她的本性使然。自从刚生出意识的那一刻，小珀尔就将破解红字之谜作为自己的使命。海丝特常想，上天之所以赐予小珀尔这一特殊的脾性，就是为了彰显正义和因果报应。但直到现在她才开始自问：上帝做出如此安排，是否还有施予怜悯和仁慈的目的？如果小珀尔不仅是凡间的孩子，还是精神世界的使者，得到母亲的彻底信任，那么这孩子的使命是否就是抚平冷冷地躺在母亲心中、让那颗心沦为坟墓的哀伤？是否就是帮她克服那曾经狂野不羁的激情？这份激情至今也未消亡或者沉寂，只是被囚禁在那颗坟墓般的心中而已。

此时，这些想法在海丝特的脑海中翻腾激荡。它们是如此鲜活，仿佛是被在她耳边低语的人灌输进她大脑里。就在海丝特胡思乱想的这段时间，小珀尔一直双手紧握着母亲的手，仰着小脸，一而再，再而三地追问。

“妈妈，这个红字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你要佩戴它？为什么牧师总用手捂住心口？”

我该说什么呢？海丝特自忖着。不！假如这就是得到孩子同情的代价，那我根本无法支付！

于是她大声回答。

“傻珀尔，”她说，“这些都是什么问题啊？世上有许多事情都是小孩子绝不能问的。我怎么会知道牧师的心是怎么回事？至于这个红字，它是金线绣的，所以我才佩戴它！”

过去的七年里，海丝特·白兰从未对胸口的这个标志不诚实。它或许是一个严厉苛刻的守护神赐给她的护身符，但现在守护神却抛弃了她，因为神已经察觉，尽管自己严密监视着她的内心，罪恶还是悄悄地溜了进去，或者说，原本的罪恶根本未曾清除。至于小珀尔，那诚挚的表情很快就从脸上消失了。

不过，这孩子就是不肯放弃这个话题。在母亲和她回家的路上，她问了两三次。在吃晚饭的时候，她又问了几次。海丝特将她送到床上睡觉时，她仍在追问。后来，就在她看上去似乎已经熟睡之后，她突然抬起头，又问了一次，黑色的眸子里闪烁着狡黠的光芒。

“妈妈，”她说，“这个红字是什么意思？”

第二天清晨，孩子刚一醒，就从枕头上撑起头，问了另一个问题。不知何故，她总是将这个问题同她对红字的探究联系起来。

“妈妈！妈妈！为什么牧师总用手捂住心口？”

“闭嘴，调皮鬼！ ”母亲答道，声音前所未有地粗暴刺耳，“别烦我，不然我就把你关进小黑屋！”

[1]传说魔鬼长着一对蝙蝠的翅膀。

[2]纸页上印有文字，上覆透明角片，供儿童认字用。

第十六章

林中漫步

海丝特·白兰决心让丁梅斯代尔知晓那个潜入他身边的人的真面目，不论当下会承受怎样的痛苦，也不管将来会有怎样的后果。这个决心是不可动摇的。她知道他有边漫步边沉思的习惯，半岛的海岸和附近乡村的山林是他的常去之处。但一连几天，她都没有在路上找到机会同他说话。就算她到牧师的书房去，也不至于引发什么丑闻，也不会玷污牧师圣洁的名声。此前就有不少人到那里去忏悔，他们所犯的罪行可能和红字代表的罪愆同样深重。然而，一来她惧怕老罗杰·奇林沃斯或隐蔽或公开的干预，二来她又担心招致猜疑，尽管那只不过是捕风捉影，三来牧师和她谈话时都需要可以自由呼吸的广阔空间——基于这些原因，海丝特从未想过在狭窄私密的环境中同牧师会面，反而感到必须在户外的天空之下。

终于，机会来了。在一户曾请丁梅斯代尔做祈祷的人家照顾病人时，海丝特得知，牧师前一天去皈依基督教的印第安人当中拜访使徒埃利奥特[1]了。他可能会在次日下午的某个时间返回。于是，第二天，海丝特带着小珀尔出发了。不论带上孩子有多不方便，每次海丝特出行都必定会有小珀尔相伴。

这两名徒步旅行者穿过半岛进入大陆，但她们走的不过是一条蜿蜒着深入神秘原始森林的羊肠小道。幽暗茂密的林木矗立在小道两旁，将她们严密包裹起来，只留下一星半点的缝隙，让她们偶尔瞟见天空。在海丝特看来，这一幕恰好象征了她常年来徘徊其中的精神荒原。这一天寒冷而阴沉，头顶覆盖着灰蒙蒙的云层，只在微风起时稍有移动。闪烁不定的阳光不时出现在小路上，仿佛在自顾自地做着游戏。这转瞬即逝的悦目之光总是闪现在森林小径的远端。她们一靠近，顽皮的阳光——在阴郁而压抑的天气和环境当中，这种顽皮也是相当有限的——就会立刻逃走。那跳跃的光芒消失后，在她们本以为会见到灿烂阳光的地方顿时暗淡下来。

“妈妈，”小珀尔说，“阳光不喜欢你。它跑了，躲了起来，因为它害怕你胸口的东西。看吧！它正在很远的地方玩呢。你站在这儿，我跑过去抓它。我只是个孩子，它不会躲开我的。我胸口可是什么都没戴！”

“我的孩子，希望你永远都不会戴！”海丝特说。

“为什么不戴呢，妈妈？ ”珀尔刚起步就骤然停下，问道，“等我长成女人的时候，那标志不会自动出现在我胸口吗？”

“跑吧，孩子。”她母亲答道，“去抓住阳光！它很快就会不见的。”

珀尔快步跑了出去。海丝特微笑着看到，她果真抓住了阳光，正站在阳光下欢笑呢。她全身沐浴着璀璨的光芒，同时散发着因快跑而激发的活力。阳光在这个孤独的孩子身旁盘桓不去，仿佛很喜欢同她玩耍，直到她母亲也赶上前来，离这充满魔力的光圈仅一步之遥。

“它现在要走了！ ”珀尔摇着头说。

“看！”海丝特笑着答道，“现在我可以伸手抓住阳光了。”

她刚一伸手，阳光就消失了。或者说，见到珀尔那光彩照人的神情，她母亲几乎可以认定，这孩子将阳光吸到了自己体内，等她们进入更加幽暗的地方，那光芒就会释放出来，照亮脚下的小道。珀尔所有的特性中，最打动她的就是这永不衰竭的精神活力，仿佛珀尔生来便具有源源不断的朝气。珀尔从未得过忧郁症，而当时几乎所有的孩子都从他们饱经忧患的先祖那里，把这种病同淋巴结核一并继承了下来。或许过于活泼也是一种病，是在珀尔出生之前，海丝特用来对抗哀愁的狂野力量的反应。这当然是一种可疑的魅力，因为它在孩子的性格之上罩了一层金属般的坚硬外壳。珀尔需要一种深深触动她的忧伤——有些人毕生都需要这种忧伤——让她更通人性，更具同情心。不过，小珀尔还有的是时间！

“过来，我的孩子！ ”海丝特环顾四周说道。她就站在珀尔刚刚沐浴阳光的那个地方。“我们在林子里再走一会儿，就坐下来休息。”

“我不累，妈妈。”小姑娘答道，“但你也可以坐下来，只要你休息的时候给我讲故事。”

“那就讲个故事吧，孩子！ ”海丝特说，“讲什么呢？”

“哦，讲黑影人的故事吧！ ”珀尔回答。她抓着母亲的长裙，抬起头，半是认真、半是调皮地望着母亲。“讲他怎样在森林里出没，还带着一本书——一本又大又重、装着铁搭扣的书。讲这个丑陋的黑影人怎样在林子里给每个遇到的人拿出这本书和铁笔，要他们用自己的血写下名字，然后在他们胸前打上标志！你碰到过黑影人吗，妈妈？”

“谁给你讲的这个故事，珀尔？ ”母亲问道。她知道，这是当时一个流布极广的迷信。

“就是你昨晚照看的那一家人的老太婆，是她在壁炉边讲的。”孩子说，“但她讲的时候还以为我睡着了哩。她说有成千上万的人在这里遇到过黑影人，在他的书里写下名字，还被打上了他的标志。那个坏脾气的老希宾斯夫人就是其中一个。妈妈，那老太太说，红字就是黑影人给你的标志，说你半夜到黑林子跟他见面时，红字就会发出火焰般的红光。妈妈，这是真的吗？你夜里去见过他吗？”

“你有没有半夜醒来，发现妈妈不在呢？ ”海丝特问。

“我记得没有啊。”孩子说，“如果你害怕把我留在小屋里，可以带我一道去呀。我非常高兴去！可是，妈妈，告诉我，真有这样一个黑影人吗？你碰到过他吗？这红字是不是他的标志？”

“如果我告诉你，你是不是就不再烦我了？ ”母亲问。

“是的，只要你全都告诉我。”珀尔答道。

“我这一辈子，只碰到过一次黑影人！”母亲说，“这红字就是他的标志。”

母女俩就这样一边说着话，一边走进森林深处，以免林间小道上偶尔出现的过客发现她们。两人在一个长满青苔的树桩上坐了下来，上世纪的某个时期，这树桩还是一棵高大的松树，树根和树干都被遮蔽在阴影之中，树冠却高耸入云。她们坐在一个小山谷中，一条小溪从中穿过，落叶沉入溪底，也铺满了缓缓隆起的两岸。俯瞰着小溪的大树上，偶尔会落下大树枝，阻塞了水流，迫使其在某些地点形成漩涡和黑潭。而在某些水流更湍急、更活跃的地段，溪底的卵石和亮晶晶的棕色沙子就清晰可见。顺着溪流的方向望去，她们可以看见森林中不远处溪水的反光，但那光芒很快就彻底消失在树枝和灌木的迷宫之中，只剩下水面上不时露出的一块块覆盖着灰色地衣的巨石。这些大树和花岗岩巨石似乎在刻意给这条小溪蒙上一层神秘色彩，或许是害怕那从不止息的溪流声会悄悄泄露古老森林的心事，要不然，就是害怕平滑如镜的池面会映出森林的秘密。溪水永不停歇地流动着，发出柔和、静谧、令人心神安宁又令人沮丧忧郁的潺潺水声，如同一个婴儿时期缺乏玩乐的孩子，不知道在哀戚的人群和黯淡的时事中如何获得快乐一样。

“小溪啊！你这傻兮兮的讨厌小溪！ ”珀尔听了会儿溪水的诉说，大叫起来，“你为什么这么伤心？打起精神来，别总是唉声叹气！”

但是，整条短短的小溪都禁锢在森林之中。它遍览幽暗深沉的景色，以至于除了情不自禁地讲述这段经历之外，再无话可说。珀尔同这溪流很像，她的生命也源自同样神秘的一眼喷水，也流经了同样阴森的一段地域。但与那条小溪不同，她的生命之河是一路跳着舞，闪着光，快活地叽叽喳喳着流淌的。

“伤心的小溪在说什么呢，妈妈？”她问。

“如果你也有自己的忧伤，小溪就会告诉你的。”母亲答道，“就像它正在说我的伤心事一样！但现在，珀尔，我听见小路上传来了脚步声，还有拨开树枝的声音。你自己去玩吧，我去同那边过来的人谈谈。”

“是那个黑影人吗？ ”珀尔问。

“孩子，你去玩吧，好吗？”母亲重复道，“但别在林子里跑太远。我一叫你，你就赶紧回来。”

“好的，妈妈。”珀尔答道，“但如果来的是黑影人，你能让我多待一会儿吗？我想看看他，还有他夹在胳膊下的那本大书。”

“去吧，傻孩子！ ”母亲不耐烦地说，“来的不是黑影人！你现在就能透过树林看到他。是那个牧师！”

“真的是他！ ”孩子说，“妈妈，他正用手捂住心口呢！是不是因为牧师把自己的名字写在那本书里的时候，黑影人在他心口打上了标志？但是妈妈，为什么他不把标志戴在外面，就像你一样呢？”

“快走吧，孩子，回头你怎么烦我都行！”海丝特·白兰大声说，“不过别跑远了，要待在能听见水声的地方。”

孩子沿着溪流方向，唱着歌走开了，竭力将更欢快的韵律融入小溪的哀鸣之中。可是小溪并没有得到抚慰，依旧讲述着这座幽暗森林中晦涩难懂、令人哀伤的秘密，或是预言着即将发生的引人悲叹的事情。珀尔幼小的生命里已有太多的阴影，所以她决定不再理睬这条连连抱怨的小溪。她发现一块高高的岩石，开始采摘石缝间的紫罗兰、五叶银莲花和红色耧斗菜。

等那精灵般的孩子走开后，海丝特·白兰朝着林间小道走出一两步，但依然站在浓郁的树荫之下。她看到牧师孤身一人沿着小道走来，拄着一根从路边砍下的树枝。他看上去形容枯槁，虚弱不堪，浑身散发着萎靡消沉之气。他在居民区附近或者其他容易引人注目的场所散步时，从未如此明显地表现出这样的神情。但在这里，在这与世隔绝的密林深处，在这精神倍感煎熬的地方，他的这一疲态便显露无遗。他无精打采地迈着步子，似乎已经看不到再往前多走一步的理由，也毫无走下去的愿望。倘若还有什么事能让他高兴的话，他宁愿倒在最近的一棵树下，从此长眠不起。树叶将散落在他身上，泥土将在他的尸身上渐渐堆积，形成一个小土丘，不管这躯壳中是否还有生命。死亡是确定无疑的结局，无须期待，也无法逃避。

在海丝特看来，丁梅斯代尔牧师并未表现出明显的、剧烈的痛苦症状，除了像小珀尔所说的，总是用手捂住心口。

[1]约翰·埃利奥特（约1604-1690），向美洲印第安人传教的清教牧师，被称为“印第安人的使徒”。

第十七章

牧师和教民

尽管牧师走得很慢，但直到他快要走过去时，海丝特才鼓起气力喊出声来。最后，她引起了牧师的注意。

“阿瑟·丁梅斯代尔！”起初她的声音很轻，随后越来越响亮，只是略带嘶哑，“阿瑟·丁梅斯代尔！”

“谁在叫我？ ”牧师回应道。

他赶忙打起精神，挺直了身体。一个不愿被旁人见到的人受惊时，往往会做此反应。他焦急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隐约看见树下有一个人影。阴云密布的天空和浓密的树荫将正午变成了暗沉沉的黄昏，而那人又穿着暗色的衣服，同周遭的环境融为一体，以至于他无法分辨那是女人还是幻影。也许，他人生道路就是如此，总会有从他思想中偷偷溜出的幽灵出没。

他上前一步，认出了那个红字。

“海丝特！海丝特·白兰！ ”他说，“是你吗？你还活着吗？”

“当然！”她答道，“就和过去七年一样！你呢，阿瑟·丁梅斯代尔，你还活着吗？”

他们如此询问彼此实际的肉体是否存在，甚至质疑自身的存在，其实不足为奇。他们在幽暗的树林里相逢，确实十分怪异，仿佛是两个生前关系亲密的灵魂在地下初次见面一样。他们不熟悉死后的情况，也不习惯同脱离躯壳的鬼魂为伍，只好站在那里瑟瑟发抖。两人都是鬼魂，彼此畏惧的鬼魂！他们对自身怀有同样的畏惧，因为恐慌让他们重获清醒，让他们认识到各自的心路历程。生活中只有现在这样紧张得屏住呼吸的时刻，才能有这般体会。这一瞬仿佛一面明镜，让灵魂得以看清自身。惊恐不安的阿瑟·丁梅斯代尔不情不愿地缓缓伸出颤巍巍的手，那死人般冰冷的手触碰到海丝特·白兰同样冰冷的手。这一握驱散了见面时最令人抑郁的心理阴影。至少现在，他们觉得对方与自己同属一个世界了。

两人一言不发，返回海丝特刚刚走出来的林荫——不是有人主动发起，而是出于心照不宣的默契——在她和珀尔先前坐过的长满青苔的树桩上坐下。等他们终于能开口说话时，最开始只是像两个相遇的熟人一样寒暄客套，谈谈阴沉的天空、逼近的风暴之类，然后询问彼此的健康。他们就这样小心翼翼地谈下去，一步步地深入盘旋在他们内心最深处的秘密。命运和环境让他们疏离了太久，他们只好先随意说些轻松的话题，才能打开话匣子，然后才有可能坦陈内心真实的想法。

过了一会儿，牧师注视着海丝特·白兰的眼睛。

“海丝特，”他说，“你得到安宁了吗？”

她惨然一笑，俯视着胸口。

“你呢？”她问。

“没有！我得到的只有绝望！ ”他答道，“像我这样的人，过着这样的生活，我还能期待什么呢？如果我是一个无神论者，一个良心泯灭的人，一个本性粗野残暴的混蛋，我可能早就得到安宁了。不，我本就不应该失去安宁！ 可是，就我的灵魂而言，无论我原先具备多么优秀的品质，上帝赐予的所有精美礼物都成了折磨精神的帮凶。海丝特，我太惨了！”

“人们尊敬你。”海丝特说，“你也的确为他们做了许多好事！难道这没能给你带来安慰吗？”

“这带给我更多的痛苦，海丝特！只有更多的痛苦！”牧师苦笑着答道，“至于我似乎做过的那些好事，我对它们没有半点儿信心。那只是一种幻想罢了。像我这样一个被毁灭的灵魂怎能救赎他人的灵魂呢？ 或者说，一个被玷污的灵魂如何能净化他人的灵魂？至于人们对我的尊敬，我宁肯他们给我的是蔑视与仇恨！海丝特，你认为我能得到慰藉吗？我不得不立于讲坛之上，面对众人仰视的目光，仿佛我的脸上散发着天国的光芒！我不得不看着我那些渴望真理的教民倾听我的话语，仿佛那是圣灵在发声！然后我反观内心，就会发现他们崇拜的偶像竟然如此丑恶！我的内心痛苦不堪。我嘲笑自己是何等表里不一！就连撒旦也在笑我！”

“你这样对待自己不公平。”海丝特温柔地说，“你已经深刻而痛彻地忏悔过。你的罪过已然卸下，留在了久远的岁月。正如人们看到的那样，你现在的生活无比圣洁。你做了那么多好事来证明自己的忏悔，这难道不是事实吗？为什么这不能给你带来安宁呢？”

“不，海丝特，不！ ”牧师答道，“我做的所有好事都没有实质意义！它们冰冷、死寂，对我毫无用处！我做了足够多的自我惩罚！却丝毫没能做到忏悔改过！否则，我早就脱下这虚伪的神圣外衣，现身在众人面前，暴露出我立于最终审判席时的真面目。海丝特，你能在胸前公开佩戴红字，这是多么幸运啊！我的红字在暗中灼烧我的心！你不会明白，经历了七年自欺欺人的折磨之后，能与一双知晓我真面目的眼睛相对，我是多么轻松啊！假如我有一个朋友——或者是我的死敌！——在对别人的赞扬感到厌烦时，我可以每天去他那儿，以最可恨的罪人的身份出现，那我的灵魂或许就能保持不灭。只要这一点点真实就能拯救我！可现在，我的一切全是谎言！——全是空虚！——全是死亡！”

海丝特·白兰注视着他的脸，但犹豫着未能开口。他方才激烈地表达了压抑已久的情绪，而他的这番话给海丝特提供了一个绝佳的机会，把到这里来要说的话一吐为快。她克服了畏惧，开口了。

“你现在想要的这个朋友，”她说，“能同你一起哭诉你的罪过的朋友，就是我——你的同谋！”她再次陷入犹豫，但还是努力说下去，“你也早已有了这样的敌人，他和你住在同一屋檐下！”

牧师惊跳起来，上气不接下气。他紧抓着胸口，像是要把心从胸膛中撕扯出来一样。

“啊！你说什么？ ”他大叫起来，“一个敌人！就在我屋檐下！这是什么意思？”

海丝特·白兰完全能体会这个不幸之人所受的深深的创伤，对此她也要负责——是她任由牧师被那个心怀恶意的坏人摆布了这么多年，但实际上一刻都不应该被允许。不管这个敌人戴着怎样的面具隐藏自身，同这样的人接触本身就足以扰乱阿瑟·丁梅斯代尔这般敏感的人的磁场。曾有一段时间，海丝特对这一点疏于考虑。或者说，她自己也在遭受苦难，愤世嫉俗，于是就让牧师自己去承受在她看来也许更容易忍耐的厄运。但是最近，自从他夜游登上行刑台的那晚，海丝特的心就软了，萌生了对他的同情。她现在能更准确地解读他的内心。她毫不怀疑，罗杰·奇林沃斯时时刻刻跟随着牧师——他悄悄释放恶意的毒素，污染牧师周围的所有空气——还以医生的身份，名正言顺地干预牧师的身体和精神上的疾病。所有这些作恶的机会都被用于达成一个残忍的目的。通过这些机会，他让受害者的良心永远处于焦躁的状态，再发展下去，不但不可能通过有益的痛苦来治愈疾病，反而会导致受害者的精神状态发生紊乱和崩溃。结果，受害人几乎注定会发疯，然后便会永远脱离“善”与“真”，而这种脱离在尘世上的表现就是疯狂。

这就是她给牧师带来的毁灭，但牧师却是她曾经——唉，为什么我们不能说呢？——而且是至今仍然深爱着的人！海丝特觉得，正如她对罗杰·奇林沃斯说过的那样，牧师即使失去好名声，甚至失去生命，也要比她为他做出的选择强无数倍。现在，她宁愿倒在林间的落叶上，死在阿瑟·丁梅斯代尔的脚边，也不愿承认自己犯下的这一大错。

“噢，阿瑟，”她大喊道，“原谅我吧！在别的所有事情上，我都竭力保持诚实！诚实是我能够坚守的唯一美德，无论遭遇怎样的困境，我都从未背弃诚实，但只有一次例外。因为事关你的利益、你的生命、你的名誉，我只好同意实施欺骗。可是，说谎从来都是不对的，即便面对死亡的威胁也是！你还不明白我要说什么吗？那个老头儿！那个医生！那个被称作罗杰·奇林沃斯的人！他曾是我丈夫！”

牧师注视她的目光中瞬间爆发出狂暴的激情，在融合了更崇高、更纯洁、更温柔的品性之后，这股激情呈现出不同的形态。事实上，魔鬼已经占据了他性格中狂暴的这部分，并且试图借此征服其余的部分。他双眉紧蹙，面色铁青，海丝特从未见过如此阴森的表情。在这短短的瞬间，牧师仿佛完全变了一个人。不过，常年的痛苦已经将他折磨得虚弱不堪，即便用尽气力也只能做出短暂的挣扎而已。他瘫软在地，双手掩面。

“我早该知道啊！ ”他喃喃道，“我就知道！在我第一眼看到他，还有此后那么多次看到他的时候，我的心都会不由自主地畏缩，这难道不就是在向我揭露这个秘密吗？我怎么就不明白呢？哦，海丝特·白兰，你根本、根本就不知道这件事是多么可怕！是多么可耻！是多么下流！把一颗病态的、有罪的心灵暴露在那个幸灾乐祸看我笑话的人眼前，这是多么可怕，多么丑陋啊！女人啊，女人，你要对这一切负责！我不能原谅你！”

“你应当原谅我！”海丝特叫喊着，扑倒在他身旁的落叶上，“让上帝来惩罚我吧！你应当原谅我！”

海丝特心中突然生出一股不顾一切的柔情，她张开双臂抱住他，将他的头紧按在自己胸口。他的脸颊贴在红字上，但她毫不在意。牧师想用力挣脱，但却只是白费气力。海丝特不肯放开他，唯恐他再用灼灼的目光盯着她。整个世界都在对她蹙眉怒视——对这个孤苦无依的女人蹙眉怒视了七年之久——她全都扛了下来，甚至没有一次挪开她那坚定、忧伤的目光。就连上天也对她蹙眉怒视，而她没有死。但是，这个苍白瘦弱、身负罪愆、悲痛不已的男人的蹙眉怒视却是海丝特承受不了的。她简直活不下去了！

“你还能原谅我吗？ ”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你能不能不要对我皱眉？你能原谅我吗？”

“我原谅你，海丝特。”牧师终于长叹一口气，答道。那叹息仿佛是从悲伤的深渊中发出的，已全然没有怒气。“我现在慷慨地原谅你。愿上帝原谅我们两人！海丝特，我们不是这世上最邪恶的罪人。有一个人的罪孽甚至超过我这个堕落的牧师！那老头儿的复仇比我的罪行更阴险。他冷酷无情地侵犯了圣洁的人心。海丝特，你和我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

“没有，从来没有！ ”她嘀咕着，“我们所做的事，自有其神圣的意味。我们是这样感觉的！我们彼此这样说过！你忘记了吗？”

“别说了，海丝特！”阿瑟·丁梅斯代尔说着站起身，“不，我没有忘记！”

他们在长满青苔、倒在地上的树干上肩并肩再次坐下，十指紧扣。现在可以说是他们生命中最悲伤的时刻。他们的生命之路弯弯曲曲，越走越暗，终于来到这个地方。但这个地方也散发着一种令他们流连忘返的魅力。他们忍不住想在这里多待一会儿，再多待一会儿，最后还要多待一会儿。四周的树林幽暗不明，疾风吹过，发出沙沙的声响。沉重的树枝在他们头顶随风晃动。一棵形态威严的古树在向另一棵树哀伤地呻吟，似乎在诉说坐在它下面的这对恋人的悲情往事，又似乎在无奈地预言邪恶将至。

他们还是不愿离去。返回居民区的那条林间小道看上去多么令人沮丧！回去之后，海丝特就必须再次背负耻辱的重负，而丁梅斯代尔就必须重新戴上正人君子的虚伪面具！于是，他们又逗留了片刻。即使是金光也不如这黑暗森林中的昏暗微光珍贵。在这儿，只有他的眼睛才能看见她，所以红字就不会再灼烧这个堕落女人的胸膛！在这儿，只有她的眼睛才能看见他，所以欺骗上帝和世人的阿瑟·丁梅斯代尔或许能短暂地表露自己的真面目！

突然，一个念头涌入他的脑海，令他大吃一惊。

“海丝特，”他叫道，“我又想到一件可怕的事！罗杰·奇林沃斯知道你要揭穿他的真实身份，那他还会继续保守我们的秘密吗？他现在又打算怎样报复我们呢？”

“他的天性中有一种奇特的保守秘密的倾向。”海丝特若有所思地答道，“在秘密复仇的过程中，这种倾向越发强烈。我认为他不大可能泄露我们的秘密。他无疑会寻找别的方式来满足自己不可告人的复仇欲望。”

“那我呢！同我的死敌呼吸同一屋檐下的空气，我怎么活得下去？ ”阿瑟·丁梅斯代尔惊叫道。他的内心已经畏缩，一只手紧张地按在心上——这已经成了他无意识的习惯动作。“为我想想，海丝特！你很坚强。替我拿个主意！”

“你不能再和这个人住在一起了。”海丝特缓慢而坚定地说，“你的心绝不能再暴露在他的邪眼注视之下！”

“这比死亡可怕多了！ ”牧师答道，“但是怎样避免呢？我还有别的选择吗？刚才你把他的真实身份告诉我， 我倒在了这些枯叶之上，可我还要再倒下去吗？我必须倒在地上，立刻死去吗？”

“天啊，看你被糟蹋成了什么样子！ ”海丝特说，双眼噙满泪水，“难道你要因软弱而死？再没有别的理由？”

“上帝的判决降临在我身上。”备受良心折磨的牧师回答， “我无法与全能的上帝抗争！”

“上帝会发慈悲的，”海丝特接着说，“只要你有力量接受慈悲。”

“请你给我力量吧！”他答道，“告诉我该怎么办。”

“难道世界就如此狭小吗？”海丝特·白兰大声说，深邃的目光紧盯着牧师的眼睛，本能地对牧师的灵魂施加了一道磁力。那灵魂已经破碎沉沦，几乎无法再度振作。“难道整个宇宙只限于那个小镇之中？那个地方不久之前还是一片铺满落叶的荒野，同我们现在身处的这个地方一样人迹罕至。这条林间小道通向何方？你说往后走可以回到居民区！没错，但你还可以往前走！往前，再往前，深入荒野。你越往前，旁人看你就越不清楚。再走出几英里，满地的黄叶之上便不会再有白人踏足的痕迹。到那里你就自由了！只需走如此短的一段路，你就可以从饱受折磨的世界，进入你仍然可以享有幸福的世界！这广袤无边的森林，难道就找不到一个隐蔽之处，让你的心灵避开罗杰·奇林沃斯的目光？”

“有，海丝特，但只能在落叶之下。”牧师答道，嘴角露出凄惨的微笑。

“还有广阔的海路呢！”海丝特接着说，“你就是沿海路来到这里的。如果你愿意，大可以沿海路回去。在我们的故国，不论是偏远的乡村，还是宏大的伦敦——当然，还可以在德国、法国，或是宜人的意大利——他就拿你没有办法，也搞不清你的下落！所有这些铁石心肠的人，还有他们的看法，又同你有什么关系呢？他们已经将你优良的天性禁锢得太久！”

“那可不行！ ”牧师答道，他似乎觉得海丝特是要他去实现一个遥不可及的梦想，“我已经无力出走。我是个卑鄙可耻、罪孽深重的人，除了在上帝给我安排的地方苟延残喘之外，我再没有别的想法。尽管我自己的灵魂早已迷失，但我还能竭尽所能地为其他的灵魂做事！我不敢擅离职守，虽然我只是个不可靠的哨兵，当枯燥的守望结束时，我得到的酬劳只会是死亡和耻辱！”

“你已经被七年的痛苦压垮了。”海丝特回答，她饱含热情地下定决心，要用自己的力量使他振作起来。“但你应该将这一切都抛在身后！当你沿着林间小道行进时，不要让它们绊住你的脚步。如果你选择穿越大洋，就不要把它们带上船。把这些残骸与废墟都留在这里，留在它们诞生的地方吧！别再同它们纠缠下去！让一切都重新开始！你这一次没有通过考验，难道就丧失了所有的可能？不是这样！你的未来依旧充满了考验与成功。你依然可以享受幸福！依然可以做善事！抛弃这虚伪的人生，去迎接真实的生活吧！如果你的心灵召唤你传教，你就去当红种人的牧师和使徒吧。或者——还有一个更符合你天性的选择——加入文明世界那些最聪明睿智、最声名远扬的博学之士当中，去做一位学者与哲人。去布道！去写作！去行动！去做任何事情，除了躺下等死！放弃阿瑟·丁梅斯代尔这个名字，给自己另取一个名字，一个高贵的名字，一个可以坦然使用、不会让你感到害怕或羞辱的名字。为什么还要像从前一样深陷在吞噬你生命的痛苦之中？！那痛苦只会让你精神萎靡、无所作为！甚至还会让你无力忏悔！振作起来！离开这里！”

“哦，海丝特！ ”阿瑟·丁梅斯代尔叫道，眼中闪出一道由她的热情点燃的亮光，但那光芒转瞬即逝。“你这是在叫一个双膝颤颤的人去赛跑啊！我只能在这里了此残生。我没有力量和勇气去广阔、陌生、艰险的新世界独自一人闯荡了。”

这是一个破碎心灵最后表达的绝望。他连抓住看似并非遥不可及的好运的气力都没有了。他又重复了那个词。

“独自一人，海丝特！”

“你不会独自一人的！”她用深沉的声音答道。

现在，一切全都说出来了！

第十八章

灿烂阳光

阿瑟·丁梅斯代尔凝视着海丝特的脸。他的神情中散发着希望和喜悦，但也掺杂着畏惧，那是一种对她敢作敢为的真性情的惊恐。那些他闪烁其词，不敢说出来的话，她却脱口而出。

海丝特·白兰天生就有一颗勇敢而活跃的心，但长久以来，她不仅被公众疏离，还被社会放逐。她已经习惯了自由自在地思考，而这对牧师来说则是完全陌生的。她曾在精神的荒原上无拘无束，信马由缰。那精神的荒原同他们此刻置身其中的原始森林一样广袤，一样复杂，一样阴森。他们正在这幽暗的森林里进行决定命运的会谈。她的才智和心灵在蛮荒之地如鱼得水，她在这里自由徜徉，正如野蛮的印第安人在森林中自在穿行一样。过去这些年，她一直用这种被隔绝者的冷漠眼光看待人类的各种制度，以及牧师和立法者创建的一切。她毫无敬意地批判一切，就像印第安人对牧师的绶带、法官的长袍、颈手枷、绞刑架、家庭和教堂深恶痛绝一样。她的命运和运气反倒使她获得了自由。红字成了她进入其他女人不敢涉足的领域的通行证。耻辱，绝望，孤独！所有这些都成了她的老师——严厉而狂野的老师——它们让她变坚强，也教她更悖逆。

牧师则与她截然相反。他一向循规蹈矩，从未触犯被普遍接受的法规，尽管仅有那么一次，他胆战心惊地践踏了一条最神圣的律令。但那是他一时冲动犯下的罪，并非本性使然，甚至都不是他有意为之。自从那不幸的时刻开始，他一直带着病态的热忱和细致监视着自己，不是监视自己的行动——因为一举一动是很容易控制的——而是监视自己每一丝感情的起伏，每一个念头的萌动。当时，牧师处在社会系统的最高层，受到各种规范、原则乃至偏见的束缚也愈深。牧师阶层的基本观念不可避免地牢牢禁锢了他。作为一个曾犯过罪的人，那不曾愈合的伤口无时无刻不在刺痛他敏感的神经，令他深感不安。在众人看来，这样的他，或许比从未犯过罪的他在德行方面更可靠。

这样，我们似乎已经明白：就海丝特·白兰而言，被世人放逐、蒙受耻辱的整整七年，都是在为这一刻做准备。但阿瑟·丁梅斯代尔却不一样！假使他这样的人再次堕落，还有什么借口来减轻罪行呢？没有！除了勉强说什么：长年的剧痛已将他压垮；悔恨令他的思想痛苦、黯淡、混乱；是当一个公认的罪犯逃之夭夭，还是继续做一个伪君子，他的良心或许难以抉择；躲避死亡和受辱的危险，逃离敌人高深莫测的阴谋，这也是人之常情；最后还可以说，在这条凄苦荒凉的小道上，这个可怜的朝圣者虚弱无力，重病缠身，无比悲惨，但就在这时，他眼前闪现出人类真情和怜悯的光芒，闪现出一种全新的、真实的生活，可以取代他为了赎罪而承担的沉重命运。让我们说出这一残酷而又悲哀的真理吧：罪恶一旦在灵魂深处打开缺口，今生今世就永难修复。这一缺口或许会得到看护、防御，以免敌人再次闯入心灵的城堡，甚至让敌人在随后的进攻中放弃先前成功进袭的道路，选择其他的途径，但心灵的城墙已经倾圮，而敌人就在断壁残垣旁秘密行动，妄图再次夺取他们念念不忘的胜利。

即便存在这样一场心灵的攻防战，我们也无须详加描述。只用一句话就足够了：牧师决心逃走，而且不是孤身一人。

如果我回想得起，他暗自思忖，过去七年里自己享受过哪怕片刻安宁，产生过哪怕一丝希望，我都会为了上天真诚的怜悯而忍耐下去。可是现在——既然我注定无可挽救——为什么我不抓住已定罪的罪犯在行刑前被恩赐的那点安慰呢？或者，就像海丝特劝我的那样，如果这条路通往更美好的生活，我沿着它走肯定不会丧失更光明的前程！没有她的陪伴，我也活不下去。她那么强有力地支持我，那么温柔地抚慰我！哦，我不敢抬眼去看的你啊，你还能原谅我吗？

“你应该走！”他与海丝特目光交汇时，后者平静地说。

决定一旦做出，一种奇异的喜悦便在他愁苦的心中投下闪烁的光影。一个囚徒刚刚逃离心灵的地牢，踏上那未获救赎、未基督教化，也无法无天的地域，呼吸到狂野的自由之气，该会是怎样地欣喜若狂啊！此前七年，他只能悲惨地匍匐在地，现在他的精神则一跃而起，天空仿佛离他更近了。他是一个宗教气质浓重的人，情绪也不可避免地染上了一层虔诚的色彩。

“我又能感受到快乐了？ ”他大叫起来，对自己的变化大为惊异，“我还以为快乐的幼芽在我心中早已死去！哦，海丝特，对我而言，你比天使还神奇！我似乎将自己，将那个病痛缠身、罪孽深重、愁苦不堪的自己扔在了这些落叶之上，以一个全新的姿态重新站立起来，带着全新的力量，为慈悲的上帝增添荣光！这正是更美好的生活！我们为什么没有早点儿发觉呢？”

“我们不要回头看！”海丝特·白兰答道，“往事已经一去不返！我们为什么还要纠缠不放呢？看！我要把过去的一切，连同这个标志统统抛却，就像它们从未存在过一样！”

说着，她就将固定红字的胸针解开，把红字从胸前取下，扔到远处的枯叶之间。那神秘的标志落在小溪边，再多飞咫尺之遥便会掉进水里。那样的话，小溪除了继续絮叨无人能懂的故事，又要载走另一段哀伤了。可是，那个绣了金线的红字就那样躺在溪边，如同被遗失的珠宝一般闪闪发光。也许某个倒霉的漫游者会捡起它，从此背上古怪的负罪感，萎靡不振，还莫名其妙地连遭厄运。

抛掉了耻辱的烙印，海丝特长舒一口气，羞耻与痛楚的重负也从心头卸下。哦，真是无比轻松畅快！只有在享受到自由时，她才知道枷锁的沉重！又一阵冲动袭来，她摘掉了那顶约束头发的规规矩矩的帽子。乌黑浓密的秀发落在她的双肩，霎时光影流动，给她的面容平添了几分温柔妩媚。她的眼角眉梢都散发着盈盈笑意，仿佛是从这个女人的心底迸发出来似的。她那苍白已久的脸颊泛起一片红晕。她的女性特质，她的青春年华，以及她饱含的美丽，都从男人所谓的“不可追”的过往中复苏了，连同她少女时代的憧憬和从未体验过的快乐，全都汇聚在此时此刻的魔环之中。天地间的阴霾仿佛从这两个凡人心中流出来，他们的哀愁消失了，阴霾也随之消散。刹那间，上天绽开笑脸，阳光喷薄而出，倾泻在阴暗的森林里，每片绿叶都喜气洋洋，枯黄的落叶都金光闪闪，连形态威严的树木的灰白树干也闪烁着辉光。原先所有昏暗的事物，现在都熠熠生辉。那条小溪泛着粼粼波光，欢快地一路流向神秘的森林深处，就连那欢快也变得神秘起来。

这就是大自然——蛮荒的异教徒的大自然，从未被人类法律征服的大自然，也未接受更高真理启蒙的大自然——对这两人精神上的狂喜的共鸣！爱情，无论是新生的，还是从死一般的沉睡中被唤醒的，都必然生出阳光，把心照得透亮，还会满溢到外部世界。就算森林里依然昏暗如故，在海丝特眼中，它也会是光明的，在阿瑟·丁梅斯代尔眼中亦是如此！

海丝特看着他，又一阵喜悦涌上心头。“你得认识一下珀尔！ ”她说，“我们的小珀尔！你见过她——没错，我知道！——但现在你要用另一种眼光看她。她是一个奇怪的孩子！我几乎都搞不懂她！但你会深爱她，就跟我一样，还会教我怎样对待她。”

“你认为那孩子会高兴认识我吗？ ”牧师局促不安地问， “我从来都远远地躲着孩子们，因为他们常常表现出对我的不信任——不愿跟我亲近。我甚至有点儿怕小珀尔！”

“啊，这太让人伤心了！ ”孩子的母亲答道，“但她会非常爱你，你也会非常爱她。她就在不远的地方，我叫她过来！珀尔！珀尔！”

“我看见那孩子了。”牧师说，“她就在那边，站在一缕阳光下，离这儿还有一段距离，就在小溪的对岸。这么说，你认为那孩子会爱我？”

海丝特笑了笑，再次呼唤珀尔。就像牧师描述的那样，她就在一段距离之外。一道阳光穿过交错的树枝组成的拱顶照在她身上，让她看起来仿佛身着华服的幻影。那道光微微颤动，时有时无，她的身影也随之忽而清晰，忽而模糊——上一刻还是个真实的孩子，下一刻就变成了一个小精灵。她听见了母亲的呼唤，缓缓地穿过森林走来。

母亲和牧师坐着谈话时，珀尔并不觉得时间难以打发。黑暗的大森林——对于那些将愧疚和痛苦带进森林中的人来说，它会露出一副严峻无情的面孔——成了这个孤独孩子的玩伴，而且还知道怎么同她游戏。虽然森林阴沉忧郁，却换上了最和蔼的心情欢迎她。它将蔓虎刺果送给了她，那果子去年秋天就长了出来，但到今年春天才成熟，在枯叶的衬托下，如血滴一样鲜红。珀尔采集了一些果子，很喜欢它们野生的味道。荒野中的小动物见到她，也懒得给她让路。一只鹧鸪带着十只幼雏，气势汹汹地冲上前来，但很快又后悔做出如此狂暴的举动，于是咯咯地叫起来，安抚孩子们不要害怕。一只鸽子独自栖息在低矮的树枝上，任凭珀尔靠近，发出一种既像是欢迎又像是惊恐的叫声。松鼠在自己栖身的高高的树顶吱吱叫着，不知是在生气还是在高兴——松鼠是一种脾气暴躁、滑稽可爱的小家伙，很难分辨它到底心情如何——它就这样冲孩子叫着，还把一枚坚果扔到她头上。那是一颗去年的果实，已被它尖利的牙齿咬过了。一头沉睡的狐狸被她踏在落叶上的响动惊醒，好奇地看着珀尔，仿佛拿不定主意是该偷偷溜走，还是留在原地继续睡觉。据说，有一头狼——但故事讲到这里，真是有点儿荒诞不经了——走上前来，嗅嗅珀尔的袍子，还把它凶相毕露的脑袋伸过去，任由珀尔抚摸。不过，事实似乎是这样：森林母亲与它养育的这些野生动物，都在这个人类孩子身上发现了同它们类似的野性。

无论是在两侧长满青草的居民区街道，还是在母亲的小屋，珀尔都不如在这里这般温驯。鲜花似乎也知道这点，所以在她经过时，它们纷纷低声呼唤：“用我来打扮你吧，漂亮的孩子，用我来打扮你！”为了让它们开心，珀尔采了些紫罗兰、银莲花、耧斗菜，以及从老树上垂到她眼前的嫩绿无比的小树枝。她将这些花朵和枝条装饰在头发和腰上，转眼就变成了小仙女，或者说小女神，或是与这古老森林最息息相关的什么小精灵。珀尔将自己如此装扮起来，突然听到母亲的呼唤，便慢慢地往回走。

她走得很慢，因为她看见了牧师！

第十九章

溪边的孩子

“你会非常爱她的。”海丝特·白兰又一次说道，她和牧师坐在那儿，望着小珀尔。“难道你不觉得她很美吗？你看她多有本事，只用那些普通的花朵就把自己打扮得这么漂亮！就算她在林子里采到了珍珠、钻石、红宝石，也不可能把自己打扮得更漂亮。她真是个了不起的孩子！但我知道她长得像谁！”

“你知道吗，海丝特，”阿瑟·丁梅斯代尔微笑着说，笑容中透着一丝不安，“这个总是在你身边蹦来蹦去的可爱孩子，却让我深感恐惧。我想——哦，海丝特，这是怎样的念头啊，产生这种恐惧是多么荒唐！——我自己的相貌有一部分在她脸上得到了重现，而且是那样明显，世人都会看出来！但她大部分还是像你！”

“不，不！不是大部分！ ”母亲莞尔一笑，答道， “再过一阵子，你就无须害怕世人认出她是谁的孩子了。你看，她头上插着那些野花，可真是美得出奇！简直就像是我们留在亲爱的古老英格兰的一个仙女，打扮好了出来迎接我们。”

他们坐在那里，看着珀尔慢慢靠近，心中涌起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情感。在她身上，可以清晰地看见连接他们的纽带。过去的七年，她都作为一个活生生的象形文字展示在世人面前，只要有一个法力高强的预言家或魔法师解读出这个火焰般的字符，就可以揭开他们极力掩藏的秘密——所有的秘密都写在这个象形文字上，清清楚楚！珀尔将他们的生命合为一体。不论他们过去犯过什么罪行，当他们看到两人肉体结合的产物，看到两人永结同心的精神结晶时，他们又怎能怀疑他们的尘世生命与未来命运没有紧密相连？这样的想法——或许还有一些他们没有承认或无法确定的想法——使他们对这个正慢慢走来的孩子心生敬畏。

“你和她打招呼时，既不要太热情，也不要太急切，不要让她感到有什么奇怪。”海丝特低声说，“我们的珀尔有时候是个喜怒无常、异想天开的小精灵。她很少接受别人的感情，尤其在她还没弄清事情原委的时候。但是，这孩子实际上却拥有充沛的感情！她爱我，也会爱你！”

“你无法想象，”牧师说，瞥了眼海丝特·白兰，“对这次会面，我有多么害怕，又有多么渴望！不过，就像我对你说过的那样，想让孩子和我亲近，确实相当不容易。他们不会爬上我的膝头，不会在我耳边叽叽喳喳地说个没完，也不会对我的微笑做出回应。他们只会站得远远的，用怪异的眼神看着我。甚至小婴儿，只要被我抱在怀里，就会号啕大哭。而珀尔这么年幼，却已主动跟我亲近了两次！第一次——你知道得很清楚！后一次是你带着她去那个不苟言笑的老总督家的时候。”

“那一次，你大胆地为我和珀尔做了辩护！ ”母亲答道， “我记得，小珀尔也记得。没什么好害怕的！她一开始或许会在你这个陌生人面前感到害羞，但很快就会爱你的！”

这时候，珀尔已经来到溪边，站在对岸，默默地注视着海丝特和牧师。这二人依旧一起坐在长满青苔的树干上，等着迎接她。在珀尔停脚的地方，小溪恰巧形成一个小水池，水面光滑如镜，清晰地映出珀尔娇小玲珑的美丽身影。她的身上装饰着鲜花和编成环的树叶，但水中的倒影要比现实中的珀尔更优雅，更富灵气。这个倒影同活生生的珀尔几乎一模一样，似乎将它那影子般不可捉摸的品质也传给了那孩子。珀尔就站在那里，透过森林中的幽光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们，模样十分怪异。她全身沐浴在一道阳光里，仿佛是通过某种心灵感应，将阳光引到了自己这里。在她脚下的溪水中，站着另一个孩子——另一个一模一样的孩子——同样被金色的光芒所笼罩。海丝特觉得自己似乎同珀尔疏远了——这种感觉模模糊糊，却又令她备受煎熬——仿佛那孩子孤独一人在森林中游荡，离开了她同母亲共同生活的空间，现在正徒劳地寻找归路。

这种感觉半真半假。孩子确实同母亲疏远了，但这是海丝特造成的，并非珀尔的过错。自从珀尔离开她身边之后，另一个人被纳入了她的感情世界，整个情形为之一变。等珀尔漫游归来时，已经找不到她原来习惯的位置，几乎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了。

“我突然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敏感的牧师说，“这条小溪是两个世界之间的界线，而你再也无法跟你的珀尔见面了。或者，她是一个精灵，而对精灵来说，跨过水流是不被允许的，就像我们小时候听到的传说那样？求你快催催她吧。她慢慢吞吞的，我的神经紧张得都快断了。”

“过来吧，最亲爱的孩子！”海丝特向珀尔伸出双臂鼓励道，“你太慢了！你以前什么时候像这样没精打采过？这是我的一位朋友，他一定也会成为你的朋友。从今以后，就不止妈妈一个人爱你了，你将得到双倍的爱！跳过小溪，到我们这边来吧。你可以像小鹿一样跳过来！ ”

珀尔对这一番甜言蜜语毫无反应，依旧留在小溪的对岸。她那双明亮而又充满野性的眼睛，一会儿注视母亲，一会儿又注视牧师，一会儿又同时扫视他们俩，似乎要将他们之间的关系探査清楚，给自己一个解释。不知出于什么原因，阿瑟·丁梅斯代尔一感到孩子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他的手就悄悄地放到了心口——这个习惯动作已经成了一种下意识的反应。最后，珀尔摆出一副怪异的颐指气使的态度，伸出细小的食指，显然是指向母亲的胸前。同时，在波光如镜的小溪里，小珀尔的倒影头戴花环，通体沐浴着阳光，也伸出了小小的食指。

“你这个怪孩子，为什么不到我身边来？ ”海丝特大声问。

珀尔依然用食指指着母亲，还皱起了眉头。这种表情出现在一个稚气十足、婴儿一般的脸上，令人印象尤其深刻。母亲继续召唤着她，脸上露出罕见的笑容，而那孩子却愈加专横傲慢地跺起了脚。小溪里那个仙子一般美丽的倒影也眉头紧皱，伸着手指，一脸专横，把小珀尔的模样衬托得越发可爱动人。

“快点儿，珀尔，不然我就要生你的气了！”海丝特·白兰高声喊道。虽然平时早已习惯了这精灵般的孩子的乖张行为，但此时她自然希望小珀尔表现得更得体一些。“跳过小溪，淘气鬼，跑到这儿来！不然我可就去你那边了！”

但母亲的威胁并没让珀尔产生一丝一毫的惊慌，就像之前的恳求没有使她平静下来一样。这时，珀尔突然情绪爆发，疯狂地打着手势，小小的身躯都扭曲变形了。这野性的爆发还伴随着撕心裂肺的尖叫，回声从森林的四面八方传来。虽然只是她独自在发着不可理喻的小孩脾气，但听起来就像是有一大群孩子藏在树林里，给她送来同情和鼓励。溪水中，再次出现火冒三丈的珀尔的模糊身影。她头戴花冠，腰缠花环，跺着脚，挥着手，而在她发作的过程中，她那根小小的食指始终指着海丝特的胸口！

“我知道孩子为什么会发火。”海丝特悄悄对牧师说。尽管她极力掩盖自己的痛苦与烦恼，她的脸还是变得煞白。“孩子们无法忍受终日习以为常的事物发生哪怕一丁点儿的改变。珀尔看不到我始终戴在胸前的那个东西了！”

“我求求你，”牧师答道，“如果你有什么办法能让这孩子平静下来，就马上用吧！只要别像希宾斯夫人那样的老巫婆发怒时一样疯言疯语就行。”他挤出一丝微笑，接着说，“我最不愿见到的就是小孩子发脾气！同满脸皱纹的巫婆一样，美丽的小珀尔也有一种超自然的力量。要是你爱我，就让她平静下来吧！”

海丝特再次转身面对珀尔，脸涨得通红，有意瞟了旁边的牧师一眼，然后重重地叹了口气。还未等她开口，脸上的潮红就变成了死人般惨白。

“珀尔，”她哀伤地说，“看看脚下！那儿！在你前面！在小溪的这一边！”

孩子顺着她指示的方向看过去。只见红字就躺在那里，离小溪那么近，红字上绣的金线都倒映在水里。

“把它拿到这边来！ ”海丝特说。

“你自己过来捡！ ”珀尔答道。

“真没见过这样的孩子！”海丝特对身旁的牧师说，“哦，我有好多关于她的事要跟你讲呢。不过，说实在的，她对这个可恶标志的态度倒是对的。它带给我的痛苦，我还要再忍受一段时间——只要再忍受几天，我们就可以离开这个地方。那时再回望这里，这里将如同梦境般虚无缥缈。森林藏不住红字！但大海会从我手中夺走它，将它永远吞没！”

说着，她就走到溪边，捡起红字，将它重新佩戴在胸前。就在片刻之前，海丝特还满怀希望地说要把它沉入深深的海底，可当她从命运的手中再次接过这个致命的标志时，一种在劫难逃的宿命感立刻压上心头。她已经将它抛进了无限的空间！——她已经自由地呼吸了一个小时！——但现在，这鲜红刺眼的苦难标志又回来了，依旧在老位置上闪闪发光！任何邪恶的罪行，无论是否有其标志，都会受到相应的惩罚。接着，海丝特将浓密的秀发挽起来，塞进帽子。那个忧伤的红字仿佛具有一种摧毁一切美好事物的魔力，她的美貌，她那女性所特有的温暖与丰润，都如同落日般悄然逝去。阴影似乎再次将她笼罩起来！

这令人沮丧的变化完成之后，她向珀尔伸出手。

“现在你认识妈妈了吧，孩子？ ”她压低声音问，语气中带着责备，“现在你妈妈又戴上了耻辱的标志，又开始伤心痛苦了。你愿意跨过小溪，认你妈妈了吗？”

“是的，现在我愿意！”孩子一边回答一边跳过小溪，紧紧抱住了海丝特，“现在你真的是我妈妈了！我是你的小珀尔！”

珀尔异乎寻常地温柔起来，将母亲的头拉下来，吻了她的前额和两边脸颊。但就在这时——珀尔总是在给人安慰的同时又制造痛苦，从而让那安慰大打折扣，这几乎成了一种必然——珀尔努起嘴，也吻了那个红字！

“你真坏！ ”海丝特说，“你刚给了我一点爱，就来嘲笑我！”

“牧师为什么坐在那儿？ ”珀尔问。

“他等着欢迎你呢。”母亲答道，“来吧，请他给你祝福！他爱你，我的小珀尔，也爱你妈妈。你不爱他吗？来吧！他非常想见见你。”

“他爱我们吗？ ”珀尔说着抬起头，用机敏锐利的目光望着母亲的脸，“他会同我们手牵着手，三个人一起回镇上去吗？”

“现在还不行，亲爱的孩子。”海丝特答道，“但将来他会跟我们手牵手一起走的。我们将会有自己温暖的家。你可以坐在他的腿上，他会教给你许多东西，而且非常爱你。你也会爱他的，不是吗？”

“他会总是用手捂住心口吗？ ”珀尔好奇地问。

“傻孩子，怎么会有这样的问题？ ”母亲大叫道，“过来，请他给你祝福！”

然而，珀尔始终不愿与牧师亲近，这也许是因为每个受宠的孩子都会本能地嫉妒危险的竞争者，也许是因为珀尔生性古怪，反复无常。母亲费了好一番气力，才把她拉到牧师面前。但她还是一个劲儿地往后躲，做了好几次鬼脸，就是不愿靠近。从婴儿时代开始，珀尔就会做五花八门的鬼脸，让自己的面孔呈现丰富多彩的表情，每种表情都有不同的顽皮相。牧师感到既尴尬又痛苦，但他心想，一个吻兴许能产生符咒般的奇效，让自己跟孩子更亲近一些。于是他俯下身子，在珀尔的额头上吻了一下。珀尔立刻挣脱母亲，跑到溪边，弯下身子，清洗额头，直到那个不受欢迎的吻被洗得一干二净，随着蜿蜒的小溪渐渐消散。然后她就站得远远的，默默注视着海丝特和牧师，而他们正在谈话，为新的处境和即将实现的目标做出安排。

现在，这场决定他们命运的会面就要结束了。小山谷就要重归寂静，只有幽暗的古树与之相伴。古树的每一根枝条都将化作舌头，将这里发生的故事永久地悄声传述下去，但没有一个凡人能听懂。那条忧郁的小溪也会铭记这个故事，尽管它那小小的心中已经承载了太多的秘密。小溪仍会继续汩汩流淌，那亘古不变的哀伤语调中没有一分欢快。

第二十章

迷惘的牧师

牧师赶在海丝特·白兰和小珀尔之前离开了，他还回头看了一眼，多半是希望看到母女俩模糊的面容和隐约的轮廓，慢慢融入森林的暮色之中。生活遭此巨变，他不可能立刻就当作事实接受。可海丝特就在那里，身穿灰色长袍，依然站在倒地的树干旁。那树干许多年前就被狂风刮倒，早已爬满了青苔，从而给这两个命运相关、承受世上最沉重负担的人提供了并肩而坐的地方，让他们享受了一个小时的安宁与慰藉。珀尔也在那里，见闯入母女之间的第三者已经走了，她便从溪边轻快地跑回母亲身边原本属于她的位置。如此看来，牧师刚才并没有昏昏入睡，更没有做梦！

这次见面给他留下了一种模糊不清、似有似无的印象，扰得他心神不宁。为了将这些印象从心头赶走，他开始回忆并周密规划同海丝特商讨的出走方案。两人已商定，较之于荒凉的新英格兰或整个美洲，人口众多、城镇密布的旧大陆能为他们提供更合适的避难所和藏身地。如果留在此地，可供他们选择的就只有印第安人的简陋棚屋，或者海岸边零星分布、少得可怜的欧洲移民聚居区。姑且不谈牧师的健康状况不能适应艰苦的林间生活，单说他的天赋、文化修养，以及他的整体发展，都只有在文明优雅的环境中才能得到充分保障。环境越好，他就越适应，越如鱼得水。促使他们做出这一决定的，还有一个偶然因素：刚好有一艘船停泊在港口。那是当时常见的一种身份可疑的游船，虽然无法断定它就是公海上的不法船只，但它明显是在海上不受约束地四处游荡。这艘船刚从西班牙美洲大陆[1]驶来，三天之内就将前往布里斯托尔[2]。作为慈善姊妹会的志愿人员，她得以结识了船长和船员，从而为两个成人和一个孩子争取到乘船的机会。当然，迫于形势，这一切都高度保密。

牧师曾十分关切地问过海丝特那艘船的确切起航时间。很可能是从今天算起的第四天。“那真是太幸运了！ ”牧师当时自言自语道。那么，为什么丁梅斯代尔牧师会这么认为？我们本不愿意公布答案。不过，对读者我们不应有任何隐瞒，所以答案是：因为三天后他将在总督的就职典礼上布道。对新英格兰的牧师来说，在这种场合布道乃是人生中最荣耀的时刻，如果想要结束自己的职业生涯，这将是最好的方式和时机。至少，在他们谈论我的时候，这个被奉为楷模的人心想，不会说我擅离职守，或者敷衍塞责。可怜的牧师虽然做出了如此深刻的反省，却只不过是可悲的自欺欺人，这真是可悲啊！我们已经谈到了他的一些更糟糕的缺点，以后也许还会谈及，但在我们看来，他有一项弱点实在令人同情：一种怪病早已开始侵蚀他的真实性格，他患有此病的证据既微不足道又无可辩驳。没有人可以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以一副面孔示己，以另一副面孔示人，却最终不会迷惑不解，不知道究竟哪一副才是自己的真面孔。

丁梅斯代尔同海丝特会面之后，感觉异常激动，这给他注入了前所未有的体力，促使他大步流星地赶回镇子。与他记忆中走出镇子时相比，林中小道似乎更加荒凉，更加人迹罕至，路上尽是自然障碍。但他却跳过泥泞的水潭，穿过满是荆棘的灌木丛，爬上斜坡，冲下谷底。总之，他克服了沿途的所有困难，那股不知疲倦的活力令他自己都惊愕不已。他不禁回想起，仅仅就在两天之前，他在同样一条路上跋涉时是何等虚弱，不得不经常停下来喘气。渐渐靠近镇子的时候，他突然发现许多熟悉的事物都变了样，仿佛他不是昨天离开的，也不是一两天前，而是许多天，甚至许多年前。没错，街道仍是他记忆中的老样子，房屋的所有特征也与记忆中的模样分毫不差，仍然有众多的三角墙，屋顶也仍然立着风信鸡。然而，他感觉到了明显的变化，这感觉一直纠缠着他，挥之不去。他碰到的熟人，还有小镇上他所熟知的所有生活状态，也一样没有改变。他们看上去既没有变老，也没有变年轻；老人的胡须没有更加花白；昨天还只会爬行的婴儿今天也不会走路；他无法描述他们究竟在哪些方面区别于他最近离开时匆匆瞥见的那些人。可是，牧师最深层的意识似乎在告诉他，他们已经变了。从他自己教堂的墙下走过时，类似的感觉凶猛袭来。这座高大的建筑物显得如此陌生， 却又如此熟悉，以至于丁梅斯代尔的思维在两个观念之间摇摆不定：要么他之前只在梦里见过它，要么他现在就在做梦。

这种以众多形态反复出现的现象，并不意味着外部世界真的发生了变化，而是表明，观察这些熟悉景象的人突然发生了重大改变，以至于虽然只离开了一天，却产生了一去经年的感觉。牧师自己的意志，海丝特的意志，以及两人共同的宿命造就了这一变化。镇子还是从前那个镇子，但从森林里回来的牧师却不是从前那个牧师了。他可能会对向他打招呼的朋友说：“我不是你们认识的那个牧师！我把他留在那边的森林里了。他隐退到一个幽静的山谷，身旁倒着一棵长满青苔的树，不远处流淌着一条忧郁的小溪！去吧，去找你们的牧师吧！看看他憔悴的身影，瘦削的脸颊，苍白、宽大、布满忧伤皱纹的前额，是否像旧衣服一样被丢弃在那儿！”他的朋友们无疑会坚持告诉他：“你还是原来的你！ ”但出错的是他们自己，不是他。

丁梅斯代尔到家之前，内心的自我提供了其他证据，证明他的思想和情感领域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其实，如果他的内心王国没有发生改朝换代式的、道德标准被彻底颠覆的变化，就无法解释这位惊诧莫名的不幸牧师为何会产生这些冲动。每走一步，他都会被煽动去做一些古怪、狂野、邪恶的事情，他感觉自己这样做既是无心又是有意。换言之，一方面是不由自主的冲动，但另一方面，更深层次的自我又在压制这种冲动。例如，他遇到了自己教堂中的一位执事。这位善良的老人和牧师交谈时，带有父亲般的慈爱和家长般的威严。他年事已高，品行正直圣洁，在教会中地位崇高，完全有资格摆出这样的姿态。同时，老人又对牧师表现出深深的、近乎崇拜的敬意，因为牧师在专业精神和个人修养方面的造诣为他赢得了普遍的尊重。更年长、更具智慧的人，就应该获得与其相称的尊重，就像社会等级和天赋都更低的人必须尊重社会等级和天赋更高的人一样。而牧师对执事的态度，堪称这一行为准则的最佳实例。在同这位胡须灰白的优秀执事交谈的短暂时间里，丁梅斯代尔牧师动用了最强大的自制力，才没有将脑中冒出的关于圣餐的渎神建议说出来。他浑身发抖，面如死灰，唯恐自己的舌头自作主张，说出这些可怕的话来。尽管心存恐惧，可一想到那圣洁的老家长一样的执事听到这番对上帝的不敬言辞后会如何呆若木鸡，牧师就忍不住想放声大笑。

另外，还发生了一件性质相同的事。丁梅斯代尔牧师在街上赶路时，遇到了教区最年长的女教徒，一位无比虔诚、堪称楷模的老妇人。她是一个贫穷的寡妇，独自一人居住，心中充满了对她已故丈夫和孩子，还有早已作古的朋友的回忆，就像墓地中竖满了层层叠叠的墓碑一样。所有这些本来难以负担的沉重哀愁，却成了这个虔诚的古老灵魂的神圣的欢乐，因为三十多年来，她源源不断地汲取着来自宗教的抚慰和来自《圣经》的真理。自从丁梅斯代尔成为本教区的牧师之后，这位善良的老太太在尘世最主要的安慰——这种安慰若非来自天国，便毫无价值——就是与她的牧师会面，不论是不期而遇，还是专程拜访，只要他可爱的双唇中吐露一两句温暖、芬芳，带有天国气息的福音真理，进入她半聋却高度专注的耳朵里，她就会感到精神大振。可这一次，直到将双唇凑到老太太耳边，丁梅斯代尔都想不起一句《圣经》上的话或别的什么东西，仿佛灵魂的大敌操控了他一般。他脑子里只有一句简明扼要，而且在当时的他看来无可辩驳的话，即人类的灵魂并非是不朽的。倘若这番话被灌输到她的脑中，很有可能会导致这位年迈的教民立刻倒地身亡，如同被注射了剧毒一样。牧师到底说了些什么，事后根本记不起来。或许，侥幸的是，他说得语无伦次，善良的老寡妇压根儿没能领会任何明确的意思。或者，上天用自己的方式做出了解释。牧师回头一看，确实发现了她脸上洋溢着圣洁的感恩和狂喜，似乎天国的光辉正照耀着那张布满皱纹、如死灰般惨白的脸。

再举第三个例子。和这位老教徒分别之后，他遇到了教区最年轻的女教友。这是一位刚皈依不久的信徒——丁梅斯代尔夜游后的安息日亲自做了一场布道，正是在聆听了那场布道之后，她做出了皈依的决定——她愿意用短暂的俗世快乐去换取天国的希望。她的生活越是暗淡无光，这种希望将越是灿烂，以最后的荣光照亮彻底的黑暗。她如同天堂里绽放的百合花一样美丽纯洁。牧师深知，他自己的肖像已被供奉在女孩圣洁无瑕的心中，肖像四周悬挂着洁白如雪的帷幔，将爱情的温暖融入了宗教，又将宗教的纯洁融入了爱情。那天下午，肯定是魔鬼撒旦将这个可怜的女孩从她母亲身边夺走，还把她抛在路上，遇到这个受到强烈诱惑的男人，或者——我们是不是可以换种说法？——遇到这个迷惘绝望的男人。她朝牧师走过来，魔王便悄悄地告诉他，要他缩成一个小人儿，将一颗邪恶的种子种在她温柔的心田。不久后，那里就会长出罪恶之花，很快还会结出黑暗之果。牧师相信自己完全有能力掌控这个信任他的处女的灵魂。他觉得，只消他抛一个邪恶的眼神，就能让女孩纯洁无邪的心田变成一片荒地；只消他说一句话，她的心灵就会彻底堕入黑暗。于是，在一番从未承受过的激烈挣扎之后，他用日内瓦斗篷遮住面庞，快步走过，就像不认识这姑娘一样，任由那年轻的女教友去猜测他为何会如此粗鲁无礼。她仔细检查自己的良心——里面全是毫无害处的小玩意儿，就像她的口袋和工作包一样——唉，这可怜的姑娘，还想出了成百上千条错误来责备自己。次日早上，女孩做家务时，她的眼睛依然红肿未消。

牧师还未来得及庆祝自己成功抗拒了这次诱惑，心中又升起一股荒唐的、几乎称得上恐怖的冲动。这个冲动就是——我们简直羞于启齿——他想在路上突然停下来，教一群正在那儿玩耍、刚开始学说话的清教徒小孩说一些下流话。他打消了这个同自己的牧师身份极不相称的畸形念头。随后，他遇到了一个喝醉了的水手，就是从西班牙美洲大陆来的那艘船上的水手。这时，可怜的丁梅斯代尔已经英勇地抵制了其他所有的邪念，于是就渴望至少同这个满身油污的醉汉握握手，说些粗俗的笑话来逗自己开心。放纵的水手满肚子都是这种笑话，他们还能连珠炮似的吐出一长串地地道道、畅快淋漓、藐视上天的脏话！牧师之所以能够安然度过这次危机，不是由于他拥有更高的道德原则，而是因为他拥有天生的高雅品位，更重要的是，遵守牧师礼节已经成了深入他骨髓的习惯。

“究竟是什么东西如此这般纠缠我、诱惑我？ ”牧师终于对自己大叫起来。他在街上停下，用力拍打前额，“我疯了吗？还是完全落入了魔鬼的手中？我是不是已经在森林里和他订下契约，用鲜血签了名？现在是他在召唤我去干那些他用最污秽的想象力构思出的罪恶勾当，以履行跟他订下的契约吗？”

就在丁梅斯代尔牧师自言自语、拍打前额的时候，据说那个有名的巫婆希宾斯夫人正好从旁边经过。她仪态高贵，戴着高高的头饰，身穿华丽的天鹅绒长裙，搭配着用知名黄浆染色的皱领。她的一位特殊朋友——安·特纳——发明了这种染色方法，并在自己因谋杀托马斯·奥弗伯里而被绞死之前，亲自将秘方交给了她。不论那巫婆是否看穿了牧师的心思，反正她突然停下脚步，狡猾地盯着他的脸，诡异地笑了笑，同牧师攀谈起来——而他们之前几乎从未说过话。

“尊敬的先生，看来你已经到森林做过客了。”巫婆说着朝他点了点头，高高的头饰随之晃动起来。“下一次，请你提前通知我一声，我会十分荣幸地陪你同去。不是我自吹，只要我说句好话，你知道的那位统治者，就会热情接待任何一个陌生的客人！”

“老实说，女士——”牧师回答时，神态庄重地向她深鞠一躬。这是这位女士的地位所要求的，他本人的良好教养也让他必须这么做。“以我的良心和人格做担保，老实说，我根本不明白你说的是什么意思！我没有去森林找什么统治者，今后也决不打算拜访森林，赢得那位大人物的欢心。我这次旅行的唯一目的就是去问候我那位虔诚的朋友——使徒埃利奥特。他说服了许多宝贵的灵魂脱离异教，皈依基督。我这次去，就是为了同他一起庆祝这一成果的！”

“哈，哈，哈！ ”老巫婆咯咯地笑起来，依旧点了点戴着高高发饰的头。“好吧，好吧，在白天我们就必须这么讲话！你真是精通此道的老手！但到了半夜，在森林里，我们就可以一起谈谈别的了！”

她以老人特有的威严仪态从他身旁经过，还不时回过头来，冲他微笑，像是要承认他们之间不可告人的亲密关系一样。

我是不是已经把自己出卖给那个魔鬼了？ 牧师想，如果大家所言属实，这个佩戴黄浆皱领、身穿天鹅绒长裙的老巫婆已选中那个魔鬼做她的王子和主人了！

可怜的牧师！他也做了一笔与此极其相似的交易！在幸福美梦的诱惑之下，他一反常态，明知故犯地将自己交给了足以致命的罪恶。这罪恶像传染性的病毒一样在他的精神系统中迅速扩散，麻醉了一切神圣冲动，却唤醒了所有的邪恶意念。鄙视、讽刺、毫无来由的恶意、无缘无故的作恶欲，对所有美好神圣事物的嘲弄，这一切全都醒来，让他惊惧不已，同时也对他百般引诱。即便他和老希宾斯夫人的相遇只是巧合，也足以证明他与邪恶之人和精神堕落者的世界同流合污了。

这时，他已经到达位于墓地边缘的住所。他匆匆爬上楼梯，躲进书房。牧师很高兴来到这个庇护所，因为这样就不会将那些邪恶的离经叛道的思想暴露在世人面前，而之前在街上赶路时，他一直被邪念所驱使。他走进熟悉的房间，环顾周围的书籍、窗户、壁炉，以及看上去柔软舒适的壁毯，竟然又生出了他从林中山谷返回镇子的路上纠缠他的那种诡异的感觉。他曾在这里读书写作；他曾在这里斋戒守夜，被折磨得半死；他曾在这里孜孜不倦地祈祷；他曾在这里忍受成千上万次痛苦！这里摆着一本精装的古希伯来文《圣经》，书中有摩西和先知们在同他讲话，还有无所不在的上帝的声音！书桌上放着一篇未完成的布道稿，旁边有一支蘸着墨水的笔。稿子里的一句话他只写了一半。两天前，他写到这里就文思祜竭了。他知道正是他自己——形销骨立、面色苍白的牧师——做了这么多事，受了这么多苦，还为总督就职典礼写了这篇布道文！但他似乎是远远地站着，用轻蔑怜悯，还带着几分嫉妒与好奇的眼神注视着以前的自己。那个自己不复存在了！从森林里返回的是另一个人，一个更加睿智的人。他对神秘知识的了解，是原先那个头脑简单的人永远无法企及的。但那是一种多么痛彻心扉的了解啊！

牧师正陷入沉思，忽然听到有人在敲书房的门，便答道：“进来！”他隐隐约约地意识到，自己可能会见到一个恶魔。果然如此！进屋的是老罗杰·奇林沃斯。牧师站在那里，脸色惨白，一言不发，一只手按着希伯来文《圣经》，另一只手捂着胸口。

“欢迎回家，牧师先生！ ”医生说，“那位虔诚的牧师——使徒埃利奥特——最近可好？亲爱的先生，你看上去脸色苍白，似乎穿过荒野的旅行对你来说过于劳累了。需不需要我帮你恢复精神和体力，以便在总督就职典礼上布道？”

“不，我看不必了。”丁梅斯代尔牧师答道，“我在书房里关得太久了。这次外出旅行，见到那位神圣使徒，呼吸到新鲜的空气，这一切对我都大有裨益。我的好医生，我想我不再需要你的药了——虽然它们都是好药，而且还是由一双友好的手配成。”

两人谈话期间，罗杰·奇林沃斯一直像医生对待病人一样严肃而专注地看着牧师。尽管牧师外表上不动声色，但他几乎可以肯定，那个老头儿已经知道，或者至少已经十拿九稳地猜到，他和海丝特·白兰见过。因此，医生应当明白，在牧师看来，自己已不再是值得信任的朋友，而是最仇恨的敌人。事态既已如此明朗，自然会有所显露。不过，奇妙的是，用语言来点破真相，往往需要很长时间。双方都会谨慎地避开某一话题，只要稍有触及，就会立刻缩回去。所以，牧师毫不担心罗杰·奇林沃斯会道明两人对彼此的真正态度。但医生却用阴暗卑劣的手段，悄无声息地接近了那个秘密，这着实令他胆战心惊。

“今晚我能否再用粗浅的医术为你效劳一次？”他说，“说真的，亲爱的先生，我们必须竭力保证你有充足的体力和精力在总督就职典礼上布道。人们都对你抱有极高的期待，因为他们担心或许明年就见不到他们的教区牧师了。”

“是啊，我那时已经到另一个世界去了。”虔诚的牧师答道，听上去已经认命，“上天保佑，那会是一个更好的世界。说实话，我几乎都不能想象，我还能同我的教民一同度过这白驹过隙般的一年！不过，说到你的药，善良的先生，就我目前的身体状况来说，并不需要。”

“很高兴听你这么说。”医生答道，“我调制的药物，这么长时间以来都对你毫无效用，但现在也许开始发挥功效了。倘若能医好你的病，那我该是多么幸福啊！新英格兰对我的感激，我也将受之无愧！”

“衷心地谢谢你，最体贴入微的朋友。” 丁梅斯代尔牧师说着，露出庄严的微笑，“我感谢你，但我只能用祈祷来报答你的善行。”

“好人的祈祷就是金子般的报偿！”罗杰·奇林沃斯边说边转身离开，“是的，它们是在新耶路撒冷流通的金币，上面铸着上帝的头像！”

只剩自己一人的时候，牧师叫来了仆人，要了些食物。仆人将食物摆在他面前，他狼吞虎咽地饱餐了一顿。然后，将已写好的几页总督就职典礼上的布道词丢进火中，立即提笔从头再写。他的思想和感情似涌泉般奔流于笔尖，他感觉自己有如神助。他只是不知道，为何上天会选择他这根肮脏的风琴管，来传送宏伟庄严的神谕乐章。就让这个秘密自行破解吧，或者干脆永远都无法解开，他只管满怀热忱和狂喜地奋笔疾书。就这样，那一晚如同插上双翼的骏马飞驰而过，而他就骑在那匹马上驰骋。黎明降临，红色的晨曦透进窗帘。终于，旭日将一束金光射入书房，正好落在牧师昏花的眼睛上。他坐在那里，手中还握着笔，纸上洋洋洒洒地写满了布道词。

[1]加勒比海沿岸地区，尤指奥里诺科河口至巴拿马海峡之间的区域。

[2]英国西南部城市，为重要贸易港口。

第二十一章

新英格兰的节日

新总督就职的那天上午，海丝特·白兰和小珀尔早早地来到市场。那里已经聚集了一大群镇上的工匠和其他平民，显得人山人海。人群中还混杂着许多身体粗壮、身穿鹿皮的人，显然来自这个殖民地小都会周围的森林部落。

在这个公共节日，就像是七年来其他所有场合，海丝特依旧穿着一身灰色粗布衣服。那灰扑扑的颜色，连同那有点难以描述的样式，营造出一种她本人的面目和轮廓仿佛都变得模糊的效果。可是，那个红字又将她从晦暗不明的状态中拽了回来，用自身的道德光芒照亮了她的容颜。许多年来，那张脸都是镇上的人司空见惯的，此时那张脸上又露出了同样为他们所熟识的大理石般的安详。海丝特的脸上仿佛戴着一副面具，或者说，呈现出女尸脸上所特有的那种僵死的平静。之所以会有如此凄惨的模样，是因为她从未得到任何人的同情，已经同死人没有分别——她实际上早已离开了她表面上仍然混迹其中的人世。

这一天，她可能还会露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表情。但这种表情不太明显，难以觉察，除非某个天赋超群的观察者能够首先读懂她的内心，然后在她的面容神态上发现相应的变化。这位洞悉人心的观察者或许会意识到，在过去悲惨的七年里，她忍受着众人的异样眼光，并将其视为一种生活的必需，一种惩罚，一种必须遵守的严苛的宗教戒律；而现在，她是最后一次自由且自愿地接受众人的注视，以将长年的痛苦转变为一种胜利。“最后再看一眼红字和佩戴红字的人吧！”这个被公众视为牺牲品和终生奴隶的人或许会这样对他们说，“再过一会儿，她就会脱离你们的掌控了！你们让红字在她的胸膛灼烧，但再过几小时，幽深神秘的海洋就会将这个标志永远吞没！”

就算海丝特在即将摆脱与其生命融为一体的痛苦，从而获得自由的时候，仍然感到一丝悔意，我们也不能断定这有悖人性。自从她成为女人以来，几乎没有一天不在品尝苦艾和龙舌兰酿出的烈酒，此时此刻，她难道不会生出一种难以抗拒的欲望，想屏住呼吸再畅饮最后一口吗？今后呈献到她唇边的，必是盛在镂花金杯中、醇厚芬芳、令人心神激荡的人生美酒。否则，在吞下具有极强兴奋效力的苦酒渣滓之后，她将不可避免地陷入郁闷和倦怠之中。

珀尔被打扮得活泼华丽。人们很难猜到，这个如阳光般明丽的精灵竟然是那个阴郁的灰衣女人所生。人们也很难猜到，为孩子设计这身华服所需的奢华而精致的想象力，同样也给海丝特的简朴衣装赋予了异常鲜明的特点，而完成后一项任务的难度或许更大。这身衣裙非常适合小珀尔，看起来就像是她个性的流露，或者说，是她个性的必然发展与外在表现。孩子已经同她的衣裙密不可分，融为一体，犹如蝴蝶的翅膀离不开缤纷的颜色，绽放的花瓣离不开亮丽的光彩。而且，在这个重大的日子，珀尔显得特别激动不安，就像佩戴在胸前的钻石，随着胸脯的上下起伏而闪烁不定一样。对于与自己关系密切的人的激动情绪，孩子总是会产生一种感应，尤其是在家里遇到麻烦或即将发生重大变故时，他们总能感觉到。所以，作为佩戴在母亲起伏的胸口上的一枚宝石，珀尔会通过自己的情绪变化，将海丝特隐藏在大理石般沉静的面容之下、旁人难以觉察的感情暴露无遗。

兴奋难耐的珀尔不再乖乖地走在母亲旁边，而是像小鸟一样跳来跳去。她不停地疯吼乱叫，有时又会尖声歌唱。来到市场后，受到忙乱喧嚣的环境感染，她越发躁动不安。平日里，这里压根儿不像热闹的镇中心，更像是乡村礼拜堂前宽敞寂寥的草地。

“咦，这是怎么回事呀，妈妈？”珀尔叫道，“为什么今天所有的人都不干活儿？今天全世界都休假吗？看啊，那是铁匠！他把那张脏兮兮的脸洗干净了，还穿上了安息日的衣服。看来只要有好心人教他怎么快活，他还是挺愿意快活起来的！还有老狱卒布拉克特先生，他正冲我点头微笑呢。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妈妈？”

“他还记得你小婴儿时的模样，我的孩子。”海丝特答道。

“尽管如此，他还是不该冲我点头微笑——这个眼睛丑、皮肤黑的可怕老家伙！ ”珀尔说，“要是他愿意，可以冲你点头呀。你穿着灰衣服，还佩戴着红字呢。可是，你瞧，妈妈，市场上有这么多陌生人，还有印第安人混在里面，还有水手！他们全都到市场里来干什么？”

“他们在等着看游行呢。”海丝特说，“总督和治安法官会从这里走过，还有牧师，以及其他所有的大人物和好心人，前面还有乐队和士兵开道呢。”

“那个牧师也会在里面吗？ ”珀尔问，“他是不是又会向我伸出双手，就像你从小溪边把我带到他面前时一样？”

“他会在队伍里面，孩子。”母亲答道，“可他今天不会跟你打招呼，你也不能跟他打招呼。”

“他真是个古怪而忧伤的家伙！”孩子仿佛在自言自语，“在漆黑的夜里，他把我们叫过去，还握住你和我的手，让我们陪他一道站在那边的行刑台上！在森林深处，在只有老树能听见，只有树冠上方的一线天空能看见的地方，他和你坐在覆盖着青苔的树干上讲话！他还吻了我的额头，连溪水都差点儿洗不掉！但现在，光天化日之下，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却不敢与我们相认，我们也不能认他！他总是用手捂住心口，真是一个古怪而忧伤的家伙！”

“安静，珀尔！这些事你不懂。”母亲说，“别去想牧师了，看看你周围吧。看大家是多么喜气洋洋。孩子们从学校里出来，大人们从工场、田地里赶来，都是为了找乐子。今天将有一个新总督来统治他们，遵照人类第一次建立国家以来就存在的习俗，他们要尽情欢庆，就好像黄金般的好年头终于要降临到这个可怜的旧世界了！”

正如海丝特所言，非比寻常的欢乐让人们容光焕发。清教徒将他们认为人性的弱点所容许的一切快乐与公共欢庆，全部压缩到每年的这个节日当中——此前就一直如此，此后两个世纪的大部分时间里也都是如此。长期笼罩在他们头上的阴云被一扫而空，所以，在这仅有一天的节日里，与大多数地方的居民倒霉时的表情相比，他们也不会显得更严峻。

这种灰色或黑色的色调，无疑就是当时人们性情与行为的特征，但我们或许夸大了这一特征。此时聚集在波士顿市场上的这些人并非天生就继承了清教徒的忧郁气质。他们原本都是英国人，其父辈经历了伊丽莎白时代的乐观与富裕。

那时英格兰的生活，从总体上看，是世人见过的最盛大、最华丽、最快乐的生活。如果新英格兰的居民遵循先人的品位，就会用篝火、宴会、表演和游行来庆祝一切重大公共事件了。在举行盛大典礼时，将欢快的娱乐同庄严的仪式结合起来，就像在这种节日上，民众穿上绣着怪异而艳丽的花纹的大礼服，也并非绝对不可行。在庆祝殖民地政治年度开始的典礼上，人们就多多少少在试图发扬这一传统。我们先辈创立的一年一度的治安法官就职典礼中，还保留着当年令人骄傲的老伦敦仪式的影子——国王加冕典礼就不提了，这里单说伦敦市长的就职典礼——他们依稀记得当年目睹的辉煌，但经过时间的反复稀释之后，那记忆已变得模糊而苍白。殖民地的先辈和创建者——政治家、牧师和士兵——将保持外表的威严和高贵视为一种责任，根据古代的风俗，达官显贵只有如此穿着，才能尽显其社会地位。殖民地所有的上层人物都出现在游行队伍里，在公众面前款款而行，以此赋予刚刚成立、架构简单的政府一种必要的威严。

这一天，普通老百姓虽然不被鼓励，但也得到允许可以稍微放松，不用从事各种艰苦的劳作，而在其他时候，辛勤工作的理念被他们当作宗教教义一般严格奉行。

当然，这里没有伊丽莎白或詹姆斯一世时代英国常见的大众娱乐活动：没有粗俗的戏剧表演；没有弹着竖琴、唱着传奇歌谣的吟游诗人，或是奏乐耍猴的江湖艺人；没有变戏法的魔术师；没有会讲笑话、逗大家开心的小丑——他们的笑话也许已经流传了几百年，但仍能引来哄堂大笑，因为他们激起了广大民众心中快乐的共鸣。所有这些以滑稽逗乐为生的人都会受到严苛法律的压制，还会受到将活力赋予法律的公众情感的排斥。不过，大家那宽阔、真诚的脸上仍然会露出笑容，或许会带着几分阴沉，但同样也十分开心。体育比赛也不欠缺，比如殖民地居民多年前在英国的集市或者乡村公共绿地上目睹并参与过的一些项目。这些运动本质上有利于培养参赛者的勇气和男子汉气概，被认为应当在这片新土地上保留传承。摔跤比赛在市场上随处可见，分为康沃尔和德文郡两种类型。市场一角正在举行一场友好的铁头棒格斗赛。最吸引人眼球的一幕，则出现我们多次提及的那座颈手枷平台上。两名手持小圆盾和大砍刀的武士正准备展示高超的武艺。不过，令众人大失所望的是，这场较量受到牧师助理的干预而被迫中断。他决不允许这个神圣的场所遭到如此滥用，以致法律的尊严被玷污。

当时的民众刚刚步入禁欲时代，而他们的祖先都懂得如何及时行乐，因此做出如下断言可能并不过分：总体而言，在欢度节日这一点上，他们要比自己的后代更放得开，甚至还胜过了我们这些相隔久远的子孙。早期移民的子嗣，也就是他们的下一代，是被清教徒的清规戒律压制得最重的一代，整个民族的形象因此暗淡无光，以至于之后这么多年里都被散不开的阴影笼罩。我们不得不重新学习早已被忘却了的寻欢作乐的本领。

市场好比是一幅展现人类生活的画卷，虽然整体色调是英国移民中常见的灰色、棕色与黑色，但其中也夹杂着其他缤纷的色彩，让整幅画卷瞬间有了生气。一群印第安人——他们穿着原始而华丽、绣着怪异花纹的鹿皮长袍，腰上束着贝壳珠串成的带子，脸上涂着红色和黄色的赭石颜料，头上插着羽毛，还佩戴着弓箭和石尖长矛——站在一旁，表情严厉而僵硬，比起清教徒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些将自己涂抹得五颜六色的异族人虽然野蛮，但还算不上这一场景中最粗野的人群。这一荣耀更应该归属于某些水手。他们是从西班牙美洲大陆驶来的那艘船上的部分船员，选在新总督就职典礼这天上岸看热闹。他们是一群面容粗鲁的亡命之徒，脸被太阳晒得黝黑，蓄着大络腮胡，裤子又宽又短，腰间束着皮带，搭扣常常是粗糙的金片，身上总是挂着长刀，有时候是一把剑。棕榈叶宽檐帽下的眼睛闪闪发亮，即便在温和与高兴的时候，也会露出野兽般的凶光。他们肆无忌惮地践踏用以约束其他人的行为准则。在牧师助理眼皮子底下抽烟，而镇上人只要吸一口就要被罚一先令；他们还从兜里掏出酒瓶，尽情豪饮葡萄酒或烈酒，还把酒瓶随意递给四周目瞪口呆的人们。这鲜明地反映了那个时代严苛的道德观念存在的缺陷，因为当时不仅允许水手在岸上胡作非为，而且纵容他们在海上干出更加离经叛道的勾当。那时的海员若是来到我们这个年代，差不多都会被指控为海盗。就以这艘船上的水手来说，虽然他们并非海上讨生活的人中的败类，但毫无疑问都曾犯下抢劫西班牙商船的罪行。在当代的法庭上，他们都将面临被绞死的危险。

但是，在那个古老的年代，大海汹涌澎湃，飞沫四溅，恣意妄为，只听命于肆虐的狂风，决不屈从于人类的法令。出没于风波里的海盗可以放弃他们的职业，只要他们愿意，就能立刻回到陆地，变成一个正直虔诚的人。即便在他们的冒险生涯如日中天的时候，同他们做生意或者偶尔联系也不会被视为丢人现眼。所以，面对这些欢快水手的喧闹吵嚷和粗鲁举止时，那些身披黑斗篷、围着浆过的皱领、戴着尖顶帽的清教徒长老，反倒报以仁慈的微笑。同样，老罗杰·奇林沃斯这样一位声誉颇佳的镇民同那艘可疑船只的船长一起走进市场，而且还在亲密地交谈，这一幕也没有激起人们的惊讶或者谴责。

就服装而言，无论在哪里看到船长，他都是人群中最显眼、最时髦的人物。他衣服上佩戴着大量绶带，帽子上镶着金色花边，上面缠着一条金链子，顶端插着一根羽毛。他的腰上挂着一把剑，前额上有一处剑伤。从他的发型判断，他似乎并不想掩盖伤疤，反而急于展示给人看。如果一个陆地上的人如此穿着打扮，还故意露出脸上的伤疤，得意扬扬地招摇过市，那肯定会受到治安法官的严厉质问，多半还会被处以罚款或者拘禁，甚至戴枷示众。但是，对于那位船长而言，这一切都被视为他所固有的特征，就像鱼儿天生就有闪光的鳞片一样。

与医生分别后，那位准备驶往布里斯托尔的船长懒洋洋地踱着步子穿过市场，恰好经过海丝特·白兰站立的地方。船长好像认出了她，立刻就跟她打招呼。同往常一样，凡是海丝特站立的地方，周围都会空出一小块区域，仿佛是一道魔圈。尽管不远处人们都在摩肩接踵，却没有一个人胆敢或者愿意闯入这个圈子。这是一种强迫性的道德孤立——红字紧紧包裹住命中注定的佩戴者，将其同外界隔绝开来。这一方面是由于她的矜持沉默，另一方面是由于她的同胞并非出自恶意的、本能的回避。此时此刻，这种回避第一次给海丝特带来好处，使她可以同船长大胆地交谈，不用担心被旁人偷听。而且，海丝特在公众中的名声也今非昔比，她同船长进行这样的谈话，并不会引发什么流言蜚语。即便换作镇上最严守道德的女人做出同样的事情，人们的反应也不过如此。

“夫人，”船长说，“我必须吩咐乘务员在你预订的铺位之外再准备一个！这次航行中，我们不用担心坏血病或者斑疹伤寒了！船上本来就有一个医生，再加上这个医生，我们唯一的危险只是缺少药片或药丸了。其实，船上有一大堆药，是我从一条西班牙船上买来的。”

“什么意思？ ”海丝特·白兰问道，难掩惊诧之情，“你又带了一个乘客？”

“怎么，你不知道吗？ ”船长叫道，“这里的一位医生——他自称奇林沃斯——想同你们一道尝尝我船舱里的饭菜。啊，啊，你肯定知道这事。他跟我说，他是你们的同伴，是你说的那位先生的密友——就是受到这些性情乖僻的老清教徒统治者的迫害、处境相当危险的那位先生！”

“他们确实很熟，”海丝特答道，虽然她内心无比惊恐，但还是强装镇定，“他们住在一起很久了。”

海丝特·白兰和船长结束了交谈。但就在这一刻，她看见了老罗杰·奇林沃斯，站在市场最远端的角落里冲她微笑。尽管隔着宽阔嘈杂的广场，那微笑依然穿过了人群的谈话声和笑声，穿过了各种各样的思想、情绪和兴趣，传递出隐秘而可怕的含义。

第二十二章

游行

海丝特·白兰还没来得及集中精力，想出一个切实可行的方法，以应对这令人震惊的新事态，就听见邻近的一条街上传来了军乐声。这意味着治安法官和镇民组成的游行队伍正朝礼拜堂的方向前进。到了礼拜堂，丁梅斯代尔牧师将在总督就职典礼上布道，这是一项传承已久的惯例。

游行的先头队伍很快出现了，他们步履缓慢庄严，转过一个拐角后，开始穿过市场。走在最前面的是乐队，各式各样的乐器一应俱全，乐手彼此间的配合也许还不够完美，演奏技巧也不够娴熟，但鼓号齐鸣对公众产生的效果十分明显——人们看到这支队伍从眼前经过时，一种更崇高、更威武的感觉油然而生。珀尔起初一个劲儿地拍着手，可接下来的一瞬，支撑她整个上午都愉悦欢腾的那种不安的躁动突然消失了。她默不作声地注视着乐队，就像一只盘旋的海鸟，在澎湃起伏的声浪中扶摇直上。乐队之后就是军人，他们组成了游行队伍中的荣誉卫队。阳光照在他们的武器和铠甲上，熠熠生辉，让她很快恢复了先前的亢奋心情。这支部队仍旧保持着完整的建制，带着古老而辉煌的荣誉，从历史深处一直走到现在。他们当中没有雇佣兵，反倒全都是绅士。带着尚武的激情，他们试图建立某种纹章院[1]。在那里，如同在圣殿骑士团[2]这种组织一样，他们可以学习科学，还可以通过和平时期的训练学习如何作战。从每个士兵高昂的神态就可以看出，人们对这支军队怀有崇高的敬意。他们中的某些人确实在低地国家和欧洲其他战场上打过仗，当之无愧地赢得了彰显军人名誉和光荣的军衔。而且，整支队伍都身披锃亮铠甲，头戴闪亮的高顶头盔，盔顶上插着的羽毛微微颤动，画面壮观而鲜艳，实非现在的仪仗队所能比拟。

不过，紧随军人卫队的是文职高官，他们更值得有思想的观察者关注。就连外在的仪表也显示出文官特有的威严，让军人显得即便不算滑稽，也有些粗俗。那个时代，我们现在所谓的“才干”受到的重视程度还远远不够，但造就沉稳和威严性格的重要因素则大受青睐。人们通过世袭的特权而获得他人的尊敬，这种特权在他们后代身上，就算依然存在，也必然减少了，而且其对公职人员的选举和评价能产生的影响也已大为削弱。这种变化也许是好事，也许是坏事，也许好坏参半。在那个古老的年代，在这一带蛮荒海岸定居的英国移民，早已将国王、贵族和各种可怕的上等人都抛到了身后，但那种敬重权贵的本能和需求在他们心中依然十分强烈。于是他们转而尊重老人的白发和令人肃然起敬的面容，尊重久经考验的正直与诚实，尊重可靠的智慧和带有悲情色彩的经历，尊重那些严肃而高尚、无论哪个时代都会受到普遍推崇的天赋。因此，这些由早期移民选举而登上权力顶峰的初代政治家——布拉德斯特里特、恩迪科特、达德利[3]和贝林厄姆之辈——似乎并不总是聪明睿智。他们的与众不同之处与其说是智力过人，不如说是几近沉闷的严肃审慎。他们坚忍不拔、自强不息，在国家危难时分，会为了国家的福祉挺身而出，如同一面抵抗惊涛骇浪的坚实崖壁。这里提到的性格特征，在新任殖民地治安法官的方正面孔和魁梧身材上得到了充分体现。至少就天生的威仪举止而言，这些真正的民主先驱，即使被纳入贵族院，或者被委任为枢密院的顾问，他们的故国英格兰也不必感到羞耻。

跟在文官之后走来的，是那位声名显赫的年轻牧师，人们正期待着他在总督就职典礼上发表宗教演说。在那个年代，从事神职比从政更能施展才华。因为——姑且不去谈什么更高尚的动机——牧师这一职业几乎会受到全社会近乎崇拜的尊重，具有无可抵挡的诱惑力，足以吸引最雄心勃勃的人投身其中。甚至政治权力，也会落入成功牧师的掌控，英克里斯·马瑟[4]就是一个例证。

此时，那些看见牧师的民众发现，丁梅斯代尔在游行队伍中步态稳健，气度不凡。自从他踏上新英格兰的海岸以来，还从未展示过如此充沛的精力。他的脚步不像平时那般绵软，躯干也不再佝偻，他的手也没有不祥地捂住心口。不过，如果以正确的方式观察牧师就会发现，他的力量似乎不是来自身体，而有可能是精神的产物，是由牧师这一神圣职业所赋予的。或许，是强力兴奋剂刺激了他，这药剂只有用诚挚的、持久的思想炉火才能蒸馏出来。或者，可能是他敏感的气质受到了响亮刺耳的音乐的鼓动，这汹涌的声浪托举着他直上云霄。可是，他的神情却如此恍惚，让人禁不住怀疑丁梅斯代尔究竟有没有听到音乐。他的身体以罕见的力量继续前进，可他的心在何处呢？在遥远幽深的内心中，他正以非同寻常的活力忙个不停，整理着一系列即将发布的庄严思想。因此，对于周围的一切，牧师熟视无睹，充耳不闻，毫无感知。但精神力量却支撑着他孱弱的身体，驱使他继续前行，不仅对承受的重负浑然不察，还将那重负也转化成精神力量。那些智力超群且陷入病态的人，偶尔也会爆发出强大的力量，将多日的生命力汇聚其中，而在随后的许多天里毫无生气。

海丝特·白兰目不转睛地盯着牧师，一种凄凉的感觉突然向她袭来，但她不知道这种感觉因何而起，从何而来。她只知道，牧师离她的世界似乎是那么遥远，完全可望而不可即。她曾想过，两人必须交换一次彼此心领神会的眼神。她不禁想起了那幽暗的森林、孤寂的小山谷，想起了他们的爱与痛，想起了那长满青苔的树干。他们曾手牵着手坐在树干上，将悲哀而热情的交谈融入小溪忧郁的呢喃之中。当时两人多么情投意合、心心相印啊！可现在这个人还是他吗？她几乎不认识他了！他高傲地从她面前走过，仿佛同这威严可敬的牧师游行队列一道沉浸在激昂的乐曲之中。他在尘世中的地位本来就已经遥不可及，而此刻她眼前的这个他正沉浸在漠然无情的沉思中，那就越发高不可攀了！她曾经在梦中清晰地见到了她同牧师的结合，但实际上这不可能实现。一想到这一切都只是场幻梦，她的心情就坠到谷底。海丝特心中充满了女性的柔情，她几乎无法原谅他——尤其是现在，他们已经听见了命运的沉重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因为他竟然如此彻底地从他们共同的世界中抽身离去，而她还在黑暗中摸索，伸出冰冷的手，却找不到他。

珀尔或许是看到了母亲的情绪波动，并做出了反应，或许是她自己感觉到了牧师已经变得遥不可及、不可捉摸。游行队伍从她面前经过时，孩子立刻躁动不安起来，就像一只振翅欲飞的小鸟。在整个队列走完后，她仰起头，望着海丝特的脸。

“妈妈，”她说，“那就是在小溪边吻我的牧师吗？”

“别作声，亲爱的小珀尔！”母亲轻声说，“我们绝不能在市场上讲森林里发生的事。”

“我说不准那人是不是他。他看上去真奇怪。”孩子接着说，“要不然我就会跑到他面前，要他在所有人面前吻我一下，就像他在昏暗的老树林里吻我一样。牧师会怎么说呢，妈妈？他会用手捂着心口，皱起眉头叫我走开吗？”

“他能说什么呢，珀尔？”海丝特答道，“他只会说现在不是吻你的时候，还会说在市场里是不能亲吻的。傻孩子，还好你没和他讲话！”

对丁梅斯代尔，另外一个人也表达了同样的情感。这个人的怪癖——或者我们应当称其为疯狂——使她做出了镇上几乎无人敢做的事：在大庭广众之下同红字的佩戴者交谈。这人就是希宾斯夫人，打扮得高贵华丽，气度不凡——套着三层皱领，穿着绣花胸衣，拖着华丽的天鹅绒长裙，还拄着金头手杖——她是出来看游行的。那个时代，巫术日渐盛行，而这个老太太因为能施展各种妖法而声名显赫（后来她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价），人们见到她都纷纷回避，唯恐碰到她的衣服，就像那华美的衣褶里藏有瘟疫似的。看见她跟海丝特·白兰在一起——尽管现在已有很多人对后者怀有好感——由希宾斯夫人引起的恐惧立刻倍增，于是人们急忙从市场中这两人站立的地方逃开。

“哎，一般人怎么想得到呢？ ”老太太悄悄在海丝特耳边说，“那边那个牧师！人们都奉他为世间的圣人，而且——我必须说——他看上去真像个圣人！别看他此时在游行队伍中走过，可有谁会想到，就在不久之前，他走出书房——我敢保证，当时他嘴里还嘀咕着希伯来文《圣经》呢——去森林里溜达了一圈！啊哈！我们知道那意味着什么，海丝特·白兰！不过，说真的，我简直无法相信他就是那个人。我看见许多教会成员走在乐队后面，我曾和这些人踏着同样的节拍一起跳舞。当时拉小提琴的正是‘某人’[5]。可能还有印第安人祭司和拉普兰[6]巫师和我们牵手共舞！女人谙熟世事之后，这种事就不足挂齿了。但这个人可是牧师啊！海丝特，你能否肯定，他就是你在林间小道上遇见的那个人？”

“夫人，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海丝特·白兰答道，她觉得希宾斯夫人的精神有点儿失常。可是，她在断言那么多人（包括她本人）同魔鬼存在个人联系时，神色是那么确凿无疑，这令海丝特不由得惊诧莫名，恐惧万分。“我可没有资格随便谈论丁梅斯代尔这种学识渊博、笃信《圣经》的牧师！”

“呸，女人，呸！ ”老太太大声斥责道，冲海丝特摇晃着一根手指，“我去过森林无数次了，难道你还以为我没办法分辨谁去过那里吗？虽然他们跳舞时戴的花环没有在他们头发上落下一片叶子，我还是认得出他们！我认出了你，海丝特，因为我看见了这个标志。在阳光下，我们都看得到；在黑暗中，它就像是一团红色的火焰。你公开佩戴着它，所以我决不会弄错。但这个牧师呢！我悄悄告诉你吧！如果黑影人看见自己的一个仆人像丁梅斯代尔牧师一样在契约上签字盖章，却又羞于承认，那他自有一套手段，让那标志暴露在光天化日下，展现在世人眼前！牧师总是用手捂着心口，他到底想要遮掩什么？哈，海丝特·白兰！”

“到底是什么呀，好心的希宾斯夫人？ ”小珀尔急切地问道，“你见过吗？”

“没什么，亲爱的！ ”希宾斯夫人答道，对珀尔深深地鞠了一躬。“你总有一天会看到的。孩子，他们说你是‘空中掌权者’[7]的后代！你愿意在一个晴朗的夜晚随我去见你父亲吗？那时你就会明白牧师为什么总用手捂着心口了！”

古怪的老太太发出传遍整个市场的刺耳大笑，然后走开了。

此时，人们已经在礼拜堂做完了布道前的祷告。丁梅斯代尔牧师开始布道的声音响了起来。一种无可抗拒的情感让海丝特朝那个地方靠近。那座神圣的建筑已经被挤得水泄不通， 再也容纳不下另一个听众，她只好站到颈手枷行刑台旁边的一个位置。这里离会场不远，能够听到全部的布道，虽然不太清晰，但牧师的独特嗓音听起来却变化多端，不绝于耳。

牧师的发声器官本身就具有超凡的天赋。即使听众完全不懂布道者的语言，抑扬顿挫的声调也足以令他们心潮激荡。那声音如同音乐一般，吐露出热情和悲怆，吐露出时而激昂时而温柔的感情。不管你在何处受的教育，都仿佛发自你的内心。声音隔了几道教堂的墙壁传过来，略有些低沉，可海丝特·白兰还是聚精会神地倾听着，并产生了强烈的心灵感应，以至于从那些含混不清的词句中，听出贯穿始终的全新意义。如果牧师的一字一句都听得清清楚楚，那反倒会沦为粗陋的媒介，无法传递其精神意义了。此刻，他声音低沉，如同微风渐渐止息，她的心也随之下沉。接下来，那声音越来越甜润，越来越有力，她的心也随之升腾，直至那声音用庄严肃穆、令人敬畏的氛围她笼罩起来。不过，尽管那声音有时威严无比，但骨子里却一直透着哀怨。他以忽高忽低的声音来表达痛苦——你可以把他想象成受苦者的低声倾诉或尖声呼号——让每个人的心弦都为之震颤！有时候，你唯一能听见，但也几不可闻的，就是这种深沉的悲怆语调，仿佛是一片凄凉沉寂中若有若无的叹息。但是，即便牧师的声音变得高亢威严的时候——当它不可遏止地直冲云霄的时候；当它的音域和力度都达到极致，以至于充盈于教堂内部，眼见着就要冲垮坚实的墙壁，漫溢到屋外的时候——如果听众凝神细听，依然能听到那痛苦的悲鸣。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这是一个满载哀愁，或许还背负罪恶的心灵在控诉，在向人类的博大心胸吐露或邪恶或可悲的秘密。每时每刻，一字一句，都在哀求同情和原谅，而且总是得偿所愿！正是这深沉、持续的低语，赋予了牧师最恰如其分的力量。

在此期间，海丝特像雕像一般伫立在行刑台脚下。即便不是牧师的声音使她驻足，这地方也仍然具有一种无可抗拒的磁力。正是在这里，她度过了耻辱生活的最初时刻。她内心产生了一种感觉——这感觉不是很清晰，还不足以称其为思想，但却沉重地压在她的心头——无论是过去还是将来，她的整个生活轨迹都同这个地方密不可分。有了它，她的一生才算完整。

与此同时，小珀尔已经离开了母亲，随心所欲地在市场上玩耍。她用变幻不定的闪耀光芒驱走了人们脸上的阴沉，代之以喜悦。就像一只羽毛艳丽的小鸟，在繁茂叶片间的微光中跳来跳去，时隐时现，把整棵枝叶幽暗的树都照亮了。她的行为起伏不定，常常会突然爆发，毫无规律可言。这表明她精力充沛，却又躁动不安。今天，在焦躁不安的母亲的影响下，她也产生了共鸣，越发不知疲倦地跳起了足尖舞。只要珀尔看到一件能激发她永远活跃的好奇心的东西，就会立刻飞奔过去。而且，我们可以说，只要她愿意，就能将那个人或那件东西据为己有，而且不会做出分毫退让。清教徒在一旁观看，即便他们露出了微笑，也依然倾向于宣布这孩子是魔鬼的后裔，因为她小小的身体中散发出难以形容的魅力，既美丽又乖张，随着她的一举一动而闪耀光芒。她一边跑，一边望着那个粗犷的印第安人的脸。而后者渐渐意识到，他看到的是比自己更狂野的存在。接着，珀尔以天生的大胆，又以特有的谨慎，飞奔到一群水手中间。他们皮肤黝黑，是海上的野蛮人，正如印第安人是陆上的野蛮人一样。他们注视着珀尔，眼中充满了惊奇和赞赏，好像一片浪花变成了小姑娘的模样，并被赋予了海上荧光一样的灵魂——在夜间的船头下，常能看见这幽幽的微光。

这些人中的一个——其实就是那个曾和海丝特·白兰交谈过的船长——被珀尔的容貌迷住了，企图伸手拦住她，亲吻她。结果他发现，珀尔就像空中的蜂鸟一样灵巧，根本就抓不到。于是，他从帽子上取下那条缠在上面的金链子，扔给了孩子。珀尔立即手法娴熟地将金链子绕到自己的脖子和腰上。金链子一上她的身，就立刻成了她的一部分，让人很难想象没有金链子的珀尔会是什么样。

“你妈妈就是那边佩戴红字的女人吗？”船长问，“你愿意帮我给她带个口信吗？”

“要是这口信能让我开心，我就愿意。”珀尔答道。

“那就告诉她，”他接着说，“我又和那个黑脸、驼背的老医生谈了一次。他承诺带他的朋友，也就是你妈妈认识的那位先生一道上船。所以，你妈妈只要照顾好她自己和你，不用再操心别的了。能把这话告诉她吗，你这个小魔女？”

“希宾斯夫人说我爸爸是‘空中掌权者’！ ”珀尔大叫道，露出顽皮的微笑，“你用那么难听的名字叫我，我可要告诉我爸爸，他会让风暴追着你的船跑！”

孩子沿着弯弯曲曲的路线穿过市场，奔回母亲身边，把船长的口信带给她。海丝特终于看到了不可避免的命运那张黑沉沉、阴森森的脸，她坚强、冷静、隐忍的意志几乎瞬间垮掉。就在走出苦难迷宫的道路似乎已经呈现在她和牧师面前的时候，命运带着冷酷的狞笑，站到了路中央。

船长的口信使她陷入了极大的困惑中，弄得她心烦意乱，与此同时，她还要面对另一场考验。市场上有许多从附近乡村来的人。他们时常听人谈起红字，无数虚构和夸张的谣言已经让红字在他们心中变成了恐怖骇人的东西，但他们还从未亲眼看见过。这些乡下人看厌了种种娱乐表演之后，便粗俗无礼地将海丝特·白兰团团围住。不过，虽然他们看上去肆无忌惮，但还是停留在几码之外，围成一个圈子。他们就这样隔着一小段距离站着——那个神秘的标志引发的厌恶仿佛产生了一种离心力，将他们牢牢定住了。那一大群水手看见这里挤满了围观者，打听到红字的含义后，也拥上来，将一张张晒得黝黑、亡命之徒一般的面孔挤入圈子。甚至印第安人也受到白人冷酷好奇心的感染，悄无声息地穿过人群，用毒蛇一般的黑眼睛死死地盯着海丝特的胸口。他们或许以为，能佩戴绣着光彩夺目的金线的标志，这女人必是她的族群中地位尊贵的大人物。最后，镇上的居民（他们本来对古老的红字已经兴趣寥寥，但看到旁人都如此好奇，他们的兴趣也慢慢复苏了）也懒洋洋地凑过来，用冷酷的、司空见惯的眼光注视着那个熟悉的耻辱标志。较之于旁人，他们带给海丝特的折磨或许更甚。海丝特看到并认出了那群女人的脸——七年之前，在牢门口等待她出来的正是她们。但现在，她们当中少了唯一同情她的那位最年轻的少妇，她的葬服还是海丝特亲手缝制的。就在她很快便能将这灼人的红字抛掉的最后时刻，它竟然诡异地成为更引人关注、更令人兴奋的中心。红字此时灼烧她胸口的痛苦，超过了自她佩戴红字以来的任何时刻。

海丝特站在耻辱的魔圈之内，阴险残酷的判决仿佛已经将她永远固定在那里。与此同时，备受尊崇的牧师从神圣的讲坛上俯视着听众，后者连灵魂的最深处都已经受他掌控。教堂里被奉为圣人的牧师！市场上佩戴红字的女人！要有怎样大不敬的想象力，才敢猜想这两人身上有着同样滚烫的烙印？

[1]英国国王直属机构，1484年设立，负责管理纹章谱系，授予英格兰、威尔士和北爱尔兰国民新的纹章，主持国王和王室典礼。文学评论家认为霍桑在这里用词错误，他的意思应该是“军事学院”，但却写成了“College of Arms”，而后者专指纹章院。

[2]中世纪天主教军事组织，十字军中最具战斗力的一群人。

[3]西蒙·布拉德斯特里特（1603-1697）、约翰·恩迪科特（1588-1665）、托马斯·达德利（1576-1653），都在17世纪担任过新英格兰的总督。

[4]英克里斯·马瑟（1639-1723），马萨诸塞湾殖民地早期历史中极具影响力的清教牧师。

[5]指魔鬼。据说魔鬼热爱音乐并擅长演奏小提琴，所以小提琴又被称作“魔鬼的盒子”。

[6]欧洲最北部的地区，包括挪威北部、瑞典和芬兰以及俄罗斯西北部的科拉半岛。

[7]指撒旦。出自《圣经·以弗所书》第2章第2节：那时，你们在其中行事为人随从今世的风俗，顺服空中掌权者的首领，就是现今在悖逆之子心中运行的邪灵。

第二十三章

红字的显露

牧师那恢宏雄辩的声音如同汹涌澎湃的海浪，将听众的灵魂高高举起，但这声音终于停住了。那瞬间的沉寂意味深长，犹如宣示神谕之后的寂静。随后便是一阵窃窃私语和压抑不住的喧嚣，仿佛之前将听众送入另一种心灵境界的高级魔法被解除了，他们终于回过神来，只是心中仍怀有深深的畏惧和惊奇。又过了一会儿，人群开始涌出教堂大门。布道已经结束，他们需要呼吸另一种空气，一种更适合支撑他们回归粗鄙世俗生活的空气，而不是被牧师如火焰般热情的语言点燃的空气，不是弥漫着他思想的馥郁芬芳的空气。

一到户外，他们的狂喜便从口中迸发出来。从街道到市场，到处都充溢着对牧师的赞美之词。听众竞相倾吐着自己的感受，直到将所有好话说尽，才肯罢休。他们一致认为，从来没有一个人的布道，是出自如此睿智、高尚、神圣的心灵；也从来没有一个凡人，像他那般明白无误地传达了神灵的启示。人们仿佛看到神启的力量降临在他身上，完全控制了他，使他不断脱离摊在面前的讲稿，将那些令听众乃至他自己都惊叹不已的思想注入他脑中。他演讲的主题是神灵与人类社会的关系，特别提到了他们在这蛮荒之地兴建的新英格兰。在布道临近结束时，预言的精灵来到他面前，强迫他宣布预言，就像当年强迫以色列的老先知一样。唯一的不同在于：犹太先知是在宣告他们的国家将遭受天罚和毁灭[1]，而他的使命却是向上帝新召集的子民预示崇高而光荣的命运。然而，牧师的布道自始至终都透着一种深沉、忧伤的悲悯基调，这只能解释为将死之人自然流露出的悔恨。是的，他们深爱着的牧师——牧师也深爱着所有人，在升入天国之前，他也忍不住会发出叹息——已经预感到自己即将英年早逝，撇下泪如雨下的他们！牧师这种自感不久于人世的想法，使布道的效果得到最后的强化，就像天使在飞往天国的途中，在人们头上短暂地挥动闪亮的翅膀——同时投下一抹阴影和一片华光——让金子般的真理洒落人间。

这样，丁梅斯代尔牧师迎来了人生中空前绝后、最辉煌、最荣耀的时刻。曾有许多人在各个不同领域遇到过这样的时刻，但绝大多数人都要等到多年后回首往事时才能意识到这一点。此时，他登上了最骄傲、最显赫的人生巅峰。在新英格兰的早期历史中，牧师这一职业本身就地位崇高，而他达到了一个牧师可以凭借自己的智力天赋、渊博知识、雄辩口才和圣洁声誉所能达到的最高位置。当牧师结束总督就职典礼上的布道，在讲坛的靠垫上垂下头时，他所处的就是这样的地位。与此同时，海丝特·白兰正站在颈手枷行刑台边，红字依然在她胸口燃烧！

此时，铿锵的音乐声和军人卫队整齐的脚步声再次从教堂门口传来。游行队伍将从这里前往镇政厅，那里会举行一场隆重的宴会，结束这一天的庆典。

于是，那支由受人尊敬的、威严的长者组成的队伍又一次沿着宽阔的通道缓缓移动。总督、治安法官、年迈的智者、神圣的牧师，以及所有达官显贵走入人群时，围观的民众纷纷毕恭毕敬地退到了两旁。当他们完全进入市场时，人群中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欢呼。当时民众对统治者的幼稚的忠诚无疑增添了欢呼的声势，但这也是一场不可遏止的热情爆发，而点燃这股热情的，正是那篇依然回荡在听众耳畔的雄辩滔滔的布道词。每个人都感受到各自内心的冲动，同时也受到别人的感染。在教堂里，这种冲动几乎无法平息。到了户外，它便呼啸而上，直冲天顶。这里人潮涌动，群情激昂，足以发出比狂风的呼啸、雷电的轰鸣和大海的怒吼更摄人心魂的声响。所有人心中的冲动，将众人汹涌的欢呼融汇成一个洪大的声音，也将众人之心连接成一颗硕大无比的心。在新英格兰的土地上，还从未响起过如此热烈的欢呼！也从未有人像这位布道者那样受到信徒如此崇高的尊敬！

那牧师本人如何呢？空中有没有出现耀眼的光环，罩在他的头顶？他被神灵感化得超凡脱俗，被崇拜者奉若神明，他走在游行队伍中的时候，脚还踏在俗世的尘埃里吗？

当军人和文官队伍向前行进时，所有的目光都转向人群中牧师出现的地方。人群中，一波又一波人看到了他，欢呼声渐渐平息，转为窃窃私语。在取得了如此辉煌的胜利之后，他看上去多么虚弱苍白啊！一直支撑着他传达神圣福音的活力——那福音本身就有从天国带来的力量——或者说灵感，在无比忠实地履行了自己的职责之后，终于从他身上抽离了。人们刚刚还看到的他脸上的红光已然消逝，如同在残余的灰烬之中无可奈何地熄灭的火焰。他面如死灰，几乎不像是一张活人的面孔。他脚步轻浮，实在看不出体内还有什么生命力，但他依旧踉踉跄跄地走着，没有倒下！

他的一个同行——尊敬的约翰·威尔逊——见到丁梅斯代尔在智力和情感之潮退去之后如此虚弱，急忙上前扶住了他。牧师哆哆嗦嗦，但却毅然决然地推开了老人的手臂。他继续向前走，假如那动作还能被称作“走”的话。他的样子更像是一个婴儿看到母亲伸出双臂，呼唤自己走过去，于是摇摇晃晃地费力迈开了步子。此时，就在几乎感觉不到最后几步是如何迈出的时候，他来到了那座行刑台的对面。行刑台因为风雨侵蚀已经斑驳褪色，但他对其记忆犹新。虽然过去了这么多凄惨的岁月，但海丝特·白兰当年就是在这里承受世人鄙夷的目光的。此刻，海丝特就站在行刑台旁，手里还牵着小珀尔！胸口依然佩戴着红字！牧师走到这里便停下了，乐队仍在演奏威严欢快的乐曲，游行队伍仍在音乐声中前进。乐曲召唤着他继续前行——去参加欢宴！——但他却停住了脚步。

此前不久，贝林厄姆便开始焦虑地注视着牧师。此时他急忙离开游行队伍，上前搀扶牧师——从丁梅斯代尔的样子判断，不去扶他一把，他肯定会摔倒的。可是，牧师的表情里却透着一种警告似的峻厉神色，使治安法官不敢靠近，尽管此人通常不会轻易服从别人的模糊暗示。与此同时，众人都注视着这一幕，心中满怀敬畏与惊奇。在他们看来，这种肉体的衰弱，不过是牧师神力的另一种表现。他这样的圣人，就算在他们眼前升天，在耀眼的光晕中愈来愈模糊，最后融入天国的光辉之中，也似乎并非无法实现的奇迹！

牧师转身对着行刑台，伸出了双臂。

“海丝特，”他说，“到这儿来！来吧，我的小珀尔！”

他望着她们的样子有几分骇人，但又带着温情和一种怪异的胜利者的神情。那孩子以她特有的小鸟般的轻盈飞到他面前，双臂紧紧抱住他的双膝。海丝特·白兰也走了过来——她走得很慢，似乎是在无可逃避的命运的驱使下，违背了自己最坚强的意志——但就在快到他面前的时候停下了脚步。就在这一刻，老罗杰·奇林沃斯从人群中挤了出来——他的脸色看上去是那样阴暗、不安、邪恶，或许他是从地狱里钻出来的——想要抓住他的受害者，不准对方去做其想做之事！不管怎样，那老头儿冲上前去，抓住了牧师的胳膊。

“疯子，停下来！你想要做什么？ ”他压低声音说，“赶走那女人！丢掉这孩子！一切都会好的！不要玷污了你的名声，在耻辱中灭亡！我还能救你！难道你想让你那神圣的职业蒙羞吗？”

“哈，魔鬼！我想你来得太迟了！ ”牧师答道，用略带畏惧，但十分坚定的目光与老人对视，“你的力量已经大不如从前！在上帝的帮助下，我现在能摆脱你了！”

他又向佩戴红字的女人伸出了手。

“海丝特·白兰，”他呼唤道，声音中饱含令人心碎的真诚，“上帝是那样可畏，又是那样慈悲，在这最后时刻，他赐予了我恩典，让我去做七年前就该做的事。这么多年来，我因为未能完成这件事而背负着沉重的罪孽和无尽的痛苦。现在，看在上帝的份上，到我这里来，用你的力量支持我！用你的力量，海丝特，但要服从上帝赋予我的意志！那个可怜的、受了委屈的老头儿在竭尽全力阻止我！他用尽了他自己的力量和魔鬼的力量！过来，海丝特，过来！扶我登上那边的行刑台！”

人群骚动起来。那些紧靠牧师站着的达官显贵大惊失色，对眼前的这一幕困惑不已——既不能接受显而易见的解释，也想不出其他解释——只好呆若木鸡，默默地等候上天做出裁决。他们看见牧师靠着海丝特的肩，她伸出一只手臂搂住他的腰，支撑着他走向行刑台，登上台阶。而牧师一直紧握着那个因罪恶而生的孩子的小手。老罗杰·奇林沃斯紧随其后，好像与这部他们全都参演的、充满罪恶与悲伤的戏剧密不可分，因此理所当然要在最后一幕登场。

“就算你找遍整个世界，”他用恶毒的眼神紧盯着牧师，“也找不出一个隐秘之所，不论是高贵的地方还是低贱的地方，能让你逃出我的手心。除了这个行刑台！”

“感谢上帝指引我来到这里！ ”牧师答道。

他颤抖着转向海丝特，眼里流露出疑惑与焦虑，但嘴角却浮现出淡淡的微笑。

“这样不是更好吗？ ”他喃喃道，“好过我们在森林里梦想的结局？”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她匆匆答道，“更好？对啊，这样我们两人都要死掉，小珀尔也要和我们一起去死！”

“你和珀尔，就听从上帝的安排吧。”牧师说，“上帝是慈悲的！就让我遵从上帝展现在我眼前的意志吧。海丝特，我已是将死之人，就让我赶快承担我的耻辱吧！”

丁梅斯代尔牧师一边由海丝特搀扶着，一边握着小珀尔的手，转身面对威严可敬的殖民地统治者，面对神圣的牧师同行，面对在场的民众。所有人都惊骇万分，但他们伟大的心灵中依然充满了同情，正如他们眼中饱含热泪。他们知道，某个深藏已久、性命攸关的大事——即便它充满罪恶，也同样充满痛楚与忏悔——将要展现在他们面前。刚过正午的太阳照耀在牧师身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仿佛他已超脱俗世，立于上帝那永恒的法庭的被告席上，陈诉自己的罪过。

“新英格兰的民众！”他喊道，那声音在他们的头顶响起，高亢、肃穆、庄严，可总是略带颤音，时而夹着尖叫，显然是从悔恨与悲痛的无底深渊迸发出来的。“你们曾经敬爱我！你们曾经把我视为圣人！现在，你们都朝我这里看，看这世界的一个罪人吧！终于！终于！我站到了七年前就应该站立的地方！和这个女人一起站在了这里！在这个可怕的时刻，凭我自己虚弱的体力，根本无法爬上行刑台。是这个女人，用她的臂膀支撑着我，使我不至于屈膝跪倒，正面着地！看海丝特佩戴的那个红字！你们全都对它不寒而栗！无论她走到哪里——无论背负太多苦难的她希望在哪里歇息——红字总射出一道惹人畏惧和嫌恶的阴森红光，将她笼罩起来。但在你们中间还站着一个人，他的身上也有那令人战栗的、象征罪恶和耻辱的烙印，但你们却从未见过！”

牧师讲到这里，似乎要将剩下的秘密秘而不宣了。可是，他击退了肉体上的虚弱，更重要的是，他战胜了力图控制他内心的软弱。他甩掉了所有的扶助，激动不已地向前迈出一步，站到女人和孩子面前。

“这烙印就在他身上！ ”他继续说道，语气中透着一股子凶狠。他决心要将所有秘密和盘托出。“上帝的眼睛看得见这烙印！天使的手永远指着它！魔鬼也一清二楚，而且总是用燃烧的手指去触碰它、腐蚀它！但他却狡猾地将它掩藏起来，不让世人发现，还神气十足地在你们当中走来走去。但实际上他却满心哀痛，因为如此纯洁的他，竟然身处一个罪恶的世界！他还满心忧伤，因为他想念在天国的亲属！现在，在临死前的最后时刻，他站到了你们面前！他请你们再看看海丝特的红字！他要告诉你们，尽管红字那么神秘恐怖，它也只是他胸口烙印的影子；就连这个红色的烙印，也不过是灼烧他心灵最深处的烙印的表象罢了！站在这里的人们，有谁质疑上帝对一个罪人的裁决吗？看吧！看看这个可怕的证据！”

他抽搐着，一把扯下胸前牧师法衣前襟的饰带。那个标志露了出来！不过，描述显露标志的细节是有失恭敬的。刹那间，惊恐万分的民众将目光全都集中在那个可怕的奇迹之上。而牧师站在那里，脸上泛着胜利的红潮，就像一个人在极端痛苦的危机时分赢了一次。紧接着，他倒在了行刑台上！海丝特将他稍稍抬起，让他的头靠在她胸前。老罗杰·奇林沃斯跪在他身旁，表情茫然呆滞，仿佛丧失了生命力的行尸走肉。

“你还是从我手中逃脱了！ ”他翻来覆去地说着，“你还是从我手中逃脱了！”

“愿上帝原谅你！”牧师说，“你也是罪孽深重！”

他将黯然失神的目光从老人身上收回，紧盯着女人和孩子。

“我的小珀尔……”他虚弱无力地说。他的脸上露出甜美温柔的微笑，仿佛正要陷入沉睡。不仅如此，由于重负已然卸下，他看上去几乎要同孩子玩耍起来。“亲爱的小珀尔，你现在愿意吻我吗？在那边森林里，你不愿意。现在你愿意吗？”

珀尔吻了他的嘴唇。魔咒被解除了。这无比悲壮的一幕——这个野性难驯的孩子在这一幕中扮演了角色——激发了她所有的同情心。她的泪珠滑落在父亲的脸颊上，这象征着，她将在人类的欢乐与哀愁中成长为一个正常的女子，不再与世界为敌。对她母亲而言，珀尔作为痛苦使者的使命也全部达成了。

“海丝特，”牧师说，“永别了！”

“我们不能再相见了吗？ ”海丝特低下头，贴着他的脸，轻声说，“我们不能共度不朽的人生了吗？ 一定能，一定能，我们已经用所有的悲痛为彼此赎罪了！用你那双明亮的眼睛在临终前遥望永恒吧！然后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别说了，海丝特，别说了！”他用颤抖的声音说，但听上去依然庄重。“我们违犯了法律！我们的罪行在此被可怕地揭露出来！让这些占据你的思想吧！我害怕！我害怕啊！或许是，当我们忘记了我们的上帝，当我们破坏了对彼此灵魂的尊重，我们便不能奢望今后再相见，在永恒和纯洁中重聚。上帝洞悉一切，而又满怀悲悯！我所经受的痛苦，尤其证明了上帝的仁慈。他在我的胸口留下痛苦的烙印！他派来那个阴险可怕的老头儿，让那痛苦始终如烈焰般灼人！他引领我来到这里，让我当着众人的面，在胜利的耻辱中死去！这些痛苦缺一不可，否则我就将永远迷失下去！赞美他的圣名吧！完成他的意旨吧！永别了！”

最后一个字刚说出口，牧师的呼吸就停止了。众人一直沉默不语，这时突然爆发出一种奇特而低沉的声音，饱含敬畏与惊异。他们实在找不出合适的言辞，只能用这种沉痛的喃喃低语，送别逝者的灵魂。

[1]《圣经》中曾多次提及先知预言以色列将被毁灭，如《圣经·弥迦书》第3章第12节（所以因你们的缘故，锡安必被耕种像一块田，耶路撒冷必变为乱堆，这殿的山必像丛林的高处），以及《圣经·但以理书》第9章第26节（过了六十二个七，那受膏者必被剪除，一无所有，必有一王的民来毁灭这城和圣所，至终必如洪水冲没。必有争战，一直到底，荒凉的事已经定了）。

第二十四章

尾声

许多天后，人们有了充足的时间理清思绪，弄明白前文描述的那一幕。可是，关于在行刑台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却众说纷纭，不一而足。

大多数的围观者证实，在那个不幸的牧师的胸口，看到了一个“红字”——与海丝特·白兰佩戴的那个极其相像——深深铭刻在肌肤里。至于那个红字的来源，却存在多种解释——当然，它们全都只是揣测而已。有人断言，从海丝特·白兰戴上耻辱标志的第一天起，丁梅斯代尔牧师便开始通过残忍地折磨自己进行忏悔——后来他又采用了多种方式惩罚自己，但却徒劳无功。一些人则反驳说，那个标志是许久之后才出现的，是老罗杰·奇林沃斯，那个法术高强的巫师，利用魔法和毒药使其显现的。还有一些人——他们最能理解牧师独特的感知力，以及他的精神对肉体的奇妙影响——悄悄说出自己的看法：那个可怕的标志是痛悔的利齿长期作用的结果——它从内心最深处向外咬啮，最后以一个清晰的红字彰显上天的可怕裁决。读者可以自行选择相信哪套理论。关于这件怪事，我们已经将所有可以找到的情况和盘托出。既已完成了这项任务，我们很乐意将它留在我们脑海中的深刻印记统统抹除，因为长时间的沉思已经将这一印记刻画得过于清晰，着实令人生厌。

不过，奇怪的是，某些人目睹了全部场景，而且声称从未将目光从丁梅斯代尔牧师身上挪开，可他们却否认他的胸口有任何标志，简直就跟新生婴儿的胸口一样纯洁无瑕。根据他们的说法，他的临终遗言并没有承认，他本人与令海丝特·白兰戴上红字的那一罪行有任何联系，甚至连一星半点的暗示都没有。根据这些德高望重的目击者的说法，牧师意识到自己死期将至——也意识到民众的憧憬已使他跻身于圣人与天使之列——所以，通过在那个堕落女人的怀抱里咽气这一举动，他渴望向世人表明，人类最优秀精英的所谓正义是多么微不足道。在为人类的精神福祉耗尽生命之后，他又用这种死亡方式讲述了一个寓言，借此让他的崇拜者铭记一个令人哀痛的巨大教训：在无限纯洁的上帝眼中，我们都是罪人。这个寓言将教导他们，即便是我们当中最神圣的人所能达到的境界，也只不过比他的同胞略高一筹，能更清楚地分辨出俯视众生的仁慈上帝，能更彻底地否认表面上看来积极向上的人类美德的幻影。如此重大的真理，我们根本无须争辩。我们应当可以将这个版本的丁梅斯代尔的故事看成是一个实例，说明一个人的朋友——尤其是牧师的朋友——有时候会用多么顽固的忠诚来维护这个人的人格，尽管证据就像中午照在红字上的阳光一样清楚，足以证明这个人是虚伪的、罪孽深重的卑劣之辈。

本书所依据的主要权威资料，是一本根据若干人的叙述编撰而成的古老手稿。这些人中有的认识海丝特·白兰，有的则是从现场见证者那里听来了这个故事。这样的资料来源充分证实了本书前面阐述的观点。从这个可怜牧师的悲惨遭遇中，我们可以吸取许多教训，但总结起来就一句话：“诚实！诚实！诚实！向世界袒露你的真面目吧。就算不公布最卑劣的罪行，也要表现出少许迹象，好让人们据此推断！”

丁梅斯代尔死后，那个叫作罗杰·奇林沃斯的老头儿的面容举止便立即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所有的体力与精力，全部的活力与智力，似乎马上抛弃了他，他完完全全地憔悴枯萎，几乎从世人眼中消失了，就像一根被连根拔起的野草，在烈日的炙烤下蔫掉了。这个不幸的人一直将锲而不舍、步步为营的复仇视为人生的最高原则。但在大获全胜、得偿所愿之后，那邪恶的原则也失去了坚实的支撑——总之，当世上再也没有魔鬼的差事要他去做的时候，这个丧失人性的人就只好回到主人身边去干罪恶的勾当，领取相应的报酬。不过，对所有这些心灵阴暗的人物，只要我们认识——包括罗杰·奇林沃斯之流——我们都愿意慈悲为怀。爱与恨，归根结底是不是同一种东西，这是一个值得观察和探究的有趣问题。这两种感情发展到极致时，都意味着亲密无间，心灵相通，使一方依附于另一方，以获取情感与精神生活所需的食粮。一旦爱恋或憎恶的对象不存在了，无论是热情似火的爱人还是恨入骨髓的仇人，都会倍感孤独凄凉。因此，从哲学角度考虑，爱与恨在本质上似乎是相同的，只是爱碰巧笼罩着天国的光辉，恨则碰巧散发着朦胧可怖的微光。在精神世界里，老医生和牧师——这两人一直互为彼此罪行的受害者——可能会不经意地发觉，他们在尘世积聚的仇恨与厌恶已经转变成闪烁着金光的爱了。

暂时将这个话题搁置一边，我们还有一事要告诉读者。在丁梅斯代尔去世当年，老罗杰·奇林沃斯也与世长辞了。根据他的遗嘱——贝林厄姆总督和威尔逊牧师是遗嘱执行人——他将此地和英格兰的一笔相当丰厚的财产全部赠与了海丝特·白兰的女儿小珀尔。

于是，珀尔——那个精灵般的孩子，有些人直到那时都坚持认为她是魔鬼的后裔——成了当时新大陆最富有的女继承人。这种情况理所当然地从根本上改变了公众对她的评价。如果母女俩留在此地，小珀尔到了可以成婚的年龄时，她那充满野性的血液或许就会融入他们当中最虔诚的清教徒的血统之中。但是，医生去世后不久，红字的佩戴者就消失了，珀尔也同她一起不见了。许多年来，虽然不时从大洋彼岸传来模糊的消息，仿佛被冲上岸的奇形怪状的漂流木，上面刻着姓名的首字母，但人们却从未获知关于她们真实情况的消息。红字的故事渐渐变成了传说，不过仍然威力强大，让那座可怜的牧师惨死其上的行刑台始终被可怕的氛围所笼罩，海丝特·白兰住过的海边小屋也同样如此。就在那小屋附近，某天下午，一些嬉戏的孩子看见一个身穿灰色长袍的高个子女人朝小屋门口走来。这些年来，那扇门从未开启过，但或许是她打开了门锁，或许是那道腐朽的被铁板夹紧的木门一推就开了，或许是她像影子一样从这些障碍物之间穿了过去——总之，她进了小屋。

她在门口停住了脚步——稍稍转身——或许，她一想到孤零零地走进这个曾经在里面艰难度日、现在却面目全非的家，心中就生出一股难以承受的忧郁凄凉。她只犹豫了一瞬，但就是这短短的一瞬，让人们看清了她胸前的红字。

海丝特·白兰回来了，还佩戴着她抛弃已久的耻辱标志。但小珀尔到哪里去了呢？如果她还活着，现在必定已出落成一位亭亭玉立、娇艳欲滴的少女了。这个精灵般的孩子究竟是早早地香消玉殒，还是说，她狂野的天性已经被软化驯服，享受到了女人应有的温柔的幸福，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得到过确凿的消息。不过，有迹象表明，在海丝特的整个余生中，这位佩戴红字的隐士，一直受到另一块大陆上的某位居民的敬爱和关注。印有家徽的信件时常漂洋而至，但那并不是英国的家徽。小屋里有不少供人享受的奢侈品，海丝特从不喜欢使用，可那些东西只有富人才买得起，也只有真正爱她的人才能想到为她买来。还有一些不起眼的小玩意儿，比如小饰品和表示永久怀念的漂亮纪念品，它们想必是灵巧的双手在爱心的驱使下制成的。一次，有人看见海丝特在绣婴儿服，那衣服的款式是如此华美，色彩是如此绚丽，无论哪个孩子穿上，出现在我们这片色调灰暗的居民区，定会引发社会骚动。

总之，当年爱嚼舌根的民众相信，一个世纪后调查过此事的海关稽查官皮尤先生相信，而且最近接替他职位的人也相信，珀尔不仅依然活在世上，而且已经结婚了，非常幸福，一直十分惦念母亲。如果能将伤心寂寞的母亲供养在家中，珀尔定会无比快乐。

但对海丝特·白兰而言，在新英格兰这里，要比在珀尔定居的异国他乡，有着更真实的生活。她曾在这里犯罪，在这里哀伤，还要在这里忏悔。于是她回来了，重新戴上了红字——我们讲述的凄惨故事就是围绕这个标志展开的——此举完全出于她本人的意愿，即便是那个冷酷时代里最严厉的法官也不会强迫她佩戴红字了。从那之后，这标志就从未离开过她的胸口。在随后的年月中，海丝特的生活中充满了艰辛、思考和牺牲，而这个红字不再是招致世人嘲讽和讥诮的标志，而变成了某种引人哀伤、畏惧和敬重的符号。而且，海丝特·白兰从不自私，也从不追求自己的利益和快乐。人们但凡遇到悲伤和困惑的事，就会去向她寻求忠告，因为人们认为她饱经沧桑。尤其是女人——她们时常被伤害、被抛弃、被错怪、被辜负，或者不断遭受误入歧途的罪恶激情的考验，或者因为无人欣赏、无人追求而又心有不甘，于是终日闷闷不乐——她们会来到海丝特的小屋问她，自己为何会如此不幸，如何才能得到解脱！海丝特会竭尽全力地安抚她们，为她们排忧解惑。她还会用她坚定的信仰使她们相信，到了某个更光明的时期，世界也将更加成熟，上天会适时地揭示一个崭新的真理，以便在确保男女双方都能幸福的更坚实的基础上，重建男女之间的全部关系。海丝特早年曾徒劳地幻想过，也许自己就是命中注定的女先知，但不久她便意识到，一个被罪行玷污、被耻辱压倒，甚至终身背负哀伤的女人，绝不可能被赋予任何传播神圣而神秘的真理的使命。宣示这一真理的天使或圣徒必定是一个女人，但她必须崇高、纯洁、美丽、睿智，而这种睿智并非来自忧伤，而是快乐的灵气。她将展示神圣的爱将让我们多么幸福，因为她通过最真实的生活考验，成功获得了幸福！

说完这番话，海丝特低下头，用忧伤的目光看着那个红字。许多许多年后，在后来建成的国王礼拜堂旁边的墓地里出现了一座新坟，毗邻一座已经塌陷的旧坟。这两座坟墓靠得很近，但又隔着一段距离，好像两位长眠者的遗骸无权混在一起。不过，这两座坟却共用着一块墓碑。周围的墓碑上都刻着家徽，而在这块简陋的石板上，却雕刻着同一个类似盾形纹章的标志——好奇的调查者仍然能够辨认出来，但对其含义却百思不得其解。纹章旁有一句专司宗谱纹章的官员所拟的铭文，可以作为我们这段即将结束的传说的主题句和简短说明。那铭文是如此暗淡，只有在一个永远不灭、比影子更昏暗的红色光点的衬托下，才能浮现出来：

墨黑的底色，血红的“A”字。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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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Contents

1. 扉页

2. 第一章 牢门

3. 第二章 市场

4. 第三章 相认

5. 第四章 会面

6. 第五章 海丝特做针线

7. 第六章 珀尔

8. 第七章 总督府大厅

9. 第八章 精灵孩和牧师

10. 第九章 医生

11. 第十章 医生和病人

12. 第十一章 内心深处

13. 第十二章 牧师的不眠之夜

14. 第十三章 海丝特的另一面

15. 第十四章 海丝特和医生

16. 第十五章 海丝特和珀尔

17. 第十六章 林中漫步

18. 第十七章 牧师和教民

19. 第十八章 灿烂阳光

20. 第十九章 溪边的孩子

21. 第二十章 迷惘的牧师

22. 第二十一章 新英格兰的节日

23. 第二十二章 游行

24. 第二十三章 红字的显露

25. 第二十四章 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