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第一章 猛闯马戏团

第二章 湘西战贼王

第三章 单义堂往事

第四章 师徒生死局

第五章 重振戏法罗

第六章 玩转魔术社

第七章 积怨引风波

第八章 单挑魔术行

魔术江湖秘笈

江湖篇

人物篇

魔术篇

第一章 猛闯马戏团

卖艺求财

罗四两和卢光耀终于来到了湘西。

原以为只是一场求艺之旅，但谁都没想到这条路会如此血腥，更没想到最后的结果会彻底改变这爷儿俩的命运。

傍晚时分，罗四两和卢光耀到了湖南益阳，他们打算在这里休息一晚再去吉首。

时间不早了，俩人随便找个小餐馆对付了晚饭，刚吃完就看见街上许多人提着凳子往前面赶，像是在凑什么热闹。

罗四两甚是好奇，随手拉住一个人问道：“大哥，你们这是要干吗去啊？”

那大哥回头扫了一眼，道：“前面有演马戏的，我们去看马戏，再不过去就抢不到位置了。”说罢扭头就跑了。

“演马戏？”

彩门其实就是演马戏的，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称呼了。罗四两来了兴趣，对一旁的卢光耀说道：“卢先生，我想去看看。”

卢光耀笑道：“行吧，反正没什么事情，那就去看看吧。”

俩人随着人流慢慢往前走，没多久便走到了郊区工地边上的一块空地。只见空地上搭着一个马戏棚，一盏大大的汽油灯把这一块照得灯火通明，周边人头攒动，生意好得出奇。

马戏棚门口站着两个大老爷们儿，一个卖票，一个检票。

卢光耀搭眼一瞧，便道：“是两个坎子。”

罗四两也瞅了几眼，笑问：“是真坎子还是假坎子啊？”

卢光耀笑着摇了摇头：“现在哪里还有真坎子啊？”

旧社会的时候，江湖上把卖票的人称作“坎子”，有不少人是靠这个行当吃饭的。

艺人团体跑江湖卖艺，会找当地的坎子帮忙收票。这些坎子通晓当地的大小事情，可以帮不熟悉地界的马戏团把关，碰上当地的达官贵族、道上混黑的，或者有名有号的，坎子会酌情通融，以免马戏团的演出出事。万一真出事了，这些坎子还得出面帮人家平事儿。

当坎子是个技术活儿，马戏团演出赚的钱也会跟坎子分成。只是现在江湖乱了套，真正的坎子已经很少了。

罗四两和卢光耀买了门票，进门的时候，罗四两还跟两个坎子抱了抱拳，说了一声辛苦。见面道辛苦，必定是江湖。可是一看对方那茫然的模样，罗四两就知道，只是两个空子罢了。

进门之后才发现，这个棚里真热闹，满满当当都是人。

这种随意搭建的棚，没有经过规划，也没有提前准备座位，观众都是随意地站着。罗四两和卢光耀寻了一个靠边的地方站着，这地方人挤人，着实不怎么舒服，好在演出很快就开始了。

舞台上放了几个很旧的立式音响，主持人穿着一件短袖汗衫，剃了个板寸头，一上台就拿着话筒用热情洋溢的话语说道：“欢迎大家来到我们马戏团观看演出，进门都是客，我们全团老少爷们儿热烈欢迎大家的光临。

“好了，废话也不多说了，精彩的节目马上就开始!大家等会儿看到精彩的地方就鼓个掌叫个好，回去帮我们宣传宣传；有那手头宽裕的，也往台上扔点钱来支持一下。谢谢大家了!”

“好，来。”主持人朝边上一挥手，一个身材矮小的男子立刻蹿了上来。

罗四两刚想鼓掌，可目光落在那演员脸上的时候，他却微微一愣，这分明是个小孩子啊。瞧这模样，最多也就十二三岁，这么小就出来跑江湖了？

罗四两和卢光耀对视一眼，目光中都有一丝疑惑。

在旧社会，这个年纪的小孩子跟团跑倒是很常见，毕竟要跟着师父学艺嘛。可是现在，这个岁数的孩子都在学校上学，怎么跑这儿来了？

台上主持人冲着那孩子一抬手，介绍道：“这是我们马戏团的小演员大毛。来，大毛，给大家亮个相。”

大毛闻言，立刻提身屏气，向后猛地一个翻身，连续来了四五个后空翻。

“好!”这一亮相，全场都鼓掌叫好。罗四两也鼓起了掌，这孩子的功夫着实不错，基础很扎实啊。

不料，这孩子刚站稳，主持人过来就是一脚，嘴里还呵斥道：“大毛，大伙儿鼓掌不够热烈啊!你刚刚的表演还不够，再不拿点绝活儿出来，今儿晚上可就没饭吃了。”

大毛闻言，畏畏缩缩地躲了一下，然后就地趴下，腰肢往上倒翻。此时他脑袋朝前，屁股压在头上，整个人成了一个圆弧。

罗四两脱口赞道：“好腰功啊。”

卢光耀也点了点头：“主要岁数还小，身子骨还软乎着，没完全定型呢。”

一旁的主持人指着大毛叫道：“这就叫屁股压头，一脑袋三个眼。”一听这话，观众都一边鼓掌一边哄笑起来。

屁股压着脑袋的大毛，脸上挤出了吃力的笑容，然后两手用力，一点一点地向台前的观众爬去。

主持人见状，大声喊道：“精彩不精彩？精彩的话，大家就捧个钱场!不多，凑够二十块就行!要不然，大毛就得一直把屁股压在脑袋上。这样压着可不舒服啊，腰都要断的!难不难受啊，大毛？”

大毛脸上立刻露出痛苦之色，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主持人还把话筒递上前去，这下所有人都听见了大毛痛苦的叫声。

有些好心人看着于心不忍，当场就扔了一块钱上来。

主持人呵呵一笑：“大毛，你看，有一块钱了，说明有人对你的表演感到满意。但是离咱们要的二十块还差得远呢，你可得再拿点绝活儿出来。要不这样，我给你拿桶水来。”说着，主持人大步走到旁边，拿了一桶水压在了大毛的腿上，这样一来，他的腰反弓得更厉害了，纤细的腰肢看起来似乎随时都会折断。

见到此景，好些人心中一跳，不由得咋舌。

主持人继续鼓动道：“这才是真正的绝活儿啊!水桶压腿，屁股顶头，这才是挑战身体的极限。精不精彩？精彩的给我鼓个掌!为了奖励一下我们的演员大毛，现在需要二十块演出费，就二十块，来，大家凑一凑。这位大哥，你看起来很像老板啊，慷慨解囊一下，也算是帮帮这个孩子。”

这个主持人显然很有经验，他没有问一群人要钱，而是一个一个地问，这样效率反而更高。

舞台上的钞票渐渐多了起来，很快就筹够了二十块，大毛也终于可以站起来了。站起身后，大毛脸上露出了轻松的表情，还朝着观众鞠了一躬。很多观众松了一口气，心中也不由得暗骂：这孩子演技真好，居然把他们都给骗了。

人群中，罗四两却眉头一皱，心中一沉。他从大毛走路的身形中发现了异常，这孩子看样子是受伤了。

“好，接下来让大毛给大家表演一个压箱底的绝活儿——口吃电灯泡。”

主持人热情的声音再次响起，大毛却忽然面露恐惧，为难地看向主持人。那主持人丝毫不为所动，冷冷地注视着他，目光坚定而残忍。大毛见状，只得默默地站回了台中央。

紧接着，主持人拿来了几个电灯泡。他取出一个给观众示意一下，又往地上一砸，只听“啪”的一声，灯泡碎了一地。

主持人捡起一片碎灯泡，碎裂的玻璃在灯光下发出森寒的光芒。他又拿了一张报纸过来，用玻璃碎片划开报纸，朗声道：“大家看这玻璃多锋利啊，这可是真的灯泡。一会儿，我们家大毛就要用嘴巴把这灯泡的碎片给吃了，大家想不想看？”

“想!”围观众人都感到好奇，纷纷响应。

主持人又道：“这是我们的保留节目，而且危险得很，一般情况下可不演。为了给我们的演员一点保障，这个节目我们需要五十块钱，万一孩子受伤了，这就是医药费。”

这话一出，之前喊着想看的观众们都不说话了。来这儿看演出的大多是普通工人，没几个舍得乱花钱。再说他们本来就买了门票，这会儿又要另外花钱了，他们可不干。

这恰好就是马戏团的高明之处。如果连五块钱的门票都舍不得出，又怎么舍得出另外的钱？所以，门票本来就是一次筛选。

这也有点像江湖买卖的前棚后棚，门票是前棚，现场是后棚。当然，只是类似而已，因为没有谁家的后棚会同时做这么多人的生意，但他们都是依靠翻纲叠杵的原理来赚钱。

因为刚刚要过一轮钱，所以这次不管主持人怎么吆喝，台上只有不到三十块钱。主持只能作罢：“这演出费实在不够，但我们毕竟是初来贵宝地，不为求财，旨在扬名。这次就低费用给大家表演一回，大家要是觉得好，就给我们多宣传宣传，好不好？”

“好!”观众纷纷鼓起掌来。

主持人把手上的碎灯泡递给大毛，大毛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还是接了过来，神情颇有些恐惧。

主持人依旧热情洋溢，满面红光地叫道：“好，让大毛给我们演示一下他的绝活儿——口吃电灯泡。大家鼓掌欢迎一下!”

掌声再次响起，比刚刚还要热烈。大毛骑虎难下，看着手上的电灯泡碎片，冷汗都冒了出来。过了一会儿，大毛咬了咬牙又转过头，用哀求的眼神看着主持人。

主持人却有些不耐烦了，放下话筒死死地盯着他。那锋利的眼神盯得大毛缩了缩脖子，身子也不由得颤抖了一下。

罗四两二人很快发现有猫腻，看向主持人的目光也不禁严肃起来。

这压根儿不是什么正经马戏团，像这种对身体有严重伤害的表演项目，在新中国成立之后就被明令禁止，正式团体早就不再表演了。有些活跃在偏远地区的民间马戏团，偶尔会演出这种节目，但他们的道具都是精心制作的假灯泡，在表演的瞬间替换掉真的，根本不会伤到人。

罗四两和卢光耀皱眉看着台上的大毛，只见大毛右手紧紧抓着裤子，拿着碎灯泡的左手微微颤抖，眼里充满了泪水，模样甚是可怜。这家马戏团简直是在谋财害命!罗四两心中升起怒气，却不好轻举妄动，只能暗自压抑。

主持人见大毛这番犹豫，脸色也渐渐黑了下来。最后，大毛还是顶着一脑门儿的冷汗，把碎灯泡送进了嘴里。

表演终于开始，玻璃碎裂的声音从大毛口中传来。

“好!”主持人立刻带头叫好，观众也欢呼起来。

大毛微微张嘴，绕着舞台走了一圈，离得近的观众看见他嘴角的玻璃碎片，纷纷鼓掌欢呼。罗四两却看得真切，那玻璃片上染了血，刚刚那番表演，对大毛来说一定是一场噩梦。

主持人又喊道：“接下来让大毛给大家表演个失传的绝活儿，口嚼玻璃片，大家掌声响起来!”

底下还真有观众没心没肺地跟着起哄，主持人见状，豪迈地一挥手：“大毛，给大家表演一个!”

大毛眼泪哗哗流下，身子也止不住地发抖，但还是不得不从命。他的脸颊在不停抽搐，很快，额头也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嘴角流出带着血色的唾液。

大毛正在忍受常人无法忍受的痛苦。众人终于不再欢呼，有的人开始窃窃私语，觉得这小孩子实在太可怜了。

主持人却好像才发现一样，大吃一惊，叫道：“大毛，你怎么了？弄伤了？”

大毛痛苦地点了点头。主持人又道：“那就不要吃了，不要表演了。”大毛闻言却摇了摇头，用手指了指地上的钱。

主持人叹息一声，对观众说道：“大家不知道，大毛其实是个孝顺孩子。家里爸爸死得早，就妈妈拉扯他长大，好不容易等他大了一点，他妈妈却生病了。尿毒症啊，天天都要做透析，每次都要好多钱。所以，大毛才会跟着我们出来跑江湖卖艺。这些演出的钱也不是给我们的，而是大毛给他妈妈赚的医药费，是他妈妈的救命钱啊。”

看到这番景象，罗四两的目光彻底冷了下来。

台上，主持人还在问大毛：“大毛，你妈妈要多少医药费啊？”

大毛先伸出一根手指，又伸出五根手指。主持人惊呼道：“一百五啊？”大毛捂着嘴点了点头。主持人叹息：“可现在才不到五十啊，还差一百块呢，怎么办啊？”

大毛的身子颤抖了一下，又捏起了一片碎灯泡。主持人惊道：“你都已经受伤了，还要吃啊？真是孝子啊，为了妈妈都不要命了。”

终于，台下有人忍不了了，扔上来十块钱，叫道：“孩子，别吃了，医药费我给了!”

主持人忙捡起来，连声道谢：“还是好心人多啊，大毛你也别吃了，让好心人帮帮你吧。”

说罢，主持人带着大毛走到观众跟前，大毛嘴巴张开，一些嚼碎的玻璃片隐约可见。好多人啧啧叹息，纷纷出钱。

就在大毛从罗四两跟前走过的时候，他终于看清了，一腔悲愤猛地冲上脑门。大毛竟然没有舌头!

空碗来酒

依靠大毛“悲惨”的身世，那一百五十块钱终于凑齐了，甚至还有些盈余。主持人脸上终于露出了发自内心的微笑，将大毛送回了后台。

接下来出场的是一个中年男人。他骑着独轮车绕着全场跑了两圈，又演了一个口中喷火，最后还用报纸变钱，表演了一个小戏法。节目还不错，但是跟大毛之前的表演比起来，完全是另一个风格。

罗四两悄声问道：“先生，你看出来了吗？刚刚那孩子好像不太对劲啊!”

卢光耀微微颔首，神情有些凝重，压低声音道：“你看那边，还有一个更不对劲的。”

罗四两顺着卢光耀的目光看了过去，只见不远处站着一个二十来岁的男子。这人面容方正，手掌粗大、布满老茧，整个人精气勃发，像是个练家子。此刻，他正紧盯着台上几人，两只眼睛都布满血丝、怒气汹汹，身体也在微微颤抖。

罗四两觉得有些奇怪，刚刚大毛的表演确实令人气愤，但这人的反应也未免太大了吧？

虽然心中疑惑，但罗四两毕竟跟着卢光耀混了好几年，还算稳得住气。所以，他没有出声，只是冷静地四下观察。

中年人演完之后，主持人又道：“接下来上场的是我们团里优秀的小演员小红，让我们看看她的绝活儿!”

在稀稀落落的掌声中，一个八九岁的小姑娘走上舞台。

小姑娘五官清秀，但面黄肌瘦，让人一看就心生怜悯。让罗四两诧异的是，这小姑娘一上场，那青年立刻双眼通红，双拳紧握，身子也颤抖得更加厉害，整个人散发出一股逼人的气势。

台上的主持人恍若未觉，拿起话筒热情地喊道：“来，小红，给大家表演一个你的绝活儿。”

小红点点头，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然后把右手撑在地上，牙关紧咬，身子围着手臂一点点转了起来。只见她右掌丝毫不动，手臂渐渐扭曲起来，一圈转下来，手臂也彻底扭成了麻花状。

“嘶——”看到这里，前排几个观众忍不住长吸一口冷气。

罗四两眉头大皱，小红这是把关节直接卸下来了。这种高强度的旋转会对关节造成很大的伤害，何况她岁数这么小，以后说不定整条胳膊都会废掉。

“好!”主持人率先鼓起掌来。等观众慢慢响应起来，他又趁机喊道：“小红，再给大家表演一个。”

小红面色苍白地站起身，右手也软塌塌地垂了下来，看来刚才的表演对她来说并不轻松。但是，她很快就抿着嘴唇把左手撑在地上，纤细的身子再度旋转起来，又是一圈，左手关节也拧成了麻花状。

此时，小红的两条胳膊都被卸了下来，额头上的冷汗如雨点般落下，脸色更是苍白如纸，随时都有可能倒在地上。

这不过是一个八九岁的孩子，看起来一副营养不良、弱不禁风的样子，却做到了大多数成年人做不到的事。观众一时间既佩服又同情，纷纷大力鼓起掌来。

这时，主持人从旁边拿来了一个塑料盆，小红颤颤巍巍地接了过来，用两只手臂软软地托着。

主持人趁机高声喊道：“小红的这手绝活儿叫双手富贵，也祝大家富贵如云，绵绵不绝。来，小红，请各位观众看赏!”

小红闻言，听话地托着塑料盆走上前，向台下的观众一一鞠躬。她那两只漂亮的眼睛充满了泪水，模样可怜极了。

罗四两看得心头大怒。就在这时，旁边那青年却嘶吼一声，脚步一动就要冲上前去。

“快拦住他!”

卢光耀早就开始关注这个青年，一见他有所动作，便立刻出声。罗四两的反应也很快，上前两步来到青年身边，伸手就要拦他。

“滚开!”青年怒吼。

罗四两伸手拉住他的胳膊，低声喝道：“别冲动。”

那青年显然已经冷静不下来，双臂一振便挣开了罗四两的双手，紧接着一个箭步过来，竟是要撞开罗四两。

罗四两见势不对，慌忙后撤。但是来不及了!那青年怒气勃发，已经欺上前来。

青年冷眼看着这个前来阻挡的少年。他虽然气势强悍，却并非想伤害对方，所以还是留了几分力气。没想到，他刚刚撞上去，这少年的胸腔竟然神奇地凹陷下去。没等他再次发力，一道寒芒便扑面而来，他急忙后仰，少年却趁机逃脱。

妈呀，好险!

幸好之前在火车上抢到了半枚刀片，不然小命就交代在这里了。罗四两捏了捏手中的飞鹰刀片，出了一身冷汗。

卢光耀也挤了过来，紧张地问道：“没事吧？”

“没事。”

见罗四两无碍，卢光耀才放下心来，看着青年怒喝道：“你这人也太不讲理了吧？我们好心劝你，你却一句话不说就动手。”

青年反问：“我需要你劝？”

卢光耀可不是个善茬儿，脾气顿时就上来了：“行!你愿意送死就去吧。人家有几个人，武力如何你知道吗？这里人生地不熟，就算你打得过，能顺利把你要救的人救出来吗？”

青年一愣，急忙上前问道：“你怎么知道我要救人？”

卢光耀却懒得理他，啐道：“去去去，上一边玩去!”说完拉着罗四两就走。他向来脾气不好，本来还想帮这小伙子一把，没想到人家半句话不问就要动手。

卢光耀是个什么人？那是个护短到极点的人。敢对自己徒弟动手，那还得了？至于那小伙子的死活，他是没兴趣管了，人家把他们的好心当成驴肝肺，难不成他还要热脸凑上去贴冷屁股？

那青年看着卢光耀师徒离去的背影，愣在当场。他还以为对方至少会说两句场面话，谁知道人家走得这么果断。

刚才看到台上那小姑娘可怜的模样，他真恨不得冲上台去，把那个浑蛋主持人当场掐死。可……可刚刚那个老头说得确实在理，他这样不知敌情贸然冲过去，不仅救不了人，还很可能把自己搭进去。

青年脸色数度变幻，最终还是强忍着夺眶而出的泪水，朝罗四两师徒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他看得出来，这爷儿俩肯定不是普通人，不管是那小伙子的身法，还是老者说的那番话。

罗四两被卢光耀拖出马戏棚后，往身后瞧了一眼，不由得好奇地问道：“你说他会追出来吗？”

卢光耀气冲冲地道：“我怎么知道!”

“你刚刚说的那番话，不就是想把他引出来吗？”

“我那是心疼你!敢对我徒弟动手，反了他了。”

罗四两一点也不信：“您要是真心疼我，就换个好点的旅馆，别老抠抠搜搜的。”

卢光耀气得一脚踹过去，罗四两立刻躲开，哈哈大笑起来。

此时，那青年从马戏棚追出来，也看到了罗四两二人，赶紧边跑边喊：“两位，请留步。”

果然追出来了。罗四两回头瞧了一眼，冲着卢光耀努了努嘴，卢光耀也往后瞥了一眼，脸色微沉。

那青年小跑过来，神情颇有些尴尬。他冲着卢光耀拱了拱手，叫了一声：“前辈。”卢光耀鼻头发出一声冷哼，扭头就走。

青年更加尴尬了，又抱拳转向罗四两。罗四两见状，脑袋高高一仰，发出一声高了八度的“哼”!

师徒俩这么明显的不满，闹得那青年脸都臊红了，一时间站也不是，追也不是。顿了一顿，他还是追上前去，垂着头道歉：“前辈，先前是我一时鲁莽，冲撞了这位小兄弟，请您原谅!小兄弟，也请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别放在心上。”

这番话说完，卢光耀黑沉沉的脸色才渐渐缓和下来。他睨了青年一眼：“江湖道上赔罪说理，可没单站着靠嘴巴说的。”

青年闻言，脸上露出喜色：“是是是，我这就去摆下宴席，给二位斟茶赔罪。”

卢光耀摆了摆手道：“那倒不用，随便找个小馆子就好了。”

“好。”青年忙不迭地答应着。

这附近是工地，有几家夫妻开的小餐馆。罗四两一行三人随便选了一家，支了一张桌子坐下来，点了几个小菜，要了几瓶啤酒。

那青年右手放到啤酒瓶盖上，用手一掀，就把瓶盖掀下来了。

小小地露了一手空手开酒瓶，青年举起酒瓶对罗四两说：“小兄弟，刚刚是我莽撞了，实在抱歉，我先干为敬，来。”说完，他抱起酒瓶子，一口气就喝了个干干净净。

青年放下酒瓶子，长出一口气，伸手朝罗四两道：“请!”

卢光耀师徒二人对视一眼，心中明白：人家刚刚露了一手，现在要看他们的功夫了。

卢光耀点了点头，罗四两便也拿起一瓶酒，上下摩挲了一下，仿佛在拂去冰镇酒瓶外的水珠。然后，他举起酒瓶，对青年说道：“大哥也是性情中人，我今日就陪大哥饮上两杯，交一交大哥这位朋友，来!”

说完，他嘴巴凑到瓶口吹了口气，接着手一晃，那瓶盖竟然自己掉了下来。

青年顿时目瞪口呆。他是空手开酒瓶，眼前这位居然吹气开酒瓶，现在的小伙子都这么厉害了吗？

罗四两面色平静地给自己倒了一杯啤酒，端起杯子，豪气道：“大哥，我敬你一杯。”

一杯酒尽，罗四两将酒杯倒扣在青年面前，然后又把杯子翻起，轻轻一晃，空空如也的杯子里面竟然又装满了酒。罗四两依旧豪气干云：“来，大哥，再敬你一杯。”

那青年却傻了眼，第一次用了上敬语：“您……您莫非有特异功能？难道是气功大师？”

罗四两心中大乐，老神在在道：“区区不才，乃蜀山剑仙，修炼气功最重要的就是平稳气场，这样才能接受来自宇宙的能量。”

青年一听此言，更是肃然。

卢光耀见罗四两越说越不像话，抓起一堆花生壳就朝罗四两脸上扔去。罗四两敏捷地往边上一躲，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卢光耀又拿起一颗水煮花生剥了起来，喝道：“好好说话，别没个正形。”

罗四两刚刚展示的是一个小戏法，叫作“空碗来酒”，是传统戏法之一，难度并不大。但还是那句话，戏法人人会变，难度各有高低。像罗四两这样，在没有丝毫准备的情况下，随便拿个酒瓶子和酒杯，就把戏法给变了，也算是有点能耐。

听了卢光耀的呵斥，罗四两一脸讪笑：“我这不是看小说写的吗？”卢光耀低头剥着花生，懒得理他。

听到这番对话，青年也明白过来了，这小伙子不是气功大师，但也不是什么普通人。

给了青年一个下马威，卢光耀也不再为难对方，放下了手中的花生，问道：“说说吧，怎么回事？”

那青年把酒瓶子放下，长叹一声，面上满是愁苦之色：“其实台上那个小姑娘是我妹妹，嫡亲妹妹。”

卢光耀和罗四两对视一眼，都有些讶异。

青年继续道：“我妹妹已经失踪六年了。她三岁的时候在火车站跟我爸妈走散了，我们找了她很多年，一直没找到，也不知道她还在不在人世。

“最开始，我们怀疑她被人贩子拐跑了，也报了警，可人海茫茫的去哪里找啊？我爸妈和我都快找疯了，只希望人贩子能把妹妹卖给那种没儿没女的好人家，那样至少妹妹还能活着。

“直到半年前，我在河北的一个朋友告诉我，他在一个民间马戏团里见到过一个小姑娘，长得和我有点像。我从河北到湖南，足足找了半年才把这伙人找到，那就是我妹妹，一定是我妹妹。”

“可……”青年眼中含泪，浑身都在发抖，“可我没想到，我妹妹竟然被逼着做这种表演，她这些年到底是怎么过来的啊？”

罗四两和卢光耀长叹一声，心中亦是动容。他们看出来了，这伙马戏团就是老渣的下游。

毒舌标那样的老渣把孩子拐出来之后，有些卖给没儿没女的家庭，有些卖给穷家门去乞讨，还有的就卖到矿上或者马戏团。

罗四两想起了第一个上场的孩子大毛，他不仅被硬生生逼着吞电灯泡的碎片，连舌头都被割掉了。这些八成都是这帮没人性的家伙干的好事，如果大毛不识字又不会说话，就算有人问过来，他们也不会露馅。

罗四两又看了青年一眼，有点害怕这人的妹妹也同样被割了舌头。想到这里，他又忍不住愤怒起来。毒舌标那伙人也是狠角色，但他们对孩子并没有多狠，这回真的见识到了，罗四两气得都快要失去理智。

卢光耀的脸色也不好看。跑马江湖，确实有不少坑蒙拐骗的，但大多数人心中都有底线，可马戏团这帮人明显大大突破了这道底线。为什么江湖道上把人贩子称为老渣，因为这帮人就是一堆人渣啊。

青年长长吐出一口气，稳了稳心神，看着两人恳求道：“我知道二位不是普通人，现在情况紧急，我也来不及找其他人，求二位出手援助，拜托了!”说罢，青年往前一扑，要给师徒俩跪下，罗四两赶紧起身相扶。

卢光耀没有着急答应，他反问道：“刚刚见你出手不凡，想来也是个练家子，先报个来路吧。”

青年双手抱拳，正色道：“在下范征，师承沧州大侠、八极宗师王荣耀。”

罗四两和卢光耀闻言皆是一怔，神色也变得复杂起来。

营救计划

马戏团的演出已经结束了，主持人正在数钱。

这个马戏团一共十个人，四个大人、六个孩子。

主持人叫高斌，大家都叫他高哥。表演独轮车特技的中年人叫马富贵，因为脑袋长得像马脑袋，所以被称作马头。接下来是一个胖胖的中年人，被称作胖叔。这人长得胖胖的，笑起来也很憨厚，但是孩子们最怕的就是他。大毛的舌头就是被他切下来的，之前一些逃跑的孩子，被抓回来之后，有的被他活生生敲断了双腿，有些甚至直接扔进了河里。最后一个大人是个中年妇女。她是胖叔的老婆，大家叫她胖婶。她的话不多，但胖叔干的那些事，有一大半是她跟着一起做的。

六个孩子，四男两女。大毛最大，今年十四岁；小红最小，今年九岁；其他四个孩子也都是十岁出头。

这种马戏团一般只收半大孩子，再大一些就不要了，因为管不住。其实像大毛这个岁数的孩子就已经够大了，再过一两年，他们准备把大毛卖给煤矿或者工厂，这样还能再赚一笔钱。到时候，他们可以再买一个五六岁的孩子，重新开始调教。

这两年来，国家一直严打人贩子，“货源”不太好找。他们也怕被警察发现，所以只敢在农村和郊区搭棚子。亏得这份谨慎，这些年他们一直没出什么大事。

高哥数完钱之后，按照金额大小将一叠钞票收好，才笑道：“今儿晚上不错，门票加赏钱，一起入账一千二。”其他几人闻言，也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高哥把钱放进皮包，又把皮包放好，这才走到孩子们身边，一脚踹向了坐在凳子上的大毛。大毛喉头发出一声惨叫，嘴里的血又流了出来。剩下几个大人看着这边，脸上也露出了冷笑，孩子们都被吓得瑟瑟发抖。

大毛被踹倒在地，双手抱着脑袋，整个人都恐惧地颤抖起来。

高哥又是一脚踹到大毛肚子上，骂道：“他妈的，今天让你吞个电灯泡，你还犹犹豫豫的。干吗？想造反啊？”

大毛又捂着肚子，喉头发出惨号。高哥还不解气，又连续往大毛身上踢了好几脚，直到大毛痛得满地打滚，他的气才消了一些。

“我告诉你，没我们收留你，你早就死在那帮人贩子手里了。我们救了你，还教你本事，让你有一口饭吃，你就是这么报答我们的吗？”

大毛蜷缩着身子，完全不敢抬头。

“呸!”高哥一口痰吐在大毛身上，冷冷道，“你今晚不用吃饭了。接下来的四天演出，你每天都给我表演吞电灯泡，还反了你了!”

接着，高哥又对着孩子们警告道：“我告诉你们，这就是不好好演出的下场!”看到孩子们都吓得瑟瑟发抖，高哥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对小红说：“给大毛吃两片消炎药。”说完就和其他人一起去吃夜宵了。

直到所有人都走了，小红才从角落里站起来，走到杂物堆里找了一个布口袋，翻出一盒药，倒了一杯水，给大毛拿了过来。

大毛强撑着从地上爬起来，靠在墙上，他的手捂着肚子，还没有从那阵疼痛中缓过来。看到小红关切地看着自己，大毛摇了摇头，勉强一笑，示意自己没事。

小红抿着嘴，把水和药递给大毛，大毛一口把药吞掉，喝水的时候腮帮子都在颤抖。他的口腔被碎玻璃扎破了，别说吃东西，连喝水都是一种煎熬。

小红见状，赶紧给大毛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这一份难得的温暖，让大毛忍不住流下泪来。

小红把杯子和药放好，偷偷看了一眼正在吃饭的大人们，见没人注意，才从怀里摸出一个馒头悄悄塞给了大毛。大毛赶紧接过来，做贼似的把馒头藏好，这才感激地看向小红，小红也露出了甜甜的笑容。

马戏团那边的几个大人也吃得差不多了，等他们把筷子放下，几个孩子才跑过去吃他们的剩饭。大毛还是缩在墙边上不敢动。

晚上，众人都睡在棚里。因为担心暴露，他们不敢住旅馆，所有人都睡大通铺，一个个并排睡着。

夜已经深了，大毛的身体和口腔都疼得厉害，疼得他根本睡不着。他从怀中摸出那个馒头来，撕下一点往嘴里咽，干燥的馒头剐擦着他的口腔，疼得他浑身发抖，可他丝毫声音都不敢发出，生怕惊扰了那几个可怕的大人。

馒头片把大毛口腔里刚刚愈合的伤口剐开了，血再度涌出。他好不容易咽下半个馒头，饿到抽搐的肚子才稍稍缓解一点，只是又疼出了满身的冷汗。

大毛望着棚顶，眼泪从脸颊滑过。他想起曾经有一次跟着这些大人去农村演出，他看了一次电视，什么节目他不知道，但他记得里面有一个猴子很厉害，被人用刀劈成了两半还能复原回来。大毛忍不住想，如果自己是那只猴子该有多好啊!那样，就算自己挨打也不会疼，就算吞电灯泡把嘴巴弄伤了，伤口也能很快愈合。

可惜，自己不是。

大毛有些委屈地扁起了嘴，眼泪从眼角滑到嘴里，好咸……

小红也没睡着，她睁着一双漂亮的眼睛看着黑暗。她的眼睛里闪烁着光芒，就像是黑夜里璀璨的星星。

范征和卢光耀师徒讨论了大半夜，计划定好之后，他们决定第二天去救人。

范征很想请师门的人来帮忙，毕竟人家功夫又好，又是他的师兄弟，他能更加放心一点。但是他委实等不了了，妹妹还在马戏团里受苦，明天还有演出，难道还要让妹妹接着受苦吗？正因为时间仓促，范征才想着请罗四两师徒帮忙，尽早把妹妹安全地救出来。

卢光耀跟范征商量了一下明天的安排，此刻心中也不禁有些遗憾：若是方铁口在现场就好了，那个老家伙阴人很有一套，有他的安排才会万无一失。

把大概的计划制订好了，卢光耀又让罗四两去联系了他的小姨夫包国柱。

包国柱几年前破获了毒蛇标贩卖人口案，后来被调到了市里的打拐办。他自己也确实很出色，打拐行动办得有声有色，多次受到部里的表扬。后来全国开始打拐，包国柱成了打拐先锋，到处给人家介绍经验。现在他已经调到部里面担任实权处长，是部里总打拐办的负责人之一，可谓是官运亨通。

罗四两一个电话过去，把大半夜正在睡觉的包国柱吵醒了。包国柱还以为有什么急事，一个骨碌就起来了，看见电话上的来电显示，才发现是个陌生电话。

“谁？”包国柱沉声问道。

罗四两道：“小姨夫，是我。”

“四两？”包国柱立刻脑子一震，“你这是哪里的电话？”

罗四两道：“这不重要!小姨夫，你先听我说，我又发现一帮人贩子了。”

“什么？”包国柱一惊，立刻从床上坐了起来。包国柱的老婆，也就是罗四两的小姨也被吵醒了，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看着自己老公。

包国柱问道：“你现在在哪儿？把情况说清楚。”

“我在湖南益阳的郊区这边。”罗四两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详详细细地跟包国柱说了一遍。包国柱闻言，稍稍思索了一下，问道：“你确定没有打草惊蛇吧？”

罗四两回道：“没有。”

包国柱道：“那好，我明天一早就给湖南打拐办的负责人打电话，让他们派人去处理。你记着，千万不能轻举妄动，更不要一个人单独行动，有什么事情等警察来再说。”

罗四两应道：“好，我就在这个小商店等着警察过来，他们要联系我的话，就让他们打商店这个电话。”

“嗯，”包国柱轻轻应了一声，还是不放心地问道，“你怎么跑去益阳了？”

罗四两谎话张嘴就来：“这不是暑假了吗？我爷爷带我到这里去拜访一个戏法界的老前辈，对吧爷爷？”

“你说你的，我这次非要抓到这帮狗娘养的人贩子不可，我要活劈了这帮人渣!”卢光耀在一旁装着罗文昌的声音，拍着胸脯骂了起来，“我罗文昌就算是个乌龟王八蛋，也不可能干出这样没人性的事情，我他娘的……”

见卢光耀越骂越过分，完全没有停下的想法，罗四两心中也生了怒气，捂着话筒低声喝道：“你有完没完？”

“哼!”卢光耀冷哼一声，梗着脖子走了。

电话那端，远隔千里的包国柱都感觉到了滔天的正气，心中暗自凛然：罗老先生不愧是戏法界最正直的老前辈啊。他终于放下心来，又谈了两句就挂了电话。

电话挂断之后，罗四两的小姨反倒起了疑心：“奇怪了，罗大伯一向正直有风骨，哪怕再生气，也不会骂出这么脏的话啊。”

包国柱微微一愣，又想起了几年前罗四两一头扎进毒蛇标案子的事情，还有和罗四两一起的那两个身份古怪的老人。他思索了一下，说道：“行了，先睡吧，明天给罗家打个电话就知道了。”

听包国柱这么说，罗四两的小姨也点了点头，然后睡了。

远在湖南益阳的罗四两挂断电话，追上了卢光耀。他黑着脸道：“哎，你前面是不是在借机骂人？”

卢光耀脸一板，大义凛然道：“怎么可能？我是要表达你爷爷那种正义感，我对你爷爷可是很崇拜的!”

“真的吗？”罗四两满脸不信。

卢光耀立刻不开心地叫嚷起来，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我告诉你，你这是在侮辱我的人格!你是在侮辱一个高尚的、有道德的好人，你无耻，你……”

见到卢光耀无耻的模样，罗四两一时间哑口无言，愣在了原地。

卢光耀大手一挥：“行了，我原谅你了。还有好多准备工作要做呢，别在这里磨蹭了!我们要快点，今天晚上还要让你见识一下鬼马张家的机关术。”

罗四两点点头，反问道：“很厉害？”

“那当然，我也只是学了一点皮毛，当年你……”卢光耀欲言又止，话锋一转，“没什么，反正你要认真学!还有谷家的脱困术，我也得先教教你了。”

罗四两不解地问道：“盗王谷家？学他们的干吗？”

卢光耀没好气地骂道：“你傻呀!万一对方是个硬茬子，你被抓住了，不得想法子脱身啊？论戏法里的脱困术，哪个能有谷家强？”

罗四两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范征回到了住处，左思右想以后，也打了一个电话。这个电话是打给他师父王荣耀的。

范征实在不忍心让妹妹再受苦了，只能尽快行事。可……凡事都有万一，万一他失手了，妹妹怎么办？他要去搬救兵，这样就算他失手了，也有后招可以应对。

电话接通，范征忙道：“师父，我找到妹妹了，她被人贩子卖给了马戏团，现在被控制住了。”

电话那头传来怒吼声：“竟有此事？哪家马戏团？好大的狗胆，竟敢惹到我们八极门头上!”

范征道：“师父，我想去救妹妹，求您帮我!”电话那头忽然沉默了一下。范征心中一紧，问道：“师父，是……有什么不方便吗？”

“也没什么不方便的!家里最近被一伙贼盯上了，都快把屋子搬空了，我正准备抓这帮王八蛋。算了，你的事情要紧，我这就派人手火速去助你，你不要擅自行动，要冷静……”顿了一顿，电话那头又道，“算了算了，我亲自来一趟!这个小贼我改日再抓他。”

范征也不敢矫情，忙感激道：“多谢师父!”

罗四两和卢光耀找了包国柱当救兵，但没有把这件事情告诉范征，因为他们不想露太多底。范征其实是抱着同样的心理，才私下找师父求援的，现在他的援军也在路上，罗四两和卢光耀却丝毫不知情。

当晚，罗四两师徒忙活了一晚上。

卢光耀先粗略教了一番谷家脱困术，随后又给罗四两展示了一些鬼马张家族的手艺。在机关彩法的门道上，鬼马张家族绝对是行内第一。

鬼马张的祖上是宫里的大匠，是给皇帝和王公贵族设计陵寝的。古代人讲究事死如生，所以王公贵族的墓葬里都会埋下无数珍宝，这种墓葬中的机关汇聚了当时最顶尖的技术，而这些正是鬼马张祖上设计的。鬼马张家族是那个时代的顶级科学家，是真正的机关大师。

不过，鬼马张家族看似风光，实际上没有安全保障。历史有许多王公贵族建完陵寝之后，都会把工匠杀死，以防机关泄露。因此，鬼马张祖上常常死人，最后不得不隐姓埋名，躲到了湘西，依靠之前设计机关的手艺，做起了戏法行当。一来二去，张家的名气也打出来了，被业内人士称为鬼马张。“鬼马”二字，指的是他们设计的道具天马行空，连神鬼都看穿不了。

鬼马张家族的祖训是永不入朝廷。所以，新中国成立之后，彩门归属国家，鬼马张家族却跑回了湘西老家，始终不肯出去。老鬼马张曾经加入过单义堂，为单义堂立下过汗马功劳，因为抽身比较早，这才躲过单义堂的灭门之劫。

这些故事，让罗四两对鬼马张家族感到很好奇，真正的鬼马张家族该有多么厉害啊。爷儿俩聊到夜深，又把营救范征妹妹的准备工作一一搞定，这才合眼休息了一会儿。

第二天上午，师徒二人早早起床，跟范征那边对接了一下。范征昨晚被派去盯马戏团的梢，知道这群人晚上都住在棚里，他们都是一起吃住的。

罗四两啃了几个包子，就拿着一罐外婆菜跑去了马戏团。卢光耀让他扮作当地老乡给马戏团送菜。

那几个人见罗四两年纪不大，也没有太多疑心，就把菜收下了。罗四两虽然趁势跟他们聊上了，但对方讳莫如深，一点底都不肯露，他也只能用眼睛看。好在对方对罗四两也没有过多防备，所以他很快就看明白了，这个马戏团只有四个大人。

见对方人不多，罗四两也放心了不少，赶紧在对方起疑心之前，含蓄地提出了晚上还想看演出，不知道对方能不能免掉他的门票。高哥几人一听，这才知道原来罗四两是拿外婆菜来换门票了，但他们走江湖的也不在乎这点小事，便痛快答应了。

罗四两连连道谢，赶紧跑回去报信。

杀神闯入

得知马戏团那边只有四个大人，还是三男一女，卢光耀和范征都松了口气。

他们这边有三个人，而且全都是练家子，三对四应该问题不大。而且这帮人看样子也不像什么高手，他们跑江湖卖艺，就靠控制几个小孩子卖惨来赚钱，一看就没什么大的能耐，跟毒蛇标那种亡命之徒根本没法比。

卢光耀几人决定按照定好的计划走。现在唯一需要注意的就是保证孩子们的安全，避免这帮人渣狗急跳墙。

此时，远在河北的王家援军也到了机场。王荣耀很清楚自己徒弟的性子，这小子性子急，不可能等他们坐火车慢吞吞来的，所以干脆坐飞机，最晚第二天就能到益阳。

湖南打拐办的警察也在开车往这边赶。这次，打拐办的负责人亲自压阵，所有人都分外积极。

这一路上，湖南警方的负责人给小商店打了好几个电话，对方愣是说没见到什么年轻人，还警告他要是再打骚扰电话就报警。

负责人无奈之余，心中也有些不安，上头领导可是交代过的，一定要保证报案人的安全。他心中惴惴，赶紧催促司机快一点，汽车朝着益阳郊区的工地飞驰而去。

益阳郊区的工地已经开了工，嘈杂之声不绝于耳。

马戏棚里，高哥已经用过午饭，对几个孩子说道：“赶紧睡个午觉，晚上还有演出，要打起精神，谁要是没演好，看我不打死他!”几个孩子缩在一旁，吓得瑟瑟发抖。

高哥看了看大毛，又问：“嘴巴好点没？”

大毛畏畏缩缩地点了点头。高哥见状也满意多了，道：“那就好，晚上接着吃电灯泡，然后再加一个脚踩钢钉。”大毛缩了缩脖子，不敢抬头。

大毛没有回应，高哥也不在意。他不需要大毛答应，他只需要分派任务，如果不听话，他自然会让这群孩子知道不听话的后果。

这边的事情交代好了，几个大人又凑到一起聊天。胖婶说演出结束以后想去城里置办点东西，马头沉吟一会儿，道：“那就你们两口子去吧，我和老高在这里看孩子。现在打拐打得厉害，一旦发生什么意外，我们都得吃不了兜着走。”几人都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马戏棚外忽然传来说话声：“我就说这伙人是人贩子吧，快拍照，然后去发报纸……哎哟，谁在这儿放了一块大石头？”

一听此话，棚里几人脸色骤变。记者来了？还有人拍照？他们的面容要是曝光了，那不完蛋了？

马头“噌”地站起来，冷喝一声：“走，追他们去。胖叔，你们两口子看着孩子，收拾东西准备跑路。”说罢，马头和高哥两个人立刻追了出去。

棚外两人也听到了动静，吓得扭头就跑。

这两人自然是罗四两和卢光耀了。他们的计划很简单：让卢光耀师徒先引走几个人，剩下的让范征对付。八极一门武力强悍，不像罗四两他们干的主要是技术活儿。

棚里这时就剩下胖叔夫妻，一副笑面佛模样的胖叔终于敛起了笑意，眼神中透着冷冽之光。他道：“家里的，先把孩子们带到车上控制起来，这是我们保命的本钱。”

胖婶一愣：“不用这么紧张吧？”

胖叔沉声道：“我感觉不太对。先把孩子们控制起来，以防万一。”胖婶只得点头。

这番动静一出，缩在地上的孩子都醒了，几个孩子对视一眼，眼中都有惊疑之色。

大毛忽然不可遏制地发起抖来。他跟着这个马戏团已经好些年了，上一次他们说这种话的时候，他的好朋友二毛就因为话多被胖叔打死扔进河里了，他的舌头也是那时候被割掉的。大毛恐惧不已，难道这次又要打死人了吗？小红爬过来，用小手抓住大毛的手，大毛咬牙看着她，冷汗还是忍不住流了下来。

这时，胖婶走了过来，手掌搭在大毛身上，大毛喉头忽然发出一声干哑的惊叫。

胖婶被吓了一跳，一脚踹在大毛身上：“干什么？吓我一跳。”大毛连连摆手，惊恐不已，胖婶大手一抓，拽起大毛就要走。

不料，他们刚转过身，马戏棚门口的帘子就被掀开了，一道壮硕的身影走了进来。

“是谁？”胖叔警惕地站起身，胖婶也看了过去。

来人正是范征。他穿了一件白色背心，一身虬结的肌肉，没人会怀疑这些肌肉里蕴藏的力量。

范征冷冷地注视着两人，用充满杀气的声音说道：“要你们命的人。”说罢，便直接朝胖婶冲过去。

他的速度极快，一眨眼就冲到了胖婶身边，伸出两手一前一后夹在了胖婶的右手之上。他两手发力，胖婶很快发出不似人的惨号声，手中抓着的大毛也应声落到了地上。

范征早就知道这个马戏团的心狠手辣，他不敢停歇，顺势一肘又打在胖婶脸上。胖婶在这些孩子面前素来凶狠，遇到范征这样的练家子，却完全不是对手。几招下来，胖婶已经眼冒金星，连号都号不出来了。

最后一击，范征一步跨前，用身子贴牢胖婶，眼中冷光闪过，嘴里大喝一声：“哈!”

这一招八极拳绝学“贴身靠”使出来，一百五六十斤的胖婶顿时便如破麻袋一样飞了出去，昏倒在墙角。

孩子们都呆了，在他们眼中不可战胜的恶魔胖婶，竟然一个照面就被打成了如此模样。大毛蹲在地上看着范征，如看天神。

自古沧州出奇人，沧州是真正的武术之乡。

江湖上五花八门，有一门是挂子行。那些拳术门派正是属于挂子行，只是这一行又有细分，一般分为支、拉、戳、点、尖、腥六种。“点挂子”是打把式卖艺的，“支挂子”是看家护院的，“拉挂子”是给人当保镖的，“戳挂子”是办场子教徒弟的，“尖挂子”是真功夫，“腥挂子”则是假功夫。

王荣耀开教场教徒弟，属于戳挂子这一行的。范征艺满出师之后，就给一个大老板当了保镖，属于拉挂子一行。王家一脉都有真功夫在身，所以王荣耀被卢光耀和方铁口二人联手坑了数年，树敌无数，依旧安全无虞。

刚刚范征出手，仅仅一个照面就把胖婶制伏了。马戏团这帮人欺负孩子还行，真遇上范征这样的高手，他们就抓瞎了。

范征一击干倒一个，立刻用森冷的目光看向了胖叔。胖叔明白遇上高手了，也不再忸怩，扭头就跑，范征赶紧追上前去。胖叔没有往门外跑，而是跑到杂物堆里抄起一把菜刀，眼冒凶光，朝着范征冲来。可惜，两人的身手根本不在一个段位。范征稍稍一个侧步，胖叔的刀就劈了个空，范征又趁机一拳击向胖叔胸口，胖叔顿时倒在了地上。

“这下是真的栽了。”这是胖叔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个念头。

两个大人全被制伏，孩子们的安全暂时得到了保障。范征扭头看向几个孩子，只见他们一个个惊恐不已，缩着身子直往后退。

范征看到了小红，她瘦小的身体缩在人群中，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一时间，他双眼通红，泪水渐渐模糊了眼睛。他找了妹妹六年，才知道妹妹这些年受了多少苦。刚刚还杀伐果断的范征，面对年仅九岁的妹妹，脚步竟有些发虚。他泪眼模糊，挪动着双腿往妹妹那边走去。

小红也睁着一双漂亮的眼睛，望着这个陌生的男人，这个人虽然很厉害，可她幼小的内心竟然生不起丝毫害怕的情绪，有的只是宁静。

范征一步一步朝着妹妹走去，突然，面前多了一个矮小的身影，是大毛。尽管恐惧，大毛还是张开双手拦住了范征，用倔强又害怕的眼神看着范征，脚下却丝毫不肯动。

范征看着眼前这个孩子，鼻子忽然酸得厉害，早已模糊的双眼更是眼泪汹涌。

不知道什么时候，小红偷偷越过大毛，走到了范征面前，好奇地看着范征。大毛大惊失色，想去阻拦小红，脚却跟灌了铅似的，根本挪动不了半分。

范征站在原地，眼泪婆娑地看着妹妹。一脸懵懂的小红看着范征满脸的泪水，不知为何，心里忽然难受得厉害。她努力地踮起脚尖，想要擦掉范征脸上的泪珠。此时，范征终于控制不住情绪，一把抱住小红，号啕大哭起来。

装神弄鬼

罗四两和卢光耀引开了高哥和马头，便冲着工地的方向跑去。

真正跑起来，罗四两才发现，一把年纪的卢光耀，体力竟然不落下风。而且，他利用身边的东西做阻拦，让对方能看见他的背影，但怎么也追不上。

罗四两这才知道，当年卢光耀吹嘘的逃跑功夫竟然是真的。再想到卢光耀之前布置好的机关，他不由得心中一动，好像真有点门道啊。

“站住，别跑!”

高哥和马头依旧跟在后面大呼小叫，还时不时被卢光耀扔来的东西砸到，模样狼狈不堪。

罗四两和卢光耀没跑出多远，就朝着一个没人的工地去了。高哥和马头心中一喜，没人的地方正好方便他们下手。

卢光耀到了工地，才发现那两个家伙还没追上来，便对罗四两道：“等他们一下。”罗四两也停下了脚步，看着工地的入口。

高哥和马头终于气喘吁吁地赶到了，看着站在不远处的爷儿俩，顿时气不打一处来。高哥喘着粗气骂道：“跑啊，再跑啊，王八蛋，今天非弄死你们两个不可。”

罗四两面露惊恐，叫道：“哎呀完了，我好害怕。”

马头目露凶光，喝道：“别浪费时间了，快把他们拿下。”高哥也站起身子，朝着罗四两和卢光耀逼来。

卢光耀大喝一声：“走!”

两人转身跑进了一间房子。这是一栋在建的楼房，四面的墙已经垒好，地面却是一团乱，到处都是纸板、木板、竹片，光线十分昏暗。

马头和高哥从光线充足的外面跑进来，一时还不怎么适应。罗四两师徒这时已经跑到了房间拐角，目光搜寻着整个房间光线最暗的地方。

高哥二人刚进屋，卢光耀突然大喝一声：“天遁、地遁、人遁，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赐我神通，遁!”说完，冲着墙壁就撞了过去。

只听“砰”的一声，墙壁上只余一件衣服缓缓掉落，卢光耀这个大活人竟然原地消失了!

高哥被这一幕吓到，不由得惊呼：“妈呀，穿墙术？”马头也神色凝重，和高哥一起把目光投向了还在原地的罗四两，神色惊疑不定。

罗四两也惊愕地看着那堵墙，他当然知道卢光耀的穿墙术是假的，此时惊讶的是卢光耀念的咒语，老家伙装神弄鬼还真有一套。

师父已经珠玉在前了，罗四两自然也不甘落后。他转过头，用冰冷的眼神看着那两人，阴森森道：“吾乃地府判官，观你等作恶多端，今晚三更便让黑白无常勾你们入地狱。”

说完，他对着二人森冷一笑，往前一跳，落地之时，地上竟然也只剩下一件衣服。

此刻，一道冷风灌入房中，马头和高哥齐齐打了个寒战。罗四两森冷的话语还回响在他们耳旁，夜路走多了会见鬼，他们亏心事做多了，心里自然也是虚的。

高哥神色慌乱起来，看着地上那两件衣服，颤着声音说道：“马……马头，这……这两人不会真的是鬼吧？”

马头说道：“大白天的哪里来的鬼？”话虽如此，可看他那颤抖的双腿就知道他没那么淡定了。

“走，过去看看。”马头说道，然后迈着虚软的双腿，强撑着走了过去，高哥在后面小心翼翼地跟着。

马头走到墙角，用手捶了捶墙壁，是实墙。他心中惊疑，又走到罗四两消失的地方跺了跺脚，只听“咔”的一声，两人顿时失去了重心，直接朝下落去。

“救命啊，救命啊!我掉地狱了，救命啊!我被鬼抓走了!”

就在两人惊魂未定之时，上面忽然撒下来一片白色的粉末，两人眼睛顿时就睁不开了，还有股火辣辣的疼。

“啊——”他们俩惊慌地叫着。

又是一桶水浇下来。

“嗷——”这两人顿时发出了不似人的惨号声。

先前扔下来的白色粉末是生石灰，再用水这么一浇，那浑身发烫的滋味可不好受。好在卢光耀控制好了生石灰的分量，只为吓人不为伤人，不然这两人今天就得熟了。

高哥惊恐地惨叫：“啊……啊……到地狱了……下油锅了……救命啊救命啊……好疼好疼……好烫啊……救命啊……”

马头骂道：“狗屁，我们被人暗算了。”

高哥却还是惶恐地叫着：“救命啊，救命啊……”

“白痴!”马头痛骂。

“嘿嘿，搞定!”罗四两看着洞里的两人，露出了畅快的笑容。他对卢光耀竖了竖大拇指，赞道：“您厉害啊。”

卢光耀却道：“不是我厉害，是鬼马张厉害。这是他们家族的绝活儿遁人术，你去了他们家要好好学。”

罗四两点点头，问道：“师父，这跟大变活人有什么区别？”

卢光耀心情很舒畅，听到这声“师父”又更舒畅了，便多说了两句：“没什么大区别，就一个东方的一个西方的。当年西洋魔术师查理斯来中国挑衅，说没人能变得了他的‘大变活人’，老鬼马张还跟他斗了一场呢，中国遁人术对阵外国大变活人。”

罗四两顿时就来了兴趣，问道：“后来呢。”

“呵……”卢光耀轻蔑一笑，“后来，老鬼马张把查理斯都变没了，哪里还有后来啊？”

警察最终还是赶到了，他们本来以为有一场硬仗要打，这次全都是带着家伙过来的。结果过来一看，好家伙，根本不用他们出手了。

打拐办的负责人见罗四两和其他几个孩子没事，也大松了一口气，这些孩子要真出了事，他可没法儿跟上面交代。

被解救的孩子都被带到长沙做笔录了，几个受伤的人贩子被送去了医院，治好伤以后被关进了长沙的看守所。人贩子这一行，是个人都很痛恨和厌恶，包括牢里的其他犯人。所以几人在看守所里，也没有好日子过。没过多久，判决下来了，他们犯拐卖妇女儿童罪、故意伤害罪、故意杀人罪，数罪并罚，判处死刑，这回真下地狱了。

范征的妹妹小红也被救了出来，让人庆幸的是她的舌头没有被割掉，只是这孩子不爱说话，有时候问她，她也不说。可能正因如此，她才能逃过一劫吧。范征很激动，打电话回家跟父母说了以后，他父母也是老泪纵横，非要立刻赶过来看女儿。

其他几个孩子都在警局，警察打算先给他们安排到福利院去，让他们上学，然后再慢慢寻找家人。

福利院门口，小红和大毛即将分别。

小红是五年前到的马戏团，她在火车站跟家人失散之后，就被人贩子拐到了南方去乞讨，后来被转卖给这家马戏团。

大毛跟着马戏团已经八年多，小红一进来就是他带着。自从二毛被杀之后，大毛就不让小红多说话了，在马戏团这个恐怖的狼窝里面，这两个小家伙一直相依为命，像亲兄妹一样。

现在，小红要跟着哥哥回家了，而大毛则要留在福利院。两个孩子紧紧抱在一起，眼泪皆是滚滚而下。

过了良久，小红擦了擦眼泪，上下耸动了一下喉咙。许是好久没说过话了，她的声音有点怪异：“大……大毛，我会想你的。”

大毛拼命点头，眼泪早就模糊了他的眼睛，他很想说话，可嘴里发出来的全都是呜咽之声。最后，大毛在兜里面掏出了半个馒头，这是前天晚上他挨打之后小红偷偷塞给他的，他吃了半个，还剩半个。

大毛把半个馒头递给小红，小红接过来就往嘴里送，牙齿无力地咬下，眼泪却滚滚而流。

出了这档子事情，罗四两和卢光耀要配合警察做调查做笔录，又耽误了时间，去鬼马张家的计划又要延后了。王家援军正好在这个时候赶到了长沙。

罗四两和卢光耀做完了笔录之后，刚出公安局，就见范征领着妹妹朝他俩走来。范征露出感激的笑容，抱拳躬身道：“二位，多谢。”

卢光耀轻扶了他一下，道：“不必客气。”

范征紧紧抓着自己妹妹的手，自从妹妹被救出来之后，他就再也不肯松开自己妹妹的手了，生怕他一松开妹妹又会不见了。

范征看着两人，诚恳道：“二位，我师父知道我要去救妹妹，赶紧带了师兄弟们过来助我，现在他们都到了。得知事情经过，我师父王荣耀盛赞二位乃侠义之人，现已摆下酒宴，打算与二位结识一下。”

卢光耀和罗四两顿时面色一僵。卢光耀干笑两声，道：“早就听闻王老英雄大名了，哈哈!只是可惜呀……”

“可惜什么？”范征不解。

卢光耀沉吟一下，扭头看向罗四两：“你说吧，可惜什么？”

罗四两心里咯噔一下，神色变幻不定。在范征疑惑的目光下，他干笑道：“这个……我师父不能喝酒……对!喝不了酒!”

范征更加不解了：“可是，老前辈前日不是与我们喝过一次吗？”

罗四两一拍手：“对嘛!正因为前日喝过，现在老毛病犯了……喝不了，真喝不了!”

范征点点头，又关心道：“什么老毛病啊？”

罗四两脸一黑，咬牙道：“不能说。”

范征犹豫着问道：“是……难言之隐？”

见卢光耀脸色发黑，罗四两也不敢多说，大手一挥：“行了，反正去不了!”

范征想了想，又道：“那就算不喝酒，也可以吃些菜啊，我师父真的特别想结识一下老前辈。”

卢光耀怎么可能跟他去？多留一刻便多一分危险，他懒得解释，佯怒道：“我帮你救人，难道是贪图你这一餐酒水吗？哼，可笑，走了!”说罢，他扭头就走，罗四两也赶紧跟了上去。

范征急忙喊道：“老前辈!老前辈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卢光耀丝毫不为所动，反而越走越快了，范征急得团团转，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就在此时，一道浑厚霸道的声音远远传来：“这么着急走吗？是我王荣耀的名号留不住客人了，还是你卢光耀眼中已经看不见别人了？”

双耀之战

卢光耀神色一变，脚步也是一顿。

罗四两微微侧头，余光瞥见一群虎背熊腰的壮汉大步而来。领头的是一位须发皆白却红光满面、精神抖擞的老者，老者双目蕴着神光，太阳穴高高凸起，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好惹的人物。

听了对方的名号之后，罗四两心中也不禁有些发虚。这几年打着人家的名号坑蒙拐骗那么多次，现在见了正主，他亏心呀。

卢光耀也终于停下了脚步，艰难地转过身，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尴尬之色：“呵，呵呵……”

“笑什么笑？”王荣耀黑着脸骂道，“我早就纳闷了，这么多年怎么那么多人上门寻仇，果然是你这个老王八蛋干的好事!”

王荣耀的徒弟们个个怒目而视，神色不善。就连范征也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卢光耀，这个义薄云天的老前辈竟然是坑了他们王家这么多年的幕后浑蛋？

饶是卢光耀脸皮厚如城墙，此时都不禁有些脸红。罗四两亦是尴尬得厉害，恨不得缩到地底下去。

卢光耀再次干笑。谁料他刚一开口，就被王荣耀怒声打断：“你少给我嬉皮笑脸的!”

接连被吼了几次，卢光耀的脾气也上来了，叫嚷道：“姓王的，我给你脸了是吧？你再吼我一下试试？”

王荣耀瞪眼：“你敢对我大呼小叫？是我王荣耀的铁拳不够硬了，还是你扛揍的本事变强了？”

卢光耀冷哼道：“我那是给你面子!要是真动起手来，你以为你能打得过我？”

王荣耀怒道：“那我倒要讨教讨教了。”

卢光耀梗着脖子，叫道：“来呀!谁怕谁是孙子，请!”

“哼。”王荣耀冷哼一声，转过身，龙行虎步般朝前走去。没等他走出两步，他身边的徒弟便急声喊道：“师父，师父……”

王荣耀豁然回头，只见刚刚还大义凛然的卢光耀此时已经撒开了腿，跑得比兔子还快。王荣耀一张脸瞬间黑成锅底，大声骂道：“老浑蛋，你给我站住!”卢光耀根本不理他，脚下越跑越快。

站在原地的罗四两都看呆了。这老家伙!跑就跑吧，居然不给他一点提示，丢下他一个人在这里面对一帮壮汉。这也太不讲究了吧？

可惜，王家人早就盯着他了。几个壮小伙子很快奔了出去，这些练武的小伙子爆发力极强，几步就把卢光耀给拦住了。目睹整个过程的罗四两，缩在一旁苦笑不止。

王荣耀黑着脸走到卢光耀身边，骂道：“你倒是跑啊？”

卢光耀看看两边的人，悻悻道：“谁跑了？我这是热身运动，我年纪大了，怕扭到腰!”

“那你热身够了吗？”王荣耀语气不善。

卢光耀点点头：“差不多了，来吧。”

王家人闻言纷纷散开，但还是隐隐把卢光耀围在了圈里，防止他再逃跑。卢光耀见人家这番架势，也只能倒吸一口气，准备认真应战了。

王荣耀摆了一个八极拳的拳架子，对着卢光耀冷冷说道：“沧州八极，王荣耀。”

卢光耀冷哼一声：“这话一般都是我说的。”

王荣耀脸黑得更厉害了，一记炮拳冲着卢光耀砸了过来：“废话少说，吃我一拳。”

卢光耀不敢硬接，侧身一闪，躲过这一拳，趁势一拳横打向王荣耀胸口。王荣耀却不闪不避，硬生生接了卢光耀这一打，而后拳头横扫，打向卢光耀。

卢光耀的拳头刚刚打到王荣耀胸口，就见对方一拳横扫回来。王荣耀能扛他一拳，他可没这份自信。卢光耀赶紧收劲，顺势后仰，来了一个标准的铁板桥，躲过了王荣耀这一记铁拳。

没等卢光耀起身，王荣耀一记膝撞又顶了过来，卢光耀来不及变招，只能用手硬挡。只听“砰”的一声，卢光耀被打飞出去，往外滚出了好几米远。

“啊!”罗四两惊呼一声，藏在袖子里的半枚刀片无声滑落在手上，随时准备出手。

“师父，手下留情啊!”范征也扑上前来，大声求情。

王荣耀神色丝毫不变，依旧紧盯着地上的卢光耀。卢光耀吃痛地揉着手臂，愤然骂道：“老浑蛋，你想打死我啊？”

“打死你活该!”王荣耀怒骂一声，再度冲了过来。

卢光耀不敢怠慢，赶紧就地一滚，躲开了王荣耀的冲击。他这动作是立子行落活儿里的跟斗月子，再度起身之后，他手上忽然多了一个铁盘子，照着王荣耀就投了过去。

王荣耀身子一侧便躲过了。卢光耀不敢停歇，又从身上摸出一样物件朝王荣耀砸去。眨眼之间，卢光耀双手连动，身上就跟一个仓库似的，不断有东西朝王荣耀砸去。王荣耀或躲或挡或接，一一应对，尽显高手风范。旁边围观的小辈们都看呆了，纷纷张大了嘴。

王荣耀也打出了火气，不满地喝道：“你他妈有完没完？”

“还有个大的呢!”卢光耀冷笑一声，手往身上一摸，竟然变出了一个火盆，“吃爷爷一记风火轮!”话音未落，他拿着火盆就朝王荣耀砸去。

王荣耀虎目一凝，飞起一拳把火盆砸向空中，顿时火星飞溅，围观之人纷纷后退。卢光耀和王荣耀站在当间，天降流火，二人却岿然不动，恍若神祇。

王荣耀冷眼看着卢光耀，道：“还有什么招数，一并使出来吧。”

卢光耀也不客气，伸出右手在身侧轻轻一晃，手上顿时多了一捆绳子。这一手让众人纷纷惊叹，就连王荣耀也神色微变：“神仙绳术!”

卢光耀傲然颔首：“敢不敢再挑战一下我的神仙绳术？”他右手微微一抖，那绳子末梢竟灵活地动了起来，仿佛活物一般。

王荣耀不屑：“我倒要看看你这么多年到底有没有进步。”

“小心了!”卢光耀大喝一声，手腕一抖，绳子顿时凌空而去。那绳子一端立在空中，灵活得恍若一条择人而噬的毒蛇。

见到这般奇异的场景，围观众人都纷纷凛然，无人敢轻视眼前这看似猥琐落魄的老者。罗四两此时也双目绽放异彩，他虽然学过神仙绳术，但也是第一次知道神仙绳术还能用在对敌之上。

王荣耀露出谨慎之色，摆好拳架子，严阵以待。

“去!”卢光耀右手一抖，绳子便如毒蛇一般咬上了王荣耀。

王荣耀不闪不避，一拳砸在绳子顶端，直接用蛮力把绳头砸了回去。但神仙绳术怎么可能如此简单？绳头虽然被砸回去了，后端却靠近了王荣耀手臂，卢光耀趁机抖动手腕，绳子很快缠上了王荣耀的右臂。

在卢光耀双手的连连操控下，这长长的绳子仿佛是他手臂的延伸，直接缠死了王荣耀的手臂。

王荣耀神色不变，直接左手解绳。卢光耀不敢怠慢，赶紧上前阻拦。然而王荣耀等的就是他上前这一刻!就在卢光耀出手阻止之时，王荣耀左臂忽然伸出，抓住卢光耀右手一拧，直接锁死了卢光耀的右手。

罗四两神色一变，拿着刀片就想上前。就在此时，卢光耀的右臂竟然以不可思议的角度转了回来，一肘砸在了王荣耀脸上。王荣耀不得不撒手，卢光耀也趁势解脱。

王荣耀冷哼道：“一大把年纪了，还敢卸自己的关节，真不怕关节坏掉吗？”

“管得着吗你？”卢光耀一点都不领情，趁着这个节点一把扯住了王荣耀的左手，绳子顿时捆了上去。

王荣耀毕竟是高手，哪会那么容易让卢光耀得逞？他寻了个空当，直接朝卢光耀胸口撞去。此时，除非卢光耀放弃捆绑王荣耀左手的动作，不然肯定会被王荣耀近身。

出乎众人所料，卢光耀像疯了一般，完全不管王荣耀的攻击，只是不断加快自己捆绑的动作。

千钧一发之际，王荣耀直接撞进了卢光耀怀中。罗四两和范征神色顿变，抬步就想上前救人。

王荣耀可是八极拳的一代宗师啊!八极拳的招牌杀招就是贴身靠，所有八极拳传人在练这一招的时候，都是贴着墙壁或树木练习的，厉害的拳师在发力之时，甚至能将一棵碗口粗的树木生生撞断。现在卢光耀被王荣耀使出了贴身靠，还能活命？

罗四两心慌不已，可王荣耀的动作快得惊人，他根本来不及救援。

所有人都以为卢光耀必定命丧当场，纷纷闭上了眼睛，王荣耀却突然收了力!他已经紧靠卢光耀，却迟迟没有用出这杀招。

卢光耀抓住时机，快速绑住了王荣耀左手，然后从王荣耀身边闪开，从后面把王荣耀捆死。此时的王荣耀全身被绑，卢光耀拍了拍王荣耀后背，大声叫道：“哈哈!老家伙被绑了，快跑!”

罗四两这才回过神，爷儿俩赶紧溜了，跑得贼快。

“师父……”王家众人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纷纷上前想救王荣耀。王荣耀却冷哼一声，一跺脚，气息鼓荡间，浑身肌肉狂涨。接着，他双手朝外一扬，直接就把捆死的绳子绷断了。

王荣耀的大徒弟王刚见王荣耀无恙，这才放下心来，喝道：“快追!”王荣耀抬手阻止：“好了，别追了。”

王刚不解：“就让他们这么跑了？”王荣耀看着卢光耀的背影，微微颔首。

王刚依旧怒气未平：“他们坑了我们王家这么多次，拿我们当枪使，这个仇不报了吗？”

王荣耀看着卢光耀消失在街角的背影，淡淡道：“我若不愿，谁又能拿我王荣耀当枪使？”

王刚神色一怔，其他人也纷纷愣住了。

王荣耀低头看着断在地上的绳子，低声道：“就像我若不愿，谁又能捆得住我？”

于家退行

津门于家。

于小飞、于小婷兄妹俩跪在堂前，挨着于保国手里火辣辣的鞭子。

“偷偷偷，谁让你去偷的？我们于家费尽心血，就是为了洗脱自己身份，你倒好，在这种节骨眼上还敢去偷八极门，你脑袋被驴踢了吗？”于保国一脚把儿子踹飞在地，破口骂道。

于小飞垂着脑袋，任由老爹打骂，既不还口，也不解释，做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于小婷用手抚摸着胳膊，刚刚挨了两鞭子，真疼啊!她偷偷摸摸看一眼自己老哥，心里默默祈祷着：“老哥，革命意志要坚强啊，可千万不能把我给出卖了。”

于小婷还只当她老爹是生气他们偷偷出去做活儿，完全不知道她师哥徐小刀已经把火车上的事情全部告诉师父于保国了。也不怪于保国这么生气，毕竟他们于家都准备退出江湖了。

没错，老荣行赫赫有名的贼王家族要退行了。

于家真正出名的是于保国的爷爷于黑，那时候江湖上没有不认识于黑的，那是真正的一代贼王。但那个时候的社会背景跟现在不一样，新中国成立后，于家就立刻收了手，于黑和于家这才落了一个善终。于保国父亲当家的时候，于家就已经隐下去了，除了老荣行内部那些有传承的老贼之外，没多少人知道他们家族。

等于保国当家的时候，于家基本都不去做活儿了，反而开起了杂货铺子，做起了小本生意。这些年经营下来，杂货铺的生意居然很好，还扩展到了不少别的买卖，比偷东西赚钱多了。再加上儿女都长大了，于保国也不想于家世世代代都躲在阴暗的地方做贼，趁现在于家名声渐弱，他就想退行了。

老荣行是条贼船，上船容易下船难。于家这样的贼王世家，想退不是不可以，但也得别人让你退。所以，老荣退行有一套很复杂的程序。

旧社会时期，各省各路都有贼王，显赫的贼王一共有九位，被称作“九大贼王”。贼王世家中途退行，必须接受九大贼王的挑战，也就是“九龙堂会”，否则，即便自行退行，也会有无穷的麻烦。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现在当然是没有九大贼王了，那些贼王死的死，抓的抓，如今传承下来的就只有五大贼王，其中就包括于家。

以前的九龙堂会，需要完成其中六家的挑战才能退行。现在于家退行，至少要拿下五大贼王中三家的挑战。那天于小婷和徐小刀去火车上行窃，正是为了完成一位贼王提出的挑战：在列车到达终点站之前，偷够两万块钱。可惜，由于罗四两师徒的介入，他们那次挑战功亏一篑。

退行挑战最多只能败一场，于小飞赢了一场，于小婷输了一场。现在还剩最后一家，他们已经无路可退。可是，在这种节骨眼上，于小飞居然跑到沧州做活儿，这让于保国怎能不气？

于保国瞪了于小婷一眼，重重呼了几口气，才沉声道：“都起来吧。此次去湖南贼王那边，你们俩和小刀，跟我一起去。”

于小飞微微一愣，问道：“爸，需要这么大的阵仗吗？”

于保国叹了一口气：“他们那一脉跟咱们家有旧怨，挑战怕是没那么容易啊!本来赢了两家即可顺利退行，谁能想到火车上出了意外。”

于小婷低着脑袋，咬牙切齿地咒骂那个该死的王刚。

湘西，传闻这里有赶尸也有蛊术，但没有人真正见过。因为这些传说，湘西笼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让人产生无限的遐想。

解决了马戏团的那帮人贩子，又从王家众人的铁拳下死里逃生之后，罗四两跟着卢光耀再度往西，一直到了湘西深处。这里是山区，正在修路，不太好走。他们一路到了吉首，才在县里找了家小旅馆，准备好好休息一下。

罗四两在旅馆里泡着脚，问道：“师父，这也太远了吧？鬼马张家族怎么住这么偏僻啊？”

卢光耀也累得够呛，摇头苦笑道：“当年张家怕朝廷追杀，才一路躲到这里，后来世代居住下来，也就懒得搬走了。现在还算好的，路也修过来了，想当初我过来的时候，走了四天山路都没说什么，你瞎叫嚷什么？”

罗四两撇了撇嘴，又好奇地问道：“师父，咱们以后还用不用王荣耀的名号了？我老觉得你们俩之间怪怪的。”

卢光耀没好气道：“什么怪不怪的!跟那个老家伙不用客气，他那么能打，用他的名号怎么了？我这是帮他出名，没收他钱就不错了。”

尽管早有体会，罗四两还是被卢光耀的无耻震撼到了，顿了好久才愣愣地对着卢光耀竖起了大拇指。卢光耀冷哼一声，表示不屑。

罗四两默默地洗漱完毕，才道：“师父，我饿了，我要吃东西。”

毕竟是年纪大了，又连续赶了好几天路，卢光耀感觉有点吃不消。他倒在床上，疲惫道：“你自己去吧，我休息一下，记得帮我带点吃的回来。”

“哦，那师父你好好休息。”罗四两应了一声就出门了。

卢光耀躺在床上，眼睛望着屋顶，有些出神。他们已经离鬼马张很近了，明天晚上应该就能到鬼马张家里了。

越是靠近鬼马张，他的思绪越是难以平静，这两天晚上他其实一直睡不好，每天晚上他都会做同一个梦。数百个五花大绑的男人，被押在菜市口当众枪决，那些男人一个一个不屈地怒骂，肆意张狂。还有那个顶天立地桀骜不驯的男人，那是他的师父，何义天。他耳旁响着的全都是单义堂数百老少爷们儿面对枪决时的张狂笑声，还有他们高呼着的“死得其所，快哉壮哉”。旁边的群众在唾骂着“汉奸该死”，他就躲在人群中，眼睁睁看着这一切。

每晚的梦里，他都铆足了力气往前冲，可总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束缚着他，让他无法上前，无法救出他的师父，救出单义堂的老少爷们儿。就连在他身边那些幸灾乐祸的围观者，他都无法上前撕烂他们的嘴。他好恨自己的无能。

每回枪响，他就会从梦中惊醒，每次惊醒都是一头的冷汗。

现在卢光耀又躺在了床上，他知道他这些天做的不是梦，而是回忆。他所有的梦境其实都是他的回忆，是他几十年的噩梦。

“唉……”卢光耀叹了一口气，回望着北方，那是北京的方向，“快了，就快了。”

罗四两随便找了个馆子，要了一个宽粉盖红椒肉丝，然后又要了一个当地很有特色的血粑鸭。他们的血粑是用鸭血跟糯米做的，软软糯糯，跟鸭子烧起来又浸透了鸭子的汤汁，店家还在里面加了酸菜和辣椒，酸辣鲜香，好吃极了。罗四两胃口大开，让店家再多做一份，又点了一份肥肠准备带回去给师父吃。

就在罗四两专心吃粉的时候，店里面又来了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帅女的美。两人一走进来，这家小店的光线都亮了几分。店里的人也都纷纷看了过来，包括罗四两。不过，罗四两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只停留了一下，就继续低头吃粉了。

那边，两人进店，男人问道：“小婷，你想吃什么？”

女孩皱皱眉，说道：“随便吧。”她随意地在店里打量着，想看看别人吃的是什么，当目光落到罗四两身上的时候，她眼神剧烈地抖了几下，就再也没有移开。

罗四两也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转头望去，才发现对方是个俊俏姑娘。他露出属于少年的羞涩神情，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继续低头吃粉。那个姑娘见自己被无视，更是气得牙关紧咬。

没错，这姑娘就是于小婷，旁边那位是她的哥哥于小飞。

恢复了女装的于小婷，和之前在火车上的黄脸中年人扮相截然不同。她顶着齐耳短发，一张脸精雕玉琢，精致秀美极了。配上干练的发型，更是让她在秀美之中还透出一股子英气。

“王刚。”于小婷眼睛都红了，她长这么大第一次吃亏就是因为眼前这个王八蛋，而且还是那么大的亏。

她本来打算等这边的事情结束之后，再去沧州找这个小王八蛋算账，可没想到居然在这么偏僻的湘西又遇到了他。

“真是老天助我，王刚，我要你好看。”于小婷气得都快失去了理智，整个人跃跃欲试，仿佛下一秒就要扑到罗四两身上。。

“小婷，小婷，喂!”于小飞推了一把于小婷，“看什么呢？”

于小婷这才回过神来，吐出一口气，轻声道：“我没事，刚刚在想事情，吃饭吧。”

于小飞有些怀疑地看了自己妹妹一眼，然后跟店家麻利地点了几个菜，坐下来等着吃东西。

罗四两把一大碗粉和血粑鸭吃完，店家也已经打包好了他要的菜和饭，付账之前，他又让店家给他装了一瓶冰啤酒和一瓶冰汽水。在柜台付完了钱，他回到座位上等店家把他的啤酒和汽水打包好。

于小婷见罗四两要走，赶紧两步走到柜台前面，道：“老板娘，我要结账。”老板娘翻了翻账单，说道：“你们那桌五十三。”

于小婷掏出一百块递给老板娘，就在老板娘抽出抽屉准备找钱的时候，她手上的传呼机一个不稳就落在了柜台上。她一边伸手去捡，一边和老板娘聊天：“老板娘，你们今天生意不怎么样嘛，都没赚多少。”

老板娘光顾着看于小婷的传呼机了，听她这么一说，下意识低头一看，脸色顿变，惊叫道：“哎，我的钱呢？”

店里吃饭的人全都看了过来，连在厨房炒菜的老板都赶了出来，连声问道：“怎么了？”

“钱不见了，刚刚还在的呀。”老板娘急得都变声了，他们忙活了好几天的钱都放在这抽屉里面。

于小婷见状，也忍不住着急了：“刚刚还在的？那你赶紧想想，刚刚还有谁来过这边啊？”

话音刚落，老板娘立刻看向了罗四两。

第二章 湘西战贼王

捉贼拿赃

罗四两忽然被众人围观，脸色也变得有些尴尬，老板娘见状更是狐疑不已。

她给罗四两找钱的时候，钱都还在，这才一转眼，钱就没了。刚刚除了这个小姑娘，根本没人来过这边，而这个小姑娘就在自己眼前，什么都没动，还好心提醒自己钱少了。

老板也立刻看了过来，他之前在后厨什么都没看见，现在看到自家老婆锁定了怀疑对象，那还能有别人吗？

店里其他顾客都有意无意地凑了过来，这一刻，罗四两竟然有一种当明星的感觉。

不远处的于小飞正神情古怪地看着自家妹妹，虽然不知道妹妹要出什么幺蛾子，但眼下这种情况，这丫头明显在找碴儿。

果不其然，于小婷转头盯着罗四两，脆声喝道：“好啊，原来是你在偷钱。”

她知道自己现在的装扮和之前截然不同，就算是她老爹一时半会儿都认不出，就更别说眼前这位只见过一次的王刚了。

于小婷怒气冲冲地走到罗四两面前，指责道：“年纪轻轻不学好，你对得起你父母吗？”

莫名被骂，罗四两顿时目瞪口呆。

老板夫妇俩被于小婷捷足先登，也是一副茫然的样子。这小姑娘太热心了，明明是他们的钱被偷了，她居然这么激动。

于小婷继续痛骂罗四两：“做什么不好，居然要去做小偷，还不快把你偷的钱拿出来!”

罗四两也有些不自在，争辩道：“捉贼要拿赃，你说我偷钱了，那你把钱找出来啊，我让你搜。”

于小婷脸上顿时露出狡黠的笑容，忙道：“好。”说完，立刻伸出纤纤玉手，往罗四两的裤兜摸去。

罗四两急忙拍拍裤兜，叫道：“我裤兜是扁的，你可别告诉我里面藏钱了。”

于小婷伸出去的五指微微一屈，拍了一下罗四两的大腿，然后又缩了回去，哼道：“没有最好。”

她叉着腰扫了罗四两一眼，发现他身上的确没什么地方能藏钱，也就不管那么多了，直接抓向罗四两打包饭菜的塑料袋。

她伸手一翻，惊道：“好哇，你竟然把钱藏在了塑料袋里面!”

于小婷没有事先把钱放在罗四两身上，她知道罗四两手法比她厉害，也没有把握在他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栽赃。所以，她把钱藏在腰带内侧，刚刚叉腰的时候就拿到了手中，再直接翻开罗四两的塑料袋，这钱就变成罗四两偷的了。

这下好了，什么狗屁王刚，今晚就去派出所过夜吧。于小婷高高举起手中的钱，兴奋不已。

但周围的人，似乎并没有那么高兴。于小婷忽然发现，所有人都在看她手上的钱，脸上露出古怪的神情。老板夫妇本来还挺激动，可是定睛一看，激动的神情就凝滞在脸上了。

于小飞看到自己妹妹这样子，脸都绿了，不由得干咳了几声。于小婷纳闷地看向自己老哥，面露疑惑。

这时，罗四两忽然出声了。他一脸戏谑地看着于小婷，说道：“哎呀，这么多钱啊，我怕是要判好几年了。”

于小婷一愣，终于发现不对劲，举起的手拿到眼前，一看，傻了。

这哪里是钱啊？分明是空账本啊!

罗四两摊摊手，无奈道：“我买个本子想回去记账用的，没地方放，就塞在了袋子里面，没想到账本变成钱了!唉，我第一次知道这种账本居然这么值钱。老板，我下次撕两张纸给你结账啊。”老板的脸顿时臊得通红。

于小婷扔掉账本，再摸腰带，空的，钱呢？

罗四两忽然冷喝：“别动!”他拿起一双筷子，走到一脸愕然的于小婷身边，蹲下。

“你要干吗？”于小婷一脸防备地喝道。

“找钱。”说着，罗四两伸出两根筷子在于小婷裤兜处一挑，里面的钱顿时就掉了出来，好大一把。

一时间全场哗然。

罗四两一脸正气地指着于小婷：“哦，原来是有人贼喊捉贼啊。”

别说于小婷，连于小飞也蒙了。他一直盯着罗四两，但还是没看清楚怎么回事。他擅长的是开锁，手上功夫还不如于小婷呢。

罗四两一把抓起地上的钱，大义凛然道：“捉贼拿赃，现在赃物在此，老板娘你看看这钱是不是你的？”

老板娘赶紧过来，抓过钱看了两眼，忙道：“是我的，是我的，这一百块钱用透明胶粘过，是隔壁刘大哥拿过来的，他能做证。”

“大家做证，人赃并获。”罗四两大声宣布，所有人都看向了于小婷，目光中满是鄙夷和愤怒。

于小婷一脸茫然，这是害人不成反害己？

她哪里知道，她刚进来的时候，罗四两就认出她来了。虽说她跟之前的装扮不一样，可在罗四两的超忆症下，依旧无所遁形。

刚刚罗四两一看到于小婷，就跟火车上那个女扮男装的小偷对应上了，就是她，就是这双眼睛，错不了!所以罗四两一直防着她，亲眼看见她偷了柜台的钱，然后藏到腰带里跑过来陷害他。她还那么得意，离罗四两那么近，这下子自讨苦吃了。

阴阳三转手，可窃取两尺之内任何一物。罗四两早把她藏在腰带的钱偷过来了，还用彩门手法榜排名第一的千手归一，把钱放到了于小婷裤兜里面，而她的腰带里面，则换上了他从柜台拿的新账本。

从难度上来说，千手归一比阴阳三转手要大得多；从价值上来说，彩门之人一般认为千手归一价值更高，但是老荣行的人都觉得千手归一就是鸡肋。没想到，于小婷就栽在这上面了。

“好哇，原来是你!”老板娘大怒，指着于小婷骂道，“年纪轻轻的不学好，你对得起你父母吗？”

刚刚骂人的话，被别人用来骂自己，这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太难受了，于小婷一时间气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一旁的罗四两忽然彬彬有礼地问道：“老板娘，请问我现在可以走了吗？”

老板娘忙道：“当然当然，对不起了小伙子，我们都被她骗了。”

罗四两大度道：“没事，钱找回来就好。你们别忘了把小偷送派出所啊!对了，那边还有一个呢。”说着，指了指坐在一旁的于小飞。

老板立刻朝着于小飞堵了过去，怒道：“你们俩是一伙的，今天谁也别想走!”

罗四两把东西收拾好，看着咬牙切齿的于小婷，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轻声说道：“面孔是变了，就不知道手感有没有变。”他伸出空着的左手，在空中虚抓了两下，便迅速转身离去。

“啊——”于小婷两眼瞬间变得通红，张牙舞爪地要追杀罗四两。老板娘拼命地拦着她：“好哇，小偷还想跑，快来人啊，抓小偷啊。”

很快，店里的熟客都围了上来，把于小婷和于小飞堵在了中间。

罗四两开开心心地回了宾馆，惹来卢光耀诧异的眼神：“你怎么这么开心？”

罗四两笑道：“我心情好，没办法。”卢光耀摇了摇头，懒得搭理他，自己吃起饭来。

小饭馆里，被堵得死死的于小婷简直欲哭无泪。她压根儿没想把老板娘的钱据为己有，只是想报上次的一箭之仇罢了，可是倒霉的怎么还是她自己啊？

经过兄妹俩好说歹说，老板才没有把他们扭送派出所，而是提出了赔偿五百块钱的要求。栽了就认了吧，只是两人身上没带这么多钱，最后只能厚着脸皮向于保国求助，把于保国气得肝疼。

处理完这些事，几个人趁着夜色往宾馆走去。

一路上，于小飞都在骂骂咧咧：“什么玩意儿啊？冤枉我偷东西，还把我堵在店里，我火起来，今儿晚上就把他们店搬空了!”

这话一出，徐小刀立即用手捂住了脸：这位少爷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啊!果然，于保国的脸色瞬间就黑了下来，他猛地停下脚步，跟在后面的俩兄妹一不留神，差点撞到他身上去。

于保国阴沉着脸，怒视着于小飞。于小飞心中一紧，以他惯有的经验来看，每当他老爹露出这样的表情，那就是他遭殃的时候了。果然，这个不祥的念头刚起，他就被于保国踹倒在了马路上。这一脚可没有收力气，于小飞疼得冷汗都出来了。

看到于小飞的惨状，旁边两人皆是一惊。于保国却丝毫不为所动，用冰冷的眼睛看着自己的亲生儿子，冷冷问道：“怎么着，你还想去偷吗？”

于小飞勉强抬头看了一眼于保国，尽管痛得厉害，他还是感受到了彻骨的寒意。“不敢了，不敢了。”他缩了缩脖子。

“你们呢？”于保国又看向于小婷和徐小刀。两人皆是心生惧意，往后退了两步。

于保国转头盯着自己儿子，继续道：“我坚持退出老荣行，还不是为了你们这几个蠢货考虑!你们难道真想做一辈子贼吗？你们当真以为做贼王很威风？你们体会过晚上睡觉都不敢脱衣服、不敢睡死的感觉吗？体会过十几年夜不能寐、生怕全家都被拉出去枪毙的感觉吗？

“你们现在过得这么舒服，不是因为你们付出了什么，而是因为于家几代人都缩在阴暗的角落，夹起尾巴做人，你们才能过得这么自在舒坦。这种生活是我，是你爷爷、你太爷都曾经羡慕万分的!

“现在，路，我都已经给你们铺好了，只要完成九龙堂会的挑战，彻底跟老荣行划清界限，我们就可以换个身份重新做人。这个节骨眼上，你还想着去偷？怎么，舍不得自己小绺的身份啊？我告诉你们，下次谁还敢胡乱伸手，我就砍掉谁的手!伸哪只，我就砍哪只!”说罢，于保国怒气冲冲地走了。

等于保国走远，徐小刀才把倒在地上的于小飞扶起来，叹了口气。看到两人垂头丧气、一脸懊悔的样子，徐小刀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叹道：“这次是真伤到师父的心了，师父为你们付出那么多，你们却……唉……”

于小婷委屈道：“我没想着要做活儿，刚才又遇见那个王刚了，我气不过才……”

“王刚？哪个王刚？”徐小刀猛地看过来，目光如炬。

于小婷气道：“还能是哪个？就是之前火车上那个王荣耀的徒弟，王刚。”徐小刀一惊，赶紧往于保国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故人相见

宾馆里，听完徐小刀的话，于保国仍然不敢相信：“你确定？”

徐小刀点头：“我虽然没看到那人，但小婷肯定不会认错，那人一定也来湘西了!莫非他们此行的目的跟我们一样？”

于保国摇头：“恐怕不是。当年卢光耀跟老荣行结仇之后，就离我们这行远远的，半点都不肯靠近。这年轻人会用阴阳三转手，跟卢光耀定然有脱不开的关系，不太可能去找谷家。”

“师父。”徐小刀又叫了一声，欲言又止。

于保国道：“有话就说。”

徐小刀顿了顿，道：“咱们家跟谷家有旧怨，这次的挑战怕是不好过。现在那人出现在这里，不知道卢老前辈在不在，若是在的话，我们或许……”

于保国眉头皱得紧紧的。九龙堂会被称为老荣行最难的挑战，他何尝不知道难过，这就是一条贼船，上去容易下来难。于家如今想退行，凭以往的交情和他的运作，其他贼王大多是走个过场就让他们过了。但谷家的挑战绝不会如此轻易，否则他也不至于带着于家所有高手前来。

但是，如果有无双圣手卢光耀相助，那就完全不一样了。于保国心中也不由得暗自琢磨了起来。

宾馆另外一个房间，于家兄妹正凑在一起。于小飞也皮实，前面挨了一脚踹，现在已经一点事都没有，正在问于小婷：“婷，原来刚才那小子就是王刚啊？”

于小婷点了点头，神色有些羞愤。

于小飞一拍大腿：“那你刚刚不跟我说，不然我非废了那小子不可。”

于小婷瞥了她哥哥一眼，嘟囔道：“马后炮。”

于小飞脸上顿时挂不住了，嚷嚷道：“谁马后炮!信不信我再跑一趟沧州，我……我……”狠话还没放出来，就咽回肚子里。他可不敢再去偷了，不然得被他爸打死。

于小婷嗤笑一声，于小飞立刻红了脸，狠话最终还是没憋出来，只得问道：“哎，那王荣耀师徒到底怎么欺负你了？你也不说清楚。”

于小婷的脸都羞红了，这种事情怎么好意思跟自己哥哥说啊？她挥挥手不耐烦道：“哎呀，你就别问了。”

于小飞狐疑地看着她，动了动嘴唇，最终什么也没说。

次日清晨，罗四两和卢光耀洗漱完了之后，收拾好东西准备出门。如果顺利的话，他们今天下午应该就能到鬼马张家。卢光耀心中不禁感慨，时隔这么多年，他再一次来到鬼马张家，却已是物是人非。

此时，于保国也在四处找寻二人的踪迹，卢光耀师徒的这趟出行似乎注定会不顺利。

昨夜仔细思索了一番，于保国还是决定找卢光耀帮忙。卢光耀跟于家很有渊源，跟他们家的老一辈也很有交情，所以他对卢光耀的本事也比其他人了解得更多。这正是他决定找卢光耀帮忙的原因。只要能顺利退出老荣行，他可以不惜一切代价。

于保国一行四人，在昨天吃饭的地方撒开网寻找，于保国还让儿子盯住了县里的汽车站。于家兄妹还以为老爹终于要给二人报仇，找人的时候也分外卖力。

此时，吃过早餐的卢光耀师徒也正往县里的车站走去。鬼马张家在乡下，靠近凤凰古镇，需要坐车过去。

卢光耀一路上都在叮嘱罗四两，罗四两还以为他想提醒自己守规矩，结果越听越不对劲。只听卢光耀道：“……去了人家家里，必要的规矩是要守的，但也不用那么死板。人家让你学的，你当然要好好学，但一定要藏拙，千万不能暴露自己的超忆症。最重要的是，你要趁机偷看他们的手艺，反正你看一遍就都能记住，闷声发大财才是王道。”

罗四两神色甚是尴尬：“荣人家的活儿，这样好吗？”

卢光耀却道：“什么人家不人家的，说得这么见外!以我跟他们家的关系，需要分彼此吗？”

罗四两被卢光耀这番无耻的言论狠狠震惊到了。

两人一路走着，卢光耀也不断嘱咐着，罗四两这才发现，原来老家伙的阴招居然这么多!简直是花样百出啊，他也真是大开眼界了。同时，罗四两心中也在盘算着：接下来到底要怎么做呢？

这么一路交代着，很快就走到吉首的汽车站了。正在汽车站门口焦急等待的于小飞，终于瞧见一老一少朝他走来。

于小飞定睛一看，没错，就是那小子!王刚、王荣耀，看你们这回往哪里跑。

于小飞赶紧拿起传呼机报信：“我看到王刚这浑小子了，就在汽车站。”于小婷也甚是激动，赶紧联系了父亲于保国。

“是你？”狭路相逢，罗四两也有些讶异，心想：这帮人怎么阴魂不散的？

于小飞跳出来拦住二人，冷笑两声：“王荣耀、王刚，看你们这回往哪里跑？”

卢光耀扭头看一眼罗四两，目露疑惑。

罗四两低声解释道：“火车上那两个老荣的同伙。”

卢光耀有些讶异：“于家的人？”

“应该是。”

闻言，卢光耀的眉头也皱了起来。他跟于家渊源颇深，当初单义堂覆灭之后，是于家收留了他，还把家里手艺都传给了他。

“他们来这里干吗？”卢光耀嘀咕了一句。

罗四两回道：“谁知道呢？八成又来这里做活儿了。”

“喂，你们两个嘀咕什么呢？”于小飞见两人完全无视自己，不由得心生不满。

卢光耀掏了掏耳朵：“你这孩子怎么咋咋呼呼的？”

于小飞立马不高兴了：“谁咋咋呼呼的？我告诉你王荣耀，你今天可别跑。”

卢光耀笑道：“呵，我堂堂王荣耀会跑？笑话!你也就是在湘西这偏远地方敢撒撒野，有本事去沧州试试看？”罗四两闻言翻了翻白眼，老家伙还一套一套的。

于小飞争辩道：“沧州有什么了不起的？实话告诉你，你们家那些东西都是小爷帮你替天行道的。”说着，还露出得意的神情。

卢光耀和罗四两也听得目瞪口呆。人家老荣做了活儿，都躲着生怕被别人知道，要有传出去的，那也是见声不见人。这位爷倒好，大庭广众之下，当着失主的面全交代了，也不知道是艺高人胆大，还是脑袋瓜儿太傻。

于小飞还以为对方被自己吓住，禁不住得意起来。

于小婷很快就赶了过来，看着罗四两咬牙切齿的模样，简直恨不得把他给生吞活剥了。

来者不善啊!罗四两不禁缩了缩脖子，低声问卢光耀：“他们来找碴儿了，咱们怎么办？”

卢光耀一声冷哼：“有什么好怕的？”

罗四两目露异彩，看来老家伙还留有后招啊!他激动地问道：“哇，您要大发神威了吗？”

卢光耀环视四周一圈，脸上露出高深莫测的神情，然后道：“仔细瞧瞧，这车站边上有派出所吗？”

厉害!罗四两冲着卢光耀竖了竖大拇指，真不愧是老江湖，一下子找到解决方案了。卢光耀也甚是得意地对罗四两挑了挑眉。

这爷儿俩倒是自得其乐，对面的两个人却紧张地盯着他们，生怕他们跑了。

很快，徐小刀也赶了过来，他一路上都在担心双方发生争斗，看到眼前这还算和谐的场面，他才大松一口气，有些激动地看向卢光耀。

这人可是个传奇啊。原先不知道卢光耀的身份也就罢了，现在知道了，他就没法用原先那种心态去面对这位老人了。

九龙堂会，老荣行最难的挑战，现在已经变成了五条残废的龙，可他们于家依旧没有全胜的把握，为此甚至全员出动。而这位老人，在老荣行最为鼎盛的时候，凭借一己之力威压整个老荣行，竟然没有一个敌手，这可比九龙堂会厉害多了。

徐小刀压下内心的激动，抱着拳，对卢光耀恭敬地鞠了一躬。

罗四两微微一愣，卢光耀也有些意外，他有些怀疑眼前这个年轻人已经知道他的身份了。

于小婷见到徐小刀这番客气模样，却不高兴了：“师兄，你干吗对他们那么客气啊？”于小飞在一旁跟她解释：“师哥是个讲究人，这招叫先礼后兵。”

徐小刀差点没一脚踢过去。讲究你大爷啊？谁要动兵了？这兄妹俩真是让人无话可说，他只能对着卢光耀尴尬一笑。

卢光耀却叹了一声，忧愁道：“麻烦要上门了。”

“他们真要动手？”罗四两心中起了警惕。

卢光耀看了看自己徒弟，也没有解释什么。他在老荣行学艺的经历，没有跟罗四两说过，所以罗四两完全不清楚其中的内情，自然也不知道麻烦是什么。但卢光耀看得通透，于家肯定遇上麻烦了，不然也不会特意来这里堵他。

“现在于家掌门的应该是那个小子吧？”卢光耀眯起了眼睛，心里默问着。

于保国很快也到了车站。他远远就看见这边站着的两个身影，心脏也不争气地扑通扑通跳动起来。

徐小刀这一辈人完全不知道卢光耀的名字，更不会知道老荣行的人对其有多么痛恨和忌惮。可于保国不一样，他是听着卢光耀的传说长大的，于家和卢光耀关系不错，于家长辈们也经常提到他。所以，卢光耀一直是于保国最崇拜的人之一，哪怕是现在。

几十年前，于保国的爷爷于黑去世的时候，他曾经见过这个人一面。现在几十年过去了，他又见到了这个传说中的人物，内心怎能不激动啊？

于保国跑到近前，逐渐放慢了脚步。他的心脏还是跳得很快，不知道是刚刚跑步导致的，还是因为内心激动和忐忑，但这一刻他感觉自己的脚步有些虚浮。

卢光耀扭头看了过来，那苍老的模样呈现在于保国眼前，他心中陡然一痛。英雄迟暮啊，传说中的人物也终究会有老去的一天。

卢光耀这一眼看过来，也是心潮起伏。他在于保国身上看到了他父亲和爷爷的影子，又回想起了当初的种种，不胜唏嘘。

此时，于小飞见靠山到了，立刻就来了劲儿：“王荣耀，嘿，老东西，我看你今日还能往哪里跑？”

贼王之苦

卢光耀和于保国两人内心都有些激动和感慨，可于小飞这话一出，俩人那点心绪瞬间就消失了。

毫不知情的于小婷和于小飞，心中大为畅快。罗四两则有些警惕，对面有四个人，他们只有两个，局面不容乐观啊!派出所在哪儿呢？

徐小刀、于保国都感到有些尴尬。饶是卢光耀这么无耻的人，也不由得老脸一红。平时顶着王荣耀的名头在外面惹是生非倒没什么，反正也没人知道，可现在当着知情人的面被戳穿，这就不太好意思了，尤其这个知情人还是他的晚辈。

徐小刀则是用手捂脸，对于小飞的表现不忍直视。他老爹正要求人家呢，这少爷上来就是这么一句，不是找打吗？

最尴尬的当然是于保国，一张脸当时就黑下来了，扭头怒喝：“闭嘴!”于小飞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指着卢光耀骂道：“听到没有？让你闭嘴呢!”

于保国气得眼前一黑，身形都晃了一下，看卢光耀没生气，这才放下心来，两步走到于小飞面前，一个大耳刮子就抡了过去。“啪”的一声，于小飞被打蒙了，罗四两和于小婷也双双愣住。

于小飞捂住脸，吃惊地看着父亲：“爸，你打错人了吧？敌人在对面啊。”

“老子打的就是你。”于保国怒骂两声，扬起手臂劈头盖脸就打了下去，于小飞一边大呼小叫，一边赶紧闪躲。

在罗四两几人震惊的目光中，卢光耀吐了一口气，阻止道：“行了别打了，你自己不跟孩子说清楚，拿孩子撒什么气？”

于保国这才停了手，对卢光耀尴尬一笑，拱手鞠躬道：“卢叔，多年不见，您可安好？”

卢光耀微微颔首：“别这么客气了，老头子受不起，你儿子刚刚还要打我呢。”

罗四两一听这话，差点没笑出声来。徐小刀看向卢光耀的眼神也有些复杂，这位老荣行的传奇人物，好像肚量不是很大啊。

于保国这下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扬起的手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看卢光耀老神在在的样子，他咬咬牙，抡起手又要打。于小飞顿时鬼哭狼嚎，赶紧闪躲。

卢光耀又劝：“行了，别对孩子动手了，就当给我个面子。”

于保国心中叹气。得，这就是传说，耍人的手段是一套一套的。其实他心里也清楚，卢光耀这是故意折腾他的，但他也没办法，谁让他有求于人呢？于保国停了手，看着儿子，喝道：“跪下。”

于小飞一愣，于保国眼睛立刻瞪了起来，从小被打惯了的于小飞条件反射，乖乖跪在了于保国面前。

于保国道：“不是让你跪我，是让你去跪……”卢光耀插嘴道：“在下王荣耀。”于保国把“卢”字咽到肚子里，改口道：“……跪你王爷爷。”

得，爷爷都叫上了，这关系攀得可以!

“啊？”于小飞还没反应过来，于保国又是一声大喝：“跪!”于小飞吓了一跳，老爹这回是真发飙了，他立刻扭转身子，跪在了卢光耀面前。

于保国冰冷的目光又看向于小婷，于小婷立刻识时务地跪了下来。徐小刀虽然没有被骂，还是识趣地跪了下去，毕竟眼前这位祖师爷，确实受得起这一跪。

于保国调整了一下心情，对着卢光耀躬身道：“卢……王叔，家里孩子不懂事，冲撞了您，保国向您赔礼道歉了。望您看在家里长辈的面子上，不要跟我们计较。”

卢光耀叹了口气。于保国这话说得周到，其实是让他看在家里长辈的面子上帮于家的忙。看来于家是真遇上麻烦了，不然也不至于如此。

树欲静而风不止，卢光耀不想惹麻烦，麻烦却找上了他的门。他是一个很重情义的人，当初于家的恩情，他一直记着，这么多年他也没有去还。现在人家后人求上门来了，他怎么忍心拒绝啊？

卢光耀长叹一声，微微摇头，无奈地说道：“苦肉计就不用摆了，有事情就说吧。”于保国大喜：“谢……谢王叔。”

卢光耀摆摆手，扭头就走了。罗四两诧异地追问道：“师父，咱们不去鬼马张家了？”卢光耀一声苦笑：“又要延后了。”罗四两也无奈地点了点头，这一路上倒霉的事情还真多。

于保国赶紧跟在了后头，跪着的那三个小辈也纷纷站了起来，跟在于保国后面。于小婷都委屈得要哭了：“师哥，我爸这是干吗啊？”

卢光耀明显不想暴露自己身份，很多话徐小刀也不能说，只道：“别问那么多了，但你要记住，对……王老先生一定要恭敬。王老先生与于家祖上很有渊源，就连师父在他老人家面前也是执晚辈礼的。”

“啊？”于小婷苦了脸，委屈道，“那我是不是再也不能找王刚报仇了？”徐小刀叹了一声，摇摇头。

于小飞则是脸色发白，他没想到这俩人来头居然这么大。完了完了，他之前还说王家的东西是他偷的，此时想起来，于小飞真想给自己两个嘴巴子。

到了宾馆，于保国也就不藏着掖着了，把事情的原委都说了一遍，直接恳求卢光耀帮忙。卢光耀花白的眉毛紧紧皱着，他也没想到于家遇上的麻烦竟是这个。

于家要退出老荣行，卢光耀是举双手赞成的。江湖有五花也有八门，有白有黑也有灰。白的已经被国家给收编了；灰的还在江湖上瞎混，但也不敢太过火；至于黑的，基本都在监狱里待着。

现在老荣行当道的都是些新跳上板的，学了点本事就出去做活儿，手糙得很，跟于家这些贼王传承的完全没法比。但这些贼王都不敢出来做活儿，他们有些是被收拾过的，比如谷家，一路躲到了湘西；还有些是看他们老实，没有去收拾的，比如于家。

如果跟这些有传承的老荣做个了断，于家就可以真正退出江湖了。几代人的经营和潜伏，其实等的就是一家子安安稳稳退出来的那一天。

只是，他卢光耀不想再跟老荣行有所牵扯，偏偏麻烦又找上了门。

房间内陷入了寂静。

于保国也有些忐忑，卢光耀跟于家确实有交情，可有交情的是于家逝去的两代老爷子，他只是占了一个后人的名分而已。家有一老，如有一宝，这话不是说着玩玩的。若是他们家老爷子还在，那事情定然不会这么难办。

于保国见卢光耀不肯松口，咬了咬牙道：“老爷子，只要您能出手相助，我在天津的市中心还有两个店铺，就当作感谢您的酬劳了。”

在场几人都吃了一惊，尤其是于家的那三个小辈。那两个铺面是地段最好的铺面，也是最赚钱的两个，就这么舍出去了？罗四两也微微讶异，虽然不知道这两个铺子价值几何，但想来应该不菲。

卢光耀看了于保国一眼，皱眉不语。于保国再度咬牙，继续加码：“外加四十万茶水钱。”

“爸……”于小飞惊呼。

“闭嘴。”于保国一声怒喝，于小飞只能把话吞到肚子里。

四十万差不多是他们全部的流动资金，而且他老爹还把最赚钱的两个铺面给押上去了，这等于说是押了全部家当啊。于小婷用力剜了罗四两一眼，若不是他在火车上坏事，她老爹也不至于要付出这么大代价。

罗四两也张大了嘴。罗家家境尚可，但存款也就三十万而已，现在于保国开出的价格已经比他们戏法罗家所有家当都要多，够他爷爷攒一辈子了。罗四两的小心脏都扑通扑通跳了起来，他也不知道是答应好还是不答应好，但显然这一大笔钱对他的诱惑力还是很大的。

于保国希冀地看着卢光耀，卢光耀却始终不言。少顷，卢光耀收回了目光，看了一眼站在身旁的罗四两，眉头轻轻一抖。没多久，他又把目光都收回来，叹了一声：“值得吗？”

于保国坚定道：“值得!存地失人，人地皆失；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只要人在，只要能跟老荣行做一个彻底的了断，一切都是值得的。我们于家，不怕从头再来。”

见卢光耀依旧眉头紧皱，于保国再度恳切道：“老爷子，只要是我们于家有的，只要是您看得上的，我全都能给，我们只想顺顺利利地退出老荣行。”

见到父亲如此苦苦哀求，于小飞和于小婷心头很不是滋味，第一次为自己做的蠢事感到后悔。父亲之所以如此，都是为了他们的未来啊，可他们还如此不懂事。

见卢光耀还是不肯松口，于保国双目含泪，声音都颤抖了起来：“老爷子，求您了!这是我们于家几代人的心愿啊!从我爷爷于黑开始，于家几代人都像老鼠一样躲着，就是为了今天啊。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老一辈人做的事情不应该再让小辈来承担了，我希望我的儿女能正大光明地行走在太阳底下，于家后代都能彻底摆脱这个身份，再也不用看见警察就心中发怵。求您了!”

卢光耀长叹一声，苦笑道：“这事儿，我说了也不算，你问他。”说着，冲着罗四两抬了抬下巴。

所有人都看向罗四两，罗四两却脑子一蒙：关我什么事？

“老爷子，这……”于保国有些迟疑。

卢光耀叹了一声：“我年纪都过七十了，一身功夫也退化得差不多，就算应了你，也没有把握完成谷家的挑战啊。”

于保国一怔。他现在才意识到，眼前这个老人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一人力压整个老荣行的无双圣手了，再精妙的手也敌不过时间的摧残。

“老爷子，他是……”于保国问卢光耀。

卢光耀解释道：“他年纪还小，但已经尽得我的真传了，虽说比巅峰时期的我还差上一些，但也相去不远。应付谷家，应该不难。”

听了卢光耀的话，于保国眸子骤然一亮，双手抱拳，对着罗四两道：“小兄弟，还请相助。”

罗四两为难地看向卢光耀，却听卢光耀说：“别看我，你自己做决定。”

“小兄弟!”于保国又叫了一声。

于小婷神色甚是复杂，已经说不清楚自己内心的感受。她明明都快恨死罗四两了，可现在能解他们家危难的却只有这个人。

徐小刀却两眼放光，当初火车上那一番争斗，他现在都还感觉犹在眼前。别看这小子一副乳臭未干的模样，他的本事是真的好啊。尤其在知道卢光耀的传奇经历之后，他便对这一支的传承充满了好奇，一直想见识一下无双圣手的风采。

于保国厚着脸皮笑道：“呵呵，小兄弟，于某恳请您的援手。只要我于家有的，您能看上眼的，只管拿走，前面说的谢礼一点不会少。”

罗四两的呼吸一下子就沉重了，这可是一笔巨款啊，拿下这笔巨款，他就比他爷爷还有钱了，而代价仅仅只是出一次手，这很划算啊。

卢光耀饶有趣味地看着罗四两，他看到了罗四两的纠结，却不想干涉。无论罗四两怎么选择，他都会同意，但是他还是希望罗四两不会让他失望。

人都是自私的，也都是贪婪的，就连罗文昌这样的正人君子，都还有私心呢。卢光耀在意的是一个人内心对于底线的坚守，他希望罗四两在遇见诱惑时还能够坚守住自己的初衷，这才是最重要的。

罗四两倒是想立马开口答应，但是出于少年人的羞涩，他没好意思开口。他看了看悲愤不已的于小飞，又看了看神色复杂的于小婷，再看了看一脸希冀的于保国和徐小刀，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卢光耀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庞上。

这一看，罗四两却是浑身一个激灵。眼前明明是卢光耀似笑非笑、尖嘴猴腮的面庞，但此时，他却仿佛看到了爷爷那正直而坚定的目光。

罗四两浑身一凉，瞬间清醒过来，不由得一阵心悸：“我这是在干什么？”他暗自责怪自己的不淡定，怪自己一听到这笔钱就钻进了钱眼里面，失去了冷静思考的能力。

“小兄弟，”于保国又催了一声，“你有什么要求都可以说，只要我于某人能办到。”

罗四两再次看了卢光耀一眼，这才收回目光，皱眉思索了一下。

所有人都在等着他的回复。少顷，罗四两才道：“退出老荣行是好事，做贼始终是一条不归路，能退下来就趁早，下来之后就再也不要上去了。”

于保国立马道：“您放心，苏秦背剑就传到小婷和小飞这一辈，以后的于家后人都是清白人，我们也绝不会让他们知道祖上是干吗的。”

罗四两微微颔首，又看了看卢光耀，说道：“虽然先生没跟我说，但我看得出来，他跟你们于家很有渊源。您刚刚都出那么高的价钱了，就他那卖假春药赚钱的破性子，居然都没动心，看来这渊源不小啊。”

这话一出，房间内几人的面容都僵住了。于保国和徐小刀震惊地看向卢光耀：这个曾经一人挑翻整个老荣行的无双圣手，现在居然靠着卖假春药为生？

于小婷和于小飞也神色怪异地看着卢光耀：怎么沧州八极宗师王荣耀还兼职卖起假药了？

看到卢光耀脸都绿了，于保国连忙善解人意地给他解围：“无妨无妨，老爷子游历人生，随心随性，真是让人羡慕至极啊。”卢光耀差点没喷他一脸口水，都想撂挑子走人了。

罗四两还在说：“他没有拒绝你们的要求，还无视这笔巨款，我想唯一的可能就是他欠你们家的人情。师父有事，弟子服其劳，我就应允了你。至于金钱，那就算了，你若有心，就捐一些出去做善事吧。毕竟做老荣很伤攒子，能给自己和子孙后代积攒阴德，也是不错了。”

“好，”于保国大喜过望，忙道，“您放心，只要此事能成，回去之后我们家每年的盈利，都拿出一半来做善事。”

罗四两点了点头，心中也是微叹，巨款是真没了。算了，没就没了，就当行善积德吧。

于保国转身给卢光耀鞠了一躬，感谢道：“老爷子，保国多谢了，于家日后定当以慈善作为家训。”

卢光耀终于颔首，露出欣慰的笑容。

于保国起身对着几个孩子喝道：“还不快谢过你们爷爷和叔叔。”

三个人一脸悲愤，被于保国用凌厉的眼神逼着躬身谢道：“谢谢王爷爷，谢……谢叔叔……”

罗四两呵呵笑着，老气横秋道：“呵呵呵，没事，回去之后要好好学习啊!”徐小刀几人顿时脸都绿了。

几人又寒暄了一番，约好了明日启程去谷家后，于家人这才离开。

“唉……真是麻烦哪!”罗四两感慨不已地摇头，一转身就看到一把扫把朝他飞来。

迎战谷家

谷家就住在吉首县城。

民国时期，谷家扎根于湖南省城，也闯出了一方贼王的名号。那时候，整个湖南及西南一带的老荣都以谷家为首，谷家老爷子在西南这一块地界，跺跺脚，地面都要震三震。

二十世纪四十年代，谷家老爷子和当家大爷相继犯罪被枪毙，谷家的势力也立刻土崩瓦解。直到家里二爷当家，谷家才终于收敛了一些，渐渐走上正道。

但好景不长，五十年代的时候，吃不了苦的谷家人又熬不住了，偷偷开始做活儿。那个年代户籍制度管理严格，生活物资都是国家分配的，再加上地方小、脸面熟，所以谷家没做多少次活儿，就被人盯上了。当家的二爷和三爷立刻被抓进了监狱，其他人也没个好下场，剩下的谷家人这才老实起来。

后来，谷家嫡系最小的儿子谷五爷当家了。五爷年纪小，出生之后，家里的长辈都相继被收拾了，所以五爷是个清白人，也没怎么沾染旧社会老荣的习气。但他也不敢再待在省城了，所以举家搬到了这座小县城，尽可能减少跟老荣行的牵扯，免得家里孩子又上贼船。

现在，谷家虽然仍是贼王世家，但早已不是当年的谷家。时代不一样了，于家早就在适应这个新的时代，而现在，谷家也不得不全面适应新时代了。谷家现在住在县东边，家里开着一个小饭店、一家小商店，靠小生意来维持家里生计。

此时，于家的拜帖已经送到了谷家，谷家人也正在家中严阵以待。

谷五爷现在四十多岁，比于保国都还要小一些。谷家除了五爷之外，还有几个孩子，有些是他哥哥们的孩子，有些是他自己的。现在的谷家，基本全靠五爷一个人撑着，除他以外，二爷的三儿子谷正也长大了，能帮上一些忙。

谷家大厅里，谷正问道：“五叔，这次于家过来，我们应该怎么对待他们？”

谷五爷皱着眉头，年纪并不是很大的他，脸上却总带着擦之不去的风霜。他叹了一声，神色有些忧虑：“树欲静而风不止啊。阿正，家里的孩子都安排出去了吗？”

谷正道：“都安排出去了，晚饭之前他们不会回来。”

谷五爷点了点头：“这次于家过来，该如何就如何吧，别太难为他们，也别丢了我们家的脸面。”

谷正微微颔首，神色有些迟疑，又问道：“五叔……我听说于家好像跟咱们有些旧怨？”

谷五爷苦笑一声，叹道：“那都是几十年前的旧事了，我都没看到过。把他们赶紧打发走，我们也好过自己的安生日子。”说到这里，谷五爷又补充了一句，“谷家虽然没落了，但也不能丢了脸面，让别人看轻了我们。”谷正沉着脸点点头。

翌日，早饭过后，一行人往谷家进发。

卢光耀在路上问道：“谷家现在是谁当家啊？”

于保国回道：“谷家老五，谷问天。”

卢光耀摇摇头：“没听过，谷一刀呢，后来怎么样了？”

于保国苦笑道：“还能怎么样？被枪毙了。谷家，太招摇了。”听闻此言，卢光耀神情一滞。

谷一刀就是老谷爷的外号，谷家的刀片功和脱困术是出了名的，卢光耀也曾经在谷家学过很长一段时间，跟老谷爷和谷家大爷打过交道。时移世易，几十年过去了，当年旧人后来的下场居然如此之惨，当年风光至极的谷家如今也落魄如斯，让卢光耀感到无限唏嘘。

没多久，一行人走到了谷家门口。于保国走上前，四缓叩门。这是老荣行暗语，表示上门拜访。

以前老荣害怕被老柴抓，敲门的时候都会设置暗语。学问不深，但很隐秘，现在那些新跳上板的老荣早已不懂这里面的门道。

大门打开，门后站着的是谷正。

谷正瞧着有三十来岁，人长得挺精神的，也是一副干练的样子。他瞧了瞧面前几人，没有多说什么，就让他们进来了。于保国原本还有番说辞，现在都憋回了肚子里面。

大家进门之后，谷正又照样把大门关好。

谷家独门独户，带一个大院子，谷五爷现在就坐在院子之中。院子里摆了一张桌子、几个凳子。谷五爷正坐在桌子边上喝茶，也不看来的几人，自顾自拿出四个茶杯，一一摆好。

他伸出右手拿起茶壶，眼睛盯着桌子上那几个茶杯，右手执壶轻摇几下，这叫凤凰点尾。茶水成线状如一条游龙一般射入到茶杯之中，破水之声轻盈柔和，杯中水浪翻滚，注水入口水波盘旋。

水至杯口，谷五爷一晃茶杯，凤凰抬头，茶水收尾。最后一条水线打着斜边滑到杯中，杯中水满，却一丝未曾溢出。

倒过水的都知道，一杯水满了以后，水面并不会和杯口完全平行，而是有一个轻微凸起的弧度。静止不动的时候倒是无妨，但只要外力稍稍一碰，里面的水就会满出来。

谷五爷连连出手，用刚刚那精彩的手法倒满了四杯茶水，这一手对双手的细微控制力要求很高。

谷五爷吐出一口气，神色轻松不少。他放下茶壶，站起身来，抬头看向来的几人，拱手道：“几位客人，请用茶。”

罗四两几人心中皆是一凛。他们都知道，较量这就开始了，刚刚谷五爷用巧妙的手法倒满了四杯茶水，现在轮到他们去喝。

茶水很满，只要稍稍不慎，杯中的茶水就会溢出来，那他们就落了下风。要是不动杯子，直接把嘴巴凑过去，像牛喝水一样，那倒是也行，就是太丢人了。

对方倒了四杯茶水，他们也有多种解法。可以找一个高手上前把四杯水都给喝了，也可以找四个人一人一杯解决掉。两种方法都可以，但展现出来的底蕴可不一样。

于保国看向卢光耀，目露询问。卢光耀目光沉静，没有任何示意，于保国只能再看向罗四两。

罗四两大大咧咧道：“有能耐就一人一杯呗，谁先来？”

这话一出，对面的谷五爷挑了挑眉毛，看向罗四两。看到罗四两那稚嫩的面孔时，他心中也是微微一讶。

于保国想了想，说道：“好，在下于家于保国，见过谷五爷，这第一杯茶水我于某人先喝了。”

“请。”谷五爷一伸手。

于保国走上前去，并出右手食指和中指，两指夹起一杯茶水，轻轻抬起，盈满杯口的茶水纹丝不动，就如同被冻结了一般。于保国直视谷五爷，右手高高举起，道：“五爷，第一杯我敬谷家。”

两指一翻，茶水倾倒，于保国仰头张嘴，茶水呈一条直线全部倒入了他的嘴里。于保国咽下茶水，放下杯子，拱手道：“多谢五爷的好茶。”

“好，”谷五爷目露精光，又问，“第二杯谁来？”

于保国在几个孩子中扫了一眼，说道：“婷婷，你来。”他这些子女徒弟中，手法最好的就是他的女儿于小婷，这第二杯让她来，一定出不了什么差错。

“是。”于小婷应了一声，大步向前，英姿飒爽，让人看了不禁眼前一亮。

于小婷走上前去，先拱手行礼：“于家于小婷，见过谷五爷。”

谷五爷微微颔首，道：“请。”

于小婷转身背对着桌子，右手从身后伸出去，勾出两指夹着茶杯，一个利落的回转，茶杯就到了身前，杯中茶水却半点不动。

谷五爷眼中精光一闪，赞道：“好一手苏秦背剑。”

于小婷举杯，刚到面前，右手猛然一抖，茶水成团状快速泼出。于小婷张嘴，茶水尽数飞入，点滴不外溅。这一手潇洒霸气，不似姑娘家的作风，却有别样的爽朗美感。

谷五爷抚掌赞道：“好，好一个巾帼不让须眉!”

于小婷放下茶杯，抱拳谢道：“谢五爷夸赞，谢谷家茶水款待。”

谷五爷点点头，又问：“这第三杯茶水，谁来喝？”

于保国回头看去，神色稍稍有些迟疑。于小飞和徐小刀都有些跃跃欲试，用期待的眼神看着于保国。

罗四两却在此时说话了：“这一杯，我来喝吧。”

于保国稍一思索，便点头答应了。他只听徐小刀说过罗四两的本事，还没有真正见识过。这小子是这次较量的主力，能早点见识一下他的本事，也不是坏事。

罗四两走上前去，抱拳道：“于家，王刚，见过谷五爷。”

谷五爷一愣，姓王，是于家的徒弟吗？他扭头看于保国，见于保国没有什么回应，便压下了心中疑惑，抱拳还礼后，伸手对罗四两道了一声“请”。

罗四两走到桌前，伸出两指挑在杯子下端。所有人都在看着罗四两，于保国更是紧紧盯着罗四两，不敢放松。只见罗四两脸上露出微微笑意，两指用力一挑，杯子弹到空中，茶水也随之飞溅而出。

所有人都心中一惊。于保国更是眼珠子都瞪大了，这是要干吗？

所有人都不懂罗四两弄这一出是什么意思，谷五爷眉头皱起，难道于家想撕破脸？

大家心思各异，于家人担心他捣乱，谷家人则担心于家翻脸生事。只有卢光耀噙着微微笑意，欣慰地看着罗四两。

杯子和水都飞了上去，罗四两也抬头看去，双目如电，出手更是快若疾风，一把就抓住了飞起的茶杯。

而后，他右手抓住杯子一晃，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说是缓慢，实则快若闪电。仅仅一眨眼，漫天的茶水就被罗四两全部收入杯中，他不断地旋转着，用柔劲儿卸去茶水的冲劲。

此刻的罗四两便如同一个顶级的舞蹈演员，在原地旋转起舞，动作轻柔，却又透出一股子韧劲，姿态优美，让人赏心悦目。几次旋转过后，罗四两动作越来越慢，而后戛然而止，右手拿杯回转胸前，茶水微微晃动，但并未溢出，依旧是满满一杯琥珀色的茶水。

众人皆是一惊，就连已经心有准备的于家人，也目瞪口呆。于小婷更是心中苦涩，骄傲如她也不得不承认，罗四两的手法功夫不是她能望其项背的。

徐小刀眼中更是异彩连连，这就是无双圣手的传承，这就是曾经压得整个老荣行无法翻身的绝妙手法啊，果然厉害至极。

于保国惊叹不止。于家也是靠手法吃饭的，当初他爷爷于黑仗着一手苏秦背剑，在江湖上闯下偌大的名头。但今日见到罗四两露的这一手，他还是被惊艳到了，恐怕他爷爷于黑在巅峰之时，也不一定能胜过眼前这个半大小子吧。

谷家人那边也是惊骇莫名，这手法也太玄奇了吧？

谷正年纪小，再加上家里长辈死的死、关的关，他没怎么见过江湖世面，也不知道真正厉害的手法能有多玄妙。若非今天亲眼所见，他怎么都不会相信有人能做到这种神奇的手法。

谷五爷心中微沉。他原本有意放水，但看到这个少年的本事，他突然觉得放不放水也不重要，反而开始担心对方会不会看轻他们谷家。

罗四两持杯在手，笑道：“都说覆水难收，小子今日就收一收这泼出去的水，献丑了。”说罢，满饮此杯。

谷五爷压下内心思绪，拱手道：“阁下好手段，佩服佩服。”

罗四两拱了拱手，没多说什么，就回去了。看到于家人都看着自己，罗四两冲于小婷眨了眨眼睛，直到对方气呼呼地把头扭到一边，他才露出得意的笑容。

谷五爷看了于保国一眼，目光中多了些沉重之色，顿了一顿，说道：“这第四杯茶水，谁人来喝？”

手法之战

于保国思索了一下，有心让徒弟徐小刀出马。小刀天资虽然一般，但胜在稳重，饮下这杯茶水应该不成问题。

正当于保国准备开口之际，卢光耀却抢先开了口：“这杯茶，我来喝吧。”于保国愕然回首，他也没想到卢光耀居然会主动出手。

谷五爷也是微微一怔，看着卢光耀的面孔目露思索，却始终没有什么头绪。

于家兄妹面露好奇，徐小刀则大为兴奋，传奇要出手了，他是要亲眼见证传奇了吗？

于保国面色肃然，拱手谢过：“有劳了。”

卢光耀大步向前，走到桌子前面，稳稳端起茶杯，感慨一笑，沉声道：“这一杯，我敬谷一刀。”说罢，便仰头喝下。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花哨的技巧，只是端起喝下，动作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这让本来期待至极的徐小刀大失所望，其他人也不由得纳闷起来，这老头好像也不怎么厉害啊？

谷五爷一愣，忙问道：“您认识家父？”卢光耀笑着颔首，也没多说什么，就转身走开了。

谷五爷更加疑惑了，从卢光耀出现起，他就觉得有些熟悉，但脑子里面却怎么都找不到关于眼前这人的印象。

于保国对谷五爷道：“五爷，咱们也就不绕弯子了。我们这次过来的目的，想必您也清楚，请划下道来吧。”

谷五爷点了点头，看着几人说道：“完成我们设置的三道考验，谷家便认可你们退出老荣行。这三道考验，一考手，二考刀，三考脱。”

于保国点点头，神色稍稍有些凝重：“您请说。”

谷五爷道：“一考手上功夫，单手剥开一个生鸡蛋。只能用手，不得借助外力，鸡蛋剥开之后，蛋皮不能破损，蛋液也不能流出。”

于保国一愣：“就这样？”

谷五爷皱起眉头，沉默一会儿，才点了点头。

于保国这回是真吃惊了，不是谷五爷出的题目太难，而是太简单。单手剥开生鸡蛋，对普通人来说自然是相当困难，但对于家这种靠手上功夫吃饭的家族来说，就是基本功了。如果没练到单手剥鸡蛋的程度，他们根本连出去做活儿的资格都没有。

这简直就是送分题啊!于保国有些难以相信，他们家跟谷家可是有旧怨的，谷家会这么简单放过他们？

于保国狐疑的眼神在谷五爷脸上扫来扫去。谷五爷的表情却没有什么变化，直接吩咐谷正拿出鸡蛋，然后说道：“请。”

于保国接过鸡蛋，细细查看，鸡蛋不会做了鬼吧？可是怎么看这个鸡蛋也不像是有问题的，难道是里面做了手脚？

于保国还在皱眉思考，谷五爷面色却沉了下来，问道：“怎么，有什么问题吗？还是你轻视我们谷家，觉得我们设置的挑战太过简单？”

于保国忙摆手：“绝无此意。”

“哼。”谷五爷冷哼一声。

于保国细细检查了一番，还把鸡蛋对着太阳看了看，确保完好才叫了于小婷过来。

“五爷，献丑了。”

于小婷把鸡蛋拿在右手上，大拇指和中指夹住鸡蛋两端，把鸡蛋在桌子上一滑，鸡蛋便在她的两指之间快速旋转起来。她空出的食指轻轻戳在鸡蛋壳上，只听得“嗒嗒嗒”一阵轻响，那枚生鸡蛋的外壳纷纷落地，蛋衣却完好无损。

生鸡蛋的蛋皮和蛋壳粘在一起，稍稍用力过甚，立马就会破损。所以，就算一个手法高超的人，为求稳妥，也会弄破蛋壳，再小心剥开。于小婷却在鸡蛋旋转的时候，用手指快速戳动鸡蛋，在极短的时间内，用快速的手法把大半蛋壳剥干净，可见其出色的手法功底。

于小婷不愧是于家年轻一辈里面唯一一个练成苏秦背剑的人。

很快，于小婷就单手剥掉了两头的蛋壳，液态的鸡蛋被鸡蛋皮紧紧包裹着，在于小婷的纤纤玉手中变换形状，在日光的照射下如同半透明的琥珀，美极了!

于小婷伸出右手，看着谷五爷。谷五爷亦是满眼赞赏之色，点头道：“好手法，不错不错。”

“谢五爷夸奖。”于小婷把剥了壳的鸡蛋轻轻放在桌面上。

于保国接着道：“谢五爷照拂了，请五爷接着出下面的考题。”

于家过关如此顺利，谷五爷也有心稍稍提高一点难度，便道：“第二考刀工，用飞鹰刀片把生鸡蛋壳削干净，不得使用除了刀片之外的物品，也不得伤及鸡蛋内皮，更不能让蛋液流出。”

这就比第一道题的难度大多了。于家擅长的是手法，苏秦背剑虽然也能用到刀上，但一般都是御敌所用，没那么精细。所以，刀法并不是于家最擅长的，擅长玩刀的是谷家。

于保国稍稍有些迟疑，犹豫着是不是该请罗四两出马。当年卢光耀可是把老荣行所有本事都学了个全的，每一样都很精通，他的徒弟肯定也差不到哪里去。

谷五爷看了看他们，还是没忍心把事情做绝，便道：“给你们两次机会。”

于保国心中微微一动，隐隐有了猜测，但还是没有放下戒备之心，便道：“谢过五爷，嗯……小刀，这鸡蛋就让你来剥了。”

徐小刀以小刀命名，刀片功夫也是于家这些孩子里面最好的。于保国现在年纪也大了，论刀片手法的精细程度，还真不如徐小刀。

“是，师父。”徐小刀答应一声，走上前来，先给谷五爷行了一礼，“见过五爷，在下于家徐小刀。”

谷五爷微微颔首：“请。”

徐小刀抓起一枚鸡蛋来，吐出一口气，眼睛紧紧盯着鸡蛋，右手在腰间一摸，手上顿时多了半枚刀片。他稳了稳心神，拿着刀片认真地挑了起来，动作轻柔缓慢，没有什么花哨的动作。这就是他的性格优势，足够沉稳。

徐小刀用刀片仔细挑着蛋壳，小心至极。他的手很稳，一点都没有伤到里面的蛋皮，虽然速度不快，但也没出什么差错。

于保国微微颔首，他一直很欣赏这个徒弟的稳重性格。就连谷五爷也不禁心中暗赞，在他们这些老江湖眼里，看重的并不是花哨的手法，而是最大的成功率。

手法花哨，固然观赏性极高，但也意味着出错率会提高。干他们这一行的，一旦出错，恐怕就是牢狱之灾了。

徐小刀依旧在仔细挑着弹壳，他的头上已经出了一层细密的汗水，但他自己浑然不觉，依旧全神注视着手上的鸡蛋。于小飞和于小婷兄妹都提着一口气，在心里为他们师哥加油打气。

罗四两嘴角含笑，看向卢光耀，卢光耀也冲他微微点头。看得出来，只要徐小刀稳得住气，应该能把这个鸡蛋成功剥掉。而且他们也看出来了，谷家并不想为难于家，看来这回他们师徒算是白跑一趟了。

正如罗四两师徒所料，徐小刀已经用小刀顺利地剃掉了大半蛋壳，他的发挥还是非常稳定，接下来只要剃掉两头的蛋壳，他就能成功了。

于保国暗自松了一口气，第二关就要过了，接下来就剩最后一关了，希望谷家不要出什么幺蛾子吧。

此时，意外突生。

就在现场众人都屏息看着徐小刀时，一阵震耳欲聋的鞭炮声骤然响起，聚精会神的徐小刀心中一紧，手下一抖，尽管幅度很小，却出了大错。那么脆弱的蛋皮，哪里是这刀片的对手，众人只能遗憾地看着蛋液缓缓流出，心中都忍不住叹息。

功亏一篑。

徐小刀神色黯然，叹了一口气，把刀放下，低着头对于保国说道：“对不起，师父。”

于保国摇了摇头，露出笑容宽慰道：“怪不得你，这是天意，你已经做得足够好了，就算是让我来，也不一定能比你做得更好。”徐小刀沉沉点头，可神色依旧低落。

谷五爷也微微一叹，看了看徐小刀，又对于保国道：“说话算话，你们还有一次机会。”

“谢五爷。”这回于保国是真心感谢了。对方这是明显给他们放水了，于保国心中满是感激。

于家兄妹有心想上，可心中又没底，连刀功最好的徐小刀都败了，就更不要说他们了。万一他们也败了，那他们就真的功亏一篑了。

于保国却直接扭头看向罗四两，沉声道：“小兄弟，这次恐怕要看你了。”

听到于保国的称呼，谷五爷也是一愣。他本以为这个半大小子是于保国的徒弟，可听于保国的称呼，好像跟这孩子是平辈论交啊!而且语气好像还有点讨好的味道，这是怎么回事？

罗四两扭头看向卢光耀，卢光耀轻叹一声，点了点头。罗四两这才站了起来，走到了谷五爷面前，拱了拱手，爽朗笑道：“见过五爷。”

谷五爷也拱手回礼：“客气。”他也不好在这个孩子面前托大，别看这人年纪不大，刚刚那手覆水回收可着实让他惊艳了一把。

罗四两道：“接下来就由小子来完成五爷的考验了。”

“请。”谷五爷一伸手。

徐小刀在后面喊道：“您要刀片吗，我这里有。”

罗四两转身笑了笑，在身上一摸，手上顿时多了半枚刀片，笑道：“我也有。”这刀片就是上次在火车上从于小婷手上拿的。

“哼。”于小婷冷哼一声，心中老大不乐意。看到这枚刀片，她就想到了那羞愤的一幕，更想把罗四两给千刀万剐了。

罗四两取了一枚鸡蛋，上下抛了两下。与徐小刀的如临大敌不同，他神色轻松，甚至还噙上了点点笑意。他将刀片夹在了右手指缝之中，然后把鸡蛋交到右手掌心，手指和掌心肌肉灵活地动了起来。

众人只见他手掌微动，这枚鸡蛋便在他掌心旋转跳跃，如精灵起舞，灵活而优美。尽管罗四两的表演非常赏心悦目，可大家还是看得心惊肉跳，无他，全因罗四两手上还夹着刀片呢。

罗四两不是让鸡蛋在手掌起舞，而是通过旋转，让鸡蛋在刀片上划过，好让刀片把鸡蛋壳给割开。但是他动得太快了，只用一只手还这么大幅度，这出错的概率可就大太多了，稍稍不慎立马功败垂成。

此举也未免太托大了吧？于家人都提心吊胆的，冷汗都下来了。

罗四两却依旧轻松，连连转动了好几圈，鸡蛋的外壳已经全部被他割开了，但是还没有一片脱落的。

罗四两又将鸡蛋放到了左手。谷五爷离得近，看得真切，这枚鸡蛋上已经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划痕。只见罗四两右手拿着刀片，轻轻砸在了蛋壳上，每砸一下，便掉下来数枚碎片。更令人惊讶的是，这些碎片竟然都是菱形的，大小也基本一样。

数度打砸之下，蛋壳也掉落得差不多了，罗四两这才夹着刀片挑去剩下的蛋壳。很快，一枚剥了壳的生鸡蛋静静躺在罗四两手心，柔嫩却充满了生命力。

“献丑了。”罗四两微微一笑。

“好手艺。”谷五爷也不得不叹服。

“客气了。”罗四两拱手回礼。

于保国上前两步，对谷五爷深深鞠了一躬，说道：“谢过五爷，于家人记住了。”到得此时，他已经看明白许多事了，必要的感谢当然不能少。

听到这话，谷五爷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他虽然不想为难于家，但也不想被于家看轻。现在对方自己看了出来，并且愿意承这个人情，是再好不过的了。

只是，于小飞看到他老爹那弯腰鞠躬的样子，心中却难受得很，眉头也死死皱着。

于小婷看着罗四两，叹了一声，面上满是苦涩。

于小飞问她：“你怎么了？”

于小婷摇了摇头，强笑道：“没事，就是觉得他很厉害。”

于小飞见妹妹突然情绪低落，也心中不忍，便开口劝道：“你别往心里去，谷家的考核这么简单，请不请那小子也没什么差别，咱们自己就能过。”这话一出，在场众人的脸色顿时齐齐一变。

于保国急忙怒喝：“你住嘴。”

于小飞争辩道：“干吗？我又没说错，这考验本来就不难嘛!刚刚要不是外面放鞭炮，师哥就能把鸡蛋给剥了，你又何必去低声下气地求他们？”

“你……”于保国大怒，气得发抖。

于小飞低着头，皱眉道：“我只是不想您在别人面前低三下四的，看得我心里难受。”

“我……”于保国心中纵然有万千怒火，此刻也发不出来。可他心中也是又急又恨，恨这孩子怎么如此沉不住气，都到这一步了，居然说出这样的话来。

谷家那边，谷五爷当时脸就黑下来了，声音更是冰寒：“怎么？于家觉得我们谷家的手段难不住你们吗？”

于保国脸色骤变，转身抱拳，恳切道：“五爷，小孩子不懂事，我们绝没有这个意思，还请五爷千万不要责怪啊!我一直是承着谷家的人情的。”

“哼。”谷五爷轻轻一哼，脸色难看。

于保国转身对于小飞喝道：“兔崽子，口无遮拦，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还不赶紧向五爷赔礼道歉。”

于小飞看到于保国弯腰道歉的样子，心里更难受了，倔强道：“我可以给谷家道歉，但我不想你再对他们低声下气了。没必要，我们能做到!”

“你……你闭嘴……”于保国气得都要晕过去了。

谷五爷怒极而笑，眼中满是怒火：“好哇，好一个于家……我们对你们客气，你们反倒瞧不起我们。”

“五爷……”于保国急忙叫道。

谷五爷怒声打断他：“别叫我五爷，承受不起。阿正，去把家里的捆神锁拿出来。”

捆神之锁

“捆神锁!”一听这名字，于保国的脸色都变了。

谷家的捆神锁在老荣行威名赫赫，也是谷家的金字招牌。贼王谷家有两套绝活儿，一是刀片功，二是脱困术。老荣做活儿一旦被抓，脱困术就能派上用场。

谷家不是卖锁的，而是解锁的，但捆神锁却是谷家设计的。都说久病成良医，哪有比贼更懂贼的啊？所以，江湖上那些厉害的老荣，设计的锁链比老柴设计的还要好。

捆神锁有指锁、手铐、脚铐、膝铐、颈铐、肩铐，一共六种铐锁，加上特制的铁链，从人身上的各个关节穿过，一旦被捆就挣脱不了。之所以叫捆神锁，就是因为谷家这套锁铐，连神仙都没有办法挣脱。

民国时期，老荣行有位很出名的西北锁王，据说没有什么锁是他一捅捅不开的，所以人送外号“江一捅”。他的脱困术也相当了得，被老柴抓了好几次，有一次整个人都被捆上锁在了牢里，都被他逃了出去。

有一年的贼王大会，谷家拿出了家传的捆神锁来考验众人，那些自诩高手的老荣纷纷败下阵来，最后，江一捅出手了。可是这个江湖闻名的西北锁王，面对谷家的捆神锁，愣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后来，还是老谷爷谷一刀出手演示了一番，用上了谷家家传的脱困术，才顺利解开了捆神锁。

至此，谷家脱困术声名大噪，成为了老荣行第一脱困术。几十年前，谷家四爷被抓以后不甘心坐一辈子牢，便用脱困术逃了出来。虽然最后在混乱中被打死，但也说明谷家脱困术着实不凡。

直到现在，能解谷家捆神锁的，也只有谷家家传的脱困术。

此时此刻，一听谷家要拿捆神锁，于保国脸都白了。捆神锁一出，就算他爷爷于黑在世，也照样解不开啊。

于小婷几人没听说过捆神锁的厉害，但是看到于保国的神情，也不由得紧张起来。

罗四两和卢光耀互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凝重的目光。

“五爷，”于保国恳求道，“我们真没有看不起谷家的意思，请您高抬贵手啊，保国求您了。”

谷五爷沉着脸，扭过头去。于保国咬了咬牙，转身过去，直接给了于小飞一个嘴巴子，喝道：“畜生，跪下!”

于小飞一脸震惊，捂着脸问道：“为什么啊？”

于保国颤抖着手，指着儿子喝道：“你知道你惹了多大事吗？还不跪下向五爷道歉!”

于小飞不解地看着父亲。从小到大，每次他做错了事情，父亲都不会留情，可是这一次，他真的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啊!

于保国也心疼儿子，可为了于家，为了于家几代人的努力，也为了于家的世代子孙，他不得不如此。

谷五爷喝道：“够了，不必惺惺作态!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这一关，你们非过不可。”

于保国倒退两步，面色一阵阵发白：“五爷，一定要如此吗？”

“我也不想如此，可现在不得不如此。”谷五爷也没有让步。

于保国脸色渐渐肃然，他可不是个老好人。该屈的时候他能低头求人，该狠的时候，他也不乏胆气。他冷冷道：“谷家隐瞒身份躲在这小小的县城，恐怕也是为了躲避新跳上板的老荣吧？”

谷五爷豁然转头，盯着于保国：“你敢威胁我？你别忘了，你们于家躲起来是为了什么？”

于保国冷喝道：“是你逼我鱼死网破。”

谷五爷脸上闪过忌惮之色。此次跟于家比试，他把家里孩子赶得远远的，就是怕跟老荣行牵扯上。跟于家一样，他们也躲藏了多年，并不想惹是生非。

罗四两看到这里，也无奈地摇了摇头。

卢光耀看着两人，终于出声了：“都别耍狠了，谁都不想惹事，那就谁都别惹事。既然选择了挑战，自然是一方出题，一方答题。能完成最好，做不到也怪不了别人。”

于保国皱眉看过来，他知道卢光耀曾经去老荣行各家学过手艺，但他不是亲历者，也不知道卢光耀有没有学过谷家的脱困术，更不知道他的小徒弟会不会这一手。

脱困术首要的一点就是缩骨功。这门功夫太难了，也太苦了，还会让自己染上一身的关节病。现在大家条件都好了，谁愿意学这个啊？

于保国看着卢光耀，面露询问之色，卢光耀却并不答他。

此时，谷正拖着一个大箱子出来了，他吃力地把箱子拖到院子中间，打开箱子，只见里面放着一堆乌黑的锁铐。他一件一件地拿出来，摆在了院子里。

随着他越拿越多，于家众人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没想到所谓的捆神锁居然有这么多东西，这要是放在人身上，别说解锁了，连动都动不了吧？

于小飞的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这一刻，他终于意识到了自己刚刚犯下的大错。于小婷的脸色也很难看，她咬唇看着罗四两，神色凝重又含着一丝希冀。

于保国呼吸非常沉重，在场的于家人里面，只有他对捆神锁最为了解。正因为了解，才知道它可怕。

“五爷。”于小飞一声悲呼，双腿一软就要跪下，于保国却一把将他拽住。

“爸……我错了。”于小飞眼泪哗哗而下，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毁了于家好几代人的心血。

于保国颤抖着唇，沉声道：“别哭了，于家人的眼泪没那么不值钱。以后……要懂事。”

捆神锁号称能捆住神仙，于家人是完全没有办法解开的。现在唯一有可能的就是他们请来的外援。谷五爷面容紧绷，他也不想如此，可他没的选。

于保国看着罗四两，拱手道：“小兄弟，这次可就全仰仗你了。”

罗四两没有立即答应，反而看向了卢光耀。卢光耀的目光却没什么波澜，只是问罗四两：“有把握吗？”

罗四两眉头稍皱，扫了一眼期待又忐忑的于家众人，忽然低头一叹，道：“捆神锁的大名我也听过，这不是一般人解得开的啊。”

闻言，于保国神色黯淡了许多。他心里明白，他们不可能解开捆神锁，只是他还心存侥幸，现在听了罗四两的回答，他才认了命。功败垂成啊，九龙堂会又岂是凡人能完成的？于保国顿时心灰意冷。

罗四两又开口了，这次是对着于小婷：“哎，我要是解锁了，咱俩的事情一笔勾销怎么样？”

一听这话，原本还一脸沮丧的于小婷，瞬间脸红到耳朵根，板着脸说道：“哼，你解得开再说吧。”

罗四两大笑起来，然后上前两步，对谷正说道：“来吧，上家伙。”

谷五爷示意谷正拿锁铐过来，罗四两在原地活动了一下关节，热身完毕之后，才让谷正给他锁上。指锁、手铐、脚铐、膝铐、颈铐、肩铐，一一锁了上去，最后还用锁链把可以活动的关节都绑上了。

看着谷正的一系列动作，于家人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这都把人捆得一动不能动了，还怎么解啊？于小飞更是脸色发白，狠狠给了自己几个耳刮子，心中悔恨不已。

尽管于小婷对罗四两有滔天的怨气，此刻，她也不得不默默祈祷罗四两能够成功。

捆神锁不只解开麻烦，连上锁也不简单。光给罗四两上锁，谷正都差不多用了半个小时，全部弄完了之后，谷正又检查了一番，这才擦了擦头上的汗水，退到一旁。

此时的罗四两已经被绑成一团扔在地上，各个关节都被绑住，连动一下都很困难。

于保国实在忍不住了，凑到卢光耀身边，问道：“卢叔，他可以吗？”

卢光耀脸色微沉：“不知道，看运气吧。”

这话一出，于保国心中就有底了，看来卢光耀当年确实偷学到了谷家的脱困术，而且也传给了这孩子，就是不知道这孩子学得怎么样。但不管怎么说，有希望总比没希望要好。

被锁住的罗四两此时若想打开锁铐，一种是撬锁，另一种是挣脱。

撬锁可以用暴力，也可以用技巧。现在看来，暴力肯定不行，只能用技巧开锁。只是，手铐和指铐限制了罗四两的手法；颈铐和肩铐又限制了他脖颈的动作，用嘴开锁也很难实现；脚铐和膝铐则限制了罗四两的下半身，他也不能用脚指头夹着铁丝开锁。

撬锁看来行不通，只能靠挣脱。这是精心打造的铁锁，力气再大也不可能把它挣开，唯一的办法就是缩小自己，让锁铐自然掉落。所以，解捆神锁的第一点，就是要有一身极好的缩骨功。

罗四两长吐一口气，眸中透出坚毅之色。接下来，他肩部微微颤动，一点点往里缩，原本锁得很紧的肩铐终于露出了空隙。罗四两闪过一丝痛苦，继续施力将两个肩膀的关节处收缩、交错，再用力往下一沉，沉重的肩铐在他的控制下开始缓慢地往下掉。

谷五爷眸中闪过异彩，赞道：“好俊的缩骨功啊。”

缩骨功练得比较多的，一般是三种人：老荣行的小绺、盗墓的土夫子，以及彩门的艺人。彩门中人，吴桥鬼手王的一身缩骨功，那是真正的出神入化。

罗家家传的缩骨功虽说比不上鬼手王，但也够瞧了!毕竟缩骨功的原理都是一样的，各家各户起点相同，就看个人能下多少功夫了。

罗四两把肩铐卸下之后，又用肩膀顶住颈铐。此时，他脖子上的颈铐就像矫正颈椎病的颈托一样，把整个脖子都箍住了，低头都低不了。只见他肩膀顶着颈铐，一上一下，一晃一动，颈铐撞到下巴上发出哐哧哐哧的声音。

于小飞看愣了，不明所以地问于保国：“这是在干吗？”颈铐这样肯定是撞不开的，于保国也不清楚罗四两到底想干什么，所以他什么也没说。

谷五爷心中却震惊不已。谷家捆神锁的厉害他心里再清楚不过，当年，锁王江一捅花了半个小时摸索才敢动手，他原以为这小子至少要摸索半天才能找到正确的步骤。但是，这小子的动作毫不犹豫，而且所有的程序都是对的，怎么可能？

在场众人，只有卢光耀的表情比较平静，但他心中也感慨不已。他又想起了当年，想起他孤身一人来谷家偷艺，使尽了坑蒙拐骗的法子才让谷家老二把脱困术教给了他。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却早已物是人非。

过了一会儿，大家总算看明白了，罗四两不是想撞开颈铐，而是借身体的震动，用肩铐把捆住他手肘的铁链撞掉。

这一番动作听起来容易，做起来却极难。从肩上脱落的肩铐，又捆住了罗四两的身体和手臂，罗四两想尽办法才把肘上的铁链砸开了一点，手肘终于能够弯曲了。他大松一口气，头上布满了汗水。

在所有人紧张的目光中，罗四两开始把双手往上弯。此时，肩铐已经滑落到他的肘部，手肘弯曲程度有限，手根本够不到嘴边。

罗四两咬了咬牙，把肘部关节卸了下来，双手顿时变得绵软无力，但手臂终于可以往前一些，离嘴巴的距离也不远了。他扭头对谷正道：“给我吧。”

谷正将一根两寸左右的铁丝放到了罗四两嘴里，解锁自然需要工具，否则的话，真是神仙也弄不开。

看到这里，徐小刀眸子一亮，激动道：“可以用嘴解开手铐了。”这话招来谷五爷轻蔑一笑。

于保国目光一凝，沉声道：“你看清楚了!”

徐小刀定睛一看，才发现手铐和指铐的钥匙插口都是朝外的，罗四两就算叼着铁丝，被铐住的手和手指也翻转不过来。徐小刀脸色一变，怎么这么难啊？

更让他惊讶的是，罗四两根本没想解开手铐。他叼着铁丝，把铁丝送到右手指缝间，然后开始控制着铁丝，寻找颈铐的钥匙插口。

“什么？他竟然要解颈铐？”

于家人皆是一惊，颈铐绑在脖子上，罗四两根本就看不见，这纯粹是盲解。而且罗四两的手肘关节已经被卸下来了，手臂的控制力降了大半，连做一些简单动作都很困难，怎么可能完成解锁这种精细活儿？

“唉……”谷五爷也是轻轻一叹，眼前这个年轻人的确给他太多惊喜了，可这样是不可能解开捆神锁的。

与其说捆神锁只有谷家的脱困术能解开，不如说只有了解捆神锁的谷家人能够解开。因为这个锁是谷家设计的，只有他们才知道里面的门道，知道怎么用最简单有效的方法打开它。

颈铐这道锁不是随便一捅就能打开的，江一捅当年正是因为在颈铐上摸索太久，耗费了过多体力，才导致后面功败垂成。在肘部关节被卸开的情况下开锁，又能坚持多久呢？这个年轻人注定会失败。

谷五爷有些遗憾地看着罗四两，可这一看，他却愣住了!罗四两没有开锁，他把铁丝伸到嘴里用牙一咬，铁丝弯曲了起来。

于保国也是一愣：“勾头针，这个锁芯是叔侄锁？”

罗四两却没有停下，他在铁丝头部又咬出了一个弧度，这样一来，这根铁丝就有两个弯曲的弧度了。

“双环叔侄锁？”于保国震惊地看着谷五爷，这考验的难度也太大了吧？

双环叔侄锁不难解，但是难以发现。正常情况下，用手和眼去感触，倒是能分辨出来，但罗四两现在眼睛看不见，手指又被铐住，手肘关节还被卸下来了，上哪儿知道这是双环叔侄锁啊？难怪当年锁王江一捅都失败了。

谷五爷心中的震惊可不比于保国少。这孩子是谁？怎么可能这么清楚捆神锁的门道？

双环叔侄锁确实不难解，但那是在双手自由的情况下。罗四两现在关节卸下，手指被锁，只能指缝夹着铁丝盲解，再简单的锁也变难了。

十来分钟过去，罗四两全身都快湿透了，脸色也变得惨白。终于，“咔”的一声，颈铐解开了。他大松一口气，晃了晃肩膀把颈铐甩下去，神色间顿时轻松不少。接着，罗四两又用指缝夹着铁丝凑到嘴里，用牙齿把铁丝捋直了，然后在铁丝头部绕了一个小圈。

于保国此时已经不再震惊了，无奈道：“仙人指路锁。”这个锁的难度绝不输双环叔侄锁，难怪鼎鼎大名的锁王江一捅都会因为体力不支而败下阵来。

谷五爷此时却心如明镜，这小子不可能运气这么好，他一定知道捆神锁的构造。他到底是谁？

罗四两用嘴咬着铁丝，在中间折出一个弯曲弧度出来，然后叼着铁丝尾巴，用舌头顶着铁丝末梢，去感受锁内部的构造。他练过嘴功，也练过传统戏法九龙下海，嘴巴比谁都灵活，解锁自然不在话下。

“爸，他能解开吧？”于小飞有些惴惴不安地问道。

于保国心中大定，但也不敢太肯定，只道：“应该可以吧？”

“呵……”谷五爷不屑地笑了笑，“你以为捆神锁是这么容易打开的吗？”

仿佛是为了迎合他的话似的，只听得“咔”的一声，锁开了。

于家人都看了过来，谷五爷却神色不变：“锁是开了，但是铐没开呢!锁跟铐是分开的。实话告诉你们，当年锁王江一捅就是栽在这上面的，他开了锁，但却无法开铐……”

“哐!”一阵铁铐撞击的声音响起。众人纷纷看去，只见罗四两正在举起手部撞向膝铐，锁眼撞在膝铐上，仅仅两下，手铐就开了。

“怎么可能？”谷五爷惊骇地站起身来，眸光微动。

忽然，他想到了什么似的豁然转头，盯着卢光耀，失声惊问：“你到底是谁？”

无双圣手

在场众人皆是一愣，谷五爷怎么突然问出这么一句话？

谷五爷喃声自语，仿佛失了魂魄：“不可能，不可能……只有谷家人才知道这里面的门道，你怎么可能知道，不可能。除非……”

谷五爷再度抬头，看着卢光耀。此时，卢光耀那干瘦的脸庞跟他脑海中虚无缥缈的形象终于重合到了一起，他全身寒毛都立起来了：“你是无双圣手卢光耀？”

谷正一脸纳闷，卢光耀是谁啊？于家兄妹却疑惑不已，这老头儿不是沧州的王荣耀吗，怎么变成卢光耀了？

谷五爷紧紧盯着眼前这个干瘦的老人。他没见过卢光耀，只是听家里长辈提起过，所以脑子里有一个粗浅印象。

捆神锁的窍门只有谷家人知道，捆神锁也只有谷家的脱困术能解，但这套脱困术已经失传了。除了谷家人，能解开捆神锁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卑鄙无耻的无双圣手卢光耀。

谷五爷话一出口就后悔了，现在的谷家早就不是当年的谷家了，就算知道对方是卢光耀，又能如何？谷五爷暗自责怪自己的不冷静，如果对方心存不善，麻烦的反而是他们。

此时，在众人的目光中，卢光耀却一脸纳闷：“卢光耀，谁是卢光耀？老夫沧州王荣耀。”说着，还一本正经地问谷五爷，“为什么你会以为老夫是卢光耀？”

谷五爷一愣，答道：“因为捆神锁，除了谷家人以外，就只有卢光耀能打开，是他偷学了我们家的技艺。”

卢光耀恍然大悟，继而大怒：“原来那人叫卢光耀啊，好贼子!明明跟我说这脱困术是他家秘传，用家传换家传。畜生!竟是用别人家的东西来换我王家八极，好一个畜生!别让我再见到他，不然非把他毙在我掌下不可。”

看到眼前这个老人面红脖子粗的样子，谷五爷也忍不住怀疑是不是自己的判断失误。一旁的于保国和徐小刀，面上的表情随着卢光耀的胡说八道变幻了无数次，此时嘴角仍然抽搐不止。就连深知卢光耀秉性的罗四两，也觉得这番话的无耻超出了他的想象。老家伙是真狠啊，狠起来连自己都骂!

众人依旧沉浸在惊讶的情绪中，罗四两却已经顺利解开了最关键的手部锁铐。双手终于得到了解放，他三下五除二，就把其他的锁铐全卸下来了。罗四两揉了揉有些吃痛的关节，神色虽然有些疲惫，但更多的是兴奋。能解开捆神锁，对他来说也是一个不小的成就。

谷五爷看了看罗四两，转身对于保国道：“恭喜你们。”

于保国这才注意到已经完成任务的罗四两，顿时心中大喜。

成了，真的成了，终于成了!他们于家几代人的心愿啊，终于在他的手上实现了，于保国感觉自己的身子变得轻飘飘的，整个人都轻松了起来。他看这天也蓝，他看这水也绿，整个人仿佛重生了。他微微合上了眼，脸上噙着笑意。

一切都结束了，于家的几个孩子却很难体会于保国的心境。

于保国闭上眼睛去感受这股子美妙的感觉，他因为长得胖，向来被称作“笑佛爷”，现在笑起来更像一尊佛了。许久之后，于保国缓缓睁眼，嘴里吐出一口浊气，对谷五爷抱拳拱手道：“多谢。”

谷五爷微微颔首，眸子中多了许多羡慕之情，说：“拿来吧。”

于保国赶紧从包中拿出一份文书，送到谷五爷面前。文书上写的字很简单，只有三句话：“自今日起，于家完成九龙堂会，金盆洗手，彻底退出老荣行，贼王世家共同见证。从即日起，于家与老荣行再无瓜葛，任何知情人不得透露于家，任何事不得牵连于家，只当老荣行从未出现过此家族。如有违反，世家共诛之。”这些话下面，还有数个签字和手印，签字旁边印上了各家族的家徽。

谷五爷让谷正去里屋取出一个盒子来，他签字、按手印，然后把谷家家徽印了上去。

最后一个动作结束，于保国彻底松了口气，再次向谷五爷道谢：“多谢。”说罢，收起这张纸珍之又珍、重之又重地收藏好。于保国又对着卢光耀和罗四两深鞠一躬，诚恳道：“多谢二位，二位日后若有所差遣，我于家定然全力以赴。”

卢光耀微微点头，没有多说什么。罗四两却对于小婷挑了挑眉，惹得于小婷面颊通红，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看到这一幕，心神放松的众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天色渐晚，谷五爷看了看时间，让谷正赶紧把地上的捆神锁收拾一下，又对于保国等人道：“挑战已经完成了，你们就赶紧走吧，以后也别来了。”

于保国点了点头，收敛了脸上的兴奋之情，对谷五爷道：“五爷，犬子无礼，还请不要见怪。”

谷五爷摇了摇手：“算了，我自当你们从未来过，这世上也从未有过津门于家。”

于保国抱拳拱手，郑重道：“告辞。”

谷五爷站在原地，看着于家人离去的背影，神色中满是落寞和愁苦：“于家是真的脱离苦海了，可我们呢……”

离开谷家之后，于保国找了县城里最大的酒店，要了一个最大的包厢，摆上了满满一桌子酒菜。

于家几代人的心愿终于完成了，以后于家可以光明正大走在阳光底下，于保国感觉心中的担子终于卸了下来。一入江湖，事不由人。江湖越老，地位越高，越身不由己，甚至祸及子孙。他们于家能这样顺利退出，真是福报深厚了。

于保国很开心，卢光耀的情绪却有些低落。若是平日里的于保国，定然能发现卢光耀的不对，可今日于保国太过兴奋了，又喝多了酒，倒是没发现卢光耀的异常。罗四两这几个晚辈也都是各吃各的，谁也没有注意到卢光耀的心不在焉。

菜吃过半，卢光耀突然站起身来，往外走去。于保国赶紧起身问道：“您去哪儿？”卢光耀没有回头，抬起手臂摇了摇，就出门了。

饭桌上顿时一静，众人被卢光耀突然的举动搞得不明所以，皆是面面相觑。罗四两放下啃到一半的鸡爪子，看着卢光耀的背影有些出神。

于保国问罗四两：“小兄弟，老爷子这是……”

罗四两稍微思索了一下，说道：“可能是有些感怀吧，让他一个人静一静，这种时候他肯定不想被人打扰。”众人再动筷子，却突然觉得这满桌酒席都有些没滋没味。

罗四两没吃几口，就找了个借口出了包间。

这家酒店建在小河边上，站在走廊上正好能看见小河。湘西地处山区，地势落差也大，河流也比较急，从远处看看这奔腾的河流，还真有几分看头。

卢光耀却不在走廊。他在店门口，看着远处的河水思绪万千，也感慨万千。这两日见了于家人，又见了谷家人，他的思绪不可避免地回到了几十年前的那个冬天。

那个被仇恨填满了胸腔的倔强男孩，在漫天飞雪中，穿着单薄破旧的衣服一步一步走着，稚嫩的脸庞被寒风刮出数道裂痕，他却恍若未觉。那孩子在雪地里孤零零地走着，就像暴虐的幼狼，虽然稚嫩，虽然体弱，意志却比任何一只头狼都要强大。天地孤零，只有他一人迎风前行。不知过了多久，他意识都模糊了，只剩身体的本能还在驱动着他。最后他敲响了一道门，门开了，他颤抖着报上来历，然后就晕了过去。

这个孩子就是卢光耀，这道门就是于家的门。

于家收留了他。那些年里，卢光耀带着滔天的仇恨和无尽的愤怒在老荣行苦心学艺，妄图学了本事之后再去复仇。那真是一段疯狂的岁月，哪怕是几十年后的卢光耀，都不免为自己当初的疯狂暗暗心惊。

今日之事，也激起了他曾经的回忆。于家完成了九龙堂会，可以退出老荣行了，他们世代的心愿终于要完成了。他为于家高兴，可是也不由得想到自己。自己坚持了大半生的心愿，又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实现？他有生之年还能等到那一天吗？

头发花白的卢光耀静静看着河水，皱着眉头。没人知道他在想些什么，或许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过了许久，如同雕塑一般的卢光耀才动了一下，原本死气沉沉的面容也恢复了一些生气。

卢光耀搓了搓脸庞，看着鬼马张家族的方向，又扭头看了看酒店。一切都还有希望，不是吗？卢光耀重新振奋了精神，就在这时，传呼机忽然“嗡嗡”抖了两下。他拿出来一看，神色一变，赶紧借用酒店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出去。

“他回来了，就在吴州市里。”

听到电话那头的这句话，卢光耀眸中的锐利之色渐渐盛了起来。

第三章 单义堂往事

气功大师

吴州是北方一个以轻工业为主的小城市，经济不怎么发达，人口也不太多。这两年，市里大力招商引资、开办工厂，倒也吸引了不少外来务工人员，帮本地人解决了一部分就业问题。

吴州市里有一个湖泊，叫南湖。因为景色不错，市政府在这里修建了公园，供市民游玩，不过每个人要收五块钱的门票。

南湖公园有一栋酒店，名曰“雅苑”，是吴州最高档的酒店。这酒店是传统的园林式格局，还把南湖东头一起规划了进去，造成湖中有楼、楼中有湖的奇妙格局，简直是一步一景，风光无限。雅苑最好的包厢叫浮云居，名字取自《楚辞》中的“块独守此无泽兮，仰浮云而永叹”，坐落在三楼，可以纵览南湖美景。

今日，浮云居内坐了不少人，细细一看，竟都是吴州当地的富豪和企业家，甚至不乏省城来的大老板。这些平日里趾高气扬的财神爷现在却个个面带恭敬，一直用客气的话语恭维着坐在上首位置上的那个人。

那人约莫四十来岁，面容干净，丹凤眼的眼尾向上翘起，散发着一股威严，一对深邃的眸子也给这人添上了几分神秘之色。这人下巴上留着短短的一撮山羊胡子，身上穿着白色绸缎短褂，举手投足之间皆是一副高人风范。这就是他留给别人的第一印象——神秘而又威严，让人不禁心生敬畏。

吴州市里最大的家具厂，老板叫作刘建明。刘总的家具厂给市里提供了数千个就业岗位，每年缴税破千万。所以，他在当地很有声望，平日里眼睛都长在头顶，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这位成功人士现在却满脸堆笑，拍着那高人的马屁：“今日我老刘真是三生有幸，能认识李大师这等高人哪，这要是被我那些老哥们儿知道，可得嫉妒死我了!来，李大师，我敬您一杯，愿您道法越来越精深，早日到达天人之境。”说着，刘总仰头一口就把杯中酒给干了。

那位李大师却只是带着矜持的笑意，拿着酒杯沾了沾嘴唇就放下了。就这样，刘总也兴奋不已，仿佛自己得到了天大的面子。

林董事长也站起来，向李大师举杯：“李大师，小店的饭菜可还能入得了您的眼？”

李大师微微颔首，慢吞吞道：“还不错。”

林董事长脸上满是笑容：“那就好，那就好，我还怕我们凡间这种粗鄙饭食入不了您这等神仙人物的嘴呢!”

李大师话依旧很少，噙着微笑淡淡道：“林居士，不必太过客气。山野中人，这些东西对我来说已经足够好了。”

林董事长笑道：“是，李大师，我在小店给您备下了最好的总统套房，您可以无限期住下，而且这套房永远只为您一个人而开。”

李大师笑容更甚：“林居士太客气了。”饭桌上的老板们心中一凛，老林的手笔不小啊。

“来，我敬您。”林董事长举杯，李大师也举杯，铿然一碰。

林董事长一饮而尽，李大师也像模像样喝了一口。在场的众位老板看得眼睛一亮，老林这是讨了李大师的欢心啊。于是他们也不甘落后，一个个都站起来敬酒，而且不是送这个就是给那个，手笔之大，令人咋舌。李大师依旧矜持地笑着，杯中的红酒却越来越少了。

最先站起来的刘总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嘴巴子。难怪人家李大师在他敬酒时只是沾沾嘴唇，人家都送礼，就他干巴巴地上来就敬酒，谁会理他啊？刘总暗自悔恨，赶紧站起来补救：“李大师，哈哈哈，我有个朋友前不久送了我一块沉香，说是最正宗的沉水生香，还说这是玩香道的顶级香。您知道，我一个大老粗也不懂这些，不如借花献佛，李大师，您帮我品鉴品鉴？”

李大师微微有些讶异：“哦？沉香啊，这可少见啊。”

刘总客气道：“您帮我品品，我一个大老粗用这玩意儿可就浪费了，就跟焚琴煮鹤似的，这种宝物也就只有您这样的高人才配享用。”

李大师笑道：“我也多年未用沉香了，有心了，刘总。”

刘总笑呵呵道：“您客气了。”

“来，我敬您。”李大师亲自举杯。刘总顿时受宠若惊，忙躬身压低了杯子跟李大师轻轻一碰，然后喜气洋洋地喝下。

在场众位老板都觉得这个李大师真有几分神仙中人的味道，他们送金银玉器、送钱、送汽车，都不如老刘送沉香好使。看来以后要讨好这位李大师，还得找准人家的喜好才行。

李大师把杯中最后一口红酒喝下，酒杯已空。刘总赶紧抓起酒瓶子，忙不迭道：“来来来，李大师，我给您满上。”李大师却是呵呵一笑：“不必劳烦了，我自己来就是了。”说着，李大师抓着红酒杯的杯脚，轻轻晃了几下，空空如也的杯中顿时就多了几分红色，很快，杯中酒水越来越多。几个眨眼的工夫，酒水就已经满杯。众老板见状，纷纷屏住了呼吸。

“来，我敬诸位。”李大师再度举杯，众老板不敢怠慢，纷纷站起身来，碰杯，饮酒。

林董事长看着李大师手中的酒杯，赞叹道：“李大师的法力是越来越高深了，外面那些气功大师所谓的的特异功能都是骗人的，您才是有真本事啊!”

李大师微微笑着，摇了摇手：“那些在广场街头大肆收徒敛财的人，我也见过，唉……蒙骗群众，祸国殃民啊。”

有个对李大师不太了解的老板问道：“李大师，那您擅长什么特异功能啊？”众人闻言也都感兴趣地看了过来。

李大师微微一笑，高深莫测的气质愈发浓厚：“所谓特异功能，指的是常人不具备的力量。外界那些骗子打着练气功、学特异功能的幌子骗人，事实上特异功能是天生的，后天的作用只能让其变得强大，但不能无中生有。至于我掌握的力量……”说着，李大师拿起桌上的餐布盖住面前的小碗，然后拿过餐车上的餐刀，直接砸了上去。

“咔”的一声，碗碎了。

餐布盖在碗上，大家看不见碗的模样，只知道碗碎了。众人都觉得纳闷，不知道李大师究竟要干吗。李大师却没有理会大家的疑问，接连砸了好几次，把小碗砸得稀碎，这才把餐刀放好。接着，他双手一拉餐布，餐布离桌，桌面却是空空如也!

“咦？”众人都是一愣，小碗的碎片呢？

李大师含笑，淡淡道：“四方上下为宇，古往今来为宙，一为空间，一为时间。这两者是宇宙的根本，而我掌握的便是这般力量。”

李大师再度把桌布盖上去，双手在餐布上轻轻一提，一个浑圆状的物品便将餐布撑了起来。李大师松开手，餐布下隐隐出现了一个小碗的形状。众人心中隐隐有些猜测，但都不敢确定。却见李大师再一笑，餐布一掀，下面静静放着一只精致的小碗，正是刚刚砸碎的那只。

心事重重

“哦——”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李大师慢悠悠地放下餐布，微笑道：“这就是宙的力量，也就是时间的力量。我是把小碗砸碎了，可我把它的时间调到了未碎之前，它便是完好无损的了。”

刘总问道：“那……那堆碎片呢？”

李大师笑着道：“碎片只是这个小碗在某个时间点的一种状态罢了，我都已经回拨时间了，碎片又怎会存在呢？”

“是是是。”刘总明白了，同时心中也叹服不已。

林董事长对李大师稍微熟悉一点，傲然对众人道：“怎么样，我就说李大师是盛名之下无虚士吧？这是真正的高人，可不是外面那些骗子!”

众人皆颔首，离李大师不远的一人又问道：“李大师，那所谓的宇的力量又是什么？”

李大师转头看向他，淡淡道：“宇的力量，就是空间的力量。”说着，他伸出右手，翻了几下，往下一顿再一翻，手上顿时多了一只崭新的手机，对那人浅笑道：“张总，手机不错。”

刚刚发问的张总愣了一下，一摸口袋，才发现自己的手机不见了。他慌忙站起来，接过李大师手上的手机放回口袋里，这次却是真服气了，赞道：“佩服佩服，您真是神仙啊。”

李大师微笑不语。刘总想了想，又问：“李大师，您能控制时间和空间，那您岂不是能返老还童、长生不老了？”

这话一出，所有老板都来精神了，对他们这些有钱人来说，没什么比长命更重要的了。只有对李大师了解更深的林董事长摇了摇头，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李大师一叹，而后有些无奈地笑道：“若真能做到如此，那我就真是神仙了。我的时间回源只能用在死物上，而且时间不能超过5分钟，其他的我就没有办法了。”

众人明白过来，兴趣不由得减了不少。可李大师却话锋一转：“不过若是我父亲来了，应该是有办法的。”

“您父亲？”众人一愕。

“没错，特异功能是天生的，但是可以通过后天的努力，使其得到强化。我父亲的境界可比我高多了，他可以控制活物的时间法则，只是他也无法掌控时间对生命的摧残，能控制的只有身体某个部位的时间法则。”

“这话是什么意思？”刘总没懂。

林董事长给他解释：“就是说你身体哪个部位受伤了，或者生病了，老爷子过来控制一下时间法则，把你这个受伤或者病变的部位拨回到健康的时候。”

“是这样吗？”刘总眼中精光大闪，紧紧盯着李大师。

“没错。”李大师颔首。

众老板再度激动了起来，健康也是他们最为关心的问题。现在的医学水平有太多病无法治愈，而李大师的父亲却可以轻松让人恢复健康，这是何等的伟力啊？

李大师看了众人一眼，道：“家父学究天人，我自是不敢比较，但相信假以时日，我也能攀到那等境界。而且我虽无法控制活人的时间法则，却也可以模糊地观测，看到他的过去和未来。”

众人都吃惊地张大了嘴，神情振奋地凑到了李大师身边。

卢光耀师徒仍在湘西。

自从上次在酒店打了那个电话之后，卢光耀脸色就一直不好，时常一个人失神地站着，眼中也没有了往日的神采。

于家人都有些不明所以，罗四两猜测师父可能是想起单义堂了，看到于家得偿夙愿了，他有些感伤自己。

罗四两的观察力还是不错的，但他只猜对了一半。卢光耀眺望河边的时候，的确是这个心情；可打完电话之后，就已经不是这个心境了。

于家人没有在湘西多待，第二天就跟罗四两师徒辞行了。临走前，于小婷还神色复杂地看了罗四两一眼，罗四两只是咧嘴笑了笑。

托于家人的福，罗四两他们也住进了县城里最好的酒店，卢光耀却显然没有心情去享受这一切。于家人走后，他就靠在床上，一副失神落魄的样子。罗四两也觉得奇怪，师父以前想起往事也会这样，但每次都很快就恢复了。这一次怎么过了这么久，还是一脸愁容呢？

“卢先生，”罗四两叫了一声，没有任何回应，他又上前推了一把，“卢先生!”

卢光耀这才惊醒过来，扭头看向罗四两：“怎么了？”

“我还想问您怎么了!从昨天到现在，您就跟丢了魂似的。”

卢光耀把目光移开，摇了摇头：“我没事。”他看了一眼时间，坐了起来，道：“收拾一下，我们去鬼马张家吧。”

罗四两只能把心中的疑惑压下，开始整理行李。卢光耀起身洗了一把脸，这才稍微精神一点。

两人收拾好东西，退了房，就往县里的汽车站赶去。一路上，师徒俩都沉默着，各有心事。快到汽车站的时候，卢光耀说道：“该说的，我都跟你说了。到了人家家里，该注意的，你自己心里也要有数。好好学吧!”

“你不去了吗？”罗四两冷不丁地问了一句。

卢光耀愣了，笑道：“我不领着你，你自己认得路？傻孩子!”

“那之后呢？”罗四两盯着卢光耀，目光执着，“你是不是准备把我一个人丢在张家，就自己走了？”

卢光耀愣了一下，摇头笑道：“我都一把年纪了，难道还跟你一起在张家学艺？我可拉不下这个脸。”

罗四两却一点想笑的心思都没有，认真地问道：“您到底遇见什么事了？不能跟我说吗？”

卢光耀顿了顿，道：“就是一点小事，但需要我亲自去处理。正好，你去学艺，我也趁着这个时间去一下，省得下次不方便。”

罗四两摇头：“根本不是什么小事，而是一件很大很大的事。”

卢光耀嗤笑道：“你这孩子，跟你说你还不信，真不是什么大事……”

“就是大事，而且是很麻烦的大事!”罗四两打断卢光耀的话，神色严肃且认真，“我跟着您学了这么久，如果连这点眼力见都没有，那还真是白学了!这些年，在我的印象里，从来没有什么事情能难得住您。那些如山一般重的困难在您面前，您也只是微微一笑，拂一拂衣袖就能解决。可现在您却跟丢了魂一样。哪怕当初我小姨夫拿枪顶着您脑袋，您都没有这样。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就不能跟我说呢？”

卢光耀沉默，纠结的神色又浮现在脸上。他紧紧皱着眉头，嗫嚅着嘴唇，却没发出什么声音。最终，他只是发出了一声深深的叹息。

罗四两依旧目不转睛地看着卢光耀，卢光耀也停在了原地。过了半晌，卢光耀才道：“不是一件解决不了的事情，也不是一件特别麻烦的事情，只是……我不想去面对那个人，他让我想起了很多往事。真没事，你好好学艺，我把事情解决了就回来找你。”

罗四两站在原地，不为所动。卢光耀皱了皱眉，语重心长地劝道：“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学好本事，你知道的，这是我一直以来的希望。你答应过我，要帮我修复那个戏法的。”

罗四两忽然打断道：“可你到现在都没有告诉我那个戏法到底是什么，为什么我一定要去修复它。”

卢光耀怔住了，罗四两的话却没有停：“我不傻，也不瞎，你一定是遇上天大的麻烦了。我知道你想让我一个人躲在一边，但你觉得这样的话，我还能好好学艺吗？您救过我的命，我当然可以帮您修复戏法，可难道我连知道事情真相的权利都没有吗？这么多年，您始终不肯正式收我为徒，又是为什么？”

卢光耀痛苦地闭上了眼：“我只是舍不得让你背负那些……”

罗四两大声道：“那你有没有问过我？为什么你们所有人都要帮我做选择？愿不愿意是我说了算，不是你们能决定的。”

卢光耀闭着的眸子颤了颤，最终，他长吐一出气：“好，我让你自己选，我带你回去。”

鬼马张家族近在眼前，卢光耀师徒却还是打道回了府，命运总是让人徒呼奈何啊!

吴州火车站外，来接两人的是方铁口。

“方先生好。”罗四两已经好久没看见方铁口了，他好像一直很忙，回吴州的时间也不太多。

方铁口微笑着点了点头。许久不见，罗四两发现他身上那股仙气更足了，举手投足之间都透着高人风范。

“走吧。”卢光耀走到方铁口身边，面色稍稍有些沉重。

“嗯。”方铁口只是轻轻应了一声，就跟着走了，罗四两默默跟在二人后面。

罗文昌一听说罗四两和卢光耀回到了吴州，立刻出发去吴州兴师问罪了。罗四两的外公也知道了罗四两两头行骗远走湘西的事情，怒从心起，也毫不犹豫地追杀过来。

师徒相见

卢光耀回到住处，用冰凉的井水洗了一把脸，才回到房间里。

趁罗四两出门洗漱的间隙，方铁口才悄声问卢光耀：“他……你打算怎么处理？”

闻言，卢光耀面色迅速阴沉下来，沉声问道：“他还在做着那些事情吗？”方铁口皱着眉，点了点头。

卢光耀面色更难看，骂道：“死性不改。”他背着手在房间里面转了两圈，脸上的阴沉越来越深，甚至还透出一丝锐利，低喝道：“先给他去封信，叫他给我过来。”

方铁口微微颔首，去准备笔墨写信了。

雅苑的总统套房内，李大师端坐在房中，对面坐着雅苑的老板——林董事长。

林董事长正一脸期待地看着李大师：“怎么样？”

桌上燃着的沉香淡烟袅袅，透过烟雾，林董事长看到李大师微微合眼，也不说话，双手交叉放在面前。每次李大师手开眼睁时，林董事长都会有一阵恍惚感，不由得对李大师更加敬畏。

半晌，李大师眉头一皱，缓缓睁开眼睛，额头上已经出了一层细密的汗水。林董事长见状，顿时就紧张起来了，急忙问道：“怎么样？”

李大师擦了一把头上的汗水，沉声道：“我看得不大清楚，只瞧见乌云惨淡，你一个人穿着破烂的衣服孤零零地走着。”

“什么？这……这是怎么回事？”林董事长惊慌不已。若不是这几日李大师展示了许多特异功能，他都要认为这是个骗子了。

李大师道：“不太清楚，我看到的不多，只能看到模糊的未来。但我看到了你家里有一个老者被人戴上手铐往监狱走去，那个老者与你有几分相像。”

“什么？难道是我家老爷子出事了？”林董事长心中一惊，又道，“您稍等下，我拿我家老爷子的照片给你看看。”说罢，林董事长匆忙出了门。

李大师望着林董事长离去的背影，露出了微微笑意。

林董事长回来得很快，他一路冲到了李大师面前，把手上的合照递了过去，紧张问道：“是这位吗？”李大师看了一眼，微微颔首。

林董事长脸色骤变，失神地倒在椅子上，双目无神地喃喃自语：“为什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不可能，不可能……怎么会？”

“林居士。”李大师唤了一声。

林董事长猛然抬头，抓着李大师的手急道：“大师!求求你了，我们家到底怎么了？我们家老爷子怎么可能会突然出事？谁害的他？”

李大师拍了拍林董事长的手：“林居士，您冷静一点。您以诚心待我，我李某人肯定不会坐视不管的。”

林董事长恳求道：“大师，您一定要帮帮我啊。”

“你的心情我理解，可是我的法力有限，看不清楚那模糊的未来，也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情。我父亲倒是可以，但我父亲云游四海、游戏人生，连我都不知道他在哪里。”

“那怎么办啊？”林董事长急了。

李大师迟疑了一下，而后咬牙道：“林居士视我如知己，我自然也不能坐视林居士家中出事而不管。林居士可向令尊引荐我，我虽然看不清那模糊的未来，但见的人多了，未来的画面也就会变多，也有更大的概率找到导致令尊出事的元凶。”

“好，多谢大师。”林董事长感激不已。他也不敢多待了，赶紧回家找老爷子说这件事。

林董事长前脚刚出门，酒店的经理后脚就进来了，恭敬地呈上一封信：“李大师，有您一封信。”

“我的？”李大师有些讶异。

“是的，刚刚有人把信送到前台，指定要交给您的。”

李大师有些疑惑地把信打开，刚扫一眼，双目就骤然一顿。

罗文昌到吴州以后，直接去了罗四两外公家里。两个老人多年没见，这次因为罗四两的事情凑到了一起，也不免有些唏嘘。

罗四两的外公陈国华是一个典型的知识分子，一头干练的短发，文质彬彬的，身上的衣服永远都整整齐齐。他的胸前总是夹着一支钢笔，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当了大半辈子的老师，现在退休了依然保持着严肃和严谨的态度。

罗四两这次的行为，让这位老校长彻底大怒。他特意找市一中的老师问过，得知罗四两在高中读了两年书，竟然有一大半时间不在学校。真是无法无天!陈国华气得不行，决定跟罗文昌一起，对罗四两进行严厉的管教。两人碰面之后，就立刻往卢光耀的住处赶过去了。

卢光耀和方铁口此刻都在房间里，他们约李大师见面的地方正是这里。卢光耀神色复杂，紧皱的眉头一直没有松开过。罗四两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不敢出声打扰，方铁口则靠着门框，看着远方。

一辆出租车缓缓驶来，停在了这块居民区的前面。李大师付了钱，下了车，又用手挡了挡这炎炎烈日。他脸上浮现出惆怅，而后自嘲地笑了笑，这才朝着里面走过去。

方铁口目光稍稍一凝：“来了。”听见方铁口的话，坐在房间里的卢光耀浑身一凛，身上的肌肉都僵硬了起来。

罗四两赶紧看过去，只见一个人不慌不忙地走来，但是阳光太强，看不太真切。罗四两一直紧盯着那人，直到那人走到近前，他才真正看清楚对方的面貌。

好一副潇洒的高人模样啊，看起来竟然跟方铁口有些相似。

李大师走了过来，露出微笑：“方师父，好久不见了。”

方铁口神色也有些复杂，顿了顿才说道：“是啊，好久了。阿义，他在里面等你。”李大师点了点头。

罗四两有些发愣，不是说遇见大麻烦了吗？卢光耀连鬼马张家都不去，非要回来解决这个麻烦，可是现在正主上门了，双方的交谈怎么这么友好？

李大师看了罗四两一眼，没有问什么，微微一笑，就跨进了门。刚进门，李大师的身形就定格了。他立在原地看着卢光耀，眼中有无法言喻的感慨。

卢光耀却没有任何动作，依旧坐在屋子里，连目光都没有动一下。两人仿佛处在另一个空间，构成了一幅意味悠长的画卷。方铁口和罗四两都不敢打扰，生怕破坏这美好却脆弱的画面。

少顷，李大师收回了那种耐人寻味的目光，露出温和的笑意对卢光耀道：“师父，你还好吗？”

罗四两闻言一愣。卢光耀的身形却再度一僵，他依然没有回头，只是冷声道：“如果你没有做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我会更好。”

李大师的神色不为所动：“但这是我必须做的。”

罗四两脑子有点蒙，这个人竟然是卢先生的徒弟？既然是徒弟，怎么又变成麻烦事了，还害得他们急急忙忙从湘西赶回来？

卢光耀的脸色也变了，冷声道：“这么多年你真是一点都没变。”

李大师看着卢光耀，淡淡道：“您又何尝不是呢？这么多年，还在苦苦追寻着那个不可能的戏法吧？”

卢光耀豁然转头，怒视着李大师，喝道：“李义，谁告诉你那个戏法是不可能的？”

李大师与卢光耀对视，与卢光耀的愤怒相比，他的声音显得平静很多：“因为那是一个不可能复制的奇迹，我不行，您……也不行。”

“啪!”卢光耀猛地一拍桌子，愤而起身。

罗四两被卢光耀的动作吓了一跳。在他的印象里，卢光耀一直是一个阴坏阴坏的老头，很少生气，更不要说当众拍桌子了。

李义神色依旧不变，自嘲地笑了笑：“戳到您的痛处了吗？”

“你……”卢光耀怒指着李义。

方铁口也看不下去了，不满地喝道：“李义，你少说两句。”

李义皱着眉，微微颔首。卢光耀怒极反笑：“好哇好哇，翅膀硬了，敢过来嘲讽我了!李义，你很好。”

李义低头：“师父，我不敢。”

卢光耀挥手怒道：“别叫我师父，我没有你这个徒弟，我们单义堂也没有你这样的传人。”他犹不解气，指着李义骂道：“一天到晚不学好，我教你的本事是让你出去祸国殃民的吗？我是怎么教你的？”

李义淡然道：“我并不觉得我做的这些有什么问题。”

卢光耀更是怒不可遏：“还没什么问题，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这是在把单义堂往万劫不复的火坑里面推!你是要让单义堂数百老少爷们儿的血白流吗？你要让他们身上背着的汉奸污名永远去除不掉吗？”

李义面容猛地一沉，一直淡然的他第一次激动起来，喝道：“我没有!我从来没有忘记我要做什么，也从来没有忘记要给单义堂讨一个说法。但我跟你不一样，你走的是一条注定走不通的死路!无法给单义堂讨回说法的是你，不是我。”

卢光耀浑身都颤了起来。这一幕多年以前也发生过，时隔多年，却依然在上演着。他们师徒之间的分歧从来没有变过，依然如此之大。

罗四两张大了嘴巴，他仿佛隐隐接触到了什么，但还隔着一层窗户纸，让他如隔靴搔痒，不达真意。

李义稳了稳心神，闭上眼睛，把手腕上的珠串挪到手上，用力握了握。而后，他睁开眼，用平稳的声音说道：“您已经奋斗大辈子了。从一个孩童开始，到现在垂垂老矣，您奋斗出什么结果来了？”

“没有!”李义自己宣布了答案，而后大声问卢光耀，“那么，是你的天资不够，还是你不够努力？”

“都不是!”李义再次给出答案，喝道，“您确实是天才，融合了立子行和老荣行的全部手法，超越了所有人。您是彩门有史以来手法最好的艺人，您也去找过别的技艺高超的人，求着他们帮你一起修复那套戏法。可是，结果呢……”

李义眼中充盈着滚烫的泪水，狂吼道：“您曾经疯狂到极点，也卑微到尘埃里面，可是呢？一无所获!您无数次用尊严、用生命、用您的一切去修复那套戏法，结果什么都没有!不是您不够努力，也不是您不够天才，而是这套戏法本来就不可复制。

“我们已经不在单义堂了，天底下仍旧有高手，却不会围在你身边；更不会有一群傻子为一个狗屁情报，拿出自己所有的本事拼命完成这套戏法。哪怕你现在找到了一个盖世无双的天才，哪怕这个天才比师爷还要强上百倍，他依然不可能修复那个戏法。为什么这么多年，您还是看不透这一点？是您真的看不透，还是你根本就不想去看透？”

听完这一席话，罗四两一脸震惊，方铁口也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卢光耀坐在凳子上，胸腔起伏得厉害，浑身都在颤抖。他死死盯着李义，颤着声音，从干哑的喉咙发出近乎歇斯底里的嘶吼，可这嘶吼却显得如此无力：“单义堂，从不曾有负国家。”

李义大声回道：“但国家负了我们!凭什么那些置身事外的艺人可以成为人人艳羡的艺术家，我们这些豁了命的人却只能成为孤魂野鬼，到现在都背负着汉奸的污名？我跟您的信念一样，单义堂的说法，我会去讨回来，那些人不会白死，那些血不会白流。但是，您的做法只会让他们继续当孤魂野鬼，只有我才能给他们讨回公道，讨回属于单义堂英魂的公道!”说罢，两行热泪从李义眼角滑落，流在了他那张狰狞的面孔之上。

卢光耀揪着胸口的衣服，双眼通红：“你会把单义堂推到万劫不复的地步……单义堂要的是真相和公道，要的是堂堂正正的说法，你用下三滥的手段拿来的公道不是我们要的。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你的事情一旦被揭穿，单义堂就永远翻不了身!没人会相信一个骗子的师门会出英雄，我们单义堂从不曾有负于国家，以前没有，现在也不可以有。”

李义摇了摇头，抿着唇说：“我会向你证明，我没错。”说罢，扭头就要走。

“你给我站住!”卢光耀大吼。

李义身形微微一滞，还是毅然地迈出了脚步。

单义堂往事

李义还是走了，走得非常决绝，没留任何余地。许久以后，卢光耀才缓缓站了起来。他神情有些呆滞恍惚，往前迈了一步，却忽然感觉天旋地转，一头栽倒在地。

“卢先生!”罗四两惊呼一声，赶紧奔了过去。

“老卢。”方铁口也脸色一变。

两人扶起卢光耀，却见卢光耀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冷汗也是涔涔而下。他的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阿义，阿义……回来……”

上门兴师问罪的罗文昌和陈国华也到了，可是看到卢光耀的这番模样，他们心中纵有万千的责怪，也只能堵在胸口。

“他这是怎么了？”罗文昌皱眉问道，却没有人回答。罗文昌顿了顿，又扭头看向罗四两，喝道：“四两，你知道你在干些什么吗？”

陈国华也严肃地看着罗四两，自己这个外孙确实有些无法无天了，他当老师这么多年，像这样的学生还真没见到几个。

罗四两却根本没有心思理会这两人，只是看着方铁口。

“还是不能跟我说吗？”罗四两看着方铁口，情绪突然激动起来，“你们到底要瞒我到什么时候？为什么不能告诉我？你们打算让我一直像这样当个傻子吗？”

方铁口看向罗四两，嘴唇剧烈地抖了一下，却不知如何开口。不明就里的罗文昌和陈国华，看到这一幕，也是一脸诧异。

罗四两依旧神色狰狞，大声吼道：“单义堂到底是怎么没的？卢先生这些年到底在追寻着什么？我到底为了什么在学艺、在努力？当年的事情，为什么你们都不肯跟我说？”

这话一出，就连罗文昌也惊住了。尽管是从那个时代走过来的人，单义堂覆灭之谜也一直是他的疑惑。当年单义堂跟鬼子关系那么好，怎么可能一夜之间就毫无征兆地被灭了满门呢？

方铁口看了看眼前几人，又把目光停留在罗四两身上。看到罗四两悲愤又焦躁的神情，他叹了一声：“不是我们不告诉你，而是这份责任和痛苦不应该由你来承担。我们屈辱了半生，不想你也如此。”

罗四两狰狞道：“可是你们从来没有让我选过。”

方铁口看着罗四两，轻轻叹气：“既然老卢决定带你回来，让你见了李义，那就说明他心中已经有决断了。唉，算了，你也该知道了。”

不只是罗四两，所有人都看了过来，一起等待着那个尘封几十年的秘密。

方铁口目露萧瑟，重重吐了一口气，才说道：“单义堂，义字当先，当年的单义堂，所有帮众都是忠义之人。单义堂是江湖老合的圣地，也聚齐了江湖上最有本事、最为忠义的一群人，可偏偏是这忠义才害得单义堂满门覆灭。”

罗文昌眉头皱起。单义堂当年明明跟鬼子混在一起，给鬼子演出堂会，贪慕荣华，让人不齿。这种汉奸行径跟忠义哪里相关？

方铁口看了罗文昌一眼，问道：“你是不是觉得我是在给单义堂戴高帽？”

没有人回答，方铁口也没有辩解，只是有些自嘲地笑了笑。那汉奸的污名，他们已经背了半个世纪，也不在乎这一两个人的看法了。

方铁口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下来，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向来讲究高人风范的他，第一次做出如此粗俗的动作。或许只有这冰冷的墙壁和坚实的土地，才能让他吐露当年那个沉重的现实吧。

方铁口尽量用平静的话语讲述，可略微发颤的声音却昭示了他内心的起伏。

“单义堂跟别的帮会不一样，我们不为钱，也不为势，只想给那些被欺压的江湖艺人撑起一片天地。事实上，我们也做到了。最初，老帮主只是想拉扯一把京城里的艺人，可是谁能想到后来会发展得那么快。老帮主常说，他只是往前迈了第一步，没想到后面竟会有那么多人推着他前进，推着单义堂发展壮大。

“那时候全天下最有本事的江湖老合全都聚在了单义堂，我们选了又选，分了又分，留下的全是最有本事，也是最为忠义之人。按照江湖八个行当，单义堂分成了八个堂口，金皮彩挂评团调柳，各司其职。你们或许很难想象，但那时候的单义堂，人才之多是其他任何团体都无法相提并论的。

“有了这些技艺高深的老合加入，单义堂很快就在京城站稳了脚跟，而后，影响力更是辐射整个华北乃至全国，真正为老合们撑起了一片天。哪怕是后来鬼子侵华，我们也支撑下来了。单义堂满门忠义，所以抗战爆发之后，就有不少帮众加入了军队，一起参与抗战。所有的事情，也是从这里开始的。”

方铁口长出一口气，语气依然平静：“王三保，当年彩堂的帮众，他是签子行的，会耍杂技。抗战爆发之后，他就走了，但是1940年，他又回来了，还带回来一个人。我们都不知道那人叫什么名字，王三保只让我们称呼他红叶先生。

“红叶先生跟老帮主何义天密谈，密谈过后，单义堂内部便风波诡谲了起来，当家几位大爷和各堂口的堂主纷纷会面，常常一谈便是好几天。再之后，我们就开始跟鬼子的宪兵司令部接触，常常过去给他们演出堂会，我们的汉奸名声也是从这里起来的。老帮主何义天，人送外号义薄云天，在这之后却成了人人唾弃的汉奸。”

罗文昌心中一跳，隐隐猜测到了什么。他瞪大了眼睛，浑身寒毛都立起来了：“你是说……”

方铁口微微颔首：“没错，红叶先生和王三保都是地下情报人员。王三保是最清楚我们单义堂能力的人，他们以国家和民族相托，求我们窃取一份情报。我们答应了下来，所以才会跟鬼子接触。单义堂义字当先，从不曾有负于国家。”

罗文昌震惊地站了起来。半个多世纪了，单义堂一直是公认的汉奸堂口，可……可现在又是怎么回事？罗文昌难以置信：“这……这怎么可能？”

方铁口看着他，脸上自嘲的意味更重了：“为窃取那份情报，单义堂上下群策群力。都说宁给十斗米，不传半点艺，彩门艺人的许多本事连儿子徒弟都舍不得传，可那次为了国家，他们却毫无保留地把本事都贡献了出来，创造出了一个震古烁今的厅堂幻术——偷天换日。

“随着我们和鬼子的接触越来越多，鬼子也常常在报纸上夸赞我们，我们的名声臭到底了，却也终于有机会接触他们的高层。1940年深秋，鬼子要给军队举办演出，便请我们去了。老帮主何义天和彩堂堂主冯千变亲自表演偷天换日，隔着鬼子司令松山太郎三米远，在没有任何接触的情况下，窃取到了他藏到内衣里的钥匙。之后，我们打开了他房间的保险柜，取了情报，又悄无声息地把钥匙放回到他身上。这期间，我们的人一直在台上演出，从不曾离开，松山太郎亦不曾发现。这便是那套传奇的戏法。”

“这不可能，”罗文昌失声否认，“世界上不可能有如此高深的厅堂幻术。”

方铁口紧盯着罗文昌的眼睛：“所以，你应该可以猜到老卢为什么会在彩门斗艺上发疯了。因为他们也说不可能，因为他们口口声声骂单义堂是汉奸。”

方铁口双眼渐渐红了：“我们单义堂几百条好汉，到死都不知道他们偷的到底是什么，到死都不知道这份文件到底发挥了什么样的作用，到死都没有供出半点信息。鲜血铺满了菜市口，尸体堆满了乱葬岗，我们用几百条人命换来的却是‘汉奸’和‘不可能’……”

在场几人全都震撼不已，罗文昌更是连退数步。

方铁口脖子上的青筋渐渐浮现出来，语气平稳却充满了不甘：“都说婊子无情，戏子无义，可谁又知道我们曾经为这个国家、这个民族付出了什么。你们这些站在岸上看风景的家伙成了人人艳羡的艺术家，我们这些屈死的英魂却被人骂了半个世纪。你们为国家做了什么，又凭什么来指责我们？”

罗文昌被方铁口的气势压得连连退步，脸色一片煞白，浑身都战栗了起来。他从不曾想到单义堂竟然有如此经历，也从未想过单义堂覆灭的原因是这样。

难怪一贯清高的单义堂会突然和日军来往甚密，难怪一直对鬼子敬而远之的何义天会突然跟他们混在一起。他们不是贪慕虚荣，而是为了民族大义。

罗文昌感到一阵心痛和懊悔，他为了那数百英烈的惨死而心痛，更为自己不明真相就误会人家而懊悔。

“为什么……”罗四两死死盯着方铁口，眼睛全是通红的血色，喃喃道，“为什么？为什么又是一群不要命的人……”

方铁口闭上眼睛，叹道：“有些事，总要有人做；有些责任，总要有人承担。”罗四两抬起头，怔怔地看着方铁口。

方铁口嘴角露出笑容，平静地说：“为了国家，为了民族，我们纵死无悔，但死也要死得有个说法。我们不能让他们死了还背负着污名，不能让他们的后人忍受各种不公和屈辱，我们要给活着的人和死去的人讨一个说法!这……就是比我们生命更重要的事情。”

罗四两的心颤抖了，他第一次感觉自己的灵魂受到了震撼。他曾经所困惑的一切，现在被方铁口赤裸裸地扒开在他眼前。

陈国华叹了一声，扶了扶眼镜，问道：“你们想办法证明过吗？”

方铁口自嘲地笑了：“证明？怎么证明？我们用了无数种办法了，依然不行。当年这件事情本来就很隐秘，单义堂内部也只有当家的几位大爷清楚，好多帮众到死都不知道原因。他们只是隐隐猜到了跟王三保和那位红叶先生有关，猜到我们给鬼子造成了很大的麻烦，就算这样，他们还是慷慨赴死了。至于他们的后人，就更不知情了。

“我们找到当年的知情人王三保的时候，他已经死了很多年。至于红叶先生，我们更是怎么都找不到……也是，连人家真实姓名都不知道，怎么找？我们用了所有的办法，根本找不到相关的记录。也许红叶先生还没有把文件上交就发生了意外，也许他并没有把单义堂的功劳说出去，也许记录这个事情的档案遗失了……有太多也许了，我们无从考证，单义堂也无从证明。”

方铁口看着罗文昌，问道：“你是不是一直觉得老卢生性猖狂、肆无忌惮，是个无法无天的人？”

罗文昌没有回答，但他心里的确是这么认为的。

方铁口感伤道：“你只见到了他疯狂的一面，却没看到他卑微的一面。为了给单义堂讨个说法，这几十年，他过得人不人鬼不鬼的。你只见到他在彩门斗艺上与人结仇的模样，却看不到他苦苦哀求别人帮他修复戏法的样子；你只见到他坑蒙拐骗无所顾忌的模样，却看不到他执念半生的赤诚。还有你……”他摇了摇头，把没说完的话咽了下去。

罗四两双眸含泪，痛苦地问道：“为什么他要瞒着我？为什么他什么都不肯跟我说？”

方铁口缓缓道：“因为你是戏法罗，是万众瞩目的戏法罗，是整个戏法界最光鲜夺目的戏法罗。你们满身的荣光，而我们呢？我们不过是人人唾弃的走狗和汉奸。老卢不肯收你为徒，是因为他不舍得让你背负这些，我们苦够了，不能让你也这样。”

方铁口继续道：“还有阿义，阿义是孤儿，他是老卢唯一的徒弟。他跟你一样，很聪明，也很努力。他跟我们一样，一片赤诚为单义堂翻案。他也跟我们一样，是别人眼中的走狗和汉奸，因为他是老卢的徒弟，这是他的责任也是他的使命。最开始，他也是拼了命去修复那套戏法，拼了命去完成他的责任和使命。可是没多久之后，他就被这份责任和使命给压垮了，所以他开始剑走偏锋，开始无所不用其极。

“四两，这条路太苦了，也太难了，我们苦了一辈子，也难了一辈子。阿义苦了半辈子，他苦得疯了，走上了一条没有归途的路。四两，不是我们要瞒着你，也不是老卢不想收你为徒，而是他舍不得你吃这样的苦。阿义已经毁了，他不希望你也这样。四两，其实老卢……他真的很疼你。”

罗四两鼻子一酸，泪水止不住地流淌下来。他想起了曾经的一幕一幕，想起卢光耀站在岸边上遥望远方，黯然神伤的模样。

方铁口也陷入了回忆。当年单义堂覆灭之后，只逃出来三个人，一个是他体弱多病的大哥，一个是还是幼童的他，最后一个就是半大孩子卢光耀。

自己的大哥一手策划了卢光耀去老荣行学艺复仇的计划，可学艺没几年，鬼子就打输了，全都逃走了。他们没能真正地报仇，当年的宪兵司令松山太郎也被皮堂堂主用暗药弄坏了身子，没多久就死了。等自己长大一点，大哥把家里的《玄关》和金点十三簧传给自己之后，就匆匆去世了。自那之后，卢光耀就为单义堂的清白奔波了半生。

何为责任？

罗四两抬头看着太阳，刺目的阳光让他眼睛都睁不开，他只能眯缝着眼，让泪水肆意流淌。

“好了，别看了，小心眼睛坏掉。”陈国华在罗四两身后说道。

罗四两收回了目光，但眼睛很疼，他合上了眼却依旧看见了一团明亮的光源。

陈国华叹了一声，上前拍了拍罗四两的肩膀，拉着他到旁边阴凉处坐下：“来吧，坐一下吧。”

罗四两坐在地上，双手抱膝，把自己蜷成一团，低头不言。过了许久，他的眼睛才稍稍恢复正常。

罗四两很沮丧，问陈国华：“外公，我是不是很不懂事？”

陈国华回道：“看是什么事情了。”

罗四两痛苦道：“我不能理解我爸的付出，不能理解我爷爷的执着，也不能理解我师父的坚持，甚至无法理解单义堂不顾一切的牺牲。我是不是活得很自私？”

陈国华轻轻一叹，脸上的皱纹渐渐散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价值，也会有自己的选择，和自己应该承担的责任，这才是一个完整的人。”

罗四两哽咽道：“我师父曾经跟我说过，当我有一天真正明白什么是责任和使命的时候，我就会接过家族传承的那块红色卧单，成为第四代戏法罗。”

陈国华看着罗四两，反问道：“那你明白了吗？”

罗四两摇头，神色痛苦：“我不懂，我真的不懂……什么是真正的责任？什么是真正的使命？到底是什么样的责任和使命才能让他们抛弃一切，抛弃家人，抛弃朋友，甚至抛弃生命也要去完成？”

陈国华把眼镜摘下来，揉了揉自己发酸的眼睛，说道：“我教了一辈子书，从青年到迟暮，教过的学生自己都数不出来，上过的课自己都点不清楚。但我可以说，我对教过的每一个学生，对上过的每一堂课，都是认真负责的。哪怕是当初学校纷纷停课，学生肆意欺辱老师的时候，我也没有放松过自己的教学质量。

“当初很多老师说我傻，学生根本不想学，你还非要认真教，弄不好又要被他们羞辱一顿，何苦来哉？但我还是认真地给他们上课，教他们知识，教他们做人的道理。因为在我看来，他们是学生，我是老师，这一切是我应该做的。师者，本来就是传道、授业和解惑。

“我教了几十年书，有学生不喜欢我，但从来没有哪个学生说过我不负责任。四两，这就是我当老师的责任。所谓的责任，从来都不是要你做，而是你要做。等你明白你要做什么的时候，你也就明白了责任是什么。”

罗四两听得入了神。

陈国华再叹一声，又把眼镜戴了上去，怅然道：“你父亲就是真正懂得自己要做什么的人。他是一个很有活力，也很优秀的年轻人，他的目标就是把你们戏法罗家族带上更高的辉煌，打造永远不灭的神话。他还想把中国戏法发扬光大，让世界瞩目。他做得很好，把戏法罗推上了神坛，可在实现第二个目标的时候却发生了意外。虽然这是我们谁都不想看见的，但我知道你父亲肯定不曾后悔过，是的，他肯定没有。

“其实你爷爷这些年也很不容易，老年丧子，哪能不悲啊!他一个人拉扯你长大，你却不肯理解他，不肯理解戏法罗家族的荣耀。你爷爷是真的很疼你，你不肯学戏法，他都打算放弃戏法罗的名号了。在你看来，这也许只是一个名号，但是在你爷爷和父亲看来，这是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这是你们罗家存在过的证明，是你们罗家三代人拼搏百年的证明，他能放弃这个，只能说他真的很疼你。

“你太公闯荡江湖，吃尽了无数苦头，经历了无数磨难，历经千辛万苦才学来各种本事，在江湖上闯出了戏法罗的名号。你爷爷接过戏法罗的名号，后来成为国家艺人，成为了戏法界的领袖，为国效力，出国演出，为国家做出了重大贡献，给国家挣来无数脸面。你父亲也接过戏法罗名号，锐意改革传统戏法，年纪轻轻就冠绝群伦，矢志把传统戏法带向更高的辉煌，让中国戏法走向世界，让世界为之惊叹。你们罗家三代人的军功章，都刻在这‘戏法罗’三个字上面。这就是你们罗家传承的荣耀。”

陈国华看着罗四两，语重心长道：“四两，也许你会懂，也许你不会懂。责任和使命，是重担，却是让人心甘情愿的重担。”

罗四两问陈国华：“您希望我懂吗？”

陈国华摇头：“不是我希望，而是要你自己选择。总有些东西，值得你付出所有。”

雅苑，李义坐在床边看着清冷的月。

他又想起了年少时努力学艺的场景，想起了汗水挂满全身的样子。他是那样有活力，也是那样有朝气，一直叫嚣着要学会天下所有的戏法，要复原出那套传奇。他要洗刷单义堂的污名，要让全世界都知道单义堂不是汉奸，而是英雄。

每每他如此说的时候，卢光耀和方铁口都很欣慰地看着他，他自己也备感振奋。他很努力，每天睡觉都不到四个小时，把所有时间都用在了练功上面。可越学，他越觉得自己不会，觉得前路浩如烟海，根本看不到尽头。

而他自己，不仅洗刷不了单义堂的污名，反而变成了汉奸走狗。这么多年，他不敢告诉别人他的来历，不敢告诉别人他的身份，不敢处对象，更不敢结婚生子。就是因为他是单义堂的人，就因为他身上背着汉奸传人的名声。他看不到希望，所以才变成了今天的李义。

李义看着明月，面露嘲讽：“呵……”

他早就知道那套戏法是不可能修复的，无论花多少精力和时间都是徒劳。所以，他选择走另外一条路，他要走上层路线，通过结识各种上层人士，借助他们的力量帮单义堂翻案。现在，他变成了连商界众位老板都推崇不已的气功大师，正逐步向政界进发。林家是吴州市的政治巨鳄，他想借助林家这个跳板，正式踏上政途。

他知道这条路一样艰难，一不小心就会落入万劫不复之地。但是，无论多么艰难，总比看不到希望要好。

“我别无他法。”李义喃喃。

“笃笃笃……”外面有人敲门，“李大师，林董事长来了。”

大师对决

卢光耀终于醒了过来。他身体倒是没什么大碍，只是因为太过激动，再加上年纪大了，一下子就背过气去了，现在休息了一下，已经好了很多。只是他现在情绪还是不好，一个人靠在床上怔怔出神，谁都不敢打扰他。

罗四两也坐在房间里面，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罗文昌和陈国华原本是来兴师问罪的，现在却对卢光耀和单义堂充满了同情和敬佩。

尤其是罗文昌，他本就是立子行的翘楚，为国效力多年，戏法罗更是立子行响当当的家族。可是今日跟卢光耀和单义堂一比，罗文昌竟有些自惭形秽，单义堂那些人才是真正的国之英雄啊。

陈国华是一个典型的老知识分子，正直、严肃、博学、严谨，识英雄重英雄，在他看来，卢光耀就是英雄。他敬佩卢光耀，是一个饱读诗书的知识分子对英雄的敬佩，是一个读书人对侠客的敬佩。

已经傍晚了，方铁口去旁边的小饭店打包了一些饭菜回来，见卢光耀还是跟丢了魂一样躺在床上，便摇了摇头。他把饭菜放好，对罗文昌和陈国华说道：“二位，留下用个便饭吧。”两人皆是微微一滞，也不知道是留下好，还是离开好。

方铁口没等他们答复，就走到卢光耀床边上，说道：“老卢，起来吃饭吧，别要死要活了。每次跟阿义吵完你就这样，可你们每次都要吵，唉!”

卢光耀脸上的皱纹又深了几分，本就黯淡的神采更淡了，甚至还带上了几分灰败之色。他疲惫着声音说道：“你说……是谁错了？”

方铁口没有回答。罗四两见到他如此模样，心中像被针扎一样难受。卢光耀嘴唇已经干得发裂，数度张合，却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过了好久，卢光耀才说出话来。尽管声音变得更加虚弱和疲惫了，他的语气还是充满了严肃：“他这是在玩火，再这样下去，不仅会把单义堂烧没了，还会把他自己给烧死的。”

方铁口也叹了一声，说道：“他的倔还不是从你身上学来的。”

卢光耀看着他，问道：“那你说，他能被劝回来吗？”

方铁口反问：“那你能吗？”卢光耀闭上了眼睛。方铁口劝道：“行了，别想那么多了，先吃饭吧。吃完饭之后，我们商量商量，总有办法应对的。”

卢光耀还是闭眼不答。方铁口无奈地摇摇头，对罗文昌和陈国华道：“我们先吃吧。”

罗文昌正欲回绝，卢光耀的声音却突然响了起来：“罗爷，能托您一件事吗？”

罗文昌一愣，问道：“什么事？”

卢光耀看着罗文昌，说道：“您在体制内很多年了，想必认识很多官面上有头有脸的人物吧？”

“这个……还真不多。”罗文昌的性格过于耿直，也不擅交际，不太喜欢跟官面上的人物来往，他交流最多的还是同行的一些艺人。

卢光耀皱着的眉头又深了几分。

陈国华忽然开了口，问道：“卢先生，您是有什么事吗？如果是吴州市里，我倒是能帮上一些忙。”

卢光耀看向陈国华，稍稍一想，立刻就反应过来了。陈国华在市一中教了大半辈子书，从普通老师开始一路做到了校长，再到退休，教过的学生数也数不清。这么多年下来，吴州官场上那些有头有脸的人物，至少一半是陈国华的学生。

卢光耀从床上滑下来，站直了身子，对陈国华郑重说道：“陈老师，我要跟李义来一场气功大师的对决，想请您帮忙牵线，请李义接触过的那些达官显贵来观战。”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就连方铁口也皱起了眉头：“老卢，你到底想干吗？”

卢光耀垂着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看着门外，缓慢且坚定地道：“我要救他回来。”

林家父子出了雅苑的门，坐在车上往家里开去。路上，林董事长问自家老爷子：“爸，您看这李大师怎么样？”

林老爷子双目虽闭，仍有一股子气势迎面而来。这就是久居上位的人所养成的气势，哪怕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都能让人感受到巨大的压力。就连作为亲生儿子的林董事长，在自己父亲面前说话，都不由得放轻声音。

林老爷子没有说话，只是闭眼思索，林董事长也不敢多说什么。路程过半之后，林老爷子才沉声道：“老二，你要知道现在国家已经开始打击这些所谓的气功大师了。”

林董事长微微一滞，强笑道：“可李大师是真有本事的人。”

林老爷子缓缓说道：“个人再强，也无法与国家对抗，我们既然在这个圈子里面，就一定要守这个圈子的规矩。以后，不许再明目张胆地跟那人来往。”

林董事长默然，心中有些不以为然，又不敢跟自己父亲犟嘴，闷了一会儿，才说道：“是，我记住了。”

顿了一顿，林董事长又说：“但李大师是有真本事的，他跟那些江湖骗子不一样。而且他所说的，也不能不提防，我们还是得找出那个要害您的人啊。”

林老爷子嗤笑一声，睁开了眼睛，如睡虎睁眸。他眼睛直视前方，强大的气势陡然升起：“害我？哼，想害我的人多了去了，难道还怕再多一个两个？”

林董事长急道：“爸，我不是说这个，李大师都说了，那人会害得我们家破人亡的，我们不得不小心啊。要是不把这个人赶紧揪出来，那后果就太严重了。”

林老爷子冷哼一声，扭头看了林董事长一眼。就是这一眼，却让林董事长浑身一震，心里顿时打起了鼓。

林老爷子冷冷地斥责道：“做事情毛毛躁躁的，你就不能跟你大哥学学吗？”

林董事长脸一红，无言以对。他从小就活在他大哥的阴影下，他大哥太优秀了，处处都压制着他，他跟大哥相比就如同萤火跟皓月，根本没有可比性。就连雅苑这座酒店的项目，他也是托了老爷子和大哥的福，才拿下来的。

看到林董事长低下脑袋，林老爷子不满地斥责道：“连人家是什么来路都没有弄清楚，就敢贸然跟上去，你胆子真够大的。”

林董事长嘟囔道：“他敢骗我吗？我可不是什么普通人，那孙子要是敢骗我，我非弄死他不可。”

林老爷子呵斥道：“住嘴!你最好别给我惹事，惹出事来没人给你擦屁股。”林老爷子太清楚自己儿子的德行了，要是让他知道自己卑躬屈膝还被人耍了这么久，不知道会做出什么疯狂的行为。

林董事长不敢反驳，眼中却露着冷光。林老爷子顿了一顿，眉头微微皱起，沉声道：“比起那个虚无缥缈的对手，我更在意的是眼前这个不知来路的李大师。”

林董事长赶紧问道：“爸，您是觉得李大师有什么不对劲吗？”

林老爷子道：“老二，你记住，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所以，在用人之前，一定要对这个人的所有情况了然于胸。这个李大师，我信不过。不把他先弄清楚，我可不敢让他给我找什么对头。”

林董事长有些悻悻然，自家老头子的确比他考虑周详，虽然他觉得根本没必要。

林老爷子不用看也知道自己儿子在想些什么，便跟前排一直默不作声的司机说道：“阿贵，找人查一下这个李大师，我要最详细的资料，越快越好。”

“是。”那司机沉声应道。车子拐弯，平稳地滑过了路口。

吃过晚饭，罗文昌和陈国华都走了，方铁口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忙，只剩下罗四两一个人留在卢光耀这边。

两人坐在门口的台阶上，享受着夏日夜风吹在身上的舒爽。卢光耀还在给罗四两叮嘱：“我会的，你现在都会了，该教你的，我也都教了。以后就看你自己了。”

罗四两问道：“您不管我了吗？”

卢光耀沉默了一会儿，而后摇头微笑：“你现在是大人了，要学会自己做决定。”

“您想要我怎么做？”

“问你自己。我……”卢光耀洒然一笑，脸上多了许多释然，“不会再逼你了。”

罗四两摇了摇头，说：“您从来没有逼过我。”

卢光耀叹了一声，笑道：“当初也是使了一些手段的。你是最合适的人选，我怎么可能会放过？不过以后我不会逼着你做什么了，包括修复那套戏法。”

罗四两摇头道：“真没事，我真的没觉得您是在逼我。”

卢光耀只是微微一笑，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多做纠缠，这一夜，他仿佛释然了许多，也仿佛苍老了许多。他有些疲惫地说道：“拼了大半生了，有时候真的感觉有些累。”

罗四两问：“您后悔过吗？”

卢光耀微微摇头：“不曾后悔，只是遗憾。”

罗四两低下了头，抿了抿嘴，问道：“那您最初教我本事，也是为了单义堂吗？”

卢光耀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最开始是吧，但后来……就不是了。”

罗四两问道：“为什么？”

卢光耀叹了一声，遥望着星光：“说到底，单义堂是我自己的事，我不该把这份责任强行加到你们身上。阿义已经被逼得不像他自己了，我不想你也如此。我一直都很自私……是真的，我太自私了。”

罗四两担忧道：“卢先生，我感觉您今晚很不对劲。”

卢光耀笑了笑，说：“没什么不对劲，就是想明白了很多事。”

风雨欲来

陈国华的人脉很广，很快就把相关消息拿到手了，并且把卢光耀要跟李义同台比试的消息散布了出去。陈国华本以为要费好一番口舌，可他几乎刚刚张嘴，那边就有意向了。他心中也犯起了嘀咕，把这边的事情处理完之后，就立刻跟卢光耀和方铁口说了这件事情。

两人一听，脸色顿时就难看起来了。方铁口沉声道：“阿义怕是被人盯上了。”

“什么意思？”陈国华没明白。

方铁口道：“你一说他们立马就答应了，说明人家已经对阿义起了疑心，也有试探之意。这些官场老油子可没那些商界老板好糊弄啊!”

陈国华神色微微一滞：“那怎么办？”

方铁口皱着眉头，看向卢光耀。卢光耀阴沉着脸，道：“他总是这样，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陈国华顿了顿，不解地问道：“二位，恕我直言，其实李义的做法并不是完全没有可取之处。要完成你们的心愿，找一些地位高的、影响力大的、能说上话的人帮忙，难道不好吗？”

卢光耀没说话。方铁口道：“我们何尝没有想到过这一点，只是人家凭什么帮你？找不到档案，找不到相关知情人，就凭你空口白话，人家就费尽心思帮你找证据，给你正名，可能吗？所以我们才要修复那套戏法，因为这就是证据。

“唉……李义却认为这条路走不通，一定要去结识高层，让他们为单义堂正名。只是他不曾想过，一旦他失败了，单义堂就会真正陷入万劫不复之地，而且……”

陈国华问道：“而且什么？”

卢光耀接过方铁口的话，恨铁不成钢地道：“而且，他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国家已经开始打击所谓的气功大师，之前那些出头鸟如今都缩起了脖子，他还借着气功大师往上爬，爬得越高死得越快，他根本应付不了这样的场面，偏偏死犟着不听。”

陈国华突然想通了许多关节：“你是想趁他还没有陷得太深，把他拉回来？”

闻言，方铁口心中一跳，狐疑地转过了头，却见卢光耀点了点头。

气功大师对决的消息很快就传出去了，不过这个消息仅限那些有头有脸的人知道，普通老百姓是一无所知的。卢光耀只想让李义回头，并不想把事情闹大，但事情显然出乎了他的意料。

陈国华与那些人接触的时候，也要求不要声张，但还是有人把消息扩散出去了。现在吴州市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基本上都知道这件事情，纷纷前来观看。卢光耀和方铁口感到更加忧心，事情比他们想象得严峻多了，恐怕有人想让李义好看。

雅苑里，李义气得浑身发抖。他也知道气功大师对决的事情，但怎么也没想到，出手的竟是他的师父。

“为什么？为什么？”李义紧紧攥着自己的手，双目欲裂，“您就非要置我于死地不可吗？”

他知道卢光耀不赞成他的做法，也知道卢光耀不想让他继续这样下去，但他怎么都想不到卢光耀要亲自出手毁了他。李义心中既愤恨又痛苦。他是卢光耀一手养大的，尽管两人想法不同，但目标是一致的。他把卢光耀当父亲一样看待，从来没有想过要害卢光耀，可今日，这个亦师亦父的男人，居然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毁掉他辛苦建立的一切。

“真的一点旧情都不念了吗？”李义痛苦地闭上了眼。

“李大师。”门口响起声音，正是林董事长。

李义迅速调整了一下心情，起身，微微笑着：“林居士。”

往日里，林董事长面对李义总是带着讨好的笑容，可是今日他的态度却冷淡得厉害：“李大师，你和王大师的比试定在了后日早上，就在这南湖里面。”

李义神色稍稍一僵。之前只是听说了消息，没想到人家都已经帮他把比试定下来了。他不满道：“比试？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比了？”

林董事长看着李义，冷声道：“难道你不想比吗？”

李义再度一怔，他终于从林董事长的态度中感觉到了不对。他皱眉道：“什么意思，我还非比不可了？”

林董事长冷笑一声：“那倒不是。外界有不少传言说您是个江湖骗子，我们也是为了您的声誉考虑，让您有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省得被警察当骗子抓去。”

李义脸色陡然阴沉下来，踏前一步，右手虚空一抓。林董事长微微一愣，却见李义摊开右手，手上静静躺着一个黑色皮夹。

李义淡淡说道：“林居士，东西可别丢了。”

林董事长脸色微微一变，这钱包是他的，可是怎么去李大师手里了？他正想伸手去拿，李义却手一缩，又抓住了那个皮夹。紧接着，他把右手伸到林董事长面前，往外一翻，手上空空如也。

林董事长愣住了。李义微微笑道：“已经物归原主了。警察想抓的是骗子，而不是真有本事的人，对吧？”

林董事长摸了一下裤兜，脸色有些难看。他看了一眼李义，没说什么，阴沉着脸就走开了。李义站在原地看着林董事长离去的背影，脸色也渐渐凝重起来。

林董事长离开后，心中也闪过犹豫。他家老爷子已经把李义的底细查出来了。资料显示，李家是一个普通的农民家庭，上世纪五十年代末期，家乡闹饥荒，李义的家人全都饿死了，李义随后也失去了踪迹。

这跟他说的完全不相符啊!他不是说他父亲是神仙中人么，神仙也能饿死？他们还调查到了李大师在其他省份的踪迹，只是时间太短，具体的资料还没拿到手，但是，手头这些资料已经初步可以断定这个李大师是个骗子。可从李大师的表现来看，他好像确实有点本事。

此外，让林老爷子顾虑的是，这个李大师饥荒之后就消失了，他的人生经历出现了一个空白，不知道是不是另有奇遇。若不是因为这个顾虑，李义早就被抓起来了。林董事长因此被自家老爷子好一顿臭骂，此时对李义也没有什么好脸色。正好现在有一个气功大师要跟李大师同台对决，那就试试吧，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就知道了。若是李义被证明是个骗子的话，那等待他的就是牢狱之灾了。

林董事长也心中阴郁，他不愿意相信李大师是江湖骗子，可若是事实证明确实如此，他一定不会放过他的。在离开雅苑之前，林董事长用阴毒的眼神狠狠看了一眼李义所在的房间。

气功对决的时间和地点已经确定，罗四两和卢光耀等人正在卢家大厅里商议应对策略。

“师父，这次比试要不让我上吧？”罗四两对卢光耀说道，“您现在年纪大了，身体反应也不在巅峰了，就让我上呗。”

卢光耀看他一眼，没好气道：“怎么，你是说我不行了？”

罗四两脸色讪讪：“没那个意思，我只是说这种小场面用不到你这种老将出马。”

卢光耀笑了一声，神色也凝重起来，沉声道：“这可不是什么小场面，这种场面你现在是玩不转的。”

第四章 师徒生死局

决战在即

今日是两位气功大师对决的时间，南湖公园内部修缮，停业一天。

比试的地方选在了南湖上的一个小岛，这个湖心小岛跟西湖的三潭印月一样，需要乘船过去观看。由于正处湖中心，外面没人看得见，自然也不会有闲言碎语。

这一天上午，雅苑里聚集了不少人，细细一瞧，全都是吴州有地位的人物。

除了这些人物之外，现场还有不少神色不善的保安。这是打算等气功大师的骗子身份一败露，就立刻动手抓人。

气功热兴起到现在也有些年头了，这些年里，大家也见识到了形形色色的气功大师，但是两个气功大师的同台对决，还真是第一次见。

李义一直住在雅苑，这两日他发现酒店里面多了不少盯着他的人，心中也起了警戒，同时也有悲凉。他不知道自己的底细已经被人查了出来，还以为是卢光耀跟那帮人联合在一起要害他。李义心中难受，但又不想退缩。为了单义堂，他已经努力很久了，就这样狼狈退去，他真的不甘心。

所以，他应战了，他想看看卢光耀究竟要怎么对付他。

李义了解卢光耀，知道他不会把戏法的门子泄露出来，卖戏法的不挑真门子，这是行规。只要能确定这一点，那他就有转圜的余地。

卢光耀一行人也来了。他们一共来了五个人，除了卢光耀、方铁口、罗四两之外，罗文昌和陈国华也一起到了现场。刚到门口，就有保安引着他们进来，到了湖边上了船，一直开到湖心小岛。

现在是夏日，天气炎热，卢光耀只穿了一件短袖的白色褂子，手上提着一个小木箱，里面放着各种道具。他有些忧虑地看着湖水，尽管景色秀丽，他仍神色凝重。

岛上，观看比试的人都已经到了，上次跟李义吃饭的那些老板也都在现场。这里原本是一块平整的草地，这次也没有特意修整，只是搬了一堆塑料椅子过来，让这些观看者能有一个地方坐着。

保安们正在警惕地巡视。今天来了不少大人物，他们丝毫不敢怠慢，万一出点事情，他们可担待不起。

今天这场比试的组织者就是林董事长。南湖算是他的地盘之一，包括这个湖心小岛的开发，他也参与进去了。只是，林董事长今天的脸色非常不好看，臭着一张脸坐在一旁，摆出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

上次送李义沉香的家具厂老板刘建明今天也过来了。他有点闹不清楚情况，见林董事长坐在这边，便凑过去问道：“哎，老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林董事长看了他一眼，脸色依旧非常臭：“什么怎么回事？”

“不是，怎么突然又出来一个气功大师，还跟李大师比上了？这两人有仇吗？”

林董事长不屑道：“什么大师，是不是骗子还不一定呢。”

刘建明一愣：“这话什么意思？”

林董事长看着刘建明道：“刘总，现在骗子多，你可多留心。”

刘建明疑惑问道：“你说李大师是骗子？不能吧，他是真有特异功能的，咱们不都见过吗？”

林董事长淡淡道：“是与不是，今日就能见真章了。但是敢戏弄我的人，我是一定不会放过他的。”说着，他眸中透出狠戾之色。

听闻此话，刘建明也不由得若有所思。

李义早就到了现场，他一直在观察林董事长的神情，见到林董事长如此表现，他心中顿时浮现起了不安的情绪。

卢光耀一行人也在保安的带领下来到了对决现场，来观战的人都饶有兴趣地打量着这群人，想知道哪一位是要来比试的气功大师。这一瞧，却瞧见了陈国华，场面顿时就热闹了。

“哟，陈校长，您来了啊。”

“陈老师好，您最近身体怎么样啊？”

“陈老师，好久不见了。”

……

许多人都在跟陈国华打招呼，陈国华也在跟他们回礼。林董事长冷眼看过去，扯了扯自己的领口，冷笑两声：“另外一个正主来了。”

刘建明指着卢光耀，问道：“这就是那个气功大师？”

林董事长微微颔首，挑了挑眉，道：“我倒想看看他们能玩出什么把戏来。”

李义也看了过去，师徒俩对视，有说不尽的复杂心绪。

等所有人到齐，林董事长终于站起身来，拍了拍手，对大家说：“来来，大家都看过来。鄙人林正涛，是隔壁那家雅苑酒店的老板，平日跟诸位也多有来往，算是个熟脸了。今天这个局是我林某人攒的，目的也没别的，就是想让大家亲眼见见这传说中的气功大师到底是真有特异功能，还是一帮纯粹的江湖骗子。”

“气功大师前些年是真受追捧，这一两年却开始遭到国家的打击，各个地方的气功专栏、气功治疗室也都取缔了。想必大家也很疑惑，今天借着这个机会，我们就来看看他们到底是不是真有本事。我林某人今天把话放在这里，如果他们是骗子的话，肯定让他们吃不了连兜都兜不走!”说完，林董事长森冷地看了李义一眼，又扭头看了看卢光耀，嘴角扯起一抹冷笑。

卢光耀和方铁口都神色凝重。两人跑了多年江湖，见的人太多了，刚刚林董事长这几句话明显不对劲，只说了是骗子要如何，却没说真有特异功能又要怎样，这说明他心中的风向标已经偏转了。

方铁口的目光在林董事长身旁那个黑衣中年汉子身上停留了一会儿。这人一直微微低着头，既不看人也不说话，很容易被忽略。也许是感觉到了目光，他抬起头跟方铁口对视了一眼，很快又把头低了下去。

这一眼过后，方铁口的神色却凝重了许多。他和卢光耀对视了一眼，轻声道：“小心。”卢光耀微微颔首，并未多言。

林董事长顿了顿，脸上的狠戾之色又收了回去，露出了微微笑意，说道：“呵呵，来，先给大家伙儿介绍一下吧!站在左边的这位，大家都很熟悉，是最近在我们吴州很有名气的李义李大师。

“李大师自称掌握了宇宙的力量，能把砸碎的小碗恢复原状，据说这是时间的力量。李大师还精通空间的力量，能虚空抓物，两尺以内任何一物都能信手拿来。就算是更远的地方，李大师发功之后，也能取到，我们在座诸位，想必也有不少人见识过吧？”

当场便有许多人点头。林董事长接着道：“现在，外面有不少人说咱们李大师是个江湖骗子，我林某人听在耳朵里，难受在心里。我不仅为李大师难受，更为咱们难受啊!咱们大家伙儿都是吴州地界有头有脸的人物，如果被一个江湖骗子戏弄了，传出去的乐子可就大了。

“正好，咱们一中陈老校长也有一个号称气功大师的好朋友，说李大师是招摇撞骗，要挑战一下咱们李大师。那好，咱们大家就开开眼界，看看这气功大师的对决，也让我们辨别一下谁真谁假!”

林董事长走到卢光耀身边，大声说道：“这就是来自河北的气功大师王荣耀，王大师。”

卢光耀抱拳拱了拱手，气度不凡。本是满腔悲愤的李义，听到这话之后，嘴角也忍不住抽搐起来：这老头儿还在骗人，真是卑鄙无耻。

林董事长呵呵笑了两声，看了卢光耀一眼，转身就走了。他在自己座位上坐好，随口道：“行了，别磨蹭了，准备好了就开始吧!对了，大家想玩两把的话，也可以下注，赌赌这两位大师谁输谁赢。”

罗文昌和陈国华的脸色都有些不好看，两人都受不了林董事长那副倨傲的样子。罗四两反倒好一点，毕竟跟着卢光耀好几年，对这种人的抵抗力也提高了很多。他记得卢光耀说过，不要在意别人的态度，面子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只要做好自己，将来有的是机会找回场子。

卢光耀和方铁口都是成精的人物，更不会对林董事长的无礼上心了。方铁口皱着眉头，左手五指在右手凸起的骨节上摩挲几下，沉声道：“小心那个姓林的。”

卢光耀点点头：“我知道。”说完，从罗四两手上接过小木箱子，跟着保安一起走向对决的场地。

看到罗四两一脸紧张的样子，卢光耀露出了宽慰的笑容，说道：“你在这里等我，我去去就回。”罗四两把话语咽回肚中，沉默地点了点头。

卢光耀跟着保安往前走去，背影清瘦，却充满了桀骜不驯的力量。罗四两紧紧凝望着卢光耀的背影，一时间思绪万千。

卢光耀来到场中，对面站着的就是李义。两人对视半晌，一直没有说话。

终于，还是李义先开了口。他面无表情道：“你……还是来了。”

卢光耀露出微笑，眼睛也弯了起来：“我来带你回去。”

入门四杯酒

李义看着卢光耀，心中难掩失落。他嗤笑一声，眼神也渐渐变得冷淡起来：“你是要把我送进去吧？虽然我不该这么想，但是单义堂和我，你还是选了单义堂。”

卢光耀没有答话。李义眼睛通红地看着他，咬牙道：“好啊，今日就让我们一较高下。”

卢光耀平静道：“多年不见，我倒想看看你这位李大师有没有把手艺放下。”

李义道：“行啊，你想从哪儿开始？”

卢光耀道：“听说李大师有一绝技，能拿着空杯子虚空抓来酒水，填满杯子是吧？”

李义道：“没错。”

卢光耀一摊手：“那就看看李大师的功力吧。”

围观的人都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有些人亲眼见过李义展示这个绝技，一直震撼到如今，那些没见过的也非常期待。

听到卢光耀的话，罗文昌不由得一愣。空杯子虚空抓酒，这不就是空碗来酒吗？一个难度并不大的小戏法啊。

李义朗声道：“好，那我就再展示一下虚空抓酒，展示一下空间的力量。给我拿个杯子上来!”

沉着脸坐在下面的林董事长冲着旁边的人使了个眼色，那人便端着一个红酒杯子上去了。见到这装红酒的高脚杯，罗文昌眼睛微微一亮。

空碗来酒只是一个简单的小戏法：戏法师演出的时候，会拿出两个小瓷碗，演出的时候把小碗高高举起，让你看不见碗里情况；然后一念咒语，用手一晃，瓷碗中的酒水就洒出来了；喝了一碗，再一晃，又来一碗，这就是空碗来酒。

戏法人人会变，只是难度各有高低罢了。

空碗来酒是彩门的戏法，要依靠道具，门子就出在碗上。这个戏法难度不大，只要有合适的道具，练上几天就能出去糊弄人。但李义玩的可不一样，他这是玻璃杯，在场这么多人一眼就能无死角地看穿，动门子的难度就大多了。

李义把杯子接过来，对林董事长笑道：“多谢林居士。”

林董事长随意地摆了摆手，没有说什么。事实上，李义让林董事长给他提供道具，既是为了避嫌，也是为了取信于林董事长。

见到这一幕，罗文昌的眉头皱得更深了，难道李义这个戏法的门子不在杯子上？

在众人的视线中，李义开始了他的表演。只见他拿着杯子，站在桌边一个转身，就举起了手中的酒杯。

卢光耀眸子微微一凝，台下的罗四两也眯起了眼睛——李义把杯子换了，就在转身的一瞬间。只是除了卢光耀和罗四两，其他人都没有反应过来，包括罗文昌。卢光耀是李义的师父，对徒弟的本事自然了如指掌。罗四两的超忆症，则让他能观察到许多常人无法观察到的细节。

李义举起了酒杯，朝在场众人示意一下，朗声说道：“感谢诸位远道而来，我李义在此敬大家一杯。”说话间，他晃动酒杯，透明的酒杯逐渐变红，很快就有了半杯红酒。

尽管不是第一次观看，林董事长依然被这一幕惊到了。虚空来酒，真如神迹啊!若不是林家已经探到了李义的底细，林董事长说不定又上当了。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罗文昌和罗四两此时都聚精会神，眼睛也眯了起来。空碗来酒的原理，是把酒藏在小碗的夹层里面，小碗上有几个机关洞孔，按住之后晃动两下，酒水就出来了。

变红酒比变白酒难多了。红酒杯是透明玻璃做的，藏白酒还好一点，若是红酒就难办很多。这本事不俗啊!

罗文昌没有看穿李义的门子，即便是有超忆症的罗四两，也只是隐隐观察到李义几个比较僵硬的姿势罢了。

难道李义的手法已经到达大成之境了？罗四两心中一惊，神色凝重地看着李义。

李义朝四周举杯，轻轻饮下一口，而后转身，朝着卢光耀举起了杯子，一字一句道：“我敬您。”

卢光耀笑了，欣慰地笑了。他走过去接过杯子，却发现李义的手在颤抖。唉……卢光耀心中微叹，还是强行转过了身。

走出几步后，他转过身看着李义，举杯道：“一杯敬天地。”说罢，卢光耀摇晃起杯子，杯中红酒渐渐浅了下去，最后竟然彻底不见，只在杯壁留下些许残红。

全场又是一惊。一只空的透明的红酒杯子，在众目睽睽之下，仅仅几次晃动就装满了酒，再几次晃动，又突兀地消失了。他们这些人全都见过气功大师，也见过气功大师展示特异功能，但是都没见过两人这样堪称神迹的行为。而场上这两位气功大师坦坦荡荡，他们竟找不出丝毫生疑的地方。

难道他们真有特异功能？在场众人不由深思起来。刘建明早已惊愕得张大了嘴，就连林董事长也狐疑地看着卢光耀，神色间惊疑不定。

罗家爷孙俩和李义皆看得心中一惊。他们都是彩门中人，都知道卢光耀演的只是戏法。所谓“宁变十次出，不变一次回”，任何一种戏法都是变出来容易，变回去难。卢光耀刚刚这一手比李义可高明多了。

卢光耀看着李义，脸上露出复杂的神情。他再次举起了杯子，酒杯轻摇，杯中再度被红酒填满。

“嘶——”众人再惊。

卢光耀举杯，惆怅道：“一杯敬江河。”

“喝!”只听卢光耀一声大喝，杯中红酒直线下降，瞬间到了杯底。李义脸颊狠狠抽搐了一下。

卢光耀再度抬起杯子，大声喝道：“一杯敬忠义!”酒水再满。“喝!”卢光耀两眼通红地盯着李义，手上一晃，杯中酒水再空。

卢光耀的声音变得有些嘶哑，神情却依旧平静：“一杯敬你我。”接着，他手指在身上一擦，血珠如断线落入杯中，杯中红色液体迅速上涨。那猩红的液体轻轻晃动，在杯壁上留下残红的印迹，让人分不清到底是红酒还是人血。

“喝!”卢光耀大声呼喊，这一次，他举起杯子送到口中，仰头喝下。一旁的李义则浑身颤抖，双手握拳，双眼更是通红。

单义堂入门时的四杯酒：天、地、忠、义。

台下，方铁口发出了一声轻叹：这又是何必呢？

围观的众人都默默无言。明明是一场精彩的气功大师对决，怎么弄得他们心里这么难受呢？

卢光耀喝了一口之后，朝着李义举起了杯子。李义见状长吐一口气，稳住自己发颤的身子，也稳住自己激荡的内心，迈着沉重的步伐走过来，从卢光耀手上接过了杯子。他与卢光耀对视，两人的目光紧紧纠缠在一起，却又痛苦地相互排斥。

李义举杯，喝酒，猩红的液体大口灌下。他喝得匆忙，那红色液体顺着嘴角一直流到下巴，滴落到衣衫之上，染红了胸前一片。这让李义显得有些狼狈，却又有些决绝。

方铁口、罗四两等人都神色复杂，他们了解内情，所以看懂了这一幕。正因为看懂了，他们才会更难受。

李义放下杯子，闭上了眼睛。

卢光耀也吐出一口气，脸上露出笑容，问道：“李大师还想表演什么？是把米变成酒，还是把破碎的碗复原？”

“米变成酒”是传统戏法里面的酒米三变，是一个经典的彩法门戏法：在一个小碗里面放上半碗米，盖上布，揭开，半碗米变成满满一碗；再盖上布，揭开，就变成一碗酒了。

“把破碎的碗复原”也是传统戏法，叫作平地拔杯：把一个小碗或小杯子盖上布，然后砸碎、摊平；再用手一提，从平地里面拔出一个完整的杯子来。

戏法的表演形式是表演者自己设置的，简单的好，难的更好。戏法越难越有观赏感，也越能体现出戏法表演者的水平。李义把戏法的原理解释成特异功能，一个戏法表演者就成了人人崇敬的气功大师。

李义闭着的双眸睁开，眼神也坚决不少：“不必玩那些了，见真招吧。”说着，他从怀中抓出一把胶皮球，一共有五个。

卢光耀微微颔首，下一个瞬间，就见李义手腕一抖，五枚胶皮球全部被扔到了空中。李义和卢光耀同时而动，去抢那五枚胶皮球。

场外的罗文昌错愕地张大了嘴，惊呼道：“斗艺抢彩？”

“什么？”陈国华不明所以。

罗四两皱着眉头，沉声解释道：“江湖彩门斗艺，手法对决中的艺人抢彩。”

陈国华愕然看向台上两人，方铁口的神色也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往日的彩门斗艺是一群人抢彩，各自施展手段，热闹非凡。而今日只有两人，他们的起手式竟出奇地一致。

因为，他们都会阴阳三转手。

抢彩斗艺

彩门斗艺，艺人抢彩。

罗文昌的思绪也回到了当初。他曾经也参加过彩门斗艺，拿下过搬运门的魁首之位，只是那些都是过去了，那个江湖已经是他不想踏足的地方。

他当年参加彩门斗艺，是为了维护罗家的声誉。罗家的落活儿是世上最好的，百年戏法罗的威名不能折损。在他看来，所谓的彩门榜首，真的比不上给人民群众做一场精彩的戏法演出。

罗文昌同样想起了1948年的黄镇斗艺，那时候的卢光耀如疯如魔，一人便敢悍然与戏法界开战，可他一人却压住了整个戏法界的艺人。当初也有这胶球抢彩，卢光耀就如同大人戏弄孩子似的，一个人就把各门各派的戏法好手耍得团团转，最后竟然还把这些人扒光了羞辱。

那天罗文昌来得晚，不知道其中缘由，如今他才知道是其他人羞辱单义堂，才让卢光耀发了疯。现在想来，他竟然无法对此做出评价，只能重重一叹。

半个世纪过去了，罗文昌再一次见到卢光耀抢彩，当初那个如神如魔的疯狂青年，如今已垂垂老矣，身手也不如当年了。英雄迟暮啊，罗文昌感到有些悲凉。

台上，卢光耀和李义撞到了一起，两人同时出手，快到别人都反应不过来。投掷到空中的五个小球突然之间消失了，就像遁入了另外一个空间。围观的众人都看傻了，林董事长更是惊讶，噌的一下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可这仅仅只是开始。

卢光耀往前两步朝着李义跑去，两人近身。卢光耀手出如风，一把就将李义推了个趔趄，左手在其胸前一拂，然后迅速后撤。

李义不敢怠慢，赶紧欺身向前，贴近了卢光耀身子，双手急如闪电，朝着卢光耀连连戳去，卢光耀急忙用手阻挡。

两人就如电影里面的武林高手对决一般精彩连连，可他们的争斗却一点都不凶悍，所有动作都是浅尝辄止，触之即退，更像是那种安排好了招式的武术表演，而且竟还有一种难言的美感。

所有人都看呆了。尤其是那些大老板，一个个眼睛都瞪大了，如果说这个世界上还有人会特异功能，那么他们相信一定就是眼前这两个人。林董事长脸上也闪过挣扎之色，但等他把目光停留在李义身上的时候，脸色顿时又沉了下来。

罗四两也看得很紧张，卢光耀的绝学他全部都学到手了，而且也都练到家了，台上那两人用的手法，他全都会，唯一不足的就是经验不够。在师徒私下的抢彩练习中，他极少能赢过卢光耀。今日看见这两人精彩的抢彩对决，他感悟颇多。

台上两人你来我往，已经争斗了好几个来回。罗四两发现他们已经多次施展三转手，那五枚胶皮球也同样多次易主。

卢光耀毕竟年纪大了，尽管手艺和经验都是顶尖，可几个回合下来，体力已经渐渐不支了，呼吸也沉重了起来。李义敏锐地发现了这一点，赶紧利用自己的体力优势，用大幅度的动作来进一步消耗卢光耀的体力。没多久，卢光耀的体力消耗加重，呼吸更加粗重起来，动作也不像之前那般迅捷了。

不好!罗文昌和罗四两脸色齐齐一变。

李义依旧以最大的幅度朝着卢光耀出手，一步一步把卢光耀逼得疲于应对。终于，他寻到了卢光耀的一个空当，右手一探，朝着卢光耀的腰间摸去。

卢光耀见状大惊，急忙转身，左手回挡，可时间根本来不及。李义右手在卢光耀腰间轻轻一拂，小球已然到手，然后其右手灵蛇归洞一般迅速后撤。卢光耀心急如焚，左手迅捷如风，一把抓住了李义右手的手腕，紧紧攥住。

李义心中一惊，诧异地看着卢光耀。

手彩抢彩考的是手上功夫，用的全是巧劲儿和妙招儿，所以一般都是触之即退、浅尝辄止，没人用死劲儿；尤其不可能像卢光耀这样抓着对方的手不动，因为一旦遇上比自己力气大的人，对方很可能会趁机打断自己的手。

卢光耀不可能不懂这个道理，却依旧这样做了。李义惊诧地看向卢光耀，卢光耀只是目光沉静地看着他，并不说话。李义嘴唇一抿，左手回打，想逼开卢光耀的左手。卢光耀却半点不肯松开，他一动不动，只是死死盯着李义的眼睛。

李义的手猛地砸过来，眼看就要得手。可卢光耀丝毫不退，李义咬紧了牙，急忙收力，卢光耀却趁机用右手抓住了李义的左手。瞬息之间，李义的双手都被卢光耀控制住了。

围观群众纷纷错愕：明明是卢光耀处在下风，怎么一下子就把李义给控制住了？

卢光耀控制着李义的双手，迅速发力，推着李义往后跑。李义被推得连连后撤，身体却拼命往前躬，以保证重心的平衡。

两人距离极近，卢光耀紧盯着李义的眼睛，说道：“阿义，你的成长真是出乎我的预料。”

李义的脸色有些难看。他没想到自己一时心软，换来的竟然是局势的瞬间扭转，便冷声道：“比不上你经验老到。”

卢光耀扯起一抹笑容，继续推李义。李义毕竟比卢光耀年轻，后撤几步之后迅速稳住了身体，挡住了卢光耀的攻势。卢光耀去势未歇，上半身失去了平衡，直接扑在了李义身上。

就在此时，卢光耀突然把头伸到李义耳边，轻声道：“右后五步，遁人之术，走!”

五步毒蛇

早在比试地点确定之后，卢光耀就在李义右后五步的地方做了手脚。只要李义肯过去，他就能把李义变走，今天的困局就能顺势而解。他不可能把李义送进牢里，只有把人变走，他才能有更多说辞。以他和方铁口的能力，足以糊弄这些人，然后趁机开溜。到时候，这帮人只知道凭空消失的李大师和独来独往的王大师，与单义堂毫无牵扯。好在李义现在接触的层级还不高，只要就此打住，一切都还能挽回。

这是最好的选择，卢光耀希望李义能听从。可惜，李义一惊之后，神色变得疑惑起来，脚下却没有什么动作。

这个家伙!卢光耀心中一叹，急道：“听话，快走。”李义却是一把推开了他。

卢光耀倒退几步，脸色阴沉了下来。

李义朝着卢光耀伸出双手，摇了摇头，说道：“你输了。”

卢光耀看向李义的手，三个胶皮球赫然夹在他的指间。卢光耀不由得神色凝重，摊开自己的双手，才看到手中只剩两个胶皮球。

“好!”刘建明领头叫了一声好，一众老总都开始鼓掌。

罗四两几人的脸色都不好看，方铁口更是眉头紧皱。他是唯一一个知道全盘计划的人，可惜李义不肯配合他们。

卢光耀把两个胶皮球扔到地上，沉声道：“我山里加了汉壶，不扯会抛托。”

“什么？”李义大惊失色。

罗四两几人听懂了话中的意思，都吃惊地张大了嘴。陈国华却是不明所以：“他说什么？什么意思？”

卢光耀说的是江湖春点。山就是酒，汉壶就是药，扯就是走，抛托是戏法行的暗语，意思是露馅。这句话是说卢光耀在酒里下了药，再不走就会露馅。

这春点也就罗四两、方铁口几人听懂了，可是没人理会陈国华，围观的群众也都是一脸茫然。春点的价值就在于其私密性，现在它的价值就展现出来了。

李义的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他怎么也没想到卢光耀居然会在酒里下药，那他之前做出那副要死要活的样子，还弄什么入门天地忠义四杯酒，就是为了让自己喝下药酒？

他想干吗？一旦自己暴露了，被抓进去了，这不是害了单义堂吗？他怎么可能这样做？难道是在诈我？

李义陷入了纠结之中。卢光耀则露出了自信的微笑。

李义深深地看着卢光耀，眉头紧皱，难道他是赌自己不敢暴露？赌谁更狠，赌谁更稳得住？

还不等李义想明白，林董事长却突然站了起来，鼓掌道：“好好，精彩，果然精彩。”

林董事长这一打断，李义和卢光耀的争斗也了停下来，本来还在纠结的李义也看了过来，暂时停下了思考。

旁边的老板们看向两人的眼神也都变了，由最初的怀疑和轻视，到现在的谨慎和敬畏。

林董事长往前两步，对两人说道：“二位展示的功夫，我们刚才也看了，的确是有些门道。只是这些都是你们两位准备的表演，其中是不是有猫腻，我们也不太清楚，对吧？”

卢光耀和李义齐齐皱起了眉头。罗四两等人也看向了林董事长，这人要出什么幺蛾子？

林董事长看着李义，说道：“我曾经见过李大师有一手虚空抓物的本事，不知道今日能否表演一下呢？”

李义谨慎回答：“倒也不是不可以，只是今日我动用的法力过多，恐怕比不上平日了。”他担心林董事长提出什么离谱的要求。

林董事长却道：“李大师这就谦虚了，您的本事我们是知道的。”李义只是微微笑着，等着对方的下文。

林董事长又问卢光耀：“不知道王大师有没有这虚空抓物的本事呢？”

卢光耀呵呵一笑，给出了一个模糊的答案：“略懂一二。”

林董事长道：“那好，我曾经见过李大师虚空变出活物，他说这是他的灵魂突破空间去野外抓来的……”

卢光耀闻言瞥了李义一眼：真是敢吹啊!

林董事长接着问：“我想现场出个题考考二位，不知道二位敢不敢应考？”

卢光耀和李义当然不愿意，可现在不答应也不行。旁边有那么多虎视眈眈的保安，他们要是不答应，后果就有点严重了。

卢光耀沉沉点头：“我倒是愿意尝试一下。”

李义也皮笑肉不笑道：“嗯，我也一样。”

“好!”林董事长大喜，眸子中也迸发出光彩。他朝着身后的保安挥了挥手示意了一下，保安马上就跑开了。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林董事长在搞什么鬼。很快，保安跑回来了，手上提着一个笼子，笼子里面放着一条五步毒蛇。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有些胆小的已经心中发寒往后退了。

林董事长身旁的黑衣人看着毒蛇，眉头皱了皱，又看向神色癫狂的林董事长，最终什么也没说。

“果然是林疯子。”刘建明暗骂一声。林董事长发起疯来六亲不认，他们这些人都有些怕他。

罗四两心中猛地一跳，吃惊地看着那条毒蛇。就连卢光耀和李义都脸色难看起来，神情凝重。

“这……五步蛇啊。”陈国华惊道，“怎么用上这个了？”罗文昌神色凝重地摇摇头，表示不知，双眼却紧张地看着台上。

林董事长指了指笼子，对两人说道：“来吧，二位，蛇就不用你们灵魂出窍去野外抓了，我给你们弄来了，你们只要把这笼子里面的毒蛇虚空抓到自己手上，我就承认你们是气功大师，必以礼相待。”

“要是抓不到……”林董事长语气顿时转寒，脸上扯出冰冷的笑容，“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李义看着那条不断游走的毒蛇，再看见那双冷血的眼睛，身体不由得有些发寒。卢光耀却直接道：“不好意思，来不了。”

林董事长立刻眯起眼睛看向卢光耀，神色不善。卢光耀解释道：“你的笼子是铁制的，铁会扰乱磁场，我可没办法从磁场混乱的铁笼子里面把毒蛇抓出来。不知道李大师可不可以？”

李义立刻搭茬儿：“我也不行。”

罗四两眼睛一亮，卢光耀开始平点儿了。

林董事长面容微微一僵，脸色却更加不善了：“哦？既然如此……来人，拿个竹笼子过来。”

卢光耀又道：“还是来不了。”

林董事长声音立刻就大了起来：“怎么，竹子也会扰乱磁场吗？”

卢光耀摆了摆手，解释道：“我能抓野物，但野物要在空旷的地面上，我才方便虚空抓取，他若是躲在巢穴里，或者笼子里，我可突破不了。这样说吧，我只能抓没有阻碍的野物，一旦有东西拦着它，那就不行了。要不，您把它放出来？”

这话一出，周围人脸色全变了。开玩笑!放出来咬到人怎么办？

戏法里面是有变蛇的戏法的，这倒不难。但戏法都是有门子的，需要提前准备，像林董事长这样突然拿个东西出来，怎么变？

卢光耀站得近一点，倒是能用阴阳三转手把毒蛇取出来，可这是条毒蛇，一个不慎被咬了，那可就完蛋了。他可不敢冒这个险，只能是用自己的智慧来平点儿。

李义扭头看了卢光耀一眼，心中叹服，果然姜还是老的辣啊。罗文昌在台下频频摇头，卢光耀这种鬼把戏，他这辈子都学不会。能变就变，不能变就不变，哪能这样乱来啊？

林董事长脸色阴沉得厉害，怒喝道：“放屁!我看你们俩就是变不了吧？”

李义却道：“哎，话不能这说，我又不是真的神仙，法力有限，确实做不到如此程度。如果让我父亲过来，应该是没什么问题的。”

“放你娘的狗屁，你老子几十年前就饿死了，还神仙，妈的!”林董事长忍不住破口大骂，然后抓起笼子，恶狠狠道，“要是连一条蛇都对付不了，你也称不上什么气功大师了!哼，到时候我就要看看，你能不能在监狱里动用宇宙之力了!”说罢，他飞快地打开了铁笼子，朝着满面骇然的李义猛地一甩。

毒蛇飞出!

站在林董事长身边的黑衣人陡然面色一沉。林董事长看见他的脸色，不由得笑道：“贵叔，我知道你把那蛇的毒牙拔了，可你不知道我又偷偷换了一条吧？”

“什么？”阿贵勃然色变。

遁人之术

这一刻，空间仿佛静止了。

在场所有人的身形都定格了，仿佛被人按了暂停键，所有人的表情和画面都停在了这一瞬间。

李义屏住了呼吸，眼看着毒蛇越飞越近，露出泛蓝的毒牙。

就在此时，一只大手突破了这凝滞的空间，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快若闪电地抓住了这条蛇。

定格住的时间和空间仿佛又被按下了播放键，所有人都惊慌地动了起来。被毒蛇吓到两腿发软的李义，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

卢光耀右手抓着毒蛇，丝毫不敢怠慢，掐住毒蛇像鞭子一般挥舞起来。他脚下连动，手上更是挥舞得飞快，明明是一条凶狠的毒蛇，在卢光耀手上却变成了一根灵动的长鞭。

这一刻，卢光耀仿佛变成武林高手，舞着一根极为厉害的长鞭，挥打时候还会发出清脆的破空声。

所有人都看呆了。

卢光耀一番挥舞之后，毒蛇也晕了过去，眼瞧差不多了，卢光耀才伸出左手抓住了毒蛇的七寸。他手一探，一抓，右手一扽，这条毒蛇立刻就被拉得不能动弹。

“好!”全场所有人都大声叫好。

方铁口和罗四两见状，暗自松了一口气。站在林董事长身边的阿贵，面上的凝重也缓和了不少。

此时，倒在地上的李义浑身的劲儿都卸掉，心神骤然放松，这才感觉后背发凉，冷汗一阵阵地往外冒。他感激地看着卢光耀，还好有师父在，不然今天算是完蛋了。

此时，卢光耀却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脸色凝重无比。

李义看着卢光耀的神色，不由得心中一沉，也赶紧看去。这一看，他却是大吃一惊，只见卢光耀手上赫然多了两个细小的牙齿孔，露出猩红的血肉。

卢光耀看着伤口，叹息一声：“唉，果然是年纪大了，动作不如年轻时候麻利了。”听到这话，李义忍不住浑身颤抖了起来。

罗四两虽然站在台下，却看得最清楚。他此时脸色苍白，身体已经摇摇欲坠。

“怎么了？”罗文昌赶紧扶住了自己孙子。

罗四两颤声道：“咬到了……咬到了……”

“什么？”众人皆惊。

阿贵豁然转头，狠狠地瞪着林董事长，肃然的脸色让向来跋扈的林董事长也心底发寒。

人群中央的卢光耀紧咬牙关，用手发力捏碎毒蛇七寸，然后把蛇掼在了地上，重重一脚踩了上去。接着，他一步向前，狠狠一脚踹在李义身上，唾沫横飞地吼道：“扯!”

只见他一掌拍在自己带来的小木箱子上，右手一翻，大喝道：“卧单来!”手上便凭空出现一块黑色卧单。他用手一抖，卧单迎风而涨，挡住了瘫在地上的李义。

“扯!”卢光耀又是一声吼，双目欲裂。

李义这才双眸含泪，站了起来。他的本事都是卢光耀教的，两人之间太过熟悉，不需要嘱咐就知道应该怎么做。

卢光耀卧单在手，两只手抓着卧单向左边一甩，这块四四方方的卧单竟在空中旋转起来。卢光耀两只手连连出动，每次都是触之即退，速度却快若奔雷。

在其他人眼中，王荣耀大师只是大喝一声，这块布就在半空中旋转了起来，也不落地，就像是在半空中出现一堵黑色墙似的，端的是神奇无比。

罗文昌却是失声惊呼：“罗家落活儿，卧单飞遁？”

卢光耀推着卧单走动，渐渐感觉到身体一阵阵乏力，眩晕感冲击着他的脑海，呼吸也渐渐沉重了起来。他紧紧咬着自己舌尖，直把舌尖咬出血来，才勉强保持了清醒。

罗四两的泪水已经模糊了眼睛，脑子都快要停止思考。

卢光耀动作很快，带着李义几步就走到了之前布置好的地方。他甩着卧单，稍一停留就挪开了，神色间带上了几分轻松。李义已经躲进去了，他现在只需要给李义打掩护就行了。

又是几步走出，卢光耀终于支撑不住了，卧单凌空飞了出去，卢光耀也轰然倒地。

“老卢。”方铁口大叫一声跑了上去。罗四两浑身颤抖着，跌跌撞撞地跑上前去。

方铁口速度最快，最先跑到卢光耀身边，半跪着把他抱了起来。此时的卢光耀已经脸色苍白，嘴唇也变成了紫黑色，冷汗涔涔而下。

蛇毒发作得如此快，如此迅猛。

林董事长见卢光耀倒在地上中毒欲死的模样，满腔怒火才消散了不少，此时理智渐渐回来，他终于发现自己干了些什么，神色有些惶然。

阿贵冷哼一声，脸色黑得跟煤炭一样。他家这位小少爷从来都是这样，发起疯起来什么都不管，事后知道怕了就让他们来擦屁股。

方铁口睚眦欲裂，他赶紧让自己冷静下来，迅速撕下自己衣服绑住卢光耀手上的手臂，防止毒血流通。可他心里知道，已经迟了!

若是刚被咬的时候就立刻扎好手臂，可能还有效果。可卢光耀动得太多了，也太快了，这一番复杂又高速的动作让他的血液彻底沸腾了起来，加速了毒血的流动。

方铁口颤抖着手迅速把卢光耀手臂扎好，一边扎还一边红着眼对林董事长狂吼：“给我船，还有车!我要医生!我要血清!”

“快!”林董事长也忙喊了一声。阿贵看着卢光耀青黑的脸色，又瞥了林董事长一眼，神色更阴郁了几分。

罗四两这才跌跌撞撞地赶到。看到卢光耀如此模样，他的脑袋嗡的一下响了起来，眼前也一阵阵发黑，几乎站不稳了。

夕阳的余晖照在卢光耀脸上，竟然照出几分死气来。

这一刻，回荡在罗四两脑海中的就是他与卢光耀初遇的场景——

卢光耀把他堵在小巷子里面，问：“小孩，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王小虎……”

“说实话。”

“我叫赵刚。”

“你要是再不说实话，我就拉你去见刀疤。”

“好吧好吧，我说实话，我叫……我叫王源。”

……

卢光耀倒在方铁口怀里，露出虚弱的笑容：“单义堂保住了，阿义也保住了。”

方铁口摇头，眸中全是泪水，声音都变了：“可你没有保住你自己啊……”

卢光耀凄然一笑，侧过头看向了罗四两。罗四两浑身一战，脚一歪竟然摔在了地上，可他连站都没有站起来就连滚带爬跑到了卢光耀身边，抓起卢光耀的手，眼泪怎么都止不住。

卢光耀也握住罗四两的手，交到方铁口手里，哑着声音恳求道：“老方，我从来没有求过你什么，今天我求求你，求你帮我照顾四两。孩子还小，我以后照顾不了他了。他爷爷太正直了，四两以后会吃亏的，你帮我看好他，别让他吃亏，不然我会心疼的。”

方铁口用力点头，哽咽道：“你放心，有我在，方家绝学我会传给四两的。”

卢光耀终于放心地点了点头。罗四两更是泣不成声，连话都说不出来了。罗文昌站在一旁，双眸通红，陈国华则赶紧督促他们救人了。

卢光耀嘴上紫黑色更重了，脸上也带上了不正常的青色，眼神中的神采也暗淡了下去。他满足地笑了，摸着泣不成声的罗四两道：“不要……哭了，这是我的责任和使命……有因就会有果。是我害了阿义，我不想再害你……你回家去吧，忘了我，忘了单义堂……这不是你该背负的……”

罗四两却跪在了地上，泣不成声地吼道：“承其艺，拜其师，拜一人为师，天地可鉴。我罗四两就是您徒弟，我就是!我说了，我不要你们替我选，我要自己选，我选您，我选这份责任，师父……师父……”

卢光耀浑身战栗，老泪纵横，泪水彻底把他的眼睛给迷住了。“好好好……”卢光耀又是哭又是笑，“我有徒弟了，我又有徒弟了。”

罗文昌拼命点头。卢光耀紧紧抓着罗四两的手，然后对方铁口道：“扶我起来。”

方铁口把卢光耀搀起来，他已经无法站立了，只能软软靠在方铁口身上，虚弱地看着四周的人。

尽管他连站都站不稳，但那可怕的眼神还是让在场所有人都心中发寒。这个老人身上仿佛有一股冲天的桀骜之气，这股气势犹如一把利剑捅在所有人心头，让人心中大震。

“我……”卢光耀竭尽全力，双眸充血，犹如一头迟暮垂死的雄狮，喉头发出虚弱又不甘的怒吼，“我们从不曾有负国家，从前不会有，今后也不会有……”

没人知道卢光耀在说什么，可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种发自内心的震撼，现场顿时鸦雀无声。卢光耀喊完之后，软软地倒在了地上，双眸无神地望着蓝天。

他发现天空好美。

他发现天空好蓝。

他发现夕阳好美。

他发现一切都很美。

他有多久没有看过蓝天？他有多久没有看过白云了？

好久好久了……卢光耀贪恋地看着这美丽的蓝天，可他眸子越来越浑浊，蓝天越来越狭小，直至被黑暗彻底掩盖……

他到死终究都没有喊出单义堂，也没有说出自己的身份。

罗老出手

卢光耀死了，谁都没有料到这样的结果。

谁都知道这次斗艺可能会出事，但是都没想到会出人命。或许连卢光耀自己都不曾想到会有这一出吧!那条毒蛇冲着李义飞去的时候，卢光耀在出手之前是否做过心理斗争？

也许有，也许没有。

也许他非常自信自己的手法，认为自己绝对有把握控制那条毒蛇；也许他本身就存了舍命救李义的想法；也许他根本没有想过任何事情，没有考虑过任何得失，只是见李义有危险，下意识就出手了。在他的潜意识里面，或许一直都想保护李义吧？

比试的地点在湖心小岛，离医院很远；而且卢光耀为了让李义遁去，运动量太大，毒血很快就到了心脏，还没等到救护车就去世了。

现场乱成了一团。

看着卢光耀的尸体，林董事长整个人都蒙了，脸色一阵阵发白。无论什么时候，人命都是一件天大的事情，他知道他惹大祸了。

“贵叔……”林董事长声音发颤，嗫嚅着看向旁边的阿贵。阿贵虽然只是一个司机，却颇得他家老爷子的信任。

阿贵眼神阴鸷，眯着眼睛看着罗四两一群人，稍一思忖，便大声喝道：“来人，把那几个诈骗犯给我抓起来!”

林董事长有些诧异：“贵叔，这……”

阿贵沉声道：“不能让他们跑了，不然要出大事。”林董事长这才点了点头，脸色依旧有些苍白。

阿贵一声令下，林家雇来的保安都撸起袖子朝罗四两一行人走去。

“你……你们想干什么？”陈国华愤然怒喊。

方铁口沉声道：“还能干吗？无非是先控制我们，想办法把我们的嘴堵上，把这件事情平掉。”

“你们敢？杀了人还这么嚣张吗？”陈国华大声斥责。可是那群人根本不听他的话，全都逼了上来。

陈国华对着围观的各界人士怒喊道：“你们就这样看着？难道没人敢管上一管吗？”

那些平日里对陈国华恭敬有加的人，这会儿全忘了这位曾经的老师，纷纷扭开了脑袋装作什么都没听见。陈国华心中更寒。

方铁口盯着那帮逼近的保安，凝神以待。罗四两抱着倒在地上的卢光耀，眼角还挂着泪水，怒目而视，双眼赤红。

“啊——”罗四两喉头发出怒吼声，血红的眸子死死盯着林董事长，指尖的半截刀片散发着寒光。方铁口闻声看来，神色微微一变，赶紧压住了罗四两的肩膀。

罗四两抬头看着他，眸子里尽是血腥的疯狂。方铁口冲着他，冷静地摇了摇头。罗四两死死咬着牙，身体因为极度的愤怒而颤抖起来。

罗文昌也扭头看向自己孙子，沉声道：“我这把老骨头还没到动不了的地步，还不需要你来动手。”

闻言，罗四两怔住了。方铁口也有些诧异，看向罗文昌的目光多了些不一样的色彩。

罗文昌说罢，甩手向前，排众而出，站在了最前面。

阿贵目光谨慎地看着眼前这位老者。江湖上最忌讳四种人：老人、小孩、和尚、道士，所以，他丝毫不敢大意。那些围过来的保安，却不会把这样一个糟老头子放在眼里。

罗文昌盯着众人，神色丝毫不乱。他伸手一招，空空如也的手上顿时多了一块黑色布匹，再一扬，那布匹迎风飒飒而抖。罗文昌手执黑色卧单迎风而立，风吹得他衣衫猎猎，明明一夫当关，竟然有万夫难当之势。这番场面，使围观所有人纷纷侧目。

罗文昌神色冰寒，肃然道：“我守了一辈子规矩，从不做逾矩的事情，因为我相信只有规矩，才能让我们变得更好，才能让这世间变得更有秩序。可是，我守了规矩，你们却没有一个肯守的。”

“老头儿，你说什么鬼话？”一个保安大声斥骂，冲上来就想抓罗文昌。

罗文昌双眸陡然爆发精光：“——既然如此，便怪不得我了。”

话音落下时，那保安也冲到了罗文昌身前，伸手抓来。罗文昌微微侧身，躲过了这一抓，而后，他手中黑色卧单向上一扔，挡住了那双盛怒的眸子。

保安动作丝毫不慢，一把抓下了黑色卧单。刚抓下来，他就愣住了——卧单之后竟然什么都没有。人呢？

“小心!”一声惊呼在那保安身后响起。他还没来得及转身，便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之后就失去了意识，倒在了地上。

在他倒下的身体旁边，罗文昌昂首而站。

谁也不知道罗文昌是怎么突然跑到保安身后的。正因为不知道，他们才会觉得震惊和可怕。这一刻，包围着罗文昌的保安竟然一个都不敢动，就连人群外围的阿贵也沉下了脸庞，林董事长更是脸色发白。

罗四两也呆住了，他从不曾想到他朝夕相处多年的爷爷竟然有这样一面。

罗文昌慢条斯理地捡起掉在地上的黑色卧单，双目微垂，淡淡说道：“我几十年没有动手了。你们这样苦苦相逼，当我没有火气吗？”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吼罢，罗文昌再扔卧单，整个人缩成一团往上一蹿，仿佛钻进了卧单之中，卧单再次落地时，人又不见了。

一众保安见状哗然，“砰”的一声闷响后，又一个保安软软倒地，罗文昌正站在他的身后。这下，围着的保安全都散开了，都跟见了鬼一样。围观的那些老板却惊呆了，面色敬重，如见神人。

林董事长牙齿咯咯作响，颤抖着问阿贵：“贵……贵叔，他……他真有特异功能？”

阿贵亦是惊疑不定，委实是罗文昌的表现太令人惊艳了，他这份能力可比外面那些所谓的气功大师强多了。

罗文昌慢慢走到卧单落下的地方，他每往前走一步，围着他的保安就后退一步，丝毫不敢跟眼前这人接触，恨不得拉开的距离越远越好。

罗文昌把黑色卧单再次捡起来，第一个倒在地上的保安刚好离他不远，他不由得冷哼一声：“年纪轻轻不干人事，真是碍眼。”接着，他走过去，把卧单盖在那保安身上，大喝一声，卧单一扯，那倒在地上的人竟然凭空不见了。

“我的妈呀!”不远处的另一个保安吓了一大跳，差点没摔倒在地上。罗文昌冷哼一声，扭头看去，那人竟然被吓得连连后退。

罗文昌傲视全场，却无一人敢正视他的眼睛。

罗四两也看呆了，喃喃道：“罗家绝学，卧单回托。”

罗文昌闻言，看向罗四两，道：“罗家绝学，卧单遁人。”

说罢，罗文昌大喝一声，抓着卧单一角，后退几步，用力一甩，卧单顿时在空中旋转起来，如同一堵黑色的墙。这个场景跟之前卢光耀施展的一模一样，只是罗文昌的动作仿佛浑然天成，挥洒间的圆润程度远非卢光耀可比。

“走!”

忽然，罗文昌抓住陈国华的手臂，猛地往旁边跑去。

众人目不转睛地看着，只见罗文昌抓住卧单往后一甩，黑墙之后的景色终于显露出来。这一显露，众人大吃一惊，陈国华一个大活人竟然凭空消失了，留下的只有面色冰寒的罗文昌。

全场皆惊。

什么是特异功能？这就是特异功能!什么是神迹？这才是神迹!

剩下的保安见罗文昌出手惊人，纷纷将其奉为神人，别说上前动手了，连靠近都不敢。就连见过不少世面的林董事长此时都牙齿打战，神情惶恐。

阿贵咬了咬牙，大声道：“我不管你用的是什么把戏、什么邪术，就算是神仙，我今天也要把你拿下。”说罢，阿贵快速地冲了过来。

罗文昌神色微微一变。归根结底，他用的只是戏法，并不是什么仙术，吓吓外行人倒没问题，真要当面对战起来，他可拦不住。

方铁口适时往前两步，站在罗文昌前面，沉声道：“先带他们走!这个人，我来拦。”

“好。”罗文昌应了一声。

此时阿贵近前，方铁口直接迎了上去，与阿贵交上了手。

“走!”罗文昌对着罗四两大喊一声，罗四两却充耳不闻，抱着卢光耀的尸体不停流泪。“快走!”罗文昌又是一声大喊，罗四两这才抬起头来，一双哭得通红的眼睛冷冷看着林董事长。

林董事长似乎有所察觉，向罗四两看了过来。他看着这双通红的眸子被巨大的黑色卧单掩盖，卧单落下，这双眸子也消失在他的视线里，那份令他心悸的恐怖却久久无法散去。

卧单彻底落在地上，卢光耀的尸体和罗四两一起消失了。

岛上微风吹来，明明是大夏天的热风，林董事长却忍不住打了个寒战，惊出了一身冷汗。

眼看罗四两和卢光耀也消失了，阿贵的神色更阴郁了几分，看向罗文昌的眼神也掩饰不住忌惮。但此时他已经顾不上这些，因为他和方铁口已经交上了手。

真正交手之后，两人心中都吃了一惊。

方铁口早就看出来此人不一般，但是没想到对方的身手居然这么好。毕竟自己也不是什么等闲角色，当初面对毒蛇标那群人贩子时，他一对二都能压着对方打，可是现在，他连一对一都感觉很吃力。

阿贵心中亦是吃惊得很，他也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文质彬彬、一副书生模样的人，身手居然这么好，竟然能跟他打得不分上下。

两人你来我往，打得难解难分。方铁口毕竟年纪大了，在交手中渐渐落入了下风。

阿贵见陈国华、罗四两等人一一消失，也不由得焦急起来。他不再磨蹭，直接从怀中拿出一把弯钩小刀，冲着方铁口的要害而去。

方铁口的情况顿时危急起来，他原本就不是阿贵的对手，更何况对方现在还拿着武器。他连连躲闪，寻找机会反击，一个不慎，躲闪不及，被阿贵的弯钩小刀撩破了衣服，身上也被划了一道小口子，鲜血渗了出来。

方铁口低头看了看伤口，神色凝重。

阿贵则伸出舌头舔了舔弯钩小刀上的鲜血，满脸邪戾，冷冷道：“我劝你束手就擒，我下手可没个轻重。”

方铁口眸子沉了沉，透出可以看穿一切的奇异光彩。他沉声道：“看你出手这么果决，不像普通的习武之人，你身上怕是有命案吧？”

此言一出，阿贵眼睛陡然一眯，眼中凶光更盛。方铁口嘴角扯出一丝笑容，喃喃道：“看来林家的底子相当不干净啊!”

此时，罗文昌在连续变走了陈国华、罗四两和卢光耀之后，再度冲了回来。他见方铁口情况危急，便大声叫道：“呔!吃我一记吞人吃地的乾坤毯子!”

方铁口闻言，愕然回头。阿贵则是神色狂变，不敢再对方铁口出手，凝神以待罗文昌的攻击。

罗文昌抓着黑色卧单的两角，用力朝前一甩，卧单冲着阿贵飞了过去。罗文昌铿然补上一句：“小心我的法宝!”

方铁口面上镇定，心里却忍不住发虚。老爷子说的这些都是什么破玩意儿，能唬人吗？

然而，刚刚还气势强悍的阿贵此时却连地面都不敢多沾，跳着脚躲得远远的，似乎很怕被罗文昌的黑色卧单吞掉。

方铁口看得眼珠子都瞪出来了，这样也行？

“快走!”罗文昌却没时间犹豫，抓着方铁口的手就往后撤。同时，他手上变出另一块卧单，再度使出罗家绝学，帮助两人逃生。

阿贵依旧神色紧张地盯着那块黑色卧单，围观的老板们早在罗文昌甩出卧单的时候就躲得远远的了，就连林董事长也连滚带爬地跑到了最后面。令众人意外的是，预想中毁天灭地的场面并没有发生，卧单只飞出几米便软软地掉在了地上，一动不动。

场面一片肃静，围观的众人没有一个敢上前查看。

过了许久，阿贵才回过神来，脸色也变得慢慢涨红。

师徒情义

陈国华家的院子里，方铁口、罗四两等人的对面，一人正恭恭敬敬地弯着腰，神色谦卑，面带微笑。

此人是林家的管家何平，他带来了最新的消息。

警察经过一系列的调查，得出的结论是王荣耀大师在表演《活捉毒蛇》时发生了意外，不幸被毒蛇咬中而丧生。林正涛林董事长只是给王荣耀大师提供了表演的道具，与结果并无直接关系。这一结论得到了当时围观众人的一致认同，人证和调查都支持这个结论，可以结案了。

警察还对林董事长进行了严厉的批评教育，要求他对王荣耀大师的家属进行合理赔偿。林董事长表示接受警察的调解，当天就差人送来十万现金。

现场只有陈国华显得怒不可遏，大骂来人，而何平却始终保持着谦恭的态度，任凭对方如何辱骂，他都岿然不动，宁愿唾面自干。

如果当时阿贵能够把这些人留下，他们也许还有别的办法，无论是威逼、利诱还是其他方式，总有法子能让这些人闭嘴。可是这群人逃走了，林家顿时变得被动起来。毕竟是人命案子，万一苦主闹起来，他们也会很为难。所以，林家派管家何平作为代表，来和平解决这件事。

方铁口很平静。难得的是罗文昌也很平静，只是他双眸之中仍旧偶尔泛过冷色，这与平日里那个德高望重的戏法大师完全不一样。

场面一阵沉默，最后是方铁口走到何平面前，静静地看着他谦恭的面容，顿了顿，道：“钱，我收下了。”

“是。”何平笑容更深，背也躬得更加厉害了。

“你干什么？”陈国华惊怒不已。

方铁口平静道：“他已经死了。事情的结果你也看到了，我们斗不过他们。这件事情一天不解决，他就一天不能下葬，算了吧，就让逝者安息吧。”

陈国华指着方铁口，气得浑身发抖：“你不能这样做。”方铁口丝毫不为所动。陈国华又转向罗文昌，大吼道：“你说话啊!哑巴了？”

罗文昌重重吐出一口气，淡淡道：“我不想说什么。”

“你……”陈国华气极。

方铁口看了陈国华一眼，说道：“你都一把年纪了，怎么还看不透这社会，我们都是蚍蜉蝼蚁，他们却是大鳄。人已经死了，我们这些活着的人就该更坚强更好地活着，这才是对他最好的回报。”

陈国华怒不可遏：“不行，我不同意。”

方铁口说道：“你不同意也没有用，我跟他是什么关系，你跟他又是什么关系？我能给他做主，你能吗？”

陈国华一时哑然，好一会儿才愤愤甩下一句：“我真后悔认识你这样的人。”说罢，扭头就走。

方铁口和陈国华争执的时候，何平一直躬着身子，面带谦恭的笑容。眼见两人争吵，他也不说话，甚至连脸上的表情都不曾变化过。

方铁口问道：“怎么称呼？”

“何平。”

方铁口微微颔首：“我还要八万。”

何平神色不变，只是问道：“那……他的家人、亲属、朋友呢？”

方铁口道：“他并未婚娶，家人、亲戚在早年的大灾荒中被饿死了，朋友只有我一个。”

何平第一次抬头看向方铁口，方铁口亦与其坦然对视。少顷，何平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把手上的袋子递过来，道：“稍后，还有八万送来。”

“好!”方铁口接过袋子，又道，“此事已了，不复再提。”

“当然。”何平鞠躬后，离开。

方铁口平静地看着何平离去的背影，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陈家陷入了寂静和哀伤。

罗四两一个人坐在客厅角落，双目失神，整个人靠在墙角蜷缩了起来，双手抱着膝盖，身子一直在微微颤抖。

方铁口抬头看天，今夜星光璀璨。

“笃笃笃——”门响，李义来了。他的模样失魂落魄，再也没有在一众老板面前的那副高人模样，反倒像个精神不正常的流浪汉。

“方……方师父，”李义哽咽地叫了一声，颤着声音道，“我……我……我师父他……”

方铁口平静地看着李义，微微摇头。李义连退三步，脚下一个不稳，竟然摔倒在地上。他四顾茫然，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

方铁口说道：“其实老卢可以不死的，如果当时他肯停下来包扎，一切都不会发生。可他为了保护你，为了保护单义堂，甘愿去死。你还以为在老卢心里，单义堂比你更重要吗？”

方铁口轻叹一声，脸上带了些许怅然之色：“如果单义堂和你只能选择一个，他会选你。事实上，他也的确这么做了。你知道单义堂对老卢有多么重要，可他为了救你，把一切都抛下了。”

李义捂脸，号啕大哭，四十多岁的人了，却像一个失去了所有亲人的幼儿一般。的确如此，卢光耀就是他唯一的亲人。

方铁口喘了一口气，道：“阿义，不要再错下去了。”

李义倒在地上，用手捶地，用头撞地，眼泪鼻涕和鲜血跟灰尘混在一起，糊了满脸，就跟一个疯子一般。

“啊——”原本蜷缩在角落的罗四两忽然怒吼一声，朝着李义狂冲而来。他右手在腰间一摸，指间顿时多了半枚飞鹰刀片，寒光凛冽，直冲李义喉咙而去。

罗四两持刀杀来，没有留任何余地，非常凶狠和凶悍。李义对此却浑然不觉，也许他察觉到了，但是他不想躲。

方铁口看到罗四两冲过来，眼神陡然锐利几分，他紧紧盯着罗四两的脸庞，却终究没有出手。

罗四两携带着滔天愤怒冲了过来，右手夹着刀片直奔李义喉咙而去，李义闭上了眼睛。

预料中的血腥场面并未出现。罗四两的刀片抵在李义喉咙之上，锋利的刀片刺破了李义的皮肤，一丝鲜血流下。

“杀了我吧!”李义说。

方铁口平静地看着这一切，看到罗四两睚眦欲裂，整个人更是控制不住地颤抖。

李义猛然睁开眼睛，眼中全是血丝，狂吼道：“来啊，杀了我吧!是我害死师父的，如果不是我随意乱来，如果不是我不知进退，他根本不会死。来，杀了我，来啊!”

“啊!”罗四两怒吼一声，夹住刀片，一拳就砸在了李义脸上。李义被击倒在地，罗四两的手也被刀片划伤，鲜血流下。

罗四两却不管不顾，直接扑了上去，一拳又一拳打在了李义脸上。李义也不去闪躲，硬生生挨下了这些拳头，他很快就被打得鼻青脸肿，眼冒金星。罗四两手上的鲜血也越流越多，右手都被染红了。

“好了。”方铁口出手拽住罗四两，掰开他的手，把刀片取出来，“别再打了，再打下去两个人都要废了。”

闻言，罗四两痛哭流涕，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李义倒在地上，面颊高高肿起，嘴角也有鲜血流出，他无神地望着夜空，眼泪从两旁淌下。

方铁口站在一旁，沉默不语。

何平很快把剩下的八万块钱拿来了，方铁口也签了不再追究的保证书。罗四两是亲眼看着方铁口签字的，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陈国华依旧有些难以释怀。

保证书签了，这件事也算了结了。第二日，卢光耀的遗体被运到了殡仪馆，方铁口、罗四两等人简单地送了他一程。第三日，遗体火化。直到此时，林家人才松了一口气，事情总算平了，看来这十八万块钱是花对地方了。

林董事长仍然被林老爷子狠狠教训了一顿，林家老大也特地跑回来教训了林董事长，林董事长两面不讨好，被约束在家里反省。

卢光耀火化完了之后，骨灰暂时供在了陈国华家里。李义是深夜才来的，他一来就跪在了卢光耀灵前。

罗文昌问方铁口：“他的骨灰怎么安置？”

方铁口顿了顿，道：“不能让他们知道老卢的真实身份。”

其实他不想动用正规手段闹下去，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卢光耀和李义的身份不能暴露。

暂且不论以林家的威势能不能让他们去打这个官司，哪怕是能让他们去打，他们也不能去，一旦把事情闹大，李义和卢光耀的身份就藏不住了，那单义堂就彻底完了。单义堂要是真的完了，那卢光耀就是死都不会瞑目的。

所以，方铁口以最快的速度让这件事情结束了，也让所有人都认为这件事情结束了。罗文昌和陈国华懂这个道理，虽然憋屈，但他们无可奈何。

罗文昌道：“要不，我带回江县安葬吧？”

方铁口顿了顿，道：“你先回江县吧，老卢的骨灰我带回北京安葬，毕竟他们卢家是北京人士。”

罗文昌微微颔首，又叹了一声：“唉，快手卢家，真是一个充满悲剧的家族，第一代快手卢老卢爷，当年是立子行最顶尖的人物。虽然到少卢爷手上家道中落，可是卢光耀却又是一个不世出的天才。本是一个能振兴快手卢家族威望的天才，又因为单义堂的事情与立子行结下大仇，有一代宗师的实力却籍籍无名，现在更是因故丧生，卢家也彻底没后了。”

闻言，众人皆沉默。

“但快手卢的传承不会断绝。”跪在地上的李义突然开了口。

众人都看向他，却见他扭头看向罗四两，红着眼睛道：“我是罪人，不配做快手卢的传人，也不配做单义堂的传人。师父教给我的本事，我没有资格再传给任何人了，现在只有你能让快手卢传承下去。”

罗四两冷眼看着他，没有说话。

“求你了!”

李义大喝一声，朝着罗四两磕头。罗文昌和陈国华都是一惊，只有方铁口和罗四两神色平静。

今夜的罗四两沉稳得不像话。自从卢光耀死了之后，他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

“四两。”罗文昌有些于心不忍，叫了罗四两一声。

罗四两看着李义，冷漠道：“我要做什么，我自己有数，不需要你管。你也没有资格管，你连请求的资格都没有。”

李义的身体僵在当场。

“你走吧。”罗四两冷漠出声。

“四两，别这样。”罗文昌制止道。

“走啊!”罗四两大吼一声。

李义的身体终于不再僵硬，他浑身止不住地颤抖起来，仿佛失去了控制。他看着罗四两冰冷、愤怒的眼神，痛苦地闭上了眼睛。良久，他抑制住身体的颤抖，朝着卢光耀的骨灰盒磕了三个响头，流着眼泪失魂落魄地走了。

“唉……”罗文昌看着李义的背影，叹息了一声。

方铁口倒没什么反应，只是对罗文昌道：“您先回江县吧。”

罗文昌有些迟疑：“可是……四两……”

罗四两道：“等师父下葬之后，我就回去。”

罗文昌看着性情大变的罗四两，还是有些犹豫不决。

方铁口劝道：“你先走吧!我们多待一会儿，就多一分暴露的风险，老卢的身份不能暴露，千万不能让林家注意到你。”话已至此，罗文昌只能答应下来。

“那我呢？”陈国华虽然对方铁口感到不屑，但此时也懒得计较，开口问道。

方铁口道：“这段时间叨扰您了，我们明日就走。”

陈国华讶异：“这么快？”

方铁口微微颔首，面色肃然。

次日，方铁口和罗四两坐火车离开。

等两人抱着卢光耀的骨灰盒上了火车，那几个一直盯着他们的人才终于撤去。

火车上，方铁口抱着卢光耀的骨灰盒，看着窗外轻轻念叨：“老卢，我是你带大的，你对我亦师亦兄。你总跟我说，江湖人忌讳伤了攒子，不让我用金点行的本事做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情。其实我知道你是在保护我，那些我们不得不做的事情都是你在做，攒子也是你在伤。你宁愿因果报应在你身上，也不愿意让我承受。你总是这样，总是想着别人，丝毫不顾及自己……”

“可今日……”方铁口眼神慢慢锐利起来，摸着骨灰盒的手也用上了力气，指头泛白，“我怕是不能听你的了。”

罗四两亦在摩挲那半枚刀片。

沧州，八极王家。

王荣耀数日前回到了沧州，打定主意要坐等那个老贼上门，好让他来一个瓮中捉鳖。可贼人却再也没出现过，让他好生苦恼。

上次和卢光耀对战，王荣耀手下留情，压根儿没有尽兴，一腔怒气都留给这个几次三番出手的老贼了。谁知道，他正准备好好对付这帮浑蛋的时候，人家连个招呼没打就跑了!这让王荣耀怎么能不难受啊？

这一天，王荣耀又坐在大厅里生闷气。早上教徒弟演武的时候，他在徒弟身上撒了不少气。

好家伙，别看王荣耀年纪一大把，身手真是了得!五个年轻力壮的徒弟联起手来，愣是没打过他一个。八极宗师王荣耀，不愧是名震江湖的高手。

“丁零零……”

正当王荣耀怒气未消的时候，电话响起来了。王荣耀有些烦躁地拿起话筒，粗声粗气道：“哪位？”

电话那头轻轻唤了一声：“铁拳哥。”

一听到这个称呼，王荣耀顿时愣住了。电话那头继续平静道：“铁拳哥，老卢……被人害死了……”

王荣耀沉默了，身形也仿佛定格了，就这样僵在了原地。原本因为生气而不紊乱的气息，此刻竟然慢慢平静了下来。

半晌，王荣耀才轻声问道：“谁干的？”

“吴州，林家。”

“知道了。”王荣耀平静地应了一声，把话筒轻轻放了回去。

王荣耀静静地坐着，右手拇指轻轻抚摸着左手高高凸起的指节骨，眼睛不偏不倚地看着脚下，神情亦是不悲不喜，却透着一股让人发寒的气息。

他盯着左手指骨，平静地吐字：“我从来都是一个好勇斗狠的人，只要热血上头，就什么都不管不顾。你总说时代变了，怕我在外惹事丢了性命，就让我偏居沧州。我知道你是怕我耐不住寂寞，才给我找了这么多麻烦，我都知道……

“可是，我这铁拳不染血，世人恐怕早已忘了，阎王的王和我王荣耀的王，都是三横一竖。”

话毕，只听“咔”的一声，放电话的桌子竟然断裂开来，轰然倒在了地上。

翌日，一骑北来，铁拳出沧州。

第五章 重振戏法罗

夜半来客

刘建明有一个好习惯，就是早睡早起。

他这些年做生意赚了不少钱，钱越多他越懂身体的重要性。所以这些年来，不管生意有多忙，他晚上十一点之前肯定会上床，有什么事情第二天再去处理。

今晚也是如此，他早早地就上了床，躺在床上翻着一份财经报纸。他是做家具生意的，这两年家具产业发展得很快，市场已经渐渐饱和，他的生意也有些不好做，所以他也在考虑转型的问题。现在全国城市的旧城区都在如火如荼地进行改造，这是一块非常大的蛋糕，他很想掺和进去，但是已经失败好几次了，甚至弄得他家具厂的资金都差点断裂。

翻看了一下报纸，他把身子靠在床上，又想起了前几日那场精彩的气功大师对决，那真是精彩绝伦啊。

虽说最后出现了一点意外，但也足够让他大开眼界了。以前别人说特异功能很厉害的时候，他一直保持着谨慎的心态，并不轻易相信这些。但是那日的气功对决，却让他开始相信这个世上真的有特异功能。

或许那些神秘的高人，真的拥有不可言喻的力量，能穿透空间，甚至能勘破过去和未来。若是能得到他们相助，自己的生意应该就不会有什么阻碍了吧，毕竟人家能看见未来啊。

只是可惜，那神秘的李大师竟然在最后凭空遁走了。

唉，真是一副仙人做派啊。刘建明叹息着摇了摇头，看了一眼挂钟，发现时间到了，便放下报纸，关灯睡觉。

这一夜，刘建明睡得有些不踏实，总感觉有什么事情要发生。待到夜深，他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压在了自己身上，让他感觉很沉重，而且有些喘不过气来。

“鬼压床吗？”迷迷糊糊中的刘建明产生了这样一个念头，而后一只冰冷的手捂上了他的嘴巴。

刘建明猛然惊醒，刚想动，却被人死死压住，这一刻，他吓得神魂尽散，冷汗在顷刻间把衣衫浸湿。

这乌漆麻黑的，他什么都看不见，甚至不知道压在他身上的是人还是鬼，但的确是有东西把他给压住了。

“住嘴，别出声。”一道冰冷的声音在刘建明耳旁响起。

“是人。”这是刘建明的第一个念头，可他的恐惧却没有减少半分，这大半夜的，突然来个人跑他床上，他能不害怕吗？他快要吓死了，这是寻仇的吗？可是自己也没跟谁结仇啊!

难道是贼？可是贼来抓我干吗？偷了东西就走啊!难道是想敲诈勒索？还是绑架？刘建明吓得牙齿都在打战。

那人又说话了：“我不会伤害你的，来这里只是有几个问题想问你，回答好了，我扭头就走。”刘建明赶紧点头。

那人便道：“我松开你的嘴，但你也别大喊大叫。你信不信我能在你喊出声来之前把你的喉咙割破？或者说……你想试试？”

刘建明拼命摇头。那人这才松开他的嘴，冷冷问道：“你跟林家有仇吧？”

刘建明一愣，颤声道：“没……没……没有啊。”

那人却道：“你瞒不了我，你恨林家老二，对吗？”

这话一出，刘建明就感觉自己已经被眼前这个人彻底看穿。尽管黑夜中他看不清对方的眼睛，但他仍然感觉自己像是赤裸裸站在这个人面前，没有半点秘密可言。

其实刘建明真的恨林董事长，也恨林家。原本南湖开发的项目是他竞下标来做的，可林董事长凭借家里的关系，硬生生从他嘴里把这块肥肉抢了过去。从那之后，刘建明想插足老城区的改造项目，也都被人明里暗里破坏，最后，项目大多都被那些公子哥儿拿走了。

为了也能分一杯羹，刘建明放下所有旧怨，觍着脸去结识那帮公子哥儿，包括林董事长。他都卑躬屈膝了，可那些公子哥儿只会占他便宜，根本不给他办事，还坑了他不少钱。尤其是林董事长，根本就是一个疯子。

刘建明气得肝都疼了，对他们的怨恨自然更深，只是他从来没有表现出来，连那些公子哥儿都没有发现，还以为刘建明是他们最好的跟班、走狗。可今日，自己内心的秘密竟然被这个人看穿。他到底是谁？刘建明震惊无比。

那人道：“我与林家有仇，欲要报复他们，你既然恨他们，想来也知道一些对他们不利的事情吧，说出来。”

刘建明稳了稳颤抖的内心，有些迟疑地说：“我……我真的不知道……”

那人把脸贴过来，鼻子里呼出来的气都喷在了刘建明脸上，刘建明感觉全身的寒毛都竖起来了。

那人道：“你觉得……你能骗得了我？”

刘建明急忙解释：“不是，我真不知道!他们是做了不少缺德事，但我一个普通生意人，能知道他们什么事儿啊？我要是有证据，早就弄死他们了。”

那人声音依旧沉稳，甚至连音量都不曾变化过，语气也是冰冷平淡，就跟从机器里面发出来的一样：“那么……谁知道？”

刘建明想了想，道：“除了林家人之外，就只有何平了，林家好多事情都是他经手的，他肯定知道，而且保不齐有证据。”

那人沉默了。

刘建明连呼吸都放轻了，他不敢惊扰身上这个可怕的人，虽然没有看清身上这个人的相貌，但是他从灵魂深处感受到了恐惧。

少顷，刘建明感觉身上一轻，那人起来了。

“这件事情，不要跟别人说。当然，你也没有必要说，你也……不敢说。”

刘建明把身子蜷缩在一起，忙不迭地点头。

“走。”话音落下，接着是窗户打开的声音。

“噗……噗……”两声。

是两个人？刘建明一愣，过了好久才颤抖着手把灯打开，明晃晃的灯光照亮了房间，也驱散了刘建明的恐惧。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睡衣已经彻底湿透了。他看了看镜子中自己苍白的脸色，又看了看打开的窗户，心中阵阵余悸。

次日，何平失踪。

逐个击破

林老爷子面色阴沉，林家上空仿佛凝聚着超高气压，让所有人都喘不过气来。

“老板。”阿贵过来了。

阿贵是林老爷子除了何平之外最信任的人。林家做的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情，一大半是何平做的，另外的就是阿贵。

林老爷子沉声问道：“找到何平了吗？”阿贵摇头。

林老爷子又问：“他家人呢？”

阿贵道：“老婆还在乡下老家，儿子不见了。”

林老爷子眼睛陡然眯了起来，右手在茶几上无节奏地敲了起来，一股子气势慢慢升腾，阿贵顿觉压力倍增。少顷，林老爷子才慢慢把眼睛睁开，说了一个字：“查。”

“是。”阿贵应了一声，捏了捏眉头，睁着猩红的眼睛就出去了。

其实阿贵最近也挺糟心的，这些天他没有一个晚上能睡好。每当他闭上眼睛，前些天那个气功大师死掉的模样就会浮现在他眼前。对方总是瞪着眼睛，一直淡淡地瞧着他，瞧得他心里发慌，夜不能寐。

阿贵也不是新出道的雏儿，身上的脏事多得很，甚至还有命案。他是道上的狠人物，以往犯事之后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心里不安过，委实是前些天那些神异的人物给他留下的印象太深了。他本就迷信，现在更是隐隐觉得触犯了什么。心里不安的他又去豪赌了好几日，本想借着赌钱发泄心中戾气，没想到欠了一屁股债之后，心中依旧发毛得厉害。现在何平莫名失踪，让他心中阴霾更甚。

阿贵调查能力不错，三教九流都有朋友，林家明面上的关系网是何平负责的，三教九流就交给了阿贵。

阿贵约了吴州当地一些地头蛇喝茶，让他们继续寻找何平和他的儿子，但是要秘密行事，不要惊动其他人。把事情都交代清楚，他才从茶楼包厢里出来，刚一出门就撞上了一个仙风道骨的人。此人身着青色长衫，下颔留着短须，面容白净且透着红光。阿贵瞧着对方眼生得很，只是对方身上透出的高人风范让他不由得紧张起来，不敢小视对方。

阿贵揉着肩膀看向那人，那人也不满地看过来。可是，在看到阿贵脸色的那一刻，他却惊疑一声：“咦？”这轻轻一声惊疑，却让阿贵心脏扑通扑通地跳了起来。

“您……”阿贵甚至用上了敬语。

那人深深看了阿贵一眼，摇摇头就走。阿贵心中忽然闪过一阵慌乱，立刻出声叫住对方：“先生别走。”

那人却不停歇，头也不回道：“莫要找我，我解不了你的难。”说罢，就急急忙忙下楼了。

阿贵愣在当场。难？什么难？自己要遇难？阿贵赶紧回过神，跑下楼追向那个人：“先生且慢，且慢!”紧赶慢赶，这才把人拦了下来。

那人转过头看着阿贵，阿贵顿时心中一惊。就这一眼，他感觉自己的一切都被对方看透了，顿时升起一阵毛骨悚然的感觉，浑身不自在。

阿贵强打精神，强笑道：“先生刚刚说的话是什么意思，我怎么不懂啊？”

那人淡淡回答：“没什么意思。”

阿贵道：“刚刚先生说我有难，是指何事？”

那人轻叹一声，微微摇头：“天道无常，不予恶人，你作恶太多，寿命无多了。”

阿贵一惊：“先生说笑了吧？”

那人轻笑一声：“呵，你血债太重，身上竟有命案。天道轮回，报应该来了。”

阿贵心中一惊，这人怎么知道这么隐秘的事情？难道是活神仙？

阿贵强作镇定道：“先生说笑了，我身上哪有什么命案啊？听先生的意思，难道我会出什么意外？”说来也怪，若是别人在他面前说这些话，他早就一巴掌扇过去了，可是这人一说，阿贵竟然连脚指头都在说着相信。

那人道：“并非意外，而是人为，你的命就在这几日了。”

阿贵心中大惊，惊慌道：“胡说八道，你有什么根据吗？”

那人微微摇头，又看了阿贵一眼，说道：“天道有轮回。你本就作恶多端，又是个滥赌的性子，如今还欠下了赌债。可怜你的那些债主了……”

阿贵这下是真的震惊了。没错，他是爱赌。他孤家寡人了一辈子，唯一的爱好就是赌钱，也曾因为赌钱而误了不少事情，被林老爷子惩罚多次。他自己也曾痛定思痛要戒赌，可他真的戒不了啊!

所以，他现在想赌钱的时候，都会去隔壁市的赌场，根本不会在吴州。他也怕被发现。前不久他又赌了一场，不仅把自己的钱输光了，还欠下接近二十万赌债。他到现在都没敢跟别人说，连林老爷子都不知道。他敢保证，吴州市里根本没人知道他赌博输钱的事情。但眼前这人居然一眼就看穿了他所有的心事，自己在他面前就跟没穿衣服似的，毫无秘密可言。

阿贵心中惶恐，颤声道：“先生……大师……大师救我。”

那人却依旧摇头，道：“你作恶多端，救不了了。”

阿贵忙道：“大师救我，救我!只要您能救我性命，不管多少钱，我都肯给!”

那人轻蔑一笑：“一个负债累累的人，倒很会大言不惭。大衍之数五十，也有遁去的一。二子活一，人为非天意。”

阿贵愣住了，他不是很明白那人话里的意思，可等他抬起头，却发现那人已经不见了。

他倒吸一口凉气，震惊道：“神仙啊……”

城郊果园有一处废弃的小棚子，原来是看守果园的人居住的，现在果园被废弃了，这个小棚子自然也被废弃了。

林府管家何平就被人绑在这里。往日里风光无限的何平，此时被绑得跟一头猪一样，嘴巴粘上了厚厚的胶带，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不过何平的神色还算平静，他毕竟是见过大场面的，也相信很快就会有人把他救出来。只要他还在吴州，就绝对没有问题，因为林家在吴州没有办不了的事情。

夕阳渐渐落下，从昨晚被绑到现在已经过了十几个小时，这十几个小时，何平没吃没喝也没拉，连绑架者的面都没有见过，甚至连声音都没有听到过。对方就像是要把他扔在这里，让他活活饿死一样。何平不禁有些郁闷，这伙人也未免太小心了吧？难道他们真的只想把自己扔在这里饿死？何平又忍不住害怕起来。

此时，夕阳透过窗户照射进来，唤醒了沉思中的何平。何平顺着光线看去，只见窗户玻璃在光线变化间，竟然反射出了外面的场景——玻璃上赫然浮现了两个身影。

何平精神一振。是绑匪，他们竟然就在门外!他赶紧注视着玻璃。那两个人影是面对面站着的，一个正面一个背面。背面那人何平自然看不清楚，正面的那个人被背面那人挡住了，一时间也看不清楚。

何平有些急躁，他扭动着自己的身子，拼命想看到那两人的相貌。可他努力了半天，还是不行，自己反倒累得气喘吁吁。

从玻璃上观察那两人，他们像是在交谈些什么。何平一点声音都听不见，这让原本沉稳的何平有些急躁。可他也没办法，只能紧张地盯着玻璃。

少顷，背面那人慢慢挪开。何平眼睛陡然瞪大，紧张地盯着玻璃。此时，正面那人刚好转身离开，在玻璃上留下了一个画面，刚好被何平抓住。

这一眼，却让何平大吃一惊。

竟然是阿贵!

躲在外面的罗四两看了看天边的夕阳，又扭头看了一眼玻璃。光线已经移走了，他默默地收拾好摆在地上的几面镜子和一张大相片。

刚刚那一幕，其实是利用光线的折射原理，做的一个比较有科学含量的小戏法——镜像戏法，这个戏法在西方魔术表演中用得比较多。

这张相片是阿贵的，罗四两利用玻璃的反射把相片的面孔投射到玻璃上，然后引何平上钩。不用给何平看太多，留下一个面孔就够了：一方面是免得露馅；另一方面是有些时候少比多好，因为人的想象能力和推理能力是很强大的。

此刻，何平已经害怕得发抖了。

他第一反应就是林老爷子要灭他的口。其实他一直过得很没有安全感，因为他知道林老爷子太多秘密了。知道得越多，死得就越快，尤其今天他看到阿贵也出现在了这边。

可是他转念一想，不应该啊。他也没有做什么错事，前不久还帮林家二公子平了一件大事，林家怎么会要做掉他呢？再说了，如果真要弄死他，早就可以动手了，把他绑在这里十几个小时，连面都没有露，这是要干吗？

难道是阿贵私底下要弄死他？何平悚然一惊。他跟阿贵是林家的明暗两个管家，他是明面上的；阿贵是司机，其实是暗地里的管家。他们两个人一直在合作，也一直在竞争。他这个明面上的管家可比阿贵的权力大多了，也风光多了，林老爷子也更器重他一些，他的待遇也比阿贵强上不少。

难道阿贵想取而代之？是要杀自己，还是要陷害自己？何平是真的害怕了，他原先的淡定都是建立在林家有能力把他救出来的基础上，可现在出手的是阿贵，那还指望个屁啊？

何平浑身颤抖起来。他惶恐地看向四周，焦急地扭动身子，恨不得化身成一条蛇，直接钻进地下逃走。

“嘶……”何平顿觉痛感，他划到了东西。

何平挪开了身子，看到身后有一枚钉子，露出了一小半。他刚刚扭动时蹭到了这颗钉子，把自己的皮肤划破了。

何平顾不得疼，反而大喜过望，赶紧把被捆绑的手腕凑过去，在凸起的钉子上摩擦。

林家内讧

阿贵回到家中，打开另外一个手机，看到手机上有好几十个未接电话，还有一堆威胁短信，都是催他还钱的。阿贵头疼，他都欠下接近二十万了，哪里来的钱还啊？他不敢问林老爷子要，借也没地方去借。

阿贵倒在床上，又想起了今天那位神仙人物说他“命不久矣”的话语，尽管现在是热浪滚滚的三伏天，阿贵仍然忍不住连打冷战。他算不上一个好人，这些年他除了好事，其他事情都干过了。按照法律来说，他都够枪毙好几次了。

难道真是报应？阿贵也不禁扪心自问。可很快他的迟疑就被狠戾代替了，就算是老天爷给的报应，他也要逆天而行，他的命只归他自己。

阿贵神色狰狞，拿起一把弯钩小刀，轻轻摩挲着刀锋。刺骨的寒芒在他的手指间轻轻刮过，让他寒毛倒立的同时，也产生了一种变态的兴奋感。

“神仙说了，是人为，非天意，二子活一。我倒是想看看是谁想弄死我，又是谁能活下来。”阿贵看着刀锋，眯起了一双凶眼。

次日，阿贵继续寻找何平，他都快把整个吴州翻过来了，还是没找到人。阿贵有些烦躁，任务进展不顺利和浓重的死亡威胁，让他的情绪有些失控，他今天已经发了好几次火了。

晚上，林老爷子派人来电，让他回林家大宅。

阿贵回去时，发现林家大门紧闭，佣人和保姆都下班了。整个林府空空荡荡的，阿贵心中也不由得有些发毛，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腰间。

大厅里面只有两个人，林老爷子和何平。林老爷子坐着，双手交叉搭在拐杖上，双目微合。何平站在林老爷子身边，双手垂在小腹前面，眼睛看着进来的阿贵，神色谦恭。谦恭是他多年来的习惯，今天他的眼神中却有怨毒之色。

阿贵见到何平，神色很明显地诧异了一下。见到阿贵如此神色，何平一声冷哼，眼中怨毒之色更甚。

“老板。”阿贵进门叫人，然后对何平道，“何哥，你去哪儿了？我找你好久了。”

何平淡淡道：“我在哪儿，你还会不知道？”

阿贵一愣，眉头紧皱，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何平垂手不答。垂眸闭眼的林老爷子沉声道：“阿贵，你不打算给我一个解释吗？”

阿贵更是疑惑：“解释？什么解释？”他虽然嗜赌成瘾，但做事情向来有分寸，很得林老爷子的信任。今天这种场面，对他来说也算是头一回了。

何平看着阿贵，声音有些发寒：“事到如今，你还想抵赖？”

阿贵抿着嘴，沉声道：“你不如直接说清楚，我在抵赖什么？”

从阿贵进门开始，林老爷子的姿态就不曾变过。此时，他依旧是双手搭在拐杖上，垂眸闭眼，声音沉静：“你为什么要绑何平？”

闻言，阿贵眯了眯眼：“谁说何哥是我绑的？”

何平微微笑道：“真是好演技，做司机屈才了。”

阿贵不明所以，正欲开口，就被林老爷子打断：“阿贵，你的赌债是怎么回事？”阿贵脸色骤然一变。

林老爷子又道：“你秘密账户里面突然多出来的十五万，又是怎么回事？”

“什么十五万？”阿贵又蒙了。

林老爷子陡然睁开眼，如睡狮睁眸，霸气横生。他握紧手上的拐杖，用力往地板上一砸，冷冷喝道：“阿贵，你让我很失望!”

听到这话，向来神态谦恭的何平也露出了几分讥诮之色。

林老爷子微微眯起了眼睛，透出丝丝杀意：“你赌博欠下高利贷，却不告诉我，是认为我不会管你了吗？还是说你根本就不想让我管？阿贵，你让我很失望。十五万，哼!区区十五万就把你收买了。阿贵，是你的野心变小了，还是你恨我曾经惩罚过你好几次，恨我对你不公？”

连连的指控让阿贵知道事情绝不简单，他急道：“我没有。”

林老爷子却根本不理他：“你为什么要绑何平？是你背后的人叫你做的吗？你是想要何平的命，还是想要我这个老头子的？”

阿贵眸子瞪大，一时间竟百口莫辩。

何平在一旁轻声道：“老爷，处理掉这个吃里爬外的东西吧!他知道的东西太多了。”

林老爷子眯起了眼睛，喝道：“告诉我，你背后的人究竟是谁？”

阿贵急忙解释：“老爷，您是最了解我的，我怎么可能背叛林家？当初那个偷偷调查你的记者，就是我帮您杀的，我怎么可能背叛您？您一定要相信我。”

林老爷子反而笑了出来：“帮我杀的……你这是在威胁我吗？”

眼见自己无论怎么解释都没用，阿贵也不由得警觉起来，右手下意识地摸向了腰间。

何平一直紧紧盯着他，见状顿时警惕地喝道：“你腰上藏的是什么东西？”林老爷子闻言，也豁然看来。

阿贵手上一僵，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这一刻，他突然想起了那个神仙跟他说的话，如今看来，果然如此!他又把目光挪到何平脸上，他知道是何平在害他，绑架的事情应该是何平自导自演的，目的就是彻底置他于死地。

阿贵眯着眼看向何平，面色狠戾：“我明白了，原来叛变的那个人是你。你故意失踪，还偷偷调查我、给我的账户汇钱，就是想弄死我，好独揽林家大权……”

何平叫道：“你少给我胡说八道。”

这两人互相攀咬，林老爷子一时间也有些惊疑不定。

阿贵已经无路可退，索性撩起衣服，把森寒的弯钩小刀拿出来。他冷冷地看着何平，用舌头舔舐一下刀刃的锋芒，说道：“神仙说了，二子活一。你想弄死我是吧？那我就先弄死你。”

何平吃了一惊：“你竟然敢带凶器过来？你到底想干吗？你想杀谁？老爷，他这个白眼狼，他要杀人!”

林老爷子没有说话。他觉得事情隐隐有些不对劲，原本他一直以为是阿贵陷害何平，现在看来却并非如此。

阿贵却神色凌厉，冷冷道：“何平，人家到底给了你多少好处？你做的脏事可不比我少!林家所有行贿、受贿的事情都是你出面的吧？三年前，强奸二中的女学生，还把人家逼得跳河，也是你干的吧？要不是老爷保你，你早就坐牢了。怎么，现在来了一个更强的靠山了？”

何平冷笑道：“没错，是我干的，可那又怎样？现在背叛老爷的是你!你最好给我住嘴，再胡说八道我就弄死你!”

阿贵大喝一声：“来啊，二子活一!我看今天谁先弄死谁？”

“砰”的一声巨响，林家大门忽然被撞开，一群身穿制服的警察闯了进来，争执中的三人都蒙了。人群中间，两个身着便衣却气度不凡的人缓缓走来，林老爷子搭眼一瞧，一颗心顿时就凉了大半。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面容严肃的男人，虽然没有穿制服，但林老爷子早就认识这张脸，这人是吴州市纪委这两年最当红的铁腕处长许光铭。至于许光鸣身边那人，常看新闻的人都有些印象，正是号称“打拐先锋”的包国柱。

林老爷子压下心中的不安，正欲开口，却被许光鸣直接打断：“林老，根据我们掌握的资料，您涉嫌违反党纪党规，请跟我们走一趟。”说着，亮出了一张盖着红章的文件。

大厅之中，一片死寂。

沧州铁拳

卢光耀出事后不久，方铁口和罗四两就找了包国柱，得知林家早已被上面列入了观察名单后，他们便寄去了一封举报信。为了防止中间出差错，他们还特地请来了包国柱。

罗四两和方铁口从来没有想过去挖掘林老爷子的犯罪证据，他们不是警察或侦探，也没有那个时间和精力去做这些事情。他们直接做了一个局，让他们起内讧。这个过程中，总会有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吐露出来，成为扳倒林家的关键砝码。

这个局的核心就在阿贵和何平两个人身上。这两个人虽然共事已久，但一直有嫌隙。阿贵嗜赌，好赌之人必定迷信，再加上方铁口这个最懂人心的金点行门主，只需稍稍一激化，一切就成了。只是他们没想到，这群人的内部矛盾居然这么大，这么快就把林家见不得光的秘密都说了出来。躲在外面的许光鸣、包国柱等人听到这些话之后，就有了介入调查的正当理由。

这个局不算高明，但很实用，尤其适合用在那些作恶多端、心中有鬼的人身上。有时候，越是表面风光的人，内心越没有安全感。

“带走!”

许光鸣一声令下，林老爷子和何平两人神色狂变。阿贵的身手最好，一见情势不妙，便起身撞破窗户，人也顺势逃了出去。

“快去追!”率先反应过来的包国柱连忙喊道，几个带枪的警察应声追了出去。

夜色很暗，几个警察很快就被阿贵远远甩在了身后。加上阿贵对林家非常熟悉，他在林家院子里转了几圈，就顺利把警察甩掉了，一个人跑了出去。

林家住在半山上，前面是湖，后面靠山，景色好，风水也好。正因为这种地形的便利，这里成了阿贵最佳的逃跑路线。

阿贵跌跌撞撞地往深山里面跑。他知道林家这次要完蛋了。看到警察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何平和他都中计了，是其他人要对林家下手，而且早就有所准备。他们刚才那番争吵，正好成为了林家的催命符。

阿贵只想赶紧跑，跑得越远越好!林家完了，他那些事情也藏不住，国内恐怕不能待了，他一路上都在想出国的路子。

“这么晚了，上哪儿去呢？”忽然，一道浑厚的声音，在这深山老林里突兀地响起。

阿贵吓了一大跳，赶紧就见到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正站在不远处看着自己。

见对方不是警察，阿贵松了一口气，心中的怒火也压制不住，脱口骂道：“老鬼，半夜不睡觉，在这里找死啊？”

老者淡笑两声，看着阿贵道：“想走这条路，你问过我了吗？”

阿贵完全不清楚对方的来路，但他此时心中焦急，后面还有警察在追捕，他哪里还有时间可以耽误啊？他磨了磨牙齿，双眼愤恨地盯着老者，语气中是凌厉的杀意：“老家伙，不管你是谁，最好别拦老子的路，不然老子弄死你。”

老者呵呵一笑：“但求一死。”

阿贵闻言，拿出藏在衣服里的弯钩小刀，熊熊杀意在胸腔暴虐：“老家伙，既然你找死，就怪不了我了。”

话音未落，阿贵就持刀冲向了老者，森寒刀尖直奔老者的喉咙而去。他这次下了狠心，一言不合就下死手。

老者见阿贵冲来，丝毫不慌，依旧冷淡地瞧着对方。

阿贵冲到老者近前，高高扬起弯钩小刀，打算竖劈下来，一刀杀了这个老家伙。可他扬起尖刀的一瞬间，却觉得眼前一花，下一秒，他便重重地砸在了地上。剧痛从胸前和背后不断传来，连手上的弯钩小刀都因为剧痛而抓不住，掉在了地上。

仅仅一个照面，仅仅一个瞬间，仅仅一个动作。

凶悍的阿贵被老者砸翻在地上，老者的铁拳砸在了阿贵的胸口。阿贵惊恐地看着老者，剧痛使他的脑袋一阵阵眩晕，惊恐的情绪却把这眩晕感快速赶跑。他害怕了。

老者的眸子依旧冷淡。他收起拳头，一把扼住了阿贵的喉咙，往上猛地一提，就像拎起一个小鸡崽子似的。窒息感让阿贵感到癫狂，他拼命挣扎却无济于事，老者的手臂比钢铁还坚硬。

天空银辉洒下，照出阿贵那目光凶狠却无能为力的模样。老者慢慢收回手，扼住阿贵的喉咙，把他整个人提到自己面前。他贴着对方的耳朵，说：“记清楚了，打你的是沧州王荣耀。”

说罢，王荣耀手臂猛然上抬，直接把阿贵扔到空中，而后一抬脚，把阿贵踹飞出去，砸在不远处的一棵树上。

王荣耀擦了擦自己的手，神情平淡，目光冷冽。他走出没多远，身后便传来一阵骚动，陷入昏迷的阿贵正式落入了法网。

预言成真

夏秋之际，东南沿海那边常有台风，台风一起，可谓是惊天之变，哪怕是以现在的科学技术手段，都得小心应付才能减少灾难。

今年夏天，台风再度光临。许是今年的台风太强了，竟顺着东南沿海一路刮到了吴州这座北方的城市，吴州下起了瓢泼大雨，给这座燥热的城市好好地降了一次温。

在老百姓尽情享受这难得的舒爽天气时，吴州上层社会内部亦刮起了超强台风。

林家被扳倒了。林家行事一贯嚣张，早就被上面盯上了，这次一出手，就查出来很多见不得光的事情，藏在林老爷子身后那座恐怖的阴暗巨山也被揭开一角。仅仅半月有余，阴暗巨山便彻底显现。台风过后便是地震，矗立在吴州市里的林家这棵擎天大树被连根拔起，一座权势和利益的金字塔轰然倒塌。

林家覆灭，林家老大也接受了调查，牵扯出许多问题，最后竟也锒铛入狱。至于林董事长，他原本就没什么本事，就是依仗着家里做点生意赚赚钱，家里一些比较核心和关键的事情根本不会让他插手，甚至都不让他知道。所以他反倒没受到什么牵连，只是他的那些生意作为林家违纪违法的铁证，全都被查封了。

林董事长走在大街上，原本风光无限的林家二公子顿时变成连狗都嫌弃的对象，往日里对他阿谀奉承的那些人，竟跟躲瘟神一样躲他。他本身就是倚仗家里权势才有的今天，现在家毁了，他也不知道该何去何从。林董事长四顾茫然，而后竟一头栽倒在地上。

另外一个非常惶恐的人是刘建明。林家毁了，他本该高兴才对，可每次想到那天晚上的事情，他就一阵阵心悸。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不敢一个人关灯睡觉。现在林家毁了，他害怕得更加厉害了，惶惶不可终日之下，索性搬离了吴州。

雨渐渐歇了，天气也转凉了，炎热的夏季过去了，现在已是夏末，马上就要到秋天了。

生了一场大病的林董事长终于痊愈出院了，正在街上踉踉跄跄地走着。说得好听一点是痊愈出院，其实是因为没钱被赶出来的。从出生到现在，他还是第一次如此窘迫。他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明明还不到四十岁，却已经满头花白、神色颓然。

以前总有父亲和大哥顶在前面，什么事情都不用他管。现在什么都没了，他终于发现自己这些年活得有多失败，没有任何技能傍身，也许连活下去都很困难。

林董事长停下脚步，四周看看，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中已经走偏了方向。这里不是市区，而是城郊的一处烂尾楼，荒无人烟。

“怎么来这里了？”林董事长摇摇头，觉得头疼得厉害。

林董事长看了看烂尾楼，又回头看看来路，突然想起了那天李义给他下的断言。李义曾说，看见自家老爷子被抓，林家轰然倒塌，自己一个人落魄地在路上走着。孤零零地走着……林董事长不由得悚然一惊：一切都应验了!

“神仙，神仙……”林董事长慌乱地看向四周，就像一个溺水的人在寻找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早知如此，他真不该听父亲的话，搞什么气功对决，把大师给逼走了。若是大师还在，一定能提前预测到今日的大难，他们林家也能早有准备，断然不会落得如今这般田地。

“李大师，李大师……”林董事长茫然地喊了两声。此刻的他满心都在想，只要有这种神仙人物相助，他就不会如此落魄，他还会是显赫的林家二公子，甚至会比他家老爷子还要成功。

就在这时，远处真的出现了一道身影，正是消失多日的李义。林董事长看清楚来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果然是神仙啊!他连滚带爬，哭喊着冲了过去。

李义、罗四两和方铁口三人明明很随意地站着，周边的空气却骤然冷了几度。见到林董事长，罗四两眼中冒出凶光，右手一抖，变出半枚刀片，杀气腾腾地冲着林董事长走去。但他刚迈出第一步，就被方铁口拦了下来。罗四两扭头看方铁口，却见方铁口对着自己微微摇头。

一旁的李义轻声道：“你身家清白，以后还要担负为单义堂正名的重任，不要做这种冲动的事情。我李义烂命一条，无所畏惧，从今日起，我李义不再是卢光耀的徒弟，亦不是单义堂的后人。以后，单义堂和快手卢就交托给你了。”说罢，李义从路边抄起一根棍棒，冲着林董事长走了过去。

罗四两看着李义的背影，什么都没说。片刻之后，他转身离开，身后响起了鬼哭狼嚎般的惨叫声。

方铁口站在原地，深深地看着罗四两的背影，面色凝重。他看得出来，卢光耀的死对这个孩子打击太大了。如今他性情大变，连方铁口都有些认不出来了。

百年传承

江县，罗家。罗四两挺直腰杆跪在地上，方铁口默不作声地站在罗四两身后。

罗文昌站在罗四两对面，神色有些无奈：“行了，别跪着了，起来吧。”罗四两摇了摇头。

罗文昌无奈地问道：“你这孩子今天是怎么了？跪着也不说话，你到底要干吗啊？有什么事情就说啊!”

罗四两还是摇头，神色平静、目光低沉。

罗文昌有些头疼。这孩子今天一回来就跪在了自己面前，怎么叫都不肯起来。他求助地看着方铁口：“方先生，四两这是怎么了？是闯什么祸了吗？”

方铁口微微一笑，答道：“没事，您就随孩子吧。”

罗文昌眉头皱得更深了，又看向罗四两。罗四两却突然磕了一个响头，哑着声音道：“对不起，爷爷。”

罗文昌愣住了。罗四两又磕了一个头：“对不起，爷爷。”

罗文昌还没反应过来，罗四两再度磕头：“对不起，爷爷。”

到得此刻，罗文昌就算不明白罗四两想说什么，也感觉鼻头酸涨，心里很不是滋味。

“唉……”方铁口长长一叹。

罗四两还在磕头：“对不起，爷爷。对不起，爷爷……”磕着磕着，罗四两的声音慢慢哽咽了起来，眼中也充满了泪水。

罗文昌心中酸楚得厉害。他一个本该享受天伦之乐的老人家，却在忍受丧子伤痛之余，还要独自养育罗四两，其中酸楚真不是外人能理解的。如今看见孙子这番模样，罗文昌这些年所有的酸楚都涌上心头，一时间眼中也泛出泪光。

罗四两趴在地上，无声泪流。

方铁口站在一旁默然不语，只是微微叹息。

过了好久，罗文昌才渐渐平复了心情。他擦擦眼角的泪水，对罗四两道：“起来吧，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我也……从来没有怪过你。”

罗四两跪着地上，眼角带着泪水，虽然极力平静，声音仍有些发抖：“以前我不懂，总爱钻牛角尖，现在我才知道当初我有多过分……对不起，爷爷。”

罗文昌摇头叹息。罗四两继续说道：“我一直不懂，你们为什么会拼了命去做那些事情。我师父曾经说过，总有一些事情比生命更重要，那才是戏法罗的责任和使命。我一直不能理解……师父说我从来不曾真正了解过我父亲，也不曾真正了解过你们，我一直顾着自己的感受，给自己找罪受。我以前不懂，但是我现在懂了。”

罗四两深呼吸几口，慢慢平复心情：“我师父说得对，每个人都会找到属于自己的责任和使命。现在我终于明白了，所谓责任，从来都不是别人逼迫自己做什么，而是自己内心想去做什么。我现在知道我要做什么了!

“当年，我父亲因为表演戏法而死，但我不应该怨恨戏法，因为父亲自己从来都不曾后悔过。就像师父从来不曾后悔为单义堂拼搏一生，甚至献出生命一样……我没有参与过他们的人生，也根本没有资格、没有理由去怨恨。

“小时候别人总在我面前提我父亲，说我父亲多么多么厉害，言语中全是羡慕和敬佩。哪怕是父亲死了之后，他们也全都是惋惜，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已经越来越少听见别人提起他了，我们罗家也不是之前的罗家了，别人都快忘记我们罗家，忘记我死去的父亲了……

“可是，我的父亲并没有死。这些年他一直活着，他的精神一直活着，他的名声一直活着……只是现在，他几乎真正死了，因为越来越没有人记得他了，越来越没有人记得当初那个矢志带领传统戏法走向世界的戏法罗了。

“我不忍如此，我不想我父亲被世界彻底遗忘，我不想他所有的努力都彻底白费，我不想人们再也不记得曾经那个发誓要带领中国戏法走向世界的人。我不想让父亲彻底死去，我也不想戏法罗彻底消亡。”

“所以，这就是我的责任，这就是我的使命。”罗四两看着罗文昌，泪盈满眶，“师父曾说，当我明白什么是责任和使命的时候，我就会接过家里那块红色卧单，成为第四代戏法罗。今天……我来了!”

罗文昌心头一时间浮现出万千的感慨。曾经，他多么希望自己孙子能接过家族戏法罗的名号，延续戏法罗的百年荣耀。现在孙子终于明白他们的坚持，终于肯接受家族戏法的传承了。他曾经无数次设想过这一幕，可这一幕真正到来的时候，他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欣喜。相反，他的心头满是沉重。

罗文昌顿了好久，才慢慢放下心中的感慨，看着罗四两问道：“你知道为什么那么多戏法家族里，只有我们罗家是以‘戏法’为名号？”

罗四两一愣，他发现自己从来没想过这一点。

罗文昌道：“立子行传承千年，其间出现过无数高手、高人，有人手快，以‘快手’为号；有人擅长药法变化，以‘药师’为号；也有人以‘怪手’‘鬼手’为名……但是，极少有人能以‘戏法’为号，像我们罗家这样以‘戏法’为号传承百年的家族，世间绝无仅有。”

罗四两怔住了。方铁口也目光沉静，认真地听着。

罗文昌沉声道：“戏法罗从来就不是一个名号，它是一份荣耀，更是一份尊严和一份责任。从你太爷爷、第一代戏法罗开始，便是如此。

“旧社会时期，国家蒙难，艺人屈辱，国外大批魔术师占领国内市场。天下人都在看西洋戏法，把中国戏法弃之如敝屣。国内许多戏法师不得不换上洋人衣服，明明演的是中国戏法，偏偏说自己演的是西洋魔术，就为了混口饭吃。

“当时，全行业都是如此，唯独你太爷爷不肯。他不肯屈辱地换上服装，更不肯屈辱了中国传承千年的戏法。你太爷爷曾经跟西洋魔术师多次斗艺，也跟国内那些崇洋媚外的戏法师斗过多次，历经艰辛，蒙受无数困苦。他为的不是别的，就是尊严，是国家的尊严，是戏法的尊严。这种尊严不容许任何人践踏!所以，别人称我们为戏法罗，因为我们……代表的就是戏法的尊严。

“我，罗文昌，第二代戏法罗，我真正的成长是在新中国成立之后。那时候国内百废待兴，国际环境恶劣至极。中华杂技团第一次出访苏联时，我努力把传统戏法的精粹都展示出来，就是为了不让别人小瞧我们国家，不让别人小瞧了我们中国的传统戏法。朝鲜战争爆发，我第一个上前线进行慰问演出；国家拓展外交关系，我不辞辛苦地跟着外交团出访，与各国魔术师斗过数十场，不曾堕过国家威名，亦不曾堕过中国戏法威名。因为，我是戏法罗。

“你父亲，罗家第三代戏法罗，他的舞台在改革开放之后。他比我更优秀，也比我更有能力。那个时候，传统戏法渐渐跟不上时代，是你父亲积极领导传统戏法改革，创造出更符合现代人审美习惯的中国戏法。不仅如此，他还要把传统戏法带到全世界，为此参加过多次国际魔术大赛。他不曾弱于任何人，哪怕是死，他都没有放弃过自己的梦想。因为，他是戏法罗。”

罗文昌看着罗四两，眼眶隐隐发红：“这才是，百年戏法罗。”

罗四两震撼了，他第一次听爷爷说起戏法罗真正的含义。

原来如此，竟然如此。

罗家百年传承的东西，他父亲甘愿为之牺牲一切甚至生命的东西，不是“戏法罗”三个字，而是尊严，是国家尊严，是民族尊严，也是戏法艺术的尊严。这才是罗家的传承，这才是罗家的使命，这才是戏法罗家族真正的荣耀。

罗文昌吐出一口气，心里舒畅了许多，这些话他憋在心里很久了。现在终于说出来，他也轻松了许多。

“四两，你想学戏法是好事，但并不是学了戏法，就能成为戏法罗。戏法罗有戏法罗的使命，等你愿意接过，也有实力接过这份使命的时候，我就会把家族世代相传的那块卧单传给你，让你成为第四代戏法罗。到那时，振兴和发扬传统戏法的重担，就会落在你的肩上了。”

罗四两压下心中的起伏，跪在地上深深磕头：“我知道我现在还没有资格，但是我一定会成为第四代戏法罗，让罗家荣光永不凋零。”

罗文昌点了点头，老怀大慰。他顿了顿，又问：“那单义堂呢？”

方铁口也看向了罗四两。罗四两面色不变，直起身子，沉声道：“我是罗家的后人，也是单义堂的传人。”

罗文昌点点头，又指着罗四两背后的那根小辫子，问道：“你知道你发绳上绑的那个铁片是什么吗？”

罗四两摇头，表示不知。

罗文昌道：“你父亲一九八五年去国外参加世界魔术大赛，因为裁判不公，没能拿下第一。后来，你父亲闯到获得第一名的魔术师家门口，直接向他挑战，结果当然是你父亲赢了，那人自愿把奖杯让与你父亲。你父亲却把奖杯摔了，他说这样的奖，不要也罢。

“奖杯摔碎后，上面镶嵌的铁片掉进了你父亲裤脚的缝里，被带回家了。你妈妈发现后不舍得扔掉，就让你爸爸找了一根皮筋，用这个铁片做了一个发绳。你爸爸说，这种奖杯能给你妈扎辫子，已经是最大的荣幸了。呵，一个世界第一的奖杯居然成了束发绳上的装饰。

“第二年，魔术协会又邀请你父亲出国交流，还说要对上次比赛的公平性进行检验。所谓检验，其实也是斗艺。就是这次，你父亲在表演青空凌云的时候，脚下不小心滑了一下，从空中摔了下来，唉……”

罗四两抚摸着自己长命辫尾端的小铁片，尽管上面的字迹大多模糊不清，他的内心依旧震撼不已。这么多年里，他只知道这枚铁片是父母的遗物，却不知道铁片背后饱含的深意。原来，这是罗家戏法征服世界的证明，是戏法罗尊严的证明，更是母亲对父亲的信任与爱意的证明。

罗四两久久无言。将这一切看在眼中的罗文昌，嘴角却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意。

罗家落活儿

许久之后，方铁口和罗四两并肩站在罗家门口，遥望着远方。

方铁口神色有些感怀：“单义堂遭逢大变，我们方家也全都折在里面，逃出来的就只有我和我大哥两个人，我大哥身体一直不好，将我养大，把家里传承的本事教我之后，就匆匆去世了。

“我这些年并未婚娶，所以无后。方家曾有家训，《玄关》只传方家人，我本来以为要把《玄关》带到地底下去了，没想到遇见了你，又有老卢临终所托，我便破例将《玄关》外传给你，望你秉持正心，不要辱没了‘玄关’二字。”

罗四两有些迟疑，问道：“方家没有其他人了吗？”

方铁口沉默了一会儿，道：“我们方家出自安徽桐城方氏一族，方氏一族是书香世家，从前清一直到现在都是如此，出了不少文学大师、秀才举子，哪怕是现在，依然在文坛上有着举足轻重的位置。我先祖方观承因屡试不中，便流落江湖，以看相算卦为生，用其所观所想，创出了《玄关》一书。

“此后，我们这一支流落江湖，和本家渐行渐远，一直没有回桐城认祖归宗。《玄关》不传外人，只传方氏族人，就是因为我祖上希望有天能认祖归宗，把《玄关》献给族人。只是后来，单义堂出事，蒙冤数十载，大哥和我也慢慢断了这个念想……”

罗四两惊讶，原来方铁口竟然有这样的来历。

方铁口接着道：“《玄关》从来不是教你看相算卦的，它是教你看人的，有此利器，天下哪里你都去得，但你要谨记一点，切不可以此为恶。习《玄关》者，不做恶事。”

罗四两郑重地点了点头。

方铁口道：“还有一点，《玄关》从来不是静止的一门学问，从前清到现在，社会在变，人亦在变，《玄关》自然也在变。你传承《玄关》之后，更要观察这个世界，更要观察现在以及将来的人心，把《玄关》完善下去，传承下去。”

“是。”罗四两应声。

方铁口在怀中掏出一物：“自从《玄关》出世之后，我们这一脉就执金点行的牛耳了，虽说庚子年之后，江湖乱道。至于现在，就更加不会有人再认这所谓的门长了。此物，就是金点行门长的信物，虽说没什么用，但一并传给你，也算是留个念想吧。”

罗四两颔首接过，这信物通体黑色，看纹路像个龟壳，却又不是龟壳的材质。罗四两将其握在手中，只觉得入手温润，如抓凝脂。

方铁口又拿出一物给罗四两：“这是单义堂的身份铁牌，你现在也是单义堂的人了，只是单义堂没了，也没人给你做牌了。这块是老卢的，老卢没了，他的也就传给你了。以后，你就是单义堂第三代传人，也是单义堂第三任坐馆大爷。”

方铁口说着，又摇头笑了笑：“呵……你恐怕是单义堂有史以来最惨的坐馆大爷了!”

罗四两什么都没说，沉默着接过方铁口手上的身份令牌，只见令牌正面刻了单义堂三个大字，背后是一个“卢”字。他看着那个“卢”字，怔怔出神，思绪纷飞。

时间来到1997年，又是一个夏日，罗家大院里，罗文昌正坐在院子里饮茶。桌上摆着一个茶壶、四个茶杯，他端起一杯茶水，吹了吹上面的茶叶，轻轻饮了一口。

罗四两就在不远处站着。

罗文昌只是轻轻呷了一口，茶水并未少去多少。罗文昌看了一眼对面站着的罗四两，用手一抖，茶杯带水飞出。

罗四两眸子顿时一凝，一抖手上卧单，布浪翻滚，卧单包裹住了茶杯，罗四两顺势一带，整个人在原地旋转了一圈，卧单亦是如此。

一圈过后，卧单软软垂下，空空如也，杯子不见了，茶水也不曾落下半点在地上。

罗文昌露出一丝微笑，并未停歇，他又抓起一个茶杯朝着罗四两投掷过去，罗四两使着卧单将其变没，动作潇洒自然，杯不见水亦不落。

罗文昌笑意更甚，双手同时拿着剩下的两个杯子朝着罗四两投掷而来，这一次，是双杯，难度比之前又大了许多。

可罗四两却是半点不慌，再抖卧单，同时裹住两个茶杯，然后又是一转一带，两个茶杯再度消失，罗四两神色依旧轻松至极。

罗文昌眼中露出满意之色，他抓起桌子上的茶壶朝着罗四两投掷过去。这茶壶里面可有水，单这一壶就有两三斤了，还是凌空抛来，要单靠一个卧单把它变没，这难度可是不小啊。

罗四两神色稍稍凝重了一点，他往前跨了一步，双手抓住卧单往前一抖，卧单把飞来的茶壶掩盖其下，同时也遮挡住了罗文昌的视线。

罗四两连抖卧单，脚下不停歇，又往前冲了好几步，而后他才缓缓停了下来，轻抖卧单，前后翻看，示意无物。

“好……好……”罗文昌连声称赞，他也不得不称赞，罗四两学罗家戏法到现在不过才一年时间，他就已经不比自己差多少了。

这种速度，他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怎么可能有人能学得这么快又这么好啊？

罗文昌相信这个世界有天才，他自己就是天才，他儿子也是天才，卢光耀也是天才，可跟罗四两一比，所谓的天才也都是庸才了。或者说天才还是天才，可罗四两却是个怪才。

罗文昌从艺一生，从来没见过自己孙子这般怪才，这简直颠覆了他的三观。而他在困惑之余，也甚是欣喜。

若是按照卢光耀的分类等级，现在罗四两的落活儿就已经离大成不远了，要知道他才学了一年啊。

真是了不起。罗文昌老怀大慰，罗家戏法终于后继有人了，罗四两的天分比他父亲更好，也比自己更好，或许四两真的能重现他父亲那几套传奇的戏法吧。

罗文昌对罗四两颔首道：“不错，不撒汤不漏水，卧单回托你已经练到家了，这样就可以了，接下来你还是需要好好巩固，基本功是不能放下的，以后你的成就能多高，就要看你自己的悟性了。”

罗四两微微颔首。

罗文昌伸了伸手，道：“来，出一回托吧。”罗四两点点头，把卧单挂在右手之上，右手摊开。

一年过去了，罗四两的长相也成熟了不少，但变化最大是他的精神面貌。他今年才十八岁，刚刚成年，身上那股子沉稳劲儿却不比四五十岁的中年人差。卢光耀的突然去世，让他在短短的时日里迅速成长，日益成熟起来。此时此刻，任何一个陌生人瞧见罗四两，都绝不会相信他只是个刚成年的小毛孩子。

罗四两的外貌也变了不少，从前面看起来，发型是常见的板寸，只是脑后依旧扎着长命辫，如今都快超过腰部了。发尾用来绑住长命辫的依旧是他父亲拿世界第一的奖杯做成的束发绳，虽然陈旧，但是看得出来，他很珍惜这根束发绳。

罗四两把手上卧单拿下来，前后翻了两下，然后搭在了肩膀上，朗声道：“卧单一块，这是面，反过来是里，没有夹带藏掖。戏法要变什么就变什么，将卧单搭在肩膀上，名曰白鹤亮翅。老和尚披袈裟，拍巴掌亮掌，拍手肘亮胳肢窝，所谓叫你瞧个干净利落。手别见手，一见手，戏法来。就只许往前走三步，不许往后退两步。”

罗四两眸子一亮，把肩膀上的卧单取下来，往地上一盖，喝道：“把脚一跺，一二三，生、长、开。”话音落下，一掀卧单，地上躺着一把青瓷茶壶。

罗四两走过去，掀开茶壶盖子，茶壶里面有一尾红色小金鱼正在欢快地游着，罗四两撩了一把水，淡淡道：“吉庆有余。”

“好。”罗文昌说一声。

罗四两站起身，抖动卧单，嘴里说道：“一请天地动，二请鬼神惊，三请茅老道，四请孙白令，五请老济公。早请早到，晚请晚到，如若不到，铜锣相告。一二三，三二一，走……”

罗四两一个潇洒转身，原先脚下处多了一个小小的茶杯，杯中有水，也有一条被困杯中的小金鱼，罗四两道：“年年有余。”

罗文昌微微颔首，面上一片赞赏之意。

罗四两再抖卧单，嘴里道：“戏法本是吕祖传，他将凡人来教会，凡人谁敢泄机关？留神看，眼分明，戏法小有神通，有道之人皆能变化，无道之人变之不成。一二三四五，金木水火土，要将戏法变，还得抓把土。走!”说着，一甩卧单，一个茶杯飞出，直冲罗文昌而去。

罗文昌却没有躲，只是淡定看着飞来的那个茶杯。茶杯去势力竭，稳稳落在桌子之上，杯身晃动，水虽甩出不少，但杯身不倒，金鱼亦不曾掉出。

罗四两道：“金鱼飞遁，送金鳞于贵客。”

“好。”罗文昌再赞一声。

罗四两再抖卧单，将卧单盖在左手之上：“铜锣声，响叮当，好比刘秀走南阳。南阳大路千万里，一个石人站路旁，问他十声九不语，气坏小君王。君王拔出三尺剑，砍倒石人落一旁。走……”

罗四两掀开手上卧单，左手握着一个茶杯，杯中同样有水和金鱼。罗四两左右倒转几次，水不落下，鱼也不落，朗声道：“富贵有余，不堕青云。”

“好。”罗文昌再赞。

罗四两将手上茶杯放下，再抖卧单：“高高山上一支篙，篙里有只大野猫，我问野猫何处去，他说背着架子卖切糕。张瞎子、李瞎子，一块儿下河摸鸭子，一摸摸着王八爪子，他说是卖布的脚丫子。走!”

卧单掀开，最后一个茶杯出现，这次杯中无水亦无鱼，而是燃起了烈火，淡蓝色的火焰舔舐着杯口。

罗四两朗声道：“薪火相传，代代不绝。”

罗文昌连连颔首，老怀大慰。

北上求学

刚刚罗四两表演的就是传统落活儿。

戏法人人会变，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变法。水无定势，人无常形，这才是正道。至于罗四两嘴里说的词儿，那是传统落活儿里面的毯赞儿，以前戏法师跑江湖卖艺的时候常用这一套词，现在却很少见了。

罗四两把卧单收好，然后把身上的大褂脱下来，折叠放好；又把地面上变出来的那些个茶壶茶杯收起来，把里面的金鱼倒出来养着，再把茶杯茶壶一一洗好，放好。

罗文昌见罗四两忙活完了，才问：“录取通知书下来没？”

“应该快了吧。”

罗文昌微微颔首，又问：“想好了？”

罗四两点了点头。

高考结束了，罗四两考得很好，还把志愿报在了北京，报了全国最好的大学。按理说这是一件挺好的事情，可罗四两一下子要跑这么远，罗文昌还真有些不适应。他们之前也在北京生活过，在北京还有一套房子，自从罗四两的父母相继出事之后，他们就回到了吴州老家。现在罗四两又要回北京了，罗文昌心里头也有些说不出来的滋味。

罗文昌其实一直挺担心罗四两的，他知道罗四两一直想帮单义堂正名，可这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尤其罗四两还是卢光耀的徒弟，之前在吴州这样的小城市里面，同行不多，罗文昌尚且护得住他。一旦罗四两去了北京，在帮单义堂翻案的过程中，必然免不了跟同行打交道。到那时，他的师承肯定会暴露，不知道会惹出多少乱子。

罗文昌有些忧心，可也有许多无奈，因为他知道这是罗四两必须要做的事情，他是拦不住的，他也没有理由去拦。最终，他只能道：“行吧，去了那边，万事小心，不要随随便便跟人家争斗。你小姨夫也在北京，有事多跟他商量，有他护着你，你也不至于有什么大危险。行内的事情，你就找你苗师叔，他能帮你。”罗四两沉默地点了点头。

罗文昌看着罗四两这不似少年人的沉稳模样，又叹了一声。孩子命苦啊，小小年纪就失去双亲，导致他性格大变，也跟自己有了隔阂，还怨恨起了家里和戏法。后来好不容易遇上卢光耀，有了卢光耀的开导，这孩子才慢慢走了出来，有了几分少年人的模样。可是卢光耀突然一死，这孩子好不容易才打开的心灵却又给关死了，唉……

“吱呀……”门开，方铁口回来了。

这一年，罗四两除了跟罗文昌学习罗家戏法之外，还要跟方铁口学金点行的本事。罗四两的天分很好，一年时间就把方铁口肚子里的东西掏干净了，《玄关》八百秘和金点十三簧全学会了。接下来他需要去见识更多人，见识更多事，把自己所学的东西在实践中一点点磨炼出来。

方铁口进来之后，把一个大信封扔在罗四两面前，说道：“录取通知书寄到了，高材生。”

罗四两伸手，接过了通知书，罗文昌也扭头看了过来。

戏法艺人一般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学艺，文化水平相对较低。以前的老艺人大多幼时失学，连大字都不认识几个。现在社会稳定了，大家条件也都好了，又有九年义务教育，失学做文盲的虽然很少见，但是能上大学的依然少之又少，能考到这等国家最好大学的，那就更没有了。单这一点，罗四两就已经很争气了。

“好!”看到通知书上的“罗四两”三个字，罗文昌也赞了一声。

罗四两露出微微笑容，目光深远。对其他高中生来说，大学无疑是让他们精神最为振奋的东西，因为这是他们幻想了许多年的存在，对于大学，他们有无穷的遐想和盼望。可罗四两不一样，他去北京并不是只为了读书，考到北京去，只是他应付他爷爷的借口罢了。

罗文昌只知道罗四两想帮单义堂，却没想到罗四两还有另外一个巨大的野心。这会儿他正是高兴的时候，自然也不会发现罗四两的异样了，倒是方铁口察觉出不对劲，多看了罗四两几眼。

罗文昌非常高兴，心中的担忧暂且抛到一旁，自己孙子考得这么好，没理由不去好好庆祝一下。他走进屋里，打电话让县里的饭店送一些饭菜过来，准备好好犒劳一下罗四两。

趁罗文昌进屋之时，方铁口突然问道：“你去北京是不是还有别的想法？”罗四两知道瞒不过对方，便坦然地点了点头。

方铁口又问：“为了老卢？”

罗四两道：“单义堂自然要正名，但这是一件急不来的事情，我现在的水平还不足以复原那套戏法，还是要继续学艺。但快手卢不一样。我师父到死都不敢说自己是快手卢，不为别的，就是因为快手卢是立子行的耻辱。可这也怪不得他们卢家。现在我师父死了，卢家也没有后人，我这个快手卢的传人自然要帮他们讨回公道。我要让他们知道，卢家不是立子行的耻辱，他们谁都比不上快手卢家的传承。”

看着神色冷峻的罗四两，方铁口眉头也不禁皱了起来：这孩子性格真是变了不少啊。

罗文昌之前就一直担心罗四两可能会暴露自己卢光耀徒弟的身份，他根本没想到，罗四两去北京就是为了给快手卢正名，而且还准备明刀明枪地上去干了。

方铁口顿了顿，道：“该教你的，我都教了。去了北京万事小心，这件事情急不来，也不是硬来就能做成的，如果硬来可以的话，老卢当年就做到了。不管如何，你都要先护好你自己，护好自己才有可能期望未来。”

罗四两闻言，郑重地点了点头。

九月开学，罗文昌送罗四两上火车。

罗文昌本来是想把罗四两送到北京去的，可罗四两却拒绝了他，罗文昌毕竟年纪大了，此去北京路途遥远，罗四两怕他身体吃不消。但罗文昌还是坚持把罗四两送到了吴州市里坐火车，罗四两也没法拒绝老人家这个小小的要求。

罗文昌的内心很感慨，这是他第二次送罗四两出远门了。第一次是三年前，那是中考之后，罗四两自己偷偷摸摸报考了市里的高中，自己去送他。第二次就是现在，是在高考后，罗四两考了很好的大学，自己送他上火车去求学。

两次相送，其实都是一样的心境。自己孙儿越长越大，也越来越优秀，他心里自然是欣慰和欢喜的，可也有淡淡的失落。毕竟自己现在不能再像从前那样把孙儿高高抱起，宠溺亲昵了，甚至现在想拍拍孙儿的肩膀，都觉得有些不自然，手抬起的时候也很是吃力。

这种既欣慰又失落、既矛盾又复杂的情绪，应该是每个家长都会有的。这种复杂的情绪，在送孩子踏上离家的火车的时候，会积累到一个非常厚重的地步。

现在，罗文昌感觉心头像是压了一块巨石，他有许多话想说，可心头的这块巨石却把他所有的话语都压住了，让他什么都说不出口，心里憋闷得厉害。最终，罗文昌也只是简简单单挥了挥手而已。

来送别的还有外公陈国华和方铁口。方铁口也什么都没说，倒是陈国华拉着罗四两说了不少话，还一直嘱咐他到了北京之后一定要去找他小姨，有事情不要自己莽撞解决，一定要找他小姨和小姨夫。

陈国华本不是多话的人，只是去年林家倒台的事情把他给吓着了。虽然并没有任何证据表明这事情跟罗四两有关系，但陈国华还是隐隐觉得有点心惊肉跳。现在罗四两要一个人跑到北京去，能管得住他、护得了他的也就只有他小姨和小姨夫了。

罗四两也耐心地一一答应着。见叮嘱得差不多了，陈国华才把手上的东西交给罗四两：“这些东西带着路上吃，别饿着。”

“知道了，外公，您多注意身体。”罗四两把背包接过去，也不忘叮嘱陈国华一句。陈国华挥挥手，道：“行了，你多注意你自己才是真的，千万别惹事儿。”罗四两一脸真诚地点了点头：“您放心，我绝对不惹事儿。”陈国华这才稍稍放心。

罗四两扭头看向罗文昌，罗文昌依旧什么都没说。罗四两又看向方铁口，方铁口指了指自己脑子，罗四两明白，他这是让自己遇事多用脑子解决，能用脑子解决的就别用别的法子了。

罗四两微微颔首，看着眼前几人，轻声道：“那我走了。”

陈国华点了点头，道：“好，走吧。”

罗四两最后又看了看几人，目光在罗文昌身上停留了一会儿，见他也没什么反应，才转身离去。他刚一转身，罗文昌却突然叫住了他：“四两……”罗四两扭头看过来，罗文昌却突然不知道说什么好。他张嘴无声，最终只是无奈地摇摇头，强笑道：“去吧，路上小心点。”

“嗯。”罗四两应了一声，扭头走了。

罗文昌看着罗四两的背影，有些怅然若失。罗四两上了火车，也觉得有些不舒服，不知道是座椅不舒服，还是他的心里不舒服。

“呜——”鸣笛响起，火车启动了。

罗四两浑身一颤，扭头从窗户那边往后看，却什么都看不见。他急切地扭转着身子，从多个角度往后看，可还是一无所获。火车速度渐渐提起来了，罗四两也终于消停下来。他有些茫然无措，神情也有些失落和呆滞，过了好久才渐渐缓过来。

罗四两低头翻看着自己的行李，试图转移注意力。外公给他准备了很多吃的，有洗好的水果，有一些卤味，都是给他在路上吃的。他还找到了三千块钱，不由得心中一暖。

罗四两把外公给他的包裹合上，又打开他爷爷准备的包裹，里面同样放着一些吃的，还有他爷爷亲手熬的一大罐子辣酱，那是他从小吃到大的。包裹里面还有些衣物，他随意地翻了几下，忽然目光一凝，从包里面抽出了一块红色棉布——是那块红色卧单，那块绣了罗字的红色卧单，那块周总理亲手送给戏法罗的红色卧单。

罗四两怔住了。这是他们罗家的荣耀象征，是他爷爷最为珍藏的东西。爷爷之前还说他暂时没有资格做第四代戏法罗，可现在，这块卧单居然出现在他的包裹里。

罗四两心里泛起了难以言喻的滋味。他压下内心的起伏，抚摸着这块卧单，神色凝重且认真。许久以后，他才低声道：“百年戏法罗，代代是传奇。”既是感叹，亦是承诺。

罗四两整理自己的呼吸，把卧单小心放好，然后把包裹盖好，放在了自己脚边。最后，他把目光落在了方铁口给他准备的包裹上。家里三个老人，每人帮他准备了一个包裹，就属方铁口的最小。

罗四两知道，尽管方铁口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但这老小子才是最富裕的，手上的好东西可多着呢!罗四两曾经在方铁口住处发现过不少名人字画、古玩玉石，这还仅仅只是他的冰山一角呢。

罗四两很是期待地打开包裹，里面是一个精致的檀木盒子。罗四两心脏扑通扑通地跳了起来，难道是玉石？他迫不及待打开盒子，只见里面放着一张纸条，他打开一看，上面写着：“小子，回来的时候帮我带天福号的酱肘子，内联升的布鞋，42码的。小肠陈的卤煮也帮我弄一份回来，我要小肠多一点……”

第六章 玩转魔术社

新生入学

火车里聚集了天南海北的旅客。现在正是开学季，去北京求学的学生也很多，叽叽喳喳的，很有年轻人的朝气。

罗四两没有跟人交谈，一直闭着眼睛靠在座椅上，别人都以为他在休息，倒也没有主动过来找他说话。罗四两的两只手都放在包裹里，似乎是为了保护自己的东西，防止丢失。

其实，罗四两并没有休息。

包裹里面，罗四两手上的动作一直没有停歇。此时，他双手各夹了一枚硬币和一颗玻璃弹珠，两只手同时滚动着弹珠和硬币。两只手，四样东西，同时滚动，而且是朝着不同的方向，这一手的难度可不小。弹珠是圆的，硬币是扁的，形状和体积都不一样，在一只手上同时翻滚就已经够难了，更别说是两只手。

在外人看不见的小小布袋里，这双灵活的双手正在进行一场精妙的运动，看似惊险，却有一种稳重的艺术美感。

这是手法的基本功。尽管手法已经精进不少，罗四两依旧没有放下过最基本的练习。

练了一段时间的指法之后，罗四两停了下来，开始细微又剧烈地收缩手背上的肌肉，让两手的硬币和弹珠从手指爬上手背，再往手腕处慢慢爬行。

卢光耀曾经说过，当罗四两把手背练到可以运行弹珠和硬币，并且使其慢得跟蜗牛爬一样的时候，他的手法就算练到家了。因为在卢光耀这一脉的手法练习里面，手背是最难练的。若是能把手背练到这个程度，那手法就彻底大成了，也有了向完美境界攀登的资格。

现在的罗四两虽然双目紧闭，精神却绷到了一个极点。他手上的肌肉疯狂颤动着，弹珠和硬币缓缓向上蠕动，像极了负重前行的蜗牛。仅仅几分钟，罗四两的额头上就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硬币和弹珠从手指向手背缓慢爬行，快到手腕处的时候，这几样物件忽然都停了下来，无论怎么蠕动都难以再进半分，仿佛一只蜗牛遇见了难以逾越的高山。

最终，罗四两长吐一口气，收起硬币和弹珠，擦了擦头上的汗水——看来自己离彻底大成还是有距离。他睁开眼睛，看着自己的双手，下意识地握了一下。

旁边坐着的一个身材瘦小的小伙子见到这一幕，突然道：“哥们儿，手挺好看的啊。”

罗四两的手本来就很修长，再加上常年锻炼，确实好看得厉害，捯饬捯饬都能做手模、拍广告了。他也没放在心上，看着那人笑了笑，没有说话，也没有聊天的打算。

那小伙子却有些喋喋不休，继续问道：“哎，哥们儿，你是去哪儿？是去读大学吗？”

罗四两露出礼貌性的微笑，并不理他。那小伙子路上无聊，旁边都是大叔大妈，实在聊不来，便只能缠着罗四两这个同龄人。他打量着罗四两的发型，又道：“哥们儿，你这发型不错，很有个性啊。”

听到小伙子的话，罗四两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长命辫，随即把头扭到一边，再次闭上了眼睛。那小伙子看到这里，气得够呛。

火车一路行驶，人很多，东西也很多。乘务员正在竭力推销各种东西，整个车厢都很热闹。

每节绿皮火车，都是一个社会的小小缩影。当年罗四两和卢光耀去湘西，一路上没少遇见麻烦，这次去北京倒是一路平安无事，除了旁边这个叽叽喳喳非要找他聊天的小伙子之外。

罗四两上午出发，直到晚上九点多才抵达北京。他走下火车找了两圈，没找到新生接待处，也没见到校车，估计时间太晚，他们都回去了。罗四两也没计较那么多，扛着行李就上了地铁。来之前，他看过北京的地图，凭借出色的记忆能力，已经记住了北京的道路交通。

罗四两熟练地转了几趟地铁，坐了十几站之后，下了车再走一段路就到了学校。

这么晚，也不知道报名处还开没开，要是没开，估计自己今晚还要住旅馆呢。罗四两思绪纷纷，拖着行李慢慢走向校门。饶是罗四两心态沉稳，此刻也不禁有些激动，这可是全国学子都艳羡不已的顶级名校啊，他也曾经盼望了许久，而现在它就在自己眼前。罗四两看着校门口那几个大字，心中慨然。

“你好，蓝翔汽修。”

正在感怀的罗四两忽然顿住，满腔思绪仿佛凝固了一样。半晌，他深吸一口气，扭过头，看向了不远处闹哄哄的几个人。刚刚那句“蓝翔汽修”，恐怕就是这几个家伙喊出来的。

“京大又怎样？京大京大，京大就不用赔钱啊？老子是蓝翔汽修的，照样得赔钱!行了，别废话，赶紧给钱!”

罗四两看了几眼，只见四个壮汉围着一个瘦弱的小伙子推推搡搡，好像在要他还钱。罗四两也没有多管闲事的心思，看了两眼就准备离开。他答应过他外公的，出门不惹事，顶多待会儿进校门的时候跟保安说一声，让保安出来看一眼得了。

然而，他不想惹事，事儿却惹上了他。

那小伙子寻了一个空当，冲出包围圈，朝着罗四两这边快速跑了过来，惨兮兮地喊道：“哥，救我啊!哥……”

罗四两眸子一凝：巧了，就是火车上那喋喋不休的家伙。

四个壮汉也跑了过来，恶狠狠地看着那小伙子，质问道：“怎么，弄坏了东西还想跑啊？”

小伙子满脸通红，求助地看着罗四两，急忙道：“哥，你帮帮我，帮帮我!”

罗四两看着他，皱眉不语。小伙子急道：“我把他们的玉石给撞坏了，他们非要我赔三千块，我没这么多钱，你能不能先借给我啊？我家里给我打了钱，就是我的学费，在我存折里，我明天就能给你。你能不能先借给我？”

罗四两神色不动，淡然道：“有矛盾找警察，找我干吗？”

一听这话，几人顿时不干了，其中一个壮汉粗声粗气道：“找什么警察啊？撞坏了老子的东西，甭管到哪儿都得赔。小子，我劝你别惹事，小心老子弄死你。”

另一个两眼一横，看向那惨兮兮的小伙子，问道：“小鬼，这是你朋友是吧？”

那小伙子立马道：“这是我同学，我们一个学校的。”

几人七嘴八舌道：“那就让你同学先把钱赔给我们，你事后再还他。”

小伙子惨兮兮地看着罗四两，恳求道：“哥，求你借我吧，我明天一定还你!咱们都是一个学校的，咱们都是京大的新生啊。”

罗四两微微摇头，戏谑道：“什么京大，我看你是中戏的吧？”

现在是开学季，这些大学生手上几乎都有钱。银行异地汇款取钱很不方便，手续费也很高，他们大多是带着现金来的，所以开学季学生遇上偷盗、诈骗的事情也很多。有家长陪同的还好一点，毕竟家长见的世面多，至于那些自己来的学生，就是这些犯罪分子眼中最好的肥羊了。这些高中刚毕业的生瓜蛋子，一天到晚都待在学校里面，什么社会经验都没有，最容易被骗。

罗四两也被盯上了。只可惜，他们这回打眼了。罗四两可不是普通的学生，他的江湖经验比起眼前这几个混混只多不少，而且他还是方铁口的传人，承袭了《玄关》和金点十三簧，眼前这几只阿猫阿狗怎么可能骗得了他？

所以，罗四两这话一出，对面几人全都愣住了。

那小伙子呆愣愣问道：“什……什么意思？”

罗四两斜睨他一眼，有些不耐烦道：“行了，这点瞎心思就别在我身上使了，另外找肥羊吧，走了。”

罗四两扭头要走。那四个壮汉纷纷看那小伙子，那小伙子稍稍一犹豫，便用力点了点头。

四个壮汉会意，立刻簇拥而来，嘴里呼喝道：“干吗？不给钱就想走啊？大学生了不起啊？大学生不用赔钱啊？”几人拦住了罗四两，还开始动手动脚，在罗四两的行李里乱翻了起来。

罗四两眉头一皱。那小伙子立刻过来拉着罗四两的胳膊道：“哥，哥，你就帮我这一次吧，我明天一准把钱给你，你今晚可以跟着我，明天银行开门了，你跟我一起去取钱。”

罗四两轻蔑一笑：“诈骗不行，改明抢了啊？”

这伙人倒也聪明，选择的对象都是些不谙世事的大学新生。他们也没有实打实、硬碰硬地碰瓷，而是找了一个小伙子当缓冲，以借钱来打消对方的警惕，毕竟借出去的钱是能拿回来的。此外，他们还懂得规避风险。有了这个小伙子做缓冲，哪怕事后警察找上门来，也很难定他们的罪，毕竟是这个小伙子借钱不还，跟他们没关系，更谈不上敲诈勒索。至于这个小伙子，借钱不还也算不上什么大罪过，到时候把钱还了也就没事了。

这个地方是大学后门，现在已经十点多了，街上也没几个人，正好适合他们下手。万一警察调查起来，没有目击证人，他们几人众口一词，还怕罗四两一张嘴吗？

这帮人的手段确实不错，如果是普通的大学新生，恐怕很容易就着了道儿。可惜，他们遇上的是罗四两。

看着一拥而上的几人，罗四两身子一扭，几下就把他们的手格挡开来，趁机挤出了四个壮汉的包围。那四个壮汉一愣，相视几眼，又要上前。看样子他们打算快刀斩乱麻，拿了钱赶紧撤，剩下的摊子就可以留给这个小伙子收拾。

见几人不依不饶，罗四两也有些恼火，冷冷喝道：“我劝你们不要惹事。”

小伙子依旧面不改色，哀求道：“哥，你帮我一把，我明天指定把钱还给你。”

罗四两眉头一皱，语气发冷：“这是你们逼我的。”说罢，在行李中一摸，手上顿时多了一卷画卷。他右手抓住画卷下端，用力一抖，上端卷轴便凭空飘起，整幅画卷立在当空，仿佛活了过来一般。

四个壮汉和那小伙子齐齐一愣。只见那直立的画卷上，一个仙风道骨的老道士手执折扇，站在一柄巨剑上凌空飞行，欲要破画而出，直斩来犯之敌。几人瞪大眼珠子看向罗四两，只见这少年宝相庄严，身上透出一股子超凡脱俗的高人气质，让人心惊不已。

金点行收徒弟的第一条就是要求徒弟有很好的外貌，能压得住点儿，让点儿一看到你的样子就心生敬畏，产生信服感，这样才方便开展接下来的生意。

罗四两是方铁口的徒弟，也是金点行当代门长，身上那股子高人气质是方铁口亲传的，相当能唬人。再加上他那一身奇妙的戏法本事，如鬼如神，二者相加，更让人心生畏惧。

几个壮汉都看向那瘦弱的小伙子，一副拿不定主意的模样。罗四两也看得出来，这小伙子看似瘦弱，实际上是几人当中的主心骨。

小伙子此时已经不是那副苦苦哀求的模样，他神色凝重地看了一眼凌空而立的画卷，抓了抓口袋，脸上闪过一瞬的迟疑。最终，他咬了咬牙，使劲点了一下头。几个壮汉神色一凛，再度上前。

罗四两冷哼一声，淡淡道：“执迷不悟。”他伸出左手在画卷上一抚，手中便多了一把折扇。更令人震惊的是，画卷中那位老道士手上的折扇竟然不见了!

对面几人全都大惊失色。

罗四两庄严道：“祭我天地画，取我乾坤扇，渡我玄黄剑!”

话音落下，画卷中载着老道士的那把飞剑倏然而出，悬在当空。罗四两折扇轻轻一摇，薄薄的一把小飞剑便绕着罗四两的头顶盘旋起来，似乎随时都要飞出去取人首级。

对面几人早已吓得脸色惨白。罗四两冷冷喝道：“今日，我以玄黄剑，取尔等狗命。”

“啊!”不知是谁忽然大叫了一声，几个壮汉浑身一战，转身落荒而逃。别看这几人体形巨大，跑起来的速度可是一点儿也不含糊，眨眼睛就只剩下几个黑影。

那个瘦弱的小伙子也一脸惊吓，扑通一屁股摔坐在地上，牙齿都在颤抖，颤颤巍巍道：“剑……剑仙……”

罗四两冷冷的目光扫过去，那小伙子浑身一个激灵，鬼哭狼嚎道：“神仙饶命啊，神仙!”

罗四两神色不动，肃然问道：“为何盯上我？”

小伙子颤抖着声音：“您包里有钱，我……我看见了。我瞧您没大人跟着……就，就……我真不知道您是神仙啊，神仙饶命!饶命啊!”

原来是外公塞的那三千块钱惹的祸。罗四两心中了然，见那小伙子依旧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地恳求，便冷哼一声：“念你诚心悔过，我就饶你这一回，若有下次，定斩不饶。”

小伙子连忙磕头：“谢神仙，谢神仙!”

罗四两冷喝：“滚!”

小伙子赶紧从地上爬起来，猫着身子往几个壮汉离开的方向跑去。夜路走多了容易撞鬼，他们今天竟然骗到神仙头上来了，幸好神仙没有怪罪。小伙子跑出几步，又转身跪下，小心翼翼地问道：“求神仙留下法号，小人回去定然日日供奉，时刻提醒自己。”

罗四两手上折扇轻轻一摇，那柄薄薄的小飞剑依旧不断盘旋，寒光闪烁。他转过身，淡淡道：“蜀山门人，王荣耀。”那小伙子喜不自胜，咚咚咚磕了几个响头，忙不迭地跑远了。

直到那小伙子踪影全无，罗四两才无奈地摇了摇头。临走之前，方铁口还交代他，能动脑子就尽量别动手。罗四两想了一下，自己用戏法吓走小流氓，应该不算动手吧。

罗四两微微一笑，把手中折扇和小飞剑都收起来，塞进了包裹里。他看了看那幅残破的画卷，不由得摇了摇头：唉，回去还得重新修补一番，万一下次还能用呢。

把东西收拾好了以后，罗四两径直往学校走去。现在夜已经深了，罗四两在门口问了保安，保安告诉他报名处已经休息了，让他先去招待所住一晚上。罗四两想了想，也只能如此。他顺着保安指的路，去了学校招待所，还凭录取通知书打了个折。

奇葩室友

翌日天明，罗四两起床去报到。报到的程序不算麻烦，加上罗四两的专业是比较冷门的历史，报名的人也少得多，很快就搞定了。

寝室是按专业和报名顺序分配的。大学寝室六个人一间，罗四两来得晚，轮到他的时候，历史专业的寝室都已经排满，其他专业的寝室也已经分配好，所以，罗四两所在的这个寝室只住了三个人。

罗四两的两个室友，一个是来自川蜀之地的李麻辣，另一个是来自山西省的程不酸。当然，两个名字都是外号。因为罗四两一到寝室，就被两人拖着一起下馆子。一个要吃麻辣火锅，重麻重辣；另一个吃着火锅的时候，差不多喝完了整整一碗醋，麻辣火锅成了醋泡火锅。

一顿饭过后，几人快速熟络起来。尽管两人都介绍了自己的真名，罗四两心中却只留下了两人的外号：李麻辣，程不酸。两人听了罗四两的自我介绍，哈哈大笑一阵以后，也给罗四两送了一个外号：罗半斤。

这两个饮食上南辕北辙的家伙，灌下两瓶啤酒之后，就开始勾肩搭背侃大山了。相较之下，罗四两就内向许多，大多数情况下都是静静看着这两个家伙叽叽歪歪。

好在两人也不在意，大学生活就这样热热闹闹地开始了。

次日，在室友们都呼呼大睡的时候，罗四两悄无声息地起了床，独自一人出门去练功。卢光耀去世一年多来，他每天早起，拼了命地练功，从来没有一天懈怠。

罗四两确实是个天才，可天才也得有与之匹配的努力，才能成为人才。罗四两有今时今日这份成绩，跟他的努力是分不开的。

罗四两在湖边找了个僻静的地方，练了一番手法和身法，又扎了一会儿马步，一系列基本功完成以后，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罗四两这才收功回去，顺便从食堂给两个室友带了早饭。

罗四两以为这两个家伙还在睡觉，回到寝室才发现李麻辣早就出去了，只有程不酸还抱着枕头睡得流口水。

罗四两摇了摇他的床：“赶紧起来，给你带早饭了!那家伙呢？”

程不酸早就醒了，只是习惯性地赖在床上。被罗四两这一摇，他揉了揉眼睛，道：“那家伙出门了!你怎么这么好？还给我带早饭，改天我请你喝醋啊。”

罗四两翻了个白眼：“你还真会招待人。”

程不酸嘿嘿一笑：“放心，不酸。”

罗四两气笑了：“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怪胎，从小在醋缸里面泡大的啊？”

程不酸笑了笑，抓起一个包子就啃。他家里开了一个小醋厂，从小到大都在跟醋打交道，餐餐顿顿无醋不欢。

罗四两有些嫌弃：“你能不能先刷个牙？”

程不酸嘴里塞着包子含糊道：“没事儿，我等会儿吃完喝两口醋，杀杀菌。”

罗四两一时无言以对。

两人早饭还没吃完，李麻辣就风风火火地赶回来了，进门就喊：“了不得了，快跟我走!走走走，程不酸你别睡了，赶紧起来。”

两人都有点蒙。罗四两问道：“干吗去啊？”

李麻辣眉飞色舞道：“加社团啊。”

罗四两更是不明所以：“加就加呗，你这么着急干吗？是哪个社团啊？”

李麻辣道：“魔术社噻。”

罗四两闻言一怔。床上的程不酸掀开被子往下跳，随口问道：“你还对魔术感兴趣啊？”

李麻辣解释道：“那倒不是!主要是魔术社招人的那个师姐，我的天哪，哎呀……呀呀呀……我一想到她，腿就要软了!我一定是被爱神丘比特的箭击中了……我的天，我肯定爱上她了!她跟我说，只要我能再发展两名新生入会，她就给我她的手机号。”

李麻辣双手抱拳，看着两人恳求道：“两位哥哥，小弟下半辈子的幸福全都在你们手上了，你们可得帮我啊。”

程不酸扭头问罗四两：“哎，半斤，帮不帮啊？”

李麻辣赶紧求罗四两：“半斤哥，我的半斤好哥哥!”

“唉……”罗四两长叹一声，皱着眉头摇了摇头。李麻辣顿时心中一凉，却见罗四两竖起一根手指，情真意切道：“都是室友，这点小事哪能不帮？那就一个月早饭吧。”

“噗!哈哈哈……”程不酸扶着床大笑起来。

李麻辣皱着眉：“一个月也太多了吧？说好的同学情谊呢？”

罗四两点了点头，琢磨一下：“好像是有点过分，那就三十一天吧。”

李麻辣耷拉着脸：“好家伙，敢情你这一个月还是个大月了？”

程不酸笑得快要倒在地上了。罗四两赶紧点头，不吝赞美道：“真聪明，不愧是考上京大的人。”李麻辣气得转身就走。

罗四两也没在意，往床上一倒，老神在在道：“不酸哪，我觉得咱不能欺负同学，要不早饭就算了吧？不过我昨晚没睡好，得补个觉。”

程不酸也猥琐一笑：“半斤说得对，哎呀，我也好困!受不了了，眼睛睁不开了，哎呀哎呀……”

看着这两人，李麻辣气得牙根发痒，心肝儿都疼。可是，一想到那位让他一见倾心的师姐，他的心肝儿又颤了。最后，李麻辣几乎把牙齿都咬碎了，才从牙缝里面蹦出来几个字：“好，一个月就一个月!”

就这样，情窦初开的李麻辣同学在室友的热切关怀下，眼含热泪签署了这份“丧权辱国”的条约。

好处都占了，也不能不干活啊。罗四两和程不酸麻利儿地收拾起来，很快就一起出了门。程不酸纯粹是去凑数，罗四两却想看看这个大学的魔术社团到底是什么样，毕竟他也是同行。

虽说是早上，外面却热闹得很。各个社团都在招新生，摊子摆了一个又一个，新生们也围了一群又一群。

李麻辣拖着两个人在人群中钻来钻去，很快就看到了魔术社的招新场地。“师姐!师姐!”李麻辣一路叫着喊着跑了过去，像一头发情的公牛一样横冲直撞。被他一手拽一个的罗四两和程不酸，此时又尴尬又无语，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见到美女师姐，李麻辣松开罗四两和程不酸，欢快地奔了过去。被无情抛弃的程不酸和罗四两摇了摇头，也跟了上去。

“师姐，我的两个室友也要加入魔术社，嘿嘿嘿……”李麻辣傻笑到眼睛都看不见了。

“真的吗？小伙子干得不错啊。”

甜美的声音远远传来，李麻辣整个人都快要飞起来了。罗四两和程不酸两人好奇地看过去。到底是什么样的仙女，才让这小子看一眼就如此痴迷？

那师姐侧着身子，看不见正脸。只能看到她留了一头短发，露出的半张脸白皙至极，五官也精致到了极点，仿佛是顶级艺术家用精湛手艺做出来的艺术品。程不酸看得一呆，罗四两心脏则猛地一跳。

那师姐问道：“你室友在哪儿？”

“在这儿!”李麻辣忙不迭地指过来。

师姐顺着李麻辣的手指扭过头。

程不酸的眼睛陡然睁大，他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止了。之前看到师姐那半张脸，他就觉得好看至极，等到这张正脸转过来，他整个人都蒙了。这一刻的他，竟然想不出任何词语来形容眼前这位师姐的美丽。眼前的师姐跟他见过的女生都不一样，她不仅漂亮、精致，身上还由内而外散发着一股子英姿飒爽的劲儿，像毒品一样深深迷住了他。

程不酸已经彻底失去了思考能力，他身旁的罗四两却眉头大皱。罗四两怎么都没想到，这位师姐竟然是个老熟人——津门于家，于小婷。

于小婷也没想到再次遇见罗四两，竟然是在这样一个场面。一时间，两人都有点蒙。

程不酸看见师姐惊讶的表情，不由得有些受宠若惊。她这是被自己的容貌给迷住了吗？我的天，程不酸捋了捋自己脑后杂乱的头发，整个人都变得容光焕发起来。

李麻辣自然也看了过来，他看到于小婷呆呆地看向程不酸的方向，以及程不酸那副搔首弄姿的模样，顿时就眼红了。“禽兽!”李麻辣心中低骂一声，扑过去捂住程不酸的眼睛，把程不酸拖到了一边。

谁知道，于小婷根本没有注意到两人。她看着罗四两，神情有些尴尬，最终还是打了个招呼：“王刚，好久不见了。”

罗四两微微颔首，神情淡淡地道：“没想到在这里见到你。”

于小婷脸颊微红，有些不太好意思。罗四两是最清楚她底细的人，虽说她没有真正做过活儿，可她毕竟老荣世家的后人。贼王和国内顶级学府，看起来一点边儿也沾不上。别人不知道也就算了，罗四两却是个知情人，这让她顿时觉得有些不自在。

不远处争执的李麻辣、程不酸两人，见到罗四两和于小婷一副相谈甚欢的模样，不由得悲愤地看了过来：“罗半斤!原来你才是禽兽!”

闻言，于小婷一愣：“罗半斤？”

罗四两微微颔首，道：“在下吴州江县，罗四两。”

魔术社长

于小婷一怔，正要询问，魔术社招生处走出来一个人。那是个阳光俊朗的小伙子，他看到几人，立马就来精神了：“哎，新生啊？有没有兴趣加入我们魔术社，我是魔术社的社长莫鼎丰。加入魔术社吧，学两个魔术，出去随便表演两下，立刻就能吸引女生的目光。只要会魔术，你就一定是全场的亮点。”

旁边一人插嘴道：“我们莫社长以前是省青年魔术队的，参加过不少演出，还拿过省一等奖呢!我们社团的小学妹全都是冲着他来的。”

莫鼎丰摆摆手，一副谦虚的模样，可脸上那股子喜悦的神色怎么都掩盖不住。可惜没人看他，新来的三个家伙都在看于小婷，莫鼎丰脸上顿时就挂不住了。“咳咳!”他大声咳嗽两声，还是没人理他。

旁边那人还在兴冲冲地问：“社长，你有没有什么厉害的魔术能让他们开开眼啊？”

“滚!”莫鼎丰没好气地吼了一句。他一脚跨到于小婷跟前，挡住了于小婷，李麻辣几人这才把目光转向他，可惜目光中都是愤怒。

莫鼎丰浑然不觉地哈哈一笑，热情道：“各位师弟，我给你们表演一个小魔术吧!”

北京的九月份炎热得很，大家穿的都是短袖，手掌和手肘都露在外面。莫鼎丰抬起右手，给众人翻看两下，示意无物，而后右手响指一打，手上凭空多了一张纸牌。

“咦？”李麻辣和程不酸眼睛一亮，被莫鼎丰的魔术吸引住了。

莫鼎丰脸上的笑容更甚。他知道自己的本事还可以，这几个新生之前都在看漂亮师姐，自己这一露手，他们立刻就被自己吸引了。

莫鼎丰得意扬扬，右手一抖，纸牌不见。李麻辣和程不酸都露出吃惊的表情，却见莫鼎丰伸手在李麻辣耳朵后面一抓，道：“在这儿呢。”纸牌又出现了。李麻辣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耳朵，一脸震惊。

莫鼎丰又看着程不酸，笑道：“你想要吗？来，一二三，没。哈哈哈，在你头顶呢!”莫鼎丰把纸牌变没了，然后在程不酸头顶一抓，纸牌再次出现。

“哎呀!”程不酸也是一声惊叹。他原本是被李麻辣拖过来的，但是看到莫鼎丰这一手，他真的开始好奇了。

看到莫鼎丰卖弄的神情，于小婷神色复杂地看了罗四两一眼，却见罗四两表情平淡，默不作声地看着这一切。

莫鼎丰咧嘴一笑，又看向罗四两：“同学，你的头发很有个性啊，还有根辫子。你猜我这张纸牌会在你身上哪个部位出现？”

罗四两摇头：“我不知道。”

莫鼎丰一抖手把纸牌变没，笑道：“我猜……它会在你的肩膀上出现。”他微微笑着，伸手在罗四两肩膀上一抓，往外一拉。这一瞬间，他忽然觉得心中一凉，脑门上很快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水。

其他几人也怔住了，因为莫鼎丰从罗四两肩膀拿回来的手上竟然空空无物。

“怎么回事？”李麻辣和程不酸都露出疑惑的神情。莫鼎丰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心中不由得一阵尴尬。好在他的应变能力非常强，顿了顿，忽然大笑道：“哈哈哈，没想到吧？你们看，没有。”

李麻辣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这是魔术中的一个环节啊!他佩服地点点头，赞道：“厉害。”程不酸亦是佩服至极。另一个参加招新的小伙子得意道：“那当然，我们社长厉害着呢。”

于小婷悄无声色地看了一眼罗四两，面露狐疑，却见罗四两一副神色自若的样子，似乎什么也没做。

莫鼎丰干笑两声，伸手在裤兜里面抓了一下，正色道：“好，这次来真的了。”说罢，他伸出空空如也的右手在罗四两头顶虚抓一下，然后快速缩回，一转手：“咦？”

众人又是一怔：又没有？

莫鼎丰自己都傻了，这是见鬼了吗？魔术社的那个小伙子却一脸惊叹：“哇，社长太厉害了，完全让人猜不透啊!”莫鼎丰扭头看向他，一时间也有些无言以对。

李麻辣和程不酸也不明所以，只能跟着赞道：“真厉害，不愧是魔术高手啊。”

莫鼎丰脸色隐隐发红，谦虚道：“客气客气，我也就是一个普通的魔术爱好者罢了。呵呵……”

魔术社的小伙子道：“社长真谦虚，真不愧是拿了省……”

“你给我闭嘴。”莫鼎丰压低声音，没好气地喷了一句。这小子怎么一点儿眼力见都没有？他稳了稳心神，今天确实有点邪门，但他从来不信邪，于是咬了咬牙，决定再来一次。

“这次是认真的了，额……也不一定认真啦。”莫鼎丰自己也不敢打包票，这玩意儿太邪门了，“好，来了啊。”

莫鼎丰揣在裤兜里的手再次拿出来，左右一翻，示意无物，然后往罗四两肩膀上一抓，快速撤回。这一次，他的指尖终于有触到实物的感觉，不由得神情激动道：“这回有了，哈哈……额……嗯？”

旁边几人兴奋了一秒钟，又都愣住了。莫鼎丰手上确实有东西，可他抓出来的不是纸牌，而是一张麻将牌，还是只幺鸡。

“天哪!”魔术社那个小伙子满脸崇拜，鼓着掌叹服道，“社长你真是太牛了，这手法简直是神鬼莫测啊!说来纸牌却来麻将，厉害厉害，真不愧是省一等奖的得主啊。”

莫鼎丰神色怔怔，充耳不闻，站在原地像傻了一样。

被蒙在鼓里的李麻辣和程不酸也在那里赞叹不已，两人加入魔术社的动机都不纯，但见到莫鼎丰的高超手法，他们不由得跃跃欲试，真的想加入魔术社了。学会这样的魔术，追女生岂不是无往不利？

于小婷再次看了一下罗四两，神色狐疑得很。这么邪门儿的一幕，怎么可能跟这家伙没关系？

莫鼎丰看着手上的麻将牌，思绪凌乱。他非常确定自己刚刚拿的是纸牌，藏的也是纸牌，怎么忽然变出麻将了？

“麻将在我右边的口袋啊。”莫鼎丰心里默默地想着，伸手摸向右边口袋，又是一愣：麻将没了。他不由得怀疑自己，难道自己刚刚拿的不是纸牌，而是麻将？不会吧，出麻将的手法不是这个啊。难道自己的手法已经精进到想出什么就出什么的地步了？

莫鼎丰心中闪过这个念头，不由得有些振奋，看着自己的双手眼冒精光，整个人都要飘起来了。他老神在在地收起那张幺鸡，轻咳两声，对着几位新生道：“怎么样？想不想加入我们魔术社？”

程不酸和李麻辣两人赶紧点头，像小鸡啄米一样。

莫鼎丰露出满意的微笑，对身边的那个社员小伙子道：“阿夏，给他们一人拿一张报名表。”

阿夏问道：“那面试呢？”

莫鼎丰这会儿心情大好，豪爽道：“还面什么试？我拍板，直接录取了。”

阿夏一听，也称赞道：“哇，社长做事真果断，不愧是……”

“行了，别说了，赶紧干活儿吧!”莫鼎丰赶紧把阿夏的话堵住了。这臭小子，没完没了了。

阿夏也不以为意，乐呵呵地拿了几张报名表分发给大家。程不酸和李麻辣痛快地接下来，找了张桌子开始填表。

表格递到罗四两跟前，他却摇了摇头，淡淡道：“不好意思，我没有兴趣。再见。”说完，罗四两转身就走了。

几人都是一愣。

莫鼎丰呆住了：“他怎么走了？”刚刚那番神奇的手法就是在罗四两身上实现的，所以他心中对罗四两有一种莫名的亲近之感。

程不酸挠挠头：“不知道。”

李麻辣毫不客气地从阿夏手上接过报名表，大大咧咧道：“没事，我帮他填了!他还坑了我两个月早饭呢!不入社？想得美。”

莫鼎丰也大气道：“行，那你帮他填吧!”

已经离开的罗四两，完全不知道自己这个代表戏法界最高水平的戏法罗家族的传人，已经莫名其妙地加入了学校的魔术社团。

于小婷也没有注意到这边的情况。罗四两离开以后，她咬了咬唇，也跟了上去。

中国杂技团

自从卢光耀死后，罗四两的性格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说是变成熟了，却又不太像；说是变冷漠了，可又不完全。

面对新认识的朋友，罗四两还能表露一些少年的活力，可面对那些曾经认识的人，尤其是他和卢光耀共同接触过的旧人，他就会变得冷淡，甚至有些厌恶。罗四两也发现了自己的这些状态，但他不想改变。

罗四两走得不算快，于小婷很快就跟了上去。于小婷出身江湖，性格本就大大咧咧，平时在学校里也算是一号人物，可在罗四两面前，她却有些忸怩。

“哎……王……罗……”于小婷想喊住罗四两，却不知道该如何称呼他。

罗四两停下脚步，转过头，淡淡问道：“什么事？”

于小婷也停下了脚步。她有很多话想说，可真当罗四两问她的时候，她却愣住了。距离她上次见到罗四两只有一年多的时间，可眼前这个男生已经不是当初那副时而沉稳时而狡黠的模样了。他身上有一股陌生和冷淡，让她心中发寒。

于小婷迟疑了一下，脸上挤出笑容，说道：“没什么，就是故人相见，叙叙旧呗。原来你不叫王刚啊，那你师父也不是王荣耀咯？我还纳闷，向来大开大合的八极门怎么会有这么小巧的功夫。哎，你到底是哪一门的？你师父又是谁？”

见她提起卢光耀，罗四两神色冷淡了不少：“你到底有事没事？没事我走了。”

“你……”于小婷气极。她一向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只是和罗四两交过手，又得过罗四两师徒的帮助，这才对罗四两客气一些。可罗四两却是这种态度，她的脾气顿时就上来了。正欲反驳回去，她却看见了罗四两冷淡的眼神，心中顿时一寒，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罗四两看了她两眼，道：“你的身份我不会跟任何人说的，我们也可以当作不认识。就这样吧，我走了。”

于小婷怔在当场，心中发凉。她追上罗四两就是想嘱咐他不要泄露她的身份，毕竟他们于家已经退行了，她不希望现在安宁的生活被人破坏。可是，当她的心里话被罗四两一口道出，她竟然觉得可怕。

仅仅相隔一年，于小婷就已经完全不认识眼前这个人了。在于小婷看来，当初那个滑里滑头的“王刚”，比眼前这个冷漠的罗四两，更让人愿意亲近。看着罗四两的背影，于小婷心情沉重。

罗四两站在寝室的阳台上，静静地看向远方。

他的超忆症从来没有好过，只是卢光耀曾经教过他如何控制超忆症的负面影响，所以他已经好几年没有被超忆症困扰。只是，今天于小婷的话，却让他想起了那些一直以来想忘记的往事。

卢光耀的死是他心中最难忘却的伤痛，甚至不亚于他父母双亡带给他的痛苦。当年，他因为父母双亡承受了那么多痛苦，如果不是卢光耀，他都不一定能活到现在。平时跟方铁口他们在一起，他还能勉强控制住自己，不再去回想往事。可是今日冷不丁见到于小婷，当初那一幕幕往事又浮现出来，让他痛苦难堪。

罗四两在阳台上站了许久，才把内心的思绪渐渐压了下去。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扭头看了看空荡的寝室，又看了看热闹的校园。在他两旁，热闹和冷清泾渭分明。

罗四两叹息一声，觉得心情有些沉重。看了一眼时间，中午了。后天才正式开学，所以这两天都没什么事情。罗四两不想在学校待着，他出了校园，坐上公交车奔着中国杂技团去了。

中国杂技团的前身是有着“天下第一团”之称的中华杂技团，1953年改名为中国杂技团，罗文昌当年曾担任过该团的副团长。

罗四两这回去找的是罗文昌的一个徒弟，苗毅军。苗毅军现在是杂技团副团长之一，主管团里的魔术队，同时也是杂技家协会的理事，在国内魔坛也是一位赫赫有名的人物。

罗四两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公交，才来到杂技团的楼下。进去之前他先用保安室的公用电话给苗毅军打了一个电话，苗毅军正好在，一听罗四两来了，立刻就说要下来。

罗四两在门口等待的时候，保安也一直在旁边站着。那保安见罗四两一个毛头小子竟然直接跑来找他们苗团长，好奇心顿时就起来了，当下就问：“哎，小伙子，你真认识我们苗团长啊？”

罗四两回道：“怎么，你还不信？”

“那倒不是，”保安赶紧摇头，解释道，“主要是最近苗团脾气很大，我们都不敢触他霉头，你说话最好也注意点。”

罗四两微微一愣，问道：“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保安正欲说话，就见大楼里跑出来一个身影，正是苗团长。保安微微一惊，苗团长竟然亲自下来接人了，这小伙子分量不轻啊。再一细看，苗团长那张臭了好几天的脸上居然露出了罕见的笑容，那保安心中更惊讶了，看罗四两的眼神都多了几分尊敬。

苗毅军跟保安招呼一声，就带着罗四两上了楼。这几天正是他烦心的时候，见着罗四两过来了，他心情才稍微好一点。他一直在问罗四两关于罗文昌的近况，罗四两也一一解答了。

到了副团长办公室以后，苗毅军给罗四两泡了杯茶，然后坐在罗四两对面，笑呵呵问道：“你们学校还没开学吗？”

罗四两答道：“开学了，只是学校给了我们两天时间熟悉校园，这两天没课，所以我就过来看看您。”

苗毅军点点头，道：“好，还没上课就好，晚上跟我回家吃饭，让你婶婶给你做点好吃的。”

罗四两客气道：“那就打扰苗叔了。”

苗毅军摆摆手：“你这孩子，瞎客气什么!”

罗四两微微一笑，捧着茶水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苗毅军。苗毅军面容和善、目光真诚，但爽朗的笑容之下隐藏着一些焦虑和烦躁，看来是遇上什么事情了。

罗四两这次来拜访苗毅军，其实是想从他口中了解当今戏法界的情况，为快手卢家族正名一事做准备。可他毕竟心善，看对方琐事缠身依旧对他照顾备至，便不太好意思张嘴了。

苗毅军呷了口茶，又问：“听师父说，你开始学罗家戏法了？”

罗四两点了点头。苗毅军欣慰一笑，又叹了一声，说道：“挺好!你这孩子就是太倔了。前几年师父说戏法罗后继无人，准备开创罗家科班，让我帮他跑一下手续。我从来都没见过他那么失魂落魄的样子，看了真叫人心酸。不过还好，你还是学了。我其实一直都相信你，你是罗惊天的儿子，他的儿子怎么舍得让戏法罗绝后呢？”

罗四两沉默着点了点头，觉得心头有些沉重。

苗毅军呵呵一笑道：“好了，不说这个了。你学落活儿的年头有一年了吗？上次听师父说起，好像快了吧？”

罗四两点点头：“差不多一年时间了。”

苗毅军微微颔首，又不自觉地皱起眉头，轻叹道：“可惜了。”

罗四两眉头轻轻一挑，问道：“苗叔，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苗毅军回过神来，摆手道：“没有，你好好上学、好好学艺，我这边好得很。你放假了就来找苗叔，到苗叔这里改善改善伙食。”

见对方不肯说，罗四两也不再多问，就说：“好。”

此时，苗毅军办公室的门忽然被推开，闯进来一阵清香。一个高个儿女孩风风火火地闯进来，进门就道：“师父，他们又吵起来了。”

苗毅军不悦道：“女孩子家急吼吼的，就不能有点女孩子的样子？没看到这里还有客人啊？”

那高个儿女孩这才扭头看向罗四两，瞥了一眼又转头对苗毅军道：“不是……师父，他们又吵起来了!”

苗毅军捏了捏眉心，道：“吵就吵吧，又不是一回两回了。”

高个儿女孩诧异道：“啊？师父您不管了啊？”

苗毅军摆摆手，神色有些不耐烦：“不管了，也管不了，等他们吵过瘾了再说。”说罢，苗毅军整了整神色，对罗四两说道：“来，我给你们介绍一下。四两，这是我徒弟，叫武清，跟着我学了四年了。我过阵子准备正式摆知让她出师，到时候还会带她去你们江县拜见师爷。”

“小清，”苗毅军又对武清道，“这位就是我跟你说过的罗四两，戏法罗家的传人，也就是以后的第四代戏法罗。按照年纪和入门来说，你应该算四两的师姐。”

武清讶异地看着罗四两，目露惊讶。

罗四两也看清了他这位师姐的面貌，这姑娘个子是真高，怕是有一米七三了，高个儿女孩必然长腿，这位武清师姐的腿也是又细又长。她的面容不像江南女子那般小巧秀气，而是有着欧美女孩那样的大眼琼鼻，好看至极。因为个子高挑的缘故，武清通身之间给人一种隐隐的压迫感。

“你就是罗四两？”武清问道。

罗四两微微颔首，起身微笑道：“你好，武清师姐。”他现在有一米八了，身高上勉强可以压制住武清。

武清上下打量他一番，惊讶道：“哎呀，原来你就是那个不肯学习家族戏法的罗四两啊？”

罗四两眉头微微一皱，一时间不知如何答话。

苗毅军却已经皱起了眉头，呵斥道：“小清，怎么说话的？”

“本来就是啊，业内都传遍了，大家都说戏法罗彻底完了呢。不过还好，我听师父说你又开始学了，你可得好好学啊，千万别辜负了戏法罗的盖世威名。”

苗毅军不悦道：“好了，你闭嘴。”顿了一顿，苗毅军对罗四两道：“四两，小清这丫头疯惯了，你别太在意。不过这丫头学得挺好，年纪轻轻就已经是我们团里最优秀的青年魔术演员之一了。”

武清听到师父夸赞自己，冲着罗四两得意一笑。

苗毅军又道：“四两啊，学艺这条路不好走，虽然你的起点比别人高，但还是需要足够长的时间去磨炼。你才学了一年，技艺肯定不够成熟，恐怕现在还不能上台吧？你要跟师姐多交流，她比你学的时间长，你们又是同门师姐弟，理应互相帮助。”

罗四两点了点头：“知道了，苗叔。武清师姐，以后请多指点。”

武清眨了眨漂亮的大眼睛：“好说好说，咱们是同门嘛!来，让师姐看看你练得怎么样了。”说罢，她脸上露出狡黠的笑意，伸手朝罗四两腰间探去。苗毅军忙喝止道：“小清，不许胡闹!”

可武清根本不听他的，一伸手就到了罗四两胯部，用手轻轻一拂。罗四两根本没反应过来，就像被吓傻了一般，站在原地动也不动，连躲都不知道躲一下。武清轻易得手，快速往后一退，手里抛着刚从罗四两裤兜里面取来的东西，一脸得意。

苗毅军见到这一幕，微微一叹。他固然对武清的胡闹莽撞恼火，可他对罗四两的表现更是失望，堂堂罗家传人竟然如此不堪吗？都说虎父无犬子，可四两这孩子委实差太多了。百年戏法罗，代代是传奇。到底是自己对他的期望太高了，还是他学艺的时间太短？可就算是学徒也不会傻傻站在原地不动啊。

“唉……”苗毅军微微摇头。

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武清抛着手上物品，不满道：“师弟，你这水平不行嘛，都不知道躲一下，一看就知道你没好好练功，偷懒了对吧？”

罗家妖孽

武清今年二十一岁，年纪虽然不大，但从小就开始学艺。她以前在学员班学习，拜师苗毅军之后，跟着苗毅军学了四年的罗家戏法。她的天分不错，现在也是团里最优秀的青年魔术演员之一。

武清的性格有些风风火火的，很有京城大妞的范儿。其实她对罗四两也没有恶意，只是想出手较量一下，毕竟是同门师姐弟，较量一下也不会突兀。若是对旁人，贸然出手就显得有些不太礼貌了。

武清是听着戏法罗家族的传奇故事长大的，也是罗家戏法的传人。今日见到戏法罗嫡系传人如此不堪的表现，她心中也隐隐有些失望。

罗四两却依然保持着微笑：“师姐客气了。”

武清心中顿时来了气，摆出师姐的架势说：“别嬉皮笑脸的，一看你就没好好练功，你看你……怎么口袋还放着口红？给女朋友的啊？年纪轻轻不好好练功，谈恋爱倒是挺积极。”

苗毅军也叹了一声，微微摇头，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罗四两笑了笑，说道：“师姐，你倒是看清楚了再说。”

武清这才把手中物品拿到眼前端详，一看之下，她却愣住了，错愕道：“这不是我的口红吗？”听到这话，苗毅军不由得神情一怔。

苗毅军的办公室里有一个衣帽架，衣帽架上挂着几件衣服，有衬衫、西装，还有一件长袖的汗衫。

罗四两踱步过去，取下长袖汗衫对武清道：“来而不往非礼也，得罪了，师姐。”说完，他手中汗衫一抖，衣浪翻滚着朝武清的手打去。

罗四两这番动作极快，武清刚想闪躲，就感觉汗衫打在手上往回一拉。她心中一惊，手上已然空空无物。苗毅军更是惊得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失声惊呼道：“罗家绝学，卧单回托!”

罗四两抖了抖空空的长袖汗衫，几下就把衣服收好，而后伸出空空的手掌，合上再打开，手中那支口红又出现了。

苗毅军和武清都惊呆了。卧单回托是罗家绝学，也是罗家的标志性戏法。这戏法非常难练，武清学了罗家戏法四年都没有完全掌握，而她已经是团里公认最优秀的青年魔术演员之一。

卢光耀曾经把戏法境界分成了几个等级：未入门、入门、登台、登堂入室、大成和完美。要练成卧单回托，落活儿的水平就要接近大成水准，至少也要在登堂入室这一等级中达到极为高深的水平。普通的省级魔术团，压轴戏法师的水平不过是登堂入室；像中国杂技团这样的国家大团，也只有极少数人能达到大成阶段。罗四两年纪轻轻就学会了卧单回托，还把卧单回托用得炉火纯青，在二人心中简直惊为天人。

武清是为罗四两会卧单回托而震惊，苗毅军则是震惊于罗四两卧单回托的境界，要知道，就连他本人也不敢保证自己能用衣服轻松完成卧单回托。卧单回托练到这种境界的，苗毅军只见过两个人，一个是他的师父罗文昌，另一个就是罗四两的父亲，那个惊才绝艳的男人。

苗毅军呆愣愣地问道：“四两，你是怎么做到的？”

武清却来劲儿了，拍着罗四两的肩膀惊呼道：“小师弟，你居然这么厉害!天哪，不愧是戏法罗家的人，个个都是传奇啊!”罗四两被她拍得够疼，但也只能勉强一笑：这位师姐真够剽悍的，他都扛不住。

苗毅军回过神来，觉得刚刚的问法不太对，思索一下又问道：“四两，你是怎么学的？”得，又问了一句废话。

罗四两无奈道：“您是爷爷教的，我也是爷爷教的，一个老师难道还有好几种教学方式吗？”

苗毅军不可思议道：“可你才学了一年，怎么可能学得这么快？”

罗四两反问：“这个很难吗？”苗毅军和武清师徒俩都瞪大了眼睛，觉得脸烧得厉害。人跟人的差距怎么这么大呢？

武清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她学的虽然是罗家戏法，却属于旁系，所以只能说自己是罗家传人，而不能说自己是戏法罗；眼前的罗四两则是罗家戏法的嫡系传人，也是接下来的第四代戏法罗。嫡系跟旁系的差距这么大吗？看人家那风轻云淡的样子，武清也开始怀疑自己了。

苗毅军尴尬之后，心中却有些欣慰。他原本以为罗四两会砸了罗家威名，现在看来，戏法罗不愧是戏法罗。“好，好，很好!”苗毅军看着罗四两，连赞了三声。罗四两也只是微微一笑，并未飘然。

武清顿了一顿，突然道：“师父，小师弟这么厉害，要不让他去镇一镇那帮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吧，省得他们老吵架。”闻言，罗四两看了武清一眼，又看了看苗毅军，难道苗叔是因为这个才烦心的？

“这……”苗毅军眉头一皱，随后摇头，“算了，别把四两牵扯进来，省得招人记恨。”

武清却道：“那帮小子都是心高气傲的主儿，谁都不服谁，还有那些老家伙在后面较劲。镇不住他们，比赛怎么办？”

苗毅军捏了捏眉心，头疼不已。

罗四两斟酌了一番，问道：“苗叔，您是遇上什么麻烦了吗？”

苗毅军摆了摆手，强笑道：“团里的一些事情，跟你没关系，你别管了!晚上来家里吃饭，小清你也一起来。”

罗四两见状，没再多问；武清也微微一叹，不再多言了。

苗毅军看了眼时间，也不早了，便道：“行了行了，今儿早点下班吧，走走走，一块儿吃饭去。”

武清点了点头，笑道：“那好吧，我要吃师娘烧的鱼。”

苗毅军笑了：“都有，都有，走吧。”说罢，便站起来收拾东西。

罗四两站在一旁，静静地等着二人。他原本打算找苗毅军打探一下戏法界目前的情况，再琢磨一个合适的法子帮快手卢家族正名，但现在不是聊这个的时候，还是等到了苗家之后再说吧。

苗毅军很快就把东西收拾好了，大手一挥道：“今儿早退了，咱们走吧。”

罗四两和武清闻言一笑，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一阵喧闹声。

第七章 积怨引风波

名额之争

“凭什么你徒弟能去，我徒弟就不行。”

“他本来就没练到家啊。”

“谁说他没练到家？就你徒弟有能耐啊？”

“哼，怎么也比你徒弟好!”

……

喧嚷声越来越近，似乎到了门口。

罗四两有些疑惑地看向武清，却见武清一脸无奈的神情，拿拳头捶了捶脑门，一副头疼不已的模样。苗毅军也叹息一声，眉头拧成了“川”字。

“走，找苗团评理去。”

“走就走，谁怕谁？”

话音落下，门被推开。进来四个人，两老两少。

“苗团，这事儿你可不能不管。”率先进屋的壮老汉是穆派戏法第三代传人，叫顾建国。

“苗团，你来评评理，老顾他就是无理取闹不讲道理。”同行的中年男人不甘示弱地说道，他是北派韩家门的第四代传人李强富。

穆派源自穆文庆，后来一步步发展壮大，如今掌门的是第三代当家牟衍铭。

韩家门是当年的魔术大王韩秉谦传下来的，最初是半家族半门派，后来他把掌门之位传给了侄子韩敬文，才慢慢变成门派传承。清朝末年，韩秉谦曾经西渡去美国演出，取得了巨大成功，还得到清政府顶戴花翎的赏赐。他表演的钱币戏法至今仍被西方魔术师称赞，手法甚至被命名为“韩秉谦移动”。韩家门现在当家的是第四代掌门苏长发。

穆派和韩家门都是北方赫赫有名的大门派，人丁兴旺，高手也多，不像罗家那样一脉单传。只是近日这两人却吵得很凶，站在他们后面的两个小伙子都低着头，沉默不语。

苗毅军趁两人住嘴的空当，两手往下压了压，不耐烦道：“行了，别吵了，有完没完？”

顾建国道：“可这事儿也得解决啊!马上就要报名了，咱们名单还没确定好。”

苗毅军没好气道：“那你们一天天还吵个没完？”

顾建国语气低了几分，但还是不服气道：“我们小钱的确不赖嘛!你们不能不让他参赛啊，这不是埋没人才吗？”

李强富也立马道：“那小周就不能上了吗？凭什么就你们家钱升能去参赛？”

顾建国眼珠子一瞪，理直气壮道：“凭什么？凭的是能耐。”

李强富也不是什么好脾气，当场就道：“狗屁!正好苗团也在，就让俩孩子面对面练练，让苗团评个上下高低出来。”

顾建国道：“来啊，谁怕谁？”

站在一旁的罗四两不由得心中讶异。他一直以为体制内的彩门艺人性格会温和很多，没想到还是有些江湖血性，一言不合就要当场斗艺。

苗毅军却怒了，拍着桌子大声呵斥道：“有完没完？吵好几天了，吵出个结果来了吗？一个个仗着自己资格老，不肯服从团里的决定，都想干吗？”顾建国和李强富齐齐不语。后面两个年轻人也低着头，只是脸上都带着不服的神色。

苗毅军掐了掐眉心，长吐一口气，语气也缓和了不少：“这次杂技比赛对年轻人来说是个难得的机会，我们也想让年轻人多见见世面，这是多好的一件事情，团里上下都很支持，怎么到你们这儿就吵成这个样子？你看看人家魔术组有没有这样的？怎么就你们戏法组这么能吵？”

苗毅军是中国杂技团分管魔术队的副团长，但魔术队内部又分魔术组和戏法组，两者虽然原理相通，但表演形式各有区别。所以，这两个组向来谁也不服谁，竞争很激烈。

顾建国嘀咕道：“他们名额多，当然不用吵了，谁让团里给我们名额这么少？”

“你……”苗毅军瞪向顾建国，顾建国也讪讪地转过头去。

罗四两瞧了瞧，低声问武清：“他们是为了杂技比赛的名额才吵成这样的？”

武清点点头，低声回道：“对，今年人事变动大，不少老前辈退了，提拔了许多人，又来了许多新的中层干部，所以……”

“为什么魔术组的名额会多？”罗四两虽然听他爷爷提过杂技团的一些情况，但不是很了解。

“因为他们人多啊。”

罗四两又问：“团里的竞争机制是怎样的？为什么这帮人窝里横得这么厉害，敢在团长面前斗艺，却不敢去魔术组砸场子，把他们的名额抢过来？要想拿名次，团里年轻演员的选拔应该是强者优先，而不是人数优先吧？”闻言，武清愣住了。

办公室本来就不大，之前那几人交谈时，罗四两和武清压着声音说话，他们倒是没听见。这会儿他们刚停下，就听见罗四两最后一句话了，于是全都看了过来。

顾建国当即喝道：“你小子是谁家徒弟？没大没小，怎么说话的？”这话一问，全场一静。李强富也不满地看了过来，就连两个年轻的徒弟也斜眼瞧来，面露不善。

传统行当的规矩大多很严。长辈们聊天时，小辈不能随意发言；有话要说，也得先打招呼才能说。顾建国几人见罗四两年纪轻轻，还以为是谁的徒弟，所以毫不犹豫就出口教训了。

武清看了罗四两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口。苗毅军也皱着眉头看了过来，一时间不知该怎么解释眼前这状况。

罗四两是戏法罗家嫡系传人，按照罗家的传承，他必然会成为罗家接下来的掌门人。罗家虽然人丁不旺，家族中人却个个是传奇，在戏法传承方面，也能够跟穆派、韩家门这等大门派平起平坐。所以，尽管罗四两年纪小、辈分低，但他身份不一般，在这两人面前还是可以平等交流的。

罗文昌已经把象征罗家传承的红色卧单传给了罗四两，换句话说，罗四两已经是第四代戏法罗，戏法罗家如今的掌门人。此时的苗毅军还不知道这些，但就算是“戏法罗嫡系传人”这个身份，也足以让顾建国、李强富二人对罗四两客气一些了。

苗毅军顿了顿，没有把罗四两的身份说出来。毕竟这孩子年纪还小，没必要卷进这些乱糟糟的事情，至于未来怎么走，还要听他师父罗文昌的安排。

这么一想，苗毅军便随口糊弄道：“这是我家一个亲戚。好了，老顾、老李，要不然就让你们俩徒弟斗上一场吧，省得再吵吵。”

顾建国瞥了罗四两一眼，冷哼一声：“小孩子就要懂小孩子的规矩，这里谁都没有说话，就你没大没小话多。”

话音刚落，苗毅军和罗四两脸色齐齐一沉。教训完罗四两后，顾建国又道：“那好，就让两个孩子比一场吧……”

此时，罗四两却突然出声：“同门相残很威风吗？有能耐去魔术组抢名额啊？一个个架子摆得很高，却没本事端到隔壁去。”

罗四两没有压制声音，这话如石头一般砸进在场众人的心里。顾建国和李强富顿时大怒，两人的徒弟则一脸震惊地看着罗四两：这小子真敢说啊。

苗毅军急忙喝止：“四两，不要胡说。”

顾建国怒道：“无知小儿，口出狂言!苗团，这就是你们家亲戚吗？他是行内人还是行外人？行外人也就罢了，若是行内人，那我真要怀疑他的家教了。”

闻言，罗四两心中一沉，看着顾建国的目光也带上了几分不善。他冷冷道：“我倒想问问，怎么就不能去拿他们的名额了？”

顾建国此时却有些诧异，看了罗四两一眼，又问苗毅军：“苗团，他真是行内人吗？怎么连这个都不懂？”

“这……”苗毅军不知该怎么解释，他也不太清楚罗四两的情况。

罗四两是卢光耀培养长大的，本质上是个江湖艺人，满脑子都是江湖做派，还真不太了解体制内的事情。而且他一直在江湖上混，也不太清楚现在彩门内部的情况。

顾建国看着罗四两，道：“我不知道你是谁的徒弟，也不知道为什么你师父连这个都没告诉你，但既然你问了，那我今天就给你说说。为什么魔术组名额比我们多，我们也不能去抢？第一，他们人比我们多。真正学传统戏法的人已经很少了，很多一开始学传统戏法的，最后也去了魔术组。其中原因就不需要跟你多说了吧？”

罗四两微微颔首。

办公室内众人神色都有些黯然。现在传统戏法式微，的确没有多少人学，也没有多少人看了。

顾建国接着道：“不仅如此，杂技比赛有专门的魔术分类，最后比赛结果出来，最多会拿出一到两个名额给传统戏法，其余的全都会给魔术。所以，你明白了？不是我们不去拿，而是拿了也没有用。”

顾建国看向自己的徒弟钱升，又看了看李强富，最后把目光落在苗毅军身上：“传统戏法已经式微，能出头的艺人也没有几个，难为这几个孩子还愿意好好学。既然他们拜了我为师，我就一定要对他们负责。无论如何，我都要带他们闯一闯，不让他放过任何一个可以出头的机会。我不会退缩，也不可能退缩。只要他还叫我一声师父，这就是我的责任。”

罗四两看着顾建国肃然的神色，心里震了一下。其他人都沉默不语，只有钱升眼眶发红。他紧紧抿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李强富也叹了一声，沉声道：“我们在他们这个岁数的时候，还不如他们呢。他们都是人才，可惜生错了时代。苗团，我们不可能退步的，如果我们退了，他们就完了。”

移形换物

苗毅军脑袋又开始发疼，这段时间最让他烦心的就是这件事了。他叹了一声，无奈道：“就让两个孩子比一场吧，让我们都看看。这一次若是定下来，你们可不许再吵了。”

李强富答应：“好。”

顾建国也点头：“好，今日就定了。”

钱升和周询互看一眼，眼底都起了斗志。两人差不多年纪，又是一个团里的，平时也会互相交流技艺。其实他们俩的水平差不多，正因为差不多，才会吵这么久。

杂技团魔术队的年轻演员里，武清的艺术水平最高，钱升和周询其次。这次戏法组只分到了两个名额，武清是确定好的，剩下的一个名额就从他们两个里面选了。周询和钱升看着对方，都有些跃跃欲试。

顾建国问苗毅军：“苗团，怎么比？一般的比试恐怕很难分出上下高低来吧？”

苗毅军微微一皱眉，道：“抢彩吧，按照江湖斗艺的规矩来。”

在场几人都微微一怔。

自古以来，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文学、艺术这些玩意儿很难评出个上下高低；武术却很简单，站到最后的就是赢家。戏法属于半文半武。以前的江湖斗艺就属于武斗，但是彩门收编以后，各种魔术比赛都是演员表演、评委打分，属于文斗。

现在这种情况，文斗的说服力显然没有武斗强。苗毅军为了解决这事儿，直接选择了江湖斗艺，顾建国和李强富两人也只能同意。

苗毅军将钱升和周询叫上前来，嘱咐道：“这只是一个小小的比试，算不得什么，出去也别乱说。万一输了，也不要有怨言，还是要好好练本事，本事练好了，机会肯定会有的。”

两人点了点头。苗毅军从桌子上拿起一块橡皮，抛到两人中间，同时喝道：“一分钟!”

钱升和周询目光一凝，齐齐出手。周询动作快一些，率先抢到手中，钱升丝毫不敢怠慢，动作亦是快若闪电，一巴掌就拍到了周询手上。周询吃痛，手掌微微一松，钱升趁势从下往上一打，把周询手上那块橡皮高高打起，两人再度伸手去抢，场面一时热烈得很。

顾建国和李强富紧张地看着，大气都不敢喘。苗毅军一边看着表，一边注视着二人，面色严肃。倒是武清比较轻松，看着两人露出了讶异的神情。他们平时练功都在一起，她很清楚这两人的水平，但是这两个小子今天明显都超常发挥了。罗四两面色沉静，反而是最淡定的一个。

少顷，苗毅军手掌一划，轻声喝道：“时间到，两人分开。”

钱升和周询立即分开，站立两旁。两人的手都紧紧握着，看不出谁输谁赢。

“怎么样？怎么样？”李强富和顾建国赶紧围了过来。

周询伸出握拳的右手，摊开，一枚橡皮静躺其上。李强富大松一口气，露出满意的笑容。

钱升神色有些错愕，摊开右手，却是一块方形花生糖。他的脸色变幻好几次，终于挤出笑容：“移形换物，你换得比我好，我输了。”此言一出，顾建国不由得叹了口气，神色黯然。

周询宽慰道：“我是运气好。咱俩实力差不多，再来一盘，我可能就赢不了你了。”钱升没有接话，他转过身，低着头对顾建国道：“对不起，师父。”眼泪在他眼中打转，却不是为了他自己，而是为了师父做的那么多努力。

顾建国点了点头，笑着拍拍钱升的肩膀，道：“没事，下次再来，还有机会。”钱升垂着脑袋，用力点头。

罗四两眯着眼睛，轻轻嘟囔道：“戏法、魔术……好机会……”

苗毅军轻叹一声，道：“那好，那这次……嗯？”话语忽然中断了，因为他看见罗四两正朝着钱升走过去。武清也看到了罗四两的动作，一时间有些疑惑。

顾建国的脸色沉了下来。钱升输了，他的心情本来就不好，这会儿见到罗四两过来，心情就更不好了。他之前用言语教训过这个没有分寸的晚辈，这会儿他们输了，这个没分寸的家伙无非是想奚落回来。

就连李强富和周询都把眉头皱了起来。他们跟顾建国虽然是竞争关系，但也是同一个团里的好友。顾建国师徒被一个小孩子奚落，他们脸上也不会好看。

“小子，你是来看我们笑话的吗？”顾建国冷冷喝道。

钱升闻言更加羞愧，把头低得更深。

罗四两却没理会顾建国，他走到钱升面前，淡淡道：“怎么，连抬起头的勇气都没了？”

钱升的拳头骤然攥紧，咬牙不语。旁边几人都怔住了，沉默一瞬后，顾建国大喝道：“你想干什么？”

罗四两还是没理他，对钱升继续道：“如果连头都不敢抬，你也就不要怨传统戏法比不过西方魔术了。因为你没有资格。”

钱升的拳头握得更紧了，身子也在微微颤抖。顾建国却忍不住，勃然大怒道：“你说的这叫什么话？苗团，你管是不管？”

苗毅军也一时语塞，对罗四两他还真不好硬管，只能劝道：“四两别闹，比试已经结束了，我们去吃饭吧。”

罗四两没有回苗毅军的话，看着钱升淡淡道：“你让我很失望。”

武清第一眼见到罗四两的时候，只把他当一个小师弟，还敢摆出师姐的架子出手调戏一番。可是看到罗四两现在的模样，她心里竟然莫名起了一种胆战心惊的感觉。

钱升身子颤抖得更厉害了，整个人几乎要爆发。

“你闭嘴!”听到罗四两的话，顾建国心中也是一惊。钱升是他最出色的弟子，以后是要传承他衣钵的，要是被眼前这个小子三句两句给挤对坏了，那还了得？

此时的钱升终于不再沉默，他豁然抬头，双拳紧握，两眼通红地盯着罗四两吼道：“你凭什么说我？我是输了，是丢人，是对不起我师父，但这是我自己的事情，跟你有什么关系？戏法斗不过魔术，是我的错吗？你凭什么指责我？”

罗四两道：“就凭你没这个胆子。戏法干不过魔术，不怪你怪谁？怪观众欣赏不来吗？怪社会变了吗？怪魔术太好看、太厉害吗？”

“你……”钱升气急。

房间内，众人脸色都难看起来，都觉得罗四两这话说得太难听了。

罗四两看着钱升，继续道：“怎么？觉得我说话难听？呵，你知道为什么我瞧不上你吗？不在于你输了抢彩，也不在于戏法没落，而是在于你没有勇气。输了一场怎么了？你难道不会把名额抢回来吗？”

周询闻言一愣：这是要把他的名额再抢走？

钱升咬着牙，道：“愿赌服输。我不至于那么没人品，输了还要死皮赖脸。”

这话一出，在场众人齐齐松了口气。

罗四两环视众人一眼，心中充满了失望。他对钱升道：“没错，你是输给了周询，可我让你去拿他的名额了吗？魔术组那么多名额，你不会去抢吗？你连跟他们比试的勇气都没有吗？”

顾建国却先骂上了：“你这小伙子好不讲道理!我都跟你说了，最终获奖的名额里面，向来是魔术占绝大多数。我们拿那么多名额干吗？拿来了我们也获不了奖。”

罗四两看着他，平静道：“拿不了奖，说明你们水平不行。”

“你……你怎么说话的？没大没小!”顾建国气疯了。

罗四两对钱升道：“是男人就去把名额抢回来。你能跟戏法组龇牙咧嘴，怎么就不敢去魔术组叫唤两声？怎么，只敢做门里狗吗？”

“你……”钱升也是大怒。

眼看罗四两越说越不像话，苗毅军急忙喝止道：“好了，不要再闹了!队里的事情你不懂，你也不要再插嘴了，好吗？”

武清惊愕地看着罗四两，眼前这个小师弟给她一种很不一样的感觉。这种感觉是她在团里、在那些戏法艺术家身上从不曾发现过的，但这种感觉她也形容不出来。

罗四两没有听苗毅军的话，依旧针对钱升，道：“所以，你就不要怪我看不起你，也不要怪戏法干不过魔术，因为你自己都瞧不起自己，你连抗争的勇气都没有，你是个懦夫。”

钱升终于忍不住了，狂吼道：“我不是懦夫!是团里这么规定，是比赛这么规定的，我能怎么办？我每天辛苦练习，我不比他们魔术组的人差!现在的大环境就是这样，你让我怎么办？”

罗四两也吼道：“你说你不比他们差，那就去证明给他们看!去用实力告诉社会各界人士，戏法并不比魔术差!而不是躲在这里，输了就只会跟你师父说对不起!是男人，是一个有骨气的戏法艺人，你就去证明这一切。”

“好，我去!”钱升吼了一声，气冲冲地跑了出去。罗四两立马跟了上去。惊骇过后，顾建国和李强福师徒几人也一起追了上去，生怕这两人惹出祸来。

武清惊呆了，见苗毅军还站在原地不动，急忙大叫道：“师父，你还不快出去拦着啊？”

苗毅军却依旧呆立原地，看着罗四两离去的背影出神，声音也带上了几分颤抖，说不清是兴奋还是惊恐：“戏法罗……回来了。”

挑战魔术组

顾建国头都大了。这几天为了名额的事情，他心里也很烦，现在名额好不容易确定下来了，虽说他们输了，但至少事情解决了，他们下回再来过就是了。

可眼前这一出算是怎么回事？怎么突然把矛头捅到魔术组那边去了？这要是闹大了，团领导不得让他们挨处分啊？钱升这孩子平时也挺懂事的，怎么今天被这个小子挑拨几句，就立刻丧失理智了？

顾建国赶紧追上去把钱升拦了下来，喝道：“你脑子进水了啊？”

钱升不服气道：“师父，您别拦我。”

顾建国一脚踢过去，钱升扎扎实实挨了这一脚，躲都没敢躲。顾建国瞪着眼睛，喝道：“你疯了？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钱升脸上都是倔强之色，他看了罗四两一眼，然后直视着顾建国的眼睛，道：“师父，我想证明!我不比任何人差。”顾建国愣住了。

钱升咬了咬牙，从顾建国身旁穿过，倔强离开。李强富和周询也是一惊，快速跟了上去。顾建国站在原地，艰难地扭过头，看着罗四两神色狰狞地问：“你到底给他灌了什么迷魂药？”

“我并没有给他灌什么药，只是我看出来了，他跟你不一样，他的血还没有冷。”罗四两平淡地看着顾建国，“你……其实一直都不懂你的徒弟。”顾建国怔在原地，罗四两迈步，与他擦身而过。

团里的魔术队一共有三个练习室，两个大的分给了魔术组，剩下一个小的给了戏法组。

钱升直直奔着魔术组的练习室而去，气势汹汹地推开了练习室的大门。然后，他突然愣住了，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张嘴。

练习室的魔术演员纷纷停下动作看了过来，目光集中在钱升脸上。

钱升扭头看向罗四两，罗四两却直视前方，根本不看他。

“你们有什么事吗？”房间内有人发问。

钱升咬了咬牙，看向他们。李强富和周询就跟在后面，这一刻，他们竟然大气都不敢喘。从理性角度来说，李强富觉得自己应该去制止钱升的莽撞行为，可是真到这一刻，他竟然做不出任何阻拦的行为。

钱升紧紧握着自己的拳头，看着那群衣着光鲜的魔术师。平日里他们的演出是最多的，上电视的机会以及评奖的名额也是最多的，哪怕是在团里的待遇也比他们强上许多。

钱升怒气上涌，终于大吼一句：“凭什么？”屋内众人都是一愣，不明白钱升在说什么。钱升心中不甘之意愈发升腾，红着眼睛看着众人：“凭什么？凭什么你们可以拿那么多比赛名额，就给我们那么可怜的两个？我今天过来就是要证明，我不比你们任何一个人差!”

这话一出，屋内霎时间一静，所有人的脸色都沉了下来。

屋里有一个资历较老的魔术艺人，是带着这帮年轻演员学艺的老师，叫高平。他皱眉看钱升，呵斥道：“闹什么闹？回去好好练习，有什么不满找团领导说去。”

团里的青年魔术师吴辉之前就和钱升有些龃龉，此时不由得阴阳怪气道：“我说干吗呢，原来是自己没拿到名额，跑我们这边撒野来了，你们这帮人真是闲得慌!”

钱升怒视着吴辉，问道：“你有名额吗？”

吴辉答道：“正巧有一个，不然我也得像你这样到处撒野了。”

钱升道：“那好，有没有本事比一场，输了把名额让出来？”

“你……”吴辉怒极。

高平也吓了一跳。这是国家级的杂技团，你以为是江湖比斗啊？他见顾建国赶了过来，急忙道：“老顾，快把你徒弟劝回去，大家都忙着练习呢，这个时候闹什么脾气？”

顾建国面色阴沉，看了看房间里那些充满敌意的眼神，又看了看自己徒弟那倔强的背影，忽然深深一叹，面容也带上了几分苦笑：“罢了，年轻人的事情，就让他自己做主吧!”钱升的背影明显颤了一下。

高平震惊道：“老顾，你疯了？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顾建国看着高平，自嘲道：“疯了？可能是吧，因为我也想问一句凭什么。”

“你……”高平惊愕地看着顾建国，觉得这帮人是真的疯了。

顾建国师徒身后，李强富也攥紧了双手，眼中多了几分不同往日的色彩。周询更是心潮澎湃，恨不得站在最前面的人是自己。

钱升看着吴辉，沉声道：“我要挑战你，敢接受吗？”

“我……”吴辉胸腔剧烈起伏，正欲答应，却被高平喝止：“小吴，不许冲动!疯了疯了，都疯了……都不要动，我去找苗团。”

钱升又道：“你若是不敢，我就换一个人挑战，反正你们有十个名额。”吴辉年轻气盛，哪里受得了这激将法？他眼睛立刻就红了，大叫道：“来啊!谁怕谁？我还怕你们这帮变戏法的啊？”

钱升点了点头，道了一声“好”。吴辉眯着眼睛盯着他，冷冷道：“我输了，就把名额给你。但你输了，该怎么办？”

“我退团。”钱升道。

这回连顾建国都震惊了，李强富和周询也惊讶地张大了嘴。高平嘴里则不停念道：“疯了，疯了，都疯了……”

“好!”吴辉大吼一声。

大抵自杂技团成立以来，就没有出现过今日这样的场面吧。平时团里艺人之间进行艺术交流或比试很常见，私底下赌两顿饭也不是什么新鲜事情，但是像今天这样明刀明枪地硬来，他们还真没见过。

不管今天谁输谁赢，团领导的板子肯定会打在主动挑衅的戏法组身上，这件事情传出去，估计整个团都要来看笑话了。

“说吧，怎么比？”吴辉问钱升。

既然事情已经这样了，他们也没有退路，只能奋力一搏。艺人往往都这样，他们会把艺术看得比纪律更重要。其实只要团领导过来，钱升自然会挨收拾，吴辉的名额也不会有什么变动。但吴辉无路可退，他已经被钱升逼到了墙角，要是不予回应，就算团领导处分了钱升，他自己的名声也会毁掉。到时候，所有人都会说他怕钱升、不如钱升，而钱升不管输赢都免不了一个处分，若是赢了，至少会有名声。

所有人都在紧张地盯着这两个人。

钱升从裤兜里掏出一枚鸡蛋大小的玻璃球，用两根手指夹着，摆在吴辉面前。他面无表情，冷静道：“月下传丹，双龙戏珠。”说罢，他拿着玻璃球往自己眼睛上一拍，“啪”的一声，手掌贴到眼睛上，那枚玻璃弹珠仿佛真被打入了眼睛里。钱升松开手掌，空空如也。

接着，他伸出另外一只手，在左眼上抠了一下，手上顿时出现一枚玻璃球。他左手夹着那枚玻璃球往左耳一打，嘴里说道：“松风灌耳。”左手无物，右手在右耳里一挖，手上多了一枚玻璃球。

“泰山灌顶。”钱升右手拿着玻璃球往头顶一拍，玻璃球消失，而后张开嘴，嘴里赫然多了一枚玻璃球。这招一出，全场所有人的眼睛都纷纷一亮。

钱升的这番表演是传统戏法四大基本功里面的“丹”。“丹”有两种，一种是“气吞英雄胆”，也就是口吞铁球，另一种就是钱升表演的月下传丹。这是手法活儿，是利用精妙的手法完成的。

泰山灌顶也是月下传丹的一种。表演者通常会把玻璃球吞到嘴里，再从脖子后面或者头顶拿出来。这个戏法中，表演者并不会把玻璃球真的放进嘴里，只是虚晃一下，再从别的地方拿出来。

但是，钱升刚刚表演的是相反的动作。他先拍头顶，再从嘴里吐出玻璃球，这段时间他的手没有接触过嘴，而且他还说了话。所以，这组动作的难度比之前大上许多。

在场的众人也都是行家，纷纷露出惊叹的神色，就连顾建国也有些意外。周询的心情却有些复杂，他和钱升的水平本来就难分高下，输赢纯粹看运气，但看到这一手之后，他也觉得自己没有把握赢下钱升。

全场只有罗四两比较淡定，他只是静静瞧着钱升，不发一言。

钱升把嘴里的玻璃球取出来，又变了二郎担山、穿膛过肚、隔河摆渡。这些招式都演完了，钱升眼中带上了几分决绝：“古话说，‘内练一口气，外练筋骨皮’。传说古代剑仙侠客修炼得道，可吞咽金丹至丹田，平时用作修炼，御敌之时亦可吐出用作暗器。所以，口吞金丹，气吞英雄胆。”

“什么？”全场一惊，就连罗四两都微微讶异，吴辉更是把嘴巴都张大了。

只见钱升把手中玻璃球塞到嘴里，用牙齿咬着，扭头示意一下，然后仰头一口就把玻璃球给吞了下去。这招一出，所有人都惊了，这是真功夫啊。顾建国心中一沉，紧张不已。

真正的“气吞英雄胆”用的是实心铁珠，但是危险太大，新中国成立之后就不让演了，就算要演也是用塑料球或者胶皮球代替。至于现在，除了屈指可数的热爱这门艺术的那几位艺人之外，连学都几乎没有人学了。钱升今日用的是实心玻璃球，虽说没有实心铁球那么厉害，但也足够瞧了，恐怕也是压箱底的绝技吧。

钱升脑袋仰着，转动身子朝着四面的观众示意一下，然后扎着马步，气沉丹田，脚下用力，向上一跳，整个人身子猛然一转，脑袋顺势往旁边一甩，一枚玻璃弹珠从他嘴里射出，抛向远方。

钱升落在原地，长长吐出一口气，脸上赤红之色渐渐消散。他盯着吴辉道：“金丹还巢，甩头一子镇乾坤!”

“好!”周询大声呼喝。

吴辉脸色骤然变得难看起来，嘴里不服输道：“野蛮伎俩。”

球弹幻术

钱升的表演有文有武，这份本事在年轻一辈里算是很不错了。只是他刚刚没有使口，罗四两也不知道他嘴上的功夫如何。

不论是戏法还是魔术，嘴上功夫都很关键。魔术还稍微好一点，尤其是大型魔术，许多魔术师站在舞台上都是一言不发的，靠肢体语言来完成表演。口头语言是有国界的，但肢体语言没有，那些国际大魔术师表演时往往不出声，靠肢体对节奏进行把控，把魔术演得精彩纷呈。

近景魔术师需要很好的嘴上功夫。中国戏法七成以上的功夫都在演员嘴上，手上功夫再精妙，没有一张好嘴配合，照样火不了。现在太多戏法艺人不会使口，传统戏法很难比得过魔术那绚烂的舞台效果，所以没落了也是正常的。

钱升已经表演结束，接下来就看吴辉的了。吴辉也是团里青年魔术演员中最优秀的几个人之一，不少人都在给他加油鼓劲。

国内的戏法和魔术一直处在相互融合、相互借鉴和相互进步的过程中，但同时也在相互竞争。这种竞争比较隐性，钱升今天的上门挑战把这种隐性竞争直接挑到明面上来了，而且迅速激化开来。

高平是年轻学员的魔术老师，稍微成熟稳重一点，他沉声道：“小吴，稳着点。”

吴辉沉着脸点点头，挽起袖子，露出干净的手肘，看着钱升说：“既然你做了月下传丹，那我就演球弹幻术吧。”

球弹幻术是西方魔术的一种，是在手指间变出一个个大的胶皮球，跟月下传丹一样也是手法活儿。

民国时期，球弹幻术传入中国，跟传统戏法的月下传丹融合到了一起。月下传丹一般是用一个小球完成所有表演，自从跟球弹幻术结合到一起之后，在手法上演变出了一球化二、一球化四、一球化八，甚至更难的高度。

吴辉张开十指，示意无物，接着用左手掌心对着钱升，右手在左手前一挥，撤开，左手虎口上赫然多了一枚鸡蛋大小的胶皮球。球弹幻术，一球出现。手法干净利落，彰显了扎实的基本功。

吴辉左手夹球，右手一挡，然后拿开，左手食指和中指间又多了一枚胶皮球，这叫一球化二。他嘴角泛起一丝微笑，眼睛也不看自己的手，只是盯着钱升，右手再度一挡，迅速拿开，左手五根手指四个指缝间顿时就各夹了一颗小球。一球化四，瞬间完成。

“好!”魔术组有人欢呼，其他人也露出了笑意。钱升几人的神色却稍稍凝重了一点，都紧紧盯着吴辉。

罗四两神色一直没有变化，只是将目光聚集在吴辉的双手之上。

吴辉一手夹着四颗胶皮球，对钱升笑道：“怎么样？这一手能否入你的眼？”

钱升点头：“不错，但……就这样吗？”

吴辉讥笑道：“这只是给你留的一点面子罢了，接下来，你可要看仔细了。”

他把右手藏到左手下面，左手夹着球挡在外面，盯着钱升的眼睛，嘴里轻轻念道：“一球化八，一、二、三，走。”接着双手往外一翻，右手四个指缝也夹了四颗胶皮球，仅仅一瞬间就完成了一球化八。

“好!”魔术组大声叫好。

当年球弹幻术传入中国之后，本就非常擅长月下传丹的韩家门传人张敬扶结合球弹幻术创出了一球化四。后来，他把一球化四传给了徒弟傅天正，傅天正在这个基础上又实现了一球化八。这位傅天正就是西南傅家的上一代家主，也是傅家幻术的第二代传人。因为傅天正学艺于韩家门，所以他们这一支跟韩家门的渊源很深。

从一球化四到一球化八是一个飞跃式的进步。刚刚吴辉的变法难度稍微小一点，如果一个球一个球地变出来，难度会更大，傅天正就做到了这一点。

吴辉完成了一球化八之后，把胶皮球全都放下，道：“不知道钱老师看不看得上我这一手啊？”

魔术组有人叫道：“就怕有人看不上呐。”

“哪会有人这么臭不要脸啊？明明是我们吴哥比较厉害。”

“那没办法，人家习惯耍赖。”……

高平轻咳一声，看着顾建国皮笑肉不笑道：“顾老师，你看呢？”

“这……”顾建国迟疑了。戏法表演算文也算武，吴辉和钱升的对决算是文斗。一人演了一个节目，而且演的还不一样，除非两者差距很大，不然真的很难分高下。

正在顾建国迟疑时，钱升却默默走到了练习室的桌子边。在众人错愕的目光中，钱升一一捡起了桌上的胶皮球。

周询似乎察觉了什么，脸顿时绷紧，眼睛也有些发红。

罗四两也在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钱升的动作，只见钱升把胶皮球收好，转过来看着众人，十指伸出示意无物；之后，右手在左手上一盖，立刻拿开，左手指缝赫然多了四颗胶皮球。

一球化四。围观众人开始窃窃私语起来，吴辉更是惊愕地张大了嘴。钱升这是要干吗？演个球弹幻术正面击倒自己？这怎么可能？

高平的神色也惊疑不定，球弹幻术对基本功要求很高，吴辉也不过能做到一球化八而已，可眼前这个戏法组的小伙子居然也要挑战这个魔术，他想干吗？

一球化四之后，钱升毫不停歇，他死死盯着吴辉，抿着倔强的嘴唇，右手一藏一拿，又多了四枚小球。一球化八，手法跟吴辉一样。吴辉的脸色陡然变得难看起来，心更是提到了嗓子眼。钱升紧紧咬着牙，两手一晃再一并，又凭空出现了两枚胶皮球。

一球化十，竟然是一球化十!全场皆惊，唯有吴辉心中一凉，这一刻他知道，他彻底输了。

“怎么可能？”高平也满脸不可思议。

钱升咬牙不语，脸上全是不服输的倔强。周询通红着眼睛，盯着他们一字一句道：“因为我们本来就不比你们差。”

比试结束了，钱升赢，吴辉输。这下要怎么办？众人都有些蒙了。

高平的脸色很难看，他看向了一脸惨白的吴辉，眉头皱得紧紧的。团里的年轻演员也经常相互比试，输赢都很正常，谁都不会放在心上，可关键是今日的情形不同啊。这次闹得这么大，而且吴辉还输了，这场比试肯定会传出去的，丢脸都丢到姥姥家去了。

顾建国也有些头疼。赢是赢了，接下来该怎么收场？真的拿了吴辉的名额？不可能的，就算吴辉同意，团领导也不会同意的。这次还好钱升赢了，至少面子保住了，也证明了他们的水平不比魔术组差。有这一点作为前提，他们转圜的余地就大多了。

现场陷入寂静。赢了比赛的钱升也没有太兴奋，脸上反倒堆满了复杂的神色。他扭头看向罗四两，却见罗四两朝他竖了个大拇指，脸上终于露出了几分缓和之色。

一直在旁边的李强富和周询师徒这才把目光重新聚集在罗四两脸上，这一刻，他们猛然惊醒。之前他们在关注比赛情况，却忽略了这一系列事情的元凶就站在他们身边。就是这个小王八蛋把事情弄得这么僵的，可他到底是谁啊？他们不清楚这人的来历和身份，却都被忽悠到这里来，还做下了这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罗四两感觉到了两人的目光，扭头看来，微微一笑，李强富和周询师徒却齐齐打了个冷战。

一片寂静中，有一人终于赶到。

“没想到小小的魔术练习室都变得这般热闹啊!”一个略带慵懒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魔术组众人眼睛一亮，皆露出欣喜之色。

“是徐老师。”

“徐老师来了，看他们还敢不敢踩在我们头上？”

罗四两也看向了那位徐老师。他看起来很年轻，大约三十岁左右吧，可能还不到。

“是徐彬。”顾建国低声道，语气有些忌惮。

徐彬是魔术组最优秀的青年魔术演员，跟武清不相上下。他年纪不大，辈分也不高，但是所有的年轻演员都叫他徐老师。整个团里的青年魔术演员中，就只有他一个人有这般殊荣。

“徐彬，你来了啊？”高平也大松了一口气。他正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现在看见徐彬，他就放心多了。

“高老师，我来晚了。”徐彬对着高平点了点头，淡淡道，“听说这边有人在捣乱？”

钱升皱眉，神色凝重。

吴辉脸色煞白地看着徐彬，结结巴巴道：“徐……徐老师……”

徐彬没理他，看着钱升道：“小钱挺不错的，还能把吴辉赢了，以往真是小看你了。”

徐彬一出场，立刻就掌控了全场的节奏，所有人都在看他，都在跟着他的话语走，包括那几位老师。他给人的感觉很慵懒，眼皮子总是微微垂着，却没人敢小视他。

徐彬脸上露出些许笑意：“愿赌服输，我们也不是输不起的人，既然小吴技不如人，他的名额就让给你吧。”吴辉黯然低头，脸色难看至极。钱升还是没说话。

徐彬接着说：“现在你有一个名额，我也有一个名额，你过来赢了我们魔术组一次，我也想赢你们一次。要不我们比一场？”

魔术组众人皆是神色振奋，戏法组的人却面色难看起来。顾建国、李强富等人也皱起了眉头，别看他们是老艺术家，论起艺术水平来，他们还真不一定是徐彬的对手，更别说钱升这个毛头小子了。戏法组的人顿时沉默了，无人敢应战。

魔术组众人心中大快。吴辉也露出了愤愤之色，心中大为畅快，就连老成持重的高平都轻轻哼了一声。

徐彬看着钱升，又问：“怎么，直接不战而败了吗？”

“你……”

钱升眼睛一瞪，正要说话，却被另一个人打断。

“钱升刚刚比过一场，已经累了，徐彬你欺负一个已经演过一场的人有意思吗？正好，我手上也有一个名额，要不我陪你玩玩？”清亮的女声响起，武清迈着大长腿赶了过来。

戏法组众人不由得松了一口气。戏法组唯一能跟徐彬抗衡的青年演员，也就只有武清一人。

高平疑惑地看着武清。武清是苗团的徒弟，现在连武清都过来了，那苗团肯定也知情。难道今日这事件是苗团搞出来的？

徐彬看着武清，呵呵一笑：“我当是谁，原来是你？你觉得你能赢得了我？”

武清道：“试试不就知道了？”

“呵呵，你们这些人真是越来越自信了，不仅敢跑到我们这边砸场子，还敢直接来挑战了，很好，很好。”

武清神色稍稍凝重。她和徐彬不相上下，平时比试也有输有赢，但此时徐彬斗志正盛，她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获胜。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的罗四两突然出了声：“要不，让我来吧？”

仙人栽豆

所有人都愕然地看着罗四两。魔术组没有一个人认识他，戏法组也是一片疑惑的目光。

他们只知道今天这破事是这小子鼓捣起来的，可他们也不认识这人啊，只听说是苗团的亲戚，好像也是行内人。难道他很厉害？不可能吧。看他那乳臭未干的模样，有二十岁了吗？他就是打娘胎里面开始练，也不可能比徐彬更强啊。

全场只有武清美眸闪过异彩。吴州戏法罗，戏法罗要出手了吗？想到这里，武清顿时热血沸腾起来。

“你是谁？”徐彬问道。

罗四两平静地看着徐彬，道：“一个普通的戏法艺人。”

徐彬又道：“你好像不是我们团里的人。”

罗四两道：“的确不是。”

徐彬嗤笑：“那你又凭什么挑战我？”

“就凭你赢不了我。”

徐彬散漫的目光陡然变得犀利起来，死死盯着罗四两，似乎要在他身上盯出一个洞来。

顾建国冷汗涔涔，问身边的武清：“他是谁啊？怎么这么莽撞？”

武清摇摇头，没有回答，只是紧紧盯着罗四两。钱升虽然也不认识罗四两，却莫名地觉得这人一定很厉害。

徐彬微垂着的眼皮慢慢抬了起来，身上那股子慵懒的气质渐渐退去，逐渐显出凌厉。他面无表情道：“你又拿什么跟我比？”

罗四两淡淡道：“还是名额。你输了，把你的名额让出来。”

“若是你输了呢？”

“那我就再还给你呗。”

全场一愣。徐彬皱眉，冷冷喝道：“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罗四两认真回道：“那肯定是的。”

徐彬只觉一股子怒火迅速烧到他的大脑里，也不知为何，他看着这个毛头小子就来气。

“没有资本跟我比，就给我滚到一边去!你以为随便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跟我赌斗的吗？”

武清见状，忙道：“我把我的名额让给他，这样够了吧？”

徐彬却道：“不够，跟这样一个无名小卒比，输了丢人，赢了也不光彩。”

武清冷笑两声，撇了撇嘴：“那好，我加码!他要是输了，我把名额让出来，另外，我退团。”

“疯了疯了，戏法组的人都疯了吗？”高平连连摇头，觉得很不可思议。

戏法组的人也惊愕地看着武清，她可是团里最有前途的青年演员之一啊，现在居然拿自己的前途当赌注，押的还是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她疯了吗？

顾建国当即大喝一声：“不行，我不同意!”

武清道：“顾老师，这是我的事。”

“那也不行，你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吗？你再这样胡闹，我就找你师父去。”

武清看着顾建国：“就算您去找我师父，他也一定会支持我的。”

“你……”顾建国瞪起了眼睛。见奈何不了武清，他便对着罗四两发火：“小子，你哑巴了啊？”

罗四两扭头看着他。顾建国脾气火暴，骂道：“臭小子，前面你胡闹的事儿我还没跟你算呢，现在你又要跟徐彬比试，还要把武清拖下水，你到底想干吗？”

罗四两反问道：“什么叫拖下水？”

顾建国怒道：“做一场根本不会赢的赌斗，还要把小清的前途赔上，这还不算把她拖下水吗？”

罗四两摇头：“他不可能赢我。”

徐彬气得眼前一黑。这毛头小子怎么就这么气人呢？他怒道：“好，我答应你们的挑战，来吧!”

“完了……”顾建国只觉喉头一咸，一股气血涌了上来，晃了几下，被身旁的钱升扶住。

罗四两上前两步，站到人群中央，问道：“怎么来？”

徐彬盯着罗四两的眼睛，道：“让你选。”

“那就简单一点吧，仙人栽豆。”

戏法组的几人皆是心中一沉。仙人栽豆这玩意儿很简单，大部分戏法艺人都能变，这小子想靠这个去打败徐彬，开玩笑呢？

刚缓过来的顾建国，又被气得吹胡子。武清也有些疑惑，戏法罗不演落活儿了？这家伙明明会卧单回托，只要这招一出手，徐彬根本不可能与他匹敌。可现在他怎么赌上手法活儿了？

徐彬摇摇头，嗤笑一声：“老掉牙的东西。行，那我也配合配合你吧，我就用杯球术。”

罗四两淡淡点头，道：“一起来吧。”

“好啊。”徐彬应了一声。

两人拿了道具，又拖过来一张长桌子，然后面对面坐着，道具也面对面摆着。

罗四两拿了两个小碗、三颗用珊瑚做的红色豆子和一根长长的小木棍。徐彬则是拿了三个铁制的杯子，一一摆在桌子上。

房间里所有人都围了过来，紧张地看着。

仙人栽豆，中国传统戏法，用几颗红豆和几个小碗完成，考验的是艺人手指上的功夫。这戏法难度不大，但要演得精彩可不容易。大小苗子最关键的不是手法，而是跟观众互动。还是那句话，戏法七分功夫在嘴上，嘴上的功夫足够厉害，表演才会精彩。

西方魔术中也有类似的魔术，叫作杯与球术，简称杯球术。一般是两种形式：一种是用三个珠子和三个贝壳来完成，有点类似三仙归洞，西方称之为三贝壳游戏。还有一种是用三个铜制的高杯子和三个橡皮球来完成，主要利用杯子之间的套弄来完成过门。跟中国戏法交流融合之后，西方魔术也开始使用一些指夹术，让魔术技法变得更加成熟。

杯球术和仙人栽豆可谓是魔坛双子星，表演形式和表演技法都很像，只是一个是中国传统戏法，一个是西方魔术。这下子有看头了。

徐彬伸了伸手，道：“来吧。”

罗四两露出微微笑意，把一块白色垫巾摊在桌子上，然后拿起小木棍轻轻将小碗一挑，小碗翻了个身盖住了那枚小红豆。

全场众人都是一愣——他竟然不用是手来盖小碗？

仙人栽豆的门子全在手上，奥秘就是指夹法：手指偷偷夹住小豆，在用手一掀一盖之间，利用手指完成杯内小豆数量的增减。至于桌子上铺的垫巾，那是为了在偷放小豆时减少可能发出声音，以免抛托。仙人栽豆每家都有自己的变法，用的小碗和小豆的数量也不一样，但技法都是一样的。

可眼前这人倒好，居然直接用小木棍把碗给挑了，他是想全程都不用手吗？

别说魔术组的那帮演员了，就连戏法组这边也是目瞪口呆，顾建国都快把眼珠子瞪出来了。武清也张大了嘴，她知道罗四两的落活儿很厉害，难道他的手彩也这么厉害？不对，这已经不是厉害了，他要是全程都不用手接触小碗，那就真是神仙版的仙人栽豆了。

徐彬沉着脸看着罗四两，低骂一句：“装神弄鬼。”

徐彬一点儿也不相信罗四两会全程不用手接触小碗，他估摸着这些都是这个毛头孩子引人注目的把戏，可罗四两接下来的动作却打破了他的幻想。

罗四两用小木棍挑了另一个小碗，小碗一个翻身反扑下来，又盖住了一颗红豆。此时，两个小碗分别盖住了两颗红豆。

所有人都在看罗四两的表演，包括对面的徐彬。

罗四两拿着木棍敲击着小碗。戏法用的小碗做得都很漂亮，亮瓷，碗的沿边还会做出花纹，一是为了好看，二是为了在偷放红豆的时候减弱碰撞的声音。棍是好棍，碗是好碗，相互敲击起来的声音自然也非常好听，罗四两也敲得非常有节奏：“叮叮当，叮叮当，铃儿响叮当。”仔细一听，居然是一首歌。

“噗……”武清一下子没忍住，笑了出来。

所有人都面色古怪，对面的徐彬更是面沉似水，怒火中烧。这小子居然敲儿歌，难道跟自己比赛是跟小孩子比试吗？实在过分。

一段节奏过后，罗四两拿木棍挑开右边小碗，小碗翻开，里面红豆已然不见；再翻开左边小碗，碗中赫然变成了两枚。

“嘶——”全场皆倒吸一口冷气。

真的没有用手接触小碗，仅用一根小木棍就完成了表演。天哪，这怎么可能？他的门子在哪儿？所有人都看呆了。

罗四两却波澜不惊，淡淡道：“仙人栽豆，二郎担山。”

他小棍一挑，把左边小碗扣上，盖住了两颗红豆，又把右边小碗倒扣上，拿着小棍两边一敲。然后，小棍掀开左边小碗，里面的红豆已经不见；再掀开右边小碗，两颗红豆出现。

“嘶——”众人再吸凉气。

罗四两似乎还觉得不过瘾，又拿了一根小棍过来。此时他手上已经有了两根木棍，他一手一根，双手同时一挑，把两个小碗都盖上。然后，右手的小木棍插到右边小碗下方，轻轻一抬，众人看得真切，红豆又不见了。

罗四两左手小棍抬左边小碗，两颗红豆出现。两手放下，再抬左侧，红豆不见，抬右侧，红豆出现；两手放下，抬右侧，红豆不见；抬左侧，红豆出现……

这番动作快速流畅，没有任何卡顿。在连续的动作之间，这两枚红豆就在这一尺空间里遁入遁出，神奇至极。

所有人都傻了。

顾建国目露惊艳之色，惊叹一声：“这才是真正的仙人栽豆，这才是真正的二郎担山。”

武清叹：“荣耀百年，终于回归。”

罗四两的手法练的时间最长，而且他是卢光耀的传人，卢光耀的手法境界可以说是旷古绝今。练到如今，罗四两的手法已彻底大成，几乎到达完美的境界。当今世上，恐怕没人能在手法上胜他一筹了。

罗四两的手法只是稍稍展露，就让全场人震惊了。

有个魔术演员呆呆地问：“他不会把机关弄在那个木棍上了吧？”众人立刻用看白痴的眼神看向他。罗四两也抬眼一瞧，抽出一根棍子扔向那人，那人手忙脚乱地接住，脸羞得通红。

罗四两把另外一根小木棍也抽出来，对着徐彬伸了伸手，微笑道：“二郎担山，请。”

徐彬咽了咽口水，头上冷汗都出来了。还请？请个鬼啊？他哪里敢啊？他环顾四周，发现魔术组所有人都在用期待的眼神看着他，看得他头皮发麻。

没办法，只能硬上了!徐彬一手抓起一个杯子，相互敲击一下，发出铜制金属撞击的嗡嗡声，如敲古钟。他吐出一口气，看着罗四两，说道：“杯球术，长杯穿越。”

徐彬双手的杯子都是杯口朝上，他把右手的杯子放在左手杯口之上，右手一松，杯子落下，砸在了左手杯子之上，却没有被杯子接住，反而直接穿过杯子落了下来，仿佛左手的杯子是两端打通的。

“好!”魔术组立刻有人捧场。徐彬老脸一红，看了对面的罗四两一眼，心中暗骂不已。

叫好的只有一人，所有人都神色怪异地看着那人，有罗四两珠玉在前，别人再怎么玩也称不上好了。

罗四两只是淡淡看了两眼徐彬的手，便看出了他的水平。徐彬目前的手法也就是登堂入室而已，在杂技团算是号人物，却根本瞒不过他。刚刚那一砸，接住的其实是落下的那个杯子，利用视觉差营造了这种类似穿透的效果。

徐彬毕竟是一个非常专业的演员，立刻就调整好了自己的心态。他把一个杯子反面盖好，把一颗小球放在杯子底部，再把另外一个杯子盖上去，轻轻一拍，揭开上面杯子，下面那个杯子底部的小球不见了，拿起下面的那个杯子，桌上赫然出现一颗小球。

杯球术，小球穿透。

徐彬嘴角不禁露出微微笑意。他刚刚的手法干净利落，各种细节都处理得很好，是他变得最好的一次。面对这样强大的对手，自己竟然超常发挥了。

看到这一幕，魔术组的众人神色稍稍振奋。高平也暗自点头，他对徐彬的水平最为了解，看到徐彬面对强敌还能做出突破，也甚感欣慰。

戏法组众人也觉得不错，徐彬果然名不虚传，是个好苗子。但当他们的目光转向罗四两时，心态就变了：徐彬只是优秀而已，这位可就堪称妖孽了。

罗四两轻轻一笑，也动了起来。他用木棍把空着的小碗一翻，这次没有盖住小球，小碗下面是空的。这回，他也懒得在另外一个小碗上做花头了，直接用木棍把刚刚翻过来的小碗一挑，小碗翻开，空空如也的碗中顿时多了三枚红豆。罗四两朗声道：“三星归洞。”

这句话一出，对面徐彬的手就是一抖，差点出了意外。可他到底经验丰富，还是强行稳住心神，把三颗小球放在倒扣着的三个杯子上面，用手一挥把三颗小球变走，然后拿开倒扣着的三个杯子，杯子里面依然有三个小球。

徐彬知道自己变得很不错，今天已经是他最高水平的发挥，甚至可以说是超水平了。可是，面对罗四两的时候，他依旧感觉自己稚嫩得像个幼儿园的孩子，脑门上的汗都流下来了。

罗四两依然非常淡定，再次用小木棍把小碗一翻，一掀，小碗下面变成了四颗红豆：“流星赶月。”

再一盖一掀，出现五颗红豆：“五豆搬迁。”

再一盖一掀，红豆全部不见：“五豆全飞。”

罗四两又用小棍把红豆盖住。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接下来就是仙人栽豆最后一个环节，等他揭开小碗时，会有一大堆红豆出现，这叫“秋收万颗子”。

寻常戏法师表演秋收万颗子都是把两个碗并在一起，再打开，相对来说简单一点。罗四两就用了一个碗，而且全程用一根小棍表演，手没有与小碗有任何接触，这难度可就大了。

徐彬也紧张地看着罗四两，汗水扑簌簌往下掉，胜败就在此一举了。当罗四两用木棍轻轻揭开小碗时，徐彬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咦？”罗四两第一次发出了疑惑的声音，“红豆呢？”

小碗掀开，碗下没有红豆，也没有秋收万颗子的状态，只有一枚小黑球。

表演失误？众人心中纷纷产生了这个念头。一时间，在场众人有担忧，有喜悦，也有不敢置信。

徐彬激动得差点跳起来。这个狂妄的小子终于失误了!自己要赢了!自己的名额、荣耀都可以保住了!

徐彬感觉自己的脑袋有点晕，他已经没有心思看罗四两变出来的是什么，只想着赶紧把自己的魔术完成。只要自己抢先完成，就可以站在不败之地了，之前丢掉的面子也有了转圜的余地。

徐彬揭开第一个杯子，杯子下面出现一颗黑色小球。他露出了由衷的笑容，道：“杯与球术，穿越术。”接着，他马不停蹄地揭开第二个杯子，道：“二次穿越。”

杯子拿开，底下无物。

徐彬一愣，所有人都是一愣。只有罗四两露出微微笑意，拿出他刚刚从小碗底下变出来的小黑球，冲着徐彬晃了晃。

所有人都心中一跳，同时想到了一个可怕的可能。

徐彬颤抖着嘴唇，颤抖着双手，不敢置信地揭开最后一个杯子。“哗”的一声，珊瑚色的红色小珠瞬间流淌满桌，落到地上，发出哗啦啦的声音。

“见笑了。”罗四两伸手，淡然道，“仙人栽豆，秋收万颗子。”

妙手万千

戏法人人会变，看的是活好活坏，谁难谁易。

刚刚罗四两变的仙人栽豆，无论是从难度还是从观赏性来看，都已经到达巅峰了。尽管全程没有怎么使口，依旧让人惊艳无比。

房内众人寂静无言，面面相觑。

徐彬更是面如死灰，他不敢相信眼前这一切居然是真的，更无法想象这个面容稚嫩的小子是怎么在他眼皮子底下完成了这个神奇的戏法。这哪里是戏法啊？简直是魔法!

徐彬完全看不出罗四两的门子，他输了，输得很彻底，就像是被人狠狠戏耍了一番。今天是魔术组和戏法组的正面对决，他们都是担负着名誉和责任来的。可他却输了，还是输给一个毛孩子，一旦这个消息传出去，他肯定会成为行内的笑话。

魔术组众人都心情沉重，只有吴辉在沉重之余还有些窃喜。连魔术组最厉害的徐彬都输了，他可算是躲过了一劫。

戏法组的几人都振奋不已，憋屈了几十年，终于扬眉吐气了。谁说戏法不如魔术？戏法根本不比魔术差!

“不可能，不可能。”徐彬眼睛都红了，嘴里一直在喃喃自语。

罗四两淡然道：“没什么不可能的，你对戏法一无所知。”

“这不可能……”徐彬死死地盯着罗四两。

罗四两伸了伸手，道：“可这一切，就在你眼前。”

徐彬的脸涨得通红，太阳穴的青筋都暴了出来。

罗四两径自起身，说道：“你输了，名额你自己看着办吧。”说罢转身要走。

“等一下!”徐彬突然大吼一声，“我没有输!”

罗四两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徐彬。其他人也都看着徐彬，胜负已经这么明显了，难道还有什么挽回的余地？

徐彬喝道：“我没有输。没错，你的手法是比我好，这一点我很佩服。就凭你的手法，不说我，就连我们团里的老师也没有一个是你的对手。可你还是赢不了我，不是你的水平不够，而是戏法赢不了魔术。

“我们不管变什么，都是变给观众看，可现在的观众已经没人看戏法了。没有谁有那个兴趣和耐心，去看你们把东西一件件从衣服里面掏出来，哪怕你的手法已经出神入化，已经天下无敌。你们的节目太缺乏新意了，没人会喜欢，在观众面前你赢不了我。”

这话一出，戏法组众人神色皆是一滞。

魔术组原本死灰的脸色重新又燃起了希望，没错，他们戏法组的艺术水平再高又有什么用？观众不喜欢看，就是白搭。

武清也是重重一叹。她的水平跟徐彬不相上下，两人都是团里最优秀的青年魔术演员。但是每次外出表演，徐彬一场能拿四五千，而她只有三四百，还经常受到那些大老板的骚扰。

她是变戏法的，也是罗家戏法传人，擅长的是落活儿。落活儿被西方魔术界称为“永恒的秘密”，因为落活儿技法高深，难度很大。可观众不喜欢啊。随便一个观众都知道东西藏在衣服里，用卧单挡一下就能拿出来。虽然不知道具体是怎么操作的，但他们也没有必要知道。只要知道东西藏在衣服里，就已经够了。为什么戏法和魔术的门子不能泄露出去？因为一旦被观众知道了，整个表演就会索然无味。

戏法的表演方式太古老了，没有魔术那么绚烂和精致。很多魔术的技法不如戏法，却更受观众欢迎，就是因为他们的节目会设定好故事情节，把魔术融入到故事里面，比如恋爱、盗窃、争吵、打斗，再配上灯光音乐来烘托演员的神态举止，节目就好看很多。而落活儿是单纯地往外掏物，尽管掏出带水带火的东西，还是吸引不了观众的目光。罗家的卧单回托是唯一的例外，因为卧单回托的门子是观众无法想象的，所以极具观赏性。可这世上又有几个人会卧单回托呢？

徐彬说完这一席话，脸色总算是缓和了。他扬起手打了一个响指，指尖顿时冒起了火焰，然后往下一掷，火焰一路蔓延到下方。接着他手一转，火焰消失，手上多了一只小白鸽，稍稍一松手，白鸽展翅飞走。

徐彬看着罗四两道：“这就是魔术，火焰化鸽，很简单，但很绚丽。这个魔术，随便一个小魔术演员都能表演，效果足够媲美一个戏法艺术家精心准备的一场落活儿演出。这就是魔术，你们戏法永远比不过的魔术。”

戏法组众人神色黯然。他们知道，徐彬说的是真的，也正因为是真的，他们才会如此悲伤。

徐彬叹了一声，看着罗四两，言辞真挚道：“来我们魔术组吧。你的天分无与伦比，学戏法只会浪费你的才华。来魔术组，你可以成为堪比大卫·科波菲尔的魔术巨星，有无数人会为你疯狂的。”

罗四两神色不动，戏法组那边却慌了神。这样一个戏法天才，难道真的要去学魔术了吗？他们想劝，可又张不开嘴。他们为了一个杂技比赛的名额都要争吵好几天，哪里还有资本去挽留这样的天骄啊？几人都低下了头。

“怎么样？”徐彬又问一声。

罗四两不答他，只是默默走到一边，从道具桌上拿了五个透明的玻璃杯子，然后取了五枚硬币。他拿着东西走回人群中央，把五个玻璃杯倒扣在桌子上，杯身透明，一眼就可以看到其中无物，亦无机关。

所有人都错愕地看着罗四两，皆是不明所以，就连武清也不知道他想干什么。

罗四两把五枚硬币放在左手，稍稍举起。他看着对面这些人，又看着徐彬，不愠不怒，道：“你们所谓的绚烂，在真正的手法面前，其实只是笑话。千手浮屠，千手……归一。”

众人只见罗四两举起左手五枚硬币，右手猛地拍过来，接着“啪”的一声，罗四两松开手，手中硬币不见，桌子上却立刻响起了噼噼啪啪的声音。那五个倒扣着的玻璃杯子，在众人的注视下，凭空飞进了五枚硬币，叮当声响成一片。

全场皆寂。所有人都用像见了鬼一样的神情看罗四两，看着那五个透明的玻璃杯子。

高平身子微微颤抖，看着罗四两，用发颤的声音惊问道：“你究竟是谁？”

罗四两傲然独立，双手背在身后，淡淡道：“世间妙手万万千，唯有卢家留其名。告诉所有人，京城快手卢……回来了!”

高调回归

“所有人都不得把今日的比试说出去，无论是吴辉跟钱升，还是后来那人跟徐彬。谁敢说出去，就等着挨处分吧。我明确地告诉你们团里的态度，我们绝不允许有人破坏团结，更不允许有人出去败坏团里的声誉，都把今天的事情给我烂在肚子里。”

众人心绪复杂地站在练习室里，谁都没有说话，连罗四两的离开都没有人理会，直到苗毅军忽然出现，给出了最严厉的警告。

没有人埋怨苗毅军言辞霸道，魔术组的人更是感动得热泪盈眶。苗团的警告，对他们来说也是一种保护，毕竟只要把这件事情死死捂住，谁都不会知道魔术组今天这番狼狈的表现。

苗毅军离开时，也把戏法组的人带走了。走之前，他嘱咐高平一定要做好团里演员的思想工作，绝对不能把这件事情泄露出去，高平也点头答应了。

苗毅军把戏法组的那几人带到了他的办公室，顺手关上了门。几人都站着，不知道说什么好。苗毅军也站着，他站在窗边往外看，手上拿出一包好久不抽的烟，一根一根地抽着，房间内很快就烟雾弥漫。

罗四两已经走了，苗毅军的心绪却始终平静不下来。其实他全程都在关注这场比试，只是别人不曾发现他。

最开始，看到罗四两展现出高超的手彩功夫时，他还挺高兴。直到罗四两表演千手归一的时候，他的高兴才转变为担忧。别人不知道，他却清楚，这千手归一就是霸占手彩榜榜首之位半个世纪的神奇手法，而创造出这套手法的人，就是“天下第一快手”卢光耀。

当罗四两报出快手卢的名号时，苗毅军心中仅存的侥幸都被碾灭了。罗四两真的跟快手卢有关系，他居然是快手卢的传人。他来北京究竟是干吗的？他疯了吗？师父也疯了吗？

苗毅军年纪大，资历也够老，在体制内这么多年，他很清楚各门各派的事情，更清楚卢光耀跟各门各派结下的仇怨。卢光耀是立子行的公敌，罗四两却是以后的第四代戏法罗，是立子行的希望。

现在传统戏法没落，罗四两此时出世，正逢其时。可他却说自己是快手卢的传人，这不是闹笑话吗？苗毅军头都大了，香烟更是一根接着一根抽个不停，武清已经被呛得咳了好几声。

顾建国实在忍不住了，开口问道：“苗团，您那亲戚到底是什么人啊？”闻言，苗毅军抽烟的手抖了一下。

顾建国又问：“京城快手卢又是谁？为什么我们都没有听过这个名号？是那个小子自封的吗？还是有传承？”其他几人也看着苗毅军，对那个如神如魔的小伙子好奇得厉害。

苗毅军缓缓转身，一双虎眉皱得很紧，眼中也多了几分血丝。

“怎么，不方便说吗？”顾建国问道。

顾建国和李强富的年纪跟苗毅军差不多，但资历没有他老，地位也没有他高。所以，苗毅军知道的一些事情，他们还真不一定知道。当年各大门派在卢光耀手上遭受了奇耻大辱，后来都不好意思提起这件事，所以他们这些晚一辈的都不知道这件事，亦不知道京城快手卢。

苗毅军眉头皱得更紧了。这里面的弯弯绕，他也没有弄清楚，但他能百分百确定，罗四两肯定是第四代戏法罗，他也必将成为第四代戏法罗，并以戏法罗的身份出现在众人面前，这是他的使命。

苗毅军看着眼前几人，他知道，今天不说点东西出来，这几人是不会甘心的。他之所以要求他们不要把今天的事情说出去，不是为了保护那两个魔术组的小子，而是为了保护罗四两。他不能，更不敢让任何人知道罗四两是快手卢的传人，这个后果太严重了。

思忖了好久，苗毅军才郑重地看着眼前几人，缓缓摇头：“他不是快手卢。”

几人皆是一怔：那小伙子不是亲口报出京城快手卢名号的吗，怎么又不是了？只有武清面色如常，静静地看着自己师父，目光沉着。

苗毅军重重吐了一口气，提了几分精神，眼中闪烁着不一样的光彩，慨然道：“他不是京城快手卢，他是吴州……戏法罗。”

“什么？”李强富和顾建国皆是一惊，就差从原地跳起来了。

不明就里的钱升和周询相对淡定一点，钱升还纳闷地问：“戏法罗怎么啦？师父你干吗这么激动？”

顾建国激动得脸都红了：“你不懂!你年纪小，入行的时候戏法罗家族都已经隐退了。”

钱升疑惑道：“我听人提起过啊。”

顾建国摆手道：“那不一样，不一样。”

李强富既惊叹又疑惑：“那可是戏法罗啊，戏法罗终于又出世了!不是说那人的儿子不学戏法吗？不是说老罗爷为了维持罗家戏法的传承，都已经开创罗派了吗？怎么……怎么他又出来了？”

“对啊，到底怎么回事？”顾建国也很疑惑。

苗毅军有些感叹。当初正是因为戏法罗家族隐退，唯一的嫡系传人罗四两又不肯学习戏法，大家才觉得戏法罗注定要成为历史，渐渐不怎么提及，钱升和周询这些年轻人才会对罗家几乎一无所知。

想到这里，苗毅军坚定道：“百年戏法罗，代代是传奇。戏法罗永远不会断了传承，永远不会!”

“太好了，太好了!”顾建国兴奋不已，“所以，今天那个小伙子就是第四代戏法罗？他有二十岁了吗？天哪，他今日表现出来的水平竟然比他父亲还要强!不愧是传奇的戏法罗啊，整个魔坛要变天了，戏法终于要再一次崛起了。”

钱升更是纳闷不已：“戏法罗有那么厉害吗？真能对现在的魔坛有这么大影响？”

顾建国兴奋道：“你不懂，戏法罗传承已有百年，每一代戏法罗都是戏法界的领袖。百年以来，他们带领着中国戏法与西方魔术抗争，从第一代到第三代都是如此，戏法罗从未输过。不说远了，就说二十年前，第三代戏法罗还在的时候，这帮变魔术的哪里会这么嚣张啊？那时候，那个人带着我们国内戏法师征战海内外，闯下了赫赫威名啊。”

钱升和周询都有些震惊，不约而同地问道：“那他人呢？”

顾建国叹一声，摇头道：“出了意外，去世了……戏法罗家族也因此隐退，一日不如一日了。”

李强富却道：“可今日，第四代戏法罗重出江湖了。”

“对!”顾建国眼中闪着夺目光彩，似乎看到了戏法光辉的未来。

钱升还是有些难以置信：“怎么会有这样的家族？怎么会有人一出来就是戏法界的领袖？别人都服气吗？”

顾建国解释道：“小钱，你入行晚，不清楚这些。每一代戏法罗都是靠着他们超绝的实力、高尚的人格和博大的情怀，才征服了戏法界，带领戏法走向世界，发扬光大。”

钱升还是有些难以理解：“所以，有了戏法罗，我们就能获得更多演出机会，把魔术组压下一头去了？”

苗毅军却摇了摇头，正色道：“戏法罗从来都是心怀世界。”

李强富和顾建国齐齐点头。他们又想起了二十年前，那个如神如魔的男人带领着国内最顶尖的戏法师征战世界各大比赛，让所有国外魔术师为之震撼的往事。那是一段多么热血的时光啊!可惜那时候他们都是水平不高的小演员，没有为国征战的资格，只能用崇拜的眼神远远看着那群人消失在远方。

这么多年过去了，原先关于戏法罗的热血已经冷了，关于戏法罗的记忆也都变成了午夜梦回都不会重现的往事，可今日，他们居然又见到了戏法罗，沉寂在他们骨子里的热血再一次沸腾了起来。

苗毅军看着沉浸在往事中的两人，恳求道：“二位，千万不要把今日之事说出去。”顾建国和李强富闻言回过神来，却都是一愣。

苗毅军接着道：“他还小，还是个孩子，没有完全成长起来。不论是快手卢还是戏法罗，都不能让外人知道，我们要保护他。”

此话一出，顾建国和李强富都沉默了。这么多年来，戏法罗的确是戏法界的领袖，可领袖也不是那么好当的。点滴功过全是重担，在整个戏法界的注视之下，承载的希望越大，肩负的责任就越大，心中的压力也会越大。何况戏法罗隐退这么多年，年轻一辈根本不了解他们，自然也不会服气。在第四代戏法罗组建起属于自己的强大班底之前，一旦贸然曝光，那庞大的压力很可能会直接把他给压垮。

顾建国和李强富沉默之后，皆郑重地点了点头。

罗四两没有跟苗毅军一起吃饭，而是一个人回到了学校。他今天算是在杂技团里大闹了一场，一方面的确是因为他心郁难平，另一方面，这也是他为快手卢正名的第一步。

在来北京之前，罗四两一直很迷茫。他一心想为快手卢正名，却不知道怎么操作，所以才跑到杂技团找苗毅军，没想到偶然撞见了两个老艺术家为了一个比赛名额吵得不可开交。他们口口声声说要给徒弟找一条出路，却只敢在戏法组内部起哄，连一墙之隔的魔术组都忌讳万分，还把自己搞得一副悲壮的模样。罗四两内心其实挺不齿的。戏法跟魔术是在相互促进、相互融合，可也是在相互竞争，如果连竞争的勇气和胆量都没有，何必惨兮兮地做出那副模样？

罗四两对戏法界不甚了解，但是看了他们那副样子，他觉得自己也没必要憋着搞什么曲线救国，直接打过去就是了。

快手卢家族的污名是怎么来的？就是因为第二代快手卢天赋不佳，能耐有限，再加上同行的妒忌，他们才承受了那么多屈辱。本来卢光耀崛起之后，快手卢家族还可以风风光光重出江湖，只可惜，卢光耀和单义堂一起承担了汉奸的污名，后来又去挑了厨拱，再加上他在彩门斗艺上跟那些戏法门派结下的仇怨，事情才会变得难办。

现在，罗四两要做的就是把快手卢的名号重新打出来。他师父当年能做到的事，他没理由做不到，所以他才会故意顶着快手卢的名号高调回归。只是他没想到，这事儿被苗毅军死死捂住了，至今还没散出去。

罗四两出校门的时候还是上午，此时回来已经是傍晚了，路灯都亮了起来。

忙了一天的罗四两已经快饿晕了，看到寝室的桌子上有一个满满当当的饭盒，毫不客气地端起就吃。刚吃没两口，李麻辣就擦着头发从卫生间出来了，看见罗四两正抱着饭盒大快朵颐，他整个人都愣住了。罗四两扭头看了他一眼，又夹起一块肉片放到嘴里，大嚼了两口。

“嗷——”李麻辣发出一声不似人的惨号，惨呼道，“哥呀，这是我的晚饭啊!”

罗四两低头看着饭盒，愣了一秒，然后笑着说：“嗨，什么你的我的，说得这么见外。”说着又往嘴里扒了一口。

李麻辣气得脸都绿了。

“我早就让你先吃再洗，你不听呀，吃亏了吧？”躺在床上的程不酸伸出头来挤对了一番，又对着罗四两笑嘻嘻道：“半斤，香吗？”

罗四两忙点头：“真香。”

程不酸又问：“要不来点醋？”

罗四两不由得翻了个白眼。程不酸这人有两大特点：一个是爱睡觉，他的姿势永远都是躺在床上，伸出半个头来；另一个就是爱喝醋，他对醋的喜爱程度已经达到令人发指的地步了。

李麻辣也顾不上擦头发了，赶紧跑过来抢走了饭盒，再不抢他连半碗都没得吃了。

罗四两耸了耸肩膀，拿出自己的筷子，忽然叫道：“哎，麻辣。”

“啊？”李麻辣抬头。

罗四两筷子一晃，又道：“没事。”

“哦。”李麻辣迷迷瞪瞪地低下头，继续吃饭。

罗四两趁机把筷子往嘴里一送，嘴里大嚼起来，躺在床上的程不酸看到这一幕，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李麻辣毫未察觉，翻着自己的饭盒疑惑道：“哎，肉呢？我特地要了两份小炒肉，怎么一片都没了？半斤，是不是你给我吃完了？”

罗四两嘴里嚼着肉片，囫囵道：“胡说八道，你刚刚不是看见了，还有好多肉的啊。”

“对啊，刚刚还有很多……”李麻辣更疑惑了，端着饭盒来回看。

程不酸憋笑憋得肚子疼。

“哎，不对!”李麻辣终于反应过来，看着罗四两那鼓鼓囊囊的嘴巴质问道，“你嘴里嚼的是什么？”

罗四两嚼得腮帮子都累了，含糊不清道：“嚼的是理想和孤独。”

“哈哈哈……”程不酸终于大笑出声。

李麻辣脸绿得都快滴水了，大骂道：“你也太禽兽了吧？”

罗四两终于把肉给咽了下去，摸了摸胸口，舒坦地拍拍李麻辣的肩膀，笑道：“好兄弟，不分你我。”

李麻辣气得浑身颤抖，恨不得扑到罗四两身上去。罗四两见到他的模样，忍不住大笑起来。他也只有在这两个单纯的室友面前，才能恢复一点少年人的天性。

笑了一会儿，罗四两从身上摸出了一包东西。打开塑料袋，一股诱人的香气弥漫开来，刚刚还暗自神伤的李麻辣顿时就流着口水看了过来，就连上铺的程不酸也罕见地伸出了半个身子看着。

“好了，不闹了，这是肯德基，我……”

罗四两话还没说完，李麻辣就高高跃起，如苍鹰扑食，又如野狗抢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下了罗四两手中的袋子，而后大叫一声：“好兄弟，不分你我。”说着，还抓出几个小袋直接扔向床上的程不酸。这一套动作那叫一个行云流水、目不暇接，罗四两都没反应过来。

李麻辣嚼着鸡肉，对着罗四两嘿嘿笑着，完全不知道他刚刚这套动作的意义。他可是从罗四两手上抢食成功了啊，这手法、这速度，够他们家三代人吹上三辈子了。

李麻辣大口吃着，满足道：“不错不错，真不枉我上午帮你报了魔术社。”

闻言，罗四两豁然看过来，一出手直接把李麻辣送到嘴边的鸡腿扯了过来。

“我的鸡呀，哥!”李麻辣夸张地叫着。他是真想哭了，好好的一碗小炒肉盖饭，肉他愣是一口没吃到。现在好不容易见到肯德基了，这么贵的东西，难得吃一次，都快到喉咙口了还愣是被人给抢走，这种食而不得的感觉让他崩溃。

罗四两瞪着眼睛：“怎么回事？我怎么就加入魔术社了？”

李麻辣把他吃剩的半个鸡腿从罗四两手中抢回来，理直气壮道：“废话，我拿一个月早饭换的，你说怎么加的？”

罗四两顿时噎住。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啊!他原本只想凑个热闹，而且他也不知道魔术社里面还有于小婷啊!再者说了，他现在根本没心思加入学校的魔术社，他都准备跟整个中国魔术界打架了。

罗四两皱眉：“我不是没填报名表吗？”

李麻辣咀嚼着鸡肉，理所当然道：“所以我帮你填了啊。”

罗四两眼珠子都瞪大了：“那我还要感谢你咯？”

李麻辣把鸡肉咽下去，摆摆手道：“兄弟之间，不谈这个。”

罗四两攥紧拳头，努力控制才没有一拳挥到这家伙脸上去。

李麻辣吃掉一个鸡腿，又拿出一个鸡翅，眉飞色舞道：“半斤，我终于知道那个师姐的名字了!她叫于小婷，手机号码都留给我了!”

“哎哟，谁砸我？”李麻辣忽然怪叫一声，手在脑后一摸，摸出一根鸡骨头。他扭头瞪着程不酸，骂道：“你砸我干吗？”

程不酸骂道：“禽兽!”

李麻辣振振有词：“我这是追求爱情。”

“禽兽。”

“滚。”

罗四两看着他们两人，沉声道：“你们两个，离于小婷远点。”

这话一出，程不酸和李麻辣都看了过来。

“半斤，你也要过来跟我们争？”李麻辣怪叫着，“难怪早上你跟师姐眉来眼去的，你这个禽兽。”

罗四两无语了，解释道：“我没兴趣。”

程不酸骂道：“禽兽。”

李麻辣也骂道：“对啊，鬼才信你，禽兽。”

这一夜，罗四两是在两个室友的絮絮叨叨和骂骂咧咧中睡去的。

第二天是开学典礼，白天听学校领导和各学院的领导轮番讲话，到了晚上，魔术社召开纳新的欢迎仪式，罗四两也被两个室友拖了过去。

魔术社是一个很小的社团，今年只准备纳五个新人，没想到第一天就把人给招满了，所以欢迎仪式就定在了今晚。学生社团的欢迎仪式倒没有那么官方，就在学校旁边找了一个小饭馆，一起吃个饭。

今天是社长莫鼎丰请客，他家里条件比较好，一群人要了一个包厢，一张大圆桌，刚好够用。

罗四两被两个室友拖进饭馆，进了包厢，两个室友叫了一声社长好之后，也不等莫鼎丰说话，就立刻坐到于小婷身边去了，一左一右，正好坐在于小婷两边。于小婷没有理会他们，看到罗四两，她神情还是有些不自然。

罗四两环顾了圆桌上的众人，老社员只有四个，分别是社长莫鼎丰、于小婷、阿夏，以及一个不认识的男人。罗四两对着他们点了点头，就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

莫鼎丰看了看他们，笑着道：“好，还差两位，待会儿就来啊!人也差不多齐了，我先给你们介绍一下。小婷和阿夏你们都见过了，我身边这位是我们的副社长唐易思，我们都叫他小意思。”

阿夏在一旁称赞道：“哇，社长居然记得副社长的名字哎，真不愧是拿过省一等奖的男人……”

“滚!”莫鼎丰低吼一声。

唐易思没好气地赶走莫鼎丰，对着几个新人叮嘱道：“不许叫我小意思，叫我全名就好。”

李麻辣忙点头：“嗨，我当什么呢？这不小意思嘛。”唐易思抓起餐巾纸就砸向李麻辣，众人哈哈大笑，罗四两也有些忍俊不禁。

莫鼎丰也给老成员一一介绍了几位新人，众人相视笑了笑。罗四两看到副社长唐易思的目光停留在自己身上，便礼貌地点了点头。

很快，剩下两位新人也到了，一男一女。女孩很漂亮，容貌不输于小婷。如果说于小婷身上是一股江湖儿女的洒脱气质，那这个女孩身上就有一股夏日阳光般的愉悦。

“你们好，我叫何青怡，来晚了一点，不好意思哈!”漂亮女孩自我介绍一番，笑容甜美。

“没事没事。”

“我们也刚来。”

“快坐快坐。”

一众男生纷纷给美女解围。

何青怡点了点头，在罗四两边上坐了下来。罗四两不禁多看了两眼，却见她冲着自己一笑，露出一口好看的牙齿。

李麻辣和程不酸看看何青怡，又看看身边的于小婷，脸上竟同时露出纠结和挣扎之色，也不知道这两个家伙在纠结个什么鬼。于小婷也往罗四两那边多看了两眼，但什么都没说。

另一个小伙子显然没有这番待遇，尴尬地挠了挠头，道：“我叫刘明……”见所有人都在看美女，没人理会自己，刘明识趣地坐了下来，也不再多话了。

莫鼎丰见人齐了，大手一挥道：“咱们的欢迎仪式正式开始吧!我们就不搞官方的那一套了，以后咱们有的是时间相处，现在就吃饭，来，吃吃吃!”

阿夏称赞道：“哇，社长就是社长，说话都这么干脆利落，真不愧是拿过省一等奖的男人。”

“住嘴!”莫鼎丰没好气地喷了一句。

“哈哈，你也太逗了吧？”何青怡捂嘴直笑。她这一笑，众人都是一呆，一时间满堂皆春。

莫鼎丰回过神来，呵呵笑道：“没事没事，我们社团啥人都有。别看我们只是一个学校里面的小社团，但咱们也是有关系的，有机会我带你们去中国杂技团里走一趟。”

何青怡开心道：“杂技团啊，我都没去过。”

莫鼎丰笑容更甚，拍着胸脯道：“没问题，一准带你去。”

副社长唐易思吐槽道：“社长，这话你都说了好久，也没见你带我们去过。”

莫鼎丰觉得脸上有些挂不住，道：“这不是因为前段时间我表哥不在吗，现在我表哥回来了，我当然能带你们去了。”

“你表哥是谁啊？”何青怡问道。

“我表哥可是中国杂技团里最优秀的青年魔术演员，也是全国最顶尖的魔术演员。”莫鼎丰自豪道，“他叫徐彬，听过没？”

第八章 单挑魔术行

迎新仪式

在座的这些人虽然都是魔术社的成员，但区区一个校园魔术社，聚集的也就是些爱好者罢了，像李麻辣和程不酸这样的，连爱好者都算不上，纯粹是追女孩子来了。所以，这些人对魔坛的事情还真不了解，也更不认识什么徐彬了。

只有罗四两看了莫鼎丰一眼，他也没想到世界这么小，居然在这儿遇见了徐彬的表弟，这事儿闹的。

莫鼎丰还在喋喋不休：“你们不知道，我这个表哥可厉害了!我的魔术算厉害的吧？但是跟人家一比，我连个渣都算不上。我表哥从小到大都很优秀，我的魔术就是他教的，他随随便便教两下，我就能拿省一等奖，你们说他得有多厉害？”

在座众人眼睛都放光了，罗四两则是微微低下头，专心吃菜。

阿夏道：“哇，社长，原来你表哥这么厉害啊？真不愧是省一等奖得主的表哥。”

莫鼎丰这次罕见地没有骂阿夏，继续得意道：“嘿嘿，那是，我表哥拿奖拿得手都软了，数都数不过来。我就这么说吧，在年轻一辈的魔术师里面，我表哥从未输过，他就是现实中的独孤求败，年轻一辈中的第一人。”

罗四两筷子微微一顿，然后又夹起了一颗花生米。

新来的美女何青怡也兴致勃勃地看着莫鼎丰，似乎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她转头看了一眼身边不断夹花生米的罗四两，不由得有点奇怪，这个家伙着实有点违和。

新来的小伙子刘明也勾勒出淡淡的微笑，用手指轻轻抚着酒杯口。他的手指白皙修长，比专业的手模还要好看不少。副社长唐易思也笑了笑，拿出他放在桌上的折扇扇了几下，这房间着实有些热。

罗四两这才看见他手里的折扇。这把折扇有些大巧不工的感觉，乍一眼看上去普普通通，毫不惹人注意，但是细看一眼，就会发现这把折扇的造型有些过于粗糙了，简直像是一个本事没学好的学徒练手时做出的半成品。

罗四两跟着方铁口学了这么久，眼力可不寻常。金点行学的就是关于人的学问，不管是三教九流、达官贵族还是市井小民，都得深入了解，去征服他们的心。所以，那些古玩字画、曲艺戏曲、西洋音乐之类的东西，罗四两都学了不少。得亏他有超忆症，不然还真没办法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学会这么多东西。

这会儿罗四两就看出来了，那把普通折扇看似貌不惊人，但很有可能是出自名家之手。

莫鼎丰也终于把关于他表哥的牛皮吹完了，正拍着胸脯跟众人保证，这个星期一定能把他们这些人带到中国杂技团里去参观。

菜上齐了，莫鼎丰招呼众人喝酒吃菜：“来，喝点啤酒，你们之前读高中的时候应该都是乖宝宝吧？怕是连远门都没有怎么出过吧？现在到了大学就都是大人了，可以喝酒了。来，喝点，都喝点!”

何青怡红着脸道：“我也要啊？”

莫鼎丰举着酒瓶子，嘿嘿笑道：“没事，就少喝一点点。在家里都当乖宝宝，没喝过酒吧？”

何青怡摆了摆手道：“不是，我在家都是喝白酒的。我们家都喝白的，我爷爷说男人就要喝白酒，连白酒都喝不了的，就是孬种。”

莫鼎丰举着啤酒瓶子愣在当场，眼珠子都瞪大了，其他几人纷纷憋笑。于小婷突然站了起来，拍着桌子豪气干云道：“说得好!服务员，给我拿一箱二锅头进来。”话音刚落，饭桌上众人虎躯一震。

服务员很快就搬了一箱白酒进来，于小婷走过去拿起两瓶，拧掉瓶盖，道：“谁喝？”

莫鼎丰本来只想喝点啤酒，现在被一个女孩子这么挤对，脸上挂不住了，便道：“不就白酒吗，老爷们儿谁怕谁啊？”

程不酸和李麻辣原本只想喝点汽水，这会儿也只能硬着头皮喝白酒了，刘明、唐易思和阿夏也分别被于小婷倒了一杯。最后，于小婷拿着酒瓶子，问罗四两：“来一杯吗？”

罗四两顿了一顿，扭头看着于小婷的眼睛，又是一顿，最后才道：“好啊。”于小婷咬了咬唇，给罗四两倒上了一杯。

何青怡两手捧起小酒杯，红着脸道：“虽然我喝过白酒，但是我只能喝一点点啦，社长你多喝点，你可是今天的主角，还是我们领导。”

莫鼎丰被美女师妹这么一吹捧，还没喝酒呢，立刻就晕乎乎的了。他立马拍着胸脯答应了下来，着实是豪气干云。罗四两看看这两人，又看着云里雾里傻笑着的莫鼎丰，脸上露出了戏谑的笑容。

“罗四两，我敬你。”于小婷站起来举杯。

饭桌上众人皆是一愣。罗四两没有站起来，也没有看于小婷，只是拿着酒杯在桌子上轻轻一碰，然后仰头一饮而尽。

于小婷抓着酒杯的手指略微有些发白，她神情复杂地看着罗四两，然后也一口灌下。众人又是一惊。

这杯子可不算小，一杯就有一两多呢，而且二锅头的度数还不低，酒量一般的人一杯下去就得倒了。这两位倒好，都是一口一杯的。

“还喝吗？”于小婷眼眶有些发红。

“满上。”罗四两淡淡说道。

于小婷又给罗四两倒了一杯，然后举起自己的杯子：“我敬你。”罗四两依旧坐着，面无表情地拿起杯子磕了一下桌子，而后一口喝下，于小婷亦是一口喝完。

“还喝吗？”于小婷再问。

“满上。”罗四两依旧面无表情。

两人又如此喝了一杯。

三杯酒尽，在座这些人就算是傻子也能看出他们俩的不对劲。程不酸和李麻辣互看一眼，皆是神情悲愤。

莫鼎丰也瞧着不对劲，赶紧打圆场：“来来来，我敬你们!来，一口闷啊，来吧来吧。”

何青怡把目光从罗四两和于小婷两人身上收回，给莫鼎丰劝酒：“社长，我敬你，你可要一口闷哦，我就随意啦。”

“好的，好的。”莫鼎丰忙点头。

场面慢慢热闹起来，罗四两和于小婷还在一人一杯地喝着酒，到后来他们都不说话了，就是不断满上，不断喝下。

其他人都喝多了，反倒是白酒发起者何青怡一点事情没有。她也喝了不少，这会儿脸蛋红扑扑的，就像熟透的苹果，煞是好看。她拿手给自己扇着风，看着趴下的莫鼎丰笑道：“嘿，总算给喝趴下了，一晚上就听你给别人吹牛了，活该!”

罗四两笑着摇了摇头，这姑娘一看就不是个省油的灯，可怜莫鼎丰，傻乎乎地把自己放倒了。

何青怡扭头看向罗四两，挑眉道：“哎，你酒量可以啊，这都快两斤了，你居然脸都没红一下？”

罗四两也看着她，微微一笑：“我有个千杯不醉的秘方，卖给你要不要？”

何青怡问：“管用吗？”

罗四两笑：“不敢保证。”

“那你卖个鬼啊？”

副社长唐易思和新人刘明皆是扼腕而笑，喝到现在，场上除了罗四两和何青怡，就剩这两个人还清醒着了。

好好的一个纳新仪式，饭没吃几口，话也没多说两句，桌上这些人就已经全部被放倒了，不知道这算是吃尽兴了，还是喝尽兴了。按照社会上的观念来说，这应该是一个非常成功的欢迎晚宴了，但对这帮学生来说，就有点太社会了。

一共九个人，酒足饭饱之后醉倒了五个，清醒着的还有四个，现在该考虑的是怎么把人给搬回去了。商量的结果也简单，罗四两扛着他的两个活宝室友回去，副社长唐易思扛着烂醉如泥的社长莫鼎丰回去，新人刘明带阿夏回去，新来的美女何青怡带于小婷回去。

这样的安排是最好的，可是何青怡却不乐意了。她这会儿酒劲儿还没消，脸蛋还是红扑扑的，不满道：“我才不要带她回去，我要是把她带回去了，怕是有人就不乐意咯!”

刘明和唐易思都看向罗四两，罗四两神情一僵，道：“看我干吗？跟我有什么关系？”

唐易思摇着扇子，笑道：“你当我们都是傻子啊？就算我们是傻子，也能看出你们俩的不对劲来了。兄弟，说说你们到底咋了？不会是老情人见面吧？”

罗四两皱眉道：“我们的关系跟你们想的不一样。”

唐易思笑：“那我就管不着了，你还是把小婷给带回去吧!有什么事情，路上正好说清楚。”罗四两看了看醉得不成样子的于小婷，心想：都这样了，还能说什么话？

唐易思却不管了，直接招呼刘明：“小师弟，咱俩辛苦一点，把这几个家伙都带走吧。”

刘明点了点头，站起身，一手一个就把程不酸和李麻辣给扛了起来。别看他长得瘦瘦小小的，力气可不小。唐易思也冲他竖了个大拇指，然后一手一个把社长和阿夏扛了起来。

罗四两也不禁多看了这两人一眼，喝醉的人可沉哪，通常都得两三个人弄一个，这两位倒好，一人弄两个。

何青怡问道：“哎，那我呢？我干什么？”

唐易思大笑两声：“给我们压阵。”

“好嘞。”何青怡亦是大笑。

几人有商有量的，这就出门了，只剩下罗四两看着趴在桌子上的于小婷摇头苦笑。

顿了顿，罗四两抬脚轻轻推开了脚边的一个垃圾桶，这垃圾桶里面还装着小两斤白酒呢。罗四两对于小婷也有些无语，竟然敢跟戏法师拼酒，真不知她这份自信是从哪里来的，真是个傻乎乎的丫头。

罗四两无奈地摇了摇头，把于小婷的手搭在自己肩膀上，然后把她搀扶起来往外走去。

现在已经九月，白天还有些炎热，夜晚就已经很凉快了。清凉如水的夜风吹在人身上非常舒服，非常惬意。

罗四两也不禁多驻足了一会儿，享受着这难得的舒适时刻。这一年多来，他跑得太快，也奔得太累，一时一刻都不曾停歇，也不曾享受同龄人应该享受的一切。

“唉……”罗四两轻轻一叹，继续带着于小婷往前走。

于小婷很瘦，还不到一百斤，罗四两扛着她一点都不吃力。而且于小婷身上有一股女孩子家的清香，一直往罗四两鼻子里钻，让罗四两不禁有些心神荡漾起来。

“罗四两……”醉得迷迷糊糊的于小婷突然嘟囔起罗四两的名字。

罗四两扭头看了她一眼，也没在意，继续往前走。

“……我讨厌你。”又来了这么一句。

罗四两摇摇头，继续走。

“你就知道欺负……欺负我……”

罗四两微微皱起了眉。

于小婷继续含糊不清地嘟囔：“我……我就是想过普通人的生活……就是想读大学……你干吗这么厌恶我？我没招你没惹你……”

罗四两沉默着，于小婷又道：“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罗四两终于停下了脚步，而于小婷也彻底睡去。夜色之下，罗四两抬头看着天空，月朗星稀，天地孤寂，唯他一人。

心结难解

自从卢光耀去世之后，罗四两的性格就变了许多，虽然不至于变得不近人情，但也更加沉默冷淡了，不太像这个年纪的少年。

他其实并不讨厌于小婷，只是他一跟于小婷接触，就会忍不住想起卢光耀，想起曾经的美好和悲伤。他忘不了卢光耀面色青紫地看着他的那一幕，虽然他现在能把那些负面情绪压下去，但每次都会心情低落且烦躁，连带着对于小婷的态度也冷淡了。但这跟于小婷没有关系，问题出在他身上，这对于小婷是不公平的。

罗四两顿足了好一会儿，把心底的那些回忆和情绪都压了下去，然后再度扛着于小婷回去。这一次，他脚步轻快了许多。

罗四两把于小婷送到了寝室楼下，忽然皱起了眉头。学校不比外面，虽说罗四两他们学校没有明确禁止学生恋爱，但是大晚上的他一个男生扛着一个喝醉的女同学回寝室，传出去也不好听。

正当罗四两思考对策的时候，一道声音在他身边响起：“进不去了吧？”

罗四两扭头看去，是何青怡。

何青怡对着罗四两眨眨眼睛，笑道：“我就知道你进不去，特意在这里等你的!把师姐交给我吧，我送她回去。”

罗四两微微颔首，露出了笑容：“好。”

何青怡从罗四两手中把于小婷接过来，搀扶好了以后，才对罗四两狡黠笑道：“这次算你欠我一个人情哦。”

“好。”罗四两依旧笑。

何青怡不满道：“哎，你这人除了说好，还会不会说点别的了？”

罗四两笑道：“好的。”

“……”何青怡无语地看了罗四两几眼，这才挥了挥手，道了声“走啦”，就带着于小婷回寝室了。

罗四两在后面凝望着两个姑娘的背影，露出了一丝轻松的神情。

翌日天明，罗四两的寝室里，两个宿醉的家伙终于醒来，躺在床上呆呆地望着天花板，神情木然，完全是一副喝假酒喝坏了脑子的样子。

已经日上三竿了，这两人还没有起来，估摸着是昨晚的情况把他们给打击坏了，直到现在还时不时地仰天长叹一声。

“嘿，早饭吃吗？”罗四两从外面回来，给他们带回了早饭。

“不吃。”两人异口同声。

罗四两没好气道：“干吗啊？要死要活的。”

李麻辣委屈道：“我不吃，你把我师姐抢了……那是我的女神啊，而且你还坑了我一个月的早饭。罗半斤，没你这么欺负人的。”

罗四两无奈道：“我跟于小婷没有关系，你们要是喜欢就自己去追，不用管我。”

“呵。”两人再次异口同声，发出冷冷的嘲笑。

罗四两白眼都快翻出来了：“你们俩到底吃不吃？不吃我拿隔壁去了啊。”

李麻辣咬牙切齿道：“吃!干吗不吃？这是我拿师姐换的。”

程不酸也道：“我也要。”

罗四两顺手将包子扔到他们床上。程不酸还问：“有醋吗？”

“醋你个头啊!醋，你浑身都是醋腌的吧？”罗四两没好气地骂了一句。

程不酸狠狠地咬着肉包子，那副凶狠的样子，让罗四两看了就觉得心头发慌。

李麻辣咬着包子说道：“半斤，社长发短信说明天下午带我们去中国杂技团参观。”

罗四两拒绝：“我不去。”

李麻辣大声道：“不行，你必须得去。”

罗四两反问：“凭什么呀？”

“于小婷还去呢。”

“你不是不喜欢她了吗？”

李麻辣义正辞严道：“那何青怡不是也要去吗？”

罗四两瞪着眼：“你这么快就换目标了？”

“那是，本来我还纠结呢，现在你把师姐抢走了，我就不用纠结了!哎哟，谁砸我？”李麻辣在床上发现半个包子皮，诧异地看向程不酸，却看见一张愤怒的脸庞。

程不酸怒骂：“禽兽。”

李麻辣难以置信了：“这个你也要跟我抢？”

“禽兽。”

李麻辣丢下包子，冲着程不酸扑去，这两人又掐起来了。

第二日很快到来，莫鼎丰找了一个大家都有空的时间，聚集了魔术社的成员们，准备一起前往中国杂技团。李麻辣已经跟他通过电话，说他们几人会稍微晚一点到，让他们先去。

莫鼎丰低声骂了这几个新生好几句，好在李麻辣也有手机，联系起来比较方便。这两人家里条件都不错，罗四两虽然也不差，但是他没舍得买手机，只有一个传呼机而已。

莫鼎丰见其他人都到了，也就暂时没管李麻辣几人，先带着已经到的这几人向中国杂技团而去。

学校寝室里，程不酸和李麻辣还在劝罗四两：“半斤，去吧!你不是迎新会都参加了吗？”

“半斤哥哥，咱们说好的共同进退，你不去，单我们俩去，那多没意思啊？”

罗四两有些不耐烦：“你们要去就自己去，干吗非得叫上我啊？”

李麻辣道：“今天是魔术社全体去杂技团参观，于小婷肯定也去了啊，我们要是单独过去，那多尴尬？你去了，正好能把于小婷引开，我们也能名正言顺地去找何青怡啊，对吧？不然单我们去找，显得我们变心多快啊？”

罗四两看向程不酸，却见程不酸也在用力点头。罗四两顿时无语了，这两个家伙也未免太奇葩了吧？

莫鼎丰一行人此时已经到了杂技团，正在吴辉的带领下往杂技团里走去。

吴辉是徐彬专门派过来接待魔术社这些学生的。他这两天过得也不痛快，虽然苗团把前两天的事情压下来了，但是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两天下来，团里上上下下都知道这件事情了，估计要不了多久，这消息就捂不住了。

吴辉这两天可没少受白眼，谁让他输了，还输给戏法组了呢？这回丢人丢大发了，尽管有徐彬在前面扛着，他也没落着什么好，主管他们魔术组的老师范伟正已经骂过他们好几回。

团里领导也知道这件事情了，好在领导也不想把事情闹大，就给他们每人一个口头警告的处分，戏法组的钱升则被额外扣了两个月奖金。看起来似乎是戏法组的处罚重一点，但吴辉宁愿领受重罚，也不愿意丢这个面子。

至于名额的赌注，团领导自然不可能让名额这么儿戏地让来让去，所以他的比赛名额还是保住了。但是他感觉这个名额实在烫手得厉害，还不如让钱升拿走呢？现在，他看见戏法组的人，都不好意思抬头，生怕看见他们那充满鄙夷的眼神。

这两天下来的压力，把吴辉搞得一肚子憋屈，直到今日见到了这些学生，他才找回了一点优越感。

吴辉摆着谱，对身边的莫鼎丰说道：“小莫啊，等会儿进去了别乱说话，最近几天大家的心情都不好，你也提醒提醒你那几位同学。”

莫鼎丰忙道：“吴老师，您放心，我们一准老老实实的，不给您惹事，我等下就去嘱咐他们。”

吴辉这才微微颔首。

莫鼎丰顿了一顿，问道：“吴老师，我冒昧问一下，那个……团里是出什么事情了吗？我跟我哥打电话，他也有些不开心。”

吴辉皱着眉头，心中也多了些不耐烦：“最近有个人过来捣乱，把我们都弄得很烦。算了，别提了……你们人都齐了吧？”

“还有三个，他们会晚一点到。”

吴辉本来就有些不耐烦，这会儿火气更是直接上来了：“怎么回事，还有没有点时间观念了？”他这一声低吼，魔术社那几个跟在后面的成员全都看了过来。

莫鼎丰讪笑着解释道：“吴老师您别生气，他们都是新生，可能还没从暑假的放松状态中调整过来，我等会儿一定说说他们。”

吴辉气犹未消：“新生怎么了？新生还这么不懂规矩，到时候谁去接他们啊？谁跟门卫那边打招呼？你知道会给我们添多少麻烦吗？一点时间观念都没有!等他们过来了，你把他们给我带过来，我要好好教育教育这几个小子!”

莫鼎丰不敢反驳，忙不迭地点头。

吃亏是福

魔术组的练习室里，一众魔术师都在紧张地练习。一位身着白色衬衫，把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的中年男人背着手看着他们。这人的眼神不温不火，没有表情，却给房间内这些青年魔术师带来了强大的压力，让他们不得不认真对待手上的每一个动作。

魔术组的老师高平垂着双手站在那人身边，面上带着几分恭敬的笑意，那人不说话，他也不敢乱发言。

这人就是魔术组的分管领导范伟正，也是整个杂技团里最厉害的魔术演员，在国内也处于顶尖水平。他在国内魔坛的名气亦是极大，堪称一代名家。国内想拜他为师的魔术演员不计其数，但是他的眼光高得吓人，到现在也只收了寥寥数人，徐彬就是其中之一。

范伟正面容严肃，行事也素来严厉，在魔术组的震慑力很强。他沉着脸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徐彬身边，面无表情地看着徐彬练习。

练习室内四面都装上了镜子，便于魔术演员随时检视自己的表演动作。徐彬在镜子中见到师父走了过来，顿时压力倍增，手上的动作也不由得谨慎起来，生怕出现什么闪失或瑕疵。

徐彬今天练的依旧是杯球术。跟上次表演的不同，他这次用的小球并不都是小胶皮球，而是一枚小胶皮球、一枚鸽子蛋大小的钢珠、一枚核桃。

三样东西，不同质量，不同体积，难度倍增。

徐彬小心翼翼地把胶皮球、钢珠和核桃放在倒扣着的铜杯子上面，右手轻轻压去。一压，抬起，胶皮球不见；再压，抬起，钢珠不见；第三次压核桃，他手掌微微一缩，抬起来，核桃也不见了。

一旁的高平看得眼睛一亮。不管是戏法还是魔术，原理都是一样的，动作越简单，难度越大。把一件东西拿到手上，给观众展示以后，左手到右手，右手到左手，这番动作中能做鬼的地方太多了。但是像徐彬这样只用一只手，轻轻一压就把东西变没，动作简单到了极点，就非常见功夫了。

前两天那自称快手卢的少年所表演的那套千手归一，就是因为简单到极致，才难到了极致。这是彩门手彩榜排名第一的手法，也是天下最好的回托手法，霸占榜单已经半个世纪，至今无人能破。

徐彬也轻轻吐出一口气，脸上漾起了一丝喜色，显然，他对自己刚刚的表现还是挺满意的。

“废物。”范伟正口中轻轻吐字。

徐彬脸上的喜色骤然消失，高平也神色尴尬起来。

都这种水平了，居然还是废物。徐彬已经是团里最优秀的青年魔术演员之一了，如果他是废物，那其他人是什么？高平都不敢往下想了。徐彬更是垂着脑袋，不敢抬头。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了吴辉的声音：“来，这边是我们的练习室，都跟我过来。”

练习室内众人神色一滞，纷纷往大门看去。

吴辉将门推开，大步走进来，刚想招呼后面几人进来，就瞧见众人都用同情的目光看着他。他的心脏顿时漏跳一拍，缩着脖子艰难地扭头看去，正好看见了范伟正那张阴沉的脸，不由得瞪大眸子，心肝儿都在颤了。

不是说范阎王今天出去开会了吗？怎么会待在练习室里面，而且正好被他撞见？这倒霉催的!吴辉冷汗都滴下来了，他这段时间被收拾惨了，看到领导就两腿发软。

范伟正冷冷地看着他，又看了看吴辉后面那几个探头探脑的小年轻，眉头皱得更深了。

学校魔术社的那些小伙子也感觉到气氛不寻常，一个个的都不敢说话。莫鼎丰本来还想跟徐彬打个招呼，此刻一看这情形，他愣是没敢张开嘴。

徐彬迟疑了一下，凑到范伟正身边，轻声道：“老师，这是京大魔术社的成员，都是些爱好魔术的大学生。他们之前跟我们杂技团联系过，说很想过来参观学习。”

范伟正紧皱的眉头稍稍松开。这年头的大学生还是很值钱的，更别说是京大的了。他们这些人从小学艺，文化水平都不高，现在被这么多高材生参观学习，还是挺受用的。

见范阎王的脸色好看了不少，高平更是喜上眉梢，连看向那群大学生的眼神都带上了几分柔和。

范阎王轻轻一哼：“魔术不好好练，这种乱七八糟的东西倒是喜欢搞，不务正业。”说罢朝着门口走去。

等走到吴辉身边，范伟正斜眼看着吴辉，淡淡说道：“下班之后，来我办公室。”

吴辉神色一僵，面色更是发苦得厉害，只恨自己千不该万不该，不该选了这个时间推开练习室的门。

范阎王说完就走了，倒也没管那几个大学生。直到范阎王的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练习室的众人才松了一口气。只有吴辉依旧愁容满面，一颗心都快提到了嗓子眼。

杂技团门口，李麻辣正抱着他那最新款的摩托罗拉手机跟莫鼎丰打电话：“喂，社长，我们到了。”

“啊？到了啊，额……”听到电话中莫鼎丰为难的声音，李麻辣微微一愣。

莫鼎丰顿了一顿，看了看房间内神色难看的吴辉和徐彬，感觉头有点大。他迟疑了一下，有些为难道：“这样吧，你们先在门口等一会儿，我……我去跟杂技团的老师说一下。”

“哦，好的。”李麻辣应了一声，然后把电话挂掉。

程不酸问：“哎，社长怎么说？”

李麻辣把手机收起来：“社长让我们先在门口等一会儿，他去跟杂技团里的老师说一下。”

“哦。”程不酸点了点头。

罗四两也看了他一眼，但没有说话。罗四两终究是来了，一方面他拗不过这两个室友，另一方面他也想亲自过来看看。他上次在这边大闹一场，还指望杂技团的人帮他传传名呢，至于这个名到底传得怎么样，他要过来盯着点。

“那我们去门口那边等吧。”在李麻辣的招呼下，三人一起朝着门口走了过去。

门卫室的保安见到有人过来，刚想询问，冷不丁瞧见了罗四两，顿时给吓了一个激灵。

他就是上次接待过罗四两的那个保安，世间没有不透风的墙，罗四两的疯狂行径早就在杂技团里传遍了。这保安对罗四两也是敬畏有加，眼见这个煞神又回来了，他立刻把腰板挺得笔直，“啪”地来了一个标准的敬礼。

李麻辣和程不酸被这个敬礼吓了一跳，倒是罗四两淡淡地看了保安一眼，心中知道上次那番动作效果不错。

这厢，李麻辣已经乖巧地上前：“你好，我们……”

还不等他说完，保安立刻一个九十度鞠躬，然后伸出右手恭恭敬敬道：“请进。”

李麻辣张大嘴巴，惊道：“社长动作还挺快啊。”

“是啊，社长不仅人不错，看起来关系还挺硬啊。”程不酸也觉得很惊讶。

李麻辣昂首走在前面，程不酸和一言未发的罗四两跟在后面，三人一起走进了杂技团的大门。

等三人进去以后，保安才忙不迭地给苗毅军打了个电话，说杂技团又要出事了。

另一边，莫鼎丰在练习室门口踌躇了好一会儿，才硬着头皮走进去找徐彬。吴辉的脸已经臭得不能看了，他可不敢去触霉头。

莫鼎丰走到徐彬身边，低声道：“哥，我还有三个社员来晚了，现在都在门口保安那边堵着，要不您去帮我说一下，让他们进来？”

徐彬心情也不好，不悦道：“怎么还有迟到的？”

“这个……”莫鼎丰神色尴尬。

吴辉耳朵尖，一下子就听见了，当时就怒了：“什么，那几个大爷终于来了？好，我去迎接他们。”

说罢，吴辉怒气冲冲地往外走去。

下马威

“吴老师!”莫鼎丰大叫一声赶紧跟了上去。

魔术社众人也都皱起了眉头。吴辉这个样子，肯定是奔着骂人去的，那三个小子再怎么说也是他们的同学，一想到他们即将莫名其妙被被外人痛骂，他们心里也很不舒服。

副社长唐易思脚下一顿，也想跟着出去，却被身旁的于小婷拦了下来，不由得一脸疑惑。

于小婷抿了抿嘴，解释道：“别去了，他不会吃亏的，也……没人能占得了他的便宜。”

唐易思露出不解的神色，何青怡那双大眼睛里则露出了一种感兴趣的光芒。

“咦，社长他们在哪儿呢？怎么也没人出来接我们啊？”李麻辣四周看着，却找不见人。

程不酸道：“等等吧，人家现在正在交流参观呢，哪儿有时间出来接我们呀？”

李麻辣抱着手机，奇怪道：“那他也应该给我来个电话啊，不然我怎么知道去哪儿找他们呢？”

罗四两有点看不下去了，在一旁提醒道：“他们应该在魔术组的练习室里面。”

“对哦，”李麻辣点了点头，又讶异道，“你怎么知道？”

罗四两反问：“还能有别的地方吗？”

李麻辣点了点头，道：“也是，可练习室在几楼啊？”

“三楼。”

李麻辣蒙了：“你怎么知道？”这回，就连程不酸也诧异地看了过来，一脸询问之意。

罗四两背着手，做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道：“我猜的。”

程不酸唰地扭过头去，李麻辣也没好气道：“你这么会猜，那你在前面带路吧，神棍。”

罗四两呵呵一笑，走在了最前面。

此时，吴辉正从三楼往楼下赶。

莫鼎丰跟在吴辉身边不断劝说：“吴老师，吴老师，我自己带他们过来就好了，就不麻烦您了。”

吴辉脚步不停，怒气冲冲地往前走：“呵，没事，我也正好想见见这几位贵客。”

莫鼎丰额头上的汗都流下来了，忍住尴尬劝道：“不是……那个，吴老师，他们还小，都不懂事，您别跟他们一般见识，我回去一定批评他们。”

吴辉皮笑肉不笑道：“不必了，做坏人这事儿还是交给我吧，就他们这种惫懒性子，在大学里面还行，出了社会一定会吃亏。”

莫鼎丰更为难了，傻子也能看出来吴辉想把这几个小子当出气筒。可他也没有办法，他根本劝不住，而且他表哥也不肯发个话，莫鼎丰都头疼死了。

吴辉眼中露出一种变态的快意。他现在正是满肚子的火，又正好有几个不长眼的学生撞到枪口上来，这不就是为他来的吗？

学生最老实不过了，从小到大都在听从老师和家长的命令，听话惯了，也挨批评惯了，你骂他们两句，他们说不定还觉得是为他们好呢？而且这些学生都不是团里的人，骂了他们也不会有任何后果，也不会跟谁结仇结怨，多好的出气筒。

吴辉心中也渐渐激荡起来。他还在心里劝说自己：这帮小子着实惫懒，得好好教训一下。今天算他们运气不好，谁让这帮小子不长眼，撞在他手上呢？

莫鼎丰尴尬地跟在一旁，也有些不知所措。

“半斤，你到底认不认识路啊？”

走了半天也没见到楼梯，李麻辣不由得出声质疑。罗四两没有搭理他，一个人迈步走在最前面。

程不酸在后面劝道：“我们就跟着吧，迷路了就赖这个神棍。”

吴辉和莫鼎丰正好走在三楼的楼梯附近，立刻就听见楼下这几个小子交谈的声音。吴辉神色一凛，莫鼎丰的脸色却忽然一变。

吴辉扭头，眯着眼睛问莫鼎丰：“他们来了？”

莫鼎丰神色一僵，艰难地点了点头。

吴辉的小眼睛里立刻露出冷冽之色，脚下的步伐又快了几分。他积攒在肚子里面的滔天怒气终于有地方可以发泄了，这段时间，他可是给憋坏了。

莫鼎丰用手捂脸，在心里叹了口气。这倒霉催的!此刻，他脸上堆满了为难之色，可也没办法，只能等会儿尽力劝上一劝了。

楼下几人也上了楼梯。罗四两走在最前，也走得最快，率先走上了二楼拐角的那个平台，正好和吴辉他们撞了个满怀。

莫鼎丰的小心肝儿顿时就是一颤：妈呀，真撞上了!他不无责怪地看了罗四两一眼，然后硬着头皮、觍着笑脸看向吴辉。这一看，他却愣在了当场——

吴辉原本狰狞的表情此时仿佛凝固在了脸上，僵硬的神情间是无比的惊恐。

罗四两也在转角的平台上停下了脚步，望着上面两人。他先看了莫鼎丰一眼，然后皱着眉头看向吴辉，这一看，他眼中的不悦之色越来越盛，到最后甚至染上了一层怒火。

吴辉那副神情，旁人可能看不出来，可又怎么能瞒得了得到方家传承的罗四两？他一瞧这家伙出现在这里，面色古怪，又看见莫鼎丰那为难的神情，立刻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哼!”罗四两盯着吴辉的眼睛，冷冷哼了一声。就这轻轻一哼，却让吴辉整个人打了个寒战。

罗四两往前踏上了一步，吴辉吓得赶紧倒退一步。可他是站在楼梯上的，此时慌乱间往后一退，差点没摔倒。他赶紧稳住身体，但依旧掩饰不住狼狈的模样。

原本担忧的莫鼎丰此时张大嘴巴，完全看不懂这个状况。

罗四两再度向前。吴辉再度后退。他不敢再待在这里，更不敢独自面对这个魔神，便对着莫鼎丰干笑两声，颤着声音道：“那个……那个，小莫，你自己去接你的社员吧!他们在楼下吧？应该很近了，我……我……我还有事。”说罢转身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怎么回事？自己的社员不是已经在他面前了吗？还去哪个楼下接人啊？莫鼎丰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社长!”李麻辣也上来了，惊喜地叫了一声。他赶紧小跑两步，站到莫鼎丰和罗四两身边，对着罗四两称赞道：“行啊，半斤!还真被你找到了。”

罗四两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李麻辣又对莫鼎丰道：“社长你来接我们啦？嘿嘿，刚刚谢谢你让保安放我们进来。”

“啊？哦，不客气……哎？”莫鼎丰脑子的运转速度又跟不上了。

程不酸走在最后面，此时也跟了上来。李麻辣欢快地说：“人都齐了，那我们就上去吧。”

莫鼎丰又蒙了：“啊？哦……上去吗？”

李麻辣奇怪：“不上去吗？”

莫鼎丰面容僵住，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他也不清楚现在的情形是怎么回事，想了一会儿也没想出什么东西来，最后只能道：“那行，我们上去吧。”

几个人刚要上楼，却见二楼楼梯口闯进来一个气喘吁吁的女生，正是武清。许是刚刚奔跑太快，这会儿武清胸腔起伏得厉害，她紧紧盯着罗四两，胸膛中那股紧张感舒缓了不少。

风云又起

刚刚保安电话一来，杂技团内部又一次因为罗四两的到来而鸡飞狗跳。要不是武清率先把罗四两给拦了下来，一会儿还不知道要出多少事情呢。

武清也不由得大松一口气，赶紧把气息喘匀了，然后上前抓住罗四两的手，道：“跟我走。”

罗四两不为所动。

剩下三人看到这一幕，又开始大眼瞪小眼，至于莫鼎丰，他的脑子已经完全转不过来了。

见罗四两不动，武清又拽了拽，严肃道：“跟我走!”

罗四两看了武清一眼，终于点头，然后对其他几人说道：“你们先去吧!这是我一个表姐，我先跟她过去，等下……就不过去找你们了，你们参观完了就自己回去吧，我晚一点自己回学校。”

莫鼎丰茫然地看着罗四两，呆呆地点了点头。

李麻辣露出艳羡的神色：怎么罗四两身边都是美女？先是于小婷，这会儿又冒出一个漂亮表姐？

程不酸还算正常，点头道：“那行，你去吧，我们就不等你了。”

罗四两微微颔首，跟着武清走了。

莫鼎丰此刻完全搞不清楚状况，带着程不酸和李麻辣朝刚刚来的地方木然地走去。

罗四两跟在武清后面走着，没问为什么，也没问要去哪儿。

武清走在前面，心里也有点发虚。她很想回头看看罗四两，也很想跟这个小师弟说上几句话，却莫名觉得有些发怵。

那一日，她这个小师弟就已经在杂技团里引起轩然大波了，这事儿要不是被她师父全力压下来，估计整个魔坛都要为之震动了。而今日，这个小师弟又一声招呼不打地跑到杂技团，他这是想干什么？他究竟要干什么？武清想想都觉得有些不寒而栗。虽说她跟这位小师弟年纪相差不大，但人家那种疯狂劲儿真不是她能比的，所以，她现在也不敢再以初见时的态度对待罗四两了。

武清领着罗四两走到苗毅军的办公室门口，敲门之后，才对罗四两道：“师父在里面等你。”

罗四两微微颔首。武清拧开办公室的门，却见屋内烟雾缭绕，熏得人眼睛都睁不开。罗四两和武清两人齐齐皱起了眉头，嘴角也下意识抿了起来。

在这浓厚的烟雾后面，一个高大又略显疲惫的身影静静地坐着。一点猩红的光芒在他身前不断闪烁着，伴随着这红色光芒的闪烁，屋内的烟雾也更浓了。

罗四两忍着不适，走了进去。

武清也跟了进去，把门关上之后，迅速走到窗前把窗户打开，站在窗边贪婪地呼吸着纯净的空气。

苗毅军坐在烟雾之中，紧皱着眉头，抽烟的速度也很快，没几分钟，他手上那支烟就已经燃到了尽头。他把烟头粗暴地往烟灰缸里一捻，然后打开烟盒想再拿一根，却发现烟盒已经空空如也。他抓着烟盒往桌子上一砸，又在身上摸索起来，可两个口袋都是空无一物。他重重呼出一口气，心情有些烦躁。

静默良久，苗毅军用略带血丝的眼睛看向罗四两，嘶哑着声音问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罗四两站在苗毅军面前，目光直视着苗毅军，神色平淡，语气也毫无波澜：“我只是想做我应该做的事情罢了。”

苗毅军神情有些激动：“那根本就不是你应该做的事情，你应该做的是戏法罗，而不是什么快手卢。”

一直站在窗边的武清也皱起眉，回过头看着二人。

罗四两默了默，道：“您应该打电话问过我爷爷吧？他也应该给过你答复吧？”

苗毅军眉头皱起。没错，上次罗四两离开以后，他就给罗文昌打了电话，罗文昌给他的回复却只增加了他的不解和恼怒。

罗四两接着道：“我是戏法罗，也是快手卢。有些东西本不该由他们承受，他们却承受了太久太久。人，不仅要对活着的人负责，更要对死去的人负责，我不能让他们死了还要承受这种屈辱。”

苗毅军勃然大怒，拍桌怒骂道：“罗四两，你要记住你姓的是罗，而不是卢!你是第四代戏法罗，是戏法界未来的领袖，而不是什么狗屁快手卢!你要知道，你这样做是会毁掉戏法罗的，你知道当年卢光耀在戏法界结下了多少仇家吗？”

武清也轻轻一叹，有些责怪地看着罗四两。

罗四两闻言，却轻蔑一笑，微微摇头，道：“如果堂堂戏法罗都这么胆小怕事，一点儿屁大的责任都承担不起，那这所谓的戏法罗，还真是狗屁不如。”

“你……”苗毅军怒而无言。

罗四两目光坚定，继续道：“苗叔，戏法罗有自己的责任和使命，我也有。总有一些事情值得我们奋不顾身，这无关责任，也无关荣辱，但我一定要做，也一定会做!您不必拦我。”说罢扭头要走。

“等等!”苗毅军大吼一声。

罗四两停下脚步，却没有转身。

苗毅军红着眼睛道：“难道你真的不管戏法罗的名声了吗？”

罗四两淡然道：“这个问题我已经回答过了。”

苗毅军语重心长，劝道：“可你现在还没有办法承受那样的压力，你也没有资本和能力去平衡这两者的关系。你可以去做这些，但是你现在缺乏积累和历练，就能不能缓一缓？等你有了自己的班底，有了足够的实力，再去做，可以吗？”

罗四两还是不为所动：“这件事情，我们已经等了太久了。何况，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复杂。”

“对，可后果也没有你想的那么微不足道。”苗毅军语气中已经带上了几分恳求，“就当是为了你爷爷。”

罗四两合上了眸子，眉头皱得很紧。

“笃笃笃……”门口突然传来敲门声，而后是钱升焦急的声音，“苗团，那个人……吴辉说他也来了，范老师已经带着他过来了。”

苗毅军和武清脸色齐齐一变，罗四两也眯起了眼睛。

戏法罗传承百年，每一代都是戏法界的领袖，但这个领袖地位并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也不是大家公选出来的，而是每当戏法行当陷入没落的时候，都是戏法罗力挽狂澜，为传统戏法闯出一片天下，所以人们才尊他们为戏法界的领袖。

第一代、第三代都是如此，只有第二代稍微特殊一点。罗文昌是当年的杂技团副团长，又是全国魔术和戏法的总负责人。新中国成立之后，国内外局势紧张，罗文昌一直代表国家、代表中国戏法与西方魔术进行文化交流。在这样的背景下，他在戏法界遭遇的阻力也最小。

罗四两的父亲也有自己的班底，并且在戏法刚开始显露颓势的时候，就带领他的班底创造了一个个不可思议的奇迹，还征战海内外，让国际魔术界都为之震撼，所以他才成为了戏法界的领袖。

现在的罗四两，只不过占着一个戏法罗传人的名头罢了。他什么都没有，没有攒够资本和阅历，也没有做出什么贡献。换句话说，整个戏法界没有人会信服他。而且戏法罗家族隐退这么久，老戏法罗退休了这么多年，第三代戏法罗又英年早逝，罗家留给中国戏法界的只有一个威名，很难给罗四两实质性的帮助。

以罗四两现在的情况，如果以戏法罗传人身份面世，固然会受到戏法罗光环的笼罩，但这光环同时也会带给他巨大的压力。他会得到无数人关注，也会受到无数的挑战。

这都不算什么大事，以罗四两的实力，他能承担这一切。

可是，罗四两现在却突然决定以快手卢传人的身份面世，要为快手卢家族正名。卢光耀是什么人？那可是立子行的公敌啊，戏法界对卢光耀的那份恨意肯定会转嫁到罗四两身上的。一个为人敬重的戏法罗传人，居然是立子行公敌的徒弟，到时候戏法界该如何看待罗四两，又如何看待戏法罗呢？

苗毅军跟罗文昌说过这些担忧，但罗文昌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一切事情由罗四两自己做主。连最有权利发表意见的人都没说什么，苗毅军就更加无话可说了。

苗毅军不是不同意让罗四两做这件事情，而是他不同意罗四两这么着急。他希望罗四两再等一段时间，利用这段时间慢慢组建自己的班底，在国内外打出名气来，并在戏法界掌握话语权，跟他的爷爷和父亲一样。到那时，再来推动这件事情，就会简单许多，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无所有地蛮干。如果蛮干能行，那卢光耀当初不就成功了？

苗毅军真的很无奈，他不知道罗四两是怎么想的，罗四两根本不听他的话，他师父又不管……眼瞧着范伟正就要过来了，苗毅军更是眼前一阵阵发黑。这消息一旦泄露出去，戏法罗的名声可就要毁了，罗四两以后的路会难走很多。

“唉……”看着苗毅军焦虑的模样，罗四两也有些不忍，轻叹一声，“苗叔，该做的事情我一定会做，至于戏法罗……我答应你，暂时不会让人知道我是快手卢的传人，但仅仅只是暂时。”

苗毅军和武清皆错愕地看向罗四两，似乎有些难以相信。

门外，范伟正来得非常快。吴辉和徐彬也跟在后面，两人脸色都有些灰白，他们也没想到那个魔神居然又来了。

范伟正此时满腔都是怒火。他一向宣扬魔术具有天然的优势，现在他的徒弟竟然输给了戏法行的一个毛头小子。这件事情迟早会传出去，到时候不仅徐彬会被人耻笑，他自己的前途和名声也会受到影响。范伟正在魔坛奋斗那么多年，怎么能忍受这种事情？他这段时间正在想办法找那个小子，想在消息传出去之前把这件事情搞定，今天那小子自己撞上来了，范伟正便立刻过来找场子了。

“让开。”范伟正走到苗毅军办公室门口，看到钱升守在门前，语气不禁有些粗暴。钱升神色有些迟疑，范伟正又是一吼：“滚开!”把钱升吓了一哆嗦。

正当钱升不知所措的时候，房门突然打开了。武清站在门口，看了看门口三人，对着范伟正笑道：“范老师，好大的火气啊。”

范伟正冷哼一声，问道：“那小子是不是在苗团这里。”

武清让开门，道：“范老师，请。”

范老师负手进来，吴辉和徐彬也跟在后面往里走。武清站在门口，悠悠道：“有人呐，就跟个小孩儿似的，打架输了就回去找家长哭鼻子，一把年纪都活到狗身上去了。”

吴辉和徐彬两人的脸顿时红成了猪肝色。范伟正也听到了武清的嘲讽，此时却无暇顾及，一进门就把目光集中在那个戴着鸭舌帽的年轻背影上，目光凌厉了起来。

“老范，来了啊。”苗毅军打了个招呼。

范伟正微微颔首，眼睛却始终不曾从罗四两的背影上挪开。他道：“苗团，想必这位就是那天打败我那个不成器的徒弟的青年戏法师吧？”

听到这话，徐彬把头低得更深了。他双手紧握成拳，眉目间一片悲愤之色。那日之事，对他来说真的是个耻辱。

苗毅军并不作答。范伟正也不在意，盯着罗四两的背影，冷声道：“怎么，前两天那么猖狂的青年戏法师，今天却不敢面对我这个中年老汉？”

“呵。”罗四两一声轻笑，而后慢慢转身。

他这一转身，范伟正三人齐齐一愣，就连站在门口的钱升也是一呆。因为罗四两的脸上竟然戴了一块红色面巾，面巾挡住了他的脸，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范伟正怒喝道：“怎么，觉得没脸见人了吗？你那天不是挺猖狂的吗？”

罗四两嗓音低沉，淡淡说道：“不是我没脸见人，而是你没有资格。赢不了我，你也就别想着见我了，省得日后遇上了，你还觉得尴尬。”

“你……”范伟正勃然大怒。他早就听说这个年轻人猖狂得厉害，但也没想到对方竟猖狂到了这般地步。

吴辉和徐彬也是一惊，而后大怒。

在他们再次说话之前，罗四两轻轻一笑，忽然想到之前看过的一句台词，便道：“不要误会，我不是针对你，我是说你们所有魔术师都是垃圾。”

挑起争端

此话一出，全场色变。

就连苗毅军也惊到了，双手紧紧地握住座椅的把手，才控制住自己的表情。他知道罗四两想帮卢家正名，也知道罗四两作为戏法罗，日后必然会跟魔术界有所竞争。

每一代戏法罗都是如此，这种竞争是良性的，也必然会促进两个行当共同发展。罗家几代人都这么干过，他们这些从业者也都干过，何况平日里两个行当也在互相竞争，算不得什么大事。但是谁也不敢像罗四两这样，一句话就把整个行当得罪个干净啊。

如果说上次罗四两的行为是代表戏法界跟魔术界斗艺，可以算作一场正常的比试的话，那么罗四两的这句话可就是正式的宣战，是会惹来滔天大祸的。

苗毅军脸色有些发白，却不敢表露出来。但他也看不明白了，卢光耀得罪的是戏法界，他之前只担心罗四两会跟戏法界结仇，现在倒好，戏法界的仇还没清干净，这孩子又把魔术界全得罪了。

他到底要干吗？

武清吃惊地看着罗四两，觉得心脏都快停止了跳动。她看着罗四两脸上的红色面巾，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刚才罗四两突然同意隐藏身份，不会就是为了这一出吧？

钱升知道罗四两又来了，心里还暗暗高兴呢，突然听到这句惊世骇俗的话，也震惊地张大了嘴。

徐彬和吴辉两人的表情则要复杂得多。他们听到罗四两的话，原本是怒火中烧，可愤怒之后，不由得有些振奋。前两天他们两人都输了比赛，日后消息一旦传出，估计都抬不起头了，现在可好，这小子一句话就让自己站到了整个魔术界的对立面，他们俩反倒成了没人关注的小角色，顺利脱离了风口浪尖的位置。两人想到这里，齐齐松了一口气。

范伟正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震惊了半晌才难以置信地看着罗四两，怒声问道：“你知道你在说些什么吗？”

罗四两反问：“难道你没有听清楚？”

范伟正怒极反笑，指着罗四两大声喝道：“好，好哇!好一个少年英杰，好一个猖狂小子，好，好……”

“老范。”苗毅军焦急地喊了一声。

范伟正转向苗毅军，冷笑道：“苗团，恭喜啊!你们戏法界又出了一个了不得的人物。”苗毅军被噎了个够呛。

罗四两对范伟正道：“你是过来找场子的吧？徒弟输了，师父出马，呵……”

范伟正脸色也有些不好看。他今天这番行为，的确有以老欺少的嫌疑。虽然没看见这人的脸，但是他听自己徒弟提起过，这家伙就是个毛头小伙子，跟他儿子差不多岁数。

范伟正顿上一顿，压着怒气道：“我本想过来见识见识你这位少年英杰，毕竟年纪轻轻就有如此实力，我也希望能帮衬你一把。可我没想到，你竟然猖狂到了这般地步。小小年纪，眼高于顶，真是不知敬畏，难道家里没有长辈教你规矩吗？”

罗四两目光陡然变寒。家人、师长是他心中最大的痛楚，也是绝对不能触碰的禁地。此时听到范伟正的话，他心中那被压抑的记忆又决堤而出，整个人变得隐隐有些狂躁。

“与你何干？”罗四两声音因为竭力压抑而嘶哑。

范伟正怒道：“我这是替你家里的长辈教导你，省得你日后闯出大祸来。”

罗四两却笑了，目光锐利：“教训我？呵呵，你还差得远呢。”

“好，好，好!”范伟正怒吼三声，扭头向苗毅军说道，“苗团，你看见了吧？我已经给足您脸面了，是这个小子不识好歹，你可不能怪我。”

“这……”苗毅军神色有些迟疑，又有些无奈。

罗四两淡淡道：“废话少说!想找场子尽管来，我必定奉陪；不敢的话，就换一个有能耐的过来，也别杵在这里碍事了。”

范伟正冷冷道：“学了点本事，就以为自己天下无敌了？好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不给你点教训，你眼里都容不下任何人了。”

罗四两眯眼瞧他：“就凭你？看来你的乖徒弟没有把那天的情况老实告诉你啊。”

范伟正轻蔑一笑：“呵!不管是戏法还是魔术，都有机关道具，只是你的机关做得比较巧妙，瞒过了我这个不成器的徒弟罢了。难不成这世上还真有那等奇妙如鬼神的手法？若真有，那这就不是魔术，而是魔法了。”

这话一出，吴辉和徐彬都齐齐看向罗四两，眼中多了几分别样之色。苗毅军、武清和钱升皆是暗自摇头，范伟正这番话，明显轻敌了。

罗四两毫不客气地冷笑道：“现在的魔术师们，对戏法还真是一无所知啊。”

范伟正断然道：“少废话!我今天倒是要见识见识你这小子的能耐。”

罗四两伸手一引：“那就请吧。”

范伟正一声冷哼，率先出了门。

罗四两紧跟其后，临出门时却被苗毅军拉住了手。

苗毅军有些色厉内荏，却着实有些担心：“你到底想干什么？”

罗四两勾起嘴角，微微一笑：“苗叔，我爷爷说了，所有的事情让我自己做主。”

趁着苗毅军愣神的片刻，罗四两挣开手臂，往外走去。武清和钱升迟疑了一下，看了一眼苗毅军，也跟了过去。很快，人都走光了，只剩苗毅军一人留在办公室，双目失神。

一行人又来到了之前那个练习室，吴辉、钱升领着几个小辈跑在前面，手脚麻利地摆好了场子。

范伟正要跟前两天那个青年戏法师斗艺的消息也迅速传出去了，等罗四两他们到练习室的时候，练习室门口已经挤满了人。

此刻最纳闷的就是魔术社那群人了，他们比较幸运，早早地就站到了练习室里面，不然现在也只能被堵在门口了。只是他们也闹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至于社长莫鼎丰，他这一天都是迷迷糊糊的。

罗四两和范伟正很快就到了，见到两人走来，门口的人迅速而默契地让开了一条路。

罗四两一走近练习室，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因为他这一身打扮实在是太吸引眼球了。

“这是前两天那个戏法师？”

“应该是吧，不然范老师怎么会跟他比试。”

“可他为什么蒙个脸啊？”

“鬼才知道。”

“不知道范老师会不会输，唉……”

“怎么会？范老师可是团里最厉害的魔术师，也是国内最顶尖的魔术师，他怎么可能会输给一个毛头小子？”

“对对对，我也听说了，这人年轻得很，就算打娘胎里面开始练，也没法跟范老师比，这次他输定了!”

众人议论纷纷，都是在讨论两人的对战。但是，大多数人都更看好范伟正。

李强富、顾建国和周询也很快得到消息赶了过来，只是他们来得晚，也被堵在了门外面。

顾建国一眼瞧见了钱升，赶紧叫道：“小钱，过来。”

“师父!”钱升赶紧钻了过来。顾建国紧张地问道：“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钱升咽了咽口水，把刚刚发生的事情跟他们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这一说，三人都惊得合不上嘴了。他们早就猜到事情不小，但也不曾想到罗四两竟然敢做这样的事、说这样的话。

顾建国和李强富都惊叹：“不愧是戏法罗啊，气势猛如虎。”

周询则默默寻思：“传说中的戏法罗竟然这么狂？”

学校魔术社的几人都是一脸茫然，互相问了问，谁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倒是副社长唐易思眯着眼看了看场上两人，说道：“你们还没看懂吗？这是一场斗艺，戏法师和魔术师之间的斗艺，那个红巾蒙面人就是戏法师。”

何青怡惊讶道：“斗艺？就像电视剧里的武林高手比试那样吗？”

唐易思没有回答，而是饶有兴趣地看着场中即将展开斗艺的两人，手上则紧紧抓着自己的折扇。其他几人也不再说话，都好奇地看着。

李麻辣和程不酸此时也在聚精会神地瞧热闹，只是他们也没发现这个红巾蒙面人就是罗四两。早在范伟正去苗毅军办公室之前，罗四两就换了衣服，蒙了面巾，标志性的长命辫也藏了起来。

练习室的人群中央，罗四两和范伟正对面而站。

吴辉和周询紧张站在范伟正两旁，武清则站在罗四两侧后方，紧张地攥着双手。

罗四两嘶哑着声音说道：“怎么比？”

范伟正道：“听闻你手法精妙，我今日倒也想见识见识。我徒弟徐彬用杯球术输给你，今天我也用杯球术会你一会。”

这话一出，旁边立刻响起了嘈杂之声。

“杯球术是范老师的成名魔术啊，他当年还凭借杯球术在国际魔术赛上拿过银奖呢。”

“国内这么多魔术师，能在杯球术上胜过范老师的，恐怕一个都没有，那小子输定了!”

知道内情的武清、钱升几人，都是心中一沉，不由得担忧地看向罗四两，却见罗四两面色如常，微微颔首表示应战，不禁更加担忧。

范伟正很快就把道具拿来了，依然是三个铜制的杯子，三个黑色的胶皮球。他拿着道具走回来，却见罗四两丝毫未动，便道：“怎么，你不需要道具吗？”

罗四两淡淡道：“你先。”

范伟正轻轻一哼，也不多话，直接把三个杯子倒扣起来，然后把三颗黑色小球放在杯底之上，用了一个很常见的魔术程式。

所有人都在紧张又期待地看着，魔术组众人更是激动万分，这可是范老师最拿手的、最惊艳的魔术啊!

范伟正抬起空空如也的右手，抬到胸前，向罗四两示意一下。

罗四两却露出了一个极其细微的笑容，然后突然出手，右手如灵蛇出洞般抓住了范伟正的右手，而后犹如大河断瀑般猛然砸下，将范伟正的右手压在了倒扣的杯子上。

此刻，杯子和小球都在罗四两手下。

他这番出手太快，范伟正根本没有反应过来，顿时一蒙。就在此时，范伟正耳旁响起了罗四两冰冷又略带嘶哑的声音：“手彩榜第四，小遁术。”

话音刚落，就听“砰”的一声，罗四两压着范伟正的右手直接砸向桌面，两人手下的铜杯和小球也都不见了，就像被压到了桌子里面。

全场皆惊，范伟正心中更是慌乱无比。

没等范伟正反应过来，罗四两又抓住他的手压到另一个杯子上，如法炮制。眨眼之间，手砸桌面，杯子不见。范伟正想要挣扎，罗四两哪容他挣脱？他抓紧范伟正的手压向第三个杯子，“砰”的一声，第三个杯子也不见了。

全场噤若寒蝉，落针可闻。罗四两终于松开范伟正的手：“我说了，你还差得远。”

一人战一行

卢光耀曾经凭借五套传奇手彩，霸占了彩门手彩榜前五的位置半个世纪之久。这五套手彩随便拿出来一套，都是惊艳至极的存在。罗四两刚刚用的就是排名第四的手法小遁术。

遁术是一种由有到无的戏法，这种表演形式无论是在戏法还是在魔术中都是很常见的。中国古代有遁鱼、遁桃，也有遁人；西方魔术里面也有最常见的大变活人，一些大型魔术还能变走汽车，甚至飞机。

戏法人人会变，看的只是难度高低罢了。卢光耀的手彩小遁术变的都是小东西，但他不借助道具，只用双手就能把物件给变走，而且变走的物件在戏法师身上还找不到，这就是小遁术最神奇的地方。

罗四两一用出来，全场都惊了，也都静了。

事实上，罗四两今天所用的小遁术，艺术水平还不如之前所用的千手归一。但是，罗四两用小遁术打败的是范伟正，而魔术组的人从来没想过范伟正会输。他们所在的杂技团可不是什么民间杂耍班子，而是建国时就成立的大团，是号称“天下第一团”的国家杂技团!范伟正也不是什么普通魔术师，而是国内顶尖的魔术名家，在国际上也有着不小的名气。可是，为什么连他也输得这般难看？魔术组的人都沉默了。

见到这一幕的徐彬和吴辉，此刻内心复杂至极。在这种时刻，吴辉脑子甚至还冒出来一个荒唐的念头：又有一尊大神挡在他走向中国魔术巅峰的路上了。

范伟正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双目失神。作为一位行业顶尖的魔术师，他的双手是不可以失控的。可是现在，他完全无法控制双手的颤抖，因为这种颤抖源于激动，激动源于恐惧。

此时，戏法组知晓内情的众人心中都响起了一句同样的话：“不愧是传说中的戏法罗。”学校魔术社的众人也惊讶无比，虽然他们看不懂，但也觉得眼前这一幕精彩至极。

唯一能看出些门道的于小婷，此时眼中迸发出夺目的光彩。她的双手握起又松开，反复几次才缓解了那股手痒的情绪。她是津门于家的传人，也是年轻一辈唯一练会苏秦背剑的人，她其实也是个天才。只是于家已经退行了，她的苏秦背剑已经丧失了用武之地。但她不舍得苏秦背剑就此荒废，所以她加入了魔术社，借魔术之名悄悄磨炼自己的手艺。此时瞧见这般神奇的手法，于小婷整个人都抑制不住激动，恨不得立刻上前与这个红巾蒙面人一较高下。

当年，卢光耀独闯老荣行，学会老荣行所有顶尖的手法，为的是戏法；如今，于小婷带着老荣行最传奇的手法来到立子行，为的是不让苏秦背剑彻底失传。这两人一来一回，都有着自己的理想和归途。

社长莫鼎丰也呆在当场。他是行内人，也知道范伟正的实力，此刻只觉得内心翻起了巨浪。就连何青怡也惊讶地张着嘴，眼睛里闪烁着不一样的光芒。那些顶尖的魔术师、戏法师的表演，她都看过不少，但眼前这种充满江湖气的比试，依旧让她看到了一个不曾想象过的世界。

“你输了。”罗四两道。

“不可能……”范伟正眼眶微红，不敢置信地喃喃着，“这不可能……”

“我说了，你对戏法一无所知。”罗四两语气平淡。

“你到底是什么人？”范伟正大吼一声，探手去抓罗四两脸上的红色面巾。

范伟正的实力并不弱，这一出手也是快若奔雷。他跟罗四两只有一步之遥，一伸手就能把面巾扯下。众人皆瞪大了眼睛，期待这个神奇的蒙面人露出真面目。武清、钱升等人脸色骤变，却来不及阻止。

然而，罗四两眼中露出了一丝嘲弄，接着从容不迫地伸手，在间不容发之际抓住了范伟正袭来的右手，淡淡说道：“你，还差得远呢。”

范伟正固然不弱，但在罗四两这种几近完美的变态手法面前，依然稚嫩得如同孩童。

范伟正羞怒交加，另一只手也抓了过来。罗四两没有阻挡，抓住范伟正的右手，稍稍一用力，范伟正立刻发出痛号声。接着，罗四两手下用力，推开了范伟正。范伟正踉跄站住，神情狼狈至极，也羞愧至极。

“范老师。”众人纷纷惊呼。

罗四两站立当场，环顾四周，魔术组众人竟无一人敢与其对视。他负手而立，淡淡道：“京城快手卢将于中秋佳节，在湖天会馆挑战天下魔术师!且看天下魔术师，谁人能与我快手争锋，谁人能与我戏法争雄，谁人能摘下我这红色面巾。”

顿了一下，罗四两补充道：“八月十五，一人战一行!”

(第二部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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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术江湖秘笈

江湖篇

坎子：旧社会时期，江湖上把卖票的人称作“坎子”。坎子通晓当地的大小事情，可以帮不熟悉地界的马戏团把关；万一马戏团演出时出了事，坎子还得出面帮人家平事儿。

翻纲叠杵：江湖春点，“纲”指“纲口儿”，也就是话语，“杵”指金钱。“翻纲叠杵”是旧社会时期江湖艺人卖艺敛财的门道儿，指的是用高超的语言技巧让别人心甘情愿地掏钱。

鬼马张：定居湘西地区、以机关术著称的戏法家族，隶属彩门。祖上是给王公贵族设计陵寝的工匠，因为通晓墓葬机关，族中常有人被灭口。后来，鬼马张家族隐入江湖，依靠机关术做起了戏法行当，并传下了“永不入朝廷”的祖训。

挂子行：指江湖上靠武艺维生的人，一般分为支、拉、戳、点、尖、腥六种。“支挂子”是看家护院的，“拉挂子”是给人当保镖的，“戳挂子”是办场子教徒弟的，“点挂子”是打把式卖艺的，“尖挂子”是真功夫，“腥挂子”则是假功夫。

九大贼王：旧社会时期，江湖上把各省各路贼王中最显赫的九位称作“九大贼王”，津门于家和湘西谷家均在其中，各自占据一方势力。

九龙堂会：贼王世家若想金盆洗手、顺利退出老荣行，必须通过九大贼王的挑战，即“九龙堂会”；否则，即便自行退行，也会有无穷的麻烦。

捆神锁：湘西谷家的金字招牌，有指锁、手铐、脚铐、膝铐、颈铐、肩铐六种铐锁，加上特制的铁链，从人身上的各个关节穿过，一旦被捆就挣脱不了。

中国杂技团：前身是有“天下第一团”之称的中华杂技团，1953年改名为中国杂技团，囊括杂技、魔术、口技等众多艺术品种。

抢彩斗艺：彩门中的艺人进行手法对决的一种方式，两人或多人在一定时间内共同争抢某件物品，时间结束时，物在谁手，谁就是胜者。

人物篇

王荣耀：沧州八极门的门主，八极拳的一代宗师；是一位须发皆白却红光满面、精神抖擞的老者，隶属挂子行中的戳挂子。

范征：沧州八极门的弟子，师承王荣耀；艺满出师后给人当保镖，隶属拉挂子一行。

于保国：津门于家的家主，于小婷的父亲，隶属老荣行；继承了前两任家主的遗志，一心想让津门于家洗脱“贼王”身份顺利退出老荣行。

谷五爷：湘西谷家的家主，本名谷问天，四十多岁；其父辈和兄长都因盗窃而下场凄惨，因此，谷五爷当家后一直极力避免小辈们再上贼船。

李义：四十来岁，面容干净，丹凤眼的眼尾向上翘起，给人一种威严、神秘之感。早年师承卢光耀，在戏法一行造诣颇深，后因理念不同而背弃卢光耀，用所学戏法把自己包装成了气功大师。

林董事长：本名林正涛，吴州政商巨擘林家的次子，为人鲁莽、行事张扬，在父兄的帮助下经营着吴州最高档的酒店“雅苑”。

陈国华：罗四两的外公，吴州市一中的老校长，为人做事时刻保持严肃、严谨的态度；他执教数十年，桃李满天下，吴州政商两界人士中有大半是他的学生。

阿贵：林家的司机，也是林家家主最信任的人之一，一直为林家处理三教九流的一应事务；手握人命，为人阴狠毒辣，嗜赌又迷信。

李麻辣：罗四两的大学室友，因为来自四川、无辣不欢而得此外号，性格十分跳脱。

程不酸：罗四两的大学室友，因为来自山西、嗜酸如命而得此外号，性格比较稳重。

莫鼎丰：京大魔术社社长，从小练习魔术，曾获得省级魔术比赛的一等奖，喜好卖弄，表现欲很强。

苗毅军：杂技团副团长，分管杂技团内的魔术队；师承罗文昌，是戏法罗非嫡系的传人。

武清：二十一岁，面容靓丽，身材高挑，性格爽朗；跟随苗毅军学习罗家戏法，隶属魔术队戏法组，是杂技团最优秀的青年魔术演员之一。

徐彬：二十来岁，性格傲慢，技法高超；是杂技团最优秀的青年魔术演员之一，艺术水平和武清不相上下，隶属魔术队魔术组。

范伟正：徐彬的师父，杂技团中分管魔术组的领导，也是国内最顶尖的魔术演员；以行事严厉著称，人送外号“范阎王”。

魔术篇

空碗来酒：一种对道具要求颇高的中国传统魔术，可以利用酒碗夹层的机关让空酒碗逐渐装满酒水，给人一种“空碗来酒”的错觉。

遁人术：中国传统魔术，亦是鬼马张家的绝活儿；能利用机关或环境配合，在须臾之间将活人变走，和西方魔术中的“大变活人”相似。

脱困术：“九大贼王”之一的湘西谷家世代秘传的绝活儿，也是解开谷家捆神锁的唯一办法，最主要的秘诀就是一身过硬的缩骨功。

酒米三变：一个经典的彩法门戏法。在小碗里面放上半碗米，盖上布，揭开，半碗米变成满满一碗；盖上布，再揭开，就变成了一碗酒。

平地拔杯：中国传统魔术，在一个小碗或小杯子上面盖一块布，然后砸碎、摊平；再用手一提，从平地里面拔出一个完整的碗或杯子来。

卧单遁人：罗文昌在罗家戏法的基础上创造的一手绝活儿，是卧单回托和遁人术的结合，可以在卧单一挡一挥之间，将活人变走。

移形换物：一种常见的魔术表现形式，能够将对方手中的物品替换成其他东西；其主要秘诀是高超的手法，有时候也会利用道具来变换。

月下传丹：中国传统魔术中的一种表现形式，利用精妙的手法让小球在身上做出各种变化，由此衍生而来的小戏法有双龙戏珠、松风灌耳、泰山灌顶等。

球弹幻术：一种和月下传丹原理相近的西方魔术，在手指间变出一个又一个胶皮球，做出一球化二、化四、化八，甚至化十六等更难的程度。

仙人栽豆：利用小碗、小棍和红豆三种道具来完成的一种中国传统魔术，在小碗一盖一掀之间，使每个小碗中的红豆数量发生观众不可预料的变化。这项表演的最后一个环节，会有一大堆红豆从小碗中出现，寓意“丰收”，被称作“秋收万颗子”。

杯球术：利用杯子和橡皮球来完成的一种西方魔术，在几只杯子的套弄之间，使橡皮球数量发生变化。和仙人栽豆的原理相近，主要秘诀是快到极致的手速。

火焰化鸽：魔术师打一个响指，指尖燃起火焰；往下一掷，火焰一路蔓延，直至消失，然后魔术师将手抬起，一只白鸽展翅飞走。这是一种简单易学的西方魔术，因为极佳的视觉效果而深受观众喜爱。

千手归一：一种以极致手速为基础的神奇手法，能够将多个物品同时放进不同容器内。该手法由卢光耀首创，在1948年的黄镇彩门斗艺中，一举拿下手法榜榜首之位，至今无人超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