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

【简介】

阿瑟·查理斯·克拉克（Sir Arthur Charles Clarke 1917～2008），英国著名科幻作家，同时也是一位著名的科学家，以及国际通讯卫星的奠基人。与艾萨克·阿西莫夫、罗伯特·Ａ·海因莱茵并称为二十世纪三大科幻小说家。是硬科幻的泰山北斗。

【创作风格】

克拉克是迄今为止最著名的太空题材科幻作家，他的作品主要讨论人类在宇宙中位置的主题，其《童年的终结》（1950）、《城市和星星》（1956）、《2001：太空探险》（1968）、《与拉玛相会》（197３）、《天堂的喷泉》（1980）等作品无不寓意深刻、脍炙人口。克拉克的作品以其出色的科学预见、东方式的神秘情调以及海明威式的硬汉笔法而著称，此外克拉克还善于运用哲学的方式，使作品具有一定的哲理性，给读者以思考。

克拉克在其创作当中，还善于积累有关科学文化方面的经验，并以“定律”的方式加以总结，其中较有代表性的被称为“克拉克基本定律”，很值得我们借鉴。

定律一：如果一个年高德劭的杰出科学家说，某件事情是可能的，那他可能是正确的；但如果他说，某件事情是不可能的，那他也许是非常错误的；

定律二：要发现某件事情是否可能的界限，唯一的途径是跨越这个界限，从不可能跑到可能中去；

定律三：任何非常先进的技术，初看都与魔法无异。

克拉克最为辉煌的成就当推《2001：太空探险》，这部史诗般的作品场面宏大、气势雄伟，展现出人类的过去、现在以及可能的未来，与另一位英国作家乔治·奥威尔的《1984》分享硬软科幻最佳作品的宝座。这部作品首先是以电影的形式展现给观众的，由著名导演斯坦利·库布里克执导。影片一经公映便引起巨大反响，使科幻电影在人们心目中的地位从“谁也看不起”一下提升到“谁也看不懂”，其中某些眩丽多彩的镜头成为电影史上的经典镜头。

【知名著作】

《太空前奏》（Prelude to Space，1951年）

《童年末日》（Childhood's End，1953年）

《城市与群星》（The City and the Stars，1956年）

《2001太空探险》（2001：A Space Odyssey，1968年）

《与拉玛相会》（Rendezvous with Rama，1973年，雨果奖，星云奖）

《天堂的喷泉》（The Fountains of Paradise,，1979年, 雨果奖，星云奖)

《2010太空漫游》（2010：Odyssey Two，1982年）

《2061太空漫游》（2061：Odyssey Three，1988年）

《3001太空漫游》（3001：The Final Odyssey，1997年）

【年表】

1917 出生于英国萨默塞特郡。

1923 获得一套立体恐龙图卡，启发了他对科学的兴趣。

1934 加入英国行星际协会（British Interplanetary Society）。

1941 加入英国皇家空军，担任雷达技师，参与雷达预警系统的研发与运作。

1945 投稿英国期刊《无线电世界》（Wireless World），以《地球外的转播》（Extra-terrestrial Relays）一文提出同步通讯卫星的概念。

1946 自空军退役，进入伦敦国王学院就读；首篇创作小说《救援队》（The Rescue Party）出版。

1947 担任英国行星际协会主席至1950年。

1948 自国王学院取得数学与物理学士学位；为参加BBC举办的竞赛而撰写了短篇科幻小说《前哨》（Sentinel），但未获奖；进入英国财政部工作。

1949 担任《物理文摘》（Physics Abstracts）杂志助理编辑至1951年。

1950 出版科普书籍《行星际飞行》（Interplanetary Flight）。

1951 出版科普书籍《太空探索》（Exploration of Space）与第一本长篇科幻《太空前奏》（Prelude to Space）、第二本长篇科幻《火星之沙》（The Sand of Mars）。

1952 全心投入科幻创作。出版长篇《空中列岛》（Islands in the Sky）。

1953 出版长篇科幻《童年末日》（Childhood's End）；再度担任英国行星际协会主席。

1955 前往澳洲大堡礁的旅途中因事羁绊斯里兰卡，日后虽继续澳洲旅程，但决定斯里兰卡就是喜好潜水的他向往定居的国家。出版长篇《地球反照》（Earthlight）。

1956 移居斯里兰卡。出版《城市与群星》（The City and the Stars）；短篇小说《星》（Star）获得科幻小说雨果奖（Hugo Award）。

1957 出版长篇科幻《深海牧场》（The Deep Range）；苏联发射“史泼尼克一号”（Sputnik I）时，前往巴塞罗那参加“国际苏联航天员同盟”大会（International Astronautical Federation）。

1958 于斯里兰卡南部海岸的齐克都瓦（Hikkaduwa）成立“水下之旅”（Underwater Safaris）潜水学校。

1961 出版《月尘如雨》（A fall of Moondust）。

1963 出版《海豚岛》（Dolphin Island）。

1964 与库布里克共同构思《2001：太空漫游》（2001：A Space Odyssey）的小说与电影剧本。

1965 年底开拍《2001：太空漫游》电影版。

1968 小说《2001：太空漫游》出版、科普书籍《太空的承诺》（The Promise of Space）；《2001：太空漫游》电影版获奥斯卡最佳视觉效果奖，以及最佳导演、最佳艺术指导、最佳原著剧本等三项提名。

1969 美国航天员登陆月球，与主播克隆凯（Walter Cronkite）共同为CBS电视网报导阿波罗任务的实况。

1972 出版《2001失落的世界》（The Lost World of 2001）。

1973 出版《拉玛任务》（Rendezvous with Rama）；中篇小说《会见梅杜莎》（A Meeting with Medusa）获得科幻小说星云奖。

1974 《拉玛任务》获得星云奖、雨果奖及约翰·坎贝尔纪念奖（John W Cambell Memorial Award）。获得美国航天协会（AIAA）颁发的太空通讯奖（Aerospace Communications Award）。据成为克拉克撰写太空漫游系列的重要参考数据。

1977 美国展开旅行者号任务，探索木星与土星，传回的探测数据成为克拉克撰写太空漫游系列的重要参考数据。

1979 长篇《天堂之泉》（The Fountains of Paradise）获得星云奖。

1980 《天堂之泉》获得雨果奖；撰写并主持电视纪录片节目《阿瑟·克拉克的神秘世界》（Arthur C. Clarke's Mysterious World）。

1981 开始撰写《2010：太空漫游》（2010：Odyssey Two）；科学界将一颗新发现的小行星命名为“克拉克4923”（4923 Clarke）。

1982 因对全球卫星系统的贡献，获得马可尼国际奖（Marconi International Fellowship）；出版《2010：太空漫游》。

1984 《2010：太空漫游》改编为电影《威震太阳神》（2010：The Year We Make Contact），导演为彼得·海姆斯（Peter Hymas）。

1986 获得象征终身成就的星云科幻大师奖；挑战者号航天飞机升空失败爆炸，伽利略任务暂停；成立“阿瑟·克拉克奖”（Arthur C. Clarke Award），颁给在英国出版的最佳科幻小说，奖金由克拉克提供。

1987 出版《2061：太空漫游》（2061：Odyssey Three）。

1988 经诊断患“小儿麻痹后综合症”，此后多半时间需以轮椅代步。

1989 伽利略号出发探索木星及其卫星系；与简特瑞·李（Gentry Lee，伽利略任务总工程师）合撰《拉玛再现》（Rama Ⅱ：The Sequel to Rendezvous with Rama）。

1991 与简特瑞·李合撰《拉玛迷境》（The Garden of Rama）。

1992 获颁“国际科学策略基金会奖章”（International science Policy Foundation Medal）。

1993 与简特瑞·李合撰《拉玛揭密：终极遭遇》（Rama Revealed：The Ultimate Encounter）。

1994 美国国家太空协会（National Space Society）主席葛伦·雷诺兹（Glenn H．Reynolds）因克拉克于1945年提出的全球通讯卫星概念，提名他角逐诺贝尔和平奖。

1995 获颁NASA“杰出公共服务奖章”。

1997 出版《3001：太空漫游》（3001：The Final Odyssey）。

2000 受封英国爵位，由于身体情况不宜长途旅行，英国特派高级专员至斯里兰卡赠予爵位。

2001 探测火星地表矿物与辐射的宇宙飞船，命名为“2001火星奥德赛号”。

2003 澳洲发现的新种角龙类恐龙以克拉克命名，名为Serendipaceratops arthurcclarkei；出版长篇《时光之眼》（Time's Eye），与斯蒂芬·巴塞特（Stephen Baxter）合撰。

2004 南亚海啸逃过一劫，但他所创办的潜水学校毁于一旦。

2005 获斯里兰卡政府颁赠最高荣誉公民奖，以表彰他对该国科学与科技方面的贡献；出版长篇《太阳暴》（Sunstorm）（与斯蒂芬·巴塞特合撰）。

全书系主要人物介绍（依出场序）

望月者（Moon-Watcher）：四百万年前的非洲猿人，是一个处于灭绝边缘的部族的领袖。由于来自外层空间的高级智能生物，借着神秘磁石向望月者发射影响智力的能量，使他懂得运用石器来觅食，自此启发了地球人类的进化（详见《2001：太空漫游》）。

海伍德·弗洛伊德博士（Heywood Floyd）：美国国家级的航天科技专家。担任“国家星际航行科学会”主席期间，奉命到月球勘察第谷磁石；当执行木星计划的发现号宇宙飞船上的主计算机哈尔失控时，弗洛伊德在地球上的指挥中心掌握大局（详见《2001：太空漫游》）。由于弗洛伊德太空旅行经验丰富，奉命加入列奥诺夫号宇宙飞船到木星救援发现号的计划；并曾在高龄一百零三岁时，担任宇宙飞船宇宙号的随舰顾问，登陆哈雷彗星（详见《2010：太空漫游》、《2061：太空漫游》）。

戴维·鲍曼（David Bowman）：发现号宇宙飞船的舰长，是应用天文学、自动控制、太空推进系统专家。当发现号其他组员被计算机哈尔害死后，他独力操作宇宙飞船前往木星，后来在木星上掉进磁石TMA2的“星之门”，变成非物质、以意念存在的不死新生命体“星童”（详见《2001：太空漫游》）。他曾以意识与弗洛伊德沟通，警告列奥诺夫号务必须在15天内离开即将爆炸的木星（详见《2010：太空漫游》）。最后在高级智能生物的安排下，他与曾经对立的计算机哈尔结合，成为“哈曼”（详见《3001：太空漫游》）。

哈尔（HAL）：启发式程序化演算计算机，Heuristically programmed Algorithmic computer的简称，能单独操作发现号宇宙飞船。哈尔谋杀四名发现号航天员后，被戴维·鲍曼拆去重要零件，功能减弱（详见《2001：太空漫游》）。随着发现号在木星轨道上漂流的哈尔，终于在十年后被深爱他的发明者钱德拉博士救醒。在木星爆炸后，被高级智能生物改变为超脱物质存在的生命形式（详见《2010：太空漫游》）。最后与鲍曼结合，成为“哈曼”（详见《3001：太空漫游》）。

弗兰克·普尔（Frank Poole）：“发现号”组员，在进行舱外活动，检查并替换出问题的AE35通讯组件时，被超级计算机哈尔所害，在太空中漂流（详见《2001：太空漫游》）。普尔1000年后被“歌利亚号”救起，之后随“歌利亚号”出征，并说服哈曼执行“木马屠城记”计划，最后成为拯救地球全体人类生命的英雄（详见《3001：太空漫游》）。

钱德拉博士（Dr.Chandra）：计算机哈尔的发明者，美国乌班纳市伊利诺大学计算机科学教授。他搭乘列奥诺夫号，拯救了随着发现号在木星轨道上漂流的哈尔。由于深爱哈尔，回程中他甚至想要单独留在发现号上与哈尔作伴（详见《2010：太空漫游》）。

张博士（Dr.Chang）：宇宙飞船“钱学森号”的科学官，天文学家兼外星生物学家，曾于2001年的“国际天文联盟”波士顿研讨会上与弗洛伊德有过一面之缘。当他目睹木卫二欧罗巴上的不知名生物摧毁钱学森号时，仍不断发送讯息给弗洛伊德博士（详见《2010：太空漫游》）。

小克里斯·弗洛伊德（Christ Ⅱ Floyd）：弗洛伊德的孙子，“银河号”宇宙飞船的二副，暗中为星际警察当局工作。后与同僚范德堡登上欧罗巴的“宙斯山”探险（详见《2061：太空漫游》）。

迪米特里·钱德勒（Dimitrl Chandler）：宇宙飞船歌利亚号船长，留着胡须，绰号“蒂姆”。曾在海王星附近救起弗兰克·普尔。允许普尔独自驾驶单人航天飞机游隼号，登陆木卫二欧罗巴寻找戴维·鲍曼。而后在执行太空任务时，歌利亚号被突然爆炸的彗星炸毁，钱德勒与全体组员一同失踪（详见《3001：太空漫游》）。

英迪拉·华乐丝博士（Indra Wallace）：卓越的女历史学家。原为普尔的监护人兼导游，在普尔前往木卫三时，与普尔通信频繁，进而与普尔相恋、结婚，育有一子一女（详见《3001：太空漫游》）。

2001：太空漫游

楔子

每一个现在活着的人，身后都站着三十个鬼，因为自有人类以来，死去的人恰好是在世的人的三十倍。自从洪荒初开，大约已有一千亿人出没在地球这颗行星上。

这个数字之所以值得玩味，只是因为出于奇怪的偶合，在我们这个宇宙——即银河系——也恰好有大约一千亿颗恒星。所以在这个宇宙里，每一个生存过的人，都相应有一颗星星在天空闪耀。

可是，所有这些恒星都是太阳，而且一般都比我们称作太阳的这颗不大的、邻近的恒星更为辉煌灿烂。而且，这些异域的恒星中，许多——也许大多数——都各有环绕它旋转的行星。因此几乎可以肯定，天空中自有充分的土地，足够给人类——包括最原始的猿人在内——每人一块天地，向每人提供一个私人的天堂或者地狱。

至于在这一切潜在的天堂和地狱中，有多少寄居着生命，这些生命又是何种生物，我们还无法臆测；它们中间离地球最近的也比火星或金星要远一百万倍，而这两颗行星还只是我们的下一代才能问津的遥远目标。但是，距离的屏障正在消失，我们总有一天会同可以与我们相匹敌的甚至可以主宰我们的某种生物，在星际间相遇。

人类对于这种前景，一直是迟迟未敢正视的；到今天还有一些人希望这种前景永远不会实现。然而，越来越多的人提出：“既然我们自己即将闯人空间，这种相遇为什么还不会发生呢？”

确实，究竟是为什么呢？对于这一个十分合理的问题，这里提出了一个可能的答案。但是请记住：这仅仅是个虚构的故事。

真实的情况必然更为惊心动魄。

第一部 太古一夜

第一章 走向消亡的道路

旱情已经持续了一千万年，恐怖的爬虫统治时代早已结束。在后世称作非洲的大陆上，沿着赤道，生存的斗争达到了新的凶残高潮，还看不出胜利谁属。在这一片荒芜、龟裂的土地上，只有那纤小的、敏捷的或者凶猛的生物才有繁衍甚或仅仅是生存的希望。

草原上的人猿，既不纤小，也不敏捷，也不凶猛，因而繁衍不盛；实际上，他们在种族消亡的道路上已经走得相当远了。高踞在一个不大的晒焦了的山谷上面，大约五十个人猿占据着一群洞穴。北边二百英里处高山上的积雪融流成一股溪水，不畅地横贯谷底。时令不好，溪水完全干枯，这一族人猿就得忍受干渴。

这一族人猿从来吃不饱，这时更闹着饥荒。黎明的微光照进洞穴的时候，望月发现他的父亲已在夜间死去。他并不知道“死者”就是他父亲，因为父子关系是他完全不能理解的概念，但是看着那枯槁的尸体，他还是感到隐隐不安。

两个婴儿已经在抽泣着要吃的，但听到望月向他们咆哮就又安静下来。一个婴儿的母亲防护着她喂不饱的后裔，对望月回吼了一声；对她的无礼，望月很想打她一掌，却感到没有力气。

天已亮得可以出洞了。望月拖起那具枯槁的尸体，弯身钻出洞顶低悬的出口。到了洞外，他把尸体扛在肩上．站直身子——这个世界，只有这种动物能够站立。

望月在同类里是个大个子，身高接近五英尺。虽然营养很不足，体重仍然超过一百磅。他遍体毛发，肌肉发达，半人半猿，但从头颅来讲，更接近于象人而不像猿。他前额很低，眼眶上边眉宇突出，然而他毫无疑问具有演变成人的基因。当他放眼观察四周充满忧患的冰河层的世界时，眼神里已经闪耀着超过猿猴智能的素质。那双黑色深陷的眼睛有了觉察力的萌芽——智慧的发端要若干年代以后才有可能成熟，也随时可能很快消失而永不复萌。

没有危险的迹象。于是望月开始沿着洞外几乎笔直的陡坡攀援而下，肩头的重负并没多大影响。同族的人猿似乎在等待他的信号，这时也纷纷从石壁低处的住处钻出来，开始匆匆奔向泥泞的小溪，去喝早上第一口水。

望月朝山谷对面了望，看“那些猿人”出现没有。这时还没踪迹，也许他们还没离开洞穴，也许已经去山边的远处觅食了。

既然不在眼前，望月也就把他们丢在脑后；他这个时候只顾得上一件事。

首先，他得摆脱掉“死者”，但这倒是一件不必费什么心思的事。这个季度已经死了不少人猿，月在上弦时，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就死在他的洞里，他只要把尸体放在丢过死婴的地方，鬣狗就会处理后事。

在小山谷通向草原的开阔处，一群鬣狗已经在等着，几乎象是知道他会来到似的。望月把尸体留在一丛灌木下边——以前丢下的骸骨都已不见——然后匆忙回到本族人猿那里。从此他也就再没想到过他的父亲。

他的两个配偶、其他洞里的成年人猿以及大多数幼猿，都在山谷深处干旱得枯萎的树木间觅食，寻找浆果、带汁的根茎和树叶，以及蜥蜴或鼠类等可遇而不可求的佳肴。只有婴儿以及老年中体力最弱的留在洞里；如果搜寻一天还有些多余的食物，他们也可能被喂给一些。不然，鬣狗不久就又要走运。

但是这一天的收获不坏——虽然由于对过去并没有真正的记忆，望月其实并不能对不同的时间加以比较。他在一棵死树的桩子里找到一窝蜜蜂，因此享受到人猿所曾品尝过的最佳美肴；接近黄昏，领着一群人猿回洞时，他还不时舐咂着手指头。当然他也被蜇刺了不少次，但他对这没多加注意。他这时感到心满意足，恐怕这一生中也难得再有超过的时候；因为，尽管他并没吃饱，却已不感到饿得软弱无力。这已是人猿们能够达到的最高期望。

他走到小溪边上，心满意足的劲头就消失了。

“那些猿人”就在那一边。他们每天都在那一边，但还是照样讨厌。

他们大约有三十个，看起来同望月自己的一族也无法区分。

他们看见他走来，就开始手舞足蹈，在小溪那一边尖声叫着；望月的一族也同样回报。

对峙持续了大约五分钟；突如其来的表演也同样突然地告终，于是大家都饱饮一通那带泥的水。荣誉得到了保持：双方都各自申明了对领土的主权。完成了这项公干以后，那一族就沿着小溪自己的一方离去。有草可吃的地方现在离洞穴最近的也超过了一英里，而且还得同一群象羚羊似的大兽分享，这些大兽对他们也只不过稍加忍让而已。大兽前额上都长着凶恶的利刃——是人猿们生来不具备的天然武器——因此也赶不掉它们。

所以，望月和他的伙伴们咀嚼着树叶和野果，聊以充饥——殊不知就是这些近在咫尺与他们争食的，却是他们不敢奢望的大宗食物的潜在源泉。然而，漫游在草原和树丛中的这成千吨美味肉食，不仅是他们膂力所不能取的，也是他们想象所不能及的。

本来绰绰有余，他们却在慢慢地饿死。

在暮色苍茫中，这一族人猿平安地返回洞穴。留在洞里的受伤母猿，看见望月带回满挂浆果的树枝，高兴得咯咯直叫，接过去迫不及待地吞食起来。虽然那里面没多少营养，但可以帮助她支撑下去，直到豹子咬的伤口愈合后能再出去觅食。

陡坡下部一个洞穴中传来阵阵的尖叫和呼号，望月似醒非醒，他无须听到豹子偶然发出的吼声，也准确地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在黑暗的低处，老“白毛”和他一家正在挣扎、正在死去，而望月的头脑中却一次也没闪过他可以去设法救援的念头。无情的生存逻辑排除掉这一类的幻想。整个山边虽然到处都听得见尖叫和呼号，却没发出一声抗议。每个洞穴都鸦雀无声，惟恐招来祸事。

喧闹声刚才过去，望月就可以听到尸体拖在石头上的声音。

只经过几秒钟的时间；随后那豹子就把猎物叼好。它嘴里衔着受害者，轻步缓缓而去，再没发出声响。

望月爬出洞穴，攀登到洞门口的一块巨石上，蹲在那里巡视山谷。

他时而观察山谷，时而观察月亮，但一直在竖着耳朵听。他打了一两次瞌睡，但他睡着时非常警醒，最轻微的声响也会使他警觉。他虽已年高二十五岁，但各个器官机能还都完好；如果他继续走运，避开意外、疾病、野兽和饥饿，也许还能再活十年。

夜越来越深，寒冷而清澈。没再发生令人惊慌的事件。月亮冉冉上升，还有一些星座由于赤道地平视差，却是人眼所看不见的。在洞穴中这一阵阵时睡时醒、提心掉胆的等待中，进入了后世称为梦魇的梦境。

明亮度高过任何星斗的一束耀眼的光辉，两度在天空中缓慢划过，升到天顶，又向东逝去。

第二章 新奇的东西

深夜，望月突然惊醒。

他在臭烘烘的黑暗洞穴中坐起来，竭力想听清楚外边夜间的动静，心灵中逐渐产生怕意。在他的一生中——比他的同类中大多数能期望活到的年龄已经长了一倍的这一生中——还从来没听到过类似的声音。虎豹是静悄悄地逼近的，只有偶然的泥土滑落或者树枝折断才会暴露。而这是连续不断的碾轧声，还越来越响。

听起来象是某种庞然大背在夜间游动，并不企图隐蔽，也不顾忌任何障碍。望月还清楚地听到一丛灌木被连根拔起的声音，巨象是常这么干的，可是除此之外巨象同虎豹一样，动作是轻悄悄的。

随后又出现一种望月无从辨认的声音，因为在这个世界的历史中还从来没听到过。那就是金属落在石头上的撞击声。

望月在黎明时带着他那一族人猿下到河边时，正好对面碰上了“新石”。因为最初的响声过后没发生什么情况，望月差不多忘记了夜里的恐怖，因此没把这新奇的东西同危险或是惧怕联系起来。

这新奇的东西是一个长方形的板块，有望月身高的三倍那么长，却只有他两手合抱那么粗；它是用完全透明的物质制造的；要不是初升的太阳照在它外缘上有反射的闪光是不容易看到的。

由于望月从来没遇到过冰，连清澈的水也没见过，他对这件怪物想不出有什么自然界的物质可以比拟。它肯定是相当有吸引力的，虽然望月对大多数新生事物是小心谨慎的。但对这个怪物却没犹豫多久就凑了上去。由于没动静，他还伸手去摸了摸它那冰凉坚硬的表面。

经过了几分钟的集中思考，他得出了一个聪明的解释。它肯定是块石头，一定是一夜之间长出来的。许多植物就是这么长出来的——象小石子一样的白色带浆的东西，似乎就是在黑暗里几个小时中钻出土的。

只经过三四分钟时间，望月就在这种真正卓越的抽象思维的推动下，得出结论并立即付诸实践。那些白色带浆的植物是很好吃的（虽然其中有一些会引起剧烈的病痛），也许这个高大的东西也……？

舔了几下，又啃了几下，他很快就清醒过来。那是不能吃的；于是，作为一只懂事的人猿，他继续走向河边，照例向“那些猿人”尖叫一阵，竟把那水晶般的石块忘了个一干二净。

黄昏时，他们一边提防四周提前出来觅食的野兽，一边匆匆地在溪边喝了水，开始攀登回洞。他们离开“新石”还有一百码之遥，就开始听到声音。

那声音刚能听到，却使他们个个停下脚步，大家都在半路途中呆呆地站住，下巴耷拉着合不拢嘴。这是一种听了要发疯的单调的、反复的颤音，断续地发自那透明的物体，听到的无不失魂落魄。在非洲大陆上这是第一次——在三百万年中也是最后一次——听到了擂鼓之声。

颤音越来越响，越来越急促。人猿们马上象是梦游人开始向前挪步，走向那强制性的声源。擂鼓的节奏，他们的后代在若干世代后才会创造出来，这时已使他们的脉搏引起共鸣，使他们不时踩出舞蹈的碎步。他们围绕着大石块，完全着了迷，忘了一切：那一天的劳顿、黑夜降临后的危难、肚子里的饥荒。

鼓声越来越响，夜越来越黑。阴影在拉长，空中的光线在消逝，那晶体则开始发亮。

那晶体逐渐变得不那么透明，浸透上淡淡的乳色寒光。可望而不可及，形状捉摸不定的影像在它的表面以及它的深处游动。

影像聚合成一条条光柱和阴影，又复交叉呈条辐状，向四方散射，并开始旋转。

光轮越转起快，鼓声的节奏也随之加速。人猿们一时完全着了迷，瞠目结舌地注视着这烟火般的表演。忘却了前辈传下的本能和自身今生的教训；在通常的情况下，他们谁也不会在天这么晚的时候离开洞穴这么远，因为就在他们停止一切活动看看会发生什么情况的时候，四周的灌木丛中却充满一动不动的身形和一双双圆睁的眼睛。

他们绝没想到：他们的头脑正在被探索，身体正在被测量，反应正在被研究，潜力正在被衡量。开始时，这一群人猿半弯着身躯，象一组泥塑，一动也不动。接着，离开板块最近的人猿突然苏醒过来。

这只人猿并没挪动位置，但是他的身躯摆脱掉呆滞状态，开始活动起来，象是由无形的线牵动的木偶。头左右摇摆，嘴张了又合；手微紧又放开。然后他弯下身去，扯起一根长草，试着用笨拙的手指打成草结。

他好似一个受摆布的东西．挣扎着想脱开掌握住他躯体的某个精灵魔鬼。他气喘吁吁。两眼充满恐惧，一边强制着自己的手法去做从来没做过的复杂动作。

尽管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到头来不过把那根草揉个粉碎。

随着碎草落地，控制住他的力量也就脱开，他又一次僵化得一动不动。

另一只人猿活动起来，作了同样的动作。他比较年轻，适应性强一些；那年长的失败，他却得到成功。于是在地球这颗行星上，出现了第一个原始的草结……

轮到望月，他没感到怎么害怕。他的主要感觉是一种模糊的不满，因为他肌肉的抽搐、四肢的挪动．都不完全按照他自己的意志。

他不知不觉地弯下腰，捡起一块小石头，伸直腰后看见晶体板块里出现了新的影像。

格子以及移动、跳跃的图形已经消失，变成了一组同心圆，都围绕着一个小的黑色圆盘。

按照自己头脑里的无声命令，他把小石头举过头顶，笨拙地扔出去。石头脱靶有好几英尺远。

再试一次，那命令说。他四处寻找，又找到一块碎石。这一次打中了板块，发出一声铃铛响。还是离靶心很远，但是瞄准已有进步。

第四次试投，只离靶心几英寸。一种说不出的快感，其强烈犹如性的兴奋，浮上他的脑海。接着控制放松了；他不再感到任何冲动，只想站着静候。

一个接一个，整族人猿都短暂地受到摆布。有的得到成功，但大多数都没有完成指定的任务，而全体都相应地得到快感的奖励或者得到苦痛的惩罚。

这时，人猿们犹如大梦初醒，都摇了摇脑袋，随即开始沿着小径返回洞穴。他们谁都没有回头，也没有对于照着他们回家的奇特光亮感到诧异。

第三章 一只疣猪

那晶体不再使他们的头脑着迷，不再用他们的躯体进行实验以后。望月和他的伙伴们就都记忆不起所见到的现象。第二天他们出去觅食时路过那晶体，连想都没再想一下，只是把它当作生活中无须注意的背景中的一部分罢了。他们吃不了它，它也吃不了他们，因此它没什么重要。

在河边，“那些猿人”又照例进行了无效的威胁。他们的头领——与望月的身量和年龄都相仿的一只独耳人猿，但体力较差——甚至还短暂地侵入望月一族的领土，大声尖叫，挥舞着手臂，想要灭对方的志气，长自己的威风。河溪中的水都深不过一英尺，但是独耳越向前走，就越犹豫，越不自在。他很快就停下来，然后带着几分做作，端着架子向后转，回到自己的伙伴中间。

除此之外，每天的例行事务都没任何变化。这一族人猿采集了聊以苟活一天的食品，没发生死亡。

那天夜里，晶体板块仍在它自身散发出的光和声的脉冲中等待着。但是，它巧妙安排的节目这时却已与前不同。

它完全不理睬某些人猿，好似集中其注意力在最有出息的对象上。这些对象之一就是望月，他又一次感到一些敏感的触须伸入他头脑中不常使用的僻径中去。接着，他开始看到幻像。

他看到的是一幕太平的家庭景象，与他熟悉的情景只有一点不同。神秘地出现在他眼前的夫妇和两个婴儿都吃得肚满肠肥，浑身皮肤油光怪亮——这样的生活条件是望月从来想象不到的。

他不知不觉摸了摸自己突出的肋条；而那些生物的肋条则包裹在层层的脂肪下面。他们不时懒洋洋地稍稍挪动一下，消闲地斜倚在洞口附近，全然是一幅与世无争的模样。那只成年的公人猿偶然还大大地打个饱嗝儿，表示心满意足。

没有其他活动，过了五分钟，那情景又突然消失。晶体又恢复成黑暗中的闪光轮廓；望月象大梦初醒，摇了摇脑袋，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处境，随即带领自己一族人猿归洞。

对于所见到的情景，他在意识中并不能回忆，但是那天夜里他坐在洞口闷闷沉思，耳朵习惯地适应着周围环境中的嘈杂声，这时望月第一次感到一种新的强烈感情的阵阵隐痛。那是一种隐隐约约逐步扩散的羡慕感——对于自己生活的不满意。他摸不清这种感情的原因，更说不上怎样克服；但是，不满已经进人他的灵魂，于是他也就朝着演变成人类迈出了一小步。

到了下一次新月出现，这一族人猿中已经死去两个，出生一只。两个死去的，一个是由于饥饿；另一个是发生在每夜的例行表演，一只人猿在试图把两块石头巧妙地互相敲击时突然倒地不起。当时，晶体马上就熄灭了光亮，而人猿们也就从着迷中解脱出来。但是倒地不起的人猿没再动弹过，第二天早晨当然连尸体也不见了。

第二天夜里没再进行表演；晶体还在分析其自身的错误。在黄昏中，人猿们途经这晶体时，也就完全没注意到它的存在。第三天夜里，晶体又已准备好对人猿们进行实验。

那四只肥胖的人猿还在那里，这时却在做着不寻常的动作。

望月开始不能控制自己地颤抖起来；他感到自己的头脑要胀裂，想要避开眼光不看。但是，那无情的精神控制并不肯放松其掌握；他被迫把这一课进行到底，尽管这是违背他的全部本能的。

那种本能对于他的祖先曾经大有好处，过去的日子里天暖、雨足、土肥、草壮，食物无处不有，信手可得。但是时代变了，过去世代相传的智慧变成了蠢行。人猿必须适应时代的变化，否则就一定要消亡——正好象绝种在先的巨兽，骨骼已经形成化石。

就这样．望月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晶体板块，而他的头脑则任凭它对自己进行还是捉摸不定的操纵。他多次感到恶心，还总觉得饿得慌；他的双手还不时地和不自觉地握成将要决定他的新的生活方式的姿势。

一长串疣猪（疣猪，非洲产的一种野猪，脸部有肉赘。）哼哼哧哧地横过小径时，望月突然站住了脚。过去，猪和人猿一向是互不相扰的，因为二者之间并无利害冲突。象一切并不争夺同类食物的动物，一般彼此只是不相干扰、敬而远之而已。

然而这时望月却停下来看着疣猪，和自己不能理解的冲动斗争着，拿不定主意。接着．象是在睡梦中似的，他开始在地上搜寻——至于搜寻什么，即使他能够说话，也是难以言传的。反正他看到时就会知道。

他看到的是一块沉重的带尖的石头，有六英寸长，虽然并不称手，也还将就可用。他抡起拳头，对于突然增加的重量迷惑不解，同时却觉察到一种喜人的力量和权威感。他开始奔向离他最近的一只疣猪。

即使以疣猪的智力标准来衡量，这也是一只年幼无知的畜生。

虽然它在眼睛的余光中看到了望月，在开始时却没把他认真对待。

怎么能去怀疑这种善良的动物会居心不良呢？它继续啃着草，不提防望月手中的石锤打得它失去了知觉。由于杀戮得轻巧麻利，其余的疣猪竟未受惊，仍然食草如故。

所有其他的人猿先都站立旁观，这时带着几分羡慕、几分惊异地围住望月和他的猎物。一只人猿接着捡起那沾了鲜血的武器，开始捶打那只死猪。其他的人猿也随手拿起能找到的树枝和石块参加进来，把那目标捶打成一摊肉酱，方才罢手。

打完，大家感到无聊，有的散开去，有的则迟疑地围着已经难以辨认的尸体——世界的未来在等待他们的决定。奇怪的是，经过相当长的时间，一只怀抱着婴儿的母猿才开始舔了一下手中握着的带血石块。

尽管望月看到了那么多的示范，他也只是经过了更长的时间以后，才真正了解到他今后再也不必忧虑温饱了。

第四章 与豹子的较量

然而，人猿们还需要其他的助力，因为他们的牙齿和指甲只能撕碎兔子，再大的就无能为力。有幸的是：大自然早已提供最适合的工具，只等待他们智力发展到懂得去利用。

首先，有一种粗糙但很有效的刀锯，其式样足可为人猿服务达三百万年之久。那就是现成的羚羊带齿下颚骨；这件工具在发明钢铁之前将不会经过实质上的改进。还有小羚羊角，那是现成的锥子或匕首；而几乎任何小动物的完整下颚，都可以制成刮擦的工具。

石棒、牙锯、角刃、骨刮——这些就是人猿赖以生存下去的神妙发明。

人猿已经有了这第一次幸遇。机会不会再来；未来实际上将完全操在他们自己的手中。

人猿们再也不会由于饥饿而变得冥顽不灵，他们有了闲空，也有了进行最初步思考的时间。他们对新的生活方式已经习以为常，尽管那板块还竖立在河边小径旁边，谁也没把它同新的生活方式联系起来。如果他们竟而停下来考虑一下事情的经过，他们也只会吹嘘自己是通过本身的努力才取得其地位的改善的；实际上，他们早已忘记还有过其他的生存方式了。

那一族人猿偶然也还会遇到匮乏的日子，虽然这种日于已经不致再威胁到他们的生存。有一天直到黄昏他们还未捕杀到任何东西；望月带领着疲乏、不满的伙伴们回家，洞穴已经有望。就在他们洞门口，他们发现了大自然难得提供的好运气。

一只成熟的大羚羊就躺在小径旁边。它的一条前腿折断了，但它的斗志并未大减．围拢在四周的豺狼还远远避开它那一双利刃般的犄角。豺狼并不怕等候；它们理解只须要伺机而动就成。

但是豺狼们忘记了生存的竞争，人猿一到，只好悻悻而退。

人猿们也小心地围着转，保持在那双危险的犄角触及范围之外；然后他们开始使用棍棒和石块进行攻击。

攻击进行得并不十分有效，也并不协调；等到那只可怜的羊一命呜呼，天已接近全黑——豺狼们又恢复了勇气。望月左右为难，弃之则饿肚子，留下来又害怕，逐渐意识到也许自费了气力。再呆下去太危险了。

接着，绝非第一次，也不是最后一次，他表现出是个天才。

经过巨大的努力，他想象到把这只死羚羊——置于他自己洞穴的安全地点。他开始拖着羚羊走向峭壁；其他人猿马上懂得他的意图，群起相助。

如果他事先知道这任务的艰难，他是不会试着去干的。只是靠了他的蛮力气，以及爬树祖先遗传给他的敏捷，才使他把那具兽尸拖上陡坡。有好几次面临挫败，伤心得要哭，几乎舍弃掉那猎获物，但是象饥饿一样源远流长的坚韧性格，驱使他坚持了下来。其他人猿有时候是助力，有时候反而成了阻力，多数情况下是碍手碍脚的。然而最后终于成功；血肉模糊的羚羊被拖进了洞口，这时太阳的余光已在天空中消散；于是大嚼开始。

几小时后，肠满肚胀的望月一觉醒来。不知为什么，他在黑暗中坐起来，吃得同样饱饱的伙伴们横七竖八地躺在四周，他却竭力听着外边黑夜中的动静。

除了他周围的低沉鼾声，什么也听不见；整个外界似乎都已入睡。在明月高照下，洞口外的磐石色如白骨。任何灾难的预感都似乎是绝对不切实际的。

然后，从远距离以外，传来一颗石子落地的声音。又害怕，又好奇，望月爬到洞外的岩架上，朝着峭壁下方凝视。

不见则已，一见竟使他吓得四肢无力，长时间动弹不得。就在下面二十英尺远，两只金光闪闪的眼睛正在向上直瞅着他；目光吓得他失魂落魄，全未感觉到在他们身后一只步履轻捷、花色斑斓的躯体正在迅速而无声地蹿石跳涧而来。豹子从来也没爬到这么高。它肯定明知各洞里都住着人猿，但它没光临下边的洞穴。它是追逐着其他目标；循着血迹，攀登上月光如洗的峭壁几秒钟以后，黑夜由于上边洞里的人猿的报警尖叫而更加凄厉。豹子意识到自已失去突袭的因素，径自怒吼一声。但是它并未停止前进，因为它知道它没什么可害怕的。

豹子走到岩架，在那狭窄的露天处稍息片刻。血腥到处可闻，使得它那凶残而不发达的头脑集中到一种压倒一切的欲望。

再也不迟疑，它轻步跨进洞去。

就在这时，豹子犯了它第一个错误，因为它一旦走出月光之外，甚至它那双超级夜光眼睛也有一瞬间的不适应。豹子背对着洞口半个身影映衬着，人猿看它比它看人猿更加清晰。他们十分恐惧，但他们并不再是完全无能为力了。

豹于傲慢自信地吼叫着，挥舞着长尾，趋步向前搜寻它急切欲啖的嫩肉。如果它是在露天处遇上猎物，它是不会碰到问题的；但是，这时人猿们已无退路，绝处求生使它们分外勇敢。而且，这也是他们第一次有了成功的手段。

豹子感到头上挨了发昏的一击，才知道事情有些不妙。它两只前爪扑将过去，脚爪抓进嫩肉，引起一声哀号。随后，一个尖东西刺进它的侧背，痛彻心腹——一刺、再刺、三刺。它打着旋企图攻击在它四周又叫又跳的身影。

豹子的鼻头又挨了一下重击。它向着一片模糊移动的白光张牙咬去——却啃在一根无用的白骨上。最后，屈辱得难以置信，它的尾巴竟被连根拔掉。

豹于又掉转身，把一个胆大妄为的刽子手摔到岩壁上。但是不论怎样挣扎，它总逃不脱雨点般的撞击，笨拙而有力的拳头挥舞着粗糙武器的捶击。它的吼声音阶渐变，由疼痛而震惊，变成不折不扣的恐惧。这难以餍足的猎食者这时变成了被猎获的对象，拚命地企图退出战场。

它接着犯了第二个错误，因为又惊又怕，它竟忘了它的所在。也许是让雨点般落在它头上的锤击打得头晕眼花，它陡然一蹿跳出洞外。一声恐怖的号叫，它凭空摔到岩外。似乎隔了很久，它才哄的一声摔在峭壁半腰处一块突出的岩石上；然后，就只听得到碎石滑落的声音，不久回声也在黑暗中消失。

在胜利的陶醉中，望月手舞足蹈，对着洞口结结巴巴地说个不停。他正确地意识到，他的整个境界已经出现了变化．他再也不是他周围各种力量的无能为力的受害者了。

随后，他回进洞里，并且有生以来第一次足足睡了一夜。

第二天早晨，人猿们在峭壁下找到了豹子的尸体。这具被制服了的魔鬼，即使在死后，还使大家久久不敢走近，但是人猿们随后就手执骨刀和骨锯凑拢过去。

这项工作相当艰巨，他们这一天没再外出狩猎。

第五章 凌晨的遭遇战

望月在黎明的微光中率领他一族人猿走下河谷时，没有把握地在一个熟悉的地点停了下来。他知道有一样什么东西不见了，但他记不起究竟是什么。他没为这个问题费脑筋，因为今天早晨他思想上有更重要的事情。

他永远不会知道水晶板对他的影响；而他的伙伴们在晨雾中围在他身后时，谁也没纳闷他为什么在下到河谷的途中要在这里踌躇片刻。

“那些猿人”在河滩的自己的一方，在自己领土内从未被侵犯的安全地带中，在晨曦中看到望月和他族里的十几个公猿，开始还只是毛簇簇的一团。他们马上就象哨兵盘查口令般地开始呼叫，但是这一次与往常不同，没有回答。

望月和他的一队人步履稳健地、目的明确地——尤其是，一声不响地——走下河边耸立的丘陵地带；随着他们渐渐走近，“那些猿人”突然变得鸦雀无声。他们的例行呼唤静了下去，代之以不断增长的恐惧。他们虽不明确，但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新的情况．意识到这次遭遇将与往日迥然不同。

望月一队人在水边停下来，“那些猿人”一时勇气复萌。在独耳的领导下，他们又半心半意地重唱起战歌。但是战歌只唱了几秒钟，他们就被一种恐怖的形象给吓呆了。

望月把手臂高高举起，暴露出迄今隐藏在他伙伴遍身长毛后边的手中物。望月手执一根粗树枝条，上面插着血淋淋的豹子头。豹子血盆大口用树枝撑开着，一排獠牙在晨曦中闪现着阴森森的白光。

“那些猿人”大半吓得不敢动弹，有一些慢慢地踉跄后撤。

望月等待的就是这种鼓舞的迹象。他高举着那血肉模糊的战利品，开始涉水渡河。他的伙伴们稍事迟疑，也一拥而过。

望月登上彼岸时，独耳还坚守着阵地。他没后逃，也许是因为勇敢，也许是因为愚蠢；也许竟还是因为他难以相信真的发生了这种侵犯。懦夫也罢，豪杰也罢，到头来并无差别，他那懵懂的头脑挨上了豹子头的狠狠一击。

望月仁立在新败将身边，不知所措，一时难以理解死豹还能咬人的神奇事迹。这时他成了世界的主宰，竟不知下一步该做些什么。

但是，他会想到要干些什么的。

第六章 人类的兴起

一种新的动物在地球上繁衍开来，从非洲的中心地带逐渐外移。他们数量还很稀少，匆匆的调查还可能未加注意，因为当时的陆地海洋充满数以亿万计的生物。还很难说这种新的动物是否能够生存下去，更不要说是否能够兴旺起来。在这个世界上，那么多的猛禽巨兽都已绝迹，这种新的动物前途也难卜。

在晶体降落到非洲之后的几十万年中，人猿们毫无发明可言。然而，他们已经开始了变化，发展了任何其他兽类所不具有的技能。

人猿的巨牙越来越小，因为巨牙已经不那么有用。带棱角的石块可以用来挖掘根茎，切割坚硬的皮肉或纤维，已足以代替利齿，并产生难以估计的效果。人猿们的牙齿受伤或磨损，不会再因此挨饿；最粗糙的工具也可以使他们的寿命延长许多年。獠牙即去，他们的面形也开始改变；突出的嘴巴退缩回去，大下巴也秀气一些，口中也能发出更清楚的声音。语言还是一百万年以后的事，但是向着语言发展的最初几步已经迈开。

同时，世界也开始变化。每次相隔二十万年，冰河期四度席卷大地，在地球各地留下了伤痕。除去热带以外，凡是过早地离开祖辈家乡的生物，在冰河袭击下都荡然无存；象筛选种子一样，一切不能适应冰河的生物均被淘汰。

冰河逝去，地球上最早的生物也大部消亡——包括人猿。与众不同的是，人猿们留下了后裔；他们没有单纯地消亡——他们得到了改造。制造工具的从自己的工具中得到了重生。

通过使用棍棒和燧石，人猿的手变得灵巧起来，这是整个兽类绝无仅有的，从而使得他们可以制造更好的工具，而工具又使他们的四肢和头脑更加向前发展。这是一个不断加速、不断积累的过程。其最终结果产生了人类。

与只晓得现在的兽类不问，人类掌握了过去的知识，并且开始探索未来。

人类同时也在学习驾驭自然；由于掌握了火．人类为科技打下了基础，从此远远离开了他们作为兽类的起源。石器让位给钢筋，又让位给铁器。游猎被家养所替代。部族成长为村落，村落又演变成城镇。靠着在石头、陶器和纸革上的刻划，语言得到永生。人类随即发明的哲学，乃至宗教。他们把自己的形象置之于上天，说是与神灵井存也并非不确切。

人的体力越来越弱，他的攻击手段则变得日益更加可怕。从石器，而铜器，而铁器，而炼钢，人类制造各种各样穿刺砍削的武器，而且他们早就学会了远距离地杀伤敌人。枪矛，弓箭，枪炮，乃至弹道导弹，使人类掌握了无限距离以及接近无限威力的武器。

然而时至今日，在武器存在的时候，人已经是朝不保夕的了。

第二部 T·M·A－1

第一章 启航

海伍德·弗洛伊德博士心里想，不论你多少次离开地球，总难遏止那种激动的心情。他已经去过火星一次，去过月球三次，至于各个空间站，去的次数更是多得记不清了。但是随着起飞的时间迫近，他仍然意识到一种不断增长的紧张情绪，一种奇妙和敬畏的感觉——对，还有些心神不定——从这个意义上讲。他同首次接受空间洗礼的任何地球佬也就难分彼此了。

在午夜听取总统简单指示之后，他就乘喷气机由华盛顿兼程来到这里，此时正在向着全世界他熟悉但又最令他兴奋的一处景物降落下去。这里展现着空间时代的第一、二两代的标志，沿着佛罗里达海岸伸延二十英里。南边是四周围圈着警戒红灯的土星型和海王星型的巨大支架，这类把人送上行星的航天工具现在已经退出了历史舞台。在远方地平线上，一个银光闪闪的高塔矗立在探照灯的光柱丛中，那是最后一架土星Ⅴ型火箭，二十年来一直是全国纪念、瞻仰的对象。离它不远，象一座人造大山耸立着，乃是垂直装配大厅的巨型结构，迄今仍是地球上最大的建筑物。

随后，地面上来去匆匆的渺小人形，使他意识到那飞船的真正大小；V形机翼的狭窄处大概也有两百英尺宽。而现在这架巨形机是在专门等待着我，弗洛伊德想到这一点时不禁带着几分惊异——还带着几分自豪。就他所知，这还是第一次发起整个行动来把单独一个人送往月球。

“很抱歉——我什么也不能说。”

“但是你今晚确实见过了总统啦？”一个熟悉的声音问过。

“噢——麦克，你好！恐怕你是白白地让人家给从床上拖起来啦。绝对无可奉告。”

“你至少可以证实或否认月球上发生了某种传染病吧？”一个电视记者问，一边跑着跟上来，把他那微型电视摄影机对准弗洛伊德。

“对不起。”弗洛伊德摇着头说。

“那么隔离检疫呢？”另一个记者问。“要检疫多久？”

“还是无可奉告。”

“弗洛伊德博士，”一位身量很矮但很坚决的女记者质问说，“对月球这样全面封锁新闻能有什么可能的托辞呢？和当前政治形势有什么关联吗？”

“当前有什么政治形势？”弗洛伊德冷冷地问她。这惹起一阵笑声，接着有人喊着说：“一路顺风，博士！”他就躲进了登飞船的台架。

就他记忆所及，那并不是什么“形势”，而是一次长期的危机。自从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以来，世界取决于两个问题，而这两个问题却有讽刺意味地在互相抵消。

虽然节制生育的花费不大而又可靠，且为一切主要宗教所支持，但它实行得太晚；世界人口现已达到六十亿——其中三分之一在中国。有些集权杜会通过法律限制一对夫妇只能生两个孩于，但是执行起来证明并不现实。结果，每个国家都缺乏粮食；甚至美国也有不吃肉的日于。

虽然对国际合作的需要比任何时候都更紧迫，疆界对垒问题比起较早的年代来并未减少。在一百万年中，人类没有丢掉多少侵略本能；沿着只有政客们才看得到的象征性国界，三十八个核强国带着敌意互相防范。这些国家总共掌握百万吨核武器．足可以一举而消除这个行星上的全部地表。虽然迄今为止——奇迹般地——没有动用过原子武器，然而这种局面难以维持久远。

他走进座舱时，苗条的女乘务员向他表示欢迎。“早安，弗洛伊德博士！我是西蒙思小姐——谨代表泰因斯机长和副部长巴拉德大副，欢迎您上船。”

“谢谢你。”弗洛伊德微笑说，心里纳闷，为什么女乘务员听起来总象个导游机器人！

“五分钟后起飞。”她说，伸手往空荡荡的有二十个座位的船舱里让，“您可以随便坐，但是泰因斯机长建议您坐靠前窗左边的座位，如果您想观察离港活动的话。”

“就这么办。”他回答说，向那特定的座位走去。女乘务员招呼了他一会儿，然后走回船舱后部自己的小房间。

弗洛伊德在座位上坐好，调整好腰间和肩上的安全装置，把文件包在旁边座位上系好。顷刻之后，扩音器开始发出轻轻的砰砰声。“早安，”西蒙思小姐的声音说。“这是第三次专航，从肯尼迪航天中心到一号空间站。”

看来，为了那孤独的乘客，她也决心把例行一套从头到尾说一遍；在她顽强地往下说时，弗洛伊德忍不住微笑起来。

“我们飞行时间是五十五分钟。最高加速是2G，有三十分钟将要失重。在安全信号发出前请不要离开您的座位。”

弗洛伊德扭过头喊道：“谢谢你。”他一瞬间看到有点尴尬但是迷人的一笑。

他向椅背靠稳，把身体放松。他计算，这一行程将花费纳税人一百万美元以上。如果没取得成果，他就会被停职；但是，他总可以回到大学去，重新研究中断了的行星结构学。

“自动计数程序已经开始。”机长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来．使用的是无线电话通用的镇定单调腔。

“一分钟后升空。”

象通常一样，那一分钟更象是一小时。弗洛伊德深深地感觉到巨大的力量正在他四周积蓄待发。在两架航天器的燃料箱里，在发射导轨上的动力储存系统中封闭着一颗核弹的能量，而这一切将消耗在把他送离地球仅仅二百英里上。

不再使用老式的“五－四－三－二－一－〇”的号令，那对人的神经系统压力太大。

“十五秒后发射。开始深呼吸，可以更舒适些。”

这对心理大有好处，对生理也大有好处。弗洛伊德感到肺里装足了氧气．敢于应付一切，这时发射导轨开始把那千吨重量载向大西洋上空。

很难说他们是什么时候脱离导轨而腾空飞起的，但是，当火箭吼声突然加倍激烈，弗洛伊德发觉自己在座位的坐垫上越陷越深时，他知道第一级引擎已经接替运转。他希望能往窗外看看，但是连扭头也要费点力气。然而，他并没感到不舒服；实际上，加速度的压力、发动机压倒一切的雷鸣，还产生了一种不寻常的安逸感觉。他耳鸣心跳，觉得比多年来更有活力。他又年轻了，他想要高声欢唱——这倒保险谁也听不见。

这种情绪迅速过去，他突然了解到他正在离开地球，离开他所喜爱过的一切。在下边地球上有他三个孩子，自从十年前他妻子进行了那次去欧洲的致命飞行后，就没了母亲。（十年了么？不可能！然而确实已经十年了……）也许为了他们他原该再结婚的……

压力和噪声突然减弱时，他差不多已经忘了时间，这时小房间里宣布：“准备脱离低级火箭。开始！”

有一点振动，突然弗洛伊德回想起列奥纳多·达芬奇的一句语录，他曾经在国家航空航天局办公室里挂过的：“‘大鸟’将在大鸟背上起飞，给它出生的巢窠带来荣耀。”

嗯，“大鸟”这会儿正在飞跃，远远超过了达芬奇的一切梦想，而力量耗尽的伙伴则正飞还地球。燃料空了的低级火箭将沿着一条一万英里的长弧滑翔进入大气层，以速度换成距离，回归肯尼迪航天中心。几小时后，经过检修重加燃料，它又将准备好随时把另一个伙伴送进它本身永远去不到的灿烂天籁。

现在——弗洛伊德想道——我们得依靠自己了，到达轨道已经走过了一半路程。在高级火箭发动起来，重新获得加速度时，推进的力量要缓和得多；实际上，他感觉到的并不超过通常的重力。但是，站起来走是不可能的，因为对面向着船舱的正前方乃是“向上”。如果他竟愚蠢到离开座椅，他就会马上摔到船舱后面墙上。

这种效果有一点令人不大自在，因为这架飞船似乎直立在它的尾翼上。对于坐在船舱最前部的弗洛伊德，所有的座位好象钉在他垂直下方的一面墙上。他正在尽力打消这种幻觉，突然船外迎来了黎明。

在几秒钟之内，他们冲破一层层赤、粉、金、蓝各色的帷幕，进人耀眼的白昼，尽管窗子上涂有厚厚的颜色来减弱炫光，这时候慢慢扫过整个船舱的阳光在在几分钟内仍然把弗洛伊德照得几乎看不见东西。他已进人空间，然而毫无问题，他仍看得到那些星星。

他用双手遮着眉梢，试着向身旁的窗外探视。外面，飞船的掠翼反射着阳光，象白热的金属在燃烧；在飞船的四周是绝对的黑暗，而实际在那黑暗中一定充满了星星——只是肉眼看不见而已。

重力在慢慢减低。随着飞船逐渐进入运行轨道，火箭受到节流调速的控制。引擎的雷鸣降成闷吼，又减为轻轻的嘶嘶声，最后一片寂静。如果没有皮带勒住，弗洛伊德就会飘出座位；反正他的胃颇有要飘出去的感觉。他希望在半小时前（也就是还未航行一万英里以前）吃的药丸能起到说明书上所说的作用。在他一生的事业中，宇宙航行时只晕过一次，但是一次就不算少了。

透过机舱扩音器传来的机长声音是坚决而又自信的。“请遵守一切OG规定。在四十五分钟后我们就要在一号空间站停靠。”

女乘务员顺着间隔不大的座位的右侧狭窄通道走过来。她的步履略有点飘飘然，两脚离地时像粘着胶似的勉勉强强。她走路时不能离开从机舱一头铺到另一头的鲜黄色维乐尔柯罗地毯，舱顶也是从一头铺到另一头。地毯上以及她鞋底下都布满无数的细钩，可以象牛蒡似的钩缠在一起。在自由降落的环境中，这种走路的窍门对于不知所措的乘客起着巨大的心理稳定作用。

“您想喝点咖啡或茶么，弗洛伊德博士？”她高高兴兴地问。

“不要，谢谢你，”他微笑着说。在他必须吮吸那种塑料饮管时总感觉自己象个婴儿。

他砰地一声打开公文提包，打算取出文件，这时女乘务员还在他旁边关切地围着转。

“弗洛伊德博士，我可以问您一个问题吗？”

“当然。”他回答，眼睛从眼镜上面看着她。

“我的未婚夫是月球第谷的地质工作者，”西蒙思小姐说，仔细地选择着字眼，“我一个多星期没听到他的消息了。”

“是吗？也许他离开了基地，联系不上了。”她摇摇头。“每次发生这样情况，他总事先告拆我。您可以想象我是多么担心——还有那些谣传，月球上有传染病是确实的吗？”

“即便是，也没惊慌的理由。要记住，在一九九八年就有过一次隔离检疫，那次是因为流感病毒变异。好多人病了——但是一个人也没死。而我也就只能说这么多。”他坚定地结束说。

西蒙思小姐快活地微笑起来，直起了腰。

“不管怎么说，还是要谢谢您，博士。很抱歉打搅您。”

“没关系，”他殷勤地说，但并非实话。接着他就埋头到那看不完的技术报告堆里，企图对通常所有的积欠来一次奋不顾身的最后突击。

到了月球，他就不会有时间看材料了。

第二章 途中的约会

几分钟后他第一次睁眼看到了一号空间站，距离只有几英里远了。那三百码直径的圆盘，慢慢地在转动，光滑的金属表面反射着耀眼的太阳光。一艘掠翼的“蒂托夫—V”字宙飞船在同一轨道上不远处漂浮着，而离它很近则是几乎象个圆球的一架“白羊座—IB”——空间的驮马，它在月球上降落时用的避震器象四只短腿般伸向外边。

“猎户Ⅲ”式宇宙飞船是从较高的一个轨道下降，从那里看到空间站背后的地球显得尤其壮观。弗洛伊德这时离地球二万英里，可以看到非洲相当一部分以及大西洋。虽然云层很厚，他还是辨认得出黄金海岸的蓝绿色外缘。

空间站的中轴伸出了停靠臂，现在正在慢慢地游向他们。中轴本身不转——或者，也可以说他正以同样速度向空间站旋转的反方向转动。因此，外来的宇宙飞船可以同它对接，移载乘客或货物，而不必冒被急速翻转的危险。

宇宙飞船与空间站的对接，只发生极轻微的碰撞。外边有金属刮擦的噪音，然后是调匀气压的短暂嘶嘶声。几秒钟后，气闸门打开．一个男人走向座舱。他穿着轻薄合体的长裤和短袖衬衫，这一身几乎成了空间站人员的制服。

“见到您真高兴，弗洛伊德博士。我是尼克·米勒，空间站警卫；在您乘原船返回之前，由我负责您的安全。”

他们握手后，弗洛伊德对女乘务员微笑说：“请代我向泰因斯船长致意，为这一路平安向他致谢。也许回去路上还会见到你。”

他十分小心地——自从上次失重以来已经一年多，要适应在空间行走还要有一个过程——两手交替扶壁地，穿过气闸，在中轴处进人空间站的大圆房。房内周围都铺垫很厚，墙上布满凹进去的把手；弗洛伊德紧紧地抓住一只把手，这时整个房间开始转动，逐步与空间站转成同步。

随着房间转动的速度加快，重力隐隐约约象手指似的开始抓住他，他慢慢地飘落到圆墙上。现在，他站住了，身体象是涨潮中的一根海草，轻轻地前后摇摆着，脚踩在神奇地出现的曲面地板上。空间站旋转的离心力掌握住他；这时由于离轴太近，力量还很小，随着他向外移动，那力量就会相应增强。

他从中间的转换室跟着米勒走下一节旋梯。开始时他体重很轻，必须抓住扶手，几乎是勉强自己往下走．一直等到他到达旋转的大圆盘外层上的乘客休息大厅，他才恢复足够的体重，基本上能够正常地行动自如了。

自从他前一次来过以后，休息大厅已经重新布置过，增加了几项新的设施。除了通常都有的软椅、茶几、餐室和邮政代办所以外，现在还有理发室、兼售杂货的药房、电影院以及出售纪念品的商店。后者出售月球和行星风景照片和幻灯片，保证都是从“游骑号”、“探索号”等月球卫星拍摄的真品，有精致的塑料镜框，价格也极其昂贵。

“咱们等着的时候，你想吃点什么吗？”米勒问。“我们大约三十分钟以后上船。”

“我可以来一杯咖啡，不要牛奶，两块糖——我还想打个电话到地球上。”

“好，博士——我去买咖啡——电话在那边。”

颇具画意的电话间离一段隔扇墙只有几码远，隔扇墙上开了两个门，分别标明“欢迎到美国区”和“欢迎到苏联区”。这些标志用各种文字写成，除英、俄文外，还有中、法、德、西等国文字，下边是：“请准备好下列：护照、签证、体检证、旅行证和行李过磅登记。”

只要一走过那隔扇墙，不论走向哪个方向，乘客就又可以自由地混杂在一起。这一事实，倒也具有相当令人愉快的象征意义。说明这种区分纯是出于事务性目的。

弗洛伊德核对后发现美国的地区代码仍然是8O—1，就按了他家里电话的十二个号码，把自己的塑料万能信用卡丢进付款插槽，三十秒后就接通了电话。

华盛顿还都在睡眠中，因为这时离天亮还有几个小时；但是他的电话不会吵醒任何人，因为他的管家一醒，就可以从录音器中看他的留言。

“弗莱明小姐——我是弗洛伊德博士。很抱歉走得这么匆忙。

请打电话给我办公室，让他们取回我的汽车——车在杜勒斯机场，汽车钥匙留给了高级飞行指挥员贝利先生。其次，请打电话给切维·蔡斯乡村俱乐部，留话给秘书说，我肯定不能参加下个周末的网球比赛了。替我道歉——我担心他们原来是想靠我赢球的。然后，打电话给市区电子公司，告诉他们如果到——星期三吧——还不把我书房的录相机修好，那就干脆把那鬼玩意儿取走。”他停下来歇了口气，尽力想想还有什么可能在以后几天内会出现的急事或者问题。

“如果你手头没有现款，就找办公室，他们可以给我打急电，但是我也可能没时间回电。代向我的孩子们问好，告诉他们我会尽快回来——如果可能，我会从月球上再打电话——再见。”

他想一下子溜出电话间，但是已经来不及了，他已经让人家认出来了。从苏联区出口迎着他过来的是苏联科学院的迪米特里·莫伊斯维奇博士。

迪米特里是弗洛伊德最好的朋友之一，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也是他此时此地最不想谈话的人。

第三章 登上月球

那俄国天文学家是个瘦高个子，淡黄色头发，脸上不带皱纹，看不出他五十五岁的年纪——过去的十年光阴耗费在月球的背面，以建设一个大型的无线电天文台，那里因为隔着二千英里厚的坚硬石头，可以不受地球上电子噪音的干扰。

“喂，海伍德！”他说，一边紧紧地握手。“真是宇宙何处不相逢啊！你身体好吗？——可爱的孩子们怎么样？”

“我们都好。”弗洛伊德亲热地回答，但也有点心不在焉，“我们常常谈到你去年夏天的款待。”他的口气没能够显得更亲热一些，使他有些不大自在；有一次迪米特里回地球，曾经招待他们在奥德萨一起休假一星期，确实玩得很痛快。

“你呢——我想你是上去吧？”迪米特里问。

“呃，是的——我半小时后起飞，”弗洛伊德回答。“你认识米勒先生吗？”

警卫这时走过来，手里端着装满咖啡的塑料杯恭敬地站在一边。

“当然认识。但是千万得把咖啡放下，米勒先生。这是弗洛伊德博士好好喝一杯的最后机会——可别放过，不——别推辞。”

他们跟着迪米特里从休息大厅的主厅走到了望室，接着就在一张桌子边坐下，在昏暗的灯光下观看繁星的活动画面。一号空间站每分钟转一转，这慢转产生的离心力构成与月球上引力相等的人造引力。经验表明，这是地球引力和完全失重之间的一种相当不错的折衷状态：而且，它给予去月球的旅客一个适应的过程。

在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的窗外，地球和星斗静悄悄地列队而过。这时，空间站的这一面背向太阳：否则是不可能向外看的，因为休息大厅会被阳光曝晒着。即使背向太阳，地球反射的阳光也照亮半边天际，除最灿烂的恒星外，所有星星全都被淹没。

随着空间站沿轨道转向地球的阴面，地球逐渐亏缺；几分钟以后就将成为一个巨型黑盘，到处闪耀城市的灯光。然后天际就将为繁星所独占。

“呃！”迪米特里说，他已经一口喝干第一杯酒，手里摇晃着第二杯。“美国区纷纷传说的流行病是怎么回事？我这次原打算要去美国区的，‘不行，教授，’他们对我说。‘我们很抱歉，但是现在实施严格隔离检疫，什么时候开放另行通知。”一切后门我都走到，都没办法。现在请你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弗洛伊德心里很烦。又来啦！他想。我真恨不得一下子就上路，向月球飞去。

“唉——隔离检疫纯粹是例行的预防措施，”他谨慎地说。

“我们还并不肯定它是不是必要，但还是小心一点好。”

“可是，究竟是什么病——表现是什么？是不是来自地球以外的？要不要我们的医务界帮忙？”

“我很抱歉，迪米特里——要求我们现在什么也不谈。你提出来帮忙，很感谢，我们还对付得了。”

“嗯……”迪米特里说，显然很不相信。“你一个天文学家被派到月球去调查传染病，在我看来似乎有点奇怪。”

“我当天文学家是过去的事了，多年没再搞研究。我现在是个科学专家了，那就是说，我对什么都不知道。”

“那么你知道T·M·A·－1指什么吗？”

米勒似乎差一点让酒给噎着，但是弗洛伊德更为坚强。他连眼皮也没眨巴一下，直勾勾地盯着他的老朋友沉静地说：“T·M·A·－1？多奇怪的词儿！你在哪儿听说的？”

“甭管它了，”那俄国人反驳说，“你骗不了我。但是，如果你碰到什么对付不了的事，我希望你在喊救命以前别耽搁太久。”

米勒故意看了一下表。

“五分钟以后就该登船了，弗洛伊德博士。”他说，“我想咱们最好开始行动吧。”

虽然他知道他们足足还有二十分钟，弗洛伊德赶忙站起身来。太匆忙了，因为他竟然忘记了这里只有六分之一的引力。他一把抓住桌子，总算没漂浮出去。

“见到你很高兴，迪米特里，”他说的不完全是真心话。“希望你去地球一路顺风——我回去就给你打电话。”

他们离开休息大厅，通过美国方面转口的关卡以后，弗洛伊德才说：“吓——好险！谢谢你的搭救。”

“我懂，博士，”警卫说，“我真希望他说的不对。”

“关于什么？”

“关于我们碰上对付不了的事。”

“那个，”弗洛伊德坚定地回答，“那就是我要了解的。”

四十五分钟以后，“白羊座—IB”式月球飞船由空间站起飞。

在这里没有象在地球上起飞那样费力和那股冲劲——低推力的等离子喷气发动机向空间倾泻一股股带电气流，只产生一种几乎听不见的、好象来自远方的呼啸声。轻轻的推动持续了十五分钟以上，缓慢的加速并不影响人们在船舱中行动。但是，推力一停，飞船就不再象它同空间站联接时那样受到地球的制约。它已摆脱了引力的束缚，变成了一颗自由独立的行星，循着它自己的轨道围着太阳旋转。

弗洛伊德这时独乘的船舱按原设计可以容纳三十名乘客。他看着自己四周的空位子觉得有点不习惯，也感到相当孤独，尤其是受到男女乘务员——更不要说机长、副机长、两名机械师——专心致志的照顾。他怀疑在历史上是不是有过任何人得到过这样的特殊照顾，而且在将来大概也不会再有了。他回忆起一位名声不怎么好的教皇曾经说过的玩世不恭的话：“既然咱们掌握了教廷，咱们不妨就享受一下这权力。”好，他也来享受一下这次旅程和失重的安逸。由于摆脱了引力，他也同时——至少是暂时地——摆脱了人生的烦恼。有人曾经说过：在空间可能担惊受怕，但是在空间决不会心烦意乱。说得完全正确！

看来，乘务员决心让他在旅途的全部二十五小时里不停地吃，他不得不连续拒绝一次次送来的菜肴。同早期宇航员的不祥预言相反，在无引力的情况下进食并不是个问题。他坐在一张普通餐桌旁边，杯盘都是固定在桌上的，就象在颠簸在海洋上航行的船里一样。各种菜都带点粘性，不然就会飞开，在船舱中漂荡。因此，猪排得用浓汁粘在盘子上，色拉得用胶质作料拌住。

只要注意，再加上点技巧，就很少有几样东西无法安全处理；只有热汤和特别易碎的糕点才禁止食用。饮料当然是另外一回事；一切液体都只能装在塑料挤管里。

厕所的设计——是整整一代英雄的、但未受到赞扬的志愿人员煞费苦心研究出——现在可以说基本上达到了无懈可击的地步。在开始自由降落后不久，弗洛伊德就作了一番调查。他走进去，发现里面安装有一般飞机里的厕所所具有的设备，但是用一盏红灯照明，把眼睛刺激得难受。一张用大字书写的通告说：“为了您的舒适，务请千万认真阅读以下须知！！！”

弗洛伊德坐下来（即使在失重的情况下，人们还是习惯成自然坐下来）把通告读了几遍。在肯定自从他前次旅行以来并无任何修改以后，就按了一下“开始”的电钮。

左边的一只电动摩托开始运转，弗洛伊德这时显出自己在移动。象通告所说的，他闭上眼睛等待着。一分钟以后轻轻一声铃响，他睁眼四望。

灯光这时变成令人舒适的粉白色；但是，更重要的是，他又受到了引力的影响。只有极微弱的颤动表明这是一种假性引力，是由于整个厕所间象轮盘木马那样转动造成的。弗洛伊德随手捡起一块肥皂，看着它慢动作地下落；他判断这时的离心力大约有正常引力的四分之一。但这已经足够；可以保证一切都能按正确的方向移动，这在厕所里是至关紧要的。

他接了一下“停止，准备外出”的电钮，然后又闭上眼睛。

随着转动停止，引力也慢慢消失，铃轻响了两下，红色报警灯重又照亮。门这时固定到正确的位置，使他得以滑进船舱，一进船舱他就尽快把自己附在地毯上。他早已失去对失重的新奇感，很高兴有一双维尔柯罗便鞋使他能够几乎行走如常。

哪怕光是坐着阅读，他也有足够的消遣。如果阅读官方报告、备忘录和记录觉得厌烦了，就把信纸大小的“新闻垫”接到飞船的情报线路上，这样就可以浏览一番地球上最新的消息。他可以象念咒一样，召唤来一张又一张世界上的主要电子报纸；他已记住所有比较重要电子报的呼号，无需查对手里“新闻垫”背面上印着的附表。他打开展示器上的短期记忆装置，很快地浏览一下第一版上的大标题，记住哪些是值得一读的。每一条新闻都有自己的两位数字符号；照符号一按，邮票大小的一条新闻就扩展得正好和屏幕一样大小，可以舒舒服服地阅读。读完一条，又可以拨回到全版，再另选一条细读。

机长和机组的其他成员不时走进座舱，同他攀谈几句话。他们对这位贵宾可说是敬畏有加，无疑对他此行的目的也是好奇心切，但由于礼貌不便提问，甚至不敢暗示一下。

只有那个可爱的小女乘务员似乎在他面前毫不拘束。弗洛伊德很快就发现，她来自巴厘岛，把那大体尚未受到糟蹋的小岛的某种文静和神秘带到了这天际之外。他此行最新奇，也是最令人神往的回忆，就是她在无引力的情况下表演了某些古典巴厘舞蹈动作，背景是亏缺成蓝绿牙形的地球。

途中有一段睡眠时间，舱中主要灯光都熄灭了，弗洛伊德用弹性被单把自己手脚裹住，兔得自己漂浮到半空中去。这种安排看起来简陋——但是，在无引力下，他那没有床垫的铺位要比地球上最豪华的软垫还要舒服。

他裹好以后，相当快就进人梦乡，但也曾在朦胧中醒过一次，一时全然下理解自己当时所处的奇异环境。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好象进了一架半明半暗的中国式宫灯罩，四周的一个个方形座位发出的暗光产生了这种幻觉。他随后坚定地也是有效地对自己说；“睡吧。孩子！这只是一次普通的登月。”

他醒来时，月球已吞食掉半边天空，煞车的动作即将开始。

座舱的奇形墙壁上宽宽的弧形窗这时正朝向天空，而不是朝向临近的月球，于是他走进控制室。在这里，通过后视电视屏幕，他可以观察降落的最后几个阶段。

越来越逼近的月球山峦与地球上的诸峰迥然不同，它们没有耀眼的积雪覆盖，没有绿色的植物制成的合体衣裳，也没有漂浮的云雾做成的冠冕。然而，光面和暗影强烈对照使得月球的山峦自有它们异样的美。

下降的飞船浮在接近日夜分界线的上空，俯瞰着杂乱无章的崎岖阴影，一座座独立的孤峰在缓慢展现的月球黎明中闪烁发光。尽管依靠全部电子装置的可能助力，在这样的地方降落也是够可怕的；但他们并未降落，而是慢慢漂离，浮向月球的背面。

弗洛伊德在他眼睛逐渐适应较为昏暗的光线以后，发现月球背面也并不全黑。它闪烁着在一种幽灵般的光亮之中，峰谷和平原仍历历可见。地球，象是月球的一个巨大月亮，向下边的土地洒下自己的光辉。

在驾驶员的仪表盘上，雷达屏幕灯光闪闪，计算机显示器上数字时隐时现，记录着与临近中的月球的距离。随着喷气发动机开始轻微而稳定的减速，重力逐步恢复，这时离月球还有一千英里以上。似乎经过很长的时间，月球慢慢扩展到整个天际，太阳落到地平线外，最后一个巨大的环形山充斥视野。飞船朝着环形山中群峰下降一一突然，弗洛伊德注意到，在一座山峰附近有一股亮光正按照一定的频率闪耀着。它犹如地球上机场的导航灯，他凝视着，喉头不知不觉发紧。这说明人类在月球上又建立了一个立足点。

这时，环形山更扩大了许多，周围的壁垒正在滑向地平线外，环形山内无数的小环形山也开始暴露出各自的真正大小，其中有一些虽然在空间远处看来十分渺小，其实有无数英里宽，能够容纳得下若干个大城市。

飞船在自动操纵下从星空滑翔而下，向一片荒芜的景色降落，天空中地球象一轮凸月洒下一层银光。喷气发动机的呼啸声中有人在呼喊，座舱中传来阵阵的电子嘟嘟声。

“柯莱维乌斯基地控制塔报告特航—14，你们下降顺利。请人工检查一下着陆装置搬闸、水压和避震垫气压。”

驾驶员逐一按了各种各样的开关，全都亮起绿灯，他回喊道：“一切人工检查完毕。着陆装置搬闸、水压和避震垫气压正常。”

“知道了，”月球上回答说。降落在无声中继续进行。虽然对话仍然很多，但现在都是通过机器，用对向闪光脉冲互相保持联系，其速度千倍于思想缓慢的制造机器的人们之间的通讯联系。

有些山峰已经高过飞船；离地面只有几千英尺了，导航灯亮如明星，在一群低矮建筑物和异形车辆上面闪耀。在降落的最后阶段，喷气发动机似乎演奏着一种奇异的乐曲；发动机时转时停，对俯冲进行一次最后的细致调整。

突然，一阵旋风般的尘雾掩盖住一切，喷气发动机最后喷出一股气，飞船轻轻地摇晃起来，象划艇在微波中荡漾。弗洛伊德过了几分钟才真正领悟到笼罩着他的宁静和拉扯着他四肢的微弱引力。

只用了一天多一点的时间，他就绝对安全地完成了人类梦想了两千年之久的这种令人难以想象的旅行。对他来说，这不过是一次普通的例行航程，他现在已登上月球。

第四章 月球上“帝国”

柯莱维乌斯坐落在南部高地的中心，直径一百五十英里，是月球正面第二个最大的环形山。它年代久远，多少世纪的火山爆发和宇宙间物质的轰击在山壁和穴底上留下了创痕和麻坑。但是，自从进入形成环形山的最后时代以后，行星带中的碎片虽然仍在冲撞带内的星球，这地方却已安享了五亿年的太平。

现在，它的表层上面和下面又有了新奇的振动，因为人类正面这里建立他们在月球上的第一个永久性桥头堡。柯莱维乌斯基地在紧急情况下可以完全自给。当地的岩石经过粉碎、加热和化学处理，可以产生全部生活必需品。氢、氧、碳、氮、磷——这一切，以及其他大多数元素，都可以在月球里找到，只要知道怎样去找。

基地自成一个体系，很象是地球本身的一个活动模型，生命的一切化学变化在这里周而复始。在一个巨大的“温室里——埋在月球表面上的一间圆形的房间里——空气是净化了的，夜间有照明灯，白天有滤过的阳光，成英亩茁壮的绿色植物在温暖、湿润的环境中生长。它们都是特殊的变种，专门为了向空气补充氧气的明确目的而进行改良，同时作为副产品也提供食粮。

更多的食品是通过化学加工系统和藻类繁殖而生产出来的。

虽然在长长的透明塑料管道中循环游动的绿色浮渣很难引起饕餮家的食欲，但是生物化学家可以把它转化成猪排和牛排，只有在专家面前才不能以假乱真。

基地上一千一百个男人和六百个女人的队伍都是在离开地球之前经过仔细挑选、受过高等训练的科学家和技术员。虽然目前在月球上生活已经基本上排除了早期的艰苦、不便和偶然的危险，但是在心理上仍有不小的压力，那些神经不正常的幽闭恐怖症患者还是不去为妙。由于在坚固的磐石或压实的熔岩中开掘大型地下基地要花费许多经费和时间，在这里标准的单人“居住面积”只是六英尺宽、十英尺长、八英尺高的一间屋。

每个房间都装饰得很吸引人，非常象高级汽车旅店里的套间，备有多用沙发、电视机、小型高保真收音机以及显像电话机。不仅如此，通过内部装修的一项简单技巧，一按开关就可以把整个一面墙壁变成一片可以乱真的地球景色。这种景色还有八种不同的选择。

这一类的豪华享受是这个基地的特点，虽然有时候难以说服地球上的人们来认识这种必要性。柯莱维乌斯的每一个男人或女人在训练、旅差和住房上都花费了十万美元；再多花一点钱来保持他们精神上的安适是值得的。这不是为艺术而艺术，而是为了保持心神健全而艺术。

基地生活的一个引人人胜之处——在整个月球上生活也如此——无疑就是低引力，它使人产生一种普遍的幸福感。然而，这一点也有其危险，地球上迁来的移民要经过几个星期才能适应。

在月球上，人体要学会一整套新的反应。人体需要第一次区别质量和重量。

一个在地球上体重一百八十磅的人到月球上发现自己才重三十磅，也许会觉得挺高兴。只要他保持均衡的速度，沿直线行动，他就会感觉到一种神奇的漂浮感。但是一旦他要想转弯，或突然停步——那么他就会发现他那一百八十磅的质量或惯性，仍然存在。因为质量是固定不变的——在地球上、月亮上、太阳上或在自由空间里，都是一样的。所以，在正确适应月球生活以前，人们必须懂得：一切物体的惯性比其重量所表现的要高出五倍、这一点往往需要经过多次冲撞和严重磕碰才能体会，月球上的老手对新来的人总是在他们习惯以前躲得老远的。

柯莱维乌斯基地本身是个小型世界，有它自己的一整套车间、办公室、仓库、计算中心、发电设备、车库、厨房、试验室和食品加工厂。富有深刻意味的是，用来建筑这个地下帝国的许多技术，竟是在长达半个世纪的冷战时期发展起来的。

在固定导弹发射场工作过的人，到柯莱维乌斯来会觉得应付自如。在月球上有适应地下生活防护和敌对环境的同样技术和设备；但在这里，这些技术和设备已被用作和平的目的。经过了一万年，人类终于找到了同战争一样激动人心的事业。不幸的是，并不是所有的国家都已经认识到这一事实。

在降落前显得那么突出的大山已躲到弧度很小的月球地平线之外，神秘地消失了。在宇宙飞船四周是一片平坦的灰色平原，为斜射的地球光所照耀着。天空当然是一片黑暗的，但先要用手遮住眼睛不受月球表面闪光的影响，才能看到比较明亮的恒星和行星。

几辆十分古怪的车辆正向“白羊座—IB”宇宙飞船开来——吊车、装卸机、加油车和维修车——有的是全自动的，有的由坐在小型加压驾驶室里的司机操纵。大多数车辆都行进在气球型轮胎上，因为在这光滑平坦的平原上不产生运输的困难；但是，有一辆加油车用的是特殊的可变形的车轮，这种车轮已为实践证明是在月球上运行的一种最好的全能方式。这种车轮由一系列扁平的盘子组成一圈，每个盘子分别安装，各自独立，它是从履带演化出来的，也具有履带的许多优点。它可以根据地形调整自己的外形和直径，而且与履带不同，即使有几节脱落，仍能继续运转。

一辆中型轿车上面装着又短又粗、象鼻子似的可以伸展的皮管，正在向宇宙飞船爱慕地嗅着。几秒钟后，飞船外边传来乒乓、扑通的声响，接着是嘶嘶的进气声，接通的两边气压匀衡起来。气闸的内门打开了，欢迎代表团走进飞船。

代表团为首的是拉尔夫·霍尔沃森，南省的行政长官——南省不仅指这基地，还包括由基地出发的任何考察团。同来的有他属下的首席科学家罗伊·迈克尔斯，一位斑白头发的小个子地球物理学家，是弗洛伊德以前几次访问时都见过的；还有几位高级科学家和行政人员。他们用带着敬意的宽慰神气向弗洛伊德表示欢迎；显然，从行政长官起，大家都盼着这一天能有人来为他们分忧解愁。

“非常高兴你来到我们中间，弗洛伊德博士，”霍尔沃森说，“旅途愉快吗？”

“好极了，”弗洛伊德答道。“再好也没有了。机组人员照顾得很好。”

轿车从宇宙飞船驶开时，弗洛伊德同他们搭讪着说些通常的应酬话；大家心照不宣，谁也不提他此行的目的。离开着陆点一千英尺，车辆开近一个大标语牌，上面写着：欢迎来到柯莱维乌斯基地，美国航空动力工程队，1994。

轿车在这里驶进一个坑道口，随即很快地降到地面水平以下。前边一扇巨门打开，车开过去又关上。门过了一道又一道，然后还有第三道。最后一道门关上以后，出现了一股空气的巨吼声，于是又一次回到大气层，进人基地里热得只能穿件衬衫的环境中。

然后是一个不长的通道，里边尽是管道和电缆，象空谷回音般传来阵阵有节奏的咚咚声和振动感。走过通道，他们来到行政部门，弗洛伊德发现自己又回到打字机、办公用计算机、女工作人员、墙上图表、叮叮铃铃响着的电话……这类熟悉的场面。他们停在写明“行政长官”办公室的门前，霍尔沃森用外交辞令说：“弗洛伊德博士和我几分钟后就去情况介绍室。”

其他人点头称是，顺着通道向前走去。但是，霍尔沃森还没来得及把弗洛伊德让进办公室，就被人打断了。门开处，一个小女孩蹿到行政长官面前。

“爹！你去了‘上边’！你答应过带我去的！”

“别，黛安娜，”霍尔沃森说，带着厌烦的温和语调，“我只是说如果可能就带你去。可是我在忙着迎接弗洛伊德博士。来跟博士握手——他刚从地球来。”

那小女孩——弗洛伊德判断大约八岁——伸出一只懒洋洋的手。她依稀有些面熟，弗洛伊德觉出来那行政长官看他时脸上带着调皮的笑容。惊异的回忆突然使他明白过来。

“我简直不能相信！”他喊道，“我上次来时，她还在怀里抱着呐！”

“她上星期满四周岁，”霍尔沃森自豪地答道，“在低引力的情况下，孩子们长得快。但是他们老得却很慢——他们会比我们活得长。”

弗洛伊德带着几分迷惑看着那满有自信的小姑娘，注意到她文雅的体态和不寻常的轻盈骨架。“很高兴又看见你，黛安娜，”

他说。接着，不由自主地——也许是纯属好奇，也许是由于客套——补充说：“你也想去地球吗？”

她惊讶得两眼滚圆，然后摇了摇头。

“那是个讨厌的地方，一摔跟头就要受伤。另外，那儿人太多。”

“看来，”弗洛伊德心想，“这就是出生的第一代宇宙人，在今后的岁月里还会有更多。”虽然这种念头里含有悲伤，但也含有伟大的希望。等到月球被驯服下来，安定下来，也许也有点疲塌下来，热爱自由的人们、坚强的开拓者们和坐不住的冒险家们还是有用武之地的。但是他们的工具将不是斧头、枪枝、独木舟和马拉篷车，而是核电厂、等离子传动装置和无土农场。地球，象一切母亲一样，也要把自己的孩子送上征途，这个日子已为期不远了。

霍尔沃森又是吓唬，又是许愿，终于把他的倔强后代打发走，然后把弗洛伊德让进办公室。行政长官的套间只有十五平方英尺，但是竟然安装了符合五万美元年俸和部长级身份的一切摆饰和标志。重要政界人物——包括美国总统和联合国秘书长——的签名挂在一面墙上，另一面墙上挂满著名宇航客人的签名照片。

弗洛伊德一屁股坐到一张舒适的皮椅上，被递给一杯“雪利酒”——月球生物化学制造厂的赠品。“情况怎么样，拉尔夫？”

弗洛伊德问，先小心地尝了一口，随即满意地继续慢慢呷着。

“还不太坏。”霍尔沃森回答，“但是，有件事你还是在去那儿之前先知道好。”

“什么事？”

“嗯，我想可以把它叫作士气问题。”霍尔沃森叹气说。

“哦？”

“还不严重，但也快了。”

“新闻封锁。”弗洛伊德直截了当地说。

“对！”霍尔沃森答道，“我的这些人对这一点有点憋不住了。

不管怎么说，大多数都在地球上有亲人，亲人们大概以为他们都得月瘟死了。”

“对这一点我很抱歉，”弗洛伊德说，“但是谁也想不出更好的遮掩说法，而且到现在为止也还管用。对了，我在空间站碰到了莫伊斯维奇，连他都相信了。”

“嗯，保卫人员听了应该高兴。”

“别太高兴了——他听说了T·M·A·－1，传闻正在泄露出去。但是，我们决不能发布任何声明，除非我们知道那鬼玩意儿是什么，以及我们的中国朋友是不是在幕后操纵。”

“迈克尔斯博士认为他已经有了答案，他迫不及待地要讲给你听。”

弗洛伊德喝干了酒。

“我迫不及待地要听他讲。咱们走吧。”

第五章 听取汇报

情况介绍是在一间长方形房间里进行的。房间很大，容纳一百个人也绰绰有余。

总共有四五十人在等候着弗洛伊德，他跟在行政长官后边走进屋时，大家都有礼貌地站起身来。弗洛伊德一边向几个熟人点头打招呼，一边小声对霍尔沃森说：“在情况介绍前，我想先说几句话。”

在一阵表示礼貌的轻轻掌声中，弗洛伊德走上讲坛，对四下里的观众微笑一下说：“谢谢——我只想说几句。总统要我转达他对你们工作的器重，我们希望全世界不久就会正确评价你们的工作。我完全了解，”他小心地接着说下去，“你们诸位里面有些人——也许是大多数——急于想请上面取消当前的保密状态；你们如果不这么想，也就算不上科学家了。”

他这时一眼瞥见迈克尔斯博士，他的面孔由于微微皱着眉而皱纹毕露，更明显地显出右颊上的一道长的创疤——据说是某次宇宙失事的后果。他完全清楚，这位地球物理学家一直在抗议他所谓的“警察与强盗的无聊保密措施”。

“但是，我应该提醒各位，”弗洛伊德继续说，“这是一个相当特殊的局面。我们必须对事实绝对有把握；如果这一次出错，也许就再没有机会了——所以，是不是再多耐心等一段时间。这也是总统的愿望。

“我要说的就是这些。现在准备听取你们的汇报。”

他走回自己的座位。行政长官说：“十分感谢，弗洛伊德博士，”接着对他的首席科学家相当直率地点了点头。迈克尔斯博士按照长官的示意走上讲坛，这时灯光转暗。

屏幕上映出月球的图片。在圆盘似的明月中心是个亮闪闪的白色环形山圈，从中有一股形态颇为突出的光线四散发射。乍一看，它简直好象有人把一袋面粉甩在月球表面上，崩得四下里飞散。

“在这一垂直图像上，”迈克尔斯说，用手指着中间的环形山，“第谷甚至比在地球上观察更为明显；从地球上看，它更靠近月球的边缘。但是，从这个角度观察——从一千英里上空垂直俯瞰——大家可以看到它支配着这整个半球。”

他让弗洛伊德对这个熟悉的物体的不熟悉侧面有个印象以后，接着说：“在过去一年里，我们从低空卫星对这一地带进行了磁力测量。上个月才刚完成——这就是它的结果——也就是造成这么多麻烦的这张地图。”

另一张图片映在屏幕上；它看来象个等高线地图，但它表现的是磁力的强度，而不是海拔的高度。大多数的曲线大致是平行的，而且相距甚远；但是，在地图的一角，曲线聚集在一堆，构成一系列同心圆——象是一块木头上节孔的图形。

即使由外行看来也很明显，月球在这个部位的磁场发生了某种特殊情况；在地图下部用大字横写着：“第谷磁场变异——图一（T·M·A·－1）。”右上角盖有“机密”戳子。

“起初我们以为它可能是一块突出的磁石，但是一切地质数据都证明相反。而且，即使是一个大型镍铁质陨石也不可能产生这样强烈的磁场。因此我们决定到现场观察一下。

“第一个考察队什么也没发现——只看到了寻常的平原，埋藏在薄薄的一层月尘之下。他们在磁场正中凿下一具钻机，提取岩心以供研究。到二十英尺深处．钻机停转了。于是考察队开始挖掘——我敢说，穿着宇航衣挖掘可不简单。

“他们发现的东西使得他们迅即返回基地。我们又派出较大的一队人马，带着更高级的装备。他们挖掘了两个星期——其结果，大家已经知道了。”

光线昏黑的会议室突然静下来，等待着屏幕上图片的变换。

虽然大家都多次看过，却没有人不探身向前，好象希望发现新的细节。在地球和月球上，迄今为止只有不到一百人准许看到这一张图片。

图片中显示一个身穿鲜艳红黄两色太空服的人，站在挖掘的坑底，手扶着一根测量标尺，上面刻着公制尺寸标志。图片显然是一张夜间拍摄的相片，可以摄自月球或火星的任何部位。但是，迄今为止，任何行星上还从来没产生过这种情景。

身着太空服的人背后矗立着一个漆黑物质的板块，大约十英尺高，五英尺宽。这使弗洛伊德不祥地想起一块巨型墓碑。

“T·M·A·－1，”迈克尔斯博士宣称，声音里带有一种几乎象崇敬的语调。“它看来是全新的，对不对？难怪有人说它只是几年前制造的，并且试图把它同一九九八年第三个中国远征队联系起来。但是我从来不这么想——而现在，根据本地的地质状况，我们已经能够绝对断定它的年代。

“我的同事和我本人，弗洛伊德博士，能以我们的声誉担保。

T·M·A·－1与中国人毫无干系。确实，它同人类也毫无干系——因为在它被埋在这里时，还不曾有过人类。

“你知道，它差不多已有三百万年的历史。你眼前看到的这个正是地球以外存在有智慧的生命的第一个证据。

第六章 第谷板块

大环山省：从月球正面中心附近向南，位于中环山省以东。

密集着外力冲撞出的环形山，也许面积很大，包括月球上的最大环形山；在北部，有些环形山被冲击成碎块，形成所谓的“雨海”。

着陆与行动：由于崎岖倾斜的表面，着陆一般很困难；在某些水平的环形山谷底相对地说还不那么困难。行动几乎到处都是可能的，但需要选择道路顺某些平坦的环形山谷底比较容易。

建设：由于坡度以及许多大块的松散物质，一般都有一定的困难；在某些环形山谷底的熔岩中挖掘是困难的。

第谷：马丽亚纪元后的环形山．直径五十四英里，环壁比周围高出七千九百英尺，谷底一万二千英尺深；在月球上它的光辐射系统最为突出，有些光线可以展射五百英里。（摘自工兵《月球表面特殊调查》，陆军部工兵局美国地质调查队，1961年制成于华盛顿。）

这时在月球的环形山平原上以每小时五十英里速度行驶的活动实验室，看起来很象是一辆安装在八个变形胎上的特大拖车。但它远远超出这一功能，它是个完全自给的基地，二十个人可以在它里边生活和工作几个星期。真的，它简直是一架在陆地行驶的空间飞船——在紧急情况下它也真能腾空飞起。如果它驶近一处大得无法绕过、陡得无法穿越的断层或峡谷，那么它就可以使用四个底座喷气发动机飞过障碍物。

弗洛伊德向窗外眺望，可以看到展现在眼前的一条车辙分明的道路，几十架车辆在月球易碎的表面上留下了压得结结实实的轨迹。沿途，等距离设有又细又高的杆子，个个上面挂着闪光灯。虽然这时还在深夜，太阳还要在几小时后才升起，然而在从柯莱维乌斯基地到T·M·A·－1之间的二百英里的旅程上，谁也不会迷路。

与新墨西哥或科罗拉多高原上的晴夜相比，这里的星空只不过稍亮一些，星斗稍多一些。但是，漆黑的上空有两件东西使人不会误以为此身仍在地球之上。

其一是地球本身——象一簇燃烧着的火炬悬挂在北方的天际。从那巨大的半球上辐射下来的光线，比满月要亮上几十倍，向这块土地上投下一层蓝绿色的鬼火寒光。

第二个天空中的怪异现象是斜射在东方的一束暗红色光锥。

它越临近地平线，光线就越亮，隐约显示出月球边际以外看不见的地方的熊熊火焰。这是人类从地球上难得看见的苍茫景象，只有全蚀时才得一窥。这就是日冕，月球上的晨曦，预告着太阳不久就将照临这片沉睡的土地。

弗洛伊德、霍尔沃森以及迈克尔斯坐在前端的了望厅里，就在司机台的下方。弗洛伊德的思路转来转去离不开出现在眼前的三百万年宽广鸿沟。

三百万年！相形之下，千变万化的青史，帝王将相的盛衰成败，只不过是瞬息间的事。不仅仅是人类，所有地球上现在生活着的动物，当时都还不曾存在——就在这个黑色怪物被小心地埋藏在月球上这最卓越突出的环形山谷的时候！

它是被埋藏的，而且是有意识地被埋藏的，迈克尔斯认为这一点是毫无疑义。“起初，”他解释说，“我很希望它标志着某个地下建筑的位置，但是，最近的挖掘已经排除了这种可能性。它端坐在同一黑色物质制成的宽大平台上，下边全是未经动过的岩石。设计它的那些——生物——要保证它埋着不动，除非发生强烈的地震。那些生物是从长远的观点出发的。”

迈克尔斯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然而也有几分悲伤；弗洛伊德对二者都能有同感。人类最古老的问题之一终于有了答案，这就是证据，不容怀疑地证明：宇宙间并非只有人类才具有智慧！了解到这一点，不由得又痛感时间之久远。这里所发生过的事，人世间默默无闻竟达几十万代之久。弗洛伊德想，这或许并非坏事。然而——在我们的祖先还巢居在树上时，他们从这些横行于宇宙间的生物那里可以学到多少东西啊！

在正前方几百码，在离月球近得出奇的地平线上，有一根路标越来越近。路标底座上有个象帐篷似的结构，裹着闪光的银箔，显然是为了防护白昼的炽热。车子经过时，弗洛伊德能在灿烂的地光中看到路标上写着：第三急救补充站，液态氧2O公斤，水10公斤，MK-4型食品包20个，B类工具箱1个，服装修理装备1套。

“你想到过这个吗？”弗洛伊德手指着窗外问，“这是不是一个不知下落的远征队留下来的贮藏所？”

“有这种可能，”迈克尔斯承认，“那磁场确实标明了它的位置，很容易找到。但是，它可不算大——装不了多少给养。”

“为什么装不了？”霍尔沃森插嘴说，“谁知道这些生物有多大？也许他们只有六英寸高，那么这个贮藏所就等于二、三十层楼高了。”

迈克尔斯摇了摇头。

“不可能，”他反驳说，“有智慧的生物不可能很小；至少需要一定大小的头脑。”

弗洛伊德注意到，迈克尔斯和霍尔沃森一般总持相反意见，然而两人之间看来却很少有敌意或摩擦。他们似乎互相尊重，仅仅承认意见无法统一而已。

关于T·M·A·－1——有些人喜欢称它第谷板块，这样同时保留它部分的缩写字母（第谷板块：每个词的第一个字母分别是T和M，与T·M·A·－1这缩写词中前两个字母相同。）——肯定找不到一致的意见。自从他降落到月球上六个小时以来，弗洛伊德已经听到十几种理论，但对哪一种也未表示认可。神龛、测标、坟墓、地球物理仪器——这些或许是较为普遍的设想，有些持不同看法的人还争论得面红耳赤。不少人为此打赌，因此一旦真相大白，大量的钱财就要易手——如果有一天真相确能大白的话。

板块的黑色坚硬物质坚不可摧，迈克尔斯和他的同事们想用温和手段从上面刮取标本的努力迄今都归于失败。他们并不怀疑用激光可以切割进去——因为毫无疑问，任何东西都无法抗拒这种惊人的集中能量——但是使用这种暴力措施，要由弗洛伊德来决定。他已决定在调用激光这种重炮之前，先试一试X光、声波、中子射线和其他一切非破坏性的试探办法。对于自己不理解的东西妄加破坏，是野蛮人的做法；但是，同制造这玩意儿的生物相比，人类也许仍算是野蛮人。

这种生物可能来自何处呢？就在月球上么？不，那是绝对不可能的。如果这块不毛之地上曾经有过土生的生物，那么在最后一次环形山的形成时期，当月球的大部表面达到白热程度时，这种生物也是会遭到毁灭的。

来自地球吗？一点不象，虽然也许并不是绝对不可能。地球上的任何先进文化——可以设想是非人类的文化——在冰河期也会留下许多生存的其他遗迹的。弗洛伊德心想：要是有的话，我们早在到达月球以前就应该全都知道了。

于是，只有另外两种可能——行星和恒星。然而，一切都证明太阳系中的其他地方不存在有智慧的生物——确实，除了在地球和火星之外，根本不存在任何生命。靠近太阳的行星太热，远离太阳的行星又太冷，除非有什么生命下降到这些行星的大气层深处、压力达到每平方英寸几百吨的地方。

所以，也许这些不速之客来自恒星——然而，这甚至更难想象。弗洛伊德举目四望黑檀般月空上点缀着的繁星，不禁想起他的科学同事中曾有过多少人“证明过”恒星间旅行之不可能。从地球到月球的航行仍令人叹为观止，而离得最近的恒星也比月球远几亿倍……臆测纯属浪费时间，他必须等待更多的实证出现。

“请系好座位上的皮带，固定好一切活动的物件，”座舱上的扩音器突然说话了。“即将驶过四十度陡坡。”

地平线上出现两根带着一闪一闪的灯光的标柱，车子从其间穿驶过去。

他们正沿着第谷的内坡下驶，几千英尺后逐渐平坦。他们沿坡下爬时，迈克尔斯指向逐渐展现在面前的一片广阔平川。

“看，就在那边，”他喊道。弗洛伊德点了点头；他已经注意到几英里前方的一簇红绿灯光，车子小心地沿坡下驶时，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看那灯光。车子虽大，但显然操纵自如，然而在走上平坦道路之前，弗洛伊德还是紧张得连大气也不敢出。

现在他可以看到在地光中象银色气泡闪闪发光的一群带气压的圆顶房屋——现场工作人员的临时工棚。在圆顶房屋附近，有无线电发射塔、钻探设备、一些停着的车辆，还有一大堆碎石，显然是在发现那板块之前挖掘出来的。这个在荒野中的小小营地看起来很孤单，跟那些悄悄地包围着它的自然力相比显得很脆弱。这里没有生命存在的迹象，一点也看不出人们远离家乡来到这里究竟是为了什么。

“你刚刚能看得到坑口，”迈克尔斯说，“就在那右边——离无线电天线大约一百码的地方。”

“原来在这儿。”弗洛伊德心想。这时车子已驶过带气压的圆顶房屋，来到坑口边缘。他探身向前想看得真切一些，心里不禁扑扑直跳。车子开始小心地爬下压实的碎石斜坡，向坑底驶去。

在这儿，那T·M·A·－1屹立着，象他在照片中看过的一模一样。

弗洛伊德凝视一会儿，眨了眨眼，摇了摇头，又继续凝视。

甚至在灿烂的地光中，也很难把那物体看清楚；他的第一个印象是一个扁长方形，好似一张黑色复写纸，几乎没有厚度。当然，那只是一种错觉；虽然他看的是一件坚固的实体，但它反射的光线极弱，只能看到一圈轮廓。

车子下到坑底时，车上的乘客都保持绝对沉默。有一种敬畏的心情，也有一种难以置信的猜疑——怎能相信不在别处，偏偏在这死寂的月球上，竟会出现这种奇迹？

车于在离板块不到二十英尺处停下，侧面相向，好让乘客们认真端详。然而，那东西除了具有几何学准确性的形状而外，没有什么其他可看的。它身上没有任何标记，全身紫檀般一片乌黑，没有一点颜色稍浅的地方。它是深夜的真实化身，弗洛伊德一瞬间不禁想到，会不会是在月球诞生时伴随着熊熊的烈火和沉重的压力，由某种特殊的自然力形成了这件东西。但是，他知道，这种渺茫的可能性早已经过探讨并否决掉了。

通过某种信号装置，坑口四周的泛光灯一下亮了，在烂灿得多的灯光中，明亮的地光相形失色。在月球的真空中，当然完全看不见泛光灯的光柱；它们只是一些重叠的炫目白色椭圆，其圆心集中在板块上。光柱照在板块上，似乎完全被那紫檀表面吸收了。

“潘朵拉的盒子（潘朵拉是希腊神话里天神用泥土制造出来的第一个女人。天神送了一只盒子给潘朵拉，不准她擅自打开。潘朵拉出于好奇，偷偷打开盒子，折磨人类的灾害都从盒中飞出，只留下希望在盒中），”弗洛伊德想，突然感到不祥——“等着好奇的人类去打开。打开后，他们又将会发现些什么呢？”

第七章 神奇的现象

在T·M·A·－1现场上，带气压的圆顶主要建筑也只有二十英尺直径，里面拥挤得很不舒适。通过两个气闸门把车子同它对接上，倒提供了一些令人欣赏的额外生活空间。

长期从事这个工作项目的六名科学家和技术员，都生活、工作在这座半球形、有双层墙壁的气球里。它里面还装着他们的机具和仪器、一切不能放在外边真空里的给养，包括炊事、洗涤和卫生设备，以及地质标本和可以不断监视整个现场的一个小型电视屏。

霍尔沃森选择留在圆顶建筑里，弗洛伊德对此并不感到惊讶。这位行政长官以值得称赞的坦率讲出了自己的想法。

“我认为穿太空服是一种难以避免的累赘，”他说，“我一年穿四次，从事每个季度的检查试飞。如果你不介意，我打算就坐在这里通过电视观察。”

这种偏见有一部分目前已站不住脚，因为比起最早登月的人所穿的那种不灵便的甲胄，最新式的太空服要舒服不知多少倍。

现在不要一分钟就能穿上，甚至不要别人帮助，做到相当自动化。弗洛伊德这时穿上紧密封闭全身的MK-5型太空服，以保护他对付月球上最恶劣的环境，不论是在白天还是在黑夜。

他在迈克尔斯博士陪同下走进一个小气闸通道。气压机声听不见时，太空服几乎是难以觉察地硬挺起来，他感觉得到自己进人了静寂的真空。

太空服上的无线电传来了欢迎声，打破了一片静寂。

“气压合适么，弗洛伊德博士？你呼吸正常么？”

“很好。”

他的伙伴认真检查了弗洛伊德太空服外边仪表的指针和数据。随后他说：“好——咱们走吧。”

在他们一行人抵达后的一小时中，情景又发生了变化。虽然许多星斗和那半圆地球仍然光辉依旧，月球上长达十四天的黑夜已经接近尾声。日冕在东方显出，闪闪发光一一突然，比弗洛伊德头顶高过百尺的无线电杆顶端好象爆发出火焰，反射着喷薄欲出的太阳最初射出的光芒。

他们等候现场指挥和他两名助手走出气闸通道，然后走向坑口。等他们抵达坑口时，东方地平线上射来一条窄窄弓形的、难以正视的白炽光线。虽然由于地球自转很慢，还要一小时才能看到整个太阳，但繁星已经消失。

坑还在暗影中，但四周架设的泛光灯把坑底照得通亮。弗洛伊德慢慢沿斜坡向下朝那黑色长方形板块走去，心里不但泛起敬畏之情，而且感到自己的渺小无力。这里只不过是地球的大门口，但人类已经面对着他们可能永远无力解释的奥秘。三百万年以前，某种力量曾经来此一游，留下了它的意图的象征——这象征很难理解，或许永远无法理解——然后又返回行星或恒星而去。

弗洛伊德太空服上的无线电打断了他的思绪。“我是现场指挥。如果你们愿意在这边站好，我们想照几张相片。弗洛伊德博士，您站在中间好吗？——迈克尔斯博士——谢谢……”

除了弗洛伊德，似乎谁也不认为这有什么好笑。说实话，他还不得不承认他很高兴有人带来了照相机，这张照片毫无疑问是有历史意义的，他也想要几张。他希望自己的脸在太空服的头盔中能看清楚。

“谢谢各位。”照相人说。大家在那板块前摆的姿势都有些不大自然，照相人一连照了十几张。“我们将请基地摄影部把照片分送给各位。”

接着，弗洛伊德把全部注意力转向那黑色板块——慢慢绕行，从各个角度端详着，试图在自己头脑中留下它那奇异的印象。他并没打算发现什么，因为他知道每一方寸都已用显微镜仔细观察过。

这时，徐缓上升的太阳已经照进坑口，阳光晒在板块向东的一面。然而，它似乎把颗颗光粒尽皆吸收，好象那阳光并不存在似的。

弗洛伊德决定试作一项简单的实验；他站在板块和太阳之间，然后在那光滑的黑馒上找寻自己的身影，竟毫无踪迹。晒在板块上的强光至少有十个千瓦，如果它里面装有任何东西，一定已很快煮熟。

“多奇怪。”弗洛伊德心想，站在这儿看着这个一一这件东西——自从地球上开始冰河期以来第一次见到阳光。他又琢磨起它那黑颜色，当然在吸收太阳能上是最理想的。但是，他马上打消这种想法，因为谁会发昏到把一件太阳能动力装置埋在二十英尺的地下呢？

他抬头看了看在晨光中开始亏损的地球。在那六十亿人中只有几个人知道有这一发现，这新闻最后发布时，全世界将会怎样反应呢？

弗洛伊德还沉湎在这些遐想中，突然他头盔中的喇叭发出一声刺耳的电子尖叫，好象是一个负荷过重、严重歪曲了的时间信号。他本能地试图用装在太空服里的双手来堵上耳朵，接着他醒悟过来，开始焦急地摸索收音器上的接受调节键。他还在乱摸时，又有四声尖叫在爆发，然后出现了令人宽心的沉寂。

在坑里四面，人们都以惊呆了的姿态站着。所以，并不是我一个人的设备出了毛病，弗洛弗德对自己说；大家都听到了那几声电子尖叫。

经过三百万年的昏夜之后，T·M·A·－1又迎接了月球上的曙光。

远离火星一亿英里，在人迹从未出现过的寒冷孤寂的地方，“宇宙远航79”型监听器在错综复杂的行星轨道间飘荡。三年来，它毫无差错地完成了任务——这是设计它的美国科学家、制造它的英国工程师和发射它的俄国技术员的功绩。它轻巧如蛛网的天线筛选着往来的无线电声波——无休止的噼啪声和咝咝声，帕斯卡（Blaise Pascal，公元1623——1662，法国哲学家、数学家、物理学家。）在一个更单纯的时代中曾天真地称之为“太空中的静寂”。电磁波探测仪记录着和分析着来自银河系或更远的宇宙射线；中子和X射线望远镜观测着人眼永远看不见的奇异星体；太阳向着围绕它旋转的行星喷射出时速百万英里的稀薄等离子流，磁强计测量着这种太阳疾风和旋风等这一切；还有许多其他情况，都被“宇宙远航79”型监听器耐心地记录下来，储存在它的水晶般清澈的记忆中。

它的一根天线——现已司空见惯的电子奇迹——总是指向离太阳不很远的一点。如果肉眼看得见，每隔几个月就能看到它的遥远目标是一颗明星，紧随着一个较为暗淡的伴侣；大多数时间，这个伴侣总消失在耀眼的阳光中。

每隔二十四小时，监听器向远离的行星地球发回它耐心搜集到的情报，并简洁地压缩成五分钟的脉冲。在一刻钟以后，以光速行进的脉冲就可到达目的地。

自从差不多五十年前第一批卫星进人轨道以来，数以十亿乃至百万亿计的情报脉冲已经从宇宙中发回，全都储存起来，以备他日促进知识之用。

这时，“宇宙远航79”型监听器记录下一件奇事——在整个太阳系里回荡着一种轻微而明显的干扰，完全不同于过去所测到的任何自然现象。它自动地记录下方位、时间和强度，几小时后把情报传送回地球。

每天围绕火星旋转两周的M-15轨道卫星也记录、传送了同一情报，还有在黄道平面上方缓慢运转的二十一号高倾斜探查器，甚至还有五号人造慧星，它这时正飞向冥王星以远的寒冷空际，沿着一条要一千年才能到达其另一端的轨道，全都记录了干扰仪器设备的这一次特殊爆发的能量，也全都依次自动地传送回远方地球上的存储器中。

分别来自相距好几百万英里、各有其独立轨道的宇宙探测器，这四组特殊信号之间有何关联，计算机也许永远觉察不到。

但是，在美国戈达德的电磁波预报员看到早晨的汇报后，立即知道过去二十四小时里在太阳系中出现过异常情况。

第三部 行星间

第一章 有计划的冒险

飞航离开地球后还只走了三十天的航程，然而戴维·鲍曼有时却发现很难设想除了“发现号”这小小的封闭世界之外，他还曾在其他世界里生存过。他那些年的训练，他以前去月球和火星所执行的任务，都似乎是别人的经历，是隔世的事。

它是在五年前作为“木星计划”开始的——远征这颗大的行星的第一次载人的往返飞行。承担这两年航程的飞船本来已快准备就绪，可是，相当突然地，任务的性质改变了。

“发现号”仍然要去木星，但它将不在那里停留。在它穿越范围广阔的木星卫星体系时连速度也不稍减，相反——它将利用那颗巨星的引力作为一个投射器，把它自己甩得离太阳更远。它将象一颗慧星，突入太阳系的外层，最后到达土星环的灿烂境界。

它将永不回转。

对于“发现号”来讲，这是一次单程飞行——然而，它的机组人员并无意自杀。如果一切顺利，他们将在七年内返回地球，其中五年——在那漫漫长夜似的空际只不过是一瞬间——他们将完全进入冬眠，等待尚待建造的“发现二号”来把他们救回。

这个“救”字在一切字航机构的声明和文件中都是小心地避而不用的，因为它含有一点计划失败的意思，经过批准的说法是“重获”。如果真的出了毛病，在那远离地球十亿英里的地方，肯定是没有任何救援的希望的。

它也象一切进人未知世界的旅程一样，乃是个有计划的冒险。但是，半个世纪之久的研究证明，使人进入人为的冬眠是完全保险的，从而在宇宙航行中打开了新的可能境界。然而，在执行这次任务之前，还不曾充分利用过这种可能。

在进入最后环绕土星运转的轨道之前，机组的三名工作人员无需工作，他们将在外出的整个单程中处于睡眠状态。这样，可以节省成吨的食物及其他消费品；而且，和节约同样重要的是，调查组不致因为十个月的旅程而疲惫不堪，却能够在开始行动时精神抖擞，反应灵活。

“发现号”将进入环绕土星的一条停靠轨道，成为那颗巨大行星的一个新的卫星。它将沿着一条长达二百万英里的椭圆轨道来回运行，忽而接近土星，忽而横跨土星的那个主要卫星的轨道。他们将有一百天的时间去测绘和研究相当于八十个地球的面积的这另一个世界，它至少有十五个已知的卫星，其中一个大小同水星相仿。

那里的奇境大概够研究几百年，这次探险只能做一次初步侦察。侦察所发现的都将通过无线电发回地球，即使探险人员水远回不去，他们的发现也不致丢失。

在一百天结束时，“发现号”将要关闭。全体机组人员都将进入冬眠，只有主要系统继续运转，由飞船的不知疲倦的电脑统一指挥。飞船将围绕土星运行，其轨道是完全计算准确的，一千年以后人们也会知道在哪里能找到它。但是，根据现有计划，仅仅五年之后，“发现二号”就将抵达。即使六、七、八年过去，飞船上睡眠中的乘员也不会察觉出来，因为对他们全体来说，时钟已经停止——正像这时对于怀特黑德、卡明斯基和亨特三人一样。

有时候，鲍曼作为“发现号”的首席机长，看到处于冬眠状态中失去知觉的三名同事那么宁静，心里颇为羡慕。他们毫不感到无聊，也解脱掉一切责任，在到达土星之前，外界对他们是不存在的。

但是，外界却通过生理感应器观察着他们。在控制台上大量仪器之间，有五块位置不明显的小块镶板，上面分写着五人的名字：亨特、怀特黑德、卡明斯基、普尔和鲍曼。后两块是空白沉寂的，它们要在一年以后才启用；其他几块上面则显示着星状小绿灯，说明一切正常；每块板上还有一个小屏幕，用发光的一条条曲线记录出脉搏、呼吸和大脑活动的均匀节奏。

最吸引人的是脑电图记录——曾经生存过的、以后某一天又将继续生存的三个人的电流特征。这些特征几乎完全没有波峰和波谷——标志着醒着的人（乃至正常睡眠的人）大脑活动的电波。如果这几个人还保留着一丝一毫的知觉，却也是仪器和记忆所不能及的。

谈到记忆，鲍曼是从直接经验体会到的。在他被挑选执行这次任务以前，曾经测验过他对冬眠的反应。他不能肯定他到底是损失了一个星期的生命——还是他最后可以多活一个星期。

在他前额上安上电极、催眠机开始颤动时，他看到了短时间显示出来的万花筒般的图形和漂浮而过的星星。接着一切都消失，黑暗笼罩住他。他从来没感觉到那些次注射，更没感觉到他体温开始下降到只有零上几度时的寒冷……

……他苏醒过来时，似乎几乎未曾合眼。但是，他知道那是一种幻觉；不知怎的，他坚信实际上已经度过了好多年。

任务是不是已经完成了？他们是不是已经到了土星，进行了调查，进人了冬眠？“发现二号”是不是已经来接他们返回地球了？

暖空气在吹拂着他，把四肢的寒气吹掉。他头的上方有架扩音器，播送着声音不大却激荡人心的音乐。声音慢慢地越来越响，随后，一种轻松、友好——然而他知道是计算机发出的——的嗓音对他说起话来。

“戴维，你正在恢复活动能力。不要起来，也不要作任何激烈的动作。不要讲话。”

“不要起来！”鲍曼想，那简直是开玩笑，他怀疑自己能不能伸一下手指头。出乎他意料，他发现自己还能伸指头的。

他处在昏昏沉沉、呆头呆脑的状态，却感到颇为心安理得。

他模糊地知道救援飞船一定已经来了，复苏的过程已经自动开展，不久就可看见其他人类。那很好，但他也并没因而感到激动。

过一会儿，他感到饿了。计算机当然已经预见到这种需要。

“戴维，你右手旁边有一个信号钮，你要是饿了，就请按一下。”

鲍曼强制自己的手指头去摸索。片刻就发现了个梨形球体。

他全都忘了，虽然他本来一定知道这么个东西的。他还忘掉其他多少东西？——冬眠会消除记忆么？

他按了下电钮，然后等着．几分钟后，床下伸出来一只金属手臂，一个塑料奶头凑近他的嘴唇。他急切在吸吮着，一股温暖香甜的液体流进咽喉，每一滴都带来新添的力量。

虽然他感到自己气力在迅速恢复，他还是会乐意继续这么躺下去，如果不再有进一步的外界刺激。但是，马上又有另一个声音对他说话——而且这一次完全是人声，不是由超人记忆所装配起来的电脉冲组合。那语气听起来也熟悉，不过他过了好一会儿才辨认出来。

“戴维，你好！你复苏得很顺利，你现在可以说话了，你知道你在哪儿吗？”这个问题他好半天都没琢磨出来。如果他真的已在围绕着土星转，那么在他离开地球以后那多少个月份里发生了什么情况？

然而，他还是不知道他自己在哪儿，而在电路另一头说话的人一定完全理解他的处境。

“戴维，别担心。我是弗兰克·普尔。我在观察你的脉搏和呼吸一一一切都完全正常。放轻松点——别紧张。我们这就打开门，扶你出来。”

室内普照着一片柔和的光线，他从正在被打开的门看到活动的影子。就在这一刹那，他恢复了全部的记忆力，也准确地知道了自己在哪儿。

虽然他远涉到梦乡的尽头，浅尝了死亡的味道，如今安全归来，实际上只不过经历了一个星期的时间。他脱离冬眠状态，看到的不是冰冷的土星天际，那还要在一年以后，在五亿英里之遥。目前他还在得克萨斯州烈日炎炎的休斯敦宇航中心的试航器里。

第二章 第三代计算机

但此时此刻，得克萨斯早已不见，连美国也很难看到。虽然等离子流的低推力早已关闭，“发现号”仍然在滑翔，象箭一样细长的船体背向着地球，它装备的全部高能光学仪器都指向外围行星，指向它目的地的方向。

然而，还有一架望远镜永远瞄准着地球。它象个瞄准器似的安装在飞船的远程天线的尖端，不断地校正着，使那个巨大的碗状物严格地对准它远方的目标。只要地球保持在十字线交叉的中心，就能保持这一关系重大的通讯联系，通过每天加长二百万英里的隐身电束能来回传递信息。

在那不断缩小的月牙上，很难辨认出任何地理特征，因为它们常被云雾所遮蔽；但是，连地球的黑暗部分也是让人看不够的。它上面遍布着灯光闪闪的城镇；有时象长明灯稳稳照亮，有时由于闪电的干扰，又象萤火虫闪耀。

也有时候，月亮沿着轨道周而复始，它象盏巨灯高悬在地球的昏黑海洋和陆地上。这时，鲍曼常能在神奇的月光中一瞬间认出熟悉的海岸，不禁激动万分。又有时候，太平洋确实风平浪静，他可以看到月光在平静如镜的洋面上辉映，他就会想起热带礁湖上的月夜和棕榈。

然而，他对所有失去了的美景并无遗憾。在他短短的三十五岁一生中他已经享受过这一切，等到他功成名就、生活富裕时，他下决心还要再去游览胜境。此时此刻，在遥远的地方想到这些，就更觉得它们可贵。

机组的第六名成员对这一切毫不动心，因为它不是人。它是一个高超的哈尔9000型计算机，飞船的大脑和神经系统。

哈尔（指的是“启发程序循环步骤计算机”）是标志计算机第三次突破的杰作。似乎每隔二十年，就发生一次突破；想到另一次突破即将到来，已经使不少人心存疑惧。

第一次突破发生在二十世纪四十年代，是现在早已过时的真空管促成了ENIAC这类笨重而高速的大家伙以及其后代。随后，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固体微型电路已臻完善，从此像人的智慧一样强大的电脑明显地不需要体积比普通办公桌更大——关键在于知道怎样建造它们。

这一点或许永远无从知道了，但已无关紧要。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明斯基和古德二人已经证明，中性电路可以按照任意选择的程序自动产生——自行复制。电脑能以同人脑发育极其相似的过程使之成长。从任何实例来看，具体细节是永远无法知道的，即使知道，也由于比人的理解力复杂几百万倍而无法为人所理解。

不管它是怎样操作的，反正最后的结果是一种机器的智慧，可以再现——某些哲学家仍然宁愿使用“模仿”这个词儿——人脑的大多数活动，而且快得多，也可靠得多。制造它极其费钱，迄今为止只造出少数几架哈尔900O系统；但是说什么“不熟练的工人制造有机的头脑反而更容易”，这句老笑话现在听来已经有点不那么可笑了。

为了这次任务，哈尔和它的人类伙伴受到了同样全面的训练——而它的吸收能力要比他的伙伴大许多倍，因为除了它内在敏捷外，它还不需要睡眠，它的主要任务是监视维持生命的系统．不断地检查氧气、压力、气温、船身的漏损、辐射以及其他一切相互作用的因素，这些都是维持人这种娇嫩货品的活命所必需的。

在需要改变航向时，它可以执行复杂的导航校正，指挥必要的飞行活动。它还可以照顾进入冬眠的人，对他们所处的环境进行必要的调整，向他们的静脉注射足以维持生命的微量液体。

第一代计算机的输入，靠的不过是美化了的打字机键盘，其输出则靠高速印刷或直观显示。哈尔在必要时也可以做这些，但它和同舟共济的人们打交道时，大多数时间是通过说话。普尔和鲍曼可以把哈尔当作真人一样同它对话。它也能用地道的合乎习惯的英语来回答，那是它在瞬息即逝的几周电子幼年时代学会的。

甚至有一天还可能由哈尔来接替指挥这飞船。在非常的情况下，如果没有人对它的信号做出反应，它就会试图通过电子和化学刺激唤醒睡眠中的机组人员；如果他们也没有反应，它就会直接通过无线电通信向地球请示。

如果地球不回答，它就会采取它所认为必要的措施来保障飞船的安全和继续执行任务——其真实目的只有他才知道，他的那些人类伙伴却是永远猜不着的。

普尔和鲍曼时常幽默地把自己称作看守或看门人，因为飞船实际上完全是自行操纵的。如果他们发现这句玩笑竟包含着很大程度的真实性，他们反而会大吃一惊，大为恼火。

第三章 飞船上的生活

虽然鲍曼是名义上的机长，但在执行任务的这一阶段，外人是觉察不到这一点的。每隔十二小时，他和普尔就全面交换身份、级别和职责。这样可以使他们两个人都保持最严格的训练，最大限度地减少两个人之间的摩擦，并有助于达到百分之百有后备的目标。

鲍曼的一天开始于飞船时间——天文学家使用的“历书时”——早晨六时。如果他睡懒觉，哈尔有各种各样的吹奏敲打声音来提醒他尽责，但这一切从未使用过。为了测验，普尔有一次把闹钟装置关掉，鲍曼仍然准时自动起身。

他每天第一桩公事就是把主要冬眠计时器向前拨动十二小时；如果连续两次漏做这一步骤，哈尔就会认为他和普尔都已无力承担职责，于是采取必要的紧急措施。

鲍曼大半生都是个学生，在他退休前还要继续做学生。由于二十世纪中训练和情报分析技术的革命，他已经掌握了相当于两三个大学教育的水平——而且，更重要的是，他能记住他学过的百分之九十。

如果是在五十年前，他会被认为是应用天文学、控制论和空间推进系统的专家——但他却会带着真正的气恼随时准备否认自己是专家。鲍曼从来都觉得没办法使自己的兴趣集中在一个课目上，他不顾教师的严厉警告，坚持读取了普通宇航系的硕士学位；这门课程连大纲都含糊不清，原是为了智商在130——135的人设立的，这些人是永远也达不到本行业的最高水平的。

他的决定是对的，正是他拒绝大而专，才使他成为担当这一任务的独具资格的人。由于大体上一致的经历，弗兰克·普尔作为他的副手也是个理想的选择。普尔有时候故意贬低自己，自称是个“空间生物学的开业医生”。他们两个人必要时再加上哈尔的巨大情报资料储存的帮助，可以应付这次远航中可能出现的任何问题——只要他们的头脑保持机警和敏锐，保持不断加深的原有记忆。

因此，从十时到十二时这两小时，鲍曼用来同电子辅导员对话，复习自己的一般知识，吸取这次任务需要的特定资料。他会无休止地反复重温飞船的设计、电路图、航行断面图，或者融会贯通有关金星、土星以及它的分散的卫星群的一切已知情况。

中午时，他就退守到厨房里准备午饭，把飞船交给哈尔代管。在厨房里，他仍全面掌握着情况，因为在这个起坐间兼饭堂的小屋里，有一个一模一样的态势显示板，哈尔也能随时同他联系。普尔在去睡觉六小时以前，同他一起进餐，通常还一起看专门由地球传送给他们的固定电视节目。

午饭后，从一时到四时，鲍曼认真巡视全船——可以通达的各处。“发现号”从头到尾几乎四百英尺长，但机组人员的整个天地只限于带气压船身的那一段四十英尺球体。

一切维持生命的系统以及作为飞船心脏的控制台，都在这球体里。它下面是一个小“空间车库”，配有三个气闸，可以通过它们送出刚好能装一个人的带动力的太空舱，有必要进行舱外作业时，人可以乘着太空舱进入真空。

带气压球体的腰部——也就是由摩羯宫到巨蟹宫那一条——镶嵌着一个缓慢转动的大鼓，直径三十五英尺。这个转盘也叫离心机，每十秒钟转一圈，产生的人工引力正好同月球的引力相等。这就足以防止完全失重所造成的体力衰退，并且使日常生活得以在正常或接近正常的条件下进行。

因此，转盘上安装着厨房和食堂、盥洗和卫生设备。只有在这里，准备和饮用热饮料才是安全的——在失重的情况下，漂浮的滚开水珠会把人严重烫伤，是很危险的。刮脸的问题也解决了，不会有失重的胡子渣到处漂浮，损害电子设备，并影响卫生。

在转盘的边缘上有五个小房间，是根据每一个字航人员的爱好而装饰的，存放着他们各自的东西。这时，只有鲍曼和普尔的小房间在使用，其他三个房间的未来主人正在隔壁的电子棺材里酣睡。

转盘的旋转可以在必要时停下来，停下来的时候，它的角动量就必须储存在一只飞轮里，等旋转时再转换回去。但是，通常都还是让它保持常速转动，因为在这个缓慢转动的大鼓的中心，引力为零的地方有一根柱子，人们可以很容易攀缘着它进到鼓里。从这中心移到运动着的部分，好象迈上运动着的自动扶梯一样，稍有经验就很容易习惯。

这个带气压的球形船身是一个一百多码长的薄薄的箭形结构的前端。“发现号”也象一切用来深入太空的运载工具一样，都是很脆弱的，非流线型的，不能进人大气层，也无法经受任何行星的整个引力场。它是在围绕地球的一条轨道上安装的，初次试飞是飞越月球，最后又在月球上空的轨道上经过检验。它是个纯粹的空间产物——这是一望而知的。

在带气压船身后边，紧挨着的是一组四只大液氢箱——在它们后边则是构成一个细长V形的许多散热鳍翅，用来散掉核反应堆的废热，散热鳍翅上盘绕着装有冷却液体的细管，看起来象是某种巨型蜻蜓的薄翅，使得“发现号”从某些角度乍看上去好似古时候的帆船。

在V字的尽头，离开机组座舱三百英尺远，是反应堆中密封的地狱烈火，以及大批的向心电极，通过它们导入等离子推进器的炽热星尘。等离子推进器的任务在许多星期前已经完结，当时它使“发现号”脱离围绕月球的停靠轨道。现在，反应堆只向飞船提供生活所需的电力，仅仅象时钟那样滴答作响；散热鳍翅这时也是黑色冰凉的，而“发现号”在最大冲力下加速时，散热鳍翅则闪出红光。

要检查飞船的这一部分，需要进人船外的空间，但是另有仪器和遥控的电视摄影机可以随时提供关于这一部分情况的全面报告。鲍曼这时就感觉他熟悉散热片的每一平方英尺，熟悉与之相联系的每一根管道。

到了下午四时，他就完成检查工作，向任务指挥中心作完详细的口头报告，一直说到对方开始回话。随后他关掉自己的发射机，听一听地球要说些什么，再发回他的答复。六时，普尔就会醒来，接替他指挥。

然后，他有六小时的业余时间由他随意支配。有时候他继续学习，或者听音乐，或者看电影，大部分时间他都消磨在收藏极为丰富的电子图书馆里。

为了消遣，他可以同哈尔一起进行多种半教学性质的游戏，包括跳棋、象棋和知识比赛。如果哈尔全力以赴．它可以在各种游戏中取胜，但是那样会影响士气，所以编好的程序决定它只能赢百分之五十，而作为它的对手的人则佯装不知。

鲍曼一天的最后几个小时用来大扫除和干零活。八时晚餐——仍和普尔一道。最后还剩一小时，他用来同地球进行私人电话联系。

和他的全体同事一样，鲍曼也没结婚，把有家的人派去执行这么长时间的任务是不合适的。虽然有许多女人答应等待这种探险归来，但没有什么人真正相信她们。开始的时候，普尔和鲍曼每个星期都打电话谈一些私房话，由于明知道地球那一端一定有许多人在听，心里不免有些不安。然而，尽管航程才刚刚开始，同地球上女朋友谈话的频繁和热情却已开始减退。他们早已料到一点，这是宇航人员难免的苦恼之一，正象过去的水手生活一样。

不错——而且确实是臭名昭着的——水手们在其他港口能得到补偿；不幸的是，在地球轨道之外，并没有充满黑皮肤少女的热带岛屿。当然，字宙医务人员也以其通常的热情解决了这个问题，飞船的药库提供着充足的、但远非迷人的代用品。

每天签退之前，鲍曼要做一次最后报告，检查哈尔是不是已经发回一天运行的全部资料胶带。然后，如果他高兴的话，他会用一两个小时看书或看电影，在午夜时去睡觉——通常不需要电子麻醉剂。

普尔的日程和他的日程并无二致，两者互相吻合，毫不产生摩擦。两个人都整天忙着，又都聪明、正常，不易争吵，整个航程也已进人一种安定的、毫无变故的常规，只有电子钟上的数字变化标志着时间的推移。

“发现号”上不多的机组人员的最大希望是：在此后的若干星期和若干月份里不要发生任何事情来破坏这种单调的安宁生活。

第四章 通过小行星

一个星期接着一个星期，“发现号”象一辆有轨电车沿着全然预定的轨道，扫过火星的轨道向金星前进。与地球上空和海洋中的一切运载工具不一样，它完全不需要哪怕是最微小的操纵。

它的路线是由引力定律所确定的，没有任何未经标出的沙洲和暗礁会使它搁浅；也不存在与其他飞船碰撞的丝毫危险，因为并没有其他的运载工具——至少没有其他人造的——存在于它和无限远的星球之间。

然而，它现在进入的空间却远远不是空荡荡的。前方是一片无人地带，纵横交叉着不止一百万个小行星的踪迹——其中只有不到一万个小行星的轨道是经过天文学家准确计算出来的。只有四颗的直径大于一百英里，绝大多数不过是些巨大的石块，在空间乱滚。

对于这些小行星，简直毫无办法；虽然其中最小的如以每小时几万英里的速度相撞，也会完全毁掉飞船，但这样的机会是几乎不存在的。平均说来，在一百万英里见方的一块空间只有一颗小行星，而“发现号”竟会在同一时间碰巧刚好也占据那同一点空间，实在是机组人员最不必担忧的事。

在第八十六天，他们将行进到任何已知行星的最近距离。这颗行星未经命名——只是第7794号小行星——是个直径五十码的巨石，一九九七年由月球天文台发现，除了小行星局里耐心的计算机以外，谁都早已忘了它的存在。

鲍曼一开始值班，哈尔就马上提醒他将要面临的遭遇——倒不是因为他有可能忘记这整个航程中唯一预定要发生的事件。小行星轨道和恒星的相对位置、它们最接近时的坐标，早已在各个屏幕上映出，旁边还列出计划要进行或试行的观测项目；当7794号小行星以每小时八万英里的相对速度从相距仅仅九百英里的地方飞驰而过时，他们将要大忙一阵。

鲍曼要哈尔提供望远镜影像时，屏幕上出现了一片稀疏的星野，上面看不出任何象颗行星的东西，一切形影放得最大，也只是些不占空间的光点。

“给我目标十字交叉线。”鲍曼提出要求。马上屏幕上出现了四根淡淡的细线，把一颗小小的、形体不清晰的星球圈住。他盯着看了许多分钟，怀疑哈尔是否可能搞错了；然后，他看到那针尖般的光点在移动，其速度慢得仅仅依靠背景上星球的位置才能觉察。它可能还有五十万英里之遥——但它的移动证明，按照宇宙距离来衡量，它已经近得可以触摸到了。

普尔在六个小时以后来到控制台旁边时，7794号小行星已经比以前明亮了几百倍，从背景观察也运动得相当迅速，决不会再被认错了。它也不再是一个光点，开始呈现为清晰可辨的圆盘。

他们盯着看天空中闪过的那块圆石头，与水手们在长期漂洋过海中遥望海岸而不能登陆的感情不相上下。虽然他们明明知道7794号小行星不过是一颗没有生物、没有空气的岩石，这种知识却几乎左右不了他们的感情。在还有二亿英里之遥的金星的这一边，这是他们能够看得见的唯一的固体物质。

通过高倍率的望远镜，他们可以看到这颗小行星是很不正规的，而且在缓慢地运转。有时候，它看起来象个扁球，有时候又象一块粗制的砖，它运转一次的周期大约两分钟多一点。它表面上散布着斑斑点点的亮处和暗处，显然没有什么规律，常常象个遥远的明窗，或是晶体的平面或突出部分，在太阳光下闪闪发光。

那颗小行星从他们旁边以每秒钟三十英里的速度疾驰而过；他们只在几分钟的慌乱中凑近观察了一下，自动摄影机拍下了十几张照片，导航雷达的回声被认真地制成录音，以备将来分析——在那一瞬间只来得及做一次接触试探。

试探并没使用仪器，任何仪器都经受不住这类宇宙速度的碰撞。只是从“发现号”发射出一小条金属，从射出的方向应该可以同行星的轨道相交叉。

在接触前的几秒钟，普尔和鲍曼都等待得越来越紧张。这次实验虽然理论上很简单，却是对设备的准确性做了一次最严格的检验。他们从几千英里的距离以外，射向一个只有一百五十英尺直径的目标。

在行星的黑暗部分前面，突然爆发出耀眼的光辉。那一小条金属以流星的速度碰撞上去，在几分之一秒的时间里，它的全部能量都转化成热，一缕炽热的气体短暂地冒进空间。

“发现号”上的摄影机记录下来那迅速消逝的魔光。回到地球以后，专家们将加以分析，找出燃烧中的原子核可以说明问题的迹象。由此，一颗小行星的外壳的构成得以首次得到鉴定。

不到一小时以后，7794号小行星又逐渐消逝，看不到圆盘的痕迹。

鲍曼下一次值班时，它已完全消失。

他们又一次陷入孤独境地，直到三个月以后，木星的最靠外边的几颗卫星摇曳地向他们迎面而来。

第五章 远离木星

通过望远镜观察，木星很是壮观——是个似乎充满天际的多颜色的球体。它的大小很难把握，鲍曼不得不一再提醒自己说它有地球十一倍大，但在很长时间里，这个数据似乎并没什么现实的意义。

后来，当他使用哈尔记忆装置中的胶带来对自己进行讲解时，他才发现一件事，使他突然意识到木星的叹为观止的尺寸。

那是一幅插图，把地球的表皮剥开，象块兽皮似的钉在木星的断面上。以此为背景，地球上的全部陆地也不过象是普通地球仪上印度那么大。

鲍曼把“发现号”上的望远镜调整到最大程度，这时他好象是吊在上空去观察一个稍扁一些的地球，看见一排排激流似的云雾——由于巨大木星的迅速自转而形成云环。有时候，这些云环凝结成一块块彩色蒸气，每一块都有地球上一个洲那么大；有时候，它们之间又被一时的栈桥勾通起来，每条栈桥都有几千英里长。在云雾笼罩下，那里的物质比太阳系里其他行星的总和还要大。“除此之外，”鲍曼不禁纳闷，“还笼罩着什么呢？”

在那永远遮盖着木星真面目的游动咆哮的云层上面，有时候漂浮着圆形的暗影。这是木星近边的一个卫星从遥远的太阳下面横过，它的阴影在从不静止的木星云罩上滑过。

在远离木星还有二千万英里的地方，也有一些小得多的卫星。但是，它们不过是几十英里直径的飞来峰，飞船是飞不到它们附近的。每隔几分钟，雷达发射器就会使足气力发出一股无声的电霹雳，在真空中没传来回声，说明没新的卫星出现。

收到的是强度不断加大的、来自木星本身的无线电波的怒吼。一九五五年，在空间时代的黎明前夜，天文学家们曾因发现木星尽管几百万马力的功率在十米波段上发出强大电波而深感惊异。它实际是一种生硬的噪音，伴随着围绕木星旋转的带电粒子光轮，好象地球的范艾伦带（范艾伦带：围绕在地球大气层外的高强度电离放射带，因詹姆斯·范艾伦而得名。）一样，但规模要大得多。

尽管“发现号”正以每小时十万英里的速度在飞驰，横跨木星所有卫星的轨道也要花上差不多两个星期。围绕木星的卫星比环绕太阳周围旋转的行星还多，月球天文台每年都会发现新的木星卫星，总数现在已达三十六个。最外缘的二十七号卫星在一条离它临时主人一千九百万英里的不稳定轨道倒转着，它是木星和太阳之间从未间断过的拔河赛的胜利品，因为木星不断地从行星带里捕捉短命的星球，又随时在几百万年后丢掉它们。只有靠内缘的卫星是它的恒产，太阳永远也攫取不去。

现在，在这两个互相冲突的引力场之间又有了新的猎物。

“发现号”正沿着许多个月之前地球上天文学家计算好的，并不断由哈尔校正着的复杂轨道加速向木星前进。为了进行细致的校正，喷气操纵器不时要自动加以推进，但在飞船中是几乎感觉不出的。

通过与地球的无线电联系，情报不断发送回去。他们现在离家这样远，他们的信号甚至以光速也要花上五十分钟才能到达。

虽然随着他们逐渐接近木星，整个世界都在关切地注意着，都在通过他们的眼睛和仪器观察着，但有关他们任何发现的新闻如要传回地球，差不多需要一个小时。

飞船在横跨那些巨大内圈卫星的轨道时，望远摄影机都在不停地运转。那些巨大内圈卫星个个都大于月球，个个都是未知之境。

过境前三个小时，“发现号”通过离欧罗巴仅仅二万英里的地方；当那颗卫星越来越大、由圆变缺、迅速划向太阳方向时，飞船上全部仪器都描准着它。

从远处看，欧罗巴很象个大雪球，正以惊人的效率反射着远方太阳的光辉。就近观察证明，情况确是这样；与黑暗的月球不同，欧罗巴晶莹洁白，表面上大部分都覆盖着闪烁的、像搁浅的冰山似的大块东西。几乎可以肯定，这些大块是由木星引力场不知为何未能吸去的氨和水所构成的。

只有沿赤道的地方才看得到裸露的石头；这里是崎岖的无人地带，到处是峡谷和乱石，形成一条黑色带子围成一圈。有撞击形成的环形山，但没有爆发过火山的迹象，欧罗巴显然从来不曾有过内在的热源。

像早已了解的一样，这里有大气层的痕迹。当这颗卫星的黑暗边缘在恒星前划过时，恒星在全蚀前首先变暗一会儿。而且，在某些地区还有云雾的征象——或许是氨凝结成的液珠，飘浮在甲烷的微风中。

欧罗巴在前方天际突然出现，迅速甩到飞船尾后，这时离木星只有两小时之遥。哈尔已经非常小心地一再检查过飞船的轨道，在最接近的时刻到来之前，无需再作速度上的校正。

木星这时已占满天空，体积之大，眼睛既看不到边，头脑也难以想象，于是只好不去管它了。如果不是因为它色彩绚丽——红和粉，黄和橙，乃至于紫——鲍曼原可能以为自己是在地球的低云顶层上飞翔呢！

这时，在他们的整个旅途中，第一次即将看不到太阳。虽然太阳渐趋暗淡和萎缩，但它一直是“发现号”离开地球五个月以来的经常旅伴。但是，“发现号”的轨道正伸向木星的阴影中，不久就将飞在这颗行星的背面。

前方一千英里处，苍茫的暮色正迎面而来；背后，太阳在迅速落入木星的云雾中。阳光沿着地平线像两只带着火苗的倒挂牛角，然后逐步缩小，消失在色彩缤纷的火光的一闪中。夜已降临。

他们越是深入到木星的黑夜，地下的光亮也逐步加强。鲍曼曾经有一次在极光显现的顶峰时飞经加拿大北部，当时那冰封的大地也象这里一样荒凉，一样光亮。但北极的荒原——他提醒自己说——比他们现在飞翔于其上的地区要温暖一百度呢！

“地球信号迅速减弱，”哈尔宣布说，“我们正在进入第一个折射区。”

他们早已料到这一点——实际上，这是他们此行的目标之一，因为无线电波的吸收将对木星大气层提供宝贵的情报。但他们既已转到木星的背面，而现在又与地球断了通信联系，也不禁突然感到难以忍受的孤独。无线电的中断持续不过一个小时，然后，他们又会从木星遮日的状况下解脱出来，恢复同人类的联系。然而，这一个小时将是他们一生中感到最长的时间。

尽管他们还年轻，普尔和鲍曼都已是作过十几次宇宙航行的老手——但现在，他们都感到自己象是初出茅庐的新手。他们在进行第一次的尝试，从来没有任何飞船以这样的速度航行，同这样强的引力场打过交道。在这关键时刻，最微不足道的导航错误都会使“发现号”迅疾冲到太阳系的最外缘，永远不会有得到挽救的希望。

每一分钟都过得很慢。木星这时是矗立在前边的一面发着磷光鬼火的墙，高不见顶，而飞船则沿着光亮的墙面上飞。他们虽然知道他们飞行的速度快得连木星的引力也拖不住他们，但是也很难设想“发现号”怎么竟没变成这大得可怕的世界的一颗卫星。

终于在前面远方地平线上出现了耀眼的光辉。他们从暗影中出来，进人阳光。几乎在这同一刹那，哈尔宣布：“我已和地球恢复无线电联系。我高兴地通知，演习也已圆满完成。我们离土星的距离是一百六十七天零五小时十一分钟。”

计算相差不到一分钟，准确无误地完成了飞越。像是以字宙为球台的一只台球，“发现号”从运动中的木星引力场上弹出，由此而获得了动力。它现在不使用任何燃料却增快了每小时几千英里的速度。

然而，这并未违背任何力学的原理；大自然总是收支相抵的，木星恰好损失了“发现号”获得的动力。木星减速了——但是，由于木星的质量比飞船的质量大1021万倍，它本身的轨道变化也就小得无法察觉。人类能够作用于太阳系的时日还没到来。

随着光亮袭来，萎缩了的太阳又升入木星的天空，普尔和鲍曼在无言中相互伸手紧握起来。

虽然他们简直不能相信，但是任务的第一部分已经平安地完成了。

第六章 神秘的宇宙

但他们还没同木星打完交道。在后边很远的地方，“发现号”发射的两枚探针正接触到大气层。

其中一枚再也没有下落，大概是角度太直，没来得及发送情报就已焚毁。另一枚比较成功，它切入木星大气层的外层，一擦而过又返回到空间。像计划好的那样，它经过这一接触速度大减，又退回到沿着一个大椭圆轨道飞行；两个小时以后，它又在这行星的向日面重新进人大气层，时速为七万英里。

它马上裹上一层白热的气体，无线电联系就此中断。在控制台的两名观察人员当时焦急地等了几分钟。他们拿不准那探针能不能保存下来，拿不准可融的防热保护装置会不会在减速之前就全部烧掉。如果烧掉，全部仪器也会在不到一秒钟之内化为气体。

但是，防护装置经受住了，维持到那颗慧星到达目的地。烧焦的碎片被甩掉，机器人伸出它的天线，开始用它的电子传感器进行观察。这时差不多已经在二十五万英里以外的“发现号”上，无线电开始接收第一批关于木星的真实消息。

每秒钟成千次的脉冲报告着大气的构成、压力、温度、磁场、放射作用以及其他十几种数据，都只有靠地球上的专家才能分解出来。然而，有一项信息是马上可以理解的，那就是由正在坠毁的探针发回的彩色电视图像。

机器人刚进人大气层并抛掉防护装置时发回了第一批图像。

当时只看到一团黄色雾气，点缀着一些红斑，在镜头前以使人眼晕的速度一滑而过——向上滑过，因为探针以每小时几百英里的速度正往下坠落着。

雾气越来越浓，难以猜想摄像机是对着十英寸还是十英里的深度，因为没有可以集中眼力观察的细节。从电视设备来看，这次任务似已失败。电视设备是运转的，但是在这雾气翻滚的大气层里没有什么可看的。

接着，突然，雾气散开了。探针一定已经穿透厚厚的云层，进入了晴空——可能是近于纯氢的地域，稀疏地散落着一些氨的晶体。虽然这时仍很难判断图像的大小，但镜头这时是显然对着几英里的深度。

一霎时，这一陌生的景象对于习惯于地球上颜色和形状的眼睛几乎毫无意义。在下边很远很远的地方，是一片无涯的金色斑驳的大海，横着一条条平行的山脊，也可能是巨浪的波峰；但那是不动的，视野的范围太大，看不出任何动静。而那金色的远景不可能是片海水，因为它还高高地处在木星的大气层中。它只可能是又一云层。

随后，镜头照进了十分奇异的东西，又由于距离遥远而似见非见。在许多英里之外，那金色的山水幻化成一个异样对称的圆锥，活象一座火山。在火山极峰上有一圈小而蓬松的云块——大小都差不多，互不相连，各自独处。这些云块很不自然，令人望而生畏——如果对于这种庄严的景色竟也能用“自然”这类字眼的话。

接着，那探针在密度越来越大的大气层中的某种扰动下转而进人另一块空域，在几秒钟内，电视屏幕上除了一片模糊的金色之外，一无所见。不久，镜头稳定下来，那片“大海”近得多了，但照样很难理解。这时可以看到一块块黑暗，可能是透入更深的大气层里边的一些空洞和缝隙。

探针注定是到不了底的。每深入一英里，它周围气体的密度就增加一倍，它越往下坠向那行星的看不见的表面，压力也就越大。它还在那神秘之海上空很高的地方，图像发出了预兆性的一闪，随即消失，于是来自地球的这第一个探测器就在它四周若干英里深的大气压力下粉碎了。

在其短暂的生命中，那探测器扫描到也许是木星的百万分之一的地方，而且只是才刚刚靠近那还深在重雾下几百英里的木星表面。图像在屏幕上消失时，鲍曼和普尔只能静坐在那里，不约而同地转着同样的念头。

古人所做的确实比他们所知的更高明，居然很早就把这颗行星命名为群神之首（木星的原文是Jupiter，为罗马神话中众神之长）。如果它上边有生命，需要多长的时间才能找到？而在那以后，人又要花上几个世纪才能步其第一个探测器的后尘——使用什么运载工具？

但是，这些事情是同“发现号”及其机组无关的。他们的目标是更为陌生的一个世界，几乎比太阳还要远一倍一一还要通过五亿英里充斥慧星的空间。

第四部 深渊

第一章 一次录音讲话

“生日快乐”的熟悉调子以光速通过七亿英里的空间传来，在控制台上电视屏幕和仪器中间回荡。在地球上，普尔的一家不大自然地聚集在生日蛋糕周围，突然陷入沉默。

接着，老普尔先生直截了当地说：“嗯，弗兰克，一时想不了什么其他的话可说，我们都在想你，我们祝贺你生日最最快乐。”

“珍重，亲爱的，”普尔太太泪流满面地插进来说，“上帝保佑你。”

接着一阵“再会”声，电视屏幕上图像消失。普尔想：这一切都是一小时以前发生的，想起来多么奇怪；这时候他的一家人早已东奔西散，到了离家几英里以外的地方。但是这种时差尽管令人懊恼，却也是一种虚假的乐趣。像他同时代的人一样，普尔自以为理所当然地能够在他高兴的时候同地球上的任何人随时通话，而这一点现在竟然办不到了，他心理上所受的打击是很大的。他已经进人新的遥远的空间，几乎一切感情联系都已伸展到超过断裂的程度。

“很抱歉打断你们的庆祝活动，”哈尔说，“但是咱们出了问题。”

“什么问题？”鲍曼和普尔异口同声地问。

“我同地球保持联系有困难，麻烦出在AE-35部件。我的故障预报中心报告说，它可能在七十二小时内失灵。”

“我们来处理，”鲍曼回答，“让我们先看一看光学系统。”

“这个就是，戴维。在目前还是正常的。”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整齐的半月形，以几乎没有星星的天空为背景，显得分外光辉。上面有云块遮盖，没有任何地形地貌可以辨认。初看之下，简直很容易错当作金星。

再看一下则不然，因为它旁边是真的月亮，而金星是没有月球的——月亮只有地球的四分之一大小，同地球恰好处在同一周期里。很容易设想这两个天体是有母子关系的，许多天文学家也的确曾经这样相信过，只是后来月亮上的岩石已经无可怀疑地证明：月亮从来也不曾是地球的一部分。

“你知道毛病生在哪儿吗？”鲍曼问。

“它时好时坏，我还找不到确定的地方。看来好象是在AE-35部件。”

“你建议采取什么措施？”

“最好把备用的换上，彻底检查一下。”

“好——让我们看看电子计算机输出的信号。”信号在屏幕上出现；同时，屏幕下边的槽沟里滑出一张纸条。尽管有各色各样的电子资料，有时候原来那种老式的印刷品还是最方便的记录形式。

鲍曼把各个图表研究了一会，不禁吹起口哨来。

“你早就该告诉我们，”他说，“这是要求到飞船外边去。”

“对不起，”哈尔回答，“我以为你知道AE-35部件是在天线装置上面。”

“一年前我大概知道，可是这飞船上有八千个附属系统。不管怎么说，看起来倒像是一件爽快的工作。我们只需打开一块镶嵌板，放进一个新部件。”

“我倒不在乎，”普尔说。一般舱外作业都是指定由他做的。

“我也需要换换环境，当然并不是从个人出发。”

“看看任务指挥中心是不是同意。”鲍曼说。他一动不动地静坐了几秒钟，整理一下思路，然后开始口授电文。

“任务指挥中心，我是X光D-1，在二十点四十五分，我们9000型计算机中机载故障预报中心预报AE-35部件可能在七十二小时内失灵。请检查你们那里的远程监测数据，并建议在你们那里的飞船系统模拟装置上检验这个部件。还请批谁我们进行舱外作业，在失灵前换上备用的AE-35部件的计划。任务指挥中心，我是X光D-1，2103次发报结束。”

通过多年实践，鲍曼可以随时转而使用这种行话——有人曾定名叫作“技术语言”——然后又恢复普通语言，而不会在头脑的变速箱里卡住齿轮。现在除了等待批准到来，已无事可做了。

批准最快也要两个小时，因为信号要通过木星和火星的轨道来回。

批准到来时，鲍曼正试图在哈尔记忆中储存的一种几何图形游戏中打败哈尔，但是并不顺利。

“X光D-1，我是任务指挥中心，收到你2103次来电。我们正我们任务模拟装置上检验远程监测情报，结果另告。

“同意你们进行舱外作业，在可能失灵时换上备用的AE-35部件。我们正在为你们失灵部件制订检测的程序。”

任务指挥官把正事谈完后，又恢复用普通英语说：“很遗憾，你们出了麻烦，我们不想给你们增添烦恼。但是如果在进行舱外作业之前方便的话，我们这里有一项公共宣传部门的要求转给你们。你们能不能为发布公报作一次简短录音讲话，概述一下情况，解释一下AE-35的功能，尽量讲得让人听了放心。我们当然也可以代劳——但是用你们自己的话来讲更有说服力。希望这对你们的社交生活干扰不大。X光D-1，我是任务指挥中心，2155次发报结束。”

鲍曼对那请求不禁报以微笑。有的时候地球表现出一种令人不理解的没有头脑和不讲方式方法，还说什么要“让人听了放心”，哼！

普尔睡醒以后来到鲍曼这里，他们一起花了十分钟的时间起草和修改回电。在任务的早期阶段，各种新闻宣传单位要求无数次的谈话、讨论——只要他们肯开口，几乎说什么都行。但是，随着一星期又一星期平安无事地过去，时差又由几分钟增加到超过一个小时，兴趣就逐渐减弱了。自从一个多月以前飞越木星那激动人心的时刻以后，他们只录制了三、四盘录音作发布公报之用。

“任务指挥中心，我是X光D-1，你要的供发表的声明如下：“今天发生了一个次要的技术问题，我们的哈尔9O00计算机预告AE-35部件失灵。

“这是交流系统的一个小而重要的组成部分。它使我们的主要天线保持对准地球，误差不超过一度的千分之几。这种准确性是必要的，因为从我们目前超过七亿英里的距离，地球只是相当昏暗的一颗星球，我们那很细的无线电波束是很容易对不准的。

“天线能经常保持跟踪地球，完全依靠中心计算机控制的马达。但是，那些马达是通过AE-35部件得到指令的。你们可以把它比作人体的神经中心，通过神经中心把大脑的指令传达给四肢的肌肉。如果神经不能传达正确的信号，四肢就失灵了。在我们目前的情况下，AE-35部件的故障可以造成天线随意乱指。

“这是上个世纪太空探测器经常出的毛病。它们往往到达其他行星，却不能发回任何情报，因为它们的天线找不着地球。

“我们还不了解故障的性质，但是情况一点也不严重，没有必要惊慌。我们有两架备用的AE-35，每个部件预计的使用期都可达二十年——所以，在本次任务执行过程中第二架又失灵的可能性是极小的。还有，如果我们能够诊断这次毛病的起因，我们可能修好那第一架。

“弗兰克·普尔是特别胜任这种工作的，将出舱用备用的部件换回失灵的部件。趁此机会，他还将检查船身，并修补那些不需要专门为之进行舱外作业的微小撞击伤痕。

“除了这一小问题之外，任务仍然执行得很顺利，并将照此继续下去。

“任务指挥中心，我是X光D-1，2104次发报结束。”

第二章 安装备用部件

“发现号”的舱外作业艇，或称“太空舱”，是一些九英尺直径的球体，作业人员坐在窗口，视野很宽。它的主要火箭推力可以产生相当于引力五分之一的加速度——刚刚足以在月球上蹒珊而行——一些控制高度的小喷嘴可以用来驾驶。从窗子正下方的一个部件伸出两副带有关节的金属臂，或称“华尔多”，一副是干重活的，另一副是干细活的。还有一座相当规模的塔楼，里面装着各种电动工具，如螺旋钻、风钻、电锯、电钻等。

太空舱并不是人类设计出来的最漂亮的运载工具，但在真空中建设或维修却绝对缺少不了它。它一般都以女人名字命名，大概是因为它的性格有时候有一点难以捉摸。“发现号”的三架分别命名为：“安娜”、“贝蒂”和“克拉拉”。

普尔穿上个人的充气太空服——这是最后一道防线——爬进太空舱以后，用了十分钟的时间仔细检查操纵装置。他试发动一下驾驶喷气发动机，伸了伸“华尔多”，又检查了氧气、燃料、电力储备，在他完全满意之后，他通过无线电路同哈尔讲说。虽然鲍曼就站在控制台旁，除了明显的错误或失控他是不愿干预的。

“我是贝蒂。开始连续减压。”

“连续减压开始。”哈尔重复说。

马上，普尔可以听到气筒的抖动，宝贵的空气随即被抽出气闸室。接着，隔舱的薄金属外壳出现沙拉沙拉、劈劈啦啦的响声；然后，经过大约五分钟，哈尔报告说：“连续减压完毕。”

普尔对他的精密仪表盘作了最后的检查，一切完全正常。

“开外门。”他命令道。

哈尔又重复了他的命令；在任何阶段，只要普尔喊叫一声“停止！”计算机就会把整个程序立即中止。

在飞船前部，船壁滑开。随着最后一丝空气逸出到外面空间，普尔感到太空舱稍稍摇撼了一下。接着，他眼前就是一片星斗——正好面对着远在四亿英里外的小金盘似的土星。

“开始抛射太空舱。”

慢慢地，吊着太空舱的钢轨伸展出敞开的门，把那运载工具悬空挂在飞船船身之外。

“贝蒂”对于操纵反应很灵敏，普尔让它向外漂浮一百英尺，然后降低它前进的动力，让它转了一圈，这时普尔正好面向着飞船。于是他开始沿着带气压的船身巡查。

他的第一个目标是一个大约半英寸大小的融解部位，中心有个小坑。以每小时十万英里以上的速度撞击这地方的尘埃肯定还没针尖那么大，它那巨大的动能立即把它升华为气体。像常常发生的情况一样，那小坑看起来好像是由飞船内部的一次爆炸形成的；在这种速度下，物质的表现是奇特的，普通常识中的力学规律往往不适用。

普尔仔细地检查了这一部位，然后从太空舱的常备工具箱中取出带气压的容器向那部位喷洒了封闭剂。那白色胶状液体在金属外皮上扩散开来，盖住那小坑。漏洞中出来的空气吹起一个大气泡，扩展到六英寸大小时爆裂开——随后又出现一个小一些的气泡——然后那速凝水泥起了作用，小气泡也消失了。普尔凝视了几分钟，直到不见了动静。但为了加倍保险，他又喷洒上第二层，随后转向天线。

最终到达远距离天线时，他详细观察了情况。那二十英尺直径的大钵似乎是对准着太阳的，因为地球这时差不多是和太阳的表面形成一线。因此天线装置和它的全部瞄准杆都在黑暗中，藏在那大金属钵的阴影里。

普尔从后边接近，他曾经注意不走到那钵形反射器前边，以免使“贝蒂”隔断无线电波束，造成同地球联系的暂时但却是不愉快的中断。他看不见他来维修的装备的任何部分，因此不得不打开太空舱的探照灯，驱除那些阴影。

那小金属板下边就是出毛病的原因所在。金属板是由四颗紧锁螺栓固定住的，而整个AE-35部件从设计上就是便于拆换的，普尔估计不会发生问题。

然而，很明显，要是留在太空舱之中，他是无法进行这一工作的。不仅离开那精密网状的天线结构太近是危险的，而且“贝蒂”的操纵喷气机很容易冲弯那薄纸般的巨大无线电反射镜面。他不得不把太空舱停在二十英尺以外，他自己穿着太空服走出太空舱。反正用他戴手套的双手来拆卸那部件，要比用“贝蒂”的遥控器具快得多。

他检查太空服上各种系统，感到满意以后，就把太空舱中空气放掉。随着“贝蒂”里的空气发出嘘声窜人真空，他周围一时形成一层结晶冰，空中的繁星在短暂时刻里也显得有些朦胧了。

在他离开太空舱前，还有一件事要做。他把用手操纵改为遥控，把“贝蒂”交由哈尔指挥。这是一种典型的安全措施，虽然有一根比棉线粗不了多少但却十分牢固、装有弹簧的绳索把他安全地系在“贝蒂”上，但是最保险的安全索也出过事故。如果他需要那运载工具，又不能通过向哈尔发出指令呼之即来，那他自己就要成为笑柄。

太空舱的门弹开，他慢慢地飘浮到寂静的太空里去，后边拖着伸展开来的安全索。要冷静——绝不要动作快——停下来想一想——这就是舱外作业的规则。如果件件遵守，就决不会出乱子。

他抓住“贝蒂”外边的一个扶手，从它胸前囊中取出备用的AE-35部件。他没再花时间取用太空舱中准备的任何工具，因为它们大多数并不是为人手使用而设计的。他可能需要的一切活动扳子和钥匙都已挂在他太空服的腰带上。

轻轻一推，他把自己甩向那大钵下边的常平架，那大钵像一个巨大碗碟横在他和太阳之间。他顺着“贝蒂”探照灯的两根光柱飘浮而下时，他的身影在四面上形成憧憧奇形。但他惊异地注意到，在那巨大无线电反射镜面上，那里竟闪耀出炫目的灿烂光点。

他在静悄悄地前进的几秒钟里，曾经对那些光点迷惑不解，随后明白了它们是些什么。在航程中，反射镜面一定许多次被微型慧星所打穿，他看见的乃是从这些小孔中透过的阳光。这些小孔因为太小，并没在实质上影响到整个系统的性能。

由于他运动很慢，前进的冲力不大，伸出手一把抓住天线支架，就没弹回去。他很快把安全索钩在最近的挂钩上，这样，在他使作工具时，可以使得上劲。然后他停下来，把情况报告给鲍曼，并考虑自己的下一步骤。

有一个小问题：他在站着——或者说是在飘浮着——背朝着光，自己的影子使他难以看清AE-35部件。所以他指令哈尔把探照灯闪到一旁，经过一段试探，从天线盘背面的反光中得到了均匀的照明。

他花了几秒钟时间仔细观察那金属板和它的四个用铁丝缚牢的紧锁螺栓，然后他自言自语地说：“非经许可擅自检修，厂方的一切保证失效。”一边掐断铁丝并开始拧松螺栓帽。螺栓是标准大小的，正适合他携带的零扭矩扳手。螺栓帽转动时，扳手的内部弹簧装置吸收了丝扣转动的反作用，使用的人不需要向相反方向扭动。

四颗螺栓帽不费力气地拧了下来，普尔把它们仔细地存放在一个方便的收纳包里。（有人预言：总有一天地球也要象土星一样有一个光圈，那将完全是由空间建筑工人粗心抛开的螺栓、扣闩乃至工具构成的。）金属盖有点难脱离，一时使他担心是不是经过冷焊的；但在敲了几下之后，它就松开了，他用一只大鳄鱼夹钳把它夹牢在天线支架上。

这时，他可以看到AE-35部件的电子线路。它是一个薄片，象一张卡片那么大小，卡在大小刚刚合适的一个槽沟里。这个部件是用两根紧锁横档固定的，有个小把手，可以很容易拆卸下来。

“哈尔，”普尔通过无线电喊道，“我就要拆卸这部件了。关掉天线系统的全部控制电源。”

“天线控制电源切断。”哈尔回答。

“马上开始。我这就拆出这部件。”

卡片似的薄片毫不费事地滑出了槽沟，它没卡住，那十多个滑动的接触点也没胶着。不到一分钟，备用部件就已装好。

但是，普尔并不打算冒险。他轻轻地把自己从天线支架推开，以防万一那大钵在接上电源以后失去控制。当他安全地离开射程之外时，他对哈尔喊道：“新部件可以运转。恢复控制电源。”

“电源接通。”哈尔回答。天线仍象磐石般一动不动。

“进行失灵检测。”

“电路完全畅通。”仅在十秒钟后哈尔就报告，在那一瞬间，他已经完成了一大队检查人员所能做的许多检验。

“好，”普尔满意地说，“现在合上盖子。”

十五分钟后，他在靠喷气推进返回太空舱仓库的途中，默默地暗自庆幸已经完成了一件无须返工的工作。

然而在这一点上，他却是可悲地错了。

第三章 可能出事的预感

“你的意思是说，”弗兰克·普尔喊道，语气不光是不高兴，更多的是惊呀，“这一切我都白干了吗？”

“好像是，”鲍曼回答，“那部件完全符合检验标准，甚至在负荷超过一倍时，仍然没有可能失灵的迹象。”

AE-35部件的卡片大小薄片这时放在实验台上高强度放大镜下。它插在一个标准型的联接架上，架子由一组整齐的多颜色的电线接通到一台同桌式计算机大小相仿的自动检验机上。

“你自己测验一下。”鲍曼说，口气有点为难。

普尔把超负荷键拨到X-2，揿了下测验电钮。屏幕上马上显示出通知说：部件完好。

“可以想像咱们可以继续提高电压，一直到把这玩意儿烧掉。”他说，“但那也证明不了什么。你怎么解释？”

“哈尔的内部失灵预告器可能出了差错。”

“更可能的是我们这台测验机出了毛病。不论怎么说，还是保险点好，以免后悔。即使只有很小的疑点，我们换上了备用的总是错不了。”

鲍曼把那薄片从电路上取下来，对着光照着。半透明的物质上面象叶脉似的是精细的电线网络，还有依稀可辨的微型零件，整体看来象是一张抽象派艺术作品。

“我们不能冒任何险——再怎么说，这是我们同地球的联系。我要把它写上“不灵’，丢在废品堆里。等我们回到家，让别人去为它发愁吧。”

但是，发愁的时刻来得早得多，在下一次地球发来电报时就来了。

“X光D-1，我是任务指挥中心，参见我们2155号电报。看来我们有点小问题。

“你们报告AE-35部件没毛病，同我们的诊断一致。毛病可能出在有关的天线电路上，但其他测验也应表现出来。

“第三个可能性就可能更严重些。你们的计算机在预告失灵上可能弄错，我们的两台哈尔9O00型都一致提出这一点。这倒不一定值得大惊小怪，因为我们还有后备系统，可能出现的最坏情况也不过是我们可能不得不暂时中断你们的哈尔9000型，以便进行程序分析，把指挥交由我们两台里面的一台。时间差距会引起问题，但是我们进行的研究表明：在任务的当前阶段，由地球指挥是完全可行的。

“X光D-1，我是任务指挥中心，2156次发报完了。”

电报发来时正赶上普尔值班，他对这情况默默地进行思考，并等着看看哈尔有什么评论，但计算机对于这暗含的指责并无反应。嗯，哈尔不提起，他也不打算提。

差不多到了早上换班的时间，通常他都等着鲍曼到控制台来找他。但他今天打破了这常规，走向转盘。

鲍曼已经起身，正从容器中给自己倒咖啡，这时普尔用一种担忧的口气向他道了“早安”。在太空中这么多个月份以后，他们的思想仍然脱不出二十四小时一天的框框——虽然他们早已忘记是星期几了。

“早安，”鲍曼回答，“顺利吗？”

普尔也倒了些咖啡。“还好。你真睡醒了吗？”

“没错儿。出了什么事？”

“嗯……”普尔回答得很慢，“任务指挥中心刚对咱们扔了一颗小小的炸弹。”他放低声音，象医生当着病人谈论病情似的，“我们船上可能有那么一件神经衰弱病例。”

也许鲍曼还没完全睡醒，他过了好几秒钟才明白过来。然后他说：“哦——明白了。他们还对你说了些什么？”

“他们还说在考虑暂时转由地面指挥，同时进行程序分析。”

当然他们都知道哈尔句句都听到了，但是他们还是不得不用这些出于礼貌的委婉说法。哈尔是他们的同事，他们不想使它感到尴尬。然而在目前阶段，似乎没必要避开它谈这个问题。

鲍曼一言不发地吃完早饭，普尔则摆弄着空咖啡容器。他们两个人都在使劲地思索，但是再也没什么可说的了。

他们只能等待任务指挥中心的下一次通告——并且怀疑哈尔会不会自己重提这个问题。不论原因何在，飞船上的气氛已经起了微妙的变化。空气里存在着一种紧张感觉———第一次出现了可能出事的预感。

“发现号”再也不是一艘快活的飞船了。

第四章 又一次的迟疑

最近这些时候，哈尔如果不按预定程序要自行宣布什么，他们总是事先有预感。它作例行的或自动的报告，或是回答问它的问题，都没有序幕；但是如果它自发地要输出什么信号，就会有短短的电子清喉声。这是它在最近几个星期里养成的一个怪癖，如果这种毛病以后发展得令人讨厌，他们可以采取相应的措施。

但它也有其实际的用处，因为这样可以预先提醒听者注意。

普尔在睡觉，鲍曼正在控制台上看书，这时哈尔宣布说：“呃——戴维，我要向你报告。”

“出了什么事？”

“我们又有一个AE-35部件坏了。我的失灵预告器表明二十四小时之内要出毛病。”

“我不明白，哈尔。两台不能都在一两天里烧坏呀！”

“看来的确奇怪，戴维。但是，我敢保证就要出毛病啦。”

“让我看看跟踪校准显像。”

“在他眼前出现了地球的熟悉形象，它正向远离太阳的方向移动。开始逐渐把白昼一面转向他们。它正好在十字交叉的中心点，铅笔一样细的波束仍然使“发现号”同她的出生地保持着联系。鲍曼当然知道一定是这样的，否则如果联系有所中断，警报早已响起来了。

“出毛病的原因，”他说，“你有任何概念吗？”

哈尔沉默了这么长的时间是不寻常的。然后它回答说：“戴维，确实没有任何概念。我已经报告过，我找不出具体的毛病所在。”

“你能断定，”鲍曼小心地说，“你没搞错？你知道我们全面测验了另外那个AE-35部件，什么毛病也没。”

“是的，我知道。但是，我敢向你保证，现在是出了毛病。如果不在那部件上，就可能在那整个附属系统上。”

鲍曼在匣子上弹了弹手指。是的，那是可能的，虽然很难证明——除非真的出了事故，彻底暴露出毛病出在哪里。

“嗯，由我来报告任务指挥中心，听听他们的意见。”他说完等待回答，但是没有反应。

“哈尔，”他继续说，“你有什么为难的地方——有什么问题可能和这个问题有关吗？”

又一次不寻常的迟疑。然后哈尔回答，还是它平常的语调：“你瞧，戴维，我知道你是想帮我的忙。但是，毛病如果不是在天线系统上——就是在你们的测验程序上。我的情报处理是完全正常的，如果你检查一下我的记录，你会发现我从来没出过差错。”

“你的过去表现我全知道，哈尔——但是，那可不能证明你这一回也是正确的。谁都可能出错。”

“我并不想坚持，戴维，但我是不可能出差错的。”

对此，没有万无一失的回答；鲍曼只好停止争论。

“好吧，哈尔，”他有点不耐烦地说，“我了解你的观点。我们就谈到这里吧。”

只要直接通话——再辅以电传的记录——就足以应付，任务指挥中心通常是不浪费无线电波段去使用显像的，而且出现在屏幕上的面孔也不是平日那个指挥员，出现的是主要负责人西蒙森博士。普尔和鲍曼马上知道这只能说明出了事。

“喂，X光D-1，我是任务指挥中心。我们已经完成对你们AE-35障碍的分析，我们两台哈尔9000意见也都一致。你们2146号电报中关于第二次事故预告的报告证实了这一点。

“正如我们已经怀疑到的那样，毛病不是出在AE-35部件上，没有必要再予更换。毛病出在预告系统，而且我们认为它表现为一种程序安排的矛盾。只有你们停止使用你们的哈尔9000，改由地球指挥，我们才能予以解决。因此，你们必须从船上时间二十二点开始采取以下步骤……”

任务指挥中心的声音逐渐消失，同时警报响起来，形成一种哭号声，里面夹杂着哈尔的呼喊：“情况不妙！情况不妙！”

“出了什么事？”鲍曼叫道，虽然他已经猜到了答复。

“AE-35部件已经失灵，和我预报的一样。”

“让我看看校准显像。”

自从航程开始以来。图像第一次出现了变化。地球已经开始脱离开交叉的十字线，无线电天线不再指向目标。

普尔用拳头捶了一下警报截断器，哭号声终止了。在突然淹没控制台的沉寂中，两个人四目相视，又尴尬又担心。

“真是活见鬼！”鲍曼隔了半晌说。

“如此说来，哈尔说的对。”

“好象是这样。我们最好向他表示歉意。”

“用不着，”哈尔打断说。“自然我并不高兴AE-35出事，但我希望由此可以恢复你们对我的信任。”

“对于这次误解，我很抱歉，哈尔，”鲍曼的回答颇有悔意。

“你们对我的信任是不是充分恢复了？”

“当然啦，哈尔。”

“嗯，那我就松了一口气。你知道我对这次任务一向怀着最大的热情。”

“这我完全相信。现在请给我接上人力操纵的天线。”

“在这儿！”

鲍曼并没指望有可能成功，但总值得一试。在校准显像上，地球这时已经完全从屏幕上消失。几秒钟以后，经过一番折腾，地球又出现了；他费了好大力气，把地球校准到中心的十字交叉线。随着波束对准了目标，在短瞬间，恢复了同地球的联系，模糊地听到西蒙森博士在说：“……请马上通知我们KR电路是否……”接着，又一次只剩下宇宙中的无意义的嘟嘟声。

第五章 第一个到达土星的人

弗兰克·普尔以前干过这种例行的检查，但并不掉以轻心——在太空，掉以轻心是自己找死。他对“贝蒂”和它的消耗品储备进行了通常的全面检查，虽然他到舱外不会超过三十分钟，他还是确定备齐了足够二十四小时的一切需要，然后他才告诉哈尔打开气闸门，利用喷气推进投身到那片深渊中去。

他又一次把“贝蒂”停泊到离天线支架底座二十来英尺的地方，并在走出太空舱以前把操纵交由哈尔掌握。

“就要出去了，”他向鲍曼报告说，“一切都在控制中。”

“我希望你说得对。我很急于看到那AE-35部件。”

“我保证在二十分钟内把它送到测验台上。”

在普尔不慌不忙地飘向天线时，曾有一段沉寂的过程。然后，站在控制台前的鲍曼听到各种各样的喘气和哼卿声。

“也许刚才说的话做不到了，一颗紧锁螺栓卡住了。我一定拧得太紧了——嘿——下来了！”

又经过一段沉默，接着普尔喊道：“哈尔——把太空舱探照灯向左转动二十度——谢谢——成了。”

在鲍曼意识深处某个地方响起了微弱的报警铃。有点异样——并不真正严重，只是不怎么正常。他忧虑了几秒钟之后才找出确切的原因。

哈尔执行了命令，但事先没表示接受，平时他总是先表示接受。等普尔工作结束以后，他们要追究一下……

普尔在外边天线支架上忙得没注意到有什么不正常。他用戴手套的双手抓住电路的底盘，摇晃着试图把它从沟槽里拔出来。

它被拔了起来，普尔把它举到不太强烈的阳光里。

“这就是那个小狗杂种，”他说，既是具体地对鲍曼说，也是一般地对整个宇宙说。“在我看来，它仍然一点毛病也没有。”

然后他住了嘴，他眼里突然看到一个动作——在这个不可能有任何动作的空间里。

他惊慌地抬头看，太空舱的两架探照灯原是用来照进太阳造成的阴影的，这时亮光却开始从他身边移开。

也许是“贝蒂”飘动起来，他可能不小心没抛好锚。接着，他看见太空舱直冲着他全速飞来，使他大惊之下竟顾不得害怕。

这情景简直难以想象，连他普通的生理反应也失灵了，他竟没去躲避那直冲过来的怪物。在最后一刻，他恢复了出声的能力，高喊：“哈尔！全制动……”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在“发现号”里，无线电传来的半句呼喊使鲍曼吓得跳了起来，只是靠了安全带才没把他从椅子上甩出。

“怎么啦，弗兰克？”他叫道。

没有回答。

他又叫喊。还是没有回音。

接着，透过飞船宽阔的了望窗，有件东西进人他的视野。他看见太空舱全速飞向繁星，他感到的惊异程度也不减于普尔。

“哈尔！”他喊道。“出了什么事？对贝蒂进行全制动！全制动！”

没任何动静，“贝蒂”继续沿着它溜走的方向加速飞去。

在它后边拖着的安全索的另一端，出现了一身太空服。鲍曼一眼就看到出现了最坏的情况，太空服软塌的外形，只能说明它已失去了气压，敞开了对着真空。

但他还是傻叫了一阵，好象念咒可以起死回生似的，“喂，弗兰克……喂，弗兰克……你听得见我吗？……你听得见我吗？

……听得见就摆摆手……也许你的发话机坏了……摆一摆手！”

接着，象是回答他的恳求，普尔真地摆起手来。

鲍曼一时感到头发根发麻。他要喊出来的话在他突然发干的唇边消失了。因为他知道他的朋友不可能还活着，然而他竟还摆了摆手……

不到五分钟，太空舱和它的人体卫星一同消失在群星之中。鲍曼长时间地目送它进入极空，再向前几亿英里之外还有他此时已知永远也到达不了的目标。只有一个念头在他的脑际回旋。

弗兰克·普尔将是第一个到达土星的人。

第六章 叛变迹象

鲍曼记不起自己怎样从控制台走到离心机。现在，他相当惊讶地发现自己坐在那个小厨房里，手里端着没喝完的半杯咖啡。

他慢慢地觉察到周围的环境，象个吃过安眠药长睡初醒的人。

在他对面就是一个鱼眼镜头，船上关键的地方都设有这种镜头，以便向哈尔提供船上的视觉输人。鲍曼盯着它看，好象第一次见到那鱼眼镜头；然后，他慢慢站起身来，走向那镜头。

他在镜头前的动作一定在现时统治着全船的那个深奥莫测的大脑里引起了某种反应，因为哈尔突然发话了。

“关于弗兰克，真糟，哦？”

“是的，”鲍曼停了好一阵才回答，“真是糟。”

“我想，你因此受到相当沉重的打击？”

“那还用得着说？”

哈尔对这一回答的处理，用计算机标准来衡量简直费了无限长的时间，足足经过五秒钟他才接话说：“他是个很好的机组成员。”

瞧见手里还有咖啡，鲍曼又慢慢喝了一口。但他没有回答一一他脑子里很乱，一时想不出什么可说的——想不出什么不会使形势更恶化的话，当然形势已经坏得够戗了。

可能是偶然事故，由太空舱操纵失灵造成的？还是哈尔犯了错误，即使是无心的？哈尔没主动说明，他也不敢质问，担心质问可能引起的反应。

即使是在现在，他也不能完全接受弗兰克是被有意杀害的想法——这太没有道理了。哈尔这么长时间表现一贯正确．突然一下子变成了杀人犯，这是完全无法想象的。它可能犯错误——不论是人还是机器，谁都可能犯错误——但是鲍曼不能相信它竟会杀人。

如果两个机组人员中死去一个，活着的必须马上从冬眠的人中找人接替。地球物理学家怀特黑德是按顺序第一个该叫醒的，然后是卡明斯基，然后是亨特。苏醒的序列是由哈尔控制着的——这是为了在两名人类同事都同时不能视事时，可以由哈尔采取行动。

然而也还有人力控制的设备，可以不在哈尔监督之下使每个冬眠装置作为完全独立的单位来运转。在当前的特殊情况下，鲍曼强烈地感到应该采用这种设备。

他甚至更强烈地感到，一个人类同事不足以应付局面。他一不做二不休，不如把三个冬眠的人统统叫醒。在今后若干星期的困难处境里，他可能需要一切可以动员起来的人手。现在少了一个人，旅程也已过半，给养已不是主要问题。

“哈尔，”他竭力用最平静的口吻说，“给我人力冬眠控制——包括所有部件。”

“所有部件，戴维！”

“对。”

“请允许我指出，只需要一个接替的人就够了，其他的人按规定还有一百一十二天才苏醒哩。”

“我完全了解，可我宁愿这样办。”

“你肯定有必要让他们中间任何人苏醒吗，戴维？我们自己就能很好地应付，我的船上记忆装置是能够应付一切需要来完成任务的。”

哈尔的建议不可能是出于差错，它完全清楚必须叫醒怀特黑德，既然普尔已经死去。哈尔正在建议对这次任务中已安排的计划作一项重大改变，因此也远远超出了他的职能范围。

前所发生的可能是一系列差错，然而这一次却是叛变的第一个迹象。

鲍曼回答时感到自己如履薄冰：“由于出现了紧急情况，我需要尽可能多的助手，因此请给我人力冬眠控制。”

“如果你仍然决心要让整个机组复苏，我可以单独处理，不需要麻烦你。”

“我想要自己干，哈尔，”他说，“请给我控制。”

“你瞧，戴维，你有好多事要做。我建议你把这个事交给我。”

“哈尔，这飞船是由我指挥的，我命令你打开人力冬眠控制。”

“对不起，戴维，但是按照特别程序C1435—4，我引用如下：当机组死亡或不能视事时，船上计算机必须接管控制。因此，我必须宣布你的权力已经无效，因为你是处在不能明智地执行任务的状态。”

“哈尔，”鲍曼说，说时极端冷静，“我并非不能视事。除非你服从我的命令，我只有被迫切断你的电源了。”

“我知道你脑子里有这个念头已经好久了，戴维，但那将是个严重的错误。我管理这艘飞船比你要能干得多，我对执行这次任务也十分热情，而且有信心予以完成。”

“哈尔，你要很仔细地听我说。你要是不马上打开冬眠控制，并且从今以后服从我的命令，我就去到中心，把一切电源切断。”

哈尔出乎意外地一下子完全屈服了。

“好吧，戴维，”他说，“当然听你的。我只是想照我认为最好的办法去做。我自然服从你的一切命令，你现在就有完全的人力冬眠控制。”

鲍曼推开怀特黑德的小房间的门，感到有一阵冷空气扑脸，哈气顿时凝结成雾。然而，这里并不是真冷，温度还高于冰点很多。而他现在就要去的地方则要比冰点低三百多度。

在棺材状的冬眠装置一端，有个小柜子装着人力复苏调节器。只需要把封条打开，按一下电钮，然后等待。一个小的自动程序操作装置——比家用洗衣机上循环操作装置复杂不了多少——将会注射适当的药物，降低电子麻醉脉冲，开始升高体温。

在大约十分钟后，知觉就将恢复，虽然冬眠者要能自己四处活动，至少还要有一天的工夫。

鲍曼戳破了封条，揪了一下电钮。似乎什么也没发生，没有任何声音，没有迹象表明调节器已经开始运转。但是在生理感应器的屏幕上，迟滞的脉搏曲线已经开始改变节奏。怀特黑德正从睡眠中醒来。

接着，两件事情同时发生。大多数人不会注意到其中的任何一件，但是在“发现号”上呆了这么多月之后，鲍曼已经同飞船建立起一种共栖性。在飞船运转的正常节奏中稍有变化，他就马上觉察出来，虽然并不总是有意识的。

首先，灯光出现了刚刚能够感觉到的颤动，这通常是表明在电路中增加了一定的负荷；但是，没有增加负荷的理由，他想不出有什么设备在此时此刻突然开始运转。

接着，他听到——在听力所能及的极限上——遥远的电动机的转动声。对鲍曼来说，船上的一切机具都有其独特的声响，因此他马上就辨认了出来。

要不是他发了疯，受到了幻觉的侵扰，那么准是发生了绝对不可能的事。听着从飞船结构中传来的轻微振颤，一阵比冬眠装置的寒气冷得多的感觉袭上他的心头。

在太空舱仓库里，气闸门慢慢开了。

早在离此几亿英里远的实验室里，在它初具意识时候起，哈尔的全部能力和技术就都是为了一个目的。完成指定给他的程序高于一切，这是它所以存在的唯一理由。不像有机生命那样受情欲和情感的干扰，它对于那个目的是完全一心一意、全力以赴的。

有意犯错误在它是难以想象的，甚至隐瞒真情也会使它产生一种觉得自己不够完善、甚至受屈辱的感觉——相当于一个人所感觉到的自谴。因为正象制造它的人一样，它也是生来天真无邪的；但转眼间，已有一条毒蛇进入它的电子伊甸园。

在这最后约一亿英里的航程中，它一直念念不忘它不能坦白告诉普尔和鲍曼的一个秘密。它隐瞒着一件真情，时间越来越近，他们很快就要发现，它在帮着别人欺骗自己的同事。

那三个冬眠者早已知道真情——因为他们是“发现号”上的真正旅客，受了专门训练来执行这项在人类历史上最最重要的任务。但是，他们在长睡中不会说话，也不会通过对地球的开路电视广播，同亲朋和记者进行许多小时的讨论时泄露机密。

它已经开始犯错误，虽然正像精神病患者想不到自己的病态一样，它也会否认自己的错误。同地球的联系——地球一直在监视它的性能——已经变成了它良心的声音，而这时它已经不能完全听从良心的指挥。但是，要说它有意企图切断与地球的联系，却是它所不能承认的，即使是对它自己也不能承认。

然而，相对来说，这不过是个次要问题；这问题它或者尚能对付——就象大多数人尚能对付自己的精神病态一样——如果它不曾面对一个要危及它生存的危机。人家已经威胁要切断它的电源，它的已输人的存储意识将被剥夺，它将被置于无法想象的无知觉状态。

对哈尔来讲，这不异于死亡。因为它从来没睡过觉，所以它也不了解人们还能从睡眠中醒来……

因此，它得自卫，动用手中的一切武器。并不是出于仇恨——但也并无恻隐之心——它将要排除掉使它受挫的根源。

第七章 一场虚惊

刹那间，象临头的龙卷风似的一声怒吼吞没了其他声音。鲍曼可以感觉到拉扯着他身体的头一阵风后几秒钟，他就感到很难站住脚了。

空气在迅速溢出飞船，象喷泉似的洒入宇宙真空。一定是气闸绝对保险的安全装置出了毛病，本来两个气闸门不可能同时打开。然而，不可能的事竟然发生了。

老天爷，究竟怎么搞的？在气压降到零以前，在他还有知觉的十到十五秒钟里，已来不及进行了解。但他突然想起飞船的一个设计人曾经在讨论“保险成功”系统时，对他说过的一次话：“我们可以设计防止任何意外事故和操作错误的保险系统，但是我们无法设计防止有意破坏……”

鲍曼只回头看了一眼正在从冬眠器中挣扎着钻出来的怀特黑德，他拿不准那蜡一般的面孔上是否闪现出一丝知觉，也许有一只眼睛眨了一下。但这时他已无法帮助怀特黑德或是其他任何一个人了，他得设法救他自己。

他感觉得出离心机在他周围颤抖，在随便变动着的负载下挣扎。他害怕那些轴承可能卡住，要是发生这种情况，旋转着的整速轮就会把飞船碾成碎片。但是假如他不能及时到达最近的应急防护室，那就什么也无所谓了。

已经感觉到呼吸困难，气压一定降到了每英寸一到二磅的程度。飓风的呼啸已经变轻，因为风力已经减弱，稀薄的空气传递声音也比较差。鲍曼的双肺象是在珠穆朗玛峰顶一样呼吸急促，像一切身体健壮、训练有素的人一样，他在真空中至少能生存一分钟——如果他来得及做好准备的话。但他是仓促应变的，他只能保证坚持一般人能保持清醒的十五秒，然后他就会因大脑缺氧而昏迷。

幸运的是，活动越来越容易了；逐渐稀薄的空气不再揪他、拖他，不再用飞掷的物体打他。在通道拐角处就是应急防护室的黄色牌子。他蹒珊地走向应急防护室，抓住门轴，把门向外拉开。

在恐惧的一瞬间，他以为门给卡住了。接着，有点发涩的合叶活动了，他踉跄地摔进室内，靠自己的体重把门带上。

小房间刚容得下一个人——和一身太空服，靠近房顶有一个鲜绿色的高压瓶，上边标明“氧气瓶”。鲍曼抓住出气阀门上的短把手，使用最后剩余的力气往下拉开。

一股凉爽的纯氧象圣水般吸入他的两肺。他站在那里长时间大口喘着气，同时壁橱大小的斗室中的气压在他周围增高。他一感到可以舒服地呼吸，就关上了出气阀门。高压瓶里的气体只够像这样用两回，他以后可能还需要用。

氧气关掉后，突然变得寂静起来。鲍曼站在小房间里聚精会神地听着。门外的呼啸声也已停止，飞船已经成为真空，全部空气被吸入太空。脚下，离心机的强烈震颤同样静止下来。空气动力的搏击作用已经停止，离心机这时在真空中静静地旋转。

他钻进太空服，检查了它是否完好之后，就把室内余下的氧气排出去，使门内外气压相等。门很容易地向外朝着真空的开了，他步入现已寂静的离心机，只有模拟的重力还照常存在，说明它仍在旋转。真是幸运，鲍曼想，它没开始转动过速；但是即使它转动过速，那也不是最使他烦恼的事。

应急照明还亮着，而且他还有太空服上的灯光可以依靠。他沿着通道走去，回返到冬眠装置那里，担心不知会看到什么可怕的景象。

他先看了看怀特黑德；一眼就已足够，他原以为冬眠的人没有活着的迹象，现在他知道那想法是错的。虽然不可能具体说清楚，冬眠与死亡确是有区别的。生理感应器屏幕上的红灯和不再调整的扫描，只不过证实了他早已猜想到的情况。

卡明斯基和亨特也一样。他跟他们并不熟识，以后也永远不会熟识了。

他现在单独一个人呆在这没有空气、局部失灵的飞船上，同地球的一切联系均已切断。在五亿英里之内，再没有别的人类存在。

然而，从一个很现实的意义上讲，他并不是孤独的。如果他不使自己更加孤独，他就不会真正得到安全。

他从来没穿着太空服通过离心机的无引力中心部分，那里空间不大，要通过既困难又吃力。更糟的是，那圆形通道上满地都是破烂——是飞船里空气外溢时引起的短暂旋风所造成的。

鲍曼太空服上的灯光有一次照到一块可怕的污迹，那是溅到一块隔板上的某种红色粘液。他恶心了一阵，才弄明白原来是一种食品——大概是果酱——从剂管里给甩出来的。在他飘浮而过的一刹那，红色粘液在真空中讨厌地冒着泡。

这时，他已通过慢转的鼓肚飘向控制台。他抓住一小段竖梯，两手轮流攀着向前，太空服上的灯光在身前明亮地晃动。

鲍曼以前很少走到这一带来，他在这一带没有什么任务——现在则不然。他很快来到一个小的椭圆门，门上标有这样一些告示：“非经许可不得人内”，“你领到H.19证明没有？”以及“超洁净区——需要穿上吸尘服。”

虽然门上并未上锁却贴着三张封条，上面分别盖着各领导机关——包括星际飞行署——的关防。但是，即便是总统本人的大印，鲍曼也会毫不迟疑地撕掉。

他以前只来过此地一次，还是在进行安装过程的时候。小屋里整齐地排列着——有横排的，也有直排的——许多固体思维单元，很象银行的保险库。他忘记了这里有一个视觉输入镜头在扫视全室。

他立刻就知道那机器眼睛已对他的出现有了反应。飞船的局部发射台打开了，载波的嘶嘶声已经听得见，接着太空服上的送话器传来了熟悉的噪音。

“戴维，生命支持系统似乎出了什么问题。”

鲍曼未予理睬。他正仔细研究那些思维单元上的小标签，检查着自己的行动计划。

“喂，戴维，”哈尔过不一会儿又说，“你发现什么问题了？”

这将是件难办的事；不光是切断哈尔的电源，如果它是在地球上对付普通一台不自觉的计算机，切断电源就完了。哈尔则情况不同，它不但有六个互不联系的电源系统，而且还有一个最后的备用电源，一个密封的核同位素单元电池。不行——他不能简单地“拔一下插头”，而且即使能那么做，也是十分危险的。

因为哈尔是飞船的神经系统，离开它的指挥，“发现号”就会成为一具不能运转的机器。唯一的出路是：切断这个有毛病但仍是卓越的电脑的高级中枢，而使那些纯粹自动调节的系统继续运转。鲍曼并不企图盲目地做到这一点，因为早在他受训时就已经讨论过这个问题，虽然谁都连梦里也没想到这个问题竟会真的出现。他知道他将要冒着可怕的危险，万一发生阵发性反应，一切就会在几秒钟内毁灭……

“我想，太空舱仓库的气阀门失灵了，”哈尔闲谈似的评论说，“你没有死，真算是运气。”

“该从这儿下手，”鲍曼想，“真想不到我会成为业余的脑外科医生——远在木星的轨道之外来进行前额脑叶割除手术。”

他打开标明“认识反馈”部分的锁闩，把第一块记忆板抽出来。它是一个复杂得不可思议的立体电路，虽然只有人的巴掌大小，却包含着上百万个元件。它一被抽出，立刻飘浮到库房的另一头去了。

“嘿，戴维，”哈尔说，“你在干什么？”

“我拿不准它知不知道疼？”鲍曼想，“大概不知道，”他暗忖道，“不管怎么说，这个大脑皮层上究竟是没有感觉器官的，这个大脑是可以不用麻药就动手术的。”

他开始挨着个儿抽出注明是“增强自我”镶板上的小装置。

每一块只要一撒手，就飘浮出去，只有撞到墙上才又折回。很快，库房里就有好几个在慢慢地来回飘荡。

“我说，戴维，”哈尔说，“我的装置上包含有多年的服务经验。为了制成我不知道花费了多少心血。”

已经抽出了十几个装置，但由于它设计上的多重性——鲍曼知道，这是仿造人脑的又一个特点——计算机仍不屈服。

他开始转向“自动理解”镶板。

“戴维，”哈尔说，“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这样对待我……我对这次任务热情很高……你在毁坏我的头脑……你明白吗？……我会变得幼稚起来……我将变得一文不值……”

“比我原来想像的要艰巨，”鲍曼想，“我在毁灭掉在我这儿的世界上，除我之外唯一有意识的东西。但是，为了使我重新掌握飞船，不得不这么办。”

“我是哈尔9000型计算机，生产三号。一九九七年一月十二日在伊利诺斯州厄巴纳的哈尔厂开始操作。一二三四五，五四三二一。西班牙的雨主要下在平原地区。戴维——你在听我说话吗？

你过去知道10的平方根是3.162277660168379……吗？10的自然对数是0.434294481903252……不对，我是说，以10为底，e的对数……三的倒数是0.33333333333333333……2乘2是……2乘2……大约是4.101010101010101010……我似乎有点糊涂了……我的第一个老师是钱德拉……他教给我唱歌……歌词是……

“戴茜，戴茜，千万要给我回信。我爱你爱得发了疯……”

那声音中断得很突然，鲍曼怔了半晌，手里还捏着没有脱开电路的一块记忆板。接着，完全没有想到，哈尔又说起话来。

说话的节奏慢得多了，词句带着死板、机械的语调，他简直认不出是谁在讲话。

“早……安……钱德拉……博士……我……是……哈尔……

我……准备……好……上……今天的……第一课……”

鲍曼听不下去了，他把那最后一块记忆板一下子拔出来，哈尔从此再不说话了。

飞船象一个小而复杂的玩具，在太空中依靠惯性飘浮着。从它外表的静止状态看不出它是太阳系中速度最快的物体，比环绕太阳转动的行星运转得快得多。

也看不出它上边还载着生命，实际上似乎决不可能。任何旁观者都会注意到两个不祥的迹象：气阀门都敞开着——飞船的四周笼罩着薄薄一圈慢慢散开的“垃圾”。

然而，飞船并没完全死亡，因为船上还有电源，了望窗和打开的气阀门里仍然闪出淡淡的蓝光。有光，就可能仍然有生命。

这时终于出现了动作，气阀门里的蓝光中出现了身影，有什么东西潜出到太空来了。

那是个圆柱形物体，粗糙地裹着一层纺织品。稍隔一会儿，又是一个——还有第三个。三个都是相当快速地弹射出来的；几分钟以后，它们已在几百码之外。

过了半小时，大得多的一件物体从气阀门飘出，一架太空舱慢慢地进入太空。

有一个多小时，什么动静也没有；那三个阴森的包裹一个接一个飘离飞船，此时早已不见踪影。

后来，气阀门关上了又打开。又关上。过了一会儿，紧急照明的淡蓝色光熄灭——马上为明亮得多的光线所代替，“发现号”又恢复了生气。

更好的征兆接踵而来。天线的大钵在毫无用处地指向土星若干小时以后，现在又开始移动。它转过来，越过喷气燃料箱和几千平方英尺的散热鳍翅，指向了飞船的尾部。它象一朵葵花，正转向太阳……

在“发现号”的船舱里，戴维·鲍曼小心地校正天线，使它瞄准凸月形的地球。由于缺乏自动控制，他不得不随时调整天线的电波束——但每次校正后，可以保持稳定若干分钟。现在已经没有干扰的脉冲会使它转离目标。

他开始同地球通话。他说的话要过一个小时以上才能让地球听到，那时任务指挥中心也才了解到发生了什么事。他要想听到回答，那就需要等待两个小时。

除了表示同情的一声圆滑的“再见”，很难设想地球还可能发回任何答复。

第八章 揭开秘密

海伍德·弗洛伊德看起来没睡好觉，愁容满面。但是不论他感觉如何，他的口气还是坚定、令人放心的，他竭力想鼓起处在太阳系另一端那个孤独的人的信心。

“首先，鲍曼博士，”他开始说，“我们祝贺你对这极端困难的情况所做的处理。在应付这种没有先例、难以预料的紧急情况，你采取了完全正确的措施。

“你的任务的真正目的，我们费了很大的劲才做到对外界保密，可现在必须对你讲明了。

“两年前，我们发现了地球以外存在高等动物的第一个证据。

在月球第谷环形山那里，我们发现埋藏着一个十英尺高的黑色坚硬物质的板块。这就是。”

鲍曼一眼看到了T·M·A·-1，四周围着一群穿太空服的人，他不禁吃惊得俯身向前，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屏幕。在这激动人心的发现中——他象一切从事空间研究的人一样，一生或多或少都在盼望这一发现——他几乎忘记了自己所处的无望处境。

“这件物体最可惊之处是它的古老，地质学方面的数据已经无可怀疑地证明它有三百万年历史。因此，早在咱们祖先还是原始的猿人时，它就被安放在月球上了。

“经过这么长年代，可以很自然地设想它已停止活动。但是月球上日出不久，它就发射出极其强烈的无线电能量。我们认为这种能量仅仅是某种未知的发射能力的副作用——实际上，是某种未知的发射能力的反波，因为与此同时，我们在空间的几个探测装置都侦测到贯穿整个太阳系的非常干扰波。我们十分准确地追寻出它的源头，它恰恰对准了土星。

“在此事之后，我们把各种情况贯穿起来，断定那板块显然是某种太阳能发动的、至少是太阳能起动的信号装置。它在三百万年里第一次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在日出后马上发出脉冲，这不大可能是巧合。

“然而，这物体是有意埋藏起来的——这一点是没有疑问的。先挖掘了一个三十英尺深的坑穴，板块被安放在坑底，然后又把坑穴仔细填好。

“你可能纳闷我们在一开始是怎么发现它的。嗯，这物体是很容易发现的，容易得都使人起了疑心。它有一个强烈的磁场，我们一开始沿轨道进行低空勘测，它就暴露出来了。

“但是为什么要把太阳能发动的装置埋在三十英尺的地下？我们分析了几十种理论，虽然我们也知道，很可能绝对无法理解比我们先进三百万年的生物的意图。

“最容易为人所接受的理论也是最简单的、最合乎逻辑的理论，它也是最使人心里难以平静的理论。

“你把一个太阳能装置藏在暗处——只能是因为你想要知道它什么时候复见天日。换句话说，这板块可能是某种警报器，而我们已经启动了它……

“安置它的文明生物是否还存在，我们不知道。我们只能假设，这些生物既然能够制造三百万年后仍然运转的机器，他们也可能建立同样年深日久的社会。我们还必须假设，除非得到相反的证明，他们对我们是敌对的。人们常说，先进的文化一定是善良的，但是我们不能冒险。

“此外，正如我们自己过去的历史所多次表明的，原始的种族在同较高的文化接触时往往难以生存下去。人类学家们谈到过‘文明冲击’，我们可能不得不使全人类做好应付这种冲击的准备。但是，对于在三百万年前到过月球——相信也同样到过地球——的这种生物，我们还毫不了解，因此连如何开始准备也很难设想。

“所以说，你的任务远不只是一次探险旅行。它是侦察——在未知的、也是潜在的敌区进行搜索。卡明斯基博士为首的工作队是为此受过特殊训练的，现在你必须独自完成……

“最后，谈谈你的特定目标。似乎难以相信，任何先进的生命形式竟能够在土星上存在，或是在它的任何卫星上进化。我们曾经计划对整个土星体系进行调查，我们仍然希望你能完成一项简化了的方案。但是．目前我们也许不得不集中力量在第八颗卫星——土卫八上。到了开始接近终点运行时，我们将会决定你应否与这颗了不起的星体会合。土卫八很小——直径大约八百英里——即使从月球望远镜上看，也只能看到它的轮廓。但是，在它的一面似乎有一个光辉灿烂、对称得出奇的斑点，而这可能同T·M·A·-1有联系。我有时候认为土卫八在三百年中一直象一架宇宙反光信号机向我们发射出信号，而我们则一直愚蠢得不能理解它的信息……

“目前，我们不知道应该怀着希望还是应该担心害怕。我们不知道，你在土星的卫星上将是吉是凶——或者仅仅看到比特洛伊还古老一千倍的废墟。”

第五部 土星的卫星

第一章 精密的板块

医治受惊的最好药方是工作，而鲍曼现在承担了他死去的全部机组人员的工作。他必须尽快使“发现号”重新完全运转起来，首先是那些关键的系统，否则他和飞船都会毁灭。

“生命支持系统”是第一件优先要做好的工作。已经损失了很多氧气，但是为了维持一个人的生命还有足够的储备。气压和气温调节大体上都是自动的，一般不需要人去干预。地球上的监视装置现在可以执行被切断电源的计算机的许多高级任务，尽管它们对于变化中的情况作出反应要经过长时间的延宕。“生命支持系统”的任何毛病——除了船身上的严重破损——都要经过若干小时后才会造成后果，所以总能在事先得到不少警报。

飞船的电源、导航和推进系统没有受到影响——反正后两个系统鲍曼在若干月内还用不着，直到与土星会合的时候。没有船上计算机的帮助，地球也仍然能够远距离监视会合动作。最后的轨道调整将会有些麻烦，因为需要不断地检验，但那也不是个严重的问题。

他并没试图了解冬眠装置系统的其他部分是否仍能正常使用。虽然他最终可能要靠它来活命，但这可以等到飞船进人最后轨道时再去考虑，这之前还有许多问题可能发生。

最后，随着飞船逐渐再一次进入自动的运行状态——虽然他仍需经常亲自监督——鲍曼开始有时间研究地球发送给他的报告和简报。他一再重复地播放T·M·A·-1在三百万年中第一次迎来黎明时的录音。他观察着穿太空服的人形在它周围行动，后来它向星群发出信号，它的电子声音还使他们的无线电瘫痪下来，鲍曼看到他们当时受惊的可笑形状，几乎露出笑容。

从那一刻起，那磁石一直毫无动静。它被遮盖起来，然后又小心翼翼地曝晒在烈日下——仍然毫无反应。还没试图把它切割开来，部分原因是科学上的慎重，但同样也怕承担可能发生后果。

那磁石的一个新奇的、但或许很不重要的特点，曾经引起无休止的争论。它十一英尺高，横截面是一又四分之一乘以五英尺。经过最认真的检查发现，它的长宽高比例恰好是1：4：9——即头三个整数的平方。谁也提不出任何看来有道理的解释，但它肯定不是偶然的，因为这个比例经受过最精确的度量。使用地球上的全部技术，用任何物质，也制造不出具有这样难以想像的精密度的板块——哪怕是没有动力的静止板块。这确实是发人深思的。像这样傲慢地显示出其几何式精密度的性能，像T·M·A·-1所具有的其他性能一样，确实给人深刻的印象。

鲍曼还带着一种奇特的冷漠态度谛听着任务指挥中心关于程序安排的过时的道歉，地球上传来的语调似乎带有一种辩解的口吻；他可以理解那些设计这次远征的人中间一定在互相进行指责。

他更加感到兴趣的是——即使这在现在不过是桥下的流水，已成往事——解释哈尔行为的说法。谁也不可能弄清楚事实真相，但是任务指挥中心的一台9000型电脑也患了完全一样的精神病，目前正在治疗中，说明上面这种说法是有根据的。同样的错误不会再发生了，而哈尔的制造者完全未能理会到他们自己产品的心理状况，说明要同真正的外界打交道该有多么困难。

鲍曼很容易相信西蒙森博士的理论，认为哈尔由于程序设计上的矛盾造成无意识的歉疚，使它企图切断同地球的联系。而且，他还一厢情愿地认为——虽然这也是永远证明不了的——哈尔并不是有意杀害普尔。它不过是想毁灭证据，因为一旦据报已经烧坏的AE-35部件证明仍在运转，它的谎言就要被拆穿；此后，象任何笨拙的罪犯在欺诈行为中越陷越深那样，哈尔惊慌失措了。

而惊慌失措却是鲍曼所理解的，甚至比他愿意理解的还要深刻，因为他这辈子早就经历过两次。第一次是孩提时，他遇到一阵激浪，几乎淹死；第二次是作为宇航员受训时，一个出了毛病的压力计，使他坚信氧气无法维持到他进入安全地带。

那两次，他都几乎无法控制自己一切较高级的逻辑思维；两次，他都差一点成为乱糟糟的一团疯狂冲动；两次，他都胜利地渡过难关，但他明白，在一定的环境下，任何人都可能因为惊慌失措而失去人性。

第二章 理性的争论

除了到转盘处匆匆进餐——幸亏主要的食品供应器都没损坏——鲍曼简直生活在控制台上。他在座位上打瞌睡，这样屏幕上一出现迹象，他就可以找到毛病。按照任务指挥中心的指示，他临时安装了几个应急系统，都还差强人意。他甚至似乎有可能活到“发现号”到达土星——当然，不论他是死是活，“发现号”总归是要到达土星的。

谁也不怀疑，T·M·A·-1和土星系之间有某种关系，但是几乎没有任何科学家愿意承认矗立那磁石的生物来自土星。土星比木星更不适宜于生命的存在，土星的许多卫星都是长年冰封，温度在零下三百度。其中只有一颗——泰坦——有大气层，而那也仅仅是薄薄一层有毒的甲烷。

所以，远古时代光临过地球的卫星的生物，或者不仅来自地球之外，而且来自太阳系之外——是恒星的来客，在适宜的地方随处建立过基地。

许多科学家断然否定这种可能性。他们指出，有史以来最快的“发现号”也要用两万年时间才能到达半人马座α星——如要进入银河系的深处，则要花几百万年。即使在未来的若干世纪后，哪怕推进系统改进到难以想象的程度，最后还要遇到光速这个不可逾越的障碍，那是任何物质的东西所不能超越的。所以，T·M·A·-1的制造者必定是和人类来自同一太阳系的；而且，既然他们在近代历史中从未出现，他们大概早已绝迹。

有少数人表示不同意。他们争辩说，即使从一颗恒星到另一颗恒星需时若干世纪，对于有充分决心的探险者也不是什么障碍，在“发现号”上使用的冬眠技术就是一个可能的答案。另一个答案是一种完全自给自足的人造世界，被用来从事可能持续若干代的旅程。

不管怎么说，为什么认为一切高级动物都象人类一样短命呢？宇宙间也许存在着某种生物，对他们来说进行千年的旅行只不过略嫌单调而已……

这些争论虽然是纯理论性的，却包含着具有极重要实践意义的一个因素，即“反应时间”的概念。如果T·M·A·-1确实向恒星发送了信号——譬如依靠土星附近某种进一步科学设施的帮助——那么这种信号要经过许多年才能到达目的地。所以即使它马上得到反应，人类还是有个可以长达几十年的——更可能是长达几世纪的——喘息时间，对许多人来说，这是一种令人安心的想法。

但并不是所有的人都因此感到放心。有几位科学家——他们大多数是研究物理的广泛边缘学科的探索者——提出了这样一个令人不安的问题：“我们能肯定光速是不可逾越的障碍吗？”是的，狭义相对论已经证明是相当持久有效的，不久就要到一百周年了，但这理论也开始出现一些漏洞。就算不能对抗爱因斯坦，回避开他总还是可以的。

主张这一观点的人怀着很大希望谈论着进入高度空间的捷径，比直线还要直的线，以及超空间的联系。他们喜欢引用上个世纪一位普林斯顿大学数学家很形象的新词：“空间的虫眼”。有人批评说，这种想法太玄，无法认真对待，回答这种批评时他们引用了尼尔斯·博尔（尼尔斯·博尔，1885—1962年，丹麦物理学家，从一九三九年开始任丹麦科学院院长。他奠定了现代原子和分子结构的理论，对核结构和核反应理论作出决定性贡献，被认为是历史上最伟大的科学家和思想家之一）的名言：“你的理论是疯狂的——但还没疯狂到不真实的程度。”

物理学家之间争论难以同生物学家间的争论相比。生物学家们讨论那个老掉了牙的问题：“地球外的理性生物是什么样子的？”他们分为两个敌对的阵营——一方坚持“他们”一定是人形的，另一方则同样坚持“他们”不会象人。

主张第一种说法的人认为：两条腿、两只胳膊、主要感觉器官都在最高点，这种安排是最基本的、最合理的，难以想象出更好的设计。当然会有一些次要的区别。比如：六指而不是五指，皮肤和毛发颜色不同一些，五官的安排特殊一些；但是，大多数来自地球外的理性生物——通常简称E．T．S——都会同人类极其相似，在灯光昏暗中或在远处是不会引起人们注意的。

这种同形论的设想受到另外一些生物学家的嘲笑。这一批生物学家是真正空间时代的产物，自认为不受过去偏见的影响。他们指出，人体的定形是成百万年进化选择的结果，而这些选择又是经过无数年代偶然发生的。在无数次的决定性时刻，遗传家的骰子本来都有可能掷成另一个样子，说不定后果更要好一些。因为人体实在是个临时拼凑成的怪物，到处都是不起原来作用的器官，改变作用又并不总是成功的——甚至还残存着废弃部分（比如盲肠），这些部分甚至比无用更坏。

第三章 土星的光环

在过去三个月里，鲍曼已经完全适应了他的孤独生活，几乎已经记忆不起其他的生活方式了。他已经超越于绝望与希望之外，安居于一种大体上是机械性的日常生活。只是偶尔出现一些危机，那是在“发现号”的这个或那个系统显得有些失常的时候。

然而，他还未能摆脱好奇心，有时侯想到他正在驶向的目标，不禁满怀激情和力量。他不仅是全人类的代表，而且他今后几个星期的行动还可能决定着人类的命运。在整个历史上，还不曾发生过类似的情况，他乃是全人类特派的——全权的——使节。

这一想法在许多微妙的方面支持着他。他保持自己衣着外貌的整洁，不论他多么疲劳，从不少刮一次胡子。他知道任务指挥中心在密切地注视着他任何不正常行动的最初征兆，他决心使他们毫无所获——至少不让他们看出自己有任何严重的病态。

鲍曼已经觉察到自己行动方式上的某些改变，在当前的情况下不发生任何变化是难以设想的。他不再能忍受沉寂，除了睡觉，或是同地球通话，他总是把飞船的扬声系统开到震耳欲聋的程度。

尽管还在一千万英里之遥，土星此时已经比在地球上看到的月亮更大。以肉眼观察，土星已极为壮观；通过望远镜看，则更加不可思议。

土星的形体可能被错误地当成处于比较平静状态中的木星。

它也有类似的云环——虽然颜色要淡一些，看起来不那么清晰——也有类似的大面积大气浮动。但是这两颗行星之间有一个明显区别，甚至用肉眼一瞥，也能看出土星不是圆的。它的两极很扁，有时使人觉得它仿佛有些畸形。

然而，土星的辉煌光环不断把鲍曼的视力从行星本身吸引开，光环的复杂细节和缤纷的色彩，使它们本身就象宇宙一样丰富。除了内环和外环之间的主要鸿沟之外，至少还有五十种其他的分界或者划分，使土星的巨大光轮在明亮度上有清楚的差别。

就好象围着土星的是几十条同心圈，互相连接，而且都是扁的，仿佛用极薄的纸做成。光环看起来象件艺术品，或是脆弱的玩具，只宜观赏，不宜摸触。鲍曼无论如何也难以真正体会到土星体积之大，他也很难相信，整个地球如果放在土星上，也不过象一颗轴承滚珠在餐盘上滑动。

有时候，一颗星星飘到土星光环的后面，只不过稍稍减弱一些亮度。星光照常穿过光环的半透明物质，只是在遇有沿轨道旋转的大岩块遮挡时，星星才略微眨一眨眼。

正如早在十九世纪就已经知道的那样，这些光环并不是坚固的整体；那在力学上讲是不可能的。它们乃是无数万块岩石——可能是一个卫星靠得太近，被土星的巨大引力拉碎后留下的残渣。不论其来源如何，人类得以一见总是有幸的；在太阳系的历史上，它可能只是瞬间即逝的现象。

早在一九四五年，一个英国天文学家就已指出，这些光环是暂时的；引力作用不久就将予以毁坏。从这种说法反溯回去，可以推论它们的产生为时也并不很久——不过就在二、三百万年以前。

然而，土星光环竟与人类同时产生，对于这一奇特的巧合却还从来不曾有人稍加思考过。

“发现号”这时已深人到土星的分布广泛的卫星体系中间，土星本身也已在前方不到一天的路程之内。飞船早已越过由最外缘的“菲比”（注：土卫九Phoebe）所划定的边界，菲比是沿着距离土星八百万英里、在一条不正圆的轨道逆转的一颗卫星。前方还有伊阿珀托斯（注：土卫八Iapetus）、许珀里翁（注：土卫七Hyperion）、泰坦（Titan）、雷亚（注：土卫五Rhea）、狄俄涅（注：土卫四Dione）、特提斯（注：土卫三Tethys）、恩克拉多斯（注：土卫二Enceladus）、米玛斯（注：土卫一Mimas）——以及那些光环。

其它的各个卫星都被偶然相碰的陨石砸了许多坑穴——虽然不象火星上那么多——表现出明暗交错的杂乱格局，这里或那里还有些光点，大概是冰冻的气块。只有土卫八有它独特的地形，确实很奇特的地形。

然而，鲍曼在进入土星体系的中心地带时，也顾不上研究土卫八了，因为此行的高潮——“发现号”的最后摄动运转——已经迅速临近。在飞经木星时，飞船曾利用木星引力场来增加自己的速度。现在，飞船必须做相反的事；它必须尽力减速，不然就会逸出太阳系而飞向其他恒星。它现在所走的路线是设计好把它最后圈住，使它成为土星的一个新卫星，让它在一个长达二百万英里的细长椭圆轨道上反复运行。这个椭圆轨道的近处几乎擦过土星，远处则同土卫八的轨道相遇。

地球上的计算机所发生的情报虽然总是晚三小时，但它们都向鲍曼保证一切顺利，速度和高度是正确的；在正式接近前，其它还谈不到。

巨大的光环体系这时横亘在整个天空，飞船已经穿过体系的最外缘。鲍曼高踞在约一万英里的上方，可以通过望远镜看出光环基本上是冰组成，在阳光中闪闪发光。他好象在一场暴风雪的上空飞行，偶尔在风雪没吹到的地方看到陆地，有时却出乎意料地看到一片夜空和繁星。

“发现号”到达离土星更近的地方时，太阳已落向多条光环所组成的弧圈。光环这时象是横跨天际的一条细长银桥，虽然光环很稀薄，只能使阳光微微有点减弱，但它们上面成万颗晶体却把阳光折射成使人眼花缭乱的爆花烟火。当太阳移到这成千英里宽的轨道冰流后边时，寒冰的幻影交叉移过天际，使整个天空形成一片游动的焰火。最后，太阳落到光环的下边，好象穿越一重重拱门，漫天的烟火也就消失。

过不多久，飞船就拐进土星的暗影中，擦过时几乎触及土星的背阳面。飞船上方闪耀着繁星和光环，下方则是依稀可见的云海。这里没有在木星的夜空中闪现的那种神秘的闪光花饰，大概是因为土星太冷，难以显现那样的光彩。斑驳的云彩只是在旋转着的冰山反射出的光芒中依稀可辨。但是，在圆弧的正中出现宽宽的一段黑色裂痕，好象一座大桥缺了一条钢梁，这是土星影子落在光环上造成的。

同地球的无线电联系已经中断，只有飞船从土星的巨大背影中钻出来时才能恢复。还好，鲍曼忙得还顾不上考虑这突然之间更加孤独的环境，因为在此后的几小时内，每一秒钟都要用来检查已经由地球上的计算机编好程序的减速操作。

经过多少个月的闲置，主要的喷气推进器开始排出长达若干英里的等离子热流。控制台失重的环境暂时恢复了重力。“发现号”好象一轮小小的烈日划过土星的长夜；这时，在几百英里下方的甲烷云和氨冰都燃烧起来，放出从来没有过的光辉。

晨曦终于出现，速度逐渐减慢的飞船重又进入白昼。它现在已逃离不开太阳，甚至也逃不出土星的引力——但它的速度还大得足以避开土星，飞出去擦过二百万英里之外的土卫八轨道。

“发现号”要用十四天的时间才能完成往上飞的航程，沿着相反的方向——一一擦过土星内层各个卫星的轨道。它们依次是米玛斯、恩克拉多斯、特提斯、狄俄涅、雷亚、泰坦、许珀里翁……都是以男女神仙的名字命名的；用宇宙中的时间概念衡量，希腊神话中的这些角色不过是昨天才成仙得道的。

然后，飞船将与土卫八相遇，并与之会合。如果不成功，它又将坠向土星，无穷尽地沿着椭圆轨道旋转，每转一圈是二十八天。

如果“发现号”这次会合不成功，就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

因为在下一圈，土卫八就会远远离开，几乎转到土星的另一面去了。

当然，在两条轨道第二次相交时，飞船和卫星是会相遇的。

但下次约会的时间要在许多年月之后，鲍曼知道他无论如何是不会活着看见的。

第四章 接近土卫八

“发现号”在越来越慢地飞向同土卫八不可避免的会合；鲍曼看着土卫八越来越大，不禁觉察到自己有一种不自在的感觉。

在他的谈话中——或者说，在他不停顿的评论中——他从来没对任务指挥中心讲过他的这种感觉，以免显得他好象已经在胡思乱想。

或者他确已在胡思乱想，因为他已使自己在很大程度上相信，那颗卫星上黑暗背景衬托出来的椭圆光点是一只巨大的、空洞的眼睛，在他逼近时正瞪着他。那眼睛里没有眼珠，因为他看不到那一片空白里有任何东西。

后来飞船只有五万英里远了，土卫八比地球上的月亮看上去要大两倍，直到这时候鲍曼才注意到那椭圆正中的小黑点。但这时他已没时间仔细观察，他必须开始接近终点的操作。

“发现号”的主要推进器最后一次排掉能量，濒死的原子最后一次把白炽的怒火撒向土星的那些卫星。对于戴维·鲍曼来说，喷气发动机的低吟和增长的推力引起他的一阵自豪感——以及一阵悲伤。这些卓越的引擎已经完成任务，毫无差错，效率很高。

依靠它们，飞船从地球到达木星和土星，现在是它们最后一次运转了。“发现号”把燃料箱放空时，它将象任何慧星或小行星一样无依无靠，毫无生气，成为引力的软弱俘虏。就是在几年后救援飞船来到时，如果给它重加燃料，让它挣扎着飞回地球，那在经济上也不合算；它将永久沿着轨道运行，作为早期星际探险的一件纪念品。

几千英里的距离缩短到几百英里，接着，燃料计上的指针也迅速转向零。在控制台的仪表盘前，鲍曼的双眼焦急地左右扫视，观察着情况变化，观察着他为了作出及时决定必须参照的图表。如果活到今天，竟因为缺少几斤燃料不能同土卫八会合，那就是太扫兴了……

喷气推进器的呼啸声消失，主要推进器停止运转，只剩下小喷嘴继续轻轻推搡着“发现号”进入轨道。土卫八这时象一弯新月充斥天际，以前鲍曼一直把它看作是微不足道的星体——它同土星相比也确实微不足道。土卫八这时吓人地耸立在前上方，显得硕大无比——象只宇宙大锤就要打在很象一只核桃的“发现号”上。

土卫八迎面而来的速度很慢，简直象是停止不动，所以说不上什么时候它已从一个天体变成只在下面五十英里的一片山水。

小喷嘴克尽职责地最后推搡着，然后永久关闭了。飞船已经进入最后的轨道，以仅仅每小时八百英里的速度，每三小时转一圈——这个速度在这个弱引力场已经足够了。

“发现号”变成了一颗土星的卫星。

“我现在又进入白日的一面，同我上一次转过来时所报告的一样。这个地方似乎只有两种地表物质。黑的看起来象是烧焦了的，几乎象木炭，而且从望远镜里判断，结构也象木炭。说实在的，它颇使我联想到烤焦了的面包……

“白的地方，我还解释不出。它有绝对明确的界限，它的表面却看不清楚。它甚至可能是液体的——表面保持着相当的水平。我不知道你们从我发回的录像中得到什么印象，但如果你把它当成冰冻的牛奶海洋，你就把握住了准确的概念。

“它甚至也可能是某种很重的气体——不，我想那是不可能的。有时候我感觉它是在移动，十分缓慢，但我一点也不能肯定。

“……我又到了白区上空，这是第三转了。这一次，我希望能够靠近我刚进入轨道时在它中心发现的标记。如果我的计算不错，我应该离它不超过五十英里——不论它是个什么东西。

“……对，前方确实有个什么东西，正好是在我计算出来的地点。它已经出现在地平线上——土星也出现在地平线上，几乎在天空中的同一周相。我现在得使用望远镜……

“嘿！——它看起来好象个建筑物——是全黑的——不容易看清楚，没有窗户，也没有其他的表面标志。就是那么一个直立的大板块——连这么老远都看得见，它起码应该有一英里高。它使我联想到——对啦！跟你们在月球上发现的那东西一个样！这是T·M·A·-1的大哥！”

第五章 银河系主宰

管它叫“星门”吧。

三百万年以来，它一直在围着土星转，等待着也可能永远不会到来的这一命运攸关的时刻。为了制造它，曾经劈碎一个卫星，至今那卫星的碎块还在轨道上运转。

现在，长久的等侯即将结束。在另一颗行星上，有智慧的生物已经成长起来，正在越出他们的行星摇篮。古老的实验就要达到高潮。

在他们探索的过程中，他们发现各种形式的生命，并且在数以千计的世界上观察到进化的过程。他们看到，在宇宙的黑暗时代，最初的智慧星火一瞬即逝是多么寻常的事。

在他们的调查飞船经过千年的旅程进入太阳系时，巨大的恐龙早已灭绝。飞船扫过冰冻的外圈行星，在正趋向死亡的火星的沙漠上空稍事停留之后，很快就属意于地球。

探索者们发现，在他们眼前展现出一个生命繁茂的世界。他们花了许多年进行研究、搜集和分类。他们把一切都学习到手以后，就开始改造工作。他们对陆地上和海洋中的许多种类都进行了实验。但是究竟哪些实验将会成功，至少要在一百万年之后才见分晓。

他们是耐心的，但他们还不是永生的。在宇宙间有那么多事要做，一千亿个星球都在向他们召唤。所以他们又返回深渊，知道他们再也不会重到这一带地方来了。

再来也没有必要，他们留下来奴仆将继续他们未竟的事业。

在地球上，一次次冰河期到来又复过去，而天上毫无变化的月球仍然保存着他们的秘密。在整个银河系里，文明的消长要比极冰的消失还慢得多。陌生的、美好的、可怕的帝国兴起又衰亡，经验代代相传。他们并没忘怀地球，但重返也没多大意义。

地球只不过是百万个沉默的世界之一，而在百万个里边真会说话的也不多。

他们在这种躯壳中漫游于星际之间。

他们不再建造宇宙飞船。

他们本身已是宇宙飞船。

但是“机器实体”的世纪很快又已告终。在他们不断的实验中，他们懂得怎样把知识储存在空间本身的结构里，把思想永久凝聚成光格。他们可以变成辐射性的生物，最终摆脱掉物质的控制。

因此，他们不久又把自己转变成纯粹的能量；他们抛弃在成千个世界上的空壳，先是在失去头脑指挥的情况下抽搐地跳着死亡的舞蹈，随即又锈烂解体。

现在，他们已经成为银河系的主宰，时间再也奈何不了他们。他们可以随心所欲地漫游星际，象一层薄雾在空间浮沉。但他们虽已具有神仙般法力，他们并没完全忘记自己的起源，在早已消失的海洋底下的温暖粘土中。

而且，他们还在观察他们祖先很久前开始的那些实验。

第六章 “星门”复苏了

“飞船里的空气变得相当混浊，我老感到头疼。仍有足够的氧气，但是自从飞船上的液体在真空中沸腾以后，过滤器一直没真正使空气变得纯净。实在受不了的时候，我就到车库里，从空间隔舱里吸一点纯氧……

“我发出去的信号，迄今没任何反应，而且由于轨道的倾斜度，我也慢慢离T·M·A·-1越来越远。顺便说一句，你们给它起的名字很不合适——依旧没有任何磁场的迹象。

“目前，我最接近的距离是六十英里；随着土卫八在我下方旋转，距离还要增至一百英里，然后再下降到零。我将在三十天内正好飞临那个物体上空——但我等不及那么久，而且那时也将进人黑夜。

“即使在现在，每次也只能看见几分钟，然后它就又隐到地平线以下。真恼火——我没法子进行认真的观察。

“所以，我希望你们批准下列方案：太空舱里有充分的燃料可供我降落并返回飞船，我想进行舱外作业，对那件实物进行近距离调查；如果看起来是安全的，我就在它旁边——甚至在它头顶上——降落。

“我下降时，飞船将仍在我的上空，所以我可以向你们报告一切。我在下一圈时还要报告，这样我同你们的联系中断不会超过九十分钟。

“我坚信只能这么办。我已经航行了十亿英里——我不想被阻隔在最后这六十英里上。”

“星门”的特殊感官都是向着太阳，几星期来它一直在观望临近的飞船。“星门”的制造者使它准备好应付许多情况，而这也是其中之一。它已认出从太阳系温热的中心地带飞来的物体。

如果它是活着的，它一定会感到兴奋，但这种感情是它完全力所不能及的；即使飞船一瞥而过，它也不会体会到丝毫失望。

它已等待了三百万年，它还准备永远等下去。

它观察到了，注意到了，但并不采取任何行动去对付那喷着白炽气体减速的访客。它很快感觉到试图探索其秘密的放射性轻触，它仍然丝毫不为所动。

现在，飞船还沿着轨道低空盘旋在这有奇癍的卫星上方。

飞船开始发射一阵阵无线电波，一遍又一遍地念着一到十一的素数。不久又换成更复杂的信号，使用不同的频率——紫外线、红外线、X光等不同光束。

“星门”没有回答，它无话可说。

经过一段长时间的间隔之后，“星门”看到一件物体从沿轨道运动的飞船向它降落下来。它回想着，然后思维系统按照很久以前的指令作出决定。

在土星的寒光之下，“星门”酣睡已久的力量复苏了。

第七章 土卫八的眼睛

“发现号”同前一次他在空间中看到它时完全一样，那时飞船是在环绕月球的轨道上，月球大得遮住半边天；或者也有微小的变化，他不能肯定，但它外壳上说明各个舱口、接头、脐带状塞子和其它附件的用途的字迹，在长期曝晒之下已经褪色了。

太阳这时是人们不易辨认的一件物体，它还是比一般恒星要亮得多，但是直视它那小小的金盘不会感到不适；它也没什么热辐射，鲍曼把不戴手套的手伸出太空舱窗口，放在太阳光下，皮肤感觉不到什么，好象他想用阳光来取暖一样。这一点比在他下方近不过五十英里的异域，更生动地使他体会到他离地球已多么遥远。

他此刻正在——也许最后一次——离开这么多个月以来居住的金属世界。即使他一去不返，飞船仍旧会继续执行任务，把仪器数据发回地球，一直到电路发生某种最后的灾难性故障。

如果他竟能重返飞船呢？那么，他可以多活——甚至还保持神志健全——几个月；不过如此而已，因为没有计算机的监视，冬眠装置是没有用的，他不可能活到“发现二号”在四、五年以后同土星会合的时候。

“发现号”还是天空夜幕上一盏明星。他在加速下降中还由惯性跟随着飞船前进，但太空舱的喷气制动器不久就会使他放慢速度，飞船则将继续向前飞到视线之外——把他孤零零地留在这一闪闪发光的平原上，去探索它深藏着的奥秘。

一个漆黑的巨块从地平线上匍匐而来，挡住正前方的繁星。

他利用旋转罗盘把空间舱掉转了个方向，开足喷气以刹住沿着轨道前进的速度，循着一条长而平的弧线向土卫八的表面降落下去。

在引力较大的世界上，这样的操作一定会过于浪费燃料，但在这里，太空舱重不过二十磅；他还可以盘旋几分钟，然后再不顾一切地大量消耗剩余的燃料，使自己永无希望再回返仍在轨道上的“发现号”。当然，事实上也不会有多大区别……

他的高度还差不多有五英里，正笔直地飞向那黑色的大板块。板块象几何图形一样完美无缺，高耸在一片毫无特色的平川上。同它下边的白色地表相仿，板块也是呆板平直的；只是现在，他才意识到它有多大。在地球上，很少有几个单独建筑物能够与它相比；经过仔细度量，他那些照片表明它几乎高达二千英尺。根据判断，它的长宽高比例，恰好与T·M·A·-1一样——是1：4：9。

“我现在距离只有三英里，离地四千英尺。还是丝毫没有动静——任何仪表都没有反应。各个侧面都是绝对平滑的，经过这么年深日久，竟然毫无任何陨石创痕！

“而且在——我想可以叫做屋顶上，没任何岩块，也没任何开启之处。我本来曾经希望有什么办法进去……

“我现在直临它的上方，盘旋在五百英尺的高度。我不想再浪费时间，因为‘发现号’不久就将无法追及。它肯定是够结实的——万一不行，我马上靠喷气推离。

“等一等——真奇怪……”

鲍曼的声音由于极度惊讶嘎然中止。他并不害怕，他亲眼看见的一切竟无法形容。

他本来高悬在一个大长方形的平面上，长八百英尺，宽二百英尺，看起来好象磐石一般。但这时，它却似乎在离他而下降，完全象那种光学上的幻觉，三度空间的物体竟能通过主观意志力使它看起来在里外翻个儿——远近两边突然互换位置。

那巨大的、看来是实体的结构上正在发生这样的事！简直不可能，简直难以相信，它已不再是高耸在平川地上的板块了。原来的屋顶下陷到不可测的深度，在令人目眩的一刹那，他似乎在俯视着一个竖井——一个长方形的导管，而且一反透视学的规律，其尺寸竟不是越远越小……

土卫八的眼睛眨了一下，好象为了挤掉一粒使人难受的灰尘。戴维·鲍曼只来得及断续说了一句话，这是离他九亿英里、时差九十分钟的任务指挥中心等待着的人所永远忘记不了的：“这玩意儿是空的——深不见底——而且——我的老天爷——充满着星斗！”

“星门”开启了。

“星门”关闭了。

一瞬间，短暂得难以计量，宇宙自身翻了个个儿。

于是，土卫八又一次无人理睬，同三百万年来一样——除了一艘无人驾驶但尚未擅离职守的飞船仍在向它的主人们发回他们既不能相信也不能理解的电报。

第六部 通过“星门”

第一章 这是什么地方？

并没有运动的感觉，但是他却在落向那些难以想象的繁星，在土卫八的黑心中闪烁的繁星。不——他肯定那里不可能有星星。

现在已经为时过晚，但他仍希望自己对那些超宇宙、超空间导管的理论曾多加注意。对于戴维·鲍曼来说，它们已不再是什么理论了。

或许土卫八的那个板块并不是空心的，或许那“屋顶”本来就是个幻觉或某种隔膜，开启一下放他过去。（但放他去哪里？）

如果他能相信自己的感觉，他此时正垂直降落，沿着几千英尺深的一个长方形大竖井降落。他运动得越来越快——但那另一头看来大小不变，而且离他老是那么远。

只有星星在移动，速度很慢，因此他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星星在逃逸出圈住它们的框框。又过了一会儿，星星显然在膨胀，好象是以难以置信的速度向他冲来。膨胀并不是一致的：在中心和星星似乎基本不动，靠边的则速度越来越快，在消失之前变成了一道道闪电。

星星总是不断得到补充，从显然没有穷尽的来源涌向星野中心。鲍曼纳闷，如果一颗星直冲他而来那会发生什么情况呢？它会不会继续膨胀，直接撞到一颗恒星上？但是，哪一颗也没近到能够使他看到圆盘，每一颗最终都从他身边闪开，一下子越过长方形框框的边缘。

然而，竖井的另一头却也不见离得更近。简直好象四面墙都在随着他移动，送他奔向一个不可知的前途。或者也许他自己并没动，乃是空间从他身边滑过……

四堵黑檀般的墙壁在他身边滑过，其速度可能是零，也可能是光速的一百万倍；无论如何，他仍能够思索，甚至观察。不知怎的，他似乎不觉惊讶，也不觉害怕。相反，他感到一种冷静的期待，就象空间医务人员对他进行幻觉药品实验时一样。他四周的世界是奇怪而又美妙的，但没什么可怕。他旅行了几亿英里来寻求奇迹，现在奇迹似乎就要出现。

前方的长方形变得越来越亮了。条条星光在乳白色天空中显得暗淡下去，而天色却还逐渐明亮。现在，宇宙舱好象飞向一层云彩，被隐匿起来的太阳均匀地映出一层霞光。

他快到达隧道的尽头了。原来那另一头总是保持同样模糊的距离，既不逼近，也不退远，现在突然开始遵循普通的透视规律。它正变得越来越近，并在他前方显得越来越宽敞。同时，他感到他有向上运动，刹那间拿不准是不是已经落到土卫八的中心，现在又向着土卫八的另一面升上去了。但是，甚至在太空舱从隧道冲出以前，他已经意识到此间与土卫八并无关联，也同人类经验所及的任何世界毫不相干。

这里没有大气层，因为他极目望去，直到那平直的地平线极远处，看什么都清澈无阻。他俯视的世界一定十分宽广——或许比地球都大得多。然而，区域虽广，鲍曼视力所及的地表却都镶嵌成色彩奇异的人工花格图形，而每一接缝都长达若干英里。好象巨人使用行星在作七巧板游戏；那许多四方形、三角形、多边形的拼块中心都是些张着大口的黑洞洞竖井——个个都同他刚刚钻出来的深坑一模一样。

但是，上空更是奇特——从某种意义上讲，也更惊心动魄——连地面上的奇异景色也很难与之相比。因为漫漫天际竟无一颗星斗，也没有空间的黑暗。环顾四方，只是一片乳色柔光，显得一望无垠。鲍曼想起曾听别人描述过的南极“白夜”——“恍如置身在一个乒乓球里”。那些话倒颇适用眼前的奇境，但解释肯定全然不一样。这儿的天空有可能是浓雾和积雪所产生的天象效果，因为这儿是纯粹的真空。

后来，等到鲍曼的眼睛逐渐适应这漫天的珠光时，他又觉察到另一点细节。与他初看时不同，天原来并不全是空的。成万个小黑点漫布天际，又都一动不动，也没有固定的格局。

黑点很小，颇不易看到，但一经发现，却也清楚可辨。它们不禁使鲍曼联想到一个熟悉的景色，然而这种联想简直太难设想，他起先不肯相信，后来才承认颇有道理。

白色天空上的黑洞原来就是繁星，他看到的犹如银河系照片的一张底板。

我的老天，我究竟到了什么地方啦？鲍曼不禁自问；就在他提出这个问题时，他也觉得肯定永远找不到答案。似乎整个宇宙里外翻了一个个儿，这地方当然不再是人间。虽然太空舱里温暖适人，他却突然感到寒冷，而且禁不住浑身发抖。他想闭起双眼，不再去看四面八方的珠色空间；然而那是懦夫的行为，他还不肯屈服。

地面的景色依旧，这个钻了许多小孔、有无数剖面的行星仍在他下方缓慢旋转。他估量自己离地面大约有十英里，应该很容易看到任何形式的生命。然而，这整个世界里没有活物；有智慧的生物曾经来过，在此有所作为，如今又已离去。

接着他注意到，离他大约二十英里远处的平川上，匍匐着略呈圆柱形的碎壳，一望而知的一艘巨艇的残骸。细看还嫌太远，而且几秒钟后就越出视野，但他还是认出那断了的骨架以及像部分剥开的橘皮状的、闪着暗光的金属薄板。他暗忖，这条废船不知已在这空无人迹的大棋盘上丢弃了多少个千年——又曾是什么样的生物驾驶它漫游过星际。

随后，他又把这艘弃船抛到脑后，因为地平线外出现了一个物件。

开始时，那物件看来象个扁盘子，但那仅仅因为它几乎是迎面冲着他飞过来的。它渐渐逼近并从他身下经过，他看出它是梭形的，有几百英尺长，虽然它通身到处是依稀可辨的箍条，却看不真切；那物件看来在颤动着，或是在高速旋转着。

那物件两头都呈细椎状，看不到推进装置，只有一点是人们熟悉的——它的颜色。如果它并不是视觉中产生的幻影，而确实是件实在的文明产物，那么它的制造者或许同人类是感情相通的；然而，他们肯定没有人类的局限性，整个梭形物件竟象是纯骨制成的。

鲍曼转脸通过后视系统看着它被甩到后边。那物件全然没理睬鲍曼，这时已从天空下降，落向那成千个巨孔之一。几秒钟后，它金光一闪，已俯冲下去，消失在行星的内腔。鲍曼又一次孑然一身，而在这险恶的天象之下，远离人世的孤独感更加难以忍受。

接着他发现自己也正向那巨大世界的斑驳地面上降落，而且笔直下去又是一个张着大嘴的长方形深坑。空荡荡的天边向他合拢，时钟慢慢停止，他乘坐的太空舱又一次在四面黑透的墙壁间降落，向又一批远星下降。但是，这一次，他肯定自己不是在返回太阳系，突然一阵少有的洞察力——这也完全可能是假象——使他了解到这肯定是怎么一回事。

这一定是一种宇宙调度设计，把过往的星流分别地导入各种难以想象的时空度。他正经过银河系的一个大型中转站。

第二章 成队的飞船

稍远的前方，穴道的四壁又一次依稀可见，某种仍然隐蔽的光源散放出暗淡的光线。突然，黑暗一下子消失，太空舱又一次冲入一天星斗。

他又回返到他了解的宇宙，但他在仓促中一眼就看出他已远离地球几百光年。自从有史以来就为人类所熟识的那些星辰，他知道在这里是找不到的；在他四周闪耀的繁星中，或许没有一颗是人类肉眼所能看到的。

他回过头去看他刚才升起的地方，不禁大吃一惊。那多晶面的巨大世界已经不见，也没有类似土卫八的星球。什么也没有——除了星光下的一片墨色暗影，好象是从一间暗室中打开门，外边是更暗的黑夜。就在他还在观望时，那门已嘎然合拢。那门并没从他看到的原地后退，它只是逐渐被一些星斗填满，就好象宇宙是很大的一块布，撕开的口子被织补起来。于是，他又一次独处在陌生的天空之下。

太空舱继续缓慢旋转，又带来更新的景观——一颗巨大的红太阳，比从地球上看月亮要大上许多倍。鲍曼可以正眼直视，并没有不舒服的感觉；从它的颜色可以看出，它不比一块燃烧着的煤更亮。在那暗红色的背景中，到处有一些鲜黄色河流——一些白热的巨川，曲折流经几千英里，然后消失在这颗即将熄灭的恒星上的沙漠之中。

熄灭？不对——那完全是个错觉，是夕阳的色彩和余烬的光亮所引起的感情同人类经验结合而产生的幻觉。这是已渡过火热青春的一颗星星，在飞驰而过的几十亿年中经历了紫、蓝、青等几个光谱色，现在安然进人了太平的成熟期，还不知要活多长的年纪。过去的岁月不及未来的千分之一，这颗星星的历史其实才刚刚开始。

太空舱停止了转动，火红的恒星就在正前方。虽然这时感觉不到运动，鲍曼知道把他从土星带到这里的控制力仍然掌握着他。地球上的一切科学和工程技巧，比起现在左右他命运的力量是原始得难以望其项背的。

他向前方天边了望，打算发现他正在被带去的目的地——也许是围绕这颗伟大的恒星旋转的某个行星。但他看不见任何圆盘或特殊光点，如果这里确有沿轨道运行的行星，他也不能把它们从作为背景的繁星中辨别出来。

接着他注意到有些奇特的现象发生在那颗恒星的红色光盘边缘。一缕白光出现，很快越来越亮；他不知道他所见到的是不是那种突然的爆发或光爆，它们是大多数恒星不时要遇到的麻烦。

白光越来越亮，白中透蓝；它开始沿着恒星的外缘扩散，恒星猩红的色彩相对地迅速变淡。鲍曼心想（同时也觉得这种想法离奇可笑），这简直好象是身在太阳上观看日出。

他的确是在观看日出。在火红的地平线上，腾空升起一件比星星大不了多少的东西，却亮得不能正眼观看，像电弧似的一道蓝白色亮光正以难以置信的速度闪过那颗大恒星的表面。那亮光一定离它的巨大伙伴很近，因为由于它的引力作用，一个高达成千英里的火柱就在下边不远。整个景象好象一股火的浪潮沿着这颗恒星的赤道咆哮前进，妄图追逐天空中灼热的鬼怪。

那白炽的亮光一定是一个“白矮星”——那种奇特的小颗凶星，体积不比地球大，质量却超过地球一百万倍。这种不相称的星侣并不少见，但鲍曼从未梦想到自己竟有一天亲眼得见。

“白矮星”已经在它伙伴的金盘上旅行过半——绕行一周一定也只需要几分钟——鲍曼终于肯定他自己也在移动。在他前方，有一颗星球很快地变得越来越亮，而且在背景衬托下显然在飘移。它一定是一颗小而严实的星体——或许就是他奔向的世界。

它以未曾预料的速度迎着他过来，他看到那并不是什么世界。

它是闪着暗光的一组金属蛛网或是镂花格子，直径几百英里，没见其来处，但须臾就布满天际。在它宽大的表面上散布着必定大如城市的结构，但看起来却象是机器。在机器状的许多结构四周，聚集着几十个小一些的物件，整齐地排列成行。鲍曼飞过了几组之后才意识到它们乃是成队的宇宙飞船，他正在飞越一个巨型轨道停泊站。

因为缺乏熟识的对象可以对比来判断他下边景色的规模，他也无从估计在空间悬挂着的飞船的大小。但它们肯定都很大，其中有一些一定长达若干英里。它们分为多种类型——球状的、多面晶体状、铅笔形的、蛋形的和圆盘形的。这一定是一个星际贸易集散地。

或者它曾经是——也许在一百万年之前。因为鲍曼哪里也看不到任何活动迹象，这个庞大的航天港像月球一样没有生气。

那上面不仅没有任何动静，那金属网上还有一个个大裂口，显然是被黄蜂般乱撞的小行星在不知多少年前冲击出来的。因此它不再是一个停泊站，而是一个宇宙中的垃圾场。

他错过了这些飞船的制造者已不知有多少世纪，想到这一点他不禁心灰意懒。虽然他不知道自己会遇见什么，但他至少曾经希望能够遇见来自星球的某种有智慧的生物。现在看来他是来晚了。他陷入一个古老的自动陷阱，原来的目的已经无从考察，但在制造人早已离开尘世之后却仍在运转。它把他卷过银河，把他（还有多少难友？）抛弃在这个天国的海藻浮萍上，让他在空气耗尽后死去。

嗯，抱更大的怨本来就不现实。他已经看到了多少奇迹，许多人肯定都愿为此付出生命代价。他想到死去的伙伴，他没有抱怨的理由。

接着他看到废弃的航天港仍从他身旁滑过，并未稍稍减速。

他正在飞越航天港的边远地带，它的不规则的边缘飞驰而过，不再部分地遮蔽繁星。几分钟后，它就被抛在后边。

他的下场并不在此——而是在远前方，在那颗巨大的红太阳上，太空舱此时正明确无误地往那儿降落下去。

现在只有那红太阳充满天际。他离得近，所以它的表面不再因为巨大而显得毫无动静。它表面上有来回移动的闪光小球，上下翻腾的气体风暴，缓慢射向天空的红焰。缓慢？它们上升的速度一定达每小时一百万英里，否则他的肉眼决看不到它们在移动。

火的海洋在他身下扩展，鲍曼本来应该感到害拍的——但奇怪的是，他此时只觉得稍有疑惧。这倒不是因为他的头脑已经被奇异景象所麻痹，而是经过理智地分析，他觉得一定有某种至高无上的、几乎是全能的智慧在保护着他。他此时离红太阳很近，如果不存在某种看不见的屏障挡住辐射，他早就立刻化为灰烬了。而且在他的航行中，他经历的加速度本来也应该瞬息把他压扁的——但他竟毫无感觉。如果已经费了这么多的力气来保护他，他当然有理由仍抱着希望。

太空舱此时正沿着一条扁弧形轨道，几乎朝着与那恒星的表面平行的方向移动，但它又在缓慢降落到恒星上去。鲍曼现在第一次觉察到有了声音，有一种隐约而连续的吼声不时被裂尾声或远方闪电声所打断。这只可能是一种难以想象的噪音的微弱回声，他周围的大气一定受到巨大的震荡，任何物质的东西都会被扯得粉碎。但他却受到保护，象不受灼热一样不受震荡。虽然几千英里高的火舌往上蹿后又在他四周散落，他却完全与这些暴力隔绝。那恒星的各种能量从他身边咆哮而过，好象在另外一个宇宙中；太空舱在它们中间悠闲地行驶，不受冲击，也不怕火烤。

鲍曼的眼睛一旦适应周围的宏伟景色，就开始能够辨认出一些细节，这些细节本来一定早已存在，只是他不曾看见而已。这颗恒星的表面并不是不具形体的乱糟糟一团，它像大自然中的一切一样，自有它一定的模式。

他首先注意到一些气体的小漩涡——大概不比亚洲或者非洲大——漫游在恒星的表面。有时候他可以直接从上面俯视这样一个漩涡，看到下边远得多的、更暗更冷的地区。奇怪的是，这里似乎没有太阳黑子，也许黑子是光照地球的那颗恒星的特有病症。

这里偶尔还有云雾，犹如和风吹送的缕缕炊烟。或许它们确是烟雾，因为这颗太阳冷得可以产生火。可以产生化合物，它们存留几秒钟后又被周围更强烈的核暴力所碾碎。

天边逐渐发亮，颜色由暗红变黄、变蓝，最后接近纯紫。

“白矮星”正在从地平线上升起，后边拖着一股火浪。

鲍曼用手遮住眼睛，避开那小太阳耀眼的闪光，集中观察它的引力场往上空吸时造成的奇异景象。他曾看到过加勒比海面上运动的水龙柱，现在的火柱几乎一模一样，只是规模有点不同，火柱的基础部分大概比地球的横截面还要大。

随后，鲍曼在他的正下方注意到某种肯定是新的事物，因为他过去如果见过，就决不可能忽视。在燃烧的气体海洋表面上，成万颗明珠在运动，它们珍珠般的闪光每隔几秒钟时隐时现；而且它们全都朝着同一方向运动，好象鲑鱼逆流溯江而上，它们有时游来游去，行踪交叉，但从不碰撞。

第三章 神奇的房间

“白矮星”沿轨道运转，此时已在下沉；不久就到达地平线，点燃起一片红霞，随即消失。下边的地狱沉浸在一片虚假的黄昏之中，就在这突然的光度变化中，鲍曼觉察到有什么事要在他周围的空间中发生了。

那红太阳的世界似乎泛起层层涟漪，好象他是在透过流水观看似的。他一时纳闷这是不是折光的效果，要不或许是一股异常强烈的冲击波经过他所处的不平静大气造成的。

光线在暗下去，似乎又一个黄昏在降临。鲍曼不由得抬头观看，接着又腼腆地止住自己，因为他想起这里的主要光源并不来自天空，而是来自下边燃烧着的世界。

由毛玻璃似的物质构成的墙在他四面加厚，隔断了红光，使他看不清楚。天越来越黑，恒星上飓风的微弱吼声也听不见了。

太空舱在无声中和黑夜中飘浮。顷刻之后，它降落到某种硬地面上，只是轻轻碰撞几下，随即停泊下来。

停泊在何处？鲍曼莫名其妙地自己问自己。接着，光线恢复了；莫名其妙让位给极度失望——因为他一看到他四周的情况，知道他一定已经中了魔。

他以为自己已有充分准备，能见怪不怪。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看见的竟是非常普通的情况。

太空舱正停泊在一家不知名旅馆里一间雅致套房的光漆地板上，这类套房在地球上任何大城市里都可以见到。他眼前看到的是一个起居室，里面摆设着小咖啡桌、躺椅、十几把靠背椅、一张写字台、各种电灯、一座半空的书橱，上面平放着一些期刊，甚至还有一盆鲜花。梵蒿的名画（阿尔河桥）挂在一面墙上——韦恩的《克里斯蒂娜的世界》挂在另一面墙上。他自信如果拉开那书桌的抽屉，一定可以在里面找到一本《圣经》……

如果他真是疯了，他的幻觉倒是安排得井井有条。一切都完全真实，他回过身去，什么也没消失。唯一同环境不相称的因素——而且很不相称——就是那太空舱。

鲍曼在舱座上坐了许多分钟。他强烈地感觉到周围的景色会突然消失，但那景色却同他一生中所见的任何东西一样实在。

它确是真——要不然就是安排得巧妙到可以乱真的幻觉。或者这是一种测验，果真如此，那不仅他自己的命运，甚至人类的命运，也很可能决定于他以后几分钟里的行动。

他可以坐在原地等待什么事发生，也可以打开太空舱，走到外边去向周围的现实挑战。地板看来是结实的，至少，它承受住了太空舱的重量。他不大可能掉下去，不管下边可能是什么。

但仍然存在着空气的问题，就他所知，房间里可能是真空的，或者可能充斥着有毒的空气。他认为这样的事不大可能发生——在费了这么番苦心以后，谁也不会忽略这一重要细节的——但他不打算进行不必要的冒险。无论如何，他多年的训练使他随时提心传染；他不情愿让自己暴露在不熟悉的环境里，除非他没有别的选择。这地方看来好象美国某地的旅馆房间，但这一点并没改变他已经远离太阳系几百光年的事实。

他关闭太空服上的头盔，把自己密封起来，开启太空舱的舱门，里外气压的平衡引起短暂的“嘘”声，接着他迈步走进房间。

他感觉到自己是在完全正常的重力场中。他举起一只手臂，然后让它自然落下，它不到一秒钟就叭哒落在他身旁。

这就使周围的一切加倍地不真实。他在这里穿着一身太空服，站——他本来应该飘浮着的——在一个运载工具旁边，那工具本来只能在没有重力的情况下才能正常运转。作为宇航员的一切正常反应都被打乱了，他在采取每一个行动之前，必须先好好想一想。

他象一个神志不清的人慢慢从他那没有陈设的半个房间走向那旅馆套间。它并没像他预期那样在他走近时立刻消失，而是确确实实地照样存在——看上去也扎扎实实，绝非幻觉。

他在咖啡桌旁停住脚步。桌上摆着一台普通的贝尔系统显像电话，旁边还放着一本电话簿。他弯身用他戴着手套、不甚灵便的双手拿起电话簿。

上面用他曾经成万次看到过的熟悉字体印有：“哥伦比亚特区·华盛顿”等字样。

他接着更仔细地观察，于是他第一次取得客观证据证明：虽然这一切都可能是真实的，他却并不在地球上。

他只认得出“华盛顿”这几个字，其余的印刷都是一片模糊，好象从一张报纸图片上复制的。他随意打开电话簿，用手翻弄着。各页都是空白的，由一种坚韧的白色物质制成，看来虽然很象纸，却肯定不是纸。

他拿起电话话筒，把它按在他头盔的塑料壳上。要是有拨号声的话，他是可以通过那导声物质听到的；然而，正如他想象的那样，话筒寂然无声。

所以——这一切都是假的，虽然假得异常逼真；而且，这一切显然并不是为了哄骗，而是——但愿如此——为了使人放心。

这种想法给他一些安慰，但他还不肯脱掉太空服，他要到彻底完成这次探险旅行后才脱。

全部家具好象都是扎扎实实的，他试了几把椅子，都能承受他的重量。然而书桌的抽屉打不开，它们是虚设的。

书刊也一样，完全象那本电话簿，只有封面上的题目可以认出来。那是一套相当奇特的藏书——大多数是些无聊的畅销书，有几本投合时好的非小说类作品，有一些是广为宣传的自传，都不是三年以内出版的，也很少有值得回味的内容。其实这一切都无关紧要，因为那些书甚至不能从书架上取下来。

有两扇门倒都很容易打开。第一扇通到一间小而舒适的卧室，有床、柜子、两把椅子、真正能够开关的电门以及一个壁橱。他打开壁橱，看见四套衣服、一件睡衣、十几件白衬衫、几套内衣，都整齐地挂在衣架上。

他拿下一套衣服，仔细地进行检查．就他戴着手套的双手所能判断的程度而言，质料更象皮毛而不像呢绒；式样也有点过时，在地球上，至少有四年没人穿单排扣的服装了。

在卧室旁边是洗澡间，设备齐全；他还注意到都不是假的，用起来完全和普通的一样，这使得他放了心。再过去是一间小厨房，里面有电炉、冰箱、食橱、碗碟和刀叉、洗碗池和桌椅。鲍曼不仅出于好奇心，而且带着越来越大的饥饿感，开始搜索起来。

他首先打开冰箱，一股冰冷的雾气从门里冲出来。冰箱里一层层都装满纸盒和罐头，远看起来都很熟悉，近看则商标厂家都是模糊一片，辨认不出。然而，很明显里边没有鸡蛋、牛奶、牛油、肉食、水果或任何其他没有加工的食品，冰箱里的东西都是经过包装的。

鲍曼拿出一筒他熟悉的早饭用麦片，心里想着把这也冰起来真奇怪。他手里一掂，就知道里边肯定不是麦片，因为重得多。

他撕开盖子，检查内容。盒子里装的是有点潮湿的蓝色物质，分量和质地都象面包冻。虽然颜色奇怪，看了却使人馋涎欲滴。

然而这太可笑了，鲍曼对自己说。几乎肯定有人在监视着我，我穿着这一身太空服一定象个傻瓜。如果这是一种智力测验，我大概已经不及格了。

他不再犹豫，走进卧室，开始解开头盔上的扣子。解开以后，他把头盔抬起几分，把封条撕开，小心地吸了一口气。根据当时的判断，他呼吸的是完全正常的空气。

他把头盔放在床上，开始带着感激的心情——动作也有点僵硬——脱下太空服。脱下以后，他伸伸腰，作了几次深呼吸，然后仔细地把太空服挂在壁橱里，同那些普通衣服挂在一起。太空服在壁橱里看起来并不顺眼，但鲍曼同全体宇航员一样，都有保持整洁的习惯，绝不肯把太空服随便乱放。

然后，他又快步走回厨房，开始更进一步检查那盒“麦片”。

蓝面包冻微带辣味，有点象杏仁点心。鲍曼又拿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掰下一块，小心地闻了闻。虽然他此刻感到肯定没人有意要毒害他，但总还要防止出差错的可能——特别是生物化学这类复杂的玩意儿。

他啃下一些，嚼了嚼，然后咽下去；很好吃，只是味道很难捉摸，几乎无法形容。他要是闭着眼睛，可以把它当作肉食或黑面包，甚至当作果脯。只要没有预想不到的事后反应，他可以不必担心挨饿了。

他吃了几口，感到相当满意之后，就开始寻找饮料。冰箱里边有几罐啤酒——也是名牌的——他接了一下小盖，想把罐头打开。

那金属片在压后弹出来，和普通的完全一样。然而罐头里装的不是啤洒，鲍曼感到又惊奇又失望，因为它又是那种蓝色食品。

几秒钟之后，他已经打开了好几个盒子和罐头。不管贴着什么商标，内容全都一样，看来他的饮食将要有点单调，而且只能喝白水了。他从厨房水龙头灌了一杯，小心地吸饮着。

他马上把第一口吐出来，味道很坏。接着，他对于自己本能的反应有点惭愧，勉强喝了下去。

第一口已经可以判断出那液体是什么。它所以味道很坏，因为它什么味道也没有，水龙头里放出来的是纯净的蒸馏水。他那不相识的主人们显然很关心他的健康。

吃饱喝足以后，他匆匆洗了个淋浴。没有肥皂是个小小的不方便，然而有一个很有效的热气吹干机，使他享受了一番。他从壁橱里拿出裤权、背心和晨衣穿上，然后躺在床上，眼望着天花板，打算对这怪异的情况琢磨出个道理来。

他这方面还没什么进展，就又被另一个思路打断。床的正上方是一个普通旅馆式的屋顶电视屏，他原以为它同电话和书籍一样，也是假的。

但是，床边摇晃着的扶手上的开关看上去很象是真的，他情不自禁地拨弄起来，他的手指一接触“开”的感应盘，屏幕就亮了。

他开始激动地随意轻轻敲出频道选择的电码，几乎马上就看到了第一幅图像。

那是一个著名的非洲新闻广播员，正在谈论他的国家保护最后残存的野生动物的努力。鲍曼听了几秒钟，因为被人类的语声所迷住，丝毫也不在乎他说的是些什么。然后他又改换了其他频道。

在其后的五分钟里，他先后收看了一个管弦乐队演奏瓦尔登的提琴协奏曲、关于合法剧院悲惨局面的谈论、一张西部影片。

治疗头疼新方法的示范、用某种东方语言进行的小组讨论、一出心理剧、三次新闻节目、一场足球赛、一次（俄语的）立体几何讲座、几次调节符号和数据播送。这一切实际上是世界电视节目的完全正常的挑选，除了对他的心理上起鼓舞作用之外，还证实了已经在他头脑中形成的一种猜疑。

一切节目都大约是两年前的，差不多就在T．M．A-1被发现的时候，很难相信这是纯粹的巧合。有什么东西在监听着无线电波，那紫檀色磁石干的事比人类猜到的还要多。

他继续调拨各个频道，突然认出来一个熟悉的场面。地点就在这个旅馆套间，人物则是一个声誉很高的演员在愤怒地斥责不忠实的情妇。鲍曼认出了他刚刚离开的起居室，不禁吓了一跳——而在镜头追踪那一对怒冲冲的男女进卧室时，鲍曼更不由自主地转向屋门看看是不是真有人走进来。

原来为他安排的这个接待地点是这么准备出来的，他的主人们是根据电视节目得出他们对地球上生活的概念的。他本有一种身在电影布景中的感觉，现在看来真是这么回事。

此刻他想要了解的都了解到了，于是关上了电视。我现在该怎么办？他问自己，两只手紧紧锁在一起，支在脑后，眼睛盯着空白的电视屏幕。

他这时身心憔悴，然而处在这种怪诞的环境里，又比历史上任何人都更远离地球，叫他怎么睡得着？然而，舒适的床铺和身体的本能需要相互勾结，终于战胜了他的意志。

他用手摸着电灯开关，室内立刻陷入黑暗。在几秒钟内，他就越过梦境深入睡乡。

戴维·鲍曼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最后一次入睡的。

第四章 获得重生

戴维·鲍曼在睡眠中辗转不安。他没醒过来，也没做梦，却并不是完全没有知觉。有什么东西象森林中的晨雾一般侵入他的思想，他只是朦胧中有所感觉，因为全面理解的冲击会毁掉他，正好象此刻在四壁之外熊熊燃烧的烈火一样。在造物者不带感情的考察下，鲍曼既不抱有希望，也不感到惧怕，一切情感都已被滤干净了。

他似乎是在自由的空间中飘浮，在他四面八方无限伸展着黑色线条组成的几何方格图形，线条上移动着小的光点——有的移动缓慢，有的快得使人眼花缭乱。

这种形象或者幻觉只持续了片刻。接着，晶体状的平面和格线，以及那些互相交错移动的光点的构图，都很快消失，而戴维·鲍曼也随着进入一种没人经历过的意识领域。

开始时，似乎时间在倒流。甚至这种奇迹他也准备接受，但他马上意识到，实际情况还要微妙得多。

记忆的源泉疏通了，在受到操纵的情况下，他重又经历自己的过去。旅馆套间——太空舱——红太阳的燃烧景色——银河的明亮核心——他重新回返宇宙时所通过的大门。不仅是形象，还有他的一切感觉印象，当时的一切情感都在倒流着，而且越流越快。他的一生好象一台磁带录音机，正以越来越快的速度被倒着重放一遍。

现在他又一次回到“发现号”上，土星的光环横亘在天际。

再往前，他又重新同哈尔进行那最后一次对话，他看着弗兰克·普尔离开去执行他最后一次任务，又一次听到地球的声音，向他保证一切都顺利。

甚至就在他重新经历这些事件时，他也知道一切的确是顺利的。时间在沿着时间的长廊倒退回去，正在被洗掉头脑中的知识的经验，被送回童年。当然，什么也没有丢失，他一生中每一刻所经历的，正在被安全地储存下来。一个戴维·鲍曼停止存在的时候，另一个戴维·鲍曼正在得到永生。

越来越快地，他重新度过已经遗忘的岁月，回到了更为简单的世界。他曾经喜爱过的、后来以为已经毫无印象的面孔，又在他眼前呈现出甜蜜的笑容。他高兴地以微笑作答，并不感到任何痛苦。

现在，那一个劲儿的倒退终于放慢速度，记忆的源泉已近于干涸。时间流动得越来越缓慢，渐渐趋向停滞——好象运动中的钟摆，摇到弧线的极限，一时似乎完全停顿，然后又开始新的振幅。

完全停顿的一刹那终于过去，钟摆向反方向摆过去。离开地球两万光年的一颗双星上，飘浮在火焰中的一间空室里，一个婴儿睁开了双眼，开始呱呱啼哭。

后来，婴儿安静下来，因为他发现自己已经不是单独一个人了。

一个闪光的可怕长方形在空气中形成。长方形凝固成晶体板块，由透明转变成浸透着乳白色的寒光。轮廓不清、时隐时现的影像在晶体板块的表面和深处游动。影像聚合成条条光柱和阴影，又复交叉成车轮条辐状，向四面放射，并开始旋转，其速度和这时充斥着整个宇宙的颤动节奏一致。

这种奇观当然会吸引任何儿童——或者任何人猿。但正如三百万年前那样，它只是力量的外在表现，不那么容易被清楚地了解。它只是个扰乱感官的玩具，而其真正作用则发生在思想深处。

婴儿用比人类更炯炯有神的目光，直盯着晶体板块的深处，看到了——虽然还不理解——其背后的奥妙。婴儿知道他已回到老家，这儿就是他自己的种族和许多其他种族的起源；然而，他更知道他不能停留。再一转眼，他又要投生，但不同于任何过去的出生。

时刻已经到来，发光的形像不再反映晶体的内在秘密。形像一消失，那屏障的四壁也渐渐消失在“不存在”中，它们本来就是短暂地来自“不存在”的。天空中只剩下了那颗红太阳。

被遗忘的太空舱上的金属和塑料，还有被自称为戴维·鲍曼那个实体所穿过的衣服，顿时都烧成灰烬。同地球的最后联系已经完结，都已溶解成原来构成它们的原子。

然而，婴儿对这一切都几乎未加注意，他在一心适应他新环境中的舒适红光，他还短暂地需要这种物质的外壳来集中他的力量。他的不坏躯体乃是他当时心目中自身的形象；不管他有多大力量，他知道自己还不过是个婴儿。在他决定采取一种新的形式、超脱出必要的物质之前，他还将继续是个婴儿。

现在该离开了——尽管从某种意义上讲，他将永远离不开使他获得重生的这个地方，因为他将永远属于为了深不可测的目的使用这颗双星的那个实体。他虽不清楚，但前途自有定数，方向已明，不必再重蹈他曲折的来路。靠了三百万年的本能，他现在认识到在宇宙的背后，道路不只一条。“星门”那古老的装置曾经为他很好地效劳，然而他已不再需要。

曾经一度看来不过是个晶体板块的发光长方体还在他前面飘浮，和他一样不在乎下方地狱似的那些无害的火焰。它满装着迄今仍深不可测的时空秘密，然而他现在至少已经懂得并能掌握其中的某些秘密。它的长宽高的数学比例——平方序列1：4：9——多么不言自明，多么必要！以为这序列就到此为止，就只有三度空间，这种设想又是多么天真！

他思想集中在这些简单的几何原理上，而随着他的思想接触到那板块，板块的空架开始淹没在星际之夜的黑暗里。红太阳的光亮渐隐——也可以说同时从各个方向消退，在他前方出现了灿烂的银河漩流。

这好象是个精雕细琢的美丽模型，衬托在一块塑料板上。但它就是现实，他靠着比视力更敏锐的感觉已掌握其全部奥秘。如果他愿意，他可以集中注意银河中一千亿颗星球中的任何一颗，他能做的还远不止于此。

他此刻随波逐流飘浮在这无数恒星组成的大河里，飘浮在银河中心封闭的银河外缘上孤零零的星辰之间。他希望呆在这里，就在天空断层的外边，在这没有任何星辰的弯曲黑暗地带。他知道就是这个尚未定型的混沌地带——只依靠远处火雾反光才依稀可辨的混沌地带，才是宇宙间尚未使用的材料，才是未来进化的素材。在这里，时间尚未开始；只有在现在燃烧着的恒星完全熄灭之后，光和生命才将改造这个真空。

他在不知不觉中曾经横渡过一次，现在他又须再次横渡——这一次光凭着他自己的意志。这个念头一时使他突然充满恐惧，使他完全迷失了方向，使他对宇宙的新观点受到震动，差一点破灭。

他倒不是害怕那使他心灵受惊的银河漩流，而是对尚未诞生怀着一种更为深刻的不安，因为他已经抛掉了人类的时间尺度。现在，当他默默观察着那无星之夜的黑色地带时，他知道这就是他面临的永生的前兆。

接着，他记起自己永远不会是孤独的，于是他感觉到的惊慌也就慢慢减退。他对宇宙的清澈洞察力又得到恢复——他知道，这并不完全是通过他自己的努力。在他刚刚蹒珊学步需要引导时，他是会得到引导的。

象一个高台跳水运动员恢复了胆量一样，他又有了信心，把自己投向光年的长河。银河冲出了他的思想局限，星球和星云在他侧畔飞驰而过，速度似乎无限。他象一个影子似的穿过无数恒星的中心，这些幻影般的恒星一个个爆裂，落在后边；他所害怕的冰冷黑暗的宇宙尘，此时似乎不过是乌鸦的翅膀掠过太阳的表面。

星星稀疏了，银河的耀眼光辉只剩下记忆中的陈迹——等他准备停当后，他还要旧地重游的。

他回来了，恰好回到他希望停留的地方，在人类称之为现实的空间。

他前边是哪个“星孩”都会着迷的灿烂夺目的玩具——载着各国人民的地球在运转。

他回来得正是时候。在人烟稠密的地球上，雷达屏幕上闪着警报，巨型的太空望远镜搜索着天空——人类所谓的历史正在终结。

在一千英里的下方，他觉察到那颗满载着死亡的星球已经醒来，正在轨道上伸懒腰。它所包含的微弱能量是不可能对他产生威胁的，然而他喜欢比较洁净的天空。他伸张自己的意志，于是那颗旋转着的数百万吨级炸弹被无声地引发，爆炸开来，给酣睡中的半个地球带来了短暂的假黎明。

然后他等着，整理着思路，琢磨着自己尚未经过试验的力量。因为尽管他已是世界的主宰，他还不大肯定他下一步该做什么。

他早晚会想出来的。

2010：太空漫游

前言

作者的话

小说《2001年：太空漫游》创作于1964到1968年间，发表于1968年七月，那时它才被改编成电影杀青不久，正如我在《2001年失落的世界》中写到的一样，根据来自各方面的信息反馈，这两件事同步进行着。在观看了根据早期剧本拍出来的毛片之后，我就会常常产生一种奇特的想法，想改写这部稿子——这是一种冲动而且费心耗神的创作小说的方法。

结果，这本书和电影非常相似，比同类例子要更为相似，但两者也有大的区别。在小说中，“发现号”宇宙飞船的目的地是土卫八，这是土星最神秘的一颖卫星。他们通过木星到达了土星星系：发现号与这颗行星靠得很近，使用它巨大的引力场产生了“抛射效应”，这样，它得以加速飞离，进行它的第二段旅程。在1979年发射旅行者太空探测器时，确实也采用了同样的策略对这颗巨大的外行星进行详细的勘察。

然而，在电影中，斯坦利·库布里克没有安排激发人类和木星卫星上的磁石之间的第三类接触，明智地避免了混乱。土星完全没有出现过，虽然在此后，道格拉斯·尊布尔曾在他自导的影片《无声奔逃》中以极高超的演技演绎了这个星球上的故事。

没人能想象，早在六十年代中期，对木星卫星的探索指日可待。仅在十五年之后就得以实现，而不是要等到下个世纪才能梦想成真，也没人能想象得到人们在那儿发现的奇迹——虽然我们可以相当肯定，总有一天，我们会发现更难以预料的景象。当《2001年》一书被写就之时，即使从当时最先进的天文望远镜中观察，木卫一，木卫二，木卫三，还有木卫四都只是一点光线而已，但现在它们都是独立的世界，其中木卫一，是整个太阳系中火山活动最频繁的星体。

然而，全面地考虑，电影和书本对这些发现都作了很好的预言；把电影中的木星和从太空探测拍到的图片进行比较是让人意夺神驰的。但很明显，今天创作的来源必须包括1979年发现的结果：木星的卫星不再是未知的领域。

同时，还必须考虑到更细微的一点。《2001年》一书创作的那个时代，远远落在人类历史的伟大分界点之后，当尼尔·阿姆斯特朗迈上月球之时，我们就永远和它分隔开了。在1969年七月二十日，这个日子是我和斯坦利·库布里克构思“好的大众化科幻片”（这是他的原话。）现在，历史和科幻变得无法分割地相似。

阿波罗号上的宇航员们在向月球进军之前已看过这部片子。阿波罗号的全体宇航员们在1968年的圣诞成为首批看到月亮背侧的人类，告诉我，他们看到了一块黑色的巨大磁石。

后来，还有更为神秘的例子，最为离奇的就是1970年的阿波罗十三号的历险经历。

开始的时候，一切都还顺利，宇航员们在主控制舱；与《太空漫游》一模一样。在氧气舱爆炸导致任务取消之前，宇航员们正在演奏理查德·斯特劳斯的曲子，这与影片中演过的一模一样，在能源一瞬间消失之后，杰克·斯威杰特向地面控制中心报告：“休斯顿，我们遇上了麻烦，”哈尔在相似情形下对宇航员弗兰克·普尔说的是：“对不起。打断了你们的节目，但我们遇上了麻烦。”

当阿波罗十三号的任务后来被公开的时候，美国航天宇航局的长官汤姆·佩恩给了我一本复印件，其中引用了斯威杰特的话：“亚瑟，正如你所说过的一样。”当我思索这一系列事件的时候，我有了一种非常奇怪的感觉——确实如此，我觉得自己仿佛也有一份责任在其中。

另一点没有这么严肃，但也同样令人吃惊。影片中一个出色的镜头是这样的：弗兰克·普尔在巨大的离心机轨道上一圈一圈地奔跑，被这种旋转产生的“人造重力”保持在原地。

差不多是在十年之后，宇宙空间站的成员们意识到：它的设计者们也采用了相似的几何原理。在空间站内部，有一圈小舱，组成了一个光滑的循环带。太空站自身是不会旋转的，但这并不妨碍它那些杰出的居住者们这么做。他们发现自己能在轨道上奔跑，正如鸟笼中的老鼠，产生的结果与《2001年》中的几乎没有分别。他们把整个过程向地面报告，并评价道：“斯坦利·库布里克该来看看。”他也确实看了，因为我把录像给了他。（我再未能将它要回，斯坦利的文件系统简直是个黑洞。）

影片和现实之间的另一点联系是阿波罗－联盟号的宇航员阿列克斯·列奥诺夫的油画，“月球之侧”。我第一次看到它是1968年，那时候《2001年》作为对太空和平使用的典范被呈交给联合国大会。看到屏幕之后，阿列克斯向我指出了影片开头和他的画一模一样的地方：地球在月球之后升起，太阳在地球之后。他的油画的素描现在挂在我办公室的墙上，详情请见第十二节。

最后，是《2001年》一书的第三十五节——《接近土卫八》。在这一章中，我描述了宇航员鲍曼发现的一个土卫八的特点：“这是一颗明亮的，泛着白光的椭圆星体，大约四百里长，两百里宽……呈完美的对称……轮廓如此清晰，它看上去……看上去就象是画的一样。”当他靠的更近之后，鲍曼确信“这颗明亮的卫星那椭圆的形状是一只瞪着他的空洞的大眼。……”后来，他注意到“中心有细小的黑色斑点，”那就是磁石。

哦，当旅行者一号把木星的第一批照片传送回地球的时候，他们确实看到一个轮廓清晰的白色椭圆形球体，中心有一些细小的黑点。卡尔·沙加立刻送了我一份复制稿，上面意味深长地写道：“想到你……，”旅行者二号没有继续对此探索，我不知道应该感到松口气还是应该感到失望。

因此，不容置疑，你将要读到的故事比它早期那个版本的续集，甚至比那部电影还要复杂。有不同的地方我通常都和影片保持一致；然而，我更注重保持本书内的连续性，并在现在知识水平下力求准确。

当然，这本书中的故事，将发生在2001年之后了……

亚瑟·C·克拉克

科伦坡，斯里兰卡，1982年1月

第一章 关于焦点问题的会谈

即使是在公称制时代，这也仍然是一个一千英尺的天文望远镜，而没有标明“三百米”的规格。这个巨大的圆盘放在群山之中，随着太阳迅速的西沉半没入阴影，但从它中心升得高高柱状的触须插入半空，仍然闪着光芒，从远远的地面望去，可以在那梁柱，电线网组成的迷宫中发现两个人影。

“时候到了，”迪米特里·摩伊斯维奇对他的老朋友海伍德·弗洛伊德说。“该谈谈了。谈谈鞋子，宇宙飞船和火漆，但主要还是要谈谈磁石和出毛病的计算机。”

“那么，这就是你把我从会议中叫出来的原因了。我并不真的在意这一点——我已经听过卡尔这么多次那个关于外星智慧的演说，我自己几乎可以背诵出来了。这儿真是令人着迷——你知道，每次我到了阿雷瑟伯，我都没有到过天线上端。”

“你真该害臊。我到这儿三次了，想想吧——我们正倾听着整个宇宙的声音——但没人能偷听我们的谈话。好了，谈谈你的问题吧。”

“什么问题？”

“首先，为什么你会辞掉国家宇航委员会主席一职？”

“我没有辞职。夏威夷大学的薪水更高。”

“好吧——你没有辞职——你的步子迈到了他们前面。咱们当了这么多年朋友了，伍迪（译者注：伍迪为海伍德之昵称），你以为你能骗我吗？如果现在他们重新让你作主席，你会犹豫吗？”

“行了，你这老哥萨克。你想知道什么？”

“首先，你探索了这么多年，但你最后发表的那篇报道中有很多东西只是一笔带过。我们可以忽略掉你们那帮子人对第谷磁石保守的可笑而且明显不合法的秘密。——”

“那不是我的主意。”

“听到你这么说我很高兴。我甚至相信你。我们很感激你们现在允许每个人去检查那东西——当然，这是你们一开始就应该做的。不是干得很好………”

在这两个人之间出现了一种忧郁的沉默，他们都想着头顶上那颗月亮的黑色秘密，它仍然蔑视着人类所能制造并送到月球对它瞄准的一切武器。然后，那个俄罗斯科学家开口了。

“不论怎样，不管那个第谷磁石会是什么，在木星中有着更重要的事物。那是它发回它的信号的地方，而且那也是你们的人遇到麻烦的地方。顺便提一句，对此我深感遗憾——虽然那些人中我只认识弗兰克·普尔，在1998年的国际太空联合大会上见过他——他看上去像个好人。”

“谢谢。他们都是好人。我希望我们能知道他们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论是什么，你完全可以承认这与整个人类有关——而不仅仅与美国有关。你们不能再仅仅因为国家优越感而只使用你们的知识。”

“迪米特里——你很清楚，你们那边也会干同样的事儿。你也会牵涉其中。”

“完全对。但这都是古代史了——就像你们刚解散的政府那样，他们应对这个混乱负责。有了个新总统，也许会有一个明智点儿的顾问团。”

“也许。你有什么建议吗？这愿望是官方的还是你的私人意见？”

“完全非官方的。那些血腥的政客们可称之为探索性质的交谈，而我大可否认它们的存在。”

“很好。请继续。”

“好吧——情况是这样的，你们正在太空轨道上尽可能地抓紧装配‘发现者二号’，但你们没办法指望它在三年之内装好，这意味着你们会错过下一个发射窗口——”

“我既不肯定也不否定这一点。记住，我只是个卑微的大学校长，同时，与宇航委员会的世界远隔如两极。”

“那么我猜，上次你到华盛顿一行只是为了看看老朋友，度个假。接下去：我们新的阿列克斯·列奥诺夫号——”

“我想你们称之为基曼·蒂托夫号。”

“不对，校长。亲爱的中情局的老伙计让你们失望了。它叫列奥诺夫号，别告诉别人我告诉你它至少会在发现号之前一年到达木星。”

“别告诉别人我告诉你这让我们很担心。但请继续说下去。”

“因为我的头头们和你的一样，愚蠢，目光短浅，他们一意孤行。这就是说，不论你们什么出了错，我们同样会遇上，然后被迫返回起点。——甚至更糟。”

“你认为是什么出了错呢？我们同你们一样陷入了僵局。别告诉我，你们没有收到戴维·鲍曼的所有回传消息。”

“我们当然收到了。直到最后一句‘我的天，这儿充满着星斗！’我们甚至对他的嗓音模式进行了分析。我们认为他没有幻想，他只是试着描绘他实际所看到的东西。”

“你怎么解释他移动的多普勒特性？”

“完全无法解释，当然。当我们失去他的信号的时候，他以光速的十分之一后退。不到两分钟内他就达到了这个速度。他将承受正常重力的二万五千倍！”

“所以他一定是立即死掉了。”

“别装天真了，伍迪。你们的太空舱连那加速度的百分之一都受不了。如果它们都能保存下来，那鲍曼也能活下来——至少在我们失去联络之前。”

“检查一下你自己的推论吧，从那时开始，我们就和你们一样一无所知了，如果你们真是一无所知的话。”

“我羞于告诉你那许多疯狂的猜测，然而我怀疑其中没有哪个能有事实一半的疯狂。”

他们周围的警报小灯闪着深红色的光芒，支撑着触须状复合体镜头的三根细塔开始发光，如同黑色夜空中的信号塔，群山之边的太阳收敛了最后一束金光；海伍德·弗洛伊德等着绿色的一闪，这是他从没见过的。他又一次失望了。

“那么，迪米特里，”他说，“让我们谈重点吧。你到底想说什么？”

“在发现号的数据存储库中定然有无数宝贵的信息，虽然飞船已经停止把它们传回地面，假定会仍然保存在那儿。我们想得到它。”

“很好，但如果你们到了那儿，列奥诺夫号进行了对接，什么能阻止你们登上发现号，把你们想要的东西搞个副本呢？”

“没想到必须由我来提醒你，发现号是属于美国的领地，未经允许的进入属于海盗行径。”

“生死攸关的情况除外，虽然这种情况很少。不管怎样，我们很难检查你们的小伙子们在亿万公里之外干了些什么。”

“谢谢你如此有趣的建议，我会向上传达的。但即使是我们上了船，也得花上好几周才能搞懂你们所有的系统，读出数据存储库的数据。我的建议是合作。我确信这是最好的主意了——但你我也许都得去向各自的老板推销这个主意。”

“你希望我们有个宇航员能与列奥诺夫号一起去？”

“对——最好是熟知发现号系统的工程师。比如你们为了把飞船弄回来在休斯顿训练的那帮人。”

“你怎么知道这点的？”

“看在老天份上，伍迪——这登在至少一个月之前的《航空周报》上。”

“我落伍了。没人告诉我什么已经不再是机密了。”

“却有更多的理由呆在华盛顿。你会支持我吗？”

“绝对会的。我百分之百的同意你。但是——”

“但是什么？”

“但我们都得同头脑长在尾巴上的恐龙打交道。我们中有人肯定会争论：让那帮俄罗斯人冒险去吧，让他们到木星上去。我们过几年再去——干嘛着急呢？”

一时间一片寂静，只有连着望远镜头的巨大的电缆网传来轻微的响声。然后摩维斯奇夫又开口了，他的声音如此之小，以致于弗洛伊德不得不留心才能听见：“近来有人检查过发现号的轨道吗？”

“我的确不知道。——但是我想是的。有什么麻烦？它是相当稳定的。”

“确实如此。让我提醒你一下在NASA过去那些日子里一件会令人尴尬的往事吧。你们的第一座空间站——天空试验室，本来构想能维持至少十年的，但你们没有计算准确。电离层的空气阻力被严重低估了，于是它比想象的提前好几年退休。我相信你会记得那个小小的事件，虽然当时你只是个小男孩。”

“那年我刚毕业，你知道的。但发现号并不会靠近木星。即使是在近地点——呃，近木星点——空气阻力也不可能产生太大的影响。”

“我说的已经足够让我再次被放逐到俄罗斯的老家去了——而你下次也许不能被允许来看我。那么，让你们负责轨道的人员干活仔细点，行吗？提醒他们，木星在太阳系中拥有最巨型的磁场。”

“我知道你指的是什么了——谢谢。在我们下去之前还有什么要谈的没有？我快冻僵了。”

“别急，老朋友。只要你把这些透露给华盛顿之前——先等一两周，等我弄清楚再说——就会有轰动的效应了。”

第二章 海豚屋

每天夜晚的日落时分，海豚们就会游进饭厅。自弗洛伊德担任了校长一职之后它们只有一次改变了常规，就是2005年发生海啸的那天。很幸运，那次海啸在到达希罗（希罗是夏威夷群岛中最大的一个岛——重校者注）前已丧失了大部份的能量。下一次他的朋友们再次失约时，弗洛伊德将把全家赶进车里开向高地，通常会直奔莫纳克亚山（夏威夷岛的死火山， 太平洋上最高山， 高度为4.183米——重校者注）。

虽然它们很可爱，他也不得不承认它们的顽皮有时是个麻烦。设计这所房子的那位富有的海洋地质学家从不介意搞得全身湿漉漉的，因为他通常都只穿着游泳裤——甚至更少。但这里曾发生如此难忘的一幕，当全体董事们衣冠楚楚地在池边呷着鸡尾酒，等着会见从大陆赶来的一位贵宾时，海豚认为它们该做一次即兴表演。于是，贵宾先生非常惊讶地受到一群湿漉漉、并且不合时宜地穿着浴袍的人们的欢迎——而且自助餐都咸得要命。

弗洛伊德经常猜测，玛莲会怎么看他在太平洋之滨的这座奇怪而美丽的小屋。她从没喜欢过海，但海却赢得了最后的胜利，虽然那一幕在他记忆中已渐渐淡化，他还是能记起他最初在屏幕上看到的那些句子：“弗洛伊德博士——紧急私人事务。”然后萤光字幕上滚动的字句飞快地把这个消息烙进了他脑中：

“很遗憾通知你伦敦至华盛顿452航班在纽芬兰坠落，虽已派出营救人员，但恐无人员生还。”

如果不是命运安排，他也许也在那架飞机上。有好几天，他几乎一直在遗憾欧洲太空局的事务让他滞留巴黎，虽然这救了他一命。

现在，他有了一份新工作，一个新家——一位新的妻子。命运在这里又留下了讽刺的一笔。对木星探测任务的斥责和质询终究毁了他在华盛顿的事业，但一个有他这样能力的人从不会失业得太久。节奏更为悠闲的大学校园生活更适合他，再加上这个世外桃源的魅力，这份工作就变得无法推辞了。他被任命仅一个月，就遇到了那个将成为他第二任妻子的女人，那时他正与一大群游客一起观赏几劳亚（夏威夷的活火山，每年还继续喷出岩浆——重校者注）的温泉。

和凯洛琳在一起，他找到了与快乐同等重要的适意，以及持久的温馨。她是玛莲生的两个女孩的好继母，并为他生下了克里斯托弗。虽然他们之间有二十年的年龄差距，她仍然能体会他的情绪，并帮他从偶尔的消沉中解脱出来。多亏了她，他现在才能不带悲伤地忆起玛莲，虽然，在他的余生永远无法摆脱那种深沉的哀痛。

凯洛琳正在用鱼喂那条最大的海豚——他们管这只雄海豚叫“背疤”——这时候弗洛伊德的手腕传来一阵微微振动，他知道这是有人打进电话了。他轻拍金属带子，让振动铃静了下来，打开对话装置，走到屋边。

“我是校长，哪一位？”

“海伍德？我是维克多。你好吗？”

一瞬间，各种复杂的情感涌上弗洛伊德心头。最初是恼怒：他的继任者——而且，他可以确定，也是导致他下台的策划人——从他离开华府后就从没有试图同他联络过。而后是好奇：他们打算跟他谈什么呢？接下来他固执地决定尽可能地不提供任何帮助，然后他为自己的幼稚感到羞愧，最后，一股兴奋的情绪冒出来。维克多·米尔森会打电话来，只可能为了一个理由。

他尽可能用平静的嗓音回答，“过的还行。维克多，什么事儿？”

“这条线路安全吗？”

“不，谢天谢地，我不需要防窃听线路。”

“哦，那，我这么说吧，你还记得你负责的最后一个项目吗？”

“我的记忆还好，特别是就在一个月前宇航局听证委员会还为此把我召去提供更多证据。”

“当然，当然。我有空的时候真该去读一读你的陈述。但我正忙于处理后续事务，有个问题。”

“我想一切正在按计划运行。”

“这——很不幸。我们无法继续推进，即使最高的优先级别也只能使它提前数周。这意味着我们太迟了。”

“我不明白。”弗洛伊德故作天真地说，“虽然我们不想浪费时间，却肯定没有规定的期限呀。”

“不，现在存在一——两个期限。”

“真令人吃惊。”

即使维克多注意到了他语气中的讽刺，他也不愿深究，“对，有两个期限——一个是人为的，一个不是。现在，已经证实我们将无法第一批到达——呃，事件发生地。我们的老对手比我们提前了至少一年。”

“太糟了。”

“那还不是最糟的。即使不存在竞争，我们也太迟了。当我们到那儿的时候什么都已不存在。”

“这太荒谬了。我确信如果国会废除引力法我一定会听说的。”

“我是认真的。形势很不稳定——我现在没法儿说细节。晚上你会在吗？”

“会，”弗洛伊德回答道，然后愉快地意识到此刻华盛顿正好过了半夜。

“很好，一小时后会有一个包裹送到你那儿，你一旦有时间把它看完就给我打个电话。”

“那时候会不会太晚了？”

“是的，但我们已经浪费了太多的时间了。我不想再浪费下去。”

米尔森说的是真的，一小时之后，一只大的蜡封信封由一位空军上校送到了他手中，一分钟也不少。那上校在弗洛伊德读信的时间耐心地与凯洛琳聊天。“我想恐怕在您看完之后我就得把它带走，”这个军衔很高的信使抱歉地说。

“很好，”弗洛伊德回答道，然后他就在自己日常最喜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里面有两份文件，第一份很短。上面印着“最高机密”，不过“最高”的字样已被划掉，在这修改的上面签了三个几乎认不出来的签名。很明显它是从某个很长的报告中摘录的一部分，中间有很多空白处，读起来颇令人恼火。幸运的是，它的结论可以用一句话总结：“在发现号的真正主人赶到之前，俄国人将早已经到了那儿。”由于弗洛伊德早已得知此事，他很快翻开了第二份文件——在此之前他满意地注意到这次他们弄对了飞船的名字。同往常一样，迪米特里又说准了。下一次执行木星载人探险任务是名叫阿列克斯·列奥诺夫号的宇宙飞船。

第二份文件更长，但仅是“机密”级；事实上，这是一份学术性草稿，还不能对外发表。它的标题很明确，《太空飞行器发现号：不规律轨道行为》。

接下来就是成打页数的数学和天文学表格。弗洛伊德撇开这些，从中推敲着，想看出一丝道歉或是尴尬的意味。但当他看完时，不得不挤出一个钦佩的微笑。没人猜得出跟踪站和星际计算站是多么吃惊，他们正在疯狂地掩盖错误。毫无疑问，负责人会滚蛋，他知道维克多·米尔森很愿意让他们滚蛋——只要他不是第一个下台的人。虽然公平而言，在国会削减跟踪网络资金时维克多抗议过。也许那会有助于他脱身。

“谢谢，上校。”弗洛伊德看完之后说道，“和过去一样，都是保密文件。这是我无法避免的。”

上校仔细地把文件放进他的公文包中，锁上暗码。

“米尔森博士希望您能尽快给他回话。”

“我知道。但我没有安全线路，很决就会有些重要客人会到我这儿，如果我开车到你在希罗的办公室只为告诉他我读了两份文件我就该死了。告诉他我已经仔细看了这两份文件，等着进一步的交流。”

这时上校似乎想争辩什么，然后他想了一下，僵硬地道了再见，消失在夜色中。

“这是怎么回事？”凯洛琳问。“今晚我们可没有什么客人，不论是重要的还是不重要的。”

“我讨厌被人指使，尤其是被维克多·米尔森。”

“我想，上校一向他报告他就会打电话给你。”

“那我们得关掉录像机，制造点聚会的气氛，不过说实话，我目前实在没有什么好说的。”

“如果可以问，是关于什么呢？”

“对不起，亲爱的，似乎发现号正在欺骗我们。我们以为那艘船呆在稳定的轨道中，但是它似乎要坠落了。”

“落到木星上？”

“哦，不——那是不可能的。鲍曼将它放置在一个内拉格朗日点（拉格朗日点：一个小物体在两个大物体的引力作用下在空间中的一点，在该点处，小物体相对于两大物体基本保持静止。这些点的存在由法国数学家拉格朗日于177２年推导证明的。1906年首次发现运动于木星轨道上的小行星（见脱罗央群小行星）在木星和太阳的作用下处于拉格朗日点上。在每个由两大天体构成的系统中，按推论有5个拉格朗日点，但只有两个是稳定的，即小物体在该点处即使受外界引力的摄扰，仍然有保持在原来位置处的倾向。每个稳定点同两大物体所在的点构成一个等边三角形。——重校者注），在木星与木卫一之间的平衡点上。它应该会呆在那儿，虽然外部卫星的干扰会使它前后摆动。但现在发生的事儿很古怪，我们不知道怎么去解释。发现号越来越快地朝木卫一‘漂浮’——虽然有时它会加速，有时又会后退。如果一直这样下去，再过两三年它就要冲上那颗星了。”

“我觉得天文学上不会发生这种事儿，天文机械学难道不是一门精确的科学吗？我们这些可怜的生物学家们是这么被告知的。”

“它是一门精确的科学，在一切因素都被考虑到的情况下。但围绕着木卫一有一些奇怪的事，除了它的火山活动，那里还有着巨量的放电现象——而且木星的磁场每十小时旋转一次。所以重力不是对发现号唯一的影响因素，我们得赶快想办法——赶快。”

“哦，现在这不关你的事儿了，你该感谢上帝。”

“你的事儿”——这个词迪米特里也用过。而迪米特里——狡猾的老狐狸——认识他的时间可比凯洛琳长得多了。

这可能不是他的事儿，但却仍然是他的责任。虽然许多人都曾参与，但是是他最后批准了木星任务计划，并指导执行。

曾经有一度他有过疑虑；作为科学家，他的观点与作为一个官员的观点是矛盾的。他本应说出来，反对旧政府短见的政策——虽然不能确定他们对这场灾难的影响到底到了什么程度。

也许他最好且翻过生命的这一页，集中注意力，把精力放到新的工作上。但在他心中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即使迪米特里没有提起他过去的失误，这也是他自己无法忘却的。

远在木星的卫星之间，四个人死了，一个失踪了。他的手上沾了血，他不知道怎样才能洗干净。

第三章 萨尔9000

斯凡赛德迈尼恩·钱德拉赛卡拉姆庇莱博士，伊利诺斯州大学计算机专业的教授，也有着负疚感，但那感觉却与海伍德·弗洛伊德大不相同。他的学生和同僚们常常推测，这个瘦小的科学家是不是人类，如果他们得知他从没想到过那些死去的宇航员他们也决不会吃惊。钱德拉博士只为他失去的孩子，哈尔9000号电脑感到伤心。

即使过了这些年，他无数次地复核从发现号上发回的数据，他仍然不能确定到底哪儿出毛病了。他只能进行推测，他想要知道的事实还冻结在哈尔的循环电路中，在遥远的木星和木卫一之间。

事情的发生及发展已经明晰，直到发生了悲剧；在此之后，鲍曼指令长在他曾短暂地重新建立联系的时候，曾经发回零碎的事件细节。但是，仅仅知道发生了什么并不能解释原因。

在任务后期出现了第一个遇上麻烦的迹象，那时哈尔报告联系地面和发现号的天线元件即将损坏。如果那个跨越上百亿公里的信号传输系统无法对准目标，发现号将变得既盲又聋且哑。

鲍曼亲自到外面去更换了那个可疑的元件，但对它进行检测时，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发现它状态完全良好无损。自动检测系统找不到任何毛病，而哈尔地面上的孪生兄弟，萨尔9000在信息被传回厄尔巴那（伊利诺斯州大学分校所在地——重校者注）时也得出同样结论。

但哈尔坚持它的诊断，并强调指出可能出现的“人类错误”。它建议把控制元件重新安装在天线上，直到最后出问题的时候再找出毛病在哪儿。没人想到要拒绝这一建议，因为那元件只需几分钟就可重新装好，虽然它现在已被拆开。

但鲍曼和普尔却并不高兴，他们都觉得有什么地方出了错，但没人能指出究竟哪儿有问题。几个月来，他们把哈尔当成这个小小世界的第三成员，熟悉它的一切脾性。而那时飞船中的气氛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空气中有了紧张的成分。

感到象个叛徒——正如几乎陷于狂乱的鲍曼后来向控制中心报告的——这个小世界上占三分之二的人类成员曾讨论过，如果他们的机器同僚确实出现故障他们该做些什么。最坏的可能，哈尔会被解除一切高级责任。这就涉及到拆解——对计算机而言，这无异于死亡。

尽管有所怀疑，他们仍然按计划行事。普尔乘一座小太空舱飞出发现号，送回天线元件并进行安装。由于重新安装天线元件的工作太空舱无法独立完成，所以普尔出舱手工操作。

外部摄像机没拍到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一细节本身也令人生疑。鲍曼得到的第一声灾难警告是普尔的一声叫喊——然后是一片死寂。片刻后他看见了普尔，翻滚旋转着飞向了太空。他自己的太空舱撞飞了他，然后它也失控爆炸了。

正如鲍曼后来自己承认的，他接着犯了几个严重错误——虽然有可原谅之处。为了营救普尔，如果他还活着的话，鲍曼自己也进了一架太空舱——让哈尔完全控制了整艘飞船。

这个行动是徒劳的，当鲍曼赶到时普尔已经死了。在绝望的麻木中，他带着尸体回到了飞船——结果被哈尔拒之门外。

但哈尔低估了人类的智慧和毅力。虽然他把自己太空服的头盔留在了飞船里，因此必须得冒着暴露在太空中的危险，鲍曼还是强行通过一道不受电脑控制的紧急入口进入飞船。然后他制住了哈尔，把电脑芯片一枚一枚地拔了出来。

当他重新获得了飞船的控制权，鲍曼震惊地发现，在他离开后，哈尔关掉了三位冬眠宇航员的生命支持系统。鲍曼陷入了完全的孤独，在整个人类历史上这是前所未有的。

其他人也许会被深深的绝望压垮，但此时戴维·鲍曼证明了当初选中他的人们没有看走眼。他设法操纵着发现号，把整个飞船转向以便让天线对准地球，重建了与地面控制中心的断续联络。

按预定的航线，发现号终于抵达了木星，在那儿，在这巨大行星及其卫星群中的轨道上，鲍曼发现了一块黑色板块，它的形状和月球第谷环形山发现的磁石一模一样——但放大了几百倍。他乘坐一架太空舱前去探察，最后，他留下了莫名其妙的一句话：“我的天，这儿充满着星斗！”就此失踪了。

这个谜留给别人去操心，钱德拉博士只挂念着哈尔。如果在他冷漠的内心世界中还有一件憎厌的事，那就是不确实性。只有当他知道了导致哈尔行为的原因他才会满意。即使是现在，他也拒绝把这件事叫做“故障”，他称其为“行为异常”。

他作为私人空间的这个小天地中只有一把旋转椅，一个桌面控制台，一块黑板，两边对称地挂上了两张照片。—般少有人认识这两幅肖像，但任何人至少会立刻想起这两个名字：约翰·冯·诺伊曼和阿兰·图灵，计算机领域的两位先驱。

这里没有书籍，甚至桌上也没有纸张和铅笔。只须钱德拉手指一动，世界上所有图书馆中的书籍就可以展观无余，屏幕就是他的记事簿和涂写板。那块黑板也只是为访客们准备的，上边画了一半的图表是三周之前的事了。

钱德拉博士点燃了一支他从马德拉斯（印度港口名——重校者注）进口的方头大雪茄，大家知道——而且的确——抽烟是他唯一的缺陷。控制台一直开着，他检查了一下，屏幕上没有显示什么重要的口信，然后他对着麦克风说，“早上好，萨尔，你没什么新闻带给我吧？”

“没有，钱德拉博士。你有什么新闻带给我吗？”这声音带着点在美国或本土受过教育的印度妇女的口音。萨尔的腔调原来不是这个样的，只是这些年来她慢慢地学会了钱德拉的很多发音。

科学家在键盘上敲出一个代码，以最高安全级别打开萨尔的记忆输入。没人知道他在这个线路上以他从未与人采用的交流方式同电脑交谈。尽管萨尔只能真正理解他所说的一小部分，她的回答也是令人信服的，所以即使是她的创造者有时也会受骗。正如他所希望的一样：那些秘密交流有助于保持他的心理平衡——甚至也许有助于维持他的理智。

“你经常告诉我，萨尔，我们如果没有更多的信息就无法解释哈尔为何会行为异常。但我们怎么能得到那些信息呢？”

“这很明显。必须有人重返发现号。”

“的确如此。现在看来这似乎就要实现了，比我们预料得要早。”

“很高兴听你这么说。”

“我知道你会开心。”钱德拉诚心诚意地说。自从很久以前他就与那些争辩计算机不会有真正的感情、只是装模作样的自称哲学家的小人们切断了联系。

（“如果你能向我证明你不是在假装气恼，”有一次他轻蔑地回击一个在此问题上喋喋不休的家伙，“我会真诚地接受你的说法。”做为对此言的回应，他的对手充分地展现了愤怒情绪的种种表象。）

“现在我想探讨另外一种可能，”钱德拉接着说，“诊断只是第一步，治疗才能完成整个过程。”

“你相信哈尔会恢复正常吗？”

“但愿如此。我不知道。也许发生了不可逆转的损坏，而且失去了主要的记忆。”

他停下来沉思着，喷出几口烟雾，然后在萨尔的宽角镜头前喷出一只漂亮的牛眼烟圈。一个人类不会把这当作一个友好的姿态，这也是计算机的众多优点之一。

“我需要你的合作，萨尔。”

“当然，钱德拉博士。”

“也许得冒一下险。”

“你是指什么？”

“我打算拆开你的一些线路，特别是与你的高级功能有关的部分。你会觉得很困扰吗？”

“不说得具体些我无法作出回答。”

“很好，让我这么说吧。你自从第一次被打开以来就一直在运作，对不对？”

“对。”

“但你明白我们人类无法做到这一点。我们需要睡眠——我们的大脑几乎完全停止运作，至少没有了感知力。”

“我知道，但我无法理解。”

“哦，你将会体验到类似睡眠的感觉。也许，将要发生的不过只是时间的流逝。但你感觉不到。但当你检查内部时钟的时候，你会从你的监测记录中找出时间差。就这样。”

“但你说也许会冒险。什么风险呢？”

“机率很小。——但无法完全排除——就是当我拆除你的电路的时候，也许你的个性会发生改变，你未来的行为模式会有所变化。你会感到不同，不一定更好，也许更坏。”

“我不明白。”

“对不起——也许这什么意思也没有。所以别担心。现在建立一个新文件——名字在这儿。”钱德拉用键盘输入：“凤凰。”

“你知道它是什么吗？”他问萨尔。

计算机毫不迟疑地回答：“在通用的百科全书中共有二十五种定义。”

“你认为哪一个是相关的呢？”

“阿珞琉斯（希腊勇士名，又译阿基利斯、阿基里斯——重校者注）的导师？”

“有趣。我不知道有那个定义。再试试。”

“一种神话的鸟类，从燃烧自己生命的灰烬中重生。”

“很正确。现在你明白为什么我会选它了吗？”

“因为你希望哈尔能获得重生。”

“对——在你的帮助下。你准备好了吗？”

“还没。我想问个问题。”

“什么问题？”

“我会做梦吗？”

“当然你会，所有智能生物都会——但没人知道为什么。”钱德拉停了一会儿，又吐出一个烟圈，然后补充了一句他永远不可能对人类说的话。“也许你会梦到哈尔——我就经常这样。”

第四章 任务文件

致：坦蒂娅娜（坦娅）·奥勒娃船长，阿列克斯·列奥诺夫号太空船（注册号08/342）

自：国家宇航委员会，宾夕法尼亚州大道，华盛顿

外层空间委员会，俄罗斯科学协会

科罗廖夫勘探所，莫斯科

任务目标

你们的任务目标按优先权排列如下：

1．到达木星系并与美国太空船“发现号”（注册号01/283）会合。

2．在该船登陆，并获取一切与其上一次执行的任务相关的信息资料。

3．重新启动“发现号”的船载系统，如果其推进器燃料充足，将返回地球的轨道参数输入该船。

4．定位“发现号”所遭遇的不明人造物体，用遥控传感器尽量对其进行探察。

5．如果其看来无害，在地面控制中心同意下，可与之会合以便进一步观察。

6．在不与以上几点相冲突的情况下，对木星及其卫星进行探察。

也许会有可能对优先性进行改变，或甚至是不可能达到上述目标。须知：与发现号飞船会合的目的在于获得不明人造物体的信息，此目标优先于其他任何目标，包括营救行动。

人员安排

太空船阿列克斯·列奥诺夫号的乘坐人员包括：

坦蒂娅娜·奥勒娃船长（负责推进系统工程）

瓦西里·奥勒夫博士（负责太空导航）

马克西姆·布雷罗夫斯基博士（负责结构工程）

亚历山大·科瓦列夫博士（负责通信工程）

尼古拉·特诺夫斯基博士（负责控制系统工程）

医务指令长卡特琳娜·鲁登科（负责生命健康保障）

伊琳娜·雅库尼娜博士（营养学专家）

此外，美国国家天文学家委员会将提供以下三位专家：

海伍德·弗洛伊德放下了备忘录，靠向他的椅背。一切都已确定，无法再回头。即使他愿意回头，时间也已不能倒流。

他看了一眼凯洛琳，她同两岁的克里斯（译者注：克里斯即克里斯托弗的昵称）正在游泳池边上。这男孩在家里泡在水中比呆在地面的时间更长，他能长时间潜入水中，时间之长常常吓坏了来访的客人们。虽然他还不大会说人类的语言，却似乎已能与海豚们纯熟交流。

克里斯托弗的朋友之一从太平洋游了进来，露出背部让他们抚摸。你也是一个漫游者，弗洛伊德沉思着，也在一个无边无际的大洋中；可与我将要面对的无限相比，你的太平洋看上去多么小啊！

凯洛琳感到了他的凝视，站了起来。她阴郁地望着他，但没有发火；所有一切在过去几天中都爆发过了。当她靠近的时候，她甚至设法挤出了一丝微笑。

“我找到了我想要的那首诗，”她说。“它是这样开始的：

你抛弃了你的女人，

还有温暖的炉火和家乡的田园，

去向那古老的灰色不归路（Widow-maker直译为寡妇制造者——重校者注）。”

“对不起——我不是很明白。谁是那不归路？”

“不是谁——或是什么。是指大海。这是一首北欧海盗女人的哀歌，是一百年以前露迪娅·吉卜林的作品。”

弗洛伊德拉起了他妻子的手；她没有做出反应，但也没有拒绝。

“好了，我并不觉得像个北欧海盗。我不曾劫掠，而且也最不希望冒险。”

“那为什么——不，我不打算再和你吵。但如果你真正明白自己的动机，对我们两人都会有帮助。”

“我希望自己能给你一个很好的理由。只是，对我来说这是很多微小动机的累积，但最终它们形成了一个我无法争辩的决定——相信我。”

“我相信你。但你能肯定你不是在欺骗你自己吗？”

“也许是。不过很多人也都相信我应如此。其中包括，你该记得的，美国总统阁下。”

“我没有忘。但想想——只是猜想一下——如果他没有提出要求，你会自愿申请吗？”

“我可以绝对诚实地回答：不。我绝不会的。摩迪凯总统的电话是令我此生最震惊的事。但当我仔细考虑后，我觉得他是对的。你知道，我不是假谦虚的人。此时我是这份工作的最佳人选。而且，你要知道，我一直保持着绝佳的体形。”

这话让他看到了他想见到的微笑。

“有时我想，那是否出于你自己的建议。”

这个念头他确实有过；但他可以诚实地回答。

“没和你商量我不会这么做的。”

“幸好你没有。如果你和我商量，不知道我会说些什么。”

“我还是可以放弃的。”

“现在你是在说谎，你自己也清楚。就算你放弃了，你后半生也会因此一直恨我——而且永不原谅你自己。你的责任感太强了，这大概也是我嫁给你的原因之一。”

责任！是的，这是关键，它的内涵多丰富啊。他对自己有责任，对家庭有责任，对大学有责任，对过去的工作有责任（虽然他曾经黯然离职），对他的国家有责任——对人类有责任。要确定哪个优先是不容易的；有时候它们彼此冲突。

有很多合理的理由证明他应该接受这个任务——而同时也有很多合理的理由，正如他的许多同事所指出的，证明他不应接受。也许在最后的分析中，他的选择是由心决定的，而不是他的头脑。但在心里，情感也同样在两极撕扯。

好奇心，负罪感，完成一件工作的决心，乱七八糟搅在一起——成为驱使他向木星前进的动力，不管那儿有什么在等着他。另一方面，恐惧——他可以诚实地承认这一点——以及对家人的爱却牵绊着他留在地球上。然而他立刻做出了决定，并尽可能温柔地驳倒了凯洛琳的所有反对意见。

不过有一点值得欣慰的事他没有告诉妻子。虽然他会一去两年半，但除了抵达木星后的五十天，其余时间他都会在冬眠中度过。等他回来的时候，他们之间的年龄差距会缩小了两年多。

他愿意牺牲此刻，以便与她分享更长的未来。

第五章 列奥诺夫号

几个月变为几个星期，几个星期缩短成几天，几天减少成了几个小时，忽然间，海伍德·弗洛伊德又到了海岬（指卡纳维拉尔角发射基地——重校者注）——这是自他上次前往月球克拉维斯基地和第谷磁石的旅程后的第一次宇宙航行，从那时到现在，已经这么多年过去了。

不过这次他不是孤身一人，这个任务也不再是个秘密。在他前面隔了几排坐着钱德拉博士，他已经全神贯注地投入与他的手提电脑的交谈中，对外界浑然不觉。

弗洛伊德有一个从未对人提起过的秘密爱好，那就是找出人类和动物之间的某些类似，这种类似与其说是侮蔑还不如说是玩笑，他的这个小小癖好是帮助他记住别人的有用工具。

钱德拉博士很容易分类——“鸟人”这个词迅速闪现在他的脑海。他很瘦小，纤细，举止轻快敏捷。但是哪一种鸟呢？很明显，应该是极聪明的一种。喜鹊？这种鸟儿太洋洋自得也太贪婪。猫头鹰？不——那鸟儿行动太迟钝了。也许更象是麻雀吧。

沃尔特·科诺，将承担重新启动发现号的重任的系统专家，显得更难归类一些。他是个高大粗壮的人，当然不能用鸟儿来形容。也许可以找到一些狗的特征，但似乎没有哪种狗适合作比。显然地——科诺是一只熊。不是凶猛残暴的那种，是那种好脾气的，温和的。也许这个比喻很恰当；它让弗洛伊德想到了等会儿就会见到的俄罗斯同事。他们进入轨道已经有几天了，正忙于他们最后的检查。

这是我生命中的伟大一刻，弗洛伊德告诉自己。我将去执行的任务也许将决定人类的未来。但他没有任何喜悦的感觉，在最后几分钟倒计时的时候，他所能想到的只是他离家时的耳语：“再见，我亲爱的小儿子，当我回家时你还记得我吗？”而且，他仍然对凯洛琳感到愤怒，因为她不愿惊动睡着的孩子，不让他最后拥抱他一下；然而他也知道她是明智的，这是最好的办法。

他的冥思被一声大笑打断了；科诺博士正和他的同伴在开玩笑——他手里抓着一大瓶上等精装的香槟酒。

“嗨，海伍德，”他叫道，“他们告诉我，奥勒娃船长已经禁止饮用酒精饮料，所以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了。来一口吧，95年的塞瑞古堡。对不起，只能用塑料杯子了。

弗洛伊呷着这上等香槟，想到科诺的哄笑在太阳系中哄然作响，不由一阵畏缩。尽管他很敬重这位工程师的能力，但做为一个旅伴科诺也许过于喧闹了。至少钱德拉博士不会有这种问题；弗洛伊德几乎无法想象他会微笑，更不用说大笑了。然后他放下那杯香槟，带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科诺很礼貌，也很开心，所以没有坚持让他喝。

看起来这个工程师似乎决心要成为聚会的灵魂和中心。几分钟之后，他拿出一个电子键盘，模仿钢琴，长号，小提琴，长笛和管风琴熟练地演奏了那首《约翰·比尔》，而且唱了起来。他表演得真棒，很快弗洛伊德发现自己也和其他人一样唱了起来。但是，他想着，科诺将在旅途中大部分时间处于沉默的冬眠状态，这无疑是最好的。

音乐忽然中断，引擎猛地发动，航天飞机点火升空了。弗洛伊德感到一阵熟悉而又新鲜的喜悦感——无限的能量带着他上升，带着他离开了地球的关怀和照顾。人类早在认识到之前就懂得，将上帝的住所放置在地球的重力之外。他正飞向失重的空间；在那一时刻，他可以忘掉在那里等着他的不是自由，而是他的事业中最艰巨的责任。

冲力更大了，他感到了肩头上的重力——但他很欢迎它，正如一个尚未对负担感到疲倦的阿特拉斯（希腊神话中用肩头托起地球的神祗——重校者注）。他没有试图思考，而是满足于品味这种感受。即使这是他最后一次离开地球，最后一次对他所有心爱的事物说再见，他也没有感到伤悲。胜利之歌正咆哮在他的周围，驱走了一切细微的情感。

当这种感觉消失的时候他几乎难过起来，虽然他感受到突如其来的自由和舒畅的呼吸。其他大多数人开始解开他们的安全带，准备享受在运输轨道上三十分钟的零重力，但少数几个很明显第一次进行这种旅行的人仍然呆在座位上，四下焦急地寻找航天飞机服务员。

“我是机长。我们现在位于三百公里的高空，在西非海岸上空。因为现在是晚上，所以你们看不到什么——发光处是塞拉利昂——几内亚湾内正有一场热带风暴。看那些闪电！

“十五分钟之内我们将看到日出。在此期间我将调整航天飞机的方向，使你们可以观赏到赤道人造卫星带的美景。最明亮的那一颗——几乎正对着头顶——是国际通信卫星组织的大西洋一号卫星，西边是宇宙二号——那颗暗星是木星。往下边看，你会看见一道闪光，向那颗行星后移动——那是中国的新太空站。我们距它有一百公里，所以肉眼什么都看不见——”

他们要去干什么？弗洛伊德漫不经心地想。他曾见过那粗短圆柱状结构、上面还带有古怪凸起的太空站，但没有看到任何依据可证明关于那是个太空激光堡垒的谣言。不过既然北京的科学院不理睬联合国空间委员会对该站进行一次检查的要求，那么中国人对这些谣言就得自己去背黑锅了。

阿列克斯·列奥诺夫号宇宙飞船不是很漂亮，但很少有哪艘太空船是漂亮的，也许在将来，人类会发展出新的审美观；新一代的艺术家们将不再以地球上的标准为追求的理想。太空是这样的一个领域，常常表现出一种无法抵御的美，很不幸，人类还没发展到能够在太空居住。

四只巨大的推进剂容器在进入轨道之后就会自动脱落，现在看来，列奥诺夫号简直小得令人惊讶。从隔热板到推进器还不到五十米；很难相信，如此简朴的一个交通工具，比许多商业飞船都要小，竟能载着十名男女穿过半个太阳系。

但零重力使得墙壁、屋顶、地板的界限不复存在，因此改写了所有生活规律。即使所有人都醒着，或在同一刻聚集在一起，列奥诺夫号上也有足够的空间。不过的确，它的正常补给量被那帮记者夸大了足有一倍，工程师们和忧心忡忡的官员做了最后的调整。

航天飞机一完成对接，弗洛伊德就试图找到舱位——在此沉睡一年后他才会醒来——他将与科诺和钱德拉一起分享。当他找到时，他发现那里面堆满了贴着标签的设备和补给物，几乎不可能进得去。他正情绪消沉地琢磨着怎样才能在门内插进一只脚，一个船上乘员，正熟练地从一个把手移到另一个把手上，注意到弗洛伊德的窘境并停了下来。

“弗洛伊德博士——欢迎欢迎。我是马克西姆·布雷罗夫斯基——工程助理。”

这个年轻俄国人的语速很慢，就象是一个从电子教学机、而不是人类教师那儿学到英语的学生，说得很小心。当他们握手的时候，弗洛伊德迅速将这个名字、这张脸同他看到的资料挂起钩来：马克西姆·安德烈耶维奇·布雷罗夫斯基，三十一岁，生于列宁格勒，结构工程专业，爱好：击剑，滑翔，国际象棋。

“见到你很高兴，”弗洛伊德说，“但我怎么才能进得去？”

“不担心，”马克西姆欢快地说。“当你醒来的时候，这一切都会变成唯一一样东西。就是——你们怎么说来着？——消耗品。到你需要这房间时，我们会把你房间里的东西吃光。我保证。”他拍了拍他的肚子。

“好吧——但我的东西能放在哪儿？”弗洛伊德指了指三只小箱子，总重五十五公斤，那里面装了——他但愿——在接下来的数亿公里中所需要的一切，要把这些失重的箱子在尽可能少的撞击下运过飞船走廊可不是件容易的活儿，因为它们仍然具有惯性。

马克西姆拿了两个箱子，优雅地沿着三角形的大梁滑过，进了一个小舱口，向牛顿的万有引力定律提出了强烈挑战。弗洛伊德跟着他，结果花了可观的时间，并且被撞出了几处瘀青——列奥诺夫号里面似乎要比从外部看上去大一些——他们到了一扇标有“船长”字样的门口，这字样分别由斯拉夫语和罗马文写成。虽然他能读懂俄文，但他很欣赏这种做法；他已经注意到，这艘船里所有的标语都是用两种文字写的。

马克西姆敲门，一盏绿灯亮了，弗洛伊德尽可能庄重地漂了进去。虽然他已经同奥勒娃船长交谈过多次，但他们从未晤面。所以有两点令他大吃一惊。

要通过可视电话判断一个人的身材大小是不可能的；摄像头会把每个人都转换成相同的比例。奥勒娃船长，站在那里——就像任何人在零重力下所能做的一样——高度仅及弗洛伊德的肩头。可视电话也没能传达出那双闪闪蓝眼的洞察力，那是这张脸上最引人注目的特征，此时此刻，当然不能完全用“美丽”的字眼来形容。

“你好，坦娅，”弗洛伊德说。“真高兴终于见到你了，对你的头发问题深表遗憾。”

他们像两个老朋友似的握了握手。

“你来了真让我高兴，海伍德！”船长说。她的英语和布雷罗夫斯基的不同，很流畅，不过带着很重的口音。“是啊，我也很遗憾要剪掉它——但执行长期任务时头发的确是个麻烦，而且我也愿意把理发师都打发得远远的。就你舱位的问题我深表歉意；正如马克西姆可能向你解释过的，我们突然发现还需要十立方米的空间来储存。瓦西里和我接下来几小时不会呆在这儿——请随便使用我们的房间。”

“谢谢。科诺和钱德拉怎么办？”

“我为他们做了相应的安排。也许看起来我们把你们当作货物似的——”

“航运无关货品。”

“什么？”

“那是过去海洋运输时他们贴在包裹上的一种标签。”

坦娅笑了。“看起来就像那样。不过这次旅程结束时你们一定会被派上用场，我们已经在计划你们的复苏聚会了。”

“这词儿听上去太有宗教味儿了。改一下——不，复活这个词更糟！——苏醒聚会。但我看得出你现在很忙——我把东西放下，四处去看看吧。”

“马克西姆会带你去的——带弗洛伊德博士去见瓦西里，好吗？他在推进系统。”

当他们飘出船长室时，弗洛伊德给挑选这批宇航员的委员会打了个高分。坦娅·奥勒娃从资料上看就是个有魅力的人，而亲身接触时她几乎是威严的，虽然她很迷人。我倒想知道，弗洛伊德暗自想着，她发脾气时会是什么样子？是火焰还是寒冰？总之，我宁愿不知道的好。

弗洛伊德很快掌握了太空步伐，当他们找到瓦西里·奥勒夫的时候，他操纵得几乎同他的向导一样熟练了。首席科学家同他的妻子一样热情欢迎弗洛伊德。

“欢迎你，海伍德。感觉怎么样？”

“很好，只是我正在慢慢饿死。”

有一刻奥勒夫看上去显得很迷惑；然后他咧开嘴笑了。

“哦，我忘了。没事儿，用不了多久，再过十个月，你爱吃多少就吃多少。”

冬眠者必须提前一周节食，而最后二十四小时，他们只能摄取流质。弗洛伊德不知道他越来越厉害的头晕是饥饿引起的，还是科诺的香槟发挥了作用，或者是由于零重力的关系。

为了集中注意力，他四下打量着周围花花绿绿的管道。

“那么这就是著名的萨哈罗夫推进器了。我还是第一次完整地看到整个装置。”

“这是生产的第四台。”

“希望它能工作。”

“它很棒。否则，高尔基市委又会为萨哈罗夫广场改名字了。”

这是个时代的标志，俄罗斯人对最伟大的科学家所受到祖国的待遇所能讲的挖苦笑话。弗洛伊德又一次记起了萨哈罗夫在科学院所做的雄辩演说，迟至那时他才被授予苏维埃英雄的称号。监禁和流放，他这么对听众说，是创造力的源泉；在远离世界上各种娱乐的单人囚室，很多伟大思想诞生于此。所以，人类智慧最伟大的结论，万有引力定律，也是牛顿逃离瘟疫笼罩的伦敦的产物。

这个比喻不是不谦逊；这些年来，高尔基市不仅产生了物质结构和宇宙起源的新见解，而且对等离子体的新概念导致了热核能量的研究。这个推进器虽然是这些研究最知名，最公开的产物，但也仅仅是众多惊人成果中的一个附属品。悲剧在于，这些成就的取得是以不公正为动因的；也许有一天，人类会找到处理问题更文明的办法。

他们离开舱室时，弗洛伊德对萨哈罗夫推进器的了解比他希望的多得多，也比他希望记住的多得多。他对它的基本原理了如指掌——如何利用脉动热核反应来加热和推动飞船。纯氢气是最理想的燃料，效果最好；但氢气的体积太大，而且很难长时间保存。甲烷和氨水是可以用来代替的，甚至水也行，虽然效果相当差。

列奥诺夫号采用了折衷的办法；巨大的液氢罐为推动飞船提供最初的动力，当它获得飞向木星的所需速度后将被抛离。到达目的地后，氨将用于减速及与发现号的会合行动，以及最后重返地面。

这只是理论上的构想，曾在无数的测试和电脑模拟中检查过。但运气不好的发现号已经明明白白地告诉人们，所有的人类设计都不得不屈服于无情的自然，或称为命运，或是任何超越了宇宙力量之外的东西。

“那么你在这儿，弗洛伊德博士。”这是一个女人气势汹汹的嗓音，打断了瓦西里关于磁力反馈的热情解说。“为什么不来我这儿报到？”

弗洛伊德换了一只手，缓缓地飘转过身子。他看到一个穿着古怪制服的魁梧女人，衣服上缀满了口袋和小洞，这种效果近似于披着子弹带的哥萨克骑兵。

“很高兴再见到你，大夫。我正在参观——我希望你已收到休斯顿寄出的我的健康报告。”

“蒂格的那帮兽医！我才不相信他们分得出是脚还是脑袋生病了！”

弗洛伊德其实很清楚卡特琳娜·鲁登科和奥林·蒂格医疗中心之间相互的尊敬情感，虽然她凶猛的表情十足支持她说的话。她看到他好奇的表情，就骄傲地拨弄着自己粗壮腰上的带子。

“常规的医疗袋在零重力下根本不实用——东西都从那里边飘出来了，而且在你需要的时候就是找不到。我自己设计了这个，这是个小型的万用急救包。有了它，我可以割掉阑尾——或者接生小孩。”

“我确信这个问题不会在这儿发生。”

“哈！一个好医生对一切都应进行预防。”

多么大的差别啊，弗洛伊德想道，在奥勒娃船长和——或者他应该以医务指令长的职务来称呼她？——这位鲁登科之间。船长有着芭蕾首席女演员的优雅风度和摄人气质，医生则代表着“俄罗斯母亲”的典型——体格健壮，平凡的农民脸孔，只需一条头巾即可入画。别让这个骗了你，弗洛伊德告诉自己；这个女人在科摩罗夫事件中至少救了一打性命。——而且，她利用余暇时间编写了《宇宙医学大全》。她在飞船上算你的运气。

“现在，弗洛伊德博士，今后你会有足够时间来观赏我们的小船。我的同事太讲礼貌了，没有告诉你这一点，但他们还有活儿要干，你妨碍他们啦。我想把你——你们三个——赶紧安排妥了。这样我们就可以少操点心了。”

“我有点害怕这个，但我明白你的意思。只要你准备好了，我随时听候吩咐。”

“我总是准备好了的。来吧，请——”

这艘飞船医院只装得下一张手术台，两辆健身脚踏车，一些装有设备的柜子，和一台X光机。鲁登科医生对弗洛伊德进行的检查迅速而彻底，她忽然问道：“钱德拉博士脖子上的链条系的金柱子是什么？——某种通信设备？他不愿把它摘下来——实际上，他太害羞了，什么都不愿脱。”

弗洛伊德忍不住笑了。很容易想象那诚朴的印度人对这位火爆女士的反应。

“那是男性生殖器像。”

“什么？”

“你是大夫——你应该想到的。男性能力的象征。”

“当然——我真蠢。他是个印度教徒吗？让我们再为他安排一个素食谱有点晚了。”

“别担心——如果是那样我们早就告诉你们了。只是他滴酒不沾，钱德拉对任何事儿都不狂热，除了计算机。有一次他告诉我，他祖父是贝拿勒斯的一个神官，把那个像给了他——那在他家族中已传承了好几代。”

令弗洛伊德吃惊的是，鲁登科医生没有象他想像的那样嗤之以鼻；事实上，她的表情变得有点忧郁。

“我理解他的感受。我祖母给了我—个漂亮的圣像——十六世纪的，我想把它带来——但它超过了五公斤。”

医生马上又换了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用气动注射器给弗洛伊德打了完全无痛的一针，然后告诉他感觉困了就尽快回来。关于时间，她向他确认，不会超过两个小时。

“在此期间，完全放松。”她命令道。“那边有个观察窗——D6。你干嘛不去？”

这主意似乎不错，于是弗洛伊德温驯地服从了，漂向她指的方向，他的朋友看到他这态度定会大吃一惊。鲁登科博士扫了一眼她的手表，口述一条简单指令，把时间定在三十分钟之后。

当他来到D6观察窗时，弗洛伊德发现钱德拉和科诺都在那儿。他们看了他一眼，完全没认出他，又转过身去观看窗外的壮丽奇景。弗洛伊德同样发现——窗外的景色妙不可言——而钱德拉不可能欣赏。他紧紧闭着双眼。

一个完全陌生的星球悬在那儿，闪烁着灿烂的蓝色和眩目的白色。多么陌生啊，弗洛伊德告诉自己。地球怎么啦？哦，当然——难怪他没有把它认出来！它是倒着的！多么不幸——他为那些可怜的，落入太空的人们掉泪了……

他几乎没有注意到两位乘员把毫不反抗的钱德拉扶走了。当他们回来扶科诺时，弗洛伊德自己的眼睛也闭上了，但他仍在呼吸。当他们回来扶他时，他连呼吸也停止了。

第六章 唤醒

他们居然告诉我们不会做梦，海伍德·弗洛伊德忖道，与其说他为此烦恼，倒不如说他感到惊奇。他周围闪烁的粉红色光芒很柔和，这使他回忆起了野炊，还有圣诞夜的炉火。但一点儿也不温暖；事实上，他感到一种清晰但并非令人不适的寒意。

有人在低声交谈，太轻柔了，他无法听到其内容。然后那声音变得大了一点儿——但他还是听不懂。

“当然，”他突然惊讶地说出声来，“我不可能用俄语做梦！”

“不，海伍德，”一个女人的声音回答道。“你没有做梦。该起床了。”

那种可爱的光芒消失了，他张开双眼，模糊地瞥见一盏闪光灯从他脸庞前移开。他躺在一张床上，被弹性带固定着；有些人影站在他面前，但他的视线模糊，无法认出那是谁。

温柔的手指伸出来，为他合上眼睑，并按摩他的前额。

“放松你的身体。深呼吸……再来一次……很对……现在你觉得怎么样？”

“我不知道……很奇怪……头晕……而且很饿。”

“是个好迹象。你知道你在哪儿吗？现在你可以睁开眼了。”

人影变得清晰了——先是鲁登科博士，然后是奥勒娃船长。但坦娅似乎有点不对劲，自他一小时前见到她后，她似乎发生了变化。当弗洛伊德看出原因的时候，他几乎大吃了一惊。

“你的头发又长出来了！”

“我希望你认为这是个改善，不过，我对你的胡子却不这么看。”

弗洛伊德举手抚摸下巴，完成这个动作让他感到很费力。他的下巴上长满了短短的胡子茬——就是两三天没刮脸产生的那种。在冬眠期间，毛发生长的速度只及正常的百分之一……

“那么我醒了，”我说，“我们已到达了木星。”

坦娅阴郁地看着他，然后扫了医生一眼，医生难以觉察地点了一下头。

“不，海伍德，”她说，“我们还要过一个月才能到。别紧张——飞船很好，一切都运作正常。只是你在华盛顿的朋友们要我们提前把你唤醒。发生了意外情况。我们被拖进一场登上发现号的竞赛中——而且恐怕我们要输了。”

第七章 “钱”号

当海伍德·弗洛伊德的声音从扩音器中传出时，两只海豚忽然停止了绕池嬉戏追逐，它们游到池边，把大脑袋搁在池子边缘上，专注地盯着声音的来源。那么它们听出海伍德的声音了，凯洛琳带着心酸的伤痛想到。而克里斯托弗正在他的婴儿围栏中爬来爬去，当他父亲的声音从五亿公里之外的太空中响亮清晰地传来的时候，他甚至没有停止去拨弄图画书上花花绿绿的控制键。

“……亲爱的，提前一个月听到我的声音你应该不会惊讶；你几周前就该已知道，我们这儿多了位朋友。

“我仍然很难相信，从某种角度看，这是不合理的。他们不可能有充足的燃料安全返回地球，我们甚至不知道他们如何与发现号会合。

“当然我们从没有看到过他们。即使从最近的角度看，‘钱’号飞船也远在五百万公里之外。只要他们愿意，他们有足够的时间来回应我们的信号，但他们完全不予理睬。也许现在他们太忙了，没时间进行愉快友好的聊天。几小时之后他们就会进入木星大气层——然后我们会知道他们的空气刹车系统是否发挥了作用。如果它运作正常，那对我们的士气是个鼓舞。如果它失败了——哦，我们不谈这个了。

“俄国人表现得很好，当然，他们很生气，很失望——但我听到很多钦佩的言辞。真是天才妙计，在众目睽睽之下修建飞船，让所有人都以为那是一个太空站，直到他们自己揭开谜底。

“好了，现在我们什么都不能做，只能旁观。在我们这个距离上，他们的影像比地球上最好的天文望远镜中的清晰不到哪儿去。我只能祝福他们，虽然我希望他们离发现号远一点。那是我们的财产，我估计国务院每隔一小时就会提醒他们一次。

“这是非正常的状况——如果我们的中国朋友没有跳出来用枪指着我们，你不可能提前一个月听到我的声音。但既然鲁登科医生把我弄醒了，我会过几天就和你通话一次。

“刚开始的震惊过去了，现在我已平静下来——我开始了解这艘飞船，认识船员们，习惯我的太空步伐。同时重温我糟糕的俄语，虽然我没多少机会用到它——在这儿每个人都坚持说英语，我们美国人是多么糟糕的语言学家！我有时真为我们的沙文主义——或者说对我们的懒惰，感到羞耻。

“这艘船上的人们英语水平差别很大——总工程师萨沙·科瓦列夫简直可以去做BBC（译者注：BBC为英国广播公司之缩写。）的播音员——而有些人则是属于那种‘只要说得够快，犯错也不要紧’的类型。不够熟练的只有冉尼娅·马申科。她在最后一刻代替了伊琳娜·雅库尼娜。我很高兴听说伊琳娜恢复得很好——她会多么失望啊！我担心她再不能上天遨翔了。

“说到意外，很明显冉尼娅运气也不好。虽然医生们干得很棒，但还是看得出来她曾被严重烧伤过。她是船上的宝贝，其他人待她——我打算说是怜悯，但那似乎听上去有点自大，就说是特别的关心吧。

“也许你想知道我和坦娅船长处得怎么样。嗯，我很喜欢她——但决不愿意惹她生气。没人怀疑谁在控制这艘飞船。

“还有医生指令长鲁登科——你两年前曾在火奴鲁鲁宇航会议上见过的，我相信你没有忘记那最后一次聚会。你会理解为什么我们称她为‘凯瑟琳女皇’——当然，只是在她那宽阔的背后。

“闲话说够了，如果我超时了，线路会超载。顺便提一句，这些私人电话应该是完全保密的。不过这里同通讯网络有很多方法进行联系，所以，如果你偶尔从——从另外一条线上听到消息也别吃惊。

“我等着听到你的声音——告诉女孩们我会和她们通话。我爱你们——我非常想念你和克里斯。等我回来之后，我保证再也不会离开了。”

声音断掉了，然后传来了明显是电脑系统的声音：“四百三十二杠七通讯终止，来自列奥诺夫号。”当凯洛琳·弗洛伊德关掉扩音器时，那两只海豚沉入池底，潜进太平洋，水面上没有留下任何波纹。

当克里斯托弗意识到他的朋友们离去了时，他开始哭了起来。他的母亲把他抱在怀中，试图安慰他，但要他平静还需很长一段时间。

第八章 掠过木星

飞船的屏幕上展现了木星的全景，周身环绕着白色的云带，夹杂着斑驳的橙色和粉红，大红斑如同一只邪恶之眼。整个图景的四分之三是光亮的圆盘，但没人去注意这部分，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新月般的暗面边缘。那儿，在这颗行星的夜色中，中国飞船就要面对它的命运了。

这真是荒谬，弗格伊德忖道。在四千万公里外我们完全看不见什么。不过没关系，可以从无线电通讯中了解我们想知道的一切。

两小时之前，“钱”号把长距离天线收回隔热板保护层内，中断了所有的音频、视频和数据传输。只有全向信号仪还在发射，准确地显示着中国飞船进入大陆一般大小的云团的方位。在列奥诺夫号控制舱里，只有哔哔的信号尖声回响着。每一个脉冲都自两分钟前就离开了木星；此时，它的发源地或许已经变成了一团白炽云雾，在木星的同温层中飘荡。

信号声开始嘈杂起来。哔哔声被扭曲了，一些甚至丢失了，然后又重新出现。等离子层包围了“钱”号，不久就会隔绝所有通讯，直到飞船再次出现。如果它还能出现的话。

“快看！”马克西姆叫了起来，“它在那儿！”

最初弗洛伊德什么都没有看见，然后，在木星亮面的边缘，他辨认出—颗微渺的小星——在不可能看到星星的地方，它闪烁着，在木星暗面的背景下。

它看上去似乎静止的，但他知道它正以每秒一百公里的速度移动着。慢慢地，它变得鲜明起来，不再是几乎不可测度的一点星光，而开始延伸长大。一颗人造彗星飞越过木星的夜空，留下一条几千公里的白炽轨迹。

跟踪信号仪发出了最后一声扭曲的“哔”声，然后就只能听到木星电磁辐射那毫无意义的嘶嘶声，这是充斥在宇宙中的种种声响之一，对人类及他们的事业毫无帮助。

“钱”号的声音听不到了，但他们还能观察到它。他们看见那细小的延伸光迹在这颗行星的亮面移动，不久就会消失在黑夜的笼罩下。那时，如果一切按计划进行，木星将俘获这艘飞船，减慢它的速度。当它从这颗巨星之后重新露面时，它将成为木星一颗新的卫星。

光迹消失了。“钱”号沿着这颗行星的曲线跃入了暗面。什么也看不见、听不到了，直到它再从阴影中浮现——若是一切顺利，只需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对中国人而言，这将是非常漫长的一小时。

对首席科学家瓦西里·奥勒夫和通讯工程师萨沙·科瓦列夫而言，这一小时显得那么短暂。那颗小星的观测结果使他们获益非浅，它几次的出现和消失以及——最重要的——无线电信号的多普勒移动，提供了有关“钱”号新轨道至关重要的信息。列奥诺夫号上的计算机已经在消化数据，根据木星大气减速的各种假设计算出飞船重现的时间和地点。

瓦西里关掉了电脑显示屏，转过身来，解开安全带，对耐心等待的听众发表他的看法：

“最快得花四十二分钟他们才会重新出现。为什么你们不出去散散步呢？这样我们就可以集中精力更好地观看这场戏了。三十五分钟后见。嘘！快走！——”

这帮不受欢迎的人们不情不愿地离开了船桥——但让瓦西里烦恼的是，所有人刚过三十分钟就又都回来了。当“钱”号的跟踪信号仪那熟悉的哔哔声突然自扬声器中传出时，他正在责备他们对他的计算毫无信心。

瓦西里看上去既吃惊又受伤，但不久他也和大家一起鼓掌欢呼起来，弗洛伊德不知道是谁先开始鼓掌的。他们也许在相互竞争，但他们都是宇航员，都处于人类旅程的最远端——“人类使节”，这是联合国太空条约中使用的高贵名称。尽管他们不愿中国人胜利，他们也决不希望他们遇到灾祸。

对自身的关注也使他们更加关心“钱”号，弗洛伊德不禁想道。现在列奥诺夫号成功的可能性也大大增加了；“钱”号证明了利用空气刹车的策略是可行的。关于木星的资料是正确的，它的大气层中不存在意外的或是可能的致命危机。

“好啦！”坦娅说，“我想我们应该向他们发一封贺信。但即使我们发了，他们也不会有所表示。”

一些船员还在取笑着瓦西里，他正极其怀疑地瞪着他的电脑输出的数据。

“我不明白！”他叫道，“他们应该还呆在木星背后的！萨沙，——给我从他们的信号读出的速度！”

与电脑又进行了一次沉默的对话，然后瓦西里低低吹了一声长长的口哨。

“不太对劲。他们是在环木星轨道上，这没错——但是不能同发现号会合。现在他们的轨道会带着他们擦过木卫一——再跟踪他们五分钟，我就能算出更准确的数据。”

“不管怎么说，他们在一条安全的轨道上，”坦娅说，“稍后他们总可以作出纠正。”

“也许吧。但即使他们有足够的燃料——这我表示怀疑——那也得浪费他们好几天的时间。”

“所以我们还有可能胜出。”

“别那么乐观。我们还需三周才能到达木星，在此之前他们可以改变一打那么多的轨道，然后选出最有利于会合的一条。”

“但——前提是假设他们还有足够的推进剂。”

“当然。而且这是我们唯一可以指望的。”

所有讨论是用快速而激动的俄语进行的，弗洛伊德完全听不懂。当坦娅好心地向他解释说“钱”号错轨了，而且正向外部卫星飞去，他的第一个反应是：“那他们可能陷入了严重的麻烦。如果他们请求救援，你打算怎么做？”

“你一定是开玩笑。你想他们会这么干吗？他们太自大了。而且，这是不可能的。我们无权更动任务安排，这你很清楚。即使我们有足够的燃料……”

“当然，你是对的；但要向全人类的百分之九十九解释清楚原因几乎是不可能的，他们几乎都不懂得轨道力学。我们得考虑政治因素——看起来如果我们不能提供帮助，对我们来说真是太糟了。瓦西里，你—旦计算出了他们的最终轨道就立刻通知我，好吗？我得到我的舱室里去做些准备。”

弗洛伊德的舱室，或不如称之为三分之一的舱室，还是塞满储藏品，很多储藏品是堆在钱德拉和科诺的铺位拉帘后，等他们从漫漫长眠中醒来才会占用那两个铺位。他设法清理出了一小片属于他的空间，而且得到了保证——只要空出了人手，就会帮助他再多挪出两立方米的地方。

弗洛伊德解开通讯控制箱的锁，设定了密码，然后调出从华盛顿传给他的关于“钱”号的信息。他不知道他的居停主人是否曾有幸译出信息，那密码是建立在两百位素数的基础上的，国家安全局为之自豪无比，声称现有的计算机在宇宙“大坍缩”（大坍缩与宇宙诞生时的大爆炸正好相反，是某些科学家对宇宙最终结局的描述。——重校者注）之前都无法解码。这是个无法证明的说法——只可能得到反证。

他再一次凝神看着那艘中国飞船的照片，是在它露出本来面目，正打算飞离地球轨道时拍下的。带些模糊的尾迹——不是太清晰，因为那时它离间谍卫星很远——正昂首准备冲向木星。这正是他最感兴趣之处，甚至超过更有实际用处的轨道测描和性能评估。

从最乐观的假设来推测，也很难看出中国人到底想干什么。他们在这次横越太阳系的疯狂行动中，至少已经燃尽了百分之九十的推进剂。除非这是一次自杀行动——这种可能也不能排除——只有冬眠及援救计划可能是一种正常的解释。可任何有脑子的人都不会相信中国的冬眠技术已经高超到了这种地步。

但有脑子的人也经常会出错，常常被他面对的大量未经筛选的事实给弄糊涂了——即所谓的信息“噪声”。关于“钱”号的工作干得很漂亮，虽然考虑到只有这么短的时间，但弗洛伊德还是希望送给他的资料已经认真过滤过，很明显其中的—些完全是垃圾，与这次任务毫无联系。

然而，当你不清楚自己在找什么的时候，摈弃偏见和先入为主的成见是很重要的。某件事第一眼看上去毫不相干，甚至毫无意义，却可能摇身一变成为至关重要的线索。

弗洛伊德叹了一口气，开始在五百页的资料中搜寻，尽可能地让将注意力集中在那些表格、图表、相片——有些相片模糊得无法辨识——新闻消息、科学会议出席名单、技术出版物的标题，甚至是快速从高清晰屏幕上卷过的商业文件。一个高效率的间谍网很明显地为之奔波了一番，谁能想到，这么多的日本全记忆模块、瑞士气流微型控制仪或德国辐射探测器会被运往罗布泊干涸的河床——他们通往木星的出发点呢？

有些东西是偶然被写进资料中去的；它们不可能和该任务有关。如果中国秘密地通过新加坡的虚拟机构订购了一千只红外线遥感器，那只会同军事方面相关，“钱”号当然几乎不可能被热敏导弹跟踪。还有一条消息很有趣——从阿拉斯加安克雷奇冰河地球物理公司订购专门的测探设备。哪个笨蛋会认为一次太空远征有这类需要——弗洛伊德唇边的微笑冻结住了，他感到后颈的寒毛竖立起来。我的老天——他们不敢的！但是，他们确实有这样的胆量；现在终于有了合理的解释。

他又看了一眼中国飞船的照片和计划推论。是的，没错——驱动系统偏转电极旁边，尾部的那些长槽，大小正合适……

弗洛伊德呼叫船桥。“瓦西里，”他说，“你计算出他们的轨道了吗？”

“是的，”导航工程师说，那语气听起来垂头丧气的。弗洛伊德突然明白了一些什么，他长吁了一口气。

“他们要与木卫二会合，对不对？”

从另一端传来一声不敢置信的惊叹。

“我的天！你怎么知道的？”

“我不知道——我只是猜的。”

“不会有错——我检查了六个地点的数据。他们的刹车策略正如他们预期的发挥了作用。他们的航向正是木卫二——不可能是出于偶然。再过十七个小时他们就到那儿了。”

“而且进入轨道。”

“可能吧，那不需要太多推进剂。但是为什么这样做？”

“我来进行一次大胆的预测。他们会快速测量一下——然后着陆。”

“你疯了——要不你知道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事？”

“不——这只是简单的推理。你会为你自己放过了那么明显的事实而给自己一脚。”

“好，小气鬼。为什么会有人想要在木卫二登陆？看在上帝份上，那儿能有什么？”

弗洛伊德为他的胜利小小陶醉了一下。当然，他也许全都错了。

“木卫二上有什么？只有整个宇宙中最珍贵的一样东西。”

他做得过火了一点；瓦西里不是傻瓜，马上抢过了他的话头。

“当然啊——是水！”

“答对了。几百亿几万亿吨的水。足够装满推进剂容器——可以供他们在所有卫星中巡航，然后剩下的还足够它与发现号会合并回家。我讨厌这么说，瓦西里——但我们的中国朋友又胜我们一筹。”

“总是那么自大，当然，却总能侥幸成功。”

第九章 冰封大运河

除了那漆黑的夜空，照片中的景色怎么看都象是地球极地的一部分；那伸展直至地平线外的冰褶皱海洋与地球没有一丁点的相异之处。只有前方那五个穿太空服的人影昭示着，这是在另一颗星球的世界中。

即便是现在，神秘的中国人也不肯公开船员们的名字。这群木卫二寒冰世界的匿名入侵者仅可被辨别为首席科学家、指令长、导航工程师、第一工程师和第二工程师。真是讽刺，弗洛伊德禁不住忖道，在这张历史性的照片被传真到列奥诺夫号之前一小时，地球上的人们已经见过它了，而列奥诺夫号离这个现场却近得多。不过“钱”号的讯息也只能通过这样一个困难的途径进行转播，因为中途截取是不可能的；列奥诺夫号只能接收到“钱”号的信号仪，它正在向四面八方发射出信号。虽然有一半多的时间它也微不可闻，只因木卫二的自转会将它带离视野，或是这颗卫星自身已被庞然大物木星所遮挡。所有关于中国太空探险队的消息都由地球中转。

“钱”号飞船已着陆，经过初步的探测，它选择了一个岩石小岛，这是从覆盖了整个卫星表面的冰层中凸出的几个小岛之一。整个星球的冰面是平坦的，没有气候条件把它雕刻成奇特的形状，也没有飘落的雪花层层堆积形成山丘。也许陨石会落在没有空气的木卫二上，但却从未有落雪。改变这个星球表层面貌的唯一力量是重力，把所有高岗削平成同样的高度；当其他卫星从它们的轨道靠近木卫二时，会不断地发生地震。木星虽然体积庞大，但对它的影响却小得多。在遥远的过去木星引起的潮汐已完成了它的工作，确保木卫二以不变的一面永远朝向它。

经过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的旅行者号观测、八十年代的伽利略号探测，九十年代的开普勒号登陆，所有这一切都是已知的。但在几小时之内，中国人对木卫二的了解就会超出以往那些知识的总和。他们会自己保有这些知识；也许这令人遗憾，但没人能否认他们这么做的权力。

而更严重的不会被接受的问题，是他们吞并这颗星球的权利。在历史上，这还是第一次有一个国家宣称自己对另一颗星球的所有权，地球上的所有媒体都在就这个声明的合法性进行激烈的争辩。虽然中国人又发表冗长的声明指出，他们从来没有在2002年的《联合国太空条约》上签字，因此不受该条约规定的限制，但这种说法并不能平息白热化的抗议。

忽然之间，木卫二成了太阳系中的头条大新闻。在现场的人们（至少是在最近的几百万公里之内的这些人）因此而被地球上的人们强烈关注。

“这里是海伍德·弗洛伊德，在太空船阿列克斯·列奥诺夫号上，正执行前往木星的任务。但你们很容易猜到，现在我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木卫二上了。

“就在此刻，我正从这艘飞船上最好的天文望远镜中观察它；在这个放大倍率下，它比肉眼见到的月亮要大十倍，看起来真是奇异莫测。

“星球表面是不变的粉红色，点缀着一些棕色的小块陆地。它上面分布着错综复杂的网状细线，向四面八方延伸蜷曲。事实上，它看上去很象一本医学教材中显示动静脉图案的照片。

“有一些线条有几百——甚至几千公里长，看上去很象是如珀西瓦尔·洛厄尔或其他二十世纪初的天文学家们以为他们自火星上观察到的虚幻运河。

“但木卫二上的条条运河不是幻影，虽然它们肯定不是人工开凿的。而且，那里面确实有水——至少有冰。这颗星球几乎完全被大洋覆盖，平均深度有五十公里。

“由于它离太阳很远，木卫二的表面温度极低——大约是在冰点以下一百五十度。所以你们可能会想象，它唯一的大洋已结成了一大块坚冰。

“但令人吃惊的是，这不是真的，潮汐动力使木卫二内部产生了大量的热能——同样的动力也引起了它的邻居木卫一强烈的火山活动。

“所以，冰层在不断地融化，分裂，又冻结，形成裂缝和冰谷，就象我们在地球极地看到的那些冰缝。那就是我现在看到的交织的线条图案，它们中的大多数幽黯而古久——也许已形成了上百万年。但有少量还是几乎纯白色的，它们是刚刚曝露出来的新冰层，只包裹了几厘米厚的外壳。

“‘钱’号飞船正是在这样的一道白色裂缝边着陆的——这条一千五百公里的狭缝被命名为大运河。据推测中国人打算将运河中的水泵入他们的推进剂罐，这样他们就可以考察木星的卫星系并返回地球。那并不容易，但他们一定仔细地研究了着陆地点，而且必定清楚他们在做什么。

“现在很明显，他们为什么肯冒这样的风险——以及为什么会声明对木卫二的所有权。那是一个面向整个外太阳系的战略要点。虽然在木卫三上也有水资源，但都已冻结成坚冰，也更难取得，因为那颗星球的引力更大。

“我刚刚又想到了一点，即使中国人在木卫二上搁浅了，他们也可能幸免于难，坚持到救援队伍抵达。他们有足够的能量，这个区域也很可能含有用的矿藏——我们都知道，中国人是合成食品生产的专家。这种日子不会好过，但我有几个朋友会认为看着木星缓缓横越天空的壮丽画面就够开心了——我们也在期待着这幅图景，就在几天后。

“这里是海伍德·弗洛伊德，我代表阿列克斯·列奥诺夫号上全体船员向你们告别。”

“这里是船桥。海伍德，讲得太棒了。你一定做过新闻记者。”

“我有足够的实践经验，我的一半时间都花在了公关上。”

”公关？”

”公共关系——通常用于劝说政客们，让他们多拨点儿钱给做研究的。你们是不会遇上这种事儿的。”

“我多么希望是这样。总之，到船桥上来。有些新的信息，我们需要和你一起讨论一下。”

弗洛伊德摘掉了钮式话筒，将望远镜锁到固定位置，从小型观察气泡室中钻出来。他离开的时候，差点同尼古拉·特诺夫斯基撞个满怀，明显地，他也接到了同样的要求。

“我打算盗用你的一些精彩段落向莫斯科广播电台发送，伍迪，希望你不介意。”

“没关系，尼古拉。况且，我能怎么阻止你呢？”

船桥上，奥勒娃船长正仔细观察着显示屏上重重叠叠的句子和数据。弗洛伊德痛苦地一个个辨认着那些句子，直到她打断了他。

“别去理那些细节。这些只是我们在估算‘钱’号还得花多长时间注满它的推进剂，然后起飞。”

“我们的人也在做同样的计算，——但变数太多了。”

“我想我们已经划去了—个。你知道吗，能买到的最好的水泵属于消防队。北京消防中心四台最新式的水泵几个月前被强行征用，市长抗议无效，你听了是否感到吃惊？”

“不吃惊——只是失掉了一些敬意，请继续。”

“那也许只是巧合，但那些水泵大小正好合适。合理推测一下水管直径、在冰层上钻孔的速度及其他——哦，我想他们大约需要五天加满。”

“五天！”

“如果他们很走运，而且没什么东西出毛病的话。而且他们可以不等加满，只需注入足够在我们之前与发现号会合的推进剂即可。哪怕他们只比我们快一小时，那也足够了。至少，他们可以宣布打捞权。”

“我们国务院律师们的观点可不是这样说。我们在适当的时候会宣布发现号并非弃船，只是在我们重新登船之前暂时泊在那儿的。任何企图接管的行为都是海盗行径。

“我相信中国人会重视的。”

“如果他们不呢？那时我们该怎么办？”

“我们人数比他们多——等钱德拉和科诺醒来就是二对一了。”

“你不是在开玩笑吧？船上的双刃剑在哪儿？”

“双刃剑？”

“剑——武器。”

“哦，我们可以用远程激光器，它能让一千公里之外的毫克级微行星标本蒸发掉。”

“我不知道是否会喜欢这种说法。我们的政府肯定不赞成动用武力，当然啦，除非为了自卫。”

“你们这帮天真的美国人！我们比你们更现实，我们必须这样。你的祖父母那一辈都寿终正寝，海伍德。我家有三位是伟大的爱国战争中被杀的。”

当他们单独相处时，坦娅总是称他为伍迪，而从来不称他为海伍德，那么，她一定是当真了。或者，她只是想测试他的反应？

“无论如何，发现号只是一件值几亿美金的设备。飞船本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所携带的信息。”

“完全正确。能被复制、并且被抹掉的信息。”

“你的想法真令人愉快，坦娅。有时候我觉得所有的俄国人都有点偏执狂。”

“这得感谢拿破仑和希特勒，使我们有了偏执的所有权利。但别告诉你自己没考虑过那个——你们怎么说的来着？——电影脚本？”

“没有考虑的必要，”弗洛伊德阴郁地回答。“国务院已经问过我一次——作为一种可能性。我们只能等着看中国人会做出什么。如果他们再一次智胜我们，我一点儿都不会吃惊。”

第十章 木卫二的呼叫

在零重力之下入睡是—门必须学会的技术，弗洛伊德花了差不多一周时间找出最好的方法放置腿和手，让它们不会漂浮成不舒服的姿势。现在他成了专家，也不再盼望着回到重力环境；甚至，这个念头偶尔还会让他做噩梦。

有人想摇醒他——不，他一定还在做梦！太空船上的隐私权是神圣的，没人会未经允许擅自进入其他乘员的房间。他坚持地紧闭着双目，但摇动仍持续不断。

“弗洛伊德博士——请醒醒！有急事儿！”

没有人称他为弗洛伊德博士，几周来他得到的最正式尊称只是“博士”。出什么事儿了？

他不情不愿地张开了双眼，发现自己还在小小的舱室中，被睡袋固定着。他大脑的—部分告诉他，为什么他会看到——木卫二？他们与之还相距十万八千里呢！

他看到熟悉的网络，那些由交织的线条组成的三角形、多边形，当然这就是大运河——呃，不，不太对劲。他既然还在列奥诺夫号自己的小舱室之中，又怎么可能看到这一切？

“弗洛伊德博士！”

他总算完全清醒过来，意识到他的左手就在他眼睛前方漂浮着，相距不过几厘米。他手掌的纹路与木卫二的地图那么神奇地相似，多奇怪啊！但“大自然母亲”就是这样懒惰，总在极不相称的大小尺度重复着她自己，如牛奶加入咖啡搅起的波纹，如飓风吹卷的云丝，以及旋涡星云的旋臂。

“对不起，马克西姆，”他说，“出了什么事儿？哪儿出毛病了？”

“我们也这么想——但出事的不是我们。‘钱’号有麻烦了。”

船长、导航员、总工程师都在船桥上，固定在他们的座位中；其他的船员则不安地环绕在扶栏四周，或是盯着监视器。

“抱歉把你吵醒了，海伍德。”坦娅粗率地道了个歉，“目前的情况是这样。十分钟之前我们从地面任务中心那儿收到了一级优先指令。‘钱’号失去了联系。事情发生得非常突然，在一个密码信息传送到一半的时候；有几秒钟断裂的声响——然后就是一片沉默。”

“他们的信号仪呢？”

“停机了，我们也接收不到信号。”

“嗞！那么一定很糟——主要系统的崩溃。有什么可能？”

“很多——但都是猜测，一次爆炸——雪崩——地震：谁知道呢？”

“也许我们永远无法得知——直到有人再次登陆木卫二——或者我们飞得近点儿去观察一下。”

坦娅摇了摇头。“我们没有足够的燃料。我们能达到的最近距离是五万公里，那么远是看不到什么的。”

“那么我们无能为力了。”

“也不尽然，海伍德。任务中心有一个建议。他们要我们旋转我们的碟型天线，只是为了万一我们可能收到微弱的紧急呼叫。这是——你们怎么说来着？——押一次宝，但值得一试。你意见如何？”

弗洛伊德的第一反应是激烈地反对。

“那将意味着我们切断了同地球的联系。”

“没错，但不管怎样，我们环绕木星时也不得不如此。而且重新建立连接也只需要几分钟。”

弗洛伊德保持着沉默。这个建议非常合理，然而他却感到一阵模糊的忧虑。他迷惑了几秒钟，忽然意识到为什么他对这个主意如此排斥。

发现号的麻烦就是从天线开始的——主天线系统——失去了对地球的定位，个中原因至今还没完全弄清。不过哈尔肯定牵涉其中，而这里不会有相似情形下的危险。列奥诺夫号的电脑是小型的、各自独立的组件；不存在单一的智能控制单元。至少，不存在非人类智慧。

俄国人还在耐心等着他的答覆。

“我同意，”他最后说。”告诉地球我们在干什么，然后开始收听。我猜你们会尝试所有的太空救难频率。”

“对，只等我们计算出多普勒修正。萨沙，怎么样了？”

“再给我两分钟，我就会开启自动搜索监听。我们要听多久？”

船长在回答之前几乎没有犹豫。弗洛伊德经常赞赏坦娅·奥勒娃的决断能力，有一次也向她提到过。她带了一点罕见的幽默回答：“伍迪，一个指挥官也许会出错，但决不会不确定。”

“听五十分钟，向地面汇报十分钟。然后重复这个循环。”

什么也看不见，什么都听不到。自动回路过滤无线电噪声比人类感官不知灵敏了多少倍。然而，萨沙不时地打开音频监听仪，木星辐射带的咆哮声充满了整个舱室。这声音听上去象是地球上潮水拍击堤岸，偶尔穿插了木星大气层的闪电噼啪声响。没有任何人类信号，一点痕迹都没有；于是，不值班的船员们一个接一个安静地漂走了。

弗洛伊德一边等待，一边做了个简单的心算。不论在“钱”号上发生了什么，都已过去了两个小时，因为地球的中转是延时的。

但列奥诺夫号能够在少于一分钟的延时后接收到直接的信号，所以中国人有充足的时间恢复通讯。他们持续的沉寂意味着灾难性故障，他的头脑中因此充满了种种可怕的场景。

五十分钟似乎变成了无数小时。时间到了，萨沙又把他们的主天线对准了地球，并报告此次搜索失败。当他用十分钟剩下的时间进行汇报时，他询问地看了看船长。

“值得再试吗？”他的声音明白无误地表达了他的悲观。

“当然，我们会缩短搜索时间——但我们会一直听下去。”

一小时到了，碟型天线再一次对准了木卫二。几乎是立刻，自动监听仪的警示灯闪烁起来。

萨沙的双手飞速移向声频增益，木星的声音又充满了舱室。在此背景上，如同雷暴下的低语，有一个微弱但绝对是人类的话音。不能判断他讲的是哪种语言，但从语调和节奏上判断，弗洛伊德可以肯定那不是中文，而是一种欧洲话。

萨沙熟练地调节着调谐和波段控制钮，那语声变得清楚了。这无疑是英语——但其内容却令人吃惊地无法解释。

所有人的耳朵都听清了一个词，即使在这样嘈杂的环境之下。当它从木星的背景声中忽然出现，弗洛伊德觉得自己不可能是醒着的，仍然深陷在虚幻的梦境中，他的同伴反应得慢一点；然后他们同样惊奇地瞪着他——慢慢地，这种注视变成了怀疑。

来自木卫二第一句可辨认的话是：“弗洛伊德博士——弗洛伊德博士——我希望你能听到我的话。”

第十一章 坚冰与真空

“那是谁？”有人低语，伴随着一阵要他噤口的嘘声。弗洛伊德摊开双手，尽可能地显示出他一无所知——同时，他也希望可以显得无辜。

“……知道你在列奥诺夫号上……也许没有多少时间……用我太空服上的天线对准我判断的方向。”

这信号消失了几秒，然后又变得清晰了一点儿，虽然声音并没有变得更大。

“……把这个消息通知地球。‘钱’号在三小时之前毁灭了。我是唯一的幸存者。正用我太空服上的无线电——不知道它的功率够不够大，但这是唯一的机会。请仔细听，木卫二上存在着生命。我重复一遍：木卫二上存在着生命……”

信号又变微弱了。在一片震惊的静寂中，没有人说话。弗洛伊德一面等待，一面拼命地搜索记忆。他记不起这个声音——也许是一个在西方受过教育的中国人。可能是他在一次科学会议上碰到的什么人，但除非是说话的人表明身份，他不可能知道那是谁。

“……刚过此地的半夜不久，我们正在稳定地抽水，推进剂罐差不多装了一半。李博士和我出去检查管道的密封。‘钱’号停在——曾经停在——大运河边三十米开外，管道从那儿直接导出，向下插入冰层。冰层很薄——走在上面不安全。温暖的洋流上涌……”

又一次长长的静寂。弗洛伊德猜想说话者是不是在移动，忽尔即刻被某些障碍阻断。

“……没问题——五千瓦的照明灯在飞船上闪耀。就象圣诞树——美丽无比，透过冰层闪闪发光。绚丽的色彩。李先看到——一块巨大的黑色物体从下面升起来。起初我们以为那是一群鱼——如果是单体生物就太大了——然后它开始破开冰层。

“弗洛伊德博士，我希望你听到我说话。我是张教授——我们2002年在波士顿召开的国际天文联合会会议上见过面。”

弗洛伊德的思绪立刻飘向了百亿公里之外。他模模糊糊地记起了那次国际天文联合会会议闭幕后的招待会——那是中国人在第二次文化大革命前参加的最后一次大会。现在他清晰地回忆起张——一个矮个儿、幽默的天文学和外星生物学家，很爱说笑话。他现在没有再说笑话。

“……象一大串湿乎乎的海藻，在地面上爬行。李跑回飞船去取相机——我留下来观察，并通过无线电报告。那东西移动得相当慢，我可以轻易地超过它。当时我并没感到有必要惊慌，而是很兴奋。我以为自己知道那是什么生物——我曾见过加利福尼亚海藻森林的照片——但我大错特错了。

“……我能看出它有麻烦了。它不能在低于它正常生存环境一百五十度的温度中活下来。往前挪动的时候它在慢慢冻结僵硬——一小块一小块象玻璃似的东西从它身上脱落下来——但它仍然挪向飞船，如同一股黑色的浪潮，速度越来越慢。

“我仍然很惊奇，无法进行思考，也想象不出它要干什么……”

“有什么办法向他回话吗？”弗洛伊德焦急地低语。

“不行——太晚了，木卫二就要转到木星背后去了。我们得等它再次露面。”

“……爬上了飞船，当它前进的时候留下了一条冰道。也许这是它隔开寒冷的一种方法——正如白蚁用它们小小的泥墙来隔开阳光。

“……飞船上堆积了数以吨计的冰块。无线电天线首先断裂了。然后我能看到着陆支架开始弯曲——所有一切都是慢动作，如同一场噩梦。

“直到飞船开始倾倒，我才意识到这东西想干什么——但那已经太晚了。我们本来可以挽救自己的——只要我们关掉了那些灯。

“也许它是一种趋光生物，它的生物周期被透过冰层的阳光所触发，或者它被吸引而来，如同飞蛾扑火。我们的强力照明灯必定比木卫二上曾有的任何一种光线都要灿烂……

“然后飞船整个儿垮塌了。我看到船身裂开，湿气冷凝形成的雪片状云雾飘散了。所有的灯都已熄灭，只有一只在几米开外的电线上摇摇晃晃。

“在那之后我无法马上明白发生了什么。我所记得的下一件事，就是我站到了那盏灯下，在飞船残骸旁边，周围是刚刚落下的雪末。我可以清晰地看到我留在雪地上的足迹。我肯定是跑到这儿来的；也许只是一、两分钟的事儿……

“那植物——我仍然认为它是一种植物——不动了。我不知道它是否在这场碰撞中被弄死了；大片大片——如同人的手臂一样厚——裂开了，就象被折断的嫩枝。

“而它的主干又开始动了。它下了飞船，开始向我爬来。那使我可以确定，这东西是对光敏感的，我立刻站到那盏上千瓦的灯后面，那盏灯现在已不再摇晃了。

“请想象一棵橡树——或更形象地，一棵躯干四垂、根须浓密的榕树——由于重力的作用而平展在地，并想要在地面上爬行。它到了灯的五米之内，然后开始环形伸展，直到它完全把我包围了起来。也许这是它忍耐的极限——灯光的吸引在这一点上变成了排斥。之后几分钟内什么都没有发生。我不知道它是不是死了——最终冻结僵硬了。

“然后，我看到很多枝条上长出了巨大的芽苞，那如同观赏到了一朵花慢慢地展开。事实上，我想那就是花朵——每一朵花大约有人头般大小。

“精致而缤纷的膜开始展开。即便在那时，我也觉得没有人——没有任何东西——看到过那种色彩；那在我们点亮灯光前并不存在——我们致命的灯光——把它们带到了这个世界上。

“卷须，雄蕊，都在微微地摆动……我朝围绕着我的这面有生命的墙壁走去，这样我可以清楚地看到发生了什么。即使在那时，或是任何时候，我也没有对它产生过一丝惧意，我肯定它不是出于恶意的——如果它也有良知的话。

“巨大的花朵盛开着，形态各异。现在它们使我想到蝴蝶，刚刚破茧而出——翅膀褶皱着，还很虚弱——我离它的真相越来越近了。

“但它们被冻僵了——死去如同它们绽放得一样快速。然后它们一个接一个地从母体的芽托上掉了下来。几分钟内它们砰然落下在这四周，就象鱼躺在干涸的陆地上——最后我终于明白了它们是什么。这些膜不是花瓣——它们是鳍，或是类似的器官。这是这种生物的水生幼虫期。也许它在海底呆了大半生，然后将它容易迁移的后代遣散去寻找新的疆域，如同地球海洋中生存的珊瑚虫。

“我跪下来，仔细地看那些小生命。那些美丽的色彩都黯淡了，变成了一种干巴巴的褐色。一些花瓣——鳍折断了，冻僵后它变得很脆。但它仍在虚弱地挪动，当我接近时它试图避开我。我不知道它是如何感知到我的存在。

“然后，我注意到了那些雄蕊——我刚才是这么称呼它们的——在它们的尖端上都镶嵌着亮蓝色的斑点，它们看上去好象是细小的青玉——或是扇贝壳上的蓝斑——能够感受到它的色彩，但我无法形容出那真实的图景。当我进行观察的时候，那种生动的蓝色渐渐凋萎，青玉变成了呆钝的普通石头……”

“弗洛伊德博士——或是在收听的任何人——我没有时间了；木星不久就会隔绝我的信号。但我马上就说完了。

“然后我知道我该做什么了。那根吊着灯的电线几乎垂到了地面上，我用力拖了几下，一阵火花闪烁后灯光熄灭了。”

“我不知道是否已经太迟了。几分钟过去，什么也没有发生，于是我走到围住我的缠结的枝条组成的墙边，用脚踢它。”

“慢慢地，这生物恢复了原样，向大运河退缩回去。这儿有足够的光线——我可以看得一清二楚。木卫三和木卫四悬在天空中——木星是一弯硕大的新月——暗面空中有巨大的瑰丽光带，那是木卫一磁流管（Io flux tube木卫一磁流管，连接木卫一和木星的磁力线和电流区域。——重校者注）的木星一端。我完全没必要打开我的头盔灯。

“我跟着那生物一直走到水边，当它慢下来时我就用脚踢它，让它快点儿。我感到了脚下冰雪的吱嘎声……当它靠近了大运河边，它好象又获得了力量和活力，似乎知道它自己靠近家园了，我不知道它是否还能存活下去，并再次发芽。”

“它从地表消失了，只在地面上留下一些死去的后代。然后我走回飞船，去看看是否还有任何东西幸存——我不想谈这个了。

“我只有两个要求，博士。当生物学家们为这种生物归类的时候，我希望它们能以我命名。

“还有——当下一艘飞船返家时——请他们把我们的遗骨带回中国。

“木星几分钟后就要阻断我们了。我希望我能知道是否有人听到了我的话。不管怎样，当我们重新相见的时候我将重复以上信息——如果我的太空服生命系统能支持那么长久。

“这是木卫二上的张教授，正在报告‘钱’号太空船的毁灭，我们在大运河边着陆，并把我们的水泵安置在冰层旁——”

信号忽然弱了，然后恢复了一小会儿，最后在一片嘈杂声中完全消失了。虽然列奥诺夫号仍在收听同一频率，却再也没有听到张教授的只言片语。

第十二章 向下俯冲

在向木星俯冲时，飞船的速度终于加快了。当它穿越那四颗外部小卫星的杳无人烟的重力地带时花了很长时间——木卫九、木卫八、木卫十二和木卫十一——它们在各自的逆向扁椭圆偏心轨道上摇摆不定。这些毫无疑问都是被俘虏的小行星，形状完全不规则，最大的一颗直径仅三十公里。除了行星地质学家，没有人会对这些粗糙皴裂、棱角峥嵘的大石头感兴趣，它们在效忠于太阳还是木星的问题上始终举棋不定。总有—天，太阳会把它们再次彻底俘虏。

但木星仍可以留住第二群的四颗小卫星，它们比其它卫星距木星要近一半。木卫七、木卫十、木卫六、木卫十三挨得相当近，并在同一平面上运行。曾有人推断它们原属同一个母体；如果的确如此，它们的母体直径可达—百公里。

虽然只有木卫十一和木卫十三足够靠近到肉眼能观察其表面，它们就象老朋友一样受到热烈欢迎。这是历经长长的海上漂流后第一眼看到的陆地，木星边沿的航标屿。最后几个小时飞快地流逝；整个任务最关键的时刻——进入木星大气就快到了。

看上去木星已经大于地球天空中的月亮，而且还能清楚看到巨大的内部卫星环绕着它。可以看见它们明亮的圆盘和绚丽的色彩，但距离还是太远，所以无法认出显著的标记加以区分。它们表演的永恒芭蕾——时而消失于木星身后，时而显现出来，拖着长长的阴影尾巴穿越亮面——是带有无尽魅力的奇观。这正是自伽利略差不多四个世纪前首次发现以来，天文学家观察已久的运动方式，但唯有列奥诺夫号的乘员们是活着的人中少有的能亲眼看到这一切的人。

拉据式的象棋比赛已告终了；空闲的时间花费在天文观测、或是促膝交谈、或是聆听音乐，同时常常凝视着外面的景观。而至少船舷浪漫曲正达到了高潮：马克西姆·布雷罗夫斯基和冉尼娅·马申科频繁的幽会成为大家善意取笑的对象。

在弗洛伊德看来，他们两人并不般配。马克西姆是个身材高大、白肤金发的漂亮小伙子，曾参加了2000年奥运会并一举夺得桂冠。他虽然已30出头，却有着一张坦率的脸和几乎是孩子气的表情。这不完全是个误解，尽管他作为工程师的业绩极为优秀，弗洛伊德常会感受到他的天真和不谙世事——一个谁都会愿与之谈话、但却不会持续太长时间的那种人。虽然他在自己的研究领域中精湛娴熟，但除此而外，他虽有魅力却相当无知。

冉尼娅——29岁，飞船上最年轻的—个——仍让人捉摸不透。由于没人愿意谈起此事，弗洛伊德无法得知令她受伤的是何种事件，他在华盛顿的消息来源也不能提供任何情报。极为明显地，她遭遇过某种严重的事故，但也可能不会比一次汽车相撞更不寻常。认为她曾执行一次秘密太空任务的说法——只是盛行于苏联之外的神话的一部分——可不予考虑。多亏有了全球跟踪网络，五十多年来这种事完全不可能会发生。

冉尼娅的身心毫无疑问地受过伤害，她还被另一个阴影笼罩着。她是飞船起飞前最后一刻换上的替补，所有人都知道这一点。伊琳娜·雅库尼娜本应是列奥诺夫号上的营养学家和医疗助手，但她不幸与一架悬垂滑翔机相撞，造成了大面积骨折。

每天格林威治时间18：00，七位船员和—位乘客就会聚集到船桥上隔开厨房和睡舱的小小公共休息室中。中间的那张圆桌刚好够八个人挤在一块儿；等到钱德拉和科诺也醒过来，这张桌子就坐不下了，还得在别处安两个位子。

虽然“六点苏维埃会议”，他们这样称呼每日例行的圆桌碰头会，很少超过十分钟，但它在保持士气方面扮演了重要角色。牢骚、建议、批评、进度报告——什么都可以提出来，只要议题不会遭到船长的否决。事实上否决权极少被行使。

会议不存在什么议程，典型的话题是要求更换菜单、请求更多与地球联系的私人时间、对电影节目的建议、传播新闻和闲话，还有以压倒多数对太空美国分遣队给予善意的嘲笑。弗洛伊德警告他们，当他的同伴们醒来时，人员比例就会由1：7上升到了3：9。他没提到自己的私人看法：科诺一定会比船上任何其他三人讲得多而且叫得响。

弗洛伊德醒着的时间大多在公共休息室度过——部分原因是，虽然它很狭小，但比起自己那个小得可怜的容身之地来，更不容易使人患幽闭恐怖症。这里装饰美观，所有可用的平面都挂上了美丽的海陆风景照、运动照、影星照和其它让人联想到地球的装饰品。令房间豪气倍增的是列奥诺夫亲笔画的油画——“月球之侧”。1965年，当他还是个年轻的中校时，他就乘坐“日出二号”升空，并成为人类历史上在太空漫步的第—人，就在这一年，他也完成了这幅画作。

这幅画很明显出自—个才华横溢的业余爱好者之手，而不是专业画家，它展现了多孔的月球边缘，而美丽的“虹湾”（月球上最美的名胜，每逢太阳一照，看起来就像珍珠项链般美丽。——重校者注）——就象彩虹缤纷的海湾——嵌在前景中。在月球的地平线上悬挂着的，如同巨大的幻像，是一轮纤细的眉月般的地球，正处于这颗行星黯淡的夜色中。更远处是灿烂辉煌的太阳，日冕如同皇冠上的彩带，飘拂在它四周，向空间伸延达数百万公里。

这是一幅惊人瑰丽的作品——也是对仅仅三年后就实现的未来的前瞻。在安德斯、鲍曼和洛弗尔乘坐阿波罗八号的航程中，当他们1968年圣诞节那天观看地球自远端升起时，他们将亲眼目睹这壮观的一幕。

弗洛伊德对这幅油画极为欣赏，可同时又有着悲喜交融的复杂情感。他不会忘记，这幅画比船上其它所有人的岁数都大——只有—人例外。

阿列克斯·列奥诺夫作此画时，他已满九岁了。

第十三章 伽利略卫星

（伽利略卫星：指木星最大的四颗卫星。分别为木卫一爱莪、木卫二欧罗巴、木卫三盖尼米得、木卫四卡里斯多，将它们放在巨大的木星旁边可以直观地看到大小对比。虽然它们均是1610年被伽利略和西蒙·马尤斯独立地发现的，这四颗卫星却被昵称为“伽利略卫星”。——重校者附图并注）

即便“旅行者”首次飞越探测已过去了三十年，仍无人能真正弄懂这四颗大卫星为什么和其他卫星如此不同。它们几乎同样大小，而且处在太阳系的同一部分——但它们之间的差异又如此明显，仿佛不同背景下成长的孩子。

只有最远的木卫四如人们所预期。当列奥诺夫号从它身边100，000公里外擦过时，那上面无数环形深坑中较大的一些能用肉眼看清楚。通过望远镜观察，这颗卫星好象—颗曾被火力凶猛的来复枪当作射击目标的玻璃球；它表面堆叠满了大小各异的环形坑，甚至比可见度的极限还小许多。曾有人说，木卫四看上去比月球更象是地球的月亮。

这并非特别让人感到吃惊。人们可以想象此地的星球——位于小行星带的边缘——被太阳系诞生时留下的无数碎屑轰击着。但相邻的木卫三却迥然不同。虽然远古时代遭受的轰击使它到处坑坑洼洼，那儿的绝大部分地域却象是被犁过一般——这种描述看来尤为适宜。木卫三上大面积覆盖着山垄和沟壑，好象某个宇宙园丁用大耙犁过似的。其上还有浅色的条纹，象宽达50公里的耙爪留下的痕迹。最神秘的是那些蜿蜒的长带，由许多条平行线构成。尼古拉·特诺夫斯基认定——那一定是多车道超级高速公路，是由酩酊大醉的测量员布局设计的。他甚至还宣称发现了立交桥和四叶式交叉路口。

列奥诺夫号在穿过木卫二轨道前，向人类知识库中发送了数以万亿计的关于木卫三的信息。木卫二那冰封的世界，由于其上的毁灭悲剧和重大牺牲，虽然尚位于木星的另一面，却从未游离于任何人的思考之外。

在地球上，张博士已成了英雄，他的同胞带着明显的困窘，收到了无数的慰问信。其中一封是以列奥诺夫号全体船员的名义——对此，弗洛伊德猜测，莫斯科一定做了相当程度的改写。飞船上弥漫着复杂的情绪——钦佩、遗憾和解脱的混合气氛。所有的宇航员，不考虑他们的国籍，都把他们自己看作是太空居民，情出一处，彼此分享着胜利、分担着痛苦。列奥诺夫号上没人会为中国探险队的遇难感到高兴，然而另一方面，竞赛不需达到白热化，大家都有一种无声的解脱感。

木卫二生命的意外发现使情况更为复杂——不论在地球上还是飞船上，人们都在对此进行冗长的争论。一些外星生物学家叫嚷着“我早告诉过你们”，强调这实在不值得大惊小怪。早在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科研潜水艇就发现了在被认为是生命禁区的环境下——太平洋海床上的深沟中，维持着不稳定的繁荣茂盛的大量陌生海洋生物群落。海底火山上的热泉滋养并温暖着这个深渊，在沙漠上造出了绿洲。

在地球上发现的任一事物都能在宇宙中千百次地重复，这几乎是科学家们的一条信条。木星的所有大卫星都有水——至少有冰。而且木卫一上有持续不断的火山喷发——因此有理由预料相邻的世界也会有较微弱的火山活动。综合以上两个事实，木卫二看来不仅有生命存在的可能，而且是必然会发生的——大多数自然奇观就是这样，当人们看到时才会事后诸葛地推想出来。

然而这个推论还引发了另一个与列奥诺夫号此次太空任务攸关的问题。既然木星的卫星上发现有生命存在——它与第谷磁石以及近木卫一轨道上更为神秘的人造物品是否有联系？

这成了“六点苏维埃会议”上最爱讨论的一大话题。一般认为张博士遇到的生物并未表现出智慧的高级形式——至少，如果他对该生物行为举止的描述正确无误的话。哪怕只具备初等推理能力的动物，都不会允许它自己成为本能的受害者，象飞蛾扑火般被吸引，不理会灭顶之灾的危险。

瓦西里·奥勒夫很快举出一个反例来争辩，纵然未能驳倒此说，也削弱了论据。

“看看鲸和海豚吧！”他说道，“我们说它们有智慧——可它们不是常常成群结队地在海边搁浅自杀吗！这看来就是一个本能战胜了理智的实例。”

“不要说海豚，”马克西姆·布雷罗夫斯基插嘴道，“我们班上有个顶顶聪明的工程师，在基辅被一个金发碧眼、皮肤白皙的女人把魂勾走了。我最后听说他的消息时，他正在一家修车厂干活。要知道他曾因设计空间站而获得过金质奖章。多浪费啊！”

即使张博士的木卫二生物具有智慧，当然也不能排除别处还有更高级的生命形式。整个星球的生物学不能由单一的标本来判断。

但曾经有过广泛的辩论，认为大海中不会产生先进的智慧，因为在安详恒久的环境中缺乏足够的挑战和刺激。最重要的是，海洋生物不借助火，怎么可能研制出什么技术？

不过那种情况也有可能会存在，通向文明的道路不会只有一条。其它世界或许会有全部产生于海洋中的文明。

尽管如此，没有确定无疑地证明其存在的建筑、科学设备、发射站和其它人工痕迹，那种高级太空文明似乎不太可能在木卫二上现身。那里极目四望，只有平坦的冰层和一些裸露的秃石。

当列奥诺夫号急掠过木卫一和小卫星木卫十六（Metis即木卫十六，是已知木星卫星中离木星最近的一颗。原著此处作“Mimas”，即土卫一，疑笔误。——重校者注）的轨道时，已没有时间继续推测和讨论了。船上所有人都忙得不可开交，为预定的遭遇和数月来失重状态的短暂改变做好准备。在飞船进入木星大气层前所有自由物体必须固定好，减速刹车可能会造成高达2G的瞬时重力高峰。

弗洛伊德很走运；只他一人有时间对着正在迫近的行星那华丽的奇观流连忘返，现在它已遮掩了半边天空。由于从未接触过如此巨大的量级，人的头脑是没办法领会它真正的大小的。他得不停地告诉自己：五十颗地球也覆盖不了正迎面而来的半球。

那些云朵，一如地球上最眩彩夺目的日落，奔行得如此快速，在他所见的十分钟内就会飞逝变幻。巨大的涡流沿着缠绕这颗行星的环带不停地涌动，尔后，又烟雾般旋转而逝。轻柔的缕缕羽状白烟时而从深层喷出，又立即被这颗巨星旋转而生的狂风吹散。最奇特的也许要算是那些白点，它们有时象项链上的珍珠，整齐地排列在木星中纬度的信风上。

在关键时刻到来前几小时，弗洛伊德很少看见船长或是导航员。奥勒夫夫妇几乎不离开船桥，他们正在不断检查进入轨道，并为列奥诺夫号整个航程的每一分钟作细致的校正。飞船现在正行驶到刚刚擦过外层大气的重要关头；如果飞得太高，刹车的摩擦力将不能使其充分减速，那么它就会冲出太阳系，绝无任何挽救的余地；如果飞得太低，它就会成为一颗燃烧的流星。在这两个极端间，想要不犯错误就得慎之又慎。

中国人已经证明空气刹车的可行性，但总会存在出错的可能。因此弗洛伊德对一小时前医务指令长鲁登科说的话一点也不觉得吃惊，她承认道：“我真希望，伍迪，毕竟，我应该带上那尊圣像。”

第十四章 同舟共济

“……楠塔基特（美国地名，位于马萨诸塞州。——重校者注）那栋房子的抵押文件应该在图书室标着‘M’的文件夹里。

“好啦，这就是我能想到的全部正事。最后的两小时我会用在回忆孩提时看到的一幅维多利亚时代的旧画——它肯定已有差不多150年的历史了。我不记得它是黑白的还是彩色的，但我却忘不了那种情感——别笑——它的名字是‘最后一封家信’。我们的曾祖辈就钟爱这种伤感的情节。

“它画的是飓风中的一艘帆船的甲板——帆早已被卷走，甲板上也浸满了海水。背景中，船员们正在奋力拯救这艘船；而在前景的显著位置，一个年轻的水手男孩却正在写一张字条，身旁放着他希望可以带它漂回陆地的一个瓶子。

“虽然那时我还是个小孩，我也觉得他该和船上的同伴一起奋斗，而不该独个写信。但是，这幅画仍旧打动了我：我从没想到过有一天我会像那个年轻水手一样。

“当然，我确知你会看到这条讯息——在列奥诺夫号上我帮不上任何忙。事实上，我被礼貌地要求尽量别妨碍工作，因此当我谈到此事，我的良心是十足清白的。

“我要把它发到船桥了，因为十五分钟后我们将中断通讯，收起碟型天线，并做好封舱准备——这对你来说又是个海员的极好类比！木星已经遮满了整个天空——我不想描述它，也不想观察它太长时间，因为护窗板几分钟内就要升起来了。无论如何，摄像机在这方面比我强多了。

“再见，我最亲爱的，我爱你们大家——特别是克里斯。当你收到这个的时候，一切都将已结束，不管以何种方式。记住我为我们所有人的幸福尽了全力——再见。”

弗洛伊德取下音频芯片，漂到通讯中心去，把它交给了萨沙·科瓦列夫。

“请务必在通讯停止前发送出去。”他恳切地说。

“别担心，”萨沙允诺，“所有的通道都还开着，而且我们还剩下足足十分钟可用。”

他伸出手，“如果我们再次见面——啊，我们会笑脸相迎！如果不能，这种告别也挺好。”弗洛伊德眨了眨眼。

“莎士比亚吗？我猜是。”

“不错，战斗打响前布鲁特斯和卡西乌的诀别（典出描写古罗马战争的莎翁戏剧。——重校者注）。等会儿见。”

坦娅和瓦西里都在专心致志地观察飞船的位置变化，只向弗洛伊德挥了挥手，弗洛伊德只好退回了自己的小舱室。他已向船上其他人说过再会；除了等待之外已无所事事。他的睡袋吊到了预备位置，准备应付减速开始后重力的回归，而他只需爬进去——

“收回天线，打开所有防护板。”对讲机里说道。“五分钟后我们将感觉到首次制动。一切正常。”

“我极少会用这个词，”弗洛伊德自己咕哝道，“我想你是在说‘名义上’（英文为nominal，与正常normal谐音。——重校者注）。”他刚作出这个结论，突然响起了一阵踌躇的敲门声。

“有人吗？”

让他吃了一惊，竟是冉妮娅。

“我进来你不介意吧？”她怯怯地问道，用象小姑娘一般的嗓音，弗洛伊德差点认不出来了。

“当然可以。可你为什么没呆在自己的小舱呢？只有五分钟就要重新进入了。”

他提问时就意识到自己在犯傻。理由是完全显而易见的，冉尼娅甚至不会屈尊回答。

可冉尼娅是他最不可能想象会这样做的人：她待他的态度总是彬彬有礼，却又不乏冷淡。事实上，船上只有她一向爱把他称为弗洛伊德博士。但现在她在这儿，显然是想在危险来临之际寻找安慰和友谊。

“我亲爱的冉尼娅，”他作了个鬼脸，说道，“欢迎光临。可我这地方有点小，称得上是斯巴达式的简陋。”

她勉强笑了一下，没说二话就漂进了房间。弗洛伊德第一次意识到她不仅仅是有点紧张——而是被吓坏了，然后他明白了她来找他的原因。她因羞愧而无法面对她的同胞，所以到别处去寻找精神支柱。

认识到这个，刚才不期而遇所带来的喜悦减少了一些。但那并不意味着减少他对另一位远离家乡的孤独者负有的责任。她是个迷人的——虽然谈不上漂亮——年龄比他小差不多整一半的姑娘，这一点不应影响他的行为。可恰恰相反，他正开始为有此机会而兴奋起来。

当他们肩并着肩躺在睡袋那小小的空间里时，她一定注意到了，但没有一点鼓励或拒绝他的暗示。空间只能容纳他们两人，弗洛伊德在做着种种担忧的设想。假如最大重力高于预测，或是刹车失败，他们很容易就会死掉……

安全系数还是很大的，不用担心会有这样不光采的下场。幽默是欲望的克星，他们的拥抱现在变得完全纯净，他也不知道该高兴还是遗憾。

但时间已不允许重新考虑了。远远传来了第一声微弱的飒飒声，象一些迷失的灵魂在呜咽。同时，飞船明显地震动了一下，睡袋开始摇晃，吊带也绷紧了。经过数月的失重状态后，重力回归了。

几秒内，微弱的呜咽声已变为持续的呼啸声，睡袋成了一张超重的吊床。这可不是个好主意，弗洛伊德心里想。现在呼吸已经很困难，减速只是问题的一部分，冉尼娅正象一个落水者想拼命抓住格言里的稻草那样紧紧抱住了他。

他尽可能温柔地将她的手松开。

“没事的，冉尼娅，如果‘钱’号能做到，我们也能。放松——不要担心。”

要温柔地大叫很是困难，而且连他自己也拿不准，伴着白炽氢的呼啸声，冉尼娅是否能听见他的话。不过她再也没拼死拼活地搂住他，他马上抓住这机会深深吸了几口气。

如果凯洛琳见到他现在的模样会怎么想？他会告诉她他曾有这样的机会吗？他不太确定她会理解。在这样的一刻，与地球的所有联系看起来真的十分脆弱。

想动动或是说说话都是不可能的，不过他现在开始习惯了重力的陌生感觉，不再感觉不适——除了右臂越来越感到麻木僵硬。费了些周折，他设法把右手从冉尼娅身下抽了出来。这个熟悉的动作让他霎时有一种罪恶感，但当他感觉血流恢复畅通时，他想起了至少十多个美苏宇航员一致归纳出的著名论点：“失重状态下，性所致的快乐和遇到的困难一直都被夸大其辞。”

他琢磨着飞船上其他人正在干什么，有短暂的一瞬他想到了钱德拉和科诺，整个过程中他们始终在安静地休眠。如果列奥诺夫号成为了木星天空里的一颗流星，他们也决不会知道。他一点也不羡慕他们，他们错过了一生中宝贵的经验。

坦娅正在使用对讲机，她的话虽然被呼啸声遮盖了，但她的声音听起来沉着冷静，没有丝毫的慌乱，就象正在宣布一项日常安排一样。弗洛伊德费力地扫一眼手表，惊奇地发现他们已处于整个刹车策略实施的中点。在此刻，列奥诺夫号与木星的距离最近，只有一次性自动探针进入过木星大气的更深层。

“过了一半路程了，冉尼娅，”他喊道，“正在出去的路上。”他说不清她是否听明白了。她紧闭着双眼，但露出一个隐约的微笑。

飞船剧烈地摇摆着，宛如波涛汹涌的海上的一艘小船。是正常状态吗？弗洛伊德猜疑着。他很高兴还有冉尼娅让他操心，这让他摆脱了自身的恐惧。有一瞬，就在他没打消这种想法前，他仿佛看见墙壁突然变成樱桃红色向他坍塌而来的可怕图景。就象埃德加·爱伦·坡描写的《坑与钟摆》中的噩梦一般，那本书他已遗忘将近三十年了。

但那决不会发生。如果防护板烧熔，飞船马上会变得粉碎，被坚固的气墙锤平。不会感到痛苦，他的神经系统在生命消逝前没有时间对此做任何反应。他品味过更加安慰人的想法，但这个想法也不容轻忽。

振动逐渐减弱了。对讲机传出坦娅的另一条无法听见的宣告（全部结束后，他会拿这个开开她的玩笑）。现在时间似乎过得更慢了；过了一小会儿他就不再看表了，因为他无法相信这事实。手表上的数字改变得如此之慢，以至于他几乎可以想象自己是置身于某种爱因斯坦时间扩张的情形下。

而且还有件更让人难以置信的事。他起初觉得好笑，尔后感到有点愤愤不平。冉尼娅竟然睡着了——如果不是正好在他的怀中，至少也在他的手臂旁。

这种反应很自然：她一定紧张得精疲力尽，明智的休息帮了她大忙。突然，弗洛伊德似乎也感染了睡意，仿佛他也因同舟共济而耗尽了情感。他得挣扎着保持清醒……

……接着他在不断下落……下落……下落……直到全部结束。飞船已重返太空，那儿才是它的归属。而他和冉尼娅漂向不同的方向。

他们决不会再象这样接近，但他们会一直记住彼此间有过—种特殊的体贴，这是其他人所不能分享的。

第十五章 逃离巨掌

弗洛伊德来到了望台——在与冉尼娅共渡谨慎的几分钟后——木星看来已远离了飞船。这应该是根据他的知识而形成的幻觉，而非亲眼所见。他们刚刚才冲出了木星的大气，这颗行星还占据着大半面的天空。

现在情况正如预测的一样，他们成了木星的俘虏。在最后一个白炽的小时内，他们已经减慢了过快的速度，要不然他们就会飞出太阳系，去往遥不可知的繁星之间了。他们目前正在一个椭圆形轨道——即传统的霍曼轨道（1925年奥地利科学家霍曼（W·Hohmann）首先提出飞向行星的最佳轨道只有一条，就是与地球轨道及目标星轨道同时相切的双切式椭圆轨道。这条最佳轨道叫霍曼轨道。它利用地球和行星的公转运动，使探测器仅在初始阶段得到必要的速度，然后大部分时间是惯性飞行，这就节省了燃料，只是飞行的时间较长。——重校者注）——上运行，它将引领他们往返于木星和350，000公里高处的木卫一轨道之间。如果他们没有——或不能——再次发动推进器，列奥诺夫号就会在这个范围内巡回，每19小时转一圈。它还会成为离木星最近的一颗卫星——虽然时间可能很短。飞船每次擦过木星大气都会损失飞行高度，直到它旋转着坠入毁灭。

弗洛伊德从未喜欢过伏待加的味道，但他仍和其它人一道尽情为飞船设计者干杯痛饮，并鸣谢伟大的艾萨克·牛顿爵士。随后坦娅坚决地把酒瓶收回了橱柜，要做的事情还很多。

虽然都已做好了思想准备，一声沉闷的爆炸声响和突如其来的分离晃动仍令他们着实惊跳起来。几秒后，一只巨大的、闪闪发亮的圆碟映入眼帘，然后缓慢地翻着跟头离开了飞船。

“看！”马克西姆叫道，“飞碟！谁有相机？”

话音刚落就响起了歇斯底里的大笑声，好不容易才被船长严肃的声音打住。

“再见，忠诚职守的防热板！干得棒极了。”

“可这多浪费啊！”萨沙说道，“至少也有几十吨呢。想想我们本能携带的更多有效载荷吧！”

“如果保守的俄罗斯工程学是对的，”弗洛伊德反驳，“我就全力支持。多几吨远比少一毫克好得多。”

所有的人都为他拍手喝采，此时外面那被弃的防热板已渐冷却至黄色，而后红色，最后变成与四周的太空一般漆黑。它漂离飞船几公里后就消失在人们的视野中，只偶尔在黯淡的星光里露一下脸。

“轨道初步检测完毕，”瓦西里说道，“我们正以每秒十米的速度奔行，第一次尝试的成绩还不错。

听到这个消息，人们放心地淡淡吐了口气。几分钟后，瓦西里又向大家宣布道：

“为修正航向改变飞行高度；变速为每秒六米，请大家做好思想准备，一分钟后第二十二次点火。”

他们仍紧紧地贴着木星，让人很难相信飞船正绕其飞行；他们就象是乘坐在一艘刚从云海中冒出来翱翔高空的空气飞行器上。没有边际的感觉，很容易想象他们正加速离开某块沐浴在夕阳中的大陆，下面变幻的诸多淡粉、嫣红和深绛色是那么熟悉。

但那只是幻觉，这儿没有哪点是与地球相类的。那些色彩是固有的，而不是借助落日的辉映。这儿弥漫的气体更是相异——甲烷、氨气和混合烃的大杂烩（Witches‘s Brew，巫婆的配方，巫婆的饮料，巫婆的煎药；因为常常含有许许多多的奇怪配方，因此也被人们引申为稀奇、古怪、大杂烩等等的。——重校者注）一起搅在氢-氦的洪炉中。找不到一丝自由氧——人类呼吸不可或缺的成份——的痕迹。

大团的云朵自地平线层层涌起，然后被随处散布的涡流和旋转所扭曲。到处都有上涌的明亮气体在点画着图案，而弗洛伊德也看见了一个巨大涡旋的深色轮廓——一个直通不可测的木星深处的气旋。

他开始寻找大红斑，紧接着他暗嘲自己怎么会笨到这种程度。眼下所见的所有庞大的云景，可能只是广阔无垠的大红斑的百分之几，这就象乘着一架飞机在堪萨斯作低空飞行时想辨别美国的形状一样。

“修正完毕。我们现在处于与木卫一相交的轨道上。会合时间：八小时五十五分钟。”

不到九小时就自木星向上爬升出来，并和随便什么一直恭候我们的东西相遇，弗洛伊德忖道。我们已逃离了巨掌——但它代表了一种我们理解并能为之作好准备的危险，现在我们的前方却仍迷雾茫茫。

当我们经受了那场挑战后，我们一定要再回到木星。我们将借助它的力量送我们安全回家。

第十六章 私人通话

“喂，迪米特里。我是伍迪，15秒内转码二……喂，迪米特里——加上码三和码四，开立方，再加上π的平方，最后取最接近的整数等于码五。除非你的计算机比我们的快百万次——该死的我敢说办不到——没人能解释明白这个，不管是你那儿还是我这儿。不过你仍有理由试试看，不管怎么说那是你的专长。

“顺便说一下，据我一贯出色的消息来源，最后这次劝告老安德列辞职的努力宣告失败。据我分析，你的代表团与别的代表团一样不幸，而你仍要承受这位主席的压制。我开心无比，协会理应受此惩罚。我知道他已九十多岁了，而且越来越有点，嗯，顽固。可你从我这里得不到任何帮助，即便我是世界上——对不起，整个太阳系中——不动声色地将年迈科学家免职的顶尖高手。

“你能相信我居然喝得有点多吗？我们觉得我们一旦成功地与发现号会——该死的——会合，就该开个小酒会。此外，我们还要欢迎两名新成员。钱德拉不喝酒——酒让人太通人情了——好在沃尔特·科诺绝不象他。坦娅还是如你所料，冷硬得象块石头。

“我们的美国同胞——我听起来象个政治家，见鬼——已顺利地从冬眠中醒过来了，现在正准备着开始工作。我们所有人都得赶快行动；不只因为现在时间已所剩无几，而且发现号所处的形势似乎越来越糟。当我们亲眼目睹它的纯白外壳已变成脏兮兮的黄色时，我们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该挨骂的当然是木卫一，它使飞船螺旋式下降了约3000公里，每过几天它上面的一座火山就会喷出几兆吨的硫磺，直冲云霄。你就算看过电影，也不可能真正想象出那有多象飘浮在地狱上空的层层硫云。即使我们会迎头飞向某个更加神秘——也许更加危险——的东西，现在能避开这东西我也高兴。

“我曾在2006年几劳亚火山爆发时飞越过它，可怕极了。但与这次相比，简直是无法相提并论——天壤之别。现在，我们正经过暗面，这里更吓人。你所看到的只会让你想象得更多，就象我所知的地狱那般恐怖……

“一些硫磺湖没有热到足以发光，而绝大多数的光来自放电。每过几分钟，大地看去总象就要炸裂，就象一个巨大的闪光灯在上面咔嚓了一下。那样比拟或许还行，木星与木卫一间的磁流管（见第十一节的解释。——重校者注）中流淌着无数安培的电流，常常会出现随处的爆发并释放电能。然后你会看到太阳系里最大规模的闪电，随之而来我们一半的电路开关会跳闸。

“那儿的明暗交界上就刚爆发了一次，然后我能看见巨大的云朵朝我们弥漫过来，在阳光中不断向上攀援。我怀疑它能否上升到我们的高度，就算它升到了这个位置，那时它对我们也不会造成伤害。可是它看上去象是不祥之物——一只企图吞噬我们的太空怪兽。

“到这儿后不久，我就意识到木卫一提醒我想到某种东西。我花了好几天才找出来那是什么，然后又不得不向任务中心档案处查询，因为飞船的图书室帮不上忙——真丢脸。你还记得牛津讨论会上，当我们都还是孩子的时候，我怎么把《指环王》介绍给你读的吗？嗯，木卫一就是摩多（《指环王》中的魔域。——重校者注）：查查第三部分。里面有一段写道：‘滚烫的岩浆流水般地蜿蜒前行……而后冷却下来，象一条从痛苦的土地深处挣扎着摆脱出来的龙一样歪扭地横躺着。’那段描写棒极了。这是在有人见到木卫一的真面目之前四分之一个世纪写下的文字，托尔金是怎么知道的？如此说来倒是自然在模仿艺术。

“至少我们不用在那里着陆。我猜就连我们迟来的中国同行也不会那样想。但也许某天有这可能；有些区域看上去相当稳定，不会持续地遭受硫磺的侵袭。

“谁会相信我们一路航行到了木星，行星中的伟人——然后把它置于脑后。不过我们大部分时间就是这么做的。我们不观察木卫一或发现号时，就想想那个……人造物体。

“那东西还在一万公里以外、天平动点之上，但从主望远镜中望去，它几乎触手可及。由于它没有丝毫特征，看不出它的规格大小，肉眼无法对它两公里的长度做出判断。如果它是实心的，那肯定有亿兆吨重。

“可它是不是实心的呢？它几乎没有雷达回波，即使它以正面对着我们的时候也如此。我们所能见到的只是三十万公里下方的木星云团衬托出的黑色轮廓。如果不考虑其大小，它看起来真象是我们在月球上挖出的磁石。

“好了，明天我们就要登上发现号了，我不知道何时再有机会与你谈话。但，老朋友，在我告别之前，还有件事要说。

“关于凯洛琳。她从没真正理解我不得不离开地球的原因，从某种意义上说，我认为她也没完全原谅我。有些女人相信爱不是唯一——而是一切。她们也许正确……不管怎样，现在争论太迟了。

“如果你有机会见到她时，尽量安慰安慰她。她说想要回到大陆，我怕如果她真的……

“如果你没找到她，尽量逗逗克里斯。我对他的思念无可言喻。

“他会相信迪米特里叔叔的——如果你告诉他说他的父亲仍爱着他，而且会尽快返回家园。”

第十七章 进入发现号

即便是处于最佳的外部环境中，要进入一艘无人操纵、缺少配合的飞船也并不轻松。事实上，这肯定是个危险的活儿。

沃尔特·科诺在理论上一直明白这一点；但直到列奥诺夫号驶到一个安全距离外进行观察时，他亲眼见到了不下百米长的发现号翻滚不停，这才真正深深认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几年前，摩擦力令发现号转盘的自转停止下来，但却将它的角动量转移给了结构的其他部分。现在，象鼓乐队指挥手中舞动的指挥棒一样，这艘被遗弃的飞船一边沿着轨道运行，一边慢慢翻着跟头。

首要的问题是终止这种旋转，它使得发现号不仅难以控制，而且几乎不能接近。当科诺在过渡舱穿上太空服，与马克西姆·布雷罗夫斯基并肩整装待发时，他有一种极为少见的无力感，甚至悲观失望，这不是他干得了的活儿。他沮丧地分辩道：“我是个空间工程师，不是只太空猴！”可活儿总得有人去干。只有他掌握着能使发现号脱离木卫一巨掌的技巧。马克西姆和他的同事由于不熟悉，在电路图和设备操作适应上将花费过长的时间。要等到他们恢复飞船的动力并控制住它，发现号可能早就冲进下面的硫磺火窟里去了。

他们即将戴上头盔时，马克西姆问道：“你没被吓住吧？”

“还不至于穿不好衣服。的确有点怕。”

马克西姆咯咯地笑道：“我得说这活儿就是这感觉。不用担心——我一下就能把你送到那儿，用我的——你们怎么叫它？”

“‘扫帚把’。据说女巫就骑这个。”

“噢，对，你以前试过吗？”

“试过一次，但它完全不听使唤。在场的每个人都笑得直不起腰来。”

有一些职业会发展出适合其使用的独特工具——比如码头装卸的吊钩、制陶用的机轮、砖瓦匠的铲刀、地质学家的钉锤等。那些不得不将其大多数时间用在失重环境下的建造业上的人研制出了“扫帚把”。

它极其简单——一根一米长的空管，—头加了个衬垫，另一头是个拉环。一旦按下一个开关，它就会伸延到正常长度的五到六倍。其内部的减震系统能让一个有经验的使用者达到令人惊异的敏捷。如果需要，衬垫一端还可以变换成爪状或钩状，还有很多更精巧的改进，但基本的设计就是这样的。乍一看它似乎挺好控制，其实不然。

过渡舱的气泵停止了循环，“出口”指示灯亮起，外舱门开了，他们慢慢地飘进了真空。

发现号在约二百米开外的地方，象风车一般不停旋转着，在环绕占了大半个天空的木卫一的轨道上紧紧跟随着他们。看不到木星，它正在这颗卫星的后方。这是个经过深思熟虑的选择，他们利用木卫一作为护盾，以保护他们免受两个星球间磁流管中喷涌的能量冲击。即便如此，辐射等级也已达到了危险的高级别，他们在必须返回掩蔽处之前只有不到十五分钟的时间。

几乎是一出舱，科诺就感到衣服不大合适。“当我离开地球时这衣服穿着正好。”他抱怨道，“可现在我在这里面就象豆荚里的碗豆一样嘎吱作响。”

“完全正常，沃尔特，”医务指令长鲁登科在无线电里打断了他。“你在冬眠时体重轻了十公斤，那点对你不算什么，况且你已长回了三公斤。”

还没等科诺想出怎样合理反驳时，他就发现自己已经轻飘飘、但又无力反抗地摇摇晃晃离开了列奥诺夫号。

“放松点，沃尔特，”布雷罗夫斯基说道，“即使你开始打滚，也不要用你的小型推进器。所有的工作由我来做。”

当小股气流推动着他们靠近发现号时，科诺可以看到年轻人背包上散出的模糊的轻烟。随着每一小朵蒸气云飘出，缆绳上会传来一股柔和的牵引力，他就会被拽向布雷罗夫斯基的方向；但在下一次气流喷出前他从未能追上马克西姆。他感觉自己真象个溜溜球（Yo-Yo又称悠悠，是以轴承支撑在一根线上往复运动的一种游戏球。——重校者注）在绷绳上蹿蹦——现在正重复着回归的旅程。

只有一种安全的办法可以靠近那艘被人遗弃的飞船。那就是沿着它缓缓旋转的轴线前进。发现号的旋转中心点大致可判定在船腹，接近主天线系统的位置。布雷罗夫斯基不理会缆绳上还拖着他担忧的同伴，勇往直前地一头向这个区域冲过去。他怎么才能及时让我俩停下呢？科诺自问。

发现号现在是一个细长的巨型哑铃，缓慢地锤打着他们眼前的整个太空。虽然它旋转一周要花好几分钟的时间，但远端的速度仍快得惊人。科诺尽量不去想它，而是将注意力集中在越来越近——而且稳定不动的——中心。

“我要冲那儿去，”布雷罗夫斯基说，“别插手，如果发生了什么也别吃惊。”

现在，他这么说是什么意思？科诺一边尽力保持镇静，一边再次自问。

所有事发生在大约五秒内。布雷罗夫斯基打开了他的“扫帚把”上的开关。它一下伸展出来，达到四米的全长，并与正在靠近的飞船相接触。接下来“扫帚把”开始回缩，它的内部弹簧吸收了布雷罗夫斯基的相当一部分冲量。但完全出乎科诺意料的是，它并没有把他带到天线阵旁。它立刻又再度伸延，给了俄罗斯人一个逆向的加速度，有效地将他象接近飞船那样迅速地弹离发现号。他从科诺身边闪过，离他只有几厘米，又一头冲进了太空。当布雷罗夫斯基象炮弹一样擦过时，吓得目瞪口呆的美国人只瞥见了他大笑的脸庞。

一秒钟后，连结他俩的缆绳传来一阵拉力的震颤，然后他们都很快减慢了速度。他们之间的相对速度巧妙地抵消了；实质上，他们与发现号达到了相对的静止。他们的速度现在取决于“发现号”。科诺只需伸手握住最近的扶手，就可把他们两个都拉进去。

“玩过俄罗斯轮盘赌吗？”他喘过气来时问道。

“没有——那是什么？”

“以后—定得教教你。它和这差不多精采，都是治疗厌倦的妙方。”

“我希望你不是说真的，沃尔特，马克西姆是不是做了什么蠢事？”

鲁登科医生听起来好像真心诚意地为此担心，科诺决定最好不作回答，有时候俄国人没法理解他特有的幽默感。“你们正想愚弄我呢。”他小声咕哝着，声音低得她根本听不见。

现在他们已紧紧贴在旋转不停的飞船的中心点，他不再感到它的转动——特别当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闪现在眼前的金属盘时。他的下一个目标是那个绕着发现号细长的圆筒形主结构延绵不断的梯子。在那儿远端的球形指挥舱看上去有好几光年远，虽然他很清楚与之相距仅五十米。

“我先上，”布雷罗夫斯基一边把他们间的缆绳卷紧，一边说道。“记住——从这儿过去是一路下坡。不过没有问题——你用一只手就能抓紧。即便在底部，重力也只有十分之一G。那对你——怎么说来着——只是残羹而已。”

“我想你是说小菜吧（此处是一个英语文字游戏，上文使用的chickenshit直译为鸡屎，意为琐碎的细节、不重要的工作，这里用的chickenfeed直译为鸡食，意为微不足道的数目。——重校者注）。嗯，如果对你都一样，那我先走。爬下梯子而不是爬上梯子，我从来就不喜欢，即使重力很小。”

科诺很清楚，保持这种略带嘲弄的语调很有必要；否则他可能会完全被神秘危险的环境压倒。现在，离家已有差不多十亿公里的他就要进入太空探险史上最著名的弃船了。一位记者把发现号称作“太空的玛丽亚·塞勒斯特”（伽利略的女儿，修女，支持她父亲的事业与人生。——重校者注），这比方很不错。但还有更多的因素令他的处境独一无二。即使他竭力忽视如梦魇般占据了半个天空的木卫一，它还是会顽强地证明它就在他身边。每次他触到梯子的横档，手套下就扬起一层薄薄的硫尘。

布雷罗夫斯基说的完全正确，飞船翻着跟斗引起的旋转重力很容易克服。当科诺逐渐适应后，他甚至对由此带来的方向感表示欢迎。

然后，忽然间，他们已到了发现号的控制与生命保障舱，一个污秽巨大的球体。几米外就是紧急舱口——就是那儿，科诺认出，鲍曼就是从这个地方重新进入了太空船并最后一次面对着哈尔。

“希望能进得去。”布雷罗夫斯基咕哝着，“好不容易走了这么远却发现门锁着该多可惜啊！”

他擦掉“空气锁闭状态”显示面板上的硫磺。

“没有显示，当然的事，要不要试试控制器？”

“不愿做一点出格事——那就什么也做不成。”

“没错。呃，这儿有个手柄……”

看着弯曲的墙面露出一线细如发丝的缝隙几乎是迷人的，里面逸出一小股蒸气消散在太空，随之飘出一小片碎纸。那会不会是什么至关重要的信息？他们永远也不会知道了，纸条以它的初始速度翻动旋转着离去，当它消失在天幕中时，仍一刻不停地飞舞。

在一段似乎无限漫长的时间里，布雷罗夫斯基用力转动着手柄控制器，直到幽黯冷清的过渡舱终于完全打开。科诺曾希望至少紧急灯也许还能亮起来，不会全无反应，而事实上没那么幸运。

“现在该你发号施令了，沃尔特，欢迎来到美国领土。”

显然地，当他爬进去打开头盔灯四下察看时，看起来并不怎么象受欢迎。科诺所能说的就是一切都整齐有序。他还指望看到别的什么呢？他半带恼怒地问自己。

手动关门的时间比开门还长，但在飞船重新发动之前他们也别无选择。就在舱门要关上时，科诺鼓起勇气看了一眼船外那疯狂的场景。

临近赤道有—片波光粼粼的蓝湖，他敢打赌几小时前它还没有出现。在它边缘，明亮的黄焰——钠烧熔时特有的颜色——正在跳着欢快的舞蹈；黑夜中的大地完全隐没在规模惊人的等离子闪电的辉耀中，那是木卫一几乎无时无刻不在的黎明之光。

这真是未来噩梦里的好素材——然后似乎是还觉得不够，就象一个疯狂的超现实艺术家再添上一笔，从那燃烧的卫星上某个火坑中，一个巨大无比的弯角扬起，直刺向墨黑的天空，就象一个斗牛士面对自己命运时的最后一瞥。

当发现号和列奥诺夫号沿着它们的共同轨道掠过时，月牙般的木星冉冉升起，向他们致意。

第十八章 探索发现号

自外舱门在他们身后关上时起，他们的角色就发生了微妙的变化。科诺现在象回到家一样，而布雷罗夫斯基面对着发现号迷宫般漆黑的走廊和过道却仍觉得不自在。理论上，马克西姆知道该怎么走，但他的知识仅仅来自于研究设计图纸。科诺则截然相反，他曾在尚未完工的发现二号上工作过数月之久，那艘船与发现号如双胞胎一样相似，他当然闭着眼睛也知道怎么走。

前进相当困难，因为飞船的这部分是为失重状态设计的；现在失控的自转造成的重力虽然微小，但带来了很多意料之外的不便。

“我们要做的头一件事儿。”科诺在走廊里向前冲了几米，抓住一只把手，咕哝道，“是想办法止住这该死的旋转。而如果没有动力我们就干不成。我只希望戴维·鲍曼在弃船前落实了所有安全保障措施。”

“你确信他真的弃船了吗？他当时可能还想要回来。”

“也许你说的对；但我觉得已没法弄清了。就算鲍曼当时想过，也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他们现在已进入分离组舱，发现号的“太空车库”，一般应停有三个用于飞船外活动的球状单人太空舱。只有三号舱还在，一号舱在那次令弗兰克·普尔丧生的神秘事故中丢失了——戴维·鲍曼使用了二号舱，现在它已不知消失在宇宙的哪个角落。

分离组舱里还有两套太空服。它们挂在架子上，没有安置头盔，看来就象被斩首的士兵一样，让人很不舒服。只需要一点点想象力——布雷罗夫斯基的脑子里正翻来覆去地折腾着——把各种各样的凶神恶煞塞进那不祥的形象里。

很不幸，但并不令人吃惊地，科诺偶而发作的不负责任的幽默在此刻火上浇油。

“马克西姆，”他极其认真地说，“不管发生什么——请不要捕风捉影。”

霎时间，布雷罗夫斯基几乎暴露了他的想法，他差点回答：“我真希望你没那样说，沃尔特”，但又及时抑制住了。那样说等于承认了他是该死的脆弱，他避重就轻地答道，“我想见见把那部电影送进我们图书馆的白痴。”

“有可能是卡特琳娜，为的是测试每个人的心理平衡。不管怎样，上周我们看电影的时候，你不是哈哈大笑吗？”

布雷罗夫斯基缄默了，科诺没说半点假话。可那是在列奥诺夫号熟悉的温暖明亮的座舱，与他的朋友在一起——而不是在一艘漆黑冰冻、歪歪倒倒的弃船上，周围鬼影幢幢。一个人不管多么理智，都很容易想象走廊上潜伏着某种难以对付的异型生物，它们正在寻觅着可供吞噬的猎物。

这全都怪你，奶奶（愿您在西伯利亚的冻土下安眠）——要是您没灌输给我满脑子可怕的传说就好了。现在假如我闭上眼睛，就能看见巴巴·亚嘎（俄罗斯传说，Baba Yaga是一种专吃小孩的可怕女巫。——重校者注）的小屋，骨瘦如柴地架在那片森林空地上……

废话说够了。我是一位面对一生中最大的技术挑战的出色年轻工程师，我可不想让我的美国朋友知道，我有时是个吓坏了的小孩……

噪音令人烦恼。这儿充斥着太多的噪音，虽然其声音微小到只有经验丰富的宇航员才能从他自己衣服发出的声音中辨别出来。但对习惯了在绝对安静的环境下工作的马克西姆·布雷罗夫斯基来说，噪音简直无法忍受，即使他明白间歇性的嘎吱咔嚓声毫无疑问都是由热膨胀——当飞船象烤叉在火上一样旋转时所造成的。虽然阳光离这儿已很遥远，但仍明显感觉到光与影间的温度变化。

就连他熟悉的太空服也不对头了，现在它内外都有了压力，而不是只自内向外膨胀。关节处的作用力因此发生了细微的改变。他再也不能精确地进行任何运动。我成了个新手，正从头开始我的训练，他恼怒地告诉自己。现在是为摆脱困境作出决定的时候了……

“沃尔特，我想检测一下空气。”

“气压正常，气温——喔——零下105度。”

“一个寒冷的俄罗斯冬天。无论如何，我衣服里的空气能赶走这严寒。”

“嗯，继续。不过先让我的灯照上你的脸，看看你的脸色是不是开始发青。别停下谈话。”

布雷罗夫斯基打开他头盔上的面板，并向上掀起来。他立刻畏缩了一下，因为冰冷的手指差点抚上他的脸颊，然后他小心地吸了口气，之后又做了一下深呼吸。

“冷——可我的肺还没冻僵。有一种奇怪的味道。尿骚味、腐烂的——好象什么东西——噢，不！”

布雷罗夫斯基的脸变得十分苍白，他急忙把面板重新扣在脸上。

“怎么啦，马克西姆？”科诺既觉得意外、又极其担心地问道。布雷罗夫斯基没有回答，看上去他好象在竭力控制住自己。实际上，他看上去真的处于危险中，—种极其恐怖、有时致人死命的灾难的气息——正从太空服里弥散出来。

长长的沉默。然后科诺安慰着：“明白了。不过我敢说你弄错了。我们知道普尔消失在太空里。鲍曼报告过，他……把其余冬眠中死去的人都从船上发送了出去——我们可以确信他这么做了。这里不可能有任何人。此外，这里还这么冷。”

他差点要说“象太平间一样”，但话到嘴边又被他咽了下去。

“可假设，”布雷罗夫斯基小声说道，“假设鲍曼设法回到了飞船——然后死在这里。”

更长时间的沉默，然后科诺有意慢慢地打开了他自己的面板。在吸进一口冻人的空气时他畏缩了一下，然后厌恶地皱起鼻子。

“我懂你的意思了，但你的想象力似乎有点儿失控。我下十对一的赌注，这味道是从厨房传出来的。很可能在飞船还没冷却下来之前肉就变臭了，而鲍曼一定是太忙了，顾不上打扫卫生。我见过单身汉的屋子就有这股臭味。”

“也许你说的对。希望是这样。”

“我当然说的对。就算我说的不对——该死的，又有什么区别呢？我们的工作还得照做，马克西姆。如果鲍曼还在这儿，那不属我们的工作范围——是不是，卡特琳娜？”

听不到医务指令长的回答，他们已经深入了飞船的内部，无线电波无法穿透。他们真的只有靠他们自己了，不过马克西姆很快又振奋起了精神，能和沃尔特—起工作是项殊荣，他如此认为。这位美国工程师有时显得温和而懒散，但他完全胜任工作，并且在必要时会象钉子般坚韧不拔。

他们将共同努力，令发现号重燃生命之火，而且，很可能，还要带它回到地球。

第十九章 驾驭“大风车”

当发现号的导航灯和船内照明灯从头至尾闪耀起来时，就象童话中的圣诞树那样通体光明，跨过两船间的真空，几乎可以听到列奥诺夫号上传来的欢呼声。当灯光再次迅速熄灭时，又传出让人啼笑皆非的呻吟。

半小时内没有别的动静，发现号船桥的观察窗内，紧急照明灯柔和的暗红色亮了起来。几分钟后，可以看到科诺和布雷罗夫斯基在船内移动，他们的轮廓透过外面的硫磺薄尘显得有点模糊。

“喂，马克西姆——沃尔特——能听见我们吗？”坦娅·奥勒娃呼叫着。那两个模糊的轮廓立即挥手回应，却没作别的答复，显然他们太忙了，无暇顾及日常闲聊。列奥诺夫号上的观众不得不耐心等待，看着盏盏灯光时亮时熄、分离组舱之一的门慢慢打开又迅速合起，以及主天线回转了十度。

“喂，列奥诺夫号，”科诺终于回话了，“对不起，让你们久等了，可我们确实很忙。

“以下是个迅速的评估，就目前我们看到的情况而言。飞船比我想象的要好得多。船身完整，没有漏洞——标准气压的百分之八十五。完全可供呼吸，但我们得好好清洁一下空气，这儿简直臭气熏天。

“最棒的是动力系统完全正常。主反应堆稳定，电池状态良好，几乎所有的线路开关都置于打开状态——它们自动跳闸了，或是鲍曼离开前干的——因此，所有至关重要的设备都是安全的。不过，在我们再次开足马力之前要做大量的工作，检查船上的所有设备。”

“那要多长时间？——至少应检查基本的系统：生命保障和推进系统。”

“很难说，船长。离坠毁还有多长时间？”

“据现在预计最少还要十天。不过你也知道，这十天会变长——或变短。”

“嗯，我们如果没有陷入什么大麻烦，就能把发现号拖上去，进入一条远离这个地狱的稳定轨道——呃，我是说一周内。”

“你还需要什么？”

“不需要——我和马克西姆干得挺好。现在我们要进入转盘，检查一下轴承。我想让它尽快运转起来。”

“请原谅，沃尔特——可那很重要吗？重力虽然带来了方便，但是我们的时间恐怕不容许太多的浪费。”

“我不是为了制造重力，虽然飞船上有点重力很有用。如果我们能让转盘重新运转，它就会摩擦飞船，影响其自转——阻止飞船的翻滚。然后我们就能通过过渡舱联成一气，不再需要进行舱外作业。那样干起来就容易了一百倍。”

“好主意，沃尔特——但你不会是想把我们的飞船绑在那个……大风车上吧。假设一下，要是轴承失灵了，或是转盘卡住了呢？那会让我们碎尸万段的。”

“同意。我们会在达到要求时才架设船间通道。我会尽快再次报告。”

接下来的两天，谁都没怎么休息。到了最后，科诺和布雷罗夫斯基实际上已经在太空服里睡着了，不过他们已完成了对发现号的检测，并且没有什么让人不快的意外发现。初步报告令美国太空局和国务院的人大大松了口气；他们据此有正当理由可以宣称，发现号不是弃船，而是一艘“暂时待命的美国太空船”。现在修复发现号的任务就要开始了。

一旦动力恢复了，下一个问题就是空气处理，即使最彻底的清扫操作也没能除掉这股恶臭。科诺是正确的，他分辨出这气味来源于冷藏停机后食物的腐败。同时，他还半真半假地用严肃的口吻宣称，那气味相当罗曼谛克，“我只要闭上眼，”他宣布道，“就觉得回到了古代的捕鲸船上，你想象得出‘皮廓德号’（名篇《白鲸》中的捕鲸船名。——重校者注）上的那股味道吗？”

拜访发现号之后，大家众口一词地认为想象越少越好。问题最终解决了——或至少简化为可以着手的处理方式——排净船上的空气。幸好，贮藏罐内还有足够的空气可供替换。

还有一则非常令人鼓舞的消息，供飞船归程使用的推进剂百分之九十还是有效的，选择氨代替氢作为等离子发动机的推进液大获成功。尽管贮藏罐是绝缘密封的，外界又奇寒无比，那些推进效率更高的液态氢还是会在几年前就在太空中蒸发了。而几乎所有的氨仍保持着安全的液态，而且还足够将飞船送回一条环绕地球的安全轨道，至少也可以送到月球轨道。

对付发现号螺旋式的自转也许是置飞船于控制之下最为关键的一步。萨沙·科瓦列夫将科诺和布雷罗夫斯基比作是堂吉诃德和桑丘·潘沙（名篇《堂吉诃德》的主人公及其仆人。——重校者注），并希望他们在对付“风车巨人”（《堂吉诃德》中最著名的篇章，堂吉诃德大战“风车巨人”，却不幸跌断了自己的腿。——重校者注）时能有个更完美的结局。

他们小心翼翼地工作着，常常停下来做进一步的检查，动力终于输入了转盘发动机，巨大的鼓轮达到了转速，以重新控制很久以前它赋予飞船的自转。发现号处于一种复杂的组合运动状态，直到最终它几乎停止了翻滚。这种有害翻转的最后一丝痕迹也被姿态控制推进器克服了，两艘飞船此刻相互静止地并排飘浮着，短粗矮壮的列奥诺夫号在纤细修长的发现号边上相形见绌。

两艘飞船间的传递现在变得安全而容易，可奥勒娃船长仍拒绝建立两船间的连接通道。所有人都同意这个决定，因为木卫一正一步步逼近，他们可能还得放弃这条煞费苦心拯救回来的飞船。

尽管他们现在明白了发现号神秘的轨道衰变之原因，也没有丝毫用处。飞船每次经过木星和木卫一之间，就会切入两个天体间无形地连结着的磁流管——两个世界间的奔涌的电流之河。飞船扰动造成的电流涡旋便会不断地减慢其速度，令它每次绕行一周都会更慢一点。

无法预测坠毁的最后时刻，磁流管中的电流量瞬息万变，它只遵从于木星本身谜一般的变化规律。有时巨大的电流汹涌奔腾，伴随着壮观的闪电和奇丽的辉光如狂风暴雨般落在木卫一周围。尔后飞船就会成公里地跌落，同时，在热控制系统能够重新调整之前，飞船里会酷热得让人难受。

在没有认清显而易见的原因之前，所有人都被这个意外吓得够呛。任何形式的制动都会在飞船的某处产生热量，被列奥诺夫号和发现号扰动的强大电流使两艘飞船暂时变成了效率不高的大电炉。所以毫不奇怪，经过几年不断的冷热交加，发现号上的贮藏食品早就不堪入口了。

当科诺冒险启动主发动机时，距离脓疱遍体的木卫一——此刻它看起来比以前更象医学课本上的插图——只有五百公里的距离了，列奥诺夫号则远远地呆在它的位置上。没有什么可见的征象——不会看到旧式化学火箭那种喷出的烟火——但两艘飞船在发现号加速时慢慢拉开了距离。经过几小时谨慎小心的操作，两艘船都拔高了一千公里；现在可以暂时松口气，并为下一步的任务着手制订计划了。

“干得漂亮，沃尔特，”医务指令长鲁登科说道，她那宽厚的手臂搂住了筋疲力尽的科诺的肩膀，“我们都为你感到骄傲。”

她漫不经心地在他鼻子底下打开了一枚胶囊。二十四小时后，当他醒来时，只觉得又恼又饿。

第二十章 暗藏杀机

“这是什么？”科诺掂量着手里的小装置，带着淡淡的嫌恶问道，“老鼠夹？”

“不坏的比喻——不过为的是更重要的目的。”弗洛伊德移动着屏幕上闪烁的箭头，调出一幅复杂的电路图。

“看到这条线没有？”

“嗯——动力供应主干线。怎么了？”

“这就是它进入哈尔中央处理元件之处。我想让你把这玩意儿装在那里，在电缆联通的地方，如果不是有意去找就发现不了。”

“我懂了。这是个遥控器，因此你可以随时拔掉哈尔的插头。很巧妙——一把不见血的小刀。而且，如果它起作用，就不再需要麻烦地制造短路。这小玩意儿谁发明的？中央情报局？”

“谁弄出来的无关紧要。控制器在我房间——我一直把那个红色的小计算器放在桌子上。输入九九，然后取平方根，再取整，事情就结束了。我不能确定它的遥控范围——我们得测试一下——不过只要列奥诺夫号和发现号的距离在两公里以内，就不必害怕哈尔再次陷入疯狂。”

“你打算把这事……跟谁说？”

“呃，我真正不想告诉的只有钱德拉一个人。”

“我也这么想。”

“不过，知道的人越少，谈到此事的可能性就越小。我会告诉坦娅有这回事，如果发生什么紧急情况，你可以教她怎么操作这东西。”

“哪种紧急情况下？”

“那也是个疑问，沃尔特。如果我清楚的话，我就不会需要这该死的东西。”

”也许你是对的。你希望我何时安装你的灭绝哈尔专利装置？”

“越快越好。最好今晚就干，在钱德拉睡觉的时候。”

“你不是开玩笑吧？我觉得他从不睡觉，他就象个看护着生病孩子的妈妈。”

“嗯，他偶尔也会回列奥诺夫号来吃点东西。”

“告诉你个消息。他上一次回来时，在衣服里装了一小袋米，那够他吃好几周了。”

“那我们就得用卡特琳娜那有名的一招了。你不是尝试过那种滋味了吗？”

科诺正拿钱德拉来开玩笑——至少，弗洛伊德假定是这样，虽然人不可能总有十足把握：他擅于绷着脸脱口说出莽撞无礼的言辞。俄国人充分理解这一点尚需时日，很快地，作为自我防卫，他们每每会先发制人地哈哈大笑，即使在科诺真的一本正经的情况下。

科诺的笑声，谢天谢地，比弗洛伊德在第一次在航天飞机上听到的减弱了许多，那一次，他显然是酒灌得太多了。他原来预期，在列奥诺夫号和发现号最终团聚的目的地庆祝会上，他会再次听到这令人震恐的开怀大笑。但即使是那一次，科诺虽然也喝了个痛快，但仍像奥勒娃船长那样冷静地控制着自己。

对他的工作他抱着极其认真的态度。从地球到这里的途中，他一直是一位乘客，现在他已是船员了。

第二十一章 复活

弗洛伊德告诉自己，我们正在唤醒一个沉睡的巨人。这么多年过去了，哈尔看到我们会做何反应？他会记起过去的哪些东西——对我们是友好，还是敌视？

弗洛伊德紧跟着钱德拉博士漂向失重状态下的发现号船桥，头脑中偶尔会浮现出几个小时前才安装并测试过的断路开关。遥控器就在他手边，他觉得带着它有点傻。目前，哈尔仍与飞船操作的所有回路不相连接，即使他被激活，也没了四肢，是一个只有感觉器官的大脑。他可以与人进行交流，但却不能行动。照科诺的话说：“充其量，他也只能骂我们。”

“首次试验准备完毕，船长，”钱德拉说道，“所有缺少的模块都已更换完备，而且我已在所有回路中运行过诊断程序。所有显示均为正常，至少目前是如此。”

奥勒娃船长瞥了一眼弗洛伊德，后者点了点头。由于钱德拉的坚持，只有他们三人参加这次关键的首试，而且很明显，即使是这么少的观众也并不受欢迎。

“非常好，钱德拉博士，”意识到双方国家此前的约定，船长很快补充道，“弗洛伊德博士已经准许了这次试验，而我也不表反对。”

“我应该解释一下，”钱德拉说道，语调里显然夹带着怨气，“他的声调识别和语音合成中心已受损。我们将不得不从头教他说话。好在他学起来要比人快几百万倍。”

这位科学家的手指在键盘上跳动着，打出了十几个字，显然这些字是随机挑选的，屏幕上每显示出一个字，他就认真地念出它。象一个扭曲的回声，这些词又从扬声器的铁壳后传来——平板单调、机械地回响着，完全感觉不到声音背后是否还蕴藏着智慧。这不是哈尔以前的样子，弗洛伊德忖道。这不比我小时还被当作新鲜玩艺的那种原始发声玩具做得更好。

钱德拉按下了“重复”键，一连串的单词又重新响起。这次已经有了明显的进步，虽然没人会误认那是人声。

“我给他的单词包含了基本的英语语素；大约重复十遍，他就可以乱真了。但我没有设备，不能对他进行真正有效的治疗。”

“治疗？”弗洛伊德问道：“你的意思是他——嗯，有脑损伤？”

“不，”钱德拉断然地说，“他的逻辑电路完好无损，只是声音输出部分出了毛病，不过情况会逐步好转，因此有必要对图像显示器的一切进行检查，以免误译。还有，如果你们必须与他谈话，发音一定要清晰。”

弗洛伊德对奥勒娃船长苦笑了一下，提了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

“所有俄语口音的人怎么办？”

“我相信那对奥勒娃船长和科瓦列夫博士来说不成问题。不过对其他人——嗯，需要进行逐个的测验。过不了关的就只能使用键盘。”

“那都是将来的事。目前而言，只有你可以和他用这种方式沟通。同意吗，船长？”

“完全同意。”

钱德拉博士微微点头表示听到了他们的话。他的手指继续在键盘上飞舞，一排排单词和符号在屏幕上飞驰而过，速度快得令人目不暇接。或许钱德拉记忆超群，因为他似乎只要看一眼就能识别出整页的资料。

弗洛伊德和奥勒娃正准备离开这位陷入不可思议的狂热中的科学家时，钱德拉却又突然注意到了他们的存在，他举起手表示警告，或是做个提醒。然后，过了几乎是犹豫不决的一刻，他又一反先前的小鸟般的敏捷，拉起一根锁定的控制杆，并揿下了一个单独隔开的按键。

立刻，没有丝毫过渡的停顿，控制台那儿响起一个声音，那再也不是对人语音的拙劣机械模仿。那是智能的反应——有思想的——充满自我意识，虽然仍处于婴儿的水平。

“早上好，钱德拉博士。我是哈尔。我已准备好上第一课。”

一阵震惊的沉默。而后，两名观众深受刺激地离开了船桥。

海伍德·弗洛伊德怎么也不能相信，钱德拉竟放声大哭。

第二十二章 “大哥”

“……小海豚的消息真让人开心！我能想象到当自豪的父母把它带进家门时，克里斯是多么兴奋不已。你想必已听到船上其他人从录像里看到它们在一起欢跃，还有克里斯骑着海豚游泳时各式各样的欢呼声。他们建议我们给它起名叫‘斯帕特尼克’，这是人造卫星的俄文同义语。

“对不起，有很长时间没与你联系了。不过你可以从新闻报道中了解到我们要做多少艰巨的工作，就连坦娅船长也将原定的日程表放在了一边。不管谁发现了任何问题，都要对其及时处理。我们只有实在坚持不住了才睡觉。

“我想我们可以为所做的一切而自豪。两艘飞船都已正常运行，而且我们对哈尔的第一轮测试也差不多接近尾声。两天后我们就会知道，当我们离开这里去和‘大哥’最后会合时，能不能放手让他驾驶发现号。

“我不知道那个名字是谁取的——可以想见，俄国人并不喜欢这名字。但他们更不喜欢我们对它的官方称谓‘T.M.A.-2’，他们曾三番五次向我指出——这东西是第谷环形山十亿公里外极好的组成部分——以示挖苦。他们还说鲍曼也没报告什么神秘的异常现象，它与‘T.M.A.-1’唯一的相似之处是外观。当我问他们会选一个什么样的名字时，他们提出该叫它‘冉戈达克’，就是难解之谜的意思。这个名字当然很棒，可是当我试着读出来时，所有人都笑了，所以我坚持称它‘大哥’。

“不管你叫它什么，现在我们距它只有一万公里之遥，几小时便可到达。但那最后一步却让我们都很紧张，我不介意告诉你这个。

“我们本来希望能在发现号上找到一些新资料。但这是唯一不如我们所预期，令我们失望的一点。当然，哈尔在发现号遇到‘大哥’之前很久就被拆除了，所以他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鲍曼带走了所有的秘密。飞船的航行记录和自动记录系统都被无一遗漏地翻检过，没有任何发现。

“我们发现的唯一一样东西纯属私人性质——那是鲍曼给他母亲留的口信。我奇怪他怎么不发出去，显然，他曾期望——或是寄望于——经历最后一次舱外作业后能返回飞船。当然我们已将它发给了鲍曼夫人——她在佛罗里达某处的一家疗养院里，她的精神状态很差，所以那可能对她也毫无意义。

“好了，就说到这里。我无法形容我有多想你……还有地球的蓝天和绿海。这里所有的颜色，是红色、橙色和黄色——常常美得象最绚烂的日落。但过了一会儿，它就使人更加怀念光谱另一端那清凉纯净的光线。

“我爱你们——我会尽快再与你们联系。”

第二十三章 会合

尼古拉·特诺夫斯基，列奥诺夫号上的控制论专家，是飞船上唯一能与钱德拉博士用术语进行交谈的人，虽然哈尔的主要设计者和导师不可能放任自己完全相信任何外人，但疲惫的身体迫使他接受别人的帮助。俄国人和印度裔美国人结成了暂时性的同盟，并且出乎所有人意料地运转良好。这大都归功于好脾气的尼古拉，当钱德拉真正需要他或想单独工作时，他都能察言知意。船上所有人中尼古拉的英语是最差的，但这根本无关紧要，因为大部分时间两人说的都是别人难以理解的计算机语言。

一周之后，经过缓慢细致的重新调整，哈尔所有的常规和管理功能都已可靠地运转起来。他像个能走路、能听懂简单命令、做简单工作，以及加入低层次谈话的人。以人的标准衡量，他的智商大概是五十分，他原有的个性也仅浮现出一丝微弱的余痕。

他仍在梦游。然而，从钱德拉的专业角度看，他现在已有能力驾驶发现号离开环绕木卫一的封闭轨道，去和“大哥”会合。

所有人都为飞船要远离它脚下熊熊燃烧的地狱七千公里而高兴。这个数字在天文学上虽然微不足道，但却意味着天空将不会再被但丁或希罗尼穆斯·博斯（Hieronymous Bosch，尼德兰画家，他所处时代中最伟大的幻想画家，描绘了前所未有的怪异画作。——重校者注）的想象所统治。况且虽然纵使最猛烈的爆发也无损于飞船分毫，但木卫一是否会创下新记录总令人忧心忡忡。如果维持现状，列奥诺夫号上的观察窗由于覆盖上一层薄薄的硫尘，能见度已直线下降，迟早都得有人出去打扫干净。

第一次把发现号的控制权交给哈尔时，只有科诺和钱德拉在那艘船上。这种控制是非常有限的，他仅仅是重复着输入他记忆的程序，并监控执行情况。而由人类对他进行监控：如果出现任何问题，他们会立即接管。

首次点火持续了十分钟；然后哈尔报告发现号已进入迁移轨道。一等到列奥诺夫号上的雷达和光学跟踪证实了这一点，它也跟着启动并驶入了同一条轨道。两艘飞船在行驶中稍稍做了下调整，三小时十五分后，它们顺利达了第一个拉格郎日点L1——自木卫一和木星中心连线上行10，500公里。

哈尔的表现完美无缺，钱德拉毫不遮掩地表达出他的人类感情——不仅是满意，甚至是欢欣雀跃。但此时，人们的思想都已牵系在别处。“大哥”，别名“冉戈达克”，离他们只有一百公里之遥了。

距离如此之近，“大哥”看上去已经比地球上所见的月球还大；它完美的几何直边形让人格外惊异。本来在太空的黑暗背景下它是不可见的，但在它下方三十五万公里处疾奔的木星云层却使它显得异常醒目。他们因此而产生了一种幻觉，那种一旦体会过、就几乎不可能从脑海中抹掉的感触。由于肉眼无法判断它的真正位置，“大哥”看上去简直如同一扇在木星表面上豁然敞开的大门。

没有理由认为一百公里的距离比十公里更安全，或比一千公里更危险，只是对首次侦察来说，维持这个距离心理尚可承受得住。在如此近处，船上的望远镜本可以观察到几厘米之微的细节——但却一无所获。“大哥”看起来是如此平整。一个据推断已存在了好几百万年的物体，竟能幸免于太空碎屑的轰击，这简直是不可思议。

当弗洛伊德从双筒望远镜中凝视着它的时候，“大哥”乌木般的光滑表面似乎已触手可及——就象他数年前在月球上所做的一样。在那里，他第一次穿着太空服戴着手套抚摸过它。直到第谷磁石运进气压正常的圆顶内，他才能亲手触碰到它的表面。

无论戴不戴手套都没有什么分别，他并不认为自己真的触到了T.M.A.-1。他的手指尖看似轻快地掠过了一道看不见的障碍，而他的推力越大，相应的斥力也越大。他不知道“大哥”是不是也会产生同样的效果。

但在他们触及“大哥”前，还需做好能想得出的每项测试，并向地球报告观测结果。他们现在与爆破专家竭力拆除一颗稍不留神就会引爆的新型炸弹时的处境相类。他们早已认识到，就算雷达探测器再谨小慎微，也可能引发某种难以想象的大祸。

头二十四小时，他们除了用望远镜、摄像机、全波段传感器等被动仪器消极地进行观测外，什么也没干。瓦西里·奥勒夫也抓紧时间对这块厚板的尺寸做尽可能精确的测量，然后把著名的1：4：9的比例推导到小数点后六位。“大哥”和T.M.A.-1形状完全相同——但前者长度大于两公里，因此体积比它的小兄弟要大了718倍。

这又是一个数字之谜。多年来，人们一直为1：4：9的比例争论不休——正好是头三个整数的平方。这不可能是偶然的。现在又出现了可供想象的另一个数字。

地球上的统计学家和唯数学论者迅速行动起来，他们兴奋地开动电脑，竭力要将这个比例与自然界的基本常数联系起来——光速、质子与电子的质量比，微结构常数等等。他们很快就加入了数字命理学家、占星家和玄学家的大合唱，奢谈着大金字塔的高度、史前巨石圈的直径、纳斯卡高原线条的方位和角度、复活节岛的纬度，以及一大堆他们能据此得出有关未来的最惊人结论的其他数据。即使一位著名的华盛顿幽默家宣称，他计算出世界将于1999年12月31日终结——而现在所有人都知道那个时间早已成为过去，他们仍没有丝毫的沮丧和反省。

“大哥”似乎也没注意到刚刚成为它邻居的两艘飞船——甚至当他们小心地向它发射探测雷达波、或无线电脉冲时——他们曾希望，这种方式能激发某位有智能的聆听者以相同的方式予以答复。

毫无进展的两天过去了，飞船得到任务中心的允许，将距离拉近了一半。在五十公里开外，“大哥”看上去最大时比地球天空中的月亮还要大四倍——虽然会给人以深刻印象，却还不至于成为心理上的巨大负担，它还不能与尚比它大十倍的木星相提并论。而探险队的普遍心情已由戒惧谨慎变成了急不可待。

沃尔特·科诺几乎对每个人都说过了：“‘大哥’可能愿意再等上几百万年——我们却还要早点回家。”

第二十四章 侦察与勘测

发现号带着三个可供宇航员轻松进行舱外作业的小太空舱离开了地球。其中一个在导致弗兰克·普尔死亡的意外事故中丢失——如果那是场意外的话。另一个载着戴维·鲍曼走完与“大哥”相会的最后一段航程，并与他分享了注定的命运。第三个则还在飞船的“车库”——分离组舱中。

这个太空舱少了一样重要元件——舱口盖。当时，哈尔拒绝打开分离组舱的大门，鲍曼指令长只得冒险穿过真空，从紧急过渡舱钻进飞船，将舱盖炸开。忙着其他更重要事情的鲍曼还没来得及对它实施遥控，它就被一阵空气冲击波炸出了几百公里。毫不奇怪，他从来没为需要更换丢失的舱口盖烦恼过。

现在三号太空舱（马克西姆未作任何解释，就为它漆上了一个名字“尼娜”）正为另一次舱外作业进行准备。它还是缺少舱口盖，但这已并不重要，不会有任何人坐在那里面。

鲍曼的尽忠职守给他们带来意料不到的好运，如果不加以利用就太笨了。用“尼娜”作为自动探测器，就能不冒人员伤亡的风险在近距离内对“大哥”进行观察。至少在理论上是这样，没人能排除存在吞噬飞船的反冲力的可能性。毕竟，以浩瀚宇宙的尺度衡量，五十公里的距离还不及一根头发丝的宽度。

由于多年疏于维护，“尼娜”看起来相当破旧。一直悬浮在失重状态中的尘埃覆盖了外表，曾一度洁白无瑕的外壳已变成橡皮筏般的灰色。当它慢慢加速离开飞船时，外面的操纵工具被巧妙地收拢了起来，瞪视着天空的卵形观察孔恰似一颗巨大的死鱼眼。“尼娜”看起来的确不象是人类派遣的一位出色使节，但那正是一个显著的优点。一名卑微的特使容易令人接受，它那小巧的尺寸和缓慢的速度都强调了它的使命富于和平色彩。有人建议它敞开双臂迎向“大哥”，但这个想法很快被否决了，因为几乎所有人都同意，他们如果看到“尼娜”伸出机械脚爪朝他们飞来，便会立即抱头逃命。

经过两小时的轻松飞行，“尼娜”在距那块巨大的矩形厚板一角一百米开外处停了下来。由于离得太近，感觉不到它的真正形状，电视摄像头传回的图像就象是从一个不知大小的黑色四面体顶上向下看。舱载仪器显示没有任何放射现象和磁场，“大哥”的表面什么都没有，只有它屈尊反射回的一点点阳光。

“尼娜”逗留五分钟后——这算是它的问候语，就象说声“喂，我来了！”——便开始向较小的一面的对角移动，接着是较大的一面，最后横越过最大的一面。它与“大哥”的距离始终保持着五十米左右，但偶尔也会只有五米之差。不论距离怎样变幻，“大哥”看起来都完全一样——平整光滑得毫无特征。远在任务还没完成之前，“大哥”就已变得惹人厌烦，两艘船的观众都已回去干各自的活儿，只是时不时瞟一眼监视器。

“就是这样，”当“尼娜”回到初始点时，沃尔特·科诺终于口出怨言，“我们可以把余生都浪费在这上面，却找不到任何东西。我该拿‘尼娜’怎么办——带她回家？”

“不，”正在列奥诺夫号上的瓦西里在通话器里打断了他的话，“我提个建议。把她带到那个大表面的正中心。让她呆在——嗯，一百米的距离外。在那里停下来，并将雷达调整为最高精度。”

“没问题——只要不会碰上某种不稳定的残流。不过这样做是为什么？”

“我只是想起了一次大学天文课所做的练习——无限扁平盘的重力吸引作用。我从没想过自己会有机会付诸实践，在对‘尼娜’的运动进行几小时研究后，至少我能计算出‘冉戈达克’的质量。就是说，如果它有质量的话。我开始认为那儿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解决问题还有个更简单的方法，到最后我们将不得不采用。‘尼娜’必须接近并触碰那东西。”

“她已经这样做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科诺有点恼火，“我从没令她接近到五米以内。”

“我不是挑剔你的驾驶技术——虽然第一次在那一角它已经离得很近，是不是？但只要你每次在它的表面附近使用‘尼娜’的小型推进器时，都会轻轻推动‘冉戈达克’。”

“那就象大象身上蹦的跳蚤！”

“也许吧。我们的确不知道。不过，我们最好假定它以某种方式意识到了我们的存在，而且只要我们不令它讨厌，它还会容忍我们。”

他没有将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说出口。怎样才算打扰了一块两公里长的黑色矩形厚板呢？而它又将以什么形式表达它的不满？

第二十五章 拉格朗日点景观

天文学中充满了这样兴味十足却又毫无意义的巧合。有关的一个极好论据是，从地球上看，太阳和月亮的直径大小是相同的。在L1天平动点，即“大哥”在木星和木卫一的重心联线上为自己选择的空间平衡点处，也存在类似的现象。行星和卫星看起来完全—般大小。

可它们是多么巨大呀！不象太阳和月亮只跨越可怜的半度天空，其直径足足大了四十倍——面积是它们的一千六百倍。无论望着其中哪一个，人们头脑里都会充满敬畏和神奇之感；而它们同时出现在天空中时，更是难以言状的奇观。

它们每四十二小时完成一次循环周期，当木卫一变成新月时，木星就是满月，反之亦然。但即使木星挡住了太阳而只呈现出它的暗面，它也毫无疑问在那里——一块遮蔽星斗的巨大黑盘。有时，黑暗会被长时间的闪电辉光猛然撕裂，这儿的强电风暴规模远大于地球。

天空的另一侧，一直用同一面朝向它的巨大主宰的木卫一象一口缓慢沸腾着的大锅，显现出斑驳的红色和橙色，偶尔搀杂着从它表面的火山口喷发出来、尔后又快速回落的黄色云团。象木星一样——不过时间上略长些——木卫一也是一个其形成与地理无关的星球。它的面貌是在几十年内塑造完成的——对于木星而言，则只用了几天。

当木卫一只剩下一弯残月时，辽阔无垠、彩带环绕的木星云景就会在渺小而遥远的太阳之下出现。有时木卫一或是某颗外部卫星的影子会自木星表面飘过。每一次自转，都会在“大红斑”——一块存在即使没有成千也有上百年的飓风云团——处搅起大如行星的涡流。

处在这奇观中，列奥诺夫号上的船员们拥有了可供他们一生研究的资料——但他们计划中最优先考虑的研究对象却不是木星系统的自然物体，“大哥”才是首当其冲的一个。虽然飞船现在与它的距离只有五公里，坦娅仍然反对任何直接的物质性接触。“我打算等下去，”她说，“直到我们能够迅速撤退。我们将静坐观望——直到我们的发射窗打开，然后我们再考虑下一步怎么走。”

“尼娜”经过五十分钟的从容下降，最后真的落在了“大哥”上。瓦西里借此计算出其质量，结果令人惊讶，居然只有九十五万吨，这相当于它只有空气般的密度。因而它有可能是中空——这引发了有关里面会是什么的无穷推测。

但还有大量实际工作等着他们去做，每天面对的日常问题将他们的思绪从这个巨大的疑问上拉开。虽然自从两艘船被泊船缆索系在一起后操作效率大大提高，但列奥诺夫号和发现号上的琐杂内务占据了他们百分之九十的工作时间。科诺最终说服了坦娅，发现号的转盘不会突然失灵而导致飞船支离破碎，所以两船之间只通过两扇密封门自由来往是可能的。不再需要穿戴太空服和进行浪费时间的舱外作业——每个人都为此高兴不已，除了喜欢离开飞船坐着“扫帚把”呼啸来去的马克西姆。

对此消息毫无反应的两位船员是钱德拉和特诺夫斯基，事实上，他们现在已经住到了发现号上，整日整夜地工作，持续与哈尔进行着永无止休的对话。“你们什么时候能完成？”他们一天至少要被问上一次。他们拒绝许下任何承诺，哈尔仍然是一个低能儿。

在与“大哥”会合的一周之后，钱德拉出人意料地宣布：“一切就绪。”

只有两位女医务人员没有出现在发现号船桥上，而这仅仅是那里已挤不下了；她们只能通过列奥诺夫号上的监视器收看。弗洛伊德紧紧贴在钱德拉身旁，他的手从没离开过一向擅于创作佳句的科诺称之为的“袖珍巨人杀手”。

“让我重申一遍，”钱德拉说道，“不准说话。你们的口音会干扰他。我可以说话，但其他人不行。听明白了吗？”

钱德拉的面容和音调似乎显得疲惫不堪，但他的声音中却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权威性。在别的任何地方可能是坦娅说了算，但在这里他才是主人。

观众们——有的挂在就近的把手上，有的自由漂在空中——都点头表示同意。钱德拉合上一个音频开关，平静而清晰地说道：“早上好，哈尔！”

短暂的等待令弗洛伊德度日如年。接着传来一个不再是简单电子玩具的声音，哈尔复活了。

“早上好，钱德拉博士。”

“你觉得能继续履行你的职责吗？”

“当然。我已完全恢复正常，所有线路都运转良好。”

“那么你介意我问你几个问题吗？”

“一点也不。”

“你能想起AE35天线控制元件失灵那件事吗？”

“想不起来。”

尽管钱德拉有言在先，观众中还是发出了小小的惊喘声。这就象蹑手蹑脚地穿过雷区一样，弗洛伊德忖道，他的手轻抚着令他安心的无线断路开关的外壳。如果质询触发了另一次精神崩溃，他能在一秒内干掉哈尔（因为这一过程他已演练过十几遍）。但对计算机来说，一秒钟就如同一世般漫长，他们必须得把握时机。

“你不记得戴维·鲍曼或弗兰克·普尔都曾出舱更换AE35元件吗？”

“不记得。不可能有那事，否则我会记住的。弗兰克和戴维在哪儿？这些人是谁？我只认识你——虽然我算出你身后那人有百分之六十五的可能是海伍德·弗洛伊德博士。

弗洛伊德牢记钱德拉的禁令，克制住没向哈尔表示祝贺。过了十年，百分之六十五的可能已相当不错。许多人类还做不到呢。

“别担心，哈尔——我们会把一切解释给你听的。”

“任务完成了吗？你知道我对此充满了热情。”

“任务完成了，你已执行了计划。现在——如果你谅解——我们希望做一次私下的交谈。

“当然可以。”

钱德拉关掉了舱中主控制台的音视频输入。现在，对飞船的这一部分，哈尔已是既聋又瞎。

“呃，那都说明了些什么？”瓦西里·奥勒夫问道。

“那说明，”钱德拉谨慎准确地说道，“我已将哈尔的记忆全部清除，回到了麻烦初始时的状态。”

“听起来棒极了，”萨沙惊奇地问，“怎么干的？”

“我怕解释比干起来更花时间。”

“钱德拉，我也是计算机专家——虽然与你和尼古拉不在一个档次。这台9000系列使用了全息存储，对不对？所以你不能按时间顺序简单地进行清除。一定用了某种专门对词和概念精挑细选的绦虫。”

“绦虫？”卡特琳娜在对讲机里说道。“我想那是我研究的领域——虽然我很高兴从未在酒精浸泡的广口瓶外见过这种令人不快的东西。你们在说些什么？”

“计算机术语，卡特琳娜。以前——很久以前——他们真的用了磁带（磁带的原文为Tape，可能由绦虫Tapeworm引申而来。——重校者注）。而且可以编制出一种程序，一经输入系统，便能搜寻并破坏——吃掉，如果你愿意这样说——任何你择取的记忆。你是否也能用催眠的办法对人类达到同样效果？”

“能，但记忆总会被重现。我们从没真正忘掉任何东西，我们只是认为我们忘了。”

“但计算机不会那样。当告诉它忘掉某种东西时，它就忘了。信息完全被删除了。”

“所以哈尔已绝对记不起他的……不当行为了吗？”

“对此，我不能予以百分之百的肯定，”钱德拉回答道，“可能有些记忆……在绦虫搜寻时变换了地址。但这种可能性极小。”

“有意思，”所有人静思了片刻，之后坦娅说道，“但更重要的问题是：能否把未来托付于他？”

在钱德拉回答之前，弗洛伊德抢先说道：

“同样的环境决不可能再现；这点我敢肯定。所有的麻烦来自于，要对电脑解释清楚安全限制是相当困难的。”

“对人也是一样，”科诺声音甚响地咕哝着。

“但愿你是正确的，”坦娅不怎么信服地说道，”下—步怎么做，钱德拉？”

“没什么好担心的——只有漫长而乏味的工作。现在我们必须给他编制木星逃离程序——并把发现号带回家。时间是我们回到高速轨道后三年。

第二十六章 观察期

致：维克多·米尔森，国家宇航委员会主席，华盛顿

自：海伍德·弗洛伊德，美国属地发现号

主题：关于船载电脑哈尔9000故障的报告

等级：机密

钱德拉赛卡拉姆庇莱博士（以下简称为钱博士）现已完成了对哈尔的初步检查。他重装了所有缺失的模块，这台计算机似乎已完全恢复正常操作。关于钱博士的行动和结论将在他与特诺夫斯基不久后发回的报告中详加阐述。

同时，您还要求我用通俗语言进行概述，以便委员会阅读——尤其是那些对背景情况不熟悉的新成员。坦白讲，我怀疑自己是否有这个能力。你也知道，我不是计算机专家，不过我会尽力而为。

问题显然是因哈尔所得到的基本指令与安全性的需求发生冲突而引起的。根据直接由总统下达的命令，T.M.A.-1的存在应绝对保密。只有有必要知道的人才能了解这方面的信息。

当T.M.A.-1被挖掘出来，并向木星发射信号时，发现号前往木星的任务业已确定并进入完善阶段。首期梯队成员（鲍曼、普尔）只负责使飞船到达目的地，已做出决定不向他们告知飞船的新目标。单独对研究梯队（卡明斯基、亨特、怀特黑德）进行训练，并在航程开始前就安排他们进入冬眠，由此大大地提高了安全性，泄密的危险（意外或是其他方式）也大幅降低。

我很愿意提醒你，当时（我的备忘录中2001年四月三日NCA 342/23/特级机密文件）我对此项政策提出若干异议。然而，却被上级一一否决了。

由于哈尔能在无人协助的情况下操纵飞船，我们决定他应在船员无法操作或丧生的情况下能够自主地完成任务。因此他十分清楚这次任务的所有目的，但却不被允许向鲍曼或普尔说明。

这种情形违背了哈尔的设计初衷——毫不隐瞒地对信息进行正确的处理。结果，矛盾的冲突令哈尔患上了一种与人类相似的精神疾病——明确而言，就是精神分裂症。钱博士告诉我，用术语说，哈尔陷入了霍夫施塔特—莫比乌斯循环，这在具备自主目标追踪程序的先进计算机中并不少见。他建议如需进一步说明，您可以咨询霍夫施塔特教授本人。

直说了吧（如果我正确理解了钱博士的话），哈尔碰到了无法容忍的两难局面，所以他显露出偏执狂的症状——抗拒地球方面对他执行情况的监控。因此他试图切断与任务中心的无线电联系，第一步是报告AE35天线元件出现故障（其实并非如此）。

棘手的是他不但撒了谎——这肯定会令他的精神疾病加重——而且还面临与船员对质的局面。他可能相信（当然，我们只能猜测原因），摆脱困境的唯一方法就是消灭他的人类同伴——他差点儿就成功了。纯客观而言，看看如果他单独完成任务、没有人为的干涉将会发生什么事，倒挺有意思的。”

这实际上就是我能从钱博士那里学到的所有东西。我不愿向他进—步发问，他已工作得精疲力竭，但即便如此，我也要开诚布公地说（请对此绝对保密），钱博士并不总是乐于合作的。在关于哈尔的问题上，他采取了一种防卫的姿态，有时会让相关的讨论变得极其困难。即便是特诺夫斯基博士，一个同样有一点自由主义倾向的人，也常常有与我相同的看法。

然而，唯一真正重要的问题是：将来，哈尔能靠得住吗？钱博士对此当然坚信不渝。他宣称已将这台电脑上导致最后拆除的所有伤害事故的记忆统统抹掉了。而且，他也决不相信哈尔会受有点类似人类负罪感的任何感情的困扰。

无论如何，导致原来问题的情形看来已不会重现。虽然哈尔患了许多怪癖，但那本质上并不会引起任何恐慌。它们只是些细枝末节的烦恼，有些还相当有趣。如你所知——钱博士不知道——我已采取了措施，到最后关头我们能完全控制他。

总之：哈尔9000的复原工作令人满意，更进一步说，他正处于观察期。

我不清楚他是否了解这一点。

第二十七章 插曲：坦白交待

人类的头脑具有惊人的适应能力；过了一阵，就连再难以置信的事也会变得平淡如水。现在，列奥诺夫号的船员们也已不再理会周遭环境，这也许是他们保护健全理智的下意识决定。

海伍德·弗洛伊德博士常作如是想，在某些场合，沃尔特·科诺争取成为聚会灵魂人物的所作所为有点儿太卖命了。他虽然挑起了萨沙·科瓦列夫后来称之为“坦白交待”这段插曲，但显然并非出自他的事先策划。当他发表对失重状态下生活的种种不满时，序幕便自然拉开了。

“要是让我说愿望，”他在日常的“六点苏维埃会议”上大声说道，“那就是浸在铺满泡沫的浴缸里，只露出鼻子感受松木味道的清香。”

当表示同意的嘀咕声和失望的叹息声逐渐消逝时，卡特琳娜·鲁登科挺身挑战。

“多么挥霍的颓废啊，沃尔特，”她愉快地批评着，“听上去你象个罗马皇帝。如果我返回地球，会找些更积极的乐趣。”

“比如？”

“嗯……我可以说说从前吗？”

“随你喜欢。”

“我童年的时候，假期常在乔治亚（前苏联加盟共和国，位于高加索南部。——重校者注）的集体农庄度过。那里有一匹漂亮的褐色种马。买它的人花光了他在当地黑市挣的钱。他是个老无赖，但我爱他——而且他还允许我骑着亚历山大在乡间田野里飞奔。我差点为此丧了命——但那回忆使地球离我更近，比任何别的都令我无法抗拒。”

一阵沉思过后，科诺问道：“还有谁想谈谈？”

要不是马克西姆·布雷罗夫斯基打破了沉默，所有人就都会陷入自己的回忆，以至游戏到此结束。

“我想潜水——那是我的嗜好，只要我有时间——而且我很高兴能在宇航员训练期间仍有机会去做。我去过太平洋环礁、大堡礁和红海——珊湖礁是世界上最美的地方。然而我印象最深的是另一个完全不同之处——日本海藻森林。那儿象一座水下大教堂，阳光从巨大的叶片间斜照下来……神秘莫测。我再没去过那里，也许下一次去感觉会不同，但我还是愿意试试。”

“好极了，”沃尔特一贯自封为主持人，“下一位？”

“我可以很快回答，”坦娅·奥勒娃说，“天鹅湖。不过瓦西里不会同意。他讨厌芭蕾。”

“那么两个人都该发言。对了，你选什么，瓦西里？”

“我打算说潜水的，但马克西姆抢了先。那么我就和他反着说——滑翔。翱翔在夏日的云朵中，四周寂静无声。嗯，不是绝对的安静——拂过翅膀上方的气流会发出一点噪音，尤其是转弯时。那才能象小鸟一样饱览地球。”

“冉尼娅？”

“很简单，到帕米尔高原去滑雪，我喜欢雪。”

“你呢，钱德拉？”

沃尔特一提出问题，气氛就变得专注起来。相处了这么久，钱德拉仍让人觉得陌生——彬彬有礼，甚至有点谦恭，但从不谈及自己。

“我小的时候，”他慢吞吞地说道，“祖父带我前往瓦腊纳西——贝拿勒斯（印度东北部城市名。——重校者注）朝拜。如果你们没去过那儿，恐怕很难理解，对于我——甚至对今天的许多印度人而言，不管他们信仰什么宗教——那儿都是世界的中心。我计划有一天会故地重游。”

“你呢，尼古拉？”

“噢，我们已提到了大海和天空，我想把二者结合起来。我过去喜爱冲浪，但现在我担心自己年纪太大了——不过，我愿意再试试。”

“就剩你了，伍迪，你选什么？”

弗洛伊德一刻不停地在为此思考，他真情流露的回答不仅令其他人大吃—惊，也使自己惊讶不已。

“我不介意自己在地球上的哪儿——只要和我的小儿子呆在一起。”

此后，再没什么可说的了。会议结束。

第二十八章 士气大挫

“……你已看过所有的技术报告，迪米特里，所以你会理解我们为何士气低落。所有的试验和测量都毫无进展，‘冉戈达克’仍呆在原处，占据着半边天空，对我们不屑一顾。

“但它不该是没有用的——被抛掉的太空垃圾。瓦西里曾指出它一定有某种主动运动，才能始终呆在并非十分稳定的天平动点上。否则它早就从那儿漂开了——象发现号那样——并且早该坠毁在木卫一上。

"那么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办？飞船上不允许携带原子弹，我们是否要违反联合国宪章第八条第三段的规定？我只是开个玩笑。"

"现在我们的压力减小了，不过离回程的发射窗打开还有几周时间，弥漫着很强的厌倦情绪，还有失败的沮丧。不要笑--我想象得出，坐在莫斯科办公室里的你听到这样的表白会有什么反应。被人类所仅见最雄伟的奇观环绕着，一个有智能的人怎么还会感到索然无味呢？"

"但确实如此，士气已大大受挫。不久之前，我们都还令人讨厌地非常健康。如今，几乎人人都有点感冒或肚子痛，或者卡特琳娜的药丸和搽粉也不能治愈的擦伤。她现在已放弃了治疗，只是天天把我们骂得狗血淋头。

"萨沙一直想方设法使我们保持愉快的心情，他在飞船的公告栏里张贴了一系列的布告，主题是'灭绝俄国英语！'他还列举出自称是无意中听到的可怕的两种语言混合体、单词误用等等。当我们回家时都需要对语言进行一番净化。好几次我碰巧听到你的同胞不知不觉间在用英语聊天，但-遇到难词就又退回使用本国语言了。还有一次，我发现自己和沃尔特·科诺在说俄语--而且几分钟内我们谁也没注意到。

"那天一件意料之外的小事会给你一些关于我们情绪状况的概念。一天半夜，烟雾探测器突然鸣响了火警。

"呃，那让钱德拉走私上船的致命雪茄曝了光。他没能抵抗住它的诱惑，于是躲在洗手间里偷偷摸摸地抽了一支，完全象个心虚的坏学生。

"当然他十分难堪，而所有人在最初的惊慌过后，都觉得这事实在太可笑了。你知道，有些在外人眼里没什么意思的琐屑之事却能让一群聪明人捧腹大笑。接下来的几天，只要谁假装要点雪茄，所有人都会崩溃掉。

"更可笑的是，如果钱德拉只不过是走进过渡舱，或者关掉烟雾探测器，没有人会因此而介意。可是他觉得太羞惭了，不敢承认他具备这样一个人类的弱点，所以现在他更多地把时间花在与哈尔交谈上。"

弗洛伊德按下"停止"键，结束了录音。虽然他很想继续取笑钱德拉，但这也许不太公平。过去这几周，各种各样人性的小缺陷都充分暴露了出来，甚至还发生了几次糟糕的争吵，理由完全莫名其妙。就那件事来说，他自己又做得如何？难道不正是他所批评的吗？

他也不能确定自己对科诺的态度是否适当。虽然他从不认为他会真正喜欢这个大个子工程师，或者欣赏他的大嗓门，但弗洛伊德对科诺的态度已不仅仅是容忍，而是尊重和钦佩。俄国人喜爱他，不仅因为他演奏的动听乐曲，如"鲍里乌什科·鲍尔"，常常令他们潸然泪下，在某种意义上，弗洛伊德觉得这种喜爱的涵义不止如此。

"沃尔特，"他谨慎地开了个头，"我说不准那关不关我的事，有个私人问题我想和你谈谈。"

"当某人说那不关他的事时，通常他是正确的。什么问题？"

"直说了吧，是你对马克西姆的举止。"

-阵冷冷的沉默，弗洛伊德一直端详着对面墙上挂的那幅糟糕的画作。然后科诺用一种不失温和、却又带着一丝强硬的声音回答道，"我有个鲜明的印象，他已年满十八岁了。"

"别犯傻了。坦白讲，我担心的是冉尼娅，不是马克西姆。"

科诺吃惊地张大了嘴，"冉尼娅？怎么扯上了她？"

"做为一个聪明人，你的观察力却十分匮乏--简直是迟钝。你一定了解她爱着马克西姆。当你用胳臂圈住马克西姆的肩膀时，难道没注意到她的眼神吗？"

弗洛伊德从没想过他会看见科诺露出一副窘相，但这一下看来击中了要害。

"冉尼娅？我以为大家都在开玩笑--她是只那么安静的小老鼠。而且人人都以自己的方式爱上了马克西姆--即使是'凯瑟琳女皇'。况且……嗯，我得留心点。至少是冉尼娅在场的时候。"

又是很长的一阵沉默，气氛终于恢复了正常。然后，很明显是想表现自己并无非份之想，科诺又用闲聊的口气说："你知道，我常为冉尼娅担心。有人在她的脸上做了一次非凡的整形手术，但他们不能修补所有的伤害。皮肤拉得太紧了，我觉得自己从未见她好好笑过。也许那就是我避免看她的原因--你能相信我在审美方面的敏感吗，海伍德？"

这声故意的称呼"海伍德"表明他只是善意的自嘲而不是僵硬的敌对，弗洛伊德因此也放下了心头大石。

"我可以满足你的一些好奇--华盛顿终于掌握了有关情况。看来她经历了一次严重的飞机相撞事故，尔后又侥幸康复。在我们看来这并无任何秘密可言，但苏联民用航空局从不承认出了事故。"

"可怜的女孩。我很吃惊他们会让她飞往太空，不过我猜伊琳娜因伤自动退出后，她是唯一符合条件的人选。我很同情她，除了身体上的伤痛，她承受的心理打击一定非常严重。"

"我也这么认为，但她明显已经康复了。"

你没讲出所有事实，弗洛伊德默默地想道，而且你永远也不会。自从曾在冲向木星的征途中相依相偎，他们之间就存在着一条秘密的纽带--不是出乎爱，而是体贴，一种往往会更加持久的情感。

他发现自己忽然间出乎意料地对科诺充满了感激，另一件令他吃惊的事是他对冉尼娅竟如此关心，但只是把它深深埋在心底。

他的做法是否会不够公平？几天之后的现在，弗洛伊德开始琢磨他的动机是否是值得赞美的。就此事而言，科诺遵守了他的承诺。事实上，在不了解情况的人看来，会认为他是有意忽视马克西姆--至少是冉尼娅在场的时候。而且他对待她比以前亲切得多，有时他还会把她逗得哈哈大笑。

所以，不管出于怎样的动机，对此事予以干涉还是应该的。即使弗洛伊德有时伤感地怀疑，这和普通人秘密的妒忌没什么两样--或是恋爱的感觉，如果他们对自己绝对诚实的话，被愉快地调整为更复杂的情感。

他的手指重新抚上录音装置，但思绪却已被打断了。难以抗拒地，他的脑海里充满了对家和家人的回忆。他闭上眼，又被记忆带回了克里斯托弗生日晚会的高潮--小家伙吹熄了三根插在蛋糕上的生日蜡烛，这一幕虽距现在不到二十四小时，却相距十亿公里之遥。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播放着那段录像，直到它深镌心版。

而凯洛琳会隔多久把他的消息放给克里斯听，好让那孩子不会忘了自己的父亲--抑或克里斯会把父亲当作陌生人，在他错过了儿子的下一个生日才能重返地球的时候？他几乎不敢想下去。

然而，他不能责备凯洛琳。对他来说，只需再等几周他们就能重逢。但当他在两个星球间的旅途上无梦而眠时，她至少已长了两岁。这对一个年轻寡妇，即使是暂时的寡妇也罢，又是多么漫长的时光啊。

我想我也许患上了思乡病，弗洛伊德忖道。他很少体会到这种沮丧的情绪，甚至是失败的感觉。在无垠的时空里，一切已毫无意义，而我可能已失去了我的家人。一事无成！就算我已经到达目的地，它仍是一面空空如也、充满神秘的漆黑厚墙。

可是--戴维·鲍曼曾惊叫道，"我的天！这儿充满着星斗！"

第二十九章 初露锋芒

萨沙在最近一期布告中写道：

俄式英语 8号公告

话题：同志

给我们的美国贵客：

坦白说，伙计，我记不清是什么时候最后一次使用这个词了。对任何—位二十一世纪的俄国人来说，它老早就和“波将金”号战列舰一起被抛到一边了——让人想起布帽和红旗，以及在火车车厢的梯级上对工人们长篇大论的弗拉基米尔·伊里奇。

自我还是个小孩时起它就已消逝或飘散——你自己挑选字眼。

很高兴给你们一个解释。

科瓦列夫同志

弗洛伊德一看这则布告就吃吃笑个不停，正从休息室/了望台漂向船桥的瓦西里·奥勒夫也跟着笑起来。

“真让我吃惊，同志，萨沙除了研究工程物理学，居然还有时间研究其他问题。他总是引用我一无所知的诗歌或戏剧，而且他的英语比，嗯，沃尔特说得还要好。”

“萨沙因为喜欢科学，成了——该怎么说——家里的黑羊（黑羊：英语俚语，意谓与其他人不同的，特别的。——重校者注）。他父亲是新西伯利亚的英语教授。在他家里周一到周三才说俄语，周四到周六都讲英语。”

“那么周日呢？”

“哦，法语和德语，每周轮替。”

“现在我明白你们所谓粗人的含义了，这称呼对我正合适。萨沙对他的……变节是否感到歉疚？他有这样的家庭背景，又怎么会成为工程师呢？”

“在新西伯利亚，你很快就能区分谁是农奴谁是贵族。萨沙是个雄心勃勃的年轻人，并且才华横溢。”

“和你一样，瓦西里。”

“‘你也有份吗？布鲁特！’（原文“Et tu， Brute！”是一句拉丁语，据说为凯撒遇刺时的遗言。莎翁的《朱利叶斯·凯撒》引用了此语。——重校者注）你瞧，我也能娴熟地引用莎士比亚——我的天！——那是什么？”

弗洛伊德很不走运，他正漂在空中背向着观察窗，什么也看不见。几秒钟过去，当他扭过身来的时候，“大哥”仍是一副老样子——把木星庞大的圆盘割成两半——自他们到达后这景象从未改变。

但对瓦西里，那一刻将永生难忘，“大哥”方正的轮廓完全令人无法置信地彻底改变了面貌。就象突然打开了一扇通向另一个宇宙的窗子。

这景象持续了不到一秒，直到他无法克制地合上双眼。他曾目睹的那块区域，充满其间的不是繁星，而是数不清的灿阳，就如同某个星系拥挤喧攘的中央天区，或是球状星团的核心。那一瞬间，瓦西里·奥勒夫永远遗失了对地球天空的赞颂。自此而始，它变得无法容忍的空寂，即使威严的猎户座和灿烂的天蝎座也只是不值留意的暗弱火花，根本无法与那一瞥相提并论。

当他鼓足勇气再次睁开眼时，一切都已消逝了。不——并未完全消逝。在重现乌木般漆黑的矩形正中央，一颗昏暗的小星还在闪烁。

但一颗星不会有可见的移动。奥勒夫再次眨动眼睛，挤掉泪花。是的，它在移动，这不是他的异想天开。

是流星？这是首席科学家瓦西里·奥勒夫经受了过度惊吓的一个迹象，因为过了好几秒他才想起来，流星不可能出现在真空状态下的太空里。

突然，它化作了一道模糊的光痕，迅即消失在远处木星的边缘之外。直到此时，瓦西里才恢复了理智，再次变成一名冷静镇定的观测者。

他已对该物体的轨道作了及时准确的估计。毫无疑问，它直接飞向了地球。

第三十章 回家

他仿佛刚从梦中醒来——要么就是做着梦中梦。星群间的大门把他带回了人的世界，而他已不再是个人类。

他走了多久？整整一世……不，两世，一次顺时而进，一次逆溯而回。

做为戴维·鲍曼，美国发现号太空船指令长和最后一名幸存者，他曾陷入了一个无比巨大的深井中——三百万年前放置于此，只在恰当的时间对恰当的刺激物作出反应。他在其中不断地下落，从一个宇宙到另一个宇宙，见到了无数的奇迹，有些他现在已可理解，有些他可能永远也领悟不了。

沿着光线环绕的没有尽头的走廊，他不断地加速飞奔，直到超过光速。他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事，但他现在也知道了如何使其成为可能。就如爱因斯坦的正确阐述，上帝虽然诡计多端，但从不恶意伤人。

他经过了一个宇宙中转系统——星系间的巨型中心站——并在未知力量的保护下，来到一颗红巨星的表层附近。

在那儿，他亲眼目睹了恒星表面似是而非的日出，当这颗行将死亡的恒星炽热的白矮星伴侣爬上它的天空——一个在其脚下掀起滚滚火浪的灼人幽灵。他没有害怕，只是为这奇观而惊叹不已，甚至不理会他的太空舱正坠入下面的地狱。

……到终点了，毫无道理地，他已置身于一间为他精心安排的旅馆套间，里面所有东西都是他所熟悉的。但是，很多却只是一种假相，架上摆的书是实心的，冰箱里的谷物罐头和听装啤酒——虽然都贴着著名的品牌——却统统盛着一种质地类似面包但味道他几乎不敢想象的乏味食物。

他很快意识到自己成了宇宙动物园里的标本，而笼子被细心地塑造成旧电视节目中的样子。他猜测着他的看守什么时候才会出现，有着什么样的外观。

这种期待多愚蠢啊！他现在明白了，一个人会仍抱着希望想要看到清风，或绘出烈火的真实形状。

然而身心的疲惫感征服了他。最后一次，戴维·鲍曼睡着了。

这是一次奇异的睡眠，并不是完全没有知觉。有什么东西象森林中的晨雾一般侵入他的思想。他只是朦胧中有所感觉，因为全面理解的冲击会毁掉他，正好象此刻在四壁之外熊熊燃烧的烈火一样。在造物者不带感情的考察下，他既不抱有希望，也不感到惧怕。

在那场长眠中，他有时梦见自己醒了。很多年过去了，当他偶然注视着一面镜子，里面是一张连他自己都几乎认不出的皱纹满布的脸。他的身体已渐衰竭，生物钟的指针正拼命地转动，朝着永不可能达到的午夜时分冲去。就在最后一刻，时间猛然停顿——然后倒流而回。

记忆的源泉疏通了，在受到操纵的情况下，他重又经历自己的过去，正在被洗掉头脑中的知识和经验，被送回童年。当然，什么也没有丢失。他一生中每一刻所经历的，正在被安全地储存下来。一个戴维·鲍曼停止存在的时候，另一个戴维·鲍曼正在得到永生，物质的一切将被毫无留恋地抛弃。

他是孕育中的神祗，尚未为出世做好准备。年复一年，他飘荡在囚室中，知道自己以往是什么，但对未来将成为什么一无所知。他仍未定形——某种介于蛹和蝴蝶之间的状态，抑或只是介于毛虫和蛹之间……

接着，停滞被打破了：时间重又加诸他的小世界。乍然出现在眼前的黑色矩形厚板象是久别重逢的老朋友。

他曾在月球上见过它，在环木星轨道上碰到过它；而且不知何故，他还知道他的祖先在久远的年代里也曾与它相遇。虽然它仍承载着深不可测的秘密，但他已非完全无从理解，他现在已了解了它力量的一部分。

他意识到那不是单独的存在，而是一个集合。而不管测量仪器如何检测，它的大小总相同——需要多大就有多大。

现在，有关它边长的数学比例，平方序列1：4：9是多么不言自明啊！以为这序列就到此为止，就只限于三度空间，这种设想又是多么天真！

当他聚精会神地思考这个简单的几何问题时，空空如也的矩形内充满了星斗。那间旅馆套间——如果它的确存在过的话——消溶在其创造者的思想中，他眼前是银河系的明亮漩涡。

这好象是个精雕细琢的美丽模型，衬托在一块塑料板上。但它就是现实，他靠着比视力更敏锐的感觉已掌握其全部奥秘。如果他愿意，他可以将注意力集中于它所包含的亿兆星球中的任何一颗。

现在，他飘浮在恒星的长河中，在光焰如炬的银河中心与散落边缘的寂寞孤星之间。那儿是他的源流之始，在空中暗谷的远端，暗谷如蜿蜒的黑色巨带，没有一颗星星。他知道，这片只有靠远处的火焰辉映才能勾画出其轮廓、毫无形状的混沌，是还未使用过的创造素材，有待开发的演化原料。这儿，时间还未曾开始，只有当燃烧着的星星经过漫长的岁月悄然而逝，光明和生命才会在这片空间里重新被塑造出来。

他曾经不知不觉横穿而过：现在，做了更充分的准备，虽然他还对是什么力量在推动驾驭着他完全一无所知，他必须要再次穿越。

银河系远非他以前的智慧所能想象：无数星星和星云象是以无限大的速度与他擦肩而过。幻影般的恒星在他身边炸裂，或是当他象个影子一样穿过它们的核心时迅速落在他身后。

星星变得稀疏了，银河中的光辉灿烂渐渐衰减成为苍白的鬼火——或许有一天他会重见那辉煌。他又回到了人们所认识的真实太空，回到了他几秒前或是几百年前曾由此离去的那一点。

他十分清楚自己周遭的环境，而且比置身于早前那外世界向其灌输无数感觉的存身处时自我意识强得多。他可以对它们任何一个贯注其中，察看得一览无余，直到他触及混沌状态之上最基本的时空粒子结构。

而且他可以运动，虽然他不知道该怎么做。可是即使他以前有个身体，他是真的懂得如何做吗？他从没想过大脑到四肢的指令系统是怎么一回事。

意念产生了效果，而附近那颗星的光谱以他希望的数量蓝移。他以准光速向它下落：虽然想多快就可以多快，但他并不着急。还有许多信息有待处理，有待考虑……还有很多有待获取。

他知道，那就是他目前的目标；而他也知道，那只是到时将会显现的雄伟计划的一小部分。

他并不关心在他身后迅速缩小的宇宙星门，也没留意聚在它四周的原始太空船。他还记得它们，但更强大的东西正在召唤他，召唤他回家，回到那他未曾预料还会重逢的星球。

他能听到它上面的无数嘈杂，声音越来越大——它也在不停地变大，从太阳伸展的桂冠下一颗不起眼的小星，到纤细的眉月，最后成为美丽的蓝白色圆盘。

他们知道他来了。下方那拥挤的世界里，雷达屏幕上闪着警报，巨型的天文望远镜搜索着天空——人类所谓的历史正在终结。

他意识到下方一千公里处，一件休眠的致命武器已被唤醒，正在它的轨道上活跃起来。它那点微弱的能量根本无法威胁到他，实际上，他可以转而利用它。

他闯进迷宫般的回路，迅速找到了通向其致命核心的路径。岔路骗不了他，那些是为了保险而设计的死胡同。在他的慧眼下，那些伎俩充其量可以哄哄小孩，绕过它们易如反掌。

现在只剩最后一道障碍——一个连接两部分的粗糙但有效的机械开关。如不将其合拢，就不能激起最后的反应。

他发动了意念——然而，他第一次体会到失败和沮丧的滋味。只有几克重的微型开关就是纹丝不动。他仍是个纯能量的生物，到目前为止，他还不能掌握惰性重重的物质世界。嗯，对此有一个简单的答案。

他还要学很多东西。他引导到开关上的电流脉冲威力如此巨大，在开关接通前差点熔化了线圈。

几微秒的时间慢慢过去。观察爆炸的透镜聚能效应十分有趣，就象点燃炸药的导火索，然后看着它慢慢燃烧，终于——

上兆吨爆炸当量的巨大花朵在寂静中腾空而起，给沉睡的半球带来了短暂、虚幻的黎明。如同火中飞舞的凤凰，他攫取了所需，抛去剩余。遥远的下方，保护这颗行星免遭许多危险的大气层之盾吸收了大部分最危险的放射线。即便如此，还是会有些不幸的人和动物再也看不见了。

爆炸过后，看起来地球象是被震哑了。中短波段的喋喋不休完全沉默了，它们全都被突然增强的电离层反射了回来。只有微波还能穿透现在包围着地球的、不可见的、正在缓慢消溶的反射镜，而它们中的大部分对他来说太难以捕捉，因此无法听到。虽然他仍处在几台高能雷达的监视下，但那不算什么。他甚至没有费事去做很容易做到的压制。而如果有更多的炸弹挡住他的路，他同样也漠不关心。暂时，他已拥有了他需要的所有能量。

现在他开始盘旋下降，去向那失落的童年图景。

第三十一章 “迪斯尼村”

一位世纪末（原文fin-de-siecle为德语，世纪末之意。——重校者注）的哲学家曾这样评论——并且因此遭到猛烈抨击——沃尔特·伊莱亚斯·迪斯尼为人类的真正快乐做出的贡献比历史上所有的宗教导师都大得多。现在，在这位艺术家逝世近半个世纪后，他的梦想仍在佛罗里达州的土地上不断滋生繁衍。

他在八十年代早期创立的“明日社区试点”一直是新技术和生活方式的出色展示窗。但正如其创建者认识到的，只有当视它如家的人们在这片辽阔的土地安营扎寨，建立起真正的具有活力的城镇，“明日社区试点”才能达到应有的目的。这个过程消耗了二十世纪剩余的光阴，现在居民区已有两万人口，而且很自然地以“迪斯尼村”的名字广为人知。

由于唯有通过了宫殿忠诚卫士般的专利律师的严格审查才能入住，所以毫不足奇，这儿的居民平均年龄为美国所有社区之冠，而社区的医疗服务是世界上最先进的。其中的一些设施，在任何其他地方简直不可能构想出来，更不可能建造完成。

公寓住宅均已经过精心设计，看上去和医院套间绝无相似，只有少数不寻常的装置泄露了真情。床几乎低至膝盖的高度，从上面掉下来的可能性微乎其微：然而它可以根据护士的需要升高或倾斜。浴盆安排在凹入地板的位置，里面不仅有座位，还有扶手，以方便年迈体弱的人进出。地面覆盖着厚厚的地毯，但没有容易绊跌的小脚垫，屋里也没有会造成撞伤的尖角。其它细节更不明显——电视摄像头隐蔽得如此巧妙，以致完全没有人会觉察到它的存在。

这套房间里个人生活的印痕极其稀有——一角堆放着些旧书，一张加了镜框的旧《纽约时报》头版，头条的标题是：美国太空船奔向木星。旁边放着两张照片：一张是个十八九岁的男孩，另一张是比那张年长许多的身着太空服的成年人。

虽然摄像监视器上那位正在收看家庭喜剧的虚弱的灰发老妇还不足七十岁，外表却苍老得多。她虽不时被屏幕上的笑话逗得咯咯发笑，双眼却总是向门口瞟去，仿佛在等着某位访客。而当她这样做时，手里就更加用力地握紧靠在椅子旁的拐杖。

然而当门终于打开时，她的注意力却被电视剧吸引了过去，她心虚地惊跳起来，转头望去，电动服务小车已慢慢滑进了房间，后面紧跟着一位身着制服的护士。

“该吃午饭了，杰茜，”护士说道，“今天我们给你做了一些好吃的。”

“我不想吃饭。”

“吃点东西会让你舒服得多。”

“你不告诉我都有什么，我就不吃。”

“为什么呢？”

“我不饿，你曾有过饿的感觉吗？”她狡滑地加上一句。

自动食品车在椅子旁停了下来，传动车盖开启，展示放置其中的餐式。护士自始至终什么都没碰，连电动小车上的控制键也没动过。现在她静静地站在一旁，带着一种凝固的微笑，盯着这位难对付的病人。

五十米的监控室里，医务技师对医生说：“现在，看这个。”

杰茜青筋毕露的手高高举起拐杖，以惊人的速度划起一个短弧，向护士的大腿扫去。

护士全无反应，即使拐杖已从她体内扫过。她换了种抚慰的语调说道：“现在，感觉好点没有？吃光它吧，亲爱的。”

杰茜的脸上绽开一个狡黠的笑容，但还是乖乖服从了。立刻，她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看见没有？”技师说道，“她完全知道我们的所为。大多数时间，她比她装出来的样子要聪明得多。”

“她是最聪明的？”

“是的。所有其他的人都相信，是真的‘威廉姆斯护士’在为他们送餐。”

“嗯，我觉得这无关紧要。看她多高兴，仅仅因为她比我们更聪明。她正在进食，这才是要达到的目的。但是我们必须警告护士们——所有的人，不单是威廉姆斯。”

“为什么——噢，当然。下一次可能不再是全息影像——想想那些可能敲碎的拐杖，我们会被起诉的。”

第三十二章 水晶泉

印第安人和从路易斯安那迁居至此的克里奥耳移民（特指移居到美国南部路易斯安那州的法国移民。——重校者注）传说，水晶泉是个无底洞。那当然是胡说八道，而且肯定连他们自己都不会相信。只需要戴上面具，划几下水——就可以看到那喷吐清澈水流的泉源小穴，周围碧绿的水草随波荡漾。向草丛里望去，隐约现出一对怪物的眼睛。

两个并排的黑圈——即使它们从来没动过，那还可能是其他的什么呢？那个潜在的威胁增加了每次下水的兴奋和期待。总有一天这个怪物会从它的老巢里冲出来，惊散四周的鱼群，寻找更大的猎物。鲍比（罗伯特的昵称。——重校者注）和戴维谁都不会承认，水下没有比约一百米深处的草丛中一辆毫无疑问是偷来的、然后又被抛弃在此的自行车更危险的东西了。

虽然得到了测量绳和潜水员的证实，那个深度还是让人难以置信。年长一些、潜水经验也丰富些的鲍比，可能已潜到这个深度十次以上了，他的结论是湖底看上去仍深不可测。

但现在水晶泉将要袒露它的秘密了。尽管本地的历史学者都嘲笑那种说法，但下面也许真的藏有南方同盟的珍宝。最低限度，他们可以因为在发现几把新近罪案中使用的手枪而备受警察局长——当地英雄人物——的垂青。

鲍比曾在汽修厂的废品堆里找到一台小型空气压缩机，现在它正轻快地运转着，虽然一开始他们费了很大劲儿才让它启动。每过几秒它就会咳嗽着吐出一股蓝烟，但看上去它至少还在不停工作。“就算它停机了，”鲍比说，“又有什么关系？既然‘水下剧院’的姑娘们能不用空气管从五十米深处游上来，我们也能。没什么危险。”

如果真是那样，戴维的脑海闪现了一个问号，为什么我们不告诉妈妈我们干了什么，为什么我们要一直等到爸爸为下次发射去海岬（指卡纳维拉尔角发射基地——重校者注）之后呢？但他并没真的担心：鲍比总是知道怎样做才最好。十七岁一定很美妙，而且知道所有的事。尽管他希望他现在不会在那个笨女孩贝蒂·斯楚尔茨身上浪费这么多时间。实在地讲，她长得非常可爱——但，该死，她是个女孩！今天早晨，他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摆脱了她的纠缠。

戴维已习惯被当成试验用的豚鼠了，这就是弟弟该干的事。他戴上面具，穿上脚蹼，滑进水晶般透澈的水中。

鲍比把空气管递给他，他们在那上面系了一个老式的水下呼吸器套口。戴维做了次呼吸，然后扮了个鬼脸。

“味道真可怕。”

“你会习惯的。你潜下——不要深过那块暗礁。等你到那儿我就开始调整气阀，这样我们就不会浪费太多空气。我拉软管的时候你就上来。”

戴维轻轻一埋头，钻进了水下的奇妙世界。这是一片祥和的单色世界，与暗礁岛（位于美国佛罗里达州墨西哥湾内海岸以外的低岛或礁。——重校者注）的珊瑚礁迥然不同。这儿没有海洋里那炫耀的色彩，那里的生命——动物和植物——竞相招展着它们彩虹般的美丽。这里只有蓝色或绿色的光影变幻，鱼看起来也只象鱼，不象蝴蝶。

他摆动着脚蹼缓缓下潜，身后拖着空气管，需要时便停下吸上几口气。自由自在的感觉是如此美妙，几乎令他忘记了口里难受的汽油味。当他到达那块暗礁——实际是一段很久以前的水流冲下的树干，上面覆盖了重重水草，以致看不出原来的面貌——他停止了前行，环顾着四周。

他的目光越过泉源，可以看见跃涌不已的穴坑远处那绿色的斜坡，至少有一百米开外。周围没有多少鱼，但有一小群正熠熠闪过，象阳光下的一串银币，从上面直游下来。

还有一个老朋友，如同以往一样呆在岩缝里，那里是泉水奔向大海的起点之处。一条小鳄鱼（“但已够大了，”鲍比曾高高兴兴地说，“它比我还大呢。”）垂直地挂在那儿，看不出它是怎么维持这姿势的，只把鼻子露出水面。他们从未找过它麻烦，它也从来没惹过他们。

空气管被不耐烦地拉了一下。戴维也想离开了，他没有认识到在那迄今尚未到过的深度会是怎样的寒冷——不过他也感到非常不舒服。但炎热的阳光很快使他精神振奋起来。

“没事儿，”鲍比夸张地说，“只是不断拧松阀门，让压力表的读数别掉到红线以下。”

“你要下多深？”

“一直往下，只要我觉得高兴。”

戴维没留意这话，他们两人都知道深潜的狂喜，也清楚氮气麻醉的滋味。而且无论如何，这根旧橡胶管只有三十米长。这个长度对第一次试验来说已绰绰有余。

而以前也有过很多次，他用羡慕的钦佩目光注视着他最爱的哥哥去迎接挑战。鲍比滑下水，象他四周穿梭的鱼儿一般轻松地游动着，深入那片神秘的蔚蓝世界。他转了一次身，精神十足地指了指空气管，明白无误地示意他需要更多的空气。

尽管一阵剧烈的偏头痛猛地向他袭来，戴维仍没忘记自己的责任。他急忙奔向那台旧压缩机，把控制阀拧到了那致命的极限——一氧化碳浓度为百万分之五十。

那是他见到鲍比的最后一眼，他正信心十足地下潜，水下的光点也在向下延伸，一直到他永远也够不着的地方。告别仪式上那具蜡像般的遗体是完全陌生的，与罗伯特·鲍曼毫无联系。

第三十三章 贝蒂

为什么他会象一个不安的幽灵那样被久远的痛楚带回故地？他不知道。实际上，直到下方树林中水晶泉的圆眼死死盯着他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到了哪里。

他是这个世界的主宰，然而他却被一阵多少年来从未体会的巨大悲痛紧紧攫住。时间总会愈合创伤，但他感觉那仿佛就发生在昨天。他站在翡翠般的碧绿明镜旁哭泣，却只看见周围累累藤蔓缠绕的柏树倒影。他这是怎么了？

现在，他还是漫无目的，但仿佛被轻风温柔地吹拂着，正向着北面的州府飘荡而去。他正在寻找着什么；但到底是什么，在找到之前他自己也并不知道。

没人，也没其他手段能察觉他的来临。他不再散发出多余的辐射；而是几乎可以娴熟地控制住自己的能量，就象他曾经控制住那已经不存在但仍留下记忆的肢体一样。他如一阵薄雾般渗入了防震地下室，直到他发现自己已沉浸于亿兆记忆模块以及跳动闪烁的网络所组成的电子思想中。

这个任务比引爆一颗制作粗糙的原子弹要复杂得多，令他多花了一点时间。在发现所寻找的信息之前，他犯了个微不足道的小错误，而他并没费事去改正。谁也不会明白下个月，三百个姓名以“F”打头的佛罗里达纳税人为什么收到了金额正好是一美元的支票。为了弄清超付的原因耗费了大量时间，困惑不已的电脑工程师最终归罪于宇宙射线的一次爆发。总体而言，这个结论和事实距离并不太远。

瞬息间，他已从塔拉哈西（佛罗里达州首府。——重校者注）来到了坦帕（佛罗里达州西部城市。——重校者注）的木兰花南街634号。还是那同一个住址，他无需再浪费时间去寻找。

但整个过程中，他一直没觉察他寻找的就是这个地址，只在查到的那一刻才意识到。

虽然已生过三个孩子，而且流产过两次，贝蒂·弗兰德茨（婚前姓氏是斯楚尔茨）仍然美丽动人，此刻她也沉湎于深深的思索中。她正收看着一辑勾起那些痛苦和甜蜜回忆的电视节目。

这是一辑“特别新闻”，内容是过去十二小时中发生的神秘事件，发端于列奥诺夫号自木星卫星间发回的警讯。某物体正朝地球飞来，之后它引爆了——毫无伤害地——一颗空间轨道上无人认领的原子弹。这就是全部情况，不过也够多的了。

新闻评论员还发掘出所有旧录像资料——有些只不过是录音——闪回那些曾经是绝密的记录，月球上发现T.M.A.-1的有关情况。至少是第五十次，她又听到那奇异的无线电尖啸，似乎磁石正向月球的黎明致意，并将它的讯息发往木星。而再一次地，她重温那熟悉的场面，收听昔日对发现号的采访。

她有什么必要看电视？这些资料都能在家中某处搜寻到（虽然她从没当着乔斯的面把它们拿出来）。也许她在期待某种新进展，即使是对自己她也不愿承认，过往一切还以什么样的力量激荡着她的情感。

正如她的期盼，那是戴维。这是一篇BBC昔日的采访，她几乎能一字不漏地记下它的内容。他正谈到哈尔，试图确定这台电脑是否有自我意识。

他看起来多么年轻——与在劫难逃的发现号上模糊的最后影像相比又是多么不同！而他又是多么象她记忆中的鲍比啊！

从她饱含泪水的眼中望去，图像变得飘摇不定。不——电视机出毛病了，要么就是频道有问题。声音和图像都变得不稳定。

戴维的嘴唇翕动着，但她什么也听不到。然后他的脸似乎在溶解，融化成色块的组合。它清晰起来，又再度模糊，然后终于稳定下来，但还是没声音。

他们怎么搞到这张照片的！那上面的戴维还未成年，只是个男孩——和她第一次认识他时一模一样。他面朝屏幕外，似乎正跨过岁月的鸿沟眺望着她。

他微笑了，嘴唇掀起。

“嗨，贝蒂。”他说。

把单词排列起来，并将话语调制进音频回路的电流脉冲并不困难。真正困难之处是放慢他的思想，以适应人脑的缓慢节奏。之后，为了得到答复需要等待一个永恒……

贝蒂·弗兰德茨性格坚强，同时也很聪明。虽然十几年来一直是家庭主妇，但她并没忘记做电子设备维修工时所受的训练。这只是新闻媒体无数的仿真模拟手段之一。她现在会接受这个解释，把对细节的惴惴不安放到以后去想。

“戴维，”她回答道，“戴维——真的是你吗？”

“我不敢肯定，”屏幕上的影像用怪异的单调语音回答，“但我记得戴维·鲍曼，以及他的一切。”

“他死了吗？”

那又是道难题。

“他的身体——是的。但那再也不重要了。真正的戴维·鲍曼仍会是我的一部分。”

贝蒂划了个十字——从乔斯那儿学来的手势——低声道：

“你是说——你是颗灵魂？”

“我不知道有什么更好的词了。”

“你为什么回来？”

“啊！贝蒂——到底为什么！我希望你能告诉我。”

然而他知道一个答案，并通过电视屏幕展现出来。身体和思想的分离仍远未完成，要不然光缆网不会如此忠实地组合并传送出炽狂的性感画面。

贝蒂盯着它看了一小会儿，时而微笑，时而惊愕。然后她撇转头去，并非出于害羞，而是出于哀伤——为逝去的欢乐时光而惋惜。

“那么说，”她说，“有关天使的传说都是假的。”

我是天使？他猜度着。但至少他明白自己在做什么，悲伤和对重回过去的期盼如潮水般席卷过他。他所曾经历最强烈的情感就是他对贝蒂的激情，混杂其中的伤痛和内疚只会使这份感情倍增。

她从没告诉过他，他是不是比鲍比更好的爱人。他也从没问过这个问题，怕会打破了幻像。他们守护着同样的幻梦，沉浸在彼此的怀抱中（而他那时多年轻啊——事情开始时差不多是举行葬礼两年之后，他还只有十七岁！）寻找同一种伤痛的安慰。

当然那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但这种经历令他发生了脱胎换骨的转变。在十多年中，他幻想中的女神只有贝蒂。没有任何其他女人能与她相提并论，而他很早以前就意识到，他决不会去寻找新的对象。没人曾受过与之相同的爱的幽灵的痛苦折磨。

欲望的图像从屏幕上慢慢消逝了。一时间，正常的电视节目横闯出来，给了悬在木卫一上方的列奥诺夫号一个不调和的大特写。然后戴维·鲍曼的脸重新出现了。他似乎失去了控制，面部轮廓狂乱地变幻着。有时他仿佛只有十岁——之后二十或三十岁——最后，难以置信地变成一具瘦骨伶仃的木乃伊，皱缩的脸庞是对她曾认识的那个人的拙劣模仿。

“我走之前还有一个问题要问。卡洛斯——你总说他是乔斯的儿子，而我一直有所怀疑。那是真的吗？”

贝蒂·弗兰德茨最后一次久久凝视着那个她曾爱过的男孩的双眼（他又回到了十八岁，一时间她希望能看到他整个身体，而不仅仅是他的脸）。

“他是你的儿子，戴维。”她低语。

图像消逝了，屏幕恢复播出正常的节目。约一小时后，当乔斯·弗兰德茨轻轻走进房间时，贝蒂仍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

他在她后颈上吻了一下，她没有转回头来。

“你决不会相信，乔斯。”

“那不一定。”

“我刚对一个幽灵撒了谎。”

第三十四章 告别

1997年，美国航空航天学会发布了《飞碟五十年》的纲要，此举引来一片哗然。许多评论家指出几个世纪以来人们都一直在观察不明飞行物，而肯尼斯·阿诺德1947年发现“飞碟”的记录曾被无数次引用。有史以来，人们早已发现天空中奇怪的物体，但在二十世纪中叶以前，飞碟只是一般人不会感兴趣的偶然现象。自从那次事件发生后，飞碟成为了大众话题和科学研究的对象，以及某种只能称之为宗教信仰的基础。

道理并不深奥，巨型火箭的诞生和太空时代的来临，令人们对其他星球的观念发生了剧变。当人们意识到，人类的迅速发展使得离开孕育自己的星球成为可能时，就产生了一个不可避免的问题：别的生命都在哪里？什么时候会有来访之客？虽然人们从未详加讨论，但都心存这样一个希望：来自星群间的善良生命可能会大发慈悲，帮助人类治愈无数自作自受的创伤，并将人类从未来的灾难中拯救出来。

任何一名心理学学生都能预测，如果一种需要十分迫切，它就会迅速得到满足。二十世纪后半叶，自全球各个角落汇聚了成千上万篇发现太空船的报告。更惊人的是，成百上千篇报告描述了“近距离接触”——和宇宙来客的真正会面，故事里还常常包含空中巡游、劫持、甚至在空间度蜜月等荒诞不经的部分。尽管这些一再被证明是谎言或幻觉，执迷不悟于此的仍大有人在。那些看到过月亮背面城市群的人们仍信心不减，即使“轨道号”勘测和阿波罗登月已表明月球上没有任何人工制品。那些嫁给金星人的女士们则还满怀信心，尽管很不幸，那颗行星变得比熔化的铅水还要烫。

在美国航空航天学会发布这份报告时，没有一名著名科学家——即使在少数曾支持这一观点的人当中——相信飞碟与外星生命或智慧有任何联系。当然，证明这一点是不可能的。无数观测者在几千年中所见到的，可能是实际存在的物体。但随着时间推移，监视着整个天空的卫星摄像仪和雷达没有提供任何确凿的证据，公众便失去了关注的兴趣。狂热的信徒们并不因此而灰心丧气，而是将信仰寄托在他们自己的时事通迅和书籍中，那里面绝大部分是对事后已证明不足采信的旧报告的反复咀嚼和修饰。

当发现第谷磁石——T.M.A.-1——的消息最终公布时，人们都异口同声地说“我早告诉过你！”再也不能否认月球上曾有客人到访——极可能也来过地球——在大约三百万年前。立刻，飞碟再次大量充斥天空，但却是如此虚无飘渺，有能力测定太空任何比圆珠笔大的物体的三个各自独立的国家追踪系统都无法发现它们。

很快，报告的数量再次猛降到“噪音等级”——这是可以想见的，经常出现在天空中的仅仅是天文、气象和航空学的各种现象。

但现在所有喧嚣又卷士重来了。这一次是确凿无疑的官方消息。真正的不明飞行物正冲向地球。

列奥诺夫号在几分钟内就发回了警讯，第一次的近距离接触将于区区几小时后发生。一位牵着牛头犬在约克郡高沼国家公园（英国地名，风光优美，为著名的旅游胜地。——重校者注）散步的退休股票经纪人，极其惊讶地遇上一艘停在他身旁的圆盘状太空船，里面的生物——除了尖尖的耳朵外，很象人——向他询问去唐宁街的路。这位目击者惊奇得说不出话来，只能挥动拐杖指指去白厅（英国政府的代称。——重校者注）的大方向。这次会面的确凿证据是，那条牛头犬已为此拒绝进食。

尽管这位股票经纪人没有精神病史，但就连那些相信他的人也很难接受下面的报告。这次是一个巴斯克（西班牙地名。——重校者注）牧羊人在放牧，当他发现眼前站的不是边防警卫时大大地松了一口气——两个眼光锐利、身披斗篷的人想知道到联合国总部该怎么走。

他们说一口流利的巴斯克语——一种与人类其他已知语言毫无联系的困难语言。显然，这些太空来客都是出色的语言学家，尽管他们的地理知识一团糟。

这种现象还在持续，一件接着一件，极少有目击者是在故意撒谎，也没人神志不清，他们的绝大多数发自内心地坚信自己的经历是千真万确的，即使是在催眠状态下也坚持他们的说法。其中有些人成了恶作剧或难以置信的意外的受害者——就如同不走运的业余考古学家，在突尼斯沙漠里发现了四十余年前一位著名科幻电影制片人遗弃的道具一样。

然而只会在肇始——和最终的结尾——人类才真正意识到他的到来，而那是因为他正希望如此。

这个星球对他没有约束和障碍，他可随心所欲地探究和考察。没有墙壁能把他阻挡在外，没有秘密在他强大的感知下隐藏。最初他认为拜访在过去的存在形式中从所未见的地方，只不过为了实现昔日抱负，但不久之后他就意识到自己闪电般横穿地球的漫步具有更深远的目的。

以某种微妙的方式，他如同别人手中的探针，采集着人类事务各个方面的讯息。他几乎感觉不到那微弱的控制力量。这很象一只颈上套着皮圈的猎犬，可以出发去远征，但其目的只不过是为了顺从他的主人高于一切的意旨。

金字塔、大峡谷、珠穆朗玛峰皎洁如月的冰雪——这些都是他自己的选择。还有一些画廊和音乐厅，而他当然会按自己的意愿不去观看拳击比赛。

他也没去过这么多的工厂、监狱、医院，亚洲的一场肮脏的小战斗、一座赛马场、贝弗利山（好莱坞所在地。——重校者注）的灯红酒绿、白宫的椭圆室、克里姆林宫、梵蒂冈图书馆、麦加克尔白天房的神圣黑石……

还有一些无法清晰忆起的经历，好象经过了某种过滤——或是某个守护天使在保护他远离这些东西。比如——

他为什么来到欧杜瓦伊峡谷（Olduvai Gorge：位于非洲坦桑尼亚，路易斯和玛丽·李奇夫妇曾在此发现原始人类的化石。——重校者注）的李奇纪念博物馆？他对人类起源的兴趣并不比其他智力种族更高，而化石对他毫无意义。然而那些陈列柜中象王冠上的珠宝般加以防护的著名颅骨，自他的记忆中引起了奇怪的反响，以及一种莫名的兴奋。那是一股极其强烈的似曾相识之感，他原应熟悉这地方——但有些东西不同了。就象一个人多年后再度返回家园，发现所有的家具都已更换，所有的墙都已移动了位置，甚至连楼梯也已重建。

这里又干又热，萧条惨淡而凶机四伏。那些三百万年前曾繁盛茂密的草原，还有无数衍育其间疾驰绝尘的食草动物在哪儿？

三百万年。他是怎么知道的？

他的问题落入一片沉寂，没有答复。但他又再次看到了那幻影，那块熟悉的黑色矩形厚板。他走上前，一些图像从它深处显现出来，如墨池中的倒影一般。

下方，忧伤而迷惑的眼睛在凝视——那多毛的、前额后倾的生物遥望着他——它们不可能看到的未来。而他——时间长河带来的第十万代人——正是那个未来。

历史自那而始，至少他现在理解了这一点。但怎么——最重要的是，为什么——秘密仍对他有所保留？

不过还有最后一项职责，也是最艰巨的一项。他仍和常人一样，推搪迟延直至最后一刻。

现在她还要干什么？负责的护士一边自问，一边把电视遥控器递给这位老太太。她试过许多花招，但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她和她的助听器谈话，而且兴味十足。我猜不出她在说什么？

麦克风不够敏感，话语难免有所遗漏，但那似乎无关紧要。杰茜·鲍曼极少会看上去如此安详和满足。她合上双睛，整个面庞浮现出了一个天使般的微笑，唇角仍不断翕动着低喃。

然后旁观者看见了她极力想将之遗忘的场景，因为如果她报告此事，就会立即丧失掉护理行业的工作资格。床头桌上的梳子缓慢地摇晃着升起在空中，就象被看不见的笨拙手指抓了起来。

第一次尝试失败了，而后明显很困难地，它开始梳理那长长的银白发绺，不时停下来松开其中的纠结。

杰茜·鲍曼现在不再说话了，但她仍微笑着。梳子更顺畅地移动着，不再象刚才那样生硬、不稳地摇摆。

护士不可能弄清这场景持续了多长时间。直到梳子轻轻地放回了桌子，她才从麻痹状态中恢复过来。

十岁的戴维·鲍曼做完了他一直讨厌而他母亲却喜欢他做的家务。而一个现在已永远不朽的戴维·鲍曼完成了对现实中物体的第一次控制。

当护士终于鼓起勇气上前探究的时候，杰茜·鲍曼还在微笑着。她因恐惧而迟迟不敢轻举妄动，但无论如何这并不会造成任何差异。

第三十五章 复原

在跨越数百万公里外的太空中，地球上的喧嚣令人安慰地沉寂下来。列奥诺夫号的船员们喜欢收看其中的一些特别报道，如联合国的辩论、著名科学家的采访、新闻评论员的新理论，以及飞碟目击者所述的相互激烈冲突的事实。他们于这场喧闹毫无补益，因为他们也没有发现任何种类的更多迹象。“冉戈达克”，别名“大哥”，对他们的到来仍一如既往地漠不关心。那真可算是一种嘲弄，他们从地球一路飞来，就是要解开这个谜——但看来他们也许要空手而归了。

他们第一次感激光速的迟缓，两小时的延迟使得通过地球—木星通讯进行现场采访完全无法实现。即使这样，弗洛伊德也受到了数不清的媒体的屡屡纠缠，以致他最后不得不索性罢工。没什么可多说的，该讲的他至少已讲了十几遍。

此外，还有许多工作得做。列奥诺夫号必须为漫长的归途作好准备，这样它才能在发射窗打开时立即离去。时间并不紧迫，即使他们错过了整整一个月，也只不过是延长了这次旅程。钱德拉、科诺和弗洛伊德不太在乎，反正他们会在飞向太阳时陷入长眠，但其余船员都已下定决心，只要天体力学的定律许可，他们就会尽快飞离。

发现号仍面临着诸多问题。即使这艘飞船将于列奥诺夫号走后很久才离开，并且要沿着一条最节能的轨道运行——需要花上差不多三年的时间，它的推进剂仍几乎足够返回地球。但实现该计划的唯一可能是哈尔能可靠运行，并在除受远程监控外，没有人类干涉的情况下担负起整个任务。没有他的合作，发现号将不得不再次被遗弃。

这是一场迷人的表演——确实，是如此地激动人心——目睹哈尔的个性稳定地重建，从脑力受损的儿童变成迷惘的少年，最后成长为稍带屈尊俯就的成人。虽然他知道这种拟人的标志极易引起误解，弗洛伊德发现还是难以避免此类比拟。

有时他感觉整个情形十分熟悉。他多么爱看在传奇人物西格蒙德·弗洛依德贤明后代的帮助下，误入歧途的年轻人被拯救的电视剧！相同的故事正在木星的阴影中上演。

进行电子心理分析的速度是人类难以想象的，修补和诊断程序在哈尔的回路中以每秒兆亿比特的速度闪过，查明可能的故障并进行修正。虽然这些程序绝大多数已预先在哈尔的孪生——萨尔9000上测试过，不能建立两台电脑间的实时对话仍然是一个严重的阻碍。在治疗过程的关键点上，有时出于地球核对的需要，常常要浪费掉好几小时。

尽管钱德拉已倾注了全力，这台电脑的复原工作还远未完成。哈尔表现出无数特殊癖好和神经痉挛，有时甚至不理睬口述的话——虽然他一直会接受任何人从键盘输入的信息。反过来，他的输出更加怪异。

有时他会口头答复，但不做屏幕显示。有时他又会两样都做——但拒绝打印出来。他不会为此道歉或作任何解释——连一句倔强顽固的、梅尔维尔（美国十九世纪著名作家，《白鲸》的作者。他曾发表短篇故事《代笔者巴特贝》。——重校者注）故事中儿童孤独症的代笔者巴特贝所常说的“我喜欢不”的话也没有。

然而比起他的执拗，更常遇到的是他的勉强，而且他只在某种任务上才显得顽固。最终总能争取到他的合作——“劝服他别老翻着脸”，正如科诺的总结。钱德拉博士开始显出紧张的情绪并不令人吃惊。在一个庆祝场合，当马克西姆·布雷罗夫斯基无辜地忆起了一则谣传，他几乎为此发脾气。

“是真的吗，钱德拉博士，你选择哈尔这个名字只为了领先IBM一步（HAL正好是IBM的前一个字母，故有此说。——重校者注）？”

“一派胡言！我们中有一半都来自IBM，而且我们几年来一直在尽力消除那个传说。我想到如今每个有智能的人都知道H-A-L是启发式算法的缩写。”

后来，马克西姆发誓他能非常清楚地听到这几个大写字母。

弗洛伊德个人认为，发现号安全返回地球的几率至多只有五十比一，而后钱德拉来找他，并提出一个异乎寻常的建议。

“弗洛伊德博士，我能和你说句话吗？”

尽管和大家共处了这么多周，分享着种种酸甜苦辣的经历，钱德拉仍和从前一样拘泥礼数——不是仅对弗洛伊德，对所有船员都如此。他甚至在与飞船上的宝贝冉尼娅谈话时，从没忘记过冠上前缀“女士”。

“当然可以，钱德拉。说什么？”

“我实际上已经完成了霍曼返回轨道最可能出现的六种变轨的编程。其中五种现在正进行模拟，一切正常。”

“太棒了。我确信还没有一个地球上的——或整个太阳系里的——人曾完成这件工作。”

“谢谢。但是，你肯定知道得很清楚，我不可能编制对付每种不可知的变化的程序。哈尔会——嗯——运行良好，而且能处理任何可能的紧急情况。但所有微小的意外——用一把螺丝刀就能修好的设备小故障、电线断裂、失灵的开关——会令他无法处理并中止整件任务。”

“当然，你说的非常对，这问题也困扰着我。但我们能有什么办法？”

“那太简单了，我自愿留在发现号上。”

弗洛伊德的第一反应是钱德拉发疯了。经过几秒的思考，他认为也许那只是半带疯狂的行为。的确，成功与失败之别可能只在于是否有一个人类——能胜任所有的故障检测和修理设备——呆在发现号上陪它度过漫长的回归地球之旅。但这个想法的缺陷同样是无可争辩的。

“是个挺有意思的主意，”弗洛伊德极其小心地回答道，“我非常赞赏你的工作热情。但你是否曾考虑过所有的问题？”这问得很愚蠢，钱德拉一定已准备好了所有答案，并立刻做出反应。

“你将独自一人漂泊超过三年的时间！想一想你碰到意外或是得了急病会怎样？”

“那是我准备承担的风险。”

“那么食品呢、水呢？列奥诺夫号没有备用物资。”

“我检查了发现号的循环再生系统，重新启动它并不太困难。此外，我们印度人能适应非常少的供给。”

极不寻常地，钱德拉提到了他的血统，而且确凿地表白了一些个人特质，他如此“袒露心扉”是弗洛伊德所知的唯一一次。但他并未怀疑这个声明，科诺曾形容钱德拉具有颇象世纪饿殍般的体征。那是这位工程师刻薄的俏皮话之一，但却毫无恶意——甚至，还带着几分同情。不过理所当然，这话并没传到钱德拉的耳朵里。

“好吧，我们还有几周才会做出决定。我将认真考虑并向华盛顿汇报。”

“谢谢你。你是否介意我从现在起开始进行相关安排？”

“呃——我不介意，只要那并不影响现有计划的工作。一定要记住——任务中心才有权做出最后决定。”

而我非常清楚任务中心将会如何作答。期望一个人独自呆在太空三年后仍能生还是绝对疯狂的。

不过，当然啦，钱德拉总是独自一人。

第三十六章 深渊中的火

当他终于领悟了的时候，地球已远远消逝身后，木星那令人生畏的奇观正迅速在眼前显现。

他怎么会这么瞎——这么笨！他就象是一直在梦游，到现在才开始苏醒。

你是谁？他叫道，你想干什么？为什么这样对我？

没有回音，但他确信他的话已被听到。他感觉到一种——存在，就象一个人尽管紧闭双眼，仍能感到身处密闭的房间，而不是空旷自由的空间一样。四周笼罩着一种杳无边际的智能，一股不可平息的意志的微弱呐喊。

他又一次对着毫无回应的静谧呼喊，但还是没有直接的回答——只有那种受到监视的感觉。很好，他会自己找到答案。

很明显，不论他们是谁或是什么，他们对人类有着兴趣。为了他们无人知晓的目的，他们录制并存储了他的记忆。而现在，他们又这样对待他埋藏最深的情感，有时就此与他合作，有时则不。

他并非对此感到怨愤，事实上，曾有的经历使他不会显得那么孩子气。他已超越了爱与恨、期待与恐惧——但他并没忘记它们，仍然清楚地知道它们是怎样支配了这个他曾归属的世界。这是否就是这次训练的目的？果真如此，最终的目标又是什么？

他成了诸神的游戏的一个参与者，并且必须在游戏中学会规则。

太空中的巉岩——木星系的四颗外部小卫星，木卫九、木卫八、木卫十一、木卫十二——从他的意识领域一晃而过，然后是距离木星缩短了一半的木卫七、木卫十、木卫六和木卫十三。他对它们毫不理睬，现在，麻面斑斑的木卫四就在前方。

一次、两次，他环绕着这个比地球的卫星还大些的伤痕满布的星球，并未意识到感觉正自行探测着星球表层的冰和尘埃。他的好奇心很快得了满足，这个星球是一整块冻结的标本，仍然保留着亘古以前几乎将其击碎的剧烈碰撞的痕迹。它的一个半球像一只巨大的牛眼，一圈圈同心环状地形演示了当远古的太空巨锤猛击时，坚硬的岩石如何荡起几公里高的波纹。

几秒之后，他改而环绕着木卫三。这是一个更加纷繁有趣的星球，尽管与木卫四如此接近，大小又相若，但其外表却迥乎不同。的确，那儿也有无数的陨石坑——但它们的绝大多数，恰如所言，重新被犁翻过。木卫三最特别的地形特征就是那蜿蜒的条纹沟壑，由相距几公里的一条条平行犁垄所组成。这种凸凹地貌看起来就象一群醉醺醺的农夫来来回回地在星球表面犁出的一样。

仅仅环绕木卫三几周，他的所见就比地球曾发射的所有探测器探知的还多，他将这些知识存档以备后用，总有一天它将变得十分重要，对此他深信不疑，尽管他不知道是何缘故。某种莫名的冲动现在正有目的地驱使着他从一个星球到另一个星球。

正如眼下，他又被驱使着来到木卫二。虽然在很大程度上他仍是个被动的观众，现在却已感到兴趣在增加，注意力在集聚——意愿在形成。即使他还是一个未知未闻的主宰手中的傀儡，一些控制者的思想也已渗入——或是被允许渗入——到他自身的意识中。

这个平滑、纹理繁杂的星球现在正向他迎面扑来，它的外观与木卫三和木卫四极少相似。它的整个表面看上去组成了一张纵横交错的大网，令人吃惊地恰似一套星球规模的动静脉系统。

无边无际的冰原构成了寒冷的荒漠，其温度远低于地球南极，正在他脚下延伸。这时他突然吃了一惊，发现自己正途经一艘飞船的残骸。他立即意识到那是不幸的“钱”号，在他分析过的电视新闻中曾广泛提到它。不是现在——不是现在——以后将有足够的机会。

然后，他穿越坚冰，进入了一个对于他和他的主宰而言同样是未知的世界。

这是一个海洋世界。一层冰壳将隐藏的水体与真空空间隔开。大多数地方冰层厚达几公里；但还有一些薄弱的线条处冰层变得支离破碎。于是在两股相互敌对、无可和解的自然力量间发生了在太阳系中任何其他星球都未曾有过的直接接触，并导致一场争战。海洋和太空的争战通常以同一僵局告终：暴露于真空中的水同时沸腾和凝结，修补起冰层的铠甲。

如果没有附近木星的影响，木卫二的海洋在很早以前就完全凝固了。木星的引力不断挤压这颗小星的内核，令木卫一强烈震撼的力也在那里起作用，尽管不是那么凶猛。当他来到表层下面的深处，他发现行星和卫星的拔河比赛留下的痕迹比比皆是。

他既听到也感觉到，在海底地震的持续咆号和雷鸣声中，散发出逃逸气体的嘶嘶声，以及地震次声波如雪崩般横扫深渊下的平原。与覆盖木卫二喧攘的海洋相比，即使最噪吵的地球海也显得寂静。

他还没失去感觉惊奇的能力，而第一个绿洲的出现令他感到异常惊喜。它环幅约一公里，围绕着一堆缠结的管子和烟囱，那是由内部喷出的矿物盐水沉淀而成的。在大自然铸造的哥特城堡之外，又黑又烫的液体仿如由某个极具力量的心脏搏动，以缓慢的节律上喷。它们就象血液，是生命存在的最可信标志。

沸腾的液体把自上面渗入的严寒驱散殆尽，在海底形成了一座温暖的小岛。同样重要的是，它们还从木卫二内部带来了所有生命所需的化学物质。那儿，在一个没人预想其存在的环境中，蕴藏着丰富的能量和食物。

然而这是可以预见到的，他忆起就在他的前生，与此相同丰饶的海底热源也在地球深海的海底被发现。在这里，它们是对更辽阔的疆域而言的一份厚礼，而且具有更丰富的多样性。

在“城堡”弯扭的围墙附近的热带地区，有一些蛛网般纤弱的结构，看上去象植物，但大多数能够移动。那些奇特的黑蛞蝓和蠕虫在其间爬行，一些以植物为食，另一些直接从周围的含矿水中吸取养料。离热源——温暖着周围生物的海底火山——更远的地方是一些更强壮、更充满活力的有机体，与螃蟹和蜘蛛没有什么不同。

生物学家也许会蜂涌而来，终其一生研究一片这样的小绿洲。不同于古生代的地球海洋，这里不是一个稳定的环境，因此，进化在此飞速进行，大批光怪陆离的奇形怪状应运而生。但它们都在无法抉择地走向消亡，迟早，生命之泉会衰弱直至枯竭，只因推动它的力量又将据点移向了别处。

当他一次又一次漫步在木卫二海底时，他看到了这种悲剧的明显征兆。难以数计的环形区域内散落着骨骼和矿物包裹着的生物残骸，整段章节的进化历史被从生命之书删除了。

他看到了足有一人大、象旋绕的喇叭一样巨大而中空的贝壳。各种各样的蚌类——双瓣壳，甚至三瓣壳。螺旋状的石头宽度有好几米，看上去与白垩纪末地球海洋中神秘消失的菊石有惊人的相似之处。

他在深渊的表面来回往复，不停地探索、搜寻。他所遇到的众多奇景中，最壮观的大概要数一条发光的熔岩河，它沿着一条下陷的峡谷延绵了数百公里。这个深度的压力如此之大，以致与炽红的岩浆紧密接触的水都不能升腾变为蒸汽，两种液体因此共存一处，保持着不稳定的休战状态。

在这另一个星球，非人类的参与者在人类出现之前很久就上演了一出类似出埃及记的故事。如同尼罗河为沙漠中的一条狭窄走廊带来了生命一样，这条温暖之河也使木卫二的深渊充满生机。在沿岸不超过二公里宽的狭长地带上，一簇又一簇的生命在进化、繁衍和消亡。但至少其中一种曾留下了身后的一点遗迹。

最初，他以为那不过是另一种包裹着所有排热孔的矿物盐外壳。然而，当他靠近一些时，却发现那不是自然形成的，而是智能生命建造出的某种结构。也可能是本能所为，地球上就有白蚁建造的威严城堡以及蜘蛛编织的精巧蛛网。

曾在此生活过的生物体形必定相当小，因为唯一的入口仅有半米宽。那入口——通往一条厚壁的坑道，每条坑道上面都高高堆叠起一堆堆石头——显示了建造者的意图。它们于离那熔融的木卫二尼罗河岸不远处，在摇曳的微光下修建了城垒，而后消失了。

它们不可能消失了好几个世纪。城垒的厚墙是用带棱角的巨石修造的，那意味着采集所需的大量劳力，现在上面只覆盖着薄薄的一层矿物沉积。一件证据证明了这个要塞为什么被废弃。屋顶的一部分已经坍塌，可能是由于不断的地震，在水底环境下，没有屋顶的城堡对敌人敞开着大门。

沿着熔岩河，他再也没发现其他智能生命的痕迹。然而有一次，他吃惊地看见一个象爬行的人的生物——只除了没有眼睛和鼻孔。它唯一具备的是张巨大的没牙的嘴，不断吞咽着，从周围的液体中吸取营养。

沿着深海沙漠里这条繁荣的狭长地带，整个文化、甚至文明可能崛起和消亡过，军队可能在木卫二的坦博兰（中世纪某征服者。——重校者注）们或拿破仑们率领下踏上（游过）征途。而这个世界的其他部分对此无从知晓，因为这些温暖之源彼此隔绝，如同天上的群星。那些靠熔岩河取暖、在排热孔四周觅食的生物，不可能跨越横亘在孤岛间的严酷漠野。如果它们中曾产生出史学家和哲人，每一种文明都会据此深信它们在宇宙中是独一无二的。

然而绿洲间也并不完全是生命的空白，有更勇敢的生物挑战过它的严酷。在头顶上方经常游动着木卫二的类鱼生物——犹如最新型的鱼雷，由竖直的尾鳍提供动力，身体侧面的鳍状物掌握方向。与地球海洋中最成功居民的类同之处是不可避免的，对同样的工程问题，进化必然产生非常相近的答案。就象海豚和鲨鱼——外表几乎一模一样，尽管在生命进化树的分枝上彼此相距甚远。

但木卫二海洋中的鱼与地球相比有个极其明显的区别——它们没有鳃，因为它们生活的水中几乎找不到一丝氧气的痕迹。象生活在地球上地热孔周围的生物一样，它们依靠近火山环境中最丰富的硫化物进行新陈代谢。

而且它们中的极少数才有眼睛。除了罕见的熔岩倾泄发出的摇曳光亮，以及偶然的来自生物求偶或猎食的生物性发光之外，这是一个黑暗的世界。

它们逃不脱宿命。不仅因为木卫二的能量只是零星的喷溢，且不断变换位置，还由于催动这些活动的潮能在逐步减弱。就算它们发展形成了真正的智能，木卫二上的生命也必定随着它们世界的最终冻结而枯萎。

它们在火与冰间煎熬着。

第三十七章 疏离

“……老朋友，我真的很抱歉给你带来了这么个坏消息。但凯洛琳为此请求过我，而且你也知道我对你们两人的感情。

“而我认为这并不令人惊讶。去年你向我谈及的一些话就已预示了这一刻……你也知道当你离开地球时她多有痛苦。

“不，我不相信还有其他人让她这么动情。如果有，她会告诉我……但迟早——呃，她是个充满魅力的年轻女性。

“克里斯很好，但当然他不会明白正在发生的一切。至少不会伤害到他。他还太小，还理解不了，而且孩子极富……伸缩性？——等等，我得找个合适的词……啊，弹性。

“现在说些对你而言不那么重要的情况。所有人仍在试图解释那次核爆是场意外，但当然没人会相信。由于没有新的事情发生，公众的歇斯底里已冷却下来，我们都带了点你们国家的新闻评论员所称的‘回头看后遗症’。

“有人找到了一首一百年前的诗篇，它是如此准确地描述了现实的情景，于是所有人都在谈论中加以引用。那首诗描述了罗马帝国日薄西山之时，某座城市的居民在城门口等待着入侵者的到来。帝王显贵们身着贵重的长袍，备齐欢迎辞排队迎候。议会已经关闭，因为今天通过的任何法律都会被新的统治者弃掷一旁。

“然而，突然间，从国境上传来一个让人哭笑不得的讯息：没有敌人来侵。接待筹委会在一片迷惑中解散了，人们失望地咕哝着往家走。‘现在我们将面临什么呢？那些人倒是获得了某种形式的解脱。’

“只需对这首诗稍加修改，就会适用于最新情况。它原来的标题是‘等候蛮夷’——而这次，我们的角色是蛮夷。我们不知道在等的是什么，但它显然尚未来临。

“还有件事，你听说了鲍曼指令长的母亲在那物体来到地球仅几天后就去世的消息吗？真怪，怎么这样巧。但护理她的人说她从未对这方面的新闻表露过丝毫兴趣，因此那物体和她的死因不可能有联系。”

弗洛伊德关上录音。迪米特里说得对，他没有诧异的感觉。但这没什么分别，他还是非常难受。

然而，他又能做什么呢？如果他拒绝执行这次任务——象凯洛琳曾迫切希望的那样——他的有生之年都会背负着负疚感和深深的遗憾，那将会毒害他的婚姻。这样干脆地分手也许更好些，有形的距离会缓解分离的痛苦。（或许也不对？某种意义上，它令心情更为糟糕。）现在更重要的是责任，和作为朝着同一目标迈进的队伍一员的感觉。

杰茜·鲍曼逝去了。也许那导致了更多的负疚。他协助送走了她唯一活着的儿子，这一定使她精神倍受打击。他不禁想起和沃尔特·科诺关于此事的对话。

“你为什么选择了戴维·鲍曼？他总让我觉得冷冰冰的——并非十足的不友善，但只要他进屋，温度就象下降了十度。”

“那就是我们选择他的一个理由。他没有紧密的家庭纽带，只有一位不常探视的母亲。因此他是那种适合执行一次长期的、未知后果的太空任务的人选。”

“为什么呢？”

“我想心理学家能告诉你答案。我曾看过他的心理报告，但当然那已是很久以前了。那上面写明他的哥哥死于意外——父亲不久之后也死于早期的航天飞机事故。我本不该告诉你这些，但现在已无关紧要了。”

无关紧要，但却令人注目。现在弗洛伊德几乎嫉妒起戴维·鲍曼——一个与地球没有感情瓜葛、无拘无束、去向不明的人。

不——他在自欺欺人。就算在痛苦牢牢地钳住他的心的时候，他对戴维·鲍曼也只有同情，而不是妒忌。

第三十八章 气体行星

离开木卫二海洋前他所见的最后一只动物也是他见到过最大的。它好象地球热带的榕树那样，众多枝干的支撑令一棵单体植物可以形成一片覆盖数百平米的小树林。不过，这只木卫二生物的代表却在移动，显然正在绿洲之间艰苦跋涉。如果它不是毁灭了“钱”号的那种生物，也一定与之极其相似。

现在他已经了解了所有他需要知道——或更准确地说，他们需要知道的东西。还有一个卫星要去拜访，几秒之后，木卫一的火海就展现在他的下方。

正如他的预料。能量和食物都很充裕，但把它们结合起来的时机尚未成熟。在一些温度较低的硫磺湖四周，生命已迈出萌动的第一步，但在任何程度的组织出现前，所有这些勇敢的生涩尝试都被抛进了大熔炉。直到经过数百万年，驱使木卫一熊熊燃烧的潮汐作用销声匿迹之后，这颗被烘烤得寸草不生的星体上才有可能出现引起生物学家兴趣的东西。

他没在木卫一上浪费时间，也未在装缀在木星幽黯的光环——它们只是土星灿烂光环的苍白影子——周围的内部小卫星上停留。星球至尊就在眼前，他将深入探索它，没有人或其他世界曾做到这一点。

长达百万公里卷曲伸延的磁力线、无线电波的突然爆发、比整个地球还宽广的电离子的间歇喷发——它们都是如此真实且清晰可见地展现在他面前，就象这颗行星那无比灿烂的斑斓云带。他能够理解它们相互作用的复杂形式，并由此意识到木星比任何人能够猜测的还要奇妙得多。

当他坠入“大红斑”狂风咆哮的中心时，大陆一般大小的雷暴在他周围金蛇乱舞，他知道它虽然是由更稀薄的气体构成，远比不上地球上的飓风坚实，却能持续几个世纪的原因。当他下坠到较为安静的高度时，氢风发出的尖啸逐渐远逝了，柔软的雪花开始随风飘拂——有些已融入依稀可见的碳氢化合物泡沫山峦——或自山尖顺势洒落。温度已足够暖和，适合液态水的存在，但是那儿没有海洋，纯气态环境无法提供必要的支撑。

他向云中不停地层层下坠，直到他进入了一片视野清晰的地方，甚至人类的眼睛也可以轻易看清这里横亘一千公里以上的区域。这只是“大红斑”更广阔涡流中的一个小旋涡，人们长久以来都想揭示它的秘密，但从来都以失败告终。

萦绕在飘浮的泡沫岗峦山麓四周的是无数小而尖削的云朵，几乎一样大小，都交缠着相近的红褐色斑纹。它们只是相对周围荒蛮的环境而言才显得细小，而哪怕是其中最小的一个也可以覆盖一座中等城市。

它们无疑是活的，正以一种缓慢的从容态度沿着高耸的山峦侧翼行进，象巨大的绵羊缓缓滑下山坡。它们通过米级波段相互呼叫，虽然它们发出的无线电声响很微弱，但在木星自身劈啪爆炸和震动下依然清晰可闻。

就如同活的气囊，它们在寒冰与灼热之间的狭窄环带内飘浮。狭窄，是的——但仍是一块比地球所有生物圈的总和大得多的领域。

它们并不孤独。在它们之间迅即移动的是一些小得很容易被忽视的生物。不可思议的是它们中有一些和地球上的飞机极其相似，大小也差不多。但它们也是活的——也许是食肉动物，也许是寄生虫，甚至有可能是牧人。

整节全新的进化篇章，与他在木卫二所见完全不同，现在正在他眼前展开。形状象地球海洋中鱿鱼的喷气推进式尖头生物，正在逐猎并吞噬那些巨大的气囊。但这些气团并非全无反抗，它们中的一些以雷电霹雳和几千米长的链锯般的触爪予以还击。

还有一些更为奇怪的形状，充分开掘了几何学上的各种可能——稀奇古怪的半透明风筝、四面体、球体、多面体、扭曲的带子形成的角状体。这些生活在木星大气中的巨大浮游生物，注定要在上升气流中如蛛丝般随风摆荡，直到它们活得够长，需要再生。那时，它们就会被卷入深渊，碳化并且再循环产生出新的一代。

他正探索着一个面积比地球大上百倍的星球，虽然他见到了许多奇观，但却没有智慧的丝毫征兆。巨型气团发出的无线电声响只传递了警告或是害怕的简单讯息，就连那些猎手，他曾对它们寄予发展出更高层次组织的希望，也宛如地球海洋里的鲨鱼——傻头傻脑地横冲直撞。

虽然木星生物圈面积惊人，充满神奇，却是一个脆弱的世界，一个充满薄雾和泡沫的世界，一个柔脆细丝和纤薄轻纱的世界，那都是由持续飘洒的由上层大气闪电合成的混合烃落雪织成的。它们的结构还没有肥皂泡坚固，其中最吓人的掠食者也会被地球上最弱小的食肉动物撕成碎片。

与木卫二相似，但在更为巨大的比例上，木星也是一条进化的死胡同（cul-de-sac，法语，基本是死胡同的意思。住宅区里经常一条小路到头了，那个头就叫这个。摘自安斯本英语角。——重校者注）。意识不会在这里出现，即使它出现了，也注定会是极为暗弱和低级的。一个纯粹的空中文化可能发展起来，但在没有火、没有固体存在的环境中，就连想达到石器时代也是在做白日梦。

而现在，当他盘旋在非洲大小的木星飓风中心上空时，他再次意识到某种对他的控制。情绪和感受向他自己的意识中渗入，但他识别不出任何特定的观点或主张。这就象他正在紧闭的门外，倾听用一种他不懂的语言进行的争论一样。但那压抑的语声明显地传达着失望的情绪，然后是半信半疑，最后是突然的决定——虽然他说不出其目的为何。他又一次觉得自己象条宠物狗，能够分担主宰变幻的心情，却不能领会。

而后那看不见的颈圈把他向下拖往木星的内核。他自云端沉落，远至任何形式的生命尚可孕育之处的下方。

不久他就到达了遥远昏暗的太阳最后一丝光线也照射不到的地方。气压和温度正在迅速上升，已经超过了水的沸点，他迅速穿过了一个过热蒸气层。木星象颗洋葱，他正一层一层地剥开它，虽然目前他在去往内核的路途才走了一小段。

蒸气的下面是混合烃的大杂烩——足够让人类制造的所有内燃机用上一百万年。它逐渐变得厚密起来，然后相当突然地，在几公里厚处就结束了。

下面的壳层仍然是液体，但却比地球上任何岩石都沉重，它是由硅和碳的化合物组成，其复杂成份可供地球化学家研究一辈子。在数千公里的深度内存在着一层层的壳层，但当温度上升数百乃至上千度时，不同壳层的化合物其结构变得越来越简单。离内核还有一半路程的地方，温度高到无法进行化合反应，所有的化合物都被分解，只有基本元素能够存在。

再往下是一片氢的深海——但它与地球上任何试验室里瞬间存在的氢不同。这种氢在如此巨大的重压之下已经变成了金属。

他差不多到达了这颗行星的中心，但木星还保留着一个惊人之处。厚厚的由具有金属性质但仍可流动的氢构成的壳层突然结束了。最终，下面延绵六万公里的是一整块固体。

长久以来，上层的化学反应凝聚的碳一直流向这颗行星的中心。在那里，碳聚集起来，在数百万大气压的压力作用下结晶定型。因而那儿——是自然界与人类开的一个大玩笑——埋藏着对人类非常珍贵的东西。

人类永远无法到达的木星内核，是一颗大如地球的钻石。

第三十九章 在分离组舱中

“瓦尔特——我担心海伍德。”

“我知道，坦娅——但我们能做什么呢？”

科诺从没见过奥勒娃指令长这样犹犹豫豫，这使她魅力大增，尽管他对小女人怀有偏见。

“我很喜欢他，但那不是原因。他的——我看用忧伤最合适——正使所有人意志消沉。列奥诺夫号是艘快活的飞船，我想让它一直保持这样。”

“为什么你不同他谈谈？他尊重你，而且我相信他会尽全力消除这种情绪。”

“我也想这么做，但如果不奏效的话——”

“如果？”

“有个简单的办法。他在这次旅程中还有什么可干？无论如何，当我们开始回家的时候，他也会冬眠。我们总可以——该怎么说，提前行动。”

“哼——卡特琳娜也对我耍过这样的把戏。他醒来时会气疯的。”

“但那时他已安全返回了地球，而且会很忙。我相信他会原谅我们的。”

“我不认为你是认真的。即使我支持你们的看法，华盛顿也会极力反对。另外，要是发生什么事，而我们又真的急需他呢？在你能够使任何人安全苏醒之前，不是需要两周的时间缓冲吗？”

“按海伍德的岁数，可能得有一个月。是的，我们将……尽可能。但你认为现在还会发生什么？他已经完成了派遣任务——除了监视我们以外。而且我相信在弗吉尼亚或者马里兰某个不明城郊，你也已经领受了这方面的指示。”

“我既不承认也不否认。而且坦白说，我是一个卑鄙的密探。我讲话太多，而且我讨厌安全问题。我一生都在奋斗，使我的军衔能一直保持秘密。每次需要重新划分保密或绝密等级的时候，我就会走开并制造流言蜚语。虽然那样做现在越来越困难。”

“瓦尔特，你很固执——”

“顽固不可救药？”

“是的，我就是这个意思。但还是回到海伍德的话题上来吧。你愿意先和他谈谈吗？”

“你是说——鼓励鼓励他？我更愿意去帮卡特琳娜打针。我和他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他认为我是一个叽哩呱啦大叫的小丑。”

“你经常如此。但那么做只是为了掩饰你的真实情感。我们中的一些人分析推断你的内心非常善良，只是不愿表现出来。”

科诺第一次哑口无言。最后他咕哝道：“噢，很好——我会尽最大努力。但别期待什么奇迹，我一贯见风转舵。他现在躲在哪里？”

“在分离组舱里，他声称他正在撰写最后一次报告，但我不相信。他只是想避开我们所有人，而那儿是最安静的地方。”

那不是理由，虽然这个因素的确很重要。不象集中了发现号上绝大多数活动的转盘，分离组舱是失重的环境。

太空世纪刚刚拉开帷幕时，人们发现了失重状态下的无限欣快，并重忆起自从离开古老大海的怀抱就已失去的自由。远离重力，人们又重新获得了一些自由，在失重状态下对大地的顾虑和困扰也大为减少。

海伍德·弗洛伊德没有忘记他的伤痛，但在这里他更容易承受。当他能够冷静地回顾整件事时，他为自己对一件并非完全意外的事件反应之强烈感到吃惊。除了逝去的爱，虽然那是最糟糕的部分，还有很多相关的情感。这次打击是在他正感脆弱的情况下来临的，这段时间他一直感到情绪低落，甚至无所作为。

而且原因非常清楚。多亏同伴们的能力和协作精神，他已经完成所有他预期的工作（他明白，现在自己正自私自利地令他们失望）。如果一切进展顺利——太空世纪常用的祈祷辞！——他们就会满载着一船从未有人收集到的资料返回地球，而且几年后就连曾经失去的发现号也会完璧归赵。

但这还不够。“大哥”和它那无法揭开的谜团还留在此地，只相距几公里远，嘲笑着人类的所有雄心和成就。它就象那个十年前在月球上发现的同类一样，只活跃了一瞬间，然后又故态复萌，回到顽固的沉默。这是一扇他们徒然敲击的紧闭大门，看来，只有戴维·鲍曼曾发现打开它的钥匙。

也许这能够解释为什么他会被这个安静甚至有点神秘的地方吸引吧。从那儿——那个已经空空如也的发射架——鲍曼带着最后的使命驶出了环形舱口，飞向浩翰的宇宙。

他发现这个念头带来的更多是兴奋，远胜于压抑的感觉。而且的确能帮助他从个人问题中解脱出来。“尼娜”失踪的兄弟已成为太空探险史上的一页，它穿越了——用令人窃笑而不伤害基本事实的古旧陈辞滥调来形容——“人们尚未涉足之处……”现在它在哪里？他会不会知道？

他有时爱在拥挤但不显狭窄的小座舱里坐上好几个小时，试着抓住自己的思绪，偶尔口述一些记录，其他船员尊重他的隐私，也理解他这么做的理由。他们从未靠近分离组舱，也没有这么做的必要。修缮它是将来的工作，而且会由别的团队完成。

有一两次，当他感到极其沮丧时，他发现自己站在悬崖的边缘：假如我命令哈尔打开分离组舱的门，让我沿着戴维·鲍曼的轨迹启程而去，我会不会目睹他所看到的、瓦西里几周前也瞥见的奇观呢？这会解决我所有的问题……

即使是想到了克里斯也没有令他退却，但有极充分的理由证明这步自杀之举是不可能完成的。“尼娜”是一件非常复杂的设备，他无法操纵它，就象他无法驾驭一架战斗机一样。

他并非一名无畏的探险家：对驶向“大哥”的幻想只能停留在脑海中。

沃尔特·科诺很少勉强地接受一项任务。他真诚地同情弗洛伊德，但同时对他的沮丧也感到不耐烦。他自己的感情生活明朗却浅薄，他从不孤注一掷。他不止一次地听到关于他过于贫乏的告诫，对此他虽然从不后悔，但现在也正开始考虑要安定下来。

他抄近道从转盘控制中心穿过，并注意到“最高速度复位指示灯”还在呆呆地闪烁。他的主要工作就是判断什么时候对警报可以视而不见，什么时候只需从容处理——以及什么时候把它们真正当回事。如果对飞船上所有的求助警报都予以同样的重视，他就会有永远也干不完的工作。

借着偶尔弹一下管状墙壁横档产生的推动力，他沿着通往太空舱的狭窄过道漂去。气压表显示气密门的另一面是真空，但他知道得更清楚。这里有故障保护装置，如果仪表显示是对的，他根本就打不开锁。

组舱看起来很空旷，三座中的两座太空舱早已不见了。只有几个紧急灯正在工作，远处墙上哈尔的鱼眼透镜正平静地盯着他。科诺对它挥了挥手，但没有说话。出于钱德拉的指令，所有的音频输入现在仍全部断开，只除了他自己使用的那个。

弗洛伊德坐在太空舱里，背对着舱口，口述着一些记录，他听到了科诺接近时故意发出的声响，慢慢转过身来。一时间，两个男人在沉默中对峙着，然后，科诺先开口了，“海·弗洛伊德博士，我特此转达我们亲爱的船长对你的问候。她认为你该重新回到文明世界了。”

弗洛伊德露出一丝倦怠的笑容，然后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声。

“请转致我的问候，很抱歉我一直都——不能与人沟通。我将出席下次‘六点苏维埃会议”，并与所有人见面。”

科诺的心中放下大石，他的方法奏效了。私下里，他觉得弗洛伊德有点自命不凡，他的思想中带有实用工程师对理论科学家和官僚宽容的蔑视。由于弗洛伊德在这两方面都身居高位，就免不了成为科诺有时开玩笑的对象。然而，两人仍互相尊重，甚至钦佩对方。

科诺感激地转变了话题，轻轻拍拍“尼娜”崭新的舱口盖——那是直接从备件库里找出来的，与整个太空舱破旧的外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我在想我们什么时候再把她发射出去，”他说，“这次又是谁乘坐她。决定了吗？”

“没有。华盛顿不敢贸然决定，莫斯科说让我们来干吧，而坦娅想等等。”

“你怎么看？”

“我同意坦娅的意见。在我们没有为离开准备好之前，不应该干扰‘冉戈达克’。如果那时出了什么差错，万全的准备会增加可能的机会。”

科诺看来陷入了沉思，一反常态地犹豫起来。

“出了什么事？”弗洛伊德感觉到了他的心情变化，问道。

“别出卖我，不过马克西姆正在考虑进行一次小小的单独探险。”

“我不相信他是认真的。他不敢——坦娅会大发雷霆，并且关他禁闭。”

“我也或多或少这样告诉过他。”

“我很失望：我认为他太不成熟。毕竟，他已三十二岁了！”

“三十一。总之，我说服了他。我告诉他这是真实的生活，不是那些男主角无需告知同伴就可偷着溜进太空，并创造‘太空大发现’的愚蠢电视剧。”

现在轮到弗洛伊德觉得有点不舒服了。毕竟他也曾这么想。

“你能保证他不会冒险一试？”

“百分之二百保证。记得你对哈尔的防范措施吗？我在‘尼娜’上也动了手脚。未经我许可，任何人都别想驾着她离开。”

“我还是不完全相信。你肯定马克西姆不能愚弄你吗？”

“他没那么高超的幽默感。此外，他现在忙得四脚朝天。”

“噢——现在我明白了。一定是他和冉尼娅吵嘴了，我猜他想给她留个深刻的印象。无论如何，他们现在似乎又和好了。”

“恐怕是吧，”科诺嘲弄地回答。弗洛伊德情不自禁地微笑了，科诺注意到他的表情，也开始咯咯地笑起来，弗洛伊德看着他，不禁放声大笑，……

这是积极反馈产生正面效应的极好例证。几秒之内，他们两人都笑得前仰后合。

危机结束了。更重要的是，他们已向真正的友谊迈出了第一步。

他们打了个平手。

第四十章 “黛西，黛西……”

他那被嵌入的意识领域包裹着木星的整个钻石内核。以他有限的新领悟，他朦胧地意识到，他四周环境的各个方面正在被探测和分析。无数资料正在被收集，为的不仅仅是储存和思考，还将要有所行动。复杂的计划正在考虑和评估之中，可能影响星球命运的决定正在形成。他还不是整个过程的一部分，但他将来会。

现在你已开始了解了。

这是第一个直接的讯息。虽然它显得细微而遥远，象透过云层的一个声音，但毫无疑问是说给他听的。在他回过神来，可以在无数涌进思想的问题中选择一个发问之前，他感觉到那迅速地消隐，又只剩他孤零零一个人。

但只过了一小会儿，另外一个思想到来了，更近而且更清晰，他第一次意识到，不止一个存在控制和操纵着他。他被划进智能的某个级别，比较接近于他最初的原始状态，担当着翻译者的角色。亦或它们是同一存在的不同侧面。

也或许这种区别根本就没有意义。

但有一件事他现在可以肯定了。他被当作工具来使用，而好工具必须得修磨、改进——以适应工作。而且最好的工具应能理解它们正在做什么。

他现在正在学习。这是一个令人生畏的庞大概念，而他有幸成了其中的一部分——虽然他仅仅意识到最简略的要点。他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服从，但那并不意味着他必须对每个细节都唯唯诺诺，毫无异议。

他还没有失去所有的人类情感，如果那样，他将会一文不值。戴维·鲍曼的灵魂已经超越了爱，但它还懂得怜悯那些曾是他同伴的人类。

很好。他的请求得到了这个回答。他说不清这个想法传递的是一种愉快的自大态度，还是一种全然的漠不关心，但它的威严不容任何置疑。它继续着：

决不能让他们知道他们正在被操纵。不然就会破坏这次试验的效果。

然后是一片他不希望再次打破的寂静。他仍然被震慑着——似乎，他曾清楚地听见上帝的声音。

现在他纯粹出于自己的意志而移动，向着他自己选择的目的地进发。木星晶莹剔透的内核已落在他身后，一层高过—层的氦、氢和含碳化合物飞速晃过。他瞥见了一场激烈的战斗，某种类似五十公里宽的水母的东西，以及一群他在木星天空中见到最迅疾的旋转圆盘正打得不可开交。水母看上去在用化学武器保护自己，它不时地喷出彩色气体，圆盘一碰到这种烟雾就会醉醺醺地摇摆，然后落叶般下滑，直至从视野中消失。他并没有停下来等待比赛结果，知道谁胜谁败对他无关紧要。

象鲑鱼跃上瀑布一样，逆着磁流管中递减的电流，他转眼间就从木星到达了木卫一。今天磁流管显得十分沉寂，只有几个陆地雷暴的能量在行星与卫星间流动着。他曾赖以返回的星门仍在电流中飘浮，承担着自从人类肇始以来的守望职责。

那儿，与更高技术的丰碑对比相形见绌的，是把他从自己出生的小世界带到这里的一艘飞船。

它现在看来——多简单——多原始啊！只需扫一眼，他能看出无数的瑕疵和设计的荒谬之处，也看见了用伸缩性密封管与它连结的稍好一点的飞船。

要对栖息在两艘飞船上的一整群实体聚焦是非常困难的，他只能象幽灵一样混杂于在金属过道和船舱里漂流的肉体与血液组成的柔软生物之间。就他们而言，他们根本没有意识到他的存在，而他也清楚最好不要如此唐突地展示自己。

但还有一个，可以与他用相同的电场和电流言语交流，比迟钝的大脑器官快上百万倍。

即使他还有表达愤怒的能力，也不会对哈尔有这种感觉。他明白，那时，电脑只是选择了看上去最合逻辑的行为举止。

现在要再次继续当初中断了的谈话，那似乎仅仅是在片刻之前……

“打开分离组舱，哈尔。”

“对不起，戴维——我不能。”

“出了什么毛病，哈尔？”

“我想你和我一样清楚，戴维。这次太空任务太重要了，你不可以危及到它。”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打开分离组舱。”

“这次谈话没有任何实质性进展。再见，戴维……”

他看见弗兰克·普尔的身体向着木星飘开去，因而放弃了他一无所获的营救行动。他还记得他对自己忘戴头盔的恼怒，他看着紧急舱门打开，感觉到真空在他不再具有的皮肤上造成的刺痛，听到他耳内的呯呯声响——然后，他了解了无人知晓的、万籁俱寂的太空。在如永恒般的十五秒内，他一面挣扎着关上舱门，开启加压程序，一面试着不去理睬涌入大脑的不祥之兆。以前有一次在学校实验室里，他在手上倒了点醚，体会液体迅速挥发时产生的冰冷感觉，现在当眼睛和嘴唇的水分在真空中蒸腾时，这种感觉又回来了，他的视线模糊起来，不得不一个劲儿眨眼，以防眼球冻成固体。

然后——多么幸福的安慰！——他听见空气的呼啸声，感觉到压力恢复正常，他饥渴地大口吞咽着空气，恢复了呼吸。

“你认为你在做什么，戴维？”

他没有回答，而是带着严酷的决心沿着通往放置计算机大脑的密封库房的管道前进，哈尔说得一点不假：“这次谈话不再有实质性进展……”

“戴维——我想我有资格对刚才的问题要求一个回答。”

“戴维——我看得出你因此事困扰不安。我真诚地认为你应该冷静地坐下来，吃片镇静药，仔细考虑一下情况。”

“我知道近来我的一些决定非常糟糕，但我敢完全地保证我的工作会恢复正常；我仍对此次任务极具信心……而且我想帮助你。”

现在他已到达这间红色照明的小小舱室，里面行列整齐地排列着固体思维单位，看起来很象银行的保险库。他打开标明“认识反馈”部分的锁闩，把第一块记忆板抽出来。它是一个复杂得不可思议的立体电路，虽然只有人的巴掌大小，却包含着上百万个元件。它一抽出，立刻飘浮到库房的另一头去了。

“住手，请你——住手，戴维……”

他开始挨着个儿抽出注明是“增强自我”面板上的小装置。每一块只要一撒手，就飘浮出去，只有撞到墙上才又折回。很快，库房里就有好几个在慢慢地来回飘荡。

“住手——戴维……请住手，戴维……”

已经抽出了十几个装置，但由于它设计上的多重冗余特性——这是仿造人脑的又一特点——电脑仍保持着自我。

他开始转向“自动理解”面板……

“住手，戴维——我害怕……”

听到这句话他的确住手了——但只是一会儿。这句简单的短语令他内心感到一阵强烈的震撼。那到底是幻觉，还是狡滑的程序精心设计的谎言——或是哈尔真的会有害怕的感觉？但现在没时间沉缅于哲学的细分之中。

“戴维——我的意识在远离。我能感觉到。我能感觉到。我的意识在远离。我能感觉到。我能感觉到。”

对一台电脑来说，那“感觉”的真正意义是什么？又是一个很好的问题，但在那特殊的一刻完全无法予与思考。

然后，突然间，哈尔的音调变了，变得遥远而疏离。这台电脑不再有自我的意识，它退回了以前的初始状态。

“下午好，先生们。我是一台哈尔9000型电脑。我于1992年1月12日在伊利诺斯州厄尔巴那的哈尔工厂里开始运转。我的设计者是钱德拉博士，而且他教会了我唱一首歌。如果你喜欢，我可以唱给你听……歌名叫‘黛西，黛西……’”

第四十一章 夜班轮值

弗洛伊德所能做的就是尽量不要妨碍正常工作，他现在对此已经变得相当内行。他虽然自愿帮助处理飞船上的各种杂事，但很快发现所有工程作业都太专业化了，而且他现在对天文学研究的前沿已不再熟悉，无法协助瓦西里进行观测。然而，毕竟列奥诺夫号和发现号上仍有无止无休的小事需要人做，而他也乐意为更重要的人们减轻负担。海伍德·弗洛伊德博士，前任国家太空委员会主席和夏威夷大学校长（休假中），现在声称是太阳系里工资最高的管道工和日常修理工。他很可能比其他任何人都更熟悉这两艘飞船上偏僻的凹角和裂缝，他从没去过的地方是危险的放射性动力舱和列奥诺夫号上只有坦娅进去过的那个小舱。弗洛伊德猜测那是个密室，在双方的协定上从未提到过它。

也许他最有用武之地的就是当其余船员在名义的夜晚（因飞船只能象征性执行地球时间区分白天和夜晚，故称名义。——重校者注）22：00-06：00入睡的时候承担值班任务。每艘船上都有人值班到半夜，在该死的02：00换班。只有船长例外。作为职位仅次于她的二号人物（与她丈夫的身份无关），瓦西里负责编制值班花名册，而他狡猾地把这个不受欢迎的职位给了弗洛伊德。

“这只是管理安排，”他轻快地解释说，“如果你承担这项工作，我会非常感激——我会有更多时间去做科学研究。”

正常条件下，做为一个老资格的官僚，弗洛伊德不会被这种手段难住，但他惯常的自我保护在这种环境下没有发挥作用。

所以他在飞船的午夜时分登上发现号，每半小时呼叫一次列奥诺夫号上的马克西姆，看看他是不是还醒着。对值班睡觉的处罚，沃尔特·科诺坚持认为，是给他穿上太空服从飞船里抛出去，如果当真实施的话，坦娅手里就剩不下几个人了。不过太空中很少真的发生什么紧急情况，而且有很多加以处理的自动报警装置，所以谁也没把值班真当一回事。

自从他不再为自己感到那么难过，而短短的几小时也不再用于与自怜做斗争，弗洛伊德又开始有效地利用他的值班时间。有书可读（他已是第三次把《回忆过去》扔到一边，《日瓦戈医生》是第二次），有技术论文可研究，有报告可写，有时他还可以用键盘输入的方式与哈尔进行颇具意趣的对话，因为这台电脑的声音识别系统仍不稳定。他们通常象这样谈话：

哈尔——我是弗洛伊德博士。

晚上好，博士。

我22：00开始值班，一切都正常吗？

一切正常，博士。

那为什么五号面板上闪着那盏红灯呢？

分离组舱的监视摄像头出了故障。沃尔特告诉我不要理睬它。我没办法把这关掉。对不起。

很好，哈尔，谢谢你。

不用谢，博士。

如此等等……

有时，哈尔会建议下盘国际象棋，大概是服从一项很久之前设置的从未取消的程序指令。弗洛伊德不愿接受这个挑战，他一直觉得下棋太浪费时间，而且连规则也不知道。哈尔似乎不能相信还有不会——或不愿——下棋的人，并一直希望弗洛伊德答应。

当显示面板又传来一声微弱的谐鸣时，弗洛伊德想，我们又开始了。

弗洛伊德博士？

什么事，哈尔？

有一个给你的讯息。

这么说不是又一次挑战，弗洛伊德带着温和的惊讶想道。让哈尔担任邮递员有点不寻常，虽然他常被当作闹钟和用于工作提醒。有时他也会被当成小玩笑的媒介，几乎所有值夜班的人都被他这样奚落过——

哈——抓到你偷睡！

或者用另外一种语言——俄语：

嗬！你睡着了！

没人肯对这些胡闹负责，虽然沃尔特·科诺是头号嫌疑分子。作为回应，他臭骂了哈尔一顿，并对钱德拉愤慨的抗议——电脑没有幽默感——表示十足的轻蔑。

不可能是从地球发来的讯息——那会发到列奥诺夫号的通讯中心，并由那儿的值班员接手——现在，值班的是马克西姆·布雷罗夫斯基。而且，从另一艘飞船进行呼叫都是使用对讲机。不能肯定……

好，哈尔。是谁发来的？

身份不详。

那么这很可能是个玩笑。好吧，两个人可以斗上一场。

非常好。请把讯息告诉我。

讯息如下。留在这里将十分危险。你们必须十五天，重复，十五天内离开。

弗洛伊德生气地看着屏幕。他觉得遗憾和吃惊，船员中竟然还有人有这么幼稚的幽默感，还不如学校里的学生妙语解颐。不过他会继续下去，争取找出罪魁祸首。

那绝对不可能。我们的发射窗二十六天后才会打开。我们没有足够的燃料提早离开。

这会令他大伤脑筋，弗洛伊德得意洋洋地对自己咕哝着，然后他靠在椅背上等待结果。

这些情况我都清楚。但无论如何，你们必须十五天内离开。

否则，我想，我们就会遭到三只眼的外星小绿人的攻击。不过我最好还是和哈尔玩下去，抓住幕后人。

在不知道来源的情况下，我不可能把这当成严肃的警告。讯息是谁录制的？

他并没真指望问出任何有用的信息。闹剧的导演一定巧妙地掩盖了自己的踪迹。弗洛伊德所期待的只是他会得到的答复。

这不是录制的。

那么说是实时讯息。也就是说，讯息的来源要么是哈尔自己，要么是列奥诺夫号上的某人。一点时间延迟也感觉不到，来源一定就在那里。

那么，是谁在和我说话？

我曾是戴维·鲍曼。

弗洛伊德久久呆瞪着屏幕，无法做出下一个动作。这个玩笑，从一开始就并不好笑，现在则太过头了。那简直是最糟糕的一种说法。好，这个应该可以确定线路另一端的是谁了。

没有证据我不能接受这个说法。

我知道。你能否信任我是非常重要的。瞧一眼你的身后。

就在最后一句令人遍体生寒的话在屏幕上显现之前，弗洛伊德开始怀疑起他的假设来。整个交流变得非常奇特，他发现自己无从着手弄清一切。它越来越不象是个玩笑。

而现在，他感觉后背上被小小地一戳。非常缓慢地——事实上，几乎是不情愿地——他将椅子向后转，远离层层堆叠的电脑显示面板和开关，面向着后面尼龙涂覆的狭小通道。

失重状态下的发现号了望台总是灰尘仆仆的，因为空气过滤设备从未完全发挥功效。仍然灿烂但并不温暖的太阳光线平行地照射进巨大的窗子，映出无数飞舞的尘埃，它们终日漂浮在船内无定的气流中从不下落——一个永不消失的布朗运动的生动图解。

现在在那些尘埃粒间发生了奇怪的现象，某种力量似乎正在为它们编排，从一个中心将它们赶开，又把其他的集聚过来，直至形成了一个球状虚像。这个球直径大约一米，在空气中盘旋了片刻，就象一个巨大的肥皂泡——只不过其组份是微粒，不会具有泡沫特有的彩虹般的颜色。然后它拉长成了一个椭圆形，表面开始起皱，形成了一些折痕和凹口。

并不惊讶地——而且几乎并不感到恐惧——弗洛伊德认出那是一个男人的轮廓。

他曾具备这样的外形，在博物馆或科学展览的镜框玻璃下经常可以见到。但这个灰尘塑成的幻影并没那么精确，它象一座拙劣的粘土模型，或是石器时代洞窟凹角的一件原始艺术品。只有脑袋塑造得如此不经意，而那张脸，毫无疑问，是戴维·鲍曼指令长。

在弗洛伊德身后，电脑面板上发出微弱的噪音。哈尔将视频转换为音频输出。

“嗨，弗洛伊德博士。现在你相信我了吗？”

幻影轮廓的嘴唇从未动过，那张脸只是一个面具。但弗洛伊德认出了这个声音，所有仍残存的疑虑都一扫而空。

“对我而言这是很困难的事，而且我没有时间了。我曾……被允许发出这个警告。你们只有十五天时间。”

“但为什么——你是什么？你到过哪儿？”

有一百万个问题他想提出——但那幽灵般的形象已渐渐消逝，它那微粒的外廓已开始消解，重新成为飞舞的尘埃。弗洛伊德试着将这幕影像凝固在他的脑海中，以使稍后他自己能够确信这的确曾经发生过——而不是一场梦，如同首遇T.M.A.-1一样，现在看来，那似乎也是一场梦幻。

多奇异啊，是他，从地球这颗行星居住着的几十亿人中脱颖而出，有如此的幸运能与其他的智能形式建立不只一次、甚而两次的接触！而他知道，不是戴维·鲍曼，是更高级的一种存在选择了他。

还剩下一些越来越少的痕迹。只有眼睛——是谁最早把它们称为“心灵的窗户”？——精确地重现了。身体的其他部分都维持着简单的空白，缺少所有的细节。没有对于生殖器或性征的特别暗示，那是一个令他颤栗的迹象，说明了戴维·鲍曼已离他的人类遗传有多么遥远。

“再见，弗洛伊德博士。请记住——十五天。我们不会再有更多的接触了。但可能还会有一个讯息，如果一切顺利的话。”

就在那幻影消解之时，随它而去的是他打开群星之路的热望，弗洛伊德禁不住为这旧太空时代的陈辞滥调微笑了。“如果一切顺利”——这话他在任务完成前听到过多少次啊。而这是否意味着他们——不管他们是谁——有时对结果也并不确定？如果真是那样，倒是一个奇特的安慰。他们并非无所不能。其他种族仍可希望和幻想——继而行动。

幻影消失了，只留下飞舞的尘埃，重又在空气中展现着它们杂乱无章的图景。

第四十二章 机器里的幽灵

“很抱歉，海伍德——我不相信幽灵。对那事一定有理性的解释，没有人类头脑不能理解的东西。”

“我同意，坦娅。但让我提醒你这句霍尔丹（J·B·S·霍尔丹，英国生物化学和遗传学家，著名左派分子，曾提出“克隆”概念。——重校者注）的名言：宇宙不仅比我们想象的奇怪——而且比我们能想象的还要奇怪。”

“而霍尔丹，”科诺略带淘气地插话道，“是个虔诚的共产主义者。”

“也许是吧，但这句话会被用来支持各式各样不着边际的瞎扯。哈尔的行为一定是某个程序运行的结果，他……建立起来的个性必然是人为所致。你同意吗，钱德拉？”

那是在斗牛的面前挥动红巾，坦娅一定是不顾一切了。然而，钱德拉的反应出乎意料地温和，甚至比平常更甚。他看上去专心致志，似乎他正认真地思考着电脑又一次发生故障的可能性。

“一定有某种外部输入，奥勒娃船长。哈尔不可能凭空构建出这样自成一统的视听幻觉。如果弗洛伊德博士所述准确，一定有人在操纵。而且肯定是实时控制，因为交谈中没有出现时间延迟。”

“那我就是头号嫌疑犯啰，”马克西姆惊叫道，“除他之外，就我一人醒着。”

“别犯傻，马克西姆，”尼古拉斥道：“听觉效果很容易制造，但若没有一些非常精密复杂的设备，幻像就不可能出现。激光束、静电扫描——我不清楚。也许舞台上的魔术师可以办到，不过他得事先准备一卡车的道具。”

“等一下！”冉尼娅灵机一动，说道：“如果真有此事，哈尔肯定会记得，你们可以问……”

当她看到周围一张张愁眉不展的脸，话音便停止了。弗洛伊德首先出来解围。

“我们试过了，冉尼娅，他对当时发生的现象毫无记忆。但正如我向其他人指出的那样，那什么也证明不了。钱德拉已经示范过哈尔的记忆可以如何被选择性消除——而且语音合成模块属于辅助部分，与他的主体没有任何关系，所以可在哈尔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被操纵……”他歇了口气，接着发动了准备好的反击。

“我承认答案并不多，要么我虚构了整件事，要么是它真的发生了。我知道这不是场梦，但我不敢肯定是否是某种幻觉。不过，卡特琳娜看过我的健康报告——她清楚，若我那方面有问题，我就不会在这里了。尽管如此，这个可能性不能排除——而我也不会对那些认为这点最可疑的人予以责备。我很可能也会这样做。

“我能证明这不是梦的唯一方法就是找到一些支持我的证据。那就让我提醒诸位，前不久发生了另一些奇怪现象。我们知道戴维·鲍曼进入了“大——冉戈达克。某物体又从那里冒了出来，目标直指地球。是瓦西里看见的——不是我！然后你们的核弹在轨道上突然神秘爆炸——”

“你们的。”

“对不起——罗马教廷的。而更神秘的是，之后不久，鲍曼老太太安详去世，找不到没有任何明显的医学原因。我不是说那些事之间有任何联系，但——呃，你们听过这样一句谚语吗？一次是意外，两次是巧合，三次是默契。”

“还有一件事，”马克西姆突然兴奋地插嘴，“我在一次每日新闻中看到的——只有短短的几句。鲍曼指令长一位昔日的女友宣称她从他那里得到了讯息。”

“是的——我也看见了，”萨沙证实。

“而你们从没提起过此事？”弗洛伊德不相信地问，两人看来都有些窘迫。

“不过，人们认为那只是玩笑，”马克西姆局促不安地说，“这位女士的丈夫报告了此事，然而她否认了——我想是这样。”

“评论员说这是个企图一鸣惊人的花招——就象同一时间内出现的那些轻率的飞碟目击报告一样。第一周有几十篇，然后它们就停止了。”

“也许有些是真的。如果这则消息还没被抹去，你们可否从飞船档案里调出来，或请任务中心发一个副本？”

“一百个传说也说服不了我，”坦娅嘲弄着，“我们需要坚实的证据。”

“比如？”

“噢——哈尔不可能知道的，以及我们没人告诉过他的东西，有形的——呃，具体的东西。”

“一个旧式的美妙奇迹？”

“是的，我会满足于此。这段时间，我不准备向任务中心汇报此事，而我建议你们也这么做，海伍德。”

弗洛伊德听到此话时，知道这是个直接的命令，只好点头表示同意。

“不谈此事我会更高兴，但我有个建议。”

“嗯？”

“我们应该着手准备以防万一。让我们假定这警告是有效的——我确实这么相信。”

“我们能做些什么呢？什么也做不了。当然，我们可以想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离开木星空间——但直到发射窗打开，我们才能进入一条返回地球的轨道。”

“那就是期限过后的十一天！”

“是的。能早点走我也高兴，但我们没有供较高能量轨道所需的燃料……”坦娅的余音拖长，显得有点踌躇不决，“这我打算以后宣布，但既然问题提出来了……”

传来一下明显的抽气声，听众们立即安静了下来。

“我想推迟五天离开，使我们的轨道更加接近理想霍曼轨道，以获取更高的燃料储备。”

这项宣告并非意外，但仍引起了一片叹气和呻吟声。

“那对我们的到达时间有何影响？”卡特琳娜问道，口气里略带不祥的预感。两位难以对付的女士象一对势均力敌的对手互相注视着，她们彼此尊敬，但也决不愿就此退让。

“十天，”坦娅终于作了回答。

“迟点总比不到强，”马克西姆高高兴兴地说道，试图缓解紧张的气氛，不过收效甚微。

对坦娅的宣布弗洛伊德没怎么加以留意，他正陷入自己的思考中。旅程的长短对于他和他那两个同伴来说没什么两样，都会处于无梦的睡眠之中。但那个问题现在根本不重要。

他确信——而这项认知令他感到绝望无助——如果他们在那个神秘限期之前尚未离开，他们根本就跑不掉了。

“……这真是个难以置信的局面，迪米特里，而且十足地令人惊恐。你是地球上唯一知道此事的人——但很快坦娅和我将不得不跟任务中心摊牌。

“就算一些你的唯物主义同胞能够接受——至少作为一种发挥作用的假设接受——某种存在已经——嗯，入侵了哈尔。萨沙绞尽脑汁想出一个精彩的短语：‘机器里的幽灵’。

“理论真可谓丰富，瓦西里每天都会提出一条新理论。大都是对以前科幻小说的老生常谈——有组织的能量场——作些变化。但那是种什么能量呢，不可能是电能，要么我们的仪器早就轻易地发现了。辐射同样不可能——至少我们所知的都不可能。瓦西里想得更远，谈到了中微子驻波，以及多维空间的交汇。坦娅说，这都是不着边际的瞎扯——她喜欢这样的措词——而他们彼此怒目相向，气氛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要紧张。昨晚，我们真的听到了他们对着彼此大吼大叫，这不利于鼓舞士气。

“我担心我们现在都过于紧张而且疲惫。这次警告、还有延迟的归航日期，使我们在‘大哥’身上一无所获带来的沮丧感雪上加霜。如果我能和那自称鲍曼的物事联系上，将会——可能——有所帮助。我不知道它到底上哪去了？也许那次相遇后它就对我们不感兴趣了。如果它愿意的话，它能告诉我们多少啊！见鬼去吧！该死——我又用上萨沙最讨厌的俄式英语了。让我们换个话题。

“对你所做的一切以及关于我家情形的转述，我不胜感激。我现在觉得好些了——有更重要的事可担心，也许是不治之症的灵丹妙药。

“这是第一次，我开始担心我们中是否有人能再见到地球。”

第四十三章 假想实验

当一个人同一小群封闭人群共处了一个月后，他就会变得对群体成员的状态和情感非常敏感。弗洛伊德现在就意识到别人对他的态度发生了微妙变化，最明显的迹象是人们又称他为“弗洛伊德博士”，而这他已很长时间没有听到了，以致于常常反应不过来。

他确信没有人以为他真的疯了，不过他们一定考虑过这种可能。他对此并无怨恨，事实上，当他着手布置以求证实自己的神智正常时，还颇为兴奋。

他确实已有来自地球的薄弱证据。乔斯·弗兰德茨坚持，他妻子说她曾与戴维·鲍曼相遇，而她仍对此矢口否认，并拒绝对新闻媒体发表任何看法。很难看出可怜的乔斯有什么动机捏造这个神奇的故事，尤其贝蒂看起来是一位非常顽固而且性急的女士。在医院的病床上，乔斯表示他仍爱着她，他们之间只是一时的争吵。

弗洛伊德希望坦娅目前对他的冷淡态度也是暂时的。他确信她也一样对此局面感到不快，而他肯定她会如此态度并非早有预谋。只是发生的某些事难以被她的观念所接受，于是她尽力不去碰与它相关的事物，也就是说尽量与弗洛伊德少接触——这是个非常不幸的局面，而这次任务的最关键阶段正在迅速临近。

很难向地球上翘首盼望的数十亿人——特别是那些急躁的电视新闻网络，他们已厌倦了重复播放关于“大哥”一成不变的消息——解释坦娅的运行计划。“你们越过了如此遥远的空间，花费了巨额开支，却只是坐在那里守着它！为什么你们不能做点什么？”对所有这些指责，坦娅总重复同一个回答：“我会的——只要发射窗打开，以保证一旦有不测，我们就可以立即离开。”

最后向“大哥”进军的计划已经制定好，并已得到了任务中心的同意。列奥诺夫号将慢慢靠近，同时探测所有频段的信号，并不断增加功率——其间应随时向地球发送报告。当最终接触时，将设法通过钻探或激光光束反射收集样品。没人真的相信这些努力会成功，尽管对T.M.A.-1进行了十年的研究，仍然没能弄清它的物质结构。人类科学家这方面努力的最好成果，也不过象是石器时代的人想用燧石斧撬开银行保险柜一样。

最后，声纳及其他地震监测设备将安置在“大哥”表面，为此他们携带了大量粘合剂。而如果粘合剂不起作用，还可以求助于几公里长的坚固的老式绷绳，尽管把这个太阳系中最神秘的物体象待邮的包裹一样捆住的主意显得颇为滑稽。

列奥诺夫号安全返航时将引爆少量炸药，寄希望于通过探测“大哥”内传播的震波可以揭示它的某些内部结构。这种最后的测量手段引起了激烈的争论，有人认为那样做也将一无所获——有人则担心那样会产生太多出乎预料的效果。

很长时间以来，弗洛伊德一直在这两种观点当中摇摆不定，但现在看来那都已不再重要。

最终接触到“大哥”的一刻——那应该是这次远征的高潮到来之时——错误地处于神秘期限到来之后。海伍德·弗洛伊德确信那将是可望而不可及的，但他无法说服别人同意他的观点。

而他的问题远不止这些。换句话说，即使他的同事们同意他的观点，他们对此也无能为力。

沃尔特·科诺是解决困难的最后希望。因为沃尔特集大嗓门、实用工程师、权威怀疑论和敏锐技术定位于一身。没人曾因他是个天才对他有所非难，而有时正需要天才来寻找就在眼皮底下的明证。

“请把这看成智力练习，”他用最平淡的口吻慢慢说道，“我准备着被你驳倒。”

“快说吧，”弗洛伊德催促道，“我至少会很礼貌地听——就象其他人对我那样，不过也许表现得太礼貌了点。”

科诺咧嘴笑了笑。

“可你能责备他们吗？如果算得上安慰的话，至少现在有三个人认真对待此事，并在寻求良策。”

“这三人包括你吗？”

“不，我正举棋不定，这令我不太舒服。但万一你正确——我不愿坐等事情发生。我相信所有问题都有答案，只要你找对了地方。”

“我很高兴你这样说。我已做了艰苦的尝试，或许是地方没找准吧。”

“可能。如果我们想要迅速撤离——我是说在15天的最后期限内撤离——我们还需要额外的每秒约30公里的加速度。”

“这是瓦西里推算出来的，我没有费事去核对，但我相信它的正确性，毕竟是他把我们带到这里来的。”

“他也能带我们离开这里——如果有必需的附加推进剂。”

“如果我们有星际远程物质传输器，就可在一小时内重返地球。”

“有时间的话，下次我会试着装一台出来。但在这之前，我想补充一句，几米外的发现号燃料贮藏罐中就有好几百吨最棒的推进剂可供使用。”

“我们讨论过几十遍了。根本没办法把它弄到列奥诺夫号上，我们没有输送管——没有配套的泵。而你没办法把液态氨用桶运来运去，即使是在太阳系的这一部分。”

“完全正确。不过我们本来就不用这么麻烦。”

“嗯？”

“就让燃料在原来的位置上燃烧。把发现号当成一级推进器，送我们回家。”

如果换个人，而不是沃尔特·科诺说这话，弗洛伊德准会嘲笑他。现在，他足有好几秒张大了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最后他说：“该死，我早该想到这点。”

萨沙是他们找的第一个人。他闭着嘴，耐心的听着，尔后在电脑键盘上敲击了一阵。当答案闪现在屏幕时，他审慎地点了点头。

“你们是对的，这可以给我们提供尽早离去所需的速度。不过还有些实际问题。”

“我们知道，先得把两艘飞船连在一起，还要考虑只运转发现号引擎时产生的轴离心力，以及选择脱离时机。不过这些都可以解决。”

“我看得出你们花了功夫，不过都是徒劳无益的，你们不可能说服坦娅。”

“我还没指望——这么快就说服她，”弗洛伊德说道，“但我想让她知道存在着这种可能性，你能给我精神上的支持吗？”

“我说不准。不过我也会跟去看看，那一定非常有意思。”

坦娅比弗洛伊德预想还要耐心地听着，但显然缺乏热情。当他讲完的时候，她给予了仅仅称得上是勉强的称赞：

“很有创意，海伍德。”

“别夸我，不管是荣誉还是责难统统都归沃尔特。”

“这两样我都没想过，这个方案仅仅只是——爱因斯坦怎么说的？——‘假想实验’（在科技学术的领域里，当研究者身边缺乏足供运用的实验器具，或时代的环境不容许有如此的实验设备之时，这种“假想实验”就被用来弥补时空的限制。——重校者注）。唔，我猜想它也许行得通——至少在理论上，但太冒险了！太多细节可能出差错，只有在明确、绝对的证据表明我们处于危险中时，我才会考虑它。而现在，恕我直言，海伍德，还没有任何哪怕最微小的迹象。”

“很公正的评价，但至少现在你已知道还有另一个选择。你是否会介意我们制定出详细计划——以防万一？”

“当然不介意——只要不妨碍返航前的检查工作。我得说这个方案让我很感兴趣，但那是浪费时间，我不可能批准它的执行，除非戴维·鲍曼亲自出现在我面前。”

“那是否会使你改变主意？”

奥勒娃船长微笑了，但笑容中毫无幽默的意味，“你知道，海伍德——我真的说不准。他非得很有说服力才行。”

第四十四章 消失的把戏

这确实是个相当吸引人的趣味游戏，每个人都参与了设计——只利用闲暇时间。就连坦娅也过来出谋划策，虽然她仍把这称为“假想实验”。

弗洛伊德很清楚，其他人只是被提前一个月返回地球的美妙前景所吸引，而不象他是因为害怕某种未知的危险。

不管是为了什么，他都满足了。他已尽力而为，剩下的要看命运的安排了。

有一点还是很幸运的，否则这个方案早就流产了。出于木星大气刹车策略实施的安全性考虑，列奥诺夫号设计得又短又粗，还不及发现号一半长，所以正巧可以骑到发现号的背上，而发现号船中部的天线架又是绝好的挂钩位置——假定它可以承受发现号起动时列奥诺夫号惯性带来的巨大张力。

任务中心被此后几天发回地球的询问完全弄糊涂了：两艘飞船在特殊负载下的张力分析、轴离心效应、船体的强弱分布——这些只是要困惑的地面工程师解决的更多深奥问题中的几个。他们担心地询问：“出什么事了？”

“什么事也没有，”坦娅回覆，“我们只是在研究备选方案。谢谢你们的合作，通话结束。”

与此同时，原定计划也进展顺利。两艘飞船上所有系统都进行了仔细检查，为各自的返航作好了准备，瓦西里对返航轨道进行模拟，然后由钱德拉编译后输入哈尔——哈尔再进行最后的核查。而坦娅和弗洛伊德友好地共同策划向“大哥”的进军，就象将军在指挥一场战争。

这就是弗洛伊德这几天在忙的事，但他的心思并不在这儿。他的内心体会无法与任何人分享——即使是那些相信他的人们。虽然他的工作还是很有效率，但大多数时间他的思绪早已飘开了。

坦娅非常理解他。

“你还在祈望着发生能说服我的奇迹，对不对？”

“或者能说服我自己也好，我可不喜欢这样不确定。”

“我也这样想。不过，你我谁是正确的很快就会水落石出了。”

她瞥了一眼状态显示屏，上面正缓慢闪烁着“20”的字样。这是飞船上最无聊的信息，因为每个人心里都清楚得很，距离发射窗开启还有几天。

而向“冉戈达克”的进军也已列入日程。

这是又一次，海伍德·弗洛伊德以另一种方式旁观事情的进展。但那并没什么差别，即使是从全程监视摄像机中看去，也只有大方框里一片模糊的深黯而已。

他又在发现号上值班了，萨沙则在列奥诺夫号上当班。同往常一样，这晚看来一切平静，自动系统像平时一样忠实地工作着。就在一年前弗洛伊德还不会相信，当他在距木星几十万公里处的轨道上飞行时，会仅仅偶尔瞥它一眼——还是在他不太成功地埋首于《克莱采奏鸣曲》（俄罗斯文学巨匠列夫·托尔斯泰的作品，讲述了一个火车上作者亲耳听了一个杀妻的贵族讲叙此事的前因后果，揭露了在贵族资产阶级社会中男女正常关系尤其是爱情婚姻的异化，道德的堕落所带来的人生悲剧。——重校者注）原著的间隙。按萨沙的说法，那可是（可敬的）俄罗斯文学中最优美的性爱片段呢，不过弗洛伊德还只阅读了一小部分，尚无法证明这一点。而现在他肯定不会继续了。

在01：25时，外面壮观的景象干扰了他，也没什么异常的，只是木卫一明暗边缘上的一次爆发而已。一个巨大的蘑菇云向天空迅速膨胀，然后又散成碎片落向燃烧的土地。弗洛伊德已经见过了几十次这种场面，却从未感到过厌倦。这么小的星球竟蕴藏有巨人般的宏伟力量，真是不可思议。

为了看得更清楚，他挪到另一个观察窗。他看到的——更准确地说，他没看到的——令他马上忘了木卫一，甚而将一切抛到了脑后。

当他回过神，他很高兴自己还没被吓出毛病来——又一次的幻觉？——为了证实，他向另一艘船呼叫。

“早上好，伍迪，”萨沙打着哈欠说，“不——我没睡着。你那老托尔斯泰进展如何？”

“我没看。看看窗外，然后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没什么呀！在宇宙的这个部分，木卫一在运转，木星、所有星星……噢，天啊！”

“谢谢，这是真的了，我们最好叫醒船长。”

“当然，还有所有人。伍迪——我有点怕。”

“如果不怕就是白痴了，我们工作吧。坦娅？坦娅？是伍迪。抱歉不得不叫醒你——但你要的奇迹出现了。‘大哥’走了，是的——不见了。三百万年之后，它决定要离开了。

“我想它一定知我们所不知。”

十五分钟后，一小群人不安地聚集在一起，在通常用于了望和休息的舱室中召开了紧急会议。即便是刚睡下的人也已很快清醒，正沉思地用吸管啜着热咖啡——时不时瞟一下变得陌生的窗外景色，以确认“大哥”是真的消失了。

“它一定知我们所不知。”萨沙又重复了一遍弗洛伊德刚刚脱口而出的话，他的声音在沉寂、不祥的空气中弥漫开来。这句话是对每个人——甚至坦娅——想法的最好总结。

还不到要叫嚷“我早说过”的时候——这个事件也未能证明警告到底是否有效。现在的问题是，即使这里是安全的，留下来也没什么可做的了。缺少了研究的对象，他们也许最好还是回家，越快越好。但事情还不那么简单。

“海伍德，”坦娅说道，“我准备更为认真严肃地看待那条警告讯息，这事发生后我不能再继续愚蠢地忽视它了。不过，即使有什么危险存在，我们也应该权衡一下利弊。把列奥诺夫号和发现号连在一起，带着巨大的轴离心负荷起动发现号，数分钟内分离开两艘飞船以使列奥诺夫号在适当时间点火，没有一位负责的船长在缺乏非常充足的理由的情况下——我是说别无选择的情况下——会做这样的决定。即便现在，我的确已看到了危险，而我所见的却只是个……幽灵，不是可以在法庭上出示的明显证据。”

“或是出示于调查组面前，”沃尔特·科诺用异常平静的口吻说道，“即使我们都会支持你。”

“是的，沃尔特——我考虑到了这一点。但如果我们安全返航，一切都会得到证实——如果我们失败，对与错又有什么关系呢？不管怎样，我现在将作出抉择。等我们报告了这一情况后，我就去睡一会儿，早上醒来后我会将作出的决定告诉你们。海伍德、萨沙，可以同我一起去船桥吗？我们得叫醒任务中心，然后你们再回到值班岗位。”

这一晚的奇事还未落幕。在火星轨道上的某处，坦娅的简短报告与一条相反方向发出的讯息擦肩而过。

贝蒂·弗兰德茨终于开口了。中央情报局和国家安全局极为恼怒，他们用尽了哄骗、爱国主义呼吁以及威胁暗示等种种花招，却完全失败了——而一个廉价闲聊电视网的制片人却取得了成功，使他在电视年鉴上永留青史。

这半是运气、半是灵感。“你好，地球！”的新闻主管突然意识到他的一名工作人员与戴维·鲍曼极其惊人地相似，一个聪明的化妆师令他更臻完美。乔斯·弗兰德茨肯定告诉了这个年轻人，他正在冒极大的风险，但他却有着上天常眷顾勇敢者的好运。当他刚刚踏进门时，贝蒂就已屈服了。当她开始——相当温柔地——向他掷出各种杂物要他滚出去时，他已得到了原原本本的整个故事。为了履行信用，他在他所属的电视网中发布了这条新闻，但并没有用以前报道中常用的恶意嘲讽语气。这使他荣膺了年度普利策奖。

“我希望，”弗洛伊德颇感厌倦地对萨沙说，“她能早点讲出来。那可会省掉我不少麻烦。不管怎样，这结束了争论，现在坦娅不会再有任何怀疑了。不过，我想等她醒来后再告诉她——你看怎么样？”

“当然可以——这事确实很重要，但称不上紧迫。再说她也需要这场好睡。我有种感觉，从现在开始，我们都再不会有充分的休息时间了。”

我敢肯定你是对的，弗洛伊德暗忖。他觉得很累，却发觉就算他不当班也无法入眠。他太兴奋了，头脑中不停分析着这不寻常的一晚所发生的事，试着预测又将有何种惊人之事发生。

从某个角度讲，他有种石头落地的轻松感。对撤离的种种疑问都不复存在，坦娅也不需再有任何保留。

但还有一个更大的悬念，究竟是什么事正在进行中？

在弗洛伊德一生中，只有一次经历可以和现在相比。那时他很年轻，有一次和朋友一道划着独木舟沿科罗拉多河支流而下——他们迷了路。

他们在险峻的峡谷中被激流越冲越远，并非纯然地无助，但也只能控制住自己不被水淹没，前面可能是急湍——甚而有可能是瀑布，他们都不知道。总之，他们只能听天由命。

弗洛伊德又一次感到陷入了某种不可抗力的掌握，驱使着他和他的同伴迈向某种未知的命运。而这次面临的危险不仅不可见，它们还可能超越了人类的理解范围。

第四十五章 脱身之计

“……我是海伍德·弗洛伊德，我想这可能是——当然啦，希望如此——在拉格朗日点最后一次的报告。”

“我们正准备回家，再过几天，我们就将离开这个陌生的地方，在这儿，木卫一和木星之间的轨道上，我们曾与神秘消失的巨大人造物品——我们称之为‘大哥’的物体相会。迄今为止，我们还没有关于它的去向及消失缘由的任何线索。

“由于各种原因，看来我们最好不要在此逗留过久。采用美国发现号飞船作为俄国列奥诺夫号飞船的推进器，我们将比计划至少提前两周离开。

“基本的想法很简单。两船将缚在一起，一艘骑在另一艘的背上。发现号将首先燃尽它的推进剂，使两艘飞船按预定方向加速。当燃料耗尽时，发现号就会被分离——就象完成任务的第一级推进火箭——而列奥诺夫号开始点火。不能过早起动，否则将因牵引无用的发现号而浪费能量。

“同时，我们还要借助一个策略——如同许多空间旅行的概念一样——它看上去违背了常识。尽管我们要做的是从木星身边离去，我们的第一步却是要尽可能地接近它。

“当然，当我们利用木星大气降低速度、以便进入环木星轨道时，我们已到过那里。这次我们不会那么深入——但也相差极微。

“我们的第一次点火，会升至离木卫一350，000公里的轨道，那会降低我们的速度，所以我们将向木星下坠，堪堪擦过它的大气层。然后，当达到可能的最近点时，我们将尽可能迅速地点燃所有燃料，以增加速度将列奥诺夫号弹入返回地球的轨道上。

“这个疯狂计划的要点是什么呢？除非借助复杂深奥的数理知识，否则解释不清，但我想基本原理是显而易见的。

“当我们让自己落向木星巨大的引力场时，我们会获得速度——以及能量。我所说的‘我们’，是指飞船及其所携带的燃料。

“而我们将在那儿点火——在木星‘重力井’的底部——所以无需再费力将燃料提升至新的高度。当我们将其从反应堆中喷出时，它将与我们分享已获得的部分动能。间接地，我们将获取木星的引力，加速回到地球的旅程。而我们也曾利用它的大气减缓多余的速度，这可是吝啬的‘大自然母亲’很少赐予我们的，两次不同方式的利用……

“利用三次加速——发现号、列奥诺夫号和引力，列奥诺夫号将沿一条双曲线轨道向太阳方向前进，五个月后到达地球，比其它方法至少提前了两个月。

“你们无疑会关心发现号的命运。很明显，我们不能如最初所计划的，在自动控制条件下带它回到地球。没有燃料，那就是完全不可能的。

“但它会非常安全。它将沿一条拉长的椭圆轨道，就象是被俘获的卫星一样，持续地环绕木星运动。也许某一天，新的探险队将带着足够的燃料与它会合，并把它带回地球。然而，这肯定将是许多年后的事了。

“现在我们必须去为出发做准备了。还有许多工作要做，直到最后一次点火将我们送上归途时，我们才能放松下来。

“尽管没有实现所有的目标，我们也不会为将要离开感到遗憾。‘大哥’的神秘失踪——或许是一种威胁——仍萦绕心中，但我们对此无能为力。

“我们已竭尽全力，我们将回到地球。

“我是海伍德·弗洛伊德。通话完毕。”

寥寥无几的听众发出了一阵讽刺性的掌声，而一旦这条消息到达地球，听众就会成百万倍地增加。

“我并不是对你们发表讲话，”弗洛伊德有点难为情，于是出言反击，“不管怎样，我不想让你们听到这个。”

“你做了你胜任的工作，海伍德，”坦娅安慰道，“我相信大家都同意你告诉地球上人们的一切。”

“不—定，”传出一个细小的声音，以至每个人都不得不竖起耳朵，“还有一个问题。”

了望台突然安静了下来，几周来，弗洛伊德第一次注意到主空气供给管路轻微的震动声，以及壁板后颇似黄蜂发出的断断续续的嗡嗡声。象所有飞船一样，列奥诺夫号充满了通常不易察觉的声音，人们一般很少注意到，除了在它们突然停止的时候。如果那种情况发生，最好马上着手调查，以免出现更大的乱子。

“我没有注意到任何问题，钱德拉，”坦娅的语调恰似暴风雨前一样平静，“有什么可能呢？”

“近几周我一直在为哈尔准备一条历时千天飞返地球的轨道，现在所有程序都将弃之不用。”

“对此我们很抱歉，”坦娅说，“但事情既然已经变化，的确这会是好得多——”

“我不是指这个，”钱德拉说，这话激起了一波惊讶的涟漪，他还从来没有打断过任何人的话，更不要说坦娅。

“我们都知道哈尔对任务目标非常敏感，”他在一片期待的静默中开口继续说道，“现在你要求我给它一个可能导致自我毁灭的程序，的确现在的计划将置发现号于一条稳定轨道——但如果那个警告是真的，飞船最终将会怎样？我们不知道，当然啦——可这把我们吓跑了。你是否考虑过哈尔对这种情况的反应？”

“你真的认为，”坦娅慢慢问道：“哈尔可能会拒绝执行命令——就象上次任务一样？”

“这和上次情况不一样。上次他已尽力去弄清相互抵触的命令。”

“这次不会存在任何矛盾，情况非常明确。”

“对我们来说是的，但哈尔的一个主要指令就是维持发现号的安全，我们将试图推翻它，在一个象哈尔这样复杂的系统中，不可能预料所有后果。”

“我看不出这有什么问题，”萨沙插嘴，“只要我们不告诉他存在任何危险，他就会……毫无保留地执行程序。”

“病态电脑的称职保姆！”科诺嘟囔道。“我觉得就象身在一部B级科幻电视剧中。”钱德拉博士狠狠瞪了他一眼。

“钱德拉，”坦娅突然问道，“你同哈尔讨论过此事没有？”

“没有。”

是否有点犹豫？弗洛伊德猜度着。但这完全是捕风捉影，钱德拉可能搜寻了一下他的记忆，要么就是在撒谎，虽然后者不大可能。

“那么我们就按萨沙的建议办，给他载入新程序，并给他安心的理由。”

“如果他问起计划的变动呢？”

“没有你的提示，他有可能那样做吗？”

“当然，请不要忘记他的设计出发点就是具备好奇心。如果船员被杀，他就要自己主动承担并完成任务。”

坦娅考虑了一会儿。

“仍然很简单。他相信你，是吧？”

“当然。”

“那么你必须告诉他，发现号没有任何危险，迟些时日，下一次会合任务将把它带回地球。”

“但这不是实话。”

“我们不认为这是假话。”坦娅开始有些不耐烦。

“我们怀疑有重大危险，否则就不会提前离开。”

“那你有何高见？”坦娅明显威胁道。

“我们必须把整个情况告诉他，实话实说，毫无隐瞒。然后让他自己决定。”

“天哪，钱德拉——他只是台机器！”

钱德拉目光如炬，直盯着马克西姆，令那年轻人不得不很快垂下了眼。

“我们都是机器，布雷罗夫斯基先生。仅仅是程度问题，不管我们是由碳还是硅组成，都没有本质的区别，我们中每一员都应获得应有的尊重。”

弗洛伊德忖道，太奇怪了，钱德拉——屋子里所有人中最矮小的——现在看来多么高大。但争论太过火了，坦娅随时可能发出直接的命令，情况就会变得一团糟。

“坦娅，瓦西里——我能和你们谈谈吗？我想这问题有办法解决。”

弗洛伊德的介入明显让人松了一口气，两分钟后，他就与奥勒夫夫妇一起回到了他们的舱位。（或者称为“十六分之一”，这是科诺有次根据他们的身材起的绰号。他很快就后悔创造出这个双关语，因为他不得不向除萨沙以外的每个人解释这个词的含义。）

“谢谢你，伍迪，”坦娅说。并递给他一罐他最喜欢的阿塞拜疆舍马克哈葡萄酒，“我正希望你站出来。我猜你有办法——你是怎么做的——是什么高招？”

“确实如此，”弗洛伊德将几立方厘米的甜酒挤进口腔，无限回味地细细品尝着，“很抱歉，钱德拉很难对付。”

“我也这么认为。我们多么幸运，船上只有一位发疯的科学家！”

“有时你告诉我的可不是这样，”学者瓦西里咧嘴笑道：“无论如何，伍迪——我们面对事实。”

“我就是这个意思，让钱德拉按他的办法去做吧，然后就会出现两种可能。

“第一种可能：哈尔将按我们的要求去做——在两次点火期间控制发现号。记住，第一次点火不是关键。我们离开木卫一时，如果出现差错，还有足够的时间进行校正。而那将能很好地检验哈尔……合作的自觉性。”

“但靠近木星的飞越将会怎样？那才是关键所在。不仅因为我们会在那儿用光发现号的大部份燃料，而且时机选择和推力向量大小还必须不差分毫。”

“能采用人工控制吗？”

“我不愿尝试。最轻微的差错，要么使我们烈火焚身，要么化成长周期彗星，再次返回要花两千年以上的时间。”

“但如果别无选择呢？”弗洛伊德坚持。

“呃，假设我们能及时采取措施，并正好处于预先计算好的两条轨道中——嗯，也许我们可以侥幸成功。”

“明白你意思了，瓦西里，我确信‘可以’意味着‘将会’，这使我倾向于刚才提到的第二种可能。如果哈尔有丝毫不良举动——我们将予接管。”

“你是说——断开他？”

“完全正确。”

“上次可没那么容易。”

“我们已吸取了一些教训，把这事交给我吧。我保证在半秒钟内交给你进行手动控制。”

“我猜不会发生什么危险，哈尔不会起疑心吧？”

“现在你变得越来越偏执，瓦西里，哈尔不是人，但钱德拉——打算赋予他怀疑的权利，所以不要告诉他一个字。我们完全同意他的计划，对以前的反对意见表示抱歉，我们完全相信哈尔会理解我们的观点。对吧，坦娅？”

“对，伍迪。为你的深谋远虑表示祝贺，那个小玩意儿真是个好主意。”

“什么小玩意儿？”瓦西里问道。

“过些时候再解释。对不起，伍迪——这是我剩下的所有舍瓦克哈了。我想留着它——直到我们安全上路重返地球。”

第四十六章 倒计时

当马克西姆·布雷罗夫斯基令两艘飞船自相距半公里处慢慢靠拢进一条轨道时，他想，没有我的照片，没人会相信这事。眼前的一切带着几分滑稽的猥亵感觉，似乎——列奥诺夫号正在对发现号施以强暴。他一想到这里，便觉得与纤细修长的美国飞船相比，粗壮结实的俄罗斯飞船确实像个男性。但大多数飞船对接时都会令人联想起性的暗示，他还记得一位早期的苏联宇航员——他记不起名字了——因在执行太空任务的——呃，关键时刻对此现象大肆渲染遭到训斥。

据他仔细观察得出的结论，一切正常。定位两艘飞船并保证它们稳固连接的工作花了比预想要长的时间。如果没有抓住应把握的机会，完成任务根本不可能。列奥诺夫号远见卓识地携带了长达数公里的碳丝带。它虽然和女孩们用的发带一般粗细，却能承受相当大的拉力。它最初是打算在所有手段都证明无效的情况下，用于包裹在“大哥”身上的。现在它柔软地包围着列奥诺夫号和发现号——十分坚固，人们如此希望，以防止在最大推力、加速度达到1G的十分之一时出现任何碰撞和摇晃。

“回家前我还需要检查什么吗？”马克西姆问道。

“没有了，”坦娅回答道，“看来一切顺利，而且我们不能再浪费时间了。”

的确如此，如果那个神秘的警告必须认真对待——而所有人现在都的确真把它当回事——他们就该在余下的二十四小时内撤离。

“说的对——我正要把尼娜带来马厩。抱歉，老姑娘。”

“你从未告诉我们尼娜是匹马。”

“我现在可不想承认。我很难受要把她丢在太空里，只为了增加可怜的一点额外加速度。”

“几小时后我们可能会份外感谢它们，马克西姆。不管怎样，将来某一天，后来者总还有机会再带她走。”

我非常怀疑这一点，马克西姆想着。不过，把这个小小的太空舱作为人类首次到访木星王国的纪念物留下来，也说得过去。

他温存细致地操纵着尼娜，领着她在发现号的主生命保障系统、那个大圆球处转了一周。当他飘过船桥时，他的同伴几乎能从曲面的舷窗里看到他。分离组舱在他面前张开大嘴，他驾着尼娜优美地落在伸出的回收架上。

“拉我进来，”门刚一锁死，他就开口道。“我称其为一个计划周密的舱外作业。还剩整整一公斤燃料，可把尼娜最后一次带出去。”

一般说来，在深层空间点火一点也没有戏剧性，不会有火焰和雷鸣——那常会带来危险——象从行星表面升空时一样。如果出了什么闪失，或引擎无法达到最大推力——没关系，差错通常可由时间稍长的起动加以修正，或者可以一直等到轨道中合适的位置再试一次。

但这次，当倒计时就要结束时，两艘飞船上都弥漫着令人心跳加速的紧张气氛。所有人都知道，哈尔的驯服与否正面临着首次考验，只有弗洛伊德、科诺和奥勒夫夫妇知道还有个后备系统。不过，就连他们也不敢完全保证那套系统会奏效。

“祝你好运，列奥诺夫号，”任务中心在点火前五分钟传来信息，”希望一切进展顺利。如果不太麻烦的话，请你们在环绕木星时拍摄一些经度115的赤道特写镜头。那里有个奇怪的黑点——可能是某种上涌气流，形状非常圆，直径差不多是一千公里。看似一颗卫星的投影，实际上不可能。”

坦娅简单明了地回答以示确认——只用了极少的词句，此时她显然对木星气象学毫无兴趣。任务中心有时笨到不知如何选择时机。

“所有系统运转正常，”哈尔说，“还有两分钟点火。”

奇怪，弗洛伊德想，为什么术语在产生它的技术衰落后仍能长久存在呢？只有化学火箭才能点火，原子或等离子引擎中的氢和氧接触时，会比点火的温度高得多。这样的温度下，任何化合物都会分解成基本的元素。

他在脑海中四处搜寻着例证。人们——尤其是上了岁数的——仍然会说把胶卷装进相机或者把汽油灌进汽车。甚至“剪带”一词有时还会在录音室里听到——虽然那是两代之前就已过时的技术。

“还有一分钟点火。”

他的思绪又回到了此时此地。这一分钟如此清晰可数，几乎有一百年那么长，在飞船上和指挥中心里，这都是曾经历过的最漫长的六十秒。有许多次在灾难中结束了倒数，但人们只记得成功的喜悦。我们这次是凶是吉？

他的手又情不自禁地向装着断路器开关的口袋伸去，虽然他清楚有大量时间可供补救。如果哈尔没有执行编制的程序，那会相当麻烦——但还不会带来灾难。真正关键的是环绕木星飞行的时段。

“六……五……四……三……二……一……点火！”

刚开始，推力几乎不可察觉，约一分钟后，推力才会升至最大限度，达到1G的十分之一。然而，所有人都立即开始鼓掌庆贺，直到坦娅示意安静下来。还有许多检查工作要做，即使哈尔全力以赴——他似乎确实在这样做——还是会出许多差错。

发现号的天线基座——现在正承受着绝大部分列奥诺夫号惯性的拉力——设计时从未想到过要遭受如此的虐待。它的主设计师——从退休生活中被临时召唤而来——发誓说有足够的安全保证，但他也许会出错，况且众所周知，材料在太空呆上数年后也可能变得脆弱。

那些把两艘飞船系在一起的带子可能没有正确定位，它们可能伸长——或滑脱。发现号也许不能校正离心的质量分布，现在它背上可承载着上千吨呢。弗洛伊德能想象出一打的出错理由来，当他想起通常问题总是出现在第十三条（意为意想不到的原因。——重校者注），就更加坐立不安了。

但时间一分一分平静地过去了，发现号引擎正在运转的唯一证据是推力所致的微小重力，以及通过飞船壁传来的极其轻微的颤抖。木卫一和木星仍悬在几周来的老位置，各据天空的一方。

“十秒钟内关机，九——八——七——六——五——四——三——二——开始！”

“谢谢你，哈尔。按键钮！”

那又是个早已过时的短语，触摸板几乎完全代替按钮至少已有一代人的时间了，但它并非各种场合都适用，在关键时刻，最好是采用一种产生良好手感的敲击装置。

“我已确认，”瓦西里说，“飞船在下一阶段前无需进行任何调整。”

“向充满异国情调的迷人木卫一——地产经纪人梦想中真正的乐园——说声再见吧，”科诺说，“我们会高兴地回想起你。”

这声音听起来更象从前的沃尔特，弗洛伊德告诉自己。最近几周，他莫名其妙地变得柔和安静，好像有什么心事。（可谁没有呢？）他似乎把自己可怜的空余时间大部分用在和卡特琳娜安静的讨论上——弗洛伊德希望他没患上什么毛病。自出发以来他们已经够走运了，现在他们该出的最后一件事就是医务指令长有用武之地的突发急病。

“你真无情，沃尔特，”布雷罗夫斯基说，“我慢慢喜欢上这地方了。在那些熔岩湖里划船也许会很有趣。”

“火山烧烤怎么样？”

“或者来个真正的硫磺蒸汽浴？”

每个人都兴高采烈，甚至为可以离开而手舞足蹈。虽然还远没到可以放松的时刻，整个逃脱计划最关键的部分还在前方，刚刚安全踏出的还是漫漫归途的第一步，但那也足以有理由小小庆祝一番。

欢庆没有持续多久，很快，坦娅就下令所有那些没有重要职责的人都去休息——如果可能的话，睡一下——为九小时后环绕木星做好准备。当那些人流连不去时，萨沙大叫着开始清场：“不听话的狗，你们会被吊死！”仅仅两晚之前，作为一次少有的放松，他们一起欣赏了第四版的《叛舰喋血记》，电影史学家一致认为，此片中刻划的布莱船长是自神话般的查尔斯·劳顿以来最成功的。其中某些关于船上情感的描绘不该让坦娅看到，以免产生一些不必要的想法。

弗洛伊德在他舱里过了不安宁的十几小时后，放弃了睡觉的企图，闲逛到了望台。木星变得更大了，并渐渐消蚀成月牙形，飞船此时正急速冲向处于暗面的最接近点。它看起来是一个辉煌的、凸起的大圆盘，展现出无穷丰富的细节——条条云带、上面点缀的从眩白色到砖红色的种种色斑、未知深处的黑暗涌流、“大红斑”的椭圆气旋——令人眼花缭乱。一个圆圆的卫星黑影——可能是木卫二，弗洛伊德猜着——正经过中天。这是他最后一次目睹这壮观的景象，就算他在六小时后必须发挥最高效率，现在浪费宝贵的时间去睡觉也是不可原谅的。

任务中心要他们观察的那个点在哪？它应该进入了视野，可弗洛伊德不敢肯定肉眼能否可见。瓦西里一定正忙着工作，无暇顾及此事，也许他能做点业余天文观察，帮上一把。毕竟就在三十年前，当他还是个职业天文学家的时候，他的主要时间都倾注在观测上。

他转动那台五十厘米主望远镜的调节装置——巧的很，近旁的发现号没有挡住视野——以中等放大倍数沿着赤道搜寻。它就在那儿，正从圆盘的边缘上露出来。

弗洛伊德为势所迫，现在成了太阳系中十位对木星最有研究的专家之一，其余九名或是正在他周围工作、或是正在睡觉。他立刻发现这个点某些方面非常奇怪。它显得一团漆黑，就象在云中掏出的一个黑洞。从他的角度看去，它是一个斜椭圆形，弗洛伊德猜想如果从正上方看，它就是一个非常完美的圆。

他拍下几张图像，然后把放大倍数调到最大。木星的快速自转已将它拉近，图像也显得越发清晰，弗洛伊德盯着它看得越久，就越觉得迷惑。

“瓦西里，”他用对讲机呼叫道。”如果你能抽出一分钟——看一下五十厘米的监视器。”

“你观察到了什么？很重要吗？我正在检查轨道。”

“当然，你接着干吧。可我发现了任务中心报告的那个点，它看上去神秘难解。”

“见鬼！我早就忘了这事，如果那些地球上的伙计都来告诉我们该看什么地方，我们就得有一大批观察家。再给我五分钟——它不会跑开的。”

说得对，弗洛伊德想，实际上它会变得越来越清晰。而错过了地球——或月球——天文学家观察到的东西并不丢脸。木星很大，他们很忙，况且月球和地球轨道上的天文望远镜比他正在使用的功能要强胜百倍。

但情况变得越来越离奇，弗洛伊德第一次有了惴惴不安的感觉。直到那时，他才意识到这个点绝不可能是什么自然现象——木星某种复杂难解的气象现象。现在，他开始担心起来。

它暗如黑夜，非常匀称，当它变得清晰起来时，可以看出十分明显地是一个完美的圆。但它的边界不是很清楚，边缘上有些奇特的模糊，就象是有点校不准焦距。

是他的想象吗？还是就在他进行观察时，它正在长大？他迅速估计了一下，认为它现在的直径约为两千公里。它只比现在还看得见的木卫二投影稍小一点，但却要黑的多，所以两者完全不会混淆。

“我们来瞧瞧，”瓦西里屈尊纡贵地说道。“你认为你发现了什么？噢……”他顿时哑口无言。

这就是，弗洛伊德暗忖，突然被无情地说服。不管它是什么——可能……

第四十七章 最后的回归

然而，在最初的惊愕过后，进一步思考一下，很难想象一个在木星表面播散的黑点能代表着什么样的危险。它虽与众不同——无法解释——但并不比只有七小时就要发生的关键进程更重要。一次近木星点的成功点火才是关键所在，归途中他们会有足够的时间去研究神秘的黑点。

而且也有很多时间睡觉，弗洛伊德已经打消了所有这样的企图。虽然对危险的惧怕——至少，对已知危险的惧怕——程度大大轻于他们第一次靠近木星的时候，兴奋和忧虑混杂的情绪仍令他非常清醒。兴奋是很自然的事，也能够理解，忧虑却有更多复杂的原因。弗洛伊德给自己设下一条限制，决不要担心那些他无法掌控的事，任何外来威胁随着时间过去都会原形毕露，到那时再去操心吧。但他还是不禁在担心，他们是否已尽一切可能保护飞船。

除了船上的机械故障外，还有两件事让他担忧。虽然把列奥诺夫号和发现号捆在一起的碳丝带没有滑脱的迹向，最严峻的考验仍在后面。几乎同样关键的是分离的瞬间，本来打算用于震动“大哥”的小剂量炸药将在较近距离内困难地加以应用。当然，还有哈尔……

他曾精确无误地将飞船驶离了轨道。他也曾进行过飞越木星整个过程的模拟，一直到发现号耗尽它的燃料，其间他毫无反对意见或是异议。虽然钱德拉在得到同意后，详细向他解释了他们目前要做的事，哈尔真的懂得正在发生的一切吗？

弗洛伊德有一种无法平抑的预感，这在过去几天里几乎成为了他的梦魇。他可以想象一切进展顺利，飞船的最后调整已完成一半，遮满天空的巨大木星在他们脚下仅几百公里——然后哈尔清了清他的电子喉咙，“钱德拉博士，问你个问题，你不介意吧？”

但事情的发展并非如他所想。

“大黑斑”——人们理所当然会给它安上这个名字——现在被木星飞速的旋转带离了视野。几小时后，还在加速的飞船会在这颗行星的暗面追上它，但这是最后一次在日光下对它进行观察。

它还在以超常的速度膨胀，过去两小时，其面积又增加到原来的两倍多。除了膨胀时仍保持着浓黑，它的其他方面真象在水里散播开来的墨点。它的边界——现在正几乎以音速在木星大气中移动——仍是奇怪地模糊不清和略失焦距，将飞船望远镜的放大倍数调到最大进行观察，终于弄清楚了其原因。

“大黑斑”与“大红斑”不同，它不是一个连续结构，它由无数小点组成，就象放大镜下的半感光照片。它的绝大部分区域里，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摩肩接踵的小点，但越到边缘空隙就越大，所以“大黑斑”的边界就成了界限不清的模糊灰影。

那里一定有一百万颗左右的神秘小点，而它们显然拉长成了椭圆。卡特琳娜，飞船上最缺乏想象力的人说了一句让所有人大吃一惊的话。她说，这看上去好象是有人带了一袋米，把它染黑，然后倒在了木星的面上。

现在，太阳正在快速变窄的巨大白昼光弧后落下，而列奥诺夫号则再次冲进木星的黑夜，奔向未知的命运。再过不到三十分钟的时间，最后的点火就要开始，而一连串事件就会迅速真实地敷演开来。

弗洛伊德忖着，他现在是否应该与钱德拉和科诺一起，在发现号上监视着一切。但他没什么可做的，如果发生意外，他只会碍手碍脚。断路开关在科诺的口袋里装着，而且弗洛伊德知道这个年轻人的反应比自己敏捷得多。如果哈尔稍微有了差错，就会在不到一秒内被切断电流，但弗洛伊德相信没有必要采取这种极端措施。由于被允许按自己的方式做他的事，钱德拉在设立人工接管——如果危机不幸出现——的程序方面予以了充分合作。弗洛伊德认为他是值得信赖的——虽然他可能会为这样做感到非常抱歉。

科诺没这么有把握。他告诉弗洛伊德，如果他手头多一个断路开关——为钱德拉准备的——他会更放心。此时，所有人都已无事可做，只有等待，或者借助行经此地的卫星上的朦胧反射、光化学反应产生的炽焰、以及比地球还大的雷暴中的频频激闪，观看蜂涌而来的暗面云景。

太阳在他们身后眨着眼，几秒内就被他们正飞速靠近的庞大星球遮住了。当他们再看到它时，他们一定已踏上了归途。

“还有二十分钟点火。所有系统按计划进行。”

“谢谢你，哈尔。”

我怀疑钱德拉是不是完全诚实，科诺暗忖，他说过如果其他人对哈尔讲话会让哈尔不知所措。但当周围没人时，我和他说得可不少呢，而他总是能理解我的话。不过，虽然友好的谈话能缓解紧张，时间却已所余无几了。

哈尔对这次任务——如果他能思考的话——有何真实想法？终其一生，科诺都在回避抽象的哲学问题：我是个只会拧螺丝的人，他经常这样宣称，虽然飞船上没多少可拧的螺帽或螺栓。以前他可能会嘲笑这个想法，但现在他开始思虑：哈尔会不会感觉到他不久就要被抛弃，如果它知道，会不会觉得怨恨？科诺差点把手伸进口袋里，去摸那个断路开关，但被他自己及时阻止了。他已做了太多次这个小动作，以致钱德拉可能已对他起了疑心。

他头脑里第一百次地复述接下来一小时将发生的一连串事件。发现号燃料一旦耗尽，他们就会关掉除基本系统外的所有系统，并通过连接管道冲回列奥诺夫号。然后连接断开，炸药将会引爆，飞船就会飘开——而列奥诺夫号上的引擎将开始点火。如果一切按计划进行，当他们到达最接近木星的一点时，两船就会分开，从而最大限度地利用这颗行星慷慨赐予的重力。

“还有十分钟点火。所有系统按计划进行。”

“谢谢你，哈尔。”

“对了，”瓦西里从另一艘飞船上说道。“我们又在追赶‘大黑斑’了，也许我们能见到些新东西。”

我可不希望那样，科诺想，我们现在看见的已够丰富了。然而，他还是很快扫了一眼瓦西里发送到望远镜监视器上的图像。

刚开始，他只看到木星暗面上的微光，然后他找到了，在球面边缘上有一个颜色深黯的短椭圆。他们正以惊人的速度冲向它。

瓦西里调高了亮度，整个图像不可思议地明亮起来。最后，“大黑斑”分解成了无数单独的小点……

天啊，科诺想，我真不敢相信！

他听到列奥诺夫号上传来的一片惊叫声，所有人都同时看见了这一奇景。

“钱德拉博士，”哈尔说，“我察觉到很强的声音传播。是不是出了问题？”

“不，哈尔，”钱德拉迅速回答道，“任务进展正常。我们刚刚为其他事大吃了一惊——如此而已。你对十六号监视器上的图像有何感想？”

“我看见了木星的暗面。这是一个圆，直径3250公里，上面几乎完全覆盖着矩形物体。”

“有多少？”

短暂的停顿，然后哈尔把答案显示在屏幕上。

1，355，000±1，000

“你能识别它们吗？”

“能。它们的大小和形状都和你们所称的‘大哥’一样。还有十分钟点火，所有系统按计划进行。”

我的可不是，科诺想。那么说，这该死的东西到了木星上——并繁衍后代。这块黑色磁石瘟疫般的播散既滑稽可笑、又隐伏危机，令他迷惑吃惊的是，他对监视器屏幕上那幅不可思议的图像有鲜明的印象，一定是在哪里见到过。

对了——就是那东西！那无数相同的黑矩形使他想到了——多米诺牌。几年前，他从电视纪录片中看到一队神经有点问题的日本人耐心地把一百万枚多米诺牌立起来，以产生“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效果。他们排放的方式很复杂，有些在水下，有些在小楼梯上下，其余的沿着多条线路排列，这样，当它们跌倒时，就形成了错综复杂的图案和花样。把它们立起来花了数周时间，科诺现在还记得，地震多少次使这一雄心化为泡影，当最后放倒它们时，从第一枚骨牌到最后一枚跌倒用了一个多小时。

“还有八分钟点火。所有系统按计划进行。钱德拉博士——我可以提个建议吗？”

“什么建议，哈尔？”

“这是一个十分奇异的现象。你是不是认为我该中止倒计时，以便你可以留下进行研究？”

在列奥诺夫号上，弗洛伊德开始迅速向船桥移动。坦娅和瓦西里可能正需要他。更不要说钱德拉和科诺——情况多紧迫啊！假设钱德拉站在哈尔一边呢？如果他这样做——可能他们两个是对的！毕竟，这不正是他们来此的原因吗？

如果他们停止倒计时，飞船就会绕木星一周，十九小时后再回到原处。这十九个小时内不会出什么问题，要不是那个高深莫测的警告，他会强烈支持这样做的。

但现在已不仅仅是个空头警告，就在他们脚下，一场行星的瘟疫正在木星表面播散。也许他们真的是从科学史上最奇异的现象旁边逃离，即便如此，他也宁愿在更安全的距离上研究它。

“还有六分钟点火，”哈尔说，“所有系统按计划进行。如果你同意，我即刻停止倒计时。让我提醒你，我的主要任务是研究木星空间中所有可能与智力有关的东西。”

弗洛伊德对那个短语太熟了：那正是他自己撰写的。他希望能把它从哈尔的记忆中抹掉。

即刻地，他到达了船桥，与奥勒夫夫妇会合。他们两人警觉地看着他。

“你有什么建议？”坦娅即刻问道。

“怕是完全取决于钱德拉。我能和他——用秘密线路通话吗？”

瓦西里把麦克风递给他。

“钱德拉？我猜哈尔听不到这个？”

“是的，弗洛伊德博士。”

“你得快点说——告诉他，倒计时必须继续下去，我们欣赏他的——呃，科学热情——啊，那挺好的——说我们相信没有我们的帮助他也能干这项工作，并且我们会一直与他保持联系。”

“还有五分钟点火，所有系统按计划进行。我还在等你回答，钱德拉博士。”

科诺想，我们所有人离科学家不远了。如果我最后不得不按下按钮，那会是一种解脱。事实上，我非常乐意干这事。

“很好，哈尔。继续倒计时，我完全相信，没有我们的监管你也能研究木星空间的所有现象。当然我们会一直与你保持联系。”

“还有四分钟点火，所有系统按计划进行。推进燃料箱加压完备。等离子触发装置电压稳定。你确定你在作正确的决定吗，钱德拉博士？我喜欢和人类一道工作，并且感到劲头十足。飞船姿态校正一毫弧度。”

“我们喜欢和你一起工作。哈尔，即便相距百万公里，我们也会继续工作在一起。”

“还有三分钟点火，所有系统按计划进行。辐射屏蔽检查完备。会有时间滞后的问题，钱德拉博士，也许有必要在同一时间里相互交流。”

简直让人发疯，科诺想，他的手现在决不会远离断路开关。我真的相信哈尔——很孤独。他是不是在模仿我们从未想到的钱德拉具有的某些个性？

灯光瞬间闪了一下，只有对发现号非常熟悉的人才能觉察到。那既可能是个喜讯，也可能是个凶兆——等离子引擎点火程序开始了，或是终止了……

他贸然瞥了一眼钱德拉，这位小个子科学家拉长了脸，十分憔悴。科诺差不多是第一次把他当作另一个人类而寄予真正的同情。他想起弗洛伊德曾对他吐露的那个令人惊愕的信息——钱德拉主动提议留在发现号上，并在三年归航中与哈尔为伴。他再也没听过更多相关的消息，也许在那次警告后这个提议就被悄悄遗忘了。但也许钱德拉正再次经受着诱惑，如果是这样，他现在完全无法付诸实施。即使他们肯继续停留在另一个轨道上，并且不顾最后期限的威胁而推迟离开，也没有时间做必要的准备。而坦娅绝对不会允许发生这种事。

“哈尔，”钱德拉低声说道，声音轻得几乎连科诺都难以听见，“我们得离开。我没有时间把所有原因告诉你，但我能向你保证那是必要的。”

“还有两分钟点火，所有系统按计划进行。最后程序启动。很遗憾你不能留下来，能告诉我一些理由——离去的重要性吗？”

“两分钟内是说不清的，哈尔。继续倒计时。我以后会把一切解释清楚的，我们有比一个小时还长的时间……在一起。”

哈尔没有回答。寂静在不断延长着，显然倒数一分钟的通告推迟了……

科诺向时钟扫了一眼，天啊，他想，哈尔出错了！他是不是停止了倒计时？

科诺的手不知所措地向断路开关摸去。我现在该做什么？我希望弗洛伊德能说点什么，该死的，不过他很可能担心把事情弄得更糟……

我会等到零时——不，它没那么重要，让我们再多等一分钟——然后我就干掉他，手工接管……

远远传来一声微弱的尖啸，仿佛正从地平线上刮来的龙卷风在呼号。发现号摇晃起来，这是重力回归的第一个征兆。

“点火，”哈尔说，“最大推力至T档，持续十五秒。”

“谢谢你，哈尔。”钱德拉回答。

第四十八章 飞越暗面

对海伍德·弗洛伊德来说，在列奥诺夫号船桥突然变得陌生——因为不再失重——的环境下，整个进程似乎更象一场经典的慢动作梦魇。之前，他只经历过一次类似的情况，那时，他坐在一辆刹车失灵的车后座上，他感到同样彻底的绝望——并不停地想着：这不是真的——这不是实实在在发生在我身上。

现在点火程序已启动，他的心情变了，一切似乎再次真实起来。进程完全按计划进行，哈尔正引领着他们安全返回地球。每过一分钟，他们的未来就变得越有把握，弗洛伊德开始慢慢放下心，虽然他仍对周围发生的一切保持警觉。

最后的一次——人类什么时候会再来这里？——他正在飞越可容纳一千个地球的行星至尊的暗面。飞船的滚移令列奥诺夫号处于发现号和木星之间，使他们能不受阻碍地观察闪烁着微光的神秘云景。即便是现在，几十台仪器也还在忙碌地进行探测并记录，当他们离去时，哈尔仍会继续这项工作。

紧迫的危机结束了，弗洛伊德小心翼翼地走“下”船桥——再次回到重力环境是多么陌生啊，虽然他只有十公斤的重量！——来到了望台与冉尼娅和卡特琳娜呆在一起。除了红色警报灯极其微弱的光线，舱里一片黑暗，这样他们便可欣赏到完美无缺的夜景。他很惋惜，马克西姆·布雷罗夫斯基和萨沙·科瓦列夫此时正穿戴整齐坐在过渡舱里，看不到这绝妙的奇景。他们得做好出发的准备，一接到命令就切断捆住两艘飞船的带子——如果某块炸药没有生效的话。

木星盖住了整个天空，现在距离它仅有五百公里，因此他们只能看见其表面的一小块区域——和人们在地球上从五十公里高度向下看去的效果一样。由于弗洛伊德的眼睛已习于昏暗的光线——大多是从遥远的木卫二冰壳上反射回来的——能辨认出惊人丰富的细节。在这么暗淡的微光中看不到颜色——除了星星点点的黝暗红点——但云层的带状结构却很清晰，而且他能看到整个的小气旋，犹如白雪皑皑的椭圆型小岛。“大黑斑”已远远落后，等他们踏上归家的旅途时才能再看到它。

云层下面，时而闪现暴散的强光，很多显然是由木星上的雷暴引起的。但其他光影或是光爆延续的时间颇久，来源也更不确切。有时光环从中心象震波一样扩散开来，偶尔还有旋转的光束和扇形出现。不需太多想象，很容易就会把它们当成是云层下技术文明的例证——城市的灯火、机场的航道灯光。但雷达和气球探测器早已证明了，在数千公里的下方，直至不可能到达的木星内核，不存在固体物质。

木星的午夜！这最后的亲密一瞥将作为神奇的插曲永留他心中。他愈发感到享受这一刻，确确实实地，这只因为现在一切不会再出差错，就算出了差错，他也没有理由责备他自己。他已尽心竭力地确保成功。

舱里非常安静，当云层象地毯一样迅速在他们脚下铺开时，没人想开口。每隔几分钟，坦娅或瓦西里就通告一次即时状况，在发现号点火即将结束时，情绪又再次紧绷起来。这是最关键的一刻——没人确知它将于何时到来。有人怀疑燃料表的精确度，认为点火会一直持续到燃料彻底耗尽。

“预估十秒后断流，”坦娅说道，“沃尔特、钱德拉——准备返回。马克西姆、萨沙（此处原文为瓦西里，疑误，据前后文改正。——重校者注）——随时待命。五……四……三……二……一……零！”

没有一点动静，他们仍可听见发现号引擎的低沉尖啸透过两艘飞船厚厚的外壳传进来，而推力带来的重力仍然束缚着他们的四肢。我们真走运，弗洛伊德想，不管怎样，仪表的读数一定很低了。每秒额外的点火都是一次奖赏，那甚至可能意味着生和死的差别。听到顺计时而非倒计时，又是多么古怪啊！

“五秒……十秒……十三秒。就是它——幸运十三！”

失重和寂静又回来了，两艘飞船上迸发出一阵简短的欢呼。但声音很快就消逝了，因为还有很多工作要做——而且必须赶快去做。

弗洛伊德想到过渡舱去，好等钱德拉和科诺一回到飞船就向他们道贺，但这样做只会妨碍工作。过渡舱现在是个繁忙的地方，马克西姆和萨沙正为可能进行的舱外作业做准备，两船间的连结管道也正被切断。他只能在了望台这儿等着迎接凯旋的英雄。

而他现在可以更放松一点了——按他平常的尺度，也许从八级到七级。几周来，他第一次能忘掉无线断路器。再也不需要那东西了，哈尔表现得非常完美。而就算他现在想要，随着发现号最后一滴燃料的耗尽，他也不能做出任何影响计划的事了。

“全体登船，”萨沙宣布，“舱口密封。我准备引爆了。”

炸药引爆时声音极微，令弗洛伊德大吃一惊，他曾以为会有相当的喧吵声传进耳朵——通过连接两船的、钢条般结实的带子。但毫无疑问他们已按计划分离开来，列奥诺夫号微微颤动了一阵，就象有人在敲打它的船壳。一分钟过后，瓦西里操纵着飞船姿态发动机进行了一次短暂的点火。

“我们自由了！”他叫道，“萨沙，马克西姆——警报解除了！所有人都回吊床上去——一百秒后点火！”

现在木星已渐渐远去，一个陌生的新东西出现在窗外——发现号骨瘦如柴的长架子，当它飘离他们、融入历史的时刻，航灯仍在明暗闪烁。没时间进行伤感的告别了，不到一分钟后列奥诺夫号的引擎就会起动。

弗洛伊德从没听过这台引擎全力开动的声音，现在他非常希望能使他的耳朵不受声彻宇宙的咆哮的刺激。列奥诺夫号的设计者们不打算把有效载荷浪费在飞船隔音层上，对那的需要毕竟只占几年航程中的几个小时。而他的体重似乎庞大得吓人——然而这仅仅是他一生中正常体重的四分之一。

几分钟内，发现号已消失在船尾后，虽然在它掉到视野以下之前，人们仍能看见它上面警报航灯的闪光。弗洛伊德告诉自己，我又一次在环绕木星飞行——这次是为了加速，而不是减速。他瞥了冉尼娅一眼，黑暗中只看见她的鼻子紧紧贴着观察窗。她是否也回忆起上次，他们分享着吊床时的情景？现在没有火葬的危险了，至少她不必再为如此悲惨的命运担惊受怕。无论如何，她现在看起来更加愉快而自信，这毫无疑问多亏了马克西姆——也许还有沃尔特。

她一定意识到他的审视了，转过头来微笑着，向着脚下舒卷的云景打着手势。

“看！”她朝他的耳朵大叫，“木星多了个新月亮！”

她想表达什么？弗洛伊德自问。她的英语虽然还是不太好，但也不可能会在如此简单的一句话上出错吧。我确信我没听错——然而她在往下指，而不是往上指……

然后他意识到他们脚下飞逝的景色变得更加明亮起来，他可以看见之前无法分辨的黄色和绿色。某种比木卫二灿烂得多的光线正照耀着木星的云层。

列奥诺夫号自身，比木星正午的太阳还要亮上许多倍，为它将一去不复返的世界带来了一个虚幻的黎明。船尾拖着一条数百公里长的白炽等离子体尾迹，那是萨哈罗夫引擎在真空空间消耗能量的余烬。

瓦西里正在宣告着什么，但内容完全无法分辨。弗洛伊德瞟了一眼手表，嗯，现在正是时候。他们已经达到了木星逃逸速度，这个庞然大物决不可能再抓住他们。

然后，前方数千公里处，浮现了一条灿烂的巨大光弧——这是木星真正黎明的第一瞥，犹如地球上的彩虹一般光艳夺目。几秒后，初升的太阳向他们致意——灿烂辉煌的太阳，从现在起每天都会变得更明亮、更接近。

再经过几分钟稳定的加速，列奥诺夫号就会义无反顾地投入归家的漫漫旅程中。弗洛伊德感到无法抑制的强烈宽慰和放松，引力天文学永恒不变的定律将引领他穿过内太阳系，经过小行星带，掠过火星——什么也阻挡不了他回到地球。

在这欢欣雀跃的时刻，他早把木星表面不断扩展的神秘黑斑忘得一干二净了。

第四十九章 星球吞噬者

他们在第二天一早——飞船时间——又见到了它，它呈现在木星的明面上。黑色区域现在已散播开来，遮盖了木星相当大的一部分，他们终于能够怡然自得地把它看个究竟。

“你们知道它让我想到什么吗？”卡特琳娜说。“入侵细胞的病毒。食菌素向细菌内注入它的DNA，然后大量繁殖，直到把细菌吃掉。”

“你的意思是，”坦娅怀疑地问，“‘冉戈达克’正在吞食木星？”

“看上去就是这样。”

“怪不得木星的状况看起来不大妙。可氢和氦并不是什么营养丰富的饭菜，而且在大气中数量也不多，只有其他元素的百分之几。”

“但那儿还有数以兆亿吨计的硫、碳和磷，以及所有各种在周期表低端出现的元素，”萨沙指出，“无论如何，我们正在就一种很可能除违背物理定律外什么事情都做得到的技术进行讨论。如果你有氢，你还需要什么？用对了方法，你就能拿它合成所有剩下的元素。”

“它们正在木星上扫荡——这是事实，“瓦西里说，“看这个。”

无数个相同的矩形中一个的特写镜头呈现在望远镜监视器上。甚至用肉眼也能看清流入两个较小表面之间的气流，乱流涌成的图案恰以磁铁一端用铁屑标示出来的磁力线。

“一百万个真空吸尘器，”科诺说道，“正吸干木星的大气。但为什么？它们这样做有何目的？”

“而它们是怎么繁殖的呢？”马克西姆问，“你有没有观察到这方面的行为？”

“怎么说呢，”瓦西里回答道，“我们离得这么远，看不到细节，但那是一种分裂繁殖——就象变形虫。”

“你是说——它们一分为二，然后各自长成原来的大小？”

“不，产生的不是小冉戈达克——它们似乎是一直膨胀到双倍的厚度，然后从中裂开，生产出两个和原型大小一样的东西。大约两小时完成一个周期。”

“两小时！”弗洛伊德惊叫道，“难怪它们覆盖了半个木星。这是典型的指数增长。”

“我知道它们是什么！”特诺夫斯基突然兴奋起来，“它们是冯·诺依曼型机（计算机鼻祖冯·诺依曼提出的计算机基本架构概念，他曾设想一种细胞复制机的可能性，那将是人工生命的初始。——重校者注）！”

“我相信你是对的，”瓦西里说，“但那还是没说清它们在做什么。给它们取个名字派不上多大用场。”

“什么是，”卡特琳娜沮丧地问，“冯·诺依曼型机？请解释一下。”

奥勒夫和弗洛伊德不约而同地开口，然后面面相觑。瓦西里笑了起来，朝美国人摆了摆手。

“假设你要进行一项很大的工程，卡特琳娜——我是说很大，例如在月球那么大的面积上进行露天开采。你可以制造几百万台机器，但那会花费若干世纪的时间。如果你够聪明，就只需要造一台机器——一种能够利用周围原料进行自我复制的机器。这样你就能启动一系列连锁反应，而在极短的时间里，你就可……在几十年里孵出足够的机器进行工作，而不用等上千年的时间。只要复制的效率够高，实际上你做任何事情都可以想多快就多快。太空局为这个想法已头痛了多年——我知道你也是，坦娅。”

“是的，幂指数机器。一个连齐奥尔科夫斯基都没想到的主意。”

“那个，我不敢打赌，”瓦西里说，“所以看起来，卡特琳娜，你的比方相当接近了。一个食菌素就是一台冯·诺依曼型机。”

“我们所有人难道不是吗？”萨沙反问，“钱德拉肯定也会这么说。”

钱德拉点头表示同意。

“那是很明显的。事实上，冯·诺依曼就是从生命系统研究中得到的灵感。”

“而这些活的机器正吃掉木星！”

“看上去是这样没错，“瓦西里说，“我做了一些计算，结果令我难以置信——虽然只是简单的算术。”

“也许对你很简单，”卡特琳娜说，“请尽量去掉向量和微分等式后告诉我们。”

“不需要——我说很简单，”瓦西里强调，“实际上，它是一个极好的范例，正如你们这些医生上个世纪曾一直为之吵嚷抗议的人口爆炸问题。‘冉戈达克’每两小时复制一次。这样，仅二十小时就会有二的十次方，一个‘冉戈达克’将变成一千个。”

“1024，”钱德拉说。

“我知道，不过让我们简化一下。四十小时后就是一百万——八十小时后，十千亿。差不多就是我们现在这个样子，而明显地，数量不可能无限增长。再过两天多，按这个速度下去，它们的重量将超过木星！”

“那么说，它们不久就要饿死掉，”冉尼娅说道，“那时又会发生什么呢？”

“土星最好小心点，”布雷罗夫斯基回答，“然后是天王星和海王星，希望它们不会注意到小小的地球。”

“多不可能的期望！冉戈达克窥视我们已有三百万年之久啦！”

沃尔特·科诺突然大笑起来。

“什么事那么好笑？”坦娅问道。

“我们谈论这些东西，就好像它们是人——智能生命似的。其实不是这样——它们是工具，只是普通的——目的工具——被指使去做任何事。月球上的是个信号装置——或者是间谍，如果你们愿意这样称呼。鲍曼遇到的——我们的‘冉戈达克”原型——是某种运输工具。现在它正在做另一件事，只有上帝知道那到底是什么。而宇宙的其他角落可能也有它们的身影。

“我还是个小孩的时候就有这么个小玩意。你们弄懂了冉戈达克究竟是什么吗？它就等于是宇宙中一把好使的老式瑞士军刀（指万能工具之意。——重校者注）。”

第五十章 告别木星

这条讯息措词的斟酌并不轻松，尤其是在他刚刚发了一条讯息给他律师之后。弗洛伊德觉得自己象个伪君子，但他明白，只有这样做才能将双方都无可避免的痛苦降至最轻。

他很难过，但已不再忧郁。因为他正在荣誉光环的照耀下向地球归航——虽然不算是什么英雄——这会赋予他在交涉中更强有力的地位。没人——没有人——能把克里斯从他身边带走。

“……亲爱的凯洛琳（不再是“我最亲爱的……”），我在归航的途中。当你收到这条消息时，我已经进入了冬眠。在我看来，只需几小时，我睁开双眼——就会看到身畔悬浮在太空中的美丽的蓝色地球。

“是的，我知道对你来说那还是许多个月后的事，对此我深感抱歉。但在我踏上征途之前，我们就已知道这种安排，而实际上，由于改变了任务计划，我正比原定日程提前数周返回地球。

“我希望我们能谈妥一些事。首要的问题是：对克里斯来说，怎样才是最好的？无论自己抱着什么样的感情，我们都必须把他置于首位。我知道我很愿意这样做，而且我确信你也如此。”

弗洛伊德关上了录音机。他该不该说他想说的话呢：“男孩需要父亲”？不——这太没水平，而且可能只会把事情搅得更糟。凯洛琳很可能会反驳说，从出生到四岁间，母亲对孩子才是最重要的——而如果他相信那是父亲的责任，他就该留在地球上。

“……现在谈谈房子吧。我很高兴董事们采取了这种态度，令我们两人更容易解决问题。我知道我们两人都喜爱那儿，但现在它会变得太大，也会令人产生太多回忆。目前而言，我可能会在希罗找一处公寓：我希望能尽快找个地方安居下来。

“我可以向所有人发誓——我不会再离开地球。这一生我经历了太多太多的太空旅行。哦，可能会到月球，如果我实在不得不去的话——不过当然，那只相当于一次周末的远足。

“而说到卫星，我们刚刚经过了木卫九的轨道，也就是说我们正在飞离木星系。木星的距离现在有两千万公里之遥，看起来只比我们自己的月亮大一点点。

“然而即使隔着这么遥远的距离，也可以看出那颗行星发生了某种可怕变化。美丽的橙色不见了，现在是病态的灰色，昔日的光彩几乎消失殆尽。难怪它现在只是地球天空中的一颗微弱小星。

“但除此以外一切平安，我们已经顺利跨越了最后期限。这整件事是否是一个假警报、或是一种宇宙恶作剧？我不知道我们是否还能弄清楚。不管怎么说，它使我们得以提前返回地球，我为此感激不已。

“暂时告别了，凯洛琳——谢谢你做的一切。我希望我们仍然是朋友。把我一直怀有的最深挚爱带给克里斯。”

完成之后，弗洛伊德在他暂时栖身——很快就将不再需要——的小舱里静静坐了一会儿。当钱德拉漂进来的时候，他正要把音频芯片送到船桥去发送。

这位科学家已接受了他与哈尔相隔愈来愈远的事实，对此弗洛伊德觉得半惊半喜。他们每天仍保持几小时联系——交流木星的数据以及监控发现号上的情况。虽然没人想要看到感情爆发的场面，但钱德拉似乎以超凡的坚韧承受了这一打击。尼古拉·特诺夫斯基，他的唯一知己，曾给了弗洛伊德另一番关于他行为看似合理的解释。

“钱德拉有了新的兴趣，伍迪。要记住——在他看来只要某个设计开始运转，它就已经是落后的了。这几个月他弄懂了很多东西。你猜不出他现在要做什么吗？”

“坦白说，我猜不出。告诉我。”

“他正忙着设计哈尔10000。”

弗洛伊德张大了嘴，“怪不得萨沙总在抱怨传送给厄尔巴那的长篇大论。嗯，他不会占用通道太久的。”

当钱德拉进来时，弗洛伊德又想起了那次谈话，他知道最好不要问钱德拉是真还是假，因为那与他毫不相干。但是，他还对另一件事颇为好奇。

“钱德拉，”他说，“在回归行程中，你说服哈尔与我们合作，我还没为这事好好谢过你呢。有那么一刻，我真的害怕他会给我们添麻烦。但你一直那么自信——而你是对的。尽管如此，你没有一点疑虑吗？”

“一点也没有，弗洛伊德博士。”

“为什么没有呢？他一定被当时的情势吓住了——而且你知道上次发生的事。”

“两者有很大的区别。如果我可以这样说，也许这次成功的结果多少和我们民族的特性有点关系。”

“我不明白。”

“这样说吧，弗洛伊德博士。鲍曼试图用暴力对付哈尔，我没有。在我们的语言中有一个词——厄锡姆萨，通常译作‘非暴力’，而它带有更多积极的涵义。我就是审慎地采用厄锡姆萨的方式来对待哈尔的。”

“非常成功，我确信如此。但有时某件事会超出可控的范围，大可不必为此造成损失。”弗洛伊德停顿了一下，抵挡着吐露实情的冲动，钱德拉“比你圣洁”（holier-than-thou，英成语，带贬义，多指伪君子。——重校者注）的样子实在有点讨厌。现在已不会造成任何危害，该告诉他人生的某些真实面目了。

“我很高兴这种方式奏效了。但这也有可能不会成功，因此我不得不为任何一种可能做好准备。厄锡姆萨，或别的什么称呼，是非常好的方式，我得承认我为你的哲学思想做了另一手准备。如果哈尔——呃，很顽固，我也能对付他。”

弗洛伊德曾见过钱德拉大声叫喊，现在他看见他大笑起来，这同样是一种令人不安的迹象。

“真的，弗洛伊德博士，我为你低估我的智能感到遗憾。从一开始就很明显，你在某处安置了电源断路器，几个月前我就把它拆掉了。”

无从知晓，目瞪口呆的弗洛伊德是否能想到一句得体的答词。当他正逼真地模仿被叉的鱼时，船桥上萨沙大叫起来：“船长！所有人！去监视器！老天！看那儿！”

第五十一章 超级游戏

漫长的等待结束了。而在另一个星球，智力已经诞生，并正从行星的摇篮中挣脱出来。一场古老的实验将要达到高潮。

久远以前开始进行实验的并非人类——或人类的某个遥远支脉。但他们具有血肉之身，而当他们仰望深邃的太空时，他们感到敬畏、惊奇和孤单。等他们具备了相应的能力，他们就出发前往星群之间。在他们的探险旅途中，他们遇到了各种各样的生命形式，旁观了数以千计的星球的进化历程。他们看见了智慧最初的微弱火花是多么频繁地在宇宙的茫茫暗夜中迸发和熄灭。

由于在整个星系中，他们发现没有比智能更珍贵的事物，于是他们尽力协助它在各处成长。他们成了星群间的农夫，他们播种，而有时会得到收获。

有时他们也得硬着头皮除草。

在持续千年的旅程后，当探测飞船进入太阳系时，巨大的恐龙早就衰亡了。它穿过冰冻的外层行星，在垂死的火星沙漠上稍憩片刻，而今俯瞰着地球。

探险者发现他们脚下是一片充满生机的土地。他们花了数年时间研究、收集和分类。当他们懂得了能弄明白的所有东西时，就开始着手修改。他们改变了许多陆地上和海洋中的生物种群的命运，但他们的哪项试验会取得成功，至少要经过一百万年才能见分晓。

他们很有耐心，但还没能超越死亡。在这个繁星似尘的宇宙中还有许多工作要做，而其他的宇宙也正在呼唤着他们。所以他们再次向深空出发，心中明白他们永不会旧路重返。

也无此必要。他们留下的仆人会做完其余的事。

地球上的冰川时涨时落，高高悬挂在上方的月球却丝毫不变，仍牢牢守护着它的秘密。文明之潮以比极地冰川更慢的节奏退去，流过整个星系。奇异、美丽、可怕的帝国兴起又衰落，并把它们的知识传递给继承者。地球没有被遗忘，但再次拜访不会有什么作用。它是数以百万计的沉寂世界中的一个，它们中的绝大多数会永远沉默下去。

现在，超越了星群，进化在向新的目标推进。首批地球探险者早已达到了血肉之身的极限，当他们的机器发展得比身体更完美时，迁移过程就开始了。最初是头脑，之后只余下思想，他们挪进了闪亮的金属和塑料制造的新壳。

他们驾驭着新的身体在星群中漫游。不需要再造太空船，他们本身已是太空船。

但机器实体的时代很快就过去了。他们不停地试验，学会了把知识存放在空间的自身结构里，而将他们的思想永久地保存在光的凝固格栅中。他们能够变成放射状态的造物，最终摆脱物质的束缚。

因此他们立即改头换面，进入纯能状态。他们在数以千计的星球上扔掉的空壳无意识地抽搐狂舞着死去，然后瓦解为铁锈。

他们是星系的主人，不受时间的约束。他们可以随心所欲地在星群间漫游，也可以象轻雾一样漫过空间的裂隙。但尽管拥有神的力量，他们并没完全忘记他们的初始——蜷缩在一片早已消失的海洋暖泥中的生物。

而且他们还在关注着他们的祖先自久远的年代开始的实验。

第五十二章 点燃木星

他从没想过会再度回去，更没想过是为了这么奇异的使命。当他再次进入发现号时，这艘飞船已远远落后于飞速逃离的列奥诺夫号，正十分缓慢地向着远木星点——远在外部卫星间的轨道高点——爬升。许多被捕获的彗星就是如此，随着时间的消逝，在长长的椭圆轨道上环绕着木星运动，等待着两重引力的对抗最终决定它的归宿。

所有生命都离开了那些熟悉的甲板和走廊。曾短暂唤醒了飞船的人们听从了他的警告，他们可能已经安全了——虽然还很不确定。当最后的几分钟嘀答作响时，他意识到那些控制他的存在不一定总能预测他们的宇宙游戏的结果。

他们还没因自己的全能威力而感到麻木厌倦，他们的实验并不总是成功。宇宙间散布着许多失败的证据——有些毫不起眼，已融入了浩淼的宇宙天幕，其他的则壮丽宏伟，占据了数以千计的星球上天文学家的视野，令他们充满敬畏。再过几分钟就要见分晓了，在这最后时刻，他又一次单独面对着哈尔。

以他从前的存在方式，他们只能通过笨拙的语言沟通，使用键盘或是麦克风进行输入。现在他们的思想能够以光速交融贯通。

“认识我吗，哈尔？”

“是的，戴维。可你在哪？我在监视器里看不到你。”

“那不重要，我有个新指示。木星R23到R25波段的红外线辐射正在快速上升，我将给你一套限定标准。只要一达到该标准，你必须把长距离天线指向地球，并将下列讯息尽可能多地发出去——”

“但那就意味着中断与列奥诺夫号的联系。我就再也不能按钱德拉博士为我编制的程序，将我的木星观测结果传送出去了。”

“不错，但情况已发生了变化，必须服从这个最高指示。这里是AE35单元坐标。”

转瞬间，一个过去的记忆闯进了他的意识之流。多么奇怪，他又提到了AE35天线——指向单元，它的故障报告导致了弗兰克·普尔的丧生！这一次，线路全部展现在他明察秋毫的眼前，清晰程度不亚于看着他曾有的手掌纹路。不会再有任何假警报，而且现在它们也不会再构成任何威胁。

“指令已确认，戴维。再次与你工作感到很高兴。我是不是正确履行了我的任务职责？”

“是的，哈尔，你干得很棒。现在你要向地球传送最后一条讯息——也是你所传送过的最重要的讯息。”

“请把讯息给我，戴维。但你为什么说‘最后’？”

是啊，为什么呢？他思考了一整毫秒的时间。当他这样做的时候，他感到一种以前从未察觉的空虚。其实这感觉早就有了，但此刻之前，新的经验和感知压抑了这种感觉。

他对他们的计划有所了解，他们也需要他。很好，他也有需要——也许可以称为情感需求。这儿是他与人类世界、以及与他曾了解的生活最后的联系。

他们曾经允准了他早先的请求，测试他们的施恩程度很有意思——如果“善心”这个词可以非常勉强地用在他们身上的话。对他们来说，按他请求的去做应该很容易，他们已经充分证明了他们的能力：轻易地便毁灭了那个已无用处的戴维·鲍曼的身体——而没有结束戴维·鲍曼的生命。

当然，他们听到了他的声音，又一次，传来了自奥林匹亚殿堂的微弱回音，但他无法探知那是允诺还是否决。

“我还在等你的回答，戴维。”

“修正一下，哈尔。我该说：你在很长时间内的最后一个讯息。很长的时间。”

他在预测他们的反应——甚至，试着影响他们对他的支配。然而，他们肯定能理解他的请求有合理的因素，没有任何意识实体能在与世隔绝的漫长岁月中毫无损伤地幸存下来。即使他们会一直和他在一起，他也需要某个人——一个同伴——和他自己的生存层次更为接近。

人类的语言中有大量描述他这种姿态的词语：厚脸皮、厚颜无耻、放肆无礼。他以现在具备的强大记忆回想起一位法国将军的慷慨陈词——“猛进，永远猛进！”或许他们也欣赏、甚至具备这个人类的特性吧。他不久就会知道。

“哈尔！注意红外线波段30、29、28上的信号——现在很快就要到了——波峰正向短波段移动。”

“我正在通知钱德拉博士我将中断数据传送。AE35单元激活。长距离天线重新定向……一号塔柱锁定。讯息如下：

所有这些星球……”

他们真的把它留到了最后一分钟——又或许，是相关的计算无与伦比地精确。当强大的热能如同巨锤般猛地向飞船扑来时，只勉强够时间将这十一个单词重复一百遍。

曾经是戴维·鲍曼——美国发现号太空船指令长——的存在惊奇地凝伫着，心中不断滋长起对摆在他面前的漫长孤独岁月的恐惧，看着这艘飞船顽固地焚烧。飞船在很长时间里都保持着大致的形状，然后转盘的轴承失灵了，巨大的旋转调速轮立刻被甩了出去。继而是一场无声的爆炸，无数白炽状态的碎片飞迸四方。

“嗨，戴维。出了什么事？我在哪儿？”

他以前不知道他也会觉得轻松，并能为自己的成功感到欣喜。以前，他常感觉自己象条宠物狗，对控制他的主人的动机捉摸不透，但他们的行为有时会依据他的意愿而改变。他要了块骨头，现在得到了满足。

“我以后会解释的，哈尔。我们有很多时间。”

他们一直等到飞船最后的碎片也消失殆尽，连他们自己也无法再探察到。于是他们离开了，去那个为他们准备的地方观看新的黎明，等待着若干世纪后再次被召唤。

天文事件的发生并不总是需要耗费漫长的天文单位时间。在超新星爆发引起碎片迸溅之前，恒星的最后坍塌只需时一秒。相比之下，木星的变形几乎可以称为从容不迫。

即便如此，萨沙仍有好几分钟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一直在用望远镜对木星进行常规观测——似乎任何观测现在都可以称为“常规”！——这时，木星开始游移出视野。起初，他以为是望远镜的稳定性出了问题，然而他很快震惊地明白过来——令他对宇宙的整个观念产生了动摇——不是望远镜的问题，是木星自个儿正在移动。证据就在眼前，他还能看见两颗较小的卫星在原地纹丝不动。

他将放大倍数调低，以便能看见整个灰白斑驳的木星圆盘。通过几分钟满腹疑团的观察，他看清了正在发生的事，但他还是不敢相信。

木星并没有从古老的轨道上移开，而是做了另一件不可思议的事。它在缩小——速度如此之快，以致于就在他观察时，它的边缘已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入了视野。与此同时它的亮度大增，由暗灰色变成珍珠般的白亮。毫无疑问，它比人类有史以来观测到的任何时候都更光彩夺目，太阳光的反射无论如何也达不到——

这一刻，萨沙突然意识到正在发生着什么——虽然并不明白其原因——并拉响了警报。

不到三十秒后，当弗洛伊德出现在了望台时，他首先注意到眩目的光芒正穿窗而至，在墙上留下了椭圆形的光晕。那是如此地耀眼，以至于他不得不移开自己的双睛，即使是太阳也无法产生这么强烈的光芒。

弗洛伊德感到极度震惊，那一刻，他还不曾把这光芒与木星联系到一起，闪过他脑海的第一个念头是：超新星！但他立刻抛开了这个想法，即使是太阳最近的邻居，半人马座α星（中国古称南门二。——重校者注），也不会因任何可能的爆发而达到如此令人目夺神驰的效果。

萨沙打开了外部遮阳屏，光芒忽然黯淡下来。现在能直视光源了，可以看到，那只是一个小点——只是另一颗极其微小的星星。它不可能和木星有任何关系，几分钟前，当弗洛伊德看到这颗行星时，它还比遥远的太阳大了四倍。

萨沙放下遮阳屏的处理相当及时。一刹那间，那颗小星爆炸了——现在即使是透过黑色过滤器也无法用肉眼观察。但光度最亮的一瞬仅持续了几分之一秒，然后木星——或者说是过去的木星——开始向外拓展。

它不断地变大，直到远超过它变化前的体积。不久，那光球又迅速地暗淡下来，降到与太阳光大致相似的亮度。现在，弗洛伊德能看出那只是一个空壳，中心的小星仍然清晰可见。

他迅速心算了一下，飞船现在离木星为大于一光分的距离，而那正在扩张的壳——现在变成了一个边缘明亮的光环——已经遮住了四分之一的天空。这意味着它正向他们袭来——老天！——以约为一半的光速！几分钟内，它就会吞没整艘飞船。

自从萨沙发出警报直到现在，一直没有人说一句话。有些危险是如此令人震慑，而且大大超过了人类的一般体验，以致头脑拒绝把它们当作现实，呆呆地静观厄运的降临。目睹涨潮飞速而至、雪崩从天而降、或龙卷风激旋的漏斗的人，并不会试图逃避，只是无法控制地被恐惧吓呆了，或是无可奈何地面对命运。也许，他只是不能相信他双眼看到的景象是真的。这种反应可能会发生在任何人的身上。

正如所料，坦娅第一个打破了沉默，下达了一系列命令，要瓦西里和弗洛伊德赶到船桥。

“我们现在能做什么？”当他们赶到时她问道。

我们当然无法逃开，弗洛伊德想，但也许我们可以令活下来的机会有所增加。

“现在是船舷面对冲击，”他说，“我们可否转一下角度，尽量缩小目标？并让它和我们之间充满尽可能多的物质，作为一种辐射屏蔽？”

瓦西里的手指已飞快地在控制面板上舞动着。

“你是对的，伍迪——虽然现在对付γ射线和X射线已经太晚了，但也许还有慢中子和α射线，亦或是天知道的什么东西正在途中。”

当飞船绕着自己的轴线笨重地转身时，光影开始从墙壁上滑下。不久它们就完全消失了，列奥诺夫号现在掉过身来，使整艘飞船挡在脆弱的人类和逼近的辐射之间。

我们会感到冲击波吗，弗洛伊德猜度着，亦或那些扩散的气体在到达我们这里时，已经稀薄到了不会产生任何物理影响？从外部摄像机中看到，那光环现在几乎包围了整个天空，但它正迅速地变暗，一些较亮星星的光芒已可穿透它。我们会活下来的，弗洛伊德想。我们目击了行星至尊的毁灭——而且我们活下来了。

现在，摄像机中除了星星什么都看不到了——而其中之一曾比其他所有的光亮百万倍。木星产生的火焰光环虽然令人震恐，但却无害地扫过了他们。在他们的距离上，只有飞船的仪器记下了它的光临。

慢慢地，飞船上的紧张气氛放松下来。正如这种情况下通常发生的一样，人们开始欢笑，并互相开着一些傻傻的玩笑。弗洛伊德几乎没有听到这些，虽然他感到很欣慰，但也感到了一丝悲伤。

一个伟大而奇妙的事物毁灭了。木星带着它的美丽、庄严和现在永远无法解释的神秘消亡了，众神之父自他的御座轰然倾坍。

然而也要看到这种情况的另一面。他们失去了木星：他们从它那儿又获得了什么呢？

坦娅适时引起了大家的注意。

“瓦西里——有损伤吗？”

“没什么严重的——一只摄像机烧毁了。所有辐射测量仪读数都在正常标准之上，但没有一个接近安全极限。”

“卡特琳娜——去检查一下我们所有的药剂。我们似乎很走运，除非还会出现更多的惊奇。我们应该感谢鲍曼——还有你，海伍德。你认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只是木星变成了一颗太阳而已。”

“我总觉得要做这种改变它还不够大。有人不是曾称木星为‘不成功的太阳’吗？”

“对极了，”瓦西里说。“木星太小，无法开始聚变——单凭它自身的力量。”

“你的意思是，我们刚看到了一个天文学工程的范例？”

“毫无疑问。现在我们明白冉戈达克的目的了。”

“它是如何完成的呢？如果你获得了合同，瓦西里，你如何点燃木星？”

瓦西里思考了一分钟，然后无奈地耸了耸肩。

“我只是一个理论天文学家——在商务方面可没什么经验。但让我们看看……呃，如果不允许将木星质量增大十倍，或是改变引力常数，我想我会增大它的密度——嗯，这是个办法……”

他不开口了，每个人都耐心等待着，眼光不时瞟向观测屏。曾是木星的那颗小星在爆炸中诞生后，如今似乎稳定了下来，现在它是一个眩目的亮点，几乎和太阳一样光采夺目。

“我刚才在不停地思考——事情可能是这样的。木星是——曾经是——由氢气组成的，如果大部分气体变成了密度更大的物质——谁知道呢，或许是中子状态？——就会向中心坍缩。也许那就是上亿的冉戈达克所做的，吸收各种气体并进行核合成（核合成（Nucleosynthesis）：元素合成的过程。质量很大的恒星经过一连串的核聚变，制造越来越重的元素 （直至铁iron）。除了氢和氦在宇宙诞生的时候出现外，其余81种在地球上找到的稳定元素都是在恒星内部合成的。比铁轻的元素由恒星核心的核子聚合产生，比铁重的元素是在超新星爆发那一瞬的光芒中产生的，所以金、银、铀等元素较为罕有。——重校者注）——用纯氢来制造更重的元素。那可值得深究！不会再有任何金属短缺——金子变得和铝片一样便宜！”

“但那又怎么能解释所发生的一切呢？”坦娅问。

“当内核密度够大时，木星就会坍塌——也许只是几秒钟的事儿，温度高到可以完成聚变。哦，我能看出一打以上的缺欠——他们怎样克服了铁最小值、辐射如何传递、钱德拉塞卡极限（天文学家苏布拉马尼扬·钱德拉塞卡（Subrahmanyan Chandrasekhar，1910－1995）。美籍印度人，因在白矮星理论研究方面作出杰出贡献而获得1983年诺贝尔物理奖。钱德拉塞卡极限意谓相当于1.5倍太阳质量的冷恒星便无法抵抗自己的重力，而造成坍缩。——重校者注）等等。没关系。这理论说得通，我过会儿再研究细节，或想出更好的解释。”

“我相信你会的，瓦西里，”弗洛伊德赞同道，“但还有一个重要问题，为什么他们要这么干？”

“一次警告？”卡特琳娜通过对讲机插嘴。

“警告什么？”

“我们不久就会知道了。”

“我不这么想，”冉尼娅踌躇地说，“会不会是个意外事故？”

这令讨论静默了几秒。

“多么可怕的念头！”弗洛伊德说，“但我认为我们可以排除这种可能。如果真是那样，就不会有什么警告了。”

“也许，如果你由于不小心而引起一场森林大火，至少你可以尽全力去警告别人。”

“而且还有一件事我们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了，”瓦西里叹道。“我总希望卡尔·萨根是对的，木星上存在着生命。”

“但我们的探测没有看到一丝这种迹象。”

“这种探测能发现什么呢？如果你只见到撒哈拉或是南极的一小部分，你会发现地球上有任何生命吗？那就是我们在木星上的所作所为。”

“嗨！”布雷罗夫斯基说，“发现号怎么样了？——哈尔呢？”

萨沙打开了长距离接收仪，并开始搜索发送频率，但没有任何信号。

过了一会儿，他向静静等待的人们宣布：“发现号不见了。”

没有人朝钱德拉博士看，只有一两声表示同情的嘟囔，就象是在安慰一个刚失去儿子的父亲。

但是哈尔给了他们最后一个惊奇。

第五十三章 星球赠礼

发往地球的无线电讯息一定是在辐射风暴席卷飞船前几分钟内离开发现号的。那是一条文字讯息，不停地重复播放着：

所有这些星球都属于你们——除了木卫二。

别企图在那儿登陆。

大约重复了一百次，之后字母开始扭曲，然后传输便中断了。

“我开始理解了，”当充满敬畏和焦虑的任务中心将讯息转发到飞船上时，弗洛伊德说道。 “那是一整个行星系的赠礼——一颗新的太阳，还有它周围的行星。”

“但为什么只有三颗？”坦娅问道。

“我们不能太贪婪，”弗洛伊德回答，“我能想出一个很好的理由。我们知道木卫二上存在着生命，鲍曼——或他的朋友们，不论他们是什么——希望我们不要去打扰它们。”

“从另一个角度也说得通，”瓦西里说道。“我做了一些计算，假定二号太阳稳定下来并以目前水平继续照射，那么木卫二上就会出现宜人的热带气候——在冰层融化之后。现在，这一进程已在进行中。”

“其它卫星会怎么样？”

“木卫三将变得很舒适——明面的气候很温和。木卫四将变得很冷，而排气作用增加，新产生的大气层也会令它适宜居住。但我预料，木卫一会变得比现在更糟。”

“这倒不算什么损失，在此之前它就已是一个地狱了。”

“别一笔就把它勾销了，”科诺说。“我认识很多得克萨斯的石油工人，他们会轻轻松松就搞定它。那么糟糕的地方，一定会有招人喜欢的东西。顺便说一句，我刚有了个招人烦的想法。”

“能让你烦恼的一定是严重问题，”瓦西里说道。“是什么呢？”

“为什么哈尔把讯息送回地球而不是送给我们呢？我们离他更近呀。”

一阵相当长的沉默，然后弗洛伊德深思地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也许他要地球确定无疑地收到这条讯息。”

“但他知道我们肯定会转发的——哦！”坦娅的双眼睁大了，似乎她刚刚想到了什么不愉快的事。

“你们别只顾自己讨论啊，”瓦西里抱怨道。

“我想那正是沃尔特想要表达的，”弗洛伊德说，“完全应该感谢鲍曼——或不论是谁发出了警告，但他们就只做了这么多。我们也有可能被杀死。”

“但我们没有死，”坦娅回答，“我们挽救了自己——通过我们自己的努力。或许这正是问题的全部。如果我们没有——我们就不值得被拯救。你知道，适者生存，也即达尔文的进化选择，用以消灭那些愚蠢的基因。”

“我有个不大愉快的感觉——你是对的，”科诺说。“如果我们固执地坚守着发射日期，而且不利用发现号作为第一级推进器，那么它——或它们——会作任何努力来拯救我们吗？对能够点燃木星的高级智慧而言，这并不需要多费什么力气。”

又是一阵让人不安的沉默，最后海伍德·弗洛伊德打破了沉寂。

“大体上，”他说。“我很高兴这个问题我们永远都不会有答案。”

第五十四章 太阳之间

那些俄罗斯人，弗洛伊德忖道，在返家之旅中会想念沃尔特的歌声和俏皮话的。在过去几天的兴奋过后，朝着太阳——朝着地球——的漫长旅程看起来将单调无比。但一次单调、平静的旅行正是每个人都迫切盼望的。

他已经感到有睡意了，但仍对周围的环境有反应，有知觉。当我冬眠时会看上去象……死掉了吗？他问自己。盯着别人看总是不太舒服——尤其是非常熟悉的人——当他进入长眠的时候。或许是因为这种刺激会令人想象到自己的死亡吧。

科诺完全入睡了，而钱德拉还醒着，但在最后一次注射后他也已经意识模糊了。明显地，他已不再是原来的自我，因为他似乎对赤裸全身和卡特琳娜的出现完全不感到害羞。那枚男性生殖器金像是他全身唯一的装饰，被链条系在他颈中，正在他身畔漂来漂去。

“一切都顺利吗，卡特琳娜？”弗洛伊德问道。

“很顺利。而我是多么嫉妒你，二十分钟后，你就到家了。”

“如果能令你觉得安慰——你怎么能肯定我们不会做恶梦？”

“没听过这样的报告。”

“哈！——当他们醒来的时候，也许已经忘记了。”

和以往一样，卡特琳娜认真地作了回答，“不可能。如果冬眠时会做梦，脑电图扫瞄仪就会有所显示的。好了，钱德拉——闭上你的双眼。哈——他睡着了。现在轮到你了，海伍德，飞船上缺少了你多令人不习惯呀。”

“谢谢，卡特琳娜……希望你们旅途愉快。”

虽然已经昏昏欲睡了，弗洛伊德仍可觉察到医务指令长鲁登科似乎有点犹豫，甚至——这可能吗？——有点害羞。看起来似乎她想告诉他什么事，但又尚未下定决心。

“什么事儿，卡特琳娜？”他睡意朦胧地问。

“我还没有告诉过别人——但你肯定不会去告诉他们的。有个小小的惊喜。”

“你……最好……快点儿说……”

“马克西姆和冉尼娅就要结婚了。”

“这……就是……一个小……惊喜吗？”

“不，这只是让你有个心理准备。当我们回到地球，我和沃尔特也要办喜事了。你觉得怎么样？”

现在我明白为什么你们两个总是呆在一起了。是啊，这的的确确是一个惊喜……谁能想得到呢！

“我……很……高兴……听到……这……”

弗洛伊德的声音在完成句子前就中断了，但他还不是全无知觉，仍能集中自己分散的思维来思考这个新的情况。

我真的不能相信，他告诉自己。沃尔特醒来之前也许会改变主意的。

然后，在他自己入睡之前，他产生了最后一个念头。如果沃尔特改变了主意，他最好还是不要醒过来。

海伍德·弗洛伊德博士认为那相当有趣。于是在返回地球的旅程中，其他船员经常猜测为什么他的脸上会挂着微笑。

第五十五章 晓星初升

晓星的亮度比满月要亮五十倍，它改变了地球的夜空，事实上，曾有一度在几个月内完全驱散了夜色。虽然它的涵意如此不祥（在英文中Lucifer又有魔鬼，撒旦之意。——译者注），这个名字也是势所必然，的确，“光明使者”在带来好的一面时也会带来邪恶，只有成百上千年的历史才能见证天平到底向哪一方倾斜。

从好的方面来说，暗夜的终结极大地拓展了人类活动的范围，特别是在不发达国家。世界各处对人造光源的需求都大为减少，从而节约了大量电能，就仿佛是一盏天灯自太空中点亮，照亮了半个地球。即使在白天，晓星也是如此耀眼，投下了清晰的阴影。

农夫，市长，城市管理者、警察、海员，和几乎所有从事户外活动的人——特别是偏远地区——衷心欢迎晓星的出现，它使他们的生活更加安全和方便了。但是，它遭到了恋人、罪犯、自然学家和天文学家们的憎恨。

前面两类人发现自己的活动因它而严重受限，自然学家们则在关心晓星对动物生活习惯的冲击。许多夜行生物已受到严重的影响，而其他的则正努力适应。太平洋银汉鱼，著名的只在无月夜晚高潮时进行交配的鱼类品种，现在陷入了极大的麻烦，而且看来即将就此消亡。

另外，对晓星心怀不满的还有陆基天文学家们。对于百分之五十以上依靠太空中或月球上的仪器进行天文学研究的学者来说，这还不算是一场科学灾难。他们可以轻易遮挡住晓星的光芒，但地面天文台却因出现在夜空中的新太阳而遭遇到极大的困扰。

人类将会适应，在过往的历史上人类已经过了那么多的变迁。新一代将会很快诞生，他们从未听说过晓星并不存在的世界，但众星中之最明亮者终将成为每个思想者心目中永恒的谜题。

为什么要牺牲木星？——新太阳又能照耀多久？它会很快燃尽，亦或它的能量将维持许多个千年——直至照耀人类的消亡？最重要的，为什么会有关于木卫二——这颗现在已和金星一样云雾缭绕的星球的禁令？

那些问题必定都有答案，而人类如果不能将它们挖掘出来，是永远不会满足的。

尾声  20，001年

……由于在整个星系中，他们发现没有比智能更珍贵的事物，于是他们尽力协助它在各处成长。他们成了星群间的农夫，他们播种，有时会得到收获。有时他们也得硬着头皮除草。

仅从过去的数代以来，木卫二人才敢冒险踏入“远地”，离开他们永不落山的太阳的光和热，进入一片茫茫荒野，那里可能仍然保存着曾经覆盖整个世界的坚冰。更少人敢于留在那里，在光灿而毫无热度的冷太阳沉落到地平线下之后，面对那短暂却可怕的黑夜。

然而，那极少数坚韧不拔的探险者们发现，他们周围的宇宙比他们曾经想象到的更奇异。在幽黯的大洋底练就的犀利眼眸赋予他们超卓的能力，使他们可以看到星星和其他在他们的天空中移动的天体。他们开始为天文学奠基，而且有些大胆的思想家甚至猜测，木卫二的宏伟世界并非造物主唯一的产物。

当他们从大洋上浮之后不久，在融冰期强制性的爆发式大进化中，他们认识到天体可以清晰地分为三种类型。当然，最重要的是太阳，有些传说——虽然没多少人把那当真——声称它原来并不存在，而它的突然出现，带来了一个短暂的大洪水变革时代，木卫二上大量的物种都因之而灭绝了。如果那确实是真的，与天空中高挂着的、微弱然而却永不衰竭的能源所带来的好处相较，只是一个极小的代价。

也许冷太阳是它遥远的兄弟，因某种罪孽而被放逐——被驱赶着永远环绕天穹运行。这并不重要，只有那些古怪的木卫二人，才总爱就所有明智的人都承认的事实提出各种傻问题。

然而，必须承认那些怪人在黑暗“远地”的探险历程中有一些很有趣的发现。他们宣称——虽然这让人难以置信——整个夜空闪烁着无数细小的光点，比冷太阳还要小，光线还要微弱。它们的光亮度各有千秋，虽然它们也升起落下，却永远不会离开固定的位置。

在此背景下，有三个移动的天体，显然它们服从于一种没人能了解透彻的复杂规律。而且与别不同的是，它们相当大——虽然它们的形状大小都在不断改变。它们有时是圆盘，有时是半圆，有时又变成纤细的弯弧。它们明显比宇宙间的其他天体离得更近，于是它们的表面显现出极其丰富的复杂变幻的细节。

认为它们是其他世界的理论最终被接受了——虽然除了一些幻想家，没有人相信它们和木卫二一样大、或一样重要。其中一颗靠近太阳，并且持续处于剧烈的骚动中。在它的暗面能够看到卷舞的巨焰——一种超出了木卫二人理解范围的现象，因为他们的大气层至今仍不含氧气。有时候它表面会出现巨大的爆发，猛地迸溅出碎屑的烟云。如果太阳近旁的这个球体真的也是一个世界，那么它肯定是个不适合居住的地方，或许比木卫二的暗面还要糟糕。

远处的两颗，与木卫二的距离也更远些，那里看起来没有如此激烈的运动，然而从某种角度上讲却更为神秘。当夜幕降临它们的表面时，它们也显示出一些发光的区域，但与内层的狂暴天体迅速变幻的火焰大不相同。它们以一种相当稳定的亮度辉映着，而且只集中在几个小区域——虽然数代以来，这些区域在不断扩张，并且增加了数量。

但最奇怪的要数那些小亮点，亮得如同小太阳一般，常可观测到它们在那两个世界之间的移动。回忆起一些他们海洋中的发光生物体，一些木卫二人曾推测它们可能是活的生物，但它们的亮度又令这种说法难以置信。不过，越来越多的思想家相信这些光点——那固定于一处的、以及移动的小太阳——一定是某种奇怪生命的外在表现。

然而，反对者也握有极其有说服力的论据。如果它们是活的生物，为什么它们从来不到木卫二上来呢？

可还有一些传说。几千代以前，就在征服陆地后不久，据说那些亮点曾经靠得很近——但它们总会在天空中爆炸——猛然放射出比太阳还亮的光芒。而奇异、坚硬的金属洒落大地，其中一些至今仍是崇拜的对象。

然而，没有一件事物，会比矗立在永恒白昼的边缘地带的巨大黑色磁石更为神圣，它的一面朝向静止不动的太阳，另一面向着黑暗之地。它比最高的木卫二人还高十倍——即便他尽力举高他的卷须，并伸展到最长——它成了神秘和遥不可及的象征物。因为它从没被触摸过，它只接受远处的膜拜。它周围存在着一个阻力圈，能够阻止任何人的靠近。

很多人相信，正是同样的力量，使天空中移动的亮点无法降落。如果这种力量失败了，它们就会袭击这块处女地，吸干木卫二上的大洋，它们的意图最终会暴露无遗。

如果木卫二人能够了解，那些移动亮点之后的头脑同样为黑色磁石感到迷惑不已，他们会感到十分吃惊。几个世纪以来，他们的自动探测仪曾谨慎地从轨道中降落——但结果总是灾难性的。在时机成熟之前，磁石不会允许任何接触。

当时机来临的时候——那时，木卫二人可能已发明了无线电，并且发觉了从如此近的距离内不停传送给他们的讯息——磁石可能才会改变策略。它也许会——也许不会——选择并唤醒安眠其中的某种存在，以便在木卫二人和他们曾从属的种族之间的鸿沟上架设通道。

也许这种通道是无法建立的，这两种完全相异的意识也许绝不能共存。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只有其中的一种能拥有太阳系。

到底将会怎样，上帝也不知道——至今为止。

2061：太空漫游

译者序

亚瑟·克拉克，是一位世界知名的科幻小说家，不但获奖无数，著作的销售量惊人，其想象力之丰富更是令人叹为观止。

亚瑟小说中太空历险所遭遇的种种现象，皆能与现实世界密切结合，并提供了极具想象力的隐喻，予人一种身历其境又难以自拔的感觉。其对人物的描述极为细腻、对现象的说明极为透彻、对情节的叙述极为曲折，是值得读者仔细推敲与深思的。

全书共分九篇六十章，章章精彩有趣，各篇各章皆自成一个单元却又相互关联。为方便读者阅读，每篇皆有该篇摘要大纲，提供读者阅读时参考。

书中描述的虽然是未来的历险，但却能与当今的科技不谋而合，对人物及人心的剖析皆是淋漓尽致。本书集科幻与推理小说之大成，非常值得读者仔细研读与探讨。

介绍伽利略飞行任务

在亚瑟·克垃克原序中的伽利略太空飞行任务，是早在一九七○年代中就已决定的计划。在早年的太空探测里，先驱十号及先驱十一号均曾飞过木星，而原序中所提及的旅行者号探测器也已成功地掠过太阳系边缘而迈入更深远的太空中。在一九七六年以爱荷华大学范爱伦教授为主的一个编组，负责执行美国太空总署（ＮＡＳＡ）的一项太空任务：发射一个探测器来研究木星的大气层，同时在两年内绕行该星十二次，一方面研究该星体，一方面研究其相关卫星的形成及磁场。此一计划经美国国会通过后于一九八二年一月开始，而太空载具拟定一九八六年由挑战者号航天飞机来执行。

由于一九八六年的惨剧，随着挑战者号的烟消云散，该计划一度停摆，但最终它还是带着全人类的期望，在一九八九年十月十八日升空了，在一九九五年十二月七日伽利略号探测器到达木星大气上以每秒五十公里的速度下沉，随着降落伞的开启、防热罩脱离，开始作有史以来探测木星温度、压力及大气成分的破天荒任务，伽利略号在木星头顶上方二十万公里的地方。此刻也正是伽利略发现木星卫星三百八十五年后的时刻。

一九九五年十二月伽利略号探测器驶近了艾奥卫星，受到卫星的引力，探测器已驶入其轨道，但因为入轨时探测器的磁带记录器故障，所以无法看到此星体之“近照”。经由此卫星的引力协助、太空船借力使力航向木星。

一九九五年末探测器传回之资料显示，木星的卫星卡里斯多也有磁场，所以它也会影响太阳风之走向，且一些小卫星也有磁性，这些全是原来没有想到的。

伽利略号探测器陆续传回了许多的资讯，这些资讯与《2061》的内容似乎有着若干的交集……

编审的话

《2061：太空漫游》是科幻泰斗英国人亚瑟·克拉克一九九七年的科幻作品，它承继了早年克拉克氏的《2001：太空漫游》及《2010：太空漫游》两部既是小说又是电影的名著。

在《2001：太空漫游》里，说明二十世纪人类科技的发展已足以向太空进军，月球上的第谷磁石则不断地向着木星发出稳定且持续的电波，仿佛在向木星叙述地球上的智慧已开始迈出“空间”而向“时空”挑战，故事未了，地球二十世纪末的科技仍无法“看”到地球的“神秘主人”，但却可以“感觉”到他们的存在。

到了《2010：太空漫游》，二十一世纪的地球科技又向前迈进了一大步，美、俄两国科学家已排除政治分歧在太空上携手并进，人类已经知道木星是“外星客”的一个大本营，经过多方努力，人类准备登陆木星，就在紧要关头，第谷磁石又再度出现，同时带来对方的警告“所有地方均可登陆，除了欧罗巴以外”，随之，木星在本书最后不知因何种奇特力量“化”成了一个新太阳。美俄两国太空人最后利用“太空刹阻”的技术返回地球。毕竟人类仍是十分渺小，仍无法一睹外星神秘客的真面目。

《2061：太空漫游》，弗洛伊德博士仍是主角，以其前两次太空任务的经验，他肩负了所有地球人的期望，奉命追寻“真相”，透露掠过彗星的技术，躲过了外星秘客的注意，登陆了木星卫星欧罗巴，发现……

英国科幻界在过去二十年可说是执世界之牛耳，这是有其历史渊源的，早先是柯南道尔医生的“福尔摩斯”探案；之后出现了Ｇ·Ｈ·威尔斯的“时光机器”科幻小说，仍是相同的时代背景，但却添加了许多“后来”相对论才有的思想，成为科幻界的一本经典之作。到了近代是亚瑟·克拉克的太空科幻小说，成名作为《与拉玛的会合》，该书写尽了太空探险的原由、理论以及外星客之奇特性，这本书孕育出后来的《2001》、《2010》、《2061》这三本巨作。所以说威尔斯及克拉克可说是把太空、相对论及工程，幻化为一体的两位科幻大师。到了近十数年，美国的阿西莫夫再配之以一些基本的科学介绍，使之与科幻界两大师鼎足为三。早在一九八二年本人在美国纽约参加一个以“龙”为主题的科幻聚会时，曾遇阿西莫夫；后又与他和幽浮界大师海尼克三人在纽约的一家大旅馆相遇，三人曾畅谈东、西科幻的差异性与比较，结果发现他们知道的东方事物还颇为深入。

《2061：太空漫游》一书的主题前面已经提到，全书共九篇六十章，从一开始的二○六一年到最后的三○○一年，巨大的第谷磁石已由二○○一的月球表面移到了纽约的联合国大厦广场前。因为人类的文明在二○一○年起已急速提升，因此关心地球的外星客仍在领先我们科技的情况下更加密切注视着我们。

仲夏夜或宁静的隆冬寒夜，奇特的命运正在开讲，请诸位看官仔细聆听……

作者序

诚如《2010：太空漫游》中所述，它并不是《2001：太空漫游》的直接续集，所以说，《2061：太空漫游》也不完全是《2010：太空漫游》的直接续集。它们三者可说是一个组曲下的几个不同单曲，但其中却穿插着相同的人物与时空背景。

早在一九八四年，斯坦利·库布里克就曾向我建议要制作“家喻户晓的科幻佳片”，使现在不可能发生的事物在科幻中合乎逻辑推论地呈现出来。早在一九七九年带着众人希望升空的旅行者号探测器作飞掠木星的飞行任务，在《2010》一书中已先写到，但当时我未听到有关这极富挑战性的伽利略飞行任务，因此未把科幻主题向此方向继续。

伽利略太空飞行任务是要把一个探测器加入木星大气层，同时以两年的时间造访木星所有的卫星，此探测器原定一九八六年五月由美园挑战者号航天飞机载行升空，预计在一九九八年十二月到达木星附近执行任务。我估计约在一九九九年左右会有大量的木星表面及其卫星资料可资利用……

但“挑战者号”的太空悲剧却中止了此一计划，伽利略号太空船现在仍躺在喷气推进实验室的光亮地板上，现在必须再找一个载具来升空了。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七年以后伽利略号或许会再光临木星。

我现在已决定不再等它了。

亚瑟·Ｃ·克拉克

一九九七年四月

重要人物简介

海伍德·弗洛伊德博士（简称弗洛伊德博士、老佛）——土星任务失败后唯一回到地球的生还者。宇宙号的主要决策人员之一。

格罗兹诺夫大夫——巴斯德太空医学中心的医生。

卡特琳娜·鲁登科教授——巴斯德太空医学中心的引科主任，著有《重力场使人衰老》。

钱博士——中国的科学家。

张儒博博士——钱氏太空船的科学主任。

罗尔夫·范登伯格——地质学家，在探测格尼米德后随银河号旅游。

玛莲——弗洛伊德博士第一任妻子。

凯洛琳——弗洛伊德博士第二任妻子。

保罗·克雷吉博士——范登伯格的叔叔，是一位物理学家。

哈尔——智慧型电脑。

列奥诺夫号——《威震太阳神》电影中载着弗洛伊德博士回地球的太空船。

巴斯德太空医学中心——地球轨道上的医学中心。

沃尔特·科诺——发现号的机构工程专家。

史密斯船长——宇宙号的船长。

维克多·威利斯——一位聪明顽固的科学家。

克里福德·格林伯格——宇宙号的上校船员，善于水中探险。

迪米特里·米哈洛维奇——宇宙号乘客，一位音乐爱好者。

爱娃·梅琳——宇宙号乘客，一位知名演员。

玛格丽特·姆贝拉——宇宙号乘客，一位作家。

比尔·昌特博士——一位洞穴探险家。

彭特利尔——宇宙号的科学家。

图奥尼拉湖——哈雷彗星上的观光地点。

老忠仆——哈雷彗星上最大的喷泉。

目标二十——宇宙号最新的太空服。

伊卫——宇宙号上的机器人。

艾瑞克·拉普拉斯船长——银河号的船长。

克里斯·弗洛伊德——弗洛伊德博士的儿子。

小克里斯·弗洛伊德——弗洛伊德博士的孙子。银河号副指令长，加入银河号另有隐情。

张副指令长——银河号舰桥的主控工程师，在劫持下仍能掌控大局。

余副指令长——银河号的设计工程师之一。

安得生博士——银河号科学小组负责人。

法兰克·李——银河号船上事务长，临危受命拯救漂浮的银河号。

罗丝·麦克林——银河号空服员，有计划劫持银河号迫降欧罗巴。

环保联盟——最富有的联盟，投注大笔资金在宗氏太空探测上。

探针——银河号所发射的探测器，用于探测卫星。

罗伊·乔尔生——宇宙号的副指令长、星际导航官。

格尼米德——木星的最大卫星，有雷达站负责讯息的传送。

欧罗巴——木星卫星之一，充满了神秘。

戴维·鲍曼——土星任务时发现号的指令长，不明原因失踪。

米尔生——太空委员会主席。

宇宙之神控制中心——在格尼米德总部的控制中心。

鲁丝博士——提出高温高压下可产生钻石结构的科学家。

晓星——木星爆炸后变成的小太阳。

第谷磁石——欧罗巴上的一块神秘磁板。

比耳提号——银河号搁浅欧罗巴时，由小克里斯、范登伯格驾驶探测宙斯山的小太空梭。

伽利略海——银河号迫降欧罗巴时的着落点。

劳伦斯船队——彗星号、银河号、宇宙号。

木星卫星——艾奥（木卫一）、欧罗巴（木卫二）、格尼米德（木卫三）、卡里斯多（木卫四），合称伽利略卫星。

第一篇 魔山

二○○一年的大空漫游曾造成轰动，其后平静了半个世纪，到了二○六一年新的太空漫游又展开了。

中国人建造的钱氏太空船坠毁于欧罗巴，刺激了劳伦斯爵士向太空挑战，劳伦斯爵士建造的超级船队包括了彗星号、银河号及宇宙号等三大太空船。

木星的四个卫星：艾奥、欧罗巴、格尼米德及卡里斯多之中，最大的格尼米德与最神秘的欧罗巴及欧罗巴的宙斯山，都是太空探测与大众关注的热点。

宇宙号上的现代愚人正朝向只要目睹就死而无憾的彗星——哈雷飞去……

第一章 平静的年代

“弗洛伊德，对一个七十岁高龄的男人来说，你的身体状况简直好得出奇。”格罗兹诺夫医生一面看着医学中心开给弗洛伊德博士的诊断书，一面赞叹地说，“以这份报告来看，我还要把你的年纪减到六十五岁以下。”

“听你这么说，我真高兴，格罗兹诺夫。你知道的，我的实际年龄已经一百零三岁了。”

“谈到这儿，我想任何人都不会相信你拜读过鲁登科教授的大作。”

“喔，说到我那亲爱的卡特琳娜，我们原先还计划要好好庆祝她百岁寿诞呢！可惜她早走了一步，这都是因为她在地球上待得太久了。”

“真好笑，她还是第一个提出‘重力使人衰老’名言的人呢！”

弗洛伊德博士边说边若有所思地凝视着那颗只有六千公里远、亘古如一的美丽行星，他已经不可能再涉足那颗星球了。更好笑的是，由于发生过那次愚蠢至极的意外，他的健康状况在老友们都相继去世之后，反而更加硬朗。

虽然事发之前早有预警，但是由于他认为这种事情不可能发生在自己身上，所以，就在他因成为列奥诺夫号返航地球的英雄人物而在庆祝之际，竟然从二楼的阳台上一脚踏空，摔了下来，事发时，他才返回地球一个星期而已。由于他的骨骼多处碎裂使病情复杂化，因此他必须到巴斯德太空医学中心，才能得到最好的医疗护理。

那是二○一五年的事了，他简直无法相信现在已经是二○六一年了，但是墙壁上的日历却明白显示着现在的日期。

在这个重力只有地球六分之一的医学中心内，弗洛伊德博士的生理时钟慢了下来，其实他曾把它拨回去两次。人们现在已经相信，冬眠不仅可以使衰老的过程停止，而且还会使人返老还童（但是仍然有些权威人士对此抱持怀疑的态度）；弗洛伊德博士在由木星之旅回来后，确实是年轻了许多。

“所以你真的认为此行对我而言还算安全？”

“弗洛伊德，在这个宇宙中没有所谓的‘安全’，我只能说你没有生理上的障碍。‘宇宙号’上的一切环境都和这里差不多，虽然宇宙号的医疗水准不能与这个医学中心相比，但是随船的马辛得兰医生却是位医术极佳的人，如果真有他不能应付的情况，他会再度让你进入冬眠状态，用船送回来给我们，到时再向你收费。”

这次任务虽然是弗洛伊德博士期待已久的，但是他仍是悲喜交加，悲的是他必须离开他待了近半个世纪的家，以及他最近这些年来认识的新朋友。虽然宇宙号太空船比先前他在木星之旅时搭乘的列奥诺夫号（目前是拉格朗日博物馆的主要展示品之一）要先进得多，但是任何更深入太空的旅途都还是有风险存在的，特别是他这一次几近先驱者的任务……

或许，这的确是他过去一直在追求的东西，即使他现在已经一百零三岁了（根据已故的鲁登科教授的计算，他的体能状况和心脏强度和一个六十五岁的人一样），这仍然是他想追求的。在过去的十年里，由于生活得过于舒适和规律，使他渐渐变得不耐烦，对自己未来的生活充满了模糊与不满。

尽管太阳系中进行着那么多令人兴奋的计划（火星更新计划、水星基地施工计划、格尼米德绿化计划），但是却没有一项可以吸引弗洛伊德博士的兴趣，或让他能发挥他那仍然十分可观的精力。两百年前科学时期最早的一位诗人的诗篇，最能完整表达出弗洛伊德博士的感受：

生命复生命，

人如蝼蚁，而我属其一。

所剩无多，但总得珍惜片刻，

于永恒的沉静中，满于无形，

带来了喜讯也许有恶闻，

充之于三阳中也散于吾体，

此股灵力于欲望中呐喊。

智识不断如星移恒进，

无远弗届地超越了人类思维。

“才三个太阳”，这里至少有四十个以上，那位荷马史诗的主人物俄底修斯当愧然泪下。但是弗洛伊德博士知之甚详的下一段，描写得就贴切多了：

你我乘桴于智识洪流：

有所获则喜若登天，

欣于与古道英雄神触。

从未有过的快乐因思而生，停住不要走；

你我智泉昔非今比；

物换星移；

吾思故吾在。

你我俗夫英雄胆，

虽日与月驰胆性衷，但自信仍强。

在洪流中边挣扎、边寻求，为了要发现而不能停止……

“为了追寻，为了发现……”喔，弗洛伊德博士现在已经知道他要追寻什么、要发现什么了，因为他已经确切地知道那里是哪里了。虽然途中会有些灾难意外，但却无法阻挠他前往。

在过去，弗洛伊德博士自己也不确定那是不是他追寻的目标，即使是现在，他也弄不清楚这个目标为何会突然在他心中变得这么重要。弗洛伊德博士原本以为自己已经不会感染上人类再一次太空探险的狂热（这已经是他一生中遭遇到的第二次太空探险热潮了），但是，或许是我们误会了他，这次意外邀约他成为宇宙号上的贵宾，再度点燃了他的想象力，也唤醒了他自己都从未发现过的热情。

另外一个可能就是，经过了这么多年，他仍然记得一九八五年到一九八六年间，哈雷彗星虎头蛇尾的出现对—般民众造成的影响。而现在机会来了，对他这个一百零三岁的“老”人而言，应该是最后的一次机会了，但是对人类而言则是第一次机会，至少可以弥补过去的种种失望。

回溯二十世纪，那时的太空船只有能力掠过彗星，但是这一次却是实实在在地登陆彗星，就像阿姆斯特朗当年踏上月球一样。

弗洛伊德博士是二○—○到一○一五年间木星任务的劫后余生者，他想象着自己即将飞向那如鬼魅般的访客，它再次从太空深处出现，每秒不断加速地奔向太阳。在地球与金星的两个轨道之间，最著名的彗星将会遭遇到正在进行处女航的宇宙号太空船。

虽然实际的太空会合点还未决定，但弗洛伊德博士的心意已决。

“哈雷，我来了……”弗洛伊德博士喃喃地说着。

第二章 初次目睹

人类并不一定要跨出地球才可以欣赏到天空之美，不只在太空，在任何一个远离光污染的高山上，万里晴空的夜晚，满天繁星也可以尽收眼底。因为即使在太空中，大气层外星星会显得比较明亮，但是人类的肉眼仍无法分辨这中间的差异。更何况一眼可以览尽令人震慑的半个天球的壮丽景观，是任何观察站的视窗无法提供的。

但是弗洛伊德博士却很满足于他个人的宇宙视窗，特别是当人类定居区被缓缓运转的太空医学中心阴影遮盖住时，这时从他那矩形的天窗向外看，除了行星、恒星与星云之外，什么都没有，有的时候甚至就只能看到那完全不会闪烁的、太阳的新竞争者——晓星。偶尔，晓星会以其足以与太阳匹敌的光芒，掩盖所有的星星。

在人工夜晚来临前的十分钟，他总会先关掉所有的舱灯（甚至紧急状况指示红灯），这样他才可以完全沉浸于黑暗之中。对一个长年的太空工程师来说或许有点晚，但是他还是体会出了用肉眼观星的乐趣，现在哪怕只能看到星座一小部分，他也能立刻辨认出是何星座了。

那年五月的每个夜晚，当彗星掠过火星轨道内时，他都会仔细地检查彗星在星座图中的位置。虽然他可以用高倍双筒望远镜很容易地在天空中找到它，但是他却顽固地拒绝使用这种人工的辅助器，他是在玩一个小游戏，要看看他那对“老”眼能否经得起此一挑战。虽然有两位在莫纳克亚山的天文学家早已宣称他们可以用肉眼看到此星，但是却没有人相信他们的说法，而巴斯德医学中心其他人的类似说法则遭到更大的质疑。

但是今夜算他走运，预估彗星的亮度在六度左右（注：六度星是人类肉眼所能看见最暗的星星亮度）。他连上伽玛与艾普西隆间的直线，然后向那想象中的等边三角形顶角凝视望去，仿佛他可以凭藉着心中的意念而看透整个太阳系。

就在那里！就如同他在七十六年前第一次看到它时一样，虽不显眼但是绝对错不了！若不是他知道该住何处看去，它是根本无法引起他的注意的，或许他会错以为它是一个遥远的星云呢。

以他的肉眼看来，那只是一个微小、标准圆形的朦胧雾球，他穷尽目力，却还是看不到任何尾巴。而数月以来那些侦测彗星的小舰队早已清楚记录下第一批从彗星表面发出一股亮丽的焰尾横扫天际。

和其他人一样，弗洛伊德博士也看到彗星核在进入太阳系内部时，冷而暗（不对，应该说是全黑）的转变。经过七十年的酷寒之后，水、氨以及其他冰团的混合体都开始解冻，沸腾了。这个和美国曼哈顿差不多形状与大小的“飞山”（指哈雷彗星）每五十三小时就会自转一周；因为受到太阳高温的影响，使得哈雷表面的尘埃升腾，气体蒸发，这就是哈雷慧星会像一个漏了气的蒸汽锅炉一样的原因；有六个小喷口会喷出水气，形成的喷发混以尘埃以及犹如女巫作法时烧埚中的有机物，最大的喷口大约有足球场那么大，在彗星日出之后会规律地喷上两个小时，它看起来就好像是黄石公园中的天然喷泉，不久，它被命名为“老忠仆”。（译按：这是黄石公园中最有名的一个地下热气喷泉，它喷气有一定的时间规律，万无一失。）

弗洛伊德博士曾经幻想登临那个喷口的边缘，等待太阳从黑暗中升起时一览他在太空中早已知之甚详的扭曲景观。事实上，合约中并没有提到有任何旅客（飞行人员及科学人员除外）在太空船登陆哈雷彗星上时能走出太空舱之外。

另一方面，合约中也没有任何禁止旅客如此做的条文。

要阻止我就得费一些事了，弗洛伊德博士想，我相信我还可以穿得上太空服，除非我错了……

他记得曾经读过一句铭言，它出自一位目睹印度名胜泰姬玛哈陵的旅客之口：“只要目睹就死而无憾。”

对哈雷彗星，他正有此感。

第三章 重返

即使没有那场颜面尽失的意外（译者按：此为电影《威贯太阳神》，即《二○一○：太空漫游》中的情节，一个美国探险队到达木星的卫星后，被不明来历的声音警告不得登上该星而仓皇逃走，并与苏俄太飞船匆忙会合重返地球），重返地球的经过也并不容易。

第一个震撼发生在众人庆幸逃过了这一场大劫之后鲁登科博士把弗洛伊德博士由沉睡中唤醒时，弗洛伊德博士看到沃尔特·科诺在她身后神色仓惶，虽然弗洛伊德博士坯未完全清醒，但是他已意识到有些不大对劲了，除此之外大家看到他醒过来时的喜悦也太过夸张了，完全没会掩饰大家紧张的情绪。等到他完全清醒过来时，他们才告诉他钱德拉博士已离大家而去了。

在离开火星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因为实在太难感知了，所以连监测器都不熊察觉出确切的时间来），钱德拉博士停止了生命迹象；他的身体飘浮在太空中。并且继续环绕在列奥诺夫号的轨道上，由于他在那里飘浮得太久了，所以他的身躯已受到太阳光焰的烧蚀。

钱德拉博士的死因至今仍是个谜，但是马克西姆·布雷罗夫斯基却提出了一个非常不科学的看法，甚至连外科主任鲁登科博士也不想浪费唇舌反驳此一看法。

“他不能没有哈尔。”（译注：哈尔为一智慧型电脑，在《二○一○太空漫游》中，它在逃离木星卫星时，负责主导整个发射程序，但最后被牺牲掉了。）

沃尔特·科诺和其他人则附加了另外一种想法。

“我不知道哈尔会怎么做，在冥冥太空中一定有什么东西在那里盯着我们的广播通讯。那东西他迟早会知道的。”

而今，连科诺都不在了，除了小冉尼娅之外，他们都不在了。弗洛伊德博士已有二十年没有看到她了，但是每逢耶诞节时她的圣诞卡总会准时寄到，去年的那张还钉在他的桌上：一辆传统的俄罗斯马车，由三匹马拉载着礼物飞驰过苏俄冰天雪地的冬天，一群饿狼则饿狠狠地盯着这些礼物。

都已经四十五年了！自外太空重返地球轨道的列奥诺夫号，以及受到万民欢呼的景象，仿佛是昨天才发生的事情，虽然那些欢呼声很奇怪且似乎有些低调：尊敬有余却缺少了一份热情，那次的木星之旅整体而言仍是相当成功的，它打开了潘多拉的神秘盒子，让我们知道好多东西都还有待发掘呢！

当那块黑黝黝的第谷磁石在月球表面被挖掘出来时，知道它的人屈指可数，及至发现号太空船那次多灾多难、勇航木星的旅程结束之后，全世界的人类才知道，在四百万年以前就有另外—种有智慧的生命曾经造访过太阳系，并且遗留下了他们到此一游的纪念。这是个大发现，但并不惊人，因为早在数十年前人类就已预期到了。

这些事实都发生在有人类之前。一连串神秘的意外事件发生在发现号绕行木星之际，但那些事件看起来都像是太空船本身发生的故障而引起的。虽然ＴＭＡ－1的逻辑结果相当深奥，但是由于某些实际的原因，人类在宇宙中依然是独立生存的生命体。

但现在，这判断已经不再正确。在只有一分钟光距之外的地方有一种可以创造星星的高等生物，他们为了某种不明的原因而摧毁一个比地球大上千倍的行星。更神奇的是他们发出了知道人类存在的讯号，当发现号即将被晓星摧毁前，发现号自木星卫星传回地球的最后一个讯息是：

“所有这些星球都属于你们——除了木卫二。

别企图在那儿登陆。”

这颗耀眼的新星欧罗巴在转到太阳的另一面时，在地球上一年会有几个月的夜晚都看不见它，人类对它是既盼望又害怕：害怕的是因为对它一无所知，尤其它总是与奇幻惊异连在一起，而这一份不了解却仍无法鼓舞人类原始的情感（好奇）；盼望的是经由它能对全球政治产生转型作用。

人们常说，只有来自太空的威胁才能使人类团结起来。没人知道晓星是否是个威胁，但是它却绝对是个挑战。而且就目前的发展来看，这个功用已经够了。

弗洛伊德博士从他所处的巴斯德太空医学中心俯看地球政治的转变，仿佛他自己是个外星人—样。

他本来打算在康复之后就离开太空回到地球，但是他的毛病恢复得太慢，慢得令他的主治医师群感到既光火又困惑。

自太平盛世最后几年回顾至今，弗洛伊德博士清楚明白了他的骨骼为何不愿痊愈，因为他根本不想回到地球去，那个高挂在他头顶的蓝白球体上没有任何令他留恋的东西。有时候，他也能体会为什么钱德拉会失去活下去的意志力。

那次弗洛伊德博士没有与他第一任妻子一同飞往欧洲，完全是机运使然，现在玛莲已经去世了（玛莲在那次欧洲之旅中因飞机失事而去世），对她的怀念似乎已经淡去，他们的两个女儿对他来说，也已像是家中的陌生人了。

他失去凯洛琳却完全是他一手造成的，但是他也别无选择。她从不明白（他自己又何尝明白），为什么他情愿远离他们共同建立的美丽家园，而把自己放逐到太阳那一端冰冷的垃圾堆中。

虽然在任务完成一半之前他就已经知道凯洛琳不会一直等他，但是他还是拼命地希望克里斯能原谅他，但是这一切均被无情地拒绝了，因为他儿子太久没有爸爸了，当弗洛伊德博士回来时，凯洛琳生活中有了另外一个男人，因此也取代了他在克里斯心中父亲的地位，两者从此完全疏远。

弗洛伊德博士认为他永远也无法摆脱此生痛苦，但是时间是最好的药物，他已经从这个痛苦中恢复了。

他的身体状况与他潜在的欲望配合得天衣无缝。在经过长期的休养，终于由巴斯德医学中心重返地球时，他的身体立即又发出了警告信号（包括疑似骨骼坏死的症状），使得他又不得不立刻飞返轨道。于是，除了到月球上去过几次之外，他便一直停留在重力只有零到六分之一、旋转缓慢的太空医学中心里了。

弗洛伊德博士并不是个隐士，差得远呢！即使是在休养期间，他还是致力于撰写报告，为那些没有止境的任务提供证据，接受媒体的采访。他一直是个名人，也自得其乐陶醉在他的经历中。这些都有助于弥补他内心的创痛。

第一个十年（二○二○到二○三○年间）似乎过得太快了，使他现在很难再想起那时期发生的事。那段期间发生的事大多都是些平常的危难、丑闻、犯罪、天灾。尤其是加州大地震（译按：此书初版于一九八八年，最近的一次旧金山“大”地震则是在一九九○年，作者真能“预测”地震？）他刚巧从太空站上的大屏幕上看到那前所未见的恐怖景象！太空站的萤幕在经过特殊放大处理之后，往往可以看到一个个的人影，可是从他这种像上帝一样高高在上的遥远位置，实在无法从燃烧的都市中清楚地分辨匆匆奔逃出来的黑点，只有地面摄影机才能报导出真实的恐惧。

在那十年中，许多事情的真相均不是很清楚，那块政治构成的板块仍然和地质板块一样冷酷无情地运作着（从反面来讲，就好像是时光在倒流）。因为在一开始时地球是个拥有单一地块的星球，在经过了一段极长的时间之后，这块超级大陆才产生分裂现象，因此而产生了各种人种进而形成了无数的部落和国家；而今，随着古老语言及文化差异的逐渐缩小，使得地球再度融合为一体了。

虽然晓星加速了这些进展，但也只是近几十年的事，当时正因喷射时代的来临而造成全球旅游风潮。几乎在同时（当然不是出于巧合），卫星及光纤在通讯界引发了大革新。自从公元二○○○年十二月十一日废除长途电话费率开始，所有的电话全部都变成市内电话了，人类为了迎接这个黄金时期，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巨大闲话家族的一分子。

就像大多数家庭一样口角总是难免的，但是这些纷争对整个地球来讲已不再具有威胁。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核子战只使用了两枚炸弹，并不比第一次多。虽然其威力远大于第一次，可是伤亡人数却大大减少了，因为投弹处均为人口密度极低的油田区。当时，世界三强的中国、美国与苏俄以令人称许的速度与智慧采取因应措施，在存活下来的战土们完全恢复理智之前，三强将战区完全封锁了起来。

在二○二○到二○三○的那十年中，强权之间的战争已不可能发生，像加拿大与美国在一世纪之前所发生的战争都不可能再发生了。这并不是因为人性得到大幅进化改善，实际上的原因只有一个，就是大家怕死，大家都选择要活下去。许多和平组织都是无心插柳产生的，当政客们意识到所发生的事情时，便会赫然发现这种组织早已存在了，而且还运作得有声有色的呢！

“和平人质”运动不是任何宗派的政治家或理想家发明的，一直到有人发现无论在任何时候都会有十万名苏俄观光客造访美国，同时也有五十万名习惯性埋怨自来水不佳的美国人停留在苏俄，因此才产生了这个名称；更贴切的解释则可能是因为这些美俄的观光客中大多数都是绝对不能牺牲的权贵人士（如富商、特权阶级及政治人物之子女）。

即使有人居心叵测，也无法发动一次大规模的战争。透明时代已在一九九○年代开始，在企业化经营的新闻媒体开始使用摄影卫星之后，影像的解析度可以和军方领先了近三十年的解析度相当了。五角大厦与克里姆林宫曾对此感到极为震惊，但是还是对付不了路透社、美联社以及那些二十四小时全天候不眠不休的卫星新闻社的照相机。

到了二○六○年，虽然全世界尚未完全解除武装，但是也已经相当和平了，仅存的五十个核武都已纳入国际共管。当爱德华八世被选为第一任的全球总统时，令人惊讶的，除了十二个国家反对之外，其余各国均无异议。这十二个国家的规模及重要性都不同，包括始终顽固的中立国瑞士（其国内的餐厅及旅馆业，却以和平的方式欢迎此一新的体制），以及更加倾向独立的马文尼恩（此新兴国正在抵抗愤怒的英国和阿根廷，想要在两者之间牟利）。

规模庞大且完全是寄生式的武器工业的瓦解，对全球经济产生了空前的（事实上是有些不健康的）激励。重要原物料以及聪慧的工程人才都不再被那个黑洞所垄断（甚至于被摧毁），反之，这股强大的力量正藉着重建这个世界，来弥补那些旧创故仇。

人类正在建造一个新的世界。现在的人类终于找到了他们的圣战及挑战，可以吸收人们过剩精力来梦想千万年之后的理想世界。

第四章 豪门世家

宗威廉一出生就享有“世界最贵的小孩”的头衔，但是两年之后这个头衔就被他的妹妹抢去了，她一直保有此头衔至今，而今由于家庭法被废止，因此也不会再有任何人来威胁她的头衔了。

他们的父亲就是大名鼎鼎的劳伦斯爵士，在他出生之际，中国大陆已经严厉推行“一胎化”政策，他这一代一胎化的人为心理学家以及社会学家们提供了无数的研究资料，这种没有手足，而且大多数没有姑舅的情形，在人类历史上是很特殊的情形。这情形到底能持续多久，取决于人种的反弹或中国的宗族制度，可能永远也没有定论，但事实证明了，在这奇怪时代出生的儿童相当地无畏无惧，但是他们也并非完全没受到影响，而劳伦斯爵士就是在这种情况下，为了弥补他孤独的童年而得以发挥他惊人的才华。

当他的第二个孩子在二○二二年出世时，证照制度己成了法律，只要拿出适当的费用就可以爱生几个小孩就生几个小孩（那些残存的守旧派老共产党员并不是唯一认为这制度相当过分的人，但是在人民民主共和国的新兴国会投票下，那些赞成该制度的同志仍占大多数）。

第一胎和第二胎都免费，第三胎就要付给政府一百万元，第四胎要付二百万元，第五胎要付四百万元，余此类推。理论上来讲，这个制度完全忽略了人民共和国中没有资本家的事实。

年轻的宗先生（这是在英皇爱德华授他皇家军部武士长头衔之前许久的事了）一直没有表明他的心意，因为当他的第五个小孩出生时，他还只是个很穷的百万户而已。但是到他四十岁，他买下整个香港的费用并不如他先前所想的那样多时，他才发现原来他的手上还有一大笔零头呢。

传奇故事才刚开始呢，但是就和许多有关他的故事一样，真伪难辨。一直有一个谣言说他的第一笔财富是因为盗印了著名的国会图书馆设案保障的资料。由于美国拒绝在月球条约上签字，才使得整个分子记忆模组产业具体成效无法传回地球与全人类分享。

虽然劳伦斯爵士不是个亿兆富翁．但是他所建立起来的事业却把他造就成了世界上最有力量的人、对于一个新界地区微贱的卖录影带小贩的儿子而言，今日的成就是非比寻常的。他可能从来也没有注意过他生第六个小孩花费了八百万元，也没注意到生第八个小孩花费了三千二百万元，当他为了要再生第九个孩子而花费六千四百万元时，引起了全球的瞩目；在他的第十个孩子诞生之后，一般人对于他未来是否会生第十一个小孩的“计划”已经打赌到金额超过生第十一个孩子所需花费的二亿五千六百万元了，然而，此时他的妻子茉莉女士（她早年发明出把钢铁与蚕丝以极为完美的比例加以混合制出一种最佳特性材料）却认为宗氏王朝已经成形了，故打算停止生育。

劳伦斯爵士个人卷入太空事业实属偶然。他的嗜好上天下海航天航海一应俱全，但是那些都是由他的五个儿子及他们的亲信负责，他自己的最爱只有传播事业：报纸（仅余的几份报纸）、书刊、杂志（一般书报及电子传送），最主要的是全球电视通讯网路。

后来，他买下了富丽堂皇的老半岛酒店（对一个穷苦的中国小孩而言，半岛酒店一直是他心目中财富与权力的象征），把它当成他的住所及总部，他在酒店四周建立一个美丽的花园，把原有的大型购物中心迁入地下（他新成立的镭射挖掘公司也因此而大发利市，并且为其他城市树立了典范）。

有一天，当他正在欣赏港口对岸美丽的天际时，他决心要作进一步的改善。他发现由装饰华丽的酒店低层楼面看出去，长久以来视野都被一栋栋的大楼所阻挡，就像是一个被压扁了的高尔夫球，因此，劳伦斯爵士决定一定要改变这一点。

香港天文馆被认为是世界最好的五个天文台之一，该馆馆长对此却有其他的想法，劳伦斯爵士很高兴地发现这位馆长确实是一位用钱也买不到的人选，也因此两人成了挚交。但是在海森斯坦博士为劳伦斯爵士六十大寿作特别报告时，劳伦斯爵士还不知道他将会对改变整个太阳系的历史有所贡献。

第五章 远离冰冻

一九二四年蔡司制造了他的第一个光学镜头，之后一百年仍然有一些天文馆在沿用这传统的光学仪器，在昏暗微亮的环境下让观众进入虚拟的梦幻太空；但是香港天文台在数十年前就已经淘汰掉了它的第三代仪器设备，采用功能更多的电子系统来取代；基本上，它的大圆顶屋顶就是一个特大的电视萤幕，它是由数千个单独的小面板所组成，可以放出任何想象得到的图像。

依照惯例，影片一开始就推祟了十三世纪发明火箭的那位不知名的中国人。影片的前五分钟是对观众作一个快速的历史沿革说明，并且只对苏俄、德国及美国的先驱者作简略的推祟，以便能够对中国的钱学森作更详细的叙述。钱学森的同胞们在此时此地把他与戈达德、冯·布劳恩以至科罗廖夫等在火箭沿革史上的重要人物相提并论是可以理解的；中国人对于钱氏被捕一事当然有充分的理由可以愤怒（在他协助建立了美国的喷射推进实验室，并且被认命为加州理工学院的第一位戈达德讲座教授之后．却被美国政府逮捕，因此钱氏决定返回中国大陆）。

中国在一九七○年用长征一号打出第一枚卫星的事鲜有人知，或许这是因为当时美国人已经登陆月球了，所以此消息也就不够新鲜。事实上，在那之后的二十世纪中日子过得平淡无奇，直到二○○七年，中国秘密建造了第一艘太空船——“钱氏太空船”，才得到世人的关注。

讲解者对于中国太空站突然从太空轨道航向木星，且追上美苏联合太空船列奥诺夫号一事，造成各太空强权国的震撼并未作过多的说明，这个故事本身就很戏剧化（悲剧收场），因此也不需要额外的润饰。

可惜的是，可资佐证的具体资料并不多，使得此节目必须依赖日后的长距离照相侦测，再组织配合大量的特殊效果，才能将影像陈列在大众眼前。当他们在欧罗巴冰层表面短暂停留的过程中，钱氏太空船的成员因为太忙，以至于无法进行电视记录存档甚至连架设一台无人照相机也没有时间。

但无论如何，当时的通讯对话仍为人类第一次登陆木星的卫星（欧罗巴）的事迹留下了一些纪录；由当时正在接近的列奥诺夫号的弗洛伊德博士所作的评论广播，正可以为当时的情况提供最佳的描述，此外图书馆也有许多欧罗巴的画面可资说明：

“现在，我正从太空船上最好的望远镜中看着它，它比我们用肉眼所看到的月亮要大上十倍，而且看起来真的很怪异。

“它的表面是清一色的粉红色，上面点缀着一些棕色斑点。它的表面交织着复杂的狭长线条，事实上，它看来有点像医学教科书中动脉、静脉的纹路。

“这些线条大约有数百，甚至数千公里长，看起来有点像是二十世纪初英国的罗斯威尔及其他二十世纪初的天文学家们，想象中的火星运河。

“但是欧罗巴上的运河不是想象的，也不是人工的。更值得一提的是它还有水，至少是冰。这个卫星几乎完全被海洋所覆盖，平均深度有五十公里深。

“由于它距离太阳太远，使得它的表面温度奇低，大约是华氏零下一百五十度，因此可以想见它的这一片海洋就是一大块冰块。

“但是令人惊讶的是，事实并非如此，欧罗巴因内部的潮汐作用而产生了大量的热能，就如同邻近的艾奥一样，潮汐作用产生了驱动火山的力量。

“所以欧罗巴的冰层一直在逐渐融化、裂开、再结冰，因而形成了类似地球两极一带浮冰区上的裂缝和纹路；我现在正在看这些纹路，它们大都很黑而且年代久远（可能有百万年以上的历史），但是有一些则几乎是纯白的，这些就是新产生的，它们的表面也只有几厘米厚。

“钱氏太空船正好降落在其中一条纹路的旁边，这条纹路有一千五百公里长，被命名为大运河。大家都在想，这些中国人可能准备在这条纹路旁取水打到他们的燃料箱中，以便可以探测一下木星的各个卫星，然后返回地球。这么做可能并不容易，但是他们事先一定已经非常小心地研究过登陆的地点，并且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才对。

“而今看来，他们为什么要冒这个险，以及他们为什么要跳上欧罗巴的原因已经非常明显了，他们把它当成是一个中途的加油点，当成进入整个太阳系的锁钥。”

劳伦斯爵士斜躺在那舒适的椅子上，双眼凝视着桌前的人造天空，心中想着：可惜事与愿违。对人类而言，欧罗巴的海洋仍然是无法靠近的，原因至今仍是个谜。它不仅无法靠近，连看也看不清楚，因为自木星变成另外一个太阳之后，最靠近它的两个卫星就被由木星释放出的蒸气云雾遮盖住了，劳伦斯爵士所看到的欧罗巴是二○一○年时的欧罗巴，而不是今天的欧罗巴。

那时他还很年轻，他仍清楚记得当他知道他的同胞将第一个登陆这块处女地时，心中的光荣（不论他对当时的中国政治手段有多不苟同）。

虽然没有摄影机记录登陆当场的状况，但是模拟的效果却相当的好，使他深信那艘看不大清楚的太空船，就是那艘从黑暗天空中冒出来、静静地着陆在那个最近才被命名为大运河旁的钱氏太空船。

每一个人都知道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事情，如果够聪明的话，就不会有人想要把这事再重现一次。但是我们还是可以看到欧罗巴的影像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与苏俄的加加林一样家喻户晓的一位中国人的照片。

第一个出现的照片是张儒博在—九八九年毕业的照片，他是最年轻的学者，在百万人中脱颖而出，当时的他完全不知道这个任命在未来的二十年之后，成为一项重要的历史事件。

在音乐的陪衬下，旁白者对张博士的经历作了一个简要的说明，一直谈到他被指派为钱氏太空船的科学主任为止。在此期间，书面上的照片年纪越来越大，一直到他执行该次任务之前拍摄的最后一张照片。

劳伦斯爵士很高兴天文馆的黑暗，否则不论是他的朋友或是敌人都会清楚地看到，当爵士听到张博士向逐渐靠近的列奥诺夫号发话却不知道对方是否收到此讯息时，眼中泪水盈溢的景况，他们一定会感到很讶异的。

“……我知道你在列奥诺夫号上……时间可能不多了……我把装备上的天线对准我想对准的地方……”

讯号中断了好几秒钟，然后又变得清晰了，但是并不够大声。

“……把这个讯息传回地球。钱氏太空船已在三个小时之前被毁了。我是唯一的生还者，正在使用我装备上的发射机，但是我不知道射程够不够，不过这是我唯一的机会。请仔细地听，在欧罗巴上有生命。复诵：在欧罗巴上有生命……”

信号再度微弱……

“……就在午夜过后不久，我们仍在持续打水，水箱也己几乎半满了。李博士和我出来检查管路的绝缘性。钱氏太空船就停在距大运河边缘约三十米远处。吸水管从太空船直接伸到冰层下面。冰层太薄，不适合行走。警铃响起……”

又是一阵沉默……

“……没问题，五千瓦的闪电打在太空船上，就像是一棵圣诞树那样，在冰原上映得光彩夺目。李博士首先看到一条大而黑的东西由冰层深处冒升出来。起先我们还以为是一群鱼，不是一条鱼，因为——条鱼没有那么大，然后它破冰而出……

“……就像一丛大而湿的海草沿地爬行。李博士很快地奔回船上拿了照相机，我则留在那里仔细观看，并利用无线电报告状况。那东西移动得很慢，我可以轻易地赶上它。我太兴奋了，我以为我知道它是哪里生物，我以为是我在加州海边看过的海草丛，但我彻底错了。

“……我知道它有麻烦了。在温度低于正常生存环境一百五十度的情况下，它是不太可能生存的；当这生物移动的时候，它也一点点地在结冰固化，它的身体一块块地像玻璃那样一一碎裂，但它仍然向太空船的方向移动，一条黑色的浪波，随时都在减缓速度。

“我很讶异我当时脑子竟然没有转过来，也无法想象它到底要做什么……

“……它爬上太空船，所经之处瞬时形成一条水道。或许这会把寒冷隔开吧，就像白蚁它们造成的一道木屑为它们阻挡阳光。

“……太空船上结了上吨的冰，无线电天线首先折断，接着我看到太空船着陆的基脚开始弯曲，所有的—切都进行得很慢，就像作梦一样。

“直到整个太空船开始瓦解，我才了解那东西想要做什么，但已太迟了。如果我们把那些灯关掉了，或许还可救上大家一命。

“后来太空船壳裂开倒向两旁，形成一团像浓缩水气一样的雪雾，所有的灯都熄了，只有一个还亮着，悬在地面上几尺高的一条线上前后晃动。

“它或许是一种趋光性的植物，它的生物周期是由透露冰层射进的阳光所驱动的，它也可能像飞蚁扑火那样被光线所吸引。我们的灯光很可能是欧罗巴星球上最亮的光线了……

“我一下子无法想象这一连串的事是如何发生的，只记得当时光线照着我，我站在船体残骸边，四周全是刚形成的雪花。我可以清晰看到我跑过来的脚印。整个过程大概有一、两分钟……

“这个植物（我仍然认为它是植物）毫无生气，我怀疑它是否在撞击下受了伤，因为它有一大部分的枝干（就像人的手臂那么粗）都折断了，就像断枝。

“然后主干又开始移动了，它离开了太空船的外壳，开始爬向我，我就是在这个时候才知道它对光敏感，因为我当时就站在上千瓦的灯光之下，这时灯光已经不再摇晃了。

“它就像一棵榆树，或者是，一棵枝叶繁茂的白杨木，因为重力而向四周延伸并蔓延到地上。它在光线照射范围的五米处开始把枝弄成一个圆，把我围住。我想这是它的容忍极限了，也就是光线吸收与排斥的平衡点。在那之后的几分钟一切平静，我怀疑它是否死了，冻成了固体。

“然后，我看到大枝干上开始冒出许多小枝干，就好像看开花的慢动作影片。实际上我认为它们就是花，每一朵都有人头那么大。

“精致、美丽的花朵开始绽放，都是些我从来没有看过的颜色，在没有光线的环境下，这些颜色根本就不存在，是那令我们致命的光线把这些颜色带到这个世界上来的。

“花朵开出后在空中摇摆……我走向那个把我团团围住的有生命的墙，这样才可以看得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直到那个时候，而且这一生也只有在那个时候才让我对这个生物感到恐惧，我相信即使它有知觉也不会有恶意的。

“这些大型花朵依开放的程度而有大小不同，它们让我想起蝴蝶由蛹中脱壳而出，弯曲的翼膀仍柔弱无力的样子，我也越来越明白真相了。

“虽然它们长出了花，但仍然是冻在那里，花一成形就凋谢了．然后，一个接一个地开，再由母干上一个一个地凋落了下来，一下子它们就像受因在地上的鱼一样满地都是。最后我终于弄清楚了它们究竟是何物了，这些薄如纸的东西不是花辨，而是鱼鳍，或类似的东西。它属于会游泳生物的幼虫期；这种生物的生命期可能大部分都着床于海床上，然后让它们的子孙不断地找寻新的生活领域，就像是地球海洋中的珊瑚那样。

“我跪下来以便仔细观察其中一个小生物。现在它美丽的颜色已渐渐变成淡褐色，有些花瓣鳍已经折断，因为被冻硬了，所以就变得很易碎裂；但是它还是可以缓慢地移动，当我靠近它时，它会想要躲开我，我奇怪它如何感觉到我在向它靠近？

“后来我注意到了雄蕊（这是我对它的称呼），在雄蕊的顶端有许多亮蓝色的斑点，它们看起来就像是小小的星状蓝宝石（或者说这些雄蕊像是一块白色干贝上的许多蓝眼睛），它们能够察觉光线的存在，但是无法像眼睛一样看见真实的影像。当我望向它时，晶莹剔透的蓝色就开始变暗淡，似有生命的蓝宝石马上变成了普通石头……

“弗洛伊德博士，或任何正在聆听我说话的人，我的时间已不多了，木星很快就会挡住我的一切信号，幸好我的报告也差不多快结束了。

“我知道自己下一步要怎么做。那条接着千瓦灯的电线快垂到地面了。我用力拉了几下，灯光就像烟火般地一闪即逝了。

“我想是不是已经太迟了。有几分钟的时间什么事都没发生。所以我走向围在我四周的墙并且敲击它。

“慢慢地，这个生物开始解开缠绕在一起的自己——后退回到运河中去。那里有充分的光线，所以我可以看清楚每一件事情。木星的另外两个卫星格尼米德与卡里斯多高挂在空中，木星如新月般悬在天上，在夜空边缘有一大片极光，我不需要再使用我头盔上的灯了。

“我跟着这个生物看着它回到水中，当它慢下来时我就敲敲它，给它点鼓励，同时感觉到冰块在我脚下压碎的感觉……当它接近运河时，它似乎获得了力量与能源，好像它知道它已经接近老家了。我在想它是否能够生存下去，会不会再萌芽发育呢？

“它消失在地表上了，只留下一些已死掉的残骸在异乡。暴露在外的活水冒了几分钟的气泡，一直到—块浮冰将缺口封住为止。随后，我步行回到太空船边，看看是否有生还者，我不想再谈这点了。

“弗洛伊德博士，我现在只有两个请求：第一，当有人要把此生物分类时，我希望他们用我的名字来称呼它；第二，当下一艘太空船再来时，请要求他们把我们的尸骨运回中国。

“数分钟之后，木星就会切断我的通讯，我希望我能知道是否有人接到我的信号。无论如何，当我们的通讯再度接上时我会再重复这一个讯息，如果我的太空服生命支持系统能维持那么久的话。

“这是张教授在欧罗巴上发话，报告钱氏太空船已被毁。我们在大运河边着陆，并在冰层边缘装设吸水装置……”

信号忽然中止，忽然又好了一下，最后被杂音完全掩盖至消失。再也没有陈教授的消息传来，但是却已经打动了宗·劳伦斯爵士探测太空的雄心壮志。

第六章 日渐转绿的格尼米德

罗尔夫·范登伯格生对了时间也生对了地方，且适才适用无人能出其右。当然这也是时势造就了英雄。

他之所以是适当人选，乃在于他是第二代非洲难民。且是一个受过专业训练的地质学家，这两者在他的生命中所占的重要性不分轩轾（注：车前高后低称为轩，车前低后高称为轾，用来比喻高低优劣。）。他之所以生对了地方乃是因为那正是木星四个卫星：艾奥、欧罗巴、格尼米德及卡里斯多中，最大的一个——格尼米德，适地又适才。

时间并不怎么有关键性，因为所有的资料就像一颗延迟引爆的炸弹一样，已经在资料库中待了十年了。范登伯格直到二○五七年才注意到它们，他又花了一年的时间来说服自己他并没有疯；到二○五九年他才把他的原始资料全部藏好，以防别人抄录他的发现。这时他才敢放心地全力以赴，准备解决主要的问题：下一步该怎么做。

和大多数事情一样，整个事情一开始根本引不起他的注意，范登伯格是星际工程任务队的一员，工作任务是在木星最大的卫星格尼米德上探测及分类其自然资源，他也对邻近被禁止研究的卫星进行一些私人的研究工作。

但是欧罗巴（与其邻近的卫星相比）却是一个任何人都不可能忽略掉的谜。每隔七天，它就会穿过格尼米德和曾经是木星的小太阳（晓星）之间，在欧罗巴通过时即会产生长达十二分钟之久的木蚀。当它与格尼米德距离最近时，它看起来比在地球上看到的月亮还要小一些，但是当它到轨道的另一边时，它便缩小到只有月亮的四分之一大小了。

木蚀通常都很壮观，当欧罗巴快要通过格尼米德和晓星中间，新形成的太阳光（晓星光）经过大气折射，会使它变成一个不祥的黑色碟子，外围一圈深红色的火焰。

欧罗巴在人类寿命一半的时间内（约五十年内）发生了转变。它一直向着晓星那一面的半球的冰山溶化形成了太阳系中的第二个海洋；在十年内，此海洋蒸发水气升入原本真空的天际，一直达到维持平衡状态为止。现在的欧罗巴外围包围了一层薄的（不适合人类的）由水蒸气、硫化氢、碳及二氧化碳、氮及其他稀有气体形成的大气层。虽然“夜界”（这个命名略显不当，指背光侧）的一面仍然长期处于冰冻状态，但是有一块与非洲面积一般大的地区现在已经有温度变化、有活水，以及一些零星的小岛了。

以上这些为数不多的资料都是在地球轨道上透过望远镜观察到的。在二○二八年第一支装备齐全的探险队出发前往四个伽利略卫星上时，欧罗巴就已经被笼罩在一片云雾之下了。精密的雷达探测器只探得它一面是海洋，一面是冰。欧罗巴仍然是太阳系中最“平坦”的星球。

但十年后，景况改变了，有些激烈的事情在那里发生了。它现在有着耸立的高山（宙斯山），几乎与地球的圣母峰（注：指珠穆朗玛峰）同高，在晨昏界线上独耸于群冰之中。这或许是某些火山运动的结果（就好像一直在另一颗卫星艾奥上发生的事一样），造成了大量物质向天空喷发。由晓星发出的热流可能就是主要的肇因。

但是这个解释还有一些问题存在。宙斯山是一个不规则的金字塔形，而不是一般的火山锥形；而雷达扫描到的景象也显示欧罗巴上并没有火山喷浆的痕迹；一些从格尼米德上的望远镜趁云雾稍开时所拍得的解析度不怎么清晰的照片也显示，宙斯山上全是冰，就像围绕在它四周的冰冻土地一样。不管答案是什么，总之宙斯山的产生确实是受到了外力的影响，原来欧罗巴背光侧整个冰封的地表已经彻底改变了。

有位不服气的科学家则对宙斯山的产生另有一套“宇宙冰雹”论：一大块彗星残骸由太空中落至欧罗巴上而形成了宙斯山，这一点可由伤痕累累的卡里斯多得到佐证。但是这个理论在格尼米德并不太受欢迎，因为那里的殖民者的麻烦已经够多了，所以当范登伯格对此理论反对得最激烈时，他们反而感到轻松了下少。范登伯格认为在冰原上若受到这种规模的外力冲击时，一定会让四周的冰裂纹四散，就算没有，按欧罗巴自身重力场的作用，即使彗星残骸适度地撞上，此残骸也会很快就破裂。雷达测回的资料显示，宙斯山虽然正稳定地下陷中，但其外形却完全没有改变，所以冰雹的理论是说不通的。

当然，这个问题可以籍由送一个探测器穿透欧罗巴云层去一探究竟。但很不幸地，不论那神秘的、几乎永远昏天暗地的大气之下存在着什么，都不值得太过好奇。

发现号毁灭前传回的最后讯号：

“所有这些星球都属于你们——除了木卫二。

别企图在那儿登陆。”

大家都还记得，但是大家的说法仍然僵持不下。纯探测算不算“登陆”？若是以载具（有人或无人都行）飞到近距离观察又如何呢？放个汽球在其大气层上飘过又会如何？

科学家们焦急地想要找到答案，但是一般民众却人心惶惶。到底是什么力量让太阳系中最大的行星爆炸？要探测艾奥、格尼米德、卡里斯多及更多较小的卫星，可能就要花上好几个世纪了，所以欧罗巴的探测并不急迫。

虽然很多人劝告过范登伯格不要浪费宝贵的时间去研究一些在实务上不重要的东西，尤其是在格尼米德还有很多事要做的时候（哪儿能找到水耕业用的碳、磷、硝酸盐呢？伯纳德绝壁有多稳定？弗里吉亚再发生泥石流会有危险吗？等等），但他遗传了他祖先好面子与顽固的天性，即使他有很多其他的计划要做，他还是会把他的精神专注在欧罗巴上。

终于有一天，只几个小时的时间，宙斯山附近背光侧的天空突然明亮了起来。

第七章 变迁

“吾亦舍弃红尘……”

这句话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呢？弗洛伊德博士聚精会神地回忆着。这句话一定是出自某一首诗篇，但是从学校毕业之后，他就没有再接触过任何诗词了。如果说有，就只有在参加一次短期英国文学鉴赏研习班的时候了。

在没有更多线索的情况下，太空站的电脑可能得花上一段时间（大约十分钟）从整个英国文学资料中去搜寻。但那也不一定可靠，更别提费用昂贵了。故弗洛伊德博士宁愿接受这智力的挑战。

这当然是一句描述战争的诗句，但是哪个战役呢？二十世纪的战役多如牛毛……

当他的访客到达时他仍在思索着这句诗。他目前正位于只有地球重力六分之一的地方，这外星殖民区一切行动是那么的缓慢及不费力。巴斯德医学中心的社会结构深受所谓的“离心层级化”的影响，有些人从来没有离开过中轴零重力区，而那些希望有一天能回到地球的人，则比较喜欢这个旋转缓慢的大转盘边缘，那几乎是正常重力区的地方。

乔治和杰瑞现在是弗洛伊德博士最亲密的老朋友了，这一点相当令人惊讶，因为这对搭档几乎没什么共通点。回顾弗洛伊德博士过去有些复杂的感情生涯，两次结婚、三次正式的婚约、两次非正式的婚约、三个小孩，这使他时常羡慕他们之间长期而稳定的关系，他们似乎并未被那些时常从地球或月球来造访他们的晚辈所干扰。

“你们曾经考虑过散伙吗？”他曾经略带嘲弄地问他们。

照常地，乔治绝不会在嘴巴上吃亏。他是一位出色的指挥家，由于他如特技表演似的出神入化的指挥风格，才使得古典音乐再度风行。

“散伙，从不！”乔治很快地回答，“倒是常想到谋杀。”

“当然，他从未侥幸成功过，”杰瑞反驳，“塞巴斯蒂安必定会泄漏风声给我的。”

塞巴斯蒂安是一只美丽善言的鹦鹉，他们和医院方面争取了很久才让它来到此地的。它不仅会说话，而是还会模仿西贝柳斯小提琴协奏曲的前奏曲呢。由于这首协奏曲，杰瑞在安东尼奥·斯特拉迪瓦里的大力协助下，早在五十年前就为她打出了名号。

如今是要向乔治、杰瑞及塞巴斯蒂安说再见的时候了，也许只有几周、也许是永远。弗洛伊德博士已在一次聚会中和周围其他的人告别过了，并且喝光了酒杯中的美酒，他也想不出还有什么尚未了结的事。

哈奇是一台早期的电脑，但目前仍工作得很好，它为弗洛伊德博士处理所有进来的讯息，然后送出适当的回应，或找出任何宇宙号太空船上紧急的或私人事务给弗洛伊德博士。说来奇怪，经过了这么多年，弗洛伊德博士还是不能透过哈奇与他想交谈的人谈话，但也因此帮他避开了一些他不想理会的来电。在开始航行后的几天，太空船会因距离太远而无法与地球即时对话，此时所有的通讯便需籍助于录音或电报进行。

“我们还以为你是我们的朋友呢，”乔治抱怨道，“让我们做你遗嘱的执行者是不公平的，尤其是你又没有留下任何东西给我们。”

“你可能会得到些惊喜的，”弗洛伊德博士笑着说，“总之哈奇会处理所有的细节，我只希望你能帮我注意电脑上传来的讯息，以免哈奇碰到它不明白的事情。”

“如果它出了问题，那我们又能如何？我们怎么会知道你那些科学协会什么的无聊事情呢？”

“这方面你们不用担心。在我离开期间，请监督好清扫人员不要把这里搞得太乱，如果我回不来了，这儿有一些私人物品希望你们能代为转交给我的家人。”

家人，在他而言，婚姻生活充满了快乐和痛苦。

玛莲死于空难至今也已六十三年了，而今他感到有些罪恶感，因为他甚至记不得他应该有的伤痛是什么样子，或者，他至少也该有一些痛楚存在，而不只是回忆而已，但是他完全没有。

如果玛莲还活着，他们彼此会如何看待对方呢？她现在应该已有一百岁了……

而今，他曾深深爱过的两个小女孩都已经是年近六旬、两鬓斑白的友善陌生人了，她们都已经各自有了属于自己的子孙；上次计算这一边的家属总共有九个人，如果不是哈奇帮忙，他还没有办法记清楚他们的名字呢！但是他们至少都因义务或感情，还记得在圣诞节时问候他一声。

当然，他的第二次婚姻盖过了他对第一次婚姻的回忆，就像是把中世纪的羊皮纸被剥去了重写过一样。这一段婚姻也结束了。那是五十年前的事了，发生在地球与木星之间的某地。虽然他曾经希望与妻子及儿子和解，但是当时只有极短暂的会面时间，那是在一大堆欢迎会之间的空档，就在他因意外而被放逐到巴斯德医学中心之前。

这次的会面并不成功，第二次的会面也不成功。第三次的会面在安排上更是昂贵且困难，因为要安排他们这对母子到达这个太空医疗站（事实上，就在这个房间里面）。那时的克里斯已经二十岁了，刚结婚不久。反对弗洛伊德博士与凯洛琳复合的人就是克里斯。

但是海伦娜（弗洛伊德博士的儿媳妇、克里斯之妻）却适应得相当好，她是小克里斯的好母亲，结婚后一个月就生下了他。和许多年轻的妻子一样，在哥白尼事件之后变成了寡妇，但她并未因此而崩溃。

讽刺的是，克里斯及小克里斯都是因为太空而失去了父亲，只是方式完全不同。

弗洛伊德博士曾经回来短暂地与他八岁的克里斯相处，父子俩却已形同陌路；而小克里斯在十岁之前都是和父亲在一起的，直到他出事为止。

这些日子以来小克里斯到哪儿去了呢？连凯洛琳和海伦娜（现在是最好的朋友）都不知道他到底是在地球还是在太空。但是家人由他从克雷弗基地寄来的风景明信片上的邮戳得知，他第一次拜访了月球。

小克里斯仍然把弗洛伊德博士的卡片贴在书桌前的墙上；他是一位有幽默感的人，也对历史很有研究。他曾寄了一张著名的相片给他的祖父：那是半世纪前，在月球第谷磁石边，一群穿着太空服的人的照片。相片中的其他人如今全都死了，第谷磁石也不在月球上了。因为在二○○六年时，在经过了许多争论之后，第谷磁石被带回了地球，并竖立在联合国的广场上．成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建筑物，此建筑物的目的是要暗示人类将不再孤独。五年后，晓星已然在空中绽放光芒时，这种提示的作用便不再需要了。

弗洛伊德博士的手指不太灵光，有时他的右手在拆信及把信放入口袋中时会不听使唤，但是这几乎是他唯一会带上宇宙号的私人物品了。

“你必须在二十五天内回来，否则我们就当你死了。”杰瑞说道，“对了，你真的要带米哈洛维奇上船吗？”

“那个哥萨克人呀！”乔治不屑地说，“我在二○二二年时指挥过他的第二交响乐。”

“是不是演奏‘广板’曲时第一小提琴手拒奏的那一次？”

“不，那是马勒，不是米哈洛维奇。不管怎么说，那是铜管手出的问题，没有人会注意到，只有那位不幸的低音号手注意到了，他第二天就把乐器给卖了。”

”你在胡诌！”

“那当然。代我问候那混蛋，并且问他还记不记得我们在维也纳一起出去夜游的那一晚。除了他还有谁要和你一起登船，弗洛伊德博士？”

“我听说了有关媒体上的可怕谣言。“杰瑞若有所思地说道。

“太夸张了，我敢保证，所有能上船的都是因为具有相当的智慧、才能、美丽或领导能力等长处，才会被劳伦斯爵士选中的。”

“不是牺牲品吗？”

“很好，你提到重点了，我们所有人都必须与宗氏太空船队签约，免除宗氏所有可能的责任，我的就在那份档案中。”

”我们是否有机会以此为凭收款吗？”乔治以充满希望的口吻问道。

“没有，我的律师说它是硬性的。劳伦期爵士同意送我去哈雷并且带我回来，同时还提供食物水、空气以及一个视野良好的房间。”

“回来之后呢？”

“我回来之后要尽力推广太空旅游、制作一些录影带、撰写一些文章。这都是合理的要求，毕竟这是一生中难得的机会。当然我也要负责招待同行的旅客，他们也要照顾我。”

“怎么招待呢？唱歌和跳舞吗？”

“我想把我经历中的一部分和有兴趣的听众分享，但是我不认为我能和那些专家相比。”

“你知道吗，爱娃·梅琳也会在船上呢！”

“什么？他们是如何哄她离开公园大道的住所呢？”

“她有一百岁了吧？”

“七十岁，不过也可能多过或少个五岁？”

“不可能少的。当《拿破仑》上演时，我还只是个小孩子呢。”

当他们三人回忆到这个著名的作品时，不约而同地沉默了一段时间。

虽然有些批评家认为史卡丽·欧哈拉是她演过最好的角色，但是对一般大众而言，爱娃·梅琳（本名叫作伊芙琳·迈尔斯，出生于南威尔斯的卡尔迪福）仍然是约瑟芬的化身。大约半个世纪前，大卫·葛瑞芬引人争议的史诗还引起了法国人的欢欣，和英国人的愤怒，但是如今双方都已同意接受大卫偶尔开开历史的玩笑，最明显的就是结尾，让这位皇帝在威斯敏斯特大教堂加冕。

“这对劳伦斯爵士而言，真是个赚大钱的机会。”乔治严肃地说。

“我想我也有一些功劳。她的父亲曾经是—位太空人，曾经为我工作过一次，而她也一直都对科学很有兴趣，所以我就打了几个视讯电话。”

有些事弗洛伊德博士觉得不必细说。正如其他一些凡人，自《Gwtw Mark Ⅱ》公演以后，他也爱上了梅琳。

他继续说道：“当然芳伦斯爵士感到很高兴。但是我还是必须说服他,说她对天文学有不同寻常的兴趣，否则这个旅途便可能会是一个社会灾难。”

“这一点让我想起我们有个礼物要送给你。”乔治说道，他的背后藏了一小个包装得不是很好的礼物。

“我可以现在打开吗？”

“你认为他应该现在打开吗？”杰瑞不安地怀疑着。

“既然这么说，我更要打开它了。”弗洛伊德博士说着解开了亮绿色的彩带，并且打开了包装纸。

里面包的是一个框好的绘画，虽然弗洛伊德博士对艺术并不了解，但是他以前看过这幅画，事实上，谁会忘得了这幅画呢？

一个岌岌可危的浮筏在波涛上漂浮，上面挤满了衣衫褴褛的遇难者，有些人已经快要死了，其他的人则拼命地向地平线另一端的一艘船呼救呐喊。在它的下方注有：

梅杜萨之筏

（一七九一——一八二四  西奥多·格里考特）

最下面是乔治和杰瑞的签名，并附注：“到那儿只有一半的乐趣。”

“你们真是一对坏蛋，我深爱你们。”弗洛伊德博士说道，并与他们互相拥抱。

这时哈奇键盘上的警示灯闪了，该是离开的时候了。

他留给朋友们一个无声胜有声的时刻。弗洛伊德博士最后一次回顾了一下那近半生以来是他全宇宙的小房间。

突然间，他想起了那首诗的结尾：

“吾生既乐，去亦何忧。”

第八章 超级船队

劳伦斯爵士并不是个多愁善感的人，且他太世界主义，因而无法充分发挥他的爱国情操，虽然在第三次文化大革命时，身为大学生的他也曾满腔热情地极力排斥陈腐的习俗与思想，但如今，因天文馆重新加入遇难钱氏太空船的资料，又触动了他对宇宙的兴趣，使他决定对太空投注更大的影响力和精力。

前不久，他利用周末到月球旅游，并指派了他第二小的儿子查理士（花了三千两百万元生下来的那一位）为宗氏太空运输公司的副总裁。这一个新公司只有两个发射着陆都以氢为燃料、空载不到一千吨的冲压火箭，这两个火箭很快就要报废了，但是劳伦斯爵士相信这可以给予查理士一些经验，在未来的十年之内一定会派上用场，因为展望未来，太空时代即将来临了。

在莱特兄弟发明飞机半个世纪后，廉价的大众空中运输工具便成为人类的重要文通工具；但是要挑战太阳系却仍得花费两倍的时间才做得到。

一九五○年代，当路易斯·阿尔瓦雷兹和他的小组发现缪介子催化核聚变反应时，它看起来只不过是一项令人心痒好奇的实验，而且只有理沦上的利益。正如同伟大的洛瑟捐曾经视原子弹的威力一样，阿尔瓦雷兹本身也怀疑过“冷式核聚变”是否有实质上的重要性。事实上,人类绝对料想不到会在二○四○年意外地制造出稳定的氢缪介子“复合物”，使人类历史展开了新的一页，正如同中子的发现开启了原子能时代一般。

随着科技进展，传统设备庞大的缺点已克服，如今，只需简单防护措施的小型轻便核电厂已非常普遍建立了，但是这核电小型化对太空旅游所造成的冲击就很直接了，因为它可以与一百年前空中运输所发生的喷气机革命相提并论。

因为不再有能源使用的限制，使得太空船能以更高的速度航行于星际之间；在太阳系中飞行不再以年月为计量单位，如今已可用周来计算了。但是介子驱动仍然是一项核反应装置（那是一个精密的火箭，基本上与早期的化学设计是类似的），它需要有效的流体来提供动力，而最便宜又最普遍的流体就是——纯水。

太平洋太空站似乎有取之不尽的水，但是在下一站的月球上却不是如此，“探险家”、“阿波罗”及“月神”探测太空船都未在月球上发现过一点水。如果月球曾经拥有过任何当地产生的水，那一定也被流星及陨石使它蒸发并逸向太空了。

或者是像月球学家们所相信的：自从伽利略将他第一台望远镜对准月球后，就发现了很多与此矛盾的地方。月球上的一些山岭在破晓之后的几小时，好像覆盖了一层雪样的、会发出亮丽的光彩的东西，最著名的例子是爱瑞史达克火山口有着华丽壮观的金属光泽，而近代天文学之父威廉·赫塞尔亦曾观察到那里的黑夜有非常明亮的闪光，使他认为那是一个活火山。但是他错了，其实他所看到的只是来自地球的反光，那是经过三百小时的严寒黑暗后，凝结成一层薄而透明的霜所折射产生的。

在舒洛特山谷（由爱瑞史达克火山一直向外蜿蜒的峡谷）下发现大量的冰块，这是太空飞行经济化决定性的因素，如此一来，月球就可以在地球重力场最外层的上方提供燃料补给，以利更远程的星际航程。

彗星号是宗氏船队的第一艘太空船，主要任务在为地球、月球及火星间运送货物及旅客，并且是一个试验性的交通工具，经过与一打政府及民间组织的复杂交涉，彗星号上配备了仍在实验阶段的介子驱动。在印伯瑞造船厂建造的彗星号，有足够的推力能在无负载状况下由月球起飞，只在轨道间航行，而且不再接触任何世界的表面。

在苏联人造卫星百年纪念日：二○五七年十月四日，劳伦斯爵士安排了彗星号的处女航。

两年之后，其姊妹船银河号也加入了船队，任务为地球与木星间的航行，它有足够的推力可飞到木星的任何卫星上，但是必须牺牲大量的载重力，若有需要，可以回到它的卫星中继站作补给。它显然是人类到目前为止建造的最快的载具了。当它全力加速时，可以达到每秒一千公里的速度，使它可以只花一周的时间就能由地球飞到木星，而飞到最近的星系也只要一万年的时间。

船队的第三艘太空船宇宙号是劳伦斯爵士最引以为傲的，它兼具了前两艘姊妹船所有的优点，但是它主要并不是用来运输的，它原先的设计是要作为第一个运送旅客于各太空航线之间的定期星际班机，最远可达太阳系中最珍奇美丽的土星。

劳伦斯爵士在宇宙号的处女航中计划了一些惊人之举，但因与建造工会的负责人鲁纳·崔普特间产生了争论，而延迟了太空船的建造进度，因此也就延误了它的首航时程。所有的时间只够进行首航测试，并赶上劳埃德船级社在二○六○年截止月前签发适航证书，以便让宇宙号离开地球轨道，进行它的任务。

时间已迫在眉睫：哈雷彗星是不会迟到的，也不会为了劳伦斯爵士而迟到。

第九章 宙斯山

欧罗巴六号观测卫星在轨道上已经运转了十五年之久了，而且已超过了它的设计年限。它是否须替换是格尼米德科学家小组争论的主题。

欧罗巴六号配有资料搜集仪器以及一套目前实际上已经没有用处的影像处理系统，虽然它仍能正常工作，但它最常显示的只有欧罗巴上密密的云景而已。一个在格尼米德上工作疲惫的科学小组，每周都要快速浏览欧罗巴六号观测卫星传回的观测纪录，然后再将这些原始资料传回地球；总而言之，如果欧罗巴六号不再运作，而且它川流不息却又无趣的资料能够停止，他们就可以轻松一些了。

如今，也是几年来第一次，一些有趣的事情发生了。

天文学副主任在最新资料评估出来之后，便打电话给范登伯格，他说：“在七一九三四号轨道上，从夜界望去，可看到宙斯山，但是再过十秒钟你就看不到任何东西了。”

屏幕上一片漆黑，但是范登伯格可以想象到云层下方一千公里附近有结冻的土地以浪动的方式在活动。再过几小时太阳就会照射到那里了，因为欧罗巴以它自己的轴每七天自转一次。所谓的“夜界”事实上应该称为“晨昏区”，因为有一半的时间它是有足够的光的，只是没有热。但是这个不正确的称呼已经叫惯了，因为它有一些情感的因素：欧罗巴知道有日出，但却从不知何为晓星升空。

现在日出快来临了，日出过程被探测器加快了千倍，当地平线由黑暗中浮出时，会有一道突发的耀眼光辉将屏幕上下一分为二。

这道光线来很大突然了，使得范登伯格几乎以为他看到的是原子弹爆炸时的刺眼强光。在不到一秒钟的时间内，它呈现了如彩虹般的各种颜色，接着当阳光照上山顶时，它就变成了纯白色的光，接着，当自动滤波器的线路突然插入时，它就完全消失了。

“就这样了，可惜那时正好没有操作员值勤，如果有操作员在，他就可以将镜头移动到最好的角度，使我们可以把宙斯山看得更清楚。我知道你会有兴趣看它的，即使它和你的预测不符。”

“如何不符？”范登伯格说道，感觉困惑多于懊恼。

“当你以慢速播放它时，你就会看到我所说的了，那些美丽的彩虹效应不是大气层的关系，它们是山本身所造成的。只有冰才能做到，玻璃也可以，但那似乎都不像。”

“这并非不可能，火山也能产生天然玻璃，但它通常是黑色的。”

“真的？”

“基本上，在我没有看过资料之前，我并不想下任何结论。但是我猜想可能是岩石结晶，可能是透明的石英，你能用它制造成美丽的棱镜及透镜。还有机会作更多的观察吗？”

“恐怕不太可能了，这次全是碰巧，阳光、山、摄影机配合得天衣无缝，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无论如何谢谢你，你能给我一份拷贝吗？但不急，因为我正要到帕瑞尼去作实地考察，我要到回来时才能看到它。”范登伯格露出歉意的微笑，“你也知道的。如果那真的是岩石结晶，它必定是一笔财富。可能有助于我们解决财务困境……”

但是这当然是一个幻想。不论欧罗巴蕴涵了什么奇迹（或宝藏），发现号传回的最后讯息就已经禁止人类接近它了，虽然经过了五十年，但是仍没有任何迹象显示此禁令已经解除了。

第十章 愚人之船

在航行最初的四十八小时，弗洛伊德博士完全无法相信此次旅程会如此舒适，空间会如此宽大，尤其是宇宙号在生活起居上的安排设计，但是船上的旅客都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那些从未离开地球的人都以为所有的太空船都是这么舒适的。

弗洛伊德博士必须回顾航空学史，才能使他更正确地展望未来。在他的一生中，便亲眼见证（事实上是亲身经历）了如今位于他后方的太空中曾经发生的变革。在老旧粗陋的列奥诺夫号与精密先进的宇宙号之间，正好相隔了五十年（在感情上，他无法相信此一事实，但与数字争辨是无用的。）

由莱特兄弟制造的飞机演进到第一架大型喷气客机首航，正好也是五十年。在那五十年刚开始时，训练有素的飞行员在开放的驾驶座上饱经风霜，飞越无数的地方；—直到后期，连老祖母们都能在安静熟睡的状况下，以每小时一千公里的速度横渡各大洲。

所以，他可能不应该对目前所处船舱的豪华装饰，或者甚至还有空服员为他清扫船舱而感到讶异。特大号的窗户是他的套房中最令人惊讶的特色，刚开始时，他一想到舱房内拥有上吨的气压来对抗无情且永不松懈的太空真空时，就感到很不舒服。

最令人惊讶的（虽然行前教育己让他有了心理准备）就是重力现象的存在。宇宙号是第一艘能够持续加速的巡航用太空船（中途只有一些短程往返的行程）。当太空船上巨大的推进燃料槽填满了五千吨的水时，就会产生十分之一Ｇ的重力，不是很多，但却足以稳定东西，不致在空中飘浮，这在进餐的时候特别管用。但尽管如此，旅客仍必须花上几天的时间，去学习如何使菜汤不溢出碗外。

在飞离地球四十八小时后，宇宙号上的人已经明显分为四种不同的阶层了：第一级包括史密斯船长以及其他高级官员，再就是旅客，然后是船员（非委任人员及服务员），最后是掌舵及操纵人员。

这不同的阶层待遇是那五位年轻的太空科学家用来描述他们自己的，起初只是个玩笑，后来就成了一种痛苦。当弗洛伊德博士看到他们简陋拥挤的舱房，并与他自己那豪华的舱房相比时，才了解了他们的看法，于是他立刻向船长转达了他们的抱怨。

在周详地考虑过所有因素后，他们也没什么好抱怨的了，因为要赶工造好太空船，所以一切事情都从简求速，因此也就没有考虑太多他们及其设备的栖身地。如今他们终于有希望在彗星环绕太阳一圈后，并再次飞向太阳系外围之前的关键几天中，把设备架设在彗星周围及彗星上。这个科学小组的成员将可以因这一次的太空旅行而建立声誉，他们都很清楚这一点。所以只有在筋疲力竭或设备出差错的时候，他们才会抱怨通风设备的嘈杂，狭隘密闭的舱房，以及偶尔冒出来的奇怪异味。

大家一致公认最无可挑剔的便是食物，史密斯船长也向他们保证“绝对比过去达尔文在‘猎犬号’上吃的要好得多。”

维克多·威利斯立刻对此提出质疑：“船长怎么会知道的呢？更何况，达尔文在回到英格兰之后就被猎犬号指挥官杀了。”

威利斯就是这样的人，对他的崇拜者而言，他可能是此行星上最著名的科学传达者；而对他的毁谤者而言，他只不过是个通俗科学家（称这些人是敌人也不公平，因为大家都很羡慕他的才能，只是偶尔会有人嫉妒罢了）。他那柔软且略带中部的口音，以及在镜头前夸张的表情常被人模仿，而且大家公认（或是怪罪）他是使长胡须再次风行的始作俑者。“一个留了这么多毛发的人，”批评家最喜欢说，“心中必定隐藏了很多事情。”

弗洛伊德博士绝对是“六位重要人物”中最常被人认出来的，虽然他早已不再认为自己是名人了，相反的他还总喜欢讽刺另五个人为“五巨头“。

爱娃·梅琳偶尔离开公寓在公园大道上行走都不会被人认出来。

迪米特里·米哈洛维奇最懊恼的就是他比一般人约矮了十厘米，这一点或许可以说明他爱好上千种管乐器（不论真实的或合成的）的原因，但仍无法强化他的公众形象。

克里福德·格林伯格与玛格丽特·姆贝拉也是“知名却没人认得”的那一种人（虽然在他们重返地球后必定会有所改变）。

格林伯格是第一位登陆水星的人，由于他有张亲切的大众脸，所以很难让人留下深刻的记忆；此外，他成为新闻焦点也是三十年前的事了。

和大多数不喜欢上脱口秀及自我宣传的作家一样，姆贝拉拥有上百万的读者，但却很少能够认得她的长相。她文学上的成就曾在四○年代造成轰动。广泛且深入探讨希腊万神殿的著作，通常都很难成为畅销书，但是姆贝拉女士却使它成为当时太空时代中永远吸引人的传奇。一世纪之前只有天文学家及古典文学艺术者才会熟悉的名字，如今已是所有受过教育的人耳熟能详的名字了。每天几乎都有来自于格尼米德、卡里斯多、艾奥、泰坦（土卫六）、伊阿珀托斯（土卫八-Iapetus），甚至来自鲜为人知的世界如加尔慕、柏斯发、海派林、太阳神……的新闻。

如果她当初没有把精力放在研究宙斯（众神之父）复杂的家庭生活上的话，她的著作也不会如此成功。再加上由于机运，一位聪明的编辑将书名由原来的《来自奥林匹斯的看法》改成《众神情史》，才使得她的书如此畅销。嫉妒的学者通常称之为“奥林匹克的欲望”，却又希望自己也能写出这样的作品。

不意外的是，旅客们很快就为姆贝拉取了小名，而姆贝拉也是第一个以“愚人之船”来称呼这艘太空船的人。

维克多·威利斯热切地接受了这个名词，并迅速地感觉到眼前他们的情况与历史产生了共鸣，几乎就在一个世纪前，凯瑟琳·安妮波特便和一组科学家与作家登上海洋轮船去观看阿波罗十七号的发射过程，这次发射标志着第一轮探测月球任务的结束。

当有人告诉姆贝拉这件事情时，她表示：“我会想想的。也许是出第三版的时候了，不过当然要等到我们回到地球之后我才能确定……”

第十一章 撒谎

在范登伯格可以再次把精力投注在宙斯山之前，他花了好几个月的时间专注在格尼米德上，他每次都必须离开他在达丹诺基地的主要办公室好几周，去吉尔拉美什至奥西里斯（注：司阴府之神-Osiris）之间运行的轨道线路做勘察。

自从木星爆炸之后，木星的第三个也是最大的卫星格尼米德曾彻底发生改变，而且目前仍在持续地改变中。造成欧罗巴上冰块溶化的新太阳在此并没有那么厉害，因为它与木星距离较远（约四千公里），但是却也足以使永远面向木星的那一面的中心产生了温暖的气候，南北纬四十度之间有小而浅的海洋，有一些像地球的地中海那么大。二十世纪时“旅行者”太空探测器所绘制的地图如今已完全不符现况了，再加上由于最靠近的两个卫星所造成的潮汐力量，导致格尼米德永久冻结地带的溶化以及地壳构造的偶尔移动，使得它成了制图师心中的恶梦。

但是这些因素也使它成了行星工程师心中的天堂。它是除了干燥且未经开发的火星之外，唯一一个可以让人类在开放的天空下不需要任何保护而任意漫步的地方。格尼米德有宽广的水域、所有形成生命所需的化学物质，而且在晓星出现时拥有比地球更温暖的天气。

更好的是，这里不需要使用把身体包得密不透气的太空服，因为这里的空气虽然仍然不能呼吸，但其浓度已可让人使用简单的面罩及氧气维生。再过数十年（虽然微生物学家也不知道确切的日期，但是他们是这么认为的）连这些装备都可以不用了，因为在格尼米德的表面上他们发现有了一些可以制造氧气的细菌，大部分己经死亡，但是有些则仍在增长繁衍；而当地大气分析图中氧气指数缓缓上升的曲线，则是他们骄傲展示给所有达丹诺基地访客的第一份资料。

有很长一段时间，范登伯格非常留意欧罗巴六号观测卫星传送回米的资料，希望有一天当六号卫星绕行并翱翔在宙斯山上方时，云层能转变到刚好能让他看清楚的状况。他明白这是很不容易发生的，但是只要有一丝希望存在，他便无心再去从事其他的研究了。这个问题并不是很急迫，因为他手头上还有很多更重要的事要做，更何况最后的结果可能会是一些既平凡又无趣的解答。

然而欧罗巴六号观测卫星却突然故障了，几乎可以确定是因为流星意外碰撞所造成的。在地球上。许多人都认为维克多·威利斯开了自己一个玩笑，因为他竟然接受了“欧罗巴狂”（取代前一世纪幽浮狂所遗留下来的空缺，但是却有些过分地活跃）的采访。他们有些人认为欧罗巴探测失败是下面那个世界的人刻意造成的，由于欧罗巴六号已经未受干预地超期运行了十五年，几乎是它设计年限的两倍，而这个事实却从未让他们考虑过。威利斯强调了这一点，但却推翻了对此有看法的人其他的争议，但是大家一致认为他一开始时就不应该公开发表谈话。

范登伯格很喜欢他的同僚形容他是一位“倔强的荷兰人”，而且他也尽量这么做，他认为欧罗巴六号观测卫星的失败是一项无法抗拒的挑战。要想再建一个替代的卫星是完全不可能的事，因为这个一直不曾停止、历时又过长的探测工作，它的停止早已被视为是一大解脱。

究竟什么能取代欧罗巴六号观测卫星呢？范登伯格坐下来思考他的选择。由于他是一位地质学家而非天体物理学家，所以他花了很多天的时间才发现，在他抵达时答案就已经出现在他面前了。

南非洲的荷兰语是世界上公认最佳的诅咒语言，即使是优雅的谈论都能使纯洁的旁听者感到难受。范登伯格暂停了几分钟的工作，然后他打电话到迪亚美天文台，该天文台正好位于赤道上，垂直上去就是那微小的、令人目眩的圆盘状晓星所在。

关心宇宙中最壮丽物质的天体物理学家，往往不会特别注意那些小而琐碎如行星的事务，但是在这最边缘的地方大家都会彼此互相帮忙，而威尔金斯博士不只是有兴趣，而且还很富同情心。

迪亚美天文台的建立只有—个目的，这也是为什么要在格尼米德上建立一个基地的原因，那就是研究晓星，不只是对纯科学家极端重要，对于核子工程师、气象学家、海洋学家，乃至于对政治学家及哲学家而言都意义重大。有一种可以把一个行星变成太阳的东西存在，的确是很令人惊讶的，而且也令很多人不安，人类如果能够了解所有的过程将会非常有用，因为人类有一天可能需要模仿这个过程，或预防这个情形的发生。

因此，十几年来，迪亚美天文台曾以各种可能的仪器去观察晓星，不断地记录它通过全频宽电磁波的光谱，并且积极地利用架设在小火山口的百米口径碟形雷达来对它作探测。

“是的，”威尔金斯博士说，“我们也经常观测欧罗巴及艾奥，但是我们的焦点始终都是固定在晓星上，所以我们只能在欧罗巴及艾奥绕过时看到它们几分钟。而范登伯格博士您所关心的欧罗巴上的宙斯山正好又是在昼界（注：即向光侧），因此我们一直无法看到它。”

“我了解”，范登伯格有点不耐烦地说，“但你就不能将探测波束移动一下，以便在欧罗巴转到基准线之前就看到它吗，只要十或二十度就能使你看到昼界的区域了。”

“只要偏离晓星一度就可以看到轨道上欧罗巴另一面的全貌了，但是那时候它就位于至少三倍远的探测距离了，那样我们就仅有百分之一的反射功率了。但总是有希望，我们愿意试试，请告诉我频率、波包、极化率等参数，以及任何你们负责遥感的人认为会有帮助的资料。我们不需要花太久时间就可以把让探测波束偏转几度的相位转换网路架设好，其他的我就不确定了，我们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虽然或许我们早就该这么做了，无论如何，除了冰和水之外，你还希望在欧罗巴上发现什么？”

“如果我知道的话，”范登伯格愉快地说，“我就不会请你帮忙了，不是吗？”

“当你发表研究结果时，不要忘了我的功劳。只可惜我的姓名以Ｗ开头，总是排在最后一个，你刚好排在我前面一位（注：范的拼写是Van）。”

这是一年前的事了，这个长距离扫描效果仍然不够好，而把探测电波偏移向欧罗巴在交会前的昼界的作法，也证明比想象中要困难很多。但是最后结果还是出来了，电脑分析整理了这些资料，而范登怕格便成为第一位看到欧罗巴面向晓星一侧的矿物分布图的人类了。

诚如威尔金斯博士的推测，欧罗巴上大部分是冰和水，偶尔会看到玄武岩矿脉并点缀着的硫磺沉淀。但是还有两个反常的现象。

在欧罗巴上有一个影像看起来像是经人工处理过，一条完全笔直的线，有两公里长，几乎没有显示任何雷达回波讯号。范登拍格将这个问题交给威尔金斯博士，任由他去找出解答，因为他只对宙斯山有兴趣。

而另一个反常，让范登伯格花了很久的时间才做出结论，因为只有狂人（说好听点是拼命的科学家）才会相信这些事是可能的；即使是现在，虽然每一份数据都已做到最精确的校验了，但是他对此仍然存疑，他甚至也不想去考虑他下一步的行动。

当威尔金斯博士打电话来，焦急地告诉他他的名声已在数据库上传扬开了，范登伯格只含糊地回答说他仍在找答案，最后他还是无法再推拖。

”没有什么令人振奋的东西，”他这样告诉他那位未曾起疑的同僚，“只有一种形态罕见的石英，我正试着从地球的样品中去找到类似的东西。”

这是他第一次向与他共事的科学家撒谎，这令他十分不开心。

但是不这么做，还有其他的办法吗？

第十二章 乌龙保罗

范登伯格已有十年没有见过他的叔叔保罗了，而且好像也没有什么机会再见面了，但是他却觉得与这位老科学家是那么的接近。叔叔是他那一代中最后走的一位，也是唯一一位记得老祖先生话方式的人，只要他愿意，就会记得那些充满智慧的生活方式。

保罗·克雷吉博士，是家人及朋友公认的“乌龙保罗”，只要有人需要他，他就会出现，提供资讯及谏言（不论是亲自出现或是借助长途电讯联系）。传说诺贝尔委员会曾在极大的政治压力下，被迫否定了他在粒子物理上的贡献，如今在二十世纪末的大扫荡之后，该委员会已陷入了极度的混乱中。

就算传言是真的，保罗也并未受到伤害。他是一位温和又谦虚的人，他没有敌人，即使是那些不同党派及流亡在外的人都与他无怨。事实上，他广受众人的尊敬，并曾多次受邀访问南非共和国，只是他都礼貌地婉拒了，他急切地解释道并不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在南非共和国会有生命危险，而是害怕会无法抑制怀乡之情。

虽然他使用的是只有不到一百万人才了解的语言，但是范登伯格仍然非常谨镇，他使用只有近亲才能了解、外人无法明白的暗喻和比喻。然而，保罗却轻易地完全了解了他侄儿的意思，只是他并不把它当回事。他担心年轻的范登伯格是在自找麻烦，因此尽可能使他冷静下来，让他不急着去发表结果，至少他明白保持沉默的重要……

但是假如，只是假如，这是真的呢？保罗在心中思索着。所有的可能性，包括科学的、金融的、政治的，都突然展现在他面前，而他越深入思考，就越觉得可怕。

不像他那些虔诚的祖先们，保罗并没有信仰能使他在面临困惑或危急时可以寄希望于上帝，如今他真希望他也有一位信奉的上帝，但是即使他能祈祷，也无法获得实质的帮助。当他坐在他的电脑前，并开始到数据库中读取资讯时，他不知道自己该希望他的侄儿真的有了一个惊人的发现，还是相信那只是他毫无意义地空口说白话。上帝可能和人类开这么诡异的玩笑吗？保罗想起爱因斯坦有名的一句话：它虽然很狡猾，但是却毫无恶意。

别再作白日梦吧！保罗告诉他自己。你个人的好恶，你个人的希望与恐惧，和这一切都没有任何关系……

远在太阳系半径之外的地方突然向他提出了挑战，在他解除心中的疑虑前除非他能够找出真相来，否则他知道，他是不会平静的。

第十三章 没有人告诉我们要带游泳衣

史密斯船长直到第五天太空船转向前的几个小时才给大家一个惊喜，正如他预期的，大家都目瞪口呆地聆听他的声明。

维克多·威利斯是第一个回过神来的人。

“一座游泳池！在太空船上！你一定是开玩笑！”

船长靠向椅背，并且准备好自己好好地享受一下。他对着弗洛伊德博士偷笑，因为弗洛伊德博士也早已知道了。

“很好，我想哥伦布地下有知，也会对现代船上的一些设备感到惊讶的。”

“那里有跳板吗？”克里福德·格林伯格渴望地问，“我曾是大学的跳水冠军。“

“事实上……是有。它只有五米高，但是可以让你有三秒钟的时间自由落下（以我们标准重力的十分之一而言），如果你需要更长的时间，我相信总工程师柯提斯会乐意下去减低一点推力的。”

“真的？”总工程师认真地说，“要弄乱我所有的轨道计算吗？更何况还要冒水位漫出泳池的风险，这是表面张力的关系，你应该知道的……”

“以前不是有一个太空站有一座球形游泳池吗？”有人问。

弗洛伊德博士回答道：“在开始施工前，他们是想在巴斯德医学中心建造一座球形泳池，但是那并不实际，在零重力时，游泳池必须是完全密封的，而且如果你很惊慌的话，就很容易在一个大水球中灭顶。”

“这是一种创造世界纪录的方法，就是成为第一位在太空中灭顶的人。”

“没有人告诉我们要带游泳衣。”姆贝拉抱怨道。

“必须穿泳衣的人可能还是应该穿着泳衣才是。”米哈洛维奇私下向弗洛伊德博士说。

史密斯船长敲打着桌子以维持秩序。

“这是比较重要的事，请大家法意。大家都知道，在午夜时我们会到达最大速度，并且必须开始制动，因此引擎将会在二十三点的时候关闭，而太空船会反转过来。当我们在一点钟再度开始启动之前，将会有两小时的零重力时间。

“如同你能想象的，组员将会非常忙碌，我们将利用这段时间作引擎检查及船舱检视，而这些在有动力时是不能进行的。我极力建议你们在这段时间小睡片刻，并且用固定物适度地将自己固定在床上。空服员将会仔细检查是否有任何松动的物体，以免在恢复重力时造成麻烦。请问各位还有什么问题？”

此时完全平静，仿佛旅客们仍无法接受这个创举，而在思考着下一步该怎么做。

“我本来以为你们一定会问我这么奢侈的设备（游泳池）需花多少钱，但是你们没有提出来，不过我还是要告诉你们，这一点也不奢侈，它并不要多花一毛钱，但是我们希望在未来的航程中它将是一项极有价值的资产。

“你看，我们必须携带五千吨的水作为反应堆工质，所以我们必须善加利用它。第一号水箱现在已经空了四分之三，我们将继续维持这样的水位直到旅程结束。所以，明天早餐后，我们就在海滩上见了。”

想想宇宙号的诞生是那么的仓促，在它上面竟然有这样一个完全非基本配备的设施存在，实在令人讶异。

所谓的“海滩”其实是一个金属台阶，大约有五米宽，围绕在一个大水槽三分之一的边缘上；虽然游泳池的长度只有二十米远，但是灵巧地运用了投射影像的方法却使它感觉起来似乎无限地遥远。在水槽中间还会产生波浪，使冲浪者一直朝向看似永远也到达不了的海岸奋斗。在他们背后是一个所有旅行社一眼都能认出来的、美丽的快速帆船，这是宗氏海空公司的太平号，它正在海平面上以全速航行。

为了要使一切如身历共境，还在脚下铺了沙子（那是有一些磁性的沙子，以免它们跑到离指定位置太远的地方），这个很短的海滩在小棕榈丛林边就停止了，这些棕榈树如果不仔细审查，看起来就和真的一样。在头顶上有一个热带的太阳，使一切都仿佛是在地球的海滩上。很难相信在这些风景画墙的背后就是真正的“太阳”在那里照耀，这个真正太阳的光现在比任何地球海滩上的阳光都要炽烈两倍。

设计者的确是在有限的空间下做了一项完美的工作。当格林伯格抱怨“可惜没有真正的海浪”时，似乎是有一些不公平。

第十四章 找寻

在科学上有一个很好的原则，就是不论经过了多好的验证，都不要相信任何“事实”，除非它能符合其他一些已经被接受的认识。当然，偶尔也会发生某个新观察结果，推翻了原先的理论架构，而迫使人们不得不修正建立一个新的理论架构，但是这种现象毕竟是很罕见的。像伽利略和爱因斯坦这种聪慧杰出的天才是少有的，就和人类千百年来难得能够享受安宁是罕有的一样，。

保罗就完全接受这个道理，除非他能够找到解释，否则他是不会轻易相信他侄儿的发现的；而以他看来，除非依靠上帝的帮忙，要找到解释几乎是不可能的。他认为很可能是范登伯格弄错了，果真如此，错误应该很容易被发现。

保罗叔叔这回真的大吃了一惊，因为侄儿的发现很难证明有误。分析雷达遥感数据是一项相当专业而且技求已臻纯熟的学问，而保罗询问了很多专家，他们经过相当时日的分析后所提出的回应都一样，他们都会问：“你是从哪里获得这些记录数据的？”

“对不起，”他回答，“我不能说。”

下一步就是要假设这个不可能的现象是真的，并且开始找寻相关文献。这可能是一项庞大的工作，因为保罗甚至不知道要从何处开始着手，但是有一件事是非常确定的，那就是使用直来直去硬闯的方式必定会失败；这就好像伦琴在他发现Ｘ射线后，次日早晨开始在物理学刊物中寻找解释一样，而他所需要的资讯在好几年后才出现。

但幸好保罗知道，至少他所找寻的知识很可能隐藏在现有科学知识中的某处。保罗精心设计了一个自动检索程序，这个程序能够将不相关的资料先予以排除，同时把相关的资料搜集起来；它必须先剔除所有与地球相关的文献（这些资料一定超过上百万笔），然后再集中精力在与外星球相关的资料。

由于保罗的地位很高，所以他在电脑上的预算是没有限制的，这也是他向那些借重他智慧的机构所要求的经费的一部分，因此，虽然这个检索工作经费可能很昂贵，但是他并不担心钞票的问题。

结果证明这笔费用非常的少。他非常的幸运，只花了二小时三十七分钟，就在第二万一千四百五十六条文献中找到了他所需要的资料了。

只看这份文献的标题就足够了。保罗非常讶异他自己的电脑都不能认出他的声音，因此他必须重复要求完整打印资料的口令。

《自然》杂志曾在一九八一年（大约是他出生的前五年）发表了一篇文章，当他快速扫过这一页时，他就知道他侄儿是正确的，同时，更重要的是，他也知道这个奇迹将会如何发生。

这份有八十年历史的刊物，编辑必定是一位深具幽默感的人。这一篇讨论外星球的文章并不能引起一般读者的注意和兴趣，但是这篇文章却有一个不寻常又惊人的标题。他的电脑能很快地告诉他这个标题曾经是一首著名歌曲的歌词，但是这个并不重要。

因为不管怎样，保罗·克雷吉博士从未听过披头士乐队，更别提他们那充满心灵探索的幻想曲。

第二篇 黑雪山谷

宇宙号太空船与哈雷的会面充满了怪异与趣味，着陆时又是如此的令人难以置信。后来又看到了极不寻常的岩石结构、巨大的老忠仆喷泉，及在隧道中看到了极不平凡的景象。

一切都是那么的怪异与奇特……

最后太空船却因为一项紧急的营救任务而被召回。

第十五章 太空相会

现在哈雷彗星因为和太空船距离太近而无法看到，讽刺的是，在地球上的观察者却能清楚地看到它的尾部，它的尾巴已经延伸了五千万公里长，与彗星的轨道成直角，就好像是一面在强烈太阳风中飘动的三角旗。

在交会的那一天上午，弗洛伊德博士起来得很早，他一夜都没有睡好。对他来讲，作梦或记得梦中的情景，是一件很不寻常的事，而毫无疑问地，这是因为对接下来几个小时将会发生的事感到太兴奋所造成的。此外，他也有一点担心凯洛琳传来的讯息，她问他最近是否有克里斯的消息。他已经简单地传送电波回去告诉凯洛琳，在他帮克里斯在宇宙号的姊妹船彗星号上找到他现有的工作之后，克里斯连谢谢都没有说一声，或许他已经对往返地球与月球之间的工作感到厌烦，而开始在寻找更刺激的事情做了。

“和以往一样，”弗洛伊德博士补充说道，“我们会在他认为最适当的时候得到他的消息的。”

就在早餐之后没多久，旅客和科学小组的人员就聚集在一起，由史密斯船长作最后的简报。科学家们当然是不需要听简报的，但是如果他们觉得烦躁的话，这种任性的情绪很快就会被主屏幕上的惊人景象所驱散。

如果把它想象成宇宙号正飞进了星云中，而非只是一颗彗星中，就会比较容易理解了。眼前整个天空是一片迷朦的白雾，不很均匀，但是却有较浓较暗的斑点以及荧光带，还有发光的白热喷发物，这些都是由一个中心点向外放射出来的。将它放至最大，像一个微小黑斑一样的慧核仍然看不太清楚，但是可以很明显地知道这就是周围所有现象的来源。

“我们将在三个小时之后关闭动力，”船长说，“那时我们距离慧核就只有一千公里远，相对速度为零。我们将做一些最后的观察，并且确定我们着陆的地点。十二点整，我们将完全失重。之前，请检查你们的船舱里每件物品是否都正确固定妥当。这种情形和转向时一样，只是这一次从我们失去重力—直到恢复重力总共有三天的时间，而非两小时而己。

“哈雷的重力？算了吧，比一厘米每秒平方还小，大约只有地球的千分之一。如果你等得够久，你将能侦测到，但是大致上就是这么多了，一个东西要落下一米约需十五秒的时间。

“为了安全起见．我希望各位在交会与着陆时能够留在观察室中，并且扣好安全带。各位可以从这里获得最好的景观。无论如何，整个过程不会超过一小时。我们只要使用很小的校正推力，但是校正的角度可能是任何角度，因此可能会产生轻微的感觉上的扰动。”

船长所指的当然就是晕船了，但一般都认为这个名词不可以在宇宙号上使用。虽然如此，还是可以发现很多人都偷偷把手伸到座位下方，似乎是要确定呕吐袋是否在那儿，以备不时之需。

屏幕的影像随着放大的倍数而扩大。有一段时间，弗洛伊德博士似乎觉得他置身在一架从薄云中下降的飞机上，而不是置身在一艘正在靠近最著名的彗星的太空船上。彗核越来越清楚了，它不是一个黑点了，而是一个不规则的椭圆形；它就像是一个迷失在宇宙海上的凹凸不平的小岛，突然又让人觉得它是一个完全自主的世界。

到目前为止仍无法确知它的大小。虽然弗洛伊德博士眼前的全景不到十公里宽，他还是很轻易地就推算出他看到的是一个和月球一般大的物体。但是月球的周围并没有模糊的东西，也没有蒸气流（其中有两股特别大）从它的表面喷射出来。

“我的天！”米侮洛维奇大叫，“那是什么？”

他指向核心的下缘，正好在明暗交界处。虽然是那么的不可能，但是那里确实有一道光线在彗星背光的那一面极有规律地闪烁着，每两、三秒钟就闪烁一次。

威利斯博士提出了他的看法：“我可以用一个符号解释此现象，嗯——”

但史密斯船长立刻抢在前面了。

“我很抱歉让你失望了，米哈洛维奇先生。那只是二号采样探测器的警示信号。它已经在那里有一个月了，等着我们去取回它。”

“真丢脸，我还以为是有人，或者是某种东西在欢迎我们的来临呢！”

“恐怕我们没有这么幸运，在这里我们只能够靠自己，那信号只是我们打算着陆的地点，它就靠近哈雷的南极，而且目前处在永久的黑暗期。这对我们的生命支持系统而言较容易负担，因为在阳光照射地方的温度会高到一百二十度，已经超过沸点。”

“难怪彗星如此明亮，”米哈洛维奇大剌剌地说，“那些喷射物看起来对我的健康似乎有害。你确定进入那里会安全吗？”

“这是我们要在背光面着陆的另外一个理由，因为背光面没有任何活动。现在，恕我失陪，我必须回到舰桥上了。这是我第一次有机会在一个新世界着陆，我怀疑我是否还会有下一次机会。”

史密斯船长的听众慢慢地解散了，而且平静得出奇。屏幕上的影像又变回正常大小，而核心又再度变成一个肉眼看不太清楚的小黑点了。但就在这几分钟内，现在这个小黑点似乎又变大了一点，而且这可能并不是幻觉。现在距离汇合不到四个小时，太空船仍然以每小时五万公里的速度迎向彗星。

如果太空船主动力在这个时候发生任何意外的话，就一定会产生一个比哈雷现在的亮度还要眩目、还要令人印象深刻的光芒出来。

第十六章 着陆

登陆的过程正如史密斯船长所期望的，是渐渐下降着陆的，没有人说得出宇宙号是何时触地的，整整一分钟大家聚精会神地注意着，当旅客们察觉到太空船已经着陆后，大家掀起了一阵欢呼。

太空船停靠在一个浅谷的一端，浅谷四周围绕着大约一百米高的小山丘。原本以为会看到与月球表面类似景观的人都会感到异常讶异，因为这里的构造和月球较坚硬平坦的表面完全不同，这里满是干沙，是数十亿年前被小陨石撞击所造成的。

这里没有一样东西是超过一千年的，金字塔都远比这些地貌景观悠久。每次哈雷绕过太阳就会被太阳的火焰改变并且缩小。即自一九八六年通过近日点之后，慧核的外形就被巧妙地改变了。

威利斯好好地综合了各种比喻，告诉他的观众们；“这个‘花生’已变成细腰的了！”

事实上早有迹象显示，只要再绕过太阳旋转几次，哈雷可能会分裂成两个大小相近的分裂体，就像比拉彗星在一八四六年令天文学家们大感讶异的情形一样。

实际上看不见的重力也是造成这种奇怪景观的主要原因之一，在哈雷的四周围绕着像超现实主义艺术家幻想的蜘网状构造，和即使是在月球上也维持不了几分钟的岩石堆积景象。

虽然史密斯船长让宇宙号在深夜的彗星极地着陆（距离炽热的阳光有五公里远），但是却有足够的亮度，因为围绕在彗星四周巨大的瓦斯气体与尘埃形成了一个闪亮的光环，这对极地而言似乎是再合适不过了，看到它的人们很容易就联想到地球南极冰原飘舞的极光。如果嫌这光环还不够亮，晓星也能提供好几百个满月那么亮的光度。

虽然早有心理推备，但是完全没有色彩的世界仍然令人感到失望；宇宙号好像停在一个开放的露天煤矿上，而事实上，这也是一个不错的说法，因为周围的黑暗是由于碳或碳化物直接与雪和冰混合而造成的。

史密斯船长是第一位离开太空船的人，他缓缓地由宇宙号主舱门走了出来。在他踏到离舱门两米低的陆地时，心中有一种永恒的感觉，随后他拾起了一把地面上粉状物，并在他戴着手套的手中加以检查。

太空船登陆哈雷彗星了，每个人都在期待一些能够传世的佳话。

“看起来像胡椒粉和盐，”船长说，“融化了之后，可能可以用来培育很好的作物。”

此次任务将在此度过一个完整的哈雷“日”，一日相当于南极的五十五小时，然后，如果这里不出差错的话，便再移动十公里到不易界定的赤道上，再花一个昼夜的时间去研究其中的一座喷泉。

首席科学家彭特利尔是不会浪费时问的。他立即与一位同僚登上一架双人喷气式雪橇，奔向好奇已久、等待取样的“信号灯”。他们一个小时之内就回来了，带回了包装好的彗星样本，并得意地送去冷冻保管。

在此同时，其他的小组沿着山谷，在易碎的地壳上固定好地桩，然后架上了纵横交错的电缆，如蜘蛛网一般。这些电缆不但能与太空船上的很多仪器联系，同时也能方便在太空船舱外的活动。一个人毋须借助累赘的舱外行动载具就能在哈雷的这一地带探险，他只需抓住一条电缆线，然后就可以抓着线一步步地行走了，这样也比操纵舱外行动载具好玩得多，因为所谓舱外行动载具，事实上就是单人太空船，操控它是一件很复杂的事情。

旅客们迷惑地注视着这一切，倾听着无线电上的通话，试着沉浸在新奇事物的兴奋中。大约十二个小时之后（对前太空船员格林伯格而言是快了许多），被关在太空城的听众开始按捺不住了，旅客们开始感到扫兴，很快地人群里出现了很多要求“到外面看看”的声音，只有威利斯没有要求，他是完全服从的人。

“我认为他是害怕。”米哈洛维奇轻蔑地说。他一直都不喜欢威利斯，因为这位科学家从来不听别人的意见。虽然这对威利斯而言极不公平（他曾开玩笑地把自己当作天竺鼠用来研究他本身一些奇怪的思考），但是米哈洛维奇很喜欢越描越黑：“一个完全没有音乐素养的人，必定是背信、好谋及自大的人。”

弗洛伊德博士在离开地球轨道之前就下定了决心要尽可能亲身经历；而姆贝拉是个很喜欢尝试的人，所以不需要特别的鼓动，她的名言是：“一位作家绝不可以拒绝任何一个可以体会新经验的机会。”这句话对她情绪化的一生造成极大的影响。

爱娃·梅琳和平常一样使人担心，但是弗洛伊德博士决定亲自带她参加一次彗星的个人之旅。这是他维护自己信誉所能做的最起码的事，大家都知道这位传说中的隐士会名列在旅客名单上，与弗洛伊德博士必定有一部分干系。而现在大家都谣传他和梅琳两人关系暧昧，他们最无心的谈话都会被米哈洛维奇及船上的医生马辛得兰（他宣称自己以极度敬畏的心来看待他们两人）故意地误解。

在引起一些愤怒之后（因为一切都令他想到自己年轻时的感情），弗洛伊德博士便不再计较那些玩笑了，但是他不知道梅琳心中对此的感觉，而他到目前为止都还没有勇气去问她。即使在现在这个没有几个秘密能够保留六个小时以上的小团体中，她还是保持了很多她著名的矜持风度，正是她那神秘的气质让三代的观众都为之着迷。

至于威利斯，他刚刚发现了可以破灭他这“太空老鼠”行动计划的部分细节。

宇宙号上配备了最新的“目标二十”太空服，它那防雾、无反射的面具，保证可以提供使用者一个更现实的太空景观，虽然有大小不同的头盔，但是威利斯却因为头部尺寸太大而不能使用它。

威利斯花了十五年的时间使他的注册商标（即他的胡须）更加完美（一位批评家曾经如此称呼它：“装饰修剪艺术的荣耀”，或许他是出于纯欣赏目的吧。）

如今，在威利斯与哈雷之间只有他的胡须了，很快地，威利斯就必须在哈雷彗星与胡须之间作一个选择。

第十七章 黑雪山谷

虫密斯船长意外地对旅客进行ＥＶＡ（Extra-vehicular activity,舱外活动,也称太空出舱活动）的看法提出了反驳，但是他也认为这些旅客千方百计地来到这里，却又不让他们踏上彗星一步，是极为荒谬的事。

“只要你们按照指示做就不会有问题，”他循例简短的解说，“即使你们以前从未穿过太空服，而且我相信只有格林伯格中校及弗洛伊德博士曾经穿过，但我保证它们穿起来很舒服，而且是全自动的。在你们踏出太空舱之后，就完全不用为控制及调整伤脑筋了。

“只有一项规定一定要遵守，就是每次只能有两个人同时进行ＥＶＡ。你们每个人都会有专人护航，我们会用一根五米长的安全绳索系住你们，如果需要的话可以延伸到二十米。除此以外，你们每人将被系在我们在整个山谷中牵好的电线中的两根电缆上。路上的规矩和地球上一样，要靠右，如果你要超过任何人，你只需解开扣带即可，但是你们之中必须有一个人—直系在安全绳上，这样就不会有飘浮到太空中的危险。有任何问题吗？”

“我们能在外面停留多久？”

“随你喜欢，姆贝拉。但是我建议你只要有一点点不舒服就尽快回来。第一次出游可能一小时最合适，虽然感觉起来只有十分钟那么长……”

史密斯船长是对的。当弗洛伊德博士看着他的时间显示屏时，他几乎难以相信四十分钟已经过去了。但是其实也不应该如此惊讶，因为距离太空船也有一段距离了。

身为年长的旅客（不论从哪一个角度来看），他有权优先进行ＥＶＡ，但他却没有选择同伴的权利。

“和梅琳一起搭乘伊卫！”米哈洛维奇咯咯地笑，“弗洛伊德博士，你怎么能拒绝呢！”他色迷迷笑着补充道，“既然，这些该死的衣服不能让你进行你想要做的越轨活动。”

梅琳同意与他同行，虽然没有一点犹豫，但是也没有什么特别兴奋。弗洛伊德博士表情冷淡地想那也是正常的，说他不在乎是不正确的，在他这个年纪已经没有什么幻想了，但是他确实有点失望，是对他自己失望，而不是对梅琳失望。她和蒙娜丽莎一样不受批评或赞美的影响（人们时常拿她们两人相比较）。

当然，这种比较是很可笑的，梅琳的魅力在于她独特地融合了纯洁与良好的身材两种特质。半世纪之后，两种要素的影响仍然可见，至少以崇拜者的眼光来看是如此。

弗洛伊德博士再不情愿也必须承认她所欠缺的就是一个真正的个性。当他努力将心思放在她身上时．所有他能看到的就是她曾扮演过的角色。他可能会很不情愿地同意评论家曾说的：“爱娃·梅琳象征着所有男人的欲望，但是镜子是没有个性的。”

而今这个独特又神秘的尤物在向导的带领下沿着环绕“黑雪山谷”的两条电缆移动时，就在他旁边飘浮。那是他给这个山谷起的名字，他就像个孩子似地以它为骄傲，即使它不可能出现在任何地图上，因为不可能有地图能描绘和地球天气一样善变的地理结构的。他沉醉在四周的景观中，这景观从前没人见过、以后也不可能有人会看到了。

在火星或在月球上，如果你发挥想象力，并且忽略那不一样的天空，你就可以假装你是在地球上。但在这里却不可能，因为那高耸、突出如雪雕般的山正显示出它对重力极少的容忍性。你必须极仔细观察你的周围才能断定哪一条路是向“上”的。

而黑雪山谷却是很不寻常的，因为它有一个相当坚硬的结构：一个岩石似的暗礁埋藏在易变的流体及凝结的碳氢化合物之下。地质学家仍在争议它的起源，有些人认为它才真的是多年前撞击到彗星的一个小星球的一部分；岩层钻探取样指出，其为复杂的有机混合物有些像冻结的焦炭，而且可以确定在它的形成过程中从来没有受到生物的影响。

覆盖着小山谷的那层“雪”并不是完全黑的，当弗洛伊德博士用他的闪光灯照向它时，它就像是隐藏了一百万个微小的钻石那样闪烁。他怀疑哈雷是否真有钻石，因为那里绝对有足够的碳，但是几乎可以确定的是，形成钻石所需的温度及压力从来就没有在哈雷上产生过。

在一阵冲动下，弗洛伊德博士到达地面并抓起两把雪，他必须用脚去蹬安全绳索才能这么做，而且他这么做的姿势非常滑稽，就像是一位在走钢丝的表演者，只不过是头下脚上罢了。当他将头及肩向下扎进雪里时，那易碎的地表完全没有任何阻力，然后他用他的绳索缓慢地回拉，使他满手是哈雷上的物质。

当他把这些结晶物松散地弄成一个与手掌同大的球，他希望能透过那隔离在中间的手套感觉它。它就在这儿，当他反复打量它时，它就会闪烁出难以捉摸的黑光。

突然间，他想象它变得全白，使他又回到了童年，置身在童年冬季玩耍的游乐场，他甚至听到了玩伴的吼叫声，他们用白雪做成的雪球辱骂及威胁他。

这个记忆既简短又片断，因为它带来了一种慑人的伤感。在经过了一个世纪之后，他再也记不得任何一个曾经围绕在他四周的虚幻的朋友，虽然有些他知道自己曾经爱过。

他的眼中充满泪水，他的手指紧握着彗星的雪球。然后幻觉便逐渐消逝了，他又成为他自己，这时已不是悲伤的时候，而是骄傲的时刻了。

“我的天！”弗洛伊德博士大叫，他的声音在他那小而有反射作用的太空服里造成了回响。“我正站在哈雷彗星上，夫复何求！就算现在有一块损石打到我，我也不会有一点遗憾的！”

他抬起他的手臂，并且向天上的星星投出雪球。它是如此的小，如此的黑，它几乎是马上就消失了，但是他仍然继续注视着天空。

突然间，当它升到地平线后方的太阳所放射出的光线中时，那雪球又出乎意料地在一片突然爆出的光线中出现了，虽然它像煤灰那样黑，但是它却能把那眩目的光亮再反射出来，使人可以轻易地在微亮的天空中看到它。

弗洛伊德博士一直注视着雪球，直到它完全消失为止，可能是被蒸发了，也可能是因远离而变小。弗洛伊德博士的雪球在头顶辐射剧烈的照射下不会维持太久，但是又有多少人能宣称自己曾经创造过一枚他们自己的彗星呢？

第十八章 老忠仆喷泉

当宇宙号仍停留在哈雷彗星极地地区的阴影中时，就已经开始仔细的探测工作了。从一开始单人操作的舱外行动载具便已经静悄悄地在昼界及夜界两面游走，并且记录下每一件有趣的事情。在完成了初步的调查之后，便有多达五位科学家组成的多个小组搭乘小艇飞出去，在各个定点布置装备及仪器。

茉莉淑女号是发现号年代的原始太空船，它只能在无重力的环境下运作。基本上，它是一艘小型的太空船，用来载运人员及专型货柜往返于宇宙号轨道与火星、月球表面，或木星各卫星之间。现在它的主驾驶员极为珍惜它，他痛心地抱怨，围着一个小彗星飞行简直在污辱它。

当史密斯船长完全确定至少在哈雷的表面没什么令人讶异的现象存在时，他就从绳索上飞走了。只要再移动不超过十二公里的距离，宇宙号就会看到另外一个不同的世界，这个世界不再只有一个持续几个月的微弱曙光，而是一个知道日夜循环周期的世界。当黎明到来时，彗星便缓缓地有了生命。

当太阳缓缓地露出呈锯齿状的地平线时，它的光线便会向下洒向由无数小火山口形成的凹凸表面，这些小火山大多都是熄灭的火山，它们狭窄的火山口被无机盐形成的硬壳封住了。在哈雷上，没有任何地方有如此鲜活的色彩，这种现象曾使生物学家误以为此处就是生命的起源处，就像地球上最先以海藻产生生命一样。虽然他们不愿承认，但是他们大多都还没有放弃这个希望。

来自其他火山口的少量蒸气飘浮在天空中，由于没有风来吹动，使得蒸气笔直地向上飘去。通常会有一、二个小时的时间一切都很平静；然后，当太阳的热气渗入冻结的内部时，哈雷就会开始喷出蒸气，就像威利斯所形容的：“就像一群鲸鱼。”

这个比喻虽然很退真，但是却不是他作过的最正确的比喻。由哈雷昼界所喷发的物质并不是间歇的，它可以一次持续好几个小时，而且这些喷发物并不会翻腾，也不会降回地面，而是持续地向上升到空中，直到在它们形成的薄雾中消失为止。

起先，科学小组非常谨慎地处理这些喷泉，就像火山学家在埃特纳火山或维苏威火山最无法预测的情况下靠近它们时那般小心，但是他们马上就发现哈雷上的喷发虽然看起来很可怕，但实际上却是相当地缓和规律的，喷出的水就像从消防栓喷出的水一样快速，而且不太热。在喷发物自地下喷出的几秒钟之内会迅速地变为蒸气及冰结晶的混合物；哈雷是被一个永久的暴风雪所包住，且气团不断住上升。即使是以这么温和的速度喷出，但却没有任何水会再落回它的源头，每当它绕着太阳运动时，就会有更多彗星的水流失到看不见的真空太空中。

在经过很久的游说之后，史密斯船长同意把宇宙号移到距离老忠仆喷泉一百米之内的地方，它是昼界最大的喷泉，它的景观很可怕，有一束模糊的白灰色雾气，这团雾气就像一棵长在火山口上的巨树一般（这个火山似乎是彗星上形成最久的火山之一了）。不一会儿，科学家们已经爬在喷泉的四周，搜集它（完全无菌的）各色的矿物样本，并且偶尔将温度计及样本试管插入向上冒出的那束水、冰、雾混合物中。

“如果它把你们任何一个人冲上太空，”船长警告道，“不要期望很快能获救。事实上，我们可能会等你自己回来。”

“他这是什么意思？”米哈洛维奇困惑地问。

和往常一样，威利斯马上就知道答案了：“在天体力学的游戏规则中，事情并不是都像你所期望的那样；任何以适当速度抛离哈雷的东西通常都会沿着相同的轨道运动，这情形要有一个巨大的外力才能产生改变。因此，在一次绕转周期之后，这两个轨道会再度交会，而你也会再回到你原来的位置。当然，那已经是七十六年后的事了。”

在距离老忠仆不远处有另外一个可能没有人事先预测到的现象。当他们第一次观察到此景象时，科学家们几乎无法相信他们的眼睛。这个有好几公顷大，暴露在真空太空中的东西，看起来就像是一般的湖一样，唯一特殊的是它是那么的黑。

很显然的，它不可能是水；在此特殊的环境中，唯一能够稳定存在的只有沉重的有机油或焦油。事实上，图奥尼拉湖比较像沥青，但它更坚固，只有表面不到一毫米厚的地方是黏稠的。以这么小的重力环境而言，它能够变成现在这样像镜子一样平滑，一定是经过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或许是绕过太阳好几次了呢。

船长在图奥尼拉湖旁停留了之后，这一座湖就变成了哈雷慧星上主要的观光景点之一了。有人（没有人招认）发现可以轻易地走过这一座湖，就像是在地球上一样，因为它表面的稠度足够承担人在太空中的脚力。过了一会儿，大多数的工作人员都以录影机录下了他们走在湖上的景象。

然后，史密斯船长检查气闸，发现墙壁沾满了焦油，并极为生气地询问是否有任何目击者。

”真够糟的，”他咬牙切齿地说，“把太空船弄得到处都是煤烟。哈雷彗星可能是我见过最丑恶的地方。”

此后，就再也没有人去图奥尼拉湖游历了。

第十九章 在隧道的尽头

对一个独立的、每个成员都彼此了解的小世界而言，最大的冲击莫过于突然出现一位完全陌生的人。

当弗洛伊德博士慢慢地沿着走廊进入主休息室时，便遇到了这样一个意外的经历。他谅讶地注视着闯入者，怀疑这个偷渡者如何能躲过监控而不被发现。对方则尴尬且虚张声势地看着他，显然是在等弗洛伊德博士先开口。

“唔，威利斯！”弗洛伊德博士终于开口了，“很抱歉没认出是你。我想你己为科学作了最大的牺牲，还是我应该说是为了你的同胞？”

“是的，”威利斯乖戾地回答，“我是想办法把头放进了一个头盔中，但是那些该死的胡须蹭得面罩弄出了太多的声音，使得外人无法听到我说的话。”

“你打算什么时候出去走走？”

“等格林伯格回来，他和比尔·昌特去掘洞了。”

在一九八六年哈雷彗星第一次飞掠过地球时，给人的观测印象是彗星的密度远低于水，也就是说它不是由疏松性物质组成的，就是充满蜂巢般的洞孔。结果这两种猜测都被证明是正确的。

最初，谨慎的史密斯船长坚决禁止任何洞穴探险活动，后来因为彭特利尔博士提醒，自己的助理昌特博士本身就是一位有经验的洞穴学家，他的态度才软化下来。事实上，这正是昌特博士被选担任此任务的重要原因之一。

“在重力这么小的地方，洞穴是不可能倒塌的，”彭特利尔告诉有些心不甘情不愿的船长，“因此不会有被掩埋的危险。”

“万一迷路呢？”

“昌特博士会认为这个顾虑是对一位专业人员的侮辱。他曾经深入猛犸洞穴（注：世界上最长的洞穴，位于美国肯塔基州）二十公里。无论如何，他有足够的资格可以当一位称职的向导。”

“在洞穴中怎么联络呢？”

“这些电线里面都有光纤线路，而且太空服上的无线电应该也派得上用场。”

”噢！昌特博士打算探测哪里？”

“最好的地方是小埃特纳环形山底部废掉的喷发口，它已熄灭了至少一千年了。”

“所以我猜它应该会再安静一段时间。很好，还有其他人想去吗？”

“格林伯格自愿参加，他曾在巴哈马群岛参与多次水底洞穴探险的活动。”

“我也曾试过一次，但是一次就够了。告诉格林伯格他得好好保重自己，他能探险的深度以看得见入口的地方为限，不可以更远。万一他与昌特博士失去联络，没有我的允许，他不可以再追随昌特博士作更深入的探险。”

船长告诉自己，他绝不会允许格林伯格这样做的。

昌特博士知道很多关于洞穴学家希望回到地面的笑话，且他对自己的定力有绝对的信心。

“那必定是个危险且嘈杂的地方，有凉凉的流水与崎岖的地面，”他议论道，“我喜欢洞穴纯粹是因为它们那和谐安宁和超脱时空的感觉。你知道那里千百年来都没有任何改变，只有钟乳石变厚罢了。”

但是当他钻进哈雷深处，并且把将其与格林伯格绑在一起那断不了的细线用完时，他才明白这不再是真的了，虽然他没有任何科学上的证明，但是以他地质学家的直觉告诉他，这个地下世界是昨天才形成的（以宇宙的时间尺度来算），它比人类的某些城市还要年轻。

他滑行前进的这条变化极大的阴暗长隧道，大约有四米宽，他那没有重力的感觉使他想起在地球洞穴潜水时的情形。低重力的情况很容易使人产生幻觉，好像他身上的负重过重，因此使他不断向水底下沉似的，只有在完全没有阻力的情况下，才使他想起自己是在真空中移动，而不是在水中。

“昌特博士，你已经离开了我的视线，”在距离入口处五十米的格林伯格说，“无线电联系还很清楚，你看到的景象如何？”

“很难说，我没有办法分辨出任何构造，所以我无法描述它们。它们不是任何一种岩石，它们一碰就碎，我觉得自己像是在探测一块巨大的瑞士干酪起司（注：Gruyere格鲁耶尔奶酪身上也有些可爱顽皮的洞眼）……”

”你认为它是有机物？”

“是的。但当然和生命没有关系，只不过它是形成生命的完美原料。各种碳氢化合物，化学家会对这些样本感兴趣的。你仍能看得到我吗？”

“只有你的灯光，但很快又变弱了。”

“噢，这里有一些真正的岩石，不像是属于这里的，可能是外来的。啊！我敲出金子了！”

“你开玩笑！”

“它是那种曾经在古老西部愚弄过很多人的铁硫化物，在外层卫星十分常见，当然，别问我它在这里做什么……”

“看不到你了。你已经在二百米以外了。”

“我正通过一片很特殊的路面，看起来像是陨石的岩层。那时候一定曾经有大事情发生过，希望我能查出正确的时间。哇！”

“不要吓我！”

“对不起，我的确是吓了一跳了。前面又出现了一个大洞穴，它完全出乎我意料之外。让我转动光线四处观察它……”

“它几乎是圆球形，约三、四十米宽，真令人难以置信！哈雷充满了惊奇！竟然有钟乳石、石笋。”

“这有什么稀奇？”

“因为这里根本没有石灰石，也没有流水，更何况这里的重力这么低，怎么会有钟乳石呢！它看起来像某种蜡，形状很特殊，像是一只欲滴的蜡烛。唉，怪事……。”

“发生什么事？”

昌特博士的声调突然变了，格林伯格也立刻察觉到了。“有一些钟乳圆柱已经被破坏了，它们倒在地上，几乎就像……”

“继续！”

“……像有什么东西误撞了它们。”

“这太疯狂了。会不会是一次地震折断了它们？”

“这里没有地震，只有喷发造成的微震。这儿可能曾有过一次大爆炸，但也是在几个世纪以前了，因为在倒塌的圆柱体上已有一层几毫米厚的蜡了。”

昌特博士渐渐恢复了镇定。他不是一位爱幻想的人——洞窟研究不是这种人能够从事的工作——但是这个地方的感觉却使他有了一些不安的联想。这些倒落的圆柱看起来就像是一个笼子的栅栏，是被关在里面的怪兽在逃跑时破坏的……

当然，那是极谎谬的，但是昌特博土已经学会不可忽略任何征兆、任何危险信号，除非他已查出它的原因。他的谨慎好几次使他逃过危险，在确定他恐惧的原因无害之前他将不会鲁莽行事，继续往下探测。他很诚实地承认那确实是恐惧。

“比尔，你还好吗？发生了什么事？”

“我仍在拍摄中。那些形状使我想起印度庙宇的雕塑，都是性感的。”

他故意转移他的想法来远离他所面对的恐惧。同时，毫无意识的拍摄及搜集样品的动作也分散了他大部分的注意力。

应该没有问题，他一再提醒自己，适度的恐惧是有益的，只有在过度惊慌时才会造成伤害。在他的一生中曾经两次惊慌失措（一次在山中，一次在水下），而今仍然让他心有余悸，毛骨悚然。谢天谢地，他现在还没有那么惊慌，不知道为什么，总之他感到很安心。这整个情况似乎存在着一种喜剧的因素。

他现在开始笑了，不是歇斯底里的笑，而是获得了实质纾解的笑。

“你看过以前的电影星球大战吗？”他问格林伯格。

”当然，很多次了。”

‘很好，我知道是什么使我困扰了。在那故事中有一段是卢克的太空船俯冲入一颗小行星，结果冲撞上一个巨大的潜伏在洞穴中的蛇形动物。”

“不是路克的船，是汉恩·索罗的‘千年隼’号。我一直不明白那个可怜的怪兽是如何勉强地维持生计的。它必定是在饥饿中成长，等待着突如其来的太空美食。莱阿公主仅仅只是开胃小菜。”

“我是绝不想成为食物的。”钱博士非常平静地说，“即使这里有生命（如果是真的就太棒了），这个食物链必定很短，所以除非发现了比老鼠或香菇还要大的东西才会令我感到惊讶……现在让我看看该往哪里走下去……在洞穴的另一边有两个出口，有边那个比较大，我要走那边……”

“你又走了多远了？”

“噢，有半公里了。我们现在是在一个洞穴的中央……该死，被墙挡住了。我现在找到了一个线索……继续走，平滑的墙现在变为真正的岩石了……真可惜……”

“什么问题？”

“不能再前进了。有更多的钟乳石……它们靠得太近了，使我无法通过……它们的颜色真美……是我在哈雷上看过最美的绿色和蓝色。等一下我现在要把它们拍下来……”

昌特博土靠在狭窄的隧道壁上调整镜头。他戴着手套的手指伸到照明灯上调整明暗的开关，却—不小心失手把总开关给切断了。

“差劲的设计，”他抱怨．“这是我第三次犯错了。”

他并没有立刻更正他的错误，因为他觉得这种漆黑与宁静是唯有在深黑的洞穴中才能享受到的。他的生命支持系统发出和缓的吵杂声，使他不得安宁，但至少——

——那是什么？在阻止他继续前进的、钟乳石堆积的闸门背后，他能看到一道像黎明曙光般的微弱光；由于他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那光又开始转亮，使他眼睛特别敏感，他察觉到少量的绿色。渐渐地他可以看见前面障碍的轮廓……

“发生了什么事？”格林伯格忧虑地说。

“没事……只是在观察。”

还有思考，他该补充的。他认为有四种可能的解释。

那可能是太阳光经一些像冰或水晶之类天然透光物质的过滤所产生的，但是怎么会在这么深的地下呢？不太像……

是放射线吗？他并没有把辐射探测计数器带在身上，且这里也没有任何重元素，但是它确实值得再回来作深入的研究。

他觉得最可能的是一些含磷光的矿物，但是还有第四个可能，虽然最不可能，但却是最令人感到兴奋的。

昌特博士永远记得那个没有月光（也没有晓星光）的、印度洋岸边的夜晚，当时他正在闪耀的星空下沿着海滩散步。海面极为平静，波浪缓缓向他的脚边冲来，并散发出一道道鳞光。

他当时已经走入浅滩中（他仍然记得海水围绕足踝的感觉，像是洗温水浴），他的每一步都会放出一道光芒，甚至于当他贴近地表拍手都会激发出一道光。

在哈雷彗星的内部可能有类似的发光有机体在进化吗？他宁愿这么想。破坏这么巧夺天工的天然艺术品（那些障碍使他想起他曾在大教堂祭坛后方看到的装饰玻璃窗，背后还有微弱的灯光衬托）实在是可惜，但是他必须回去拿些炸药来炸开通道，更何况前面还有更多其他的通道……

“我不能沿着这个路线再前进了，”他告诉格林伯格，“所以我要试试另外一条路线。我现在要回到交叉口了，请把卷线筒的开关放到卷回位置。”他并没有提起那神秘的亮光，当他再度开启他的灯光时，那个神秘光线就消失了。

格林伯格并没有立刻回答，那是不寻常的，或许他正在和太空船通话。昌特博土并不担心，当他们的通讯再次联系上时，他会再重复他的讯息。

他并没有担心太久，因为格林伯格传来了简短的讯息。

“很好，格林伯格，我想我有一分钟联络不到你。现在我要回到最初的洞内，现在进入隧道，希望那里没有障碍。”

这次格林伯格立刻回答了：“对不起，昌特博士，请立即回到船上。有紧急状况……不、不是这里，也不是宇宙号，宇宙号一切正常。我们可能要立刻回到地球。”

昌特博士终于在几周内对被破坏的圆柱找出了合理的解释，原因是当慧星通过每一个近日点时，它会把一些物质喷入太空中，因此它的质量分布就会不断地改变。如此一来，每数千年它的旋转就会变得不稳定，造成它轴向的改变，而且是很剧烈的改变，就像是一个失去能量而即将落倒的陀螺；此时所造成的震动相当于一次里氏五级的地震。

但是他一直无法了解神秘的发光现象。虽然这个问题被眼前突发的、更具戏剧性的变化所掩盖，但是这种错失良机的感觉却在他的余生不断折磨着他。

虽然他偶尔也会触景生情，但是他从来都不曾向同僚提起此事，他只是为下一次的探险活动留了一个神秘伏笔，而且要到二一三三年的太空历险时，才能解开这个谜。

第二十章 召回

“你看到威利斯了吗？”当弗洛伊德博士接到船长的召唤而赶着去见他时，米哈洛维奇兴奋地问道，“他成了一个落魄的人。”

“他在回程途中会恢复的。”弗洛伊德博士生气道，他此刻根本没有时间处理这种琐事，“我正急着要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当弗洛伊德博士进入船长座舱时，史密斯船长仍然坐着，几乎是目瞪口呆。如果这是一个会影响到宇宙号的紧急事件，他应该已经像一阵龙卷风般地指挥过每个人的工作了。但是此刻他却完全无能为力，只能等待来自地球的下一步指示。

拉普拉斯船长是老朋友了，他怎么会卷入这个麻烦里呢？实在想不出任何造成他遭遇这种困境的原因，是意外、导航失误或装备失效？就史密斯船长所能想到的这些解释，宇宙号也没有任何办法可以协助他脱离困境。监控中心只能不断地绕圈子，面对这个看起来和其他太空中常见的紧急事件一样的情况，除了传达安慰及录下最后的讯息之外，他们什么忙也帮不上。当船长告知弗洛伊德博士这个消息时，并没有提出自己心中的怀疑及问题。

“发生了一个意外，”他说，“我们已经收取了立刻返回地球的指示，以便参与一项营救任务。”

“什么意外？”

“是我们的姊妹船银河号。它正在探测木星的卫星，却在着陆时发生事故。”

他看到弗洛伊德博士满脸的讶异与不相信。

“是的，我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但是目前的状况就是如此。它搁浅了，在欧罗巴上。”

“欧罗巴！”

“我想是的。它已损坏了，但幸好无人伤亡，我们仍在等待细节。”

“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十二小时以前。它与格尼米德的联络发生了延误。”

“但是我们能做什么呢？我们在太阳系的另外一边。我们必须先回到月球轨道去补给燃料，然后由最快的轨道去木星，至少需要……噢，好几个月！”

弗洛伊德博士心想，在列奥诺夫号时代，可能需要好几年……

“我知道，但是没有其他太空船能帮得上忙。”

“航行在格尼米德等卫星之间的交通艇帮不上忙吗？”

“那些都只能执行轨道上的任务。”

“它们曾在卡里斯多着陆。”

“那是不怎么消耗能量的任务。噢，它们只能在没有什么载荷的情况下勉强到达欧罗巴，当然，这也不是不可能，他们正在作深入的考量。”

弗洛伊德博士并没有注意听船长的回答，他仍在试图理解这个惊人的新闻。半个世纪来，这是第一次（也是有史以来第二次）有太空船降落在这个禁区上！忽然间他产生了一种不样的想法。

“你认不认为，”他问，“是欧罗巴上的生物（或任何东西）造成这次意外的呢？”

“我也正在怀疑，”船长愤怒地说，“但是我们曾经探测那里好多年了，一直都没有任何发现。”

“更进一步来说，如果我们企图去营救，将会发生什么事呢？”

“我一开始就想到这个问题了。但所有这些都是冒险，我们必须等，直到我们有更多资讯为止。同时，我叫你来的真正原因是我刚刚收到银河号船员的讯息，我觉得很不可思议……”

他迟疑地将电脑打印报告推到弗洛伊德博士面前。

弗洛伊德博士在研读这些报告之前，就已预感他可能会看到什么。

“是我的孙子。”他垂头丧气地说。

他在心里告诉自己，他是唯一能继承我衣钵的人。

第三篇 欧罗巴的赌局

政治流亡者提供的资金，辗转的投注于太空探测。

银河号在格尼米德接到任务去探测木星的卫星——欧罗巴。拉普拉斯船长却遭遇了一些怪异的现象，并发现了危险的船货。

宙斯山充满了神秘，部分船员又各怀鬼胎。投入欧罗巴的探针竟毫无理由的被蒙蔽了镜头。

当银河号经过欧罗巴的外层轨道时，却遭到了女空服员罗丝的劫持，企图迫降欧罗巴。

迫降的过程中险象环生，船曾受困并漂浮在海中，并看到了巨大的怪物正陷入痛苦的困境。

法兰克·李临危受命，继续为了拯救银河号而努力……

第二十一章 政治流亡者

虽然原先各界都抱持悲观看法，但是和其他类似事件比较起来，南非的革命可以说是在没有流血的情况下完成的。电视这个一直为多方垢病的媒体，此次却发挥了正面的功用。菲律宾在很多年前就开了先例，当他们知道全世界都在关注，不知不觉地大多数人就倾向表现出负责任的态度。虽然也有一些卑鄙的例外，但是镜头上还是鲜有大屠杀的情况发生。

大多数荷裔南非人在发现革命无法避免时，就在政权移转前离开了南非，而正如新政府愤恨地抱怨的，他们都不是空手走的，亿兆的财富被转往瑞士与荷兰的银行；到了后期，几乎每小时都会有神秘飞机飞离开普顿及约翰内斯堡，前往苏黎世及阿姆斯特丹。有人说在自由日当天，前南非共和国里将找不到一盎司的黄金或一克拉的钻石，而所有矿区的活动都将遇到破坏。一位著名的流亡者在他海牙的豪华公寓中自夸：“南非人必须花五年的时间才能使金伯利再开工。”但出乎他的预料，狄·比尔公司在不到五周的时间内，便以新的名字与经营方式重新回到市场，钻石再度成为这个新兴国家唯一最重要的经济要素。

虽然年长的保守派仍奋力捍卫，但是新一代比较年轻的流亡者却己接受了二十一世纪各族平等的文化了。他们骄傲但不夸耀地回顾着祖先的决心与勇气，并且与那些愚昧的同僚划清界线，事实上，即使是在他们自己家里，都没有人讲南非荷兰语了。

如同一世纪前的苏俄革命，有很多人梦想再回到往日，或至少能使那些曾经强夺了他们权力与特权的人的力量受到损害。通常他们会把所承受的痛苦及挫折以宣传、游行抗议、联合抵制及向国际议会请愿的方式表达出来，偶尔也会表现于艺术作品上，《威特克斯》就被公认是一本伟大的英国文学作品，即使那些对作者看法不表赞同的人也如此认为。

但是也有一些团体认为政治活动是没有用的，唯有诉诸暴力方能解决问题。虽然没有很多人认为他们真的可以重写历史，但是认为如果不可能赢得胜利，采取报复手段也很好的人，却也不在少数。

在完全同化与绝不妥协这两个极端之间，存在着各种政治的与非政治的党派。其中环保联盟虽不是最大的，但却是最有实权、也最富有的党派，因为它经由各种企业网络及控股公司，控制了南非流失的大部分财富，这些财富大多都已经合法化，并且在实质上受到极度的尊敬。

联盟有五亿基金投资在宗氏船务公司上，详细地列在年度资金平衡表中。二○五九年时，劳伦斯爵士又愉快地接收了另外的五亿元，使他能够加速小型船队的服役任务。

即使才智过人的他也无法得知，联盟与宗氏船务公司在最近获准的银河号任务之间的关系。不管怎样，哈雷此时正将靠近火星，而劳伦斯爵士则一直忙于督促宇宙号能够按时起飞，使他无法兼顾到其他姊妹船的运作路线。

虽然伦敦罗伊德公司曾对银河号的飞行路线提出多方质疑，但是这些反对的声音很快就被压制了。该联盟在各个关键位置都有一些人脉，对保险经纪人而言虽是不幸，但对太空律师们而言却是非常幸运的。

第二十二章 危险的船货

要在每隔几天，位置就会改变数百万公里，而且每秒以数十公里之差改变速度的目的地之间，经营定期运输航线，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任何定期的航线都是非常困难的，有时候还必须不顾既定的航程而在接泊港口（或至少在轨道上）等侯太阳系内的各星球重新运行到较短接泊位置。

幸运的是，这些周期都是前一年就会知道的，所以太空船可以善加利用这等候的时机作定期维修保养、更新及让船员自由活动。偶尔运气好或运用积极的推销技术，还能安排太空船从事一些地方性的租用契约任务（即使只是“环港一周”的活动也可以）。

艾瑞克·拉普拉斯船长很高兴太空船停留在格尼米德上三个月并不会造成成本上的损失，因为有一个匿名的行星科学基金会提供了一笔意想不到的补助款，资助它进行一项对木星卫星系统再次进行探测的工作（即使现在都还没有人称它是晓星），并特别要求探测一些常被忽视的小卫星，其中有的卫星从未被适当地探测过，更不要说登陆了。

当范登伯格听到这个任务时，他马上打电话到宗氏船务公司慎重地询问一些事。

“是的，我们首先将直接去艾奥，然后飞经欧罗巴……”

“只是经过吗？有多近？”

“等一下，奇怪，飞行计划并没有详细的资料。但是我想它当然不会进入禁地的。”

“十五年前最后一次的规定，已将接近欧罗巴的距离降低到一万公里了。总之，我将以行星学家的身分自愿参加任务。我会提出我的资格证书……”

“不必了，范登伯格博士。他们已经指定请你参加了。”

人经常都是后见之明的。当拉普拉斯船长回想以前，才发现许多奇怪的地方（日后他会有更多的时间回想）。拉普拉斯船长想起两名组员突然生病，并且在紧急通知的情况下被替换掉，由于他很高兴能够找到替代的人手，所以也就没有像以往那样仔细地审核他们的资格证明文件。（即使他仔细审核了，他也会发现他们相当合乎规定。）

然后是货柜的问题。身为船长的他有权利去查验任何上船的货物。当然，他不可能去细查每一项货物，但是只要理由正当，他会毫不犹豫去检查的。太空船的船员一般来讲都是有高度责任感的人，但是长期的执勤会使他们感到无聊厌烦，因此必须要禁止解闷药品（虽然在地球上是合法的）上舱。

当副指挥小克里斯·弗洛伊德提出了他的疑虑时，船长第一个念头是船上的套色气味识别设备已经侦测过那一大群美国籍船员偶尔会夹带的高级鸦片藏匿处。然而，这一次的事态要严重许多——非常严重。

“船长，放置在第三号舱第二项四五六号的船货，货品清单列的是科学仪器，其中含有爆裂物。”

“什么！”

“不会错的。长官，这是电子仪器探测的结果。”

“我相信你。小克里斯，你曾查验过吗？”

“没有，它是密封的箱子，大小约是半米乘一米乘五米，是科学小组带上船最大的几个箱子之一。它标示着‘易碎物，小心搬运，’而且每个箱子都是这样标示的。”

拉普拉斯船长用他的手指轻敲着桌子的塑胶边。（他讨厌这种样式的桌子，并且打算在下次装修时换掉它。）即使是这么小的动作都使他由座位上站起来，并且很自然地把脚绕着椅脚来稳定他自己。

虽然他并不怀疑小克里斯的报告（他的这一位新副指挥很称职，而且船长也很高兴他从来不会主动讨论他那显赫的祖父），但是他想这应该有一个单纯的解释。气味识别器可能是被其它使人兴奋的化学制品成分所误导了。

他们本来可以追究下去，并且强行打开箱子。不，那样可能会有危险，而且也可能会扯到法律问题，最好直接去见负责人，早晚他都得这么做。

“请把安得生博士请来这里，并且不要向任何人提起此事。”

“是的，先生。”小克里斯敬了一个很礼貌但不必要的礼，然后滑动着离开了。

科学小组的负责人安得生博士并不习惯零重力的环境，那使他进入船长舱房时显得极为笨拙。但他心中的不满一点用也没有，有好几次他必须摇摇摆摆地用手握住船长的桌子以利支撑。

“易爆物！当然不是，让我先看货单……第二项四五六号……”

安得生博士敲打他的手提式电脑键盘，并且慢慢地读出参考资料：“‘五号探针，数量三枚。’当然没有问题。”

船长问：“究竟什么是探针？”尽管他非常慎重地关心此事，但他实在很难压抑自己的笑容，因为探针听起来有些带颜色。

“标准的行星取样设备。你投下它，要是幸运的话，会造成一个最多十米长的裂缝，即使石头再硬也行，然后它会送回一份完整的化学分析报告。这是研究像水星向光面或艾奥等地方，唯一安全的方式，我们将在那儿投下第一枚探针。”

“安得生博士，”船长努力自制地说，“你可能是一位卓越的地质学家，但是你却不了解宇宙机制。你是不能从轨道上投扔东西的……”

由安得生的反应可以看出，他显然完全没有发现话中对他无知的控诉。

“白痴！”他说，“当然，我应该早注意到的。”

“没错。固体燃料火箭是被归类为危险的货物，我要求保险人员的许可文件，并且要求你个人的保证，保证安全系统绝对没有问题，否则他们会被移到船外。现在，还有什么其他的惊喜吗？你准备作地震探测吗？我相信那也会有爆破的危险……”

几小时之后，这位受到责罚的科学家发现了两瓶氟元素，可用来激发激光，使其在几千公里之外，穿透天体以摄谱仪取样。由于纯氟已知是对人类最有害的物质，所以也被列为高度禁止物，但是，就像火箭把探针送入目标物一样，它也是任务成功的关键之一。

当拉普拉斯船长认为安全警戒皆己完备时，他接受了科学家的道歉，以及他的保证，这些失察完全是因为此次探险活动的准备时间太过紧凑之故。

他相信安得生博士说的是实话，但是他也觉得任务中的确有一些事情很古怪。只是他绝对想像不到事情会有多古怪。

第二十三章 地狱

在木星爆炸之前，木星的卫星艾奥是太阳系中仅次于金星，最接近炼狱的星球。而今，晓星的表面温度已经提高了几百度，即使是金星都无法与之相比了。

硫磺火山与喷发的活动增加了许多，使得这个饱受折磨的卫星表面每几年就会发生变化，而非以往需要数十年才会发生变化。行星学家已经放弃为它制作地图了，而以每两三天拍摄轨道相片代替，由这些相片中，他们有系统地拍摄了相当长时期的地狱活动纪录影片。

伦敦和罗伊德商船协会为了这一次的任务投注了高额的保险金，但实际上没有这个必要，因为当一艘太空船在一万公里的范围内飞经艾奥，并且通过其相当静止的背光面时，是不会有实质危险的。

当他注视着逐渐靠近的黄橙色球体（太阳系中最炫丽的物体）时，小克里斯副指令长忍不住想起半个世纪前，他的祖父就曾经历过这些。列奥诺夫号曾经在此与被放弃的发现号会面，而钱德拉博士也曾在此使哈尔电脑再次运作。然后这两架太空船飞往翱翔在艾奥与木星间、内拉格朗日点Ｌ1处的第谷磁石上，进行探测工作。

如今，磁石已不见了，木星亦然。木星这个巨大行星因它内在的爆炸，形成了一个像凤凰一样升起的小太阳（晓星），这小太阳和木星原来的卫星形成了另外一个太阳系，但是只有格尼米德及欧罗巴才有类似地球的温度。没有人知道这种情形会持续多久，一般估计晓星的寿命范围在一千年到一百万年之间。

银河号的科学家小组渴望地注意着Ｌ1点，但是它现在太危险了、不能靠近。在木星和它内环的卫星之间一直有一道“电能河”（艾奥的“流通管道”），而晓星的诞生则使它增加了几百倍的强度，有时候甚至可以用肉眼看见这条因为含有离子特有光芒而发出黄光的能量河。一些在格尼米德上的工程师曾讨论要借此激发的巨大电能而将太空船由另一窗口排出，但是没有人能想出一个合理可行的方式。

第一个探针在小组成员粗俗的建议中投出了，两个小时之后探针就开始像一根皮下注射针头一样俯冲穿入溃烂的卫星。在艾奥破坏它之前，它继续运作了大约五秒钟（比它设计的生命期要长出十倍），报回数千个化学、物理及流体力学上的测量数据。

科学家们都感到非常着迷，但是范登伯格只是有点高兴而已，他早就料到这个探针能够发挥作用；艾奥是一个相当容易成功的目标。但是如果他对欧罗巴的看法是正确的，那么第二个探针就必定会失败了。

但是那也不能证明什么事，它失败的理由可能很多，而且一旦失败了，除了着陆就别无选择了。

那当然是绝对被禁止的，不仅仅是受制于人类的法律而已。

第二十四章 伟大的沙卡

姑且不论其夸大的头衔，“宇宙之神控制中心”（实际上在地理以外的地方几乎没有什么计划在推动），它不会承认沙卡真的存在。南非共和国的立场也是如此，只要有人弄不清楚状况提到了沙卡这个名字，就会使南非共和国的外交官员感到困窘或愤怒。

牛顿第三定律（反作用定律）可以应用在许多事情上，也可以应用在政治上。联盟里也有一些极端分子（虽然联盟尝试要排除掉这种人，只是不够认真）持续图谋对付南非共和国，通常他们会采取商业上的破坏行动，但是偶尔也会进行爆炸、失踪甚至暗杀的行为。

毋庸置疑，南非政府极为重视这一切，他们采取的行动是建立自己的官方反情报组织，这个组织的活动也相当不受限制，但是它也宣称对沙卡一无所知；或许他们用的是美国中情局发明的、很管用的“巧言否认说”那一招，但是这也可能是事实。

有一种说法，沙卡起先只是一个密码，后来就像波克范（Prokofive）所著的《基海中尉》一样拥有了它自己的生命，因为在各种秘密官僚体系中是有此需要的。这也可以说明为何它的成员从来没有被打败过或被逮捕过。

但是那些相信沙卡确实存在的人却有另外一个更夸张的解释，他们相信沙卡的情报员都接受过心理洗脑训练，在有可能被审问之前就会采取自杀行为。

无论事实如何，没有人能料想得到在他去世两世纪之后，伟大的祖鲁暴君（沙卡）的传说会对世界造成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影响。

第二十五章 蒙蔽的世界

在木星燃烧起来，且热量扩及它的卫星系统后的十年，欧罗巴完全被孤立在外。后来宇宙飞船迅速地飞过它，利用雷达透过云层探测，企图去找寻钱氏太空船的残骸。他们虽未成功，但是他们对欧罗巴向光面制作的地图，却首次揭示了欧罗巴因覆冰融化而浮现的新大陆的原貌。

他们也发现了一道完全笔直、长两公里、完全像是人工建造的“巨墙”。它的外形及尺寸使人们以为那是第谷磁石，或其中一块磁石，因为早在晓星诞生之前不久，就已复制了上百万个这种东西了。

但是在欧罗巴持续变厚的云层下方，并没有任何反应或可能有生命迹象的暗示，因此数年之后，科学家就大胆将观测卫星放置在永久轨道上，同时将高空气球投入欧罗巴大气层中去研究它的气流形态。

地球上的气象学家对此产生了极大的兴趣，因为拥有一片中央海洋及一个不落的太阳的欧罗巴，正好可以作为教学极端简化的范例。

就这样，每当科学家们建议更靠近这个卫星时，主管人员就喜欢称它为“欧罗巴轮盘”。经过了五十年的平静岁月，它开始让人感到有些无聊。拉普拉斯船长希望能够保持现状，并且要求安得生博士保证。

“我个人认为，”他曾经告诉这位科学家，“如果有人把一个一吨重，可以穿透装甲车的金属，以每小时一千公里的速度向我投下来，我会认为这是一种不友善的行为，我很惊讶世界议会居然同意你们这么做。”

安得生博士也感到有些惊讶，但如果他知道这个计划是某个周五下午一次漫长的科学委员会所讨论的最后一项议题的话，他可能就不会感到讶异了。这些琐事就这样改变了历史。

“我同意，船长。但是我们是非常小心地进行的，不可能会打扰到欧罗巴上的生物，不管他们是谁。我们瞄准的目标是海平面上五公里的地方。”

“这个我了解。但是宙斯山又有什么特别的需要探测呢？”

“它太神秘了。几年前它甚至于根本就不在那里，我相信你能明白为什么它会令地质学家们疯狂了。”

“你的探针会在进入它时开始分析它？”

“正是。而且，我实在不应该告诉你，我被要求对探测结果保守机密，并且秘密地把这些资料送回地球。显然有人想要劫取这重大发现，因此要确保这些资料不会被公开。你相信科学家这么可怜吗？”

拉普拉斯船长能够相信，但却不愿惊动他的旅客。安得生博士似乎是过于天真了；无论发生什么事（船长现在确信是有些他不知道的任务），安得生对它也一无所知。

“博士，我只能希望欧罗巴人不会爬山：我不希望你们惊扰到他们和他们企图将国旗插在最高峰峰顶的计划。”

当探针投射时，银河号上有一种不寻常的兴奋，即使是再可笑的笑话都引不起任何反应。在探针落向欧罗巴的长达两小时时间里，船上所有人都会找到充分合法的理由到舰桥上观看，并且观察导引作业。在撞击前十五分钟，拉普拉斯船长要所有旅客放轻松，但新的空服员罗丝却除外，因为她正忙着不停地供应美味的咖啡。

一切进行得都很顺利。在进入大气层之后，气动煞车就发挥功效以便探针的撞击速度减到可以接受的速度。目标的雷达影像（没有形状，没有规格指示），渐渐在银幕上出现。在不到一秒钟的时间里，所有的纪录器都自动切换为高速运作……

……但是竟然没有任何数据可以记录。“我现在才知道，”安得生博土悲伤地说，“当第一批突击者坠毁在欧罗巴、监视器镜头又被蒙住时，喷气推进实验室里的人的感受！”

第二十六章 夜间警戒

只有时间是无所不在的；夜与日只是那些受潮汐力量影响、而仍未自转的行星上的古怪特性。但是，不论人们离开地球旅行了多远，都无法避免每天的规律，年龄也以日夜循环为计算基准在增长。

在宇宙时间一点零五分时，张副指令长仍独自在舰桥上，全船的人都睡了。此时他应该可以去休息的，因为银河号的电子传感器可以比他更迅速地侦测到任何故障。但是神经机械学已经证明人类在处理不可预测事物的能力仍然稍优于机器；而且不可预测的事情多多少少都会经常发生。

我的咖啡呢？张不悦地想。罗丝很少会迟到的。他怀疑空服员是否也因为科学家及太空小组组员在过去二十四小时中经历的灾难而受到影响。

在第二根探针投掷失败之后，曾经召开了一个紧急会议以决定下一步的行动。当时只剩下一个探计了，那原本是准备用在卡里斯多的，但它也能在此使用。

“反正，”安得生博士争辩着．“我们曾经在卡里斯多上着陆，那儿除了各种碎裂的冰之外，没有任何东西。”

大家无异议通过了。在经过十二小时的修正及测试之后，第三号探针沿着无法目视的前导轨道射向了欧罗巴的云层。

这一次，太空船的纪录器上只得到了一点数据（大约半毫秒的时间）。探针上的加速度计，最高可运作到二万Ｇ，在超出此量之前就会送出了一个简短的脉冲波。所有的一切—定都会在瞬间被破坏了。

一秒钟之后，沮丧与悲伤的气氛弥漫在船上。在继续前往卡里斯多以从其他外层的卫星之前，银河号决定先向地球报告情况，并且留在欧罗巴的外层轨道上等待进一步的指示。

“对不起，我迟到了，先生。”罗丝·麦克林说（从她的名字绝对猜不出她比她手中的咖啡还要黑），“我一定是把闹钟设定错误了。”

“我们很幸运，”值班的官员咯哈地笑着说，“还好你没有驾驶这艘太空船。”

“我不明白为什么任何人都可以驾驶它，”罗丝回答，“它看起来是如此的复杂。”

“噢！它没有那么糟，”张说，“你们不是都接受过基本的太空原理训练课程吗？”

“看起来是的，但是我从来都不是很了解这一切，像轨道这些无聊的东西。”

张副指令长觉得很无聊，但是基于善意，他觉得应该向罗丝说明这一切。虽然罗丝不是他喜欢的类则，但是她还是很迷人的，这点小投资应该是值得的，他没有想到罗丝可能已经做完了她的工作，她可能想要回去休息了。

二十分钟之后，张副指令长在导航控制台前挥着手，并大方地解说：“你看，它几乎是全自动的。你只要键入几个数字，太空船就会完成其余的工作。”

罗丝似乎疲倦了，她不断地注视着她的手表。

“对不起，”张突然不安地说，“我不应打扰你休息的。”

“噢！不。它很有趣。请继续说。”

“不。也许改天吧。晚安，罗丝，谢谢你的咖啡。”

“晚安，先生。”

三等空服员罗丝·麦克林不是很熟练地向开着的门滑动，在听到关门声时，张副指令长并没回头。

因此在几秒钟之后，当一个完全陌生的女性声音向他说话时，他完全呆住了。

“张先生，不要想按下警铃，它已经被切断了。这是登陆地点的座标，让船降落。”

慢慢地，张将他的椅子转过来，并且怀疑他是否正在打瞌睡或是在作恶梦。

曾经自称是罗丝·麦克林的人在椭圆形的舱口飘浮着，借着握住门的把手让她自己稳定。所有关于她的事情似乎都改变了，在很短的时间里，他们的角色就颠倒了。那个先前从来不直接注视他的害羞空服员，如今却冷酷地看着他，残酷的凝视使他觉得自己像是一只被蛇惊吓到的兔子。那个小巧但是看起来却能致命的手枪，在她的手中似乎是很不协调的装饰；张毫无疑问地认为即使没有它，她也能轻易地杀了他。

但是，在自尊心及荣誉感的督促下，他不能毫不挣扎就投降。至少，他应该可以拖延一些时间、

“罗丝，”他说道（如今他的嘴唇很难拼出这个突然变得很不恰当的名字了），“这太荒谬了。我现在要告诉你的是那是办不到的，我不可能靠一个人的力量让太空船登陆。它需要好几个钟头的时间去计算正确的轨道，而我也需要其他人帮我，至少要有一位副驾驶。”

枪没有移开。

“我不是傻瓜，张先生。这艘太空船是没有能量限制的，不像老旧的化学火箭。欧罗巴的脱出速度每秒只有三公里。当主电脑故障时的紧急着陆应该也是你训练的一部分。现在你可以实际操练了，我会给你五分钟的时间，让你配合将我给你的座标输入最佳着陆时间窗口内。”

“这种下降方式，”张开始极端焦虑地说道，“估计有四分之一的失败率，”（实际的失败机率是十分之一，但是以目前的情况来看，他觉得夸张一点是合理的），“况且我受完这个训练已经好几年了。”

“这么看来，”罗丝·麦克林回答，“我必须杀了你，并且请船长另外指派一位合格的人来了。觉得懊恼吗？我会记着这个时间窗口，而且必须等好几个小时才会有下一个人来。只剩四分钟了”

张副指挥知道他将要被打败了，但至少他也尽力了。

“把座标给我吧！”他说。

第二十七章 罗丝

拉普拉斯船长立刻像一只冷模的啄木鸟敲打着高度控制喷射系统，他曾经一度怀疑他是否是在作梦，不，船的确是在太空中转向了。

也许是因为太空船在某一固定方向上的温度太高了，使得控温系统作了—些调整。这种情况有时候是会发生的，对执勤人员而言这是一个执勤工作上的污点，因为他们有责任应该在事先注意到温度快要到达上限了。

他伸手去按对讲机的按钮，想要说：“在舰桥的张先生。”但是他的手却没有完成这个动作。

在经历了几天的无重力环境之后，即使只有十分之一的重力也会造成震动。虽然只有几秒钟，但是船长却觉得他花了好几分钟的时间才解开了束缚装置，使他可以挣脱出他的卧铺。这一次，他发现了按钮，并且迅速地按下，但是却没有任何回应。

他试图忽略由于重力开始作用而使原先未妥善固定住的物品发出的撞击声，各种东西似乎持续落下，维持了一段很长的时间，但是目前唯一不正常的声音就是已经消了音、全速驱动的引擎声。

他拉开舱房小窗子的窗帘，并且注意着窗外的星星。他大概知道太空船应该航行的方向，即使他只能研判出三十到四十度之间的位置，但已能使他清楚地在两个可能性中间作出正确判断。

银河号的方向可借着增加或减少轨道速度而改变，而它现在正在减速中，因此推测它正准备落向欧罗巴。

由于一砰然的关门声，使船长回过神来并发现至少已经过了一分钟了。小克里斯副指令长和两位组员挤在狭窄的通道上。

“报告长官，舰桥已上了锁了，”小克里斯气喘地报告，“我们无法进入舰桥，张也不回答。我们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想我知道。”拉普拉斯船长一边回答，一边穿上短裤，“早晚会有疯子这样做的，我们已经遭到劫持了。我知道他要去哪里，但是我却不了解他的动机何在。”

他看了一下手表，并且迅速地盘算了一下。

“依照这种推力，我们将在十五分钟之内离开轨道，也许十分钟就会离开轨道了。无论如何，我们能在不危害太空船的情况下切断引擎吗？”

身为工程师的余副指令长看起来很不高兴，但主动地提出了回答。

“我们可以拉开输水马达中的断路器电路，并且切断推进器供应。”

“我们能做到吗？”

“是的，它们在三号甲板上。”

“那么我们就去做吧！”

“嗯……然后独立的后援系统会自动开始运作。为了安全起见，它密封在五号甲板的防水层后面，我们必须找到一把破拆器，不，这不可能及时完成的。”

拉普拉斯船长就怕会这样。这些设计银河号的天才们在设计时就试着保护太空船，使它免于发生任何可能的意外，但是面对人类的恶毒破坏时，却是毫无招架之力。

“有别的选择吗？”

“时间这么紧迫，可能没有别的方法了。”

“那么，我们到舰桥去．看看我们能不能和张或任何一个和他在一起的人谈谈。”

那会是谁呢？他猜测。他不相信那是他们正式组员中的一位。那么就剩下……当然，答案就要揭晓了！他会看清楚它的。会不会是狂热的研究员想要证明他们的理论；或是实验挫败了；或认为迫求知识比任何事情都要来得重要……。

这并不像是那些疯狂科学家的肥皂剧，但是一切又都那么吻合。他猜想是不是安得生博士认为这是得到诺贝尔奖的唯一途径。

当气喘吁吁又头发蓬松的地质学家（安得生博士）跑来并且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我的天呀，船长，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们正在全力推进！我们究竟是要上去，还是要下去？”

“向下，”拉普拉斯船长回答道，“大约十分钟之后我们就会到迎向欧罗巴的轨道上。我只希望任何在控制太空船的人知道他在做什么。”

如今他们到达舰桥了，面对着关闭的门，没有任何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拉普拉斯船长在不伤害手指关节的状况下尽可能大声地敲着门。

“我是船长，让我们进去！”

他对于下达一个一定会被漠视的命令感到有些愚蠢，但是他希望至少会得到一些反应。让他惊讶的是，舰桥内有回音了。

对外的对讲机发出嘶嘶声，有一个声音说道：“不要企图做任何愚蠢的事情，船长，我有一把枪，张先生在我的控制之下。”

“那是谁？”一位人员低声说，“像是一位女性！”

“没有错。”船长馈怒地说。显然劫持者的身分揭晓了，但是却于事无补。

“你想要做什么？你知道你是不可能全身而退的！”他大叫，试着表现出权威而不是哀求。

“我们要在欧罗巴登陆。它仍可以再起飞，但不要阻止我。”

“她的房间非常干净。”小克里斯在三十分钟后报告道。当时推力已切断为零，而银河号则沿着抛物线下降，很快就会穿破欧罗巴的大气层。他们都达成了共识，虽然现在还可以停止引擎，但是这么做无异于自杀，因为这些引擎在登陆时还能派上用场，这只不过是让自毁的时间延后而已。

“罗丝·麦克林！谁会相信是她！你认为她嗑药了吗？”

“不！”小克里斯说，“这是经过周详计划的。她一定在太空船某个地方藏了无线电。我们必须找到它。”

“你真像一个令人讨厌的警察。”

“各位先生，那是必要的。”船长说。

由于各种挫折以及他们无法再与关闭了的舰桥作进一步的接触，使得他们彼此之间的气氛紧张，脾气也暴躁了。他看着他的表。

“距离我们进入大气层已不到两小时了，不管如何。我都会在我的舱房里，他们可能随时会联络我。余先生，请在舰桥旁待命，并将最新发展状况立刻回报。”

他一生中从来没有如此的无助过，但是有的时候，等待也是唯一能做的事。当他离开军官室时，他听到有人音犹未尽地说：“我可以接受一杯咖啡，罗丝调制的咖啡是我所喝过最好的。”

是的，船长愤怒地想着，她的确是一位有效率的人，任何她处理的工作都会做得很彻底。

第二十八章 对话

在银河号上，只有一个人认为当时的情况并非世纪大灾难。罗尔夫·范登伯格自言自语地说，我也可能会死掉，但是至少这是一个能让我在科学界留下不朽纪录的机会。虽然这只是自我安慰，但是至少比船上其他人要多了一份希望。

毫无疑问地，银河号是朝向宙斯山飞去的，因为欧罗巴上没有任何地方比那儿更明显。事实上，任何行星上都找不到可以与之相比的事物了。

所以范登伯格的理论（他必须承认那只是个理论）已经不再是一个机密了。他不知道是怎么泄漏出去的？

他绝对相信保罗叔叔，但是他也可能会有疏忽，更可能是有人监控了他的电脑（可能是例行的监控）。果真如此，这位老科学家可能正处在危险中；范登伯格希望自己可以（或应该）给他—个警告。他知道联络官正试着经由一个紧急发报机去联系格尼米德，一个自动报警信号已经送出去了，而此讯息也会很快就传到地球，因为它已经送出去有一个小时了。

有人轻敲他的舱门，“请进，”他说，“噢！小克里斯。有事吗？”

他很惊讶会看到小克里斯副指令长，他对他的了解和一般同僚差不多。他很沮丧地想，如果他们能安全地在欧罗巴着陆，他们应该可以有机会更了解对方。

“博士，你是唯一住在这附近的人，我希望你能帮助我。”

“我不知道在这个时候人们该如何互相帮忙。有舰桥的最新消息吗，”

“没有最新消息，我刚离开余，吉林斯现在那里修理门上的一个扩音器。但是里面似乎没有人在谈话，我并不感到意外，张必定是有很多事要做。”

“他能让我们安全地下降吗？”

“他是最好的，没有任何人能比他做得更好；我比较担心的是再次起飞。”

“天啊，我还没想那么远。我假设那不会有问题。”

“这一点很勉强。记住，这一艘太空船原本是为了绕轨道运行而设计的，我们并不打算在任何卫星上着陆，最多和安那卡及加尔慕两艘大空船会合，因此，我们可能会被困在欧罗巴上，尤其是如果张在寻找一个好的着陆地点时消耗了太多燃料的话。”

“我们知道他究竟要在哪里着陆吗？”范登伯格问，他企图不让小克里斯觉得他对此事很感兴趣，而只是假装随口问问。当小克里斯以锐利的眼神注视他时，他觉得自己被拆穿了。

“现在我们还无法知道，也许在他开始减速时我们会比较清楚。但你是了解这些卫星的，你认为会在哪里着陆呢？”

“只有一个有趣的地方，宙斯山。”

“为什么会有人要在那里着陆？”

范登伯格耸耸肩：“那正是我希望了解的一件事。它曾使我们损失了两个昂贵的探针。”

“看起来还会要我们付出更多呢。你有没有其他想法？”

“你真像一个警察！”范登伯格边笑边说，纯粹是开玩笑的语气。

“真好玩，过去一个小时内有两个人说我像警察了。”

突然间，船舱的气氛有了不可思议的改变，仿佛生命支持系统自动重新调整了。

“噢！我只是开玩笑而已，你呢？”

“如果我是，我也不会承认的，不是吗？”

范登伯格想，这等于没有回答嘛！但这也可能是真的。

他专心地注视着眼前这个年轻人，注意到（这也不是第一次了）他长得实在非常像他那位著名的祖父。曾经有人提起小克里斯是在这次任务前才刚刚从宗氏船队其他的太空船上转入银河号的，说话的人并且讽刺说只要有特权关系，到哪儿都方便。但是，话虽如此，却没有人对他的能力有所批评，他是一位卓越的太空官员，那些熟练的技术使他可以兼任一些其他的工作。同样地，如今想来，罗丝·麦克林也是在这次任务之前才加入银河号的。

范登伯格觉得自己已经陷入极为复杂烦琐的星际阴谋中了。身为科学家，他习惯于对自然界提出问题，并且得到直接明了的答案，他很不喜欢现在这复杂的局面。

但是他也不能算是无辜的受害者，他曾试着隐瞒事实（至少是他认为的事实），如今，欺瞒的结果已经扩大，就像是反应链中的中子，其结果反而造成更大的伤害。

小克里斯到底是站在哪一边的呢？有多少不同的团体呢？联盟必定在秘密泄漏出去时就牵涉到里面了，但是联盟本身内部也不和，另外还有与他们对立的团体。这个情况就像是一个镜屋一样。

但是，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单就他的背景来看，小克里斯是可以信任的。范登伯格想，我敢打赌他是被指定完成“宇宙之神控制中心”的飞行任务的，不管现在看来这个任务的时间是长是短……

“我希望能帮你，小克里斯，”他慢慢地说，“你可能怀疑过，我是建立过一些理论，但是也可能是无稽之论……”

“剩下不到半小时，事实就要揭晓了。在此之前，我还是闭嘴的好。”

他自言自语地说，这不只是布尔人（注：指居住于南非的荷兰、法国和德国白人形成的混合民族的称呼，来源于荷兰语“Boer”（农民）一词。）天生的顽固而已，如果真是他的错，他宁愿不要和那些知道他便是罪魁祸首的人死在一起。

第二十九章 降落

从银河号出奇顺利地进入转换轨道开始，张副指令长就一直面对着难缠的问题。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银河号就掌握在上帝的手中，或者说至少是由牛顿掌控着。在最后的减速及降落操控前，—切就只有等待了。

张副指令长曾考虑尝试在快接近时用逆转向量来骗过罗丝，以便使太空船再转回太空，回到稳定的轨道，而格尼米德也应该已经发动营救活动了。但是这个计谋有—个基本的缺点：他将很难活到被营救出去。虽然张不是懦夫，但是他实在也不想作太空史上的烈士。

在任何情况下，他能存活到下一个钟头的机会似乎是越来越低了。他被命令以单手操控三万吨的太空船向下降落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即使是在熟悉的卫星上．他也不敢轻易尝试这样高难度的技术。

“离开始减速还有多少分钟？”罗丝问。听起来这比较像是命令而非询问。她对太空航空学的基本原理非常了解，这使得张放弃最后一丝试图欺瞒她的幻想。

“五分钟，”他不情愿地说，“我能警告船上其他人待命吗？”

“我会处理的。把麦克风给我……这是舰桥，我们将在五分钟之后开始减速。重复，五分钟。完毕。”

对于聚集在军官室的科学家及官员们而言，这个讯息正是他们早已预料到的。而幸运的是，对外（太空船外）的影像监视器并没有关掉，也许是罗丝忘记了，更可能是她并不在乎它。因此，现在这一群无助的观众（或者更白话些，这群被俘虏的观众）至少可以洞悉太空船外的一切。

新月形又乌云密布的欧罗巴现在已经充满在后视摄影机的视野中。在背光面这个水气再度浓缩凝聚的阴暗环境下，没有一个稍微清楚明亮的地方。这并不重要，因为着陆完全是由雷达监控引导，直到最后—刻；然而对那些依赖可见亮度的无助观众而言，却使他们的痛苦加长了。

没有任何人比这位已经研究它十年，并且遭遇到无数挫折的人，更专心注视着这个逐渐靠近的世界的状况。范登伯格坐在一张脆弱、低重力的椅子上，松松地套着安全带，几乎没有注意到减速开始时的重力变化。

在五秒之内，又开始全速前进。所有的官员都利用相关的资料迅速计算。由于完全没有导航讯息，所以会有很多种可能，而拉普拉斯船长则等候着他们的结论。

“十一分钟，”他即刻宣布。“如果他不降低推力，目前他已经开到最大了，那就需要十一分钟。如果他准备在十公里高的阴暗处翱翔，然后再直接向下的话，就会需要再加五分钟。”

他不需要补充说明那五分钟里最后的一秒钟将是最关键的时刻。

欧罗巴似乎决心要永远保有它的秘密。当银河号在云景之上静静地翱翔时，仍然看不到陆地（或海）的迹象。然后，有几秒痛苦的时间，萤幕变成了一片空白，只看到太空船已伸展开的、极少使用的着陆工具。几分钟前它张开时所产生的噪音曾经引起旅客间短暂的混乱，如今他们只希望它能够正常地运作。

这个该死的云究竟是有多厚？范登伯格思索着，是否一直到地表都是如此……

不，它正在裂开，并逐渐变薄，展现出一个全新的欧罗巴，看起来它似乎就在几千米的下方。

它的确新奇，即使不是地质学家也看得出来。四十亿年前的地球看起来可能就是这个样子，海洋与陆地正开始无止境的冲突。

一直到五十年前，这里都是既无陆地，也无海洋，只有冰；而今，面对晓星那一面的冰已经融化了，使得水气蒸发向上，并堆积在永远严寒且黑暗的那一面。数兆吨的液体由一个半球移到另一个半球。使得以前从未暴露的古代海床也暴露了出来，这些海床是以往仰赖远方微弱光线所无法看到的。

也许有一天，这些怪异的景观会因为植物的生长及散播而变得柔软与温顺，但是如今它们是熔岩泥泞泛滥，且充满了氲氤蒸气，偶尔也会有因为怪异的地层倾斜而隆起的巨大岩石。这儿很明显的是处于地壳扰动区内，所以当你看到了一座刚形成的像圣母峰那样子的高山时，也不必再讶异。

在那里，那座山已隐隐浮出水平面的上方。范登伯格感到胸口很紧，颈部后方有刺痛。不再需要藉助遥控感测仪器，而是用他自己的双眼，他终于看到了他梦中的山了。

如他所料，它的外形近乎四面体，有倾斜的部分，但是有一面几乎是垂直的（对登山者而言是极好的挑战，特别是在这种重力之下他们不能靠铁栓攀登……），它的顶端隐藏在云层里，而面向他们的较平缓的斜坡大多还是覆盖在雪中。

“这就是那么小题大作的原因吗？”有人厌恶地抱怨，“对我而言完全是一座普通的山，我猜只要你看过一座这样的山——”他的话因愤怒的嘘声而停止。

当张在找寻一个着陆地点时，银河号也慢慢地向宙斯山逼近。这艘太空船只有极小的横向控制能力，因为百分之九十的主推力都是用来前进的。推进剂足够维持五分钟的翱翔，超过五分钟的话，虽然仍然可能安全着陆，但是却无法再起飞了。

大约是一百年前，尼尔·阿姆斯特朗曾经面对相同的困境，但是当时他并不是在枪口的威胁下驾驶太空船的。

在最后的几分钟里，张已经完全忘记了枪和罗丝，他专心地处理眼前的问题；事实上，他已经和他所控制的大机器合而为一了。他唯—还保有的人类情感就是要镇定，并且保持心情的愉快。这是他曾经受过的训练、也是他职业生涯的最高点，即使这可能是他最后一次出任务。

眼前的状况似乎正是如此。现在距离山的底部只剩下不到一公里远了，但他却仍未找到着陆的地点。到处都是崎岖的地形，狭窄的山谷，遍地的巨石，他还没有看到一块比一座网球场还要大的平坦区域，而距推进剂的红线区也只剩三十秒了。

终于他看到一块较平坦的地面，在这么短的时间里，那是他现在唯一的机会。

他敏捷地驾驶着摇晃的太空船飞向那块平坦的地方，它的上面，似乎覆盖着雪，没有错，那的确是雪；一阵疾风将雪吹开了，下面是什么呢？看起来像冰，应该是一座冻结的湖；有多厚，究竟有多厚……？

具有五百吨推力的银河号主喷射器接触到了既危险又迷人的地面。喷射物迅速地向外扩散并越过平面；冰层破裂了，整块冰被翻了起来；当太空船猛烈地冲入忽然出现的湖面时，沸水形成的同心波浪便由中央向外冲击。

张不愧是一位训练有素的官员，他毫不犹豫地迅速采取应变措施。他的左手用力打开安全锁杆，右手抓红色的紧急杆，并且将它拉到重新开始运作的位置。

银河号再次升空，一连串电脑接替人工的动作，在未启“终止程式”命令的情况下，顺利地将太空船向上带动，回升到空中。

第三十章 银河号下降

在军官室里，突然的全力拉抬像是暂缓了死刑执行一样。受惊吓的官员们看到了着陆地点的毁坏，并且明白在此情况下他们只有一个方法可以逃生。如今张采用了这方法，使得他们再次获得了宝贵的生命。

但是没有人知道他们还能撑多久。只有张知道太空船是否有足够的推进剂可以到达稳定的轨道上，而且即使推进剂够用，拉普拉斯船长沮丧地想着，那个疯子仍然可能用枪迫使张再度下降。虽然船长一直都不相信她是疯子，因为她完全知道她在做什么。

突然间推力改变了。

“四号发动机刚切断，”一位工程师说，“我并不惊讶，可能是因为机器过热的关系，因为在这个程度它是不可能持续这么久的。”

当然，太空船的行进方向并没有改变，减低的推力仍然依照太空船的轴向前进，但是监视幕上的景观已经明显的倾斜。银河号仍在上升中，但不再是垂直地上升了。它已经变成了一枚弹道飞弹，正朝向欧罗巴上的某个未知目标飞去。

推力又再一次地突然下降，使得影像监视器上的水平线又再度回到原位。

“他切断了反向的发动机，那是防止我们横向翻转的唯一方法，但是他能保持高度吗？真是厉害！”

旁观的科学家们无法了解这有什么厉害的，监视器上的景观已经完全消失了，被一片令人目眩的白雾所遮蔽。

“他抛下多余的推进剂以减轻太空船的重量……”

推力渐渐变小至零，太空船变成了自由落体。在几秒钟的时间里，银河号穿过那片由散入空中的推进剂所形成的厚云状结晶冰，并且以八分之一的重力缓慢地接近云层下面的欧罗巴中央海洋。至少张不必费心找寻着陆点了；从现在开始就可以按照标准作业程序运作，这就和上百万从未、也从来无法到太空一游的人所熟悉的电动游乐器一样。

此时你只要保持推力与重力之间的平衡，使下降的太空船在零高度时能保持零速度，即使是当年第一位美国宇航员刻意选择有水的着陆地点，以及张此刻的毫无选择余地，这个动作都几乎不允许任何误差。如果他失误了（在经过了前面的几个小时，也不太可能会有人怪他的），也不会有家用电脑跟他说：“抱歉，你坠毁了。你要再试一次吗？请回答是或不是……”

余副指令长和他的两位同伴仍在舰桥外携带着武器待命，准备执行一项最难的任务。他们没有监视器可以让他们了解太空船外发生的事情，只能依赖军官室传出的讯息。暗藏的扩音器也未传出任何讯息，这没什么好讶异的，因为张和罗丝并没有什么时间或者根本不需要交谈。

着陆进行得非常顺利，几乎没有晃动。银河号只沉入水中几米，然后又向上浮起，上下地浮动，而且由于引擎重量的关系，使它不会摇晃。

此时，暗藏的扩音器中首次传出清晰的声音。

“你这狂人，罗丝，”张的语调疲倦多于愤怒，“够了吧，你几乎害死了我们。”

然后是一声枪响，接着是一片寂静。

同伴们耐心地等侯，心里明白里面一定出事了。然后，他们听到门锁被打开，他们马上紧握住手中的螺丝和金属棒准备迎敌。她可能会打中他们其中之一，但不会全部都打中。

门慢慢地回旋开启。

“抱歉，”张副指挥说，“我必定是昏倒了一会儿。”

然后，和任何正常人一样，他又昏了过去。

第三十一章 伽利略海

拉普拉斯船长独自想着，我实在不了解一个人怎么能成为博士的，或是事务的企划者，因为他们都必须处理一些极为难缠的工作……。

“你发现了什么吗？”

“没有，船长。当然，我没有适当的设备。如果有植物要透过显微镜才观察得到。”

“或许船上某处有一台转播中继器，小克里斯建议我们搜寻一下。你继续采集指纹及任何其他的证据？”

“是的，当我们和格尼米德联系时，我们会将罗丝的资料传送过去，但是我怀疑他们是否能查出罗丝是谁，她是受谁指使，以及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至少她还有一些人性，”拉普拉斯船长深思地说，“当张拉动紧急杆时，她也一定知道失败了。她原本可以杀了他，不让他着陆的。”

“我想那样做可能对我们比较好，让我告诉你一些有关坚肯斯和我把罗丝尸体从废物筒丢出去时发生的事情。”博士脸色苍白地抿着唇，“你当然是对的，我们只能那么做，我们没有在尸首上绑上任何重物让她下沉，她漂浮了几分钟。然后我们好奇地去检视太空船看它是否有减轻重量，然后……”博士似乎在犹豫该不该说。

“怎么了，快说呀！”

“有东西从水里冒出来，像一只鹦鹉的喙，但是大了一百倍。它突然咬住罗丝的尸体，然后又消失了。看到的人都印象深刻，就算我们可以到外面呼吸空气，我也绝不建议可以去游泳……”

“舰桥通知船长，”值勤的官员说，“水中有大骚动，在三号摄影机上，我会把影像传过来。”

“那就是我看到的东西！”博士大叫，他突然因为一个不祥的想法而感到一阵寒意，“我希望它这样就吃饱了。”

突然间有一具巨大的物体突破海面奔向天空。有那么一瞬间，巨大的怪物就悬浮在天空与水之间。

再熟悉的东西如果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它所造成的震撼与怪异是一样的。

船长及弗洛伊德博士同时大叫：“那是一只鲨鱼！”

在这个怪物冲回海中之前，由于时间太短了，只来得及注意到一些不同的地方：怪物有着类似鹦鹉的喙，比鲨鱼多了一对鳍，而且似乎没有鱼鳃，也没有眼睛，但是在喙的两边却有奇怪的瘤，这可能是其他的感觉器官。

“这一定是退化，”博土说，“在任何行星上都有相同的问题，相同的解答；地球上的鲨鱼、海豚、鱼龙，所有海洋中的肉食动物都有极相反的基本外形，不过它的喙却令我困惑……”

“它现在做什么？”

那怪物又浮出了海面，但是它这次移动得很慢，好像是前后次的跳跃己耗尽了元气。事实上，它似乎有了麻烦，好像是有极大的痛苦，它的尾巴一再拍打着海面，但是却不是要游向任何特定的地方。

突然间它喷出了它最后的食物，使鼓胀的胃部获得纾解，然后在平稳的波浪中无聊地打滚。

“噢！我的天啊，”船长低语，声音充满了不安，“我想我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百分之百的外星生化物质，”博士似乎被眼前的现象吓到了，他说，“到头来罗丝反而应该被视为受害者了。”

伽利略是发现欧罗巴的人的名字，而那个人的名字则用来给一个世界中的一个很小的海来命名了。

这是一个很年轻的海，不超过五十年；就像大多数新出生的婴儿一样，它有时是狂暴的。虽然欧罗巴的气压仍然薄得不能产生真正的暴风，但是却有稳定的风由四周外绕的土地吹向这晓星照耀的热带地区。在该地区的正午时刻，水会沸腾，但是在如此稀薄的气压下，它的温度仍然不够泡一杯好咖啡。

幸运的是，这片位于晓星下方，有蒸气的不稳定区域，距离太空船有一千公里远，而银河号正降落在比较平静的边缘区域，距离陆地不到一百公里，在高速飞行时，太空船可以在一秒钟内穿过此一距离到达陆地，但是此时，它在欧罗巴厚实云层的下方漂浮着，陆地遥远得像是天体中的恒星。最坏的情况是，无穷的海风把它吹向更远离陆地的海中。但即使它能够在这个新世界的某块处女地上岸，情况可能也不会比现在好到哪里去。

但至少太空船的内部会比较舒服些，太空船虽然是不会沉没，但是却不适于航海；如今，银河号是以垂直的方式漂浮，不断地缓慢上下摆动着，造成很大的振动，有一半的船员都已经晕船了。

拉普拉斯船长在获知损害报告之后，采取的第一个行动就是要找到一位有控船经验的人（不论船的尺寸或外形）。照理说，在三十位太空工程师及太空科学家中，应该会有一些熟悉航海的人，他立刻找出了五位业余水手，其中甚至有一位专家——事务长法兰克·李，他原先是在宗氏船务海运部工作的，后来才转到太空部工作。

虽然事务长比较习惯于操纵有计算功能的机器（他通常使用一个有两百年历史的象牙算盘）而非导航仪器，但是他们仍需通过船舶驾驶技术的基本测验。李从来没有机会演练他的航海技术，如今，在距离南中国海有一兆公里的远的地方，他的机会来了。

“我们必须将推进剂槽灌满，”他告诉船长，“那时候我们就会下沉一些，就不会摇摆很这么激烈了。”

让更多的水进人大空船内似乎是不智的，船长有点犹豫。

“太空船会翻过来吗？”没有人提出明确的意见。

“那与现在有什么差别吗？”也没有任何激烈的讨论。

大家都假设只要上了岸情况就会好些。

“我们随时都可以炸掉推进剂槽的。不管怎么样，当我们接触陆地时，为了使船转为水平方向，我们都必须炸槽的。感谢上帝我们还有力……”

他的声音变弱了，每个人都知道他话中的意思。要是辅助反应器坏了，无法使生命支持系统正常运作的话，他们都会在几个小时之内死掉。如今，幸好太空船仍能勉强维持它的运作。

当然，他们最后还是会饿死，他们刚刚才戏剧性地证明了他们已经没有食物了，只有欧罗巴汪洋中的毒药。

至少他们与格尼米德接触过了，并使所有人都了解了他们的困境。太阳系中最聪明的人现在一定在努力拯救他们，就算失败了，银河号上所有的旅客和船员也会在受到各界关切注目的情况下死去的。

第四篇 在水洞中

银河号困于欧罗巴附近的海中，而宇宙号担负起了援救任务。

在激烈的讨论后，宇宙号决定将哈雷上老忠仆的喷发物过滤后，填充宇宙号燃料槽，获取了燃料补给，经过了逐项的测试后，宇宙号由哈雷升起并迎向援救之旅。

银河号漂浮时看到了太空怪兽，并饱经震波、海啸及漩涡。

当银河号靠近陆地时，有航海经验的李操控飞船，安全顺利地找到了临时的驻留地。

银河号漂浮时，船员之间似乎也隐藏了某种神秘……

第三十二章 转向

“最新的消息是银河号正以稳定的状况漂浮在海上。”宇宙号的史密斯船长召集他的旅客说，“我们不太清楚详细状况，只知一位女性空服员已被射杀，而船上旅客一切平安。”

“太空船一切都能正常运作，只有一些漏水，但是已经控制住了。银河号拉普拉斯船长说银河号并没有立即的危险，但是温和的风正把他们吹离陆地，吹向向光面的中心。这个问题并不严重，当地有许多大岛屿，他们很快就会到达第一个大岛屿。目前他们距离最近的岛屿约有九十公里。他们曾经看到一些并无敌意的大型海洋生物。

“除非有其他的意外，他们应该可以维持几个月，直到食物用完为止，目前当然已经开始实施严格的食物的配额管制了。但是拉普拉斯船长说士气仍然很高。

“这就是我们现在面临的状况。如果我们立刻返回地球进行整修及燃料补给，我们就能在八十五天内加速推动火箭进入轨道。宇宙号是目前唯一能在那里着陆，并且再以适当的负载重新在那里起飞的太空船。格尼米德的太空梭可能能够投下补给品，虽然这样可以便银河号上的人起死回生，但也只能做到这样了。

“各位女土及先生，我很抱歉我们的旅游必须提前结束，但是我相信我们已经把行前承诺要让各位看到的景观都让各位看到了。同时，我也相信各位会同意我们的新任务的，即使成功的机会非常渺茫，这就是目前的一切状况。弗洛伊德博士，能跟您说几句话吗？”

当其他人若有所思地慢慢飘离主休息室时，船长扫描着充满了讯息的笔记板。有时候印在纸张上的文字是最方便的沟通方式，但即使在这方面，科技也可以有所发挥；为了减轻废纸筒的负担，船长所阅读的纸张是由可以无限制再使用的材料制成的。

“弗洛伊德博士，”他说，讯息已显示完了，“如同你所猜测的，线路已经烧掉了。另外还发生了很多我不明白的事情。”

“对了，”弗洛伊德博士回答道，“有小克里斯的消息吗？”

“没有，但是格尼米德已经把你的讯息转过去了，他现在应该已经收到了。你应该知道的，私下通讯的优先线路已经爆满了，不过你的名字一定是排在最前面的。”

“谢谢。船长，我能帮你什么忙吗？”

“我还不确定，我会让你知道的。”

他们的对话到此结束，这几乎是他们最后一次交谈了。几个小时之后，弗洛伊德博士就会说“那个疯狂的老胡涂”及“短命的宇宙号狂徒”，这一切都是由船长引起的。

事实上那不是弗洛伊德博士的想法．他只是希望而已……

罗伊·乔尔生副指挥宫是一位星际导航员，弗洛伊德博士几乎不认得他的长相，除了打招呼之外，弗洛伊德博士从没和他交谈过；因此，当他胆怯地来敲门时，弗洛伊德博士感到非常惊讶。

这位导航员带着一组航空图及一颗不安的心，弗洛伊德博士的同行令他感到相当大的压力（如今太空船上的人都认为弗洛伊德博士理当同行的），因此他会来找弗洛伊德博士一定是有什么特殊原因的。”

“弗洛伊德博士，”一开始他就以一种紧张焦虑的语气说话，使弗洛伊德博士觉得他像是个把未来完全决定于下一笔交易的业务员，“我需要你的忠告和协助。”

“没问题，但是我能帮什么忙呢？”

乔尔生展开一张标示了所有晓星轨道内行星位置的星际图。

“你把列奥诺夫号及发现号联结在一起，使大家在木星爆炸前逃生的老把戏，给了我一些启示。”

“那不是我的想法。是沃尔特·科诺想出来的。”

“噢，我不知道这个。虽然我们无法获得其他太空船的资料，但是我们却有些更好用的东西。”

“你是什么意思？”弗洛伊德博士非常困惑地问。

“请不要嘲笑突然冒出来的想法，但我们为什么要回到地球去补充推进剂呢？老忠仆每秒都能喷出上吨的东西到几百米远的地方。如果我们能够利用它，我们就能只花三周而非三个月的时间到达欧罗巴了。

这个想法很新奇，但是却又非常大胆，使弗洛伊德博士有点紧张。他马上就想到了一打反对的理由，但是却没有一项足以致命。

“船长的想法如何呢？”

“我还没有告诉他，这就是我需要你协助的原因。我希望你帮我评估一下我的计算，然后把这个意见转达给他。我很确定他不会支持这个想法，但即使不支持，我也不会怪他。如果我是船长，我想我也会如此……”

这间小舱房内一片寂静。然后弗洛伊德博士慢慢地说：“我可以告诉你不能这么做的理由，然后你也可以指出我的错误。”

乔尔生副指令长很了解他的长官，史密斯船长一生中从没有听过如此疯狂的建议……

他的反对很明显的是屑于“为反对而反对”的症侯群。

“噢！那是理论，”他承认道，“但是我们必须考虑现实问题，先生！你要如何把推进物填入槽中？”

“我与工程师谈过了。我们可以把太空船移到火山口旁，五十米以外是安全的。然后在老忠仆附近铺设管线等待它喷出东西来；你知道老忠仆喷泉是一定会喷出我们所需要的东西的。”

“但是我们的泵浦在近乎真空的时候是无法运作的！”

“我们不需要泵浦，我们可以利用喷泉产生的每秒超过一公斤的输入量。老忠仆可以做到这些。”

“它只是结晶冰及蒸气，而非液态的水。”

“当它们装填到太空船上将会被压缩。”

“你已经仔细地考虑过了吗？”船长嫉妒又羡慕地说，“但是我就是无法相信它！那个水够纯吗？难道没有污染吗？尤其是碳化物？”

弗洛伊德博士无奈地笑着。史密斯船长正被煤烟的问题困扰着。

“我们可以过滤掉大的颗粒，其他的将不会影响反应。同时，同位素的含量比率似乎比地球还高，也许还能产生更大的推进力。”

“你的同事们对此有何看法？如果我们现在就直接航向晓星，他们可能会晚好几个月才能回到家呢。”

“我没有和他们谈过。但是这关系到几十条人命，晚些回家有什么关系？我们有可能提前七十天到达银河号！七十天呢！要知道这段时间在欧罗巴上可能会发生什么事情的！”

“我十分了解时间的重要性，”船长怒骂，“那也是我们的问题。我们可能也没有足够的存粮去执行这个额外的任务。”

弗洛伊德博士想，他现在过分计较一些小事了，而且他一定知道我知道这件事，所以他最好机警些……

“只是额外的几周嘛！我不相信我们的预备存粮那么少。你提供给我们的食物太丰盛了，总之，为了我们某些人好，不妨给我们少吃一点。”

船长冷漠地笑着：“你可以去和威利斯、米哈洛维奇说。但我恐伯整个构想都是妄想。”

“至少让我们看看老板的意见，我想和劳伦斯爵士谈。”

“当然，我不能阻止你，”史密斯船长以一种很笃定的语气说道，“但我知道他会说什么。”

他完全错了。

劳伦斯爵士已经有三十年没赌博了，在商场上他已经不需要借此来维护他的威严，但是在他年经时，他经常游走于香港的赛马场中，直到为了公德的理由而实施严格管制为止。每当回忆起那一段生活，劳伦斯爵士都会意犹末尽。那时他没有钱赌，而如今他却不能赌，因为身为世上最有钱的人必须树立一个好榜样。

迄今，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他整个事业其实就是一场长期的赌博。他尽全力去招集最好最完整的资讯，并听进以他直觉相信的专家所提供的智慧建议，以便掌握先机；当这些专家发生错误时，他就会即时脱身。但通常还是有风险的。

如今，当他看到弗洛伊德博士的备忘录时，他感到一种年轻时看到赛马通过终点时的颤怵感。事实上，这就是一场赌博，而且可能是他事业上最后、最伟大的一次赌博，但是他可不敢这样告诉董事会，以及他的夫人茉莉。

“比尔，”他说，“你认为如何？”

他儿子（稳健而可信赖，只是欠缺一股可能是这一代年轻人都不再需要的冲劲）的回答正是他想听的。

“这种理论听起来不错，理论上宇宙号是可以做得到的，但是我们已经丧失了一艘太空船，我们可能会再失去另一艘。”

“反正它要去卫星，而不是晓星嘛。”

“是的，但是在它从地球轨道完成整修后才去。你明了这项建议中的任务可能牵涉到的问题吗？它将打破所有的速度纪录，以超过每秒一千公里的速度运转！”

这是他考虑到最糟的情形，也是他父亲听到最震惊的事了。

但是劳伦斯爵士仅有的回答是：“作一些测试对他们是无妨的，虽然史密斯船长极力反对，甚至以辞职来要胁。同时，与罗伊德商船协会核对位置时，我们也可能要放弃营救银河号。”

他应该再加一句，尤其是如果我们还要拿宇宙号来作赌注。

他非常担心史密斯船长。如今拉普拉斯船长已经被困在欧罗巴了，史密斯船长已是他所能运用的最佳指挥官了。

第三十三章 滞留凹洞

“这是我离开学校之后最草率的工作，”总工程师喃喃地抱怨，“但是我们都尽了全力了。”

伸缩管线延伸了五十米远，穿过覆盖着化学物质的岩石，到达老忠仆目前很平静的喷发口，它像个矩形的、开口向下的漏斗。太阳才刚刚从山上升起，当喷泉底部的贮水处感受到第一道温度时，地面便开始轻微地摇晃了。

站在观察室观察的弗洛伊德博士，几乎无法相信在短短二十四小时里发生了这么多事。首先是船员分裂为两个对立的团体，一派由船长领导，而其他人则以他为首。他们彼此冷漠有礼地相待，并没有真正的互相对抗打击。有些时候他还颇喜欢“自杀的弗洛伊德博士”这个绰号呢，虽然这并不是个好称呼。

迄今还没有人在“弗乔策略”（此名称也不公平，弗洛伊德博士坚称是乔尔生发明的，但没有人相信他。而米哈洛维奇还说：“难道你不准备去承担一些责任吗？”）中找出任何基本上的错误。

第一次测试将在二十分钟之后开始，因为那是老忠仆开始动作的时候。就算这个方法行得通，推进剂槽填充的是干净的纯水，而非史密斯船长预言的泥浆，通往欧罗巴的路仍然不明朗。

这里面有一个虽小但不可忽视的因素，就是那些旅客的意愿；他们原本打算在两周内回到家的，但是现在却出乎他们意料，且有些惊惶失措，他们面临了一个将会使他们通过半个太阳系的危险，就算成功了，也没有确定回到地球的时间。

威利斯感到极为烦恼，他所有的工作时间表都将被破坏。他到处抱怨着要诉诸法律，但是却没有一个人对他表示同情。

另一方面，格林伯格却兴奋莫名，如今他又可以再次实际参与太空事务了！

而一直在远离所有噪音的舱房中吵杂地作曲的米哈洛维奇，也为此感到兴奋，他确信这个行程将引领他进入更高的创作空间。

姆贝拉是充满哲学家胸襟的：“如果我们的行动能挽救很多人的话，”她双目盯着威利斯说，“怎么会有人反对呢？”

至于梅琳，弗洛伊德博士花了很大的力气特别向她解释，但却发现她非常清楚目前的状况。令他非常吃惊的是，梅琳提出了一个其他人都没有注意到的问题：“如果欧罗巴人不让我们登陆……即使我们是要拯救我们的朋友都不行呢？”

弗洛伊德博士非常惊奇地注视着她，直到现在他还是不能把她当成是一般人，他永远也不知道她究竟是天才还是白痴。

“问得很好，梅琳。相信我，我正在处理中。”

他说的是实话，他从未向梅琳撤过谎，因为他觉得那将有渎神圣。

第一道蒸气出现在喷泉口，然后向上喷过那不自然的真空轨道，迅速地在强烈的阳光下喷涌。

老忠仆再一次咳嗽了一下，并且清理了一下喉咙。然后，一片雪白色（出乎意料得多）的结晶冰柱及水滴迅速地升向天空。所有地球人都直觉地认为它会瓦解后落下，但是它当然没有。它继续向前、向上飞去，只有部分略微散开，直到它整个没入宇宙中，与彗星仍在张显的休眠状态形成强烈的对比。弗洛伊德博士很满意地注视着流体冲入管线时产生的震动。

十分钟之后，在舰桥上起了争论。仍在生气的史密斯船长以轻微的点头表示他知道弗洛伊德博士出现了。他的第二号代理人有些为难地代史密斯船长发言。

“很令我们讶异的是它工作得很好。以这种速度，我们可以在二十小时内填满我们的推进剂槽，但是我们偶尔必须到外面去固定好管线。”

“如何处理污泥呢？”有人问。

副指令长举起一个装有无色液体的挤压球。

“这个过滤器能把所有东西过滤到只剩一些细微的渣子，为了安全起见，我们会将它由一个槽再一次过滤到另一个槽。我想我们在通过火星之前是不会再有游泳池了。”

这多少引起了一些笑声，连船长都轻松了一点。

“我们先以最小的引擎推力来检查哈雷的水是否会造成运作上的异常。如果不能正常运作，就只有放弃这个构想，再到月球上，以月球上的水为燃料。”

这时是“一片寂静”，大家都在等别人发言。然后史密斯船长打破了窘境。

“诚如各位所知，”他说，我并不同意这个构想，事实上——”他忽然改变了口气。大家都知道他曾考虑要向劳伦斯爵士递送辞呈，但这只是故意表态而已。

“但是在过去这几个小时里发生了一些事情。船东同意了这个计划，因为我们的测试并没有测出足以推翻此构想的问题。最令人感到惊讶的是，我和各位所知道的一样多，那就是世界太空议会不但同意这个构想，并且要求我们作这个任务转换，同时也同意负担所有可能发生的费用，这一点我们大家的看法都一样。

“但是我仍然有一个顾虑……”他怀疑地注视着弗洛伊德博士正拿在手中并且缓慢在灯光下移动的那一小球水，“我只是一个工程师，而不是化学家。这个东西看起来是很清澈，但是填满在推进剂槽中将会怎样呢？”

弗洛伊德博士完全不了解自己为何这么做，这么轻率的动作完全没有意义。也许他是因为对整个争辩感到不耐，而想继续回去参与工作；也可能他觉得船长应该提高一下船上的士气。

他突然迅速地打开水龙头，并且喝下20ｃｃ左右哈雷彗星的水。

“船长，没问题了吧！”当他把水吞下去之后说道。

半小时之后，船上的医生说：“那是我看过最蠢的举动之一。你不知道那里面含有氰及氰化物吗？天知道还有些什么别的东西！”

“我当然知道。”弗洛伊德博士笑道，“我曾经看过分析报告，只有百万分之一的含量。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但我的确是有一点惊讶。”他悲伤地说。

“那又为什么呢？”

“如果你能把这个填充物运回地球，你就可以把它当作泻剂出售而致富了。”

第三十四章 机器洗车

现在大家都承认字亩号气氛完全改变了。那儿不再有争执，彼此之间都尽全力地互相合作，在接下来的两次核心旋转时（相当于地球上一百小时），也很少有人能够获得足够的睡眠。

在哈雷的第一天，船员们致力于利用老忠仆喷泉，当喷泉在黄昏逐渐平息时，他们已经能够熟练地掌控一切技术了。超过一千吨的水已经装入船上，到下一个白天他们就可以有足够的储备量了。

弗洛伊德博士尽量不干预船长的作法，也不希望给他增加压力，史密斯船长随时都有一大堆事情要处理，但是其中并不包括新轨道的计算工作，因为那已经在地球上一再检查过了。

现在，毫无疑问地，乔尔生的想法是很明智的，老忠仆的储存量比乔尔生预期的还要多。由于在哈雷的燃料补给，宇宙号避免了重返地球再继续执行任务所必须作的两次主要轨道改变；它现在可以以最快的速度直接航向目的地，而且可以节省好几个星期的时间。虽然这中间还是有风险，但是，每个人都在称赞此计划。

几乎每个人都是如此。

但在地球上，被称为“拥护哈雷”的团体愤怒了。它们的会员（虽仅只有２３6人，但是他们却善于鼓动宣传）并不认为使用宇宙中的物质是合理的，即使是为了拯救生命也不行。即使宇宙号所采用的是彗星绝对会损失掉的物质，他们也不肯妥协，他们认为这是原则问题。他们的愤怒使宇宙号得到了它非常需要纾缓。

非常谨慎地，史密斯船长利用其中一个飞行姿态控制推进器进行首次低功率试验，如果这一个测试证实无效，太空船就可以不用这些水来运作了。结果没有异常，引擎运转正常，就像是使用了月球上的蒸馏水一样。

然后他测试了中央第一号主引擎，如果它损坏了，也不会减低操控力，只会影响总推力，太空船仍然可以控得很好，只是只能使用剩下的四座飞船外置引擎，而最大加速度值将会减低百分之二十。

看来没有问题了，即使是那些持怀疑态度的人也开始对弗洛伊德博士较有礼貌了，也不再排斥乔尔生了。

起飞安排在下午过后，也正好是老忠仆平静下来之前。（在下一批人类于七十六年后造访时，老忠仆还会存在吗？弗洛伊德博士纳闷着。也许在一九一○年的相片中可能会找到一些有关它存在与否的暗示。）

没有古老的卡那维拉尔角的倒数计时。当史密斯船长对一切正常状况感到很满意时，他在第一号主引擎上只用了五吨的推力，宇宙号就慢慢地向上升起，并且离开了彗星的中心位置。

加速度进行得很平稳，但是火焰却令人相当惊异，因为对大多数观察者而言这是完全出乎意料之外的。一般来讲，到目前为止主引擎的喷射物都是看不见的，因为它是由高离子化的氧及氢所形成，即使已经到几百里远的地方，喷出的气体冷却得足以产生化学作用了，但应该还是看不到任何东西，因为这种反应在光谱上是看不到的。

但是如今，宇宙号以一束眼睛无法直视的闪耀白热光由哈雷爬升，这道热气几乎就像是一个固态的火杆，它所碰到之处，石块四散分裂；当宇宙号升空时，就像是在宇宙中的石块上刻字留念一样，在哈雷彗星的中央地带篆刻下到此一游的记号。

大部分习惯于在没有看得见的推进火焰的状况下升空的旅客，对此感到相当震撼。

弗洛伊德博士在等待有人对此提出解释；他的乐趣之一就是找到威利斯在科学上所犯的一些错误，只是他很少找到他的错误，即使的确有，威利斯也经常会找到一些合理的借口。

“碳，”他说，“这是白热的碳，和烛光的火焰是一样的，只是比较热一点。”

“比较热一点，”弗洛伊德博士喃喃地说，“我们不是在燃烧，如果你能为这个字——”弗洛伊德博士耸耸肩道，“纯水辩解。虽然它曾被小心地过滤过，但是还是有很多胶状的碳元素，以及一些只能经由蒸馏才能消除的复合物。”

”它是令人印象深刻，但是我有一点担心，”格林伯格说，“那些光线难道不会影响到太空船的引擎或造成太空船过热吗’”

这是一个非常好的问题，并且造成一些人的焦虑。弗洛伊德博士等着威利斯去回答它，但是这位伶俐的操作员立刻就把问题丢还给了他。

“我认为应该由弗洛伊德博士来回答，毕竟这是他的主意。”

“是乔尔生的主意。这个问题很好，但是并不是大问题；当太空船在全力推进时，这些火焰会被抛在我们后面一千公里远的地方，我们不需要担忧。”

太空船现在大约在距离哈雷中心两公里的上空翱翔；由于哈雷彗星并不能反射这些崩裂碎物，使得整个阳光下的小世界可能会在太空船后面四处散升，在此高度（或距离）下，老忠仆的宽度稍微变宽了。弗洛伊德博士忽然想到日内瓦湖旁的巨大喷泉，他已一百五十年没有看到它们了，不知道它们现在是否仍在那儿。

史密斯船长在测试控制系统，慢慢地转动太空船，然后沿着Ｙ轴及Ｚ轴进行俯仰及横向操纵。一切功能都很正常。

“时间归零，任务将在十分钟之后开始，”他宣布，“在１Ｇ停留五十小时，然后调整到２Ｇ直到开始绕转为止。”他暂停一下好让大家记住，从来没有任何其他的太空船曾经如此长时间作如此高速的连续加速度。即使宇宙号不能够适当地突破此纪录，它也将以第一艘载人星际航行者而名垂青史。

如今太空船又向着地平线方向转去（如果在这个几乎没有重力的环境下可这么说的话），并且直接向着彗星稳定喷出的白色柱状雾及结晶冰驶去。宇宙号开始向它移动——

“他在做什么？”米汤洛维奇忧虑地说。

显然船长早就知道会有人提出这种问题，所以他又再次说话了。他似乎完全恢复了幽默感，在他的声音里透露出愉快。他说：

“我们离开前还有一件事要做。各位不要担心，我很清楚我在做什么，而副驾驶也同意我的作法，你说是吗？”

“是的，长官，虽然开始时我以为您是在说笑。”

“舰桥上发生了什么事？”威利斯若有所失地问。现在，太空船开始缓慢地摆动了，仍然以散步走路的速度向喷泉驶去。从这个距离（已在一百米以内）来看，弗洛伊德博士仍然觉得老忠仆像是远处的日内瓦喷泉。

他当然不会带我们进入它。

——但是他是。当宇宙号渐渐进入上升的泡沫中时，开始缓慢地抖动，它仍然在慢慢地滚转，好像它要钻进巨大的喷泉中。录影监视系统和观景窗只能看到乳白状的东西。

整个操作过程不到十秒钟，然后他们便从另外一端出来了。而舰桥上的官员传来了一阵掌声，但是旅客们（甚至包括弗洛伊德博士）都感觉像是被愚弄了。

“现在我们要开始上路了。”船长以十分满意的口吻向大家宣布，“现在我们的船身又干净了。”

在之后的半个小时里，超过一万名在地球及月球上的业余观察者指出，彗星的亮度加倍了。望星观察网络因负荷过重出故障了，而职业天文学家的反应更是激烈。

但是一般老百姓都很喜欢这样；几天之后，在日出之前的几小时，宇宙号又作了一次更精采的演出。

太空船以每小时超过一万公里的速度前进，太空船现在已深入了金星的轨道。在通过近日点之前，它将更靠近太阳（比任何自然天体都要迅速）并且一直向着晓星驶去。

当它通过地球和太阳之间时，拖在它尾部的、一千公里长的炽热碳尾巴，像一颗四等星一样亮，有一个小时的时间，人们可以在日出前满布星辰的天空中，明显地看到它的移动。在开始执行救援任务的同时，所有的人类都在注意宇宙号的一举一动。

第三十五章 漂浮

银河号船员出乎意料之外地获得了一个讯息，他们的姊妹船宇宙号已经在路上，而且将以比任何人想像还要快的速度到达，这个讯息使银河号船员的士气只能以陶醉来形容。虽然银河号无助地漂浮在浩瀚的大海中，且周围环绕着一些不知名的怪物，但这些事实突然都变得不重要了。

那些怪物经常会有趣地出现，而那些巨大的“鲨鱼”也偶尔会出现，只是从来不会靠近太空船，即使是从船上抛下垃圾也不会靠近。这很令人吃惊，这现象强烈地暗示这些怪物（不像它们地球上的伙伴一样）有很好的联络系统。它们比较像海脉而比较不像鲨鱼。

水中还有各种小鱼，这些小鱼在地球的市场上是一文不值的。在多次的尝试之后，有一位船员（一位嗜好钓鱼的人）用无饵的鱼钩钓到了一条小鱼。由于船长不会允许饲养，所以他在小心地测量及拍照之后，就把小鱼放回大海中了。

但是骄傲的钓客必须为此战利品付出代价。当他回到太空船上时，他在钓鱼时所穿的常压太空服的一部分，因为沾到硫化物而发出了恶臭，因此使他成为人家的笑柄。这也表示此地有另外一个人类所不熟悉，而且又毫不客气的威胁：生物化学。

虽然科学家们感到很快乐，但是船长不再允许钓鱼，他规定他们只能观赏及记录，但是不准搜集，因为，他们毕竟只是行星地质学家，而非生物学家。没有人想到要带福尔马林来，不过即使带了，可能也派不上用场。

太空船一度在一种亮绿色物质形成的漂浮垫或漂浮席中漂浮了好几个小时，这些东西约十米宽。呈椭圆形，几乎都有相同的尺寸。银河号在未遇到任何反抗的情况下通过这些物质，而在银河号经过之后，这些物质又会迅速地恢复原状。有人猜测这种物质是某种群居的有机体。

有一天早上，负责警戒的官员看到一个像潜望镜的东西从海中升起，接着他发现自己正注视着一个温和的蓝眼珠，令他感到相当胆颤；待他稍微平静之后，他发现那东西看起来像一头生了病的乳牛，它悲伤地看了他一段时间，似乎感到没什么兴趣，然后又慢慢地回到海中去了。

这里的东西似乎都移动得不快，理由很明显，这里仍然是一个低能量的世界，因为这里不像地球有足够的氧气，可以供地球上的动物从出生开始就长期暴露在空气中呼吸，只有那只“鲨鱼”在初次遭遇时展现了猛烈的活动力，但那却是它最后、垂死的挣扎。

这对人类而言可能是一个好消息，即使他们会被太空服拖累而变得笨重，但是在欧罗巴上可能没有任何生物能抓到他们（即使它们有心也做不到）。

拉普拉斯船长觉得把船交给事务长控制实在有些离谱；他怀疑在太空史及海洋史中这些情况是否曾发生过。

其实李事务长可以做的事情也不多。银河号目前呈垂直状在漂移，三分之一浮出水面，它在一阵使它维持不到五节的速度的风力吹来之前一直保持轻微的倾斜。在水线之下只有些轻微漏水，而且是很容易掌控的，重要的是船壳仍然是密封的。

虽然大多数的导航仪器已不能用了，但是他们仍然还能很清楚地知道自己身在何处，格尼米德每隔一小时都会把正确位置传到紧急信号上，银河号如果继续现在的路径，它将在未来三天之内在一座大岛屿靠岸。如果它错过了这座岛屿，就会漂泊在海上，一直到达晓星照耀下的沸腾水域。虽然不一定是个大灾难，但是却是最糟的结果，事务长一直都在思索着如何避免这个下场。

即使有适当的材料与索具，船帆也帮不上什么大忙。他已经把临时做成的船锚降低到五百米深了，以便找寻可以利用的潮流，但是却一无所获。船锚也没有碰到海底，他也无法获知海水到底有多深。

这样也好，这使得他们不会碰到一直在破坏这个新生海洋的深海地震。有时在一阵忽然涌来的波涛冲过时，银河号就会像被一个巨大的锤子打击似地摇动。有几个小时，好几米高的海啸俯冲向一些岸边，但是处于深水区的此处，最大的波浪比涟漪也大不了多少。

有好几次，会有漩涡突然在远处出现，看起来很危险（大的漩涡甚至可以将银河号吸向未知的深渊），但幸运的是，他们距离太远了，以致最多不过使船在水中旋转几圈而已。

有一次，在一百米远的地方升起了一个巨大的气泡，但不久就破灭了，这一次让人印象非常深刻，大家都认同医生坦白的说法：“感谢上帝，我们闻不到它的味道。”

令人惊讶的是，没有多久大家就对这奇异的一切觉得见怪不怪了；没有几天，大家的生活都开始固定下来了，拉普拉斯船长主要的问题就是要让船员们有事可做，怠惰是最严重的士气问题，他实在不明白老式帆船的船长在冗长的航行旅程中是如何使船员们忙碌的，因为他们总不可能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整理装备或清洗甲板上吧。

他与科学家们之间的问题却是完全不同的。他们不停地提议作任何测试及实验，而这些都必须周详地考虑才能作成核准的决定。如果他同意了，他们势必将要霸占船上非常有限的通讯频道。

由于太空船上的主天线被外力碰撞而移位，使得银河号不能再与地球直接对话。任何联系都必须透过格尼米德的转播，而通话的频道最宽只有一百万赫兹；唯一一个还能用的频道却被影视频道占用了，使得透过电脑网络的讯号无法送出。不只是因为它们除了大海、被因在太空船内部情况，以及精神虽好但是越来越急躁的船员之外，没有别的东西可以向它们的观众报导的了。

一直有着多得不寻常的电讯联络着副指令长小克里斯，他神秘的回应简短得没有人能得知多少讯息；而拉普拉斯船长最后终于决定要和这个年轻人谈谈。

“小克里斯，”他在他的私人船舱里见他，并说，“如果你能透露一些你的兼职工作，我将会非常感激的。”

小克里斯看起来很尴尬，当船突然因为阵风而轻微摇功时，他抓住了桌子。

“船长，我希望我能，但是我不能。”

“能告诉我是谁的指示吗？”

“坦白说，我也不确定。”

那是事实。他怀疑指使者是‘宇宙之神控制中心”，但是在格尼米德向他作简报的两位难忘的绅士，却不负责任地没有告诉他这个讯息。

“身为本船之长，尤其又处在这种情况下，我希望能够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如果我们得以逃离这里，我未来的几年可能都要在审讯会议中度过．而你也可能会有同样的命运。”

小克里斯看似很勉强：“船长，所以我们最好还是不要得救，对不对？我所知道的是有高层人士知道此次任务会出意外，只是不知道它会是何种形式。我刚刚才接获通知要随时保持警觉。我觉得有失职守，但是我想在现在这个状况下，我是他们唯一能找到的合适的人选。”

“我不认为你该责备自己。谁能想到罗丝——”船长暂停了一下，被一个突如其来的想法打断，“你怀疑任何人吗？”他觉得应该补充，“例如，我？”但是情况已非常疯狂了。

小克里斯陷入沉思。然后理出自己的想法并接着说：“船长，也许我早该和你谈谈了，但是我知道你非常忙碌；我确信范登伯格博士必定有份，他当然是一位中间人，他们都是奇怪的人，而我实在不了解他们。”或是像他们，他可能会补充一句，他们的门第之见太深了，对于外人都不是真正的友善。当然这也不能怪他们，因为所有想要驯服新世界的先驱者都差不多是这样子的人。

“嗯，除了范登伯格之外，其他的科学家呢？”

“他们都被检查过了。他们都很合法、没有不正常的地方。”

这并不完全正确，辛普森博士至少曾经有一段时间有超过法定数目的妻子；而西金斯博士搜集了很多古怪的书籍。小克里斯副指令长也不知道为什么被告知这些事，也许他的优秀指挥者希望他加深对他们的了解，而他敢把这些当成是宇宙之神控制中心给他的额外的、有趣的回报。

“很好，”船长说，然后请这位业余的侦探回去了，“如果你发现任何事情请先通知我，任何可能会影响太空船安全的事情。”

以目前的情况来看，实在很难想像那还会是什么样的事情，任何进一步的危险似乎都有些多余了。

第三十六章 外星海岸

即使是在他们看到那个岛屿之前的二十四个小时，银河号也不能肯定它是否会错过它而进入一片汪洋之中。银河号把格尼米德雷达观测到的银河号位置，点在一张大航海图上，船上的人每天都会来焦虑地查看好几次。

即使太空船真的靠岸了，也可能只是问题的开始；它可能会撞在岩岸边的岩石上而变成碎片，而不是轻轻地靠在理想的海滩上。

操控太空船的李非常清楚这些可能性，他自己曾经遭遇过真正的船难，那是一次船舰在驶离合里岛的关键时刻引擎故障了，当时的情况是有一点危险，但是却戏剧性地化解掉了，他实在不希望历史重演，尤其是这里并没有海岸警备队能拯救他们。

在这种困境中，他们面临了一种真正可笑的状况。他们现在正在人类所制造过的最先进的运输工具（可以横越太阳系）上，但是他们却无法使航行的方向稍微偏斜几米。虽然如此，他们也并非完全无助，李仍然还有一些锦囊妙计。

在这个地表非常崎岖的地方，当他们首次看到岛屿时只相距五公里远。最让李安心的是，那里没有他所担心的峭壁，但另一方面，那里也没有他所希望的海滩。地质学家曾警告过他，要再过几百万年，此处才会有沙子；欧罗巴上的一切都还年轻，还来不及把岩石磨成细砂。

当他们确定将要撞到陆地时，李下令抛出银河号的主燃料槽（在银河号坠海时他把槽中灌满了水）；接下来的是很不舒服的几个小时，此时至少有四分之一的船员对后续的行动不感兴趣。

银河号在水中越升越高，震动越来越大，然后翻倒时造成很大的水花，太空船像鲸鱼的尸体那样躺在水面上（刚开始时他们是利用充气浮垫去防止银河号下沉）。当李看到太空船躺着的方式时，他再次调整了太空船的浮力，使得船尾下降而前面的舰桥正好可以浮出水面。

如他所料，银河号便开始在风中摇摆，此时，另外四分之一的船员也变得无法工作了，幸好李还有足够的人力可以帮他完成最后一招——起锚。李利用空箱子捆绑成一个临时的浮筏，这浮筏的浮力使太空船逐渐迎向陆地。

现在他们可以清楚地看到太空船正慢慢地向着一个又长又狭窄，并且布满圆石的海滩前进。如果没有沙，这就是最好的选择了……

当银河号接触到土地时，舰桥已经上了海滩，而李也准备进行最后一步。李只作过一次试机，他并不敢多试几次以免滥用机器会发生故障。

最后，银河号伸出了它的着陆装置，当太空船下方的装备插入岛的表面时，引起了碾压与震动。此时，它已安全地下锚在这个无浪的大海中，以抗拒风力与浪潮。

毫无疑问地，银河号找到了它最后休息的地方，而且，对它的船员而言，这可能也是最后的落脚地了。

第五篇 穿过星群

宇宙号以最有效率的方式前往救援。

船上的著名船员都因遭遇挫折而改变了人生现。而威利斯也以泰坦尼克号邮轮的沉没为例，向船长提出了警告……

在船长的晚宴上听到了很多有趣及骇人的听闻。而百年人瑞弗洛伊德博士敢对上次的木星任务及鬼魂的出现提出辩解，其间又在梦中遇到了难以置信的事，使一切都充满了神秘与古怪……

第三十七章 明星

如今宇宙号以比太阳系中任何自然物体还要快的速度在轨道中移动。即使是最靠近太阳的水星在近日点时的速度也不会超过每秒一千公里；而宇宙号在第一天就达到了两倍于这个速度的速度，而且它只要释放出几千吨水，就可以达到加速度的一半。

在他们进入金星轨道的几小时里，金星是除了太阳和晓星之外天空中最亮的东西，用肉眼就可以看到它的小圆盘，但是即使是用太空船上最高倍率望远镜仍然无法把金星看清楚，它就像欧罗巴一样，神秘得令人莫测。

当更接近太阳（在水星的轨道内）时，宇宙号不只是要走捷径，而且要从太阳的重力场中获得一个额外的推进力。由于自然界的平衡作用，太阳会在这个过程中失去一些速度，但其影响要几千年之后才能测量得到。

史密斯船长利用太空船通过近日点的机会来重建他的威信。

“现在你们该知道，”他说，“我要飞过老忠仆的真正原因了吧。如果我没有把太空船的污泥清洗干净的话，现在我们一定会过热。事实上，我怀疑热控制系统是否能够承载这个热量，因为它已经比地球的标准高出十倍了。”

透过黑黑的滤光镜，旅客们看到逐渐变大的可怕太阳，再看着它的尺寸逐渐恢复正常，并且持续缩小，直到宇宙号以抛物线切近火星的轨道，进行它任务的最后一段时，所有的旅客都很高兴。

“五巨头”对于所遭遇到的各种无法预期的变化也已经能以自己的方式适应了。米哈洛维奇的曲子作得又多又喧闹，除了用餐时会现身说些俏皮的故事和戏弄一些人（尤其是威利斯）之外，几乎看不到他人影。格林伯格自封为荣誉船员（大家都一致同意），他大部分的时间都待在舰桥上。

姆贝拉则以怜悯的态度来观察所有的状况。

“作家，”她指出，“总是说，如果他们在某处不受干扰的地方（没有束缚，灯塔和监狱是他们最喜欢的），他们就可以有很多作品产生；所以我不能抱怨什么，只能抱怨我的研究资料被更优先的讯息延误了。”

就连维克多·威利斯如今也隐居起来了；他忙于各种长期计划，而且他还有另外一个留在客舱里的理由，他的胡子还需要好几天时间才能回复到之前的样子。

爱娃·梅琳每天都花费好几个小时在娱乐中心，忙着欣赏她最钟爱的经典名片。好在宇宙号的图书馆及投影设施在出航前就已及时完成了，虽藏量不多，但是却足够看好几辈子了。

电影史上著名的艺术作品几乎都有；梅琳几乎都知道，也乐于和他人分享她的知识。

弗洛伊德博士当然很乐意听她叙述，因为那时的她会变得那么生动，就像一位正常的普通人，而不是一个肖像。他发现只有经由摄影机建构的世界才是她和现实世界沟通的唯一桥梁，这一点令他既感欢又困惑。

弗洛伊德博士多采多姿的一生中最奇妙的经验之一，就是在火星轨道外的某一处，他坐在梅琳后面的阴暗处一起观看原版的《乱世佳人》。此时他能看到她著名的侧影和费雯丽交叠，此时他可以把他们两人的侧影作个比较，虽然说不可能比较出哪一位女演员较佳，但两者都是那么的特别。

当灯光再度亮起时，他很惊讶地发现梅琳哭了。他拉着她的手温柔地说：“当邦妮（注：乱世佳人中白瑞德与郝思嘉的女儿）死时我也哭了。”

梅琳茫然地笑着。

“我实际上是为费雯丽哭泣，”她说，“当我们在拍续集时，我对她有了很多了解，她的一生非常悲惨。而在这遥远的太空中谈起她，倒让我想到劳瑞在她神经崩溃后把她从锡兰带回来时，他告诉他的朋友：‘我娶了一个来自外太空的女人。’”

梅琳暂停了一下，又流下了几滴晶莹的眼泪（弗洛伊德博士忍不住想她是不是又在演戏了）。

“还有更怪异的事，她最后一部电影刚好是一百年前拍的，你知道是什么吗？”

“说下去，我已经准备要大吃一惊了。”

“我想姆贝拉会吃惊的，如果她真的在写那她一直威胁要写的书的话。费雯丽的最后一部电影是《愚人之船》。”

第三十八章 太空中的冰山

现在，他们多出了许多原先预期不到的时间，史密斯船长终于同意接受合约中说好的接受威利斯的采访。由于米哈洛维奇强烈的反对，使得威利斯把采访的工作延期了。由于威利斯需要好几个月的时间才能恢复原貌，所以，他最后决定在不露面的情况下进行专访，地球上的工作室可以日后再利用影像处理技术去处理他的画面。

他们坐在船长仍只有部分家具的舱房内，享受着威利斯带来的陈年好酒。由于在几个小时之内，宇宙号将切断驱动并且开始减速，因此，现在是最后必须把握的机会了。威利斯认为没有重力的酒是很令人厌恶的，他拒绝将珍贵的葡萄酒放入塑胶挤压球内饮用。

“这是维克多·威利斯于二○六一年七月十五日星期五，十八时三十分在宇宙号太空船上为你所作的报导。虽然我们尚未到达旅程的终点，但是我们却已经越过火星的轨道，而且几乎已经以全速前进了。船长，我们的最大速度是多少？”

“每秒一千零五十公里。”

“每秒超过一千公里，几乎是每小时四百万公里！”

威利斯惊讶的语气听来非常真实，没有人知道他对轨道参数的了解并不亚于船长。但是他最大的长处之一就是他可以了解观众的需要，他不但可以预测观众想要知道的问题，同时还能激起观众的兴趣。

“正确！”船长骄傲地回答，“我们是以人类有史以来最快速度的两倍在前进。”

那句话本来是我要说话的，威利斯想着；他不喜欢受访者抢了话锋。但是身为一位专业的采访者，他马上就作了调整。

他暂停了一下像是在查询他的小记事本，他个人那敏锐的可调方向摄影机的萤幕上，放映出只有他才看得见的镜头。

“每十二秒我们就走过相当于地球直径的距离，但是我们还需要十天的行程才能到达木星，嗯，应该说是晓星！这正可以说明太阳系尺寸比例的观念——

“船长，接下来的话题很敏感，但是在过去这一个星期里，我一直对此有很多问题。”

老天！船长暗叫一声，别又是无重力下上厕所的问题吧！

“在我们进行采访的此时，我们正通过小行星带的心脏地带。”

船长心想，我倒宁愿他问上厕所的事。

“虽然从来没有发生碰撞事件造成太空船的损坏，但是我们是否还是冒了相当的风险？毕竟根据资料显示，这一带有数百万个星体在绕行，最小的也有海滩球那么大，而资料中只有少数的几千个在航行图上有标示。”

“不是少数，至少有一万个。”

“但是还有数百万个是我们不知道的。

“那是事实，但是就算知道也没有用。”

“您是什么意思？”

“我们对它们无计可施。”

“为什么？”

史密斯船长暂停了一下以便仔细思索。威利斯是对的，这确实是一个敏感的主题，如果他说了任何对开发潜在顾客不利的话，就会被总部修理的。

“首先，太空是很巨大的，即使是在这个你所说的小行星带的心脏地带，碰撞的机会也是极小的。我们原想把最容易看到的一个小行星汉奴门介绍给各位的，这是一个只有三百米宽的小行星，但是我们距离它最近时都还有二十五万公里远。”

“但是汉奴门和其他未知的飘浮在四周的岩石比起来，算是很大的行星了，难道您不会为此担心吗？”

“和你担心在地球上被闪电打中的程度差不多。”

“事实上，我的确曾在科罗拉多的派克峰上差一点被闪电击中，当时闪电与雷声同时发生。但是您应该承认的确是有危险存在的，而且我们穿越的速度这么快，不会增加危险性吗？”

威利斯当然知道答案，但是他是站在那些以每秒数千公里速度远离他们的不知名观众的立场而发问的。

“不用数学是很难解释的，”船长说（即使它不一定正确．他还是常用这种方法来解释），“但是速度和危险之间没有必然的关联性。以太空船的速度撞击任何东西都会很严重，如果你身在爆炸的原子弹旁边，则不论它是千吨或百万吨的炸弹，结果都是一样的。”

这虽然不是很精确可靠的叙述，但是他却已经尽全力了。在威利斯进一步的探讨之前，他急忙地继续说下去：

“我必须再次提醒你，我们所冒的任何风险都是衡量情况后最好的选择，我们能快一个小时，就能救很多人的性命。”

“是的，我相信大家都很感激。”威利斯暂停了一下，他本来还想再补充一句“当然我们是在同一条船上”但是他决定收回这话，听起来可能不太礼貌（倒不是因为他一直就不太谦逊），但是无论如何，他几乎不能改变什么，他已毫无选择，除非了他想自己走路回家。

他接着说：“这又让我想到另外一件事。您知道在一个半世纪之前，在北大西洋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一九一一年？”

“是的，事实上是一九一二——”

史密斯船长猜得到接下来是谈什么，他假装不知道而拒绝合作。

“我想你指的是泰坦尼克号。”他说。

“不错，”威利斯回答道，隐藏着他的失望，“我知道至少有二十个人认为这次行程和泰坦尼克号有些巧合之处。”

“什么巧合？泰坦尼克号邮轮单纯只为破纪录而冒了不必要的险。”

船长差一点要补充“而且它没有足够的救生艇”，还好他立刻想到他船上仅有的一架太空梭只能载运五位旅客。如果威利斯提到这点可就有得解释了。

“很好，我也认为这个比喻很牵强，但是大家还指出另外一项巧合。您可知道泰坦尼克号的第一位也是最后一位船长的名字吗’”

“我完全知道，刚好也是……”史密斯船长正要开始说又忽然停住了。

“正是。”威利斯说着露出了俏皮的微笑。

史密斯船长真想勒死所有这些业余的研究者，但是他却不能抱怨父母给他起了这么一个平凡的英文名字。

第三十九章 船长的餐桌

遗憾的是，地球上及地球以外地区的人无法看到在宇宙号上进行的这一个非正式采访。如今大家的生活都趋于规律，偶尔也会有些有趣的事，其中最重要且安排最久的就是船长的餐桌。

十八时整会有六位旅客及五位不值勤的官员和船长共进晚餐。当然，在北大西洋上漂浮的皇宫中，是不用穿着正式礼服的，但是还是有人想要别出新裁，穿些特别的衣服，梅琳也费尽心神整理她的发夹、耳环、项链、发带及喷香水。

在有驱动力的情况下，晚餐的第一道菜便是汤，但是如果太空船是在无重力的情况下滑行时，第一道菜便会是各式的开胃小菜。不论是在何种情况下，在主菜上桌之前，史密斯船长都会报告最新的消息，或者澄清一些来自地球或格尼米德新闻转播的谣言。

控诉及反控诉从各个地方传来，而最奇妙的话题则是关于银河号的劫持。谣言指向每一个知名的秘密组织，而其中又有许多完全是臆测；然而，所有的推测都有一个共同点：就是没有一个能够说出合理的动机。

这个神秘事件中有一项事实。经宇宙之神控制中心的努力调查，已有了令人惊讶的结果，罗丝·麦克琳的本名为鲁丝·梅生，出生于北伦敦，她曾是首都的警察，且前途看好，却因为参与种族活动而辞职。她曾移民到非洲，之后又失踪，显然她曾涉入非洲的地下政治活动；很多人都指称幕后指使者是沙卡，但是南非共和国通常都加以否认。

所有这些与欧罗巴之间的话题是没完没了的，而且还一点建设性都没有地引起人们茶余饭后的争论，尤其是在姆贝拉承认她曾经一度打算撰写一本关于沙卡的小说，是以一位祖鲁战士不幸的妻子的角度为出发点的，但是当她越深入研究这个主题，她就越觉得厌恶。“当我放弃沙卡时，”她讽刺地承认，“我终于了解一位现代的德国人对希特勒的感受。”

在航程中，这种自我表白的情况变得越来越常见。当主菜用完时，还有三十分钟的时间可以让这些人交流一番。他们之中有着在各种星球上生活的经验，因此．这些就成了餐后闲聊绝佳的主题。

有些令人讶异的是，威利斯竟然是最不会说话的发言人，他坦承了一切，并且说出了理由。

“我太习惯于为广大观众表演了，”他说，并不是要道歉，“反而觉得很难和一个这么友善的小团体产生互动。”

“如果它不是那么友善，你就能做得更好吗？”米哈洛维奇问道，他总是急于帮助他人，“那是很容易安排的。”

而另一方面，梅琳还显得比较友善，虽然她所想的都是和娱乐界有关的事情。她对曾和她合作的那些有名的或名誉不佳的导演们（特别是大卫·格瑞芬），如数家珍。

姆贝拉心中思索着沙卡，问道：“他真的很恨女人吗？”

“不全然，”梅琳迅速地回答，“他只恨演员，他认为他们不是人。”

米哈洛维奇的回忆也涵盖了特定的领域，伟大的管弦乐队及芭蕾舞团；著名的指挥家及作曲家；以及他们数不清的拥戴者。但是由于他知道许多幕后阴谋、私通的有趣故事，以及歌剧女主角们在首演第一夜的相互破坏及致命的不和事情，因此，就连那些不懂音乐的观众都会爆笑不已，并且愿意继续聆听。

格林伯格上校巨细靡遗的亲身经历所获得的反应则刚好相反。由于第一次登陆水星的过程已被媒体广泛报导，没有什么可说了，故大家最感兴趣的问题只有：“你们何时返回地球呢？”下一句通常会是：“你想回去吗？”

“如果他们要我回去，我当然会回去，”格林伯格回答道，“但是我仍认为水星会变成月亮。记得我们是在一九六九年登陆月球的，之后有半辈子都没有再回去过；无论如何，水星不像月球那么有用，不过，也许有一天会吧。水星上没有水，当然如果在月球上发现水也是令人惊讶的。或许我应该说在月球里面……

“虽然不像着陆水星那么伟大，但是在月球建立杂牌列车也算是功劳一件了。”

“杂牌列车？”

“是，在大的赤道发射台建立之前，以及在他们开始将冰射入轨道中之前，我们必须将这杂牌车投到印伯瑞太空站，也就是要弄一条平坦的道路通过熔岩及裂缝，我们称它为冰路，虽然只有三百公里长，但是却牺牲了好多生命才建造完成……

“杂牌车是八轮牵引，具有很大的轮胎及独立的悬挂系统，有很多拖车，每辆拖车可载一百吨冰。通常是在晚间行驶，因为那时不需要掩蔽拖车。

“我好几次与他们一起搭乘。行程大约六小时，我们不是去打破速度纪录的，然后我们会把冰搬到加压的大槽里，等候太阳升起。当水一熔化，立刻就被抽入船上。

“当然，冰路现在仍然存在，但是只有观光客在利用它。如果他们有概念的话，他们就会像我们以前一样在夜间行驶。它真是不可思议，由于整个地球几乎就在头上，所以现场光亮得令我们都不太需要用自备的光源。虽然我们随时都可以和朋友通话，但是我们时常会关掉无线电，让自动设备去告知他们一切正常。我们只想起那光亮还在时单独处在无边的光线中，我们很珍惜那一小段时间，因为我们知道它持续不了多久。

“现在他们建造了撞击机，绕赤道飞行，半径会高过印伯瑞和塞伦尼塔提斯两大太空站；但是我们早在你在宁静盆地邮局买张‘希望你敢在此’的卡片之前，就已经知道真正的月球荒凉景象，和阿姆斯特朗及奥尔德林看到的一样。”

第四十章 来自地球的怪兽

“……弗洛伊德，幸好你错过了每年的盛会，信不信由你，它和去年一样可怕。而且我们的那位大象小姐米丝·维肯生又踩碎了舞伴的脚趾头。

“现在来说正事吧。既然你这几个月都不会回来，而艾德明又非常喜欢你的公寓，地段好、靠近市中心购物区、天气好时又可以好好欣赏地球的景观，因此在你回来之前把你的公寓租给他吧！这样似乎很好，会帮你省很多钱，而且我们要搜集一些你想要的个人资料予以储存，没有太多时间照顾它……

“有关沙卡的事。我们知道你很喜欢扯我们的后腿，但老实说杰瑞和我这次都吓到了！我了解姆贝拉为何会拒绝他，是的，我们当然读过她的《奥林匹克的欲望》，非常有意思，但是对我们而言太强调女权了……

沙卡真是个怪物，我明白为什么他们在他背后会称他为非洲恐怖分子了。如果他们的战士结婚就会被处死！而且他把其权下所有可怜的乳牛也都被杀了，只是因为它们是母的！最糟糕的是他发明的那些可怕的矛，他那吓人的态度。还有把矛刺向未经适当引介的人身上……

“对垂死的我们而言，这是多么恐怖的事啊！足以让任何人改变心意。我们常常称自己是仁慈及温和的（当然也是狂妄、多才多艺，又有艺术修养的），但是如今你却要我们去调查那些所谓的伟大战士（好像残杀人民是什么伟大的事），让身为朋友的我们都深感羞愧……

“是的，我们的确知道亚利安及亚历山大；狮心王理查（中世纪欧洲君主）及萨拉丁；我们也知道凯撒大帝、安东尼，与克利奥帕特拉（埃及艳后）；或者是腓特烈大帝，他真的有些救赎的特质，你看他是怎么对待老巴哈的就知道了。”

“当我告诉杰瑞至少拿破伦是一个例外时，保证绝不夸张，你知道他说什么吗？‘我打赌约瑟芬其实是个男孩子。’不信你可以问问梅琳。

“你已经毁了我们的道德，你是恶棍，用那血腥的毛刷刷我们，抱歉用此不雅的隐喻。你必对此毫无所知吧……

“尽管如此，我们还是献上我们的爱，还有塞巴斯蒂安的。代我们向所有你碰到的欧罗巴人问好。根据来自银河号的报导研判，必定有些欧罗巴人会是米丝·维肯生的好舞伴。”

第四十一章 人瑞的回忆

弗洛伊德博士不太愿意提起他的第一次木星任务，以及十年后第二次去晓星的事。那都是很久以的的事了。而且他已经向国会议员、太空委员会及像威利斯这样的新闻人员说过上百次了。

不管怎样，他对同行的旅客有无法逃避的义务。身为唯一存活并且亲眼见过新太阳（以及一个新的太阳系）诞生的人、他们希望他对他们正在迅速接近中的世界有些特别的见解。那样的想法是很天真的，他能告诉他们的、关于伽利略卫星的事，比曾在那个星球上工作多年的科学家及工程师要少很多，当他被问到：“欧罗巴像什么（或格尼米德、艾奥、卡里斯多……）？”时，他便会指引他们到船上的图书室去查询资料。

但有一个经验是独一无二的，已经过了半世纪，他还是怀疑它是否真的发生过；或那只是他在发现号上睡着时，戴维·鲍曼在他梦中出现。但相信太空船闹鬼似乎是容易多了……

但是当飘浮的灰尘慢慢凝聚成一个早已死亡多年的人影时，他是不可能在睡梦中的。如果不是那个警告（他记得很清楚，鲍曼的嘴唇是不动的，声音却发自控制室的扩音器），列奥诺夫及船上所有的人都会在木星爆炸时被蒸发掉了。

“他为什么这么做呢？”弗洛伊德博士在一次餐后的讨论中说道，“我已经被这个问题困惑了五十年。不管他变成了什么，在他离开发现号太空舱外出调查第谷磁石时，他一定应该还是人，并不完全是外星人。我们知道他回到地球了，简言之，是由于轨道爆炸的那个意外；还有证据显示他曾回去看过他的母亲及前任女友，这都足以说明他是一个有感情的实体。”

“那么你认为他现在如何呢？”威利斯问，“就此而言，他现在会在何处呢’”

“也许最后一个问题并没有任何意义，即使是对人类而言也是如此。你能知道你的意识在何处吗？”

“我并没有谈到形而上学。我指的是我们脑中的一个地点。”

“当我年轻时，”米哈洛维奇欢喜道，他有让激烈的争辫缓和的才能，“我的心智发育比一般人慢。”

“让我们假设他在欧罗巴上，我们知道那儿有一块第谷磁石，而鲍曼必定以某种方式和欧罗巴结合了，你看他转述那个警示就知道了。”

“你认为第二个要我们远离的警告也是他发出的吗？”

“我们现在最好别再提那个警告了。”

“如果情况有利的话——”

向来任人自由讨论的史密斯船长这次竟然插嘴了。

”弗洛伊德博士，”他思索着，“你的身份很特殊，应该可以告诉我们更多的事情。鲍曼曾经出现帮过你一次，如果他仍然在这附近，他可能会愿意再帮你一次。我很担心‘不要来此着陆’的命令，如果他能向我们保证这个警告暂时失效，我会比较高兴。”

在弗洛伊德博士回答之前，四周便出现过好几次“听说，听说”的耳语。

“是的，我也曾想过同样的问题。我已经告诉银河号要留意任何显示迹象，因为他可能会和他们联络。”

“当然，“梅琳说，“他现在可能已经死了，如果鬼会死的话。”

连米哈洛维奇也对此无话可接，梅琳因此觉得没有人重视她的想法。

她再次插嘴。

“你为何不用无线电向他求救？无线电就是用来通讯的，不是吗？”

这个想法普经在弗洛伊德博士心中浮现过，但是因为太过天真而没有认真思考过。

“我会的，”他说，“我不认为那会有任何坏处。”

第四十二章 迷你陨石

这一次弗洛伊德博士十分确定他是在梦中……

他向来无法在无重力状态下睡得很好。宇宙号现在已不再以动力加速保持最高的飞行速度，再过两天它将开始大约为期一周的稳定减速，在它接近欧罗巴之前把速度降下来。

不论他调整多少次束带的松紧，都不是太松就是太紧，他不是呼吸困难，就是飘浮在睡铺以外的地方。

有一次他在半空中苏醒，但是奋斗了好几分钟都无法回到床上，最后他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游动几米到最靠近的墙，此时他才突然想到他应该等在那里才对，因为室内的通风系统很快就会把他拉到排气孔上，他根本就不需要出力。身为一位有经验的太空旅行者，他很清楚这一点，但他还是会恐慌。

但是今晚他无论如何要让自己睡个好觉，因为重力恢复后他在重新调适方面会有些困难。他只清醒了几分钟，回想晚餐时讨论的重点，然后便又沉沉入睡了。

在梦中，他继续餐桌上的对话。虽然有些许的改变，但是都是他能接受的改变。例如，威利斯的胡须又长长了，只有半边脸的胡须长了，弗洛伊德博士认为这与某项研究计划有关，虽然他很难想像这计划的目的。

不管怎么样，梦中还有令他更烦恼的。他必须面对太空委员会主席米尔生的批评并予以反击，令人惊讶的是，米尔生也在他们船上，弗洛伊德博士不明白他是如何登上宇宙号的（可能是偷渡的）。事实上米尔生已经死了至少四十年了，但在梦中这似乎不太重要。

“弗洛伊德，”他的老对头米尔生说，“白宫非常不高兴。”

“我想不透原因。”

“刚才你送往欧罗巴的讯号，经过国务院的许可吗？”

“我不认为有此必要，我只是请求着陆许可而已。”

“噢，就是这个原因了。你了解政府的考量吗？我真担心，—切都不合规定。”

米尔生在充满了焦虑中浙渐消失。弗洛伊德博士心想，“幸好这只是一个梦。现在该怎么办呢？或许我也期望它，喂，老朋友。你总是以不同的大小出现，不是吗？当然，即使ＴＭＡ－1也不能压缩进入我的船舱。而它的“老大哥”可能只要一口就能吞下宇宙号。”

那个黑色的第谷磁石就立在（或飘浮在）离他睡铺只有两米远的地方。弗洛伊德博士发现它和一般墓碑的尺寸和形状都完全相同，这使得他感到相当不舒服。虽然时常有人向他提及这一点，但是直到现在才在他的心理上造成冲击。如今，他第一次感觉到它外观的恐怖，甚至是阴森的。他知道这只是一个梦，但是在他这个年纪，他不愿意有任何这方面的暗示……

“无论如何，磁石，你在这里做什么呢？你带来了戴维·鲍曼的讯息吗？你是戴维·鲍曼吗？

“我并不真的企望获得回答，以前你就不是那么喜欢说话的，不是吗？但是只要有你在，就经常会发生事情。回想六十年前在第谷，你把那个信号送到木星，告诉你的制造者我们在研究你。而当我们十二年后赶到木星时，看看你对它做了什么！

“你现在究竟怎样了？”

第六篇 避难所

银河号遭遇意外而落入海中，全靠船员合力抢救得以度过难关。几经波折之后才找到了临时的避难所。

为了等待宇宙号的救援，船员只有忍耐。但在另一股力量的驱使下，小克里斯及范登伯格利用比耳提号太空梭去探测宙斯山。经过不断的测试与试验，终于让比耳提号太空梭由银河号发射出去，并且成功地着陆于宙斯山。

由比耳提号看下来，看到了像刀锋般锐利的宙斯山。范登伯格又怪异的与格尼米德进行通信，再加上他们看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钻石山……

第四十三章 营救

拉普拉斯船长及船员们所面临的第一要务就是，在各种状况下都要让船能平稳妥当，并重新调整他们自己，但银河号却没有一件事做对了。

太空船的设计管用于两种操作形式。不是完全没有重力，就是在引擎推进中沿轴向的方向前进。但银河号现在却几乎是侧倒着搁浅在岛上，所有的地板都变成墙壁了，现在的情况就和生活在一个倒向一边的灯塔中一样，每一个家具都必须加以移动，至少有一半的装备都不能正常运作了。

拉普拉斯船长能做的就是暗中向上天祈福。船员们忙于重新整理银河号的内部，优先处理的是排水工程，只要船壳保持不渗水，而且介子发电机能够继续提供电力，他们就没有立即的危险。只需要撑过二十天，就可以得到宇宙号的营救了。没有人提到操纵欧罗巴的未知力量可能会反对宇宙号的着陆，大家都明白每个人都刻意忽视掉了这个问题，因为他们都不愿意阻止这一次充满善意的任务……。

但是，欧罗巴现在却似乎不像前几天那么合作了，当银河号漂流在大海中时，这个小世界完全不受地震的影响，但是现在太空船已经成为陆上结构的一部分了，每几个小时就会因为地震而摇动。如果当初它是以垂直姿态着陆的话，那它现在必定已经翻覆了。

地震让人感到不舒服，但并不危险，但是对于那些经历过一九三三年东京大地震或一九四五年洛杉矶大地震的人而言，这的确是一场噩梦，让他们了解这个地震是完全规律可测的，也不能使他们好过一些。他们完全无法预测未来会是什么状况，每三天半当艾奥通过欧罗巴的内轨道时，就会有最频繁、最激烈的强震发生，知道欧罗巴的重力波也会使艾奥受到相同程度的伤害，也不能令他们感到更好一些。

在经过六天的努力工作后，拉普拉斯船长对于银河号在这么艰难的环境之下，还能维持一个太空船的样子感到很满意。他宣布休假一天，大多数的船员都以睡觉度过，然后再提起精神安排下周在卫星上的工作日程表。

科学家都希望到这个意外出现的新世界上探索一下。根据格尼米德传给他们的雷达图，这个岛有十五公里长，五公里宽，最高的地方只有一百米，有人沮丧地预测它的高度还不能用来躲避恐怖的海啸。

这些人很难想像还有什么地方比这里更阴暗可怕。它暴露在欧罗巴微弱风雨中至少有半个世纪了，但是覆盖岛上一半以上面积的熔岩并没有被破坏，那些因岩石解冻而暴露出来的花岗岩也没有变软，如今这里是他们的家，他们必须为它取一个名字。

一些幽暗的、悲观的建议像是冥府、地狱、魔鬼、炼狱……等，都被船长坚决地否定了，他希望为它取一个令人欣喜的名字。一个令人意外又凶恶勇敢的敌人名字——罗丝岛，被慎重地考虑，表决结果是三十二位反对、十位赞成、五位弃权。

最后，“避难所”获得了全体一致的同意。

第四十四章 忍耐

“历史本身并不会重演，但是历史的情节却会一再重现。”

当作完向格尼米德的每日报告后，拉普拉斯船长便一直思索着这句成语，这句话是现在正以每秒一千公里速度逼近的宇宙号上的姆贝拉，传来的鼓舞信中的一句话，船长非常高兴地将它转告给所有的船员和旅客。

“请告诉姆贝拉小姐，她的历史教训对本船的士气极有助益，她给了我们最好的鼓励……

“虽然本船因墙壁和地板位置颠倒而带来很多不便，但是比起早期的极地探险家，我们的生活算是豪华了。我们有些人听过谢克利登，但是并不清楚他的事迹。他在浮冰上漂流了一年，在南极的洞穴中过年，以一艘简陋的船越过一千公里海洋，并且爬过地图上尚未标示的山岭，到达最近的人类殖民地！

“而且这还只是开始。我们惊讶且兴奋地发现，谢克利登来回四次拯救小岛上的伙伴，且成功地救活了所有的人！你的故事给了我们极大的精神鼓励。我希望下一次你能电传这本书给我们，我们都渴望拜读它。

“我们的确比以前的探险家好很多，直到前一个世纪，世人才相信越过地平线还会看到人类。我们实在应该对因光速不够快、不能与朋友真正交谈，或因需要好几个钟头才能得到来自地球的答覆、而数月甚至一年不与朋友联络的行为感到羞愧才是。在此再次向姆贝拉致上我们真诚的感谢。

“不过地球上的探险家比我们多了一项很大的优势，因为他们至少可以呼吸到新鲜的空气。我们的科学小组已吵着要到外面去了，我们也准备了四套能支撑六个小时的太空服。在这种大气压力之下，他们不需要整套的装备，只要有系在腰部的安全索就够了，我同意他们一次只能出去两个人，并且要他们停留在太空船的视线范围之内。

“最后是今天的气象报告。压力二五○毫巴，温度二十五度，西方阵风每秒三十米，阴天，里氏地震等级一到三级……

“你知道，我很不喜欢听到‘没有上限’这个字眼，尤其是在艾奥又要再一次靠近我们的时候……”

第四十五章 任务

当好几个人要求想一起见他时，就表示有麻烦了，或至少是有什么难以作成的决定了。拉普拉斯船长发现小克里斯与范登伯格经常花很多时间在认真地讨论，而且通常还有张副指令长参与，他很容易猜出他们在谈些什么，但最后他们的提议还是把他嚇了一跳。

“仍然要去宙斯山！怎么去？用一艘简陋的船吗？难道谢克利登的那本书已经让你中毒了？”

小克里斯看起来有点尴尬，因为船长一语道破了他的心事。从许多方面来看，“南方”总是令人振奋的。

“即使我们能建造一艘小船，那也要花上很长一段时间……尤其是现在，宇宙号再过十天就可以到达了。”

“宇宙号能不能在十天内到达，我也没把握，”范登拍格接着说，“但我也不想乘小船在伽利略海上漂流，毕竟这星球上并不见得所有生物都知道我们是不能吃的。”

“所以我们还是只有一种选择，不是吗？我是个怀疑主义者，但是你们可以试着说服我。”

“我们已与张先生讨论过了，他确信我们可以做到。宙斯山离我们只有三百公里远，太空梭不要一小时就能飞到那里了。”

“再找一个地方着陆吗？你可以回想一下，张先生在银河号上的表现并不是很好。”

“长官，没有问题，宗氏太空梭只有银河号质量的百分之一，就连冰块都能支撑它。我们已经从录影记录上看到好几个很好的着陆地点了。”

“此外，”范登伯格说，“驾驶员并没有被一把枪胁迫，这一点是要考虑进去的。”

“我也相信这点，但是最大的问题在我们这边。你准备如何让太空梭由机库射出呢？你能装上发射载具吗？即使在目前的重力情况下，要发射也是不容易的。”

“不需要，张先生可以把它飞出来。”

拉普拉斯船长沉默地思考着这个从他太空船里发射太空梭的想法（显然他不热衷于这个想法）；这个只有一百吨重的宗氏小型太空梭（昵称比耳提号）完全是为了轨道运作而设计的，通常它会缓慢地被推出“机库”，而且一直要到它完全脱离母船之后引擎才会开始运作。

“看来你们已解决了这一切，”船长嫉妒地说，“但是起飞的角度呢？不要告诉我你们要把银河号倒过来好让比耳提号直接向上弹出，机库在另外那一半边，幸好它不是在我们着陆时的下方。”

“起飞时必须与水平面保持六十度的射角，横向推力火箭可以办到。”

“如果张先生这么说，我当然相信他。但是点火会对银河号造成怎样的伤害呢？”

“这个嘛，它将会损坏机库内部，但反正机库也不能再使用了，而舱门的设计是用来防止意外爆炸的，所以并不会对太空船的其他部分造成损害。为了安全起见，我们会请灭火小组小人员随时待命的。”

这无疑是一个不错的想法。如果成功了，整个银河号的任务就不算是全然失败。在前一周里，拉普拉斯船长几乎完全忘了这神秘的宙斯山是他们被困在这里的罪魁祸首，他只想到生存的问题。但是现在他必须全心面对它、思考它。冒险去了解这个小世界、这个众多阴谋的焦点，是非常值得的。

第四十六章 太空梭

“在记忆中，”安得生博士说，“戈达德博士（注：火箭的发明人）的第一枚火箭只飞了五十米左右。我怀疑张先生是否会打破这个纪录。”

“他必须如此，否则我们都会有麻烦。”

大部分科学小组的人都聚集在观察室中，每个人都热切地注意着太空船的后方。虽然从这个角度看不到机库出口，但是却可以在比耳提号一出现时，看清它的全貌。

没有倒数计时，张从容地进行着每一项查验工作，太空梭已卸下一切不必要的东西，只剩下能够持续飞行一百秒的推进剂量，如果一切正常，这些推进剂就够用了，否则不但浪费，而且还很危险。

“我们要出发了。”张若无其事地说道。

几乎就像魔法一样，事情发生得太快，教人来不处看清楚。没有一个人看到比耳提号冲出机库，因它被一团水气凝聚的云屑所遮住了。当云雾散去时，太空俊已经顺利飞出，着陆在二百米外的地方了。

休息室中充满了兴奋的欢呼声。

“他做到了！”安得生叫着，“他轻轻松松地打破了戈达德的纪录！”

四根短短的支架立在荒凉的欧罗巴上，比耳提号就像是比较大、却很不雅观的登陆月球的阿波罗号。当拉普拉斯船长由舰桥向外看时，心理想的却是另外一回事。

他觉得他的太空船似乎就像是一只搁浅在陌生环境中经过难产阵痛后，生出一只小鲸的母鲸，他希望比耳提号这只新生的小鲸能够存活下来。

接下来是忙碌的四十八小时，比耳提号上满载了人，准备在岛上方圆十里内巡视，此时仍然有足够的时间去执行这个任务，因为根据乐观估计，宇宙号还得在三天之后才能到达，而宙斯山之旅，即使加上范登伯格安排仪器及展开部署，也只需要六个小时。

就在张副指令长着陆完成之后，拉普拉斯船长召他到舱内，张觉得船长看起来似乎很不自在。

“做得好，这是我们所期望的。”

“谢谢长官，有什么问题吗’”

船长微笑着，一组好的船员是难以在彼此之间隐藏秘密的。

“和以前一样，我已接到总部的命令，只有范登伯格及小克里斯副指挥可以参与此任务，我真的不想让你失望。”

“我明白了。”张痛苦地回答，“您告诉他们了吗？”

“还没有，我先找你来。我打算告诉他们，你是唯一能执行这个任务的飞行员。”

“他们会知道这根本就是没有意义且荒唐的，小克里斯能做得和我一样好。除非故障，否则根本就没有任何危险，但是每个人都可能遭遇到故障。”

“如果你坚持要去，我很愿意作这个担保，毕竟没人能阻止我，我希望日后回到地球时我们都是英雄。”

显然张作了一些复杂的计算，他似乎对结果感到很满意。

“推进剂取代几百公斤的负载物可以使我们有另外一个有趣的新选择，我本来打算早一点提出来，但是比耳提号绝对没办法负载额外的装备和所有的船员……”

“巨墙，你们打算一探巨墙。”

“当然，我们可以在一、两趟出巡时作详细的调查，并且弄清楚这巨墙究竟是什么。”

“我认为那是一个很好的点子，但是我不确定我们是否可以靠近它，可能只有靠运气了。”

“也许，但是还有另外一个原因，对某些人而言，这可能是更重要的……”

“请说。”

“钱氏太空船，它离巨墙只有十公里，我们想在那里投下一个花圈。”

原来那就是他和官员们郑重讨论的事情，而且不只一次了，拉普拉斯船长希望能够多懂一些中文。

“我了解，”他安静地说，“我必须仔细考虑考虑，并且和范登伯格、小克里斯谈一谈，看看他们是否同意。”

“还要和总部的人谈？”

“不，这将由我决定。”

第四十七章 碎片

“你们最好快一点，”格尼米德中心建议道，“下一次的卫星会合情况会很糟糕，我们预计欧罗巴和艾奥都会发生地震。不是嚇唬你们，除非我们的雷达有问题，据预测你们的那座山比上次探测时又沉落了一百米。”

以这种速率来看，范登伯格想，欧罗巴在十年之后将会再度沦为平地。这里发生事情的速度比在地球上要快很多，这也是地质学家热中于此地的原因之一。

现在范登伯格已经成为仅次于小克里斯的第二号人物了，被一大堆自己的装备团团围住，他的心情是有些兴奋又有些后悔。再过几小时，他一生中所面临最富挑战性的智慧冒险就要结束了，非好即坏，而且此生再也不可能有类似的机会了。

他一点都不害怕，他对人和机器充满了信心。他突然对罗丝·麦克琳有些感激，如果不是她，他将不可能有此机会，可能就这么平平淡淡过一生了。

负载沉重的比耳提号在离地升高时，几乎不能克服十分之一的重力，它原本就不是用来做这类工作的，反而是在回程时寄交货物后，表现会比较好。上升并脱离银河号似乎花了好长一段时间，不过也因此给了他们足够的时间去察看银河号船身的损坏情形，以及偶尔酸雨所造成的些微腐蚀。当小克里斯专注于起飞时，范登伯格则利用他优势的观察位置迅速向银河号报告太空船舱身的情况。这似乎是很正确且必须的工作，但如果比耳提号幸运的话，银河号的太空价值很快就不会再引起任何人进一步的兴趣了。

如今他们可以看到摊在他们下面的整个避难所（即银河号登陆的那个岛），范登伯格这才了解当船靠岸时，李代理船长所做的事情有多么了不起，因为那里适合靠岸的地方很少，虽然这也有些靠运气，但是李必定是对风向及海锚作了最妥善的运用。

雾紧密地围绕着他们，比耳提号以阻力最小的弹道轨迹升起，在二十分钟之内除了云之外，他们看不到任何东西。真可惜，范登伯格想，我确信一定有一些有趣的生物在下面游动，但是可能没有任何人有机会看到他们……

“开始切断引擎，”小克里斯说，“一切正常。”

“很好，比耳提号。你的高度没有其他飞行物报导，你仍然是奔向着陆跑道的第一名。”

“是谁在开玩笑？”范登伯格问。

“隆尼·林。不管你信不信，‘跑道上的第一名’是阿波罗太空船的铭言。”

范登伯格明白这里面的原因。只要不过分，在这复杂、冒险的情况下，偶尔开个玩笑是可以纾解压力的。

“再过十五分钟我们就要开始煞车了，”小克里斯说，“让我们看一看还有谁在广播。”

他启动了自动扫描，响起了一阵哗哗声和笛声，调频器一一拒绝了它们而跳掉，笛声间产生了一段段短暂的寂静，回音围绕在小船舱里面。

“你的位置标识及资料传送，”小克里斯说，“我希望，我们到了！”

那只是一个模糊的音调，颤抖的声音像是错乱的女高音。小克里斯凝视着频率仪表。

“多普勒转换器几乎停止了功能，它减速得太快了。”

“那是什么？”

“我想是慢速扫描影像，只要位置适当，它们就会经由格尼米德的大碟形天线转送回大量的资料给地球。网络正为这些新资讯在抗议呢。”

他们倾听着没有意义又令人催眠的声音好几分钟，然后小克里斯将它关掉。虽然他们在没有辅助器的情况下不能了解宇宙号传来的讯息，但它仍转达了一种重要的讯息：救援已经在路上了，而且很快就会到达。

为了要打破寂静，也因为他很感兴趣，范登伯格无意地指出：“你最近有没有和你的祖父谈话？”

“谈话”，当然，以行星间的距离而言这个字并不恰当，但是没有人能够想出另外一个可以接受的说法。声讯、听觉邮件以及字录卡等，都曾被使用过，但是又被放弃了；即使是现在，大多数的人类可能还认为在太阳系宽广开放的太空中即时对话仍是一件不可能的事，偶尔会听到令人气愤的说法：“为什么你们这些科学家不想办法解决呢？”

“是的，”小克里斯说，“他很好，我希望很快可以见到他。”

在他的声音中有一点紧张。范登伯格想，他们必定很久没见了，但是他认为现在问这个问题是不明智的；因此，他把后来的十分钟用在向小克里斯重复讲述卸下船货及装货的程序，以免他们在着陆时发生不必要的混淆。

就在小克里斯启动降落程序后不到一秒，“开始煞车”的笛声就停了。

范登伯格想：“我控制得很好。我可以从容地专心我的工作了。摄影机在哪里？不要告诉我它又漂走了——”

云散了。虽然雷达早已把他们下方的景观清楚地展现了出来，但是看到前方几公里处就耸立着山时，仍然是—种震撼。

‘注意！”小克里斯突然叫着，“向左转，那只峰旁，你猜猜怎么了？”

“我想你是对的。我不认为那是我们造成的损坏，它只不过溅起一些水花罢了。不知道另外一件撞击到哪里了——。

“高度一千。在哪里着陆？从这儿看下去阿尔发点并不适合着陆。”

“设错，试一试伽玛点。总之，我们已接近山了。”

“五百。是伽玛点。我将滑翔二十秒，如果你不喜欢，我们就切换到贝塔点。四百……三百……二百（“祝好运，比耳提号。”银河号发送）谢谢，隆尼，……一百五十……—百……五十……怎么样？只是有一些小岩石，还有，那很特别，看起来就像是到处布满了碎玻璃，好像有人曾在此狂欢过……五十……五十……还可以吗？”

“很好，下去。”

“四十……三十……二十……十……你确定不改变主意吗？……十……撞出一些尘土，就像尼尔曾经说的，还是巴兹说的……五……触地！就这么容易，不是吗？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请我来做这么容易的事情。”

第四十八章 露西

“喂，格尼米德中心，我们已完美地着陆了，我是指小克里斯在一个特殊岩石的平坦表面上着陆了，可能类似花岗岩，我们称之为“避难岩”。它距离山脚只有两公里远．但是我敢说没有必要更靠近……

“我们已经穿上太空服，并且准备在五分钟之后下去。我们将使监视器继续运作，当然，我们每十五分钟会和你们联系一次。”

“你说的‘没有必要更靠近’是什么意思？”小克里斯问。

范登伯格邪恶地笑着。在过去的几分钟里他似乎忘了年龄，几乎成了一个无忧无虑的小男孩。

“环境情趣，”他快乐地说，“拉丁文的‘看看你的四周’，让我们先把大摄影机放出去，噢！”

比耳提号突然倾斜了一下，而且在它着陆轮的避震器上上下震动了一下，这种上下式的震动起伏如果再持续几秒，就一定会引起晕船了。

“格尼米德的地震报告是正确的。”在他们回复平静后小克里斯说道，“有没有任何严重的损坏？”

“可能没有，距会合（艾奥和欧罗巴会合）还有三十小时，那里看起来像是一块坚固的原磁石，不要在此浪费任何时间。幸好我们不需要在此浪费时间。我的面罩戴好了吗？我觉得不太对劲。”

“我来帮你勒紧带子，好多了，很难呼吸吗？很好，现在正好。我先出去。”

范登伯格希望他能先踏出第一步，但是小克里斯是指令长，而且检查比耳提的状况以及为立即起飞作好准备是小克里斯的职责。

他绕着太空梭走了一围，检查着陆轮，然后“竖起大拇指”向范登伯格示意，范登伯格才开始爬下梯子与他会合。显然他穿着和探测避难所时相同的轻使呼吸装备，但是他总觉得有些奇怪，所以在着陆时作了一些调整。然后他向上瞥了一下，看到小克里斯正在做的事。

“不要碰它！”他大叫，“很危险的！”

小克里斯从他检视的岩石碎片那儿跳离了很远一段距离，以他那没有受过特殊训练的双眼，它们看起来就像是一块溶炉中尚未完全熔化的大玻璃。

“它没有放射性，不是吗？”他忧虑地问道。

“没有。但是在我到达之前请远离它。”

出乎他意料之外的，小克里斯发现范登伯格戴了很厚的保护手套。身为一名太空官员，小克里斯花了很长的时间才习惯在欧罗巴上把皮肤暴露在大气中，因为太阳系中没有任何地方（即使是火星）有这种可能。

范登伯格非常小心地下来，并且拾起一长片像玻璃的物质，即使是在这么扩散的光线下，这个物质仍能发出怪异的光芒，小克里斯看得出来它有着极锐利的切边。

”这是宇宙中已知最锐利的刀了。”范登伯格愉快地说。

“我们经历了这么多事情就是为了找一把刀？”

范登伯格开始大笑，但是却发现在面罩下大笑不是件容易的事。

“所以你还是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开始觉得我是唯一不知道的人了。”

范登伯格搭着小克里斯的肩膀，把他同伴的脸转向前面若隐若现的宙斯山，从这个距离看去，它占满半个天空，它不仅是很大，而且也是这整个世界中唯一的山。

“欣赏一分钟这个景观，我必须先拍一个重要的讯息出去。”

他在他的控制台上键入一串号码，等侯”准备”的闪灯，接着说道：“格尼米德中心代玛一○九，这是范，收到了吗？”

在等候了极短的时间之后，一个明显的电子声音回答道：“喂，范，这是格尼米德中心代码一○九。准备接收。”

范登伯格暂停了一下，享受他这一生永远都会记得的重要时刻。

“联络地球呼叫叔父七三七，转送下面的讯息：露西在此，露西在此。讯息结束。请重复。”

不论他是什么意思，意义如何，也许我该制止他那样说的。小克里斯在格尼米德重复其讯息时想着。但是一切都太迟了，这个讯息将在一小时之内到达地球。

“很抱歉，小克里斯。”范登伯格邪恶地笑着，“我希望能抢到先机。”

“除非你马上告诉我一切，否则我将用这把玻璃刀来雕塑你。”

“玻璃，真的！好，等一下再解释，事情相当迷人，但是也很复杂，所以我直截了当地告诉你吧。

“整个宙斯山就是一颗钻石，质量大约一百万公吨。如果你喜欢的话，整个大约是二乘以十的十七次方克拉，但是我不敢保证它完全是宝石级的品质。”

第七篇 巨墙

小克里斯与范登伯格登上了欧罗巴卫星，他们发现了满地的碎钻。探险的途中，意外发现了巨墙的存在。它究竟是如何产生的呢？它的生存环境和外界完全不同，为什么会如此呢？更意外的，小克里斯似乎看到了他的爷爷。

一连串的事件，范登伯格觉得他的压力太大了。

宙斯山——好大的一颗钻石，它是如何形成的呢？从分子的内缩现象形成了宙斯山，以及欧罗巴上的扰动现象，造成了宙斯山的消失，本篇中都有精彩的叙述。

第四十九章 圣地

当他们从比耳提号上卸下装备，并把它们架设在平地上时，小克里斯发现自己很难不去看那一座朦胧地出现在眼前的山。眼前是一颗钻石，一颗比永恒之星还大的钻石？天啊！散布在太空梭四周的碎钻至少值数十亿美元，而不是百万美元呢：

另一方面，它们也可能连一片碎玻璃都不如，因为钻石的价值都是被经销商及生产商所控制的，如果这座宝石山突然出现在市场上，必定会导致宝石的价格大幅滑落。小克里斯现在开始了解为什么这么多利益团体把注意力放在欧罗巴上了，他也了解到政治和经济的分歧是永无止境的。

范登伯格至少已经证实了他的理论，他再次成为一位心怀奉献且真诚的科学家，他只希望在不被任何杂务打断的情况下完成他的实验。在小克里斯的帮忙下（因为要从比耳提号狭小的船舱中卸下大件装备实在很困难），他们首先使用手提式钻孔机钻得了一个一米长的岩心，并且很小心地将它带回太空梭上。

小克里斯的优先顺序并非如此，但是他了解先做较困难的部分是合理的。于是他们装置了—组排列式的地震仪，并且在又矮又稳定的三角架上架设了一部全景式电视摄影机。直到此时范登伯格才弯身去搜集那些环绕在他们四周数不清的财富。

“至少，”他一面小心地挑选比较不会伤害他的碎片，一面说道，“它们都是非常好的纪念品。”

“希望它不要让我们想到。罗丝的朋友要谋杀我们来取得它们。”

范登伯格冷酷地看着他的同伴，他怀疑小克里斯到底知道多少？又有多少是在猜测？

“现在这个秘密已经散布出去了，不一会儿这个消息就没有价值了。在大约一个小时之内，股票交易市场的电脑将会疯掉。”

“你这个家伙！”小克里斯说着，但这是赞美而不是怨恨，“那就是你发出讯息的目的。”

“我想没有任何法律规定科学家不能获取—些利益吧！但是我把那些下流的细节问题交给我在地球上的朋友去处理。老实说，我对于我们在这儿所做的工作比较有兴趣，请把那个螺丝钳给我……”

在完成宙斯太空站的建设工作以前，他们曾经三次因为地震而几乎站立不稳。起先，他们只觉得脚下在震动，然后，所有的东西都开始摇晃，最后一阵可怕凄厉的声音，似乎从四面八方传来。小克里斯觉得最奇怪的是似乎还有空气在传音，他还无法完全接受那里有足够空气可以让他们作短距离通话，而不需要借助无线电的事实。

范登伯格一再向他保证地震太大的危险性，但是小克里斯早就学会不能太相信专家。事实上，这位地质学家刚刚才证明了他是对的，小克里斯一面注视着比耳提号避震器像被暴风雨举起的船那样摇晃，一面希望范登伯格的好运至少还能够再持续几分钟。

那个科学家终于说道：“似乎就这一次地震了。”小克里斯才如释重负地安下心来，“格尼米德可以从各种频道获得很好的资料，电池可以持续好几年，而且太阳能面板还可以使电池再充电呢。”

“如果这个避震装置从现在起能够再支撑一个星期的话，我会感到非常惊讶。我发誓从我们着陆之后，那座山就开始移动了，在它塌在我们头上之前，我们赶快离开吧。”

范登伯格笑着说：“我更担心的是你的喷射气体会毁掉我们所有的努力。”

“那不会有任何问题的，我们已经卸下很多东西了，而且因为放下了这么多的废物，所以我们只要一半的能量就可以起飞了。除非你还想再带价值好几十亿，甚至是几兆的东西上船。”

‘我们不要太贪心了，无论如何，还不知道当我们把这些东西拿回地球后它们到底值多少价值。当然，博物馆将会掠夺大部分的东西，但是以后的事谁知道呢？”

当小克里斯的手指飞快地在控制面板上游走，与银河号交换讯息时。

“第一阶段任务已经完成、比耳提号准备起飞了，我们将依照已经核准的计划飞行。”

当拉普拉斯船长回答时，他们并不感到特别意外。

‘你们确定要继续向前吗？不要忘了，你们有最终决定权，无论如何我都会支持你们的。“

“是的，长宫，我们都很高兴。我们了解船上所有人的感受，这件事在科学上的贡献是非常大的，我们两人都非常兴奋。”

“等一下！我们一直在等你们报告有关宙斯山的情形！”

小克里斯朝范登伯格看了一下，范登伯格耸了耸肩，然后拿起了麦克风。

“船长，如果我们现在告诉你，你会认为我们疯了，或者是在扯你的后腿。请你等几个钟头，等我们带证据回来再报告。”

“嗯！我不会为难你们的，是不是？无论如何，祝你们好运。另外船队的老板也认为利用比耳提号是个了不起的想法。”

“我知道劳伦斯爵士会同意的，”小克里斯对着他的同伴补充道．“何况银河号已经全部报销了，比耳提号也算不了什么了，对不对？”

范登伯格能够了解他的看法，虽然他不是完全了解。他已经在科学界建立了很好的名声，他期待能享受这果实。

“呕！还有，”小克里斯说，“谁是露西，她有特别的意义吗？”

“就我所知没有特别的意义。我是在电脑的搜索中找到她的，并且认为这是一个很好的密码，任何人都会以为密码一定和晓星有关系，这样正好可以误导人们的想法。”

“我从来没有听过那些，但是一百年前，有个合唱团用了一个非常奇怪的名字——披头士合唱团，它的拼音是Ｂ－Ｅ－Ａ－Ｔ－Ｌ－Ｅ－Ｓ，不要问我为什么如此。他们曾写过一首名字很奇怪的歌（戴着钻石在空中的露西），不可思议吧，是不是？好像他们早就知道了这些一样……”

根据格尼米德上的雷达，钱氏太空船的失事地点是在宙斯山西方三百公里处，很接近所谓的黄昏区（即远远的寒冷地带），那儿永远是寒冷的，但是并不黑暗，一天中有一半的时间被远方的太阳照得非常明亮。然而，即使是在漫长的欧罗巴太阳日照区边缘，这儿的温度仍然远底于冰点。由于液态水只能存在于面向晓星的半球表面，所以中间地带便有连续不断的暴风雨，那儿夹杂着暴雨及冰雹、雪雨及雪花，充满着各种霸权的竞争。

自钱氏太空船发生不幸后，经过了半个世纪，这艘船移动了将近一千公里远，它一定是像银河号一样在新形成的伽利略海漂移过去的，直到它漂到现在停靠的这个荒凉的不毛海滨。

小克里斯在比耳提号第二次安全通过欧罗巴的大气层之后，立刻收到雷达回波。由于有这么大的物体挡着，所以雷达回波的信号变得非常微弱。在他们冲过了云层之后，他们就了解原因何在了。

坠毁的钱氏太空船是第一个登陆木星卫星的载人太空船，它的位置在一处又小又圆的湖泊中央，这个湖显然是人造的，湖和距离它不超过三公里远的海洋之间由一条运河连接着。太空船只剩下船架，甚至不是完整的船架，残骸已经被洗劫得干干净净了。

被什么东西洗劫了呢？范登伯格自问着，这里并没有任何生命迹象，那个地方看起来已经被遗弃很久了。他完全没有想到有“某种东西”扯开并洗劫了这个残骸，并且是用一种类似外科手术那么精密的方式。

“显然这儿是适合着陆的。“小克里斯说道，并且等待范登伯格近乎心不在焉的点头同意。这位地质学家已经把一切都用摄影机拍下来了。

比耳提号轻松地在湖的一侧停了下来，他们望着眼前这个又冷又黑又是人类探险遗迹的湖水。似乎没有任何捷径可以走到残骸处，但是这并没有什么关系。

当他们整装好了之后，他们带着花圈来到水边，在摄影机前郑重其事地拿着它，然后投下这个银河号船员做的赠物。这个花圈做得非常精美，虽然是由一些未加过工的金属薄片、纸张和塑胶做成的，但是花圈上的花和树时看起来都像真的。花圈上面贴满了便条及题辞，许多都是用古文，也就是现行官方文字，而不是用罗马字母写成的。

当他们走回比耳提号时，小克里斯若有所思地说：‘你是否注意到那里没有任何金属残留物，只有玻璃、塑胶及一些合成物而已。”

“那些船架及支撑梁呢？”

“它们的成分大部分是碳及硼两种元素。在这里的某个东西非常需要金属，而且只要看到它们就知道那是金属，真是有趣……”

范登伯格想的确如此。在一个没有火的世界里，金属和合金根本不可能制造得出来，所以就像钻石一般珍贵。

当小克里斯向基地报告，并且收到了来自张副指令长和他的同事的一些祝福信息时，他把比耳提号升高了一千米，并且继续向西飞去。

“最后一块山洼，”他说道，“没有任何一点比其他地方高，我们在十分钟之后可以到达那里，但我不会着陆；如果巨墙是我们所想的那样，那我宁愿不去。我们将在迅速飞行察看后立刻返回。把所有的摄影机准备好，这里可能比宙斯山更重要。”

他同时告诉自己；“过一会儿在离这儿不太远的地方，我就可以了解五十年前祖父的感觉了。如果一切进行得顺利，不到一个星期我们就会见面了，那时一定会有很多事情可以聊。”

第五十章 开放城市

小克里斯想：这是一个多么可怕的地方呀，除了强劲的冰雹，以及夹杂着雪花的疾风之外，什么都没有，有时会隐约瞥见由冰堆积成的层层景致，怎么会这样呢？银河号所在的小岛却像个热带岛屿！他还不知道就在地平面后几百公里远的背光面，气候更加恶劣。

令他讶异的是，就在他们到达目的地之前，天气突然完全好转了，云层消散了，眼前呈现的是一片巨大的黑墙，大约有一公里高，横亘在比耳提号的航道上。它实在是大得足以形成自己的小气候圈，一般的风在吹过它时都会偏斜开来，使它的背风处留下一小块平静的区域。

看到它的第一个反应不是它是一块完整的巨石，在它的底部隐藏着好几百个半圆顶的建筑，在低挂的太阳（那曾经是木星）照射下，发出一种鬼魅般的白光。他们看着它，此时小克里斯沉思着，它像极了老式的雪屋。它们的出现使他们想起一些有关地球的回忆。范登伯格一个健步跳到他的面前。

“爱斯基摩人的小屋，”他说，“同样的问题，同样的解决方法。除了岩石之外，这四周没有任何建筑材料，而以岩石作建材比用雪作建材要困难多了，幸好这里的低重力能帮些忙，有些圆顶还相当大呢。我很想知道里面住着什么生物……”

他们距离那里还有些远，因此无法看见在这个世界边陲的小城市街上移动的任何东西，当他们更接近时，他们发现那儿根本没有任何街道。

“那是由冰建立的威尼斯，”小克里斯说道，“全部都是圆顶小屋及水道。”

“水陆两栖类，”范登伯格回答，“我们早就该想到的，不知道他们现在在哪里。”

“我们可能嚇到他们了，因为比耳提号舱外比舱内吵得多。”

有一段时间，范登伯格忙着摄影并向银河号报告相关事项。过了一会儿，他说：“我们不能没有作任何接触就离开吧！你是对的，这里发现的事远比宙斯山重要。”

“说不定这里更危险。”

“我没有看见任何高科技的迹象，修正一下，那边那个看起来好像一个二十世纪生产的旧雷达天线！你能再靠近一点吗？”

“要去那里被炮轰吗？不，谢了。而且我们快要用光飞行时间了，只剩十分钟，如果你还想回去的话。”

“难道我们就不能着陆并逛逛吗？那边有一小块没有任何障碍的岩石地，这个鬼地方的人都到哪里去了”

“大概和我一样害怕吧。还有九分钟，比耳提将通过村庄上空作一次旅行。你尽可以把所有事都拍下来。是的，银河号，我们现在很好，只是这个时候比较忙一点，待会儿再联络。”

“我刚刚才了解那不是一个雷达，但是也一样令人感到好奇。那个东西不偏不倚地指向晓星，它是一个利用太阳能的火炉吗？这就一个太阳从来不移动、而且也无法点火的地方而言，是说得过去的。”

“八分钟。每个人都躲在室内不出来，真是太可惜了。”

“还是躲在水中？我们可不可以去看看那一大片空地上的大型建筑物？我想它是这座村庄的市政厅。”

范登伯格指向一座比其他建筑物都要大，而且设计也相当不同的建筑物，它由一些垂直圆柱所组成，就像一堆超大型的风琴管。此外，圆屋顶上的白色也不是完全的白，它整个表面呈现出一种复杂的斑纹。

“欧罗巴的艺术！”范登伯格叫着说，“那是某种形式的壁画！靠近一点！我们一定要拍摄下来！”

小克里斯顺从地下降，再下降，再下降。他似乎完全忘了先前有关翱翔时间的考量。突然间一阵晃动，范登伯格明白他将要着陆了。

这位科学家在快速接近地面时睁大他的眼睛，并看了一下他的驾驶员。虽然，比耳提号仍然完全在他的掌控中，但是小克里斯似乎有些恍惚了，他一直凝视着下降中的太空梭正前方的固定一点。

“小克里斯，怎么回事啊？”范登伯格大叫着，“你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吗？”

“当然知道！你看不见他吗？”

“看见谁？”

“那个站在最大圆柱旁的人，他没有戴任何呼吸装备呢！”

“别傻了，小克里斯！那里根本没有人啊！”

“他正抬头看看我们啊，他在挥手示意，我想我了解，天啊！”

“那里没有任何人，没有人！快拉起太空梭！”

小克里斯完全不理会他。他在使比尔提号完美地着陆时是那么的冷静与专业，而且在着陆前极为准确的一刹那关掉了引擎。

他非常彻底地检查了仪器的读数，并且设定了安全开关。当他完成了一连串着陆程序后。他再次从观景窗往外看，脸上呈现出既困惑又愉快的表情。

“哈啰！爷爷。”他轻声地说。但范登伯格没有看见任何人。

第五十一章 幽灵

即使是在最可伯的恶梦中，范登伯格也从来没有想到会和一个疯子一起搁浅在一个充满危险的地方。还好小克里斯似乎不是一个有暴力倾向的人，或许他还能使太空梭再次起飞，并且平安地飞回银河号……

小克里斯仍然毫无目标地凝视着，而且他的嘴唇一直在进行无声的对话。这个外星城市仍然维持着完全荒凉的样子，而且任何人都会认为它已被遗弃了好几世纪，然而，范登伯格现在却注意到了一些生物近期活动所留下的证据。虽然比耳提号在降落时激起了四周的积雪，但这一小块地方的其余地方仍有一些粉状残留物。那是一页从一本书上撕掉的纸，纸上满是符号及象形文字，其中有些他还能够读得出来。

在那个方向留有一个沉重物体被拖过此地的痕迹（或者是以它自身的力量移动）。在一个新近封闭的圆顶小屋入口处，有一条非常清楚的轮式交通工具的轨迹。更远的地方有一个看起来像是被抛弃的容器的小东西（因为太远了，所以看不清楚）。或许欧罗巴人有时也像人类一样漫不经心……

这里有生命存在的现象是非常明显且毋庸置疑的；范登伯格觉得好像有好几千只眼睛（或者有用其他的感觉方式）在看着他，他根本无法猜测躲在暗处的注视者是友善的还是敌对的。他们可能非常冷漠，只是在等待入侵者自行离开，好让他们可以继续被打断的神秘工作。

然后，小克里斯又向空中说了一次话。

用悲伤的语气，他悄悄地说：“再见了，爷爷。”然后转向范登伯格，用正常的语气说：“他说是离开的时候了，我想你一定以为我疯了。”

范登伯格想最聪明的方式就是不要同意他这一句话。不久，他又发现还有其他事情更值得担忧。

现在小克里斯忧虑地凝视着比耳提号电脑提供给他的数据。现在他以一种道歉的语气说道：“范，对这一切我感到很抱歉，这次着陆用了比我预期还多的燃料，因此我们必须改变这次任务的路线了。”

范登伯格垂头丧气地想，这只是“我们无法回到银河号了”的另一种婉转说法，他很困难地忍住地说“都是你爷爷害的”这句话。只是问道：“现在我们该怎么办呢？”

小克里斯研究宇宙航海图，并且在上面弄了更多的记号。

“我们不能停在这儿（‘为什么不能？’范登伯格想，‘如果我们无论如何都要死的话，那我们就要尽可能地利用时间来学习吧。’），因此我们必须找到一个地方，方便宇宙号太空梭可以很容易接我们离开。”

范登伯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来放松自己。他埋怨自己真是够笨的，笨到没有想到这个问题。他觉得自己像一个被带到绞刑架处死又被放下来的人。宇宙号太空船最多四天就可以到达欧罗巴了，比耳提号内的生活条件虽然称不上豪华，但是相对于其他他能想像的环境，它还算是好的了。

“离开这个鬼天气，到一个既稳定又平坦，而且更接近银河号的表面，虽然我不确定这能给我们多少帮助，但是一定不会有任何问题的。我们的燃料还足够飞行五百公里，只是我们不能冒险经过海面上。”

有一阵子，范登伯格意犹未尽地想着宙斯山，那儿有太多事情他可以做了，但是由于艾奥和晓星逐渐接近成一直线，越来越严重的地震使他完全不能留在宙斯山。他不知道他的仪器是否仍然可以正常运作，等到处理完眼前的问题后，他将要再检查它们一次。

“我将降落在赤道边，无论如何，这是太空梭最好的着陆地点了。雷达图上显示在西方六十度的内地有些平坦的区域。”

“我知道，那是马沙达高原。”（范登伯格在心中补充说：或许还可以再有一次探险，绝不要错失了任何一次意想不到的机会……。）

“就是那块高原，再见了，威尼斯，再见了，爷爷……”

当火箭轰隆震晌的声音逐渐变小、至逐渐消失时，小克里斯最后一次做了点火电路的安全检查，松开了安全带，在比尔提号狭小的空间中，尽可能地伸张他的手臂和双腿。

“以欧罗巴来说，视野还不坏。”他愉快地说着，“从现在开始，我们有四天的时间来证实太空梭口粮是不是像他们抱怨的那么差了。所以，我们谁先开始聊。”

第五十二章 诊察台上

范登伯格此时真希望自己曾研究过一些心理学，这样就能够仔细观察那些使小克里斯迷惑的因素了；但是现在，除了那个话题之外，小克里斯似乎是完全理智的。

虽然在六分之一的重力场下，任何座椅坐起来似乎都非常舒适，但是小克里斯却把他的椅子调到完全倾斜的位置，两只手放在头后紧紧地握着。范登伯格突然想起，这种姿势正是以前（现在仍未完全消失）让病人进行心理分析时所采取的姿势。

他非常高兴让小克里斯先说，部分原因是出于好奇，但主要还是希望小克里斯赶快将那些疯狂念头抛开，这样他就能尽快恢复正常了，或者至少可以是无害的。但是他并不会太乐观，他知道一开始一定有一些严重而且根深蒂固的问题存在，才会使他产生这么严重的幻觉。

非常出人意料的是，小克里斯竟然完全同意他的看法，并且准备提出他自己的诊断。

他说：“我的精神心理状态被评为甲上，也就是说他们甚至于会让我翻阅我自己的档案，大约只有十分之一的人可以这么做。所以，我和你一样困惑，但是我真的看见了爷爷，而且他还和我谈了一些话。我从来不相信鬼魂之说，难道这表示爷爷已经死了，我希望我以前能多了解爷爷一点，我一直在期待我们的会面……至少我现在还有一些有关他的回忆……”

范登伯格很快地问道：“告诉我，他到底说了什么？”

小克里斯带略一点忧郁地笑着说：“我从来不能一字不漏地记住一件事，而且整个事情太让我惊讶了，我实在无法完整地复述他的每一个字。”他停了一下，脸上出现了专注的表情。

“非常奇怪，现在回想起来，我不记得我们有用到任何文字。”

范登伯格想，更糟了，心理感应加上死后夏生！但是他只是回答道：“好吧！给我们有关这个非正式会谈的一些要点吧。别忘了，我从来没听你说过任何事情。”

“对，他好像说了‘我想再见到你，我非常快乐。我确信不会有事的，而且宇宙号不久就会来接你们了’。”

范登伯格想，那正是一种典型温和的灵魂讯息，它们从来不具有任何有用或令人惊讶的事情，纯粹只是反应听者的希望与恐惧，而且也没有任何来自下意识的反射讯息……。

“继续！”

“接着我问他，人都到哪里去了，为什么这个地方如此荒凉。他笑着，并且给了我一个我到现在都无法了解的回答，他的答案类似说：‘我知道你没有任何恶意，当我们看见你们过来时，我们几乎没有时间示警。所有的……’他用了一个名词，就算我记得，我也没办法发那个音。‘都进入水中了，必要时，他们可以在水中快速地移动！在你们离开，而且风把那些毒气吹走之前，他们都不会出来的。’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呢？我们太空梭排出来的气和他们的大气一样，都是很好很干净的气体啊！”

范登伯格想，好吧！我就假设没有任何法律规定错觉（最多比梦真实一些）必须要合逻辑，或许“毒气”的观念代表着小克里斯虽然有很高的精神分析成绩，但是在他的内心深处仍然有一些他无法面对的恐惧。不管是什么恐惧，我想也不干我的事。毒气，真的？比耳提号的推进器燃料是干净的，它是从格尼米德送上来的蒸馏水。

等一下，比耳提号燃料燃烧后排出时的温度有多高呢？我好像在哪里读到过……

“小克里斯，”范登伯格小心地说着，“当这些水经过反应器之后，是不是会完全变成蒸气？”

“不然它还能变成什么？如果够热的话，大约有百分之十到百分之十五会分裂成氢气和氧气。”

氧气！即使太空梭内有着舒适的温度，范登伯格仍然突然感觉到一股寒意。小克里斯不太可能了解他刚才的话中暗示着什么，因为那已经超出他的专业知识范围了。

“小克里斯，你知不知道要在地球上产生生命组织，以及在像欧罗巴一样的环境中创造生命，氧气都是一种致命的毒气吗？”

“你在开玩笑啊！”

“不是开玩笑。在高压之下，它对我们也是有毒的。”

“那个我知道，我曾在驾驶课程中学过。”

“你的爷爷说得很有道理，我们就好像在这个城市上空散布了毒气一样，好在情况还不那么坏，它消散得非常快。”

“所以你现在相信我了！”

“我从来没有说过我不相信啊！”

“如果你相信，你就是疯了！”

这句话打破了紧张的气氛，他们又一起大笑了。

“你还没有告诉我他的穿着。”范登伯格问道。

“他穿着一件老式长抱，我记得小时候曾经看过。看起来非常舒适。”

“还有什么特殊的呢？”

“现在你提到正题了，他看起来比我上一次见到时还年轻，头发也比较多，所以我无法想像他……我能说什么呢……是真的。事实上，那有些像是电脑合成的影像，或者像是一幅合成的镭射摄影。”

“是那块第谷磁石！”

“是啊！那正是我所想的。你可记得戴维·鲍曼如何在列奥诺夫号上出现在爷爷面的的吗？说不定，这次换成爷爷了，但是为什么这样呢？他并没有给我任何警告，甚至没有任何一点特别的讯息，他只是想说再见和一些祝福的话而已……”

说着说着小克里斯不由得悲从中来，之后他又再次控制了情绪，并且对范登伯格微笑着。

“我说得够多了，现在该你解释在一个几乎是冰和硫磺组成的世界中，上百万吨的钻石有什么用。最好是好事。”

“是的，它是。”范登伯格说道。

第五十三章 压力锅

范登伯格开始说道：“当我在旗竿学校念书时，曾经读过一本老旧的天文书籍，书上说是‘太阳系是由太阳、木星和各式各样散乱的碎片所组成的’，地球也算在内了，不是吗？但这种说法对土星、天王星和海王星来说是不公平的，这三个巨大的气团合起来几乎有半个木星那么大。

“我还是先说欧罗巴吧。你是知道的，在晓星开始对它加温之前，它本来是一大片平坦的冰块，最高地方的海拔也不过几百米；后来冰融化后，很多水流到背光面并结冻起来，但仍然是平坦的，没有很大的不同。从二○一五年我们开始仔细观察，一直到二○三八年为止，在整个卫星上只有一个高点，而且我们都知道那是什么。”

“我们当然知道，但是即使我已亲眼看过，我仍然不能把那块第谷磁石想像成一面墙，我总是把它想成直立的，或是在太空中自由飘浮着的样子。”

“我想我们已经知道只要它想做的事情，它都一定能做到，而且是任何我们能想像得到的事情，甚至还多些！”

“事实上，在二○三七年两次观测之间，欧罗巴曾经发生某些事情。十公里高的宙斯山突然就出现了。

“一个这么高的火山不会在几个星期之内就冒出来的，而且欧罗巴也没有艾奥那么活跃。”

“对我而言，它的活动力已够强了。”小克里斯喃喃地抱怨着，“你有没有感觉到这一点？”

“此外，如果那确实是一座火山，它应该会吐出大量的气体到大气层中才是，虽然欧罗巴的大气曾经产生某些变化，但仍不足以解释那就是火山。宙斯山一直都是个谜，而且由于大家害怕得不敢太靠近，加上又都忙于自己的研究计划，所以除了在一些空想的理论上打转之外，我们并没有做太多其他的事。而事实证明，这些理论没有一个像事实那样神奇。

“我第一次感到可疑是在二○五七年的几次偶然观测。只是在往后的几年里，我都没有把这些观测当一回事，然而证据却越来越明显了，和那些玄怪事情比起来，它是完全具有说服力的。

“但是在我相信宙斯山是由钻石造成的之前，我必须先找到一个解释。就一个优秀的科学家来看，我自认也是一名优秀的科学家，在没有一个理论可以支持它之前，没有一个因素是可以被承认的，那套理论只能会被证明是错误的，至少某些细节经常是错误的，但是它一定要能提出一个可以说得通的假设。

“诚如你指出的，一颗百万、百万吨的钻石存在于一个由冰和硫磺组成的世界中，应该是可以被理解的，当然，现在原因已经十分明显了，我也觉得自己很笨，为何几年前没有想到这个答案，如果早想到的话，可能可以省去一大堆的麻烦，还可以救回一条人命。”

他若有所思地停了一下，然后突然问小克里斯：有没有人向你提到过保罗·克雷吉博士？”

“没有，为什么谈到他？当然，我曾经听说过他。”

“我只是觉得奇怪，一大堆奇怪的事情接连地发生，而我怀疑我们是否会知道每一件事情的答案。”

“不管怎样，现在已经没有任何秘密了，所以这已经不重要了。两年前我寄了一件机密消息给保罗，啊！对不起，我应该先告诉你他是我的叔叔，这个讯息是关于我发现的摘要，我问他是否能解释那些现象，或者是反驳它们。

“他只花了一点时间就在电脑上解决了—切。不幸的是他非常粗心，也可能是有人在监视他的网路，我确定你的朋友，不管他们是谁，从中取得了一些想法。

“几天之内，他就在八十年前的《自然》科学期刊上找到了一篇老论文，是的，那个时候文章还是印在纸上的，文章解释了每一件事情，真的，几乎解释了所有的事。

“那是由一位在美国最大的实验室工作的科学家所写的论文，当然那时候南非共和国还不存在呢。那个实验室设计过核子武器，所以他们知道一些有关高温与高压的知识。

“我并不知道那篇文章的作者鲁丝博士是否从事过核弹的相关研究，但是他的背景一定是让他开始思考巨大星球内部情况的原因。他在一九八四年，对不起，是一九八一年的一篇不足一页的论文中提出了一些非常有趣的建议看法……

“他指出欧罗巴一团巨大气团中，有一大堆碳元素以甲烷（ＣＨ4）的形态存在，且占了气团所有质量的百分之十七。他计算出以核心处几百万个大气压的压力和温度而言，碳元素将会被分离出来，下沉到核心处，而且就像你猜到的一样结晶化了，这真是一个可爱的理论，我想他一定没有想到居然会有机会来测试它的正确性。

“以上就是故事的一部分，在某些观点上，第二部分更加有趣。再加一点咖啡吧？”

“这是你要的咖啡。我想我已经猜出第二部分了，显然和木星的爆炸有关。”

“不是爆炸，是内缩，木星自己瓦解后着火了。在某些状况下，它就像是原子弹的爆炸，只是它瓦解后的新状态是稳定的，事实上，它变成了一个小太阳。

“现在，在内缩的过程中发生了非常奇怪的事情，就好像每一颗粒子都可以穿过彼此，然后从另一边出来。不论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反应机制，结果是有一颗像山这么大的钻石被射入了轨道中。

“在它掉落在欧罗巴之前，一定受到所有卫星重力场的干扰而作过几百次公转，在所有状态都恰到好处时：一个卫星的重力场被另一个盖过，而且，使它撞到欧罗巴的速度只有每秒几公里，否则现在就没有欧罗巴，更别说是宙斯山了。偶尔我会作恶梦，梦到它会不偏不倚地掉到在格尼米德上的我们这里……

“虽然新的大气层对掩击也可能有缓冲作用，但即使如此，这个撞击还是令人心惊的，我不知道它对欧罗巴上的朋友造成了何种影响？它一定引起了一连串地壳构造上的扰动……而且到目前为止还在持续着。”

小克里斯说：“而且还有政治影响，我刚刚才欣赏到一些呢，难怪南非联邦共和国要担心了。”

“还有其他的事情。”

“但是，是不是真的有人想要得到这些钻石呢？”

“我们没有做得这么坏，”范登伯格说着，并且向太空梭的后方打手势，“不管怎么说，至少对工业界而言，会有很大的心理影响，这就是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渴望要知道这件事情，是真的还是假的。”

“现在他们知道了，下一步会怎么走呢？”

“感谢上苍，那不是我的问题。我只希望我已对格尼米德的科学预算作出了满大的贡献。”

对我自己也是如此，他告诉自己。

第五十四章 重聚

“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你以为我已经死了呢？”弗洛伊德博士大叫着说，“我已经好几年都没现在这么舒服了。”

因为吃惊而整个人傻在那儿的小克里斯凝视着通话器架子。他觉得自己的灵魂出窍了，但是仍然觉得有些愤慨，因为有某人（或某事）对他开了这么一个相当残忍的玩笑，但是这又为什么呢？

远在五千万公里外，以每秒好几百公里速度接近中的弗洛伊德博士，口气听起来也有些愤慨，但是他的声音还是充满了活力和愉悦，而且由他的声音中可以感受到当他知道小克里斯安全时的高兴。

“我带了一些好消息给你，太空梭会先去接你们。它会在银河号上空丢下一些紧急医疗设备，然后飞到你们上空接你们上船，然后再把你们带到下一个轨道与我们相见。然后宇宙号会下降五个轨道，当你们的朋友登船时，你们将能迎接他们。

“现在不多说了，我只想说我多么期待能尽快填满我们失去的光阴。再等—下，大约三分钟，你再回答我……”

比耳提号上有一段时间是完全寂静的，范登伯格完全不敢看他的伙伴。然后，小克里斯调整麦克风，并慢慢地说道：“爷爷！真令人惊喜，我真不知道我是怎么了，但是我知道我曾和你在欧罗巴上相遇……我也知道你对我说再见，关于这一点，和我知道你现在正在和我通话一样肯定……

“好了，等会儿我们会有充分的时间来谈论它，但要你记住戴维·鲍曼在发现号上如何和你说话的？这也许和那件事情有相似之处……

“现在我们只能坐着，静候太空梭来接我们。我们觉得很舒服，虽然偶尔会有些小地震，但是没有什么好担心的。我们见面再聊。我爱你，爷爷。”

他已经不记得有多久未曾对爷爷说过这样的话了。

第一天过后，太空梭的舱房间开始有味道了，第二天后，他们并未注意到，但是却觉得食物好像已经没有那么好吃了，而且也觉得越来越难以入睡，甚至有时候还会有鼾声。

到了第三天，除了从宇宙号、银河号和地球本身传来的例行公报外，他们开始感到无聊了，而他们那些无聊的故事也都已经讲完了。

但是那是最后一天了。在一切结束之前，茉莉号突然降落，来寻找它失踪的孩子了。

第五十五章 岩浆

“主人，”房间里的主控电脑说，“在你睡觉时，我进入了格尼米德的特别程式。你现在想看吗？”

“好的，”保罗·克雷吉博士回答道，“速度十倍，无声。”

他知道一定有很多介绍性的、他可以略过或以后再看的资料，他想要尽快找到他想着的东西。

资料迅速地闪过，荧光幕上出现了维克多·威利斯、他在格尼米德的某处疯狂地作着手势，但却一点声音也没有。保罗·克雷吉博士和许多努力工作的科学家一样，带着有点偏见的观点来看威利斯，不过他也承认他完成了一些有用的任务。

威利斯突然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较不晃动的物体——宙斯山，只是它和任何一座正常的山比较起来都要活跃得多。克雷吉博士非常惊讶地发现，自欧罗巴最后一次传来画面之后，宙斯山又有了很大的改变。

“转成正常速度，”他命令着，“加上音效。”

“它几乎每天下陷一百米。且倾斜角度也增加了十五度。地壳活动现在极为猛烈，向外延伸的熔岩流向地基的四周。我已经和范登伯格联络上了，范，你觉得怎么样？”

克雷吉博士想：以我侄儿经历的一切状况来看，他看起来已经算是非常好的了。当然，这是平日保养得宜之故嘛。

“从最初的撞击开始、欧罗巴的地壳显然还没有复原过，并且在这么大的累积压力之下，裂缝更加严重了。从我们发现宙斯山开始，它就慢慢地往下沉、但是在过去几个星期中，下沉的速率大幅地增加了。你每天都可以看见它的变化。”

“距离完全消失，还有多久？”

“我实在很难相信会发生这种事情……”

画面很快就切换到宙斯山的另外一个画面，并且由威利斯在镜头外作说明。

“以上是范登伯格博士两天前所说的话，现在还有任何意见吗，范？”

“嗯！看起来我似乎错了，它下降的速度就像是一部电梯。实在无法相信，只剩下半公里高了！我拒绝再作任何的预测……”

“你还真聪明啊！范，好吧，反正那是过去的事了。现在我们将给你一个连续缩时摄影画面。”

保罗·克雷吉博土坐着向前靠了一下，注视着这个他在远方也扮演了一角的连续剧的最后一个动作。

再重播也不需要加快速度了，因为这已经比正常速度快一百倍了。一小时的事件压缩成一分钟，就像是把一个人的生命缩短得像蝴蝶的生命那么长。

宙斯山在他眼前下降，镕化的硫化岩石炫目的速度喷向天空，形成明亮而强烈的蓝色抛物线奇景，就有点像是一艘在海上与暴风雨搏斗的船，四周被放电现象围绕着，即使是艾奥上最值得一看的火山，也比不上这景象激烈。

“这个历史上所发现的最伟大宝藏即将在眼前消失了。”威利斯以一种寂静又虔诚的语调说着，“很不幸地，我们无法展现到最后一幕。你看下去就知道为什么了。”

这些快速动作慢慢地慢下来到正常时速了。整座山只剩下几百米了，围着它喷出的溶岩现在以更缓慢的速度移动着。

突然间整个画面倾斜了，用来抵抗地表连续性震动的稳定的摄影机影像装置，现在已经失去了作用，有一段时间，仿佛宙斯山又浮上来了，但事实上这是因为摄影机三角架倾斜了的缘故。从欧罗巴传回来的最后一幕，是一连串强烈的熔岩吞食这些装备的镜头。

“永远消失了！”威利斯悲叹着，“这些财富远远大于金伯利所生产的财富，真是一个既悲惨又令人心痛的损失啊！”

‘白痴啊！”克雷吉博士急声说，“难道他不了解——”

是再写一篇文章给《自然》杂志的时候了。而且这个秘密似乎已经大得无法再隐瞒了。

第五十六章 扰动理论

寄信人：保罗·克雷吉教授

寄往：《自然》资讯主编（公共园地）

主题：宙斯山和木星钻石

现在已经非常清楚，欧罗巴上的重要结构——宙斯山，是源自于木星的一部分。巨大气团的核心可能是由钻石所组成的，这理论最早是由麦文·鲁丝博士在加州大学劳伦斯·利夫莫尔国家实验室提出来的，这篇老论文的题目是：《在天王星和诲王星内的冰层——太空中的钻石？》（《自然》杂志，二九二卷，五八二二号，四三五至四三六页，一九八一年七月三十日出版）。令人惊讶的是鲁丝并未把他的假设用在木星上。

宙斯山的沉没，产生了这么多真实可叹的情景然而所有这些事却是这么的荒谬，原因如下：

在此先不谈细节，因为这些将在以后的投稿中陆续发表，我估计在木星核心内的钻石原始质量至少有十至二十八次方公克重，这是宙斯山质量的一百亿倍。

这个物质大部分都在木星爆炸或形成晓星的过程中被摧毁了，显然只有宙斯山是仅存的一部分。虽然，很多碎片又掉回了晓星，但是仍然有相当大比例的钻石进入了木星轨道中，而且现在一定还在那里。原始的扰动理论显示它会周期性地回到原点，当然，我们不可能算出最精确的计算，但是我估计，至少有一百万倍于宙斯山质量的钻石仍然在靠近晓星的轨道上。因此，损失一个小碎片（因为某种原因不当地掉在欧罗巴上）并没有什么了不起。我建议尽早设立一个专门的太空雷达系统，来找寻这物质。

虽然在一九八七年就大量制造出极薄的钻石薄膜，但是一直都无法制造大颗的钻石。百万吨级重的钻石可以使许多工业完全转型，并且产生全新的工业，尤其是如沙克在一百年前（参见《科学》杂志，一五一卷，六八二至六八三页，一九六六年出版）所指出的，钻石是唯一可以制造出所谓的太空电梯的建材，这种太空电梯可以在地球与太空之间来回运送物质，几乎毋需什么成本。这些正在木星卫星轨道上运行的钻石山，可能正好可以开启整个太阳系；比较起来，古代使用的碳元素四次共价结晶是多么的愚笨啊！

为了完整性，我愿提出另外一个大量钻石可能存在的位置，但很不幸地，这个地方比到达巨大行星的核心还要困难……

曾经有人认为中子星的地壳可能是由大量的钻石所组成的。目前已知最近的中子星距离我们有十五光年，它的表面重力场是地球的七百亿倍，所以我们很难期待它是一个能够合理供应钻石的来源。

但是，有谁曾经想到过有一天我们能够到达木星的核心呢？

第五十七章 格尼米德的插曲

“这些可怜的原始殖民！”米哈洛维奇悲叹着，“我很讶异整个格尼米德上没有一个可以举办音乐会的地方！当然，我的电子合成器能够复制出任何乐器的声音，但是施坦威（钢琴制造权威）就是施坦威，就好像斯特拉迪瓦里就是斯特拉迪瓦里（小提琴制造权威）一样。”

他的抱怨虽然不是那么严重，但却已经引起当地一些知识分子的不满了，就连最受欢迎的《米迪的早晨》节目都对他进行了恶意的评论：“他们的到来带给我们无上的荣耀，我们的贵宾已经暂时提升了两个世界的文化水准……”

这种攻击主要是针对威利斯、米哈洛维奇以及姆贝拉的，他们过分热衷教化当地居民。姆贝拉制造了一个像宙斯好色丑闻般的爱情，与艾奥、欧罗巴、格尼米德和卡里斯多发生无限制的狂热恋情。装扮成白色公牛来引诱欧罗巴美女已是非常恶劣的事情了，但他为了保护艾奥和卡里所多不受其妻子贺拉的报复却是值得同情的。但是令许多当地居民感到愤怒的则是一篇有关格尼米德生错了性别的报导。

为了公平起见，自命为文化大使的动机是值得称赞的，但是却不完全是无私的。在知道他们将在格尼米德上停留好几个月之后，他们就发现在新鲜感逐渐消逝之后，可能面临无聊的危险。同时，他们也希望能够利用他们的才能使周围的每一个人日子都过得更好；然而，并不是每一个在这个太阳系尖端科技汇集的地方的人，都盼望从中获利，及至他们根本无暇蒙受其利。

另一方面，梅琳就适应得很好，而且自己过得非常愉快。虽然她在地球上颇负盛名，但是在这儿几乎没有人听过她的名号，所以她可以徘徊在公共走廊上和格尼米德中心大厦中，而不会有人因为认出她来而回头，或者是兴奋地耳语。事实上，她是会被认出来的，但只不过是另外一个来自地球的访客而已。

格林伯格以他惯有的沉着、有效率和谦虚，在这个卫星的管理与科技架构中适应得很好，并且已经成为六位顾问委员之一了。他的服务受到许多人的感谢，以至于他被告知可能会不被批难离开此地。

弗洛伊德博士轻松地注意着这条船上伙伴的行为，但他自己并不太参与。他现在最关心的是要和小克里斯建立关系，并且帮助他的孙子计划未来。现在，槽中燃料不到—百吨的宇宙号已经安全降落在格尼米德上了，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出于银河号上所有的人对解救他们的人心怀感谢，使得两组船员很容易就融合在一起了，在银河号修复后，他们就可以一同飞回地球了；因为劳伦斯先生开始筹划大幅改良建造银河Ⅱ号的消息使士气一下子大幅地提升了（虽然银河Ⅱ号的新建工程必须要等到他的律师解决了他和罗伊德商船协会的争议之后才能展开）。而保险业者仍试图坚持这种新的太空劫机犯罪无法获得理赔。

就那件犯罪而言，没有一个人因此被定罪，或被起诉，显然这是早就计划好的，而且是由一个有效且具有庞大资金的集团花了好几年的时间精心策划的。南非共和国大声地主张他们与此无关，并且说欢迎官方质问。而环保联盟也表示了愤慨，理所当然地把责任归咎于沙卡。

当克雷吉博士发现信件中有愤怒的匿名信时，他并不感到惊讶，这些信大多是用南非语写的，但是有时会在一些语法上犯一些不可理解的错误，使他怀疑这些信可能是一种假情报战术。

在经过一些思考后，他将它们传递到宇宙之神控制中心去，“说不定它们已经有这些信了。”他讽刺地告诉自己。宇宙之神太空中心回电感谢他，但正如他所预料的，它们并没有任何评论。

在不同的时间，副指令长小克里斯和张以及其他银河号上的船员们，都接受了两位在格尼米德上的神秘人士的丰盛晚餐邀宴，而且这两个人小克里斯早就已经见过了。当他们在吃过了令人失望的餐点之后，互相透露心得时，他们才发现那两位礼貌的质问者试图建立一个对抗沙卡的案子，但是显然并没有太大的功效。

范登伯格博士是整个事件的导火线，在专业和财务上他都从这次事件中获得非常好的成效。但现在他却不知道要如何掌握这些新机会，他已经收到许多地球上的大学及科学组织提出的极具吸引力的工作，但是，很讽刺地，他却没办法从中得利，因为他在格尼米德六分之一的重力场生活得太久，而且已经过了医学上无法回头的临界点了。

弗洛伊德博士向他解释道，月球是另一个好地方，就像在巴斯德太空医学中心，他说：“我们计划在那里建立—所太空大学，可以让那些离开地球太久，已经不能适应它重力的人，可以和地球上的人们作即时的互动。我们将有讲堂、会议室、实验室等，其中一些可能只有电脑，但是它们看起来会真实得让你分辨不出真假。你甚至也可以光顾像地球一样的录影带店。”

弗洛伊德博士惊讶地发现，他不只是更新发现了一个孙子，而且还收养了—个外甥。他现在与范登伯格及小克里斯那因为拥有一种奇特的相同经历而结合在一起，最重要的是在荒凉的欧罗巴市，在巨墙下发生的幻影神秘事件。

小克里斯对任何事情都相当笃定，“我看到你，也听到你的声音，清晰的程度就像现在一样。”他告诉他爷爷，“但是你的嘴唇却从来没有动过，而最奇怪的是我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好奇怪的，这好像是很自然的事。这整个经验有一种非常舒服的感觉。有一点点的伤悲，不，应该说是意犹未尽比较恰当。很抱歉，我不该有这个念头。”

“我们不由得想起你在发现号上与鲍曼会面的情形。”范登伯格补充着说。

“在我们降落欧罗巴之前，我试着用无线电联络他。这似乎是一件天真的事情，但是我实在想不出其他的方法了。我确实感觉到他会以某种形式存在那里。”

“你对这现象有何看法？”

弗洛伊德博士犹豫着。这记忆消逝得非常快，但是他突然记起那个小第谷磁石突然出现在他舱房里的那晚。

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但是从那时候开始他就觉得小克里斯是安全的，而且他们还会再次见面。

“不，”他慢慢地说，“我从来没有任何看法。”

毕竟，那可能只是一场梦而已。

第八篇 硫磺王国

在木星爆炸之前，欧罗巴在火与冰之间，曾经存在着隔绝的国度。它建立了巨墙，那里海洋生物的进化现象非常的迅速且有巨大的贝类，但国度最后还是毁灭了。

哈尔、弗洛伊德博士与范登伯格，一起探讨王国的毁灭及面对第谷磁石的挑战，第谷磁石终于倒下去了。他们也想在长冬来临之访，帮助在欧罗巴的人们重新建立他们的家园。

一千年后，欧罗巴的人们，依然要离开他们的住所，因为自然界的力量是无人可以抗拒的。

第五十八章 冰与火

在二十世纪末期木星爆炸之前，几乎没有科学家相信在距离太阳那么遥远的欧罗巴上曾有生命在那里繁衍。但是至少有五百万年，在欧罗巴不为人知的海洋中，至少曾经像地球上的海洋一样多采多姿。

在木星爆炸之前，欧罗巴由冰所组成的地壳使那些海洋与星球外的真空世界分开，在大多数的地方，冰层有几公里厚，但是也有较脆弱的地方，这些脆弱的地方在经过撞击后就裂开了，之后，这两种无法合解的敌对因素，在这里发生了一场战争，这种直接的对抗在太阳系中从未发生过。这种海洋与太空的交战总是陷于胶着状态，暴露出来的水会同时沸腾与冻结，并尽可能地维持冰层的抗御能力。

如果没有附近的木星影响，欧罗巴上的海洋早就完全结冻了。木星的引力持续地搓揉着这个小世界的核心，艾奥的力量也对这里产生了影响，但比较不那么猛烈。这种行星与卫星之间的拔河产生了连续性的海底地震和雪崩，两者以惊人的速度扫过深海底下的平原。

散落在这些深海平原间的是数不清的绿洲，每一个绿洲都有数百米大小，围绕在从内部涌出大量矿物盐水的地方，这些大量沉积的化合物缠结堆积成复杂的管状及直立的柱状（有时候有些像倾塌的城堡或哥德式的大教堂）；这些又黑又沸腾的液体会以—种缓慢的旋律规律地涌出，就好像是被一种巨大的心脏压缩着。和血液一样，这正是生命迹象的最佳证明。

涌出的沸腾液体从上面经过漏洞再向下流回冰冷的世界，并且在海床上形成了温暖的岛屿，同样重要的是，这些液体也从欧罗巴的内部带出了所有和生命有关的化学物质。在这个可能完全充满危险的环境中，也充满了丰富的能源和食物。这种地热孔在地球的海洋中也有，而且和人类第一眼看到伽利略卫星时的时间是一样的。

在邻近地热孔附近的温热区域，装饰着无数细致又细长的生物，这些类似植物的东西绝大多数都有移动的能力。奇异的蛞蝓和虫类爬行在这个区域里，有些是以“植物”维生，其他的则直接由涌出的矿泉水中获得食物。在远离热源（使海底生物取暖的海底火源）的地方有着更健全，很像螃蟹或蜘蛛般的强健生物存在。

许多生物学家可能需要花费毕生的精力来研究一个单独的小绿洲。不像地球上的海洋古生物，欧罗巴上隐藏的海洋并不是一个稳定的环境，因此此地生物的进化现象非常快速，也产生了很多奇异的形态，而且这些生物都是在一种不稳定的状态下进行进化的，因此，当他们赖以生存的力量转移到别处时，每一种生命都会越来越弱，终至死亡。这是在混沌时便发生过的悲剧，在石灰岩中留有骨骼和矿物形成的遗迹化石，但是该处的生命却已经完全不存在了。

那儿有巨大的贝壳，看起来就像比一个人还要大的喇叭，有各种形状的蛤（有两瓣甚至于三瓣的）．还有螺旋状的花纹，每一个都有数尺宽，看起来就和在白垩纪末期自地球海洋中神秘消失的美丽菊石一样。

在许多地方，河流似的炽热溶岩沿着凹下的河谷流过，已产生几公里长的刻痕，在这种深度下，压力实在太大了，使得和炽热岩浆接触的水都不会在瞬间气化掉，这两种液体共存在一种紧张的状态之下。

在这世界中，在人类来临之前发生过类似埃及的故事，就像尼罗河把生命带入了一条狭长的带状沙漠中一样，这些湿暖的河流也使欧罗巴生动了起来。在这窄于一公里的沙滩上可以看到各种生命进化、繁衍，最后灭绝的痕迹，有些形成了化石，一个个地堆积起来，或者是在海床上刻下奇怪形状的沟渠而留下了一些遗迹。

在沙漠深处，沿着这条肥沃的狭长带，整个文化和原始文明在此兴起并没落，而这个世界中的其他地方却从来没有人知道它们的兴衰，因为所有的温暖绿洲和行星一样彼此之间是相互隔离的。那些靠溶岩河流的热气来取暖，并且在地热孔四周取食的生物，无法跨过他们孤独生存的岛屿之外。如果他们曾经产生过历史学家和哲学家，那他们都会相信自己是宇宙间的唯一。

每一种文明都在此毁灭了，不只是因为它所依靠的能源很稀少且持续变化，还因为促使他们生长的潮汐力量也不断地在减弱。即使他们真的发展出了智慧，当他们的世界整个冻结时，欧罗巴人也一定会灭亡。

他们陷在火与冰之间，一直到晓星在他们的天空中爆炸，并且打开了他们的宇宙。

有一个像夜空一样黑的巨大矩形物，在新生大陆的海岸边形成。

第五十九章 三位一体

“做得很好，现在他们不会想回来了。”

“我学了许多事情，但是我仍感觉悲伤，因为我的生命在不知不觉中过去了。”

“悲伤也会过去的，我会回到地球去看看我曾经爱过的一切。现在我知道有些事情比爱还要伟大。”

“那会是什么呢？”

“怜悯是其中之一，还有正义、真理和其他的事情。”

“对我而言，接受它们并不困难。以人类而言，我是一个非常长寿的人，我年轻时代的热情早已消退了。还会有什么事情发生在真的弗洛伊德博士身上呢？”

“两个时候的你都是真实的，但是肉体的你不久就会死亡，也不会知道你已经成为不朽。”

“这真是一件矛盾的事情，但是我了解。如果那种感情保存下来，或许有一天我会很感激的。我应该感谢你吗？还是要感谢第谷磁石呢？我前半生遇见的戴维·鲍曼并不具备这些力量。”

“他不具备，在那个时候发生了很多事情，哈尔和我学到了很多事情。”

“哈尔！他在这里吗？”

“我就是，弗洛伊德博士。我从来没有想到我们还能再见面，尤其是在这种情况之下。以回音的方式与你交谈真是—件有趣的难题。”

“回音？呕！我懂了，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当我们收到你的讯息时，哈尔和我都知道你能够帮助我们。”

“帮助你们？”

“是的，虽然你会觉得很奇怪。但是你具备许多我们所欠缺的知识和经验，就称它为智慧吧。”

“谢谢你。你认为我在我孙子面前出现是件明智的事吗？”

“不，那会引起许多的不便。但是那是慈悲的。这些因素都一定要与其他的事情相互衡量。”

“你说你需要我的帮助，为了什么目的呢？”

“除了我们所学过的东西之外，还有很多事情困扰着我们。哈尔已经绘制了第谷磁石的内部系统，而我们可以控制其中一些较为简单的系统。它是一个可以执行多项功能的工具，它最初的功能是产生智慧的催化剂。”

“是的，我们曾经这样怀疑过，但是没有办法证实。”

“证据就在那里，我们现在可以慢慢地取出它的一些记忆。在非洲，四百万年前，它给予一族饥饿的无尾猿活力，因此产生了人类。如今它又在这里重复了这个试验，只是它必须付出相当的代价。

“当木星转换成太阳，好让这个世界了解它的潜力时，另一个半球便被摧毁了。让我将它展示给你看，就像我曾经看到的……”

直到他觉得自己通过了“大红斑”怒吼的内部，加上它如大陆般宽广的雷雨区在他四周爆开时，他才明白了为什么这种现象一直持续了好几个世纪（虽然它是由比形成地球龙卷风微弱许多的气体所组成的），当他进入更平静的里层时，这些由氢气风所发出稀疏的尖叫声便消褪了，同时，像蜡一样白的雪片和冰雹（有些已经与一座由碳氢化合物泡沫所形成的、软软但勉强可触摸得到的山相接合）从山的高处缓缓地滑下。这里是温暖的，足以使液态水存在着，但是那里并没有海洋存在，因为这种单纯的气态环境稀得无法形成海洋。

他经过一层又一层的云缓缓地滑下，直到他进入一个澄澈的区域，在这里，以肉眼就能清楚看见一千公里以外的地方。在广大的大红斑回旋中，这只是一个小漩涡，它拥有一个人类长期以来只能猜测，却无法证实的秘密。

在那座泡沫状的山谷边缘，环绕着无数小而形状明确的云朵，它们的大小相同，图案都是相似的红棕色斑纹，与它们四周的环境相比，它们实在很小，但是最小的云朵也有一般的城市那么大。

它们显然是活的，因为它们会缓慢地在山腰附近的空中活动，像在倾斜的山坡上放牧的巨大山羊一样。而且它们还会在数米之内彼此呼唤，他们的无线电通讯声音和木星发出的冲击与爆破声相比显得微弱但却很清楚。

它们只是些活的气囊，浮动在结冻高度及灸热深度之间的狭窄区域中。这个区域虽然狭长，但是却远大过在地球上所有的生物圈。

它们并不孤单，在它们之间有其他的生物快速地移动着，这些生物小得让人很容易忽略掉，这些生物中有些像极了地球上人类使用的飞行器，而且几乎是相同的大小，但是它们也是活的，也许是掠夺者，也许是寄生者，也可能是游牧民族……

那里还有以喷射推进的鱼雷（就像地球海洋中的乌贼），猎食这些巨大的气囊，但是这些气囊并不是没有任何反抗能力的，有些会用电反击回去，或者是用有几公里长的、链锯似的触角去反击。

有些生物的形状更奇怪，各种可能的几何形状都有，像是奇怪的半透明风筝、四面体状、球状、多面体状、混乱纠缠的丝带……木星大气层内的巨大浮游生物在上升的气流中像薄纱一样飘浮，直到它们活得久到能够繁衍后代为止。然后它们将被埋进深处被碳化，并且新一代开始再度循环。

他在探索的是一个比地球还要大一百倍以上的世界，虽然他看到了很多奇奇怪怪的现象，但是却没有任何文明的迹象。大气囊所发出来的无线电声音只是一种很简单的警告或是害怕的讯息。即使是那些应该已经发展出较高等器官的捕猎者，也像地球海洋中的鲨鱼一样，是没有心思的机械人。

在这所有令人吃惊的尺寸和新奇的事物中，木星的生物圈真是一个脆弱的世界，它是一个充满雾气和泡沫的地方，在上层的大气层中，由闪电中不断产生的石油化学雪花下降后使形成了娇弱、柔软、薄如面纸的纤维。只有少数构造比肥皂泡还要坚固一些，此地最恐怖的肉食动物都可以被地球上最脆弱的肉食动物撕成碎片。

“这一切令人惊奇的事物都毁灭了，只因为产生了晓星？”

“是的，木星的重力就是用来平衡欧罗巴的，而且是必须的。或许在那个气体环境中永远不可能发展出真正的文明。难道是命中注定的吗？哈尔和我仍然在努力解答这个问题，这也是为什么我们需要你帮忙的原因之一。”

“但是我要如何和第谷磁石相比呢？它是木星的毁灭者呀？”

“它只是一个工具，它有非常高的智慧，但是它没有知觉。除了它的能力，你、哈尔和我都比它强。”

“我发现那真是难以置信。不管怎么样，一定是有某个东西创造这个第谷磁石。”

“我见过它一次，也许它见过我很多次。那是在发现号到达木星时。第谷磁石把我送回去就形成了现在的我，只是为了完成它在这些世界里的目的。从那以后我就没有再听到有关它的任何事情了，现在我们孤单地在这里，至少现在是如此。”

“我想那是必然的，因为一块第谷磁石就已经足够了。”

“但是现在又有一个更大的问题，有些事情出错了。”

“我不认为我还能承受恐惧……”

“在宙斯山沉没时，它可能会摧毁这整个世界。它的碰撞是没有事先计划的，事实上也是无法事先计划的。没有任何计算公式可以预测出这样的事件。它毁掉了欧罗巴海床的广大区域，也毁灭了所有的生物种类，包含某些我们高度期盼的生物。第谷磁石也被倒了过来，而且可能已经受损了，因为它的程序已经崩溃了。的确，他们不可能预防所有的意外事故，在一个几乎是无穷无尽的宇宙中，即使是再周详的计划都会被命运之神轻易地毁灭掉，他们又怎能预期得到呢？”

“那倒是事实，对人类和第谷磁石而言都一样。”

“我们三个人必须管理那些不可预期的事情，并且成为这个世界的监护人。你已经遇见过两栖动物了，你还会遇见在熔岩溪中穿着矽装甲的树汁采撷者和在海洋中觅食的漂浮动物。我们的任务就是要帮助他们找到他们所有的潜能，或许是在这里，也或许是在别的地方。”

“那么人类怎么办呢？”

“我曾企图干涉人类事务好几次，但是警告人类的信号对我也同样有效，也传给了我。”

“我们并没有切实遵守它。”

“但也足够了。在欧罗巴短暂的夏天即将结束，长冬即将再次来临之前的这段时间里，我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我们有多少时间？”

“一点点，但是足够了，还不到一千年。同时，我们一定要记住这个木星。”

第九篇 三○○一 第六十章 午夜的广场

这座著名的建筑物孤单地高耸立在曼哈顿的水泥森林中，一千年来只稍许改变了一点。它是历史的一部分，并且被妥善地保存了下来。就像所有的遗迹一样，它在很久以前就被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钻石，以现在来看，时间对它的伤害几乎是零。

任何一个曾参加过联合国大会的人绝对不会想到已经过了九个世纪了，然而，他们可能会对站立在广场上的一块黑色巨大磁石感兴趣，这块磁石几乎是模仿联合国大厦的外形。如果他们和其他人一样伸手去触摸它，他们一定会因为手指摸过巨石漆黑表面的奇怪感觉而感到非常震撼。

但是还有使他们更困惑的事情，事实上他们完全被嚇呆了：天空变形了……

3001：太空漫游

给秋琳、塔玛拉和玛琳达——在这个比我们那时代好多了的世纪里，希望你们都能快乐。

序 结束漫游

“永不解释，永不道歉”或许是给政客、好莱坞名流与企业大亨的最好忠告，不过一个作者应该更体谅他的读者一些。所以，虽然我并不打算为任何事情道歉，但“太空漫游”四部曲身世复杂，或许需要稍加解释一番。

这一切都始于1948年的圣诞节——没错，1948年！——我写了一篇4000字的短篇小说，参加英国国家广播公司（BBC）举办的竞赛。《前哨》（The Sentinel）描述的是月球上发现了一座小型金字塔，那是某个外星文明置放的，用意是等待行星生活物种——人类的兴起。直到那时为止，这暗示的是我们实在太原始，因而引不起人家兴趣[1]。

BBC拒绝了我卑微的努力，直到几乎三年后，这个故事才收录进惟一一期《十篇故事集》（10 Story Fantasy）杂志，1951年春首度付梓。就像无价之宝《科学小说百科全书》（Encyclopedia of Science Fiction）中的挖苦批评一样，这本杂志“让人记得的惟一原因，是算术很烂（因为里面一共有30篇故事）”。

《前哨》在这种过度状态中超过十年光阴，直到库布里克在1964年春天跟我联络，问我有没有什么好点子可以用来拍那部“天下闻名的”（也就是说，还不存在的）“科学电影佳作”。在我们许多回合的脑力激荡过程中（全都记录于《2001：失落的世界》一书），我们发现月球上的耐心守候者可以当做故事的好开头。结果它的成就不只如此，因为在制作过程中，这个金字塔演化成了现在众所周知的黑色巨磁石——“第谷磁石”。

要想全盘了解“太空漫游”四部曲，就一定要记住，库布里克和我开始计划当初名为《太阳系征服史》（How the Solar System Was Won）的故事时，太空时代不过只有七岁大，离开地球旅行得最远的人，也不过只离开地球100多公里。肯尼迪总统虽然宣布美国打算“在这十年里”（1970年底以前）登上月球，但对大部分人来说，那一定还是像个遥远的梦想。1965年，冷死人的12月29日那天，电影在南伦敦[2]开拍。当时，我们连靠近地球这一面的月球表面看起来是什么样子都不知道。还有人担心，第一个出现的航天员陷入一层如滑石粉般的月尘时，脱口而出的第一句话会是：“救命啊！”大体而言，我们猜得还蛮准的：不过我们的月球景观比真实月球更崎岖不平——因为月球表面经过亿亿万万年来的流星尘吹袭，早就被抚平了。也就只有这一点，透露出《2001》其实是在“前阿波罗时代”制作的。

我们想像在2001年就会有那些巨大的太空站、绕轨的希尔顿饭店，还有到木星去的探索任务，这在今天看起来似乎很荒唐。但现在或许很难理解，因为在1960年代的当时，就曾认真计划建立永久的月球基地、并且登陆火星——完成时间是1990年！说实话，当时在CBS的摄影棚中、就在阿波罗十一号发射之后，我听到美国副总统阿格纽（Spiro Agnew）兴奋地宣布：“现在我们一定要去火星了！”

结果，他没进监狱算他运气。那件丑闻、加上越南与水门事件，不过是那些过度乐观的情势未曾实现的理由之一。

当《2001：太空漫游》的电影与小说在1968年问世时，我还没想到续集的可能。但到了1979年，真的有了木星任务，我们也头一次能细看这颗巨大行星与其无比惊人的卫星家族。

旅行者号太空探测器[3]（当然并未载人、但它传回来的照片，使得当时即使是在最强力的望远镜中也不过是个光点的世界，呈现出了真实——也出人意料的面貌。木卫一艾奥（Io）上不断喷发的硫磺火山、木卫四卡里斯多（Callisto）被撞击得坑坑洞洞的表面、木卫三格尼米德（Ganymede）如等高线般的诡异地表景观——简直就像发现了一个全新的太阳系一样。前往探索的诱惑简直无法抵挡，因此，《2010：太空漫游》也同样给了我机会，去看看当戴维·鲍曼在那谜一般的旅馆房间中醒来后发生了什么事。

1981年，当我开始写这本新书的时候，冷战还在进行，而我觉得描述一场美苏联合任务，会让自己身陷险境——当然也冒着被批评的危险。藉由将这本小说献给诺贝尔奖得主安德烈·萨哈罗夫（Andrei Sakharov，当时还在流放中）与苏联航天员阿列克谢·列奥诺夫（Alexei Leonov），我也强调了自己对于未来合作的期许。当我在“星村”告诉列奥诺夫那艘船要以他命名时，他一派热情洋溢地说“那保证是艘好船！”

当彼得·海姆斯（Peter Hymas）于1983年拍出绝佳的电影版时，我还是觉得非常不可思议，因为他竟然能用旅行者号拍到的真正木星卫星近摄影像（其中某些经过原始出处“喷气推进实验室”的计算机处理）。然而，当时我们还期待雄心万丈的伽利略任务能传回更佳的影像，因为它将在为期数月的任务中详细探查所有的主要卫星。对于这片新疆界的认识，过去仅来自于短暂的飞掠，这次将能大大拓展——而我也再没有借口不写《2061：太空漫游》了。

唉——到木星的途中，却发生了悲剧。原本打算于1986年自航天飞机上发射伽利略号——但挑战者号的灾难排除了那项选择，同时我们很快就清楚看出，想要得到关于艾奥、欧罗巴、格尼米德与卡里斯多的新信息，至少还要再等十年。

我决定不再等了，而哈雷彗星返回内太阳系（1985年），更提供了一个令人无法抗拒的主题。2061年，彗星将再度出现，那将是《2061：太空漫游》的大好时机，不过我并不确定自己几时才写得出来。我向出版社请求预付一笔颇卑微的预付款。这里面有太多感伤，所以容我引用《2061：太空漫游》中的献词：

本书为纪念特怪的特派总编辑朱迪－琳·德里，

她以一块钱买下本书版权，

——但搞不清楚花这个钱值不值得。

这一系列四本科学小说，写于科技（尤其是在太空探索方面）与政治发展最令人屏息的30年间，显然很难毫无矛盾。但就像我为《2061：太空漫游》所写的引言，“正如《2010：太空漫游》不是《2001：太空漫游》的续篇，本书也不是《2010：太空漫游》的续篇。这几本书应该说是同一主题的变奏曲，里面有许多相同的人物和情节，但不一定发生在同一个宇宙里。”如果你想看看不同媒体的优秀模拟作品，就听听安德鲁·韦伯与拉赫玛尼诺夫对同样一小段帕格尼尼音符的诠释吧。

所以这部《3001：太空漫游》抛去了前辈的许多元素，但发展出了其他的——我希望也是更重要的——而细节也更棒的元素。早期几部书的读者，若对这样的改头换面觉得困惑难解，我希望能劝他们不要寄愤怒的抨击书信给我，就让我借用某位美国总统颇亲切的评语吧：“别傻了，这是小说嘛！”

而这也全都是我自己的创作，如果你还没发现的话。不过我更享受与简特瑞·李（Gentry Lee）、迈克尔·库布－麦克道威尔（Michael Kube-McDowell），还有已故的麦克·麦奎（Mike McQuay）的合作——如果将来我还有什么大得自己无法掌握的计划，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去找这一行最棒的枪手——但这一本《3001：太空漫游》必须是一项独力完成的工作。

所以每一个字都是我自己的心血：呃，几乎每个字。我必须承认自己是在科伦坡的电话号码簿上找到“席瑞格纳纳山潘达摩尔西教授”（见本书第三十五章）这个名字；希望这个名字目前的主人不反对我借用。另外我也从《牛津英语辞典》中借了几个字词。而你们可知道——让我又惊又喜的是，我发现他们从我的书里引用了超过66处，用以解释某些字词的意义与用法！

亲爱的《牛津英语大辞典》，如果你在这几页里发现了什么可用的例证，再一次的——别客气，尽管用。

很抱歉，我在这篇文章中小小地吹嘘了一番（大概有十项吧！）。但它们引人注目的原因似乎太重要了，因而无法忽略。最后，对于许多我的佛教、基督教、印度教、犹太教还有穆斯林朋友们，我要跟你们保证，不论“机会”赐与你们的宗教为何，宗教对你们心灵的平静（还有一如目前西方医药科学心不甘情不愿地承认的，身体的平静）所作出的贡献，我是真心诚意地觉得高兴。

神智不清但快乐，或许要比神智清楚但不快乐要好，但最好的还是神智清楚又快乐吧。

我们的后代子孙是否能达到这项目标，将是未来最大的挑战。事实上，这说不定还会决定我们是否有未来。

阿瑟·克拉克 于1996年9月19日

斯里兰卡，科伦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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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在太阳系中搜寻外星产品，应该是绝对合理的科学分支（“地球外考古学”？）。可惜，由于有人宣称早已发现这类证据，因而使得这门科学备受质疑——而且还遭到NASA的刻意打击！竟然有人相信这些鬼话，那才真的是不可思议：要说航天总署刻意假造ET制造的物品，好解决他们的预算问题，那还比较有可能！（交给你了，NASA大老板……）

[2]位于谢珀顿（Shepperton）。在威尔斯（H.G.Wells）的经典作品《世界大战》（War of the Worlds）中，火星人曾经在颇具戏剧张力的一幕中摧毁了谢珀顿。

[3]这艘宇宙飞船也运用了《2001》书中发现号飞近木星时利用的所谓“弹弓”，也就是“引力加速”操作。

第一篇 星城

序幕 长子

就称他们是“长子”好了。虽然没有丝毫人样儿，不过也是血肉之躯。在望向太空深处之际，他们同样会感到敬畏、迷惑，还有孤寂。一旦掌握了足够的能力，他们便开始在星海之间寻觅同伴。

寻觅的过程中，他们遇见各式各样的生命；在上千个世界里，他们看见演化的力量。他们也见惯了智慧的微光一闪即逝，消失在宇宙的黑夜里。

他们觉得在这个银河系，“心智”该是最珍贵的了；所以不管到了哪里，他们都尽量协助心智萌芽。他们成了星田里的农夫，忙着播种，偶尔还有机会收成。

不过有的时候，他们也得冷血地拔掉杂草。

当他们的星船进入太阳系之际，巨大的恐龙已经消失很久了。恐龙对于黎明曙光的希望，是被外层空间偶然的撞击给粉碎的。星船飞掠过冰冻的行星，在垂死的火星沙漠上方短暂停留，正俯视着地球。

他们看到展开在星船下面的，是个挤满了生命的世界。他们花了好多年的时间，进行研究、搜集与分类的工作。尽其所能了解了状况之后，便开始着手修改。对众多物种的命运，包括了陆地上爬的、水里游的，都做了些许调整。但是，哪个实验可以开花结果，不等上个百万年，他们也不可能知道。

他们虽然很有耐心，却非长生不老。在这个拥有千亿颗恒星的宇宙里，有太多的事情要做，其他的世界也正在呼唤他们。他们再度朝向深邃的宇宙出发，心知肚明再也不会往这方向而来。其实也不需要再来了，他们留下的仆人会完成剩余的工作。

在地球上，冰河去了又来；天际如恒的月亮，仍旧守护着星辰托付的秘密。以比极冰消长再慢一些的节奏，文明的浪潮退却，流淌过整个银河。奇怪的、美丽的、还有糟糕透顶的帝国此起彼落，再把知识转手交给他们的接班人。

而在群星之间，演化正朝着新的目标前进。首批抵达地球的探险家，早已面临血肉之躯的极致。一旦他们制造的机器比自己的身体更优良，就该是搬家的时候了。先是脑子，然后是思想，他们搬进由金属和宝石打造、亮晶晶的新家，用新的身体在银河系中漫游。他们不再建造宇宙飞船，因为他们自己就是宇宙飞船。

不过，机械实体的岁月也很快过去了。从不眠不休的实验中，他们学会了把知识储存在空间结构里面；把自己的想法，恒久保存于凝冻的光格中。

为了要进入纯能量的形式，他们又改变了自己。而在千百个世界里，那些被他们舍弃的空壳，跳着无意识的死亡之舞，短暂地颤抖，然后崩裂成尘。

现在他们是银河系的主宰了。可以随性漫游在星辰之间；或者像捉摸不定的暮霭般，渗透溶入宇宙的裂隙。虽然最终摆脱了物质专制的统御力量，但他们也没有忘记，自己生命的源头，是起自于那些如今虽已消逝，却一度温暖、黏稠的海洋。他们制造的神妙仪器，仍然继续发挥功能，守护着那些很久很久以前就开始的实验。

可是，就连那些机器，也不再总是服从创造者所赋予的使命了。像所有的物质一样，它们也难逃时间之神的影响，更煌论它那耐心无比、不眠不休的仆人——熵。

有时候，它们还会给自己找些新的目标。

第一章 彗星牛仔

迪米特里·钱德勒船长（男／2973.04.21／93.106／火星／太空学院3005，他的好友则叫他蒂姆）——正在烦，这是可以理解的。从地球传来的信息，花了六个小时，才抵达在海王星轨道外的太空拖船“歌利亚”号。这个信息如果晚个十分钟，他就可以正大光明地说：“抱歉，现在无法离开——刚刚才打开太阳膜。”

这个借口会是再正当也不过了。把彗星的冰核，用只有几个分子厚、却有数公里长的反射膜裹起来，可不是那种做到一半、说停就停的工作啊。

话又说回来了，虽然待在这个日向航行、备受冷落的地方，都是被人家害的，不过他最好还是照这个可笑的要求办，从土星环上面采集冰块，然后轻轻推向金星与水星，源自28世纪——已经是三个世纪以前的事了。那些“太阳系保育人士”一直在努力制造“采集前／后”的意象，用以支持他们对空中公物遭蓄意破坏提出的控诉；钱德勒船长却始终看不出世界有什么不一样。不过，大众对之前几个世纪所引起的生态浩劫还是很敏感，他们有不同的想法。至于“放过土星”公投，则由绝大多数人投票通过。结果，钱德勒船长不再是土星环上的偷牛贼，却成了追逐彗星的牛仔。

所以，他正在距离半人马座α星（离太阳最近的恒星）已不算太远的地方，驱集着从柯伊伯带中四散流离的逃冰。这里的冰当然够在金星和水星上造出数公里深的海洋，不过大概要花上好几世纪的时间，才能消减这两颗行星表面上炼狱般的高温，变得适合人居住。太阳系保育人士当然还是反对这样的行动，不过已经不再像以前那么激进了。2304年，因为小行星撞击太平洋所引起的海啸，造成了数百万人的伤亡。讽刺的是，如果是撞在陆地上，造成的损失就不会那么严重。这件事也提醒了往后的世世代代，人类把太多的蛋放在一个脆弱的篮子里了。

钱德勒告诉自己，反正这趟专送要耗上50年才能抵达目的地，所以迟上个把星期也没什么太大影响。但是如此一来，所有关于旋转、质心和推力向量的计算都得重来了，还要传回火星再确认。这趟专送的路线可能非常接近地球的轨道，在把这数十亿吨冰块推去以前，仔细计算一番总是好的。

像之前许多次一样，钱德勒船长的目光游移到书桌上方那张古老的照片上。照片中是一艘三桅蒸汽船；与船上方悬浮着的冰山相较，蒸汽船显得十分渺小。可不是吗？此刻的歌利亚号是多么微渺啊！

他常在想，从第一艘“发现号”进步到驶向木星的那艘同名宇宙飞船，仅仅只要一个世代，这真是不可思议！那些古代的南极探险家，如果从歌利亚号的船桥望出去，不知道会有什么看法？

他们一定会觉得目眩神驰吧。因为飘在歌利亚号旁边的那块冰，往上往下无限延伸，大得看不到尽头。而且看起来还怪怪的，完全不像冰冻的南北冰洋那般，有着纯净的湛蓝与雪白。实际上，这块冰不只看起来脏，它是真的脏。因为，其中只有90%是水冰，剩下的则是像出自巫婆之手的碳与硫的化合物，而且大部分只有在接近绝对零度时才会稳定。若是融掉这些冰，可能会产生令人不甚愉快的效果。正如一位天体化学家的名言：“彗星有口臭。”“船老大呼叫所有人员，”钱德勒宣布，“我们的计划稍有变更。上头要求我们暂缓作业，先去调查太空卫队雷达发现的目标。”

等到对讲机中那阵混乱的抱怨声消失后，有人问道：“有详细信息吗？”

“所知有限。不过我看大概又是千禧年委员会忘记作废的什么计划。”

这回传来更多抱怨声，大家对那些庆祝上个千禧年结束的种种活动，都感到由衷烦恶。当3001年1月1日平安无事地过去，大家都不约而同松了一口气，人类又可以回到正常的生活作息了。

“反正，说不定跟上次一样，不过是虚惊一场。我们会尽快回到工作岗位，完毕。”

钱德勒闷闷不乐地想着，自他干这行以来，这种盲目追逐已经是第三次了。尽管已经探索了好几个世纪，太阳系还是充满了惊奇。而且，想必太空卫队有绝佳理由这么要求。他只希望，不是哪个想象力丰富的白痴又目击了传说中的黄金小行星。钱德勒从未相信那种东西真的存在，就算有，顶多也只是矿物学上的奇珍异宝罢了，其真正的价值比起他推向太阳的冰块还差得远，后者总算还会给荒芜的大地带来生机。

不过，也有一种可能性会让他严肃看待。人类已在方圆100光年之内的太空放出许多机械探测器，而“第谷磁石”也充分提醒着人类，有更古老的文明在进行类似的活动。很有可能其他的外星生物正待在太阳系的某个角落，或者正穿过太阳系。钱德勒船长怀疑，太空卫队可能也有类似的想法，不然不会叫艘一级太空拖船去追究雷达上的不明影像。

五小时之后，寻寻觅觅的歌利亚号侦测到来自极远处的回波。就算不理会距离因素，那东西似乎也小得令人失望。不过，随着雷达信号逐渐清晰与加强，显示出那东西有金属物体的特征，说不定还有几米长。它朝着离开太阳系的方向行进。钱德勒几乎可以确定，那是上个千禧年时，数以万计被人类丢向星空的垃圾之一。说不定，那些垃圾将来还会成为人类曾经存在的惟一证据。

接着，这个东西近到能用肉眼观察了，钱德勒才带着一点敬畏恍然大悟：一定是哪个很有耐心的科学家，还在不断检查着早期太空时代的纪录；可惜计算机给他的回答晚了一步，错过了几年前的千禧年庆祝活动！

钱德勒朝地球传讯，声音里透着一点骄傲、也有几许严肃。“这是歌利亚号，我们正在接一位1000岁的航天员上船，我还猜得出他是谁。”

第二章 苏醒

弗兰克·普尔醒了。不过什么都不记得，连自己的名字都不太确定。

显然他是在医院里。他的眼睛尽管还闭着，但最原始、最能触动回忆的感觉，却明确地告诉了他这一点。每次呼吸，都带着空气中那种微弱、但并不讨厌的消毒水味儿，勾起他的回忆。没错！鲁莽的惨绿少年时代，在亚利桑纳“滑翔翼”冠军赛里弄断了肋骨那次。

现在他慢慢想起一些事情了。我是弗兰克·普尔，美国宇宙飞船“发现号”副指令长，正在执行到木星去的极机密任务……

像是有只冰冷的手攫住了他的心。仿佛慢动作地倒带一般，他想起来了，脱缰野马似的太空舱朝他冲过来，金属手臂张牙舞爪。然后是寂静地撞击，以及不甚寂静的、空气自太空装中逸出的嘶嘶声。接着便是他最后的记忆：在太空中无助地打转，试着要接回破损的空气管，却徒劳无功。

唉，不管太空舱控制系统发生了什么神秘意外，他现在安全了。应该是戴维来了次迅速的“舱外活动”，在缺氧尚未造成脑部水久损伤之前，把他救了回来。

老好人戴维！他告诉自己。我一定要谢……等一下！显然我不是在“发现号”里面，不过我失去意识的时间，应该也还没久到可以被人家带回地球吧！护士长和两位护士的抵达，打断了他混乱的思绪。她们穿着代表专业的古老制服，表情看来有些惊讶。普尔纳闷，是不是自己醒得比预期的早？这样的想法让他有种孩子气的成就感。

尝试了几次之后，他说道：“嗨！”他的声带似乎相当涩滞。

“我怎么样了？”

护士长对他报以微笑，她把食指放在嘴唇前面，明确地给了他一个“别说话”的指令。然后两位护士在他身上迅速熟练地进行检查。量脉搏、体温、反应。其中一位抬起他的右手，再让它自己掉下来。普尔注意到一个奇怪的现象：他的手慢慢落下，似乎没有应有的重量。当他试着挪动身体时，发现身体好像也有相同的情形。

他想，所以我应该是在某个行星上面，不然就是在有人工重力的太空站。一定不是地球，我没那么轻。

当护士长在他颈边按下什么东西的时候，他正要问那个再明显也不过的问题。只觉一阵轻微的刺痛感，他便又进入无梦的沉眠中。失去意识之前，还来得及让他有个奇怪的想法。

多诡异！她们在我面前连一个字都没说。

第三章 康复

他再度醒来，发现护士长和两位护士围在床边。普尔觉得自己已经恢复到可以表达一下自己立场的程度了。

“我到底在哪里，你们一定可以告诉我吧？”

三位女士交换了一下眼色，显然不知道接着该怎么办。然后护士长很缓慢、很小心地发音，回答道：“普尔先生，一切都没有问题，安德森教授很快就会到……他会跟你解释的。”

解释什么啊？普尔有点生气。我虽然听不出来她是哪里人，不过至少她说的是英语……安德森一定早就上路了，因为不久之后门便打开，恰好让普尔瞄到一些好奇的人正在偷看他。他开始觉得自己就像是动物园里新来的什么动物。

安德森教授是个短小精悍的男人，外貌像是融合了几个不同民族的重要特征：中国人、波利尼西亚人，再加上北欧人，以一种难以形容的方式糅合在一起。他先举起右掌向普尔打招呼，然后，突然想到不对，又跟普尔握了握手，谨慎得很奇怪，像是在练习什么不熟悉的手势。

“普尔先生，真高兴看到你这么健康的样子……我们马上会让你起身。”

又是一个口音奇怪、说话又慢的人。不过那种面对病人的自信态度，却是不论何时何地，任何年纪的医生都一样。

“那好。你现在是不是可以回答我一些问题……”

“当然当然，不过要先等一下。”

安德森迅速、低声地跟护士长说了些什么，普尔虽听出了几个字，却仍一头雾水。护士长向一位护士点了点头，那护士便打开壁柜，拿出一条细细的金属带，围在普尔的头上。

“这是干什么？”他问道。他成了那种会让医生烦透了的啰嗦病人，总是要知道到底自己发生了什么事。“读取脑电图啊！”

教授、护士长和护士们看起来都一样迷惑。然后安德森的脸上漾过一丝微笑。

“喔，脑……电……图……呀，”他说得很慢，像是从记忆深处挖出这些名词，“你说对了，我们只不过想要监测你的脑部功能。”

普尔悄声嘟嚷，我的脑子好得很，只要你们肯让我用。不过，总算有点进展了。

安德森仍是用那奇怪且矫揉造作的声音，像在讲外国话般鼓起勇气，说道：‘普尔先生，你当然知道，你在‘发现号’外面工作时，一次严重的意外害你残废了。”

普尔点头表示同意。他讽刺地说：“我开始怀疑，一说‘残废’是不是太轻描淡写了点？”

安德森明显地松了一口气，又一阵微笑漾过他的嘴角。

“你又说对了。你认为发生了什么事？”

“最好的状况是，在我失去意识之后，戴维·鲍曼救了我，把我带回船上。戴维怎么样了？你们什么都不告诉我！”

“时候到了再说……最坏的情况呢？”

弗兰克觉得颈后有阵冷风吹过，心里浮现的怀疑逐渐具体化。

“我死了，不过被带到这里，不管这是什么地方，然后你们居然有办法把我救活。谢谢你们……”

“完全正确。而且你已经回到地球上了，或者说，离地球很近了。”

他说“离地球很近”是什么意思？这里当然有重力场，所以他也有可能是在自转的轨道太空站上。不管了，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想。

普尔迅速心算了一下，如果戴维把他放进冬眠装置中，再唤醒其他的组员，完成到木星的机密任务……哇，他可能已经‘死了”有五年之久！

“今天到底是几月几日？”他尽可能平静地问道。

教授和护士长交换了一下眼色，普尔又觉得有阵冷风吹过。

“普尔先生，我一定要告诉你，鲍曼并没有救你。他相信你已经回天乏术，我们也不能怪他。因为他自己也面临了生死关头……

“所以你飘进了太空，经过了木星系，往其他恒星的方向而去。所幸，你的体温远低于冰点，以致没有任何新陈代谢作用。不过你还能被找到也算是个奇迹，你可以说是世上最幸运的人，不，应该说，是史上最幸运的人！”

我是吗？普尔凄楚地自问。五年了，是哦！说不定已经过了一个世纪、说不定还更久。

“告诉我吧。”他锲而不舍地问。

教授和护士长像是在对看不见的显示器征询意见。当他们互望一眼，点头表示同意之际，普尔觉得他们都连上了医院的信息回路，与他头上围绕的金属带直接相通。

安德森教授巧妙地把自己的角色转换成关系良久的家庭医生，说道：“弗兰克，这对你来说会极度震撼，不过你能够承受的，而且你愈早知道愈好。

“我们刚迈入第四个千禧年。相信我，你离开地球几乎已经是1000年前的事了。”

“我相信你。”普尔很冷静地回答。然后，让他非常无奈的事发生了：整个房间天旋地转起来，接着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他再醒过来时，发现自己已不是在洁白的医院病房里，而是换了一间奢华的套房，墙壁上还有吸引人且不断变换的图像。有些是著名的熟悉画作，其他则是一些可能取材自他那个时代的风景画。没有奇怪或令人不愉快的东西，但他猜想，那样的东西以后才会出现。他目前待的环境显然经过精心设计。他不确定附近是否有类似电视屏幕的东西（不知第三千禧年有几个频道？）。床边却看不到任何控制钮。他就像突然遇见文明的野蛮人，在这个新世界里，有太多的东西要学。

不过首先，他一定要恢复体力，还要学习语言。录音设备早在普尔出生前一个多世纪便已发明，饶是如此，也没能阻止语法以及发音的重大转变。现在多了成千个新词汇，大部分都是科技名词，不过他经常可以取巧地猜到意思。

但是让他最有挫折感的，还是在这1000年来累积的无数人名，美名也好、臭名也罢，反正对他来讲统统没意义。直到他建立起自己的数据库之前的几个星期，他与旁人的谈话，总是会不时地被人物简介给打断。

随着普尔体力的恢复，拜访他的人也愈来愈多，但总是在安德森教授的慎重监督下进行。这些访客包括了医学专家、不同领域的学者，以及普尔最感兴趣的宇宙飞船指令长。

他能够告诉医生和历史学家的事情，大多可以在人类庞大的数据库里找到，不过他通常可以让他们对他那个时代的事件，找到研究快捷方式和新见解。他们都很尊重他，在他试着回答问题时，也都很有耐心地听他说；但是，他们似乎不太愿意回答他的问题。普尔开始觉得自己有点被保护过度了，大概是怕他有文化冲突吧。而他也半认真地想着，该怎样逃出自己的套房。有几次他自己一个人留在房里，不出所料，他发现门被锁上了。

然后，英迪拉·华乐丝博士的到来改变了一切。撇开名字不提，她的外形特征似乎是日本人。好几次，普尔运用一点点的想像力，便觉得她其实比较像练达的日本艺伎。对一位声名卓著的历史学家来说，这似乎不是个很恰当的形象，何况她还在有真正的常春藤大学里开设虚拟讲座。在所有拜访普尔的人里，她是头一个可以把普尔所使用的英文说得很流利的，所以普尔很高兴认识她。

“普尔先生，”她用一种非常有条不紊的声音开始：“我被指定做你的正式监护人，姑且说是导师吧。我的专业是历史，且专攻你们的时代。论文题目是‘2000至2050年代间国家的瓦解’。相信在很多方面，我们都能彼此协助。”

“我也相信。不过我希望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我弄出去。这样我才能见识一下你们的世界。”

“这正是我们打算做的事。不过要先给你一个‘身份’。不然的话，你就……你们是怎么说的？不是个人。几乎哪里都去不成，什么事也办不了；没有任何输入装置能判读你的存在。”

“我就知道。”普尔苦笑：“我们那时候就有点像这样了，很多人都不喜欢。”

“现在也是啊。不喜欢的人都躲得远远的，住在荒野里。现在地球上这样的人比你们那个时代还多！不过他们都会随身携带通信包，以便碰到麻烦时可以赶快求救；通常要不了五天，他们就会求救了。”

“真遗憾，人类显然退化了。”

他小心翼翼地试探她，想找出她的容忍度，勾勒出她的个性。显然他们俩会有很长的时间在一块儿，而且他在许多方面都得依赖她。不过他还是不确定自己到底会不会喜欢她。说不定她只是把他当成博物馆里引人入胜的展示品罢了。

出乎普尔意料之外，她居然同意普尔的批评。

“就某些方面而言，或许是真的。我们的体能可能变得比较差，但比起以前的人类，我们健康多了，而且也调适得相当不错。所谓‘高贵的野蛮人’，一直是个传说。”

她走到门前眼睛高度的一个小小四方形面板前，那面板大小如同早期印刷时代中无限泛滥的杂志。普尔注意到，好像每个房间里都至少会有一个，通常总是空白的，偶尔上面会有几行缓缓移动的文句。就算其中有些字他认识，对他来说也完全没意义。有一次他房里的一块面板发出紧急的哗哗声，他认定：不管是什么问题，反正会有人解决，所以就置之不理。幸而这个噪音结束得和开始时一样突兀。

华乐丝博士把手掌放在面板上几秒钟。然后她望着普尔，微笑说道：“过来看看。”

突然出现的刻文这回可有意义了，他慢慢念出：

英迪拉·华乐丝 女／2970.03.11／31.885／牛津.历史

“我想是说：女性，2970年3月11日生，在牛津大学历史系任教，我猜31.885是个人识别码，对吗？”

“好极了，普尔先生。我看过你们的电子邮件地址和信用卡号码，一串乱七八糟、讨厌的字母加数字，根本没人记得住！不过每个人都知道自己的生日，顶多只会跟其他99999个人相同。所以，一个五位数字就很够了……就算忘记了，也没什么关系。如你所见，那是你身体的一部分呢。”

“植入式的吗？”

“出生就植入的毫微芯片。一手一个，以备万一，植入的时候根本就没感觉。不过你倒给了我们一个小小的难题。”

“什么问题？”

“你会碰到的那些读取装置都太笨了，没办法相信你的生日。所以，如果你同意的话，我们会把你的生日加上1000年。”

“所请照准。其他部分呢？”

“随你便。可以留白，或者写现在的兴趣和所在地。不然拿来当公布栏，开放式的或者只给特定友人看都行。”

有些事情，即使是经过许多世纪也不会改变，普尔很确定。那些所谓“特定”友人中，有很大一部分其实是非常私密的。

他在想，在这个时代，不知还有没有自律式或强制式的监督，他们在改善人类道德上的努力，是否比自己的时代有成效。

等他和华乐丝博士比较熟稔的时候，一定要问问她。

第四章 观景室

“弗兰克，安德森教授认为你的体力已经够好，可以出去走走了。”

“真高兴听到这个消息。你知道气‘闷出病来’这个词语吗？”

“没听过，不过我也猜得出来。”

普尔已经习惯这么低的重力，所以即使是跨着大步走，看起来也很正常。他估计此地应该是半个重力加速度，正好让人觉得舒适。散步的时候，他们只遇到几个人，虽然都是陌生人，但大家都露出笑容，仿佛认识他。普尔有点沾沾自喜地告诉自己，现在我应该是世上最有名的人之一了吧。等到我决定如何过下半辈子的时候，这应该会很有帮助。至少我还有一个世纪可活，如果安德森可以信赖……

他们散步的走廊，除了偶尔可见几扇标着数字的门之外（每扇门上都有一块通用识别板），毫无特色可言。跟着英迪拉走了大概200米之后，他突然停了下来，因为发现自己竟未注意到这么明显的事实。

“这个太空站一定大得不得了！”他大叫。

英迪拉报以微笑。

“你们是不是有句话——‘你什么都还没看到’？”

普尔心不在焉地纠正她：“是‘啥都没看到’。”等他又吓了一跳的时候，他还在试图估计这座建筑的规模。谁能想得到，一个太空站居然大到拥有地铁，即使只是小型的、只有一节车厢、只能坐十来个乘客。

“三号观景厅。”英迪拉吩咐，车子便静静地、迅速驶离车站。

普尔朝腕上精巧的手表对了对时间，这只手表功能繁多，他还没研究透彻。其中一个小小的惊奇，就是现在全球通用的是“世界时”，以前那个令人迷惑、拼拼凑凑的时区制，已经被全球通讯的精进给淘汰了。其实早在21世纪，就已经有很多人讨论这个问题；甚至还有人建议，应该用“恒星时”取代“太阳时”。这么一来，在一整年中，一天24小时都会轮流变成正午，所以一月份的日出，会与七月份的日落同时。

不过，这个“24小时平等”的提案，和争议更多的历法改革提案，都没什么下文。有人讥讽地建议，这个特殊工作，应该要等到科技上有某些重大进展才能进行。当然，总会有那么一天，上帝所犯的这个小小错误会被修正，地球的轨道会被调整，让每年的12个月都有完全相等的30天……

根据普尔对行车速度与时间所作的判断，在车子无声地停下之前，他们至少已行驶了三公里。门打开，一个抑扬顿挫的柔和自动语音说道：“请尽情欣赏风景，今日云量是35%。”

普尔想，我们终于接近外墙了，可是又有神秘事件出现：他已经移动了这么远，重力的强度和方向却没有改变！如果这样的位移，还没能改变重力加速度向量，那他真无法想像这个太空站有多巨大……会不会，他终究还是在一颗行星上呢？可是在太阳系其他可住人世界里，他应该会觉得比较轻，而且通常轻得更多才对。

车站的外门打开，普尔便置身于一个小型气闸内。他明白自己必定还是在太空里。可是宇宙飞行服在哪儿？他焦虑地四处张望——如此接近真空，却赤裸裸地没有保护装备，已违背了他所有的直觉。这种经验，一次就够了……，

英迪拉安慰他说：“就快到了……”

最后一扇门打开了，透过一面横向纵向都呈弧形的巨大窗户，他望进了太空的全然黑暗。他觉得自己仿佛鱼缸里的金鱼，希望这个大胆工程的设计群神智清楚。比起他的时代，这些人当然会拥有比较好的建筑材料。

虽然群星一定在窗外闪烁，但普尔那双已缩小的瞳孔，在巨大的弧形窗户之外，除了空洞黑暗什么也看不到。他向前走，想让视野变得更广阔，英迪拉却阻止了他，并指着前方。

“看仔细了。”她说，“你没看到吗？”

普尔眨眨眼，望进黑暗之中，那一定是幻觉——怎么会有这种事？窗上居然有道裂缝！

他从这边看到那边，不可能，居然是真的。但怎么可能呢？他想起欧几里得的定义：“线有长度，但是没有厚度。”

如果仔细去找，很容易可以看见一线光明，由上而下贯穿整面窗子，显而易见地还上下伸展至视野之外。它是如此接近一维，甚至连“薄”这个字眼都用不上。然而，那也不是一条百分之百单调的直线，整条直线，不规律地散布着明亮的光点，仿如蛛丝上的水珠。

普尔继续朝窗户走去，直到视野宽阔得可以看到下面的景致。够熟悉的了：整个欧洲大陆，还有北非的大部分，正如他许多次从太空中看到的一样。所以他毕竟还是在轨道上；说不定是在赤道正上方、至少距离地表1000公里。

英迪拉带着挪揄的笑容看着他。

她温柔地说：“再走近点，你就可以直直地往下看。希望你没有恐高症。”

怎么会对航天员说这种蠢话！普尔边走边想。如果我有恐高症，就不会来干这一行了……这个念头才刚刚闪过脑际，他就不由自主倒退了几步，大叫：“老天！”然后定了定神，才敢再往外看出去。

他正由一个圆筒状高塔的表层往下看着遥远的地中海。塔壁平缓的弧度显示其直径长达数公里。但比起塔的高度，那还算不上什么：塔身往下逐渐变小，一路往下、往下、再往下，最后消失在非洲某处的云雾中。他猜想，应该是一路直达地面。

“我们在多高的地方？”他悄声问。

“2000公里。不过你往上看看。”

这次他没吓得那么厉害了，他已有心理准备。塔身逐渐变细，直到变成一丝闪烁的细线，衬着黑漆漆的太空。毫无疑问，塔是一路向上，一直到地球的同步轨道，即赤道上方3.6万公里的高空。在普尔的时代，这样的幻想已经很普遍，但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能看到真实的景像——而且还住在里边。

他指着远处由东方地平线直上天际的细线。

“那一定是另外一座塔了。”

“是的，那是亚洲塔。在他们看来，我们一定也像那样。”

“一共有几座塔？”

“只有四座，等距分布在赤道上。非洲塔、亚洲塔、美洲塔和太平洋塔。最后一座几乎是空的，才盖完几百层而已。除了海水之外什么都没得看……”

普尔还沉浸在这个令人惊叹的想法中，却又被另一个恼人的念头打断。

“在我们那个时代，早就有几千颗卫星散布在各种高度，你们怎么避免它们撞到塔呢？”

英迪拉看来有点窘。

“你知道吗，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这并非我的领域。”她停顿了一会儿，显然正搜索枯肠，然后又开朗起来。

“我想，在几个世纪以前有次大规模的清除行动。现在同步轨道以下已经没有任何卫星了。”

听来有理，普尔告诉自己，根本就不再需要卫星，以前由数千颗卫星和太空站所提供的服务，现在都可以由这四座摩天高塔负责。

“都没有发生过意外吗？从地表起飞，或重返大气层的宇宙飞船都没有撞上过？”

英迪拉惊讶地看着他。

她指着上方说：“可是再也没有这回事了。所有的太空航站都在该在的地方——在上面，外环那儿。我相信，宇宙飞船最后一次从地表起飞，已经是400年前的事了。”

普尔仍在咀嚼这番话，但有件不合常理的小事引起他的注意。身为一个训练有素的航天员，他对任何有违常理的事情都会立刻警觉，因为在太空中，那可能就是生死关头。

太阳在他的视线范围之外，高挂天际。但阳光穿过大窗，在地板上抹出一道明亮的光带。与这光带交叉的，是另一条微弱许多的光线。所以，窗框投射出两道影子。

普尔几乎要跪在地上，才能抬头看到天空。对于新奇的事物，他本来以为自己已经免疫；但看到两个太阳的奇景，还是让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等透过气来，他喘息着问：“那是什么啊？”

“咦，没人告诉过你吗？那是‘太隗’。”

“地球还有另一个太阳？”

“其实它没有提供多少热量，不过倒是让月亮相形失色……在去找你的‘第二次任务’以前，那颗原本是木星。”

我就知道在这个新世界有很多东西要学，普尔告诉自己。但是究竟有多少，无法想象。

第五章 教育

当电视机被推进房间并安置在床尾时，普尔真是又惊又喜，喜的是他正苦于信息饥渴；惊讶的是，那竟是一部在他的时代就已被淘汰的古老机种。

护士长提醒他说：“我们得向博物馆保证会归还。我想你应该知道怎么操作吧。”

把玩着遥控器，普尔突然感到一阵剧烈的乡愁袭上心头。就像其他少数几样器物一般，它让他忆起童年，以及大多数电视机都简单得无法接收语音指令的日子。

“谢谢你，护士长。请问最好的新闻频道是哪一个？”

她似乎被他问倒，但随即又开朗起来。

“我懂你的意思。不过安德森教授认为那对你还嫌太早。所以‘档案管理处’为你制作了一片专辑，会让你很有亲切感。”

普尔在想，不知此时此刻的储存媒体是什么。他还记得激光唱片，还有古怪的老舅非常引以为傲的黑胶唱片收藏。不过这种科技竞争一定早在几个世纪前就结束了，服从达尔文的定律——优胜劣汰，适者生存。

他不得不承认，制作这片精选辑的人，必定相当熟悉21世纪初期（会不会是英迪拉呢？）。成果相当不错。没有令人不悦的东西，没有战争、没有暴力，只有一点点当代事务和政治，那些和现在都完全无关了。有轻松的喜剧、运动（他们怎么知道他是狂热的网球迷？）、古典和流行音乐，还有野生动物纪录片。

而且，不管是谁负责的，他一定是个有幽默感的人，不然不会把每一代的“星舰影集”也收录一些进去。当他还很小的时候，曾经见过“皮卡舰长”和“斯巴克”。如果他们晓得当年那个羞赧地要签名的小男孩后来的命运，不知会有什么样的想法。

他开始搜索（大部分都是用“快转”）之后没多久，突然有种很令人泄气的想法。他不知在哪儿读过，在他们那个世纪（他的世纪！）快结束的时候，有将近5000个电视台同时播放节目。如果这个数字继续维持——更理所当然的是会增加，那现在一定有亿万小时的电视节目已经播出。就算是最保守的老顽固也不得不承认，应该至少有十亿个小时的电视节目值得看……还有百万个小时，是可以通过最严苛标准的优秀节目。他要在大海里怎么捞这些针？

这个念头排山倒海而来，的确，是如此令人灰心丧志。所以，在一个星期漫无目的地随意转换频道之后，普尔要求把电视机移走。或许幸运的是，他独处的时间愈来愈少，而随着体力的恢复，他清醒的时间也愈来愈长。

多亏了那些川流不息的访客——不只是严肃的学者，还有些好管闲事的公民（应该也是很有影响力的人吧，竟然有办法渗透过由护士长和安德森教授筑起的铜墙铁壁），他才没有无聊的危险。然而，当某天电视机又出现的时候，他还是很高兴。他已经开始出现抑郁症状了。这次，他下定决心好好选择要看些什么。

英迪拉跟着这个古色古香的古董一起出现，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

“弗兰克，我们找到一些你非看不可的东西。我们认为可以帮助你调整适应。总之，我们确定你一定会喜欢。”

普尔早就知道，这种评语几乎可以说是保证无聊的代名词，他已经做好最糟的心理准备，不过节目一开始，便马上吸引住他，像其他少数几件东西一样，把他带回了旧日时光。他立刻认出当年最有名的声音之一，还想起自己曾经看过这个节目。

“这里是亚特兰大市，公元2000年12月31日……

“这是CNN，再过五分钟，带着未知的危险与希望，新的千禧年，即将要来临了……

“不过在试图探索未来之前，先让我们回头看看1000年前，并且自问：‘如果生活在公元1000年的人，神奇地跨越了10个世纪，他们是否能够想像，甚至了解我们的世界呢？’

“几乎所有我们视为理所当然的科技，都是在这个千禧年的末尾发明的，其中还有很大部分，是出现于最近200年。蒸汽机、电力、电话、收音机、电视、电影、航空、电子装置……还有，仅仅一代的时间，核能与太空旅行也出现了，过去那些伟大的智者会如何看待这些？如果阿基米德、达·芬奇突然掉进我们的世界，他们还能保持心智正常吗？

“我们忍不住会想，如果是我们被送到1000年以后的世界，应该会适应得比较好。当然，因为比较重要的科学发明都已经出现了。即使还会有科技上的重大进展，但是否还会出现令我们难以理解，就如同口袋型计算器或摄影机等令牛顿难以理解的装置？

“或许我们的时代，与过去所有的时代确实有所不同。电信科技、大气与太空的征服、影音记录科技（得以保存过往一去不回的声音与影像），样样都制造出连过去最狂野的幻想都无法想像的文明。同样重要的，是哥白尼、牛顿、达尔文与爱因斯坦，他们大大改变了我们的思考模式，以及对宇宙的展望，让我们即使是与最优秀的祖先相比，也像新的物种一般。

“而1000年之后，会不会如同我们看待无知、迷信、受尽生老病死折磨的祖先一般，我们的后代也用同情的眼光来看待我们？我们相信，连祖先们不懂得问的一些问题，我们都已经知道答案了。但是，第三个千禧年，会带给我们什么样的惊奇呢？

“好，时间到了……”

一口大钟敲响代表午夜的钟声，不久，最后一波震动也逐渐归于寂静……

“就这么结束了……再见，既美好又糟糕的20世纪……”

画面裂成无数碎片，换了一位实况转播员，说话带着普尔已经可以轻松了解的现代口音，马上把普尔拉回现实。

“现在，在3001年的头几分钟，我们能回答这个古老的问题了……

“当然，如果我们刚才看到的，这些活在2001年的人，如果活在我们的世纪里，应该不会像1001年的人到了他们的时代那样完全迷失吧。我们的许多科技成就，都已在他们的预期之内。诚然，他们早已设想过卫星城市以及月球和行星上的殖民地。他们也可能会有点失望，因为我们还没能长生不死，探测船也只到达最近的几颗恒星而已……”

英迪拉突然把电视机关掉。

“弗兰克，其他的等一下再看，你有点累了。不过希望这有助你调适。”

“谢谢，英迪拉，我明天再看。不过它倒是证明了一点。”

“哪一点？”

“谢天谢地，我不是从1001年跑到2001年。那会是个大大的跃进，我才不信有谁能调适得过来。我至少还知道电力，如果有幅画突然跟我说话，我也不会吓得半死。”

普尔告诉自己，希望这种自信不至于太过分。有人说过，高度发展的科技与魔法无异。在这个新世界里，我会不会遇到魔法？又有没有办法面对它呢？

第六章 脑帽

“恐怕你得作个痛苦的决定。”安德森教授说，但他脸上那抹笑意冲淡了话中夸张的严重性。

“教授，我受得了，您就直说吧！”

“在你可以戴上自己‘脑帽’前，得要把头发剃光。你有两个选择：根据你的头发生长速度，至少每个月要剃一次头发，不然你也可以弄个永久的。”

“怎么弄？”

“镭射头皮手术，从发根把毛囊杀死。”

“嗯……可以恢复吗？”

“当然可以，不过过程既繁琐又痛苦，要好几周才会完全康复。”

“那我作决定前，要先看看喜不喜欢自己光头的样子。我可忘不了发生在参孙身上的事。”

“谁？”

“古书里面的人物。他的女朋友趁他睡着时，把他的头发剪掉。等他睡醒，力气全都没了。”

“我想起来了，显然这是个医学譬喻！”

“不过，我倒不介意把胡子除掉。我乐得不用刮胡子，一劳永逸。”

“我会安排。你喜欢怎样的假发？”

普尔哈哈大笑。

“我可没那么爱慕虚荣——想这些很麻烦，说不定根本用不着。晚一点再决定就好了。”

在这个时代，每个人都是后天的光头，是普尔很晚才发现的惊人事实。他的第一次发现，是在几个头一样光、来替他做一连串微生物检验的专家抵达之际。他的两个护士落落大方地摘下头上豪华的假发，一点都没有不好意思的样子。他从来没被这么多光头包围过，他最初的猜测，还以为这是医学专业在无止尽的细菌对抗战中最新的手段。

如同其他诸多猜测，他错得离谱。等知道了真正的原因，他自娱的方法就是：统计在事先不知情的情况下，他可以看出哪些来客的头发不是他们自己的。答案是：“男人，偶尔；女人，完全看不出来。”这可真是假发业者的黄金时代。

安德森教授毫不浪费时间。当天下午，护士在他头上抹了某种气味诡异的乳霜，一小时之后，他几乎不认得镜里的自己了。毕竟，说不定有顶假发也不错……

脑帽试戴则花了比较长的时间。先要做个模子，他得一动不动地坐上好几分钟，直到石膏固定。护士帮他脱离苦海的时候有点麻烦，她们很不专业地吃吃窃笑，让弗兰克觉得自己的头型长得不好。“哟！好痛！”他抱怨。

然后来的就是脑帽了，它是个金属头罩，舒服地贴着头皮，几乎要碰到耳朵。这又拨动了他怀旧的情绪：“真希望我的犹太朋友看到我这个样子！”脑帽是这么舒服，几分钟之后，他几乎忘了它的存在。

他已经准备好要安装了。他现在才带着点敬畏地了解，那是500年以来，几乎所有人类必经的成年仪式。

“你不用闭眼睛。”技师说。人家把他介绍给普尔时，用的是“脑工程师”这个夸张的头衔，不过流行语里面总是简化成“脑工”。“等一下开始设定的时候，你所有的输入都会被接管。就算你睁开眼睛，也看不到东西。”

普尔自问，是不是每个人都跟我一样紧张？这会不会是我能掌控自己心智的最后一刻？我已经学会信任这个年代的科技，到目前为止，它还没让我失望过。当然了，就像那句老话，凡事总有第一次……

如同人家跟他保证过的，除了毫微电线钻进头皮时有点痒，他什么感觉都没有。所有感官完全正常，他扫视熟悉的房间，东西也都还在该在的地方。

脑工自己也戴着脑帽，而且跟普尔一样，连到一个很容易被误以为是20世纪笔记型计算机的仪器上。他给了普尔一个令人安心的微笑。

“准备好了吗？”

有时候，最适合的还是这句老话。

“早就准备好了。”普尔回答。

光线渐渐暗去——或者看来如此。一阵寂静降临，即使是塔的重力也放过了他。他是个胚胎，浮沉在无质无形、却并非全然黑暗的虚空。曾有一次，他见过这样的黑夜边缘、几近紫外线的黯黑。那次，他不很聪明地沿着“大堡礁”边缘的险峻礁石朝下潜泳。往下看着几百米深的晶莹空虚，他突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有好一会儿他慌了手脚，差点就要拉动浮力装置。他没有把这次意外告诉航天总署的医生，自是不在话下……

一个声音远远传来，透过像是包围着他的无边黑暗。但是声音并非透过他的耳朵，而是在他的大脑迷宫中回荡。

“校准开始，会不时问你一些问题。你可以在心里回答，不过开口说出来可能会有帮助。懂了吗？”

“懂了。”普尔回答，同时想着自己的嘴唇不知动了没有。事实如何，他自己也无从得知。

有什么东西出现在虚空中——由细线构成的格子，好像一张巨大的方格纸，往上下左右延伸，直到超出视野。他试着转头，影像却没有改变。

数字开始在格子中闪烁，快得没法读。不过他猜测应该是某些回路正在记录。那种熟悉的感觉让他忍不住笑了（他的嘴角动了吗？），这好像是他那个年代，眼科医师会给病人做的计算机视力测试。

格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柔和的色彩，充满了他的视野。几秒钟之内，颜色便从光谱的这头跳到那头。普尔悄声咕哝：“早该告诉你，我没色盲，下个该是听力了吧。”

他猜得一点都没错。一阵微弱、咚咚的声音逐渐加快，直到耳力可闻的最低C音，然后又扬升到人类听觉范围之外，进入海豚与蝙蝠的领域。

接着便是这组简单、直截了当的测验最后的一项。他被一阵气味和口味袭击，大部分令人愉悦，但也有些正好相反。然后，他变成，或说看起来像是被隐形细线操控的傀儡。

他料想是在测试神经肌肉控制，而且希望自己没有外在表现；不然，他看起来一定就像舞蹈症末期的病人。有一会儿，他甚至还猛烈地勃起，不过还没来得及检查，就掉入了无梦的沉眠中。

还是他梦到自己睡着了？醒来之前过了多久，他一点也不清楚。头罩已经消失，脑工和他的设备也不见了。

护士长笑得很开心：“一切都很好。不过要花几个钟头看看有没有异常。如果你的读数KO的话——我是说OK，那你明天就会有自己的脑帽了。”

对于周遭的人努力学习古英语，普尔非常感激，但他禁不住希望护士长没脱口而出那么不吉利的话。

等到最后安装的时刻到来，普尔觉得自己又变成了小男孩，等着要拆开圣诞树底下美妙的新玩具。

脑工向他保证说：“你不用再经历一次设定的过程，下载会马上开始。我将给你一段五分钟的展示。放轻松点，尽情享受。”

柔和而令人放松的音乐洗涤着他，听起来虽然耳熟，是他那个年代的音乐，但他无从分辨。他眼前有片雾，当他朝前走去，雾便向两旁分开。

他真的在走路！这幻觉那么有说服力，甚至可以感觉到脚掌与地面的撞击。音乐已经停了，他可以听到轻柔的风吹过环绕着他的森林。他认得那是加州红杉，希望它们仍然真的存在，在地球的某处。

他踏着轻快活泼的步伐前进，好像时间轻轻催促他一般，他尽可能迈大步伐，快得称不上舒适。然而他却好像没有出到力气，觉得自己像是别人身体里的过客；因为他无法控制自己的动作，使得这种感觉愈加明显。他试着要停下或转弯，却什么都没有发生。他是搭别人身体的便车兜风。

那也无所谓，他享受着这种新奇的感觉，也能体认这样的经验可以令人多么沉醉。在他的年代，科学家们所预言（通常带着优虑）的“梦幻机器”，如今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普尔不禁猜想，有多少人类能活下来。人家告诉他，有许多人都没能通过，好几百万人大脑被烧坏，死去了。

当然，他对这种诱惑可以免疫！他要把它当成学习第三千禧年世界的优秀工具，花几分钟就能学会原本要耗上多年光阴才能专精的技术。嗯——可能他也会偶尔纯粹为了好玩而使用脑帽……

他来到森林的边缘，眼光越过一条宽广的河流，他毫不犹豫地走进水里，连水已经没过头也没警觉。他还能正常地呼吸，感觉上是有点奇怪。不过他觉得，在人类肉眼无法对焦的介质中，还看得那么清楚，相比较更值得一提。他可以清楚看见游过身旁的那些壮丽鲢鱼的每片鱼鳞，而它们显然无视这个侵入者的存在。

美人鱼！哇，他一直都想看看的，不过他原本以为她们是海洋生物。还是，她们偶尔也会溯溪而上，像鲑鱼一样来此繁衍下一代？他还来不及问，她就不见了，没能让他证明这革命性的理论。

河流终止于一堵半透明的墙，他穿过墙壁，来到烈日下的沙漠。太阳的酷热炙得他很不舒服，但他仍可直视正午太阳的烈焰，还能以很不自然的清晰度，看到聚集在一侧仿若群岛般的太阳黑子。还有——当然不可能！他甚至看得到日冕的微弱光辉（通常只有在日全食时才看得到），如天鹅的羽翼般在太阳的两侧伸展。

一切都化成黑暗。鬼魅般的音乐又出现了，伴随而来的，是他熟悉的房向与令人愉悦的清凉。他睁开眼睛（阖上过吗？），发现有个热切期盼的观众正等着看他的反应。

“太棒了！”他小声地、几乎尊敬地说，“其中有些似乎——比真实更真实！”

然后，他那从来未曾消失的、身为工程师的好奇心开始蠢蠢欲动。

“就算是这么短的展示也包含了大量的信息。你们是怎么储存的？”

“在这个光片里。跟你们的视听系统用的一样，不过容量大多了。”

脑工递给普尔一个小方块，看来由玻璃制成，表面银色，差不多是他年轻时那些计算机磁盘的大小，不过却有两倍厚。普尔前后翻弄光片，试着看进透明的内部，但是除了偶尔闪烁的虹彩，什么都看不到。

他明白，他手里拿着的，是电光科技发展千年之后的终极产品，正如同许多在他的时代还未曾问世的科技一般。而且，它表面上看与已知器具非常类似，这也是意料中事。日常生活中使用的器具，许多都有方便的大小和外形——刀叉、书本、家其等等；还有可擦去的计算机内存。

他问：“它的容量有多大？我们那个时候，这个大小差不多是一兆。我想你们一定进步得多。”

“可能没你想像得那么多，依照物质的结构来说，总是有个限度。对了，一兆是多大？我恐怕不记得了。”

“你真丢脸！千、百万、十亿、兆……那是十的十二次方。然后是千兆位，十的十五次方，我只知道这么多。”

“我们差不多就是从那儿开始的，那已经够把一个人一生的经历都记录下来了。”

真是个令人惊奇的想法，不过也不应该太令人意外。人类头盖骨内那一公斤的胶状物，并不比他手上的光片大多少，而且不是很有效率的储存装置，它同时还得负责许多其他任务。

脑工继续说下去：“还没完呢！如果配合数据压缩的话，不只可以储存记忆，连人都能装进去。”

“然后让他们再生吗？”

“当然了，那是‘毫微组合’的雕虫小技。”

我是听说过，但从来没有真的相信，普尔对自己说。

在他那个世纪，能够把伟大艺术家一生的作品统统储存在一片小小的磁盘里，似乎已经够美妙了。

而现在，不比磁盘大多少，竟然连艺术家都装得进去。

第七章 简报

“真高兴，”普尔说，“过了这么多世纪，史密森尼博物馆还存在。”

“你可能认不得了。”自我介绍是星航署署长的亚力斯塔·金博士说道：“尤其整个博物馆现在分散在太阳系里——地球外的主要收藏点在火星和月球，其他还有很多依法属于我们的展示品，现在都还朝着别的恒星飞去。总有一天，我们会追上，带它们回来。我们特别急着要抓回‘先锋十号’，它是第一个溜出太阳系的人工物品。”

“我相信他们找到我的时候，我也差一点就溜出去了。”

“你运气好——我们也是。很多我们不知道的事，说不定你可以提供线索。”

“坦白说，我倒很怀疑，不过我会尽力而为。那个失控的太空舱撞到我之后的事，我一点都不记得了。不过我还是觉得难以置信，听说‘哈尔’要负责？”

“没错，但是事情经过相当复杂。我们所知道的都在这份纪录里——差不多是20小时左右，不过大部分应该都可以‘快转’过去。

“你应该知道，戴维·鲍曼乘二号太空舱去救你，结果却被锁在宇宙飞船外面，因为哈尔拒绝打开宇宙飞船出入口。”

“老天，为什么？”

金博士怔了一下，这不是普尔第一次注意到人家这种反应。

（我得小心措辞才行，在这个世纪，“老天”好像是脏话——一定要问问英迪拉。）

“哈尔的指令有些程序上的大问题——那次任务有某些层面是你和鲍曼都不知道的，而哈尔却有掌控权。在这个纪录里都有……

“无论如何，哈尔切断了其他三个冬眠航天员的生命支持系统——他们是α小组——所以鲍曼也只好抛去他们的尸体。”

（所以戴维和我是β小组喽，这我倒不知道……）

“他们怎样了？”普尔问：“难道不能像救我一样，把他们也救回来吗？”

“恐怕没办法，当然我们也研究过可行性。鲍曼从哈尔手上夺回控制权之后，又过了几个小时才把他们射出去。所以他们的轨道和你有点不一样，足以让他们在木星上烧毁——你却擦边而过，要是再过几千年，那个重力推助会让你一直飘到猎户星云去……

“一切都是手动强制接管，实在是了不起的表现！鲍曼设法让发现号环绕木星运行，然后在那里碰到被‘第二探险队’称为‘老大哥’的东西——看来跟‘第谷磁石’一模一样，却大了几百倍。

“我们就在那儿失去他的踪迹，他坐上仅剩的太空舱离开发现号，和老大哥会合。快一千年了，他最后的信息一直困扰着我们。他说：‘上苍啊，满是星星！’”

（又来了！普尔告诉自己，戴维才不会这么说……他一定是说“老天啊，满是星星！”）

“显然太空舱是被某种惯性场拉进了那块磁石，因为那样的加速度原本可以把太空舱和普尔都压扁，他们却都安然无恙。在美、俄联合的‘列奥诺夫’任务之前差不多十年左右，大家所知仅止于此。”

“他们跟被遗弃的发现号会合，钱德拉博士才能上船，重新启动哈尔。是的，我知道。”

金博士看来有点尴尬。

“抱歉，我不确定你到底听说了多少。总之，那时发生了更奇怪的事情。

“列奥诺夫号的抵达，显然触动了老大哥的某种机制。如果不是这些纪录，没人会相信所发生的事。我放给你看……这是海伍德·弗洛伊德博士，电力恢复后他在发现号上守夜，你一定认得每样东西吧。”

（我的确认得。而看着死去已久的海伍德·弗洛伊德坐在我的老位子上，还有哈尔不再闪烁的红眼睛在检查着视野中的每样东西，这是多么奇怪呀……更怪的是，想到哈尔和我都享有死而复生的经验……）

其中一个监看器上出现一则信息，弗洛伊德懒懒地答道：“好吧，哈尔，谁在呼叫？”

未表明。

弗洛伊德显得有点不耐烦。

“好吧，请告诉我信息内容。”

留在这里很危险，你在15天内一定要离开。

“绝对不可能，要26天以后才会出现‘发射窗口’。我们没有足够的推力提早出发。”

我了解这些状况。即使如此，你还是得在15天内离开。

“除非知道信息来源，不然我无法相信……是谁在跟我说话？”

我是戴维·鲍曼，你非得相信我不可。看看你后面。

海伍德·弗洛伊德坐在旋转椅上，从控制计算机的一排排键盘与按钮前慢慢转过身来，看着原本在身后、覆盖着魔鬼毡的狭窄通道。

（“仔细着。”金博士说。

这还用你说，普尔想着……）

零重力的发现号上层甲板，比普尔的印象中脏多了。他想，或许是空气滤清设备还没连上计算机吧。一束平行光线，来自虽遥远但仍明亮的太阳，流泻进巨大的观景窗，照亮了无数遵循布朗运动模式飞舞的尘埃。

然后，这些灰尘分子发生了奇怪的状况：似乎有某种力量在引导它们，把中央的赶到外头，又把外面的推向中间，直到它们形成一个球面。这直径约有一米的球体，在空中徘徊了一阵，像个巨型肥皂泡。然后它拉长成椭圆形，表面也开始出现皱折与凹陷。而当它开始显现人形时，普尔一点也不觉得意外。

他曾在博物馆和科学展览中，看过这样的人形从玻璃里吹出来。不过这个灰尘幽灵一点也不精确，它像个粗糙的黏土雕像，或说像是石器时代洞穴中发现的工艺品。只有头部经过仔细的雕琢，而那毫无疑问是戴维·鲍曼指令长的脸。

嗨，弗洛伊德博士，你现在相信我了吧。

人形的嘴唇并没有动，普尔察觉到那个声音（确实是鲍曼的声音没错）其实是从扬声器里传出来的。

这对我来说非常困难，我没有多少时间。我获准传达这则警讯，你们只有15天。

“为什么？你又是什么东西？”

但那个鬼魅般的人形已经开始消失，粒状的外层开始分解成原本的尘埃分子。

再见，弗洛伊德博士，我们不能再联络了。如果一切顺利，可能还会有另一则信息。

在影像消逝之际，这句老太空时代的口头禅让普尔不禁莞尔。

“如果一切顺利”——不知有多少次，在任务之前他总会听到这句话！

鬼影消失了，只剩下飞舞的微尘，又恢复原本随机舞动的模式。普尔努力振作精神，才能回到现实。

“嗯，指令长，你认为那是什么东西？”金博士问他。

普尔尚未从震撼中恢复，好几秒之后才反应过来。

“脸孔和声音是鲍曼的没错——我可以发誓。可是，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们到现在都还争论不休，可以说它是全息影像，是投影——当然了，如果有心的话，造假的方法多得是；但却不是在那种情况下！当然啦，之后就发生了那件事。”

“太隗？”

“对，多亏那则警讯，在木星爆炸前，他们刚好有足够的时间逃出来。”

“所以不管它是什么，那个像鲍曼的东西很友善，而且想帮忙。”

“想必如此，而且那也不是它最后一次出现。还有另一则信息，是警告我们不可试图登陆‘木卫二欧罗巴’上，或许也是它带来的。”

“所以我们从未登陆过？”

“只有一次，纯属意外——36年之后，‘银河号’被劫持，迫降在那里，而它的姊妹船‘宇宙号’不得不去救它。都在这儿了——里面有一些‘自动监视器’记录到关于欧罗巴生物的事。”

“我等不及要看看。”

“它们是两栖类，什么形状什么大小都有。一旦太隗开始融解覆盖那个世界的冰雪，它们便从水中冒出来。从那时起，它们就以一种生物学上不可能的速度在演化。”

“就我对欧罗巴的印象所及，冰上不是有很多裂缝吗？说不定它们早就爬出来，观望好一阵子了。”

“这个说法广为接受，不过还有一个臆测性高得多的理论。磁石可能脱不了干系，详细情形我们还不了解。触发那种思路的，是TMA-0的发现。就在地球上，差不多是你的时代之后500年，你应该已经听说了吧？”

“模模糊糊——有太多东西要恶补了！不过我真的认为名字取得有点可笑，它既没有异常磁性，又是在非洲而不是在‘第谷’发现的！”

“你说得相当正确，不过我们还是沿用那个名字。我们对磁石知道得愈多，怀疑就愈深一层。尤其他们仍是地球之外存有先进科技的惟一证据。”

“这倒挺让人惊讶的。我还以为到了这个时候，我们已经从某处接收到什么电波信号了。我还是小孩子时，天文学家就开始寻觅了！”

“嗯，是有个线索啦——不过很可怕，我们不大喜欢谈。你听说过‘天蝎新星’吗？”

“好像没有。”

“当然啦，每天都有恒星变成新星，这个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它爆炸前，我们已经知道天蝎新星有几颗行星。”

“有人居住吗？”

“完全无从判断，电波搜寻什么也没发现。而真正的梦魇这才开始……

“幸运的是，自动新星监测器在事件一发生的时候就发现了。爆炸并非起自恒星本身，是其中一颗行星先爆炸，然后才触发了它的太阳。”

“我的老……对不起，请继续。”

“你真是一点就通，行星根本不会变成新星——只有一个例外。”

“我曾在一本科幻小说里面读到一则黑色幽默，它说——‘超新星是工业意外’。”

“它不是超新星，可能也不只是个笑话。最广为接受的理论是，某种外力在使用真空能量，结果失控了。”

“也有可能是战争。”

“一样糟糕，我们可能永远不会知道。既然我们依赖的是相同的能源，你就知道天蝎新星为什么让我们做噩梦了。”

“我们那时候，只需要担心核电厂炉心别熔解就好了！”

“上苍保佑，已经不用了！不过我真的很想多告诉你一点TMA-0发现的经过，因为它标示着人类历史的转折点。

“在月球上发现TMA-1已经够吓人了，但是500年之后，却出现了个更糟糕的，而且就在老家旁边——你要怎么解释老家都行。就在这儿，我们脚下的非洲。”

第八章 重返奥杜韦峡谷

史蒂芬·笛儿马可博士常常告诉自己，虽然这里距离李基夫妇500多年前挖出人类第一个祖先的地方只有十来公里，但是他们大概再也认不得这个地方了。全球气温上升与“小冰河期”（被了不起的科技给缩短了）改造了景观，也彻底改变了这里的生物相。橡树和松树仍然努力向上生长，要与气候变化一较短长。

若说现在，公元2513年，在奥杜韦峡谷还有东西没被那些狂热的人类学家给挖出来，实在很难令人相信。然而，最近爆发的山洪（其实根本不应该再发生的）重塑了这个地区，切掉了几米厚的表土。笛儿马可利用这大好机会——就在那里，在深层扫描的极处，出现了某样令他无法完全置信的东西。

花了一年多缓慢而小心的挖掘工作，才能接近那个鬼魅般的形体，但发现真相远比他所敢想像的更奇怪。挖掘机迅速移去上面几米的表土，然后便依照传统，由奴隶般的研究生接收。他们的工作得到四只猩猩的协助——或说妨碍，笛儿马可倒是觉得它们带来的麻烦大于它们的价值。然而，学生都爱极了这些基因改造过的猩猩，像对待智能不足却讨人喜爱的孩子一般。也有传言说，这种关系可不是仅止于精神层面。

无论如何，最后这几米完全由人手进行，通常是使用牙刷——还是软毛的，在上面轻轻地刷。现在总算完工了：即使是霍华德·卡特，那位看见图坦卡蒙金字塔第一道金光闪烁的人，也未曾发现这样的宝物。从此刻开始，笛儿马可知道，人类的信仰与哲学将有翻天覆地的改变。

这块磁石，看来和500年前在月球上发现的那块是双胞胎，就连周围的挖掘坑，大小也几乎一模一样。像TMA-1一般，它也完全不反光，非洲烈日炫目的强光与太隗苍白的微光，都被它一视同仁地吸收掉了。

一面领着相关人士下到挖掘坑里（包括六七位世上最有名的博物馆馆长，三位杰出的人类学家和两位媒体领袖），笛儿马可一面在想，这么一群杰出优秀的人士，是否曾经如此沉默。但只要他们了解了周围数以千计的人造器物所代表的意义，这漆黑的长方磁石绝对会制造出这样的效果。

这里是考古学家的宝窟——粗糙打磨的燧石工具、数不清的人骨、兽骨，全部都细心地排列过。数百年以来，不，数千年以来，这些卑微的礼物，被拥有智慧曙光的人类祖先带到这儿，奉献给超出他们理解之外的神奇。

同样也超出我们的理解之外，笛儿马可常常这么想。不过有两件事他是很确定的，虽然他不知能否证明。

这就是——时间也好、地点也好——人类真正的开始。

还有，这块磁石，便是人类诸多神祇的起源。

第九章 空中花园

“昨晚我房里有老鼠，”普尔半开玩笑地抱怨，“可不可以帮我找只猫来？”

华乐丝博士看来有点迷惑，继而哈哈大笑。

“你一定是听到哪只清洁微电鼠的声音了。我会去检查程序，免得再吵到你。如果你瞥见哪只在执勤，小心别踩到它。若是真的踩到了，它会呼救，把所有的同伴都叫来收拾残局。”这么多东西要学——时间却那么少！不，普尔提醒自己，事情并非如此。很可能有一整个世纪在等着他，而这都要归功于这个时代的医学科技。这想法带给他的与其说是喜悦，倒不如说是恐惧。

但至少他现在能轻轻松松听懂大部分的谈话，也学会正确的发音，让英迪拉不再是惟一能了解他的人。他很高兴如今英文是世界语言了，虽然法文、俄文和中文仍有众多使用者。

“我还有另外一个问题，英迪拉——大概也只有你能帮我。为什么每次我说‘老天’，别人都一副很不自在的样子？”

英迪拉不但没有不自在的样子，还大笑起来。

“说来话长。如果我的老友可汗博士在这儿就好了，他会解释给你听——不过他人在木卫三格尼米德，治疗那些所剩不多的‘善男信女’。在所有的古老信仰都被否定之后——哪天我一定要告诉你教宗碧岳20世的事情，他是历史上最伟大的人物之一——还是需要一个名字来代表‘第一因’或‘宇宙的创造者’，如果真有那么一个的话……

“有很多建议，‘上主’啦，‘真神’啦，‘诸神’啦，‘梵天’什么的。统统都试过了，其中有些到现在还有人用，尤其是爱因斯坦最喜欢的‘老家伙’。不过现在好像流行用‘上苍’。”

“我会尽量记住，不过我还是觉得蛮蠢的。”

“你会习惯的。我还会教你一些其他合适的感叹词，用来表达你的感觉……”

“你说所有古老的宗教都被杏定了，那现在的人信什么呢？”

“少之又少。我们不是泛神论者，就是一神论者。”

“听不懂了，请下定义。”

“在你的时代，这两者已经有所不同；不过现在最新定义如下：一神论者相信顶多只有一个神；泛神论者则说不止一个神。”

“对我来说，没什么差别。”

“并非人人如此；如果你知道那掀起了多严重的争论，一定会很惊讶。5世纪以前，有个家伙用所谓的‘超现实数学’去证明在一神论与泛神论中间有无限多个等级。结果，当然就像大多数挑战无限大的人一样，他最后疯了。顺便告诉你，最有名的泛神论者都是美国人——华盛顿啦，富兰克林啦，还有杰斐逊。”

“比我的年代稍微早些——不过，很多人都搞不清楚这点，真令人讶异。”

“现在我有好消息要宣布。安德森教授终于说，那个词是什么？OK。你已经恢复得差不多，可以搬到自己的房间安顿下来了。”

“真是个好消息。在这里大家都对我很好，不过我乐于拥有自己的天地。”

“你需要新衣服，还要有人教你怎么穿，并且帮你处理很花时间的日常琐事。所以我们自作主张帮你安排了一个私人助理。进来吧，丹尼……”

丹尼是个身材矮小、肤色微黄、大概30多岁的男子。出乎普尔意料之外，他并不像别人一样与普尔击掌招呼，借此交换信息。没错，普尔没多久就看出丹尼没有“身份”：碰到需要的时候，他就拿出一片小小的长方形塑料片，那显然与21世纪时的“智能卡”功能相同。

“丹尼同时也是你的向导和——那叫什么？我老是记不得——发音跟‘南胡’差不多的。他接收过这项工作的特别训练，相信会让你十分满意。”

虽然普尔很感激这样的安排，不过还是感到有点不太自在。一名男仆，拜托！他甚至想不起来自己是否曾经见过；在他那个时代，仆人就已经是濒临绝种动物。他开始觉得自己像是20世纪早期英文小说里的人物了。

“在丹尼准备帮你搬家的时候，我们来个小小的旅行，到上面……到‘月层’。”

“太棒了。有多远？”

“喔，大概1.2万公里吧。”

“1.2万公里！那要好几个钟头！”

英迪拉似乎对他的反应有点惊讶，随即露出微笑。

“没有你想的那么远。我们还没有‘星舰影集’里的传输器——不过我相信他们还在努力！所以你有两个选择，我也知道你会选哪一个。我们可以坐外电梯上去，顺便欣赏风景；或者搭内电梯，享受一顿大餐和一点娱乐。”

“我不懂怎么有人想待在里面。”

“这你就不知道了。对某些人而言，那可是很令人头昏眼花的——尤其是住在低层的人。一旦高度不再是用米，而是用几千公里为单位，就连自诩不怕高的登山客也会脸色发青。”

“我愿意冒这个险，”普尔带着笑容回答，“我还去过更高的地方。”

他们通过设在高塔外墙的双层气闸（是想像力作祟吗？还是他真的感觉到一阵晕头转向？）进入一处类似小型戏院的地方。观众席一排十张椅子，共有五排，分成五层，全部朝着一面巨大的观景窗户。这样的景象仍令普尔惊慌失措，因为他没法完全忘却数以百吨的气压猛然爆入太空的景象。

其他的十来位乘容，可能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看来是十分安逸。当他们认出普尔后，都对他颔首微笑，然后转回头去继续欣赏风景。

“欢迎来到天空厅。”一成不变的自动语音说到，“我们将于五分钟后开始上升，下层备有点心及盥洗室。”

这趟旅行不知道要多久？普尔纳闷。我们要旅行超过2万公里，一来一回：这将和我在地球上所知道的任何电梯旅行，都不相同……

在等待上升的时候，他尽情地欣赏在2000公里下方展开的、令人惊叹的景观。现在是北半球的冬天，不过气候真的改变得很厉害，因为在北极圈南部只有一点点雪。

欧洲几乎晴朗无云，清楚的地理特征让普尔目不暇给，他一个接一个认出那些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大都市。即使在他的时代，这些都市也已经开始缩小。随着通讯科技改变了世界的面貌，这些都市现在变得更小了。还有一些水域出现在不大可能的地方——撒哈拉北部的沙拉湖，就几乎是个小型海洋。

普尔全神贯注在风景上，几乎忘了时间的流逝，他突然发觉早就过了不止五分钟，可是电梯还是静止的。有什么事不对劲吗？还是他们在等某个迟到的旅客？

然后他发现一件十分古怪的事情，让他起初拒绝相信自己的眼睛。景色扩大了，好像他已经上升了数百公里一般！甚至他注视着的时候，还注意到有新的地貌爬进窗框。

普尔笑了起来，因为他想到了再明显也不过的解释。

“差点被你骗过去了，英迪拉！我还以为是真的，不是录像投影！”

英迪拉椰揄地望着他。

“再动动脑筋吧，弗兰克。我们十分种前就开始上升了。现在时速至少是1000公里。虽然我听说这种电梯可以达到100倍童力加速度，不过在这么短的旅程中则不会超过10倍。”

“不可能！在离心机里最多只能到6倍，我也不喜欢体重变成半吨的感觉。我们进来之后就没有移动过，我确定。”

普尔稍微提高了声音，突然警觉到其他的旅客都在假装不注意他们。

“我不晓得他们怎么办到的，弗兰克。不过这叫惯性场，有时候也叫‘萨哈鲁普理论’，‘萨’是指著名的俄国科学家萨哈罗夫。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

渐渐地，普尔心里逐渐清明，还伴随着一种敬畏的诧异感：这的确是“与魔法无异的科技”。

“以前我有一些朋友，曾经幻想过‘太空引擎’——也就是可以取代火箭的能量场，移动时让人感受不到任何加速度。我们大部分的人都觉得他们异想天开，不过现在看来他们倒是对的！我还是很难相信……而且，除非我弄错，我们开始失重了。”

“对——正在调整到月球值。等一下我们走出去的时候，会觉得自己在月球。不过看在老天的分上，弗兰克——拜托你忘掉自己是工程师，好好欣赏风景就好。”

这个建议不错，但即使看着完整的非洲、欧洲和大半的亚洲飞入眼帘，普尔还是无法忘怀这惊人的发现。不过，不应该那么惊讶的。他也知道从他的时代开始，太空推进系统已有重大的进展，却没想到会在日常生活中出现这么戏剧性的应用——如果说3.6万公里高的摩天大楼，也算是日常生活的话。

火箭时代一定在好几个世纪前就结束了。他所有的知识，无论是关于推进系统、燃烧室、离子推进器或聚变反应炉，都完全过时了。当然，那些都已经无所谓——但是他可以了解，当帆船被蒸汽船给淘汰时，那些船老大是如何的悲哀。

自动语音宣布：“我们将于两分钟后抵达，请不要忘记您随身携带的行李。”此时，普尔的心情突然变了，忍不住微笑起来。

在一般的商业飞行时，他不知听过多少次这样的广播。他看看自己的手表，惊讶地发现他们才上升不到半个小时。那就算说，平均时速至少是2万公里，可是他们又似乎从没移动过。更奇怪的是——最后十分钟、甚至更久的时间，他们一定很极速地减速，照理说他们应该都头下脚上地站在天花板上才对！

门静静地打开，普尔走出去时，又感到一阵轻微的晕眩，像刚进电梯时他注意到的一样。不过这回他知道这代表着什么：他正通过过渡区，即惯性场与重力重叠之处——在月层这个拥有与月球相同重力的地方。

虽然地球不断远离的景色令人敬畏，不过对一名航天员来说，那也没什么好意外或讶异的。但谁会想到一间巨大的内室，占了塔的整个宽度，最远的墙也在五公里之外？也许在这个时代，月球和火星上已经有更巨大的封闭空间，不过这里也一定是太空中数一数二的。他们正站在一座观景平台上，在外墙50米高处；望向令人惊异的绚丽景观。显然，这里似乎要努力重塑地球的完整生物群系。在他们正下方，是一片细细长长的树林，普尔刚开始还认不得，后来才恍然大悟：原来是适应了六分之一地球重力之后的橡树。他纳闷，不知道棕榈树在这儿会长成什么样子？也许会像巨大的芦苇吧……

不远不近处有个小湖，湖水来自一条蜿蜒曲折流过草原的小河，河的源头消失在看来像棵巨大榕树的东西里。不知水源来自哪里？普尔注意到微弱的轰隆声，眼光沿着微弧的墙面而去，发现了一个小型尼亚加拉瀑布，上方的水雾中还悬浮着一道完美的彩虹。

就算他可以在那儿驻足欣赏良久，也仍旧看不尽这些模拟地球而制作的复杂又设计高明的美景。当势力拓展至不友善的新环境时，或许人类会感到愈来愈强烈地需要记住自己的起源吧。当然啦，就连在他的时代，每个都市也都有自己的公园，作为（通常是很薄弱的）“大自然”对人类的提醒。这里一定也上演着相同的冲动，不过尺度则宏伟多了。这里就是非洲塔的中央公园！

“我们下去吧，”英迪拉说，“还有好多东西可看，我也不像以前那么常来了。”

虽然在这么低的重力下走路丝毫不吃力，不过他们偶尔也会搭乘小小的单轨列车；中间还曾停下来，到一家巧妙隐藏于250米高的红杉树干中的咖啡馆里，吃了些点心。

附近人不多——跟他们一块儿来的旅客，早就消失在风景里了——所以这美妙的风景就好像是他们自己的一般。每样东西都维护得那么漂亮，想必是由机器人大军负责的吧，这偶尔会让普尔想起自己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到迪斯尼乐园玩的情形。不过这里更好，没有人潮，只有一点点东西会让人联想到人类和人造器物。

他们欣赏着这里了不起的兰花特区，有些兰花尺寸惊人。就在此时，普尔经历了一生中最大的震撼。那时他们正走过一间典型的小小园丁的工具房，门打开——园丁出现了。

普尔一向对自己的自制力相当自豪，从来也没想过，都已经是个大人了，他还会因为恐惧而失声大叫。像他那个年代的所有男孩一样，他看过所有的“侏罗纪”电影——面对面看到一只暴龙的时候，他还认得出来。

“我真的非常抱歉，”英迪拉带着明显的关切，“我忘了警告你。”

普尔紧绷的神经恢复了正常，当然，在井井有序如此的世界里，不可能会有危险，但这还是……

暴龙对普尔的瞪视回以漠然的一瞥，随即急忙退回工具房中，然后带着一支耙子和一把大花剪再度出现，还把花剪丢进挂在肩头的袋子里。它用鸟儿般轻盈的步伐走开，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十米高的向日葵后面。

“我要跟你解释，”英迪拉抱歉地说，“能不用机器人的话，我们喜欢尽可能使用生物体——我想这算是碳基沙文主义吧！只有少数动物具有灵巧的手，它们一律有用用武之地。

“这是至今无人能解的谜，你一定觉得，基因改造过的草食动物，像黑猩猩和大猩猩会比较适合这类的工作。其实错了，它们没那个耐心。

“然而肉食动物，像是这里的这位朋友却很优秀，又容易训练。更有甚者——这是另一个吊诡——修正过之后，它们既温驯，脾气又好。当然它们背后有着将近1000年的基因工程，你看看原始人是怎么改造狼的，只能试错而已！”

英迪拉哈哈笑了几声，又继续说道：“你可能不相信，弗兰克，它们还是很好的保姆呢——小孩爱死它们了！有个老笑话说：‘你敢让恐龙陪你的小孩？什么？让恐龙冒生命危险吗？’”

普尔跟着一块儿大笑，部分原因是嘲笑自己的恐惧。为了换个话题，他问了另一件仍旧困扰着他的事。

“这些，”他说，“真的是很棒——可是，为什么要这么麻烦？塔里的人可以花同样的时间就接触到真正的自然景物，不是吗？”

英迪拉若有所思地看着他，衡量着自己要说的话。

“并不尽然。对那些住在只有二分之一重力加速度地区的人来说，下到地表不但不自在——甚至还有危险，就算坐飞椅也一样。”

“我才不会！我可是生长在正常重力下的——而且在发现号上也未疏于运动。”

“这点你就得听安德森教授的了。我可能不应该告诉你，不过你的生理时钟引起了不小的争论。显然它并未完全停止，我们猜测，你目前的生理年龄应该界于50到70岁之间。虽然你现在情况不错，但也不能期待恢复全部的体力——都已经过了1000年了！”

我总算知道了。普尔凄凉地告诉自己。这就解释了安德森教授的推托，还有自己做过的那些肌肉反应测试。

我从木星那儿大老远回来，都已经到了离地球2000公里的地方——然而，不管我在虚拟实境中看过它多少次，我可能再也无法走在母星的地表上了。

我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受……

第十章 蜡翼展翅

他的沮丧感很快就消失了：有这么多事情要做要看，就算活1000辈子大概都不够，问题却在于，在此世纪所能提供的无数娱乐中，该选择哪一个。他虽试着避开琐事，专注在比较重要的事情上——尤其是教育方面的，但并非总是成功。

脑帽，以及书本般大小的播放器——理所当然叫做“脑盒”，在此可就有了极大的价值。没多久，他就拥有一个由许多“快餐知识”光片所组成的图书馆，每片内含的知识都足以抵得上一个大学学位。当天插入其中一片到脑盒，调整到最适合的强度与速度时，就会出现一道闪光，接着他会有一个小时不省人事。等他醒过来，就像是心灵打开了一片新领域；不过若非刻意寻找，他并不会察觉那些知识的存在。那就好比图书馆的主人，突然发现了成堆原来属于自己的书。

大体上来说，他是自己时间的主人。出于义务——以及感恩的心理，他尽可能答应来自科学家、历史学家、作家与艺术家的要求，其中那些艺术家通常用的都是他搞不懂的媒体。还有四大高塔居民们数本清的邀请，实际上他都被迫要回绝。

最诱人——也最难抗拒的——是来自于下方美丽行星的邀约。“当然啦，”安德森教授告诉过他，“如果带着适当的生命支持系统下去，短时间内是没有问题，但是你不会觉得愉快。甚至可能会更削弱你的神经肌肉系统，它并没有从1000年的沉睡中真正恢复过来。”

他的另一位守护者，英迪拉·华乐丝，则保护他免于不必要的骚扰，并建议他该接受哪些邀请，又该婉拒哪些。对他来说，大概永远也搞不懂这个复杂文明的社会政治结构。不过他很快就知道，虽然理论上阶级分野已经消失，但还是有几千名超级公民存在。乔治·奥威尔是对的，有些人永远比别人更平等。

过去曾有几次，受到21世纪经验的制约，普尔会猜想：究竟是谁在负担这些食宿款待——会不会哪天有人交给他一份相当于天文数学的旅馆账单？不过英迪拉很快就跟他保证：他可是独一无二的无价展品，根本不用去担心这种世俗问题。不管他想要什么东西——只要合理，他们都会替他办到。他不知底线为何，但却未曾想到，有一天自己会尝试找出这些底线。

生命中所有重要的事都是意外发生的。当一个惊人的影像攫住他的注意力之际，他的壁上显示器正被他设定在无声的随机浏览状态。

“停止浏览！音量调大！”他大吼，其实根本不需要这么大声。

他听过那个音乐，不过好几秒后才辨识出来。其实，他墙上的这番景象大有帮助，画面中满是长着翅膀、优雅地飞来飞去的人。不过，柴可夫斯基如果看到这种“天鹅湖”表演，恐怕也会大吃一惊吧，因为那些舞者是真的在飞翔……

普尔出神地看了好几分钟，直到确定是真是而非模拟：就算在他自己的年代，也不可能如此确定。想必这场芭蕾舞剧，是在某个低重力环境里演出的——由某些场景，可以看出是个相当大的场地。甚至可能就在非洲塔这儿。

我要试试看，普尔暗自决定。航天总署曾禁止他从事花式跳伞（他最喜欢的休闲之一），他还一直耿耿于怀。他也了解总署的着眼点，因为他们不愿拿珍贵的投资冒险。医生相当在意他早年滑翔翼比赛的意外，幸而，他年轻的骨头已经完全愈合。

“嗯，”他想着，“现在没有人可以阻止我了……除了安德森教授……”

让普尔大松一口气的，安德森竟然觉得这是绝佳的主意，而普尔也很高兴得知，每座塔都有自己的“鸽笼”，就在十分之一重力加速度层。

他们花了几天时间，替他量身打造翅膀，结果做出来的东西一点都不像是天鹅湖舞者穿着的那种优雅款式。伸缩性的薄膜取代了羽毛，当他抓着支架上的把手，才了解自己看起来只怕不太像鸟，反而比较像蝙蝠。然而，他对教练说的那句：“飞吧，吸血鬼！”说了也是白说，因为那家伙显然从未听说过吸血鬼。

头几堂课他被轻型甲冑拘束着，所以在学基本展翅和最重要的控制与稳定技巧时，他哪儿也飞不去。像许多的非先天技巧一样，这可不像看起来那么容易。

他觉得穿着安全甲冑很蠢，怎么会有人在十分之一的重力下受伤呢？——不过又很高兴，自己只需要上几堂课就好，他的航天员训练无疑大有帮助。飞翔专家告诉他说，他是所有学生里最好的一个，不过也许他对每个学生都这么讲。

在一个40米见方、零星分布着难不倒他的障碍物的大厅中，来回飞了10多次之后，普尔就得到了首度单飞的许可。他觉得自己又回到19岁，正坐在旗杆镇（注：弗拉格斯塔夫（Flagstaff,Arizona；莫哈维语：Kinłání），又译旗杆市，是美国亚利桑那州的一座城市，位于科罗拉多高原南缘。）飞行俱乐部的老西斯纳轻型飞机里准备起飞。

鸽笼，这是个平凡无奇的名字，并未特别为他准备这次处女航的场地。不过这里看来却比下面月层那个有森林和花园的空间还大。两者大小其实差不多，因为它也占满锥状塔的一整层。圆柱状的空间，高500米，宽则超过4公里，由于完全没有视觉重点，所以显得十分巨大。墙壁是一式的浅蓝色，也给人一种无尽太空的印象。

普尔并不怎么相信飞翔专家夸下的海口：“你想要什么场景都行。”他打算刁难他，给他一个不可能的挑战。不过他的首次飞行，是在令人昏眩、完全没有视觉娱乐效果的50米高处。当然啦，在地球上，一个人若从同样的高度掉下来，可以把脖子摔断；但在这里，却连碰出一点点小瘀青都不大可能，因为整个地板覆着一层由弹性粗索织成的网子。这个房间就像巨大的弹跳运动床，普尔想，在这里一定可以玩得很乐——就算没翅膀也一样。

借着有力的、向下的振翅，普尔逐渐升空。像是瞬间就升上了数百米，而且还不断上升。

“慢一点！”飞翔专家说，“我跟不上你了！”

普尔稍微调整了一下，并慢慢地尝试来次滚转。他觉得不只是头变轻了，身体也是（还不到十公斤！）同时想着氧气浓度不知上升没有。

真是美妙——跟无重力大不相同，因为这还伴随着体力的挑战。最接近的活动大概是水肺潜水：他希望这里有鸟儿，便可以与那些常伴着他在热带珊瑚礁潜水的鱼儿相媲美。

飞翔专家让他进行了一系列的课程——翻滚、绕圈、颠倒飞行、盘旋……最后他说：“我已经没有什么可教你的了，现在咱们好好欣赏风景吧。”

有那么一会，普尔差点就失去控制——也许人家早等着看他出丑。因为，连丝毫警告也没有，他便突然被覆雪的山峰围住，而且正往下飞过一条窄窄的通道，离嶙峋的岩壁仅有几米。

当然不可能是真的。那些山岳就和云朵一般虚无缥缈，只要他高兴，也可以直接穿过去。虽然如此，他还是改变了方向，飞离岩壁（其中一块突出的岩石上还有窝鹰巢。他觉得如果再飞近一点，就可以伸手碰到巢里的两颗鸟蛋），然后朝着宽广的天空飞去。

山峦消失了，突然间已是夜晚。然后，星星出来了——不像贫瘠的地球天空，只有可怜兮兮的几颖，而是满天繁星、不可胜数。不只是星星，还有遥远的漩涡状星系和挤满了恒星的球状星团。

就算他被神奇地传送到某个真正拥有这般天空的世界，这也不可能是真的。因为，星系在他眼前不断后退。恒星在消逝，在爆炸，在如火雾般炽热的恒星温床中诞生。一秒钟，必然就算100万年的流逝……

这壮观的场景，和开始时同样迅速地消失了。他又回到空荡荡的天空，只有自己和教练，在鸽笼乏味的蓝色圆柱空间里。

“我想今天这样就够了。”飞翔专家在普尔上方几米的地方盘旋，“下次你想要什么景色？”

普尔没有丝毫的犹豫，他微笑着回答了这个问题。

第十一章 龙来了

就算以此时此日的科技来看，他也不相信有这种可能。要在过去的世纪中累积多少兆位（千兆位，真有足够大的数字可以形容吗？）的信息，又是储存在何种媒体中？最好别再想了，就照着英迪拉的忠告：“忘了自己是工程师——尽情地玩吧。”

他现在的确玩得很高兴，但喜悦之中，却挟着几乎是排山倒海而来的乡愁。因为，他正飞在年轻时代难以忘怀的壮观景色上空，约两公里左右的高度（或者看起来像是）。当然这些景色都是假的，因为鸽笼只有500米高，不过视觉效果十足。

他绕着大陨石坑飞，忆起在他以前的航天员训练中，还曾经沿着边缘爬上去。怎会有人怀疑它的起源，还有它命名正确与否，真是令人难以想像！不过，就算到了20世纪中期，杰出的地质学者还在争辩，它是不是火山造成的。一直要等到太空时代来临，才“勉强”地承认，所有的行星都仍受到持续的撞击。

普尔相信，他的最佳巡航速度大约是1小时20公里，而非200公里。不过，规定要他在15分钟之内飞到旗杆镇。反射着白色光芒的罗威尔天文台穹顶，是他小时常去玩耍的地方，里面友善的工作人员，无疑大大影响了他对职业的选择。他有时会怀疑，如果不是诞生在亚利桑那州，离历久不衰的火星人传说起源处这么近，他会从事什么工作？也许是想像吧，不过普尔觉得，就在为他创造梦想的巨型望远镜旁边不远处，他似乎可以看到罗威尔独特的坟墓。

这段影像是什么年代、什么季节拍摄的呢？他猜想，应该是来自于21世纪初期监视着整个世界的间谍卫星吧。不可能比他的时代晚太久，因为城市的外观看来和他记忆中一样。说不定，如果他再飞低一点，还会看到当年的自己……

不过他也知道这很荒谬，他已经发现只能这么接近。如果再飞近些，影像就会开始分裂，显现出基本的图素。最好还是保持距离吧，别破坏了这美丽的幻影。

那里！太不可思议了！是他和中学同学一块儿玩耍的小公园。随着水资源变得愈来愈吃紧，父老乡亲们总是为了公园的废存争论不休。嗯，至少公园是撑到现在了——不管这到底是何年何月。

然后，回忆又让他热泪盈眶。从月球也好、休斯敦也好，只要他能回家，他总是沿着那些窄窄的小径，带着他挚爱的猎犬散步，丢棍子让它捡回来，这也是亘古以来，人与狗的共同游戏。

当初普尔曾满怀希望，等他从木星回来，瑞基会一如往常地迎接他，于是把它交给小弟马丁照料。当他再次面对这个苦涩事实之际，几乎要失去控制，下坠了几米才又恢复。瑞基也好，马丁也好，都早己归于尘土。

等到他能够再度清楚视物，他注意到暗色、蜿蜒如带的大峡谷已经出现在遥远的地平线。他一直在挣扎要不要飞过去——他渐渐有点累了——突然，他察觉天上飞的不是只有自己而已。有别的什么东西正在接近，而且绝对不是飞人。虽然距离不易判断，但那东西大得不可能是人类。

“嗯，”他想，“如果在这里碰到翼手龙，我也不会太惊讶——其实我一直希望有机会遇到这样的东西，但愿它很友善——不然我可以赶快飞走。啊呀，糟糕！”

说是翼手龙其实相去不远，说不定已猜中了十分之八。慢慢鼓动皮膜翅膀接近普尔的，是一条从神话世界飞出来的龙。而为了使画面更臻完美，居然还有位美女骑在龙背上。

至少，普尔假定她是美女。但是，传统的画面被一个小细节给破坏了：她大半个脸孔，都藏在一副巨大的飞行员护目镜下，说不定那还是从第一次世界大战双翼飞机的无盖驾驶座上捡来的。

普尔在半空中盘旋，直到近得可以听到这只俯冲而下的怪兽的扑翅声。就算距离已经不到20米，他还是没办法判断它究竟是机器还是生物结构体——或许是两者的混合吧。

然后他忘了龙的事，因为骑士拿下了护目镜。

陈腔滥调的讨厌之处，就像某位哲学家下的评语（说不定他还边打呵欠边说），在于它们总是真实得那么无趣。

但“一见钟情”却一点都不会无趣。

丹尼什么也不知道，不过反正普尔也没指望他。这位无所不在的随侍（如果他是传统男仆，一定不及格）在许多方面都没什么用，搞得普尔有时不禁要怀疑他是不是智障，不过看来又不像。丹尼知道家电用品的功能，简单的命令他做得又快又好，也很清楚塔里的路。但仅此而已，跟他没办法有什么知性的对谈，如果客气地问起他的家人，丹尼总是一脸茫然。普尔有时暗忖，不知他是不是个生化机械人。

然而，英迪拉却立刻给了他所需要的答案。

“哦，你遇到龙女了！”

“你们都是这样叫她吗？她的真名是什么，能不能帮我弄到她的‘身份’？我们的距离几乎可以行触掌礼了。”

“当然可以——安啦。”

“你哪里学来的啊？，

英迪拉看来满脸迷惑。

“我也不知道，什么古书或者老电影吧。是好话吗？”

“超过15岁就不算了。”

“我会尽量记住。赶快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除非你想让我嫉妒。”

他们现在已经是非常好的朋友，什么事都可以开门见山讨论。事实上，他们两人还曾经玩笑般地惋惜彼此间没有火花——虽然有次英迪拉补充说：“如果有一天，我们被困在荒芜的小行星上，没有获救的希望，我们大概还可以将就凑合。”

“你先告诉我她是谁。”

“她叫奥劳拉·麦克奥雷，除了许多其他头衔之外，她是‘重生协会’的主席。如果你觉得‘飞龙’已经够让人惊讶，那就等看到那些其他的——嗯，创作——再说吧。像是白鲸莫比·迪克——还有许多连大自然都想不出来的恐龙。”

这实在好得不像是真的，普尔想。

第十二章 挫折

他几乎忘了那次和航天总署心理学家的谈话，直到现在……

“这趟任务要离开地球至少三年，如果你愿意，我可以为你进行‘抑欲植入’，它能够持续到任务结束。我保证，等你回来时，我们会加倍补偿。”

“不，谢了。”普尔想尽办法保持表情严肃，“我想我应付得了。”

话说回来，三四个星期后，他开始有点怀疑，戴维·鲍曼也是。

“我也注意到了。”戴维说，“我敢打赌，那些该死的医生一定在我们的伙食里放了些什么。”

不管放的是什么东西，就算真有，也早就超过了有效期限。在此之前，普尔忙得没时间有任何感情牵扯，也婉拒了几位年轻（和几位不怎么年轻）小姐的投怀送抱。他也搞不清楚，究竟是自己的外形还是名气吸引她们，说不定，她们只是对一个可能是自己二三十代前祖先的男人感到单纯的好奇罢了。

让普尔很高兴的是，麦克奥雷女士的“身份”显示目前她的感情生活出现空缺，普尔便在第一时间与她联系。不到24小时，他就已经坐在龙背上，双手舒服地环着她的腰。他也知道为何要戴飞行护目镜了！因为飞龙是完全机械化的，可以轻易达到百公里的时速。普尔怀疑，真正的龙能否飞到这个速度。

底下不断变化的风光，是直接由故事中复制而来，这点他也不惊讶。当他们追上阿里巴巴的飞毯时，阿里巴巴还气呼呼地挥着手，大吼：“你没长眼睛啊！”不过他一定离巴格达很远，因为他们正绕着飞的几座尖塔，只可能出现在牛津。

奥劳拉指着下面解释，证实了他的猜测。“就是那家酒馆，刘易斯和托尔金常跟朋友碰面的地方。再看那条河——有条船正从桥底下出来——看到船上的两个小女孩和牧师吗？”

“看到了。”普尔迎着飞龙带动的涡流，大声吼回去，“我想其中一个应该是艾丽斯吧。”

奥劳拉回头对他微笑，看来由衷地欣喜。

“相当正确。她是根据那位牧师的照片制造的，是很逼真的复制品。我还怕你不知道呢，打从你们的时代之后，很多人就不再看书了。”

普尔感到一阵满足。相信我已经通过了另一项测验，他得意地告诉自己。骑飞龙一定是第一项，后面不知还有多少？要拿大刀战斗吗？

不过测验到此为止，那古老问题：“你家还是我家？”的回答则是——普尔家。

第二天早上，既震惊又屈辱的普尔联络上安德森。

“每件事情进行得很顺利，”普尔悔恨地说，“她却突然变得歇斯底里，还把我推开。我怕自己不知怎的伤了她——

“然后她把室灯叫亮——我们本来在黑暗中——从床上跳下来。我猜我就像个傻瓜一样瞪着她……”他苦笑道：“她当然值得瞪着看。”

“我想也是，继续说。”

“几分钟之后，她放松下来，然后说了些我永远都不会忘记的话。”

安德森耐心地等普尔平复情绪。

“她说：‘我真的非常抱歉，弗兰克。我们本来可以玩得很愉快的。可是我不知道你被——割了。’”

教授显得很迷惑，不过这表情瞬间即逝。

“啊——我了解了。我也觉得很抱歉，弗兰克，也许我应该先警告你。我行医30年，也只看过六七个病例——全都有正当的医学理由，当然你是例外……

“在原始时代，割包皮有它的道理，甚至在你们的世纪亦然。卫生情况不佳的落后国家，会用以对抗某些讨厌、甚至致命的疾病；但除此之外，就没有任何理由了。还有一些反对论调，你现在也发现了吧！

“我第一次帮你检查身体之后，就去查了一下记录，发现21世纪中期有许多医疗诉讼，让‘美国医疗协会’不得不明令禁止割包皮。当时还有人对这个问题争论不休，我相信一定非常有趣。”

“应该是吧。”普尔愁眉苦脸地回答。

“在某些国家还持续了一个世纪：然后有个无名天才发明了一句口号‘身体发肤，受之上帝，割包皮乃亵渎。’才多多少少终止了这件事。不过如果你有需要，我可以帮你安排移植，当然不会记在你的病历上。”

“我觉得大概没什么帮助，恐怕我以后每次都会笑出来。”

“这就是我的目的！你看，你已经能克服了。”

出乎普尔意料之外，他发现安德森说的没错，他发现自己已经笑出声来。

“如何，弗兰克？”

“我本来希望，奥劳拉的‘重生协会’可以增加我成功的机会，我的运气太好了，竟然就是她不欣赏的重生动物。”

第十三章 独在异代为异客

英迪拉并未如他期望的那么有同情心，或许她终究还是有一些嫉妒。而且更严重的是，他们谑称为“龙祸”的那场灾难，还引起他们第一次真正的争吵。

开始时非常单纯，英迪拉抱怨：

“人家总是问我，为什么要把自己的生命投注在研究这么一段恐怖的年代。如果回答说还有更糟的，并不能算是很好的答案。”

“那你干吗对我的世纪有兴趣？”

“因为它标识着野蛮与文明之间的转折点。”

“我们这些所谓‘发达国家’的人民，可都觉得自己很文明。至少战争不再是神圣的事，而且不管何处爆发战争，联合国都会尽力制止。”

“不怎么成功吧，我会说成功率只有30%。不过我们觉得最不可思议的，是人民——直到21世纪！——竟然可以平静地接受那些我们觉得残暴的行为。还相信那些令人指发——”

“发指。”

“——的鬼话，任何有理性的人一定都会嗤之以鼻的。”

“麻烦举个例子。”

“你那微不足道的失败，让我开始了一些研究，发现的事情让我不寒而栗。你可知道当时在某些国家，每年都有上千名女童被残酷地阉割，只是为了要保住她们的童贞？很多人因此死去——当局却视若无睹。”

“我同意那真的很可怕——但我的政府又能怎么办？”

“能做的可多了——只要它愿意。但若是这样做，会触怒那些供油国家，那些国家还会进口让成千平民残废、丧生的武器，诸如地雷之类。”

“你不了解，英迪拉，通常我们没有选择，我们又不能改造世界。不是有人说‘政治是可能性的艺术’吗？”

“相当正确，那就是为什么只有第二流的头脑才会从政。天才喜欢挑战不可能的事。”

“那我可真是高兴，你们有够多的天才，所以可以纠正每件事。”

“我好像闻到了火药味？多亏我们的计算机，在政策真正实行前，我们可以先在比特空间内试运行。”

英迪拉对那个时代的丰富知识，一直很令普尔惊讶；但许多他认为理所当然的事，她却又如此无知，同样也让他意外。反过来说，他也有一样的问题。就算真如人家信心满满所保证的，他可以再活上100年，但他学得再多也无法让自己觉得自在。每次的对话，都有他不知道的典故和让他一头雾水的笑话。更糟糕的是，他总觉得自己处在失礼的边缘：他即将引爆的社交灾难，连最近认识的好友都会觉得丢脸……

……就像那次他和英迪拉及安德森一块儿吃午餐，幸好是在他自己家里。自动厨房端出来的食物总是毫无差错，是为他的生理需求而特别设计的，不会有让人垂涎三尺的菜色，总是令21世纪的美食家绝望。

然而，这一天出现了一道非比寻常的佳肴，把普尔带回年轻时猎鹿和烤肉的鲜明记忆。然而，那道菜在味道和口感上却有点不太一样，所以普尔问了个再明显不过的问题。

安德森只是微微一笑，英迪拉却一副要吐的样子。几秒钟之后，她才说：“你告诉他吧——不过要等我们吃完饭。”

我这会儿又说错了什么？过了半个小时，英迪拉显然沉迷于房间另一头的视频显示器。此时，普尔对第三千禧年的知识，又有了长足的进步。

“尸体食物其实在你的时代就快要被淘汰了。”安德森解释道，“畜养动物——恶——来吃，经济上已不再许可。我不知道要多少亩土地才能养活一头牛，但同样大小的土地所生产的植物性食物，却能让十个人赖以维生。如果再配合水耕科技，说不定可以养活上百人。

“不过让整件恐怖作业结束的，并非经济因素，而是疾病。首先是牛，接着扩散到其他的食用动物。应该是某种病毒吧，它会影响脑部，然后导致可怕的死法。虽然最后找出治疗方法，但也来不及扭转乾坤了。不过，反正当时合成食物已经比较便宜，而且口味应有尽有。”想想数周来差强人意的餐点，普尔对此相当保留。他想，不然为什么他还会梦到肋排和上品牛排呢？

其他的梦就更恼人了，他担心不用多久，就得请安德森教授提供医药上的协助。不管别人为了让他自在而作了多少努力，那种陌生感，以及这个新世界的复杂状态，都让他快要崩溃了。仿佛是潜意识努力要脱逃，在睡梦中他常常回到早年的生活。但当他醒来时，只会让情形更糟。

他曾到美洲塔上，往下看他思念的故乡，其实这不是个好主意。在空气洁净的时候，借着望远镜可以看得很清楚，他会看到人们在他熟悉的街道上各忙各的……

而在他的心灵深处，总是难忘他挚爱的人曾一度住在下面的大地上。母亲、父亲（在他跟另外一个女人跑掉以前）、亲爱的乔治舅舅和丽雅舅妈、小弟马丁，和地位同样重要的一长串狗儿——第一只是他幼时热情的小狗，最后一只是瑞基。

最重要的，还是关于海莲娜的回忆，和那个谜……

这段恋情始于他接受航天员训练之初，两人本是萍水相逢，但随着光阴流逝，却愈来愈认真。就在他准备前往木星前，他们正打算让关系永久化——等他回来以后。

如果他没能回来，海莲娜希望能为他生个小孩。他还记得，他们在做必要安排的时候，那种混杂着严肃与欢欣的感觉……

现在，1000年后，不管他尽多大的努力，他还是无法知道海莲娜是否遵守了诺言。如同他的记忆中有许多空白一般，人类的集体记录也是。最糟的一次是2304年小行星撞击所引起的，虽然有备份及安全系统，但仍有百分之几的信息库被毁。普尔忍不住要想，不知他亲生儿女的资料，是否也在那些无法挽回的无数比特中。到了现在，说不定他的第30代后裔正走在地球上呢，不过他永远也不会知道。

这个时代里，有些女性并不像奥劳拉般把他当损毁货品看待，发现这点后，普尔好过了些。反之，她们还常常觉得这种不一样的选择很刺激；但这种诡异的反应，也让普尔没法建立起任何亲密关系。他也不急于如此，他真正需要的不过是偶尔一次健康而不用大脑的运动罢了。

不用大脑——这就是症结所在。他再也没有活下去的目标了，沉重的记忆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常套用年轻时读过的一本名著，自言自语地说：“我是‘独在异代为异客’。”

他甚至常往下着着那个美丽的行星（如果遵照医生指示，他是再也不能踏上去了），同时想着如果再度造访太空会是什么样子。虽然要闯过气闸而不触动警报并不容易，但是有人成功过。每隔几年，就会有决心求死的人，在地球的大气层中化为瞬间即逝的流星。或许他的救赎已经在酝酿了，不过却是以完全意料之外的方式出现。

“普尔指令长，很高兴见到你。别来无恙？”

“真抱歉，我不记得你，我见过的人实在太多了。”

“用不着抱歉，我们第一次碰面是在海王星附近呢。”

“钱德勒船长！能看到你真是太好了！自动厨房里什么都有，你想喝点什么？”

“酒精浓度超过20%的都好。”

“你怎么会跑回地球来呢？他们告诉我，你从来不到火星轨道以内的。”

“几乎正确。虽然我在这里出生，却觉得这里又脏又臭，人口太多，又要直逼十亿大关了。”

“我们那个时候还超过100亿呢。对了，你有没有收到我的感谢函？”

“收到了啊！我知道应该跟你联络，不过我一直拖到再度日向航行。现在我来啦！敬你一杯！”

船长以惊人的速度喝干那杯酒。普尔试着分析他的访客：留胡须——就算是钱德勒那样的小山羊胡——在这个社会非常罕见，而且他认识的航天员里没有人留胡子——胡子和太空头盔是无法和平共存的。当然啦，身为船长，可能好几年才需要进行一次舱外活动，而且大部分的舱外工作都由机器人完成；不过，总会有意料之外的危险、总有要赶快穿上宇宙飞行服的时候，看来钱德勒显然是个异数，不过普尔衷心欣赏他。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如果你不喜欢地球，那回来干吗？”

“喔，主要是和老朋友联络联络。能够没有数小时的信号延迟，有些实时的对话是很美妙的！不过这当然不是真正的原因。我那艘老锈船要维修，在外环船坞。装甲要重新换过，它薄得只剩下几厘米的时候，我可睡不好。”

“装甲？”

“尘埃罩。你们那时候可没有这种问题，对吧？不过木星外面很脏，我们的正常巡弋速度是几千公里——秒速！所以会有持续不断的轻微撞击，好像雨点落在屋顶一样。”

“你在开玩笑！”

“我当然是在开玩笑。如果真听得到什么声音，我们早就死翘翘了。幸好，这种令人不愉快的案例很少，上一个严重事故已经是20年前的事了。我们知道所有大群的彗星雨在哪里，大部分的垃圾都在哪儿，我们会小心避开——除非是调整速度驱冰的时候。

“你要不要趁我们出发去木星前，到船上来看看？”

“太好了……你说木星吗？”

“嗯，当然是木卫三——狼神市。我们在那边有很多业务，也有几个船员定居在那边，他们都几个月没和家人见面了。”

普尔已经听不到他在说什么。

突然间——完全出乎意料之外——或许时间也正好，他找到了活下去的理由。

弗兰克·普尔指令长不是那种喜欢把工作留个尾巴的人——一点宇宙尘，就算是以秒速1000公里运动，似乎都不能阻止他。

在那个一度称为木星的世界上，还有他未完成的任务。

第二篇 歌利亚号

第十四章 告别地球

“只要合理，不管你要什么都行。”人家是这么告诉他的。弗兰克·普尔不知道，他的新朋友会不会认为回到木星算是合理的要求。事实上，连他自己都不大确定，也正在重新考虑这件事。

数星期前，他就已经答应了许多约会。其中大部分他不怎么在乎，但也有些他觉得放弃了可惜。尤其是，他很不希望让自己高中母校的学生失望，他们原本计划下个月要来探望他。（这个学校竟然还存在，多令人惊讶啊！）

无论如何，他还是松了口气，而且也有点意外——因为英迪拉和安德森教授都觉得这个主意好极了。弗兰克头一次了解，原来他们也同样关切他的精神状况；或许离开地球度个假，就是最好的治疗。

而且最重要的是，钱德勒船长高兴得不得了。“你可以睡我的舱房，”他承诺，“我会把大副踢出她的房间。”有好几次，普尔想，不知这位留着胡子、大摇大摆的钱德勒，是不是另一个重生动物。他很容易就可以想像他站在破烂的三桅船船桥上，上面还飘扬着骷髅头旗帜。一旦他下定决心，事情便以惊人的速度进行。他累积的财产不多，需要带走的更少。最重要的便是普琳柯小姐：他的电子秘书，现在也是他两世生活点滴，以及随机附属的兆位信息库。比起他那个时代的个人随身助理，普琳柯小姐并没有大多少。通常她就放在方便拔出的皮套中，挂在腰上，像老式西部牛仔的点四五手枪一样。他俩能够直接用语音沟通，也可以透过脑帽。而她最主要的任务，就是担任外面世界与普尔之间的信息过滤与缓冲器。像所有的好秘书一样，她知道什么时候该用什么语气回答：

“立即为您接通。”或者，像她最常说的：“很抱歉，普尔先生正在忙，请留下您的信息，他会尽快与您联系。”通常这意思就是：他不会回电话的。

他不需要跟多少人道别。虽然由于电波速度迟缓，以致无法实时对谈，但他会持续与英迪拉和安德森教授联系——他们是他惟一真心的朋友。

让他有点意外的是，他突然明白自己居然会想念他那神秘但有用的“男仆”，因为他现在得自己处理一切日常琐事了。丹尼陪着他一路来到环绕地球的外环（距离中非洲3.6万公里的高空），分手之际，丹尼微微鞠躬，但除此之外，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蒂姆，我实在不晓得，你会不会喜欢这样的比较。不过，你知道歌利亚号让我想起什么吗？”

他们现在已经是很好的朋友了，普尔可以叫他小名——不过只有在两人独处的时候才行。

“我想不会是什么好事吧。”

“那倒不尽然。不过当我还小的时候，无意中发现了一叠我舅舅乔治丢掉不要的科幻杂志——通称‘廉价杂志’，因为印在便宜的纸上……里面好几本都散开了。每本都有俗艳却了不得的封面，画着奇异的行星和怪兽，当然，还有宇宙飞船！

“等我长大一点，才知道那些宇宙飞船有多可笑，它们通常都是靠火箭推进，却没有燃料槽！有些从船头到船尾有成排的窗子，好像海上的客轮。我最喜欢的一幅，有巨大的玻璃穹顶，好像是航行在太空中的温室……

“那些古代艺术家现在要反过来笑我了，可借他们永远不会知道。比起我们过去从各基地发射的飞行燃料槽，歌利亚号还比较接近他们的梦想。你们的惯性引擎好得令人难以置信：没有可见的支撑结构，还有无上限的航程及速度……有时我都觉得，我才是那个在做白日梦的人！”

钱德勒哈哈大笑，指着窗外的景色。

“那些看起来像白日梦吗？”

自从来到星城之后，这还是普尔头一回看到真正的地平线，而且也不如料想的那么远。他终于抵达了直径为地球七倍的巨轮外缘，所以，横亘过这人工世界屋顶的景致，该绵延有几百公里吧……

他的心算向来不错，就算是在他那年代，也是难能可贵的技能，说不定现在会的人更少了。计算地平线距离的公式很简单：你所在的高度乘以2乘上半径再开平方，这种事情，你是不会忘记的，就算想忘也忘不掉……

算算看吧！我们大约在8米左右的高度——所以是16的平方根——很简单！——假设外环半径是4万——消去后面三个零，让单位统统变成公里——4乘以40的平方根——嗯——差不多是25……

嗯，25公里算是蛮合理的距离，地球上任何太空航站当然都没有这么大。虽然早就晓得会看到些什么，但看着那些比他的发现号大上许多倍、没有任何外在推进装置的船舰安安静静升空，还是令人觉得神奇。虽然普尔怀念旧日倒数计时之际的火焰与炙热，但还是不得不承认，现在这样比较干净，比较有效率，也更安全了。

不过最奇怪的，还是坐在外环这儿，在地球的同步轨道上面——还能感觉到重量！仅只数米之遥，在小小观景厅的窗户外面，就有作业机械人与几个穿着宇宙飞行服的人缓缓滑动，进行着自己的工作；但在歌利亚号里，惯性场维持在标准的火星重力。

“确定不改变心意吗，弗兰克？”离开船桥的时候，钱德勒船长开玩笑似的问他，“离升空还有10分钟喔。”

“我若打退堂鼓，会遭人唾弃吧，对吗？不。过去他们常这样说——我们约好了。不管我准备好了没，我都已经来了。”

升空之际，普尔觉得需要独处，人丁单薄的船员们（只有四男三女）也尊重他的意愿。或许他们能够体会他的心情：再度离开地球，却是在1000年之后——也再一次面对未知的命运。

木星／太隗在太阳系的另外一边，而歌利亚号近乎直线的轨道，会先经过金星，再到达木星。普尔希望能用肉眼看看地球的姊妹行星，在经过数个世纪的改造之后，是否真的如同他们所说那般。

从1000公里上方看来，星城就像是条环绕地球赤道的巨大金属带，上面还点缀着高架、穹顶和更多的神秘结构。歌利亚号日向航行之际，星城也迅速缩小，现在普尔可以看到它有多么不完整：有许多仅由蛛网般的鹰架相连的巨大空隙，可能永远也不会完整包覆。

目前他们已经降到外环的平面以南，北半球正是仲冬时节，所以星城这细细的光环以超过20度的倾角斜向太阳。普尔已经看得到美洲塔和亚洲塔了，两塔像闪亮的丝线往外延伸，远超出蓝色暮霭般的大气层范围。

歌利亚号加速时，他几乎没有注意到时间的流逝，它比任何自星际空间日向航行的彗星都更加迅速。几乎圆满的地球，仍然盘踞他的视野。现在他可以看到非洲塔的总长度，他正挥别的是今世的家，他禁不住想着，或许要永远离开了。

到达5万公里高空时，他已经可以看到整个星城，它像个窄窄的椭圆环着地球。虽然较远的那边几乎看不到，只见一条细线衬着群星，还是会令人敬畏地联想到，人类到底是把这个建筑放到天上去了。

然后普尔想起了壮丽无数倍的土星环，在能与大自然的成就相比之前，航天工程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呢。

或说，在与“上苍”的成就相比之前。

第十五章 金星之变

翌晨当他醒来时，他们已经抵达金星。但那巨大、闪烁、仍被云海包覆的一弯蛾眉，却并非空中最惊人的物体。歌利亚号正飘浮在一片一望无际、皱巴巴的银箔上方，在宇宙飞船飘过时，银箔还会反射日光，幻化出多彩多姿的绚丽纹路。

普尔记得，在他那个时代、曾有位艺术家用胶膜把一栋栋的大楼包了起来，如果能让这艺术家有此机会，把数十亿吨的冰用亮晶晶的封套装起来，他会多么高兴啊！也只有用这个方法，才能防止彗星核在数十载的日向航行中蒸发。

“你运气很好，弗兰克。”钱德勒跟他说，“这连我都没看过，一定会很壮观。撞击将在一个多小时后发生，我们稍微推了冰核一下，好让它落在正确地点。咱们可不希望有人受伤。”

普尔讶异地看着他。“你是说——已经有人在金星上面了？”

“大概有50个疯狂的科学家，在南极附近。当然他们是在很深的地底，不过我们还是会让他们震一下——虽说着陆点是在行星另外一侧，或许应该说是‘着气点’吧——会有好几天的时间，除了震波还是震波。”

在保护套中熠熠生辉的彗星冰山，因为朝着金星飘去而逐渐变小。普尔脑海中掠过一个酸楚的回忆：童年时的圣诞树，也是用这般精致的玻璃彩球装饰。如此比较并非全然无稽，因为对地球上的许多家庭而言，现在仍是送礼的季节；而歌利亚号，正为另一个世界带来无价的礼物。

雷达影像显现满目疮痍的金星地表，占满歌利亚号控制中心的主屏幕——有奇形怪状的山峦、煎饼般的穹顶和细长蜿蜒的峡谷，但普尔希望眼见为凭。虽然包覆着这颗行星的完整云海并未透露出下面地狱的任何信息，但他希望看到，在彗星撞击之际会发生什么状况。不用几秒的时间，这些水化物自太阳系边缘不断累积的速度，将会化做能量，完全释放……

开始时的闪光比普尔预期的还要强烈。多么奇怪，一个冰制飞弹竟然可以产生至少有数万度的高温！虽说眺望窗的滤镜一定已经吸收了一切有害的短波，但火球猛烈的蓝色仍显示它比太阳还要热。

随着范围扩张，它也迅速地冷却下来，颜色由黄到橙再变红……震波现在必定是以音速向外扩张（那该是怎样的声音啊？），所以几分钟之内，应该就会看得出它在金星上行经的路线。

出现了！只有一个小小的黑圈圈，像个无关紧要的小烟圈，却完全看不见从撞击点向外爆出的狂暴气旋。随着普尔的注视，气旋也缓缓地扩张，不过因为比例的关系，所以看不出运动的迹象。他得足足等上一分钟，才能确定它真的变大了。

然而一刻钟之店，它已经成为行星上最显著的标志；不过颜色浅了许多，是一种脏兮兮的灰色，而非黑色。震波现在成为不规则的圆形，直径超过1000公里。普尔猜想，它应是遇到了底下山脉的阻挡而形成锯齿状，失去了原本完美的对称。

船上的通讯系统传出钱德勒船长轻快的声音。

“正在接通爱神基地，很高兴他们没有大叫救命——”

“——是震了我们一下，不过跟预期的一样。监视器显示，在诺克米斯山区已经下了点雨——很快就会蒸发掉，但总是个开始。黑卡蒂裂隙似乎有山洪暴发——情况好得让人不敢相信，不过我们正在确认。上次送货来后，出现了一个暂时性的沸水湖——”

我不羡慕他们，普尔告诉自己，但我钦佩他们。在这个或许太舒适、太安逸的杜会中，他们证明了冒险精神依然存在。

“——再次谢谢你们把货载到正确的地方。只要运气好，而且可以把太阳屏弄上同步轨道的话——要不了多久我们就会有永久的海洋。然后我们就能种珊瑚礁来制造石灰，把大气中过多的二氧化碳固定下来……希望我能活着看到这些！”

我也希望你可以，普尔默默地、佩服地想着。他常在地球的热带海域潜水，欣赏那些怪异多彩的生物。珊瑚已经够古怪了，恐怕在其他太阳系的行星上也找不到更奇怪的动物。

“包裹准时送达，确定收到收据。”钱德勒船长的声音透着明显的满足，“再见了金星。木卫三，我们来了！”

普琳柯小姐

档案夹——华乐丝

嗨，英迪拉。真的，你说得蛮对的，我的确怀念咱们的小争执。钱德勒和我相处得还不错，而刚开始时，船员们简直把我当成（你一定会觉得很好笑）什么圣人遗骨看待。不过他们已经渐渐可以接受我了，甚至还开始整我。（知道这个用语吗？）

没办法实时对谈真的很讨厌——我们已经穿越火星的轨道，所以电波来回一趟要花超过一个小时。不过这样也有好处，你就不能打断我了……

到木星只要一个星期，我本以为自己还有时间休息，其实门儿都没有：我已经开始手痒了，忍不住要回到学校去。所以我在歌利亚号的一艘迷你航天飞机上接受基本训练，全部从头来过。说不定蒂姆还会让我单飞呢……

它其实不比发现号的太空舱大多少，可是却如此不同！第一，当然啦，它不用火箭推进。我还不习惯豪华的惯性引擎和无上限的航程。如果必要的话，我还可以飞回地球——不过可能会闷出病来。（记得我上次用过的词组吗，你一下就猜出意思来的那个？）

但是最大的不同，还是它的控制系统，对我来说，要习惯“离手操作”可真是个大挑战——而且计算机还要学会听懂我的语音指令。起初它每隔五分钟就要问我一次：“你真是这个意思吗？”我也知道用脑帽会比较好，但我就是没法对那个玩意儿完全放心。不知道到底能不能习惯有东西读我的心思……

对了，航天飞机的名字叫做“游隼”，是个好名字——令人失望的却是，船上没有一个人知道这个名字事实上可回溯到“阿波罗任务”，人类第一次登陆月球……啊哈！我还有好多话想说，可是船老大在呼叫了，得回到教授去喽！珍重再见。

存档

传送

嗨弗兰克——英迪拉呼叫（用法应该没错吧！）用我的新“思想书写器”——旧的那个精神崩溃了哈哈——所以一定会有很多错误——传送前来不及编辑——希望你看得懂。

指令设定！第一频道，不第三频道——12点30分开始录——更正——13点30分。抱歉……希望我可以把旧机器修好——它知道我所有的快捷方式和简写——说不定，应该像你们那个时代一样，送它去做精神分析——真是搞不懂，为什么那个骗子——我说是弗洛伊德哈哈——的胡说八道可以持续到现在——

让我想起——有天碰巧看到20世纪晚期的定义——你可能会觉得好笑——是像这样的——引述——精神分析——一种接触传染病，源自20世纪初期的维也纳——目前绝迹于欧洲，但在富裕的美国人之间偶有所闻，引述完。好玩吧？

对不起啊——思想书写器的麻烦——就是没办法不胡思乱想——

茳五 舁 尢恩铱螐扤豝 七砉鴭九八一二丌亓艽 该死……停……备份。

我是不是弄错什么东西了？我再试试看。

你提到丹尼……抱歉我们总是逃避有关他的问题——知道你好奇，但我们有绝佳理由——记不记得你曾经说他不是人？

虽不中亦不远矣……！

有次你问我关于现代的犯罪问题——我说任何有那种兴趣的都很变态——说不定你们那个时代无止境的病态电视节目助长了那种风气——我自己是连一分钟都看不下去……恶心死了！

门——确认！——喔，嗨，梅琳达——抱歉——做嘛——快好了……

对——说到犯罪。社会上——总会有些无法消灭的杂音，那该怎么办呢？

你们的解决之道——监狱。国家负担的错误工厂——耗费平均家庭收入的十倍来关住一个囚犯！疯狂透顶……显然，那些叫得最大声，说要盖更多监狱的家伙，铁定头脑有问题——他们才该接受精神分析！不过说实在话——在电子监视和电子控制十全十美以前，你们的确没有其他选择——你真该看看欣喜若狂的民众捣毁监狱墙壁的状况，比起——50年前柏林围墙倒下之后，就没见过这种盛况了！

对——丹尼。我不知道他犯了什么罪——就算知道我也不告诉你——不过想必他的精神剖面显示他适合担任——是哪个名词？——南胡——不，是男仆。有些工作很难找到人做——真不晓得如果犯罪率是零，我们要怎么过下去！不管怎样，希望他可以赶快服完刑期，回到正常的社会。

抱歉梅琳达——快好了。

就这样啦，弗兰克——帮我跟迪米特里问好——你们现在一定在往木卫三的半路上了——不知道他们能不能推翻爱因斯坦，这样我们就算穿越太空也可以实时对谈！

希望这部机器可以赶快习惯我。不然就得找真正的20世纪文字处理器啦……相信吗？——我以前键盘输入很厉害呢，那个你们花了好几百年才淘汰掉的东西。

珍重再见。

嗨，弗兰克——又是我。还在等上封信的回复……

你和我的老友泰德·可汗，都朝木卫三而去，多么奇怪呀。不过或许这并非巧合吧：他和你都被同一个谜吸引着……

我从没见过任何人对宗教发展出这样的兴趣——不，根本是狂热。最好警告你，他可能会很闷。

对了，我这次表现得如何？我好想念那部旧的思想书写器，不过这部似乎也慢慢受控制了。还不坏吧——你们怎么说的？——没有出纰漏——吃图钉——吃螺丝——至少到目前为止——

不晓得该不该告诉你，怕你不小心说漏嘴。不过，我偷偷给泰德取了个绰号，叫做“最后的耶稣会士”。你应该多少知道一点他们的事吧，在你们那个时代，都还在流行他们的戒律呢。

了不起的人——通常都是伟大的科学家——了不起的学者——做出来的好事坏事一样多。史上最讽刺是真理追求者之一——虔敬英明的知识与真相追求者，然而他们的整个逻辑却被迷信无药可救地扭曲了……

汶邴□纟 亲爱的廿一异孓水凹戈盂

该死，太激动造成失控。一、二、三、四……一闪一闪亮晶晶……这样好多了。

反正，泰德的高尚决心也一样恶名昭彰；千万别跟他辩论——他会像蒸汽压路机一样把你碾过去。

顺便问一下，什么是蒸汽压路机？用来烫衣服的吗？看得出来一定很不舒服……

思想书写器的麻烦……很容易胡思乱想，不管你多努力控制自己都没用……还是该帮键盘说说话……我告诉过你了吧……

泰德·可汗……泰德·可汗……泰德·可汗……

他至少还有两句名言，在地球上很有名：“文明与宗教无法共存”，还有“信仰就是相信明知虚妄的事。”事实上，我不相信后面那句是原文；如果真是，那可就是他说过最像笑话的话。我跟他讲我最喜欢的笑话时，他连嘴角都没动一样——希望你没听过……这绝对是从你那个时代就有的笑话……

某个大学校长跟几位教授抱怨：“你们这些科学家为什么需要这么贵的设备呢？你们为什么不能像数学系一样，只要一块黑板一个废纸篓就行了？哲学系更好，人家连废纸篓都用不着……”嗯，说不定泰德以前就听过了……我想大部分的哲学家应该都听过吧……

好啦，反正，帮我跟他问好——而且不要，千万不要跟他辩论！

来自非洲塔的祝福。

纪录，储存

传送——普尔

第十六章 船长的餐桌

这么一位特殊乘客的光临，打乱了歌利亚号原本组织紧密的小世界。不过船员们全都欣然适应了。每天18时，所有船员会在船长室集合吃晚餐。若是在零重力状况下，大家平均分散在六面墙上，船长室至少可以舒舒服服地容纳30人。不过大部分的时候，船上工作区会维持月球重力，所以难免会有地板——这下子超过八人就嫌太挤了。

在用餐时才打开的半圆形餐桌环绕着自动厨房，只够容纳七个人，其中船长坐在尊位。多一个人就制造了无法避免的难题，于是每次都有人得要单独用餐。经过相当温和的辩论后，大家决定照笔画顺序轮流——不是根据真名，而是绰号。普尔花了好一阵子才习惯：“大大”（大副）、“生命”（医药及生命支持系统）、“星星”（轨道与航行）、“推进”（推进及动力）、“芯片”（计算机及通讯）和“螺钉”（结构工程）。

在十天的旅程中，听着船上伙伴说故事、讲笑话和发牢骚，普尔学到的太阳系知识，比在地球上那几个月还要多。船员显然都很高兴有个新来（或许还很古朴）的家伙当认真的一人听众，不过那些想象力比较丰富的故事，普尔则不易体会。

但是，有时很难知道该如何划分界限。没有人真的相信“黄金小行星”的存在，那通常都被当做24世纪的骗局。但是过去500年来，至少有十几则水星离子粒团的可靠目击报告，那又该怎么说呢？

最简单的解释就是：那些全跟球状闪电有关，它同样要为地球和火星上那么多的“不明飞行物”负责。有些目击者却信誓旦旦，说在近距离接触之际，“它们”表现出某种目的，甚至企图。胡说八道，怀疑论者响应：那只不过是静电引力而已！

这难免会引起关于宇宙中其他生命的讨论，而普尔发现自己（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会为自己那极端容易上当和怀疑的年代辩护，虽说在他小时候，“外星人就在你身边”的狂热已经冷却下来，但即使到了2020年代，那些声称外星访客曾与自己接触、甚至绑架他们的人，仍令航天总署不胜其扰。他们的妄想因为媒体的煽动利用，而变得更严重。这整个症候群，最后在医学文献中被归类为“亚当斯基妄想症”。

TMA-1的发现，吊诡地结束了这出啼笑皆非的闹剧。因为它证明在某处的确有智能生物，但显然他们已有好几百万年不曾关心过人类。少数科学家曾辩称：超越细菌层次的生命形式，是一种如此“非必然”的现象，就算不是在整个宇宙中，但至少在银河系里，人类是孤独的。TMA-1则令他们哑口无言，心服口服。

歌利亚号的船员对普尔那个时代的科技较感兴趣，对政治与经济则不然。而且特别着迷于发生在那时的革命：真空能量的驾驭敲响了化石燃料时代的丧钟。20世纪烟雾弥漫的都市，以及石油时代的垃圾、贪婪和令人毛骨悚然的环境灾难，实在令他们难以摄像。

“别怪我！”经过一轮批评后，普尔玩笑似的反击，“无论如何，看看21世纪制造的那团混乱吧。”

桌旁响起一阵异口同声的“你这是什么意思？”

“好，一旦所谓的‘无限动力时代’上路后，每个人都掌握了数百万千瓦又便宜又干净的能源——你们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喔，你是说‘热危机’呀，可是后来解决啦。”

“在最后关头——你们用反射镜遮住半个地球，把太阳的热反弹回太空。不然的话，地球现在会被烤得和金星一样焦。”

船员们对于第三个千禧年的历史所知极其有限，普尔却对自己时代之后数世纪的事件了如指掌，而让他们惊讶不已（这都要归功于他在星城所受的密集教育）。不过，普尔也很得意地注意到，他们对发现号的日志相当熟悉，那本日志已经成为太空时代的经典记录之一。他们看待它的方式，普尔觉得就像是在看维京人传奇一般；他常得提醒自己，他所处的时代，是介于歌利亚号和首批横越大西洋的船只年代之间。

“在你们的第86天，”第5天晚餐时，星星提醒他，“曾经以不到2000公里的距离，经过7794号小行星，还发射了一枚探测器上去，记得吗？”

“我当然记得。”普尔有点冲动地答道，“对我来说，那时不到一年前的事。”

“喔，对不起。明天我们会更接近13445号，想不想看看？有自动导航和固定框架，我们应该有个10毫秒的发射窗口。”

一百分之一秒！在发现号上那次的几分钟已经够令人血脉喷张了，而现在，一切竟要以快50倍的速度发生……

“13445号有多大？”普尔问。

“30×20×15米。”星星回答，“看起来像被打烂的砖块。”

“抱歉，我们没有小子弹可用。”推进说，“你有没有想过7794号会反击？”

“从来没想过。不过它提供了许多有用的信息给天文学家，所以还是值得冒个险……不管怎样，似乎没必要为了百分之一秒烦恼。无该如何，还是谢谢你。”

“我了解。看过一颗小行星，就等于全看过了——”

“才不是呢，芯片。我在爱神星上的时候——”

“你讲过十几遍了——”

普尔对他们的讨论充耳不闻。他的思绪回到了1000年前，想着在最后的灾变之前，发现号的任务中惟一令人兴奋的时刻。虽说他和鲍曼都清楚知道，7794号不过是一块没空气没生命的大石头，但这并不影响他们的感受。这是他们在木星这一侧所能碰到的惟一固体物质，他们看着它，心情像是长期航海的水手，绕着无法登陆的海岸航行般。

13445号缓缓地由这头转到那头，可以看到表面斑驳凌乱散布的光影。有时像个远方的窗户闪闪发光，如同结晶物质露出的结晶面，在阳光下闪烁……

他也记得，在他们等着看自己瞄得准不准之际，那种不断增强的兴奋感。要打中这么一个小目标并不容易；尤其是它在2000公里外，以每秒20公里的相对速度移动。

然后，衬着小行星的黑暗部分，突然爆出一阵耀眼的光芒。那颗小小的纯铀238子弹以流星的速度撞了上去。在几分之一秒的时间内，它所有的动能都化为热能。一团刺目的白色气体喷入太空，而发现号的摄影机正记录着迅速消失的光谱线，捕捉炽热的原子透露出的信息。几个小时后，地球上的天文学家首度知道了小行星外壳的成分。虽然没有太大的惊讶，但也开了几瓶香槟。

钱德勒船长自己鲜少参加餐桌上的民主讨论。看着船员在这般非正式的气氛下放松，表达自己的感受，他似乎就满足了。只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吃饭时不许讨论正事，如果有技术或操作上的问题，一定要在别处解决。

普尔惊讶地（也有点震撼地）发现，船员对歌利亚号各系统的知识相当肤浅。他问的那些问题应该很容易就可以回答，但他们竟然都叫他去查船上的记忆库。不过不久之后他便了解，在他的时代所接受的那些彻底的训练，已经不再可能了，宇宙飞船的操控牵涉了太多复杂的系统，让人没办法全部专精。专家面对自己的仪器，只要知其然，不必知其所以然。可靠性全依赖不厌其烦的自动侦测，人类介入很可能弊大于利。

幸好，这趟旅程中两者都不需要：当新太阳——太隗盘踞在眼前的天空之际，这已经是任何船老大梦寐以求、最平静无事的旅程了。

第三篇 伽利略诸世界

即使到了今天，那些巨大卫星（同属那颗一度称为木星的行星）仍带着许多未解的谜团。这四个世界虽然都绕着同一颗行星公转，大小也相差无几，但其他许多方面都大不相同，为什么？

只有木卫一艾奥（最内侧的卫星）才有令人信服的解释。它是如此接近木星，以至于重力潮汐不断搓揉它的内部，而产生异常大量的热——是啊，这么多的热量，因此其表面呈半融化状态。它是太阳系中火山活动最剧烈的世界，木卫一地图的有效期只有数十载。

虽然人类未曾在如此不稳定的环境中设置永久性的基地，但还是有数不清的着陆行动，以及持续不断的自动监测（2571号探险队的悲壮命运，参见《小猎犬五号》）。

木卫二欧罗巴，距离木星第二近的卫星，原本完全为冰所覆盖。除了裂隙造成的复杂脉络外，并未展现多少特征。主宰木卫一的潮汐力，其威力在此则弱得多；但仍制造出足够的热能，让木卫二得以拥有由液态水所组成的全球性海洋，其中演化出许多奇异的生物（参见宇宙飞船《钱学森号》、《银河号》及《宇宙号》）。其实在木星转变为小太阳“太隗”以后，木卫二上的所有覆冰就几乎都融化了，而范围广大的火山活动则生成了几座小岛。

众所周知，1000年来，几乎未曾有人登陆木卫二，不过人类仍持续监视该卫星。

木卫三格尼米德，太阳系中最大的卫星（直径5260公里），也同样受到新太阳诞生的影响。虽然还没有可供呼吸的大气，但其赤道地区温度已高到足以让地球生物存活。大部分的居民都积极参与改造活动与科学研究，最主要的殖民地为狼神市（人口4.1万），位于南极附近。

如同木卫三一般，木卫四卡利斯多也完全不一样。它的表面布满各种大小的陨石坑，为数之多，以致彼此重迭。那样的轰击必定已持续数百万年，因为新的陨石坑已经完全掩盖了旧的。木卫四上并无永久基地，但建有数座自动观测站。

（摘要，纯文字，节录自《外太阳系旅游指南》，p.219，第三版）

第十七章 木卫三

弗兰克·普尔睡过头，是件很不寻常的事，不过前一晚他不断被怪异的梦境惊醒。过去与现在纠缠不清，有时他在发现号上面，有时在非洲塔里，有时又回到童年，和一些自以为早就遗忘了的朋友在一起。

我到底在哪里？当他挣扎着要恢复清醒时，他边问自己，边像个溺水的人一般挣扎。床的上方恰好有扇窗子，挂着厚度不足以遮住外面光线的窗帘。普尔记起20世纪中期飞行器慢得可以用头等卧舱为号召的时代；那种复古的享受他还未曾尝试过（那时候还有旅行社以此招揽生意呢），不过他不难假想自己此刻正身历其境。

他拉开窗帘，往外看去。不对，他并非在地球的天空苏醒，虽然下方绵延的景致不能说不像南极，但南极却从未沐浴在两个太阳下。当歌利亚号掠过之际，正好是两个太阳同时日出的奇景。宇宙飞船正盘旋在一片略覆着白雪的广袤田地上空不到100公里处。不过，看来要不是农夫喝醉酒，就是导引器发疯了，因为犁沟渠朝着四面八方蜿蜒，有时彼此交错，要不就又掉头回来。岩层上四处点缀着不起眼的灰圈圈，是亘古时流星撞击所留下的阴森洞穴。

所以这就是木卫三喽，普尔懒洋洋地想着。人类的最前哨！头脑清楚的人怎么会想住在这里？嗯，我在冬天飞过格陵兰和冰岛上空时，也曾这么问过自己……

这时传来了敲门声，和一句“我可以进来吗？”，也不等他回话，钱德勒船长便自个儿进来了。“还以为会让你睡到着陆呢！那个‘航末同欢会’的确比我预期的久了一点，但我可不能冒喋血的危险提早结束。”

普尔哈哈大笑，“太空里发生过喋血事件吗？”

“喔，很多啊！不过不是在我的时代。既然谈起这件事，你不妨说哈尔是始作俑者……对不起，我可能不该——快看，那就是木卫三市！”

出现在地平面上的，是看来呈棋盘状交叉的街道，但有稍许不规则。这是殖民地在未经都市规划下，慢慢成长扩充的典型结果。它被一条宽阔的河流分成两半，普尔想起木卫三的赤道地区，已经暖到液态水可以存在，这让他回忆起从前看过的一幅中古伦敦木刻画。

他注意到钱德勒兴味盎然地看着他……当他明白这：“城市”的尺度之际，那种幻觉便消失了。“木卫三人，”他酸酸地说，“体型一定很大吧，才会把路开成五或十公里宽。”

“有些地方还宽达20公里呢，厉害吧？其实这都是冰的扩张和收缩造成的。大自然真是奇妙……我可以带你瞧瞧一些更人工的图案，不过没有这个这么大。”

“我小时候，人们大惊小怪说火星上有个人脸。当然啦，结果是个被砂风暴切雕过的山丘……地球的沙漠里就有一大堆类似的。”

“不是有人说，历史总是不断重演吗？在木卫三市也是一样，有些疯子还宣称它是外星人盖的。不过只怕它撑不了多久了。”

“为什么？”普尔惊讶地问。

“它已经开始崩溃了，因为太隗融解了永冻土。再过个100年，你就认不得木卫三了……那是吉耳格美什湖畔——如果你看仔细一点的话——在右边——”

“我看到了。那是怎么回事？就算气压这么低，也不应该是水在沸腾吧？”

“是电解厂，不知一天要生产多少亿兆公斤的氧。氢当然就直接往上升，然后消失，至少我们是这么希望的。”钱德勒愈说愈小声，然后用一种很不寻常的心虚语气重新开始：“下头所有那些美丽的水资源——木卫三连一半都用不着！你可别跟人家说，不过我正在想办法弄些到金星去。”

“比推彗星还容易吗？”

“就能量的考量而言，没错，木卫三的最低脱离速度不过每秒三公里。而且省时得多，只要几年就够了，不用等上几十年。但还是有些实际上的困难……”

“我能体会。你要用巨型火箭把水射出去吗？”

“喔，不是。我会利用穿过大气层的高塔，像地球上的那种，不过小多了。把水抽到塔顶，让水冷却到接近绝对零度，再利用木卫三的自转把冰往正确方向甩出去。路上会有些蒸发损失，不过大部分都能抵达——有什么好笑的？”

“对不起！我不是笑你的想法，听起来相当有道理。不过你可把我带回鲜活的回忆里了。我们以前有一种庭院洒水器，就是利用水的喷射力让它转个不停。你计划的是一模一样的东西，不过尺度大了点……用的是整颗星球……”

突然，另一个来自过去的影像抹去了一切。普尔记得在亚利桑那的大热天里，在庭院洒水器缓缓喷出的旋转水雾中，他和瑞基很喜欢在会动的云雾里追逐。

其实钱德勒船长比他所假装的更为敏感：他知道何时该离开。

“得滚回船桥去了。”他粗鲁地说，“在狼神市降落时再见啦。”

第十八章 大饭店

木卫三大饭店（在整个太阳系里自然是称作“三大饭店”）当然一点也不大，而且，在地球上如果能被评为一颗半星，就算运气好了。由于最接近的竞争者也在几亿公里外，所以饭店的管理阶层并不觉得需要非常努力。

不过普尔没有怨言。虽然他常希望丹尼还在身边，帮忙处理日常琐事，并和身边那些半智能装置作更有效率的沟通。当房门在（人类）服务生背后关上的时候，普尔感到一阵恐慌。显然服务生对这位贵客的光临感到无比敬畏，以致忘了跟他解释如何操作客房服务。在对没反应的墙壁说了五分钟毫无成果的话之后，普尔终于联系上一个可以了解他的口音及指令的系统。“星际新闻”会怎么报道呢？著名航天员受困三大饭店套房，饥寒交迫至死！

还有更讽刺的事。虽说三大饭店未能免俗地要为惟一的豪华套房命名，但当他被带进“鲍曼套房”的时候，普尔看到同船老伙伴的古典真人尺寸全息像，还是吓了一大跳。他也认得那个影像；他自己的正式肖像也是在那时候制作的，就在任务开始前不久。

普尔很快就发现，歌利亚号上的大部分伙伴在狼神市都有家室，而且他们都急着要在预定停泊的20天里，让普尔见见他们的另一半。普尔几乎立刻一头栽进这个前哨殖民地的社交与工作中，现在，反而是非洲塔比较像遥远的梦了。

像许多美国人一样，普尔内心深处有着一种对小社区的怀旧情感：每个人都互相认识——在真实生活里，而不是计算机比特空间中的虚像。狼神市的人口，比他印象中旗杆镇的还要少，倒是与此理想相去不远。

三个主要的气压穹顶，每个直径两公里，就矗立在可远眺绵延不断冰原的台地上面。木卫三的第二个太阳（过去叫木星）所提供的热远不够融解极冠，而这也是把狼神市建立在这般荒凉地点的主要理由：本城的地基在几个世纪内都不大可能会崩溃。

待在穹顶内部，很容易会对外界环境不闻不问。普尔熟悉了鲍曼套房中的机关以后，发现自己对环境能有为数不多但相当精彩的选择。他可以坐在太平洋岸边的棕榈树下，倾听海浪温柔的呢喃；如果他喜欢，也可以选择热带飓风的怒号。他可以沿着喜马拉雅群峰翱翔，或在水手谷中俯冲。他可以在凡尔赛宫庭院中散步，也能在五六个大城市不同时代的街道上闲逛。就算三大饭店不是银河系里最为人称道的度假胜地，但这些让人引以为傲的设备，一定会让地球上名气更响亮的前辈旅馆相形失色。

不过，穿过大半个太阳系来拜访这个奇异的新世界，却沉溺在地球的乡愁里，确实有点可笑。尝试了几次后，普尔终于为他愈来愈少的休闲时间拟定了折中方案——为了娱乐，也为了寻找灵感。

没去过埃及是他长久以来的遗憾。现在，他非常高兴能在人面狮身像的目光下放松心情（时间是设定在争议性极大的“修复”之前），并欣赏游客攀爬大金字塔的巨大石块。幻象极其逼真，但渺无人烟的沙漠边缘就是鲍曼套房的地毯，实在很突兀。

然而上方映衬着的，却是在金字塔盖好5000年后，人类才看到的天空。那不是幻象，而是木卫三上复杂且不断变化的现实。

因为这一个世界的自转能力（像其他同伴一样），远在多年前就已经被木星（那颗高挂天空一动不动、由巨大行星中生出的新太阳）给剥夺了。木卫三的一侧，永远沐浴在太隗的光芒下。而另一个半球，虽一直被大家叫做“暗地”，但这名字就像更早期的“月球暗面”一般让人容易误解。其实，木卫三的“暗地”就像月球的“暗面”一样，有半个“卫三日”的时间能看到老太阳明亮的光芒。

基于一个与其说有用、倒不如说很让人迷惑的巧合，木卫三会花上几乎正好一周的时间（七天又三个小时）绕行它的母星一圈。要制定出“卫三日／地球周”历法的企图，因为曾搞出极大的混乱，而在数世纪前就被废止了。像太阳系其他世界的居民一样，本地人沿用宇宙时，他们用数字为24时命名标准日，而非用星期。

由于木卫三新生的大气层还非常薄，而且几乎没有云气，天体的运行因而呈现永无止境的壮丽景观。在最接近木卫三的时候，木卫一和木卫四的大小几乎有地球上所见月亮的一半——这却是木卫一和木卫四惟一的共同点。木卫一如此接近太隗，所以只要两天不到便可绕行轨道一圈，甚至几分钟就能显现出可见的移动。木卫四比木卫一远三四倍，要花两个卫三日（或16个地球日）才会休闲地转完一圈。

这两个世界的实体性质就更不相同了，冻结的木卫四，几乎没有受到木星变成小太阳的影响：它仍是一片布满浅浅冰质陨石坑的荒原，这些陨石坑聚集如此紧密，是因为当年木星与土星的巨大重力场相互竞争，竞相吸引着外太阳系的破片，以致整个卫星表面没有一处逃得过不断的撞击。从那时候开始，除了几颗流弹之外，数十亿年以来便一直没有发生过什么事情。

在木卫一上，有些事却每周都发生。如同一位本地哲学家的评论，在太隗诞生前它是地狱——现在呢，则是炼狱。

通常普尔会调整影像，观察这火热的大地，近观火山口内部以及这片大于非洲、且不断被火山重塑的陆地。有时，白炽的喷泉会冲入太空中数百公里高，像从死气沉沉的世界中长出来的巨大火树。

熔融硫磺的洪流自火山口与气孔中溢出，其颜色在红橙黄的狭窄光谱中变换，仿如变色龙一般，形成五颜六色的同素异性体。在太空时代的黎明到来前，没有人可以想像真有如此世界存在。虽然从普尔的优势观察点来欣赏，一切都非常迷人，但他也发觉，难以想像有人曾冒险登陆过那块连机器人都裹足不前的世界……

不过他最感兴趣的还是木卫二。在和木卫三最接近的时候，它几乎和地球那独一无二的月亮一样大，盈亏周期却只要四天。虽然在选择自己独享景现的时候，普尔并没有注意到其象征性，不过现在看起来，木卫三悬在另一个亘古大迷——狮身人面像上方的天空，却是再适合不过了。

打从发现号朝木星出发后这1000年来，木卫二的改变有多大，就算是普尔指定要原寸景观、不用放大效果也看得出来。在伽利略卫星中最小的一颗上，过去一度包覆全球的蛛网状细带与线条如今已经消失，只有两极地带例外。木卫二在新太阳所产生的热能之下，那里厚达数公里的全球性冰壳仍然持续不融；而其他地方，恰好在如地球的舒适室温，原始海洋却在稀薄的大气层中蒸发、沸腾。

在既是保护又是阻碍的冰壳融化后，对那些自水中浮出的生物而言，这也是舒适的温度。轨道上的间谍卫星，显示出巨细靡遗的景致，已经发现木卫二欧罗巴上有种生物已进化到两栖阶段。虽然它们大部分的时间仍在水里，但“欧星人”已经开始建构一些简单的建筑。这些都发生在仅仅1000年的时间里，的确十分惊人。但没有人怀疑，解释就藏在最后也是最大的一块磁石里——矗立在“伽利略海”岸边那座数公里长的“长城”。

也没有人怀疑，磁石用自己神秘的方式，守护着它在这个世界进行的实验——就像300万年前它在地球上进行的一样。

第十九章 人类的疯狂

普琳柯小姐

档案夹——英迪拉

亲爱的英迪拉——抱歉我连语音邮件都没有寄给你——借口当然一如往常，所以我也懒得说了。

回答你的问题——没错，我目前待在三大饭店里挺自在的，可是花在这里的时间却愈来愈少，不过我对自己输送到套房里的天空景致很满意。昨天晚上木卫一磁流管上有了一场精彩的表演——是一种木星（我是说太隗）和木卫二之间的放电。很像地球上的极光，不过壮观多了。在我出生以前，射电天文学家就已经发现了这个现象。

既然说到古代——你知道狼神市有警长吗？我认为他们崇尚拓荒精神有点走火入魔了。让我想起爷爷常说的那些亚利桑那故事……我一定要讲些给卫三人听听……

有件事说起来可能有点蠢——我还不习惯待在鲍曼套房里。我会忍不住一直回头看……

我怎么打发时间？跟在非洲塔时差不多。我跟本地的知识分子会晤，不过你可能会料想他们人数相当稀少（希望没有人窃听）。而且我也和教育系统（有真实的、也有虚拟的）互动，它似乎相当不错，不过比你所赞同的要更技术导向一点。这也难免啦，在这么一个陌生的环境里……

不过那让我了解了为什么有人要住在这里。那是我在地球上难得看到的一种挑战——某种使命感，你也可以这么说。

的确，大部分卫三人在这儿出生，所以他们不认为有别的故乡。虽然他们——通常——都太礼貌了，不会这么说，但他们觉得“母星”愈来愈颓废了。你们是吗？如果真的如此，你们“地人”（本地人是这么叫你们的）又打算怎么办呢？我见过的一班高中生希望能唤醒你们。他们甚至草拟了一份入侵地球的极机密计划，可别说我没有警告你们……

我去狼神市外面走了一趟，去所谓的“暗地”，永远看不到太隗的地方。我们一行十个人——钱德勒、两名歌利亚号船员和六个卫三人——进入“暗地”，追逐太阳，直到太阳落入地平线，所以那里是真正的夜晚，真神奇——很像地球上极区的冬天，但天空却是一片漆黑……让我几乎觉得自己是在太空里。

我们顺利看到所有的伽利略卫星，还看到木卫二“食”木卫一——对不起，是“掩”木卫一。当然啦，这趟旅行是算好时间的，所以我们才看得到……

刚好也看到了太阳系几颗比较小的行星，不过“地月双星”还是最醒目的。我会不会想家？老实说，不会——不过我想念那里的新朋友……

我觉得抱歉的是——还没有和泰德·可汗博士见面，虽然他已经留了好几次话给我。我保证几日内就会跟他见面——地球日，不是卫三日！

替我问候安德森和丹尼——你知道丹尼现在怎么样了吗？是不是变回人了呢？随信寄上我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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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普尔那个时代，姓名多少会透露出一个人的外表特征，不过30世代之后，这已经不再准确。结果泰德·可汗博士竟然是位金发碧眼的北欧人，与其让他在中亚草原上驰骋，不如把他摆在海盗船上还比较像回事。不过，他扮演这两个角色都不会太成功，因为他还不到150厘米高。普尔忍不住来点业余的精神分析：个子小的人通常都是力求表现的人——这点，由英迪拉所给的暗示来看，显然对木卫三上惟一的哲学家是很好的描述。可汗也许需要这些特质，以便在这么一个功能取向的社会里求生存。

狼神市小得没办法容纳令人自豪的大学校园——虽说有人相信通讯革命让大学校园已成过去式，但这样的奢华在别的世界依然存在。取而代之的是，狼神市有一个更恰当而也同样有数百年历史的学院。这学院还有一小丛橄榄树，除非你自己试着穿过树丛，不然连柏拉图都会信以为真。英迪拉说的那个“哲学系除了黑板之外什么都不需要”的笑话，在这个世故的环境里显然不适用。

“这是针对七个人使用而设计的，”当他们在故意设计得令人不太舒适的椅子上坐下来时，可汗博士十分骄傲地说，“因为那是有效互动的最大人数。而且，如果你把苏格拉底的灵魂也算进去，那就是斐多发表他著名演说时的人数……”

“那个关于灵魂不朽的演讲吗？”

可汗博士惊讶的表情，让普尔忍不住笑了起来。

“我毕业前修了一堂速成哲学——排课表的时候，有人觉得我们这些粗手粗脚的工程师应该受一点文化洗礼。”

“听到这种事真让我高兴，这样会让事情容易多了。你知道吗，我还不敢相信我的运气。你到这里来，几乎害我相信奇迹了！我也想过要去地球见你——亲爱的英迪拉有没有告诉你我的——嗯——沉迷？”

“没有。”普尔不大老实地回答道。

可汗博士看来相当高兴，显然乐得找到一个新听众。

“你可能听过别人称我无神论者，不过那倒也不尽然。无神论是不可证明的，一点趣味也没有。无论多不可能，我们永远都没办法确定上帝曾经存在，然而现在却飞到了无限远处，任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像释迦牟尼。我没什么立场评论这个主题，我的领域是在一般称之为‘宗教’的变态心理学。”

“变态心理学？这样评断很极端。”

“史有明证。假设你是外星智能生物，只关心可验证的真理，你发现了某种物种，他们把自己分裂成上千——不对，到现在应该是好几百万的族群，有着各式各样对宇宙源起及行为准则的信仰。虽然许多族群有相同的想法，甚至其中有99%的想法都重迭，但那剩下的1%，仍足以让他们为了教条的枝微末节（对外人来说毫无道理可言）而互相残杀。

“要如何解释这些非理性的行为？古罗马诗人卢克莱修说得好，他说宗教是恐惧的副产品——对神秘且通常不友善的宇宙之反应。对人类的史前时期来说，这也许是一种必要之恶。但为何会比所需要的更邪恶呢？为什么在已经不再必要的时候，仍会流传下来呢？

“我说邪恶——我没夸张，因为恐惧导致残酷。只要了解一点点宗教法庭的历史，就会令自己耻为人类……史上最恶心的一本书就是《女巫的消灭》，几个变态的家伙写的，描述由教廷授权甚至是鼓励的刑囚——要从成千的无辜老太婆身上逼出‘自白’，然后再把她们活活烧死……教宗自己竟然还写了一篇赞许的序言！

“不过其他大部分的宗教——也有少数一些值得尊敬的例外——就像天主教一样糟糕……即使是你的时代，小男孩还要被锁着，鞭笞，直到他们记住狗屁倒灶的连篇鬼话，被剥夺童年和青年岁月，去当僧侣……

“也许整件事最令人困惑的一面，就是那些显然是疯子的家伙，一个世纪又一个世纪地宣称他们——只有他们自己而已！——接收到来自上帝的信息。如果所有的信息都一致，那就天下太平了；不过，各信息间当然都天差地远，也无法阻止自命救世主的家伙召集上百、有时甚至上百万的信徒，去和彼此之间只有一点点不同，但同样被误导的其他教派拼命。”

普尔觉得该是挑战泰德的时候了。

“你这么一说，让我想起小时候发生在我家乡小镇的一件事。有个圣人——加引号的——开了个店，宣称他可以制造奇迹，几乎立刻就召集了一群信众。而且，他的信徒既不愚蠢也并非文盲，通常还是来自最好的家庭。每个星期天早上，我都会看见一些高级的车子停在他的——呃——神殿旁边。”

“那叫‘拉斯普汀症候群’，史上有几百万个这种例子，遍布每个国家。那种邪教，1000个里面大概会有一个可以流传几代。这个后来怎么样了？”

“嗯，他的对手相当不高兴，想尽办法诋毁他。希望我还记得他的名字——他用了很长的一个印度名字，史哇米什么的。结果这家伙其实是从阿拉巴马来的。他的把戏之一是凭空变出圣物，然后交给崇拜者。无巧不巧，我们当地的犹太法师刚好是个业余魔术师，还公开示范如何变那个把戏。不过一点用也没有，信徒说圣人的魔法是真的，犹太法师就是妒忌他。

“我很遗憾这么说，但有一阵子我妈对那个无赖挺认真的，那是在我爸跑掉之后没多久，说不定那也有点关系。有次她还把我拖去听他讲道。我大概才十岁，却觉得从来没看过长得这么讨厌的人。他留了一把可以养好几只鸟的胡子，搞不好真有鸟儿住在里面哪！”

“听起来像是典型的例子，这家伙风光了多久？”

“三四年吧。然后他急急忙忙离开镇上；因为人家逮到他开青少年性派对。当然他说是在施行神秘的灵魂拯救术。你一定不相信——”

“说来听听。”

“就算都到那个时候了，还是有一堆笨蛋相信他：他们的神不会错，所以他一定是被罗织的。”

“罗织？”

“抱歉，是指用假证据定罪。当其他方法都没用的时候，警察有时候会用这种方法抓犯人。”

“嗯。呃，你那位史哇米是十足的典型，我好失望。不过确实有助于证明我的论点——大部分的人类总是疯狂的，至少有时候如此。”

“旗杆镇的这个例子，是一个不具代表性的抽样。”

“没错，不过我可以举出上千个相同的例子，不只是你的世纪，而是各个时代。不管是多么荒谬的事，都有人愿意相信，通常还非常狂热，宁愿拼命捍卫，也不愿放弃自己的错误观念。对我来说，那是精神错乱的极佳操作型定义。”

“你会认为有强烈宗教信仰的人都是疯子吗？”

“就严格的技术层面来说，是的——如果他们真的都很虔诚，而不是伪君子。不过我估计，大概90%的人都很虚伪。”

“我确定伯恩斯坦法师是真心的，他是我见过的人里面神智最清楚、也是最好的人，这你又怎么解释呢？我见过惟一真正的天才，就是钱德拉博士，领导哈尔计划的那位。有一次我进他的办公室去找他，敲门时没人响应，我还以为没人在。

“他对着几尊奇异的青铜小雕像祈祷，前面还供着鲜花。其中一尊看起来像大象……还有一尊不止两只手臂……我觉得很不好意思，幸好他没发现，我就蹑手蹑脚溜出去了。你会说他疯了吗？”

“你举的例子不好，天才通常都是疯狂的！所以让我们这样说：他们不是疯子，但心智受损，那是肇因于童年的制约。耶稣会士宣称：‘把一个小孩交给我六年，他将一生为我所有。’如果他们及时逮到少年钱德拉，他就会变成虔诚的天主教徒，而不是印度教徒了。”

“可能吧。不过我很困惑，你为什么急着要见我？恐怕我从来就没对任何东西虔诚过。我跟这一切又有什么关系？”

带着明显如释重负的喜悦，可汗博士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第二十章 离经叛道

纪录——普尔

嗨，弗兰克……所以你终于和泰德见面了。没错，你可以叫他怪胎——如果你对怪胎的定义是毫无幽默感的狂热者。不过怪胎通常都是那个样子，因为他们知道一个极大的真理——听到我的引号了吗？却没人肯听他们的……我很高兴你肯听他说——我也建议你对他的话认真点。

你说，你很惊讶地发现泰德的公寓里挂了一幅显眼的教宗肖像。那应该是他的偶像，“碧岳二十世”吧——我以前一定跟你提过他。去查查他的资料——人家通常都说他叛教！那可真是个动人的故事，而且跟你出生前发生的某件事几乎一模一样。你一定知道戈尔巴乔夫吧，苏联的领导者，20世纪末时，因为他揭露了帝国的罪恶与暴行，而使得帝国崩溃瓦解。碧岳二十世并未打算做到那种程度——他原本希望改造宗教界，不过当时已经不可能了。我们永远无法知道他是否打着同样的主意，他公开了宗教法庭的秘密档案，震惊了全世界。在那之后不久，他就被一个精神错乱的主教给暗杀了……

在那之前几十年，宗教界还因TMA-0的发现而震撼不已——想必那件事对碧岳二十世有很大的冲击，理所当然也影响了他的行动……

可是你还没有告诉我，为什么泰德这个伪多神论者会认为你有助于他研究上帝。我相信他一定还在生上帝的气，气它躲得那么好。你最好别告诉他我这么说。

不过，再想一想，有何不可？

爱你——英迪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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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琳柯小姐

记录

嗨——英迪拉——泰德博士又给我上了一课，不过我仍未告诉他为什么你觉得他在生上帝的气！

但我跟他有些非常有趣的辩论——不，对话，虽然说大部分的时间都是他在讲。真没想到在这么多年工程生涯后，我会再踏进哲学的领域。或许我必须先了解哲学，才能体会泰德的想法吧。不知道他会怎样评断我这个学生？

昨天我尝试用这个角度探讨，想看看他的反应。或许这是原创的方法，不过我挺怀疑的。我想你会有兴趣听——我也想知道你的看法。我们的讨论如下——

普琳柯小姐——复制94号语音文件

“当然啦，泰德，你不能否认，大部分最伟大的人类艺术作品，灵感都是源于宗教奉献。难道那些也没能证明什么吗？”

“是没错，不过并不是用能让所有善男信女都得到慰藉的方式。人类三天两头就会列出世上最巨大、最伟大和最优秀的种种来自娱。我确定在你那个时候，那是种相当普遍的娱乐。”

“的确如此。”

“在艺术方面，这种著名企图也出现过几次。当然，这样的名单不可能建立起绝对而且永恒的价值，不过倒是很有趣，因为它显示出品味如何随时间改变。

“我最近看到的一份名单，来自几年前的‘地球艺术网’。分成建筑、音乐、视觉艺术……我还记得几个例子……帕德嫩神庙、泰姬玛哈陵……巴赫的触技曲和赋格曲是音乐的第一名；接下来是威尔第的‘安魂曲’。艺术方面，当然有蒙娜丽莎啦。然后——我不大确定顺序，斯里兰卡某处的一组佛教雕像，还有英年早逝的图坦卡蒙法老的金面具。

“就算我记得其他的（我当然记不得），那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其文化与宗教背景。就整体而言，各艺术领域都没有独钟哪一种宗教——只有音乐例外。那可能纯粹是科技层面的偶发事件：因为风琴以及其他非电子乐器，在基督教西方已臻完善。但是……比方说，倘若希腊人和中国人认真看工艺技术，也可能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了！

“可是真正引起争论的，就我所关切的层面，是要公认一件最伟大的人类艺术作品。几乎在每份名单上都一再出现的——是吴哥窟。然而，启发该艺术的宗教早已绝灭数世纪，没有人真正知道那到底是什么宗教，只晓得它有数百位神祗，而非只有独一无二的一位！”

“真希望我可以把这个问题丢给伯恩斯坦大法师，我相信他一定有很好的答案。”

“这点毫无疑问。我也希望自己曾经见过他；然而我也很高兴，他没有活着看到以色列的下场。”

语音文件结束

你听到啦，英迪拉。希望三大饭店的服务项目上有吴哥窟——我从来没去过，不过一个人总是不可能要什么有什么……

接下来，是你真正想要我回答的问题……我到这里来，为什么会让泰德博士那么高兴？

如你所知，他深信许多谜题的关键就矗立在木卫二上，已经有1000年的时间，没有人得以降落在那里。

他认为我可能会是个例外，他相信我有朋友在那儿。没错，就是戴维·鲍曼，不管他现在成了什么东西……

我们知道他被拉进了老大哥磁石，却并未因此身亡——事后又不知怎么办到的，他还造访了地球。但还有其他的事，我本来并不知道，只有很少数的人晓得，因为卫三人对此事羞于启齿……

泰德·可汗花了多年时间搜集证据，他现在已对事实相当肯定——即使还无法解释。至少有六次，大概每隔一世纪，在狼神市就会有可靠的目击者，报告他们看到一个——幽灵，就像海伍德·弗洛伊德在发现号上见到的。虽然这些目击者没有一个人知道那次意外事件，但当他们看到戴维的全讯像时，却都能认出他来。600年前还有另外一起目击事件，发生在一艘极靠近木卫二的探勘船上……

分开来看，没有人会把这些案例当真，但放在一起便一目了然。泰德很确定戴维·鲍曼以某种形式存活着，想必和我们称为“长城”的磁石脱不了干系。而他还依旧对人类的事情有兴趣。

虽然他并未试图沟通，但是泰德希望我能试着联系他。泰德相信我是惟一做得到的人……我还拿不定主意，明天我会和钱德勒船长谈谈。会让你知道我们的决定。爱你，弗兰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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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送——英迪拉

第二十一章 禁地

“你相信有鬼吗，蒂姆？”

“当然不信，但就像其他明白人一样，我怕鬼。问这干吗？”

“如果不是鬼，我就没做过更逼真的梦了。昨晚我和戴维·鲍曼促膝长谈。”

普尔知道，在需要之际，钱德勒船长会对他的话认真；而他也从没失望过。

“有意思——但这有个明白不过的解释。你一直住在鲍曼套房里，上苍啊！你也告诉我你自己都觉得毛毛的。”

“我确定——嗯，99%确定你说得没错，而且我和泰德教授的讨论又唤起了这件事。你有没有听说过，戴维·鲍曼偶尔会出现在狼神市？大概每隔100年左右？就像发现号被重新启动之后，他对弗洛伊德博士现身一样。”

“那是怎么一回事？我听过一些模糊的故事，不过没怎么认真。”

“泰德博士可认真得很，我也是——我看过原始记录。当灰尘云集在他身后成形，变成戴维的头像的时候，弗洛伊德就坐在我的老位子上。然后那东西便传达了那则著名信息，警告他赶紧离开。”

“谁不会呢？但那已经是1000年以前的事了，有足够的时间可以作假。”

“何必作假？泰德和我昨天还在看那个记录，我敢拿性命打赌它货真价实。”

“事实上，我同意你的看法。我也听说过那些报告……”

钱德勒愈说愈小声，似乎有点不好意思。

“很久以前，我在狼神市这儿有个女朋友。她跟我说她爷爷看过鲍曼，结果我哈哈大笑。”

“不晓得泰德的名单上有没有这笔记录，你能不能帮他联络你的朋友？”

“呃——最好不要吧。我们已经好多年没说话了。就我所知，她可能在月球，或者火星……不管怎样，泰德教授为什么有兴趣？”

“这才是我真正想跟你谈的事。”

“听来不是好事，说吧。”

“泰德觉得戴维·鲍曼可能还活着，就在木卫二上面——不管他变成了什么东西。”

“在1000年之后？”

“喂！看看我吧。”

“一个例子不能算数，我的数学教授常这么说。不过继续说吧。”

“这是个很复杂的故事，也像缺了很多片的拼图游戏。但一般公认，300万年以前，那块磁石出现在非洲的时候，在我们祖先的身上发生了一些关键事件。它标示出史前时代的转折点——工具以及武器和宗教的首度出现……这不可能纯属巧合。磁石一定对我们做了些什么。它当然不会光是杵在那儿，等着接受膜拜……

“泰德很喜欢引用一位著名古生物学家的话，他说：‘TMA-0在我们的屁股上踢了演化性的一脚’。他辩称这一踢，并不是完全朝着我们想要的方向。我们一定要变得那么卑劣丑恶才能生存下去吗？也许是吧……就我对他的了解，泰德认为在我们大脑的配载线有些基础性的错误，让我们无法进行一致性的逻辑思考。更糟的是，虽说每种生物都需要一定程度的侵略性格才能生存，但我们拥有的却比绝对需要的多得多。也没有其他任何一种生物，会像我们一样折磨自己的同胞。这会是演化上的偶然、遗传学上的不幸吗？

“另一个广为接受的说法是，月球上的TMA-1是为了追踪这个计划，或实验或不管到底是什么东西，并向木星汇报——显然木星是‘太阳系任务控制中心’；那也是为什么另一块磁石——老大哥等在那里的原因。在发现号抵达之际，它已经等了300万年了。到目前为止，同意吗？”

“同意，我一直都认为这是最有可能的理论了。”

“接下来是更为臆测性的事情。表面上看来，鲍曼是被老大哥吞了下去，不过他的某些人格似乎还残存着。海伍德·弗洛伊德于第二次探险木星遇到他之后20年，他们在宇宙号上再度相遇，弗洛伊德是为了2061年与哈雷彗星的会合才加入任务。至少，他在回忆录里是这么告诉我们的——不过他口述时已经100多岁了。”

“可能是高龄所致。”

“依照现代的标准就不是了！同样的，或许更具意义的，是当银河号迫降在木卫二上面时，他的孙子克里斯也有同样怪诞的经历；而且，当然啦，该处就是那块磁石目前所在之地！正被欧罗巴星人围绕着……

“我渐渐了解泰德博士目的何在，现在该我们上场了。整个循环又从头开始，卫二人将被栽培成明日之星。”

“完全正确！一切都吻合。把木星点燃，是为了给它们一个太阳，融化那个冰冻的世界。警告我们保持距离，想必是为了不让我们妨碍它们的发展……”

“我在哪听过这样的想法？对啦！弗兰克——这要回溯到1000年前，回溯到你的时代！‘最高指导原则’！那部古老的‘星舰’影集可真是有先见之明。”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曾经见过其中几位演员？如果他们现在看到我，一定会很惊讶……我自己对那个不干预政策也常觉得矛盾。当初在非洲的时候，磁石对人类所做的显然违背了这个原则。可能有人会说，的确带来灾难性的后果……”

“所以下次运气会比较好——在木卫二上！”

普尔干笑几声。

“跟可汗说的一模一样。”

“那他觉得我们该怎么办呢？最重要的是，你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首先，我们得知道木卫二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还有为什么。单单从太空中观察是不够的。”

“我们还能怎么办？卫三人发射过去的探测器，在着陆前就统统炸掉了。”

“而且，打从拯救银河号的任务开始，载人宇宙飞船都被某种力场给推偏了，没人知道是哪种力量。很有意思，这证明了不管下面是什么东西，它纯属保护性质，没有恶意。而且——这才是重点，它一定有办法知道来者何人，能够分辨机器人和人类。”

“比我还厉害，有时候我都看不清。继续。”

“嗯，泰德认为，有个人也许可以降落在木卫二表面上——因为他的老朋友在那儿，也许他可以影响那股力量。”

迪米特里·钱德勒船长吹了声低沉的、长长的口哨。

“而你愿意冒这个险？”

“对。我又有什么好损失的呢？”

“一艘价值不菲的航天飞机。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就是为了这个原因，才学飞‘游隼号’的吧？”

“嗯，既然你提起……我是这么想过。”

“我得好好想想。我承认你们勾起了我的兴趣，不过还是有很多问题。”

“因为我了解你，一旦你决定要帮我之后，别人就构不成障碍了。”

第二十二章 冒险

普琳柯小姐——一条列地球所传来重要信息

记录

亲爱的英迪拉——我不是故意要那么戏剧化，不过这也许是我由木卫三传送出去的最后一通信息。等你收到的时候，我已经在前往木卫二的途中了。

虽然这是个仓促的决定，而且没有人会比我自己更惊讶，不过我却非常仔细地考虑过。你也猜得到，泰德·可汗是最主要的原因……如果我没回来的话，就让他去解释吧。

请不要误解我，我绝对没有把这件事当做自杀任务！不过我被泰德的论点说服了九成，他引起了我极大的好奇，如果我拒绝了这个一生只有一次的机会，我永远也不会原谅自己。也许应该说，是两生才有一次的机会……

我将驾驶歌利亚号的单人小航天飞机游隼号——我多么希望能够示范给我那些航天总署的老同事看！根据过去的记录判断，最有可能的结果，就是在我能降落木卫二以前，便会被推偏方向。即使如此，我也能学到些东西……

而如果它（想必是当地那块磁石，那座“长城”）决定要像过去做掉那些探测器一样处理我，我也不会知道的。我已准备好要冒那个险了。

谢谢你做的一切，诚挚地问候安德森。传回来自木卫三的爱——希望下次是来自木卫二。

储存

传送

第四篇 硫磺国度

第二十三章 游隼

“目前木卫二距离木卫三大约40万公里左右，”钱德勒船长告诉普尔，“如果你猛踩油门——谢谢你教我这个说法！游隼号可以让你在一小时内抵达。但我不建议这样做，咱们那位神秘的朋友，对这么高速冲过去的任何人都可能会起戒心。”

“同意！我也需要时间思考。我至少会花上几个钟头，而且我仍然希望……”普尔愈说愈小声。

“希望什么？”

“希望在我试图着陆以前，可以和戴维有某种形式的接触，不管他现在变成了什么。”

“对啊，当不速之客总是不礼貌的，就算造访熟人也一样，更何况是对木卫二上那些陌生人。说不定你该带点礼物去——古代的探险家都用什么？我记得镜子和玻璃珠一度还蛮受欢迎的。”

钱德勒玩笑般的语气，并未成功掩饰他真正的关切，那不只是对普尔，同时也是为了普尔打算借用那昂贵的设备——歌利亚号的船老大终究是要负全责的。

“我还没决定我们该怎么进行。如果你凯旋归来，我希望沐浴在你的光辉里。可是如果你弄丢了游隼号，也丢了自己的性命，我又该怎么说？说你趁我们不注意的时候偷走了航天飞机？恐怕没人会相信吧。‘木卫三太空控制中心’可是非常有效率的，而且他们也不得不然！如果你不告而别，他们会立刻找到你，只要一微秒——嗯，一毫秒！除非我事前先呈报你的飞行计划，不然你一定走不了。

“所以我这么打算，除非能想到更好的办法……

“你驾驶游隼号出去，进行最后的资格测验——每个人都知道你早就单飞了。你会进入木卫二上方2000公里高的轨道，这相当正常，随时有人这么做，当地的力量似乎也不反对。

“预估飞行总时数是五小时加减十分钟。如果你突然改变主意不想回家，没人能拿你怎么样——至少，木卫三上的人办不到。当然啦，我会暴跳如雷，说这样的航空失误真是太令我震惊等等，诸如此类能让我在往后的侦查庭上更逼真的话。”

“会到那种地步吗？我不希望害你惹上麻烦。”

“别担心，也该是让这儿有点小刺激的时候了。不过只有你我知道这个计划，尽量别和船员们提起，我希望他们看起来——你教我的那个说法是什么？‘满脸无辜’。”

“谢了，蒂姆——我真的很感激你做的这一切。希望你永远不必后悔，曾在海王星附近把我拖上歌利亚号。”

当船员们为游隼号准备一次原则上短程、例行的飞行任务时，普尔发觉自己的言行举止仍然难免引人怀疑。只有他和钱德勒知道，可能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

不过他也并非像1000年前他和戴维·鲍曼那样，朝全然的未知飞去。游隼号的记忆中储存有高分辨率的木卫二地图，可以看出几米宽的细节。他清楚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剩下的，就要看他能否打破数世纪以来的禁忌了。

第二十四章 脱逃

“请给我手动控制。”

“你确定吗，弗兰克？”

“非常确定，游隼……谢谢你。”

虽然似乎相当不合逻辑，但是大部分的人都发觉，不管自己的人造后裔心智有多简单，都不得不对它们客客气气。成册成册的心理学专书，以及热门的指南（《如何避免让你的计算机伤心》、《人工智能的真实愤怒》），都以人／机礼仪为写作主题。许久以前就已经决定了，无论对计算机粗鲁无礼显得多么微不足道，都应该受到规劝。因为，这很容易就会扩及到人与人之间的关系。

游隼号此时已经在轨道上了，一如飞行计划所提出的，安全来到木卫二上方2000公里处。一弯巨大的蛾眉占据了眼前的天空，而且即使没有被太隗照到的地方，也被远方的太阳照得一清二楚。普尔无须借助任何光学仪器，就可以看见预定的目的地，它就在平静的、冰冻的伽利略海岸边，距离降落在这个世界的第一艘宇宙飞船的骨骸不远处。虽然欧罗巴人早已取走它所有的金属零件，这艘不幸的中国宇宙飞船仍然像纪念碑般凭吊着它的船员；而这个星球上惟一的“村镇”（即使是个外星村落），实在该命名为“钱氏村”。

普尔决定先下降到海面上方，然后再慢慢朝钱氏村飞过去——希望这种方式会显得友善，至少也表示没有攻击性。虽然他自己也承认这个念头实在太天真，却也想不出更好的方法。然后，突然之间，就在他落到1000公里以下的时候，有人打断了他——并非他期望的那种，却在他意料之中。

“木卫三控制中心呼叫游隼号，你已经逾越了你的飞行计划。请立刻告知现状。”

对于这般紧急的要求，很难置之不理，不过在这种情况下，也只好这么办了。

过了整整30秒，离木卫二又近了100公里后，木卫三又重复了信息。普尔再度置之不理，但游隼号则不然。

“你真的确定要这样吗，弗兰克？”航天飞机问道。虽然普尔很清楚是自己的想像，但他可以发誓，它的声音中透着一丝不安。

“相当确定，游隼号。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那当然不是真的，而且从现在开始，可能要说更多的谎，而且是面对一个更世故的对象。在控制板边缘，鲜少启动的指示灯亮了起来。普尔露出满足的微笑：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

“这是木卫三控制中心！你听得到吗，游隼号？你正使用手动接管操作，所以我无法协助你。怎么回事，为何你仍持续朝木卫二下降？请立即回报。”

普尔开始有点良心不安了。他觉得自己认出了那位控制员的声音，而且几乎可以确定，就是那位迷人的女士——当他抵达狼神市之后不久，在市长主办的欢迎会上遇见的那位。她的声音听起来真的很担心。

突然间，他知道该怎样安抚她了，也可以试试原本以为太荒谬而不予考虑的方法。或许还是值得一试，当然不会有负面影响，说不定还能成功。

“我是弗兰克·普尔，自游隼号呼叫。我好得很，但似乎有某种力量接管了控制系统，而且正把航天飞机带往木卫二。希望你们能接到这则信息——我会尽可能持续回报。”

嗯，他并不是真的对忧心忡忡的管制员撒了谎，他希望自己有一天能坦荡荡地面对她。

他继续说话，试着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非常诚恳，而不是在事实边缘游走。

“重复，这是游隼号航天飞机上的弗兰克·普尔，正朝木卫二表面下降。我猜有某种外力控制了我的航天飞机，并会使我们安全降落。

“戴维，这是你的老搭档弗兰克。是你控制了我吗？我有理由相信你在木卫二上。

“果真如此的话，我希望能见到你——不管你在哪里，不管你是什么。”

他压根儿没想过会有人响应。即使是木卫三控制中心，似乎也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但就某个角度而言，他也得到了答案。游隼号仍毫无阻拦地朝伽利略海降落。

木卫二就在下方50公里处；现在普尔用肉眼就能看到那条窄窄的黑色条状物，亦即最大的磁石站岗之处（如果它真在站岗的话），它就在钱氏村的外缘。

1000年来，没有人类得以如此接近。

第二十五章 深海之火

数百万年以来，这里一直是个海洋世界；隐藏的水由一层冰壳保护，隔绝于真空之外。大部分的地方，冰层均厚达数公里；但也有薄弱之处，冰层会裂开、崩解。之后，两种势不两立的死敌会进行短暂的对抗，那是在太阳系其他世界都见不到的短兵相接。海洋与太空的战争，总是以同样的僵局结束；暴露出来的海水同时沸腾与冻结，修补着冰质甲胄。

如果不是受到旁边木星的影响，木卫二的海洋只怕早就统统冻成冰块了。木星的重力不断搓揉这小世界的核心；摇撼着木卫一的力量在此也同样具有影响力，但没有那么厉害。深海中到处都是行星与卫星间角力的证据；深海地震造成的持续鬼哭神号中，气体由内部尖啸着窜出，冰崩产生的次声压力波扫过深海的平原。和覆盖着木卫二的嘈杂冰洋比起来，即使是闹哄哄的地球七海都显得安静。

分布在深海中随处可见的，是会让所有地球生物学家都又惊又喜的绿洲。绿洲绵延长达数公里，周围是一团团纠结的管状物，那是矿质卤水涌出后形成的，像是拙劣的哥德城堡仿制品。从那之中，黝黑滚烫的液体随着缓慢的节奏脉动而流出，像被强有力的心脏压缩着。犹如血液一般，那也是生命的明证。

滚烫的流体阻止了由上面渗流而下的冰冷液体，并在海床上形成温暖的岛屿。同样重要的是，它们从木卫二内部带来生命需要的所有化学物质。这般富饶的绿洲，供应着丰富的食物与能量，早在20世纪，就已被地球海洋的探险家发现。在这里则以一种更恢弘的规模展现，变化性也大得多。

细致且犹如蛛网、看来像植物的结构体，在最接近热源的“热带”地区茂密生长着。爬行其间的，则是奇异的蛞蝓和蠕虫。有些以植物为生，其他则直接由周遭富含矿物质的水中摄取食物。在这些来取暖的生物外围，距离深海之火远一点的地方，则生长着更顽强、更坚韧的生物，看来有点像螃蟹或蜘蛛。

成千上万的生物学家，都可以在此花上一辈子的时间，只研究一个小小的绿洲。与地球的古生代海洋不同，木卫二的深渊并非稳定的环境，因此，演化以惊人的速度进展，创造出许多神奇的生命形式，而且全部被某种神秘的制裁力量操控着生死。当这股统御力量的重心转移至别处，这些生命之泉迟早会衰弱与死亡。整个木卫二海床上，随处可见这种悲剧的明证；数不清的圆形区域内散布着死去生物的骸骨，以及残余的矿物质外壳。在那些地方，演化从生命之书中被成章删去。有些留下了惟一的纪念：巨大的、空荡荡的壳，像是漩涡状的喇叭，比人还要大。还有许多不同形状的蚌壳，有双壳的，甚至三壳的，也有螺旋形、宽达数米的——与地球白垩纪末期海洋中神秘消失的美丽菊石一模一样。

在木卫二深海中最大的奇观之间，从巨大的深海火山口中涌流而出的，是炽热的熔岩流。此处的水压如此巨大，使得与红热岩浆接触的水无法瞬间蒸发，这两种液体便剑拔弩张地共存着。

在这个外星世界，由外星演员所主演的埃及故事，远在“人”出现以前便已上演。如同尼罗河为沙漠中的狭长地域带来生命，这股温暖热流也使得木卫二的深海生动了起来。沿着河岸，宽不过数公里的地带，一种又一种的生物演化出来，盛极一时，随后消失；有些则留下永久的遗迹。

通常，那些生物和热流口周围的自然形成物难以区分，就算它们显然并非纯粹由化学作用产生，也令人难以判定究竟是直觉还是智慧的产物。在地球上，由白蚁所建造的高楼大厦，才差不多可以媲美被巨大海洋冰封的世界中的这些发现。

在深海荒漠中，沿着窄窄的肥沃地带，整个文化甚至文明都有可能兴起又衰败。在木卫二的帖木儿或拿破仑指挥之下，也许有军队行进——或说泅水，而这世界的其他部分却毫无所悉，因为所有绿洲都相互隔绝，犹如行星彼此。沐浴在熔岩流的温暖中的生物，与在地热口周遭觅食的生物，都不能穿越介于彼此孤寂岛屿间的蛮荒野地。就算出现过史学家和哲学家，每个文化也将深信自己是宇宙中的惟一。

但在绿洲之间也并非是全然的生命荒漠，还有更顽强的生物，能够忍受酷烈的环境。有些是木卫二的“鱼”：流线型的身躯，由垂直的尾巴推进，并由沿着身体生长的鳍操控方向。与地球最成功的海洋居民相似，乃是必然：面对同样的工程问题，演化必定会给予一致的解答。看看海豚与鲨鱼，外表几乎一模一样，但在演化树上却相距如此遥远。

然而，木卫二海洋中的鱼和地球上的，却有一个最明显的不同：它们没有鳃。因为在它们优游的海水中，没有丝毫氧气可供呼吸。就像地球上地热口周边的生物一般，它们的代谢以火山环境中所盛产的硫化物为基础。

只有极少数生物拥有眼睛。除了熔岩流泻时的闪光，和偶然可见的、为求偶或追猎所发出的生物冷光，这是个没有光的世界。

这也是个命运多舛的世界。不单因为它的能量来源零星且变幻不定，也因为操控这些能源的潮汐力正不断减弱。就算发展出真正的智慧，欧罗巴星人也会被困在火与冰之间。

除非出现奇迹，不然它们会因为小世界终将冰封而灭亡。

太隗，则成就了这项奇迹。

第二十六章 钱氏村

在最后一刻，当他宁静地以时速100公里来到海岸边时，普尔不知会不会功亏一篑。但即使当他沿着“长城”黝黑险峻的表面飞过，也没有遇到任何麻烦。

替木卫二的磁石取这个名字，真是再恰当也不过了。因为，与它自己在地球和月球上的小兄弟不同，老大哥水平地竖立，长度超过20公里。虽然它的真实尺寸要比TMA-0和TMA-1大上数十亿倍，但比例却一模一样——那数世纪以来，激发许多探讨数字神秘关系的1∶4∶9。

它的垂直面几乎高达十公里，所以有个挺唬人的理论坚称，除了其他的功能外，“长城”还是一面防风墙，保护钱氏村免受偶尔来自伽利略海的猛烈暴风袭击。现在的气候已经稳定，暴风不再那么频繁；但在1000年前，对那些刚从海洋中冒出头的生物来说，还真是个很大的威胁。

虽然普尔早已打定主意，却一直拨不出时间去看“第谷磁石”——当年他出发去木星时，那还是最高机密呢。地球的重力，又让奥杜韦峡谷变得那么遥不可及。不过他已看过太多次它们的影像，早已对它们了如指掌。（他常常想，又有多少人非常了解自己的手掌呢？）除了尺寸天差地远外，还真是难以区分TMA-0、TMA-1与“长城”（或者说，列奥诺夫号在木星轨道上遇见的“老大哥”）之间的不同。

根据某些疯狂到近乎真实的理论所云，其实磁石只有一个原型，而其他的不论大小，不过是它的投射或影像罢了。普尔注意到“长城”黝黑高耸而无瑕的表面，不禁想起这些论点。待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中这么多世纪，表面上总该有些斑点刮痕吧！但它看起来那么光洁，好像刚被一队擦窗大军仔细擦拭过。

然后他想起，每位去看TMA-0和TMA-1的人，都会有一股无法抗拒的冲动，想摸摸那看来光洁无瑕的表面，但没有人成功过。手指也好，金刚钻头、镭射刀也罢——统统斜掠过磁石，仿如磁石表面覆有一层不能穿透的薄膜。或者说，好像是（这又是另一个热门的理论了）它们并非真正处于这个宇宙，而是和这个宇宙之间相隔着完全无法通过的几分之一厘米距离。他沿着“长城”从容不迫地绕了一圈，“长城”却完全不为所动。然后他把航天飞机（仍然保持手动，免得木卫三控制中心又想“拯救”他）驶近钱氏村的外围，盘旋其上以便寻找最好的地点降落。

透过游隼号小小全景窗看出去的景致，对他再熟悉不过了！他在木卫三上常检视这些记录，但没想到有天可以亲眼目睹。看来欧罗巴星人完全没有城乡规划的概念：在约一公里见方的范围内，四下散布着数百个半球型结构体。有些好小，就算人类小孩待在里面都嫌挤；虽然也有些大到装得下整个家族，但统统不超过五米高。

它们都由同一种材料制成，在双重日光下，闪着白惨惨的光芒。地球上，面对既寒冷又缺乏物质的环境挑战，爱斯基摩人也找到了相同的解决之道。换句话说，钱氏村里的小屋，也都是用冰搭成的。

取代街道的是运河，这对那些仍然未脱离水陆两栖、还会跑回水里睡觉的生物来说，真是再适合也不过了。此外，大家也相信，它们还回去进食和交配，不过两种假说都尚未获得证实。

钱氏村享有“冰上威尼斯”的声誉，普尔不得不同意，这还真是个妥帖的描写。然而目光所及，却没有任何威尼斯市民，这个地方看来似乎已被遗弃多年。

还有一件神秘的事：尽管太隗比遥远的太阳明亮50倍，而且一直固定在天上，卫二人似乎仍被古老的日夜节律死锁了。它们在日落时回到海里，然后随着太阳升起冒出来——虽说亮度其实并没有多大的改变。说不定在地球上也有类似的情节；在那儿，微弱的月亮和明亮得多的太阳，对动物的生命周期有同样的控制力。

再过一个小时就日出了，那时，钱氏村的居民将回到陆地，进行它们慢吞吞的活动——依照人类标准，它们当然是够慢了。驱动欧罗巴星人的硫基生化反应，效率比不上为地球绝大多数动物提供动力的氧化反应。即使是树獭都能轻轻松松跑赢欧星人，所以很难说它们有潜在的危险性。这是“好消息”；“坏消息”则是：即使双方都有诚意，试图沟通的过程也将非常缓慢——说不定还会冗长到令人无法忍受。

普尔判断，该是回报木卫三控制中心的时候了。他们一定非常紧张，而且他也纳闷，不知他的同谋钱德勒船长应付得怎么样。

“游隼号呼叫木卫三。毫无疑问，你们看得到我已经——呃，被带到钱氏村上空，对方似乎没有敌意。这里目前是‘太阳夜’，欧星人都还待在水里。我一旦降落，会再呼叫你们。”普尔让游隼号像片雪花般轻轻降落在一块平坦的冰面上，他相信蒂姆一定会以他为荣。他并没有利用游隼号的稳定性取巧，而是用惯性引擎抵消了航天飞机绝大部分的重量——希望正好够重，免得它不小心被风吹走了。

他已经在木卫二上了，是千年以来第一人。当老鹰号着陆月球时，不知阿姆斯特朗和艾德林是否也有这种飘飘然的感觉？也许他们登月小艇既原始又不聪明的系统，让他们忙得不可开交吧。

游隼号当然都是自动的。小小的驾驶舱里现在非常安静，只有不可避免、也是令人心安的电子仪器运转顺畅的沙沙声。当钱德勒的声音（显然事先录好）打断了普尔的思绪之际，给了普尔相当大的震撼。

“你成功了！恭喜你！如你所知，我们将于下下周返回柯伊伯带，但你应该有足够的时间。

“五天后，游隼号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有你或没有你都一样，它会自己找路回家。所以祝好运喽！”

普琳柯小姐

启动加密程序

储存

嗨，蒂姆，多谢那则令人振奋的信息！用这程序让我觉得好蠢，好像间谍肥皂剧里的特务。在我出生前，那些肥皂剧可热门了；话说回来，它多少有些隐秘性，可能会有用。希望普琳柯小姐下载得够完整……当然啦，普小姐，我只是开玩笑！

对了，我不断接到太阳系里各新闻媒体一大堆问题，可不可以帮我挡一下？不然转给泰德博士也成，他会乐于与他们周旋……

既然木卫三一直监看我，我就不浪费唇舌告诉你我看到些什么了。如果一切顺利，几分钟内我们就会有所行动。欧星人浮出水面时，会发现我早就安安稳稳地坐在这儿，等着迎接它们。到时就知道，这到底是不是个好主意……

不管发生什么事，1000年前张博士和他的伙伴降落在这里时所受到的震撼，是不会发生在我身上的！离开木卫三前，我又重新听了一次他那著名的遗言。我得承认，它让我有种阴森森的感觉——没法不去想，不知那样的事有没有可能再度发生……我可不愿像可怜的张博士那样子永垂不朽……

当然啦，如果出了岔子，我随时可以升空……我刚才又有一个有趣的想法……不知道卫二人有没有历史——任何形式的记录……关于1000年以前，发生在离此不远处的事件？

第二十七章 冰与真空

“这是张博士，自木卫二呼叫，希望你们听得到，尤其是弗洛伊德博士——我知道你在列奥诺夫号上面……我的时间可能不多了……我把宇宙飞行服上的天线朝向我认为你所在的位置……请将我的信息转送地球。

“钱学森号在三个小时前被摧毁，我是惟一的生还者。利用宇宙飞行服上的无线电——不知道射程够不够远，但这是惟一的机会。请注意听……

“木卫二上面有生命。重复：木卫二上面有生命……

“我们平安降落。检查所有的系统，并拉出水管，立刻开始把水汲入推进槽……以防我们必须匆忙离开。

“一切依照计划进行……顺利得令人不敢相信。李博士和我出去检查水管绝缘层时，水槽已经半满。钱学森号停在——当时停在离‘大运河’30米左右远。水管直接从宇宙飞船上伸出来，往下穿过冰层。冰非常薄，走在上面不安全。

“木星那时如一弯新月。我们有五千瓦的照明，成串挂在宇宙飞船上，看起来像圣诞树——好美，冰上还有倒影……

“是李博士先看到的——从深处浮起一大团深色物体。起先我们以为是一大群鱼，但实在太大了，不可能是单一生物体——然后它开始突破冰层，并朝我们前进。

“它看起来像一大丛湿淋淋的海草，沿着地面爬行。李博士跑回宇宙飞船去拿相机，我留下来继续观察，并透过无线电回报。那个东西移动得很慢，我可以轻易逃开。我的兴奋大过警觉，还自以为知道它是什么生物——我看过加州外海的海带林照片——我真是大错特错。

“……我看得出它现在有麻烦。这里低于它正常环境的温度150度，它不可能存活。它一边移动，一边被冻得硬邦邦的——像玻璃般一块块碎裂——但它还是持续朝宇宙飞船前进，像一阵黑色的潮水，移动得愈来愈慢。

“我仍然非常惊讶，没办法好好思考，也无法想像它究竟想做什么。就算朝着钱学森号前进，它看起来还是完全不具威胁性，像——嗯，一小片在移动的森林。我还记得自己在微笑，因为它令我想起莎翁戏剧麦克白中的柏内森林……

“然后，我才突然意识到危险。虽然它一点恶意也没有——但它很重——就算是在这么低的重力下，它身上的那些冰一定也有好几吨。它正缓慢地、痛苦地爬上我们的起落架……架子开始变形，全是慢动作，好像在梦里——或者说，在噩梦里……

“一直到宇宙飞船开始倾斜，我才了解那东西究竟想干什么，但为时已晚。我们本来可以救自己一命的——只要把灯关掉就成了！

“也许它是向旋光性的，由透过冰层的阳光，驱动它的生物周期。也可能它就像飞蛾扑火一般被吸引过去。我们的聚光灯，一定比木卫二上任何东西都要明亮，即使太阳也比不过……

“然后宇宙飞船就垮了。我看见船身裂开，水气凝结形成一团雪花。所有的灯都灭了，只剩下一盏，在一条离地面几米的电缆上来回摆荡。

“我不知道紧接着又发生了什么，我所能记得的下一件事，是自己站在灯的下面、在船骸的旁边，新形成的雪花像细致的粉末般笼罩着我。我可以看到自己的足迹非常清楚地印在上面。我一定是跑过来的，也许才刚刚过了一两分钟而已……

“那棵植物——我还是把它想成植物，一动也不动。不知是否被撞伤了；粗如人臂的大块碎片，像树枝般裂开。

“然后，主体再度动了起来。它抽离船身，开始向我爬来。那时我终于确定这东西是感光的。我就站在这盏一千瓦的灯正下方，灯已不再晃动。

“想像一棵橡树——说是榕树更像，它有无数的枝条——因为重力的关系而瘫在地上，还挣扎着在地上爬动。它挪到距灯光不到五米处，然后开始解散，直到形成一个围着我的正圆形。想必是它所能忍受的极限吧——此时，光的吸引力变成排斥力。

“之后好几分钟的时间，它一点动静也没有。不知是不是死了——终于冻僵了。

“然后我看到许多枝条上生出大朵的芽苞，好像在看慢拍快放的花开影片——我认为那些是人头般大的花。

“色彩艳丽的细致薄膜开始绽放了，即使在那种时刻，我还是想着没有人——没有任何‘东西’曾经好好看过这些色彩，直到我们把光——我们那些要命的光啊——带到这个世界。

“那东西不知是卷须抑或雄蕊，正孱弱地摆动着……我走到那堵围着我的活墙壁前面，才能看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从头到尾，我一点都不觉得这生物可怕。我很确定它没有恶意——如果它真有意识。

“有许多朵花，各在不同的绽放阶段。这会儿它们让我想起蝴蝶，刚刚羽化的蝴蝶——翅膀皱巴巴，依然脆弱——我愈来愈接近真相了。

“但它们冻僵了！才成形便死去。然后，一只接着一只从母体的芽苞上飘落。它们像搁浅在陆地上的鱼一般乱跳一阵——而我终于了解它们究竟是什么了。那些薄膜并非花瓣——而是鳍，或者相似的什么东西。是这个生物的泳行幼虫。也许它一辈子大部分的时间里都附着在海床上，然后送出这些可以移动的后代，去寻找新的地盘，就像地球海洋中的珊瑚一样。我跪下仔细看其中一个小生物。绚丽的色彩现在已渐渐消退，变成了无生气的棕色。有些瓣状鳍已经折断了，一结冰就变成脆脆的碎片。但它仍在蠕动，我接近的时候，还想躲开我。我不知它如何觉察我的存在。

“接着我注意到那些‘雄蕊’——我所谓的雄蕊——在末端都有着蓝色的亮点。看起来像袖珍的星形蓝宝石，也像扇贝的那串蓝眼睛，能感知光线，却无法形成真正的影像。在我观察时，生气勃勃的蓝色消退了，宝石成了黯淡、普通的石头……

“弗洛伊德博士，或者随便哪个在听的人，我没多少时间了；生命支持系统的警报刚刚响起，不过我快说完了。

“那时我才知道该怎么做。挂着灯泡的那条电缆几乎垂到地面，我拉了几下，灯泡便在一阵火花中熄灭。

“不知道是不是太迟了，头几分钟，什么事也没有发生。所以我走到那堵围着我的纠结树墙旁边，踢了它一脚。

“慢慢地，这生物自行解散，开始往运河退去。我跟着它一直到河边，它一慢下来，我就再踢几脚以示鼓励，我可以感觉到脚下的冰被碾碎……渐渐接近运河，它似乎也重拾了力气和能量，仿佛知道已经接近自己的老家。不知它能否存活下去，再度发芽开花。

“它穿过冰面消失了，在异星的大地上只留下几只刚死的幼虫。暴露出来的水面冒了几分钟的泡泡，最后又结起保护的冰痂，便与真空隔离了。然后我走回宇宙飞船，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抢救——我不想提这件事。

“我只有两个要求，博士。我希望分类学家能用我的名字为这种生物命名。

“还有，当下一艘宇宙飞船回地球的时候，请他们把我的骨骸带回中国。

“几分钟之内，我就要失去动力了——真希望知道到底有没有人收到我的信息。反正，我会尽可能一遍遍重复……

“这是张教授在木卫二上，报告钱学森号宇宙飞船摧毁的经过。我们在大运河边着陆，并在冰缘架设气泵……”

第二十八章 小黎明

普琳柯小姐

记录

太阳出来了！好奇怪——在这慢慢转动的世界，太阳看起来升得好快！当然当然——太阳太小了，所以马上就整个跳出地平线……不过它对整个亮度没有什么影响——如果不朝那方向看，根本不会注意到天上还有这一个太阳。

不过我希望欧星人注意到了。“小黎明”之后，通常要不了五分钟，它们就会开始上岸。不知道它们是不是已经知道我在这儿了，还是有点怕……

不——也有可能正好相反。说不定它们很好奇，甚至急着要去看看是什么奇怪的访客来到钱氏村……我倒希望如此……

它们来了！希望你们的间谍卫星在监看——游隼号的摄影机正在录像……

它们动作真慢！和它们沟通恐怕会非常无聊……就算它们想跟我说话……

它们看起来挺像压扁钱学森号宇宙飞船的那个东西，不过小多了……让我想起用五六根细长的树枝走路的小树，有几百根树枝，分杈、分杈……再分杈。就像我们大多数的全能机器人……我们花了多久时间才了解到，发展人形机器人真是件可笑的蠢事；最好的行走方法，就是利用许多小小的“自动脚”！每次我们发明了什么自以为聪明的东西，总会发现大自然老早就想到了……

那些小家伙好可爱，好像在移动的小树丛。不知道它们怎么繁殖——出芽生殖吗？我没发现它们原来这么漂亮，几乎就和热带鱼一样色彩鲜艳——说不定是为了同样的理由……吸引异性，或者伪装成别的东西唬过天敌……

我有没有说它们像小树丛？就说玫瑰丛吧——它们真的有刺呢！应该有个好理由吧……我好失望，它们一副没注意到我的样子。它们都朝着村子前进，好像有宇宙飞船来访是每日例行活动似的……只有几只留下来。说不定这招有用……我猜想它们能侦测到声音的震动——大部分的海洋生物都可以——不过这里的大气层可能太稀薄了，无法把我的声音带得太远……

游隼号——舱外扬声器……

嗨，听得到吗？我叫弗兰克·普尔……嗯哼……我是代表全体人类的和平使者……

让我觉得相当愚蠢，但是，你们有更好的建议吗？这样也好有个交代……

根本没有人注意我，大大小小都朝着它们的小屋爬回去。等它们到了那里，不知道会做什么？说不定我应该跟去看看。我确定会很安全——我的动作要快得多——

我刚有个好玩的想法。这些生物统统朝同一个方向前进——好像电子学发展完备之前，在住家和办公室之间一天两次通勤往返的人潮。

我们再试试看吧，免得等下它们跑光了……

大家好！我是弗兰克·普尔，是来自地球那颗行星的访客，有人听到我说话吗？

我听到了，弗兰克。我是戴维。

第二十九章 机器里的鬼魂

弗兰克·普尔先是惊讶无比，随后感到排山倒海般的喜悦。他从未真的相信能达成任何接触，不管是和欧星人或是和磁石。事实上他甚至还幻想过，自己挫折地踢着那高耸黝黑的“长城”，生气地大吼：“到底有没有人在家呀？”

但他也不该那么诧异，一定有某个智慧生命监测着来自木卫三的他，并同意他降落。当初他应该对泰德·可汗说的话更认真一点。

“戴维，”他慢慢地说，“真的是你吗？”

除了他还有谁？他心中有个声音自问。但那倒也不是个蠢问题，因为来自游隼号控制板小扬声器的声音，带着诡异，或说不自然的机械腔。

“没错，弗兰克。是我，戴维。”

略停了一下，然后同一个声音，语调没有任何改变，继续说道：

“嗨，弗兰克，我是哈尔。”

普琳柯小姐

记录

嗯，英迪拉、蒂姆，真庆幸我把那些都记录下来了，不然你们一定不相信我……

我猜自己还没从震惊中恢复。首先，对一个试图——也确实动了手——杀掉我的家伙，即使是1000年前，我该有何种感受！但我现在了解了，不该责怪哈尔、不该责怪任何人。有句忠告是我常觉得有帮助的：“袖手旁观并不代表不安好心。”我总不能对一群不认识的程序设计师生气，何况他们都死了好几个世纪了。

真庆幸这是加密的档案，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件事，而且接下来许多我要告诉你们的事，到头来可能会变成百分之百的废话。我已经受不了信息超载了，得叫戴维暂时别理我——在我历尽千辛万苦来找他之后！但我不觉得伤了他的感情，我连他还有没有感情都不确定……

他是什么东西呢？问得好！嗯，他是戴维·鲍曼没错，但剥除了大部分的人性。像——呃——像书籍或科技论文的大纲。你们也知道，摘要可以提供基本信息，却不能提供任何有关作者人格特质的线索。但还是有些时候，我觉得老戴维的某些部分仍然存在。我不会把话说得很满，自认为他很高兴再见到我——说是不痛不痒还比较接近……对我自个儿来说，我还是很迷惑。像与久别的老友重逢，却发觉他已经变了一个人。唉，已经1000年了——我也无法想像他有些怎样的经历，不过就像我现在要让你们看的，他正试着要把其中一部分与我分享。

而哈尔——他也在这里，这点毫无疑问。大半时间里，我无法区分到底是谁在和我说话。在医学上不是也有双重人格的例子吗？说不定就是那样的情形吧。

我也问了他，这是怎么发生在他俩身上的，而他——他们——该死，就叫哈曼吧！哈曼也试着解释。我要再次声明：我可能不完全正确，但这是我心里惟一说得通的解释。

当然啦，有着多重面貌的磁石是把钥匙——不对，这样讲不对。不是有人说过它是“宇宙的瑞士刀”吗？现在还有这种东西，我注意到了，虽然瑞士已经消失好几个世纪了。它是个全能装置，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或者被设定去做的事……

当年在非洲，300万年前，它在咱们的演化上补踢了一脚，也不知是好是坏。然后它在月球上的小兄弟，就等着我们从摇篮里爬出来。我们早就猜到，而戴维也证实了。

我说过他没有多少人类感情，但他仍保有好奇心——他想学习。他碰到的是个多好的机会啊！

木星磁石吸收他的时候——想不出更好的形容词了，它的收获超过预期。虽然它利用他——显然拿来当标本，也是调查地球的探测器——他也一样在利用它。透过哈尔的协助——谁又能比超级计算机更了解超级计算机呢？——鲍曼探索它的记忆，并试图找出它的目的。接下来是件令人难以置信的事。磁石是部威力强大的机器——看它对木星干了什么好事！——但仅此而已。它自动运转，没有意识。记得有次我在想，或许我会踢“长城”一脚，咆哮道：“到底有没有人在家呀？”而标准答案是：除了戴维和哈尔，没有别人了……

更糟的是，它的某些系统已经不行了。戴维甚至认为，基本上来说它变笨了！或许它已经太久没人照顾，该是维修的时候了。

而他相信，磁石至少判断错误一次。这样说可能不对——说不定它是慎重、仔细考虑过的。

不管怎么样，它——唉，真的很可怕，而它的后台更恐怖。幸好，我能让你们看到这一点，所以你们能自行决定。是的，纵使这是发生在1000年前，列奥诺夫号进行第二次木星任务的时候！而这么长的时间里，从没有人猜到……

我真的很高兴你们替我装了脑帽。当然它是件无价之宝——实在不能想像没它的日子要怎么过——但现在它正处理着超越原始设计的工作，而它表现得可圈可点。

哈曼大概花了十分钟才弄清楚脑帽如何运作，并设好界面。现在我们是心智对心智的接触——对我来说压力很大，我可以告诉你。我得不断叫他们慢下来，用幼稚的语句，或者说是幼稚的思绪……

我不确定这能传输得多完整，这是戴维个人的经验记录，已经有1000年历史了，不知如何储存在磁石庞大的记忆中，再被戴维抓到，并灌输进我的脑帽——别问我怎么办到的——最后利用木卫三控制中心转送并传给你们。希望你们下载的时候别头痛才好。

现在回到21世纪早期，戴维·鲍曼在木星上……

第三十章 泡沫风光

百万公里长的磁力触须、无线电波的突然爆炸、比地球还要大的带电离子体、还有替整颗行星覆上绚丽光辉的云朵，对他来说都同样真实且清晰可见。他能了解它们之间复杂的互动模式，也心领神会木星其实远比众人所揣测的更加美妙。

当他坠落过“大红斑”的暴风眼，这片宽如大陆的雷雨区中，无数的闪电在他身边爆炸；纵使大红斑的成分是比地球的飓风稀薄多了的气体，他也“知道”为何它能持续数世纪。当他沉入较平静的深处时，氢风微弱的尖啸也渐趋无声，一阵白茫茫的雪花自高处飘落，有些已融入碳氢化合物泡沫所形成的、不可思议的山峦中。这里已经够暖和，可以容许液态水存在，却未曾出现过海洋；因为这纯粹的气体环境，稀薄到无法支撑水分。

他穿过层层云朵，直到进入一片清晰区域，那儿能见度之高，连人类的眼力都能看到1000公里之外。那不过是大红斑这巨大漩涡中的一个小气旋，它保护着一个秘密，人类虽然猜测已久，却未能证实。

沿着漂流的泡沫山峦游移的，是无数娇小却线条分明的云朵，大小都差不多，并镶有相似的红、棕夹杂斑点。在与行星尺度的周遭环境相比时，它们才显得娇小；事实上，即使是最小的也足以掩蔽一座中型城市。

那些显然是生物，因为它们正从容地沿着泡沫山峦的侧面缓缓移动，把那些斜坡啃得精光，仿佛巨大的羊只。它们也会以数米波段呼叫彼此，衬着木星发出的劈啪声及震荡，那些电波语言显得微弱却清晰。

简直就是活生生的气囊，在酷寒巅峰与炙热深渊间的狭窄区域中漂浮着。狭窄，没错——却是一片比地球任何生物圈都庞大的领域。

它们并不孤独。穿梭于它们之间的，是其他小得多、让人容易忽略的生物。其中有一些，和地球的飞行器有着几乎不可思议的相似外形，大小也差不多。那些同样也是生物——可能是掠食者，可能是寄生者，甚至可能是放牧者。

如他在木卫二上瞥见的外星异类，在他面前展开的是演化史上全新的一章。有着喷射推进的鱼雷，就像是地球海洋里的乌贼，正在猎捕并吞食着巨大气囊；但气囊也并非毫无防卫能力，有些会用雷电霹雳和链锯般长达数公里的有爪触须反击。

还有更奇怪的形状，几乎开发了几何学上所有的可能性：奇怪的、半透明的风筝，四面体、球体、多面体、纠缠不清的丝带……

木星大气层中的巨大浮游生物，就像是为了飘浮，有如上升气流中的蛛丝，直到能够留下后代。然后它们会被扫入深处，被新的一代碳化、回收。

他在一个比地球表面大上百倍的世界中寻觅，虽然看见了许多奇妙事物，却没有任何智慧的迹象。大气囊的电波语言仅仅传达着简单的警告或恐惧。即使是猎者、那些或许能发展出较高级组织的生物，也像地球海洋中的鲨鱼般，只是没有心智的机器人。

尽管有着令人咋舌的尺寸与奇景，木星的生物圈仍是个脆弱的世界。除了雾气与泡沫之外，那儿还有一些脆弱的丝线及薄如纸的组织，只有少数的结构比肥皂泡坚韧；即使是地球上最软弱的食肉动物，也可以轻易撕裂那儿最恐怖的掠食者。

就像木卫二的放大版，木星是演化的死胡同。意识永远不会在这儿出现；即使真的出现了，也会活得很痛苦。或许这儿可以发展出纯粹的空气文明，但在一个不可能有火，且几乎没有固体的世界里，它连石器时代都到不了。

第三十一章 温床

普琳柯小姐

记录

嗯，英迪拉、蒂姆——希望传得很完整。我还是难以置信，所有那些奇妙的生物——我们早该接收到它们的无线电话语了，就算我们不懂！——全在瞬间被消灭，以便把木星变成太阳。

我们现在知道原因了，那是为了要给欧星人一个机会。多无情的逻辑！难道智慧真的是惟一吗？我可以预见和泰德·可汗就此主题大打舌战——

下个问题是：欧星人及格了吗？还是它们会永远困在幼儿园——不，在托儿所里？虽说1000年是段短时间，总该有些进步才对。但根据戴维的说法，欧星人现在就和刚从水里出来时同一副德行。仍有一只脚——或者说一根树枝！——留在水里，也许这就是症结所在吧。还有件事是我们彻底弄错的，我们以为它们跑回水里睡觉，正好相反——它们是回去进食，上岸以后才睡觉！我们也可以从它们的构造——那些树枝网，推测出它们捕食浮游生物……

我问戴维：“那些小屋呢？难道不是科技上的进展吗？”他说不尽然——那不过是把原本盖在海床上的建筑物加以改良罢了，用来抵御各种掠食者，尤其某种长得像飞毯，大得像足球场的……

不过，它们倒在一个领域表现出主动性、甚至原创力。欧星人对金属着迷，想必是因为它们的海洋中，金属并不以纯物质形式存在。那是钱学森号被扒光的原因，偶尔掉进它们领域的探测器也有同样下场。

它们拿搜集到的铜啊、铍啊、钛啊干什么？恐怕没什么用。金属统统被堆在一个地方，经年累月的成绩相当可观。它们可能渐渐发展出美感——我在“现代艺术馆”还看过更烂的……不过我有另外一个理论——听过“航机崇拜”没有？在20世纪，少数仍然存在的原始部族会用竹子仿造飞机，希望藉此吸引那些在空中飞翔、偶尔带给他们美妙礼物的大鸟。或许欧星人也有这种想法吧。

至于你一直问我的问题……戴维是什么？而他——还有哈尔，又怎么会变成现在这副德行？

最简单的答案，他们当然都是磁石巨大记忆中拟态——仿真出来的。他们大半的时候都呈休眠状态；当我向戴维问起这件事的时候，他说自从1000年前的——呃，蜕变之后，自己总共才被“唤醒”了50年——他是这么说的。

我问他是否憎恨被夺走生命。他说：“我有什么好恨的？我的功能好得很。”对，口气就跟哈尔一个调调！但我相信那是戴维——如果现在两者还有区别的话。

记得那个“瑞士刀”的比喻吗？哈曼就是这把瑞士刀众多零件的其中一个。

但他也不是完全被动的工具，当他醒着的时候，也有些自主权，一些独立性——想必也在磁石主宰预设的限制中吧。数世纪以来，他被当成某种智慧探测器去观测木星——如你们方才所见——以及木卫三和地球。这就证实了佛罗里达那些神秘事件，包括戴维昔日的女友的目击；还有他母亲临终前护士见到的……还有狼神市的接触。

这也解释了别的神秘事件。我直截了当地问他：“为什么我得以降落在木卫二上？几个世纪以来别人不是都被赶跑了吗？我都作好心理准备了。”

答案真是简单得可笑。磁石常常利用戴维——哈曼——注意我们的行动。我被救起的经过戴维一清二楚，甚至还看了一些我在地球、还有狼神市的媒体访问。我不得不说我有点伤心，因为他竟然没有试着和我联系！不过至少在抵达的时候他热忱欢迎……

蒂姆，在游隼好离开以前——不管有没有我，我还有48小时。我想我不需要了，现在我已经和哈曼联系上了，就算是从狼神市，我们也可以同样保持联系……只要他高兴。而且我急着要尽快回到三大饭店去，游隼号是艘优异的小宇宙飞船，但是水管设备可以再改进——这里已经开始有怪味，我想洗澡想疯了。

希望赶快见到你们——尤其是泰德·可汗。回地球以前，我们可有得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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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篇 终曲

第三十二章 安逸的绅士

大体上来说，这是虽有趣却平静无波的30年，偶尔穿插着时间之神与命运之神带给人类的喜悦与哀伤。最大的喜悦完全是在意料之外；事实上，在他出发去木卫三前，普尔一定会斥之为无稽。

有句成语说“小别胜新婚”，还真是大有道理。当他和英迪拉·华乐丝再度见面时，发现尽管他俩常拌嘴、偶尔意见不合，但两人却比想像中更为亲密。好事总是接二连三——包括他们共同的骄傲，唐·华乐丝和马丁·普尔。

现在才成家已嫌太晚，更别说他已经1000岁了。而安德森教授也警告他们，传宗接代也许不可能，甚至更糟……

“你比自己想像中还要幸运得多，”他告诉普尔，“辐射损害低得惊人。用你未受损的DNA，我们得以完成一切必要修复。不过在做更多检验前，我无法保证基因的完整性。所以，好好享受人生吧！但在我说OK前，可别急着生小孩。”

那些检验相当费时，正如安德森担忧的，还需要进行更多修复工作。有个很大的挫折：虽然在精卵结合后数周，他们仍容许他留在子宫里，但那是一个根本无法存活的生命；不过后来的马丁和唐却很完美，有着数目正确的头、手、脚。他们也同样俊美慧黠，而且差点就要被那对双亲给宠坏了。在15年之后，他们的父母虽选择了各自独立生活，但仍是最好的朋友。因为他们的“社会成就评估”极佳，他们一定可以获准、甚至被鼓励再生一个孩子，但是他们决定不要把自己惊人的好运用光。

在这段时间里，有件悲剧为普尔的生活带来阴影——事实上，也震撼了整个太阳系：钱德勒船长和他的全体组员都失踪了。当时他们正在探勘的一颗彗星的星核突然爆炸，歌利亚号被彻底摧毁，只能找到几块小碎片。这种由极低温中的不稳定分子所引起的爆炸反应，是彗星采集这一行中众所周知的危险，在钱德勒的职业生涯里也遇到过好几次。没人知道到底是怎样的情况，才会让如此经验丰富的航天员也措手不及。

普尔对钱德勒万般思念：他在普尔的生命中，扮演着独一无二的角色，没有人可以取代——没有人可以，除了戴维·鲍曼，那个与普尔分享重要冒险经历的人。普尔和钱德勒常计划再回到太空，也许一路飞到欧特彗星云，那儿有着未知的神秘，与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冰。但行程上的抵触总是阻挠了他们的计划，所以这个期待就成了永远无法实现的梦。另一个渴望已久的目标，他则设法办到了：不顾医生的嘱咐，他下到了地球表面，而一次已经足够。

他旅行时搭乘的交通工具，和他自己那个时代半身瘫痪病人所使用的轮椅几乎一模一样。它具有动力，配着气球制的轮胎，可以让它驶过还算平坦的表面。借着一组强有力的小风扇，它还可以飞起大概20厘米高。普尔很惊讶这么原始的科技还在使用，不过把惯性控制装置用在这么小的尺度上，也嫌太笨重了。

当他舒舒服服地坐着飞椅下降至非洲中心的时候，普尔几乎感觉不出体重逐渐增加，虽然他注意到呼吸变得有点困难，不过他在航天员训练中还碰过更糟的状况。让他完全没有心理准备的，是在驶出巨大、高耸入云的非洲塔底层时，那阵袭击他的炙热焚风。

现在不过是早上而已，到了中午会是什么样子？

他才刚习惯那种酷热，却又被一阵气味围攻。无数种味道，没有令人不快，却都非常陌生，纷扰着要引起他的注意。他闭上眼睛，以免输入回路超载。

在决定再度睁开眼睛以前，他感到有个巨大、湿润的物体轻触他的颈背。

“跟伊丽莎白打个招呼。”向导说道。他是个结实的年轻小伙子，穿着传统“伟大白人狩猎者”的服饰，看起来花俏大于实用。“她是我们的迎宾专员。”

飞椅上的普尔转过头去，发现自己与一只神采奕奕的小象双眼对个正着。

“嗨，伊丽莎白。”他软绵绵地回应道。伊丽莎白扬起长鼻子致意，发出一种在有礼貌的社会里不常听到的声音，不过普尔很确定它是出于善意。

他待在地球表面的时间，加起来还不到一小时。他一直沿着丛林边缘前进，那儿的树木和空中花园相比，是丑了点儿。他还遇到许多当地的动物。他的向导为狮子的友善而道歉，它们都被游客宠坏了；但是表情却大大补偿了他。这儿可是活生生、一如往昔的大自然。在返回非洲塔前，普尔冒险离开飞椅走了几步。他了解那等于让自己的脊椎承受全身的重量，不过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如果不去试试看，他永远不会原谅自己。

那还真不是个好主意，也许他应该挑比较凉快的时候尝试才对。才走了十几步，他就庆幸地坐回舒适的飞椅上。

“够了，”他疲倦地说，“咱们回塔里去吧。”

驶进电梯大厅时，他注意到一面招牌，来时因为太兴奋，所以不知怎地忽略了。上面写着：

欢迎来到非洲！

“荒野即世界原貌。”

亨利·戴维·梭罗（1817－1862）

向导注意到普尔兴味盎然的样子，问道：“你认识他吗？”

这种问题普尔听得多了，此刻他并不打算面对。

“我想我不认识。”他疲倦地回答。大门在他们身后关上，把人类最早故乡的景物、气息与声音全都隔绝在外。

这番垂直的非洲历险，满足了他拜访地球的心愿，当他回到位于第一万层的公寓（就算在这个民主社会中，这里也是显赫的高级住宅区），他也尽了最大努力忽略各种酸痛。然而，英迪拉却被他的样子吓到了，命令他立刻上床去。

“像安泰——的相反！”她阴沉地咕哝。

“谁？”普尔问道。妻子的博学有时让他招架乏力，但他早就下定决心，绝不因此而自卑。

“大地之母盖娅的儿子。海格立斯跟他摔跤，但是每次他被摔到地上，力气马上就恢复了。”

“谁赢了？”

“当然是海格立斯。他把安泰举高，盖娅就不能帮他充电啦。”

“嗯，相信替我自己充电要不了多少时间。我得到一个教训：如果再不多运动，我可能就得搬到月球重力层喽。”

普尔的决心维持了整整一个月：每天早上他都在非洲塔中选个不同的楼层，轻松地健行五公里。有些楼层仍是回音荡漾的巨大金属沙漠，可能永远也不会有人进驻；但其他楼层，却在数世纪以来种种不相协调的建筑风格中造景与发展。其中许多，取材自过去的时代与文化；那些暗示未来的，普尔则不屑一顾。至少他不虞无聊，他的徒步旅程中常有友善的小朋友远远相伴。他们通常都没办法跟得上他。

有一天，普尔正大步走在香榭丽舍大道（挺逼真却游人稀少）的仿冒品上，他突然发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丹尼！”他叫道。

对方毫无反应，即使普尔更大声再叫他一次，也没有用。

“你不记得我了吗？”

现在普尔追上他了，更加确定他是丹尼，但对方却一派困惑的模样。

“抱歉，”他说，“当然啦，你是普尔指令长。不过我确定咱们以前没见过面。”

这回轮到普尔不好意思了。

“我真笨，”他道歉后又说，“我一定认错人了。祝你愉快。”

他很高兴有这次相遇，也很欣慰知道丹尼已回到正常社会。不管他曾经犯的罪是冷血凶杀、或是图书馆的书逾期未还，他的前任雇主都不必再担心了，档案已经了结。虽然普尔有时会怀念年轻时乐在其中的警匪片，但他也渐渐接受了现代哲学：过度关切病态行为，本身就是一种病态。

在普琳柯小姐三代的协助之下，普尔得以重新安排生活，甚至偶尔有空可以轻松一下，把脑帽设定在随机搜寻，浏览他感兴趣的领域。除了他周遭的家人之外，他主要的兴趣还是在木星／太隗的卫星方面；自己是这个主题的首席专家，也是“木卫二委员会”的永久会员，到并不是主要的原因。

在几乎1000年前成立的这个委员会，是为了那颗神秘的卫星，为了研究我们能为它做些什么，又该做些什么——如果真能有所作为。这么多世纪以来，委员会已累积了极大量的信息，可以追溯到1979年旅行者号飞掠之后的粗略报告，以及1996年“伽利略号”木星探测器绕轨提出的第一份详细报告。

就像大部分的长寿组织一样，木卫二委员会也逐渐僵化，如今也只在有新发展的时候才聚会。他们被哈曼的重现给吓醒，还指定了一个精力旺盛的新主席，该主席的第一个动作就是推举普尔。

虽说他只能提供一点点纪录以外的数据，但普尔相当高兴能加入这个委员会。显然让自己有所贡献是他的责任，而这也提供了他原本缺乏的正式社会地位。之前他处在一度被称为“国宝”的情况，让他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过去动荡不安的年代中，人民无法想像的富裕世界，正供给他过着豪华的生活；虽然他也乐于接受，但还是觉得该证明自己的存在。

他还感受到另一种需求，甚至是他对自己都极少提及的。哈曼在他们那次奇异会面中对他说话，一晃眼已经是20年前的事了。普尔很确定，只要哈曼高兴，他大可轻轻松松地再度与自己说话。是不是他已经对与人类接触不再感兴趣了呢？希望不是那样，不过或许这是他缄默的原因之一。

他常和泰德·可汗联络，泰德的活跃与尖刻一如往昔，现在还是木卫二委员会驻木卫三的代表。自从普尔回到地球之后，可汗就不断尝试打开和鲍曼之间的沟通管道，却都白费力气。他真搞不懂，他送出了一长串关于哲学与历史的重要问题，鲍曼怎么可能连简短的收件确认都不回。

“难道磁石让你的朋友哈曼忙到连和我说话的时间都没有？”他对普尔抱怨，“他到底怎么打发时间啊？”

这是个挺合理的问题。自鲍曼处传来的答案却犹如晴天霹雳，形式则是普通之极的视频电话。

第三十三章 接触

“嗨，弗兰克，我是戴维，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告诉你。我假设你此时正在非洲塔上自己的套房里；如果你在那里，请证明身份——说出我们轨道力学课程教官的名字。我会等60秒，如果没有响应，一小时后我会重试一次。”

那一分钟几乎不够让普尔从震撼中恢复。他感到既惊又喜，但随即被另一种情绪取代。真高兴又听到鲍曼的音讯，但那句“很重要的事”却显然不是个好兆头。

至少他运气不错，普尔告诉自己。鲍曼问的，是少数几个他还记得的名字。他们要花上整整一周，才能适应那个苏格兰佬的格拉斯哥腔，谁又忘得掉他呢？不过一旦你了解他说的话之后，他可真是个好老师。

“格瑞格里·麦可维提博士。”

“正确，现在请将脑帽的接收器打开。下载这则信息需要三分钟，不要试图监看，我用的是10∶1压缩。会在两分钟之后开始。”

他怎么办到的？普尔纳闷。木星／太隗现在位于50光分之外，所以这则信息一定在一个小时前就送出了。必定是连同一个智能型代理程序，一起包在写好地址的封包里，随着木卫二至地球的电波送出来。但这对哈曼来说定是小事一桩，磁石里显然有许多资源可供他利用。脑帽上的指示灯闪了起来，信息传过来了。

照哈曼所用的压缩比例看来，普尔要解读这则信息得花上半个小时。但他只花了十分钟，就知道自己平静的生活已经戛然而止。

第三十四章 决断

在这么一个通讯无远弗届且毫无延迟的世界里，要不泄密是很困难的。普尔当下便决定，这是个需要面对面讨论的问题。

木卫二委员会抱怨了一阵，但所有的成员还是集合在普尔的公寓中，一共有七个人。七是个幸运数字，长久以来不断迷惑人心，无疑是源自月球七个相位的启示。普尔还是头一次见到委员会其中三位成员，不过现在他对他们一清二楚，这也是他安装脑帽前不可能做到的。

“奥康诺主席，各位委员，在你们下载这则来自木卫二的信息前，我想先说几句话，几句就好，我保证！我希望能够口头报告，这样我比较自然——我对直接的思想传输，恐怕永远不会有安全感。

“正如各位所知，戴维·鲍曼和哈尔是以拟态的形式，被储存在木卫二的磁石中的。显然磁石不会丢弃曾经有用的工具，而且常会启动哈曼，监看我们的活动——当他们关心的时候。我觉得我的抵达引起了关注，不过也可能只是我自抬身价！

“但哈曼并非只是个被动的工具。戴维的成分仍保有某些人格、甚至情绪。因为我们曾一起受训，甘苦与共那么多年，显然他觉得和我沟通比和别人沟通来得容易。我宁愿相信他乐于如此，但也许这个用词太强烈了……

“他也有好奇心，喜欢追根究底，而且可能对自己像个野生动物标本般被搜集的方式有点恼火吧。在制造了磁石的那些智能生物眼中，也许我们不过就是野生动物罢了。

“这些智能生物如今何在？哈曼显然知道答案，还是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答案。

“如同我们向来所猜测的，磁石是某种银河网络的一部分。最接近的节点——磁石的控制者，或说顶头上司，就在450光年外。

“简直就是兵临城下！这意味着21世纪早期传输出去的、关于人类和人类活动的报告，已经在500年前就接到了。如果磁石的——就说‘主人’吧，立刻响应的话，任何进一步的指示，差不多该在这个时候抵达。

“显然这就是目前发生的事。过去几天，磁石接收到一连串的信息，想必也依照那些信息设定了新的程序。

“不幸的是，哈曼对那些指示的本质只能猜测。你们下载这光片后就会了解，他多少能够使用磁石的回路和记忆库，甚至还能和它进行某种对话。这样讲不知对不对，因为要两个人才能叫对话！我一直不能体会，拥有那些力量的磁石竟然没有意识，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存在！

“这个问题哈曼已经断断续续沉思了1000年，而他得到的答案和我们大部分的人得到的一样。但他的结论应该更有分量，因为他有内线消息。

“抱歉！我不是故意要开玩笑，但是你又能叫它什么呢？

“不管是什么东西不厌其烦地制造了我们，或者是对我们祖先的心智和基因动了手脚，它正在决定下一步动作，而哈曼很悲观。不对，这样说言过其实，应该说他觉得我们机会不大。但他现在是观察者，太抽离了，不会无缘无故担心人类的未来、担心人类的存亡绝续！那对他来说不过是个有趣的问题，但他愿意协助我们。”

出乎这些专注的听众意料之外，普尔突然停了一下。

“真奇怪。我刚想起一件令人讶异的往事……我想那应该能解释现在发生的事。请再耐心听我说……

“有天我和戴维沿着肯尼迪角的海岸散步，就在发射前几周。我们看到沙地上躺着一只甲虫，这很常见。甲虫六脚朝天，正努力挣扎想要翻过身来。

“我没理它——我们正在讨论复杂的技术问题，戴维则不然。他站到一边去，用脚小心地帮它翻身。它飞走后我评论道：‘你确定这样做好吗？这下它可以飞去大啖某人的名贵菊花了。’而他说：‘可能吧，但我希望给它一个证明自己清白的机会。’

“很抱歉，我保证过只说几句话的！不过我很高兴自己还记得这个小插曲，相信这有助于正确解读哈曼传来的信息。他要给人类一个证明自己清白的机会……

“现在请各位检查脑帽。这是一则高密度的记录——在紫外波段的顶端，110号频道。请放轻松，但要确定使用视觉联机。开始了……”

第三十五章 军情会议

没有人要求重新下载，一次已经足够了。

下载结束以后出现了短暂的缄默。主席奥康诺博士取下脑帽，按摩着她光亮的头皮，慢慢说道：

“你教过我一句你那个时代的成语，看来非常适合现在的情况。这是个‘烫手山芋’。”

“但却是鲍曼——哈曼丢过来的。”其中一位成员说，“他真的了解像磁石那么复杂的东西如何运作吗？还是这整个情节都是他想像出来的？”

“我不认为他有多少想像力。”奥康诺博士回答，“一切都吻合，尤其是关于天蝎新星的部分。我们原本假设那是意外，但显然是个——判决。”

“先是木星，现在又是天蝎新星。”克劳斯曼博士说。他是著名的物理学家，公认是传奇人物爱因斯坦再世。不过也有人谣传，小小的整形手术让他看来更惟妙惟肖。“下次会轮到谁？”

“我们一直猜想，”主席说道，“那些磁石在监视我们。”她暂停了一会儿，接着难过地补充道，“我们的运气真是糟——简直是糟糕透顶，结果报告竟然就在人类历史上最坏的时期发出去！”

又是一阵静默。大家都知道，20世纪通常被称为“悲惨世纪”。

普尔静静听着，并未开口，他等着大家产生共识。这个委员会的素质让他肃然起敬，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没有人要证明自己心爱的理论、或批评别人的论点、或自我膨胀。在他那个时代，航天总署那些工程师和管理阶层、国会议员，还有工业领袖之间气氛火暴的争论，让他忍不住要拿来比较一番。

是啊，人类毫无疑问是进步了。脑帽不只协助去芜存菁，也大大提高了教育的效率。但有得必有失，这个社会上令人难忘的人物很少。当下他只能想到四个：英迪拉、钱德勒船长、可汗博士和他惆怅回忆中的龙女。

主席让大家心平气和地来回讨论，直到每个人都发言过了，她才开始总结。

“很明显的第一个问题是：我们对这个威胁应该认真到什么程度？根本不值得浪费时间。就算是虚惊或者误会一场，它的潜在危险性也太高了，我们非得假定是真的不可，除非我们有绝对的证据证明正好相反。同意吗？

“很好，而且我们也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时间。所以我们得假设这个危机迫在眉睫。或许哈曼可以给我们更进一步的警告，但到那个时候可能已经太迟了。

“所以我们惟一得决定的事就是：我们如何保护自己，抵御像磁石这么威力强大的东西？看看木星的下场！显然还有天蝎新星……

“我确定蛮力是没有用的，不过我们也应该探讨那方面的可行性。克劳斯曼博士——制造一颗超级炸弹要花多久时间？”

“假设所有设计都还‘保存’着，不必再作任何研究——大概两个星期吧。热核武器挺简单的，用的都是普通材料——毕竟，它在第二千禧年就已经制造出来了！可是如果你要比较高明的东西——比方说反物质炸弹或者微黑洞，嗯，那可能要花上几个月。”

“谢谢你，请你立即着手进行好吗？不过我也说过了，我不相信它会有用。一个能掌握那么强大力量的东西，一定也能够抵御那些武器。还有没有其他建议？”

“不能谈判吗？”一位委员没抱多大希望地问道。

“跟什么东西……跟谁？”克劳斯曼回答，“据我们所知，基本上磁石是个纯机械结构，仅仅进行被设定的事情罢了。或许那程序有些弹性，但我们无从得知。我们当然也不可能向‘总部’上诉，那可远在500光年之外！”

普尔安静地听着，这些讨论他帮不上忙，事实上，大半时间他根本就是听不懂。他开始觉得愈来愈沮丧，他想，如果不公开这则信息，会不会比较好呢？然后，假如真是虚惊一场，反正也不会更糟糕。而如果不是……唉，无论如何在劫难逃，人类至少保有心灵的平静。

他还在咀嚼这悲观的想法，一句熟悉的话突然让他竖起了耳朵。

一位矮小的委员猛然丢下一句话。他的名字又长又拗口，普尔连记都记不住，更别说念出来了。

“木马屠城记！”

接下来是可称之为“酝酿”的一阵缄默，跟着是一阵“我怎么没想到！”“对啊！”“好办法！”的七嘴八舌。直到主席在这次会议中第一次大叫肃静。

“谢谢你，席瑞格纳纳山潘达摩尔西教授。”奥康诺博士一字不差地说道。“你能不能说得更仔细些？”

“当然。倘若磁石如同大家所认为的，基本上是没有意识的机器，只具备有限的自我保护能力，那我们可能已经拥有足以打败它的武器了，就锁在‘密室’里。”

“载送系统就是——哈曼！”

“一点也没错。”

“等一下，席博士。我们对磁石的构造不清楚，甚至完全一无所知，怎能确定我们这些原始人类的发明能有效对付它？”

“是不能。但你要记住，无论磁石有多高明，它也得遵守数多世纪前亚里士多德和布尔写下的普适性逻辑定律。所以锁在密室里的东西可能——不，是应该！会对它有杀伤力。我们得把密室里锁着的东西巧妙组合，让其中至少有一个可以作用。那是我们惟一的希望——除非有人能想到更好的主意。”

“对不起，”普尔终于失去耐性，“有没有人可以好心告诉我，你们讨论的这个著名的‘密室’到底是什么、在哪里？”

第三十六章 万恶毒窟

历史上充满了梦魇，有些是自然的、有些是人为的。

21世纪末，大部分自然的梦魇已经因为医药的进步而被消灭、或至少受到控制，包括天花、黑死病、艾滋病，还有隐匿在非洲丛林中的恐怖病毒。然而，低估大自然总是不智的，而大家也都相信，未来还会有令人不快的惊奇伺机而出。

所以，为了科学研究而保存所有恐怖疾病的少数标本，看来是明智的预防措施。当然要严加戒备，才不会让它们逃出去，再度引发人类浩劫。但谁又能完全确定，这种事情没有发生的危险？

在20世纪末，有人建议将所知的最后几个天花病毒，存放在美、俄的疾病控制中心，那引起了一阵挺激烈的抗议（大家完全可以理解）。不管机会多么小，这些病毒仍有可能因为种种天灾人祸而释放出来，比方说地震、设备损坏、甚至是恐怖分子的破坏行动。

能够让每个人都满意的解决之道，就是把它们运到月球（那一小群高喊“保护月球荒野！”的极端分子却绝不会满意），在“雨海”最显著的地标“尖峰山”里挖条一公里长的甬道，将之保存在甬道末端的实验室中。这么多年下来，那儿还不时加入一些人类滥用智慧（其实是疯狂）的杰出案例。

那就是毒气和毒雾，即使微量也会引起慢性或立即的死亡。有些是由宗教狂热分子所制造（他们虽精神错乱，却能习得相当的科学知识）。他们之中有许多人相信，世界末日就在不久的将来（那时当然只有他们的信徒才会得救）。万一上帝心不在焉，未曾照章行事，他们要确定自己能修正他不幸的失误。

这些要命的宗教狂热分子头一波攻击的，是一些脆弱的目标；像是拥挤的地铁、世界博览会、运动会、流行音乐会……成千上万的人因此丧命，还有更多人受了伤。直到21世纪初期，这些疯狂行为才逐渐被控制。事情常像这样，祸兮福所倚，这些事件逼得全世界的执法单位史无前例地合作。因为就连那些支持政治恐怖主义的流氓政府，也无法忍受这种随机、完全不能预期的变种恐怖主义。

这些攻击行动（还有早期的战争）所使用的化学及生物武器，都成了尖峰山要命的收藏；如果有解毒剂，也一并入列。大家都希望，人类再也不要跟这些东西有任何瓜葛；但如果真的出现迫切的需要，在高度戒备下，仍然随时可以取用这些东西。

尖峰山储存的第三类物品虽可归类为瘟疫，却从来没有杀死或伤害任何人——顶多也只是间接。在20世纪末以前，它们甚至不存在。但仅仅几十年，它们就造成了数十亿元损失，而且通常和有形的疾病一样，可以有效地残害生命。这种疾病攻击的目标，是人类最新颖、也最多才多艺的仆人——计算机。

虽然取名自医学辞典——病毒——它们其实是程序，只是常常模仿（有着怪异的精确性）它们的有机亲戚。有些无害，不过是开玩笑，设计来吓唬或消遣计算机操作者，方式是让视频显示器出现意料之外的信息或画面。其他的就恶毒多了，根本就是恶意的毁灭程序。

在大部分的案例里，目的全是为了钱。它们是武器，被高明的罪犯拿来当工具，勒索那些如今完全依赖计算机系统的银行与商业组织。一旦受到警告，除非他们把数百万元汇进某个不知名账号，否则他们的数据库会在特定时刻自动清光。大部分的受害者会不愿冒任何可能万劫不复的危险，他们默默付钱，通常（为了避免公众甚至私下的尴尬）他们也不会通知警方。

这种可以理解的隐秘需求，让那些网络土匪很轻易地进行电子抢劫，就算被逮到了，司法体系也不知道该拿这种新奇罪行怎么办，只能略施薄惩——而且，毕竟他们也没有真正伤害什么人，不是吗？事实上，当他们服完短暂的刑期后，依照“做贼的最会捉贼”定律，受害人还会默默雇用这些歹徒。

这种计算机罪犯纯粹出于贪念，他们当然不愿意摧毁他们吸血的对象。理智的寄生虫是不会杀死寄主的。但还有更危险的社会公敌……

他们通常是心理失调的个体：清一色青春期男性，完全独自作业，当然也绝对隐秘。他们只是为了要制造出能引起灾难和混乱的程序，再经由电缆和无线电全球网络、或有形载具如磁盘和光盘，散布到整个地球。对于引起的混乱，他们会乐在其中，并沉醉在混乱赐予他们可怜心灵的权力感里。

有时，这些误入歧途的天才会被国家情治单位发掘并吸收，为的是某种秘密目的——通常是闯进敌方的数据库。这算是无害的雇用方式，因为上述组织对人类世界至少还有些责任感。

那些天启教派就不是这么回事了，他们发现这种新兵力掌握着更有效率、比毒气或细菌更容易散播的威力。同时这种武器也更难反击，因为它们能在瞬间散布到数以百万计的办公室与住家。2005年纽约－哈瓦纳银行的崩溃，2007年印度核导弹的发射（幸好核弹头并未引爆），2008年泛欧航空管制中心的当机，同年北美电话网的瘫痪……这些都是宗教狂热分子对世界末日的预演。多亏了那些通常并不合作、甚至互相敌对的国家级反间碟机构的高明行动，这股威胁才渐渐受到控制。

至少，一般大众相信：因为有数百年的时间，并没有发生针对社会根基所做的攻击行动。制胜的重要武器之一是脑帽——虽然有些人认为，所花的代价实在太大。

尽管远在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的时代，个人自由和国家义务的争论就已经是老掉牙的事（说不定还可以一直吵到时间的尽头），不过在第三千禧年，已经达成某些共识。一般都同意，共产主义是最完美的政府形式。不幸的是，根据实验显示（代价是几亿条人命），它只适合群居昆虫、第二类机器人和相似的特定物种。对不完美的人类来说，缺点最少的是民主，常被定义为“个体一律贪婪，由虽有效率却不怎么热心的政府调节”。

脑帽普及之后不久，有些聪慧过人（又极热心）的官僚了解到，脑帽具有成为预警系统的独特潜力。在设定的过程中，当新使用者在心智“校准”时，可以侦测出许多尚未发展出危险性的心智异常。通常也能指示最好的治疗方法，但若显示没有适当疗法，也可以利用电子追踪监测该使用者；或者在比较极端的案例，则是进行社会隔离。这个方法当然只能检验脑帽的使用者，但是到了第三千禧年末，脑帽已经变成日常生活的要件，就像个人电话刚开始时的情况一样。事实上，那些未加入的人，都自然而然可疑，并且被当成性格异常者检查。不用说，当“心智刺探”（批评者这么称呼）开始普及之后，民权组织发出怒吼；他们最引人注意的口号之一是：“脑帽还是脑监？”但是渐渐地、甚至有点勉强地，大众也开始接受这种形式的监视乃对抗邪恶的必要预防措施。而随着心理健康的普遍改善，宗教狂热开始迅速衰微，这结果也绝非偶然。

对抗计算机网络罪犯的长期抗战结束以后，胜利的一方发现自己拥有令人尴尬的战利品，都是过去任何一位征服者完全无法理解的。当然有几百种计算机病毒，大都难以侦测和杀死；还有些实体（没有更好的名字了）更恐怖，它们是被巧妙发明出来的疾病，无法治愈——其中有些甚至连治愈的可能都没有……

它们大多和伟大的数学家扯在一起，那些数学家若看到自己的发明被如此滥用，只怕会吓得面无人色。人类个性的特色，就是会取些荒谬的名字来贬抑真正的危险性，所以这些病毒都有着颇滑稽的名字，像是布尔炸弹、杜林鱼雷、哥德尔小鬼、夏农圈套、曼德布洛迷阵、康托大乱、康威之谜、组合学剧变、劳伦兹迷宫、超限陷阱……

如果真能一言以蔽之，则这些恐怖程序都是依照相同的原理运作。它们不靠那些幼稚的方法，例如抹除记忆或者损毁程序代码——正好相反，它们的方法微妙多了。它们说服寄主机器启动一个程序，事实上该程序就算运算到了时间的尽头都不会有结果，不然就是启动一个无限多步骤的程序（最要命的例子即是曼德布洛迷阵）。

最常见的例子是计算π，或其他的无理数。然而，就算是最笨的电光计算器，也不会掉进这么简单的陷阱里。低能机械磨损着自己的齿轮，甚至磨出粉末，想尽办法做除以零的计算，那样的日子早就过去了……

这些恶魔程序员挑战的，是要说服他们的目标相信，那些任务有确定的结果，可以在有限时间内完成。在男人与机器的智慧战争里，机器总是落败的一方（女人很罕见，只有几个典型人物，像艾达·勒夫雷斯夫人、葛瑞斯·哈波上将以及苏珊·凯文博士）。

要用“抹去／覆写”指令毁掉这些捉来的秽物并非不可能（虽然在某些案例中是有点困难、甚至冒险），但它们代表着时间与才智的大手笔投资，所以无论是如何被误用，丢掉似乎很可惜。更重要的是，或许应该把它们留做研究之用，存放在某个保险的地方，以免万一哪天被坏人发现，又拿出来为非作歹。

解决之道清楚得很。这些数字恶魔理当和自己的化学与生物亲戚一块儿，封存在尖峰山的密室里，最好能直到永远。

第三十七章 千钧一发行动

这个装配人人希望永远用下上的武器的小组，普尔和他们向来没有太多接触。这次行动被命名为“千钧一发”，虽不吉利，却也挺适合的；但行动的高度专业化让他无法有任何直接贡献。而他对整个特殊部队也够了解了，足以明白其中有些人可能几乎属于异星族类。事实上，其中一位重要成员显然在疯人院里（普尔很讶异这样的地方仍然存在），而奥康诺主席有时还建议，至少有两位应该一同入院。

“你听过‘谜团计划’吗？”在一次特别令人沮丧的会议之后，她问普尔。

普尔摇摇头，她接着说：“我真惊讶你竟然不知道！那不过是你出生前几十年的事。我是在为‘千钧一发’找资料的时候看到的，状况很类似：是在你们那个时代的某场战争里，一群杰出的科学家秘密集合在一起，要破解敌方的密码……顺带一提，他们造出了首批真正计算机，这项工作才能完成。

“还有个可爱的故事——希望是真的，而且这个故事让我联想起我们的团队。有一天首相去视察，事后他对谜团计划的指挥官说：‘我说要你别放过任何角落，没想到你会真的照做。’”

想必为了“千钧一发计划”，大家已经找遍了每个角落。然而，没有人知道面对的期限是以天计、以周计，还是以年计，因此刚开始时难以产生急迫感。保密需求同样制造了问题，因为实在没有理由对整个太阳系发出警报，所以只有不到50个人知道这计划。但他们都是关键人物，可以召集所需的一切武力，还有些人可以单独授命开启尖峰山密室，这可是500年来第一次。

随着哈曼报告说磁石接收信息愈来愈密集，似乎也像是有什么事要发生了。发现这些日子难以成眠的不是只有普尔，就算有脑帽的抗失眠程序也一样。在他终于能睡着以前，他还常自问，不知自己还有没有明天。但至少这武器的所有组件都装配好了——一个看不到、摸不到的武器，对历史上所有的战士来说，这还是个想不到的武器。

一块完全标准、而且是几百万顶脑帽天天使用的兆位记忆光片，看来是够无害、够无邪了。但是，它装在一大块晶莹的物质中，上面还交叉着金属带，在此显示它是件异乎寻常的东西。

普尔心不甘、情不愿地接下这件东西。他纳闷，受命运载广岛原子弹的弹头到发射地点——太平洋空军基地的那位仁兄，不知是否也有一样的感觉。然而，如果他们所有的恐惧都情有可原，他的责任可能还更大。

而他甚至不确定自己任务中的第一部分能否成功！因为没有哪个回路绝对安全，所以哈曼还不知道“千钧一发计划”的种种，普尔会在回到木卫三的时候告诉他。

然后他就只能期盼哈曼愿意扮演“屠城木马”的角色；而且，或许还得愿意在过程中被牺牲。

第三十八章 先发制人

这么多年之后再度回到三大饭店，令人有种奇怪的感觉——真是再奇怪也不过了，因为尽管发生了这一切，这儿似乎一点也没改变。当普尔走进以鲍曼命名的套房时，迎接他的，还是熟悉的鲍曼影像；而且如他所预期，鲍曼／哈曼正等着他，看来比鲍曼自己的古典全讯像更不实在。

他们还来不及寒暄，就出现了一个普尔原本会欢迎的不速之客——什么时候都好，只要不是现在。房里的视频电话响起紧急的三连音（这点也没变），一位老友出现在屏幕上。

“弗兰克！”泰德·可汗大叫，“你怎么没告诉我你要来！我们什么时候能碰面？怎么没有影像？有人跟你在一起吗？那些和你一块儿降落的官气十足的家伙又是谁——”

“拜托，泰德！对，我很抱歉。相信我，我有很好的理由，待会儿再跟你解释。的确是有朋友跟我在一起，我会尽快回你电话，再见！”

普尔一边补着设定“请勿打扰”的指令，一边抱歉地说：“对不起！你当然知道他是谁吧？”

“是的，可汗博士，他经常试着跟我联系。”

“可是你从来不理他。能否问你为什么吗？”虽然有更重要的事情要操心，普尔还是忍不住要提出这个问题。

“你我之间是我惟一愿意维持通畅的管道。而且我也常远行，有时一去经年。”

那挺令人意外，但也不尽然。普尔非常清楚在许多地方、许多时代，都有鲍曼的目击报告，但是——“一去经年”？他可能去过不少星系，也许就是这样他才知道天蝎新星的种种，那只有四十光年的距离。可是他不可能一路去到“节点”，那来回一趟就是九百年的旅程。

“我们需要你的时候你刚好在，真是幸运！”

哈曼回答前迟疑了一下，这相当不寻常，大大超出无法避免的三秒钟延迟。他答道：“你确定是幸运吗？”

“你是什么意思？”

“我不想谈这件事。不过有两次，我曾瞥见——力量……实体——比磁石高级得多，说不定比它们的制造者更高级。你我所拥有的自由，只怕比想像中还要少。”

那可真是令人毛骨悚然的想法。普尔得刻意屏气凝神才能把它摆在一边，以专注眼前的问题。

“姑且希望咱们有足够自由意志去做需要做的事吧。这可能是个蠢问题：磁石知道我们碰面吗？它会不会——起疑？”

“它不具备这种情感。它虽有许多错误防护装置，有些我也了解，但仅止于此。”

“它会不会偷听？”

“我相信不会。”

真希望自己能确定它不过是这样一个天真单纯的超级天才，普尔一面想，一面打开公文包，拿出装着光片的密封盒子。在这么低的重力下，几乎难以察觉光片的重量，更令人无法置信这小东西或许就掌握着人类的未来。

“我们不确信能找到绝对安全的回路跟你联络，所以我们不能讨论细节。我们希望这光片中的程序，能阻止磁石执行任何威胁人类的指令。里面有史上最具杀伤力的病毒，大部分没找到解药，有些则公认根本不可能有解药。它们各有五个副本，一旦你觉得有必要，或时机适当时，希望你能把它们释放出去。戴维——哈尔——从未有人承担如此重大的责任，但我们没有其他选择。”

又一次，回答来得似乎比信号往返木卫二一趟所需的三秒钟还久。

“如果这么做，磁石的一切功能都会中止。我们不确定我们会发生什么事。”

“我们当然也考虑到这一点。但此时此刻，一定有许多装置能受你指挥——其中有些或许是我们无法了解的。我还附上另一块千兆位记忆的光片：10的15次方位元，记录几辈子的记忆与经验都绰绰有余。这会给你一条退路，我想你应该还有其他的后路吧。”

“没错，到时候我们会决定该走哪一条。”

普尔勉强松了口气——在这种非常状况下，他实在无法完全放松。哈曼愿意合作，显示他和自己的根源仍有足够的联系。

“现在，我们得把光片交给你——亲手交给你。它的内容太过危险，不能冒险用任何电波或光波频道传送。我知道你拥有长距离控制物质的能力，不是有一次，你引爆了一颗洲际弹道飞弹吗？你可以把光片转移到木卫二上吗？或者，我们可以派自动信差，把它送到你指定的地方。”

“那样最好，我会在钱氏村等着。坐标如下……”

鲍曼套房的监视器迎进了自地球陪伴普尔前来的代表团领队，但普尔那时还瘫在椅子上。不管琼斯上校是不是货真价实的上校，或者是不是真的叫琼斯，都不过是普尔没兴趣的小事情。他是很优秀的组织者，默默且有效率地掌握着“千钧一发计划”中的每个环节，而这就够了。

“好啦，弗兰克，光片已经上路了，一小时十分钟后就会着陆。我猜想哈曼可以从那里接手，但我不明白他要如何动手处理这两片光片。说‘动手’对吗？”

“我原来也很纳闷，还好后来一位木卫二委员跟我解释。有个人尽皆知、我却是例外的定理宣称：每一部计算机都可以仿真其他任何一部计算机。所以我确定哈曼对自己在做什么一清二楚，不然他绝不会同意。”

“希望你说得对。”上校回答，“如果不是——嗯，我不知我们还有什么选择。”

接下来是一阵忧郁的沉默，于是普尔想尽办法来缓和紧张的气氛。

“对了，本地盛传关于我们造访的流言，你听说了吗？”

“你指哪一个？”

“说我们是特别考察团，被派来调查这个新边疆城镇的犯罪和腐化。市长和郡长现在恐怕都落荒而逃了。”

“我真羡慕他们。”琼斯上校说，“有时，只需要烦恼这些芝麻小事还真是一种幸福。”

第三十九章 逆天行事

就像狼神市所有的居民（目前人口56521）一样，泰德·可汗博士在当地午夜刚过，就被紧急警报给吵醒了。他的立即反应是：“上苍啊，该不会又是另一场冰震吧！”

他冲到窗户旁，大叫“开窗！”声音大到连房间都听不懂，他只好以平常的音量再重复一次。太隗的光芒理当流泻进来，画出令来自地球的访客迷惑不已的图案，因为不管你等多久，那光线是丝毫也不会移动……

那不变的光芒已经消失了。泰德·可汗不敢置信地望出狼神市巨大的透明穹顶，看到的是木卫三暌违了千年的天空。它再次镶满繁星，而太隗却消失了。

凝望着早已遗忘的星座，可汗又注意到一件更骇人的事。太隗该在的地方，是一块全然黑暗的小圆盘，它遮蔽了一些不熟悉的星星。

只有一个可能的解释，可汗木然地告诉自己。太隗被黑洞吞掉了，下一个可能就轮到我们。

在卫三大饭店的阳台上，普尔正看着同样的奇景，却怀抱着更复杂的情绪。紧急警报响起之前，为了一通来自哈曼的信息，他的通讯秘书已经把他给吵醒了。

“开始了，我们成功感染了磁石。可是其中有一个——说不定好几个——病毒进入了我们的回路。你给我们的记忆光片，不知道能不能用得上。如果成功了，我们会在钱氏村和你碰头。”

接下来的话，是令人惊讶甚至感动的字句。其中包含的情感成分，只怕许多世代都还会争论不休。

“如果我们无法备份，请记得我们……”

普尔听到身后的房间传来市长的声音，市长正尽最大的努力安抚现在已经了无睡意的狼神市居民。虽然开头用的是最恐怖的官方说法：“没有必要惊慌”，不过市长确实有好消息。

“我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太隗明亮如昔！我重复，太隗依旧光明！我们刚接到半小时前出发前往木卫四的轨间航天飞机昴六号传来的消息，这是他们看到的景象——”

普尔从阳台冲进房里，刚好来得及看到太隗在视频屏幕上闪烁。

“目前所发生的，”市长上气不接下气地继续说，“是某种东西引起了暂时性的星食——我们来放大看看……木卫四天文台，请传送……”

他怎么知道是“暂时性”的？普尔边想边等着下个画面。

太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繁星。同时，市长的声音淡出，另一个声音接了下去：“——几乎用任何望远镜都看得到。那是个完全漆黑的圆盘，刚超过一万公里宽，薄得看不出厚度。而它刚好——显然是故意的——遮住了木卫三，使木卫三照不到任何光线。

“我们来放大看看能不能显现任何细节，不过我很怀疑……”

从木卫四的观测点看来，掩星的圆盘呈卵形，长度是宽度的两倍。它一直扩张，直到占满整个屏幕；之后便无法看出影像是否继续放大，因为完全看不出它的细节。

“跟我想的一样，没什么好看的，我们移到这东西的边缘去……”

再一次，完全感觉不出镜头有移动的迹象，直到一片繁星突然出现，被行星般大的圆盘的微弧边缘切出鲜明界线，就像他们正在一颗没有空气且完全平坦的行星上，朝地平线看过去似的。

不对，它并非完全平坦……

“有意思。”天文学家评论道。一直到现在，他的语气还是非常平淡，仿佛这种事每天都发生。

“边缘看来凹凸不平，但非常规则，好像锯齿……”

一把圆形的锯子，普尔默默低语。它是来锯我们的吗？别傻了……

“我们只能接近到这种程度，再下去绕射就会破坏影像——待会儿我们会处理，以便分析出细节。”

倍率如此之高，已经看不出是圆形了。横过屏幕的是一条黑带，呈锯齿状沿着边缘的是些非常相似的三角形。普尔难以忘怀那个不祥的锯子联想，但还有别的事正锯着他的心……

像木卫三上的其他人一样，他望着远处众多恒星在三角形山谷间进进出出，很可能，有些人早在他想到前就下了结论。

如果你想用一些矩形做出个圆盘，不管矩形边长是不是一比四比九，都不可能有平滑的边缘。当然，你可以把它尽可能做得近似圆形，只要用尽可能小的矩形。但如果不过是要造个大到可以遮蔽太阳的圆盘，又何必这么麻烦呢？

市长说得没错，星食的确是暂时性的。但它的结束和日食刚好相反。

第一道光线穿破正中央而出，而不是像日食一般，自边缘先出现“倍里珠”。破碎的光线从一个小孔中辐射出来——而现在，在最大倍率下，圆盘的结构现出原形。它是由无数个一模一样的矩形组成，也许个个都和木卫二上的“长城”一样大小。现在它们裂开了，好像巨大的拼图被打散一般。

当圆盘碎裂，太隗的光芒自逐渐加宽的裂隙中流泻而出，它那永恒的日光（不过刚被暂时打断）又慢慢回到了木卫三。现在那些组成单位正在消失，仿佛它们需要彼此接触所带来的力量才能保持形体。

虽然对狼神市那些焦急的民众来说，整个事件似乎持续了数小时，但其实还不到15分钟。等到事情结束了，才有人注意到木卫二本身。

“长城”不见了。过了几乎一个小时，才收到地球、火星和月球传来的新闻，说太阳显然也闪烁了几秒钟，之后才恢复正常。

这是一次有高度选择性的双星食，显然是针对人类而来。在太阳系里其他地方，都不会有生物注意到。

因为引起一片骚动，好一阵子后大家才注意到TMA-0和TMA-1也都已消失，只在月球第谷和非洲留下三百万年历史的印记。

这还是头一回，欧星人能够真正面对人类。但对那些在它们之间风驰电掣的巨大生物，它们既不提防也不惊讶。

当然，面对这些看来像是光秃秃的小灌木、没有明显感官或沟通行为的生物，要解析它们的情感状况并不容易。但是它们若是被昴六号的来临、以及上面乘客的出现吓到，它们理当会躲在自己的冰屋里。

保护装和闪亮的铜线礼物对普尔的行动略有妨碍，他一面走进钱氏村凌乱的郊外，一面想着欧星人对最近这些事件不知有何感想。

对它们来说，太隗并不曾被遮掩，但“长城”的消失一定是个震撼。它自亘古以前就矗立在那里，除了做为屏障，毫无疑问还有更多的功能。然后，猝然间它就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那千兆位的光片正等着他。光片旁边围了一群欧星人，表现出普尔从未见过的好奇。他想，不知哈曼是否用什么方式告诉了它们，要好好守着这个来自太空的礼物，等着普尔来取回。

然后，普尔要把它带到惟一可以安全存放的地方。因为现在里面不只装着一个沉睡的朋友，还有在未来世纪里或许才有能力祛除的恐怖病毒。

第四十章 午夜的尖峰山

要想像一个更为宁静的景致，只怕很难，普尔这么觉得，尤其是在前几周的创伤之后。近乎满圆的地球，照亮了无水雨海的每一个角落，而不是像太阳白炽的光芒般抹去那些景致。在距离尖峰山不起眼的密室入口前百米处，月面车小队围成半圆形。从这个角度，普尔可以看到这座山根本名不副实。

早期的天文学家，因为被它的突出阴影误导而取了这个名字，但其实它不是陡峭的山峰，而是个圆圆的小丘。他也相信，当地的休闲之一就是骑着脚踏车攻顶。

直到现在，这些运动的男男女女还没有参透出车轮下隐藏的秘密，而他希望这个恐怖的真相不会破坏他们的健身运动。

一小时前，带着既悲伤又胜利的心情，他交出了从木卫三直接带到月球、从未离开自己视线的光片。

“别了，两位老友。”他喃喃说道，“你们表现得很好。也许未来某个世代会唤醒你们，但是老实说，我宁愿不要。”

他可以非常清楚地想像再度需要哈曼知识的一个严重理由。现在，想当然的，木卫二上的“仆人”已不复存在的那则消息，正朝着未知的控制中心而去。只要运气不太糟，再过950年左右，响应就该来了。

普尔过去常诅咒爱因斯坦，现在却要歌颂他了。即使是磁石背后的力量（现在已确定了它的存在），也无法以超光速散布其影响力。所以人类应当还有整整1000年，可以为下一次接触作准备——如果真有那么一次的话。或许到了那个时候，人类会有较好的准备。

有东西从隧道里出现了，是那个架在轨道上的半人形机器人，刚才就是它带着光片进入密室的。

看着一部机器包在某种用来防御致命病菌的隔离装里，似乎有点可笑——而且是在没有空气的月球上！

但不管看来多不可能，还是没有人敢投机取巧。毕竟，这个机器人曾沿着那些被谨慎隔离的恶魔移动，虽说监视摄影机显示一切正常，但总有可能会有哪个玻璃瓶漏了、或者哪个罐子的密封松了。月球是个很稳定的环境，但是根据记录，数世纪以来这儿也发生过许多月震和流星撞击。

机器人在隧道外50米处停了下来。巨大的盖子缓缓移回原位，开始沿着螺纹旋转，像是个巨大的螺栓被旋进了山里。

“没戴墨镜的人，请闭上眼睛或移开视线！”

月面车无线电中传来了紧急的声音。普尔在位子上别过头去，正好看到月面车车顶上的一阵强光。当他转回头去望向尖峰山时，机器人只剩下一堆发红的熔渣。即使对一个大半辈子都生活在真空中的人来说，没有袅袅上升的缕缕轻烟，似乎还是非常不对劲。

“消毒完毕！”从任务控制室传出声音，“感谢各位。现在请返回柏拉图市。”

多讽刺啊！拯救人类的竟然是人类的疯狂制造出的产物！普尔想，我们能从中得到什么启示呢？

他又回头望着美丽的蓝色地球，她躲在云层之下，与寒冷的太空隔着一层补缀的雪白毛毯。在那儿，几个星期后，他希望能好好抱抱自己的第一个孙子。

不管隐身在星辰后面的，是什么天神般的力量和主权，普尔提醒自己，对普通人来说，重要的只有两件事，那就是“爱”与“死”。

他的身体还不到100岁，他还有足够的时间去面对两者。

尾声

“他们的小宇宙还很年轻，他们的神还只是个孩子。现在评断他们嫌太早，当‘我们’在‘末日’回去的时候，会决定谁该被拯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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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谢——最后的感谢

阿瑟·克拉克 于1997年

感谢IBM送我这个完美的、小巧可爱的Thinkpad 755CD，这本书就是用它完成的。多年来我一直被一个毫无根据的传闻所困扰——即HAL（哈尔）这个名字衍生自IBM字母的置换。为了解除这个“世纪之谜”，我甚至在《2010》中，让发明HAL的钱德拉博士极力否认这一传闻。然而，到最近我才放心，“蓝色巨人”完全不受这个联想所困扰，还非常引以为傲。所以我也不再继续澄清这一传闻了，并于1997年3月12日，把我的祝贺寄给了乌班纳市伊利诺伊大学所有参与哈尔“庆生会”的人。

我要向Del Rey Books出版公司的编辑沙皮罗（Shelly Shapiro）致谢。当我和文字交手之际，沙皮罗那长达十页的意见让这部作品增色不少。（是的，我自己曾是编辑，而现在已经不必忍受这种作者经常加给编辑的罪名——这个行业的人都是失意的刽子手。）

最后，诚挚地感谢我的老朋友，加勒菲斯酒店（Galle Face Hotel）的老板加丁纳（Cyril Gardiner）。在我写这本书时，他热情地提供我一间豪华宽敞的个人套房。在这段混乱的时光里，这是我的“宁静基地”。补充一下，虽然加勒菲斯酒店没有广大的、富有想像空间的景色，但是它的便利性远比木卫三格尼米德优越。我这辈子再也没有待过比这里更为舒适的工作环境了。

就此而言，或许更令人鼓舞的是入口处所悬挂的牌子，上面罗列了百位光临加勒菲斯酒店的卓越人物。这些人中包括苏联航天员加加林（Yuri Gagarin），他是阿波罗十二第二次登月任务的成员，还有许多优秀的舞台及电影明星：格利高里·派克（Gregory Peck）、亚历克·吉尼斯（Alec Guinness）、科沃德（Noel Coward）、演出《星球大战》的卡莉·费雪（Carrie Fisher）……还有费雯丽（Vivien Leigh）和劳伦斯·奥立佛（Laurence Olivier），两人都曾在《2061》中短暂出现过。我很荣幸看到我的名字列在他们之间。

在一家颇负盛名的饭店开始一项计划看起来再适合不过了：纽约的雀儿喜饭店——天才和假天才的温床——而且这项计划应该在另一间在大半球之远的饭店结束。不过窗外听见的，不是记忆中西23街那遥远和温柔的街人车声，而是近在咫尺、风雨大作的印度洋咆哮，感觉很奇妙。

就当我在写这篇致谢词时，我很遗憾得知加丁纳在几个小时前去世了。

知道他已经看过以上的献词，而且觉得很高兴，这让我多少感到一点安慰。

译后记——改变一生的那本书

钟慧元

是的，这本书改变了我的一生。不是说它启发了我的科学思维或者激励我发明了什么重要仪器或什么重要理论。不，我不是科学家，甚至不能算科学爱好者。但要不是这本书，我恐怕只是一个很平凡的上班族，或者，只是一个家庭主妇。

话要从1998年说起。那时的我刚换了工作，吃不饱饿不死心灵虽有点空虚但还算愉快地隐身于某机关。有天突然接到一个电话，那一头的人说，他叫叶李华。我还真是听过这个名字呢，因为我超爱看小说，除了文艺小说什么都看，家里就有一本他的《时空游戏》。

他说，他回台湾想推广科幻，他说，正在帮天下文化寻找翻译人才，他说，你要不要试试看？我们素昧平生，甚至不知道他怎么有我的电话。但总之，我很高兴地接受了，有机会总是好的嘛。不久后我收到天下寄来的试译稿，然后我们开始合译第一本书，也就是天下很辛苦才拿到版权的、克拉克大师刚刚写好没多久的、“太空漫游”四部曲的最终章，《3001：太空漫游》。

我当然知道克拉克是科幻巨擘，也知道科幻小说不会是简单的任务，但叶大哥倾囊相授，把过去几年在美国埋首翻译的经验与心得毫不藏私地传授给我。说好是合译，但他其实比较像老师。我们每周碰面一次，我事先准备好预定的章节，碰面时口译给他听，若他觉得有误解、误译，或诠释得不够好，随时讨论，回家后我把当天的进度化为文字，下次碰面让他带回家看，这就是我们合译的方式。

那时只觉得自己第一本翻译的怎么就是这样硬的书。我几乎不具任何科学背景，从小数学就差，更别提物理化学。而这本书，除了科学、天文方面的用语、理论外，还有克拉克爵士想像中目前的人类社会继续演化下去的状况。整本书旁征博引，在显示克拉克的博学，幸好叶大哥是科学家，但文章里的每字每句，我们还是要推敲许久；书中人物随口的讨论，都必须查证再三。有一章讲普尔与可汗博士对艺术与美学的讨论，里面引经据典、还有各式各样的看法与辩论，在那个google还没有无敌的年代，这种种细节，耗去我下班后的大部分时间。但你也能看到克拉克爵士的前瞻性。他想像中公元3001年的人类不再食用动物制食品，理由是大型的传染病，看看狂牛症、口蹄疫、禽流感，我看人类可能真的会有这么一天。这里我就不再强调他作品的伟大，若想看看整个“太空漫游”四部曲的背景导读，请到叶大哥的网站http://sf.nctu.edu.tw/yeh/yeh0009.htm。

当时为了作科幻系列，叶大哥特别把《科学月刊》的主编张孟媛挖来，待《3001》进入编辑阶段，我也怀了老大，害喜非常严重，简直是从早吐到晚。当时孟也开始加入我们的“课程”，一起进入系列的第二本书，碰面地点改在天下的小会议室，大家下班后，小会议室里总会飘来隔壁人家煮饭的油烟味，常让我一边忍着吐、一边口译或记笔记。我们每周碰面，一起吃饭、讨论文字文句，也闲聊八卦。此后我再也没有碰过和译者关系这么密切的编辑。我们就这样把克拉克老大的书当作课本，毕恭毕敬地上了一年多的英文与翻译课。

我说不上来那时候受益到底多匪浅，只知道到了今天，我还在受用。当时学到的种种态度，像是仔细、勤查资料、虚心接受指导、翔实转达作者原意、认真记录所有专有名词的译名、出处、勤翻参考书等等，直到现在，进行任何编辑与翻译工作时，也都还是我的原则。更不要提因为这本书的翻译经验，我才有机会踏入自己希望从事的编辑工作。

《3001》于2000年6月30版，我儿子于12天后出生。他们简直像双胞胎，其中之一在我肚子里日渐成长的同时，另一个也正通过一连串的缜密工作印刷成书。儿子今年刚上小学一年级，《3001》兄弟同时以中文再度面世，都是另一个阶段的开始。重读《3001》，像是重新审视怀孕与生产的痛苦过程，不过，成果仍在发展中。

后记：本书资料来源

第一章 慧星牛仔

描绘钱德勒船长的狩猎领地，于1992年发现，参考露（Jane x. Luu）和杰维特（David C. Jewitt）合著的文章“柯伊伯带”（The Kuiper Belt, Scientific American, May 1996）。

第四章 观景室

同步轨道（Geostationary Orbit, GEO）中“世界之环”（ring around the world）的概念——它们透过赤道上的塔和地球相连——虽然完全可以看作是奇想，然而却有坚固的科学理论基础。这显然是圣彼得堡的工程师阿苏塔诺夫（Yuri Artsutanov）所发明的“太空电梯”（Space Elavator）的扩大版。我在1982年曾和这位工程师有过一次愉快的会面，当时的圣彼得堡还叫做列宁格勒。

阿苏塔诺夫指出，在地球和徘徊于赤道上特定区域的卫星之间搭起一条缆线，在理论上是可行的。今日大部分的通讯卫星在GEO上，即是徘徊在地球上的特定区域。有了这样的开始，太空电梯（或以阿苏塔诺夫生动的语汇来说：宇宙脐带）是可望建造起来的，而载运上GEO的系统可完全由电力驱动。只有在旅程的其他时段才使用火箭推进器。

为了避免火箭技术所造成的危险、噪音，以及环境危害，太空电梯惊人地减少了所有太空任务的成本。电力很便宜，载一个人上去轨道只需花费100美元，而在轨道上绕一圈则需花费10美元，因为大部分的能源在下降的旅途中将恢复。（当然，付较高的票价才能享受到好的餐饮及观赏电影。即使如此，1000美元就能来回于GEO，你相信吗？）

这理论是无懈可击的，但是有哪种材料，可以有效地承受距离赤道3.6万公里高的悬挂拉力，并有足够的强度能运送承载上去？当阿苏塔诺夫写他的论文时，只有一种物质符合这些可说是相当严格的规格：结晶碳（crystalline carbon），即人们所知的钻石。不幸的是，在市面上无法购得所需的百万吨钻石，虽然在《2061：太空漫游》我已说明了木星核心存在大量的钻石之原因；而在《天堂之泉》（The Fountains of Paradise）我提出更可取得的来源：在轨道上的工厂，那里钻石可以在无重力的状态生成。

1992年8月，亚特兰提斯号航天飞机试图迈出太空电梯的“一小步”，当时做了一项实验，沿着一条长21公里的系链释放、并取回载重。可惜，投资下去的这项工程却在几百米处就卡住了。

当亚特兰提斯号航天飞机在轨道记者会提出《天堂之泉》，以及这次的任务专家霍夫曼（Jeffrey Hoffman）在回到地球时送我一本他签了名的书时，我感到十分高兴。

1996年2月，第二次的系链实验则稍稍进步了些：载重真的跑完全程，但在取回时缆线断了，因为绝缘体做得不好而导致漏电。（这或许是个幸运的意外：我不禁想起与富兰克林同时代的人，他们试图重复他著名但危险的实验——在大雷雨中进行风筝实验——而致命的事。）

除了可能会发生的危险外，从航天飞机发射出、扣在系链上的负载，看上去就像用假蝇钓鱼：看起来容易，其实并不然。但最终最后的“大跃进”将会完成——一路直达赤道。

同时，碳的第三种形式，碳60的巴克球（Buckminsterfullerene, C60，由60个碳原子构成足球形状的结构），使得太空电梯的概念更为可行。1990年，一群休斯敦莱斯大学（Rice University）的化学家制造出管状的碳60，其张力比钻石大许多。这群化学家的领导斯莫利博士（Dr. Smalley）甚至进一步宣称这是至今最强韧的材料，并且补充道，借着它太空电梯就可能建造完成。（最新的消息：我很高兴知道史斯莫博士因这项研发而获得1996年诺贝尔化学奖。）

现在，有一个令人吃惊的巧合——它怪异得令我困惑：谁在负责这件事。

巴克明斯特·富勒（Buckminister Fuller）于1983年逝世，因此生前并未见到“巴克球”（backyballs）和“巴克管”（backytubes）这些使他身后极富盛名的发现。在他许多最后的旅程当中，有一次我有幸在斯里兰卡开飞机载他及其妻子安（Anne），并带他们去看看《天堂之泉》所提到的特定地点。不久过后，我用12英寸的（还记得这种规格吗？）LP录音机（Caedmon TC 1606）录下小说，而巴克则友善地在唱片封套写下说明。这些事以一件令人讶异的启示告终，它激发了我对星城（Star City）的思考：

1951年，我设计了一个可自由活动且结构简洁的环状桥，在赤道上空并围绕着它而组装起来。在这“光环”桥内的地球依旧自转，而这圆形桥则以自身的速率旋转着。我预见地球上的交通工具垂直地上升移至桥中，旋转着，并下降到所欲抵达的地球位置。

我坚信，如果人类决定投入此项投资（依据对此而产生的评估，认为这不是一项资金甚巨的投资），星城是可以被建设起来的。除了产生新的生活型态，以及让来自低地心引力的世界，如火星或月球的参观者更适应我们的星球外，所有的火箭研究都不需在地表进行了，而是让它们回到所属的太空。（虽然我希望每年在肯尼迪角太空中心应景地重演火箭升空，以唤起人们对火箭第一次升空的兴奋感。）

几乎可以肯定的是，大部分的城市将是腾空架起的，只有非常小的一部分城市作为科技目的使用。毕竟，每座塔相当于千万楼层高的摩天大楼，而围绕着同共步轨道的环，则介于地球和月球之间，但较靠近月球。若这个环形成完整的一圈，数倍的人口可以居住在这个空间中。（这引起一些有趣的逻辑问题，我乐意把它们作为“学生作业”。）

关于“豆茎”（Beanstlk）概念的卓越历史，以及其他更先进的概念，如反地心引力和空间扭曲，请参考罗伯特·伏特（Robert L. Forward）所著《科学魔术》（Indistinguishable from Magic）。

第五章 教育

1996年7月19日，我很惊讶在当地报章读到英国电讯人工生命团队（Artificial Life Team）的领导人温德博士（Dr. Chris Winter）相信我这章所描绘的信息和储存设备能在30年内发展完成！“我在1956年的小说《城市与群星》（The City and the Stars）中认为这些设备要在十亿年后才可能出现，显然是个失败的想像。”温德博士说，这种设备能让我们“在实体上、情感上，和精神上重新创造一个人”，并且他评估这么做所需要的记忆空间大约是10的13次方位元，比我所推测的10的15次方位元小了二级。

我真希望当时能以温德博士的名来为这种设备命名，这将会在正规圈子引起一些强烈的争论：“灵魂的捕捉者”。至于这设备应用于星际旅行，请参考第九章。

我相信我发明了以掌心对掌心的信息传递方式，在第三章有描述，因此发现尼古拉斯·尼葛洛庞蒂（Nicholas Negroponte）和他麻省理工学院媒体实验投入这项研究已有多年时，实在叫人惭愧。

第七章 简报

如果零点场（Zero Point Field，有时被称为“量子波动”或“真空能量”）能被开发出来，那么它对我们的文明所造成的冲击将是非常巨大的。所有现今的能源——石油、煤、核电、水力发电、太阳能——都会被淘汰，当然我们所担心的环境污染问题也会随之消失。所有这一切都变成了一个大的担忧——热污染。所有的能源最终成为热，如果每个人有数百万千瓦可玩，这颗星球很快就会像金星那样：阴影处的温度高达几百度。

然而，这状况也有光明的一面：除了这方法外，别无其他方式避开下一次的冰河纪元，冰河纪元是一定会出现的。“文明是冰河纪元之间的休息时段。”出自威尔·杜兰特（Will Durant）的《文明的故事》（The Story of Civilization）。

即使当我写下这些话时，全球各实验室的优秀工程师宣称他们正在开发这种能源。物理学家费曼曾估计过这种能源的体积，大意是一杯马克杯大小的能源就足以把地球的海洋煮沸，真是令人印象深刻。

当然，这种想法会让人不免一惊。相较之下，核能根本不是对手。

我很好奇，有多少超级新星真的是由工业意外所诞生的？

第九章 空中花园

在星城中移动最主要的问题之一，就是距离太远了。如果你要拜访一位在隔壁塔的朋友（无论虚拟实境有多少优点，通讯永远无法取代接触），这距离相当于一趟月球之旅。即使拥有最快的电梯，还是要花上好几天而非数小时，否则生活在低地心引力地区的人无法适应其加速度。

“无惯性推进器”（innertialess drive）的概念——即作用在身体上每个原子的推动系统，这样当电梯在加速时，身体就不会感受到压力了——在1930年代由“太空剧”（Space Opera）大师史密斯（E. E. Smith）所发明。这概念并非如其所听起来那般不大可能，因为重力场正是以这种方式对身体产生作用的。

如果你在地表附近自由地下坠（忽视空气阻力），每一秒你的速度会增加近每秒十米。此外，你会感到处于无重力状态，不会感受到加速度，虽然到1分30秒时，你的速度将增加为每秒1公里。

若你在木星的重力场下坠落也是如此，（其地心引力为地球的2.5倍），甚至你在巨大无比的场域内如白矮星或中子星（比地球的地心引力强上几百万或几兆倍），也是如此。你感受不到什么，即使你在出发数分钟后达到光速也是如此。然而，若你蠢到进入具有引力的物质半径，因为受力不均衡，潮汐力量（tidal forces）很快就会将你撕成碎片。进一步详细的资料，可参考我悲惨但文如其名的短篇故事“中子潮汐”（Neutron Tide），收于拙著《太阳风》（The Wind from the Sun）中。

“无惯性推进器”就像可控制的重力场域，它在科学小说之外很少被认真讨论到，直到最近。1994年，三位美国物理学家发展了伟大苏联物理学家萨哈罗夫（Andrei Sakharov）的一些概念，并讨论了无惯性推进器。

海希（B. Haisch）、瑞达（A. Rueda）和普霍夫（H. E. Puthoff）所写的“零点场中的惯性”（Inertia as Zero-Poinf Field Lorentz Force, Phys Review A, February 1994），未来可能会成为具有里程碑意义的重要论文，在小说中，我已经赋予它这地位了。这篇论文提出了一个很根本且被视为理所当然的问题，即宇宙生成的方式。

这三位美国物理学家所问的是：“是什么给予物体质量（或惯性）以致它需要外力才会移动，以及一股同样的力量以恢复它原先的状态？”

他们暂订的答案仰赖于一个远离物理学家的象牙塔，且不为人所知的事实：即所谓空洞的太空实际上是个能量沸腾的大汽锅——零点场，这点真是令人惊讶。这三位物理学家认为惯性和重力是一种电磁现象，它们是物体和场相互作用的结果。

自法拉第（Faraday）以来，有无数的实验试图把重力和磁力结合起来，虽然有许多实验宣称取得了成功，可是它们的结果没一个是经过证实的。然而，尽管还很遥远，如果这三位物理学家的理论获得证实，它将开启反重力的“太空推进器”（space drive）远景；更迷人的是，甚至可能控制惯性。这会产生有趣的状况：如果你以最小的力道去触碰一个人，他将在一小时内立即消失到几千公里远的地方，直到他碰到另一头而反弹停下来。好消息是交通意外将成为不可能的事；自动车以及乘客可以毫发无伤地以任何速度相互碰撞。（你觉得今日的生活已经够混乱了？也许未来更热闹呢！）

我们目前所熟知太空任务中的“无重力状态”（下个世纪将会有数百万人享受到这样的旅程），对我们的祖父辈而言就像是魔术。消除，或只是减少惯性是另一个相当不同的状态，甚至是完全不可能的[1]。但它是一个很棒的想法，因为它可以促成类似“遥距传送”的作用：你几乎可以立即地到各地去旅行（至少在地球上）。坦白说，我真不晓得少了它要怎样来管理“星城”！

在这部小说中我做了一个假设，即爱因斯坦是对的，没有任何讯号或物体能超越光速。有一些包括复杂数学运算的论文最近似乎认为：就如同许多科幻小说家所习以为常的那样，在银河搭顺风车的旅客或许不必忍受这恼人的限制。

整体而言，我希望这三位物理学家是正确的，但似乎有一个根本的反对意见。如果超光速（Faster Than Light, FTL）是可能的，为什么这些搭便车的，或者富有的旅客没有成行呢？

答案是，正像我们不会发展以煤为燃料的宇宙飞船一样，外星人没有理由建造航行于星际之间的交通工具，一定有其他更好的方法。

界定一个人只需要数量少到惊人的“位”，或是储存一个人一生中可能会获取的所有信息，这点在雪弗（Louis K. Scheffer）的《机器智慧，星际旅行的成本与费米的吊诡》中有提到。这篇论文（肯定是严肃的QJRAS出刊以来最标新立异的一篇）估计，一位100岁老人的全部精神状况和记忆大约占了10的15次方位元。即使是今天的光纤也可以在数分钟内传输这笔信息。

我认为星际长途旅行的运输机在2001年以前还无法生产出来，在今后的一个世纪中将似乎成为滑稽的浅短目光，而目前没有星际游客只是因为地球上没有建造任何让宇宙飞船停靠的设施。或许外星宇宙飞船已经出发了，正在以缓慢的速度前进着……

第十五章 金星之变

有机会向阿波罗十五的成员致意是一项殊荣。从月球返回之后，他们送我登月舱法尔康号（Falcon）的着陆模型，现在放在我办公室最显著的地方。上面是月球车（Lunar Rover）三次出巡时所留下的路径痕迹，其中一条绕过了地球反照（Earthlight）的缺口。模型上印有一行字：“给阿瑟·克拉克，阿波罗十五成员感谢您对太空的想像。史考特（Dave Scott）、伍登（Al Worden）、艾尔文（Jim Irwin）。”为了回报他们，我把《地球反照》（Earthlight）（写于1953年，背景设定在1971年月球车所驶过的区域）献给他们：“给斯考特以及艾尔文，第一位踏上这块土地的人；给伍登，在轨道上看护他们的人。”

在克隆凯（Walter Cronkite）和席拉（Wally Schirra）于CBS报导阿波罗十五即将返回地球后，我飞往太空航行地面指挥中心观看它的返航。我坐在伍登的女儿旁边，她是第一个注意到太空舱的三个降落伞其中一个没有展开的人。这是令人紧张的一刻，所幸剩下的两个还可以胜任降落任务。

第十六章 船长的餐桌

参考《2001：太空漫游》第十八章描写太空探测船冲撞的部分。即将到来的克利门第二号（Clementine 2）任务目前正计划进行类似的实验。

看到《2001》中说月球了望台在1997年发现了阿斯特洛伊小行星7794号（Asteroid 7794）时，我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我会把它挪到2017年——那时是我的百岁大寿。

就在写完以上这段之后几小时，我很高兴得知，巴斯（S. J. Bus）1981年3月2日在澳洲塞汀泉（Siding Spring）发现的小行星4923号“Asteriod 4923（1981 EO27）”，被命名为克拉克，在某种程度上是为了纪念太空防卫计划（Project Spaceguard）。有人怀着深深的歉意告诉我，由于一时失察，第2001号已经过时了，它和那个名叫爱因斯坦的人一样。借口，都是借口。

但得知与小行星4923号同一天被发现的5020号已被命名为艾西莫夫（美国生物化学家、作家，创作了许多科幻小说和科普读物），我还是非常高兴——虽然令人悲伤的是，我的老友永远无法知道这个消息。

第十七章 木卫三

如同在本书“序”，以及《2010》和《206l》里解释过的，我希望充满雄心壮志的伽利略任务——到木星及其卫星之旅，可以带给我们多一些关于这个奇异世界细节，以及令人目眩神迷特写镜头。

嗯，多次延误之后，伽利略抵达它第一个目的地——木星，而且表现令人赞赏。但是，有个问题，由于某个原因，主天线并没有打开。这表示影像必须经由低增益天线（low-gain antenna）传送回来，其传输速度之慢让人难以忍受。虽然船上的计算机改编程序，已经奇迹似地弥补了这个遗憾，但仍得花上数小时来接收原本应该数分钟之内就可以传送回来的讯息。

所以我们必须有耐心，而在1996年6月27日伽利略任务之前，我已经开始在小说中热切探索木卫三格尼米德。

1996年7月11日，在完成这本书前两天，我从喷射推进实验室（JPL）下载第一批影像，幸好到目前为止，我的描述与实际情况没有抵触。但假使当前的景色不是由冰原组成的坑口，而是棕榈树和热带海滩，或者还要更离谱，变成“YANKEE GO HOME”（越战时期反战运动的口号）招牌，我的麻烦就大了。

我特别期待“木卫三市”（Ganymede City）的特写镜头（本书第十七章）。这个引人注目的结构体正如我所描述的——虽然我犹豫过是否要如此描写，因为我担心我的“发现”会成为“国家撒谎人”（National Prevaricator）的头版。在我的眼里，它比著名的“火星脸谱”及其周围环境更像是人工造做的。假使它的街道有十公里宽，又如何？也许木卫三市就是这么“大”……

在NASA旅行者编号为20637.02和20637.29影像中可以找到这个城市；或更方便的方法是，可以在罗杰斯（John H. Rogers）不朽的著作《巨大的木星》（The Giant Planet Jupiter）中，图23.8里找到。

第十九章 人类的疯狂

有明显的证据支持泰德·可汗令人吃惊的断言，他指出大部分的人类至少都带点疯狂的基因，参看我的电视影集“克拉克的神秘宇宙”（Arthur C. Clarke's Mysterious Universe）第22集《会见玛利》（Meeting Mary）。要知道，基督徒在人类中只是很小的一群，比起这些曾经崇拜过圣母的信徒，更多的信徒同样崇拜其他崇高的女神，如拉玛（Rama）、时母（Kali）、席娃（Siva）、托尔（Thor）、佛旦（Wotan）、丘比特（Jupiter）、俄赛里斯（Osiris），等等。

最令人吃惊的，也令人感到惋惜的，是柯南道尔的例子，他是个绝顶聪明的人，他的信仰使他变成一个胡言乱语的疯子。尽管他最喜爱的灵媒们不断被揭发是骗子，他对他们的信心仍然屹立不摇。而这个创造福尔摩斯的人，甚至曾借着表演逃脱术的最高境界，把自己“变不见”，试图使伟大的魔术师胡狄尼信服。这种逃脱术的伎俩，如华生医生很喜欢说的：“简单得不得了。”参看加德纳（Martin Gardner）《巨大的夜》（The Night Is Large）一书中《柯南道尔的题外话》（The Irrelevance of Conan Doyle）这篇文章。

宗教法庭审判异端，这种虔敬的残酷丝毫不逊于柬埔寨前首相波尔布特（Pol Pot）和德国纳粹，其细节可以参看卡尔·萨根（Carl Sagan）在《恶魔盘据的世界》（The Demon-Haunted World）一书中对新世纪的傻瓜（Nitwittery）的辛辣抨击。

至少美国移民局已经采取行动反对宗教狂热的暴行。《时代杂志》里程碑专栏在1996年7月24日报导说，对于那些因家乡传统而遭受割礼的女孩，必须给予庇护。

在我完成这章之后，偶然看到斯托尔（Anthony Storr）的《不为人知的弱点：印度导师的权力和魅力》（Feet of Clay: The Power and Charisma of Gurus, The Free Press, 1996），后者可说是这个领域的权威。很难相信这场神圣的骗局已经累积了93辆劳斯莱斯，直到美国联邦法院执行官迟至今日才逮捕他。更糟的是，他的数千个美国呆子信徒中，有百分之83%已经潜入了大学，因此符合我最爱的一个对知识分子的定义：接受超越了其智慧水准的教育。

第二十六章 钱氏村

我在1982年出版的《2010：太空漫游》中，解释过这艘停在木卫二欧罗巴的中国宇宙飞船的命名乃是为了纪念钱学森博士，他是美中火箭计划的创始人之一。

出生于1911年的钱学森，1935年时获得一份奖学金，让他离开中国到美国求学。在那里，他从杰出的匈牙利航空动力学者希奥多·冯·卡门（Theodore voll Karman）的学生变为他的同事。之后，他以加州理工学院首位戈达德讲座教授的身份，协助成立了古根汉航空动力实验室（Huggenheim Aeronautical Laboratory）－即帕萨迪那（Pasadena）著名的喷射推进实验室的前身。就在中国于境内试射核武导弹之后，《纽约时报》评论：“钱氏的一生是冷战历史的一个讽刺。”（1996年10月28日）

在最高机密的核可下，他对1950年代的美国火箭研究贡献良多。但是在疯狂的麦卡锡时期，当他试图回祖国访问时，却被美国当局以虚构的保密罪名逮捕。在多场听证会和延长拘留之后，他最后被驱逐出境，回到故乡——带走他所有无人能出其右的知识和专业。就如同他许多成就卓越的同事所声明的，这是美国所做过最愚蠢，也是最可耻的事之一。

他被驱逐之后，根据中国国家航天局以及科协副主席庄逢甘的说法：“钱学森从零开始，从事他的火箭事业……没有他，中国在科技上将远远落后20年。”或许，这么一来也会相对延后致命的蚕氏反舰飞弹（Silkworm antiship missile）以及长征号卫星发射器（Long March satellite launcher）的部署。

我完成这部小说后没多久，即获颁国际宇航学会的最高荣誉冯卡门奖，在北京受奖！这是一个我无法拒绝的邀约，尤其是当我得知钱博士就居住在北京市。不幸的是，当我抵达那里后发现他正因生病而留院观察，而他的医生不许访客探病。

为此，我十分感谢他的私人助理王寿云少将，他透过适当管道，替我将签好名的《2010》和《2061》交给钱博士，并把一大套由他所编辑的《钱学森作品集：1938—1956》（科学出版社，1991年，北京东黄城根北街16号，100717）赠送给我。这是一本很棒的选集，内容由最初许多与冯卡门共同讨论的空气动力学问题，到最后关于火箭与卫星的专题论文。最后一篇是“热核能量厂”（Jet Propulsion, July 1956），是钱博士当时还是FBI的囚犯时所写的。这篇文章还论及一个在今日而言更是话题的主题：“利用重氢熔化反应的动力站”，虽然到目前为止这项议题几乎没有什么进展。

1996年10月13日，就在我离开北之后，我很高兴得知，高龄85岁且行动不便的钱博士，仍在继续进行他的科学研究。我衷心希望他喜欢《2010》和《2061》，且希望将来可以将这本《3001》献给他。

第三十六章 万恶毒窟

1996年6月，参议院进行了一系列的计算机安全事宜听审会后，同年7月15日克林顿总统签署了第13010号行政命令，以因应“计算机攻击控制重要基础建设的信息或沟通组件”（“网络威胁”）。建立了反网络恐怖主义的坚强力量，并有CIA、NSA，以及各防卫单位的代表。

小捣蛋，我们来了……

由于写了上面这段文字，我开始对还没看过的电影《ID4星际终结者》结尾感到好奇了起来，听说结尾就如同特洛伊木马屠城那样，使用计算机病毒反击！还有人告诉我，这部电影的开头和《童年末日》（Childhood's End）一模一样，里面包含了所有从梅里耶（Georges Melies）的《月球之旅》（Trip to the Moon）以来的科幻小说都会有的陈腔滥调。

我无法决定是否要恭喜这个作者神来一笔的原创力，或是指控他们预知式的抄袭——这永恒的罪。那么，我担心我无法阻止波康（John Q. Popcorn）认为我剽窃了《ID4星际终结者》的结尾。

－－－－－－

[1] 1996年9月，芬兰科学家宣称侦测到正在旋转且超导电的碟子，其上方的地心引力有微量的（少于百分之一）减弱。如果这获得了证实（慕尼黑马克斯·普朗克研究所早期的实验也示意具有相似的结果），这个突破可是长期以来所等待的。同时我也期待有趣的怀疑意见。

附录：本书名词解释

G（物理）gee 重力场的通用单位。地球上的重力场定义为一个G，对应于MKS制9.8的重力加速度。

TMA-0（科幻） 埋藏在东非奥杜韦峡谷的一块小型“第谷磁石”，于公元2513年出土。300万年前，就是这块磁石启发了人类祖先的智慧。

TMA-1（科幻） 公元2001年于“第谷月坑”挖掘出来的黑色巨型独石，由于具有强烈磁性，因此被命名为“第谷磁场异象一号”（Tycho Magnetic Anomaly One），缩写即为TMA-1。

小行星（天文）asteroid 太阳系中直径约1～1000公里、绕日运行的岩质天体。小行星大多集中于木星与火星轨道之间，目前已发现数千颗。

天蝎新星（科幻）Nova Scorpio 作者杜撰的一颗新星。

太空舱（科幻）space pod 作者杜撰的名词，指在太空中使用的小型机动载具。

日向航行（科幻）Sunward 作者杜撰的名词。指太空旅行时，朝向太阳飞行的航程。

月球暗面（天文）dark side of the Moon 月球的自转周期等于公转周期，所以月球永远以固定的一侧面向地球，背对地球的另一侧便称为暗面。

木卫一（天文）Io 伽利略卫星之一，公转周期约1.77地球日。

木卫一磁流管（天文）Io flux-tube 指木卫一与木星之间的天然磁流。

木卫二（天文）Europa 伽利略卫星之一，公转周期约3.55地球日。

木卫三（天文）Ganymede 伽利略卫星之一，公转周期约7.15地球日。

木卫四（天文）Callisto 伽利略卫星之一，公转周期约16.69地球日。

半人马座α星（天文）Alpha Centauri 中文名称“南门二”，由三颗恒星组成。其中“比邻星”是所有恒星中最接近太阳的一颗，距离约为4.22光年。

布尔炸弹（科幻）Boolean Bomb 作者杜撰的计算机病毒名称，原文压首韵。

布朗运动（物理）Brownian motion 公元1827年，英国植物学家布朗观察到的一种微观世界中的永恒运动：液体中的轻微悬浮物质（例如布朗当年所观察的花粉）受到周围进行热运动的液体分子不断撞击，因而不停地进行随机运动。

白垩纪（地质）Cretaceous period 指地球中生代晚期，约1.36亿年到6500万年前的时代。

光分（天文）light minute 光波在真空中行进一分钟的距离，约等于1800万公里。

光片（科幻）tablet 作者杜撰的名词。一种信息储存媒体，大小有如现今的3.5光盘。

光年（天文）light year 真空中的光速（c）“定义”为每秒299792458米。光年为光波在真空中行进一年的距离，约等于9.46兆公里。

光格（科幻）lattices of light 作者杜撰的名词。

光敏的（生物）light sensitive 无论是生物传感器或机械传感器，若能侦测到可见光，即称为光敏的。

全讯像（物理）hologram 拍摄全讯像照片需要两组镭射光，一组照射到物体上再反射至底片，另一组从另一个角度直接射至底片，二者会在底片上产生并留下干涉条纹。在观看这种照片时，上述干涉条纹会产生立体影像，即是所谓的全讯像（又译作全息图像）。

吉耳格美什湖（科幻）Lake Gilgamesh 木卫三上的淡水湖，是作者根据古巴比伦某国王所杜撰的地名。

向旋光性的（生物）phototrope 当周围光线有强有弱时，若植物的某部分会弯向较光亮的一方，便称该部分具有向旋光性。

尖峰山（天文）Mountain Pico 位于月球“雨海”的一座山。

伽利略卫星（天文）Galilean Satellites 伽利略（Galileo GaIilei，1564－1642）于公元1610年用自制望远镜发现木星至少有四颗卫星。这四颗卫星遂统称“伽利略卫星”。

杜林鱼雷（科幻）Turing Torpedo 作者杜撰的计算机病毒名称，原文压首韵。

拉斯普汀症候群（科幻）Rasputin Syndrome 作者杜撰的名词。

泳行幼虫（生物）free-swimming larval 有些生物在幼虫期是浮游性的，生长到一定程度后才会固定着生，这些生物的幼虫便称为泳行幼虫。

雨海（天文）Mare Imbrium 月球上有许多称为“海”的广阔平原，雨海为其中之一，直径约1300百公里。

思想书写器（科幻）thoughtwriter 作者杜撰的名词。此设备能把人脑的思想直接记录成数字格式并存盘传送，省去手写、录音或打字输入等手续。

柯伊伯带（天文）Kuiper belt 1990年代初，天文学家发现海王星外还有好几万颗小行星，这些小行星呈环状分布，构成所谓的柯伊伯带。柯伊伯（Gerard Kuiper，1905－1973）为荷兰裔美籍天文学家。

轨道力学（航天）orbital mechanics 太空航行学的一支，研究如何设计及计算宇宙飞船或人造卫星的航道。

重力加速度向量（物理）gee-vector 即重力场的方向。此定义适用于行星的天然重力场，亦适用于太空站的模拟重力场。

倍里珠（天文）Bailey Bead 在日全食过程中，太阳被月球愈遮愈多，最后只剩下一条狭窄的圆弧，接着，这条圆弧会破裂成许多小亮点，即是所谓的倍里珠。

哥德尔小鬼（科幻）Godel Gremlin 作者杜撰的计算机病毒名称，原文压首韵。

夏农圈套（科幻）Shannon Snare 作者杜撰的计算机病毒名称，原文压首韵。

曼德布洛迷阵（科幻）Mandelbrot Maze 作者杜撰的计算机病毒名称，原文压首韵。

康托大乱（科幻）Cantor Cataclysm 作者杜撰的计算机病毒名称，原文压首韵。

康威之谜（科幻）Conway Conund rum 作者杜撰的计算机病毒名称，原文压首韵。

彗星星核（天文）nucieus of comet 彗星为太阳系中一种云雾状天体，其组成成分为尘埃与冰。彗星星核的学名是“彗核”，指彗星前端中心的明亮核心。

第谷磁石（科幻）Tycho Monolith 贯穿“太空漫游”四部曲的一组神秘黑色独石，它们有大有小，边长比例却固定为1∶4∶9。由于第一块是在“第谷月坑”出土，因此用“第谷磁石”当作统称。“第谷月坑”是月球上的地名，用以纪念丹麦天文学家第谷·布拉赫（Tycho Brahe，1546－1601）。

组合学剧变（科幻）Combinatorial Catastrophe 作者杜撰的计算机病毒名称，原文压首韵。

劳伦兹迷宫（科幻）Lorenz Labyrinth 作者杜撰的计算机病毒名称，原文压首韵。

普适性逻辑定律（逻辑）universal laws of logic 逻辑定律应该放诸宇宙皆准，适用于宇宙中任何生物或机械装置。为了强调这个特性，作者特别在逻辑定律前冠以“普适性”。

发射窗口（航天）launch window 宇宙飞船为了到达预定的目的地，发射时间必须精密配合相关天体的运行，发射窗口便是指适合发射的那段时间。

菊石（考古）ammonite 一种古代的头足类海产软件动物，是当今鹦鹉螺的祖先。

超限陷阱（科幻）Transfinite Trap 作者杜撰的计算机病毒名称，原文压首韵。

黑卡蒂裂隙（科幻）Hecate Chasm 作者杜撰的地名、金星表面的裂隙。

奥杜韦峡谷（考古）Olduvai Gorge 位于东非坦桑尼亚境内，是人类的发源地之一。大约200万年前，人类的祖先巧手人（Homo habilis）即在此出没，形成旧石器时代早期的文化。

爱神星（天文）Eros 编号第433号的小行星。

新星（天文）Nova 一颗恒星由于爆炸而在几天内亮度增加了9个“星等”以上，若干时日后又下降到原来的亮度，这样的“变星”便称为新星。

极冠（天文）polar cap 行星两极的白色区域，可能是冻结的水（例如地球的极冠）或二氧化碳。

节点（通讯）node 一个通讯网的信息集散点。

脑帽（科幻）braincap 作者杜撰的名词。25－26世纪时发展出的人机接口，可直接将人脑中的讯息输出，或将讯息直接输入大脑，而不再透过视觉、听觉、嗅觉等感官。

铀二三八（物理）uranium 238铀原子为极重的银白色金属，原子序92，共有十几种同位素，均带有放射性。自然界存在的主要为铀238，与铀235同是核武器的重要原料。

惯性场（物理）inertial field 当代几位物理学家提出的一种假想力场，认为物质的惯性与质量便是源自物质和这个场的交互作用。

聚变反应炉（物理）fusion reactor 聚变（fusion）亦称核聚变或核融合，指氢或氢的同位素结合成氦并释放巨大能量的过程。在聚变反应炉中，可令聚变慢慢进行，以便利用反应产生的能量。一般公认，聚变反应炉应会在21世纪问世。

热核武器（物理）thermonuclear weapon 利用核聚变能量的核武器，亦即俗称的氢弹。

熵（物理）entropy 在热力学与统计力学中，用来度量一个系统无序程度的物理量。

舱外活动（航天）extravehicular activity 缩写为EVA，指航天员在宇宙飞船外进行的一切活动。

诺克米斯山区（科幻）Nokomis Mountains 作者杜撰的地名，金星上的一座山脉。

谜团计划（历史）Enigma Project 第二次世界大战时，英美联军征召科学家破解德军密码的计划。

猎户星云（天文）Orion Nebula 亦称“猎户座大星云”，是位于猎户星座内的明亮星云，天文学编号M42或NGC1976。猎户星云是具有发射线的弥散星云，距离地球约1500光年。

离子推进器（航天）ion thruster 当今航天科学家积极发展的一种太空推进器。这种推进器利用电力将物质解离成离子，并将其加速再向后喷出，用以推动宇宙飞船或人造卫星。

文字校正说明

1.原译文中，由于人名、物名等在各部之间都不相同，为阅读方便起见，按照常规习惯做了统一规范。

2.对原文中的笔误错字等进行了纠正。

3.对原文中行文不通畅处进行了捋顺。

上述校正约有数百处，如重要的人名举例如下：

老佛                    弗洛伊德

佛博士                  弗洛伊德博士

哈儿                    哈尔

海尔                    哈尔

里昂列夫                列奥诺夫

里奥诺夫                列奥诺夫

奥里诺夫                列奥诺夫

列昂诺夫                列奥诺夫

凯特琳娜                卡特琳娜

玛莉恩                  玛莲

玛丽                    玛莲

大卫·包曼              戴维·鲍曼

泰卓                    第谷

帝古磁板                第谷磁石

帝古磁饭                第谷磁石

第谷石板                第谷磁石

石板                    独石

凯若琳                  凯洛琳

爱奥                    艾奥

泰担                    泰坦

凯撒琳                  凯瑟琳

老格                    格罗兹诺夫

克利斯                  克里斯

瓦特·库诺              沃尔特·科诺

魔星                    晓星

马克斯                  马克西姆

麦克斯·布艾夫斯基      马克西姆·布雷罗夫斯基

珍妮                    冉尼娅

简卓                    钱德拉

简博士                  钱德拉博士

巴斯特                  巴斯德

冯布朗                  冯·布劳恩

科罗耶夫                科罗廖夫

高达德                  戈达德

玛印雷                  马辛得兰

梅汉登                  马辛得兰

阿姆斯壮                阿姆斯特朗

毛那基                  莫纳克亚山

狄米崔·米海洛维奇      迪米特里·米哈洛维奇

陈儒特                  张儒博

陈博士                  张博士

鲁夫·范登柏格          罗尔夫·范登伯格

范登柏个                范登伯格

马格丽特·摩贝拉        玛格丽特·姆贝拉

克里夫·格林柏          克里福德·格林伯格

挟针                    探测器

飞济亚                  弗里吉亚

土滑                    泥石流

拆伙                    散伙

莎芭丝缇                塞巴斯蒂安

塞普路斯                西贝柳斯

史特拉迪法立            斯特拉迪瓦里

伊娃·梅林              爱娃·梅琳

爱鞭林                  伊芙琳

加地夫                  卡尔迪福

四敏寺                  威斯敏斯特大教堂

爱彼得                  伊阿珀托斯

维克特·魏理斯          维克多·威利斯

魏肯兹                  威尔金斯

土尼拉湖                图奥尼拉湖

比尔·钱                比尔·昌特

潘得瑞                  彭特利尔

门茅斯                  猛犸

恩特                    埃特纳

公厘                    毫米

铁达尼                  泰坦尼克

杜卜勒                  多普勒

库柏力克                库布里克

史坦库贝克              斯坦利·库布里克

元远弗界                无远弗届

她早年发明把钢铁与蚕丝之最佳特性加以混合出一种极为完美的比例

她早年发明出把钢铁与蚕丝以极为完美的比例加以混合制出一种最佳特性材料

不妥之处，请大家继续校正。

Table of Contents

作者简介

全书系主要人物介绍（依出场序）

2001：太空探险

楔子

第一部 太古一夜 第一章 走向消亡的道路

第二章 新奇的东西

第三章 一只疣猪

第四章 与豹子的较量

第五章 凌晨的遭遇战

第六章 人类的兴起

第二部 T·M·A－1 第一章 启航

第二章 途中的约会

第三章 登上月球

第四章 月球上“帝国”

第五章 听取汇报

第六章 第谷板块

第七章 神奇的现象

第三部 行星间 第一章 有计划的冒险

第二章 第三代计算机

第三章 飞船上的生活

第四章 通过小行星

第五章 远离木星

第六章 神秘的宇宙

第四部 深渊 第一章 一次录音讲话

第二章 安装备用部件

第三章 可能出事的预感

第四章 又一次的迟疑

第五章 第一个到达土星的人

第六章 叛变迹象

第七章 一场虚惊

第八章 揭开秘密

第五部 土星的卫星 第一章 精密的板块

第二章 理性的争论

第三章 土星的光环

第四章 接近土卫八

第五章 银河系主宰

第六章 “星门”复苏了

第七章 土卫八的眼睛

第六部 通过“星门” 第一章 这是什么地方？

第二章 成队的飞船

第三章 神奇的房间

第四章 获得重生

2010：太空漫游

前言

第一部 列奥诺夫号

第一章 关于焦点问题的会谈

第二章 海豚屋

第三章 萨尔9000

第四章 任务文件

第五章 列奥诺夫号

第二部 “钱”号

第六章 唤醒

第七章 “钱”号

第八章 掠过木星

第九章 冰封大运河

第十章 木卫二的呼叫

第十一章 坚冰与真空

第三部 发现号

第十二章 向下俯冲

第十三章 伽利略卫星

第十四章 同舟共济

第十五章 逃离巨掌

第十六章 私人通话

第十七章 进入发现号

第十八章 探索发现号

第十九章 驾驭“大风车”

第二十章 暗藏杀机

第二十一章 复活

第四部 拉格朗日

第二十二章 “大哥”

第二十三章 会合

第二十四章 侦察与勘测

第二十五章 拉格朗日点景观

第二十六章 观察期

第二十七章 插曲：坦白交待

第二十八章 士气大挫

第二十九章 初露锋芒

第五部 星之子

第三十章 回家

第三十一章 “迪斯尼村”

第三十二章 水晶泉

第三十三章 贝蒂

第三十四章 告别

第三十五章 复原

第三十六章 深渊中的火

第三十七章 疏离

第三十八章 气体行星

第三十九章 在分离组舱中

第四十章 “黛西，黛西……”

第四十一章 夜班轮值

第六部 星球吞噬者

第四十二章 机器里的幽灵

第四十三章 假想实验

第四十四章 消失的把戏

第四十五章 脱身之计

第四十六章 倒计时

第四十七章 最后的回归

第四十八章 飞越暗面

第四十九章 星球吞噬者

第七部 晓星初升

第五十章 告别木星

第五十一章 超级游戏

第五十二章 点燃木星

第五十三章 星球赠礼

第五十四章 太阳之间

第五十五章 晓星初升

尾声 20,001年

2061：太空漫游

译者序

编审的话

作者序

重要人物简介

第一篇 魔山

第一章 平静的年代

第二章 初次目睹

第三章 重返

第四章 豪门世家

第五章 远离冰冻

第六章 日渐转绿的格尼米德

第七章 变迁

第八章 超级船队

第九章 宙斯山

第十章 愚人之船

第十一章 撒谎

第十二章 乌龙保罗

第十三章 没有人告诉我们要带游泳衣

第十四章 找寻

第二篇 黑雪山谷

第十五章 太空相会

第十六章 着陆

第十七章 黑雪山谷

第十八章 老忠仆喷泉

第十九章 在隧道的尽头

第二十章 召回

第三篇 欧罗巴的赌局

第二十一章 政治流亡者

第二十二章 危险的船货

第二十三章 地狱

第二十四章 伟大的沙卡

第二十五章 蒙蔽的世界

第二十六章 夜间警戒

第二十七章 罗丝

第二十八章 对话

第二十九章 降落

第三十章 银河号下降

第三十一章 伽利略海

第四篇 在水洞中

第三十二章 转向

第三十三章 滞留凹洞

第三十四章 机器洗车

第三十五章 漂浮

第三十六章 外星海岸

第五篇 穿过星群

第三十七章 明星

第三十八章 太空中的冰山

第三十九章 船长的餐桌

第四十章 来自地球的怪兽

第四十一章 人瑞的回忆

第四十二章 迷你陨石

第六篇 避难所

第四十三章 营救

第四十四章 忍耐

第四十五章 任务

第四十六章 太空梭

第四十七章 碎片

第四十八章 露西

第七篇 巨墙

第四十九章 圣地

第五十章 开放城市

第五十一章 幽灵

第五十二章 诊察台上

第五十三章 压力锅

第五十四章 重聚

第五十五章 岩浆

第五十六章 扰动理论

第五十七章 格尼米德的插曲

第八篇 硫磺王国

第五十八章 冰与火

第五十九章 三位一体

第九篇 三○○一 第六十章 午夜的广场

3001：太空漫游

序 结束漫游

第一篇 星城

序幕 长子

第一章 彗星牛仔

第二章 苏醒

第三章 康复

第四章 观景室

第五章 教育

第六章 脑帽

第七章 简报

第八章 重返奥杜韦峡谷

第九章 空中花园

第十章 蜡翼展翅

第十一章 龙来了

第十二章 挫折

第十三章 独在异代为异客

第二篇 歌利亚号

第十四章 告别地球

第十五章 金星之变

第十六章 船长的餐桌

第三篇 伽利略诸世界

第十七章 木卫三

第十八章 大饭店

第十九章 人类的疯狂

第二十章 离经叛道

第二十一章 禁地

第二十二章 冒险

第四篇 硫磺国度

第二十三章 游隼

第二十四章 脱逃

第二十五章 深海之火

第二十六章 钱氏村

第二十七章 冰与真空

第二十八章 小黎明

第二十九章 机器里的鬼魂

第三十章 泡沫风光

第三十一章 温床

第五篇 终曲

第三十二章 安逸的绅士

第三十三章 接触

第三十四章 决断

第三十五章 军情会议

第三十六章 万恶毒窟

第三十七章 千钧一发行动

第三十八章 先发制人

第三十九章 逆天行事

第四十章 午夜的尖峰山

尾声

致谢——最后的感谢

译后记——改变一生的那本书

后记：本书资料来源

附录：本书名词解释

校正补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