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言

岁月辗转成歌，谁校对时间，谁就会突然老去。我不是一个怀旧的人，如刘同所说：“我不希望自己只能趴在回忆的缝隙中望着过去，不敢惊扰。新情旧恨，日暖朝夕，人来人往，放任成滂沱。”但我却对古老的故事有种莫名的情愫，也许是家庭教育的缘故，很小时就对历史存在着羁绊，上高中时也曾用空闲时间写下《有点苦的“糖”朝》和《新汉书》两本青涩之作，虽然满纸荒唐言，却也是一把辛酸泪。遗憾的是，搬家时书稿丢失，后来为了应战高考就再没时间拾起。说起来还真是寒酸，当别人回忆青春时，一般会有一段花前月下刻骨铭心的爱情或聚义厅前激情燃烧的岁月，而我只有挑灯夜战的备考和一个搁浅的梦想。

直到多年后大学毕业前的最后一个夜晚，第一次这么实实在在地迷茫，一眼望去，窗户外都是水泥和沥青糊成的钉子，一根根揳入新时代的胳肢窝，我们是悲是喜？哭笑不得……

回过头，一眼定格在桌上的《左传》和《战国策》，不知为何，某个瞬间，好像重新拾起了什么，突然意识到——我想写点什么，我要写点什么，我能写点什么。

每一位历史研究者，在研究前都要先搞明白，什么是历史。这是一个亘古不变也必须要事先解决的问题。

历史是简单的延续，罗曼·罗兰说：“历史是为活着的人们而写的。活着的人们搜了死者腰包之后，踏着死者尸体前进。”

历史是生动的描绘，马克·布洛赫说：“历史以人类的活动为特定的对象，它思接万载，视通万里，千姿百态，令人销魂，因此它比其他学科更能激发人们的想象力。”

历史是善的，大卫·休谟说：“历史不仅是知识中很有价值的一部分，还打开了通向其他许多部分的门径，并为许多科学领域提供材料。”

历史又是恶的，伏尔泰说：“历史只是一连串罪恶与灾难的图画。安分守己与清白无辜的人，在广大的舞台上一向没有立足之地。”

历史是过去，我们的先人们吃着五谷杂粮，喝着青梅煮酒，在纷杂尘世间不断追求着从必然王国向自由王国的飞跃。

历史又是未来，如《大国崛起》中所说，忽视过去的人，在未来行程里只是一个缺乏思想准备的匆匆过客。忽视过去的国家，面对世界变局将不会有成熟的选择，甚至有迷失方向的风险。我们要做的就是，让历史照亮未来的行程。

在我看来，历史是一段故事，我把我，讲给你听。

引言

天下伤心处，劳劳送客亭。历史是一段过往，谁来唱离歌，对谁说情话，陪谁数韶华。辞旧迎新，是她娼妇的本性，但偶尔也对套马的汉子或吟诗的书生脉脉含情。最后，汉子打下了江山，书生匡扶了天下。可是啊，过往终究也不是过往，因为结局是注定的。就像现在的我们，清楚过去的经历；又像未来的我们，对现在的路途不曾期待一样，历史更像无聊的走马灯，轮回再多，也都是一样的故事。我也曾自诩为半个诗人，偶尔也会吟上几句，为这样重复的凄凉添上几分诗意，最后押韵的，竟然只有我的叹息。

可是，过往依旧是过往，让人铭记，我们把这样结局注定的过往称作人生，把聚集众多相似过往的人生称作时代，把所有过往的时代称作——历史！

我是一个不爱讲述自己过往的人，却总想找到属于自己的时代。我知道，那是一个并不美好的时代，最猛烈的拥抱是为了勒断敌人的肋骨，最恭敬的下跪却藏着图穷匕首见的杀机，最热情的举杯心中惦记着人家的方田半亩，最亲近人的头颅也被做成了酒壶。如《大护法》中所说：“这个世界，像是在梦里出现过的，某个腐朽的味道。在那个梦里，我以为见到鸟语花香，到最后才发现，都是假的。到处都是头戴假花的亡灵微笑着舞动他们的头颅向我示好，我只是顾自走开，实在无法喜欢他们的味道……”

但那却是一个值得品味的时代。当世界很多地区的人们还在和马赛克做斗争时，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中华儿女已经赢在起跑线上了。斯塔夫里阿诺斯老爷子在《全球通史》中不禁感叹：“在这个生气勃勃、富有创造力的时代，人们写下了伟大的文学、哲学和社会理论著作，这也是中国古典文明的形成时代。”

那个时代，没有极端的冬夏，只有温润醇和却又不失潇洒的“春秋”。说复杂点，这是虚假的皮影戏，角色们都身不由己；这又是真实的舞台剧，老戏骨们出神入化地拼演技。说简单点，这依然只是一个故事，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长到我一时不知该从何讲起。如果非要优雅又幽默地开这个头，我觉得那个哥们儿最为合适，虽然他把人生过成了冷笑话，但有时，历史的序幕就是这么荒诞！

第一章　锈了的王冠

作死的老大

“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我家就在岸上住”，南北通透，冬暖夏凉，春天有水，秋天无霜，南面是道教仙山不老峰，北面是佛家圣地青春泉——这里就是美丽的黄河流域。水是生命之源，世界历史中那些文明古国都是“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当第一只猴子放弃了高处树上优质的Wi-Fi信号，走上广场伴着动感的节奏做运动时，人类诞生了；当生产不再只为了生存而是为了生活时，当生人逐渐变成人生时，文明开启了。

说到中华文明，不由得就会感叹三皇治世、五帝定伦，但你不要指望我从伏羲女娲炎黄二帝说起，毕竟小时候的连环画已经给了我们足够的历史功底。说到底，那些被我们神化的人文始祖都只是原始社会各个部落的扛把子，为了本部落的生存，他们钻木偷天火、捏泥造小人、舍命尝百草、治水救万民。就这样，在波折动荡中，这个坚强的民族逐渐形成、壮大。

当然了，生产力发展带来的除了物质的丰富和人民生活水平的提高外，还有统治者心理上的变化，亚当·斯密曾在《国富论》中揭示道：“人生来，并将永远是自私的生物。”过去，老大是人民公仆，打猎采果冲锋陷阵，既当总经理又当清洁工；现在不同了，大哥每天做的事就是——爽！因为爽，所以惦记的人就多了，于是过去择优录取的禅让制被拼爹的世袭制取代，夏部落的大禹同志驾鹤西去后，他的儿子启把反对派噼里啪啦一顿胖揍，荣登大宝，“家天下”完胜了“公天下”。夏王朝的建立，标志着原始社会的基本结束。

但花无百日红，由于夏桀和妹喜的作死，商汤把夏桀噼里啪啦一顿胖揍，随后建立了商王朝。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由于商纣和妲己的作死，周武王把商纣噼里啪啦一顿胖揍，周王朝建立。

周王朝是辉煌的，它的强盛可与汉唐齐名，但每一个成功的朝代最后总要有几个作死的老大。首先是周厉王连年征战，导致国库空虚；山湖专属，与民争利；特务制度，高压政策致人心惶惶。最终民怨沸腾，国人暴动。公元前841年，镐京百姓围攻王宫，周厉王逃到彘（今山西霍州东北），最终病死于那里。

周厉王翘辫子后，十四年间天下无主，实行共和行政（又称“周召共和”），之后厉王之子姬静上台，史称周宣王。别看他取了这样一个名，但他并不想做一个安静的美男子，着实是个爱搞事的主儿。为了扭转公司颓势，静静静静地下了不少工夫，他的勤政使周王朝一度呈现“四方既平，王国庶定”的景象，颇有中兴之君的架势。虽然功绩可圈可点，但到了晚年，也做了一些干预鲁国继承、不听劝谏、穷兵黩武的荒唐事，所以留给后人的依旧是一个烂摊子。当然了，他留下的还不止这些……

《太平御览》引《琐语》记载，周宣王的王后怀胎未足月就要生娃，大家都觉得有妖气。当时可没人会想到宣王帽子颜色这样的事，他们首先想到的是占卜。卜了一卦，大臣掐指一算说如果生下的男婴是残疾，则国家无碍；如果男婴身体健康，则国家灭亡。无论是贤君昏君，还是忠臣贼臣，正史野史描述他们出生时，总要带点天有异象之类的不一般的色彩，大家习惯就好。就拿静静的老爹厉王来说吧，据说他出生时“冬大雹，牛马死，江汉俱动”。

现在静静的孩子生下来了，一切无碍，跳着健美操就出来了。我猜静静的心情是复杂的，留还是不留？这是个问题。本来打算把这个灭亡召来体扔到山沟里，但大臣又说了，您都一把年纪了才有孩子，估计以后更难，现在扔了他，那和提前预告天下大乱有何区别。于是，静静为了人伦终究留下了这个娃。但无奈，人伦败给了天意，这个孩子就是西周的亡国之君——周幽王！

蝴蝶效应

关于这位传说中的周幽王，或有对其评价是“性暴戾，少思维，耽声色”，翻译过来就是人傻好色脾气大。这样的人做天子，一上台就民怨沸腾，而且不只是人怨，还惹了天怒。公元前780年（周幽王二年），镐京和附近的泾、渭、洛三川地震。

手下的人谏言：“老大，三川地震，凶兆！大凶之兆啊！”

周幽王满不在乎：“打雷要下雨，雷欧！下雨要打伞，雷欧……自然规律而已，大惊小怪。”

太史伯阳甫望着王者峡谷里幽王打猎远去的背影，叹了一口气说：“大周要亡了。当年伊水、洛水枯竭，夏朝团灭；黄河枯竭，商朝团灭；如今我朝的命数也像夏商二朝的末代了。山倒则河源阻塞，土地无水源，则民不聊生，加上大王不积德行，国家安能不灭！”

大夫赵叔带问：“多久？”伯阳甫意味深长地望着远处的落日余晖：“十年！十者，数之盈也。善盈而后福，恶盈则后祸。”

赵叔带忧国忧民，随后多次上表谏言，却被奸臣虢石父排挤，最后被免官。叔带叹曰：“危邦不入，乱邦不居。吾不忍坐见大周有‘麦秀’之歌（商纣王叔父箕子朝周时慨愤而作的诗篇）。”老赵携家辗转来到晋国，是为晋国大夫赵氏之祖。后来韩赵魏三家分晋，建立了战国七雄之一的赵国。

历史的每一次不起眼的变化，都会引起之后难以预料的剧情发展，这种现象有个专业名词叫“蝴蝶效应”。当然，扇动翅膀的不只赵叔带一个，褒国国君、西周大夫褒珦听说赵叔带被流放了，仗义执言上疏幽王。虽然人微言轻，但效果还是明显的——被抓了。就是这么不起眼的一次谏言，彻底改变了周幽王以及大周的命运。

褒珦被抓，可急坏了褒家人，多方走动都无济于事，送钱送卡都不好使。后听说王好色，王有所好，臣就投其所好，褒家人开始在全国范围内收集美女。刚巧姒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人未识。褒家人出重金买下姒女，献给幽王，幽王一见惊为天人，二话不说就行了周公之礼，同时赦免了褒珦。这个故事还有另一种版本：公元前779年，幽王攻打褒国，褒国求和，这才奉上褒姒。无论过程如何，结果是一样的，妹喜、妲己、褒姒，导致夏亡商亡周亡的三位红颜祸水，终于可以凑齐斗地主了。

褒姒攻略

褒小姐入宫后，幽王再也没有包小姐，可谓“后宫佳丽三千人，三千宠爱在一身”，身体不错的老周也是“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这可急坏了其他妃子，尤其是申后。作为正妻，她的家室、背景、地位样样都可以碾压褒姒这个外表傻白甜的绿茶小三，但看似毫无悬念的竞争居然因为一样致命的缺失而被逆袭——没错，就是青春。男人是靠下半身思考的动物，年轻貌美的褒姒轻易就盖过了申后的风头。幽王一连数月都没去和申后交流感情，让这位正妻相当郁闷，但如果她知道接下来发生的事，她就会发现，自己郁闷早了。

这天，幽王正在和褒小姐两情缱绻，申后刚巧来给幽王请安，看到这一幕，顿时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褒美人估计也是恃宠而骄，根本没在意这位大婶燃烧的小宇宙，继续跟幽王秀恩爱。申后彻底怒了，再不怒就不是正妻了，于是撩起袖子摆开手撕小三的架势，褒美人立马躲到幽王身后装娇弱。

像所有上新闻的出轨老公一样，幽王赶紧张开手臂拦住正妻、护住小三：“你发什么疯！”

“你还好意思问我，这个野生狐狸精是谁？”

“这可不是野生的，我们是走过正规法律程序的！我们不生产狐狸精，我们只做大自然的搬运工！”

“就算已经过门，也得讲规矩，见到我居然不起身行礼！”

“算了，算了！日出东海落西边，愁也一天，喜也一天；遇事不钻牛角尖，人也舒坦，心也舒坦。”

“你说得好有道理，我竟无言以对……”

于是，申后就这样被和稀泥的幽王糊弄过去，但回宫后越想越气，于是把自己的儿子姬宜臼叫来，狠狠地吐槽了一番。太子还是相当孝顺的，一听自己老妈被欺负了，作势要去灭了褒姒，幸亏申后拉住了他。第二天，太子还是爆发了，趁着幽王出朝的时候冲到琼台，二话不说开始拔花翻土。宫女冲出来制止：“太子，这是娘娘的花圃，您找什么呢？”

“呵，找什么？找茬！”

刚好褒姒也闻声出来，太子可不打算怜香惜玉，直接上手撕，撕完衣服撕破脸，边撕边骂：“娘娘是吧？！长得美是吧？！欺负我妈是吧？！打你是给你整容，满意不？敢不满意？不满意就再送你一个疗程。满意吗？你说你是不是特别满意？是不是想发朋友圈分享？”

宫女们纷纷下跪求情。打了半天，太子估计也打累了，本来也只是出出气，并不打算伤及性命，于是大袖一挥扬长而去，留下衣衫不整的褒姒一瘸一拐地被宫女搀扶回宫。孔子云，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仇恨的种子已埋下，太子的好日子看来是到头了。

幽王回到琼台，一看美人如花似玉的脸被打成了如花，差点气晕过去，询问后才晓得是家庭纠纷引发的血案。褒姒自然不愿放过这个同时打压王后和太子的绝佳机会，于是添油加醋地告了一状，说太子是被王后授意，而且太子还非礼自己，最后又抛出一个致命杀招——怀孕了！意图已经非常明显了，差点一尸两命啊，同时也在暗示幽王，过去你别无选择只能迁就太子，现在你可以放心大胆地惩罚逆子，给班底来个大换血了。

幽王还没傻到家，他自然听出了褒小姐的言外之意，但这毕竟是家庭内部矛盾，自己大老婆的儿子打了自己的小老婆以及小儿子，手心手背都是肉，只能做出一个折中的处理方法：没有废掉太子，而是把他贬到申国，让孩子他姥爷去教育他。但太子并没有觉得庆幸，因为远离王城就远离恩宠，时间一久，难保这褒小姐的枕边风哪天一吹就让自己万劫不复了。无奈王命难违，太子只好卷着铺盖卷去申国开荒了。

母凭子贵，太子一走，王城这边就形成了鲜明对比：申后整日以泪洗面抑郁寡欢，而褒姒生下了王子，身份地位已经不是王后胜似王后了。人的欲望是没有底线的，幽王对废嫡立幼的态度越来越不坚定，这让褒姒有了深深的危机感。她清楚，如果不彻底干掉申后和太子，等太子熬成了大王，自己和儿子也就万劫不复了。所以，必须先下手为强，但她还需要一个动刀的理由……

机会没有让褒姒等太久，因为它总是留给心眼多的人。申后估计是看到了形势的严峻又或是思儿心切，在手下人的建议下修书一封，加密发出一封快递，内容大概是让儿子抓紧时间假装向大王认错，尽快调回中央，然后母子齐心，重回巅峰。

申后显然低估了宫斗的残酷性，褒小姐的耳目早已遍布后宫，申后前脚送走快递小哥，后脚褒小姐就已经在宫门设卡拦截了，内监一搜查，果然发现夹带，于是连人带信都被扣下了。褒小姐本着要么不做要么做绝的精神，在信中加了一些若有似无的谋反意思，然后做出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等待幽王的到来。

幽王刚进门，褒姒一个俯冲抱住幽王的大腿：“没法活了！扎心了，老铁！”

“咋了？太子漂洋过海来非礼你了？”

“更严重！大王您看！”

幽王接过信，细读了一遍，褒姒在一边当翻译：“申后嫉妒我良久，现在我又育有王子，她更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大王虽千秋万代但也犹有竟时，太子上台，那我这孤儿寡母岂不是沦为鱼肉……况且申后太子对大王早有不满，早有取而代之之意……”

幽王听后，怒发冲冠，一剑把信劈成两半。褒小姐这一记重锤，彻底把申后和太子打入深渊。她趁热打铁，联系了虢石父等支持派，在朝堂上和幽王唱了一出双簧，于是原本违背礼法的废嫡立幼，变得名正言顺；原本在申国等待转正的太子没有等到回京的调令，而等到了双开的噩耗。

其实，最难受的还不是太子，而是申侯。本来自己的女儿是王后，外孙是太子，自己是国丈，辛辛苦苦十几年，结果一夜回到解放前。一怒之下，上疏痛骂褒姒，希望幽王收回成命。遗憾的是，幽王没有收回成命，而是收回了申侯的封地，并且派虢石父去攻打申国。意不意外，惊不惊喜，刺不刺激？申后崩溃了……然后，申侯联系犬戎反击，犬戎带兵把周幽王噼里啪啦一顿胖揍，西周灭亡，大结局……

烽火戏诸侯

你可能要问了，我似乎少讲了一个大家都熟悉的故事——烽火戏诸侯。我只想说，那，可能只是个传说。2012年，清华大学整理“清华简”（一批战国竹简）时，发现上面只记载了周幽王主动进攻申国，申侯联络戎族打败周幽王，西周因而灭亡，并没有“烽火戏诸侯”的故事，而且通过烽火台传递军情的方法据载是直到西汉时才出现，所以这个故事的真实性值得推敲。可能太史公觉得对历史平铺直叙太枯燥了，偶尔娱乐一把。本着尊重前辈的态度，我决定还是把这个段子讲一下，毕竟我也是个段子手。

话说这个褒姒，虽说美丽，但有着珠穆朗玛峰般的高冷，整天脸拉得老长，面瘫得毫无笑容。这让幽王很郁闷，想尽办法依然无法博美人一笑，于是幽王发布榜文——千金买笑！谁能逗笑褒姒，赏千金！这时候那个出镜率极高的反派虢石父又出来蹭热度了，他向幽王进言：“老大，最容易逗人笑的不是相声小品魔术杂技，而是恶作剧！”

“你的意思是——趁她上厕所，偷她卫生纸？”

“敢不敢更猥琐一点？！我的主意是，点燃骊山上的烽火，诸侯以为蛮夷来了，都千里勤王，来了一看连根鸡毛都没有，美人一见诸侯的狼狈样，一定笑岔气！”

“这样会不会不厚道？”

“俗话说得好：一生有爱何惧风飞沙，悲白发留不住芳华。抛去江山如画，换她笑面如花，抵过这一生空牵挂！”

“有道理！咦……这句俗话咋这么耳熟？”

周幽王果然点燃了烽火台，各路诸侯百里加急蜂拥而至，却发现根本没有敌情，只有奸情。正纳闷呢，幽王突然蹦出来：“Surprise！老铁们，你们被耍了！我是看大家平时太闷了，就给大家调节一下……”诸侯们蒙圈了，顿时感觉到世界满满的恶意，有句MMP不知当讲不当讲。褒姒看着这群诸侯被当作猴耍了后气愤骂娘的样子，居然真的笑了，差点把舌头闪了，有时真搞不懂女人的笑点。

幽王一看真的有效，而且美人这一笑的确值得自己袖手天下，于是类似的脑残闹剧居然连搞了好几次，最后诸侯们不胜其烦，全都把周老大拉入了黑名单。这个西周版的“狼来了”，大家应该能猜到结局。

申侯带着犬戎反攻幽王，大周眼看就要覆灭，幽王这时想起点燃烽火台召唤各地诸侯前来勤王。诸侯远远望见都城狼烟滚滚，大都呵呵一乐，认为这是董事长和小蜜又在消遣咱们呢，于是电话不接、短信不回、网络不上，全都自动屏蔽幽王的求救信号。

这下幽王蒙圈了，其实他不应意外，因果轮回，天理报应。都城被攻破后，犬戎开始大肆扫荡，镐京变成了人间地狱。据说幽王和褒姒在破城之时，在部下掩护下逃走了，之后便下落不明；也有史书记载，幽王在城外被犬戎追上后诛杀，褒姒被掳回犬戎营帐行了周公之礼，后来自缢而亡。

表面上，这是西周与犬戎之间的战争，但更是一场家庭内部矛盾，即家产继承问题引发的政治博弈的扩大表现。无论是幽王废嫡立幼，还是申侯引外族灭周，这些都表明曾经有着无上地位、约束父子君臣的礼法已经随着周天子地位的逐渐下降而变得苍白无力，这也为之后乱世的到来拉开了序幕。

当然，这些都是客观原因，主观上还是周幽王的荒唐执政点燃了导火索。有人会说都怪褒姒这个红颜祸水，这应该是男权社会的典型观点，就像夏朝亡，我们怪妹喜；商朝亡，我们怪妲己；安史之乱，我们怪杨玉环一样，自以为是地把历史性的黑锅扣到女人身上，不觉得羞耻吗？莎士比亚说：“女人，天生就是软弱的。”她们所追求的无非是爱与被爱，爱自己的丈夫、自己的儿子、自己的家庭。无论是出于嫉妒还是其他私心，无论是废太子还是害王后，褒姒的行为都只是典型的小女人争宠护短而已。爱都是自私的，即使褒姒放过了王后，有朝一日太子即位，死的就会是褒姒母子。角色颠倒，因果轮回，选择没有对错，只有会不会后悔。如果非要给这段荒唐的历史找一个罪魁祸首，恐怕也只能是那个荒唐的周幽王，喜怒无常、刻薄寡恩、荒淫好色、不修德政，在那个一把手掌握全部权力的时代，领导人的德行几乎决定了国家命运，而在作死路上一往无前的周幽王早该想到，背负着荒唐而寻找到的终点，不正是末路吗！

镐京陷落后，各路诸侯才收到大本营被抄的消息，急忙领兵勤王。但犬戎就像狗皮膏药一样，诸侯一撤，他们就杀个回马枪，继续袭扰镐京。这时，当初的太子已经即位，史称周平王，他实在忍不了这种兵荒马乱的局面，于是在公元前770年迁都洛邑（今河南洛阳），历史进入东周时期——春秋时代，开始了！

第二章　霸和妈不可兼得

毛泽东在读《政治经济学》时曾说，春秋时候有个郑庄公，此人很厉害。这是一句普通但相当不平凡的评价——在毛泽东的笔下，秦皇汉武都略输文采，唐宗宋祖还稍逊风骚，却偏偏对这个郑庄公用了“厉害”一词，还加了个“很”字。也许在领袖眼中，在那个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的年代，郑庄公可能正是他心向往的为数不多的风流人物之一。

郑庄公是何许人也，能获得领袖如此高的评价。我们很多人对他的最初认识来自高中语文课本中的《郑伯克段于鄢》。说起来，他只是春秋早期的一个小霸，小堂口的老大，自然不能与后来的齐桓公、晋文公相比，但他的功绩在于他的开创性。至少他刀口舔血的时候，那些后辈们还在开荒呢。即使没有雄霸天下，也算是笑傲江湖了。

难产，怪我喽

正所谓“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小郑之所以能成为某种程度上的初代霸主，还得感谢他的爷爷和老爹——郑桓公和郑武公。周幽王被犬戎越塔强杀后，桓公为了掩护幽王也送了人头，但武公凭着一身武功与秦、晋、卫三国联军团战并击退犬戎，获得全场MVP，受封卿士；又凭借敏锐的政治嗅觉，自告奋勇护送周平王迁都洛邑，受赏大片土地；后又趁东迁之机先后攻灭郐、虢，扩大郑国版图，定都新郑（今河南新郑）。广袤的土地、充实的人口、发达的工商业，又有“烈士子女”的光环护身，武公时常代行天子威仪。

按理说，老郑留下的这份基业，就算小郑吃现成的，日子过得也会很滋润。但很遗憾，怪就怪老郑身体太好，除了留下硕大的家业外，还给小郑留下了一个野心勃勃的弟弟，以及一个唯恐天下不乱的老妈。

话说武公的老婆、庄公的老妈是申国的公主，姜姓。因丈夫谥号“武”，所以后人称其为“武姜”。大家不要被《芈月传》误导——先秦时期很多女子没有大名，贵族女子通常以母国的姓来作标识。而男子取名也很随意，比如晋成公叫黑臀、齐桓公叫小白、郑庄公叫寤生。

后代学者对庄公的名字给出了不同解释：有的说“寤”是睡觉的意思，即睡着就生出来了，姜氏受惊不小；有的说是“倒着生出来”（正常情况下，孩子是头先出来，而小郑是腿先出来），于是解释为难产。总之，在那个没有剖宫产的时代，小郑把他那位娇生惯养、没受过什么罪的老妈折腾得够呛。估计武姜是打心眼里厌恶这个孩子，要不然哪个亲妈会给孩子起这么扯淡的名字。从中我们可以猜想出，武姜的心智和情商挺让人着急，毕竟孩子是无辜的。

伟大的人不是生下来就伟大，而是在成长过程中显示其伟大。名字砢碜不重要，主要看气质。在当时奉行的嫡长子继承制下，小郑注定会是郑氏企业的董事长兼CEO。但武姜的肚子还真是挺争气的，三年后又给武公生了次子，取名段。这次是顺产，而且公子段生得天庭饱满、地阁方圆、目若朗星、鼻如胆悬，有着言情小说男主角的标配相貌，有观点认为《诗经·国风·郑风·叔于田》赞美的就是他。

小儿子的俊美令姜妈更讨厌“倒着生”的大儿子了，经常吹老公的枕边风，想要废长立幼。万幸武公还不算糊涂，而且亲身经历过犬戎之乱——正是周幽王违背礼法，废嫡立幼，直接导致了一场无妄之灾。幽王尸骨未寒，教训历历在目，武公可不是个敢踩高压线的人，正是他的明智选择，才为郑国的大国梦打下了基础。

多行不义必自毙

庄公正式上台后，姜妈和段并未死心，人总要有梦想是不是，万一实现了呢？姜妈多次为小儿子向大儿子讨要封地。庄公，应该说他孝顺呢，还是腹黑呢，总之基本都顺从母亲，使得姜妈得寸进尺，变本加厉。

“我说‘难产’啊，你现在当上董事长了，但你弟还没着落呢，你说你是不是很惭愧？”

“我……”

“没错，我就知道你很惭愧，那就把制邑封给你弟吧。”

“不可不可，制邑地势险要，是兵家必争之地。先君遗命，不可分封！”

“那我退而求其次，你把京地给你弟！”

京地（今河南荥阳）乃郑国最大城市，城高地广、人口众多、资源丰富，相当于今天的上海或广州，庄公自然是不情愿割这块肥肉给那个白眼狼弟弟，于是一直犹豫。但姜妈可等不了了，呵斥庄公。

“你个没良心的，生你的时候差点要了老娘的命，你现在出息了，我求你件事你都不答应！早知如此，当初我就该把你塞回去！”

“切莫动气，唯母所欲。”

第二天，庄公宣布把京地封给弟弟段，底下大臣可炸了锅了。大夫祭仲极力反对：“京地比都城还大，何况公子段狼子野心，有了京地作为支撑，必成大患。”

庄公叹了口气：“你说，如果我妈和京地同时掉水里，我先救谁？”

祭仲据理力争：“游泳健身让她了解一下？姜氏哪有知足的时候！不如早些处置公子段，免得他的势力蔓延。蔓延开的野草都难以除掉，更何况您这受宠的弟弟呢？”

庄公不急不慢、意味深长地说：“多行不义必自毙，您就等着看吧。”

在姜妈十送儿子的路上，她反复叮嘱过爱子：“不可心急，到了京地后积极准备，我再试探一下‘难产’的底线。等时机一到，就共举大业，你攻都城，我来开门，里应外合。你若能取他而代之，我死也无憾了。”真是个伟大又残忍的母亲，血的确浓于水，但对庄公来说却是冷的。

段被封到京地，号太叔，世称“京城太叔”或“太叔段”。他果然如祭仲所料，开始积极筹备谋反大业，高筑墙、广积粮、练甲兵，甚至以打猎为名，直接派兵把京地附近的两个小城给收了，未经任何合法程序就扩大自己的封地，俨然一副国中之国的架势。他之所以敢这么肆无忌惮，还是因为每一个吃软饭的男人背后总有一个爱做饭的女人。

段郎一如既往地放肆，庄公一如既往地放纵，最后真的引起众怒了。武公之弟、大夫公子吕忍不了了：“一国不容二君，您打算怎么办？如果您想把国家交给太叔，就请允许我去侍奉他；如果不给，就请除掉他，不要使百姓产生二心。”

庄公还是那副不急不慢的语调：“少安毋躁，他会自食其果。”

太叔段又把双方共管的边邑收归自己，不断扩充势力范围。公子吕说：“可以动手了，他占多了地方就会得到百姓拥护。”

庄公邪魅一笑：“少安毋躁。段与姜氏的不臣之心早就国人皆知，寡人岂能不知。段虽有叛逆之心，但未有叛逆之实，法不诛心，若寡人贸然出手，在国际上会被非议成不孝不悌之辈。老天欲让谁亡，必先让其浪，寡人放纵他，无非是在等一个动刀的理由。”

扮猪吃老虎

当然啦，养虎终究为患，为防止尾大不掉，庄公准备来个钓鱼执法。一天，他派人宣称自己去朝见周天子，又装模作样地备齐车马从正门敲锣打鼓地出去，让姜妈相信自己已经不在都城。姜妈果然坐不住了，急忙给在京地的段郎发个微信。段估计也是压抑太久了，立刻筹集兵马准备发动叛乱进攻都城，没想到庄公安插在京地内部的眼线已经及时将消息传递出去。庄公装出来的怂样着实迷惑了段和姜氏，他们已经飘飘然不知自己姓什么了，只管磨刀霍霍向猪羊，却忘了有句话叫“扮猪吃老虎”。苏轼《留侯论》有云：“古之所谓豪杰之士者，必有过人之节。人情有所不能忍者，匹夫见辱，拔剑而起，挺身而斗，此不足为勇也。天下有大勇者，卒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此其所挟持者甚大，而其志甚远也。”

庄公收到消息后，稳稳地只说了两个字——可矣（是时候展现真正的技术了）！数十年的隐忍、委屈、羞耻、愤怒，万语千言凝缩成这两个字，这一天他等得太久了！于是庄公决定先发制人，“命子封（公子吕字子封，与这里的‘子封’是否为同一个人，尚有争论）帅车二百乘以伐京”。

当时的战车是一种两轮独辕车，两匹马分别在车辕两侧。马脖子上有轭，托着位于中间的车辕。如果嫌这样不够给力，可以在两马的基础上再往左右添两匹马或四匹马。礼制规定，“天子驾六”，即周天子可以驾六匹马。一乘战车上配三名甲士：左侧的“车左”持弓箭射击，是主要的攻击力量，为一车之长，号为“甲首”；右侧的“车右”持戈矛，以勾刺杀敌，又称“骖乘”；中间的为“驭手”，驾驶战车。车上的都属于高级武士，即所谓的“士”。在嫡长子继承制下，非长子和庶子们不能继承爵位和封地，但也算是贵族子弟，人民币玩家自然可以拥有战车、甲胄、青铜武器等精良装备。此外，一乘战车要配七十二名至一百名不等的“卒”，即屌丝步兵。所以说这里的“车二百乘”，至少有一万五千人。

正如庄公所料，段不守为臣之道，犯上谋逆，不得人心。众叛亲离之下，庄公不战而胜，段不得已逃往鄢地。庄公可没打算顾念兄弟情义，又追到鄢地，段只好流亡卫国的共地（今河南辉县），从此被称为“共叔段”，再未登上政治舞台，最后客死他乡。由此可见，古时候的老百姓比现在的脑残粉清醒多了，一个人不守礼制是不行的，长的帅也不行！

大隧内外，融融洽洽

其实《春秋》对庄公的评价并不高，认为庄公作为兄长理应承担起教育弟弟的责任，而不是刻意放纵，只为最后斩草除根。叔段错在不忠，庄公错在不义，所以史书这样形容庄公对他弟弟——处心积虑！

赶走了弟弟，剩下来就是那想谋杀亲子的老妈了。但无论当家长的有多少不是，毕竟有养育之恩，你曾给予我生命，现在又想取回它，我无法答应，我爱您，但我也爱生命；同样因为爱您，我也无法以眼还眼，以牙还牙。所以庄公只能把武姜驱逐出国都，软禁在城颍。也许当时真的是太过气愤加寒心，于是撂下一句狠话：“不及黄泉，无相见也！”

时间一久，庄公就后悔了。就是有这么一种人，进入你生命的时候并不让人欢天喜地，却能够在离开之后让你一直想念。成大事者至亲可灭，庄公不是不知这个道理，但他毕竟也是人，承欢父母膝下，得享天伦之乐，谁不希望！现在赶走了同胞，软禁了高堂，宝宝心里苦，但宝宝不说。本想被人安慰，本想有人包扎，在等待的过程中，伤口自己完成了愈合。你甚至已经不明白自己是希望伤口不再疼，还是希望有人来温暖。今夜我不关心人类，我只想你……

马云曾说，有抱怨的地方就有市场。现在国君有所忧虑，自然有人来为国君解忧，毕竟投资国君可是无本万利的买卖。城颍之谷有一个封人（镇守边疆的官员）叫颍考叔，他听说了庄公的事，就带着礼物去拜访庄公。庄公接见了他，尬聊到中午，这哥们还没走的意思，没办法，庄公留他一起吃饭。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庄公发现他把肉都留着不吃，庄公很疑惑：“怎么，不合胃口？”

颍考叔微微一笑：“岂敢！只是我家中还有母亲，平时家中的食物都会让母亲先尝，今日有幸得到国君赏赐的肉羹，我也想带回去给母亲。”

庄公听后不由得忧从中来，不可断绝，沉思片刻讷讷自语道：“你还有母亲可以送，我却偏偏没有……”

颍考叔见庄公已经入坑，立马趁热打铁：“没有做不到，除非不敢想。”

“可我曾说‘不及黄泉，无相见也’……”

“黄泉在地下，您命人挖隧道，如果挖到泉水，您与母亲在隧道相见，即成全母子团聚之愿，又不违背誓言。”

“妙哉！妙哉！”

随后，庄公真的叫人挖隧道，和母亲点着蜡烛在隧道里相见。一见到母亲，庄公激动万分：“噢妈妈，烛光里的妈妈，您的黑发泛起了霜花……噢妈妈，烛光里的妈妈，您的脸颊印着这多牵挂！”

母亲武姜羞愧难当：“请你不要怪我犯了错，是我溺爱你弟过了火，让你太寂寞，才会兄弟同室操戈……”

就这样尬歌了一晚上，母子和好如初。

身份、姓氏与名字

共叔段死后，后嗣四处逃散。庄公之子厉公继位后，对其态度有所改变，曾对臣下说“不可使共叔段无后于郑”，共叔段的子孙始称“公孙段氏”。这些公子公孙到底是些什么称呼呢？

一般来说，嫡长子继位为国君，死后有谥号。其他没有继位的儿子，就被称为公子某某。比如公子吕，他姓姬名吕，字子封。公子的儿子被称为公孙某某，比如共叔段的儿子就被称为公孙滑。那公孙的儿子被称为什么呢？总不能叫公重孙某某吧。这代人就以前代的公子或公孙中的某个人的名或字里的某个字作为自己的“氏”，在氏的后面加上自己的名。比如齐惠公之子公子祁，字子高，他的子孙就以“高”作为自己的氏，于是有高厚、高强、高偃等名。

注意哦，姓与氏、名与字最初是分开的。姓产生于母系社会，最主要的作用是用来明人伦。“姓”即“女所生”，代表了同一外祖母所生的后代。早在商周时期，我们的祖先就懂得近亲不婚的优生学原理，《左传》有云“男女同姓，其生不蕃”。进入父系社会后，人口增长导致同姓越来越多，加之氏族分化，“氏”便应运而生。这一点很好理解，虽然都是一个祖宗生的，但有的分支升级为高富帅，有的分支下沉为矮穷矬，看看《红楼梦》中的贾宝玉和贾芸就明白了。因此可以说，“姓者所以别婚姻，氏者所以别贵贱”。举两个例子，秦国对周王室有功，被封在“赵”这个地方，后代就以此为氏，所以秦国国君是嬴姓赵氏，司马迁在《史记》中往往称秦始皇为“赵政”；变法的商鞅是卫国国君的后裔，姬姓公孙氏，原被称为“卫鞅”或“公孙鞅”，因获封商於十五邑，号为“商君”，故又被称为“商鞅”，“商”就成了他的氏。

先秦时期，男子称氏，反映了这一分支家族的地位；女子称姓，因为家族地位不以女性为代表和体现。据《通志·氏族略》记载，“秦灭六国，子孙改为民庶，或以国为姓，或以姓为氏，或以氏为氏，姓氏之失，由此始……兹姓与氏浑为一者也”。也就是说，姓氏是从战国末期才逐渐合为一体的。

周礼规定，婴儿出生三个月时由父母命名，供长辈呼唤。男子二十岁行冠礼（成人礼）时取字，故有“二十弱冠”之说；贵族女子在订婚之后出嫁之前行笄礼，一般在十五岁时举行（如果一直待嫁，则年至二十行笄礼），因此女子的十五岁又被称为“及笄之年”。

名一般用于自称，表示谦卑与恭谨，通常是晚辈面对长辈、下级面对上级、臣子面对君王时使用。但也有例外，如孔子为了显示谦虚有礼，在弟子面前也常自称“丘”；萧何拜相后，刘邦赐他三项特权——见君不趋、称臣不名、剑履上殿，其中的“称臣不名”就是指在皇帝面前，只自称“臣”即可，不必自称“臣萧何”。

称呼他人时要称对方的字，以表示尊重。称对方的名是极没素质、没文化的表现，真的很可怕。诗圣杜甫在做成都尹严武（字季鹰，中唐大臣兼诗人。两次镇蜀，因军功封郑国公）幕僚时，有一回喝高了，居然直呼严武父亲大名说：“不谓严挺云乃有此儿！”严武顿时火冒三丈，回怼道：“杜审言（杜甫祖父，字必简，唐代‘近体诗’奠基人之一）之孙敢捋虎须乎！”可见古人对名字称呼的重视程度，也可见现在很多古装剧拍得有多么不走心。

第三章　一个吃螃蟹的小螃蟹

我要这天，再遮不住我眼；要这地，再埋不了我心；要这众生，都明白我意；要那诸神，都烟消云散！

——今何在《悟空传》

透过现象看本质

攘外必先安内，解决了弟弟和老妈的问题，胸怀大志的郑庄公可不打算躺在功劳簿上睡大觉，他抓紧时间治理城池、囤积粮草、训练甲兵，加紧扩展自己的势力。为了有一个和平稳定的发展环境，郑庄公这一段时间很少找别人麻烦。你不找麻烦，但麻烦找你，卫国匹配了宋、鲁、陈、蔡，五国开黑围攻郑国，怎么回事呢？这还得从卫国的内乱说起。

话说卫国，是周最早分封的堂口之一，第一代老大是周公的弟弟康叔。和郑国很相似，他的第十一届领导核心也谥号武公，武公的儿子也谥号庄公。更巧的是，庄公的老婆也是姜姓，套用郑武公老婆武姜的命名方式，她被称为“庄姜”。这庄姜可是女神，《诗经·卫风·硕人》就曾这样称赞她的美：“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因为颜值的优势，庄姜得到了大多数宠爱。但上帝为你打开一扇窗，就会为你关上一扇门——庄姜无法生育。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更何况涉及日后国家继承人的问题，正妻庄姜只得收养了一个过世妾室的儿子。这个儿子名叫“完”（这名字起的，真有预见性），成为正妻养子后被立为太子。卫庄公死后，这位非实际嫡长子的继承人成了老大，也就是后来的卫桓公。

嫡长子只有一个，但妾生的儿子又有很多个。一个宠妾的儿子名叫州吁，从小就爱干些撵鸡打狗、上房揭瓦的事。养不教父之过，说起来祸根还是他老子卫庄公对州吁过分放纵，总觉得越皮的孩子越有出息，于是大臣劝谏他也不听，主张发扬孩子的兴趣——州吁的兴趣是拆东西，他爹万万没想到，这孩子长大后拆了他的江山。

人不患寡而患不均，果然，随着年龄的增长，州吁越来越想不通：我是庶出，完也是庶出，凭什么他当老大，我哪里比不上他！问苍茫大地，谁愿当小弟！这种心理会随着时间的不断变化，由最初的郁闷发展为憎恨，最后变成野心。于是这哥们日益飞扬跋扈，扩充势力。估计是他谋反的势头太明显了，卫桓公看不下去了：我顾念兄弟情义才不收拾你，你也太不把豆包当干粮了！桓公一狠心，罢了州吁的官，州吁也不是省油的灯，在外面联系了郑国的反政府武装叔段，经过十四年的谋划，最终借助卫国流民弑兄自立，成为春秋时期第一位弑君篡位成功的公子。卫桓公完虽然完了，但他为后世开创了弑君的惯例，尽管这是被动的。

此时在郑国刚刚平息内乱的郑庄公得到了这个消息，他还是非常有远见的，在朝堂上对手下人说：“郑国要有麻烦了。”臣下不解，庄公呵呵一笑：“第一，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州吁从小就爱打打杀杀；第二，郑国与卫国是世仇，州吁谋朝篡位立足未稳，定会对外用兵转移矛盾；第三，州吁和叔段反政府武装有一腿，现在叔段败北，州吁必定出兵干预我国内政。所以我们必须加紧准备，防患于未然。”

果然，郑庄公料事如神，州吁为了立威邻国，纠合宋、鲁、陈、蔡四国，五国开黑围攻郑国，形势非常严峻。

郑庄公问：“此诚危急存亡之际，诸位有何良策退敌啊？”

下面七嘴八舌议论起来，有的说敌人都是小国，郑国团灭他们不成问题；有的说敌众我寡，应主动求和。庄公听完微微一笑：“诸位建议都可取，但又略显浅薄，要看清战争的本质。战是手段，目的只有一个，就是争利：陈蔡与郑无仇，无利可图，无心无力不足为惧；鲁国只因公子翚贪卫之贿赂，单薄的利益关系，难以长久维系；宋国只因君位争夺者公子冯在郑政治避难，才会实心协助，我们把公子冯转移到长葛，宋军败而损兵、胜难取利，必然懈怠；至于最难搞定的卫国，我们只需四个字。”

众臣疑惑：“何如？”

“以退为进！子封领五百步兵，出东门，直攻卫国。”

“敌军千乘，我们才一个连步兵，还打个锤子！送人头吗？！”

“没让你胜，子封带特务连猛攻卫国，一旦遭遇抵抗，不得恋战，诈败而走。归根结底，我们还是要看到本质。攻郑是虚，立威是实，那我们就成人之美，州吁必定见好就收。卫国国内暗潮汹涌，前朝旧臣石碏（què）蠢蠢欲动，我料定州吁命不久矣，他的水晶都快被推了，哪里还有时间打野，我们虽败犹胜！”

果然不出庄公所料，轰轰烈烈的五国伐郑最后也只是雷声大雨点小。但这州吁似乎还有点小孩子脾气，上回没捞着什么便宜，秋天的时候又来了，这回把郑国地里的庄稼给割完了，这么看来，这孩子还是有点小可爱的。

这个父亲有点“冷”

对外战争的胜利未能挽救州吁的威望，这时候他想起了前朝重臣石碏，于是他找来了石碏的儿子、自己的好基友石厚。石厚深知自己老爹的实力，带着国君的诏书十分诚恳地前来请教：“老爹，如何可让国君稳住君位？”

石碏心头一颤，但脸上不显露任何波澜：“名正则言顺，周天子是天下共主，朝拜天子即可正名。”

石厚一听：“妙哉！但毕竟州吁君位是篡夺而来，如何能见到天子？”

“找陈国，陈君是天子宠臣，他来牵线，大事可成。”

“佩服佩服，姜果然还是老的辣！”

没错，姜的确还是老的辣。州吁和石厚万万没想到，自己一步臭棋把他们赶上了绝路。石碏虽然在家赋闲十六年，但却是处江湖之远而心忧天下。当初州吁小的时候，石碏就曾劝说卫庄公要好好教育州吁，不然后患无穷，现在你这个乱臣贼子还想让我为你出力，那我还有何颜面九泉下面对先君。让州吁更想不到的是，石碏居然会大义灭亲。

州吁和石厚听从了石碏的建议，带着礼物和诚意来到陈国，但欢迎他们的不是陈国国君，而是面带微笑、边走边唱的刀斧手：“请把我的歌带回你的家，请把你的脑袋留下……”州吁和石厚蒙圈了。

其实在他们来陈国前，石碏老爷子已经修书一封百里加急送达陈国国君手中，大概内容是：“卫国蒙难，贼子乱国，望贵国替天行道，还卫国一片朗朗乾坤！”陈国国君自然愿意卖这个人情，何况州吁这样的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于是，只上位半年之久的州吁和石厚就在陈国被团灭了。所以，不要迷恋权力，权力带来的利益必定会被新的权力所没收。这两位向往权力的叛国者临死前都无法理解自己到底败在哪里。尤其是石厚，没想到会死在自己父亲手里，曾经那么宠爱自己的父亲，为何变得冷血无情起来。

石碏站在城楼上，望着陈国的方向：“我变了吗？我没变！在亲情之上，还有更值得我守护的东西，你也是这样吗？你也是这样吧。目送了太久忘了出发，说不出的是亏欠，等不到的是回答。就这样老去吧，老去吧……”深夜，城楼上，一个老人，泪流满面。

兵者，诡道也

郑卫的问题解决了，但按下葫芦浮起瓢，郑国又面临新的问题，就是发展方向问题。郑庄公摆弄着地图，叹了口气，大国之路难，难于上青天。郑处于四战之地，周围都是老牌强国：西面是周天子，虽说半死不活，但余威尚存；北面是不把周天子放在眼里的强国晋，战国七雄中有三家都曾是他的小弟；南面是根本不承认周天子、自己称王的楚国，春秋时期曾问鼎中原。所以说这三个方向基本可以排除了，唯独剩东方。郑国东邻卫、曹、鲁、宋、陈、蔡，虽说都是小国，但瘸子里面挑将军，这些小国里买卖做得最大的就属宋国了。

这个宋国来头不小。西周初期，周公旦辅佐周成王平定三监之乱，遵循“兴灭继绝”的传统，封殷纣王的庶兄微子启于商朝的旧都商丘，建立宋国，因此宋也被周天子尊为“三恪”之一（周初，封前代三王朝的子孙以王侯名号，称“三恪”）。

血统高贵，加上实力还不弱，这就给郑国的扩张计划设下了一个巨大阻碍。为了打破宋国的牵制，冲出“第一岛链”，郑庄公制定了基本国策：第一，建立反宋统一战线，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与齐、鲁签署的友好同盟互助条约，对宋形成钳制和包围；第二，狐假虎威，借力打力。因为郑国刚刚起步，在国际上还没太大威望，所幸郑庄公是周朝卿士，常常代行天子礼仪，这是个绝好的政治资源。于是郑庄公开始了进一步计划，首先他宣称宋国久缺朝贡，长久不交保护费，你瞧不起谁？！随后发布檄文痛斥宋国这种大逆不道的行径，最后又以卿士的身份假传王命，召集联合军讨伐宋国。

宋国傻眼了，没给周天子交保护费的多了，怎么突然找我的麻烦了？一看领头的是郑国，顿时就明白了，讲道理是没用的，只能立刻备战。但以郑国为首的联军兵多将广、气势汹汹，不可硬拼，于是宋国玩了一个小把戏：分出一半的兵力，由宋将孔父嘉偷偷绕过联军，趁郑后方空虚，直接攻击郑国国都，郑军回援，宋国之围可解。听上去的确是不错的妙计，后世很多名将都用过这套路，但也得看谁用。宋将孔父嘉是个老实人，“老实”这个词在那个时代可不是什么褒义词，基本上是傻的代名词。他带着突击队猛攻郑国国都，效果是明显的，郑庄公真的带兵回援了，宋国之围已解，孔父嘉就要盘算了，任务是完成了，那现在怎么逃呢？郑庄公的大军马上就要回来了，到时候城内的郑军也杀将出来，自己岂不是要被包了饺子。于是，孔父嘉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借路于戴。决定是正确的，但手段是致命的。按理说有求于人，就算不送礼，态度也得谦卑点吧，他可倒好，仗着宋国撑腰，加上自己军力强大，直接派兵把戴国包围了。本来计划借道逃走的孔老铁，俨然忘记了自己的处境，居然节外生枝地跟戴国干起来了，远在百里外的郑庄公听到这个消息后哈哈大笑：“这怕是个傻子吧，自身难保又迁怒他方，宋军的劫数到了。”

于是，郑庄公派四位大将秘密前往戴地潜伏起来，分三面包围宋军。郑将公子吕秘密接触戴国守将，假装自己是来援助戴国收拾宋国的，戴军老大自然喜出望外，城门大开引郑军进入。刚进门，郑军就翻脸了，突然发动袭击，毫无防备的戴军守将还没反应过来就人头落地了，戴城忽忽悠悠间就被灭了，看看人家郑庄公这谋略！兵者，诡道也！哪像城外“实在”的孔父嘉，还在边打边借道，完全不知戴城已经姓郑了。

宋军正准备继续攻城，突然戴城传出话来：“宋军弟兄们，地球人不打地球人，我们同意借道了，么么哒！”

孔父嘉疑惑了，没道理啊，这戴军应该实力还很充足啊，怎么就投降了，难道是被宋国的强大实力吓到了？果然，宋国公民，当你在境外遭遇到危险，不要放弃，因为在你身后有一个强大的祖国！想到这里，孔老铁眼眶湿润了……但估计过一会儿他就会发现——自己哭早了。

听到借道成功的消息后，宋军都放下警戒松懈下来。城门开了，迎接他们的不是锣鼓喧天、鞭炮齐鸣，而是郑军的机关枪迫击炮。孔父嘉一看势头不对，立马明白自己被黑了，掉头就跑，但猛回首，惊掉魂，早在戴城外埋伏的郑军从三面杀来，兵败如山倒，宋军全军覆灭。

给我一个动刀的理由

此次大战因郑庄公的运筹帷幄，以郑国大胜宋国为结局而画上句号。当然了，国家间的博弈不会仅局限于战场上，郑庄公知道一时的胜利并不能真正消除宋国这个障碍，他必须培育一个亲郑的宋国——“天下无敌”并不是打败所有的敌人，把敌人变成朋友，也是消灭敌人的一种办法。

当时宋国先君有一个儿子叫冯，就是前面提到的在争夺君位中落败的公子冯，逃到郑国申请政治庇护。郑庄公还是很有远见的，很爽快地答应了公子冯，宋国也曾多次发难，庄公都顶住压力保住了公子冯。风水轮流转，宋国发生内乱，国内排得上号的继承人都挂机了，国不可一日无君，于是宋国国内达成共识——迎回公子冯。庄公抓住机会，以国君之礼送公子冯回国，公子冯感动得泪流满面：“大恩不言谢，以后大哥一句话，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当世为陪臣，不敢贰心）。”就这样恩威并施，基本解决了宋国这个麻烦，郑国的大国之路正式开始！

尝到狐假虎威的甜头后，郑国又多次以大周卿士的身份借王命伐他国。这方法郑庄公屡试不爽，但周天子是真不爽了。迁都洛邑后，周王朝地位不断下降，不得不依附于国都周围的国家。郑国一直拱卫东周，按理说他们的关系本应亦君臣亦父子，但遗憾的是，这个父亲的爱并不是无私的，他害怕正在不断变强的郑国会“儿大不由爹”，毕竟离得这么近，郑国哪天想谋逆，反手就能给周王朝一个耳光，所以必须压制。于是周平王打算把郑庄公的权力分给虢公忌父（东周初期西虢国国君，公爵），而且还要剥夺郑庄公的卿士之位。庄公马上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于是立刻动身前往洛邑，在平王下命令前，面见天子，当面质问：“大哥，听说你要休了我。想我当上卿士后，兢兢业业鞍前马后，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干得比牛多，吃得比猫少。你摸着自己的胸口想想，我哪点对不起你？！”

“怎么会呢？”平王矢口否认，尴尬而不失礼貌地微笑。

“但我听说要把我的卿士之位给虢公？”

“怎么会！山无棱，江水为竭，冬雷阵阵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我不信！”

“那把我儿子王子狐送到你那当人质！”估计周平王急糊涂了。

“这多不好意思，我收下了。礼尚往来，那我把我儿子公子忽送到您这儿当人质。”

这一事件史称“周郑交质”，它说明周王朝真的没落了，过去只有诸侯间相互易质，断不敢想象天子为了维护和哪个诸侯的关系把自己儿子往外推的。这也可以看出郑国让周天子又爱又恨，既想压制它，但又离不开它。

问题并没有就这样以和平的方式解决。公元前720年，周平王驾崩，太子早逝，王孙林即位，史称周桓王。他一上台就想解决祖辈们遗留的历史问题——收拾郑国，第一件事就是收割郑庄公的权力给虢公忌父。这可惹恼了郑庄公，但又不能直接出兵教训周天子，只能通过其他非暴力方式发泄自己的小脾气。于是郑庄公派祭（zhài）足带兵去温（周属国）——你收我的权力，我收你的粮食。

温地的人一觉醒来，望着空旷的麦地，低沉、无助、悲伤、落寞、愤怒、绝望，各种情绪涌上心头，发自内心地呐喊道：“你大爷的！”

几个月后，成周（洛邑附近）的人一觉醒来，望着空旷的麦地，低沉、无助、悲伤、落寞、愤怒、绝望，各种情绪涌上心头，发自内心地呐喊道：“你大爷的！”

周桓王听说后大怒，问手下人：“大周粮库为何屡遭黑手？天子后院为何频频失窃？数百头母猪为何半夜惨叫？这一切的背后是人性的扭曲还是道德的沦丧？”

周公黑肩（即周桓公，周公旦后裔，周桓王的卿士）：“据秘报，是郑将祭足干的。”

“莫非是郑庄公授意的，总算找到理由收拾他了。”

“万万不可！第一，没有明确证据证明是郑庄公授意；第二，大周要稳固，依然少不了郑国的拱卫；第三，这明显就是郑庄公在试探您的底线，一点粮食如果就兴兵伐郑，岂不是显得天子太小气了。君臣如父子，儿子向父亲要点粮食，岂有不给的道理。”

周桓王思索了一下，觉得有理，就放弃了伐郑的念头。再说郑国这边，生怕有人打过来，天天严阵以待，但左等右等，也没见到周的军队，周桓王的宽容反而让郑庄公不安起来，甚至有点惭愧，于是准备亲自去国都面见桓王赔礼道歉，毕竟是名义之主，不好撕破脸皮。但周桓王摆起了架子，似乎并不打算买账，《左传》记载道：“王不礼焉。”郑庄公气得半死，他的回应也很简单：“给脸不要脸。”

多亏周公黑肩从中调停，双方才有了一次不怎么友好的会面，郑庄公唯一的收获是保住了卿士的地位，但最后还是逃不掉被分权的下场。公元前715年，周桓王正式任命虢公忌父为右卿士，郑庄公为左卿士。这还不算结束，公元前707年，周桓王终于下定决心要让郑国滚蛋卷了，于是彻底废除了郑庄公的卿士之位，由周公黑肩接替。

这回是彻底翻脸了！郑庄公也是倔脾气，你不待见我，我还不待见你呢！自此不再朝见周天子。周桓王却意外高兴，终于有一个动刀的理由了！自从幽王亡国后，周天子地位直线下降，俨然成了纸老虎，诸侯不愿朝拜不愿纳贡，现在是时候杀鸡儆猴、横刀立威了。周桓王以天下共主的身份下诏，联络各路诸侯讨伐郑国。本以为一支穿云箭，千军万马来相见，讽刺的是只有卫国、蔡国和陈国这三个辣鸡小国回应，这让桓王很尴尬，但檄文都发出去了，只能硬着头皮上。桓王御驾亲征，带着四国联军向郑国进发，其中桓王亲统中军，虢公林父（南虢国国君）领卫蔡部队居右军，周公黑肩领陈国部队居左军。

郑庄公听说后有点担心了。首先，这君臣如父子，我如果回击桓王，国际舆论显然是不利的；其次，虽然王师军队很菜，但毕竟是联合国军，三个臭皮匠也能臭死诸葛亮。于是庄公问计群臣，子元（也有记载是公子突）微微一笑：“其实局面还是很乐观的。”

“哎哟？说来听听。”

“第一，陈君刚刚篡位，国内不稳，定然无心迎战，一击即溃；第二，蔡卫两国乌合之众，不足道哉，只需以郑国左军拒之；第三，至于最难搞定的周王中军，单等另外两路都挂机了，我们再三路围攻周王，大事可成。”

“有理有据，欧了！”

郑国之所以敢应战，除了采用子元的计策外，还有一招撒手锏——鱼丽之阵。古代打仗可不像现在的闪电战啥的搞偷袭，那时候打得十分君子，就是两拨人事先定好约架的时间地点，带上家伙摆好阵型，看看时间到了，擂鼓冲锋，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看看死得差不多了，鸣金收兵。不仅打仗的方式遵守程序，连打仗的阵法基本也是固定的。但机会往往留给心眼多的人，郑庄公这次就不按套路出牌，他对阵法进行了创新：一军五偏，一偏五队，一队五车，五偏五方为一方阵，这就改变了过去士兵与战车之间无默契、无配合的局面，五人一个特种战斗小组，可以有规则地掩护战车进退。

天时地利人和都在郑国一边了，双方约架在儒葛。这场团战远比郑庄公想得要简单：青铜段位的卫、陈和蔡，刚刚相接掉头就跑，联军一片混乱，这下连中路推塔的周王军也待不住了。周桓王虽然也是见过大场面的人，用天子威严呵斥了准备开溜的周军，但这个时候面子是不管用的，因为上下两路的郑军已经合围了周军，王师大都作鸟兽散，再无抵抗意志。

周桓王不见棺材不掉泪，依旧在战车上指挥，希望用自己这种永不放弃的精神感化士兵，效果是明显的，至少是个很清晰的靶子。郑国大夫祝聃远远望见了高处战车上的这个身影：“这是谁啊？那身姿那动作，动感中有着一丝冷酷，潇洒中还夹杂着犹豫和决绝……这怕是个傻子吧？！”于是搭弓射箭，不偏不倚，正好射中了周王的肩膀，周王应声倒下。周王蒙了，联军蒙了，郑军蒙了，连郑庄公也蒙了——本来两方都只是把这场仗当成老子与儿子之间的小摩擦，万万没想到，儿子来真的了，要杀父弑君了！

“擒贼先擒王”这句话果然没错，周王一挂机，周军全都跑路了。祝聃本打算乘胜追击俘虏周王，郑庄公上去一把薅住他：“你是不是傻？！冲动一时爽，全家火葬场！周王虽然是辣鸡，但毕竟还是天下共主，你想让郑国变成众矢之的吗！”

于是郑军收兵放过了周天子，随后还连夜派祭足带礼物去慰劳周天子手下，并向周天子赔罪。周桓王受此奇耻大辱，哪里愿意接见，但听了周公黑肩的劝诫后，最终还是服软勉强原谅了郑庄公——原谅是不可能的，只是别无选择罢了。

这一箭彻底撕下了周王朝的遮羞布，把周天子仅剩的那点可怜的尊严踩在脚下。可以说，是郑庄公开了蔑视周王的先河。之后周桓王及历代周王都老老实实当自己的纸老虎，再不敢放肆作死。郑国之后在庄公的带领下用武于列国，拉开了春秋争霸的历史序幕。

但很可惜，上帝不会慷慨地赋予谁全部的幸运，除非他想拿走你的全部。事业未竟这种事是英雄最悲哀的结局，公元前701年，郑庄公薨，公子忽即位，即郑昭公。

历史对郑庄公有着很高的评价：首先，他是个卓绝的军事家，御燕、戎，伐陈、许，还轻易击败过周、卫、蔡、陈及宋、陈、蔡、卫、鲁等联军，历史记载他无一败绩！再者，他是个城府极深、极具战略眼光的政治家，无论是放纵其弟最后克段于鄢，还是狐假虎威假命伐宋，又或是对周天子恩威并施图霸诸侯，都体现了庄公高超的政治手腕和外交权谋。

但我对郑庄公的评价是——一个反抗者。

母亲说：“你寤生不祥，不配为君！”

兄弟说：“我少年英才，可取而代之！”

庄公说：“我要活！”

于是，他反抗了人情。

郑国国小势微，处四战之地，诸侯列强虎视眈眈，大有鲸吞蚕食之意。

晋、楚说：“你是小弟！”

宋、陈、蔡、卫说：“你是鱼肉！”

庄公说：“我要称霸！”

于是，他反抗了地利。

周王说：“我就是天，你要供奉我！”

周王又说：“我就是地，你要膜拜我！”

庄公说：“我要这天，再遮不住我眼！我要这地，再埋不了我心！”

于是，他反抗了天命。

就像诗人北岛在《回答》中写的那样：“我来到这个世界上，只带着纸、绳索和身影。为了在审判前，宣读那些被判决的声音。告诉你吧，世界，我——不——相——信！纵使你脚下有一千名挑战者，那就把我算作第一千零一名。”

如果非要简洁地评价郑庄公，还是毛泽东同志的话最有分量：“春秋时候有个郑庄公，此人很厉害。”这是一个领袖对另一个领袖中肯的评价。

第四章　封神榜首

岁月的轮子与地心引力角逐的摩擦声，真叫人心生厌烦。可时光啊，不听话，总催着人长大。这一站到下一站，旅途总是停不下……

郑国的辉煌昙花一现。公元前701年，郑庄公薨，郑昭公即位，接下来是长达二十年之久的内乱。宋庄公干涉郑国内政，祭足迫于压力改立公子突为君，史称郑厉公。公元前697年，祭足又赶走郑厉公迎回郑昭公，昭公椅子还未坐热，在位两年就被暗杀，公子亹即位，史称郑子亹，无奈有命成君没命享福，不到一年又被齐襄公擒杀。祭足也是操碎了心，又立公子婴为老大，史称郑子婴。但还没结束，流亡国外的郑厉公本着我身体好我怕谁的精神，耗死了祭足，时隔十四年后回到郑国，杀死郑子婴，内乱结束。但幸运女神没有再次眷顾郑国，二十年的动荡使得郑国又回到了原点，从此再也没有登上大国舞台，和众多小国一样，在列强的夹缝中苟延残喘。庄公之后，再无郑国。

历史像个无情的婊子，从不会回头怜悯失败者，只会宽衣解带迎接新的良宵。擦亮眼睛，真正的霸主，来了！

我不爱你，与你何干

新的故事开始了，虽然已经不是郑国的主场，但作为前辈，郑庄公还是过来客串了一把。从何说起呢，得从庄公的接班人公子忽说起。其实这孩子是个非常有领袖气质的候选人，如果没有后来的变故，也许郑国的霸主之路能走得更远，可惜因果轮回，是是非非，谁又能猜得到呢？

话说公子忽剑眉星眸、挺鼻薄唇、气宇轩昂、风度翩翩，同时又长久跟着郑庄公修习兵法和治国之道，纵横驰骋间豪气冲天，志向高远且胆识惊人，年少时就有一种压抑不住的英武之气。当年，郑庄公假命伐宋，宋将孔父嘉趁机带领宋军偷袭郑都城，正是公子忽死守城门，亲率军士和百姓血战宋军，这才保住了郑国大本营。所以说这孩子的确是一个既有才气又有能力的人，最可气的是长的还帅，也正因为如此，在列国间公子忽有不少追求者，其中就包括当时齐国齐僖公的千金文姜。

文姜是宣姜的妹妹，因才华著称于当世，所以被称为“文”。这位齐国公主也是千秋无绝色，悦目是佳人，倾国倾城貌，惊为天上人。提亲的把门槛都踏平了，可惜文姜心气高，都看不上眼，总幻想着她的意中人是个盖世英雄，有一天会在一个万众瞩目的情况下，身披金甲圣衣、脚踏七色云彩来娶她。

缘分就是那么神奇，两个极品男女就在这样一个万众瞩目的情况下相识了。公元前706年，北戎以大良小良为将进攻齐国，齐国派使者向郑国求援，郑庄公派公子忽为将带兵救援齐国。齐僖公闻信后感激涕零，亲自出城迎接，摆酒接风。宴会上齐僖公见公子忽仪表堂堂、谈吐不凡，于是想起自己养在深闺尚未出阁的女儿文姜，觉得这绝对是桩好姻缘啊，于是主动当起了红娘牵起了线。

“我见公子玉树临风，想必夫人定也是绝色。”

“不曾娶妻。”

“这可巧了不是！我刚好有跟公子般配的掌上明珠，嫁于公子可好？”

“齐国大国，郑国小国，门不当户不对，心意我领，情意断不敢收。”

齐僖公十分尴尬。后来郑国内部又想促成这门姻缘：“齐国乃大国，郑国若能与之联姻，无论对公子您继承君位，还是郑国的国际地位，都大有裨益！”

公子忽不以为然：“《诗》说，‘求于自己，多受福德’。大丈夫独立于天地，岂能依附于他人，自胜者强，自立者王。”

齐僖公又过来商讨亲事，又被公子忽推辞了：“救兵如救火，不敢耽误，还是以国事为重吧！”

于是公子忽简单分析了一下敌我力量对比：“我们目前的状况并不乐观，戎军骑兵灵活、移动迅速，我军以战车为主，稽重太多，正面交锋后不可与之太多纠缠，容易消耗我方有生力量。”

“如此怎生奈何？”

“戎军性轻浮，无组织无纪律，胜不相让，败不相救；我军阵法规整，纪律严明。既如此，就扬长避短，不打游击战，诈败而走，以小利惑之，诱敌深入，在防御塔下聚而歼之！”

齐僖公听后连连喝彩：“公子果然才智过人！我让齐军埋伏在东，郑军埋伏在北，包他饺子！”

万事俱备，只欠入坑。北戎在大良小良的带领下一路西进，基本没遇到什么抵抗。这群性子莽撞的套马的汉子，已经抑制不住对中原财富与美女的渴望，恨不得立刻攻入城中掳掠一番。戎帅小良还是稍微有点脑子的，总觉得哪里不对，事情进展得太顺利了。正纳闷呢，突然，前方高能！公孙戴仲引兵前来，小良见齐军没多少输出，于是亲率兵马上前迎战。两军狭路相逢，戎兵果然彪悍，尤其是戎帅小良以一当十，杀得齐军四散而逃，没等多久公孙戴仲就率败军弃车而逃。戎兵士气大振，大良立马率大军紧随其后，誓要一举歼灭齐军主力。一路追到齐都东门，没人了，最怕空气突然安静，这是暴风雨前的寂静。果然，齐军伏兵从周围杀出，锣鼓震天、旌旗招展、人山人海。大良这才意识到自己被坑了，立马召唤部队应战。诚如公子忽分析的那样，这群蛮族部队，无组织无纪律，大难临头各自飞，谁还顾及将令啊！兵败如山倒，大良小良只好带着亲兵向北面逃窜，玩命逃了数里，好不容易喘口气，本想赶快回家各找各妈，无奈密林深处有人家，郑将高渠弥大喝一声：“我叫你一声，你敢答应吗？！”

戎军被这一喝吓掉了魂。金角大良和银角小良也如惊弓之鸟，再无战意。郑军从四面压来，小良只好留下来断后，大良强行突围。公子忽早就做了万全准备，引兵杀来，大良措手不及，被公子忽一板砖糊下马，小良也被乱箭射落马。公子忽带着被俘的北戎将帅，又砍下北戎军队三百人的脑袋，献给齐僖公。齐僖公乐开了花，这下更认准了公子忽这个青年才俊做自己的乘龙快婿了。老丈人看女婿，越看越顺眼。公子忽被齐僖公的眼神盯得发毛，总觉得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要被劫色的味道。

齐僖公回去后跟女儿文姜大肆宣讲了公子忽如何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如何大败戎兵智擒戎帅，听得文姜热血沸腾，不由得春心萌动。和她理想中的一样，命中注定的那个他是个盖世英雄。于是有意无意地怂恿她父君尽快帮她牵上这根红线，嫁得如意郎君。

但有时候，缘分就是这么不讲道理。无论喜欢还是不喜欢一个人，都不需要理由。时光加上人等于缘分，时光很长，有的人注定用来浪费。

齐僖公再次向公子忽提亲，公子忽以父亲郑庄公的名义坚决辞谢说：“我们是小国，不配跟齐国攀亲。”齐僖公十分尴尬，于是找人私下问其中缘由，公子忽回答：“我尚未为齐国建功时，尚且不敢娶贵国公主。现在顺应天意救齐于危难，反而娶妻回国，这岂不有乘人之危之嫌，被天下人耻笑？”

手下人无言以对，没人理解公子忽。当时的重臣祭仲也曾说，公子忽、公子突、公子亹都有做国君的可能，如果公子忽有强齐作为后盾，则大事可成；如若不然，前途堪忧。公子忽是何等聪明的人，他又岂会不知道其中利弊，但也许他就是这样的人，一直强调两点：第一，齐大郑小，不敢高攀；第二，独立自强。该怎么评价呢？也许如泰戈尔所说：“当我们是大为谦卑的时候，便是我们最近于伟大的时候。”但从后来公子忽的经历来看，他的确失去了一个宝贵的机会。

文姜见到齐僖公回宫，满心欢喜问结果。齐僖公气急败坏地痛骂公子忽不识抬举，文姜听后目光瞬间黯淡下来，木然地走开了。她的意中人是个盖世英雄，可她猜到了开头，却没猜中这结局。

大郎，起来喝药了

那些做亏心事的人，以为不会被发现，……鲁莽的代价就用血来填吧！

——《大护法》

那之后，文姜大病一场，终日在闺房中避而不出。她断没想到自己才貌双全，居然会被拒绝。那一场盛世流年，我守着寂寞伤得面目全非，那首情歌有关风月，却无关你我。别犹豫，别偶遇，别相遇，别一个人去看喜剧。别继续，别比喻，别治愈，别让人看出你有多委屈。

接下来发生的故事，请大家收好自己的节操，千万别被惊掉了。

齐僖公长子名叫诸儿，即后来的齐襄公。这孩子也是有名的美男子，但生性荒淫，早就对这个倾国倾城的妹妹心存恶念，现在妹妹刚刚在爱情的道路上受挫，正是乘虚而入的好机会，于是经常以探病为由去妹妹闺房，妄图做苟且之事，被齐僖公发现后训斥了一番。无奈这孩子精虫上脑色欲熏心，之后又多次去挑逗妹妹。一开始文姜碍于兄妹伦理果断拒绝，但不怕流氓有文化，就怕流氓有耐心，女孩子脸皮薄，不能一次调戏到底，要慢慢积累，每天调戏一点，让她的抵抗在不知不觉中退化，直到戳破她的底线。更何况文姜刚刚春心失意，特别需要爱——注意，不是想要，而是需要，两者差别很大。想要是一种执念，需要是一种被动，出发点不同，结果肯定也不同。终于，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兄妹二人突破了良知和道德的底线……

故事并没有以这样一个狗血的剧情结束，毕竟这是正经的历史正剧（无奈有个不正经的作者），后面的剧情更狗血！鲁桓公这个冤大头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向齐国求亲，齐僖公也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把文姜嫁了过去。按理说，这应该是个世界和平的结局，渣男和怨女都有了自己的归宿，但历史偏偏要更加精彩。

公元前698年，齐僖公驾鹤西去，诸儿上位。公元前694年，为了政治需要，他决定向周王求亲。周王被冷落多年，自然屁颠屁颠地同意齐国的请求。这一切都没什么问题，错就错在这主婚人，正是头上一片草原的鲁桓公。缘分啊，一切孽缘的相遇，都是久别重逢。这鲁桓公也是作死，早先坊间就有自己老婆文姜与齐襄公的花边新闻，但他却充耳不闻。这次他去齐国出差，文姜一听可以见到自己朝思暮想的哥哥，立马提出要一同前往。鲁国大臣极力反对，称这样不符合礼法，桓公也觉得不合适，但自己又相当溺爱文姜，经不起她的撒娇卖萌，于是就答应了。

果然，齐襄公和文姜这对兄妹没有让我们失望。鲁桓公一行刚到齐境，就受到了齐襄公的热烈欢迎。安顿好妹夫后，齐襄公就急不可耐地以叙旧长谈为由把文姜接进宫，结果自然是旧情复燃、鱼水之欢，这一刻两个人的价值观扭曲而挺拔。无奈春宵苦短，天亮后二人依旧眷恋不已，一直拖到日上三竿，这就过分了啊，完全没把正牌老公当回事。

鲁桓公见媳妇彻夜未归，自己又一直见不到齐襄公，在大殿里被晾了半天，但凡是正常男人，都应该感觉到有问题了。又过了一会儿，文姜千呼万唤始出来，只见她羞涩中带着疲惫，疲惫中带着满足，满足中还透着一点小俏皮。鲁桓公几番试探后就把兄妹俩的丑事给诈出来了，但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毕竟还在齐国的地盘上，小不忍则乱大谋，于是鲁桓公只是气急败坏地痛骂了文姜一顿，临走说了句狠话：“回去之后，看我怎么收拾你！”

正是这句老公教训老婆的再正常不过的话，葬送了鲁桓公的性命，因为每一个作妖的女人背后都不止一个男人。文姜在这边受了委屈，自然去找哥哥加情夫的齐襄公倾诉。齐襄公一听，这还得了，你回去后要收拾俺妹妹，那你就别打算回去了。于是春秋版的《谁是潘金莲》上演了。

四月初十，齐襄公设宴招待鲁桓公，桓公并未想到齐襄公能如此大胆，竟敢公然杀害一国元首而且还是为了这么荒唐的理由。齐襄公将鲁桓公灌醉后，派公子彭生扶桓公登车。彭生是个大力士，在托举的时候一用力，把桓公肋骨折断数根，桓公一声惨叫后凄惨死去。也许只有到这一刻桓公才明白，世上最肮脏的，莫过于爱情！

事情发生后，立刻在国际上引起轩然大波，国际舆论一片哗然，大小媒体争相转载。遗憾的是，作为当事国的鲁国因为惧怕齐国的淫威，除了一味强烈抗议和严正交涉外，再没多说什么。齐襄公也觉得自己有点过分了，得给国际社会一个交代，于是他实力甩锅甩给了彭生。彭生很委屈，他只是服从国君的命令去刺杀鲁桓公，现在莫名其妙地被杀了，上哪儿说理去。鲁国无可奈何，弱国无外交，既然齐国已经抓住了“凶手”，算是给了说法，只好打掉牙往腹里咽，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齐襄公为自己的机智沾沾自喜，他忘记了一个道理：一切战争爆发前都有片刻的宁静，一切死亡都有冗长的回声。鲁莽的代价，就用血来填吧！

当义已成往事

多行不义必自毙，抬头三尺有神灵。这些最简单但说不清哪里有道理的道理，却偏偏那么有道理。以齐襄公这样刚愎自用、一意孤行从不考虑大局的性格，报应没有来得太迟。公元前687年（齐襄公十一年），齐襄公派遣大臣连称、管至父到葵丘驻守，约定瓜熟时去，驻扎一年，明年瓜熟时回归。到了第二年，瓜都烂在地里了，也没见齐襄公派人去换防，连称和管至父等不了，思念老婆孩子的心情根本停不下来，于是上书齐襄公请求回归。谁料齐襄公根本不记得自己曾经的承诺，在他看来，这群小弟就应该被毫不客气地压榨剩余价值，小弟就应该找准自己的定位，要听话！欲正人先正己，身为国君却不尊礼法、蔑视周王，不守纲常、与妹苟且，不讲道义、暗杀盟友，不担责任、出卖手下，这样一个没溜儿的老大，小弟们又怎么甘心为其卖命！连称和管至父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做了一个重大谋划——把他做掉！

堡垒最容易从内部被攻破，王城里有人接应才能万无一失。连称第一个想到的是自己在宫里当妃子的妹妹，只是他妹妹一直不受宠，要不然他也不会被发配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开荒了。虽然妹妹不受宠，但也是可以作棋子的。几番思量后，他们选定了最佳合作人选——公孙无知。

这个无知是何许人也？其实就是先君齐僖公的侄子，齐僖公在位时十分宠爱他，给他配的服饰、官邸、礼仪、待遇都和太子一样，这让当时还是太子的齐襄公很窝火，总觉得自己不是亲生的，但又不好多说什么。无知这熊孩子仗着齐僖公的宠爱，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就这样埋下了仇恨的种子。等媳妇熬成婆，太子诸儿升级为齐襄公，为了报当初争宠之仇，一上台就取消了无知的各种待遇，只留给他每个月撑不着饿不死的死工资。这让无知很郁闷，这生活水平的落差太大了！但枪杆子里出政权，自己没兵没权没钱，谁还能拯救自己？

突然炸雷一声响，连称闪亮登场！一份来自葵丘的加急快报改变了无知的人生。信的内容我们应该都猜得八九不离十：连称和管至父帮助公孙无知夺取君位，无知纳连称妹妹为正妻，并给他二人加官晋爵。密谋之后，几个政治投机者继续蛰伏，等待最佳时机。

公元前686年，齐襄公到姑棼游玩，在贝丘（一作沛丘）打猎，正在兴头上，看到一只野猪，于是搭弓射箭准备拿下这个猎物，没想到连射几发都未射中。突然这野猪站立起来，两足行走，放声而啼，歇斯底里的哀鸣把齐襄公吓得半死，从车上跌落，昏厥过去。也有野史记载，野猪时而猪样、时而人样，这是被齐襄公冤杀的彭生前来索命。

齐襄公醒来后，一股无名怒火在心里灼烧，生性高傲的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被一头猪摆了一道！心里有气就得找个出气筒，眼睛一扫，发现自己的鞋子丢了，应该是落车的时候弄丢的，于是责令管鞋子的侍从费去林子里寻鞋。这怎么可能找到，齐襄公总算找到出气筒了，于是下令抽了费三百鞭。费被打得皮开肉绽、遍体鳞伤，齐襄公打累了，气也消得差不多了，这才肯放费出去。

费刚出宫门就被按住了，定睛一看，原来是公孙无知、连称和管至父。

“什么鬼？大胆！居然敢在宫门口埋伏！”

“天王盖地虎！”

“鲁班一米五！”

“以梦为马！”

“越骑越傻！”

“暗号不对，宰了他！”

“敲到麻袋（等一下），我是自己人！我大概也猜出来，你们应该是来造反的吧。放心，我绝对是自己人！”费脱下衣服，让叛军看自己身上的鞭痕：“国君无道，为了一只鞋差点把我打死。宫内把守严密，你们贸然攻进去有点困难，待我进去打探清楚，咱们里应外合，干掉国君！”

公孙无知验过伤后觉得费所言应该非虚，于是就命费进去打探，费欣然领命。然而事情突然反转，费回到宫中后立刻面见齐襄公，扑通跪下就喊：“君上啊！外面已经被叛军包围，还请君上快快躲藏起来，我拼死也要护君上周全！”

齐襄公一听大惊失色，情急之下藏在了门后，费又让孟阳穿上襄公衣服假扮国君。公孙无知的叛军在外面等了许久也不见费发信号，怕生出变故，于是立刻猛攻内殿。费带领侍卫拼死抵抗，最后寡不敌众，被乱刀砍死，床上假扮国君的孟阳也被砍杀。公孙无知认出这不是国君本人，开始下令搜查，最后在门后发现了襄公，二话不说就结果了他。公孙无知也没得意太久，公元前685年，被齐国大夫雍廪袭杀。

这些乱世枭雄或者乱（做动词）世枭熊，我都不愿提，我更想说的是那个提鞋小吏——费。历史对他的身份记载非常模糊（姓氏不详，名费，一作茀），寥寥数笔，绝对的无名小卒，但就是他，刷新了我的价值观。当时读到那里，我是完全没想到后面的剧情，一个身份低微的提鞋侍从，又被当出气筒打了三百鞭，即使他黑化叛主也是情有可原的，但他没有，他比谁都清楚，如果配合叛军刺杀襄公，之后荣华富贵必定享之不尽，他却毅然决然地选择了为主尽忠慷慨赴死。说实话，在那个父子相残、兄妹通奸、礼乐崩坏的年代，这样的忠义实在是难以理解。也许，真的有一种叫作信仰的东西，假大空，但又似乎实实在在地存于某些人心里。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读完这个故事，我对春秋又恢复了讲下去的勇气，也许这杯茶，还不算太冷。

执子之手，说走就走

所谓朋友，就是在看似一成不变中悄悄靠近，幡然醒悟之时，却已反常到无话不谈。

——《一起同过窗》

历史就像走马灯，一波一波地重复和轮回。齐襄公搞死了鲁桓公，first blood；公孙无知又搞死了齐襄公，double kill；雍廪接着搞死了公孙无知，triple kill。风波之后是经济萧条、政治混乱、国际地位下降、综合国力一夜回到解放前。如果姜太公知道这群不肖子孙这样败家，是否还能悠然地面朝渭水春暖花开？

内乱之后，齐国再次面临重大抉择。齐襄公一直跟妹妹搞事情，也没多留几个继承人，现在走得这么猝不及防，可给齐国留下了一个烂摊子。齐襄公有两个弟弟，一个是公子纠，一个是公子小白（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还是在《蜡笔小新》里），这两位副总经理虽然是预备役，但还是吸引了不少政治投机者，比如鲍叔牙和管仲这对好基友。我对这两位的印象最初来自他们知名度颇高的成语“管鲍之交”（小时候一直以为是竹节虫和鲍鱼的爱情故事），当然啦，他们的业绩远不止创造一个成语那么简单——这两位，尤其是管仲，那可是春秋早期的扛把子，九合诸侯，一匡天下！

即便是天才，他落地的第一声啼哭也不会是一首好诗，每一个成功的男人总有一段扎心的创业史。管仲最初也是官二代，父亲管庄是齐国的大夫，管了一片庄子。世事无常，家道中落，管仲苦于无庄子可管，从官二代变成了穷一代，家事国事天下事，没钱吃饭是大事。最后实在没办法，就和好朋友鲍叔牙一起做生意。你不要以现在的思维评价过去，他们可不是在CBD大厦里分分钟玩似的赚几百万元的天之骄子，在那个时代，士农工商，商居四民之末，是最卑贱的职业，比酒肆里卖笑卖艺又卖身的伶人还要低一个档次。管仲作为公务员家庭出身的贵族，让他牺牲所有的理想、自我否定、践踏最为热爱的原则、为五斗米折腰，这说明什么？说明他——真穷！

还好还好，俗话说：“在家靠父母，出门坑朋友。”老鲍个人出资百分之九十，与老管合伙开了家公司，公司初期发展不错，但赚了钱管仲却拿走了大部分分红，作为公司控股股东的鲍叔牙只领到了按月发放的生活费。鲍叔牙并没说什么，但老鲍的仆人看不下去了：“我说鲍哥，你是不是傻？！你可是控股百分之九十的大股东，按出资比例分红，你得到的远不止这点吧？这管仲真是个忘恩负义的小人！”

鲍叔牙立刻制止仆人：“休要胡言！管仲家里困难得多，而且还要照顾年迈多病的母亲，我们多体谅体谅。”管仲知道后感动不已，一边哭一边把钱揣兜里。

他们的友谊还不止如此，在那个实业并不发达的时代，像经商这种泡沫产业，一旦碰上实体经济的衰退，利润链条必然崩盘。突如其来的经济危机，令管鲍二人只好弃商从军，但管仲并不是当兵的料，每次冲锋号一吹，敢死队带着家伙往上冲，管仲上前甩给人家俩王四个二，然后掉头就跑，再也没有回来；收兵撤退回去吃饭的时候，又突然闪现出来。时间久了，他这颗不愿过河的卒子就变成了大家耻笑的对象，“管跑跑”这个外号也就在军中传开了。即使面对最直接的羞辱，管仲也坦然接受，依旧一如既往地作逃兵。于是，毫无意外地，管仲被孤立了，连和战友最起码的问候，也只是在佯装的自然中探索前行。他坐在远离营房的大树下，一边喝酒一边眺望着营房外篝火旁欢声笑语翩翩舞蹈的“战友们”，苦笑了一声：“过去我以为：孤独是世界上只剩自己一个人。现在我认为：孤独是自己居然就能成一个世界（刘同老师又穿越了）。”

远远听见大家又在拿他的逃兵经历作酒后笑谈，人有时就是这样，越不愿听到的东西听得越清楚，他也只能一笑而过。但这次在众多嘲笑中他听到了一个不同的声音，那是海哭的声音，呃……好像是鲍牙哥的声音，他似乎生气地呵斥着什么。

“你们不要再嘲笑管仲了！以我对他的了解，他绝不是贪生怕死之辈，他得留着命去照顾老母亲呀！谁不曾有迫不得已，有时候正是有了牵挂，我们才变得软弱。对于战争来说，我们只是小小的卒子，但对于家人而言，我们就是整个世界！”

这些老兵痞们听完大都嗤之以鼻，不以为然地继续喝酒，只有远在树下的管仲再也控制不住压抑已久的情绪，低声痛哭起来。鲍叔牙听到后端着酒壶走过去，倒了一杯递给管仲：“你有故事，我有酒。”

管仲破涕而笑：“临阵脱逃，众人皆以我为耻，唯叔牙为我仗义执言。生我者，父母也；知我者，叔牙也！”

“今天是伽马星系半人马星座423年一遇的流星雨，让我们共同许下心愿，好吗？就让亿万光年外的星光，见证我们的友情。”

“正经不到三秒！”

两人哈哈大笑，痛饮一杯。陪你走一程的朋友，谢谢他们；陪你走一生的朋友，谢谢老天。

后来两位好基友一起刷学历、刷履历、刷经历，一点一点打怪升级，最后如愿考上了公务员，被齐僖公任命做两位公子的老师。管仲做了公子纠的导师，鲍叔牙做了公子小白的导师。

鲍叔牙很郁闷，他明白“知子莫若父，知臣莫若君”，齐僖公知道小白烂泥扶不上墙，所以才配他这个粉刷匠，而公子纠一直受宠才让管仲这个学富五车的大佬做指导。公子纠是小白他哥，而且纠母还是鲁国国君的女儿，无论是依宗法继承顺序还是比母族势力，小白都完败。分析了这看似光明但走投无路的未来，老鲍放弃了挣扎。由于这种心理落差，他消极怠工，天天旷课。管仲发现后，不想让老友太颓废，就劝他：“做人嘛，最重要的是要有梦想。培根如果没有梦想，那和火腿肠有什么区别！”

老鲍：“当梦想照进现实，更需要脚踏实地，若能找到适宜的兼差也是极好的，不仅能应付开销，更不负爱的恩泽。”

管仲：“说人话！”

老鲍：“我要跳槽！”

管仲微微一笑：“形势还是很乐观的：第一，齐人厌恶鲁人，公子纠母亲是鲁人，恨屋及乌，国人也就厌恶公子纠；第二，小白虽然又笨又性急，但他有野心有远虑。才智过人固属难能，但气势与胆识才是天纵奇才之征兆。小白思想虽粗糙，然胸中有丘壑。如璞中美玉，似待磨金刚，假以时日，将成非凡大器（引自杨昌济对毛泽东的评价）！”

鲍叔牙听后这才有了心气，开始耐心辅佐小白。当时正值齐国内乱前，两位公子的谋士都已经有所预感，所以都提前带着主子逃离了齐国。公子纠自然有地方去，因母亲是鲁国人，所以鲁庄公对公子纠还是相当欢迎的。当然，欢迎的理由肯定不是血浓于水，而是因为自己的老爹（被戴绿帽的鲁桓公）在齐国死于非命。现在正是大好机会，施恩于公子纠，日后他回国即位，扶持一个傀儡国君，以此控制齐国。

至于没有后台的小白和鲍叔牙就比较苦命了，逃到了莒国，一个鸟不生蛋的小国，连官吏都吃不饱穿不暖，哪里有闲钱管你这政治流浪汉。于是小白和鲍叔牙这几年过得很清苦，每天吃的是萝卜缨子白菜帮子，住的是陋室惟吾德馨。这苦日子，一熬就是好几年。

终于，公孙无知被搞死了。齐国经历内乱后，公子纠和公子小白成了新的继承人。齐国召开董事会全体会议，打算推选出一个新董事长。但两边的势力互不相让，利益所争各为其主，所有辩论的最终结局是双方都更加相信自己原来的观点。最后实在没办法，两方相互妥协，达成了一条比较公平的上位方法——谁先回国谁当老大！

这个决定虽然扯淡，但也是热爱吵架的中国人千年总结出的解决矛盾的智慧。决定一做出，立刻让原本已经放弃挣扎的公子小白准备进行最后一次哆嗦。莒国虽然人穷国弱，无法给小白任何支持，但有一个巨大的优势——离家近！一听到祖国的召唤，远方的游子立刻坐上了通往春天的地铁，鲍叔牙带着小白，管仲带着公子纠都出发了，但两拨人似乎都不怎么着急，小白是因为离齐国近，公子纠是因为有后台。鲁国一听说公子纠要回国继承君位，立刻派国防军护送回国，声势浩大，大有匡扶正统的意思。此外，公子纠还有一招撒手锏——管仲！一颗黑心两手准备，老谋深算的管同学可不打算让小白顺利回国。他快马加鞭追赶小白的车队，小白和鲍叔牙正在前面优哉悠哉地浪，突然感到背后突如其来的骚，闪了他们的腰。转身一看，管仲带着骑兵连追了上来，小白问：“老鲍啊，你基友来干啥？”

鲍叔牙：“带着家伙事儿来，肯定不是来拜年的。见机行事吧！”

管仲上前：“公子，老鲍，我给二位拜年啦。”

“废话少说，有话快说！”

“请问公子，何故回国？”

“不知不觉把他乡当作了故乡，故乡却已成他乡，偶尔你才敢回望！”

“别装蒜啦，我知道你为啥回去。公子纠是兄长，由他继承大统名正言顺符合礼法。您不用回家了，您的前半生注定漂泊，后半生……您就习惯了。”

“先君（齐襄公）去世，为臣为弟，哪有不奔丧的道理？”

“这么说，您是一定要回去了？”

小白不再理会管仲，管仲看无法劝服小白，于是掉转马头准备撤回。谁知说时迟，那时快，那时没有管仲快，只见他回身一箭，正中小白。小白应声倒下，众人赶紧上去止血、掐人中、人工呼吸。完了，小白死了！

管仲一看，喜上心头：“天佑公子纠！”然后快马加鞭回去报喜。公子纠一听小白已经翻白肚了，长长舒了一口气：“对方已经被灭，咱们可以尽情嗨起来了！”于是，公子纠的队伍放慢了脚步，走三天玩两天。管仲劝公子纠，公子纠却不以为然：“小白不都死了吗？老子当老大是铁板钉钉！”

小白死了？怎么可能，主角光环有时就是这么不讲道理，要是他真死了，这一章我还讲个鸡毛掸子啊，于是我一巴掌把小白糊醒：“再不起来，观众就要给我寄刀片了！晚上盒饭没鸡腿了！”

小白睁开一只眼：“管仲走了没？”

“走……走了！”

“走远了？”

“远了！”

小白一个鲤鱼打挺：“跑！赶紧跑！”

大家都还在蒙圈，只见小白一骑绝尘而去。果然，人生如戏，全靠演技。管仲箭法还是相当不错的，一箭射向小白心脏，庆幸的是小白的肩带救了他一命，但为了蒙蔽管仲，只好装死，被猪队友掐人中把嘴都掐肿了也得忍着。效果还是明显的，至少绝了后患，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等公子纠的团队赶到齐境时，没有礼炮彩带和百姓的夹道欢迎，反倒是被齐军的入境管理机关拒签了！

“看见牌子没？公子纠和狗不得入内！”

“你小子，别拿哈士奇不当狼崽！我可是齐国董事长啊！”

“呵呵，你要是真是董事长会这么不懂事？都给你说了，最高领导下命令把你开除齐籍了！”

“最高领导？难道是小白？！臭小白，你开门呀，你有本事抢君位，那有本事开门呀！别躲在里面不出声，我知道你在家！”

再骂也没用了，生米都已经煮成熟饭了，小白趁着公子纠在半道上潇洒的时候，已经日夜兼程赶回国即位，这就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齐桓公。

公子纠哪里是肯认命的人，尤其是这吞到十二指肠里的鸭子，都快消化了又飞了，搁谁谁受得了。另一个不承认失败的是鲁庄公，他本来打算借这次施恩于公子纠来挟齐君以控制齐国，现在啥也没捞着，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护送公子纠的军队直接在齐边境摆开架势，逼小白退位，敢吐一个不，管杀不管埋！

这样公然干涉齐国内政，引起了齐国军民对公子纠的厌恶。本来只是齐国内部的权力之争，朝野都根据自己的利益各有站队。现在你公子纠引兵攻打母国，这可就由人民内部矛盾变成敌我矛盾了，朝野上下同仇敌忾，都要跟这个卖国贼玩命。

双方军队战于乾时。鲁庄公完全没把齐军放在眼里，自以为齐国内乱已久，国力已经皮包骨头，但他却忽视了一个重要事实——吃寿司的骆驼比马大（呃，好像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齐国虽然暂时变弱了，但毕竟曾经是大国，就算铂金掉段到黄金，打青铜段位的鲁国还是能轻松秒杀的。两军一碰面，齐军就展现了压倒性优势，鲁军被打成了打卤面。

鲁庄公节节败退，不得不向齐军求和。齐桓公（小白）发话了：“求和可以，公子纠是我的亲人加敌人，你替我搞死。管仲和召忽是我的仇人，我要手刃他们，给我送回来。”

鲁庄公被打怕了，不敢违背齐桓公的指示，抓住了公子纠和管仲等人，手起刀落斩杀了公子纠，然后准备打包把管仲和召忽快递回齐国。召忽是个硬汉子，对管仲说：“老铁，我准备自杀，为主公尽忠！”

“一起吧，You jump，I jump！”

“你Jump个鬼啊！你得活着！我自杀，那公子纠就有以死相报的忠臣了。但你得活着，我死是为了忠人，你活着是为了忠国。死者完成德行，生者完成功名，我们各尽所能，各尽本分。管兄，请带着我和公子共同的大国梦走下去！让天下、让我在九泉之下都能听到齐国那震彻天际的擂鼓！”说完，召忽撞柱自尽。春秋无义战，但却有义士。

管仲很痛苦，却没有落泪。哪有什么岁月静好，只因有人替我们负重前行。管仲收拾一下心情，背负起死去的、活着的托付，望着齐国的方向，眼神更加坚毅！

第一次亲密接触

咱花开两朵，各表一枝。齐国这边，齐桓公成功上位，又击退了鲁国的侵略大军，初出茅庐就建功立威，现在该论功行赏了。功劳最大的自然是鲍叔牙，辅佐多年，兢兢业业，既有功劳又有苦劳。齐桓公准备聘请老鲍做相邦，但他却拒绝了，齐桓公很不解：“除了您，还有谁能堪此大任？”

“您的老熟人，公子纠帐下管夷吾！”

“你假奶粉吃多了？！那哥们差点搞死我！”

“各为其主，情有可原，不必过分苛责。如果君上只想维持现状，保齐国平安，庸庸碌碌百年，那臣倒是绰绰有余。但，君上，您不想称霸吗？”

齐桓公面部肌肉抽搐了一下，沉默良久，随后又正襟危坐、面色严肃地说道：“我们做得到？”

“我不可，管仲可！他的才能强我十倍！宽惠爱民，我不如他；治国不失秉，我不如他；制礼仪而法四方，我不如他；介胄执枹，立于军门，使百姓皆加勇，我不如他。”

“照你这么说，我要你还有什么用？”

“我嚓嘞！你的关注点还挺奇特啊！”

“开玩笑，开玩笑，别闹。那我现在就派专车把管子接回来！”

“不可，要用囚车，而且要发布诏令，说您对管仲恨之入骨，发誓要亲手烹了他！”

“这是何意？”

“管仲之才天下闻名，如果鲁国知道您要拜管仲为相，定然不会让管仲活着归齐，没有人会帮助自己的敌人变得强大。”

“先生果然厉害！”

鲁庄公害怕齐国的威严，于是效率极高地搞死了公子纠，但在处理管仲的问题上，鲁国朝堂出现了分歧。大夫施伯认为：“齐国要管仲绝不是为了报仇，而是为了重用他。管仲乃天下良辅，他助哪国，哪国便可称霸诸侯。”

鲁庄公：“你的意思是？”

“剁了管仲，只把尸体送回去。既不能为我所用，必为我所杀！”

“这，不太地道吧？别人最可恶的是占着茅坑不拉屎，你这都出了厕所了，还想锁门？而且刚收到齐国的微信，说要活的管仲。现在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哪里敢违背啊！”

“唉，放虎归山，将来必定葬身虎口！”

鲁国把管仲送上齐国的囚车，管仲一脸大义凛然、慷慨赴死的表情，其实他心里对鲍叔牙的计策早已了然于心，他知道自己死不了，但在鲁国人面前还得最后秀一把演技，在囚车上一直骂齐桓公和鲍叔牙，一直骂到齐国边境。

鲍叔牙：“差不多得了啊，还指望拿奥斯卡奖啊！到齐国了，出来吧，洗澡换衣服，有饭局。”

“断头饭啊？”

“少装蒜，你会猜不出来？！”

“岂能不知，只是旧主刚死，就背主侍敌，君子以为耻。”

“立大功者，无恤小耻；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新君有霸图，先生有争心，天作之合。”

“人生大起大落得太快，实在太刺激了！”

于是，管仲沐浴更衣，拿上齐桓公的房卡，去参加面试。与其说是齐桓公面试管仲，不如说是两位的互相面试，于是这对春秋时期的黄金搭档有了第一次美丽的邂逅。

面试地点设在庙堂。酒过三巡，齐桓公突然放下酒杯，面色凝重地说：“齐国危矣，先生教我。”

“君上言重了，解决问题得先找到问题，学会批评和自我批评。”

“僖公在位时，齐国也曾小霸一时，只可惜那襄公纵情于酒色，高台广池，湛乐饮酒，田猎罼弋，不听国政；卑圣侮士，唯女是崇，九妃六嫔，陈妾数千；食酒肉，穿锦绣，边关将士却忍饥挨冻。卑妾贱优位于贤士英才之上，如此荒唐才使得齐国霸业凋零。目前局面已经难以控制，何如？”

“简单，但君上要先立志做霸主！”

桓公愣了一下：“这，二者有关？寡人只是想守住齐国基业，恢复僖公功业而已。现在就说称霸，假大空了吧？”

“势高则围广，势卑则围浅。如果君无争心、无血气、无号令天下之志，所出国策也只能是对破船的小修小补，只能在沟渠江湖中苟且偷安。如若有驰骋大海的气魄，便可换艘新船大船，我也可以放开手脚大刀阔斧地改革。给我十年，还您一个奇迹般的齐国！”

“可是……”

“既然君上犹豫不决，那就赛扬娜拉了！您留我这条命，我很感激，但我之所以活着，就是为了改变世界。”

说完，站起来就要走。齐桓公蒙圈了，鲍叔牙也蒙圈了，在场所有人都蒙圈了。眼看管仲就要走到门外了，齐桓公才反应过来，立刻喊道：“你快回来！我一个人承受不来，你快回来，生命因你而精彩！”

管仲自然没打算真走，知识分子嘛，都喜欢装一下腔调，让你掂量一下老子的身价，同时还有最重要的目的——激发出齐桓公的潜能。其实齐桓公本不是什么德才兼备的君主，整体能力着实低于公子纠，属于志小才疏的一类，所以第一步需要逼出这只二哈骨子里的狼性。效果还不错，桓公亲自迎回管仲，管仲很满意。他观察到桓公的眼神不再呆滞，而是充满了对霸业的渴望。

两位大佬再次坐下，桓公问：“立大志，然后呢？齐国颓势若持续，怕以后宗庙无人打扫，社稷无人祭祀。”

“仰望星空，也要脚踏实地。首先是立规矩，齐国之所以内乱，就是因为没规矩。政治上表现为尊卑无序、纲常崩坏，国君与亲妹妹通奸，还随意杀害他国国君。上行下效，这才有了后来的无知之乱。”

“何如？”

“四维者，礼义廉耻也。四维不张，国乃灭亡。在百姓中找一些德高望重的老人，宣传他们的品格德行，考察百姓中素质高的，树立为典型；再把百姓统一制定表格，好人发朵小红花，坏人就用刑罚制裁他，赏罚分明。长久以往，尊法守礼之气便可深植朝野。”

“先生深谋！”

“没规矩在经济上的表现——四民杂处！士农工商都住在一起，不利于专业化发展，要建立专职专业专门的经济体制，让四民分居：士居闲静之地，农居近田野之地，工匠靠近官府，商人靠近市场。士一出生就是为打仗而努力，所以世世代代传武功秘籍；农民传农业技术，手工业者传手艺，商人传钱。就这样代代积累，齐国各行业就可做到列国的高精尖。”

“政治经济都发展了，我想修明政事以行时于天下，是否可以？”

“当然。”

“从何开始？”

“从爱民开始，国之根本在民不在君。公修公族，家修家族，使大家工作互相联系，俸禄互相补助，百姓就会相亲相爱。宽放旧罪，救助旧宗，为无后者立嗣，人口就增多了。减少刑罚，薄收赋税，人民就富裕了。选拔贤士，施教于国，人民就有礼了。政令发布后不随便更改，百姓的行为就会端正规范。”

桓公听后立刻起身作揖：“先生大才，小白受教了！”

经过这一番互相面试，这两个人算是看对眼了。胡吹一番后，该谈待遇问题了，管仲要的很简单，权、钱、地位，都要最好的。齐桓公也相当大方，拜相、封上卿、称仲父（干爹）。

管仲与桓公又促膝长谈数日，从白天到夜晚，从夜晚又到黎明。

桓公望着从地平线下挤出的一丝光芒，叹了口气：“过去我总是在逃跑，总是动不动就逃跑，从齐国到莒国，再从莒国到齐国，连活下去都要向别人乞怜，总有人在背后说：‘看，那个人好奇怪呀！’‘是啊，他好像条狗！’呵，现在，称霸！多么古怪的梦想，会不会变成笑话呢？”

管仲温了杯酒递给桓公：“男人，有绝对不能逃避的战斗！尤其是当梦想被人嘲笑的时候！走吧！我们一起去，干翻这苍穹！”

雄关漫道真如铁

经过一番思维和吐沫星子的碰撞，齐桓公与管仲总算达成了初步的争霸计划，但万事开头难，两个人对于如何迈出第一步产生了分歧。管仲打算先搞改革开放，以经济建设为中心，韬光养晦后再一鸣惊人。但齐桓公坚持以斗争为纲，觉得所谓霸主只要拳头硬就足够了，第一步当然是杀鸡立威了。管仲不同意，他觉得桓公才刚即位，最需要的是稳定的国际环境，如果四面点火，势必玩火自焚。但他毕竟刚加入公司，不好跟老板把关系闹僵，只能无奈妥协：“不知君上想先打谁？”

“是谁向你借半块橡皮，又是谁把我的长发盘起。”

齐桓公二年春，桓公为报干涉内政之仇，以鲍叔牙为主帅，车三百辆、两万余人，攻打鲁国。鲁国很无奈，不是说好了做彼此的天使吗？不是刚替你杀了公子纠吗？你反手就给老子一个小心心！没办法，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于是，鲁庄公召集百官商议退兵之道。

鲁国庙堂焦头烂额，而鲁国山野却有一颗冉冉升起的将星。这位大哥叫曹刿，听到这个名字，有没有勾起你童年的阴影？没错，就是那篇课文——《曹刿论战》！当时不知在心里问候了多少遍曹刿的祖宗。

曹刿原本在远离都市的小乡村里，采菊东篱下，悠然抽大烟。这一天突然听到齐国攻打祖国的消息，爱国之情以及压抑已久的建功立业的凌云壮志瞬间迸发，于是收拾收拾，准备去为鲁庄公献策，乡亲们听说后纷纷嘲笑他：“农业重金属，谁能比你土！粪叉柏油路，住在城乡接合部！你猪八戒戴眼镜，冒充啥大学生啊！”

人的这种行为是可以理解的——不患寡而患不均，他们嘲笑你，既是害怕你变得比他们强，又是给自己那不敢改变的懦弱的内心找到一丝安慰。曹刿没说什么，老铁们又故作善意地劝他：“那是吃肉者（权贵者）该考虑的，你一个吃杂粮的凑什么热闹（肉食者谋之，又何间焉）？”

曹刿答曰：“吃肉的人只顾享受，见识鄙薄，没有深远的谋略（肉食者鄙，未能远谋）。”

“何苦呢，平平淡淡才是真！”

“蜡烛燃得再久，也只是豆大点的光明，我宁愿选择惊天动地的闪电！”

作别了乡亲，曹刿来到都城，刚好赶上鲁庄公的座谈会，于是曹刿请求献策，庄公非常高兴地接见了他。

庄公很客气，但曹刿却一脸严肃，一开口就实打实地打了庄公一个耳光：“齐国强大，鲁国菜鸡，您凭什么敢去迎战？”

“我……我吃穿都不敢独享，都是给大家分享。”

“小恩小惠，都是分给左右手下，百姓没得到恩惠，不一定服从您。”

“祭祀的牛羊和玉帛，我不敢夸大，敬天的时候真心祷告不敢虚言。”

曹刿依旧面无表情：“敬重神明只是遵礼，但神明虚空，我们务实，神明不会因您的小诚信就派天兵天将来保护您，您有实际点的仁政没？”

庄公想了想：“国内大小案子，虽然不能完全查明，但也会尽心尽力，尽量没有冤假错案。”

曹刿眼睛突然闪烁了一下：“足够了，单凭这一点，可以一战。”

“这就可以了？就凭对百姓的小小恩惠，就能打败齐国大军？”

“天地之间有杆秤，那秤砣就是老百姓……”

庄公觉得曹刿绝非池中物，于是封曹刿为副将，与他同乘一车，一起去了战场。

就像之前说的，春秋时期不管什么都讲究个君子风度，战争也有战争的道德。双方先约架，放学后别走，在学校厕所后面的过道里咱们走一波；然后两边摆开阵势，开始擂鼓，双方出兵，战车在前步兵在后，互相冲击。如果一方擂鼓而另一方没准备好，那就打不起来。这就好比对面喊：“我要去搞死你了！”这边回复：“正嘘嘘呢，再等我一会儿！”对面就得等着，这就是君子的战争规则。有规则，就有善于利用规则的人，曹刿就是个典型。

两军战于长勺，齐国军队先准备好，开始擂鼓：“仨尖儿带个八！”

鲁庄公准备擂鼓，曹刿急忙拦住：“要不起！”

齐军见对面按兵不动，有点心浮气躁了，二次擂鼓：“一对圈！”

鲁庄公觉得没面子，准备擂鼓，曹刿又摇了摇头：“不要！”

齐军有点懈怠了，第三次擂鼓：“一对六！快点啊，我等得花都谢了！”

鲁庄公一头黑线，问曹刿：“要不咱们……”

话没说完，曹刿大喝一声：“王炸！”

鲁军一听鼓声响起，顿时士气大振，高呼着：“德玛西亚！为了联盟的荣耀！”

齐军蒙圈了，完全没想到鲁军会突然擂鼓出击，本来以为打不起来，都准备收兵回去吃午饭呢，谁承想鲁国丫的牌打得也忒好咧。齐军阵型一下子被冲散了，兵败如山倒，完全没有迎战的气势，再也没能聚集力量组织反击。

鲁庄公被突如其来的胜利搞糊涂了，这仗打得忒刺激了！看着落荒而逃的齐军，庄公刚要下令追击，救火队员曹刿又出场了。他下车看了看齐军撤退的痕迹，又登车眺望远处齐军逃跑的情况，冲庄公回眸一笑：“进攻敌方水晶！”

庄公心神领会，立刻下令追赶，齐军大败。这是中国历史上著名的以少胜多的案例之一——长勺之战！胜利的关键在于曹刿的战争理论，理论源于实践，又可指导实践。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一个传统的道理——知识就是力量！

本来必败无疑的战斗，居然出人意料地大胜了，这让鲁庄公大为高兴，但还是觉得这仗赢得有点无厘头，于是问曹刿：“老曹，你说你这仗咋整的？这么牛！”

“简单！打仗最重要的是靠勇气，第一次擂鼓，齐军锐气正盛，不可硬碰；第二次擂鼓，齐军已有些浮躁，但实力依旧强于我军；第三次擂鼓，敌军厌烦懈怠，士气低落。这时我军擂鼓，士气鼎盛，这才能势如破竹（夫战，勇气也，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彼竭我盈，故克之）。”

庄公听得一愣一愣的：“厉害厉害！那后来我想追击，你为何阻拦我？”

“齐国大国，天雷虽远，尚有余威，而且兵不厌诈，咱们藏了两王，没准人家还藏了四个二呢！所以我才下车查看他们的脚印车辙，并眺望他们撤退的状况。见他们败退路径混乱，丢盔弃甲，旗帜散落一地，这才放心让我军追击。”

“先生真乃大才也！”

长勺之战大败后，齐桓公并不打算就此收手，他觉得这只是一个意外，毕竟齐国综合国力远胜于鲁国。黄金段位被一个青铜残血摆了一道，这还得了，于是联合宋国准备第二次攻鲁，管仲自然是一再阻拦，但桓公大概是被气糊涂了，任谁都阻拦不了他。无奈，管仲只好放任桓公胡闹，而自己一心抓经济。没有谁会不厌其烦地安慰那无知少年，有时候继续走是因为勇气，而一直走只是因为惯性，必须让他碰得头破血流，他才知道回头。

长勺之战结束后，同年六月，齐国联合宋国攻鲁国。按理说二打一，推掉鲁国的高地塔应该不成问题，无奈这个队友真是猪得可以，此时的宋国已经不是当年与郑国争霸的宋国了，史书对宋军的战斗力用了一个“极差”来形容。鲁国虽然也是渣，但人家国君知人善任、积极纳谏，君臣百姓上下一心，占尽天时地利人和。更重要的是，人家还培养了一批军事理论人才。军事理论如果玩砸了，那就是纸上谈兵；如果玩顺了，那就是战略家。这样的人才不止曹刿一个，公子偃也是一个被出身耽误的军事理论家。

鲁庄公：“齐宋两军并列前行，压迫而来，该当如何？”

公子偃：“先攻宋军，战局可定。”

“齐军正面攻来，如若主力调去迎宋，谁来拒齐？”

他给庄公分析了一下局势：“第一，联军攻鲁，名号是宋报鲁攻宋之仇，而齐国只是借风煽火，君子之战都讲究个名正言顺，所以攻击重点在宋非齐；第二，宋军极弱，一触即溃，齐军见盟军溃败，自然军心不稳，即使不退兵，我军两面夹击齐军，齐军也必定大败；第三，齐军刚被鲁军大败于长勺，对鲁国多多少少心生怯懦，或许早已是惊弓之鸟。臣断言，一旦宋军败下阵来，齐军必定退兵求和！”

“不可不可！太冒险，一旦齐军趁我军攻宋之际出兵破城，得不偿失啊！”

“可是……”

“不必说了！”

公子偃的建议被拒绝了，其实鲁庄公的考虑也没什么错，是比较谨慎的策略，步步为营坚守城池，即使无法大胜，也不会有什么损失。按公子偃的高收益却高风险的办法，一念地狱一念天堂，落差太大，小心脏受不了。

可偏偏，公子偃玩的就是心跳。一大早刚开门，只听裤衩（咔嚓）一声，公子偃带着特战队冲出南门，直奔宋军而去。鲁庄公听说后把假牙都惊掉了，没办法，不能让自己儿子羊入虎口啊，于是亲自带着鲁军主力去支援。

让鲁庄公意外的是，这场战斗远比预料的简单得多，宋军的战斗力弱到了一定境界，真不知道他哪儿来的自信攻打他国。鲁军在乘丘大败宋军，俘虏宋将南宫长万。而齐军诚如公子偃所说，一见战事刚开始盟军就挂机了，心里打起了小鼓，又想起了长勺之战的阴影，那还打个鸡毛掸子啊，只得退兵求和。鲁国再次创造了奇迹，所以不是所有的文科生都是赵括，也不是所有的战术理论都是纸上谈兵。

磨刀霍霍

齐桓公很委屈，于是问管仲：“仲父，齐国乃尚武之国，军备实力强于鲁国数倍，为何败得那么轻松？”

管仲笑了：“爱刀之人，必死于刀下。人总是在自己最擅长之处摔跟头。”

“那怎么办？”

“磨刀！”

开始了，终于开始了！齐桓公经历了两次无厘头的失败后，幡然醒悟。齐国虽不算病入膏肓，但也是得了顽疾，即使不致命，但随时发作、反复折磨也让齐国痛不欲生，必须由管仲操刀来一场大型手术，切除肿瘤，移植器官，方可迸发生机。

桓公和管仲的最终目标是实现齐国的伟大复兴大国梦，无论哪个时代，大国崛起的标志无非是那几个——经济繁荣、甲兵强盛、政清人和、文化昌明……首推的自然是那个比较俗的经济基础。俗归俗，但这任谁都无法逾越。

管仲也是俗人，第一项要解决的就是钱的问题。前面和桓公开茶话会的时候，已经分析出经济凋敝的问题所在——四民杂处，所以管仲颁布法令——四民分居，生产专业化，具体指导思想就是“叁其国”和“伍其鄙”。所谓“叁其国”，就是将国划分为二十一乡，士居十五乡，工居三乡，商居三乡，分设三官管理。至于“伍其鄙”，就是将鄙野（国都之外的地区）分为五属，设立五大夫，由五正官分管。属下有县、乡、卒、邑四级，分别设立县帅、乡帅、卒帅、司官管理。

这就改变了之前鸡兔同笼难以管理的问题，这样做究竟有啥好处呢？《管子·小匡》这样解释：首先，同一产业可以“相语以事，相示以功，相陈以巧，相高以知”，也就是可以交流经验，提升技艺；其次，可以“相语以利，相示以时，相陈以知价”，也就是以利益为杠杆，依靠市场这只“看不见的手”，使行业内部自我调节；最后，使得百姓安于本业、钻研本业，不至于“见异物而迁焉”。

此外，管仲更为重视农业的发展，他认为：“五谷粟米，民之司命也。粟者，王者之本事，人主之大务也。”所以出台了一系列农业政策，比如“均田分力”，就是把土地分给农民，让他们自己耕作，自负盈亏。过去处于被剥削地位的农民被榨干了剩余价值，一年到头吃不饱，所以大都缺乏生产积极性，国家整体生产力只能勉强维持温饱水平。现在“均田分力”，交足国家的，留够集体的，剩下都是自己的，积极性立马就上去了，随之上去的就是国家生产力和人民生活水平，基本实现了整体小康。

与农业政策相配套的还有相应的赋税政策——“相地而衰征”。“相地”就是丈量全国耕地，核准造册，再依据土壤质量划分不同的赋税等级。依据土壤的肥瘠征收数额不等的实物农业税，改变了传统的均地均税的收税方法。这两项政策，最重要的目的是减少贫困，减少两极分化，实现共同富裕，打造一个人人都能吃得饱穿得暖的齐国。

看到这儿，大家可能以为在这样的改革下，经济这一块短板应该补得差不多了，但管仲一跺脚，不够啊！完全不够！还有什么办法，可以简简单单来钱快、舒舒服服把钱赚呢？

正发愁呢，猛地抬眼，看见自己的小妾一脸娇羞地从眼前飘过，不由感叹：女人啊，多么美丽的生物！真是宇宙的精华，万物的灵长！管仲嘴角划过一丝邪魅的微笑，萌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上疏请求增加公务员编制——于是，中国娼妓业的祖师爷就诞生了！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可管仲不是君子，是政治家。“管子之治齐，为女闾七百，征其夜合之资，以佐军国”。没错，你没听错，男士的福音，我们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去泡妹子钓凯子了！写完这句话，我就要去跪古筝了。这个故事告诉我们——千万别让女朋友在电脑屏幕前停留太久。在那个心向往之的年代，妓院不仅不违法，而且还是国企，追逐梦想的年轻姑娘们背负着家乡父老脱贫致富的重担以及身患癌症母亲和上不起学的弟弟的期待，经历初试、复试等重重考验后，终于成了一名——妓女！多么励志的故事！屏幕前的我默默点了一支烟，抬头四十五度让泪水划过脸颊，不由感叹——有梦想谁都了不起！这次我要跪榴莲了……

管仲在国都临淄开了七间这样的官办青楼，每间妓女百人，共七百人，有卖艺不卖身的，有卖身不卖艺的，有既卖艺又卖身的。甭管钱咋来，总之都得向国家交税。管仲以此招吸引了大量外来商旅，这些人来齐国做生意赚了不少钱，本打算回家老婆孩子热炕头，谁晓得百炼钢抵不过温柔乡，为博美人一笑散尽千金。但最后笑的并不是美人，而是赚得盆满钵满的管仲管老鸨。

管仲不愧是卓越的经济学家，他的赚钱手段远不止这些。一次，管仲在给齐桓公介绍完“轻重平准”的经济调控法后，齐桓公意犹未尽地问：“除此之外，还有其他理财之法吗？”

管仲微微一笑，指指自己的脑袋：“太多了，都在这里面装着呢！有一种方法叫作‘御神用宝’，了解一下？”

“先生教我！”

“这个‘御神用宝’还有另外一个名字叫——空手套白狼！臣听说北郭有个人，拆迁挖地的时候挖出来一条土鳖，君上您猜这只土鳖值多少钱？”

“炖汤前也就二百多吧，佐料加得多的话，差不多二百五？”

“土鳖……”

“你骂我？”

“臣哪敢！臣是说，臣预言这土鳖值一百亩地！”

“不会吧，就是拿人参炖也炖不出这个价吧。”

“刨个坑，挖点土，数个一二三四五，自己的土，自己的地，种啥都长人民币！”

管仲派出十乘车来到那个挖出土鳖的人家，赐他百金，又用金制大盘把那个龟给“请”回来，然后邀请各大娱乐媒体报纸杂志营销号，用整版连载报道“神龟天降”这个重磅新闻，之后又连开几场新闻发布会，将其供奉在大台上，说那个龟是东海海神的儿子，每天杀四头牛祭祀它。这样的宣传力度，全国上下，甚至连桓公自己都快相信这是一件神物，得到神龟的护佑和祝福可长命百岁富贵终身。

四年后，齐国攻打孤竹，但是粮食一时凑不够，桓公急得焦头烂额，只有管仲任凭风浪起，稳坐钓鱼台：“君上莫要着急，臣在四年前曾有一笔活期存款，现在连本带息刚好够大军五个月的军粮！”

“此话当真？！在哪儿？”

管仲指了指供台上的神龟。

“您要的一百亩地和一片大大的疆土！”

管仲之所以这么自信，因为他早就打听到，城里的大户丁家储备的粮食够大军吃五个月，于是亲自带着三军仪仗队，护送神龟来到丁家。丁家家主一看这架势，国相亲自登门拜访，还带了东海神龟做礼物，着实有点担待不起。管仲说：“这神龟的价值想必你是清楚的，但现在国家大事为重，不得已，想用这神龟做抵押，换你仓库里的粮食，明摆着便宜你了。”

丁家上下老小一听要把神龟抵押给他们，受宠若惊，立马跪下磕头如捣蒜，领旨谢恩，都完全没在意粮食的事。就这样，管仲略施小计，一只土鳖就换了大军五个月的粮食。其实这种手段在当代大家都很熟悉，比如原本廉价的秋裤，明星穿过后就卖到几百万；再比如那些一夜爆红的网红，卖萌卖笑卖惨卖肉，其实总结起来无外乎两个字——炒作！管仲大哥的祖师爷身份又普及了一个行业。

与经济改革同步进行的还有军事改革。富国不等于强国，科威特就是个例子。科威特的已探明石油储量为940亿桶，约为世界总储量的10%，人均GDP高达52000美元，可以说是用金砖堆砌起来的国家。只可惜，有命赚钱没命守，伊拉克用了不到24小时就横扫科军，占领全境。所以为了守住经济发展的果实，必须有一支强大的军队。

管仲将全国分为二十一乡，负责作战的士占十五乡，由桓公和两个上卿各统领五乡。五乡为一帅，有一万一千人，这就构成了齐国的常备军三万多人。不要觉得三万多人太少，这些可都是从贵族子弟中挑选出的精锐，作为世代为国家作战的士阶层，积累了丰富的作战经验。更为最重要的是，他们积淀下来了作为士的觉悟、保家卫国战死为荣的气节。管仲聚集了这支优秀贵族子弟组成的中央军，使得为国征战成为一种无上的荣耀，以此打造一种战斗精神：如果需要，我将为国捐躯；如果必要，我的血肉就是你登上城墙的云梯！

管仲在政治上的改革包括三方面：治民、治吏、治国。

首先是治民。管仲提出：“政之所兴，在顺民心。”至于如何顺民心，管仲在《管子·牧民》中解释为“从其四欲”，“民恶忧劳，我佚乐之；民恶贫贱，我富贵之；民恶危坠，我存安之；民恶灭绝，我生育之”。也就是说，百姓是很脆弱的生物，他们怕忧愁操劳、怕贫贱、怕朝不保夕、怕绝后，当政者就要对症下药，让百姓快乐、富足、安定、延续。实现了这四点，百姓自然会服从管理，懂礼节，守规矩。管仲把这个驭民之术总结为“仓廪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

再者就是治吏。管仲认为齐国吏治混乱有三个主要原因，“一曰德不当其位，二曰功不当其禄，三曰能不当其官”，所以管子主张：“故国有德义未明于朝者，则不可加以尊位；功力未见于国者，则不可授与重禄；临事不信于民者，则不可使任大官。故德厚而位卑者谓之过；德薄而位尊者谓之失。”说白了就是改变传统的一个萝卜一个坑、每个坑施一样肥的做法。现在这群萝卜在哪个坑、有没有坑、施不施肥、施哪种肥，全要看萝卜自己给不给力。甭管你是白萝卜还是胡萝卜，能炖粉条的才是好萝卜！

至于治国嘛，提倡礼法并用，依法治国与以德治国相结合，以法规制行为，以德教化民心。儒家与法家是死对头，但这两家都推崇管仲，由此可见管子的思想对后世的影响。尤其是他的法治思维，《管子·明法解》写道：“明主者，一度量，立仪表，而坚守之。故令下而民从。法者，天下之程式也，万事之仪表也。”管仲还强调“正法直度，罪杀不赦，杀戮必信，民畏而惧。武威既明，令不再行”。法令要有绝对的威严，不可朝令夕改，这样才能让百姓畏惧，以法治防范恶意，以法治疏导人性，人性才能向善有序。

关于管仲重视法治，还有这样一个小故事。一次，齐桓公实在闲得蛋疼，就出外打猎。古代君主其实挺惨的，生活乐趣少之又少，除了和后宫佳丽嘻唰唰外，也只能靠打猎调剂生活了。不能刷微博刷微信刷淘宝，不能晒娃投票发自拍，不能做微商打荣耀，那人生还有什么意义？所以珍惜现在的生活吧，某种程度上讲，我们现在所享受的生活已经超越了古代的统治者。

书归正传。齐桓公追赶野鹿跑进一个山谷，打开GPS才发现地图上根本没这个地方，碰巧前面有个老人。

“老人家，有个问题想问您。”

“爱过……”

“汗……拜托您正经一点好不好？”

“请提出您的问题。”

“这个山谷叫什么名字？”

“愚公谷。”

桓公问：“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呢？”

老人微微一笑：“老朽就是愚公（这个愚公和移山的那个愚公不是一个频道的），这就是以老朽的名字命名的。”

桓公非常不解：“大家取名字都取甄美丽、赵英俊啥的，图个吉利，你看起来也不像愚蠢的人，为何自称愚公？”

老人家回答说：“有时候，我们的愚蠢是迫不得已的。我原来畜养了一头母牛，生下了一头小牛，长大了，卖掉小牛买来小马。有一天，一个少年经过藩篱，硬说这小马不是我的，因为牛不能生小马，于是把小马牵走了。我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竟然无言以对，就把小马给了他。邻居们听说后觉得我脑子瓦特了，就叫我愚公，这才有了‘愚公谷’这个名字。”

桓公听了大笑：“你这也太蠢了！你妈生你的时候是不是把人扔了，把胎盘养大了！”

“呵呵，难得糊涂，难得您不糊涂！有时候，我们的愚蠢是迫不得已的……”老人大笑着离开了。

第二天上朝，桓公把这件事告诉了管仲，想让管仲也跟着开心一下。管仲听后整理着装，然后起身恭敬地向桓公跪拜：“以后您无聊时，还是别打猎了。笔也许是您最好的玩物，您可以用小刀割它、削它、砍它，同时可以发泄自己，高声吼着：‘我杀笔，我杀笔，我杀笔了！’”

“什么意思？”

“君上，您还不明白吗？那位自称愚公的老人其实是最大的智者，你我才是愚蠢的。假使唐尧为国君，皋陶为法官，会有强取豪夺别人小马这种事吗？那个老人知道我们的官府断案不公、有法不依、执法不严、违法不究，所以才不得已任由小马被夺，这明明是对我们的讽刺，您怎么还能笑得出来！”

桓公的笑容僵在脸上，赶紧正襟危坐、拱手作揖：“先生说的是，小白知错了。”

此后管仲更加注重修法治律，约束百姓和群臣，正如他自己所说：“法者，天下之至道也，圣君之实用也。……有生法，有守法，有法于法。夫生法者君也，守法者臣也，法于法者民也。君臣上下贵贱皆从法，此谓为大治。”

经过对经济、军事、政治的改革，齐国逐渐走上正轨，具备了一个大国的硬件条件。现在需要一个契机，隐忍了这么久，是时候展现真正的实力了！

管仲和齐桓公站在齐国边境的城楼上。

管仲：“君上，您在看什么？”

桓公：“齐国！”

管仲：“这里就是边境。城外，哪里还是齐国疆土？”

桓公眉头紧锁，沉默良久：“刀锋所划之地，便是疆土！”

第五章　大国之路

真正伟大的国家永远不屑于在人类当中扮演一个次要角色，甚至也不屑于扮演头等角色，而一定要扮演独一无二的角色。

——《大国崛起》

在管仲的治理下，齐国的迅猛发展大家是有目共睹的，最激动的自然是齐桓公，每天都掰着手指计算着称霸天下的日子。其实齐桓公是个很纯粹的单细胞生物，理想是单纯的，就是扬眉吐气，让瞧不起自己的人高看自己，让欺负自己的人害怕自己，这是他对称霸的定义。他实现称霸的方式也是简单粗暴——生死看淡，不服就干！之前因为怒气值没蓄满，现在经过管仲的前期发育，齐国已经基本具备了越塔强杀的实力，所以齐桓公最终还是忍不住了，摩拳擦掌。没错，老子从来不是一个大度的人！不仅小气，而且记仇！那些曾经得罪过我、嘲讽过我、羞辱过我的，都给老子洗干净脖子等着！

神格与人格

第一个要开刀的就是谭国，一个三流小国。按理说这种小角色根本与齐国搭不上线，但无奈相见恨早，造化弄人，齐桓公当年逃亡时曾经过谭国，谭国国君和当时国际上大多数国家一样，都没把这个政治流亡犯放在眼里，所以就按照要饭的标准招待小白。现在小白成了国君，一不小心翻出记事簿——当年你拿我当要饭的，现在我让你去要饭！话说这谭国也真是弱鸡得可以，被齐国轻松灭掉，国君逃往莒国，开始了自己的要饭生涯。

这场战斗谭国虽然完全被吊打，但齐国并没有发挥出真正实力。桓公翻开死亡笔记，在谭国一栏打了个叉，下一个——鲁国！如果说谭国只是小仇小怨，那跟鲁国可是不共戴天了，因为齐桓公刚即位时，鲁国就曾帮助公子纠干涉齐国内政，后来齐国又被鲁国打败了两次，这种仇可是牙齿咬崩都不解恨的。齐桓公每天都在自己伤口上撒一把孜然，发誓自己一定要一雪前耻。但鲁国不是谭国那样的小国，说吞并就吞并，总得找个像样的理由，可偏偏鲁国相当老实，挑不出啥毛病，于是齐桓公陷入了痛苦的等待，庆幸的是老天并没让他等太久。

公元前681年（齐桓公五年），宋国内乱，齐桓公感觉称霸的机会来了，以小班长的口吻在“春秋群”里发了个消息，艾特了所有人，内容大致是邀请大家参加多边论坛，旨在平息宋国内乱问题、维护世界和平。

齐桓公的如意算盘打得挺好，他觉得召集诸侯开班会原本是只有班主任（周天子）才有的权力，现在自己的微信（威信）如果可以调动天下诸侯开班会，那就足以证明自己已经是霸主，随后就可当上总经理，出任CEO，迎娶白富美，走上人生巅峰，想想还有点……想多了！

英雄帖发出后，回应的除了当事国宋国以外，也就来了陈、蔡、邾等遛个弯儿都得办签证的小国，这让桓公很没面子，但会还得开啊，毕竟第一次当群主，硬着头皮也得把流程走完，不然以后还怎么在朋友圈里混。

仪式开始了。第一项，桓公执牛耳，领唱群歌，宣告自己成为代理群主。虽然底下掌声稀稀拉拉，但毕竟也算有个名号。随后，桓公以群主身份发布第一项任务，就是确定宋国君位继承人。仪式进行了一半，总觉得哪里不对，似乎少了点什么。哎哟我去！宋老大呢？这个班会就是为了宋国开的，他人去哪儿了？

没错，宋国溜了，因为他心里很不平衡。齐国虽说是班会的组织者，但事事也得有规矩，级别不到，不要胡闹。本来开班会这种事应该由周天子来主持，既然周天子成了大年三十的凉菜，那就得级别最高的顶上，齐国撑死也就是侯爵，但宋国是商朝后裔，是公爵国，齐桓公不但越级行事，还执牛耳当了群主，这就不能忍了！索性老子不玩啦，你们继续过家家吧！

宋国一跑，这次会盟就彻底变成了一个笑话，因为会盟的目的就是解决宋国的问题，现在好了，当事国都不玩了，这是对齐国及其盟国大大的不信任啊。齐桓公觉得脸被打得生疼，既然你这么不给面子，那我只好送一首“凉凉”给你了。

齐桓公准备攻打宋国，但被管仲拦下来了，道理很简单：“这次会盟的中心任务是帮助宋国实现和平，现在会还没开完，您就攻打宋国，那我们在国际上就彻底失去威信了。”

“可是！可是！我控制不住自己了！我要咬人！”

“乖，听话。我们不打宋国，但可以打鲁国出气，毕竟这次会盟他来都没来，更何况我们和鲁国之间的恩怨也该清算一下了。”

于是，会盟刚结束，齐桓公就以不入群为由吞灭了鲁国的小弟遂国。鲁国估计觉得自己曾经两次大败齐国，有点飘飘然了，于是派名将曹刿去迎击齐军，但他似乎没听过一句话：“当你的手下败将敢再次向你挑战的时候，要么是他变强了，要么是你变弱了。”显而易见，经过几年的韬光养晦，本来就实力不俗的齐国在管仲的调教下，已经发育得可以五连绝世了。所以这一次，曾经嘲笑“肉食者鄙”的曹刿成为“肉食者”后，再也没创造过奇迹，齐国完全碾压鲁国，大败鲁国主力军后，于公元前681年趁势攻打鲁国，兵临城下，鲁庄公被迫签订城下之盟，把大片土地割让给齐国。为了弥补上次会盟不能亲切交谈的遗憾，齐桓公特意邀请鲁庄公在柯地会盟，目的当然是羞辱庄公一番出口恶气。

到了柯地，大家各自坐下，双方的气场自然不在一个纬度上。桓公盛气凌人，庄公唯唯诺诺，大家“愉快”地交谈一番。突然，说时迟，那时快，那时没有曹刿快，只见他一个健步冲上去，擒住了齐桓公，一把弯刀架在桓公脖子上。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桓公还没反应过来，慌忙问曹刿：“老铁，您这是？”

曹刿一脸横肉：“打劫！不然嘞，你以为我跟你情深深雨蒙蒙呢！”

旁边的侍卫都往上冲，曹刿身手也是了得，手起刀落干掉了俩，然后大喝一声：“都给老子站住，再上来，我发起疯来可连自己都捅！”

“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要你……”

“讨厌！人家还是个孩子，放开我！”

“门我已经焊死了……呸！老子是直男！我要你把占领鲁国的土地还回来！齐国一个大国，却干些让天下诸侯不齿的事！你们杀害我们先君（鲁桓公），现在又如此羞辱我们国君，嘴上说着和平共处却又肆意强暴我们的底线，当完婊子又想立贞节牌坊！想会盟，先把土地还给我们！”

“好的好的！”

“居然这么轻易就同意了？”

“狮子会和蝼蚁争夺乘凉的树荫吗？”

齐桓公还算是个有胸怀的君主，他的志向不在鲁国这一亩三分地，他只需要鲁国臣服于他，更何况曹刿的刀还在自己脖子上呢，识时务者为俊杰，于是将所占土地还给了鲁国，但事后越想越气，又想杀掉曹刿毁弃盟约。由此可见，桓公是个很有趣的人，他是神格与人格的有机结合体，既有称霸的野心和胸怀，又有市井之人的小肚鸡肠。幸亏管仲存在的意义就是放大桓公的神格，削弱他的人格，他及时劝诫桓公：“有仇不报非君子，曹刿当众挟持君上，威胁君上割土分疆，这种大仇纵然千刀万剐也难平怒火，但一诺千金，你现在要毁约退盟杀曹刿，纵然一时痛快，也会失信于天下。”

听管仲这么一说，桓公暂时冷静了一下，但立马怒气值又满了：“可是！可是！我控制不住自己了！我要咬人！”

“这话咋这么耳熟？好啦，乖，听话。我们还可以打宋国出气嘛。”

“你不是说不能打吗？”

“上善伐谋，我们当然不打，不战而屈人之兵！”

管仲先给周天子发个红包，然后打了宋国的小报告，说他随意废掉先君，是对周天子的不尊重，也是对周礼的亵渎，所以请天子下诏团战宋国。周天子已经很多年没收到诸侯的供奉了，突然收到齐国这么大的红包，实在不好拒绝，于是就派大夫单伯带上着实不多的兵力，与齐、陈、蔡三国联合伐宋。宋国一看情势不妙，本来也就是跟齐国赌赌气而已，现在居然招来了联合国军，还挂着周天子的名头。进入东周后，虽然没人拿周天子当个凳儿，但毕竟还是名义上的班主任，虽然不能开除你，但让你罚站还是轻松的。于是在各方压力下，宋国投降，并表示愿意加入齐国为首的盟国。第二年，齐、卫、郑、宋，加上之前的陈、蔡等小国在鄄地会盟，周天子也派出中央代表单伯参加会议。大会推举齐桓公为盟主，齐国的霸业正式开始！

教父

之后各诸侯都纷纷向齐国靠拢，希望大树下面好乘凉，买卖来了真是挡都挡不住。公元前678年，齐又约集鲁、宋、卫、郑、陈、许、滑、滕等国在幽地会盟。大会再次推举齐桓公为盟主，并宣誓效忠。齐国经过几次会盟，大出风头，在国际上的政治影响力爆棚，基本实现了当初成为天下霸主的心愿。

桓公对管仲说：“仲父，我们成功了。”

管仲笑了笑：“你的眼界，就是你的牢笼。如果你不出去走走，你会以为，这就是天下。”

管仲的意思很明白，齐国虽然是诸侯的盟主，但并没有完全被信服，还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让天下心甘情愿敬仰臣服的机会。庆幸的是，这个机会并没有让管仲等太久（为啥本书里的机会都这么有自觉性）。

公元前663年，山戎攻打燕国，燕国向齐国求救。故事说到这儿，有一个大背景就不得不提了。当时北半球这只东方雄鸡脚下孵化的可不止周朝这一家营生，尤其是到了东周，周朝的实力已经不足以威慑周边的蛮族，于是边界各国经常受到不同程度的骚扰。当时是“西有西戎，北有北狄，南有南蛮，东有东夷。四夷交侵，不绝如线”。东周边境各国岌岌可危，危如累卵，国家正规军经常被这些马上游击队打得屁滚尿流，卵用都没有。比如这个燕国，也就是个窝里横的主儿，平时也就在自己地盘上欺压一些小诸侯，现在会念经的外来和尚踢馆来了，自己立马怂了。这就像当代的某些国家，妄自尊大，怼天怼地怼空气，但真碰上硬茬儿，还得我们去援助它，但一般这样的国家都是白眼狼，援助它之后还可能吃着咱们的粮端着咱们的枪打咱们。

书归正传。燕国向齐国求救，齐桓公和管仲在这件事情上没有丝毫犹豫，但二者的关注点不相同。齐桓公觉得这是个机会，施恩于燕国、取信于天下的机会；但管仲的理由就简单得多，他站在点将台上，拔出剑，划破凛冽的北风，冲着台下的将士吼道。

“不管是燕国还是齐国，都是华夏儿女！现外邦蛮夷，侵我国土，杀我百姓，我辈炎黄子孙生当其时，身负干戈，不逐匪寇，誓不为人！”

“不逐匪寇，誓不为人！”

当战争不只为了杀戮而是守护，当士兵不只为了褒奖而是信仰，就再没有谁可以阻挡。

齐桓公率兵讨伐山戎。这些游击队不愧是马上民族，碰上硬茬儿，立马就溜了。他们虽然书读得少，但也不傻，知道自己欺负小燕国还凑合，但齐国是万万惹不起的。齐国大军以碾压态势横扫了山戎的军队，将其全部赶出燕国国境。山戎的残兵败将本想停下脚步喘口气，但回头一看，齐国大军死咬着不放，估计是士兵们民族情绪暴涨，非要教会这群蛮夷死字怎么写，一直打到孤竹才回师。

燕国的士兵和百姓都傻眼了。以前齐国的强大也都在传说中，经此一战，传说变成了传奇，燕国彻彻底底被齐国的实力所震慑。燕庄公对齐桓公的敬仰之情更是如滔滔江水，握着手就不放开：“今晚是伽马星系半人马星座423年一遇的流星雨，让亿万年外的星光见证我们的爱情！”

“话说，我是男的……”

“真爱是可以冲破道德枷锁，是不顾一切的，是无所畏惧的！爱真的需要勇气来面对流言蜚语，只要你一个眼神肯定，我的爱就有意义，我……”

“肯定你妹啊！完全不管人家受得了受不了，你再叨逼叨，信不信我一刀捅死你！”

“开玩笑啦！哎呀，聊着聊着，都把您送到齐国境内了。”

按照当时的礼法，不是天子，诸侯相送不能出境，现在燕庄公送齐桓公已经从燕国送到了齐国境内，这就坏了规矩，因为齐国当时打的旗号是“尊王攘夷，恢复周礼”，自己没有天子之名却行了天子之实，岂不是要啪啪打脸了，于是桓公说：“燕齐都是诸侯，我岂能对燕无礼？”于是大手一挥——这片地儿归你了！齐桓公把燕庄公所到的地方都割给了燕国，燕庄公顿时被他巨大的人格魅力和人性光辉所折服，不由得仰天长叹、壮怀激烈：“后悔没多走几步啊！”

这件事后，齐桓公大仁大义的美名就传遍天下，与成为霸主的距离又近了一步。

但是，齐国组织了几次国际会议和多次对外援助后，发现管仲改革攒下来的家底有点捉襟见肘了，最主要体现在兵器和钱粮上，名声是有了，但也不能饿着肚子光着屁股当霸主吧。齐桓公有点发愁了，于是问管仲：“现在齐国虽然火了，但都是用钱砸出来的啊，现在缺兵少粮的，这可咋整？”

“饭要一口一口地吃，问题要一个一个地解决。先说兵器，衡山国盛产兵器，我已经关注他们很久了，计策也已敲定，附耳过来……”

桓公把耳朵贴上去，听完后不由感叹道：“这……这是不是有点太……”

管仲一脸严肃：“人的一生应当这样度过，当我们回首往事时，不会因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会因碌碌无为而羞愧，因为我们——脸皮厚！”

前面我们说管仲是个经济学家，不只如此，他还能把经济手段运用到战争中来。管仲想搞定衡山，但毕竟衡山盛产武器，家家户户都有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如果强攻惹恼了衡山人，人家举国抵抗，即使最后攻下了，自己也得元气大伤。管仲作为一个阴谋家，但凡正大光明一点都会觉得羞耻，因为实在不符合人设，而且这次管仲打算空手套白狼，打一场漂漂亮亮的经济战。接下来，就是见证奇迹的时刻！

首先他先派人化装成商队，去衡山国以高出市场价数倍的价格收购兵器，几个月后，其他诸侯国也忍不住了。中国人有一个劣根性，就是爱扎堆，也就是盲从。记得福岛核电站泄漏，老百姓担心食盐被辐射断货，全国疯抢食盐，我奶奶抢的盐到现在还没吃完。管仲就是利用这个劣根性，给天下造成衡山兵器十分抢手的假象。诸侯担心齐国收购武器后用兵于列国，而到时衡山已无兵器可买，各国就要任齐国宰割了，于是趋之若鹜地去衡山收购兵器。衡山君一看处于卖方市场，供不应求，于是把兵器价格提升到原价的十几倍，但列国求兵者仍络绎不绝。市场调节是双看不见的手，是资源配置的一种有效手段，但同样具有自发性、盲目性和滞后性的弊端，有利则一拥而上，如果政府不加以调控，会导致资源配置的浪费，严重时还会导致经济体系的崩溃。衡山君明显是不懂经济的，不但不调控，反而鼓励全民打铁造兵器，百姓自然愿意接这个一本万利的买卖，于是都放弃务农改行打铁。

一年后，管仲看时机差不多了，又派人化装成商贩去赵国购买粮食。赵国一直都是粮食大国，原本的粮价也就每石十五钱，但齐国却按每石五十钱的高价收购。列国都觉得齐国傻了，之前高价收兵器又高价收粮食，但利令智昏，大家都来不及思考齐国背后的目的，因为生怕这赚钱的买卖被别人抢了去，纷纷向齐国运粮食，包括那个已经全民弃农打铁的衡山国。

又过了几个月，管仲算计着衡山及周围列国的粮库都空得差不多了，就突然封闭关卡、停止收购粮食和衡山国兵器。随后在夏收前，发兵进攻衡山国。衡山君这回傻眼了，因为全民弃农打铁，已经没有粮食可供军用，而且周围列国的粮食都被齐国收购一空，无粮可借！原来一切都是齐国的阴谋：先把兵器价格炒起来，吹大泡沫，将衡山国从实体经济引向虚拟经济，再高价收粮，抽干衡山的根基，最后再戳破已经膨胀得老大的经济泡沫，眨眼间百亿市值蒸发，整个国家破产崩盘，只得举国投降。管仲不费一兵一卒，单靠经济手段就将这座春秋最大的军火库纳入囊中。

第一个问题——兵器，解决了。桓公打了打算盘，买兵器带买粮……花了不少钱啊，越发觉得囊中羞涩，于是给管仲发微信。

桓公：“在吗？”

管仲：“在。”

桓公：“有钱吗？”

管仲：“你说什么？”

桓公：“我说你有钱吗？”

管仲：“不是这句，上一句！”

桓公：“在吗？”

管仲：“不在！”

桓公：“不在你个鸡毛掸子！最近买新装备、开Party，把小钱钱花得差不多了！不能再这么挥霍下去了，地主家也没有余粮啊！”

管仲：“君上莫急，我能点石成金！城外有一处乱石岗，那里的石头颜色各异、形态万千，你派工匠按我的标准把这些石头雕刻成石璧，取名‘石破天惊璧’，一尺长的一万钱，八寸的八千，七寸的七千，石珪四千，石瑗五百。”

桓公：“这破石头，能值几个钱？”

管仲：“现在不值钱，等我买几个热搜炒起来就值钱了。”

虽然不太信，但老管在捞钱方面的确有两把刷子，于是桓公派人从乱石岗拉回来几吨石料，工匠们日夜赶工，打造出一大批精美的石璧。虽说做工精细，但毕竟是石头，再怎么好也不可能卖到一万钱啊。管仲微微一笑，接下来又是见证奇迹的时刻！

管仲来到洛邑朝见周天子。周襄王这会儿正为自己的公司股权问题发愁呢，他弟弟姬带正在闹分家。焦头烂额的周襄王一听霸主齐国的国相来了，赶快迎接。早就听说管仲足智多谋，正好向他请教一下。

周襄王向管仲诉说了自己的窘境，请管仲给拿个主意，管仲笑道：“出现这种状况，完全是天下不尊周礼、不讲规矩、尊卑无序造成的，请天子发布诏令，招天下诸侯参见天子宗庙学习周礼，顺便为您撑撑场面，吓唬一下您弟弟。”

“不错，这主意的确不错！”

“先王宗庙乃神圣之地，随便进出略显轻浮。臣听说齐国最近发掘出了‘石破天惊璧’，不如让诸侯携带神璧入朝当作对先王的献礼，厚重而不俗气，高端大气上档次，低调奢华有内涵！”

“管子不愧是齐国霸业的第一功臣，予一人（天子的自称）这就昭告天下，诸侯携神璧参拜先王宗庙，不带璧者不得入朝！”

诸侯们接到群通知，立马炸锅了。以前历代国君都以能陪同天子参拜宗庙为最高荣耀，有的诸侯国几辈子连站票都没抢到，现在只需要带几块破石头就可坐VIP雅间茶座，这机遇不可错过啊！于是纷纷跑到齐国购买“石破天惊璧”，工匠们日夜赶工还是供不应求。就这样，先蹭周天子的热度，再利用诸侯的虚荣心，几块破石头被炒到几万钱，管仲真不愧是娱乐圈的祖师爷！

兵器有了，钱也有了，齐国的霸业几乎达到了顶峰！但就在这个时候，齐国——不！应该是整个华夏大地，正面临一场浩劫……

如果祖国需要

如果祖国需要，请把我埋在那遥远的山冈，让我的身躯长成一道无形的屏障，往来的战友，会为我泪落两行……

——《最后一颗子弹留给我》

中国自古乃礼仪之邦。中国人的骨子里有一种长久积淀的品质——以和为贵。这种品质可追溯千年，自西周起，就是一个讲究“和”与“礼”的民族，这是一种美德。但过犹不及，“和”与“礼”时常会演化成“怯”与“懦”，甚至会压抑血性。在这种“怯懦”的“品质”的指导下，我们“外斗外行”，但在煮豆燃豆萁的同室操戈上，我们却时刻实践着“内斗内行”。

如鲁迅先生在《论睁了眼看》中所说：“中国人不敢正视各方面，用瞒和骗，造出奇妙的逃路来，而自以为正路。在这路上，就证明着国民性的怯弱，懒惰而又巧滑。一天一天的满足，即一天一天的堕落，却又觉得日见其光荣。事实上，亡国一次，即添加几个殉难的忠臣，后来每不想光复旧物，而只去赞美那几个忠臣；遭劫一次，即造成一群不辱的烈女，事过之后，也每每不思惩凶、自卫，却只顾歌咏那一群烈女。”就像鸵鸟，遇到危险喜欢把头埋到沙土里，以此来逃避恐惧，但与同类争夺食物或配偶时却又异常凶猛。

我也是鸵鸟一般的人，有时对自己的懦弱，甚至说大一点，对这个民族的“和气”和“妥协”会感到异常羞愧。但细翻历史会发现，国际社会对中国有一点共识——千万不要把中国人逼急！越温柔的人，被触及底线后的爆发就越恐怖！中国人从来都不怕死，我们的血性都在骨子里，所以千万不要妄想夺走或践踏我们守护的东西，无论是土地还是挚爱，又或者是民族尊严等。千万不要动，我们会玩命的！我尤其喜欢那句“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翻译成普通话就是：“俺兄弟只能俺欺负，谁动俺兄弟，就打他丫的！”

前面说了这么多，终于要引出正题了，下面我要说的正是这样一个有关葫芦兄弟合力打妖怪的故事。

桓公二十五年的一天，齐国百官在凤凰传奇的动次打次的节奏洗礼后，都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准备应付新的一天。突然，只听裤衩（咔嚓）一声，公司的大门被撞开，随后一个狼狈不堪的人连滚带爬地冲进公司。这是邢国的使者，他情绪激动地禀道：“我母国邢自大周建国起，就肩负戍守边疆、抗击夷狄、拱卫王室的重任，也留下过‘邢侯搏戎’的美谈。但时过境迁，北狄见我国衰落，骚扰不断，蚕食鲸吞，邢国有亡国之危，还望齐君大义相助！”

问题一抛出，齐国庙堂的意见分成了两拨。反对者认为：“齐国这几年太招摇，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攻占杀伐、诸侯会盟，哪一个不是在透支齐国的财力物力？再者邢国离齐国都城临淄有千里之遥，邢国存与灭完全是无关痛痒的事。”

说得不无道理，这次千里之外的国际援救完全是有百害而无一利，支持者的声音也逐渐弱下去。桓公有点拿不定主意，于是看了一眼旁边一直沉默不语的管仲：“仲父以为如何？”

管仲上前躬身，十分严肃地说：“戎狄豺狼，不可厌也。诸夏亲昵，不可弃也。宴安鸩毒，不可怀也。”

管仲的意思很明确：夷狄是贪得无厌的豺狼，野心绝不只在邢国，而是整个中原。华夏诸国都是炎黄子孙，同宗同族，不可抛弃！如果我们贪图一时安逸，如同饮鸩止渴，这种一时的痛快是绝不可留恋的。

管仲给中国人的价值观引入了新的血液——民族大义！

反对派不甘示弱，厉声问道：“这场战争，能给齐国带来什么？！”

管仲目光犀利：“名利、荣誉、金钱、地位，这些，我们都不可能得到，它能给我们的只有汗水、泥泞、奉献和牺牲！当然——还有尊严！”

桓公不再犹豫了，他穿上盔甲，走上点将台，面对即将出发的三千铁甲怒吼道：“将士们，我齐国的将士们！面对绝境、面对死亡、面对武装到牙齿的敌人，或许别人还有选择，但是我们别无选择，因为那是我们的土地、我们的百姓、我们的妻儿老小！我们的恐怖，要让侵略者在地狱里都被噩梦惊醒！拔刀！血债血偿！”

“血债血偿！血债血偿！血债血偿！”

都说春秋无义战，熙熙攘攘皆为利，但在这一刻，我觉得他们的每一声怒吼都是发自内心的，没有半点对名利、荣誉、地位、金钱的追逐，甚至连生命都可以舍弃，只为了那个平时作笑谈但关键时刻却让我们闻鼓即忘死的——民族大义！

齐国与邢国相距千里，等齐国大军赶到时，邢国的城池已基本化为焦土。北狄一看齐军到了，知道自己惹不起，立马掉头就跑。齐军趁势收回被侵占的邢国国土，完成复国。你以为这么简单就结束了？怎么可能！北狄大老远来一趟，好意思空手回去？他们就像鬣狗，咬不死你也得撕下一块肉。于是他们掉转方向，向大周边境的另一个小国卫国进发，真正的战斗，现在才刚刚开始。

遥知兄弟登高处

卫国此时的国君是卫懿公，“懿公好鹤”的典故说的就是他。北狄之所以选择卫国作为自己的下一个目标，绝不是随机的，毕竟摊上这样一个不靠谱的国君，国家能自然死亡都算是老天爷恩赐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量的积累才有质的腐败，卫懿公的荒唐是有遗传的：他的爷爷卫宣公先是不顾伦理道德，把自己父亲的小妾给睡了，这种刺激的剧情我还以为只有在岛国的某些经典科教电影中才能见到。卫宣公不仅睡了自己的后母，还有了孩子，名公子伋，也称急子。急子一天天长大，到了成家的年纪，卫宣公就托人给他相了一门亲事，新娘就是文姜的姐姐宣姜。进门之前还是要先见见家长的，但宣姜着实美貌，以至于老公公看儿媳妇，越看越顺眼。于是卫宣公就想啊，我宫里不是正缺这样一个女人吗，看到她仿佛有一种初恋的感觉，干脆把儿媳妇变成媳妇吧。为了将生米煮成熟饭，他在齐卫边境上修了一座行宫，取名为新台，目的就是在儿媳妇过门前先把她编入自己的后宫。宣姜的送亲队伍刚入卫境，就被一支神秘的迎亲队伍接走了。入新台一看，入洞房的不是自己的老公，而是自己的老公公（此处省略一万字）。就这样，卫宣公在睡了自己的后妈后，又把自己的儿媳妇变成了自己儿子的后妈。由此可见，春秋真的是一个乱世，在一个缺乏伦理道德约束的时代，人的廉耻心、良心以及经历千年进化出的三分人样，都被七分兽欲所强暴。

宣姜深得卫宣公的宠爱，宣公日夜沉浸于温柔乡，再不愿处理朝政。在他的勤劳耕耘下，宣姜连生了两个儿子，公子寿和公子朔。都说母凭子贵，宣姜在有了两道保险后，越发觉得自己有足够的筹码把自己的前未婚夫——公子伋搞下去，让自己的儿子做继承人。她把想法告诉了现任老公，卫宣公也不喜欢公子伋，早就想把他给换了，加之对宣姜百依百顺，她的梦想就是宣公努力的目标。

宣公在朝堂上试着提了一下这个想法，遭到群臣反对。宣公很无奈，但他并不打算放弃，明的不行就来阴的。他派公子伋到齐国出差，还特意下令，一路上必须打着白旗，然后在卫齐边界埋伏下刺客，等打白旗的来了就上去做掉。说起来这卫宣公还真是挺狠心，虎毒不食子，他居然为了一个女人要害死自己的亲儿子。按照这个剧本走下去，公子伋被杀、宣姜的儿子即位、这邪恶的一家从此过上了没羞没臊的生活应该是标准套路，但历史是最好的编剧，他不会让剧情太平庸太单调。一个原本应该做反派的配角，却撕了宣姜给他的剧本，成功洗白成了主角，这个人就是宣姜和卫宣公的其中一个儿子公子寿。

人们常说好人之所以变坏，跟生活环境有巨大关系。那么生在卫宣公家里，一个充斥了各种乱伦悖礼的环境下，不黑化还真说不通。可偏偏这个公子寿是个善良纯真人畜无害的少年，虽然和公子伋异母，但十分敬爱哥哥。知道母亲要害死哥哥后，他立刻给公子伋报信，让他赶快跑。在这个父子相杀、手足相残、子蒸生母、公奸儿媳的时代，公子寿还能珍存那一份兄弟情义，着实让我嘴角不由得掠过一丝苦笑。

遗憾的是，公子伋是一根筋，听了弟弟的报信后，不敢相信亲生父亲会杀自己，不肯逃跑。但弟弟说得有鼻子有眼，实在不像假的。再者君让臣死，臣不死不忠；父让子死，子不死不孝，公子伋坚守着愚忠和愚孝，希望自己的死能唤醒父亲的一丝良知。

公子寿面对死心眼的哥哥十分无奈，但他铁了心要救这个同父异母的哥哥，于是说：“欧巴，既然你诚心诚意地要作死，那我也只好送你一程了。请你喝酒，为你饯行。”

酒席上，哥俩痛哭流涕，悲诉离殇。哥哥酒量浅，几杯下肚，就昏昏沉沉睡了过去。没错，弟弟要替哥哥赴死，既了却了哥哥尽孝之心，又能保住哥哥性命。临走前望着床上酣睡的大哥，公子寿嘴角掠过一丝微笑。

“我也是个复杂的动物，嘴上一句带过，心里却一直重复。既然劝不住你，也只好替你去死。”

公子寿竖起白旗前往齐国。在他没走多久，公子伋就醒了，醒来不见寿，只见“弟已代行，兄宜速避”的留言。公子伋一见立刻泣不成声：“弟为我犯难，吾当速往！不然，恐误杀吾弟也！”于是，立马起身追赶公子寿。赶到时不见其弟，只见一伙贼人手里提着一块被血浸透的包裹，公子伋知道弟弟已经遇难，声泪俱下哭喊道：“你们杀错了！我才是你们要杀的公子伋！杀我呀！来杀我呀！弟为我死，为兄岂能独活！”

刺客们被他找死的眼神盯得发毛，仔细辨认后，发现果然杀错了，于是手起刀落，成全了公子伋。兄弟就这样双双遇难，生不能同时，死却能同穴，也算是为这段悲凄但伟大的兄弟情义画上了不算圆满的句号。明明两人的出身注定夹杂着仇恨，明明是两个将来可能争夺君位的死敌，为什么要为了对方选择死亡？人最宝贵的，难道不是生命吗？兄弟情义这种东西，为何会拿来传颂，难道不是用来出卖的吗？既然被传颂，又为何是悲剧呢？唉，这个巨大而精致的人间，每天都有人抛洒滚烫的泪水和沸腾的血液，但万千凡人的血泪，改变不了它亘古的冰凉。这世界，还真是不完美啊！

宣公虽然讨厌公子伋，但怜爱公子寿，听说公子寿被误杀，恸绝良久，月余便一命呜呼。公子朔承袭君位，史称卫惠公（卫懿公之父）。

一念成仁

绕了大半天，总算绕到主角上了。“懿”是美好品德的意思，从谥号上来讲，卫懿公应该是个不错的领导，但谥号是他死后给他的称呼，也只有他的死才配得上这个“懿”字，他生前着实没做什么值得称道的事。

卫懿公喜欢养鹤，觉得那亭亭玉立的身姿胜过任何人间俗物，于是诏令全国征集品貌双全的鹤。君有所好，民必投之。一心求官的投机者争相把握这个机会，全国各地上贡的鹤达上千只。最奇葩的是，卫懿公把鹤按品质、体姿封为不同官阶，享受相应俸禄，品质极好的还享受大夫待遇，匹配相应的府邸。上千只鹤啊，哪儿有那么多地方让它们潇洒！可卫懿公不这么认为，宁可委屈人也不能委屈鹤，有困难要上，没有困难创造困难也要上！于是他强拆民房、搜刮百姓、扩大宫殿，以至于“鹤有俸禄，民无饱腹”。更可气的是，他喜欢鹤，还要让全世界都知道他喜欢鹤，竟然让鹤坐在战车上到各地巡游。战车乃保家卫国的重器，不尊重战车就是不尊重将士。卫懿公这般胡闹，最终导致朝政荒废、上下失和、将士寒心、百姓离心，这也是为何北狄挑中卫国攻打的原因。

这一天，卫懿公给鹤化好妆，又准备带着翠花、如花、韭菜花坐战车郊游，突然前线传来消息，信使连滚带爬地跑进大殿。

“报！报……”

“好的！抱抱，亲亲，举高高！”

“老大，拜托您正经点！北狄两万大军打过来了！”

“什么？！那，快快！召集兵马应敌啊！”

文臣武将都呵呵一笑：“君上何必惊慌，有一圣物可以御敌啊。”

“何物？”

“您后宫的佳鹤三千啊。”

“鹤，哪能御敌啊？！”

“呵呵，鹤不能御敌，你给它高官俸禄；鹤不能御敌，你给它宫殿府邸；鹤不能御敌，你许它在战车上拉屎撒尿。你为了对鹤爱的供养，搞得军政荒废、百姓流离。现在亡国之危就在眼前，还妄想将士舍命护你？！”

卫懿公痛哭流涕：“寡人知错了，寡人知错了！来人啊，把宫里的鹤全部驱散！现在国难当头，还请诸位说服百姓从军，寡人亲上战场，守我国土，誓死不退！”

百官在城内四处劝说百姓，东拼西凑也只凑了几百人，硬着头皮去迎敌。懿公把随身的玉佩交给石祁子，把箭交给宁庄子，说：“守好城，做对国家有利的决定！”卫懿公又转身将绣衣给夫人，对她说：“你要听他们二人的话！”再回头对两位大夫说：“照顾好你嫂子！”（这话听着，咋这么别扭……）

战争的结果可想而知，平时不训练，临阵抱佛脚，怎么可能打得赢北狄。卫国的临时军一触即溃，卫懿公也中了北狄的埋伏。不知是被打得乱了阵脚，还是已抱了必死决心吸引敌军主力，卫懿公的旗帜始终没有收起。北狄发现他是国君后紧追不舍，不一会儿就被团团包围。身受重伤的卫懿公坚持指挥战斗，奋力砍杀了几个夷狄后被乱刀砍死。据说他死得非常惨，被剁成了肉泥，尸骨被夷狄分食，最后只剩下一个肝脏。虽然他一生荒唐，但面对外敌时大义凛然、视死如归，这铮铮铁骨也算配得上“懿”字了。

关于卫懿公还有一个传说，非正史记载。据说一个叫弘演的人听说了卫懿公保家卫国、慷慨赴死的光荣事迹后，大为感动，就偷偷去战场上寻找卫懿公的遗骸。功夫不负有心人，他终于在一堆骨架边发现了一块剩余的肝脏。这弘演也是义气中人，二话不说剖开自己的心腹，把卫懿公的肝脏装了进去。也许我们并不相识，但我不愿你连些许痕迹都未留下，就让我的鲜血做你灵魂的供养吧，也请你把那赤诚之心和华夏民族的骄傲也分我一点。随后，弘演倒在血泊中。那个时代的人，想法太难以理解，总会为一些奇怪的理由舍弃生命，但几乎没有人记住他，连野史对他都仅是寥寥数笔的描绘。不过这都不重要，虚名只是一个下贱的奴隶，在每一座墓碑上说着谀媚的诳话，倒是在默默无言的荒土之下，往往埋葬着忠臣义士的骸骨。

犯我华夏者

北狄人在杀死卫懿公、消灭卫国军队后，并没有就此罢休，他们的目的是粮食、财货和女人，所以继续向卫国国都进发，这期间还俘获了两个卫国官吏，一个是礼官，另一个是史官。北狄人觉得这俩人着实没什么用，留着也是浪费粮食，于是决定吃了他们。这俩人一听吓坏了，赶快阐述自己的价值。礼官和史官，最擅长的就是讲道理，他们说自己可以劝说卫国都城里的人投降，价值大大的！北狄人四肢发达头脑简单，还真信了，就放了他们。这俩人一口气跑回城中给卫国军民报信。

“跑！赶紧跑！千万不要回头拍照！”

“咋了？”

“卫军败了，君上被吃了！北狄人带着火锅底料来了，再不跑我们就都被涮了！”

此话一出，男女老少都吓破了胆，拖家带口、连夜弃城向东南方的黄河对岸奔逃，但两条腿的老弱病残怎么可能跑得赢北狄人的战马。在黄河边的一片原野上，卫国百姓被追上了，于是春秋时期最惨烈的大屠杀开始了。北狄人把这场追逐当成了狩猎，手无寸铁的百姓在他们眼里都是待宰的牛羊。男人一律砍头甚至剁碎分食，女人被强暴致死，其中不少还是七八岁的女童。母亲河旁的土地变成了人间地狱……

就在这绝望的时候，突然河对岸喊杀冲天，一队人马从天而降。仔细一看，是宋国军队，宋桓公亲率大军来救援卫国！宋国士兵看到友邦百姓被凌虐成这样，个个发指眦裂、瞋目切齿，恨不得生吞了这帮禽兽。

宋桓公一声令下：“给老子杀！剁了他们！”

“杀！”

软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北狄虽然彪悍，但真碰上不怕死的心里也发怵。宋军拼死搏杀，终于护住了幸存的百姓。清点人数，卫国几万人只剩下七百三十人，由此可以想象，北狄人到底犯下了怎样的罪行！万幸的是还有两个邑没经此浩劫，卫国总体来说还不算亡国。

宋国突袭北狄成功，但北狄很快回过神来，宋国毕竟军力一般，撑不了太久。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另一支援军也赶到了。没错，就是齐桓公的部队，他派公子无亏率领车三百、甲士三千前来增援。北狄人一看，齐国大军来了，这明显不是对手啊，于是掉头就跑。公子无亏一看，这还能让你跑了，兄弟们，追上他们！干掉他们！

齐军以摧枯拉朽之势打垮北狄主力军队。北狄人还是比较鸡贼的，准备故技重施，趁齐宋联军护卫卫国之际，掉转马头，再次向邢国方向袭去。这次齐桓公早有准备，联军派出特遣队紧跟北狄军队，行至聂北驻扎下来。果然不出齐桓公所料，北狄的目标是邢国。还没等他们动手，联军就从后面冲杀过来。意外的冲击让北狄乱了阵脚，邢国军民一看联军来了，也顿时有了底气，于是打开城门从正面冲了出来，他们大都不是军人，而是被北狄人害得家破人亡的普通百姓，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被夺走了，挥舞着菜刀就出来了，要剁了这群畜生！了无牵挂的人最可怕！北狄人着实被其杀气吓到了，抢到的东西也不要了，赶紧撤退，生怕自己被煮成麻辣烫。

北狄虽然暂时败退，但齐国是客场作战，齐邢相距千里，也不能长久驻扎，齐军一撤，难保北狄不会卷土重来；而且中原军队以战车甲兵为主，机动性不如夷狄的骑兵，如果总是跟在人家屁股后头疲于奔命，早晚要被拖垮，于是齐桓公和管仲采取两步走战略：第一，为了防止北狄人越过黄河侵略其他诸侯国，以齐军为主的联军在黄河南岸驻扎，形成一道血肉防线，阻止夷军南进。但黄河北岸的邢国依旧命悬一线，一旦联军撤离，邢国亡国都是分分钟的事；而卫国刚刚经历战火，内乱不断，需要一个主持工作的人，所以第二步就是：由公子无亏带上粮食、牲畜、礼器、木材以及建国用的各种物资来援助卫国，推举卫懿公的堂弟做卫君，也就是卫戴公。这么一来，卫国从幸存七百三十人到基本完成复国，这可以说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还真是不得不感谢齐国的鼎力相助。

卫国的麻烦解决了，接下来是危如累卵的邢国。联军不能长久驻扎在邢国，于是齐桓公作了一个重大决定——举国搬家！把邢国（原址河北邢台）迁到了夷仪（今山东省聊城一带）。历史记载在迁国的过程中，齐国尽展大国风采，没有乘人之危收取保护费，更没有对押送的邢国珍宝礼器收取回扣，而是“具邢器用而迁之，师无私焉”。正是这样的胸怀，把齐国推上了霸业的顶点。

以上事件史称“存邢救卫”。战争不期而至，蛮夷的铁蹄踏入中原土地，战火在蔓延，百姓在挣扎。在齐国的号召下，华夏诸国，血脉同胞，同生共死，御辱抗敌。沙场上每一名热血男儿，他们是某某的父亲，是某某的丈夫，是某某的儿子，但当他们为了民族大义身负干戈、闻鼓忘死的时候，他们就有了一个共同的名字——兄弟！

第六章　斗破苍穹

你会不会有时候警觉，这个世界上有些人你是惹不起的？那就是我！

——《老爷车》

经历了驱赶戎狄、存邢救卫的对外战争后，齐桓公的霸业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管仲自然是功不可没，孔子曾高度赞扬他：“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论语·宪问》）也就是说，如果没有管仲辅佐齐桓公尊王攘夷、抗狄御辱，那中原大地可能就是蛮夷的天下，那我们就要披头散发，过上文明开化前的生活了。

这次反侵略战争后，大小诸侯都对齐国感恩戴德，臣服于他的麾下。但欲戴王冠，必承其重，有多少人赞誉你，就有多少人仇恨你。齐国可以以武力胁迫小国、以恩惠利诱大国，但在南部边陲有一个无论如何都难以搞定的国家——楚。

我第一次认识楚国，应该是在一篇叫《晏子使楚》的语文课文中。孩童的世界非黑即白，我只留下了这些印象——晏婴机智勇敢，楚王飞扬跋扈。长大后，慢慢学会了不再对历史人物区分褒贬，从时代的角度看，除了个别反人类、反社会的极端主义者，绝大多数人物都无法划分好坏，只能以顺应或者阻碍时代潮流来区分，所以无论是晏婴还是楚王，他们的风华，“只问自由，只问盛放，只问深情，只问初心，只问勇敢，无问西东”。

谁敢动我的奶酪

说到楚王，大家可能要疑惑了，当时列国诸侯的爵位，最高不才到公吗？天下只有周天子才能称王，虽然大权旁落，但至少也是名义上的天下共主，诸侯称王的热潮是在战国时期周天子彻底成为凉菜后才开始的，这楚国国君怎么就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捅破这层窗户纸呢？这说来话长，我长话短说。

关于楚国的祖上，有一种说法是黄帝次子昌意之后。昌意的重重孙重黎曾为帝喾的火正（掌管民事的一个官职），因功劳卓著，被封为祝融（相当于大司马）。周文王时，楚的首领是鬻（yù）熊，《史记》记载他如同儿子般侍奉周文王。他英年早逝后，重孙熊绎被周成王封为子爵或男爵，封地在楚，定都丹阳。当时楚地还是一片蛮荒之地，但南部地区有广袤的土地和丰富的资源，楚国历代向南开发，以至于鼎盛时期楚的辖地包括了现在的湖北全部以及湖南、重庆、广东、安徽、江苏、河南、江西的部分地区。《战国策·楚策一》记载，“楚，天下之强国也。楚地西有黔中、巫郡，东有夏州、海阳，南有洞庭、苍梧，北有汾陉之塞、郇阳，地方五千里”，其国土几乎超过了其他诸侯国之和。

强大的国力又刚好碰上周朝的衰落，公元前704年，楚君熊通以自己为蛮夷、封号不受中原辖制为由自立为王，史称楚武王。楚君想称王并不是从楚武王开始的，绝对是祖上的遗传，熊通的祖辈熊渠在周夷王时就封自己的长子熊康为句亶王、二儿子熊红为鄂王、小儿子熊执疵为越章王。儿子都是王，自己是王爸！但这位熊先生人如其氏（楚国国君是芈姓熊氏），还是比较熊的。周厉王时期，这个脾气暴躁的天子四处征讨，熊先生害怕给楚国招来兵祸之灾，于是怂怂地取消了王号，但等周厉王一死，又贱贱地恢复了王号。

一个人强大了，最想做的一定是炫耀。即使是极为低调的人，也希望全世界都知道、认可他的低调。楚国虽然强大，但一直都在南部发展，被中原列国称为南蛮，这让楚国很不满。此外，楚国在南边一家独大，那是好山好水好无聊啊，于是他们制订了挺进中原的计划。中原现在是齐国的天下，所以说为何原本在山东半岛发展的齐国会跟相隔千里的楚国钢刀对钢刀，原因就在这儿。

楚国虽然有贼心，但未必有贼胆正面对抗齐国，于是第一步先投石问路，打了一下齐国的小弟郑国。郑国在庄公时期虽然也曾笑傲江湖，但现在已经被后世的败家玩意儿霍霍得没剩多少家业。楚国第一次来攻，郑国勉强抵挡了一阵，但郑文公着实撑不住第二次来袭，打算跟楚国投降。自己虽然是齐国的小弟，但老大远在千里之外，远水救不了近火，反正都是当小弟，跟着谁不是当啊，于是郑文公准备改旗易帜，投奔楚国。

幸亏郑文公手下也不都是废柴，一个叫孔叔的大臣劝谏郑文公：“君上，楚国打郑国，不为土不求财，只为秀！”

“秀什么？”

“向中原霸主齐国秀军力、秀国力、秀实力！”

“So？”

“所以，楚国无意收郑国做小弟，而且现在齐国正号召各国救助郑国，如果我们现在背齐向楚，在道义上就会被人诟病。如果最后楚国不接纳郑国，或者齐楚交好，那郑国可就两边不讨好了。所以不可投降！”

郑文公顶住压力没有投降，满含泪水、咬着手绢向齐桓公诉委屈。桓公和管仲看得出，楚国打郑国的真正意图无非是打狗欺主、给齐国脸色看。不教训一下楚国，那以后还怎么在圈子里混啊！

于是管仲开始挑楚国的毛病，但相隔太远，一时间还真不好找。其实管仲大可不必着急，因为齐桓公已经准备好了一个动刀的绝佳理由，只不过这个理由着实委屈了桓公。要想生活过得去，谁的头上没点绿！

这事还要从齐桓公的私生活说起。话说桓公有三大爱好——抽烟、喝酒、烫头！呃，不，是打仗、喝酒、娶媳妇，其中最喜欢的就是娶媳妇。男人本色，有钱有权身体好，多纳几房妻妾也无可厚非，但自古女人就有红颜祸水的美称，让无数柔情铁汉竞折腰。

桓公有一个宠妾，来自蔡国（今河南上蔡）。之所以强调“宠妾”，是因为沉浸在爱情中的男女都会犯一个错误，就是把握不好爱的度。男的爱得多了就选择妥协，妥协得多了，就会变成宠，宠得多了女的就会恃宠而骄，骄得多了就是作！蔡姬就是被宠坏了，于是开始无缘无故地纯作起来。一次桓公带着她去湖里泛舟，可能玩得太开心，蔡姬有点得意忘形了，跟着浪的节奏浪了起来，齐桓公不会游泳，生怕船被晃翻，赶紧一边哆嗦一边制止蔡姬：“不要！停！不要！停！”

小蔡只顾着欢乐，也没听清：“什么？不要停？”于是摇晃得更厉害了：“让我们一起摇摆！一起摇摆哎！忘掉所有烦恼来，一起摇摆！”

这可把齐桓公吓坏了，抱着船帮子抖了半天，尽显丑态。一代霸主被别人吓成了胆小鬼，桓公下船后恼羞成怒，把罪魁祸首蔡姬赶回了娘家。按照古代的规矩，这不算正式离婚，顶多算是小夫妻闹别扭，媳妇回娘家反省几天，等桓公气消了说不定就给接回来了。

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过了许久，蔡姬迟迟不见桓公的迎返团，依着桓公喜新厌旧的本性，自然没几天就把蔡姬给忘了。蔡姬站在城楼上，心如死灰：“我以为小鸟飞不过沧海，是因为小鸟没有飞过沧海的勇气。多年之后我发现，不是小鸟飞不过沧海，而是沧海的那一头，早已没有了等待……”

蔡国君臣不忍看着自家闺女抑郁消沉下去，又看齐桓公那边没什么动静，于是默认双方离婚。蔡姬年轻貌美、风华绝代，轻轻松松就找了个下家给嫁了。

送到手里的东西不想要，别人收回去的时候又有点舍不得，男人都是这样贱。远在齐国的桓公听到这个消息后，下巴都被气掉了。还没离婚呢你就再婚，都被绿成呼伦贝尔草原了，老虎不发飙，你当我是Hellokitty啊！于是准备发兵把前妻和小三全给收拾了。

管仲拦住了桓公，他仔细分析了时局，觉得桓公这次被绿化是个打击楚国的绝佳机会：“君上，蔡姬之所以出轨，完全是蔡国人怂恿的，而蔡国人敢在太岁头上戴绿帽，完全是因为背后有楚国人撑腰，所以您打小三不如打蔡国。蔡国是楚国的盟国，顺带打楚国一耳光，既让您出气，又利于您的霸业，一举两得。”

桓公一听，有道理！于是组织起一支由齐、鲁、陈、宋、卫、许、曹、郑等国组成的联军。蔡国，国如其名，菜得要死。联军刚打过来，蔡国部队就溃不成军了，桓公没费多大劲儿就报了被绿之仇。管仲可不打算就此收手，既然组织了八国联军，如果不搂草打兔子敲打一下楚国，那就太浪费资源了。于是管仲带着联军顺势向楚国进发，一路势如破竹，把楚王给打蒙了。虽然知道齐国强大，但没想到这么牛。楚国估计在南境称王称霸久了，从未遭受这么大挫折，被打懵后就派使者议和。

使者带着怨气质问管仲：“我在南方的艳阳里大雪纷飞，你在北方的寒夜里四季如春。咱俩八竿子打不着，正如动物发情期，牛找牛，马找马，从未听说牛马配对，齐楚两国正如牛马一般毫无关联，为何打我们呀（君处北海，寡人处南海，唯是风马牛不相及也）？”

这段话虽然看似不着调，但实则含蓄而不失犀利，犀利而不失委婉，委婉而不失个性，外交辞令越不正经，越能起到举重若轻、四两拨千斤的作用。

可惜的是，他碰上了管仲，这个天生的外交家，针对楚国使者的调侃，他十分严肃地说：“首先，先不说为什么打你，先说我们有没有权力打你：当年齐国姜太公被周天子赋予征讨天下诸侯的权力，征讨的范围东到海边、西到黄河、南到穆陵、北到无隶。五等诸侯和九州长官，谁找事就可以修理谁。”

楚虽然自立为王，但从字面上讲，到底还是压齐国这个侯爵国一头。为了在气势上不丢份儿，管仲必须把齐国的地位提到楚国无论如何都无法企及的高度。既然当代齐君的阶品比不了楚君，那咱就往祖坟上刨：齐国的创始人姜太公因为辅佐周朝建国有功，被周天子赋予征讨天下的大权，这个权力可不得了，简单来说就是学习委员可以代表班主任罚你跑圈、搞卫生，说好听点叫代行天罚，说不好听点就是拿着鸡毛当令箭。虽说鸡毛是鸡毛，但有总比没有强吧，我们太公五连绝世的时候，你们祖先还在野区打野发育呢！祖宗的余威对楚国还是有一定震慑作用的。

说完了能不能打你，接下来就该说为什么打你了，“尔贡苞茅不入，王祭不共，无以缩酒，寡人是征”。什么意思呢？打仗嘛，都讲究个名正言顺，要给这场侵略战争打上推行王道的烙印。苞茅是生长在楚国境内的一种茅草，也被称为神草，因为它被用来过滤祭祀神明时的酒。古代的酒杂质多，要把苞茅捆起来，将酒倒在上面过滤，以显示对神明的敬畏，这个过程被称为缩酒。你楚国不给周天子进贡苞茅，祭祀时无法缩酒，齐国带领联合国军讨伐你，是来代天子征收贡品来了。

这个理由听起来冠冕堂皇，但讨要几根茅草，不至于如此兴师动众、大动干戈吧，所以还需要一个更具威慑力的理由。管仲顿了顿说：“昭王南征而不复，寡人是问。”这条理由一出，楚国使者着实被吓了一跳。管仲说的是周昭王南征的事。周昭王征讨东夷，在班师回朝的时候经过汉水，谁承想收缴上来的船只是胶粘的，泡水即化，周昭王溺水而亡（众多史料记载周昭王崩于汉水，但如何落水却众说纷纭），而且“尽丧六师”，王师基本败光了，这也是周朝走下坡路的一个重要原因。管仲现在把这个弑君的帽子扣在楚国头上，要是坐实了，那楚国就与华夏诸侯势如水火，就算联军把楚国灭了，也都名正言顺。

楚国使者稳定了半天情绪才缓过神来。这管仲果然名不虚传，一出手就是杀招，多亏自己也是历经沧海的人，你不是找我的麻烦吗，那我就避重就轻：“贡之不入，寡君之罪也，敢不共给？昭王之不复，君其问诸水滨。”

不上贡苞茅的罪，我们认了，这种小罪名无关痛痒，大不了以后多给周天子送几筐就行。至于周昭王淹死这事嘛，能推多干净就推多干净，我们不知道，你去问汉水好了。

看上去，使者机智地把管仲给顶回去了，其实一切尽在管仲的掌控之中。正如买衣服时的砍价，先往死里压价，再稍微抬价，让双方都能接受。管仲的最初目的就是第一条，逼他们向周天子进贡、逼着楚国尊王，现在楚使主动承认错误，看似避重就轻，实则正中下怀。

当然，这使者的分量太低，他做的承诺桓公自然不会相信，于是继续进军。楚王见缓兵之计不管用，于是派出正式的使者屈完面见齐桓公和管仲。几番博弈之后，双方互相让步，联军退至召陵（今河南郾城）。

事情还没结束，退到召陵之后，楚与联军签订合约，达成“尊王”的共识，这就是著名的“召陵之盟”。盟约签订后，桓公让部队列阵，叫上屈完一起检阅三军，其实就是炫耀国威，吓唬一下楚国使者。

齐桓公说：“做人嘛，最重要的就是开心。称霸这种事啊，不能强求。兵戎相见，大家都不想啦。楚王这么嚣张，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所以，还请楚国以后遵守和平共处原则。”

屈完很识时务，赶紧顺杆爬：“齐国如此强大，能屈尊接受楚国，我们又怎不顺从您的心愿呢？！”

齐桓公一听，心里有点小激动，指着联军大喝道：“贵使且看，以此众战，谁能御之！以此攻城，何城不克！”

屈完一看这齐桓公给点阳光就灿烂，决定还是杀一杀他的威风：“如果您恩泽四方，那诸侯都甘心做小弟，但如果您这当大哥的不守大哥的本分，做出调戏弟妹之类的事情来，那楚国必然生死看淡、拎刀就干，以方城为城，以汉水为池，全民皆兵，死战到底！贵军人再多又有何用？”

不管过程多么不愉快，结果还是差强人意的，毕竟从前不尊王的楚国终于向周王纳贡了，这让周王意外惊喜。天子一激动，大手一挥，赐胙肉！不是所有的肉都叫胙肉，这是天子祭祀神明的肉，只有宠臣或功臣才配接受胙肉。当然了，如果一块肉从洛阳带到楚国境内，估计上面得爬满高蛋白，所以赐给楚王的是一头小猪，赶着去了楚国。

这次齐楚争霸以召陵之盟为节点，也算是画上了一个双赢的句号：齐国遏制了楚国向北发展的势头，保住了自己中原霸主的地位，同时逼迫楚国“尊王”，名义上把楚国拉入了自己的堂口。楚国呢，与联军对峙，既表明了态度，又维护了国威，虽说最后做了妥协和让步，但也是识时务之举。齐楚大国，和则两利，战则两伤。本该是一场肉血横飞的互殴，结果双方放放狠话、剪刀石头布后就草草收场了。春秋时期的战争，除了吴越死斗外，基本上没发生什么灭国大战，大家都是为了称霸，争夺一个国际地位，最理想的状态就是不战而屈人之兵。

王中王

召陵之盟大体解除了楚国对齐中原霸权的威胁，齐国基本明确了自己国际警察的地位。这个世界只会缺少朋友，从不缺少对手，齐国接下来的对手不是别人，正是周天子。

管仲的定国方针是“尊王攘夷”，通过尊奉周天子，凝聚诸侯，使中原一心，对抗外敌；更重要的是恢复周礼，匡扶乱世，让孝、悌、忠、信、礼、义、廉、耻成为核心价值，让君有君规、臣守臣礼、父子相亲、夫妇不渝。

周天子作为一切的起点，现在却变成了最后的祸根。具体什么情况呢？说起来又是老婆孩子家长里短的事儿。周惠王有一个大老婆，生了一个大儿子，也就是后来的周襄王。大老婆福浅命薄，早早去世，周惠王又娶了一个小老婆，小老婆又生了一个小儿子，于是太子之争就发生了。周惠王明显向着自己的小儿子，想废嫡立幼，这就触动了齐桓公和管仲的神经，因为他们一直的宗旨就是恢复礼法秩序，嫡长子继承制又是周礼的核心。现在你周天子居然带头不守规矩，那还得了！

为了防止周惠王胡闹，齐桓公打算在首止（今河南睢县）开一次班会，来解决下一届班主任的人选问题。齐桓公作为班长，避开了班主任周惠王，只邀请了王长子（周襄王），目的就是让众多班委集体表态，只认王长子为储君，你想废嫡立幼，没门儿！既然你非要当我匡扶天下的绊脚石，那我就把你当成我成就霸业的垫脚石，即使你是周天子！

周惠王知道后十分生气，开始了自己的反击。虽然他大权旁落，但政治影响还是有的，明着他不敢跟齐桓公硬碰硬，就背地里搞小动作。他派周公忌父（周公黑肩的孙子）去郑国见郑君。郑国算是稍微有点影响力的国家，而且郑国一直在齐楚之间摇摆不定，比较容易说服。

周公忌父：“听说你要去开班会？”

郑文公：“对啊。咋地了，班主任不知道？”

周公忌父：“我劝你还是别去了。”

郑文公：“我不去，班长要生气的。”

周公忌父：“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你离齐国那么远，他又保护不了你，你何不改投楚国门下，既免去楚郑兵戎相见，又给自己找到一个靠山。只要你下定决心，周天子帮你联络楚国，打通关系。”

郑文公听后，先是错愕，因为齐桓公一直以来都和周天子在朋友圈里秀恩爱，怎么说分手就分手了，但听周公忌父的语气不像假离婚。接着郑文公陷入了两难境地，于是问大臣孔叔。

“周天子不让咱参加会盟，你怎么看？”

“万万不可！齐国多次支援郑国，是个合格的盟主，我们现在毫无理由地背叛，有失道义。”

郑文公更拿不定主意了，决定先参加会盟看看情况。到了以后，看了看新盟约的内容，因为自己远离齐国，所以齐国给的大部分权力都无法享受，反倒是自己作为会员国，要承担很多义务，再想起之前周使者的话，依附于楚国倒也是不错的选择，于是没打招呼就偷偷溜了。

齐桓公和其他诸侯登台祭祀，杀牲口，口含牲畜鲜血宣誓，这叫“歃血为盟”。嘴里含了半天鸡血，都快得禽流感了，人还没到齐，仔细一查，发现郑国不在，在群里问了几遍，郑国就回复了表情包——溜了溜了……

郑国作为主要成员，居然退盟了，这大会可咋开，于是轰轰烈烈的首止之盟就这么不欢而散，这可气坏了齐桓公，非得好好教训一下这个朝齐暮楚的家伙。于是齐国派兵攻打郑国的新密，为什么先打这儿呢？齐桓公给出的答案是，因为这是个违章建筑。按照当时的盟约，修城池必须不违农时，而新密是违背农时压榨民力所建，齐桓公为了上顺天意下顺民心，出兵搞强拆。

这还不解气，第二年，齐桓公又出兵打郑国。楚国看不下去了，毕竟郑国刚刚加入他的阵营，必须给小弟一点安全感，于是出兵打了齐国的小弟许国。这许国是正儿八经的五流小国，没怎么打就投降了。许国国君怂得很走心，他在蔡国的引荐下自缚双手、口叼玉璧，让手下抬着棺材向楚国投降。楚王吓坏了，这哪儿是投降啊，这是搞事情啊！

“我说老许啊，你把自己当蟾蜍了，还叼着璧！你弄啥嘞？”

“……”老许嘴里叼着玉璧没法回答。

楚王的手下告诉楚王：“这是有典故的，当年武王伐纣，商朝重臣微子启就是如此。玉者，国之重器，口含玉璧就是愿意举国投诚；至于背负棺材嘛，就是愿意听候发落，不计生死。”

“那武王咋处理的？”

“武王烧了棺材，微子启升官发财，成了宋国的老祖宗。”

于是楚国也效仿武王，接纳了许国。

这就让齐桓公更生气了。本来召陵之盟后，自己与楚国基本实现了力量的均衡，你在南方的艳阳里猥琐发育，我在北方的寒夜里五绝连世，井水不犯河水。现在可好，自己名义上的领导周天子居然也给自己捣乱，自己联盟内部的黄金会员也纷纷倒戈。

此时齐桓公又表现出了政治上的不成熟，又想以暴力解决问题，但还是被老戏骨管仲及时出镜制止了，因为他看到了问题的关键，所有混乱皆源于一个“利”字。正因为看透了乱的本质，管仲才能对症下药，提出八字方针——招携以礼，怀远以德。意思是，对那些远离我们的人，我们采取“你走，我不送；你来，狂风骤雨我都去接”的政策。这种以利诱人、以德服人的手段，让小弟们根本把持不住。一般来说，小国去拜会齐国盟主，总得意思意思、表示表示吧，但史书记载刚好相反，诸侯空手而去，满载而归。反正有管仲改革成果作后盾，礼多人不怪嘛，送礼的、收礼的，大家都开心。郑国一看，还是做齐国的小弟好，吃喝派对加按摩搓背，大哥还给发压岁钱，跟着楚国只能捡点牛羊杂碎，于是再次掉转方向，回头是岸。

为了弥补上次首止之盟的不圆满，管仲牵线各大诸侯再次于宁母（今山东金乡东南）会盟。估计是因上次自己贸然退群有所愧疚，郑文公这次派了太子华代表自己来参加。但让人大跌眼镜的是，这个太子华遗传了他老爹的不靠谱性格，让这场本就暗流涌动的会盟风波再起。

太子华见到齐桓公后偷偷对他说：“您可知郑国为何多次背叛您？”

桓公：“我也很纳闷啊。”

太子华：“郑国有三大家族，一个是泄氏，一个是孔氏，还有就是子人氏。这三个家族把持郑国朝政，他们就是郑国多次背盟的罪魁祸首，不如您出兵灭了他们，以后郑国定然唯齐国马首是瞻！”

齐桓公居然信了，要不为何说他其实志大才疏，他的如意算盘是：“我们两次打郑国都没啥效果。堡垒最容易从内部攻破，倒不如给他添点内乱，岂不省事？”

管仲大袖一甩：“万万不可！邦交国策，应分三步走。首先以德恩福，再者以礼教化，实在不行才是派兵讨伐，这在列国间也符合道义。现在你要领着郑国的罪人去打郑国，那岂不是授人以柄？再者，我们的盟约核心就是礼和信，如果事后让奸邪之人列于君位，那我们岂不是自己打脸了？况且那太子华明显是想借刀杀人，让您灭掉郑国三族，他好提前即位，这样为一己之私而宁愿削弱本国的人，必定难逃祸患，所以万万不可答应！”

齐桓公听后觉得有道理，便拒绝了太子华。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消息很快传到了郑文公的耳朵里，自然对这个心怀鬼胎的儿子心生嫌隙，同时也对齐桓公刮目相看，对自己之前的背叛行为懊悔不已，这次郑国正式加入了齐国阵营。齐楚争霸也以齐国的暂时性胜利告一段落，齐国的霸主宝座更加稳固。

但荣耀从来都不是永久的，“烈火会在风中熄灭，山峰也会在黎明倒塌，融进殡葬夜色的河，只有落日为我们加冕。随之而来的一切，一切希望都带着注释，一切信仰都带着呻吟，一切爆发都有片刻的宁静，一切死亡都有冗长的回声”。一切之后，还剩下什么呢？

一杯敬明天，一杯敬过往

一杯敬自由，一杯敬死亡。宽恕我的平凡，驱散了迷惘。好吧，天亮之后总是潦草离场，清醒的人最荒唐。

——毛不易《消愁》

生命就像安琪拉的魔法书，涂涂改改，又是一年。管仲看着自己日渐消瘦衰老的身体，明白上天留给自己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他必须抓住最后偷来的时光，完成那个执念。如《灵魂摆渡》里所说的那样：“每个人都有无法放弃的执念。为着这执念，我们背弃神，潜于幽暗的河底；化身般若，一去不返。终有一天你回过头，只见红尘万丈，来路无终。吾从何来，为何到此？你已忘记了自己最初的样子。”

管仲的执念有三——鲍叔之义、召忽之托、桓公之宏图。三者于一点交会，就是让管仲帮助齐国实现真正的大国崛起。管仲从内部改革到对外称霸，从会盟诸侯到匡扶天下，终于，距离实现理想就差最后一步了！但人啊，无论是王侯将相，还是荒野村夫，终究会离散于时间的尽头。如果我死了，齐国何如？天下何如？所以，必须留下些什么。

肉体凡胎纵然百年不腐，也不如思想光辉普照千秋万代，思想的永生才是真正的永生。管仲终于找到了让齐国和天下长久稳定的办法，那就是将自己的思想以盟约的形式固定下来，以实现他的最终目标——为天下立制，为万民立法！

公元前651年，齐国最辉煌的时刻来临了。齐桓公在葵丘举行会盟，这次大会的嘉宾咖位都很高。之前的会盟小国居多，这次总算来了不少大国，而且嫌弃齐桓公的周惠王翘了辫子，桓公力保的周襄王上台，所以周天子派使者周公忌父为齐桓公捧场。

大会开了两个多月。到了会盟的日子，周公忌父代表天子赐齐桓公胙肉。按照周礼，桓公要从高台上走下来，跪拜接受赏赐。但桓公年纪着实不小了，身体估计吃不消，所以周公忌父急忙说：“周天子考虑到齐君的身体，可以免去礼节。再多加一个爵位，就和周天子差不多了，可以无须下台、无须跪拜。”

桓公一听，觉得倒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毕竟自己年纪大了身体不好。瞟了一眼旁边的管仲，只见他一脸严肃，不停给自己使眼色，于是走过去问：“仲父以为如何？”

管仲沉稳而坚定地答道：“天下之所以大乱，正是因为无规矩。年少凌驾年长，疏远离间亲近，新人排挤老人，强大凌辱弱小，君不君，臣不臣！”桓公顿时明白了管仲的意思，自己会盟的核心就是“尊王”，就是立规矩，自己打脸的事绝不能做。

接下来就是演员的诞生。桓公在手下人的搀扶下走下高台，拜手稽首曰：“天威不违颜咫尺，小白余敢贪天子之命‘无下拜’！恐陨越于下，以遗天子羞，敢不下拜？”意思是，天子的威严在我心中不到咫尺的地方铭刻，如果我不下高台不行跪拜，那就是在给天子蒙羞。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齐桓公作为一个大国的君主，不但没有骄纵蛮横、功大欺主，还在周天子特意施恩后依旧恪守臣礼、不敢僭越，其他会盟的中小诸侯自然心悦诚服。

这只是管仲思想的一个小小表现，最重要的是这次的盟约中的五条内容。

第一条，“诛不孝，无易树子，无以妾为妻”。这个针对的是当时列国动乱的导火索，也就是继承权的争夺问题。首先是诛杀不肖子孙，将那些为了夺得君位而弑父杀兄的人列为国际公贼，人人得而诛之；再者是不轻易改变合法继承人，以免其他公子心生不轨；最后是关键的一点，不得把妾扶为正妻。俗话说“万恶淫为首”，人类欲望的百分之四十是性欲，无论是周幽王还是卫宣公又或是周惠王，都是拜倒在小老婆的石榴裙下，吹吹枕边风，他们就想废嫡立幼，让小老婆的儿子上位，最后引得国家动乱。

第二条，“尊贤育才，以彰有德”。这个很好理解，尊重贤能的人，培养、教育有才干的人，把有德行的人作为标杆推广出去，发挥榜样的力量。

第三条，“敬老慈幼，无忘宾旅”。这就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尊老爱幼。由此可以看出，后代儒家的基本理论很多来自管仲的思想。“无忘宾旅”即国家间的平等互惠原则，诸侯之间往来的宾客使者要好生招待，不能因为国君之间有私仇就怠慢为难对方的宾客使者，毕竟“诸夏亲昵”嘛。

第四条，“士无世官，官事无摄，取士必得，无专杀大夫”。管仲是有废除世卿世禄制度打算的，但迫于既得利益者势力太强大，所以先从士这一阶层做试点，这深深影响了后世法家的思想。在春秋的大背景下，管仲能提出这一点，可以说是时代的先驱了。“官事无摄，取士必得”，就是说一个官不可以兼摄几个职务，取士要有固定的方法，这一条主要是为了抑制世袭贵族垄断朝政，为新兴阶级参与政治提供机会。最后是诸侯不要擅杀大臣，旨在限制君主的权力。

第五条，“无曲防，无遏籴，无有封而不告”。“曲防”就是修堤坝，诸侯间不能以邻为壑，因修筑堤坝使得洪水改道邻国；“无遏籴”指邻国遇到饥荒时，不可囤积粮食见死不救；“无有封而不告”，即诸侯间的信息资源共享，发生大事不可隐瞒，要让诸侯都知道。

五条誓言宣誓后，最后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凡我同盟之人，既盟之后，言归于好。这“和平共处五项原则”基本概括了管仲思想的核心，是以齐桓公和管仲为首的齐国第十五代领导人集体智慧的结晶。这是在总结了当前天下大乱的主要原因、分析了主要矛盾后做出的正确决策，为以后列国间交往行事以及稳固齐国的霸主地位起到了重要的理论指导作用（突然正经起来还真有点不适应）。

盟约达成了，秩序确立了，管仲的心愿也了了。人活一口气，心气散了，那人也就散了。如柏拉图所说：“人生的苦闷有二，一是欲望没有被满足，二是它被满足了。”葵丘会盟后没多久，管仲就病倒了。

他自知时日不多，总放心不下这个头脑简单的齐桓公。刚巧齐桓公前来探视，见到管仲心疼得不得了，掩泣问道：“你要是出溜走了，齐国可咋弄嘞？”

管仲穿上衣服，郑重地给齐桓公行了个礼：“齐国制度已成，各级官吏循规蹈矩亦可保齐国霸主地位。”

“那应该拜何人为相？”

“既然君上这般问我，想必心中已有人选了。”

“易牙如何？当初我吃多了山珍海味，再好的美味都味同嚼蜡。有一天我开玩笑说自己想尝尝人肉的味道，那易牙果然忠心，回去就杀了自己的儿子炖给我吃。”

“蠢！为接近您获得权力，不惜烹食亲子，如此心狠手辣，怕是将来会为了权力吃您的肉啊！不合人伦亲情，此人不可用！”

“那开方如何？他一个卫国人，不远万里来到齐国，爹娘都不要了，在这里扎根十五年，兢兢业业、任劳任怨，这是一种什么精神？！”

“十五年都不回家，又没有什么重要的事务，完全是在作秀，连自己父母都不爱的人，又怎么指望他爱您爱齐国？！”

又被否决了，桓公有点着急了：“那竖刁如何？他为了侍奉我，不惜阉了自己，这难道还不是忠臣吗？”

“爱情诚可贵，香火价更高。若为权力故，二者皆可抛！竖刁能忍受非人的痛苦和屈辱，连自己都不爱，又怎么会爱您呢？！那不是忠君，而是对权力的变态渴望，是心理残疾！”

桓公有点不高兴了，自己推荐的几个人全被否决了。管仲看出了桓公的不快，解释道：“忠臣，并不是无条件地迎合君主，而是辅正君主。无人性、无良知、无道德的忠，真的是您想要的吗？易牙、开方、竖刁之辈，连亲子、父母和自己都不爱，又岂会忠君爱国？！”

管仲的意思是，人之所以为人，是因为心中存有善念，在经历了食子、弃亲、自宫，泯灭掉最后一丝人性后，他们钟爱的只有自己变态的灵魂。从地狱回来的，就算不是鬼，也一定是恶魔！

齐桓公当时觉得有道理，于是答应管仲一定疏远这些人。管仲听后长舒了一口气，可以放心地撒手人寰了。公元前645年，管仲安详离世。官方给他的评价是春秋时期伟大的政治家、军事家、思想家（我觉得还应该加上经济学家），但对于那个时代的他而言，后人的这些称号就像祭典上纸糊的金銮殿一样，华丽却苍白，他心中只有那个朴实的大国梦，这个梦属于替他尽忠赴死的召忽，属于大义让贤的知己至交鲍叔牙，属于肝胆相照、甘做改革后盾的齐桓公，更属于每一个齐国百姓。为了这个梦，他持躬唯谨唯慎，孜孜以德自绳，诸事扪心反省，待人一秉至公；为了这个梦，他力行改革，拓土开疆，存邢救卫，九合诸侯，明德立制，一匡天下；为了这个梦，他爱所有人，信任少数人，不负任何人；为了这个梦，他活着，现在又死去……夜幕降临，神灵安寝，想了许久不知给这个逝去的亡灵安一个什么名号，难道也是俗气的政治家、改革家？本想用“圣人”二字搪塞过去，但想到中国有太多圣人，又想到儒家法家众多思想都源于他，思索良久，默默地在屏幕上打下八个大字——圣人之师，天下良辅！是非功过，尽在其中，让后人评论去吧。

落日为你加冕

管仲走后，齐桓公一开始十分听话，远小人亲贤臣，把易牙等人全都打发回家。但时间久了，桓公就有点撑不住了，小人就像甜美的慢性毒药，明知道吃多了会死，但还是愿意抱着侥幸心理尝一尝。桓公身边少了那些人的奉承迎合，就觉得心里很不舒坦，吃饭不香，睡觉不酣，加上他霸业已成，再也听不进逆耳忠言，正所谓“孤傲之心蔽目，孤芳之心塞耳，孤寒之心绝情”。管仲的逝去带走了桓公身上的神格，他再也不是昔日雄才大略的霸主，完全堕落成一个沉溺于酒池肉林、谄媚奉承的昏君。为了把那三人召回，他还自我安慰说：“管仲是圣人，但圣人千虑也有一失啊，你看现在离开了这几人，我反而更加苦恼了。”

于是，桓公把这三人召回到身边，接下来就是见证他霸业凋零的时刻。让人无奈的是，管仲生前费尽心思想解决的诸侯继承权的问题，到最后依旧是齐国内乱的导火索。桓公身体按说不错，有三个正夫人，但她们仨一个儿子都没生。没嫡子，这偌大个家业谁来继承啊？要不怎么说桓公身体好呢，他的六个“如夫人”都有儿子。既然没有嫡子，那小老婆生的就算平级了，都有继承权。管仲在的时候，为防止日后发生动乱，提前选定郑姬的儿子（后来的齐孝公）做继承人。管仲死后，桓公又年迈，无人控制局势，小鱼小虾们就开始兴风作浪了，小老婆们带领自己的儿子投身夺位之战，这其中自然少不了易牙、竖刁等人的掺和，他们正想搅乱局势好投机一把。为了把持权力，他们修了一堵高墙，把后宫围起来，一开始还送饭供药，等桓公病重得无法动弹后，就干脆断绝了给养。

齐桓公在最后饿得快要断气时，一个忠心的宫女偷偷从洞里爬进去，给他送来了人生的最后一顿饭。饿了那么久，桓公自然顾不上什么风度，直接用手抓饭、狼吞虎咽地吃着，哪里还有半点霸主的神采，宫女不禁潸然泪下。

桓公边吃边问：“我呼喊了那么久，为何没人理我？”

“君上，外面乱了！易牙、开方、竖刁专权，几位公子夺位，打杀得不可开交，齐国乱了，哪里还有人来管你？！”

桓公突然停下拼命的咀嚼，泪眼婆娑：“我恨我自己啊！不听仲父的话，我哪有面目去九泉之下见他呀？！”随后在羞愧中悲惨死去，死后六十七天，尸首上的蛆虫从宫殿里爬出才被发现。一代霸主，居然落得如此下场，呵……

齐桓公去世了，一个时代结束了，如何评价他呢？在之前的剧情里我总说他志大才疏，或许我应该收回这句话，因为最近重读《汉书》时，又品到汉高祖刘邦那段经典的话：“夫运筹帷帐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即张良）。镇国家，抚百姓，给馈饷，不绝粮道，吾不如萧何。连百万之军，战必胜，攻必取，吾不如韩信。此三者，皆人杰也，吾能用之，此吾所以取天下也。”为君者，无须大才，因为用人御人之术就是最大的本事，一个庄严的大海产生蛟龙和鲸鲵，清浅的小河里只有一些供鼎俎美味的鱼虾。如果管仲没有齐桓公，恐怕也只能怀才不遇，在山野间采集渔猎，在茅房草庐里寿终正寝。一个头角峥嵘，一个虚位以待，恰然风云际会，便是天下雷霆！

其实，齐桓公和管仲的故事应该是个悲剧结尾，毕竟桓公之后，霸业凋零，三十年之功尽弃。唉，天下无数有情事，世间满眼无奈人。但庆幸的是，历史记下了他们的辉煌，偶尔有像我这样矫情的人，还是会斟满杯中酒站在天台上，望着天空，一杯敬理想，一杯敬死亡。穹顶之上，群星闪烁，世事流转，光华万千。好吧，天亮之后还是潦草离场，清醒的人最荒唐……

第七章　打酱油的霸主

齐桓公还没来得及谢幕行礼，后面的主角就迫不及待地粉墨登场了。谁会是下一任霸主呢？所谓的“春秋五霸”众说纷纭，比较主流的观点有两个，一是齐桓公、宋襄公、晋文公、秦穆公与楚庄王，二是齐桓公、晋文公、楚庄王、吴王阖闾与越王勾践。比较一下会发现，增加吴王和越王倒也无可厚非，但为何会少了宋襄公呢？因为他作为春秋霸主，就像燕国作为战国七雄一样，着实有些勉强。和其他霸主相比，他基本算个打酱油的。但咱得给先人一个面子，正经史书都给老宋著书立传了，我这不正经的史书自然也要介绍一下这位打酱油的霸主。

以梦为马，越骑越傻

人类热爱自由，但同时又乐于制定规则。自由是人的本性，规则是社会的属性。规则的存在需要配套的强制措施，一旦缺失，自由就会泛滥。齐桓公和管仲虽制定了盟约，但他们死后，华夏大地再次陷入腥风血雨之中。

列国之间的战争和纠纷此起彼伏，就连“存邢救卫”中的邢国和卫国都打起来了。这两个都是纯种的华夏民族，但邢国为了求胜，居然联合了北狄！当年北狄差点让卫国亡国、让邢国被迫迁都，现在却引狼入室，同室操戈，相煎何急啊！中原诸侯，尤其是小国弱国，都期盼葵丘之盟的精神能有人延续，希望中原各国和平相处，更希望有新的盟主出来主持大局，制定新的规则。

正所谓“山中无老虎，谁都想当主”，宋襄公此时跳出来了。脸大鼻挺皮肤好，谁能比我像领导！他的宗旨就是，不管别人承不承认，不管诸侯们二不二我，我就在那里不三不四。其实宋襄公年轻时并不是这么不知轻重的人，据说当初还是一位仁义之君。

宋襄公，子姓，宋氏，名兹甫，是宋桓公与正室宋桓夫人（卫昭伯和宣姜之女）所生的嫡子。说到宋桓公，大家可能还有点印象，当初北狄攻打卫国搞大屠杀时，正是宋桓公亲率部队带来了诸侯的第一支援军，他的国际地位仅次于齐桓公，算得上是小霸了。只可惜，壮志未酬身先死，公元前652年，宋桓公病重，眼看就要陪阎王爷打牌了，但还有一件事放心不下，那就是继承人问题。当时有两个人选，一个是嫡子兹甫，另一个是庶子目夷。按照嫡长子继承制，兹甫有绝对的继承权，但他主动到宋桓公面前请命：“父君，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我不适合当国君，目夷忠孝仁义、有德有才，具备圣君的资质，所以，我要让贤！”

宋桓公觉得这俩孩子都不错，听兹甫这样说，就又问目夷的意见，目夷听后果断拒绝：“说我有仁义、有德行，试问还有比让出君位更宽厚仁义的德行吗？还是兹甫更适合！”

这在当时还真是让人难以理解，齐国的几位公子为上位打得头破血流，把老爹都饿死了，这家君位居然你让我、我让你，送不出去了。最后目夷索性跑到外面躲起来，兹甫实在没办法才上台即位，是为宋襄公。这就是《弟子箴言》中所说的“自矜其智非智也，谦让之智斯为大智；自矜其勇非勇也，谦让之勇斯为大勇”。

宋襄公上台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的哥哥目夷请回来，拜为左师。目夷也的确是有才能的人，把宋国治理得日益强大起来。由此可以看出，宋襄公在敬贤和用贤上还是符合一个明君的标准的。如果宋襄公扮演齐桓公的角色，目夷扮演管仲的角色，按照这个势头发展下去，再诞生一个霸主倒也不是不可能，但目夷不是管仲，宋襄公也不是齐桓公，他缺少齐桓公的一个重要优点——听话。他在重大问题的决定上几乎没有听过目夷的话，而后来事实证明，他一意孤行做的那些决定都是错的。从他前期的表现看，他不像是个刚愎自用的人啊，是什么让他膨胀了呢？

这还得追溯到葵丘会盟。当时齐桓公广发英雄帖，召唤各地英雄开班会。此时宋桓公刚刚离世，宋国新君按礼法应在家中守孝，但这么重要的会议怎么能少了宋国呢，于是齐桓公和管仲特许兹甫作为孝子参加会议。在会上，齐桓公似乎很看好这个彬彬有礼的晚辈，管仲也对这个后生欣赏有加，所以他俩商量后，决定把太子（后来的齐孝公）托付给宋襄公。估计是管仲猜到了他死后的齐国之乱，所以早做准备替太子选一个靠山，挑选了半天觉得也就这个刚即位的宋国新君还靠谱点。宋襄公刚上台就能被盟主青睐，自然是欣然接受了齐国的委托。

不得不佩服管仲的目光远大，齐桓公去世后，齐国内乱，太子逃到了宋国。宋襄公想，这前任霸主的家事，想必各个盟约成员不会坐视不管吧，于是学着齐桓公的样子照猫画虎，发布英雄帖，召集大家会盟，帮助齐太子复位。但骑驴的不一定都是张果老，还有可能是阿凡提，大家一听发帖的是宋国，都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你宋国何德何能啊，敢代行盟主权力！多数国家对他置之不理，最终只有卫国、曹国、邾国三个小国派了一点兵马捧个场。

其实宋襄公自己心里也没底，自己就这么多兵马，能吓唬得住前霸主国不？可别偷鸡不成反蚀把米。但他毕竟是个讲信义的人，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只能硬着头皮上了。但意外发生了，宋襄公的联军基本没遇到什么像样的抵抗，因为他的英雄帖太有迷惑性了，都以为他带着联军来的，于是齐国的庙堂立刻诛杀了作乱的权臣和公子，拥立太子即位。

这次小会盟最终成功帮助了齐太子，着实让宋襄公名声大噪，一些小国开始依附于他。这突如其来的荣誉冲昏了宋襄公的头脑，他开始飘飘然了，觉得自己已经具备成为新霸主的实力了，于是准备会盟图霸。

目夷劝谏他：“以小国之力争霸，是会造成祸患的。”

宋襄公：“你的意见很中肯，但我就是不听！呵呵！”

接下来，宋襄公急功近利，为了称霸走火入魔了。公元前641年，宋襄公扣押了滕宣公，又强邀曹、邾两国在曹南（今山东菏泽）会盟。这还不是他做的最扯淡的事，为了讨好东夷，他把鄫国国君抓了交给邾国，要拿鄫国国君来祭祀当地的社神。这种野蛮血腥的活祭在进入西周以后就逐渐被废除了，但宋国是殷商后裔，周天子允许他们沿用族法，可现在都东周了，乾坤都换了好几回了，你居然还用生人活祭，这就倒行逆施与时代潮流背道而驰了。

目夷知道这种做法对称霸百害而无一利，于是劝谏宋襄公：“‘六畜不相为用’，祭奠牛不可用牛，祭奠马不可用马，现在你要祭奠神，怎么能用活人呢？神还是人变的，哪个神敢吃人啊？！”

“哦，我亲爱的哥哥，你的意见很中肯，但我就是不听！呵呵！”

“哦，我亲爱的弟弟，我敢打赌，如果你当着老爹的面说这样的话，他一定会用靴子狠狠地踢你的屁股！”

最后宋襄公还是把鄫国国君给祭了，从中可以看出，宋襄公并不是真正的仁德，他的笑只是他穿的保护色。说到底，他只是一个墨守成规的人，估计当初让贤只是在效仿尧舜，并无仁德之说。

曹国国君看出了宋襄公的本性，叹息道：“全都是泡沫，只一刹那的花火，你所有承诺，全都太脆弱。而你的轮廓，怪我没有看破，才如此难过……”随后背弃宋国的会盟而去，宋襄公知道后大怒，要出兵伐曹，目夷自然是拦不住。以宋国的军力，自保都勉强，更别提攻打他国了，所以打了半天没有任何收获，但宋襄公又是一个极其爱面子的人，打不赢还不愿走，就在那儿耗着。

宋国国力撑不住了，目夷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幸好他已经摸清了宋襄公因循守旧的脾气，越是古代的规矩，他越当成金科玉律。于是目夷对宋襄公说：“哦，我亲爱的弟弟，真见鬼，我们可能打不赢啊。当年周文王攻打崇国，久攻不下，就回去修明教化，等功德修满了再去打，崇国就投降了。”

这一招果然正中下怀，宋襄公听后说：“既然周文王这般圣人都如此做，我自当从善如流效法先人，撤兵！”所以最后这个仗不了了之了。总结这几年，宋襄公一直在瞎折腾，说是争霸，其实基本没干什么正事。但他自己不觉得，老以为距离霸主之位就差一次会盟了。

纸糊的铠甲

陈穆公对宋襄公的作风实在看不下去了，于是在群里发了个帖子。两件事，第一呢，希望大家齐聚齐国，以怀念前任班长齐桓公的功德；第二呢，希望结束同室操戈的局面，恢复当初齐桓公倡导的列国秩序。

这次齐国会盟形成了两大势力集团，一个是楚、齐、郑、陈、蔡，另一个是宋、卫、邾、曹、滑。从双方的首发阵容就可以看出，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对决。第二集团的扛把子宋国，实力也只能和第一集团的三流会员郑国五五开，你说这还怎么玩，连个冷战都搞不起来。

但宋襄公继续发扬死不要脸的精神，自封为盟主，这让齐楚两国十分无语，就好比一个小屁孩跑到你跟前说他是你二叔一样，想抽他吧，又值不得和他一般见识，只能一副关爱智障儿童的表情无奈地看他装十三。

宋襄公对这次会盟并不满意，因为他看到阻碍自己称霸的两个对手——前任霸主国齐国，以及当年跟齐桓公PK过的楚国。为了试探这两国的底线，公元前639年春，宋襄公在鹿上（今安徽阜南）会盟。齐楚更无语了，你这是把我对你的容忍当成不要脸的资本啊。本来想直接拒绝的，但转念一想，还是去探探虚实吧，万一人家真有金刚钻呢，于是决定参加。

鹿上之盟，宋襄公自封为盟主，得意扬扬地执牛耳立盟约，殊不知齐楚已经把他的家底看透：“好名而无实，轻信而寡谋！”便不再把这个自封男主角的龙套放在心上。

人最可悲之处就在于无法认清自己，宋襄公在作死的路上一往无前。对于鹿上之盟，宋襄公原本抱着试一试的态度，看看诸侯们的反应，想不到的是，居然来了这么多大国，连楚国都来了，想当年齐桓公和管仲可是费了老大劲才跟楚国干了个平手，现在居然这么简单就让楚王屈服了，难道是我这俊朗的五官、忧郁的气质轻易征服了他？

于是宋襄公准备在盂地再次会盟，并邀请了齐楚。更荒唐的是，宋襄公通知列国乘车前来。会盟分为两种，一种是乘车会盟，就是诸侯乘坐普通的车辆去会场，只带外交随从；另一种是战车会盟，即乘坐带甲兵车相见。宋襄公觉得自己的恩德已经感化四方，诸侯相见再无争斗厮杀，乘车相会更能体现列国求和平的强烈愿望。

目夷知道后差点气晕过去，对宋襄公说：“早就跟您说过，以小国之力争霸，是祸患！楚国强大而无信，不是小恩小惠可以收买的，还请您带兵车前去！”

宋襄公萌萌一笑：“哦，我亲爱的哥哥，你的意见很中肯，但我就是不听！呵呵！况且是我倡导乘车的，如果我乘战车前去，岂不是自己打脸？！”

于是宋襄公就带了几个小秘去会盟。楚国也来了，带的随从特别多，让宋襄公松了一口气的是楚国也是乘车。他暗暗嘲笑目夷，我就说吧，这楚国不敢欺骗寡人。

会议开始了，列国谈判多日后，拟定出了新的盟约，目的就是恢复葵丘之盟规划的以“和平共处五项原则”为核心的国际秩序。盟约大家都没意见，但到了宣誓的时候，问题来了——谁当盟主？

楚国先发难：“宣誓可以，但谁来执牛耳，谁做新盟主？”

宋襄公哈哈一笑：“那自然是有功论功，无功论爵，谁爵位高，谁就是盟主。”宋襄公是殷商后裔，当初周天子为稳定前朝旧臣，封其为公爵，只比天子低一级，其他诸侯最高也就是侯爵，所以宋襄公提出比爵位，实属心机boy！

但是，干妈还是老的辣，楚国早就料到宋襄公的把戏，故意给他下个套，谁承想这么爽快就跳下去了。楚王说：“那自然是我为盟主，楚国早已称王！王炸！还有谁比我大？我就想问，还有谁？！”

宋襄公没想到还有个早已称王的王炸，刚想上前论个明白，目夷赶紧拉住他：“忍一时风平浪静啊！”

宋襄公哪里听得劝，即将到手的盟主就这么飞了，为她人做嫁衣实在太憋屈了！怒气冲冲地上前拉住楚王：“本公是天子亲封，你这王是自立！不作数的！”

“我这王要是不作数，你请我做甚？！”

襄公气不打一处来，正准备上手，楚王一声令下：“动手！”

楚王的手下唰的一下脱去礼服：“铠甲合体！”

原来楚王的随从都是士兵装扮的，外面穿着礼服，里面穿着铁甲藏着兵器。宋襄公和其他诸侯都蒙圈了，这是什么情况啊？

楚王大笑：“公爵王爵什么的有个锤子用，枪杆子里出政权啊！来呀，把咱的盟主宋大叔带下去！”

宋襄公这下傻眼了，其他诸侯也不敢多言，生怕自己步其后尘。楚王押解着宋襄公直奔宋国都城，上去就把城给围了。眼看宋国有亡国之危，幸亏宋国并非所有人都是十三点，目夷早在知道宋襄公非要乘车会盟时，心中就对后续之事有所预料，于是他提前安排士兵进入一级战备严阵以待。宋襄公被抓后，目夷趁机溜走，逃回宋国，召集城内百姓，准备拼死守城！

楚王命人把宋襄公带到城楼下：“城里的兄弟们，过年了，也没带啥礼物，这不，刚抓的新鲜的国君外加一筐敬业福，快打开门让我们进去吧。”

“国君？别逗了，我们国君正在后花园搓背呢。”

“你们看清楚，你们老大参加国际会议的时候被我们生擒了，不想让他受苦就开城投降！”

“不好意思，前任老板丧权辱国，左师大人（目夷）已经召开董事会，另立新君了！”

楚王一听，傻眼了，万万没想到你还给我来这一手！目夷早就料定楚王会拿襄公威胁宋国，所以一回国都就立马召集董事会，选出一个临时的董事长，既能稳定大局，又能防止被威胁。不得不说这目夷的确是管仲二代，可惜宋襄公不是齐桓公二代，只是二蛋！

楚王怒了：“你们这群愚蠢的土拨鼠，再不投降，我就踢烂你们国君的屁股！”

“那已经不是我们国君了，您爱咋地就咋地吧！呵呵！”

楚王听后准备攻城，但目夷早就做好了万全准备，守城士兵因为国君被俘对楚国更是愤恨有加，于是拼死抵抗，楚王攻了几日讨不着便宜，只得带宋襄公回了楚国。最后在鲁国的协调下，楚王放了宋襄公，这场闹剧才告一段落。

有梦想的咸鱼

唉，宋襄公又是何苦呢，名声真的那么重要吗？把玫瑰花叫作别的名称，它不还是照样芳香。不切实际地对一个虚名那么执着，只会给国家徒增祸患。一个最困苦、最微贱、最为命运所屈辱的人，可以永远抱着希冀而无所恐惧；而从最高地位上跌下来，那变化却是可悲的。

但宋襄公还是不明白这个道理，他觉得自己是殷商后裔，普天之下，天子老大、他老二，只有他有资格称霸，于是开始筹划下一次会盟。名臣公孙固看不下去了，对襄公说：“天地有法则，‘一姓不再兴’。殷商气数已尽，老天不会让子姓再崛起了（商朝国君子姓），所以您还是放弃这个想法吧。”

宋襄公一如既往：“哦，我亲爱的臣下，你的意见很中肯，但我就是不听！呵呵！”

为了报上次被楚王羞辱之仇，宋襄公准备攻打楚国，但仔细考虑了两国的实力，还是放弃了。这么看来宋襄公还没有丧心病狂到脑残地步，毕竟自己充其量只是一只强壮的蚂蚁，不敢去绊倒大象。

不能打楚国，但这口恶气憋在心里都能憋出支气管结石了，他又翻看圣人先例：当年齐桓公称霸的时候，齐楚对峙，齐国只打楚国的小弟，这样既可以避免跟楚国正面冲突，又可以震慑楚国，一石二鸟。看完先例，宋襄公觉得自己顿悟了，一向生搬硬套的他，圣人的做法自然要仿效，于是决定打郑国，因为这些年，郑楚关系很好，而诸侯中郑文公反对宋襄公称霸最积极，所以必须修理修理他。这正如鲁迅先生所说：“勇者愤怒，抽刃向更强者；怯者愤怒，却抽刃向更弱者。”

宋国伐郑的消息一传出，楚国就坐不住了，敢打俺小弟，这还得了，不给你点蒜苗尝尝，你就不知道俺这蒜瓣有多辣眼！于是准备派兵援郑，但手下大臣谏言道：“援郑不如伐宋，这样可以彻底打掉宋国的尊严！上次宋君被擒，宋国上下已经畏惧楚国并对国君失望，这次咱们在宋国家门口揍他一顿，定叫他下辈子都不敢与楚国为敌！”

援郑大军于是变为伐宋大军。宋襄公听说后院着火了，立马掉头，日夜兼程赶回国都，两军对峙在泓水两岸。当时楚军还没渡河，按理说这对宋军十分有利，于是公孙固谏言：“兵法有云，‘半渡而击’。楚军准备白天渡河，实属藐视我国，我们趁他们渡河到一半一举歼灭！”

宋襄公大怒：“荒唐！我可是盟主，自当以仁义感化天下。现在我们趁人不备搞偷袭，非君子所为！”

公孙固没办法，只能放过这大好的战机。第二天，楚军天刚亮就开始渡河，士兵个个严阵以待，在船上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出，生怕宋军趁机偷袭，但船开好久，都快到岸了，周围也没啥动静。朝对岸一望，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大红标语煞是醒目：“热烈欢迎楚国兄弟来战！”

楚军纳闷了，会不会有什么阴谋？会不会趁我们上岸立足未稳时偷袭我们？你看，想多了不是，太低估人家宋襄公的仁义之心了。

公孙固眼看着楚军抢滩上岸却无能为力，于是再次谏言：“老大，现在总可以攻击了吧？”

“人家楚军兄弟刚渡完河，衣服还没干，阵列还没排，现在偷袭，你是打算让我名誉扫地吗！”

“两军交战，有没有人性不重要，拳头硬才重要！敌众我寡，敌强我弱，你是打算用数万将士的命换你一个虚名吗？”

宋襄公大怒：“放肆！你想让寡人为了一战之利落得千古骂名吗？”

公孙固无奈到家了。唉，用2B形容你，人家铅笔都没脸见人了！

楚军收拾好了衣服和队列，接下来就该收拾宋军了，这下宋襄公就算召唤周文王上身，也救不了他了。楚军灭宋军犹如秋风扫落叶，宋之甲车，十丧八九；宋之将官，无一幸存；宋之精锐，折损殆尽。宋襄公的腿上还中了一箭，公孙固力保宋襄公和一众官员杀出战场，逃回国都。

经此一战，宋襄公彻底失去称霸诸侯的资本，其实宋国从来就不具有这个资本，一直以来都是宋襄公的一厢情愿。有梦想是好的，但在自己还未匹配相应实力前不要到处嘚瑟，早熟的花蕾在开放前就会被蛀虫吃掉，等真正到盛年的时候，已经丧失了欣欣向荣的生机，未来一切美妙的希望都成为泡影。

宋襄公带着腿伤回到都城，蛰伏起来。不久，伤重不治，在屈辱和遗憾中结束了他的一生。对于这个饱受争议的霸主，后世有力捧的，有质疑的，太史公在《史记》中这样评价他：“襄公之时，修行仁义，欲为盟主。其大夫正考父美之，故追道契、汤、高宗，殷所以兴，作商颂。襄公既败于泓，而君子或以为多，伤中国阙礼义，曪之也，宋襄之有礼让也。”太史公赞美襄公的仁义，也承认他的霸主地位，但实际上，在春秋时期，襄公称霸尤其是在泓水之战后，基本成为列国的笑柄。毛泽东同志也称其为“蠢猪式的仁义道德”。说白了，这就是一个打酱油的霸主，没人拿他当个凳儿。

那么到底要给宋襄公一个什么样的评价呢？应该说他是一个矛盾的人吧。既想做霸主，又想当圣人，这无异于既要当婊子，又要立牌坊。有称霸的雄图，有目夷的辅佐，也因匡扶齐君而蜚声列国，算是有些当霸主的可能性，可惜作为国君来说太不靠谱！

襄公一生犯了两个错误。第一，死板、思想落伍。尧舜让贤，他也让贤；武王仁义，他也仁义。也许他生不逢时，如果活在那个圣主明君治国、仁义道德高于生命的时代，也许他会成为后世传颂的一代圣君。但天命如此，何来如果。春秋战国，大争之世，活着就是为了争取下一个黎明！第二，虚荣。面对强大的楚国，不想着避其锋芒、韬光养晦，偏要以卵击石，不惜以亡国为代价也要争个虚名，最后只能自取其辱。所以说，要称霸，不该妄自菲薄，更不该妄自尊大。如果你真的有梦想，那就把它当成荣耀，而不是炫耀。宋襄公作为一个执着于梦想的人，本不该被如此贬低，只是，没有梦想的人是咸鱼，但有梦想的咸鱼，依旧是咸鱼。

第八章　羁旅

历史对待失败者没有太多关注，最多只是翻个白眼。送走了假的霸主宋襄公，接下来要迎来真霸主了！

宋襄公去世后，他的称霸闹剧成了笑谈，但他的仁义也不是一无是处。公元前638年，宋国都城来了一个狼狈不堪的流浪汉求见宋襄公。一打听，原来是晋国流亡的公子。宋国当时在与楚国争霸，已经是百业凋敝、门楣倒塌，但宋襄公还是秉承着葵丘之盟的精神，以上宾之礼待他，并在他走时赠送车二十乘。多年后，楚国攻宋，宋国有亡国之危，他带兵伐楚，一仗打得楚国数年不敢北望中原。这个人就是后来的晋文公重耳。所以说，因果报应，福祸相依，谁又能算得清呢？

好汉的当年勇

所有动物的肉体都是受基因操控的玩偶。简而言之，诸如关怀、爱之类的东西其实不存在，体现了爱的一切行为都只是为了让基因更好地被延续下来而采取的行为罢了。

——《寄生兽》

我不是女人亡国论的支持者，更不鼓吹什么红颜祸水，但有时候不得不承认，男人最大的软肋就是女人，要不怎么会有夏娃是亚当的肋骨这种说法呢。无论是妹喜、妲己，还是褒姒、杨玉环，又或是本章的女主角，她们都是天生丽质难自弃，一朝选在君王侧。君王为她们荒了朝政、误了军机、丢了城池、失了民心，世上安得两全法，宁负天下不负卿！

不爱江山爱美人，这般荡气回肠的爱情故事原本应和梁祝白蛇齐名，但当爱情碰上了责任，尤其是事关一国甚至天下命运的责任，宠爱也就变成了荒淫，美人也都变成了荡妇。无论后世如何评价，故事里的男女主角或许还是会这样：“人们啊，终究会离散于时间的尽头。但是，我不会忘记，在这段路上，你曾温暖过，我的岁月。”

说了这么长的引子，终于要进入正题了。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作为春秋史上数一数二的霸主，晋文公的传奇人生足够单独著书立传，他的故事要从何讲起呢？还是从他的父亲和红颜祸水的小妈讲起吧，因为“春秋第一流浪汉”的称号都是拜他们所赐。

晋文公的父亲是晋献公。说到晋的发家史，还有一段小故事。周武王归天后，年幼的周成王即位。他和弟弟叔虞在花园里玩过家家，用梧桐叶撕成玉珪的形状（玉珪是天子分封诸侯的信物）递给叔虞：“以后你就是诸侯啦，宣誓效忠于我吧！”

过家家而已，他俩自然没当回事。童言虽无忌，但君无戏言啊，旁边的史官记下了这一切，就谏言让成王履行承诺，大臣们也希望天子言而有信，周成王只好封叔虞于唐，后改为晋，叔虞成了晋国的始封之君，这就是“桐叶封晋”的故事。这故事的可信度不高，因为周礼规定，即使是天子的儿子，也要从士做起，一级一级往上封。就像现在提拔干部，甭管你后台多硬，也得先下放基层锻炼两年。可信度比较高的版本应该是小时候的确封了，先做个预备干部，然后再从士一级一级提拔。

无论哪个版本，可以肯定的是，叔虞的确是晋国的老祖宗。晋地邻接戎狄，尚武之风深植朝野，所以军队战斗力极强，从立国后就逐渐蚕食周围小国，传到春秋，晋国的国土几乎占到周朝的半壁江山。晋武公在位时统一了曲沃和翼都，老子英雄儿好汉，晋献公也是一位有为的君主，史称他“并国十七，服国三十八”，拓土开疆，为晋国霸业奠定了根基。

晋献公一生大大小小数十场战役中，最得意之作要数写入《三十六计》的经典之战——假道伐虢。假道，就是借道，借谁的道呢？虞的道。说到这个虞，还有一段题外话。当初周的祖辈还在野区打野时，部落首领被称为古公亶父，他有三个儿子。按理说应该老大即位，但他比较喜欢三子季历，因为他的才能更出众。大儿子吴太伯和二儿子仲雍知道后，并没有像电视剧里的老套情节那样展开夺位大战，为了不让父亲为难，他们主动选择离开。两位哥哥大义让贤后，季历即位，季历之子就是姬昌，也就是后来的周文王。周文王之子周武王姬发更牛，灭商建周。分封诸侯时，武王突然想起当初让贤的两位祖父，就派人四处寻找，最后在一片蛮荒之地找到了吴太伯和仲雍的后人。为了表彰先人功德，周武王将他们封在虞国，赐公爵，紧邻晋国。

虢国与晋国之间隔着虞国，但虢曾经两次派兵攻打晋，仇大了，晋献公早就想料理它了，无奈中间隔着虞国，没法下手。时间久了，虢国和虞国就像两根钉子钉在晋国的脚趾上，虽说不会致命，但十指连心啊，严重地阻碍了晋国的扩张之路。

大司空荀息给晋献公出主意：“虢国跟晋国有大仇，应先打虢国。以曲地的好马和垂棘的宝玉贿赂虞国，借道伐虢！”

晋献公觉得这个方法有点不靠谱：“虞国跟晋国也有矛盾，而虞虢两国无冤无仇。虞国为何肯借道于我，就靠好马和美玉？”

荀息微微一笑：“君上可能没听说过，虞国人一向贪图宝物，这是他们骨子里的传统。当年虞叔有一块宝玉，虞公听说后，就向虞叔索要，虞叔本不想给，但有人劝他说‘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如果你拥有比你权势大的人没有的东西，那就是灾祸之源。虞叔听后立刻把宝玉送给虞公。但虞公又相中了虞叔的大宝剑，虞叔忍无可忍地说：‘虞公贪得无厌，既如此，日后必将杀我。’于是起兵赶走了虞公。可见虞国人对宝物是多么执着！”

晋献公委屈道：“道理我都懂，可那是宝宝的宝贝啊！”

荀息笑道：“乖，摸摸头！这就好像将内库的宝物暂时寄存在外库一般。灭了虢国后，我们可以搂草打兔子，灭了虞国，再把宝马宝玉收回来！”

晋献公依然不放心：“虞国有贤人宫之奇，必定能看穿咱们的计策。”

“不必担心，他们的品性臣早已打探清楚，虞国国君与宫之奇一起长大，因为太熟，国君反而不屑于听取其意见；而宫之奇性格懦弱，一次谏言不被采，便不会再多言。”

晋献公听后不由感慨荀息的情报工作做得真到位，从心理和性格上都能做到知己知彼，晋献公这才下定决心献宝于虞、假道伐虢。

荀息是个绝顶的外交家，他搞定虞国国君只需三步。第一，拉关系套近乎，冀国曾经侵略虞国，是晋伸出援手，重创了冀国；第二，送礼物，送上千里良驹和无价美玉；第三，统一战线、离间对手，痛斥虢国对邻国的非分企图，晋国和虞国应联合起来打破虢国的封锁，维护地区的和平稳定。

这三步招招打在虞国国君的心坎上，但还是要问问底下臣子的意见：“诸位对联合晋国打虞国有什么意见？”

“臣宫之奇有意见……”

“你滚！”

“好哒！”

“要是都没意见，那这事就这么定了哈！”

正如荀息所料，虞国国君不采纳意见，宫之奇受挫后也不再劝。两国合力讨伐虢国，攻下了虢国的下阳。这次晋献公故意让出大部分战利品，让虞国尝到借道给晋的甜头，为下一步计划的实施做铺垫。

三年后，晋国再次向虞国借道伐虢，这次宫之奇实在忍不住了，一定要谏言：“君上，上次借道就差点成千古恨，幸亏晋国只是投石问路，这次他们做了万全的准备，难保不会回头灭了咱们！正所谓‘辅车相依，唇亡齿寒’！”

“晋国与我国同宗，又怎么会害我！”

“糊涂！晋公上台后，为了集权，把恒叔和庄伯的家族势力全给清洗了，同宗之亲还能亲过人家至亲吗？！”

“我的祭品丰盛洁净，神明一定会保佑我！”

“《周书》上说，上天对人不分亲疏，只帮助有德行的人；还说五谷祭品不算芳香，只有美德才会芳香四溢；又说人们的祭品没有什么不同，有德之人的祭品神才会享用。照《周书》这么说，君主没有德行，民众就不会和睦，神明也不会享用他的祭品。如果晋国夺取了虞国，用他的美德向神明进献祭品，难道神明会不享用吗？”

虞国国君看自己吵不赢宫之奇，干脆直接下令借道给晋，并安慰他说：“放心，再借最后一次。”

宫之奇呵呵一笑：“的确是最后一次，今年腊月，虞国就变成晋国土地了，自然再无须借道！”

虞公依旧毫不在乎，他作为国君，智商那是没的说——没错，就是字面意思，的确没的说。宫之奇是睿智之人，这样的国君完全没有效忠的必要，于是连夜带着家眷跑路了。

八月，晋献公出兵从虞国借道攻打虢国，虽然不如想象中那么顺利，但还是在腊月前灭掉了虢国。班师回朝时，大军驻扎在虞国休整。虞国朝野对即将到来的灭顶之灾没有一丝警惕，还和晋国军队一起欢庆胜利。到了晚上，晋军发起突袭，很快吞灭虞国，虞国国君被俘。

当初贿赂虞国的宝玉和骏马回到晋献公手里，他一手捧着玉，一手抚着马，笑道：“玉还是当初的模样，但马，的确是老了。”

温柔乡英雄冢

从这场战役来看，晋献公也算是明君了，如果按照这个势头发展下去，春秋五霸之一的名头可能就排不到他儿子头上了。可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壮士阴沟要翻船，正是后来的“骊姬之乱”，让晋国的霸业推迟了将近二十年。

骊姬之乱是怎么回事呢？故事还要从那场战争讲起。当初，晋献公为了扩充领土，打算攻打附近的骊戎。在那个大众理性未被唤醒的蒙昧时代，婚丧嫁娶、祭祀打仗，桩桩件件都要占卜一下。晋献公找到了八卦周刊的史苏。

“看卦象，此战如何？”

“情况不容乐观，翻译成人话就是——完犊子了。”

“几个意思啊？”

“卦象显示，战争可能胜利，但最后的结果可能是危险的。看这卦象的纹路，就像一张嘴含着块骨头，这就是‘齿牙为猾’，也就是说此战之后，晋国会因口舌是非引起内乱。”

“你可别扯犊子了，谄媚蛊惑之言，寡人还能分不清吗？”

“枪林弹雨易躲，糖衣炮弹难防，最怕的还是枕边风。”

“你说我会获胜，又说获胜后会有灾，谁会相信？！”

于是晋献公带兵攻打骊戎，自然是很轻易就搞定了，这和占卜推测的差不多，但意外的收获是骊国国君送来的美女。骊国国君为了保住小命，不得不把自己的女人献给自己的敌人。唉，还是那句话，爱情是道光，绿得你发慌。晋献公对待美女自然是照单全收。

当天晚上，晋献公举行庆祝仪式，他自然不会忘了出征前给他卜卦的史苏。为了奚落他，只给他酒，不给他上菜，还派人跟史苏说：“你不是说寡人胜而不吉吗？现在寡人不仅得了江山，还得了美人，这次罚你酒而无肴，是give you some color to see see！下次再敢胡说八道，你就卷铺盖圆润地离开！”

面对这样小心眼的国君，史苏只能说：“弗知而言为不智，知而不言为不忠，卦象如此，我也只是实事求是！”

宴会结束后，人们不知是有意嘲讽还是假装关心，就问史苏咋回事，史苏无奈苦笑：“福祸相依，我的卦象并未错，国运之兴衰不在一役。夏桀讨伐施国，掳到了妹喜，妹喜带着夏桀一起浪，夏朝被团灭；商纣讨伐有苏氏，有苏氏送来了妲己，妲己带着纣王一起浪，商朝被团灭；周幽王讨伐褒国，褒国送来了褒姒，褒姒带着周幽王一起浪，西周也被团灭了。”其实有苏这么一总结，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男人就是用下半身思考的动物，在荷尔蒙的驱使下，谁还没为心中的她做过傻事呢？我的女神是乒乓球校队的，我为了用球技征服她，花五百多请她们女队队长每天特训两小时，后来，我和她队长在一起了……

虽然史苏说的话很有道理，但晋献公已经溺死在温柔乡里了。电影《缝纫机乐队》里有句台词：“女人，你的名字叫贪婪。”这话有几分道理，但之所以大家会有这样的感觉，是因为父系社会的深远影响。古代君主除极个别像则天皇帝那样彪悍的存在外，绝大多数都是男性，于是宫斗戏就出现了，产生了众多善妒、阴险、狠辣、贪婪的女人，这既是人的本性，也是时代的产物。晋献公的新妾骊姬也跳不出这个怪圈，而且她的阴险恶毒比妹喜、妲己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所有宫斗都源于争宠和夺位。话说这晋献公，老婆还真不少，他这部《宫锁心肌梗死》的主演阵容如下：齐桓公之女齐姜，她原本是指给晋献公老爹晋武公的，可是武公身体不好，没用上就归天了，晋献公捡现成的接着用，生了太子申生；北戎送来的胡姬，生了重耳；胡姬的妹妹小胡姬，生了夷吾；骊姬生了奚齐（是不是晋献公的就不一定了）。主演介绍完毕，开撕！

前面说骊姬像妹喜和妲己，实际上这话并不准确，妹喜之辈无非是借着昏君暴君的宠爱胡作非为，老公本身就不靠谱，她们只是起了加速王朝灭亡的作用，而骊姬的心机要高出好几个段位，因为晋献公还算是明君，要想让明君阴沟里翻船不是件容易的事。于是她开始拉拢帮手，她看中了宫里一个叫优施的优伶。当时伶人的地位很低，一般被当作不入流之辈，和现在被粉丝和巨额报酬包围的明星没法比。骊姬作为深居后宫的妃妾，见不到大臣，只能从献公身边的人入手，而且优施对于溜须拍马、曲意逢迎很有一套，最主要的是，他经常给献公和各位公子表演，对他们的喜好十分了解。

之所以说骊姬工于心计，因为她收买优施时并没有用金银珠宝，而是用了自己的身子。她知道优伶地位低且出不了宫，即使有钱也花不出去，他们最渴望的不是金银珠宝，而是男欢女爱。平时连宫女都不敢直视，现在国君的老婆投怀送抱，哪里把持得住！一夜过后，优施就被收拾得服服帖帖了。还是骊姬有办法，对付男人，如果不能说服他，那就睡服他！

优施也没让骊姬失望，他出主意，先搞垮太子申生。此人宅心仁厚，说白了就是傻，容易轻信别人，最好搞定，现在只需要一个动刀的理由。

齐姜早逝，晋献公特别疼爱骊姬，想给她转正，提拔为正夫人。这个论题一提出，底下就炸锅了，有支持的也有反对的，但因为之前史苏的预言，所以反对的声音高一点。晋献公爱上了这匹野马，总想给她一片草原，于是他打算看一看天意，就请来了八卦界的几位大佬，为骊姬卜上一卦。当时占卜界最大的门派是龟仙流，他们测吉凶的办法是在龟甲上写文字，然后烧，龟壳裂后看裂纹，由此看吉凶。龟仙人拿着龟壳看了半天，惊呼道：“好凶啊！好凶！君上若立骊姬为夫人，此乃极大凶兆啊！”

晋献公：“多大？36D？”

“拜托您正经一点！”

“你这个不准，再用其他方法算一下，一定要算出吉兆为止！”

于是，又请出了第二大门派——算死草，就是拿五十根蓍草测吉凶，具体咋算的也没记载，估计跟揪花瓣测女神喜不喜欢你是一个道理。最后测的结果是吉兆，晋献公这才放心，但龟仙人说：“‘筮短龟长，不如从长’，用龟壳测的准确性更高。卦象上还说，专宠一定会造成动乱，将会夺走公羊（太子）性命，这件事的结果就像香草和臭草装到一起，十年也无法去除臭味，贻害无穷啊！”

“别give you face，you don’t want！这件事就这么定了，骊姬升为夫人，谁劝都不好使！”

晋献公力排众议扶正骊姬，之后朝堂上满是传言，都说史苏的预言可能是对的，这女人就是晋国的祸乱之源。骊姬和她的小情人优施听说后，觉得这不失为一个挑拨晋献公和太子关系的好机会。

这天晚上，骊姬跟晋献公翻云覆雨后，晋献公累得够呛，准备睡觉，突然骊姬哭了起来，晋献公忙问：“怎么了，美人儿，你不幸福？咋哭了？有啥要求尽管提！”

骊姬一脸委屈：“君上，您杀了我们母子吧！”

“这个要求……挺别致啊……”

“就算您不杀，将来也免不了一死！现在晋国上下都说妾身是祸国殃民的祸水，您现在还在君位，若百年之后您不在了，他人也饶不了我们……”

这潜台词很明确了，就是在暗指太子申生，晋献公急忙安慰道：“申生宅心仁厚，待人有礼，孝敬长辈，将来一定是个贤明君主，你的担心是多余的。”

骊姬哭得更厉害了：“都说仁厚贤明的人舍小家为大家，将来为了稳定国家局势、树立国君威信，他必定第一个拿我这个祸水开刀！况且您还在位，他就开始煽动大臣污蔑我们母子了，这是不把您放在眼里啊！”

听后，晋献公在心理上开始对太子有所疏远了，但单靠骊姬的枕边风风力还不够，为了凝聚加强版枕边风，骊姬又先后睡服了梁五和东关五二人。这两人是谁呢？说出来怕惊掉你的肱二头肌——这两人是晋献公的男宠！古代宫闱圈好混乱的说……其实这在那个时代没什么大不了的，晋献公是个双性恋，妻妾成群不过瘾，还养了两个男宠，晋国人称其为二五偶。三股枕边风一合体，怎么也得有个十几级吧，吹得晋献公有一种台风“山竹”的感觉。这次集体吹风的主要目的是分散公子们的力量，各个击破。太子申生是最大阻力，然后就是重耳和夷吾，不能让他们抱成团。

申生被派到曲沃，重耳被派到蒲邑，夷吾被派到屈邑；骊姬再拉拢大臣，不断在晋献公这里煽风点火，终于，晋献公的心理防线被攻破了，准备换掉申生，改立骊姬的儿子奚齐为太子。但这还不算完，女人一般都有一个特点——要么不做，要么做绝！要斩草除根，彻底铲除太子党。

这一天，骊姬听从优施的计策，对太子申生说：“君上梦见你的母亲了，心中很是思念，你就代替君上去祭奠一下你的母亲吧。”

申生果然是个忠厚老实的人，带着人马就前去祭拜。按照当时的规矩，祭祀用的酒肉要拿回来，给与天人有关的活人分吃，这叫分福。于是，申生祭祀完带着酒肉回来，准备交给自己的父亲，但晋献公出去打猎了，于是把肉给了骊姬，当时也没多想，谁能猜到骊姬会在给国君的肉里做手脚呢？晋献公打猎回来，又累又饿，接下来的剧情大家应该能猜到了。晋献公刚要吃时，骊姬突然惊呼：“君上你听，肉哭泣的声音！这肉一定有问题！先让旺财来试试！”

手下牵来一只二哈，只舔了一口就差点把十二指肠都吐出来了。骊姬一个踉跄扑倒在地：“旺财！旺财你怎么了？旺财你不要死啊！我跟你相依为命，同甘共苦这么多年，一直视你如亲生骨肉，想不到今天白发人送黑发人啊！”

晋献公大怒：“肉里有毒！是谁送的肉？”

“是太子申生，看来他不仅想害死我，连君上您也想害死啊！”

晋献公估计气糊涂了，想都没想就要捉拿太子。太子逃到了曲沃，于是晋献公杀死了太子的老师杜原款。

太子在曲沃思虑今后的打算，大臣劝他：“国君不是昏君，您应该去找他申辩，相信他定会还您清白！”

太子沉默良久后说：“如果我去申辩，骊姬一定会获罪，现在父亲老了，离开了骊姬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如果因此处死了骊姬，父亲一定会痛苦万分，父亲痛苦我也会痛苦的。”

手下的人又劝太子：“那您快逃跑吧，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等风头过去，君上归天，咱再回来？”

太子掩面痛哭：“如今沉冤未雪，背着弑君杀父的罪名，哪国国君敢收留我？”随后，太子自缢身亡。

唉，人生最遗憾的，莫过于轻易地放弃了不该放弃的，固执地坚持了不该坚持的。这太子真是个孝顺仁厚之人，如果最终能即位，可能也是一代贤君，但绝不会是一个有为之君，因为心太软且又愚忠愚孝，不能像重耳那般忍辱负重。

太子死了，骊姬并不罢休，她要铲除所有的竞争者，第二波目标就是公子重耳和公子夷吾。手段很简单，就是借这次太子谋反的事来一波顺风车。太子谋反不可能一个人啊，肯定得有帮手吧，平时太子跟谁最亲密啊，就重耳和夷吾。晋献公老糊涂了，骊姬说啥他都听，又下令追杀两位公子。

重耳和夷吾可不像太子那么傻。夷吾逃到了梁国，暂时蛰伏下来。

重耳也逃出了晋国，从此开始了长达十九年的流浪生涯。走在远去他乡的路上，不管你是朝前看，还是朝身后回顾，都一无所有。当然，生命也不必每时每刻都要冲刺，低沉时就当是放一个悠长假期。接下来的日子，重耳，要学会像酒一样，以水的状态流淌，以火的性格燃烧。

激流而上与退而结网

永远不要甘心屈居人下，第二名是排名最高的失败者。

——《蜘蛛侠》

太子死了，公子跑了，晋国乱了，但晋献公似乎并不打算放过自己的儿子。

重耳逃到了蒲邑，晋献公就攻打蒲邑；夷吾逃到屈邑，晋献公又讨伐屈邑。都说虎毒不食子，这是要对亲生骨肉赶尽杀绝啊。还好两位公子的根据地不止一个，重耳逃到他舅舅也就是翟国那里。重耳的舅舅对他还不错，翟国攻打戎族，俘虏了两个貌美的少女，一个叫季隗，另一个叫叔隗，都被送给重耳做老婆。重耳觉得要与兄弟同甘共苦，就分了叔隗给赵衰。赵衰一直跟随重耳流亡，不离不弃，在流亡途中多次帮助重耳脱险。重耳成为国君后，赵衰拜为大夫，是辅佐晋文公称霸的五贤士之一，也是战国七雄之一赵国的先祖。季隗为重耳生了两个儿子——伯鯈、叔刘，这两位没什么大的建树；叔隗也为赵衰生了个儿子，他就是后来扶持三代君主稳固晋国霸业、权倾朝野的赵宣子。

夷吾本来也想去翟国，但手下冀芮说：“骊姬本就说您与公子重耳同太子合伙密谋弑父，如果您去找重耳，不是正好说明你俩是一伙的吗？！而且听说君上又要派兵追击公子重耳，我们现在跟过去，岂不是自投罗网？”夷吾觉得有道理，于是逃到了梁国，准备借助附近的秦国的势力。

两个倒霉的娃在逃亡路上吃尽了苦头，命运之神估计本想伸手帮他们一把，但这一把，把夷吾拉上了天堂，却把重耳推下了深渊。

公元前651年，就在重耳逃到舅舅家的第四个年头，晋献公终于带着自己的伟大和荒谬离世了。临死前，他也对自己专宠骊姬、逼走儿子、给晋国将来造成灾祸有所预料，于是他将荀息叫到床头：“生活就像一盒窝窝头，你永远不知道下一个有多噎人。为了免除下一代的苦难，我希望你宣誓效忠我和骊姬的儿子奚齐，虽然你看不惯她们母子，但君位一空缺，晋国必定大乱！”

“道理我都懂，可是那么多人想杀她们母子，我怕自己应付不来，扛不住压力啊！撑不住啊！”

“从前有个放羊的孩子，没事就对村民大喊狼来了，村民到后发现没有狼。第二天，孩子继续对村民大喊狼来了，村民到后依旧没有发现狼。第三天，孩子继续对村民大喊狼来了，但没人理他了。最后狼真的来了，把孩子吃了。这个寓言告诉我们一个道理……”

“不……不要说谎？”

“这个寓言告诉我们——即使是作死，也要坚持不懈！”

“呃……可是还有重耳和夷吾两位公子以及他们的势力在朝中，真的很难啊……”

“从前有个放羊的孩子……”

“好的！我明白了！我答应你！”

“我要你发誓！如违誓言不得好死！”

“你这就过分了啊！”

“从前有个放羊的孩子……”

“好的！我同意了！我发誓即使您死而复生，活着的我也无愧于您！”

就这样，晋献公将奚齐托付给荀息。荀息担任国相，主持国政。同年九月，晋献公去世。骊姬机关算尽，以为自己终于等来了收获的日子，没想到老头子的死并不是幸福的初始，而是灭亡的开端。

当时晋国朝中掌握大权的有三人，荀息、里克和邳郑。荀息因为接受晋献公的托孤，所以不得不力保奚齐母子。但里克不同，他本是太子党的人，早就对骊姬恨之入骨，现在献公已逝，再无须顾忌，于是他先找荀息商量：“骊姬陷害太子、公子，造成晋国内乱，朝野上下多有不满，若立奚齐为君，只怕……”

荀息没听完，就一口拒绝了：“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君上临终托孤于我，君上刚薨，我就背弃承诺，岂不被天下人唾骂？！”

里克百般劝说，荀息都坚持底线不愿忤逆先君遗愿，里克没有办法，只好再找邳郑。邳郑问里克，荀息是什么态度，里克很无奈地解释了一番，说荀息如何古板死硬不愿合作。邳郑也担心，里克到底是为了公义还是私利呢？荀息如此机敏的人不愿帮助里克，难道是因为怀疑里克有颠覆晋国的野心？于是他直接问里克：“你小子要杀奚齐，是不是打算再立傀儡，挟国君以令百官？”里克赶紧解释，自己是为了公义，绝对没有专权谋逆之心，骗你是小狗。看里克这么真诚的态度，邳郑不好拒绝，于是两大权臣合谋整死了奚齐。

荀息很无奈，但原则还是要坚持的，你不是杀了骊姬的儿子吗，那我再立骊姬妹妹的儿子卓子为君，看是你杀得快，还是我立得快。里克也不服了，哎哟我这暴脾气，我倒想看看是你立得快，还是我杀得快，于是又把卓子给杀了。

荀息再找找，发现献公的儿子也就剩远逃在外的重耳和夷吾了，先君的遗命看来是无法实现了，荀息就自杀了。《左传》引用了《诗经》里的话来评价荀息：“《诗》所谓‘白圭之玷，尚可磨也；斯言之玷，不可为也’，荀息有焉！”就是说，白色的石头有了污点，还可以磨去，但人说过的话却无法抹去，荀息没有因为特别大的功绩永垂不朽，却因为忠诚信义青史留名。

忠义的荀息死了，弑君的里克还活着，很难说谁对谁错，也无须分清孰是孰非，都是历史的配角，唯一的作用就是推动剧情发展。面对眼前的烂摊子，里克第一个想到的是重耳，急忙寻找到重耳后对他说：“公子啊，先君已薨，祸乱之源也被臣下收拾了，您现在翻身农奴把歌唱，快回国即位吧！”

重耳一听父亲死了，顿时热泪盈眶：“终于死了！不是，我的意思是，父亲走得太突然了，我平复一下情绪……”

重耳回到里屋跟自己的随从商量：“兄弟姐妹们，我胡汉三要回去了！”

“不可！万万不可！”重耳的舅舅子犯急忙制止道，“君上在时，你不曾膝下伺候，君上薨时，你又没戴孝送葬，你这前后都违反孝道，以后如何教育臣民，所以你不配为君。”

重耳一听火了：“你几个意思啊？！我为啥不能回去尽孝，你心里没数吗？况且现在国家内乱，正需要我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

“你是真傻还是假傻？！刚才那套忠孝的说辞是让你忽悠里克的！真正的原因是，现在国内形势不明，各方势力蠢蠢欲动，现在回去，难免被权臣架空，做个傀儡，甚至丢掉性命，倒不如让夷吾先回去试试水，打扫干净屋子，咱再回去！”

重耳听后，恍然大悟：“舅舅所言极是！干妈还是老的辣呀！”

于是重耳用子犯的那套说辞搪塞了里克，婉拒了回晋国的请求。

另一边，夷吾的情况截然相反。他在朝中的势力主要是吕甥和郤芮，这俩人一早就派人去接夷吾了，夷吾的手下都很支持他回国，毕竟共苦这么多年，全指望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呢。但吕甥还是有点道行的，他知道夷吾现在回去一定无威信可言，定会被其他权臣操控，所以需要一个靠山，他想起了刚在西部称霸的秦穆公。吕甥对晋国诸位大佬说：“国不可一日无君，既然大家对立谁为新君达不成一致，那不如找一个有权威的来定夺。找谁呢？秦穆公！”

大家听后都没啥意见，因为秦穆公的贤明有口皆碑。秦穆公接到晋国的请求后十分高兴，毕竟之前秦国一直在西部边陲混，中原诸侯都不承认它。现在今非昔比，中原的大国晋居然主动请他帮忙扶立新君，这件事如果做得漂亮，既能拉近秦晋关系，也可大大提升秦国在国际上的威望。

秦穆公立刻派人前去考察两位公子。秦使先到重耳这儿，子犯又教重耳：“一定要给秦使留下坏印象，让他不要选你！”

“具体如何做？”

“首先要失礼于秦，拜手而不稽首，表现得不那么尊重，再者就是私下里不要有好的招待，让秦使憎恶你。”重耳都照做了。

夷吾这边完全相反，他们太希望通过这项面试了，该给秦使的面子给足，私下里吃喝嗨歌嫖赌按摩一条龙招待周到，临行前还送了四十镒黄金。

秦穆公听了两边秦使的汇报后，做出了出乎大家意料的决定——立重耳！秦穆公毕竟是一代霸主，可不像一般俗人那样肤浅。他觉得晋献公刚刚去世，作为儿子最应该内敛低调，而不是像夷吾那样，下血本拿个国君之位，这种人格局太小，还是重耳办事更稳妥，更像一国之君。

秦穆公是厚道之人，但他手下那帮老狐狸可坐不住了：“君上宅心仁厚我们理解，但邦国大事可不能犯傻啊。如果您希望晋国强大，从此成为秦国棘手的对手，您应立重耳；但如果您只是想施恩于晋国，然后让秦国得利，那应立夷吾啊！”

秦穆公听后，恍然大悟。永远不要给潜在的对手任何机会，即使他目前只是只蚂蚁，否则，将来被踩死的就是你！于是夷吾在秦穆公的扶持下即位，即晋惠公。

这晋惠公，怎么评价呢？不能算昏君，更不能算明君，应该是个庸君吧，没做过什么值得称颂的大事，被人诟病的小事倒真不少。当初他离开秦国前，答应了秦国三件事，结果一件都没做到。

第一，他答应秦穆姬（秦穆公夫人，晋献公女儿）带贾君回晋国，并且好生照顾她。这贾君是太子申生的夫人，也就是夷吾的嫂子。夷吾的确好好照顾了，直接把嫂子给睡了，这件事让秦穆姬十分生气。当然了，这在春秋史上算不了什么，公公儿媳啊、亲兄妹啊、叔叔嫂子啊，见多了也就习惯了。

第二，他许诺即位后迎回当初被晋献公赶出去的那些公子。你当老大了，总不能亏待那些兄弟吧。夷吾的确没有亏待，直接派杀手刺杀这些兄弟，永绝后患！这些公子中，他最不放心的就是重耳，于是派出当时知名的杀手寺人披，逼得重耳不得不再次踏上流亡之路。

第三，夷吾答应将黄河以南和以西的五座城割给秦国。秦穆公答应立他为君，可不是白立的，得有报酬，这价格也算公道，不算乘人之危，但夷吾回国后就反悔了，这就有点不厚道了。一国之君如果连最基本的信义都没有，那就很难在列国中立足了。最可气的是，晋国遇到灾荒之年，秦国以德报怨，运去救济粮雪中送炭，但等到秦国灾荒年的时候，夷吾却不愿回报秦国。要不怎么说晋惠公格局小呢，贪小利弃承诺，这样的国君怎么可能称霸？！

还是那句话，配角的戏份再多，依然是配角，唯一的作用就是推动剧情的发展，关键还得看主角，只是这个时候，主角重耳还有些狼狈。

漂泊的太阳

重耳被夷吾派人追杀后，不得不逃离舅舅家，逃亡齐国。齐国是大国，晋国不敢随意侵犯。但齐国实在是太远了，要翻越太行山，再穿过卫国，而卫文公根本瞧不上这个流亡政治犯，啥资助都没给他。这可苦了重耳的团队，在经过卫国五鹿的时候，重耳饿得前胸贴后背，实在撑不住了，碰巧路边有一个农夫，就上前要一点食物。此时的重耳身上的贵族脾气还没完全消失，还未完成从一个养尊处优的公子向一个胸怀天下的君主的转变，所以对待地位低下的农夫肯定没好气：“喂，我说，你家的好吃好喝的都给小爷呈上来，等小爷发达了，亏待不了你。”

老农一看这家伙说话这么拽，就从地上捡起一块黄土递给他：“卫国特产，观音土，你要麻辣味的还是孜然味的？”

重耳立马火了，你们国君不二我吧，你一个老农也敢耍我！随手抽出鞭子要收拾他。子犯急忙拦住他，他很清楚，这段苦难的经历是对重耳很好的教育。一个君主再怎么狼狈，也绝不可失德，要有贵族的气质气节，要学会隐忍和宽厚。真龙者，能大能小，能升能隐，大则兴云吐雾，小则隐介藏形，升则飞腾于宇宙之间，隐则潜伏于波涛之内，龙乘时之变化，可比世之英雄。

但重耳一肚子气没法发泄怎么办，子犯有办法，他接过农夫手中的黄土，对重耳说：“公子，百姓赠土，这是天意啊，老天要让我们重得故土，看来我们复国有望了！”重耳是聪明人，知道舅舅是在给自己台阶下，只好收住怒气就坡下驴，带着自己的团队继续前行。

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更何况重耳一行已经好几天没吃饭了。重耳饿得快吐胆水了，表现忠心的时候到了。他的手下介子推真舍得对自己下手，把自己腿上的肉割下来烹熟给重耳吃。人在饿到极限时不会管那是啥肉，急眼了连自己都吃。吃完后才知道原来是介子推的肉，感动地剔了剔牙，泪流满面：“放心，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将来为你列土封疆！”传说日后重耳登上君位封赏手下时，独独忘了割肉的介子推，等想起时连忙去找，但介子推早已带着母亲隐居山林，而且他认为忠君爱国是本分，拒绝受赏。晋文公为了逼他下山，放火烧山，不料烧死了介子推，他与母亲抱树而死。晋文公懊悔不已，下令介子推忌日这天禁火，只吃冷食来纪念他，由此形成了寒食节。

重耳在团队的帮助下，终于来到齐国。齐桓公此时已经接近了生命的最后时刻，他以上宾之礼接待重耳一行，还把宗室之女齐姜嫁给他。这下重耳可爽翻了，住的是星级宾馆，吃的是总统套餐，还有美人相伴，还真有点乐不思晋了。

重耳搂着娇妻，端起酒杯，望着夕阳，深吸一口气：“如此美景佳人，夫复何求！还回什么晋国，还要什么霸业！”他又望向妻子，“如果有一双眼睛为我流泪，我愿意再次相信这个悲凉的人生。”

从此，重耳和齐姜过上了快乐幸福的生活。剧终……

咔！如果这么拍，是不是会被观众问候祖宗？我郑重声明啊，退票是不可能的，您不满意结局，咱还可以改嘛。

原本，重耳是打算在齐国浑浑噩噩度过一生的，但是他手下的团队可不答应啊。当初跟着你是因为你是国君候选人，虽然日子苦点，但多少有个盼头，现在可好，那么大的产业，你说抛弃就抛弃，入赘齐国当个上门姑爷，那我们如何处置那无处安放的青春？！

于是舅舅子犯找到重耳：“公子啊，齐国不能留了，桓公去世，齐国新君没什么才干，齐国已经无力助咱们复国了！”

“走什么走，这里生活这么好，我还去流浪吃苦？我有病啊？！”

“您忘记咱们的理想、坚持还有荣耀了吗？！唉，无聊望见了犹豫，达到理想不太易，即使有信心，斗志却抑止……问句天几高，心中志比天更高，自信打不死的心态活到老，OH……”

“行了！再怎么唱老子也不走！”

子犯没办法，就跟几个随从商量对策，碰巧被一个小侍女听见，她跑到齐姜那里打小报告，说姑爷打算逃走。这小宫女以为自己可以得到奖赏，没想到齐姜是个做大事的女人，重罚了她。齐姜觉得自己的丈夫应该是个盖世英雄，而不应是个整日饮酒作乐的浪荡公子，当她听到重耳准备逃跑的时候，第一感觉不是生气，而是兴奋，于是她亲自找到重耳。

“你是不是要走？”

“啊？你听谁说的，我可是打算扎根齐国的！”

“你别骗我，我都知道了。快走吧，献公之后晋国风雨飘摇，百姓无一日安宁。老天保佑才没让晋国灭亡。既然上天和国家都选中了你，迟疑不决只会招来祸患！”

“齐国如此安定，我要老死在这里！”

“糊涂！《周诗》曰：‘莘莘征夫，每怀靡及。’风尘仆仆的行人都时刻惦记自己要做的事，还唯恐做不好，更何况你这样随意放纵嗜欲、贪恋安逸，以后怎么来得及改正？晋国受封的时候，那年岁星正在阏伯的星辰，此星记载着商朝的命运。商代享有天下传了三十一位国君。史官预言说：‘唐叔的后裔享有晋国，将同商代国君的数目一样。’现在才不到一半，晋国注定要在公子您手中结束混乱，走向辉煌！”

这段对白记载于《左传·齐姜劝重耳勿怀安》，内容十分精彩，由于篇幅原因，只能截取其中的一段。这齐姜真是位才女，引经据典，妙语连珠，但重耳还是放不下已经到手的荣华富贵，齐姜只好找子犯帮忙。一天晚上，子犯请重耳喝酒，你劝一波，我劝一波，几壶酒下肚，就把重耳灌醉了。重耳刚躺下，子犯立马招呼手下人。

“抬走！”

一阵酣睡后，重耳被颠簸的马车晃醒了：“媳妇儿，今儿咱这床咋这么硬呢？”

迷迷糊糊睁开眼：“媳妇儿，你今天卸了妆，咋这么像俺舅舅呢？”

“你仔细瞧瞧，俺就是你舅舅！”

重耳一听，酒醒了大半，左右一看，发现自己在马车上，顿时明白被阴了，那气大得呀，直接抽刀要剁了子犯，子犯赶紧跳下马车，俩人就这样一个在后面拎着刀边骂娘边追，一个在前面边哈哈大笑边跑，围着马车转了十几个回合。重耳实在跑不动了，喘着大气，把刀往地上一扔：“整天嚷嚷着要复国，要复国！要是最后复不了国，我就吃了你的肉！”

子犯听了仰天大笑：“若是大事失败了，我的肉指不定丢在哪里喂狼呢；若是大事成功了，晋国的肉都是你的，你又该嫌弃我的肉难吃了！”

重耳没办法，木已成舟，只得继续流浪了。本来打算去楚国，但一看宋襄公也在图霸，于是就近前往宋国。在去宋国的途中路过曹国，借宿几天。曹国国君本来不打算接收重耳一行的，但听说重耳天生异体——骈肋，就是胁骨紧密相连如一个整体，不像正常人那样一根一根，而是一整块板。这属生理畸形，但古人认为这是圣人之像。

曹国国君很好奇，非要看。重耳自然是拒绝的，人都有尊严，更何况贵为公子，岂容你这般羞辱，曹国国君只得暂时作罢。但好奇心就是这样，你越不让看，我越想看，于是这个猥琐的国君趁重耳洗澡的时候偷窥。重耳发现后，心中有一万只羊驼在奔腾，从此埋下了仇恨的种子，以至于后来争霸第一战，打的就是曹国。

曹国也不是所有人都这么下流，还是有识大体的人，这人就是大夫僖负羁的妻子。她在观察了重耳的团队后对丈夫说：“这个团队不得了，都是贤臣干将，如果现在得罪了，将来会给曹国招来祸患！”僖负羁立刻派人做了佳肴给重耳他们送去，还在饭菜里放了玉璧。重耳发现后，猜到这是曹国在向自己赔礼道歉，只吃了饭，把玉璧退了回去。对于穷困潦倒的重耳来说，得到价值连城的玉璧无异于久旱逢甘霖，要是搁以前，他肯定收下了，但是经历了这么多之后，他成长了，明白一国之君的气节比生命更重要。还真应了那句话，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行万里路不如阅人无数。现在重耳既读过万卷书又行了万里路，最重要的是阅人无数，他真正脱胎换骨了。

离开了曹国，重耳一行辗转来到宋国。此时宋国争霸已经失败，无法支援重耳复国，但宋襄公以仁义闻名天下，即使自己已经处于泥菩萨过江的境地，但还是慷慨解囊，赠送了重耳二十乘车。

离开宋国后，重耳还是转向最初的目标楚国。当时在位的是楚成王，也是一代霸主。大国就是大国，有着小国无法比拟的气魄，楚成王用“九献之礼”（宾主九次相互敬酒）为重耳接风，这是最繁复的宴饮之礼，足以看出楚成王的确是霸主的胸怀。

宴席上，楚成王问：“这样的礼节，不知公子是否满意？”

重耳赶紧拱手作揖道：“受宠若惊，已经许多年没有受到这般礼遇了！”

楚成王脸上露出一丝笑容：“那么公子打算以后怎么报答我？”

重耳面上保持着笑容，心里却道果然天下没有免费的早中晚餐和夜宵，这还没回国呢，已经开始要报酬了，于是打算搪塞过去：“楚国地大物博，美女、玉璧、山材、雀毛、象牙、犀牛皮都产自楚国，是正儿八经的啥都不缺、不差钱儿，真不知该如何报答您。”

楚成王认死理：“即使如此，公子总得报答我吧？”

没办法，人在屋檐下嘛，最美的不是下雨天，而是和你一起低头的屋檐。重耳无奈地说：“如果将来我们两国不幸在中原战场相逢，我就退避三舍之地（一舍为三十里）。如果您继续追击，那我只好兄弟归兄弟、钢刀归钢刀了。”这就是“退避三舍”的典故。

楚成王听后还是比较满意的，但是他的手下子玉不满意了。宴会结束后，他对楚成王说：“老大，这重耳非池中之物，将来定会是楚国的死敌，与其将来麻烦，不如现在剁了他！”

楚成王笑道：“这重耳志向远大且生活俭朴，言辞文雅又合乎礼仪；他的随从态度恭敬而待人宽厚，忠诚且尽力。现在的晋国国君失道寡助，我听说姬姓中唐叔的后人是最晚衰败的，既然天意要助这重耳，我要违背，岂不逆天？”

当然，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最重要的是，作为一个大国君主，绝不可乘人之危、落井下石，不仅是为了在列国中有影响力，更是为了给本国国民一个值得信仰的光辉形象。晋惠公夷吾以怨报德、刻薄寡恩、背信弃义，最后和秦国交战时，连本国国民都不愿帮他，因为摊上这样的国君，自己都觉得丢人。

就在重耳打算先在楚国安顿几年的时候，秦国特使的到来，让重耳的命运出现了转机。特使带来消息，晋惠公死了，秦国准备拥立重耳为晋国新君。

重耳听后，没有感恩戴德，也没有热泪盈眶，只是沉默，长久的沉默。十九年，在外流浪整整十九年了！虽然无数次梦到回归故乡的激动场景，但这一天真的到来的时候，却又是那么平静。因为套在身上的不仅仅是国君的名号，更多的是责任。但再大的责任和困难都已经无法压垮他，因为他经历了太多。从未年轻过的人，一定无法体会这个世界的偏见。所谓的光辉岁月，并不是后来闪耀的日子，而是无人问津时，你对梦想的偏执，你是否有勇气对自己忠诚到底。

写到这儿，我停下了急速敲击键盘的手，默默打开播放器，耳机里又响起那首熟悉的歌——无聊望见了犹豫，达到理想不太易，即使有信心，斗志却抑止；谁人定我去或留，定我心中的宇宙，只想靠两手向理想挥手……不再犹豫……

第九章　故乡的云

莎士比亚曾说：“在‘仁厚’和‘残暴’争夺王业的时候，总是那和颜悦色的‘仁厚’能把它赢到手。”晋惠公夷吾虽然抢到了君位，但在位的那些年除了给晋国带来麻烦以及在国际上的名声扫地外，基本没啥大的作为。更关键的是，恩将仇报、以怨报德的做法让他失去了本国朝野以及秦国的支持。

另起炉灶

前面咱们也提过，晋惠公跟自己嫂子通奸，这让本国百姓都很不齿；回国前答应给秦国的土地以及给随从们的赏赐，回国后都反悔了，这是把国内国外都得罪了。晋惠公回国没多久，晋国即发生饥荒，饿殍遍野，实在没办法了，还得厚着脸皮向秦国求救。

秦穆公在秦国群里转发了晋国的求救信息，群里一下炸了锅，大家对晋惠公一点好印象都没有，这个老赖、白眼狼，列国中没几个国家愿意帮他，他还欠着咱们土地呢，为啥要帮他？！但大夫百里奚劝说道：“国君的过错，不能让老百姓承担，列国间的道义还是要遵守的。晋国的确背信弃义，我们就算攻打他也不为过。但正所谓‘明君杀人，圣君诛心’，您是要做霸主的，要有大格局。”秦穆公一听有道理，就下令调集粮食支援晋国。船在黄河上来回穿梭，史书称之为“泛舟之役”，晋国因此渡过了难关。一年后，秦国也遭遇了灾年，就向晋国求救，按理说投桃报李、知恩图报，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秦国老百姓眼巴巴地眺望着黄河对岸，希望“泛舟之役”再次出现，但左等右等，只等到了晋惠公的一条短信——不借，就不借，你咬我呀！

晋惠公不仅拒绝援助秦国，还听信他舅舅虢射的计谋，趁机攻打秦国。秦国怒了，再不怒就没法在诸侯里混了。秦穆公也派兵讨伐晋国，韩之战爆发。

韩之战最开始不是在韩地展开，只是在两国边境互怼。但秦国气势如虹，晋国节节败退，没几天秦军就深入晋国境内。晋惠公问大臣作战失利的原因，大夫庆郑抱怨道：“还不是托了您的福！秦国曾护送扶持您登基，您却背信弃义、违背割地誓言；我国有难，秦国举倾国之力运粮给我们；而秦国有难，君上不仅忘恩负义，还乘人之危，连我们本国的百姓都觉得您做得太绝，所以斗志才会如此涣散。”

晋惠公不高兴了，打算亲自去征讨秦军，那么问题来了，谁来给国君驾战车呢？以往都是庆郑，但晋惠公因为庆郑抱怨他的话心有不满，于是说：“我们还是来占卜一下吧。”

占卜了几次，结果是：如果庆郑驾车就是吉卦，如果其他人驾车就是凶卦。晋惠公更不高兴了：“庆郑不尊重我，不让他给我驾车！”最终由步阳驾驭战车。

公元前645年，晋惠公与秦穆公在韩原交战。果然如占卜所说，晋惠公的战马不知是不是听庆郑的口音听惯了，其他人的普通话听不明白，到处乱跑，一个不留神陷在泥坑里。晋惠公很尴尬，本来是御驾亲征来壮气势的，这下崴泥了！刚好庆郑从旁边经过，晋惠公赶紧喊：“靓仔靓仔救救我嘞！快来救我！”

庆郑看到泥坑里的晋惠公更生气了：“人的话你不听，占卜后，神的话你也不听！既然你诚心诚意地作死，那么我就大发慈悲成全你！”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当然，以晋惠公的小心眼，这庆郑最后自然没啥活路，没被清蒸就不错了。

晋惠公从泥潭里爬出来，又命梁由靡驾车，虢射担任车右护卫，迎击秦穆公。但战争也有战争的道义，晋国理亏在先，所以秦军势如破竹，晋军一触即溃。战争的结局是晋军大败，晋惠公被抓。

秦穆公准备杀了晋惠公来祭祀老天。晋惠公的姐姐穆姬是秦穆公的夫人，穆姬身穿丧服找到老公痛哭起来，穆公很生气：“我打了胜仗你哭啥？！”

“当年算卦的说，晋国唐叔之后会兴盛数百年，怎么能这样就亡了呢？这不是违背天意吗？”

秦穆公听后，又问了手下的意见，决定放了晋惠公，但这次不能便宜了他，首先要签订城下之盟，之前晋国许诺给秦国的五座城池必须先兑现，然后让晋惠公的太子圉来秦国做人质，这样就不用担心你会反悔了。

最后，晋惠公被放回了晋国，继续恬不知耻地当国君。这哥们在位十五年，不长也不短，干啥啥没用，吃啥啥不剩，正事没一件，尽干一些钩心斗角的小家子事，正好符合他的小家子气。

晋惠公归天后，秦穆公想扶持一个对秦国不说有利吧至少不像晋惠公那么差劲的君主，本来打算立太子圉为君，但这小子太心急了，根本没给秦穆公机会，自己偷偷溜了，回去自立为君，是为晋怀公。

秦国急了，他爹曾被咱们俘虏羞辱，又割了五座城，这要让他上位，那就是颗定时炸弹啊！这时秦穆公想起来，十五年前，似乎还有一个继承人隐没在时代遗忘的角落里，对，就是重耳！在剧组里已经跑了十九年龙套，终于要正式登上历史舞台了！主角，无论多晚出场，总是能决定剧情走向的。

秦国使者从楚国将重耳接到秦国，以上宾之礼待之。秦穆公很喜欢重耳，说话直来直去：“晋国的新君（晋怀公），我看他很不爽，想搞掉他让你上位，但你回国后要把河东五城割给秦国，希望你不要像令弟（晋惠公）那样言而无信。”

此时的重耳已经历练得十分成熟了，他知道自己需要借助秦国的力量，所以对秦穆公的一切要求都满口答应。看重耳这么豪爽，秦穆公更喜欢他了，想把自己的女儿辰嬴嫁给他。这辰嬴已是二婚，头婚许配给了重耳的侄子晋怀公，所以也称怀嬴。但晋怀公后来不是偷偷逃跑了嘛，秦穆公一怒之下休了女婿，但不能委屈了女儿啊，所以就让重耳做接盘侠。

重耳哪里肯吃剩菜啊，最主要的是，这是侄媳妇啊，不要乱开伦理玩笑好不好！重耳的老师胥臣劝他：“这辰嬴虽是您侄子的女人，但接下来我们要占领整个晋国，他的国家都是您的，更何况他的女人呢。如果您连一个女人都容不下，拘泥于小节，如何能成大事？！”重耳听后，勉强接受了自己的侄媳妇，秦穆公这才对重耳彻底放心。

公元前636年，秦穆公派公孙枝率领三千秦军，护送重耳渡过黄河。流亡十九年后，重耳终于再次站在故土之上，激动之情溢于言表。不知不觉，把他乡当作了故乡，只有偶尔难过时，不经意眺望远方，曾经的乡音，悄悄地隐藏……

情感爆发没持续太久，重耳就冷静下来，因为他还没完全站稳脚跟，回国后的第一步就是联络国内的支持力量，里应外合。重耳召集早已埋伏于国内的亲信前来接应，栾氏、郤氏、狐氏、胥氏、先氏等强族皆积极响应。在众人的簇拥下，重耳大军开到曲沃，朝于武宫，被众人拥立为君，是为晋文公。晋怀公逃往高粱，不久在四面楚歌中被杀。

打扫干净屋子再请客

眼睛一闭一睁，重耳就变成了晋文公，接下来就开始争霸了吗？当然不是，攘外必先安内，打扫干净屋子再请客。晋文公虽然荣登大宝，但国内的各种势力依旧蠢蠢欲动，妄图颠覆新生政权；军国大权依旧掌握在权臣手里；晋怀公残党大有死灰复燃的迹象，所以重耳的处境十分艰难。

这一天，晋宫来了一个不速之客，就是知名刺客寺人披。话说他跟重耳还真是有缘，晋献公在位时，派他追杀重耳，一个前面跑一个后面追，为什么追我呀？我要急支糖浆！重耳扔了急支糖浆，逃跑了。时过境迁，晋惠公上台后，又派他追杀重耳，一个前面跑一个后面追，为什么又追我呀？为什么要说“又”呀？不要问我为什么牵挂你，就如同，不要问我为什么呼吸！重耳扔了一袋感冒灵，逃跑了。晋怀公上台后，还没来得及派人去追杀重耳，重耳就带着三千秦甲反杀回来了。这下有人不开心了，没错，就是寺人披。这个跟重耳孽缘深重的刺客，追了那么久，那种羁绊已经难以割舍，朝朝暮暮不妨踏遍红尘路，缠缠绵绵你是风儿我是沙………

重耳一听，仇人来了！一打听，居然还是来面试的！当初我那么狼狈，你却一再苦苦相逼，我没派人去收拾你已经是仁至义尽了，现在居然还讨饭到我家来了！让他滚！

寺人披听了重耳的话后破口大骂：“想不到你在道上混了这么多年，居然还是too young，too simple！齐桓公任用他的仇人管仲才得以称霸诸侯，而你却完全没有做君主的气魄；当初你的父亲是君我是臣，他让我杀你，我纵然肝脑涂地也要尽力完成任务；后来你的弟弟是君我是臣，他让我杀你，我自然也是唯君命是从，食君俸禄，听君差遣，我非效忠于一人，只是效忠于君效忠于国，君即国家。今天你轰走我，明天再轰走其他贤能之士，早晚有一天会大难临头！”

重耳一听，呦，这个杀手不太冷啊，看似冰冷的话语中暗藏着一颗火热的心啊。赶紧把他接回宫中，一脸严肃地说：“你是我的小呀小苹果儿，怎么爱你都不嫌多……”

寺人披冷笑着回道：“红红的小脸儿温暖我的心窝，点亮我生命的火！火！火！火！火！火！”

重耳微微一笑：“莫非是——火？”

“没错！吕甥、郤芮正在筹划放火烧晋宫，密谋篡权！”

重耳一听，这不完犊子了！有多年逃亡经验的他，再也不是那个望风而逃的少年人，岁月的磨砺已经让他逐渐成长为一位望风而逃的中年人。反正有经验嘛，重耳又干起了老本行——跑路！但毕竟还是成熟了一点，他提前给秦穆公发了条微信：“老铁，有人要扎心了！”随后就带着寺人披和几个心腹急匆匆地逃离了宫苑。

到了约定的时间，吕甥、郤芮果然带着手下放火烧宫，烧了一半，两人带着手下冲进宫里，表面上是救火，实际上是搜寻追杀重耳。找了半天，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但事已至此，要是就此作罢，将来重耳得势归来，那死的就是自己了，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追！他们推测重耳一定是逃到秦国去了，就带着杀手向秦国境内追去。

重耳逃到秦国一个叫王城的地方，跟秦穆公商量接下来的剧本咋写，秦穆公的意思很明确：龙套太抢戏，也该让他们领盒饭了。

吕甥和郤芮追到秦国边境，等待他们的不是重耳落荒而逃的背影，而是秦国早已严阵以待的战车和甲兵。吕甥和郤芮一看，这是编剧要把自己写死啊，觉得自己还能再抢救一下，于是掉头就跑。秦穆公早就在后面埋伏了部队，断了他们的后路。正所谓编剧让你三更死，哪能留你到天明。晋国两个最大的权臣折戟沉沙，重耳称霸之路的两大障碍被扫清，他的时代，这才真正到来！

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

权力和金钱真是好东西，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不仅是曾经的仇人寺人披来投靠，连曾经完全不熟的哥们也找上门来领赏。其中一个叫竖头须，这是一个什么人设呢？“竖头须，守藏者也”，就是一个仓库管理员，一个彻彻底底的龙套人物。寺人披虽然也是龙套，但还救过重耳一命，推动了剧情的发展，但这个竖头须着实就是个邀功求赏的投机者嘴脸。当初重耳被赶出晋宫时，他从自己看管的仓库里偷了不少东西，准备接济重耳，资助他回国，这也算是政治投资。但迫于海关查得太严，物资没走私出去。都没收到你的钱，你来求啥赏赐啊！就好比你打算买一只股票，但当时钱不够没买，后来涨停了，你跑到交易所要死要活，说自己有投资打算，走得都是内心戏，这不是耍无赖吗！但这哥们不这么想，他觉得滴水之恩要涌泉相报，我这儿创造了好几次帮助你的机会呢，精神支持也是支持，于是厚着脸皮来找晋文公。

当时晋文公正准备去做头发，手下禀报一个叫竖头须的人求见，晋文公愣了一下。

“竖什么须？”

“竖头须！”

“什么头须？”

“竖头须！”

“竖头什么？”

“老大，您还是接着洗头吧……”

于是就没理这个竖头须。竖头须接到回信后，冷笑道：“呵，男人！是啊，君上在洗头，洗头的时候心自然是颠倒的。”

传话的人有点蒙圈，你这是公然说国君坏话啊，竖头须不但没有害怕，反而接着说：“心颠倒了，考虑问题自然也是颠倒的。他只觉得跟他一起逃亡的是忠心之人，却没考虑到还有人默默支持他而没有机会表现。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而是飞鸟和鱼，我看不到你的心，因为它翱翔天际；你看不到我的泪，因为它溶在水里。”

说完准备离开，手下把竖人须的话传给晋文公，晋文公觉得还是有一定道理的，不能把自己潜在的支持者拒之门外，于是又把他请回来，赏赐了一番。

晋文公是个识大体的人，却不是一个记性好的人，投机者不管有恩没恩，都生拉硬扯沾上点关系，但有些对重耳真正有救命之恩的，却由于崇高的品质而不屑于主动求赏，最后的结果就是被重耳遗忘了。典型的例子就是我们熟悉的介子推。前面我们说过，重耳流亡的时候，饿得前心贴后背，马上就要自挂东南枝了，介子推拍了拍重耳的肩膀。

“饿货，来条士力架吧！”

“嗯！来劲了！”

“横扫饥饿，做回自己！”

介子推割股取肉，做成士力架给重耳吃，重耳这才保住了性命。这可是救命之恩啊，比那个精神支持的竖头须实在多了，但不知是重耳想淡化他当年的狼狈形象，还是真的忘了，总之没有赏赐介子推一点东西。

母亲问原因，介子推说：“先君献公有九个儿子，现在活着的也就君上一个，老天不让晋国灭亡，所以君上成为国君乃天意，与陪同流亡的人本就没什么关系，他们携功邀赏，这和盗窃有什么不同？臣子贪图老天的功劳，把盗窃当作道义，君上赏赐这样的奸邪之人，实在没法与他们相处。”

母亲很无奈：“你不去求赏，那你现在的贫穷不就是自找的吗？”

介子推有点生气：“我斥责这种恶行，却又要去效仿，这不是酸葡萄心理吗？既然抱怨了国君，就不能再受他的俸禄，我们去城乡接合部隐居吧。”

母亲看出他心意已决：“那至少让国君知道这件事吧？”

介子推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言语是用来装饰身体的，身体都要隐居了，还说那些华丽的辞藻做什么？”

临走前，介子推还是压抑不住内心的情绪，赋诗一首：“有龙于飞，周遍天下。五蛇从之，为之丞辅。龙反其乡，得其处所。四蛇从之，得其露雨。一蛇羞之，死于中野。”

从字面意思就可以看出，介子推虽然不在乎功名，但对晋文公的忘恩负义还是很寒心的。介子推走了，但公道自在人心，他的邻居们对晋文公的行为很不满，都为介子推鸣不平，专门写了大字报贴在城楼上，第二天百姓看到后，都在议论这件事，最后传到了晋文公的耳朵里。不知晋文公是真的良心发现，还是觉得面子上挂不住，赶紧下令寻找，最后实在没找到，就把绵上田地作为他的祭田，这是正史的说法。至于放火烧山，有观点认为这只是传说而已。介子推真正的结局，可能是在乡野间采集垂钓，一箪食一瓢饮，悠然平淡地度过余生；也可能是病榻之上贫穷困顿而死，感慨沧桑眼前事，雍门琴罢不胜悲。

穷巷陋室，有德之士居之，可以使蓬荜生辉；世禄之家，不务修缮，虽有盛名，亦将隳败。介子推“富贵不淫，贫贱不移，威武不屈”的精神，构成了中华民族的脊梁，后世为了纪念介子推，在山西省晋中灵石县张蒿村为其建庙，称英毅圣王庙。其实，作为一代忠臣，后来晋文公的表现也可让介子推瞑目了。

第十章　海到尽头天作岸

一生有一种大海的气魄，岁月一页页无情翻过，把乾坤留在我心中的一刻，就已经注定我不甘寂寞；一心要一份生命的广阔，世界一遍遍风雨飘落，把江山扛在我肩头的一刻，就已经决定我男儿本色。

——《大男人》

感慨沧桑变，天边极目时。晋文公回国后，解决了反动势力，又赏赐完有功之臣，恩怨两清后，他反倒有些迷茫——接下来的晋国，该往哪个方向发展？这个时候，一个关键人物出现了，他就是与管仲齐名的郭偃。《墨子·所染》曰：“齐桓染于管仲、鲍叔。晋文染于舅犯、高偃（即郭偃）。”

开往春天的高铁

晋文公问偃：“一开始，我觉得治国简单，现在发现太难。”

郭偃回答：“君以为易，其难也将至矣。君以为难，其易也将至焉。”

这其实是辩证法的道理，你以应付简单事的心态处事，困难出现时会让你措手不及；以应付困难事的心态谨慎处事，那一切都会简单起来。以处难之心处易，万事皆易也。

晋文公说：“道理我都懂，有没有什么具体的对策呢？”

郭偃作为与管仲齐名的人，实力可不是盖的，他在详细分析了晋国的基本国情后，做出一个重大决定——改革！开放！当时晋文公还没有考虑到争霸的事，经历了多年内乱，晋国早已是山河破碎风飘絮，国运浮沉雨打萍，首要之事是先稳定国内局势，再向外发展。

对内改革，郭偃将其分为三个部分，第一步依然是经济改革：“弃责薄敛，施舍分寡。救乏振滞，匡困资无。轻关易道，通商宽农。懋穑劝分，省用足财。利器明德，以厚民性。”简单说就是救济百姓、扶危助困、轻徭薄赋、与民休息。前几代国君太过荒唐，造成多年内乱，晋国大批百姓外逃。在那个时代，城池是次要的，人才是根本！没有士兵，就无人保家卫国；没有农民，土地就要荒芜；没有手工业者，君王也只能兽皮裹身；没有商人，资源就无法调配，经济就要停滞不前。必须留住百姓、留住民心，所以改革的第一项政策，就是爱民！

第二步是尚贤。这算是一个开创性政策，因为周朝建立以后，一直严格贯彻宗法制度和世卿世禄制。做官大小不是看你的能力，也不仅仅是拼爹，而是看祖宗的本事，他们当时混到哪一步，你出生就是哪一步。贵族子弟无论职位高低，至少工作包分配了，上升通道比毛细血管还窄，寒族子弟很难有机会接触到政治工作。经过百年的发展，晋国的贵族势力逐渐渗透到权力中心，权臣家族不断架空国君，吕甥和郤芮就是例子，所以必须为朝堂引入新鲜血液，制衡旧贵族。这个法令的意义是空前的，为后来商鞅变法废除世卿世禄制提供了范本。当然，郭偃也有其时代局限性，毕竟新兴地主阶级的势力还太薄弱，不能与旧贵族正面对抗，所以这次改革只是小修小补、互相妥协的结果。

第三步是土地制度的改革。过去国君掌控大量土地，但又没有时间亲自打理，大多变成荒地或打猎消遣之所。为了促进资源的有效利用、增加国库收入，郭偃提出将国君的土地分配下去，让真正需要土地的人耕种，国君只需要他们按期缴纳“君食贡”即可，这样既让更多百姓得到土地，又让政府有一大笔创收，利民又利君。

《国语》对晋文公的一系列改革做了详细阐述：“举善援能，官方定物，正名育类。昭旧族，爱亲戚，明贤良，尊贵宠，赏功劳，事老，礼宾旅，友故旧。胥、籍、狐、箕、栾、郤、柏、先、羊舌、董、韩，实掌近官。诸姬之良，掌其中官。异姓之能，掌其远官。公食贡，大夫食邑，士食田，庶人食力，工商食官，皂隶食职，官宰食加，政平民阜，财用不匮。”

谁的绿成全了谁的红

通过改革，晋国只用了三年时间，就让经济恢复并超越了内乱前的水平，但内部改革毕竟是关起门来搞建设，晋文公此时已经有了称霸的想法，正所谓不想当海贼王的赛亚人不是好火影。但称霸除了国力以外，还要有国际影响力。因为长时间的内乱，晋国在其他诸侯眼里早已光芒不再，沦为二流诸侯国。这个一举成名的机会，还是借周天子的家事得到的。

话说周惠王有过两个王后，姜氏为齐国公主，生王子郑，被立为太子。姜氏早卒，惠王再立陈妫为王后，生王子带。王子带善于奉承，很得惠王欢心，时间一长，惠王就有换接班人的打算了，但刚好赶上齐桓公称霸的节骨眼，管仲力图改变“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的世界，让诸侯们都守规矩，在继承人问题上坚持嫡长子继承制，所以齐桓公直接表态，坚决反对另立太子。最终，王子郑在齐桓公的扶持下即位，史称周襄王。

周襄王十三年，郑国讨伐滑国。襄王派大夫游孙伯替滑国说情，结果被郑人扣留。襄王十分震怒，你这是打我的脸啊！于是准备调兵讨伐郑国，大夫富辰提醒了一句：“现在天子除了自卫队和后宫的娘子军以外，已经没兵了。”

襄王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再是当年一呼百应的董事长，现在估计还没一个部门经理实权大呢。但君无戏言，不然这脸往哪儿搁啊？病急乱投医，他居然想到向戎狄借兵。

富辰一听都气傻了：“万万不可！矛盾再大，归根结底是家事，兄弟阋于墙而外御其侮！郑国与天子是兄弟至亲，郑庄公曾为平王、桓王立过大功，东迁洛邑也是郑国护卫协助，子颓之乱又是郑国平定。如此大恩您不思报答，却因小怨而记恨郑国，还要引狼入室，让戎狄欺我华夏兄弟！暴露内怨而让外人得利，是不义；疏远亲族而和狄人来往，是不祥；以怨报德，是不仁。还请您三思啊！”

襄王不听：“为了面子，打！”

富辰叹了一口气：“面子是别人给的，脸却是自己丢的啊！”

接到周王室的邀请，连戎狄人都纳闷了，这周天子是吃瓦片把脑袋吃瓦特了？送到嘴里的肉，哪有不吃的道理，戎狄起兵攻郑，烧杀抢掠了一番。周襄王的面子是找回来了，却是用数万百姓的命换来的。为了向戎狄表示感谢，他决定和亲，娶一个狄女过门。

富辰被气疯了：“万万不可呀！婚姻乃大事，更何况您是天子，您的婚姻更不可草率！臣听说‘报者倦矣，施者未厌’（报答的人已经厌倦了，施恩的人还没有满足），狄人本就是贪婪之辈，您还启发他们。他们派出的公主绝对不是省油的二极管，将来您就等着后宫失火吧！”

“为了幸福，娶！”

富辰叹了一口气：“幸福是自己求的，绿帽却是别人给的啊！”

襄王娶了狄女之后，不知是戎狄之女太过生猛、襄王吃不消，还是襄王有意疏远她，又或是这女人本就是狄人派来腐蚀周王室、引发混乱的间谍，反正没多久，她就跟自己的小叔子勾搭在一起了。这小叔子不是别人，正是当年跟周襄王争王位的王子带，他在周襄王刚即位时就发动过政变，但是被打败了，逃到了齐国，在管仲的调停下，襄王与王子带重归于好。兄弟情再铁也得在红颜祸水里生锈，周襄王作为最后一个知道实情的人，宝宝心中那个苦啊！一怒之下准备休了这个老婆，王子带这下和嫂子彻底结成了同盟，二人里应外合又叫来了狄人。

狄人攻陷了周都，周襄王逃跑。富辰叹了一口气：“之前我屡次劝天子，他都不听，如果我现在不去抵抗狄军，天子估计又该觉得我是在怨恨他了。也罢，砍头，痛哉！喝酒，快哉！砍头之前喝酒，痛快！痛快！”随后带着为数不多的卫队抵御狄人，掩护周襄王撤退，最后壮烈殉国。一代贤臣忠臣因天子的愚蠢而不幸殒命，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神经病一样的领导！

周襄王逃到一个叫范的地方住下来。想想自己也是够惨的，被老婆和亲兄弟搞绿，想离婚吧，媳妇娘家不让，还派兵把本人撵出来了，是男人就忍不了，于是他在班级群里发了条消息：“虽然我不是个称职的班主任，但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现在爸爸被别人净身出户了，你们多少得意思意思吧。”

诸侯收到消息后，大部分都是看戏心态，真正帮忙的没几个，也就秦穆公比较实在，立刻准备出兵勤王。大军开到晋国边境，晋文公意识到一举成名的机会来了，于是去见秦穆公：“您距离王畿几百里，还要穿越晋国，这种小事交给小婿就行了。我离得近，又刚好需要表现的机会。”秦穆公一听觉得有理，自然是欣然接受。这时候是“秦晋之好”的蜜月期，两国互相帮助支持。于是晋文公带兵赶往范地，迎接周襄王，灭了王子带，助天子复位，立了大功。

周襄王邀请晋文公吃饭，这可不是一般的饭，是飨醴（xiǎng lǐ）！醴就是高档甜酒，在这种礼节下，只饮酒，不吃菜。这在当时是最尊贵的典礼了。突如其来的巨大荣誉，让在外流亡十九年受尽屈辱的晋文公彻底冲昏了头脑，喝得正开心时，晋文公突然来一句：“老大，我想要六隧，行不？”

古人修建墓地会挖隧道，所谓六隧，是天子才能享有的殊荣。周襄王听后，脸上的笑容慢慢凝固，假装无奈地说：“当初先王建国时，曾划出千里的土地作为祭祀天地以及百姓用度，剩下的按照尊卑分封给公侯伯子男各个爵位。先王把天下都分给大家了，不曾有半点私欲，所以先王去世后除了规矩，什么都没留下。现在因我无能，让国家遭此劫难，幸得晋侯辅助才得以复国，但要用坏祖宗规矩来偿还我个人欠的人情，我做不到！”

晋文公听了周襄王义正词严的一番话后，知道自己酒后失言了。作为臣子想要享天子之礼，在道义上的确站不住脚。两边都不说话，气氛一度十分尴尬，周襄王给了晋文公一个台阶下：“要不我把中央直属的阳樊、有温、有原等八个邑给你吧。”

晋文公只得见好就收，但接受土地时遇到大麻烦了。阳樊可不是块好肉，而是一根硬骨头。阳樊的人，要么是周天子的血亲，要么是姻亲。原本归天子直属，现在要划归地方，城里人心里十分不痛快，于是男女老少站在城楼上抵抗，不让接收。晋文公怒了，你们还真拿自己当根葱了！老子连周天子都不放在眼里，更何况你们这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再不投降，老子就屠城了！

眼看事态要控制不住了，城里的贵族们也担心晋文公真的会发飙，但作为贵族的气节还是不能丢的，于是双方就这么僵持着。晋文公不耐烦了，下令攻城。一个叫苍葛的人跳出来阻拦道：“且慢！大周人不打大周人。晋侯，您不是要尊王吗？我们这里都是天子的远亲近亲，您要把我们变成战俘，还要霸占我们的土地，这就是您所谓的尊王吗？！”

晋文公听后，把军队撤下来，然后通令全城：现在打开城门，爱留的留，做新晋人；想走的也可以走，回到洛邑，我们发放路费。阳樊人一听，觉得这晋文公还挺讲道义的，索性就留下了，反正跟着一个没落的周王，还不如跟着正在崛起的霸主。

这就是晋文公和齐桓公的区别。齐桓公本身不爱讲道义，脑子一热就干出糊涂事，所幸他有一个优点是听话，尤其是管仲的话，所以管仲是桓公霸业的扶持者。至于晋文公，经历了十九年的磨难，对人性已经了解得很透彻，知道如何能笼络民心，已是一位足够成熟的君主了。

我就是以德服人

晋文公的成熟，在攻打原国时表现得淋漓尽致。出征前，晋文公觉得很快就搞定了，所以只让士兵带了十天的口粮：“这就是个小任务，只需要十天，大家就可以回家了！”士兵们自然欣喜若狂，战场这种地方，没有几个人愿意多待。

出乎意料的是，原国的老贵族们还挺硬，甚至组织了敢死队进行反击。眼看只剩三天就吃完口粮了，晋军连个城墙角都没捞着，这让晋文公犯了难，毕竟自己向士兵承诺过，君无戏言，但到嘴里的肉就这么吐出来吗？是打还是撤，这是一个问题。晋文公考虑许久后下定决心——撤！说好了十天就是十天，多一分一秒都不是十天。原国只是一个小国，如果因它失信于士兵，失信于百姓，那就是丢了西瓜捡芝麻了。

此时，城里的密探突然传来消息，原国人已经扛不住了，只要再围攻一两天，他们就投降了。手下将士也劝晋文公，现在撤军就功亏一篑了，晋文公严肃起来：“作为他们的国君，把兄弟们带出来，我就有责任把他们带回去。说好十天就十天！告诉弟兄们，回家！”

晋文公带领晋军正准备撤退时，原国城门突然打开，投降了！原来原国百姓听说晋文公能放下利益而信守承诺，像这样的君主，怎么能不顺从他呢？于是举国投降了。卫国人听说后，也对晋文公佩服得五体投地，向他伸出橄榄枝，表示自己愿意臣服，这就是“攻原得卫”的故事，孔子对此曾总结道：“攻原得卫者，信也！”就是说，晋文公之所以能使他国信服，全靠讲信义。

关于信义，晋文公跟晋国上军将箕郑曾有过一段经典对白。

晋文公：“怎样才能有效地扶危救困，实现全面小康？”

箕郑：“讲信义，守信用！”

晋文公：“如何守信用？”

箕郑：“信名位、信政事、信道义。名位上守信用，百官就会尽职尽责；政事上讲信用，不违农时，百姓就无贰心；道义上讲信用，亲近的人会为你倾心倾力，疏远的人会变得亲近。”

晋文公恍然大悟，我想这也是他后来为何那么重视信义的原因之一吧。

几年的时间，通过对内改革、对外扩张，晋文公为称霸打下了坚实的基础；勤王一役后声名鹊起，晋国内外环境一片大好。但晋文公在位只有短短九年。不要忽略时间，一声声滴答不只是冷漠刻板的旁观，更是温暖而认真的催促：华年易逝，华年易逝。闲云潭影日悠悠，物换星移几度秋？再坚强的战士也经不起时间抽丝剥茧似的折磨，时间已经不多了，但我还不能放下，现在还不是安享晚年的时候。永恒的心与幻梦交错，生死抉择，早已由不得我。我挺身，在此刻！

序言

岁月辗转成歌，谁校对时间，谁就会突然老去。我不是一个怀旧的人，如刘同所说：“我不希望自己只能趴在回忆的缝隙中望着过去，不敢惊扰。新情旧恨，日暖朝夕，人来人往，放任成滂沱。”但我却对古老的故事有种莫名的情愫，也许是家庭教育的缘故，很小时就对历史存在着羁绊，上高中时也曾用空闲时间写下《有点苦的“糖”朝》和《新汉书》两本青涩之作，虽然满纸荒唐言，却也是一把辛酸泪。遗憾的是，搬家时书稿丢失，后来为了应战高考就再没时间拾起。说起来还真是寒酸，当别人回忆青春时，一般会有一段花前月下刻骨铭心的爱情或聚义厅前激情燃烧的岁月，而我只有挑灯夜战的备考和一个搁浅的梦想。

直到多年后大学毕业前的最后一个夜晚，第一次这么实实在在地迷茫，一眼望去，窗户外都是水泥和沥青糊成的钉子，一根根揳入新时代的胳肢窝，我们是悲是喜？哭笑不得……

回过头，一眼定格在桌上的《左传》和《战国策》，不知为何，某个瞬间，好像重新拾起了什么，突然意识到——我想写点什么，我要写点什么，我能写点什么。

每一位历史研究者，在研究前都要先搞明白，什么是历史。这是一个亘古不变也必须要事先解决的问题。

历史是简单的延续，罗曼·罗兰说：“历史是为活着的人们而写的。活着的人们搜了死者腰包之后，踏着死者尸体前进。”

历史是生动的描绘，马克·布洛赫说：“历史以人类的活动为特定的对象，它思接万载，视通万里，千姿百态，令人销魂，因此它比其他学科更能激发人们的想象力。”

历史是善的，大卫·休谟说：“历史不仅是知识中很有价值的一部分，还打开了通向其他许多部分的门径，并为许多科学领域提供材料。”

历史又是恶的，伏尔泰说：“历史只是一连串罪恶与灾难的图画。安分守己与清白无辜的人，在广大的舞台上一向没有立足之地。”

历史是过去，我们的先人们吃着五谷杂粮，喝着青梅煮酒，在纷杂尘世间不断追求着从必然王国向自由王国的飞跃。

历史又是未来，如《大国崛起》中所说，忽视过去的人，在未来行程里只是一个缺乏思想准备的匆匆过客。忽视过去的国家，面对世界变局将不会有成熟的选择，甚至有迷失方向的风险。我们要做的就是，让历史照亮未来的行程。

在我看来，历史是一段故事，我把我，讲给你听。

引言

天下伤心处，劳劳送客亭。历史是一段过往，谁来唱离歌，对谁说情话，陪谁数韶华。辞旧迎新，是她娼妇的本性，但偶尔也对套马的汉子或吟诗的书生脉脉含情。最后，汉子打下了江山，书生匡扶了天下。可是啊，过往终究也不是过往，因为结局是注定的。就像现在的我们，清楚过去的经历；又像未来的我们，对现在的路途不曾期待一样，历史更像无聊的走马灯，轮回再多，也都是一样的故事。我也曾自诩为半个诗人，偶尔也会吟上几句，为这样重复的凄凉添上几分诗意，最后押韵的，竟然只有我的叹息。

可是，过往依旧是过往，让人铭记，我们把这样结局注定的过往称作人生，把聚集众多相似过往的人生称作时代，把所有过往的时代称作——历史！

我是一个不爱讲述自己过往的人，却总想找到属于自己的时代。我知道，那是一个并不美好的时代，最猛烈的拥抱是为了勒断敌人的肋骨，最恭敬的下跪却藏着图穷匕首见的杀机，最热情的举杯心中惦记着人家的方田半亩，最亲近人的头颅也被做成了酒壶。如《大护法》中所说：“这个世界，像是在梦里出现过的，某个腐朽的味道。在那个梦里，我以为见到鸟语花香，到最后才发现，都是假的。到处都是头戴假花的亡灵微笑着舞动他们的头颅向我示好，我只是顾自走开，实在无法喜欢他们的味道……”

但那却是一个值得品味的时代。当世界很多地区的人们还在和马赛克做斗争时，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中华儿女已经赢在起跑线上了。斯塔夫里阿诺斯老爷子在《全球通史》中不禁感叹：“在这个生气勃勃、富有创造力的时代，人们写下了伟大的文学、哲学和社会理论著作，这也是中国古典文明的形成时代。”

那个时代，没有极端的冬夏，只有温润醇和却又不失潇洒的“春秋”。说复杂点，这是虚假的皮影戏，角色们都身不由己；这又是真实的舞台剧，老戏骨们出神入化地拼演技。说简单点，这依然只是一个故事，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长到我一时不知该从何讲起。如果非要优雅又幽默地开这个头，我觉得那个哥们儿最为合适，虽然他把人生过成了冷笑话，但有时，历史的序幕就是这么荒诞！

第一章　王者荣耀

从齐桓公到宋襄公，中原地区争霸的诸侯都有一个逃不过的宿命对手——楚国！楚国当时被称作南蛮，他们并不承认周王朝的中央地位，天子是王，他也称王，带着一帮小弟与中原政权分庭抗礼。齐桓公称霸的时候，楚国迫于压力才有所收敛。齐桓公霸业凋零后，无奈中原霸主位子的接班人宋襄公是个纸老虎，根本糊弄不住楚国，楚国又开始肆无忌惮地侵略中原各国，不少边境国家不得不屈服于楚王的淫威之下。晋国要想称霸，与楚国必有一战。

加倍奉还

其实，晋文公并没有想那么早跟楚国激化矛盾。首先，楚国是超级大国，晋国的经济、军事等各方面都才刚起步，一仗能让你回到解放前，所以要尽量维护和平的国际环境。其次，当初晋文公流亡时，不受各国君主待见，唯有楚国以接待外国首脑的礼节款待他，而晋文公也答应战场相遇时会退避三舍，如果回国没几年就要跟楚国拼个你死我活，的确有点忘恩负义。但时势的车轮哪管你那么多犹豫不决，总是驱赶着你往前走，有些许的迟疑，就会被碾压而死。

具体是谁促成了晋楚争霸呢？宋国，这个总能抓住时势发展边角余料的国家，又一次为晋国提供了机会。宋襄公称霸失败后，宋国不得已加入了楚国的堂口，但在人家身子底下过得并不舒坦，现在晋国崛起了，宋国就想改换码头，投到晋国门下。偷腥不要紧，但带出腥味来就是笨猫，活该被打，宋国的小动作被楚国察觉了，于是公元前633年，楚国攻宋，统帅就是当初谏言楚王杀掉重耳的子玉，宋国派公孙固前来晋国求救。

晋国朝堂这次意见很统一——抗楚援宋。卿大夫们都说：“宋国曾在自己危难之时还对我们大义施恩，赠我们二十乘马车，这一仗既是报恩，也是图霸。取威定霸，在此一战！”

在中原的小诸侯里耀武扬威有啥意思，扳倒了楚国这一超级大国，才叫真正的霸主！晋文公觉得有道理，但又一直沉默着。这次面对的是超级强国，万事谋划妥当后才敢出击。子犯看出了晋文公的心思，上前说：“对付楚国不能莽撞，要分个一步两步，一步一步似爪牙，似魔鬼的步伐……呃，不好意思，不小心唱起来了。我们首先攻打曹国，它是楚国的小弟，打曹国，楚国一定来救。”

晋文公嘴角划过一丝满意的微笑，因为他早就想收拾曹国了。当年他流亡时路过曹国，曹国国君不仅怠慢，还非要看他的肋骨，不让看吧，就趁他洗澡时偷窥。人若犯我，我必加倍奉还！

曹国和晋国之间隔着一个卫国，要打曹国，就要先借道于卫，但卫国不敢开罪于楚国，不愿借道给晋国。晋文公听说后气愤不已，当初流亡的时候，卫国对寡人也不好，本来打算收拾完曹国后再收拾卫国，谁晓得你不愿眼前的苟且，非要埋于远方的田野，那就成全你。于是晋军从本国出发，渡过黄河，随后兵分三路，一路打曹国，一路打卫国，还有一路打五鹿。

五鹿招谁惹谁了，为何要打它呢？那是因为这一年齐国攻打鲁国，鲁国撑不住了，就跑到自己主子楚国那儿摇尾乞怜，楚国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干涉他国内政、充当列国警察的机会，于是派兵驻扎在齐鲁边境一个叫谷的地方。五鹿距离谷不足百里，想拿下它也是不费吹灰之力。这一步既是对楚军的钳制，也是外交上的一步妙棋，因为齐国面对强大的楚国正需要帮手，而晋国也需要盟友，于是没多久晋文公和齐昭公就在敛盂结盟了。

不得不说晋文公这几招儿的确是绝，先是剪除了楚国的羽翼——曹国和卫国，又给自己增加了盟友——齐国和宋国。这样力量一对比，局势就逆转了。

攻打卫国时，基本没费多大劲儿，卫国就投降了，但攻打曹国时着实遇到了麻烦。虽说曹恭公治国上荒唐了一点，但他运气好，有僖负羁这样的贤臣鼎力维持，曹国百姓对上层还抱有那么一丝好感，所以抵抗起来还是非常英勇的。曹国还跟晋国打起了心理战，他们把晋国士兵的尸体用钩子勾起来，跟卖肉似的倒吊在城楼上随风飘动。古代人对自己的尸体是十分重视的，认为如果死无全尸或尸体遭受侮辱，就可能变成孤魂野鬼，所以看到自己同伴的尸体成了腊肉，其他士兵心里也都发怵，生怕自己也落得个同样的下场，于是都不敢再冲锋。

晋文公看到这一幕，心里着急啊。曹国原本只是小角色，要是被它牵制太久，必定会影响大局，必须速战速决。这时候一个士兵向晋文公献计：“他们不仁，我们就不义。他们不是喜欢玩尸体吗，那我们就去曹国人的祖坟上驻扎，把他们老祖宗的尸体搞出来，让他们使劲玩儿！”

晋文公一听：“这招儿好毒啊！但是我喜欢！”

于是晋国大军开到曹国人的祖坟上驻扎。你曹国人不是喜欢重口味吗？既然驻扎，就免不了刨坑生火做饭，不小心把谁家的太爷、老太爷刨出来也是在所难免，用骨头架子搭锅架也很难说，所以该怎么做，你们看着办吧。曹国人一听，再也绷不住了，仗输赢无所谓，要是得罪了老祖宗，罪过可就大了！于是赶紧把晋国士兵的尸体放下来，用上好的棺材装起来，送还给晋军。

本来想在心理上压制晋国，谁承想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现在反倒天天担心祖坟被刨，于是失去了斗志，曹国就这样被攻下。占领曹国后，晋文公不忘去找当年偷窥自己洗澡的曹恭公雪耻，好好奚落了他一番。但晋文公也算是恩怨分明，奚落完曹恭公，还是要报当年贤臣僖负羁的款待之恩，特意下令晋军不得骚扰僖负羁的家，还赦免了他的族人，并加以赏赐。

晋文公厚待僖负羁这事让手下人听说后十分不满，尤其是魏犨、颠颉，这两个人是当初跟着晋文公一起流亡的，而晋文公哪儿都挺好，就是记性差，封赏时偏偏把他俩忘了，这俩人心里自然就有怨气。连寺人披和竖头须这样没跟着一起吃苦的滑头都有赏赐，也就算了，现在连敌人阵营里曾经给点小恩小惠的人您都厚赏，怎么就想不起来我们哥俩儿鞍前马后十九年的功劳苦劳呢！越想越气，有气就不能憋着，总得找人发泄一下情绪吧，于是就找上了倒霉蛋僖负羁。

这俩人把僖负羁吊起来，把房子给点了，还把门窗堵住，僖负羁叫破喉咙也没人来救他，就这么凄惨地死了。晋文公听说后大发雷霆，这是把老子的令箭当鸡毛啊！于是下令马上把魏犨、颠颉押入大牢，听候发落。晋文公是个不做赔本买卖的人，他虽然不会为了一个曹国人杀自己人，但他不会养吃白饭的人，所以他想看看这两个人是否还有用，有用就留，没用就杀！

晋文公派人去审问二人。魏犨是个聪明人，毕竟跟了晋文公十九年，他深知主公的心思，尽管自己已经身受拷打的重伤，但还是要表现出强大的生命力。讯问的人说：“你的伤情如何？要紧不？”

魏犨突然站起来：“完全没问题！你看，我可以这样跳，也可以这样跳，完全都不痛呢！”他横着跳了几百下，纵着跳了几百下，就是为了向晋文公证明自己还是个有用的人。晋文公一听，被拷打成那样还这么活蹦乱跳，猛男啊！我喜欢！于是饶了他一命。但颠颉因为没有表现得那么出色而被砍头。所以对君主而言，你犯不犯错无所谓，最主要的是你有没有用。

半城烟沙

半城烟沙，兵临城下；金戈铁马，替谁争天下；一将成，万骨枯，多少白发送走黑发。

半城烟沙，血泪落下；残骑裂甲，铺红天涯；转世燕还故榻，为你衔来二月的花。

——许嵩《半城烟沙》

晋国攻下了卫国，收服了曹国，又占领了五鹿，一切进行得很顺利，但晋文公还是有点犹豫不决，因为毕竟楚国是第一强国，一旦兵败，那可就是输光家底，连翻盘的机会都没有啊！于是，晋文公问手下：“宋国又派使者来求救，再往前走就真的要跟楚国钢刀对钢刀了，有没有增加胜算的更稳妥的方法？”

足智多谋的卿大夫先轸说：“让宋国先撇开咱们的支援，带上家当去贿赂齐国和秦国，请他们出来调停。曹国和卫国是楚国的小弟，我们现在索性把曹国和卫国的土地分给宋国。楚国知道后势必不与咱们善罢甘休，一定会死捏着宋国不放，不会同意齐国和秦国的调停，齐秦‘喜赂怒顽’，对于楚国的无礼和顽固一定很生气，就会站到我们这一边！”

晋文公一听，的确是妙计，于是按照先轸的谋划行事，果然齐秦两个大国也都加入了晋国的阵营，楚国纵然再强悍也是双拳难敌四手。

楚成王此时也来到了前线，在申城住下来，他劝说子玉，希望他放弃攻打宋国：“子玉啊，你不要再跟晋公叫板了，他流亡十九年，心智、远见、谋略早已超越了你，而且现在又要对抗齐秦两国。《军志》说‘适可而止’，又说‘知难而退’，还说‘有德的人不能阻挡’，所以就放弃吧！”

子玉心高气傲，非常不服气：“此战是否能赢尚不可知，但至少请您让朝中那些奸邪小人闭嘴！”估计子玉在楚国受到不少排挤，希望以此战证明自己。楚成王可不管这些，你不听我的命令，那你自己玩吧，于是带走了其他部队，只留下子玉的家族部队继续迎战晋国。楚王也有自己的打算，这子玉仗着自己家族庞大、实力雄厚，已经有点儿不把国君放在眼里了；加之子玉“刚而无礼”的性格，不止一次地触了楚成王的逆鳞，所以成王这次也是想借机敲打敲打子玉。如果打胜了，那自然是好的，万一输了，也可以趁机削弱子玉的家族势力。楚王这小算盘打得，横竖都不赔。

但子玉还真是个人才，在外有敌军内无支援的严峻形势下，依旧保持了清醒的头脑，并想出缓兵之计。他派宛春去给晋文公送信，口气很硬：“晋侯，只要你恢复卫侯的君位，再把土地交还给曹国，我就从宋国撤军。如何？”

子犯一听，顿时火了：“这子玉好大的口气，太过无礼！他是臣，晋侯是君，身份不对等，居然敢直接向君上发函；再有就是他完成一件事，却以咱们做两件事为条件，还真是个奸商！君上不必理会，直接派兵屠了他！”

晋文公斟酌着，目光看向先轸，先轸上前：“君上还是答应他吧，楚国一句话，可以让宋、卫、曹三国安定，但咱们一句话却会让这三国灭亡，楚国多了三个恩惠，我们却多了三个仇怨，这是不符合道义的。不如我们私下偷偷答应卫国和曹国，等仗打完就恢复他们的君位和国土，让他们背弃楚国。我们还要扣押楚国的使者宛春，激怒子玉，他知道自己兵力后勤补给都不足，才想出这个缓兵之计，我们偏要打这一仗，而且要击溃楚军！”

晋文公听后非常高兴，于是抓了宛春，又怂恿曹国和卫国与楚国断交。子玉彻底怒了，自己忙了一通救了一大圈，敌人反倒越来越多，于是亲自带兵迎击晋军。

晋文公看楚军士气正盛，加上子玉满腔怒火，这时候两兵相接，恐怕不利于晋军，但事情都到这份儿上了，要是此时撤军，那就真成诸侯间的笑柄了，必须有一个合适的撤退理由。晋文公在营地踱了几圈，突然一拍脑门：“我怎么把这茬儿给忘了！传令三军，后退三舍！”

手下不解了：“子玉是臣，您是君，哪有君遇臣反而后退的道理！”

晋文公解释道：“当初楚王接待我时，我曾许下诺言，以后战场相遇，必定退避三舍以报他的款待之恩，现在退兵正是为实现当初的承诺。”

“楚军在外作战这么久，早已疲惫，现在退走岂不是白白错过战机？”

子犯作为思想政治指导员，这时候发挥作用了：“什么是疲惫？打仗讲究的是理，理直就气壮，理屈就气衰，哪里是在外时间长短决定的。没有楚王的帮助，就没有我们的今天，退避三舍只为报恩。如果我们违背誓言，就是我们理屈他们理直；如果我们退了，子玉还咄咄逼人，那就是臣下犯君，是他们理屈我们理直。”

士兵们这才安定下来，护送晋文公撤退到三舍以外。

撤也撤了，恩也报了，楚国的前骑兵希望子玉见好就收，楚王也劝子玉不要太认死理，但子玉不听啊，觉得晋文公退兵就是怕他，所以紧追不舍。

这下晋军士气也足了，理也占了，该打了吧！晋文公还是犹豫，因为他在营地勘察的时候，听见满腹怨气的士兵唱歌：“原田每每，舍其旧而新是谋！”

什么意思呢？古代种田都采取轮耕的方式以保持地力，今天种这块，明天种那块。“原田每每”就是指休耕的田地绿草茂盛，“舍其旧而新是谋”意思是，也该舍弃旧地换新地了。

晋文公听后有点不舒服了，舍旧换新？难道说的是我这个国君做到头儿了？疑惑之下去找子犯：“老舅啊，士兵们唱歌唱得我心发毛，这仗能打吗？我怕这一仗又给我打流亡了。”

子犯说：“如果打胜，诸侯都依附您，霸业可成；就算打不赢，晋国地跨千里、资源丰富，高山大河都可凭险据守，您有什么可怕的？”

“那……那楚王给的恩惠呢？还报不报？”

主将栾枝说：“君上啊，生活不只是眼前的枸杞，还有啤酒烤串花生米！您怎么就迈不过去这道坎儿呢？汉阳的姬姓诸侯，都被楚国灭得差不多了，您只考虑这小小的恩惠，就忘记大的耻辱了吗？打吧，狭路相逢勇者胜！”

晋文公还是举棋不定。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晋文公梦见自己跟楚王打架，楚王俨然变成了吸血鬼恶魔之类的设定，把自己按在地上吸脑髓！这噩梦听起来就瘆得慌，更加重了晋文公的疑心病，他又去问子犯：“老舅啊，我梦见楚王压着我吃我的脑子，这是怎么个意思啊？”

子犯知道晋文公正处于神经敏感期，必须给他点正能量：“这是吉兆啊！您脸朝天，而楚王面朝地，表示您顺应天意而楚王违背天意。至于楚王吃您的脑子嘛，脑子是软的，意思是您让楚王服软了！”

虽然这解释很牵强，但还是稍稍安抚了一下晋文公的心，其实你大可说一句“梦都是反的”不就得了。

晋文公的心情稍微好点，子玉也追过来了，不想打也得硬着头皮上了。这一仗，子玉还想出了点儿新花样，他在送去的战书里表示，希望晋军派出壮士跟楚国的壮士来一场战前表演，类似于NBA比赛开场前篮球宝贝们的热场。

晋文公派栾枝去回复：“少整这些虚的！我们国君为报答楚君恩惠，已经退避三舍，想不到大夫你居然还死咬着不放，身为臣子你还打算以下犯上吗！既然你不肯退兵，那就请你驾好战车，带齐军队，明天一早，不见不散！”

战争如期而至，约架地点为城濮。战争的开始和结束是讲究规矩和礼法的，但是战争的过程却是“诡道”。当时的军制分为上、中、下三军，也叫左中右三军。晋文公就想，三军实力参差不齐，如果精锐碰精锐，只会两败俱伤，倒不如先集中优势兵力，消灭敌人有生力量。经过仔细观察，他发现楚国负责下路防守的是陈蔡的部队。陈蔡原本是姬姓诸侯，但被楚国吞并了，不得已才为楚国卖命，性质相当于“二鬼子”。实力嘛，皮脆血薄输出少，况且他们是被迫上战场的，对他们来说，保命远比胜利更重要。所以，晋文公把攻击的首选对象放在了楚国的下路。

为了一击制胜，晋文公派了一个用兵鬼才去下路，这个人就是胥臣。他知道马是怕老虎的，于是给晋军的马套上虎皮，马假虎威，对面陈蔡军队的战马一看对面奔过来一大群老虎，都吓破了胆，也不听人的号令了，开始四散奔逃。士兵一看战马都跑了，那还打个鸡毛啊，保命要紧，于是丢盔弃甲，兵败如山倒，楚国右军就这么轻易被击溃了。

右军溃败后，晋军没有马上同子玉决一死战，而是集合中路和上路的兵力，重点袭扰楚国的左军。晋军上路的主帅是栾枝，他可不像胥臣那样做正面对抗，他知道楚国正规军比陈蔡的伪军实力高出好几个段位，所以必须耍点小阴谋。楚军当时在中原地区打遍天下无敌手，十分骄横，完全没有把晋军放在眼里，栾枝利用楚军这个心理，在正面碰撞之后，命令部队掉头就跑，还在马后绑了很多树枝，扬起许多烟尘，让楚军摸不清虚实，营造出一种落荒而逃的假象。楚军骄横惯了，这种敌军望风而逃的景象已经司空见惯，可追到半路时，晋军突然不逃了，开始组织有规模的反击。楚军正纳闷的时候，晋军中军主帅先轸率领部队突然从侧翼杀出，一下子冲垮了楚军的阵型以及士兵的心理防线，楚国左军也溃败下来。

上路下路都歇菜了，现在就剩子玉还死守着中路。两面夹击，败局已定，即使子玉是一代名将，再怎么足智多谋，也难以挽回局面。为了保留家族最后一点儿有生力量，子玉不得已抛下大量财货物资轻装逃跑。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城濮之战。

晋国看似如此简单就取得了中原争霸之战的胜利。简单？一点儿都不简单！战争从来都不只是双方拿着菜刀团战。无论是军事硬实力的支撑，还是外交软实力的辅助，又或是经济实力的后勤保障，都缺一不可。晋国这次取胜，绝对不是偶然，而是各方面完美统筹的结果。

打赢了第一强国楚国，晋军沸腾了，百八十年都没有这样大的胜利了。为了庆祝，晋军“馆谷三日”，什么意思？子玉逃跑时不是丢下了大量物资吗，晋军就住在楚国营地里吃喝了三天。

历史就是这样的娼妇，她永远不会对失败者的背影有一丝留恋，总是满面春光地扑向胜利者的怀抱。我擦干刀上的血，清理完楚军和晋军上万具尸体，回到营地向欢庆的晋军兄弟讨了壶酒喝，几杯下肚，不禁眼花耳热，晕眩不堪。醉卧于沙场，听呐喊的沙哑；笑看人世间，火树银花。数风云叱咤，不过道道伤疤。成王败寇，一念之差。

我拍了拍旁边一个兄弟的肩膀：“为什么要打仗啊？”

那兄弟明显已经喝得兴奋了，举杯大喊：“为了胜利！”

我笑了，继续躺下：“呵，为了胜利吗？死了好多人啊，胜利的代价，真大啊！”

那哥们凑到我面前：“不为胜利，那你为啥？”

我只是笑笑，没有回答，耳边回荡着一个旋律：“半城烟沙，随风而下，手中还有，一缕牵挂；只盼归田卸甲，还能捧回你沏的茶。”

滴水之仇，洪水相报

战斗结束了，晋文公依然保持着他之前谨慎的性格。他担心子玉是佯装败退伺机反扑，但他这次是真的想多了，因为子玉战败后觉得无颜回国，准备自裁谢罪，楚成王听说后派人去劝阻，结果晚到一步，子玉已经自杀身亡。楚成王稍作悲伤状之后，就下了一系列政令削弱子玉家族的实力，委任蒍吕臣为令尹，结束了子玉掌权的时代。晋文公听说后，这才放下心来。自己最强大的对手已死，楚国还有谁能阻挡我！

大败“南蛮”楚军，天大的荣耀，但这荣誉不能自己独吞了吧，想要称霸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尊王！必须把面子功夫做足，怎么做？向周天子献俘。要想当班长，必须由这个名义上的班主任委任才行。

周襄王早就看楚国不顺眼了，无奈齐桓公归西后，中原地区的诸侯都不争气，没有能跟楚王掐架的，好不容易宋襄公想出头吧，谁知道又被掐死在襁褓中。这次晋文公大败楚军，也算是为周天子和冤死的姬姓诸侯出了口恶气，周襄王听说晋文公要亲自来献俘，就更高兴了，早早做起了准备。

献俘可是大礼，规矩出奇的多。为了表示重视，周襄王一大早就在庙门前等候，要亲自迎接晋文公。时辰到，典礼开始，一百辆战车、一千个楚国战俘，还有成串的敌人首级，一一呈给周襄王。周襄王好久没有享受这样的荣耀了，兴奋之下重赏了晋文公：“晋侯为侯伯（诸侯之长），赐大辂之服、戎辂之服，彤弓一、彤矢百、玈弓矢千，秬鬯一卣，虎贲三百人。”弓箭啦酒啦侍卫啦啥的都是次要的，最主要的是，周襄王正式策命晋文公为侯伯，承认其霸主地位，准许其保卫王室，拥有征讨四方诸侯的权力，新的霸主诞生了。周襄王与晋文公一同举杯：“荣耀！无尽的荣耀！”

曾经命途多舛的重耳变成了现在的霸主晋文公，权力的突然降临让他有些不知所措，他想用这还没捂热的权力试试身手。那些曾经怠慢我、羞辱我、给我泼冷水的兔崽子们，我会把水烧开了，加倍奉还给你们！

都说一饭之恩必偿，睚眦之仇必报，晋文公记恩老是记不清，但记仇还是很在行的。诸侯中除了偷看他洗澡的曹恭公外，他最恨的就是卫文公了。当初他途经卫国，卫文公既不接见，也不提供补给，让他饿得不得不向老农求施舍，要不是介子推舍命割肉，我这条命就交代在你卫国了。风水轮流转，现在老子当霸主了，也该算算当年的账了，虽然你已经掉线了，不是还有父债子偿一说吗；而且我们打曹国的时候，跟你儿子借道，他不识抬举，居然还不借，那就拿他开刀！

卫文公的儿子卫成公，这名字一听就挺衰的，叫什么不好，叫“未成功”，难怪一直不成功。当然这是开玩笑，谥号是他死后才上的，他自己也没办法，但跟他的人生的确很般配。话说当初因为他不借道，晋文公一怒之下把卫国给占了，卫成公吓得不敢回国，委托大夫元咺辅佐自己的弟弟叔武去参加国际会议。但有谣言称，元咺要立叔武为国君，卫成公一怒之下杀了在自己身边服侍的元咺之子元角。随后卫成公赶回国，他弟弟叔武正在洗头，头发还没干，一听说哥哥回来了，立马去迎接，没想到卫成公二话不说就把弟弟捅死了。了解情况后才发现，弟弟和元咺没有谋反，自己是听信了谣言才误杀了亲弟弟和侍从，所以痛苦不堪。元咺逃出卫国，跑到霸主国去找晋文公评理。晋文公一听，这收拾你的理由得来全不费工夫啊，于是给卫成公发了张传票，要公开审判他。卫成公没办法，作为霸主的晋文公有讨伐大权，他只得派出卫国大夫宁武子、针庄子、士荣作为自己的辩护律师。晋文公为了显示执法的公正，特意让士荣做审判长，士荣也很公正地依据卫国的法律判卫成公无罪。晋文公看着这个结果点点头：“嗯，不错不错，的确很公正，但老子要的不是公正，而是要他死！”

于是晋文公处死审判长士荣，砍掉辩护律师针庄子的双脚，又派军队把卫成公强制押往成周（洛阳的称谓之一）。这件事告诉我们一个道理：在某些情况下，法律没法跟权力犟嘴，因为胳膊拧不过大腿。

卫成公被判刑，元咺拥立公子瑕为君。晋文公果然是个十分记仇的人，把卫成公折磨成这样还不满意，一心想搞死他。他派医师给卫成公治病时，准备用毒药毒死他，幸亏卫成公手下还是有几个能臣的，侍从宁俞花钱买通了医师，减少了毒药的剂量，这才保了卫成公一条命。最后在各方诸侯的说情下，晋文公才放了卫成公。卫成公对内可不是吃素的，下血本买通了国内的贵族，里应外合搞死了元咺和公子瑕，完成了政变，再次成为国君，但他再也不敢与晋国为敌，后半辈子苟且偷生，丝毫不敢怠慢晋国。

铁齿铜牙烛之武

曹国收拾了，卫国也收拾了，晋文公翻了翻小本本，下一个该谁了？郑国！没错，当初流亡的时候欺负自己的几个国家，就剩郑国还没算账呢。郑国也许是有所察觉，从曹国和卫国的今天，郑文公看到了自己的明天，就跟手下人商量：“这不测之灾，该如何应对？”

手下人回答，现在天下能跟晋国对抗的也只有一个国家了。郑文公明白了其中的意思，现在跟晋国服软是没用的，因为晋文公是个极其记仇的人，与其等着晋国来打，还不如先找一个靠山，于是郑文公找上了晋国的死敌——楚国。

当然，郑文公明面上还是不能与楚国走得太近，毕竟南蛮是中原诸侯的敌人，所以只能暗送秋波。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郑国勾结楚国的消息不胫而走，这可激怒了晋文公，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自投！

于是，公元前630年，晋文公联合秦穆公讨伐郑国，包围了郑国的都城。接下来的故事可能会勾起你少年时期的阴影。没错，就是那篇死长的文言文——《烛之武退秦师》。

晋文公和秦穆公的军队到了郑国后，晋军驻扎在函陵，秦军驻扎在氾水的南面。郑国面对两大强国，败局已定，但蝼蚁尚且偷生，何况一个国家呢！军事不够，外交来凑，只要能在外交上分裂秦晋的关系，就有取胜的把握。但秦晋之好岂是你随随便便能撼动的？这时候，人才的重要性就体现出来了，得一人兴邦，失一人亡国。

佚之狐对郑文公说：“老大，目前的情况是要完犊子啊！”

“就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为今之计，只有请受了多年冷落的烛之武去劝退秦师了。”

郑文公请来烛之武：“我说烛同志啊，国家需要你！”

烛之武听完笑了起来：“君上有没有觉得我跟苍老师很像啊？差不多有三分之二像。”

“真的？哪里？”

“苍老！”

“呃……烛同志你就不要开玩笑了！”

“呵，我年轻的时候，您说国家嫌弃我，就把我放到闲职上让我养老，现在我是真的老了，您又说国家需要我。岁月是把杀猪刀，想建功立业，身力心力都已不足了……”

郑文公听出烛之武在怨恨他，赶紧上前鞠躬认错：“之前怠慢了人才，是寡人的不对，现在寡人已经遭到报应了，但是如果郑国灭亡的话，对先生您也是没什么好处的，还请您三思啊！”

烛之武想了想，也罢，就让我这微弱的烛光，再发挥点余热吧！

为了不被晋军探子发现，烛之武让人趁夜用筐把他从城墙上传送下去，然后趁夜色偷偷溜进秦军营地，最后很顺利地被抓了，被押到秦穆公的面前。

“姓名。”

“烛之武！”

“手机号后四位。”

“8688！”

“你是郑国人？找我何事？”

“您现在和晋侯兵合一处，要灭掉郑国，如果郑国亡了对秦国有利，那我也不会来找您了。”

“哈哈，原来是说客。晋侯是我女婿，晋国是我友邦，秦晋之好，坚如磐石，你别费工夫了。”

“天下大势，利字为先，父子兄弟尚可相残，更何况您这松垮的姻亲呢？郑国灭亡，即使秦国分得土地，可秦郑之间夹着晋国。越过邻国把郑国当作自己的边邑，您不觉得困难吗？既然如此，为何要使自己亏损，使晋国强大呢？把郑国作为秦国在东部的据点，来往使者得到补给，难道不好吗？”

秦穆公有点动摇了，但依旧面无表情：“晋侯仁义……”

“仁义？晋国在背信弃义上是有先例的，当年晋惠公蒙受您的恩惠，曾答应给您焦、瑕两座城池，可结果呢？他前脚过黄河，后脚修筑工事防御您！”

秦穆公神情上有了一丝犹豫，烛之武赶紧趁热打铁：“晋国可是欲壑难填，东面已经把郑国作为自己的边境了，接下来就要向西面拓展，如果不从秦国腿上啃肉，又从哪里占领土地来满足他的胃口呢？”

秦穆公一拍桌子：“传我的令，大军撤回，派杞子、逢孙、杨孙协助郑国守城，不能让我这个女婿太嚣张！”

晋国听说秦军背弃盟约自己跑了，还协助郑国守城，十分愤怒，子犯又跳出来说：“君上，这老秦不讲信用，咱们打吧！追击他们！”

晋文公叹了口气：“如果没有秦国的支持，我也做不了国君，借了人家的力量又要攻击人家，是不仁义的；抛弃自己的同盟者，是不明智的；秦晋两国，用混乱相攻取代联合一致，是不符合武德的。我们也走吧，现在还是不要破坏秦晋的关系为好。”

这件事之后，秦晋之间的薄弱情谊出现了裂缝，为后来彻底撕破脸埋下了伏笔。

大国梦的接力棒

这场战争之后，晋文公感觉自己来日不多，他要在走之前完成一件非常重要的事——解决掉自己的舅舅子犯。这就很奇怪了，从前面的剧情可以看出，子犯可是为晋文公立下汗马功劳的，为何会演变为这一局面呢？主要是这子犯啊，性格太骄纵了，后来又居功自傲，不把重耳放在眼里，而且为人贪婪，总是在重耳面前夸耀自己的功劳，以求获得更多赏赐。时间一久，君臣之间的矛盾就掩盖不住了，表现形式就是重耳一点一点地削权、子犯一点一点地争权。

为了防止权臣专权误国的悲剧重演，必须找人制衡子犯。晋文公选中了赵衰，这哥们也是“还乡团”的一员，功勋卓著，为人低调踏实，是下一任执政的最佳人选。公元前629年，晋文公任命赵衰为上军副司令。过了几个月，上军另一个副司令狐毛去世，晋文公不顾子犯的反对，任命赵衰为上军总司令，目的应该是让赵衰掌握枪杆子，为防止日后子犯专权做准备。

晋文公的身体越来越差，大夫说最多还剩两年，但他在心里告诉自己，我还不能死，我还要为晋国的霸业做最后一次努力。子犯的权力越来越大，晋文公由于身体原因，无力再压制他，所以打算采取暗杀。为了免除下一代的苦难，一场腥风血雨即将在晋国宫廷爆发。

所幸的是，子犯也撑不住了，还没等晋文公动手，他自己就自然死亡了。晋文公长舒了一口气，然后立马安排后续的权力建构。赵衰成了新的执政，赵氏的百年兴衰史，开始了。

晋文公安排好一切，一个人躺在病榻上，回想自己的人生，十日从来九风雨，一生数去几沧桑。出身诸侯之家，却命途多舛，他的一生似乎由两个完全不相干的部分组成——流亡政治犯和荣耀新霸主。前半生一直在逃，从狄到卫，从卫到齐，从齐到曹，从曹到宋，从宋到楚，从楚到秦，整整十九年。后半生锐意改革，大义勤王，攻原得卫，大败楚军，荣升霸主！前半生的狼狈与后半生的辉煌一页页从重耳眼前翻过。春夏秋冬，倏忽而过；爱恨情仇，过眼云烟。有些爱像断线纸鸢，结局悲余手中线；有些恨像一个圈，冤冤相报不了结；有些情入苦难回绵，窗间月夕夕成玦；有些仇心藏却无言，腹化风雪为刀剑。无论多少留恋，我总归是要走的。纵然我舍得，纵然我舍不得，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人生如梦，一樽还酹江月。公元前628年，晋文公这个在位只有九年却成就霸业的传奇人物，不得不在时间的侵蚀下败下阵来。

晋文公走了，太子即位，是为晋襄公。故事还没有结束，晋襄公昭告天下，公布了晋文公的死讯。诸侯纷纷前来吊唁，周天子也派人来参加葬礼，唯独秦穆公没来。晋文公是秦穆公的女婿，秦晋之好更是在诸侯间广为称颂，现在女婿早逝，岳父居然一点儿表示都没有，着实让诸侯们大跌眼镜。晋文公击败楚国后，周襄王举行践土之会，就是在这次会盟中承认了晋文公的霸主地位。那次也是诸侯都来捧场，唯独秦穆公没有来。

其实分析一下秦晋的战略位置，就可以看出两国的矛盾是自始至终存在的。秦穆公是个有雄才大略的君主，在任用了百里奚、蹇叔之后，国力渐胜，不断扩张，吞并了众多蛮夷小国，坐稳了西北边陲的霸主之位，但他的雄图可不止局限于这一隅，他要做的是中原地区的霸主，老跟那些夷狄小国在草原上兜圈子也没意思，只有被中原诸侯和周天子承认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强国。那么问题来了，秦国东出的路被堵了。没错，就是晋国！你以为当初秦穆公扶持重耳是爱心泛滥啊？当然不是，还是从本国利益出发，希望重耳即位后为他让出一条东出的路，但重耳针对秦国的策略是“非暴力不合作”，既不得罪，又不配合，涉及原则问题就打太极，既利用秦国，又在适当的时候给点回馈，但就是不让秦国东出。当年周襄王的弟弟叔带盗嫂叛乱，周襄王蒙难，秦穆公本打算借勤王之名借道晋国东出称霸，但晋文公看出了他的心思，于是表面上说为秦穆公分忧，替他去勤王，实际上是阻挠秦国东出之路，秦穆公对此非常不满。后来秦晋矛盾成了公开的秘密，在秦晋合力攻打郑国时，烛之武才抓住要害说服秦君。

秦穆公不再对晋国抱希望，准备以郑国作为与中原联系的据点开辟一条新路。刚好碰上晋文公和郑文公双双归天，这种天赐良机哪里去找！秦穆公之所以没去参加葬礼，是因为正在家里谋划东出称霸。

秦国留守在郑国的大夫杞子派人报告说：“郑国让我驻守他们的北门，现在他们国君刚挂机，新君守丧，全国防卫松懈，若此时偷袭，里应外合，郑国可取！”

秦穆公问了一下蹇叔的意见，蹇叔说：“杞子在郑，郑国如鲠在喉，肯定会加强对秦国的防范。大军不远千里去讨伐，我们疲于奔命，郑国以逸待劳，我们成功的概率很低。”

秦穆公不愿意放弃这次东出的绝佳机会，没有听从蹇叔的意见，派孟明、西乞、白乙去攻打郑国。白乙乃蹇叔之子，蹇叔看到大军出发，可劲儿地哭啊！秦穆公很生气，打仗前都图个吉利，你这儿哭啥呢，真是丧气！蹇叔说：“我不是哭大军的失败，而是哭我的儿子！此次一别，我就再也见不到他了，我能不哭吗！”秦穆公没有再理会他。

大军行至王畿洛邑，停下来休息。士兵估计又累又烦，没怎么在意礼节的问题，上下兵车毫无顾忌，纪律涣散。周大夫王孙满就说：“轻则寡谋，无礼则脱。入险而脱，又不能谋，能无败乎？”意思就是说，这秦军轻浮又无谋略，不讲礼节又纪律不严，怎会不败呢？

秦军又行至滑国，刚巧碰上郑国的商人弦高。弦高先送上四张熟牛皮，再送十二头牛慰劳秦军，仔细打探了一番，觉得秦军不远千里跑到这里，一定是针对郑国的，于是连夜派人回郑国报信。

郑国国君知道后，派人去探查杞子及其部下的活动，发现他们已经全副武装，准备里应外合，配合秦军偷袭郑国，于是派皇武子去找杞子：“你们在这儿待得够久了，郑国已经养不起你们了，你们就圆润地离开吧！”

杞子是聪明人，知道自己的阴谋已经暴露。郑国国君还算客气，只是下了逐客令，要是搁在其他国，间谍肯定会被炖了，于是赶紧带着手下逃到刘国。秦国大军赶到后，发现接应的人没了，反倒是郑国严阵以待，大有鱼死网破的意思。秦将孟明说：“算了，回去吧，进攻吧，人家有了防备；包围吧，咱们后方又没有支援。这一仗是讨不到啥便宜了。”

于是秦军开始撤退，撤到滑国时越想越气，奔波了千里，一根鸡毛都没捞着，刚好想到滑国是晋国的小弟，又想到之所以跑了这么远就是因为晋国不愿意借道，原来罪魁祸首是晋国啊！既然暂时收拾不了他，先把他的小弟收拾了，于是无辜的滑国就躺枪而死了。

晋国刚刚结束了晋文公的丧事，晋襄公和臣子们正在为晋文公守丧，突然传来线报，说秦国趁着晋文公葬礼期间防备疏松，偷袭郑国不成，灭了滑国。晋襄公听后大为震惊，这秦公居然不顾往日情义，搞这种小动作，于是问计于群臣：“秦君不参加先君葬礼也就罢了，居然趁机灭了咱的同姓之国，我只想问问大家，搞，还是不搞？”

先轸先开口了：“秦违蹇叔，而以贪勤民，天奉我也。奉不可失，敌不可纵。纵敌，患生；违天，不祥。必伐秦师！”意思就是，这秦军贪婪，贪婪之敌不能惯着，不然该蹬鼻子上脸了，得教训教训！

栾枝不同意了：“秦公对先君有恩，咱们这还没报恩就要结仇，是不是不把先君放在眼里？”

先轸怒了：“秦国不为我们的新丧举哀，却讨伐我们的同姓之国，还报啥恩啊！报仇！我听说一旦放虎归山必定养虎为患。为了日后的稳定大局，也为了先君的霸业，必须给他们点儿颜色看看！”

晋襄公听后，把孝服染黑怒吼道：“为了先君！为了霸业！打！”随后命梁弘御车，莱驹担任车右武士，亲率大军截击秦军。伏击地点设在崤山山地，这里地势险要，《元和志》记载：“自东崤至西崤三十五华里，东崤长坂数里峻阜绝涧，车不得方轨；西崤全是石坂十二华里，险绝不异东崤。”所以，这里是设伏的最佳地点。于是晋军埋伏于东西二崤，及崤陵关裂谷道路两侧的高地，并命熟悉当地地形的戎人率领游击队，从小路袭扰秦军的运粮队伍，打一枪换一个地方，搅乱秦军的阵型。

秦军灭了滑国后，有点太贪了，将滑族的子女玉帛全都装车运送回国，所以行军十分迟缓，加上崤函山地狭窄崎岖，秦军队伍拉得极长，首尾不能相顾。等到秦军完全进入山谷，两边的晋军和小道上的戎人同时发起进攻，秦军完全没料到正处于丧期的晋军会突然搞袭击，被打了个猝不及防。前面的军队望风而逃，后面的军队也如惊弓之鸟，秦军顷刻间大溃败，三位秦将相继被俘。

晋襄公一战成名，晋文公的辉煌在其子手中得以延续。

襄公带着敌将的首级兴冲冲地来祭奠文公，希望把这个好消息第一时间告诉父亲。等他赶回都城时，已经是清晨了。马儿经过一片丘陵，无论襄公怎么鞭打它，它都不愿走，而是极速地跑向一个山坡。襄公一下被从马上甩了下来，站起来正要发怒，却看见山坡上站着一个熟悉的背影。

“父亲？”襄公一口气冲上山坡，热泪盈眶：“父亲！真的是您？您不是已经……”

文公回过头，笑了，笑容那么和蔼，那么温暖：“驩儿，听说，你胜了？”

“是的，父亲！孩儿没给您丢人！”

“嗯，我的驩儿长大了！真想再拍拍你的脑袋，陪你练练剑、骑骑马、放放风筝……”

襄公泪流满面：“父亲，孩儿想你啊！”

文公拍了拍襄公的肩膀：“驩儿，以后，这天由你来撑，这地由你来踏，这江山就要由你来扛了。你看，那远方升起的是什么？”

襄公眺望着：“是朝阳？”

“不，那是你！荣耀，无尽的荣耀！”

第二章　赵氏孤儿

公元前621年，晋国霸业的延续者晋襄公，也没能逃脱时间横扫的镰刀，在赢尽了生前身后名后，安然地离开了历史的舞台。我原本想让晋国的故事就此结束，但由于电影、电视剧和小说的诸多演绎，大家似乎对《赵氏孤儿》的故事十分感兴趣，一向惜墨如金的南柯老师特意为此开了个番外篇。

有心栽花，无心插柳

晋襄公去世前，将自己的心腹大臣赵盾叫到床前，嘱托他扶立太子夷皋为君。这个赵盾是谁呢？赵衰之子，大名鼎鼎的赵宣子，晋襄公时期就做了晋国的执政，操刀改革，为晋国立下汗马功劳，是晋襄公的左膀右臂，所以晋襄公才临终托孤。赵盾听入耳中，却未记在心上，因为他知道这个国家真正需要的是一个什么样的接班人。

襄公走后，晋国召开朝会，讨论新君的人选。按理说这遗诏一宣读，迎太子夷皋上台不就得了，可赵盾说：“不可！国家多灾多难，太子年纪尚小，幼君即位怕不能肩负大业。在秦国的公子雍，才识过人，官居大夫，立他为君，可延续晋国霸业！”

另一位晋国权臣贾季不乐意了：“既然太子年纪小不当立，公子雍也不是唯一的选择，不如立陈国的公子乐，他的母亲辰嬴曾被怀公和文公两位国君宠爱，选择他，是命运的安排！”

“侍奉两个男人，这事儿还骄傲了？这是人性的扭曲，还是道德的沦丧啊？而且这辰嬴在后宫中排名太低，地位微贱，她的儿子只得到一个小小的陈国的庇护。陈国又小又远，啥忙也帮不上，母亲低贱，儿子没出息，这样还指望他成为国君？呵呵！再说公子雍的母亲杜祁，可以说是贤良淑德的典范。而公子雍受秦庇护，秦国强大且邻接晋国，可以随时提供支援。与其指望一个远方的小国，不如拉拢一个近处的大国。所以公子雍才是最佳人选。”

虽然意见不统一，但权力是个好东西，在说服不了你的时候可以随时让你闭嘴。大权独揽的赵盾没有多费口舌，直接派先蔑、士会前往秦国迎立公子雍。其实在立谁为君这一点上可以看出，赵盾是忠心为国的，因为作为权臣，立一个年幼的君主更利于掌控，甚至可以让自己成为实际上的君主，但赵盾首先考虑的是对国家、对霸业有没有益处，而不像贾季那样考虑的是自己的仕途。

贾季不甘失败，暗地里派人去陈国迎立公子乐。这可就是和时间赛跑了，当年齐桓公小白正是赢在了速度上。赵盾不是管仲，他可不会犯忘补刀被反杀的低级错误，自从朝堂辩论不欢而散后，赵盾就派人时刻盯着贾季，得知他的小动作后就派出职业杀手，在半道上伏击公子乐一行，轻轻松松团灭了对手。

贾季知道后自然是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你杀我的人，我也杀你的人！杀谁呢？抓阄吧！一抓抓到了大夫阳处父。当初就是他提拔了赵盾，把我从中军主帅降为副帅，既是敌人的朋友，也是自己的敌人。于是派大夫狐鞫居暗杀了他。

探子向赵盾汇报，是贾季派狐鞫居制造了阳处父被杀事件，赵盾听后暴跳如雷，但鉴于襄公刚刚离世，正在筹办国葬，不宜发生内乱，只得说阳处父是被盗贼所杀，随后便安葬了他，继续筹备襄公的葬礼。

等襄公国葬毕，赵盾开始秋后算账了，对诸臣宣布：“真相只有一个，凶手就是——狐鞫居！”于是下令处死了他。贾季一看大事不妙，赶紧脚底抹油，溜之大吉，逃到了翟国。赵盾没有对自己的政敌赶尽杀绝，反倒是把抄没的家产以及贾季的妻儿、族人派人送到翟国还给了贾季。对敌人仁慈，不一定是对自己残忍，也有可能是不想再与之为敌。把敌人变成朋友，也是消灭敌人的一个办法。

赶走了最大的政敌，按理说赵盾可以大权独揽了，再也没有谁可以对他的决定提出质疑。但是，一个女人的出现，让赵盾陷入了两难。果然应了那句话：“男人的权谋永远比不上女人的心机，因为男人的头脑生于女人的腹中。”这个女人是谁呢？就是太子夷皋的生母穆嬴。本来晋襄公死前跟她说得好好的，让她的儿子做老大，谁知老公眼睛一闭，赵盾一句话，老大换人了。都说母凭子贵，现在儿子无法即位了，这孤儿寡母的可怎么活呀！于是天天抱着孩子去朝堂上哭，非要讨个说法。

“赵盾，你也是先君的心腹重臣！他留有遗命，立我的儿子为君，现在先君尸骨未寒，你就公然违抗，欺负我们孤儿寡母，还有天理吗！”

“夫人，您清醒点！”

“不要叫我夫人，要叫我女王大人！”

“好的夫人，没问题夫人！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国家呀！”

“我不管！以后我们娘俩算是赖上你了，天天上你家！国家不养我们，就让你来养！”果不其然，穆嬴还真抱着孩子去找赵盾了，上班家门口堵，下班路上拦，打电话不接就改写信，反正一见到赵盾就哭，最后搞得全城都开始同情他们母子，抱怨赵盾冷血，不遵先君遗命，把持朝政欺辱先君遗孀。这一系列的负面报道，让赵盾的党羽脸上挂不住了，纷纷埋怨赵盾，赵盾哑巴吃黄连了。果然，女人的眼泪威力无穷，穆嬴天天哭，哭来了民心，哭来了舆论，难怪孟姜女后来能哭倒长城。

手下劝赵盾，要不咱们还是随了先君的遗愿吧！面对这种局面，赵盾心里也打鼓：“可是，我已经派人去秦国迎立公子雍了，这不是让我失信于秦国吗？”

“我劝您还是赶紧派人去通知先蔑和士会，让他们先别迎接了。现在太子夷皋虽小，但总有长大的一天，等他懂事了，他会不记恨你？会不记恨公子雍？何必要给未来晋宫生乱呢？”

赵盾最终立了太子夷皋为新君，是为晋灵公。晋国这边敲锣打鼓庆祝新君登基，秦国那边情况如何呢？话说先蔑和士会受赵盾之命前往秦国，说明了来意，秦康公自然十分高兴，因为晋惠公与晋文公都是秦国扶立的，秦晋之好更是被传为佳话，但崤之战后，两国就由闺蜜变成了死敌，如果此次扶立晋君成功，有望恢复秦晋之好。

秦穆公扶持重耳回国的时候，曾经被晋国的权臣袭击，差点被截和在半道上，所以秦康公这次特意派大批人马护送公子雍。晋国庙堂此时正在恭贺新君，突然传来消息，秦国大军已至河下。赵盾一愣，坏了，忘了这茬儿了。手下大臣都问该如何处置，赵盾脸色严肃起来：“他们送来的人，如果我们接受，那就是朋友；如果不接受，那就是敌人。现在我们已立新君，与其派人去赔礼道歉，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打一仗吧！”赵盾的脑回路还真是神奇，你求着人家来的，人家带着诚意来了，你不接受也就算了，也不至于打人家吧。但赵盾说不，得打，宁可尸横遍野，绝不道歉认错。于是自己统领中军，先克为副帅，荀林父领上军，先都领下军，三军拔寨出发。此时秦军已至令狐，听说对面晋军有所动作，只当是来迎接公子雍的。

被赵盾派往秦国的先蔑回晋军营地复命，一打听，新君已立，而且晋国大军也不是来迎接而是来干架的，顿时火冒三丈，找到赵盾。赵盾一见先蔑，热情地打招呼：“我可想死你了！”

“我也是，我想你死了！几个意思啊？！我带着国家级代表团去请人家，人家把官辞了、房子卖了、婚离了，买好火车票上车，都到站了，你一句话：逗你玩儿呢，你从哪儿来回哪儿去吧。这样是不是不厚道啊！”

“我也没办法啊，那对孤儿寡母天天闹，我再不答应，全国各大微博微信平台就要声讨我了，我的开房记录都被人肉出来了。”

“你少给我扯牛宝宝！当初迎立长君就是你的主意，我千辛万苦把长君迎回来了，你已经扶幼君上位了。你知道不，你就像小时候的三毛、哪吒、金刚葫芦娃。”

“为啥都是小孩呢？”

“大人谁能干出这事！”

说完拂袖而出，奔赴秦营而去。

先蔑走后，赵盾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对手下说：“先蔑去秦营，恐怕会暴露咱们的战斗意图，不如连夜发兵，出其不意！”

于是大军连夜开拔，潜入秦军驻扎的令狐之地。秦军对晋国毫无防备，全都当在公费旅游了，所以睡得很熟，连哨兵都没布置几个。赵盾一声令下，擂鼓出兵，睡梦中的秦军被喊杀声惊醒，来不及穿甲提兵，只得抱头鼠窜。公子雍死于乱军之中，先蔑和士会逃亡到秦国。

令狐之战以晋国的大胜宣告结束，但这场仗打得着实有点莫名其妙。正是这件事后，秦国彻底倒向楚国，为晋国的霸业埋下了巨大隐患，当然这是后话。

爱狗引发的血案

话说晋灵公即位时才七岁，正是用尿和泥巴的年纪，军国大事基本都是赵盾拍板决定的。这赵盾呢，权势大，脾气也大，他的强大给人一种感觉——刺眼！为什么这么说呢？当年潞子国权臣酆舒曾问贾季：“你们国家的赵衰和赵盾，哪一个更贤能？”

贾季笑了一声：“赵衰是冬天的暖阳，而赵盾是夏天的烈日。”西晋学者杜预对此注曰：“冬日可爱，夏日可畏。”赵盾雷厉风行的作风，的确如夏天的烈日一般让诸侯感到炙热和刺眼，一些史学研究者称他为“隐霸”。

也正是因为赵盾的这种性格，让他习惯了掌控别人，国君也不例外。晋灵公年幼时倒也无所谓，但随着他一点点长大，对于权力的渴望也越来越大。原本位于权力顶点的国君却要处处被人压制，忍不了，忍无可忍，打起精神，接着再忍，不忍也没办法，因为赵盾得民心，又掌管军政大权，一时半会儿动不得。

当本应属于他的权力大部分被剥夺，他就会滥用剩余的权力以求精神上的满足，这是心理畸形的表现，晋灵公就这样一步步向昏君方向发展了，《东周列国志》形容他：“荒淫暴虐，厚敛于民，广兴土木，好为游戏。”晋灵公的怪癖很多：首先，用搜刮来的钱财给宫墙做彩画；再者喜欢在城墙上用弹弓狙击行人，最爱看的就是行人被他打得上蹿下跳。此外，他是个极端的爱狗人士，爱到啥地步呢？百姓流离失所，他却专门给狗修了狗圈；百姓衣不蔽体，他却把绣花的衣服给狗穿；明明饿殍遍野，他还把本应赏给大夫的肉给狗吃。君有所好，臣必投其所好。一个叫屠岸贾（“赵氏孤儿案”推动者）的将军就经常夸赞晋灵公的狗：“哎哟，瞧瞧这俊朗的外表，瞧瞧这精致的五官，还有那调皮的小鼻毛，都说狗随主人，今日一见的确如此啊！”晋灵公听了很高兴，重重赏赐了他。

有一天晚上，一只狐狸从山上跑下来潜入晋宫：今晚吃鸡，大吉大利！遗憾的是没找到鸡窝，反倒溜进了穆嬴的房间。穆嬴受惊了，十分生气，晋灵公下令关门放狗围捕狐狸，但这群狗被当成宠物养久了，早就体态臃肿变成了战五渣，没几个回合就被狐狸打败了。自己心爱的狗被KO，晋灵公肯定不高兴啊，屠岸贾有办法，他派人去山上又抓了一只狐狸，让狗叼着献给晋灵公，说这是狗的功劳，灵公更加宠爱狗和屠岸贾了，还专门下令：谁敢惹怒我的狗，我就砍了谁的脚！从此狗在大街上横行无忌，经常咬死百姓的鸡鸭，甚至伤人，但无人敢反抗。就这样，晋灵公的昏君形象算是在百姓心中彻底定格了。

除了畸形的爱好，晋灵公处事也越来越跋扈蛮横不讲理。一次，厨师给他做熊掌，因为没烧熟，晋灵公一怒之下杀了他，杀后又发慌了，因为又要被赵盾教育了。为了不被人发现，他让宫女把尸体放在筐里，抬到外面扔掉。因为筐太小，手脚是露在外面的，半路上刚巧被赵盾和群臣看见，赵盾忍不了：“之前打打弹弓养养狗也就算了，现在居然还草菅人命！再不管管，就要上天和太阳肩并肩了！”大夫范武子说：“不行，你不能去，你是最后的底牌，要是你劝了他都不听，那就没人敢再劝了，还是我先去探探路吧！”

赵盾同意了。范武子来到宫内，晋灵公耍起了小孩子脾气，假装看不见他。范武子往前走了三次，晋灵公才抬眼看他，还没等他开口，晋灵公就敷衍道：“寡人知道错了，改还不成嘛！”

范武子赶忙跪拜说：“知错就改，还是好孩子。《诗经·大雅·烝民》说，天子有过失，唯有贤臣仲山甫才能弥补。当年宣王听从他的谏言弥补过失，才成为一代明君。希望君上您积极效仿。”

“我都说知道错了，你咋还那么多废话！”说完便打发走了范武子。

晋灵公嘴上说改，但依旧我行我素。赵盾忍不了了，多次去劝谏，晋灵公就放狗咬他，不让他进门，君臣矛盾进一步激化。

终于，晋灵公忍不住了，他再也不想听到赵盾唠叨了，于是对杀手鉏麑说：“这个家伙没事就长篇大论婆婆妈妈叽叽歪歪，就好像整天有一只苍蝇，嗡……对不起，不是一只，是一堆苍蝇围着你！嗡……嗡……嗡……嗡……飞到你的耳朵里面，救命啊！这样的奸臣把持朝政，鱼肉百姓，所以呢，我想手起刀落，整个世界就清静了。现在，你明白了，为什么我要杀他！”

刺客潜入赵盾府内，此时才五更时分，只见赵盾已经穿好了朝服，正襟危坐，等待天色稍亮后去上朝。刺客震惊了，这和晋灵公说的完全不一样，这哪是鱼肉百姓的奸臣啊，明明是勤政忠君的好官呀！于是悄悄退出赵府，杀害贤臣违背民意是不忠，但违背君命是不信。既不愿违背君命，又不能杀害忠臣，鉏麑最后选择撞死在赵家门前的一棵槐树上。“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这就是舍生取义的最佳阐述吧。还有一种说法，《公羊传》中这样记载，赵盾的饭食中没有山珍海味，只是吃了一点鱼羹，刺客觉得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臣吃饭居然如此简朴，想必是个为国为民的贤臣，不忍杀之，于是自刎以谢君命。无论是哪种说法，最后结局总是一样的，就是刺客没有杀死赵盾。晋灵公知道后大怒，既然暗的不行，那就来明的！老赵，我请你吃饭！

说起中国历史上著名的饭局，你不要告诉我只知道鸿门宴，其实在此之前的数百年里，酒桌上搅弄风云杀人灭口根本不算什么新鲜事。晋灵公请赵盾吃的这顿饭，明显就是春秋时期的鸿门宴。赵盾明知危险重重，但又不想担上忤逆君命的罪名，只得去了，保镖提弥明跟随同去。到了殿外，提弥明就发觉不对劲，保镖的直觉告诉他，这其中肯定有埋伏。

酒过三巡后，灵公说：“听说相邦有一把大宝剑，不知可否让寡人欣赏一下？”

赵盾没有察觉其中的不对，他未曾想到，一旦他在灵公面前拔剑，就会有刀斧手冲上来，以他要行刺国君为名，将他诛杀，这样既可以除掉赵盾，又可以免去杀害忠良的骂名，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啊！

就在赵盾准备拔出宝剑递给灵公的时候，幸亏保镖提弥明看出了其中的阴谋，大喊：“臣下与君上饮酒不得超过三杯，多了就是失礼！相邦，咱们该回去了！”说着冲到殿上拉着赵盾就往外走。晋灵公一看阴谋暴露，恼羞成怒，关门放狗。提弥明也不是吃素的，三下五除二砍死了宠物狗，带着赵盾往外冲。他们往外跑，晋灵公的手下在后面追，眼看就要追上了，突然，一名义士从天而降。他本是晋灵公的侍卫，想不到倒戈救下了赵盾。这个人叫灵辄，当年赵盾在首阳山打猎，遇到一个面黄肌瘦的人躺在地上，赵盾忙命人把饭端给他，但他只吃了一半。

赵盾：“你不是饿了三天吗，为何只吃一半？”

灵辄：“家中老母亲也几天没吃饭了，我想留一半给她带回去。”

赵盾顿时心生怜悯：“你先吃吧，我会再给你点粮食肉菜，带回去给母亲。”灵辄大为感动，表示有机会定以死相报。

后来灵辄被选作晋灵公的侍卫，在听说灵公计划杀害赵盾后，决定今夜舍命报恩。最后，在提弥明和灵辄的拼死掩护下，赵盾逃出国都。灵辄为实现当初的诺言，光荣战死。曹植《善哉行》曰：“自惜袖短，内手知寒。惭无灵辄，以报赵宣。”讲的就是这个故事，它告诉我们，永远不要忽视小的善行，可能你的举手之劳，将来对你的命运有着决定性作用。

赵盾还没出边境就收到消息，晋灵公死了，被自己的侄子赵穿派人杀了。家人给他发微信：回来接着当你的相邦吧。于是赵盾回去继续主持大局，立公子黑臀为君，是为晋成公。这段历史被“良史”董狐记载为“赵盾弑君”。各位看官可能要问了，明明是晋灵公要杀赵盾，赵穿杀了晋灵公，这关赵盾什么事啊！赵盾既不是知情者，又是受害者，就这样背了黑锅。实际上，赵穿弑君，赵盾绝对难逃干系。一开始赵盾并没有杀死晋灵公的打算，但晋灵公三番两次想置他于死地，再不反击，恐怕赵氏家族就要在历史舞台上集体谢幕了，所以弑君也是无奈之举。面对掌权的赵氏家族，史官董狐坚持了自己的职业操守。

赵盾说：“人不是我杀的！”

董狐说：“你是国家正卿，没有逃出边境前，与君上的君臣关系就没有断绝；回到朝中后，不想着讨伐乱贼，这与弑君有何区别？”

从董狐的这段话可以看出，在坚持原则的同时他还是做出了妥协。他并没有直接说赵盾参与弑君，只说赵盾不诛杀逆贼的行为与逆贼无二。毕竟蝼蚁尚且惜命，他能当面给晋国第一权臣一个大嘴巴，已经无愧于“古之良史”的称号了。

历史的罗生门

晋灵公死了，赵盾回来了，虽然他没有直接参与弑君，但这件事还是为赵盾的后代埋下了隐患，成为“赵氏孤儿”事件的导火索。公元前601年，晋国第一权臣、“隐霸”赵盾去世，他的儿子赵朔接任他的执政地位。接下来就是大家期待已久的《赵氏孤儿》的故事。不同史书对此有着不同记载，《史记》对此的描述正是我们所熟知的版本。

赵朔上台后，虽说个人实力不如他父亲，但赵氏家族对晋景公（晋成公之子）来说已经呈尾大不掉之势，严重威胁到国君的权力。晋景公一直在找机会削弱赵氏，君有所忧，就有人分忧。其实轮不到晋景公出手，赵氏的宿敌屠岸贾早就蠢蠢欲动了。

晋景公三年，屠岸贾联系了一班武将，说：“当年灵公被弑杀，赵盾虽然不知，但也罪责难逃。弑君之人已死，他的后代还在朝堂做官！赵氏不除，必成后患。”

这时候，一个叫韩厥的将军站出来说话：“当年灵公被弑杀，赵盾不在国都，连成公都认为他无罪，现在你有什么资格决定赵氏的生死！你这样违背先君命令，是目无君主吗？”韩厥小时候寄养在赵家，赵盾一直培养他、扶持他，既有养育之恩，又有知遇之恩，他自然要维护赵家。

韩厥的话被屠岸贾当成了耳旁风，他是铁了心要铲除赵氏。韩厥只能赶紧给赵朔报信：“跑！赶紧跑！屠岸贾要来搞事情了！”

赵朔听后并不意外，他知道屠岸贾会来搞事，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于是对韩厥说：“我乃朝中重臣，没有国君的命令擅自出逃，实为叛国。赵氏有此劫难，还求保住我家香火，勿让我赵氏一族绝后呀！”韩厥无奈，只好答应。

没等多久，屠岸贾就不经国君同意、不经朝堂商议，直接带兵攻击赵氏，屠了赵氏满门。赵朔的妻子庄姬是成公的姐姐，已怀有身孕，逃到晋宫中躲了起来。屠岸贾介于庄姬的身份才没敢立刻动手，但一想到即将出生的孩子姓赵，心中就杀意翻腾。

话说另一边，赵朔有一个门客叫公孙杵臼，他在躲避赵氏之祸时遇到了赵朔的好友程婴，就质问他：“你的至交被冤杀，你为何既不援救，又不一起赴死？不觉得羞愧吗？”

“天下这么大，总有一半人不理解另一半人的人生。我是在等庄姬临盆，如果她生的是男孩，那我就不死了，把他养大；如果生的是女孩，那我不过是晚死几天罢了。”

公孙杵臼一把抓住程婴的手：“可找到组织了！我也是这样想的！”

过了几天，庄姬生下了一个男孩。屠岸贾本来还忌惮庄姬的身份，但如果不能斩草除根，将来必定给自己带来灾祸，于是带兵进入宫内搜查。庄姬把孩子放在裤子里（这得多大的裤子啊），祈祷着：“上苍啊，如果赵氏注定灭亡，那就让这孩子哭。如果赵氏气数未尽，还请让这孩子安安静静，躲过这一劫！”

奇迹真的出现了，屠岸贾搜查的时候，孩子真的没有哭。屠岸贾搜查无果，只得悻悻离去。事后公孙杵臼同程婴商量：“屠岸贾今天没搜到，日后必定再来。孩子会逐渐长大，庄姬的裤子又不是哆啦A梦的口袋，掩盖不了多久。”

程婴：“那怎么办？”

公孙杵臼：“你觉得复立赵氏与死，哪个更难？”

程婴：“死易活难！”

公孙杵臼：“当初赵家厚待于你，你就勉为其难吧！我性懒惰好清闲，就让我做这简单的吧！”

程婴热泪盈眶：“先生赤胆忠心，程婴也定肝胆相照！赵氏复立之日，就是我九泉下向你复命之时！”

于是二人“谋取他人婴儿负之，衣以文葆”。大家注意哈，《史记》的记载跟戏剧的演绎有所不同。元杂剧中说程婴是用自己的儿子把赵氏孤儿给换了，但《史记》说是买的别人家的孩子。无论是戏剧还是小说，总喜欢把人物脸谱化，不仅刻画得黑白分明，还把这种刻画发挥到极致。为了突出程婴的忠义，最好的手段就是让他舍弃亲子，还有比这更能突显人格光辉的吗？

公孙杵臼带着这个假孩子跑进山里，然后程婴找到屠岸贾一伙：“赵家托孤于我，可我只想面朝大海，抽烟喝酒烫头，所以谁给我千金，我就告诉他赵氏遗孤的下落！”

屠岸贾听了自然欣喜万分，别说给你千金，就是俺家的千金嫁给你都愿意。于是他们随程婴前往山里寻找公孙杵臼和遗孤的下落，很快就发现了公孙杵臼的藏身之处。

“请开门，我们查一下水表，是真的。”

“哎呀，这么彬彬有礼，完全找不到拒绝的理由啊。”

“那就快开吧，么么哒！”

“可是我完全拒绝！”

屠岸贾手下就撞门，公孙杵臼跳出来在山里跟他们周旋，但还是被堵在了角落，接下来就是演员的诞生。公孙杵臼怒视着程婴：“你这个小人！枉你还称自己是赵将军的至交！为何要出卖赵氏遗孤？”

程婴一脸无奈：“我也有梦想啊！我也想从五万多平方米的床上醒来，面对两百多名漂亮的女仆。我也想拥有万贯家财，没事带着几个狗腿子去调戏良家妇女。”

公孙杵臼又冲着屠岸贾的手下说：“天亡赵氏啊！能不能杀了我放了这孩子？他是无辜的！”

屠岸贾的手下自然不愿意放过这个立功的机会，直接冲上去杀死了公孙杵臼和假遗孤。程婴满面春光，心却在滴血。屠岸贾以为已经永绝后患，不再追杀赵氏门人后，程婴带着真正的赵氏孤儿去深山隐居了。

白驹过隙，时光荏苒，转眼十五年过去了。襁褓中的婴儿已经长大成人，报仇雪恨、复兴赵氏也都被提上日程，但现在还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老天给的机会。

这一年，晋景公病重，久治不愈，就请来黄半仙给他卜上一卦，巫师说：“大业的子孙在晋国不顺利，所以缠上您了。”

“大业的子孙？这到底是谁？”

“在晋国绝祀、子孙不顺利的，除了赵氏，还有谁！”

韩厥上前说：“赵氏一族曾在周辅佐多位贤德的天子，后来遇上厉王、幽王这样的昏君才离周来晋。自文侯到成公，赵氏每一代都立下过功业。现在您灭了他们全族，不但百姓扼腕叹息，赵氏的祖先也怨恨您啊！”

晋景公想了想：“那赵氏可还有后人？”

韩厥嘴边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这么一问，正中下怀，因为他知道赵氏孤儿没死，而且已经长大成人：“有！名赵武，是赵朔与庄姬之后。君上，赵氏有冤，还望君上明察呀！”

于是，晋景公传赵武以及当年跟随屠岸贾的那些将领。将领们见到晋景公和赵武，立马就知道怎么回事了，识时务者为俊杰，纷纷把锅甩给屠岸贾：“君上，当年屠岸贾假传君命，我们也是无奈服从。赵家一门忠烈，请您重立赵氏后裔，诛杀佞臣！”

最终，晋景公一声令下，这些曾经跟着屠岸贾闹事的将军杀到屠岸贾家，屠了他满门，而他家没有留下将来复族的遗孤，这段冤冤相报可以就此了结了。唉，一切都是宿命，一切都是轮回，一切都是报应。

赵武加冠成人后，程婴自尽而亡。按理说十几年的养育之恩，赵武早就把程婴当成生父，现在赵氏复兴，恢复爵位、田产和官职，吃了半辈子苦的程婴终于可以跟着养子享受天伦之乐了，为何偏偏在一切都变得美好之时离去？程婴给出了答案：“昔下宫之难，皆能死。我非不能死，我思立赵氏之后。今赵武既立，为成人，复故位，我将下报赵宣孟（即赵盾）与公孙杵臼……彼以我为能成事，故先我死；今我不报，是以我事为不成。”

讲到这里，真希望故事就此结束，也真希望历史正是如此：忠臣灭门，忠义之士舍命救忠臣之后，孩子长大报仇复族，皆大欢喜。但赵家没有那么忠，真实的历史也不会那么黑白分明，真实的春秋更没有那么光鲜亮丽。之所以会有美化之后的传说，是因为史书是胜利者书写的。赵氏的后人赵无恤，与韩魏三家分晋，之后便极力修图美化这段历史；再者《史记》是史学巨作，也是文学巨作，这样舍生取义、扶助遗孤报仇雪恨的故事极具文学价值，也符合统治阶级的价值观以及老百姓喜闻乐见的故事套路。

读春秋史还是要看同时期的《左传》，《赵氏孤儿》的结局跟《史记》倒也没差多少，只是真实的故事是以一件丑事作为开端。

话说赵盾的儿子赵朔死后，留下遗孀庄姬。都说寡妇门前是非多，还真是这个理儿。庄姬寂寞难耐，就跟老公的叔叔赵婴齐（赵盾的弟弟）通奸了。这种乱伦的爱情之前我已经讲过不少了，实在没什么新鲜感。春秋时候，叔嫂恋、公媳恋、爷孙恋等都不怎么稀奇，开放的时代嘛！但有一点要搞明白，性的绝对自由不是自由，而是混乱和野蛮，只有野蛮的时代才有不受限制的自由。

庄姬跟叔叔的乱伦被赵氏家族的其他董事知道了。此时的赵家，赵括是董事长，赵同是最大的股东，赵婴齐顶多算一个部门经理，所以赵括和赵同就约谈赵婴齐。

“老弟，你这做得可不对啊！怎么先下手了呢？呃……不是这句，怎么能吃独食呢？呃……也不是这句。怎么能连自己的侄媳妇都不放过呢？你有辱家风，被开除了，被放逐到齐国！”

赵婴齐求情：“我也就是稍微好色一点，无伤大雅，赵家没有我不行，我的业绩是有目共睹的。栾书虽然执政，但也不敢动赵家，就是因为有我在。放我一马，我以后一定收敛。”

赵括不听：“你把侄媳妇给睡了，你还有理了！必须流放！”

原在温柔乡里的赵婴齐就从《西厢记》剧组下放到《西游记》剧组，流放去了齐国。

庄姬知道后大为光火，连老娘的情哥哥都敢欺负，看我让你们死得很有节奏感！不要得罪女人，还是那句话：男人的权谋永远比不上女人的心机，因为男人的头脑生于女人的腹中。

庄姬向晋景公打小报告，诬陷赵括和赵同谋反，同时又联系赵氏的政敌栾氏和郤氏，一同向晋景公举报赵氏，栾氏和郤氏自然乐意为之。这可真不是我们有意害你们，真是你们赵家内部作死。三人成虎，晋景公对赵家谋反一事信以为真，下令诛杀赵括和赵同、抄没赵氏家产。

庄姬这时候才幡然醒悟，自己是赵氏的媳妇儿，自己的儿子也姓赵，自己一时冲动的复仇行为给赵氏带来了灭顶之灾，却使宿敌栾氏和郤氏不断壮大。没了赵氏的依托，自己也只是一个寻常的寡妇而已。所以庄姬赶紧带着儿子躲进了晋宫之内，为赵家保留最后的血脉。唉，要不怎么说著名的后妃很多，但女政治家很少，因为女性太过感性，一旦心态崩了，就会不顾大局不计后果。女人啊，天生就是弱者——莎士比亚说的，不是我说的，别打我。

赵氏灭族后，晋景公把赵家的财产封给了祁奚，这时候韩厥出来仗义执言了：“赵家三代忠良，赵衰、赵盾、赵朔都为国家立下大功，您屠了他们全族不说，还抄没人家的财产，以后谁还会为国效力啊！”

晋景公顿悟，于是扶立庄姬之子赵武接管赵家，归还赵家财产，这才保住了赵氏基业。这才更接近真正的《赵氏孤儿》的故事。开头很丑恶，过程很丑恶，结局算是闪耀了那么一点人性光辉。

从中可以看出，在晋国，不，在各诸侯国，国君的实力在削弱，异姓大夫的势力在扩张，异性大夫之间又相互攻杀，这是春秋进入中后期的表现。这种趋势的最终结果，在晋国的表现就是——三家分晋。

第三章　风云雄霸天下

经历文公、襄公两代经营，晋国南震蛮楚、北压夷狄、东慑强齐、西吓暴秦，可以说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在诸侯间是独孤求败的。但沧桑转瞬谁能识，富贵浮云安可常？无论是王权还是霸业，都免不了被新时代终结的下场。历史之所以精彩，就在于她永不停歇地搅弄着风云。风无相，云无常，风云际会雷霆四方！

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

城濮之战后，基本奠定了晋国的霸主地位。有人欢喜有人忧，楚国就非常郁闷，自己作为疆域最辽阔、物产最丰富的国家，居然只能是万年老二。前些年被强势的齐桓公压了一头，熬死他又来了个霸道的晋文公。齐桓公也只是带着小弟们来家门口撒点荷尔蒙，宣示下主权，这晋文公可是实打实地跟楚国干了一场，还把楚国干翻了，一仗打得自己数年不敢北望中原。从功利主义角度看，楚国算是失败的，但是，我们绝不能瞧不起那些失败者。鲁迅先生曾说：“我每看到运动会时，常常这样想：优胜者固然可敬，但那虽然落后又非跑至终点不止的竞技者，和见了这样的竞技者而肃然不笑的看客，正是中国将来的脊梁。”更何况，城濮之战并不是楚国衰亡的结局，而是新的开始。

楚国，祖先为芈姓，鬻熊（玄帝颛顼的后裔，楚国的先祖）之后，多称熊氏。前文做过简单介绍，当中原各国互相攻战讨伐时，楚国的祖先在蛮荒之地偷偷打野发育，当外面残血一片的时候，楚国从草丛里窜出来一通收割，五连绝世！汉阳众多姬姓诸侯被收拾得差不多了以后，又接着向南发展，把蛮夷各部都纳入自己的麾下，以至于最后楚国的版图西起大巴山，东至大海，南起南岭，北至今河南中部，占据了华夏的半壁江山。但楚人心头一直有一个心结，那就是不被国际社会承认，被中原诸侯称作南蛮。如果真像蛮夷那般追水逐草、茹毛饮血也就罢了，我这儿人口众多、粮食满溢、甲兵强盛、文化繁荣，哪一点比不上你中原各国！于是几次三番想得到周朝的正式分封，但都被拒绝了。

东周初年，熊通向周王讨要爵位，周王还是以楚国非华夏属国为由拒绝了。熊通怒了，你说我们是南蛮是吧，非华夏属国是吧，既然如此，那你们也管不了我们了！你们编制最高是王，那我也称王，跟周天子平起平坐！于是熊通自立为王，史称楚武王。这件事在当时是爆炸性新闻，但在诸侯眼中，和村委会主任突然宣称自己是总统是一个意思。周天子也没办法，连自己麾下的小弟都不把他放在眼里，更何况这外地的古惑仔，只能听之任之了。

之后楚国更是蓬勃发展，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更比一代浪，楚文王、楚成王这些名垂青史的君主，将楚国的霸业一步一步推上顶点。尤其到了楚成王的时代，差一点就可以逐鹿中原，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点！齐桓公九合诸侯，中原齐心，楚国无隙可乘，北上受挫。但楚成王没有灰心，他本着我身体好我怕谁的精神、打不死你熬死你的心态，成功耗死了管仲和齐桓公，但宋襄公又成了新的绊脚石，所幸这货是个纸老虎，泓水之战让这有梦想的咸鱼继续回去当咸鱼了。楚成王距离称霸只差一点，又差那么一点点！晋文公的横空出世让他彻底绝望了，城濮之战，楚军元气大伤，数年内经不起大的折腾。

外患虽未除，内忧却缠身，楚成王知道北上无望了，本想在家当宅男，枯藤老树昏鸦，空调WIFI西瓜，老老实实享两年清福。哪承想，自己英雄一世，最后居然会如此窝囊地离开这滚滚红尘。

故事还得从楚成王的家事说起。成王长子叫商臣，成王在考虑选谁做继承人时伤脑筋了。这商臣优点和缺点都很明显，虽然志向高远、胆识过人，但为人心狠手辣，在大臣中一直没有好口碑。虽说知子莫若父，但这儿子有多重人格，连成王自己也吃不准，于是征求令尹子上的意见。

子上：“君上您最近身体还不错吧？”

成王：“还行，一口气上五楼不费劲，这多亏了那些灵丹妙药，把被掏空的身体补回来！”

子上：“既然如此，为何要这么早立太子呢？”

成王：“几个意思？”

子上：“您现在身体好，宠妾又多，将来必定子嗣满堂。如果现在立公子商臣为太子，将来难免不会有废旧立新的想法。公子商臣眼睛像胡蜂，声音像豺狼，是一个极度残忍、至亲可灭的人，请神容易送神难，到时大王会给自己徒增祸患。”

楚成王不听，非要立商臣为太子。而商臣知道这件事后，心里十分怨恨子上，总想找个机会收拾掉他。

晋襄公即位后，积极谋划拓展晋文公的霸业，先是在崤之战中大败秦军，随后伐狄扩张，大有超越晋文公的雄图大志。不想跟楚国较劲的霸主不是好霸主，这似乎成了一条定律，只有打败了第二名，才能坐上第一的宝座，于是晋军联合陈国和郑国，进攻楚国的小弟许国。还是老套路，不直接对抗，只揍小弟，还真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依附楚国吧，晋国打你；依附晋国吧，楚国打你；中立吧，都打你。小诸侯们也只能仰天长叹：“人生在世不称意，不如自挂东南枝！”

晋国打许国，楚国不乐意了，于是派令尹子上去攻打晋国的小弟陈国和蔡国。这陈蔡的实力是真菜，子上的大军还没怎么打，两国就投降了。来而不往非礼也，晋国马上派阳处父带兵驰援蔡国。晋楚两国隔江相对，战争一触即发。

两国都知道自己面对的不是宋襄公那样的“仁义之君”，谁都不会放过“半渡而击”的绝佳机会，所以谁都不愿先渡河，但又不愿意先退兵，于是就这么僵持着。战争打的不仅是军力，最主要的是经济和后勤，这样不死人光吃粮食，早晚得把国家吃穷。时间一长，两边都撑不住了。

晋军统帅阳处父向楚军先下战书：“要打就打，不打就死远点！要么你们后退三十里，我们渡河；要么我们后退三十里，你们渡河，咱们甩开膀子干一场！”

子上看完战书后，觉得还是背水一战更能激发士气，于是打算渡河，让晋军后退三十里。刚要下令渡河，一位副将成大心（这名字起得，感觉他是成心捣乱的）提出了一个当时国际社会公认的观点：“晋国人，不可信，十万晋人九万骗，绛都人民是教练！他说他退三十里，很难说不会突然袭击咱们，还是咱们退三十里，让他们渡河吧！”

子上觉得有道理，就派人去晋国大营回信：楚军后撤三十里，晋军渡河决战。晋国主帅同意了。于是楚军依据约定后撤三十里，在约定的地点等候晋军来战，结果左等右等，连根鸡毛都没等到。一打听，晋军撤退了！而且阳处父向国际社会宣称，是用霸主的霸气吓退了楚军！

原来阳处父本就对击败楚军没啥信心，所以才想出这个计策，骗楚军后撤三十里，然后宣布：“瞧瞧那些优秀的楚军啊，就这么逃跑了！看在黄帝的份上，我们就放过他们吧，不要用咱们的托马斯回旋踢他们的屁股了。”然后带着晋军敲锣打鼓欢庆胜利，撤军了。

子上一看晋国撤军了，许国的围也就算解了。这仗打得不明不白，但总归是完成任务了，于是撤军回国。

本来这件事不大不小，就这么过去了，但是做者无心，闻者有意，商臣可逮住收拾子上的机会了。他命党羽在楚成王面前狠狠告了子上一状，说他之所以退兵，是因为收受了晋国的贿赂，打败仗是技术问题，但收受贿赂就是原则问题了，必须把贪腐之风抑制在源头上！

楚成王老糊涂了，都没过脑子就直接下令处死子上。子上申辩说这是太子的阴谋，楚成王不听；子上劝谏将来商臣会弑君谋国，楚成王也不听。

时间是个好东西，总是以漫不经心的流逝来证明聪明之人的聪明以及愚蠢之人的愚蠢。不出子上所料，楚成王逐渐厌恶太子商臣，打算改立公子职为太子。王城就那么大，城东头老李家的媳妇偷汉子，半晌工夫就能传到城西头正在怡红院辛苦劳作的老李耳朵里，加上商臣当太子多年，势力遍布朝野，但凡有一点不利于他的风吹草动，都会引起他的警觉。虽然楚成王正式换人的消息没传出来，但还是让商臣很担心，于是赶紧咨询自己的老师潘崇：“老师，俺老爹的口风很严，怎样才能得到确切的消息？”

潘崇笑道：“当然是找你老爹最亲密的人啦，你宴请你老爹的妹妹江芈（《史记》说是成王妃子），假装调戏她一番，然后，你懂哒！”

商臣本来还有点疑惑，但看到老师诡异的笑容，茅塞顿开：“自古真情留不住，唯有套路得人心啊！”

于是商臣把江芈请到家里，好酒好菜招待。几番寒暄后，双方开始博弈了。

商臣：这个女人，不寻常。

江芈：这太子有什么鬼心肠？

商臣：她态度不卑又不亢。

江芈：他神情不阴又不阳。

商臣：我待要旁敲侧击将她访。

江芈：我必须察言观色把他防。

几番斗智后，商臣并未套出一句实话，江芈似乎有一丝得意，但万万没想到商臣还准备了B计划。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江芈和商臣都喝得差不多了，商臣就借着酒劲怠慢江芈，再说上几句调戏的话。江芈被激怒了，大声呵斥商臣：“你个狗东西！连老娘的便宜都敢占！难怪大王要杀了你另立太子！”

商臣顿时蒙了，连忙赔罪送走了这位姑奶奶。绝望的他再次请教自己的老师：“老师，消息确定了，老爹要灭了我……”

“生存还是死亡，这是一个问题。”

“咱们跑吧，趁他们还没发觉！”

“江山如此大，何处是家？”

“唉，我想有个家，一个不需要华丽的地方，在我疲倦的时候，我会想到它……”

“别扯那些没用的！我告诉你，逃跑的下场只有两个：第一，逃到半路被人追上砍死；第二，逃到他国，被人家送回来，砍死。”

“左右都是死，不如我们……”

“嗯，不愧是我的学生！”

“自杀吧！”

“汗！你是在逗我吗……”

“开个玩笑，我的意思是，提前即位！”

两个人相视而笑，阴谋达成。

公元前626年，商臣趁夜派侍卫包围了王宫。楚成王正跟妃子斗地主呢，突然闯进来一帮人，吓了一跳，但毕竟是历经沧海的人，很快就明白了太子的来意，故作镇定地说：“儿啊，你深夜前来，莫不是打排位又输了，来找父王开黑？”

“少扯牛宝宝！您在位四十七载，也算是功德圆满了。现在国家期待新君，您可以安心地去见列祖列宗了！”

“你想上进，为父自当退位。只是血浓于水，可否顾念养育之恩，让我安度晚年？”

“呵！国不可有二君，一君活，一君死！”

“唉，也罢，爱到心破碎，也别去怪谁，只因为相遇太美。就算流干泪，伤到底，心成灰，也无所谓……临死之际，可否让我再尝一尝楚国老字号的油煎熊掌？我死而无憾了！”

潘崇说：“少耍花样了！熊掌难熟，你这是故意拖延时间！还是快自我了断吧，别哭丧着脸啦，您这也算赶上人生四大喜之一了：久旱逢甘露，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自挂东南枝。”

成王听完，上吊了。

楚成王死后，商臣即位，是为楚穆王，封老师潘崇为太师，新的争霸开始了。

我真的还想再活五百年

楚穆王的对手虽然不是一代霸主晋文公，但虎父无犬子，新上任的晋襄公，犀利程度比晋文公有过之而无不及，一上任就在崤之战中击败秦军，生生给了秦穆公一耳光。没多久，又在汦水之战中击败强楚，狠狠踢了楚成王的屁股。当时这两位可是与晋文公齐名的老司机，却被晋襄公这个新手虐了一把，难怪清代学者全祖望在《鲒崎亭集外编》中将其列为春秋五霸之一。

由此可见，楚穆王面对的是一个多么棘手的局面。但这就是历史的精彩之处，没有对手和竞争，那就是一个没有梦想和浪漫的世界。在那样的世界里，胜利和死亡，一样没有色彩。

楚穆王一上任就打算给晋襄公一个下马威。公元前624年，他命大司马斗越椒率军攻打晋国的小弟江国。晋国知道楚王的目的，无非是打狗欺主嘛，既然你想玩，那就别怪我玩死你。晋襄公派人偷偷给江国送信：弟兄们，先顶住，等等我，马上到！你们先在城里固守不出，消耗楚军的精力和士气，等我大军一到，咱们就里应外合，包了楚军饺子！江国一听大哥要来，立马来劲了。楚国都快破城了，突然又遭到疯狂抵抗，楚军主将一看，这伤亡太大，算了，别打了，先围上吧。这么一围，正中晋襄公的下怀，给了他足够的时间调兵遣将。

晋国派大夫先仆率军救援江国，抵达后，给围城的楚军来了个反包围，困在城里的江国军队也突然打开城门冲杀出来，楚军被包了饺子，大败而归。楚穆公第一次北进，以失败告终。

晋国打算借这个机会彻底抹杀楚穆公争霸的野心。同年冬天，晋襄公借周天子的鸡毛，行使征讨天下的霸主之权，派大夫阳处父会同周桓公（周襄王的叔叔）联合讨伐楚国。楚国节节败退，联合国军一直打到楚国的方城，幸亏楚国公子羋朱（楚成王庶子，封于息，故又称息朱）带兵救援，击退敌军，这才为楚穆王的首场争霸战争扳回一局。

出师不利让楚穆王大伤信心，不禁叹息：天外有天有无常，山外有山有他乡，跌了撞了，心还是回老地方。这时候，公子羋朱走过来拍了拍大哥的肩膀：“向前跑，迎着冷眼和嘲笑，生命的广阔，不历经磨难怎能感到！继续跑，带着赤子的骄傲，生命的闪耀，不坚持到底怎能看到！大哥，就让弟弟用这把剑，开辟你的霸主之路吧！”于是第二年秋，趁秦国与晋国交战之机，公子羋朱率大军，以迅雷不及快播之势攻灭了江国，替楚穆王出了一口恶气。

这还不算完，这场大战的第二年，楚国的小弟六国叛变了。这个“六”不是指六个国家，而是这个国家的名字。六国看楚国被晋国打败了几次，觉得这个靠山不牢，准备换一家堂口，于是选择了东夷。虽然也是打野的民族，但甭管黑猫白猫，能撸的就是好猫。

楚国哪能容忍这种事，这六国也忒没溜儿了！所谓争霸，其中一个非常重要的因素就是小弟的数量和势力范围，晋国跟我争夺小弟也就算了，你东夷个鸡毛掸子也敢来冒充方天画戟！于是楚穆王命将军成大心和仲归领兵轻松灭掉了六国。这话听起来很霸气啊，不知道实情的，还以为楚国灭了六国完成统一大业了。

灭了六国后，楚穆王还嫌不过瘾，于是派自己的另一个弟弟羋燮灭了蓼国。这些小国在今天也就是一个县甚至一个镇的范围，吞灭它们也就是抬抬手的事，不算什么大功业，真正的目的是将自己的势力范围一点一点向中原渗透，然后——北上争霸！同一年，秦穆公打算在晋楚争霸中分一杯羹，派兵攻打楚国的郢。楚穆王没有当回事，只是象征性地抵抗了一下，因为他早就有迁都的准备。不久后，为了适应争霸的需要，楚穆王迁建新都，史称上郢。

公元前621年，楚穆王上任的第五个年头，这一年对楚国来说是个大吉之年，因为国际社会上两位巨星陨落了——一个是刚刚跟楚国交过手的西部狼王秦穆公。关于他的故事，我们后面会详细讲。这里值得一提的是，秦穆公死后，一百七十七人殉葬，著名的贤臣奄息、鍼虎等也全都被迫赴死。一时间，秦国庙堂支柱全塌，之后又经历四代昏君，势力范围逐渐压缩到西北一隅，霸业凋零。由此可见，真正意义上的大国，除了要有贤明的领导者外，最重要的是要有先进而理性的法度，以及得到充分重视与任用的人才，这也是为何后来商鞅能带领秦国走上复兴之路的原因。

另一个归天的是楚穆王的死对头——晋襄公。这是一个名声丝毫不逊于晋文公的霸主，有的史学家甚至把他也列在春秋五霸之中。对外，他在即位的第一年就分别在崤之战、箕之战、泜水之役中面对秦、翟、楚三个强敌，三战三捷，一举成名，使得父辈的霸业得以平稳过渡。对内，襄公坐朝，赵衰执政，先且居掌军，垂拱而治，政通人和，国力愈发昌盛。随后又拉拢鲁国、安抚卫国、吸引曹国，以德行恩服诸侯，是真正的仁义霸主。遗憾的是，壮志未酬身先死，一片浮云一片哀，他是不幸的，因为闪耀的时间太短；但他又是幸运的，因为他像他的父亲一样，生如夏花，死如秋叶，生于荣耀，死于辉煌！

两个强大的对手离世了，心中欣喜，但更多的是落寞，楚穆王陷入了迷茫。如果无人可争，那争霸岂不是个笑话。没等楚穆王惆怅完，赵盾这个晋国的无冕之君就上台了，成了楚穆王和后来的楚庄王的强劲对手。

权力最美好的地方就在于可以毫无顾忌地炫耀。刚当上执政的赵盾于公元前621年代表晋灵公，与齐昭公、宋成公、鲁文公、卫成公、陈共公、郑穆公、许僖公、曹共公在扈地会盟，这是春秋史上第一次由大夫主持会盟，也开创了权臣作为“隐霸”会盟诸侯的先河。

为了遏制楚国的发展，赵盾开始对楚国的邻国恩威并施。公元前620年，赵盾发兵攻打鲁国，鲁国表示臣服；随后，赵盾把晋襄公当年霸占的卫国土地还给卫成公，又把之前占领的郑国土地归还郑穆公。俗话说拿人手短，卫郑两国被赵盾的“仁德”打动了，纷纷表示唯晋国马首是瞻。这样，晋国在楚国北进的道路上埋下了多个地雷，即使炸不死，也得喷一鼻子灰。

中原的再次联盟，让本以为坦途一片的楚穆王无奈了，这对手咋跟韭菜似的，割了一茬又一茬！但基本国策不能变，北上！北上！北上！死也要死在北上的路上！

于是，楚穆王终于要动真格的了！要北上就要打破晋国的第一道封锁，搬开郑国这个绊脚石。大家看过前面的故事就会发现，郑国自郑庄公去世后，就一直扮演着墙头草的角色，谁强俺就跟谁。看似游刃有余，实则命运悲惨。大国争霸很少直接交手，一般都是先揍小弟，所以齐晋楚平时的活动就是吃饭、睡觉、打郑国。

晋文公、晋襄公两代称霸后，楚国的声势明显弱了很多，于是郑国背楚投晋，成为晋国阻碍楚国北上的第一道防线。楚国对这个二鬼子早就忍无可忍了，于是公元前618年，楚穆王以斗越椒为帅，蒍贾为副帅，领战车三百乘，甲士五千人攻打郑国，大败郑军于狼渊，生擒郑国公子姬坚、姬龙和大将军乐耳。郑国向晋国求援，但此时赵盾刚刚执政，要时刻防范国内各种势力的反扑，而且刚刚在令狐之战中重创秦军，还要时刻防范秦国在背后捅刀子，内忧外患之下，实在无暇顾及盟友郑国的生死了。郑国看晋国指望不上了，索性发挥哈巴狗精神，谁有狗粮就冲谁摇尾巴，于是带着家当向楚国投降。

楚穆王看出了赵盾的软肋，知道他现在已经自顾不暇，楚国的机会真的来了！同年，楚穆王派公子羋朱攻打晋国的另一个盟友陈国，攻下了壶丘。几个月后，公子羋朱再次出兵攻陈，结果大意轻敌，被陈军摆了一道，中了埋伏，副统帅芈筏还被擒了。这可气坏了楚穆王，玩了一辈子鹰，现在反倒被鹰啄了眼！他马上调兵遣将，要亲自领兵灭了陈国，把芈筏救回来。刚到陈国城门口，发现芈筏正带着几个美女遛鸟呢，一派岁月静好的画面。过去一打听，原来陈国虽然打胜了楚国，但比吃了败仗还难受，心焦、烦躁、惶恐，生怕楚国领兵报复，索性直接带着一家老小前来投降，本来做了战俘的芈筏反倒成了上宾。楚穆王这才消了气，暂时放弃了攻陈的计划。

楚国收拾了郑国，又解决了陈国，距离与晋国正面交锋越来越近了。公元前617年，楚穆王与郑穆公、陈共公在息邑会盟，三国达成协议，联合抗晋。此时赵盾依旧在处理国内的反动势力，分不出精力来应对瞬息万变的国际环境。同年，楚穆王在厥貂再次与郑陈两国会盟，还拉上了蔡国。四国商议，准备联合攻打宋国。宋昭公听说后，吓得肝颤，急忙派人赶往厥貂求和：“诸位大佬，别打我，我投降！我向你飞，雨温柔地坠，想你的拥抱把我包围，我向你飞，多远都不累……”

楚穆王假装勉强接受了：“唉，我们其实也不是有意要打你。爱到心破碎，也别去怪谁，只因为相遇太美……”

于是宋国也加入了楚国的阵营。楚穆王距离北上称霸，只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点……

公元前614年，一个凄冷的冬夜，楚穆王正在病榻上昏睡，突然一个激灵，睁眼一看，被自己逼死的老爹楚成王，提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宝剑站在床头。楚穆王想叫但是发不出声音，只能看着楚成王冷笑着把宝剑刺进自己的胸膛。楚穆王哇的一声惊醒了，他知道，这是父亲来索命了，自己命不久矣。想想这一生，唯一的遗憾就是没能亲率大军北上中原。可时光啊，不听话，从这一站到下一站，总停不下。庆幸的是，自己栽树，后人乘凉，为晚辈开辟了一条北进的坦途，也算欣慰。楚穆王抬着头，似乎望穿了屋顶，望穿了朗朗星空，望见了屏幕前木然旁观的我。他抽搐着，哀求着：“真想活下去啊，我还有好多……好多……好多事想做！”

我愣了一下，停下急促敲击键盘的手，缓缓合上了楚穆王的眼睛：“你做的，足够了！”

第四章　潜龙在渊，腾必九天

崛起中的大国，都是因为它内部的国家制度的健全。所谓一个国家外部的崛起，实际上是它内部力量的一个外延。

——《大国崛起》

公元前614年，楚穆王带着遗憾离去了。儿子熊旅即位，是为楚庄王。在父辈的旗帜下、在巨人的肩膀上，这位新君又会带给我们何种不一样的视听感受呢？

庄王即“装王”

楚穆王走了，最开心的自然是晋国的赵盾。之前一直忙于镇压国内的反抗势力，疏于对楚国的防范，以至于之前两代辛苦构建起来的反楚防线被一一攻破，幸亏楚穆王在关键时候翘了辫子，不然文公、襄公的努力都要付之东流了。现在赵盾稳固了自己在国内的势力，加上楚国新君年幼，于是决定出兵攻打郑国。

郑国委屈到家了，我依附于你的时候，楚国打我你不帮我，我迫不得已倒向楚国了吧，你又反过来打我，还给不给小国活路了！你晋楚两国就不能强大得持久点、稳定点，让俺过点安稳日子！当然啦，埋怨归埋怨，该投降还得投降，不要跟霸权犟嘴。随后，赵盾又把之前投降楚国的陈国和宋国再次拉入自己的阵营，并召集宋、鲁、陈、卫、郑、许、曹等国会盟于新城，目的是建立新的反楚统一战线。自此，楚穆王十年如一日铺垫的北进之路，再次被堵死。

楚国没落的原因除了赵盾的步步紧逼外，最重要的还是内部矛盾问题，比较突出的一次表现是“斗克之乱”。公元前615年，楚国令尹成大心在庆功宴上贪杯，一个跟头把自己摔死了，这比孙猴子的筋斗云都厉害，一个跟头阴阳两隔。楚穆王没有选择公子燮而是选择了成大心的弟弟成嘉作为新的令尹，这就为后来的内乱埋下了隐患。

同一年，楚国的属国舒、宗、巢等国同时叛楚，楚穆王派成嘉领兵讨伐。这些比蚂蚱还脆弱的小国，没几天就被碾死了，成嘉还俘获了舒国国君。这些小国虽然弱，但力量分散，大本营被灭了，他们就化整为零，打一枪换一个地方，时不时袭扰你一下，毛毛虫趴脚上——不咬人膈应人。于是公元前613年，成嘉和潘崇领兵再次出征，准备彻底剿灭这批反政府武装，同时让公子燮和斗克守住大本营。

斗克曾经在与秦军大战时被俘，直到后来秦晋崤之战后，秦国为联楚抗晋，这才把他放回国。对于一个将领来说，打败仗是耻辱的，打了败仗又被俘更是奇耻大辱，因此斗克回国后一直得不到重用，大仗小仗都轮不到他，平时也就做一些看门大爷、保安队长的工作。公子燮也是不安定分子，在与成嘉争夺令尹之位中失败，心里早就憋了一肚子的羊驼，现在成嘉和潘崇都不在，国都空虚，正是颠倒乾坤的最佳时机。于是不得志的公子燮勾搭上同样不得志的斗克，两个人猥琐的世界观在那一刻达成一致。

公元前613年秋，这两个投机分子封锁了国都，并派刺客刺杀成嘉，但没有成功。成嘉知道国都发生内乱后，立刻和潘崇回援郢都，三下五除二就搞定了斗克的叛军。最后，公子燮和斗克挟持了年幼的楚庄王，拼死突围出来，途经庐地时，本以为像他们这种叛臣应该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没想到受到了庐地大夫的热情欢迎：“来呀，来快活呀！反正还有大把时光！”

公子燮和斗克就琢磨：“怎么着，要不咱们去卡拉OK一把？”

这一卡拉OK，就被庐地大夫KO了。这个故事告诉我们，当天上掉馅饼的时候，地上一定有个陷阱等着你。楚庄王几经波折才保住了一条命，被送回了郢都。

经历这次大难后，庄王开始了自己的装孙子生涯。他深刻认识到国内形势的复杂，各种势力蠢蠢欲动，必须韬光养晦。庄王在位三年，装了三年孙子，没发出一条政令，即使晋国赵盾咄咄逼人，即使曾经的属国纷纷叛乱，即使百姓流离失所、官吏离心离德，庄王依旧酒池肉林，沉迷声色。

终于，手下大臣纷纷来劝谏，庄王迫于压力下了第一道政令：“进谏者，杀！”胆小的都知难而退了，胆大的都死了，这样一来，全世界都清净了。

不过，这个世界除了胆大的和胆小的，还有一种人，那就是聪明人。大夫伍举也看不下去了，但死规矩在那儿立着呢，谁多嘴谁死，那咋办，他可有办法。我说伍举你可能不认识，但他的孙子伍子胥你肯定知道，估计小伍的智慧基因就是源于爷爷。

伍举走进宫殿，看到庄王左拥右抱正在嗨。庄王看见伍举，举起酒杯说：“来，伍大夫，一起嗨起来！”

伍举作揖道：“算了吧，臣身体吃不消。臣今天来是想让大王猜一个谜语。”

“哎哟，不错哦，啥谜语？”

“楚都来了一只大鸟，三年不飞也不鸣，请问这是啥鸟？”

庄王听后，先是一愣，随后哈哈大笑：“鲲之大，一锅炖不下。鸟不是不飞，只是暂时没有适合他的广阔天空。三年不飞，一飞冲天；三年不鸣，一鸣惊人！”

伍举笑了：“原来大王是明白人，是臣多虑了。”随后便退出了宫殿。

又过了几个月，这大鸟还是不飞不鸣，大夫苏从实在看不下去了，让家人提前准备棺材，只身进宫。刚到殿门口就开始哭，哭得撕心裂肺。楚庄王正在撩妹呢，突然听到外面一声干号，把自己的情趣全给吓没了，于是大怒：“搞什么呢！是谁在唱歌？”

“白云悠悠，蓝天依旧，泪水在漂泊！”

“我说苏从啊，你哭谁呢？”

“既哭自己，又哭楚国，自己要死了，楚国要亡了……”

“你是要劝谏我喽，你没看见我的命令吗？你不怕死吗？”

“怕，当然怕！谁不怕死！但以我之死换您之贤明，值得！”

“你不觉得自己傻吗？”

“傻！但您比我还傻，您杀了我，我名垂千古，您遗臭万年，您觉得谁更傻？”

庄王赶紧起身扶起跪着的苏从：“君明则臣直，我又怎会让如此贤臣白送了性命！”

庄王也不装了，解散了乐队，驱散了舞女，装孙子三年了，底下那帮孙子还真忘了谁是爷，各种贪污受贿鱼肉百姓，是时候展现真正的实力了！其实庄王这几年并不是什么都没做，只是权臣斗越椒把持朝政，必须培养一批真正忠君为国的人作为心腹，那些不怕死直言劝谏的才敢放心地用。

庄王把伍举和苏从提拔成自己的左膀右臂，开始了暴风骤雨般的吏治整顿，贪污受贿的，杀！懒政怠政的，杀！滥用职权的，杀！搜刮百姓的，杀！这一通下来，彻底震惊朝野了，于是有人就劝，再这么搞就官不聊生了。庄王一拍桌子：“屁话！不搞得官不聊生，他们就要搞得民不聊生了！”人们总会记住，在国家崛起的过程中，曾经经历过何等痛苦的刮骨疗毒，又有多少壮士断腕。

随后，庄王又下令派三个心腹分了令尹斗越椒的权，防止其犯上作乱。还别说，庄王看人挺准，最后这哥们真造反了，当然这是后话，至少目前先给他点制约。没权的时候想要权，有权的时候嫌权小，如果不把权力关在笼子里，权力就要跑出来咬人了。

断剑重铸，王者归来

解决了内部问题，该解决国际问题了。这几年楚国在诸侯间过分低调，让晋国出尽了风头，大国小国都聚集在晋国赵盾的麾下。庄王这次王者归来，第一步就是让那些小国好好认清形势，重新站队。

公元前611年，庄王派子越和子贝攻打叛楚的庸国，同时暗中联系秦国和巴蜀一同出兵。庸国只是一个在史书夹缝中可能都不容易找到的小国，自然禁不住这样的多方攻打。这一仗虽不值一提，但对于之前有不靠谱传闻的楚庄王来说，这首战的胜利实在太重要了，既是扬名也是立威，更是对之前承诺的兑现——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庄王的惊人改变远不止如此。公元前608年，庄王又下令攻打宋国，这场战争轻易得胜，缴获兵车五百辆。公元前606年，庄王以“勤王”之名攻打陆浑之戎。春秋时期的陆浑之戎居于今河南嵩县东北一带，是姜戎的分部，原来在秦国的辖区，但秦国这位居委会主任脾气大，而陆浑一族又天生野蛮好战，跟秦国闹了不少矛盾，秦国一怒之下把他们赶出了自己的辖区。到了晋国的辖区，晋献公以抚代剿，说姜戎实则是炎帝之后，同一个世界，同一个爸妈，于是把姜戎封在伊水之地，既为自己省去不少麻烦，又在楚国北进的路上埋下了一根钉子，可谓一石二鸟。

楚庄王早就有北上争霸之心，鬼挡杀鬼，魔挡杀魔，更何况只是一根钉子。戎人虽彪悍，但无组织无纪律无战阵无计谋，游击队自然打不过正规军，楚军长驱直入，大破陆浑，一直追击至洛水河畔。楚王看周都就在眼前，为了耀武扬威、震慑周天子，便命令楚军在洛水之滨列阵，举行盛大的阅兵仪式。

洛邑的文武百官一听这个消息都慌神了。楚国向来不尊天子，国君也以“王”自居，与天子平起平坐，现在人家在国都前阅兵，大有灭周兴楚之势。就在大家六神无主的时候，王孙满站了出来：“不如以天子名义前去劳军，探探虚实。”这个王孙满在之前的故事里也出场过，是个贤德之人，可惜生不逢时、生不逢地。以他的才智，但凡在齐晋秦楚任何一国执政，都能开辟一番霸业。但没办法，人生最痛苦的不是如何选择，而是别无选择，既然生在洛邑，就只能为这苟延残喘的旧王朝呕心沥血，以求它苟且偷生。

王孙满带着礼物前去楚王的营地，楚军见到王室队伍，不卸甲、不行礼，态度十分傲慢。王孙满也没在意，直接入主营见楚王。王孙满说：“楚军勤王灭戎，辛苦了。来，尝一尝洛邑特产的胡辣汤。”

楚庄王一脸不屑：“哼！少废话，加点芝麻酱！”

劳完军，庄王带王孙满参观了楚军的阵列，突然来了一句：“听说周有九鼎，不知这九鼎大小轻重多少？”

王孙满心里一个冷战，他知道这是楚王在暗示，不！已经是在明示，问鼎就是问天下，就是在说周朝已经无法支撑天下之重，让楚国取而代之得了。但王孙满的确是个无双国士，虽然心在颤抖，但依旧面无表情：“震慑国家在于德行，而不在于鼎。”

庄王冷笑：“呵，少故弄玄虚了，楚国刀枪上的铜足以铸造新鼎了。”

王孙满回应道：“您不要忘了，夏朝昌盛时，大禹令九州州牧贡献青铜，铸造九鼎，并将九州内的名山大川、奇异之物镌刻于九鼎之上，九鼎即天下。后夏桀暴敛，九鼎传于商汤，稳固六百年。再后商纣荒淫，九鼎传于大周。如果天子贤明，铜鼎再轻也难以撼动；如果天子失德，铜鼎再重也会被轻易举起。当年占卜曾说，大周传世三十代、立国七百年，如今周室虽然衰微，但天子德行尚可，此时问鼎，似乎有违天意啊！”

庄王见这位周使不卑不亢，即使自知自己顷刻间就会身首异处，也依旧不在气势上落得下风。庄王之所以说那番问鼎天下的话，其实也只是过过嘴瘾，想吓唬一下周天子，他自己也知道，大周气数未尽，此时灭周必定成为中原诸侯的众矢之的，所以嘚瑟两下后，还是识趣地离开了洛邑，周天子得以继续苟且。

回国途中，庄王接到急报——令尹斗越椒反了！

庄王听到这个消息，这矜持再也装不下去了，急忙赶回家后院。快到郢都时，庄王突然下令停军，因为他发现，叛军以逸待劳，而他带的楚军经历了大战与长途行军，此时已经疲惫不堪，加上后勤逐渐短缺，现在鲁莽迎战，容易死得连渣都不剩。于是派苏从去讲和，对斗越椒说：“你的家族对楚国曾有巨大贡献，不管是黑胡椒，还是花胡椒，还是你斗越椒，都是国家的栋梁，想要啥随便讲！”

斗越椒知道自己占尽天时地利，马上就能搞掉楚庄王，自己荣登大宝了，哪里肯收手，于是不愿议和，坚持向庄王下战书。没办法，那就硬着头皮打吧。庄王为了激励士气，亲自擂鼓，还别说，真有效果！楚军舍生往前冲。斗越椒一看势头不对，立刻搭弓瞄准。作为国服第二射手，这一箭出去，不偏不倚地射到庄王的鼓架上，吓得正打鼓的庄王一下子瘫倒在地。手下人赶紧拿着竹制盾前来护驾，斗越椒反手又是一箭，这一箭居然射穿了盾牌。这可吓坏了庄王和大臣，于是立刻撤兵休整。

回营后，庄王和士兵仔细观察了那两支穿云箭，其中居然大有文章。首先，在长度上比普通箭就长了一倍；其次，叛军的物理学得不错，把箭羽换成了鹳鸟的羽毛，这就能更轻易地利用风力；再次，箭镞更是惊人，居然是用豹子的牙齿磨砺而成。这种神装备一出，楚军被吓得在天愿作比翼鸟，大难临头各自飞，边飞还边传：斗越椒有破甲弓，输出太高，千万不要团，谁团谁死！大王今天就差点被戳成羊肉串！

庄王听到后大怒，一支箭就把你们吓成这样，要是输了，自己就要从王者直接掉到青铜了。不行，必须激励一下士气！话说古代的君主还真不是好当的，国君的肚儿是杂货铺，啥都得会，要想当好领导，就得会讲故事！庄王即兴发挥，编了一个故事。

庄王：“从前有个放羊的孩子……”

导演：“Cut！观众拒绝再听这个故事！”

庄王：“好的好的，那我换一个……从前有一群放狼的孩子，他们是楚国附近的戎族，擅长造箭。楚文王在世时，曾派人去戎族求箭，戎族将自己最精良的两支箭上贡给文王，名曰‘透骨风’，文王将其藏于太庙。今日叛军射出的正是这两支，现在他们的装备已经用完了，所以不用担心啦！”

底下人头脑简单的好处就是，日照香炉生紫烟，领导就是我的天，领导说啥咱就信啥。士兵们驱散了恐惧又有了斗志。庄王暗想道，仗不能这么打，一朝被电击，十年怕网线，故事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谁知道斗越椒那里还有什么神装备，还得以智取胜啊。于是，庄王下令军队撤到漳水东岸埋伏起来，然后又派一队士兵在河西岸上洗澡搓背卡拉OK，以此引诱叛军渡河，而他亲率突击队埋伏于桥下。

果然，叛军中计了，气势汹汹地冲到河对岸，发现除了几个正在搓澡的青年外，啥也没有。斗越椒一拍脑袋：“上当了！快撤！”回到河边发现，桥已经被拆了。斗越椒急火攻心，命令手下涉水渡河。渡到一半，庄王埋伏的部队冲了出来，两军相互射箭，对峙了许久，双方都死伤过半。庄王下令，谁射死斗越椒，我就让他当令尹！此话一出，斗越椒立马变成了众矢之的，但他也学聪明了，龟缩起来，怎么都射不中他。

这时候，一个小人物登场了——至少此时还是个小人物。他对楚王说：“不如让我去跟斗越椒比箭，若是赢了，正好省事；若是输了，你们万箭齐发，把我和他都射成筛子！”

庄王点了点头：“放心去吧，我会好好照顾弟妹的！”

此人名叫宋仲基，啊，不对，是养由基（嬴姓，养氏，字叔）。他向斗越椒提出比箭，谁输了谁退兵。斗越椒可是国服第二射手，哪里瞧得起这个无名小卒，于是就答应了，两人走到阵前。

斗越椒先发话：“小子，你可知我是国服第二射手！跟我比箭，你比得过我吗！”

“当然比不过，还是您最贱！”

“哎，对嘛，你还是很识时务的。看在你是聪明人的份上，给你三次机会，你我各射三箭，三箭不中者输！”

养由基笑而不语。斗越椒趁其不备，先发一箭。养由基早就料到他会来这一手，于是用弓一拨，把箭轻易拨开了，随后哈哈大笑：“别浪，来点真格的！”

斗越椒气得半死，再次搭弓瞄准，养由基向下一躲，箭从头顶飞过：“您只剩一箭了！”

斗越椒大怒：“你妹！不是说不许躲吗！胆小鬼！懦夫！娃娃鱼！”

养由基呵呵一笑：“胜利者不受指责！快射吧！”

斗越椒有点慌了，拉个满弓，朝着养由基的脑袋射去。养由基这次没躲，而是凭借自己的铁齿铜牙，一个跃起咬住了箭杆。这个动作彻底惊住了斗越椒和叛军，养由基反倒是一脸的毫不在乎：“接下来该我了。三箭射中太低级了，我只需一箭！”

“哼，少说大话！是骡子是马，放锅里炖炖！”

养由基搭箭瞄准，虚射了一下，斗越椒赶紧躲闪。养由基又虚射了一下，仿佛逗猴子一般。几番挑逗后，突然，他的眼神犀利起来，低声说道：“你只知国服第二是你，可知国服第一是谁？”

斗越椒一愣：“莫非是你……”

话没说完，斗越椒就被射穿了脑袋。叛军见主将已死，再抵抗就是作死了，于是纷纷投降。养由基一箭成名，自此人称“养一箭”，之后又多次一箭定乾坤，成了一代名将。

楚庄王在位三年，不飞不鸣，本以为楚国要没落，谁知他一觉醒来，修国政、杀贪官、攻宋灭庸、讨伐陆浑、问鼎中原！突然想起那句诗：“垂下的头颅只是为了让思想扬起，你若有一个不屈的灵魂，脚下就会有一片坚实的土地。”

但天下之大，可不止眼前的一亩三分地，没有比脚更长的路，没有比人更高的山。楚庄王还得走，去奔跑，去跨越。世界上有不绝的风景，我有不老的心情。

第五章　持刀的正义

人们常说“春秋无义战”，所谓的出师有名也只是骗人骗己的口号而已。正因为没有绝对的是非黑白，所以我们在听这些故事的时候，无法明确地站队。中国人很爱站队，很喜欢给自己划一个圈子，喜欢谁就支持谁。战争虽没有正义可言，但人性有仁义与否之分，于是“仁义”就变成了“正义”的代名词。也正因如此，“摔孩子”的刘玄德就是王道，“挟天子”的曹操就成了奸雄。

前面我们讲了一个“仁义”的君主宋襄公，这哥们儿的仁义其实是沽名钓誉的蠢猪式的假仁假义。所谓仁义不是以玉帛对抗干戈、以鲜花歌颂鲜血，不是别人打你的左脸你再把右脸伸过去，仁义应当是你能下刀的时候放弃下刀，而不是手中无刀。楚庄王就是一位手持屠刀却心怀仁义的霸主。

色戒

公元前599年，陈国发生内乱，司马夏徵舒杀死了陈灵公，自立为陈君。大臣弑君在春秋时期并不少见，而且陈灵公的确该杀。怎么回事呢？这又是一个关于美女的、节操碎了一地的故事。

夏徵舒是大夫夏御叔的儿子，其母是郑穆公的女儿夏姬。这夏姬被公认为春秋四大美女之一，年近三十依然眼若秋水、肤如凝脂、美似少女。女人没有罪，但是美丽的女人就有罪了。夏御叔壮年早逝，留下夏姬和夏徵舒母子俩。陈灵公是个荒淫无道的主儿，早就贪图上夏姬的美色；而夏姬守寡多时，早已按捺不住心中的悸动，整天搔首弄姿，就等着别人来撩。就这样，一拍即合的二人堂而皇之地通奸了。

按理说这种见不得人的事都得藏着掖着，生怕别人知道，他们倒还玩起了聚众淫乱，陈灵公召集大夫孔宁、仪行父，一起与夏姬通奸，夏姬也是来者不拒，于是每月定期都能在夏家听到他们的淫荡之声。夏徵舒对母亲的行径着实恶心，但无奈国君在上，他也不敢造次，每次只得借故远离图个清静。后来陈灵公为了讨夏姬欢心，把夏徵舒封为司马，执掌兵权，这着实是不作死就不会死的完美体现。手里有了枪杆子之后，夏徵舒没有一天不想把这个荒唐的国君碎尸万段。

这一天，陈灵公和大夫孔宁、仪行父居然穿着夏姬的内衣在朝堂上戏谑打闹，大臣泄冶实在忍不了，上前劝谏：“国君跟大夫在朝堂之上宣扬淫乱，秽语难闻，廉耻尽丧，体统俱失。即使百姓不效仿，传出去也令人汗颜，还请君上不要再做这些沦丧德行的事了！”

陈灵公急忙应付道：“寡人知道了，寡人一定改。”但泄冶前脚刚走，陈灵公后脚就对孔宁和仪行父说：“这个泄冶让我很没面子！”

“那君上是否要纳谏，舍弃夏姬？”

“呵，宁舍泄冶，不舍那闺中之乐！我不想再听到闲言碎语，你们去办吧。”忠心直言的泄冶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被杀了。

后来孔子和子贡曾就此事做过讨论。子贡问曰：“这泄冶忠心劝谏而死，死因与比干相似，不知算不算仁义？”

孔子叹息道：“非也！比干与纣王，论亲是他叔父，论官是少师，天下都是他自家的，他当然要拼死谏言，这是由血脉和身份决定的，至少可以以死让纣王愧疚。至于泄冶与灵公，既无血亲又只是区区大夫，陈国的淫乱深植朝野，想扶大厦将倾，只可惜独木难支，没什么用，死了也白死，哪能称得上仁？”

孔子的意思是，陈灵公荒淫无道，全国上行下效，根本就没有待下去的必要，更没有挽回的可能，泄冶也只是贪恋官位不肯走罢了。所谓仁义不是求苟且，而是识时务。

泄冶算不上仁人，顶多算是一个好人。好人死了，恶人还活着，但恶人自有恶人治，陈灵公也算是作到头了。这一天，陈灵公的偷腥三人组又来到夏家，夏徵舒只得好酒好菜地招待。酒喝到一半时，陈灵公突然对仪行父说：“你看这夏徵舒长得，是不是随我？”

仪行父也喝高了：“哎哟，你可得了吧！你长得跟转基因变态大鲶鱼似的，徵舒能随你？明明随我！”

于是两人就夏徵舒长得像谁展开了激烈的争论，完全不顾夏徵舒以及他老爹夏御叔牌位的感受。最后两人得出结论：“你身上有太多人的基因，随谁呢？随心所欲吧！”

随后三人哈哈大笑，继续喝酒。此时夏徵舒已经忍到了极限，他心中再无犹豫和迷惘，让那些君臣之礼和狗屁仁义都见鬼去吧，老子现在只想杀人！

于是夏徵舒从客厅退出来。身为司马，手握兵权，召集兵马围了夏府。这么多年的屈辱与愤恨，全都化作一声震天怒吼：“杀！”

士兵领命冲入家中，陈灵公和那二人听到声响，立马抱头鼠窜。因为这三人常年在夏家约奸，对夏家各个通道熟悉得很，所以孔宁和仪行父从狗洞钻出后逃往楚国，而陈灵公就没那么幸运了，这个荒淫的国君在马厩旁死于乱箭之下。随后，夏徵舒自立为君。

故事到这里还没完，孔宁和仪行父逃到了楚国，面见楚庄王，丝毫不提自己跟夏姬通奸的事，只说夏徵舒造反谋逆，弑君自立，希望楚庄王出兵救陈。

庄王考虑了一番，问手下该当如何。名相孙叔敖建议：“夏徵舒弑君篡位违背仁理，既然大王要称霸，就要做仁的守护者，所以这仗得打。”

楚国的外交部部长屈巫（芈姓，屈氏，名巫，字子灵，又称巫臣），早年去陈国出差时就曾有幸见过那绝代佳人夏姬，只因为在人群中多看了你一眼，就再也没能忘记你的容颜。这次听说要去攻打陈国，也极力支持庄王出兵，希望能借机把夏姬掳掠回来。当然，这只是人们根据后来屈巫的行为做的推测，这屈巫可是楚国的贤能之臣，为楚国的邦交立下过汗马功劳，但后来也因为夏姬而背叛楚国，成了楚王北上的一个巨大障碍。

庄王也不傻，他对那淫乱的陈灵公早有耳闻，虽然也猜到夏徵舒造反必定事出有因，但想要成为霸主，就只能维护冠冕堂皇的国际正义而舍弃小仁小义，有时甚至要昧着良心做一些助纣为虐的事。生在乱世，所谓仁义，实则利益。

于是，楚庄王出兵围了陈国。陈国军民都不愿得罪楚国，就把夏徵舒绑了交给楚庄王，楚庄王杀了他。这个可怜的娃，幼年丧父，母亲出墙，忍无可忍杀了仇人，自己反倒身首异处。楚庄王为了统治秩序，纵曲枉直，让夏徵舒受此覆盆之冤。但即使如此，庄王还是一挥手灭了陈国，将其划为楚国的一个县，还为此举行了盛大的庆祝酒会。宴席上群臣都来恭贺，唯独申叔时摆着一张扑克脸不愿去恭贺。

庄王有点不高兴了：“我说爱卿啊，我们吞下了陈国这块肥肉，你为何不来恭贺寡人？”

申叔时起身行礼：“大王，牵着牛闯入别人的田地践踏，这的确不对，但田地的主人直接夺了别人的牛，就不觉得过分了吗？您出兵救陈，本是为了讨伐不义之臣，是为了昭显仁德，现在反倒灭陈归己，贪婪之心为天下不齿，以后还怎么号令诸侯啊！”

庄王恍然大悟，急忙问道：“那接下来该怎么办？”

“取诸于怀，而还诸于手。”

意思就是，陈国是谁的，您就还给谁吧。庄王听了他的建议，从晋国迎回陈灵公的儿子太子午，为陈国复国。

这件事得到了国际社会的广泛赞扬，连一向评价人极为苛刻的孔子，也对楚庄王的这一行为做出了高度评价：“贤哉楚庄王！轻千乘之国而重一言。”所谓仁义，就是下刀之前的及时收手。

因为爱情

故事讲到这里，你肯定想问，祸乱的源头夏姬，她的结果如何呢？不得不说，男人最大的软肋就是女人，即使是楚庄王也不例外。

夏姬被俘后，被送到楚庄王那里。庄王见她不卑不亢、对答如流，心中满是欢喜，想要纳入后宫。这时，那个早就心怀鬼胎的巫臣说话了：“不可啊，大王！您出兵伐陈，本是主持正义、匡扶秩序，要是现在娶了这夏姬，那此行岂不变成为美人而来，为淫欲之心而讨伐他国了吗？这传出去……”

庄王一听，虽然心中可惜，但也只得放弃。这时楚庄王之弟子反站出来：“我壮年无妻，既然大王不要这美人，闲着也是闲着，索性赏给我得了。”

巫臣又出来阻拦：“你可得了吧，你看你的五官，哪个能过关？人家美人肯定不愿嫁给你，强扭的瓜不甜。”

“少废话，再不扭就没瓜了！”

巫臣又换了一种套路：“我可听说，这女人不祥。你看她克死了丈夫，又克死了儿子，克死了陈灵公，还让陈国亡国，八字不够硬，hold不住这女人啊！”

子反一听，还真有点害怕，也放弃了。最后，夏姬嫁给了楚国的贵族连尹襄老。

可能这夏姬真是天煞孤星，没几年，新丈夫又死在战场上，而连尹襄老的儿子黑要还没等老爹的尸体运回来，就迫不及待地把后妈夏姬给霸占了。果然还是那句话，女人无罪，美丽有罪。

而巫臣一直对夏姬念念不忘，即使这女人已经转了几手，或许这就是爱情吧。巫臣对夏姬说：“归！吾聘女。”意思是，回娘家郑国吧，我会去娶你的。夏姬依计回郑国，巫臣随后便借出使齐国之名借道郑国，接上夏姬，两人一起私奔到晋国。巫臣被晋国封为邢大夫。他们的爱情是浪漫的，但后果是灾难性的。庄王知道巫臣叛楚后，下令抄没屈家，屠了全族。

说来夏姬真是个神奇的女人，“杀三夫一君一子，亡一国两卿”。史书记载她三次为王后，七次嫁给别人为夫人，共有九个男人因她而死，说她是红颜祸水绝不为过。作为一个直男，对于这种勾三搭四、荒淫无耻的荡妇，我一向是嗤之以鼻的，但史书读多了，慢慢开始理解，女人生在乱世，本就别无选择。美丽是一种资本，也是一种罪过，但错不在她，错在男人，错在红尘，错在时代。正如莎士比亚所说：“女人啊，华丽的金钻、闪耀的珠光，为你赢得了女皇般虚妄的想象，岂知你的周遭只剩下势利的毒、傲慢的香、撩人也杀人的芬芳。”前期为了不委屈儿子，只得委屈自己，献身于国君和重臣；儿子死后，无牵无挂，为了生存只得接受连尹襄老，还要忍受父死子继的屈辱交接。我们无法得知，在众多男人的怀抱中卖弄风情，夏姬究竟是自得其乐，还是无可奈何。幸运的是，她总算没错过巫臣，一个可以为她舍弃一切的男子。有时候我就在想，这个夏姬究竟有多美，年过四旬还能让一位声名远扬的贤臣为她不惜背叛自己的国家、妻儿，甚至搭上全族上百条性命。或许爱本就是自私的，不顾一切，无怨无悔，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可以死，死可以生。我是个恩怨分明的人，我唾弃夏姬的淫乱，唾弃巫臣的叛国，更唾弃这种抛弃责任自顾逍遥的爱情，但我又要祝福她，祝福这个生在乱世中的苦命女人，恭喜你再不必漂泊。

有容乃大

这一章的主题本应是楚庄王如何彰显大义，不知不觉中给了夏姬不少戏份，不过无所谓啦，因为她的的确确影响到了楚国的霸业，甚至天下的局势。

回归正题。楚庄王在解决了陈国之乱后，继续挥刀北上。公元前596年，楚国大夫经过宋国时，被宋国大夫华元给扣了，这正好给了楚庄王伐宋的借口。庄王派大军包围了宋国，宋国自知打不赢，只能坚壁不出，等待晋国的救援。而此时秦晋正在打仗，哪有时间顾及这个小附庸啊，宋国几番求救都石沉大海。晋国为了让宋国拖住楚国，还是给了宋国一线希望，派了一个叫解扬的人给宋国送信，让宋国不要投降，再坚持一下，晋军马上就到。

这解扬只是个无名小卒，如果这次送信顺利的话，他的名字会像众多小人物一样，淹没在浩如烟海的史书中，能让惜墨如金的史官为他留下只言片语，全都托福于他被抓了。他在送信途中经过郑国，此时郑国已经投靠在楚国的码头，就把他五花大绑送到了楚庄王面前。庄王开始给他做思想工作。

“我说小解呀……”

“叫谁小姐呢！你才是小姐，你们全家都是小姐！那个读作xiè！”

“我说解扬啊，你看晋国也来不了，宋国再这么耗下去，里面的百姓都要饿死了。”

“看我口型，呸！”

“只要你跟宋国人说，晋国来不了了，让他们投降，我保你荣华富贵，金票大大的呀！”

“看我口型，呸！”

“你别给脸不要！再不去，老子宰了你！”

“看我口型，好哒！”

楚庄王劝了三次，总算把解扬说通了，解扬被送到宋国城楼下。他手里拿着剧本，回头望了一眼远处的楚庄王，把剧本一丢，冲着楼上大喊：“李云龙，你开炮呀！呃，不是这句……城里的兄弟们，你们再坚持几天，晋国的大军马上就到了！”

楚军都傻眼了，庄王更是一脸蒙圈：“导演，这群演给自己加词！”

解扬再次被押到楚庄王面前，庄王气得冒烟：“这是你自己不讲信义，怪不得我了，等着受刑吧。”

听了这话，解扬面不改色：“君主下令，要讲义；臣子奉命，要讲信。以信承载义的行为，才是对国家有利的。”

庄王木然：“什么意思？”

解扬接着说：“讲义，我不能实现两个承诺；讲信，我不能听从两个国君。你贿赂我，是你自己不知道为君之命罢了；我奉君命行事，死不足惜，又怎会接受贿赂！”

庄王听后哈哈大笑：“虽然你坏了我的事，但我佩服你的气节！”于是以卿士之礼送解扬回晋国。

这件事不仅让楚庄王很快收服了宋国，还让他在国际上留下了“信义霸主”的美名。

大而化之谓圣

我们返回去继续说。战争还没结束，宋国被围了九个月，城内的粮食都吃完了，晋国的援军还没来。再耗下去，城内百姓不被杀死，也得被饿死。始作俑者华元希望承担责任，于是半夜溜到楚将子反的帐篷里（这楚军的警惕性是有多差啊喂）。子反睡得酣实，华元摇了半天才把他摇醒。得亏不是刺客，要不然子反就歇菜了。子反醒后先是一惊。

“来人呀！采花贼！”

“将军，我是男的……”

“废话，谁不是啊！正是男的才可怕！半夜三更溜进本猛男的闺房，如果不是想做些不可描述的事，还能怎样！”

“呃……听我解释……”

“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

“不听我也要说！在下宋国大夫华元。楚军围困宋国几个月了，百姓断水断粮，纷纷易子而食，劈骨为柴。请您转告楚王，如果楚军继续围困，屈辱的城下之盟我们是宁死不接受的！但如果楚军后撤三十里，宋国愿意服从。”

子反把这件事告诉了庄王，庄王十分佩服这位大夫的勇气和气节，说道：“这是位真君子啊！”于是真的下令退兵三十里，但条件是，让华元作为人质到楚国来。这样的贤人留在宋国这样的小国着实可惜，将此人揽入麾下，也不枉此行了。正是这位华元，于公元前579年促成了春秋时期晋楚之间的第一次和平盟约——弭兵之盟。

当然，庄王的仁不只体现在对外，对内驾驭群臣上，更是以德服人。

一次庄王宴请群臣，文臣武将都来了。一群大男人云里雾里再怎么谈，最后一定离不开女人。为了让大家尽兴，楚庄王派自己最宠爱的妃子为大家斟酒。斟到一半时，突然来了一阵大风，把屋里的蜡烛都吹灭了。月黑风高夜，正是偷情时。男人嘛，喝了酒都难免有点小冲动，一个大臣看着小嫂子这么年轻貌美，还穿得这么性感诱人，就忍不住上去撩一把，拽了一下嫂子的衣袖，顺手想去搂腰。谁承想这小嫂子是练过的，一掌就把大臣的帽缨打断了。随后赶紧跑到庄王那里告状：“大王，您可要为臣妾做主啊！”

“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刚才蜡烛灭时，有人偷偷撩我，扯我衣服，要不是臣妾眼疾手快扯掉了他的帽缨，您现在头上已经一片草原了！快，快点蜡烛，抓住他！”

庄王听后沉默了一会儿，继而笑着说：“今天是寡人下令让他们痛饮的。男人嘛，谁还不犯点错误。更何况喝得烂醉，手脚轻薄也是人之常情，绝非有意调戏你。作为君王，怎能为了彰显妇人的贞洁而侮辱自己的臣子呢！”

随后，庄王下令：“今天大家痛快地喝！帽缨戴着太碍事，全都取下来敞开了喝！谁不喝得吐酸水就不许走！”

于是大臣们全都扯下帽缨，君臣痛饮到深夜，最后尽兴而归。

三年后楚晋大战，一个大臣身先士卒，冲杀在前，单枪匹马在晋军中七进七出，杀得晋军望风而逃，楚军大胜。楚庄王召见这个大臣，好奇地问：“寡人的德行太浅，记得不曾给你什么厚爱恩赏，你为何这般不顾生死为我作战？”

大臣激动地回答：“不，您对臣有大恩！当年在宴会上调戏您爱妃的正是罪臣。大王宽厚，令众臣解缨以为臣解脱。滴水之恩尚需涌泉相报，更何况大王再造之恩，罪臣自当肝脑涂地，以死报之！”

从上述这些故事可以看出，楚庄王在争霸这条血肉白骨铺成的道路上行走，但依旧没有迷失本心。在成为霸主之前，还没有忘记自己首先是一个人。讲了这么多，究竟什么是仁义呢？是口号？是时务？是利益？还是宽厚？子张问仁于孔子，孔子的回答也许正是这个问题的答案：“能行五者于天下为仁矣——恭、宽、信、敏、惠。恭则不侮，宽则得众，信则人任焉，敏则有功，惠则足以使人。”

第六章　止戈为武

每个混蛋都自以为了解战争，那是因为他们未经沙场。

——《父辈的旗帜》

无论楚庄王多么仁义，战争永远是战争，可怜万国关山道，年年战骨多秋草。无论战争多么残酷，人类还是在求战的路上前赴后继，正如美国教育学家查尔斯·埃利奥特所说：“战争满足了，或曾经满足过人的好斗本能，还满足了人对掠夺、破坏以及残酷的纪律和专制力的欲望。”

是战还是和，这是一个问题

公元前597年，楚郑又开战了，没有什么具体理由，只是为了使郑国屈服，从而增加在晋楚争霸中的筹码。德国军事历史学家克劳塞维茨曾说：“战争不仅是一种政治行为，而且是一种真正的政治工具，是政治交往的继续，是政治交往通过另一种手段的实现。”所以这场战争求取的是政治上的成果，而非军事上的成功。

郑国作为第一个攻打周天子、戳破窗户纸的诸侯，曾经也称霸一时，无奈郑庄公人死霸灭，郑国晚景凄凉，依附于齐，楚国打；依附于楚，晋国打；依附于晋，秦国打；都不依附，一起打。谁让它的位置这么尴尬呢，位于天下正中，是兵家必争之地，列国争霸首先需要郑国的归服，你不服，打到你服。

晋国赵盾趁楚庄王不飞不鸣的时候攻宋伐郑，把国际联盟重新拉了起来，让楚穆王多年的努力废于一旦。现在楚庄王想恢复霸业，第一步想到的还是打郑国，因为从地图上看，郑国是阻碍楚国北上攻晋的唯一防线。

楚国出兵把郑国给围了，围了三个月。晋国说：“老铁，hold住！”郑国很生气，你救不了我是吧，那我索性以死相拼，我不下地狱，谁爱下谁下！于是，郑襄公大义凛然地……投降了！

郑国城门大开，楚庄王来到城门口，只见郑襄公光着膀子、牵着羊从城里走出来，楚庄王很纳闷：“郑伯啊，你这肉袒牵羊是几个意思啊？”

“唉，从前有个放羊的孩子，不投降的时候就对村民大喊狼来了，最后孩子被狼吃了。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一个道理……”

“不要说谎？”

“不投降就得死！光着膀子表示我已卸下武器，牵羊表示愿意犒劳楚军。希望大王您放我们一马，我背楚投晋，惹您发怒，是我的罪过，您怎么发落我我都甘心领受，只要您不断绝我历代国君的祭祀，我就千恩万谢了！”

庄王手下的大臣说：“别听他扯犊子了！郑国现在唾手可得，怎能听他一面之词就放弃！”

庄王思虑片刻说：“郑伯身为一国之君，可以为了国家如此谦卑，想必对他的百姓也是讲仁德信义的，不能让这样的国家灭亡。”随后便退兵三十里，以平等姿态重新接见了郑襄公，并订立盟约，将郑国重新收归麾下。

手下的将领很生气，跟庄王抱怨：“从郢都不远千里来到郑国，辛苦围城三月，人家两句话就让您把吃进去的都给吐了。按照我们的意思，索性把郑国灭了，以绝后患！”

庄王叹了一口气：“打仗的目的是让对方屈服。现在人家已经屈服，又何必徒增杀戮呢！”

楚庄王可以如此看待战争的本质，是我非常喜欢他的原因之一。我讨厌战争，除非战争的目的是制止战争。

这件事本来只是楚国对晋国的一次小小的示威，却意外地成为晋楚争霸决定性战役的导火索。楚庄王不由感叹道：“真是有心吃肉肉不长，无心喝水也增膘啊……”

同年夏，晋国的援军千呼万唤始出来，由荀林父为主帅领兵前来支援郑国。刚到黄河边，就听说郑国已经投降楚国了。荀林父心里打起了算盘：他也不想跟楚国打仗，打赢了还好说，要是在两国争霸的关键节点上打输了，那回去不还被和着粉条给炖了！于是他对三军将领说：“郑国投降了，我们这援军已经是大年三十的凉菜，没啥用了，不如咱们先撤军回去做做大保健，搞好了身体再来教训郑国。”

此话一出，立刻得到多数将领的同意。大家参军是为了混口饭吃，这仗还是能免就免。本来平均寿命就低，我要是再落个零部件不齐全或非自然死亡，那就太亏了。于是大家都收拾着准备回家跟媳妇小别胜新婚。

这时候，中军将领先縠不开心了：“我生气了！哄不好的那种！临敌退兵，懦夫所为！每次只会对小国大发淫威，老子打郑国已经打腻了！要走你们走，我独自去追击楚军！”

“海燕，你可长点儿心吧！别闹，一起走吧！”

“哼，我们不一样！”

“有啥不一样？”

“我是一棵海草海草海草海草，随风飘摇！海草海草海草海草，管他骇浪惊涛！”

唱完跳完，拂袖而去，带着自己辖制的部队渡过黄河，追击楚军。

荀林父这个总经理是新上任的，没有威信，先縠仗着自己是先轸的孙子，根本不把这个新手领导放在眼里。赵衰的儿子赵同和赵括，也仗着自己是晋国执政赵盾的兄弟，带着部队渡河，追随先縠去了。荀林父和其他军的主将都很尴尬，一时间进退维谷。追还是不追，这是个问题。追吧，军心不稳，内部矛盾尖锐，吃败仗的可能性很大；不追吧，先縠就那么点儿人，基本上就是去送人头的，虽然不是晋军主力，但明天的头条肯定是《劲爆！楚国大败晋国，昔日霸主风光不再！》。如果消息传到晋国，自己作为主帅，肯定难辞其咎。唉，还是追吧……于是，荀林父带着大军追着先縠的脚步，也渡过了黄河。

此时楚庄王的部队刚好驻扎在黄河边上没多远，一听说对面晋国大军正在渡河，庄王一下子慌了。本来只是来收拾一下郑国，没想到真把晋国引来了，于是赶紧问手下的意见：“晋军来了，咱是客场作战，又准备不足，不如……”

“跑！赶紧跑！千万不要回头拍照！”令尹孙叔敖没等庄王说完，就很坚定地提出建议，说完，与庄王相视一笑。按理说，楚王拍板了，令尹支持了，楚国的权力核心都达成一致了，还有什么决定做不了的？还真有！人类最大的悲哀就是无法使用一个统一的大脑进行思考，这样就可以避免所有纷争，但这也是人类最大的幸运。大臣伍参作为主战派的代表发言了：“咱们不远千里来到这里，不就是为了争霸吗！好不容易遇到晋军主力，跑个锤子啊！有什么好怕的，有本事互相伤害啊！”

令尹孙叔敖怒了：“你懂个锤子！本就没有迎战晋国大军的准备，如果不能取胜，难道靠吃你的肉来让国人泄愤不成！”

伍参听了哈哈大笑：“你老孙总说咱们打不赢，如果打赢了，那就是你孙叔敖没有谋略；如果打输了，那我早被晋人生吞活剥了，哪里轮得到你吃！”

孙叔敖斗嘴斗不过伍参，就要带着自己的亲兵先回楚国：“你们玩吧，俺老孙去也！”

伍参一看，这分明就是赌气嘛，看来是无法说服令尹了，还得说服关键人物——楚庄王。庄王也急了：“伍大夫啊，立论有据，你说咱们能胜，你总得拿出点干货吧？”

伍参上前行礼：“晋国统帅荀林父刚掌兵权，没有威信；副帅先縠刚愎自用，不听号令；三军主将都想要专权而离心离德。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如今晋军三样皆失，必败无疑！”

庄王还是犹豫不决，伍参索性来了一招激将法：“大王，您是君，荀林父是臣，天下哪有国君逃避臣下的道理！”

庄王听后大怒，被动技能被触发了，命令孙叔敖立刻准备迎战晋军！

晋国几股部队会合后，没有商量对战楚军的战略，第一件事居然是吵架，争论的焦点还是那个问题——战还是和。吵了半天也没有结果，这是当然的，因为所有的辩论最终的结果一定是辩论双方都更加坚信自己的观点。正在两边人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第三方郑国出场了。晋楚征战的起因是郑国，如果这个时候不出来表个态，到最后保不齐谁把谁打败后又来找郑国的麻烦。

郑国派皇戌作为使者跑到晋国那边说：“诸位大佬，我们投靠楚国实属无奈之举，这是身在黑暗心向光明！你们快决战吧！楚王在外面征战许久，胜利太多，已经傲慢到不设防御了。骄兵必败，请快出兵扫除这群南蛮！”

其实郑国之所以这样极力请求晋楚开战，还是想尽快判定哪国强，他就投诚哪国，一直这么悬着，都不知道该去巴结谁。万一投诚的那边没有获胜，自己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主战派听了郑国使者的话自然非常开心，先縠说：“听到了吧，楚国败局已定，打败楚军、稳固霸业，就在此一举了！”

先縠刚说完，主和的栾书就站出来反对：“这郑国使者的话，我连标点符号都不信！楚王自从打败曹国后，没有一天不教育自己的官员、百姓和士兵——胜利不是永恒的，纣王即使取得一百次胜利也于事无补。有如此谨慎贤德的君主领导，怎么能说楚军是骄兵呢？更何况楚国刚刚跟郑国结盟，两国亲近，郑国之所以催促楚晋决战，不过是盘算着谁胜就依附谁。”

赵同和赵括想建功立业都想疯了，毕竟他们的兄弟赵盾把持着晋国的大权，自己既躺在功劳簿上，又活在赵盾的阴影下，所以急着一战成名。听完栾书有理有据的分析，他们也怒了：“领兵出来不就是为了打仗吗！军人的职责不就是战胜敌人夺取属国吗！现在见到敌人反而掉头就跑，是何道理！”

主帅荀林父忍不住了：“得了吧，你们的主意就是给晋国添乱！”

两边吵着吵着差点打起来，而此时楚庄王已经派少宰来下战书了。虽然是战书，但内容措辞非常谦虚，十分符合楚庄王的人设。

少宰说：“我们国君年少时经历了太多祸患，所以不善言辞，如果言有不当，还请别见怪。听说几位来到这里，就是为了教训和安定郑国。现在郑国已经是我的小弟，就不劳烦晋国出手了。诸位别在这儿待太久，赶紧回去吧，可别出个门，五个月的孩子两岁了。”

庄王这战书很巧妙，既措辞谦虚，彰显了大国的仁德，又宣示了对郑国的主权，告诉晋国这片地已经姓熊了，你们还是翻滚吧。中心思想就是，做人嘛，最重要的就是要开心，郑国这片地不可强求，大家都不想打仗，还是收拾收拾回家煮面吧！

晋国的外交官也不是吃素的，士会马上就接话了：“当年平王曾给我先君文侯下诏，让我国和郑国一起匡扶社稷，不要违背了天子的命令。现在郑国不听话，我们教训他纯属家事，哪敢劳烦楚君啊，我们在此拜谢楚王了。”

这样的回答不卑不亢、落落大方，既让晋国师出有名，又给了楚国面子，可谓滴水不漏，但听在先縠耳里，觉得这是在奉承楚王、自掉身价，于是他派赵括去追赶楚使，追上后非常不客气地说：“不好意思，刚才跟您对话的是临时工，说的都是官话套话假大空的话。我军出发前，国君跟我们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让我们生死看淡、不服就干，狠狠踢楚军的屁股，把你们从郑国赶出去！”

少宰一时无语，这哪是外交辞令啊，分明是骂街呀，这你让我咋回，真是秀才遇上兵，一闪一闪亮晶晶！

接下来的内容，史书记载得不是很清楚，不知是楚庄王真的不想轻易对晋国用武，还是为了试探晋国的底牌，又或者中间发生了什么不为人知的变故，总之在赵括给出咄咄逼人的回复后，楚庄王还是决定向晋军求和，晋国同意了。

三傻大闹晋莱坞

双方连会盟的时间、地点都约好了，但意外又发生了。不知是楚庄王暗地指示边谈边打，还是楚国内部的主战派不愿意求和示弱，楚将乐伯带着司机许伯和秘书射叔，三人准备孤军深入晋军营地挑衅。路上边开车边商量战略，他们对“单挑”的概念有所争论。

许伯说：“我听说‘单车挑战’的意思是，把车飙到120迈，冲向敌营，让旗帜被风吹倒，这个时候就算挑战完毕。”许伯的说法怎么看都像是怕死不敢去，跑到人家家门口吐口痰，这就算挑战成功了？

乐伯不乐意了：“我听说‘单车挑战’是驾着车，车左边的人向敌营射箭，然后司机下车整理马匹，整理之后就算挑战结束。”乐伯是个神箭手，所以才下此定义。

射叔又不乐意了：“你这是为你自己量身定制啊。我听说‘单车挑战’是驾车冲击敌营，杀死敌军割下其左耳，还要抓到俘虏，这才算挑战结束！”三人意见达不成统一，索性各自按照自己的意思去完成挑战，还喊出口号：极限挑战，这就是命！

挑战很刺激，后果很严重，晋军被这突如其来的三傻给整蒙了。能不蒙吗！正上厕所呢，一箭飞过来给射死在茅坑里了；正搞基呢，突然冲过来个人把你耳朵割了，搁谁谁不蒙！别说蒙了，千刀万剐这仨孙子的心都有，于是晋军将领率百十号人追赶。

乐伯可是神箭手，对于晋军的追赶早在意料之中，伴随着背景音乐《后羿》的响起，他开始了猎杀时刻，左射马右射人。杀得正起劲儿呢，许伯大喊：“别浪了，先回城！”

“你说啥？”背景音乐声音太大。

“我说别浪，先回城！”

“我……听……不……见！”

“我说，没箭了！”

乐伯愣住了，不是吧，福利局变成浪输局了，这波玩大了……正在手足无措时，突然，路边窜出一只麋鹿！说时迟那时快，那时没有乐伯快，搭弓射箭，鹿被射死了。你可能纳闷，最后一支箭不射敌军，为何要射麋鹿？你还别说，最后真是这只麋鹿救了大闹晋营的三傻的命。

乐伯把战车停好，捡起了鹿，走到晋军将领面前：“兄弟们，别追了，我认怂。来来来，这刚打的山珍，你们带回去尝个鲜！”

你可能觉得这乐伯是真傻了吧，你杀了人家的士兵，送一只麋鹿人家就原谅你了？

“我原谅你们了，你们走吧。”晋军将领说完，带着麋鹿回去做饭了。

有没有把下巴惊掉？这在中国历史上其他各个朝代应该都是无法想象的，原因是什么呢？还是归结到一个“礼”字。春秋是最讲礼、最君子的时代，也是最无礼、最小人的时代，所以说有些精神上的、信仰上的东西，很难用现在的思维去理解。《论衡·乱龙》中曾严格规定了不同等级的人可以享用的食物：“天子射熊，诸侯射麋，卿大夫射豹，士射鹿豕（猪），示服猛也。”麋鹿可是只有诸侯级别的大领导才能享用的，我现在既认了怂，又把这么高档的食物送给你，足以显示我的礼数和诚意。正所谓礼尚往来，你送我这么尊贵的礼物，我就姑且放你一马吧！

于是，这仨勇士就回了楚营。

战争中的治愈系

这个小小的插曲并没有改变晋军主帅荀林父和谈的愿望，他依然不打算跟楚军打仗，但主战派先縠依然想打。在主战与主和之间还有第三种人，无论主战还是主和，从根本上还是为了晋国的利益，但这第三种人是求战而且求晋国败，魏锜和赵旃就是这种人。他俩都在晋国不得志、不被重用，心中怨气积压。你不让我做大事是吧，那我就坏你的事。他们向荀林父请求作为议和的使者前赴楚营，荀林父不知是真不了解这俩人的情况，还是故意和稀泥谁也不得罪，总之同意了，于是军中就有人说“二憾往矣，弗备必败”，让这俩心怀怨气的人去求和，肯定崴泥。

俩人到了楚营，一点儿都不像带着橄榄枝、和平鸽来的，反倒像把和平鸽串在橄榄枝上给烤了。魏锜趾高气扬地对楚军诸将说：“我就是晋国的代表，奉命来向你们宣战的！”楚将潘党被惹毛了，拔刀就要剁了这个龟儿子。魏锜也是练家子，一看就是经常练逃跑，眼疾手快地跳上车，他在前面跑，潘党在后面追。追到荧泽的时候，实在跑不动了，眼看就要被剁了，戏剧性的一幕又出现了——又一只麋鹿出现了（这地方该不会是养鹿场吧？这救人于水火的次数也太频繁了吧）。魏锜一箭射中麋鹿，然后献给潘党。潘党这个吃货哪经得起这样的诱惑，于是放了魏锜一马。

但赵旃就没那么幸运了，他进入楚军大营后，在军门口一坐，一副谁都瞧不起的样子，随后又叫嚣着要挑战，这可彻底激怒了楚庄王。本来他这样的领导无须上场，只需要在营地等消息就行，但这赵旃实在太嚣张，连平时以宽厚享誉国际的楚庄王都忍不住了，提着剑坐上战车亲自冲上来要杀了他。赵旃虽说有点作死，但还是怕死，赶紧逃入了小树林。楚庄王的司机屈荡，别看是司机，那也是在蓝翔学过跆拳道的，跳下去就跟赵旃肉搏起来，夺下了赵旃的半块铠甲。就在庄王发泄怒火时，他忽略了一件事，如果是普通将领，追出来也就罢了，他作为楚军的最高指挥官，突然失踪一定会给楚军的军心带来极大震动，这种震动对整个战局的影响可能是决定性的。

楚王追击赵旃，晋国派来接这位使者的战车一直见不到他，就列队向楚军营地开了过来。楚军本就因为庄王的擅自离营而人心惶惶，现在远远看见晋国的战车开了过来，都以为是晋国开战的信号，楚军阵营顿时大乱。一般这种时候，需要一个力挽狂澜的人物出来主持大局，没错，就是令尹孙叔敖。虽然他一开始并不同意与晋国开战，但既然事到临头，就只能尽全力一搏了，于是他向三军发出命令：“拔刀！出击！宁可我们逼近敌人，不可让敌人逼近我们（宁我薄人，无使人薄我）！《诗经》有云，‘元戎十乘，以先启行’。《军志》有云，‘先人有夺人之心’。”说白了就是先下手围墙，后下手没砖。

这一仗就是晋楚争霸中著名的邲之战（又称“两棠之役”），其实打得有点莫名其妙。晋国本没打算开战，楚国也在极力和谈，战争的爆发完全是因为一个意外，但那又如何，历史的精彩之处不正在于它的猝不及防吗？楚军的迅速出击，让原本一心求和的晋军主帅荀林父手足无措，中军和下军很快被楚军围困起来。准备不足的晋军被冲得七零八落，纷纷往黄河岸边溃逃。赵盾的另一个兄弟赵婴齐，这是个识时务的人，不像赵同、赵括那般莽撞，他从晋军内部将帅失和的情况就看出了失败的端倪，为了以防万一，提前带着自己的部队在黄河边等候，一有晋军溃败的消息，立马坐船跑路。

荀林父见自己的部队望风而靡、四散逃窜，再也形不成有效抵抗，索性自己也跑了吧，于是传令三军：“为了保存有生力量，大家迅速转移吧！”军令一下，原本还想最后一搏的将领也放弃了，主帅都跑了，我们还装什么冤大头啊，于是也都往黄河滩撤离。到了河边，发现船只已经被赵婴齐开走了一部分，人多船少，都想回家抱孩子，这个时候也不管是不是兄弟战友了，已经上了船的跟还没上船的火拼起来，据记载，当时每船砍落在地上的手指可以捧一大捧，场景十分惨烈。

整个晋军，只有上军的士会做了战前准备，派遣部队埋伏在敖山。楚国派了唐国国君挑战晋国上军，上军准备迎击，士会却制止了，他看出晋国兵败如山倒，要是再把上军填进去，只不过是白白搭进更多人命。为了给晋国保留最后的战斗力，士会下令边打边撤，自己殿后，掩护上军有秩序地向黄河边撤退。也正是因为士会的合理安排，上军才成了此战中晋国唯一没被打败的部队。

战争是残酷的，但春秋时期的战争还是闪耀着人性光辉。《左传》记载了这样一个既温馨又好笑的场景：晋军跑到黄河边，河滩上都是淤泥，战车车轮一下子陷入泥中拔不出来，楚军眼看就追上来了，晋军司机们咋踩油门都出不来，越急陷得越深，最后只能放弃等死了。

楚军冲上来后，包围了晋军的战车。按照常理，晋国士兵要么被砍死，要么被俘虏，但历史可是很精彩，时时刻刻都有意外——楚军赶到后，第一件事居然是下车帮忙查看陷在淤泥里的晋国战车，然后说：“我说兄弟，你这司机是新手吧？”

晋国士兵蒙了，你这不杀不抓的，是几个意思啊？

楚军说：“你用起子将起动机电磁开关连接蓄电池和电动机导电片的接线柱短接，如果起动机不转，说明是电动机内部有故障。”

“不转。”

“起动机故障，可能是换向器与电刷接触不良、激磁绕组或电枢绕组有断路或短路、绝缘电刷搭铁，也可能是电磁开关线圈断路、短路、搭铁等。”

“说人话！”

“你把车前面那根横木抽出来就欧了！”

晋军照做了，还真从淤泥里出来了。

“大哥你太牛了！蓝翔毕业的吧？”

出来后，晋军接着跑，楚军接着追。跑了一半，晋军又原地打转没法走了，楚军又追上来一脸鄙视：“你们晋国产的车真次！你把那个大旗拔了，再把车辕上那根木头扔了，就能跑了。”

晋军照做了，果然能发动了。晋军接着跑，楚军接着追。晋国士兵也很有意思，即使打了败仗，嘴上也不能输，回头冲楚国士兵喊：“大哥，谢啦！你们楚兵是老司机，逃跑我们没你们有经验！”

这场面还挺萌的，一个跑一个追，跑的车坏了，追的帮忙修，修好了接着跑接着追。想起那些年夕阳下的奔跑，那是我们逝去的青春。战争就在这样和谐的场面中结束。可能只有在春秋的战场上才能发生这样的故事，主要原因在于，当时列国都遵循杀戮有节制的原则，战争胜利的标准是赶走敌人，而不是杀死敌人。上了战场是敌人，互相砍头；下了战场是朋友，互相搓背。真正以人头数量作为军功标准，还是从战国时期商鞅变法开始。春秋时期的战争是贵族战争，注重礼仪和涵养，贵族代表着尊严和品行，代表着克制自己的欲望、维护天道伦理，孔子所说的“克己复礼，是为仁也”就是这个道理。

止戈为武

战争永远是战争，即使有感人的瞬间，也还是要流血死人的。这一仗从白天打到夜晚，又从夜晚打到清晨才真正结束。战前各种交锋，比较复杂，但真正的战争比较简单，简言之就是没准备的晋国被楚国痛扁了一顿。正面冲突也不多，晋军全程都在逃跑（还伴随着修车），楚国全程都在追击。晋军撤到黄河对岸，没撤走的都被杀或被俘。

庄王带着群臣站在一个丘陵上，望着被朝阳照亮的战场，尸横遍野，血流漂杵，不禁叹息：“这真的是我想要的胜利吗……”

大将潘党建议道：“此战后，大王可稳居霸主之位了！何不把这些晋兵的尸体做成京观，展示给后世子孙，以宣扬武功、弘扬霸业！”

什么是“京观”呢？古代打仗胜利后，为了宣扬战绩，就把敌人的尸体堆积起来砌成高冢，留给后代瞻仰。所以说，无论多么文明的战争都有野蛮的一面，如本杰明·富兰克林所说：“从来没有好的战争，也没有坏的和平。”

中国自古就有建京观的传统。唐太宗时期，虽然曾下令推平全国的京观，安葬尸骨，但这种变态的胜利庆祝法一直延续到清朝才被废除。潘党作为武将，对军功很看重，希望可以通过京观光宗耀祖，等老了以后，让自己的孙子用轮椅把他推到这里，他可以骄傲地指着京观说：“听！”

“啥？海哭的声音？”

“不！是敌人的恐惧！”

潘党正在做美梦呢，楚庄王坚定地吐出一个“不”字，彻底击碎了他的幻想。庄王沉默了一会儿，望着那铺红天涯的残骑裂甲，说出了他称霸的信念所在：“何谓武，止戈为武！”

潘党愣住了，止戈？武的目的不是征服吗？刀的目的不是杀戮吗？如果武为止戈，那我们的信念、坚持、荣耀还有什么意义？

庄王接着说：“当年周武王推翻商纣后，做《周颂》写道：仗打完了，就把兵器收起来，刀剑入库，马放南山；我要以美德治理国家，把和平带给华夏。”

潘党木然，庄王再接着说：“武王还做《大武》告诉后人，武有七德：禁暴、戢兵、保大、定功、安民、和众、丰财。你看看吧，这场战争，哪一点在七德之内呀！血流成河、尸积如山，非禁暴；以武力威慑诸侯，非戢兵；兴兵而不能消灭战争，又怎能保持强大；晋国依然存在，我们未取天下，所以也不算定功；让百姓父死夫亡，更算不上安民了；没有德行而争霸于诸侯，非和众；乘人之危，损人不利己，何以丰财？武德，我七无其一，又以何昭示子孙呢？更何况古代圣王讨伐不敬，为震慑罪恶才修建京观，晋国士兵为国尽忠而死，有何罪恶？忠义之士，理应安葬。”

于是，庄王安葬了士兵，慰问了将士，祭拜了河神，修筑了先君的庙宇，随后便回楚国了。

战争结束了，但战争的影响还在发酵。这是自城濮之战晋国大败楚军后，三十六年来楚国在与晋国的正面战争中第一次取胜。经此一役，楚庄王正式取得了霸主地位。战争的胜利带来了荣耀，但更多的是死亡，如富兰克林·罗斯福说的那样：“相对于战争结束，我们更希望所有的战争从未开始。”战争不是原罪，没有信念的战争才是原罪，而战争唯一的信念，不是胜利，而是止戈！

第七章　落日余晖

故事讲到这里，我累了，晋国累了，楚国也累了，百年争霸依旧没有一个明确的结果。至于什么是霸主，简单地说——就是面子！它是一个可以在国际社会拥有更多话语权的机会，一个一呼百应的国际地位，一个用百万尸骨累积起来的荣誉高台。之所以说春秋无义战，因为几乎所有战争都是统治者以百姓的生命为代价去换取一个虚名。

丧钟为谁而鸣

公元前591年，楚庄王病重，在颁布了遗命、交代完后事之后，与世长辞。楚庄王前期韬光养晦、潜龙在渊，后期一鸣惊人、腾必九天。平叛乱，修内政，灭庸、伐郑、讨宋、攻陈，在邲之战中击败晋国，稳固了其霸主地位。除了他的文治武功，我更喜欢他的仁德之心，恢复陈国、义释解扬、宽宥郑公、拒建京观、绝缨恕臣。说了这么多，该给他一个什么评价呢？一个好人，也是一个好君主。仁义不是放下屠刀，而是有刀而不妄杀、强势而不欺凌、受怨而能宽宥，凭此三点，楚庄王当得起“仁义霸主”的称号。

楚庄王走了，楚共王即位。受父辈问鼎中原的光辉事迹的激励，踌躇满志的他准备继续北进，但内忧外患已经由不得他折腾。首先是国内，庄王死后，共王年纪尚小，楚国庙堂的政治平衡就被打破了，权力中心内部矛盾激化，以令尹子重为首的王族与申公巫臣为首的屈氏卿族之间的明争暗斗尤为激烈。申公巫臣知道胳膊拧不过大腿，于是带着那个“杀三夫一君一子，亡一国两卿”的夏姬私奔了。原本准备去齐国，但子重做事太绝，屠了巫臣全族，分了他的财产。巫臣一怒之下投靠了楚国的宿敌晋国。接下来就是外患，巫臣向晋国建议，培育楚国的邻居吴国作为晋国的小弟，专干一些捅刀子的事。楚国后防不稳，自然没有精力北进争霸了。

晋国任命巫臣作为特派顾问前往吴国。当时吴国还很落后，巫臣帮助吴国改革军政、训练军队、移风易俗，使得吴国迅速强大起来，为以后吴国攻陷楚都打下了基础。

楚国是无心再争霸了，其实晋国也好不到哪儿去，状况跟楚国差不多。首先也是国内异性大夫争权夺利，赵氏刚因为“庄姬之乱”被灭门，其他几个氏族又折腾起来，反正权力的蛋糕就这么大，自然是分的人越少越好。内部矛盾还没解决，国际上又问题重重：秦国因为令狐之战被赵盾摆了一道，所以勾搭上了楚国；齐国本来准备跟晋国结盟，就因为会盟时齐老大的母亲看到晋国的全权大使是个瘸子，笑了几声，这个大使就怒了，自作主张地放弃了结盟，还要派兵打齐国。这样一来，晋国把国际上排得上号的大国都给得罪了。

内忧外患下，晋楚两国都累了。周边的小国，尤其是晋楚边境的郑、陈、宋等国，都想安生几天，于是积极促成晋楚结盟，原宋国大夫华元在晋楚之间斡旋多年，终于有了结果。公元前579年，两国在宋国的西门外签订“弭兵之盟”，盟曰：“凡晋、楚无相加戎，好恶同之，同恤灾危，备救凶患。若有害楚，则晋伐之；在晋，楚亦如之。交贽往来，道路无壅；谋其不协，而讨不庭。有渝此盟，明神殛之，俾坠其师，无克胙国。”“弭兵”即平息战争，这让我想到冷战时期的美苏争霸，两国也曾签订过类似的条约，但最后的结果也很类似——利益不一致，盟约就是厕纸。

弭兵之盟约定晋楚平分霸权，但实际上附庸国还是倾向于晋，这就是中国人的圈子思维，楚国从一开始就被打上“南蛮”的标签，中原诸侯骨子里是瞧不起楚国的，所以大家又重新聚集到晋国的麾下。

楚国觉得自己被耍了，辛辛苦苦几十年，一夜回到解放前。几代人争霸，一纸盟约下来，小弟们又跟着晋国混了！

楚国的执政子反提议攻打郑国和卫国，子囊说：“刚结盟就违背盟约，是不是不厚道？”

子反说：“只要有利可图，谁还在乎盟约！”

申叔时听后叹息道：“子反这是作死呢。信用用来维护礼仪，礼仪用来维护生存。他抛弃了信用和礼仪，祸患必紧随而至了。”

子反哪里肯听。没有永远的朋友或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于是，楚国入侵郑国，到达暴隧，又攻打卫国，到达首止。郑国怒了，刚弭兵你就打我，不给你点颜色看看，你当老子是黑白电视啊！

于是，郑国子罕讨伐楚国，攻占了新石，这让楚国大为意外，一向羸弱的郑国居然还有这样硬气的时候，楚国这次基本上没占到便宜，但楚共王也看出郑国并非实力派，而是投机者。所谓投机就是无所谓信义，在夹缝中左右逢源，寻找利益的最大化，翻译成人话就是——有奶便是娘。楚共王便派公子成用汝阴之地的肥沃田产向郑国求和。郑国本就没打算跟楚国硬干，之所以伐楚，只是在表明一种态度，我们国虽小，但也是有脾气的，这也是为了在以后和谈中争取更多的筹码。所以，楚国稍微一服软，郑国立马就倒戈了，从晋国的盾变成了楚国的矛。

郑国墙头草的做法，虽然没什么节操，但也是无奈之举。在弱肉强食的春秋战国时期，这是小国生存的一种智慧。但当事国晋国不会这么想，背叛就是背叛，你还有理了！

公元前575年，郑国在楚国的授意下攻打宋国。本来宋国还占了一点儿便宜，但是由于主将不加防备，被郑国杀了个回马枪。郑国在汋陵伏击了宋国，还俘虏了宋将。晋国知道后自然气不打一处来，几乎全票通过讨伐郑国的议案，唯独范文子（士会的儿子，又名士燮）反对，而且反对的理由让人难以理解：“如果诸侯都反叛晋国，晋国反倒无碍；如果郑国反叛，我们又把他收拾了，诸侯都不敢反叛了，那晋国的灾难才真要降临了。为什么非要作死呢？春天里那个百花鲜，拉弦的没事去荡秋千，秋千就荡到了高压线啊，从此就离开了人世间。”

执政栾书觉得这理由荒谬至极：“前面几代人铺路，不能到了咱们这一代把霸权给丢了啊，得打！”其他将领也一致同意，范文子很无奈。

另一边，楚国听说晋国要攻打郑国，派兵前来援救。和晋国情况类似，有人支持战争，有人反对战争。司马子反肯定是支持战争的。之前他攻打郑国时，申叔时不幸言中结果，所以这次他路过申地，想让申叔时给预测一下：“老哥，你觉得这次能打胜吗？”

申叔时呵呵一笑：“战争胜利要具备的条件是什么？是德、刑、祥、义、礼、信，德行施恩惠，刑罚纠正邪恶，和顺供奉神灵，道义建立利益，礼法顺应时宜，信用守护事物。现在，楚国内部舍弃百姓，外部以伐代交，得罪友邻，亵渎盟约，不讲信用，违背农时挑起战争。为了自己的面子而不顾百姓死活，这样的仗能胜得了吗！你还是好自为之吧，为什么非要作死呢？”

子反和楚军自然是不听的，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嘛。楚国的申叔时和晋国的范文子应该算得上是先知之类的人，他们能看到国家内部的矛盾和症结，但先知往往不为凡人所理解，凡人只看到眼前的利与弊，却看不到未来的得与失。所以先知蔑视凡人但也渡化凡人，凡人畏惧先知但也仇视先知，这就是为何耶稣会被钉在十字架上、苏格拉底会被判处死刑、孔子周游列国而不得志的原因。

五月，晋军渡过黄河，大战在即。范文子进行了第二次劝告：“我伪逃楚，可以纾忧。”意思是，趁楚国没来，我们假装逃跑吧，这样才能免除晋国的忧患。栾书更不理解了，仗还没打就要临阵脱逃，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于是直接拒绝了。

又过了一个月，晋楚相遇在鄢陵（今河南鄢陵），战争一触即发。范文子依然消极怠工不想作战，郤至很生气地对他说：“你怎么到现在还执迷不悟！韩之战，惠公大败而归；箕之战，先轸战死沙场；邲之战，荀林父又折戟沉沙。这些都是晋国的耻辱！先君在时，生死看淡，不服就干，还没怕过谁，如今你却让我们躲避楚军，这难道不是增加耻辱吗！”

范文子抓住最后一次机会，进行了第三次劝告：“执迷不悟的是你呀！先君征讨四方是因为秦、狄、齐、楚都是强国，你不尽力削弱他们，他们就会收拾你。但现在秦、狄、齐都已经不足为虑，为何不保留楚国这个敌人呢？如果外部安定了，没了共同的敌人，内部的各种势力一定会作乱的！”范文子的意思是，对于一个国家而言，外患的存在是有必要的，外部安定了，内部势力缺少一致的战线，就会继续划圈子。中国人的“圈子”思维，既是团结的黏合剂，也是矛盾的催化剂。在国家这个大圈子里，依据任何一个理由划分无数小圈子，小圈子有共同的目标和利益，圈子之外“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在这种思维的引导下，矛盾激化了，圈子与圈子之间的争斗开始了，内乱就爆发了。所以外部战争的胜利不一定都是好事，正如老子所云：“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

韩乔生VS曼施坦因

苦口婆心地说了那么多，战争还是爆发了，这就是春秋时期著名的鄢陵之战。范文子不禁叹息：第一笔就起错了的画，只好一路潦草下去吧。《左传》对此次战争的描写很巧妙，不直接介绍战场的情况，而是通过几个人的对话来侧面描述作战双方。楚国的大军阵列整齐，气势逼人，晋军将官们都心生胆怯：“妈妈咪呀，我要回家！”

栾书赶紧说：“不用怕，楚军轻佻，我们严谨。加固堡垒，严阵以待！”

晋国将官依旧胆怯：“万水千山总是情，放我回家行不行！”

军心不稳，关键时候还得学问人出手，指导员郤至发话了：“别担心，乐观点！圣人曰，爱笑的男孩运气不会差。楚军有六个死穴：卿士不和，甲兵老旧，盟军阵列不整，蛮人无组织无纪律，士兵在阵中依然喧闹，无斗志无战心。此战我军必胜！”

晋军这才稳住军心，开始列阵迎敌。谁承想，楚国这边有晋国的叛臣，晋国的各种阵法安排他都了如指掌。这个人叫伯州犁，他的父亲叫伯宗，是晋景公时的贤臣。当初楚国围困宋国，伯宗提出不可援救，创造了“鞭长莫及”这个成语。《烈女传·晋伯宗妻》中还记载他好直言劝谏，他的妻子劝他不要做出头鸟，他不听，妻子就苦口婆心地说：“盗憎主人，民爱其上。有爱好人者，必有憎妒人者。夫子好直言，枉者恶之，祸必及身矣。”意思是：盗贼憎恶家里的主人，老百姓爱戴明君，有喜欢贤人的，就有厌恶嫉妒贤人的，有多少人爱你，就有多少人恨你，你再这样莽撞直言，早晚得被削。伯宗还是不听。

有一天下朝，伯宗很高兴地对妻子说：“今天你老公出大风头了，一番精彩的言论辩驳得群臣哑口无言，他们都不如我，大家都说我有杨朱之才。”

妻子听后反倒很忧虑：“饱满的谷子并不华丽，真正有见解的话语无须修饰。杨朱华而不实，徒有其表而无谋略，这才给自己招来祸患。你嘚瑟个啥！”

“我说的是真的，他们都不如我！”

为了向老婆证明自己，伯宗把大臣们都请到家里来做客，从家长里短到经济危机，从婆媳关系到全球化趋势，每一个话题，伯宗都能提出独到的见解。等客人走后，他得意地问：“怎么样？还是你老公厉害吧！”

妻子点点头：“嗯，他们都不如你。但现在国家动乱，贤能的人才最短命。听我的，把咱儿子送出去，以免绝了香火。”伯宗这次听了妻子的话，派人把儿子伯州犁保护起来。

后来果然不出他妻子所料，伯宗因为直言，被“三郤”（晋国的一个权臣集团，主要由郤锜、郤犨、郤至三人构建）陷害，最后咬舌撞墙而死。幸亏伯州犁被提前送走，才幸免于难。有时候男人再贤能也比不了女人的智慧，因为她们心思更细腻、洞察力更强。男人一般只顾放眼天下、仰望星空，却恰恰忘记了“灯下最黑”的道理。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也难怪伯州犁会出卖晋国。开战前，楚共王登上战车，拿着八倍镜眺望晋军阵营，问伯州犁：“晋国战车左右驰骋，几个意思？”

“那是在召集将官。”

过了一会儿，楚共王又说：“他们聚集到中军了……”

“那是在合谋，商议对策。”

“瞧瞧，为啥又把幕布张起来了？”

“那是在向先君占卜。”

“将帅登车了！”

“那是在发号施令。”

“他们为啥又下车了？”

“那是他们的战前祈祷。”

楚国那边有晋国的叛臣伯州犁，晋国这边有楚国的降将苗贲皇（斗越椒之子）。晋厉公看到楚军声势浩大，又听说有外挂伯州犁指导，心里发怵起来。苗贲皇可不打算放过这个报仇雪恨的机会，赶紧给晋厉公打气：“楚之良，在其中军王族而已。请分良以击其左右，而三军萃于王卒，必大败之。”

这句话顶得上伯州犁的十句话！伯州犁顶多算是体育比赛的现场直播，讲解一下情况，对战局没有太大帮助，但苗贲皇的这句话可不简单，意思是楚国最精锐的部队在其中军王族，上下两军实力略次，我们集中优势兵力攻击左右两军，消灭他的有生力量，然后再三军合力攻击中军，楚军必定大败。

韩乔生和曼施坦因比战略，那能是一个级别的吗！晋厉公听从了苗贲皇的建议，做了严密的部署，战争正式开始了。

苏醒了！猎杀时刻！

冷兵器时代的战争，并不像我们在影视剧里看到的那样，两个王牌先去叫板，俩人阵前搏杀，你仨尖儿带个钩儿我仨二带个六，两军的输赢似乎全在这俩人的输赢，战争轻易就结束了；又或是哪个军师精通奇门遁甲，召唤东南西北中，直接和了。实际情况残酷得多，一般都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唯一能高效杀敌又能保全自己的，就属弓箭作战了。

前面我们提到过一个神箭手养由基，还记得吗？就是一箭射死楚国叛臣斗越椒的那位。楚国的另一个神箭手潘党不服气，居然在开战前提出比箭。比试时，潘党对准百米以外的靶子，连发三箭，正中靶心。养由基毫不在意，他让人在百步以外的柳叶上做好标记。当时风力不小，柳叶随风摆动，射中的难度相当大，但是养由基这春秋第一射手的称号可不是盖的，连发三箭，分别射中了三片柳叶。士兵们见状一片欢呼。潘党不服气：“精准只是技巧，战场上敌人都穿着铠甲，射出的箭没力气跟牙签似的，有个鸡毛用！”

于是潘党让人设置七层铠甲，一箭射穿，正得意着呢，没想到养由基已经瞄准了潘党的箭：“苏醒吧！猎杀时刻！”一箭射出，生生把潘党的箭从七层铠甲中顶了出去。潘党下巴都惊掉了，不得不甘拜下风。

手下人都去跟楚王汇报，楚王听说后并没有为两个神射手感到高兴，而是十分愤怒地训斥养由基：“你就浪吧！人总是在自己最擅长的地方栽跟头，早晚你得死在箭上！”没想到一语成谶，后来吴楚之战中，养由基因大意被吴军包围，万箭穿心而死。

当然，神箭手不止楚国有，晋国也有。还记得魏锜吗？就是射中麋鹿送给潘党才得以逃命的那个，他就是晋国的神箭手。这哥们上战场前一晚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射中了月亮，随后又掉进了泥泽里。他赶紧到天桥底下找巩半仙占卜，巩半仙掐指一算，掐了半个时辰，魏锜忍不住了：“大仙，还没好吗？”

“着什么急啊！我这不是正掐指算呢吗！”

“掐指可以，但您能不能掐您自己的？！我的都被你掐红了！”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说咋算不出来呢。哎呀，算出来了！太阳代表姬姓，就是周天子亲封的诸侯，而月亮代表异姓，就是楚王。你射中月亮表示你明天会射中楚王，掉入泥泽表示你会战死沙场。”

魏锜心中忧虑，但还是硬着头皮上了战场。不知是巧合还是心理作用，魏锜在战场上专门寻找楚王，还真叫他找到了，一支暗箭飞过去，射瞎了楚共王的一只眼睛。楚共王大怒，赐养由基两支箭，命他射杀魏锜。

养由基屏住呼吸，搭弓瞄准：“发现目标，11点钟方向，距离500米，移动速度0.5米每秒。风向东南，2米每秒……”养由基闭上眼睛，调整着呼吸，虽然喊杀声震天，但他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忽然，他睁开了眼睛：“苏醒吧！猎杀时刻！”箭从楚军阵营嗖地飞出，直接贯穿了百步外晋军狙击手魏锜的脖子。养由基拿着剩下的一支箭向楚共王复命，从此名震诸国。

落日余晖

见识了血腥残酷的场面，咱再来说点温馨的。楚共王虽被射瞎了一只眼睛，但这点小伤并不能阻止他继续指挥战斗。晋国将领郤至三次经过楚共王的车驾前，都从战车上下来，脱下头盔表示尊重，随后快步离开。战场上本是你死我活的，这种时候还能讲究君臣之礼，令楚共王十分感动，感叹这是一位有修养的君子，于是派工尹襄带了一把上好的弓箭去慰问：“方才战事激烈之时，我王看到一位身着浅红色军服的将领彬彬有礼，应该就是您吧。刚才您见到我王，疾步快走，多次踉跄，莫不是受伤了？”

郤至一看是楚王亲派的使者，赶紧脱下头盔行礼：“外臣郤至（春秋时期，臣子对本国国君称内臣，对他国国君称外臣）随同君主作战，蒙君上厚爱，托贵国君主洪福，才在军中混个一官半职。拜谢楚君慰问，外臣没有受伤。感谢楚君馈赠宝弓，战事紧张，恕外臣不能亲自去拜谢楚君了。”于是，郤至向使者肃拜三次后才退下。

此类温馨场景还不止这一处。晋国的韩厥在鞌之战中曾俘虏过齐国国君齐顷公，此次鄢陵之战，他又遇到了郑国国君郑成公。于是，郑成公在前面跑，韩厥在后面追。韩厥的司机说：“他们的司机频频回头，注意力不在车马上，咱们踩油门追上去吧？”韩厥思考了一会儿说：“算了吧，我已经羞辱过一位国君，不能再做这种以下犯上的事了。”于是下令掉转车头离开了。

郑成公以为没事了，谁承想郤至又接力追了上来。郤至的司机给他出主意：“咱们派小车从小道迂回过去，两面包抄郑公如何？”郤至摇了摇头：“伤国君有刑！”意思是伤害国君是有罪的，于是就撤回了。

我们很难理解春秋时期的人：有时不顾伦理德行奸淫至亲，有时又能在你死我活的战场上恪守本分；既有魏锜那样射瞎国君眼睛的，又有郤至这样“伤国君有刑”的。这是一个混乱的时代，也是一个复杂的时代，更是一个越读越难懂的时代。

战争从早晨打到黄昏，双方都死伤过半，鸣金收兵，约定明日再战。此战双方势均力敌，各有输赢，再打下去结果还真说不准。晋国此时是不想再打了，士兵们都疲惫不堪、思乡心切、军心不稳。而楚国的子反是个好战派，他已经开始“察夷伤，补卒乘，缮甲兵，展车马，鸡鸣而食，唯命是听”，为明天的战争做准备了。晋军听说后更加慌乱了。此时，楚国的叛臣苗贲皇又要发挥重要作用了，他下令“捜乘补卒，秣马厉兵，修陈固列，蓐食申祷，明日复战”，也做了再战的十足准备。手下人问他：“大家都不想打了，将军还下令做这些准备，难道明天还要开战？”苗贲皇没有回答，只微微一笑：“把那些楚国的俘虏都放回去。”

楚国的俘虏回到楚营，把见到的晋国的装备、士气以及死战的决心都一一讲给楚共王听。楚共王心里也打鼓了，晋国准备得那么充足，自己没有必胜的把握，想召见子反商议如何抉择，谁知子反喝得酩酊大醉，早就不省人事了。楚共王叹息：“天意啊！这是天意要让楚国失败啊！”于是下令连夜撤军。晋军在苗贲皇的谋划下，不战而屈人之兵。晋军攻入楚国的营地，吃货本性又暴露了，吃了三天楚国的粮食后才撤走。

鄢陵之战以晋国的胜利宣告结束，这是晋楚争霸的最后一次大规模战争。这次战争后，无论是战胜国还是战败国，都无一例外地走向了衰败。诚如范文子所预见的那样，即使是胜利，也可能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晋楚争霸百年，风云际会最终却是大雨倾盆，两国都为他人作了嫁衣，鄢陵之战也成为两国在春秋舞台上的落日余晖……

第八章　沉舟侧畔新帆过

鄢陵之战后，晋楚两国都陷入非常尴尬的局面：楚国作为战败国，霸业衰败，小弟叛离；而晋国则大夫间互相攻杀兼并，内乱不断。两国间还时常伴随着小摩擦，战火连连，长此以往，曾经的霸主国都走下了神坛。为了缓和矛盾，公元前546年，在宋国大夫向戌的牵头下，晋楚两国在宋国都城举行了第二次弭兵之会。与以往的会盟不同的是，这次会盟的各国参加者不是国君，而是权臣大夫（晋国的代表就是“赵氏孤儿”赵武）。过程虽然很曲折，但这次和平大会后，诸侯争霸的局面终于有所缓和，中原地区迎来了数十年的和平。但如狂人希特勒所说：“时代呼唤战争而不是和平。大自然的全部工作是强者与弱者之间的剧烈斗争——强者统治弱者的永恒胜利。世界上变革的最强推动力不是统治群众的科学认知，而是赋予群众以力量的狂热，有时甚至是驱赶民众向前的歇斯底里。”我不同意他的看法，但却无法改变这样的事实。

人在囧途

故事讲到这里，春秋五霸基本介绍得差不多了，我原本想让春秋部分到楚庄王这里就结束，但既然是春秋的故事，不讲吴越争霸以及脍炙人口的“卧薪尝胆”，着实有点对不住观众。其实在春秋前期，吴越两国一直作为蛮夷，在长江中下游地区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直到春秋中后期，晋国为了在楚国腰上捅一刀，开始扶持吴国。楚国为了遏制吴国，开始扶持越国，吴越才摘下三流小国的帽子，逐渐强大起来。

先说吴国。据说他们的祖先是周太王（周文王的爷爷）的次子仲雍。当初周太王喜欢三子季历（周文王的老爹），想传位于他。长子太伯和次子仲雍为了不让父亲为难，就主动离家出走。仲雍来到今江苏地区自主创业，建立了吴国（勾吴古国）。

吴国自建立起的定位一直是蛮夷小国，经济、军事、文化都远远落后于中原诸侯，直到第十九代国君寿梦时才有所发展，其原因还是晋国的栽培以及楚国的内部矛盾。公元前584年，楚国重臣屈巫带着夏姬私奔了，楚国子反屠了屈巫全家，屈巫为报灭族之仇，投靠了晋国，并向晋国提议，在楚国背后培植一个潜在的对手——吴国。屈巫来到吴国后，教授他们中原先进的农业技术，改革内政，铸造甲兵，训练战阵，让吴国在短时间内暴强起来。于是吴国国君寿梦也效仿楚国，以吴国不受周天子辖制为由，自立为王。

楚国的对手日益强大，而楚国还在已逝去的荣耀里醉生梦死，尤其是楚平王，他贪恋女色，重用佞臣，不仅把本国搞得民怨沸腾，还亲手给对手吴国送去了一个最强外挂——伍子胥。

伍子胥，名员，字子胥，因封于申地，故又称申胥。他的父亲叫伍奢，爷爷是在前文中出场过的伍举。伍家世代在楚国为官，颇有声望。楚平王上台后，让伍奢做太子建的首傅，费无忌（大奸臣，我一向不喜欢给历史人物贴标签，但这次实在忍不住）为太子少傅。太子建与伍奢交好，这让费无忌非常嫉妒，如果这未来的国君不能为我所用，那索性换人好了。于是他开始费尽心机地挑拨太子建与楚平王的关系。他深知一点，男人之间，无论是生死之交，还是父子之情，一旦牵扯到女人，那最终结果一定是冲冠一怒为红颜，关系再铁也得被红颜祸水腐蚀生锈。

费无忌向楚平王建议：“太子老大不小了，咋还不结婚呢？不结婚您咋能抱上嫡孙呢？不能在四十岁之前抱孙子，那人生还有什么意义！”

“有道理，那你去当这个媒人吧。我看村头的小芳、隔壁王家的薇薇都不错。”

“大王放心，交给臣吧，臣已经在各大相亲网站上给太子注册了会员，而且发现一个满足咱们所有条件的女子——秦国国君的妹妹孟嬴！”

于是楚平王派费无忌去秦国求亲。秦哀公为了联楚抗晋，自然乐于接受这门婚事，就把妹妹孟嬴嫁到楚国去了。费无忌安排妥当后，回到楚国复命。

楚平王是好色之徒，见到费无忌，不问差事先问儿媳：“那秦女长得如何？”

此话正中费无忌下怀：“那秦女生得肌骨莹润，举止娴雅。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脸若银盆，眼如水杏。微臣也算阅女无数，从未见过如此绝美的女子，妲己、骊姬之辈不及她万分之一啊！”

一番话听得楚平王口水都流出来了：“想想自己的儿媳这么美，还有点小激动呢！”

费无忌凑到楚平王的耳边：“那大王何不先下手，把秦女纳入后宫？”

“这……还是不要吧，毕竟已经许配给太子了，强娶儿媳，不合人伦吧……”

“美丽的女人是属于全世界的，您甘心让太子独享？太子小屁孩一个，从陪嫁的媵妾中挑一个打发就得了。明日您以儿媳见家长为名，把秦女接到后宫，把生米煮成稀饭，太子也不敢多说什么。”

楚平王一听，冲着费无忌微微一笑，春秋史上又一件超越年龄和伦理的爱情发生了。第二天见到秦女后，确认过眼神，楚平王就迫不及待地同儿媳行了周公之礼。纸包不住火，太子建知道自己被老爹绿了后十分生气，多次抱怨。楚平王听说后，怨恨起自己的儿子，逐渐疏远了他。

费无忌离间计的第一步基本完成，但他还不满意，他的最终目的是更换王位继承人，顺手搞死政敌伍奢。于是他又向平王建议：“晋国之所以称霸，完全是因为区位优势。楚国身处蛮荒之地，若想复霸，应让太子去城父（今安徽省亳州市谯城区边陲东南）经营北方，大王您去南方拓土开疆，双管齐下，定能恢复先王霸业。”

楚平王听从了他的建议。这一提案表面上看的确是良策，但费无忌动机不纯，派太子建去北方的真正目的是让他远离王城，他好在平王面前搬弄是非。

果然，半年后，费无忌就诬陷太子建和他的老师伍奢谋反：“太子建拥兵自重，准备谋反，还联系了齐国和晋国，准备合力攻打楚国。”

“那现在就去抓他！”

“万万不可，大王如果直接下令，伍奢素与太子交好，定会提前报信。太子手握重兵，如果趁机反叛，那我们就完了！不如先召见伍奢，把他控制起来，然后再派人暗杀太子！”

楚平王自从宠幸了秦女之后，早就有另立太子之意，于是听从了费无忌的建议，拘捕了伍奢，并派司马奋扬去杀太子建。奋扬还没到城父，就先派人给太子建通风报信，太子建逃往宋国。

楚平王见到伍奢，就问：“太子建谋反，你作为他的老师，可知罪？”

伍奢愤然答道：“大王，您强娶儿媳，已经犯了一次错误，现在还要听信谗言疏远自己的至亲骨肉吗！”

楚平王也火了，要杀伍奢。费无忌赶紧阻拦：“大王且慢。这伍奢的两个儿子都是贤能之人，要是知道父亲被杀，转而投靠吴国，后患无穷啊！不如让伍奢给他的儿子们写信，骗他们说要是他们肯回来，就宽恕他们的父亲，等他们回来后再一网打尽！”

伍奢呵呵一笑：“费无忌，你个废物鸡，计策的确很毒啊！我的大儿子伍尚仁爱孝顺，一定会回来，但我的小儿子伍员机敏过人，又能忍辱负重，定然不会中你的奸计。”

楚平王不听，派人去见伍奢的两个儿子。果然如伍奢所料，大儿子伍尚要回去救父，伍子胥则异常冷静：“我们去了就会被灭门，这明摆着是个陷阱。”

伍尚叹息：“只要有一线希望，我就要去试一试。我与父亲同死，替你尽了孝道，弟弟，你快逃，你有经天纬地之才，日后定能为我们报仇雪恨！”

于是伍尚进都赴死，伍子胥逃往吴国。有的男人为了理想光荣地牺牲了，有的男人为了理想屈辱地活着，二者没有优劣之分，有理想的男人都是英雄。伍子胥出逃不久，就听到父兄被杀的噩耗，胸中的怒火熊熊燃烧：“如不能生吃楚王之肉，报血海深仇，我伍子胥誓不为人！”当男人的理想只有纯粹的仇恨时，他将不可战胜。

伍子胥刚跑，楚平王就下令全国通缉，宣称谁能抓住伍子胥，赏粮五万石，爵同上大夫。这样的封赏，谁都扛不住诱惑吧，让你从小科员瞬间升任部级干部，那可是坐着蹿天猴都达不到的效果啊！伍子胥的画像和通缉令被各大媒体报道，他陷入了全民搜捕的巨大被动中，尤其是经过通往吴国的最后一道关卡昭关时，更是历经千难万险，所以才有“伍子胥过昭关，一夜急白了头”之说。此时到处都在通缉伍子胥，海关检查自然是极为严密，通关的人都要比对画像仔细看好几遍，化妆的还得卸了妆，没化妆的也得洗了脸。

伍子胥愁啊，这可咋办呢？我长得这么奇特，变成化肥都能被认出来吧！史书记载他“身长一丈，腰十围，眉间一尺”。按照现在的度量衡，一丈是三米多，古代的尺寸稍短，但也得两米多。腰围十，一围等于三尺，十围就是三丈，这腰比个子还高，横着长的。还有眉间一尺，一尺是二十多公分，咱们普通人也就三公分左右，想想这得多大一张脸才能容纳这两条倔强的眉毛！当然，这样的描写有些夸张，但足以表明伍子胥是有多吸引眼球。

《东周列国志》说，伍子胥遇到一个叫东皋公的人，因为同情他的遭遇，就让自己一个模样有点像伍子胥的朋友冒充他来过关。守关的逮住了这个假伍子胥，而真伍子胥因为头发全白、面貌变了，守关的一时没认出来而混出关去。

虽然出了昭关，但楚国的追兵紧随其后。伍子胥跑着跑着，被一条大江拦住了去路。望着滚滚江水，伍子胥不禁哀叹：“天要亡我呀！一杯敬自由，一杯敬死亡……”

“喂，别敬了！老夫来救你！”江边划来一艘渔船，一个渔夫冲他招手。由于当时天还亮着，怕被追来的楚军发现，渔夫让伍子胥先躲到芦苇荡里，等天黑再来接他。

天黑后，楚军逐渐退去。渔夫来到芦苇荡接上伍子胥，向对岸划过去。伍子胥为感谢救命之恩，解下身上价值百金的宝剑赠予渔夫：“恩公，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这是我的大宝剑还有保健服务会员卡，价值百金，归您了！”

渔夫呵呵一笑：“楚王下令，谁抓到伍子胥，赏粮五万石，爵同上大夫，我若是求财的话，你这大宝剑我还瞧不上呢，快收起来吧！”

到岸后，伍子胥拜谢了渔夫，匆匆离开。望着伍子胥远去的背影，渔夫为了不让楚军发现他的行踪，将船划到江中央，凿烂了渔船，自沉江中。

伍子胥终于来到了吴国。远行千里，花光了盘缠，一分钱难倒英雄汉，伍子胥再贤能也只好靠讨饭为生，最后实在饿得受不了了，只能爬着向前行进。爬到濑水河畔，看到一个良家妇女在洗丝袜，呃……不是，是浣纱。她身旁的篮子里放着还没有吃完的便当，伍子胥使劲力气爬到女子身边：“夫人，在下穷途末路，饥渴难耐，可否把这些剩菜剩饭送给我，让我活命？”

女子为难地说：“公子，不是我不给你，只是妾身三十年来守身如玉（古代三十未嫁真是黄金剩斗士级别了），男女授受不亲，如果给一个陌生男子饭菜，那我贞洁何在呀！”

“我只是一个乞人，非寻常男子，再说夫人救人之功，仁义之举，又岂会有伤贞洁呢？”

女子见伍子胥长得仪表堂堂不像坏人（这女子是外貌协会的），又见他实在可怜，就把剩饭给了他。伍子胥狼吞虎咽地吃起来，这才保住了一条性命。

你以为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孤男寡女，又有救命之恩，三十少妇以身相许，由此成就一段浪漫的爱情故事。这样的假设，合理，但不合礼。

女子见伍子胥吃完了饭菜，说道：“贱妾守节三十载，今日跟陌生男子有了授受之情，败义堕节，无颜再苟活于世。”说完抱起一块大石头投水自尽。这个女子，只记载姓史，没有具体名字，史称“史贞女”，李白还曾为她写了一篇《溧阳濑水史贞女碑铭并序》传扬后世。原本在一旁擦嘴的伍子胥呆住了，想去救人，为时已晚，唯有叹息。他咬破手指，在石头上写下血书：“尔浣纱，我行乞；我腹饱，尔身溺。十年之后，千金报德！”十年后，伍子胥回到此处，找不到姑娘的家人，就把千金投入河中，所以后来姑娘家也被称为“千金小姐”。

刺客信条

这么多人的舍生取义，并没有给伍子胥带来好运，他依然在吴国的街头讨饭为生，但伍子胥这样一个身量庞大的猛男，走到哪儿都有很高的回头率，时间久了，就引起吴王僚的注意，他即位才几年，正是用人之际，就派人把伍子胥招募到自己身边。

伍子胥见到吴王僚，与其交谈三日，吴王僚对他的才能佩服之至，拜为大夫，并且答应替他报杀父之仇。伍子胥感激涕零，发誓要为吴王僚效犬马之劳。

但是，伍僚CP的火热，引起了公子光的不满。说起公子光与吴王僚的恩怨，那就话长了。当年吴王寿梦有四个儿子：诸樊、余祭、夷昧、季札。寿梦很喜欢小儿子季札，想传位于他，但季札是守礼之人，不愿违背祖宗礼法，寿梦只得先传位给诸樊，但留下遗命，不再遵嫡长子继承制，而是“兄终弟及”，为的是最终让季札当上国君。寿梦还真是认死理啊，正是他违背传统的做法，为后来埋下了隐患。

三儿子夷昧死前，要把王位传给季札，但季札依然不愿接受。国不可一日无主，夷昧的儿子先下手为强，自立为王，是为吴王僚。诸樊的儿子公子光不乐意了，按照嫡长子继承制，他才是正统的继承人，所以他一直在招募人手，准备夺回王位。

公子光听说楚国的贤臣伍子胥来到吴国，还没来得及高兴够，就被吴王僚先下手了，心中十分嫉恨，所以但凡有机会就挑拨他俩的关系，他对吴王僚说：“伍子胥之所以投靠吴国，只是为了报杀父杀兄之仇，这是借国家公器以私用。他现在已被仇恨蒙蔽了双眼，会为了报仇而不择手段，谁知道他将来会不会拿吴国的利益换报仇的机会！”

吴王僚本就没什么主见，公子光这么一挑拨，他立马就相信了，开始疏远伍子胥。伍子胥基本见不到吴王僚，即使见到了，吴王僚也绝口不提替他报仇之事。后来一打听，原来是公子光背后捅的刀子。

伍子胥知道后并没有生气，而是冷静地琢磨：吴王僚优柔寡断，而且耳根子软，这样的人，跟着他难成大事，相反这个公子光倒是城府颇深，从他那双充满野心的眼睛里就可以看出，他不会久居人下。于是，伍子胥果断地改弦更张，投到了公子光的门下。

伍子胥避开吴王僚的耳目，暗地里与公子光见面。公子光欲杀吴王僚，问计于他，他答道：“非常时期当用非常手段。我在逃亡路上结识一位勇士，名曰专诸，招募此人，大事可成。”

当初伍子胥流亡时路过吴趋，见一壮汉，貌若猛虎，声若巨雷，正摆开架势准备与人干架，突然门口传出一个妇人的声音：“专诸，快住手！赶紧去接孩子，然后回家做饭！”

只见专诸跟被人点了穴一般，突然停手了，然后面露畏惧之色，灰溜溜地离开了。伍子胥看后很纳闷，打听之后才知道，这人是当地的勇士，以一敌百不在话下，平时就好打抱不平，唯一的软肋是怕老婆，老婆一声吼，专诸抖三抖。伍子胥不禁感叹：“没有怕老婆的男人，只有尊重老婆的男人，只有没本事的男人才会拿老婆孩子出气。专诸性格刚烈、脾气暴躁，却对老婆尊重有加，真英雄也！”

公子光听从伍子胥的建议召见了专诸，并坦诚相待，与之成为朋友，常给他家送去肉粮和衣帛。专诸感其恩德，对公子光说：“感谢公子馈赠之恩，专诸愿供您驱使，赴汤蹈火。”古代人对于恩惠看得很重，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绝对不是停留在口头上，而是真真正正沉淀在灵魂里的信仰。公子光说出实情来，希望专诸帮他杀掉吴王僚。专诸不是没有底线的人，对于这种弑君的行为他需要好好斟酌一下，免得遗臭万年。公子光看出他的犹豫，就边说边哭地介绍了自己的家史，自己多么多么委屈，本该属于他的王位就这么被贪得无厌的吴王僚给抢走了！专诸被感动了，他一把握住公子光的手：“老铁，这忙我帮了！但是我家中老母妻儿不能无人照料，我……不能死啊！”

“放心吧！你母亲就是我母亲，你老婆就是我老婆，我会把他们全当至亲对待。”

专诸听后，再无顾虑，又问：“不知吴王最好什么？”

“吴王是个吃货，平时最爱吃烤鱼。”

“欧了！待我闭关归来之日，就是吴王殒命之时。”

于是，专诸跑到太湖大酒店拜食神史提芬周为师，学了三个月的烤鱼，在湖边开了个烧烤摊，生意挺红火，大家都说他做的烤鱼味道鲜美，是人间极品。公子光又送给专诸一把神装备——鱼肠剑！短小锋利、削铁如泥，可以刺穿多层铠甲。如此一来，万事俱备，就差老天给一个动刀的机会。

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公元前516年，杀了伍子胥父兄的楚平王没等伍子胥报仇就死了，吴王僚想趁机偷袭楚国，就派他的两个弟弟公子盖余、公子属庸率军包围楚国的谮城，谁知楚军从后面来了个反包围，断了他们的后路。

公子光见机会来了，就对专诸说：“时机到了！吴王僚的左膀右臂都被楚军围困，国都空虚，务必趁机起事，扶我上位！”专诸听后做足了准备，于是公子光就去邀请吴王僚赴宴：“大王，今日您身体劳累，晚上我家有个派对，酒水畅饮、烧烤免费。”

“减肥中，不去。”

“新来了几个妹子，没敢动，给您留着呢。”

“养肾中，不去。”

“我还请来了太湖食神的弟子，有‘银鳕鱼小王子’之称的专大厨，为您特制烤鱼……”

“不用说了，我去！”

世上无完人，最怕投其所好。当然吴王僚也不傻，他知道公子光觊觎王位已久，此次请吃饭肯定是汤姆给杰瑞拜年，就找母亲商量，母亲说：“公子光看你的时候常有怨恨之色，只怕这次会对你不利，你还是别去了！”

吴王僚自以为是的毛病又犯了：“我加强戒备，如果这次他真要给我搞事情，那我正好搞死他！”

吴王僚穿上三层铠甲，做了各种防备，卫兵又里三层外三层地把公子光家围起来，还派人在门口严查，连指甲刀都不准带进去。这么严密的布置，按理说应该没什么问题了吧！只可惜百密一疏。

宴会开始，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公子光以脚气复发疼痒难耐为由退下宴席。这时专诸端着烤鱼上来了，刚上桌，香气就弥漫整个客厅。吴王僚不禁口水直流，正准备下筷子，说时迟那时快，那时没有专诸快，只见他掀开鱼肚，准备抽出鱼肠剑：“我嚓嘞！”

导演：“咋了？”

专诸：“导演，鱼刺扎手了，这段掐了别播！”

导演：“好！大型古装玄幻剧《专诸刺吴王》，一镜二次，Action！”

说时迟那时快，那时没有专诸快，只见他掀开鱼肚，抽出鱼肠剑，这剑果然锋利无比，一剑贯穿了三层铠甲和吴王僚的身体，吴王僚当场身亡。侍卫们冲上来，乱刀砍死了专诸，但专诸的眼神却是满足的，完成使命，舍生取义，死得其所。司马迁在《史记·刺客列传》里，将鱼腹藏剑的专诸与弟忠姐烈的聂政、漆肤吞炭的豫让、悲壮刺秦的荆轲并称为春秋战国四大刺客，著书立传流芳后世。他们用鲜血和生命诠释了自己的信条——士为知己者死。春秋无义战，但是有义士，正所谓“侠之大者，谓之刺客”。

吴王僚死了，公子光成功上位，是为吴王阖闾，伍子胥报仇的机会终于来了。虽然楚平王已死，但伍子胥并不能解恨，血债必须血偿！他望着千里之外的楚国，又转身看了看身后的万家灯火，一杯敬故乡，一杯敬远方，守着我的善良，催着我成长，南北的路从此不再漫长，灵魂不再无处安放。

第九章　双剑合璧

吴王僚死了，但他儿子有不少，其中一个叫庆忌的可不寻常，有吴国第一勇士之称，史书记载他“足蹑麋鹿，手博兕虎”，就是跑得比鹿快，徒手能斗虎。这样的豪杰，原则一向是血债血偿，老爹被杀，自己不能再沉默，沉默是今晚的武汉长江大桥。

英雄在左小人在右

庆忌逃到了卫国，招募旧部，日夜训练士卒，修治舟舰，随时准备反攻吴国。庆忌的一系列动作，让新上任的吴王阖闾十分不安，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他找伍子胥商议此事，伍子胥说，大王别担心，我再给你推荐一个刺客。不得不说，伍子胥结识的刺客够开个公司了。这个人叫要离，是个渔夫，身高仅五尺余、腰围一束，史载他“迎风则僵，俯风则伏”，说白了就是身材细小、弱不禁风。

吴王一听伍子胥推荐的是这样一个人，立马不高兴了：“那庆忌又称‘万人敌’，有残血状态也能五连绝世的本事，那要离是战斗力只有2.5的青铜三，这不是让他去送人头吗？”

伍子胥躬身道：“大王，人不可貌相，豆包也是干粮。这要离您没听说，那齐国的壮士椒丘欣您总听过吧？”于是娓娓道来了一段故事。

当年椒丘欣路过津地，在河边饮马，河神淹没了他的马，问道：“年轻的椒丘欣呦，你丢的是这个金马奖，还是这个银马奖，还是这只死马呢？”他大怒，光着膀子持剑在水里与河神（也有记载说是水怪或蛟龙）大战三日三夜不分胜负。

一次宴会上，他借水中之勇自夸，但要离对此嗤之以鼻，并嘲讽了他一番。椒丘欣十分记仇，大有生啖了要离之意，但在宴会上没有表现出来。要离回去后对老婆说：“今晚不要关门了，那粒花椒肯定会来杀我。”于是要离大开着房门，披头散发躺在床上。椒丘欣蹑手蹑脚地溜进要离的屋里，将剑架在要离的脖子上。

“你有三个必死的理由，知否？知否？”

“应是绿肥红瘦？”

“滚，别搞穿越！严肃点，我这儿行刺呢！回归正题：第一，你在大家面前羞辱我；第二，你回家忘关门；第三，睡觉前不做防备，居然还裸睡！”说完就要戳死要离。

要离哈哈大笑道：“哈哈哈！我有‘三必死’，你有‘三无能’！我在公众面前羞辱你，你不敢立刻亮剑，一无能也；来我家杀我却偷偷摸摸、不敢作声，二无能也；拔出凶器、揪住我的头发后才敢嚣张起来，三无能也！”

椒丘欣羞愧不已，扔掉宝剑说：“我与河神大战，没人不说我是勇士。想不到你这瘦小嶙峋之人竟有这般超越我的勇气，自愧不如。”

吴王听后也对要离赞赏有加，于是召见他，但见到本人后就更加不放心了——要离怎么看都像隔壁白雪公主剧场里串场的小矮人。吴王问：“那庆忌强健魁梧，万人莫当，走追奔兽，手接飞鸟。我曾派人擒他，他跑起来驷马难追。这样的勇士，你如何刺杀他？”

要离沉默片刻后缓慢而沉静地说：“臣闻安其妻子之乐，不尽事君之义，非忠也；怀家室之爱，而不除君之患者，非义也。”意思就是不能舍小家为大家的人是不忠不义之人。随后在吴王耳边低语了几句，吴王脸色大惊：“真的要如此吗？是不是太绝了？！”

“大王以国士待我，我自当以国士报之。”

伍子胥推荐要离作为将领讨伐楚国以报杀父之仇，吴王一口否决，要离就说：“伍大夫定国安邦有功，您还不替他报仇，不仁，是昏君！”吴王大怒，下令砍掉要离的右臂，还把他和他的妻儿关进牢里。不久，要离成功越狱，这让吴王大为震怒，下令杀了要离的妻儿，并把他们的尸体在闹市口焚烧。

要离悲痛欲绝，求兵于诸侯，希望诸侯派兵讨伐吴国，诸侯都不搭理他，于是他去了卫国投靠庆忌。此时要离的悲惨人生已经上了各大媒体的头条，庆忌自然也是一清二楚，右臂被砍断、妻儿被焚烧于闹市，这样的深仇大恨又怎么会是间谍呢？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庆忌放心地把要离留在身边作为心腹。

大家看到这儿应该隐隐猜到了吧，这其实是苦肉计，只是这成事的代价太大了，搭上了自己无辜的妻儿，我是该称赞他的忠义呢，还是该唾弃他的冷血呢？无法评价，因为我们不是那个时代的人。

几个月后，要离跟随庆忌反攻吴国。船行至中游，风势渐大，瘦弱且失去一臂的要离自知很难一击刺穿庆忌的铠甲和健硕的身体，于是站在上风。庆忌的帽子突然被吹掉了，要离看到了机会，于是假装用长矛去挑帽子，顺着风势，一下就把矛刺入庆忌的身体。

庆忌蒙了，这是怎么个意思？看着要离血红的双眼，他猛然醒悟，原来一切都是苦肉计！庆忌血流如注，却还能单手抓住要离的头，按到水里，连续按了三次才松手，随后哈哈大笑：“敢近身杀我的，也只有你了，你也是勇士啊！”

手下人要动手剁了要离，庆忌捂住伤口，叹了一口气：“算了，怎么能让天下一天之内失去两位勇士呢？让他回吴国向他主子复命吧。”随后气绝身亡。庆忌者，刀兵加于身而面不改色，生死之际仍泰然自若，真勇士也！

手下尊重庆忌的遗愿，没有为难要离，有人劝他回吴国复命，享受荣华富贵。要离坦然道：“我有三必死：杀死无辜妻儿，是不仁；为成他人之事断手足灭全家，是不智；为效忠新君杀害故君的儿子，是不义。我杀公子，不是为了做官发财，而是为了吴国的百姓生活安宁，免受战乱之苦。”说罢，拔剑自刎。

庆忌是勇士，要离也是勇士，但我对要离的勇不敢恭维。春秋人都很在乎生前身后名，以名垂青史、流芳百世为荣，你为求名牺牲自己的性命倒也无可厚非，但用无辜亲人的血为你书写汗青，着实让人怀疑你是真勇还是绝情。鲁迅先生也说：“无情未必真豪杰，怜子如何不丈夫。”在我看来，要离不是一个真正的刺客，只是一个沽名钓誉的冷血之人。

穷则思变，变则通达

庆忌死了，但这也只是阖闾夺位后大清洗的余震，伍子胥的目的可不只是在吴国坐稳权位，而是要让吴国强大起来，从而帮他踏平楚国，以报父兄之仇。但以现在吴国的综合国力，顶多与楚国四六开，所以大刀阔斧的改革是十分必要的。

吴王阖闾问伍子胥：“寡人要称霸，先生可否指教？”

伍子胥听后，立马跪在地上痛哭流涕：“我是楚国的通缉犯，父兄死于非命、尸首无存，我带着罪行和屈辱来到吴国，您没有杀我，也没把我引渡回楚国，我已经感恩戴德，哪还敢妄议朝政！您现在位置坐稳了，给臣两亩田一头牛让我养老得了。”

其实伍子胥说这话是在试探吴王阖闾，因为自己的本事太大了，随便找个人就能把吴王僚给做了，他担心吴王是在试探他的野心。一旦有本事的人又有野心，那么君主对他就不是信任，而是忌惮，那自己在吴国估计很难落个自然死亡了，所以才一边哭惨一边装傻充愣。

吴王阖闾也看出了伍子胥的顾虑，都是聪明人嘛，于是安慰道：“如果没有先生您，我哪能坐到这个位置上，是谁送你来到我身边，是那皎洁的明月，明月……这都是天意，说好了要做彼此的天使，您哪能中途下车呢？”

伍子胥听后，这才说出了自己的真实想法：“多数君主都是能共苦不能同甘，像臣这样暗地谋划的人，忧患的时候君主拿你当个宝，安定的时候拿你当棵草。”

吴王阖闾哈哈大笑：“先生大可放心，寡人不会的。有寡人一碗汤喝，就肯定有你的碗刷。”

伍子胥这才放心：“不知大王对吴国有何忧虑？”

吴王阖闾面露难色：“吾国僻远，顾在东南之地，险阻润湿，又有江海之害；君无守御，民无所依；仓库不设，田畴不垦。为之奈何？”吴王阖闾也算坦诚，没有为了面子故意掩盖吴国的弊病。

吴国当时有几大问题：第一，缺少天时，地处东南边陲，气候潮湿多变，又常有大江大河之灾，百姓深受其害；第二，没有地利，吴国自古就被称作蛮夷，地势多丘陵，土地贫瘠，良田甚少，又没有天险卫国，百姓时刻都在他国的刀兵威胁之下；第三，缺少人和，吴王之位太多人觊觎，各种势力都想取而代之，国君的安危没有保障；第四，也是最关键的，还是经济落后。经济基础决定政权是否稳固、甲兵是否强盛、百姓是否安定。吴国粮食产量太少，没有多少余粮，连存粮的仓库都没有，一打起仗来，贵族跟平民一起饿肚子。

伍子胥听后躬身道：“臣闻治国之道，安君治民是其上者。”

“如何安君治民？”

“臣闻治民之道，在安居而理。夫霸王之业，从近制远。必先立城郭，设守备，实仓廪，治兵革。使内有可守，而外可以应敌。”

意思就是，要想图谋霸业，首先要打扫干净屋子，攘外必先安内，争霸必先定国。要想定国，首先要安民，古代国家是否强大的重要标准之一就是人口的多少。有百姓来你吴国定居，你才有人耕田种地，政府才有税收，打仗才有兵源。而安民的第一步是要能安居，如果百姓没有安居之所、朝不保夕，那么人口红利就会沦为社会的不稳定因素。

如何让百姓安居呢？首先要建设坚固的城池，再设立严密的防守，让百姓心安；然后是建设仓库，储存粮食。东南地区不是多水患吗，这些粮食能在灾荒时节救济百姓。国家之魂不在庙堂，而在乡野，只有百姓过好了，国家才有生机。

最后就是训练甲兵、整顿军事，打造一支攻必克战必胜的国防部队。改革得再好，城池修得再完美，粮食储存得再多，如果没能守住果实，那也是给别人作嫁衣。

听完伍子胥的分析，吴王阖闾大为激动，把军政全权委托给了伍子胥，让他放手去干。伍子胥步步为营、稳扎稳打，整顿吏治、修筑城池、训练甲兵、储存粮食。为了提升粮食产量，伍子胥还疏理河道、兴修水利。在军事上，伍子胥主要在兵役制度上做了重大改革。春秋时期的兵役制度大多是寓兵于农，平时种地战时打仗，战斗力自然不强。当时晋、楚、齐这样的大国军队都在四五千乘（一乘为75人），即使是郑、陈这样的小国也有七八百乘。而吴国的军队满打满算就三万人，但伍子胥实行精兵政策，专注训练这三万人作为国家常备军。入选常备军就不用种地，每天的工作就是打仗和准备打仗，由国家发放补贴，意在打造一支疾如风、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难知如阴、动如雷震、攻必克战必胜的国之利刃。

从荠荠菜到霸王花

在伍子胥的改革之下，吴国的综合国力很快有了巨大提升，但他依然高兴不起来。军队的强大不仅仅在于士兵的多少，更在于将领的水平，正所谓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一个好的将领就是一支军队的灵魂。伍子胥明白，他现在最需要做的就是为吴军找到军魂。

这天下之大，拥有将帅之才的人好找吗？好找，说来就来，就是咱们的孙子！呃……这么说有点别扭，就是大名鼎鼎的兵圣——孙武。

孙武祖上是卫国公子惠孙的后代，后来祖父为逃避迫害去了齐国。家族世代为将，所以孙武从小就接触各类军事教育：三岁魂斗罗一命通关，四岁拳皇单手无线连，五岁荣耀五连绝世，六岁绝地场场吃鸡。不止如此，在熟读了历代兵法之后，他撰写出《兵法》十三篇，分别是《始计》《作战》《谋攻》《军形》《兵势》《虚实》《军争》《九变》《行军》《地形》《九地》《火攻》《用间》，这就是后来被称作“天下第一兵书”的《孙子兵法》。

无论你多有才，都得一步一步的来。此时的孙武还不是名动天下的将军，而是一个政治流亡犯，家庭的变故让他从齐国来到吴国，以求施展抱负。幸亏伍子胥眼界广博、善于识人，之前他向吴王举荐的专诸和要离都圆满完成了任务，这次为了能早日实现灭楚大业，他又向吴王阖闾举荐了孙武。

吴王阖闾召见了孙武：“先笔试吧，考申论，论述一下……”

“不用了，关于兵法方面的，我有论文十三篇，都发表在核心期刊上。”

吴王接过论文，看一篇吃了一惊，又看一篇又吃了一惊，等看完时吃惊都快吃撑了，他打了个饱嗝：“理论虽令人眼球一亮，但理论得联系实际，下面考考你的实践能力，你可会带兵？”

“当然！甭说普通士卒，就算是深宫妇人，无须几日也可让她们形成战斗力。”

“你就吹啊吹啊，你的骄傲放纵，吹啊吹不毁我纯净花园……自古以来就没有女人上战场的，你这吹得有点大了。”

“既然您不相信，还请大王点兵吧！”

吴王阖闾没当回事，以为就是玩玩，自己也想看个热闹，于是召集一百八十个宫女派给孙武。为了以后角色扮演的需要，他还让自己的两个宠姬穿上铠甲，当了队长。

孙武一脸严肃：“大王，咱丑话说在前头。”

“行，你丑你先说。”

“军法面前人人平等，您的老婆也不例外，到时候您可别怪我。”

吴王阖闾哪里还顾得上听孙武絮叨，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看到佳丽们的cosplay了。

孙武先给这群娘子军讲了各种军令和军法，然后下令：“一鼓皆振，二鼓操进，三鼓为战形。”这些宫女们全都没当回事，自顾自地嬉笑。孙武又让演练官把规则和军法讲了一遍，再次擂鼓，这群姑奶奶们依旧无动于衷，站在原地掩面偷笑。孙武怒了：“我已经三令五申，你们还嬉笑打闹，亵渎军威！来呀，两队队长不维持纪律不说，还带头嬉闹，依法当斩首，以儆效尤！”

吴王阖闾一听，赶紧说情：“我说老孙啊，这不就是个游戏吗？何必当真呢！咱这吴国处偏僻之地，能找到两个长得能看的已经很不容易了。没有她们，我吃不好睡不香，看在我的面子上，就饶她们一次吧！”

“军令如山，岂能儿戏！”孙武说罢就把两个妃子给斩了。宫女们都吓呆了，大王的宠姬都抗不过孙武的军法，那咱这小宫女还是老实点保护好脑袋吧。于是，接下来的训练就顺利多了。史书记载：“再申令击鼓：一鼓起立，二鼓旋行，三鼓合战，鸣金收军。左右进退，回旋往来，皆中绳墨，毫发不差。自始至终，寂然无声。”

虽然吴王阖闾也承认孙武的带兵能力，但毕竟谁的老婆谁心疼，昨天还一起在夕阳下奔跑呢，今天就被你砍了脑袋，搁谁谁接受得了？于是打算不用孙武。这个时候，有“人才收割机”之称的伍子胥又发挥作用了，他对吴王说：“甲兵，不祥之器，不可戏言。军法如山，不可虚谈。大王日夜思念良将，要称霸诸侯，现在看来，除了孙武，还有谁能涉淮逾泗，越千里而战？您为了美色而抛弃良将，不明智呀！”

吴王阖闾幡然醒悟，封孙武为上将军，掌管兵权，与掌管政权的伍子胥双剑合璧。吴王阖闾的争霸之路，开始了。

第十章　佳兵者，不祥之器

任意对待被征服者是战争给予征服者的权力。

——盖乌斯·尤利乌斯·恺撒

吴国经过几年的韬光养晦，实力已经逐渐赶超中原地区的发达国家，吴王阖闾吞灭楚国、称霸诸侯的信心越来越大。

吴王阖闾问道：“现在国力差不多了，咱们该如何对付楚国？”

伍子胥微微一笑：“四个字——三师肆楚。楚执政众而乖，莫适任患。若为三师以肄焉，一师至，彼必皆出。彼出则归，彼归则出，楚必道敝。亟肄以罢之，多方以误之。既罢而后以三军继之，必大克之。”什么意思呢？就是把吴军分成三部分，轮流不间断地去袭扰进攻楚国，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长此以往，让楚军疲于奔命。楚国执政的人多，而且人心不齐，都不愿意承担失败的责任，时间久了内乱必生。等他们真正疲乏时，我们再三军一起出动，必定可以一击即溃！

这其实就是游击战与运动战的结合。袭扰敌人，消灭他们的有生力量，不与其正面接触，等到对方疲于应付，再一举定乾坤。不得不说，伍子胥真是一位战略家，他的这条谋略在攻楚之战中起到了关键性的作用。

按照计划，“楚自昭王即位，无岁不有吴师”。结果也在意料之中，“楚国苦之，群臣皆怨，咸言费无忌谗杀伍奢、白州犁，而吴侵境，不绝于寇，楚国群臣有一朝之患”。楚国内忧外患，已经是风雨飘摇。

压死骆驼的不是稻草，是猪队友

楚国已是强弩之末，那又是谁给了他最沉重的一击呢？没错，就是孙武。吴王阖闾问孙武：“军师啊，咱们的争霸之路应该怎么走啊？”

孙武想了想说：“首先要打扫干净屋子再请客。当年您登基时，前吴王（吴王僚）的两个弟弟盖余、烛佣正好被围困楚军之中，得知国内有变就投降了楚军，之后被楚王封在舒城。这两个叛臣熟知吴国的战法和各地的风土人情、军备部署，而且十分怨恨您，留着他们必成大患。”

于是，公元前511年，吴王阖闾令孙武领兵讨伐盖余、烛佣。这两个贵族公子哪里是兵圣的对手，孙武轻易拿下了舒城，并诛杀了他们。

吴王阖闾又问孙武：“第二步呢？现在是不是可以攻打楚国的郢都了？”

从这儿可以看出，吴王阖闾太急功近利了，孙武还是很明智的，没有被胜利冲昏头脑：“不行，百姓太劳累了，时机不到。但是我们可以继续前面的袭扰战术。”

公元前510年，吴王阖闾派孙武攻取了楚国的潜、六两城。公元前509年，为了防止越国在背后捅刀子，吴王阖闾决定先修理一下越国，把他打老实了，后方才能稳固，于是派孙武对越用兵，攻破槜里。

吴国这么咄咄逼人，楚国坐不住了。公元前508年，楚昭王派公子囊瓦伐吴，但这哥们跟伍子胥和孙武显然不是一个档次的，楚军在豫章被击溃，随后孙武又趁势攻克了楚国的巢地。面对吴国的蚕食鲸吞，楚国丝毫没有办法，只能发挥阿Q精神，做一只一叶障目的鸵鸟，继续在中原地区欺负小国耍耍霸主的淫威。

楚国对中原小国的滥施淫威，差点成了楚国亡国的导火索。每一个衰落的国家背后，要么是有一个昏庸的国君，要么是有一个贪婪的权臣，楚国这两点占全了。公元前509年，蔡国国君蔡昭侯来楚国进贡，上交了一件裘皮大衣、一块玉佩，楚昭王非常高兴，设宴款待了蔡昭侯。宴席上，楚昭王穿着裘皮戴着玉佩，蔡昭侯也穿着裘皮戴着玉佩，楚国的令尹子常一向贪得无厌，就直接向蔡昭侯索要：“我说老蔡啊，你说你们蔡国那么菜，穿这么贵的大衣跟你这城乡接合部的气质也不配啊，不如送给我得了。不给，我就抓你！”

“你这算不算抢劫？”

“呵呵，是哒！”

“居然不要脸地承认了！这可是皮尔卡丹儿童节限量版，死也不给！”

于是，蔡昭侯就被囚禁了三年。一国国君就这么随随便便地被楚国的臣子给非法拘禁了，可见老牌霸主国楚国上下已经跋扈到了何种地步。

同样倒霉的还有唐国国君唐成公。来楚国进贡，随行骑了两匹肃爽宝马，又被子常看见了，就向唐成公索要：“我说老唐啊，你说你们唐国交通那么不发达，开这两辆宝马也是分分钟堵在路上，不如送给我得了。不给，我就抓你！”

“你这算不算抢劫？”

“呵呵，是哒！”

“居然不要脸地承认了！这是我刚从4S店提回来的儿童节限量版，死也不给！”

于是，唐成公也被囚禁了三年。所幸唐国的大臣比较识时务，合计了一下，人还是比马重要，就把宝马送给了子常，子常这才放了唐成公。蔡国人听说了这件事，决定效仿，就把大衣跟玉佩也送了一套给子常，蔡昭侯这才重获自由。

蔡昭侯回国路上路过汉水，难以压抑心中的屈辱与愤怒，将随身佩戴的玉佩投入水里，立下埃博拉毒誓：“谁再向楚国进贡，谁就是小狗！如同此玉，葬身汉水之中！”楚国令尹子常把个人私欲凌驾于国家利益之上，使得楚国失去了北侧的屏障，为后来吴国攻楚埋下了伏笔。

虎！虎！虎！

蔡昭侯带着自己的家当和儿子，北上求晋伐楚。晋国作为当时的另一位霸主，自然早就看不惯楚国的飞扬跋扈。公元前506年，晋国召集齐、鲁、宋、卫等十八路诸侯，在召陵会盟，商讨伐楚之事。遗憾的是，晋国本身的发展已经疲软，内部各族大夫争斗不断，所以对于这些盟国的鸡毛蒜皮的事根本无心接管；再者就是松散的联盟内部矛盾不断，晋国官员因为向蔡昭侯索贿未遂，挟私报复，从中作梗，以至于此次联盟伐楚成了一场闹剧。

蔡昭侯很生气，后果很严重，打不赢楚国，就打他的小弟！沈国你不是没参加召陵之盟吗，那就是不给我面子喽，于是出兵把沈国灭了。这一冲动就得罪了楚国，楚国出兵伐蔡，也正是这个错误的决定让楚国在史册中留下了屈辱的一笔。

蔡国为了活命，知道晋国是指望不上了，就以公子为人质，请求吴国出兵救援。吴王阖闾知道机会来了，于是公元前506年冬，由他亲自挂帅，孙武和伍子胥为将，率领三万精锐部队，打着援蔡的幌子，从淮河逆流而上，在楚蔡边境与蔡军会师。这个时候，受楚国欺负的唐国也加入了反楚阵营。三国联军加起来其实也就五万多人，但楚军主帅子常是个门外汉，也知道楚军的真正实力，欺负欺负小国还行，真碰上吴国这样的练家子，可就不敢硬装十三了，于是赶紧撤军逃回楚国。

吴蔡唐三国会师后，沿着淮河继续向西。大军行至淮汭时，孙武突然下令：“全军下船，徒步行进，直逼郢都！”

伍子胥纳闷了：“老孙，吴军大都是水军，擅长水战，你让他们上岸。海豹上了岸可就不是海豹了，而是海报。你这是啥意思啊？”

“兵贵神速！咱们逆水行舟速度太慢，等到地方了人家也部署好了。咱们疲于奔命，人家以逸待劳，所以还是从陆路突然袭击，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伍子胥恍然大悟：“军师高见！牛！牛头梗的牛！”

于是吴军舍舟登陆，改西进为南下，穿过楚国北部的大隧、冥厄、直辕三座关隘要地，长驱直入，直抵汉水东岸。

楚昭王听说吴军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到达汉水、直逼郢都，顿时大惊失色，急忙调集全国兵力集中于汉水东岸，与吴军对峙。

楚国君昏臣贪，但事事都无绝对，楚国还是有睿智的名将的，此人就是司马沈尹戍（亦作沈尹戌）。他分析了一下战局，看出吴军有三不利：第一，千里奇袭，后勤补给跟不上；第二，孤军深入，又舍弃水路，既无援军，又无退路；第三，楚国地广兵多，一旦陷入对峙，楚国各地来援，那吴军就陷入被四面围困的危险境地，所以他们最怕打持久战，也正因如此，吴军急于求战，渴望速胜。

看透了这三点，沈尹戍对主帅子常说：“吴军虽然来势汹汹，但再而衰三而竭，随着对峙时间的推移，吴军后勤跟不上，士气必然低落。您先在汉水河畔牵制吴军，我带一支特战队迂回到吴军的后方，切断他们的补给线，烧毁他们的船只，然后夺取大隧、直辕、冥厄三关，最后咱们两面合围，吞灭吴军。”

这条计策可说是非常绝秒，如果真能付诸实践的话，别说是孙武，就算是战神转世也救不了吴军。但既然当初孙武敢提出这样的计策，肯定早就料到这种局面。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孙武了解沈尹戍的才能，但更了解楚国令尹子常的为人，所以他在赌——用三国联军数万条性命赌楚国将相不和，庆幸的是，他赌赢了。

子常听完沈尹戍的战略，还是非常赞同和欣赏的，决定按照他的计划行事。但等沈尹戍带兵出发后，就有好事者来挑拨离间了。大夫史皇（这名字起得真高贵）对子常说：“百姓本就不喜欢您而拥戴沈司马，如果此计成功，那不世之功可就归老沈了，到时候众望所归。”

子常一想，还真是这么个理儿。楚国这么大，输一场仗也无所谓，但如果打赢了就把令尹之位丢了，那可就是用漏斗称黄金、给别人作嫁衣了。为了保住权力而不惜损害国家的利益，这是春秋末期卿族大夫的通病。于是子常擅自改变了之前的计划，向对岸的吴军发动了进攻。

机会来了，但孙武又要考虑了：楚军战斗力弱于吴军，但楚军的兵力优势弥补了这一点，如果不能一次全歼他们，他们剩下的兵力依旧可以依托天险与吴军对峙，但孤军奇袭的吴军后勤早已不能支持，必须速战速决。所以，如何能把楚军主力全部吸引出来，是个棘手的问题。经过之前的交手，楚军对吴军的战斗力有了忌惮，不会轻易倾巢出动，除非有重大利好，否则不见兔子不撒鹰。孙武看透了楚军的心思，于是“乃济汉而陈，自小别至于大别”。

看官手中有地图的话，应该会十分疑惑：孙武令吴军沿汉水向南，穿过小别山，向大别山方向移动，这个方向距离自己的后勤补给线唐国和三关越来越远，也就是把自己的西北侧完全暴露给楚军，如果楚军兵力充足，从北面迂回合围，那吴军就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面临被全歼的危险。孙武是兵圣，他不可能把部队置于这样的绝境而浑然不知，其实《孙子兵法·始计》篇已经给出了答案：“兵者，诡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远，远而示之近。利而诱之，乱而取之……”

所谓“能而示之不能……利而诱之”，意思是故意向敌人暴露自己的弱势，给敌人取得重大胜利的机会。楚军忌惮吴军，不敢轻易出战，一旦坚壁清野，吴军此战无功不说，还可能在撤退时遭遇楚军反攻。既然如此，不如我提前给你制造反攻的机会，远离唐国和三关的后勤补给线，自断经脉、自废武功。而楚国令尹子常志大才疏、急功近利，定然会倾巢出击、围剿吴军，如此一来便达到与楚军主力速战的目的。

战略既定，吴国在前面跑，楚军在后面追，到了小别山，两军列阵小小地摩擦了一下，那个给子常出馊主意的史皇（这名字越看越高贵）带兵出来向吴军挑战，吴军大将、吴王阖闾的弟弟夫概率领三百勇士迎战。这三百勇士不用刀枪，都扛着又粗又大的木桩，跟《王者荣耀》里苏烈的技能差不多，一遇到楚军就大吼一声：“斯巴达！”然后把木桩向楚军抡过去。楚军都蒙了，这是啥技能啊？在军校老师没教过呀！刀枪剑戟、斧钺钩叉、镋棍槊棒、鞭锏锤抓，带尖儿的、带刃儿的、带钩儿的、带刺儿的，咱啥兵器没见过，可这光着膀子挥舞着南孚电池的大汉是个什么鬼！

人类的恐惧来源于未知，楚军落荒而逃，夫概这一怪招居然有了不错的效果，用三百勇士就打败了楚军的先头部队。

楚军这边，史皇逃回大营。子常一听打了败仗，非常生气地质问：“当初是你要过河，过河就过河，现在打了大败仗，还有脸滚回来？！”

史皇急中生智，又出了一个馊主意：“令尹莫急，现在吴军驻扎在大别山附近，今天又打了胜仗，晚上一定松懈，不如咱们毕其功于一役，偷袭吴王，彻底歼灭吴军。”子常觉得很有道理，反正作为一个没啥本事的领导，手下说啥他都觉得有道理，于是亲率精兵数万从小道向吴军营地进发。

吴军这边，夫概刚刚打了胜仗，大家准备庆祝一番，孙武却一脸阴云，对手下说，楚军今天只是略受小挫，精锐未损，今夜月黑风高，估计会有豺狼出没，不得不防啊！于是急忙下了三道命令：第一，请吴王离开营地，移驾汉阴山，以保周全；第二，派夫概、专毅率兵埋伏在大别山两侧，等楚军一到，围而歼之；第三，将计就计，子常亲率精兵出来劫营，楚寨必定空虚，派伍子胥从小别山迂回，偷袭楚军营地。

有人说，人生如下棋，高手能看出五步、七步甚至十几步；低手只能看两三步。高手顾全大局，谋大势，不以一子一地为重，以最终赢棋为目标；低手则寸土必争，疲于奔命且屡犯错误，以失败告终。战争何尝不是如此呢？孙武能从胜利中看出危机，筹措防备并伺机反攻；而子常却贪一时之功，抽空了兵力，致使后方空虚，给敌手可乘之机，所以这场战争从一开始，楚国就败局已定。

子常率兵来到吴军的营地，急不可耐地冲进去一看，连根鸡毛都没有。突然，擂鼓声响，喊杀震天，夫概与专毅的伏兵从两面杀来。

子常的手下慌了：“主帅，有埋伏！我们是不是完了？！”

子常一脸镇静：“不，并没有，你现在出去大喊三声‘楚国令尹在此’。”

手下照做了，回来后又问：“这样就能震慑住他们了？”

“不，刚才我不知道，但现在，我们是真的完了。”

呃……

子常带领残部边打边退，刚要逃脱，又被追上——追兵不是吴军，而是被子常羞辱、囚禁的蔡昭侯和唐成公。话说这俩人还真是够小心眼的，追上子常后第一句话既不是问候也不是唾骂，而是要债！

蔡昭侯说：“呀呀呸！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打此过，留下买路财！敢吐一个‘不’，我是一刀一个不管埋！不想死的，就还老子限量版的大衣和玉佩！”

唐成公也说：“呀呀呸！此处略去四十二个字！不想死的，就还老子的宝马！”

子常无奈了：“宝宝现在也没带，怎么还你们啊？”

“那就留下你的脑袋吧！”

眼看子常就要被送到田里做化肥了，幸亏楚军援兵来救，子常才保住了一条性命。之后又听说主营被偷袭，后勤军备皆失，不由地心生放弃之念，就对手下说：“咱们跟孙武不是一个等级的，人家是孙子，咱们是孙子，还是撤吧！”

史皇这时候倒是说了一句公道话，把子常踏踏实实地送上了绝路：“不行啊主帅，遇到问题不能逃避，还是冷静下来想想办法，您必须死在战场上才能弥补您以前的过错啊！”子常一听泪流满面：“我是不是上辈子欠你五块钱啊，非得我死了你才开心，但是仔细想想，你说的还是有道理的。”

话说另一边，吴国刚打了胜仗，夫概想扩大战果：“楚国主帅子常不讲仁义，手下都不愿为他卖命，现在咱们乘胜追击，一定可以摧枯拉朽之势横扫楚军。”

吴王阖闾想了想：“猥琐发育，别浪！不要越塔杀人，还是在野区再发育几天吧。”

夫概回到营中，心中不忿，就对手下说：“将领在战场上应该审时度势，按道义做事，君命有所不受！”于是带着自己的五千兵马直接去攻击子常的部队。楚军已是惊弓之鸟，一听到吴军的喊杀声，立马作鸟兽散，再也形不成战斗力。吴军势如破竹，主帅子常逃到郑国，史皇战死。

吴军一直追击到清发河，楚军正准备渡河，夫概的手下提议立刻攻击楚军。夫概不愧是一个英明的将领，他能在几战连胜的情况下不被喜悦冲昏头脑，而是冷静地分析局势，做出精准的判断。他说：“困兽犹斗，况人乎？若知不免而致死，必败我。若使先济者知免，后者慕之，蔑有斗心矣。半济而后可击也。”意思就是，不要把敌人逼得太紧，如果他们知道自己必死无疑，肯定会做困兽之斗，软的怕硬的，硬的怕不要命的，背水一战的敌人最可怕，如果不再顾忌生死，那懦夫也会变成勇士，所以要给他们留一条活路，让楚军有一部分人先渡过清发河，后面的人就会认为只要渡过河就不会死。蝼蚁尚且偷生，更何况是人。楚军积极地筹备渡河，不至于陷入死战状态。等楚军主力到河中间时，再采取最传统的战术——半渡而击，一举歼灭楚军主力。

夫概的这招放纵敌人、消磨其斗志再加以歼灭的手段，被后世很多名将效仿，上升到理论高度就是《孙子兵法·军争》中论述的战争八大原则之一——围师遗阙。

春秋无义战

战争还没结束，残余的楚国军队继续跑，吴国军队继续追。跑到半路，狼狈的楚军饿得前胸贴后背，心想吴军估计也跑不了多快吧，于是架锅烧火做饭，估计也就是黄焖树叶、酱爆树皮、蚂蚁上树——那可是货真价实的“蚂蚁上树”。

好不容易做好了，楚军拿着碗筷兴奋地说：“我开动了！”

突然，吴军从四周冲过来，兴奋地说：“我开动了！”

楚军很无奈，好不容易把饭做好了，但相比较而言，还是命更重要，于是边跑边骂：“你妹！做饭的时候你们不出来，饭做好了就出来，故意的吧！”

吴军吃了楚军做的饭（这饭也能吃啊？！自断后勤补给的吴军也是饿红眼了），接着追楚军，一直追到郢都城下。

无计可施的楚昭王看自己的士兵和战马都比不过吴军，就对手下说：“马不行！给我换头象！”

“好的大王，没问题大王！是QQ头像还是微信头像？”

“谁说那些‘头像’了！寡人要的是真象！真象！”

“好的大王，没问题大王！这是隔壁剧组的‘糨糊串柯南’！”

“真相只有一个！”

呃……这一段纯属跳戏，咱们往正经了说。

楚昭王为了抵挡吴军的攻势，派人找了一批大象，把大象的尾巴点着火，想让大象冲击吴军。大象也很无奈呀，让我听话就给我香蕉啊，你烧人家尾巴干啥！疼的时候谁都会往前跑，但是是胡乱跑啊！所以这大象火尾阵也没能阻止吴军。

公元前506年农历十一月二十九日，吴军只用了十几天的时间就打败了稳坐霸主宝座几十年的楚国，还攻破了郢都，赶走了楚昭王。

整场战役就像一个奇迹，楚国这些年虽然衰弱，但也拥有车四千乘，兵力号称二十万，吴国倾全国之力也就三万有余，而且楚国作为霸主国，身边的小国呈众星捧月之势，楚国位居中枢，辐射八荒，所以要攻打楚国，必须先攻破楚国的缓冲带。楚国令尹子常自己作死，因贪婪而得罪了楚国的附庸国蔡国和唐国，有他们借路和向导，攻楚之路一片坦途。

吴军借援救蔡国之名，沿淮水一路向西，随后弃船转陆，千里奇袭，兵贵神速，直逼汉水东岸与楚军对峙，再示弱于楚军，故意露出破绽，引楚军主力速战，聚而歼之——其实整场战役的精髓都体现在《孙子兵法·始计》中：“利而诱之，乱而取之，实而备之，强而避之，怒而挠之，卑而骄之，佚而劳之，亲而离之。攻其无备，出其不意。此兵家之胜，不可先传也。”孙武一战成名，无愧于“兵圣”的称号。

无论战争的过程多么精彩，战争的过程和结果永远是残酷的。伍子胥率兵攻入郢都，搜寻楚昭王，但没找到，顿时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他千辛万苦、忍辱负重、筹谋经营这么多年，就是为了一朝攻灭楚国，以报父兄之仇。但现在，不共戴天的仇人楚平王死了，他的儿子楚昭王跑了，那要怎样才能平息怒火！愤怒的伍子胥带兵掘开楚平王的陵墓，挖出尸体，鞭尸三百下（也有鞭墓之说），打到筋疲力尽了才停手。

即使如此还不能解伍子胥的心头之恨，《吴越春秋》记载：“即令阖闾妻昭王夫人，伍胥、孙武、白喜亦妻子常、司马成之妻，以辱楚之君臣也。”可见伍子胥对楚国君臣的恨有多深！

吴国君臣按照等级，一一对应地奸淫了楚国君臣的妻妾。原本吴王阖闾还担心奸淫一国国母违背仁礼，伍子胥就劝说，成王败寇，谁睡不是睡啊，吴王阖闾就堂而皇之地入住了楚国后宫，此处省略几千字。不止如此，吴国的其他大臣也按照自己的等级去各个楚国大臣家寻找温柔乡。吴王阖闾的儿子公子山跑到楚国令尹子常家中，抢劫了财物后，发现子常的老婆风韵犹存，正准备行周公之礼，这时吴王阖闾的弟弟夫概冲了进来：“你个臭小子，没大没小的，按照级别，也轮不到你啊！”于是把公子山赶走，自己霸占了。

楚国一夜之间变成了淫窝，从国君到普通士兵，几乎整个郢都的男人都被戴了绿帽，连伍子胥跟兵圣孙武都加入了奸淫大军的行列。虽然我不愿写这些，但史书正是这样记载的，我能说什么呢？任意对待被征服者是战争给予征服者的权力。我心中的偶像原来也不是完美的圣人，甚至带着一些丑恶。我痛恨他们的丑恶，但更痛恨的，是战争的丑陋与残酷。

佳兵者，不祥之器！

第十一章　大王复仇记

这是一个颠倒混乱的时代，唉，倒霉的我却要负起重整乾坤的责任！

——莎士比亚《王子复仇记》

伍子胥鞭尸了楚平王，又侮辱了楚国君臣的妻妾，总算是为父兄报了仇。莎士比亚曾说：“少量的邪恶足以抵消全部高贵的品质，害得人声名狼藉。”

春秋版孟姜女

伍子胥很早之前有一至交好友，包姓，名胥，因封于申邑，故称申包胥。当初伍子胥父兄被害，自己亡命天涯前，曾对申包胥说：“最后再看几眼这个偌大的楚国吧，我迟早有一天要倾覆它！”

申包胥笑了，拍了拍伍子胥的肩膀：“努力去做吧，努力实现这个梦想！但是你能倾覆它，我就能光复它（助你不忠，负你不义。各行使命，你要亡楚，我必复楚）！”

“下次再见，我们就是敌人了。”

“兄弟归兄弟，钢刀归钢刀。”

果然，现实像小说一样精彩，这对兄弟好友最终还是拔剑相向了。伍子胥实现了当年的誓言，不但倾覆了楚国，还掘墓鞭尸、奸人妻女、毁楚宗庙。申包胥听说后大为光火，派使者痛骂伍子胥道：“你之前也是楚平王的旧臣，即使是为了报仇，也没必要这么绝吧（子之报仇，其以甚乎！吾闻之，人觿者胜天，天定亦能破人。今子故平王之臣，亲北面而事之，今至于僇死人，此岂其无天道之极乎）！”

父兄惨遭杀害，为这个深仇大恨忍辱负重多年的复仇之神伍子胥，不把楚国搅个天翻地覆，是不会罢休的，他对使者说：“为我谢申包胥曰：吾日暮途远，吾故倒行而逆施之。”

申包胥见伍子胥有亡楚之心，于是日夜奔驰，前往秦国搬救兵。为何选择秦国呢？因为楚昭王的母亲就是当年被楚平王强行娶走的秦哀公的女儿孟嬴，按亲缘和辈分算，楚昭王是秦哀公的外孙。甭管是近亲、远亲还是近邻、远邻，能扯上关系的都尽量扯上。申包胥日夜兼程赶到秦国，《东周列国志》记载他“昼夜西驰，足踵俱开，步步流血，裂裳而裹之”。从这可以看出，申包胥是个忠臣，等你看到后面的剧情，你就会更加坚定这个想法。

申包胥见到秦哀公，说了三条秦哀公不可拒绝的理由：“第一，吴国贪婪，侵掠中原之心不死，迟早要欺负到秦国头上；第二，楚国是阻挡吴国的屏障，如果楚国亡了，秦国与其相邻，那就是下一个倒霉鬼；第三，趁着楚国未灭，拉它一把，还能得到楚国的部分土地，为何放弃得利的机会而让敌人变强呢？”

这样的条件，秦哀公似乎没有理由拒绝，但他真是与他的谥号相符（夭折或为人仁厚而无功绩谓之“哀”），叹了口气道：“呜呼哀哉！秦国不比穆公时期，现在是甲兵老旧、自身难保，我们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申包胥看讲道理不管用，就用了人类最原始的抗议手段——哭！都说女人是水做的，但申包胥俨然哭出了大海的感觉，在秦国朝堂上哭了七天七夜，一口水都没喝，这阵势这持久度，连孟姜女都甘拜下风。功夫不负苦心人，终于，秦哀公被他的忠义打动了：“啊！此情此景，我想吟诗一首！”

“吟来！”

“岂曰无衣？海澜之家，男人的衣柜！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秦哀公派兵车五百、四万大军抗吴援楚。吴国毕竟兵力有限，而且占领楚国后奸淫掳掠，不施仁政，不得人心。楚国国土广大，兵员充足，当时吴国之所以能攻破郢都，也正是因为楚国疆域太大，兵力集中需要时间，才被孙武钻了空子。但现在楚国基本缓过神来，各地郡县纷纷派兵援救郢都，刚好秦国也来助阵，于是各地合兵一处，攻破了吴国的盟国唐国，还连续几次击败了吴军，这让吴王阖闾非常紧张。吴国的危机还不止如此，在吴军跟秦军相持不下之际，越王允常听说吴王阖闾在郢都，吴国国内空虚，于是率军攻打吴国，在背后捅了吴国一刀。

吴王阖闾的弟弟夫概见吴军陷入四面楚歌的境地，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正所谓董事长轮流做，明年到我家。权力这东西很奇妙，没有想要，有了又想要更大的，哪个男人没有一个当一把手的梦啊！于是夫概带着自己的旧部偷偷回国，自立为王。

吴王阖闾见这内忧外患的，知道郢都是待不下去了，就搜空了楚国的国库，带着别人的老婆赶回了吴国，轻而易举地打败了篡位的夫概，重获王位。而另一边，等吴军全部撤离，差点亡国身死的楚昭王在九月时才得以回到郢都。他的夫人被吴王阖闾所辱，自觉无颜见昭王，已自尽而亡。楚昭王知耻后勇，迁都鄀地，改革吏治，整顿军备，抚恤百姓。

公元前496年，楚国灭了顿国；公元前495年，灭了胡国；公元前494年，击败蔡国；公元前491年，攻下夷虎。公元前489年，就在援救陈国对抗吴国、以报破郢之仇时，楚昭王病重，遗憾离世，但其文治武功为楚国在战国时期获得一席之地奠定了坚实基础，算得上是一位中兴之君。

吴越恩仇录

再说吴国。《吴越春秋》记载：“吴以子胥、白喜、孙武之谋，西破强楚，北威齐晋，南伐于越。”吴国取代楚晋，成为新的霸主。但步子大了容易扯到蛋，吴王阖闾万万没想到，自己居然栽在了越国这样的小国手里。大江大河都过来了，最后居然在阴沟里翻了船。

说起吴越之间的恩怨，那还真是由来已久。两国都被排斥于中原诸侯之外比邻而居，同是天涯沦落人嘛，过年的时候还能串个门。但这种和谐最终还是被矛盾取代，晋国为了牵制楚国，派巫臣来辅佐吴国，吴国实力逐渐增强并对楚国构成了威胁；楚国也比着葫芦画瓢，开始扶持越国，在吴国的背后也插把刀，于是形成了一条诡异的食物链：楚国打晋国时，吴国就打楚国；吴国打楚国时，越国就打吴国；吴国打越国时，楚国就打吴国；楚国打吴国时，晋国就打楚国。这种平衡维持了数十年，直到后来吴国暴强起来，以至于它的扶持者晋国都控制不住，霸主的王冠被夺取后，才知道什么是养虎为患。

公元前544年，吴国攻打越国，越国战败，吴国抓了一大批俘虏，用来看守战船，但万万没想到，这批俘虏里还有几个施瓦辛格，吴王余祭在视察战船时，俘虏中突然甩出五道剑光：“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吴王余祭就这样被越塔强杀了。这是《左传》的记载，也有观点认为，吴王余祭在这次行刺中只是受了伤，最后死于疾病。但不管怎么样，吴越两国的梁子是结下了，两国的恩怨情仇开始了。

吴越争霸是春秋时期的最后一次风云际会。随着吴国实力逐渐强大，其野心也越来越大，已经不再甘心做晋国的小弟，而是取而代之图谋中原霸主之位，于是把矛头指向了逐鹿中原的拦路虎楚国，但在此之前，要先把越国收拾服帖了。

公元前509年，吴王阖闾给越国来了一顿胖揍，越王允常很生气，趁吴国破楚、后方空虚时偷袭吴国，在吴国的腰上捅了一刀，加上秦国大军来袭，吴王阖闾感觉身体被掏空，不得不撤出楚国，从此对越国恨之入骨，发誓定要灭了越国以报此仇。

公元前496年，越王允常去世，吴王阖闾趁机发兵伐越。阖闾认为此时的越国已经无人能对他构成威胁，再者自己连霸主国楚国都能打败，更何况越国这样的三流小国。情况的确如他所料，吴国长驱直入，三战三捷，而越国节节败退，无还手之力。正当阖闾准备在自己的功劳簿上加上浓墨重彩的一笔时，没想到阎王爷也在生死簿上给他勾了一笔。

吴国大军围困了越军的残余力量，新上位的越王勾践并没有被吴军的攻势吓倒，而是采取了一条看似荒诞的计策，但恰恰是这个计策，彻底扭转了战局。

勾践从越国牢房里选出一批死囚，两军对阵时，这批死囚站在越军前面。吴军就纳闷了，这是怎么个意思？也不穿铠甲，来送人头的？还真别说，猜对了，就是送人头的。

死囚们站成几排。第一排听口令！预备——死！集体抹脖子，血飙了一地……

吴军愣住了。

第二排听口令！预备——死！又集体抹脖子。

吴军蒙圈了。

第三排听口令！预备——死！再次上演了死亡的艺术。

吴军崩溃了。

这越国人到底是一群什么物种啊？！太疯狂了！打不赢就打不赢吧，也不至于打算用血飙死我们吧？！

当吴军边疑惑边用亲切的语气助词问候越军的祖宗十八代时，死囚后面的越军突然大吼一声，拎着刀、满脸血地冲了出来，而吴军在刚刚的崩溃中还没缓过来。人最大的恐惧来源于未知，在吴军眼里，这群越军已经不在人类的序列里了，所以都吓得赶紧往后撤。越军在极其不利的情况下，用奇计使局势大逆转，还取得了一个意外收获——吴王阖闾在这次战斗中伤了脚趾，按理说这不算什么大伤，但是在那个卫生条件不理想的时代，感染了，没治了，一代霸主阖闾就这么被小小的脚趾伤整死了。

阖闾死前把太子夫差叫到床前，语重心长地叮嘱：“儿呀，以后一定要讲究卫生勤洗脚，洗洗更健康！啊，错了，不是这句……我传给你的不是王位，也不是辉煌，而是仇恨！不共戴天的仇恨！”

夫差接过吴王之位，励精图治，发誓一定要灭越以报杀父之仇。在为父守丧的几年里，夫差除了勤勉朝政、训练军队外，还用其他方法警醒自己不忘先父遗嘱。他专门让人站在宫门前，每次他路过宫门，那几个人就跟闹钟似的大喊：“夫差啊夫差，你忘记越国的杀父之仇了吗？！”

夫差一脸严肃：“不敢！不敢！”

经过约两年的筹备，公元前494年，吴王夫差终于率精兵攻打越国。越国大夫范蠡向勾践建议说：“夫差筹划攻越多年，准备充足，吴军为报当年国君枉死之仇，锋芒正盛，如果我们主动迎击，必不可当，所以还是先坚守城池，再从长计议。”

勾践很不高兴，你的意思不就是让我割地求和吗？吴军没啥好怕的，当年他老爹攻越，我们也是身陷绝境，最后不还是被寡人力挽狂澜了！于是率军与吴军战于夫椒。不出范蠡所料，经过多年艰苦训练的吴军锐不可当，越军落荒而逃，最后剩下五千人被吴军围困在会稽山。

夫差很兴奋，勾践很崩溃。勾践问手下：“目前的情况，除了咱们都活不了以外，其他还是很有利的。等我死了，让我儿子继承我的蚂蚁花呗和腾讯VIP。”

大夫文种上前进谏：“大王不要悲观，如今还有一计……”

“快讲，快讲！”

“求和！大丈夫能屈能伸，先投降，保住越国的星星之火。”

“现在投降，只怕夫差不会同意了！”

“吴国太宰伯嚭既贪财好色，又妒忌伍子胥的功劳，可以利用他以及他们的矛盾为咱们争取一线生机。”

随后文种便带着金银珠宝和几名美女前去见伯嚭。伯嚭一开始并不待见这亡国之臣，当看到对方的礼单，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还是有点小悸动的，于是假装正经地说：“越国马上就要灭亡了，越国的东西还不都是我们的，送这些身外之物干啥？”

文种行礼：“越国灭亡对您有三不利：第一，越国虽即将覆灭，但还有精兵五千，如果吴王逼得太紧，我们就背水一战，做困兽之斗！第二，越国被灭，财货珠宝尽归王宫，太宰您能分得多少？如果太宰愿为越国谋一条生路，越国愿献给您一份大大的礼单。第三，此次攻越，谁的功劳最大？如果越国灭亡，那这不世之功又会落到谁头上？！”

伯嚭犹豫了一下，文种急忙又上前下了一剂猛药：“此次礼单中还有多名无家可归的绝色越国美女，这些可怜的闺女好想有个家，一个不需要多么大的地方……”

“我全收留了，我这人就是这么心软，爱做公益。唉，我恨这样软弱的自己……你们的忙我帮了。”

于是伯嚭带着文种去见夫差。伯嚭的套路跟之前文种的差不多，先利诱：“如果大王放越国一马，越王愿为您臣，其妻为您妾，宫中府中财物尽归吴宫，咱们既可以实现灭亡越国之实，又落得个宽宥越国的美名。”

“那如果寡人不同意呢？”

“那越王可说了，要做困兽之斗，杀死妻妾，尽毁财物，与吴军死斗。越国虽只剩五千部队，但真死战起来，吴军也会损失惨重，大王又何苦舍近求远、舍易求难呢？”

夫差沉默着，思考着：“求和可以，勾践夫妇可愿来吴国服侍寡人？”

文种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只要能保全越国，寡君愿意来吴！”

夫差很高兴，能够让自己的杀父仇人在自己身边为奴，好好地羞辱他，没有比这更痛快的了。伍子胥听说后极力反对：“大王可曾听过‘少康中兴’的故事？斩草不除根，必成后患啊！吴越都处在蛮夷之地，土地相连，一山不容二虎，其中必有一亡！现在老天让吴国亡越国，您不接受，就是有违天命，必遭天谴呀！”

虽然伍子胥在吴国的崛起中功不可没，而且得到吴王阖闾的重用，但一朝天子一朝臣，也正是伍子胥功劳太大，不把夫差放在眼里，加上直言不讳的性格，所以总是得罪夫差。相反，太宰伯嚭溜须拍马、阿谀奉承很有一套，所以夫差自即位以来，远伍子胥而近伯嚭。恨屋及乌，不喜欢伍子胥这个人，自然会戴着有色眼镜看待他的意见，所以夫差还是决定接受越国的求和。

对此伍子胥叹息道：“越十年生聚，而十年教训，二十年之外，吴其为沼乎！”意思就是，越国会用十年聚集财富，再用十年教育、训练百姓，二十年之后，吴国就要变成泥泽、化作焦土，永远灭亡了。

越国保住了，但越王勾践及其夫人要被送到吴国为奴，勾践真正向我们展示了有理想的男人是如何忍辱负重、坚强而活的。

飓风中的星火

勾践打算带文种去吴国，但范蠡说：“四封之内，百姓之事，蠡不如种也。四封之外，敌国之制、立断之事，种亦不如蠡也。”这种吃苦受辱的事，谁会争着抢着去做呢？除非真的是一心为国不计个人荣辱的大义之士。

公元前492年，勾践带着妻子和范蠡以及进献给吴国的财货美女上路了。百姓闻之，皆来相送，都知道国君是为了保国而不得已去敌国为奴，大家不禁悲从中来，泪如雨下。

来到吴国，越王勾践已经做好了受辱的心理准备，打算卑微到泥土里，但他还是低估了吴国君臣的底线，或者说，那帮人根本就没有底线。

夫差给勾践夫妇铸造了一个石室，夏暖冬凉、蚊虫不断，绝对是居家旅行、杀人灭口的好去处。勾践一咬牙，忍了！

夫差让勾践夫妇为其养马，每天与马粪为伴，夏天还能和众多白色的高蛋白小生物嬉戏。勾践再咬牙，忍了！

夫差让勾践给他牵马、脱鞋，给他们馊了的饭菜、穿烂了的衣服。勾践牙都咬掉了，咽到肚里，忍了！

夫差让勾践的夫人去侍寝，勾践傻眼了，人家光明正大地给你戴绿帽啊！耻辱啊，奇耻大辱啊，哪个男人能忍？！勾践最终还是忍了。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你可能要说连自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还算是男人吗！有的男人为了理想壮烈牺牲，有的男人为了理想屈辱而活。勾践是幸运的，他的夫人深明大义，理解夫君的无奈，受辱后没有怨天尤人、唾弃勾践，也没有寻死觅活求一个贞洁烈女的虚名，而是和夫君一起默默承担起屈辱。她知道，从来到吴国为奴的那天起，她就不再仅仅是一个女人，而是一国之母，“女子本弱，为母则刚”！

为了显示自己已经彻底归附于夫差，勾践不止卑微到泥土里，更是卑微到下水道里。一次，勾践听说夫差身体不适，于是前来探望，聊了几句，突然夫差想腹泻，就让身边的人都退下。虽说是国君，但粑粑跟其他人一样，都是让人嫌弃的，所以大家纷纷退下，唯独勾践迟迟不走。

夫差很无奈：“老铁，寡人要方便了，这里就不直播了吧，送游艇也没用。”

勾践上前道：“大王您有所不知，囚臣曾在东海学过医，观察病人的粪便可以得知病情，请务必让囚臣留下。”

夫差见他如此坚持，也只好应允。等夫差方便完——友情提示：前方高能，请千万不要边看边吃东西——勾践走上前，史书记载他“揭开桶盖，手取其粪，跪而尝之”。没错，不是闻，而是……等会儿，让我缓一会儿，有种大海的感觉……

大家喝杯八二年的雪碧压压惊，我们继续。夫差看呆了，不知道该说什么、能说什么，总不能问问味道如何吧？

勾践看着夫差，夫差看着勾践，两脸发懵。勾践心里想：“你问呀！你倒是问呀！”

夫差心里想：“真要问味道如何吗？实在没胃口问呀！”

半晌过后，勾践忍不住了：“恭喜大王，您的病用不了多久就会好了。”

夫差疑惑：“从何得知呀？”友情提示：前方高能，八二年的雪碧也别喝了。

勾践擦了擦嘴，一副回味无穷的样子道：“囚臣曾闻，‘夫粪者，谷味也，顺时气则生，逆时气则死’。今囚臣窃尝大王之粪，味苦且酸，正应春夏发生之气，是以知之。”

呃……实在没心情解释了，大家自己悟吧……

看到了吧，勾践为了赢得夫差的信任有多下血本，事情都做到这份儿上，连夫差自己都有点怜悯勾践了。你说人家也是一国之君，跑到这儿当牛做马不说，老婆也不要了，还要做一些化验科的工作，实在不忍心再折磨他了，于是打算放了勾践。

但是，早已看穿一切的伍子胥并不打算让勾践逃了，就继续劝谏夫差道：“大王，您对真相一无所知！这勾践表面上是小奶狗，其实是狼子野心，万万不可弃忠直而听谗言，溺小仁而养大仇啊！”

夫差冷笑道：“你还好意思说！寡人重病三个月，你连一句问候都没有，还说自己忠！那勾践虽是外臣，却为寡人尝粪勘察病情，你做得到吗？别说你，连太子都做不到。如此忠义之臣，我若杀他，岂不被天下人诟病！”

“越是能忍的人才越可怕！今天食粪，明天就要食您的心，喝您的血……”

夫差没有再听下去，摆摆手把伍子胥打发走了。

其实，伍子胥的力谏很可能起了反作用，你不说还好，夫差可能还会再考察几天，但你这么强烈反对，夫差就会有逆反心理，这就应那句话：子欲避之，反促遇之；子欲求之，反疏之远也。所以当你知道一件事无法阻止的时候，那就顺势而为，不要试图做点什么，因为你也不知道自己加的是防腐剂，还是催化剂。

这里的黎明静悄悄

就这样，装了好几年的孙子，勾践终于被放回来了。回到故乡，他没有一丝喜悦，仇恨！屈辱！愤怒！这些情绪一股脑地涌上心头。勾践跨过吴越的边境线，回头望着身后的吴国——昨天我在这里受的耻辱，明天要用吴国朝野的鲜血洗刷！

勾践回到越国后，第一件事就是迁都会稽。当年被围困于此，被迫前往吴国为奴，定都于此，提醒自己时刻铭记国耻。随后在文种和范蠡的辅佐下开始了一揽子复仇计划。

打败敌人有两种方法：一是让自己变强，二是让敌人变弱。为了让复仇计划更稳妥，勾践决定双管齐下。如何让自己变强？首先是精神上不懈怠，《东周列国志》记载他“冬常抱冰，夏还握火，累薪而卧，不用床褥。又悬胆于坐卧之所，饮食起居，必取而尝之，中夜潜泣，泣而复啸”，这就是我们熟悉的“卧薪尝胆”。精神的力量是无穷的，毛泽东同志在《心之力》中也曾说：“天之力莫大于日，地之力莫大于电，人之力莫大于心。阳气发处，金石亦透，精神一到，何事不成？心之力即思维愿力，乘大道者足可彰显奇力，塑天国威武，点石成金，抟泥成兵，修国体为金汤，炼万民如神将。”

当然，光有泰山崩于前而矢志不改的决心是不够的，国家强大无非就是两点，一曰人口，二曰民心。有人才能耕作，才有存粮，才有兵员；有民心才能聚民力，才能打胜仗。于是勾践出台了一系列政策，促进人口增长，比如女子十七、男子二十不成家的就会获罪；鼓励生男孩，把孕妇作为国家一级保护动物守护起来；鼓励多生，生孩子有补贴，多生孩子有奖励，自己养不起国家给你养，越国那时就建立起了一定程度的社会保障。

为了获取民心，勾践还做了一系列亲民的事，比如没有国君的架子，农忙时和百姓一起劳作，同甘共苦，吃饭不沾荤腥，衣服颜色不超过两种，布料大多由其夫人自织；给百姓免税七年，与民休养生息。看到这么好的国君，百姓们都更加同情他曾经的遭遇，对羞辱过他的吴国恨之入骨。如此一来，越国上下达成了反吴统一战线。单个手指会被轻易掰断，但手指加上手掌握成拳头的力量，是势不可当的。

越国虽然实力大增，但跟吴国比起来还有很大差距，所以第二步就是弱化吴国，对此文种提出了一些建议：“臣听说，高飞之鸟，死于美食，深泉之鱼，死于芳饵。欲使谁亡，必先纵其疯狂，只要咱们投其所好，拿下吴国指日可待。”

勾践忙问：“如何投其所好？”

《越绝书》记载文种提出了“伐吴九术”（《东周列国志》记载是“七术”）：“一曰尊天地，事鬼神；二曰重财帛，以遗其君；三曰贵籴粟缟，以空其邦；四曰遗之好美，以为劳其志；五曰遗之巧匠，使起宫室高台，尽其财，疲其力；六曰遗其谀臣，使之易伐；七曰强其谏臣，使之自杀；八曰邦家富而备器；九曰坚厉甲兵，以承其弊。”

文种建议说，那吴王夫差好歌舞、爱美色，正在筹划建姑苏台，你就砍伐良木给他送去，让他建好了，天天在里面玩物丧志。他好美色，那咱就给他送美女。于是在全国举行大型选美比赛“越国小姐”。经过层层筛选，终于有两名绝色美女脱颖而出，这位选美冠军是谁呢？没错，就是你心中猜到的那个名字，中国古代四大美女之一的西施。这姑娘的美可是国家认证的，大诗人李白也曾为她吟诵：“秀色掩今古，荷花羞玉颜。浣纱弄碧水，自与清波闲。皓齿信难开，沉吟碧云间。”传说，她在河边浣纱，河里的鱼游上来看了一眼：“俺的亲娘啊，咋恁美嘞！我以吐鲁番的大葡萄干发誓，下辈子投胎一定要娶她！”鱼儿们都看入迷了，忘记了游泳，逐渐沉入了水底，这就是“沉鱼”的传说。

比赛的亚军是郑旦，看官不知道也没关系，谁会在乎第二名呢？西施和郑旦同勾践经纪公司签约，作为刚出道的艺人，第一步就是掌握各种技能，于是被公司送到越国戏剧学院学习表演，参演《演员的牺牲》磨炼演技，又报名了各种唱歌绘画文学的补习班，如此刻苦训练三年，终于，西施和郑旦达到了外在美和内在美的双重极致。

经纪公司老总勾践亲自送两位艺人上路。望着渐渐远走的马车，勾践感慨万千：“国家的存亡要系于弱女子之手，勾践啊勾践，你还真是够贱啊！”

美女送到吴国，夫差看到后惊为天人，之前的几十年算是白活了，还真没见过这么惊艳的女子，之后便是“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

看到夫差沉迷酒色歌舞，伍子胥看不下去了，赶紧又来劝谏：“小和尚下山去化斋，老和尚细交代，山下的女人是老虎，见到了千万要躲开。”

“说话就说话，整啥歌词啊！”

“大王可曾听说‘夏亡以妹喜，殷亡以妲己，周亡以褒姒’？美女乃红颜祸水，您清醒点！”

“什么鬼！勾践有美女自己不用，贡献给寡人，这就是他忠义的表现！你不必多说了！”

自此以后，吴王夫差日夜宠幸西施，与其在姑苏台上K歌热舞，再也无心朝政，吴国逐渐衰落下去。

越国强了，吴国弱了，看似一切都已经水到渠成，但勾践还是不放心，因为一步走错就可能万劫不复，所以还需要一个机会，一个一击必中的机会！

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而且这个机会还是夫差自己给的。自从吴国击败了楚国这个老牌霸主国后，自信心爆棚，对成为中原霸主有很高的期待。中原地区除了晋国这个公认的霸主外，还有齐国这个早期霸主国，虽然已是落日余晖，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依然有很高的国际地位，所以吴国要想称霸中原，首先要拿下齐国。

于是，公元前486年，吴国趁着齐国内乱又失信于吴国，遂联合鲁国、邾国攻打齐国，这次估计只是武装摩擦的程度，史书未记载胜负结果。一年后，夫差打算再次攻打齐国，伍子胥看出他在大政方针上犯了致命的错误，即使知道自己的建议一定不被采纳，但出于忠心，还是劝谏道：“恳请大王收回成命！齐与吴相距甚远，而且语言不通、习俗相悖，即使占领了土地，百姓也不能供我们驱使，攻齐得的只是虚名；而越国与我们语言相通、土地相连，占领之后百姓可供驱使，这是实利。大王何苦放弃实利而求虚名！”

夫差满不在乎：“越国不是已经屈服了吗？”

“越之于吴也，譬若心腹之疾也，虽无作，其伤深而在内也。夫齐之于吴也，疥癣之病也，不苦其已也，且其无伤也。今释越而伐齐，譬之犹惧虎而刺猏，虽胜之，其后患未央。”意思就是，越国是心腹之患，齐国只是皮肤过敏，如果不把后方稳住，早晚有一天越国要捅刀子。

这时候，与伍子胥一向不和的太宰伯嚭说话了：“吴国历代辛苦就是为了称霸，要称霸就要干掉齐晋，此战获胜，既可威服齐国，又可震慑晋国，一举两得，何必跟一个弱小的越国较劲儿呢？”

夫差听从了伯嚭的建议，还把伍子胥派到齐国去下战书。伍子胥是个聪明人，他知道吴国气数已尽，自己作为吴臣自然要给它陪葬，但自己的儿子是无辜的，于是将儿子托付给了齐国大夫鲍氏。正是这件事，让伍子胥的死期提前了。

公元前484年，夫差亲率大军从邗沟北上，联合鲁国军队，在艾陵大败齐军，吴国的威望达到了一个新高度。胜利者是不受指责的，夫差想起当时伍子胥一直反对自己伐齐，就想奚落他一番：“怎么样，相国大人，你不让我打，我这不还是赢了吗？你说越国会反叛，也没见反叛啊，反而在战争期间极力侍吴。”

伍子胥悲泣道：“我拿什么拯救，已经覆水难收，谁能把谁保佑，谁让我永不朽！”

“说话就说话，咋一言不合又整歌词儿呢！”

“呜呼哀哉！忠臣掩口，谗夫在侧。邪说谀辞，以曲为直。养乱畜奸，将灭吴国。庙社为墟，殿生荆棘！”

夫差大怒，正准备把伍子胥赶出去，这时伯嚭上前阻拦。你以为太宰大人良心发现了？是的，他发现自己没有良心：“大王，我说句公道话，不该把相国大人赶出去。”

伍子胥一脸疑惑，我不相信你会是我的天使……

伯嚭接着说：“应该杀了他。据可靠消息，他去齐国下战书时，秘密接触齐国大夫鲍氏，还把儿子托付给他。说他不是通敌卖国，蒲志高都不信！”

伍子胥悲愤交加、怒极反笑：“也罢也罢！要杀便杀！我只希望我死后，把我的眼睛挖出来，挂在吴国的城楼上，我要亲眼看着越国的大军攻破吴国！”说罢，伏剑而死。就这样，一代名将、治国能臣伍子胥含冤而死。

有人称颂他，有人诟病他。明末史学家李贽说他“绝孝纯忠，惊天震地，楚之烈也”；元代文学家王若虚说他“勇而无礼，为而不顾，既自贼其君，又贼人之君，员真小人也哉”。我该怎么说呢，既佩服他的忍辱负重、有仇必报的真性情，又对他鞭尸旧君、淫乱楚都的行为所不齿。人嘛，本就是善与恶的结合体，莎士比亚说：“人们往往用至诚的外表和虔敬的行动，来掩饰一颗魔鬼般的内心。”但他又说：“善良人的生命，往往在他们帽上的花朵还没有枯萎以前就化为朝露。”

伍子胥被杀，朝野轰动，群臣惶恐，百姓涕零。忠义的大臣纷纷向夫差谏言，时间久了，夫差也烦了，直接下令，谁敢再谏言，杀无赦！太子看不下去了（也有史料记载是舍人少孺子谏言），毕竟这是家族产业，不能眼看着自己的老爹把家底败光啊！于是拿着弹弓在后花园天天转，一开始没人在意，后来时间久了，夫差也纳闷了，就问太子：“你这天天不写作业不泡妞，在后花园干啥呢？看蚂蚁上树啊？”

太子笑道：“父王不知，我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后花园里多秋蝉，早上秋蝉在树叶上喝露水，却没发现身后一只螳螂已经盯了它很久。螳螂只顾眼前的食物，却没注意到自己也快成为黄雀的盘中餐。黄雀也是目光狭隘，它只想着吃螳螂，却不知我已用弹弓瞄准它。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一个道理……”

“早起的虫儿被鸟吃？”

“呃……老爹，您的关注点还真是奇特啊……您没发现有什么熟悉之处吗？齐国要打鲁国，却不知我们要打齐国；我们去打齐国，却未发觉越国已经蠢蠢欲动。如果我们不加以防备，那吴国就会是秋蝉、螳螂和黄雀的命运，要灭亡了！”

这就是咱们熟悉的“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故事。可惜，夫差并没有听进去，人要自亡，岂是天之过。

王座呼叫转移

伍子胥死了，勾践最棘手的敌人终于不在了，伐吴复仇被正式提上了日程。公元前482年，吴王夫差为了圆自己的霸主梦，率领吴国几乎全部的精锐，北上中原，与晋国争霸，并与诸侯于黄池会盟。当夫差在诸侯面前耀武扬威、宣扬新霸主的功德时，勾践已经带着他的三千越甲攻破吴都，抄了夫差的老窝，还俘虏了太子。

夫差得知消息后方寸大乱，在与晋国仓促签订盟约后迅速赶回。吴军跋涉千里、疲于奔命，而越军以逸待劳，轻松获胜，吴军战无不胜的神话就此破灭。

夫差向勾践求和。勾践知道灭吴时机还未成熟，吴国元气未伤，现在灭吴只怕是两败俱伤，就同意了求和。公元前478年，经历了四年的养精蓄锐后，勾践率大军再次讨伐吴国，在笠泽之战中三战三捷，彻底击溃吴军主力。公元前473年，吴都沦陷。

历史就像一个轮回。二十年前，夫差围困勾践于会稽山；二十年后，勾践围困夫差于姑苏山。真如伍子胥预言的那样，“二十年之外，吴其为沼乎”。

夫差再次向勾践求和，但自己玩过的那一套，又怎么会让你重演。范蠡带兵攻上姑苏山，俘虏了夫差，夫差仰天长叹：“恨不听子胥劝告，死后有何颜面见他！”说完，用一条巾布搭在脸上，自刎而死。六百年吴国，就此覆灭。

“有志者，事竟成，破釜沉舟，百二秦关终属楚；苦心人，天不负，卧薪尝胆，三千越甲可吞吴”。经历了三年为奴为犬的屈辱生活，以及二十年的卧薪尝胆，越王勾践终于大仇得报，荣耀回归，成为春秋史上最后一位霸主。

你问我后来呢？勾践如何了？范蠡如何了？文种如何了？西施如何了？我想说，不好意思，我的故事已经讲完了，关于吴越争霸的故事就到此为止吧。我是一个感性的人，更希望以这样一个大团圆的结局收尾。无论是勾践后来的背信弃义、兔死狗烹，还是范蠡的急流勇退、终成商圣，还是西施“卧薪人负捧心人”的悲剧人生，我都不愿再讲下去了。我多么希望历史是美好的，就像小时候课本中的故事那样，黑就是黑，白就是白，邪恶永远打不过正义，王子和公主从此过上了快乐幸福的生活，我多么希望如此啊！

第十二章　用文字打败时间

春秋篇结局了，写到这儿，既有遗憾，又有不舍。

已经凌晨三点，默默地打开一瓶安神补脑液，猛嘬了一口，随后又盯着屏幕看了良久，良久……眼睛变得有些模糊，有些湿润，一向要强的我绝不会承认那是情感迸发的结果，一定是看得太久，生理上的自然反应，一定是这样！一定是这样！是这样吗？

过去我一直都在思考，在我有限的时间里该如何存在。有人说，活在当下、及时行乐、过得幸福，才不会有遗憾。那什么才是幸福呢？答案有很多。我觉得，幸福嘛，就是有一个家，有几个死党，有一份事业，有一个理想，身体上不痛苦，精神上不荒芜，简简单单，平平淡淡。清晨有人给你做一份早餐，深夜有人给你煮一杯咖啡；薪水不算高，但工作能干得得心应手而且有充实感；房子不算大，但一家人其乐融融。幸福嘛，还是你爱的和你不爱的人都爱你。

但时间，会带走这些美好，就像那一去不回的青春。毕鑫业导演曾说：“青春是一场不醉不归、有聚有散的酒席，我们一直漫不经心地吃着前餐，一晃神却已经酩酊大醉，发现天色已晚……”时间会带走青春，带走我们的亲人、朋友、对手以及我们自己，时间会带走一切。我想留下来，让我爱的人，以及爱我的人都留下来！我该用什么来打败时间呢？

有朋友劝我：“不要纠结了，很多东西就像是指缝间的阳光，温暖、美好却无法抓住。”但我又一根筋地回应道：有些东西生来就不是用手能抓住的，阳光要用眼睛来感受，温暖要用身体来感受，美好要用心灵来感受。抓不住并不代表不存在，也许它们从来未离开。

我又翻了翻文件夹，想起从战国篇到春秋篇的创作经历（我是先写战国篇，后写春秋篇），除了创作的喜悦、朋友陪伴的感动、夜以继日的劳累、遭遇瓶颈的困顿以及创作完成时的平静外，还剩下什么？还剩下回忆吧，就如刘同老师所说：“回忆就像女儿红一般被埋在土里，偶尔想起来挖两锹土，都会醉到半死。一群人怀旧，就着往事下酒，睫毛上满是青翠的湿气，包含垂涎欲滴的温柔。”

这种回忆不只是对自己的经历，还有对我故事中的每一个人。无论是第一个吃螃蟹的初代霸主郑庄公，还是雄才大略、尊王攘夷的齐桓公；无论是命途多舛却施仁布德、最终号令天下的晋文公，还是假仁假义却还妄图称雄的宋襄公；无论是边陲崛起、称霸西北却因殉葬贤臣致人死霸灭的秦穆公，还是潜龙在渊、腾必九天的楚庄王；无论是枕戈待旦、筹备三年、攻越复仇的夫差，还是卧薪尝胆、隐忍二十载、率越甲吞吴的勾践。他们都被时间打败了，但又打败了时间，因为我以及读这些故事的我们都记住了他们，他们以文字的形式继续存在着。“我站在烈烈风中，恨不能荡尽绵绵心痛。望苍天，四方云动。剑在手，问天下谁是英雄！”耳边又响起这首荡气回肠的歌，那些春秋争霸的胜利者和失败者纷纷聚到我的身边，脸上有喜悦也有哀伤，却唯独没有遗憾，他们举起酒杯：“敬诸位死敌！咱们来世再来争雄，干！”

我举起手中的酒杯：“敬这个由你我书写的时代，干！”

宿醉醒来，我似乎明白了，回忆需要记录，故事需要讲述，只有文字才能打败时间。我会继续把故事讲下去，讲过去的故事、现在的故事、大家的故事，以及我自己的故事。写下来，讲出来，就像《时间会证明一切》中写到的那样：“时间是鲜红的铭章，是刻骨的伤疤，是功成的鲜花，是永恒的碑文，是主人都不曾记得的一本私密日记，多年后偶然翻起才发现，自己居然曾写下那么多醉人的字句，留书成传，一生足矣。”

做一个讲故事的人，用文字打败时间。

第十三章　三家分晋

公元前770年，周平王迁都洛邑，历史进入东周时代。东周又分为春秋和战国两个时期。公元前475年至公元前221年，这段时间被称为战国时期。这期间，中华大地七大门派，一百四十多个堂口，你方唱罢我登场，赢的敢问中原九鼎，输的只能自挂东南。乱，但又乱中有序，华夏文明就是在这乱世的碰撞与交融中进一步形成的。文字开启文明，法律规制了文明，而战争又使文明趋于统一。

之前我们聊了春秋，现在开始要聊战国，它的开端性事件就是三家分晋。

兄弟归兄弟，钢刀归钢刀

春秋初期至中期，战争大多是争霸战争，就是获得周天子的承认，拥有一呼百应的国际地位，但争来争去都是虚名，打到最后发现“霸”毕竟不是“爸”，它不管饭啊，不能吃不能喝，不如土地来得实在，于是争霸战争逐渐演化成了兼并战争。天下熙熙，皆为地来。无论是战争还是邦交，一切围绕土地城池和人口展开。到最后，西周初年的百路诸侯只剩下十几家了，其中买卖比较大的就是春秋五霸之一的晋国。你问他买卖有多大，这么跟你说吧，战国七雄里的其中三雄都曾是他的小弟，你说大不大！但话又说回来，这么牛的堂口怎么说没就没了呢？其实这一切的果都是晋国庙堂种下的因。

晋国称霸后，买卖越做越大，买卖大了惦记的人就多。惦记这份家业的不是别人，就是那些公子公族们，也就是家产的继承人们。注意这个“们”，它的意思是“若干的平方”：因为诸侯分封，世代世袭，子又有子，子又有孙，子子孙孙无穷匮也。那个时候既没有电视又没有网络，王公贵族吃好喝好之后闲着无聊干啥呢？生孩子呗！不然嘞，你总不能指望他们被桃子砸中以后搞出一个周公三大定律吧，他们最多也就是在桃树下……生孩子。孩子多了，但家产就这么多；况且晋国那么大的公司，那么大一块肥肉，谁不想分一杯羹！于是，矛盾激化了。

俗话说得好，渡尽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抹脖子，本是同根生，早死早托生。晋献公的时候，公族间的矛盾已经白热化了。献公一看，不行，不能让事态再这样发展下去了，今天杀兄，明天就该弑父了。他急忙召开会议，展开了关于如何正确解决人民内部矛盾的讨论，这一下就讨论了若干年，最后得出两点结论：一，矛盾是普遍存在的；二，没有人民不就没有人民内部矛盾了吗？于是献公肃清了公族，的确是没有公族，公族之间的矛盾也就没有了，但献公忘记了第一条结论——矛盾是普遍存在的。

公族颓废后，异姓大夫抓住时机登上历史舞台，开始逐渐把持晋国朝政。有人的地方就会有江湖，公族是这样，异姓大夫也不例外。本来和气生财的各个部门经理也不满足自己的地位了，都拼老命地往总裁的位置上爬。成王败寇，总有几个把自己的骸骨变成别人的垫脚石的倒霉蛋。到战国初期，十几个部门经理最后只剩下智氏、赵氏、韩氏、魏氏、范氏、中行氏这六家，史称“晋国六卿”。这几家可不打算图个吉利，保留“六”这个数，要想分的饼多，除了把饼做大外，就是分饼的人越少越好。

首先发难的是范氏和中行氏，他们把矛头对准了赵氏。赵氏一族真是多灾多难，春秋时期就曾被灭族，几百族人被杀得只剩一个“赵氏孤儿”，幸亏韩厥等人拼死保下赵家这唯一的血脉，最后才使得赵氏复兴。如今赵氏再次被他族盯上。当然了，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一切的一切还得从赵家的内部矛盾讲起。

此时赵家的董事长是赵鞅（“赵氏孤儿”赵武之孙，又称赵简子），他正在为自己刚刚竣工的艺术品——晋阳城而惊叹：“哎呀妈呀，这城池老帅了！看这大门、这天窗、这街道，多气派！哎呀妈呀，要不咋说这城楼就是高呐，看底下的人都跟小蚂蚁似的！”

“老……老大，你看到的是真蚂蚁，这城里哪有一个人啊！”

“什么？没人？人呢？！”

“赵氏其他部门的人都安土重迁，有的不愿来，有的还在路上，所以这晋阳城能不能填满、什么时候填满都是问题……”

赵鞅一愣，完蛋玩意的，这下咋办！那个时代，一个势力的强弱，第一是看地盘，山河广袤地大物博者为大国；第二是看小弟。那时候又没拖拉机、播种机啥的，粮食全靠农民伯伯一锄头一镰刀地种出来的，锄禾日当午，你说苦不苦？打仗呢，冷兵器时代，没枪没炮，全靠小弟们面对面头对头拿着板砖互相伤害，才能换得本帮派的江湖地位。所以，城不重要，人才是最重要的。晋阳城没人，如果敌人攻过来，那就会超越孔明大大，作为史上最早的“空城计”被载入史册。

赵鞅陷入了沉思，突然灵光一闪：虽然自己手头没什么人，但自己三年前在邯郸银行有一笔活期存款，数额是五百名卫国人质，把他们先调过来充充人数也不失为一条妙计。三年前，晋国和卫国互砍，卫国被虐，不得已献上五百奴隶，签下不平等条约。这五百奴隶由赵鞅安置在晋卫的边境邯郸城作为人质。赵鞅当时想，有了这五百肉盾，谅你卫国也不敢再轻易来犯，可万万没想到，就是这个看似合理的决定，差点把他和他的家族送上不归路。

当时把这笔活期存款存在邯郸，现在要用了就取出来，这些都再合理不过了；而且，邯郸大夫赵午也曾是赵氏一脉，赵鞅是赵氏的老大，老大向小弟要点东西，应该不会出什么幺蛾子。但请注意，我用了一个“曾”字，赵午虽也姓赵，但更多时候都自称“邯郸午”，他的祖上老早就自立门派，与赵家的关系也是我走我的阳关道，你过你的奈何桥。所以，赵午只是在名义上服从这个老大，一切还是以自己的利益为重。兄弟归兄弟，钢刀归钢刀。

赵午反复寻思后得出一个结论——这笔存款，不能还！原因有三：第一，邯郸和卫国太近，一旦没有人质，那就等于露出一个大裸背给人家；第二，五百奴隶大多已安家落户、开枝散叶，赵鞅带走的可就不只是五百人了，这等于不但取了存款还收了高利息；第三，邯郸一族早就自立门户，赵氏宗主的命令已经无关痛痒。

但赵氏家大业大不好惹，真不还，挨打是肯定的，所以最终商议的结果是：只还本金，不还利息，而且此本金非彼本金，为了继续当肉盾，卫国的五百人质是不能动的，但可以凑五百壮丁给你。于是赵午发挥光屁股打狼——胆大不害臊的精神，竟然去攻打齐国，真有点蚂蚁想绊倒大象的意思。他的目的其实很简单，如果侥幸获胜，抢些人来抵消他和赵鞅的债务，这样既可以不惹怒赵鞅，又可以保邯郸太平，皆大欢喜。

但赵鞅不这么认为，在得知赵午抗命且偷梁换柱攻打齐国的消息后，他怒了，再不怒就不是老大了，这传出去以后该怎么在文艺界混啊，于是他杀了赵午。那个时代，领导杀个小弟按理说跟现在总裁裁个人一样稀松平常，但赵鞅忽略了一个重要细节——赵午是一个生理正常的人，他有儿子，并给他留下了整个邯郸城的军力、民力、财力作为遗产。杀父之仇不共戴天，赵午的儿子赵稷反了。

赵稷反了，晋国上下各怀鬼胎。最焦头烂额的是赵鞅，因为赵稷的造反直指赵鞅，而最开心的便是六卿之中的范氏和中行氏，他们像鬣狗一样，敏锐的嗅觉让他们在萝卜炖白菜中也能嗅到血腥味。他们看出这是一个机会，一个一举歼灭赵氏的机会……

怎为他人作嫁衣

晋国各个部门都派军平叛赵稷之乱，这是一场简单的战争，但范氏和中行氏不这么认为，搂草打兔子，战果还可以扩大数倍，而这一切的决定权就在一个人的一句话，他就是晋国国君。这个虚位元首虽然已经被架空，但依然代表正统。要想师出有名、顺带灭了赵鞅，还就必须得这个老大点头。于是范大忽悠开始了计划。

国君：“赵稷一反，又要生灵涂炭了……”

老范：“君上可知他为何而反？”

国君：“为何？”

老范：“杀父之仇，不共戴天，赵稷只因其父赵午死于非命才不得不反。”

国君：“赵午谁人所杀？”

老范：“赵午为邯郸大夫，为大晋拓土开疆攻打齐国，赵氏宗主赵鞅不问青红皂白擅行生杀大权，才有了这场兵祸之灾。赵稷固然有罪，但赵鞅才是始作俑者……”

国君：“原来根源在这里……”

范氏微微一笑，不再说话，因为他清楚，已经足够了。晋国律法——始祸者死！不得不说，范氏的做法，高！实在是高！本来只是再简单不过的平叛，现在成了铲除异己的镰刀。赵鞅冤不冤？冤，的确挺冤！本来也就是公司裁员那么简单的事，在那个时代再平常不过了，怎么就把自己闹成“始祸者”了？但那又能怎样，“莫须有”都能杀人，何况这“始祸者”，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范氏和中行氏没给赵鞅留辩驳的机会，他们得到国君的默许后立马磨刀霍霍向猪羊。赵鞅一看情况不妙，立刻逃到了晋阳城，范氏和中行氏便围了城。话说这城修得真不是盖的，四个字——固若金汤！范氏和中行氏围困了数年，连个墙皮草都没捞到。这工程为什么这么牛，你听听包工头的名字就知道了——董安于，赵鞅顾问团的首席顾问，就是他最早发现了范氏和中行氏的阴谋，告诉赵鞅让他有备无患，只可惜赵老大高估了自己在国君心中的地位。

以下是官方给董安于的评价。董安于，春秋战国时期出色的建筑家，也是卓越的战略家和政治家。出身史官世家，先祖董狐被孔子称为“古之良史”。他自幼受到良好的教育，成人后文韬武略，忠义仁爱。董安于采用了极为特别的技术修建晋阳城：以铜柱取代木柱，城墙由板夹夯土而成，墙骨选用丈余高的荻蒿等植物为主干，泥土中掺有鸡蛋、食盐，正是如此精湛的技术保住了赵氏的基业。董安于不但善谋、善断、善建筑，而且公正无私、执法严明，他在担任采邑上地的领导时，罚不避亲、刚正不阿，手下人十分不解为何他如此不近人情，董安于解释道：“我在赴任途中路过一个十分陡峭的峡谷，深不见底，于是就问当地人是否有人敢下去，对方回答说谁也不敢冒险。如果我执法就像这峡谷一样，陡峭无比，掉下去就会粉身碎骨，不给犯法的人留半点生机，那么无论男女老幼就都不敢以身试法，无人犯法则大治也。”

这就是董安于，如果他不横死，绝对可以混到战国琅琊榜前十位，不过这是后话了。

晋阳城被围困的数年间，晋国庙堂并不像表面上那么风平浪静。所谓枪炮一响，黄金万两，范氏和中行氏与赵氏打得昏天黑地，其他三卿可不仅仅是坐着看戏。打赵鞅打了数年，久攻不下、劳民伤财，晋国国君也有点小情绪了，没错，就是这点小情绪被其他三家抓住了，三家找准机会一起发难，目的只有一个——让另外三家一起完蛋。

智氏、韩氏、魏氏，三家一起上奏，把中行氏和范氏也定位为“始祸者”。国君有点纳闷了，你说赵稷之反的起因是赵鞅，他是“始祸者”是没得说，老范他俩咋也始祸了？

智砾邪魅一笑，充分发挥了自己在法律上的专业水平：“君上，老范打赵鞅是谁先动的手？”

“是老范和中行先动的手。”

“那就对了！晋国律法——先动手的是始祸者！”

于是，借王命而铲除异己。此时正在晋阳城外飞扬跋扈的范氏和中行氏也被定为“始祸者”。这个世界一直在变，唯一不变的只有利益，其他的一切都是围绕这两个字而瞬息万变。为了以防万一，智韩魏三家在发兵讨伐时，特意带上了国君晋定公，毕竟自己就是干背后捅刀子的事的，可不能给别人机会捅了自己。

范家和中行家的老大正在喝酒，突然传来八百里急报……

“报！将军，君上来了！”

“快快有请！不，赶紧迎接！”

“君上是来打你的！”

吐白沫中……

其实，以范氏和中行氏两家的实力，应该能撑个一年半载，然后再派人跟国君疏通疏通，死刑改无期，无期改有期，有期改保外就医，说不定就没事了。但是，两家的当家看这几年打了几个胜仗，于是开始不把豆包当干粮，不把国君当干部，居然反攻国君的仪仗，这下罪名就大了，从内部矛盾直接上升为叛国了！在那个时代有一条潜规则，无论实力多强，国君你是不能动的，他不只是国家的元首，更是国家的象征。比如周天子，只能管洛邑周边巴掌大的地方，随便一个诸侯国都能碾死他，但周天子大权旁落之后的数百年间，居然一直存在着，这就是信仰。就像神像一样，明知是石头刻的或泥巴捏的，我们也会拜上一拜。也正是这个原因，晋国全民的信仰你都敢打，范氏和中行氏的历史表演要到此结束了。以一国之力击一隅，战争很快就结束了，范氏和中行氏偷鸡不成反蚀把米，最终为他人作嫁衣裳，成为历史漫漫长路上一块有名的垫脚石……

当然了，作为“始祸者”之一的赵鞅也必须付出代价，智砾向他要一个人头。他要的不是赵鞅的人头，而是一个足以给他造成威胁的人的人头，没错，就是董安于。赵鞅反复祈求，希望换成其他条件，但智砾的答复很简单，To be or not to be，this is a question。

赵鞅明白智砾的意思，但他依旧下不去手。一边是赵氏家族几百口人的身家性命，一边是为自己立下过汗马功劳的异姓兄弟，这其中的纠结为难，谁能懂我！

谁能懂？董安于能。他最终自缢而亡，以自己的尸骨为赵氏的霸业添了最后一片砖瓦。有人说赵鞅弃车保帅，董安于是被活活逼死的，还暴尸于晋阳街头示众。但我更愿意相信前一种结局，因为我不想再为这尔虞我诈、皆为利来的战国泯灭掉最后一丝人性。

赵氏一族渡尽劫波，终于在夹缝中存活下来。赵鞅立刻下令调集部队，加固晋阳城。他站在城楼上，满目愁容，手下人十分不解地问道：“国外的仗打完了，国内的仗也打完了，您一没让披红挂彩开庆功会，二没让回家看望爹娘，一言不合就把大家都拉到百里以外修城墙，这是为啥啊？”

“仗打完了？你开玩笑吧，这可是……战国啊！”

东邪

自上次大战结束，和平与发展成了时代主题，晋国生存下来的四卿安生了长达半个多世纪。都不动手不是在相互妥协，而是都在等一个人——一个能带领本家族横扫天下的接班人！智砾等到了，赵鞅也等到了。

和平时期，贵族们吃穿不愁，闲着没事干点啥呢？带着几个狗奴才调戏良家妇女？劝你不要这么做，因为一旦被其他几家抓住把柄，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所以再大的生理需求他们也只会对内部人下手，比如赵鞅。一天早晨，一个胡人婢女端来一盆洗脸水，微微一笑很倾城，二话没说就被睡了。睡就睡了吧，任何一个时代，这都不叫事儿啊。但意外发生了，这个胡人婢女怀孕了，生下个男孩。赵鞅给孩子起名为无恤，即“毋恤”。“恤”是体谅、体恤的意思，“毋恤”就是不要有怜悯之心。在这乱世中立足，最不需要的就是怜悯之心。后来还真的人如其名，赵无恤做到了“成大事者至亲可灭”。

赵无恤虽出身贵族之家，但母亲是婢女，还是胡人，这样一平方，他就成了家中地位最低下的一类，连其他公子的奴才都不把他放在眼里。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正是这份艰辛与屈辱，让无恤没有像他的兄弟们那样成为纨绔子弟。他饱读诗书，熟读兵法，文韬武略都在赵氏各家子弟之上，但这并没有改变赵鞅对他的看法，原因很简单——无恤的身份太低贱了。按这个情况发展下去，不出意外，无恤会带着他的一身才情和满腔抱负被埋入墓坑，更别提做赵氏接班人了——直到那个人的出现。

姑布子卿，职业：算命先生。这个行当大家并不少见，天桥底下戴个墨镜，摆个摊，铺一张世界地图，拿个罗盘，嘴里念叨着：“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生绯闻……”你打那儿路过，他第一句话一般是：“这位先生，我看你印堂发黑……”搁今天，他们肯定不受待见，但在当时，这可是神一样的职业。但凡出征打仗结婚生子盖房祭祀，都必须找个先生卜上一卦，看看天意。

赵鞅眼看着儿子越来越多，而自己身体越来越差（二者是有因果关系的），觉得必须早点选出继承人，但左右斟酌拿不定主意，于是他想到了姑布子卿。既然自己选不出来，那就看天意吧。姑布大神把赵鞅的儿子们挨个儿叫到身边，看看生命线、事业线、爱情线，又瞅了瞅面相，叹了口气……

赵鞅可急了：“大神，如何了？”

“本尊掐指一算……该吃午饭了！”

“算完再吃！”

“赵总啊，我不是针对谁，恕我直言，你这群儿子啊，没一个成才的（无为将军者）……”

赵鞅顿时痛心疾首：“公司要破产了（赵氏其灭矣）！”

姑布大神捋了捋胡子：“我刚才路过隔壁老王家，见到一个少年骨骼清奇，以后惩恶扬善维护世界和平可能就要靠他了，不知道他是你的儿子还是老王的……”

赵鞅翻出户口本，一个挨一个地查，发现的确有一个儿子被雪藏了。

“那是小子无恤，一个贱婢所生，何足道哉！”

“圣人曰：甭管黑猫白猫，你得牵出来遛遛！”

“既然大神这么坚持，来人啊，把小公子牵出来遛遛！”

无恤接到面试通知，没怎么当回事，却不知他人生的转折就在此处。姑布大神远远望见无恤走过来，就起身作揖，回头对赵鞅说：“此真将军矣！”区区几个字，就把无恤从一个墙角画圈的庶子向权力的顶点推动了一大步。

无论赵鞅是否真的相信姑布大神的话，至少他已经开始注意无恤了，然而考验才刚刚开始。赵鞅是个重视教育的人，总是亲自教儿子们功课。一次他给儿子们每人发了一块木板，上面写了一些“听妈妈的话，别让她受伤”之类的训诫之词。诸子都以为这和平时的说教没什么两样，只有无恤看出了端倪，他微笑不语，认认真真地把木板收好，等待考验的来临。无恤猜得没错，三年后——你没有听错，的确是过了三年，赵鞅为了这个考验也真是煞费苦心——赵鞅突然询问木板上的训诫之词，儿子们都崩溃了，都过了三年了，别说上面写了啥内容，就是那块木板都不知道在哪儿长蘑菇去了，连赵鞅的长子伯鲁也吞吞吐吐背不上来。就在赵鞅叹息一代不如一代的时候，无恤走了过来，从袖子里掏出木板，恭恭敬敬地呈给父亲，关于上面的训诫之词也是对答如流。赵鞅满意地点了点头。

你以为这样就算结束了，那就想得太简单了。赵鞅选接班人的标准说到底就一条——一定要比自己强！他本身是一个很自负的人，自恃才高八斗，但也只能混个半生不死。战国这个时代，混得好叫混，混得不好叫混混，如果接班人混的能力还不如自己，早晚要断送祖宗基业，所以考验还在继续，这次是野外拉练。赵鞅带着全家去常山（今河北古恒山，在河北阜平西北境）打猎，对儿子们说：“我将一宝物藏于常山之上，你们去找吧，寻得者有赏。”

儿子们一听激动坏了，大王叫我去巡山，抓个美女做晚餐，这山间的水无比的甜，不羡鸳鸯不羡仙……大多数人都以为这是一场简单的丁丁历险记，十分开心地游戏其中，但部分人开心不起来，在百里大山中寻一个宝物，这道题根本就是无解的。无恤知道这是一场没有试卷的考试，他在努力思索着答案，他非常渴望能考个好成绩，因为所谓的奖赏是什么他很清楚。他拼命地想摆脱低贱的过去，成败在此一举，他输不起……

无恤骑着马用心思考着，不知不觉来到了山顶。此时天蒙蒙亮，太阳从地平线里挤了出来，阳光温和地抹到他的脸上。无恤下了马，在山顶上环绕了一周，突然，他望向那个方向，激动万分地喊道：“答案！这就是我要的答案！王者之路还有谁能阻挡！”

他快马扬鞭飞奔下山，回到府邸，其他兄弟都已经回来，有的带回几块奇珍怪石，有的猎到几只飞禽走兽，只有无恤空手而归。面对兄弟们的冷嘲热讽，无恤保持着冷静，他知道，已经没有跟他们废话的必要了。所谓宽宏大量，除心胸宽广外，还因对手档次太低。

赵鞅从屋里走出来，众公子纷纷献上自己的宝物，赵鞅看都没看就全部pass了，他把目光转向无恤：“你找到我说的宝物了吗？”

无恤：“孩儿找到了。”

诸子听后嘘声一片，纷纷笑出声来。

赵鞅面无表情地说：“既然找到了，就让你的兄弟们看一看。”

无恤站起来，用手指向北方——在那里！

没错，就在那里！常山以北是一片让赵鞅魂牵梦绕的土地——代国，这是一个游牧民族建立的国家，此地民风彪悍，良马众多，如能纳入赵氏，实力可增强数倍。听到这里，赵鞅没有急于表态，他想看看这个庶子究竟有多大的能量。

“只有这些吗？”

“凭常山之险攻代，代国即可归赵。”

赵鞅终于满意了，他走上去拍了拍无恤的肩膀，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自己曾经的继承人长子伯鲁。他明白，新的时代要开始了。

赵鞅去世了，他可以瞑目了，至少他从儿子无恤身上看到了赵氏光明的未来。赵无恤正式上台，史称赵襄子。在解决了内部异己之后，他开始着手实现当年对父亲的承诺——夺取代国。我把赵无恤称作“东邪”，因为他使罪恶的战争变得更加罪恶。他年轻时曾想依常山之险，一举荡平代国，现在他长大了，成熟了，以前那种愤青二愣子的打法早就不能入他的眼了，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只有傻子才会做。

赵无恤熟读兵法，十分清楚一个道理——擒贼先擒王。他的做法很简单，就是请代王喝酒，然后宰了他。代王又不是傻子，他会大老远地来作死吗？一般不会，但如果代王是无恤的姐夫那就另说了。没错，请代王喝酒只是最后一步，之前早已搭桥铺路数十年，第一步就是牺牲掉自己的姐姐，把她远嫁到代国。幸好无恤的姐姐闭月羞花又知书达理，代王对她疼爱有加，夫妻琴瑟和谐。可能是爱屋及乌的原因，代王对爱妻的弟弟毫无戒心。小舅子邀请姐夫出去消遣，斟酒的人在行斟时，用斟酒用的铜勺糊死了代王。代王一死，代国群龙无首，赵军立即兴兵伐代，一举将其纳入赵氏版图。

可怜了无恤的姐姐，她听说代王被杀后悲痛欲绝。她，只想做一个与丈夫相爱相守的女人。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可以死，死可以生……她拔下发笄自刺而死。人们为了纪念她，将她的自杀之地称为摩笄山。

西毒

尼采曾说：“假使有神，我怎能忍受我不是那神，所以没有神！”这句话目空一切到了极点，但用来形容智瑶实在不为过。如果赵无恤是东邪，那他就是西毒。智瑶，又称荀瑶、智襄子，智砾之孙，他的父亲智申是智砾的接班人。智申接任的几年中，智氏没有特别大的动作，一直安分守己。相对于温吞水似的智申，智瑶显得智慧超群，实在比他爸更对得起他家的姓氏。

时过境迁，智氏面临着和赵氏一样的局面——选接班人。但智氏比赵氏简单得多，不是因为智氏不能生，而是几乎全族人统一举荐智瑶，这就厉害了！都说“人过一百，形形色色”，而智瑶能让几乎全族人达成一致，可见他的威望和实力。注意，我用的是“几乎”，也就是说，还是有人反对的，比如智果。他反对智瑶，举荐智宵，但没有老套地陈述智瑶的几大罪状，相反，他先把智瑶夸了个屁滚尿流：“智宵狠在表面，而智瑶狠在内心。智瑶有五大优点：须髯飘逸，身材高大；擅弓箭，会开车；技能出众，才艺超群；能言善辩；坚强果断，恒毅勇敢。此五贤别人不能比。”

听了这番话，估计所有人都觉得智瑶会是一代贤明的领导者，但智果突然话锋一转：“唯独没有仁德之心！如果他以五贤压迫其他人，又处处不施仁义，谁会待见他！”

智果还明确表示，兴我族者智瑶，亡我族者亦是智瑶。

智申思索片刻：“你的意见还是很中肯的，我似乎没有理由拒绝……”

智果长舒了一口气。

“可是我统统拒绝！”

于是，智瑶毫无意外地当上了智氏的总裁。智果对智氏的下场早有预料，所以改为辅氏，日后智氏灭族才未波及他。

镜头转回来，对准智瑶。关于他的智，口说无凭，咱用事实说话。中山国有一个属国叫凤繇，国小、兵少、人穷，但一直都没有哪国军队能攻破它，因为它有一个得天独厚的优势——路不好走。古代打仗全靠马拉战车，现在骡和马都不愿意走，你说这仗该怎么打。就是这么一块硬骨头，智瑶大哥盯上了，他最爱啃硬骨头，有嚼劲儿。路不好走是吧，修路不就得了。身边的谋士提醒道：“如果咱们去修路，一定会过早暴露攻打凤繇的计划，万一凤繇设下埋伏，咱们得不偿失啊！”

智瑶哈哈大笑：“哪里需要我们去修，我是要凤繇人自己去修。”

谋士们都一脸蒙圈。智瑶令工匠铸造一口大钟，钟的直径刚好等于战车的宽度。大钟做好后，智瑶给凤繇国君修书一封：“我给你们送钟来了，这可是晋国给你们的大礼啊，你们快点想办法运回去吧！”

凤繇国君一听，我的天呐，这礼送得可真大！于是立刻倾全国之力修路，不到一个月，一条平整的死路修好了。凤繇人前面敲锣打鼓地开道接钟，后面就是智瑶的数万大军给他们送终。看来“要想富，先修路”这句话还真不是搁在哪儿都好使。

历史是不甘寂寞的，在战国时代，你可能缺少朋友，但绝不会缺少对手。智瑶本以为自己的蛤蟆功已经独步武林，却没想到在百里以外的桃花岛，还有一个绝世无双的赵无恤。鉴于智瑶的故事太多，在此不一一赘述，毕竟他和赵无恤的华山论剑才是主题。

智瑶和赵无恤的恩怨，要从那个夏天讲起。公元前466年夏，晋国攻打郑国，作为正卿的智瑶担任主帅，让赵无恤担任副帅。城池久攻不下，几次冲锋，损失惨重，多员大将被擒被杀。智瑶气急败坏，本想再调敢死队往上冲，突然胡子一挑，一条奸计涌上心头。他立马召唤赵无恤，劈头盖脸地问：“大军损失惨重，你作为副帅，该当何罪？”

无恤拱手作揖：“无恤如何行事，全以主帅为表率。”

大军损失惨重，你主帅都没自我了断，关我副帅毛事！

智瑶继续发难：“你现在立刻亲率敢死队去攻城，提高士气！”

这是一个杀招。一场战斗什么时候最可怕？不是刚开始，也不是快结束，而是打到一半的时候，这时双方都杀红了眼，现在冲上去还不等于跳进了绞肉机里啊！

无恤看出智瑶是一心想整死自己，翻了个白眼：“我不下地狱，谁爱下谁下！”

智瑶愣住了，这小子竟敢拒绝得这么直接，于是恼羞成怒，泼妇骂街起来：“你说你长得那么难看，又那么软弱怕死，赵鞅是吃安胎药时把脑子吃坏了才会选你当继承人！”

赵无恤虽然心里已经把智瑶虐死千百遍，但嘴上依旧待智瑶如初恋，他平静地回了一句：“我想，祖宗选了一个能忍辱负重的人，总归没有什么坏处。”

无恤的回答勉强过关，但智瑶并不打算就此放过他。四年后，两个死对头再次一起攻打郑国，不同的时间，相同的地点、相同的人、相同的事。智瑶这次选了撒酒疯的方式来羞辱赵无恤。

“来，无恤，喝，哥敬你！”

“智哥，我真不能喝了，我吃头孢了……”

“不喝就是不给我面子！今天你要么喝，要么喝——喝！”

“真不能喝了……”

“真不喝？好！来人啊，给我灌！”一群手下冲上去掰着嘴灌赵无恤酒。无恤一怒之下打翻了酒杯，智瑶也怒了，抄起酒罐扔了过去，刚好砸到赵无恤原本就不怎么俊俏的脸上，顿时血流不止。

智瑶就是这么一个不计后果、飞扬跋扈的人，但人家跋扈有跋扈的资本。无恤虽然吃了大亏，但依然不敢与智瑶撕破脸，只得自己认错，说搅了智伯的雅兴，然后率部下退出营帐。部下都愤愤不平，掏出刀子要找智伯玩命，无恤急忙制止，说的还是那句话：“家父选我当接班人，看中的就是我能够忍辱负重……”

智瑶和赵无恤的区别就在此了，这是蟒和龙的区别。蟒者，大而招摇，自以为是，却只能在淤泥中徘徊。龙者，能大能小，能升能隐；大则兴云吐雾，小则隐介藏形；升则飞腾于宇宙之间，隐则潜伏于波涛之内。所以智瑶注定要成为赵无恤真龙升天的垫脚石。

一条大河波浪宽

智瑶在两次羞辱赵无恤后，仍没有停歇，依然在作死之路上一往无前。这次他的野心更大，不只是针对赵氏，连韩氏和魏氏也打算一锅端。他要的不是虚名，而是实实在在的人和地——他要万户之邑。当然，他不敢直接要，总得师出有名，所以他打着恢复晋国霸业、还权给晋公的名义，向其他三家要地，自己也做做样子，把部分地献给晋公。韩魏两家只能打碎牙往腹肌里咽。没办法，一则这是晋国国君的命令，反对国君很快就会成为众矢之的；二则是智瑶的武力威胁，若是落下把柄，灭族都有可能。

智瑶看韩魏两家都乖乖地上交了保护费，就觉得自己已经大功告成了。与赵无恤接触过几次之后，智瑶给他的定位就四个字——胆小怕事。在智瑶看来，别说向赵无恤要地，就是要他老婆，他也会乖乖包邮送过来，还带无限期保修，所以他就在家里边喝酒边等着手下送来赵无恤的地契。左等右等还不见人来，智瑶急了，派了一支特遣队去赵家索地。

赵无恤给智瑶的回复也是四个字——寸土不让！

智瑶蒙圈了，一起蒙圈的还有赵无恤的手下。

刚接到献地的命令时，手下人都说起了风凉话：以前又被泼酒又被打骂，老大都忍了，这次要万户之地，老大这样的软蛋肯定也会忍了。

“不忍！”赵无恤怒吼道。

手下人抬头一看无恤，吓了一跳，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霸王色霸气？！无恤一脚踢翻桌子，怒吼道：“骂我长得难看，我忍了；泼我酒，我忍了；拿酒罐破老子相我还忍了，这都是为了有一个和平发展的环境！现在竟然要侵我土地、占我黎民，这产业是祖上留下的，神圣不可侵犯！我等宁可战死，也寸土不让！”

智瑶蒙圈了一会儿，很快就露出奸人本色。他修书三封，一封给国君，另外两封给韩魏两家，不过主旨大意是相同的：赵家是反贼，灭他族，分他地。国君只看到了“反贼”，韩魏只看到了“分地”。利益同盟达成了，智韩魏三家大军浩浩荡荡开赴战场。赵无恤寡不敌众节节败退，最后退守晋阳城。时间仿佛又回到了五十年前，晋阳城再次被围困。

如果说近现代战争要选出一个战略家最不应该犯的错误，我想肯定是进攻俄国，拿破仑在那里折了戟，希特勒在那里沉了沙。春秋时期或许也有同样的魔咒，范氏和中行氏在晋阳城一败涂地，五十年后智氏又要重蹈覆辙。为什么赵无恤对晋阳城有这么大的信心，答案就是两个字——民心！赵无恤也曾考虑过将其他城池作为最后根据地，比如长子城和邯郸，但都一一排除了。长子城城墙坚固，邯郸城粮草充足，但城墙是逼迫百姓修筑的，粮草是搜刮民脂民膏得来的。在没有天时地利的情况下再少了人和，那就必败无疑了。而晋阳城就不同了，赵鞅临终前说，百年之内赵氏必有大难，无恤急忙问：“如有大难，我等该往何处据守？”

赵鞅颤抖着挤出两个字——晋阳！

所以自此以后，赵无恤在晋阳轻徭薄赋，与民休养生息，百姓无不拥戴。正因如此，如今晋阳城被困，才能做到民不畏死、众志成城。

城厚抗揍，粮多够吃，加上民心所向，赵无恤看来是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这下智瑶碰上硬茬儿了。他的部队百里追击而来，疲于奔命，而赵无恤早早在城内做足准备以逸待劳，如此消耗下去，损兵折将不说，粮草也撑不住了，智瑶必须速战速决，于是他下令强攻。古代攻坚战是最惨烈的，攻城工具一般是云梯和攻城战车。对付这些，赵无恤早就有了应对办法，除了雷石滚木，他们还在城楼上烧了几口大锅，里面是滚油或者开水，敌人的云梯和攻城战车一来，这些滚烫的液体就像瀑布一样浇下来。热油除了能烫死一部分士兵外，还有一个用处——云梯大多是木头所造，从城楼上再扔下一根火把，城楼下的数千攻城士兵就会陷入茫茫火海，非死即残。

强攻了数月，智军损失过半，不得不停止攻城改为围困。智瑶深知自己的粮食比赵无恤多不到哪儿去，围困也不是长久之计，事到如今只能用心理战术了。他每天派人在城墙外面喊话：“赵氏兄弟们，咱晋国人不打晋国人！俗话说得好，举手投足做环保，青山绿水依旧好；预防犯罪做得好，社会安宁才可保；冤冤相报何时了，往事知多少……”

就这样喊了一个多月，喊多了还是有一定用处的，至少每天赵兵站岗时可以听一段相声……心理战术也不管用，智瑶彻底蒙了，区区一座城，怎么就搞不下来呢？

这一天，智瑶到附近的悬瓮山上勘察地形。走到山顶，山下洪波涌起，波浪滔天。君不见汾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君不见了！智君不见了！随从赶紧找，找了半天才发现智瑶一个人跑到山脚下去了。望着这滚滚东流的汾河水，智瑶豪气冲天，仰天高歌：“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呃，不是这个词儿，应该是天助我也，天助我也！”随后一路狂奔回营。

再说赵无恤这边。他正在为粮草的事发愁，突然岗哨来报，智军撤退了，赵无恤顿时诧异了。如果敌人一直攻城，他早就有千百条克敌之策，但现在敌军突然撤退，这就让他有些不知所措了，因为他比谁都了解智瑶，这家伙是个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人，此时撤军必定有诈，而且一定是俩王带四个二的连环炸！但赵无恤还是想不明白，调走了士兵智瑶还能用什么破城呢？他端起酒杯喝了半口，突然，酒杯掉到地上，无恤面如土色——水！

没错，就是水，晋阳城外的汾河之水。其实以水攻城的案例，古人用得不在少数。智瑶调走士兵数月，只干了一件事——修坝拦水。当赵无恤准备派兵去阻止的时候，堤坝已经修筑完成。刚好没过几日春雨大降，山水暴涨，水高逐渐与堤坝持平时，智瑶微微一笑，挥旗下令——决堤，只决一面，就是朝着晋阳城的那一面。顿时，波涛翻滚，一泻千里。君不见汾河之水天上来，君不见大水所到之处，所有君都不见了。

赵无恤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的床在跟着节奏摇摆，于是冲着房梁上的手下大骂：“昨晚谁尿床了！快拉我上去，我晕船！”

等赵无恤完全清醒后才发现，不是手下尿床了，是河伯想娶媳妇儿了，把晋阳城给淹了。水有多大呢？《东周列国志》里有过这样一段描述：“只见城外水声淙淙，一望江湖，有排山倒海之势，再加四五尺，便冒过城头。”

城内百姓呢？每天都在提升自己仰望星空的高度，从床上，到房梁上，到房顶上，后来索性睡到了树上，煮饭都把锅吊起来举着火把烧饭吃。晋阳城的宫殿虽然高出地面数十尺，但赵无恤也没有去住，他和军民一起住到树上，因为这场战争到了最危险的时候，他已毫无胜算，要说唯一一点儿希望，那就是多年积攒下来的民心，如果不能与百姓同甘共苦而失民心，那他真就一败涂地了。

就这样，在赵无恤和死神的拉锯战中，晋阳城在鱼汤里泡了一年多（有的史书说是三年）。一年多，已经非常不容易了，你看现在的那些豆腐渣工程，虽然用的是钢筋混凝土，还有排水系统，谁承想一场小雨就塌了——老祖宗留下的东西全让咱们给弄丢了！回到正题，泡了那么长时间而不倒，足见晋阳城修筑时花费了多大心血。

但是，就算这城墙扛得住水泡，老百姓也扛不住啊，吃鱼吃了一年多，水再涨点，自己就要被鱼吃了。再这样下去，民心估计也要变了。终于，无恤撑不住了，他找来谋士张孟谈，给他分析了一下局面：“没饭了，没钱了，没人了，宝宝不干了，咱们洗好了脖子出城投降吧……”

张孟谈恭恭敬敬地……一掀桌子：“老大，你当我是吃干饭的吗？如果不能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那要我们这些谋士干什么？这事包在我身上！”

接着张孟谈给赵无恤分析了绝境之中的一线生机：智韩魏虽然联合攻赵，但韩魏两家并非真心，只是屈服于智瑶的淫威之下。韩魏刚刚被智瑶抢走百里土地，心中本就怨恨，只要稍微添油加醋，这本就稀松的联盟必定分崩离析。到时候，老大你就磨好了刀，准备庖丁解牛吧！

赵无恤听得一愣一愣的，但是另一个问题来了，谁去当说客呢？这可是一不小心就要掉脑袋的事啊！赵无恤看了看张孟谈，张孟谈看了看赵无恤。

张孟谈愣了一下，指着自己的鼻子问：“您是说，我去？”

“没错，你去！”

“我去！”

“对，就是你去！”

“我的意思是……我勒个去！”

没等张孟谈说完，他就被装到吊篮里送出了城，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柿子要拣软的捏，张孟谈先找了韩氏的董事长韩虎（史称韩康子）。他换上智军的衣服，来到韩虎的营帐前，自称是智瑶的亲信，说智元帅有机密要事通知韩将军，需要当面密谈。韩虎一听，赶紧把张孟谈请到里面。只剩两人后，张孟谈扑通一下跪在地上，掏出一个令牌递上去。韩虎一看，惊恐万分，这不是智瑶的手令，而是一个……二维码！

韩虎：“几个意思啊？”

“扫一扫，加好友。”

韩虎一扫，顿时一头冷汗：“你……你是赵无……”

张孟谈急忙说道：“韩老大，我是赵无恤的心腹。您先别喊，就算喊破了喉咙也不会有人来糟蹋你的，呃……我的意思是，请一定要听我把话说完，不然我就在您面前自尽，甩您一脸血！”

韩虎故作镇静：“淡定，淡定。你说，我听。”

“韩老大，我着实为您担忧啊！”

“哎哟，多新鲜！你家主子已经是瓮中之鳖，你现在还有时间操我的心？”

“韩老大，您把嘴张开。”

“干啥？”韩虎嘴刚一张开，张孟谈就拿一把芭蕉扇玩命地往里面扇风。韩虎被大口的凉气呛得咳嗽了好一阵儿。

“咳！咳！咳！你几个意思啊！还拿个芭蕉扇，你是铁扇公主请来的逗比吗？”

“我只请问，没了嘴唇的保护，您的牙冷不冷？”

“何止牙冷啊，你那一阵风都快扇到我十二指肠里了！”

“韩老大，唇亡齿寒，韩赵两家唇齿相依啊！”

韩虎不傻，他当然明白赵氏一灭，接下来就是韩魏了。但智氏太强大，即使韩赵魏加起来也只有五成胜算，于是他又试探了一下张孟谈。

“我与智伯联合围赵，现在晋阳城已经被大水泡了一年多，眼看这块肥肉就要烧熟了，我为何要放着眼前的肉不吃，再去啃硬骨头呢？”

“这肉，您确定能吃着？”张孟谈不愧是赵氏继董安于之后的又一绝顶谋士，一语中的！

张孟谈接着说：“智瑶跋扈，到时候他随便编个理由不分您地，您又能如何？更何况，要真想吃肉，智瑶这块肉可肥得多……”

韩虎虽然已经心动，但依旧不敢直接下承诺，他还需要探探魏氏的口风，于是说：“俗话说，三个臭皮匠，臭死诸葛亮。咱们现在才两家，我得去问问魏老大魏驹干不干。你回去等我几天。”

张孟谈可不傻：“您这大营里估计有不少智瑶的奸细，估计我还没走出大门，脑袋就搬家了，我要在这儿等答复。”

韩虎只得派手下谋士段规前往魏营。据说段规也曾像赵无恤一样被智瑶羞辱，所以他毫不犹豫地站在了张孟谈一边。他找到魏驹，陈述利害，希望魏驹能和韩老大一起起兵，但魏驹怂得相当走心，怕自己落得和赵无恤一样的下场，他不但自己不敢干，还劝说韩虎放弃这个念头，因为他们都清楚自己几斤几两。

看来这最后一线生机也淹没在黑暗中了，赵无恤连洗了十几双袜子，准备连在一起悬梁自尽。就在此时，意外发生了！这多亏了中国的酒文化，以及那在作死路上一往无前的智瑶。

也许是觉得晋阳城破城在即，智瑶为了显示自己的智慧，特意请韩魏两家在悬瓮山喝酒。都说酒喝多了误事，这话没错！张飞酒喝多了被手下砍了脑袋，鲁智深酒喝多了大闹五台山，猪八戒酒喝多了调戏嫦娥，这么多血淋淋的例子，海燕啊，你就长点儿心吧！

智瑶喝醉了酒，端着酒杯望着滚滚东流的河水，壮志豪情溢于言表，不过你可别指望他咏诵出什么泣鬼神的诗句，他接下来说的这句话的确让他见了鬼神：“我半生戎马，还是才晓得，水也能破城啊！”随后又大口喝酒大口吃肉起来。

这话也许智瑶一觉醒来就忘了，但韩魏两家听后肯定睡不着觉了——韩氏公司总部挨着绛水，魏氏公司总部背靠汾水。说者无心，听者却有意，智瑶你几个意思啊，你是打算故技重施，一盆水把我们三家都淹了啊！不行，得反！韩虎和魏驹互相使了个眼色，先下手围墙，后下手没砖！

本来韩魏两家对攻打智氏一事还有所犹豫，现在可是被逼得下定决心了。或许他们再拖沓一会儿，晋阳城就破了，智瑶还能再多活几天，可偏偏他急着跟阎王爷打麻将，在作死路上一骑绝尘而去。

智瑶的手下也不都像老大那样二愣子，比如谋士稀疵就是个明白人，他告诉智瑶：“韩魏两家小弟可能要反了。”

“何以见得？”

“赵氏马上就完蛋了，咱们眼看就可以分他的地了，但韩魏老大不喜反忧。元芳，你怎么看？”

“继续说……”

“唇亡齿寒，这个道理他们都懂。”

按理说，当老大知道小弟要阵前倒戈，一般都会封锁消息、严密监视，再恩威并施，不给小弟造反的机会。智瑶的做法直接多了，依旧是请两家老大喝酒，酒席上打开天窗说亮话：“稀疵说，你们俩要反了？”

韩虎、魏驹蒙圈了，这话太亮了，我们这还一点儿心理准备都没有呢！他们急忙躬身作揖，说了一堆忠心日月可鉴的话，但重点还是骂稀疵，说他收了赵无恤的黑钱，故意陷害他们。

智瑶看这哥俩一唱一和地说相声，不由佩服起自己的智慧，以为已经吓住了他们。其实他也相信这两家要反，而且自己早晚要收拾他们，但不是现在。赵氏马上就要破城，他不想这个时候节外生枝，所以就敲山震虎，谅他们不敢造次。

智瑶只知道敲山震虎，却忘了还有一个词叫打草惊蛇。韩虎、魏驹回去后，二话没说就联系了赵无恤，准备里应外合，一举歼灭智氏。

稀疵依旧是最早发现情况不对的，他找到智瑶质问他：“您是不是把我的谏言告诉韩魏两家了？”

智瑶一脸好奇：“哎哟，你是咋知道的？”

“韩魏两家老大出营帐见到我时，瞪了我一眼，翻了个白眼，随后急匆匆地走了。”

“我的确告诉他们了，吓一吓他们！”

稀疵暗道，智氏要亡了！随后便请托去了齐国。

再说韩魏这边，三更做饭，五更出发，偷袭了看守堤坝的智兵，堵上晋阳城那边的缺口，凿开面向智氏大营那边的堤坝，顿时大水呼啸而至，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这回轮到智瑶的床板跟着节奏摇摆了。智瑶兵败如山倒，一面是水，一面是韩军，一面是魏军，一面赵军也奔袭而来，智瑶不禁仰天长啸：“天亡我也！”

比起数百年后同样兵败的项羽，智瑶更是不幸，他没有霸王别姬，没有江东父老，甚至连自刎的权利都没有，他被生擒，脑袋还被做成酒杯——也有记载是做成了夜壶，可见赵无恤多恨智瑶。

关于智瑶兵败的原因，司马光在《资治通鉴》里这样评价：“智伯之亡也，才胜德也。才者，德之资也；德者，才之帅也……是故才德全尽谓之圣人，才德兼亡谓之愚人，德胜才谓之君子，才胜德谓之小人。凡取人之术，苟不得圣人、君子而与之，与其得小人，不若得愚人。”

而我只想说，伟大与荒谬只差一步，让后代评论去吧！

士为知己者死

智瑶变成了夜壶，智氏亡了，赵无恤开始了大清洗运动，每杀一个智氏余党，就在地上放一块砖，于是就有了长城——开个玩笑，当然这是不可能的。所有以前跟智氏有亲戚关系的七大姑八大姨都急于跟智氏撇清关系，纷纷改名易姓，搬家迁族。一时间，晋国谈智色变，但唯独一人，他不但不逃，还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智氏余党，他就是留下了“士为知己者死”的千古绝唱的豫让。

豫让原本毫无存在感，赵无恤几波清洗都没轮着他。这孩子有点克领导，早期跟着范氏和中行氏，然后，他俩被灭了；后来又转投到智瑶手下，然后，智氏被灭了。不同的是，豫让在范氏和中行氏家当差时，被当成奴才使唤，也就是在公司扫扫地跑跑腿，工资不高，还有一群凶神恶煞的领导，这让豫让曾经一度怀疑人生。终于，公司破产了，豫让又向智氏公司投了简历，本来没抱什么希望，没想到居然应聘上了，而且一去就当了科长，智瑶十分信任重用他。智氏公司破产后，老大的头还被公开展览，豫让发誓要报仇，于是伪装成犯罪受刑之人，混入赵府中粉刷厕所。

这一天，赵无恤喝了不少酒，走入厕所，对着刚刚粉刷好的墙，边吹口哨边画地图，丝毫没有注意到旁边低声唱着歌的粉刷匠：“我是一个粉刷匠，粉刷本领强……”突然，他感到阵阵杀气撩拨他的脊背，阅人无数的赵无恤立刻喊人按住这个杀气侧漏的刑人，一检查发现这刷子是改装过的匕首，还在他身上搜出了双截棍、机关枪、意大利炮之类的东西。

审问时，豫让很是痛快，直接说道：“我乃豫让，是来替智伯报仇的！”

赵无恤被豫让找死的眼神看得发毛，手下人要上去剁了他，赵无恤赶忙拦道：“智伯死而无后，门人树倒猢狲散，他的这个臣子居然还想着为他报仇，此乃天下的贤人啊，是义士！快放了他。”于是豫让又多活了数年，负重而活往往比死亡艰辛得多。

理想有两种实现方法：一，我实现了理想；二，理想通过我而实现，纵然我会牺牲自己的生命。豫让此时的理想就是报仇，但自从上次之后，豫让的忠义之名和赵无恤的爱才之名就传遍了全国。豫让成了侠客们的精神偶像，大家纷纷把他的画像挂在家里，饭前便后拜一拜。全国的人都认识他了，想搞刺杀就难了，所以上次的厕所伏击除了让赵无恤再也不敢上公厕外，没有任何益处。

对于一个有理想的男人来说，这都不叫事儿，他先剃去了自己的胡子和眉毛，披头散发，走在街上一般人就认不出他了，但是好朋友认出了他，于是他又把全身涂上漆（类似于在硫酸里泡了个澡），让脸上腐烂长出恶疮，让自己完全毁容，连亲妈都认不出来了。一日他装成乞丐试验自己的易容（毁容）成果，突然他老婆出现在他的视线里，他条件反射式地叫了老婆的名字。他老婆猛地回头，看到一个老乞丐，于是走上前说：“你虽然长得不像我家老头子，但你的声音像极了他。”随后扔下了一点儿零钱。

豫让这才发现自己的易容术有一个致命漏洞。他捡起老婆给的零钱，买了几块炭，烧红，然后……吞掉！没错，就是生吞，这可不是什么魔术表演，是正儿八经的生吞火炭，目的只有一个——变声！

你可能无法理解，或者说现代人可能无法理解，为了给一个已故的领导报仇，居然可以做到这种地步。在这个快餐化的时代，恩怨情仇都是瞬间转换的。为了钱，可以手足相残；为了权，可以同室操戈；为了名，可以泯灭良知；为了利，可以背信弃义。这个时代，还有谁怀有一颗感恩之心，感恩父母，感恩老师，以及那不被我们挂在嘴边的知遇之恩。

豫让其实大可不必这样，要杀一个人有很多种方法，只要你心够狠，办法够卑鄙，但是豫让不愿意那样做，这也是我佩服他的原因——不但杀人的动机君子，而且杀人的手段也很君子。豫让的好友曾给他出过计策：“以你的能力，可以先假意投奔赵无恤，待他完全信任你后再杀死他。”

“这也太没人性了！”豫让断然拒绝。

“这个时代，有没有人性不重要，达成目的才重要。”

“替旧主杀新主，这就极大地破坏了君臣之间的道义。我杀赵无恤，却又正是为了阐明这种道义。况且投身到他手下，又阴谋刺杀人家，这就是怀着异心侍奉主子。我之所以要坚持正大光明地刺杀他，就是为了让天下有不臣之心的人羞愧！”

说完，豫让背上自己的砍刀上路了。临行前，他在自己家门前久久徘徊，泪眼模糊，他愧对自己的妻儿，但又无怨无悔，只为心中那份道义。随后，他在门口痛饮三碗烈酒，砍头，痛哉！喝酒，快哉！砍头之前喝酒，痛快！

这次的伏击地点，豫让选在晋阳桥下，这是赵无恤下令修筑的。当年智瑶水淹晋阳城，挖了一条河沟，现在天下太平，为顺畅交通才修筑此桥，名曰赤桥。桥修好那天，赵无恤准备去桥上祭祀，豫让事先得到消息，潜伏在桥边，等着一跃而起，杀人于无形。事实证明，他不但高估了自己的武功，还高估了自己的伪装术。

赵无恤骑着马，刚走到赤桥下，突然，马死活不走了，而且痛苦悲鸣，泪流满面。赵无恤肯定地说：“是豫让，那个厕所杀手！他……他又来了！”

手下赶紧把桥上桥下搜了个遍，只逮到一个手持指甲刀的乞丐。

“是豫让吧？你就是化成灰我也认识你！在厕所狭路相逢的时候，我清楚地记得你的味道！”

“为报智伯恩情，死得其所！”

“你当初在范氏公司干活，后来范氏被智氏所灭，那时候怎么不见你替范氏报仇，反而认贼作父投了智氏。现在智氏被我所灭，你却没完没了了！”

“范氏待我如路人，我便以路人报之；智伯以国士待我，我自当以国士报之。”

“先生，我佩服你的忠心，但不能再放过你，不然我下半辈子都不敢一个人上厕所了。你自裁吧！”

“将军，我死前有个心愿。杀不了你，我死不瞑目，能否让我刺你的衣服以了心愿，也算报智伯的知遇之恩。”

赵无恤考虑了一下，这么多人看着呢，围观群众大多把豫让当作偶像，人家要死了，也不好回绝人家的最后心愿，于是假装大方地脱下自己的高端定制华服。

豫让拿着赵无恤的衣服，跳起来捅一刀，又跳起来捅一刀，再跳起来捅一刀，随后仰天大呼：“智伯，您泉下有知，俺豫让给您报仇了！”

随后伏剑而死……

豫让，一个小人物，没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武功，也没有“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谋略，如果他安于天命地生活，会和万千凡人一样无声无息地归于尘土，但现在，他却和王侯将相并列于青史之上，只因为他坚守着一份道义——士为知己者死。就像于丹老师所说的那样：“英雄，可以选择坚持，也可以放弃，但坚持绝不是因为别人的怂恿，放弃也绝不是因为死在敌人的剑下。这是一种贫穷、困顿乃至死亡都无法剥夺的骄傲。”

知己亡故，豫让，虽生犹死。

浩气长存，豫让，虽死犹生。

公元前453年，智氏被灭，晋国公室名存实亡。公元前403年，周天子承认了韩赵魏的诸侯地位。公元前376年，三家共同废掉晋静公，晋国彻底退出历史舞台。

三家分晋一直被当作战国的开端，所以观众朋友们注意了，擦亮你们的眼睛，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序言

岁月辗转成歌，谁校对时间，谁就会突然老去。我不是一个怀旧的人，如刘同所说：“我不希望自己只能趴在回忆的缝隙中望着过去，不敢惊扰。新情旧恨，日暖朝夕，人来人往，放任成滂沱。”但我却对古老的故事有种莫名的情愫，也许是家庭教育的缘故，很小时就对历史存在着羁绊，上高中时也曾用空闲时间写下《有点苦的“糖”朝》和《新汉书》两本青涩之作，虽然满纸荒唐言，却也是一把辛酸泪。遗憾的是，搬家时书稿丢失，后来为了应战高考就再没时间拾起。说起来还真是寒酸，当别人回忆青春时，一般会有一段花前月下刻骨铭心的爱情或聚义厅前激情燃烧的岁月，而我只有挑灯夜战的备考和一个搁浅的梦想。

直到多年后大学毕业前的最后一个夜晚，第一次这么实实在在地迷茫，一眼望去，窗户外都是水泥和沥青糊成的钉子，一根根揳入新时代的胳肢窝，我们是悲是喜？哭笑不得……

回过头，一眼定格在桌上的《左传》和《战国策》，不知为何，某个瞬间，好像重新拾起了什么，突然意识到——我想写点什么，我要写点什么，我能写点什么。

每一位历史研究者，在研究前都要先搞明白，什么是历史。这是一个亘古不变也必须要事先解决的问题。

历史是简单的延续，罗曼·罗兰说：“历史是为活着的人们而写的。活着的人们搜了死者腰包之后，踏着死者尸体前进。”

历史是生动的描绘，马克·布洛赫说：“历史以人类的活动为特定的对象，它思接万载，视通万里，千姿百态，令人销魂，因此它比其他学科更能激发人们的想象力。”

历史是善的，大卫·休谟说：“历史不仅是知识中很有价值的一部分，还打开了通向其他许多部分的门径，并为许多科学领域提供材料。”

历史又是恶的，伏尔泰说：“历史只是一连串罪恶与灾难的图画。安分守己与清白无辜的人，在广大的舞台上一向没有立足之地。”

历史是过去，我们的先人们吃着五谷杂粮，喝着青梅煮酒，在纷杂尘世间不断追求着从必然王国向自由王国的飞跃。

历史又是未来，如《大国崛起》中所说，忽视过去的人，在未来行程里只是一个缺乏思想准备的匆匆过客。忽视过去的国家，面对世界变局将不会有成熟的选择，甚至有迷失方向的风险。我们要做的就是，让历史照亮未来的行程。

在我看来，历史是一段故事，我把我，讲给你听。

引言

天下伤心处，劳劳送客亭。历史是一段过往，谁来唱离歌，对谁说情话，陪谁数韶华。辞旧迎新，是她娼妇的本性，但偶尔也对套马的汉子或吟诗的书生脉脉含情。最后，汉子打下了江山，书生匡扶了天下。可是啊，过往终究也不是过往，因为结局是注定的。就像现在的我们，清楚过去的经历；又像未来的我们，对现在的路途不曾期待一样，历史更像无聊的走马灯，轮回再多，也都是一样的故事。我也曾自诩为半个诗人，偶尔也会吟上几句，为这样重复的凄凉添上几分诗意，最后押韵的，竟然只有我的叹息。

可是，过往依旧是过往，让人铭记，我们把这样结局注定的过往称作人生，把聚集众多相似过往的人生称作时代，把所有过往的时代称作——历史！

我是一个不爱讲述自己过往的人，却总想找到属于自己的时代。我知道，那是一个并不美好的时代，最猛烈的拥抱是为了勒断敌人的肋骨，最恭敬的下跪却藏着图穷匕首见的杀机，最热情的举杯心中惦记着人家的方田半亩，最亲近人的头颅也被做成了酒壶。如《大护法》中所说：“这个世界，像是在梦里出现过的，某个腐朽的味道。在那个梦里，我以为见到鸟语花香，到最后才发现，都是假的。到处都是头戴假花的亡灵微笑着舞动他们的头颅向我示好，我只是顾自走开，实在无法喜欢他们的味道……”

但那却是一个值得品味的时代。当世界很多地区的人们还在和马赛克做斗争时，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中华儿女已经赢在起跑线上了。斯塔夫里阿诺斯老爷子在《全球通史》中不禁感叹：“在这个生气勃勃、富有创造力的时代，人们写下了伟大的文学、哲学和社会理论著作，这也是中国古典文明的形成时代。”

那个时代，没有极端的冬夏，只有温润醇和却又不失潇洒的“春秋”。说复杂点，这是虚假的皮影戏，角色们都身不由己；这又是真实的舞台剧，老戏骨们出神入化地拼演技。说简单点，这依然只是一个故事，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长到我一时不知该从何讲起。如果非要优雅又幽默地开这个头，我觉得那个哥们儿最为合适，虽然他把人生过成了冷笑话，但有时，历史的序幕就是这么荒诞！

第一章　一米阳光沾染半尺创伤

莎士比亚说，时间就像一个趋炎附势的主人，对于一个临去的客人不过和他略微握握手，对于一个新来的客人却张开了双臂，飞也似的过去抱住他。欢迎是永远含笑的，告别总是带着叹息。

风光一时的智氏最终亡于韩赵魏三家的屠刀下，一度称霸的晋国也在淘尽英雄的滚滚长河中寿终正寝。历史还在继续，韩赵魏三家，究竟谁能在弱肉强食的战国时代成为列国至尊、倚天屠龙，这主要看张无忌之类的武林高手拜在谁的山头。正如历史学家阿伦·尼文斯所说：“历史上最突出的偶然机遇，是赫赫名人、伟大人物的间歇出现。”我表一下态啊，我始终认为人民群众是历史的创造者，但是，总得有几个美貌与智慧并重、英雄与侠义的化身的人物来充当历史的火车头。嘟嘟，第一个火车头来了……

｜特别的爱给特别的你｜

公元前446年，参与三家分晋的魏氏老大魏驹，轻轻地来又轻轻地走，轻轻地弹一弹裤腿，不惊动一只狗。魏驹谥号为桓，史称魏桓子。他的一生平淡且毫无色彩，唯一被后人记录下来的也只有参与三家分晋。魏氏在他的统治下，基本维持在中等诸侯的水平，不强不弱，看似恰到好处，实则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不过，他最终还是做了一件值得称道的事——选对了接班人。魏驹的孙子魏斯看着被爷爷调理得半生不死的魏氏家业，撸起袖子，开始实现自己的大国梦。魏斯就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魏文侯。

一个强大的国家要具备强大的综合国力。何为综合国力？孙皓晖先生是这样论述的：人口众多，农工兴旺，府库充盈，甲兵强盛，民勇于公战，有此五者，堪称强国。而首要的就是甲兵强盛，因为这是战国时代，你想蒙起头来谋发展、关起门来搞建设？门儿都没有！谁都不会看着你做强做大，所以安内必先攘外。魏斯很明白这一点，他的当务之急就是建立一支强大的新军。那么问题来了，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将领是军队的灵魂，如果选错了人，那可就熊熊一窝了。正在发愁之际，谋士翟璜上前递上一个人的简历。魏斯看了半天，点点头，又摇摇头，问：“这人，行吗？”

翟璜微微一笑：“谁用谁知道。”

这个人就是战国初期名将之首——吴起！

吴起，卫国人（卫国真是出人才啊，法圣商鞅的原产地也是卫国），年少时和母亲相依为命，最初和当时的年轻人一样，只想好好干活，一切以养活家人为目的，躬耕于田园，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在那个朝不保夕的年代，活着就是胜利。但吴起的母亲格局很高，她时常这样教育吴起：“人的一生应当这样度过，当他回首往事的时候，不会因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会因碌碌无为而羞愧，因为他把自己的一生献给了最壮丽的事业——为实现自己的梦想而奋斗。儿啊，你有梦想吗？”

吴起一边劈柴一边说：“妈，菜烧煳了。”

吃饭的时候，母亲又教育他：“实现梦想要敢于冒风险，不能惧怕困难、畏缩不前。就像这盘子里的鱼一样，不能因为害怕鱼刺就不敢吃鱼了。来，儿啊，你多吃鱼肉，娘就爱吃鱼头，鱼头都给娘吃！”

吴起看着母亲那慈爱的眼神，感动得泪流满面：“妈，咱吃的是剁椒鱼头啊……”

“不要在意这些细节！儿啊，你有梦想吗？”

到了晚上，吴起爬上房梁，仰望星空。我的梦想是什么呢？升职加薪，当上总经理，出任CEO，迎娶白富美，走上人生巅峰，想想还有点小激动……但我现在有什么资本来实现这些目标呢？没钱，没权，没文凭，虽说是有车（毛驴）有房（茅草屋），但比富二代还差得远呢！比自己优秀的人都很努力，那我努力还有什么用！俗话说得好，当你的实力配不上你的野心时，那么你就——洗洗睡吧！于是，吴起没洗就睡了。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母亲不愿他这样碌碌无为下去，依旧苦口婆心地教导。为了不听唠叨，他只好收拾行囊，装模作样地准备出去干一番大事业。吴母很欣慰，拿出所有积蓄让他去创业。

此时的吴起并没有足够的觉悟，他没有拿钱去上学读书、充实自己，而是走了一条捷径——买官。吴起也是人，他也具备人性的弱点，比如好吃懒做、投机取巧，就像我们每天都幻想一张彩票改变人生一样，吴起也希望可以一步登天。现实告诉我们，纸飞机永远飞不过太平洋，没有足够实力支持的不是梦想，而是梦！结果可想而知，吴起为了得到功名，散尽家财，把母亲几十年的积蓄夹带着自己的青春挥霍殆尽，最后灰头土脸地滚回了家。

看到狼狈而归的儿子，母亲没有多说什么。吴起觉得自己用实际行动证明了自己不是干大事的料儿，老婆孩子热炕头才是王道。他抛弃了命运，但命运却不愿意抛弃他，他有必须做的事，有必须获得的荣耀，只是在此之前，命运要拿走他的几样东西作为代价。第一样要剥夺的，就是他的平凡的小世界。

正如每一部青春剧里都有一个胖子一样，每一部古装剧里总有几个鱼肉乡里的无赖，不一样的是，他们没有盯上良家妇女，而是瞄上了吴起。吴起散尽家财买官，却依旧是屌丝的事上了当地的头条，知名度一下大涨，成了各家教育孩子的反面教材。有十几个无赖组团去找碴儿，他们觉得自己虽然是流氓，但比起吴起这屌丝，还是有一丝高贵的。但他们万万没想到的是，屌丝会武术！

史书对这段记载很简略，只说吴起持剑击杀了十几个无赖，具体细节没有说，我们可以根据影视剧的一般套路脑补一下事件经过：十几个人欺负吴起一个，吴起忍无可忍，愤怒值爆满，一咬牙一跺脚变身超级赛亚人，然后秒杀了众无赖。变成了杀人犯的吴起只能逃跑，即使他是正当防卫，即使那些无赖早已恶贯满盈。他第一次感到这么无奈，力气再大，功夫再好，种的粮食再多，做饭手艺再精湛，也没啥卵用，他第一次那么渴望一样东西——特权！一种可以凌驾于规则之上的、掌握自己命运和别人生死的权力！

吴起决定踏上一条前途未卜的路。临走前，他再次爬上房顶，仰望星空。母亲也爬了上去，坐在吴起身旁。

吴起：“我能行吗？现在的我这么弱……”

母亲：“许多人浪费了整整一生去等待符合他们心愿的机会，却一无所获。对待生命，不妨大胆一点，因为无论结果是好是坏，你最终都要失去它。如果这世上真有奇迹，那只是努力的另一个名字而已。生命中最难的阶段不是没有人懂你，而是你不懂你自己。”

母亲停顿了一会儿，接着说：“儿啊，我还是想问你一句，你的梦想是什么？”

吴起：“是……什么呢……”

那一夜，吴起彻夜未眠。第二天临行前，吴起跪在母亲膝前一字一句地说道：“儿起对天发誓，如果不能位列卿相、拥节旄、乘高车，誓不与母相见！”

母亲笑了：“去吧！”

想做的，想到了就去做。一经耽搁，越是长吁短叹，越会销蚀人的精力和志气。

｜赢了天下输了她｜

吴起的第一个目的地是鲁国。这个孔圣人的故乡，连城墙缝里都有一股文化气息。就像现代人提到赌城，就想到拉斯维加斯一样，那时的人提到学问，第一想起来的就是鲁国。不说别的，就这么多年来孔子和他的三千弟子开枝散叶，虽然不能让鲁国人都达到研究生水平，至少也是一张口就之乎者也。吴起来这里不为别的，就冲着重点大学的名气，而且他拜的导师名气还不小，是曾子的儿子曾申。名校加名师，再加上吴起的异常勤奋，按着这个路数，又一位与孔孟齐名的儒学大家即将诞生。

吴起的好运还远不止如此。齐国大夫田居带着家眷来鲁国旅游，既然是慕名而来，当然必须要参观一下名校、拜访一下名师了。他带着女儿来到曾申的学校，刚巧在未名湖畔碰到正在苦读的吴起。本来小伙子长得就帅，而且认真的男生最有魅力，一下子就引起了田部长和他女儿的注意。田部长上前和吴起交谈，吴起呢，对田部长所问问题对答如流。田部长非常满意，觉得这个小伙子前途不可限量，于是把自己最心爱的女儿嫁给了他。就这样，吴起一边读大学，一边把媳妇都搞定了，让人不服不行啊！求学期间的美丽邂逅，才子配佳人，将来出将入相，贤妻相夫教子，这本应是一个美丽的爱情故事，如果没有后来发生的事。

就在一切开始变得顺畅的时候，命运又来收税了，它不愿看到吴起这么简单就获得成功。或者说，它不愿看到吴起选择这条路成功，吴起有必须要走的路。要是命运真的存在，估计不知要被吴起鞭尸多少回了，因为命运这次索要的代价，实在是太重了……

吴起求学六年未曾回家一趟，他的老师曾申就纳闷了：“小吴啊，这法定节假日，你咋不回家啊？你妈该想你了。”

“我曾发誓，学业不能顶呱呱，永生永世不见妈！”

曾申顿时感到，这个学生不是儒家的菜，但念在他勤奋好学，只好忍他一忍。过了几个月，吴起接到家书——母亲去世了！吴起的第一反应是崩溃了，整个世界都倒塌了！母亲含辛茹苦抚养自己长大，自己所有的梦想、所有的誓言都是为母亲许下的，子欲养而亲不待，为何不能再等等，等到儿出将入相、功成名就，给您盖一座七进七出的大院子，用万乘之车把您接进去，让您安享晚年，您为什么走得那么急？！没有分享成果的人，那我的努力还有什么意义……

蒙头睡了三天，吴起收拾行李准备回家，回到那个再也没有母亲身影的凄凉的家。临走穿鞋时，想起这鞋子是老母亲在他离家前亲手为他纳的，“最爱穿的鞋是妈妈纳的千层底儿，站得稳啊走得正，踏踏实实闯天下……”

想到这里，吴起泪流满面，但他强忍着悲痛：“我还不能走，我还没实现我的承诺！”

第二天，吴起仍旧去上课，这回换曾申崩溃了。

“小吴啊，很不幸听到那个消息，节哀啊……”

“在没位列卿相、功成名就前，我永不节哀！”

曾申震惊了。

“你不回去守孝吗？”

“我曾立誓……”

“你不用说了！我儒家以孝为本，吴起，你乃重利忘本之人，你我师徒恩断义绝！”

随后，吴起被赶出了师门。

离开前，吴起对着紧闭的大门苦笑了一声：“孝，我不懂？你们才不懂……”

吴起离开了儒家，换了专业，改学兵法，就这样，历史上少了一个咬文嚼字的吴夫子（我们也可以少背几篇课文），多了一个征战杀伐的吴将军，这也许就是命吧。

吴起虽然离开了曾申，但没离开鲁国。他发现鲁国是一个可以大展拳脚的地方，因为鲁国太弱了！一个知识分子占多数的国家想在战国时代混出头，的确有点难，就好比一个书生跟一群老流氓做生意，甭管你算术学得多好，人家根本不按规则出牌，缺斤短两怎么着，你还想打架啊？你打得过人家吗？！你给人家背一段《论语》？人家可是能动手就绝不跟你BB。于是，大鲁国就像打卤面一样被周围各国揉虐，尤其是齐国：公元前412年，齐国攻鲁；公元前411年，齐国再攻鲁；公元前410年，齐国三攻鲁。人家有三顾茅庐，齐国有三连攻鲁。鲁国国君怒了，老虎不发猫，你当我病危啊！他质问国相公仪休：“这齐国欺人太甚！百无一用是书生啊！枉我兴办教育这么多年，我大鲁居然连一个将才都没有培养出来吗？”

“有倒是有……”

“何人？”

“吴起。”

“这人可是恶名在外啊！不奔母丧，道德沦丧，又被开除学籍，这人能用吗？”

“您是要一个没用的好人呢，还是要一个有用的坏人？”

“但是我听说，吴起的老婆是齐国人，二人相濡以沫多年，我怕……”

“成大事者，至亲可灭，臣了解吴起。”

公仪休下殿后，刚好碰到吴起，吴起急忙上前问：“听说齐国来攻，我国将领可有人选？”

“君上正在考虑。”

“你可曾推荐我？”

“推荐了，但你的老婆是齐国人，君上怕你里通外国。吴起啊，机不可失，你知道该怎么做……”

吴起沉默了……

回到家中，妻子已为他准备好晚饭。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妻子田氏边问边帮吴起脱下靴子。

吴起默不作声。

“怎么了？早上出门时还欢喜异常，说可以大展宏图了，怎么现在回来反倒成了闷葫芦了，碰见蛇精了？”

吴起笑起来。望着温柔贤惠的妻子，还有这温馨的家，他似乎想通了，他不愿再受命运的摆布，他已经失去太多了，失去了平凡的生活，失去了学业，失去了母亲，现在命运又挥舞着镰刀要夺走他挚爱的妻子。他做不到，所以他放下了。这一刻，他感到无比自在，一箪食，一瓢饮，一妻一儿一屋一田，守一份岁月静好，人生足矣。

吃过饭，吴起醉里挑灯看剑，抚摸着自己日夜打磨的利剑，苦笑一声。这时，妻子停下手中的活儿走过来，接下吴起手里的剑挥舞了两下，笑道：“好剑啊，这应当是把杀敌饮血的剑，你打算留着它切菜劈柴吗？”

“我……”

“我听说了，鲁侯不肯用你，是因为我是齐国人，怕你有二心，对吧？”

“你……”

“你为难了对吗？我最后只想问一句，你是爱我还是爱那王权富贵？”

“我……我不知道……”

“我希望你没有说谎，我希望在你内心深处真的对我没有一丁点儿感觉，因为只要有那么一点点，你将会后悔你什么都没有对我说。我爱你！”

说罢，田氏伏剑而死。

“不！”吴起想阻止，但为时已晚。

吴起痛哭了一夜。那一夜后，吴起心中最后一丝柔情也随着妻子的鲜血一起流干了。有过痛苦，才懂得众生之苦；有过执着，才能放下执着。而在吴起这里，是有过牵挂，才会了无牵挂。

读到如此凄婉之处，你以为历史会像我说的那般美好吗？错了，历史没有人情味，只有血腥味。

｜梦想与轮回｜

第二天，吴起提着一个包袱走上鲁国的大殿。

“您的快递，请签收！”

鲁侯接过包裹，心里隐隐发凉……

“这是何物？”

“头颅。”

鲁侯面如土色……

“你杀了自己的老婆？！”

“废什么话！一手交头，一手交权！”

鲁侯急忙叫人拿来了兵符和将印，打发了吴起，因为他害怕，害怕看见那双吃人的眼睛。

其实史书对吴起杀妻求将的记载并不详细，大致情形很简单。

吴起回家对妻子说：“夫人可愿意给我一样东西？”

妻子说：“我给你的从来都是我最好的，只要你要，只要我有……”

“我想借夫人的头颅。”说罢砍下了妻子的脑袋。

我说的那个版本是后世文学家杜撰出来的。吴起也曾申辩过，说自己妻子是病死的，但既然那么多史书记载吴起杀妻，可能这并非空穴来风。吴起的确是一个至亲可灭的人，人的心，要多软就有多软，要多硬也就有多硬。即使如此，我还是更愿意相信那个杜撰出来的故事，还是更愿意在那些冰冷的文字上抹上一丝人性。

从此以后，吴起的名声就更坏了，连同他交往颇深的好友都痛骂他。

“吴起啊，想不到你如此贪利忘义，不奔母丧、杀妻求将，你还是人吗？！”

吴起擦拭着手中的剑，胸口好像被开了个洞。

“不是人？对！正如你所说，为什么我能这么冷静，说不定在不知不觉中，我连人性都已经失去了。亲人都死了，我却一滴眼泪都流不出。但至少，我的血还是红的，还是热的！”

血是热的，热血只能洒在战场上，吴起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天地。虽然外面关于他的绯闻传得沸沸扬扬，但在军营里，他确实是一位被士兵们打心底里佩服的将军。吴起没有官架子，出入不乘车，睡觉睡在草堆上；看到士兵负重，分而荷之。最让人感动的是，士兵得病生脓包，吴起身为统帅，居然亲自为其吸脓。幸好吴起命大，这士兵得的也不是啥传染病。吴起真正做到了爱兵如子，因此士兵们都愿意拼死一战，“战五渣”的鲁国军队这才有了五成的胜算。

虽有五成的胜算，但毕竟鲁国只有两万知识分子拼凑起来的文工团，而齐国可是实打实的七八万正规军，真的硬碰硬，吴起撑不了多久。但他之所以敢赔了夫人接这活儿，自然有取胜之道。他在等对手犯一个错误，一个致命的错误，而他要做的，就是放大这种错误。果然，对手很快就往套儿里钻了……

齐国的统帅田和在得知鲁国是吴起统兵，不由地哈哈大笑：“吴起贪财好色，让这种人统兵，鲁国要亡了！”齐军长驱直入，势如破竹，一路攻到吴起的营前，但迟迟不见吴起出战。齐军害怕有诈，就在附近安营扎寨，然后派遣特种部队潜入吴起的营内探查。

吴起早就料到对方的侦察兵会来，所以故意安排了他们最想看到的一幕。他把全军最丑的、残疾的、呆头呆脑的、尿频尿急尿抽筋的兵，全都聚集到营房最显眼的地方打麻将、斗地主、抽烟喝酒玩女人。齐国的侦察兵看傻眼了，如果不是事先知道这是鲁国的军营，还以为进了八大胡同呢！

侦察兵回去禀告田和，田和大喜过望，随后露出一脸不屑：“鲁国有此军队，安能不亡？！”虽然他已成竹在胸，但为了以防万一，还是派了相貌丑陋的手下张丑作为使者前去试探吴起。

吴起一见张丑，立马表现出一副奴才相，端茶倒水、点烟捶腿，就差舔鞋了。张丑一看吴起很识相，就问道：“将军客气了！我们老大本来是要直接入城跟鲁侯联络一下感情的，你这两万大军拦着，是几个意思啊？”

吴起连忙谢罪：“这不是不得已嘛，我也不想打啊！你看看我这两万残兵败将的，要么是书呆子，要么是地痞无赖。这样的兵，别说我了，就是天蓬元帅来了也打不赢啊！所以只要不打仗，花姑娘大大地有啊！”

张丑听后非常满意，在吴起营里过了三天“天上人间”的日子，如果不是军命在身，他都舍不得走了。临别前，二人还惺惺相惜，恋恋不舍。吴起特意反复交代，说自己一介书生，害怕打仗，望齐军网开一面，放他一马。张丑一拍胸脯，爽快地答应了。

张丑离开鲁营，吴起立马换成冷峻的表情，对身边的旗牌官说：“通知各营，鱼儿已经上钩，准备下锅！”旗牌官一看吴起的眼睛，顿时一身冷汗。刚才还一副贱狗样，现在转身就要咬死人了，知识分子真不好惹！

张丑带着大包小包的鲁国特产回了齐营，见到田和，滔滔不绝地讲述自己在吴起那里的经历：“吴起胆小如鼠，领着一群小虾米就想搅弄风云。还好他有自知之明，准备割地赔款。”

田和一听大悦，立刻下令各营士兵休息，摆酒庆贺。齐军喝得正嗨，根本不会想到，此时营帐外有两万双眼睛正盯着他们。书生拳打镇关西自然是赢不了的，但如果镇关西喝得烂醉又没防备，那就另当别论了。

田和与张丑正在营帐里规划自己一战成名后的人生，突然外面擂鼓响动，喊杀震天。出营一看，鲁军如狼似虎，势如破竹；而齐军风声鹤唳，望风披靡，战阵土崩瓦解，溃不成军。田和本还想抵抗一阵，无奈兵败如山倒，被张丑拉着乘快马逃走。

吴起用两万老弱残兵打败了数万齐国的精兵悍将，这成为历史上以少胜多的经典战役。吴起一战成名，国内国际声誉像坐了窜天猴似的往上蹿。按理说，吴起打败齐军是值得举国欢庆的好事，但鲁侯可不这么想。吴起在曾申门下学了六七年，虽说没发毕业证，但文化功底在那儿摆着呢，现在又用两万残兵立下赫赫战功，当真是文武全才。这些不是鲁侯最怕的，他最怕的是吴起的眼睛，那是一双有梦想的眼睛。你说是梦想，但在一个无能而又猜忌心强的君主看来，那就是野心！他就不只是猜疑，而是忌惮了！历史是一个圈，总是重复着相同的故事，从功高震主到挥刀相向，这是一个难逃的规律，也是历史的悲哀，岳飞死于它，吴起也差点死于它。

仅仅是鲁老大的猜忌还不能给吴起定罪，毕竟那时还没有发明“莫须有”。鲁侯需要一个导火索，这次点火的不是别人，正是齐国，还是张丑。自从被鲁国打败后，齐国十分郁闷，打不过三晋的军队也就算了吧，连江湖人称“打卤面”的鲁国也打不过，这就尴尬了。他们痛定思痛，发现鲁国胜败的关键在于吴起，只要赶走了他，又可以回到那激情燃烧的岁月了。

上次被吴起坑死的张丑为了报仇，毛遂自荐前往鲁国。他带着一大堆珠宝和两个美女来到吴起家。鉴于对方是齐国使臣，吴起还是礼貌地接待了他。这次局面完全转换了，轮到张丑一副奴才相，端茶倒水、点烟捶腿，可把吴起恶心坏了。张丑表示，齐国被鲁大哥教训后，决定痛改前非，再也不敢招惹鲁大哥了，也希望鲁大哥不要欺负齐国。吴起一听就乐了，两万的部队都东拼西凑了半个月，让鲁国派兵侵略齐国，那估计要大爷大妈们跳着广场舞上战场。别人不知道，他自己还不清楚鲁国几斤几两吗？！但他表面上还是满口答应了张丑的请求。

张丑一看吴起放松了警惕，立马说：“与君一席话，颠覆世界观啊，我与将军真是相见恨晚！”

“相见倒是不晚，主要是……恨啊！”

“我这儿有几箱珠宝和两个绝世美女送给将军。知道您英明神武，身体倍儿棒，但尊夫人又刚刚殡丧，所以……”

“这个，不太好吧……”

“哎呀，我可是代表齐君给您送礼，您不要就是不给我君上面子，那我们可要发飙了！”

吴起一想，上次两万残兵险胜，如果再打起来，鲁国可就撑不住了，为今之计只有先稳住齐国。

“好吧，这礼物我收下，只是这美女……”

“吴兄果然豪爽！春宵苦短，我就不打扰吴兄了……”

张丑刚出门，立刻拿着大喇叭吆喝：“大英雄吴起收贿赂了！吴起收贿赂了！收了美女，而且一收还是俩！”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鲁国本就不大，而吴起的名气又实在太大，这事儿没几天就传遍了鲁国，当然也传到了鲁侯的耳朵里，于是他招来心腹。

“你可知吴起近来的传闻？”

“什么？”

“说吴起收受贿赂。”

“收了什么？”

“收了齐国的珠宝，还有美女，而且一收还是俩，这说明什么？”

“说明……吴起身体很好。”

“呸！说明他有里通外国之嫌，有不臣之心！我的意思，你懂的！”

吴起在得到要被灭掉的消息后，怒发冲冠，痛骂国君听信谗言，然后做了一个正确的选择——跑路！苦学七年，杀妻求将，立下赫赫战功，功名利禄就在眼前，却又一夜回到解放前。现在的他，除了梦想，一无所有。

｜不可穿越的火线｜

离开了鲁国，吴起似乎无处可去，因为在列国间，他已经被鲁国和齐国搞臭了，除了杀妻求将、贪财好色外，还加了一条罪过——不忠。前两条只是个人品行问题，倒还可以原谅，但这最后一条就不能忍了。国君害怕部下胜过害怕敌人，尤其是像吴起这样文武双全又有野心的部下，如果不能彻底降服你，倒不如一开始就不用你。于是吴起变成了谁都想用但又都不敢用的人，他不禁仰天长叹：“难道这世上就没有可以实现我抱负的地方吗？！”

突然，一张传单刮到吴起脸上。他扯下传单，正准备骂是谁乱扔垃圾，定睛一看，这不是什么超市打折传单，而是一张宣传海报，具体内容是在三晋大地上，有一个国家正在推行大刀阔斧的变法改革（著名的李悝变法，后面会详述），招聘四海英才，实现大国崛起。吴起一看落款——魏侯。他笑了，因为他早就听说魏侯魏斯礼贤下士的美名。就他了，去吧，皮卡丘！

公元前410年，吴起来到魏国。此时魏文侯正在为国防事业发愁，刚巧吴起又专业对口，二者按道理说应该是一拍即合，但没那么简单就能找到聊得来的伴。魏文侯虽然礼贤下士，好生安顿了吴起，但心里还是打小鼓，毕竟这么一个名声不好的人，到底用还是不用呢？他犹豫不决，就问相邦李悝：“吴起一身毛病，怕是难担大任吧？李子，你怎么看？”

“吴起有什么毛病？江湖上无非是说他贪财好色。贪财，您给他高俸禄就行了。好色，这就更算不上毛病了，男儿本色嘛！巍巍大魏，美女众多，还满足不了他？！”

“那他的能力……”

“吴起贪财好色，但用兵布阵是司马穰苴这样的大将都不能及的！”

魏文侯算是吃了定心丸，直接把吴起派到了他最头疼的地方——西河，因为这里住着最穷却又最能玩命的邻居——老秦人。秦国自秦穆公称霸后，一代不如一代，穷兵黩武，越打越穷，越穷越打，最后把先祖的领地败得没剩多少。秦国偏居于边陲一隅，穷虽穷，但它是标准的战斗民族，男的是刎颈饮血的好汉，女的是不让须眉的豪杰，真到了无兵可用时，老的来套太极拳，少的来套童子功，全民尚武，全民皆兵。魏军同秦军打仗吃了不少亏，虽说秦国不敢跟魏国彻底撕破脸，但是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秦国做梦都想拿下函谷关。有“铁关”之称的函谷关一旦在手，则进可攻城略地，退可据险自保，秦国也就有相对稳定的发展环境，可以将工作重心转移到经济建设上来了。但魏国这个邻居的确不好惹，于是老秦人本着愚公移山的精神，隔三岔五来一趟，今天占领一点儿，明天占领一点儿，打一枪换一个地方，运动战、麻雀战，无所不用其极，加上秦军彪悍、战斗力强，魏军几次都是拼上老命才得勉强应付。

现在吴起来了，打雷了，下雨了，秦军要回家收衣服了。公元前409年，魏文侯任命吴起为主将，攻克秦国河西地区的临晋、元里，第二年再次率军攻打秦国，一直打到郑县。随后，魏文侯就在此设立了中国历史上第一个郡——西河郡。经翟璜推荐，吴起成为第一任郡守。现在也算实现了他梦寐以求的功成名就，但吴起依旧保持着老样子：与士兵同吃同住，晚上睡觉不睡床，大冷天只盖一个创可贴，还有他最招牌的动作——吸脓！从鲁国到魏国，吴起一直为受伤发炎的部下吸脓，品味着种类不同、口味不同的脓（想想都觉得吃不下饭去啊有没有）。曾经有一位士兵的母亲来看望受伤的孩子，很奇怪儿子的伤为何好得这么快，孩子骄傲地说，是吴将军亲自给他吸脓了。母亲一听，号啕大哭：“完了完了！你的死鬼老爹就曾在他手下，吴起给他吸脓后，他立志要以死报恩，后来你爹真的死了。现在吴起又给你吸脓，你为报答他，必会身先士卒，咱们家要绝了！”后来，这个哥们儿真的死了……

打了几场硬仗，占领了河西，吴起本可以看个片、按按脚、找个妹子搓搓澡，但他闲不下来，因为在和秦国的交锋中，他感觉力不从心，他的士兵们感觉身体被掏空，没打几下就逃跑了一大半，这就让号称一个师的部队实际战斗力不及秦军一个营。吴起开始反思自己，是自己的带兵方法有问题还是士兵自身有问题。

经过反复推理，他得出结论，士兵如此不堪一击，原因有两点：第一，军事素质太差，在吴起接受河西军之前，部队都是寓兵于农，战时打仗，闲时务农，没有受过正规的军事训练，一直都是打仗前两天拉过来临时抱佛脚；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士兵缺少战斗意志。那个时代没有特别鲜明的国家观念，除了屈原这样个别的爱国人士外，其他大多数人都是有奶便是娘。比如商鞅，他本是卫国人，后来投奔到魏国，又辗转去了齐国，最后才定在秦国。再比如主人公吴起，也是卫国人，去了鲁国，在鲁国实在混不下去了，又来到魏国。所以在那个时代，唯一的信条不是爱国，而是受君俸禄、忠君报国。报国不同于爱国，爱发自内心，自然而生；而报呢，有恩才有报。士兵被征用打仗本就是被迫的，他们看重的不是国家有多强大，而是国家能给自己什么。如果食不果腹，谁会玩了命地跟你打仗！士兵逃跑也是情有可原，因为他是家里唯一的劳动力，战死了，国家不给抚恤金，老婆孩子不都得饿死啊！所以才会有擂鼓一响，士兵一股脑儿地往回跑这样的景象。

这两个问题不解决，想称霸中原？呵呵，春秋大梦！为了解决第一个问题，吴起准备建立一支常备军——一支士兵专职打仗的军队，不种田、不养殖，平时训练，战时打仗。这需要招募几万青壮年劳动力，哪家舍得让孩子告别你挑水来我浇园的平静生活，而去过刀口舔血的日子啊！还别说，哪家都舍得！吴起开出的条件实在让人无法拒绝，而且顺带着把第二个问题也解决了。加入常备军的人，全家免税！我的神啊，这在小农社会可是想都不敢想的事啊！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耕种王的土地，交点儿税，那是天经地义。但是苛政猛于虎，老百姓宁可住在山里跟老虎相爱相杀，也不愿意交税，可见当时劳动人民受到何等的压榨与剥削！现在突然说参军就能全家免税，那种感觉估计就像拆迁分到了十套房和一千万元，幸福来得实在太突然了！别急，还有更优厚的条件：常备军士兵不但能吃得好、住得好，还月月有工资；若是牺牲了，还发抚恤金。活着能在二环内买房，死了还能住国家公墓，这待遇上哪儿去找！

于是，报名处一时间人满为患。过去你挑国家，现在该国家挑你了。这么好的待遇，哪能啥歪瓜裂枣都能去，怎么着也得比公务员考试难吧！要想证明你吃得起国家的这碗饭，首先得证明你能为国家卖命，其次要通过体能测试：穿着三重重甲，拉开三百多斤的弩弓，背五十支箭，持戈，挎剑，带上三天的干粮，在三个时辰内跑完一百里路，然后还能立刻投入战斗，就算你通过测试了。这样干说，你可能还无法理解难度有多大，给你做个比较吧：首先，当代各国特种部队每日平均负重为三十公斤，而吴起的这支部队各种甲胄、兵器加起来大概有一百斤；其次，在2018年柏林马拉松比赛中，肯尼亚选手基普乔格创造了2小时1分40秒的新世界纪录——请注意，马拉松赛跑只有约42公里，而且选手是能少穿就少穿，而吴起的部队是带着一百多斤装备，在三个时辰内跑一百里路。这样一对比，你就能明白这碗公家饭有多难端了吧？

选拔后，吴起还修改了部队的编制：五人为伍，设“伍长”一人；二伍为什，五什为屯，二屯为百，五百设“五百主”一人；一千设“二五百主”（也称“千人”）一人。这种编制类似现代的班、排、连、营、团等作战单位，设置目的主要是便于统一指挥，打仗时能指哪儿打哪儿，部队心力合一，就可所向披靡。同时，每一个作战单位又是一个独立的个体，战败撤退时能化整为零，分成若干个战斗小组分散突围。这样既保证了上令下达的统一性，又发挥了个体作战的灵活性。

层层的选拔、科学的编制，加上严酷的训练，终于，魏武卒诞生了！战国有三大铁军：魏武卒、秦锐士、赵边骑（胡服铁骑）。而在秦国和赵国还在用尿和泥巴时，魏武卒已经独步天下了。怎么形容它的战绩呢？“大战七十二，全胜六十四，其余均解（不分胜负）”！特别是公元前389年的阴晋之战，吴起以刚刚训练出来的五万武卒新军，击败了十倍于己的秦军，缔造了步卒五万、车百乘、骑三千而破秦五十万众的以少胜多的战争传奇。魏武卒鼎盛阶段发展到了七万人，《尉缭子》记载道：“有提七万之众而天下莫当者谁？曰‘吴起也’。”

吴起除了善用特种兵欺负人外，还善于发动群众打人民战争。吴起担任西河郡守期间，秦国有个岗亭（类似据点或炮楼）靠近魏国边境。这个岗亭虽然掀不起大浪，但给魏国的庄稼人造成了很大危害，秦兵有事没事下来抢点粮食、抢几个花姑娘是常有的事。不打对不起百姓，但打一个炮楼还不至于调动魏武卒，杀鸡焉用牛刀！

吴起在北门外放了一根车辕，下令说：“谁能把车辕搬到南门外，赏上等田地、上等住宅。”起初没有人去搬它，因为政府在老百姓心中没什么公信力，否则商鞅变法时就用不着也来个“徙木立信”的套路了。过了几日，有位哥们儿快饿疯了，就做了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把车辕搬到了南门外，吴起立即按约行赏。不久后，他又在东门外放了一石红豆，下令说：“谁能把红豆搬到西门外，赏赐如前。”这回老百姓争抢着要去，吴起挑选其中一人搬红豆，并下了恩赏。其他人都愤愤不平，觉得组织没给他们奔小康的机会。这时吴起诡异一笑，问道：“明天还有大奖，大家还要不要去啊？”百姓们一听，激动不已。吴起接着说：“明天要攻打秦国的那所岗亭，能冲锋陷阵的，授大夫职，赏赐上等田地和住宅！”百姓们争先恐后地参战，只用一个早上就把炮楼给端了。这样一来，秦兵不只被魏国的特种兵打得落花流水，还淹没在魏国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之中。

有了这样的强兵悍将，加上函谷天险、人民战争，秦军不得不叹息一声：“雄关漫道真如铁！”吴起痛打落水狗，把老秦人逼得只能在贫瘠的边陲之地开荒、苟且偷生。他不知他做的这些在若干年后，秦国会让魏国加倍偿还。当然，那是后话，至少吴起在此，西河之地有了长达二十三年的太平。

我佩服吴起，不只因他的武将风度，还因他的文艺气息。人家不但能砍人，还能仰头四十五度流泪；不但能打仗，还能写书。俗话说得好，不想当作家的将军不是好演员。提到中国历史上的兵法一哥，大家可能首先想到的是孙武，但吴起的《吴子兵法》其实与孙武的《孙子兵法》像倚天剑和屠龙刀一样，不相上下，史书将二者合称为“孙吴兵法”。

可惜原本四十八篇的《吴子兵法》绝大部分已经失传，现在仅遗六篇。其中，《图国》篇论述“内修文德，外治武备”的战争论；《料敌》篇论述如何判断敌情、克敌制胜；《治兵》篇论述如何治军，指出战争的胜负不完全取决于人数的多少，更在于是否军法严明、赏罚有信；《论将》篇论述将帅的重要性和对将帅素质的要求，指出将帅作为全军的统领，必须刚柔兼备，善用旗帜、禁令和刑罚来治军和指挥作战；《应变》篇论述不同情况下的应变之术和作战方法；《励士》篇论述如何激励士气。

古往今来，名将无数，但大都是打野出身，武功高强，但胸无点墨。儒将甚少，能写出兵法者更是寥寥无几，而吴起以他的文韬武略和成功驳斥了读书无用论。懒散、不爱阅读、不思进取的你，还在用“平凡是真”来麻醉自己吗？

｜有爸的孩子像棵草｜

就在吴起杀妻求将后的第六个年头，另一位追求梦想的人也拜在了魏文侯的山头，开启了自己的名将之旅。他和吴起并称为魏国的两驾战车，他就是战国初期四大名将之一——乐羊。

虽是名将，但史学家对他可真是惜墨如金啊！《史记·魏世家第十四》记载翟璜的话为“君（魏文侯）谋欲伐中山，臣进乐羊”，《资治通鉴·威烈王二十三年》也只有“（魏文侯）使乐羊伐中山，克之”八个字，这可能因为乐羊所做之事有违后世儒家的道德准则，为文人所不齿。

虽然正史没留下太多笔墨，但文学家还是给了乐羊一个丰满的背景。《东周列国志》说乐羊之所以能成为高富帅，是因为每一个成功的男人背后，总有一个多事的女人，啊不，是管事的女人。同为名将，吴起杀妻求将，而乐羊却是一个很怕老婆的人。关于怕老婆，电影《叶问》已经给了我们一个满意的解释——没有怕老婆的人，只有尊重老婆的人。乐羊就是一个对老婆既怕又敬的人。

有一天，乐羊在胡同里遛弯儿。走着走着，突然踩到了一个黄黄的东西。本以为自己踩到了狗屎，一阵恶心，但仔细一看，不是踩到了狗屎，而是走了狗屎运——捡到了一块金饼！这让乐羊乐成了喜羊羊，心想可以帮老婆还房贷了，于是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跑回家，对老婆说：“老婆啊，跟着我这么多年，让你受苦了。”

妻子说：“你是不是吃饱了事情没饭做？”

乐羊微微一笑，从袖子里掏出那块金饼：“今天你老公走运了，捡到金子了！”

乐羊的老婆一看，立刻正色道：“我听说有志气的人宁可渴死也不喝‘盗泉’的水，廉直的人宁可饿死也不吃别人施舍的食物，何况是从别人的遗失之物中求利，而玷污自己的品行（妾闻志士不饮‘盗泉’之水，廉者不受嗟来之食，况拾遗求利以污其行乎）！”乐羊听后羞愧难当，自己堂堂七尺男儿竟然不如一个女人有见识，于是赶紧把金饼放回了原处。

还有一次，乐羊外出求学，一年多未回家，估计是生理需求和心理需求都熬不住了，就偷偷翘课回家，还给老婆带了好多特产。本以为小别胜新婚，老婆会给他一个大大的拥抱，然而老婆十分冷淡地问：“你是放假了，还是学校倒闭了？这不年不节的，你回来干啥？”

乐羊自觉地找了个搓衣板跪着：“回禀老婆大人，我……翘课了……”

“还好意思说！你学业有成了吗？！英语过六级了吗？！考过注册会计师了吗？！雅思、托福考几分？！”

“我……我曾得过中原地区皮皮虾最完美去壳奖，是不是很崇拜我？我就是这样一个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好少年，这些只不过是我的冰山一角。”

“你还真是贱得肆无忌惮啊！”说罢，老婆拿起剪刀，快步走到织机前，把刚织好的布匹从中间一刀剪断，说道：“这些丝，都是从蚕茧中一根一根抽出，再一根一根积累，一根一根织就，最终才成丈成匹。现在被割断，已经前功尽弃。积累学问，就应当积土成山、积水成渊。自古行百里者半于九十，求学如果半途而废，同割断布匹又有什么不同呢？”

乐羊在搓衣板上跪了一夜，第二天天不亮就出发了，重新回到学校。这次他七年没有回过家，终于修完了学业。

其实，上述故事出自范晔的《后汉书·列女传》，里面的男主叫乐羊子，是东汉人，所以此乐羊非彼乐羊。乐羊子因有一个贤妻而出名，而乐羊因攻城略地而闻名，这并不妨碍后人对他们进行艺术加工。《东周列国志》作者冯梦龙就把两个乐羊融为一体，巧妙地给乐羊安排了一个贤惠的老婆来充实人物形象。不得不说，神来之笔啊！

说回正题，此时魏国庙堂正在讨论一件大事——打仗！战国时代嘛，几乎所有国家都在做两件事——打仗和准备打仗。魏文侯此时刚上任没多久，正琢磨着自己的三把火在哪儿放，要找个倒霉蛋立立威，于是想了想周围哪个邻居不顺眼。首先就是秦国，不过还好，有吴起在，秦人已经哭晕在厕所了。再看韩赵，曾是同胞，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不好意思大动干戈。正在魏老大发愁时，突然接到消息说中山国来挑衅，打了一枪就跑了。说起来，这中山国也是倒霉催的，不早不晚偏偏这个时候来犯，估计不是政府军而是地方部队，想趁魏国新君立足未稳之际抢点钱花花，但万万没想到，这给中山国带来了灭顶之灾。魏文侯听到手下报告，一拍大腿：“对啊，可以打中山国啊！这国家不大不小，欺负起来正合适！”

中山国国君很冤枉，他也清楚自己的实力，借他个胆儿也不敢调戏魏国啊！所以魏国攻打中山国的出师之名是自卫反击，就显得牵强了。包括《吴子兵法》在内的史料都认为，魏文侯事先已经定下攻打中山国的方案。所谓的中山国带兵入侵，只是挑起战争的借口。春秋无义战，在那个靠拳头说话的时代，正义是属于胜利者的。

定下了攻打目标，下面就该点将了。若论此时他手下的第一大将，自然非吴起莫属。但吴起的位置太重要了，相当于封疆大吏，西河一刻也少不了他，这可怎么办呢？这时救火队长翟璜出现了（后面也会多次出场），他对魏文侯说：“臣举荐一人——乐羊。”

“未曾听过此人的名气啊……”

“君上可知，乐羊的儿子乐舒在中山国为将，和我国交战时，曾击杀我犬子。按理说我与乐羊有不共戴天之仇，若不是他真有将相之才，我又怎会把这扬名立万的机会送给他！”

“如此说来，此人必定有些才能。只是他的儿子在中山国为官，我怕……”

“君上是怕他心疼儿子不忍攻伐，又或是担心他阵前倒戈？”

“既然知道这些，你还举荐他？！”

“乐羊是追求名利之人，他的儿子乐舒曾向中山国国君举荐过他，但他因中山国国君无道而拒绝了，说明此人不仅求名，而且讲义。他留在魏国不走，正因您是一代明君。您若拜他为将，他定会感激您的知遇之恩，以死报之。”

魏文侯听后，立刻召见了乐羊。

“中山君无道，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我想代表月亮消灭他。本想拜先生为将，无奈先生的爱子在中山国为官……”

“君上不必多言了！大丈夫建功立业，各为其主。中山君荒淫无度，我儿心盲，不侍明主。吴起能杀妻求将，臣为何不能大义灭亲？臣愿立下军令状，领兵讨伐中山，不灭中山，便以死报君！”

“好！既然先生如此深明大义，我又岂能不信你！命乐羊为将，西门豹为先锋，统兵五万，讨伐中山国！”

“臣领命！”

于是，魏国大军浩浩荡荡地出发了。中山国只得应战，命大将鼓须屯兵于楸山（今河北省灵寿县西北鲁伯山）一带。那里是中山国的门户，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乐羊屯兵于文山。古代的攻坚战是非常不利于攻城一方的，毕竟守城的一方居高临下，随便扔块石头，在重力加速度的帮助下就能砸晕一个人；而攻城的只能纯靠人，用尸体一层一层地往上堆。所以一般强攻是下下策，最好是围上数月甚至数年，等对方粮绝时自己开城投降，这样两边都少伤亡。乐羊可是立过军令状的，大军百里奔袭而来，疲于奔命，不能久战，只能速胜。没想到鼓须也不是吃素的，居然跟乐羊生杠了一个多月，未分胜负。

乐羊有点沉不住气了，对先锋西门豹说：“我在君上面前立过军令状，现在出兵一个多月了，居然被一个小小的楸山困住手脚，真是惭愧啊！”

西门豹笑道：“昨日西南风起，我见将军面露喜色，想必是已经有破敌之策了吧？”

乐羊哈哈大笑：“知我者，西门将军也！这破敌之策就在这营帐内，不知西门将军能否指明？”

西门豹笑而不语，端起酒杯向旁边的炭盆里一泼，盆内顿时喷出烈火来。

乐羊大喜：“没错，就是火！我见楸山多楸树，这几日风高物燥，楸木易燃。我现在需要一个有勇之士，带着敢死队去纵火焚林，鼓须的兵必然大乱。他们一乱，我们就趁火打劫，杀他们个措手不及！”

“不知这个有勇之士可有人选？”

“你说你想去？”

“不是，我是想说……”

“既然西门将军自告奋勇，我也只能成人之美了！”

“我……我……好吧，我去……”

此时正值八月十五，鼓须跟乐羊五万大军对峙了一个多月，觉得自己能上天和太阳并肩了，得意忘形得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而中山君居然也这样认为，觉得不出十日，必将大胜，于是派人给前线送去美酒佳人。众将士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喝到三更半夜，整个军营没几个清醒的。西门豹领兵从后山摸过去，每人各持一根木炬，上面淋有火油。借着风势，楸木林很快就一片火海。中山军大乱，赶忙救火，但都喝得烂醉，分不清酒和水，泼酒救火，更助火势。

鼓须看前营火势很大，以为有魏军攻击，急忙带着残兵败将往后山跑，哪知这是“狼赶羊”的战术。群狼在捕捉羊的时候，会从三面同时发起攻击，不过都是佯攻，并不真正捕捉。羊群受到惊吓，只能往唯一一个没有狼的方向奔跑，殊不知那里才是真正的死路。狼群的主力都在那个看似安全的路上埋伏，只等羊入狼口。乐羊虽然名字里带个“羊”字，却是披着羊皮的狼。鼓须带领部将往后山逃窜时，乐羊亲自引兵袭来，中山军全军覆没。鼓须死里逃生，孤身一人逃至白羊关。魏兵紧追其后，鼓须被打怕了，弃关而走。

乐羊势如破竹，没过多久就打到了中山国的国都，将都城团团围住。中山国国君名叫姬窟，子爵。话说这个姬窟还真不是什么好鸟，《东周列国志》对他的描述是：“好为长夜之饮，以日为夜，以夜为日，疏远大臣，狎昵群小，黎民失业，灾异屡见。”就是说，这个败家玩意儿喜欢整夜嗨，喜欢在“天上人间”搞娱乐活动，不问朝政，亲小人、远贤臣，搞得百姓流离失所，灾祸频繁。

每一个败家的昏君背后，总有几个不辞辛苦帮他败家的佞臣，大夫公孙焦就是其中一个，他给国君出了个主意：把乐羊的儿子乐舒挂在旗杆上当人质，虎毒还不食子呢，定叫乐羊无心应战。中山君一听，不错，妙计！

于是，就在乐羊攻城攻得正嗨的时候，中山城城楼上升起了旗杆。乐羊眺望过去，旗杆上挂着的人怎么这么眼熟，那不是我儿子吗？！乐羊静下心一想，定是敌人的奸计，就下令放箭射死旗杆上的娃。乐舒大喊：“爹地呀！呀买碟！呀买碟！”攻城的士兵谁也不敢动，毕竟是将军的儿子，万一这独苗被你掐了，将军不得掐死你呀！

乐羊听到喊声后大怒：“你这个不孝子！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中山君荒淫无道，你却贪图富贵非要侍奉他。今日之劫，完全是你咎由自取！若是还有悔改之意，速速下来投降！”

乐舒也算是聪明人：“爹地呀，投不投降我说了不算啊，容我跟老大商量商量！”

乐羊想了一下：“好，我给你们一个月！”

一个月后，乐羊派人去要降表，中山君不给。乐羊看他们没有投降的意思，那就打呗！刚要打，又听到城楼上那凄惨的喊声：“爹呀，你还记得大明湖畔的夏冰雹吗？你对得起我娘吗？！”

于是中山国又多活了一个月。

姬窟一看这招有用，就用上瘾了，一来二去居然拖了三个月。西门豹等不下去了，直接质问乐羊：“老大，明摆着这是中山国的缓兵之计，傻子都能看得出！你虽然爱子心切，但也不能这样拖啊！这都等了三个月了，我等得花都谢了！”

乐羊笑了：“西门将军莫要着急。中山君不爱惜百姓，违背天意。我们本是替天行道、讨伐昏君，如果一味猛攻，不考虑百姓生死，怕是有为一己之私侵略他国的嫌疑。我之所以退让三次，不只是为了成全父子之情，更是为了收服民心，让中山国百姓知道我们是仁义之师。到时民心所向，中山国不攻自破。”

西门豹听后不得不赞叹乐羊的深谋远虑，但又隐隐担心，因为他察觉到乐羊的头顶上悬着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这把悬剑正是魏文侯。乐羊势如破竹攻到中山国国都时，满朝文武无不称赞他的神武，但自从围困三个月而不攻城的消息传来，朝堂上的风向就变了。大臣们议论纷纷、以讹传讹，有的说乐羊与中山君达成协议，平分中山国；有的说乐羊有不臣之心，要与中山国联合攻打魏国，反正骂乐羊的竹简堆成山。一开始魏文侯还不信，但三人成虎，时间一长，他也吃不准了，就问翟璜。

“这乐羊三个月未挪窝，众臣皆非议。毕竟他带着寡人的五万大军，是不是……”

“君上，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您若这般行为的话，着实会让乐羊和前线的将士们寒心啊！乐羊是精通兵法之人，他之所以按兵不动，必然有他的考虑。”

魏文侯一听，深感羞愧，把弹劾乐羊的竹简全都丢到箱子里锁起来。不得不说，魏文侯的确是个明君。

再说乐羊这边，等了三个月，别说中山君的降书了，连根鸡毛都没等到。哎哟我这暴脾气，再不投降我就发飙了！乐羊开始了昼夜不息的攻城。中山君急得团团转，这可咋办呢？故技重施？于是，乐舒又被挂在了旗杆上。但对圣斗士来说，同样的招数不能用第二次，更何况你已经用了三次。乐羊看到自己的儿子又被放风筝了，不禁怒发冲冠，攻城攻得更加猛烈。

就在中山君即将陷入恐怖的黑暗时，忠贞不贰的大臣公孙焦伸出了手——把他推入了更深层的黑暗。他又给中山君献计说：“乐舒的老爹领兵来犯，乐舒也难辞其咎。君上只要听我的，把他咔嚓了，山人自有妙计退敌。”

“果然？”

“果然！”

“当真？”

“当真！”

“好的！来呀，把乐舒给砍了！”

“君上，我的意思不是砍了他，而是煮了他。你看乐羊三次因为乐舒罢兵，可见他多疼儿子。要是把乐舒炖成一锅羹送给乐羊，他肯定崩溃，无心应战，咱们就可以绝地反攻了！”

“把人炖成羹，太血腥了吧，禽兽！不过——我喜欢！”

弱智的中山君再次听信了弱智的公孙焦的话，把乐舒做成了麻辣烫。这个世界，好人不会死，坏人也不会死，只有愚蠢的人才会死。公孙焦或许不算愚蠢的人，但他确确实实办了一件愚蠢的事。他错误地估计了乐羊的心，用平常人的心理素质来衡量乐羊。而乐羊的心是梦想家的心，为了实现梦想，他可以付出任何代价。这颗心是硬的，但也是热的。

望着一锅肉汤，乐羊面色冷峻。虽然我知道此时他的内心一定在哀号，在颤抖，但手中的汤勺却握得那么坚定，就这样一勺一勺地，在中山君使臣面前，硬生生地喝完了一碗汤！喝完后，他冲使臣笑了笑，这回换使臣崩溃了。他惊恐地瞪着眼睛，生怕乐羊生吃了自己。乐羊站起来把碗递给使臣，冷峻而沉稳地说：“多谢贵国国君的汤，我还给他留了一点儿。破城之日，我与他共饮！”使臣听后，连滚带爬地逃跑，边跑边庆幸自己没被做成生鱼片。

同样崩溃的还有中山君和公孙焦。虎毒还不食子呢，然而乐羊却刷新了他们的世界观。他们不再做任何抵抗了，因为他们知道，那个人，是不可战胜的。城破之日，中山君自缢而亡，这样体面的死法总好过被做成火锅底料。

乐羊胜了，一战成名，前方之路似乎是一片坦途。连魏文侯都感动地说：“乐羊是为了国家才食其亲子！”然而此时朝中有人进言：“乐羊连亲儿子的肉都敢吃，还有谁的肉是他不敢吃的？！”自此以后，国君只夸奖他的功劳，将其封在灵寿，却再也不重用他。

飞鸟尽，良弓藏。对于希望沙场建功的武将来说，这样的结局在安稳中透着凄凉。但乐羊已经看开了，虚名是一个下贱的奴隶，在每一座墓碑上说着谄媚的诳话。权势与梦想，唯一的作用就是让我在回首往事时，不会因虚度年华而悔恨，不会因碌碌无为而羞愧。然而当这辛辣的酒水让我的双眼变得模糊时，我的身边只有戈壁，草原尽头我两手空空，悲痛时握不住一颗泪滴……这是唯一的、最后的抒情。我的儿子啊，今夜，我不关心这世界，我只想你（致敬海子的《日记》）。

第二章　我和我最后的倔强

看了半天，可能不少观众要问了：魏国天天打仗，五六万魏武卒不交税，还有工资补贴，魏国不但没被吃穷，反而成了超级大国，拥有无限优越性的社会主义制度能做到这些并不稀奇，两千多年前的魏国是如何做到的呢？在后台憋了半天的李悝（kuī）大爷实在忍不住了：“要不是老子拼了老命地造，吴起和他的数万小弟都得喝西北风！居然让我在后台蹲这么久，你们还想不想领盒饭了？！”别急眼啊，李大爷，马上就是您的戏了，今天我的盒饭多给几个鸡腿啊！

｜给我一把手术刀｜

李悝，河南濮阳人，魏文侯之相，法家代表人物之一。什么，你没听过？那商鞅你总听过吧？李悝和商鞅的关系，就像洪七公和郭靖的关系。商鞅大部分思想都是从李悝那里继承的，他俩可以说是未曾当面授业的师徒关系。

李悝刚出道的时候名气就不小，因为他的老师是孔子“七十二贤”之一的子夏。也就是说，李悝最初出身于儒家，克己复礼、仁义仁政本应是他的指导思想。但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李悝在实践中发现，儒家思想只适合治国安民，不适合富国强兵。儒家就像中药，讲究慢慢调理，而乱世需要猛药，如果不能迅速变强，那转眼就会变成别人刀俎上的鱼肉。于是，李悝弃儒从法。所以一定程度上讲，法家思想源于儒家思想，但主要观点又与儒家思想对立。这就好像武当派创始人张三丰也曾在少林派跑过龙套一样。

虽说最后背叛了师门，但在简历上还是要在最显眼的位置写上老师子夏的名字，毕竟子夏在列国间的名气还是蛮大的。而且最为重要的一点——子夏也是魏文侯的老师，这就厉害了！试想一下，你和国家领导人师出同门，你还是学长，仅这一项就够喝酒时吹牛吹一辈子了。当然，单凭你是领导的学长这一点，领导还不一定会重用你，如果你学的专业正是领导所需要的，那就另当别论了。

李悝生活在战国初期。代表奴隶主利益的奴隶社会经济逐渐瓦解，代表新兴地主阶级利益的中国传统社会经济开始占据主导地位。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经济基础的深刻变化，必然引起上层建筑的相应变化。各国的新兴地主阶级为了巩固和发展国家经济、打击奴隶主贵族势力，确保自己的统治，纷纷掀起变法运动。而敢为天下先者，正是魏国。我的天，这段说得跟背历史课文似的，可憋死我了！

在变法之前，魏国的内忧外患都很闹心。外部环境上，诸侯之间的征战愈发激烈，军事压力日益增大。打仗就像赌博，都想一本万利，最好的结果是不战而屈人之兵，敌人俯首称臣、割地赔款。但事实上，战争中没有胜利者，只有失败者，打的都是钱。统治者们皆是贪婪的赌徒，都认为所花的银子可以在下一场战争中一把捞回来，所以越打越花钱，越花钱就越想打。内部经济上，魏国原本位于晋国中相对落后的地区，三家分晋后，在富庶程度上不如韩国，在军力实力上不如赵国。放眼周围邻居，还真欺负不了谁。

公元前445年，魏文侯即位。为了实现自己的大国梦，他酝酿着一场大型手术，首要之事就是找一把锋利、称手的手术刀。他精挑细选，终于选中了一把最满意的。他明白，这不是小修小补的改良，而是大刀阔斧的改革。他选中的这把手术刀，就是李悝。

那年，李悝被任命为相邦。那年，李悝五十岁。在得到国君的首肯后，他开始了变法。对于天命之年的他来说，做出这个决定是极为艰难的。变法与改良不同，改良是在不撼动既得利益者利益的基础上，各方相互妥协。该剥削的就继续剥削，只是少拿点儿，给老百姓一条活路，防止他们造反，缓解社会矛盾，根本目的还是维持自己的统治。就算最后改良失败，大不了回到原点；就算大家都不待见你，也不会置你于死地。而变法就不同了，那可是砸烂旧国家机器、建立新国家机器。一旦变法成功，肯定会富国强兵。但当国君用不着你时，狡兔死，走狗烹，为了安抚被损害利益的集团，防止他们狗急跳墙，你就得死。如果变法失败了，那就更惨了。国君为了防止变法期间得罪的势力逼宫，你得死得超惨，比如被车裂、被鞭尸。正如“戊戌六君子”之一的谭嗣同所说：“自古变法，没有不流血的。”所以，变法者一般需要“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骤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的大无畏精神和大胆识、大气魄，李悝正是这样的人。

李悝分析了魏国旧法的两个主要问题。首先是世袭制。国君的宗亲和开国功臣都封了爵，拿国家的工资，住国家的房子，不交税，不服役；每天从一百平方公里的大床上醒来，两百多个女仆微笑着侍候洗脸刷牙。但他们依旧高兴不起来，他们要自己的儿子、孙子、子子孙孙都能享受这样的待遇，可以骄傲地说：“我妈是某某大夫的女儿，名下有四块油田，攒下来的零花钱足够在起跑线上领先别人两百多年。你们别惹我，我爸可是高官，不管我和多少人轮流发生关系，都会保我平安无事。”不只如此，等老子退休了，儿子还可以承袭老子的官职和爵位，不用笔试、不用面试，直接进入国家核心机关。不患寡而患不均，都是俩眼一个鼻子，凭什么你骑在我脖子上！老百姓不乐意了。老百姓不乐意还是次要的，当兵的要不乐意，那就麻烦了，他们手里可是有家伙什儿的，一言不合就变身陈胜、吴广了。当兵的大多为庶民，没钱没权，好不容易打仗立功了吧，旧法又规定“礼不下庶人”。士兵在外面玩命，贵族将领在家玩女人。仗打完了，庶民有功无赏，而贵族无功却赏。拼死拼活十几年，依然要回家种地，脸朝黄土背朝天。这样谁还给你真心卖命？！

第二个毛病就是井田制。西周时期什么都讲个“礼”，啥都是规规矩矩的，连田地都是条条框框勾画好的。因为形状像“井”字，所以称为“井田”。什么意思呢？就是事先核定全国的土地，划成井田，老百姓只能在其中种田，不得开荒，否则就是谋逆。这就像孙猴子给唐三藏画的圈一样，出了圈就没Wi-Fi了。魏国的井田大都是贫瘠之地，少有的肥沃土地又被贵族霸占着，农民要么种不毛之地，要么给贵族当佃农受剥削。这就极大地抑制了农民的生产积极性，阻碍了生产力的发展。

针对上述问题，李悝变法制定了以下内容。

第一，废除世卿世禄制，取消旧贵族的世袭俸禄，根据能力来选拔官吏。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招募贤才就是一点——You can you up, you can't no BB。

第二，采取“尽地利之教”的政策。魏国地少且贫瘠，李悝鼓励老百姓垦荒，废除井田制，承认土地私有，允许土地买卖。重新丈量全国土地，估算土地产量，根据地力制定合理的税收政策。分配给农民土地，鼓励精耕细作，发展农业技术，提高单位产量。

第三，实行法治，颁布《法经》。《法经》是中国历史上第一部比较系统、完善的成文法典。它共分六篇，即《盗》《贼》《网》《捕》《杂》《具》。前四篇为“正律”，主要内容是治“盗”与“贼”。《盗》是保护私有财产的法规；《贼》是防止叛逆与杀伤、保护人身安全、维护社会秩序的法规；《网》是关于审判、断狱的法律；《捕》是关于追捕罪犯的法律；《杂》是有关处罚狡诈、越城、赌博、贪污、淫乱等行为的法律；《具》制定了定罪量刑的原则，相当于近代法律的总则部分。

第四，实行平籴（dí）法。粮价高低自古都是经济学家难以解决的问题，正所谓粮贵伤民、粮贱伤农。大商贾在灾荒年还会囤积粮食，抬高粮价，牟取暴利。而平籴法就是国家在丰年以平价购买余粮，荒年以平价售出，以稳定粮价。这大概是中国最早的粮食宏观调控政策了。

第五，改革军事制度，建立“武卒制”。你可能要问，这不是吴起改革的军制吗？你想想看，吴起作为一个地方军事长官，就算高居战区总司令之职，没有国务院总理李悝的同意，他敢随便改吗？！难道他想造反不成？！

作为战国时期第一个变法者，魏国的国力在魏文侯时期达到了一个高峰。魏文侯在位的五十年，正是魏国称雄于诸侯的五十年。李俚变法不仅揭开了战国时期变法运动的序幕，还首先确立了土地私有制和个体小农经济，是中国传统社会制度开始确立的标志。

李悝以不流血的方式实现了列国中第一次成功的变法。公元前395年，李悝寿终正寝。作为变法功臣，李悝是难得的幸运，因为魏文侯的继承人魏武侯魏击坚持了他的主张，继续依新法治国。李悝得以善终，他同商鞅、韩非子并称为“三大法圣”。

｜老男孩｜

梦想总是遥不可及，是不是应该放弃？花开花落又是一季，春天啊，你在哪里？

吴起站在西河郡的城墙上，欣赏着这亲手描绘的艺术品，觉得自己的生涯一片无悔：做到西河郡守，脚下沃土千里，手握数万雄兵，囊中金银无数，府上妻妾成群，奇谋能定四海，宝剑威震八荒。人生混到这个份儿上，差不多了，也该停下脚步好好歇歇了。可每当他这样想，脑海中就会浮现当年他跪在母亲膝前立下的誓言：“不为卿相，誓不见母！”如果不能完成那个誓言，死后有何脸面面对九泉之下的母亲？！吴起眺望着初升的太阳，再次鼓励自己：“梦想还是要坚持的，万一实现了呢？”

公元前397年，对吴起有知遇之恩的魏文侯薨逝了。魏文侯，魏国霸业的开创者，实打实的明君。这样评价他还是有依据的，比如他在下面这个故事里的表现。

当年乐羊灭了中山国后，魏文侯没有把这地儿赏给有功之臣，而是封给了自己的儿子魏击。当时大家都憋了一肚子火，但又敢怒不敢言。一次吃饭时，也许是惊叹这几年又是变法强国，又是开疆拓土，东灭中山，西拒大秦，魏文侯觉得自己霸业已成，就问在座的官员：“诸位爱卿，你们觉得我这国君当得咋样啊？”

原本他是想听君上英明、千秋万代之类的话，但任座站起来，指着魏文侯的鼻子骂道：“我看你是个昏君！”

这话差点把魏文侯噎死，估计在场的人都差点被噎死。任座接着说：“魏国得到中山国，你没有封给你的弟弟（魏成），却封给你的儿子，不是昏君是什么？！”任座发飙了，大家都能理解。魏成是一代名相，治国水平在魏文侯之上，甚至李悝也不敢与他相提并论。而魏击寸功未立，凭什么吃现成的！就因为他投胎时给孟婆送了礼，投胎投得好？

魏文侯一听也发飙了。就好像小三最恨别人骂自己是婊子一样，当国君的最恨别人骂他是昏君。于是一声令下，来呀，猴儿们，把这撒酒疯的任座给我拖出去！任座就被连拖带拽地赶出了宫殿。

这时候，翟璜给我们展示了什么叫舌尖上的大智慧：“老大，我觉得任座是在胡扯，您是一代明君！”

话说到这里，你可能以为翟璜是在拍马屁，魏文侯估计一开始也是这样认为的，就问：“何以见得啊？”

翟璜躬身说道：“圣人云：君明则臣直。任座敢如此直言，不正说明您是一代明主吗？”

魏文侯又不傻，他知道翟璜是在拐着弯地劝谏他，再者文武百官都看着呢，再不纠正自己的错误，那就真的是昏君了。于是，魏文侯亲自出门把任座请回了宴席。

你觉得这是一件很简单的事？那是因为你没坐在那个位置上。一国之君啊，在本国境内老天爷第一他第二。试想一下，如果一个巨额合同谈崩了，结局是经理主动道歉呢，还是你被扣工资呢？在那个信奉君权神授、挥一挥衣袖就可以让数万人人头落地的年代，想让国君给你道歉还亲自迎你，估计只有两种情况：一、国君是心胸宽广的明君；二、你造反了。

魏文侯不但是个治国能手，还是个文艺青年，对音乐颇有研究，甚至可以说是造诣颇深。如果当时不是去了皇家贵族学校，估计他会考中央音乐学院。一次，魏文侯在听小曲时，宫廷乐师演奏出现了一个极为细小的错误，估计是哪个音符没弹准，魏文侯立刻指出来，还得意扬扬地看着坐在一旁的田子方，潜台词溢于言表：“快夸我，快夸我，快夸宝宝！”

田子方是道家学者，也是魏文侯的朋友。看着魏文侯那嘚瑟的表情，他愤怒地直言道：“国君日理万机，只需要管理演奏音乐的乐师，音乐的问题用不着您管！”

魏文侯本来想显摆一下自己的音乐造诣，没想到被骂得狗血淋头。换成是商纣王那样的暴君，估计田子方早被挖心、剥皮、炮烙了，反正是不可能零部件齐全地见列祖列宗。而魏文侯面对刚痛骂过自己的田子方，非但没有恼羞成怒，还像小学生闯祸后见家长似的，承认错误，赔礼道歉，表示不会再犯。

这就是魏文侯！我们无从知道他是因为具有雄才大略而包容，还是因为包容而具有雄才大略。怎么评价他呢？一个高尚的人，一个纯粹的人，一个有道德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一个有益于魏国霸业的人。

镜头转回主人公吴起。魏文侯的死对他打击很大，但逝者已矣，生者何哀，有梦想的吴起还得继续负重前行。两年后，魏国又一颗巨星陨落了，变法功臣李悝去世。相邦的位子空了，吴起觉得自己在西河边境和泥的苦日子终于到头了，距离实现梦想只有一步之遥，现在还有谁能阻挡我！但一朝天子一朝臣，魏武侯即位后，并不打算给吴起什么晋升的机会，因为他害怕，害怕那个手握数万雄兵、天下莫能当者的梦想家。如果再让吴起当上相邦，独揽军政大权，他这个国君岂不是要被架空了？！所以他宁可选择一个安分的愚人，也不敢选择这个有野心的聪明人，毕竟吴起太强了，强到让人忌惮。最终，魏武侯选择了田文，一个没什么本事但很老实的人。有时候，领导可能不喜欢有能力的人，而喜欢听话的人。

那年，吴起已经四十六岁，还要继续在西河吃土。再好的东西也有失去的一天，再深的记忆也有淡忘的一天，再爱的人也有远走的一天，再美的梦也有苏醒的一天。决心不过是时间的奴隶，它会随着年华的老去而改变。吴起的梦想也逐渐沦为时间镰刀下的亡魂。但他还在坚持，固执地本着“我还年轻我怕谁”的精神继续努力着。

虽然对魏武侯不满意，但还是要尽人臣之道，该干活还得干活，该谏言还得谏言。而魏武侯自认为处理政事十分得当，大臣中没有谁能比得过他。一次退朝后，他面带喜色地问吴起：“我处理政务，大臣中没有谁能比得上我，我是不是已经超过先君了？”

吴起一脸不屑，本来心里就看不惯他，但又干不掉他，所以只能说两句出气的话：“楚庄王的故事您听过吗？”

魏武侯疑惑地问：“几个意思啊？”

吴起回答说：“楚庄王处理政事得当，大臣中没有谁能比得上他，而退朝后他却面带忧色。申公巫臣上前询问原因，楚庄王说：‘仲虺（薛方国国君，春秋战国时期的人认为他是商汤的贤相）曾说，各路诸侯中能得人才为师的，可王天下；得真心朋友的，可称霸诸侯；得提出疑问之人的，能够保全国家；自行谋划而没有谁能比得上的，会灭亡。现在大臣中没有谁能比得上我，我对国家的前途深感忧虑。’楚庄王因此而忧虑，您却因此而高兴。”魏武侯听后，觉得脸上挂不住了，急忙后退几步，拱手向吴起拜了两次说：“是上天派您来挽救我的过错的呀！”

单从这件事看，你可能觉得魏武侯还不错，也是个心胸宽广的国君，但是他的气量没法跟他爹比。吴起自以为是跟魏文侯平辈的人，教育魏武侯跟教育小孩似的，一次两次魏武侯还能虚心接受，三次四次也忍了，毕竟吴起是魏国的柱石，但把教训国君当成习惯，那就完蛋了。对于国君来说，虚心纳谏是必需的，但不代表他可以无条件地容忍说三道四。你可以给他指点，但不能指指点点。吴起非但没有意识到这点，可能还有这样的想法：“魏击，你叔我要把自己一肚子的治国治军经验都传授给你，以报答你爹对我的知遇之恩。”魏武侯对吴起的指导可是感激不起来，他觉得要么是吴起瞧不起自己，要么是吴起想取自己而代之，连在一起就是他对吴起的印象：瞧不起我，想取而代之！于是，吴起像弃子一般被搁置在西河之地数年，而他对此竟毫无察觉，还一直默默地坚守着梦想。

戍守边关，风吹日晒，征战杀伐，过了太多苦日子的吴起反而成了命最硬的。等死了李悝，现在又耗死了田文，论威望、论功劳，还有谁能跟我抢相邦之位！吴起收拾好行李，就等国君的一纸诏书了。左等右等，啥也没等到。又过了几日，从国都传来消息，国君任命公叔痤为相邦。

吴起崩溃了，不，他愤怒了！凭什么！公叔痤寸功未立，凭什么爬到我头上！难道就凭他是老板的亲戚？吴起彻底失望了，他想不明白，父子俩的差距咋就那么大呢？即使魏武侯文治武功可以媲美魏文侯，但用人方面就大大逊色于其父了。魏文侯之世，“师子夏，友田子方，礼段干木”，李悝、吴起、乐羊、西门豹，可谓人才济济，魏国也因此盛极一时。但魏武侯却控御无道，致使人才流失，文侯时的“贤人是礼，国人称仁，上下和合”的局面已不复存在。

吴起不知道的是，他和魏武侯之间矛盾的种子很早以前就埋下了。魏武侯即位后没多久的一天，他与大臣巡游西河前线，一时感慨道：“山河这样险峻，西河防线固若金汤，可保我大魏万年太平。”这时，一位大臣连忙拍马屁说：“是啊！当年晋国就是因这雄山峻岭而称霸百年，如今我大魏再有像君上您这样的贤明之主，我们必然称霸天下！”

吴起当时就爆发了：“君上的话本就是危国言论，而你的阿谀逢迎只会让国家更加危险！”

魏武侯不高兴地问：“你这话里有话，几个意思啊？”

吴起道：“山河之险是不能依靠的，国家的兴亡从不在这上面。过去三苗氏居住的地方，左有彭蠡湖（鄱阳湖），右有洞庭湖，岐山居其北，衡山处其南。虽有这些天险倚仗，但却不修德行、不讲信义，结果被大禹所逐。夏桀老家，左面是天门山的北麓，右边是天溪山的南麓，北面有庐山和峄山，南面有伊水、洛水。天险虽在，但夏桀荒废朝政、纵容恶行，结果被汤所灭。商纣的地盘，左边有孟门山，右边有漳水和滏水。虽有天险可守，但商纣荒淫无度，亲小人、杀忠臣，被周武王讨伐。城墙再高，地势再险要，如果国君不施仁政、任人唯亲、庙堂腐败，那么再坚固的城池，也阻止不了国家的灭亡。”

魏武侯说：“好啊！您是明哲，您是贤人！您说得都对！西河的政务就全托付给您了！”

吴起的话虽然只是一段非常普通的谏言，但是明白人一听就知道，吴起是在拐着弯地骂魏武侯。怎么看出的呢？首先要搞明白这段话里提到的几个人物和氏族。夏桀、商纣大家肯定不陌生，我来介绍一下三苗氏。相传这一古老部落是蚩尤的后代。据说蚩尤被炎黄打败后，其部落就在今山东境内活动，后来被大禹流放到今云南、江西境内，靠打猎、采集为生，成为苗、瑶、畲等民族的祖先。史籍在对尧、舜、禹歌功颂德的同时，大肆贬损三苗氏。但在江西等地的远古文化发展的过程中，三苗氏起了重要作用。

吴起举三苗氏的例子，可能只是为了论证自己的观点，但到魏武侯耳朵里就变味了，他会对号入座。怎么着？你吴起自比大禹，把我比作三苗氏；你贤能伟岸，我落后低贱。你是不是还打算有朝一日把我也像流放三苗氏那样流放掉呢？

再者，古代夸君主贤明，都会用“尧舜禹汤”来作比喻。老板听后一乐，说不定就赏你个科长当当。而夏桀和商纣，后世骂谁是昏君时，都会问候一下这哥俩。这也就不难理解为何魏武侯气得耳朵冒烟、口舌生疮了：你把知名度最高的几个反面教材拿来作比喻，身为一个国君，这比你问候他七舅姥爷还难受，他还得满含热泪、强忍悲愤地听你教训完。那么接下来，你就回家给自己烧纸吧……

魏武侯想动吴起，但他惊讶地发现——动不了。毕竟吴起在魏国辟土四面，拓地千里，有不可磨灭的功勋，在国内的威望如日中天。最重要的一点，他手下有数万武卒。枪杆子里出政权，如果你没一个让人信服的理由就随便把吴起拿下，就算吴起答应，跟他一起出生入死的将士们也不会答应。这群人可都是粗人，一言不合、揭竿而起的话，那自己可真就要喂母猴了。所以，魏武侯等待着，他相信，再优秀的人也会有致命的弱点。后来他发现，根本用不着他出手，因为想动吴起的人可不止他一个。

吴起的另一个敌人，就是刚刚上任的相邦公叔痤。原因不用多解释，同行是冤家。公叔痤深知自己治国不如吴起，武功不如吴起，练兵打仗更不如吴起，但他的相邦之位却坐得理所当然、有恃无恐，原因除了他是国君的宗亲外，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会做官。吴起是一个优秀的军事家、一个卓越的政治家，但绝不是一个合格的官僚。他不去猜国君在想什么，也从不迎合国君的喜好，一切都按照自己的路走，因为他有一个信条——只有无能的人才会靠拍国君马屁上位。可现实是，拍马屁的人都上位了，耿直的吴起还在西河和泥。好吧，既然如此，老子不做奢想了还不行吗？老子就在西河生根发芽、过小日子了还不行吗？答案是：不行！即使吴起变得佛系了，公叔痤依然不放心。在他眼里，吴起就像一颗定时炸弹，哪天自己不小心拍马屁时拍在马腿上了，国君就可以用吴起而换了他。为了让自己的位子坐得稳，他必须排挤掉潜在的对手。第一个要除掉的，就是吴起。

话虽如此，公叔痤遇到了和魏武侯一样的难题——吴起太难搞定了！这位让“秦人不敢东向，韩赵宾从”、集万千荣耀于一身的吴大将军，偏偏又是一个没什么不良嗜好的人。虽然史书上说他贪财好色，但干到他这份儿上的国家干部，还能缺钱缺女人吗？所以实在抓不住什么把柄。不过，公叔痤可不打算放弃，有条件要上，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不是没有把柄吗？我就给你创造一个！

一日，公叔痤正在为创造把柄的事而茶饭不思，仆人看不下去了，就说：“大人您何必忧愁，小的有一计。”

“说来听听。”

“要想赶走吴起，第一步就是劝说国君把公主嫁给他，第二步嘛……”

仆人还没说完，公叔痤就大骂道：“你脑子瓦特了！把公主嫁给他，他不也成国戚了，不就爬到我头上了！”

仆人委屈地说：“您听我细细道来……”

仆人在公叔痤耳边耳语了一阵，公叔痤听在心里，喜上眉梢。他知道，吴起要滚蛋了。第二天他就去拜见魏武侯，说了半天只为一件事——请求魏武侯把公主嫁给吴起。魏武侯非常不解，你一个相邦，不管国家大事，怎么操起居委会大妈的心了？而且公叔痤和吴起一向不和，这是人尽皆知的事，如果吴起娶了公主，那就反压公叔痤一头了，这样傻叉的事不像是公叔痤能干出来的啊……要么是他忘吃药了，要么就是隐藏着一个巨大的阴谋。

果然没错，公叔痤没说几句，就暴露他的阴谋了。

“我请求君上把公主嫁给吴起，那是为魏国的千秋霸业着想啊！吴起既是镇国大将，又是治国能臣，可以说是全才。真龙不会在西河这样的小河沟里长留，我们如此怠慢于他，他一个人走了也就算了，但他手下还有数万对他忠心耿耿的武卒，不得不防啊！”

“言之有理，不知相邦有何良策？”

“您提出把公主嫁给他，只是试探他一下。如果他打算就此定居魏国、效忠魏国，那他一定会答应您的赐婚；如果他不答应，就表示他有二心。”

“相邦之策深得我心，就这么办！”

看到这儿，你肯定觉得公叔痤的离间计有一个大大的漏洞，因为这个计策里有一个不确定因素，那就是他无法掌控吴起的想法。万一吴起同意了这门婚事，那公叔痤岂不是偷鸡不成反蚀把米？既然咱们都想到了，那公叔痤这个专业腹黑二十年的老油条肯定也想到了。他敢走这一步险棋，就表示他肯定有办法让吴起就范。

这天，公叔痤设宴请吴起吃饭。吴起很不待见公叔痤，他也知道公叔痤不待见他，无缘无故请他吃饭，肯定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但又不好意思推辞，毕竟人家是总理，从行政级别上还是自己的上级，面子还是要给的。于是吴起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他猜的没错，的确有虎，还是只母老虎。

到了公叔痤家，一切都是那么平静，一点都不像在酝酿阴谋的样子。一看端上来的菜，山中走兽云中燕，陆地牛羊海底鲜，猴头燕窝鲨鱼翅，熊掌干贝鹿尾煎。对于一个吃货来说，毫无抵抗力啊！再加上半斤五粮液，吴起彻底放松了警惕。公叔痤一看机会来了，立马请上了金河马奖最佳女主角——他的老婆。

相邦夫人一上场，立马把吴起惊得目瞪口呆，整个一杀马特啊！国家第二夫人怎么跟收租婆似的！冷静，冷静，外表是次要的，内在美才是首要的……啪！还没等吴起冷静下来，这位杀马特夫人走到公叔痤面前，一个大耳光就抡了上去。

“你个死鬼！又在这儿喝酒消遣！是不是把老娘的话当耳旁风了！”

“不是，夫人，这是我朋友吴起……”

啪！又一个耳光。

“不要叫我夫人，要叫我女王大人！吴什么吴，起什么起啊！又是哪个小三啊？谁还能比本公主更重要？！知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今天？是明天的昨天……”

“今天是咱俩第一次约会的那个小茶楼旁边的公共厕所拆迁三周年的纪念日！这么重要的日子你都忘了，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怎么会不爱您呢，我的女王大人！”

“还敢说爱我！你还没带我坐豪华游艇环游世界，没有在两万英尺的热气球上强吻我，没有在铺满玫瑰花瓣的田野里向我求爱。还有，你还没有经历白血病、车祸、失忆、隔壁老王，以及亲子鉴定等重重考验，你还敢说爱我！这日子没法过了！”

啪！说完又给了公叔痤一个耳光，哭着跑了。

吴起看着这出戏，一脸蒙圈：“公叔老弟，疼不？”

公叔痤一脸不在乎：“像我这种土豪，对这种身份高贵、不擅打扮却擅长抽人耳光的平凡女子，简直毫无抵抗力！”

“想不到你的贱已经超凡脱俗了，佩服佩服！”

“哪里哪里，早就习惯了。”

“堂堂大魏相邦，居然被一个女子欺负得跟狗一样……”

“谁让人家是公主呢！人家有三从四德。”

“女子有三从四德，不挺好的吗？”

“人家的‘三从’是：从不温柔，从不体贴，从不讲理。‘四德’是：惹不得，打不得，骂不得，说不得。”

“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就闪瞎我的氪金眼啊！原来公主是这副模样，长见识了。这么多年，真是委屈公叔老弟了，珍重，珍重啊！”

吴起吃过饭，带着对公主一肚子的偏见和厌恶离开了公叔家。公叔痤乐在心头。他与老婆演的这出苦肉计，他就是编剧和导演。从吴起的反应看，他明白自己的奸计得逞了。

过了几天，吴起就接到魏武侯的赐婚旨意，让他迎娶魏文侯的公主。吴起一听“公主”二字，顿时不寒而栗，这哪儿是娶个老婆啊，分明是娶个祖宗！我这身子骨可经不起折腾。不行，绝对要推掉这门婚事！于是，吴起就这样走入了公叔痤设下的圈套里。魏武侯听说吴起驳了他的面子，拒绝娶公主，大发雷霆。之前公叔痤说吴起有叛逃之心，他还将信将疑，但现在已经基本断定吴起对魏国没有从一而终的可能了。无情最是王侯家，虽然你为我大魏立下过汗马功劳，但若不能为我所用，必为我所杀！

吴起虽然不懂人情世故，但他不傻。从国君对他日益恶劣的态度，以及事后细思恐极的那场鸿门宴，他意识到，自己命不久矣。

吴起又一次要面对一个尴尬的抉择，要么在人生辉煌的顶点壮烈牺牲，要么放弃现有的一切，从零开始。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一个问题。是否应默默地忍受坎坷命运的无情打击，抑或是与深如大海的无涯苦难奋然为敌。这二者，究竟选哪个更为崇高？

那年，吴起再次夜奔；那年，吴起再次一无所有；那年，吴起已经五十六岁。

生活像一把无情刻刀，改变了我们的模样。未曾绽放就要枯萎吗？我有过梦想……

｜奔跑吧，吴起｜

公元前387年，吴起带着梦想来到楚国。

楚悼王看着这个满头白发、风烛残年的老人，简直不敢相信这就是那个“提十万之众而天下莫当”的吴大将军。

“你真是吴子？可魏国传来消息，说你已经……”

“他们说，我死了。那些贪新的、念旧的、一本正经说鬼话的、苟活的、正在腐烂的、不敢开始更不敢结束的、阳奉的、阴违的、粉饰明天篡改昨天的、来路去路全都依稀的，都希望听到我死去的消息。他们，也包括您吗？”

“寡人自然相信你还活着，只是吴子已经这般年纪，理应安度晚年……”这话的潜台词就是不太相信眼前这个老头能掀起多大风浪。

吴起避开了楚悼王的话题，直接说：“楚国建国数百年，却依旧是三流小国，大王可否想过王天下？”

楚悼王震惊了，他的目标充其量也就是称霸诸侯。王天下，谁不想！但这要有多大的胸怀、抱负和实力啊！他万万没想到这话从这个老头嘴里说出来，居然是这么稀松平常。再没什么质疑了，他清楚吴起一定是能让楚国翻天覆地的人。

吴起在楚国正式上任了。实习一年后，他接到一纸诏书，大王要给他升官。这很正常，以吴起的能力，升官发财都是理所当然的事。但吴起看到委任书时呆住了，他擦亮眼睛又看了一遍，又默默地读了一遍——楚悼王任命他为令尹！令尹就是楚国的相邦。吴起渡尽劫波，三起三落，为的就是实现当初对母亲的诺言——不为卿相，誓不见母。当这个诺言真正实现时，吴起却又莫名地平静下来。他看了看楚悼王日渐衰竭的身体，他明白，这个知己命不久矣。

楚悼王在位时间是公元前401年至公元前381年，而此时是公元前386年。留给吴起的时间只剩五年了。五年，不算短，但对于一个肩负强国之梦的人来说，太短了！算了，不管这些了。很多人用尽一生去追求符合自己心愿的机会，却不知道从眼前做起。吴起不是那样的人，他明白既然选择了远方，便只能风雨兼程；既然选择了地平线，那留给世界的只能是背影。

吴起开始了他在楚国的变法，其内容大多源于李悝。

一、废除原来的世卿世禄制，改革爵禄制度。收回三代以后的封爵和俸禄，并把国君的远房亲戚赶到地广人稀的边疆（这就下药太猛了，改革一开始就把大部分旧贵族推到了改革的对立面）。

二、整顿吏治，精简机构，裁汰冗员。把那些活着浪费粮食、死了浪费土地、半生不死浪费人民币的官员通通打发回家。严惩贪污腐败，老虎、苍蝇一起打。打击徇私舞弊，提高办事效率。

三、移风易俗，简化宗教礼仪，节省开支，改变百姓的生活习惯。其实这一条没什么实际用处，类似辛亥革命后颁布的剪辫令、放足令。移风易俗其实是一种改革的象征，表明从内到外都要焕然一新。

四、改革军制。这是吴起的强项，他把建立魏武卒的方法用到整顿楚军上，建立了一支常备军，并由国君统一指挥。不过很可惜，留给吴起的时间太短了，他最终没能建立起一支与魏武卒匹敌的强大新军。

穷则变，变则通，通则达。吴子变法后，楚国国力渐强，向北，伐魏救赵，将被三晋占领的陈国、蔡国的故地收入囊中；向南，平定百越，占有洞庭、苍梧之地。楚国的疆域向北扩展至黄河岸边，向南延伸至江南，“兵震天下，威服诸侯”。

也许是吴起受到李悝变法成功的鼓励，也许是他太过自负，又或许是他受楚悼王所托，实在太想让楚国迅速强大起来，总之，他对旧势力没有一丝手软，每一招都是杀招。他知道，那些所谓的王公贵族都是国家的蛀虫，他们正是楚国衰落的症结所在，必须刮骨疗毒，必要时截肢也在所不惜。正是这种思想，让吴起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黑格尔曾说，存在即合理。旧贵族在楚国繁衍数百年，根深蒂固，势力早已遍布朝野。楚国不同于魏国，李悝变法时，魏文侯是魏国的第一代国君，贵族公卿们还不成气候，国君说一不二；但是楚国的公族势力强到可以干涉王位的继承。而吴起把反对自己的公族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这种仇恨刻骨铭心。国君在时还能保你，国君要是嗝屁了，那你也得跟着嗝屁。

不只如此，吴起实在太强了。他在鲁国用两万残兵打败了齐国大军；在魏国辟土千里、独步当世；到了楚国，又在短短数年内，让楚国称霸诸侯。对于其他国家来说，这样的超人如果不能为我所用，必为我所杀。于是，国内外势力在一点上达成共识——必杀吴起！

公元前381年，楚悼王薨逝。吴起明白，他的生命也到了尽头。吴起本来可以再跑路，但是他没有，他累了。风风雨雨数十年，他的人生已经足够精彩，不枉在人间走一遭了。又或许，帮助他实现理想的那个人，他想再见到他，就算是在黄泉相会，也无怨无悔。

吴起披白戴孝，稳步迈入楚王宫。昔日被他打压的贵族早就在王宫附近埋伏了刀斧手、弓箭手，他们要把吴起碎尸万段、挫骨扬灰！这些，吴起早就料到了。在距离楚悼王棺木百米的时候，他突然狂奔。那些贵族以为他要逃跑，立马下令放箭。吴起拼命地跑，大有超越飞人博尔特的意思。终于，他到达了终点。看着知己的遗体，他不再跑了，再也不需要跑了，他笑看着楚悼王说：“大王，臣只能帮您到这里了！”

弓箭手万箭齐发，贵族们以为大功告成，却在最后一刻看到吴起在微笑。他们崩溃了，这时才意识到自己被吴起这个老头摆了一道。虽然用箭射中了吴起，但也射中了楚悼王的遗体。楚国法律规定，伤害国君遗体属于重罪，将被诛灭三族。楚肃王即位后，下令将射杀吴起、同时射中楚悼王遗体的人全部处死，被灭族的贵族有七十余家。吴起最后的奔跑，给楚国剿灭公族势力提供了绝佳的理由，为新法的推行减轻了阻碍。吴起，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还在延续自己的梦想。

唐开元十九年（公元731年），唐玄宗为表彰并祭祀历代名将而设置武庙，以周朝开国丞相、军师吕尚（即姜子牙）为主祭，以汉朝留侯张良为配享，并以历代名将十人从之，吴起位列其中。

后世人为纪念吴起，把他曾驻军的今陕西省延安市西北部的一个县命名为吴起县。1819年，清朝在靖边县首次设立吴起镇。如果你没有听说过吴起县，那么你一定在中学历史课本中看到过吴起镇，因为红军长征途中，就曾在此会师。

后人对吴起褒贬不一。

唐代大诗人白居易损他：“昔有吴起者，母殁丧不临。嗟哉斯徒辈，禽兽也。”

明代史学家李贽赞他：“吴起用之魏则魏强，用之楚而楚伯。”

抗清名臣黄道周对他亦褒亦贬：“吴子忍人，怒诛笑谤。母死不归，杀妻求将。曾子薄之，鲁君疑放。然而用兵，穰苴不让。甘苦与同，士卒乐仗。守魏西河，秦畏东向。”

当代学者郭沫若给予他极高评价：“吴起在中国历史上是永不磨灭的人物。秦以前作为兵学家与孙武并称，作为政治家与商鞅并称。”

无论后人如何评判，吴起都听不到了。历史是个任人打扮的小姑娘，是非功过，任后人评说吧。吴起的一生极具传奇色彩：少年好勇斗狠，怒杀盗贼；青年求学曾申，不奔母丧；壮年投奔鲁国，杀妻求将；中年辟土千里，天下莫当；晚年变法强楚，老当益壮。对吴起一生的最高评价无非是这八个字——战无败绩，治国能臣。

如果吴起再多活十年，那秦国是否还能一统天下，可就未知了。当然，历史是不能假设的，历史的马车也不会为吴起的死而驻足哀悼，因为数风流人物，大浪滔滔。

如果要你给吴起一个评价，你会怎么说？追梦人？守望者？反复熬这些鸡汤，我都觉得反胃了。平凡的我们，往往付出半生努力，却依然在黑暗中摸索，负重前行，连呼吸都是一种试探。梦想的实现逐渐与世俗对于成功的定义等价，我们的初心也逐渐被嘲讽的目光压垮。

最近很喜欢听一首歌：“我不是失败者，侥幸地唱着歌。我的生命也有几分饥渴，值得大声地被歌颂着。我不是胜利者，骄傲地在高歌。我不稀罕，那昂贵的资格。”我们要做的，不只是有一个梦想，因为梦想很容易被社会异化成美丽、财富、成功这些名词。白天鹅固然是美的，但谁又有资格在小鸭的名字前冠以“丑”字呢？我们真正要做的，仅仅是做自己的英雄。

第三章　齐天大圣

岁月会刺破青春表面的彩饰，会在美人的额上掘出深沟浅壑，会吃掉稀世之珍。天生丽质、壮志豪情，什么都逃不过它那横扫的镰刀。历史的车轮永不停歇地运转着，再怎么多想也是无益，因为没有一个人可以扭转时间的因果。巍巍大魏，也没能逃过盛衰的轮回。

自从吴起离开魏国后，魏文侯时代的人才班底已所剩无几：李悝死了，翟璜死了，乐羊也死了。前人栽树，后人乘凉，按理说魏武侯应该有一个不错的开头和结局，但我们既没猜中开头，也没猜中结局。魏武侯穷尽一生，兢兢业业、呕心沥血、不辞辛劳地把魏国搞了个半死，把前人栽的树全砍光了。

弃了新法，丢了西河，失了人才，魏国还剩什么？魏武卒？没错，至少在这个时代，魏武卒还是独步天下的。但有一个人表示不服，他认为打仗靠的不只是强健的体魄，更重要的是动脑子，正所谓“兵者，诡道也”。在他出场之前，我们先讲几个发生在齐国的故事作为铺垫。

｜明君练习生｜

如果你活在公元前379年，路过东海的一片礁石，你会发现一个白发苍苍、道骨仙风的老者在海边垂钓，而且用的是直钩。上前一问，没错，他姓姜！他就是大名鼎鼎的姜太公——的重重重重孙子——齐康公。

据说当年姜老爷子封神时把自己落下了。为了弥补他，周天子把他封在齐地（今山东一带。先秦时期的山东为齐国、鲁国的土地，所以山东被称为齐鲁大地），成了一方诸侯。到了春秋后期，基本上各个诸侯国都出现了与晋国类似的情况——异姓大夫崛起。在齐国，独揽大权的是田氏，他家觊觎姜太公的这片地盘不是一天两天了。自齐太公田和（妫姓，田氏，名和）的曾祖父田常（田成子）任齐国国相时，计划就开始酝酿了。

田氏采取两驾马车齐头并进的战略——收拢民心与打击异己并举。这两步其实都是为了一个目的——让自己成为齐国的实际统治者。

收拢民心主要采取以下措施：轻徭薄赋，与民休息，减轻兵役，不违农时；外交上遵循“以和为贵”的方针，能不打仗就不打仗，为农业生产尽可能保留劳动力。老百姓一看这国相当得比国君更像国君，实在是千年等一回的好主子，于是在情感上逐渐接受了这个有窃国之心的乱臣贼子。

其实，一个君王是昏君还是明君，人们并不是根据他如何夺得这至高无上的权力来评判的，而是看他如何运用权力。隋炀帝和唐太宗的上位都伴随着杀兄灭亲，但历史给出了两种极端的评价：隋炀帝成了与夏桀、商纣并列的暴君，而唐太宗因贞观之治成为千古一帝。

不过，老百姓接受你，不代表既得利益集团接受你。想要把持国政的可不止你一家大夫，其他异姓大夫也盯着这块肉呢！所以，田常做了第二件事——打击异己。这个操作就简单粗暴了：在朝的，找个罪名把他灭了；在野的，直接派兵灭了。

田成子田常死后，田襄子田盘为相，这时候齐国政权已经基本掌握在田氏一族手中了。到了田和这一辈，他实在看不下去自己的朝廷里还坐着个名誉会长齐康公，就对康公说，你家祖宗姜太公就是在水边钓鱼发家的，你得继承传统啊，你就去海边钓鱼吧！于是，那年，齐康公被发配到东海，干起了老祖宗的营生。

田和自立为齐君。康公十九年，即公元前386年，田和被周安王封为齐侯。田氏取代姜氏，但仍沿用齐国名号，世称“田齐”，以示有别于“姜齐”，这一事件史称“田氏代齐”。公元前379年，齐康公死，奉邑归于田氏，姜齐从此彻底退出历史舞台。

想当初，姜太公辅佐武王伐纣，是何等威风荣耀！奈何这些不肖子孙断送了祖宗的基业。一些人做统治者，是因为他们愿意统治；而一些人做统治者，是因为他们不愿意被人统治。对于后者而言，统治不过是两害之中的轻者。田氏成了齐国名副其实的新主，这突如其来的幸福让田氏的子孙受宠若惊、不知所措。不知所措一般有两种表现：一种是惧怕权力，比如田和就活得兢兢业业、如履薄冰；另一种是滥用权力，如田和的孙子田齐——也就是齐威王。

一开始，齐威王和多数富二代一样，有三大爱好，抽烟、喝酒、烫头，没事儿就带着几个狗腿子出去调戏一下良家妇女，小日子过得很舒坦。此外，齐威王还是个音乐发烧友，吹拉弹唱、鼓瑟笙箫，样样精通。

这就麻烦了，王朝历来最怕的就是君王有所好。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好好读书的当不了官，卖命打仗的当不了将，会吹口哨的却出将入相，朝野上下就会被污浊之气包围——文官不治国，武将不杀敌，天天在家研究宫商角徵羽，这还得了？！没多久，齐威王就吃到了自己种的恶果。

齐威王元年（公元前356年），韩、赵、魏三国乘齐国国丧之机，出兵攻打齐国，夺取灵丘。齐威王六年（公元前351年），鲁国攻打齐国，进入阳关。同年，韩、赵、魏三国再次攻打齐国，直到博陵。齐威王七年（公元前350年），卫国攻打齐国，占领薛陵。齐威王九年（公元前348年），赵国攻打齐国，夺得甄城。

即使国将不国、君将不君，齐威王也没有悔改的意思，依旧矢志不渝地研究自己的音乐，连音乐界的人都看不下去了。

邹忌，一个我们中学课本里最恨的人之一。关于他的那篇课文《邹忌讽齐王纳谏》，我到现在都倒背如流，不信你听：我请您吃，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儿、烧花鸭、烧雏鸡、烧子鹅、卤煮咸鸭、酱鸡、腊肉、松花、小肚儿、晾肉、香肠……后面什么来着……

不要在意这些细节，书归正传。

话说这邹忌，是首都音乐学院毕业的，音乐造诣颇深。他听说齐威王整日醉心于声色犬马、不问政务，觉得自己的机会来了。他来到宫门口，拿出学历证书——首都音乐学院手扶拖拉机专业！看门的士兵一看，一脸不屑。对于邹忌这样的投机者，他们见得太多了，就把邹忌当成了其中的一员。邹忌也不解释，只是微微一笑，等待召见。他知道，过程不重要，见到国君才重要。

到了齐威王面前，邹忌放下自己的吉他，呃……是古琴，坐在位置上嗑瓜子。半个时辰过去了，一个时辰过去了，邹忌没一点弹琴的迹象，似乎他的宗旨就是：你二或者不二我，我就在那里，不三不四。等了半天，齐威王实在等不下去了，但自己实在太爱音乐了，如果得罪了这位貌似骨灰级的音乐教父，听不到天籁之音，那损失就太大了，所以他还是好声好气地对邹忌说：“教父啊，你咋不弹啊？”

邹忌笑道：“我在大学里是教乐理的，不精通弹琴，我擅长教理论课。”

齐威王一脸失望，但又不好把邹忌赶走，就说：“那讲讲乐理也行啊……”

等的就是你这句话！邹忌明白接下来的话关系到齐国的命运，一反刚才的浪荡态度，正襟危坐道：“琴即禁，是指禁止过分沉溺。伏羲造琴，琴长三尺六寸六分，象征三百六十六日；宽六寸，象征上下东西南北六合；前宽后窄，象征金木水火土五行；大弦是君王，小弦是臣子。琴音因缓急而分为浊清，浊音宽厚而不松弛，是为君之道；清音高亮而不乱上，是为臣之道。首弦是宫，次弦为商，再次为角、徵、羽。文王、武王又各加一弦，文弦为少宫，武弦为少商，表示君臣相合。君臣相合无间，政令才得以顺利实施。治国之道，亦是如此。”

听完这番话，齐威王确认了一下眼神。眼前这个邹忌绝不是简单的乐师，倒更像是国士。既然如此，那我就再试探试探你。于是，齐威王故意问：“先生说得很对，但您似乎跑题了。您的本职工作应该是弹琴，为何迟迟不肯弹给寡人听啊？”

邹忌一听，喜上眉梢，等的还有你这句话！于是接着说：“大王说得没错，我的本职工作是弹琴，所以我精通琴理。大王您的本职工作是治国，那您是否也精通治国之道呢？再者，我的本职是弹琴，我不抚琴，大王您不高兴，我丢的是性命；大王的本职是治国，您荒废政务，百姓不高兴，丢的可就是天下了！”

齐威王心头一震：“乖乖，不愧是文化人！句句都是套路，句句都说在心坎上，犹如醍醐灌顶！”于是当即立下誓言——励精图治，富国强兵！

｜那碗麻辣烫｜

这是一个晴朗的早晨。太阳当空照，花儿对我笑，小鸟说早早早，大臣们都背着小书包去上朝。走到殿门口，总感觉多了点什么。没错，的确多了，多了几口大鼎，鼎里还炖着什么东西。大臣们一看这个场景，欣喜不已，看来老板是要和大家一起吃麻辣烫啊！于是纷纷张罗着准备配料。

齐威王走上殿来，看了看大家期待的表情，说：“看来配料大家都准备得差不多了，但还缺点东西，缺什么呢？”

“还缺涮肉！”

“噢，原来如此。来呀，把即墨大夫带上来！”

即墨大夫向来名声不好，参他的竹简堆成山，大有人人得而诛之的意思。按理说这种人神公愤的人，理应被抽筋、扒皮、剁成饺子馅，但大家都猜中了开头，却没猜中结局。

齐威王：“即墨大夫，你可知罪？”

即墨大夫：“臣不知。”

齐威王：“弹劾你的奏章都从长安街排到十八里铺了，你还不知罪！”

听到这儿，那些平时与即墨大夫有过节的大臣们纷纷窃喜，觉得终于有好戏看了，都做好了痛打落水狗的准备。

此时，即墨大夫依旧面不改色：“臣不知所犯何罪。”

齐威王突然大笑：“你当然不知，因为你根本无罪！你不但无罪，而且有功。寡人下旨，赏即墨大夫食邑万户！”

大臣们都蒙圈了，这是几个意思啊？明明骂他的人那么多，怎么还被封赏了？难道这和娱乐圈一个定律——越被骂越火？

就在大臣们议论纷纷的时候，齐威王又召见了阿大夫。这位阿大夫可是被人交口称赞的贤能之人，都城里的大小官员提到他，没一个不说好的，都说他是当地百姓的青天大老爷。此次应召前来都城，百官都认为他是来接受君恩的，纷纷上门道贺。阿大夫也觉得自己就要飞上枝头变凤凰了，他来到齐威王面前，恭恭敬敬地跪下等着接受封赏，齐威王却出乎意料地说：“门外那锅麻辣烫，就差主菜了。来呀，把阿大夫扔进去！”

阿大夫，不，所有人都惊呆了。所有的脑细胞都烧完了也没能想象到这一幕，简直了！

不知道大家有没有被开水烫伤的经历，反正我有，一个小水泡让我疼得哭了一天。一个大活人被扔进一大锅开水里，成了麻辣烫底料，想想都觉得不寒而栗。

阿大夫，一个外地人，不远百里来到都城，啥赏赐都没有，把自己献给了我国古老的饮食文化。这是一种什么精神？这是不远百里来作死的精神！

所有人都觉得奇怪，可能也包括捧着这本书的你，为何饱受非议的即墨大夫升了官，而被百官称赞的阿大夫被炖成了肉汤，难道齐威王真的是彻头彻尾的昏君？正所谓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对君主而言，最不能相信的就是奏疏了，所以齐威王事先派自己的中央调查组巡视过了。阿大夫之所以得到百官的一致好评，因为他不爱惜百姓，不问政事，就连他国来攻也不闻不问，只一味地搜刮民脂民膏，并将其中一部分用来收买都城的百官和齐威王的近侍，但溢美之词掩盖不了他的滔天罪行。而即墨大夫则勤勤恳恳、兢兢业业，开渠引水，使得粮食丰收、百姓安居乐业。他将精力都用在为人民服务上，没时间去巴结那些官员和国君的亲信，因此屡遭弹劾。

巩子（就是鄙人）曾经曰过，实心实意为老百姓办事的人，永远不会吃亏。我想起臧克家的诗《有的人》中的几句话。

有的人，

骑在人民头上：“呵，我多伟大！”

有的人，

俯下身子给人民当牛马。

……

骑在人民头上的，

人民把他摔垮；

给人民当牛马的，

人民永远记住他！

齐威王炖了阿大夫后，对大臣们说：“有想喝汤的吗？我可以让你用勺子喝汤（食君俸禄），也可以让你跳到锅里喝汤（烹杀）。再有像阿大夫这样贪财好利、不问政事、置百姓于水火的，下场，你们懂的！”

大臣们纷纷下跪。他们知道，这是在杀鸡儆猴，不！这不是鸡，是活生生的人！刚才还活蹦乱跳的，一下子就变麻辣烫了。估计这一幕会让他们留下一辈子的心理阴影，谁还敢贪赃枉法啊？！好好干活吧，不求有功，但求保命吧……

齐威王这一整顿，吏治清明，百姓安居，齐国终于回归正轨。不过，齐威王的新政还远远没有结束。

｜BBking｜

齐王为表彰邹忌的劝谏，让他留在庙堂，三个月后拜为国相。吴起辛辛苦苦几十年得来的位置，邹忌只用了几句话就搞定了。这还真应了那句话——实干家永远比不上纵横家。当然了，这引起了无数人大大的不服，比如淳于髡（kūn）。

淳于髡是齐国稷下学派的一个博学善辩之人。他和邹忌本是同一专业，都挺会忽悠，只是邹忌抓住机遇、一举成名，而他还在教书。见邹忌飞上枝头变凤凰，淳于髡心中不服，便率领一群弟子去踢馆。

邹忌一看是学长来了，连忙请淳于髡入内堂。邹忌虽然看出这哥们儿是来找碴儿的，但对学长的态度还是十分恭敬。而淳于髡却满脸横肉，跟谁欠他五百万似的，大大咧咧地坐到首座上，开口发难。

淳于髡：“国相大人，听说您才高八斗，在下特来请教。”

邹忌：“不敢不敢，惭愧惭愧，还请您多多指教。”

淳于髡：“儿子不离母亲，妇人不离丈夫。”

邹忌：“邹忌受教，我不敢远离君王。”

淳于髡：“木头做成车轮，再涂上猪油，就光滑如玉、滚动飞快，但将它放在方形孔穴上，它就不能再转动。”

邹忌：“邹忌受教，我不敢不顺应民情。”

淳于髡：“木弓虽被粘得很牢，但也有分开的时候；河流纵横分布，到海就会合为一体。”

邹忌：“邹忌受教，我不敢不亲近百姓。”

淳于髡：“狐裘虽破，也不能用黄狗皮来修补。”

邹忌：“邹忌受教，我一定会任用贤能之人，绝不让不肖之徒混入其中。”

淳于髡：“轮辐不讲究长短分寸，不能成车；琴瑟不讲究轻重缓急，不能成音律。”

邹忌：“邹忌受教，我一定修明法令，用它来监督那些奸猾官吏。”

淳于髡沉默了，他知道自己输了，但输得心服口服。他站起身来向邹忌行弟子礼，邹忌连忙还礼。淳于髡此时恭敬地对邹忌说：“国相有此大才，齐国之福，万民之福啊！”邹忌没有说话，只是谦恭地行了个礼。

淳于髡恭恭谨谨地退出了邹忌的府邸。弟子们问他：“老师您不是非常瞧不起邹忌吗？为何进去和出来时判若两人？”

淳于髡拿出戒尺敲了一下弟子的脑袋：“你们真是我带过的最差的一届！高手过招，岂是你们这些道行浅薄的凡人能理解的？！我连说了五句玄妙之言，国相都能对答如流、一语破的，他真是位大才之士，我不如他啊！”

其中一个弟子又问：“那您二位都说了啥啊？”

淳于髡：“我看你不是一般的‘凡’人，你是特别‘烦’人！自己百度去！”

邹忌送走了老淳，并没有为自己的胜利沾沾自喜，因为他知道，空谈误国、实干兴邦。接下来，他开始了自己的战斗。

｜好看的皮囊＋趣的灵魂｜

人都有爱好，邹忌也不例外，他的爱好就是照镜子，一照镜子就觉得自己惊艳了时光，觉得每天早上都是被自己帅醒的。一天，邹忌刚起床，还是一如既往地照镜子。哎哟妈呀，太帅了，帅哭了！这俊朗的五官、忧郁的气质，精妙世无双啊！简直了！美得不要不要的！

正在自我陶醉时，邹忌突然想起来，城北还有一个比他更帅的安静美男子，于是对着镜子问：“魔镜啊魔镜，谁是这世上最美丽的男人？”

镜子说：“你是傻啦，还是串戏啦？以为自己在演白雪公主啊？！”

然后，镜子碎了……

邹忌不甘心，走到妻子面前摆了个妩媚而帅气的pose，问道：“我美吗？你觉得，我和城北的徐公谁美？”

妻子上去摸摸头：“不发烧呀？咋发起骚来了？忘吃药了？”

“我和城北的徐公谁美（我孰与城北徐公美）？”

“好了好了，当然是你美，徐公的排名怎能及你（君美甚，徐公何能及君也）？记得吃药啊！”

邹忌还是不自信，又去问小妾：“我和徐公谁美（吾孰与徐公美）？”

小妾怯怯答道：“当然是您美！”

第二日，有客人来拜访，邹忌打算再确认一下，于是客人刚坐下，他就发问了。

“你觉得我美吗？”

“几个意思啊？！我可是直男！”

“别打岔！我是问你，我和城北的徐公谁美？”

“这个嘛，当然是国相您了！这主要看气质，您是当朝重臣，将相风度，岂是一个小小的徐公比得了的？！”

“嗯，不错不错，你很有品位。”

“那我儿子、您大侄子当官的事儿，您看……”

“喝酒喝酒……”

邹忌听了三个人对他的称赞，有点飘飘然，觉得自己已经美得无人能及。正巧第三天，徐公来相府拜访，盛世美颜惊呆了邹忌，他唯有自叹不如。既然我没有徐公美，为何夫人、小妾、客人都说我美呢？这是个问题。

晚上，邹忌辗转反侧睡不着，反复思考着问题的答案，第二天上班路上仍在琢磨。等到了王城外，望着那雄伟富丽、盛气凌人的王宫，他顿悟了。

见到齐威王后，邹忌说：“大王，臣家里发生了一件趣事。”

齐威王一脸八卦相：“哦？说来听听。”

“臣自以为长得对得起这个看脸的世界，所以不自量力地媲美城北徐公，结果自然是我输了。但是我的夫人、小妾、客人，明知我不如徐公，却都说我比徐公美，大王可知其中何故？”

“何故？”

“夫人说我美，是因为她爱我；小妾说我美，是因为她害怕我；客人说我美，是因为他有求于我（臣之妻私臣，臣之妾畏臣，臣之客欲有求于臣，皆以美于徐公）。”

“So？”

“臣是想说，齐国地方千里、一百二十座城池，后宫佳丽和近臣没有不爱您的，文武百官没有不怕您的，境内百姓没有不有求于您的。这样一看，大王啊，您是被装在果核里还以为自己在大闹天宫呢（今齐地方千里，百二十城，宫妇左右莫不私王，朝廷之臣莫不畏王，四境之内莫不有求于王：由此观之，王之蔽甚矣）！”

齐威王一听，不寒而栗，这么说来真是太可怕了，于是下令：“文武百官、黎民百姓，能当面指出寡人过失的，一等奖；能上书指出寡人过失的，二等奖；能在街头闹市指出寡人过失并传到寡人耳朵里的，三等奖（群臣吏民，能面刺寡人之过者，受上赏；上书谏寡人者，受中赏；能谤讥于市朝，闻寡人之耳者，受下赏）。”

老百姓一听，居然找着让我们骂，像这种要求，我这辈子没见过。于是上到百官、下到黎民，都铆足了劲儿开骂，把齐威王上任以来大小过错、陈谷子烂芝麻的事儿全都翻了出来。有的部门还专门雇了水军、请了段子手，把骂的内容分三十八期连载、滚动播出。齐威王都惊呆了，他万万没想到大家对他有这么多不满。

这样被喷的日子持续了数月，来挑毛病的人越来越少。过了数年，想鸡蛋里挑骨头都没的挑了。问题越来越少，矛盾越来越少，齐国越来越强盛，燕、赵、韩、魏纷纷来拜山头，朝贺齐王，兵不血刃就震慑了他国（期年之后，虽欲言，无可进者。燕、赵、韩、魏闻之，皆朝于齐。此所谓战胜于朝廷）。比个美还能刺激国家振兴，真是应了那句话：“好看的皮囊千篇一律，有趣的灵魂万里挑一。”

你以为吏治清明了，国家就强大了？这是战国时代啊，枪杆子里出政权，没有强大的国防力量，清官再多也只是一群没用的好人。所以齐威王在等一个有用之人，或者说，不止是齐威王，整个齐国都在等。但他们等的不是身披金甲圣衣、脚踏七色祥云的盖世英雄，他们等的是一个受过膑刑的残疾之人。但正是这样一个残疾之人，在列国间有这样一句评语——得之可得天下！

第四章　兄弟难当

我说兄弟难当，咱们有难一起闯。一杯酒啊到天亮，再和从前一样。

我说兄弟难当，咱们有福一起享。一辈子的兄弟情，比天还要长。

——杜歌《兄弟难当》

熟悉的旋律又回荡在孙膑的脑海中，年少时的一幕幕再次浮现于眼前。他和他一起求学，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打架喝酒，一起翻墙打游戏，一起泡妞钓马子，干什么都在一起，就好像生下来就是一体的——但现在，相煎何太急呀！也许青春就是这样，一些人遇见了，一些人失去了；失去的越来越多，超过了所得。那些岁月中深深浅浅的痕迹，那些无法定格的记忆，又要如何取舍？多年以后，再回想这样的迷茫或许连执着的原因都不记得了。青春就是这样，让你张扬地笑，也给你莫名的痛。

孙膑看着周围呼呼酣睡的猪，不禁苦笑起来：“说好了要做彼此的天使，功名利禄却偷走了你的心……”他抬起头，望着满天的星星，心里默默念着：“差不多了，快来了……”

｜睡在我上铺的兄弟｜

三年前，孙膑和他的知己庞涓一起考入了鬼谷子大学军事学院。话说这位鬼谷子（约公元前500年—约公元前300年），那真是传说中的传说！据说他姓王，名诩，又名王禅，道号玄微子。因隐居清溪鬼谷，故自称鬼谷先生。“王禅老祖”是后人对鬼谷子的称呼。他是著名的思想家、道家代表人物、兵法集大成者、纵横家的鼻祖，精通百家学问。甚至有人说他是太上老君的徒弟，通天彻地，有四门绝学：一曰数学，日星象纬，在其掌中，占往察来，言无不验；二曰兵学，六韬三略，变化无穷，布阵行兵，鬼神不测；三曰言学，广记多闻，明理审势，出词吐辩，万口莫当；四曰出世，修真养性，祛病延年，服食导引，平地飞升。

有这样的名师，安能不培养出高徒？孙膑、庞涓、张仪、苏秦，哪个不是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的人物！但这都是后话了。先说孙膑。根据山东孙氏族谱推测，他的本名为孙伯灵，后来因受膑刑改名为孙膑（为了便于叙述，我们在本书中一直采用“孙膑”这个名字）。《史记》说他出生于阿城和鄄城一带（今山东省菏泽市鄄城县北），是兵圣孙武的后代。

孙武啊，大名鼎鼎的《孙子兵法》的作者，就是“练兵斩美姬”的那个。有这样的祖先，孙膑一出生就带了一身的军事细胞。有时候不得不承认，有些人天生就是干那行的，比如孙膑天生就是打来斗去的，毕竟人家祖上有一个斗战胜佛呢！

孙膑与庞涓在大学里学了三年。孙膑敏而好学、手不释卷，加上天资聪慧，甚得师父之心，所以鬼谷子多次表示要把自己压箱底的绝活儿传授给孙膑。同时，鬼谷子看出庞涓虽然也是天纵奇才，但气量狭小、难容他人，所以特意嘱咐孙膑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庞涓。

可惜孙膑是个实在人，说好了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哪能忘记好友呢？所以一回去就跟庞涓白活了一番，还摸着胸口发誓说，有他一口肉吃，就有庞涓一口汤喝，师父教多少，他就传给庞涓多少。庞涓表面上感激涕零，但心里已经埋下嫉恨的种子。在之后的日子里，鬼谷子多次以抓老鼠为由，半夜把孙膑叫过去开小灶。庞涓自然是看在眼里，恨在心头。

就这样过了几个月，鬼谷子生病了，胃口不好，连着几天吃不下饭，这可急坏了孙膑。就算不想吃饭，总得喝水吧？什么东西既能当水喝，又能提供营养呢？孙膑正想着，忽然瞥见一袋豆子，顿时有了主意。他把豆子泡好，加水磨成豆浆。果然，鬼谷子很喜欢喝这种香甜营养的饮料，大大称赞了孙膑一番。

庞涓看不下去了，他要找个办法收拾一下这个“嚣张”的孙膑。他发现师父平时都在洞府里打坐，孙膑每天都将磨好的豆子放在洞府口的崖壁下，这样清晨时就会有露水滴入，所以豆浆才会如此甘甜。有了这番侦察，一个坏主意涌上庞涓的心头，他觉得这次一定能赶走孙膑。

他的主意挺缺德的：在洞府的崖壁上倒上泔水，这样就会随着露水一起流入盛豆子的碗里，师父喝了以后就会患上血管神经间歇性头痛、静脉曲张引发的腔静脉闭塞、开放性便秘、前列腺内膜脱落、21-三体综合征、重度中二病。师父一怒之下，肯定会赶走孙膑，将绝学传于自己。想想还有点小激动！

庞涓这样想了，也这样做了。然而，他泼泔水泼得太早，当天太阳出得老大，泔水被早早地蒸发，只剩下蒸馏出来的盐。第二天，盐的颗粒随露水流入盛豆子的碗里——注意啊，接下来是知识点！话说，豆浆里加入盐，会变成什么样呢？谁说的咸豆浆？站到教室外面去！

豆浆里加入盐，这是一个非常复杂的化学反应，具体的化学方程式呢，我也不会写，只知道最终会变成另一种食物。鬼谷子吃后觉得鲜甜可口，胃口大开，又重重表扬了孙膑一番，还问起这个食物的名称。孙膑自己也正纳闷呢，不知道这食物哪儿来的，于是答道：“既然它的主料是豆子，又是在师父的洞府前形成的，就叫‘豆府肉’吧！”这就是豆腐的雏形（也有说法是，豆腐和豆浆的发明人是西汉淮南王刘安）。

鬼谷子病好后，去崖壁上勘察，发现了泔水的痕迹，更加坚信了自己对庞涓的判断。此人肚量狭小、包藏祸心，如果让他得到绝世兵法，那天下就永无宁日了，所以必须找个机会提前送他下山。

｜已被命运扼住的咽喉｜

其实不用鬼谷子下逐客令，庞涓早就想拿了文凭、提前下山建功立业。一听说母国魏国正在招贤纳士，他立刻向师父辞行。毕竟是相处了三年有余的学生，虽然不太喜欢他，但也是有感情的，所以必须给他一句忠告。

鬼谷子说：“你到山中摘一朵花来，我给你卜上一卦。”

庞涓到山中摘花，可六月了，花期已过，他心想哪儿有什么花呀，是不是老头子故意刁难我？找了半天，只找到一朵野花。庞涓将此花连根拔起，想带回去见师父，可又觉得野花是微贱之物，实在不值得自己如此抬举，于是扔在地上。找了好长时间，实在找不到其他花了，庞涓只好将那朵被丢弃的野花捡起来放入袖中，怏怏地回去见师父。

“山里没有花。”

“你袖子里的是什么？”

“此乃野花，花卑位贱，我瞧不起它。”

“同样为花，何来贵贱？”鬼谷子说着，将花接了过来。野花断根离土，又在太阳下晒了很久，已经半萎了。

庞涓见师父端详了这花良久也不说话，便着急问道：“师父，您可知葫芦的花语是什么？”

“是什么？”

“您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鬼谷子笑了：“你知道这花的名字吗？这是马兜铃。一开就是十二朵，正好是你发迹的年数。采于鬼谷，见日而萎，你发迹的地方一定是魏国。我再送你八个字，一定要记住！”

“弟子定会谨记！”

“遇羊而荣，遇马而瘁。你前途未卜，为师也算是泄露天机，只能帮你到这儿了，你好自为之。”

庞涓也略有些感伤，毕竟是自己的老师，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此次一别就是永别，哪能不让人悲伤呢？再回头看看朝夕相处的师弟孙膑，不由悲从中来。待到功成名遂了，还乡！醉笑陪公三万场，不用诉离殇。庞涓噙着泪对孙膑说：“我与贤弟有八拜之交，情同手足。此次下山，只要我能发迹，一定推荐贤弟，共建大业！”

“此话当真？”

“我若失信，当死于乱箭之下！”

不知道当时庞涓说这话是真心还是假意，我更愿意相信他是真心的。一个人所说的话，不可能全部是真话，也不可能全部是假话。

庞涓离开鬼谷子后，直奔魏国。他先到了相邦王错家，与王错大谈兵法。王错惊叹其才华，赶紧将其推荐给魏惠王。庞涓觐见时，正好赶上魏惠王吃饭，端上来的是一道蒸羊。庞涓一见，心里暗笑，师父果然神机妙算——遇羊而荣，看来是天助我也！于是他从蒸羊开始讲，引到用兵之法，又联系到治国之道，一番高谈阔论把魏惠王忽悠得一愣一愣的，觉得这庞涓真是大才呀，立马委以重任。

庞涓虽然做人有点瑕疵，但不得不说他是有真本事的，算是一个有用的小人。公元前368年，他在马陵（今河南省范县西南）击败韩国，在怀地（今河南省武陟县西南）击败赵国。公元前362年，赵韩联合进攻魏国，秦国也乘机侵扰魏国西部边境。在敌众我寡的形势下，庞涓不仅击败赵韩联军，还率部进逼赵都邯郸，打得赵国几近亡国。公元前354年，在东、西、南、北四个方向都陷入敌军攻击的情况下，庞涓清醒地分析战局，力排众议，攻破邯郸，降服赵国，扭转了战局。数月后，又一举收复被秦军占领的土地。

由此可见，如果没有接下来发生的事，也许庞涓可以带领魏国雄霸一时。但历史是不甘寂寞的，很多时候，它让人缺少朋友，而不缺少对手。历史寂寞了一个吴起，不愿再寂寞一个庞涓。

｜兄弟如衣服｜

正所谓酒香不怕巷子深，孙膑虽身处大山，但威名已传到魏国。有大臣向魏惠王推荐孙膑，并说他是庞涓的师弟。魏惠王一听，对庞涓有点不满了。既然有如此人才，你咋不给本王推荐呢？真是岂有此理！

魏惠王命庞涓立刻写信给孙膑，请他来魏国效力。庞涓没有办法，只好给孙膑发了条微信，装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说自己发达了，却这么晚才通知贤弟，惭愧惭愧，赶紧来魏国共建大业之类的话。孙膑没有多想，他依然单纯地认为，师兄还是那个关心他的师兄，而丝毫没有觉察到对方的杀意。

接到庞师兄的邀请后，孙膑去拜别师父，看到师父满面愁容。鬼谷子也要为孙膑卜一卦，也让他去摘一朵花来。当时已是九月，除菊花外，其余的花都凋零了。孙膑摘了一朵黄菊，将其放入瓶中。师父看过后，孙膑又将花放回瓶中。

鬼谷子说：“此花虽被折断，已不再完好，但它耐寒，经得起霜打风吹，渡尽劫波后，还能再见天日。你把菊花放回瓶中，说明你最终还要成名于你的母国齐国。你此去魏国，恐怕……”

“恐怕怎样？”

“唉，冥冥之中自有定数，我也不能泄露天机。”

没办法，既然师父说了跟没说一样，倒不如小马过河——亲自试一试。孙膑洒泪拜别了师父，前往魏国。鬼谷子望着爱徒远去的方向，不由叹了一口气：“唉，定数啊定数……”

孙膑来了，庞涓愁了。魏惠王与孙膑一番交谈，立马看出庞涓的这个师弟明显更胜一筹，准备直接授予他副总司令一职，地位仅次于庞涓。老庞眼珠一转，发挥了自己的聪明才智，来了一招以退为进：“大王，师弟的才能远在我之上，让他当副总司令太屈才了，我愿意让出总司令之位。”

孙膑被感动得泪流满面，你果然是我的天使……

但庞涓接着说：“不过，师弟不了解我军军制，对军营生活还不熟悉，不如让他先给我当助理，等时机成熟，我立马退位让贤。”

魏惠王表示支持。就这样，孙膑从孙副司令变成了孙秘书。即使如此，他依旧傻傻地没有意识到庞学长的别有用心，以为这是给自己机会去磨炼。

其实，庞涓是为了趁孙膑没有实权时干掉他。按理说，庞涓一个上将军，要收拾一个孙秘书，应该不费吹灰之力，但他惊奇地发现，自己居然搞不定这个小小的秘书，原因有两点。

第一，魏惠王特意派了手下严加保护孙膑。魏惠王十分了解庞涓的为人。他知道，如果不好好保护孙膑这个人才，庞涓不会让他自然死亡的。庞涓怕触怒君威，不敢强行发难。

第二，就是兵法。庞涓听说自己走后，师父把《孙子兵法》十三篇全都传授给了孙膑，这一度令他气得吐血。所以他想，搞死孙膑前，务必搞到兵法。有了这兵法，天下唾手可得！

综上两条，庞涓得出结论——孙膑暂时不能动。虽然不能杀，但是可以把他搞臭，让他在魏惠王那儿没法混。于是庞涓经常看似无意地对魏惠王提起，孙膑跟他说自己特别思念母国齐国。庞涓还发动其他大臣一起造谣，说孙膑叛魏投齐之心昭然若揭。三人成虎，谣言传着传着，就假作真时真亦假了。魏惠王心里虽存了个疑影，但幸亏还遗传了一点魏文侯的优良基因，没有完全听信造谣。

庞涓一计不成，再施一计。有一天，孙膑“老家的哥哥”送来“家书”，希望孙膑能回家一趟，毕竟在外留学这么多年，现在回家，也算是衣锦还乡了，大舅、二舅、大姨妈、隔壁的王叔叔都盼着他早日归来。孙膑读后痛哭流涕，找庞涓哭诉自己的思乡之苦，希望他能请魏惠王通融通融，批个探亲假。庞涓满口答应了孙膑的请求，并表示愿意亲自给孙膑的“哥哥”送回信。孙膑一听，立马修书一封，毫不怀疑地交给了庞涓。

庞涓拿着孙膑的手书，迅速回到自己的房间。他要做的事不多，就是在孙膑的家书中，模仿他的笔迹，添上几笔。最后，信的结尾变成了这样：“思乡之情溢于言表。如果齐王需要，我愿意回国效力。我的根，在齐国。”

随后，庞涓把这封信交给了魏惠王，还装模作样地跪地领罪，哭着斥责自己没有管好学弟。他明白，一封信就足够了，因为他了解魏惠王，或者说，他了解君王皆有的逆鳞——不忠。对待有才之人，君王可容忍恃才傲物，可容忍飞扬跋扈，但容不下不忠。孙膑一个齐国人，在魏国当大官，本就有人说他怀有二心，现在又有庞涓伪造的书信为证，孙膑叛魏就被看成是司马昭之心了。

龙有逆鳞，触之必死。果然，魏惠王勃然大怒。你吃老子的、住老子的，居然还身在魏营心在齐！魏惠王当即下令要杀了孙膑。这时候，奥斯卡最佳心机婊奖获得者庞涓发言了：“当初是臣把师弟请来的，臣错在先。他是个念旧之人，臣早就该想到他对母国齐国的眷恋之情。今天看到他的信，忐忑不安，交给大王就是不义，不交给大王就是不忠。臣在义与忠之间取舍，纠结不已，最后选择了舍义尽忠。但一想到师弟是因臣而死，就痛心疾首、不能自已。还请大王饶他一命，臣愿辞去上将军一职，保我师弟一命。”

你现在明白为何在现实中，心机婊总能左右逢源了吧？他们能将自己的龌龊心机表达得如此重情重义、高风亮节，领导很容易被忽悠住，或者说，很吃这一套。

“上将军真是大忠之臣！那你说，你的师弟该如何处置？”

“既然大王饶他不死，但又不能让他回齐国，那就只能在他腿上做文章了：将他施以膑刑，让他死不了，又走不了。”

真是个损到家的主意！膑刑是一种挖掉膝盖骨的酷刑，那可是没有麻药地生剜啊！别说挖掉膝盖骨了，就是指甲盖裂了，也会让我们疼得龇牙咧嘴，可以想象孙膑承受了多大的痛苦！庞涓这个貌似和蔼可亲、发誓要有福同享的学长的真面目，竟然如此狰狞！我真的想说，地狱其实是空的，而人间真的有恶魔。

｜你我皆戏精｜

孙膑万万没想到，在魏国短短几个月内，他的身份转换如此之快：先是孙副总司令，庞涓两句话就让他变成了孙秘书，秘书没当几天，又是庞涓两句话，让他变成了孙瘸子。

孙膑腿废了之后，庞师兄又发挥我不要脸我怕谁的精神，装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在他面前哭成了个泪人，说什么师兄没用，没有照顾好你之类的话，甚至把自己的祖宗八代都问候了一遍。孙膑看师兄如此真诚，也就放下了戒心，反正哪儿也去不了，以后就跟着师兄混吧。

于是，庞涓用八抬大轿把孙膑接回了将军府。孙膑在府里好吃好喝，被师兄照顾得无微不至，连夜壶都亲自给他提。孙膑被感动了，毕竟是性情中人，他绞尽脑汁地想该如何报答师兄。

庞涓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况且你现在啥都没有，怎么报答我？依我看，你在家里闲着也挺无聊的，倒不如搞点创作，写点东西，赚点稿费。这样既有收入，又可以打发时间，还不会荒废你的才智。”

“好主意！但是，我写点什么呢？”

“比如《那些年，我们一起追过的夏姬》《齐桓公：就喜欢你看不惯我又干不掉我的样子》，再比如《春秋那杯茶，战国这碗酒》，或是师父传授给你的《孙子兵法》十三篇。”

“师兄说得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呢？”

庞涓两句话，就让孙膑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变成了孙作家，他全身心地投入文学创作中，期望能写出畅销书。等到他的兵法写成之日，就是他命丧黄泉之时，接下来的故事也就变成了庞涓拿着兵法，带领魏武卒平定四海、一统八荒，秦始皇变成了魏始皇。但正所谓“人在做，天在看”“抬头三尺有神明”“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多行不义必自毙”，中华文化博大精深，类似的话不胜枚举，说到底讲的就是一个道理——做人要厚道。

庞涓做得太过了，连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一天，他来看望孙膑，检查兵法的写作进度，发现孙膑消极怠工，半个月只写了三四篇，这是要等到地老天荒都写不完的节奏啊！庞涓虽然心里又急又气，但表面上仍是满脸堆笑。刚一出门，他立刻换了个脸色，对手下人说：“催他抓紧时间写！一旦写完，立马做掉！”

此时孙膑要上厕所，坐着轮椅刚好划到门口，把庞涓的话听得一清二楚。他怀疑自己听错了，他实在不敢相信发誓与自己同生共死的师兄居然会谋害自己！接下来的几天，孙膑用尽办法打听消息，终于搞明白了——不用再怀疑了，是他是他就是他！自己被诬为不忠、枉受膑刑，一切的一切，都是拜他所赐！庞涓，这曾经是个多么亲切又值得信赖的名字，想不到就是这个名字的主人践踏我、将我推入深渊！这样的一个他，不仅我认不出来，恐怕连他自己都已经认不出自己了。

面对绝境，你觉得孙膑会怎样做？他决定发疯。面对极大的刺激，人往往会出现精神失常的情况，这是一般人最直接的表现，也是最有可能减弱庞涓的怀疑而让自己保命的法门。

于是，孙膑开始哭，一边哭一边骂鬼谷子（估计是怪鬼谷子没有明确提醒他）；然后就是摔东西，把自己写的几篇兵法也全都烧了；最后就是不吃不喝，见谁都嘿嘿傻乐。

庞涓刚听到孙膑发疯的消息时，将信将疑。没道理啊，前两天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疯了？难道他发现了什么，所以装疯？庞涓准备试探一下，他派人把孙膑关到猪圈里，和猪同吃同睡。孙膑也不在乎，跟二师兄们相处得特别融洽，经常一起聊天唱歌，不亦乐乎。庞涓还是不相信，他要亲自试试看。他捡起一块猪粪递到孙膑面前：“贤弟饿了吧？我给你带好吃的了。”

庞涓这招实在太损了！一个脑子正常的人肯定不会吃的，别说吃了，连闻一下都觉得恶心。怎么办？吃，还是不吃？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个问题。孙膑没有犹豫，一把抢过猪粪，狼吞虎咽地啃起来，边吃还边喊香，吃完还舔舔手指，一副意犹未尽、回味无穷的样子。

这下庞涓放心了，虽然兵法没到手，但孙膑一疯，天下就再无敌手了。不用再管这个疯子了，让他自生自灭吧！

｜以惠报德，以血报怨｜

又是一个凄冷的夜，孙膑望着夜空中最亮的星，不禁潸然泪下，但突然又忍住了——不能哭，要坚强！附近有庞涓的探子，要是被发现就死定了。死？我还不能死！我还有梦想！梦想？如今的我还有什么资格去做梦？！一个残疾人、一个疯子、一个朝不保夕的人，还谈什么梦想，真是可笑！或许早死，才能早点获得解脱……不！不能对命运认输！不要把头埋进天堂这类东西的沙子里，要使头自由，使这颗尘世间的头颅为尘世创造意义！

就在孙膑思绪万千时，猪圈的角落里传来小声的呼喊：“孙先生，孙先生，您听得见吗？”

孙膑不敢答应，他怕这又是庞涓的阴谋。

那个声音又说：“我知道您还不相信我。齐王已经知道先生他国受难的事，再过几天，齐王会专程派人来救你！”

孙膑还是没有回答，但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丝触动。不管是真是假，他都不想再苟且偷生下去。要么真的是齐王的救兵，救他于水火；要么是庞涓的阴谋，壮烈牺牲。无非是这两种结果，赌一把吧！

来接头的这个人，正是在前文中登场的淳于髡。其实，关于孙膑如何逃出魏国，不同的史书记载了不同版本的经过。《史记》说是淳于髡出使魏国时，孙膑偷偷去见他，陈述了自己的悲惨遭遇，淳于髡将他藏于车中，逃出了魏国。还有一个说法是，齐威王听说了孙膑的大名，命使臣借出使之机救出了他。总之，孙膑总算是快要逃出生天了。他望眼欲穿地等待着，等待着约定好的时间，还有几个时辰就到了！这几个时辰比几年还漫长。不只是孙膑，整个齐国都在等待，等待着这个“兵王”的降临。

来接应的人在水井边制造出孙膑失足落井的假象。深夜，孙膑终于坐上前往齐国的马车，逃离魏国。他眺望着逐渐变得模糊的魏国国都，眼神露出从未有过的凌厉。

庞涓，你从我身上夺走的，我要让你和整个魏国十倍偿还于我！

第五章　天若有情天亦老

他跌倒，他沉沦，你们一再嘲笑。须知，他跌倒在高于你们的上方。他乐极生悲，可他的强光紧接你们的黑暗。

——尼采

孙膑来到齐国，除了国君对他以国士之礼待之、敬重有加外，没有人真正瞧得起他。用他们的话说，他是一个废人。尤其是那些武将，都是刀口舔血、砍人砍上来的将军，突然一个废人轻轻松松就爬到自己头上，搁谁谁也不服气啊！当然，有一般就有例外，田忌就是个例外。

｜复仇者1：孙田联盟｜

田忌，妫姓，田氏，名忌，字期，封于徐州（今山东省滕州市南），故又称徐州子期。他是齐国的高级将领，但不像其他将领那般高傲，他对孙膑十分敬重，将其当作老师一般看待。投之以桃，报之以李，孙膑是个有恩必报的人，这不，报恩的机会来了。

齐威王是个爱玩的人，之前玩音乐，现在又喜欢上了赛马，而且赌马赌得挺大。别忘了，他可是国君啊，他的马肯定是最好的，谁能赢他？！但是又不敢违背他，大臣们只能轮着输给他，这次轮到田忌了。

赛马分为三场，马被分为三个等级：上等马、中等马、下等马。第一轮，田忌用自己的上等马对齐威王的上等马，输了；第二轮，中等马对中等马，又输了；第三轮，下等马对下等马，还是输了。

田忌真的很郁闷，没一会儿工夫，半个家当都输掉了。人家是国君，自己输了钱还不能抱怨，只能打碎牙往腹里咽。正在田忌愁眉苦脸、垂头丧气之时，孙膑摇着轮椅晃悠了过来。

“老田啊，输得挺潇洒！”

“得了吧，少说风凉话了！”

“你只管下大赌注，我有办法让你赢，你信不？”

“先生请说。”

“我从比赛中看出关键性的一点：大王的马虽快，但每次只比你的马快一点点，这就说明你们的马，差距其实很小。有时候只需要对顺序进行简单调整，就可以引起质变。下一场比赛，你如此这般……”

田忌听从孙膑的建议，下了千金的赌注。第一场，田忌用自己的下等马对齐威王的上等马，输了。齐威王与众人幸灾乐祸，觉得孙膑徒有虚名，不过如此。孙膑稳如泰山，笑而不语。

第二场，田忌用上等马对齐威王的中等马，赢了；第三场，用中等马对齐威王的下等马，又赢了。三局两胜，田忌奇迹般地逆袭了！

所有人都惊呆了，他们这才见识到什么叫兵法，而这也只是孙膑的牛刀小试，他用事实诠释了什么是“兵者，诡道也”。齐威王走到孙膑轮椅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先生方显大才本色啊！”

这些都是小打小闹，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公元前354年，赵国进攻魏国的小弟卫国，夺取了漆富丘，魏国这个当大哥的立马就不干了，但也只想派少量兵力教训一下赵国就算了。对此，庞涓不乐意，觉得魏惠王太小家子气，直接自己领兵包围了赵国首都邯郸（今河北省邯郸市）。赵成王懵了，我就是想捞点小便宜，怎么整出这么大动静？不行，必须尽快搬救兵！想了一圈儿，也只有齐国能与魏国一战了，于是托人带重礼前去求援。

这下，齐国庙堂吵翻了天，论题只有一个——对于赵国，救还是不救？

邹忌发话了：“无论是赵国打魏国，还是魏国打赵国，都是人家三晋内部矛盾，让他们狗咬狗不就得了，何必趟这浑水？”

段干朋反驳道：“魏国如果打败了赵国，邻国间就没人能牵制它了，不能眼看着魏国坐大而不管吧？”

二人争得不可开交，齐威王听烦了，于是看了一眼孙膑，问道：“先生怎么看？”

孙膑答曰：“刺猬长大了，再不拔几根刺，我们就要被扎出血了。”

其实齐威王根本不需要征求孙膑的意见，自从他来到齐国，他就盼着有一天能攻伐魏国、报仇雪恨。他最怕的就是庞涓太安生，如果不惹出点事来，实在没什么理由动用国家公器来报私仇。

听了孙膑的话，齐威王采纳了段干朋的建议，兵分两路，一路围攻魏国的襄陵，一路由田忌、孙膑率领，去救援赵国。本来齐威王要封孙膑为上将军，孙膑看着自己的腿，婉言谢绝了：“您可知我的这双手，也曾挽过大弓；这双腿，也曾降过烈马。可如今，只能在阴诡的地狱里搅弄风云了……”说完，他望着魏国大梁的方向，默默地说了一句。

“我回来了，老朋友！”

｜复仇者2：有限战争｜

赵国的将领中，实在没人打得过庞涓。等孙膑他们赶到邯郸，城池眼看就要被攻陷了。邹忌准备下令出兵援助赵军，却被孙膑拦住了。

孙膑：“难道将军准备现在就出战？”

田忌：“现在魏军快要攻破邯郸，此时城内赵军听到我军前来支援的消息，定会拼死抵抗，到时候他们两败俱伤，我们可以坐收渔利。”

孙膑：“非也！赵军坚守数月，眼下已到极限。此时听到我军前来支援的消息，反而会懈怠、弃城自保。我们应该等庞涓攻下邯郸后再出兵。那时候魏军刚刚打完一场硬仗，正是需要休整的时候，也是最虚弱的时候。”

田忌：“先生说得极是！”

孙膑：“敢问将军，准备出兵何处？”

田忌：“先生这话问的，我们千里迢迢来救的，不正是赵国国都邯郸吗？先生问出兵何处是什么意思？”

孙膑：“兵法云：攻其必救。我们不要向邯郸发兵，而要向魏国国都大梁发兵。大梁此时兵力空虚。等庞涓刚刚攻下邯郸之时，士兵极其劳累；而我们此时包围大梁，庞涓必会回援，而邯郸也需要魏军分兵驻守。这样一来，疲惫之师，兵力又被分散，加之千里劳军，我军定能一击而胜！”

田忌采纳孙膑的计谋，佯攻魏国的平陵（今山东省定陶县东北）。接近平陵时，孙膑向田忌建议，由齐国的临淄、高唐两城的都大夫率军，向平陵发动正面攻击，吸引魏军主力。攻打平陵的两路齐军大败，使庞涓产生齐军主将无能的错觉。同时，孙膑让田忌派出轻装战车，直捣魏国首都大梁的城郊，迫使庞涓率军回援，然后再派出少数部队佯装与庞涓的部队交战，故作软弱，一面打一面退，一直退到桂陵。

庞涓见齐军边打边退，觉得有些蹊跷，本想停下来观察敌情，但一想齐军的战斗力指数向来不如三晋，败退也属正常，就下令去掉辎重，以轻装急行军追赶齐军。到了桂陵，猛然看到山坡上飘着孙字旗，顿时一身冷汗：“不好！中了那孙子的计了！快撤！”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齐军从四面杀出。魏军本就是疲惫之师，现在又成了惊弓之鸟，魏武卒再勇猛，也剩不下多少战斗力了。这一场博弈，孙膑完胜。有史料称，在这次战争中，齐军还生擒了庞涓。

公元前352年，魏惠王调用韩国的军队，击败包围襄陵的齐、宋、卫联军，齐国被迫请楚国大将景舍出面调停，各国休战。公元前351年，魏惠王与赵成侯在漳河边结盟，魏军撤出赵国首都邯郸。大约在此时，齐国释放了庞涓，使其回魏国再度为将。毕竟当时齐国的综合国力还不能跟魏国相提并论，不会因一场战斗的胜败就颠倒乾坤。

孙膑又陷入了等待，但是这次他没有等太久，因为庞涓的确太作死了……

｜复仇者3：终局之战｜

话说在这个时代，各国都掀起了第二轮变法的热潮：西南边陲一个意气风发的青年商鞅，正带着赳赳老秦改革，步入新时代；中原这边当然也不能输在起跑线上，最有名的应该算是申不害在韩国的变法。

商鞅、慎道、申不害，分别是法家法治派、势治派、术治派的代表人物。三派虽然核心都是以法治国，但侧重不同。申不害侧重的是整肃吏治、强化官吏查勘。术治取得了一时之功，让国家强盛一时，但施行时期很短：遇明君则强，遇常君则弱，遇昏君则亡。而且申不害选错了国家，韩国是三晋中最弱的一家，经常被邻国来回欺负，又无险可守。即使完成了变法，可能也无实力守住变法成果。不像秦国，真正要面对的敌人只有魏国一个。少梁之战打出了二十年的和平，给秦国留出了充足的时间去韬光养晦。而韩国的周围都是敌人，几乎全年候不间断地骚扰它。知道它在变法，骚扰的频率就更高了，特别是魏国：三晋之中有我一个霸主就够了，你居然还想翻身农奴把歌唱，不打你打谁啊？！

公元前341年，魏国发兵攻韩，韩国向齐国求救。这次和上次一样，齐国庙堂又吵成了一锅牛蛙。邹忌还是一如既往地事不关己、高高挂起：“魏国打韩国，这是三晋的家事，我们何必自找麻烦？”

田忌反驳道：“魏国打败韩国后，必然壮大。须知辅车相依，唇亡齿寒！”

孙膑一直不说话，在一旁斗地主。齐威王看不下去了，就问：“先生一直不说话，到底是同意哪边的看法啊？”

孙膑放下手中的俩王、四个二，笑道：“都不同意！韩国经过变法，实力已经不可小觑，足够撑上一段日子，但撑不了太久。魏国一旦吞并韩国，实力必然大增，由此威胁到齐国，所以我们要救韩。但我们要的是一个弱韩，而不是一个新霸！如果我们贸然去救，就是替韩国受兵，韩国反倒坐享其成，加上变法图强，很难说不会成为第二个魏国。所以，不如答应韩国去救，韩国军民得此消息，必然振奋，拼死抵抗。等到韩、魏两败俱伤，我们再出兵不迟！”

“先生果然大才！”

之后的事态发展果然如孙膑所料，韩国听到齐国要来救，把自己的棺材本儿都拿出来跟魏国拼：“来啊，互相伤害啊！”原本怂怂的韩国突然跟打了鸡血似的，魏国虽然对此很纳闷，但也考虑不了那么多了。如果被怂包打趴下，以后还怎么在列国间混？！于是双方都红了眼，猛烈互怼了几个月。庞涓毕竟是科班出身，最终还是兵临韩国国都了。韩国左等右等，总不见齐国出兵，只得再去求救。

田忌：“时机到了，出发！”

孙膑：“不知将军这次要攻哪儿？”

田忌：“难道先生又……”

孙膑：“没错，救赵不去赵，救韩当然也不用去韩了。”

田忌：“先生是想故技重施？那庞涓可是名将，恐怕不会在同一块石头上跌倒两次吧？”

孙膑：“他的确是名将，但是太狂了。他本人不屑于用同样的计策，也认定我不会故技重施，我们偏要反其道而行！”

田忌：“明白了！发兵魏国，包围大梁！”

再说庞涓这边。激战正酣，突然接到魏国急报：大梁再次被围，而且又是齐国干的。庞涓怒了：上次就是齐国捣乱，搞得最后鸡飞蛋打，现在又来捣乱！这次必须搂草打兔子，把齐国一起灭了！

这次庞涓吸取了上次的教训，他知道齐军包围大梁只是为了逼他回去，所以没有加急行军，而且带上了重装步兵。他的目的不是回援，而是灭齐。

等他到了大梁附近，发现齐军已经跑了，只留下一片空营地。从生火做饭的灶台推算，至少有十万人。庞涓心里有点打鼓了，这人可真不少啊，不可轻敌！于是继续追。第二天，又发现了齐军的空营地，推算人数减少到五万。庞涓嘴角挑起一抹轻蔑的弧度：“齐军果然怕死！听到我的威名，居然吓跑了一半！”第三天，推算人数又减少到三万。庞涓哈哈大笑：“一群乌合之众！孙膑啊孙膑，就算你天纵奇才，碰上这样的兵，还不是死路一条！”于是庞涓下令卸下重装备，自己亲率五千骑兵，准备快马加鞭追上齐军，尽早结束这场战斗。

另一边，马陵坡上，田忌问孙膑：“先生，庞涓会来吗？”

孙膑笑道：“一定会的，我了解他！兵法有云：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以利动之，以卒待之。说人话就是——扮猪吃老虎！”

孙膑正说着，就看到远处尘土飞扬。来了，终于来了！孙膑本应比任何人都激动，却表现得比任何人都冷静。

庞涓快马奔袭到马陵，等反应过来时，才发现自己已经跑入了一个山谷里。作为一名身经百战的将领，他立刻意识到可能有埋伏，于是赶紧下令停止行军，并派侦察兵去前方侦察。侦察兵去了一会儿，哆哆嗦嗦地回来了。

庞涓：“咋了？”

侦察兵：“不敢说，您还是亲自去看看吧……”

庞涓：“看见啥了？！吓成这样！”

侦察兵一直摇头不说话，庞涓怒斩了他，自己亲自前去查看。走到一棵树下，隐约看到树上有字，写的啥？某某到此一游？不是，仔细一看——庞涓死于树下！

庞涓吓呆了，回过神时赶紧大喊：“快撤！又上当了！”

已经来不及了！一时间，万箭齐发，魏军人马应声倒下。孙膑算到这次庞涓的部队不会急行，所以体力充沛。“齐之技击不敢遇魏之武卒”，孙膑还是很清楚这一点的，因此根本不给对方面对面互砍的机会，而是对其进行远程攻击。

庞涓最终应了他的誓言——如若失信，当死于乱箭之下。在倒下的那一刻，庞涓笑了，这个笑，很真心：“你赢了！”

一个人的临死之言，就像垂暮的斜阳、曲终的余奏和啜下的最后一口美酒一般，留给人们最温馨的回忆。一个人的结局，也总是比他生前的一切更受人瞩目。

“赢？谁在乎呢？你所在意的输赢，就真的那么重要吗……”

孙膑头也不回地离去，朝着夕阳的方向。

你问我，后来呢？其实真想告诉你，故事到此就结束了。但历史不像童话那般，英雄复仇后总能过上幸福的生活。历史是人创造的，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而江湖，是险恶的。

两场硬仗打下来，孙膑和田忌功成名就。齐国举国欢庆，只有一个人不高兴，就是国相邹忌。邹忌的确是治国能臣，但有一个缺点——不容人，气量小。从前面他通过精妙的语言劝谏齐王就可以看出，他是个口才极好的人。也正因如此，他想搞臭田忌，自然不是什么难事。

没多久，田忌就被逼走了。孙膑跟田忌私交甚好，自然早就看出情况不对，所以他急流勇退，不辞而别，消失在茫茫江湖中，再无音讯。

关于孙膑，他的智慧，他的谋略，他的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这些不需要我来评价。我只想说，他是个坚强的人：本是名牌大学毕业，意气风发、前程似锦，但被自己最信赖的兄弟背叛、陷害，惨遭酷刑；为了活下去而装疯卖傻，居猪圈、食猪粪，生不如死。即使这样，他还是活下来了，并且完成了自己的理想。强者容易坚强，正如弱者容易软弱。一个真正坚强的人，无论处于何种绝望的境地，都不会选择沉沦。

写完孙膑的故事，我想起很早以前听过的一段话：“你感到不甘心吗？小鬼，对于自己是最弱的这件事，就不要忘掉这份悔恨吧，因为这是你还没有放弃自己的证据！听好了——不要变成那种把‘安于天命’这种漂亮话挂在嘴边、装作久经沧桑而放弃努力的无聊之人，毕竟人类是明明没有翅膀却能登上月球的生物啊！”

第六章　萧墙之祸

齐国经过齐威王的励精图治，以及两次生死攸关的大战后，在列国间的地位已经超过魏国，成为响当当的超级大国。偏偏这时候，齐国得罪了一个不该得罪的国家——燕国。

按理说，燕国人少国弱，跻身战国七雄都是勉勉强强，怎么就不能得罪呢？因为燕国人具有两个特质，第一就是能忍。想想看，燕国立国几百年，基本都在挨揍中度过，如果不是特别能忍，早就气死了。第二就是记仇。你可以欺负我，但如果你欺负过头了，我就会新账旧账一起算，还会不择手段、不惜代价，咬你一口，就必须连骨头带肉一起扯下来！总之，燕国的宗旨就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礼让三分；人还犯我，我还一针；人再犯我，斩草除根！

你可能要问了，报仇也是要成本的，这种弱鸡小国怎么报仇呢？我说过，他们会不择手段。正如史书上所说，“燕赵多义士”。燕国虽然既没有变法强国的能臣，也没有所向披靡的名将，但盛产两种人——刺客和间谍。刺客就不用多介绍了，荆轲就是杰出代表，秦王嬴政都差点被他结果了。至于间谍嘛，那名声就更大了……

｜权力的游戏｜

介绍本章主角前，先介绍一下背景。

齐国和燕国的梁子是怎么结下的呢？话说这时燕国的老大是燕王哙（kuài），这哥们儿当国君当了五年，客厅厨房来回转，一件正事都没干。他也很郁闷，本来以为自己是天纵奇才，可以一统四海，现在看来也不过是一只皮皮虾。为了提高自己的境界，他闭关数月，冥思苦想，终于得出一个结论——我不适合当国君。不管他修炼的过程有多么扯，但从他后面那些作死的行为来看，他这个结论是正确的。

从这个结论又引出一个新问题——我不适合干，那让谁来干？这时候底下人给他出主意：“圣人们有一个共同特点，就是择贤禅让。尧把帝位禅让给舜，舜把帝位禅让给禹，禹把帝位禅让给辅其治水的伯益（虽然又被禹的儿子启夺走）。由此可见，要想当圣人，就要将王位禅让给贤人。”

燕王哙一听，大悦，想不到自己距离圣人原来只有一层窗户纸的距离，捅破了就可以肉身成圣、名留青史了，想想还有点小激动！

那么，问题又来了，禅让给谁呢？

燕王哙又犯愁了。其实他大可不必如此苦恼，因为燕国朝堂上大多还是正常人，一听说董事长不想干了，不用你去招聘，人们挤破头也得往上挤啊！尤其是国相子之，一听说老大要禅让，这可是天上掉驴肉火烧的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都说“有便宜不占，王八蛋”，况且自己本来就是二把手，只需要一点简单的操作，就可以让整个燕氏集团易主了。

子之的第一个棋子是本章主角苏秦的弟弟——苏代。要不咋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呢，苏代和他哥哥苏秦一样，都是忽悠大学（校长是鬼谷子）毕业的，都特别能白活。在接到子之拜托他忽悠燕王哙的书信后，他还是迟疑了一下，毕竟忽悠国君成本太高，搞不好会把命搭进去，但一看信中提到的好处费，他便不再迟疑了。

苏代是齐国官员，此次代表齐国出使燕国。齐国是大国，燕王哙自然不敢怠慢，而且他很想了解一下齐国强国的秘籍。

燕王哙问苏代：“齐王如何？”

这句问话有多层含义，表面上是问齐王最近身体如何，但聪明人自然能听出更深层的意思。苏代是聪明人，他笑着回答：“齐王肯定不能称霸。”

燕王哙惊呆了，他不敢相信眼前这个外臣居然敢妄议自己的国君；而且，齐国乃大国，有一统六国的实力，但一个小小的大夫居然敢这样说，难道齐国是外强中干？

于是燕王哙迫不及待地问道：“为何啊？”

苏代一副忧国忧民的表情：“唉，因为他不亲近、信任自己的臣子……”

就这一句答话？没错，这一句答话就足够了！苏代想传达的意思，尽在这句话中。

在燕王哙见到苏代之前，就有人建议他禅位给国相子之，他担心子之位高权重、有不轨之心而否决了。就在所有人都觉得子之败局已定的时候，子之提前安排的后卫苏代临门一脚，扭转了局势。

齐国那么强大，因为齐王不信任大臣而尚不能称霸，燕国国力不及齐国的一半，再不信任臣下，岂不要亡国了？！燕王哙吓得赶紧赋予子之更多的权力，子之逐渐成了燕国的无冕之王。但是，还不够，子之想要的不只是这些！于是他抛出第二枚棋子——绿毛龟。呃……抱歉，是鹿毛寿。这天，大臣鹿毛寿又在有意无意地提起禅让之事。

燕王哙：“你可有人选？”

鹿毛寿：“这还用问吗？国相子之是唯一人选。”

燕王哙：“但我觉得子之的野心不小，如果他真的当了老大，我可能会自身难保。到时候当圣人是不可能了，上西天是肯定的。”

鹿毛寿：“臣倒是有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您可以假装把王位禅让给子之，他必然诚惶诚恐、不敢接受。这样就像尧欲禅位于许由，许由拒不接受，以保全自己的清誉一样，国相也一定会固守名节、不接王位。这样，大王您既可以像尧一样成为圣人，又可以保留王位，鱼和熊掌皆可得。”

燕王哙听后一拍桌子，说得好有道理！于是，他发挥了尧的风范，张榜昭告天下，要把王位让给子之。

“子之，我要把燕国交给你！无论她将来是富有还是贫穷，是安享太平还是饱尝战乱，你是否愿意和她永远在一起？”

“Yes, I do!”

“你说啥？”

“我说Yes，I do!”

燕王懵了：“导演，台词不对啊，拿错剧本了吧？子之不是应该严词拒绝吗？怎么欣然接受了？这不是坑爹吗？！”

然而，已经没有人再回答他的问题了，因为草随风倒，他已不再是王。

这时候有人来安慰燕王哙：“夏禹禅位给伯益，但仍以自己儿子启的人做重要官吏。不久，夏启与其同党攻打伯益，夺回天下。现在大王虽将国家托付给子之，只要官吏全是太子平的人，这就是名义上将国家交给子之，而实际上还是太子平当权。”

燕王哙一听有道理，就安心地再次闭关。子之执政三年，燕国大乱。能不乱吗？！这么扯的事发生后居然还能维持三年，已经是奇迹了！

不用猜，第一个站出来搅浑水的，一定是太子平。这三年里，每一天对他来说都是煎熬。他实在想不通，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未来董事长的职位，老爹居然给了外人，难道自己和隔壁王叔叔有什么不可描述的关系吗？

思考了三年，太子平终于想通了——一切都因为老爹脑子有病！终于得出合理解释了，沉默了三年，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

太子平带着自己的班底出发了。公元前314年，太子平与将军市被被子之击败，将军市被叛变，反戈一击，又回来打太子平。太子平杀死将军市被后，将其陈尸示众。就这样你打我、我打你，血腥与恐怖持续了数月，因内乱而死者达数万人。人人恐惧，百姓离心，燕国乱成了燕窝粥。

燕国乱了，最高兴的是齐国，它想收拾燕国不是一天两天了，现在终于有机会了。就连亚圣孟子也建议齐宣王道：“现在攻打燕国，是文王、武王伐纣的时机，不可失去。”

齐宣王命令名将匡章率领五都之兵，加上北方守军，攻打燕国。燕国士兵不仅不应战，连城门居然都不关。燕王哙最后做了齐军的刀下鬼。子之逃亡，被齐人抓住后砍成了肉酱。

子之之乱虽然平息了，但齐军并没有离开的打算，他们觉得自己不远千里来支援，又解了燕国内乱之危，如果不得到点儿什么，实在对不住自己。于是齐军纵兵三日，在燕国打砸抢烧、奸淫掳掠、无恶不作，对燕国百姓所犯下的罪行罄竹难书。无法窥见历史真貌的我们可以用几个不痛不痒的成语来形容当时的情景，但对于真正经历过这场大劫难的人来说，只能用“地狱”两个字来形容。这也就不难理解为何燕国对齐国恨到骨髓里了。

齐军的残暴激起了燕国百姓的反抗，齐军最后不得不撤回齐国。燕王哙被杀两年后，燕昭王即位。关于燕昭王是谁，不同史书有不同记载。《资治通鉴》称其是太子平；而《史记》则说是赵武灵王派乐毅护送在韩国为人质的公子职入燕，登基为王。对于这种历史学家才去费心思研究的问题，我这个讲故事的人就不去细究了。

燕昭王望着眼前这片饱受蹂躏的土地，一口血吐到了城墙上。杀父之仇、亡国之恨，此仇不报，誓不为人！于是，又一出《大王复仇记》上演了。

燕昭王发布求贤令，铸造黄金台，广招天下贤才，励精图治。燕国百废待兴，燕昭王期待着一个商鞅一般的人物，引领燕国迈向从未有过的辉煌。在那个时代，人才是比大熊猫还稀罕的宝贝，“得一人而兴邦，失一人而亡国”之事不胜枚举，所以各国都在拼命吸纳人才。但是燕国邦小国穷，给不了太大的封地和太多的钱财，在人才争夺中，实在没有什么优势可言。作为一条生活在大鱼嘴边的小鱼，燕国还要时刻警惕，别被强齐给吞了，日子真的不好过。

燕昭王在仇恨和隐忍中度过了十年光阴。公元前301年，曾出兵侵略燕国的齐宣王去世了。仇人先自己离世算不算某种意义上的报仇雪恨呢？对燕昭王来说，当然不算，他要整个齐国十倍、百倍地偿还曾对燕国犯下的罪过！但这过去的十年，并没有让燕国从小鱼变为大鱼，它还是那个弱小的燕国；而齐国如果非要说有什么变化，只能说变得更强大了。燕昭王还需要继续等待，等待那两个人的到来。

｜相信未来｜

第一个人——苏秦。大家可能多多少少听过他的故事，比如“悬梁刺股”“身配六国相印”“智激张仪”啥的。《史记》和《战国策》记载，苏秦和张仪是同门师兄弟，他俩的老师是大名鼎鼎的鬼谷子。鬼谷子啊！放到现在，说出去就跟说你是北大法学院校长的关门弟子差不多，瞬间身价倍增！而且《史记》还说苏秦和张仪，一个主张合纵，一个主张连横，两个人棋逢对手，将遇良才，把八荒搅弄得天翻地覆，把诸侯玩弄于股掌之间。

在1976年以前，这些故事作为正史，一直被广为传颂。但1976年以后，马王堆汉墓文物的出土，让我们有机会重新审视这段历史。出土的典籍中记载，张仪侍秦是在公元前328年左右，即秦惠文王时期；而苏秦侍燕、合纵抗秦时，是在秦惠文王之子秦昭襄王在位时期。也就是说，张仪是比苏秦大了一个时代的人，苏秦智激张仪是不可能的，二人之间的纵横博弈更是无稽之谈。一直跟张仪死斗的其实是纵横家公孙衍，《孟子》中景春曾曰：“公孙衍、张仪岂不诚大丈夫哉？一怒而诸侯惧，安居而天下熄。”更加佐证了这个观点。

传奇故事没有了，我们只能尽力探寻真实的历史。

苏秦（？—前284年），字季子，雒阳（今河南省洛阳市）人，早年从师于鬼谷子。按理说有享誉列国的名师，又有孙膑、庞涓这样的学长铺路在前，苏秦应该是人才市场上的抢手货，但很遗憾，苏秦选错专业了，他选了纵横学院。选了就选了吧，偏偏该专业有一个特别出名的前辈——张仪（他的故事以后会聊，现在是苏秦的主场）。这个人在相秦的时候，在列国间的声誉可是不怎么好，破了合纵，坑了楚国，临终时还把魏国和齐国给耍了。这样一个坑蒙拐骗十几年的人，诸侯几乎都吃过他的亏，以至于得出一个共识——纵横家都是骗子。

有这样一个学长挖坟，苏秦算是没活路了。他和众多学子一样，刚毕业时心气高，都想一步登天，所以他的首选肯定不是燕国，而是跻身大国榜前三名的楚国。楚国可是被张仪骗得最惨的一国，楚国为此痛失了八万将士以及汉中五百里土地。所以，当楚怀王听到“鬼谷子大学”“纵横家”这样的字眼时，生吃苏秦的心都有了！

但人家毕竟是名牌大学毕业的人才，要是硬生生地赶走，怕伤了其他人才的心。于是，楚怀王就拖着不见苏秦。苏秦在楚国等了三天还见不到楚王，就明白楚王是连试用期都不打算给他。但他并不打算走，就那么耗着，意思很明确：见不到楚王，老子就吊死在你家门口！

楚怀王一看，完了，这丫生气了，当年张仪被打了一顿赶出楚国后，没几年就狠狠报复了楚国。纵横家都爱记仇，万一真得罪了苏秦，搞不好又出一个张仪，那楚国有多少家底儿也不够赔呀！于是，楚怀王极不情愿地接见了苏秦。本打算随便给他一个弼马温之类的官职，把他打发了，没想到刚一见面，苏秦就拱手作揖，和楚怀王道别。

楚怀王：“合着先生等了几天不走，就为了当面说拜拜？”

苏秦：“楚国不是人能待的，我当然得走了。”

楚怀王：“此话从何说起呀？”

苏秦：“楚国的粮食比宝玉贵，木材比桂树贵，负责通报的官吏比小鬼更难缠，大王您比天帝还难拜见到。如今我吃着宝玉，烧着桂树，通过小鬼见到天帝，这样的日子是人过的吗？”

楚怀王十分羞愧，于是挽留了苏秦。虽然之后又有过几次精彩的交谈，但苏秦最终还是选择离开楚国。不知是因为他觉得楚怀王不是明主，还是因为楚怀王并不打算真心用他，总之，结果是一样的，苏秦又成了一个在路上的人。

苏秦又去了齐国和赵国，最后到了秦国。据《战国策》记载，苏秦希望拜见的是秦惠文王，并且十次上书，称自己有奇谋妙计，可以让秦国一统天下，秦王却一直拒绝，给的回复是：秦国羽翼未丰，一统天下还不是时候。

虽然这段记录的真实性有待考证（苏秦生活的时代，秦国国君应该是秦昭襄王），但不管不同史书有着何种不同的记载，至少结果是一样的——苏秦没被任何一国录用。出门时穿的黑貂皮也都破成了非主流，家里卖房子给他留学、闯荡用的钱也都花光了，史书描述他此时的情况时用了八个字——形容枯槁，面目黧黑。可见境况有多么凄凉！

虽然外面的世界太残酷，但至少还有家，家还是温暖的港湾。可是，苏秦的家除外。他衣衫褴褛地回到家，家人一看，这留学生咋混成这样了？一看就是没找到工作。于是，所有人都不愿理他。苏秦饿得要死，想让嫂子给做顿好的，嫂子居然头也不回地说：“做饭不得烧柴火啊？柴火不得要钱啊？你说说你，给家里添过一根柴火吗？！”苏秦哑然，他知道，嫂子说的是对的，他根本没脸去反驳，只得自己去山里找些野果子充饥。

夜里，他辗转难眠，不由叹息道：“妻不以我为夫，嫂不以我为叔，父母不以我为子……”说罢，苦笑了几声。“我一直都想与众不同、出人头地。现在看来，大多数人选择的平凡才是最安稳的。平凡地活着，虽然不会饿死，但我就这样碌碌无为地等死吗？不！绝不！如果选择平凡，苏秦就不能称为苏秦！”

说罢，他起身开始翻箱倒柜，找到一本名为《太阴符》的书。这本书的来历无人知晓，或许是鬼谷子给他的特殊教材。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苏秦废寝忘食地苦读此书，困了就用锥子在大腿上刺一下，强迫自己打起精神来继续学习。没想到，不慎扎到了动脉血管，失血过多身亡，全剧终……嘿嘿，开个玩笑。闭关一年后，苏秦终于完成了这段特殊的进修。《太阴符》已融会贯通，他踌躇满志地说：“可以去游说各国了！”

临走前的一晚，苏秦又是夜不能寐。望着家徒四壁的房子，他明白，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这次之后，家里再也支付不起他出门闯荡的费用了，成败在此一举！一般的语言实在无法形容他此时的心情，想来想去，我觉得食指（本名郭路生）的诗《相信未来》用在这里，特别恰当。

当蜘蛛网无情地查封了我的灶台，

当灰烬的余烟叹息着贫困的悲哀，

我依然固执地铺平失望的灰烬，

用美丽的雪花写下：相信未来。

当我的葡萄化为深秋的露水，

当我的鲜花依偎在别人的情怀，

我依然固执地用凝霜的枯藤，

在凄凉的大地上写下：相信未来。

第七章　伪装者

这一年，有两个人特别高兴：一个是燕昭王，他终于等到了心中的那个他；另一个是苏秦，他终于找到了心中的那个他。

｜死间计划｜

燕昭王接见苏秦，苏秦一眼就看出他的心思。简单寒暄后，苏秦直奔主题。

苏秦：“大王想要灭齐？”

燕昭王：“我去！你属蛔虫的？！”

苏秦：“从目前的情况看，灭齐有两条路。第一，变法图强！变法是一定能使燕国变强的，但是不可取。首要原因是，需要变法能臣，您都等了十年了，还没等到；其次，变法的时间跨度太大，估计您这一代是看不到燕国超越齐国的那一天了。所以变法不可取！”

燕昭王：“那第二条路呢？”

苏秦：“第二条路：如果不能让燕国变强，那就让齐国变弱。此消彼长，一样可以灭齐！”

燕昭王：“这倒是个好主意，可是如何才能让齐国变弱呢？”

苏秦：“两个字——死间！”

所谓“死间”，就是不给间谍计划的执行人留活路。苏秦和商鞅的经历很相似，都是早年怀才不遇，投靠强国被瞧不起，改投弱国后被重用。为报燕昭王的知遇之恩，苏秦愿意粉身碎骨、肝脑涂地。为了灭掉齐国、替燕复仇，他制订了一个牺牲自己的死间计划。

野史上说，苏秦之所以呕心沥血、拼尽性命地辅佐燕国，是因为他一直深爱着一个女人——燕王妃（在电视剧《芈月传》中，苏秦与虚构人物燕易后相爱，正是参考了这段野史），但这份爱注定只能烂在肚里。人世间最遥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的距离，而是飞鸟和鱼的距离。一个翱翔天际，一个深潜海底；我看不见你的心，因为它飘在空中；你看不到我的泪，因为它流在水里。爱人最大的心愿就是灭齐兴燕，苏秦只能默默地去实现她的心愿。哪怕踏碎这天地，哪怕最后死无全尸，只要能博你一笑，我苏秦，付出一切也在所不惜！

当然，这个美丽的爱情故事，只停留在野史中。虽然我也愿意相信它是真的，但毕竟我这个不正经的作者在写一部正经的历史，所以我们姑且认为，苏秦的死间计划就是为了报答君上的知遇之恩吧。

｜神一样的对手｜

苏秦出发了，作为燕王的使臣，出使齐国。到了齐国后，苏秦才发现，事情并不像他想的那么简单，因为他碰到了一个极其强悍的对手。准确来讲，他俩根本不是一个级别。这个人就是大家熟悉的孟尝君田文。

田文，妫姓，田氏，名文，号孟尝君，“战国四公子”之一。他是齐威王田因齐之孙，靖郭君田婴之子，齐宣王田辟疆之侄。因袭其父爵于薛国（今山东省滕州市官桥镇），故又被称为薛公。之所以说他是苏秦极其强悍的对手，主要有以下三个原因。

第一，有才。据说因为田文是五月初五生的，其父田婴又是个十分迷信的人，认为这一天出生的孩子不吉利，就命令生下田文的小妾把他掐死。可毕竟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小妾说什么也不愿意，于是把田文藏起来养大。终究纸包不住火，那么大一个孩子在自己眼皮底下活蹦乱跳，除非瞎了，不然不可能发现不了。田婴知道后非常生气，就把小妾和田文都绑起来要亲手灭了他们。正要动手，小田文突然问：“父亲为何要杀我？”

“因为皇历上说，五月初五出生的孩子长到和门户一样高时，会害父杀母，所以你必须死！”

“这样啊，既然如此，我想问父亲：我等的命运是由上天决定，还是由门户决定？”

田婴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如果是由上天决定，那我害不害父母与门户何干？如果是由门户决定，那把门户提高不就行了？提高到我永远长不到的高度。”

田婴哑然。就这样，小田文用自己的智慧保住了他和母亲的性命。

第二，仁义。这一点也有故事佐证。田文以父辈的封地作经济支柱，广交朋友，据说有门客三千。孟尝君交朋友，从不看出身、才能，来者都是客，连鸡鸣狗盗之徒也照单全收，而且所有人待遇都一样，他自己也和门客同吃同住。

曾有一次，田文和一个门客共食。他在厅内设了一个屏，屏的另一边是记录他日常语录的记录员。门客见屏后有人影和灯光，以为田文表里不一，表面和自己一起吃糠咽菜，实际上自己在屏后藏了山珍海味，于是十分生气地站起身要走。田文赶忙站起来，拉开屏风，解释误会，而且拿出自己的饭菜和他的一比，完全一样。门客羞愧得无地自容，就伏剑自杀了。田文这样做，的确有沽名钓誉之嫌，但他的大仁大义之名在列国间是受承认和尊重的，这一点苏秦就比不了。

第三，狠毒。你可能要问了，你刚才还说他仁义，怎么马上又说他狠毒了？其实这二者并不矛盾，收买人心时的慷慨仁义与清除异己时的心狠手辣，正是一个政治家必须同时具备的两种特质。

田文残暴起来，超乎你的想象。据说他受邀出使赵国，途经一个县，那里的人听说大名鼎鼎的孟尝君要来，都想一睹真容，所以挤在城门口，那场面可媲美在机场等着见偶像的粉丝团。等田文来到城门口时，人们大失所望。现实中个子低、眼睛眯、头发稀的田文，实在和想象中美貌与智慧并存、英雄与侠义的化身的孟尝君差距太大。有个妹子忍不住说道：“大名鼎鼎的薛公原来是这样啊！本以为上场的是姚明，结果却是潘长江。”大家听后，哄堂大笑。

这话当然也传到了田文的耳朵里。恭维话听多了，他实在忍不了这样难听的实话，于是下令——杀！据说杀了几百人，连小孩子都不放过。只是杀人还觉得不解气，又派人灭了整个县。

有这样一个人把持着齐国朝政，苏秦想要搞垮它谈何容易，所以在齐国混了五年，没有任何收获。燕昭王等不及了，你这一去就是五年，毫无音信，人的一生有多少个五年可以等待啊？！于是他决定，不再等了，直接出兵攻打齐国！结果可想而知，土匪碰上特种兵，一击即溃。燕昭王这一不经大脑的行为，差点把苏秦害死，他最后还是靠三寸不烂之舌才勉强逃过一劫。

｜忽忽悠悠就瘸了｜

白白忙活了五年的苏秦回到燕国，蛰伏起来。不过，他并没有闲着，一直在隐秘的战线上战斗着，时刻关注着齐国的动静。等了八年，苏秦掐指一算，时间到了，出发吧。

让苏秦下定决心再去齐国的原因有两个。第一，他的最大障碍——孟尝君田文被齐王赶走了，可喜可贺，可喜可贺。第二，齐国和秦国这两个超级大国要结盟了。

齐、秦为何会结盟呢？说到底还是那句话——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有一段时期，秦国、齐国和楚国这三大强国处于鼎立的状态。后来楚国被张仪坑了几回，加上几次大仗的惨败，就被打出了强国的行列，坠入了第二梯队。

但战国时期的局势瞬息万变，笑到最后的才是赢家。赵国趁秦国跟楚国死磕的时机，关起门来搞建设。没几年，局势就变成了秦国、齐国和赵国三足鼎立。秦国不可能眼看着这个新上位的小弟嘚瑟，于是联合昔日的仇敌齐国一起对付赵国。

对于秦国抛出的橄榄枝，齐国接受得不那么爽快。当了那么多年死敌，现在总得给我一个合作的理由吧？

为了撩到齐国，秦国可是下了本钱，不过这个本钱不是城池、土地，也不是美女、财帛，而是一个称号——帝。过去最牛的称号是“王”。按理说这是一个专属性的称号，只有周天子才能使用，但自从“徐州相王”（魏惠王和齐威王在徐州会盟，互相承认对方为王）和“五国相王”（魏、韩、赵、燕、中山五国相互承认对方国君为王的事件，该事件标志着周天子权威的彻底消失）之后，诸侯几乎都称王了，慢慢地，“王”就变成了白菜价。而这次，秦昭襄王给了齐闵王一个诱惑力十足的结盟理由——东西称帝，诸王来朝。

什么意思呢？就是齐闵王在东面称“东帝”，秦昭襄王在西面称“西帝”。“帝”的称号来自华夏始祖黄帝，一旦称帝，就意味着自己的身份高于其他诸侯，甚至高于周天子。这是多么大的诱惑呢？举个例子吧：本来你是收破烂的，突然有一天，有人宣称你是英国王室后裔，意外不？惊喜不？刺激不？齐闵王是一个好大喜功的人，秦昭襄王正是看准了这一点，所以既没割地也没送宝，只是一个虚名就把他忽悠住了。

小国最怕的就是大国的联合。所以，苏秦这次出使齐国的一个重要目的，就是瓦解齐秦联盟。为了一击命中，苏秦对齐闵王的心理研究了许久。他知道齐闵王在称帝一事上还是有点犹豫的。当年楚国国君自立为王，被其他诸侯国口诛笔伐，甚至被武力讨伐。虽然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最后吃到了肉，但也没少被螃蟹夹。不过，让齐闵王放弃称帝的念头也没那么容易，虽然是虚名，但人活着不就是为了一张脸吗？！所以，苏秦在与齐闵王沟通时十分谨慎，也十分睿智。

苏秦：“大王想称帝，但又怕成为众矢之的。”

齐闵王：“是啊……不知先生有何妙计？”

苏秦：“大王可以称帝，但最好打一个时间差。就是在秦王称帝的时候，我们先等等，看看天下诸侯的反应。如果诸侯都认可，那您再称帝；如果天下群起而攻之，那我们就联合诸侯攻秦。到时候师出有名，必定一举破秦！”

齐闵王：“听了先生这番话，我突然想起潘长江见到姚明时说的话——高，实在是高！”

你以为苏秦给齐闵王出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其实不然。苏秦在齐国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一个核心——瓦解齐秦联盟。齐国出尔反尔，没有称帝，已使秦国怀恨在心，两国联盟已经出现裂痕，只需再来一斧子，就可彻底击碎。

一次，齐闵王问苏秦：“如何可让齐国更加富庶？”

苏秦心里乐得不行，他知道机会来了：“伐宋！”

齐闵王眼睛一亮，这话说到他心坎里了。宋国是他做梦都想得到的地方，至于是何原因，他没有说，他在等苏秦说出来。

苏秦自然懂领导的意思：“第一，宋国战略位置十分重要，邻齐、魏、楚三国，是兵家必争之地。第二，宋国富庶，尤其是陶邑，有‘天下大都会’之称。第三，宋王偃（宋康王，宋国最后一任国君）为人暴虐骄纵、嗜酒好色，杀戮劝谏他的大臣，诸侯皆称他为‘桀宋’，齐灭宋乃是替天行道。”

有此三点原因，足够使齐国出兵伐宋了。既然师出有名，这么大一块肥肉放在嘴边那么久，齐闵王都没敢动，一定是有原因的。原因就是——贼着这块肥肉的，不只是一只狼，秦国、魏国、楚国都想分一杯羹。齐国一旦攻宋，必然被其他几国群殴。

齐闵王说出了自己的顾虑，苏秦早就挖好了坑，等着齐闵王往里跳：“这个问题好解决，四个字——合纵攻秦！”

齐闵王呆住了。之前称帝一事已经得罪了秦国，现在又合纵攻秦，那就彻底摊牌了。苏秦看出了齐闵王的犹豫，接着说：“大王如果要攻打宋国，一定会被秦国阻挠，而且其他几国可能会插手。联合他国合纵攻秦，并许诺让他们从中获利，这样既可以牵制秦国，又可使他国不干涉我们攻宋。”

齐闵王一听，好像的确是这么回事，忽悠忽悠就瘸了。但是另一个问题来了，诸侯各怀鬼胎，追求的利益不同，如何才能把这些鱼龙混杂的松散个体结成一个利益同盟呢？

苏秦微微一笑：“游说之学乃是纵横家的精要之学。接下来，就要看我的专业技能了！”

｜局中局中局｜

苏秦炮制了一个赵、魏、楚、燕、韩“五国攻秦”的计划。他首先去了燕国，表面上是去游说，实际上是去汇报工作。燕昭王听了苏秦的计策，十分满意，表示全力支持。公元前288年，齐国开始攻宋，燕国成了齐国的第一个盟友。

第一站，当然是很顺利，毕竟是自己的娘家嘛！第二站，苏秦选择了魏国，因为他选中了一个人，这个人就是苏秦的老对头——孟尝君田文。苏秦为何会选择这个老对头当自己的盟友呢？因为田文跟秦国有过节。

田文曾去秦国当国相，没干多久，有人就向秦王进言：“孟尝君本事虽大，但其父田婴是齐国国相，他自己又曾蒙受齐国大恩，来秦国不过是为了虚名，并不会真心侍秦。将来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必定先齐后秦，甚至会窃邦盗国，不可不防！”秦王一听，不寒而栗，于是撤掉了田文的相国职务，将他软禁起来，甚至想要杀掉他。

田文为了保命，绞尽脑汁想办法。听说秦王有一个宠妾非常爱美，她很想要一件白狐貂。这件东西天下只此一件，价值连城，在田文来秦时将其送给秦王了。这可怎么办呢？田文的一个门客此时发挥作用了。这个门客有一项特殊技能——披上狗皮扮成狗，可在宫廷里随意出入。他将貂皮大衣偷出来送给秦王的宠妾。

宠妾得到貂皮大衣后非常高兴，立马跟秦王说好话，让他放了田文。果然，龙卷风的威力都比不过枕边风，宠妾一句话，秦王立马放了田文。得到命令后，田文带着门客快马加鞭地赶往函谷关，生怕秦王变了主意。但是函谷关有规定，只有听到鸡叫才开城门。这次轮到田文的另一个门客发挥作用了，他别的不会，就会学鸡叫。他一叫，公鸡们都跟着叫起来。城门打开，田文逃走。等秦军追兵赶来时，田文早已跑远。这就是“鸡鸣狗盗”的故事。

田文并没有因为自己制造了这样一则典故而高兴。这是一段屈辱的经历，田文这个人是很记仇的，所以他和秦国的梁子就这么结下了。

田文和秦国有仇，对苏秦的“五国攻秦”计划来说是有好处的，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但是，跟田文有过节的可不只有秦国，还有这次合纵的倡导者齐闵王。当年就是齐闵王罢了田文的国相一职，还把他赶出齐国。苏秦担心田文记仇，魏王又对田文言听计从，万一影响了大局，那就功败垂成了。于是，苏秦写信给齐闵王，告诉他要想促成“五国攻秦”、为攻打宋国争取机会，就必须有田文的支持，您得和田文化干戈为玉帛，还得放放血、拉拢他，不然啥都是白想。齐闵王一听有道理，于是亲自修书一封给田文，内容大致是好久不见，甚是想念；还有最关键的一点，就是等齐国攻下宋国后，会将其中一块非常繁华的地方赐予田文。

田文看了齐闵王的亲笔信，感受到了字里行间那浓浓的情谊，细品一下，还有崭新的人民币散发的清香，所以二话没说就同意了苏秦的想法。这么一来，第二站也算完美结束了。

第三站，苏秦来到赵国。此时赵国的国君是赵惠文王。赵惠文王年龄太小，朝政把持在权臣李兑的手里。这个李兑可不是一般人，他可是困死了赵武灵王的人。赵武灵王是开创胡服骑射的一代贤君。还记得我前面说的战国三大铁军不？一个是魏国的武卒，一个是秦国的锐士，还有一个就是赵国的胡服铁骑。赵武灵王这样牛的人物都死在李兑手中，可以想象这是多么不省油的灯了吧？

有的史书记载苏秦早就和李兑相识，在苏秦穷困潦倒之时，曾受过李兑的帮助。李兑了解苏秦，知道他不是善茬儿，就拖着不肯见他。但苏秦更清楚李兑想要什么、怎么搞定他。既然李兑不肯见他，他就派人去找李兑。李兑很是不耐烦，想敷衍几句就把使者打发走，没想到人家上来就直击痒点。

使者：“苏秦说他瞧不起您！”

李兑：“啥玩意？！你再说一遍，我保证不打死你！”

使者：“不是我说的，是苏大人说的。他说之前还是很敬重您的，觉得您有远见、办事果断，现在却为了蝇头小利而放弃大义，死到临头却浑然不知，所以现在苏先生非常瞧不起您。”

李兑：“你们苏大人到底几个意思啊？！”

使者：“苏先生就让我传话这么多，其他的没说。”

李兑：“我最恨说话说一半了，你去把他叫过来！”

苏秦乐呵呵地来见李兑，他知道鱼已经上钩了。李兑还没开口问，苏秦就直接说：“现在有两条路，不知大人如何选择。”

李兑：“哪两条路？”

苏秦：“齐国准备攻打宋国，需要‘五国攻秦’来牵制秦国。如果赵国愿意帮忙，等我们攻下宋国，愿意把宋国最富庶之地——陶邑送给赵国。”

李兑眼前一亮，显然是动心了，但还是尽量表现得平静：“那第二条路呢？”

苏秦：“您疏远在下，就是疏远齐国。我能组织‘五国攻秦’，就能组织‘五国攻赵’。赵国一旦国破，如果大家知道是因为大人您的一个错误决策才导致亡国之祸，您觉得您在赵国还能立足吗？这就是我说您死到临头却浑然不知的意思。”

李兑：“你是在威胁我吗？”

苏秦：“呵呵，对呀！”

李兑：“居然不要脸地承认了！但是你说得好有道理，我竟无言以对……”

经过一轮轮游说，几个国家的老大都拜倒在苏秦的嘴皮子之下。赵、魏、楚、燕、韩五国攻秦，这盘大棋要开局了。

｜你是谁，为了谁｜

虽然李兑同意了苏秦的计划，但苏秦的气场太强了，他的实力让李兑深感不安；加之赵国庙堂中还有一部分亲秦派，一听说苏秦是来游说攻秦的，自然不愿意放过他。结果，苏秦被扣留在赵国。

之后的日子里，苏秦一直在死和等死之间徘徊。燕昭王和齐闵王都做了大量外交工作，全力营救苏秦。苏秦在被关押长达一年后重见天日。这段经历，让他第一次感到了恐惧，第一次距离死亡那么近，差点就去陪阎王爷打麻将了。也是第一次，他真正明白了那个所有人都明白的道理——人最宝贵的是生命，每个人的生命都只有一次！身配六国相印不重要，荣华富贵也不重要，为自己活才最重要！

于是他抽时间回了趟老家，渴望在家里能获得久违的温暖。为了试探家人的反应，他故意换上破衣烂衫。当看到这般狼狈的苏秦时，大家还是过去那般模样，嫂子还是那个嫂子，妻子还是那个妻子，父母还是那对父母，邻居还是那些邻居，所有人脸上都挂着嘲笑与冷漠。

苏秦失望了，原来这世上根本就没什么值得我眷恋的。这时，当地的官吏纷纷来苏秦家拜访，诸侯各自派使者送来礼物，车辆马匹、行李物资排出去很长的一条路。苏秦身配六国相印的事不胫而走，家里人、乡里乡亲都惊呆了。嫂子跪在地上，不敢看苏秦；妻子贤良温顺地为他捶背揉肩；邻居七嘴八舌地巴结奉承他。看着人们前倨后恭的表现，苏秦笑着流泪了：“原来天堂和地狱，只有一步之遥。”

当一个人心死的时候，就变得无所畏惧了。本来还有点怕死的苏秦，现在觉得自己无牵无挂了。不，也许还有需要坚守或守护的东西——对燕昭王知遇之恩的报答，以及那份深入骨髓却不能言明的爱。这两件事有一个共同的目的——灭齐！

留给苏秦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因为齐闵王对他太好了，让他位极人臣；而燕昭王越来越不信任他。再者，他在齐国待久了，但凡留点心的人就会发现，他的每一次提议几乎都对燕国有利。这样一来，苏秦间谍的身份就要暴露了。现在闹得自己两边不是人，两边都有人想杀他，苏秦不得不一面写信向燕昭王表明忠心，一面加快行动速度。

首先要做的就是破坏自己千辛万苦达成的赵、魏、楚、燕、韩五国同盟。公元前286年，在苏秦的鼓动下，齐国发动了第三次攻宋战争，彻底吞并了宋国。然而，之前许诺给五国的利益全都打了水漂。五国怒了，哥儿几个玩了命地帮你制衡秦国，你倒好，自己吃独食！于是，联合攻秦的队伍掉头变成了联合伐齐。公元前284年，秦、韩、赵、魏、燕五国于赵国会盟，“绝交于齐”。联军推举乐毅为统帅（注意这个名字，后面会有他的故事），出兵讨伐齐国。

此时，齐国军队大部分还在宋国境内，就算匆忙赶回去，也没什么战斗力了。也许因为燕昭王报仇心切，忘记了苏秦；也或许因为苏秦本就是一枚弃子，所以从伐齐的战争开始，燕昭王就再也没有提过苏秦。但不管怎样，苏秦的使命完成了。联军在乐毅的带领下，势如破竹，连下齐国七十余城。

忙碌了半生的苏秦感到从未有过的轻松，终于可以休息了。不，也许还不能，还有最后一件事情要做！当了大半辈子间谍，每天都在欺骗与面具中度过，说谎说得筋疲力尽……当齐国朝堂在为战争忙得焦头烂额的时候，苏秦稳步走上大殿，走到齐闵王的王座之下，说出了他人生最后时刻最想说的话——其实，我是一个间谍！

这句话犹如一声惊雷，震撼了齐国朝堂。

齐闵王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你说什么？”

苏秦平静地答道：“我说，我是一个间谍。齐国现在的局面，全是拜我所赐！”

齐闵王望着大殿上站着的这个人，他是那么熟悉，又是那么陌生。沉默了半晌，齐闵王才挤出一句话：“你，到底是谁？”

“苏秦，燕国间者。”

“寡人对你不好吗？！能给你的，都给你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子，对你来说还不够吗？！你到底想要什么？！你为何如此不忠？！”

“我一直都忠，只是我自始至终忠于的，只有燕国！大王您对我很好，怪只怪造化弄人、相见恨晚。苏秦用此生报答燕王的知遇之恩，用来世再报答您的恩情！”

说完，苏秦感到前所未有的畅快。他知道，他的生命就要结束了。最终，苏秦以一种最悲惨的方式离开了人世——车裂！这种最残酷的刑罚终结了商鞅，现在又给苏秦的生命画上了句号。

苏秦的一生，是悲哀的。年轻时怀才不遇，屡屡碰壁。妻不以其为夫，嫂不以其为叔，父母不以其为子。被重用后，又在列国间奔波，每天都在主演战国版《潜伏》，最后落得个死无全尸的下场。然而他又是幸运的，配六国相印，结五国联盟，诸侯被其玩弄于股掌之间，成功地使弱小的燕国几乎灭掉强大的齐国。作为一个卧底，他是成功的，无论是为了信仰，还是为了爱情。

关于苏秦，史书记载得很乱很杂，而且褒贬不一。有的说他是纵横家的杰出代表，有的说他是朝燕暮齐的小人。我不想做太多评价，只想再借用食指的一首诗作为他的故事的结尾。

也许我瘦弱的身躯像攀附的葛藤，

把握不住自己命运的前程。

那请在凄风苦雨中听我的声音，

仍在反复地低语：热爱生命！

也许经过人生激烈的搏斗后，

我死得比那湖水还要平静。

那请去墓地寻找我的碑文，

上面仍会刻着：热爱生命！

第八章　成功与失败，都是意外

苏秦死了，隐秘战场的战斗结束了，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名将乐毅闪亮登场！按理说，乐毅比苏秦更早到燕国，为什么把他安排在后台这么久，现在才让他出来呢？原因很简单——在五国伐齐之前，他实在没有出彩的戏份。苏秦拼死拼活地把戏台搭好，却领盒饭了，乐毅上台唱戏了。

｜唇齿搭台，刀剑唱戏｜

乐毅，子姓，乐氏，名毅，字永霸，中山灵寿（今河北省灵寿县西北）人。他的祖辈是魏文侯手下的名将乐羊，就是那个攻打中山国、吃自己儿子肉的那个狠角儿。乐羊功成名就后，被封在灵寿，死后葬于灵寿，从此乐氏子孙便世代定居于此。中山国复国后，又被赵武灵王所灭，乐毅也就成了赵国人。

乐毅少年聪颖，不习五书，偏爱兵法，在赵国时就有人举荐他出来做官。本来以他的才能，出人头地只是时间问题，但赵国发生了“沙丘之乱”，赵武灵王在沙丘行宫被围困，最后活活饿死。一时间，赵国动乱不已，乐毅就离开赵国，到了魏国。

在魏国待了一段时间后，乐毅发现魏国早已不是魏文侯时代的强国了，现在的魏王并非明主。刚巧听说燕昭王招揽天下贤才，士争凑燕，乐毅觉得自己在燕国可能会大有作为，就趁出使燕国之机拜在燕昭王门下，被封为亚卿。从此，乐毅开始了漫长的等待——等待那个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的机会。

等了十几年，苏秦把齐国榨得剩不下多少国力了。不只是乐毅，就连燕昭王这样的外行都看出了战机，于是拜乐毅为上将军，统领五国联军，出兵伐齐。伐齐战役中，具有决定性意义的战争只有两次，一次是济西之战，另一次是秦周之战。

公元前284年，乐毅攻打齐国，齐闵王急忙调军与联军对峙于济水之西。齐军因为连年征战，早就兵疲将乏，士气低落。齐军将领向齐闵王请示，希望大王能出一些政策激励士气。齐闵王听进去了，也这样做了，只是他激励士气的手段真可谓是猪队友的神助攻。他下令，如果战败，所有兵将灭全族、挖祖坟！真不知道齐闵王是怎么想的，你这不是还没开战，就把自己的士兵推到敌方阵营了吗？！所以战斗结果可想而知，齐军一击即溃，退守国都临淄。

这时候，联军内部出现了分歧。和燕国不同，秦、韩、赵、魏四国跟齐国没什么大仇，他们只是看不惯齐国独吞宋国，参战目的不过是在不过分消耗军力的情况下分一杯羹，顺便吃掉一些齐国的土地，因此并不赞成追击齐军。乐毅深谙各国的小九九，于是解散了联军，让他们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乐毅自己率领燕军，乘胜追击溃败的齐军。但是，就连燕军内部对此都存在分歧。大部分将领觉得，追击并非明智之举。大将剧辛劝说乐毅道：“齐国大，燕国小，我们之所以能打败齐军，全靠联军的支持。现在联军已解散，我们应抓紧时间攻取燕齐边境的城池，以充实燕国领土，这才是看得见的利益，也是长久的利益。现在大军经过城池而不攻占，一味孤军深入，既无损于齐国，又无益于燕国，只会结下深怨，日后必定后悔。”

剧辛的分析听起来很有道理，但乐毅不愧是名将，战略眼光十分独特，能看到一般人看不到的战机。他对剧辛分析道：“齐王刚愎自用、政令暴戾，以致百姓怨愤。如果我们乘胜追击，齐国百姓必不会奋力抵抗。如果错过眼前的时机，等齐王痛改前非、体贴臣下、抚恤百姓时，再想攻打齐国就难了。”于是下令继续孤军深入。

接下来就是秦周之战。秦周是齐国都城临淄的最后一道门户，一旦被攻破，齐都就暴露于燕军眼前了。齐将达子召集逃散的齐军士兵，重整旗鼓，继续作战，企图挽回败局。达子请求齐闵王重赏齐军将士，以鼓舞士气。但齐闵王是个要钱不要命的主儿，死也不肯出钱，还把达子训斥了一顿。达子无奈，只好硬着头皮往上冲，最后以身殉国，临淄随后被攻破。

虽说乐毅麾下的燕军军纪严明，自入齐以来，从未拿过燕国百姓的一针一线，但攻破齐都后，也许是曾经的亡国灭家之仇涌上心头，激发了人性黑暗的一面，燕军开始暴露侵略者的本性。政策依然是不拿群众的一针一线——除了针线，其他全拿走！奸淫掳掠、烧杀抢夺，几十年前燕国变成人间地狱的一幕，如今在齐国上演。也许，从未有战争是完全正义的。

如丧家之犬的齐闵王逃到卫国，迎接他的是美酒佳肴。卫君对其称臣，礼敬有加。然而此时齐闵王还没有长点儿心，仍是一副大国君主的派头，对卫君出言不逊，在卫人的围攻下逃奔邹国，随后又逃到鲁国。在邹、鲁两国的边境上，迎接齐闵王的是刀枪剑戟，最后他逃到了齐国的莒城。

齐闵王在莒城待下后，楚顷襄王派出的援军，在大将昭齿的率领下到达莒城。为了联络楚国以图东山再起，齐闵王任命昭齿为齐国流亡朝廷的新国相。但此时昭齿已然接受了乐毅提出的“与燕共分齐之侵地卤器”的计划，早就准备拿齐闵王当下酒菜了。待昭齿以齐国国相身份把淮北之地划给楚国以后，他终于露出了獠牙。齐闵王都死到临头了，还不明白借狼驱虎是多么愚蠢的做法。

昭齿找到齐闵王，接下来就是著名的“昭齿三问”。

一问：“天上下血雨，沾湿国人衣裳，大王可知？”

齐闵王：“不知。”

二问：“千乘和博昌两地之间地裂泉涌，大王可知？”

齐闵王：“不知。”

三问：“有人在宫门口哭泣，去寻找却不见人，走开又听见哭声，大王可知？”

齐闵王：“不知。”

昭齿笑了：“天下血雨，是上天在告诫大王；地裂涌泉，是大地在告诫大王；宫闻哭声，是人在告诫大王。天、地、人都告诫了大王，可您却不知悔改。今日昭齿就要为齐国百姓除掉你这个暴虐昏君！”

齐闵王的下场是悲惨的。据说他被昭齿抽筋后，悬吊在宗庙的梁柱上，哀号了两天两夜才气绝身亡。其实齐闵王不能算是昏君，因为昏君一般是只顾着自己玩，不管国家的死活，最后把自己和国家都玩完了。而齐闵王是有野心的，无论是攻打秦国，还是攻打宋国，都是为了壮大齐国，说明他不算昏庸无能，只是着了苏秦的道儿。

｜蝼蚁之力，扶大厦之将倾｜

在齐都大肆烧杀抢掠之后，乐毅整肃燕军纪律，再次发兵。燕国势如破竹，长驱直入，齐国大小城池望风而降。半年之内，燕军攻下齐国七十余城，全部划为郡县，归属燕国，只有莒城和即墨没有收服。

燕国前所未有地强盛起来。乐毅认为，单靠武力是不行的，破其城而不能服其心，民心不服，就算一时占领整个齐国，也无法长久维持。所以他对莒城、即墨采取了围而不攻的策略。官方的解释是这样的，但我认为，之所以最后两城围而不打，原因只有一个——打不下。燕军之前能所向披靡，主要因为齐都一破，其余城池都成了惊弓之鸟，乐毅攻打七十余城时，基本如过无人之境。

人遇到危险时会恐惧；恐惧时会逃跑；无路可逃时，恐惧会达到极点。物极必反，当人被逼到极点时，会做出两种表现，一是发疯，二是干死逼疯他的人。现在齐国几乎全部的军民都集中在莒城和即墨，而且无路可退，如果强攻，燕军必然损失惨重。况且燕军的实际战斗力，别人不知道，乐毅还不清楚吗？！所以，只能围困，围到城内弹尽粮绝、齐国人自己出来投降最好。

被围的城池里粮草虽然充足，吃上五年都没问题，但总有弹尽粮绝的时候，按理说开城投降只是时间问题。但人算不如天算，齐国此时居然出了一个打野出身的将领，正是他，让乐毅最终功亏一篑。

这个打野出身的将领是谁呢？此人名叫田单，临淄人，田齐的远房宗室，任齐都临淄的市掾（管理市场的官员）。身为政府机关的一个小职员，田单没有吴起、苏秦那般的大理想，没有孙膑、庞涓那般的大谋略，没有李悝、商鞅那般的大才能，没有孔孟圣人那般的大智慧，只是怀揣着升职加薪的小期冀，希望一直岁月静好地过下去。如果你跟他说：“人如果没有梦想，那和咸鱼有什么区别？”他一定会回你一句：“咸鱼本就是吃的，翻身有何用？为了煎得更熟吗？”

田单虽不是正儿八经的王子王孙，也不能出将入相，但毕竟是公务员，手捧铁饭碗，衣食无忧，用不着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去争军功。如果剧情照这样发展下去，小田同志应该可以愉快地混吃等死，但是突降的变故打破了这一切。这天，小田背上小包，一如往常地去上班。没想到街上一片狼藉，人们都在慌乱奔逃。难道是超市在疯狂打折？小田边寻思边走。到单位后，发现一个人也没有，难道今天是礼拜六？他走到外面，想看看其他单位有没有上班，谁知街上越来越乱，拖家带口奔逃的人越来越多。打听后才知道，是燕军要打来了！

田单急忙跑回家，发现全族都在准备逃跑，他是最后一个知道的。虽然他很后知后觉，但还不算笨。他能想到现在城门口的情形，肯定挤成沙丁鱼罐头了，要是直接驾车冲出去，估计还没到城门口，车轱辘就被挤掉了，所以不能盲目瞎跑，要学会动脑子。想了一下，他告诉自己的族人，锯掉车上凸出去的那部分木头，然后在车轱辘、车轴等容易蹭到其他车的地方通通包上铁皮。

不知00后的读者有没有看过一部名叫《四驱兄弟》的动漫，我想80后、90后的小伙伴中肯定有人看过。这部动漫当年特别火，讲的是迷你四驱赛车的故事。其中几辆赛车给我留下了特别深刻的印象，因为这几辆车前后都装上了锋利的铁齿轮，把其他赛车切成了两半。

田单的这个计策基本是同理。果然如他所料，城门处异常拥挤，大部分车都被挤报废了。田单家的车安然无恙，田家人顺利逃离都城，逃到即墨。没多久，乐毅的大军就到了临淄。没来得及逃跑的齐国人，都做了燕军的刀下鬼。田单刚逃到即墨没多久，乐毅的大军就打到了这里。即墨大夫出城与敌军死战，以身殉国。田单郁闷了，还没来得及歇歇脚呢，难道又要逃？还能逃到哪儿去呢？

燕军已经杀到家门口了，要么战，要么死，即墨没有别的选择。既然要战，就得有一个老大吧？火车跑得快，全靠车头带。但是上一任车头刚被砍了头，谁还愿意接这要命的活儿呢？

既然没人愿意毛遂自荐，那就选举出来吧！于是，全城里科级以上干部在大礼堂集合，田单自然也得参加。走到门口，看到一张表，姓名、单位、学历都得填写，难道是签到表？选举还得打卡？这也太正规了吧？田单带着打酱油的心情填了表，然后……选举大会取消了，田单成了新任即墨市市长兼自卫队总司令。

多年以后，田单才知道，那不是签到表，而是报名表！太意外了，一切铁与血的回忆，竟然以这个无厘头的意外为起点。当田单功成名就后，被问起他被选为总司令时的心情时，他这样回答：“跟死了亲娘似的，鬼知道我经历了什么！”

不管过程多么扯淡，结果总是要面对的。在其位，就要谋其政、行其权、尽其责。田总司令经过详细分析后发现，情况并不像想象的那么糟，优势和劣势并存。

优势主要有两点。第一，粮多，够吃。即墨是齐国较大的城邑，地处富庶的胶东地区，靠山近海，土地肥沃，物产极为丰富。第二，城墙坚固，矿产丰富，滚木、礌石等战略物资绝对不会断货。

那么劣势是哪些呢？第一，同是将领，自己和乐毅根本不是一个重量级的。自己毕竟是打野出身，肯定干不过人家科班出身的啊！再者，自己虽身为总司令，却完全没有威信，而乐毅可是蜚声列国。可以说，乐毅的存在，是最大的不利因素。

第二，士兵怯战。你也许要问了，前面不是说人被逼急了会爆发吗？是的，人刚被逼得走投无路时，会被激发出巨大的潜能，但过了那个兴奋点就偃旗息鼓了。即墨城被围了整整五年，之前敢拼命的人事后就会发现，还是活着好，而且越是活着就越想活，越想活就越害怕打仗。此时的齐国士兵已经对打仗没什么信心了，毕竟几万齐军都被灭了，现在即墨全城的兵，满打满算还不到七千，外加一个从没读过兵书的总司令，所以投降的思潮开始蔓延。

何谓“战略”？答案其实很简单，说到底就是扩大自己的优势，弥补自己的劣势，甚至变劣势为优势。如何弥补齐军的劣势呢？还没等田单思考，燕国就先给他来了个大大的助攻。

｜我不是战神｜

乐毅围困莒城和即墨五年，这五年对他来说是平淡无奇的，每天也就是眺望一下军情，然后看书、喝茶、遛狗。实在无聊了，一个鼻涕泡也能玩上半天。但外面的世界可是风云变幻了好几重，特别是燕国庙堂，人们都说乐毅有不臣之心。理由很简单，你乐毅能在半年内连下齐国七十余城，却在莒城和即墨磨磨唧唧长达五年，明显是消极怠工；你又手握燕国重兵，一旦反攻燕国，恐怕燕王之位就要易主了。

燕昭王虽然没有魏文侯那么贤明，但至少还能做到不轻信流言。他觉得乐毅就是在耍脾气，认为自己功高而无封赏才消极怠工的。于是，燕昭王封乐毅为昌国君。

裂土封侯，这奖励够大了吧？但乐毅依旧无动于衷。不是他不想打，他只是在等待时机。因为根据祖上名将乐羊的经验，千万别把穷寇逼急了，以免他做困兽之斗。攻城战最好的办法就是“围”！围到城里断水断粮，再一击而破。这场战争最重要的不是装备，而是耐心。

其实，我们并不难理解燕昭王急于灭齐的心情。不是他不够耐心，而是他没有时间了。公元前279年，燕昭王薨逝。他的前半生在家国被侵的屈辱中度过，后半生在报仇雪恨的执念中度过，所以总结起来，燕昭王一生最主要的两件事就是——报仇和准备报仇。遗憾的是，他没有等到齐国被全灭的那一天。但他作为一代贤君，被后世所称赞，这辈子也算值了。

重用乐毅的燕昭王走了，与乐毅不和的燕惠王即位。这对田单来说，真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他派人潜入燕国，到处散播谣言：“乐毅的野心可是不小！只因先王对他恩重如山，他不忍背叛，所以才故意慢慢攻打莒城和即墨。现在先王薨逝，用不了多久，燕国和齐国都要姓乐了！”这样以讹传讹，等谣言传到燕惠王耳朵里，都能编成一本小说了。

燕惠王听到谣言后，对乐毅没有一丝一毫的怀疑，因为他直接全信了。他可不是他老爹燕昭王，更不是魏文侯。当年乐毅的祖先乐羊攻打中山国，围了三年，朝中弹劾他的奏章满天飞，但魏文侯最后还是把这些奏章全部封存起来，直到乐羊攻下中山、奏凯回国。乐毅以为自己可以复制祖先的成功，但他在燕惠王还是太子时，就与人家结下梁子了。

对于乐毅，那时的燕惠王看不惯却又干不掉，现在媳妇熬成婆了，上台第一件事就是收拾他。燕惠王派骑劫接替乐毅，命乐毅回国受封，说得倒是好听：乐毅啊，快回来吧，大王我要和你卡拉OK。乐毅又不傻：卡拉OK？我回去卡拉，你就把我KO了，说什么也不能回去！于是，乐毅逃亡到赵国。

乐毅出逃，最开心的是谁？田单呗！他的最大障碍排除了，接下来就该针对齐国的第二个劣势下药了。既然士兵对打仗没什么信心，那我就给你们创造点信心。

在某个早上，驻扎在即墨城外的燕军一觉醒来，本想装一把文艺青年，仰头四十五度看天，可谁知一抬头，蒙圈了——遮天蔽日的，时不时有夹杂着固体的半液体从天上掉下来砸到脸上。那是什么鸟玩意？没错，那就是鸟！附近山上的鸟成群结队地往即墨城里飞。估计除了养鸡场的人，其他人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禽类。

惊呆的不只是燕军士兵，即墨城的军民们也看傻了。这是个什么情况？难道是鸟不拉屎星球袭击地球了？正在大家蒙圈的时候，人群里不知谁喊了一句：“百鸟朝即墨，大吉之兆啊！天佑我大齐！天佑我即墨！”话音刚落，就有人跪下拜起来。那个时候的老百姓是很迷信的，赶忙跟着跪下来拜。

成百上千的鸟，最终聚集在即墨城的政府大院，田单市长和市政府的全体工作人员都在做一件事——撒谷子喂鸟。田单玩了一个心理游戏：既然大家不服我，那老天爷你总不能不服吧？现在“百鸟朝即墨”就是在告诉大家，煎饼会有的，大葱也会有的，只要跟着我田单干，有好处肯定少不了你们的！这种心理游戏，陈胜、吴广玩过，汉高祖刘邦玩过，宋太祖赵匡胤玩过，总之，例子多得不胜枚举，因为这一招很管用，谁用谁知道。

只彰显天命肯定不够，还要提高城中士气，于是当天下午，田单就召开了即墨城全体会议。他开坛作法，准备召唤神龙：“昨夜，上天在梦中告诉我，今天会有‘百鸟朝即墨’的异象出现，这一预言已经应验。上天还告诉我，他已派遣一名军师下凡来扭转战局，这名军师就转世在你们中间！”

上天派来的军师？会是谁呢？就在百姓们议论纷纷时，田单冲到人群中，一把抱住一个哥们儿：“是他，是他，就是他！上天派给我们的军师！”

这哥们儿先是呆住了，反应过来后努力挣脱：“大哥，你几个意思啊？！我不是什么军师，我是出来相亲的……”

田单一把捂住他的嘴，耳语道：“兄弟，你帮我这回，还相啥亲啊？！以后即墨城的美女随你挑！”

这哥们儿还算伶俐，马上闭嘴了。

我们肯定觉得“天降军师”的说法太扯，但当时的老百姓都相信了，即墨城顿时士气大增。异象有了，士气有了，现在还缺点杀气。怎样才能激发齐国人的杀气呢？愤怒和仇恨是最佳的导火索，因为这些情绪可以激发人的潜在力量。幸运的是，此时燕军的将领已不再是身经百战的乐毅，而是智商经常不在线的半吊子将军骑劫。只需一点火星，导火索就能点着了。

田单派间谍在燕军中散布谣言说，齐国人最害怕自己的同伴受辱，如果燕军把齐军俘虏的鼻子割了，即墨城内的齐军一定会因为恐惧而投降。这么扯的谣言，骑劫还真信了，他真的把齐军俘虏的鼻子割了，并挂在旗杆上。间谍又散布谣言说，齐国人十分重视孝道，如果把即墨城外齐国百姓的祖坟扒了，齐国人一定会悲痛欲绝、无心应战，即墨城就不攻自破了。这个谣言就更扯了，古人可是把祖宗坟茔看得相当重的。改朝换代时，新王朝为了彰显自己的仁义，一般会象征性地保护前朝王族的陵墓。而骑劫本着“不管你信不信，反正我信”的精神，真把人家祖坟给扒了，齐国人还不跟他玩命！这下，即墨军民同仇敌忾，个个咬牙切齿，都要出去和燕军拼个你死我活，杀敌报仇的情绪涨到顶点。

田单知道此时即墨军民都已怀有死战的决心，可以发动攻势了，但他偏偏选择投降了。即墨已经被围五年多了，按理说已经箭尽粮绝，现在投降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为了让骑劫相信他投降的诚意，田单下令收集即墨城中的金银珠宝，这是即墨人最后的家当了。骑劫以为胜利在望，飘飘然不知自己吃几碗干饭了：“想那乐毅英名盖世，却围了五年都没攻下即墨城，而我刚接手没多久就拿下了，原来我是这般英明神武、天纵奇才，以前怎么没发现呢？”于是举行庆功宴，一连数日狂欢痛饮，燕军军心逐渐松懈下来。

终于到决战时刻了！田单决定把装神弄鬼的招数进行到底。他暗中收集了一千多头牛。这些牛的牛角上被绑了刺刀，牛尾上被绑了浸透油脂的芦苇，牛毛被烫成大波浪卷，牛身上被涂得和敦煌壁画似的，还被披上红绸，一副震撼视觉的杀马特造型。此外，田单选了五千名死士，命他们头戴鸡毛，身涂油彩，整得跟印第安人似的。

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燕军还在喝酒，迷迷糊糊中看到远处有一群不知是什么的东西排山倒海地冲过来，轰隆声中还伴有凄惨的叫声。一千多头武装牛，尾巴上的芦苇被点燃了，疼痛受惊，疯狂地向燕军营地奔去。在那个没有坦克的年代，这算是重武器了。燕军被这些突然狂奔而来的怪物吓得屁滚尿流，纷纷抱头鼠窜。火牛横冲直撞，被撞的燕军士兵死的死、伤的伤。牛尾上的火又烧着了帐篷，燕军营地一片火海。跟在牛群后面的五千死士乘胜追击。人类最大的恐惧来源于未知，连对手到底是什么玩意儿都没搞明白的齐军只顾着逃跑，哪里还顾得上反击？田单率军一路追击，最后燕军全军覆灭，骑劫被斩杀。

被燕军攻占的齐国七十余城，听说田单得胜，纷纷起兵反燕，田单几乎功于一役地收复了这些城池。当他凯旋回到临淄时，立即恭迎齐襄王返都，齐国复国。田单因功被封为安平君。

被你砍得奄奄一息的仇人，居然靠着最后一口气挺过来了，看到这种事情后是何心情，试问燕惠王即可。正如莎士比亚在《鲁克丽丝受辱记》中写的那样：“望见了海岸才溺死，是死得双倍凄惨；眼前有食物却挨饿，会饿得十倍焦烦；看到了敷伤口的膏药，伤口更疼痛不堪；能宽慰悲哀的事物，使悲哀升到顶点。”

燕惠王这时才想起乐毅，他召乐毅重回燕国，再创一举攻陷七十余城的奇迹。但乐毅已经心寒，不愿回去，于是写下了著名的《报燕惠王书》，该书作为忠义之疏，在历史上与《出师表》齐名。几年后，乐毅在赵国善终，结局比苏秦要好。约一千年后，唐肃宗将其作为“十哲”之一供奉于武成王庙内。同时代被列入“十哲”的，还有战神级别的吴起和白起。

还有那位打野出身的名将田单，他的人生经历真的很传奇：国难之中，巧用智慧逃到即墨；作为一个一本兵书都没读过的小公务员，竟然跨专业地缔造了那些熟读兵书的将领们一辈子都不敢奢想的丰功伟绩；最后功成名就，位极人臣。

这样的奇迹是如何创造的呢？以前我无法回答，因为我一直认为田单的成功只是一个意外，直到我看到下面这句话。

有时，不是因为困难重重我们才胆怯，而是因为我们胆怯，所以才困难重重。

第九章　回光返“赵”

一场大战后，齐国虽然得以复国，但实力早已不在。赵国开始崛起……

｜乳虎啸谷｜

三家分晋后，赵国在战国初期就干了一件事——乱。

鄙人在本书第二部“三家分晋”这一节中提到过，赵无恤是赵简子赵鞅众多庶子中最不受重视的一个，但他凭借自己的才智，被立为世子，最终继承了赵简子的爵位，是为赵襄子。他的被立与长子伯鲁的被废，从宗法制上讲，属于废嫡立庶、废长立幼。连赵无恤本人都觉得自己得位不正，所以想方设法做弥补。他攻灭代国后，把伯鲁之子赵周封为代成君，并立为世子，希望还位于兄长之后。赵周早逝，赵无恤便立赵周之子赵浣为接班人。

赵无恤在位约五十一年，半个世纪啊！当儿子的最怕国君老爹活成老不死的了，你活一天，我就得熬一天啊！再说，你传位不传自己儿子，却便宜外人，还当我是亲生骨肉吗？！赵无恤之子赵嘉（《史记》记载赵嘉为赵无恤之弟，现在被认为记载有误，当今主流史观认同《世本》的记载）就在这种愤懑的情绪下，好不容易熬到赵无恤咽气。

赵无恤尸骨未寒，赵嘉就迫不及待地让赵浣去支援边疆，自己坐上了董事长的位子。赵浣本以为自己这辈子要开荒开到地老天荒了，谁知这只是命运给他开的玩笑。赵嘉才干了一年就永久退休了，谥号赵桓子。国人认为赵桓子之立非赵襄子的本意，赵桓子本人被他老爹招去斗地主了，三缺一，就把赵桓子的儿子也送到了那边。这下，齐了！

国人迎立赵浣为君，赵国的第一次内乱结束。赵浣在位十五年，没什么可圈可点的政绩，死后谥号赵献子。他的儿子赵烈侯赵籍在位的第六个年头，即公元前403年，周天子正式承认了三家分晋的合法性。赵烈侯终于脱去乱臣贼子的帽子，开始名正言顺地作死了。

为什么说他作死呢？因为他干了两件蠢事，第一件蠢事就是玩音乐。有的看官可能要骂了：凭什么瞧不起玩音乐的？你知道我们有多努力吗？！冷静，冷静，咱先把手里的砖头放下成吗？我的意思是，赵烈侯作为国君，不应该像齐威王即位后的前几年那样，玩音乐玩到玩物丧志。

赵烈侯属于活着浪费空气、死了浪费GDP的那种昏君。他曾给自己的两位音乐老师百里封地。土地乃国之根本，你给两个明星艺人这么高的出场费，他们是能治国啊，还是能打仗啊？你指着敌人攻过来的时候，跟你一起卡拉OK啊，还是跳段广场舞啊？这还不是他犯的最大的错误，他临死前做了第二件蠢事——禅让。他打算先让位于自己的弟弟，并希望他弟弟死后让位于自己（赵烈侯）的儿子，这样既获得了贤名，又可以让国君之位最终留在自己这一支。但他弟弟赵武侯可没有这么高的觉悟，在位十三年后，堂而皇之地把交椅传给了自己的儿子。这么一搞，赵烈侯的儿子不干了，合着老子这些年白等了？！于是，赵国爆发了第二场内乱。

经过数月的内战和大清洗，赵烈侯之子赵敬侯即位，之后是他的儿子赵成侯和孙子赵肃侯相继即位。赵肃侯在位十二年，翘辫子后，公子胜和公子种争夺宝座，掀起了第三场内乱。公子胜被一顿胖揍后，眼含热泪地去见爸爸了。公子种即位，是为赵成侯。

赵成侯在位二十五年，翘辫子后，公子语和公子绁（xiè）争夺宝座，掀起了第四场内乱。公子绁被一顿胖揍后，眼含热泪地去见爸爸和爸爸的爸爸了。公子语即位，是为赵肃侯。

到此就打住吧，再这么说下去，赵家都要开地下棋牌室了。之前的一系列内乱，让赵肃侯长点心了。他在位二十四年，临终前指明了继承人，并托孤给他最贤能的大臣肥义。有了双层保险后，他安心地闭上了眼。然而，他死后，虽没了内忧，却来了外患。

公元前326年，赵肃侯薨逝。魏、楚、燕、齐、秦各派精锐之师万人来参加会葬。你说你是来吊唁的，你以为我傻呀？！你见过披盔戴甲、推着直娘贼的意大利炮来吊唁的吗？你们是打算往墓坑里再添几口子呀？

赵国新君此时才十五岁，毛还没长齐呢，就接手这么个烂摊子。爹呀，你坑儿子呀！这样的大场面，十几岁的孩子肯定要吓得尿裤子了。别说，还真不能小瞧了年轻人，历史上就有很多大器早成的例子：孙权十九岁占据江东，康熙十六岁除鳌拜，周瑜十四岁为将，甘罗（名臣甘茂之孙）十二岁拜相。因为年轻，我们一无所有，但又因为年轻，我们可以拥有一切。你可能有所疑虑，就算少年早慧，但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如何应对得了诸国的数万精师？我想我说出他的名字后，你的疑虑就会打消——赵雍，也就是在历史上留下赫赫英名的赵武灵王。称赞他的话以后再讲，先来看看这个毛孩子如何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

魏惠王在赵国国丧之际，发起了“五国图赵”的阴谋。五国军队已经在赵国边境蓄势待发。楼烦、中山等小国也像豺狗一样，跟在五大国这些虎豹的后面，企图分得几块剩肉。

猛回头，惊坐起。看燕国，自北方，包我三面；魏蛮子，假吊唁，腹内肮脏；齐楚盟，为刀俎，我为鱼肉；新大秦，踞函谷，虎视东方；韩虽弱，也难藏，狼子野心；小中山，也想要，割土分疆。这赵国，哪一点，我还有份？这朝廷，岂是个，名存实亡！

即使处于这种群狼环伺的境地，年轻的赵雍最后仍做到了不战而屈人之兵，因为他深知战国时期的生存要义，就一个字——利！应该说，这是任何一个时代的生存要义。世人皆好利，所以才有财货、土地之争；世人皆有贪欲，所以才会声色犬马、横征暴敛、抢夺杀戮。赵雍正是利用了人性的贪婪，才巧妙地化解了赵国的危机。

首先，他下令赵国全境戒严，代郡、太原郡、上党郡和邯郸的赵军处于一级战备状态，准备随时战斗。然后，联合韩国和宋国这两个位于秦、魏、齐、楚之间的国家，使赵、韩、宋三国形成品字形结构，将秦、魏、齐、楚四国置于两面受敌或三面受敌的被动局面。接下来是花钱就能解决的事情了，美女财宝、奇珍异兽，重重地贿赂越王，让他趁火打劫、攻击楚国，把与赵国不搭界的楚国的注意力转移到它的老对手越国身上去；同时重金贿赂楼烦王，让他佯攻燕国和中山。燕国这个战国七雄中的弱鸡，楼烦吓唬它两下，立马掉头回家收衣服了。中山虽不是强国，但由于揳入赵国的版图内，眼中钉、肉中刺更胜切肤之痛，所以赵国对其不得不防。在楼烦的攻击下，中山也打道回府了。去掉燕、楚两国后，魏、齐、秦集团对赵、韩、宋集团，基本上处于势均力敌的状态了。

瓦解五国同盟后，赵雍下令前来吊唁的各国军队不得进入赵国境内，只许各国使者携带各自的吊唁之物入境。魏、齐、秦使者只得只身入赵。本以为赵国新君只是一个毛孩子，就算吞不了赵国，但至少可以趁他少不更事时敲他一笔。觐见后才发现，这个孩子眼里有一种超越同龄人的成熟，他不卑不亢、落落大方，言谈举止间常流露出王者的霸气。

赵雍还特意在老爹的葬礼上举办了一场阅兵式来招待各国使节。赵军精锐云集、戒备森严，赵雍的意思很明白：老子热爱和平，但绝不怕打仗！使者们都很清楚赵雍抱着鱼死网破的态度、摆开决战的架势，所以葬礼之后便匆匆离去。就这样，魏惠王炮制的“五国图赵”阴谋还没完全展开，就宣告破产了。刚满志学之年的小赵雍在即位之初就禁受住了如此严峻的考验，而这只是少年王者迈出的第一步。

｜胡服骑射：男人的衣柜｜

历史的每一个时期，都有搅弄风云的主角。年轻的赵雍此时还做不到这一点，他需要积淀。这一时期的主角是秦惠文王以及“一怒而诸侯惧”的张仪。各诸侯国像棋子一样，在张仪、公孙衍的摆弄下，一会儿连横，一会儿合纵，忙得不可开交。

列国间形势瞬息万变，利益关系复杂交错。赵国虽然也像其他诸侯国那样作墙头草，但赵雍还是表现出了自己的特立独行。在他即位的第四年，即公元前323年，在公孙衍的斡旋下，魏、韩、赵、燕、中山结成同盟，五国国君均称王，以对抗楚、齐、秦等先一步称王的大国。这一事件史称“五国相王”。

以前只有周天子一个王，现在连中山这样的三流小国的国君都称王，成为名义上的天子了。一夜之间冒出来这么多儿子，老天爷的心情是复杂的，想抽根烟冷静冷静。原本这事邀请了赵雍，但他很坦然地推辞了：“无其实，敢处其名乎？”说人话就是“仰天大笑出门去，谁爱去谁去”。他很清楚，大争之世，拼的是实力，要虚名何用？没有土地、粮食、兵将，别说你自称老天爷的儿子了，你就是自称老天爷的爸爸，你看人家是拿你当爷爷还是拿你当孙子！赵雍一生都在务实与勤勉中度过，至死没有称王，“赵武灵王”的谥号是后世为其追加的。做出这种大智慧抉择的那一年，赵雍还不满二十岁。血气方刚的他没有急于征战四方、开疆拓土，因为他明白，要想创造自己的主场，还需要韬光养晦。

接下来的近二十年中，他一直在做两件事。第一件事就是改善赵国与他国的外交。都说“上善伐谋，次善伐交，下善伐城”，放在赵雍这里，就成了“上善伐交”。与他国构建良好的外交关系，对赵雍的赵国梦而言，具有十分重要的铺垫作用。

其他国都好搞定，只是强秦最难搞。秦有虎狼之心，就算在外交上把它哄顺了，它该吃你时照样吃你。好在老天在这个时期还真拿赵雍当亲儿子疼。秦惠文王薨逝后，秦武王这个举重爱好者即位。上台后的第四年，即公元前307年，他于洛邑举龙文赤鼎，结果大鼎脱手，砸断胫骨，气绝而亡，时年二十三岁。赵雍帮助在燕国为人质的秦公子稷上位，是为秦昭襄王。这样一来，秦王对赵侯感恩戴德，暂时不会威胁到赵国。

赵武灵王四年，赵雍娶韩王之女为夫人，生子名章，立为太子。一个姑爷半个儿，姻亲关系给了赵韩两国很长一段时间的蜜月期。

再说包赵三面的燕国。赵武灵王十年，燕国发生禅让闹剧，差点亡国。赵雍帮助燕昭王登基，这份雪中送炭的恩情，燕昭王记下了。

“使楼缓之秦，仇液之韩，王贲之楚，富丁之魏，赵爵之齐”，一轮轮外交搞下来，赵国暂时有了一个相对稳定的外部环境，可以关起门来搞建设、一心一意谋发展了。你可能要问了，忙活了将近二十年，难道赵雍净干些溜须拍马的活儿，别的啥也没干？你要是这样想，那可就小看这位赵武灵王了，毕竟人家的谥号里还带着一个大大的“武”字呢！上述所有事，其实都围绕一个最终目的——攻秦。

当时中原各国大多故步自封、醉生梦死，而原本是边陲小国的秦国韬光养晦，通过商鞅变法，迅速由弱秦变为强秦，又通过张仪的连横之策，赢得了进一步发展的时间，已具有席卷四海、并吞八荒的实力。虽然赵国与秦国并不相邻，但赵雍明白，秦国迟早会腾出手来对付赵国。与其等着鲤鱼跃过龙门后吞了自己，还不如先把龙门拆了。

想法是挺好的，但龙门又不是违章建筑，岂是画个圈写个“拆”就能拆的！公孙衍和张仪斗法的时候，就曾组织过五国攻秦，十万雄兵声势浩大地压向函谷关，大有践行“三光”政策、踏平秦国的意思，然后……被斩首八万。之后的几次五国攻秦相继失败，秦国这条超大号锦鲤不是那么好炖的。鱼没吃着，还被鱼尾巴啪啪抽脸，中原诸国怏怏地放弃了攻秦。

只有赵雍坚持自己的理想。要攻秦，首要一步是攻破有“天下第一关”之称的函谷关，这已经成为列国间的共识。年轻人虽然缺少经验，却有一样特别重要的品质——怀疑精神。反思之前几次的失败，赵雍开始琢磨了：函谷关真的是攻秦的唯一通道吗？或者说，这真的是一条正确的路吗？世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只走这条路，也就被认定为唯一一条路。

经过多年的内部发展与周密计划，终于，公元前307年的春天，赵雍在作战地图上画了一个圈，中山国被圈在了其中。这是一个曲线攻秦的战略，全过程是：灭中山国，以代地为中心，攻云中，占九原，北上攻秦。

从战略部署上讲，这条路绝对是前无古人的，但从实际意义上讲，然并卵。为什么这么说呢？先说说首要攻打的中山国吧，它就是前文中提到的被乐羊灭掉的那个国家。跟打不死的小强似的，魏国一衰弱，它立马找准机会复国。中山国是白狄人建立的国家，民风彪悍，军队号称有“五千乘”之众，身后还有齐国等国撑腰。一天到晚嘚瑟得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经常边戳赵国边喊“来啊来啊，你来打我啊”，赵雍想抽它不是一天两天了，只是迫于齐国等国的压力才一直没动它。现在这中山国就像钉子户一般，挡住了赵武灵王北上攻秦的路，不拆它拆谁啊？！

再说说计划第二步攻取的云中和九原。这哥俩是游牧民族中的硬碴儿。要知道，人家游牧民族自己不耕田、不储粮，撸串撸腻了，就拉帮结伙地来中原抢一把，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盗360的速度跑路。你想去追击，你以为两个轱辘的战车追得上四条腿的马呀？你想派重兵剿灭？不好意思，人家向来是逐水草而居，没有固定的驻扎地，你想跟人家狭路相逢，人家连见面打招呼的机会都不给你。所以，赵雍的这个曲线攻秦的计划，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赵雍尴尬了，计划吹得那样神，不试试就放弃，以后还怎么混？于是发兵打了几次中山国，来个硬碰硬。一碰才知道——游牧民族真硬啊！

毛主席说过，我们要在战争中学会战争。赵武灵王战败后，没有将时间浪费在“痛心疾首—接受现实—重新振奋”这一系列鸡汤文中常见的流程上，他马上就将精力投入到对失败原因的分析上。最终，他得出两点教训。

第一，赵军在地形上吃亏。中山国地形多为丘陵、山地，中原军队擅长的排兵布阵在这里根本摆不开架势。赵国自称是“千乘之国，带甲百万”，在平原战场上硬碰硬是没问题的，但笨重的战车在丘陵地带中，经常会出现陷入沟里推不出来的情况，原本的优势就变成劣势了。劣势扩大，甲士就变成烈士了。

第二，赵军的机动性差。中原国家打仗怎么打？我看你不爽，你看我也不爽，于是约架；然后你带五万人，我带五万人，找个空旷的地方，夕阳下，城墙边，开始喊话。

“看来我不应该来。”

“现在才知道，太晚了！”

“留下点回忆行不行？”

“我不要回忆，要的话，留下你的人！”

“这样子只是得到我的肉体，并不能得到我的灵魂。我们不会有结果的。你让我走吧！”

“好，我让你走！不过临走前，你得把慰劳费交了！”

“我去！我再怎么说也是个夕阳武士，你叫我交我就交，那我的形象岂不是全毁了！”

不交是吧？那就开打！两边摆开阵势，互撩板砖，一方把另一方揍趴下了，战争结束。

但到了游牧民族这里，人家才不和你约架呢，游击战、运动战、麻雀战，轮着番地和你玩儿。拍你一板砖就跑，来啊来啊，你来追我啊！人家骑马闯天涯，你这儿还穿着百十来斤的胄甲呢，自己就把自己累死了！好不容易狭路相逢了，你开始喊话。

“对面的蛮夷兄弟们……”

噗！你中箭了。

“地球人不打地球人……”

噗！你又中箭了。

人家根本不和你BB，直接用箭招呼。就算真的硬拼，步兵能是骑兵的对手吗？！

办法总比问题多。既然丘陵、山地不适合战车，那就因地制宜，骑马不就得了！那么一系列问题来了。首先，中原地区主要是农耕文明，养马也是为了给官家拉车。中山等游牧民族的马自小在广阔的草原上驰骋，野性十足，攻击性强。而中原的马被圈养久了，都被驯化成了萌宠，真让它们跟胡马硬碰硬，就好似跟姚明比身高、跟马云比钱包、跟黄晓明比颜值。其次，马的饲料也不一样。胡马吃的是天然、有机、无污染的草原牧草，体格自然健硕；而中原马吃的饲料，各种添加剂，全列出来能整一张元素周期表。

综上所述，可以说，中原马直接输在起跑线上了，底子不行，训练再多也只能送去马戏团。两军对战时，你总不能指望自己的马给人家来个后空翻吧？所以第一个要解决的问题，就是马源。

正所谓前人栽树、后人乘凉，赵武灵王得感谢先祖赵襄子。当初多亏他一铜勺拍死了自己的姐夫，轻而易举地占领了代国这个同样是游牧民族建立的国家，如今赵雍才得以在代地获得他想要的胡马；再时不时地跟楼烦、云中通商，用粮食、布匹啥的换点马，一来二去，战马来源就有保障了。

马有了，那就开始训练骑兵团吧。刚练了一个时辰，赵雍就发现不对劲了：马的体力急剧下降，甚至出现口吐白沫、四肢抽搐的情况。流动的水没有形状，漂流的风找不到踪迹，任何案件的推理都取决于心。战马为何会倒下，为何在训练中不停惨叫？唯一看透真相的是外表看似常人，智慧这时候还不如小孩的名侦探——江户川赵雍。他掐指一算，真相只有一个——累的！

胡马虽然体力好，但毕竟不是电驴子啊！背上一个二十多岁的大小伙子百十来斤，再加上盔甲、武器等装备，又得百十来斤。让人家在如此负重下练了一个时辰，你是想虐待动物，还是智商不在线啊？

再者，骑兵也好不到哪儿去：汉人的服装宽袍大袖，本就不便于战斗，再穿上厚重的盔甲，粽子裹得也忒厚了！这样穿戴，射箭拉不开弓，人家砍你又来不及躲闪。这就使得部队机动性差的问题非但没有得到解决，甚至还不如从前了。

或许你觉得我说赵雍这时候的智慧还不如小孩，也不算冤枉他。人和马的负担都重，那你卸掉那些装甲不就结了？！既然胡人的紧衣窄袖适合骑马作战，那就穿胡服练骑射不就结了？！其实我之前的话还真冤枉赵雍了，因为胡服骑射的方案曾无数次地出现在他的脑海中，但他宁可逼着士兵减肥，也不敢把这个方案付诸实践。为什么？因为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横在他眼前——中原华夏的服饰礼仪制度。

那个时候，中原地区经济发达、文化昌盛，读书人中诞生了老子、孔子这样的圣贤，于是中原人有了不可救药的优越感和精神洁癖，认为中原的一切都是好的，胡人的一切都是卑贱的。别说穿胡人的衣服了，就是和胡人多说两句话，就觉得灵魂被强暴了。这么说，如果你还不能理解，那我就举个简单的例子：你让中原士兵穿胡服，就好像强迫一个大小伙子穿上比基尼，在大庭广众之下跳钢管舞。我想除了那些为博眼球无底限卖丑的人能接受外，正常人一般都想剁了逼自己这样做的人。

不仅士兵有可能哗变，还会被扣上亵渎祖宗、大逆不道的帽子——推行胡服骑射的代价太大了。就在赵武灵王为此事犹豫、发愁之际，第一辅臣肥义看出了他的心思：“君上，您是不是在考虑目前时事的变化，权衡兵力的合理利用，感念简子、襄子的功业，盘算着如何从胡狄那里得到好处呢？”

赵武灵王叹了口气：“我想继承襄子的功业，开发胡狄居住的地区。别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没人理解我。有独到见解的人，常会招惹众人的怨恨。现在我准备让大家脱下锦衣绣袍，穿胡服、习骑射。这样做，一定会有人非议、指责我，我担心自己真的会变成孤家寡人……”

肥义笑道：“臣听说，犹豫不决就不可能成功，行动在即还顾虑重重，就不会成名（疑事无功，疑行无名）。从前舜跳有苗（即三苗，远古时期的一个部落）的舞蹈，禹光着身子进入野人的部落，他们并不是想放纵欲望，而是想借此宣扬道德、建立功业。愚人在事情发生后还不知所然，而智者却能有所远见（愚者暗于成事，智者见于未萌）。”

醍醐灌顶之言，令赵武灵王茅塞顿开：“你说得对！有高世之功者，必负遗俗之累。天下人都顺着我，我就顺着天下人；要是天下人都违背我，哼哼……”

肥义：“怎样？”

赵武灵王：“我就求他们顺从我！”

肥义：“……”

赵武灵王终于下定决心，要彻底换换赵军的男人们衣柜里的衣服。结果不出意料，除了赵雍自己以及几个心腹外，没有人支持他。要抓就抓足以使天平倾斜的砝码，赵雍于是派王孙去告诉公子成（赵雍的王叔），自己的立场很坚定：“君让臣死，臣不得不死。我现在要穿杀马特的衣服上朝，你得陪着。你现在有两条路，要么穿，要么死！”

公子成请王孙转告赵武灵王，他的立场也很坚定：“敢威胁我？哼！老夫活了这么大年纪，走过南，闯过北，长江黄河喝过水，我会怕你？！我告诉你，我穿！没错，我就是怂得这么壮烈！”

问题看似轻易就解决了，但姜还是老的辣，公子成和稀泥的功夫绝对是炉火纯青的，阳奉阴违可是人家的看家本领。你不是让我穿吗？好啊，我同意。但我生病了，请病假。现在甭说让我穿着胡服陪你上朝了，就是让我陪你上天，和太阳肩并肩，我也奉陪不了了。

这招儿绝，既使赵武灵王没法找自己麻烦，又让胡服骑射计划推行不下去。赵武灵王一看，老样儿，这点小九九就想拿住我？于是天不亮就去他叔家堵人。此时公子成正和几个小丫鬟晨练，一看赵雍进来了，慌忙要躲。

赵雍一把抓住公子成：“叔，您这病得不轻啊！都做上大保健了！”

公子成故作镇定：“为了朝政操劳，身体被掏空。做做保健，我好，你也好。不知君上找我何事啊？”

赵雍：“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最短暂的是韶华；最长久的，便是那血浓于水的骨肉亲情……”

公子成：“说人话！”

赵雍：“叔，您得帮我呀！我打算推行胡服骑射……”

公子成：“唉，还是躲不过……本来这事我不想说，现在非得说道说道了。中原可是聪明而有远见之士居住的地方，是各种财富聚集的地方，是圣贤对民进行教化的地方，是仁义德政普遍施行的地方，是拜读《诗》《书》《礼》《乐》的地方，是各种奇巧技艺得以施展的地方，是蛮夷戎狄效仿学习的地方。现在君上却要舍弃这些优秀文化，承袭蛮胡的服装，这是违背古圣贤人的道德准则、违背众人的心意、违背先王之道啊！望您三思！”

赵雍：“我不同意您的观点，但我誓死捍卫您说话的权利。衣服只是用来遮羞御寒的布匹，不管如何裁剪缝制，功能是一样的。礼制只是用来办事的规矩，天下都在变，规矩为何不能变？儒生虽师从同一老师，但所奉行的礼法却不一样；中原地区风俗相同，但各国的政教却不尽相同。所以说，对于风俗礼制的取舍，就在于两个字——合适。合适的，才是最好的！”

公子成：“既然您也说，衣服怎么裁制，功能都是一样的，那又何必执着于蛮夷的服装呢？”

赵雍：“常山至代郡、上党郡一带，东面与燕国、东胡接壤，西面与楼烦、秦国、韩国相邻，但我们没有骑兵部队防守这一区域。穿胡服是为了便于习骑射，最终是为了边境的长治久安，这是为了赵国的千秋基业着想啊！”

公子成：“我……我还是接受不了！穿胡服出门，就好比自拍后不修图，这得需要多大的勇气才敢发朋友圈呀？！”

争论陷入了僵局，赵雍此时搬出了两尊神——赵简子赵鞅和赵襄子赵无恤，这是赵国人最为尊敬的两位先君：“中山国倚仗齐国强大的军事支持，侵犯、掠夺我国的土地，掳掠、欺辱我国的人民，引水围灌鄙城。若不是祖宗、神灵的保佑，鄙城差点就被攻破。这是血海深仇、奇耻大辱啊！先辈含恨而终，至今，此仇尚未报！现在我们推行胡服骑射，近处，可以扼守上党；远处，可报中山侵略之仇。可您偏要承袭中原的旧俗，而违背简子与襄子的遗愿。忘记国耻，和卖国有何区别？！”

公子成听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痛哭流涕：“老夫糊涂啊！国仇家恨未报，我居然还在纠结穿不穿衣服、美不美图这样的小事，我愧对列祖列宗啊！”

说服公子成后，赵雍又解决了几个宗亲国戚，有了他们的支持，就有了一半的胜算。费了这么大力气，才一半胜算——能有一半就不错了！中国人骨子里有一种基因——习惯安于现状，害怕改变。也许是受农耕文明和大陆文化的影响，中国人大都缺少创新意识，不被逼到死角，绝不做出改变。历史中此类例子不胜枚举：先秦，诸侯卑秦、五国分秦，才有了商鞅变法；清末，国将不国，自强保种，才有了戊戌变法。所以，赵武灵王还有一大堆老顽固要对付。

这天上朝，赵雍穿着一身胡服就上殿了。大臣们惊讶到怀疑人生，感觉三观被颠覆。随后又上来几个宗亲，都穿着一身非主流。大臣们彻底崩溃了，一定是眼睛的打开方式不对！闭上眼，三、二、一，睁眼！发现自己真的没看错。完了，完了，赵国要亡了！大家都慌乱起来。

赵武灵王稳坐于宝座上，一副霸道总裁的派头。他大手一挥，示意大臣们安静。注意，接下来的这场辩论十分精彩，出自《战国策·赵策》，我只节选其中的一小部分，详细内容大家可自行上网查。

赵武灵王：“从即日起，赵国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全部穿胡服。大家对此有何意见？”

赵文：“适应时势、随合当地民俗，这是自古以来的法则；衣服款式有一定的规制，这是礼法的规定；遵守法纪、不犯错误，这是百姓的职责。这三点，皆是古圣贤人的教导。现在君上您对这些都弃之不顾，而改穿胡人的衣服，不遵圣贤的教化，违背传袭的古道，还望君上三思（当世辅俗，古之道也；衣服有常，礼之制也；修法无愆，民之职也。三者先圣之所以教。今君释此，而袭远方之服，变古之教，易古之道，故臣愿王之图之）！”

赵武灵王：“你说的只是世俗之论。民众总是沉溺于世俗，书呆子总是拘泥于书本教条。这两种人只会谨守职责和法令，不能高瞻远瞩、建立开创之功。智者制法，而愚者制于法；贤者改革习俗，而愚者只会固守旧风陋俗。因此，世俗应随时势而变，礼法应随习俗而变，这才是圣人治国之道。接到国家的政令就马上行动、遵守法制而抛弃个人私念，这才是百姓应该尽的职责。真正有学问的人，能听从意见而改变旧有的观念；真正通晓礼法的人，能跟随时代的变化而变化。因此，坚持理想的人，不会被他人左右；要治理好当下，就不能墨守成规（子言世俗之闻。常民溺于习俗，学者沉于所闻。此两者所以成官而顺政也，非所以观远而论始也。知者作教，而愚者制焉；贤者议俗，不肖者拘焉。故势与俗化而礼与变俱，圣人之道也。承教而动，循法无私，民之职也。知学之人，能与闻迁；达于礼之变，能与时化。故为己者不待人，制今者不法古）。”

赵造：“臣听说，圣人不去改变百姓习俗，而去教化他们；智者不改变他人习惯，而能劝人向善。按照民众的实际情况进行教化，不费吹灰之力便能成功；按照风俗进行治理，谋划起来简单快捷、事半功倍。再者，穿着奇装异服，会使人心思不正；习俗怪僻，会扰乱民心。所以，君临一国的人不着奇异怪僻的服装，中原人不效法蛮夷人的行为，因为此非教化民众、谨守礼仪之举。况且遵循以往的法令，不会出差错；按照旧有的礼节行事，就不会生邪念。臣请君上三思（臣闻之，圣人不易民而教，知者不变俗而劝。因民而教者，不劳而成功；据俗而劝者，虑径而易见也。且服奇者志淫，俗僻者乱民。是以莅国者不袭奇僻之服，中国不近蛮夷之行，非所以教民而成礼者也。且循法无过，修礼无邪。臣愿王之图之）！”

赵武灵王：“从古至今，习俗各不相同，我们到底要效法哪一时期的古俗？历代帝王的礼法也不是一脉相承的，我们要遵循谁的礼制呢？伏羲、神农时代，只教化而不用刑罚；黄帝、尧、舜时代，虽用刑罚，却不牵连妻子、儿女；夏、商、周三代的圣王，都是观察社会现状而制定法令。法令制度须顺应时代潮流，服装、器械应以使用方便为原则。所以说，治理国家不一定固守某一习俗，只要对国家有利，就不必按部就班。圣人的兴起，不承袭前代，也能使邦国兴旺发达；夏、商的衰败，正是因为因循守旧而走向灭亡。这样看来，违背旧礼法，不应受到非议；而谨遵旧礼法，也就不值得赞许了。如果说奇装异服会使思想放荡，那么服饰正统的邹、鲁两国，应该是毫无越轨之事发生；如果说风俗怪异的地方，民风肯定败坏，那么吴、越之地应该毫无人才出现。因此圣人认为，凡是适合穿着的，就是好服装；凡是便于办事的，就是好规章。至于迎来送往的礼节、服装的礼制，只是为了让百姓整齐划一，而不应被拿来作为评判贤能的标准。俗话说，完全按照书本记载来驾车的人，根本不通晓马的性情；用老办法来对付现代人的人，毫不知晓社会的变化。固守旧制，无法建立盖世功业；效法古制，不能治理当代。希望你不要再说反对改穿胡服的话了（古今不同俗，何古之法？帝王不相袭，何礼之循？宓戏、神农教而不诛，黄帝、尧、舜诛而不怒。及至三王，观时而制法，因事而制礼。法度制令，各顺其宜；衣服器械，各便其用。故治世不必一其道，便国不必法古。圣人之兴也，不相袭而王。夏、殷之衰也，不易礼而灭。然则反古未可非，而循礼未足多也。且服奇而志淫，是邹、鲁无奇行也；俗辟而民易，是吴、越无俊民也。是以圣人利身之谓服，便事之谓教，进退之谓节。衣服之制，所以齐常民，非所以论贤者也。谚曰：‘以书为御者，不尽于马之情。以古制今者，不达于事之变。’故循法之功，不足以高世；法古之学，不足以制今。子其勿反也）！”

其他人蠢蠢欲动，想参与这场《奇葩说》的辩论，大有不驳倒赵武灵王誓不罢休的意思。赵雍怒了，这还有完没完了？！于是一声呐喊响彻长空：“祖宗之法是用来守祖宗之地的！现在祖宗之地都快守不住了，要祖宗之法还有什么用（康有为的名言，姑且穿越一把）！”

｜我的兄弟我的连｜

穿胡服的问题基本解决了，接下来就是骑射。弓箭在中国出现得比较早。1963年，在中国山西省朔县峙峪村挖掘出土的旧石器时代晚期部落遗址中，发现了一枚用燧石打制的箭镞。该遗址距今约2.8万年。2.8万年啊，那时的中国人已经用上这样的远距离杀伤性武器了。

言归正传。骑射很大程度上是游牧民族的专利，中原士兵习惯的是排兵布阵。要想让中原士兵做到人、马、弓三位一体，实在不是一件简单的事。赵武灵王最初想招募胡人当士兵，由中原将领统率，后来发现行不通。因为中原将领中很少有精通骑射又精通胡语的，而彪悍好斗的胡人绝对不会服从一个无能之辈的命令。于是，赵雍变了方案：招募胡人为教官，训练中原士兵。但问题又来了，胡人教官觉得中原士兵太笨，中原士兵觉得胡人教官卑贱，不配教他们，两边互相都看不对眼。

这咋办呢？好办！古人深谙一个博大精深的处世哲学——中庸之道，说白了就是和稀泥，两边都不得罪，让两边都尝到甜头。一支部队里，一半胡兵，一半中原兵。胡兵教中原兵骑射等马上功夫，中原兵教胡兵排兵布阵、刀枪剑戟等马下功夫。还必须得教会，军中定期考核，没通过的，教的学的一起罚。这种“一帮一”互助活动，效果很明显，时间一久，胡兵和中原兵就消除了隔阂，产生了战友情。一起扛过枪，一起嫖过娼，一起出生入死，这种关系是最铁的。长短不一样的五个手指终于握成了拳头，迸发出力量。

马源、兵源的问题都解决了，这时你可能要问了：这么大的军费开支，赵雍家也没余粮，咋办啊？当初吴起组建魏武卒时，靠着李悝变法，才养起那么多高工资、高福利的兵。这个问题对赵武灵王来说，没那么麻烦，他的解决办法简单粗暴但行之有效，就一个字——抢！钱不够了，去附近的小国捞一把；粮食不够了，再去附近的小国捞一把；没有枪，没有炮，小国给我们造。

钱和物资的问题也解决了，最后就是士兵待遇问题。魏武卒有工资，秦锐士有提成，赵国的胡服铁骑，赵武灵王更是肯下血本——每次战役，凡有大功者，封大夫！有小功者，赏百金！啥意思呢？当兵前，你是推粪球的，打仗时一不小心把敌方将领射死了，不用推粪球了，直接封你为全国农业肥料部部长（好像还是推粪球的）。骑兵又是一个技术性比较强的兵种，算是赵国的特种兵团。所以前途很明白了：“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将相本无种，男儿当自强。”

精湛的骑射、严酷的训练，再加上让人无法拒绝的待遇，战国三大铁军之一的胡服铁骑就这样诞生了。赵武灵王通过对军队系统的调整与改建，牢牢地控制了赵国的军权。

站在点将台上，望着自己亲手打造出来的“艺术品”，赵武灵王笑了，这是他二十年来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笑。敛起笑容后，他目光如炬地眺望着中山国的方向。

“夜幕降临了，从星星的箭孔里，将流出血红色的黎明！”

第十章　烈士暮年，壮心不已

真正的战斗开始了。要实现攻秦的伟大构想，第一步就是灭了中山。

｜老兵不死，只会逐渐消亡｜

公元前406年，乐羊灭了中山后，中山的宗室们逃到山里打游击。经过三十年艰苦卓绝的斗争，终于在魏国衰落时咸鱼翻身。复国后，他们吸取了教训，立志不再做孤立的小树苗，要做善于攀附的爬山虎。为了防止再度被灭，中山首先抱住了当时中原第一强国齐国的大腿，然后和秦、燕、魏、楚的关系也十分暧昧。

有意思的是，赵国离中山最近，但却是中山唯一不想亲近的国家。从版图上看，中山像一根毒刺一般，深深地扎在赵国的肉里，让赵雍疼到销魂，疼到蚀骨，疼到欲罢不能；且中山曾在齐国的支持下多次侵略赵国，有一次还差点让赵国亡国。所以，无论是报仇、练手还是拔出毒刺，对于刚刚修炼成的赵家军来说，中山都是最佳对象。

过去，赵雍也曾试着动过手，但一直没能搞定中山。一是因为中山本身的彪悍，二是因为诸国对中山的袒护。所以在这卧薪尝胆的二十年中，赵雍一手抓军事，组建胡服铁骑；一手抓外交，与诸国打得火热，中山逐渐被孤立。齐国虽是中山最大的靠山，但赵国攻打中山的时机赶得很巧：齐闵王一心一意要吞掉宋国，为了得到赵国的支持，也只能对赵国伐中山的军事行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现在万事俱备，只待发兵。

赵武灵王的大军从邯郸出发了，一路灭了中山的几座城池，基本上没遇到什么像样的抵抗，因为战斗力悬殊。中山战斗力最强的，就是它的骑兵。现在好了，赵军也有骑兵，而且装备更加精良，骑兵训练更有素。当你的优势变成对手的优势时，那你会死得很惨，因为对手已经比你更了解你自己了。

此时的赵武灵王就像一架加满炫迈的战车，根本停不下来：公元前306年（赵武灵王二十年），赵国攻取中山之地，兵峰直抵宁葭（今河北省石家庄市西北）；同年，向西攻取林胡之地，占领榆中（今内蒙古鄂尔多斯市东胜区一带），林胡王献马求和。公元前305年，赵国“以二十万之众再攻中山”；公元前303年，赵国三攻中山；公元前301年，赵国再度进攻中山，攻入国都灵寿，中山王犒逃往齐国；公元前300年，赵国攻取扶柳（今河北省冀州市），中山东部边地尽为赵国所有，赵国的版图向北推进到与燕国相邻，中山几乎亡国，中山王犒也死在齐国。上述事件，史称“中山五割与赵”。在此之后，赵武灵王为了恢复国力、与民休息，扶植傀儡作中山王。公元前296年，赵武灵王之子赵惠文王废黜中山的傀儡国君，号称“五千乘之国”的中山正式退出历史舞台。

中山变成囊中之物后，胡服铁骑威震天下，赵国成为继秦国之后的第二大军事强国，国力在此时达到顶峰。但这些荣耀对于赵武灵王来说，只是一个跳板，他所有的努力都是为了一个目标——攻秦！大业尚未成功，赵雍仍须努力！

因为常年要在外征战，国家政务只能交给朝中大臣管理。一年两年还好，但自己的后半生注定要在马背上度过，长此以往，异姓大夫会逐渐控制实权，来个“三家分赵”也不是不可能的，必须让自己的亲骨肉当家才放心。所以，赵武灵王有了一个疯狂的想法——退位！

这个时候的赵雍才四十多岁。男人四十一枝花，正是春秋鼎盛的时候。但就是在这个名气、魅力都达到峰值的时候，他选择了退位。赵雍向来是一个执行效率高的人，既然下定了决心，下一步就是确定继承人了。

把国君之位传给谁呢？按理说太子章是最佳人选，他是长子，而且继承了父亲赵雍与母亲韩夫人的优点，勇敢、果决、孝顺，立过无数战功，在赵国人气很高，于情于理都是国君的不二人选。当太子章府里的人弹冠相庆，庆祝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时候，赵雍又干了一件让所有人瞠目结舌的事——废太子章，改立公子何。

“君父，为什么？我做错了什么吗？我不够优秀吗？”

“不，不是你不够优秀，而是你太优秀了，以后攻城略地，我实在离不开你呀！”

公子章欲哭无泪，这可能是这辈子最令他难受的夸奖了。

这个半路杀出来的公子何是谁呢？这还得从赵雍的一次艳遇说起。赵武灵王十六年，赵雍游大陵。一天，他梦见一个少女鼓琴而歌：“美人荧荧兮，颜若苕之荣。命乎命乎，曾无我嬴！”说白了就是老赵做了一个春梦。梦醒后，老赵在朝堂上和一帮老男人讲了这个梦，大家一起过过嘴瘾。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大臣吴广（这人和陈胜真没啥关系）听后，立马嗅到了机会，因为他觉得赵武灵王描述的少女，太像自己的女儿孟姚了。于是在赵雍夜晚痛饮时，吴广营造出他梦中的情景，让自己的女儿出场，翩翩起舞，鼓琴唱歌。赵雍本就半醉，迷离中见到美女，惊为天人，根本把持不住。之后赵雍非常宠爱孟姚，赵人遂称孟姚为吴娃。

赵雍的原配韩夫人早逝。而吴娃肚子十分争气，一连生了公子何（赵惠文王）、公子豹（平阳君）、公子胜（平原君）三个儿子及一个女儿，被赵雍扶为正妻。可惜天不假年，吴娃年纪轻轻便香消玉殒了。临死前，她求赵武灵王改立公子何为太子。于是，太子章就被降为了公子章。唉，台风飓风龙卷风，都比不过枕边风；花香果香大地香，都比不过温柔乡啊！

住在小山丘上的人，就算失足滚下去，只会摔伤；而住在云朵上的人，一旦摔下去，就只有死。公子章就是长期住在云朵里的人，被捧得越高，摔得就越惨。赵武灵王自己也说，公子章的确是十分优秀的继承人，如果他做国君，所建立的功业一定会在自己之上。而公子章本人也太想表现自己了，沙场上总是一马当先，最大限度地展现自己的勇猛。万万没想到，勇猛反被勇猛误。

在那时的赵武灵王眼里，国君之位只是一个虚名，他最终的梦想是灭掉强秦，让赵国一统天下。跟自己的“赵国梦”比起来，王位什么的都是浮云。他看到公子章那么英勇善战、身先士卒，已经变成自己的左膀右臂，灭秦大业少不了他，便将自己的梦想强加给了儿子。

公子章虽然也希望赵国变强，但自己拼死拼活地跑业绩，到底是为了啥？还不是为了董事长的位置！这就好比自己辛辛苦苦打工赚了钱，盖了房，买了车，相亲搞对象，下了聘礼，办了酒席，临了临了，没我什么事儿了，我弟弟跟我媳妇入洞房了。搁谁谁受得了！

赵武灵王二十七年（公元前299年），赵雍传位于太子何，是为赵惠文王，他则自称“主父”，意即“你们大王的老爸”。赵武灵王可能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位太上皇。各位读者如果念不惯“主父”，可以亲切地称他为“王爸”。

赵雍的本意是在赵国构建二元政治，自己和儿子都是国中之主，只是自己不再使用国君的称号。这样做的原因是，自己常年带兵打仗，说不定哪天就战死沙场了，到时候没个撑场面的人，赵国必定大乱。先前几代国君更替时发生的内乱，使得赵雍非常想在有生之年就让政权平稳过渡了。自己扶新君上位后再送一程，帮助儿子在政治和军事上历练成熟。

想法是好的，但严重违背了政权架构的基本规律——国不可有二主。权力这块蛋糕，自然是分的人越少越好。赵武灵王的确是杰出的军事家，却也是个蹩脚的政治家。正是他在政治决策上犯下的错误，害死了他的长子，也害死了他自己。

｜你的孤独，虽败犹荣｜

把王位让出去后，赵武灵王终于可以专心搞军事了。接下来的几年，他修长城、灭楼烦，忙得不亦乐乎。另一边，在肥义的教导、扶持下，天资聪颖的赵王何很快就进入了王的角色。经过三年的听政，他已经很懂得治国之道了。

再说公子章。被废后，他对赵武灵王毫无怨言，依旧孝顺如初。想起温柔贤惠的韩夫人，赵雍对这个优秀的儿子就更加愧疚了。他想弥补公子章，于是封其为安阳君，并派田不礼相公子章。

这个狗不理，啊，错了，是田不礼，是何许人也？他本是齐国的失势贵族，一直希望东山再起，说白了就是一个对权力充满贪欲、唯恐天下不乱的小人。成为公子章手下后，他时常煽风点火，撺掇着让他谋反：“我真为主君感到不平！想您才华与人品齐飞，三岁获得珠算三级证书，五岁通过楼烦语八级考试，七岁考取骑马证，十几岁就上战场拿下first blond。无奈时运不济、命途多舛，主父竟让您屈居赵王何之下！您是嫡长子，又屡立战功，您做国君，那是众望所归啊！”

公子章本来就窝了一肚子火，“狗不理”又每天给他洗脑，于是他也开始盘算如何夺回本该属于自己的王位。虽然这样想，但也是有贼心没贼胆，迟迟未付诸行动。真正让他下定决心干一票的，不是别人，还是赵武灵王。

赵雍在战场上杀伐决断、狠厉异常，但在生活中是一个慈爱的父亲。像大多数父亲一样，他爱自己所有的孩子，不想厚此薄彼。赵惠文王四年，赵武灵王打算把代郡给公子章，让他也称王。这个方案实在荒唐，这不是国中之国，搞分裂吗？！但赵雍不这么认为，他觉得这样做有两个好处：第一，可以弥补公子章；第二，可以收回赵王何的实权，让自己重掌朝政。

赵雍为何出尔反尔呢？因为在灭中山、楼烦后，他觉得灭秦指日可待，而自己又还年轻，就想再度回到权力的巅峰。但自从退位后，赵武灵王逐渐失去了往日的中心地位，而赵王何在肥义的辅佐下，政务处理得越来越娴熟，能力得到了朝廷上下和百姓的认可，已经取代老爹，成为赵国的头号人物。

最初的二元政治构想破产了，“王爸”毕竟不是王。尽管赵王何是自己亲手捧上顶点的，但名位与权力的远去令赵武灵王十分失落。一生追求荣耀的他有些不甘寂寞了，但又不好意思直接要回王位，于是他想出了这个自以为一举两得的办法：扶植公子章，让公子章和赵王何斗，斗得不可开交之时，他再如天神般站出来主持公道。你们俩都不用争了，“王爸”我还可以继续干几年。就这样打着防止赵国内乱的旗号重新主政。多么完美的计划，想想还有点小激动！

赵武灵王把要立公子章为代王的想法同重臣肥义说了。肥义是赵雍的老爹培养起来的，作为托孤重臣，他从赵雍十几岁时就开始辅佐他，亲眼看着小赵一步步变成老赵。君臣风雨同舟二十余载，感情自是深厚，但肥义坚决否定了赵武灵王的想法。起初，他以为立公子章为代王不过是赵武灵王对儿子的溺爱，但聊了几句后，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他吃的孜然比赵雍薅的羊毛都多，敏锐的政治嗅觉让他意识到，老赵要从儿子手里夺权，赵国恐怕要出大乱子了。

肥义是个胸怀大义的忠臣，他不私忠于某个主君，而是忠于国家和百姓。如果别人问你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你可能会回答，从娘胎里来，到坟墓里去。但肥义的回答肯定是：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他不想参与任何政治斗争，他只想对国家和人民尽忠尽责。在过去的四年里，肥义尽心辅佐赵王何，如今赵王何羽翼已丰。他和他父亲一样，渴望荣耀，渴望建功立业，渴望名垂青史。新王根基已固，如果赵国再出现一个王，必生萧墙之祸，赵国必然要再经历一场血雨腥风，百姓又要陷入水深火热之中。预见到这些，肥义认为自己必须阻止赵武灵王的愚蠢想法。这样做也许会被记恨，会被卷入政治斗争的旋涡中粉身碎骨，但他坚持一个信念：“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

赵武灵王万万没想到自己的这位股肱之臣会忤逆他。既然如此，那么君臣从此反目，你已是我的敌人！于是，赵雍故意把赵王何与肥义反对立公子章为代王的事情透露给公子章，公子章更加痛恨这两个人了。这个时候，老赵又添了一把火，若有若无地给公子章画了张大饼：王位是条狗，谁有本事谁牵走。

得到“王爸”的默许后，公子章更有信心了，开始筹划自己的夺位大计。但由于公子豹对邯郸的防卫很严密，赵王何也只是上朝时才得一见，他与田不礼找不到下手的机会。一筹莫展之际，“王爸”又来了一次神助攻。他以在沙丘（今河北省邢台市广宗县西北）选看墓地为由，命公子章与赵王何随行。这是在给公子章创造机会呀！章郎啊，老爸只能帮你到此了。

赵王何没有办法，毕竟是老爹的命令，也只能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老虎、蟑螂（章郎）一起打了，好在有重臣肥义和信期随行。到沙丘行宫后，赵王何独居一宫室，赵武灵王与公子章共居另一宫室。田不礼看时机已成熟，就劝公子章当断则断，先杀老弟，再挟老爹以令群臣。

于是，公子章借用赵武灵王的令符，请赵王何到主父宫中一起宴饮。肥义很清楚这场战国版鸿门宴的用意，于是请赵王何与信期留下来，自己单刀赴会，并约好子时在后门会面，如果没有如期而至，那便是永别的意思。

肥义入主父宫后，一切都在意料之中，根本就没有其乐融融的家宴，只有公子章和田不礼的磨刀霍霍。

肥义怒视着他们。田不礼阴狠地问：“你一个人来，不怕死吗？”

肥义笑了：“死亡对于我来说，是无足轻重的。因为当我存在时，死亡还没有来；而死亡时，我已不存在。人不应当害怕死亡，而应害怕从未真正地活过。”

肥义没有太多时间发表临别感言，田不礼手起刀落。肥义死了，公子章与田不礼再遣使者请赵王何，但仍遭拒绝。公子章急了，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直接进攻赵王何的宫室。就在宫门即将被攻破时，李兑（“苏秦篇”中讲过这个人）与信期率兵勤王，局势发生大逆转。公子章兵败，逃回主父宫中。赵武灵王护子心切，紧闭宫门，下令任何人不得入内。李兑是个狠角色，无视主父之命，直接攻入宫中，诛杀了公子章及其党羽。

李兑杀了公子章后，突然背后一凉，方才觉得冲动是魔鬼。主父现在虽是虎落平阳，但胡服铁骑可是他一手创建的。也就是说，赵武灵王仍军权在握。你宰了他儿子，等他出了沙丘行宫，只是宰了你那都是最大的仁慈。不行，绝不能让老赵活着出去！但是人家毕竟是主父，是赵国人心中的一代英主，谁敢背负这个弑君的罪名？既然不能放，又不能杀，那就效仿齐桓公的结局，活活困死他、饿死他！就这样，英武一世的赵武灵王被软禁起来，沙丘行宫被整整围了三个月。

赵雍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主父宫里，想着自己的前半生，想着想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称孤道寡这么多年，这时候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孤家寡人。起初，他还硬撑着，掏鸟蛋，抓老鼠，草根、树皮、棉絮，能吃的都吃了。他要活下去，他还有未竟的事业！他期待着自己的儿子回心转意，还能念一点父子之情。但时间慢慢过去了，他知道再没有任何可能了。临死前，赵武灵王居然欣慰地笑了——成大事者至亲可灭，我的何儿真的掌握为王者的精髓了！赵国会在新王的带领下一往无前，称霸天下，实现我的平生夙愿。既然如此，我还有什么可遗憾的呢？我累了，该睡了……

每一个故事的主角，我都会在最后给一个评价。赵武灵王，很复杂。他是一个军事家，灭中山、占云中、收楼烦、挫强秦，胡服铁骑，所向披靡；他是一个战略家，当所有人都在函谷关外望关兴叹时，他匠心独运，内修建设，外联邦交，曲线攻秦，将赵国国力带上顶峰。世人对他的评价很多，而我要说，他其实是一个孤独的人。他的一生都在和那个弱肉强食的世界为敌：初登君位就碰上“五国谋赵”，险些国破家亡；为伐秦，他力排众议，推行胡服骑射；为稳固内政，他特立独行，禅让王位；晚年想重登大宝，竟鼓动内乱，最后死于非命。他一生所做的事，大多难以被人理解，有的做对了，有的做错了，但无论是对是错、是好是坏，我都佩服他那份潇洒的孤独。正如刘同所说：“你的脸上云淡风轻，谁也不知道你的牙咬得有多紧。你走路带着风，谁也不知道你膝盖上仍有摔伤的瘀青。你笑得没心没肺，没人知道你哭起来只能无声落泪。要让人觉得毫不费力，只能背后极其努力。我们没有改变不了的未来，只有不想改变的过去。”

赵武灵王，一个孤独的人。你的孤独，虽败犹荣。

卷尾语　无名之辈

经历了周五晚上的觥筹交错、周六晚上的翻云覆雨、周日晚上的天伦之乐后，周一早上一觉醒来，阳光显得格外令我疲惫……洗漱后穿上西装、皮鞋，领带拉得跟上吊似的，再把头发梳成成人应有的模样，临走前还得对着镜子灌一句鸡汤：“努力！奋斗！”

奔波于城市最繁华的街道上，却只能抓住机会的边角料。实在撑不住时，跑到写字楼的天台上喊出征服世界的豪言壮语，却因擅自攀爬被罚了五百元钱。你说我是不是个Loser？我想应该算不上，我只是个普通人。

夜晚，回到我的世界，熟练地拉开一罐啤酒，打开电脑，浏览几页娱乐八卦，然后，发呆。大学即将毕业时，一边准备考研，一边实习工作。职场没有想象的那么激情热血，也不像电视里演的那样钩心斗角。都说艺术来源于生活，但生活没那么狗血：没有三角恋，没有兄弟决裂、姐妹互撕，没有早恋、打胎、车祸、失忆，没有霸道总裁、傻白甜女主。至少，我年少时期是一直在上课、背书、做卷子中度过的，偶尔有些小叛逆，现在回忆起来，只能说，爽并愚蠢着。

现在长大了，越来越明白八月长安的那句话：“世界上还有一种角色叫炮灰，他们资质平庸，他们努力非凡，他们永远被用来启发和激励主角、制造和开解误会，最好还要替主角挡子弹——只有幸运的人才能死在主角怀里，得到两滴眼泪。”

再也不是博雅塔下的天之骄子，而是化入这滚滚红尘，成为芸芸众生中的一员。再次拉开一罐啤酒，走到窗前，望着窗外，仿佛看着自己那一眼能看到头的未来。最后打败武林盟主的，不是绝世高手，而是那深不见底的平凡。被社会强加到头上的价值观念，被亲友文刻在背上的家族使命，被所爱之人吻在唇间、停顿在肉身之上的憧憬期待……唉，你们都太抬举我了，我只是一个煎饼果子，无论是加肠还是加蛋，都上不了星级酒店的桌。无法回应别人的期待，真的是一件很痛苦的事。

翻了翻前面的书稿，从战国初期写到现在，我一直在放大的，是理想和不平凡。背道、忘母、杀妻、逐梦的吴起；受刑、吞粪、装疯、觉醒，最终灭庞涓、屠武卒的孙膑；游说诸侯、配六国印、兴燕灭齐，最后被五马分尸的苏秦；大器早成、胡服骑射、灭中山、挫强秦，最后悲凉死去的赵武灵王……我欣赏他们的坚持，赞美他们的伟大，但心疼他们付出的代价。如果上天再给他们一次选择的机会，他们还会做相同的选择吗？也许，吴起会选择挥舞着锄头辛劳耕耘，在田间咀嚼妻子送来的母亲做的饭菜，一家人坐在树荫下闲话家常，其乐融融，岁月静好；也许，孙膑和庞涓都没有下山，二人一直亲如兄弟，肝胆相照，成就一段伯牙、子期般的佳话；也许，苏秦投胎到一户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人家，父母疼爱他、妻子关心他、嫂子尊重他，他像所有老实人一样，踏踏实实地过日子，安稳地老去，寿终正寝；也许，赵武灵王没那么多宏图大志，没那么多特立独行，他做了一个守成之君，无功无过，最后将大权交给优秀的继承人，安心地闭上眼。

这样的选择，无非让历史少了一个战神，少了一个兵圣，少了一个纵横家，少了一个雄主，但让他们享受到了一份平凡的美好。这样的选择，多好！

或许，我也不该将这种假设强加于这些历史人物身上，因为平凡与不凡，本没有好坏之分。至于我等无名之辈，要做的就是享受平凡，而又不甘于平庸。做喜欢的事，爱仰慕的人，追痴迷的梦，做自己的神。当这些都化作油盐酱醋和一缕炊烟时，那就享受当下，享受陪伴，享受辛劳，享受赞美，享受感动，享受生活给我们的每一丝烦恼，甚至是苦难。

但也不要忘了曾经，我曾想“生来如同璀璨的夏日之花，不凋不败，妖冶如火，承受心跳的负荷和呼吸的累赘，乐此不疲”；也曾想“喂马，劈柴，周游世界……给每一条河、每一座山取一个温暖的名字”；还曾想做一个讲故事的人，写一首诗，著一部书，拍一部电影，沿着自己的平凡之路，走向不平凡；更曾想做故事里的人，做年少时的吴起、求学时的孙膑、羁旅路上的苏秦、刚登基的赵雍，做一个有梦并还在逐梦的无名之辈。

序言

岁月辗转成歌，谁校对时间，谁就会突然老去。我不是一个怀旧的人，如刘同所说：“我不希望自己只能趴在回忆的缝隙中望着过去，不敢惊扰。新情旧恨，日暖朝夕，人来人往，放任成滂沱。”但我却对古老的故事有种莫名的情愫，也许是家庭教育的缘故，很小时就对历史存在着羁绊，上高中时也曾用空闲时间写下《有点苦的“糖”朝》和《新汉书》两本青涩之作，虽然满纸荒唐言，却也是一把辛酸泪。遗憾的是，搬家时书稿丢失，后来为了应战高考就再没时间拾起。说起来还真是寒酸，当别人回忆青春时，一般会有一段花前月下刻骨铭心的爱情或聚义厅前激情燃烧的岁月，而我只有挑灯夜战的备考和一个搁浅的梦想。

直到多年后大学毕业前的最后一个夜晚，第一次这么实实在在地迷茫，一眼望去，窗户外都是水泥和沥青糊成的钉子，一根根揳入新时代的胳肢窝，我们是悲是喜？哭笑不得……

回过头，一眼定格在桌上的《左传》和《战国策》，不知为何，某个瞬间，好像重新拾起了什么，突然意识到——我想写点什么，我要写点什么，我能写点什么。

每一位历史研究者，在研究前都要先搞明白，什么是历史。这是一个亘古不变也必须要事先解决的问题。

历史是简单的延续，罗曼·罗兰说：“历史是为活着的人们而写的。活着的人们搜了死者腰包之后，踏着死者尸体前进。”

历史是生动的描绘，马克·布洛赫说：“历史以人类的活动为特定的对象，它思接万载，视通万里，千姿百态，令人销魂，因此它比其他学科更能激发人们的想象力。”

历史是善的，大卫·休谟说：“历史不仅是知识中很有价值的一部分，还打开了通向其他许多部分的门径，并为许多科学领域提供材料。”

历史又是恶的，伏尔泰说：“历史只是一连串罪恶与灾难的图画。安分守己与清白无辜的人，在广大的舞台上一向没有立足之地。”

历史是过去，我们的先人们吃着五谷杂粮，喝着青梅煮酒，在纷杂尘世间不断追求着从必然王国向自由王国的飞跃。

历史又是未来，如《大国崛起》中所说，忽视过去的人，在未来行程里只是一个缺乏思想准备的匆匆过客。忽视过去的国家，面对世界变局将不会有成熟的选择，甚至有迷失方向的风险。我们要做的就是，让历史照亮未来的行程。

在我看来，历史是一段故事，我把我，讲给你听。

引言

天下伤心处，劳劳送客亭。历史是一段过往，谁来唱离歌，对谁说情话，陪谁数韶华。辞旧迎新，是她娼妇的本性，但偶尔也对套马的汉子或吟诗的书生脉脉含情。最后，汉子打下了江山，书生匡扶了天下。可是啊，过往终究也不是过往，因为结局是注定的。就像现在的我们，清楚过去的经历；又像未来的我们，对现在的路途不曾期待一样，历史更像无聊的走马灯，轮回再多，也都是一样的故事。我也曾自诩为半个诗人，偶尔也会吟上几句，为这样重复的凄凉添上几分诗意，最后押韵的，竟然只有我的叹息。

可是，过往依旧是过往，让人铭记，我们把这样结局注定的过往称作人生，把聚集众多相似过往的人生称作时代，把所有过往的时代称作——历史！

我是一个不爱讲述自己过往的人，却总想找到属于自己的时代。我知道，那是一个并不美好的时代，最猛烈的拥抱是为了勒断敌人的肋骨，最恭敬的下跪却藏着图穷匕首见的杀机，最热情的举杯心中惦记着人家的方田半亩，最亲近人的头颅也被做成了酒壶。如《大护法》中所说：“这个世界，像是在梦里出现过的，某个腐朽的味道。在那个梦里，我以为见到鸟语花香，到最后才发现，都是假的。到处都是头戴假花的亡灵微笑着舞动他们的头颅向我示好，我只是顾自走开，实在无法喜欢他们的味道……”

但那却是一个值得品味的时代。当世界很多地区的人们还在和马赛克做斗争时，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中华儿女已经赢在起跑线上了。斯塔夫里阿诺斯老爷子在《全球通史》中不禁感叹：“在这个生气勃勃、富有创造力的时代，人们写下了伟大的文学、哲学和社会理论著作，这也是中国古典文明的形成时代。”

那个时代，没有极端的冬夏，只有温润醇和却又不失潇洒的“春秋”。说复杂点，这是虚假的皮影戏，角色们都身不由己；这又是真实的舞台剧，老戏骨们出神入化地拼演技。说简单点，这依然只是一个故事，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长到我一时不知该从何讲起。如果非要优雅又幽默地开这个头，我觉得那个哥们儿最为合适，虽然他把人生过成了冷笑话，但有时，历史的序幕就是这么荒诞！

第一章　赵国的班底

那一年，赵惠文王牺牲了肥义、杀死了大哥、饿死了老爹，如愿以偿地坐稳了宝座，却没有如愿以偿地抓稳实权。尽管赵国逐渐成为仅次于秦国的超级大国，但赵惠文王的脸上仍缺少笑容，因为在相当长的一段时期内，国家的实权一直掌握在权臣李兑手里。李兑虽不是君王，却有君王的野心。在干掉公子章和赵武灵王之后，他逐渐架空了赵惠文王，成了“沙丘之乱”最大的赢家。

套中套

作为配角，弄权的李兑肯定熬不到剧终就领盒饭了。他在苏秦的怂恿下，参与了“五国攻秦”，借机谋取了陶邑作为自己的封地。齐闵王倒台后，赵惠文王罢免了亲齐的李兑的国相之职。

终于掌握实权的赵惠文王没过多久快活日子，就遇到了秦国索要和氏璧的问题。公元前283年的一天，赵国突然收到秦国的国书，说要用十五座城池换和氏璧，接下来的剧情就是众所周知的“完璧归赵”。因为大家对这个故事已经烂熟于心，我在此就不赘述了。

蔺相如因为他的胆识与气节青史留名，但在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中，秦昭襄王才是真正的赢家。这是一个拥有雄才大略的国君，他几乎没有什么声色犬马的爱好，对于玉器珍玩也从来没有表现出过多的兴趣，为何这次一反常态，要以十五座城池的代价来换取一块石头呢？其实，这只是对赵国国力的试探。

正所谓弱国无外交，国力决定说话的底气。秦国向赵国索要和氏璧，如果赵国不予理睬，或是拒绝得很强硬，那就表示国力足以与秦国抗衡，秦国在之后与其打交道时，就会比较谨慎。如果赵国表现得如履薄冰、战战兢兢，那就说明赵国自知不是秦国的对手。蔺相如虽然有极高的外交手腕，但他深知秦赵两国实力对比悬殊，潜意识里隐藏着恐惧，在痛斥秦王时一不小心就暴露了赵国内部如何胆战心惊、赵王如何低姿态等信息，这些才是秦昭襄王真正想要的。至于和氏璧，一块石头而已，谁在乎？！即使真的是价值连城的稀世奇珍，也已是秦国的囊中之物，归属秦宫是迟早的事。

第二年，在赵国还陶醉于完璧归赵的虚幻胜利之中时，秦国的军队就已压境。公元前281年，秦攻取赵国的石城（今河南省林州市东南）；翌年，秦再攻赵，斩杀两万人，占领代郡（今河北省张家口市蔚县）。

所以说，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心机都是徒劳的。不要以为你套路了别人，也许你在对自己的智慧沾沾自喜时，却没发现——你，也在别人的套路中。

饭局

外交家，一个具备劝说天赋的人。他能说服得你心甘情愿地下地狱，并能使你跃跃欲试，巴不得立刻上路。

——美国作家　安·比尔斯

在和秦国打了两仗后，赵国撑不下去了。赵国虽然在推行胡服骑射后成了军事大国，但就像苏联一般，是个瘸腿的巨人。尽管赵惠文王整顿税收，使得赵国“国赋大平，民富而府库实”，但家底不厚，要应付强秦，后劲还是不足。

其实，秦国撑得也很辛苦。战争拼的不只是军事力量，还有经济实力。兵戈一起，黄金万两。再这样打下去，秦赵就要两败俱伤，到时他国会坐收渔利。因为要集中力量攻打楚国，为了防止腹背受敌，秦国暂时放下架子，主动向赵国示好。

如果用一句话来形容战国时期列国间的邦交关系，那就是“床头打，床尾和”。互抛橄榄枝后，公元前279年，秦昭襄王给赵惠文王发微信，约他在渑（miǎn）池（今河南省渑池县）吃饭。

秦昭襄王：亲，咱们好几年没见了。很多我们以为一辈子都不会忘掉的事情，就在我们念念不忘的日子里，被我们遗忘了。我也是偶然翻相片，才想起同桌的你。谁嫁了多愁善感的你，谁看了你的日记，谁把你的长发盘起，谁给你做的嫁衣？

赵惠文王：说人话！

秦昭襄王：老子想请你吃饭，约吗？

赵惠文王：不约！

秦昭襄王：要么约，要么死！

赵惠文王：哼，约就约！

赵惠文王看似答得挺硬气，实则四处露怯。他心里发毛呀，上回因为一块疯狂的石头，两国已经闹得很不愉快了，赵国又刚刚被秦国胖揍过。这次叫我去饭局，肯定不是给我介绍对象，万一自己交待在那里，赵国可怎么办？于是，他召来廉颇和蔺相如。

赵惠文王：“秦王约我会于渑池。去还是不去，你们怎么看？宝宝怕，不想去……”

廉颇立马气得胡子都着了：“大王，如果我们不去，秦国一定以为我们怯懦。男人，只有战死的，没有吓死的！二营长，把老子的意大利炮拉出来！大王，我们必须去！”

赵惠文王吞吞吐吐道：“可是……万一最后我不能自然死亡，怎么办？”

蔺相如沉稳说道：“去，是肯定要去的，但我们须谨慎谋划。臣的意见有三点：第一，廉将军陈兵边境，随时准备跟秦国摊牌；第二，太子监国，如果我们三十日内没有返还，就拥立太子为新王，避免内乱；第三，臣愿与大王同去，肝脑涂地，以报大王！”

赵惠文王：“别说话，让我先哭一会儿，太感人了！相如所言甚合我心，我都想封你为太子了！”

蔺相如：“谢大王！咦，为何莫名地有种被占便宜的感觉……”

秦昭襄王（以下简称秦王）与赵惠文王（以下简称赵王）会于渑池大酒店。就这样，这场历史上有名的饭局开席了。

秦王：“赵王不远千里来赴宴，我很欣慰。来来来，先尝一口八二年的雪碧！”

赵王：“我最近血糖偏高，咱先吃点清淡的吧……”

秦王：“那就尝尝这道‘雪山飞狐’。”

赵王：“豆腐上放几个虾米？”

秦王：“再尝尝这道‘猛龙过江’。”

赵王：“凉白开上漂根葱？”

秦王：“怎么样，够丰盛吧？”

赵王：“还有更奇葩的菜吗？”

这时候，侍从抬进来一个美女，身上还盖着一张大饼。赵王懵了，有特殊服务也得等到晚上呀，为何心里有点小激动呢？

秦王：“吃呀，老赵！”

赵王：“这是……”

秦王：“‘老婆饼’啊！”

赵王：“……”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秦王露出了奸笑。

秦王：“只是吃呀喝呀的太无聊了，要不咱们KTV吧？听说赵王是赵国中央音乐学院毕业的。我正好带着瑟，你来一段？”

赵王鼓瑟了一阵后，秦王对秦国史官说：“来呀，给我记：某年某月某日，秦王命令赵王鼓瑟，赵王屁颠屁颠地鼓了半天。大家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回家拿钱捧个钱场！”

赵王被摆了一道，本以为只能吃哑巴亏，就在此时，蔺相如捧着瓦缶对秦王说：“外臣听说大王您以前是秦国傻不拉唧乐队的首席击缶手，请您也来一段助兴！”

秦王大怒：“小子，同样的招数对圣斗士是没用的，这招我已经用过了。”

作为战国时期行走的表情包，蔺相如果然没有让我们失望。他把瓦缶举过头顶，青筋暴起：“你不弹，就是不给我赵国面子！知道我是谁不？太行山十三太保知道不？我就是老大！想当年，我手拿两把西瓜刀，从南天门一直砍到邯郸东路，砍了三天三夜，血流成河，可我就是手起刀落、手起刀落，一眼都没眨过！”

秦王：“你眼睛不干吗？”

蔺相如：“不要再串戏了！总之，你不敲的话……哼哼！我现在就在你面前，五步之内，我脖颈里的血就喷你一身，喷花你的高级化妆品，喷毁你的高端定制秦装，你看着办吧！”

秦王左右拔剑要剁了蔺相如，但见他“张目叱之”，于是“左右皆靡”。秦王实在没办法，就在瓦缶上敲了一下。蔺相如马上对赵国史官说：“记：某年某月某日，秦王为赵王击缶。”

不管怎么说，面子暂时保住了。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按照事先安排好的情节，秦国大臣们此时起哄道：“今日乃我王寿辰，请赵王用赵国的十五城来为我王祝寿！”

赵王正暗道秦国人咋套路这么多，蔺相如就开口回击秦国群臣了：“要不怎么说有缘呢，今日也是我王寿辰，请秦王用咸阳来为我王祝寿！”

几番较量下来，秦国没占到便宜。这时有人给秦王出主意，让他借这个机会杀了赵王和蔺相如，就算不杀赵王，这蔺相如是万万留不得的。秦王何尝不想，当他示意手下埋伏刀斧手时，蔺相如对秦王一作揖：“时候不早了，我们也该回去了，谢大王款待。我怕回去晚了，边境的十几万大军会着急。廉颇将军正等着我们回去打麻将呢，三缺一，大王要不要同去？”

秦王自然听得出这其中的意思，廉颇已率十几万赵军严阵以待，赵国大有鱼死网破的架势。渑池之会目的是与赵国结盟，以便专心对付楚国，所以秦国也不敢把情况搞得太僵而影响大局。

至于这次饭局的结果，还是用《史记》的原文来表述吧：“秦王竟酒，终不能加胜于赵。赵亦盛设兵以待秦，秦不敢动。既罢，归国，以相如功大，拜为上卿，位在廉颇之右。”

注意“位在廉颇之右”这句啊，这是知识点。从先秦时期至秦汉时期，都是以右为尊。蔺相如动动嘴皮子就爬到廉颇头上，这就引出下一个故事了。没错，就是你熟悉的“负荆请罪”。

我是一个著名的龙套

廉颇，谜一样的男人。我翻阅了众多正史，都没找到关于他的“童年”“在人间”“他的大学”的记载，首次出现在史书上时，就已经是名将了。相信大多数看官第一次听说廉颇的名字，要么是因为小学课本里的“负荆请罪”，要么是因为辛弃疾那句“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廉颇老矣，尚能饭否”是个什么故事呢？公元前245年，老当益壮的廉颇攻取了魏国的繁阳，此时赵惠文王之子赵孝成王去世，赵悼襄王即位。他一上任就大换血，组建自己的新班底，用乐乘代替廉颇，廉颇被迫出走魏国。魏王虽好吃好喝地待他，但并不敢重用他。

之后，秦国攻打赵国，赵悼襄王发现自己居然无将可用，这才想起廉颇，于是派使者去探望，看他身体如何。廉颇觉得重回巅峰的日子不远了，就当着使者面一口气吃了十斤肉、一斗米。那些网红在直播时猛吃是为了快速赚钱，廉颇这样吃是为了表现自己的身体依旧硬朗，还能领兵打仗。殊不知使者早就收了廉颇政敌的贿赂，回来报告赵王时说：“廉将军虽然老了，但饭量还很好，只不过一顿饭的工夫，去了三次厕所。”

领悟到使者的说话技巧了没？真话假话掺在一起说，最容易忽悠人。最终，廉颇没能回到赵国。楚国听说廉颇在魏国，就暗中派人迎他入楚。廉颇是人在楚国心在赵，没能继续沙场建功，最后郁郁而终于楚国的寿春（今安徽省寿县）。他去世后不久，秦亡赵国。

虽然晚景凄凉，但在壮年时期，廉颇那可是所向披靡的，与白起、王翦、李牧并称“战国四大名将”。在数十年征战岁月中，他攻城无数，歼敌数十万，未尝败绩。那么他都有哪些战绩呢？下面我举几个例子。

公元前283年，率军伐齐，长驱直入齐境，攻取阳晋，威震诸侯，赵国随之跃居六国之首。班师回朝后，拜为上卿。

公元前279年，再次攻打齐国，破其军。

公元前276年，攻取魏国防陵。

公元前269年，秦国攻打赵国几地，救几地、破秦军。此后，强秦长期不敢攻赵。

公元前251年，燕举兵攻赵，在鄗、代两地大败燕军。

从以上几个战例就可看出，廉颇这个扛把子打起仗来，那是杠杠的！被封为上卿时，廉颇正值壮年，也算是大器早成，虽然喷了古龙水，但还是掩盖不了一股子傲气。渑池之会后，赵国满朝欢喜，唯独他高兴不起来：蔺相如虽然立了大功，但都是舌尖上的功夫。如果动动嘴皮子就能当上卿，那我还打啥仗啊？！天天在家练脱口秀得了！再者，当上卿就当上卿吧，居然还是个右上卿！我廉颇出生入死，立下汗马功劳才混到副部级，那小子陪领导出席个饭局就升到正部级，这还有天理吗？！

于是廉颇放出狠话：“我遇见蔺相如时，一定要羞辱得他无地自容！”蔺相如听说后，接下来的几个月，天天请假不上朝。但就算不上朝，不可能不出门吧？他和廉颇都住二环内，肯定有碰上的时候。这天，蔺相如刚开着自己的奥拓出门，就看见廉颇开着悍马迎面冲过来，他赶紧让司机拐进一个胡同里躲起来（这条胡同故得名“回车巷”）。

第二天，蔺相如发现府内静悄悄、空荡荡的，司机、厨子、侍从全走了，只有一个会计在账房内算账。见蔺相如走进来，会计忍不住发问了。

会计：“老爷，您都是正部级了，为啥还开一辆奥拓？咱家司机出门都不好意思和同行打招呼！”

蔺相如：“我是想让全赵国的人都知道，我很低调！”

会计：“您都低到下水道里去了！您的地位比廉将军高，权力比廉将军大，见到他居然吓得绕道走。人可以怂，但不能怂得太走心！”

蔺相如：“哈哈哈！你觉得，廉将军和秦王，谁更牛？”

会计：“自然是秦王！”

蔺相如：“我既然敢痛斥秦王，还会怕廉将军吗？大争之世，最忌讳将相失和。秦国之所以不敢动赵国，就是因为文有蔺相如、武有廉颇。要是我俩内斗，岂不是让亲者痛、仇者快？”

会计听后，既羞愧又感动，立马发了条微博《蔺相如，一个男人的胸怀与大义（不转不是赵国人）》。这条微博被疯狂转载，上了头条。廉颇无意间看到了，顿时觉得自己太狭隘，竟将个人荣辱置于国家大义之上，于是肉袒负荆，来到蔺相如家门口请罪。

廉颇：“大人，请用荆条狠狠抽打我吧！”

蔺相如：“将军，您以为自己在演《五十度灰》吗？我不好这口的……”

廉颇：“想什么呢！按照剧本，接下来的剧情是你原谅了我，并热情接待我，然后咱俩结成刎颈之交。”

蔺相如：“感谢你的剧透……”

这出“将相和”就这样以大团圆结局收场了。史书关于蔺相如的记载，到《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就戛然而止了，之后他便在史书中销声匿迹。廉颇除了在之后的长平之战中跑了个龙套外，也没有太出彩的戏份来使历史这出大戏剧情反转。

按照套路，上述这些故事最后都能给人灌鸡汤，让人像小学生答语文题似的，说从中可以学到蔺相如的机智大度、廉颇的知错更改、“兄弟齐心，其力断金”的道理等等。但对于历史而言，这两位贤臣猛将再流芳千古，也只是“著名配角”；秦昭襄王再默默无闻，到底还是那一时期的“非著名主角”，剧情发展仍在他的掌控之中。龙套无论做多少努力，都无法根本性逆袭。但是，即使明知结局，即使只是龙套，他们在历史舞台上的表演博得了两千余年的喝彩，可以像星爷那样有底气地说出那句话——其实，我是一个演员。

“战国四大名将”的替补队员

“虚惊一场”这四个字是极好的，比“举国欢庆”“一帆风顺”什么的要美好百倍；而“担惊受怕”这四个字也是极惨的，比“慷慨就义”“泰然赴死”什么的要痛快百倍。钝刀子割肉，最折磨人了！

渑池之会虽然险险地通过了，但赵惠文王回国后吃不下饭、睡不着觉，生怕强秦报复，自己的脑袋被秦王做成夜壶。在焦虑与恐惧中等了十余年，赵惠文王都等得神经衰弱了，秦国的大军还是没来，这让老赵想不通了。其实道理很简单，鹅卵石之所以被人捏在手里玩，就是因为它没有棱角。当然了，这其中也有廉颇、蔺相如强强联合的功劳。多亏了这十余年宝贵的发展时间，赵国坐实了第二大国的地位。实力一强，就想找个地方练练手，于是盯上了齐国。

自齐威王整顿吏治后，齐国辛辛苦苦攒了几十年家底，结果被苏秦这个传销界的关二爷一股脑儿地坑完了。虽然最后有田单复国，但罐头里的咸鱼是无论如何也翻不了身的。赵国以前没少被齐国欺负，现在终于可以出出气了。

那么派谁去砸齐国的场子呢？作为当时的扛把子，廉颇自然是第一人选，但他要时时刻刻防备秦国来砸赵国的场子，实在抽不开身。就在这时，老赵瞥到办公桌上的一摞税务报表，全国各地数年的账目被整理得清清楚楚、井井有条、一目了然。老赵忙将竹简展到最后去看落款，然后又想起平原君对他说的话，他微微一笑：“果然是将才！就是他了！”这个事情告诉我们一个道理——擅长做Excel表和PPT的人，运气不会太差。

这个人是谁呢？他就是“战国四大名将”的替补队员——赵奢。如果你对他感到陌生的话，不要紧，你肯定认识他的儿子——那个纸上谈兵、长平一战断送四十万赵军性命、加速强秦统一大业的赵括。说起来，赵奢挺倒霉的，打了一辈子胜仗，连“战国四大名将”都没混上；儿子初出茅庐打了一次败仗，就掉入历史的茅坑里了。

听到这儿，估计不少看官已经摩拳擦掌、等着听长平之战了。抱歉，让你们失望了，目前还是赵奢的主场。衰神赵括与战神白起之间的对决，至少要戒斋七日、沐浴更衣、搓澡拔罐后才能下笔。

说回主角赵奢。关于他的早期历史，和廉颇一样，都如谜一般，唯一的记录也只是《战国策》里的寥寥数笔：“奢尝抵罪居燕，燕以奢为上谷守，燕之通谷要塞，奢习知之。”从这句话我们可以推测，赵奢早年是跟着赵武灵王混的，还可能参与过胡服骑射，可惜就在事业的上升期，李兑在“沙丘之乱”中饿死赵武灵王，之后又搞起了“大清洗运动”，很多赵武灵王一派的官员遭到坑杀。燕昭王铸黄金台，一直在招贤纳士，所以赵奢逃奔燕国，后得到燕昭王信任，被任命为上谷守。虽然燕装穿在身，但他的心依然是赵国心，他的一切都烙上了赵国印。在漫长的等待中度过了十几年，赵惠文王十二年，李兑失势，受其迫害者陆续回到赵国。赵奢毅然决然地要回到魂牵梦萦的祖国。

燕昭王说：“留下吧，留在这里你会有更大的发展。在这里，你顶我的五个师；回去了，一无所有，只能从头开始。”

赵奢答道：“过去，我是漂泊的太阳，随时间流浪；现在，远方除了遥远，一无所有。赵国，我的根在那里！”

回到故乡后，真的如燕昭王所言，一切都要从头开始。于是，临近不惑之年的赵奢开始了二次创业。他在北影门前卖过碟、天桥底下擦过鞋，日子过得极为拮据。君子固穷，不坠青云之志，赵奢将全部的积蓄和空闲时间用在了自考上，终于拿到了经济学本科文凭，并以笔试、面试第一的成绩考上了公务员。因为工作做得兢兢业业、勤勤恳恳，一年后，他被破格提拔为地方税务局田租科科长（田部吏）。按照这个节奏，赵奢在退休前混个县税务局局长应该不成问题，但老天爷不忍这武曲星明珠暗投，于是给了他一个投笔从戎的机会。

赵奢作为公务员，真正践行了人民对国家公职人员的要求与期望：有事业心，有责任心，业务精，作风硬，刚直不阿，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七大姑、八大姨想通过他搞点偷税漏税的事儿，他前脚答应得好好的，后脚就把这些亲戚给举报了，搞得亲戚们都不敢徇私枉法了。

除了大公无私外，赵奢还有一个极为难得的品质——不畏权贵。这天，赵奢到平原君赵胜的府上收税。平原君是什么人？“战国四公子”（魏国的信陵君魏无忌、齐国的孟尝君田文、赵国的平原君赵胜、楚国的春申君黄歇）之一、赵惠文王同母弟、赵国国相，这背景实在太硬了！

俗话说“宰相门前七品官”，国相府里的狗腿子们向来是用鼻孔看人的。果然，赵奢刚到门口，出示文书，说明来意，就遭到这些狗腿子的讥讽：这赵奢实在不懂人情世故，平时来拜见平原君的那些朝廷大员们，让通报时，都会点头哈腰地塞个红包，你一个小科长，不但不送钱，居然还敢收国相府的税！于是，几个狗腿子挡在门前不让赵奢进去，赵奢也不急，就站门口耗着，场面一度很尴尬。这时，平原君家的狗腿子队长出来了，气焰很嚣张。

队长：“你丫咋还不走？”

赵奢：“走？身后就是法律的底线，我已无路可退！”

队长：“不走是吧？我告诉你丫，我发起疯来，连我自己都怕！”

赵奢：“不要乱来，我可是带着法律文书来的！”

狗腿子队长突然一把抓住赵奢的手，要把文书抢走。

赵奢：“你干什么？”

狗腿子：“放手！”

赵奢：“你想要啊？你想要，说清楚就行了嘛！你想要的话，我会给你的。你要，我当然不会不给你了。不可能你说要，我不给你；你说不要，我却偏要给你。大家讲道理嘛！虽然你很有诚意地看着我，可是，你还是要跟我说，你想要。你真的想要吗？那你就拿去吧！你不是真的想要吧？难道你真的想要吗？”

队长：“救命啊！闭嘴！快把他打死！”

狗腿子们一拥而上。

赵奢：“等一下！你有多少兄弟姐妹？你父母尚在吗？你说句话啊，我只是想在临死之前多交一个朋友而已……”

打了半个小时，赵奢居然还无大碍。

狗腿子们：“我去！打了这么久还没死！这小子是妖精吗？！”

赵奢：“说到妖精，其实做妖就像做人一样，要有仁慈的心。有了仁慈的心，就不再是妖了，是人妖。人和妖精都是妈生的，不同的是，人是人他妈生的，妖是妖他妈生的。”

狗腿子们：“我受不了了！”

赵奢：“你妈贵姓啊？”

狗腿子们：“我最恨别人问候我妈了！把他打死！”

又打了半个小时后，一队官兵赶到国相府，把这几个狗腿子围了起来。赵奢擦了擦鼻血，微微一笑：“刚才我只是在拖延时间而已。哈哈哈哈！在我无尽的智慧面前颤抖吧！”

狗腿子们：“哼！你抓了我们又能怎样？！我家大人会来救我们的！”

赵奢：“看来你的反射弧有点长呀！的确，拒缴税款构不成大罪，但现在你们暴力抗税，还公然殴打税务官员，案件性质已经由行政案件变成刑事案件了！这下，别说平原君，就是“丘陵君”“盆地君”来了，也救不了你们！来呀，依据国法，把抗法的这几个人给我就地正法，以儆效尤！”

几个狗腿子顿时吓瘫了，不禁仰天长啸：“城市套路深，我想回农村！”

虽说是狗腿子，但打狗还要看主人呢！平原君十分恼怒，扬言要将赵奢革职查办，甚至要问死罪。身边的人都劝赵奢道：“你找阎王爷收人头税，这下好了吧？阎王爷回来收利息了。你趁国相没动手前赶紧逃命吧！”

“逃什么逃，我又没做错！我直接去找平原君！就算他真是阎王爷，我也要薅他几根胡子！”于是，他快马来到平原君府上，当面质问。

赵奢：“您身为国相，本应是百官表率，却放任手下藐视、践踏国家法令，您想过后果吗？一旦百姓效仿，那法律还有什么威严可言？政府还有什么公信力可言？如果满朝文武都像您这样置国家法令于不顾，民怨四起，国库亏空，一旦他国来犯，朝廷尽失民心，无人愿为国出力，赵国就会变成第二个齐国。那时您还能安享国相的尊荣吗？您可知，您的国相之位从哪里来，应用到哪里去？”

平原君：“自然是从大王处来，再用到报答大王处去！”

赵奢：“错！应当是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

平原君：“你处分闹事之人，为什么不事先向我请示？”

赵奢：“处理抗税之人是我的职权，无须请示！”

平原君：“我是国相，我的人，不能特赦？”

赵奢：“法外无恩！”

平原君：“哈哈哈哈！不愧是我看中的人，没有让我失望！不卑不亢，刚直不阿，执法如山，铁面无私。你的前途不可限量啊！”

赵奢当时不太明白平原君的潜台词，但他知道自己这条命保住了，这就够了。国相要想搞死他这个小科长，实在太容易了。他敢当面质问平原君，实际上是在赌，是拿自己的命来赌平原君的人品。很幸运，他赌赢了，而且他不仅保住了自己的命，还赢得了前程。没多久，赵奢就收到一份调令，他升官了，而且是火箭式上升，从一个县级税务局的小科长，直接升为国家税务总局局长。

一不留神直接进中央了，这是怎么回事呢？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这其中少不了平原君的赏识。“收税门”事件后，平原君把赵奢推荐给赵惠文王。赵惠文王十分欣赏赵奢的人品，于是将其破格提拔为正部级高官，掌管全国税务工作。

这种升职加薪的事，落到谁头上，估计都会不再怀疑人生了，但对于赵奢来说，没什么大不了的，都是税务工作，不管是在乡里还是在中央，都是一样的干，都会把本职工作做好，区别只是工作量大小的问题。

结束了一天的繁忙工作后，赵奢在榻上“葛优躺”。他望着案牍上成堆的税务报表，叹了口气，随后慢慢抽出枕下一卷快被翻断绳的兵书，缓缓地展开。他再次感到扎在心里的那份悸动，不禁怀疑人生：“现在的生活，真的是我想要的吗？”已经不再年轻的赵奢想要做出改变，而这对于他来说，并不算难。为什么？我曾经听过这样一个段子。

三个男子去女方家提亲。女方父母让他们说说各自的情况。A说，我有1000万元现金；B说，我有一栋豪宅，价值2000万元。女方父母对A和B的回答很满意，就问C，你有什么。C回答，我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孩子，现在在你女儿肚子里。A和B默默地走了。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一个道理：核心竞争力不是钱和房子，而是在关键位置上，要有自己的人。赵奢就有这样的核心竞争力，谁呢？平原君啊，这是多么重要的人脉资源！刚好赵惠文王想出兵伐齐，而且正好发愁将领人选，再加上平原君的推荐，众多因素凑在一起，让赵奢从经济学专业跨界到军事专业。这银河般的鸿沟轻松越过，厉害了，我的哥！这是要拿双料博士的节奏啊！

是得还是失

公元前280年，赵惠文王以赵奢为将，攻打齐国的麦丘。虽然齐国被乐毅虐了千百遍，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曾经的第二强国哪有那么容易被随便欺负。之前赵国派兵多次攻打麦丘，但都是无功而返。于是，赵惠文王这次下死命令，让赵奢立下军令状，一个月内必须拿下麦丘，否则就把赵奢一家裹吧裹吧埋到八宝山。赵奢很意外，没想到自己的战场处女秀居然可能会搭上一家老小的性命，所以刚到麦丘时，他直接开始强攻，失去了一个将领本应具备的冷静。攻了半个月，赵军死伤过半，也没能推进一步。这下赵奢更着急了，他甚至做好了一家人在另一个世界团圆的准备。

一般在这种时候，总会有一个角色突然灵机一动，生出一条妙计，然后力挽狂澜，攻城略地，奏凯回朝。剧情的确是这么发展的，但想出妙计的不是赵奢，而是日后被当作反面教材的赵括。那时的他谦虚谨慎，言谈间甚至带着一丝可爱的稚气，是一个可造之才。赵括认为，硬攻是很难在一个月内攻下麦丘的。从种种迹象来看，麦丘的粮食尽管还没有吃光，但肯定接近粮绝了。他希望父亲先暂停进攻，搞清楚情况，避免更大的伤亡。

赵奢没有听从儿子的建议，他继续攻城。他是被赵王给逼急了，人一急就会失去理智。虽然自己的建议没被采纳，但赵括并没有放弃。他深信，堡垒最容易从内部被攻破，于是他从最近抓的齐国战俘那里下手。最初审问他们时，这帮死士都在做困兽之斗，死活不肯开口。一直来硬的不行，被虐久了，战俘的情绪就会由恐惧变成愤怒，最后变成憎恨。恨，是人类最强大的能量来源之一，它甚至超越了爱的力量；但也不能一直来软的，战俘们会以为你是软蛋，会拿捏你。赵括的计策是，打一巴掌，给一个甜枣：先让手下对这些战俘用刑，虐到他们承受的临界点时，赵括如超级英雄一般登场，送吃送喝，嘘寒问暖，还跟战俘们同榻而眠、促膝长谈。一次两次，战俘们还有戒心；八次十次以后，他们彻底被这位年轻的将领折服了，于是向他透露了城内的情况。

正如赵括所料，城里的粮食快吃完了，齐军经常到百姓家里抢粮，已经出现易子而食的现象，民怨早就达到了峰值。得到这些情报后，赵括认为时机到了。他马上释放了这批战俘，还发放粮食和财物给他们。战俘们感动得泪流满面，从来没见过这么仁义的将领！

赵括表现得依依不舍地送走了战俘后，立马跑回来对赵奢说：“爹，万万不可再强攻了！俘虏透露消息称，守城者中有墨家弟子，对赵军的进攻很有防御之法，赵军前几次攻了几年都无功而返。而此次的赵军与以往的赵军没有什么不同，并不比他们更善战，攻城的手段也如旧，继续强攻下去，只会扩大我军的伤亡。况且城中齐军经常在晚上偷袭我军，城外也有不少墨家游击队和我军打运动战。这样下去的话，一个月内肯定无法破城。”

这次，赵奢听从赵括的建议，停止了进攻，并释放了所有的齐国战俘，还发放给他们更多的粮食和财物。战俘们回去后，说这支赵军的将领如何仁义，不但没有侮辱他们，还让他们带粮食回来给大家吃。城里的百姓听说外面的赵军是仁义之师，都想出城投降赵奢。

齐军将领见这些回来的战俘给城中带来了不稳定因素，于是坑杀了带头投降的几个，并把剩下的关起来。这是一个极为错误的举动，这些战俘刚给城中百姓带回粮食来，算是大家的救命恩人，而你却说杀就杀。本来你抢我们的粮食，我们看在国家大义的份上也就忍了，现在你还蹬鼻子上脸了！于是，老百姓和一些士兵磨刀霍霍，准备剁了那几个不爱惜士兵和百姓的齐军将领。

赵奢这个时候终于开窍了，他命赵军用抛石机，把粮食抛入城中。赵军每天把粮食抛入城中后，就回营休息，别的啥也不做，就这样持续了好几天。守城的齐军实在扛不住了，饿得前胸贴后背，赵军抛进来的粮食又不敢吃，怕有毒；就算没毒，也怕动摇军心。于是齐军派代表把粮食又送了回来。

接下来的七八天，麦丘攻城战的现场出现了很诡异的一幕：赵国攻城部队玩了命地往城内抛粮食，齐国守城部队玩了命地往城外扔粮食。就在这样的来来回回中，赵军拿下了麦丘。具体是怎么回事呢？

赵军往城里扔粮食，城里的百姓都饿了半个月了，一见到粮食眼睛都绿了。刚准备把米下锅，齐将就跑过来一脚踢翻了锅，然后抢了粮食，又给扔回城外。一回两回也就忍了，但积怨难返时，所有的矛盾集中在一个时刻爆发了。麦丘百姓杀了守城的齐军将领，投降了。

赵括的办法奏效了，赵惠文王重赏了赵奢父子。赵奢暗暗庆幸自己的儿子是个将才，但如果他知道后来发生的事，他肯定不会让儿子入这行。

对于很多已过不惑之年的人来说，十年八年不过是周而复始的生活，简单平静得一眼望得到头；而对于很多年轻人来说，三年五载可能就决定了一生一世。赵括的将领生涯的确需要一场胜利，但这场胜利来得太轻易、太顺利了。吃什么最补脑？答案是——亏！太易得的胜利，让赵括变得骄傲自大、贪恋财利，自认为熟读几本兵书，就可以纵横天下、万夫莫当。

对于他此战之后的表现，我想用莎士比亚的一段话来概括：“上天是慈悲的，它宁愿用雷霆的火力，去劈碎一株壮硕的橡树，却不去损坏柔弱的郁金香。可是骄傲的世人掌握暂时的权力后，会忘记自己琉璃易碎的本来面目，像一只盛怒的猴子一般，做出种种丑恶的怪相，使无上的神明们因为怜悯他们的痴愚而流泪。其实诸神的脾气如果和我们一样，他们笑也会笑死的。”

最后一粒进球

问：关于中国足球，你印象最深的名言是哪句？

答：留给中国队的时间不多了。

公元前269年，秦昭襄王发兵攻打韩国的阏（yān）与（今山西省和顺县），韩国向赵国求救。赵惠文王先后召廉颇、乐乘，询问是否可救。名将都很重视自己的声誉，生怕遭遇滑铁卢，被一次败仗抹去一生的光辉。阏与距邯郸甚远，而且道路崎岖、险阻众多，战车、重武器都用不上；此外，脱离大本营太远，后勤、援兵等跟不上。一旦出兵，那就相当于千里走单骑，万一被困，别说一世英名了，性命可能都会搭进去。所以廉颇、乐乘不敢接这烫手的山芋。

赵惠文王尴尬了，人家都打上门了，自己的两员大将却只知明哲保身！这时候，他想起雪藏了很久的赵奢，于是召他商议。赵奢慷慨答道：“狭路相逢，勇者胜（其道远险狭，譬之犹两鼠斗于穴中，将勇者胜）！”赵惠文王听了特别提气，就任命赵奢为将，出兵救阏与。

救兵如救火，按理说赵奢应该快马加鞭赶往阏与，一鼓作气干倒秦军，但他刚出邯郸三十里，就下令停止前进、筑垒扎营。如果你在赵奢麾下当兵，我劝你不要对他的决策有怀疑，更不要去议论，因为赵奢又下了一道军令：有以军事谏者死！随后他又散布消息说，自己是软蛋，秦军彪悍，自己一听到他们的威名，都吓得内分泌紊乱了，已经无心救阏与，只求自保。秦军听到这个消息后就想，既然赵军不敢来救，那阏与已是囊中之物，于是松懈了下来。

赵奢的第一步计划成功了，他为阏与争取到了时间。但他依然没有出兵，因为他知道，秦军将领向来比较谨慎，即使相信赵军不敢来救，肯定也会做两手准备。秦军还是会派兵在半路截击自己，一旦被他们缠上，别说救阏与了，自己也会被啃下一块肉。

果然不出赵奢所料，秦军派兵进驻武安（今河北省武安市），擂鼓呐喊，欲诱赵军来救武安，以牵制赵军。不是所有人都能理解赵奢的谋略，几个士兵非要做出头鸟，联名上书请求赵奢援救武安。赵奢一言不发地听这几个士兵声泪俱下地陈述利害，还时不时地点头，听完后，他闭上眼睛，说了一句“杀”。这几个士兵带着满脸的惊恐和问号，被正法了。

赵奢这样做，不只是在杀鸡给猴看，还是在给想偷鸡的黄鼠狼看。因为他早就发现，军中混入了秦军的间谍，为了给秦军吃一颗定心丸，表一表自己绝不去救阏与的决心，他才忍痛杀了自己的兵。

当然了，仅仅是一次苦肉计，还不能让秦将完全放心，他们索性派了一名使者去试探赵奢的口风。只是这名使者太嫩了，赵奢一眼就能看穿他的盲肠。对于这名实为间谍的使者，赵奢好似被哈士奇附身一般，低三下四、谄媚逢迎、好吃好喝地供着，这使者顿时嚣张起来。

使者：“小赵啊，你说你装什么呢？没有金刚钻，就别揽瓷器活儿；没有金箍棒，就别穿豹纹短裙。现在进退两难，尴尬了吧？”

赵奢：“您长得帅，您说的都对！”

使者：“对嘛！做人就要像我这样低调，虽然我帅得人神共愤，但我只想做一个安静的美男子，从没想过和这个世界作对。”

赵奢：“您长得帅，您说的都对！只要秦国的天兵天将不来打我，我是万万不敢去骚扰的。还请贵人回去多为我美言几句。这张卡，一点小意思……”

使者：“你这是干什么？我可是有原则的美男子……”

使者回去后，给秦军将领报告了赵军的情况，秦将喜出望外，彻底放松了警惕。另一面，送走秦军使者后，赵奢之前堆满笑容的脸立刻换上了一副沉稳坚毅的表情：“是时候了！”

他迅速集合部队，卷甲而趋。除了口粮和轻兵器，其他辎重全部丢掉，以最快速度赶往阏与。被抛在武安的秦军听说赵奢已经赶到阏与，如梦方醒，慌忙调集兵力奔向阏与。攻打阏与的秦军本来可以以逸待劳，和驻扎于武安的秦军会合，两面夹击赵军。这下，计划全乱了。

阅读过《春秋那杯茶，战国这碗酒》第三部的同学可能发现了，赵奢的这个作战套路，和吴起以两万鲁国残兵击败齐国数万精锐的那一仗如出一辙。我猜想，吴起的《吴子兵法》那时已是军事畅销书，赵奢认真阅读，每日研习，深得其中的精髓。至于那个秦军武安方面军将领，估计他上大学时天天翘课打游戏，进入职场后又每晚熬夜刷抖音、逛淘宝，不知继续学习，所以他输得一点也不冤枉。不管哪个时代，世界都在惩罚不思精进的人。

赵奢赶到距离阏与五十里的地方时，听说阏与方向的秦军掉转枪头，向自己攻了过来。赵奢立刻下令停止行军，就地筑垒，采取守势。就在全军忙着安营扎寨的时候，赵奢盯着守备严密、看似完美的攻防图，总觉得少点什么。究竟少点什么呢？突然，赵奢一拳捶在桌上，他想明白了——赵军百里奔袭而来，是来攻伐恶秦的，怎么反倒龟缩防守起来？！攻防图上所有的地方都是正确的，但作为攻伐的一方，偏偏少了一个“攻”字。兵贵神速，必须与阏与方向的秦军速战速决，否则武安方向的秦军赶到后，有可能被包饺子。

既然进攻是最好的防守，那么采取什么样的攻法呢？就在赵奢思索之际，一个名叫许历的士兵要求见赵奢。大敌当前，赵奢没心思见一个小兵。许历就在营外大喊：“将军见我！我有破敌之策！”赵奢很意外，于是见了他。

许历道：“秦军没想到赵军能这么快赶到阏与，定会因为被将军耍了而恼怒，所以他们此次攻来，必定士气旺盛。将军如果不能做好安排，严阵以待，赵军必败。”

赵奢问：“然后呢？”

许历道：“然后……请将军杀了我吧！”

赵奢大怒：“说了半天最后给我这样一句话，你就是来搞笑的吧？还是你是秦军细作，想拖住本将军的注意力，给秦军留出更多时间？”

许历道：“将军曾下令，‘有以军事谏者死’。我这也算是妄议军策，军令如山，还请将军赐死！”

赵奢无奈了，还真没见过这么死心眼的，于是说：“等回到邯郸再杀你，你先说你的计策！”

许历道：“我的计策很简单——北山。先据北山上者胜，后至者败！”

“北山？”赵奢看了一眼攻防图，顿时一个激灵。没错，就是这里！阏与之地道路极其狭窄，而且多悬崖峭壁，无法排兵布阵，再多的兵力也无法发挥出威力。任何一方陷入其中，都无法全身而退。如果秦赵两军狭路相逢，最后的结果就是谁也讨不到好处。北山这个制高点是唯一的胜点！当秦国几万大军深陷狭窄的山路时，我军借助制高点，先万箭齐发，随后从山上奔袭而下，一鼓作气，定能歼敌！

赵奢采纳许历的主张，果然大获全胜，解了阏与之围。奏凯回朝后，许历被封为国尉。赵奢被封为马服君，其后人改姓马，据说这就是马姓的由来。

赵国赢了，但赵惠文王明白，这是比赛结束哨声吹响前，赵国最后一粒进球，结局还是改变不了的。此时是公元前269年，距离赵惠文王的人生谢幕，只剩三年时光了。而距离秦灭赵国（公元前222年）只剩短短四十余年时间。留给赵国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第二章　崛起的前夕

公元前338年的一天，咸阳城的南门外人山人海，大家都在等着看一场车裂。在那个轻罪重罚、严刑峻法的年代，处刑没什么新鲜的，但这场极刑的特殊之处就在于被处刑人的身份，因为他恰恰是秦国所有酷刑的制定者——商鞅。

人们的心情是复杂的，他们敬重着、深爱着但又憎恨着这位立法者，他们惋惜着但又庆幸着他的死去。其实他们大可不必纠结，因为商鞅早已流干最后一滴血，躺在刑场上的，只是一具尸体。不过，他的气息似乎还在，如布鲁斯特在《追忆似水年华》中说的那样：“当人亡物丧，往日的一切荡然无存之时，只有气味和滋味还会长存。它们如同灵魂，虽然比较脆弱，却更有活力，更为虚幻，更为持久，更为忠实。它们在其他一切事物的废墟上回忆、等待和期望，在它们几乎不可触知的小水珠上坚韧不拔地负载着回忆的宏伟大厦。”

商鞅虽死，秦法犹存，即使只剩下骸骨，也依然被人敬畏。鄙人作为一名法律工作者，终于写到我最想讲的部分了。这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就让一切铁与血的回忆，从秦献公开始吧。

千帆驶尽回眸望，归来非少年

秦横扫六国，囊括四海，并吞八荒，于公元前221年结束了中华大地长期以来的分裂局面，实现了中国历史上第一次中央集权制大一统。两千余年后的我们，能够简单清晰地背诵出这段基本的历史常识，但若是在公元前四百多年时，你说出这样的话，一定会让听到的人笑破肚皮，因为此时的秦国实在是被欺负得没话说。

那一时期，还是魏国的天下。魏文侯即位后，励精图治，任人唯贤，麾下精英汇聚。此时的秦国国土狭小，只占据陇山以东、洛河以西、秦岭以北的渭河平原。在魏国咄咄逼人的攻势面前，秦国甚至有灭亡的危险。

虽然外患当前，但秦国并没有暂时放下内部矛盾、一致对外，而是发挥了中国人几千年来的一贯传统——外斗外行，内斗内行。春秋中期，秦穆公称霸西戎，但他之后的好几代国君，是一代不如一代，秦国陷入长期的内乱，这种统治阶级内部的斗争一直持续到战国中期。

每一个成功的男人，在变得顶天立地之前，都有一段不为人知的柔弱过往。秦灵公（从谥号上看，就知道这个国君不怎么样）死时，他的儿子公子连只有十岁。秦灵公的叔叔秦简公趁侄孙年幼，篡夺了君位。原本是国家准一把手的公子连，转眼就变成前朝余孽了。为了留存灵公的血脉，一批忠臣护送公子连逃往魏国。

坐在逃亡的马车上，公子连凝望着故土。人生中总有一些事让我们瞬间长大。这一刻，这个十岁的男孩有了一个新的名字——男人！

公子连来到魏国后，受到魏王的礼遇。他眼下虽然落难，但再不济也是一个公子，有朝一日若能回到秦国，培养一个亲魏的秦君，总胜过自己后院被惦记强。公子连深知魏王的这点心思，所以才投奔魏国。互相利用，心照不宣嘛！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公子连本着“年轻就是资本”的原则，在魏国蛰伏起来，等待秦简公死后，自己翻身农奴把歌唱。可惜，秦简公真的是个简单的人，人家根本没想做个文治武功被后世传颂的明君，在位十六年，每天只是喝喝酒、健健身，啥正事都没干。归西后，他的儿子秦惠公接着干，一干就是十三年。

太坑公子连了！他这一等，将近三十年的时光过去了。十岁流亡异乡，转眼间已届不惑之年，他几乎绝望了。不过就在此时，剧情峰回路转。秦惠公临死前才有了一个嫡子，这就是后来的秦出公。为啥他的谥号这么奇怪呢？这还不简单，“出”就是被人赶下台了呗！

公元前386年，秦出公即位，年仅两岁。两岁能干什么？实在干不了比吃奶更大的事了吧？于是他的娘亲挟奶娃以令臣下，执掌朝政。女人是水做的骨肉，大多不适合从政，因为太过于感性，而政治家最不需要的就是感性。当然，武则天、孝庄太后这类出色的女政治家除外，她们是王水做的。

正如莎士比亚所说：“女人啊，你的名字叫弱者！”女人突然获得权力，一般会极度缺乏安全感，所以在用人上会任人唯亲。在她们看来，血缘远比能力要可靠得多。秦出公的母亲大量任用外戚和宦官，引发秦国宗室与公族的不满。为了安抚人心，她又开始拿钱补天，赏赐过多，使秦国国库更为空虚，于是又通过加重赋税来弥补亏空，这下使得民怨更为沸腾。此外，周边各国蠢蠢欲动，大有生吞秦国之意。总结起来，这时候的秦国形势就是：刑事犯罪高发、对外斗争复杂，人民内部矛盾尖锐。

与此同时，赵国为了挺进中原，把都城从中牟（今河南省鹤壁市）迁到邯郸。迁都后，赵敬侯将矛头指向魏国的小弟卫国，赵、魏两国摩擦不断；楚国此时是被魏武侯逼走的吴起在做令尹，自然不待见魏国；秦国又和魏国是世仇。面对糟心的外部环境，魏武侯决定送公子连回秦国，助他夺权，以建立一个亲魏政府；即使公子连夺权失败，秦国也必会陷入混乱。

送公子连回国，看似对魏国有百利无而一害。但怎么说呢？魏武侯是一个想法简单、容易犯错误的国君，他的继承人遗传了他这个毛病。两代人一共犯了三次错误，送走了三个人。正是这三个人，彻底改变了魏国和秦国，甚至是整个中国的命运。这三个人，第一个人是兵王吴起，第三个是法圣商鞅。而这第二个人就是公子连，也就是日后的秦献公。如果你觉得他的政治作为对秦国影响还没那么大的话，他可以用他的继承人来凑，因为他为秦国贡献出了秦孝公。

当然，那是后话，我们先说回公子连。一边是出母乱政，一边是魏国支持，对于公子连来说，这是一个天大的机会，他必须趁势扩大他的优势。于是，他派人潜入秦国，联系各大媒体，准备先打一场舆论战，说当初简公篡位后，只知享乐，荒废朝政，导致秦国连年战败、丢失西河之地；现在出母乱政，重用外戚，横征暴敛，使得内朝乌烟瘴气，外朝民不聊生。现在，正统的君位继承人公子连要回来了，大家要抓紧时间站队呀！

本来秦国上到宗室公族、下到黎民百姓，对出母那个败家娘们就怨声载道，现在被舆论这样一煽动，把她赶下台的决心就更坚定了。更绝的是，公子连还打出了最为振奋人心的口号——恢复穆公霸业！

在秦国，“春秋五霸”之一的秦穆公那可是神一般的人物！在穆公之前，秦人一直被中原各国称为蛮夷，穆公称霸后，他们才被改口称为秦人，才有了中原人的尊严。穆公薨逝后，霸业凋零，如今“四代乱政，诸侯卑秦”，秦国衰落得不成样子，民心思治，大家都渴望恢复穆公时的繁荣安定。一个成功的领导者，必须是一个造梦家，能炮制出让人们向往并为之奋斗的理想与目标。这种对理想与目标的追求，我们可以称之为信仰。正如巴尔扎克所言：“以利益为主的阵营总是会动摇的，但以信仰为主的阵营，是绝不会被分化的。”

抓住了舆论，还不足以扭转乾坤，枪杆子里出政权，永远是硬道理。出母再不善于主政，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一直坚持没让这场乱乱到军队里去。也正是这个原因，让公子连很难有实际行动。总不能向魏国借兵吧，这种借虎驱狼的做法，傻子才会用。

就在公子连发愁之际，魏武侯来神助攻了。虽然不能直接派兵，但其他资源还有的是啊，比如——钱。秦国的军队虽然未被内乱波及，但有一个大漏洞可钻，那就是穷。秦国任何一个地方都穷，连王宫里的耗子都是饿死的。魏武侯抓住这一点，做了一笔政治投资。他赠予公子连大量的金银珠宝，让他去收买秦军将领。交换条件就是，在公子连在位时期，秦国不与魏国为敌。

魏武侯送走了公子连，并助他登基，以一批金银珠宝的代价换来了秦魏边境二十余年的安宁。这笔买卖看似划算，却埋下了一个永世的祸根。谁又能猜到，当年的利，最后会变成亡国的弊……

公子连踏上了返回故土的旅程。在秦、郑两国边界，守将右主然不让他和随从通过，他们被迫前往戎族之地。当他们来到焉氏塞（今甘肃省平凉市西北）时，秦国的左庶长菌改前来迎立公子连回国登基。

还未踏上故乡的土地，公子连就感受到了来自故乡的问候——出母派来的拦截大军。随从们将公子连围在中间，已经做好了护主牺牲的准备。千钧一发之际，只见公子连悠闲地打了一个响指——拦截大军就改旗易帜，变成护送新君登基的警卫团了！

原来在回国前，公子连就用魏武侯赠送的财宝做好了万全的准备，秦国的大部分将领已经被他收买。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更何况那个搞得秦国民不聊生的女人马上就要倒台了，护送新君登基，这可是成为开朝元勋的大好机会，谁不想抢这个头彩？！秦国各路兵马一听这个消息，争先恐后地起兵勤新王；老百姓也箪食壶浆，以迎新君。

作为一个君主，心狠手辣是必须具备的品质，所以公子连毫不留情地杀死了还是幼儿的秦出公，以及他的母亲。他把剑从出母胸口拔出，拭去溅在自己脸上的鲜血：“秦剑是用来杀外敌的，我希望，这是它最后一次饮秦人血。”

当年，秦简公趁公子连年幼，夺了他的君位；如今，公子连趁他的孙子年幼，夺回了属于自己的一切。真可谓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公子连终于正式登基，史称秦献公。

师魏长技以自强

看着满目疮痍、百废待兴的秦国，秦献公百感交集。在魏国避难多年，他深受李悝变法成果的影响，看到了魏国究竟有多强大，也深知秦国有多弱小。地小民少，工田不振，府库空空，甲兵老旧，私斗成风。想要恢复穆公霸业，谈何容易呀！

既然魏国强大，咱们秦国就照猫画虎，让李悝变法也能为我所用。秦献公在魏国的时候可是没闲着，每天都走街串巷，考察魏国民情，了解魏法。作为魏国重大机密的《法经》，是不会让他这个敌国公子接触到的，所以他只能从目不识丁的老百姓那里打听到只言片语，学个皮毛。但对于穷得衣不蔽体的秦国来说，皮毛好歹也能当作遮羞布。

秦献公元年，即公元前384年，秦献公废除了秦国自秦武公以来实行了近三百年的活人殉葬制度，改以陶俑代替真人殉葬。活人殉葬是奴隶社会的遗毒，奴隶主贵族会通过殉葬人的数量和身份来显示自己的高贵。这么残忍变态的嗜好，居然在当时的秦国形成攀比之风。秦国本就缺乏劳动力和兵源，你要死就死远点，居然还带走那么多活人！没了他们，谁来种地？谁来打仗？秦献公是个明白人，活着的人都因为劳动力不足而填不饱肚子，谁还有心思管死人！

秦国人少，献公鼓励多生，尤其奖励多生儿子的人。于是，当时秦人的生活就是三大内容：吃饭、种地、生儿子。秦献公二年，献公将都城从雍城迁到了接近西河之地的栎阳（今陕西省西安市阎良区武屯镇官庄村与古城屯村之间）。这样做，既是为收复失地做准备，也是为了摆脱旧都城中保守势力的束缚。

政治上做了两件大事之后，献公又转手去搞经济。秦简公七年，即公元前408年，秦国才开始实行“初租禾”制度。注意那个“才”字，为什么要用这个字呢？因为鲁国早在公元前594年就开始实行与之类似的“初税亩”制度。

什么是“初租禾”制度呢？就是废除井田制的“籍法”，按照土地占有者实际占有的土地面积，征收农作物实物税。这项制度的实施，就是在法律上承认土地占有者对所占土地拥有的所有权，这使得大批占有私垦田地的地主和自耕农成为土地的合法主人。在奴隶制社会，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周天子将土地分封给诸侯，诸侯再把土地一层一层地分封下去。奴隶制社会晚期，井田制下的粮食产量已经满足不了人口增长与长期的兼并战争的需要了，所以国君们开始鼓励开荒。但是迫于旧贵族的压力，一直无法给新兴地主一个名分，所以他们开垦出来的土地在法律上是不合法的，而“初租禾”就等于给他们颁发土地所有证。

为了调动生产积极性，秦献公才推行“初租禾”制度。遗憾的是，他这个国君是旧贵族们推上位的，自身的局限性，让他无法彻底推行改革，所以他的政治举措被称为“新政”，而非“变法”。“初租禾”在东部边防地区推行得比较顺利，在旧贵族聚集的、以雍城为中心的西部地区，则遇到了很强的阻力。为了不触动统治根基，只得“一国两制，分而治之”。

制度是死的，人是活的。奴隶虽然地位低下，但也是人，有自己的感受与判断：在地主那里干，自己是自由民，不用挨鞭子，不用被买卖，只需要给地主交租，辛苦一年后，就可以开开心心地在家看春晚。但是在奴隶主这里，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干得比牛多，吃得比猫少。有了这种比较，奴隶们纷纷外逃。

出于对土地和劳动力的争夺，新兴地主与奴隶主贵族的矛盾越来越大。但由于奴隶主贵族势力庞大，新兴地主在与他们的争斗中，常处于下风。而在地主土地所有制下，劳动力的生产积极性高、粮食产量大，秦献公自然是支持新兴地主的，所以他尽可能平衡双方的势力。他从新兴地主阶层中选拔人才，担任要职；允许地主和自耕农从军，使他们依靠军功获爵，走上人生巅峰。

秦献公像老黄牛一般埋头改革，隐忍二十载，一心一意谋发展，秦国的国力多少有一点提升。但仅仅这样是不够的，他还想收复失地。西河之地就像一根钉子，扎在几代老秦人的心头。如果你要问：“不就一块地吗？真的那么重要吗？”我无法正面回答你，你可以去问岳飞，去问文天祥，去问我们为何要使香港、澳门回归祖国。拿回本就属于自己的东西，还需要理由吗？

但秦献公没有急着出手，不为别的，就为那个承诺——只要魏武侯在世，秦国绝不与魏国为敌。这令我想起北岛在《结局或开始——献给遇罗克》中所说的话：“纵然这个时代充满了欺骗，即使一生中我多次撒谎，却始终诚实地遵守着一个看似可笑的诺言。因此，那与正直的心不能相容的世界，再也没有饶恕过我！”

公元前370年，魏武侯带着他一生所犯的错误离开了人世。他的死，瞬间点燃了秦魏之间的火药桶。秦献公二十一年（公元前364年），献公发兵伐魏，兵锋抵至魏国的石门（今山西省运城市西南），斩敌六万。秦献公二十三年，秦国在少梁（今陕西省韩城市南）大败魏军，俘虏魏相公叔痤（就是他赶走了吴起），攻取了庞城。魏国侵占西河之地，第一个重建的城池就是少梁；少梁又在黄河岸边，与魏国东河之地隔河相望，是黄河两岸横渡非常重要的桥头堡，所以少梁之战的胜利，意义极为重大。秦献公后来释放了公叔痤，因为当初他流亡魏国时，公叔痤待他不薄。少梁之战结束后，秦献公寿终正寝。

如何评价秦献公呢？说实在的，他是一个明君，但不是一个有作为的明君。虽然励精图治，想要变法强国，但他学的那些东西都是从魏国抄来的皮毛，有些东西甚至是一些强国百年前玩剩下的。我个人感觉，献公新政类似洋务运动，只是一味的模仿。你可以造出皮肤、骨架、肝脏，甚至是血液循环系统，但永远造不出灵魂。此外，因为保守势力太强，他最后只搞出来一个半吊子新政。当然，他的功绩也是不可磨灭的：新政削弱了奴隶主贵族的势力，为商鞅变法做了热身；少梁之战打出秦魏二十年的和平。不要小看这二十年，正是这短暂的和平期，给商鞅扭转乾坤赢得了宝贵时间。所以说，他在位二十三载的奋斗，是值得的。

第三章　枷锁做的纤绳

秦献公走了，留下一个仍不算强大的秦国和一个踌躇满志的儿子。少梁之战除了给秦国带来二十年的和平外，还有一个影响深远的意外收获——商鞅。这是一连串的蝴蝶效应，说来话长……

千金何足惜，一士固难求

秦献公是一个信守承诺、知恩图报的人。这样的人，运气不会太差。魏国相国公叔痤，这个敌国相国，按理说是个相当有分量的战俘，但秦国庙堂达成了一致意见——放！说是为了报答善待献公之恩，其实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如果公叔痤真是一个对秦国有巨大威胁的大才能臣，以秦献公的政治远见，是绝对不会放虎归山的。在国家利益面前，别说善待之恩，就是救命之恩，也得靠边儿站。宁叫我负天下人，休叫天下人负我秦国！

回到魏国后，公叔痤的身体每况愈下，觉得自己时日不多，有些事必须赶紧交代。魏惠王前来探望，君臣寒暄几句后，魏惠王握着公叔痤的手问道：“公叔病如有不可讳，将奈社稷何？”

公叔痤咳了几下，望着国君答道：“鞅虽年少，有奇才，愿举国而听之！”

公叔痤所说的“鞅”，就是商鞅。商鞅，姬姓，公孙氏，名鞅，卫国国君姬妾所生的公子，所以被称为公孙鞅或卫鞅。后来他统率秦军，收复西河之地，秦孝公赐他商于十五邑，号为商君，故史称商鞅。他年轻时喜欢钻研刑名法术之学，受李悝、吴起的影响很大。他向著名的道家思想家尸佼学习杂家学说，后在公叔痤门下任中庶子（战国时国君、太子、相国的侍从之臣）。

魏惠王一听公叔痤的话，准备起身走人。从商鞅后来的表现看，这话一点也不夸张，只可惜听这话的人不是魏文侯，也不是秦孝公，而是魏惠王。这孩子，祖父魏文侯的优良基因一点都没继承，倒是把父亲魏武侯的狂妄自大、独断专行发扬光大了。

魏惠王心想，一个小小的中庶子，何德何能让寡人举国而听之？你老公叔活着，也只是负责耍宝卖萌，对国家并无大功。现在你要挂了，居然让一个小秘书直接当相国，还让寡人事事都听他的，你咋不直接推荐他当地球球长啊？

公叔痤是老江湖，一眼就看出魏惠王的心思，于是他又补了一句：“王既不用鞅，必杀之，毋令出境！”

魏惠王更纳闷了。这翻脸也太快了吧？刚才还推荐他当相国，现在又要杀了他，这卫鞅究竟有多大能量，能让你这般又爱又怕？寡人偏不信这个邪！于是安慰了公叔痤几句后便离开了。回宫后，还对左右说，老相国对卫鞅一会儿爱啊一会儿杀的，果真是病糊涂了。

公叔痤有知人之明，但他绝不是任人唯贤的忠臣，他始终把个人利益置于国家利益之上。他排挤吴起，是为了保全自己的相位，即使他深知吴起对魏国的重要性；举荐商鞅，是直到病重时才提出，太史公于此特着一笔“公叔痤知其贤，未及进”，读来别有深意。我如果是秦孝公，真的好想说一句：“这样的敌国相国，给我来一打！”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魏惠王刚走，公叔痤便急忙找来卫鞅道：“刚才大王问托付邦国之人，我推荐了你。从大王的神情来看，他不想用你，所以我请大王杀了你，不要让你离开魏国。我劝大王用你、杀你，都是尽人臣之道；现在告诉你这些，是为了全我们师徒之情。快走吧，以后好自为之！”

卫鞅笑了，不慌不忙，一语道破玄机：“彼王不能用君之言任臣，又安能用君之言杀臣乎？”

不愧是“有奇才”的商君，细枝末节就已显大才本色。虽然他没有离开魏国，但他意识到，魏惠王并非明主。良禽择木而栖，卫鞅决定先蛰伏起来，静待时机。我们熟悉的大器晚成的例子不胜枚举：姜子牙八十为丞相，佘太君百岁挂帅，孙悟空五百多岁西天取经，白素贞一千多岁才下山谈恋爱……所以，卫鞅，不要急。

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

卫鞅不着急，可有人着急了。咱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秦国朝堂上，一派和谐景象。大家在世族名臣甘龙、杜挚的主持下，汇报各自的工作。面对冗长的、套路式的报告，秦孝公实在听不下去了：“大争之世，山东六国都在奋力图强，我们却还在这里自我蒙蔽！”

甘龙上前打断了秦孝公的话：“君上息怒。少梁一战，我军大胜。想这数年间，秦国不会再被战火波及，我们又何必庸人自扰？不如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喂马、劈柴、周游世界；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盖一所房子，面朝渭河，春暖花开……”

此时，在秦孝公心里，有一万头羊驼在奔腾，但他还是压下怒火，痛心疾首道：“看这千疮百孔的江山，内乱频出，外患交迫；河西尽失，函关易手；列国卑秦，不与会盟，且欲分秦灭秦而后快。国耻族恨，莫大于此！今天下七分，栎阳疲弊，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唯穷则思变，招贤纳士，富国强兵，方能大出于天下！”

甘龙冷笑道：“招贤纳士？秦国地贫国弱，连鸡都不下蛋，试问哪个学子愿意投身西部搞开发？”

秦孝公亦冷笑道：“秦国地贫国弱不假，谁说连鸡都不下蛋？今天早上吃煎饼果子，我还加了十个蛋呢！寡人求贤之心，天地可昭，日月可鉴！”

说罢，只见孝公笔走龙蛇，须臾之间，在帛上完成一篇《求贤令》，我在《资治通鉴》中找到了它的原文，大家一起来拜读一下这篇两千多年前的雄文。

昔我穆公自歧雍之间，修德行武。东平晋乱，以河为界。西霸戎翟，广地千里。天子致伯，诸侯毕贺，为后世开业，甚光美。会往者厉、躁、简公、出子之不宁，国家内忧，未遑外事，三晋攻夺我先君河西地，诸侯卑秦，丑莫大焉。献公即位，镇抚边境，徒治栎阳，且欲东伐，复穆公之故地，修穆公之政令。寡人思念先君之意，常痛于心。宾客群臣有能出奇计强秦者，吾且尊官，与之分土。

关于这篇《求贤令》，孙皓晖先生在《大秦帝国》中借商鞅之口，有过一段经典的评价：“秦公求贤令，乃五百年一卷雄文。因有三：其一，痛说国耻，历数先四代无能，开旷古先河；其二，求霸业而不求吏治，身处穷弱，竟能做鲲鹏远望，吞吐八荒；其三，胸襟开阔，敢与权臣分享秦国，公器之心，可昭日月。只此三点，堪称真心求贤。”

经典，的确是经典！不单《求贤令》光耀千古，孙先生的评价也是句句切中要害。卫鞅看到《求贤令》后，心潮澎湃，端起酒杯，一番痛饮。随后，快马加鞭赶往秦国。到达秦国边境的那一刻，他再也抑制不住心头的激动。我想他此时的心情，就像公元前47年，恺撒大帝攻占小亚细亚吉拉城时的心情。恺撒大帝在捷报中只用了“Veni！Vidi！Vici（我来了！我看见了！我征服了）”这三个拉丁语单词，惜字如金，却是掷地有声、铿锵有力！

因为被公叔痤雪藏了多年，列国间几乎无人认识卫鞅，所以到秦国后，他的待遇和普通士子没什么两样，只是被安排在招待所。建功立业，时不我待，卫鞅可没有太多耐心。中国自古就是个人情社会，有才不如有关系，法理上也讲，“人是所有社会关系的总和”。既然寻常路不好走，那就走套路。

卫鞅有个关系比较铁的朋友，在秦宫里当内侍，叫景监。内侍虽不是多大的官，但最了解董事长的往往不是总经理，而是董事长的司机。就是这个老司机，帮了卫鞅一个大忙。别人花大钱都搞不定的事情，景监一句话就安排了。

历史上著名的君臣邂逅，别告诉我你只知道刘备三请诸葛亮，还有商鞅三试秦孝公。

第一试：帝道论。

孝公：“请介绍一下自己。”

卫鞅：“我来自大城市安邑，是尸佼大学杂家学说系毕业的……”

孝公：“说重点！”

卫鞅：“感三皇治世、五帝定伦……”

孝公呼噜声起来了。

卫鞅离开后，孝公把景监一顿臭骂，说卫鞅“大而妄言”，净整些假大空的玩意儿，太虚，肚子里没什么实在货。

第二试：王道论。

卫鞅：“君主以仁义治天下，以仁政安抚臣民……”

孝公呼噜声又起来了。

卫鞅离开后，孝公又把景监一顿臭骂，这次给卫鞅的评价是“空谈误国”。孝公想要的是富国强兵的一剂猛药，而王道仁义这种缓慢的调理法，这谁等得起呀！就算孝公可以等，山东六国也不让他等呀！

第三试：霸道论。

卫鞅：“齐桓公‘尊王攘夷’，越王勾践‘卧薪尝胆’……”

孝公这回没睡，稍微有了一点兴趣，给卫鞅的评价也改为了“可以一用”。前两回，景监被骂得狗血淋头，过后都会对着卫鞅抱怨一通，发泄负能量。这次虽然稍微挽回了一点面子，但心里还是有怨气，就责备卫鞅道：“你搞什么飞机呀？！干吗不一开始就说些君上爱听的内容？”

卫鞅哈哈大笑：“先示劣货，后出珍奇。买主憎恶劣货，必定渴求珍奇。不远千里而来，还不许我试他一试？烦请兄台再帮我安排一次面君。”

于是，这场著名的君臣际会就开始了。秦孝公和卫鞅的这一次谈话，《史记》只是寥寥数笔带过：“公与语，不自知膝之前于席也。语数日不厌。”意思是，两人促膝长谈，以至于连续聊了几天还依旧兴致不减。当代人写秦史，我只服孙皓晖先生。孙先生在《大秦帝国》里对这段著名的对谈充分发挥了想象力，下面请允许我引用一段原文，向经典致敬。

这次见面约在船上。秦孝公道：“先生……言三道，虽不合秦国，然先生之博学多识，我已感同身受。嬴渠梁（《史记索隐》记载秦孝公名渠梁）意欲请先生任招贤馆掌事，职同下大夫，不知先生肯屈就否？”

卫鞅仿佛没有听见秦孝公的话，他望着清冷的河面，缓缓说道：“渭水汤汤，在秦无险，可谓天赐佳水。可为何秦据渭水数百年，却坐失鱼盐航运之利，财货府库日渐空空？关中土地平坦、沃野千里，为天下列强所无，可为何在秦这数百年却荒芜薄收、人烟稀少？秦人朴实厚重，尚武之风深植朝野，可为何秦国就没有一支攻必克、战必胜的强大新军？守富饶土地而贫穷、拥强悍之民而兵弱、据山川地形之胜而沦丧，就在于没有综合混一的强大国力。何谓综合国力？人口众多、农工兴旺、府库充盈、甲兵强盛、民勇公战，有此五者，堪称强国。而眼下，秦国五无其一，地小民少、田工不振、府库空空、甲兵老旧、私斗成风。”

秦孝公微微一笑：“如此一无是处，却如何改变？王道？无为？仁政？”

卫鞅：“三道玄谈俱往矣。治国之道，强国为本。王道、仁政、无为，尽皆虚幻之说，与强国之道冰炭不能同器。君上洞若观火，不为所动，鞅引以为慰。强国之道，乃我法家之精要……”

秦孝公：“还请先生指教。”

卫鞅：“强国范式不同。魏国，甲兵财货之强；齐国，明君吏治之强；楚国，山河广袤之强。然则上述三强，皆非根本强国，不足效法。”

就此打住，我也只能引用这么多了。孙先生的文字让我欲罢不能，但我更相信，以卫鞅的才能和谈吐，真实的对谈一定比小说更精彩。

不管过程如何，结果是肯定的。秦孝公励精图治，卫鞅（为了适应各位读者的阅读体验，下文开始，我们称其为商鞅）胸怀抱负，二人一拍即合。人生中的所有相遇，其实都是久别重逢，终于等到你，还好我没放弃。

舌战群臣

经过一番努力，商鞅总算得到了领导的重用。任何一个时代，想进入体制内，都是非常不容易的，更别说在体制内混得如鱼得水。说服了董事长，并不意味着变法就可以顺利推行，毕竟董事长下面还有一帮不懂事的董事。为了说服那帮顽固的守旧派，孝公导演、商鞅主演，两人共同炮制了一出名垂青史的朝堂论法（下文原文引自《史记·商君列传》）。

这是一个晴朗的早晨，秦国朝堂正中央多了一个席位。在朝臣们疑惑之际，秦孝公与商鞅一起入席了。大家都很吃惊，小小客卿怎能居于朝堂的上座？

秦孝公发话道：“此次求贤令发布后，微博转发量达到几百万，收获不少。只可惜小才芸芸，大才少有。幸得天佑我大秦，派公孙先生来助我变法强国。但我又怕步子迈得太大，所以请诸位共同商议。”

商鞅没等大臣们开口就先发制人：“君上，恕臣直言。征求意见什么的都是多余，法贵时效，优柔寡断、自寻烦恼难以功成名就。而且超常的智慧易被世俗非议，独到的见解易被庸人嘲笑。愚蠢的人事后仍不知所以，聪明的人懂得未雨绸缪。百姓只可与之享受变革的成果，不可让他们参与其中的谋划。论至德者不和于俗，成大功者不谋于众。所以，圣人的所作所为如果可以利国利民，那么就不必拘泥于旧制旧礼（疑行无名，疑事无功。且夫有高人之行者，固见非于世；有独知之虑者，必见骜于民。愚者暗于成事，知者见于未萌。民不可与虑始，而可与乐成。论至德者不和于俗，成大功者不谋于众。是以圣人苟可以彊国，不法其故；苟可以利民，不循其礼）。”

孝公听后刚要点赞，老士族代表甘龙就表示不服了：“国人最怕一个‘变’字！百年基业，你说移动就移动，你以为你是中国移动啊？！”

商鞅气定神闲地答道：“龙君所言，只是世俗旧论。寻常人徘徊于旧俗，书呆子拘泥于书简，这两种人无血气、无争心，只会遵纪守法、安于现状，除此以外的大事，难以与之讨论（龙之所言，世俗之言也。常人安于故俗，学者溺于所闻。以此两者居官守法可也，非所与论于法之外也）。”

甘龙冷笑道：“圣人恩泽四方，从不移风易俗；智者治理国家，从不改变法度。顺应民风民俗而施教化，事半功倍；沿袭旧法而治理国家，官吏习惯，且百姓安定（圣人不易民而教，知者不变法而治。因民而教，不劳而成功；缘法而治者，吏习而民安之）。”

商鞅沉声道：“夏、商、周三朝礼制不同，但皆能一统天下；五伯（春秋五霸）实行的法度不一致，但皆能称雄称霸。智者立法，愚者守法；贤者更通达真正的礼法，而不肖者只知盲从旧俗（三代不同礼而王，五伯不同法而霸。智者作法，愚者制焉；贤者更礼，不肖者拘焉）。”

甘龙被驳得哑口无言，但守旧派不打算就此认输，另一位代表杜挚登场：“古训有云：没有百倍的利益，就不能改变成法；没有十倍的功效，就不能变更旧礼。仿效旧法，遵循旧礼，沿着前人的脚步前进，就不会有过错（利不百，不变法；功不十，不易器。法古无过，循礼无邪）。”

商鞅微微一笑：“不是我喜欢标新立异，我只是对一成不变不敢苟同。治世不一道，便国不法古，所以汤武不沿袭旧法度而能王天下，夏殷不变更旧制而国破身死。如此说来，不循古制的人不应当遭受非议，遵循旧礼的人也不值得被称赞（治世不一道，便国不法古。故汤武不循古而王，夏殷不易礼而亡。反古者不可非，而循礼者不足多）。”

杜挚仍不罢休：“你不是秦人，变法若失败，你大可以拍拍屁股走人，烂摊子谁来收拾？法旧制，合乎天理人伦。你这一变，岂不是逆天而行？！”

商鞅仰天大笑：“卫鞅早已与君上立誓，生死相扶，永不相弃！大丈夫之腹，岂是小人之心可度？！再者，秦国旧制，真如你所言，是‘合乎天理人伦’的吗？笑话！旧法上歪歪斜斜的，每页都写着“仁义道德”几个字。我横竖睡不着，仔细看了半夜，才从字缝里看出字来，满本都写着两个字——吃人（《狂人日记》来此穿越一下。人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越不穿）！”

杜挚差点被怒气噎死，还有几个守旧派跃跃欲试，准备一显三寸不烂之舌。秦孝公一个“善”字叫停了辩论赛，霸道总裁之风尽展。众臣皆惶恐下跪，叩拜从命。这就是集权政治的优越性，可以提高效率，集中力量办大事。想反对的，就让他们反对去吧！任何一个决定，都不可能让所有人满意。

舌战群臣后，商鞅从客卿一跃升为左庶长。既有国君支持，又手握大权，新法令也已修订完成，只待公布与实行。但是商鞅迟迟没有动静，手下人都替他急：“左庶长，菜都上齐了，您为何还不动筷子呢？”

商鞅笑了：“别着急，还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点……”

守一而制万物者，法也

立法者三句修改的话，全部藏书就会变成废纸。

——德意志法学家　基希曼

几天后，秦国国都南门外热闹非常，大家都在看立于城门旁的一根三丈（可能长为6~8米）长的细木桩，不知这是做什么用的。商鞅在高台上当众宣布：“我现在发布第一条政令：谁能把这根木桩搬到北门，赏十金（不是黄金，而是黄铜）！”

底下顿时一片嘲笑声。

“别逗了！搬个木头，就能在二环内买一套三室两厅，哪有这种好事？！”

“就是！我给政府搬了一辈子木头，不但没给过这么高的报酬，还老拖欠工资呢！”

“大家散了吧，这是官府又在消遣咱们呢！”

听到百姓的嘲笑，商鞅知道过去秦国政府没什么公信力，但没想到失信于民到这种程度，于是他又发话道：“任何人，只要把这根木桩搬到北门，赏三十金！”

这回嘲笑声没了，人们开始小声议论。

“三十金，不得了！就算官府想消遣咱们，不至于如此下血本吧？”

“反正又不会兑现诺言，说给多少金都是吹！老王大哥，要不你去试试？”

“算了吧，我还得给你媳妇送酱油去呢！要不你去试试？”

商鞅见稍有效果，于是又加大筹码：“任何人，只要把这根木桩搬到北门，赏五十金！”

这下吃瓜群众不淡定了。五十金，都能在帝都买套四合院了！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一个汉子三步并作两步赶上前去，扛起木桩，搬到北门，金灿灿的赏金真的送到了他眼前。众人顿时哗然，百感交集：惊喜的是，和政府打交道，回头见到钱；痛心的是，自己当时怎么没有勇气去试试。

商鞅的“徙木立信”算是吴起以搬车辕、红豆立信的山寨版，商鞅借此初步树立了秦国政府的公信力，接下来就是要顶住新法颁布后的第一波震荡。在介绍商鞅变法内容前，我们先来了解一下秦国的弊病，这样才能明白商鞅是如何对症下药的。

第一，经济凋敝。用秦孝公自己的话说，就是自穆公霸业凋零后，秦国就偏离了正确的发展方向，“四代乱政”把秦国的家底都败光了；秦献公上位后，立志匡扶社稷，可惜天不假年。秦国地少国小，亟须拓展疆土。想收复西河之地，总得打仗吧？越打越穷，越穷越打。老秦人搞私斗一百分，搞政治三十分，搞经济零蛋，都到了朱门苦菜窝头、寒门易子而食的地步。

第二，田制混乱。这一点是拜秦献公所赐，在经济领域内搞“一国两制”：东边推行地主土地所有制，西边保留奴隶主土地所有制。不是所有的事都可以用中庸之道来解决，尤其是经济基础问题。两根长短不一的柱子，永远撑不起一座稳固的建筑。旧生产关系的癌细胞铲除得不彻底，就算暂时不癌变，死亡也是迟早的事。

第三，私斗成风。秦国向来民风彪悍，通过《诗经·秦风》中的“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就可感知一二。正因为全民尚武，所以大家能动手时，绝不讲道理。而且秦人有仇必报，两个村的孩子打架，都能引发一场械斗，以至于东乡打西乡，西乡打东乡，到头来老乡打老乡。但这又很奇怪，既然秦人尚武之风深植朝野，为何秦国就没有一支攻必克、战必胜的强大军队？原因就八个字——勇于私斗，怯于公斗。

第四，军政混乱。这主要包括三个方面。第一，政府官员贪污腐败、懒政怠政；第二，军队里的士族无功受禄、吃空饷，而庶族有功不赏、背黑锅；第三，官制不合理，地方权力大，中央权力小，尾大不掉，不但中央的政令难以下达，而且长此以往，地方势必威胁中央。以上三点，互为因果，因为地方权力都是由旧士族控制的，他们既是拱卫中央的臂膀，又是威胁中央的钢枪，中央只能弃车保将，所以旧士族垄断军政资源，庶族很难与之抗衡。一个阶层掌握绝对的权力后，就会产生绝对的腐败，由此恶性循环。

商鞅变法的具体内容，早就被茫茫历史长河淹没得不知所踪，我们也只能从太史公的只言片语中寻找线索。他先后两次推行变法，大体来说，可以用“一二三四”来概括，即“一个中心、两个现代化、三大改造、四项基本原则”。

一个中心，是指以经济建设为中心，把工作重心转移到经济建设上来；外交活动以友好邦交为主，征战杀伐为辅，最大限度地争取和平的外部环境，有时甚至可以舍一城一池，以空间换取时间。有时候，后退一步，是为了有朝一日前进一大步。低调行事，示弱于他国，尤其是世仇魏国，才有时间韬光养晦、积蓄力量，才保得住辛苦得来的变法果实。

两个现代化（相对于当时来讲），一个是“耕”，一个是“战”，也就是要实现“农业现代化”和“军事现代化”。首先要抓的就是农业，这是一切的基础。美国石油大王洛克菲勒曾说：“当红色的蔷薇含苞待放时，唯有剪去四周的枝叶，才能在日后一枝独秀，绽放成艳丽的花朵。”要想让农业在短时间内爆发式增长，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集中所有力量，全心全意发展农业。

秦国虽穷，但三百六十行还是挺齐全的，商业圈、文艺圈、娱乐圈都很活跃。现在商鞅来了，这些没用的圈都给老子圆润地滚蛋。新法禁止讲学，除了兵学、法学、农业、医药业外，其他学业或行业一律取缔。甭管你以前是儒家、道家还是阴阳家，现在你眼里只能有庄稼；甭管你以前是卖艺不卖身，还是卖身不卖艺，现在一律只能卖力气。

在商鞅看来，除了农、兵、法，其他的都是扯淡。大争之世，拳头硬才是硬道理。多一个讲学的，就少一个种地的或打仗的。虚的永远是虚的，空中楼阁再宏伟，也不及五环外的一个牛棚实在。

同时，实行“农爵制”。什么意思？就是鼓励农民勤耕、勤于垦荒，公粮交的多，就可以获得与军功同等的爵位。国家以法律条文的形式，具体规定了每年交多少粮食，可以拿什么样的爵位。所以，即使你不是当兵打仗的料儿，国家也没完全对你关闭上升通道。

聊完“农业现代化”，接下来说说“军事现代化”。商鞅改革了秦国的兵役制度，实行义务兵役制和征兵制相结合的政策，男子年满十七周岁开始服役，按服役的时间和地点分为更卒（每年到所在地军训一个月）、正卒（正式服兵役一年）、戍卒（戍守边疆一年）三个兵种。不要以为以上是选做题，它们其实是全选题，甚至是送命题。说白了，一个秦国成年男子一生至少要为国家服三次兵役，遇上战争、抢险救灾啥的，自求多福吧。

既然当兵这么辛苦，危险指数这么高，还会有人愿意从军吗？还真有！因为当兵不但福利好，还可以拿高提成：斩敌人首级一个，赏爵位一级，或授予五十石俸禄的官职；斩敌人首级两个，拿双倍；以此类推。天啊，在秦军士兵眼里，对面敌营里晃动的不是脑袋，是买房的首付甚至全款啊！你想不让秦军成为“虎狼之师”都不行，根本拦不住啊！

除奖励军功外，商鞅还废除了世卿世禄制。无论平民还是贵族，一律严格遵守“有功必赏，无功不赏”的原则。“宗室非有军功论，不得为属籍……有功者显荣，无功者虽富无所芬华”。意思就是说，没有军功的宗室成员，不得列入宗室谱籍，有军功者显赫荣耀，无军功者虽富无荣。这样的制度沉痛打击了旧士族势力，提高了庶族的政治地位和战斗积极性。

你可能要问了，如果一个人既不想种地，又不想打仗，就想小偷小摸、作奸犯科、不劳而获，你能拿他怎样？人家左庶长早就想好怎么治这种人了。他把十家编成一什，五家编成一伍，人与人之间互相监督、检举，一家犯法，十家连坐，这就是“什伍制”和“连坐法”。不告发奸恶者，处以腰斩等刑罚；告发奸恶者，赏同斩敌首级。私斗者，按情节轻重处刑。让粮食丰收、布帛增产者，可免除自身的劳役或赋税；从事商业或因懒惰而贫穷者，妻子、儿女全部收为官奴。

以上是商鞅于公元前356年进行的第一次变法所涉及的内容。关键词可以归纳为：重农抑商、奖励耕织、奖励军功、什伍制、连坐法、禁私斗、轻罪重罚、废除世卿世禄制、按军功授爵。

接下来是“三大改造”，具体改造什么呢？

第一，改造田制。《史记》记载，商鞅“为田开阡陌封疆，而赋税平”；《战国策》说他“决裂阡陌，教民耕战”。所谓“阡陌”，指田地中用于灌溉的水渠，以及其间纵横交错的道路。纵者称“阡”，横者称“陌”。阡陌纵横，交错成“井”字，故称“井田”。井田制是旧生产关系的基础，商鞅开阡陌，意在从法律上承认土地私有，以鼓励开荒、提高农民的生产积极性。

第二，改造官制。商鞅“集小乡邑聚为县”，设县令、县丞等官吏，由中央任命，对中央负责。这一条是针对什么呢？在我国两千余年的传统社会中，自始至终存在着两个矛盾：一个是王权和相权的矛盾，另一个就是中央和地方的矛盾。传统社会的政治制度，就是在这两个矛盾、四种权力的相互博弈中不断发展的。周朝实行的是分封制，不仅诸侯各自为政，诸侯之下的大夫也是自己土地上的王。这样一来，无论是周天子还是诸侯，权力都是分散的，中央政府形同虚设。而郡县制就不同了，地方长官都是由中央任命，有一定任期，财政由中央统一调配。你一形不成自己的圈子，二无财税大权，自然无法跟中央抗衡了。

第三，改造经济制度。这主要包括统一度量衡和改革税制。统一度量衡，主要是为了统一全国标准，便于中央政令的传达与执行。改革税制，就是让成年男子与父母、兄弟分居，另立门户，户头多了，税赋自然也就上去了。

以上是商鞅于公元前350年进行的第二次变法所涉及的内容。关键词可以归纳为：废井田、开阡陌；废分封、行郡县；统一度量衡、按户征税。

规外求圆，无圆矣；法外求平，无平矣

今天，将你押上这庄严的法庭，既意味着法律和正义战胜了你手上被异化和滥用了的公共权力，也意味着共和国的良心终于取得了含泪带血的胜利！

——《国家公诉》

说完“三大改造”，最后说说“四项基本原则”，即“唯法独尊、法不避亲、轻罪重罚、法令如山”。商鞅变法能否真正推行下去，就看这四个原则能不能真正被坚持了。它们看似简单，实则是变法的命门所在，任何一点被点中，变法就会毁于一旦。

新法才实施一年，到国都说新法不方便的人就数以千计。就在此时，有人往枪口上撞了。这人还不是一般人，是太子赢驷，即后来的秦惠文王。史书没记载他犯了什么罪，只记载了商鞅对此的评价：“法之不行，自上犯之。”

估计赢驷犯的是“妄议新法”之类的不算错误的错误，而商鞅需要拿一个极为有身份的人来开刀，杀鸡儆猴。但太子是储君，不能对他本人实施刑罚，所以依律要储君之师代为受过。赢驷有两个老师，左傅是公孙贾，右傅是公子虔。公孙贾被处以墨刑，就是在受刑人的脸蛋或额头上刺字或图案，再染上墨。看脸就知道是否有前科，这才真的是一个看脸的时代。

至于公子虔，他可是商鞅着实得罪不起的人物。作为秦孝公的大哥，他虽然没成为国家的一把手，但革命工作分工不同嘛，他兢兢业业、毫无怨言地辅佐弟弟建设秦国，用心教导侄子。说实话，公子虔也算是个识大体、顾大局的人，商鞅变法以来，拿掉了他好几项实权，他虽记恨，但也只是对商鞅的私仇，对新法还是支持的。作为秦人，他心里也装着一个“秦国梦”。

新法要对公子虔这个右傅施以劓刑，就是割掉鼻子。这是一种酷刑，不但给肉体带来极大痛苦，还严重侮辱人格（也有《史记》等史书称，公子虔这次并没有被执行劓刑，是四年后他再次触犯秦法时才被执行的）。事情一出，秦孝公本人及宗室成员们都亲自跑来给公子虔求情，但商鞅始终是一张扑克脸，坚决不买账。秦孝公实在忍不了了，差一点声泪俱下。

孝公：“嬴虔他是支持新法的呀！”

商鞅：“支持新法与触犯新法是两码事！”

孝公：“错不在他，他是被连累的！”

商鞅：“法无对错，只有是否被遵守。”

孝公：“寡人是国君，有特赦权，左庶长能否开恩？”

商鞅：“君上，新法实施才一年，文武百官、黎民百姓中，非议者众多。若法外开恩，那何谈法治？不还是人治吗？！既如此，新法就等同废纸，还谈什么变法强秦、一统天下？！”

秦孝公无言以对。行刑前，公子虔当面质问商鞅。

公子虔：“我错在何处，你要割我的鼻子？！”

商鞅：“你没有错，但法令如山，储君犯错，太傅同罪！”

公子虔：“我是公子也不行？”

商鞅：“法不避亲！”

公子虔：“君上特赦也不行？”

商鞅：“唯法独尊！”

公子虔：“哈哈哈！说实话，大秦有你卫鞅，国之大幸啊！我恨你，但我也感激你！恨你轻罪重罚，让我惨遭劓刑；谢你不畏权贵，变法强秦！恨你是私仇，谢你是国恩！动手吧！”

我一直相信，世界是在一定的法则下运转的。自然界有自然界的法则——弱肉强食，优胜劣汰；人类社会也有人类社会的法则——法律。从这一点来讲，我十分佩服人类，不愧是宇宙的精华、万物的灵长。

新法实行五年后，“秦人富彊，天子致胙于孝公，诸侯毕贺”；实行十年后，“秦民大说，道不拾遗，山无盗贼，家给人足。民勇于公战，怯于私斗，乡邑大治”。积贫积弱的秦国终于变得“人口众多、农工兴旺、府库充盈、甲兵强盛、民勇公战”。

如今的秦国，处处焕发着生机，而商鞅的背影却显得越发寥落。为了新法得以真正实施，他不仅得罪了甘龙、杜挚这帮反对新法的老士族，还得罪了支持新法的公子虔等宗室贵族，更因轻罪重罚得罪了百姓。轻罪重罚到何种地步呢？史载“一日临渭而论囚七百余人，渭水尽赤，号哭之声动于天地，蓄怨积仇比于丘山”。

除了秦孝公，几乎所有人都站到了他的对立面。孝公这把保护伞若是没了，自己很可能被生吞活剥，商鞅不是不清楚这一点。为了心中的梦想，最后可能落得个死无全尸的结局，真的值得吗？站在城楼上，望着自己亲手打造的赳赳强秦，商鞅冷峻的脸上划过一丝微笑：“值得的！”

第四章　以命为棋，胜天半子

秦国强了，而且强得不是一点半点。这位掉下山崖被人遗忘的张无忌，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学会了九阳神功。闭关修炼十年，是时候重出江湖，挫败六大门派了！不过正式东出之前，需要先找一个倒霉蛋练练手。找谁呢？就是你，魏国！揍你没商量！

第一滴血

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谁让魏国之前一直欺负秦国呢！确定目标后，商鞅来找秦孝公交换意见。估计秦国被魏国欺负怕了，吴起“提七万武卒，天下莫能当”的阴影还深深烙在老秦人的心中，所以秦孝公有点发怵。

孝公：“秦与魏，可以一战？”

商鞅：“可以一战！”

孝公：“可是……”

商鞅：“不能再犹豫了！秦与魏，互为心腹大患，早已是你死我亡的关系。况且秦国已不是过去的秦国，而魏国也早已不是当年的魏国。我们不仅可以一战，而且此战必胜！”

接着，商鞅给秦孝公分析了局势。首先，自魏文侯薨后，魏国再也没形成像样的班底，乐羊、西门豹、吴起、李悝，这些人早已化作春泥。经过几代魏国贵族的反攻倒算，李悝新法被清理得所剩无几。其次，长久以来，魏国在“第一大国”的功劳簿上睡美容觉，国家发展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加之长期与齐国争夺中原霸权，穷兵黩武，家底败光。政治、经济都日薄西山，魏国还剩什么？魏武卒？不好意思，在桂陵之战与马陵之战中，七万魏武卒已经被庞涓这个败家玩意儿糟蹋得没剩几个了。现在，正是痛打落水狗的时机！

秦孝公一听，有道理！那么问题来了，何人为帅呢？魏国虽国力日渐衰微，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况且这一战关系到秦国的东出大业，只能胜，不能败，要承受这么大的心理压力和冒险成本，谁还敢挂帅啊？

秦孝公刚要发愁，商鞅上前道：“第一战，必须一战立威！如果暂时无人挂帅，那就让卫鞅拿这第一滴血吧！”

秦孝公原想阻止，毕竟商鞅是文官，而非武将，但当他们四目相对时，秦孝公没能说出拒绝的话来，因为商鞅的眼睛里，燃烧着火焰！这团火，在他心里烧了很多年，很多年！当初毕业出师，满腔抱负，马上入职当时以法治闻名的魏国，也算是专业对口。本以为会登上人生的珠穆朗玛峰，谁知被心不容人的公叔痤雪藏了多年，一直是个秘书；好不容易老公叔临死前良心发现，举荐他为继任者，结果魏惠王这个脑子发霉的蘑菇头昏君直接给他的政治生涯判了死缓。

多年来怀才不遇，受尽冷嘲热讽，商鞅最初的“满腔抱负”逐渐变成“满腔报复”。领兵来到秦魏边界，他骑在马上，目光如炬地望着魏国的国土：“久违了，魏国！”

魏国刚被齐国痛扁过，元气大伤，此时秦国又来砸场子，魏惠王只能硬着头皮上。他派公子卬（áng）前去应战。如果说老相国公叔痤是个庸人的话，那么新相国公子卬就是个弱智。为啥这样说呢？因为他志大才疏，是一个活在自我想象中的人。他觉得秦国依旧是那个边陲小国，这群乌合之众根本不用动手，只需让魏武卒吓唬他们一下，他们自然会来求和。到时候不平等条约一签，秦国割地赔款，自己功成名就，想想还有点小激动呢！

不出他所料，秦魏小打小闹了几场后，商鞅就派人送来书信，信的内容大概是：“外臣卫鞅在魏国时承蒙公子关照，现在受秦王之托，不得不来造次。您与我各为将领，不忍相攻。若您能驾临秦营，一起痛饮后签订盟约，魏秦相安无事，外臣也好交差，不胜感激！”

公子卬读后，嘴角露出得意的弧度。果然不出所料，自己和名将之间，只是少了一个机会。卫鞅呀卫鞅，我以为十多年没见，你变得多出息了呢，原来还是改不了中庶子的贱命！

在大意轻敌的驱使下，公子卬居然带着不足百人，大摇大摆地进了秦营。宾主痛饮一番后，公子卬微醺着起身，准备回营。再一看，手下的人呢？怎么只剩一地脑袋了？！再转头惊恐地看着商鞅，只见商鞅目光锁定住自己：“怎么样？意外不？！惊喜不？！刺激不？！”

公子卬这才明白自己被商鞅摆了一道，但想起自己的十万大军，顿时又有了底气：“卫鞅小儿，你这卑鄙、无信、无义的家伙！你敢动我，魏国大军必定踏平你秦国！”

商鞅摇了摇头：“真不知是谁给你的自信……”

此时，魏军大营早已杀声四起、火光冲天，秦军已呈压倒性优势。失去主帅的魏军望风披靡，溃不成军。而让公子卬更意外的是，以超强单兵作战能力著称于世的魏武卒，在秦军面前居然不堪一击。原因很简单，“强军之道，在于激赏”，秦军士兵一边手上砍头，一边心里记账，等着回家在二环内买房、迎娶心仪很久的邻家小妹。

公子卬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不可能！不可能！蛮夷秦军，怎会有这种战斗力？！”

商鞅站在他身后冷笑道：“当你感到夏天来的时候，其实已是盛夏；当你感到秋天来的时候，其实已是深秋；当你发现秦国变强的时候，其实它早已凌驾于你之上！还有，不要动不动就称秦军为‘蛮夷’，他们有他们的名字——锐士！未来，是属于他们的！”

经此一战，列国间有了一条共识，荀子将其总结为：齐之技击，不可遇魏氏之武卒；魏氏之武卒，不可遇秦之锐士。“战国三大铁军”之首的秦锐士诞生了！

秦国一战成名。此次胜利，意义极为重大，官方式表述就是：这是秦国人民近百年来反对列强打压的斗争中首次取得的完全胜利，是大秦由衰败走向振兴的历史转折点，它标志着在一个国家的边境线上架上几支弓箭就可以鄙视一个民族的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魏国割让了西河之地的大部分地盘，迁都大梁（也有史料称，魏国是在雕阴之战失败后迁都大梁的）。商鞅不但有文治，现在也有武功了。秦孝公履行了《求贤令》上的约定：能强秦者，与之分土。他把商于十五郡封给了商鞅，从此，商鞅号为商君，“商鞅”这个响彻历史长河的名字横空出世了！

这一头是商君一时风光无二，另一头是魏惠王悔得恨不能自挂东南枝，他仰天长啸：“寡人恨不听公叔言啊！”

恃德者昌，恃力者亡

变法数载，秦国富强，天子致胙，诸侯毕贺。当一切都在预示明天更美好时，公子虔却心情复杂。劓刑后，他闭门八年未出。作为秦人，他还是为祖国的强大感到欣慰。为何我的眼中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片土地爱得深沉。正因如此，他从未干涉新法的执行。他不恨新法，只恨商鞅，所以他在等待，等待一个动刀的机会。几乎所有亲近之人都注意到，秦孝公的身子越来越差了。

商鞅也隐隐感到危机要来临。这一天，他与赵良交谈。

商鞅：“听孟兰皋说，赵子乃德才兼备之人，不知鞅是否有幸与您结交？”

赵良：“仆岂敢高攀！孔子有云，‘推贤而戴者进，聚不肖而王者退’。仆亦听说，‘非其位而居之曰贪位，非其名而有之曰贪名’。所以，如果仆攀附于君，就成了唯利是图之人了。”

商鞅：“您拒绝我，是不满我对秦国的治理吗？”

赵良说：“反听者聪，内视者明，自胜者强！虞舜曾曰，‘自卑也尚矣’。君不如遵循虞舜之道，又何须问仆？”

商鞅：“当初秦国的习俗和戎狄一样，父子不分家，男女老少同居一室。如今我改变了秦国的教化，使他们男女有别、分居而住。我征调士卒大造宫阙、城池，把秦国营建得像鲁国、卫国一样。子观我治秦也，孰与五羖（gǔ）大夫贤？”

最后一句话，有没有让你想起“吾孰与城北徐公美”，只不过商鞅是比“贤”，邹忌是比“美”。五羖大夫，即辅佐秦穆公称霸的名臣百里奚。春秋时期，晋献公借道伐虢，灭虞国和虢国（详见《春秋那杯茶，战国这碗酒》第一部）。晋献公的大女儿嫁为秦穆公夫人时，虞国大夫百里奚被当作媵奴送到秦国。百里奚逃跑后，楚国人捉住了他。秦穆公听说百里奚有才，想用重金赎回他，但又担心楚国知道这是一个难得的人才，扣下不给，就说我的媵奴逃到贵国，请允许我用五张黑色公羊皮赎回他（所以百里奚又被称为五羖大夫）。楚国同意交易，交出了百里奚，此时他已是七十多岁的古稀老人。秦穆公亲自为他解除禁锢，跟他谈论了三天的国家大事，深为其才所折服，拜其为大夫。顺带说一句，百里奚与蹇（jiǎn）叔这对知交好友，有些像管仲与鲍叔牙。关于他们的故事，大家可自行查询，在此不赘述，下面我们回到商鞅与赵良的谈话。

赵良：“一千张羊皮，比不上一领狐腋贵重；一千个随声附和的人，比不上一个正义直言的人有价值。武王允许大臣们直言谏诤，国家遂昌盛；纣王屠戮谏言的忠良，国家遂灭亡。如果君不反对武王的做法，那么，请允许仆终日直言而不受责罚，可以吗？”

商鞅：“忠言逆耳，良药苦口。赵子若真能终日直言，那就是我的良药了。我欲拜您为师，您为何拒绝与我结交呢？”

赵良：“五羖大夫原是楚国穷乡僻壤中的人，他听说秦穆公贤明，就想前来拜见，却苦于没有路费，于是他把自己卖给秦国人，穿着粗布短衣，给人家喂牛。秦穆公知道这件事后，提拔他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秦相，秦国无人不服（上述描述出于《史记·商君列传》）。五羖大夫相秦的六七年间，向东伐郑，三拥晋君，出兵救楚，在秦境内施行德化仁政，使得巴国纳贡、诸侯来贺、蛮夷朝见。五羖大夫虽贵为秦相，但劳累不坐车、酷暑不打伞、私访无护卫，他的功名载于史册、藏于府库，他的德行施教于后人。他去世时，秦国‘男女流涕，童子不歌谣，舂者不相杵’，这就是五羖大夫的德行！”

商鞅低着头，沉默不语。

赵良继续说道：“再看看您。您虽有大才，但之所以得见君上，靠的是宠臣景监的推荐。说到底是走了后门、托了关系，为圣人所不齿。再者，您相秦时不以民为重，大兴土木，不施仁政，用严刑残害百姓，用峻法惩治太傅；而您又在封地上南面称君，终日用新法来逼迫贵族。积怨蓄祸，人心尽失！您外出时，需要数以十计的战车随行，车上尽是身强力壮、全副武装的护卫。少一车一人，您都坚持不出门。书曰，‘恃德者昌，恃力者亡’。您现在的处境，就如晨间的露水，马上就要消亡了！”

商鞅惊出一身冷汗，忙道：“您所说的，我也猜到一二，那我该如何做才能避祸？”

赵良深吸一口气：“商君啊，听仆一言——放弃吧！把封地还给秦国，到远方守一片薄田，浇园自耕；劝君上重用那些隐居山林的贤才，赡养老人，抚育孤儿，向民众广施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教化；依功序爵，尊崇有德之士。这样做，才可稍保平安。切勿贪恋富贵，以大权独揽为荣。君上一旦不能当朝，您殒身的日子就会如抬脚般眨眼即到！”

一直沉默的商鞅听后，苦笑起来：“这些，我又何尝没有想过？我可以走，但我曾与君上立誓——变法强秦，永不相负！君上的确命不久矣，如果我现在为自保弃他而去，谁来护法？如果不培养出一个拥护新法的新君，谁来承法？那十年之功，岂不是要付诸东流？！”

赵良平静地看着商鞅：“走，可活；不走，必死！”

商鞅闭上眼，须臾后又睁开眼，目光坚定：“即使是死，我也要胜天半子！”

骑在银龙的背上

时间不多了，商鞅抓住最后的时间培养太子赢驷，传授他新法的精神以及治国之道。经过几个月的精进，赢驷逐渐进入状态，越来越有君主的样子。

另一边，秦孝公已经走到了人生尽头。他站在函谷关的城楼上，寒风像抽丝一样，一根一根地抽走他仅剩的时间。望着眼前的大秦，他眼里饱含了不舍与遗憾。江山如画，纷争天下，青丝变白发，莫说金戈铁马，梦醒在天涯，一醉千秋万世，醉尽繁华。

突然，他推开侍从的搀扶，颤抖着，伸出手，指向那个让几代秦人魂牵梦萦的方向，用尽最后的力气喊道：“东出！东出啊！”

一口鲜血喷溅在函谷关的城墙上，“倾夺邻国而雄诸侯”的秦孝公倒下了。苍茫远山被残阳染得如血似火，但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普照大秦的土地！

商鞅站在城楼下，泪水静静地浸湿了他胸前的衣服。这泪水，不知是为秦孝公，还是为他自己。

太子赢驷即位，是为秦惠文王。以公子虔为代表的贵族立刻反攻倒算，诬陷商鞅谋反，他不得不逃生。逃到秦魏边境时，恨商鞅入骨的魏国拒绝他入境。他没办法，只得先找家旅店歇歇脚，但店老板死活不让他住。

“请店家通融，现在夜已深，我又累又饿，实在无处可去。只要您答应我留宿，我愿出重金！”

“客官见谅，我们也是无奈。秦国实行商君之法已久，留宿无凭证的客人，是要治罪的！”

商鞅苦笑了两声，他要如何告诉店老板，自己就是那立法的商君？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自食其果？但他突然又哈哈大笑：“偏远之地都能守法如山，我卫鞅死得其所了！”

商鞅拼着最后的力气回到封邑商于。很快，抓捕他的王军就赶到了，他只能组织自己的护卫队做最后的抗争，可惜也难逃死于乱军之中的结局。

商鞅的尸体被运回咸阳。已经成为神一般存在的商君，即使已是一具腐烂的尸体，那种威严依旧压得人们喘不过气来。看着用新法打压自己的商君死无全尸，那些贵族欢呼雀跃，而我却忍不住一声叹息。“我将深味这非人间的浓黑的悲凉；以我的最大哀痛显示于非人间，使它们快意于我的苦痛，就将这作为后死者的菲薄的祭品，奉献于逝者的灵前”。

商君虽死，秦法犹存。商鞅，一个以命为棋、胜天半子的人！

第五章　疯狂的舌头

谁曾声震人间，必长久深自缄默；谁曾点燃闪电，必长久如云漂泊。商君走了，无论是咸阳街头还是庙堂之上，许久都未敢有人再提起那个振聋发聩的名字，有的是因为默哀，有的是因为恐惧。因为恐惧，所以疯狂，他们要扼杀一切与商君有关的东西，尤其是新法。他们是谁？以甘龙、杜挚为代表的老士族。他们以为刚登基的秦惠文王曾和他们一起扳倒商君，应该算是某种意义上的战友了，只可惜他们高估了自己的地位，也低估了秦惠文王的智谋。

秦惠文王杀商君有三个原因：一是报当年太傅受刑之仇；二是夺位亲政，商君当时军政大权在握，极有可能架空国君；三是借机铲除阻挠新法推行的老士族。秦惠文王先放任老士族诬陷商君谋反，搞定商君后，再把陷害忠良的罪名扣在老士族头上，这样就可以名正言顺地除掉秦国的这些毒瘤。这一招借刀杀人，一箭三雕，高！实在是高！

秦惠文王站在函谷关的城楼上，看着墙上残留的血迹，深知父亲的遗憾与希冀。他拔出佩剑，剑锋直指函谷关外——父君，商君，你们瞑目吧！赢驷定让秦国大出于天下！

旧班底的清洗

秦国在每个时期，都会有一个必须解决的对手：秦孝公时代是魏国，秦惠文王时代是楚国，秦昭襄王时代是齐国和赵国。山东六国你方唱罢我登场，一个接一个地登上强国榜，又一个接一个地被秦国拉下神坛。

每一个成功的君主，背后都有一个亦师、亦友、亦兄弟的国相。秦孝公有商鞅，变法强秦，为统一天下打下根基；而秦惠文王先后遇到了两位搅动风云的纵横家——公孙衍与张仪。

公孙衍，本是魏国阴晋（今陕西省华阴市东）人，后入秦任大良造。要不怎么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呢！公元前389年的阴晋之战，魏国名将吴起以区区五万武卒完胜秦国五十万大军，从而长期占据西河之地。转眼到了公元前330年，公孙衍率领秦军，在雕阴之战中大败自己的母国魏国，屠军八万（《史记·秦本纪》载）。魏国被迫求和，最终献出了西河之地的全部地盘。秦国固守住了西河之地，正式迈出了东出的第一步。

成王败寇，乾坤逆转，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公孙衍是个军政奇才，被称为“犀首”，意即像犀牛角一般珍贵的国士。只可惜，天下英才永远跳不出那个怪圈——既生瑜，何生亮！公孙衍什么都不缺，唯一缺的就是主角的光环。

前面捧了一大堆，最后才发现公孙大哥只是男二号，而男一号张仪，真的是一点主角的霸气都没有。但没有可怕的深度，就没有平静的水面。假装不正经的背后，是深不可测的内心。

作为鬼谷子大学的四大高才生（孙膑、庞涓、张仪、苏秦）之一，张仪原本可以借孙膑、庞涓这些师兄的威名平步青云，可惜他选错了专业，没有选兵学，而是选了纵横学。毕业后当说客，毕业即失业。因为在当时人眼中，能沙场征战的将领是“和氏璧”，而纵横家还不如《芈月传》中的那个“手纸卷”有实用价值。几经辗转，张仪投到楚国令尹昭阳门下，每天过着挖楚国主义墙脚、薅楚国主义羊毛、混吃等死的日子。

有一天，昭阳府上举办派对。这次派对对张仪来说，和往常的并没有什么不同，无论是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儿，还是烧花鸭、烧雏鸡、烧子鹅，他只需要干一件事，那就是急赤白脸地吃。大家正在嗨时，昭阳一挥手，下人端出来一块石头，没错，就是那块“疯狂的石头”——和氏璧。卞和为它被砍了双腿，蔺相如为它差点掉了脑袋，这次中招的会是谁呢？

为了炫耀，令尹大人让大家传着欣赏和氏璧，没半炷香的工夫，和氏璧居然在大庭广众之下传丢了！大家都在焦急寻找的时候，张仪居然还在一旁埋头苦吃，对国宝丢失事件毫不关心。你不找麻烦，不代表麻烦不找你。正因为张仪平时的作风问题和此时的表现，使昭阳认定宝贝就是他偷的。搜身后，在张仪身上没发现和氏璧；吊打后，他咬着牙没被屈打成招。遍体鳞伤的张仪被扔在地上，半死不活。

“年轻人，要明白我的宽宏大量和良苦用心，我是在重新打造你的人品……”令尹大人高高在上，垂下眼帘，扫了一眼张仪。

“这就是特权啊！特权把你上了，然后提上裤子，对你说，他是在锻炼你，呵呵……”张仪在心里苦笑道，接着就昏死过去。被抬回家后，他醒来时看到老婆，冲口说出的第一句话居然是：“快看看我的舌头还在不在？”

老婆哭笑不得：“舌头若不在，你是怎么说话的？！”

张仪拍了拍胸脯：“幸好……幸好……”

老婆心疼地骂道：“你人都被打成这样了，还关心什么舌头！”

刚才还急得有些疯癫的张仪，此时变得异常冷静起来：“舌头在，天下就在！”

这就是“留舌示妻”的典故。本以为傍着令尹大人，会是人生的转折点，没想到成了骨折点。昭阳，你恃特权加诸于我身上的痛苦与羞辱，待我爬到特权的顶峰，我会让你和楚国百倍千倍地补偿于我！

人就是这样，我们都憎恨特权，但并不是憎恨特权本身，而是憎恨特权没有掌握在自己手中。张仪背上行囊，离开楚国，前往秦国。他明白，权力这个东西，要么没有，要么就拿最大的。魏国已经衰落，普天之下能与楚国抗衡的，只有秦国。他要在秦国谋得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

确定了目标，张仪把目光对准了军政大权在握的秦国大良造公孙衍。俗话说，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而公孙衍就是一个有缝的蛋。按理说，位极人臣的公孙衍，对付一个落魄之流张仪，实在是易如反掌，但堡垒最容易从内部被攻破，在全国打击腐败的节骨眼上，公孙衍身为正国级干部，偏往枪口上撞。

当时魏国被公孙衍打得几乎有灭国的危险，于是派人私会公孙衍，重金贿赂他。一个曾经的好干部，终究没能禁受住敌人的糖衣炮弹。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公孙衍说服了秦惠文王，暂时停止了对魏国的攻势。

张仪是个善于抓住对手弱点的人，他向秦惠文王分析局势，陈述利害，表明了现在攻取魏国的必要性，还时不时地揪一揪公孙衍的小尾巴，说他表面事秦，实为误秦。《战国策》中有一篇《张仪说秦王》，实在是把中国的语言艺术发挥到了极致，感兴趣的朋友可以去拜读一下。

张仪被拜为客卿，公孙衍非常识趣地提前退休了。接下来，张仪要除掉外交部部长陈轸这第二块绊脚石。张仪的目标很明确，军政外三权，都要归于他手，他要推行自己的“连横”之术。陈轸作为外交部部长，最主要的工作是与楚国打交道。同行是冤家，张仪又要通过天衣无缝的小报告挤走这个冤家。

张仪：“君上，我认为，以陈轸的工作能力，不应屈居于一个部级干部……”

秦惠文王：“张子与陈子，平日小有不和，今日难得为对方说话。那张子觉得，应该给陈子一个什么职位啊？”

张仪：“应该请楚王拜他为相！”

秦惠文王：“陈轸在秦为官，为何要楚王拜他为相？”

张仪：“陈子在秦楚之间做使臣多年，秦楚两国的关系没有一点改善，反而战事频频，倒是陈子个人与楚国的关系越来越好。有没有可能陈子以国家公器谋私，以出卖国家利益来换取楚王的欢心，为以后在楚国为官铺路。当然，也可能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但百官都在传，陈子早有弃秦事楚的打算……”

张仪不愧是忽悠界的祖师爷，简简单单的几句话，其中却是大有玄机。首先，说陈轸出使楚国多年，收获甚少，这是在暗示陈轸玩忽职守、不作为；又说陈轸与楚王交好，公器私用；最后说陈轸的二心早已是路人皆知，即使最后查不属实，也可以把责任推到其他人身上。这份小报告，可以用四个字来形容——滴水不漏！

秦惠文王差点就相信了，他召来陈轸问道：“听说楚王待你不薄，你早就想跳槽了？”

陈轸也是纵横学中的高人，口舌不在张仪之下。一听这话，立马明白自己被人告黑状了。看秦王这横眉冷对的态度，自己再多的辩驳都会显得苍白无力，索性以退为进、顺势而言：“没错，臣确有此意，路人尽知我想去楚国。”

秦惠文王大怒：“这是为何？”

陈轸云淡风轻地笑了笑：“君上何须如此惊奇？当年伍子胥忠于吴国，各国都希望有这样的臣子；曾参孝行感动天下，世人都希望有这样孝顺的儿子。如果我陈轸不忠于秦国，楚国怎么会想得到我？我如此忠于君上，仍被您怀疑，只好投奔楚国了。”

秦王听后，顿时明白自己差点被张仪带到沟里，于是当面向陈轸认错。陈轸虽然逃得了初一，但逃不过十五。张仪毕竟是鬼谷子的高徒，科班出身，时间一久，差距就体现出来了。几个月后，张仪被秦王拜相，陈轸真的被挤兑到了楚国。

入秦不到两年，张仪就赶走了“咸阳榜”上数一数二的两个人才，可见他的嘴皮子功夫真不是盖的。得到了梦寐以求的权力，现在可以推行自己的策略建功立业了。秦在商君手里变成了强国，如今，要在我张仪手中强上加“大”！我要用自己这张嘴，大大地拓展秦的疆土！

第一个开刀的就是楚国。当上秦相后，张仪还特意给当初暴打他的楚国令尹昭阳写了封信：“当初您诬我窃玉，捂好您的口袋，张仪将要窃国！”

抗“仪”统一战线

秦孝公时代，秦国外交上采取隐忍低调的策略，为的是给自身的发展建设争取宝贵时间。再低调的种子，也有破土而出的一天。秦国两次重创超级大国魏国，实力已经暴露在山东六国狗仔队的聚光灯下。到了秦惠文王时代，列国间的形势又发生了巨大变化。过去是魏国一声吼，地球抖三抖；现在是战国乱不乱，秦国说了算。秦人又有着生死看淡、不服就干的气魄，所以秦国不是在干架，就是在干架的路上。

这种状况持续了一段时间。山东六国逐渐发现，秦国的实力虽然远超任何一个诸侯国，但又不具备完全吞并一个大国的能力，所以经历了最初的恐惧后，他们渐渐冷静下来。一根手指可以被轻易掰断，但如果握成一个拳头，那王者被一群残血反杀的事情，也不是不可能，这个观点被称为“合纵”。因为秦在山西之地，而山东六国土地南北相连，故得此名。

合纵，用最简单的道理解释，即“团结就是力量”。虽然太史公在《史记》中把苏秦和张仪乱点对手谱地强拉到一起，还为他们二人演绎了一段经典的“纵（合纵）横（连横）”对决，但根据后世的考古发现以及新的史料推测，合纵最早是由公孙衍付诸实践的。他虽因个人腐败问题被张仪摆了一局，但竞争力还是有的。现在陈轸又加入合纵的队伍，张仪的连横遇到了大挑战。

其实陈轸也是挺倒霉的，来到楚国后，楚王同样将其任命为秦楚两国的外交大使，还把他派到秦国。想想都觉得尴尬，你刚跟旧老板闹翻，跳槽到一家新公司，结果新公司把你派到旧公司当驻外公关，搁谁谁都郁闷。郁闷的陈轸在去秦国的路上路过魏国，碰上了同样郁闷的公孙衍，二人一拍即合——搞死张仪！

想要搞死张仪，必须得有政治资本。如今张仪是秦相，而公孙衍由秦归魏后，因为之前曾斩魏军八万兵力，所以一直得不到魏王的重用，必须尽快为魏国立功，才有可能获得魏王的青眼。陈轸适时地给公孙衍透露了一个楚国的内部信息——魏国国相田需正在努力促成魏楚和亲，但楚王一直怀疑田需的诚意。

公孙衍一时没领会陈轸的用意：“这与在下何干？”

陈轸笑道：“不止如此，在下还听说魏王有意联合燕、赵。您去找魏王，说您与燕、赵两国国君颇有交情，愿意促成魏、燕、赵三国联盟。”

公孙衍是聪明人，一点就透：“先生真是大才！我和先生还须再细细谋划一番。”

经过彻夜长谈，公孙衍制订了自己的洗白复出计划。首先，在朝堂上毛遂自荐，提出要出使燕、赵。魏王正愁没人去呢，就欣然同意了。随后，公孙衍向魏王要了三十辆马车，但他并没有立刻出发，而是把马车停在院子里，每天撩妹、K歌、洗桑拿。这期间，他做了一件十分重要的事——利用狗仔队和舆论，狠狠炒作一把。他派出大量水军，大肆宣传自己相秦事魏时的政绩，把自己包装成举世无双的军事奇才兼治国能臣，并放风说，自己将要出使燕、赵，促成列国间的合纵联盟，共同对抗暴秦！

这个消息一传出，立刻吸引了三个国家。首先肯定是公孙衍准备出访的燕、赵，他们早就想联合他国以求自保，所以早早派人来魏国迎接公孙衍。还有一个是齐国。自齐威王整顿吏治和孙膑两挫魏军后，齐国也成了中原一霸。现在秦国推行东出的国策，马上就要威胁到齐国的霸主地位了，齐王对合纵自然颇感兴趣，也派使臣前去拜访公孙衍。

这样一搞，楚国不高兴了。魏相田需和楚国谈联姻，本来楚王就有所疑虑，现在公孙衍大张旗鼓地联合燕、赵、齐，更加深了楚王的猜疑，于是中断了与魏国的邦交，田需碰了一鼻子灰。

不得不说，陈轸真的很有手腕，出手便一箭三雕。第一，通过炒作，提升了公孙衍在列国间的声望，为他东山再起打下了基础；第二，联合了燕、赵、魏、齐四国，初步形成攻秦同盟；第三，破坏了魏楚联盟，这一点主要是为了打击公孙衍的政敌田需。田需一直主张魏楚联盟，现在谈崩了，他在魏王心中的地位直线下降，而公孙衍的身价却在火箭式上升。

解决了公孙衍的麻烦，陈轸还要处理自己的麻烦。面对曾经的老板，如果不能处理好关系，以后的工作会很难开展，到时被楚王嫌弃的话，鸡飞蛋打，两头不落好。所以，必须再次得到秦王的信任。

秦惠文王一看楚国派来的大使是陈轸，立马冷笑着问道：“先生离我秦国，投奔楚国，有没有思念秦国和寡人啊？”

这一听就是句风凉话，类似于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既然泼出去了，还回来作甚？！

陈轸没有立刻反驳，而是讲了一个故事：“君上可曾听过越人庄舄（x ì）？他在楚国做了高官。楚王想知道他是否思念越国，手下人说这个很容易判断，庄舄刚好生病了，病人最容易泄露自己的思乡之情，只需要派人去探听他在病床上时说的是楚话还是越语，就知道他心里装的是楚国还是越国了。一听，果然还是越语。我陈轸虽然被赶到了楚国，可我说的还是秦语。楚装虽然穿在身，我心依然是秦国心。我的祖先早已把我的一切烙上秦国印……”

秦惠文王听后，顿时对陈轸的态度好了许多，对当初冷落他还有点愧疚，但还是没有完全信任他，于是又说：“既然先生自诩为秦人，那么再为秦国谋划一二可好？”

陈轸知道机会来了，赶紧躬身作揖：“君上请吩咐。”

秦惠文王道：“韩国与魏国相争，打了一年有余。寡人想出兵调停，可是文武大臣意见不一，有的说劝解有利，有的说不劝有利。寡人一时间拿不定主意……”

陈轸听后，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又讲了一个故事：“君上可曾听过‘卞庄刺虎’的故事？卞庄是个愤青，啥理想都没有，就想杀老虎。有人劝他说，现在不要去，因为我看到后山有两只老虎正在吃一头牛。正所谓一山不容二虎，除非一公一母，它们必然会为争食而激斗起来，待它们两败俱伤时，你再上去。果然，一头牛不够两只老虎分，它们打到最后，大虎受伤，小虎毙命。卞庄乘机刺死了大虎，不但得到两只老虎，还得到杀两虎的名声。”

讲到这里，陈轸停顿了一下，别有深意地看着秦惠文王：“韩魏相争，不正是两虎相斗吗？”说罢再次躬身作揖。

秦惠文王听后，茅塞顿开。待韩魏斗得两败俱伤时，秦国才出兵调停，既获实利，又得美名。陈轸不愧是纵横家中的佼佼者，通过一个小小的故事就力挽狂澜，重新获得秦王的信任，既避免了在秦国被穿小鞋的窘况，又奠定了自己在楚国的地位。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一个道理——善于讲故事的人，混得不会太差。

瑜亮纵横

在公孙衍和陈轸经营谋划之际，他们的老对手张仪也没闲着。他的工作重心一直围绕着两点——强秦、弱楚。强秦是本职所在，是“助人”；弱楚是私仇与国家利益的双重需求，是“为乐”。

公元前329年，楚国攻打魏国。张仪是绝不可能看着自己的仇人痛快的，于是他决定说服秦惠文王出兵救魏。秦国虽可从中谋利，但其中确实掺有公器私用的成分，张仪再次展现了他非凡的口才。

张仪：“君上可曾想过，不损兵折将就得魏国西河之外的土地？”

秦惠文王：“张子有何高见？”

张仪：“楚国打魏国，魏国已是砧板咸鱼，若秦不出手，魏国必败。不如秦国在背后支援魏国，魏国若能得胜，定感恩戴德，献地于秦。”

秦惠文王：“若魏国依旧战败，又该如何？”

张仪：“那就更简单了！魏军疲惫，秦军又在魏国境内，魏国怕秦国乘机偷袭，定会主动献地以求自保。即使不献，魏军刚刚大败，军力疲乏，士气低落，而我大秦锐士兵精将勇，夺地岂不是如探囊取物般容易？！”

秦惠文王：“张子洞若观火，寡人佩服！”

秦惠文王听从张仪的建议，从皮氏（今山西省河津市西）调集万人大军支援魏国。魏军在公孙衍的带领下，击败了楚军。虽是胜利，却是惨胜，兵力损失过半，兵疲将乏，几乎毫无战斗力。果然如张仪所料，魏国害怕秦军偷袭，主动献出西河之外的百里土地。这次胜利只是张仪的牛刀小试，他和公孙衍的较量才刚刚正式拉开序幕。

此时，公孙衍撮合的合纵联盟已经初步形成，主要成员有燕、赵、韩、魏、齐、中山。而张仪主张连横（秦与山东诸国是东西相连，故称连横），时而联合魏、楚，时而联合燕、赵，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连横破合纵，实际上就是用“永恒的利益”去瓦解由利益组成的松散的联盟。

张仪看问题总是能抓住重点。公孙衍的根基在魏国，只要先拿下魏国，“犀首”就真成让人拿刀刻的犀牛角了，合纵便可不攻自破。于是，公元前328年，也就是张仪拜相的第一年，他就主动请缨，攻打魏国，夺取了蒲阳（今山西省隰县）。你以为这是张仪在给自己找兼职吗？非也，这是他的一个局。

张仪随后就给魏国送上了两份大礼：一是归还刚刚攻下的蒲阳，二是将秦国的公子鲧（gǔn）派到魏国做人质。魏王也很纳闷，到底谁被谁打败了？

张仪这样打一巴掌给个甜枣，是为了攫取更大的利益。果不其然，他出使魏国，用三寸不烂之舌玩命地忽悠，不但说服魏王脱离合纵、与秦国连横，还不费一兵一卒，靠嘴皮子就从魏国版图上生生咬下了上郡十五县和少梁。至于张仪用了什么谋略和言语来做到这一切，史书没有记载，估计连太史公都觉得自己的笔和张仪那疯狂的舌头相比，实在相形见绌。

职场都是以结果为导向的，对于老板而言，兼具策划力和执行力的员工是不可多得的人才。秦惠文王对张仪的才华深为赞赏，张仪也感念秦惠文王的知遇之恩，两人的关系堪比当年的秦孝公与商鞅。君如青山，我如松柏，生死相扶，永不相负！

身为知己，张仪知道秦惠文王想要的不只是开疆拓土，他还对一个称号心心念念——王。于是，张仪在朝堂上提出一个石破天惊的议案——秦君赢驷称王（赢驷是秦国历史上第一位称王的君主，我一直用他的谥号称呼他，是为了便于表述）！秦惠文王和文武百官激动得毛孔都要流泪了（不要问我毛孔如何流泪，不要在意这些细节），因为秦国自穆公霸业凋零后，长期处于衰落的状态，甚至沦为三流小国，“列国卑秦，不与会盟”，秦人在列国鄙视的眼神中屈辱地度过了两百余年的漫长岁月，好不容易靠孝公贤明、商君变法才摘下弱国、贫国的帽子，但依旧得不到列国的认可与尊重，这让雄才大略的秦惠文王十分不服。魏国已经弱成战五渣了，国君还顶着王的称号呢，我大秦又怎能在名分上向你俯首称臣！

张仪口吐莲花，赞颂秦惠文王的贤明与秦国的强盛，给足了他称王的理由。就这样，公元前325年，秦惠文王由“公”改称“王”，张仪又为秦国立下新功。

为了削弱秦国称王的影响力，公孙衍谋划了“五国相王”（韩、赵、魏、燕、中山五国君主相互承认对方为王）。你秦国不是称王了吗？我们可不能在气场上输给你，现在联盟里的诸侯全都称王了，和你平起平坐，看你还怎么嘚瑟！

公孙衍这样做，主要是想用利益维系联盟的稳定，大家都称王，就没有地位上的争执，而且称王对各诸侯来说，绝对是个巨大的诱惑。用这个诱惑拴住大家，合纵才能继续推行下去。

这个想法看似务实，但只满足了小国的虚荣，没考虑到大国的傲娇。当时合纵联盟成员包括燕、赵、韩、魏、齐、中山六国。齐国是老牌大国，它实在忍受不了中山这样的三流小国也成为中原联合国里的常任理事国。齐国只想对中山说，老天爷的儿子是谁都能当的吗？你连个私生子都算不上！

齐国拉拢赵、魏、燕三国，希望迫使中山废除王号，但在公孙衍的调停下，没能成功。公孙衍夹在中间和稀泥，其实也是几头受气。“五国相王”除了让“王”这个称号变成白菜价外，并没有将诸国团结到攻秦统一战线上来，公孙衍白忙活了。

另一头，张仪依旧有条不紊地推进着自己的连横计划。这段时间，楚国和齐国给予了最强助攻，它们不断攻打魏国，打得魏国想找干爹。这时，秦国及时送上了肩膀……

“五国相王”虽然失败了，但只要公孙衍一天在魏国，他就能组织第二次、第三次抗秦活动。为了断掉公孙衍的根基，张仪走了一步险棋。公元前322年，秦惠文王免去张仪国相之职，派他去了魏国。一山不容二虎，张仪轻轻地来，公孙衍就得轻轻地走。魏王不再信任公孙衍，他只得先找个角落蹲着画圈圈。

从秦到魏，张仪两次挤走公孙衍，算是赢了第一局。但历史是一出没有结局的戏，每个结局，都是这出戏的新情节的开始……

第六章　漂洋过海来坑你

尼采曾说：“我们的眼睛就是我们的监狱，而目光所及之处就是监狱的围墙。”张仪的眼睛只看到了楚国。早年在楚国受辱，那是挥之不去的阴影，所以他在强秦的同时，一直在琢磨如何报仇雪恨。这种屈辱和仇恨成就了他，不然他此时依旧在昭阳门下浑浑噩噩地度日；但如果目光太过狭隘，就会在大格局面前马失前蹄。公孙衍是个极聪明的人，他自然不会放过对手的任何一个弱点，一旦抓住，必置对方于死地而后快。

骗子也让骗子给骗了

张仪用一步险棋，成功地压制住了公孙衍，这使得他的自信心爆棚，以为只要有舌头在，天下尽在其股掌之中。又或许，他的心思一直在楚国，所以根本没有细想为何公孙衍那么容易就被搞定。正如梁启超先生所说：“自信与骄傲有异。自信者常沉着，而骄傲者常浮扬。”

张仪相魏，只是他连横计划里的一步。秦、魏、韩的联合，如匕首般插入抗秦联盟的肾上，让他们体虚无力，感觉身体被掏空，最后各器官衰竭而死。而魏王相张仪，是想利用秦国的力量对抗齐、楚的压力。张仪却是“相魏以为秦，欲令魏先事秦而诸侯效之”，是要魏国给秦国当小弟，魏王当然不服。不服？找抽是不？打一顿就好了！秦国直接出兵攻取魏国的曲沃、平周。这种简单粗暴的做法虽然暂时让魏国乖顺了，但也把魏国推向了秦国的对立面。之后，张仪一心想修复秦魏联盟，魏王对此态度若即若离、不清不楚，尽管仍是高官厚禄、千般礼遇地待张仪，但每次提及联盟之事，魏王都低头看手机，仿佛在忙一个亿的生意。

纵然你伶牙俐齿、巧舌如簧，你也永远无法叫醒一个装睡的人。所以在魏国待了几年，张仪毫无收获，而秦王那边还是一如既往地倾举国之力协助他的外交活动，这让张仪很是尴尬。就在他准备卷铺盖离开魏国的时候，老魏王死了。新魏王在张仪看来，真是无敌软萌，可以随他搓圆捏扁。他决定恩威并施、双管齐下，一边在朝堂上巧言令色地忽悠魏王，一边让秦国猛抽魏国。

胡萝卜加大棒的政策并非屡试不爽，张仪忽略了两点：第一，无论是老魏王还是新魏王，他们都知道——张仪是个骗子，所以倾向于加入公孙衍的合纵联盟；第二，秦国打魏国，最紧张的不是魏国，而是齐国。

齐国紧张个啥劲儿呢？之前因为“五国相王”，齐国同合纵联盟闹崩了，现在看到曾经强大的魏国变成小强，秦国说踩就踩，自然物伤其类。这时刚好公孙衍的合纵联盟又向齐国抛出了橄榄枝，因为共同的敌人，几大诸侯国再次凑到了一起。

等于说，张仪在无意间给了公孙衍一个天大的助攻。而魏王对张仪的态度依旧暧昧不清，他的目的很简单——拖住张仪，让他无暇破坏发展得如火如荼的合纵联盟。终于，时机到了，魏王收到公孙衍的密奏——料已备齐，准备下锅！

魏王微微一笑，他还要做最后一件事。他召来张仪，一改之前模棱两可的态度，不等张仪开口，直接在联盟文书上盖了大印。张仪也纳闷，这是什么情况？剧情反转得也太快了吧？前几年还磨磨唧唧，一个晚上就变得手脚麻利、行事果断，难道他顿悟了？

急功近利让一向机关算尽的张仪没冷静下来去思考，为了这一刻，他等了太多年。他忙不迭地收下国书，生怕魏王反悔，赶紧打飞机回秦国邀功去了。

看着张仪匆匆离去的背影，魏王冷笑了一声：“是你看错了这个世界，到时别说是这个世界欺骗了你……”

公孙衍终于出了口气，他趁热打铁，马不停蹄地组织了一场前无古人的“五国攻秦”。战国时代，几国联合攻打一国的事情不在少数，但这么大规模的联合军事行动实属罕见。为何说历史这出戏实在好看呢？因为它不会塞给强者一个垃圾对手，那种戏码像抗战神剧一般，最无聊了！公孙衍能够把利益复杂交错而又各怀鬼胎的诸国联合起来（即使只是暂时的），他的能力让他配得上做张仪的对手。

公孙衍还特意知会义渠，让他们在秦国背后捅上一刀。义渠是活跃于秦国西部草原上的一个部落，秦惠文王多次想征服他们，但因他们是居无定所的游牧民族，而且战斗力还不弱，所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帮蛮夷在隔壁嘚瑟。英明的统治者都拥有远见，秦惠文王预料到义渠日后必定闹事，但没想到会是义渠王变身隔壁老王。只能说，他猜中了开头，却没猜中结尾。

公孙衍派使者拉拢义渠王时只说了两点：第一，如果列国攻秦，秦国怕后方失火，必定重礼贿赂义渠；第二，如果秦国一强独霸，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这话出自宋太祖赵匡胤之口，暂且借来一用）？势必会讨伐义渠。

义渠王听后拍案而起，发兵数万，合纵攻秦。没错，就是这么简单的几句话，事儿就搞定了。纵横家之所以被称为纵横家，不仅因为他们是语言沟通艺术的大师，更因为他们参悟到了人性。“人的本质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那又是什么在维系着社会关系呢？是“利”！天下人生而好利，聚散如流沙，有利则聚，无利则散。公孙衍、张仪之辈，正是抓准了这一点，才能在列国邦交间左右逢源、游刃有余。

公孙衍和张仪都自我感觉良好地执行着各自的计划，他们都自以为参透了人性，甚至认为自己站在神的视角俯视众生，把诸侯当棋子，把天下当棋盘，俨然把战国乱世当成了二人的对弈场。呵呵，他们也只是看到了人性的皮毛而已。人性这种东西，会随着利益瞬息万变。古希腊哲学家赫拉克利特曾说：“人不可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里。”一切都在变！于是，两位纵横家都为自己的狂妄付出了代价。张仪被魏王坑了，而公孙衍被五国坑了。

秦国庙堂开始怀疑张仪的工作能力——说好的秦魏联盟呢？而公孙衍那边，“五国攻秦”字面上有五国，但都是些出工不出力的主儿。比如作为纵约长的楚怀王，并不打算跟秦国撕破脸，于是就像那些爱国愤青似的，口号喊得震天响，没啥实际举动。真正攻秦的也就三晋的几万兵力，这不等于在给秦锐士送提成吗！只有义渠王是个实在人，结结实实地在秦国的腰上捅了一刀，秦国虽苦不堪言，但并未伤及根本。轰轰烈烈的“五国攻秦”最后变成了一场喊口号、举横幅的联合抗议活动。付出了多年心血的合纵居然如一场闹剧般草草收场，公孙衍因此失去了魏王的信任，被田需排挤出魏国，来到韩国为相。相韩期间，他又组织了几次合纵，但均以失败告终。

关于公孙衍，似乎没有史家为他著书立传。在《史记·张仪列传》里，他也只是个用来放大主角光环的龙套。成王败寇，我们也只能在轻轻叹息后一笑了之。

套现

张仪虽然受到质疑，但他顶住压力，等来了翻身的机会。齐楚联盟，齐国还帮楚国夺取了秦国的曲沃。张仪带着破坏齐楚联盟的使命来到楚国。之前的失算让秦惠文王对他有些失望，所以不像以前那样有求必应，只给了微薄的生活费。

那么点钱，张仪主仆在楚国没几天就花光了，到了“求五元吃饭”的地步（大家自行脑补秋风萧索的画面）。手下人开始焦虑了，这是出差，又不是自驾游，难道还要自掏腰包？还是趁早收拾行李、另谋职业吧。

张仪拦住他们，淡淡一笑：“不要急，给我三天时间。”

手下人一脸的不信任：“再给您三天，我们就真的见不着光明了！您现在囊中羞涩，身上还有什么值钱的玩意儿？”

张仪笑而不语，只是伸出了舌头。

手下人一脸的嫌弃：“卖萌抵不了工资啊，张子！”

张仪笑意更深了：“只要有舌头在，何愁搞不到钱？”

第二天，张仪去拜见楚怀王。楚怀王对这个闻名于列国的大骗子一直心怀警惕，态度极为冷淡。

张仪：“大王没什么用得着臣的地方，臣要去拜见韩王。”

楚怀王：“慢走，不送！”

张仪：“虽然大王不喜欢臣，但臣不能不为大王着想。您需要我从韩国代购什么不？”

楚怀王：“黄金、珠玉、犀革、象牙，哪个不是made in楚国，还需要你给我代购？！你要跟‘世界工厂’做生意，也得掂量一下自己的分量！”

张仪：“就算大王看不上他国的货色，难道也看不上他国的美色吗？”

楚怀王一听“美色”二字，眼睛顿时变数码的了。但又不好表现得太直接，只能憋着，那两眼猛劲扫描张仪，明显是在说：“继续！你倒是继续呀！”

张仪这位老司机意味深长地说：“郑国和周国的美女，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婷婷立于街头，真是惊艳了时光，温柔了岁月……”

张仪这么一描述，楚怀王哈喇子都快把朝堂给淹了：“亲，楚国处偏僻之地，虽物产丰富，但美女甚少。楚宫女子虽多，但大都穿得清凉、长得败火，寡人又安能不好中原美色呢？！”

张仪马上做知己状：“我懂的，我懂的！选美之事交给我，您就在家养好身体，等着做大保健吧！只是路途遥远，我怕盘缠不够……”

楚怀王秒变土豪：“这个简单！来呀，王会计，给张子开张一千万的支票！”

前几天还穷困潦倒，转眼之间套现千万，张仪真是把空手套白狼的技术发挥到炉火纯青的地步了。手下人又开始收拾行李。

张仪：“不是给你们发工资了吗？怎么还收拾行李？”

手下人：“您不是答应楚王，要为他寻访列国之美吗？”

张仪：“哈哈哈！我有国事在身，哪有闲工夫帮他解决生理需求啊？！”

手下人立马慌了，他们知道主子是个大忽悠，但没想到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忽悠一国之君，这可是要掉脑袋的！

张仪忙安抚道：“别慌，山人自有妙计！才套了这么点钱，怎么够花？哼哼……”

张仪吩咐手下人四处散播消息说，自己要为楚王搜集列国之美，但路费不够，求五元喂马。果然，没等几天，南后就送来一张一千万的支票，宠妃郑袖也送来一张五百万的支票（不要被《芈月传》误导啊，在《战国策》中，这是两个人）。

“将军为大王奔波，着实辛苦。妾身们的这点草料钱，希望能壮将军行色，让您领略到更多的诗与远方……”

看着支票上的数字，张仪只是云淡风轻地一笑，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这回手下人更愁了。

手下人：“您真是自找麻烦，现在收了两边的钱，骑虎难下了！”

张仪：“附耳过来……”

张仪在手下人的耳边嘀咕了几句。

手下人：“张子，您真是太卑鄙了！”

张仪：“卑鄙是我的通行证，让高尚给那些清高者做墓志铭去吧！”

第二天，楚怀王设宴给张仪饯行。两个大老爷们喝多了，开始称兄道弟、喊爹骂娘、荤段子横飞。

张仪：“大王，这里没外人，不如请您的亲近之人前来同乐，可好？早就听说南后与郑夫人风华绝代，临别之际，能否让臣开开眼？”

楚怀王：“你小子，面上老实，心里闷骚！但是，我喜欢！难得咱俩投缘，好，就让你见见！让她俩闪瞎你的狗眼！”

接下来就是见证张仪演技的时刻。刚一见到南后和郑袖，张仪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痛哭起来：“大王，枉您还把臣当兄弟，臣愧对大王！臣有欺君之罪啊！”

楚怀王蒙了：“张子，你这是几个意思啊？怎么见到我的爱妃跟死了亲娘似的？你哪里欺君了？”

张仪擦着泪道：“大王，请治臣狂妄自大之罪！臣自恃周游列国，自以为见多识广、阅美无数，这才斗胆揽下为您寻美的差事。今日一见二位夫人，才发现世上绝色就在楚国后宫，臣实在是井底之蛙！”

楚怀王听到这儿，明白自己被张仪套路了。但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两个宠妃又都在场，只能就坡下驴、一脸便秘地说：“张子言重了，其实寡人早就知道，天下还有何女子能比得上寡人这二位夫人？之前不过是玩笑话罢了，何必当真……”

张仪赶紧举杯：“大王这波狗粮撒得真是太甜蜜了！是臣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臣自罚三杯！”

此时，楚怀王的心中有十万头羊驼在奔腾！骗我千金，你让我罚你，结果你自罚三杯，这就了事了！张仪啊张仪，你最好别落在我手里，不然我要让你后悔为人！

六里？六百里？傻傻地分不清

张仪不是个见好就收的主儿，更何况碰到楚怀王这么一个百年不遇的萌蠢国君，还不得往死里坑啊！骗钱什么的都是小事，破坏齐楚联盟才是核心任务。

张仪再次面见楚怀王。上次被坑，楚怀王对他恨得咬牙切齿，但碍于他是旄节使臣，只得十分不情愿地见他一面。

张仪：“大王，臣想死你了！”

楚怀王：“张子，难道钱又不够花了？”

张仪：“大王说笑了！臣此番晋见，是受秦王之命，前来促成秦楚携手奔小康的！”

楚怀王：“张子，你额头上那个写着‘骗子’二字的标签还没撕掉呢！你这话，寡人连个标点符号都不信！”

张仪：“大王少安勿躁，请听张仪说完。秦王最佩服的就是大王您，臣最敬重的也是大王您；秦王最痛恨的是齐王，臣最痛恨的也是齐王。齐王施行暴政，使得齐国百姓民不聊生。大王乃仁义之君，岂可与齐王同流合污？！及早与齐国断交才是明智之举！”

楚怀王：“哈哈哈！说了半天，在这儿等着寡人呢！齐楚联盟可制衡秦国，若齐楚断交，两国则朝不保夕。你凭什么认为寡人会趋害避利呢？”

张仪：“就凭商于六百里！”

这句话如同一声霹雳划破楚宫，楚怀王半天才缓过神来。

楚怀王：“说下去！”

张仪：“楚国绝齐盟秦有三利：第一，秦国攻打齐国，齐弱则楚强，楚国可为中原霸主；第二，秦国实力远胜齐国，楚国盟秦就是有恩于秦，日后楚国有难，秦国必鼎力相助；第三，若楚绝齐，秦愿献上商于六百里作为贺礼！”

楚怀王：“此话当真？！”

张仪：“我张仪以项上人头保证——绝对是真！”

楚怀王：“寡人之前误解张子了。失礼之言，张子莫要放在心上。寡人这不是不了解张子嘛！”

张仪：“是啊，大王您不了解张仪……”

刚才你骂我，的确是因为你还不了解我，等你以后了解我了，你一定会想生吞活剥了我。见楚王派使者前去与齐国断交，张仪忙向楚王辞行，打飞机赶回了秦国。他明白，再晚一刻，项上人头就真保不住了。

以为商于六百里沃土已是楚国囊中之物的楚怀王大摆筵席，对庭下众臣说：“寡人不动一兵一卒，就得了商于六百里土地……”

众臣自然明白领导的意思，赶紧鼓掌到热泪盈眶：“大王真是天纵奇才！上天降明君于我大楚，真乃万民之幸也！”

楚怀王仰头四十五度：“这世上哪有什么天纵奇才，我只是把别人撩妹的时间都用在了工作上。我大楚百姓如今安居乐业，殊不知世上哪有什么岁月静好，只不过我在替他们负重前行……”

正当文艺骚式的溢美之词萦绕满堂时，陈轸的一声叹息显得格外刺耳。

楚怀王：“我大楚不费吹灰之力而得商于六百里，满朝欢庆，唯陈子唉声叹气，是何道理啊？”

陈轸：“张仪是何许人？！此人舌头有多长、舌苔有多厚，臣比大王清楚太多。他嘴里除那句‘鄙人姬姓张氏’外，就再没一句实话！说什么商于六百里，最后定是土地得不到，还会兵连祸结！”

楚怀王：“陈子如此嘲讽，莫非是信不过寡人？”

陈轸：“臣岂敢怀疑大王的英名！秦国之所以畏楚，实则是畏齐楚联盟，现在土地尚未得到，大王就急于与齐国断交，楚国孤立，秦国还会害怕楚国吗？以大王之威，被张仪欺骗后，定会与秦起战火，而彼时齐国势必趁火打劫、攻打楚国。楚国腹背受敌，别说商于六百里，怕是偷鸡不成反蚀把米……”

楚怀王：“陈子的意思是寡人蠢，看不透张仪的诡计？此事，寡人心意已决，休要再议！”

陈轸无奈，只得退下。知张仪者，不是秦惠文王，也不是张仪自己，而是张仪的对手——公孙衍和陈轸。但较之此二人，张仪技高一筹，因为他既能摸透楚怀王的心思，又能摸透对手的处境：陈轸虽能看透自己的计策，但拍板的是好大喜功、无敌萌蠢的楚怀王；况且陈轸在楚国一直不被重用，此时楚怀王心里正甜如蜜，又岂会让陈轸的苦口良药坏了胃口？

张仪回到秦国，齐楚联盟已破，秦惠文王调兵准备攻打齐国，被张仪拦住了。

秦惠文王：“齐曾助楚夺我曲沃。张子费尽口舌破坏齐楚联盟，不就是为寡人攻打齐国铺路吗？”

张仪：“为君者，当舍小仇而谋大利。齐距秦甚远，即使攻下土地，也难以长守；如果战线拉得太长，难保楚国不在我们攻齐的途中捅我们一刀，陈轸的口舌功夫可不在臣之下。”

秦惠文王：“那依张子之见呢？”

张仪：“立刻派使者去齐国，与齐暗结盟约！”

秦惠文王：“那商于六百里，如何是好？”

张仪：“臣老了，记忆力不太好，一没订约，二没国书，谁还记得这档子事儿？！”

没过多久，楚国派人来接收商于六百里，不巧张相国请病假了，还一请就是一个多月。使者见不到张仪，将情况禀报了楚王。一般这种情况，但凡脑子正常的人，都能看出张仪根本没有送地的打算，但萌蠢的楚怀王偏偏辩证法学得特好，人家那哲学课可是哲学老师教的！得一分为二地看问题，张仪不理我，并不是想骗我，可能是觉得我诚意不够。于是，楚怀王派几名勇士拿着国书前去面见齐王。

齐王心想，楚王肯定是来修复两国关系的，就欣然同意接见楚国使者。使者稳步上殿，缓缓展开国书，齐王面带微笑地等待他来诵读。

“齐国也有几代英名先君，可惜祖上积累的德行还不够弥补你这个昏君的智商！早知会生出你这样的败家玩意儿，你爸妈就把那十分钟用来散步了……”

齐王都石化了。为了向张仪表明楚国绝齐的诚意，楚怀王特意派勇士当面辱骂齐王，这件事被阐史官们结结实实地记录在各大正史中。就算女娲能补天，也补不了他缺的那块心眼儿。如此萌蠢可爱的国君，连张仪都觉得再装病就说不过去了，于是会见了楚国使者。

使者：“张相，您终于出来了！您看这商于六百里……”

张仪：“嘘！听！”

使者：“听什么？”

张仪：“海哭的声音……”

使者：“呃……张相，你够了！这商于六百里……”

张仪：“六百里？谁说六百里了？不是六里吗？”

使者：“张相，邦交无戏言啊！当初说好的，楚绝齐，秦奉上商于六百里！”

张仪：“好像有那么一回事，又好像没有……我大病了一场，老幻想自己是海里的一条鱼。你知道吗？鱼的记忆只有七秒。咦？我是谁？我在哪儿？发生了什么事？”

使者：“要是张相执意耍赖，那休怪我大楚……”

张仪：“你能怎样？！大争之世，争在实力！我说六里就六里，要就要，不要就打！”

使者只得赶回楚国，如实禀报。楚怀王听后差点吐血，发誓要活吞了张仪，准备立刻发兵攻秦。这时候，唯一看透真相的陈轸再次站出来。

陈轸：“大王，攻秦并非上策。莫不如用城池贿赂秦国，和秦一起攻齐，这样可以失之于秦、得之于齐。既然已与齐断交，如果再与秦闹翻，岂不是在促成秦齐联合攻楚吗？！”

楚怀王：“寡人与齐断交，又派人辱骂齐王，现在心里已经愧疚万分。欺楚的是秦，而你居然要寡人联秦攻齐，这让我大楚以后在列国间如何立足？！”

陈轸叹了口气，楚国休矣！看到了吧？一个人的成功与很多因素有关，个人的能力、平台的高度、领导的格局、时机的契合，缺一不可。

楚怀王率大军攻秦，果然如陈轸所料，秦齐两面夹攻楚军，韩国也来凑热闹。楚国大败，损失八万精兵与七十余名将领，失汉中、蓝田等地。

唉，楚怀王，好惨一男的！

天下，三人而已

地球是圆的，兜兜转转总会再相遇。秦惠文王十四年，即公元前311年，秦国想得到黔中一带的土地，就对楚国说，要用武关以外的土地来换。而楚怀王竟然拒绝了交换，他歇斯底里地喊出了那句话。

“我只要张仪！只要秦国把他交给我，我愿献出黔中！”

谁都知道，把张仪送到楚国，就是送他去死。秦惠文王不忍，没想到张仪居然主动请缨：“大王莫担心。臣与楚国大夫靳尚关系密切，靳尚一直巴结奉承楚国夫人郑袖，而楚王对郑袖言听计从，臣自会从中周旋。再者，秦强楚弱，臣乃秦使，楚王怎敢杀我？即使他真的杀臣，能替秦国取得黔中，臣也算死得其所、得偿所愿了！”

临行前，秦惠文王握住张仪的手，深情地唱道：“想留不能留，才最寂寞。没说完温柔，只剩离歌。心碎前一秒，用力地相拥着沉默。用心跳送你，辛酸离歌……”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不知今生是否还能再见……

刚到楚国，张仪就被抓起来了。即使身陷囹圄，他也毫不畏惧。不是他不怕死，而是他自信，如果他不想死，就没人杀得了他。

此时，收了厚礼的靳尚也开始忽悠楚怀王了：“张仪乃秦王宠臣，大王一旦杀他，秦王必定愤怒。诸侯见秦楚交恶，必定与秦联合攻楚，楚国危矣！”

楚怀王想了想，的确有道理，但一想到自己被忽悠得那么惨，立马又咬牙切齿。靳尚看A计划不管用，于是按照张仪的指示执行B计划。他找到那个可以降得住楚王的女人说：“臣实在为夫人担忧啊！秦相张仪被拘，秦王怕他被杀，准备把自己最美貌的女儿嫁给我王，还有数十位才貌双全的媵女。这样一来，夫人的地位迟早不保啊……”

郑袖打了一个冷战，急忙施礼道：“先生教我！”

“为今之计，只有夫人求大王释放张仪。这样做，不但秦国公主不会威胁到您，秦王、秦相都会感激您。您在内独享大王荣宠，在外有强秦支持，还有天下第一聪明人张仪任您驱使，日后这楚国，还不尽在夫人之手吗？！”

枕边风向来是无敌的。本来被判了死刑的张仪，居然活着出来了。楚怀王虽饶他一命，而且再次厚待礼遇他，但仍担心又着了张仪的道儿，所以不打算放他回秦国。这时靳尚又说：“若是大王实在不放心，臣愿与张仪同行。如果他有不轨之心，臣马上杀了他！”楚怀王这才放了张仪。

回秦路上，一波三折。想收拾张仪的可不止楚怀王一个，魏国重臣张旄半路劫杀，结果却是靳尚身首异处，张仪最终有惊无险地回到了秦国。只可惜，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函谷关内，家家戴孝，了无炊烟。张仪明白发生了什么，平生第一次，他选择了沉默，只是哽咽着靠在城墙上，在心中喊道：“大王，张仪回来了！张仪回来晚了！”

雄才大略的秦惠文王薨逝，年仅四十六岁。为秦国呕心沥血的他和我们中的很多人有点像——都说要珍惜生命、爱惜健康，但在拿命换钱的路上，依旧义无反顾。

秦武王嬴荡即位，从谥号就可以看出来，这是个尚武的主儿，尤其喜欢肌肉男。而张仪一介文弱纵横家，靠嘴皮子打天下，最不受新王待见；秦国朝堂内的政敌也等着他步商鞅的后尘。一朝天子一朝臣，张仪是识时务的聪明人。相秦二十载，连横破合纵，谈笑戏诸侯，既报了当年楚令尹的羞辱之仇，也报了秦惠文王的知遇之恩。如今秦国东出之策大成，自己也该功成身退了。

张仪拖着老迈的身体，回到母国魏国。在华丽的居所里，他第一次感到了孤独。这里，没有纷争，没有博弈，没有知己，更没有对手。风烛残年的他坐在桌前，低头沉默着。突然，他举起酒杯，对着酒桌对面的两个空席说道。

“天下，三人而已！我张仪，还有就是二位——一呼天下应的公孙将军，一语定乾坤的陈轸先生！”

两个空位上，自然是没有任何回应。

“二位，天下是什么？天下就是我等的棋盘！所谓纵横，无非是我等的对弈！列国诸侯，皆是我等的棋子！我们指点江山，意气风发，用利益去撼动利益，用战争去瓦解战争。每一子、每一步都惊心动魄，何其快哉！张仪不才，小胜二位，承让承让！来世，愿我们三人再为对手！”

此时风起，风中似有笑声，像是在回应张仪。

“但那又怎样呢？谁输谁赢，都免不了英雄迟暮；名利财货，终究都归于黄土。江山代有人才出。来，你我三人，敬这有我们的大争之世，敬那没我们的后世天下！”

第七章　不作死就不会死

在上一章，我们评选出“战国时代最萌蠢君主”，本章我们会评选出“战国时代最作死君主”——秦武王嬴荡。

贾谊在《过秦论》中有一句“奋六世之余烈”，这“六世”指哪六世呢？答案是：秦孝公、秦惠文王、秦武王、秦昭襄王、秦孝文王、秦庄襄王。我个人感觉，秦武王算在这六世里有点勉强。看过《芈月传》的读者都知道，这是个举重爱好者，在位仅三年就因举鼎被砸身亡了。这其中除了有他自己作死的因素外，还得提咱们的老朋友张仪——一个喜欢埋雷的男人。

名相的谢幕礼

在秦惠文王时代，张仪和司马错曾有一场激烈的朝堂辩论，主要议题是秦国接下来的国家战略。司马错的观点是起兵伐蜀、谋取实利，但张仪的野心比较大，他提出：“亲魏善楚，下兵三川，塞轘（huán）辕（yuán）、缑氏之口，当屯留之道，魏绝南阳，楚临南郑，秦攻新城、宜阳，以临二周之郊，诛周主之罪，侵楚、魏之地。周自知不救，九鼎宝器必出。据宝鼎，安图籍，挟天子以令天下，天下莫敢不听，此王业也！”

这段文字出自《战国策·秦策》中的名篇《司马错论伐蜀》，核心关键词是：攻韩、据九鼎、挟天子以令诸侯。张仪并不仅仅是个耍嘴皮子的纵横家，还是个有战略头脑的政治家。而秦惠文王认为，秦国还不具备傲视天下群雄的实力。周天子虽大权旁落已久，但毕竟还是名义上的共主，一旦发兵灭周，秦国必成众矢之的，于是否决了张仪的建议。

秦惠文王的决定是明智的，他传承了父亲秦孝公韬光养晦、不慕虚名、求真务实的精神，可惜他的儿子秦武王好大喜功，当时可是结结实实地把张仪这番豪言壮语听到耳里、记在心上。

史书记载，秦武王重武好战。他即位后，效仿祖父孝公发布求贤令，但这封求贤令的求贤标准让士子们十分尴尬——要的不是“贤”，而是“壮”，越壮官越大！比如孟贲、乌获、任鄙之流，本来也就在村头干点搬砖垒墙的活儿，没想到一不留神被提拔为高干，虽然还是只会搬砖垒墙，但美其名曰“为秦国的统一天下事业增砖添瓦”，瞬间高大上了有没有？！这让士子们不由得仰天长啸：“身体，果然是革命的本钱啊！”

秦武王上台，从国君到众臣皆有杀张仪以正朝纲的想法。位极人臣二十载，自己功成名就，大秦如日中天，但也逃不过兔死狗烹的下场，我猜，张仪的心中是不甘的。当他得知秦武王有灭周夺鼎的想法，不知是为了报被弃之仇，还是想为秦国的统一大业燃烧最后的热，又或是为平安逃离秦国才使出的金蝉脱壳之计，总之，他人生中的最后一次谋划，不仅给秦武王的人生埋下了一颗致命的巨雷，也为“季君之乱”埋下了伏笔。

张仪：“大王，听说您对周王畿的九鼎感兴趣。欲占九鼎，必先灭周，灭周必先攻韩。但秦若攻韩，齐国与魏国必定不答应……”

秦武王：“先生有话请直说。”

张仪：“相秦期间，臣曾忽悠过各国诸侯，他们欲把臣大卸八块。我去哪国，诸侯就会攻打哪国。尤其因臣破合纵和齐楚之盟，齐王、楚王对臣恨之入骨。楚国刚刚元气大伤，不会动武，臣可以先去魏国，齐国定会攻魏。齐魏一乱，秦国乘机攻韩，兵临周都，挟持天子，王业可成！”

秦武王：“先生果然大才！可是，一旦齐魏开战，魏国必不敢保先生，您就会命在旦夕呀！”

张仪：“若能以臣的不肖之身换取我大秦的万世基业，臣自当万死不辞！”

“你等着清洗我，满朝文武等着看我做商君第二，我留在秦国才是命在旦夕呀！”张仪在心中冷笑道。

于是，秦武王派三十辆兵车送张仪入魏。齐王听说张仪在魏国，果然发兵伐魏。魏王不想因为张仪得罪了齐国，所以打算献出这个举世闻名的骗子。张仪悠悠然地安慰魏王：“大王莫慌，看张仪如何退齐军。”

张仪授计舍人冯喜，把他派往楚国，冯喜又借用楚国使者的名义前往齐国，面见齐王：“大王，您上张仪的当了！张仪之所以去魏国，就是为了让您攻打魏国，秦国就可以乘机攻韩了！”

齐王一听，恍然大悟，立刻下令从魏国撤军。这是张仪的谢幕表演，他以超凡的智慧和口才，让自己得以善终，临了还不忘再玩弄诸侯一把。

举重事业献身第一人

此时，秦国的实力也终于到了“只靠刀剑、不靠邦交”的程度，秦武王终于可以把夺鼎事业提上日程了。

说到九鼎，大家首先想到的可能不是秦武王，而是楚庄王，就是“问鼎中原”的那位。当时楚国霸业已成，楚庄王也只敢问问九鼎的分量。到了秦武王这会儿，九鼎就可以直接当杠铃使了。此时是公元前308年，距秦统一六国只剩不到九十年的时间了。

秦武王召来左相甘茂和右相樗里疾，商议秦国下一步的战略国策。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秦惠文王时代张仪与司马错的那场辩论，在秦武王时代重演了。

秦武王提出论点——攻韩，伐周，夺鼎！

樗里疾坚持了当初司马错的观点：“大王，臣不同意，原因有三：第一，路途遥远，劳民伤财；第二，倾巢而出，恐他国偷袭；第三，周天子仍是天下共主，此时灭周，诸侯恐会再次合纵攻秦！”

甘茂反驳道：“右相所言差矣！第一，灭宜阳、挺三川，本就是东出国策，劳民伤财只是小弊，舍小利可谋大益；第二，秦国攻韩，最怕韩魏联盟，臣愿赴魏，定叫魏国不敢攻秦、反而助秦；第三，周朝气数已尽，我大秦取而代之只是时间问题，又何惧合纵的那群乌合之众？”

秦武王一拍桌子：“好，甘相所言深得我心！寡人就派您出使魏国，说服魏王盟秦攻韩！”

史书关于甘茂如何说服魏王并没有详细记载，只说他恩威并施，最终达成目的。回秦后，甘茂闭门谢客，表现得萎靡不振，秦武王对此不解。

秦武王：“甘相最近为何心神不宁，攻韩之事为何迟迟没有进展？”

甘茂：“大王可曾听过这个故事？曾参乃儒家的道德典范，在费地讲学时，有一个和曾参同名者杀了人，狗仔队们纷纷到曾参母亲那里散播谣言。第一只狗仔说：‘著名教育家曾参杀人了，这是人性的扭曲，还是道德的沦丧？’曾母听后微微一笑，神情自若；第二只狗仔说：‘震惊！曾教授猥亵妙龄少女，是教授还是叫兽？’曾母听后皱了下眉头，却又一笑了之；第三只狗仔说：‘儒大教授竟是嗜血狂魔，他是如何进入教育体系的？’曾母这回坐不住了，连忙收拾行李仓皇出逃。”

秦武王：“你是在揭示名人与狗仔队之间的恩恩怨怨吗？”

甘茂：“听重点啊，大王！曾参乃道德典范，曾母十分了解他的为人，但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今臣领大王命，攻宜阳、下三川，朝中众臣皆反对。宜阳虽名为县，实力却与郡有过之而无不及，如果臣久攻不下，那个车厘子，啊不，是樗里子，肯定会参奏臣，到时众臣望风而倒，臣百口莫辩。臣伏法受冤事小，误秦功业事大！”

秦武王：“甘相多虑了。糖醋里脊，啊不，是严君疾（樗里疾受封于严，故号严君），乃深明大义之人，寡人也不是昏庸之辈，甘相放心领兵就是。”

甘茂：“臣斗胆请大王给我一个保证。当年乐羊围中山，魏国庙堂诽谤他的奏简堆成山，魏文侯不为所动，才有乐羊破城灭国的结果。臣愿大王像文侯一样，有足够的耐心和定力，任凭朝中风浪起，您要稳坐钓鱼台！”

秦武王：“寡人答应你，这就与你签下盟约！”

这就是著名的“息壤之盟”。甘茂之所以要跟秦武王定下这样的誓约，除了上述担心外，估计还有一个重要原因。他知道自己不是打仗的料儿，没有金刚钻，但急于证明自己，所以揽了瓷器活儿。甘茂作为左相，虽然主管军务，却未建寸功，无论是樗里疾还是甘茂手下的将领，都是征战沙场多年的老兵，都打心底里瞧不上这个文人出身的国防部长，所以甘茂必须一战成名，否则无法在秦国立足。

但是，打仗不是玩手游，不是整几盘《王者荣耀》就能搞定的。宜阳之战陷入僵局，一打就是五个月。朝中风向果然变了，秦武王案牍上全是参甘茂的奏简，他有点顶不住了，于是召回了甘茂：“甘相劳苦功高，只是术业有专攻，不如让能打仗的去……”

甘茂嘴角掠过一丝笑，没做太多辩驳，只说了四个字：“息壤之盟！”

秦武王心里暗道，原来你小子在这儿等着我呢！君无戏言，一言九鼎。甘茂曾特意拿魏文侯这样的明君作比，如果毁约弃盟，那岂不是表示自己是一个昏君了？这个锅，我不背！秦武王只得调兵增援，让甘茂继续攻宜阳。

虽然得到了增援，但甘茂这个文官是真玩不了跨界，上阵只会一招——强攻！以至于最后都没士兵愿意冲锋了。右将军实在看不下去了。

右将军：“老大，我方高地防御塔正在被攻击，别坑呀！”

甘茂：“稳住，我们能赢！”

右将军：“赢你妹啊！治军不依军法，打仗又不依兵法，不顾将士士气，一味强攻，有多少人头够送呀？！”

甘茂：“我也有难处呀！我客居秦国，朝中樗里疾等人谤我，如果再不能攻下宜阳取得大王信任，我命休矣！”

右将军：“既然如此，不如拼死一搏！狭路相逢，人民币玩家胜！”

甘茂：“有句MMP不知当讲不当讲！你怎么不早说啊！”

甘茂茅塞顿开，将锐士们的提成提高了一倍。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宜阳终于被拿下。

公元前307年，秦军攻克宜阳，斩首六万，之后乘胜渡过黄河，夺取武遂并筑城，韩襄王被迫派使者到秦国谢罪，同秦国议和。秦武王终于得偿所愿，直奔周的太庙，与孟贲等力士比赛举鼎。只见他举着大鼎，开始了他人生的最后几步。左脚换右脚，右脚换左脚，左脚绊右脚。慢动作画面后，武王的人生只剩下重播。大鼎重重地砸在他身上，他两眼出血、胫骨折断，当晚气绝而亡，年仅二十三岁。

作为导演，我真没见过这么急匆匆想领盒饭的演员。秦武王有他的梦想，我并不认为他是1和3中间的数，但他却是1和3的相加数。他用死亡证明了一句话：“人，终将毁灭于自己的魂牵梦绕。”

第八章　冰，是睡着的水

战国最大的魅力，就体现在一个“战”字，无论是变法派与守旧派的明争暗斗，还是沙场上的血雨腥风，又或是列国邦交中的纵横博弈，都一样精彩。如果说秦孝公功在变法、秦惠文王功在邦交、秦武王功在征伐，那么秦昭襄王可谓是集大成者。

秦昭襄王的荣耀离不开四个人。一是他的母亲宣太后，她监政四十一载，没有这位杰出的女政治家，秦国还要在内乱的黑暗中徘徊很多年。二是他的舅舅魏冉，这是秦国历史上的名将加名相，说他为秦国立下了汗马功劳一点都不为过。三是战神白起，这个有着“杀神”和“人屠”绰号的将军，一生杀敌斩将过百万，以至于后期六国合纵攻秦却无兵可征，他是真正把六国打垮的男人，是名副其实的“战国绞肉机”。四是睚眦必报的范雎，这是一个才华堪比张仪、功过三七开的人，他的“远交近攻”是“连横”的升级版。

史上最牛荤段子

经历“季君之乱”后的秦国逐渐稳定下来。公元前306年，秦昭襄王即位，但实权掌握在其母宣太后手中，国君变成了虚位元首，这可能是中国历史上最早的垂帘听政了。

对于宣太后，因为有《芈月传》的推介，大多数读者对她并不陌生。根据史料推测，宣太后可能是楚国贵族，后嫁入秦宫为八子，地位并不高。所以即使后来她当上太后，列国仍称其为芈八子。这就好像孙猴子当上齐天大圣后，还有人依旧叫他弼马温一样。

宣太后在史书中只有只言片语的记载，最为知名的事件就是她在朝堂上对着韩国使臣讲荤段子。公元前307年，楚怀王派兵攻打韩国的雍氏，围城长达五个月。韩襄王多次派使者向秦国求援，但秦国军队一直按兵不动。秦昭襄王即位后，韩襄王又派使者尚靳（注意啊，不是靳尚）出使秦国。尚靳在秦国朝堂上痛说利害，以唇亡齿寒（为啥那么多人都爱讲这个道理）的道理劝说秦国尽快发兵救韩。年轻的秦昭襄王都快被说动了，但宣太后始终不松口。

就在尚靳揣度着如何说服太后时，芈姑娘坦然道：“当初我侍奉先王时，他把一条腿压在我身上，我感到很难受，但当他把整个身体都压在我身上时，我却很舒服……”

科普一下哈，这是个物理问题。压力相同时，受力面积越大，压强越小，所以全身压上去会比一条腿压上去感觉舒服。呃……为什么我可以一本正经地解释这种事，节操呢？

尚靳羞红了脸：“不知太后此言是何意？”

宣太后笑道：“我说了那么多，只是想告诉韩使一个道理。秦国是否救韩，不是听你说得有多么天花乱坠，而是看对秦国有没有实际好处。解救韩国的危难，秦国要耗费大量人力物力，又会与楚国交恶，贵国能回报我们什么？”

尚靳还能说什么，一个整天满口仁义道德的人，总不能在朝堂之上和一个女人争论什么体位更舒服吧，只好灰溜溜地打道回府。

我们不应该妄加指责宣太后是粗鄙之人，其实这恰恰体现了她的政治智慧。她知道同韩使讲那些国家道义之类的话，自己肯定处于下风，所以她发挥了身为女人的优势，说些所谓的正人君子羞于启齿的话，尤其是在朝堂这种场合，任谁都不可能去反驳。而且宣太后真是把“话糙理不糙”发挥到了极致，道理讲得如此透彻——列国邦交，无外乎一个“利”字。几句看似粗鄙荒淫的话，却包含着小女人的大智慧。

冰与水之间

宣太后执政期间，秦国向山东六国不断发难，东出国策一步一步得以实施，但此时不得不面对一个十分尖锐的问题——后方失火。放火的，正是义渠。

义渠长期跟秦国互怼，秦国对此不胜其烦。公元前331年，义渠发生内乱，秦惠文王派庶长操率兵平定内乱。公元前327年，秦惠文王在义渠设县，义渠向秦国称臣。你以为这样就解决问题了？人家可是称臣不纳贡，还得年年向秦政府要救济粮，然后吃着秦政府的粮、拿着秦政府发的武器，掉过头来就反秦政府。

既然如此，那就打吧，一直打到义渠服为止。但人家是游牧民族，居无定所，你攻陷了人家的帐篷，又无城可守，人家当天晚上就能夺回来。所以反反复复，义渠这个小癌细胞已经变成足以致命的毒瘤。

数万秦锐士都无法解决的问题，被一个女人的绕指柔轻易解决了。秦昭襄王即位时，义渠王前来朝贺，这一贺，就贺到宣太后榻上了。两人私通，还生下两子。这是一个多么神奇的故事，头条名我都想好了，就叫《震惊！国君遗孀意外诞子，原因竟是这样的》。

秦惠文王四十六岁时薨，这么算来，宣太后当时也就三十来岁。先王去世才七年，身为太后的她就耐不住寂寞了。我猜想赢驷在那边肯定流着泪唱那首歌：“我爱上一匹野马，头上就有一片草原……”

有人说宣太后荒淫无度，也有人说这是她下的一盘很大的棋，既可以解决大麻烦、保住秦国基业，又可以满足自己。与义渠王私通的数十年，秦国西境迎来了难得的和平，秦国才有足够的心力继续实现东出大计，挺进中原。如果说她的偷情是出于女人的欲望，那么接下来她做的事，确有不让须眉的豪情！

前面我们也说了，义渠是大秦的顽疾，普通的攻城略地是治标不治本，必须釜底抽薪、彻底剿灭。对此，宣太后选择了最简单也最有效的方法——擒贼先擒王。

公元前272年，宣太后一纸情书，将义渠王引到咸阳。义渠王轻车熟路，来到太后寝宫，以为又能像以前一样，投入温柔乡。只可惜，这次迎接他的不是情人如花的笑靥，而是寒光闪闪的刀斧。温柔乡变成了奈何桥，就在他中刀倒地的那一刻，他看到曾经柔情万种的爱人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对待你，没有爱也没有恨，有的只是利用。不要恨我，你我都是可怜人，都是牺牲者。我牺牲了我的肉体，你牺牲了你的王国。”

我是该说“色字头上一把刀”呢？还是该说“自古多情空余恨”呢？这个时代，无论男人还是女人，都没有资格触碰爱情，只有刀剑、权谋、江山才是主题。

义渠王被杀，秦国一举发兵攻灭义渠，在义渠故地设立陇西、北地、上郡三郡。大秦再无后顾之忧，可以一心东向了。对于宣太后所做的这些事，先秦史名家马非百认为，她的功劳不逊于司马错攻取巴蜀。

公元前265年，宣太后去世，葬于芷阳骊山。这个可与大唐武则天、北魏冯太后、大清孝庄太后齐名的女人，一生充满争议、毁誉参半。她是一个坚强的母亲，在孤儿寡母、备受欺凌的境遇下，扶助儿子登基；又是一个敢爱敢恨的女人，用自己的情欲，撑起了大秦的半壁江山；还是一个果断狠辣、有大谋略的政治家，秦昭襄王在位的五十六年里，她参与了四十一年，为秦国的统一大业埋下了一块极其牢固的垫脚石。

战国本是男人的沙场，宣太后给这个阳刚的世界添了一抹魅色。她既能柔情似水，也能锋利如冰。冰，是睡着的水！

第九章　白骨雕刻的勋章

宣太后和魏冉在史书中只有只言片语，我们一笔带过。接下来，终于要写战神白起了！

战神初登场

白起，一个传奇的名字。是不是叫“起”的都有大出息？魏有吴起，天下莫能当；秦有白起，碾四海八荒。我决定，我儿子就叫南柯星起，如何？唉，想得太远了，前提是先要有个女朋友……

正史对白起的少年时期没有任何记载，他的第一次出场就和兵戈有关：“白起者，郿人也。善用兵，事秦昭襄王。昭王十三年，而白起为左庶长，将而击韩之新城。”

公元前296年，魏襄王和韩襄王在同一年去世。魏韩两国内乱未清，外患又起，秦昭襄王趁火打劫，于公元前294年攻打韩国，夺取武始（今河北省武安市南）。之后左庶长白起夺取韩国的新城（今河南省伊川县西南），这是他的小试牛刀。

被揍得鼻青脸肿的韩国找到了三晋里的大哥魏国，请求联合攻秦。秦国这些年的确强得有点不像话了，东征西讨，中原被搅得不得安宁，必须打压一下秦国的锐气；况且韩、赵、魏三家，打断骨头都连着筋，这个忙于情于理都得帮，于是魏王命公孙喜率军前去助战。东周也加入魏韩联军，这下抗秦队伍猛增至二十四万之众。

秦昭襄王心里没底了。除了留守部队，真正能投入战斗的兵力，满打满算也就十万有余，不足联军的一半。这还不是最头疼的，千军易得，一将难求。那公孙喜曾攻秦破楚，是个身经百战的老将，秦国这边居然找不出一个旗鼓相当的将领。

秦昭襄王正气短胸闷呢，魏冉这个传说中的阿司匹林就来救急了，他总能在正确的时间做出正确的谋划。这次他举荐了一个人，正是本章主角白起。此时的他还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将领，但接下来的一战，开启了他的战神之路。

公元前293年，白起升任左更，接替向寿出任主将。这个时候，秦军在伊阙（今河南省洛阳市龙门镇）与以魏将公孙喜为主帅的二十四万联军形成对峙局面，战争一触即发。

天时、地利、人和这三大获胜要素很难在同一时间集齐，不然人人都能召唤神龙了。伊阙地势险要，位于洛阳以南，因有两座山相对，远望好像门阙，伊水从中间向北流过，故名伊阙。这个地形，似乎双方都可以利用，算不上地利，关键还要看人和了。

联军之中，韩军主将暴鸢希望魏军打先锋，理由是韩军实力大家都心知肚明，演演韩剧还行，真打起来就不好说了。而魏军主将公孙喜认为，正因为魏军实力最强，才不能打头阵，要等秦军再而衰、三而竭时，再甩出这个王炸；而且韩军也不弱，武器精良，尤其是弓弩，那在列国间是出了名的，完全可以顶住秦军的前几波冲锋。

公孙喜的方案，一看就是熟读兵书、科班出身的人才能想出的。但他这次的对手，是熟读兵书且善用奇法的主儿，你设下了“计”，人家偏偏能够“将计就计”。

白起扫了一眼联军的阵营，韩军在前，魏军在后；密探又报告说，韩魏两军主帅貌合神离，都想坐收渔利，所以各自只为保存实力，消极备战。松散的利益联盟，还不如一支单一的军队有战斗力。五根手指握成拳比较难对付，而一根手指是脆弱易折的，白起决定采取避实击虚、各个击破的战略。

战斗打响了。白起派了一路疑兵佯攻韩军，雷声大雨点小，这在兵法上叫“树上开花”，即树上本没有花，我给它绑几朵。白起让这支小分队分成几路，摇旗呐喊，杀声震天，还在马尾上绑上树枝，四处奔跑，使得灰尘漫天。这样一包装，这支几千人的疑兵小分队就被当成上万人的主力部队了。韩军分不清虚实，不敢贸然进攻，只能静静观望。这样，一只小蚯蚓钓住了大螃蟹，几千人的小分队牵制住了数万韩军。

白起将真正的主力调到韩军背后，用来收拾魏军，因为他知道，魏军以为秦军正与韩军激战，自己等着坐收渔利，所以此时防备正弱。秦军出其不意、攻其不备，魏军被杀得措手不及，在伊阙山的狭窄地带仓促应战。

魏军主帅公孙喜派人向韩军求援，而韩军主帅只求自保，以自己也正在对抗秦军主力为由，不愿出手相助。很快，魏军就兵败如山倒，公孙喜被俘。韩军一听盟友溃败、主帅被抓，立马军心动荡，准备溃逃。就在此时，秦军另一路主力从韩军两翼杀来，早就没了战意的韩军丢盔弃甲、大败亏输。各自为战的联军，逃不过被各个击破的结局。

伊阙之战，秦军全歼韩魏周二十四万联军，处决公孙喜，占领伊阙，韩、魏两国门户大开。仅仅是小试牛刀，就斩首二十四万，真对得起“战神”的称号了。接下来的一战，就要暴露白起作为“人屠”的残忍了。

一碗毒鸡汤

伊阙大胜后，秦昭襄王收拾了韩、魏，下一步该收拾相爱相杀的楚国了。楚怀王客死他乡后，楚国曾合纵攻秦，于是秦昭襄王（以下简称秦昭王）给楚顷襄王（以下简称楚襄王）发了一封国书：“楚国背叛秦国（很难说是谁背叛了谁），秦国将讨伐你恶楚，一决雌雄！”这哪是国书啊，分明是战书！

楚怀王不听昭睢、屈原的劝告，与秦昭王会盟于武关，结果被秦扣押，并被胁迫割地。正史记载，楚怀王严词拒绝，所以被囚三年，最后客死他乡。秦国把他的遗体送还楚国时，“楚人皆怜之，如悲亲戚”。而在被囚期间，其子不思救父而自立为王，诸侯以为无害于己而不伐秦。

自立为王的楚襄王——就是“襄王有意，神女无心”典故中的那位——是个怂得很走心的人。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搁他这儿就能忍。公元前285年，楚襄王与秦昭王在宛（今河南省南阳市宛城区一带）举行友好会晤，议和结亲。

春秋时期，楚庄王问鼎中原，称霸一时；战国时期，凭借吴起变法，楚国也曾雄起于列国。而现在呢，面对亡国之忧，楚襄王毫不在意，本着“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的宗旨，大肆挥霍祖宗基业。

襄王好骑射。楚国有一位善用微弓细绳射北归大雁的人，襄王听说后，把他召来询问射箭的经验。此人并非普通的射手，正如姜太公直钩钓鱼一般，他用小弓射雁，都是炒作，让自己上了头条后，好自我推销给诸侯，老掉牙的套路了。面对襄王，那人开始猛劲给他上成功学的课。

“我好小箭，小箭射小雁，不足挂齿。楚国山河广袤、国富兵强，大王之志，不该在这些小雁之上。秦国是只大鸟，左近赵国，右邻楚国，正对韩、魏，早就有囊括四海、并吞八荒之心。若不射它，必成其饵食。”

“先生可有良策？”

“鹏之大，一锅炖不下！秦这只大鸟，展翅翱翔，方圆三千里，不可单独缚之，而要群起攻之。你为何不成功呢？你必须要成功！成功的关键在于人脉……”

这人絮絮叨叨，说了一堆正确的废话。送走这位培训师后，襄王报国仇家恨的激情居然被激发出来，他发誓要踏平函谷关。冲动之下，他派使者出使各国，重新约定合纵。

让楚襄王没想到的是，秦国先得到这个消息，决定先发制人。公元前280年，秦国大将司马错从陇西郡出兵，攻取楚国的黔中郡，楚襄王被迫割让上庸和汉江以北的土地。公元前279年，大良造白起率七万精兵攻楚，直插楚国心脏！

鄢城！鄢城！

目标——楚都！这次是玩真的了！白起率军沿汉江东下，掠取汉水流域丰富的粮草，在过河之后，拆除桥梁，烧毁船只，破釜沉舟，背水一战。他的战前动员十分简单——要么赢，要么死！已无退路的秦军玩命地砍；而楚军因在本土作战，担心父母妻儿的安危，后顾之忧让他们无心应战，节节败退。

秦军势如破竹，一直攻到楚国的别都鄢（yān）城。鄢城离楚都郢（y ǐ ng）城很近，是拱卫郢都的门户，一旦鄢城被攻破，那郢城危在旦夕，也就等于亡国。兔子急了还咬人呢，秦军在鄢城遭遇到入楚以来最顽强的抵抗，双方都死伤过半。

冷兵器时代的战争，胜利和单兵作战能力、武器装备等因素有很大关系。但即使是精兵配精器，依旧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况且秦军异地作战，无援军，无补给，主帅还自断后路，一旦陷入持久战，必死无疑。

眼前的不利形势，让白起几乎有些绝望了。他站在山头，望着滔滔不绝的夷水，悲从中来：“想不到我这颗秦国的军事新星才刚冉冉升起，就要陨落在这夷水河畔，白起啊白起，难道天要绝你……等等，水？对啊！”白起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笑。

古代最省时、省力又效果显著的作战方法有两种——火攻和水攻，“火烧赤壁”和“水淹七军”就是典型案例。夷水从楚西山长谷出，流向东南。白起派人暗中在鄢城西边百里处筑堤蓄水，修长渠直达鄢城。水越蓄越高，最后与堤坝持平。白起看时机已到，一声令下。

“掘！”

“可是城中百姓……”

“不服军令，想被依军法处置吗？掘！”

数千名蓝翔手动挖掘机专业的研究生一起动工，堤坝被撕了个口子，洪水奔腾而下，鄢城城墙瞬间崩塌，洪水涌入城中。白起水淹鄢城，究竟造成多大伤亡？《水经注》对此记载道：水从城西灌到城东，在一个叫熨斗陂（bēi）的地方入注成渊。百姓随水流，死于城东者数十万，尸体堆积如山，城东皆臭。故熨斗陂被称为“臭池”，也有人叫它“白起池”。

从“百姓随水流”“死者数十万”“城东皆臭”可以看出，这不是一场战争，而是屠城！《大秦帝国》为了拔高白起的人物形象，说他在淹城之前派人往城中通报消息，让百姓迅速撤离。这怎么可能！作为一军主帅，白起是不会做出自曝战略这种蠢事的。无论当时他是否怀有对百姓的恻隐之心，无论他对历史有多大影响，无论我们对战神有多崇拜，都不能否认和掩盖他的罪行。

秦军攻克鄢城后，白起稍做休整，又率军攻打并占领西陵，扼住长江，截断郢城与西面巫郡的联系。这样，楚都郢城彻底变成白起的囊中之物了。公元前278年，秦军攻陷郢城，楚襄王向东北方溃逃至陈，被迫迁都于此。而白起因战功卓著，被秦昭王封为武安君。

一将功成万骨枯，白起赢了，赢得很精彩，也赢得很罪恶。而此刻，我并不打算赞美他的骁勇善战和所向披靡，因为当秦军在郢都烧杀抢掠、暴露人性恶的一面时，汨罗江畔，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点亮了人性的光辉。

对于屈子，我未敢下笔，因为我只是一个讲故事的人，而屈子的人生不是故事，是诗篇！不可述说，只能吟唱。除了对着电脑屏幕，敲着苍白无力的文字，吟诵“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我，还能做些什么呢？

第十章　范拉拉升职记

结束了伊阙之战和鄢郢之战后，白起的名将之路更加畅通无阻，他的罪孽也越积越深：“昭王三十四年，白起攻魏，拔华阳，走芒卯，而虏三晋将，斩首十三万。与赵将贾偃战，沈其卒二万人于河中。昭王四十三年，白起攻韩陉城，拔五城，斩首五万。”

有“人屠”所向披靡的秦国，并不是天下无敌的，因为一员猛将并不能代表整个国家。赵国自赵武灵王推行胡服骑射改革后，军事实力已与秦国不相上下，前文讲过的阏与之战就是例子，在这一战中，马服君赵奢大败秦军。当时秦赵两国拉开冷战与热战，在对抗中互有输赢，几乎打个平手，直到范雎（jū）的出现，天平才开始明显向秦国倾斜。

范雎和白起一样，也是个毁誉参半的人，他的故事倒是很励志。有人认为他是一个小人，即使是小人，也是一个值得我们尊敬的小人。

之所以黑化，都是被逼的

范雎是魏国人，字叔。因后来封地在应城，故又被称为应侯。

范雎是屌丝出身，年轻时也曾满腔热血地周游列国，但未得到重用。当远大抱负变成蓝瘦香菇，小范变成老范，为了能吃上饭，只得在魏国中大夫须贾门下当临时工。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也许命运不忍这样一个大才就此埋没，所以给他设置了一道极为考验心智与耐力的关卡。所以范雎此时的经历，有点类似张仪当年。或许如作家雷米所说的那样：“冥冥中，真的有一双翻云覆雨的手，心不在焉地摆弄着芸芸众生，让我们毫无缘由地爱，莫名其妙地恨。让我们在轮回的旋涡中彼此依赖、彼此杀害。我们，都抵不过它的心血来潮。”

须贾出使齐国，范雎作为秘书随行。当时齐国刚刚经历了剧变，从第二强国到几乎亡国，再到奇迹般的复国，生与死之间，就像一场梦，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田单复国后，齐襄王即位，魏国因为参与过伐齐联盟，害怕齐国秋后算账，这才派须贾前来示好，但齐王并不买账，直接给了须贾一个下马威。

“当年齐魏两国如手足，联合攻宋，说好了要做彼此的天使，谁晓得燕人一呼而五国伐齐，魏国居然落井下石，害我丧父亡国，如此大仇不共戴天！现在魏王又派你来讲和，呵呵，魏人反复，这种塑料交情，寡人才不稀罕！”

这话，须贾一时竟怼不回去。他身后的范雎看不下去了，这大哥也太无能了，还得我这小弟出马，于是上前躬身道。

“大王此言差矣！当初联合伐宋，我魏国积极配合，本商定三分宋国，但贵国背弃盟约，妄图独占。齐失信于诸侯，闵王不羞愧反而骄横，诸侯这才想给贵国一点教训。济西之战后，我魏国果断退出，灭齐之事乃燕国一国所为，与我大魏何干？现在大王神武复国，我王见大王您是明君，这才派我等示好。如大王只苛责他人而不自省，恐要步闵王后尘！”

齐王无言以对。本想给魏使一个下马威，谁知自己下马时磕了牙。

“是寡人错了！请教先生大名。”

“外臣惶恐！此乃外臣的秘书，叫范雎。”

齐襄王没再说什么，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范雎一眼。只因在人群中多看了他一眼，差点要了范雎的命。随后，齐王派人私下拜访范雎，还送去了十斤黄金以及牛肉、美酒之类的礼物，意思很明确——跟着我干，直接正厅级！

范雎婉言推辞道：“在下虽是追名逐利之人，但此次与魏使同行，肩负国命，如果此时背弃原主，以后如何立足于天地之间？在下虽不才，但也知信义。蒙大王错爱，在下感激涕零，但大王的好意也只能心领了……”

使者劝道：“我王的礼物，您要是都退了，我王的面子……”

范雎权衡后道：“那请把牛肉和酒留下，金请带回。”

须贾知道这件事后，心中那坛百年酸菜开封了。回国后，他直接向魏国国相魏齐打报告，说范雎定是将魏国的机密泄露给齐国，才得齐王如此厚礼。魏齐是魏国公子，听后大为光火。他命人用板子、荆条毒打范雎，范雎被打断了肋骨、打掉了牙齿，当场昏死过去。

这魏齐也是够阴毒的，他怕范雎装死，就让手下把范雎卷在席子里，扔到茅厕里。用惯了抽水马桶的人可能没见过农村的茅厕，我就不形容了……这还不算，魏齐又唆使手下和众宾客往范雎身上撒尿，见范雎毫无反应，以为他真气绝了，这才放心地喝酒去。

自古成大事者，要能忍一般人忍不了的痛苦与屈辱。为了逃出魔窟，范雎咬着牙装死，就在茅厕里挺到深夜。估摸着这时魏齐等人已酒醉，他偷偷地对看守说：“你若放我，我赠你百金，他日还会有重谢！”

可能看守是个贪财之人，也可能是怜悯范雎的遭遇，总之，他愿意帮范雎逃亡。他禀报魏齐说：“大人，那贼人可恨，被大人这般收拾，实属罪有应得。但若是让他死在府上，恐脏了大人的地方，不如扔到野外，任鸟兽分食算了！”醉意朦胧的魏齐很痛快地同意了。

范雎被送回家后，立刻对妻子说：“那魏齐心思缜密，我是趁他酒醉才逃脱的，明日他必定来搜。你立刻送我去好友郑安平那里，然后为我戴孝守丧，一切都要做得不惹人怀疑！”

果然，第二天魏齐一觉醒来，后悔不已。他知道范雎不除，定成大患，于是立刻派人去弃尸处查看，但只发现了野兽的脚印，并未发现尸体；又派人去范雎家，看到范雎的妻子在灵位前戴孝守丧、痛哭不止，断定范雎已入了野兽的肚子，这才放下心来。

开挂

逃到魏国乡下的范雎改名为张禄，隐居起来，静待复仇的时机。有时，人就像夜店里的小姐，命运就像嫖客，无论你是否愿意，都要承受它的随心所欲。有意思的是，有时命运还算有底线，在没有玩死我们的情况下，偶尔也会交点过夜费。

公元前271年，秦昭襄王（以下简称秦昭王）派王稽出访魏国。郑安平假充差役，侍候王稽。王稽表面上是使臣，实际肩负着为秦国寻揽人才的任务。你可能要问了，秦国如日中天，士争凑秦，求贤还需要偷偷摸摸的吗？需要！因为秦国的大权握于宣太后与穰侯魏冉手中，在魏冉看来，论才能，他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而且他觉得那些纵横家都是只会耍嘴皮子的骗子，所以禁止游说之人入秦。此时宣太后与魏冉把持朝政已近四十年，庙堂之中都是他们的眼线和党羽。秦昭王面上仍是乖乖的妈宝男，但暗中招贤纳士，培植自己的势力。

王稽问郑安平：“魏国可有贤士？”

郑安平答道：“小人的乡里，有位张禄先生，是不世出的大才。只是他有仇人，白天不敢露面。”

王稽说：“这是我的房卡，晚上不见不散！”

夜里，郑安平带范雎来到王稽住处。两人仅交流了半个时辰，王稽就被这个“张禄先生”深深折服了。

王稽：“先生果然是定国安邦的大才，堪比惠文王时的秦相张仪！跟我走吧，后天就出发，去一个地方，那是快乐的老家……”

范雎：“我在何处等您？”

王稽：“三亭冈南边的小路。”

范雎：“欧了！”

到了约定的日子，王稽辞别魏王，驱车回国，经过三亭冈南边的小路时，载上范雎，很快就进入秦国国境。车到湖邑时，远远看到对面浩浩荡荡来了一列车队。

范雎：“何人如此大的阵仗？”

王稽：“是秦相穰侯要去巡视各县。”

范雎：“穰侯独揽大权，最恶列国说客。若是见了我，不杀我也得羞辱我，我还是先下车避一避为好。”

范雎下车躲起来。过了一会儿，穰侯的车队与王稽的车相遇，他趾高气扬地向王稽问话。

穰侯：“山东列国可有变化？”

王稽：“并没有。”

穰侯：“先生是否借出使之名，又带一些垃圾回来？”

王稽：“臣不敢！”

穰侯：“那样最好！那等说客，尽是些追名逐利之徒，只会巧言令色、祸国殃民！”

说完一挥手，车队继续前行。王稽长舒了一口气，待范雎上车后，他正要催促车夫快马加鞭，却见范雎低头蹙眉：“我听说穰侯能谋善断、行事谨慎。刚才他怀疑车内有人，却忘记搜查，用不了多久，他就会派人回来搜车，我还是下车独行为好。”

果然，没过一会儿，穰侯就派骑兵来搜车，没发现什么，这才作罢。魏冉是个老谋深算的老江湖，只可惜他遇见了范雎，用不了多久，他就会为自己的一个小失误付出沉重的代价，痛心疾首地喊出那句话：既生鱼，何生猫啊？！

范雎和王稽一起入了咸阳。王稽向秦昭王报告说，带回来的张禄先生有商鞅、张仪之才。可能秦昭王之前见到的所谓的人才实在太多了，所以并未把王稽的话放在心上，只是让范雎住在客舍，以粗茶淡饭待他，再不去理会。就这样，范雎在等待中度过了一年有余。

终于，他等不下去了，就给秦昭王写了一封长信，论点清晰、论证明确。这封精彩的信被全文收录于《史记》和《战国策》中，内容大致就是一个三段论。

大前提：圣明的君主会做对国家有益的事。

小前提：重用我就是对国家有益的事。

结论：大王必须重用我。

写简历是要很高的写作技巧的，无论是吹捧老板还是包装自己，都不能是简单的谄媚或王婆卖瓜。范雎就很有技巧，因为自己出身低微又毫无名气，所以他说周有砥厄（周室镇国之宝。伯邑考为救父亲姬昌，将其献给纣王，武王灭商后，宝玉重归周室，一直传至周赧王）、宋有结缘、梁有悬愁、楚有和璞，这四件宝玉均产于污浊的泥土之中，即使是举世闻名的工匠，也误认其是普通的石头，但它们最终成为名闻天下的宝物。既然如此，那些未被他国赏识的人，难道就无益于社稷吗？

以美玉自比，潜台词是秦昭王不同于那些庸碌之君，是能慧眼识珠的贤君。读完信后，秦昭王对范雎有了不一样的看法，派专车接他入宫。为了瞬间抓住王心，范雎这个影帝精心上演了一出戏，他故意若无其事地往殿里走。

宦官见状呵斥道：“大王面前竟敢如此放肆！”

范雎大声说道：“秦国有王？天下只知秦国有太后和穰侯，哪里有秦王？！”

秦昭王立刻明白这范雎不是寻常说客，说不定自己真的要靠他来夺回实权，便赶紧到殿门口迎接、赔礼道：“一年多来，委屈先生了。义渠事务，事关重大，我要日夜禀告太后，现在终于尘埃落定，我才有机会来请教先生。”

范雎笑而不语。如果自己这会儿马上求包养，就会显得很廉价，你让我苦等一年，现在我必须摆摆谱，试探一下你的耐心，看你是否是值得辅佐的明君。这种试探在历史中很常见，秦孝公三会商鞅、秦昭王三请范雎、刘皇叔三顾茅庐，都是典型案例。

秦昭王自然读得懂范雎的心思，于是把范雎请到殿内，退去左右近臣，郑重跪于范雎桌前请求道：“先生教我！”

你没看错，一国之君秦昭王给纯屌丝范雎跪下了！这是什么概念？你能想象你的霸道总裁有一天扑通一声跪在你面前，求你做一个方案吗？别扯牛宝宝了，他顶多会说一句：“能做就做，不能就滚！”

跟彪炳史册的秦昭王比起来，总裁算个锤子！尊贵程度能同日而语吗？！但人家范雎就这么坦然受礼，不扯什么折寿之类的话，只是微笑点头，说了一句“唯唯”。这话翻译成现代汉语就是“呵呵”。

秦昭王没有生气，再次行礼：“请先生教我！”

范雎还是一脸的作死表情：“唯唯！”

秦昭王又行一礼：“嬴稷恳请先生教我！”

范雎嘴角的弧度依旧没有变：“唯唯！”

一国之君如此礼贤下士、跪问三遍，你一直“唯唯”，你卖豆奶呢？！不要说掌握生杀大权的王，就是普通人，我问了你半天，你老跟我“呵呵”，我心中肯定问候你八辈祖宗。

我们都忍不了，但秦昭王忍了。这就是为何我们是普通人，而人家是王的原因（读者：胡说八道！那是因为我爹不是赢驷好不好）。“上古造字，玉王同字。玉者，国之重器；王者，三横一竖。三横即天、地、人，一竖即参通天、地、人者，是谓王”。秦昭王知道范雎是在试探自己，如果这点耐心都没有，那又如何成为范雎心中值得辅佐的明君？他长跪着说：“先生终究也不赐教于赢稷吗？”

本书第一部曾提过，名一般用于自称，表示谦卑与恭谨，通常是晚辈面对长辈、下级面对上级、臣子面对君王时使用。萧何拜相后，刘邦赐他三项特权——见君不趋、称臣不名、剑履上殿，其中的“称臣不名”就是指在皇帝面前，只自称“臣”即可，不必自称“臣萧何”。秦昭王屈君王之尊，以名自称，以学生之礼事之，可见给了范雎多大面子！

看火候差不多了，范雎接下来开始了一段著名的君臣对谈。我不转载这段对谈，不是因为《战国策》里的这段记载不精彩，而是因为太长了。本来几句话就能说清楚的事儿，文言文非要长篇大论、引经据典，给现在的学生增加负担。感谢新文化运动，感谢白话文！

范雎首先表达了他要将自己的生命献给秦国统一大业的决心：“我要让世人都知道，普天之下的土地，都被秦国承包了！”

秦昭王满心激动：“此处省略感动和感谢的五百个字！”

范雎又道：“秦国虽强，但闭关十五年不敢东出，这既是穰侯消极怠工，也是国策的问题。”

秦昭王再行礼：“赢稷愿听失策之处，请先生赐教！”

范雎本来打算先谈太后专权的问题，但他知道宫殿周围耳目众多，所以不得不先谈国策：“大王，穰侯打算越过韩、魏两国去进攻齐国的纲寿，这是一着臭棋。若出兵少，对齐国来说无关痛痒；若出兵多，对秦国来说劳民伤财。况且韩、魏两国虎视眈眈，越其境去攻打齐国，这不是作死吗？！想当初，齐闵王攻楚，辟千里之遥，却未得寸土，原因何在？距离太远！而赵攻中山，一口吞并，他国少有非议，为何？只因中山在赵腹地，拿得下，守得住！”

秦昭王忙问：“那依先生所见，该当如何？”

注意啊，知识点来了！范雎顿了一下，说道：“远交近攻！”

秦昭王目光疑惑：“远交近攻？”

范雎目光如炬：“结交远邦而攻伐近国，是谓‘远交近攻’。推行此策，攻取一寸就能占领一寸，攻取一尺就能占领一尺。既不用越境兴兵，又不用担心今日之城明日易主。韩、魏两国地处中原，居天下中心，而秦与韩、魏、赵、楚皆相邻，若想一统天下，要先亲近韩、魏，以此威胁赵、楚。”

秦昭王叹道：“我想亲近魏国，只可惜魏国反复无常……”

范雎微微一笑：“收服魏国，不外乎三种方法：首先是说好话、送厚礼；如果不行，就割地收买；如果还不行，那就直接打吧！不服就把它打服，不亲近就打到它亲近为止！”

秦昭王再次重重行礼：“嬴稷受教了！”

秦昭王拜范雎为客卿，发兵攻打魏国，拿下怀邑，两年后又夺取邢丘。魏国搞定了，那么韩国该如何收拾呢？

范雎在地图上指给秦昭王看：“如果出兵攻打荥（x í ng）阳，那么韩国由巩县通成皋的道路就被堵住；在北面切断太行山要道，那么上党的援军就无法到达。攻下荥阳后，韩国就被分割成三块孤立的地区。亡国在即，韩国怎会不屈服于秦呢？魏国亲近、韩国服从，天下已在囊中！”

秦昭王听后，大为赞赏：“先生，请再次收下赢稷的膝盖！”

正在激动之时，内侍前来禀告：“大王，太后请您回宫穿上秋裤。”

范雎道：“大王，今天好像并不冷……”

秦昭王仰头四十五度叹道：“有种冷，叫‘我妈认为我冷’……”

妈宝男，长大了

范雎的地位越来越高，但他并没有就此满足。不会有人嫌钱太多，也不会有人嫌权力太大。真正能入范雎眼的，是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秦相之位。他知道秦昭王早有收拾宣太后、魏冉的想法，但一直无法下定决心，毕竟是自己的母亲和舅舅，还都曾为秦国立下汗马功劳。所以范雎要做的，就是坚定秦昭王的决心。

公元前266年的一天，范雎在议事中，假装无意地说：“我在山东时，只听说齐国有田单，而不曾听说齐国有齐王；只听说秦国有太后和‘四贵’（宣太后的两个弟弟和两个亲儿子，被分别封为穰侯、华阳君、高陵君、泾阳君，合成“四贵”），而不曾听说秦国有秦王。”

秦昭王沉默不语。

说完引子，范雎正襟危坐道：“独揽国家军政、能够兴利除害、掌握生杀大权的，才能被称为王。现在太后和‘四贵’独断专行、毫无顾忌，惩处断罚随心所欲，任免官吏也从不请示大王。您哪还有一点王的样子？！”

秦昭王依旧沉默不语，但他蹙眉闭目，握紧了拳。

范雎接着说：“崔杼、昭齿曾在齐国专权，崔杼射中齐庄公的大腿并杀之，昭齿抽了齐闵王的筋又将其吊死于庙梁。李兑曾在赵国专权，将赵武灵王囚于沙丘行宫，使其困饿而死。如今小到乡官、大到庶长，包括大王的左右随从在内，没有一个不是穰侯的亲信。您可真的是孤家寡人了！若当断不断，齐、赵的悲剧将在秦国重演！”

范雎说得声泪俱下，秦昭王听得胆战心惊。第一次，他感受到恐惧。之前虽对太后和魏冉有所忌惮，但还自认为在控制范围内，现在听范雎一说，才惊觉自己已是砧板上的鱼。稳住情绪后，秦昭王睁开眼，冷笑了一声：“太后和穰侯，该歇歇了！”

接下来，宣太后被废，“四贵”被驱逐出咸阳，秦昭王夺回实权。这次大洗牌，并没有伴随流血，可能宣太后、穰侯等人并没有谋朝篡位的打算；再者他们皆能安度余生。就说穰侯吧，据说他迁往封地陶邑时，载物坐人的车子有一千多辆。忙碌一生，功成名就，可惜他自己不懂得急流勇退的道理，悲愤自己穷得只剩钱了，最终郁郁而亡，这只能怪他自己太不佛系了。

战国版爽文

走完“受气—黑化—开挂—打怪”这一系列步骤的范睢，终于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秦相。总结来说，范拉拉的升职原因有四点。

第一，简历不落窠臼，有技巧地夸老板、夸公司、夸自己。

第二，适当摆谱，抬高身价。注意，摆谱一定要恰到好处，可以有傲骨，但绝不可有傲气。英明的老板会容忍能力强的手下适当的傲娇。

第三，打铁还需自身硬，过硬的工作能力是升职加薪的基础；独具匠心、能用极具创新性的方案成功地解决问题，是职场开挂的保障。

第四，永远站在领导这一边。如果能出谋划策赶走领导不喜欢的人，那你的上位几乎就是板上钉钉了。

范雎成为秦相后，秦国人仍习惯性地认定他的化名“张禄”，称其为“张君”，而魏国人对此毫无所知，认为范雎早就死了。魏王听说秦国即将攻打韩、魏两国，便派须贾出使秦国。接下来是一连串爽文，会让你大呼过瘾。

范雎特意衣衫褴褛地来客馆见须贾。须贾一见范雎，不禁惊愕。

须贾：“范叔原来没有遇难啊？！”

范雎：“是啊……”

须贾：“范叔是来秦国游说的吧？”

范雎：“不是的。我前时得罪了魏相，所以流落至此……”

须贾：“如今您做些什么事？”

范雎：“给人家当差役。”

须贾听后有些怜悯他，便留范雎吃饭，又不无同情地说：“范叔竟贫寒到此般模样！”遂取出自己的一件粗丝袍给他披上，并向他打听。

须贾：“秦相张君，您可认得？我听说他得宠于秦王，有关天下的大事都由他来决定。这次我出使秦国，魏王所托之事，成败取决于张君。您可认识与张君熟悉的人？”

范雎：“我的主人和他很熟，就是我，也能求见张君，请让我替您引见吧。”

须贾：“我的马病了，车轴也断了，不坐四匹马拉的大车，我是绝不出门的。”

范雎：“我愿意替您向我的主人借车。”

范雎按照须贾的出行标准，找来“宝马7系”，并亲自给他当司机。一路上，认识国相的百姓见范雎驾车而过，皆避让，须贾见到这般情景很是奇怪。到了秦相府门口，范雎对须贾说：“请稍候，我进去向张君通报一声。”

须贾就在门口拽着缰绳等了很久。总不见人来，便问门卒。

须贾：“范叔进去很长时间了，还不出来，是怎么回事？”

门卒：“哪个范叔？府里没这个人。”

须贾：“就是刚才跟我一起乘车的那个人。”

门卒：“那位就是我们的相国张君啊！”

须贾一听大惊失色，他明白范雎的用意，赶紧肉袒跪地而行，托门卒向范雎认罪。范雎派人挂上盛大的帐幕，众多侍从随侍，这才让须贾上堂来见。须贾上堂后，连叩响头、口称死罪。

须贾：“想不到您凭借自己的才华与能力，达到这么高的尊位！我不敢再读天下之书，也不敢再参与天下之事。我犯下了应该烹杀的大罪，把我抛到荒凉野蛮的胡貉之地，我也心甘情愿。让我活还是让我死，一切听凭您的决定！”

范雎：“你的罪状有多少？”

须贾：“拔下我的头发来数我的罪过，也不够！”

范雎：“你有三条罪状。当年伍子胥以吴国军力攻打楚国，攻入楚都。大夫申包胥哭秦庭，借来秦军击退了吴军。楚昭王把楚地的五千户封给他作食邑，他却不肯接受，因为他的祖坟在楚国，打退吴军即是保家卫国、保住祖坟。我的祖坟在魏国，而你认为我有外心、暗通齐国，在魏齐面前说我的坏话，这是你的第一条罪状。当魏齐把我扔到污秽之地、肆意侮辱时，你不加制止，这是第二条罪状。你喝醉之后往我身上小解，何等的落井下石，这是第三条罪状。但刚才你赠我一件粗丝袍，还略微顾念昔日之情，所以今日我放你一条生路！”

喝退须贾后，范雎进宫把事情的原委禀告秦昭王，决定不接受魏国来使，责令须贾回国。须贾向范雎辞行，范雎大摆筵席，请来在咸阳的所有诸侯国使臣。他让须贾坐在堂下，在他面前放了一槽马料，又命令两个受过墨刑的人在两旁像喂马一样喂他吃。

范雎高高在上、冷冷发话：“回去告诉魏王，赶快把魏齐的脑袋拿来！不然的话，我要屠平大梁！”

须贾回到魏国，把情况告诉魏齐。魏齐大为惊恐，辗转于赵、魏、楚等国避难，但迫于秦国的压力，最终绝望自刎。

大仇得报后，范雎又保举王稽与郑安平。秦昭王任命王稽为河东郡守，并允许他三年之内可以不向朝廷汇报郡内的情况；而郑安平则被拜为将军。范雎散发家财，报答所有曾经帮助过他的人。一饭之恩必偿，睚眦之怨必报。

不要装圣母，说什么“宽恕”“以德报怨”之类的风凉话，因为那些欺凌没有加诸在你身上。

第十一章　一念成魔

关于著名的长平之战，尽管当时赵国等国做了详细的记载，但六国很多史籍毁于秦始皇的“焚书坑儒”，连《史记》《资治通鉴》等史书对此战也是一笔带过、语焉不详。历朝历代均对长平之战遗址有所考证，但皆无具体成果，更未发现一处成规模的尸骨坑，“长平坑降”甚至一度被认为是传说。直到1995年5月12日下午，家住山西省高平市永录乡的村民在平整田地时，意外地开启了那段被尘封的历史……

毁就毁在外行领导内行

公元前262年，秦国在“远交近攻”的大政方针指导下，攻占了韩国野王（今河南省沁阳市），把上党郡从韩国完全分离出来。

韩桓惠王态度很强硬，拍案道：“秦国欺人太甚！它不是想要上党吗？来呀！马上派人割地求和，把上党打包快递给秦老大！记得用顺丰，赶紧的！”

上党郡守冯亭是一个有谋略的人，他建议道：“大王，与其割肉把狼的胃口养大，还不如把肉喂狗，让狗来帮我们驱狼。反正上党是保不住了，不如献给秦的死敌赵国，能让两个强国两败俱伤，这地也不算白割。”

韩桓惠王于是派冯亭出使赵国。面对这个烫手的山芋，赵惠文王之子赵孝成王一时也拿不定主意，赵国朝堂也分成了两派。平阳君赵豹反对接收上党郡，他认为冯亭是想嫁祸给赵国；而平原君赵胜则赞成接收上党郡，赵国身为三晋中的大哥，现在小弟用十七座城池来求保护，如果不敢收这保护费，以后还怎么混？！

赵孝成王垂涎土地，但又忌惮白起这个“别人家的将领”。平原君分析道：“秦国有‘战神’白起，我赵国还有‘门神’廉颇呢！列国皆知，白起擅攻，廉颇擅守。廉颇不仅勇猛善战，而且爱惜将士，士兵们都愿追随卖命，加之我们主场作战，扛住白起绰绰有余。”

平原君虽然封号是“平原”，但智商绝对是“高原”。他的方针是可行的，如果真能坚持下去，赵国或许有一丝胜算。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平原君这一把，间接地将赵国推入了火坑。

赵孝成王封冯亭为华阳君，派平原君去上党接收土地，同时派廉颇率军驻守长平（今山西省高平市）。长平，即将迎来血雨腥风……

赵国接收上党，秦昭襄王很生气，后果很严重。公元前260年，秦昭襄王命左庶长王龁（hé）率兵攻占了上党。上党百姓逃到赵国，赵军在长平接应百姓、拦截秦军。同年农历四月，王龁向长平的赵军发动进攻，赵孝成王命令廉颇迎战。赵军虽击退了秦军的先头部队，但裨将（副将）被秦军斩杀。同年农历六月，赵军最终不敌秦军，丧失了都尉城和故谷城等城池。

赵军数战不利，廉颇逐渐看清了形势，赵军确实没有实力与秦军正面对抗。但秦军异地作战，缺粮少援，最怕久战，所以为今之计只有一个字——拖！

廉颇决定打持久战，他依托有利地形，固守营垒，坚守不出，以逸待劳，只等秦军疲惫、粮草不足时再一举歼灭。秦军虽看得透廉颇的计策、连续发动强攻，但廉颇这个守城高手，“门神”的绰号可不是白得的，秦军屡屡受挫，白白耗费了许多精力。

强攻不行，那就挑衅。几千秦兵分成几个小组，在城外轮番开骂，骂到最后自己都没词儿了，廉颇只是淡淡一笑：“何必骂得这么认真？认真你就输了！”

廉颇是久经沙场的老将，但老将也要面对古往今来员工都要面对的一个致命难题——外行领导内行。赵孝成王像大多数领导一样，他们不管过程，只想看到业绩，在规定的时间内你干不出业绩，那就滚蛋。他不满廉颇坚壁不出的战略，几次派人传口谕责备。

廉颇的战略是没毛病的，但他低估了秦昭襄王的决心，也高估了赵孝成王的耐心。秦昭襄王亲自做动员工作，赳赳老秦，齐心协力疏通渠道，让秦国可以直接从水路运粮，运粮速度甚至比有主场优势的赵国还快。这就是秦风！“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而赵国恰恰相反，没想到持久战能拖这么久，赵军粮草逐渐匮乏，连赵国国内都到了几乎无粮可吃的地步，王室都只能以稀粥充饥，百姓只能吃草根、树皮果腹了。还是那句话，战争不仅是军事实力的较量，更是经济实力的比拼。现在形式变成了这样。

秦昭襄王：“哈哈哈！老赵，你快没话费了吧？”

赵孝成王：“哼！你别得意，你也够呛！”

秦昭襄王：“老子双卡双待！想玩儿多久，老子奉陪到底！”

赵军的问题还不止如此。赵军在实行胡服骑射后，更擅长野战，而不擅长防守。现在困守不出，秦军很轻易地就包抄了赵国后方，断了赵国的粮道。雪上加霜的是，山东列国害怕秦国，不敢出兵救赵；而且他们也知道此战后，赵秦必定一死一伤，坐收渔利才是最明智的。这下，赵军内无粮草，外无援军，赵国之命，危在旦夕。

既然打不赢，那就求和呗，这是先秦时代的一贯性做法。可惜平庸的赵孝成王小瞧了雄才大略的秦昭襄王，人家压根儿就没把上党放在眼里，这只是攻伐赵国的一个借口。好在赵国庙堂中还有可用之人，比如虞卿看问题就比较透彻。

虞卿，名信，卿是他的官职。他认为秦国执意灭赵，难以与之议和，不如派遣使者携带珍宝去楚、魏，请求合纵攻秦，再向秦国恩威并施，才可能达成议和。

赵孝成王觉得何必如此兜圈子，他打算派郑朱直接前去和秦国议和。虞卿赶紧痛说其中的利害：“秦王与范雎都是老油条，他们必定隆重接待郑朱，然后昭告天下，说秦赵是小两口，床头打床尾和，现在王子和公主再次过上了幸福快乐的生活。秦让天下以为秦赵已经议和，他国必不会再来救赵，那么议和必定不成，如此，赵军必败。”

赵孝成王终究没有采纳虞卿的建议。郑朱到了秦国，形势发展果然如虞卿所料。秦国在官方微博、公众号、头条号上发布秦赵议和的消息，秦昭襄王与赵国使者合唱《友谊地久天长》的短视频被置顶播放。这下，赵国被彻底孤立了。

而赵国内部，赵孝成王已有换掉廉颇的打算。这个消息传到了秦国，传到了范雎的耳朵里，他敏锐地嗅到了战机，赶紧去和秦王、白起商议。目前秦国也是拼死强撑着，比赵国好不到哪儿去。要想尽快结束战争，就得除掉廉颇。一连串的计划被制订出来，第一步是反间计。

范雎派人携带重金潜入赵国，收买赵国高官，让他们向赵孝成王反复添油加醋地污蔑廉颇，并反复夸大其词地吹捧赵括。秦国间谍四处散布流言说：“廉颇已是强弩之末，不足为惧，秦国最害怕的是马服君赵奢的儿子赵括。”

此谣言迅速上了头条，被赵国人纷纷转发，赵孝成王很快入了坑。此时，身染重病的蔺相如说：“大王仅凭虚名而任用赵括，就好像用胶粘死调弦柱再去弹瑟般不知变通。赵括只会读他父亲遗留的兵书，并不懂得灵活应变。”但赵孝成王执意用赵括代替廉颇。

赵括从小就学习兵法，论战谈略，自以为天下没人能比得上他。有一次与他的父亲赵奢谈战阵布设之道，赵奢都难不倒他，但也并不因此就认为他懂兵法。赵括的母亲询问其中的原因，赵奢叹道：“战争，是关系将士生死、国家存亡的大事，而括儿竟说得如此轻松容易。将来赵国不用括儿为将则已，如果真用了他，让赵国惨败的一定是他！”

等到赵括所率领的大军即将启程时，他母亲上书赵孝成王说：“不可以让赵括为将！当初他父亲做将军时，由他亲自捧着饭食侍候吃喝的人数以十计，与他结为朋友的人数以百计；国家赏赐的财物全部分给军吏和僚属；从接受军令的当天起，便不再过问家事。而现在赵括一下子做了将军，就面向东接受朝拜，军吏没有一个敢抬头看他的；大王赏赐的金帛，都带回家收藏起来，还天天查访便宜合适的田地、房产，可买的就买下来。他哪里有一点像他父亲？求大王不要派他领兵！”

赵孝成王回道：“寡人心意已决，您就不要再纠结了。”

赵母再回道：“大王若执意派他领兵，日后一旦他闯下大祸，我能不受株连吗？”

赵孝成王答应了她的请求。

最后赌一把

公元前260年农历七月，赵括在诸多反对声中来到长平，接替廉颇为主将。他立刻全盘改变廉颇的作战方针，主动出兵攻击秦军。秦昭襄王得知反间计已成，便开始执行第二步计划——瞒天过海。他暗中任命白起为上将军，接替王龁担任主将，并命令军中严守秘密，有走漏消息者，格杀勿论！

就这样，这场决定战国时代最终格局的战役，正式开始了！

白起的战略是：诱敌深入，围而不攻，断粮断水，待敌人溃不成军时再聚而歼之。面对赵括发起的进攻，他命令秦军佯装战败溃退。赵括并没有感到意外，他坚信秦军和赵军一样，都因断粮多日而身困体乏。狭路相逢勇者胜，秦军的溃退实属正常，赵括下令赵军乘胜追击，一直追到秦军的营垒。

秦军营垒经过长达两年的反复整修，早已是铜墙铁壁，赵括死活攻不下。攻不下怎么办？那就撤退呗，总不能不让走了吧？还真别说，真走不了了。白起兵分三路，一路军突袭赵军后方，截断其后路；二路军将赵军主力分割为两部分；三路军截断赵军的粮道。随后，白起又派轻装精兵分成若干小队，打一枪换一个地方，不断袭扰赵军。赵军疲于应对，只能就地扎营，以待救援。

接下来就是战争最关键的时刻，也是最艰苦的时刻，更是考验秦赵两国综合国力的时刻。双方都倾尽全国之力，将一切压在了这场生死战上。秦昭襄王亲自到河内郡（今河南省沁阳市附近）激励士气，发动全民战争。当地百姓全部加爵一级，甭管啥学历，全部当科长！十五岁以上的男子，全部集中到长平战场！

手下劝秦昭襄王：“这些孩子可是秦国的未来呀！”

秦昭襄王望着长平战场的方向，低声说道：“打输了，就没有未来！”

公元前260年农历九月，赵军主力已经断粮四十六天。战争扭曲了人性，士兵们开始互相残杀为食。赵括这时才知道，自己真正的对手居然是“战神”白起。万念俱灰之下，他决定做最后的一搏。死，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于是，赵括亲率精锐部队强行突围，结果，被秦军乱箭射死。

赵括，从我们第一次知道这个名字，他就与“可笑自大”“纸上谈兵”等贬义词绑在一起，以一种耻辱的方式名垂千古。赵括并非庸才，他有一定才华，如果能让他在小的失败中不断打磨历练、积累实际经验，或许有朝一日能像他父亲一样，成为赵军的中流砥柱。不幸的是，早年间轻易获得的成果催化了他的狂妄，而毁掉一个人最好的办法，就是捧杀他。正所谓祸福相倚，很多时候，你不知道撩拨你的是幸运女神，还是乔装成幸运女神的死神。

知道主将被杀后，赵军士兵再无战意，皆向白起投降。接下来发生的事在史学界存在很大争议，没错，就是坑杀赵卒。捧白起的人说这是秦昭襄王的密旨，白起只是背锅；黑白起的人则说，这就是白起造的孽，因为秦国的军功是以斩敌数量计算的，而且作为一个有远见的军事家，他怎么可能容忍给秦国构成巨大威胁的胡服铁骑死灰复燃。无论是哪种情况，结果都是一样的。

白起微笑着对赵卒们说：“又饿又累吧？很痛苦吧？我送你们回家，一会儿就毫无痛苦了……”

赵卒们欢呼雀跃，白起将他们聚集到一处，笑容骤然变冷了。

“只有死人才不会觉得痛苦！”

白起一声令下，四十万降卒全部被坑杀，据说只有年纪尚小的二百四十名士兵被放回赵国。“杀降不祥”这句话不知是否有人信，反正白起不信，秦昭襄王也不信。但无论是白起后来死于非命，还是项羽在新安坑杀二十万秦军降卒，都证明了一句话。

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最初的梦想

长平之战是春秋战国时代持续时间最长、规模最大、战况最惨烈的战争，赵军全军覆没，秦军亦死伤过半，双方伤亡都在百万。后人在谈及东周五百余年间的大战时，首推晋阳（详情见本书第二部）、长平两役，正所谓“晋阳之围，悬釜而炊；长平之战，血流漂卤”。长平之战也是战国时代的最后一个转折点，至此，秦国统一天下只是时间问题。

长平之战后，白起想要扩大战果，乘胜灭赵。公元前259年，白起围攻邯郸。赵王惊恐万分，急忙派使者几乎带上全部家底儿前去暗中贿赂范雎。范雎虽是好利之人，但这不明不白的钱不敢直接收，所以一直推脱。

使者看出了他的犹豫，于是说：“张君莫要惶恐，在下接下来所说的话，对您有百利而无一害……”

范雎沉默不语。

使者接着说：“长平之战，武安君杀赵括、坑赵卒，立下大功，现在又围邯郸，谈笑间，就会使赵国灰飞烟灭。想想武安君的功劳：为秦攻拔七十余城，南定鄢、郢、汉中，北擒赵括，斩杀敌军百万，即使周召、吕望（姜子牙）之功，恐怕也难以望其项背。到时武安君出将入相、位列三公，张君您该如何自处？”

范雎虽面色不改，但手心已经开始冒汗，他故作镇定地说：“武安君攻赵，势如破竹，谁又能拦得下？”

使者躬身一笑：“有两个人可以，一位是您，一位是秦王！对于功高震主又手握兵权的人，您怕，秦王更怕。再者，秦不灭赵，于您于秦都有实利。”

范雎问道：“此话怎讲？”

使者答道：“秦军凶残，时至今日，已坑杀降卒百万，天下百姓恨秦者居多。即使秦破赵，百姓也必定逃亡。既如此，还不如让韩、赵割地求和，使秦得实利，又不让白起再得灭赵之功。”

范雎听了，思索片刻，果断答应，小人嘴脸暴露无遗。他以秦兵疲惫、需要整顿为由，请求允许韩、赵割地求和。秦昭襄王估计也怕手握重兵的白起倒戈相向、自立为王，所以支持了范雎的意见。

战场上，战机稍纵即逝，秦国就这样因为范雎的私心和秦王的多疑而错失了一举歼灭赵国的大好机会。等秦昭襄王反应过来时，赵国已经稳住阵脚，列国援军也纷纷赶来。秦将王陵几次攻邯郸不下，秦军损失四万多人。白起称病不起，秦昭襄王赶忙前来探望。

秦王：“武安君可是还在生寡人的气？”

白起：“白起不敢！只是现在着实不可再攻赵。”

秦王：“之前武安君多次谏言要灭赵，现在又言不可攻赵，这难道还不是在生寡人的气吗？”

白起：“战机已失，大王您岂能不知？！长平之战后，赵国崩溃、诸侯慌乱，我本可趁乱灭赵，奈何大王听信谗言，错失良机。现在赵国全民皆兵、同仇敌忾，大有鱼死网破之势，即使破赵，秦国也必定元气大伤，而诸侯一直虎视眈眈。所以，万万不可再攻赵了！”

秦昭襄王哪里肯听，他一直觉得白起是在赌气，于是改派王龁接替王陵为大将，继续围攻邯郸，但依然久攻不下。这时，楚国的春申君与魏国的信陵君率兵十万增援邯郸，秦军腹背受敌，伤亡惨重。秦昭襄王再请白起出山。

白起苦笑：“当初大王不听我的劝告，结果如何？”

秦昭襄王大怒：“你这是要抗命吗？！”

白起泪眼婆娑，无奈地摇摇头：“大王啊，您为何不能听白起一言呢？唉，也罢，白起病重，暂时难堪大任，请大王缓我一些时日。”

接下来的三个月中，秦军战败的消息不断从邯郸传来，秦昭襄王已经被愤怒冲昏了头脑，他命白起带病披甲，即刻动身。白起无奈，只得匆忙出发。行至杜邮，突然收到秦王加急送来的快递，这是什么情况？

原来，范雎发挥了要么不做、要么做绝的小人精神，为了防止白起战神归来，他在秦昭襄王耳边再进谗言，说武安君多次拒绝大王，现在虽走，但“其意怏怏不服，有余言”。秦昭襄王本就因为白起屡屡驳他面子而心存怨气，现在又听说白起心中不服、时常抱怨，立刻起了杀意。

范雎很了解领导，他知道领导最恨那些居功自傲、给领导脸色看的手下。秦昭襄王要维护王的尊严，作为王，他绝不能被任何人牵制。他要通过白起之死告诉世人，秦国离了谁都照样转！

白起打开快递，是一卷帛书和一把宝剑。白起早就料到自己的下场，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他紧握宝剑，仰天长叹：“苍天啊，想我白起为大秦攻城略地，拔七十余城，斩百万之众，拓地千里，我做错了什么，要落得兔死狗烹的下场？！”

他徘徊着，突然，他驻足望着长平的方向，大笑起来：“报应啊报应！我本就该死，我欺骗并坑杀了几十万降卒，死不足惜，这是天罚！”

说罢，伏剑而死！

白起的一生有三个身份——战神、秦将、人。作为战神，我崇拜他；作为将军，我理解他；但作为人，我要谴责他。白起，武安君，本取“以武安民”之意，或许他最初的梦想也是如此，以武安民、以武止戈。但是，每个梦想都有其阴暗面，追逐梦想的我们不可避免地伤害别人，甚至自我伤害；牺牲别人，甚至自我牺牲。

尼采曾说：“与恶龙缠斗太久，自身也会成为恶龙；凝视深渊太久，深渊也将回以凝视。”楚都淹死数十万无辜百姓，长平坑杀四十万赵国降卒，白起已经变成了在血海中翻腾的恶龙。于历史来说，如果没有“战神”白起，中国的统一可能还要推迟五十年；于他个人来说，千修成佛，一念成魔。

白起，一个神魔参半的人。

第十二章　最好的时代，最坏的时代

不是所有的树都会结果，也不是所有的故事都有结局。白起自刎杜邮，范雎告老还乡，秦昭襄王踏平东周，秦国从偏居陇西一隅到秦孝公变法图强，再到秦惠文王伺机东出，最后到秦昭襄王真正崛起，一路走来，跌跌撞撞，步履蹒跚。随着天下统一大势的逐渐确定，战国的故事也接近尾声。

作为一个讲故事的人，不舍却又不得不和自己的故事说再见。无论是在位只有三天的秦孝文王嬴柱，还是命途多舛的秦庄襄王异人，又或是最后一统天下的秦始皇嬴政，他们的故事，我暂且放到日后有讲故事的灵感时再说。

回首向来萧瑟处，也无风雨也无晴。战国，我一直认为它是一碗火辣醇香、回味无穷的烈酒。临别之际，我又会再次思考，战国，究竟是什么？

战国是伟大的造梦师，赵无恤忍辱负重，百炼成钢，终于三家分晋；吴起坚守梦想，百死不悔，终于天下莫能当。

战国又是理想的掘墓人，豫让为报知遇之恩，削发、漆肤、毁容、吞炭，但最终自刎晋阳桥；苏秦，为义舍命，为情偷生，十年如一日，弱燕灭齐，结果车裂惨死。

战国是忠信仁义的甘泉水，廉颇负荆请罪蔺相如，将相亲和，肝胆相照，才使赵国一度与强秦几乎分庭抗礼；秦孝公三会商鞅，青山松柏，生死相扶，变法强秦，胜天半子；秦昭王三拜范雎，远交近攻，终于划定天下归秦的历史走向。

战国是假恶丑邪的死水沟，庞涓寡义，陷害兄弟；乐羊心狠，怒啜子羹；白起冷血，骗杀降卒。

战国是男人的，赵武灵王，霸气雄图，雷厉风行，终使“胡服铁骑”傲视群雄。

战国又是女人的，宣太后芈八子，把持大权四十载，巾帼不让须眉。

对我来说，战国是最好的时代，也是最坏的时代，我把这个时代发生的故事讲给你听。当我们在讲述故事的同时，也在让自己变成故事。如果命运是世界上最烂的编剧，你就要争取做自己人生中最好的演员。当表演结束了，不要急于谢幕，要继续做一个讲故事的人。每个人的人生都很精彩，写下来。我想把我，讲给你听。

Table of Contents

春秋那杯茶，战国这碗酒（第一部）

序言

引言

第一章　锈了的王冠

第二章　霸和妈不可兼得

第三章　一个吃螃蟹的小螃蟹

第四章　封神榜首

第五章　大国之路

第六章　斗破苍穹

第七章　打酱油的霸主

第八章　羁旅

第九章　故乡的云

第十章　海到尽头天作岸

春秋那杯茶，战国这碗酒（第二部）

序言

引言

第一章　王者荣耀

第二章　赵氏孤儿

第三章　风云雄霸天下

第四章　潜龙在渊，腾必九天

第五章　持刀的正义

第六章　止戈为武

第七章　落日余晖

第八章　沉舟侧畔新帆过

第九章　双剑合璧

第十章　佳兵者，不祥之器

第十一章　大王复仇记

第十二章　用文字打败时间

第十三章　三家分晋

春秋那杯茶，战国这碗酒（第三部）

序言

引言

第一章　一米阳光沾染半尺创伤

第二章　我和我最后的倔强

第三章　齐天大圣

第四章　兄弟难当

第五章　天若有情天亦老

第六章　萧墙之祸

第七章　伪装者

第八章　成功与失败，都是意外

第九章　回光返“赵”

第十章　烈士暮年，壮心不已

卷尾语　无名之辈

春秋那杯茶，战国这碗酒（第四部）

序言

引言

第一章　赵国的班底

第二章　崛起的前夕

第三章　枷锁做的纤绳

第四章　以命为棋，胜天半子

第五章　疯狂的舌头

第六章　漂洋过海来坑你

第七章　不作死就不会死

第八章　冰，是睡着的水

第九章　白骨雕刻的勋章

第十章　范拉拉升职记

第十一章　一念成魔

第十二章　最好的时代，最坏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