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权信息

书名：冰风谷三部曲

作者：【美】R.A.萨尔瓦多

译者：李镭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8-09-01

ISBN：978-7-5133-3155-5

目录

CONTENTS

冰之谷 碎魔晶

致谢

序章

第一部 十镇

第一章 傀儡

第二章 都尔登湖岸

第三章 蜜酒大厅

第四章 碎魔晶

第五章 总有一天

第六章 布林山德

第七章 风暴来临

第八章 血沃沙场

尾声

第二部 沃夫加

第九章 男孩已死

第十章 暗影聚集

第十一章 艾吉斯之牙

第十二章 礼物

第十三章 魔晶主人的命令

第十四章 薰衣草色的眼睛

第十五章 毁灭之翼

第十六章 浅浅的墓穴

第十七章 复仇

第十八章 皮格林的老巢

第十九章 死亡之潮

第二十章 不做任何人的奴隶

尾声

第三部 克利沙·提斯

第二十一章 寒冰坟墓

第二十二章 血统还是功绩

第二十三章 围城

第二十四章 魔晶塔

第二十五章 厄图

第二十六章 胜利的权利

第二十七章 毁灭的钟声

第二十八章 谎言中的谎言

第二十九章 另一个选择

第三十章 冰风谷之战

第三十一章 胜利？

尾声

冰之谷 白银溪流

序章

第一部 寻觅

第一章 背后的匕首

第二章 千帆之城

第三章 夜生活

第四章 召唤

第五章 乱石区

第六章 天马

第七章 匕首和法杖

第二部 盟友

第八章 低飞鸟巢的危险

第九章 毫无荣誉

第十章 荣耀的束缚

第十一章 银月城

第十二章 巨魔荒原

第十三章 最后的奔逃

第十四章 星光，闪耀的星光

第十五章 魔像之眼

第三部 新路线

第十六章 过去的日子

第十七章 挑战

第十八章 守护者之谷的秘密

第十九章 阴影

第二十章 梦的结束

第二十一章 暗影中的白银

第二十二章 黑暗巨龙

第二十三章 断角头盔

第二十四章 秘银厅的颂歌

尾声

冰之谷 半身人的宝石

序章

第一部 路至中点

第一章 暮光之塔

第二章 万千烛光

第三章 兔莓镇的骄傲

第四章 光辉之城

第五章 灰烬

第六章 博德之门

尾声

第二部 盟友

第七章 激动

第八章 素褐色长袍

第九章 炽烈的谜题

第十章 国王披风的重量

第十一章 热风

第十二章 同伴

第十三章 付出代价

第十四章 蛇舞

第十五章 向导

尾声

第三部 沙漠帝国

第十六章 最秽恶之地

第十七章 不可能的忠诚

第十八章 故弄玄虚

第十九章 诡计和陷阱

第二十章 黑与白

第二十一章 没有阳光的地方

第二十二章 裂隙

第二十三章 如果你爱凯蒂布莉儿

第二十四章 位面穿行

第二十五章 走在阳光下

尾声

致谢

感谢我的妻子黛安。

感谢布赖恩、格诺和凯特琳，感谢他们在这个漫长的历程中给予我的支持和耐心。

还要感谢我的父母——格诺和艾琳，感谢他们对我的信任，甚至是在我不配得到这样的信任的时候。

当一位作者开始撰写故事，尤其是在故事刚刚开始的时候，他总是需要一些帮助来完成这个任务。《碎魔晶》也不例外。

出版一部小说需要三个因素：一定程度的才能、许多艰苦的工作和一定程度的好运气。前两者可以由作者控制，第三个则要求你必须在一个正确的地方、一个正确的地点找到一位相信你的才能，并愿意帮助你努力完成这个任务的编辑。

所以，我非常感谢TSR（最早发明龙与地下城桌面游戏的公司），尤其是玛丽·基尔霍夫，她愿意成为我最早的读者，并指导我走完了这段写作历程。

这场发生在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写作是一个开始利用高科技手段的过程，也是一次充满创造性的独特体验。就《碎魔晶》一书而言，幸运再一次眷顾了我。我得到了像布赖恩·P这样的朋友——这真是莫大的幸运。还有萨瓦，是他将他的软件经验传授给我，让我得以打磨掉这个故事中的许多粗糙的毛刺。

也非常感谢我的个人观念提供者——戴夫·杜克特和迈克尔·拉维格尔，他们向我指出了草稿中的优点和缺点；帮助我的兄弟盖理·萨尔瓦多制作冰风谷地图；和我的龙与地下城游戏团队的其余成员——汤姆·帕克、丹尼尔·马拉德和罗兰·洛尔蒂一起构建和发展出各种神奇的角色，让他们成为奇幻小说中的英雄。

最后，我要感谢真正将我带进龙与地下城游戏世界的人——鲍勃·布朗。自从你搬家离开（也带走了你的烟斗）之后，游戏桌上的气氛就再也不一样了。

——R.A.萨尔瓦多，1988

来啊，刚强的原野之人

来听听我的故事

这里有英雄和朋友

还有冰风谷的暴君

无论有意还是无意

因为勇敢是运气

他们铸就了四方传扬的史诗

然而

藏在其中的

还有一个可怜人的恶毒傲慢

以及魔晶碎片的深深恐惧

序章

恶魔坐在从巨型蘑菇茎中雕刻出来的王座上，岩石岛周围是一望无际的烂泥汪洋。深渊魔域这一层界最大的特征——泥沼翻滚冒泡，永不停息。

厄图用带有尖爪的手指敲击着王座扶手，巨猿一样生有长角的头颅斜倚在肩膀上，一双眼睛望着幽暗的远方。“你在哪里，特尔萨兹？”恶魔发出一声嘶吼，他正在等待关于那件宝物的消息。克林辛尼朋——现在厄图的心里只有这件宝物。只要掌握住这块魔晶，厄图就能够掀翻一整个层界，甚至是几个层界。

而他就近在咫尺！

这个恶魔很清楚克林辛尼朋的力量。他曾经侍奉过七位巫妖，亲眼看到他们将自身的邪恶魔法混合，制作成那块魔晶。巫妖是强大法师在人世的肉身朽坏后，不甘于安息的亡魂。这七位巫妖将力量集中在一起，创造出有史以来最邪恶的宝物。它能够彻底吞噬被善良生命所珍视的太阳光芒，并由此生出强大的力量。

但是，这些巫妖的野心太过强烈了，他们在铸造克林辛尼朋的过程中被完全吞噬了。魔晶在第一次尝到生命的甜美时就偷走了这些强大亡灵维持不死之身的全部魔法能量。随之发生剧烈爆炸将厄图震回深渊魔域，也让这个恶魔认定，魔晶也已损毁。

但克林辛尼朋不是那么容易就会被摧毁的。许多个世纪之后，当厄图终于能够再一次踉踉跄跄地回头来寻找那块魔晶时，他发现了一座魔晶高塔——克利沙·提利斯，高塔中有一颗脉动的心脏，那正是克林辛尼朋的样子。

那件魔法宝物已经唾手可得，他感觉到了克林辛尼朋强大的气场。如果能更早一些找到它……如果能够将它控制住……

然而，万夫莫敌的天界使徒艾尔·戴门尼拉出现了，凭一字成咒，就将厄图驱逐回了深渊魔域。

这时厄图听到一阵黏腻的脚步声，他立刻透过盘旋的烟雾向远处的幽影望去。

“特尔萨兹？”恶魔发出吼声。

“是，主人！”那个身形较小的恶魔一边回答，一边瑟缩着来到蘑菇王座前。

“他拿到了吗？”厄图咆哮道。

特尔萨兹颤抖着发出哀鸣：“是，主人……呃，没有，主人！”

厄图眯起了一双邪恶的红眼睛。

“他无法摧毁魔晶，”小个子恶魔急忙继续说道，“克林辛尼朋烧伤了他的双手！”

“哼！”厄图喷着鼻息说，“就连艾尔·戴门尼拉也没有那种力量！他在哪里？你有没有把他带来，还是他仍然留在那第二座魔晶塔里？”

特尔萨兹又哀鸣了一声。他不想将实情告诉残忍的主人，但他更加不敢违背主人的命令，于是只好悄声回答：“不，主人，不在塔里。”

“不？”厄图咆哮一声，“那它在哪里？”

“艾尔·戴门尼拉把它扔掉了。”

“扔掉了？”

“扔到诸位面之外了，仁慈的主人！”特尔萨兹哭喊道，“那个天使用尽了全力！”

“居然扔到诸位面外！”厄图吼道。

“我想要阻止他，但……”

特尔萨兹的话噎在了喉咙里，因为厄图生满利齿的大口已经撕裂了他的脖颈。

离开了深渊魔域的阴影，克林辛尼朋落在这个世界上。在被遗忘国度遥远的北方群山之中，这块魔晶的碎片，这终极的扭曲之物，落进了谷间盆地的积雪之中。

在那里等待着。

第一部　十镇

如果我能随心所欲地选择自己的人生，我还会选择现在的生活。现在我感到安宁和平静，但是我周围的世界仍然如同一个巨大而喧嚣的旋涡。野蛮人的侵袭和地精发动的战争，冻土雪猿和巨大的极地蠕虫，这些都是此地永远无法逃避的威胁。冰风谷真实的生存环境是严苛无情的，只要踏错一步就有可能让人丢掉性命。

这也正是这个地方的趣味所在。生活在这里就要时时走在危险的边缘，但这里不像我的故乡魔索布莱城那样充满了欺诈和背叛。我能够坦然接受冰风谷中的种种冒险，甚至能够享受其中的乐趣，并利用他们不断磨砺我的战士直觉。正是他们让我不会忘记生命在每一天中的光荣和喜悦。这个地方容不下得意和虚荣。在这里，安全的生活从来都不是理所当然。只要一阵风突然转向，就可能让雪崩落在你头上；如果在小船上不慎失足落水，冰水不仅会夺走你的呼吸，还能够在几秒钟之内让你的肌肉彻底失去反应；在苔原上只要稍一走神，你就有可能变成雪猿的食物。

当生存和死亡如此接近时，你就会愈发珍惜生活的美好。

当你带着这样的心态将生活与朋友们分享，比如我在最近这些年中结识的朋友，那你就是身在天堂。

无论是在魔索布莱城，还是在幽暗地域的荒野，甚至是最初来到地表世界的时候，我都绝对无法想象能拥有这样的朋友们。他们三个来自于不同的种族，全都是和我不一样的种族，但他们的内心比我认识的绝大多数人都和我更加相像。在遇到他们之前，和我有共同语言的只有我的父亲札克纳梵和教导我梅莉凯之道的游侠蒙特里。

我是一个黑暗精灵，但在蛮荒的冰风谷，在十镇之中，我还是遇到了许多愿意接受我的人。这三个人更是与众不同，他们成了我的家人。

为什么是他们？为什么在所有这些人中，是布鲁诺、瑞吉斯和凯蒂布莉儿成了我像关海法一样珍视的朋友，成了我多年以来一同出生入死的伙伴？

大家都认为布鲁诺很粗鲁。粗鲁是矮人的通性，在布鲁诺的身上，这种性格更是纯粹而强烈——他应该也希望大家这么看他。但我对他更加了解。我知道布鲁诺的许多其他的品质，许多被他隐藏起来的柔软和温情。是的，他有一颗柔软的心，尽管他一直在努力把这颗心深深埋起来！是的，他很粗鲁，尤其是在他批评你的时候。他说出你的错误，揭开你的疮疤时不会有歉意，也不会审时度势。他只会说实话。至于犯错的人是否觉得他的话中听，他从来都不在意。布鲁诺从不会允许圆融或同情之类的事情阻碍他说清楚这个世界该如何才能变得更好。

但这只是这位矮人的一半，他的另外一半一点也不粗鲁：在称赞别人的时候，他也同样诚实，只不过不会大声地说出来。

也许这就是我喜欢他的原因。看到他，我就像是看到了冰风谷。寒冷，严苛，毫不宽容，但又没有半点虚假。是布鲁诺让我一直努力保持最佳的状态，没有片刻松懈。他以这样的方式帮助我在这个地方生存下来。世界上只有一座冰风谷，也只有一个布鲁诺·战锤。除此之外，我再没有见到过这样天造地设如此相配的一个地方和一个生灵……

与布鲁诺正相反，瑞吉斯只要一站在我面前（或者更确切地说，是懒洋洋地靠在我面前），就让我如同看到了做得很好的工作肯定能得到好的报酬，实现自己的目标——当然，做好这份工作的人肯定不会是瑞吉斯。瑞吉斯让我（我猜他一定也让布鲁诺）知道，生活中除了责任之外还有其他许多内容，除了努力工作，对危险保持警觉之外，还应该有放松和快乐的时间。对冻土苔原而言，瑞吉斯实在是太软弱了。他的肚子太大，腿脚又实在是不够快。他武艺不精，也无法追踪从新雪上跑过的驯鹿群。但他还是在冰风谷活了下来，甚至还依靠他的机智和行事风格活得很好。他很懂得如何让他周围的人感到适意和愉悦，在这方面他做得肯定比布鲁诺更好，甚至比我更好。对于别人，他比我和布鲁诺更有先见之明，而不只是依照他人的行动做出反应。瑞吉斯不仅知道人们在做什么，他更了解他们为什么会这样做。这种理解别人动机的能力能够让他的眼光穿过我的皮肤颜色和我的族群的名声，公平待我。如果说布鲁诺在表达自己意见的时候是坦诚的，那么瑞吉斯在跟随自己心意的时候就是坦诚的。

最后，是凯蒂布莉儿，这个神奇的、充满生命力的女孩。凯蒂布莉儿和我是一枚硬币相反的两面，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原因造成的相同结果。我们是一对灵魂伴侣，在这个世界上有过不同的见识和经历，最终却走到了同一个地方。也许正因为如此，我们更证实了彼此对这个世界的看法。也许看到凯蒂布莉儿和我走到了一起，知道她是从另一条道路来到这里，我就更加能够确定我在真诚地实践着内心的想法。不是这样吗？我是否信任她更胜过信任我自己？

这样问不是我在质疑我的观念，也不是对自己有所责难。我们对这个世界和这个世界应该的未来有着共同的信念。她和我是如此的心意相通，就像梅莉凯一样。如果说，我因为能够真诚地洞见自己的内心，所以才能找到我的女神，那么我也用同样的方式找到了我最亲爱的朋友和伙伴。

他们都在我的身边，全部三个人，还有关海法，亲爱的关海法。我生活在一个充满荒凉之美和严酷现实的地方，一个必须小心对待、时刻保持最高警惕的地方。

我称这里为天堂。

——崔斯特·杜垩登

第一章　傀儡

当这支从巫士塔（路斯坎城的巫师行会，也是该城的实际统治机构）出发的法师车队看到凯恩巨锥的雪峰渐渐从地平线上升起时，马车上的人都松了一口气。这趟从路斯坎（被称为千帆之城，一座位于冰风谷以南的大城）前往被称为“十镇”（位于冰风谷中，环绕三个大湖的十个小城镇。由于与被遗忘国度的其他地区相隔甚远，被统称为十镇。十镇里除了最大的布林山德之外，其他几乎都是以捕鱼为生。十镇分别是为布林山德镇、凯迪内瓦镇、凯柯尼镇、道根之洞镇、东流亡地、蜜酒镇、独林镇、塔尔歌斯镇、塔马兰镇、布理门镇。三个湖泊分别为都尔登湖、迪尼夏湖、迪仑鲁恩湖，其中迪仑鲁恩湖现在被称作红水湖）的北疆聚落的旅程足足花费了三个多星期的时间。

路上的第一个星期还不算艰难。这支队伍一直沿着宝剑海岸前进，尽管他们行进在被遗忘国度的极北疆域，但是从无痕之海吹来的夏日清风还是很舒服的。

但是当他们绕过世界之脊的最西端，进入这道被许多人认为是文明世界北部边疆的山脉以北，真正向冰风谷进发的时候，法师们很快就明白了为什么大家都不建议他们踏上这趟旅程。冰风谷是一片方圆数千里，贫瘠崎岖的苔原。在传说中，这里是整个被遗忘国度环境最恶劣、对外人最不友善的地方。只在世界之脊的北侧走了一天，艾尔德路克、斑衣法师丹帝巴和其他一同来自路斯坎的法师们就都认同了这种说法。他们南边是高耸入云的群山，东边是一望无际的冰川，东北方是一片漂浮着数不清的冰山、根本无法通航的大海。只有一条紧贴海岸，穿过世界之脊隘口的小路通向冰风谷。而这条路也是人迹罕至，只有一些不怕死的商人才冒险通行。

这些法师在他们的余生中每当回忆起这段旅程的时候，都会有两件事清晰地出现在他们的脑海中。这两件事也是来过冰风谷的人们都绝对无法忘记的。

其中第一件是寒风无休止的哀号，仿佛这片大地正在永恒的折磨中发出一阵阵呻吟；第二件是无尽的空旷，无论走过多远，能看到的只有灰褐色的地平线。

这支车队的目的地是这片辽阔冻土上唯一与别处稍有不同的地方——由三湖拱卫、坐落在凯恩巨锥山麓的十镇。就像来到这片荒凉之地的其他所有人一样，这些法师的目标是十镇著名的工艺品——用当地湖中特产的硬头鳟头骨雕刻的饰物。

但有一些法师却怀着更加阴险的企图。

十镇之一，东流亡地，路斯坎法师们临时寓所中的一个小房间。

细长的匕首轻易便穿透了老者厚重的多层长袍，深深刺进衰老的身躯，让手握匕首的人不由得稍稍惊叹了一下。

红袍法师莫凯转过身，瞪大了惊愕的双眼看着这个被他当作儿子养育了二十五年的叛徒。

阿卡尔·凯色松开匕首，从恩师面前向后退去。受了致命伤的老人仍然站立着，凶手感到非常恐惧。但他很快就没有了退路——他的后背撞到了小房间的墙壁上。也许这位学识精深的老法师甚至还有办法战胜死亡？这种怀疑在凯色的心中变得越来越强烈，也让他的身体开始止不住地颤抖。

强大的导师会如何惩罚他的背叛？像莫凯这样握有非凡力量的真正巫师又会对他施加怎样的魔法酷刑，让这片大陆上的行刑者都闻之变色？

老法师只是紧盯着阿卡尔·凯色，直到最后一点生命的光彩在他垂死的双眼中黯淡下去。他没有质问这桩罪行的原委，甚至没有问一下凯色的动机。他很清楚，其中一定牵涉到了权力的争夺——这永远是背叛的原因。让他感到困惑的不是原因，而是下手的人。凯色？这个连念诵最简单的咒文都会结巴的蠢笨学徒怎么会杀唯一真正关心他的人？他又在妄想能够从这种罪行中得到什么好处？

红衣莫凯倒在地上死去了。他一生中很少有无法解答的问题，而他的头脑在临死前却充满了困惑。

凯色依然靠在墙壁上，他需要这种可靠的支持。他的身子又颤抖了很久。渐渐地，将他置于这种危险境地的信心又在他的心中渐渐膨胀起来。现在他是大人物了——艾尔德路克和斑衣法师丹帝巴，还有其他几个参与了这次旅行的法师都是这样说的。只要他的导师一死，他，阿卡尔·凯色，就能在路斯坎的巫士塔名正言顺地得到属于自己的冥想室和炼金室。

艾尔德路克，斑衣法师丹帝巴，还有其他法师都是这样说的。

“事情办成了？”一个身材高大的人向凯色问道。这时凯色刚刚钻进暗巷，来到事先约定的地点。

凯色迫不及待地点点头，“路斯坎的红袍法师再也不能施法了！”就连他的同伙都觉得他说话的声音实在是有些太大了。

“小声一点，傻瓜。”身形单薄的斑衣法师丹帝巴缩在暗巷里，用干瘪单调的声音命令道。他很少说话，就算是说话的时候也不会显露任何情绪，还总是用低垂的长袍兜帽遮住脸。和他打交道的人往往会因为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冷血气势而感到神经紧张。在走过了一千两百里路来到极北之地十镇的这支队伍里，丹帝巴是身材最矮小，看上去最没有威胁性的人，但凯色最害怕的就是他。

“红袍莫凯，我曾经的导师已经死了。”凯色又轻声说了一遍，“从今天开始，阿卡尔·凯色就是红袍法师凯色了，我将成为路斯坎法师公会的一员！”

“放轻松，朋友，”艾尔德路克伸手按住凯色因为紧张而抽动的肩膀，想让他宽心。“等我们返回路斯坎的时候自然会为你举行正式的入会典礼。”他站在凯色身后，微笑着向丹帝巴使了个眼色。

凯色的意识陷进了各种白日梦形成的旋涡里。虽然他的晋升被推迟了，但应该属于他的迟早会属于他。他再不会受到其他学徒的嘲弄。那些男孩中有一些比他还要年轻不少，他却只能在公会漫长的晋升序列中吃力地和他们一起向上爬。现在，他们要对自己恭敬些了，因为自己将一举超越所有同学，进入地位最崇高的法师行列，就连那些在他刚开始成为学徒的时候就已经站在他前面的人也不例外。

但就在幻想着未来岁月的美好时，他容光焕发的脸突然变得灰暗下来。他猛地向身后的人转过身，神情格外紧张，仿佛发现了一个可怕的错误。看到他的变化，艾尔德路克和巷子中的另外几个人也都感到有些不安。他们都明白，一旦巫士塔的大法师知道了他们的暗杀阴谋，会有怎样的后果等着他们。

“那件长袍？”凯色问道，“我是不是应该把那件红袍子拿来？我穿上它才算是红袍法师。”

艾尔德路克立刻放下心来，甚至不由自主地笑了两声，而凯色只是将这笑声当作新朋友对他的安慰。

我早该知道，这种人只会因为这种小事大惊小怪，艾尔德路克想。而他只是对凯色说道：“不必担心，巫士塔里有许多长袍。况且，如果有法师被杀，你却穿着他的衣服出现在大法师的房门口，宣称要继承他的位置，难道不会令人起疑吗？”

凯色思考片刻，才表示赞同。

“也许，”艾尔德路克继续说道，“你不应该穿上红袍。”

凯色的眼睛在惶恐中四处乱瞟。从他小时候起就无法克服的自卑感又开始在他心中作祟了。艾尔德路克这样说是什么意思？他们难道已经改变了心思，不打算将他应得的位置给他了？

艾尔德路克一直在用各种模棱两可的话逗弄凯色，不过他还不想让凯色产生过度怀疑，以免他把事情捅出去。他又偷偷向丹帝巴眨了眨眼——斑衣法师正饶有兴致地欣赏着这场游戏——随后，艾尔德路克回答了可怜的凯色没有问出口的问题，“我只是说，也许一件不同颜色的袍子会更适合你。比如蓝色就和你眼睛的颜色很配。”

凯色放下了心，“咯咯”地笑了起来。“也许吧，”他一边表示同意，一边紧张地玩弄着手指。

丹帝巴突然厌倦了这场闹剧，示意同伴赶快结束和这个笨蛋可怜虫的谈话。

艾尔德路克便遵照丹帝巴的意思，带领凯色走出巷子，向凯色命令道：“现在，回到马厩去，告诉店家，法师们今晚就要离开路斯坎。”

“但尸体该怎么办呢？”凯色问。

艾尔德路克露出邪恶的微笑。“不必管。那个房间是专门为南方来的商人和有身份的人准备的，很可能直到明年开春都不会有人住。我向你保证，在这个穷乡僻壤发生的谋杀案不会有多少人感兴趣。就算是东流亡地的好心人们知道了事实真相，他们也不会愚蠢地来干涉法师的事务！”

来自路斯坎的这一行人都已经回到了阳光逐渐消失的街面上。“快去吧！”艾尔德路克再次发出命令，“日落的时候再来找我们。”然后他就看着凯色兴高采烈地像小孩子一样跑走了。

“能找到这样一件好用的工具还真是好运气。”丹帝巴说，“那个法师的蠢学徒给我们省去了很多麻烦。我本以为我们不可能有办法干掉那个狡猾的老家伙。也许只有众神才知道，为什么对这个可怜的小学徒，红袍莫凯的心肠会这么软！”

“软到足以让一把匕首捅进去！”另一个声音笑着说。

“而且这个地方还真是方便下手，”又有一个人说道，“在这个边荒之地，来历不明的尸体只不过是清洁女仆的小麻烦而已！”

艾尔德路克也大声笑了起来。这个阴险的任务终于完成了。他们终于能离开这一望无际的荒凉，回家去了。

凯色迈着轻快的脚步走过东流亡地的集镇，赶往法师们的马匹所在的马厩。他觉得自己仿佛已经成了一位法师，自己生活的每一个方面都会发生变化，就好像某种神秘的力量正在注入他的身体，给予他前所未有的超凡天赋。

想到即将拥有的力量，他的心中就充满了期待。

一只野猫昂首阔步地从他面前走过，警惕地瞥了他一眼。

凯色眯起眼睛向周围扫视了一圈，看有没有人注意他。“有何不可呢？”他喃喃地说道。然后，他向那只猫伸出一根致命的手指，念诵出能够召唤爆裂能量的咒文。看到这个人类气势汹汹的样子，小猫紧张地往远处蹿去。但并没有魔法飞弹[1]向他激射过去，应该说什么都没有出现。

凯色低头看着自己被烧焦的指尖，不知道是哪里做错了。

但他并没有感到非常沮丧。能把自己的指甲烧黑，已经是他用这个法术造成的最强效果了。

注释：

[1]译者注：龙与地下城设定中的最初级法术，一级法师施展一次只能射出一枚包含破坏能量的魔法飞弹，随着法师等级提高，一次射出魔法飞弹的数量也会增多。

第二章　都尔登湖岸

瑞吉斯是方圆数百里之内唯一的半身人。他头枕着双手，靠在生满青苔的树干上。

即使是在半身人这个矮小种族内，瑞吉斯也还是个矮个子。算上他蓬松的棕色发梢，他的高度勉强也只有三尺。不过他的肚子总是圆鼓鼓的，因为他绝不会错过任何机会吃上一顿（或者几顿）美餐。

他正用两根毛茸茸的脚趾夹着一直垂到平静湖面上的钓竿，这一幕被湖面平滑如鉴的都尔登湖分毫不差地映照出来，直到钓线上的红色木头浮漂轻轻颤动，带起了一片细微的涟漪。钓线向岸边漂过来，不过仍然松弛地落在水中，所以瑞吉斯并没有感觉到有鱼的动静。只过了几秒钟，鱼饵就被吃得干干净净，但半身人还是一无所知。可能要过几个小时他才会提起钓钩来检查一下。当然，他对此也不是很在乎。

今天他来这里本就是打算休息，而不是工作。冬日将近，这应该是他今年最后一次来湖边远足了。他可不像十镇中一些贪婪又疯狂的人类那样，会在冬季到湖面上捕鱼。更何况这个半身人已经从其他人的渔获中弄到了足够多的鳟鱼头骨，足够他忙活落雪的七个月了。

对于喜好安稳生活的半身人种族，瑞吉斯可以算是一个异类了。他的雕刻为这片距离真正的城市足有千里之遥的荒寒北地带来了一点文明的气息。即使是在夏季，其他半身人也不会来到这么遥远的北方，因为他们都舍不得南方的宜人气候。瑞吉斯也想收拾行李回到南方去，只不过他和一个著名盗贼公会的首领发生了一些不愉快。

一块四寸长的“白金”就放在这个懒洋洋的半身人身边，另外还有几件精致的雕刻工具。在这块方正的鱼骨边缘已经出现了一点马嚼子的轮廓，瑞吉斯本想在钓鱼的时候完成这件雕刻的。

瑞吉斯本想要做的事情还有好多呢。

“天气太好了嘛！”他给自己找着理由，这个理由对他来说似乎从不会过时。

但这一次的确不太一样。天气真的很好，仿佛盘旋在这个苦寒之地的天气恶魔们都去休假了，或者只是在聚集力量，准备策划一场格外严酷的寒冬。不管怎样，这个秋日简直就像南方开化地带的秋天一样怡人。对于这个被称作“冰风谷”的地方而言，这实在是一个罕见的好日子。东边的雷格冰川一年四季都在向这里吹来凛冽的强风，这也正是冰风谷这个名字的由来。即使少数一些没有东风来袭的日子里，从北方和西方包围十镇的辽阔苔原和浮冰之海也不会为这里增加丝毫暖意。只有南风能给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来带些许暖意，却又总是被高不可攀的世界之脊给挡住。

瑞吉斯努力让自己的眼睛多睁开一会儿，透过茂密的树枝望向天空中飘飞的云朵。沐浴着温暖的阳光，半身人不止一次地想要脱下身上的马甲背心。但每当有一块云挡住太阳时，瑞吉斯立刻就会想起这是冻土带的九月。再过一个月，这里就要下雪了。过两个月，西南方通向距离这里最近的城市路斯坎的道路就会被大雪封住。那时就只有最刚强或者最愚蠢的人才会走上这条路了。

瑞吉斯顺着钓竿望向小湖湾两侧连绵起伏的湖岸。整个十镇都在感谢着这个好天气。许多渔船都在湖上辛勤作业，争先恐后地寻找着最好的捕鱼点。无论多少次见到这番情景，瑞吉斯都难免要为人类的贪婪感到惊愕。在南方卡丽杉帝国的港口城市卡丽港，这个半身人曾经在最著名的一个盗贼公会里迅速晋升为副会长，但正是人类的贪婪终止了他的职业生涯。会长普克（卡丽杉的人们都尊称他为“帕夏”）拥有一批非常美丽的红宝石——至少有十二枚。这些红宝石的每一个刻面都巧夺天工，让观赏他们的人几乎会感觉到自己中了催眠法术。每当普克将这些光芒璀璨的宝石展示出来的时候，瑞吉斯都会被它们迷住。但是，他毕竟也只是拿了其中的一枚。直到今天，这个半身人都想不明白为什么帕夏会对他动那么大的怒，毕竟他还有十一颗宝石啊。

“唉，贪婪的人类啊，”每当那位帕夏的爪牙出现在半身人栖身的城镇中时，瑞吉斯都会这样感叹一句。正是那些凶恶的家伙迫使这个半身人不断流亡到越来越荒凉的地方。不过他现在好歹也已经安居了一年半。在来到十镇之前，他一直都不可能在一个地方住这么久。普克的手伸得很长，但对于这片最荒凉野蛮的土地，这个位于文明世界最边缘的聚落，他还是鞭长莫及了。瑞吉斯对这个安全的新避难所感到很满意。这里一样也有财富，只要一个人具备足够的聪敏和才干，就能在这里做一名雕刻艺人，将一种硬脑壳的鳟鱼头骨如同象牙一般雕刻成工艺品。费不了多少力气，他就能在这里过上舒服的日子。

随着十镇骨雕在南方流行开来，这个半身人也打算摆脱自己懒惰的习惯，借自己新加入的这个行当把生意做红火。

早晚会有这么一天的。

崔斯特·杜垩登悄无声息地小步飞奔着。他柔软的矮靿靴子几乎没有从地上掂起半点尘土。他拉低了褐色斗篷的兜帽，遮住自己飘扬的白发。看到他轻盈而优雅的步伐，任何人都会以为他只不过是一道幻影，是这片褐色的辽阔苔原上的一抹流光。

这名黑暗精灵将斗篷拽得更紧了一些。在阳光下，他会觉得不踏实，就像一个人类身处黑夜之中。他在地下的幽暗地域生活了超过四十年，在地表的阳光下度过的十几年时光还无法改变他的习惯，更不可能影响他的种族特性。时至今日，阳光都会让他感到疲惫和眩晕。

崔斯特已经跑了一整夜，但还是在竭力飞奔。他和布鲁诺约好在这个矮人的山谷中见面。现在他迟到了，而且他已经在这次出行的一路上发现了不同寻常的迹象。

驯鹿群已经开始了前往西南海岸的秋季迁徙，但并没有人类跟随。十镇北边的山洞一直都是游牧野蛮人返回苔原的中继站，而现在那里还没有供给野蛮人部落长途旅行的物资储备。崔斯特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在正常的野蛮人生活中，部落的存续全都要依赖对驯鹿群的追赶，现在那些人明显是放弃了他们的传统，这绝不是一件小事。

而且崔斯特听到了战鼓被擂响。

那种微弱的“隆隆”声正在空旷的平原上四处传播，就像是远方的雷鸣。通常只有其他野蛮人部落才能听懂这些鼓点的含义。不过崔斯特也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他是一名谨慎的观察者，很懂得理解朋友和敌人的价值。所以他经常会利用自己的潜行技艺观察那些高傲的冰风谷野蛮人，了解他们的日常生活和习俗传统。

崔斯特加快了脚步，把自己逼到了耐力的极限。在冰风谷居住的这十来年时间里，他一直在保护这片被称作“十镇”的人类聚落，并且越来越关心这些人类。像其他许多最终定居在这里的流亡者一样，这名卓尔精灵在被遗忘国度的其他地方得到的只有敌意和排斥。即使是在这里，人们往往也只能容忍他居住在附近，但因为流亡者们同病相怜的默契，也不会有人来骚扰他。而且他比大多数人都更幸运，因为他在这里结识了几位朋友。他们能够抛开他的血统，看到他真实的内心。

这名黑暗精灵满心忧虑地向凯恩巨锥斜睨了一眼。那座孤独的巨峰兀立在都尔登湖和迪尼夏湖之间矮人岩谷的谷口。他浅紫色的杏核形眼睛在黑夜中足以和猫头鹰匹敌，却很难在耀眼的阳光下估计出这段距离的远近。

他在兜帽中低下头，与其因为阳光的照射而头晕目眩，他宁可在奔跑时放弃视觉。这让他回想起了魔索布莱城中的那些黑暗梦魇。那里是他的故乡，是属于他的祖先的，见不到光明的地下城市。卓尔精灵也曾经生活在地面上，与他们浅肤色的同胞一起在阳光和星光下舞蹈，但卓尔精灵后来却变得凶狠乖戾，堕落成冷血的杀手，就连他们一贯宽厚的亲族也无法再容忍他们。精灵国度中的战争就此不可避免地爆发了。卓尔精灵被赶进地底深处。他们在那里找到了一个充满黑暗魔法与秘密的世界，便欣然留在那里。许多世纪之后，他们再一次繁荣壮大，并掌握了许多秘术之道，甚至变得比他们的地表亲族更为强大。地表精灵在抚慰生命的温暖阳光下过分耽于安逸，他们研习奥术只是出于爱好，而不是迫于生计。

但卓尔精灵一族已经抛弃了重见太阳和星辰的欲望，他们的身体和心智早已适应了幽暗的地下世界。对于所有居住在蓝天之下的族群而言，这真是一种幸运。邪恶的黑暗精灵满足于停留在幽暗地域，只是偶尔会在黑夜中来到地表进行袭击和劫掠。就崔斯特所知，他是唯一生活在地表的卓尔精灵。虽然他已经对阳光有了一定的耐受能力，但血统中的弱点仍然会给他带来许多苦痛和不便。

尽管阳光给他带来了种种不利，但是他仍然对自己的粗心感到气恼——两头熊一样的冻土雪猿披着近似于夏季苔原的棕褐色长毛，突然在他面前站了起来。

一面红旗从渔船上缓缓升起，表明这艘渔船有所捕获。瑞吉斯看着那面旗越升越高。“至少四尺长，或者更大。”半身人看到红旗停在主桅桁木的下面，不由得赞许道：“今晚一定会有一家人唱歌庆祝了！”

另一艘船忽然冲到宣布捉到大鱼的船旁边，直接撞上了那条已经抛锚的船。两艘渔船上的人立刻拔出武器开始对峙，不过他们总算还都留在自己的船上。在瑞吉斯和那两船人之间只有湖水相隔，所以他能清楚地听到两名船长的喊声。

“嘿，你偷了我的鱼！”第二艘船的船长吼道。

“我看你是晕船了！”第一艘船的船长毫不退让，“这鱼跟你没有半点关系，是我们凭本事钓上的，用力气拖上来的！赶紧，把你的臭澡盆划走，省得我们把你从水里揪出来！”

不出预料，不等第一艘船的船长把话说完，第二艘船上的人们已经翻过船栏杆，挥舞着武器冲了过去。

瑞吉斯将目光转向天空中的云彩。他对那两艘渔船上的战斗没有任何兴趣，只是觉得争斗的喧嚣实在是有些烦人。这种事在湖面上很常见，人类总是为了鱼争执不休，尤其是在有的船捕到大鱼的时候。

通常这样的冲突并不会很严重，更多只限于一通叫骂或者用船只相互阻挡一下对方的航路，很少会真打起来，而有人受重伤或者死亡的情况就更加罕见了。不过也并非没有例外：在一场卷入了不少于十七艘船的斗殴中，有三艘船的船员被杀光了，还有一艘船上的人死了一半，血红的水面上到处飘着尸体。从那天开始，三个大湖中最南边那一个的名字就从迪伦鲁恩湖变成了红水湖。

“啊，小鱼儿们，看看你们惹了什么麻烦。”瑞吉斯轻声嘟囔着，思考着这个讽刺的事实——这些银色的鱼儿对贪婪的十镇人进行了怎样的报复。如果不是这些硬头鳟如同上等象牙一般硕大而浑圆的头骨和满身骨骼，十镇肯定早就不复存在了。这种价值极高的鱼只生存在这里的三座大湖中，世界上其他任何地方都找不到他们的踪迹。尽管这是一个荒凉野蛮的地方，到处都是野蛮人和各种怪物，频繁吹袭的风暴甚至能摧毁最坚固的建筑，但一朝暴富的美梦吸引着人们不辞路途遥远，从被遗忘国度的各个地方不断来到这里。

不断有人来到这里，也就不断有人从这里离开。冰风谷是一片苍茫萧瑟的荒原，统治这里的是严酷的气候和数不清的危险。死亡常常踏进每一户镇民家门，在暗中带走所有无法正视冰风谷残酷现实的人。

不过，在硬头鳟被发现之后的一个世纪里，这些小镇的确有了相当程度的发展。最初湖边的九个小村子仅有一些小棚屋，是来到这里的边民为了占据最好的捕鱼点而搭建起来的简陋聚落。第十个村子名叫布林山德，现在已经成了一座拥有城墙和数千人口的繁荣城镇，但当初也只是一座空旷的山丘，上面盖了一幢孤零零的小房子，供渔夫们每年聚会一次，与来自路斯坎的商人交换商品和见闻。

在十镇建立最早期，湖面上很少能见到船只，甚至连单人划艇也是稀罕物什。这里的湖水一年到头都非常寒冷，如果有哪个不幸的家伙掉出船外，只要几分钟就有可能丢掉性命；现在，湖边的每一个镇子都有旗帜飘扬的渔船队。塔尔歌斯镇是最大的一座渔镇，都尔登湖上有超过一百艘打着它的镇旗的船只，其中一些双桅纵帆船还配着十几名船员。

激战的渔船上传来一阵死亡的哀号。钢刃撞击的声音显得格外响亮。瑞吉斯已经不是第一次开始思考，或许没有了这些制造麻烦的鱼，十镇会变得更好。

不过半身人必须承认，十镇是他最好的避风港。他熟练灵巧的手指很容易就学会了使用雕刻鱼骨的种种工具，现在他甚至被推选为一个镇子的议会发言人。当然，独林镇是十镇中最小、最北的一个，只有无赖中的无赖才会躲到这里。但瑞吉斯依然认为自己得到的职位是一种荣誉，同时也是一种便利。作为独林唯一真正的骨雕师，这个小镇上只有瑞吉斯有理由也有心情经常去布林山德——十镇最大的城镇和中心市场。这给半身人带来了不少好处：独林镇的渔获主要由他带去市场贩售。根据协议，这些渔获的十分之一都归他所有。所以他从不会缺少雕刻用的鱼骨，这也让他过上了轻松富足的生活。

在夏季里每月一次，冬季每三个月一次，只要天气许可，瑞吉斯就会去参加十镇会议，履行自己作为独林发言人的职责。这些会议都在布林山德举行，尽管他们通常都只会变成镇子之间为了捕鱼区域的琐碎争吵，不过好处是这些会议一般都只持续个把小时。为了垄断独林镇和南方市场的贸易，瑞吉斯认为付出这样一点代价完全是值得的。

那两艘渔船的火并很快就结束了，最终只死了一个人。瑞吉斯继续悠闲地欣赏着天空中的行云，又转回头看了看身后密林中的几十栋低矮的小木屋——那就是独林镇。尽管居住在这里的都是一些声名狼藉的家伙，瑞吉斯却觉得这是这个地方最好的镇子。茂密的森林为独林镇挡住了咆哮的强风，并提供了上好的建筑材料。如果不是距离布林山德太远，这个林中小镇很可能会成为十镇中更加卓越的成员。

瑞吉斯忽然从自己的马甲背心中拽出那枚红宝石坠饰，盯着这颗奇妙的宝石，他想起了自己曾经的会长，那位远在南方数千里之外卡丽港的帕夏。

“啊，普克，”他喃喃地说道，“你要是能看到我现在的样子就好了。”

卓尔精灵伸手要抽出腰间双刀，但两头雪猿已经迅速地逼近了他。崔斯特凭直觉向左转身，准备用右侧身子承受冲在前面的怪物的撞击。雪猿伸出双臂，将他紧紧抱住，他的右臂被箍在身侧，动弹不得，但左手已经抽出了一把弯刀。强忍着雪猿的勒抱产生的剧痛，崔斯特将刀柄抵在腰间，刀尖则对准了第二头冲上来的雪猿。弯曲的刀刃眨眼间便没入了第二头怪物的身体。

在临死前的剧烈痛楚中，第二头雪猿带着插在身上的弯刀向后退去。

剩下的一头雪猿用沉重的身体将崔斯特压倒在地。卓尔精灵只能用左手拼命挡住雪猿致命的利齿，阻止它们撕裂自己的喉咙。但他知道，敌人远比自己强壮，自己在这场角力中败下阵来只是时间问题。

突然间，崔斯特听见了清脆的骨骼碎裂声。雪猿开始剧烈地颤抖，头部怪异地扭转到一旁。一团血液和脑浆从它的头顶一直流到脸上。

“你迟到了，精灵！”一个熟悉的粗重声音响了起来。布鲁诺·战锤脚踏在死掉的怪物身上，完全不在意这头沉重的怪物下面还压着他的精灵朋友。尽管感到更加不舒服了，但看到矮人又高又尖，不止一次被打断过的鼻子和夹杂着灰色条纹，却依然火红的胡子，崔斯特还是很高兴。“每次我出来找你，都会发现你惹上了一堆麻烦！”

崔斯特露出了宽慰的微笑。这个非同寻常的矮人永远都会给他带来惊喜和乐趣。他迅速从怪物的尸体下面退出来。布鲁诺这时正在努力从怪物的颅骨上拔起自己的斧头。

“它的头就像冻冰的橡木一样硬！”矮人嘟囔着，一只脚踩在雪猿的耳朵后面，用了很大力气才把斧头拽出来。“你的小猫到哪里去了？”

崔斯特在背包中摸索了一下，拿出一只黑玛瑙的豹子小雕像。“我可不会管关海法叫小猫。”他的声音中同时流露出亲昵和尊敬。他将这只雕像在手中把玩着，抚摸这件作品的每一处细腻纹理，以确认它没有在雪猿的撞击中损坏。

“呸，猫就是猫！”矮人坚持着，“为什么你需要它的时候，它却不在？”

“就算是魔法生物也需要休息。”崔斯特解释道。

“呸，”布鲁诺又啐了一口，“如果一个卓尔精灵，而且还是一个游侠，因为粗心大意在野外被两个冻土雪猿干掉了，那今天可不是什么好日子！”然后矮人舔了一下沾血的斧刃，又满脸厌恶地啐了一口。

“肮脏的怪物！”他嘟囔着，“被诅咒的东西，连填肚皮都不配！”他将斧头插在地上蹭掉血渍，随后便大踏步地向凯恩巨锥走去。

崔斯特将关海法放回背包，走到另一头怪物的尸体前，拔出自己的弯刀。

“来吧，精灵，”矮人带着斥责的语气说道，“我们还有十几里路要走呢！”

崔斯特摇摇头，在雪猿的皮毛上擦净自己的刀刃。“美滋滋地大步向前走吧，布鲁诺·战锤，”他带着微笑悄声说道，“路上的怪物只要看见你，一定会缩着脑袋躲起来！”

第三章　蜜酒大厅

在十镇北方许多里以外，穿过没有道路的冻土苔原，直到被遗忘国度的极北边疆，严冬的寒霜已经给地面铺上了一层布满白点的光滑琉璃。这里没有高山和树林阻挡永无休止的凛冽东风，雷格冰川的冷空气总是畅行无阻地奔涌而来。浮冰之海的巨大冰山从这里缓缓漂过。凄厉的寒风从冰山顶端奔流而下，宣示着即将到来的可怕季节。但在夏季随驯鹿群而来的游牧部落并没有继续跟随鹿群沿海岸前往西南方，到这座半岛南边更宜人的海滨过冬。

一座孤单的营地凸出在一望无垠的平坦地平线上。这是一百多年来野蛮人最大的一场集会。为了招待各部族的酋长，几座鹿皮帐篷呈环形排列开来，每一座帐篷周围都环绕着许多篝火堆。在环形帐篷群的正中央，建起了一顶巨型鹿皮大帐，可以容纳所有部族的战士。蛮族人称它为亨格洛，意为“蜜酒大厅”。对北方野蛮人而言，这是一个神圣的地方。在这里，他们分享食物和美酒，以此向他们的战神坦帕斯致敬。

今晚，蜜酒厅外的篝火都跃动着低矮的火苗，因为希夫斯塔王率领的麋鹿部族将在月落的时候到达。他们是最后一个到来的部族。而已经进驻这座营地的所有野蛮人都聚集在蜜酒大厅，开始了集会之前的盛宴。大壶的蜂蜜酒摆放在每一张桌子上。人们进行着友好的竞技比赛。尽管这些部族之间经常会爆发战争，但在蜜酒大厅里，所有恩怨都会暂时被弃置一旁。

毕欧格王孔武有力，有一头浓密的金色乱发。不过他的胡须正渐渐变成白色，被太阳晒成茶褐色的脸上带着一道道风霜刻蚀出的深深纹路。现在他正神色肃穆地站在长桌一端，作为族人的代表，他挺直腰背，端平肩膀，让自己的身形显得格外伟岸。冰风谷的野蛮人要比普通十镇居民高出一头不止，仿佛辽阔的苔原和高远的天穹给了他们更多的生长空间。

他们的确和孕育他们的土地非常像。在这片荒原上的游牧生活让他们生满胡须的面孔被太阳晒得黝黑，冰风在他们的脸上凿刻出一道道深痕，让他们变得刚强勇猛，却也多了几分和外来者的格格不入。他们鄙视十镇的居民，认为那些人都是软弱的贪财之辈，没有任何值得称道的伟大精神。

但现在有一名“贪财之辈”正混迹于野蛮人最神圣的集会殿堂之中。迪柏那赞站在毕欧格身边，这个老鼠一样的黑发南方人是这顶大帐里唯一不属于任何野蛮人部族的人。他一直缩着肩膀，紧张地觑着帐篷里的所有人。他很清楚，这些蛮人对外人不可能有什么好感，而且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哪怕是最年少的来宾都能用一双大手将他抓起来，随随便便地掰成两段。

“镇定！”毕欧格对这个南方人说道，“今晚你要和野狼部族畅饮蜂蜜酒。如果他们感觉到了你的恐惧……”蛮人王没有把话说完，但迪柏那赞很清楚野蛮人是如何对待弱者的。这个瘦小的男人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稳定下来，挺起了肩膀。

实际上，毕欧格也感到紧张。希夫斯塔王是他在这片苔原上主要的竞争对手，他的麋鹿部族像毕欧格的野狼部族一样人数众多，强悍勇猛又纪律严明。这一次，毕欧格并不打算只进行一场普通的袭击，他计划召集全体野蛮人，彻底征服十镇，奴役所有活下来的渔夫，利用那些湖中出产的财富让他的族人过上好日子。毕欧格看到了一个机会，让他的族人能够摆脱危险的游牧生活，甚至拥有他们闻所未闻的奢华享受，成败就要看希夫斯塔王的态度了。希夫斯塔是一个凶残的酋长，只对个人荣耀和征战劫掠感兴趣。不过，毕欧格很清楚，即使对十镇的战争赢得了胜利，他终究还是要和这个对手做一个了断。希夫斯塔绝不会轻易放弃自己狂热的嗜血欲望——那正是他用来夺取权势的力量。不过野狼部族的酋长可以等到以后再去解决这个难题。现在的问题是发动这场征服战争。如果希夫斯塔拒绝合作，一定会有一些小部族追随他。整个蛮人联盟都会因此而分裂。野蛮人内部的战争有可能在明天早晨就爆发。这对所有野蛮人都将是一个灾难。能够从内讧中活下来的野蛮人还必须对抗一个更加恐怖的敌人——冬天。驯鹿群早已离开此地向南迁徙。而迁徙途中的山洞都没有为了全体部落的长途跋涉做好物资储备。希夫斯塔是一个聪明的领袖，他知道现在蛮人部落已经没有了别的选择，但毕欧格仍然无法确定这个竞争对手会有什么样的打算。

让毕欧格感到欣慰的是，至少现在聚集于此的部族之间还没有爆发任何冲突。今天晚上，蜜酒大厅中的气氛是欢快的，充满了兄弟的友谊，每个人的胡须上都沾满了酒沫。毕欧格赌的就是各部族能够在同一个敌人面前团结起来，并由此赢得长久的繁荣。一切都很顺利……至少到现在为止。

但是成败的关键还没有来。

希夫斯塔的部队迈着坚决有力的步伐，大地在他们的脚下颤抖。这名高大如巨熊一般的独眼蛮王走在队伍的最前面，迈着苔原游牧部落所特有的威武大步。他对毕欧格的提议很感兴趣，同时也在担心早早降临的严冬。所以这个以强横著称的酋长甚至不惜催赶族人在寒冷的夜晚行进，只有在进食的时候才会有短暂的休整。他在战场上的凶暴人尽皆知，但他实际上是一个精于算计、步步为营的领袖。在蜜酒大厅前，他刻意让族众以如此雄壮的方式行军，就是为了增长麋鹿部族的威势，让其他部族懂得尊敬他们。很快希夫斯塔就要用上他能争取到的每一点优势了。

当然，他也不希望蜜酒大厅中会出现任何麻烦。他很尊敬毕欧格。过去他曾经在光荣战场上和野狼部族的这位狼王交过两次手，都是不分胜负。如果毕欧格的计划能够圆满实现，希夫斯塔自然愿意参与其中。只不过前提是他必须和那位金发酋长享有同等的领导权。对于征服十镇，让野蛮人结束游牧生活，借助硬头鳟贸易营建新的生活方式，他并不是很感兴趣。不过只要能拥有战争的刺激和轻松赢取的胜利，他才不介意毕欧格去做什么白日梦。至少他们可以先夺取大量的战利品，度过一个漫长而温暖的冬天，然后他用争取来的时间改变最初的协议，重新分配战利品。

看到篝火的光亮时，麋鹿部族立刻加快了步伐。“唱起歌来，我骄傲的战士们！”希夫斯塔命令道，“唱一首强壮有力的歌儿，让那些人为麋鹿部族的到来而颤抖吧！”

毕欧格一直在支起耳朵倾听希夫斯塔到来的声音。他很清楚这名竞争对手的战术，所以当坦帕斯之歌的第一个音符从黑夜中传进他的耳朵时，他一点也不惊讶。金发国王立刻作出反应，跳上一张桌子，大声命令众人安静。“听我说，北方之人！听到那挑战的歌声了吗？”

蜜酒大厅中立刻出现了一阵骚动。人们纷纷结束了豪饮和角力，跑回各自部族。每一个喉咙都开始高唱起战神的颂歌，赞美勇武无畏的战斗和在光荣战场上辉煌的死亡。

每一名野蛮人从孩提时代能说出第一个字的时候就会被教唱这首颂歌，因为他们全都相信坦帕斯之歌承载着部族的力量。这首歌在不同的部族中有不同的副歌，野蛮人以此来识别吟唱者的身份传承。蜜酒大厅中的歌声越来越嘹亮，因为这场歌声的挑战将决定哪一个部族的呼唤能够更清晰地传到战神坦帕斯的耳中。

希夫斯塔已经率领他的部众来到蜜酒大厅的门口。大厅里，野狼部族的歌声明显已经压倒了其他部族，但希夫斯塔的战士们丝毫不弱于毕欧格的族人。

在野狼和麋鹿的吼声中，弱小的部族一个接一个地陷入沉寂。挑战的歌声在最后这两个部族之间又回荡了许久。两个部族都不愿意在神明面前将胜利拱手相让。蜜酒大厅里，已经落败的人们紧张地将双手放在了武器上，毕竟苔原上不止一场战争是因为挑战之歌没有能决定胜利者而爆发的。

最后，帐篷帘掀起，希夫斯塔的旗手——一个身材挺拔、气质高傲的年轻人走了进来，用犀利的双眼仔细观察了面前的一切——那双眼睛让他显得远比实际年龄成熟睿智得多。

他将一支鲸骨号角放到唇边，吹出一个响亮的音符。根据传统，两个部族同时停住了歌声。

这名旗手向野狼酋长走去。面对气势汹汹的毕欧格，他的眼睛没有眨动一下，视线也没有丝毫游移。不过毕欧格能看出，这个年轻人正在仔细观察自己的表情。希夫斯塔挑选了一名优秀的使者，毕欧格想道。

“伟大的毕欧格，”旗手在蜜酒大厅彻底安静下来之后才开口说道，“还有聚集于此的其他首长，麋鹿部族请求进入蜜酒大厅，与诸位一同分享美酒，一同敬祝坦帕斯。”

半晌，毕欧格只是审视着这名使者。他想要看看用一段出乎意料的沉默是否能动摇这个年轻人的镇定神态。

但年轻使者依然没有眨动眼睛，也没将犀利的目光转向一旁。而是依然自信地缄默不语。“准许进入！”毕欧格回答道。年轻人的态度给毕欧格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欢迎你们！”然后他又压低声音说道，“真可惜，希夫斯塔没有你这样的耐心。”

“我在此宣告希夫斯塔，麋鹿部族之王，”年轻使者用清澈响亮的嗓音说道，“强者霍索夫之子，勇者安卡之孙，三次杀死巨熊之人，两次征服南方塔马兰的统帅，仅仅一次战斗，一击便杀死棕熊部族之王拉格·多宁……”（说到这里的时候，棕熊部族之中发生了一阵不安的骚动，现任拉格·多宁之子，棕熊酋长哈夫丹的神色尤其不善）年轻使者又继续宣讲了几分钟，赞颂了麋鹿之王的每一桩功绩，每一份荣耀，每一个名号，充分彰显了希夫斯塔在他漫长而杰出的人生中赢得的一切辉煌。

就像两个部族之间的歌声之战一样，宣扬自己的头衔和功绩是两个野蛮人之间的一种竞争。对于部族王者，这种比拼尤其重要，因为他们的英勇和力量会在这种比拼之中直接展示在将士面前。毕欧格一直都很担心这个时刻，因为这个对手的荣誉清单要比自己的更长。他知道希夫斯塔最后来到蜜酒大厅的原因之一就是能让所有野蛮人战士听到自己的全部功业。在此之前来到蜜酒大厅的部族都会在觐见毕欧格的时候倾听野狼骑手念诵这位狼王的荣誉清单——这是作为东道主的优势所在，而客座酋长的荣誉清单只有他们到达时，身处于蜜酒大厅中的人们才会听到。希夫斯塔最后一个到达，而且有意挑选了其他部族齐聚一堂的时候，以此一举挽回了自己在这件事上的劣势。

终于，麋鹿骑手完成念诵，回到帐篷门口，为他的酋长掀起门帘，希夫斯塔满怀信心地大步走进蜜酒厅，来到毕欧格面前。

已经被希夫斯塔的荣誉清单震慑住的人在看到这位麋鹿之王本人的时候都觉得，这么多丰功伟绩实在是非他莫属。这位红胡子酋长身高将近七尺，身体就像大酒桶那样粗壮，甚至连毕欧格也相形见绌。希夫斯塔满身都是足以令他自豪的伤疤：他的一只眼睛被一头驯鹿的角剜瞎，左手因为与一头极地熊作战致残。麋鹿部族的酋长经过更多的战争，而且显然已经做好准备，渴望继续赶赴沙场。

两名酋长都用严厉的目光看着对方，不眨一下眼，也绝不移动一下目光。

“野狼还是麋鹿？”希夫斯塔最终问道。如果歌声之战没有能决定胜负，他就必须问出这个问题。

毕欧格谨慎地给出相应的答案：“有幸一见，有幸一战！让坦帕斯敏锐的耳朵来决定吧，但我们的神明要做出选择一定也很难。”

随着正式的礼仪结束，希夫斯塔绷紧的面孔也松弛下来。他向自己的对手露出粗犷的笑容：“幸会，毕欧格，野狼部族之王。能够与你相见，又不至于让我的血染上你致命的长矛，这实在是一件好事！”

希夫斯塔友善的话语让毕欧格吃了一惊。他完全想不到这场战争会议竟然能有如此良好的开端。于是他以同样的善意回应了麋鹿酋长的恭维：“我也很庆幸能够躲过你凶残的斧刃！”

笑容突然从希夫斯塔的脸上消失了，他注意到了毕欧格身边的那个黑发男人。“这个软弱的南方佬怎么会出现在坦帕斯的蜜酒大厅？他有什么勇气，又有什么高贵的血统？”红胡须的酋长问道，“他连女人都不如！”

“相信我，希夫斯塔，”毕欧格解释说，“他是迪柏那赞，一个能够帮助我们赢得胜利的重要人物。他给我带来了非常有价值的情报，因为他已经在十镇居住了超过两个冬天。”

“那么他会扮演什么样的角色？”希夫斯塔继续追问。

“他掌握着情报。”毕欧格重复了一遍。

“你已经得到情报了，”希夫斯塔说，“现在他对我们还有什么价值？他肯定不可能像我们的战士一样作战。”

毕欧格瞥了迪柏那赞一眼，强忍着对这个卖亲求财的叛徒的蔑视说道；“南方佬，你自己说吧。愿坦帕斯在他的战场上给你找一个埋骨之处！”

迪柏那赞想要和希夫斯塔铁一样的目光对视，却没能成功。他清了清嗓子，尽可能提高声音，自信地说道：“当十镇被征服，他们的财富属于了你们，你们就需要一个熟悉南方市场的人。我就是那个人。”

“那你又想要什么？”希夫斯塔咆哮道。

“舒适的生活，”迪柏那赞回答道，“一个受人尊敬的位置，仅此而已。”

“呸！”希夫斯塔不屑地说道，“他既然背叛了自己人，一定也会背叛我们！”这位身形巨大的酋长从腰上拿下战斧，转向迪柏那赞。毕欧格面色一变，知道自己的全盘计划很可能会就此毁于一旦。

希夫斯塔用自己受过伤的左手抓住迪柏那赞油腻的黑头发，把这个小个子的脑袋拽向一旁，露出脖子，随后便举起大斧，猛劈下来。他的眼睛只是看着这个南方佬的脸。尽管有悖于传统，但毕欧格还是多次帮迪柏那赞演练过这一时刻。这个小南方佬被确切无疑地警告过，如果他稍有挣扎，就必死无疑；但如果坦然认命，而希夫斯塔仅仅是想试试他，那么他的小命也许还能被保下来。

迪柏那赞用尽了自己的全部意志力，死死盯住希夫斯塔，在死亡面前没有打一个哆嗦。

在最后一刹那，希夫斯塔让斧刃偏转，以毫厘之差擦过了这个南方佬的脖子。随后麋鹿酋长放开了迪柏那赞，不过仍然用一只独眼紧盯着他。

“一个诚实的人会接受他选择的王对他的一切判决。”迪柏那赞高声说道。他需要竭尽全力才能让自己的声音稳定一些。

一阵欢呼在蜜酒大厅中响起。欢呼声止歇之后，希夫斯塔转向毕欧格，直接问道：“谁是王？”

“谁赢得了歌声之战？”毕欧格问。

“说得好，伟大的王，”希夫斯塔向他的对手致敬，“那么就共同指挥这场战争吧，你和我，没有人能违抗我们的命令！”

毕欧格点点头。“违命者必死！”

迪柏那赞长出了一口气，又小心地并住两条腿。如果希夫斯塔，甚至是毕欧格注意到了现在他双脚之间的那滩水渍，他肯定又要小命不保了。他紧张地挪动着自己的两条腿，不断扫视周围。当他遇到那名年轻旗手的目光，发现那个野蛮人正在注视自己时，不由得心胆俱裂，面色变得惨白。他知道，自己已经难逃耻辱的一死了。但出乎他的意料，那名旗手将头转开了，脸上还露出了感到有趣的笑容。出于某种几乎不可能出现在野蛮人身上的仁慈之心，他什么都没有说。

希夫斯塔将双手高举过头，让自己的目光和战斧都指向帐顶。毕欧格也从腰间拿起自己的战斧，迅速做出同样的动作。“坦帕斯！”他们同声喊完，然后对视一眼，用战斧划破持盾手臂，让斧刃上沾染自己的鲜血，再同时转身掷出战斧。两把战斧砍中了同一只蜜酒桶。距离那只酒桶最近的人立刻抓起酒杯蜂拥而上，争抢着要率先喝到被他们的王鲜血祝福过的蜜酒。

“我已经有了一个计划，只等你同意了。”毕欧格对希夫斯塔说。

“以后再说，高贵的朋友。”独眼酋长答道，“今晚我们应该用歌声和烈酒庆祝即将到来的胜利。”他拍拍毕欧格的肩膀，眨了一下自己的独眼，“你应该为我的到来感到高兴，你对这场集会的准备还很不够啊。”他一边说，一边发出会心的大笑。毕欧格怀疑地看着麋鹿酋长，而希夫斯塔只是又怪异地冲他眨眨眼，示意他不必担心。

突然间，这个精力旺盛的巨人酋长向他的一名将领打了个响指，同时用臂肘推了一下他的竞争对手，仿佛是要怂恿他去找些乐子。

“把姑娘们带上来！”他命令道。

第四章　碎魔晶

四周一片漆黑。

也许能算是一种幸运，他完全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事，自己在哪里。只有黑暗，让人感到安慰的黑暗。

随后，一阵寒意开始刺痛他的面颊，夺走了在昏迷中享有的平静。慢慢地，他被迫睁开眼睛，但就算是眯着眼睛，强烈的光线还是让他几乎什么都看不清。

他的眼前是一片白雪，周围是高耸的群山。犬牙交错的山峦和厚厚的积雪提醒着他现在所处的位置。他们将他丢在了世界之脊，让他在这里等死。

当阿卡尔·凯色终于把头撑起来的时候，他感觉到疼痛正在自己的头壳里一阵阵抽动。阳光如此明亮，但严酷的寒冷和盘旋的强风驱走了光线中的一切暖意。在如此高海拔的山区，深冬是唯一的季节。能够帮助凯色抵御致命的严寒獠牙的却只有一件单薄的长袍。

他们把他丢在这里让他等死。

凯色踉踉跄跄地站起身，站在齐膝深的积雪中向四下观望。在遥远的下方有一道深谷一直向北延伸。沿着这道峡谷可以返回十镇所在的苔原，还有绕过这道巨型山脉的小路。凯色看见了法师的车队。他们已经踏上返回路斯坎的漫长旅程，在凯色的眼中只剩下一个小黑点。他们欺骗了他。现在凯色明白了，自己不过是他们邪恶计划中的一个棋子，这一切都只是为了除掉红袍法师莫凯。

艾尔德路克，斑衣丹帝巴，还有其他人。

他们从来都不打算让自己成为真正的法师。

“我怎么这么蠢？”凯色呻吟了一声。莫凯的身影飘过他的脑海，那位红袍法师才是真正怀有善意、尊重他的人……在强烈的懊悔中，他感到了一阵晕眩。

他回想起红袍法师对他的种种教导，和他一起度过的快乐时光。莫凯曾经将他变成一只鸟，让他尽情享受飞翔的自由；也曾将他变成一条鱼，让他体验海底的朦胧世界。而他对导师的报答只是一把匕首。

在下方的小路上，远去的法师们听到凯色痛苦的尖叫声回荡在群山之间。

艾尔德路克微微一笑。他很满意他们的计划得到了完美的执行，便用马刺点了一下马腹，向前走去。

凯色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中迈着步子。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向前走，因为他已经无处可去。放眼四顾，他看不到任何出路。艾尔德路克将他丢进了深谷间的盆地。这里的积雪厚得要命。他的手指麻木，失去了感觉，甚至已经无法再爬到盆地边缘。

他再一次想要施放火焰法术，便将掌心向上伸出手，从不断撞击的牙齿之间吐出魔力咒文。

什么都没发生。

甚至连一缕烟都没有。

他只好继续向前走。他的腿痛得要命，他觉得自己可能已经有几根脚趾从他的左脚上掉下去了，但他不敢脱下靴子验证自己这种恐怖的怀疑。

他再一次开始在这个盆地绕圈子，沿着他刚才走过的路不停地向前走。突然间，他发现自己其实正在不断地向谷底中心处靠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在精神错乱的状态下，他根本没有停下来想想自己到底在做什么。整个世界都变成了一片模糊的白色，他正在这片白色中被渐渐冻结。凯色感觉到自己倒了下去，感觉到冰寒的雪再一次啮咬自己的面颊，感觉到双腿即将失去生命前的刺痛。

然后他感觉到了……温暖。

一开始极为细微，但正在变得越来越强烈。

有什么东西在召唤他。那东西就在他的身体下面，被埋藏在积雪中。即使透过严寒冰雪的阻隔，凯色还是能够感觉到那东西散发出能够让他恢复生命力的温暖。

他用力向下挖去。他的双手失去了知觉，但至少还能用眼睛指挥双手的工作。他为了求生而挖掘。很快，他的手就撞在一样坚硬暖热的物体上。他将覆盖住那东西的雪扒开，终于把它拽了出来。他不明白自己看到的是什么，甚至怀疑自己可能已经完全疯了。他被冻僵的双手正托着一根棱线分明的冰柱，但一阵阵暖意正从这根冰柱中流入他的体内。他再一次感觉到了冰冷的刺痛，但这一次痛楚表明他的双腿获得了重生。

凯色不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实际上，他一点也不在乎。从现在开始，他已经找到了生命的希望，这就足够了。他将这块水晶抱在胸前，向这座山谷的岩壁走去，想要找一个避风的地方。

在一块从岩壁上凸出来的石头下面，水晶的热力除去了那里的积雪，让阿卡尔·凯色得到一小片能够蜷缩身体躺下来的空间。他就在那里度过了落入世界之脊的第一个晚上，而陪伴他的只有这块魔晶——克林辛尼朋，一件古老的、具有自我意识的秘宝。它等待了无数个世纪，盼望着能有这样一个人出现在这座盆地中。现在，它终于苏醒过来，开始思考该使用何种手段来控制意志薄弱的凯色。它是这个世界初始时便已存在的宝物，是一件颠覆时空的邪能圣器。魔王暴君们都在费尽心力寻找它，至今却一无所获。

克林辛尼朋本身就是一个谜，一股最黑暗邪异的力量。它能够吞噬光明，并转化为自己的能量；它能够造就毁灭，可以占卜未来，也能够成为持有者的庇护所；它最重要的能力是能够将力量赋予拥有他的人。

阿卡尔·凯色睡得很舒服，完全不知道自己遇到了什么。他只知道，他的生命还没有到尽头，这也是他唯一在意的事情。不过他很快就会了解这意味着什么了。

他将要明白，他绝不会再是艾尔德路克和斑衣丹帝巴那样的虚伪恶狗的傀儡。

他会成为自己幻想中的阿尔卡·凯色，所有人都将恭顺地敬拜他。

“尊敬。”他在睡梦中喃喃地说道。这是克林辛尼朋送给他的一个梦。

阿尔卡·凯色，冰风谷的帝王。

凯色在次日清晨醒来，他本来还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这个黎明了。那块水晶昨天晚上一直在保护他，而且它所做的还不仅是防止凯色被冻死。在这个早晨，凯色感觉到了自己奇异的变化。昨晚，他还只是在担心自己的生命，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长时间。

而现在，他已经在思考自己的生活了。生存对他而言已经不再是问题，他感觉到力量正源源不断地流入自己体内。

一头白鹿正沿着山谷的边缘跳动。

“鹿肉。”凯色自言自语地悄声说道。他向猎物伸出手指，念诵出一个咒语。随着一阵战栗的兴奋感伴随着能量涌过他的血液，一道灼热的白色闪电从他的手中射出，落在那头鹿的身上。

“鹿肉。”他高声宣布，不假思索便让鹿的尸体向自己飘过来。隔空取物甚至不存在于红袍法师莫凯丰富的法术收藏中，凯色更没有和莫凯以外的人学习过法术。但克林辛尼朋可不会让贪婪的凯色有时间认真思考自己怎会突然掌握了这些远超出他智力范畴的法术。

现在他已经有了食物和来自于魔晶的温暖。但他知道，法师都应该有自己的法师塔，这样才能够不受打扰地琢磨自己最黑暗的秘辛。他看着魔晶，想要找到解决问题的方法，却发现一块一模一样的魔晶就躺在第一块魔晶旁边。

凯色凭借直觉明白了实现自己的心愿需要做些什么（实际上，这依然是克林辛尼朋在潜意识中对他的指引）。

凭借第一块魔晶释放出来的暖意和力量，凯色立刻将它识别出来。不过第二块魔晶带有一种令人惊叹的能量光环，这一点深深吸引了他。他拿起第二块魔晶，把它带到盆地的中心点上，插进深深的积雪中。

“Ibssum dal abdur。”他念诵出一段咒文，尽管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念，甚至根本不知道这段咒文的意思。

凯色向后退去，感觉到强大的力量正在从这块复制出的魔晶中拓展开来。它将太阳的光线吸入到晶体深处。山谷周围的区域立刻陷入阴影之中，白昼失去了光明，而魔晶的内部则开始有节律地出现了光线的脉动。

然后，魔晶开始生长了。

它的基部变宽，几乎充满了盆地。有一段时间，凯色甚至担心它会挤垮岩石谷壁。魔晶的体积更是在迅速蹿升，一直刺向清晨的天空。终于，这一块魔晶停止了生长。它的形状依然和克林辛尼朋别无二致，只是体积被放大了无数倍。

一座水晶高塔，正如同凯色对这块水晶的了解，他也知道这座塔的名字。

克利沙·提利斯。

凯色暂时应该满意了。他居住在魔晶塔中，用不幸经过这里的动物填饱肚子。他来自于一个毫无野心的贫穷农家，尽管表面上他总是奢望着远超他自身能力的虚荣，但他从来都只是被力量操纵的傀儡。他不明白普通人该如何赢得非凡的成就，只会用谎言安慰自己，将别人的成功和自己的失败全都归咎于无常的命运。

现在，他手中掌握着巨大的力量，却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但克林辛尼朋等待了这么久才回复活力，当然不会甘心于给一个庸人充当深山里的狩猎小屋。不过凯色空空的头脑实际上让这件宝物感到非常满意。假以时日，它就能通过梦境的暗示完全控制住这个蠢货，让他对自己言听计从。

克林辛尼朋拥有足够的时间。的确，这件魔法至宝渴望着再一次品尝到征服的兴奋，但对于一件在世界之初就已经存在的宝物而言，区区几年绝不算是很长的一段时间。它将把奇蠢无比的凯色塑造成它的力量的完美载体，将这个孱弱的家伙培养成它的铁拳，将它的毁灭力量散播到整个世界。它曾经上百次在世界初始之战中创造并培养出强大的仆人，与诸位面的守序生灵生死相搏。

它还可以这样做。

就在那个晚上，凯色舒适地睡在魔晶塔装潢华丽的第二层，梦到了一场征服战争，并不是进攻路斯坎那样的大型城市，甚至也不是袭击十镇那样的边疆小镇。他的野心还没有那么大，不过他的王国在这个梦中有了一个实实在在的开端。他梦到自己迫使一个地精部落成了自己的爪牙，让那些地精为他效劳，满足他的一切所需。当在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他清楚地记得昨晚做过的梦，并觉得自己很喜欢这个主意。

当天早晨稍晚些时候，凯色探索了魔晶塔的第三层。像魔晶塔其余的地方一样，这里全部由光滑如镜，由像石头一样坚硬的水晶构成。这里摆满了占卜用的器具。突然间，一种冲动涌上他的心头，让他做出一个手势，同时念诵出一段他以为是从红袍法师莫凯那里听到的奥术指令。在“随心所欲”地做了这些事之后，他惊愕地看到一面镜子中的空间突然开始旋转，变成了一片灰雾。雾气消散，镜子里出现了另一番景象。

凯色认得镜子里显示的这个地方。当艾尔德路克、斑衣法师丹帝巴和其他人丢下他让他等死的时候，他们刚刚经过那里不久。

现在镜子里出现了一个地精部落。那些地精正忙着安扎营地。他们可能是一个游牧部落，因为作战部队很少会带女性和小孩。这片群山中分布着成百上千个山洞，但仍然不足以供这里的所有兽人、地精、食人魔和一些更强大的怪物居住。争夺巢穴的战斗往往非常激烈。弱小的地精部落通常会被赶到地表，或者被奴役，甚至遭到屠杀。

“还真是凑巧啊。”凯色喃喃地说道，分不清自己的梦到底是巧合还是一种预兆。随后他又是一阵心血来潮，直接将自己的意志送过镜面，向那些地精传递过去——这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地精们不约而同地朝着那股看不见的力量转过头，显露出困惑的表情。所有的地精战士们都警惕地拿起他们的木棒和石斧，女人和孩子躲到了战士们的身后。

一个像是头领的大个子地精将木棒挡在身前，小心地向前迈出几步，走到队伍的最前面。

凯色挠了挠下巴，很想知道自己新发现的这股力量到底有多强。“到我这里来，”他对地精酋长说，“你们不能反抗！”

地精部落在不久之后就来到了盆地，却还是不敢靠近魔晶塔，只是在远处猜测着那一大块水晶到底是什么，来自于何方。凯色由着他们对着自己壮丽的新家大惊小怪了一阵，便再一次向那名酋长发出指令，迫使他向魔晶塔走过来。

大个子地精不由自主地走出队伍，尽管竭力抗拒自己迈出的每一步，却还是在不断向魔晶塔靠近。他看不到这座塔上有任何门户，因为魔晶塔的入口只有异界生物、克林辛尼朋及其拥有者所准许的人才能看见。

凯色指引那个胆战心惊的地精走进了魔晶塔的第一层。一进入魔晶塔，地精酋长就再也无法动弹。他的眼睛紧张地四下乱瞧，想要看看是否能找到一些蛛丝马迹，让他明白那股召唤他进入这座眩目水晶的强大力量到底是什么。

塔中的法师（克林辛尼朋的拥有者完全有资格得到这样的称号，尽管凯色绝无可能通过自己的实力成为一名法师）让这个可怜的家伙等了一段时间，让他心中的恐惧发酵。然后他从一道秘密的镜门中走出来，出现在楼梯顶端。

他俯视着下方可怜的生物，愉快地笑了起来。

一看到凯色，地精立刻哆嗦个不停，并感觉到自己再一次被这位法师的意志所压迫，不得不跪倒下去。

“我是谁？”凯色问那个匍匐在地上不断呜咽的地精。

地精酋长的回答被一股他无法抗拒的力量从喉咙里生生拽了出来。

“主人。”

第五章　总有一天

布鲁诺稳稳地走上这片岩石坡。他登上这座位于矮人山谷南端的岩堆已经不知多少回了。这一次他依然是踏着每一个熟悉的立足点，一直来到岩堆顶端。十镇的人们经常会看见这个矮人静静地站在这里，于是便将这堆高高凸出在山脊上的岩石称为“布鲁诺山”。在矮人脚下，远远的西方亮起了塔马兰的灯光，更远处则是黑色的都尔登湖面，能看见星星点点的渔舟灯火还在湖上游弋——那些顽固的渔民只要没钓到硬头鳟，就绝不会上岸。

现在这位矮人的位置远远高过了辽阔的苔原，甚至夜空中闪烁的星星仿佛也有几颗落在他的脚下。从日落时就已刮起的冷风将天穹擦洗一新，布鲁诺觉得自己就好像摆脱了大地的束缚。

在这个地方，他能找到自己的梦想，让这些梦带他回到祖先的家园。秘银厅，他的父亲和诸代先人之家。在那里，闪闪发光的金属河奔流不息，矮人铁匠的重锤不断震响，那是矮人一族对莫拉丁和杜马松的赞颂（锻魂者莫拉丁与守密者杜马松是矮人族的神祇。在矮人一族的传说中，莫拉丁是铸造冶炼之神，而杜马松则守护着各样的秘密）。

当布鲁诺还是一个没有胡须的孩子时，他的族人因为向世界深处开凿得太远，被黑暗洞穴中出来的黑暗怪物赶出了古老的家园。现在他成了他的氏族中最年长的幸存者，也是他们之中唯一亲眼见到过秘银厅巨大财富的人。

在南方人类没有到达这里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在三大湖中最北边的两个湖之间的岩石山谷中安了家。那时这里还只有一些野蛮人部落。他们曾属于一个繁荣昌盛的矮人王国，现在却人丁单薄，只是一群失去了家园和遗产的流亡者。现在他们的数量还在不断减少，年长者不断被岁月和哀伤夺去生命。尽管这一地区的采矿工作进展很顺利，这个矮人族群却似乎注定要灭亡了。

但是随着十镇的兴起，矮人们的运气仿佛也回来了。他们的山谷就位于布林山德北边，和那些渔村一样靠近十镇的首府。十镇的人类经常要与入侵者进行战斗，甚至他们之间也总是争斗不休。于是这些人都很愿意购买矮人打造的精良盔甲和武器。

尽管生活大有改观，布鲁诺还是渴望着能够重振祖先的辉煌。在他眼中，与十镇的合作只能解矮人的燃眉之急；如果秘银厅不能收复重建，他们的问题就永远都无法得到最终解决。

“这么冷的晚上，你却站在这么高的地方。”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矮人转过头，向崔斯特·杜垩登望过去。不过他心里清楚，这个卓尔精灵在黑色的凯恩巨锥前面根本就是隐形的。站在这个制高点上，凯恩巨锥在他的眼中只是截断了北方地平线的一道剪影。其实，这座高峰很像是被有意堆起来的。在野蛮人的传说里，它是一座岩石坟冢。而矮人们现在定居的峡谷更不像是自然形成的。四面八方都是一望无际的平坦苔原，苔原下便是厚厚的冻土层，但在这道峡谷中却没有多少土壤，反而到处都是破碎裸露的岩壁巨石。这里及北部边疆是冰风谷中仅有的存在大量岩石的地方，仿佛是某位神祇在创世时错把它们放到了这个地方。

崔斯特注意到矮人朋友如炬的目光。“你在寻找那些只能在记忆中看到的景色。”他很清楚布鲁诺正在怀念矮人故土。

“我一定会重新看到那些景色！”布鲁诺倔强地说道，“我们会回去的，精灵。”

“我们甚至不知道回去的路。”

“一定能找到路的，”布鲁诺说，“只不过我们至今都没有去找。”

“总有一天，我们会去的，我的朋友。”崔斯特带着一点打趣的意味说道。在他和布鲁诺成为朋友的这十来年中，这位矮人经常吵着要崔斯特陪他去寻找秘银厅。崔斯特觉得这个念头很愚蠢，也曾经和一些人谈过这件事，但根本没有人知道那个古老的矮人家园到底在哪里。布鲁诺也只有一些关于银色大厅的模糊记忆。不过这个卓尔精灵还是能体会到他的朋友最深切的愿望，所以当布鲁诺向他提出这个要求的时候，他也会用“总有一天”来向他的朋友承诺。

“我们现在还有更紧急的事情要做。”崔斯特提醒布鲁诺。今天，矮人们举行了一场会议，崔斯特在会中向矮人们详细报告了他的发现。

“你确定他们会来？”布鲁诺问。

“他们的冲锋会让凯恩巨锥的岩石也为之颤抖。”崔斯特从凯恩巨锥黑色的影子里走出来，站到朋友身边。“如果十镇不能团结一致对抗他们，这里的人都在劫难逃。”

布鲁诺蹲下来，把目光转向南方，眺望着远处布林山德灿烂的灯光，嘟囔了一句：“这些顽固的傻瓜团结不起来。”

“他们能的，只要你们施以援手就行。”

“不，”矮人咆哮道，“如果他们选择团结一致，我们就得和他们并肩作战。那样野蛮人就可怜了！如果你愿意你自己去，祝你好运，但这种事和矮人无关。我就想看看那帮渔民有没有种！”

面对矮人语带讽刺的拒绝，崔斯特只是微微一笑。他们都很清楚，十镇人不信任这个黑暗精灵，甚至愿意公开接纳他的也只有独林一个镇子，那还是因为他们的朋友瑞吉斯是那里的发言人。布鲁诺注意到了卓尔精灵的眼神，知道自己的话让这位朋友想到了身为卓尔精灵的处境。这让布鲁诺感到难过，像他的朋友一样难过。但崔斯特却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他们欠你很多，只是他们心里没数。”布鲁诺将同情的目光从朋友身上移开，一字一板地说道。

“他们不欠我什么。”

布鲁诺摇摇头，怒气冲冲地说道：“你为什么要在意他们？你一直在照看那些对你没有任何好意的人。你又欠他们些什么？”

崔斯特耸耸肩，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布鲁诺是对的。当这名卓尔精灵最初走进十镇的时候，向他表达善意的只有瑞吉斯。当瑞吉斯离开独林镇前往布林山德做生意或者参加十镇议会的时候，崔斯特经常会护送他走过刚刚出独林镇之后，绕经都尔登湖北边开阔苔原的那一段路。实际上，他们正是在这样的一次旅程中相遇的。当时瑞吉斯竭力想要从崔斯特面前逃开，因为他听说了不少关于这个黑暗精灵的恐怖谣言。不过瑞吉斯毕竟是一个半身人，这个种族通常都对陌生人保持着一份开放乐观的态度，能不带偏见地评判他人的品行——这对他们两个可以说都是一种幸运。没过多久，这两人就结为了朋友。

但直到今天，这个地方将这名卓尔精灵看做朋友的依然也只有瑞吉斯和矮人们。“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在意他们。”崔斯特诚实地回答道。他回忆起在自己的故乡，忠诚只是一种为了获得优势，对抗共同的敌人而采用的伪装。“也许我在意他们，是因为我在努力和我的族人们有所不同。”他的这番话是对布鲁诺说的，也是对自己说的，“也许我在意他们，是因为我的确和我的族人不同。我可能更接近于地表种族……至少我是这样希望的。我在意他们，是因为我必须在意某些东西。布鲁诺·战锤，在这一点上你和我没有区别，我们都不希望虚度这一生。”

布鲁诺好奇地扬起目光。

“你尽可以向我否认你对十镇人的感情，但不要对自己否认。”

“呸！”布鲁诺不屑地说，“我当然在乎他们！我的人需要和他们做买卖！”

“嘴硬。”崔斯特嘟囔着，露出了会心的微笑。“那么凯蒂布莉儿呢？”他又问道，“那个多年以前在塔马兰遭受袭击时成了孤儿的人类女孩呢？是你把她带回家，当作自己的孩子一直养大成人。”布鲁诺很庆幸夜色遮住了他通红的老脸，但崔斯特还是不依不饶：“她现在还和你住在一起，但就算是你也必须承认，她已经能够回到她的同族中去了。也许你还是很在意她，粗暴的矮人？”

“哦，把你的嘴闭住。”布鲁诺嚷道，“有她帮忙，我的生活还能轻松一些，你就不要总是说她了！”

“还嘴硬！”这一次崔斯特的声音反而变得更高了。在这场争论中，他还有一张牌可以打：“那么我呢？矮人从来不喜欢轻浮的精灵，更不要说是黑暗精灵了。你又该怎么解释对我的友谊？除了友谊，我什么都给不了你。你为什么要在意我？”

“你能给我带来情报……”布鲁诺闭住了嘴。他知道，崔斯特已经把他逼上了绝路。

不过卓尔精灵并没有继续逼他。

于是这对朋友只是静静地看着布林山德的灯光一点一点地黯淡下去。

尽管表面上显得冷酷无情，但布鲁诺知道卓尔精灵对他的评价是多么真实。他早已开始对那些三湖之滨的居民放心不下了。

“你有什么主意？”矮人终于问道。

“我要警告他们，”崔斯特回答，“你低估了你的邻居们，布鲁诺，他们比你想象得更加坚强。”

“同意，”矮人说，“但我质疑的是他们的心性。每一天，我们都会看见湖面上的争斗。那些人为了几条臭鱼就一定要闹个你死我活。他们只顾着自己的镇子，就算是地精把其他镇子都夺走也全不在乎！现在他们必须让我看到，他们愿意团结作战！”

崔斯特不得不承认布鲁诺的话也没有错。最近这几年里，硬头鳟都到深水去了，越来越难以捕捉，渔夫之间的争斗也变得越来越激烈。城镇之间的关系冷到了冰点，每个镇子都在努力争取经济上的优势，压倒与自己在同一湖区竞争的镇子。

“再过两天，布林山德就将召开新一届议会，”崔斯特说，“我相信在野蛮人杀过来之前我们还有时间。我不敢耽搁时间，但在开会以前，我们不可能将各镇的发言人召集在一起，所以只能用这段时间告诉瑞吉斯应该做些什么，要怎么做，把外敌入侵的消息带给议会的只能是他。”

“那个大肚子？”布鲁诺嗤之以鼻，那个半身人给他留下的最深刻的印象就是从来都只想着大吃大喝。“他跑到议会去的目的只可能是填满他的肚子！精灵，那些人宁可听你的话，也不会听他胡言乱语。”

“你低估了那个半身人，甚至比你低估十镇人更甚，”崔斯特答道，“不要忘了，他一直带着那颗宝石。”

“呸！一块切工很好的宝石，仅此而已！”布鲁诺不服气地说，“我见过那东西，没附带法术。”

“对于矮人的瞳孔来说，那上面的魔法太薄弱了，也许穿不透你的厚脑壳，”崔斯特笑着说，“但他的力量是不容忽视的。我能清楚地看到，这颗宝石拥有非凡的能力。瑞吉斯对议会的影响有可能会远超出你的想象，肯定也会超出我的想象。瑞吉斯是我们的希望。你和我一样清楚，某些城镇的发言人很可能不愿意支持任何让我们团结起来的计划。傲慢让他们更喜欢各自独立，甚至让他们相信，一场野蛮人的袭击能够消灭他们力量弱小的竞争对手，帮助他们满足自己的野心和贪欲。布林山德是此次成败的关键，但只有渔镇中的领头羊塔尔歌斯都开始行动，十镇首府才会贡献出自己的力量。”

“你知道东流亡地会响应号召，”布鲁诺说，“他们一直都希望所有城镇能团结起来。”

“瑞吉斯代言的独林也是。但塔尔歌斯镇的坎普肯定认为拥有城墙的镇子足以自保，而塔尔歌斯的竞争对手塔马兰将很难抵挡野蛮人的攻击。”

“坎普不会加入任何有塔马兰在内的组织。更麻烦的是，如果没有坎普，你绝不可能让凯柯尼镇和凯迪内瓦镇好好听话！”

“这就是必须让瑞吉斯出马的原因，”崔斯特解释说，“我向你保证，他的那颗红宝石能够发挥出神奇的效果。”

“还在说那块石头的力量，”布鲁诺嘟囔着，“但大肚子说他原先的那个主人有十二颗这种石头，”他开始据理力争，“强大的魔法物品不可能一出现就是一打！”

“瑞吉斯说他的主人拥有十二枚形状相似的宝石，”崔斯特纠正了他，“实际上，他也不知道另外那十一颗是不是有魔法。”

“那为什么那个盗贼头子会把唯一有魔法的宝石给大肚子？”

崔斯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不过他的沉默让布鲁诺很快也想到了那个唯一的推论——瑞吉斯总有办法拿到并不属于他的东西，尽管他总是说那颗宝石是公会长送给他的礼物……

第六章　布林山德

布林山德与十镇中的其他镇子都不一样。它骄傲的旗帜高高飘扬在三大湖之间干燥苔原的一座山丘上，位于矮人山谷南部尽头的正南方。三大湖上没有任何一艘船打着这座城市的旗帜，而它也不拥有任何湖边的码头，但它是这一地区毫无争议的地理中心和一切活动的中心。

来自路斯坎的商队绝大多数会以它为目的地。矮人们会来到这里进行交易，十镇的手工匠人、鱼骨匠人和骨雕评价师大多也都居住在这座城市里。其他城镇只能由渔获量的多寡来决定自己的规模和繁荣程度，争抢十镇老二的位置。所以，位于都尔登湖南岸的塔马兰和塔尔歌斯，还有迪尼夏湖西岸的凯柯尼和凯迪内瓦成了湖区的主导城镇。

高墙环绕着布林山德，挡住了刺骨的寒风和暴虐的地精与野蛮人。城墙内的建筑则和其他城镇没有太大差别，都是低矮的木头房屋。不过布林山德城中的房子都紧密地挤在一起，很多房子内部还隔成好几家。尽管环境相当拥挤，不过这仍然算得上是一座舒适和安全的城市，是这方圆一千两百里的荒原中文明气息最浓的地方。

每次瑞吉斯走过十镇首府北侧城墙的铁箍木板城门时，都很喜欢那一阵扑面而来的声音和气味。尽管无法和南方的那些大型都市相比，但布林山德开放集市上的喧嚣叫卖和走街串巷的小贩吆喝都让瑞吉斯回想起了他在卡丽港的日子。此外布林山德街道上的人也和卡丽港的一样，来自于被遗忘国度的各个地方。身材瘦高、深色皮肤的沙漠民族混迹于来自月影岛的白皮肤旅人之中，喜欢大声喧哗、肤色黝黑的南方人和刚毅健壮的山地人在街角的酒馆中交换着关于爱情和战争的奇妙故事。

瑞吉斯对这一切都很喜欢，尽管地点改变了，热闹的生活却一模一样。如果他闭上眼睛，迈着轻快的步伐走过这里的某一条狭窄街道，他几乎能重新回到在卡丽港度过的那些熟悉的岁月中。

但这一次，半身人的任务实在是有些沉重，这让他从不曾低落过的精神也有点打蔫。听到卓尔精灵带来的可怕消息时，他大惊失色，得知自己将成为把消息带给议会的信使，他变得格外紧张起来。

离开喧闹的集市区，瑞吉斯走过布林山德的发言人凯西乌斯的宫殿一般的府邸。这是整个十镇中最高大奢华的建筑。房子正面竖立着一排廊柱，四面墙壁上全都有浮雕装饰。他最初是为了十镇发言人们举行会议而建，但随着人们对于议会的兴趣渐渐消失，颇有外交技巧、手腕圆滑的凯西乌斯就将这座宫殿变成了他的正式居所，反而将议会大厅挪到了这座城中一个偏僻角落的空仓库里。不止一名发言人抱怨过这一改变，尽管渔镇常常能在公众关注的事件上影响首府的决策，但他们都没有足够的人脉针对这种琐碎的日常事务发起议案。凯西乌斯很清楚自己的城市在十镇中的领导地位，总是能将其他村镇玩弄于股掌之中。布林山德的民兵拥有足以击败任何其他五个镇子联合起来的实力。凯西乌斯的官员们更是垄断了和南方市场的联系。其他发言人也许会因为议会地点的改变而怨声载道，但他们对首府的依赖让他们无法采取任何公开的行动抵制凯西乌斯。

瑞吉斯是最后一个走进这间小仓库的人。他环顾了一眼已经坐在桌边的九个人，再一次意识到自己和这个地方是多么不相称。他被选为发言人只是因为独林镇中再没有其他人想要跑到议会来耽误时间，而其他发言人能够得到这个位置都是因为他们的强悍勇武和英雄事迹。他们是各自渔镇的领袖，是负责维护各镇日常生活、组织抵抗外敌的人。每一名发言人都经历过数十场战斗，因为地精和野蛮人对十镇的侵袭实在是比这里阳光灿烂的日子还要多。在冰风谷只有一条简单的规则——战中求存，而议会发言人全都是十镇中最老练的战士。

瑞吉斯在这些发言人面前还从没有害怕过，因为他通常在议会上都没什么可说的。独林是藏在一小片茂密的冷杉树林中的一座与世无争的偏僻小镇，只有一支不具规模的渔船队，和它同在都尔登湖边的另外三座渔镇对它也从不在意。瑞吉斯在议会中没有任何主张，在投票的时候也总是随大流。如果议会在某个议案上发生分歧，瑞吉斯就顺着凯西乌斯表态。在十镇，跟随布林山德总不会有错。

但今天，瑞吉斯发现整个议会都成了自己的对手。他带来的可怕消息将把他推到那些强大的发言人面前，但他根本无力对抗他们凶横的主张，甚至是恼羞成怒的反诘。他只能将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两个最有实力的发言人身上，布林山德的凯西乌斯和塔尔歌斯的坎普。他们正坐在方桌的一端议论着什么。坎普是那种标准的拓荒者：个子不是很高，但生得虎背熊腰，粗大的胳膊上全是虬结的肌肉，凶悍的表情会让朋友和敌人都感到害怕。

不过凯西乌斯看上去则不太像是个战士。他的骨架很小，灰色头发被修剪得非常整齐，一张脸上看不到半点胡楂，一双明亮的蓝色大眼睛永远闪耀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满足感。但无论是谁，只要见过这位布林山德发言人在战场上举剑，率军冲锋，都绝不会怀疑他的高超武艺和勇猛精神。瑞吉斯真的很喜欢这个人，同时在凯西乌斯身边也总是很小心地不让自己陷入软弱无助的境地。凯西乌斯向来都是以通过牺牲他人为自己牟利而著称的。

“会议开始。”凯西乌斯说着将木槌在桌上一敲。这位东道主发言人一直都很重视议会的开场仪式，随后是逐一介绍出席的发言人，诵读正式议案。这个仪式本来的目的是营造肃穆气氛，强化会议的重要性，尤其是提醒那些来自于偏远小镇的不懂礼数的家伙。但现在，随着议会功能的退化，开场仪式变得更像是一种拖延时间的手段，以免会议结束得太快。十镇的发言人多少都为此而感到遗憾，不过这种变化似乎已经无法挽回了。于是这个仪式在每一次会议召开时都会被删减一些，甚至已经有发言人提议要把它完全取消了。

等到单子上的内容都被念完之后，凯西乌斯终于转到了重要的议题上。“议程第一项，”他几乎不用朝摆在面前的记录瞥上一眼就继续说道，“是关于两座姐妹城镇——迪尼夏湖上的凯柯尼镇和凯迪内瓦镇的地域纷争。我看到凯柯尼镇的朵林·鲁加已经带来了他在上次会议上承诺会提供的文件，那么我将发言权交给他。请鲁加发言。”

朵林·鲁加是一个面容消瘦、肤色黝黑的男人，一双眼睛仿佛总是在紧张地四处乱瞟。听到凯西乌斯叫他，他差一点从椅子里蹦起来。

“现在我手中的，”他高举起的拳头里攥着一份旧文件，“是凯柯尼和凯迪内瓦最初签订的协议。两个镇的领袖们都在上面签了名字，”他带着指责的意味将手指戳向凯迪内瓦的发言人，“也包括你的亲笔签名，杰辛·布兰特！”

“那是在两镇关系友好的时候，本着友善的精神签订的协议。”杰辛·布兰特反驳道。他比朵林·鲁加年轻一些，有一头金发，一张天真的面孔经常让人们对他产生误判，也让他赢得了不少优势。“发言人鲁加，打开那份文件，让整个议会都看到它。大家应该看看，它上面完全没有提及东流亡地。”布兰特扫视了一遍其他发言人，“当这份将整座湖分为两半的协议签署时，东流亡地连小渔村都算不上，”他已经不是第一次作出这番解释了，“那时水面上还没有一艘他们的船。”

“各位发言人！”朵林·鲁加高亢的声音将一些已经开始打瞌睡的人给惊醒了。这场争论已经持续了四次会议，至今双方都没有得到半点好处。除了正在争吵的两位发言人和东流亡地的发言人之外，其他发言人对于这个议题实在是半点兴趣都没有。

“东流亡地的崛起当然不能怪罪凯柯尼，”朵林·鲁加申辩着，“有谁能预见到东方大路的出现呢？”他所指的是东流亡地开辟的通向布林山德的那条平直捷径。那实在是一项天才的工程，使得位于迪尼夏湖东南角的那个小镇获得了巨大的利益。本来地处偏僻的东流亡地与布林山德之间的交通变得非常方便，立刻就成了十镇中发展最快的渔镇。现在它的渔船队几乎能够和凯迪内瓦相匹敌了。

“这又有谁能想到呢？”杰辛·布兰特反驳道，现在他故作镇定的脸上已经显露出了一丝慌乱。“很明显，东流亡地的发展迫使凯迪内瓦和他们在南部湖面上发生了激烈的竞争，而凯柯尼的渔船却独享大片的北部湖面。这已经造成了严重的不公，凯柯尼却蛮横地拒绝重新就湖面分割进行谈判，修改最初的协议，对这种不公作出补偿！在这种情况下，我们根本没有繁荣的机会！”

瑞吉斯知道，自己必须在布兰特和鲁加的争论失控之前采取行动。之前的两次会议都因为他们激烈的争吵而被迫休会，瑞吉斯不能让这次议会再次无果而终。他一定要将野蛮人发动进攻的消息公布出来。

他犹豫了半天，只能再一次劝告自己，他不可能放弃自己急迫的任务。他别无选择，如果现在他什么都不说，他的避难所就彻底完蛋了。

尽管崔斯特一再强调他拥有的魔法宝物，但他对于那颗宝石到底有多少魔法实在是没多少信心。不过他这个小个子种族的特点之一就是自己没什么主见，所以他对崔斯特的判断总是有一种盲目的信任。毕竟那个卓尔精灵可能是他所知道的最博学多闻的家伙，他丰富多彩的经历甚至要比瑞吉斯能讲的故事还多。现在，是行动的时候了，半身人决定要试试卓尔精灵的计划。

他的手指抓紧了放在面前桌子上的小木槌。槌柄的手感对他来说很陌生，也让他意识到，这还是他第一次使用这件工具。他将木槌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但其他人仍然只是在关注声音越来越大的鲁加和布兰特。瑞吉斯再一次提醒自己，卓尔精灵的信息是多么十万火急，然后他大胆地把木槌敲了下去。

其他发言人立刻都板着脸转向了这个半身人。瑞吉斯很少在会议上发言，就算是发言，往往也只是回答别人的问题。

布林山德的凯西乌斯敲下他沉重的木槌。“请允许……呃……来自独林的发言人发言。”从他有些结巴的宣告中，瑞吉斯能够猜出他是在努力想要严肃对待半身人的要求。

“诸位发言人，”瑞吉斯试探地说道，声音变得格外尖细，“我很尊重凯迪内瓦和凯柯尼发言人之间的讨论，知道这件事有多么重要，但我相信，我们现在有一个更加紧迫的问题需要讨论。”杰辛·布兰特和朵林·鲁加都因为被打断而面色铁青，但其他人只是好奇地看着这个半身人。这个开始不错，瑞吉斯心中想，至少我已经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他清了清嗓子，竭力稳定住自己的声音，表现出一副郑重其事的样子：“我已经确切地得知，那些野蛮人部落正聚集起来，准备合力攻击十镇！”他非常想让自己的发言充满魄力，引人瞩目，但他却发现自己只是面对着九个冷漠和困惑的家伙。

“除非我们组成一个联盟，”瑞吉斯继续用急迫的声音说道，“否则野蛮人部落将一个接一个地摧毁每一个镇子，杀死一切敢于反抗他们的人！”

“当然，独林镇的发言人瑞吉斯，”凯西乌斯想要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显示出对独林镇发言人的尊重，但就连他都觉得自己的语气很虚伪。“我们不止一次打退过野蛮人的袭击，不需要……”

“这次不一样！”瑞吉斯喊道，“所有野蛮人部族都聚集在一起了。以前的野蛮人不过是一个部族攻击一座城镇，所以我们总是能取得优势。但无论是塔马兰、凯柯尼，甚至是布林山德，你们能够对抗全冰风谷的野蛮人吗？”

一部分发言人坐回到自己的椅子里，开始思考半身人的话；其余的发言人则窃窃私语。他们之中有人眉头紧锁，有人愤怒地表示无法相信。最后，凯西乌斯又敲了一下他的木槌，呼吁众人安静。

塔尔歌斯的坎普慢慢从座位上站起身，依然是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能不能让我说一句话，凯西乌斯朋友？”他的询问流露出没有必要的客气，“对于这个严肃的消息，也许我们应该了解得更清楚一些。”

瑞吉斯和崔斯特一起推演他在议会中的行动时，曾经对这个联盟进行了一些假设。他们知道，东流亡地建立和繁荣的基础是十镇各聚落之间的兄弟友谊，所以东流亡地一定会欣然接受团结一致抵抗野蛮人的提议；塔马兰和独林也会赞成这件事，毕竟这两个镇最容易受到攻击，也非常愿意接受其他城镇的援助。

但现在就连明明可以从联合防御中获益良多的塔马兰镇发言人阿果瓦也显出一副踌躇的样子。如果塔尔歌斯的坎普拒绝接受这个计划，他很可能会保持沉默。

塔尔歌斯镇是九个渔镇中规模和势力都最强大的，其渔船队规模超过了位列第二的塔马兰镇的两倍。

“议会的各位成员，”坎普向前倾过身子，双手按在桌面上，让自己在众人眼中显得更加高大，“在我们开始担心之前，先让我们仔细听听这个半身人的故事吧。我们曾经打败过入侵的野蛮人，也经历过更糟糕的日子，所以我们有信心，即使是我们之中最小的镇子也有足够的能力保护自己。”

当坎普大放厥词的时候，瑞吉斯只觉得越来越紧张。这个大汉明显要事先树立观点，好摧毁半身人发言的可信度。崔斯特在进行推演时就说过，塔尔歌斯的坎普是关键，而瑞吉斯比崔斯特更了解这个发言人，知道坎普绝不会轻易受到操控。坎普自己的特质清楚地表明了塔尔歌斯这个强大渔镇的行事风格。他高大魁梧，威势逼人，经常会突然暴怒，甚至会态度强硬地胁迫凯西乌斯。瑞吉斯曾经试图让崔斯特改变计划的这一部分，但卓尔精灵也据理力争。

“如果塔尔歌斯同意接受与独林结盟，”那时崔斯特分析道，“塔马兰会很乐意加入盟约。都尔登湖边就只剩下布理门镇了，所以他将别无选择地加入。布林山德肯定不会反对都尔登湖的四镇联盟，毕竟都尔登湖是面积最大、资源最丰富的一个湖。东流亡地将成为这份盟约上的第六个成员，于是绝大多数的镇子就团结在一起了。”

到时候，剩下的各镇也只能加入同盟。崔斯特相信凯迪内瓦和凯柯尼会因为担心东流亡地在未来的议会中得到特殊关照而入盟，甚至还会虚张声势地表达对盟约的忠诚，以此获得凯西乌斯的青睐。位于红水湖边的蜜酒镇和道根之洞镇尽管在北方野蛮人的入侵中处于相对安全的位置，但也不敢和其他八个城镇公然唱反调。

但所有这些都只是卓尔精灵的希望和假设。看见在桌子对面瞪视他的坎普时，瑞吉斯清楚地意识到了这一点。崔斯特也承认，建立联盟最大的障碍就是塔尔歌斯镇。这座强大傲慢的城镇会以为它能够抵挡任何野蛮人的攻击，而且当竞争对手被野蛮人摧毁的时候，安然无恙的塔尔歌斯反而会因此获益。

“你只是说，你得知会有一次袭击，”坎普开口道，“那你又是从什么地方得到了这份很有价值但毫无疑问很难获取的情报？”

瑞吉斯感觉到汗水从额角上滚落下来。他知道坎普为什么会提出这个问题，但他没办法回避事实。“来自于一位经常在苔原行动的朋友。”他诚实地回答道。

“那个黑暗精灵？”坎普问。

瑞吉斯仰着头，看着如同铁塔一样的坎普，发现自己很快就落入了防守的境地。这个半身人的父亲曾经警告过他，在和人类打交道的时候，他永远都会处于劣势，因为天然的身高差距会让和他说话的人类一直俯视着他，就像是对待人类的孩子。在瑞吉斯遇到眼前这种状况的时候，父亲的这番话就会痛苦地回响在瑞吉斯耳边。他从上唇抹去了一滴汗。

“我不能代替你们其余的人发言，”坎普在话语之间还用一声嗤笑给半身人严肃的警告涂上了一层荒谬的色彩，“但我还有正经事要做，没工夫因为一个黑暗精灵的几句话就躲起来！”这名粗壮的发言人又发出一阵大笑。这一次，发笑的不只是他一个人。

塔马兰的阿果瓦却向即将失败的半身人提供了出乎意料的帮助：“也许我们应该让独林发言人把话说完。如果他所说的是真的……”

“他只是在重复一个黑暗精灵的谎言！”坎普吼道，“不用在乎他的话。我们以前就打败过那些野蛮人，我们……”

但就在这时，坎普的话头断掉了——瑞吉斯突然跳上了会议桌。这是崔斯特的计划中最危险的一部分，但卓尔精灵对此很有信心。他清楚详细地讲述了瑞吉斯要做的每一个动作和其他人将出现的反应，仿佛只要照着他的话去做就绝不会有问题。但瑞吉斯只觉得自己就要大祸临头了。他将双手背在身后，竭力显示出镇定自若的样子，以免凯西乌斯采取行动阻止他这个有悖常规的策略。

趁着阿果瓦的话让众人分神的时候，瑞吉斯已经将红宝石吊坠从马甲背心里掏了出来，让它挂在自己的胸前，随着他来回踱步而闪闪发光。现在这张会议桌成了他一个人的舞台。

“你们对那位卓尔精灵有什么了解，就敢这样讥笑他？”他质问在座的所有人，尤其是坎普，“你们有谁能说出他曾经伤害过哪一个人？你们说不出！你们只是因为他的种族声名狼藉而歧视他，却从没有想过，崔斯特·杜垩登会生活在我们中间，是因为他已经抛弃了黑暗精灵一族的罪恶之道！”大厅中的寂静让瑞吉斯相信，他或者已经镇住了这些人，或者就是变成了他们眼中的小丑。不管怎样，他还没有那么自大和愚蠢，以为这一小段话就能够完成他的任务。

他走到坎普面前。这一次，他成了居高临下的人，但塔尔歌斯镇的发言人似乎就要爆发出哄然大笑了。

瑞吉斯不得不迅速采取行动。他稍稍弯下腰，抬手撑住下巴，装作要挠痒的样子，暗中拨动红宝石吊坠，让它旋转起来，又用手臂碰一下吊坠，让它来回摇荡。然后，他保持着弯腰的姿势，在坎普面前耐心地站了一会儿，照崔斯特所说的那样在心中默数。十秒钟，坎普没有眨一下眼。崔斯特说这样就够了，但瑞吉斯惊讶于自己竟然能如此轻易就完成这个任务。保险起见，他又多花了十秒钟时间，才鼓起勇气开始测试卓尔精灵的计划。

“你肯定能看出来，做好防御准备才是明智之举。”瑞吉斯平静地说道，然后他又用只有坎普能听见的耳语补了一句，“这些人都在等待你的引领，伟大的坎普。一个军事同盟只会加强你的地位和影响力。”

效果令人吃惊。

“也许这个半身人的话的确有些道理。”坎普机械性地说道。他直勾勾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枚红宝石。

瑞吉斯在震惊中直起身子，迅速将红宝石收回到马甲里面。

坎普晃晃头，甩掉思维中的迷雾，又揉搓了一下干涩的眼睛。塔尔歌斯镇的发言人似乎完全无法回忆起片刻之前发生的事情，但半身人的建议已经深深扎根在他的意识里。坎普的态度转变了，尽管这一点就连他自己都很吃惊。

“我们应该认真听一听瑞吉斯的话。”他高声宣布，“组建一个同盟对我们不会有任何害处，而无所作为很可能会让我们付出沉重的代价，就是这样！”

杰辛·布兰特迅速抓住这个机会，从椅子里跳起来说道：“坎普发言人的话非常正确。凯迪内瓦人一直都支持十镇同盟，我们将加入击退野蛮人的同盟军！”

就像崔斯特预料中的那样，其余的发言人依次响应了坎普的提议，凯柯尼的朵林·鲁加甚至显得比布兰特更加热心于此事。

在那天晚些时候，瑞吉斯离开议会厅的时候感到非常骄傲。他对十镇的存续又有了希望。但这个半身人发现自己的心情一点也轻松不起来。他刚刚发现了自己的红宝石中蕴藏着非同一般的力量，也许这不会是一件好事。不过他还是以最荒诞不经的方式将这种新发现的魅惑力量视作能够为他带来好处和舒适的好东西。

“普克帕夏真是个好人，竟然把这样的宝物送给我！”他一边走出布林山德的前门，一边自言自语。现在他要去约定的地点找崔斯特和布鲁诺了。

第七章　风暴来临

他们在黎明出发，穿越苔原，如同一场暴怒的旋风。无论野兽还是怪物，甚至连凶猛的雪猿都恐惧地逃走了。沉重的靴子踏裂了冻土，苔原上从无休止的寒风凄号也被他们诵唱给战神的歌声淹没。

他们在黑夜里行进了很长时间，在第一道曙光乍现的时候又继续上路。两千多名野蛮人战士正渴望着鲜血和胜利。

崔斯特·杜垩登坐在凯恩巨锥北面的半山腰，拽紧斗篷，以抵挡吹过山间大石的刺骨寒风。自从布林山德的会议结束直到现在，这名卓尔精灵每晚都会守在这里，以浅紫色眼睛搜索着黑暗的平原，寻找风暴到来的最初迹象。依照崔斯特的请求，布鲁诺把瑞吉斯留在了他身边。半身人此时正缩在两块大石头中间，躲避如同猛兽一般啮咬他的寒风。

如果有选择，瑞吉斯一定会躺倒在他独林镇中温暖柔软的床上，倾听被挡在温暖的房间外面的狂风揪扯树枝。但他明白，作为一名发言人，所有人都在期待他采取行动，实现他在议会中提出的议案。议会决定建立同盟之后，发言人们很快就举行了战略会议，布鲁诺作为矮人的代表也参与其中。他们很快就发现这个半身人在组织部队和制定作战计划上都没有任何能力，所以当崔斯特告诉布鲁诺，他需要一名通讯员和他一起站岗的时候，矮人立刻就推荐了瑞吉斯。

现在这个半身人只觉得自己倒霉透顶。他的脚趾和手指都因为寒冷而麻木了。因为一直靠在坚硬的岩石上，他的后背痛得要命。这已经是第三个晚上了。瑞吉斯不住地抱怨着，偶尔打个喷嚏以强调自己的不适应；崔斯特自始至终都一动不动地坐着，完全不在意身边恶劣的环境，因为对于他来说，责任要比个人处境更重要，这是他坚守的原则。

“我们还要再等多少个晚上啊？”瑞吉斯哀怨地说，“总有一天早晨，也许就是明天，他们会发现我们已经被冻死在荒郊野岭了！”

“不必害怕，我的小个子朋友，”崔斯特微笑着回答道，“风已经带来了冬天的气息。野蛮人很快就会到了，他们肯定要赶在第一场雪前面。”就在卓尔精灵说话的时候，他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一点最微弱的光亮闪烁。他猛然站起身，把半身人吓了一跳。这时他已经转向刚才那一丝闪烁发出的地方，全身的肌肉都因为警惕而绷紧，双眼努力想要找到更加确切的信号。

“怎么……”瑞吉斯开口道。但崔斯特伸出手制止了他。地平线的边缘出现了第二点闪光。

“你如愿以偿了。”崔斯特笃定地说。

“他们来了？”瑞吉斯悄声说道。在黑夜中，他的视力几乎像卓尔精灵一样敏锐。

半晌，崔斯特只是静静地站立着，精神高度集中，竭力估算着那些篝火的距离，以及野蛮人走完最后这段路程的时间。

“去找布鲁诺和凯西乌斯，小个子朋友。”他终于说道，“告诉他们，野蛮人将在明天太阳升至天顶时到达布理门小径。”

“跟我一起去吧，”瑞吉斯说，“你带去那么重要的消息，他们肯定不会再排斥你了。”

“我还有更重要的任务，”崔斯特回答道，“快走吧！告诉布鲁诺，我会在黎明第一道阳光出现时在布理门小径时和他碰面。这件事只能告诉布鲁诺一个人。”说完之后，卓尔精灵就遁入了黑暗之中。他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你去哪里？”瑞吉斯在身后向他高喊。

“去地平线那边！”黑夜中传来回答。

然后，凯恩巨锥上就只剩下了狂风的呼号。

野蛮人在崔斯特靠近前不久扎好了营寨。这里距离十镇很近，所以入侵者在营地周围安排了哨兵——崔斯特注意到的第一件事就是数量众多的岗哨。野蛮人还刻意压低了营火。不过，无论野蛮人有多么警惕，黑夜还是属于卓尔精灵的。普通的人类哨兵根本不可能发现一个来自于无光世界的精灵，更何况崔斯特还能施放最犀利的目光也无法穿透的黑暗魔法。他的黑暗结界就像是一件隐形斗篷一样保护着他。踏着猫一样轻柔的脚步，崔斯特仿佛一道黑暗中的影子从卫兵身边溜过，进入了营地内环。

就在一个小时以前，野蛮人都在高声歌唱，谈论着明天的战斗。但无论他们有多么兴奋，多么嗜血，急行军之后的沉沉倦意也是无法被驱散的。现在这些人大多已经熟睡过去，他们沉重而有节律的呼吸让崔斯特安心了不少。卓尔精灵从这些人中觅路而过，寻找着他们的首领。毫无疑问，野蛮人的酋长们正在拟定最终的作战计划。

营地中有几顶帐篷聚在一处。但只有其中一顶的入口处有卫兵看守。帐篷帘紧闭着，崔斯特却能够看见蜡烛光从里面透出来，还能听见粗暴的说话声——说话的人常常带有怒意。卓尔精灵绕到帐篷背面。幸运的是，这顶帐篷周围禁止战士打地铺睡觉，这让崔斯特很容易隐藏自己。但为以防万一，他还是从口袋里掏出黑豹雕像。然后，他抽出一把细长的匕首，在鹿皮帐篷上刺出一个小孔，向帐中窥看。

帐篷里有八个人，七个是野蛮人酋长，另外还有一个身材矮小的黑发男人。崔斯特知道他绝不可能是北方人种。酋长们围绕那个南方人排成半环形坐在地上，而那个南方人站立着，回答酋长们关于十镇地形和军力强弱的问题。

“我们首先应该摧毁森林中的那个镇子。”身材最为高大的酋长坚持说道。他可能是崔斯特见过的最魁梧的人类了，在他的身上能看见麋鹿的图案。“然后我们就能依照你的计划，去进攻那座名叫布林山德的城市。”

小个子的南方人显得激动又气愤。但崔斯特能看出来，对那名高大蛮王的恐惧压制了他的怒火。“伟大的希夫斯塔王，”他踌躇着回答道，“如果渔船队在我们到达布林山德之前就收到警报，回到岸上，那座城市的坚固城墙后面就会聚集起一支人数超过我们的军队。”

“他们只是软弱的南方佬！”希夫斯塔咆哮一声，骄傲地挺起了大桶一样的胸膛。

“强大的部落之王，我向您保证，我的计划一定能让您痛饮南方人的鲜血。”黑头发的人又说道。

“那么就说吧，十镇的迪柏那赞，向我的人证明你的价值。”

崔斯特能够看出蛮王的最后一句话让那个叫作迪柏那赞的人慌乱起来——野人王的语气中清楚地显示出对于这个南方人的轻蔑。

崔斯特知道野蛮人普遍对外人有什么样的看法，所以他明白，这场战役中的任何一点最微小的错误都有可能导致这个黑头发的家伙丧命。迪柏那赞将手伸进靴靿侧面，掏出一支卷轴，把它打开放到酋长们的眼前。这是一张非常糟糕粗陋的地图。因为黑头发的手一直在微微颤抖，导致那上面的线条更加模糊了。不过崔斯特还是能清晰地分辨出许多表明十镇的地标符号，它们在地图上平坦荒芜的原野中显得格外突出。

“在凯恩巨锥的西边，”迪柏那赞开始进行解释，用手指沿着地图上最大一片湖泊的西岸一直划过去，“有一片空旷的高地，被称作布理门小径，位于这座山和都尔登湖之间，一直向南延伸。从我们所在的位置，这是通向布林山德最快捷的道路。我认为我们应该将它作为进军路线。”

“那么湖岸边的那座镇子呢，”希夫斯塔说道，“难道它不应该是我们第一个摧毁的目标吗？”

“那是塔马兰镇，”迪柏那赞回答道，“住在那里的只有一些渔夫。我们如果集结大军进攻那里，那些渔夫就都会跑到湖面上去，你们在那里不会有任何收获。”

“我们不会将任何一个敌人留在身后！”希夫斯塔咆哮道。另外几个蛮人王也高声吼叫着表示同意。

“是的，当然不会，”迪柏那赞说，“但要剿灭塔马兰镇并不需要多少人。其实只需要先等那里的渔船出港，哈夫丹王和棕熊部族就可以彻底洗劫那里；而您和毕欧格王将率领大军向布林山德逼近。等到塔马兰镇燃起的大火将都尔登湖周围所有镇子的船队都吸引过去，哈夫丹王就会在码头上摧毁他们。重点是，我们必须确保他们远离有筑垒的塔尔歌斯镇。布林山德的人们是不可能从另外两片滨湖城镇得到及时援助的，他们只能单独对抗您的军队。麋鹿部族可以绕到那座山丘城市的侧翼，阻击任何可能逃亡的难民或者在最后一刻到来的援军。”

崔斯特紧紧盯住迪柏那赞的手，看着那只手在地图上描画出第二支野蛮人军队的行进路线，而他清晰审慎的头脑已经开始构建防御计划了。布林山德所在的山丘并不是很高，但山麓辽阔。这些野蛮人如果要绕到山后面去，就会和他们的主力部队拉开很长的一段距离。

这样一段距离将使他们很难得到援助。

“这座城市将在日落之前被攻陷！”迪柏那赞用胜利的语气宣布，“你们的士兵将得到全十镇最丰富、最好的战利品！”随着这个南方人声称胜利的到来，在座的蛮王们不约而同发出一阵欢呼。

崔斯特从帐篷边上退开来，认真考虑自己听到的每一句话。这个名叫迪柏那赞的黑发男人对于十镇了解得很透彻，清楚十镇的优势和弱点。如果布林山德陷落，十镇人就不可能再组织起成规模的抵抗力量，将入侵者赶走。实际上，一旦野蛮人控制了那座有城墙保护的城市，就能随心所欲地向周围任何一个城镇发动攻击了。

“你再一次向我显示了你的价值。”崔斯特听到希夫斯塔这样对那个南方人说道，随后的交谈让卓尔精灵知道，野蛮人最终接受了这个计划。于是崔斯特开始用自己敏锐的感官探查周围的营地，寻找逃亡的最佳路线。他突然注意到两名卫兵正一边交谈，一边向他这边走过来。但他们距离隐藏在夜幕中的卓尔精灵太远，只是将乌木色皮肤的崔斯特当成了帐篷旁边的一片影子。不过崔斯特知道，自己只要有任何动作，肯定会惊动那两名卫兵。

崔斯特立刻开始行动。他将黑玛瑙雕像放在地上。“关海法，”他轻声说，“到我身边来，我的影子。”

浩瀚无际的星界位面中某一个角落里，黑豹的灵体以突兀的节奏移动着，迈动细碎的步伐，向鹿的灵体悄悄靠近。自然世界无数次地重复着这样的场景，遵循着生命的和谐秩序。黑豹伏低身子，准备发动最后一跃，感受即将到来的猎杀的甜美。这一击是自然秩序的和谐，是黑豹存在的目的，而猎物的肉就是这次行动的奖励。

黑豹突然停住了，它听到自己的真名被呼唤，它需要服从主人的召唤——这比它能做的任何其他事情都更重要。

黑色大猫的灵魂冲过两个位面之间漫长的黑暗通道，寻找那唯一的一点星光——它的生命在物质位面的标记。转瞬之间，它出现在黑暗精灵的身旁，和这位灵魂伴侣兼主人一同蜷伏在一个人类皮革居所的阴影中。

关海法知道主人的召唤有多么急迫，它迅速敞开自己的心扉，听从卓尔精灵的命令。

两名野蛮人卫兵此时已经察觉到蛮王帐篷背面的影子有些异样，便小心地向帐篷靠近，想要确认那团黑影到底是什么。突然间，关海法向他们扑来，从他们出鞘的兵器上方一跃而过。两名卫兵徒劳地挥舞着武器，向大猫追过去，同时高声呼喊，向营地中的人们示警。

趁着营地中乱声乍起，崔斯特悄无声息地朝另一个方向潜行过去，听到一阵阵喊声追逐着关海法冲过到处都是酣睡武士的营地。看到大猫穿过一个特殊的部族，崔斯特露出了微笑。眼见一道黑影以堪比猛虎之灵的优雅和灵动从众人面前一跃而过，猛虎部族的战士们没有追赶，而是纷纷跪倒在地，举起双手，高声感谢坦帕斯的恩赐。

崔斯特轻松离开了营地，几乎没有遇到什么麻烦。所有哨兵都向骚乱发生的方向跑过去了。卓尔精灵躲进开阔苔原的黑暗中，随即转身向南边的凯恩巨锥全速飞驰而去。一边奔跑，他还在一边对自己的防御和反击计划做最终的完善。天上的星星告诉他，距离黎明还有三个小时。他知道，如果要做好伏击准备，他就绝对不能迟到。

野蛮人的嘈杂声很快就沉寂下去，只有猛虎部族的祈祷声依然嘹亮悠远。想必祷告会一直持续到太阳升起。又过了几分钟，关海法轻松地回到了崔斯特身边。

“你救过我一百次，忠诚的朋友，”崔斯特说着拍了拍大猫肌肉虬结的脖颈，“一百次都不止！”

“到现在为止，他们吵吵闹闹已经有两天了。”布鲁诺厌恶地说道，“难缠的对头总算来让我解脱了！”

“最好不要把那些野蛮人和他们相提并论。”崔斯特回答着，一向肃穆坚忍的脸上还是露出了一丝微笑。他知道自己的计划很完备，今天的胜利将属于十镇人。“赶快去布置陷阱吧，你没有多少时间了。”

“大肚子刚把消息告诉我们，我们就开始让女人和孩子们乘船到湖面上去了。”布鲁诺说，“我们要在今天天黑之前就把那些害虫赶出我们的边境！”矮人叉开双腿，摆出作战的姿势，用斧头敲打盾牌，为自己的话语增加气势。“你会看到一场漂亮的战斗，精灵，你的计划会让野蛮人大吃一惊，会让所有需要荣誉的人都得到荣誉。”

“就算是塔尔歌斯镇的坎普也应该满意了。”崔斯特表示同意。

布鲁诺拍了拍朋友的手臂，转身离开。“你会和我并肩战斗吧？”他又回头问了一句，不过早已知道答案了。

“理所应当。”崔斯特向他确认。

“那只大猫呢？”

“关海法已经完成了它在这场战争中的任务，”卓尔精灵回答，“我很快就会送我的朋友回家了。”

崔斯特的回答让布鲁诺感到高兴，他其实并不信任卓尔精灵身边那头奇怪的猛兽。“它根本就不是自然的野兽。”老矮人自言自语地沿着布理门小径向十镇军队集结的地方走去。

布鲁诺嘟囔最后几句话的时候，距离崔斯特已经很远了。卓尔精灵听不清老矮人在说些什么，但他了解布鲁诺，完全猜得出这位朋友的心思。他明白，布鲁诺和其他许多人都对那头奇妙的大猫感到不安。对于他生活在地下世界的族人来说，魔法是生命中很重要的一部分，是不可或缺的要素，但在地表世界的普通人中，魔法要显得罕见得多，也往往不易被人理解。矮人对于使用魔法尤其反感，除非是用来锻造他们的魔法武器和盔甲。

然而，卓尔精灵从遇到关海法的第一天开始就对这只大猫充满了好感。召唤关海法的黑玛瑙雕像曾经属于玛索吉·赫奈特，黑暗精灵都市魔索布莱城中一个显赫家族的高阶成员。它本来是一位魔王赠送给玛索吉·赫奈特的礼物，因为玛索吉帮助他对付过一些麻烦的侏儒。

在那座黑暗城市的多年生活里，崔斯特曾经多次和这只大猫有过因缘际会，他们常常会一同外出执行任务，并因此在彼此之间培养出一种深厚的感情，远远超过这只大猫和前一任主人的关系。

崔斯特还不是关海法的主人时，关海法就不止一次拯救过难逃一死的崔斯特，仿佛它一直在照看这个卓尔精灵。崔斯特曾经孤身离开魔索布莱城，前往与之相邻的一座城市，却落进了一只穴钓蟹的埋伏中。这种如同螃蟹一样的暗窟居民总是盘踞在洞顶高处的涵洞中，垂下看不见的黏液罗网，像渔夫一样等待猎物的到来，而崔斯特就像一条鱼一样落进了它的陷阱。黏液将他完全束缚住，让他只能无可奈何地被拖上隧洞的岩壁。

崔斯特在这场遭遇战中根本没有生还的希望。他很清楚，等待他的只有恐怖的死亡。

但关海法及时赶到了。黑豹攀着洞壁的裂隙和凸起向上纵跃，一直扑到怪物身上，不顾自身的安全，也不服从任何命令，勇猛地和穴钓蟹搏斗，将这个怪物从藏身的暗窟中赶出来。只想保命的穴钓蟹企图逃走，但关海法不停地向它发动凶狠的攻击，仿佛在惩罚它的愚蠢行径。

就在那一天，卓尔精灵和这只大猫领悟到，他们命中注定要在一起。

但关海法不可能违背自己主人的意志，崔斯特也没有资格向玛索吉索取黑玛瑙雕像。况且在那个地底世界的权力构架中，赫奈特家族远远要比崔斯特的家族有权势。

于是，卓尔和大猫只能继续那种若即若离的同袍关系。

但在那之后不久，发生了一件崔斯特无法置之不理的事情。关海法经常与玛索吉一同去执行袭击任务。他们的敌人可能是敌对的卓尔家族，也可能是地底世界的其他居民。大猫总是能以很高的效率完成命令，积极地与主人并肩作战。但在一次对斯涅布力（这是一种在地底深处采掘矿藏，只知道埋头苦干的侏儒。如果他们的运气不好，就会在工作中遭遇到卓尔精灵）的袭击中，玛索吉的残虐之心暴露得太严重了。

那个斯涅布力族群在最初的战斗中败下阵来，幸存的地底侏儒纷纷逃进了迷宫一般的诸多隧道中。劫掠大获成功，卓尔精灵们夺取了地底侏儒的财富，摧毁了他们与世无争的聚落，但玛索吉还想要更多的鲜血。

他命令关海法——这位英勇而骄傲的猎人去执行他的杀戮任务：逐一追杀那些逃走的侏儒，直至其彻底灭亡。

崔斯特和另外几名卓尔精灵见证了这一幕。另外几个卓尔是和玛索吉一样的恶棍，他们都认为玛索吉干得漂亮，但崔斯特的心中只有深深的厌恶。同时他也看到了这只骄傲的大猫神态中的羞耻和痛楚。关海法是一个猎人，不是杀手，不应该被使用在这种充满罪恶的事情上。它和崔斯特一样厌恶玛索吉对这些无辜的侏儒犯下的恐怖罪行。

目睹自己族人做出的种种恶行，崔斯特的心中早就积累了无数愤慨，而眼前的凄惨景象让他再也无法压抑心中的怒火。他一直都知道，自己在很多地方都和族人们不一样，实际上他很害怕自己和他们的区别并不像他所认为的那样大。不管怎样，他明白自己从来都无法做到像他们那样冷酷无情。在他看来，毁灭一个生命绝不应该只是为了取乐，这是他和绝大多数卓尔精灵最根本的不同。他无法将自己的这种原则表达出来，因为他在卓尔语中找不到合适的词汇。不过他已经在地表居民的语言中找到了他需要的那个词，那就是良知。

在那次屠杀之后的第二个星期里，崔斯特设法在魔索布莱城外截住了的玛索吉，向他摊牌。他知道，一旦自己下了杀手，就再也无法回头了，但他还是毫不犹豫地将弯刀刺进了目标的肋骨。尽管对族人充满厌恶，这次杀戮还是给了他沉重的罪恶感。

他拿起黑玛瑙雕像逃走了。在那片无边无际的地下世界里，他想要从数不清的黑暗洞穴中找到一个作为自己的家。但最终，他还是来到了地表。

在人口稠密的南方，他从一座城市流浪到另一座城市，无论在哪里，他得到的只有拒绝，甚至是迫害。最终，他来到了十镇的边陲——文明的末梢和各色游民的大杂烩。而这里的人也终于能够容忍他留下来。

虽然直到现在，这里的人们还是会刻意躲避他，但他不在乎。他已经在这里找到了朋友，那就是半身人瑞吉斯、矮人们和布鲁诺的养女凯蒂布莉儿。

再加上他还有关海法在身边。他又拍了拍大猫肌肉虬结的脖颈，离开布理门小径，找一个阴影中的山洞养精蓄锐，等待大战的到来。

第八章　血沃沙场

野蛮人部落在中午之前进入了布理门小径。他们都期盼着用雄壮的战歌宣示他们的光荣进军。但他们也明白，要确保迪柏那赞的作战计划成功，就必须在一定程度上保持行动的隐秘。迪柏那赞在哈夫丹王身边缓步奔跑，看到熟悉的船帆飘荡在都尔登湖的水面上，心中一阵窃喜。他相信，十镇人完全没有准备。他甚至看见有几艘船上已经升起了捕获鱼群的红色小旗，这更让他生起一种嘲讽的幽默态度。“财富属于胜利者。”他悄声说道。当棕熊部族离开主队，向塔马兰镇前进的时候，野蛮人仍然没有唱起战歌，但被行军部队扬起的尘埃会明确地告诉观察者，有非同寻常的事情要发生了。野蛮人的主力继续奔向布林山德。当十镇首都城头的细长三角旗进入他们的视野时，他们发出了第一阵欢呼。

都尔登湖周围四个镇子的联合部队就藏在塔马兰镇。他们的目标是对进攻这座城镇的野蛮人分队发动迅捷而凶狠的一击，然后尽可能迅速脱离战斗，驰援布林山德，和另一支友军夹击野蛮人的主力。塔尔歌斯镇的坎普负责指挥塔马兰镇的战斗，他现在最为关注的就是塔马兰镇的发言人阿果瓦所率领的第一攻击梯队。

哈夫丹的部队冲进镇子，第一批火把落到房屋上，燃起了熊熊大火。

在九个湖边渔镇中，塔马兰镇的人口规模仅次于塔尔歌斯镇，但这个镇子几乎没有任何规划布局，只是许多房屋散布在一片很大的区域内，一条宽阔的大路纵贯其中。镇民们的住宅之间往往还保留着大片空地，让整个镇子显示出一种疏离冷漠的感觉，看上去似乎并不像实际上那样人口众多。不过，迪柏那赞还是感觉到这里的街道上弥漫着一种非同寻常的荒凉气氛。他将自己的担忧告诉了身边的蛮人王。哈夫丹却只是对他说，这是因为老鼠看到棕熊出现，就全都躲起来了。

“把他们从老鼠洞里拖出来，烧光他们的房子！”蛮人王咆哮道，“让湖面上的渔夫听到他们女人的喊声，看到黑烟从他们燃烧的镇子里升起来！”

但就在这时，一支箭射进哈夫丹的胸膛，咬穿蛮人王的皮肉，一直破开了他的心脏。大吃一惊的野蛮人低头看到颤抖的箭杆，脸上露出恐惧的表情，随后就被死亡的黑暗吞没了，甚至没有发出最后一声叫喊。

塔马兰镇的阿果瓦用手中的白蜡木弓射倒了棕熊部落的酋长。都尔登湖的四支军队看到指挥官发出信号，立刻开始了行动。

从每一幢房屋的屋顶上，每一条街巷和每一个门洞中，渔民们一股脑地冲杀出来。面对数量众多、凶神恶煞般的敌人，心中满是困惑和惊骇的野蛮人意识到，这场战斗很快就会结束——他们之中很多人甚至还没有拔出武器就被砍倒了。

部分骁勇善战的野蛮人迅速集结成小股战队。十镇人是在为保护自己的家乡和亲人而战。他们准备充分，又装备了矮人铁匠打造的锋利武器和坚固盾牌，所以能迅速推进战线，摧垮敌人的抵抗。很快，英勇无畏的防御部队就在数量上占据了优势，沉重地压迫着剩余的入侵者。

在塔马兰镇边缘的一条巷子里，瑞吉斯躲在一辆小货车后面，看着两个逃跑的野蛮人从面前溜过去。半身人躁动不安，进退两难：他不想被打上懦夫的标签，但他也绝对没兴趣跳出去和那些大个子打上一场。

危险过去之后，瑞吉斯绕过马车，努力思考自己下一步该做些什么。

突然间，一个黑头发的男人跑进巷子，看见了这个半身人。瑞吉斯认为他应该是十镇军队中的一员。他知道，躲猫猫的游戏结束了，自己应该有所表现了。“两个恶棍刚刚从这边逃走，”他耀武扬威地冲那个黑头发的南方人喊道，“快过来，如果我们跑得快，就还能追上他们！”迪柏那赞听到了半身人的叫喊，但他却另有打算，只是想着怎样能活下来。他本来打算钻过一条巷子，然后就假装自己是十镇的人，但不想有人见到他的背叛行径。于是他稳步向瑞吉斯走过来，手中握紧了细剑。

瑞吉斯感觉到这个一步步靠近的家伙似乎有些不对劲。“你是谁？”他问道。其实他不觉得这个家伙会回答他，毕竟瑞吉斯相信自己认识这个镇上几乎每一个人，但以前应该从没有见过这个家伙。他有一种很不舒服的怀疑——也许这就是崔斯特向布鲁诺形容过的那个叛徒？“我以前怎么会从没有见过你……”

迪柏那赞举剑向半身人的眼睛刺过去，警觉而灵巧的瑞吉斯已经闪到了一旁，但剑刃还是擦过了瑞吉斯的头侧，让他转了个圈倒在地上。面无表情的黑发男人显得异常镇定，带着令人不安的冷血气势再一次向瑞吉斯逼近。

瑞吉斯连忙爬起身向后退去，一步步躲避着攻过来的敌人。就在这时，他的脊背撞上了小货车的侧面。迪柏那赞不紧不慢地向他靠近，半身人已经无处可逃。

瑞吉斯绝望地从马甲背心里拽出那枚红宝石吊坠。“请不要杀我。”他哀告着，攥住链子提起那枚闪闪发亮的宝石，让它在半空中晃动，散发出魅惑的光芒。“如果你饶我一命，我就把这个给你，还告诉你在哪里能找到更多这样的宝石！”看到红宝石，迪柏那赞稍稍犹豫了一下，这给了瑞吉斯很大的鼓舞。“你看它的切工是多么漂亮。它的价值完全能比得上一头龙的黄金宝藏！”迪柏那赞仍然将剑举在身前，但瑞吉斯一秒一秒地数着时间，没有看到这个黑头发的男人眨一下眼。半身人的左手稳定下来，他的右手则偷偷背到身后，用力抓住了一柄小棱锤。这柄锤子虽小，却也有着足够的分量，是布鲁诺专门为他打造的。

“来吧，凑近看看。”瑞吉斯轻声诱惑。迪柏那赞已经被那颗闪亮宝石的法术牢牢控制住，闻言便弯下腰，更加仔细地端详宝石表面如梦似幻的光芒跃舞。

“这可不太光彩。”瑞吉斯大声地哀叹道。不过他相信，现在迪柏那赞根本听不到他在说些什么。半身人说完就挥起小棱锤，将带尖的钢疙瘩砸在了这个人类的后脑上。

瑞吉斯看了一眼自己的暴行，满不在乎地耸耸肩。他这样做也是迫不得已。

战斗的喧嚣正在向他避难的小巷子靠近，他没有时间再思考自己的杀人罪行了。半身人继续凭借直觉行动。他爬到了被自己打倒的敌人身下，然后翻过身，让自己看上去好像是被这个比他高大许多的人类压倒了一样。他又检查了一下迪柏那赞在他脸上造成的剑伤，很高兴自己没有失去耳朵。但愿这道伤看起来很严重，让大家都以为他拼了命才打倒了这家伙吧。

野蛮人的主力部队到达了布林山德所在的那座低矮山丘，完全不知道攻击塔马兰镇的同胞们遭遇了什么。在这里，他们再一次分成两队。希夫斯塔率领麋鹿部族从山丘东侧绕过去，毕欧格率领其余蛮人部族径直扑向城墙。现在，野蛮人士兵都唱起了战歌，希望以此来把那些胆小如鼠的十镇人彻底吓破胆。

但突破布林山德的城墙要比野蛮人所预想的更加困难。城中的守军得到了凯柯尼镇和凯迪内瓦镇民兵的支援，已经为来犯的敌军准备好了弓箭、长矛和一桶桶热油。

讽刺的是，麋鹿部族此时已经看不见正面城墙前所发生的一切了。他们听到山丘上传来第一阵死亡的哀号，便发出一阵欢呼。在他们的预想中，遭到屠杀的一定是没有准备的十镇人。没过多久，希夫斯塔就率领他的部众绕过了山丘的最东端，并且同样遭遇了灾难。蜜酒镇和道根之洞镇的部队已经在这里扎稳阵脚，正等着他们自投罗网。野蛮人遭到猛烈的攻击，而他们甚至不知道杀过来的敌人是谁。

但在最初的片刻混乱之后，希夫斯塔很快就控制住了局势。这些蛮人武士一同经历过许多场战斗，很懂得该如何与不知畏惧的敌人作战。虽然初战失利，但他们在人数上并不吃亏。希夫斯塔自信能够迅速打垮这些渔夫，率领他的部队及时就位。

但就在这时，东流亡地镇的部队呐喊着从东方大路上冲杀过来，猛地撞进了野蛮人军队的左翼。希夫斯塔仍然镇定自若，调遣部下抵御新出现的敌人。而九十个身披重甲的强横矮人突然在这个时候从背后撕裂了他们的阵型。面容刚毅的矮人战士们结成楔形阵势，布鲁诺就在这个楔形阵的最尖端。他们一直杀进麋鹿部族阵列的核心，砍倒一片片野蛮人，就像是一把挥向蒿草的镰刀。

野蛮人勇敢地战斗着，许多渔民死在了布林山德东侧的山坡上。但麋鹿部落寡不敌众，腹背受敌，血流得比敌人更多。希夫斯塔竭尽全力想要集结他的部队，但他的周围已经看不到任何有序的队列了。这时，高大的蛮人王心中才生出了恐惧和强烈的耻辱。他知道，如果不能找到一条路冲出敌人的包围，逃到安全的苔原上，必将全军覆没。

希夫斯塔从未在战场上撤退过，但他还是率领部众，开始了决死的突围。他尽可能召集起更多的武士，绕过矮人军阵，从矮人和东流亡地的渔夫中间打通了一条路。麋鹿部族的大部分野蛮人都被布鲁诺麾下的矮人砍翻在地，但还是有不少人冲出包围圈，没命地跑向了凯恩巨锥。

希夫斯塔也从这个缺口中杀了出来，还杀死了两个矮人。但突然间，高大的蛮人王被一团厚重的黑暗结界包裹住了。他一头撞进这团黑暗中，等他重新见到阳光的时候，发现面前站着一个乌木色皮肤的精灵。

布鲁诺的斧柄上已有七道刻痕，现在他正要收获自己的第八例战绩——对手是一个身材颀长的年轻野蛮人。他实在是太年轻了，被太阳晒成深褐色的面孔上甚至还看不到胡楂。但他的手中高举着麋鹿部族的旗帜，他的脸上是久经沙场的武士才会有的平静与从容。

布鲁诺一步步向这个年轻人靠近，同时好奇地打量着他。而年轻野蛮人也盯住了老矮人，只是脸上依旧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让布鲁诺吃惊的是，这个年轻人的眼睛里并没有普通野蛮人那种狂野嗜血的扭曲火焰，而是似乎能冷静地观察周围所发生的一切，并对此有着深刻的理解。矮人发觉自己在为了不得不杀死这样一个不一般的年轻人而感到惋惜。他的怜悯导致他在与这名野蛮人接战的时候稍稍犹豫了一下。

但野蛮人的血统让这个年轻人仍然具有非同寻常的凶残勇猛，面对强敌，他全然无所畏惧。布鲁诺的犹豫让他有了先下手的机会。他以致命的精准挥下旗杆，砸在敌人的头上，甚至让旗杆也折为两段。令人惊叹的强猛力量在布鲁诺的头盔上砸出一道凹痕，让老矮人打了个趔趄。但布鲁诺的刚强不输于最坚硬的山岩。他双手叉腰，抬头瞪着这个野蛮人。年轻的野蛮人发现矮人并没有倒下，吃惊得差一点丢掉了手中的武器。

“傻小子，”布鲁诺咆哮着，挥斧砍伤了这个野蛮人的双腿，“难道从没有人告诉过你，不要打矮人的头吗？”年轻的野蛮人拼命想要再站起来，但布鲁诺的铁盾又砸在了他的脸上。

“八个！”矮人咆哮一声，如同风暴一般向前冲去，开始寻找他的第九个斧下亡魂。但他还是禁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倒下的年轻人，为了这条生命的白白消亡而感到惋惜。这个家伙的身材真是又高又直，那双聪明的眼睛足以匹敌他的强悍力量。在冰风谷孔武残暴的生灵中，这实在是不可多得的一个特例。

希夫斯塔认出眼前的对手是一个黑暗精灵，这让他更加火冒三丈。“巫师的走狗！”他吼叫一声，高高举起手中的巨斧。

就在他叫嚷的时候，崔斯特抖动一下手指，一团紫色的火焰从头到脚包裹住这个高大的野蛮人。看到自己被魔法火焰吞噬，希夫斯塔发出恐惧的喊声，不过这火焰并不会烧伤他的皮肤。崔斯特这时已经攻了上来。他的一对弯刀如风般旋舞劈刺，以极快的速度同时攻向蛮人王的上盘和下盘，让蛮人王应接不暇。

很快，鲜血就从希夫斯塔身上的许多小伤口中流出来，但希夫斯塔对于这两把纤细弯刀造成的伤害似乎全不在意，即刻用大斧劈出一道弧线。崔斯特竭尽全力格挡才让斧刃偏转到一旁，而他的双臂也感到一阵麻木。野蛮人再次挥起了斧头，崔斯特侧移躲开了必杀的一击，可希夫斯塔自己却因为用力过猛而向前踉跄一步，露出破绽。崔斯特没有丝毫犹豫，将一把弯刀深深刺进这个蛮人王的肋侧。

希夫斯塔痛号一声，回手发动反击。崔斯特本以为自己刺出的这一刀足以制敌于死地，让他大吃一惊的是，希夫斯塔战斧的钝头撞在他的肋骨上，令他横飞出走。蛮人王随后又冲了过来，要在这个敌人重新站起来之前彻底将他解决。

但崔斯特就像猫一样敏捷。他早已翻身站起，一只手举起弯刀，稳稳地迎上了冲过来的希夫斯塔。希夫斯塔将战斧高举过头，没办法阻止自己前冲的势头，只能惊讶地看着自己的肚子被刺进一把长刀。但他依然恶狠狠地瞪着卓尔精灵，劈下巨斧。崔斯特早已领教了这个野蛮人的强悍，这一次他有所准备。他将第二把弯刀插进前一把弯刀下方，横向划开了希夫斯塔的下腹部。

希夫斯塔的战斧当即掉落在地。他抓住伤口，拼命想阻止内脏喷涌出来，但是头已经开始不由自主地摇摆起来，整个世界都在他的眼前旋转，仿佛自己落进了一个没有尽头的深渊。

另外几个野蛮人恰好跑过这里。他们的身后还有矮人在穷追不舍，但还是架住了正向地面倒下的蛮王。两个忠诚的武士扛起希夫斯塔继续奔逃，剩下的人则转过头来，阻挡气势汹汹的矮人。他们知道自己停下脚步必将有死无生，只希望能够让他们的同伴有时间将领袖带去安全的地方。

崔斯特一滚身躲开冲过来的野蛮人，又从地面跳起，打算去追杀那两个带走希夫斯塔的人。他有一种可怕的感觉——那个令人胆寒的蛮人王虽然身受致命的重伤，但依然会活下来。他决定要彻底了结此事。但是当他一站起身，也发现整个世界都在旋转。他的斗篷浸透了他自己的鲜血，呼吸突然变得非常困难。正午的太阳灼烧着他习惯于黑夜的双眼。他全身都是汗水。

崔斯特瘫倒在黑暗中。

驻守在布林山德城墙后面的三个城镇的部队迅速击退了第一批入侵者，将野蛮人大军赶到了半山腰上。

猖狂的野蛮人以为时间对他们有利，便在毕欧格身边重组队伍，再次向城墙进军。这一次，他们的脚步更加稳定而谨慎，他们在等待别动队的胜利消息。

当这些野蛮人听到从东侧山坡上传来部队靠近的声音时，他们以为那是希夫斯塔结束了在山丘另一侧的战斗，知道他们在城市正门遭到抵抗，正率军回援，帮助他们冲破城防。但毕欧格很快就看到有野蛮人向北方的冰风隘道逃走。那是迪尼夏湖和凯恩巨锥西壁之间的一条狭长地带，和位于凯恩巨锥东侧的布理门小径隔山相望。野狼部族的酋长意识到，自己的人有麻烦了。他立刻率领部下转头离开城市。如果有谁质疑他的命令，他不会做任何解释，只会用自己的矛尖把抗命者戳穿。现在他只能希望和哈夫丹的棕熊部族会合，尽量让自己的同胞减少伤亡。

甚至还没等指挥全体野蛮人军队调转过方向，他已经看到坎普和都尔登湖周边四镇的民兵来到了他身后。在塔马兰镇的一场大战并没有让这支部队承受太大的损失。布林山德、凯柯尼和凯迪内瓦镇的部队这时冲出了城门。布鲁诺率领矮人氏族和另外三支十镇民兵也绕过山丘杀过来了。

毕欧格命令部下结成紧密阵型。“坦帕斯在看着我们！”他向部众们喊道，“我们要让他为自己的子民感到骄傲！”

现在山坡上还残存着将近八百个野蛮人武士。他们英勇战斗，自信得到了他们神明的祝福。就这样，他们坚守阵列将近一小时，不断歌唱，不断死亡，直到阵线崩溃，混乱爆发。

不到五十人逃了出去。

在最后一次砍杀结束时，精疲力竭的十镇民兵们开始了残酷的工作——清点他们的损失。超过五百名保护家园的战士战死了，还有两百人将会死于重伤，但塔马兰镇的街道上和布林山德的山坡上留下了两千具野蛮人的尸体。

这一天，十镇涌现了许多英雄。当最后一位英雄被光荣地抬上布林山德山丘时，正急着要去东边的战场上寻找失踪伙伴的布鲁诺也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大肚子？”老矮人喊道。

“我的名字是瑞吉斯。”高高坐在轿椅上的半身人反驳道。他正骄傲地将双臂抱在胸前。

“请放尊重些，矮人。”一个抬着瑞吉斯的人说道，“独林镇的发言人在一场单对单的决斗中杀死了引来野蛮人的叛徒，而他也在战斗中受了伤！”

布鲁诺看着走过去的轿椅，饶有兴致地哼了一声。“我打赌，这个故事一定不是这么简单！”他冲着同样在一旁看热闹的矮人们嘿嘿笑了两声，“否则我就是个长胡子的侏儒！”

塔尔歌斯镇的坎普和他的一名尉官首先找到了昏迷中的崔斯特·杜垩登。坎普用血污的靴尖踢了一下黑暗精灵，得到一声模糊的呻吟。

“他还活着，”坎普带着打趣的笑容向尉官说道，“真可惜。”接着，他又踢了一脚受伤的卓尔精灵，这次的力道强了许多。他的部下也发出应和的笑声，并抬起脚，想要加入这场娱乐。

突然间，一只戴着铁手套的拳头狠狠砸在坎普的腰上，让这个发言人从崔斯特身上飞过去，沿着长长的山坡一直滚落。坎普的尉官转过身，伏低身子准备战斗，却正好方便布鲁诺将第二拳砸在他的脸上。

“你也该尝尝受伤是什么滋味！”怒不可遏的矮人咆哮着。他感觉到这个家伙的鼻子在他的拳头底下碎裂了。

布林山德的发言人凯西乌斯从山丘高处看到了这一幕。他气恼地尖叫一声，冲下山坡跑到布鲁诺面前，高声斥责道：“你应该学学什么是外交！”

“站在原地不要动，你这头泥坑里的猪！”布鲁诺用充满威胁的话语回应道，“全都是因为这个卓尔，你们这些满身臭气的家伙和你们的家才能被保全下来，”他向周围所有的人吼道，“而你们却把他当作恶人！”

“小心你的言辞，矮人！”凯西乌斯试着握住剑柄。矮人们立刻在他们的首领周围排成战列，凯西乌斯的人也聚集到了他的周围。

这时，又有一个声音清晰地响起。“你也要小心说话，凯西乌斯。”塔马兰镇的阿果瓦发出警告，“如果我有这位矮人的勇气，我也会这样对付坎普！”他向北方的天空一指，“看看那片天有多干净。但如果不是这个卓尔精灵，那里就会充满燃烧塔马兰镇的黑烟！”塔马兰镇的发言人和他的同伴全都加入到了布鲁诺的阵列中。有两个人轻轻抬起了崔斯特。

“不用为你的朋友担心，勇敢的矮人，”阿果瓦说，“他会在我的镇子中得到妥善的照料。无论是我还是其他塔马兰人，都不会再因为他的肤色和种族名声而对他有任何偏见！”

凯西乌斯被气坏了。“让你的士兵从布林山德的地面上离开！”他向阿果瓦高声喊叫。不过这个威胁毫无意义，塔马兰人已经撤走了。

看到卓尔精灵被可以信赖的人带走了，布鲁诺才满意地率领他的氏族去战场其他地方进行搜索。

“我不会忘记这一拳的！”坎普在远处的山脚下对布鲁诺喊道。

布鲁诺朝着塔尔歌斯镇的发言人啐了一口，继续迈着稳健的步伐向远处走去。

共同的敌人刚一消失，十镇人的联盟就土崩瓦解了。

尾声

在山坡各处，十镇的渔民们穿行在堆积着敌人尸体的战场中，搜掠野蛮人随身携带的小笔财富，用剑刺穿还没有死去的不幸伤者。

不过在这片血淋淋的沙场上，仍然能找到一点仁慈的善行。一个蜜酒镇人将一个俯卧在地上、布鲁诺这时恰好经过他们身边，认出那正是手执军旗又打凹了他的头盔的年轻人，便阻止了渔夫的刀子。

“不要杀他。他还只是个孩子，不知道他和他的族人在干什么。”

“呸，”渔夫愤恨地啐了一口，“我问你，这些恶狗会怜悯我们的孩子吗？而且他已经有一只脚踩在坟墓里了。”

“但我还是要你放开他！”布鲁诺吼道，他的斧头不耐烦地从肩膀上跳起来，“我就是要！”

渔夫和矮人凶狠地对视着，但他亲眼见到过布鲁诺斩杀敌人的勇猛气概，觉得最好还是不要惹这个矮人为妙。他厌恶地叹了口气，便绕过山丘，去寻找好对付的目标了。

那个男孩在荒草中动弹了一下，发出一阵呻吟。

“看样子，你还留着一口气。”布鲁诺说着，在年轻野蛮人的头边跪下来，抓住他的头发，让他看着自己的眼睛。“认真听我说，男孩，我救了你的命。至于为什么，我也不太清楚。但你不要以为十镇人原谅了你。我要让你亲眼看看你的族人给这里带来的灾难。也许你的血管里就流淌着杀戮，如果是这样，那就不如让渔夫的匕首把你在这里解决掉！但我感觉你心里还有别的什么东西。我会给你时间，让你证明给我看。”

“今后五年零一天，你要在矿坑中侍奉我和我的族人，证明你值得拥有生命和自由。”

布鲁诺看到这个年轻人又陷入了昏迷。“没关系，”老矮人嘟囔着，“等一切都结束，你就会好好听我说话，没错！”他想要松开手，让年轻人的头落回到草丛里，但他迟疑一下，转而将这颗头轻轻放在地上。

旁边的人看到这个凶横的矮人竟然对一个年轻的野蛮人显示出这样的和善，都有些感到吃惊。此时此刻，没有一个人能够想到他们所见到的这一幕意味着什么。布鲁诺在这个野蛮人的身上看到了一些非同寻常的品质，但就连他也无法预见，这个名叫沃夫加的男孩会成长为让这片荒蛮苔原重获新生的男人。

在遥远的南方，世界之脊高耸的连绵尖峰之间一片宽阔的空地上，阿卡尔·凯色正萎靡在克林辛尼朋为他提供的舒适生活中。他的地精奴隶又从经过的商队中为他捉住了一个女人，供他享乐。但现在，有一些东西吸引住了他的眼睛——烟尘正升起在空旷的天空中。那是十镇的方向。

“野蛮人。”凯色暗自猜测。当他和那些法师从路斯坎前往东流亡地的时候就听说过有野蛮人部落聚集的消息，不过这种事和他没有关系，为什么会有关系？他在魔晶塔中已经应有尽有。现在他根本没有欲望去其他任何地方。

但是，他的欲望早已不能自主了。

克林辛尼朋是一件有生命的魔法宝物。它生命的一部分就是征服和统治的欲望。这块魔晶绝不满足于留在这片荒凉的群山之中，只有一些卑贱的地精作为奴隶。它还需要更多。它要得到权力。

凯色在看到烟柱的时候，在潜意识里回忆起了十镇，这也搅动了魔晶的饥渴。于是克林辛尼朋开始利用通感的力量向凯色发出暗示。

一个突然出现的影像紧紧抓住了这名法师心底最深处的需求。他看到自己坐在布林山德城中的王座上，拥有数不清的财宝，他的宫廷中有众多臣仆对他敬畏有加。他想象着在路斯坎的巫士塔中，那些贤者们，尤其是艾尔德路克和斑衣巫师丹帝巴在得知阿卡尔·凯色——十镇之王和冰风谷统治者的名号时会有什么样的反应！那时候，他们会不会向他献上一袭长袍，邀请他加入他们那个微不足道的法师公会？

尽管凯色很喜欢自己发现的这个安乐窝，但充满野心的想法不断催促着他。他任由自己的意识沉浸在种种幻想之中，并开始构想自己该如何实现这个光辉灿烂的目标。

像控制这个地精部落一样统治那些渔民？他很快就排除了这个设想。他耗费了很多时间才能压制住每一个地精的自我意志，就连其中最愚钝的地精也不例外；这些地精只要走到足够远离魔晶塔的地方就会恢复自我意识，并立刻逃进山里。

不，人类的意识不可能这么简单就被压制住。

凯色开始考虑使用这座魔晶塔内部的力量，现在他时刻都能清晰地感觉到这种力量的脉动。这是一种毁灭性的力量，他从未听说过如此强大的力量，即使是在巫士塔中也不曾有人提起过。这种力量很有用，但并不足以实现他的愿望。即使是克林辛尼朋的力量也是有限制的。魔晶需要被太阳照射很长时间，积聚新能量，以补充被消耗的能量。况且十镇中有太多人，又分散在太过辽阔的各个地方，不可能被聚拢在一起，一次性地对他们施加影响。凯色也不想将他们全部毁灭。地精很方便，但这个法师还是渴望着能够有人类——那种欺侮了他一辈子的真正的人类——向他卑躬屈膝。

当然，那一辈子已经在他获得魔晶时结束了。

最终，他的思考不可避免地将他引领到唯一合理的手段上——他需要一支军队。

凯色考虑了一下他现在控制的这些地精。这些地精盲目地忠诚于他的每一个命令，都会为他欣然赴死（实际上，已经有几个地精就这么死掉了）。不过这些地精的数量还不足以占领那三片大湖周围的广阔区域，更不要说地精自身也没什么力量。

就在这时，一个邪恶的念头被魔晶悄悄注入这名法师的意志中，突然从他的脑海里浮现出来。“在这片大山里有多少隧洞岩窟，”他高声说道，“那里面又住了多少地精、食人魔甚至是巨魔和巨人？”一个扭曲的幻景出现在他的脑海中。他看到自己身后出现了一支地精和巨人组成的大军，横扫整片大平原，势不可当。

人类在他面前只能颤抖！

凯色躺倒在柔软的枕头上，召唤来他新的女孩。他的脑子里有了另一个游戏，一个同样来自于那些怪异幻梦的主意。这个游戏会让女孩乞求和哭泣，最终仍然难逃一死。法师决定了，他要认真考虑征服整个十镇的可能，这种可能已经在他的眼前展现出广阔的愿景。但现在他还不必着急，他有的是时间，地精总是能给他找来新的玩物。

克林辛尼朋似乎也很平静。它已经在凯色的思想中埋下了种子。这粒种子迟早会生长成为远大的征服计划。但就像凯色一样，这件魔法至宝不需要着急。

魔晶已经等待了一万年才恢复了生机，无上的威权已经在闪闪发光。它看到了机会，他可以再等一等。

第二部　沃夫加

传统，这个词的发音中就蕴含着一份特别的重量和肃穆。传统，在卓尔精灵语中的发音是Suuz'chok。在我听到过的每一种语言里，这个词在离开双唇时都会伴随着沉稳的力量。

传统，是我们立身的根基，是我们的血脉牵系。它让我们明白，我们不仅是单独的个体，还是一个跨越众多时代的族群。对许多人和许多社会而言，传统都是生活构架和法律的源头，是恒久不变的事实，让我们得以拒绝各种有悖于世情法理的肆意妄为。我们不断强调自己过去是谁，让这样的声音深深回荡在我们的心中，以此来提醒我们现在是谁。对许多人而言，这要比法律更重要。传统是一种宗教，是指引我们的信仰，正如同它也在指引道德和社会。对很多人而言，传统本身就是一位神明，是古老的仪式和神圣的典籍，被书写在因岁月漫长而泛黄、已经无法阅读的卷册中，或者被雕刻在永恒的岩石上。

对很多人而言，传统就是一切。

在我个人看来，我认为这是一柄双刃剑。一柄如果用错，造成的伤害会更加深重的利剑。

我看到了传统在魔索布莱城中起到的作用。传统要求每个家族都必须将出生的第三个男孩作为牺牲献祭给罗丝（这几乎就是我自己的命运），决定了三座卓尔学院所传授的一切知识。是传统让我的姐姐在我的格斗武塔毕业式中找上我，并断然否决了我逃避这场污秽典礼的要求。是传统确保了主母的权力，压抑所有男性的地位。就连魔索布莱城中家族之间残忍堕落的战争也根植于传统之中，让我们相信这样的自相残杀是合理的，因为我们向来如此。

传统所造成的危害并非只出现在卓尔精灵的社会中。我经常会坐在凯恩巨锥的北面，眺望空旷的苔原，仔细观察大片的野蛮人营地中闪烁的点点篝火。那也是一个完全被传统所吞没的种族，盲目遵从古老法典和生活方式的一群人。他们的传统曾经引领他们在这片充满敌意的土地上作为一个群体生存下来。但现在，传统对他们造成的危害已经不亚于，甚至超过了对他们的帮助。冰风谷的野蛮人跟随驯鹿群从这座山谷的一端前往另一端。曾经，这是他们活下来的唯一办法；现在，他们只要用鹿皮和鹿肉同十镇人交换来自于南方的牢固材料，就能为自己建造起更耐久的住宅，难道这样不会让他们的生活变得更加容易一些吗？

在很久以前，还没有任何真正的文明气息传播到如此遥远的北方。这些野蛮人拒绝同来到冰风谷的任何外人打交道，更不会接纳他们。不同的部族经常会联合在一起，只为了赶走入侵者。在这个地方，无论食物还是其他任何资源都很稀少。新来的人不可避免会为了获取必要的生存资料而与原住民发生竞争，于是这种仇视外人的观念就成了在这里生存的基本要素。

十镇人拥有先进的捕鱼技术，而且能够通过与路斯坎进行贸易获取大量财富。他们不是野蛮人的竞争对手，我猜他们之中绝大多数的人甚至根本没有吃过驯鹿肉。但传统依旧要求野蛮人不能和这些人交朋友。实际上，野蛮人更常做的是向他们发动战争。

传统。

这个词到底有多么沉重！到底行使着怎样的威权！它让我们能够植根于大地之上，让我们相信，因为拥有过去，我们才能拥有现在，才会有希望，而它也在用这样的方式造成破坏和灾难性的变化。

我从不会装作能够充分理解另一个族群，要求他们改变他们的传统，但看不到我们的世界正在发生改变，只知因循守旧，故步自封，这在我看来实在是愚不可及。

世界是一个在不断发生改变的舞台，技术和魔法都一直在向前发展，一个个族群崛起又衰落，彼此交流融合，产生出半精灵这样的新族群。世界不是静态的，如果我们只是死死抓住我们的根系，我们的传统，那我们就注定要走向灭亡，承受教条的毁灭力量。

那时，我们就会落在这柄双刃剑更加黑暗的那道锋刃上。

——崔斯特·杜垩登

第九章　男孩已死

瑞吉斯靠在他最喜欢的大树下，伸了个懒腰，享受了一个长长的哈欠。明亮的太阳好不容易透过茂密的枝叶，将他脸上一对欢快的酒窝照得闪闪发光。他的鱼竿就架在身旁，不过鱼钩上早已没有了诱饵。瑞吉斯很少能钓到鱼，不过他自豪的是，自己每次钓鱼从不会浪费超过一条虫子。

自从回到独林镇以后，他每天都会到这里来。这几年他一直在布林山德过冬，接受好朋友凯西乌斯的招待。那座山丘上的城市没办法和卡丽港相比，不过它的发言人的宫殿毕竟是全冰风谷最奢华的房子。瑞吉斯觉得自己实在是很聪明，竟然想到了说服凯西乌斯邀请他在那里度过严酷的冬天。

一阵凉风从都尔登湖上吹来，让这个半身人不由得满足地叹了口气。

尽管六月已经过半，这还是短暂夏季中第一个热天。

瑞吉斯决定要充分享受这个美好的日子。所以他在超过一年的时间里第一次在中午之前走出家门。他打算一直赖在这里，解开衣服，让阳光将温暖洒进他的每一寸身体，直到红日西坠。

湖面上一阵愤怒的喊叫声吸引了他的注意。他抬起头，半睁开一侧沉重的眼睑。他注意到的第一件事就是他的肚子在前一个冬天里明显变大了——这让他感到很满意，所以现在他平躺在地上，只能看见自己的脚尖。

湖面上有四艘渔船，两艘来自于塔马兰镇，两艘来自于塔尔歌斯镇。它们都在快速移动着，从对面的船旁边掠过，再抢风急转。船上的水手不住地朝打着对方旗帜的渔船咒骂、吐口水。现在离布林山德之战已经过去有四年半了，这两座城镇可以说真正处在了战争状态。只不过对阵双方使用的往往是言辞和拳头，而不是真正的武器。不过也有不止一艘船遭到冲撞，或者被赶到礁石或浅滩上。

瑞吉斯无可奈何地耸耸肩，将头枕回到叠起来的马甲背心上。过去这几年里，十镇并没有太多改变。瑞吉斯和其他发言人都对于十镇人能够团结一致抱有很大的希望，并因此感到欢欣鼓舞，只不过塔尔歌斯镇的坎普和塔马兰镇的阿果瓦在那场战斗之后一直为了那个卓尔精灵而吵闹不休。

哪怕在湖岸边，人们之间的良好意愿很快就被长久以来的竞争压倒了。凯迪内瓦镇和凯柯尼镇之间的休战协定只持续到了凯迪内瓦的一艘船第一次在迪尼夏湖的一片水域中捕到了一条珍贵而又罕见的五尺大鱼。这片水域本是凯柯尼镇转让给凯迪内瓦镇的，为的是补偿凯迪内瓦镇因为东流亡地镇的船队扩张而失去的水域。

另外，位于最南边的红水湖畔的两座低调却又极端强调独立性的两个小镇——蜜酒镇和道根之洞镇竟大胆地向布林山德和塔马兰提出补偿要求。在布林山德山坡上的战斗中，他们承受了巨大的人员损失，但从不认为这场战争与他们有关，反倒认为布林山德和塔马兰是从这次联合御敌中获益最多的镇子，所以应该给予他们一定的报酬。当然，北边的城镇都严词拒绝了这种要求。

于是，团结一致的优势被十镇人忘记了。这十个聚落变得像以前一样各自为营。

实际上，从这场战争中获益最多的是独林镇。十镇的人口总量一直没有什么变化。许多寻求财富或为了隐藏自己以往劣迹的人不断进入这一地区，但也有同样多的人被杀死，或者对这个环境严酷的地方失去了兴趣，回到更加宜居的南方去了。

但独林镇的规模有了相当程度的增长。都尔登湖的硬头鳟出产量相当大，一直是三大湖中最富饶的一个；塔马兰镇和塔尔歌斯镇一直争斗不断；布理门镇位于难以预料、经常会暴发洪水的盛冈河岸边。于是独林镇就成为这四个镇子里最具有吸引力的一个。这个小聚居点的人们为了吸引新人加入，甚至展开了一场行动，将独林镇命名为“半身人英雄之家”，并四处宣扬这里是方圆数百里之内唯一有大树遮阴的地方。

瑞吉斯在那场战争后不久就放弃了发言人的职位。这是他和镇民们共同做出的选择。独林镇的地位日益显著，早已不再是当初那个罪犯恶棍沆瀣一气的大杂烩了。这个镇子需要更加强势的代表在十镇议会中发言，而瑞吉斯自己也厌烦了继续承担这份责任。

当然，瑞吉斯也找到了方法将自己的名望变成财富。每一名新加入独林镇的定居者都要从每天捕到的第一网鱼中拿出一份来回报自己能够在渔船上挂起独林旗帜的权利。瑞吉斯说服了新的发言人和其他镇上的领导者，既然他的名字被用来吸引新的定居者，他就应该从渔民们的献纳中分得一份。

每次想到自己的好运，半身人就会不由自主地露出灿烂的微笑。他的日子一直太太平平，安逸又舒服。大部分时间里，他只是躺在自己喜爱的大树下，拽拽伸进湖中的鱼线，就这样打发掉一天的时间。

尽管到现在为止，他唯一做过的工作只有雕刻硬头鳟骨饰，但他的生活从来都不缺乏舒适。他的雕刻作品能够让他得到十倍的利润，而且他的作品还在不断升值。这其中的原因有一部分是半身人现在的小小名声，更多则是因为他说服了前往布林山德的一些鉴赏行家，认定他独特的雕工让他的骨饰作品有一种特别的艺术和美学价值。

瑞吉斯拍了拍紧贴在胸前的红宝石吊坠。看样子，他在这些日子里几乎能够“说服”任何人去做任何事。

锤子敲打在发光的金属上。灿烂的火星从铁砧上成片爆起，又消失在这座略显昏暗的石室内。沉重的大锤一次又一次飞起又落下，一支肌肉虬结的粗大手臂挥舞着它，丝毫没有吃力的样子。

身处在狭小闷热房间里的这名铁匠只穿着长裤和系在腰间的皮围裙。在他宽阔的肩膀和胸膛上，煤烟沿着肌肉形成的沟壑堆积成一条条黑色纹路。铸炉中射出的橙色火光照得他汗水流淌的身躯微微发亮。他的动作带有一种稳定的节奏，轻松从容的气势让他看起来仿佛会永远这样挥动大锤，仿佛他就是在凡人出现之前铸造了这个世界的那位神明。

他感觉到刚硬的铁块终于在他的锤打之下稍稍屈服，一丝满意的微笑在他的脸上扩展开来。他以前从没有感觉到金属中还会蕴含有这样的力量。他自身的体力极限在一次次挥锤中得到考验，他的心中感觉到一种充满魅惑的战栗，就好像在战斗中证明了自己才是更强的一方。

“布鲁诺会高兴的。”

沃夫加停下片刻，思考了一下他的想法包含着怎样的意义，进而回忆起他和矮人们在这片矿坑中度过的第一天，不由得又露出了微笑。他那时到底是怎样一个顽固又愤怒的年轻人啊。那个口气粗横的老矮人没有征求他的许可就对他乱施怜悯，剥夺了他光荣地死在战场上的权利，还说这是一桩“好生意”。

这是他留在这些隧道中的第五个春天，按照矮人和他定下的契约，这也将是他将七尺身躯缩在这些矮小隧道中度过的最后一个春天。他渴望回到自由辽阔的苔原去，向温暖的太阳和神秘而充满魅力的月亮高举起双臂，平躺在地上，不必将双腿蜷起。永不停歇的风将用寒冷的牙齿为他搔痒，水晶一般的星星会让他的心中充满了关于那些未知地平线的种种神奇遐思。

虽然在矿洞中生活有诸多不便，但沃夫加还是要承认，他会想念这些闷热的岩洞和永远都回荡着金属击打声的矮人厅堂。他以前一直坚信自己族人的传统，认为被俘是一种耻辱。在他被俘的第一年，他不停地唱诵坦帕斯之歌，仿佛这是一种力量的咒文，可以用来对抗自己与孱弱的南方文明人为伍而导致的软弱。

而布鲁诺就像他敲打的金属一样坚韧刚强。这个矮人公开宣称对战争不感兴趣，但他手中的战斧在数不清的战斗中留下了无法磨去的印痕。它每一次被挥出都会有着致命的精准，而敌人对布鲁诺的攻击哪怕足以打翻食人魔，也往往毫无用处。

在早些时候，这个矮人对沃夫而言是一道谜题。年轻的野蛮人不得不对布鲁诺表达一定程度的尊敬。因为布鲁诺在战场上堂堂正正地打败了他。实际上，即使是在沃夫加仍然认为他们是界限分明的仇敌时，就在这个矮人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真诚而深挚的关爱。这让他感到困惑。他和族人是来劫掠十镇的，布鲁诺对他却更像是一位严厉却关怀备至的父亲，而不是一名麻木不仁的奴隶主。不过，沃夫加不会忘记自己在这片矿坑中的地位，因为布鲁诺也总是用强横的语气责骂他，让他做各种卑微的、有时甚至是不体面的工作。

在这许多个月中，沃夫加的怒火平息了。他开始以坚忍严肃的态度接受自己的苦修，听从布鲁诺的命令，没有质疑，也没有抱怨。渐渐地，他感觉到自己所处的环境在一点点改善。

布鲁诺教会他在铸炉旁工作，将金属打造成锋利的武器和结实灵便的工具。最终，在沃夫加难以忘记的一天，老矮人将自己的铸炉和铁砧交给他，让他自己一个人工作，再没有人在旁边监视。只有布鲁诺经常会探头进来，嘟囔着说他的节奏错了，或者是再给他几句指点。这间小小的工作室给予沃夫加的不仅是自由，更恢复了沃夫加的自尊。自从沃夫加第一次依从自己的意志举起铁匠锤，一个只依从命令行事的奴仆就被一位充满热情、一丝不苟的真正的铁匠代替了。这个野蛮人发现自己会为了最细小的坑洼而感到气恼，有时候只为了修正一点轻微的瑕疵，他会将整件作品返工。对于自己心态的改变，沃夫加感到很高兴。他认为这种态度在未来会大放异彩。只是他还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有这种变化。

布鲁诺说这是他的“品质”。

矮人给他的工作还让他得到了另外一种好处。挖凿石块和锤打金属锻炼了这个野蛮人的肌肉，让这个少年单薄的身体变得日益魁梧，向他注入了无可匹敌的力量。他还拥有了丰沛的精力。跟随这些不知疲倦的矮人一同工作，他的心肺功能也强悍到了新的水准。

沃夫加清晰地回想起布林山德一战之后，他第一次恢复意识时的想法，不由得羞愧地咬住嘴唇。他曾经发誓，只要完成布鲁诺和他的约定，他就会让布鲁诺血债血偿。现在，尽管心中感到惊讶，他却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在布鲁诺·战锤的监护和指导下变成了一个更好的人。想象一下自己向那位老矮人举起武器的样子，他就会感到恶心。

他将突然袭来的情绪变成行动，将铁锤砸在铁砧上，将坚硬得不可思议的金属锤打得越来越扁，直到它变成刀刃的样子。这块钢铁将会成为一把好剑。

布鲁诺会高兴的。

第十章　暗影聚集

兽人屠加看着面前这个名叫葛洛克的地精，丝毫不掩饰脸上的轻蔑。多年以来，他们各自所属的部落一直争斗不休，甚至这两个部落中活下来的成员都已经不记得他们是否有过和平的时候了。这两个好战的族群居住在世界之脊的同一座山谷中，争夺地盘和食物是他们生活中永恒的主题。

现在，他们却手无寸铁地站在同一个地方，将他们召唤来的力量甚至要比他们对彼此的憎恨更加强大。如果换作另一个地方，另一个时间，这两个部落在如此靠近的时候肯定会爆发激烈的战斗。但眼下他们只能给对方一些无聊的威胁和凶狠的瞪视，因为他们已经接受命令，要将彼此的分歧放到一旁。

屠加和葛洛克转过身，并肩向眼前的那幢建筑物走去。他们未来的主人就在那里。

他们走进魔晶塔，站在阿卡尔·凯色面前。

又有两个部落加入了自己不断扩张的军队之中。现在他的高塔周围已经布满了地精部落的旗帜。旋枪族地精，砍刀族兽人，断舌族兽人，还有许多其他部落，都来侍奉他们的主人了。

凯色甚至还引来了一个食人魔的大部落，几个巨魔和四十几个四处游荡的亚巨人——他们算是最小的巨人了，但依旧是巨人。

他最高的成就是控制了一队偶然闯入此处的霜巨人。现在这些巨怪只想要取悦克林辛尼朋的拥有者。

凯色对于自己在魔晶塔中的生活很满意，其实只要他最初遇到的那个地精部落伺候他就已经足够了。那些地精甚至能够袭击商队，抢来几个人类女子供他享乐。凯色的生活变得轻松又舒适，这正是他一直以来想要的东西。

但克林辛尼朋很不满意。这件宝物对于权力的渴望是没有止境的。那样一点小收获只能让它满足很短的一段时间，然后它就会要求占有他的人进行更大规模的征服。它不会公开反对凯色，毕竟在他们持续不断的意志战争中，凯色掌握着最终的决定权。这块小魔晶中蕴含着难以想象的能量，但如果没有使用者，它就只能像是一把插在鞘中无人拔出的剑。所以克林辛尼朋只是用更加隐秘的方法对凯色进行操纵，用暗示性的幻象征服这个法师的梦境，让凯色看到权力带来的各种可能。对于这名曾经蠢笨不堪的法师学徒，魔晶在他的鼻子前面挂上了一根他无法拒绝的胡萝卜——敬重。

在那些自命不凡的路斯坎法师面前，凯色曾经不过是一只痰盂，几乎每一个在巫士塔进行修习的人都不会正眼看他。这让凯色很容易就吞下了魔晶丢给他的野心诱饵。曾经不过是显要人物靴底尘土的凯色正渴望着能够将那些显要人物踏在自己的靴底。

现在，凯色有了机会将自己的幻想变成现实——克林辛尼朋经常这样向他允诺。只要和这件宝物齐心协力，他就能成为征服者。这个世界上的人们，哪怕是那些巫士塔中的人在提及他的名字时也会瑟瑟发抖。

凯色知道自己必须保持耐心。他已经用了数年时间学习对一个地精的精细控制，然后是对整个地精部落。但召集数十个部落，将他们本性中的恶意指向一个共同的目标，这对凯色而言还是一个很大的挑战。他必须逐一招纳这些部落，在确定新部下已经全心全意接受他的奴役之后，才敢召集另一个部落。

但这样做很有效。现在他已经能同时控制住两个相互敌视的部落了。屠加和葛洛克进入魔晶塔的时候，还都在盘算着该如何杀死对方，同时又不必招致这位法师的怒火。但是当他们和凯色进行过短暂的交谈之后离开魔晶塔的时候，他们就像一对老朋友一样谈论着成为阿尔卡·凯色大军的一员，在即将到来的战争中赢得伟大的荣耀了。

凯色靠回到他的软枕头上，回想自己的好运。他的军队的确已经成规模了。霜巨人将成为他的战地指挥官，食人魔是他的近卫队，亚巨人组成致命的打击力量，还有巨魔，诡异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巨魔，则会成为他的贴身卫士。

根据他的计算，到现在为止已经有上万狂热的地精部队将会忠诚地执行他的毁灭计划。

“阿卡尔·凯色！”正坐在软垫中沉思的凯色突然向那个正在为他修剪长指甲的柔顺女孩喊道，而那个女孩的意识早已经被克林辛尼朋摧毁。“全部荣耀都属于冰风谷的暴君！”

在那片冰雪群山的遥远南方，生活于文明之地的人们有更多时间休息、思考，可以做许多与生存没有必要关联的事情。那里的法师和有志成为法师的人都不算罕见。更有一些真正的贤者，终生研究奥术之道，对魔法充满敬意，时刻警惕着他们的施法可能产生的后果。

真正的法师们都会谨慎地对自己的试验进行限制，极少会导致灾难，除非他被权力欲所吞噬，而这却也是极其危险的。

那些想要成为法师的人如果恰巧获得了某种程度的魔法力量，比如找到一份卷轴或一位大师的法术书，或者是某种魔法宝物，才经常是巨大灾难的制造者。

这个故事就发生在一个夜晚，距离阿卡尔·凯色和克林辛尼朋数千里远的一个地方。一名法师学徒，一个显示出非凡潜质的年轻人得到了一份强大的魔法阵图，从而习得一个陌生的召唤术。因为力量的诱惑，这名学徒从他导师的私人笔记中找到了一个恶魔的真名。

从另一个位面召唤灵体以供自己驱使，年轻人尤其喜爱这个法术。他的导师曾经允许他在得到严密监管的情况下透过一个魔法传送门召唤蚊魔和亡魂之类的小型灵体，希望能以此让他了解这种法术的潜在危险，帮助他提高警惕。而实际上，这一课反而让这名年轻学徒对召唤法术有了更大的贪欲。他一直在乞求导师允许他试着召唤一头真正的恶魔，但他的导师很清楚，他还远不够资格放手一试。

这个学徒则对此不以为然。

他在得到那幅魔法阵图的同一天就完成了对魔法阵的描绘。他对自己充满了信心，并没有再多用一天时间（有一些法师会为此使用一个星期的时间）检查符文和徽记，也没有费心去用亡魂之类的弱小灵体对这个法阵进行测试。

现在，他就坐在法阵正中央，双眼紧盯着一只火盆。这只火盆将成为通向深渊魔域的门户。脸上带着自信或者是自负的微笑，这名准法师召唤了恶魔。

厄图，一个强大的恶魔，灾难之源，在遥远的位面中隐约听到了自己的名字被人呼唤。通常厄图都不会在意这种软弱无力的召唤，尤其是这个召唤者根本没有显示出任何足以强制它服从命令的能力。

但厄图很高兴能够听到这道宿命般的召唤。数年以前，这头恶魔已经感觉到主物质位面的一次汹涌的能量爆发。它认定这关系到自己千年以来一直在寻找的一件宝物。为此，它已经急不可耐地等待了数年光景，渴望能有一名法师打开一道传送门，让它能够进入主物质位面进行调查。

年轻的法师学徒感觉自己被吸入了火舌迷幻的舞蹈中。跳动的火舌凝成一体，就像是蜡烛上的一团火苗，只不过大了许多倍。它不住地前后摇曳着，放射出撩人的光华。

这个受到魅惑的法师学徒甚至没有注意到火光正在变得越来越强烈，火苗越来越高，摇曳的速度也在加快，其中丰富的色彩渐渐变成了高热的纯白色。

前后摇动，不停地前后摇动。

它的摇曳速度越来越快，聚集在其中的能量渐渐已经足以支撑等待在另一个位面中的强大灵体。

前后摇动，不停地前后摇动。

法师学徒全身汗水。他知道，这个法术的力量已经超越了他的极限，拥有了自己的生命。他已经完全不可能再让这个法术停止了。

前后摇动，不停地前后摇动。

现在，这个年轻人终于看到了火光中的暗影，那双巨大的利爪，那副蝙蝠一般的皮革翅膀，还有那硕大无朋的猛兽躯体！就算是在恶魔之中也很少有如此庞大的体形。

“厄图！”年轻人喊道。这个名字借由法术的力量，完全无视他的意志便从他的口中迸出。年轻的学徒根本没有完全看明白导师的笔记。他只是明确地看到这名字属于一个强大的恶魔——在深渊魔域的权力序列中，这个恶魔的地位仅次于几位魔王。

前后摇动，不停地前后摇动。

现在，他看清了那颗形貌诡谲，如同猿猴一般的头颅，狗一样的双颚和野猪般的长大獠牙，那双血红色的巨眼正从火焰中向外睨视。强酸性的口水落进火焰中，发出刺耳的“嘶嘶”声。

前后摇动，不停地前后摇动。

火焰到达了能量的顶点。厄图走出火盆，甚至没有停下来看一眼这个被吓坏的愚蠢小子，然后开始缓步在魔法阵中绕行，确定这个法师的能力限度。

法师学徒终于让自己镇定下来。他召唤了一个大恶魔！这让他重新建立起自己的魔法信心。“站到我的面前来！”他命令道。他知道，要控制来自于混乱的下层界生物，就必须使用严厉的手段。

厄图依然悠闲地漫步。

法师学徒开始感到愤怒了。“你要服从我！”他尖叫道，“是我把你带到了这里，我掌握着足以让你陷入灾厄的钥匙！你要服从我的命令，这样我才会仁慈地还你自由，让你回到你那个肮脏的世界去！现在，站到我面前来！”

法师学徒气势汹汹，无比骄傲。

但厄图已经在一个符文上发现了错误，那是一个致命的瑕疵，让魔法阵根本无法正常发挥作用。

法师学徒立刻就死了。

厄图更加清晰地感觉到了那种熟悉的能量就在主物质位面，而且要确定这股能量的源头没有任何困难。于是他伸展开自己巨大的翅膀，飞到人类城市的上空，撒播下恐惧和混乱。不过它丝毫没有为了享受下方的混乱情景而耽误自己的旅程。

如同一支离弦的羽箭，厄图全速飞过湖泊山脉、辽阔的平原，向被遗忘国度的最北边赶去，那里是世界之脊，他苦苦寻找了几个世纪的古老宝物就在那里。

在巨大的黑影将地精大军吓得四散奔逃之前，凯色就已经察觉到了这个恶魔的到来。克林辛尼朋将这个讯息告知了这名法师——这件有生命的魔法宝物早已探知到这个在漫长的岁月中一直寻找自己的强大恶魔从下层界来到了物质位面。

但凯色并不担心。在他充满力量的魔晶塔内，他自信足以对付哪怕是像厄图这样的强大敌人。对于这个恶魔，他有明显的优势。

他才是这件魔法宝物的持有者，这块魔晶被他用得很顺手。就像来自于洪荒时代其他许多的魔法宝物一样，克林辛尼朋无法依靠自己的力量摆脱它的拥有者。厄图想要得到这件宝物，所以他更加不敢对抗凯色，因为这样只会招来克林辛尼朋的报复。

一看到魔晶变化成的高塔，酸性口水就不可遏制地从恶魔的嘴角流出来。

“多少年了？”厄图发出胜利的咆哮。厄图清楚地看到了魔晶塔的入口。这头来自主物质位面之外的生物瞬间便到达了那座高塔的门前，无论是地精还是巨人都不敢阻止他走进魔晶塔。

法师的身边站着他的巨魔卫士，正在魔晶塔第一层的主厅中等待厄图。这个法师很清楚，对抗善于使用火焰的恶魔，这些巨魔派不上什么用场，他只是想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震慑一下这个恶魔。他知道，自己的力量足以将厄图赶回到下层界去。不过这时魔晶又悄悄向他的脑海中植入一个建议，让他立刻改变了想法。

这个恶魔会非常有用。

厄图走过狭窄的门廊后便停住脚步。法师的随从拦住了他。因为魔晶塔处于偏远之地，恶魔本以为持有它的会是一个兽人，或者是一个巨人。厄图本打算通过恐吓与欺骗，让脑筋迟钝的魔晶占有者乖乖交出这件宝物，但他看到了一名身穿长袍的人类，甚至有可能是一个法师。这让他的计划一下子泡汤了。

“你好，强大的恶魔，”凯色深鞠一躬，礼貌地说道，“欢迎光临寒舍。”

厄图怒吼一声，向前冲过去。他忘记了自己所处的不利环境，一心只想毁灭这个扬扬自得的人类，发泄自己满心的憎恨与嫉妒。

克林辛尼朋向恶魔发出警示。

一道突然的强光从高塔的墙壁上射出，将厄图吞没在痛苦炽烈的光芒中，就像是十几颗沙漠中的太阳压在了厄图的头顶。恶魔脚步骤停，双手捂住了敏感的眼睛。光芒很快就消散了，但厄图依然站在原地，没有再向法师靠近。

凯色发出得意的笑声，信心满满地再次向恶魔开了口。这一次，他的声音中多了一丝严厉。“你想要这个？”他伸手到长袍里，取出魔晶。厄图眯起眼睛，紧紧盯住了那件他久久追寻的宝物。

“你可得不到它，”凯色冷冷地说完，又将魔晶放回长袍里，“它是我的，是我找到的。”愚蠢的傲慢是凯色性格中致命的缺陷，总是会推着他走上一条注定将通向悲剧的道路。正是因为这种品性，现在凯色只想要继续奚落这个无能为力的恶魔。

“够了。”一个声音在凯色的脑海中警告他。凯色怀疑这个沉默的声音来自于魔晶的意志。

“这与你无关。”凯色大吼一声。厄图环顾大厅，不知道法师说话的对象是谁，但肯定不会是那些巨魔。以防万一，恶魔施放了一个探查法术——他担心附近会有隐形的刺客。

“你在嘲讽一个危险的敌人，”魔晶还在说话，“我可以保护你免受这个恶魔的伤害，而你却在不断激怒一个可能成为强大盟友的生物！”

就像克林辛尼朋和这名法师的每一次沟通一样，凯色开始看到了魔晶指出的可能性。他决定达成一种妥协，一份对他和恶魔都有好处的协议。

厄图审视着自己所面对的窘境。他无法杀死这个跋扈的人类，更不能就这样离开，这么多世纪以来，这块魔晶一直都是他最重要的目标。

“我有一个提议，一个你也许会感兴趣的提议。”凯色用诱惑的语气说着，同时避开了这个恶魔杀气腾腾的目光，“留在我身边，当我的军队指挥官！只要有你率领他们，再加上克林辛尼朋和阿卡尔·凯色的力量，这支军队就能横扫整片北方大陆！”

“侍奉你？”厄图笑道，“你并没有控制我，人类。”

“你没有大局观啊，”凯色说，“不应该将此视作奴役，而是一个机会，让你能够加入一场毁灭与征服的伟大战争！我对你非常尊敬，强大的恶魔。我不会自以为是你的主人。”

克林辛尼朋很好地利用暗示驾驭着凯色。厄图的凶悍气势平静了一些，表明他对于这个法师的提议产生了兴趣。

“想一想你能得到什么。”凯色继续说道，“和你的漫长寿命相比，人类的寿命并不很长。当阿卡尔·凯色不复存在的时候，谁将会得到这块魔晶？”

厄图露出了狠鸷的微笑，向法师鞠了一躬。“我怎能拒绝如此慷慨的建议？”恶魔用它那恐怖而神秘的粗犷声音说道，“法师，让我看看我们光荣的征途将指向何方。”

凯色差点儿喜悦地手舞足蹈。他的军队现在才真正完整了。

他的将军到位了。

第十一章　艾吉斯之牙

汗水从布鲁诺的手掌心渗出来。他正在将钥匙插进一扇沉重木门上积满灰尘的大锁里。这是一场终极试炼，他必须发挥出自己全部的技巧和经验。就像所有矮人锻造大师一样，从他接受训练的那一天开始，在漫长的岁月中，他一直都在以兴奋却又忐忑的心情等待着这一刻。

他用了很大力气才将这个小房间的门推开。门板发出吱吱呀呀的呻吟声，仿佛是在抗拒他的动作，毕竟它上一次被打开已经是许多年前的事情了。时间早已让它的门轴扭曲变形，将它牢牢固定在门框中。

不过这对布鲁诺而言却不啻于一种安慰。他很担心会有人走进这个房间，窥探他最珍贵的财产。他向黑暗的走廊中瞥了一眼。矮人居所的这片区域很少会被使用，但他还是要再次确认没有人跟踪自己，他才走进房间，同时将火把举在面前，烧掉悬挂在整个房间里的许多蜘蛛网。

房间里唯一的家具是一只箍铁的木箱，用两根交叉在一起的沉重铁链和一把大锁牢牢封住。蜘蛛网从箱子的四角一直斜挂下来，垂到地面上。箱盖上积了一层厚厚的尘土。布鲁诺知道，这又是一个好迹象。他再次向走廊中看了一眼，然后用最快的速度关严了木门。

他在箱子前面跪下去，将火把放在身边的地上。一些蜘蛛网被火焰触及，在一瞬间变为橙红色，随即就消失不见。布鲁诺从腰间的口袋中取出一只小木块，又取下一把用细链挂在脖子上的银钥匙。他握牢小木块，将它挡在面前，同时另一只手伸到大锁下面，轻轻把钥匙插进锁眼。

现在到了需要小心的时候。布鲁诺缓缓转动钥匙，仔细倾听。当他听到锁簧转动的声音，立刻挺直身子，放开钥匙，让锁身下坠，打开锁环，同时也触动了大锁和箱子之间的一道机关，导致一枚小飞镖射进布鲁诺手中的木块。布鲁诺这才松了一口气。他布置这道机关已经是将近一个世纪以前的事情了，但他记得号称寡妇制造者的苔原蛇的毒液有多么致命。

这一刻，兴奋的心情压倒了布鲁诺的敬畏与忧虑。他迅速将箱子上的铁链扒开，又吹掉盖子上的尘土，然后抓住箱盖要打开它，但他突然放慢了速度，恢复了一贯的严肃与镇静，提醒自己现在每一个动作都会是多么重要。

任何能够卸除那个致命机关打开箱子的人都会为自己在箱子里找到的财宝而感到高兴——一只银杯、一袋黄金、一把镶嵌宝石但配重很差的匕首，还有另外几件不那么值钱的个人物品：一顶有凹痕的头盔、一双旧靴子，以及其他一些对于窃贼不那么有吸引力的东西。

但这些都只是伪装而已。布鲁诺不假思索地将它们拿出来，扔到满是灰尘的地面上。

这只沉重木箱的底部紧贴着地面，似乎再没有什么东西了。但布鲁诺巧妙地挖空了箱子下的地面，并将这只箱子完美地固定在被挖出的空间上面，就算是一个细致的贼也会相信，这只箱子是被放在平地上的。矮人戳开箱底的一只小孔，将一根粗壮的手指插进去。箱底也像那扇门板一样被岁月牢牢固定在框架上。布鲁诺不得不加了一把力气才将它拽开。猛然的震响让布鲁诺打个哆嗦，后退了一下，但他很快又扑到箱子上小心地越过边缘向他最珍贵的宝物看过去。

一块最纯净的秘银、一只皮革小口袋、一只金匣子，还有一支用一枚钻石封口的白银卷轴筒。这些东西都还在布鲁诺很久以前摆放它们的地方，分毫不差。

布鲁诺的双手在不住地颤抖，他不得不数次停下来，抹去手上的汗水，才将这些珍贵的物品从箱子里取出。他将金匣子和白银卷轴筒放进背包里，秘银锭因为太大，被他用一块毯子包裹起来。然后他又迅速放回箱底，小心地重新遮盖好箱底板上的指孔，又将那些掩饰用的财宝放回原位，拉起铁链，挂好大锁，让一切变回成他刚进门时的样子，只不过他相信没有必要再重新设置那个毒镖机关了。

布鲁诺将凯恩巨锥脚下一个隐秘的角落选作他的室外铸炼场。这里是矮人山谷最北端一个人迹罕至的地方。布理门小径在不远处蜿蜒绕过凯恩巨锥西侧，进入开阔的苔原。这座巨型山峰的东边则是冰风隘道。让布鲁诺惊讶的是，他发现这里的岩石既坚硬又纯粹，充满了大地的力量，非常适合建造他的小修道场。

像以往一样，布鲁诺迈着审慎而虔诚的步伐来到这片神圣之地。只是这一次，他还带来了从先辈那里继承的宝物。他的思绪不由得飘回到矮人族群在秘银厅中度过的那许多个世纪中。那是他们一族古老的家园。随后，他又开始回想自己得到第一把秘银锤的时候，父亲对自己的谆谆教诲。

“如果你的锻造技艺足够精进，”他的父亲对他说，“而你又足够幸运，活得足够久，能够感觉到大地的力量，就会等到一个特殊的日子，一种特别的祝福——有人也会说那是一种诅咒——会降临在我们的族人身上。一次，仅有一次，我们最优秀的铁匠能够打造出一件他想要打造的武器。这件武器将比他的任何作品都更加优秀。一定要好好留意那一天，儿子，那时你一定要为那件作品倾尽你的全力。终其一生，你都不可能再有那样完美无瑕的作品，因为你在那以后会失去很多挥起铁匠锤的热情。也许在你的那个命中注定的时刻之后，你会发现自己的人生变得空虚寂寞，但如果你能够无愧于你的血脉传承，至少你能打造出一件传奇武器，哪怕是你的骨骸也化为尘土，那件武器仍然会在历史的长河中闪烁光彩。”

布鲁诺的父亲在黑暗席卷秘银厅的那一天倒下了，他没有能活到自己那特殊的一天。如果父亲有那样的机会，现在布鲁诺身上的几件宝物恐怕在当时就会被用掉了。不过布鲁诺认为自己使用父亲的遗物没有对父亲半点不敬。他知道，他一定能打造出一件让父亲也会感到骄傲的武器。

布鲁诺的这一天到来了。

就在这个星期，一柄双头战锤出现在布鲁诺的梦境中——它就藏在这块秘银里。矮人立刻就理解了这个预兆，知道自己必须迅速行动，做好一切准备，因为这个充满力量的夜晚很快就要到来。天空中的月亮又大又亮，再过两天就是夏至点，而那时的月亮也会成为最明亮的满月。这是季节交替的暧昧时刻，空气中跳动着活跃的魔法能量，而满月更会强化这个夜晚的魔力。布鲁诺相信，当他念诵出力量的咒文，他一定能捕捉到一道强大的法术。

矮人还有许多准备工作要做，首先要搭建起一座小熔炉——这是全部挑战中最容易的部分。他有条不紊地做着这件事，竭力将思绪集中在手中的任务上，不让自己对即将打造的武器有过分的期待，以免造成干扰。

这是他一直等待的时刻，他将沉重的秘银锭从包裹中拿出来，感觉到它的纯粹和蕴含的力量。他以前也抱起过类似的秘银锭。这一次，他的心中多了一份从不曾有过的沉重。他盯着这块银光闪耀的金属。

很长一段时间里，秘银锭只是保持着方正刚硬的样子。随着那柄令人惊叹的战锤在老矮人的脑海中逐渐清晰，这块秘银锭的边角也变得圆滑起来。布鲁诺的心跳在加速，呼吸也变得急促。

他的愿景变成了现实。

他在熔炉中生起火，随即就开始了正式的工作，整晚熔炼金属，直到黎明的曙光驱散了他身上的魔法。然后他回了一趟家，拿上他之前为这件武器打造的精金握柄，回到熔炉旁睡了一觉，便开始紧张地来回踱步，等待暮色降临。

太阳一落山，布鲁诺便迫不及待地继续工作，并以他高超的手艺，很快将秘银铸造成型。他知道，自己必须在晨光到来之前将锤头铸好。虽然他还有几个小时才能完工，但自豪之意已经在布鲁诺的胸中涌起。他注定将会如期完成自己的作品。等到明天晚上，他就可以将精金握柄与锤头接在一起。那也将是满月与夏至点同时到来的时刻，他将为那个时刻做好一切准备。

猫头鹰悄声地扑向一只小兔子，野生动物的敏锐知觉精准地为它指引着猎物的方位。这是大自然每天都在发生的猎杀。不幸的兔子甚至完全没有察觉从天而降的掠食者，但这只猫头鹰感到了一阵奇怪的焦虑，它的狩猎本能在最后一刻发生了动摇。大鸟很少会错失目标，但这一次，它空着肚子飞回了自己在凯恩巨锥山腰上的家。

在远方的苔原上，一头独狼如同雕像般一动不动地蹲坐着，焦急却又耐心地看着巨大的夏至银月在绵长的地平线上缓缓升起。它一直等到这颗充满魅力的银球完全升上天空，才发出蕴藏在血液中的古老长嚎。远处传来一阵又一阵应和的狼嚎声，夜晚的其他居民也都在发出自己的声音，向神秘的天空之力发出呼喊。

这是夏至的夜晚，魔法在空气中闪耀，除了拒绝这种原始本能的理性生物以外，一切生灵都沉浸在无可言喻的兴奋之中。

在同样的兴奋情绪里，布鲁诺清楚地感觉到了魔法的力量。此时此刻，他正处在一生中工匠事业最巅峰的时刻，高度集中的精神让他无比平静。他打开了黄金匣的盖子，双手没有丝毫颤抖。

强大的战锤被固定在老矮人面前的铁砧上，这是布鲁诺最完美的作品。它将永远强大无匹，闪耀着美丽的光彩，但它还需要被镌刻上精致的符咒和韵文，让它拥有特殊的力量。

布鲁诺虔诚地从金匣中取出一副小银锤和银凿，向他的战锤走去。他的每一步都没有丝毫犹豫，因为他知道这个工作有多么精细，他的时间又是多么有限。他将凿子顶在秘银上，用有力的右手挥起银锤。纯洁无瑕的秘银唱诵起一段清澈纯净的音韵，让深谙此道的老矮人脊背一阵颤栗。他知道，现在一切条件都已达到最完美的境界。当他想到今夜的努力会换来怎样的成就，心中不由得再一次涌起一阵战栗。

他并没有发觉不远处正在一道山脊上专注地窥视他的暗色双眸。

雕凿第一批符文的时候，布鲁诺完全不需要比照模板，这些徽记纹章早已镌刻在他的心和灵魂上。他庄重地将锻魂者莫拉丁的重锤和铁砧雕刻在战锤一侧，另一侧则刻下了矮人战神客蓝吉顿的交叉双斧。然后他拿出白银卷轴筒，轻轻揭开钻石顶盖。看见里面的卷轴在这数十年间毫发无损，他宽慰地叹了口气。将手掌上的油汗擦了擦，他抽出那份卷轴，缓缓将它打开，平放在铁砧上。一开始，卷轴上仿佛只有一片空白，但随着满月的光线落在纸上，秘密的力量符文也随之呈现出来。

这是布鲁诺的祖先留给后辈的至宝。在今天以前，布鲁诺还从没有见过它们，但这些神秘的纹路和曲线却让他有着一种特殊的熟悉感觉。他的手因为自信而异常稳当。矮人将银凿放到他镌刻的两位神明纹章之间，开始将这些秘密符文刻在战锤上。他感觉到魔法从卷轴中通过他注入这件武器，吃惊地看着一个个符文从卷轴上消失，转移到秘银上。现在，时间对于他已经毫无意义，他深深沉浸在自己的工作中。完成符文雕刻的时候，他才注意到月亮已经越过天空的最高点，正一点点变得黯淡。

真正挑战他匠造技艺的时刻到来了——他要将秘密守护者杜梅森山脉纹章中的宝石徽记覆盖在已经雕刻好的符文上。这位神明徽记的纹路与符文完美地嵌合在一起，遮蔽了魔法力量的秘密痕迹。

布鲁诺知道，自己的工作已经接近尾声。他从铁砧上取下沉重的战锤，又拿出那只小皮口袋。这是对他的技艺最终考验，也是最具决定性的考验。他解开系住口袋的绳子。在月光下，口袋中的钻石尘闪耀起点点光芒，让布鲁诺不由得感到一阵惊叹。

山脊后面，崔斯特·杜垩登也在期待中绷紧身体，不过他很小心地不去干扰全神贯注的朋友。

布鲁诺再一次让自己稳住，然后突然将口袋向空中一甩，让口袋中的光尘激射向黑色的苍穹。他将口袋丢在一旁，双手抓紧战锤，高举过头，口中念诵魔力咒语，同时感觉到自己体内的力量在不断流失。但在彻底完成这道工序之前，他不可能知晓自己到底做到了什么地步。他雕刻的符文到底能有多么完美，这完全取决于他唱诵的咒语是否成功。他在武器上雕刻符文，并让这些符文上的力量流入自己的内心，以此来推动这股力量吸引漫天的魔法光尘，最终这股力量的强弱将由在战锤上闪耀的钻石尘多寡来决定。

矮人感觉到眼前一黑，脑海中天旋地转，他不知道自己是因为什么才没有一头栽倒。咒语中强大的力量已经超出了他驾驭的极限。在一片混沌之中，咒语仍然不停地从他的双唇间逸出，如同一道不可遏制的河流，吸走了他越来越多的体力。终于，也许是出于命运的怜悯，他倒在地上，但不等他的头撞到地面，失去意识后的空无已经彻底占据了他。

崔斯特转过身，背靠在岩石山脊上，同样因为持续的观察而筋疲力尽了。他不知道自己的朋友是否能活过今夜的折磨，但他还是为布鲁诺感到激动和兴奋。他见证了这位矮人一生中最伟大的时刻，就算是布鲁诺本人也没有能亲眼见到——那柄秘银战锤闪耀着魔法的灿烂火焰，吸收了从天而降的钻石光尘。

没有一粒闪烁的尘埃躲开了布鲁诺的召唤。

第十二章　礼物

沃夫加挺直腰杆，坐在布鲁诺山的北面。他的眼睛直盯着下方宽阔的岩石山谷，专注地寻找着任何可能表明那位矮人回来的动静。这个野蛮人经常会一个人到这里来，听寒风呼啸，独自沉思。在他面前，越过矮人山谷就是凯恩巨锥和迪尼夏湖北部。它们之间是被称为冰风隘道的平坦地带。这条路一直向东北方延伸，最终通向开阔的平原。

对于这名野蛮人，这条路正通往他的故乡。

布鲁诺已经告诉他，会离开几天时间。一开始沃夫加很高兴能够摆脱老矮人持续不断的唠叨和批评，但他发现，这种解脱的感觉很快就消失了。

“你在为他担心？”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沃夫加知道那是凯蒂布莉儿。

野蛮人没有回答。他知道，就算是自己否认，凯蒂布莉儿也不会相信。

“他会回来的。”凯蒂布莉儿的声音中带着见怪不怪的轻松，“布鲁诺就像山岩一样刚硬，这片苔原上没有什么能挡住他。”

年轻的野蛮人这时才转过身看着女孩。很久以前，当布鲁诺和沃夫加之间建立起那种令人安心的信任时，老矮人就向这个年轻的野蛮人介绍了他的“女儿”——一个和这个野蛮人年纪相仿的人类女孩。

凯蒂布莉儿的外表柔和，但沃夫加能看到她的内心中燃烧着一团不会熄灭的焰火。在一名女性身上看到这样的品质，沃夫加还很不习惯。野蛮人养育女孩的方式是要求她们压抑自己的思想，从不表达自己的观念。以野蛮人的标准，女人是不重要的。但凯蒂布莉儿就像她的养父一样，会毫不迟疑地明确说出自己的观点和对一切事情的看法。

她和沃夫加经常会发生口角，而且相当激烈。不过沃夫加很高兴能有自己的同龄人做伴，而且凯蒂布莉儿不会倚老卖老地小看他。

凯蒂布莉儿帮助沃夫加度过了战俘契约的第一年，这也是沃夫加最艰难的一年。当沃夫加感觉到自己一无是处的时候，她依然对他保持着敬意（尽管她很少会赞同他的见解）。沃夫加甚至有一种感觉，凯蒂布莉儿似乎间接地让他接受了布鲁诺的训导。

虽然和沃夫加是同龄人，但凯蒂布莉儿却似乎更加成熟，并且有着一种脚踏实地的强韧心智，能够时刻保持冷静。但在一些地方，比如迈动活泼轻快的脚步时，她永远都像是一个孩子。灵动活跃和冷静沉稳在这个女孩的身上保持着一种非同寻常的平衡，让她在静如止水的时候仍然会闪耀着一种无拘无束的快乐光彩。这种非凡的气质让沃夫加深深着迷，让他在和这个女孩说话的时候总是会禁不住心旌飘荡。

当然，沃夫加和凯蒂布莉儿在一起的时候也会因为一些情绪而陷入窘境。凯蒂布莉儿的美丽是不可否认的：猩红色的浓密秀发如同翻卷的波浪，覆盖了她的双肩；深湛的蓝色眼眸中跳跃着聪慧的光彩，足以让任何追求她的人在洞察人心的目光中面红耳赤；除此之外，这个女孩还以一种超越肉体的魅力在吸引着沃夫加。对他而言，凯蒂布莉儿是前所未有的，完全不符合他在苔原时对女人的理解。沃夫加不确定自己是否喜欢这种桀骜不驯的花朵。但他发现自己完全无法否认这朵鲜花在他眼前展现出的诱人魅力。

“你经常来这里，对不对？”凯蒂布莉儿问，“你想在这里找到什么？”

沃夫加耸耸肩，其实他自己也不太知道答案。

“你的家？”

“也许是，也许是女人不懂的事情。”

凯蒂布莉儿对这个无意的冒犯一笑置之。“那就说给我听，”她追问沃夫加的声音中流露出挖苦的意味，“也许我的无知能给你一个新的角度。”她从岩石上跳下来，绕过野蛮人，坐到了他的身边。

沃夫加对这个女孩轻盈优雅的动作有些惊叹。和凯蒂布莉儿那令人好奇的平静性情完全相反，她的运动神经出奇地发达。凯蒂布莉儿个子很高，身材修长，从各方面来看都只能用“纤细”来形容，但她是在矮人矿洞中长大的女人，早已习惯了艰苦繁重的工作。

“是关于冒险和一个没有履行的誓言。”沃夫加故作神秘地说道，也许这样说是为了引起身边女孩的注意，但也更是为了强化他自己的观念——有些事女人需要关心，但有些事就不必了。

“一个你要履行的誓言，”凯蒂布莉儿推测说，“只要你有了机会。”

沃夫加严肃地点点头。“这是我的传统，一副重担，在我父亲死去的时候就传到了我的肩上。那一天终将到来……”他的声音沉了下去，转过头，带着渴望的神情望向凯恩巨锥以外的辽阔苔原。

凯蒂布莉儿摇摇头，色彩鲜艳的发卷在她的肩膀上左右摆动。从沃夫加故作神秘的表情中，她看出这个年轻人要因为自己的荣誉感而完成一个非常危险，也许是自杀性的任务。“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我会祝你在冒险中有好运气，但如果你所说的理由只有这些，那么你就是在浪费自己的生命。”

“一个女人对于荣誉又能知道些什么？”沃夫加愤怒地顶了一句。

但凯蒂布莉儿没有被吓到，更没有向他让步。“知道些什么？”她将沃夫加的话重复了一遍，“你以为真理全都掌握在你那双大手里，就因为你的裤子里有那东西？”

沃夫加转开目光，面颊变成了深红色。他真的没办法接受一个女人有这样的勇气。

“而且，”凯蒂布莉儿继续说道，“你完全能够说出你想要什么，为什么会在今天来到这里。我知道你在为布鲁诺担心，你没办法否认。”

“我什么都没说，是你在自说自话！”

“你还真是和他一样，”凯蒂布莉儿突然改变了话题，完全不理会沃夫加的评价，“不管你是不是承认，你都很像那个矮人！”女孩笑了起来，“全都很顽固，又很骄傲，都不肯承认对彼此的真实感情。那就随你吧，冰风谷的沃夫加。你可以对我说谎，但对你自己……事情就完全不一样了！”她一跃而起，跳过一块块岩石，向矮人山谷跑去。

沃夫加看着她离开，尽管心中窝火，却还是不由自主地欣赏起了女孩窈窕的腰肢和如同舞蹈般的脚步。他并没有多想一想自己为什么会对凯蒂布莉儿如此生气。

他知道，如果自己认真去想，就会发现自己生气是因为凯蒂布莉儿的话分毫不差。一直以来，这个女孩总是这样。

崔斯特·杜垩登静静地守护他失去知觉的朋友整整两天两夜，担心布鲁诺的安危，又很好奇那柄神奇的战锤。不过作为对朋友的尊敬，他一直和那处秘密铸炼场保持着距离。

终于，在第三天的曙光中，布鲁诺动弹了一下，伸展开四肢。崔斯特悄无声息地走下山脊，沿着矮人将会使用的小路找到一片合适的空地，匆匆建起一座小营地。

一开始，阳光只是让布鲁诺眼前一片模糊。他用了几分钟时间才看清了周围的情形。然后，他的视线聚焦在那柄光彩灿然的战锤上。

他迅速向周围瞥了一眼，寻找散落光尘的痕迹。发觉一个光点都没有，他心中立刻充满期许。当举起这柄辉煌强大的战锤，在手中将它转动，感觉到它完美的配重和不可思议的力量，他再一次颤抖了。

布鲁诺看到三位神祇的徽记被镌刻在秘银之中，钻石光尘因为魔法的力量融进了每一根雕镂纹路的最深处。他长呼了一口气。这柄完美无瑕的战锤把他迷住了。他理解了父亲所说的那种空虚的感觉。他知道，自己再也不可能打造出这样一件作品了，同时他也开始怀疑自己在明白了这一点之后是否还会再一次举起锻锤。

老矮人努力梳理着自己复杂的情绪，将银锤和银凿放回黄金匣，又把卷轴收回卷轴筒中。这份卷轴变成了一片空白，上面的符文再也不会显现了。布鲁诺突然意识到，他已经有几天没有吃过东西，体力也远没有从魔法仪式的消耗中恢复过来。他尽可能收起一切物品，同时将巨大的战锤扛在肩头，有些吃力地向家走去。

烤兔子的香气从崔斯特·杜垩登的营地中飘了出来。

“你终于回来了。”布鲁诺向他的朋友表示问候。

崔斯特紧盯着老矮人的眼睛，他不想暴露自己对那把战锤的强烈好奇。“应你的要求，好矮人，”他一边说，一边深鞠一躬，“你肯定派了很多人去找我，知道我会回来。”

布鲁诺没有否认这一点，他只是心不在焉地解释了一句：“我需要你。”看到火上的肉，他立刻感觉到一种更加急迫的需要。

崔斯特会心地微微一笑。他吃过东西，这些兔子本就是为布鲁诺准备的。“一起吃？”他提出邀请。

不等他把话说完，布鲁诺已经迫不及待地向一只兔子伸出了手。但他突然间又停下来，用一只充满怀疑的眼睛乜斜着望向卓尔精灵。

“你在这里多久了？”矮人紧张地问道。

“今早刚到。”崔斯特尊重这位矮人的隐私，不想让他感觉自己特殊的仪式受到了打扰。他的回答让布鲁诺笑了一声。老矮人开始撕扯那只兔子，崔斯特则坐到了火堆的另一边。

卓尔精灵静静地看着布鲁诺狼吞虎咽地吃着早饭，突然抓起了那柄战锤。不等布鲁诺有所反应，他已经将这件武器举到眼前。

“对矮人来说太大了，”崔斯特悠然评论道，“对我这两支细胳膊来说又太沉了。”他望向布鲁诺。老矮人将双臂交叉在胸前，正不耐烦地用脚板拍打着地面。“那又是给谁用的？”

“你可真擅长掺和与你无关的事情，精灵。”矮人粗声粗气地回答。

崔斯特笑了。“那个男孩，沃夫加？”他的语气中带着怀疑和一丝揶揄。他很清楚，布鲁诺对那个野蛮人青年有着很深的好感，但永远不会公开承认这一点。“这可是一件适合野蛮人使用的好武器，是你自己打造的吗？”

尽管语气显得很轻佻，但崔斯特真的被布鲁诺的成就折服了。这柄战锤对他来说太过沉重，不堪使用，但崔斯特还是能真切地感觉到它不可思议的配重。

“只是一把旧锤子罢了，”布鲁诺嘟囔着，“那个男孩失去了他的棒子，我不能让他没有一件武器就在这个野蛮的地方乱跑！”

“这把战锤的名字呢？”

“艾吉斯之牙。”布鲁诺不假思索地回答道。他甚至还没有时间仔细考虑一下，这个名字就已经脱口而出了。他不记得自己是在什么时候想到了这个名字，但老矮人在准备这场魔法仪式的时候，就已经将这个名字加入到他所唱诵的咒文中了。

“我知道了。”崔斯特把战锤还给布鲁诺，“一把旧锤子，不过做工还不错，可以给那个男孩用用。材料也很简单——秘银，精金，还有钻石光尘。”

“嘿，闭住你的嘴巴。”布鲁诺喝道。老矮人的脸因为困窘而变得通红，崔斯特向他鞠躬致歉。

“为什么你要我回来，朋友？”卓尔精灵改变了话题。

布鲁诺清清嗓子，轻声咕哝了一句：“那个男孩。”崔斯特看到有不安哽在布鲁诺的喉咙中，便将更多嘲讽的话咽了回去。

“他在冬天之前就要得回自由了，”布鲁诺继续说道，“但他还没有接受过适当的训练。他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更强壮，动作优雅得如同一头飞奔的鹿，但他在战斗中还很稚嫩。”

“你想要我训练他？”崔斯特难以置信地问。

“嗯，这事我做不来！”布鲁诺又怒喝了一声，“他足有七尺高，根本没办法使用矮人的战斗技巧！”

卓尔精灵好奇地看了一眼他沮丧的同伴。就像布鲁诺身边所有的人一样，崔斯特很清楚这位矮人和那个年轻野蛮人之间已经有了一种非同寻常的关系，但他从没想到他们之间的感情有这么深。

“我管了他五年，可不能让他被一头满身臭气的冻土雪猿给撂倒！”布鲁诺激动地说道。卓尔精灵的犹豫让他感到很不耐烦。他的朋友显然猜到了许多东西，这让老矮人很紧张。“那么，你答应了吗？”

崔斯特再一次露出了微笑。不过这次，他的笑容中没有了揶揄的意味。他还记得自己在将近五年以前与冻土雪猿的一场战斗。那一天，是布鲁诺救了他。这不是他第一次欠老矮人的人情，也不会是最后一次。“众神知道，我欠你的太多了，我的朋友。我当然会训练他。”

布鲁诺哼了一声，向另一只兔子伸出了手。

沃夫加手中铁锤发出的敲击声在矮人厅堂中回荡。他不得不认真思考自己和凯蒂布莉儿的讨论，而思考的结果更让他感到恼火，于是他把这股火气投在了工作上。

“把锤子停下，孩子。”一个粗重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沃夫加转过身。他的全部精神都集中在工作上，完全没有听见布鲁诺走进来。一抹宽慰的微笑不知不觉间展现在他的脸上。但他立刻就压抑住这种软弱的表现，为自己戴上一副严肃的面具。

布鲁诺看着这名身材高大魁梧的年轻野蛮人，在他的脸上，金黄色的皮肤中已经生出了淡金色的胡楂。“我不能再管你叫‘孩子’了。”老矮人说道。

“你可以随意称呼我，这是你的权利，”沃夫加说，“我是你的奴隶。”

“你的灵魂就像这片苔原一样狂野难驯，”布鲁诺微笑着说，“你从不曾是任何矮人或人类的奴隶，将来也绝不可能是！”

矮人实事求是的称赞让沃夫加有些失神。他想要回答，却找不到合适的词句。

“我从不曾将你视为奴隶，孩子。”布鲁诺继续说道，“你为我工作是为了偿还你族人犯下的罪行。作为回报，我也教会了你很多东西。现在，先把你的铁锤收起来。”他停顿片刻，仔细看了看沃夫加精美的作品。“你是一名好铁匠，对岩石也有很好的感觉，但你不属于矮人洞穴。现在该是让你的面颊感受太阳的时候了。”

“我自由了？”沃夫加悄声说。

“别胡思乱想！”布鲁诺喝道。他用一根短粗的手指点中矮人，威胁性地咆哮道：“在秋季的最后一天之前，你都是我的，不要忘记这一点！”

沃夫加不得不咬住嘴唇，压下自己的笑意。就像以往一样，这位老矮人笨拙的关爱和怒气让他感到困惑和不知所措。不过他已经不会为此而吃惊了，在布鲁诺身边的四年时间至少让他懂得了不要对这位老矮人突然爆发的火气大惊小怪。

“赶快把这里收拾整齐，”布鲁诺命令道，“明天早上，我会带你出去见见你的教师，按照你的誓言，你要服从他的所有命令，就像服从我一样！”

想到还要侍奉另一个人，沃夫加不由得面露难色，但他已经无条件地接受了布鲁诺的契约，要在五年零一天的时间里侍奉布鲁诺。他不会违背誓言，让自己蒙羞，所以只有点头表示同意。

“我不可能时时盯着你，”布鲁诺继续说道，“所以你要向我发誓，你绝不会再向十镇人举起武器。”

沃夫加站直了身子，大胆地回答道：“我不会向你立下这样的誓言。等我完成了你对我定下的契约之后，我就会以一个人的自由意志离开这里！”

“很公平。”布鲁诺承认。沃夫加顽固的傲气反而让这位老矮人更加尊重他了。布鲁诺在沉默中细细打量着这位骄傲的年轻武士，发现自己很高兴能够见证沃夫加的成长。

“你在我的头上打断了那根臭木棍。”布鲁诺尝试性地说出这句话，又清了清嗓子。最后要说出口的命令让这个强悍的矮人很不舒服。他还不太确定自己该如何度过这一关，同时又不必显得过于多愁善感和愚蠢。“你和我的约定期满以后，冬天很快就会压到你头上。我不能就这样把你赤手空拳赶进荒野中。”他迅速把手伸到门旁，拿起那柄战锤。

“艾吉斯之牙。”他一边粗声粗气地说着，一边将战锤丢给沃夫加，“我不会束缚你的意志，但出于我的良心，我还是要你立誓，你绝不会向十镇人举起这件武器！”

沃夫加的手一握住精金锤柄，就感觉到了这件魔法战锤的价值。铺满钻石尘的符文在熔炉的火光中闪闪发亮，无数道微弱却又耀眼的折射光线在整个房间中舞动。沃夫加的野蛮人部族一直都为自己所拥有的精良武器感到骄傲，甚至会以一个男人使用的矛或剑的质量来评价这个人。但沃夫加从不曾见过像艾吉斯之牙这样工艺精湛、强大无匹的武器。他的双手能清晰地感觉到这柄战锤精准至极的重心配置，而战锤的长度和分量也完美地符合他的体魄，让他觉得自己仿佛从出生时起就在挥舞这件武器。他立刻告诉自己，为了能够得到这样一件神兵，他会在无数个夜晚向命运众神祈祷。他当然要感谢那些神明。

还有布鲁诺。

“我向你发誓。”沃夫加在回答的时候甚至有些口吃。得到这件无比珍贵的礼物，他激动得有些说不出话来。他定定神，想要再说些什么，但是当他能够将目光从辉煌的战锤上抬起来的时候，布鲁诺已经不见了。

老矮人迈着沉重的脚步穿过长长的走廊，向他的私人房间走去，一边还嘟嘟囔囔地咒骂着自己的软弱，心中希望现在不要撞到他的族人。他小心地环顾了一圈周围，才抹去了灰色眼睛中的潮气。

第十三章　魔晶主人的命令

“召集起你的部队，准备出发，皮格林。”法师在魔晶塔的王座大厅中，向面前高大的霜巨人发出命令，“记住，你们是阿卡尔·凯色的军队，是第一支进入作战区域的部队，秘密行动是我们取胜的关键！不要让我失望！我会盯住你的每一步行动。”

“我们不会让您失望的，主人。”巨人回答道，“我们将准备好巢穴，等待您的到来！”

“我相信你。”凯色对他的巨人指挥官说，“现在，出发吧。”

霜巨人捧起凯色给他的用毯子包裹的镜子，最后向主人深鞠一躬，便走出了魔晶塔。

“你不应该派他们去。”厄图嘶声说道，“亚巨人及其霜巨人头领很容易就会被人类和矮人族群发现。”

“皮格林是一个聪明的头领。”凯色反驳道。这个恶魔的无礼插话只让他感到恼火，“那个巨人有足够的脑子，懂得该如何不让自己的部队被发现！”

“但那些人类才更适合这个任务，就像克林辛尼朋向你演示的那样。”

“我才是主人！”凯色尖叫着，从袍子下面拿出魔晶，气势汹汹地向厄图挥舞，同时还将身子前倾，仿佛是在向厄图强调他的威胁。

“克林辛尼朋可以提出建议，但做决定的是我！不要忘记你的位置，强大的恶魔。我才是这块魔晶的拥有者，我不会容忍你在我每次决策时都指手画脚。”

厄图血红色的眼睛眯起来，从里面射出危险的光芒。凯色在王座上坐稳，突然意识到威胁这个恶魔是多么不明智。但厄图很快就平静下来，毕竟凯色愚蠢的喝骂只是一个小小的麻烦，完全可以置之不理，不应该让它影响到自己的长期计划。

“克林辛尼朋在洪荒时代即已存在，”恶魔用刺耳的声音提出最后的谏言，“它谋划过上千场战役，其中每一场的规模都要比这一场更大。也许你多听一听它的建议才更明智。”

凯色紧张地调整了一下坐姿。魔晶的确建议他首先派遣人类部队进入那一区域。他能够找到十几个理由证明自己派遣巨人是正确的，但实际上，他派出皮格林的部队更多是为了向自己、向魔晶和这个粗鲁无礼的恶魔显示自己无可置疑的权威，而不是获取军事利益。

“如果我认为克林辛尼朋的建议恰当，我就会采用。”他对厄图说。他又从自己有许多口袋的长袍中拿出另一块水晶。这是克林辛尼朋的复制品，是被他用来建起这座高塔的工具。“带着这个到我指定的地点去，完成建造仪式。”他命令道，“等一切准备就绪，我会通过镜门与你会合。”

“你想要在第一座魔晶塔存在的同时建起第二座魔晶塔？”厄图迟疑了一下，“这样会让这件宝物消耗太大的能量！”

“闭嘴！”凯色的身子明显在发抖，“去完成仪式！魔晶用不着你操心！”

厄图接过魔晶的复制品，深鞠一躬，没有再说什么便转身大步走出了王座厅。他明白，凯色这样愚蠢地过度耗竭魔晶和抛弃明智的战术都只是为了彰显对魔晶的控制。这名法师没有足够的度量和经验指挥这场战役，但魔晶依然只能继续支持他。

厄图已经在暗中向魔晶提出建议，干掉凯色，由他来作为魔晶的主人，但克林辛尼朋拒绝了恶魔。强大的恶魔让凯色心惊胆战，为了对抗这个恶魔，凯色要不断努力控制住魔晶，向魔晶提出各种要求，以此让自己的心神稍稍得到安宁，魔晶更喜欢这种状态。

行走在巨人和巨魔中间，骄傲的蛮王丝毫不显矮小。他趾高气扬地走过这座黑色高塔的铁门，发出一声凶恶的咆哮，将那些低劣的巨魔喝退到一旁。他痛恨这个充满了巫术的地方。当这根如同冰冻的小手指一样的细长高塔出现在平原上的时候，他本来决定不去理会从这里发出的召唤。但是到最后，他还是无法抵抗魔晶塔主人的力量。

希夫斯塔痛恨这个法师。以野蛮人的所有标准判断，阿卡尔·凯色都是个软弱的家伙，只会使用诈术和魔法来实现本该由肌肉完成的任务。希夫斯塔更加痛恨自己，因为他无法拒绝这种力量，无法拒绝这个法师的命令。

蛮人王登上魔晶塔的第二层，来到阿卡尔·凯色的私人觐见室前，将挡在门口的珠帘甩到一旁。这名法师正斜倚在房间正中一只宽大的缎子枕头上，图绘油彩的长指甲不耐烦地敲击着地面。几名全身赤裸的女奴等待着这位魔晶主人发号施令——她们的意识都已经屈服在魔晶的统驭下并彻底崩溃了。

看到女人被这样一个弱小卑劣的男人奴役，希夫斯塔不由得怒火中烧。他已经不止一次考虑过突然冲上去，将自己的大斧狠狠劈进这名法师的头颅。但这个房间中精心布置了许多屏风和立柱。蛮王知道，即使法师本人无法抵挡自己愤怒的一击，但他还有一头恶魔随从守在附近。

“很高兴你能追随我，高贵的希夫斯塔。”凯色以平静而使人愉悦的声音说道。

厄图和克林辛尼朋就在自己身边，这让凯色感觉非常安全，即使是对这个凶悍的野蛮人之王也毫不畏惧。他不经意地爱抚着一名奴隶，显示出他绝对的统治权。“说实话，你真应该早一点来。我的许多军队都已经集结待命，第一支前哨部队早已出发了。”他向面前的野蛮人俯过身，加重了语气。“如果在我的计划中无法为你的人找到位置，”法师露出一丝冷笑，“那么我就根本不需要你的人了。”

希夫斯塔淡然处之，神情自若。

“过来，强大的冻土之王，”法师柔声说道，“坐下来，分享我的财富吧。”

希夫斯塔秉持着自己的骄傲，仍然一动不动。

“很好！”凯色高喝一声，攥起拳头，发出命令，“你向谁效忠？”

希夫斯塔的身体变得僵硬。“向阿卡尔·凯色！”他说出了和自己的意愿完全相反的回答。

“再一次告诉我，谁能够指挥冻土上的蛮人部落。”

“他们追随我，”希夫斯塔回答，“我服从阿卡尔·凯色。阿卡尔·凯色能够指挥冻土上的蛮人部落！”

法师放开拳头。蛮人王颓然后退。

“我不喜欢这样做，”凯色揉搓着他彩绘指甲上的一点破损，“不要让我再这样做了。”他从绸缎枕头后面抽出一副卷轴，丢在地上。“坐到我面前来，”他命令希夫斯塔，“再和我说说你的失败。”

希夫斯塔坐到了主人面前的地板上，打开那支卷轴。

一张十镇地图。

第十四章　薰衣草色的眼睛

第二天早晨，布鲁诺叫来了沃夫加，又恢复了一本正经的严厉表情。老矮人总是能藏起自己深深的感动。当他看到艾吉斯之牙轻松地靠在年轻野蛮人的肩头，仿佛它一直都在那里，一直都属于那里一样。

沃夫加也戴上了一副严肃的面具，仿佛很生气自己又要去侍奉另一个人了。如果他仔细体会一下自己的情绪，就会发现，自己其实是在为了与老矮人分开而感到哀伤。

凯蒂布莉儿在通向坑洞大门的最后一个岔路口等着他们。

“在这个美好的清晨，你们倒真是一对儿爱赌气的冤家！”女孩冲着走过来的两个男人说道，“但不必介意，阳光会让你们的脸上露出微笑的。”

“你似乎很为这场分别感到高兴。”沃夫加回答道。他显露出一点心绪不宁的样子，但一看到这个女孩，他眼睛里的光彩马上就遮住了怒火。“你一定知道吧？我要在今天离开矮人聚落了。”

凯蒂布莉儿不以为然地摆摆手，微笑着说：“你很快就会回来的。我很高兴你能去接受训练！如果你要实现自己的目标，那不久之后你就要用到你所学的课程了。”

布鲁诺向野蛮人转过身。沃夫加还从没有和他说过履约之后的打算。尽管老矮人一心想要帮助沃夫加做好离开的准备，但实际上，他自己还完全无法接受沃夫加离开的决定。

沃夫加向女孩皱了皱眉，清楚地向她暗示，关于那个未实现的誓言，他们的讨论只是他们两个之间私密的事情。凯蒂布莉儿自己也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了。她其实只想逗弄一下板着脸的沃夫加，让他能显露些情绪出来。她能看出这个骄傲的年轻人心中跳动的火苗。每当沃夫加望向布鲁诺的时候，她都能看见这种火焰。不管沃夫加是否承认，这位老矮人都是他的导师。而每当沃夫加看着凯蒂布莉儿，这个女孩也能看到同样的火光。

“我是沃夫加，贝奥尼加之子。”沃夫加挺起宽阔的肩膀，满脸都是严肃与高傲。“我在麋鹿部族中长大，我的族人是全冰风谷最优秀的武士！对于将要训练我的那个人，我一无所知，但如果他想要教导我关于作战的任何事情，那他可要非常努力才行！”

布鲁诺和沃夫加从凯蒂布莉儿的身边走过，女孩和老矮人交换了一个会心的微笑。“再见，沃夫加，贝奥尼加之子，”女孩在他们身后喊道，“下次见面的时候，我相信你一定能学会谦逊了！”

沃夫加回头看了一眼，皱皱眉。但凯蒂布莉儿灿烂的微笑没有丝毫黯淡。

一老一少两个人在黎明之后不久走出了黑暗的矿洞，穿过岩石嶙峋的山谷，来到约好和卓尔精灵见面的地方。这是一个万里无云的温暖夏日，蓝色的天空因为晨雾而变得有些苍白。沃夫加在高高的天穹下挺直身体，将全身的肌肉都拉伸到极限。他这一族本就应该生活在无边无际的开阔苔原上。离开狭窄逼仄的矮人坑道让他长出了一口气。

崔斯特·杜垩登正在约会地点等待他们。这名卓尔精灵靠在一块大石头的阴影中，一块太阳照不到的地方。他的斗篷兜帽压得很低，进一步保护住他的面孔。无论在地表居民中间生活了多少年，崔斯特的身体都无法完全适应太阳的光芒，他一直认为这是他血统的诅咒。

他的身子纹丝不动，但他清楚地察觉到了布鲁诺和沃夫加的到来。让他们先做出反应吧，他心中想。卓尔精灵想要判断一下这个男孩会如何应对眼前的新局势。

沃夫加对这个即将成为他新导师和主人的神秘人物感到好奇，他大胆地走过来，站到了卓尔精灵面前。崔斯特从兜帽的阴影中看着年轻野蛮人走近，不由得对这名同时具备发达肌肉和协调动作的高大人类感到惊讶。卓尔精灵本打算先逗弄一下提出过分要求的布鲁诺，然后道一下歉，再谈正事。但他已经完全被这个野蛮人流畅又充满弹性的跨步及其步幅吸引住——像他这样魁梧的人类本不应该拥有如此非同寻常的轻盈和优雅。崔斯特发现自己开始对这个年轻人感兴趣了，要开发他似乎没有限度的潜力，这无疑是一项挑战。

崔斯特意识到，和这个人结识的过程中最痛苦的部分——就像他结识每一个人一样——一定是沃夫加第一眼看清他的时候。但他只有略带郁闷地掀起兜帽，和这名野蛮人正面相对。

沃夫加瞪大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和厌恶。“一个黑暗精灵！”他难以置信地喊道，“巫术的恶狗！”随后他就转向布鲁诺，仿佛遭到了背叛。“你绝不能要我这样做！我不需要，也不想从这个诡诈的种族那里学习魔法骗术！”

“他会教你如何战斗，仅此而已。”布鲁诺说。老矮人早已料到了这一幕，其实一点也不担心。就像凯蒂布莉儿一样，他充分相信崔斯特会教会这个过分骄傲的年轻人一些必需的谦逊。

沃夫加挑衅地哼了一声。“一个软弱的精灵能教我什么战斗招数？我们一族天生就是真正的武士！”他带着不加掩饰的轻蔑看了崔斯特一眼，“我们才不是这种只知欺诈的狗子！”

崔斯特平静地看着布鲁诺，等待矮人许可开始今天的课程。老矮人冲无知的野蛮人露出看戏一般的笑容，点了点头。

眨眼之间，两把弯刀从鞘中跃出，刺向挑衅的野蛮人。

沃夫加出于直觉举锤格挡。

但崔斯特的速度更快。两把刀的刀背连续击打在沃夫加的面颊上，留下了两道细长的血痕。野蛮人急忙发动反击，崔斯特却已经将一把致命的刀刃向下划出弧线，刀锋直击沃夫加的膝窝。沃夫加勉强抬腿闪开，但崔斯特早就料到了他这个让身体失去平衡的动作。弯刀轻松地回到鞘中，卓尔精灵抬脚踹在沃夫加的肚子上，让他仰面朝天躺倒在灰尘里。魔法战锤也从他的手中飞走了。

“现在，你们算是认识了。”布鲁诺高声宣布。沃夫加那脆弱的自负让布鲁诺感到有趣，但他还是努力藏起了自己的笑容。“我要回去了。”他带着询问的眼神看了崔斯特一眼，确认卓尔精灵对眼前的状况感到满意。

“给我几个星期。”崔斯特眨眨眼，算是回应了老矮人的微笑。

布鲁诺转回头看着沃夫加，年轻的野蛮人已经拿起艾吉斯之牙，正单膝跪地，惊愕而又茫然地看着精灵。“认真听他的话，孩子，”老矮人最后一次叮嘱道，“否则他会把你切成能让秃鹫直接吞下肚的小块！”

在将近五年时间里，沃夫加第一次眺望十镇以外的冰风谷。开阔的山谷在他面前一直向远方延伸。他和卓尔精灵在一同度过的第一天沿这座山谷一直前行，绕过凯恩巨锥的东面山坡。崔斯特居住的浅洞就在这座巨峰北坡的山麓。

洞中只有不多的一些物品，几张皮革，几件煮食工具，没有任何奢华可言。不过这些对这位生活简朴的卓尔游侠来说就已经足够了。在这里，他能够享有自己的隐私和平静，不会遭受人类的嘲笑与威胁。沃夫加的族群很少会在一个地方停留超过一个夜晚，所以这座洞穴本身在他看来就是一种奢侈。

随着暮色落在苔原上，舒适地躲避在洞中阴影里的崔斯特从短暂的小睡中醒过来。沃夫加很高兴这个卓尔精灵能如此信任他，第一天就毫不设防地在他身边熟睡过去。这一点再加上早晨得到的教训，沃夫加开始质疑自己最初看到黑暗精灵时的无端怒火了。

“我们从今晚开始课程？”崔斯特问。

“你是主人，”沃夫加苦涩地说，“我只是奴隶。”

“你不是奴隶，就如同我也不是。”崔斯特回答。沃夫加好奇地向他转过身。

“我们只是全都欠那个矮人的。”崔斯特解释说，“他救过我许多次，所以我答应向你传授我的作战技巧。你要遵守向他立下的誓言，因为那个誓言，你才能活下来。所以，你必须学，而我必须教。我不是任何人的主人，我也不想成为谁的主人。”

沃夫加的目光转向苔原。他还无法完全信任崔斯特，但他也想不出能有什么原因让这个卓尔精灵向他装出一副友善的面孔来。

“我们要一同偿还欠布鲁诺的情分。”崔斯特非常理解这个年轻人在这么多年以来第一次眺望故乡原野的心情。“好好享受这一晚吧，野蛮人。随便出去走走，回忆一下风吹在脸上的感觉。正式训练从明晚开始。”他说完就走出洞外，给沃夫加留下了他想要的私密空间。

沃夫加无法否认，自己很感激这名卓尔精灵所表达的尊重。

白天的时候，崔斯特就在山洞中的阴影里休息，沃夫加则出外适应新环境，同时狩猎他们的晚餐。

到了晚上，他们就开始战斗。

崔斯特无休止地压迫着这个年轻的野蛮人。每当沃夫加的防御中露出一点空隙，就会挨上一刀背。他们的对战经常会变得越来越凶险。沃夫加是一名骄傲的武士，卓尔精灵的优势只会让他变得越来越愤怒和狂暴，但这只会让年轻的野蛮人越来越处于下风。在他的暴怒中，一切冷静与自控都不复存在。崔斯特每一次都会充分利用这样的机会连续不断地狠揍这个年轻人，最后再让他躺倒在地上。

但崔斯特从没有嘲讽和羞辱过这个野蛮人。卓尔精灵有条不紊地完成着他的任务。他知道，自己的任务首先是要强化这名野蛮人的灵活性和反应能力，教会他懂得注重防御。

沃夫加的勇猛强悍让崔斯特感到吃惊，而这名年轻武士不可思议的潜力更是让他惊叹不已。一开始，他还担心顽固的骄傲和恨意会让沃夫加无法在他的训练中成长，但这个野蛮人很快就赢得了对自己心性的挑战。他认识到自己能够从崔斯特这样的武器大师那里得到怎样的好处，便开始认真地听取崔斯特的每一点教导。他的骄傲没有限制他的发展，因为他并不盲目相信自己已经是一名强大的武士，不再需要强者的教导；骄傲反而让他竭力抓住能够找到的每一点优势，帮助他实现他的野心。在第一个星期将近结束的时候，他已经能够控制自己不稳定的情绪了，也能够抵挡住崔斯特的许多刁钻的攻击。

在第一个星期里，崔斯特很少说话，只是偶尔会称赞一下这个野蛮人迅捷的反击或准确的格挡，告诉沃夫加在这样短暂的时间里，他又有了怎样的进步。沃夫加发现自己在每一次使出特别复杂的招式时都很渴望能得到这名卓尔精灵的评价，而在自己愚蠢地露出破绽时，又会很害怕碰到那无可躲避的刀背。

年轻野蛮人对崔斯特的尊敬与日俱增。这个离群索居，安心于艰苦生活的卓尔精灵身上有某些东西触动了沃夫加的荣誉感。他还猜不出崔斯特为什么会选择这样的生活，但根据他已经见到的一切，他确信这名卓尔一定在坚守着某种原则。

在第二个星期过去一半的时候，沃夫加已经能完全驾驭艾吉斯之牙，以迅疾的速度拧转它的握柄和锤头，挡住旋风般的两把弯刀，甚至能够谨慎地发动一些攻击了。

崔斯特能够看出这种细微的变化——年轻的野蛮人不再被他牵着鼻子走，亦步亦趋地忙于应付弯刀灵巧的戳刺劈砍，而是开始识别出自己的防御缺陷，预测卓尔精灵的下一次攻击。

在确信沃夫加的防御技能有了长足进步之后，崔斯特开始了攻击训练。卓尔精灵知道，他的防御手段对抗沃夫加绝不是最有效的。这名野蛮人能够充分使用他无与伦比的力量，并不需要欺诈性的佯攻和假动作。沃夫加的族人往往是一些极具攻击性的战士，对他们而言，挥砍突刺往往要比格挡更简单。只要发出位置恰当的一击，这名强大的野蛮人就能够打倒一个巨人。

他需要学会的就是耐心。

无月之夜，沃夫加正在为整晚的训练做准备。这时他注意到远方的平原上出现了一点篝火。他集中精神注视那一点光亮，仿佛被那一团火苗催眠了一样。另外几点火光突然出现在视野中时，他有些怀疑那是否就是自己部落的篝火。

崔斯特静静地走到他身边。全神贯注的野蛮人丝毫没有察觉。实际上，在火光明亮到沃夫加能够看见之前很久，卓尔精灵敏锐的双眼就已经注意到了远方骚动的营地。“你的族人活下来了。”他安慰这个年轻人。

沃夫加盯着突然出现的导师。“你知道他们？”

崔斯特在他身边站定，向苔原望去。“他们在布林山德一战中蒙受了巨大的损失，随后的冬天残酷地折磨着众多女人和孩子，但没有男人为他们狩猎。他们向西逃亡，去寻找驯鹿，不同的部族联合在一起，以强化自身的力量。他们仍然继承了原先那些部族的名字，但实际上，现在只有两个部族存留下来：麋鹿部族和棕熊部族。”

“我相信，你是麋鹿部族的一员。”崔斯特看见沃夫加向他点了一下头，“你的族人很坚强，现在统治了这片平原。还要再过许多年，苔原上的人们才能恢复他们在那场战争以前的力量，但年轻的武士们已经渐渐成年了。”

宽慰的心情涌过沃夫加的全身。他一直在担心布林山德一战会对他的族人造成毁灭性的打击，让他们再也无法恢复过来。在寒冷的冬天，苔原的环境变得更加残酷。沃夫加经常会担心，突然失去了那么多战士（一些部族甚至失去了他们的全部成年男性），剩下的族人只能在煎熬中死去。

“你对我的族人知道得不少。”沃夫加说。

“我曾经观察他们很久，”崔斯特不知道这个野蛮人的脑子里到底有着怎样的想法，“我学习他们的生存的方式和技巧。正是凭借这些智慧，他们才能在一片如此不宜人居的土地上发展壮大。”

沃夫加轻笑了两声，摇摇头，更加清晰地注意到这名卓尔精灵在谈起冰风谷的原住民时，语气中那种真诚的敬意。他和这名卓尔精灵相识还不到两个星期，但他已经深深了解了崔斯特·杜垩登的个性，所以他知道，自己将要说出口的推断是千真万确的。

“我打赌，你甚至曾经在夜晚悄悄猎杀了驯鹿，让饥肠辘辘的人们在清晨能够发现，以为是自己交了好运。”

崔斯特没有回答，也没有收回眺望远方的目光，但沃夫加对自己的猜测很有信心。

沉默片刻之后，年轻的野蛮人又问道：“你知道希夫斯塔吗？他是我们部族的王，一个有许多伤疤和伟大功勋的人。”

崔斯特清楚地记得那个独眼野蛮人。只要提起这个名字，卓尔精灵的肩头还会感到一阵隐痛，那里曾被那个巨汉的战斧劈伤过。

“他还活着。”崔斯特回答时尽量掩饰住自己的轻蔑，“希夫斯塔现在成了整个北方苔原之王。已经没有其他人能够强大到在战斗中与他匹敌，或者敢于用言语反抗他、阻止他了。”

“他是一位强大的酋长。”沃夫加没有注意到卓尔精灵声音中的恶感。

“他是一个狂野的战士。”崔斯特纠正了沃夫加的说法。他的一双眼睛突然盯住沃夫加，年轻的野蛮人被那双眼睛里喷薄而出的怒火吓到了。那是一双浅紫色的眼睛，就像薰衣草一样的颜色。沃夫加看着如同两池薰衣草色清泉的这双眼睛，看到了一种不可思议的品质，一种强大的心灵力量，就算是最高贵的王者也一定会羡慕这名卓尔精灵无比纯粹的内心。“你是在那个矮人身边长大的，”崔斯特带着责备的语气说，“难道你没有看到他身上无可置疑的王者气质吗？难道你在这件事上还是如此无知？”

沃夫加目瞪口呆，根本找不到能够回答的辞句。

崔斯特决定彻底搞清楚这个野蛮人的原则，尽早判断这个年轻人是否有足够的智慧和教导的价值，“王者需要有坚强的心灵和信仰，能够成为民众的楷模，并且真心关怀臣民的疾苦。”他郑重其事地说，“而不是一个残忍的莽夫，只因为拥有最强大的力量便能统驭其他人。我认为你应该已经明白这其中的区别了。”

崔斯特注意到沃夫加脸上的困窘。他知道，矮人洞穴中的岁月已经彻底动摇了这名野蛮人从小时候就坚信不疑的许多事情。布鲁诺信任沃夫加，认为这个年轻人拥有高尚的情操和原则。崔斯特只希望老矮人的看法是正确的，因为他也像多年前的布鲁诺一样发现了这个年轻人的聪慧，并且开始不由自主地关心起他的未来。卓尔精灵突然转过身，向远处走去，只留下年轻的野蛮人自己去寻找问题的答案。

“今晚的课程呢？”沃夫加在他身后喊道，声音既困惑，又惊讶。

“这就是你今晚的课程。”崔斯特没有转身，也没有放慢脚步，“也许这是我要教给你的最重要的一课。”卓尔精灵消失在黑暗的夜幕中，但那双薰衣草色的眼睛依然清晰地印在沃夫加的思绪中。

野蛮人转回头，看着远处的篝火。

认真地思考着。

第十五章　毁灭之翼

暴风从开阔的东方席卷十镇，也给他们提供了掩护。讽刺的是，他们沿凯恩巨锥的边缘进入十镇的路线正是两个星期以前崔斯特和沃夫加走过的那条路。只不过这一队亚巨人是向南进军，目标是人类的聚落，而不是北方开阔的苔原。虽然他们又高又瘦，是巨人之中最弱小的，但他们仍然是一股强大的力量。

一个霜巨人率领着阿卡尔·凯色大军的这支先头部队。猛烈的狂风遮住了一切声音，让它们能够全速前进，顺利到达了兽人斥候们在凯恩巨锥南面的一片岩石山坡上发现的秘密巢穴。这群怪物差不多有二十个，每一个都扛着一只大包裹，里面装满了武器和给养。

霜巨人头领率领部队全速向目的地奔去。他的名字是皮格林，一个狡诈、高大、异常强壮的巨人，上唇被一头巨狼的利齿撕掉了，让他的面孔仿佛永远都呈现出一副怪异扭曲的笑容。

但被毁掉的容貌反倒提高了这个巨人的地位，让那些不懂得遵守规矩的亚巨人都对他多了几分敬畏。阿卡尔·凯色亲自任命皮格林作为前哨部队的指挥官。这名法师也接受建议，又派遣了一支不那么惹人瞩目的部队去完成更加精细的任务，他们是希夫斯塔的人。凯色将最高指挥权授予了皮格林。这一小队亚巨人能够携带的给养物资让他很满意。

这支部队在午夜之前到达了他们的新驻地，立刻就开始建立宿营区、储藏室和一个小厨房。然后他们便安心住下，在暗中等待着阿卡尔·凯色的荣耀之战开始，向十镇发动第一波致命的打击。

每过两天就会有一名兽人传令兵前来检查这支队伍，传达法师最新的命令，并告知皮格林下一支供给部队的前进状况。一切都在依照凯色的计划按部就班地进行，但皮格林不无担忧地注意到，每当有新的传令兵到来，他的许多战士都会变得更加焦躁和饥渴，迫不及待地想要开始决战。

他们得到的命令却总是一样：继续隐藏和等待。

不到两个星期的时间，在他们藏身的沉闷洞穴里，气氛已经变得十分紧张。巨人之间同仇敌忾的心情已渐渐化为乌有。亚巨人热衷于行动，而不是沉思，无聊感会不可避免地让他们陷入沮丧的情绪。于是争吵变成了常态，甚至常常导致暴力斗殴。皮格林从来都不会远离他的士兵。这个令人畏惧的霜巨人通常都能在部下受重伤之前结束他们的斗殴。但这个巨人非常清楚，对于这支渴望战斗的队伍，他不可能再压制很长时间了。

第五名传令兵在一个热到让皮格林很不舒服的夜晚溜进了它的驻地。这个不走运的兽人刚一进入山洞，就立刻被一群喘着粗气的亚巨人包围了。

“快说，有什么消息？”一个亚巨人不耐烦地问道。

兽人传令兵以为阿卡尔·凯色的权威足以保护他，便带着不加掩饰的挑衅神情看了这个巨人一眼，以命令的口吻说道：“叫你的头领来，士兵。”

一只大手突然抓住了兽人的后颈，粗暴地摇晃着这个兽人。“我们在问你话，渣滓，”另一个巨人说，“有什么消息？”

兽人明显变得紧张起来，恶狠狠地瞪了一眼抓住它的巨人。“法师会剥掉你的皮，而且还会让你睁大眼睛看着！”

“我听够了。”第一个巨人咆哮道。它伸出大手，再次抓住兽人的脖子，一下子就把这个生物从地上揪起来。兽人挥舞双手，可怜地扭曲着身体。抓住他的亚巨人却没有受到半点影响。

“嘿，捏断那根臭脖子！”一个巨人喊道。

“把他的眼睛抠出来，找个山窟窿把它扔进去！”另一个喊。

皮格林走进山洞，迅速推开聚拢的亚巨人，发现了骚乱的源头。看到他的部下在折磨一个兽人，他一点也不吃惊。实际上，这名巨人头领觉得这种喧闹很是有趣。不过他也明白触怒反复无常的阿卡尔·凯色是多么危险。他已经见到不止一个地精因为没能执行命令，或者只是为了满足那个法师扭曲的取乐之心而遭受了缓慢痛苦的死亡。“把那个可怜的家伙放下。”皮格林平静地命令道。

霜巨人周围发出了几声号叫和愤怒的嘟囔。

“打烂他的头！”一个亚巨人还在喊。

“咬掉他的鼻子！”另一个亚巨人应和道。

现在这个兽人的面孔已经因缺氧而变得松弛，他几乎完全放弃抵抗了。掐住他的亚巨人在皮格林充满威胁的瞪视下又坚持了片刻，才将挂在自己手上的兽人扔在霜巨人的脚前。

“他是你的了。”亚巨人向皮格林吼道，“但如果他再向我甩他的舌头，我一定会把它吃掉！”

“我在这个窟窿里已经受够了，”一个站在人群后面的巨人喊道，“这个山谷里到处都是臭矮人，我要去打他们！”各种抱怨的声音再一次变得强烈起来。

皮格林向周围环顾了一眼，审视他这支怒火汹汹的队伍。看样子，这里马上就要发生一场它无法压制的暴动了。

“明天晚上，我们可以出去走走。”皮格林说道。霜巨人知道，这是一个危险的决定，但如果不采取措施，迎接他的只会是一场灾难。“一次只能出去三个，而且不能让别人知道！”

那兽人恢复了一定程度的平静。听到皮格林的提议，他本打算反对，但这个巨人头领根本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闭上你的嘴，兽人狗子。”皮格林命令道，然后转头看着那个威胁传令兵的亚巨人，露出阴冷的微笑。“否则我就让我的朋友开开荤！”

亚巨人们发出兴奋的号叫，相互拍拍肩膀，又变成了一个鼻孔出气的好伙伴。皮格林已经答应他们可以外出行动了，不过巨人头领很怀疑自己的命令是否能够满足这些精力旺盛、热情高涨的士兵们。

这些亚巨人早就想好了各种矮人菜谱，其中“矮人苹果”和“涂油胡子烤肉”更赢得了雷鸣般的喝彩。

皮格林非常担心这些亚巨人如果遇到那群矮子，会不会发生很糟糕的事情。

皮格林让亚巨人们三个一队离开巢穴，但只能是在深夜时分。巨人头领认为矮人不会在这么晚的时候来到这么偏僻的山谷北端。但他知道，即使这样做也包含着很大的风险。每当一支巡逻队平安无事地回来时，这个霜巨人都会如释重负地叹上一口气。

仅仅是因为能够走出蜗居的山洞，亚巨人的士气就提高了十倍。巢穴中的紧张情绪明显消失了。整支队伍都对于即将到来的战争重新充满了热情。在凯恩巨锥的侧面，它们经常能看见凯柯尼镇和凯迪内瓦镇的灯光，还有西方的塔马兰镇，甚至南方很远处的布林山德。看到这些城镇，亚巨人们就会对必将属于自己的胜利浮想联翩。这些幻想足以支撑他们继续忍受漫长的等待。

又一个星期溜走了。一切似乎都很顺利。见到这一点自由为自己的部队带来的好处之后，皮格林渐渐开始松懈下来，不再畏惧做出更加冒险的决定了。

但就在这时，两个矮人从布鲁诺那里得知在凯恩巨锥的阴影下有一些上好的石料，于是来到这座山谷的最北端，对这里的采矿可行性进行调查。他们在下午很晚的时候才来到这座岩石巨峰的南坡，在黄昏的暮色中找到一片旁边有湍急小溪流过的平整岩石，便支起了帐篷。

这是他们的山谷，已经多年没有过任何麻烦了。他们并没有多做防备。

在那天夜里，第一支离巢的亚巨人巡逻队很快就发现了营火，清楚无误地听到了他们所憎恨的矮人语言。

在巨峰的另一边，崔斯特·杜垩登从白昼的睡眠中睁开眼睛，走出洞穴，进入到逐渐昏暗的暮色中，发现沃夫加正在他平素喜爱的那块高大岩石上，眺望平原，陷入沉思之中。

“你在想家？”卓尔精灵谨慎地问。

沃夫加耸了耸宽大的肩膀，不经意地回答：“也许吧。”这名野蛮人自从学会尊敬崔斯特之后，便产生了许多关于自己的族人和族人生活方式的问题。这名卓尔精灵对他而言是一个谜，一个战斗才华和绝对自控能力的完美结合——正是这一点让他感到异常困惑。崔斯特似乎能够在激烈动荡的冒险和明白无误的道德操守中把握住自己的每一步行动。

沃夫加带着疑问的眼神转向卓尔精灵，突然开口问道：“你为什么要在这里？”

现在轮到崔斯特下意识地望向空旷的苔原了。今夜的第一批星星已经出现，闪烁的星光明亮地映射在精灵如同清澈深潭的双眼中。但崔斯特没有看天空中的星星，他的心绪已经飘回到久远的过去，在地底深处的幽暗巨洞中那纷繁复杂的卓尔城市。

“我记得，”崔斯特记得很清楚，恐怖的记忆经常是非常清楚的，“我第一次看到地表世界的时候，那时我要比现在年轻许多，参加了一支规模庞大的突袭队。我们从一个秘密的洞穴中钻出来，向一个小规模的精灵聚落发动了攻击。”过去的画面在脑海中闪现，让这个卓尔精灵打了个哆嗦，“我的同伴屠杀了那个森林精灵部族的每一个成员，每一位女性，还有几乎每一个孩子。”

沃夫加倾听着，心中的恐惧感越来越强烈。崔斯特所描述的那场袭击也许就是残暴的麋鹿部族会做的事情。

“我的族人在杀戮，”崔斯特继续严肃地说着，“毫无怜悯地进行杀戮。”他盯住沃夫加，确定这个野蛮人听清了他说的每一个字。“他们的杀戮不带一丝感情。”

卓尔精灵停顿片刻，让野蛮人充分理解他口中每一个字的分量。对那些冷血杀手简单却又明确无疑的描述让沃夫加感到困惑。他是在充满激情的武士中间长大的。麋鹿部族的战士们终其一生的目标就是追寻战场上的荣耀，以战斗赞颂坦帕斯。这名年轻的野蛮人无法理解卓尔精灵口中那种没有感情的残忍。但沃夫加不得不承认，这只是一个很小的差别。

无论卓尔精灵还是野蛮人，袭击的结果都是一样的。

“他们信奉的恶魔女神没有为其他种族留下任何生存的空间，”崔斯特解释说，“尤其是其他精灵族。”

“但你绝对无法被这个世界所接纳，”沃夫加说，“你一定知道，人类永远都会对你避之不及。”

崔斯特点点头表示同意。“绝大多数人是这样，能够被我称为朋友的人没有几个，但我很满足。要知道，野蛮人，我拥有属于我的尊严，那其中没有夹杂罪孽和羞耻。”蹲在地上的他站起身，走进黑暗中。“来吧，”他命令道，“我们今晚好好打一场。你进步很快，我很满意。你的这一课已经接近结束了。”

沃夫加又在沉思中度过了一段时间。这名卓尔精灵的生活很艰苦，缺乏各种物质条件，但他要比沃夫加认识的任何一个人都更加富足。崔斯特坚守着自己的原则，以此来对抗不断压迫他的环境。他离开了熟悉的世界和同族，宁愿生活在一个永远不会接受他，更不懂得欣赏他的世界。

年轻的野蛮人看着走远的精灵。现在他只剩下了微光中的一道影子。“也许我们两个并非是那样不同。”沃夫加悄声地喃喃道。

“间谍！”一个亚巨人悄声说。

“真是蠢间谍，竟然生起了火。”另一个亚巨人说。

“我们去把他们打扁！”前一个亚巨人说着就向那团橙红色的火光走去。

“头儿说了不行！”第三个亚巨人提醒同伴们，“我们只能盯住他们，但不能打扁他们！”

他们沿着岩石小径，以巨人一族能做到的潜行姿态向那个矮人小营地走去。这让他们大概像滚下山坡的岩石一样安静。

两个矮人早就察觉到有人在向他们靠近，并抽出武器以防万一。不过他们认为走过来的应该是沃夫加和崔斯特，或者也许是某个凯柯尼镇的渔夫看到了他们的营火，来和他们分享一顿晚餐。

当山下的营地清晰地出现在眼前时，亚巨人看到两个矮人坚定地站立着，手中都擎着武器。

“他们看见我们了！”一个亚巨人一边说，一边钻进了黑影里。

“哦，闭嘴。”第二个亚巨人命令道。

第三个亚巨人和他的第二个同伴一样猜出矮人可能还不知道他们是谁。他抓住第二个亚巨人的肩膀，邪恶地眨眨眼，煞有介事地说：“如果他们已经看见了我们，那我们就别无选择，只能打扁他们了！”

第二个亚巨人轻轻笑了一声，将沉重的大木棒扛在肩头，迈步向矮人营地走去。

看到从山岩后面绕出来，就站在营地前几码之外的亚巨人，两个矮人大吃了一惊。但就像所有被逼至绝境的生物一样，矮人也会奋起反抗，更何况这两个矮人是秘银厅氏族的成员，一生都在严酷的苔原上与各种敌人作战。这场战斗不会像亚巨人们想象的那么轻松。

领头的亚巨人向一个矮人挥下大木棒。矮人躲开这次笨重的攻击，又将自己的战锤狠狠砸在亚巨人的脚趾上。那头巨怪下意识地抬起受伤的脚，单腿跳了两下。另一名矮人立刻挥斧砍向它的膝盖。亚巨人倒在了地上。

前一个矮人的动作也同样迅速。他掷出战锤，极为精准地击中了另一个亚巨人的眼睛，让这个怪物在晕眩中撞上了山岩。

但第三个亚巨人是它们之中最聪明的。它举起面前的一块岩石，以强大的力量抛向使战锤的矮人。很不幸，山岩擦过矮人的额角，狠狠地将他的脖子挤向一旁。矮人的头松垮垮地垂挂在肩膀上，随后就倒在地上死了。

另一个矮人本可以迅速了结被他砍倒在地的亚巨人，但最后一个亚巨人已经冲到了他的面前，和他开始搏杀。矮人甚至赢得了一点优势，但这种优势只持续到了那个被飞锤击中眼睛的亚巨人站起身，跳过来加入战斗之前。

两个亚巨人将沉重的大木棒雨点一般向矮人砸下来。矮人努力闪避格挡，却没有能支持太久。一根木棒正砸中他的肩头，矮人仰面朝天倒在地上。但他很快就找回了自己的呼吸，毕竟他就像自己身下的岩石一样刚硬。一只沉重的靴子踏在他的身上，让他动弹不得。

“打扁他！”被矮人砍伤腿的亚巨人求告着，“然后把他烤熟！”

“我们不能这么干！”踩住矮人的亚巨人吼道。他巨大的靴子正一点点向下压迫，慢慢地将生命从这个不幸的战败者体内挤出去。

“皮格林如果查出来，一定会烤了我们！”另外两个亚巨人想起他们残忍的头领，全都害怕起来，可怜兮兮地看着比他们更聪明的同伴，想知道一个解决的办法。

“我们找个黑窟窿，把他们和他们的臭东西扔进去，然后什么都不说！”

向东许多里以外，在那座地处荒僻的高塔中，阿卡尔·凯色耐心地等待着。等到秋天，最后也是最大的一支贸易车队将会从路斯坎返回十镇。那些马车上将载满财富和支持十镇度过冬天的各种给养。凯色的大军会在那时集结起来，开始光荣的进军，去摧毁那些可怜的渔夫。想到如此轻而易举就能摘取丰美的胜利果实，这名法师就会高兴地全身哆嗦。殊不知，这场战争的第一次战斗已经打响了。

第十六章　浅浅的墓穴

沃夫加在临近正午的时候醒来，恢复了在前一个漫长夜晚中消耗的体力。他很惊讶地看到崔斯特已经起床，正在忙着往背包里塞东西，似乎是要进行一场长途旅行。

“我们今天要开始另一项课程了。”崔斯特向野蛮人解释道，“你吃过东西以后，我们就出发。”

“去哪里？”

“首先是矮人矿洞，”崔斯特回答道，“布鲁诺一定想见你，亲自评估一下你的进步。”他冲着高大的野蛮人微微一笑。“他不会失望的！”

沃夫加也露出了微笑。他相信自己在这柄战锤中寻找到的新力量会让那个脾气暴躁的老矮人也大吃一惊。“然后呢？”

“去塔马兰镇，就在都尔登湖岸边。我在那里有一位朋友，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他飞快地眨眨眼，让沃夫加也露出一个微笑，“那位朋友名叫阿果瓦。我希望你能够和十镇人有一些交流，这样你也许能更好地对他们做出判断。”

“我要判断什么？”沃夫加气恼地问。卓尔精灵一双浅紫色的眼睛闪耀着清澈的光芒，仿佛看穿了他的内心。沃夫加也很明白崔斯特到底在想什么。这名黑暗精灵想要让年轻野蛮人口中的敌人变成他眼睛里活生生的人，让沃夫加看到那些男人，女人和孩子们每天的生活；让他认真思考，如果那一天在山坡上发生的战斗是另外一种结果，这些有血有肉的人就会成为他沉重旗杆下的亡魂。沃夫加在战场上无所畏惧，但他却真的很害怕与那些人正面相对。这名年轻的野蛮人已经开始质疑他那些好战族人的道德观了。他的族人曾经满不在乎地决定要烧毁那座城镇，而那些居民们无辜的面孔将会彻底摧毁他曾经整个世界的基础。

两个人不久就出发了。他们绕过凯恩巨锥东侧的小路。一股挟带灰尘的强风正稳定地从东方吹来，用针尖一样的细沙猛烈袭击这两个走过暴露山坡的人。耀眼的太阳让崔斯特感到格外难受，但他还是不断迈出大步，完全不曾停下来休息片刻。

将近黄昏的时候，他们终于绕过了南边的山坡。两个人都很累了，不过情绪都还不错。

“在矿洞里生活了那么久，我已经忘记苔原的风有多厉害了！”沃夫加笑着说。

“进了山谷，我们就能找到避风的地方了。”崔斯特说着，拍了拍腰间的空水囊，“来吧，我知道在哪里能把这些装满，然后我们继续赶路。”

他领着沃夫加向西走去，一直下了凯恩巨锥的南坡。这个卓尔精灵知道不远处有一条寒冽的溪流，发源于凯恩巨锥顶峰的融雪。

溪水在岩石上一路跳动，唱着欢快的歌声。附近的鸟雀不停地啁啾聒噪着。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但他们一走到那块常常被旅人当作宿营地的扁平大石块旁边，崔斯特就感觉到这里异乎寻常。他小心翼翼地向前移动，寻找一切蛛丝马迹，以确认自己心中越来越强烈的怀疑。

沃夫加早已在小溪边趴下，开始痛饮甜美的溪水，又将满是灰尘的面孔完全没入水中。当他抬起头的时候，一双眼睛里又焕发出了光彩，仿佛冰冷的溪水让他恢复了活力。

就在这时，年轻的野蛮人也注意到了岩石上暗红的痕迹。于是他和崔斯特一同追踪这道血迹。很快，他们就在小溪上游的一块锋利岩石上找到了一块生满毛发的皮肤。

这个卓尔游侠和年轻的野蛮人全都是技艺高超的追踪者，没费多大力气，他们就确定了这个地方刚刚爆发过一场战斗。他们还识别出这片皮肤上的毛发是胡须。这当然让他们想到了矮人。他们又在附近找到了三行巨大的脚印一直向南延伸到不远处的一片沙地上。很快，他们就找到了那座浅浅的墓穴。

“不是布鲁诺。”崔斯特查看过两具尸体之后严肃地说，“是年轻一些的矮人——帮多，落锤之子；加斯，亚格·刚刃之子。”

“我们应该全速赶回矿洞。”沃夫加说。

“我们很快就回去。”卓尔精灵回答，“但我们在这里还需进一步调查。今晚也许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了。这些巨人只是路过的游荡者，还是已经建立了巢穴？这里是否还有更多这样的怪物？”

“应该先通知布鲁诺。”沃夫加争论道。

“我会的。”崔斯特说，“但我相信这三个巨人还在附近，因为他们愿意费力将受害者埋起来。等到晚上，他们还会出来找乐子。”他示意沃夫加向西方望过去，那里的天空已经出现了粉红色的晚霞，“准备好作战了吗，野蛮人？”

沃夫加坚定地哼了一声，从肩头放下艾吉斯之牙，将战锤的精金握柄在手心里掂了掂，“我们看看今晚谁能找到乐子。”

他们在那块平坦岩石南边的一片巉岩悬崖后躲起来，等待太阳落下地平线，黄昏到来，阴影渐浓。

他们并没有等待多久。前一晚杀死两个矮人的亚巨人今天再一次第一批走出了巢穴，迫不及待地搜寻新的猎物。很快，这支巡逻队就翻过山坡，来到了溪水旁边的这片平坦岩石上。

沃夫加立刻就要冲上去，但崔斯特在他暴露位置之前就拽住了他。卓尔精灵也很想杀死这些巨人，但他更希望能首先知道这些怪物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该死的浑蛋，”一个亚巨人嘟囔着，“一个矮人都找不到！”

“真是烂运气，”另一个吼了一声，“这可是我们最后能出来的晚上了。”这个怪物的同伴全都好奇地看着他。

“明天又会来一队，”那个亚巨人解释说，“我们的数量会加倍，还有臭食人魔和兽人也出发了。在一切安静下来之前，头儿不会让我们再出来了。”

“那个臭洞里还要多二十个，”另一个亚巨人开始抱怨，“那可真是糟透了！”

“好了，我们走吧。”第三个亚巨人说，“这里没有猎可打了，不要把整个晚上都浪费掉。”

听到巨人们说要离开，躲在石崖后面的两个冒险者全都反射性地紧张起来。

“如果我们躲到那块石头后面去，”沃夫加朝一块山岩指了指，却不知道，昨晚那三个亚巨人正是借助那块岩石的掩护对矮人们发动了袭击，“我们就能出其不意地攻击他们！”他急切地转向崔斯特，却被卓尔精灵吓得后退了一步。那双浅紫色的眼睛里正燃烧着沃夫加从不曾见过的烈焰。

“他们只有三个，”崔斯特的声音勉强维持着平静，但沃夫加能感觉到，卓尔精灵心中的怒火随时都有可能爆发出来。“我们不需要偷袭。”

沃夫加还不太明白这个黑暗精灵为何会如此性情大变。“你教过我，要寻找并利用每一点优势。”他小心地说。

“在战斗中的确如此，”崔斯特回答，“但现在是复仇。就让那些巨人看到我们，体会灭亡的恐怖吧！”弯刀突然出现在他纤细的手中。他绕过石崖，平静地迈着大步，手中稳稳地握住了要赐给这些怪物的死亡。

一个亚巨人在惊讶中号叫了一声。三头巨怪看到卓尔精灵站定在自己面前，全都愣住了。他们感到困惑又忧虑，不由得沿着平坦石台的边缘组成了一道防线。这些亚巨人都听说过卓尔精灵，甚至知道在一些地方，黑暗精灵会和亚巨人一同为非作歹，但崔斯特的突然出现是他们完全没有想到的。

崔斯特怡然自得地审视这些怪物的局促，于是暂时收手，感受这份惬意。

“你想干什么？”一个亚巨人谨慎地问。

“我是矮人的朋友。”崔斯特冷笑着回答。沃夫加跳到了他身边，而亚巨人中块头最大的一个也毫不犹豫地冲了上来。但崔斯特的冷峻再次让他止步。卓尔精灵向杀过来的巨人举起一把弯刀，以致命的平静语调陈述道：“你死定了。”紫色的妖火在转瞬之间包裹了亚巨人。巨怪发出惊恐的号叫，后退了一步，但崔斯特已经寸步不让地逼了过去。

沃夫加突然有一种强烈的冲动，要掷出手中的战锤，击倒敌人，仿佛这是艾吉斯之牙自己的意志。这件刚猛的神兵呼啸着穿过夜空，正击中站在中间的那个巨人，带着它残破的尸体一直落进了奔涌的溪流中。

沃夫加被战锤强大致命的力量吓了一跳，但他立刻就开始担忧自己该如何与第三个亚巨人作战——现在他身上只剩下了一把小匕首。那个亚巨人也看到了机会，便狂野地向沃夫加冲杀过来。沃夫加伸手去拽腰间的匕首。

但艾吉斯之牙此时却回到了他的手中。他完全想象不到布鲁诺向这件武器中灌注了怎样的魔法，现在也没时间仔细思考这个问题。

最高大的亚巨人心中已经满是恐惧，但他无处可逃，只好自暴自弃地向崔斯特发动了进攻。这反而让卓尔精灵有了更大的优势。这个怪物高高举起手中沉重的木棒，倚靠自己的愤怒发出猛力一击。崔斯特则如闪电般举刀刺穿了它的硬皮背心，将刀刃一直推进巨人暴露的腹部。亚巨人只是稍稍犹豫了一下，就继续开始挥舞他的大棒。身手轻灵的卓尔游侠有足够的时间躲过这次打击。当笨拙的亚巨人因为大棒的惯性而失去平衡的时候，崔斯特又在他的肩膀和脖子上扎了两个小洞。

“你在看吗，孩子？”卓尔精灵高声向沃夫加喊道，“他的战斗方式和你的族人很像。”

沃夫加正和最后那个亚巨人打在一起。他轻松地调动艾吉斯之牙，挡开那个怪物一次次强猛的打击，同时留意着正在身边进行的战斗。崔斯特正在以一种残酷的手段向他的学生演示自己所传授的种种技巧，将亚巨人玩弄在股掌之中，利用敌人无法控制的怒火来对付他自己。

沃夫加还没有向他的敌人发动真正的攻击。他在等待时机，就像崔斯特教他的那样，一直等到这个被激怒的亚巨人疲惫不堪的时候。年轻的野蛮人已经察觉到对手的攻击频率和力道都在衰减。终于，已经满是汗水、气喘吁吁的亚巨人脚底一滑，露出破绽。艾吉斯之牙立刻击中目标，随后再次击中目标，巨人轰然倒地。

和崔斯特作战的亚巨人现在已经单膝跪倒，卓尔精灵如同鬼魅般的刀刃切断了他的一根腿筋。当崔斯特看到另一个巨人倒在沃夫加面前的时候，他就决定结束这场游戏。亚巨人再一次徒劳地挥起大棒，崔斯特则从容等到大棒挥过去之后又欺身向前。一把弯刀向上疾刺，黑暗精灵全身的力量都集中在锐利的刀尖上，推动锋刃穿透巨人的脖颈，一直刺进他的脑子。

随后，崔斯特和沃夫加单膝跪在地上，查看他们战斗的结果，一个问题出现在崔斯特的脑海中。“锤子怎么回事？”卓尔精灵只问了这么一句。

沃夫加低头看着艾吉斯之牙，耸了耸肩，诚实地回答：“我不知道。它的魔法把它送回到了我手里！”

崔斯特露出微笑。布鲁诺神奇的手艺让他暗自感到惊叹。

那个老矮人将这样一件礼物送给沃夫加，真是对他关怀备至！

“要来二十个亚巨人。”沃夫加呻吟了一声。

“而且这里已经有二十个了，”崔斯特说道，“你立刻去找布鲁诺，”他命令道，“这三个一定是从他们的巢穴中出来的。只要我顺着他们的足迹，找出他们的同伙应该不难。”

沃夫加点头表示赞成，但他看着崔斯特的眼神中流露出担忧。在攻击亚巨人之前，沃夫加从这名卓尔精灵眼睛里看到的那种无机质的烈火让他感到胆寒。他现在有些不确定这个黑暗精灵的胆子到底有多大了。“找到他们的巢穴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崔斯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露出冷冷的微笑。这种表情只是让野蛮人更加担忧。不过崔斯特最后的话总算让他安心了一些。“明天早晨我们在这里会合。我向你保证，没有你们，我不会自己去找乐子！”

“我会在第一缕曙光落下之前回来。”沃夫加严肃地回答道。随后他就转过身，消失在黑夜里，在星光下以最快的速度赶往矮人矿洞。

崔斯特也出发了。他循着三个亚巨人的足迹向西跑过凯恩巨锥的山坡。终于，他听见了巨人们粗重的声音，很快又看到了他们藏身的洞穴入口处匆匆建起的木门。那道门位于一座岩石山丘的半腰上，被狡诈地隐藏在一片灌木丛后面。

崔斯特耐心地等待着，很快，他就看到了第二支由三个巨人组成的巡逻队从巢穴中走出来。

一段时间之后，第二支巡逻队返回巢穴，第三支巡逻队出来了。卓尔精灵本想观察一下，第一支巡逻队的离群有没有让他们提高防备。但亚巨人是一个性情多变的种族，更不懂得遵守规矩。听到他们的几句交谈，崔斯特放心了不少。这些家伙都认为他们失踪的同伴或者是迷路了，或者就是逃掉了。又过了几个小时，卓尔精灵决定离开巨人巢穴，开始自己的下一步行动。他现在确信敌人还没有防备，这仍然是他的优势。

沃夫加跑了一整夜，详情告知布鲁诺之后，又回身向北跑去，根本没有等待矮人氏族集结。在天亮前一个小时，他的两条长腿就把他带回到了那座平坦的岩台上。这时崔斯特还没有从巨人巢穴那里回来。他回到山崖后面等待与同伴会合，每过一秒钟，他对卓尔精灵的担心就会多一分。

最后，沃夫加等不下去了，他也开始循着亚巨人的足迹去寻找敌人的巢穴，打算亲自看看那里发生了什么。还没等他走出二十步，一只手忽然拍了一下他的后脑。沃夫加反射性地转身迎敌，但看到崔斯特正站在面前，他的惊愕立刻就变成了喜悦。

崔斯特在沃夫加到来之后不久就已经回到了岩台旁。但他继续躲藏在阴影里，观察这名野蛮人。他要看看这个冲动的年轻武士是会坚守他们的约定，还是会自己去解决问题。“绝不要怀疑事先做好的约定，除非约定的时间已经过去。”卓尔精灵严厉地责备自己的学生，但这个野蛮人对自己的关心也让他为之感动。

沃夫加没能为自己做任何解释，因为他们突然听到了一个熟悉的粗暴声音：“给我找个会学猪叫的巨人来喂我的斧头！”布鲁诺在他们身后岩台上靠近小溪的地方喊道。愤怒的矮人们能够以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前进。在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里，布鲁诺的氏族就已经集结完毕，紧跟着野蛮人出发了。他们的速度几乎不亚于大步飞奔的野蛮人。

“幸会。”崔斯特来到矮人身边。他发现布鲁诺正在瞟着那三个死掉的亚巨人，脸上露出冷酷而满意的神情。五十名面容如铁，已经做好了战斗准备的矮人正站在他们国王的周围，超过半个氏族的矮人都来了。

“精灵，”布鲁诺直接切入了正题，“他们有个巢穴，对不对？”

崔斯特点点头。“就在西方三里，但这不是最重要的。那里的巨人不会去任何地方，他们今天在等待客人。”

“那孩子已经告诉我了，”布鲁诺说，“二十个援兵。”他轻松地挥挥斧头。

“我有一种感觉，他们肯定到不了那个巢穴！你知道他们会从哪个方向过来吗？”

“只可能是北方和东方。”崔斯特推测道，“应该是沿着冰风隘道过来，绕过了迪尼夏湖北岸。你的人会去迎接他们，对不对？”

“当然，”布鲁诺回答道，“他们肯定会通过谷堑。”老矮人的眼睛里闪过一道精光。“你打算怎么做？”他问崔斯特，“这孩子呢？”

“这个男孩和我一起，”崔斯特坚持说，“他需要休息。我们去盯着敌人的巢穴。”

崔斯特眼睛里闪耀的战意让布鲁诺察觉到，卓尔精灵绝不甘于当个哨兵。“疯狂的精灵，”他压低声音说，“也许他会独自上阵！”他又好奇地扫了一眼那些死掉的巨人。“他甚至还能赢！”然后，布鲁诺的目光转回到两个冒险者的身上，将他们手中的武器和那些亚巨人的伤口进行比对。

“男孩干掉了两个。”崔斯特回答了老矮人没有说出口的问题。

一点罕见的微笑出现在布鲁诺的脸上。“你只干掉了一个？你这个软脚精灵。”

“胡说，”崔斯特反驳道，“我只是认为他需要练习！”

布鲁诺摇摇头，他为沃夫加感到骄傲——这种感情让他自己也很惊讶。当然，他不会将这件事告诉沃夫加，因为这只会让那个男孩过度膨胀。“软脚精灵！”他在率领氏族出发的时候又这样喊了一句。矮人们已经发出有节律的颂唱，这是一首古老的歌曲，曾经回荡在他们失落家园的银色厅堂中。

布鲁诺回头朝他的两个朋友看了一眼，有些好奇当他率领氏族回来的时候，那个巨人巢穴中还会剩下些什么。

第十七章　复仇

身负重担的矮人们不知疲倦地向前行进。他们已经为战争做好了准备。一些矮人背着沉重的包袱，另一些肩头扛着更加沉重的粗大木梁。

卓尔精灵所推测的敌方进军路线应该是敌人唯一可能的选择，而布鲁诺很清楚能够在什么地方遇到他们。能够轻易进入这道岩石山谷的通路只有一个：谷堑，那里的高度和苔原大致相当，但在凯恩巨锥南坡以下。

尽管已经全无休息地走过了半个晚上和大半个上午，矮人们一到达目的地就立刻开始了工作。他们不知道巨人会在什么时候到来，不过应该不会是在太阳高悬的时候。他们要在这段时间里将一切准备就绪。布鲁诺决定要主导这场战争派对，并且尽量减少族人的损失。他向山腰高处派出哨兵，还有一些斥候被派往平原。在布鲁诺的指挥下，剩下的矮人们全都开始了伏击准备。一队矮人挖掘壕沟，另一队矮人开始将木椽装配成弩炮。重弩手在附近的山坡上找到最佳射击位置，准备用钢弩扫荡敌军的队伍。

没过多久，一切准备就绪，但矮人们仍然没有休息，而是继续勘察这一区域的每一寸土地，寻找一切可能的优势。

当太阳的下缘被地平线遮住，山上的一名哨兵报告说他看到了东方远处有一点尘埃扬起。很快，平原上的一名斥候就跑回来报告，有一队大约二十名亚巨人、几个食人魔和至少十几个兽人正在快速向谷堑推进。

布鲁诺向弩手们发出信号，要他们在各自的秘密阵地中就位。操作弩炮的矮人们又检查了一遍巨弩的伪装，尽量让它们看上去更加完美。氏族中最强壮的战士们在布鲁诺的率领下埋伏在谷堑小道两侧的山洞中，并小心剪除了洞口的高草，以免阻挡冲锋。

他们将向敌人发动第一波攻击。

崔斯特和沃夫加来到巨人巢穴上方凯恩巨锥的山麓上，在岩石之间找到了隐身之处。白天时，他们轮番睡觉。卓尔精灵很担心一些巨人会在这时离开巢穴，去跟援军会合，这样必将导致矮人伏兵暴露。想到这儿，崔斯特不由得为布鲁诺和他的氏族感到忧虑。

几个小时的平静之后，崔斯特的担忧被证实了。这时卓尔精灵正在一道凸出于山壁外的岩石阴影中休息，由沃夫加监视巨人巢穴。因为灌木丛的遮挡，年轻的野蛮人几乎无法看到那些挡住洞口的木门，但是当一扇木门打开的时候，他能清晰地听到门轴的摩擦声。他没有急着去叫醒崔斯特，向卓尔精灵确认一些巨人已经出洞，而是又等待了片刻。

这时，他听见巨人们在敞开木门的黑暗洞穴中说话。突然间，六个亚巨人走进阳光之中。沃夫加向崔斯特转过头，才发现从不曾放松警惕的卓尔精灵已经站到了他的身后，一双浅紫色的大眼睛眯成细缝，盯着明亮阳光下的巨人们。

“我不知道他们想要干什么。”沃夫加对崔斯特说。

“他们要去寻找失踪的同伙。”崔斯特回答道。精灵的耳朵比他朋友更敏锐，听得更清楚。亚巨人在走出山洞之前所说的只言片语都被他听在了耳中。这些亚巨人已经得到命令，要竭尽一切可能保持警惕，他们的任务是找到那支迟迟未归的巡逻队，或者至少确定那些失踪的亚巨人跑去了哪里。无论是否完成任务，他们都要在今晚回来。

“我们必须去警告布鲁诺。”沃夫加说。

“那样的话，不等我们赶回来，这些家伙应该就已经找到他们死掉的同伙，并向巢穴发出警告了。”崔斯特回答，“而且，我相信布鲁诺要对付的巨人已经够多了。”

“那要怎么办？”沃夫加问，“如果敌人知道自己被盯上了，想要攻破他们的巢穴肯定要难上十倍。”野蛮人注意到那股狂暴的火焰又回到了卓尔精灵的眼中。

“如果那些巨人再也回不来了，他们的巢穴就不会收到警报。”崔斯特的语气就像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仿佛那六个凶恶的亚巨人不过是一点小小的麻烦。沃夫加难以置信地听他说出每一个字，不过年轻的野蛮人实际上已经猜出崔斯特在想什么了。

卓尔精灵注意到沃夫加的担忧，便露出一个宽慰的笑容。“来吧，孩子，”他故意用命令的语气和缺乏敬意的称呼来激起野蛮人的傲气，“你接受过几十天的艰苦训练，就是为了这样的时刻。”他轻盈地跳过一道山岩裂隙，又转回头看着沃夫加，一双浅紫色的眼睛里在下午的阳光中闪耀着狂野的光芒。

“来吧。”卓尔精灵抬手召唤沃夫加，“他们只有六个！”

沃夫加叹了口气，听天由命地摇摇头。在那几十天的训练中，他已经明白崔斯特是一个多么致命，具有多么强大自控能力的剑客。这名卓尔精灵的每一次或真或假的攻击都蕴含着冷静而精准的计算；过去两天里，沃夫加又见到了他惊人的勇气，甚至可以说是不顾一切的鲁莽。只是感觉到了崔斯特坚定的自信，沃夫加才知道这个精灵不是要去自杀。也仅仅是因为这一点，沃夫加才不顾自己的判断，大步跟上了崔斯特。他已经开始好奇自己对这个卓尔精灵的信任是不是还有限度了。

那时他就知道，终将有一天，崔斯特会带他闯进无路可逃的境地。

亚巨人巡逻队向南走了一小段路，崔斯特和沃夫加则一直在暗中尾随。

这些亚巨人没有找到失踪同伙的踪迹，又害怕会过于靠近矮人矿洞，于是他们突然转向东北，再走一段路，他们就能看见战斗发生的那片平坦岩台了。

“我们必须快些采取行动。”崔斯特对自己的同伴说，“现在要靠近猎物了。”

沃夫加点点头。不久之后，他们到达了一片满是破碎巉岩的地方，一条小路在乱石中蜿蜒向前，又突然转向，爬上一片微微抬升的斜坡。两名冒险者发现他们走的这条路一直通向一道幽深裂谷的边缘。现在阳光已经暗淡，他们有足够的阴影可以掩护自己了。崔斯特和沃夫加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眼神，行动的时刻到了。

崔斯特有着更丰富的战斗经验，他迅速判断出胜率最大的攻击方式，便无声地示意沃夫加停住脚步。“我们攻击一次，迅速撤退，”他悄声说，“然后再次攻击。”

“如果敌人有了防备，就不容易了。”沃夫加说。

“这个我有办法。”卓尔精灵从背包中拿出一个小雕像，在阴影中轻声发出呼唤。一头壮丽的猫科猛兽突然出现，让野蛮人惊恐地向后一跳。

“你召唤来了什么魔鬼？”沃夫加以自己敢于发出的最大声音喊道。他的双手紧紧攥住艾吉斯之牙，指节都发白了。

“关海法不是魔鬼，”崔斯特向他身材魁梧的同伴保证，“它是我的朋友，是我们强大的盟友。”大猫低吼一声，仿佛能听懂崔斯特的话。沃夫加又后退了一步。

“不是自然的野兽。”野蛮人反驳道，“我不会和一个用巫术召唤来的魔鬼一同战斗！”冰风谷的野蛮人从不害怕人和猛兽，但黑暗的魔法艺术对他们来说是完全陌生的。对魔法的无知让他们完全无从抵抗这种力量。

“如果亚巨人发现了失踪的巡逻队的下场，布鲁诺和他的族人就会有危险，”崔斯特严厉地说，“这只大猫能够帮助我们阻止那些怪物。你要让你的恐惧成为援救矮人的阻碍吗？”

沃夫加挺起胸膛，恢复了一定程度的镇定。崔斯特刺激了他骄傲的心，又真切地提及了矮人们所受到的威胁，这些都让他暂时将对于黑暗巫术的厌恶抛到了一旁。“把这头野兽赶走，我们不需要帮助。”

“有了这只大猫，我们肯定能把它们全部消灭。我不会因为你的不快就让矮人们的生命遭受危险。”崔斯特知道，让沃夫加接受关海法作为盟友至少还需要许多个小时。但现在，他需要沃夫加来并肩战斗。

那些亚巨人已经走了几个小时。在崔斯特耐心的监视中，他们的队形终于开始松散。不时会有一两个亚巨人落到其他人身后。一切都在朝卓尔精灵所期待的方向发展。

小路在两块巨大的山岩之间最后拐了个弯，然后一下子变宽，爬上更加陡峻的山坡，通往那道裂谷旁的一片开阔地，随后骤然转向，贴着山壁向前延伸，一侧是岩石悬崖，另一侧是向下的陡坡。

崔斯特示意沃夫加做好准备，又让大猫开始行动。

由二十个亚巨人、三个食人魔和十来个兽人组成的战队迈着轻松的步伐一路走来，在夜幕低垂时到达了谷堑。敌人的数量比矮人们所预料的更多。不过矮人对兽人并不很担心，也知道该如何对付食人魔。那些巨人才是这次战斗的关键。

漫长的等待没有消磨掉矮人的斗志。这些战士们已经将近一天没有睡觉了，但他们仍然绷紧了神经，心中充满了为族人复仇的渴望。

第一个走进山坡战场的亚巨人没有遭遇任何麻烦，但是当这支侵略部队完全进入埋伏圈的时候，秘银厅的矮人们就开始了攻击。布鲁诺的部队首先出击。他们从山洞中冲出来，往往正好冲到亚巨人或兽人的身边，便纷纷瞄准近在眼前的目标发动攻击，充分利用矮人和巨人作战的基本法则：用利斧砍断膝盖后面的筋腱和肌肉，用重锤杂碎膝盖骨。

布鲁诺一斧便砍倒了一个巨人，然后转身就逃，但他发现一个兽人已经在他面前举起了剑。布鲁诺没有时间和敌人进行缠斗，于是他将手中的武器扔上半空，喊了一声：“着！”兽人愚蠢地去看飞起的斧头。布鲁诺趁机用自己的头盔狠狠撞击对方的下巴，又接住落下的斧头，然后就冲进了黑夜中，在跑过那个兽人身边的时候又顺便踢了他一脚。

怪物们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许多庞然大物都号叫着倒在地上。这时，弩炮开始发射。长矛般的箭矢射进敌人队伍的第一列，让亚巨人东倒西歪地撞在一起。弩手从隐蔽位置中跳出来，齐射出致命的飞矢，随后又丢下重弩，冲下山坡。布鲁诺的部队组成了箭头形的阵列，再次冲进混乱的亚巨人群。

怪物们完全没有机会重新组队。还没来得及拿起武器，他们已经损失惨重了。

短短三分钟，谷堑之战便结束了。

甚至没有一个矮人受重伤；那些入侵的怪物里，只有被布鲁诺撞晕的那个兽人还活着。

关海法完全明白主人的意图。它悄无声息地在嶙峋散落的岩石间跳跃，一直来到小路旁边，绕到那些亚巨人前面，在小路上方的崖壁站定，伏低身子，转眼就变成了乱石间的一道阴影。第一个亚巨人从他身下走过，大猫却只是耐心地等待最佳时机，如同死一般寂静。崔斯特和沃夫加也悄悄靠近，一边潜行，一边紧盯着前面巡逻队的尾部队列。

最后一个亚巨人是个格外肥胖的家伙。他停下脚步，想要喘一口气。

关海法出击了。

轻盈如风的黑豹从岩壁上落下，一双利爪刺进巨人的面孔，随后这一双巨大的爪子又连续向怪物打来。确定攻击得手，黑豹又将巨人宽大的肩膀当成跳板，蹿回到山崖上。巨人痛苦地号叫着，双手捂住了自己破烂的面孔。

艾吉斯之牙击中那个亚巨人的后脑，将他打下了路边的那道小裂谷。

巡逻队尾部的亚巨人听到呼痛的号叫，立刻跑回来查看。就在他绕过小路的转折点时，刚好看见他不幸的同伴翻滚着落下岩坡。大猫没有丝毫犹豫，径直扑向了第二个猎物，锋利的爪子牢牢钉在巨人的胸口上，两寸长的獠牙刺进巨人脖颈。鲜血随之四散迸溅。关海法不给敌人任何机会，四肢有力的爪子用力蹬刨，挡住了亚巨人的一切反攻。被吓呆的亚巨人不等抬手做出反应，就已经被最深沉的黑暗彻底吞没了。

巡逻队的其他成员很快就会过来。关海法一跃而起，离开还在拼命喘息的亚巨人，任由他被自己的血液呛死。崔斯特和沃夫加躲在小路两边的岩石后面。卓尔精灵抽出双刀，野蛮人紧紧抓住回到手中的战锤。

大猫没有丝毫迟疑。它和自己的主人多次使用过这种战术，很清楚出其不意的优势才是关键。它停顿片刻，等待其他巨人发现自己，然后就回身沿小路奔跑，从主人和沃夫加藏身的岩石之间蹿过。

“看呀！”一个亚巨人喊道，他似乎完全不关心自己濒死的同伴，“一只好大的猫！就像我的炖锅一样黑！”

“去追它！”另一个亚巨人吼道，“抓住它的人就有新外衣穿了！”他们纷纷跳过倒在地上的亚巨人，甚至没有多想就一下朝黑豹追了过来。

崔斯特和这些冲过来的亚巨人距离最近。他放过前两个，将注意力集中在后面两个亚巨人的身上。他们两个肩并肩地向崔斯特跑过来，黑暗精灵纵身跳到他们面前，左手弯刀深深刺进了一个亚巨人的心口，右手弯刀划过另一个亚巨人的面门，让他失去了双眼。然后卓尔精灵以插在亚巨人胸膛上的弯刀为支点，翻越到这名敌人的身后，又将另一把弯刀刺进他的脊背，随即轻巧地一抖手，抽出双刀，受了两处致命伤的巨人登时扑倒在地。

沃夫加也放任领头的亚巨人走过去。当崔斯特攻击后面的两个亚巨人时，第二个亚巨人几乎刚从沃夫加的面前走过，他猛然停住脚步，转过身，打算去帮助后面的两个同伙。沃夫加抓住时机，在岩石后面掷出艾吉斯之牙。战锤划过一道弧线，正中亚巨人的胸口。怪物向后翻倒在地，肺叶里的空气全部被打了出来。沃夫加收回战锤，又迅速朝另一个方向掷过去。领头的亚巨人恰好在这时转回身，被一锤砸在脸上。

沃夫加毫不迟疑地向身边刚刚被自己打倒的巨人发动攻击，用自己强有力的双臂环抱住怪物粗大的脖颈。亚巨人迅速回过神来，也伸开双臂抱住沃夫加。尽管他只是坐在地上，却毫无困难地将这个小个子敌人完全举离了地面。但多年以来挥动铁锤和在矮人矿洞中敲砸岩石的经历向沃夫加的肌肉中注入了铁一般的力量。他缓缓翻起肌肉虬结的双臂，不断收紧对亚巨人的勒抱。最终，随着一记响亮的断裂声，亚巨人的头歪向了一旁。

被崔斯特砍瞎双眼的亚巨人还在疯狂地挥舞他的巨大木棒，卓尔精灵不断变换方位，迂回到敌人的身侧，将弯刀一次又一次插进无力反抗的怪物体内，尽可能攻击他身上的致命位置，希望能尽快了结这个敌人。

艾吉斯之牙已经回到沃夫加的手中，他走向那个刚刚被战锤击中面孔的亚巨人，确认那个亚巨人是不是死了。同时他还小心地盯着小路远处，警惕一切关海法返回的迹象。他见识了那只大猫强横的力量，现在更不想单独面对关海法了。

最后一个亚巨人死掉之后，崔斯特来到朋友身边。“你还没有完全了解你在战场上的实力！”他笑着拍了拍高大野蛮人的脊背，“六个亚巨人对我们来说根本不是问题！”

“现在我们要去找布鲁诺了吗？”沃夫加发问时，还能看到危险的火焰仍然在那双浅紫色的眼睛里跳动。所以他知道，现在还不是离开此地的时候。

“不需要了，”崔斯特回答，“我相信那些矮人能很好地应对他们的状况，而我们又有了新的问题，”他继续说道，“我们又杀死了六个亚巨人，那些躲在巢穴中的敌人还不知道我们来了，只是他们又有六个人失踪了。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心生警惕，小心戒备任何危险的迹象。”

“等到早晨，矮人们就会回来。”沃夫加说，“我们可以在中午攻击巨人的巢穴。”

“太晚了，”崔斯特装出一副失望的样子，“恐怕你和我今晚就要发动攻击，不能再耽搁了。”

沃夫加一点也不吃惊。甚至没有和自己的导师争论。他有些害怕他们的目标过于宏大，卓尔精灵的计划过于冒险，但他已经开始接受一个无可置辩的事实：他会追随崔斯特去进行任何一场冒险，无论他们活下来的机会是多么渺茫。

他也开始承认，自己很享受这种和黑暗精灵一起孤注一掷的生活。

第十八章　皮格林的老巢

崔斯特和沃夫加很快就得到了一个惊喜——他们发现了亚巨人巢穴的后门——这个洞口正位于这座岩石山丘西侧陡峭崖壁的高处。

现在这山洞后门下方的乱石之间已经堆满了各种垃圾和骸骨，一缕细小的青烟稳定地从敞开的后门中飘散出来，烟气中挟带着烤羊肉的香味。

两个冒险者在这个洞口下方的灌木丛中蜷伏了一段时间，监视洞中巨人们的活动。月亮已经升起，洒下明亮清澈的光芒，让两个人能看到很远的地方。“可能我们正好赶上了他们的晚餐。”卓尔精灵依然带着冷酷的笑容。沃夫加摇摇头，对这名黑暗精灵令人不可思议的镇静也不由得笑了笑。

黑暗的山洞里传出不少声音，有盆罐的撞击声，偶尔响起的说话声，但没有一个巨人走出洞外。直到月亮快要落下的时候，一个肥胖的亚巨人才拖着脚步走出洞口，倾翻一只大铁罐，向山坡上倒下了一大堆垃圾。从衣着来看，他应该是这群巨人的厨子。

“他是我的。”崔斯特突然用认真的语气说道，“你能吸引一下他的注意力吗？”

“那只大猫应该可以。”沃夫加回答道。不过他并不喜欢单独和关海法做伴。

崔斯特爬上岩坡，尽可能一直躲藏在阴影中。他知道，除非自己到达了这个洞口的上方，否则暴露在月光中会让他处于非常不利的境地。但这片岩石山坡要比他预料中更加难以攀爬，他前进的速度非常缓慢。就在他快要到达洞口的时候，他听见那个巨人厨子在洞中的脚步声。看样子，那个厨子又提过来另一只装满了垃圾的大铁罐。

但卓尔精灵现在无处可去。就在这时，山洞中的一声叫喊吸引住了那个亚巨人厨师。

崔斯特知道自己的时间很少，他纵身跳过最后几尺，贴到洞口前，绕过洞口边缘向里面窥看。被火把光芒照亮的厨房出现在他的眼前。

这间洞室近似于正方形，贴着洞室深处的墙壁有一座巨大的岩石炉灶，炉灶旁边是一道虚掩的木门。在木门后面，崔斯特能听见几个巨人的说话声。他没有看见厨师，只有一大罐垃圾被放在洞口后的地面上。

“他很快就会回来了。”卓尔精灵攀住石壁，悄无声息地一直爬到洞口上方。在山坡下，紧张的沃夫加一动不动地坐着。关海法在他面前来回踱着步。

又过了几分钟，亚巨人厨师提着铁罐走出来。就在他倾倒垃圾的时候，关海法出现了。黑豹纵身一跃，来到山坡上，向亚巨人厨师仰起头，发出一声吼叫。

“啊，滚开，你这只脏猫！”对于突然出现的黑豹，亚巨人没有感到惊讶，也不是很在意。“否则我就打扁你的脑袋，把你塞进炖肉罐子里去。”

亚巨人心不在焉地向黑豹发出威胁，一边摇晃着他大得出奇的拳头，将注意力全都集中到了这只大猫身上，直到崔斯特·杜垩登化成一道黑影，从岩壁上跃起，落在他的背上，并用手中的弯刀不失时机地给他喉管上开了两道延伸到耳根的交叉豁口。亚巨人一声都没有吭出来就倒在了遍布垃圾的乱石上。崔斯特跳到洞口旁，祈祷着不要有其他巨人在这时走进厨房。

他暂时还是安全的。厨房中空无一人。关海法和沃夫加这时都已经爬上了山坡。崔斯特示意他们跟着他进入洞中。这个厨房很狭小（对于巨人而言），里面的东西也不多，只有一张摆了几口锅的桌子贴着右侧洞壁。桌子旁边有一个大剁肉墩，上面放着一把特大的剁肉刀，刀身上遍布锈迹，刀刃有许多缺齿，而且显然有几个星期不曾清洗过了。崔斯特的右边有一个架子，上面放着香料和另一些东西。卓尔精灵走过去仔细查看，沃夫加则开始窥看厨房后的另一间洞室——那里正有几个亚巨人。

那间洞室也是方形的，要比厨房大一点。一张长桌将整间洞室分成两半，沃夫加在正对面的洞壁上看见了另一道门。三个亚巨人正坐在靠近沃夫加这一侧的长桌边，第四个亚巨人站在他们和沃夫加所在的这道门之间，还有两个坐在长桌对面。它们都在大吃大嚼着羊肉，大口灌着浓汤，一边还不停地相互咒骂和取笑——这是典型的亚巨人晚餐。沃夫加立刻就注意到这些怪物都只是徒手从骨头上撕扯着羊肉。房间里并没有武器。

崔斯特从架子上拿了一只口袋，另一只手握着弯刀，和关海法一起来到沃夫加的身边。“六个。”沃夫加悄声说着，朝房间里指了指，同时握紧了艾吉斯之牙，急不可耐地点点头。崔斯特从门后觑了一眼，迅速拟定了攻击计划。

他指指沃夫加，又指了指屋门，悄声说道：“右边。”然后又指指自己：“在你后面，左边。”

沃夫加完全明白他的意思，同时又有些好奇崔斯特为什么没有提到关海法。于是他指了指大猫。

崔斯特只是耸耸肩，微微一笑。沃夫加明白了。就算是这个心存疑虑的野蛮人也开始相信，关海法自己知道该做些什么。

沃夫加动了动身子，赶走肌肉中因为紧张而产生的酸痛，攥紧了艾吉斯之牙。向自己的同伴飞快地眨了一下眼睛之后，沃夫加就冲过门口，向距离自己最近，也是唯一站着的的亚巨人挥出战锤。对方总算是转过身，看到了敌人，但也仅此而已。艾吉斯之牙从下而上，以精准的角度挥出，正中他的腹部，又一直砸进了他的胸膛下方。沃夫加不可思议的力量甚至让这个巨怪飞离了地面数尺。亚巨人倒在野蛮人身边，身体折断，没有了呼吸。但野蛮人根本没有再留意他，而是已经开始计划自己的下一次攻击了。

崔斯特和紧跟在他身后的关海法从朋友身边冲过，攻向了长桌左侧还在惊愕之中的两个亚巨人。他猛地扯开手中的袋子，朝敌人一甩，让大团面粉遮住他们的眼睛，几乎同时将另一只手中的弯刀刺进一个亚巨人的喉咙，然后向后一翻，越过了长桌的桌面。关海法跳向另一个巨人，强有力的双颚撕开了那个怪物的腹股沟。

长桌对面的两个亚巨人是房间里最早有所反应的敌人。一个跳起身准备迎接崔斯特旋风般的进攻，另一个却冲向了这个房间的后门。这个举动很不明智——沃夫加立刻就盯住了这个落单的亚巨人。

迅速瞄准这个逃跑的亚巨人后，沃夫加毫不犹豫地掷出了艾吉斯之牙。如果此时正在桌面上的崔斯特知道自己曾经这么接近飞来的战锤，他也许要对自己的朋友说些很难听的话了。但战锤还是击中了目标，狠狠砸在亚巨人的肩头，将这个怪物打在对面的洞壁上，折断了他的脖子。

被崔斯特刺伤的亚巨人还在地上扭动着，用手按住喉咙上的伤口，徒劳地想要止住流血。关海法轻松地解决掉了另一个亚巨人。现在房间里只剩下两个敌人了。

崔斯特翻下桌面。正等在那里的亚巨人伸手来抓他，却被他灵巧地避过。然后卓尔精灵一转身，将自己置于对手和屋门之间。巨人伸开一双大手，向崔斯特猛冲过来。但卓尔精灵的第二把弯刀比他的速度更快。刀刃组成令人目眩的死亡之舞，挡在巨人面前。每一道寒光闪过，都会有一根节瘤粗大的巨人手指滚落在地上。

没过多久，亚巨人的双手就只剩下了两根残桩。狂怒的亚巨人还在胡乱挥舞着大棒一样的手臂。崔斯特的弯刀又闪电般在他的侧颈下刺入，熄灭了他的怒火。

与此同时，最后一个亚巨人冲向了没有武器的野蛮人，伸出粗大的双臂抱住沃夫加，把他举在空中，想要就这样把沃夫加勒死。沃夫加绷紧肌肉，竭力阻止远比他更加高大的敌人勒断他的脊骨，很快就感到难以呼吸。他恼怒地挥拳打在亚巨人的下巴上，又抬起手，准备再次攻击。

就在这时，魔法战锤遵循布鲁诺施放在上面的咒文，回到沃夫加的手中。沃夫加兴奋地一声呐喊，将艾吉斯之牙的锤柄捣进亚巨人的眼睛。亚巨人松开手臂，在剧痛中向后翻倒。整个世界都在突如其来的创痛中变得一片模糊，亚巨人甚至没有看见艾吉斯之牙越过沃夫加的头顶落下，砸向他的颅骨。沉重的锤头砸裂颅骨，让亚巨人感觉到一阵爆裂的灼热。失去生命的躯体在战锤的推动下砸向长桌，让羊肉和浓汤溅得到处都是。

“别糟践粮食！”崔斯特假作恼怒地喊道，同时跑到桌前，抢下了一块看上去特别美味的烤肉。

他们突然听到一阵沉重的靴子声和喊叫声从后门外的走廊中传来。“撤退！”沃夫加一边喊，一边转向厨房。

“没必要！”崔斯特喊道，“乐子才刚开始！”转向房间左侧的墙壁，朝着有一点昏暗火光的隧道指了指，“走这边！快！”

沃夫加知道他们是在冒险，但他又一次发现自己对这个精灵言听计从。

又一次，野蛮人露出微笑。

沃夫加穿过隧道口粗重的木框支架，一直跑进昏暗的通道里。跑了差不多有三十步，关海法跳到他身边，让他觉得很不舒服。他发现崔斯特没有跟上来，便转回身，刚好看到卓尔精灵悠闲地迈着大步走出那个房间，刚刚穿过木梁框架。他已经将弯刀收入鞘中，手中换了一把长匕首。锋利的匕首尖上牢牢插着一块羊肉。

“巨人呢？”沃夫加在黑暗中问。

崔斯特躲到一根粗木柱后面。“就在我身后。”他一边低声说，一边咬下了一块肉。沃夫加这时却只能张大了嘴，瞪着一群火冒三丈、冲进隧道的亚巨人，根本没有心思去注意那个躲起来的卓尔精灵了。

“但愿有一千只驯鹿身上的跳蚤在你那话儿上安家！”沃夫加用家乡话骂了一句，就转身向隧道深处跑去，心中还在祈祷这条隧道不会是一条死路。

崔斯特把肉从刀尖上咬下来，不小心让整块肉掉在了地上。他暗自骂了一声，可惜浪费了好食物，随后就把匕首舔干净，开始耐心地等待。当最后一个亚巨人跑过面前时，他从藏身之处冲出来，将匕首朝巨人的膝窝里一挥，立刻又躲到木梁的另一边。受伤的亚巨人痛吼一声。但没等到他或者他的同伴转回头，卓尔精灵已经无影无踪了。

沃夫加绕过一个拐弯，靠在墙上。亚巨人们没有追过来，他很容易就能猜出是为什么。肯定是另一个敌人的突然出现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

一个亚巨人冲回到餐厅里，双腿叉开，手中握紧大棒，一双眼睛来回瞟着餐厅中的两道门，竭力想要搞清楚那个看不见的敌人到底逃去了哪里。在他身后，崔斯特从两只靴子里各抽出一把小匕首，心中好奇这些巨人到底有多蠢，竟然在十秒钟时间里两次败在同一个花招下。不过精灵没有时间考虑自己的好运气。他冲到第二个猎物身后，不等还在隧道中的亚巨人出声示警，一把匕首已经深深刺进猎物的大腿，割断了它的腿筋。亚巨人向旁边歪倒。崔斯特跳起身，不由得有些惊叹这个怪物因为疼痛而咬紧牙关的时候，脖子上粗大的血管就会变成一个多么明显的目标。

但卓尔精灵现在更没有时间停下来考虑自己的运气了。其余的敌人——隧道中五个怒不可遏的亚巨人已经将他们受伤的同伴推到一旁冲杀过来，距离崔斯特只有几步远了。崔斯特将第二把匕首深深插进眼前这个亚巨人的脖子，便向通往巢穴深处的那道门跑去。他本来可以顺利逃脱敌人的追击，但领头冲进餐厅里的亚巨人恰好带了一块抛掷用的石头。亚巨人都很擅长投掷石块，而这一个更是格外精通此道。卓尔精灵没有头盔保护的头部成了他的目标，被他一击中的。

沃夫加也击中了目标。当亚巨人队伍中的最后一个从隧道里受伤的同伴身边跑过时，艾吉斯之牙打碎了他的脊骨。那个受伤的亚巨人正努力要将崔斯特的匕首从膝窝里拔出来，现在却只能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盯着自己突然死掉的同伴，还有那个发了疯一样冲过来的野蛮人。

崔斯特从眼角的余光中看见了飞来的大石块。他努力把头摆到一旁，但石块还是击中了他的肩膀，把他砸得飞起来，又落在地上。整个世界都在他的周围旋转，而他就是这个旋转的轴心。他努力让自己稳定下来，在自己的意识深处，他知道那个巨人就要来杀死他了，但眼前依旧是一片模糊。他的脸旁边有一样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他盯住那样东西，让自己的双眼恢复聚焦，努力让世界停止旋转。

一根亚巨人的手指。

卓尔精灵恢复过来，迅速伸手抓住自己的武器。

但他知道已经晚了。他看见那个亚巨人高高矗立在他身旁，已经举起了大棒。

受伤的亚巨人来到隧道中间，迎上冲锋而至的野蛮人。

这个怪物的一条腿瘫痪了，没办法站稳脚跟。沃夫加的艾吉斯之牙已经安稳地回到了手中，他一锤将亚巨人砸倒在一旁，继续向餐厅跑去。两个亚巨人正在等着他。

关海法穿过亚巨人的双腿，全身流线型的肌肉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帮助它如同弹簧一般高高蹿起。就在这个亚巨人向倒在地上的崔斯特扬起大棒的时候，崔斯特看见一道黑影突然盖住了亚巨人的面孔。随后亚巨人的脸上就出现了一道锯齿形的撕裂伤痕。当大猫带肉垫的四只爪子落在长桌上，又推动它向上跃起的时候，崔斯特就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现在，第二个亚巨人又来到同伴身边，两个亚巨人全都举起大棒准备攻击。崔斯特却已经得到了足够的时间。一把弯刀如同闪电般从刀鞘中被抽出，刺进第一个亚巨人的胯下。那个怪物在痛苦中弯下腰，却正好成为崔斯特的护盾，用后脑帮他挡住了同伴的大棒。卓尔精灵嘟囔了一句“谢谢”便翻过尸体，站稳脚跟，再一次向上突刺。而这一次他的全身都随同刀刃向上挺起。

片刻的犹豫让另一个亚巨人丢了性命。当他还在惊愕中盯着朋友的脑浆溅满了自己的大棒时，卓尔精灵的弯刀已经从他的肋骨下方刺入，穿透肺叶，一直进入了心脏。

对于这个受了致命伤的巨人而言，时间仿佛变慢了。他松手落下的大棒仿佛过了几分钟才碰到地面。随后，亚巨人就像一棵遭到砍伐，却难以预料会倒向何方的大树一样，从刀刃上慢慢滑开。他知道自己倒下了，但地面却从没有碰到他，永远都没有……

沃夫加希望自己刚才能更加用力地敲一锤那个在隧道中受伤的亚巨人，确保他不要再来捣乱。如果现在那个家伙从背后向他发动攻击，他肯定将陷于困境，何况面前的这两个亚巨人已经足够他应付的了。

不过他暂时还不必担心自己的背后。那个受伤的亚巨人只是靠在洞壁上，对于周遭的一切已经一无所知了。在另外一边，崔斯特刚刚干掉另两个亚巨人。沃夫加看到自己朋友擦去刀刃上的鲜血，从餐厅里走出来，不由得放声大笑。一个和沃夫加交手的亚巨人也注意到了黑暗精灵，便离开野蛮人，去应对新的敌人。

“嘿，你这个小畜生，你以为遇到了我，你还能活着吗？”那个亚巨人吼道。

崔斯特装出一副害怕的样子，目光在这个亚巨人身上上下晃动。像往常一样，他已经找到了赢得战斗的轻松办法。关海法正贴着地面悄悄绕过亚巨人的尸体，寻找适于发动攻击的位置。崔斯特后退了一小步，引诱对面的巨人进入大猫的攻击范围。

亚巨人的大棒击中沃夫加的肋骨，将他一直顶到木梁上。但野蛮人要比木头更坚硬。他扛下了这一击，用艾吉斯之牙以两倍的力量发动反击。亚巨人再次发动攻击，沃夫加再次反击。野蛮人已经这样毫不间断地战斗了超过十分钟。但他全身的血液都在燃烧，几乎感觉不到疲惫。他在心中感激着布鲁诺让他在矿洞中长时间的劳作，还有崔斯特带领他进行的一次次长跑，正是这些锻炼让他能够以越来越快的速度向疲惫的敌人挥出战锤。

亚巨人向崔斯特逼近过来。“嘿，别动啊，你这只可怜的老鼠！”他咆哮道，“你那根卑鄙的棒子也别乱动！让我们看看你单挑的本事。”

就在这两个对手逐渐接近的时候，关海法冲过最后几尺距离，将利爪深深刺进亚巨人的脚踝。亚巨人反射性地瞥了一眼从背后偷袭他的敌人，不过他很快就转回头来，继续盯住面前的精灵……却刚好看见弯刀刺进他的胸口。

崔斯特用一个问题回应了这个怪物困惑的表情：“你怎么会冒出我要跟你单打独斗这么荒唐的想法？”

亚巨人向一旁歪倒。弯刀没能刺中他的心脏，但他知道，这个伤口如果不马上治疗，很快就会要自己的命。鲜血从怪物的皮革背心上喷涌出来。他想要呼吸，却感到非常艰难。

崔斯特和关海法默契合作，一击之后便躲开巨人笨重的反击，让黑豹从另一侧攻击这个怪物。他们和这个亚巨人都很清楚，这场战斗很快就会结束了。

与沃夫加作战的亚巨人已经没有力气用沉重的木棒抵挡战锤了。

沃夫加也开始感到累了，于是他唱起了一手古老的苔原战歌——坦帕斯之歌，激昂的旋律激励沃夫加发动了最后的猛攻。他一直等到亚巨人的大棒不受控制地一点点下沉，才猛然挥起艾吉斯之牙，一次，两次，三次。三次重击之后，沃夫加几乎因为精疲力竭而瘫倒在地。那个亚巨人则已经倒在了地板上。野蛮人疲惫地倚靠着自己的武器，看着自己的两个朋友把亚巨人切成碎片。

“干得好！”看到最后一个亚巨人倒下，沃夫加大笑着说道。

崔斯特来到野蛮人面前。他的左臂无力地挂在身侧，外衣和衬衫全都因为巨石的撞击而破裂，肩头露出的皮肤上遍布瘀伤，明显肿胀了起来。

沃夫加带着担忧的神情细看他的伤口。崔斯特故意举起左臂，但还是因为疼痛而咧了咧嘴。“很快就会好的，”他向沃夫加保证，“只是一点擦伤。杀了十三个亚巨人就受了这么一点伤，很划算！”

隧道中传来一阵低沉的呻吟声。

“还只有十二个，”沃夫加纠正他，“显然有一个还在蹬腿。”然后野蛮人深吸一口气，提起艾吉斯之牙，转身去结束他们的任务。

“先等一下。”崔斯特拦住沃夫加，现在他急于要搞清楚一个问题，“当那些巨人在隧道里向你冲锋的时候，你用你的母语喊了些什么。那是什么意思？”

沃夫加会心地笑了一声之后解释说：“一个老麋鹿部族的战吼，力量给我的朋友，死亡给我的敌人！”

崔斯特带着怀疑的眼神看了这个野蛮人一眼，有些好奇他即兴创造谎话的能力有多强。

受伤的亚巨人还靠在隧道墙壁上。两名冒险者和关海法来到他面前。卓尔精灵的匕首还深深插在它的膝窝里，被两块骨头卡住了。亚巨人盯着走过来的敌人，眼神中充满恨意，却又带着一种怪异的平静。

“你们会为此付出代价的。”他冲崔斯特啐了一口，“皮格林会玩弄你们，再杀死你们，等着瞧吧！”

“这个家伙还能说话。”崔斯特对沃夫加说，然后他又问亚巨人，“皮格林？”

“是这个洞的主人。”亚巨人回答道，“皮格林一定不会放过你们。”

“我们倒是很想见见皮格林！”沃夫加吼道，“他欠我们的还没还清呢，不算大事，只是两个矮人的性命！”沃夫加一提到矮人，亚巨人便又啐了一口。崔斯特的弯刀立刻架到了这个怪物的脖子上。

“杀了我，结束这一切吧。”亚巨人大笑着说道。它真的不在乎自己的生死。怪物轻松的神情反而让崔斯特感到有些不安。“我效忠于我的主人！”他高声宣称，“为阿卡尔·凯色而死是光荣的！”

沃夫加和崔斯特不安地对视了一眼。他们从没有见过和听说过亚巨人也会如此疯狂地效忠于某个人，眼前怪异的景象让他们感到有些不知所措。亚巨人根本不愿意向任何人全心效忠，也没有能力追随某个领袖，这种特征让他们甚至无法团结起来去统治形体比它们更小的种族。

“谁是阿卡尔·凯色？”沃夫加问。

亚巨人发出邪恶的笑声，“如果你是那些镇民的朋友，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我刚听你说过，皮格林是这个洞穴的主人。”崔斯特说。

“他只是这个洞穴的主人，”亚巨人回答，“也曾经是一个部落的头领。但皮格林现在是主人的仆人。”

“我们有麻烦了。”崔斯特对沃夫加低声说道，“你有没有听说过能够统治亚巨人的酋长会不经过一场战争就放弃自己的权力？”

“我在为矮人们感到担心。”沃夫加说。

崔斯特向亚巨人转回头。他决定改变一下话题，挖出一些眼前就用得上的情报来。“这条隧道的尽头是什么？”

“什么都没有，”亚巨人回答的速度似乎太快了，“呃，只是我们睡觉的地方，仅此而已。”

很忠诚，但也很愚蠢。崔斯特又转向沃夫加。“我们必须干掉皮格林和这个洞中其他所有敌人，以免他们回去警告阿卡尔·凯色。”

“这一个呢？”沃夫加问。但亚巨人已经代替崔斯特回答了他的问题。

被光荣的幻象所迷惑的亚巨人只想为了那个法师而死。它绷紧全身的肌肉，无视膝盖的疼痛，向两名冒险者扑了过来。

艾吉斯之牙击中亚巨人的锁骨和脖子，崔斯特的弯刀也在同时刺进他的肋骨，关海法抓破了他的肚子。

但这个巨人在死亡时脸上还带着微笑。

餐厅后门外面的走廊中黑暗无光，两名冒险者不得不从另一条隧道中拿过来一支火把。他们沿着蜿蜒曲折的走廊前行，逐渐进入山丘深处。一路上，他们经过了许多小房间，其中大多数是空的，但有一些房间里堆满了各种物品：食物、皮革还有额外的大棒和长矛。崔斯特认为阿卡尔·凯色计划利用这座洞穴作为屯扎军队的基地。

火把能照亮的范围很小，整个走廊中几乎是一片漆黑。沃夫加不像他的精灵同伴那样具备黑暗视觉。随着火把的光芒渐渐变弱，他也变得越来越紧张。但就在这时，他们走进一座宽大的洞室中。这里比他们之前见到过的洞室都要大很多，走廊在洞室对面继续向前延伸，不远处就能看到洞外的夜色了。

“我们来到了前门，”沃夫加说，“门是敞开的。你认为皮格林是离开了吗？”

“嘘——”崔斯特示意他噤声。卓尔精灵觉得自己听到了右侧远方的黑暗中传来了某种声音。他示意沃夫加举着火把留在洞室正中，他则悄然遁入了阴影。

崔斯特猛然停住脚步。他听见粗哑的巨人声音，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无法看见那些巨人庞大的身躯。一直走到一个巨大的壁炉前，他才明白，原来声音是从烟囱里传来的回音。

“皮格林？”沃夫加走过来问道。

“一定是。”崔斯特说，“你觉得你能钻过这个烟囱吗？”

野蛮人点点头。他先将崔斯特顶上去——卓尔精灵的左臂还不太好使。然后，他也爬进了烟囱，留下关海法放哨。

这个烟囱向上延伸数码之后便出现岔路。其中一条路转而向下，通向声音传来的洞室，另一条路则继续向上直通露天，同时渐渐收窄。那个洞室中的对话声音很大，说话的人显得非常激动。崔斯特把头探下去进行调查。沃夫加抓住卓尔精灵的脚，帮助他一点点坠下最后一小段距离，那里的烟道几乎是垂直的。

崔斯特就这样倒吊着，越过壁炉的上沿望进另一间洞室。他看见了三个巨人。一个站在房间对面的门口，看上去似乎是打算离开的样子；第二个背对着壁炉，正在被第三个巨人责骂；第三个巨人是一个格外高大魁梧的霜巨人。看到这个霜巨人没有嘴唇的嘴露出狞笑，崔斯特知道他眼前的正是皮格林。

“是为了向皮格林报告！”个子较小的巨人哀求着说。

“你在战斗中逃脱了。”皮格林责骂他，“你丢下朋友，任由他们死掉！”

“不……”那个巨人表示抗议，但皮格林已经听够了。他挥了一下手中的巨斧，砍掉了小个子巨人的脑袋。

两名冒险者从烟囱中退回来的时候，发现关海法还在一丝不苟地在大洞室中放哨。这只大猫看到两个人回来了，便转过头用低吼向他们打招呼。沃夫加不懂得大猫表达友善的喉音，谨慎地后退了一步。

崔斯特没有时间对朋友的紧张开玩笑，推测说：“一定有岔路连在主走廊上。”

“那我们就找到它，杀过去。”沃夫加说。

他们很快就找到了卓尔精灵推测的那条岔路，并沿路来到一扇门前。剩下的那两个巨人应该就在这道门后了。他们拍了拍彼此的肩膀，互祝好运。崔斯特又拍了拍关海法，并示意沃夫加也这样做。沃夫加表示拒绝。然后他们就冲了进去。

房间中空无一人。崔斯特之前在壁炉中没有发现的一道门正敞开着。

皮格林派遣他最后一名士兵从隐秘的侧门出去，为阿卡尔·凯色送信。这个高大的巨人遭受了耻辱。他知道，损失了这么多强力部队，法师不会饶过他。现在他唯一的机会就是干掉那两个入侵的武士，希望他们的头颅能够取悦他毫无仁慈之心的主人。此时霜巨人正将耳朵贴在门板上，等待着猎物进入邻接的房间。

沃夫加和崔斯特穿过第二道门，走进一个装饰豪华的房间。这里的地面上铺着裘皮，还有一些蓬松的大枕头。房间中还有另外两道门。

一道虚掩着，门后是黑暗的走廊；另一道紧闭着。

沃夫加突然伸手拦住崔斯特，示意这名卓尔精灵不要出声。身为真正武士的第六感让他察觉到了看不见的危险。野蛮人缓缓转向那道关闭的门，将艾吉斯之牙举过头顶，又稍停片刻，侧过头，努力倾听——什么都没有，但沃夫加相信自己的直觉。他咆哮着坦帕斯的战吼，挥出战锤。在雷鸣般的爆裂声中，艾吉斯之牙将门板打成碎片，也将皮格林打倒在地。

崔斯特注意到巨人酋长背后敞开的秘门，知道最后一个巨人一定已经溜走了。卓尔精灵迅速派出关海法。黑豹懂得主人的心意，如同闪电一般纵身越过还在扭动的皮格林，冲出山洞，去追逐逃跑的亚巨人了。

鲜血从霜巨人的头侧流下。但厚硬的颅骨挡住了战锤。崔斯特和沃夫加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个恐怖的霜巨人晃晃下巴，在他们面前站立起来。

“这不可能。”沃夫加说。

“这个巨人还真够结实的。”崔斯特耸耸肩。

野蛮人等待艾吉斯之牙回到手中，随后便与卓尔精灵一同向皮格林杀过去。

巨人挡住门口，以免两个敌人从自己的身侧绕过去。沃夫加和崔斯特则信心满满地紧逼过来。三个敌人交换着凶恶的瞪视，同时又都挥动了几下手中的武器。

“你一定就是皮格林了。”崔斯特点了一下头。

“正是我，”巨人宣布道，“皮格林！你此生见到的最后一个敌人！”

“很有信心，也很顽固。”沃夫加做出评价。

“小人类，”巨人反驳说，“我打烂过上百个你这样的小个子！”

“所以我们更有必要杀掉你。”崔斯特平静地说。

皮格林以让两个对手大吃一惊的速度和凶暴挥出手中的巨斧。沃夫加向后避开致命的斧刃，崔斯特则俯身躲过这一击。巨斧从洞壁上砍下一大块岩石，让卓尔精灵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斧头刚一挥过，沃夫加就跳回到怪物面前，将艾吉斯之牙砸在皮格林宽大的胸膛上。巨人哆嗦了一下，但还是扛住了这一击。“你必须更用力一点，小人儿！”他吼叫着，又用战斧的钝头反向挥击过来。

崔斯特再一次俯身躲过攻击。但沃夫加在之前的战斗中消耗了太多体力，这一次后退的速度不够快。他总算及时举起艾吉斯之牙进行抵挡，却还是被沉重的巨斧砸到了洞壁上。随后他就瘫倒在地。

崔斯特知道他们有麻烦了。他的左臂仍然不听使唤。他的动作也在因为疲惫而减慢。这个巨人的力量太过强大，他们完全无法格挡他的攻击。当霜巨人挥动一次战斧之后略作停顿的时候，他勉强虚晃一招，然后就向主走廊逃去。

“逃吧，你这条黑狗！”巨人咆哮着，“我会追上你，我会干掉你！”他向崔斯特追过来，鼻子里已经嗅到了杀戮的味道。

卓尔精灵进入主走廊，收起弯刀，寻找一个可以进行伏击的位置。于是他来到靠近大门口的地方，等待霜巨人追过来。

“你能躲到哪里去？”皮格林嘲讽地吼道。他巨大的身躯冲进了走廊。卓尔精灵躲在阴影里，射出自己的两把匕首。两把匕首都射中了，但皮格林的速度几乎都没有减慢。

崔斯特跑出山洞。他知道，如果皮格林不追上来，他就必须回去。他肯定不能把沃夫加一个人丢下等死。第一缕曙光已经落在了山坡上。崔斯特很担心逐渐明亮的天色会破坏他的所有伏击策略。他爬上一棵小树，隐藏起来，然后抽出了长匕首。

皮格林冲进阳光中，环顾四周，寻找逃跑的卓尔精灵。“你这条可怜的狗子！你无处可逃了！”

突然间，崔斯特落在了这个怪物的身上，用一连串的戳刺和切割攻击霜巨人的面孔。巨人发出愤怒的咆哮，猛地向后一甩身子。崔斯特虚弱的左臂无法抓牢怪物，一下子又被甩进主走廊里。

卓尔精灵受伤的肩膀重重落在地上，让他差一点在剧痛中昏厥过去。他扭动挣扎了片刻，竭力想要站起身，但一只沉重的靴子在他身上踏了一下。他知道，皮格林不可能这么快就追过来。于是他缓缓仰过身来，想看看这个新的巨人是从哪里来的。

卓尔精灵的表情一下子变了——他看见沃夫加正站在他身边，单手紧握艾吉斯之牙，面色铁青，一双眼睛紧盯着正走进走廊的霜巨人。

“他是我的。”野蛮人凶狠地说道。

皮格林的样子非常可怕。被艾吉斯之牙击中的半边头颅上凝结着黑色的干血；脸上和脖子上带着几点从新伤口中喷出来的鲜血；崔斯特的两把匕首仍然插在它的胸前，就像是一种变态的勋章。

“你能再受一下吗？”沃夫加第二次向巨人掷出艾吉斯之牙。

作为回答，皮格林挑衅地迎向战锤挺起胸膛。“有什么招数尽管用出来吧！”巨人叫嚣着。

艾吉斯之牙正中目标。皮格林摇晃着后退了一步。战锤打断了他一两根肋骨，但巨人扛得住这点小伤。

但皮格林不知道的是，沃夫加这一锤另有更加致命的目的。艾吉斯之牙击中了崔斯特的匕首，那两把匕首的尖锋正对着巨人的心脏。

“我现在能跑了。”看着继续逼近的霜巨人，崔斯特悄声对沃夫加说。

“我要留在这里。”野蛮人坚持道。他的声音中没有半点恐惧。

崔斯特抽出弯刀。“说得好，勇敢的朋友。让我们一起干掉这头怪兽——我们还要在这里好好吃一顿呢！”

“你们会发现，有些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皮格林反驳道。他突然感到心口一阵刺痛，但他哼了一声不去在意那一点疼痛，“你们用尽力量打了我，而我还是要干掉你们！你们不可能打赢这一仗！”

崔斯特和沃夫加都很担心这个巨人的吹嘘其实才是真话。他们都已经疲惫不堪，又受了伤，很难再坚持下去了。但他们都决定留下来，完成这个任务。

巨人则信心满满，不慌不忙地向前迈着大步。这种景象实在是让人气馁又胆寒。

在距离两个敌人只有几步远的时候，皮格林察觉到自己的身体出了很严重的状况。沃夫加和崔斯特也都看到了，霜巨人的步伐突然明显地放缓下来。

霜巨人怒不可遏地看着两个小人，仿佛自己被欺骗了。“狗子！”他喘息一声，一大口血从它的嘴里喷了出来，“这是什么花招……”

皮格林再没有能说出一个字，倒在地上死了。

“我们要去追那只猫吗？”沃夫加问道。这时他们刚刚回到秘门后面。

崔斯特用找到的一些破布缠了一支火把。“相信那道影子吧，”他回答道，“关海法不会让那个亚巨人逃脱。而且，还有一顿好饭在山洞里等着我呢。”

“你去吧。”沃夫加对他说，“我要留在这里等大猫回来。”

崔斯特拍拍大汉的肩膀，转身打算离开。在这不长的一段时间里，他们并肩作战，成为密友。崔斯特相信这场精彩的冒险才刚刚开始。卓尔精灵向主走廊走去，唱起一首宴会歌曲。有一件事他没有和沃夫加说，那张大餐桌并不是他真正的目的地。他早先审问受伤的亚巨人时，亚巨人对那条隧道的尽头有些什么闪烁其词。从他们之前找到的一系列辎重囤积来判断，崔斯特相信那条隧道里一定有一样东西——宝藏。

强悍的黑豹大步跑过乱石山岩，很容易就追上了那个脚步沉重的亚巨人。没过多久，关海法就听见了亚巨人粗重的喘息声。那个怪物正吃力地跳过一道道小沟，爬上一片又一片山坡，向谷堑和开阔的苔原跑去。

亚巨人拼命赶着路，他没有进入谷底，选择绕过凯恩巨锥的平缓道路，而是采取了一条更加直截的路线。他相信这样能够更快到达安全的地方。

关海法像它的主人一样了解这片山地，知道这里都栖息着一些什么样的生物。大猫已经确认了自己要把亚巨人赶到什么地方去。就像一头牧羊犬，它不断拉近和亚巨人的距离，不时从侧面骚扰一下亚巨人，逼迫他不断转向，朝山中的一处幽深池塘逃去。已经被吓破胆的亚巨人相信那柄致命的战锤和那一把锋利的弯刀就在身后不远的地方。他不敢停下来与黑豹作战，只能盲目地沿着关海法为他挑选的小路逃亡。

没过多久，关海法撇下亚巨人，跑到了前面。当大猫到达那处冰冷池塘的边缘时，它侧过头，集中起自己敏锐的知觉，希望能探查到可以帮助它完成任务的条件。很快，关海法就注意到在晨光中闪烁的潭水深处一点微微的晃动。它犀利的目光辨别出了一动不动躺在潭水中的那个长长的致命身躯。陷阱已经布置好了，关海法很满意，它躲到附近的一块山岩后面，等待着。

亚巨人跌跌撞撞地跑到池塘旁边，不住地喘着粗气。尽管满心恐惧，他还是在一块大石头旁边靠了一会儿。这里看起来很安全。一喘过气来，亚巨人就迅速环顾周围，寻找追兵的影子，随后继续向前走去。

越过池塘只有一条路——一根倒下的大树跨过了池塘中央。这个池塘不是很大，但池塘周围全都是犬牙交错的山岩或斜坡，肯定很难行走。

亚巨人试了试这根树干。它看上去还很结实。怪物小心地走了上去。大猫则等待着巨人接近池塘中心，然后就从藏身之地冲出来，跃上半空，扑向亚巨人，重重地落在毫无防备的敌人身上，利爪一直刺进亚巨人的胸口，然后它又朝安全的岸边跳过去，尽管落在了冰水池塘里，但黑豹很快就从危险的池水中蹿了出去。亚巨人只能拼命挥舞手臂，想要让身体恢复平衡，最终却还是落入了池水中。寒冽的冰水马上涌过来，要将它吞没。亚巨人绝望地要抓住附近的一块浮木——也就是关海法刚才注意到的那个长长的躯体。

就在亚巨人的手马上要碰到它以为是浮木的东西时，那根浮木突然暴起，变成了一条五十尺长的水蟒，并以令人目眩的速度缠绕住了猎物。

无情的缠卷迅速将亚巨人的双臂束缚在身侧，并开始残忍地挤压亚巨人的身体。

关海法从闪亮的黑色毛皮上甩掉冰水，回头看了一眼池塘。大蟒的身子已经缠住了亚巨人的下巴，将那个无力自卫的怪物拖下了水面。黑豹很满意自己的任务完成了，便发出一声胜利的长吼，拔足向巨人巢穴跑去。

第十九章　死亡之潮

崔斯特走过隧道，迈过死亡巨人的尸体，只是当他从大餐桌上抓走一块羊肉的时候稍稍减慢了速度。他穿过一道道支撑隧道的梁木框架，向昏暗的隧道深处走去，同时用自己的理智压抑心中的渴望。如果巨人们将财宝藏在了这里，那么藏宝室肯定是用秘门封闭的，或者还可能有猛兽守门。守门的应该不是巨人，否则他就会去加入战斗了。

这条隧道相当长，一直向北延伸。崔斯特认为现在自己正走在凯恩巨锥的下方。他已经走过了隧道中最后的火把，不过卓尔精灵更适应黑暗。他一生大半时间都生活在无光的地底世界，和族人在各种隧洞中穿行。他的一双大眼睛在绝对的黑暗里要比在有光线的地方更加敏锐。

这条隧道突然就结束了。崔斯特面前出现了一道箍铁的门板。门上的铁闩上还扣着一把铁链大锁。将沃夫加丢在身后，崔斯特不由得感到一阵内疚。

卓尔精灵有两个弱点，最显著的一个就是对战斗的渴望；不过另一个也差不多，那就是战胜敌人之后发掘宝藏的乐趣。吸引崔斯特的并不是黄金和宝石。他不在乎这种财富，甚至很少会保留自己赢得的财富。让他乐此不疲的是在第一时间找到宝藏，在其中尽情搜索，最好是能够找到许多世代之前早已不为人知的非凡宝物，或者是曾经属于强大法师的古老法术书。

当他从腰间的口袋里拿出一副小巧的撬锁工具时，心中的负疚感已经飘散了许多。他从没有正式接受过盗贼的训练，但他双手的灵巧和协调足以与任何盗贼大师相媲美。利用敏感的手指和敏锐的听觉，他很容易就能打开这种笨重的大锁。几秒钟之后，铁锁打开了。崔斯特又仔细倾听了一下门后的响动。什么声音都没有。他轻轻抬起粗大的门闩，放到一旁。

最后听了一次，他才抽出一把弯刀，屏住呼吸，推开铁门。

他恢复了呼吸，随之失望地叹了一口气。他面前的房间里有两支火把发出昏暗的光亮。整个洞室小而且空旷，只是在房间正中央竖着一面金属框的大镜子。崔斯特有意避开镜子的正面。他很清楚，这样的物品往往具有某种魔法属性。于是他从侧面靠近过去，仔细检查这面镜子。

这面镜子大概有半人高，不过被一个结构复杂的铁架托起来，让人能够平视它的镜面。镜子的边框是白银的，与这个粗糙的山洞显得格格不入，也让崔斯特相信，这不是一面普通的镜子。但他没有在镜子上看到任何符文，能够提示镜子里到底藏着什么样的魔法。

崔斯特没有能在镜子上发现任何非同寻常的东西。他一不小心，走到了镜子的正前方。突然间，一团略带粉红色的迷雾开始在镜子中盘旋，让扁平的镜面里出现了一个立体空间。崔斯特跳到一旁，继续观察着越来越清晰的镜中空间。

迷雾开始变得浓重，不断喷涌，仿佛正在被一个隐藏的火焰源头所推动。就在这时，迷雾中心向外绽开，浮现出一张清晰的人脸。那张脸憔悴干瘪，眼窝凹陷，上面能看到一些南方城市人的特征。

“为什么要打扰我？”那张脸向镜子前的空旷房间问道。崔斯特又向旁边让开一步，以免让镜中人看到。他考虑要不要正面和这个神秘的法师打个招呼，但又想到了他的朋友们，觉得这种莽撞的行为实在是太冒险了。

“站到我面前来，皮格林！”那个人脸命令道。他又带着不耐烦的冷笑等待了几秒钟，再次开口的时候，他的声音变得越发严厉了。“等我发现是你们哪一个白痴鲁莽地召唤了我，我就会把你变成一只兔子，再扔进狼窝里！”一阵怒吼过后，镜子突然恢复了原样。

崔斯特挠了挠下巴，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这里做些什么，发现些什么。最终，他认为这一次冒的险已经很大了。

当崔斯特回到巨人巢穴中的时候，他发现沃夫加正和关海法一起坐在主走廊中，他们背后几码远的地方就是已经关闭并封牢的山洞前门。野蛮人不住地抚摸大猫肌肉厚实的肩膀和脖颈。

“看来关海法已经赢得了你的友谊。”崔斯特说。

沃夫加微微一笑，“一个优秀的盟友，”他打趣地晃了晃大猫，“还是一位真正的武士！”野蛮人想要站起身，却因为地面的剧烈晃动又坐倒了下去。

一阵爆炸震撼着整个巨人巢穴。弩炮射出的弹药击中了沉重的洞门，将门闩和门板的碎片向山洞中抛洒进来。一扇洞门上半截完全消失了，另外一扇顶部的铰链脱开，让门板笨拙地挂在底部的铰链上。

崔斯特抽出弯刀，站到沃夫加身前。野蛮人则竭力要再次站起身。

一名留着大胡子的战士跳进了被打破的洞门，挂在手臂的圆盾上画着泡沫啤酒杯的族徽，另一只手中高举着刃上有缺口的染血战斧。“出来玩玩吧，巨人们！”布鲁诺一边用斧头敲打圆盾，一边喊道——就好像他的氏族还觉得没有制造出足够大的声音把整座山洞都震醒一样。

“放轻松，狂野的矮人，”崔斯特笑着说，“亚巨人全都死了。”

布鲁诺看到了自己朋友们，便跑进主走廊。很快，他的氏族成员们也都吵吵嚷嚷地冲了进来。“全都死了！”矮人喊道，“该死的精灵，我就知道你会把乐子都霸占掉！”

“援军呢？”沃夫加问。

布鲁诺恶狠狠地笑了一声。“对我没有信心吗，孩子？现在他们全都挤进一个山窟窿里了。要我说，他们还能得到埋葬，简直是格外优待了！只有一个活了下来，一个卑劣的兽人，他还能喘气，只是因为他的那根臭舌头还能动！”

见识过那面镜子以后，崔斯特对于审问那个兽人变得非常有兴趣。“你审问过他了吗？”他问布鲁诺。

“有啊，现在他还什么都没说，”矮人回答道，“但我还有几种手段能让他尖叫出来！”

崔斯特知道这很不寻常。兽人不是忠诚的种族，但如果是受到了法师的幻惑，刑法对他可能就没什么用了。他们需要某种手段来反制敌人的法术。崔斯特立刻就想到了可能的办法。“去找瑞吉斯，”他对布鲁诺说，“那个半身人能让这个兽人说出我们想知道的一切。”

“还是用刑会更有趣吧。”布鲁诺不无遗憾地说，但他也明白卓尔精灵的建议是正确的。这么多巨人聚集在一起，这件事本身就让布鲁诺感到很好奇——以及担忧。而现在，兽人和食人魔也和巨人混在了一起……

崔斯特和沃夫加坐在这个小房间尽头的角落里，尽可能与布鲁诺和另外两个矮人保持着距离。布鲁诺的一支部队当晚就从独林镇返回，带来了瑞吉斯。尽管大家都因为行军和战斗而劳累过度，但他们也都急于知晓敌人的情报，以致无心睡眠。瑞吉斯刚一用红宝石吊坠牢牢控制住那名兽人俘虏，就带着那个兽人到邻近的房间中去进行单独交谈了。

布鲁诺正在忙着做一道新菜——炖巨人脑浆——把那种散发着臭气的巨人器官放在亚巨人的颅骨中煮熟。“用你们的脑子好好想想！”他曾经对满脸惊恐和厌恶的崔斯特与沃夫加说道，“谷场上养的鹅就比野鹅好吃，因为谷场鹅很少活动自己的肌肉。巨人的脑子一定也符合这个道理！”

崔斯特和沃夫加却都不这样想。他们没有离开这个地方只是因为不想错过瑞吉斯的报告，于是只好蜷缩在房间最远端的角落里，说着他们自己的悄悄话。

布鲁诺也在努力听他们说了些什么。对于他们的谈话，老矮人很感兴趣。

“餐厅里最后那个只有一半是你的，”沃夫加坚持说，“有一半是大猫的。”

“山谷里的那个你也只有一半。”崔斯特反驳说。

“同意。”沃夫加说，“隧道里最后的那一个和皮格林，我们就平分吧？”

崔斯特点点头：“那算上半个的，我杀了十个半，你也杀了十个半。”

“四个是大猫的。”沃夫加说。

“四个是大猫的。”崔斯特赞同，“干得不错，朋友。你到现在为止的表现都很好，但我有一种感觉，还有许多战斗在等着我们，而我的经验更丰富，所以最后一定会是我赢！”

“你已经老了，精灵。”沃夫加靠在墙上嘲讽崔斯特。一抹自信的微笑出现在他金色的胡须之间。“我们走着瞧，走着瞧。”

布鲁诺也在微笑。朋友之间友善的竞争和为这个年轻野蛮人感到的骄傲都让老矮人很高兴。沃夫加竟然能追得上技艺高超，经验丰富的崔斯特·杜垩登，他做得很好。

瑞吉斯从邻屋走出来，通常都显得轻松快活的面孔现在却被罩上了一层灰色。这让房间里的轻松气氛一下子就消失得干干净净。“我们又有麻烦了。”半身人苦着脸说。

“那个兽人在哪里？”布鲁诺从腰带上抽出斧子。他误解了半身人的意思。

“还在屋子里。他没事。”瑞吉斯回答。那个兽人很高兴地将阿卡尔·凯色入侵十镇的计划向自己的新朋友和盘托出，还详细描述了凯色大军的规模。瑞吉斯在将这些情报告诉给朋友们的时候，身子明显在发抖。

“世界之脊这片区域的全部兽人、地精和亚巨人部落都聚集到了阿卡尔·凯色的旗下。”半身人说道。崔斯特和沃夫加对视了一眼，他们早已听说了凯色的名字。野蛮人本以为亚巨人口中的阿卡尔·凯色是一个巨大的霜巨人，但崔斯特在见识过那面镜子以后，已经有了不同的看法。

“他们计划攻击十镇，”瑞吉斯继续说道，“甚至野蛮人也在一个强大的独眼头领的率领下加入了他们！”

沃夫加的脸因为愤怒和羞窘而变得通红。他的族人正在与兽人为伍！他知道瑞吉斯所说的那个头领。沃夫加就是麋鹿部族的一员，甚至还曾经作为希夫斯塔的传令官高举起部族的旗帜。崔斯特也不无苦涩地回忆起那个独眼蛮王，又安慰地拍了拍沃夫加的肩膀。

“去布林山德，”卓尔精灵对布鲁诺和瑞吉斯说，“那里的人必须做好准备。”

瑞吉斯在绝望中打了个哆嗦。如果那个兽人对凯色大军的描述是准确的，就算是全十镇人集结起来也无法抵挡这次进攻。半身人低垂下头，无声地嗫嚅了一阵，但他还是觉得有必要提醒他的朋友们：“我们必须走了！”

尽管布鲁诺和瑞吉斯能够说服凯西乌斯相信他们的消息是多么紧急和重要，但将其他发言人召集起来举行会议还是耗费了几天时间。现在时值夏末，正是捕获硬头鳟的好时节，各渔镇都在忙着最后捕上一大批鳟鱼，以供今年最后一支商队运往路斯坎。九个渔镇的发言人们都明白自己对于镇民的责任，但也全都不愿意离开渔船哪怕是一天时间。

所以，真正愿意来参加会议的除了布林山德的凯西乌斯之外，只有将瑞吉斯视为英雄的独林镇新发言人穆敦，来自一贯乐于促成十镇共赢的东流亡地镇的格伦萨瑟，还有塔马兰镇唯布鲁诺马首是瞻的阿果瓦。其他议会成员就对这次集会不那么热心了。

因为布林山德之战以后对待崔斯特所发生的意外，坎普直到现在还对布鲁诺心存芥蒂，所以他一开始就打算破坏这次会议。还没等凯西乌斯有机会开始礼仪程序，这个不怀好意的塔尔歌斯镇发言人就从椅子里跳起来，一拳砸在桌面上，高声吼道：“该死的正式宣读就省省吧！凯西乌斯，你有什么权力命令我们从湖上过来？我们在这里呆坐着，路斯坎的商人们已经准备上路了！”

“我们得到了敌人入侵的消息，坎普发言人。”凯西乌斯理解这个渔夫，便平心静气地提点道，“如果不是事出紧急，我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召唤你们之中的任何人。”

“那么谣言就是真的存在了。”坎普冷笑着说，“你说有一场入侵？呸！我只是觉得议会在丢人！”

他转向阿果瓦。塔尔歌斯镇和塔马兰镇之间的争斗在过去几个星期中正逐渐变得白热化，只有凯西乌斯在努力消弭这两个镇子的冲突，将势不两立的两个渔镇带到谈判桌上来。阿果瓦同意进行会晤，但坎普强硬地对此表示拒绝。现在这两个敌对的镇子之间充满了各种猜忌，选在这样一个时间点召开这场紧急议会实在是太不合时宜了。

“这只是一个可怜的阴谋！”坎普咆哮着扫视了一圈在座的发言人，“只不过是阿果瓦和他诡计多端的支持者们要压制塔尔歌斯镇，炮制出一份对塔马兰镇有利的协议来！”

大概是被坎普营造的怀疑气氛所煽动，凯柯尼镇的新发言人薛蒙带着指责的意味伸手点中凯迪内瓦镇的杰辛·布兰特，朝这个竞争对手愤恨地说道：“你们在这场阴谋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薛蒙成为凯柯尼镇的发言人是因为他的前任朵林·鲁加在与凯迪内瓦镇的渔船争斗时被杀死在迪尼夏湖的水面上。朵林·鲁加是薛蒙的朋友和领袖，所以凯柯尼的新发言人对于凯迪内瓦镇有着深深的恨意，对这个竞争渔镇的态度也要比他的前任更加冷酷无情。

瑞吉斯和布鲁诺静静地坐在一旁，对于会议刚刚开始就爆发的争吵感到气馁又无能为力。

凯西乌斯不停地敲着他的木槌，直到把槌柄敲成两段，人们的争吵也终于告一段落了。

“少安勿躁！”凯西乌斯命令道，“先收起你们的恶毒言辞，听听信使带来的可怕消息吧！”人们纷纷回到座位里，恢复了平静，但凯西乌斯担心各镇之间的关系已经因为刚才的争吵而进一步恶化了。

他将发言的权利交给瑞吉斯。

半身人已经被那个兽人俘虏的话吓坏了，他情绪激动地讲述了自己的朋友们在巨人巢穴和谷堑的战斗。“布鲁诺俘虏了一个随同巨人们行动的兽人。”他着重强调了这一点。

一些发言人听到这样的巨怪竟然结队行动，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但坎普和另一些人仍然认为和其他渔镇的竞争更重要，认为这场会议只不过是个阴谋。瑞吉斯的话远远没有将他们说服。

“那个兽人告诉我们，”瑞吉斯继续严肃地说道，“有一个名叫阿卡尔·凯色的强大法师，率领着一支规模非常庞大的地精和巨人军队！他们现在的目的就是征服十镇！”他觉得自己戏剧性的演讲一定能造成更加深入人心的效果。

但坎普早已按捺不住了。“凯西乌斯，你会相信一个兽人的话？你在这个关键的时候从湖上把我们叫来，只是因为一个发臭的兽人说了些威胁我们的话？”

“这个半身人的故事没什么稀奇，”薛蒙说道，“我们都知道，一个被俘虏的地精为了拯救自己毫无价值的脑袋，什么话都会说。”

“或者你们有别的动机。”坎普恶狠狠地盯着阿果瓦。

尽管凯西乌斯真诚地相信这个可怕的消息，但他也只是靠在椅背上，什么都没有说。今年最后的渔获交易正在进行，随后就会是一个渔获枯竭的季节，而湖面上的冲突正变得愈发激烈。这些都让他早就预料到了现在这种情况。他无可奈何地看着布鲁诺和瑞吉斯，耸了耸肩。会场此时又一次充满了吵骂的声音。

在随后的骚乱中，瑞吉斯从马甲背心中露出红宝石吊坠，用胳膊肘推了推布鲁诺。他们看着吊坠，又失望地对视了一眼。他们本不希望用到这枚魔法宝石的。

瑞吉斯敲击自己的木槌要求发言，并得到了凯西乌斯的支持。然后，就像他五年前做过的那样，他跳上桌面，向自己最大的对头走去。

但这一次情况并没有按照瑞吉斯所预料的那样发展。在过去五年中，坎普用了很多时间反思野蛮人入侵前举行的那场会议。确实，这名发言人对于会议最终所造就的结果感到高兴。他知道自己和全部十镇人都应该感激半身人瑞吉斯向他们发出的警告。但仍然有一件事让坎普感到非常别扭，那就是他最初的立场为什么那样轻易就动摇了。他是个喜好争斗的人，对战争的爱好甚至超过了捕鱼，但他也是一个心智机敏，对一切危险都有高度警惕的人。在过去几年中，他多次观察瑞吉斯，认真倾听过这个半身人说服别人的各种故事，所以当这一次瑞吉斯向他走过来的时候，这名粗鲁的发言人立刻将身体转向一旁。

“滚开，骗子！”坎普一边吼叫，一边防御性地将自己的椅子推离开桌边，“你好像有一种奇怪的能力，可以说服人们听从你的观点，但我这一次可不会被你摆布了！”他又对其他发言人说，“小心这个半身人！他的身上一定有魔法！”

坎普明白，他没办法证明自己的话，但他也知道自己不必做出什么证明。瑞吉斯的眼睛四下乱觑，显得异常慌乱，甚至没办法回应这名发言人的指控。现在甚至就连阿果瓦也不再看瑞吉斯的眼睛了，尽管这名塔马兰镇的发言人在巧妙地试图掩饰自己的举动。

“坐下，骗子！”坎普用嘲讽的语气说道，“只要我们有所防备，你的魔法就没有用了！”

布鲁诺一直保持着沉默。但他这时却突然跳起身，面孔因为愤怒而扭曲。“这也是骗局吗，塔尔歌斯的狗子？”老矮人一边挑衅，一边从腰间拽下一只大口袋，倒出里面的东西——几颗亚巨人的头颅在桌面上一直滚到坎普面前。几名发言人在惊骇中向后跳去，但坎普依然不为所动。

“我们以前也多次对付过游荡的巨人。”塔尔歌斯镇发言人冷冷地回答。

“游荡？”布鲁诺难以置信地说道，“我们消灭了四十多个这样的巨兽，还有兽人和食人魔！”

“不过是一个路过的队伍。”坎普顽固而又平静地解释说，“而且你也说了，他们全都死了。既然是这样，为什么还要把这种事放到议会上来讨论？如果你想要荣誉，强大的矮人，那么你已经得到了！”他的声音中滴着毒液，他看着布鲁诺涨红的面孔，心中只感到幸灾乐祸，“也许凯西乌斯能够在全体十镇人面前发表演讲，称颂你的功勋。”

布鲁诺将拳头砸在桌面上，看着所有发言人，似乎是要看谁敢继续坎普对他的羞辱。“我们来到这里是为了帮助你们拯救自己的家园和亲人！”他咆哮道，“你们可以相信我们，努力生存下来；也可以听这条塔尔歌斯狗的话，什么都不做。不管怎样，我已经受够你们了！随你们怎么做吧，愿你们的神照顾你们！”然后他就转过身，大步走出了会议厅。

布鲁诺严肃的语气让许多发言人都意识到，这个威胁真的非常严重，绝不能只看作是一个绝望俘虏的谎话，也不是凯西乌斯和几个同谋者设计的阴谋。但骄横傲慢的坎普坚信是阿果瓦和他的非人类朋友——半身人和矮人编造出了这场入侵，为的是侵夺塔尔歌斯镇的利益。坎普的意见在十镇的分量仅次于凯西乌斯对于凯柯尼镇和凯迪内瓦镇的人而言尤其如此，因为布林山德在这两个镇的争斗中始终保持绝对中立的态度，现在这两个镇都在讨好塔尔歌斯镇。

有足够多的发言人因为对竞争对手的怀疑，更愿意接受坎普的解释。这导致凯西乌斯没办法让议会做出决议——这一情况很快就清晰地显现出来。

瑞吉斯看着发言人们争执不休。半身人的信誉已经被破坏，他在这场会议中再不会有影响力了。到最后，什么事情都没能确定下来。阿果瓦、格伦萨瑟和穆敦竭尽全力所取得的最大成果也只是从凯西乌斯那里得到了一份公开宣告：“十镇的每个家庭都应该得到警告。让人们知道这个严重的消息，让他们确信，我会在布林山德的城墙中留出位置给每一个想要得到我们庇护的人。”

瑞吉斯看着这些各执己见的发言人。没有了团结，半身人不知道就算是布林山德的高墙又能提供多少庇护。

第二十章　不做任何人的奴隶

“不要争论了。”布鲁诺喊道。但实际上，在这片岩石山坡上和他站在一起的四个朋友都无意反对这个决定。那些愚蠢、卑鄙又傲慢的发言人毁掉了他们的团结，也几乎注定要毁掉十镇。崔斯特、沃夫加、凯蒂布莉儿和瑞吉斯现在都认为矮人们不应该加入这场毫无希望的保卫战。

“你什么时候封锁矿洞？”崔斯特问。卓尔精灵还没有决定是否会和矮人们一起将自己封锁在他们的洞穴中，但他已经在计划充当布林山德的斥候，至少要到阿卡尔·凯色的大军进入这一地区以前。

“今晚就会开始准备。”布鲁诺说，“等一切准备就绪之后，我们就不用着急了。我们会让那些发臭的兽人一直冲到我们面前，然后炸塌隧道，活埋它们！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

崔斯特耸耸肩。尽管绝大多数十镇人还在躲避他，但这名卓尔精灵对那些人还是抱有强烈的忠诚心。他没办法让自己背弃他所选中的家园，哪怕这种忠诚会要他的命。崔斯特也不想回到那个暗无天日的地底世界，哪怕是欢迎他的矮人洞穴。

“你怎样决定？”布鲁诺问瑞吉斯。

半身人也在求生本能和对十镇的忠诚之间犹豫不决。有红宝石的帮助，过去这几年中他在都尔登湖岸边活得很好。但现在他的伪装被撕掉了，各种谣言已经从议会中流传出去，布林山德的人们都在悄声议论半身人的魔法伎俩。用不了多久，十镇人就都会知道坎普的指控，就算不会公开排斥他，也会对他唯恐避之不及。不管怎样，瑞吉斯知道自己在独林镇逍遥自在的日子就要结束了。

“感谢你的邀请，”他对布鲁诺说，“我会在凯色大军到来之前来找你。”

“很好，”矮人回答，“你的房间就在这个孩子的房间旁边，这样就不会有矮人听到你的肚子咕咕响了！”他又向崔斯特善意地眨眨眼。

“我就算了。”沃夫加说。布鲁诺好奇地看着沃夫加，误解了这个野蛮人的意思，不明白他为什么会拒绝瑞吉斯做邻居。

“小心，小子，”矮人揶揄地说道，“如果你以为你能留在这个女孩身边，那你可要小心别让我的斧头落在你的脑袋上！”

凯蒂布莉儿轻笑了一声，感到有些困窘，但也真的很感动。

“你的矿洞不是我的地方，”沃夫加突然说道，“我的生命是属于苔原的。”

“你忘记了，是我决定让你活下来！”布鲁诺呵斥他。实际上，现在的老矮人更像是一位坏脾气的父亲，而不是一个恼怒的主人。

沃夫加站在矮人面前，高傲又倔强。崔斯特明白他的心思，并为他感到高兴。布鲁诺虽然也在担心这个野蛮人的安危，更不愿去想他们终将分离，但他也为这个孩子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骄傲。

“我的契约还没有结束，”沃夫加说，“但是，我的朋友，我已经还清了欠你和你的族人的债务，超过了我应还的许多倍。”

“我是沃夫加！”他骄傲地宣称道。他昂起下巴，绷紧了全身的肌肉。“不再是一个孩子，而是一个男人！一个自由人！”

布鲁诺感觉到自己的眼眶湿润了。平生第一次，他没有掩饰自己的泪水。他来到这名野蛮人大汉面前，用真诚的赞赏回应沃夫加坚定的目光。

“是的，你说得没有错。”布鲁诺说道，“那么，我能否问你一下，你是否愿意留下来，和我并肩战斗？”

沃夫加摇摇头。“尽管我已经还清了欠你的债，但我永远都视你为我的朋友……亲爱的朋友。只是，我现在还有另一笔债要还。”他的目光越过凯恩巨锥，一直射向北方——覆盖那片苔原的清澈天空中正闪烁着数不清的点点繁星，让辽阔的冻土平原显得更加巨大和空旷。“在那里，在另一个世界。”

凯蒂布莉儿叹了口气，不安地用脚跟捻着地面。她也完全懂得沃夫加没有明确说出的那番图景，并且同样不喜欢沃夫加的选择。

布鲁诺点点头，尊重这个野蛮人的选择。“那就去吧，好好活下来。”老矮人努力不让自己的声音颤抖，沿着岩石小径迈开步子的时候，他又最后停顿了片刻，回过头看着这名高大的年轻野蛮人：“你是一个男人，这一点毋庸置疑，但永远不要忘记，你曾经是我的孩子！”

“我不会。”当布鲁诺消失在坑洞中的时候，沃夫加悄声说道。他感觉到崔斯特的手按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你什么时候动身？”卓尔精灵问。

“今晚，”沃夫加回答，“时间紧迫，容不得耽搁。”

“你要去哪里？”凯蒂布莉儿问。她已经知道了答案，也知道沃夫加不会明确地回答她。

野蛮人将带有雾气的眼睛转向平原：“家。”

他沿着小路向山坡下走去，瑞吉斯跟在他身后。凯蒂布莉儿略有落后，还在招手示意崔斯特跟上来。

“今晚就向沃夫加道别吧，”她对卓尔精灵说，“我不觉得他还会回来。”

“他选择是家的地方才是他的家。”崔斯特回答道。他认为，沃夫加做出这个决定和希夫斯塔加入凯色大军有关。他带着敬意看着远去的野蛮人。“他还有他自己的事情需要去处理。”

“有些事你还不知道。”凯蒂说。崔斯特好奇地看着她。“沃夫加一直策划着一场冒险。”她解释说。她信任沃夫加，但她觉得崔斯特·杜垩登也许是最可能有办法帮助沃夫加的人。“我相信，这个想法在他做好准备之前就已经种在他的心里了。”

“他的部族的事情只能由他自己去处理。”崔斯特领会了女孩的暗示，“野蛮人有他们自己的处世之道，他们不欢迎外人插手。”

“事关部族的话，我同意。”凯蒂布莉儿说，“但凡我猜得准，沃夫加的道路并非直接指向他的家。他还有另外的目标，一场他经常提起却从没有认真解释过的冒险。我只知道这场冒险中隐藏着巨大的危险以及一个誓言，就连他自己也在担心没有足够的能力单独去实现的誓言。”

崔斯特眺望着星空下的平原，仔细思考女孩的话。他知道凯蒂布莉儿很聪明，拥有着超越自身年龄的观察力。他从不怀疑凯蒂的猜测。

星星在清冷的夜色中闪烁不定，无限遥远的天穹和大地在远方交汇，形成绵长的地平线。崔斯特注意到那条地平线上还没有军队篝火的闪烁。

也许他还有时间。

尽管凯西乌斯的宣告在两天时间里就传达到了最偏僻的村镇，但几乎没有多少难民出现在通往布林山德的大路上。凯西乌斯早已预料到了这一点，否则他绝不会做出如此慷慨的承诺，愿意接纳所有前来避难的人。

布林山德是一座具有相当规模的城市，不过现在的居民已经有所减少。城墙内出现了许多空置的房屋，有一整个街区是为来访的商队提供住宿之用，在一年中的这个时候就完全空出来了。但不管怎样，如果其余九个镇子里有一半人来这里避难，凯西乌斯就很难履行他的承诺了。

不过这位发言人一点也不担心。十镇人是一个彪悍勇武的族群，每一天都生活在地精入侵的威胁之中。凯西乌斯知道，一个空洞的警告不可能让那些渔夫抛弃自己的家园。尽管各渔镇之间的联盟关系已经冷却到了冰点，但也不会有镇子的领袖采取行动说服他们的民众逃亡。

实际上，格伦萨瑟和阿果瓦是仅有的两个来到布林山德城门前的发言人。几乎全部东流亡地镇的居民都跟在他们的领袖身后，但阿果瓦只带来了不到一半塔马兰镇民。傲慢的塔尔歌斯镇几乎像布林山德城一样有着完备的防御工事，所以它早就传出话来，没有一个塔尔歌斯人会离开本镇。许多塔马兰镇的渔民害怕塔尔歌斯镇会趁机侵夺他们的经济利益，也都拒绝放弃捕鱼季中的这个最有利可图的月份。

凯柯尼镇和凯迪内瓦镇的情形也差不多。这两个相互敌视的镇子都不敢将眼前的利益拱手让给对方，两个镇子里没有一个人逃往布林山德。对于这些内斗不休的人来冲，兽人不过是一个遥远的威胁，尽可以等到他们真正出现的时候再去理会；和自己邻居的争斗才是迫在眉睫的残酷事实，是他们每天都要面对的任务。

在西部边境上，布理门镇仍然保持着严格的独立，与其他渔镇互不往来。凯西乌斯的宣告在他们看来不过是布林山德城在宣示自己的领袖权威，既无聊又无力。南方的蜜酒镇和道根之洞镇根本不打算躲在城墙后面，或者派遣军队支援北方渔镇作战。红水湖是三大湖中最小的一个，硬头鳟的资源也最为匮乏。位于这片湖畔的这两个镇中的居民根本没有时间离开自己的渔船。五年以前，在野蛮人入侵的威胁下，他们响应号召加入十镇联军，但他们在那场战争中承受了最严重的损失，所得又是最小的。

有几队人从独林镇来到布林山德，但那个位于最北方的镇子中更多的人都选择对即将到来的大敌不闻不问。他们的英雄丢了脸，现在就连穆敦看待这名半身人的眼光也和以前不同了。半身人的警告在他口中变成了一个误会，也许甚至是一个有意编造的谣言。

个人的顽固傲慢与眼前利益相比，整个十镇的安危已经无足轻重了，大多数十镇人都搞不清楚何时应当团结，何时可以独立。

在沃夫加离开的那个早晨，瑞吉斯回到布林山德处理一些个人事务。他已经送信给自己在独林镇的一位朋友，请那位朋友将他的财物送过来。所以他就留在城中，沮丧地看着时间一天天过去，却没有为迎接即将到来的侵略军做任何真正的准备。在那场失败的会议之后，半身人还抱着一点希望，期待人们能够看清即将到来的灾难，最终团结起来。但现在，他已经开始认为矮人们决定抛弃十镇，将自己封闭在矿洞中的决定是能够让他们的氏族生存下来的唯一方法了。

对于这场难以避免的浩劫，瑞吉斯认为自己也有一部分责任。如果他行事能够更谨慎一些，也许一切都会不同。当他和崔斯特制订计划，利用政治局势和红宝石的力量迫使十镇团结一致对抗野蛮人的时候，他们曾经用了许多个小时预判每一名发言人的立场，权衡促使每一个镇子参与联盟的条件。但这一次，瑞吉斯对十镇人和红宝石都有了更多的信心，以为自己只要利用这颗宝石的力量就能够抹除掉人们最后的一点疑虑，让大家清楚地看到眼前严峻的局势。

但是当瑞吉斯听说了来自于各个镇子的傲慢与荒谬言论之后，就再也无法将这次失败归罪在自己的身上了。为什么他必须要欺骗人们保卫自己？如果他们是这样愚蠢，竟然任由自己的傲慢将他们带向毁灭，那么他又有什么责任，甚至是有什么权力去救援他们？

“这是你们应得的！”半身人高声说道。这时他意识到自己似乎开始变得像坏脾气的布鲁诺一样了，这让他不由得露出了微笑。

对于这种无可奈何的局面，他只能用冷漠和麻木来保护自己，只能希望他的朋友能够快些从独林镇赶来。

他的庇护所在地下。

阿卡尔·凯色坐在魔晶塔三层传影厅的水晶王座中，用手指紧张地敲击着宽大座椅的扶手，凝视着面前黑色的镜子。皮格林早就该向他报告援军到达秘密基地的情况了。法师最后一次从巨人洞那里受到的召唤就很可疑，因为当时根本没有人在另外一面镜子前向他做报告。现在，巨人洞里的镜子只是一片黑暗，法师从魔晶塔中发出的一切信号都如同石沉大海。

如果那面镜子破了，凯色也能感觉到自己的镜中视野发生了错位。现在的情况则更加令人费解。某种他无法理解的东西封堵住了他的远程视野。这种困境让他感到紧张，让他觉得自己可能被欺骗了，或者被敌人发现了。他的手指一直在神经质地敲打着椅子扶手。

“也许是该做出决定的时候了。”一直站在法师座位旁边的厄图提出建议。

“我们还没有聚集起全部军力，”凯色反驳道，“不少地精部落外加一个巨人大部族还没有到来。野蛮人也还没有准备好。”

“士兵们都在渴望着战争，”厄图向他指出，“他们正在自相残杀。你很快就会发现，你的军队正在你周围崩溃！”

凯色也明白，将这么多地精部落集结在一起太长时间是一种非常冒险的行为，也许他们应该立刻开始进军。但法师还是希望自己能够有更大的把握。他要让他的军队力量达到最强。

“皮格林在哪里？”凯色号叫道，“为什么他还没有回应我的召唤？”

“那些人类正在做什么样的准备？”厄图突然问。

但凯色根本没有听他说话。法师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魔晶和这个恶魔都曾经建议他先向秘密基地派遣不太容易暴露行藏的野蛮人，也许他们是正确的。如果那些渔夫发现非同寻常的怪物军团驻扎在他们的地盘上，他们又会怎样想？他们已经猜到了多少？

厄图注意到了凯色的不安，感受到一种怨毒的满足。当皮格林的报告不再传来的时候，这个恶魔和魔晶就一直都在劝说凯色早些发动攻击。但这个懦弱的法师总是想要找到更多的信心，让自己的军队数量更具有压倒性优势，所以才一直耽搁到今天。

“我应该去发动军队吗？”厄图问道。他相信凯色的抗拒应该已经结束了。

“派传令兵去野蛮人和尚未加入我们的各部落。”凯色命令道，“告诉他们，和我们并肩作战就是来享受一场胜利的盛宴！而那些不和我们一起战斗的家伙一定会死在我们面前！我们明天开拔！”

厄图毫不耽搁地从塔中冲了出去。没过多久，整个巨大的营地中就回荡起冲向战争的欢呼声。地精和巨人们兴奋地行动起来，拆倒帐篷，打包物资。许多个星期以来，他们一直在期待这一刻，现在，他们没有浪费任何时间就开始了最终的准备。

就在这个夜晚，阿卡尔·凯色的大军离开营地，开始了向十镇的长途行军。

在那个已经遭到清缴的亚巨人巢穴中，那面传影镜完整无损，一动不动地立在原地，被崔斯特·杜垩登抛在上面的一条厚毯子严严实实地盖住了。

尾声

他在白天明亮的阳光中奔跑，在夜晚昏暗的繁星下奔跑，东风不断抽打着他的面孔，不知疲惫的长腿不断迈出大步。在空旷的平原上，他只是一个不断移动的黑点。连续数天，沃夫加都将自己的体力逼至极限，甚至在狩猎和进食时也在奔跑，只有在彻底精疲力竭的时候，他才会停下脚步。

在遥远的南方，世界之脊中翻滚出了毒云一般的恶臭烟尘。阿卡尔·凯色的地精和巨人们来了。他们的意识都已经遭到魔晶力量的扭曲，现在只想杀戮，只想破坏，只想取悦阿卡尔·凯色。

在离开矮人山谷三天之后，沃夫加发现了许多野蛮人武士的杂乱脚步，这些足迹都通往同一个地方。他很高兴能够如此容易就找到自己的族人，但如此众多的足迹告诉他，各个野蛮人部族正在集结，他的任务正变得愈发急迫。刻不容缓的心情让他不断向前奋力猛冲。

沃夫加最大的敌人不是疲惫，而是孤独。在这一段漫长的孤身之旅中，他努力集中起自己的精神，回忆他对死去的父亲立下的誓言，思考自己取胜的可能。但对于脚下的道路，他一直都避免去想。他很清楚自己的计划是多么希望渺茫，想得太多只会摧毁他的决心。

这是他唯一的机会。他没有贵族血统，没有挑战希夫斯塔的权力。即使他击败了这个被选中的蛮人王，他的族人也不会承认他是部族领袖。像他这样的人要合法取得部族王者的身份，就必须赢得某种具有足够英雄气概的功绩。

他向前飞奔，冲向那个曾经引诱众多蛮人勇者的目标。那些勇士都想要成为王，最终却只是丢掉了性命。与此同时，在他身后的阴影中，一道黑色的闪电正以自身种族所特有的优雅从容紧随而来，那是崔斯特·杜垩登。

一直向东，冲向雷格冰川。他们要去的地方被称为融冰地。

那是印格罗卡斯提密齐里安的巢穴。不过野蛮人只是简单地称那头白龙为“冰亡”。

第三部　克利沙·提斯

当沃夫加水晶一般的蓝眼睛眺望黑暗的冻土平原，看到族人营地中那星星点点的篝火时，他看见了什么？

也许他看见了自己往昔的生活，渴望回到那个地方和那种生活之中？也许他看见了现在，我和布鲁诺对他的教导，他在将这些和他的游牧族人严苛的生活经验进行比较？

或者沃夫加看见的是未来，改变的可能，将他的族人引上全新的、更好的道路？

我猜，这三者都有一点。我猜这就是沃夫加心中混乱的思绪，是那双蓝眼睛后面跳动的火焰的源头。在战斗中，他总是充满了激情！这种战斗的激情一部分来自于抚养他长大的蛮人部落，毕竟野蛮人孩童之间的打斗游戏时常见血，偶尔致命；一部分则发轫于他内心的冲突，当他将我和布鲁诺给他的教训与他在与族人共同生活时所学到的一切进行对比的时候，一定会有很强的挫败感。

沃夫加的族人入侵十镇，挟带着残忍的困惑，决意要屠杀所有敢于挡住他们道路，不屈服于他们的人。他想要在战场上杀死布鲁诺·战锤（尽管这个愚蠢的年轻人错误地击打了布鲁诺的脑袋），布鲁诺却没有任由他死去，而是救了他的命。沃夫加该如何接受这样的事实？沃夫加该如何接受布鲁诺对他的关爱？承认自己错了，承认矮人并非像他以前想象的那样，是充满恨意的残忍敌人？这正是冰风谷野蛮人对矮人的看法，一个长期流传在野蛮人部族中的谎言，为的是让他们的杀戮与劫掠合情合理。这个谎言和卓尔精灵的自我欺骗没有什么不同，正是借助同样的谎言，卓尔精灵让自己对一切非卓尔生灵的恨意具有了正当性。

但现在，布鲁诺和矮人们将自己的真实品质摆在了沃夫加的面前，让沃夫加无法回避。他必须将自己看清的这一切和他从孩提时代就开始学习到的每一桩“事实”做对比。他无法否认，他的父母和部族中的所有长辈对他的种种告诫都是谎言。我从自己的经历中知道这并不容易。这样做就相当于是承认了自己人生的一大部分不过是一个谎言，造就自己的很大一部分都是错的。我很早就认识到了魔索布莱城的罪恶，因为那里的教导让我违背逻辑，违背我的内心。但即使那些错误是那样明显，那样令人痛苦，我离开故乡的第一步也绝不是轻易就能迈出的。

与卓尔精灵的罪恶相比，冰风谷野蛮人的错误还不算严重，但我害怕这也让沃夫加更加难以从内心中看清族人的影响。野蛮人的处世之道远比卓尔精灵表里如一、光明正大，尽管他们喜好战争，但他们也有更多的理由能够为自己的行为辩护，这就需要沃夫加自己去分辨他的族人和他的新朋友们孰对孰错，打破从幼小时起就将他完全包围的偏见高墙，接受同情与理解。对于他强壮的肩膀而言，这仍然是一副不无痛苦的重担。

我完全不羡慕他所面对的任务，他的困惑，以及他的挫败感。

他每天都要进行这样的战斗，这是一件好事。我只能祈祷，那种强烈的挫败感不会让我饱受困扰的朋友在这场战斗中扯掉我的脑袋。

——崔斯特·杜垩登

第二十一章　寒冰坟墓

在巨型冰川的尽头，流冰蜿蜒绕过破碎的裂谷和山岩。在这里隐藏着一个小山谷，一个被野蛮人称为融冰地的地方。一眼温泉汇聚成一个小池塘，热水和寒冰进行着永无休止的战斗。当冬雪过早落下的时候，被困在内陆，没有能跟上驯鹿群前往海边的野蛮人经常会前来融冰地寻求庇护。即使是在冬天最寒冷的月份里，这里也有不会冻结的流水。池塘的蒸汽让周围地方的温度不会下降到致命的程度，虽然也绝不会让人感到舒服。

这里的温暖和可饮用的水源还只是融冰地价值的一部分。在这眼神秘温泉幽暗的水面下还藏着大量宝石和金银，这处宝藏足以和世界上任何国王的宝藏相媲美。每一个野蛮人都听说过白龙的传说，但大部分人只以为那是高傲的老人逗弄孩子们的幻想故事，毕竟白龙已有多年不曾离巢了。

但沃夫加知道事情不是那么简单。他的父亲贝奥尼加年轻的时候曾经意外地找到了那个神秘洞穴的入口。熟知白龙传说的贝奥尼加立刻就明白自己发现了什么，于是用了多年时间收集关于巨龙的各种信息，尤其是那头名叫印格罗卡斯提密齐里安的白龙。

贝奥尼加在尝试探求这份宝藏之前就死在了部族间的战争中，但他既然生活在一片死亡常常降临的土地上，自然预见到了这种残酷的可能，并尽早将自己的知识传授给他的儿子。所以这份秘密并没有随他一同死去。

沃夫加掷出艾吉斯之牙，打死了一头鹿，然后扛着这头野兽向数里外的融冰地走去。他以前两次来到过这个地方，但直到今天，他依然会对这里奇异的美景感到惊叹不已。池水上的空气蒙上了一层水雾的薄纱，大块浮冰在朦胧的雾气中飘动，就像是缓缓行驶的幽灵船。围绕着这片池塘的山岩呈现出艳丽繁复的色彩，从红色到橘黄色层层递进。这些岩石上覆盖着一层薄冰，在阳光的照射下绽放出灿烂的华彩，和周围阴暗的灰色冰川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是一个异常寂静的地方，冰墙和山岩挡住了呼啸的寒风，通常也不会有人来到这里。

在父亲死后，沃夫加曾经向父亲的英灵发誓，要来到这里，实现父亲的梦想。现在他虔诚地来到池塘边，尽管情况紧迫，他还是在这里驻足片刻，陷入沉思。苔原上每一个部族都曾有勇士来到融冰地，抱着和他同样的希望，但迄今无人生还。

年轻的野蛮人决定改变这个事实。他骄傲地咬紧牙关，开始剥下鹿皮。他必须突破的第一道难关就是这个池塘。池水越向下就越温暖舒适，但这其实是一个致命的陷阱，任何从池水中出来的人都会在数分钟之内被冻死。

沃夫加剥下鹿皮，开始割取鹿的皮下脂肪，然后将这些脂肪在一个小火堆上融化，变成浓稠的油脂。他将油脂涂遍了全身的每一寸皮肤，深吸一口气，稳定下自己的心神，将思维集中在眼前的任务上，单手拿起艾吉斯之牙，走进了融冰泉。

在水雾的面纱之下，池塘显得格外平静。但一离开岸边，沃夫加就能感觉到热泉强烈的涡流。他将凸出在池塘上方的一块岩石作为标记物，一直来到池塘的正中心，最后一次深深吸气，回想着父亲的教导，完全服从水流的指引，让自己沉入水中。下沉片刻之后，他突然被水流一直冲向了池塘的北端。

在水雾下的一片模糊之中，沃夫加只能相信自己可以在这一口气耗尽之前冲出水面。

一直到距离池塘边的冰墙只有几尺远的地方，他才发现了危险。

他护住身体，准备承受冲撞，但水流突然转向，将他送往池塘更深处。

周围的光线从昏暗变成漆黑，他进入了冰下的一个隐秘洞口。这个洞他只能勉强钻进去，但毫不停顿的水流让他别无选择。

他的肺渴望着空气。他咬住下唇，以免自己会不由自主地张开嘴，失去最后一点珍贵的气息。

就在这时，他进入了一个更加宽大的隧道。水流和隧道顶之间终于有了一点空隙，让他能够将头伸出来。他如饥似渴地呼吸着空气，同时依然无助地被水流裹挟向前。

闯过一关。

水流再次转向，前方传来清晰的瀑布声。

沃夫加竭力想要减缓自己的速度，却找不到任何可以借力的地方。隧道底部和两侧全都是平整的冰层，并被许多个世纪的流水打磨得异常光滑。野蛮人拼命挥动双手，为了减速，艾吉斯之牙也从他的手中被用力掷出去，随后他只能徒劳地想用手抓住冰块。突然，他进入了一个宽阔深邃的洞穴，瀑布还在前方。

在瀑布崖壁外几尺远的地方有几根巨大的冰锥，从洞顶一直向下垂挂到沃夫加看不见的黑影之中。沃夫加知道这是自己唯一的机会。他来到崖壁边缘，向前一扑，抱住了一根冰锥。因为冰锥越来越细，他下坠的速度很快，但冰锥在靠近地面的时候又开始变粗了，就好像另一根冰锥从地上生长出来，与第一根冰锥接合在一起。

暂时算是安全了。他以敬畏的目光环顾这座奇怪的巨洞。不远处的瀑布让他浮想联翩。蒸汽从岩石罅隙中冒出来，为这里又增添了一重虚幻的色彩。这座瀑布大约有三十尺高，从上方落下来的泉水大部分进入了瀑布脚下的一个裂隙。小水滴从裂隙中迸溅出来，迅速开始冻结，但在落到结冰地面上的时候还没有完全冻硬，所以很快就和地面冻在一起，让瀑布脚下周围的地面上全都是怪异的破碎冰堆。

艾吉斯之牙飞过瀑布，从一道小罅隙中跳出来，砸中了一个冰堆，让冰块四散崩飞。尽管双臂已经因为和冰柱的摩擦而麻痹，沃夫加还是快步向已经冻在地上的战锤跑过去，将它从冰块的束缚中拔出来。

战锤砸碎了玻璃一样的冰面，沃夫加在破裂的冰层中发现了一道阴影。他更加仔细地检查这道影子，然后才离开这个骇人的景象，向后退去。他的一位先行者显然是从高高的瀑布上掉落下来，死在了接住他的冰面上，又被完整地保存下来。沃夫加不由得深思，还有其他多少人遭遇了同样的命运？

他没有时间继续思考这个问题了。现在另一道难关也已度过，这座巨洞的洞顶应该只有一两尺厚，再向上就是外部的世界了。阳光穿透纯粹由冰层形成的洞顶照射下来。在玻璃一样的地面和洞壁上，就算是一点最微弱的光线也被反射了上千次。整座洞窟充满了清澈璀璨的光芒。

沃夫加觉得很冷，不过涂在身上的油脂保护了他，让他不会被真的冻伤。他在这场冒险最初的考验中活了下来。

但一头巨龙就潜藏在前方。

几条蜿蜒曲折的隧道从这座洞窟中延伸出去，它们都是在久远的过去，当温泉水量远比现在更加庞大的时候被冲刷出来的。但这些隧道中只有一条宽大到能够让巨龙通过。

沃夫加考虑了一下是否应该先探查一下别的隧道，也许这样能让他更加隐蔽地进入巨龙巢穴。但这里纷乱耀眼的光线和无数从洞顶上垂挂下来、如同巨兽利齿一般的冰锥让他感到头晕目眩。他知道，如果自己迷了路，浪费太多时间，夜晚就会到来，偷走宝贵的光线，气温也会降低到他无法忍耐的程度。

于是他在地面上敲打艾吉斯之牙，除掉黏在上面的冰块，径直向那条他相信会通往印格罗卡斯提密齐里安巢穴的隧道走去。

这座冰窟中最大的一个洞室里，巨龙正在它的财宝旁边酣然大睡。许多年以来，它都不曾受到过任何打扰。印格罗卡斯提密齐里安，它更广为人知的名字是冰亡。和许多在寒冰中筑巢的白龙同族一样，它犯了一个错误；曾经为这个巢穴开辟出高大出入口的流水多年以来逐渐衰减。洞口随之缩小，结果将这头巨龙困在了一座水晶坟墓里。

冰亡曾经很享受那些狩猎鹿和人类的岁月。在这头巨兽活跃的短暂时光中，它所造成的灾难和恐怖为它赢得了令人敬畏的威名。但巨龙们，尤其是生活在冰冷环境中的白龙很少活动，就算是一口肉都不吃也能生存千百年。似乎只是对于财宝的贪婪之爱就能够无限地维持它们的生命。与体形庞大的红龙蓝龙那成山的金银相比，冰亡的财宝堆也许很小，毕竟那白龙生活的地区不够繁华，但冰亡已经是整个苔原上最大的一头龙了。

如果这头龙真的想要得回自由，它也许能打破冰封的洞顶。不过冰亡觉得这样做有些太过冒险，所以它只安心于香甜的熟睡，在梦中点数自己的钱币和宝石——这是让巨龙非常愉悦的事情。

但熟睡中的这条巨虫没有想到，它已经变得多么疏忽大意。冰亡在它无休止的瞌睡中已经有数十年没有动弹过一下了。冰层如毡子般子盖住了它颀长的身躯，并且还在渐渐增厚，只剩下它巨大的鼻子前面还有一个孔穴——巨龙有节律的吐息让冰霜无法在这里积累。

这时，沃夫加已经小心地来到了雷鸣般鼾声的源头——这头冰霜巨兽的面前。

冰亡的身躯被水晶般的冰毯覆盖，显得更加壮观伟岸。沃夫加看着这头巨龙，心中充满敬畏。成堆的宝石和黄金散布在整座洞窟中，上面同样覆盖了一层寒冰。但沃夫加的目光根本离不开那头白龙。他从没有见到过如此气势磅礴、如此强大的生物。

他相信现在这头白龙已经被冻住了，不可能再攻击他，便将战锤放到身旁。“你好，印格罗卡斯提密齐里安。”他高声喊道。出于敬意，他使用了白龙的全名。

浅蓝色的硕大龙睛突然睁开了。即使隔着一层冰壳，沃夫加还是能看到那里面燃烧的火焰。巨龙的目光仿佛刺穿了沃夫加，让他停滞了片刻。

最初的震撼之后，沃夫加又恢复了自信。“不必害怕，强大的巨龙，”他大胆地说，“我是一名有荣誉的战士，不会在这种不公平的情况下杀死你，”他露出嘲讽的微笑。“只要拿走你的财宝，我的欲望就能得到满足了！”

但这个野蛮人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如果是一名更有经验的战士，即使是信守荣誉的骑士也不会在恶龙面前死守自己的侠义教条，而是将这份好运看作一种祝福，趁龙熟睡的时候杀死它。很少有冒险者能够在公平的战斗中击败任何颜色的邪恶巨龙，并能够活下来吹嘘自己的功绩——就算是结成团队的冒险者也不行。

就连冰亡自己在刚刚醒来看到这个野蛮人的时候也以为自己陷入了无力自保的境地，并为此而感到震撼。它粗大的肌肉因为长时间缺乏运动而萎缩，让它无法突破身上这一层沉重的冰封牢狱。但是当沃夫加提到财宝的时候，一股新的能量立刻激活了昏昏沉沉的白龙。

冰亡在愤怒中找到了力量。随着一股沃夫加完全想象不到的爆发力，巨龙绷紧全身钢索一样的肌肉，将大块严冰崩得四散纷飞。整座洞窟都在剧烈地颤抖。站在光滑冰面上的沃夫加也被震得躺倒在地。他立刻滚向一旁，在最后一刻躲过了一根被震落下来的长矛般的冰锥。

沃夫加迅速站立起来，转回身，却发现一颗生有长角的白色龙首就顶在自己面前，平视着自己的双眼。白龙巨大的双翼向两侧舒展开，抖掉了身上最后一点冰块。那双蓝眼睛死死盯住了沃夫加。

野蛮人急切地向周围望去，想找到一个逃生的通道。他考虑掷出艾吉斯之牙，却又知道战锤的一击不可能杀死这头巨兽，而随后他就要承受巨龙致命的吐息了。

冰亡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敌人。如果它喷出吐息，肯定能将这个可怜的家伙冻成冰块，但已经到了嘴边的鲜活血肉就没有了。身为恐怖的巨龙，它相信没有任何人能单独战胜它——也许它的这份信念是千真万确的。但这个高大的野蛮人，尤其是他手中的这柄魔法战锤（冰亡能够感觉到艾吉斯之牙的力量）让它感到有些心神不宁。冰亡正是依靠自己的这份谨慎才平安无事地生存了这么多个世纪，因此它不打算和这个人类进行近距离格斗。

寒气在它的肺中聚集。

沃夫加听到了吸气声，反射性地向旁边跑去。他不可能完全躲避开即将喷涌而来的寒冰吐息，无可言喻的寒气充塞了以巨龙为起点的一片巨大的圆锥状区域。但沃夫加的敏捷和鹿的脂肪总算保住了他的一条命。他躲到一大块冰后面，但还是感觉到两条腿被寒气灼伤，肺叶也冷得一阵阵发痛。他需要时间来恢复，此时他却看到那颗白色的龙首正缓缓抬升，要越过被他当作屏障的冰块。

第二次吐息喷出的时候，野蛮人绝不可能活下来。

突然间，一团黑暗包裹住了龙首，一支黑杆利箭呼啸着从野蛮人身边飞过，射入那团透不过丝毫光亮的黑暗中，随后又是一支。

“动手！小子！快！”崔斯特·杜垩登在洞窟中心处喊道。训练有素的野蛮人立刻服从了导师的命令。尽管全身还有很多地方疼痛难忍，但他已经绕过冰块，靠近了正在挣扎的巨龙。

冰亡前后摆动自己巨大的头颅，想要甩脱黑暗精灵的法术。恨意充满了这头巨兽的内心，但这时又有另一支箭射中了它，给它带来一阵痛楚。现在这头龙只想要杀人。即使失去了视力，它依然具有超人的知觉。它很快就确定了黑暗精灵的方位，再次吐息。

但崔斯特对于巨龙有着深刻的了解。他早已精确地度量了自己和冰亡之间的距离。寒冰吐息没有能伤到他。

野蛮人已经冲到了心烦意乱的巨龙身边，调动全部力量挥起艾吉斯之牙，向白色的龙鳞砸去。巨龙疼得咧嘴。龙鳞挡住了这一击，但冰亡从没有从一个人类那里感受过这样的力量。它完全不打算用自己的身体去测试这个人类的第二次打击，于是转过头，准备向这个暴露自身的野蛮人喷出第三股龙息。

又是一支箭射了过来。

沃夫加看到一大滴龙血落在他身边的地面上。包裹龙首的黑球晃动了一下。巨龙发出愤怒的咆哮。艾吉斯之牙第二次、第三次落下。一块龙鳞碎裂剥落。看到暴露的龙肉，沃夫加的心中又燃起了胜利的希望。

但冰亡身经百战，远远不是这几招就能干掉的。它知道自己无力抵抗这柄强大的战锤，便急忙开始了反击。它的长尾巴绕过自己的鳞甲脊背，在这个野蛮人又要挥起战锤的时候抽中了他。沃夫加没有能得到到艾吉斯之牙击中巨龙的快感，却发现自己被打飞出去，撞上了二十尺外一堆冻结的金币。

整个洞窟都在他的周围转动。他的眼睛里充满泪水，让闪烁不定的点点光亮更加模糊。他的意识在迅速滑走。但他看见了崔斯特抽出双刀，正大胆地向冰亡冲过去；他又看见巨龙再一次准备吐息；他还无比清楚地看到了悬挂在巨龙头顶上方的那根硕大无朋的冰锥。

崔斯特快步向前。对抗如此强大的敌人，他也没有任何有效的策略。他只希望自己能在被巨龙杀死之前找到龙身上的一些弱点。他认定沃夫加已经无法继续战斗了，也许那个蛮人男孩已经死在巨龙的长尾恐怖的横扫之下。当他瞥到远处突兀的一点动静，不由得吃了一惊。

冰亡也感觉到了野蛮人的动作，于是它再次甩动尾巴，准备消除来自身侧的威胁。

但沃夫加已经出手了。他用尽自己的最后一点力量从冰堆上跳起身，将艾吉斯之牙高高掷入空中。

龙尾再次击中沃夫加，而沃夫加不知道自己的决死一掷是否成功了。他只觉得自己看到一束光出现在洞顶上，便陷入沉沉的黑暗之中。

崔斯特成为唯一见证这场胜利的人。这名卓尔精灵觉得自己是在做梦，梦境里，一根巨大的冰锥悄无声息地降落。

冰亡的头被黑暗结界所包裹，对于从天而降的危险依然一无所知，只知道那柄锤子没有砸到自己。它展开翅膀，抬起前爪，想要飞腾起来，却被落下的冰矛砸回了地面。

因为黑暗结界的阻隔，崔斯特看不到这头白龙临死时的表情。

但他听到了“喀拉”一声响。他知道，那是龙的颈椎被冰锥强大的冲力向下压迫，断裂了。

第二十二章　血统还是功绩

一小堆火焰让沃夫加恢复了知觉。一开始，他还感到神志不清，甚至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当他掀开毯子的时候，又不记得自己曾带来过毯子。然后，他看到了冰亡。白龙就匍匐在数码之外，巨大的冰锥还牢牢地插在它的背上。黑暗结界已经消散。沃夫加这才惊讶地发现崔斯特的箭法有多么精准：一支箭射中了冰亡的左眼，另外两支箭杆从它的嘴里突出来。

沃夫加伸手去找他已经熟悉的艾吉斯之牙的握柄。但战锤并不在他身边。一边和遍布双腿的麻木感抗争着，野蛮人站立起来，努力寻找自己的武器，同时又心生疑惑，卓尔精灵哪里去了？

这时，他听到旁边洞室中传来的敲击声。他迈着僵硬的双腿，小心地绕过一个拐角。崔斯特正站在一堆钱币上，用沃夫加的战锤敲碎盖在上面的冰层。

崔斯特注意到沃夫加走过来，便点头向他致意。“你好，屠龙者！”他喊道。

“你也是，精灵朋友。”沃夫很高兴能再见到这位卓尔精灵，“你跟了我很长一段路。”

“并不很长。”崔斯特一边说，一边又从宝藏上敲下一块冰，“十镇里没什么乐子，我也不可能让你偷偷在我们的竞赛中领先！现在是十个半对十个半，”他微笑着宣布道，“再加上每人各半条龙。这龙有一半应该算我的！”

“你说得没错，”沃夫加表示同意，“你也应该得到一半战利品。”

崔斯特拿出一只用细银链挂在脖子上的小口袋，“只要一点小东西。我不需要财富，而且我也不可能从这里拿走太多东西。只要一点小东西就足够了。”

他在自己刚刚敲开的财宝堆中仔细查找，发现了一支镶嵌宝石的刀柄。黑色的精金刀柄被锻铸成捕食的猫科动物张开双颚，露出利齿的样子，工艺之精湛绝对属于大师级别。崔斯特立刻被这刀柄上栩栩如生的细腻纹样所吸引。他用颤抖的手指将这柄武器从金币下面拔了出来。

是一把弯刀。弧形刀身闪耀着银色的光华，刀刃处如同钻石般光芒璀璨。崔斯特将这把刀举到面前，为它的轻盈和完美的配重惊叹不已。

“几件小东西……还有这个。”他纠正说。

在与这头龙作战之前，沃夫加已经开始思考该如何离开这座地下洞穴了。“瀑布的水流太强，崖壁又太高，我们没办法从那里返回融冰地。”他对崔斯特说。不过他知道，卓尔精灵一定已经有了同样的想法，“即使能通过那些障碍，我也没有足够的鹿油能帮我们抵挡出水之后的严寒了。”

“我也不知道该如何才能原路返回融冰地，”崔斯特对野蛮人说，“不过我还有些经验，知道要预做准备！那些生火用的木头和那条毯子都是用海豹皮包住运进来的。我还有这个。”他从腰带上拿下一只三叉钩爪和一些很轻却又非常强韧的绳索。实际上，他已经发现了一条离开的路径。

崔斯特向上指了指洞窟顶部的一个小窟窿。被艾吉斯之牙砸落的冰柱带下了一部分洞顶，“我不可能把钩爪扔到那么高的地方。你的手臂比我更有力，这对你应该不难。”

“其他时候应该是没问题，”沃夫加回答，“但现在我完全没有力气干这种事。”

当龙息喷向野蛮人的时候，他完全没想到自己是多么接近死亡。而现在，战斗的激情已然耗尽，他只觉得刺骨的寒冷充斥了他的全身，“恐怕我失去知觉的双手甚至都没办法握紧这只钩子了！”

“那就跑起来！”卓尔精灵高喊一声，“让你冻僵的身体自己产生出热量。”

沃夫加立刻服从了命令。他在宽阔的洞窟中大步慢跑，强迫血液在麻木的双腿和手指中流动起来。没过多久，他就开始感觉到自己身体的热量回来了。

随后，他只向上抛了两次就将钩爪抛过了洞顶的窟窿，让它牢牢抓住了外面的坚冰。崔斯特先沿着绳子矫捷地蹿了上去。

沃夫加在洞中巡视一圈，收集了一口袋财宝和另外几件他知道自己会用到的东西。要爬上这根绳索，他比崔斯特费劲得多。但在卓尔精灵的帮助下，他终于在西斜的太阳落下地平线之前爬上了洞顶。

他们在融冰地旁边扎下营寨，分享鹿肉，在温暖的池塘蒸汽旁边享受他们所急需的，也是应得的休息。

他们在破晓之前就起程向西奔跑。以同样的疾速并肩跑了两天之后，他们找到了野蛮人部族集结的足迹。他们都知道，分别的时候到了。

“要道别了，我的朋友。”沃夫加一边说，一边弯腰察看地上的脚印，“我绝不会忘记你为我做的一切。”

“我也一样，沃夫加。”崔斯特严肃地回答，“愿你强大的战锤在未来的岁月中令你的敌人闻风丧胆！”他说完就飞奔而去，再也没有回头，还不知道自己能否再与这名高大的朋友活着相见。

在第一眼看到集结的各部族扎下的大片营地时，沃夫加暂时放下急迫的任务，停下来反思自己的心境。五年前，年轻的沃夫加骄傲地高举着麋鹿部族的旗帜，行军来到一个和现在很像的集结营地，高唱坦帕斯之歌，与即将和他一同奔赴战场、可能会死在他身边的人们分享浓烈的蜜酒。那时，他对战争有着完全不同的看法，相信那是武士光荣的试炼。“天真的野蛮。”沃夫加喃喃地说道。他知道“天真”和“野蛮”这两个词放在一起是多么矛盾，但他不会忘记自己曾经的无知，那时和现在相隔多么遥远。现在他的心性发生了巨大的改变。布鲁诺和崔斯特成为他的朋友，引领他看到了这个世界的复杂，让他明白，那些曾经被他视作敌人的人们也有血有肉，拥有自己的生活和未来。这些都迫使他不得不去考虑自己的残忍行为会造成怎样的后果。

想到各蛮人部族将再一次攻击十镇，沃夫加的喉头涌起了一阵苦涩，而更加令他感到厌恶的是自己骄傲的族人竟然会与地精和巨人们沆瀣一气。

来到营地边缘，他发现这座营地中没有“亨格洛”——举行庆典仪式的蜜酒大厅。整片营地只有中央位置有一些小帐篷，每一顶帐篷旁都竖着代表不同部族酋长的旗帜。小帐篷周围全都是围坐在露天篝火旁边的普通士兵。根据那些旗帜判断，几乎所有部族都到齐了，但现在营地中的人数应该不过是五年前那座营地的一半多一点。崔斯特认为野蛮人还没有从布林山德山坡上的那场大屠杀中恢复过来。他说的是事实，无论这事实令人多么痛苦。

两名卫兵向沃夫加走过来。沃夫加没有打算躲藏。他将艾吉斯之牙放在脚边，高举起双手，表示自己抱着荣誉之心而来。

“你没有得到希夫斯塔议会的护卫和邀请，你是谁？”一名卫兵上下打量这个陌生人，被沃夫加孔武有力的身躯和脚边强大的武器所震撼。“你肯定不是乞丐，但我们并不认识你。”

“我认识你，雷加克，红衣约恩之子。”沃夫加认出对面走过来的正是自己族人，“我是沃夫加，贝奥尼加之子，麋鹿部族的战士。我在五年前攻打十镇时和部族失散。”他谨慎地做出解释，尽量避免会提及战败的词汇。野蛮人不会愿意谈论这段令人不快的回忆。

雷加克仔细审视这名年轻人。他是贝奥尼加的朋友，当然记得年少时的沃夫加。他计算了一下时间，将记忆中的那个男孩和这名年轻人进行比较。很快，他就确定了这两个人之间的相似绝不只是巧合。“欢迎回家，年轻的武士！”他热忱地说道，“看来你过得不错！”

“的确是不错，”沃夫加回答，“我经历了一些伟大和神奇的事情，学到很多智慧。我有很多故事要告诉你们，不过现在不是闲谈的时候。我是来见希夫斯塔的。”

雷加克点点头，立刻带领沃夫加走过成排的营火。“希夫斯塔一定也会很高兴你能回来。”

沃夫加则用对方听不见的微弱声音回答：“希望他能高兴。”

好奇的人群聚集在这名雄壮的年轻武士周围。现在他们已经接近了营地中央的帐篷区。雷加克走进帐篷向希夫斯塔通报沃夫加的到来，很快他就回来宣布蛮人王许可沃夫加进入帐篷。

沃夫加将艾吉斯之牙扛在肩头，但并没有向雷加克掀起的帐篷帘走去。“我要在所有人面前说出我要说的话，”他提高声音，让帐篷中的希夫斯塔也能听见，“让希夫斯塔来见我吧！”

挑战的话语引来一阵困惑的窃窃私语声。因为部族中的人们都知道，贝奥尼加之子沃夫加并没有贵族血统。

希夫斯塔冲出帐篷，来到挑战者面前只有几步远的地方。他宽阔的胸膛起伏不定，仅存的一只眼睛恶狠狠地瞪着沃夫加。围观的人群安静下来。大家都在等待这个残忍的酋长杀掉无礼的年轻人。

但沃夫加坦然面对希夫斯塔危险的瞪视，没有后退一寸。“我是沃夫加，”他骄傲地宣布，“贝奥尼加之子，贝奥尼之孙，麋鹿部族的武士，布林山德之战的参与者，艾吉斯之牙的主人，巨人之敌，”他高举起手中的大锤，“矮人工匠之友和学生，巨人杀手和攻陷巨人巢穴之人，击杀霜巨人酋长皮格林之人。”他又停顿片刻，眯起眼睛露出微笑，有意提起人们对他下一个称号的期待，并在确认众人全神贯注后才继续说道：“我是屠龙者沃夫加！”

希夫斯塔打了个哆嗦。全苔原都没有一个活着的人曾经为自己加上如此强大的称号。

“我要求得到酋长挑战权。”沃夫加用充满威胁的声音低吼道。

“我会杀了你。”希夫斯塔竭尽全力保持着平静。他不害怕任何人，但沃夫加宽阔的肩膀和粗大缆绳一样的肌肉依然让他感到警惕。这一次，这位蛮王不打算以自身的地位冒险，毕竟十镇已经是他唾手可得的胜利果实了。只要他能够让这个年轻武士颜面扫地，族人也绝不会允许他们之间进行决斗。他们会强迫沃夫加放弃他的要求，否则就立刻杀死他。“你有什么样的血统，能够要求这样的权利？”

“你将率领我们的族人去侍奉一名法师。”沃夫加反驳同时还仔细倾听着人群的议论，以确认众人是赞成还是反对自己的指控。“你要大家与地精和兽人一起举剑拼杀！”没有人敢出声反对，但沃夫加能够感觉到许多武士都对即将到来的这场战争心怀愤懑。也许正是因为如此，营地中才没有蜜酒大厅。希夫斯塔够聪明，他明白被压抑的怒火经常会在情绪高昂的庆典中爆发出来。

不等希夫斯塔用话语或武器做出回应，雷加克先以坚定的声音开了口：“贝奥尼加之子，你没有权力质疑酋长的命令。你已经公开提出挑战。依照传统，你必须有正当的理由，血统，或者是功绩，才能得到决斗的机会。”

雷加克的言辞中流露出兴奋的情绪。沃夫加立刻就明白了。他父亲的老友突然介入是为了阻止他和希夫斯塔之间爆发未得到认可、尚未合法的争斗。这位老者显然相信年轻的挑战者能够满足他提出的条件。并且沃夫加还感觉到，不仅是雷加克，也许还有其他许多人都在希望这场决斗能够成功进行。

沃夫加挺起肩膀，向自己的对手露出充满自信的笑容。他已经得到了一个又一个证据，可以相信他的族人会追随希夫斯塔加入这场毫无荣誉可言的战争，只是因为他们受到这名独眼酋长的压迫，却找不到一个合适的挑战者来击败他。

“以我的功绩。”沃夫加平静地说道。他一边直视着希夫斯塔凶恶的双眼，一边解开背上的毯子卷，拿出两根长矛一样的东西，随手丢在蛮人王面前的地面上。能够清楚看到这两样东西的人们都不约而同地发出惊呼。就连气势汹汹的希夫斯塔也变得面色苍白，后退了一步。

“挑战不能拒绝！”雷加克喊道。

落在地上的是冰亡的一对长角。

希夫斯塔擦去自己巨斧上最后的一点污渍，但他的脸上已经渗出紧张的冷汗。“屠龙者！”他冲刚刚走进帐篷的自己的旗手吼了一声，在他的语气中仍然充满了怀疑。“有可能他只是撞上了一头正在熟睡的龙！”

“请原谅，强大的酋长。”那个年轻人说道，“雷加克派我来告知您，决斗时间由我们来选定。”

“很好！”希夫斯塔冷笑着用拇指擦过巨斧闪光的利刃，“我会教教贝奥尼加的儿子如何尊敬他的王！”

麋鹿部族的武士们围绕两名决斗者组成环形阵势。尽管这是麋鹿部族内部的事情，但其他部族也都饶有兴致地在一段距离以外观看这场决斗。决斗的胜利者无权指挥他们，但肯定会成为这片苔原上最强大、最有统治力量的部落之王。

雷加克走进决斗场，来到两名对手中间，高声喊道：“我宣布，参战者为希夫斯塔！麋鹿部族之王！”随后他逐一将这名独眼蛮人王众多的英雄功业呼喊出来。

希夫斯塔的信心似乎在这一声声呼喊中回来了。但他有一点困惑和恼怒的是雷加克竟然先宣布他的名号。他将双手叉在粗大的腰上，用充满威胁的目光瞪视围观者。那些人一个接一个地从他面前退开，脸上却露出笑容。他以同样的目光瞪视他的对手，但他的恐吓手段在沃夫加面前再一次失败了。

“我宣布，参战者为沃夫加，”雷加克继续喊道，“贝奥尼加之子，向麋鹿部族王座发起挑战之人！”当然，沃夫加的头衔要比希夫斯塔短了许多。但雷加克最后宣布的名号一下子让这两个人在某种程度上拥有了同等的地位。

“屠龙者！”雷加克喊道。一直因为尊敬而保持着平静的人群突然兴奋起来，人们纷纷议论起各种描述沃夫加杀死冰亡的谣言。

雷加克最后看了一眼两名决斗者，走出了决斗场。

荣誉之战的时刻到来了。

两名决斗者在场中绕着圈子，谨慎地向对方侧翼迂回，寻找敌人身上的一切弱点。沃夫加注意到希夫斯塔急躁的表情。在野蛮人武士中，这是一种很常见的缺点。如果不是接受过崔斯特·杜垩登的严格训练，他也会犯下同样的错误。但现在这成了他的机会——他最后一次向侧旁迈步，希夫斯塔受到沉重巨斧的牵引，向旁边迈错了一步，撞进围绕决斗场的武士队列中。

独眼蛮王很快就恢复过来，重回决斗场。沃夫加相信，现在他的怒火更加强烈了。希夫斯塔成为蛮王已经有许多年，经历过无数场战斗。如果他从来都不知道调整自己的战斗技巧，那么他早就被杀死了。他再一次向沃夫加逼近，只是这一次他显然是有些失控了。

但是当沃夫加向旁边闪开的时候，却发现希夫斯塔的巨斧正在等着自己。

独眼蛮人王预料到了对手的闪避方向，他向侧旁挥出武器，在沃夫加的手臂上划出一道从肩膀延伸到臂肘的伤口。

沃夫加迅速做出反应。他推出艾吉斯之牙以阻止巨斧随后的攻击。他没有在战锤上施加太多力量，但强大的战锤准确地命中目标，将希夫斯塔向后撞退了一步。沃夫加趁这个时机检查了一下手臂上的伤口。

他还能够继续战斗。

“格挡得好。”希夫斯塔咆哮着说道。他在挑战者几步之外摆好架势，“你能够很好地为部族效力。真是可惜，我必须杀死你！”巨斧再一次劈落。希夫斯塔发动了一次又一次的猛烈攻击，想要迅速结束战斗。

但和崔斯特·杜垩登旋风般的双刀相比，希夫斯塔的斧头实在是太慢了。沃夫加毫无困难地挡住了他的每一次猛攻，甚至不时还会发动反击，将战锤戳在希夫斯塔宽阔的胸膛上。

独眼蛮人王的面孔在气恼和疲惫之中涨得通红。“疲惫的敌人经常会集中自己的全部力量，采取孤注一掷的行动。”崔斯特曾经在训练的时候这样对沃夫加说，“同时他还经常会做出假动作，再朝他以为你不会注意到的方向进攻！”

沃夫加专注地观察着自己预料之中的佯攻。

满身汗水的希夫斯塔已经不再有信心能攻破沃夫加的防御。他承认这个敌人比他更年轻，速度更快。于是他将巨斧高举过头顶，向前猛冲，以狂野的气势加强攻击力度。

但沃夫加的反应早已被打磨到最佳的水准。希夫斯塔过分的虚张声势只会让他更加注意这名敌人的临时变招。他举起艾吉斯之牙，仿佛要封挡这一记虚招，却暗自收住了力道。而巨斧也在此时回落到希夫斯塔的肩头，狡诈地变成了横斩。

沃夫加推出矮人打造的神兵，同时前脚后退，转过身以相同的角度迎上了攻过来的巨斧。

两件武器以不可思议的力量正面相撞。希夫斯塔的巨斧在他的手中碎裂了。猛烈的震动迫使他倒在地上。

艾吉斯之牙则完整无损。沃夫加现在能轻易地走过去，一锤结束希夫斯塔的性命。

雷加克攥紧拳头，期待着沃夫加即将获得的胜利。

“永远不要将荣誉和愚蠢混为一谈！”崔斯特曾经在沃夫加和白龙冒险一战之后严厉地斥责他。沃夫加想要从这场战斗中得到的不仅仅是麋鹿部族的统治权，他要给在场所有见证人留下长久的印象。他将艾吉斯之牙丢在地上，以平等的姿态向希夫斯塔走去。

蛮人王没有怀疑自己的好运气。他跳起身向沃夫加扑过来，双臂抱住这个年轻人，想要把他压倒在地。

沃夫加身体前倾，迎上希夫斯塔的进攻，用有力的双腿撑住地面，正面挡住了这个比他更加魁梧的壮汉。

他们开始了凶狠的摔跤，向对方砸出重拳，又逼到对方身边，让对方的冲拳失去效果。两名格斗者的眼圈都已青肿，脸上和胸口上也都现出了伤痕。

但希夫斯塔的力量更弱。他宽大的胸膛已经在因为沉重的呼吸而起伏不定。他用双臂环抱住沃夫加的腰，再一次试图把这个强横的敌人摔倒在地。

就在这时，沃夫加的长手指扣住了希夫斯塔的头。这名年轻人的指节变成白色，前臂和肩膀上粗大的肌肉都绷紧了。他开始将双掌合拢。

希夫斯塔立刻就知道自己有麻烦了。沃夫加双掌的力量要比一头白熊更大。蛮人王拼命挣扎，一双大拳头不断敲砸沃夫加暴露的肋骨，只希望能挣脱沃夫加致命的挤压。

这次浮现的是布鲁诺的教诲：学学黄鼠狼，孩子，挨打是小事，但咬住了就不能松口！他脖颈和肩头的肌肉暴凸，将独眼酋长压得跪在地上。因恐怖握力惊惶不已的希夫斯塔掰扯年轻人铸铁般的前臂，徒劳地想减轻愈发提升的压力。沃夫加明白，自己是在杀死一个同族之人。“认输吧！”他向希夫斯塔喊道。他希望能够得到一个更容易接受的结果。

骄傲的蛮王只是以最后的挥拳作为回答。

沃夫加将目光转向天空，无助地高喊道：“我和他不一样！”他想要向所有听到他喊声的人证明这一点——眼前只剩下了一条道路。

年轻野蛮人宽大的肩膀变成了红色，血液正在涌向那里。他看到恐惧出现在希夫斯塔的眼睛里，而那双眼睛很快便失去了光亮。他听见骨骼的碎裂声，感觉到颅骨在自己强有力的双手之间被压碎。

雷加克应该在这时走进决斗场，宣布麋鹿部族新酋长的诞生。

但就像身边的其他见证人一样，雷加克只是站在原地，瞠目结舌。

借助背后强劲寒风的推力，崔斯特跑上了最终通向十镇的道路。就在他与沃夫加分别的那一天夜晚，他看见了凯恩巨锥的雪峰。看到家就在眼前，卓尔精灵加快了速度，但他敏锐的知觉捕捉到了一点细微的变化，让他知道这里发生了非同寻常的事情。人类的眼睛不可能看见，但卓尔精灵敏锐的夜视双眼很快就发现一根黑色的圆柱正在大山以南升起，遮蔽了最接近地平线的星星。然后又出现了一根小一些的圆柱，又在第一根以南。

崔斯特猛然停住脚步，眯起眼睛确认自己的猜测。然后他缓缓迈开步子——他需要时间来探查情况和改变路线。

凯柯尼镇和凯迪内瓦镇正在燃烧。

第二十三章　围城

凯迪内瓦镇的船队占据了迪尼夏湖的南部水面，接管了东流亡地居民逃往布林山德城后留下的真空地带。

凯柯尼镇的船队仍然在他们所熟悉的湖北岸捕鱼，船上的渔夫是第一批见到灾难降临的人。

如同无边无际的愤怒蜂群，凯色的邪恶大军涌向迪尼夏湖北岸，咆哮着冲过冰风隘道。

“起锚！”薛蒙喊道。其他许多船长在从最初的惊骇中恢复过来之后也都纷纷喊出同样的命令，但他们知道，自己已经无法及时赶回家园了。

打先锋的地精部队杀进了凯柯尼镇。

渔船上的人们看到火焰在自己的家中腾起，房屋一幢幢变成火炬。他们又听到邪恶入侵者嗜血的号叫。

还有他们的亲人濒死的呻吟。

凯柯尼镇的女人、孩子和老人根本无力抵抗。

他们四散奔逃，只希望能活下来。地精追上他们，把他们一个个砍倒。

巨人和食人魔冲向码头，将那些还在召唤船队回来的人砸成碎肉，或者迫使他们跳进冰冷的湖水中淹死。

巨人们都扛着特大号的麻袋。当勇敢的渔夫们冲向码头的时候，他们的渔船纷纷被巨人扔出的石块打坏。

地精继续在这座大难临头的城镇中肆虐，邪恶大军的主力已经冲向了第二座城镇——凯迪内瓦。这时凯迪内瓦镇的人们已经看见了凯柯尼镇腾起的浓烟，听到吼叫和凄号，正没命地逃往布林山德城，或者跑到码头上，乞求他们的渔夫赶快回来。

凯迪内瓦船队借助东风的力量飞速驶过湖面，但距离码头还有好几里的航程。渔夫们也都看到了凯柯尼的烟柱，许多人都猜到那里发生了什么，也完全明白即使船帆已经鼓满了强风，他们依然只能是无可奈何。惊骇和难以置信的呼喊声从每一个码头上传来，险恶的黑云已经从凯迪内瓦镇最北端的街区慢慢升起了。

薛蒙做出了一个勇敢的决定。他必须接受现实——城镇被彻底摧毁了。他决定向自己的邻居提供援助。“我们回不去了！”他向附近船上的一名船长喊道，“把命令传出去：向南行进！凯迪内瓦的码头还可以使用！”

站在布林山德城墙的一个垛口后面，瑞吉斯、凯西乌斯、阿果瓦和格伦萨瑟惊恐地看着邪恶大军川流不息地从两座被摧毁的城镇向外蔓延，逐一杀死逃亡的凯迪内瓦人。

“打开城门，凯西乌斯！”阿果瓦喊道，“我们必须去救他们！除非我们挡住追兵，否则他们根本不可能逃过来！”

“不能开。”凯西乌斯严肃地回答。他的心也在被懊悔的火焰烧灼，但他知道自己肩负着更大的责任，“每个人都要尽全力防守这座城市。我们在旷野对抗如此规模庞大的军队根本没有胜算。迪尼夏湖边的镇子都完了！”

“他们根本无力自保！”阿果瓦吼道，“如果我们连亲人都不能保护，我们又算是什么？我们有什么权利站在城墙后面，眼睁睁地看着我们的同胞被杀害？”

凯西乌斯摇摇头。他已经下定决心，要不惜一切代价保住布林山德城。

但就在这时，另一批从没有城墙保护的塔马兰镇中逃出来的难民沿着布理门小径逃了过来。他们也都看到了凯恩巨锥对面的城镇冒出的浓烟。超过一千名难民出现在布林山德城的视野中。依照他们的速度，凯西乌斯判断他们能够跑到北城门外的平原上。

地精将在那里追上他们。

“去吧。”他对阿果瓦说。布林山德没有多余的人手，但如果他袖手旁观，城下的原野很快就会被妇女和孩子们的血染红。

阿果瓦和他英勇的部下立刻沿着东北方的大道冲了出去。他们在大道边的一道小山脊上建立起防御阵地。路面在这里稍稍洼陷，让这座山脊看上去像是一只鸡冠子。塔马兰镇的渔夫们在这里站稳脚跟，准备奋勇战斗，直至死亡。难民们不断从他们身后逃过去，发出一阵阵惊恐的尖叫，因为他们相信他们已经没有机会逃过地精的追杀，进入安全的城市了。

邪恶大军已经闻到了人血的气味。他们之中脚程最快的士兵就追在最后一批难民身后。她们大多是带着婴儿的母亲。这些怪物迫不及待地要追上这些最容易获取的战利品，根本没有注意到阿果瓦的部队，直到严阵以待的战士们向他们发动攻击。

这时怪物们再想战斗就已经太晚了。

勇敢的塔马兰人向地精射出密集的箭矢，然后跟随阿果瓦举起刀剑向敌人猛冲过去。他们的心中没有丝毫畏惧，因为他们都已经接受了自己的命运。数十个怪物转瞬之间就倒在地上，随后又有越来越多的怪物丢掉性命。怒火万丈的勇士们齐心协力，不断冲击着侵略军的阵列。

但敌人无论如何也杀不完。一个地精倒下，就有两个接替他的位置。塔马兰人很快就被海洋一般的地精包围了。

阿果瓦站在一个制高点上，回头向城市望去。逃亡的妇女们离开战场已经很远了，但她们的移动速度很慢。如果他的部队这时败退，怪物们还是会追上那些难民。

“我们必须出城去支援阿果瓦！”格伦萨瑟向凯西乌斯喊道。但这一次，布林山德的发言人没有再动摇。

“阿果瓦已经完成了他的任务，”凯西乌斯回答说，“难民们能够进城了。我不会再派更多的人出去送死！即使所有十镇人都杀到那片平原上去，我们也不可能打败这样的敌人！”这个明智的发言人早就明白，他们不可能在正面战场上战胜凯色。

为人温和的格伦萨瑟沮丧地低下了头。“带一些人到山下去，”凯西乌斯终于做出让步，“帮助那些耗尽体力的难民赶快爬上来。”

阿果瓦的士兵们这时正在承受地精的一轮轮猛攻。塔马兰镇的发言人又回头看了一眼，终于松了一口气。女人和孩子们安全了。他的目光移上城墙。他知道，瑞吉斯、凯西乌斯和站在那里的其他人能够看见他，一个孤立在小高地上的影子，但他没办法从布林山德城墙后面的人群中分辨出那两个人。

更多地精冲上这片战场，食人魔和亚巨人这时也杀了过来。阿果瓦向他在城头上的朋友们敬了一个礼，露出真诚而满足的笑容，随后就转回身冲下高地，和他的战士们一同去迎接他们最伟大的胜利。

然后，瑞吉斯和凯西乌斯看到黑色的怪物大军吞没了每一个勇敢的塔马兰人。

在他们脚下，沉重的城门紧紧关闭。最后一名难民也逃进了城中。

在阿果瓦的部队赢得光荣胜利的那一天，与凯色大军发生战斗并生存下来的只有矮人族群。秘银厅氏族为了抵抗怪物大军已经进行了多日的周密准备，但怪物大军却险些将他们完全忽略了。

这支大军虽然由许多地精和其他怪物部落组成，其中许多部落之间甚至还有着敌对关系，但他们都受到了阿卡尔·凯色的意志控制，从而形成了一股纪律严明、万众一心的力量。那名法师对于这场战争最初阶段有着清晰明确的计划，而矮人并不包括在他的进攻计划之中。但布鲁诺手下的小伙子们有自己的想法，不打算只把自己埋在矿洞中，却不出去砍掉几颗地精脑袋，打碎一两个巨人的膝盖。

几名长胡子战士爬上了他们山谷南端的山峰。当邪恶大军从山下通过的时候，他们就开始嘲讽那些怪物，发出挑衅的呐喊和咒骂。实际上，这些叫骂几乎没有必要。兽人和地精最痛恨的生物就要数矮人了。只是看到了布鲁诺和他的族人，凯色的计划和命令就从这些怪物的脑子里飞走了。它们全都渴望痛饮矮人的鲜血，很快就有相当数量的怪物脱离大部队杀了过来。

矮人们任由那些怪物靠近，只是不停地用骂声刺激他们，直到他们近在眼前。然后布鲁诺和他的族人立刻翻过岩脊，从陡峭的山坡上滑落下去。

“来玩玩吧，蠢狗们。”布鲁诺凶狠地笑着，从怪物眼前消失了。他从背上取下一根绳子。这是一个他早就想好的小花招，而他现在已经等不及要在这些怪物的身上试一试了。

地精们冲进岩石山谷。他们的数量足足是矮人的四倍。而且他们背后还有二十几个发狂的食人魔。

但这些怪物根本没有战斗的机会。

矮人们不停地引诱他们，一直跑进这座山谷最深的地方。在这里，谷底陡然下沉，形成了深入地面、异常陡峭的沟壑，只有一些岩石小径紧贴崖壁蜿蜒向下，连接着许多矮人洞穴的出入口。很明显，这里是一个发动伏击的好地方。但愚蠢的地精早已被他们最痛恨的敌人气得发狂，根本不顾任何危险就冲杀了进来。

当大部分地精都已上了岩石小径，还有一些正要跑下来的时候，第一个陷阱被激发了——凯蒂布莉儿全副武装驻守在矿洞内部。她拉下一根操纵杆，带动山谷上方的一根柱子倒落下来。成吨的岩石和砾石砸在怪物部队的队尾处，又滚落下大坑。那些在小路上勉强维持住平衡，从这场山崩中逃得一命的地精回过头，却发现他们的部队有一大截被埋在了岩石下面，而他们的退路也被封死了。

隐蔽的角落中响起十字弩弓弦的弹响，随后就有一队矮人冲杀出来，迎上了跑在最前面的地精。

布鲁诺并没有加入混战。他一直藏在小径的隐秘角落里，看着地精们从面前冲过去。他尽可以杀这些地精一个措手不及，但他的目标是更大的猎物——等待那些食人魔冲过来。他已经仔细地将那根绳子一端系在自己的腰上，另一端系在一块石头上，又从腰间抽出两把飞斧。

这是一个非常冒险的方法，也许是这个矮人曾经尝试过的最危险的战术，但正是因为危险，所以他相信这场战斗一定也会格外刺激。当他听到食人魔沉重的脚步声时，他的脸上立刻露出了兴奋的笑容。看到两个食人魔并肩在狭窄的山路上笨重地跑过来，他几乎没能抑制住自己的笑声。转眼间，他已经冲向了那两个满脸惊讶的食人魔，分别向他们的脑袋掷出飞斧。食人魔转过身子，挡开了这两把没有怎么瞄准的斧头，但它们其实只是为了分散食人魔的心神。

布鲁诺自己才是这次进攻真正的武器。两个食人魔刚刚避开飞斧，还没有从惊讶中恢复过来，就被冲过来的矮人狠狠地撞上了。老矮人的计划得到了完美的实行，食人魔根本无法再站稳脚跟。布鲁诺充分调动一双粗腿上有力的肌肉，首先撞在距离自己最近的食人魔身上，然后推动两个食人魔连同自己一起向小路外面扑去。

一个矮人和两个食人魔翻滚着掉下了悬崖。

一个食人魔用自己的大手抓住了矮人的脸，但布鲁诺立刻咬了他一口。怪物将手缩了回去。一时间，他们一同在半空中翻滚，还在相互拳打脚踢，但布鲁诺的绳子很快就被拽直，将老矮人留在半空中。

“祝落地愉快，小子们。”停在空中的布鲁诺喊道，“替我用力亲一口石头！”

当两个食人魔无可奈何地朝向地面奔赴死亡的时候，布鲁诺的绳子开始向后荡，正好将他甩进下一层的一条矿道入口。几个跟在食人魔身后的地精满脸惊愕地看到了这一幕，不过他们很快就意识到，沿着这根绳索能迅速到达下方的洞口。于是他们立刻一个接一个地窜上了绳子向下滑去。

但布鲁诺连这一点也预料到了。攀住绳子的地精都不明白为什么手中的这根绳子这样光滑。

布鲁诺一落到下方的平台上，就一只手握住绳头，另一只手拿起一支火把。绳子上的地精也猜到了这个矮人要干什么。

火焰在浸过油脂的绳子上跳动。最上面的地精总算是努力爬回了小路，下面的地精就只能去找他们倒霉的食人魔伙伴了。只有一个地精勉强逃脱了这个致命的陷阱，重重地落在下方的石台上。但不等他站起身，布鲁诺已经一脚把他踢了下去。

矮人欣赏着自己的战果，满意地点点头。他要好好记住这次战斗。他拍了拍双手，便向矿道中跑去。这条矿道向上延伸，连接着高处的隧道。

在上方的山路上，矮人们正边战边退。他们的计划并非是在崖壁上和敌人决一死战，而是将这些怪物引诱进他们的隧道。那些一心只想杀人的愚蛮入侵者全都不顾一切地追了上来。他们仍然相信是自己的庞大数量将矮人们逼进了绝境。

很快，数条隧道中都响起了刀剑相撞的声音。矮人们不断后退，引领怪物全部进入最终的陷阱。矿洞深处响起了号角声。听到信号，矮人们全都脱离了肉搏战，继续向隧道中逃去。

地精和食人魔都以为他们击败了敌人，一阵胜利的欢呼之后，又开始追赶矮人。

但在矿洞的更深处，几根操纵杆被扳动，最终的陷阱启动了。所有隧道入口都坍塌下来。沉重的落石让地面随之发生了剧烈的晃动，整片崖壁也崩塌下来。

现在，只有跑在最前面的怪物幸存下来。他们也因为地面的晃动而感到头晕，因为山体的崩塌而感到慌乱，更是被扬起的尘埃遮蔽了双眼。早已做好准备的矮人们立刻冲上去，把他们全部砍倒了。

就连远在布林山德的人们也能够感觉到这次大规模山崩所造成的震撼。

他们簇拥到北边的城墙上，眺望远方冲天而起的尘雾，沮丧地以为矮人也被消灭了。

瑞吉斯却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半身人很羡慕矮人们。现在那些矮人全都安全地躲进出入口被彻底封闭的漫长隧道中去了。当他看见火焰从凯柯尼镇升起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在这座城中等待独林镇朋友的决定让他失去了逃走的机会。

现在他只能无助又绝望地看着乌云一般的怪物大军向布林山德涌来。

都尔登湖和红水湖上的渔夫们在明白发生了什么之后，都立刻驾船全速驶回母港，发现自己的家人暂时还是安全的。只是塔马兰镇的渔夫所面对的是一个完全被摧毁的镇子，只能不情愿地回到湖面上，心中期盼着他们的族人能够平安逃进布林山德或其他某个避难所。在他们眼前，凯色的怪物大军已经横扫了整片原野，完全吞没了他们的城镇。

塔尔歌斯是十镇中第二大的城镇，规模仅次于布林山德，也是除了布林山德之外唯一有可能固守以抵抗怪物大军的城镇。她向塔马兰镇的船队发出邀请，欢迎他们进入她的码头。无家可归的塔马兰人接受了他们南方的冤家对头的好意。

同落在这两个镇子上的灾难相比，他们与坎普以及其他塔尔歌斯人的争执全都显得微不足道了。

在主战场上，凯色大军的地精将军们相信他们能够在日落之前攻陷布林山德。他们一直在分毫不差地执行着主人的命令。主力大军离开布林山德方向，进入十镇首都和塔尔歌斯之间的狭长地带，切断这两座城市的一切联系，防止他们将力量合并。

数个地精部落脱离主队进入塔马兰，对那座城镇进行彻底的洗劫。但是当他们发现那个镇子已经空无一人之后，就自作主张地把房屋都烧毁了。凯色大军的另一部分已经开始安扎营寨，为即将到来的围城战做准备。

成千上万的怪物从大军中冲出来，仿佛组成了两支巨大的手臂。凯色大军的规模是如此庞大，在填满了布林山德和塔马兰之间的原野之后仍然有足够的数量组成密集厚实的阵列，将十镇首府所在的山丘团团包围。

一切都发生得如此突然，当地精的疯狂进军终于告一段落的时候，布林山德城头的人们反而感到世界安静得有些意外。经过几分钟的喘息之后，瑞吉斯才再一次感觉到自己的心情紧张起来。

“他们为什么不冲杀过来？”他问站在身边的两个发言人。

凯西乌斯和格伦萨瑟对于战争有着更多的理解，他们很清楚城外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们不着急，小个子朋友，”凯西乌斯解释说，“时间对他们有利。”

瑞吉斯明白了。他在人口稠密的南方生活过许多年，也听说过许多关于围城战的生动而又恐怖的描述。

阿果瓦在远方的那个敬礼回到了瑞吉斯的脑海中。那位发言人脸上满足的表情和他英勇赴死的身姿给瑞吉斯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不管怎样，瑞吉斯不想死，但他能想象前方有什么正在等待自己和被困住的布林山德人。

他发现自己很羡慕阿果瓦。

第二十四章　魔晶塔

崔斯特很快就来到了遭到怪物大军蹂躏的土地上。面对数不清的怪物足迹，卓尔精灵并不感到惊讶。远方的烟柱已经清楚地告诉他这里发生了什么。现在他唯一想要知道的是有没有城镇在怪物的猛攻中坚守下来。他向凯恩巨锥跑去，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有家可回。

这时，他的心中出现了一种感觉——一种奇异的、非同寻常的气氛让他想起了自己少年时的岁月。他弯下腰再一次查看地面。一些新鲜的足迹是属于巨魔的。巨魔足迹之中还有一种疤痕一样的印记不可能是任何凡间生物留下的。崔斯特紧张地环顾周围，他只能听到寒风的哀鸣，眼前只有高耸在地平线上的凯恩巨锥和遥远南方的世界之脊山脉。他停下脚步，考虑现状，竭尽全力想要看清心中那种模糊的熟悉感。

他试探着继续前行。现在他有些明白自己回忆起来的到底是什么了，尽管细节还很模糊，但他知道自己正在追踪什么。

一个来到冰风谷的恶魔。

当崔斯特追上自己的目标时，凯恩巨锥已经比先前大了许多。在魔索布莱城中，崔斯特和那种下层界生物有过数十年的接触，这让他对他们有着相当程度的敏感。不必亲眼看见，他就已经知道自己和那头恶魔的距离很近了。

这时，他看到了远处的那支战队——六个巨魔排列成紧密队形正在向前行进。他们中间是一头比巨魔更加高大的深渊魔域怪物。崔斯特立刻就能看出来，那可不是劣魔或蚊魔之类的小角色，而是一头真正的大恶魔。凯色一定非常强大，才有可能控制住这样的高阶恶魔！

崔斯特谨慎地和那支队伍保持着距离。他的谨慎也许是多余的，那支战队明显将精神都集中在了他们的目标上。但崔斯特不打算轻易冒险，他曾经亲眼见证过恶魔的恐怖。在卓尔精灵的城市中，恶魔并不罕见，这一点也曾经让崔斯特·杜垩登明白，他和自己的同族是多么格格不入。

他又向那支队伍靠近了一些，因为另有一样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那个恶魔手中握着一样散发出强大魔法力量的小东西。即使还隔着很远，卓尔精灵也能清晰地感觉到它的存在。但恶魔本身的邪恶气息遮蔽了它周围的空间，让崔斯特没办法搞清楚那个小东西到底是什么。于是卓尔精灵谨慎地再一次后退。

成千上万的营火出现在崔斯特的视野中。他已经跟踪恶魔的战队来到凯恩巨锥附近。这一地区有许多地精巡逻兵在活动，崔斯特意识到自己无法再向南前进了，便结束了追踪，转而前往山上更加有利的观察地点。

最有利于发挥卓尔精灵黑暗视觉的时间是日出之前的几个小时。尽管已经相当疲惫，崔斯特还是决定充分利用这段时间。他迅速爬上山岩，绕到了凯恩巨锥的南面。

在这里，他望见了被营火包围的布林山德城。更远的东方，凯柯尼镇和凯迪内瓦镇的瓦砾中还在闪烁着点点火光。狂野的吼声断断续续地从塔马兰镇中传出来。崔斯特知道，都尔登湖岸边的那座城镇已经落进了敌人的手中。

这时，天空中已经显现出黎明前的幽蓝色，山下的更多细节在微弱的光线中显现出来。崔斯特首先将目光转向矮人山谷的最南端。看到那里的山壁已经崩塌了，他才松了一口气。至少，布鲁诺的矮人安全了，瑞吉斯也和他们在一起——至少卓尔精灵是这样认为的。

布林山德的景象就让他很不安了。崔斯特也参加过对那名兽人战俘的审问，并亲眼见到了怪物大军的足迹和一望无际的营火，但是随着天光渐亮，出现在他面前的怪物大军还是让他感到难以想象。

恐怖的景象惊得他半天说不出话来。

“你到底集结了多少地精部落，阿卡尔·凯色？”他猛地吸了一口冷气，“又有多少巨人成了你的奴仆？”

他知道，现在布林山德的人们能够生存多久，全凭凯色的心情。

他们不可能挡住这样的大军。

崔斯特沮丧地转过身，想要找一个山洞休息一下。现在他帮不上忙，而疲惫只能使他更加绝望，无法清晰地思考。

他在转身的时候，突然注意到远处原野中的一点动静。因为距离太远，他分辨不出那里的具体情况。怪物大军在他的眼中就像是一片黑色的海洋，但他知道，那个恶魔走出来了。他能看到那个恶魔来到了布林山德城门前几百码的空地上。邪恶气息让恶魔比其他生物更加黑暗。他还能感觉到自己曾经察觉到的那种超自然的强大魔法，就像是某种未知生命生机勃发的心脏，正在恶魔的手中跳动。

地精聚集在恶魔周围，他们都想知道恶魔要做什么，同时又敬畏地和凯色的这位喜怒无常的危险将军保持着距离。

“那是什么？”瑞吉斯挤在布林山德城头的人群中问道。

“一个恶魔，”凯西乌斯回答，“大恶魔。”

“它在嘲笑我们可怜的防御！”格伦萨瑟喊道，“我们怎么可能抵抗这样一个敌人？”

恶魔弯下腰，开始唱诵召唤魔晶的咒文，然后将手中的魔晶竖在草地上，向后退去，又开始唱诵一个古老法术的咒语。当太阳即将出现，天空显出白色的时候，他的音调也在逐渐提高。

“一把玻璃匕首？”瑞吉斯困惑地看着那个不断脉动出光亮的物体。

就在这时，第一缕曙光冲破了地平线。水晶开始闪耀光芒，吸收太阳的能量，仿佛天空中的太阳光线完全向这块水晶弯折了过来。

魔晶绽放出更加强烈的光芒。随着太阳完全升起在东方的天空中，他的脉动也变得越来越剧烈，几乎所有阳光都被吸收进了克林辛尼朋的复制体中。

城墙上的人们感到既惊讶又恐惧。他们害怕阿卡尔·凯色的力量要比太阳还强大，只有凯西乌斯想到了阳光和这块魔晶之间存在着某种关系。

这时，魔晶开始生长。它的每一次脉动都让它变得更高、更粗，在下一次脉动之前又会缩小一点。它周围的一切都依然被阴影覆盖着，全部阳光都被它贪婪地吸收了。变化的过程虽然缓慢却绝不停顿。它的基部变得异常粗大，尖峰一直升入高空。城墙上的人们和平原上的怪物都因为无法忍受魔晶塔刺眼的光芒而不得不将眼睛转向别处。只有站在远方制高点上的卓尔精灵和对这种光线免疫的恶魔能继续见证克林辛尼朋的复制体不断生长，直至第三座魔晶塔完全成形。随着仪式完成，这座塔也放开了对太阳的束缚，大地才再一次沐浴在上午的阳光中。

恶魔因为自己的成功施法而高声咆哮，骄傲地大步走进新魔晶塔镜面一样的门户中。作为法师贴身护卫的巨魔们跟随在他的身后。

被团团包围的布林山德人和塔尔歌斯人看着这座不可思议的高塔，心中混合着敬畏、钦羡和恐惧。他们无法否认魔晶塔非凡的美丽，但也知道这座塔的出现意味着什么：阿卡尔·凯色——地精和巨人的主人终于来了。

地精和兽人们纷纷跪倒，整支大军都在高声呼喊着：“凯色！凯色！”喊声中显示出的狂热忠诚让见到这一幕的人类全都不住地颤抖。

目睹这名法师竟然能够如此牢牢控制这么多桀骜不驯的地精部落，崔斯特也不由得感到胆寒。卓尔精灵相信，现在能够让十镇人生存下来的唯一机会就是杀死阿卡尔·凯色。在考虑如何才能做到这一点之前，他就已经明确地知道，接近那个法师是他必须完成的任务，但现在他需要的是休息。他在凯恩巨锥山坡的阴影中找到了一个山洞，将自己疲惫不堪的身体缩了进去。

凯西乌斯也累了。这名发言人在整个冰冷的夜晚都站在城墙上，查看敌人的营垒，确定这些本应该互为死敌的地精部落之间到底还剩有多少恨意。他在那些地精之间见到了一些琐碎的纷争和谩骂，但这些都不足以让他希望这支军队会在围城不久之后就发生内讧，进而四分五裂。他无法理解那个法师到底用了什么非同寻常的手段才能将这些有不共戴天的仇恨的生物团结在一起。恶魔的出现和魔晶塔的崛起更让他领教了凯色不可思议的力量。很快，他就和卓尔精灵得出了同样的结论。

但和崔斯特不同，布林山德城的发言人在城外旷野中恢复平静之后并没有去休息。尽管瑞吉斯和格伦萨瑟担忧他的健康，对他百般劝说，凯西乌斯却很清楚自己肩头的责任。成千上万满心惊恐的人们正蜷缩在他的城墙中，现在还不是他能够休息的时候。他需要情报，需要在那个法师看似坚不可摧的护甲上找到一个弱点。

于是，在第一个漫长却平静的围城之日里，这名发言人一直勤勉又耐心地观察着敌军的动静，注意每一个地精部落为自己划分的边界，还有敌军大营以魔晶塔为中心点向外发散开的每一个等级次序。

在东方，凯柯尼镇和凯迪内瓦镇的船队停泊在被荒废的东流亡地镇的码头上。一些船员上岸收集物资给养，但大部分人都留在船上。他们不知道凯色的魔爪会伸多远。

凯迪内瓦镇的发言人杰辛·布兰特和凯柯尼镇的发言人薛蒙在寻雾号——凯迪内瓦船队的旗舰的甲板上指挥两支船队。这两座城镇之间的争斗全都被一笔勾销了，至少暂时是如此，现在迪尼夏湖每一艘船的甲板上都能听到关于持久友谊的承诺。两名发言人都同意，他们不会离开这片湖水，逃往他方，因为他们也都明白，现在他们无处可逃。整个十镇都落在了那个被称作凯色的法师手中。路斯坎远在千里之外，而且中间还有怪物大军的阻拦。这些缺乏物资的难民根本不可能在第一场冬雪困住他们之前到达那里。

上岸的水手们很快就带着令人高兴的消息——东流亡地镇还没有遭到黑暗力量染指回到了船上。更多人受命上岸去收集食物和毯子。不过杰辛·布兰特现在采取任何行动都非常谨慎，他相信让大多数人留在凯色无法触及的水面上才是明智之举。

没过多久，又有了更多好消息。

“红水湖那边有信号传过来，布兰特发言人！”寻雾号桅杆顶上鸦巢中的瞭望手喊道，“蜜酒镇和道根之洞镇的人们安然无恙！”他的手中拿着一枚小镜片，那是在塔马兰镇制造的，被设计用来聚焦太阳光，越过湖面发射信号。瞭望手们能够用它来交换一些复杂但也很有限的信息。“我的呼唤得到了回应！”

“那他们在哪里？”布兰特兴奋地问。

“在血水湖东岸，”瞭望手回答，“因为无力对抗怪物，他们乘船离开了自己的镇子。不过现在还没有怪物到他们那里去，只是那两个镇的发言人认为湖东岸更安全，他们要在那里等待入侵者离开。”

“和他们保持联络，”布兰特命令道，“有任何消息都立刻向我报告。”

“等到入侵者离开？”薛蒙来到杰辛·布兰特身边，带着不可思议的语气说道。

“我也认为这种对局势的看法非常愚蠢，”布兰特说，“但知道我们南边的同胞还活着，这就让我感到很欣慰了。”

“我们要去找他们吗？要不要集中我们的力量？”

“不必，”布兰特回答，“恐怕我们在两个湖之间的开阔地上太容易遭到攻击。我们还需要更多情报才能采取有效的行动，现在先要确保两个湖之间信息交流通畅。召集愿意去红水湖送信的志愿者吧。”

“应该立刻派出信使。”薛蒙表示同意，随后便去做这件事了。

布兰特点点头，回头越过湖面，向烟气已经逐渐消散的家园望去。“更多情报。”他喃喃地说道。

那一天，又有更多志愿者前往更加危险的西方，去侦察十镇首府的情况。

布兰特和薛蒙采取种种手段抑制人们心中的恐慌，将两个镇的渔夫有效地组织起来。尽管如此，这场突然而且致命的入侵在绝大多数凯柯尼和凯迪内瓦幸存者心中都造成了巨大的震撼，让他们不由自主地陷入强烈的绝望之中。只有杰辛·布兰特是一个明显的例外。这名凯迪内瓦镇的发言人是一位英勇的战士，除非战至最后一息，否则他绝不会屈服。他驾驶令他为之自豪的旗舰去探访每一艘船，鼓舞人们的士气，高声宣称一定要向阿卡尔·凯色复仇。

现在，他站在迷雾寻路者的甲板上，等待来自西方的重要情报。下午过了一半的时候，他听到了自己一直在祈求的喊声。

“它还没有倒下！”桅杆鸦巢中的瞭望手欣喜若狂地喊道。他一定是看到了侦察兵用小镜子发回来的信号。“布林山德还在！”

突然间，布兰特感觉到自己的乐观情绪有了根底。他们这些可怜的无家可归者早晚要向敌人复仇。更多信使立刻被派往南方，告诉红水湖上的人们，凯色还没有取得彻底的胜利。

两片湖上的人们很快就开始了选拔战士的工作。女人和孩子们都被送到了最笨重、最不适合快速航行的船上。将要投入战斗的男人则集中在快船上。这些战船全都驶向了能够迅速驶过湖面的停泊位置。

每一艘船的船帆都经过严格的检查，被牢牢系紧，做好了以最快速度将勇敢的船员送上战场的准备。

或者，正如同杰辛·布兰特激动地宣布的那样：“送我们勇敢的船员去赢取胜利”！

当迪尼夏湖西南岸边传来的反光镜信号被发现的时候，瑞吉斯又一次上了城墙，来到凯西乌斯的身边。这个半身人已经睡了大半夜和大半个白天。他觉得如果自己终究难逃一死，不如以这种自己最喜欢的方式死去。当他醒过来的时候，他还吃了一惊，以为自己终于在睡梦中进入来世了。

但凯西乌斯对眼下的局势有一点不同的看法。他已经在阿卡尔·凯色那支由狂野怪物组成的大军中找到了许多潜在的缺陷，并将它们编列成清单：兽人欺侮地精，巨人则欺侮这两个族群。只要他能够想办法坚守足够长的时间，这些怪物族群之间显而易见的恨意也许就会发挥作用，对凯色的大军造成足够多的破坏……

这时，他看见了迪尼夏湖的反光镜信号，随后又有报告说在红水湖对岸也发现了类似的闪光。这让这名发言人开始有了真正的希望，也许围城的敌人终将崩溃，十镇能够幸存。

但就在这时，那名法师以惊人的方式出现，打碎了凯西乌斯的希望。

一开始，只是一道脉动的红光围绕魔晶塔基部的水晶墙壁开始旋转。

然后又是第二道光开始脉动，这一次是蓝光，在塔上朝与红光相反的方向旋转。两道光慢慢围住了这座塔，汇聚在一起，融合成绿色，又分离开，继续旋转。所有看到这番奇景的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魔晶塔，心中充满忧虑，不知道随后会发生什么。不过他们都知道，出现在他们眼前的将是一种无比强大的力量。

环绕塔基的光芒渐渐加速，同时变得越来越明亮。很快，整座塔基都被一道绿色光晕环绕起来。强烈的光线迫使人们转开眼睛。从这道强光中走出两个凶恶的巨魔，每个巨魔都捧着一只华丽的镜子。

光芒慢了下来，最终完全停止了。

看到丑陋的巨魔，布林山德城中的人们心中充满厌恶，却又不由得感到好奇。大家全都专注地望向他们。这两个怪物来到布林山德的山脚下，面对面站定，将手中的镜子相对摆好，同时又让他们都能照到魔晶塔。

两道光柱从塔上射下来，各击中了一面镜子，又从镜子上反射出来，在两面镜子中间相交汇。魔晶塔突然又发生了一阵脉动，仿佛有两道闪电沿着先前的两根光柱射下来，最后撞击在一起，让两个巨魔之间完全被烟雾所覆盖。烟尘散尽之后，光芒也消失了，巨魔之间出现了一个身材佝偻消瘦、身穿红色丝绸长袍的人。

地精们再一次跪倒，将面孔一直埋进地里。阿卡尔·凯色来了。

凯色向城墙上的凯西乌斯抬起头，两片薄嘴唇上漾起一丝傲慢的微笑。“你好，布林山德的发言人！”他用尖利的声音说道，“欢迎来到我美丽的城市！”他发出不怀好意的笑声。

凯西乌斯丝毫不怀疑这名法师认识他，只是完全想不起曾在哪里见过这个人，也不明白为什么他会认得自己。他转向瑞吉斯和格伦萨瑟，想要得到一个解释，但那两个人只是耸了耸肩膀。

“是的，我认识你，凯西乌斯，”凯色又说道，“也认识你，格伦萨瑟发言人。向你问好，我早就应该猜出来你在这里。东流亡地镇的人们总是喜欢采取行动，无论他们的处境是多么没有希望！”

现在轮到格伦萨瑟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的同伴们了，他当然也得不到任何解释。

“你认识我们，”凯西乌斯向这个幽灵一般的神秘人物喊道，“但我们却不认识你。看起来，你对我们保有很不公平的优势。”

“不公平？”法师表示反对，“我拥有全部优势，蠢货！”随后又是一阵笑声，“而且你们也认识我——至少格伦萨瑟认识。”

面对凯西乌斯询问的眼神，东流亡地镇的发言人又耸了耸肩。他的这个动作似乎激怒了法师凯色。

“我在东流亡地住了几个月，”法师怒喝道，“只不过我伪装成了来自路斯坎的法师学徒！我很聪明，你们同意吗？”

“你还记得他吗？”凯西乌斯轻声问格伦萨瑟，“这可能非常重要。”

“他有可能在东流亡地停留过，”格伦萨瑟也同样悄声回答道，“但已经有连续几年没人从巫士塔来到我这里了。不管怎样，我们镇是完全开放的，每支路过的商队都会带来许多外国人。凯西乌斯，我和你实话实说，我完全想不起这个人。”

凯色已经怒不可遏了。他不耐烦地用脚板拍打着地面，脸上的微笑被撅起的嘴唇所代替。“也许我这一次来到十镇会给你们留下更深刻的印象，蠢货们！”他怒喝一声，高傲地举起双臂宣布道，“向阿卡尔·凯色致敬吧，他是冰风谷的君主！十镇的人们，你们的主人来了！”

“你这话说得还有点早……”凯西乌斯话音未落，凯色已经用怒吼打断了他。

“我说话的时候决不许有人插嘴！”法师吼道。他脖子上的血管紧绷了起来，脸变得像血一样红。

凯西乌斯带着怀疑的神色安静下来。凯色这才仿佛恢复了一定程度的镇定。“你会得到教训的，骄傲的凯西乌斯，”他用威胁的语气说，“你会得到教训的！”

法师转向魔晶塔，只用命令的口吻说了一个简单的词。魔晶塔在片刻之间变成了黑色，仿佛不会再反射任何阳光。然后，从它的深处闪耀出光芒，那更像是它自己发出的光，而不是反射阳光。每一秒钟，这道光的色彩都会发生变化，而且它开始沿着怪异的高塔外壁上升，盘旋。

“看看阿卡尔·凯色的能量！”法师紧皱眉头，高声呐喊，“看看这神奇的克林辛尼朋，放弃你们的一切希望吧！”

更多光芒开始在塔内闪耀，在这座高塔中上下跳跃，飞速旋转，仿佛在进行一场疯狂的舞蹈，渴望着被释放出这座高塔。渐渐地，所有光芒汇聚到塔尖上，使得塔尖变得耀眼夺目，仿佛燃烧起猛烈的火焰，这团烈火变幻出光谱上所有的颜色，直到最终变成比太阳更刺目的白色。

凯色像疯子一样高声嘶号。

烈焰被释放出来。

它化成一道白灼的细线，射向北方不幸的塔尔歌斯。现在塔尔歌斯的高墙上同样站立着许多观察情况的人，但魔晶塔距离他们太远，在他们眼中不过是平原上的一个光点。他们完全不知道十镇首都城下发生了什么，只看见一道火线向他们射来。

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阿卡尔·凯色的怒火咆哮着冲进这座骄傲的城市，立刻在城中划出一道毁灭的焦痕。烈焰沿着这道死亡线朝两边喷射。被这道火线射中的人根本没有机会叫喊一声就被蒸发了，而那些在最初的攻击中活下来的人，无论是女人，孩子，还是被苔原磨炼得无比强悍的男人，哪怕他们曾经千百次面对过死亡，现在也只剩下了惨叫的能力。人群的呻吟声越过平静的湖面，一直传到独林镇和布理门镇。塔马兰镇中的地精发出一阵欢呼。布林山德城中的人们同样听到这呻吟声，却只能心惊胆战地见证这场灾难。

凯色一摆手，稍稍改变了射出火线的角度，让毁灭遍及整个塔尔歌斯。城中的主要建筑物很快就全部燃烧起来，成百上千的人在大火中死亡或奄奄待毙。他们痛苦地在地上翻滚，试图压灭吞没全身的火蛇，绝望而无助地呼喊，希望能在浓烟中吸进一点空气。

凯色尽情享受着这个时刻。

但就在这时，他感觉到自己的脊椎掠过一阵无意识的颤抖。魔晶塔似乎也在抖动。法师紧握住收在长袍口袋里的宝物，明白自己过度消耗了魔晶的力量。

在世界之脊，凯色升起的第一座魔晶塔坍塌成为一堆碎块。在开阔的苔原上，第二座魔晶塔也落得同样的下场。魔晶正在收缩自己的力量边界，摧毁不断吸收自身力量的镜像高塔。

凯色也感觉到累了。魔晶塔本身的光芒开始收敛，最终完全熄灭。那道火线也一闪而逝。

但它已经完成了任务。

当怪物大军刚刚出现的时候，坎普和塔尔歌斯城中其他高傲的领袖曾经向他们的市民承诺，他们会坚守这座城市，直到最后一个男人倒下，但就连这个顽固的发言人现在也意识到，他们除了逃跑已经别无选择了。幸运的是，这座遭受了凯色残酷攻击的城市位于一片高地上，地势较低的港口区完全处于城墙的庇护之下，所以船队仍然完整无损。无家可归的塔马兰渔夫们在塔尔歌斯镇靠岸之后就一直留在他们的船上。一见到这座城市遭到了如此不可思议的灭顶之灾，他们立刻开始为接纳难民做准备。两座城市的大部分渔船都在攻击过后的一个小时之内离开了岸边。船员们都在拼命防止脆弱的风帆被随风飘散的火星和灰烬点燃。有几艘船还留在港口中，为的是救援最后逃到码头上的人。

听到垂死者不停的呼号，布林山德城墙上的人们都控制不住开始哭泣。只有凯西乌斯仍然在集中精神观察和思考凯色刚刚显示出来的虚弱状态。他没有时间落泪，的确，远方的哭喊声对他的打击不亚于其他任何人，但他不愿让发了疯的凯色从自己身上看到任何软弱之处。所以他努力压抑住自己的哀伤，只让自己的脸上显现出铁一般的严肃与愤怒。

凯色冲他大笑道：“不要生闷气了，可怜的凯西乌斯，你现在的表情可是很不得体。”

“你就是一条狗，”格伦萨瑟吼道，“一条不守规矩，应该被狠狠鞭打的狗！”

凯西乌斯伸手拦住身边的发言人，同时悄声说道：“镇定，我的朋友，我们的慌乱只会让凯色更加得意。就让他不停地说下去，让他在不知不觉中透露其他消息。”

“可怜的凯西乌斯。”凯色又挖苦地重复了一句。突然间，这名法师的面孔因为愤怒而变得扭曲。凯西乌斯敏锐地注意到了这个突兀的变化，立刻将这一幕和他收集到的其他情报整理在一起。

“好好记住你们在这里看到的一切吧，布林山德人！”凯色冷笑着说道，“向你们的主人低头，否则同样的命运就会落在你们的身上！但你们背后可没有湖水！你们根本无处可逃！”

凯色再一次发出狂野的大笑，目光扫过十镇首都所在的山丘，仿佛正在寻找什么。“你们打算怎么做？”他用刺耳的声音问，“你们可没有湖！”

“我已经说了，凯西乌斯，给我听清楚。明天你派使者来见我，带来你们无条件投降的消息！如果你们的骄傲阻止了这件事，就想一想那些塔尔歌斯人的哭号吧！看看都尔登湖边的那座城市。它就是你们的榜样，可怜的凯西乌斯。直到明天太阳出来，那里的火焰也不会熄灭！”

就在这时，一名传令兵跑到发言人身边。“我们发现许多船只从塔尔歌斯镇的烟雾下驶了出来，而且那些难民还向我们打来了反光镜信号。”

“坎普怎么样？”凯西乌斯焦急地问。

“他还活着，”传令兵回答，“他发誓要报仇。”

凯西乌斯长吁了一口气。他并不怎么喜欢这个塔尔歌斯镇的同侪，但他知道，这名久经战阵的发言人对于现在的十镇而言是一股很有价值的力量。

凯色听到了城头的对话，轻蔑地喊道：“他们又能逃到哪里去？”

凯西乌斯只想仔细研究这个情绪很不稳定、行事出乎意料的对手，所以他没有回话。不过凯色回答了自己的这个问题。

“逃到布理门去？但他们可做不到！”他打个响指，开始让自己预先安排好的信息系统向位于最西端的部队传达命令。立刻就有一大队地精跑出队列，向西方跑去。

他们的目标是布理门。

“看到了吗？布理门会在天黑之前陷落。到时候，就会有另外一支船队逃到他们珍爱的湖上去。可以预见，那片森林里的镇子也会重复这个过程。但是当无情的冬天到来时，那些湖水又能为这些人提供什么保护呢？”凯色喊道，“等水面冻结成冰，他们的船又能以多快的速度逃离？”

法师再一次发出笑声，但这一次，他的态度更认真，也更加危险。“面对阿卡尔·凯色，又有什么能保护你们？”

凯西乌斯和法师相互瞪视，谁也不肯做出分毫退让。法师的嘴唇几乎没有再动一下，但凯西乌斯清楚地听到了他最后说出的几个字。

“什么能保护你们？”

在都尔登湖上，坎普看着自己的城市在火焰中倒下，心中充满了愤怒和挫败感。人们的脸上全都是黑色的烟灰，也都在盯着那片燃烧的废墟，既难以置信，又惊恐万分。一些人叫嚷着，拒绝相信眼前的现实；另一些人放声痛哭，哀悼他们失去的朋友和亲人。

但就像凯西乌斯一样，坎普藏起心中的绝望，只让自己的脸上显示出激愤的怒火。在看到地精部队正在向布理门进发之后，他立刻派出最快的船去向远处的那座镇子送出警报，告知他们湖这边发生的一切。然后他又向独林镇派出第二艘船，请求那个镇子支援他们食物和绷带，也许还能在那里的码头上停靠。

十镇的发言人有很多明显的不同，但在许多事上也出奇的一致。为了人民，阿果瓦欣然牺牲了自己的一切；杰辛·布兰特拒绝向绝望屈服；塔尔歌斯的坎普则立刻开始召集部下准备反击。他还不知道该如何打赢这一仗，但他知道，自己在这场对抗法师的战争中还有未完成的使命。

站在布林山德的城头上，凯西乌斯也深知这一点。

第二十五章　厄图

当最后一缕余晖开始隐去的时候，崔斯特从自己藏身的小山洞中钻了出来。他向南方的地平线扫了一眼，再一次感到一阵沮丧。他昨晚急需休息，但看到燃烧的塔尔歌斯城，他还是禁不住会感到一阵痛苦的负罪感，觉得自己放弃了应尽的责任，尽管实际上他昨天能做的也只是眼看着那些受到凯色屠戮的人承受苦难。

但即使是在被精灵称为睡眠的沉冥里，卓尔精灵也没有无所事事。他进入了自己遥远记忆中的地底世界，去寻找一种特别的感受——那种他曾经知晓的强大气蕴。昨天他没能足够靠近那个恶魔进行仔细观察，但那个生物的身上还是有一些东西勾起了他最久远回忆中的一根熟悉的线索。当下层界生物在主物质位面上行动的时候，身周就会弥漫着一种非自然的气息。对于这种气息，黑暗精灵比其他任何种族都更加敏感和熟悉。对崔斯特而言，他不仅认出了这个大恶魔的种类，还认出了这个恶魔是谁。这头恶魔曾经为魔索布莱城服务多年。

“厄图。”在自己梦境中搜索的卓尔精灵悄声说道。

崔斯特知道了这个恶魔的真名。他将必须接受他的召唤。

崔斯特用了一个小时的时间寻找召唤那头恶魔的合适地点，又用了几个小时进行准备。他的目标是尽可能剥夺厄图的优势，尤其是恶魔硕大的体形和飞行能力。但他还是衷心希望他们的会面不会爆发战斗。认识这个卓尔精灵的人都会以为他非常大胆，有时甚至可以说是鲁莽得不计后果，那只是因为他们看到了他用一对旋风般的弯刀击退无数强敌的英姿。但恶魔，尤其是像厄图这样处在下层界权力顶端的大恶魔，就完全是另一码事了。崔斯特少年时曾经有许多次见到过这个恶魔爆发怒火，将高大的建筑推倒，将坚硬的岩石用利爪撕碎。

对付这样的恶魔，崔斯特自己的族人通常更有办法。实际上，卓尔精灵一族甚至得到了恶魔一定程度上的尊敬。恶魔经常会与卓尔精灵缔结地位平等的盟约，甚至直接为黑暗精灵服务，因为他们都很畏惧卓尔精灵拥有的强大武器和魔法。

但那是在地底世界。在那里，特殊的岩石构造能够散发出怪异的能量，向卓尔精灵打造的金属器具中注入神秘的魔法效能。崔斯特早已失去了来自于故乡的武器，因为那些武器的奇异魔法无法承受太阳光的照射。尽管他一直非常小心地避免它们受到阳光直射，但在踏上地表世界之后不久，那些武器还是变得毫无用处了。他怀疑现在身边的这一双弯刀根本不可能伤害到厄图。即使它们能切开那个大恶魔的皮肉，这样的大恶魔也不可能在主物质位面真正被消灭。如果发生战斗，崔斯特能够希望的最好情况就是将这个恶魔从物质位面驱逐一百年。

不管怎样，他根本就不想作战。

只是他必须做些什么来对抗那个即将摧毁十镇的法师。短时内他的目的是获取一些情报，寻找这名法师的弱点。他的手段是欺骗和伪装，希望厄图能够记得自己和黑暗精灵的来往，这样自己的故事就会显得更加可信；但也不要记得太过清楚，否则他编造出来的那些脆弱谎言难免会被揭穿。

崔斯特选择与大恶魔见面的地方是一片隐蔽的谷地，距离凯恩巨锥的崖壁只有几码远。崖壁向山谷中倾斜过来，遮住了半边天空，另外半边山谷是敞开的，但这一整片谷地都被高山遮挡着，从魔晶塔完全看不到这里。崔斯特用匕首在山壁和自己前方的地面上划出守护符文。在这么多年里，他对于这些魔法符文的印象已经渐渐模糊了。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描画远非完美，只是在与厄图见面的时候需要一切可能的保护措施。

这一切完成之后，他盘腿坐在崖壁的阴影中，前方是他设立的保护结界。他又从背包中拿出玛瑙小雕像，向结界另一边抛过去。关海法能够帮助他测试这些符文是否有效。

大猫应召而来，出现在小山谷的另一边，一双敏锐的眼睛不停地搜索周围，寻找可能对主人不利的危险。它什么都没有感觉到，便用好奇的目光瞥向崔斯特。

“到我这边来。”崔斯特向关海法招手。大猫迈步向他走过来，却又突然停住，仿佛撞上了一堵墙。崔斯特看到自己的符文所发挥出的力量，才长出了一口气，信心也增加了不少。不过他知道，厄图的力量远非关海法能比，他会将这些符文逼迫到绝对的极限，甚至有可能摧毁它们。

关海法侧过自己的大头，想要知道是什么阻挡了自己。符文产生的阻力并不很强，但它的主人召唤它，却又用结界挡住它，这种行为让大猫很感困惑。它考虑自己是否应该集中全力走过这道脆弱的屏障，但它的主人看到它被挡住的时候似乎很高兴。于是大猫便坐下来，开始等待。

崔斯特正忙着查看周围，寻找一个合适的地方让关海法埋伏，以便在适当的时机突然跳出来突袭恶魔。在他所坐的位置后面一道高耸的崖壁上有一块向外凸出的岩石，从下面看不到那块岩石上的情况，那应该是一个理想的埋伏位置。崔斯特示意大猫到那里去，并命令它除非得到自己的信号，否则不能发动攻击。然后他便坐回原位，竭力放松全身，在召唤恶魔之前做好最终的精神准备。

在小山谷外那座魔法高塔中，厄图正蜷伏在凯色后宫的阴影角落中，以他永不会放松的警惕守卫着正在和没有意识的女孩们寻欢作乐的邪恶法师。他看着愚蠢的凯色，眼睛里燃烧着憎恨的火焰。

在刚刚过去的下午，这个法师为了炫耀自己的力量几乎毁掉了一切。他甚至拒绝先毁去已经空置的高塔，结果进一步耗竭了克林辛尼朋的力量。

当凯色回到魔晶塔中，透过传影镜看到另外两座魔晶塔都已经分崩离析的时候，厄图的心中才升起一丝充满恶意的快感。

厄图曾经警告凯色，不要贸然升起第三座魔晶塔，但这名法师脆弱的自负让他变得越来越顽固。在他看来，厄图的，甚至是克林辛尼朋的建议都是在阴谋破坏他的绝对统治。

所以，当厄图听见崔斯特的召唤从远处的山谷中飘过来的时候，他立刻欣然接受，甚至还感到一阵快慰。一开始，他还无法相信这个地方会有人召唤他。但他的真名被高声唤起时所产生的特异音调让这个大恶魔的整根脊骨都在不由自主地颤栗。凡间生物在喊嚷他的名字，对此厄图并不感到恼怒，反而很有些兴趣。他从正忙得不亦乐乎的法师身边溜走，离开了魔晶塔。

召唤声再一次传来，割开了永无休止的寒风之歌，如同寂静的池塘上突然泛起一道白色的浪花。

厄图伸展开巨大的双翼，越过平原，全速飞向北方的召唤者。张皇失措的地精纷纷逃离恶魔身下的黑影。即使天空中只有一牙光亮暗弱的月亮，这个深渊魔域的生物也会向大地投下一片阴沉的黑色。与之相比，整个夜晚仿佛都明亮了。

崔斯特紧张地吸了一口气，清楚地感觉到了恶魔的逼近——厄图转过布理门小径，正在飞上凯恩巨锥山脚下的斜坡。

关海法抬起枕在爪子上的头，发出一声低吼。它也感觉到了邪恶的怪物正在靠近。这时大猫正躲在崖壁岩台深处，平趴在地上，身子一动不动，等待着主人的命令。恶魔有着敏锐的知觉，但大猫相信自己非凡的潜行技巧足以瞒过那个恶魔。

厄图收紧皮翼，从大猫所在的岩台上一掠而过。他立刻就看到了召唤他的人。但他不得不缩起宽阔的肩膀才能通过这个裂谷狭窄的入口。他径直向前冲去，打算在满足了好奇心之后就杀死这个竟敢高声喊出他名字的渎魔蠢货。

崔斯特竭尽全力控制住自己的神志，看着巨大的恶魔向他扑来。他的身躯充满了这个狭小的藏身之地，完全遮住了天空中的星光。崔斯特已经没有退路了，实际上，他现在就算想要逃跑也找不到一个地缝可钻。

恶魔突然困惑地停下脚步。他可能已经有几个世纪不曾好好地打量过一个人，而且他肯定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会在地表世界，在遥远北方的冻土荒原上发现一个黑暗精灵。

崔斯特终于找回了说话的能力。“你好，混乱之主，”他平静地向恶魔一点头，“我是崔斯特·杜垩登，属于德蒙·纳夏斯巴农，魔索布莱城第九家族。欢迎来到我简陋的营地。”

“那么你离开家可真够远的，卓尔精灵。”恶魔显露出明显的怀疑神情。

“您也是，伟大的深渊恶魔。”崔斯特冷静地回答，“要是我没猜错，我们来到这个世界偏远的角落一定是出于相同的原因。”

“我知道我为什么要来这里，”厄图回答，“但卓尔精灵的事情我一直都不太明白，也不在乎！”

崔斯特伸手抚弄着自己的尖下巴，假装自信地发出一阵笑声。他的肠子已经开始打结，同时感觉到冷汗正在从自己的毛孔中渗出来。他又干笑了两声，努力和自己的恐惧战斗。如果恶魔感觉到了他的不安，将更难以相信他说的每一句话。

“啊，不过这一次，看来是许多年中的第一次，我们的道路交汇在一起了，强大的毁灭者。对于你表面上侍奉的那名法师，我个人有些好奇，甚至也许很感兴趣。”

厄图端起肩膀。他的红眼睛里第一次闪过了一丝危险的火焰。

“侍奉？”恶魔难以置信地吼道，原先平静的声音也开始颤抖，仿佛他心中的怒火已经接近于失控了。

崔斯特立刻澄清了自己的说法。“只是表面上如此，混沌意志的守卫者，那名法师拥有某种超过你的力量。你肯定是在和阿卡尔·凯色合作。”

“我不侍奉任何人类！”厄图咆哮道。随后他狠狠一跺脚，整座山谷都为之颤动。

崔斯特不知道恶魔是不是要和自己开战了，他只知道自己连一丁点打赢的希望都没有。他考虑是否要召唤关海法出来，这样至少他们还能抢一个先手。

但恶魔突然又平静下来。厄图确信自己已经约略猜出了这个卓尔精灵凭空出现在这里的原因，便进一步仔细打量崔斯特。“侍奉那名法师？”恶魔笑着说，“就算以人类的低等标准来看，阿卡尔·凯色也只不过是一个傀儡！当然，你心里明白，卓尔精灵，你也不敢否认。你来到这里就像我一样，是为了克林辛尼朋，所以凯色更是该死！”

崔斯特脸上困惑的神情显得非常真实，这让厄图一下子有些不知所措。这个恶魔仍然相信自己猜得没有错，但他无法理解为什么这个卓尔精灵不知道这个名字。“克林辛尼朋，”恶魔抬起爪子向南方一指，“一件拥有无上力量的古老宝物。”

“那座塔？”崔斯特问。

厄图心中的怀疑变成怒火爆发出来。“不要故意和我装傻！”他高声吼道，“卓尔主母们很清楚阿卡尔·凯色手中那件至宝的威力，否则也不会跑到地面上来找它！”

“很好，你猜中了。”崔斯特承认，“只是我还必须确认平原上的那座塔就是我要找的古代宝物。我的主人们对不够谨慎的间谍不会有任何宽容。”

厄图露出邪恶的微笑，他当然记得魔索布莱城恐怖的刑讯室。

他在黑暗精灵族群中度过的那些岁月实在是有太多的快乐！

崔斯特迅速改变了谈话的方向，他只想知道凯色或者那座高塔的弱点：“有一件事一直令我感到困惑，令人敬畏的邪恶君主，”他小心地继续用不同的恭维言辞编织出诱导的丝线，“那个法师有什么权利占有克林辛尼朋？”

“完全没有。”厄图说，“法师？呸！以你们一族的标准衡量，他只不过是个学徒。就算是在念诵最简单的咒文时，他的舌头也会抽筋。但命运经常会开这种玩笑，而且我也觉得这十分有趣！就让阿卡尔·凯色享受他片刻的胜利吧。人类活不了太长时间！”

崔斯特知道，自己正在做一件非常危险的事，随后的每一个问题都可能要他的命，但他愿意冒这样的风险。即使有一头大恶魔就站在距离自己不到十尺远的地方，崔斯特还是相信自己活下来的机会要比他在布林山德城中的朋友们更高。他故作高深地说：“我的主人们担心那座塔也许会在与人类的战斗中遭到毁坏。”

厄图用了一点时间考虑崔斯特的话。这个黑暗精灵的出现让厄图从凯色手中继承克林辛尼朋的计划变得复杂了。他知道，大型都市魔索布莱城中的卓尔主母们有足够的实力夺取这件宝物。凯色就算是拥有魔晶的力量，也不可能与强大的卓尔精灵对抗。这个卓尔间谍的出现改变了恶魔对眼前局势的看法。现在他真想一口吞掉凯色，抢在黑暗精灵付诸行动之前带着克林辛尼朋逃走！

但厄图从不曾将卓尔精灵视作敌人，而他对于那个愚蠢的法师只有蔑视。也许和黑暗精灵结盟能够对他们双方都有益。

“告诉我，无与伦比的黑暗斗士，”崔斯特继续问道，“克林辛尼朋有危险吗？”

“呸！”厄图哼了一声，“那座塔只不过是克林辛尼朋的一个镜像，而且是一个无法被破坏的镜像。它如同镜面一般的墙壁能够吸收一切攻击，并将反伤攻击者！只有那块脉动的力量魔晶——这座魔晶塔的心脏是可以被破坏的，但它已经被安全地收藏起来了。”

“在塔里？”

“当然。”

“但如果有人潜入塔内呢？”崔斯特追问道，“那时魔晶塔的心脏又该如何自保？”

“那是不可能的！”恶魔回答道，“除非那些十镇的渔夫能够操控幽灵，或者让高阶牧师或大法师施展法术，消除魔晶塔的屏蔽。你的主人们当然知道，魔晶塔的门户是隐形的，无法被那座塔所在位面的任何生物探知。这个主物质世界的任何生物，包括你们一族在内，都不可能找到进去的路！”

“但……”崔斯特有些急躁了。

厄图打断了他。“即使有人闯进了那座塔，”卓尔精灵一连串完全不现实的假设让他感到越来越不耐烦，“他也必须先过我这关。还有，凯色在那座塔中的力量也是不容忽视的。那名法师已经成了克林辛尼朋本身的延伸，现在他就是魔晶深不可测的力量的出口！魔晶塔的心脏还不在凯色与塔相互作用的地方，而是在塔的最顶部……”恶魔突然停住话头。崔斯特一连串的问题终于让他起了疑心。如果见闻广博的卓尔主母们真的对克林辛尼朋有意，为什么他们会如此不了解塔的力量和弱点？

这时厄图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他再一次审视崔斯特，只不过这次他的眼光变得完全不同了。当他第一次遇到这个卓尔精灵的时候，因为对黑暗精灵竟然出现在这一地区感到惊讶，他所关心的只是崔斯特本身的真假，认定他的卓尔外表是不是一种幻术，毕竟一个聪明却简单的变形伎俩，即使是低等法师也能施展。

在确信眼前的这个卓尔精灵货真价实，绝非幻象以后，厄图就全盘接受了崔斯特的故事，并把他看作是一个标准的黑暗精灵，以此来揣度他的想法。

但现在，厄图开始注意到崔斯特黑色皮肤以外的一些线索，比如他随身携带的物品和他选择与自己会面的这个地方。崔斯特的随身物品丝毫看不到地底世界那种特殊的魔法属性，就连他腰间的那两把弯刀也没有。厄图推测，也许是这个卓尔精灵的主人为他们的间谍准备了更适合在地表世界活动的装备。根据他在魔索布莱城中多年为黑暗精灵服务所得到的经验，卓尔精灵搞到这样的装备并非绝不可能。

但生于混乱环境的生物不会信任任何人。

厄图继续在崔斯特身上寻找蛛丝马迹，想要确定他到底有几分可信。他找到的唯一一样能够表明崔斯特血统身份的东西是挂在这个卓尔精灵细长脖子上的一根细银链。这是黑暗精灵中很常见的一样珠宝。这种链子上通常都会挂着一只盛有财宝的小口袋。

仔细观察之后，厄图又发现了第二根项链，比第一根更细，大部分都被第一根项链遮住了。不过厄图的目光很快就分辨出那根长项链在崔斯特的外衣上压出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折痕。恶魔感到这根项链很不寻常，也许能够让自己看清楚这个卓尔精灵的真实面目。他伸手指向那根项链，说出一个咒语，又将伸出的手指向上一挑。

崔斯特感觉到皮革外衣下面的徽章升了起来，不由得全身一紧。徽章越过他的衣领，垂挂在他的胸前。

厄图眯起眼睛，脸上露出邪恶的狞笑。“对卓尔而言，这可真是非同寻常的选择。”他用讽刺的语调嘶声说道，“我本以为这会是罗丝的徽章，毕竟她才是你们的女神。看到这个，她肯定不会高兴的！”大恶魔的手中突然多出了一根生满棘刺的长鞭和一把锯齿长剑。

一开始，崔斯特脑子里盘旋出上百个计谋。他在拼命寻找最可信的谎言，让他能够摆脱这场麻烦，但最终还是决绝地摇摇头，将说谎的想法弃置一旁。他不能辱没自己的神明。

在这根银链的末端悬挂着瑞吉斯赠送给他的礼物。那是半身人用他难得亲手钓上来的硬头鳟的骨头雕刻成的小雕像。当瑞吉斯将这件礼物送给崔斯特的时候，崔斯特非常感动。他觉得这是半身人最优秀的作品。现在它在银项链的末端缓缓旋转，圆润的曲线和栩栩如生的纹路无不显示出一件真正的艺术品的精妙。

这是一枚白色独角兽的头部雕像，是女神梅莉凯的象征。

“你是谁，卓尔精灵？”厄图问道。这个恶魔已经打定主意要杀死崔斯特，但他依然对如此非同寻常的会面感到好奇。一个黑暗精灵竟然会信仰森林女神，还居住在地表世界！

卓尔精灵全都是冷血的杀手，几乎无一例外，就连这个大恶魔也从他们那里学到过一两招格外残忍的拷问手段。

“我是崔斯特·杜垩登，这一点毋庸置疑，”崔斯特平静地回答，“叛离德蒙·纳夏斯巴农家族之人。”一切畏惧都从崔斯特的心中溜走了。他情愿与恶魔一战，哪怕这场战斗没有任何希望。现在，他变成了一名波澜不惊的武士，心中只有丰富的战场经验，大脑梳理着一切可能的优势。“我是追随梅莉凯女神的一介卑微游侠。”他低下头，郑重地宣告自己的传承。

随后他站起身，抽出双刀。“我必须击败你，秽恶之物，”他朗声说道，“把你赶回到无底深渊的乌云旋涡中去。在太阳之下的世界中没有你们族类的容身之地。”

“发昏的是你，精灵。”恶魔说道，“你丢失了你的血统势力，现在还竟敢以为能够打败我！”烈焰从厄图周围的岩石中喷薄而出，“我本来会仁慈地杀死你，只消一击，算是我对你们族类的尊敬。但你的傲慢惹恼了我。我要给你一个教训，让你以你应得的方式死掉！来吧，感受灭绝之火的痛苦吧！”

恶魔之火的高温几乎让崔斯特窒息了。炽烈的火光更是刺痛了他敏感的双眼。在烈火中，恶魔仿佛变成了一个庞大的影子。崔斯特看到恶魔右侧的黑影在伸展，知道厄图已经高举起那把可怕的长剑。于是他准备举刀自卫。但恶魔突然摇晃了一下，发出惊怒的吼声。

关海法牢牢地攀住了厄图的上臂。

恶魔挥动手臂，要将这只大猫挤压在他的前臂和山崖之间，以此来防止大猫的利爪和獠牙攻击到自己的要害。关海法则用力抓挠这根粗大的手臂，将恶魔的皮肤和肌肉一条条撕扯下来。

黑豹的猛攻让厄图痛楚难当，但他还是决定稍后再来对付这只大猫。现在他的注意力仍然集中在这名卓尔精灵的身上，因为他还是有些畏惧黑暗精灵的强大潜能。死在黑暗精灵诡计下的强横生物，厄图见到的实在太多了。

棘刺长鞭抽向崔斯特的双腿。恶魔的动作太快，而卓尔精灵依然没能摆脱烈焰爆发对他造成的晕眩，无法及时格挡或者躲避。厄图拽动鞭杆，棘刺长鞭卷住了崔斯特的双腿和脚踝。恶魔巨大的力量轻易地把他拽倒在地。

崔斯特感觉到两条腿完全被包裹在针刺一般的剧痛中。当他重重地躺倒在岩石地面上的时候，他又听见了空气被挤压出肺叶的急促风声。他知道，自己绝不能再有任何耽搁，但刺目的火光和厄图突然施加的打击让他的神志陷入了混乱。他感觉到自己在岩石上被拖行，火焰的高温变得更加炽烈。他总算是用力抬起了头，刚好看到自己被鞭子缠住的脚又被拖进了恶魔烈火。“我就这样死了。”他平静地说。

但他的腿并没有燃烧起来。

厄图急切地想要听到已经无力反抗的猎物发出痛苦的尖叫声，于是他更加用力地拽扯长鞭，将崔斯特完全拉进火焰中。虽然被烈火完全吞噬，但卓尔精灵却几乎没有再感觉到火焰的温度。

很快，随着一阵轻微的“嘶嘶”声，狂暴的火焰突然间熄灭了。

这对对手都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全都以为眼前的怪事是对方造成的。

厄图迅速再次出击。他将一只沉重的靴子踏在崔斯特的胸口上，要将这个卓尔精灵碾压进岩石里。崔斯特挥起弯刀拼命挣扎，但他的刀刃对这个异界怪物毫无作用。

然后，崔斯特又挥起了自己的另一把弯刀，那一把从龙穴中得到的晶莹利刃。

随着一阵冰水泼入烈火的“嘶嘶”爆响，刀刃刺入了厄图的膝关节。崔斯特手中的刀柄突然开始变热，差一点烫伤了崔斯特的手。随后刀柄又变得冰冷，仿佛弯刀自身有一股寒冰的力量熄灭了厄图的烈火。崔斯特这时才明白是什么灭去了刚才的火焰。

恶魔吸了一口冷气，脸上露出恐惧的神情，又发出痛苦的尖叫。他还从没有被这样的武器刺伤过！

他向后跳开，同时拼命甩腿，想要躲避那把刀可怕的叮咬。崔斯特紧握刀柄，一直被恶魔拖行。关海法则被狂怒的恶魔摔开，重重地撞在岩壁上。

崔斯特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个恶魔一步步后退。灼热的气体从他膝盖上的伤口中喷发出来，但伤口的边缘却结了冰！

恶魔的攻击也让崔斯特变得非常虚弱。而那把弯刀在与强大的恶魔作战时会不停地吸取使用者的生命力。崔斯特就在以这种方式和这个大恶魔进行战斗。

卓尔精灵觉得自己连站立起来的力量都没有了。但他发现自己正在向前突刺，弯刀如同闪电般跃起，仿佛在渴求着恶魔的血肉。

这个山谷太过狭窄。厄图不可能躲避，甚至也无法跃起。

弯刀刺中了恶魔的肚子。

当刀尖触及厄图的生命核心时，崔斯特的力量被爆炸的冲击波吸收得干干净净。崔斯特骤然向后飞去，撞在石壁上，又摔向地面，但他仍然努力保持着清醒，清晰地看到了仍然没有结束的这场激烈拼杀。

厄图退出了山谷，脚步蹒跚，拼命想要伸展开自己的双翼。

但他的翅膀耷拉了下来。插在他肚子上的弯刀闪耀着白光，还在继续着对恶魔的攻击。

恶魔想把他从体内抽出来，却没办法抓住他。这把连给自身淬火的热量都能压制的魔法弯刀，即将赢得交战的胜利。

厄图知道，自己大意了。他一直都以为自己能够在一对一的战斗中摧毁任何凡间生物，却从没有想到会有如此可怕的武器存在。他甚至从没有听说过这种武器！

蒸汽还在从厄图暴露的内脏中喷涌出来，将两个对手笼罩其中。“你驱逐了我，狡诈的卓尔！”恶魔恨恨地吼道。

崔斯特头晕目眩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感到一阵惊愕。黑影消退，他的眼前亮起一片白光。

“一百年，卓尔！”厄图吼道，“对于你和我都算不上是很长的时间！”

蒸汽变得愈发浓重，暗影瓦解冰消。

“一个世纪，崔斯特·杜垩登！”厄图的喊声从遥远的地方飘来，“随时都记得回头看看！厄图不会远离你的！”

蒸汽飘入空中，也渐渐消散了。

金属弯刀“当啷”一声落在岩石上，这是崔斯特最后听到的声音。

第二十六章　胜利的权利

沃夫加靠在自己的椅子里。在匆匆建起的蜜酒大厅中，他正坐在中央大桌的主位上。漫长的等待让他紧张地用脚板拍打着地面，但这是传统所必需的。他认为自己早就应该率领全体野蛮人出发了，为了让心存疑虑的野蛮人看到他和那个暴君希夫斯塔截然不同，相信他更胜于希夫斯塔，他就必须恢复传统的仪式和庆典。

毕竟沃夫加是在失踪了五年之后突然出现在全体野蛮人面前，还挑战了他们长久以来所公认的王者。一天之后，他赢得了王冠，被加冕为麋鹿部族的沃夫加王。

他已经下定决心，自己的统治时间不会很长，更不会像他的前任那样以专横压迫和恐吓族人。他会邀请聚集在这里的各部族武士们跟随他投身于战场。他不会指挥他们，因为他知道，野蛮人武士几乎只会为了自己强烈的自尊心而战。如果剥夺了他们的尊严，就像希夫斯塔那样拒绝尊重每一位独立蛮人王的权威，那么这些部族在战场上将不会比普通人更优秀。沃夫加明白，如果要对抗那名法师规模庞大的军队，他就需要自己的武士们重新拥有自己的荣耀。

正因为如此，他重建了亨格洛——蜜酒大厅。将近五年时光过去了，野蛮人终于再一次唱起了挑战之歌。这是一段短暂却快乐的时光，在希夫斯塔高压统治之下窒息已久的各部族之间又一次开始了各种充满友谊的竞技活动。

对于沃夫加而言，建起鹿皮大帐是一个相当困难的决定。在仔细斟酌比较过恢复传统的需求和急迫的现实状况之后，他只能假定在凯色的大军发动攻击之前，他还有时间。现在他只希望在慌乱的战前准备中，凯色会忽略蛮人王希夫斯塔的缺席。但如果凯色是一名心思缜密的法师，他的希望就非常渺茫了。

现在，他只能安静并耐心地等待，直到火焰回到武士们的眼睛里。

“就像旧时候那样？”坐在他身边的雷加克问道。

“美好的时代。”沃夫加回答。

雷加克满意地靠在鹿皮帐篷壁上，不再去打扰他的新首领。沃夫加只是在沉默中等待着，寻找最佳时刻公布他的提议。

在大厅的另一端开始了一场掷斧竞赛。和上一次亨格洛时希夫斯塔与毕欧格用来定下部族盟约的方法相似，挑战者从尽可能远的地方掷出斧头，劈中一只蜜酒桶。从被劈开的缺口中流出的蜜酒能够灌满酒杯的多少将决定这场比赛的胜负。

沃夫加看到了机会。他从椅子里一跃而起，以东道主的身份要求第一个投掷。被选出作为裁判的人承认了沃夫加的权利，邀请他第一个选择投掷距离。

“从这里。”肩扛艾吉斯之牙的沃夫加说道。

难以置信又异常兴奋的议论声在帐篷中的各个角落响起。以前还从没有人用战锤参加过这种比赛，但没有人对此表示反对，提出异议有悖于比赛规则。所有人都听说了希夫斯塔的巨斧被打碎的故事，但有许多人不曾亲眼见证，所以大家都急着想要看看这件武器的威力。一桶蜜酒被放在了大厅最远端的凳子上。

“后面再放一桶！”沃夫加高声说，“然后还要放第三桶！”他将全部精神集中在这一击上，丝毫没有去注意周围的窃窃私语。

三只酒桶被摆好了。人群纷纷后退，为年轻的酋长让出空间。沃夫加双手紧握艾吉斯之牙，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屏住气息，做好准备。难以置信的围观者们都惊愕地看着新一任蛮人王爆发性的动作，强大的战锤以无与伦比的流畅和无可匹敌的力量激射出去。

艾吉斯之牙翻滚着飞过宽广的大厅，撞穿了第一只酒桶，然后是第二只，它不仅打碎了三个目标和支撑它们的凳子，还继续向前飞去，在蜜酒大厅的帐篷上撕裂了一个窟窿。距离最近的武士急忙跑到那个窟窿前向外张望，但那柄战锤已经消失在了夜幕中，于是众人纷纷跑向帐篷口，准备将战锤找回来。

沃夫加阻止了他们。他跳到桌上，向武士们高举起双臂，喊喝道：“听我说，北方平原的勇士们！”众武士早已因为这空前的战绩而目瞪口呆。当艾吉斯之牙突然回到这位年轻酋长的手中时，一些人更是跪倒在了地上。

“我是沃夫加，贝奥尼加之子，麋鹿部族之王！但我对你们说这番话时的身份不是你们的酋长，而是和你们相同的一名武士，对于希夫斯塔妄图施加给我们的耻辱至今依然感到后怕！”他庆幸自己得到了所有人的瞩目和敬意，而更加让他信心大增的是，他看到自己的族人真正想要什么，他的想法没有错。沃夫加牢牢掌握住了这一刻。野蛮人在庆祝自己摆脱了独眼老酋长的暴虐统治。在上一次大战中，他们几乎彻底覆灭，现在又堕落到要与地精和巨人一同作战，这不是他们想要的，他们在渴望着一位英雄为他们赢回失去的荣誉。

“我是屠龙者！”沃夫加继续说道，“因为战胜巨龙，我拥有了冰亡的宝藏。”

人们再次议论纷纷，打断了沃夫加的演讲。现在那处失去巨龙看守的宝藏成了众人话题的中心。沃夫加让人们的窃窃私语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以强化他们对于巨龙黄金的兴趣。

当人们终于安静下来之后，他才再次开口：“苔原各部族不会与地精和巨人为伍！”他的宣告得到了一阵赞同的呼喊，“我们要与他们作战！”

人群中的声音一下子消失了。一名卫兵跑进帐篷，但并不敢打断新王的演讲。

“我会在黎明时分向十镇进军。”沃夫加郑重其事地说道，“我要与法师凯色和他从世界之脊的孔穴中拖出来的那些乌合之众作战！”

人群没有回应。武士们也很愿意和凯色作战，但想到要回到十镇去帮助那些在五年前几乎彻底消灭他们的人，这些野蛮人又都感觉到很不痛快。

这时卫兵说话了：“恐怕您的计划要落空了，酋长。”沃夫加急忙转向那个人，眼神中掠过一丝阴霾，猜到了这名卫兵带来的消息。“就在刚才，南方的平原上升起了大火的烟柱。”

这个可怕的消息让沃夫加心中一沉。他本以为自己还会有一些时间。

“那么我今晚就要启程！”他向震惊的人们喊道，“跟随我，我的朋友们，我的北方武士们！我会让你们看到该如何赢回我们往日的荣光！”

人们似乎还在犹豫不决。沃夫加甩出了自己最后一张牌。

“任何愿意追随我的人，我都会和他们平分巨龙宝藏，如果他牺牲，这份宝藏就会给他在世的家人！”

他如同浮冰之海的风暴一样冲出帐篷。他已经俘获了每一名野蛮人武士的想象和激情，因为他会为他们带来财富和荣耀，让他们拥有最灿烂的明天。

就在这个晚上，沃夫加的大军冲出营地，如同奔雷驰过开阔的原野。

没有一个人留在营地中。

第二十七章　毁灭的钟声

布理门镇在黎明时分被付之一炬。

当怪物大军如同浪涛般涌过盛冈河的时候，这个没有城墙的小村镇中的人早已做好了逃跑的准备。他们知道自己不可能抵挡住那么强大的敌人，便只是做了些象征性的抵抗，在村口的堡垒中向领头的地精进行了几次弓箭齐射，以阻滞敌人的脚步，争取时间让最笨重缓慢的船只离开港口，进入都尔登湖的安全区域。然后弓箭手们就逃去码头，跟驻守的村民一起乘快船逃走了。

当地精最终进入这个镇子的时候，发现整个镇子早已空无一人。它们愤怒地看着那些渔船扬起风帆向东驶去，加入到塔尔歌斯和塔马兰的船队之中。布理门距离布林山德太远，对阿卡尔·凯色毫无用处，所以和被改造成军营的塔马兰镇不同，这个镇子直接被烧成了平地。

都尔登湖上，被暴虐的凯色摧毁了家园的人又增加了一批，他们只能无助地看着自己的房屋成为一片灰烬。

布林山德的城墙上，凯西乌斯和瑞吉斯也在看着远方的大火。

“他又犯了一个错误。”凯西乌斯对半身人说。

“怎么讲？”

“凯色将塔尔歌斯人、塔马兰人、凯柯尼人和凯迪内瓦人，现在再加上布理门人都逼上了绝境。”凯西乌斯解释说，“他们现在已经无处可去，他们唯一的希望就是赢得胜利。”

“这个希望真的不大，”瑞吉斯说，“你已经见到了那座塔能做些什么。即使没有那座塔，凯色的大军还是能把我们都杀光！就像他说的那样，他拥有全部优势。”

“也许吧，”凯西乌斯承认，“那个法师相信他是无敌的，实际情况也差不多。这正是他的错误，我的朋友。即使是最温顺的动物在被逼上绝境时，也会勇猛作战，因为已经没有什么能够失去了。一个穷人比富人更可怕，因为他不会那么看重自己的生命。当冬季的第一阵风刮起的时候，一个在冻土荒原无家可归的人会是非常可怕的敌人！”

“不必害怕，小个子朋友。”凯西乌斯继续说道，“等到今天早晨的会议，我们就能找到办法查出那个法师的弱点了。”瑞吉斯点点头。他没办法反驳发言人简单的逻辑，也不愿破坏他的乐观精神。但是当目光扫过团团包围城市的大群地精和兽人时，半身人还是没有多少希望。

他向北望过去。在那里的矮人山谷中，尘埃终于落尽。

“为我打开一道门，布鲁诺，”瑞吉斯不由得悄声说道，“请让我进去。”

与此同时，布鲁诺和他的氏族恰好正在讨论在隧道中打开一道门的可能性，但目的并不是让谁进来。在成功地砸扁了那些食人魔和地精之后，这些好战的长胡子勇士意识到他们不可能在兽人、地精和其他更加可恨的怪物在外面横行肆虐，摧毁他们身边的世界时却躲在地洞里无所事事。他们渴望着向凯色发动第二次打击。在地底家园中，他们不知道布林山德是否仍然屹立不倒，或者凯色的大军是否已经令十镇全军覆灭。但他们能够听到有一座营地就安扎在他们的巨大矿道体系最南端部分的上方。

布鲁诺首先提出了进行第二场战役，主要是因为他失去了自己最亲密的非矮人朋友，这让他恼恨不已。在砍倒了所有没被落石砸死的地精之后，秘银厅氏族的首领就召集了他的全部族人。

“派人去隧道的最远端，”他命令道，“去看看那些狗子睡在哪里！”

这天晚上，怪物行军的声音在遥远的南方变得非常明显——他们应该是在包围布林山德城。精神旺盛的矮人们立刻开始修整通往那个方向很少使用的隧道。到达了怪物大军脚下之后，他们又向上挖掘了十条非常贴近地面的支巷。

一种特别的光彩回到了他们的眼睛里：那是矮人在知道马上就能砍下几颗地精脑袋时所显现出来的兴奋心情。布鲁诺总是能构想出凶狠的计划，既能狠狠打击敌人，又能在最大程度上减少己方的风险。现在只要再挖掘五分钟，他们就能挖出通向地面的新出口了。然后只要不到一分钟，全部矮人军队就能冲进熟睡的凯色大军中。

凯西乌斯所谓的会议实际上更像是布林山德发言人首次公布自己反击战术的演讲。出席会议的领袖们，甚至包括格伦萨瑟在内，都没有表示反对。凯西乌斯已经对这支怪物大军和这名法师进行过全面研究，没有放过任何一点细节。这位发言人还绘制出了全体敌军的分布图，详细标记了地精和兽人阵列最有可能爆发冲突的地方，以及他估计的这支军队因为内斗而被充分削弱的时间进程。

但参加会议的所有人都同意，支撑这场围攻战的真正基石是那座魔晶塔。那座水晶建筑的强大威力会让最狂暴的兽人也变得俯首帖耳。凯西乌斯很清楚，魔晶塔威力的限制才是真正问题所在。

“为什么凯色那样坚持要我们立刻投降？”发言人说道，“难道他不应该先用几天时间的围城战消磨我们的意志，让我们失去抵抗的力量？”

其他人都同意凯西乌斯的推理，但又都回答不出他的问题。

“也许凯色对于军队的控制力并不像我们所以为的那样强。”凯西乌斯回答了自己的问题，“也许那个法师害怕时间拖得太久，他的军队就会在他身边四分五裂。”

“也许……”东流亡地镇的格伦萨瑟说，“也许只是因为阿卡尔·凯色明白自己占有多么大的优势，知道我们别无选择只能服从。你会不会是把他的自信误认为担忧了？”

凯西乌斯停顿片刻，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这一点值得考虑，”他最后说道，“但对于我们的计划，这些并不重要。”格伦萨瑟和另外几个人都以好奇的目光看着这个发言人。

“我们必须假设实际情况是我说的那样，”凯西乌斯解释说，“如果法师对他的军队拥有绝对的控制力，那么我们的一切努力就都是白费。所以，我们行动的假设前提就是凯色的急躁是因为他有理由的担心。”

“我认为那个法师不是一位优秀的战略家。他疯狂地摧毁这里的一切，以为这样就能吓倒我们，逼迫我们屈服。但实际上，这样做只会让我们这里的许多人决心死战到底。这些镇子曾经长期处在对立状态，甚至到了你死我活的程度，如果是一位明智的侵略军领袖，肯定会充分利用这个巨大的优势。现在我们自己人之间的分裂对立都被凯色的疯狂和残忍所修复了，他根本不在乎任何精细的手段，只会嚣张地炫耀。”

从大家关注的目光中，凯西乌斯知道他正在得到所有人的支持。他要借助这场会议实现两个目的：说服其他人参加他即将宣布的赌博；为他们描绘一场可能的胜利，给予他们一点希望。

“我们的人分布在周围各处，”他向外一挥双臂，“在都尔登湖和迪尼夏湖上，船队聚集在哪里，等待着布林山德向他们发出支援信号。蜜酒镇和道根之洞镇的人们也在南方的湖岸边等待着。他们已经全副武装，并且深知如果我们无法取得胜利，那么这里就不会有一个人活下来！”他在桌面上向前倾过身子，逐次盯住在座每一个人的眼睛，给出严肃的结论：“如果失败，我们就再不会有家，我们的妻子和孩子不会有任何希望，我们将无处可逃。”

凯西乌斯鼓舞士气的行动很快就得到了格伦萨瑟的支持。他已经猜到了布林山德发言人这样说的目的是要激发起人们的士气。他知道，这样做非常重要。凯西乌斯在寻找最佳的时机，当聚集于此的领袖们不再因为绝望而眉头紧锁，脸上出现了为生存而誓死一战的决心时，他便提出了自己大胆的计划。

“凯色要求我们派出使者，”他说道，“所以我们必须派一名使者。”

“你我二人是最合适的人选。”格伦萨瑟插口道，“那么我们谁去？”

一丝狡诈的笑容出现在凯西乌斯的脸上。“我们都不行，”他回答道，“如果要满足凯色的要求，的确只能从我们两人之中挑一个。但我们还有另一个选项。”他将目光转到了瑞吉斯身上。半身人立刻不安地扭动起了身体。他已经大概猜到了发言人在想什么。“我们之中有一个人因为很懂得该如何说服别人而拥有传奇般的声誉。也许他的非凡魅力能够为我们赢得一些宝贵的时间，帮助我们好好对付那个法师。”

瑞吉斯的感觉非常糟糕。他原先就经常会思考，这枚红宝石吊坠什么时候会让他跌进深得再也爬不出来的陷阱里。

现在已经有不止一个人在盯着瑞吉斯了。他们显然都对凯西乌斯的提议很感兴趣。关于半身人魅力的传闻已经家喻户晓，在每一个城镇里都被讲述过上千遍，而且每一个讲起这个故事的人都会把他的能力再添油加醋地夸大一番。但瑞吉斯一直都舍不得丢弃自己的秘密能力——人们一直都很少会正眼看他。他很享受这种声名远扬的感觉，但他没有考虑过让这么多人注意到他的负面效果。

“就让这位半身人——独林镇的前任发言人代表我们前往阿卡尔·凯色的宫廷吧。”凯西乌斯的宣告得到了几乎全体与会人员的赞同，“也许我们的小个子朋友能够说服那名法师，让他知道自己的邪恶行径是错误的！”

“你错了！”瑞吉斯反对说，“我做的那些事都只是谣言……”

“谦虚，”凯西乌斯打断了他，“是一种美德，我的好半身人。我们都很欣赏你的这项美德。而如果你在谦虚的同时能够运用自己的才能去对付凯色，我们更会对你感激不尽！”

瑞吉斯闭起眼睛，没有回答。他知道不管自己是否同意，这个议案肯定已经通过了。

于是，这次会议就此结束。凯西乌斯和格伦萨瑟会心地交换了一个胜利的眼神。几乎离开会议室的每一个人都多了一些乐观的情绪。

当瑞吉斯要和其他人一同离开的时候，凯西乌斯留住了他。布林山德的发言人关上屋门，只留下他们两个人在房间里。瑞吉斯是他计划第一阶段的关键人物，他需要和这个半身人单独谈一谈。

“你应该一开始就把这些都告诉我！”屋门一关上，瑞吉斯就开始在发言人的背后抱怨，“我应该有机会对这件事做出自己的决定！”

凯西乌斯向半身人转过身，脸上露出严肃的神色。“我们还能有什么选择？”他问道，“至少这样能给他们一些希望。”

“你太高估我了。”瑞吉斯还在表示反对。“也许是你低估了你自己。”凯西乌斯说。半身人明白，凯西乌斯不会放弃他的这个已经开始的计划，不过他知道凯西乌斯的信心来自于一种无私的利他精神，这一点让瑞吉斯感到由衷的快慰。

“我们都只能祈祷我的假设是真实的。”凯西乌斯来到桌边自己的椅子前，“但我真的相信事实就是这样。我对你有信心，哪怕你自己还没有足够的信心。我清楚地记得你在五年前的议会上是如何对付坎普发言人的，但直到他自己宣称遭到了欺骗，我才意识到你实际上做了什么。那真是一次高明至极的游说，独林镇的瑞吉斯，而且它这么长时间都是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瑞吉斯面色一红，算是承认了这一点。

“如果你能够说动像塔尔歌斯的坎普那样的顽固家伙，你也应该能轻易改变阿卡尔·凯色的想法！”

“我同意你对凯色的看法，他的确不像是个拥有强大心智的人。”瑞吉斯说，“但法师们总会有办法发现法师的诡计。另外你忘记了那个恶魔。我绝不会去欺骗那样的怪物！”

“我们只能希望你不必去对付那个怪物。”凯色的身子明显打了个哆嗦，“不过我觉得你还是必须去那座塔，尽量劝阻那个法师。如果我们没办法挡住怪物大军足够长的时间，让他们发生内讧，我们就彻底完了。相信我，我是你的朋友，如果能有其他的路可以走，我绝不会让你去冒这样的险。”刚刚还充满乐观精神的发言人清晰地显露出痛苦和无助的神情。他的忧虑触动了瑞吉斯。在瑞吉斯眼中，这名发言人仿佛变成了一个即将饿死，已经饥不择食的人。

即使放下对于这个压力过大的发言人的同情，瑞吉斯还是不得不承认，这个计划是符合逻辑的，而且现在他们的确也没有别的路可以走。凯色在发动最初的攻击之后根本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时间，随后就夷平了塔尔歌斯，显示出他有足够的能力摧毁布林山德城。半身人丝毫也不怀疑凯色能够实现他恐怖的威胁。

所以，瑞吉斯必须接受这个任务。对此半身人一点都不高兴，只是他在打定主意要做什么事的时候，通常都会努力把它做好。

“首先，”他开口道，“有一件事我必须告诉你，但你一定要严格保密。我的确使用了魔法力量。”凯西乌斯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希望。他向前俯过身，急切地想听瑞吉斯向他透露更多秘密，但瑞吉斯只是伸手拍拍他，让他安心。

“不管怎样，你必须明白，”半身人解释说，“我不像一些故事里说的那样能够随意改变人心。我不可能说服凯色放弃他的邪恶道路，就像我不可能说服坎普发言人与塔马兰言归于好。”他从自己的软垫椅中站起来，开始背起双手绕着桌子踱步。凯西乌斯带着不确定的期待神情看着他。这个半身人既承认自己有魔法能力，却又说自己的能力没有多厉害，不知道他下一步又想说些什么。

“那么，凯西乌斯，再和我说说你对那个法师和他的军队有些什么了解。让我们看看是否能找到个办法让凯色对他所依靠的力量产生怀疑！”

这个半身人的想法让发言人吃了一惊。就算没有盯着瑞吉斯的眼睛，凯西乌斯也能看出半身人在传闻中一贯被他认为夸张的本领并不是浪得虚名。

“我们能够从反光镜的信号中得知，坎普正指挥着都尔登湖上四个镇子的全部力量。”凯西乌斯说道，“同样，杰辛·布兰特和薛蒙驻扎在迪尼夏湖上。再加上红水湖的船队，十镇还拥有一支相当强大的军队！”

“坎普已经立誓要复仇。我不相信其他难民会有投降或者逃走的想法。”

“他们能逃到哪里去？”瑞吉斯嘟囔了一句，又怜悯地看了凯西乌斯一眼。现在大概没有什么言语能够安慰布林山德的发言人。凯西乌斯在众人面前装出一副信心十足、充满希望的样子，但他现在没办法看着瑞吉斯，做出空洞的承诺。

格伦萨瑟突然重回到会议室并高声喊道：“那个法师又出来了！他要求我们的使者立刻就出去——塔上的光又亮起来了！”

三个人急忙从屋子里跑出去，凯西乌斯一边跑，一边尽可能多地把情况告知给瑞吉斯。瑞吉斯对凯西乌斯说：“我已经做好准备了。我不知道你这个不合常规的计划有没有可能奏效，但我向你保证，我会尽可能骗住他。”

这时，他们已经跑到了城门口。“必须成功，”凯西乌斯拍了拍瑞吉斯的肩膀，“我们没有别的希望了。”他转身要离开，但瑞吉斯还有最后一个问题需要答案。

“如果我发现凯色的力量在我之上呢？”半身人严肃地问，“如果这个骗局被揭穿，我又该怎么办？”

凯西乌斯看了一眼城中广场上簇拥在寒风里的数千妇女和儿童，“如果失败了，如果凯色现在就用那座塔的力量来对付布林山德，”他停顿了一下，仿佛是不敢听到自己随后会说出的话语，“那时你就服从我的个人命令，向凯色献出这座城市。”

然后凯西乌斯转过身，向城墙上走去，准备在那里见证这场关键的会面。瑞吉斯没有再犹豫。他知道，在这个令人胆寒的时刻，任何耽搁都可能让自己改变主意，跑进城里找一个黑窟窿躲起来。他没有给自己再次思考的机会，直接走出城门，大胆地向山丘下正在等待使者的阿卡尔·凯色走去。

凯色再一次出现在巨魔手捧的两面镜子之间，双臂交叉在一起，一只脚板不耐烦地拍打着地面。他脸上的邪恶怒容让瑞吉斯清晰地感觉到这个法师心中无法控制的怒火会在自己走到山下之前就被烧死。但哪怕只是为了能够继续向前走，半身人也必须要紧紧盯住凯色。那些凶恶的巨魔比瑞吉斯曾经见过的任何生物都更让他感到厌恶和反感，他必须用尽自己的全部意志力才能靠近他们。还在城门口的时候，他就闻到了他们身上的腐烂臭气。

不管怎样，他还是来到了镜子之间的邪恶法师面前。

凯色将这名使者审视了很长一段时间。他肯定没有想到这座城市会派出一名半身人作为代表，只想知道为什么凯西乌斯本人不来参加这场重要的会面。“你就是布林山德城和所有城中居民的正式代表？”

瑞吉斯点点头。“我是独林镇的瑞吉斯，凯西乌斯的朋友和前任十镇议会成员。我代表这座城市中的人。”凯色眯起眼睛，仿佛在期待着自己的胜利。“那么你有没有带来他们无条件投降的消息？”

瑞吉斯不安地耸动了一下身子，同时故意借这个动作让红宝石吊坠在胸前转动。“我希望和你进行单独会谈，强大的法师，这样我们就能详细讨论协议条款了。”

凯色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他看着城墙上的凯西乌斯。“我说过，是无条件投降！”随着他的尖叫声，他背后魔晶塔的光芒开始旋转、增强，“现在你们就要看到你们的傲慢和愚蠢所带来的后果了！”

“等等！”瑞吉斯跳起来，重新取得法师的注意，“在做出决定之前，有一些事情你应该知道！”

凯色根本没有注意半身人的求告，但红宝石吊坠忽然引起了他的注意。投射在镜子之间的只是他的镜像，但他的真身还是受到了这枚宝石的诱惑。

瑞吉斯在察觉到法师的双眼已经不再眨动的时候，甚至没能压抑住自己的发笑的冲动。不过他很快就抹去脸上的笑纹说道：“我有一些情报，相信对你会非常有价值。”半身人故意压低了声音。

凯色打了个手势，示意他继续说下去。“不能在这里，”瑞吉斯继续悄声说，“这里能听到的人太多了。那些地精可不是都喜欢听到我要说的话！”

凯色对半身人的话考虑了一下。出于某种他无法理解的原因，他觉得自己应该照半身人的意思去做。“好吧，半身人，”他同意了，“我会听听你说些什么。”随着一道闪光和一阵烟雾，法师消失了。

瑞吉斯回身向城墙上的人们点点头。两头巨魔接收到塔中的精神指令，将瑞吉斯照进镜子里。又是一道闪光和一团烟雾，瑞吉斯也消失了。

在城墙上，凯西乌斯回应了半身人的点头，但瑞吉斯已经不见了踪影。发言人的呼吸轻松了一些。瑞吉斯最后看他的那一眼让他感到安慰，毕竟太阳正在落下，而布林山德依旧安然无恙。按照这名法师的行动时间推测，如果他猜得不错，那么这座魔晶塔的能量就应该是来自于太阳光。

至少他的计划又为他们多争取到了一个晚上。

尽管视野依旧模糊，崔斯特还是认出了悬在他头顶上方的影子。卓尔精灵被恶魔甩飞出去之后撞到了头部。在他失去知觉的漫长时间里，他忠诚的同伴关海法一直守在他的身边，哪怕这只大猫自己也在与厄图的战斗中伤痕累累。

崔斯特翻身坐起，努力查看了一下周围的状况。一开始，他以为天刚刚亮，但随后他才意识到那一点昏暗的阳光是从西边照过来的。他几乎已经昏厥了一整个白天，他仍然感觉到全身无力，因为那把弯刀在与恶魔的战斗中吸干了他的精力。

关海法的样子比他还要糟糕。这只大猫在岩壁上撞坏了一只肩膀，厄图在它的前腿上砍了一道深深的伤口。但它的问题还不只是受伤。这只魔法兽的体力也被过度消耗——它在好几个小时以前就应该返回星界去休息了。在它的家园位面和物质位面之间连接住他的丝线完全要靠它自己的魔法能量维持，在物质位面中每过一分钟，它的力量都会消减一分。

崔斯特轻柔地抚摸大猫肌肉虬结的脖颈。他明白关海法为他做出的牺牲。现在他非常希望能够按照这只大猫的需求，送它返回自己的世界。

但他不能。如果关海法回到自己的位面，它就需要再过许多个小时才能恢复足够的力量，重新建立与物质位面的连接。而他现在就需要这只大猫。“再坚持一下。”崔斯特乞求说。忠诚的大猫没有半分抗拒地躺倒在他身边。崔斯特带着爱怜的神情看着它，再一次拍了拍它的脖子。他是多么想现在就让它回去啊！但他真的做不到。

根据厄图透露的消息，魔晶塔的门只有对主物质位面的生物才是隐形的。

崔斯特需要这只大猫的眼睛。

第二十八章　谎言中的谎言

瑞吉斯将强光留在眼睛里的阴影揉掉，发现自己的面前又是那个法师。凯色正懒洋洋地躺在一个水晶王座里，身子靠在一只扶手上，腿随意地搭在另一只扶手上。他们所在的地方是一个正方形的水晶房间，到处都是晶莹剔透，光华闪烁，却又让人觉得应该像石头一样坚硬。瑞吉斯立刻就知道自己已经在魔晶塔里了。这个房间里摆满了几十面纹饰华丽、形状怪异的镜子。

这其中最大，也是最华美的一面镜子立刻吸引住了半身人的眼睛——一团火焰正在这面镜子的深处燃烧。瑞吉斯回头向这面镜子的对面看过去，以为能看到镜中倒影的源头，随后他才意识到，这团火焰并非镜影，而是真正存在于镜中维度的实体。

“欢迎来到我家。”法师笑着说，“能见到这样的奇景，你应该为自己感到幸运！”但瑞吉斯只是盯住了凯色，仔细端详这名法师。因为现在法师的声音并不像其他被红宝石迷惑的人一样显得模糊。

“请原谅初次见面时我的惊讶。”凯色继续说道，“我没有想到那些彪悍的十镇人会派出一个半身人来为他们做事！”他又笑了两声。瑞吉斯知道，一定是有某种东西破坏了他在外面施加给这名法师的魅惑。

半身人能猜到发生了什么。他能感觉到这个房间的能量脉动。很明显，凯色正在从这座塔中汲取力量。当他的精神在塔外时，他无力抵抗红宝石的魔法，但在这里，他的力量已经远远超过了红宝石的影响。

“你说过，你有情报要告诉我，”凯色突然问道，“说吧，全部说出来！否则我就让你不得好死！”

瑞吉斯结结巴巴地想要再编一个故事。如果没有红宝石的作用，他早已想好的那个故事根本不会有什么用。实际上，那个故事有着明显的缺陷，甚至有可能向这名法师透露凯西乌斯的真实战略。

凯色在王座上坐正，又向半身人附过身，双眼盯住半身人，不带感情地命令道：“说！”

瑞吉斯感觉到一种铁一样的意志注入到了他的全部思维中，迫使他要服从凯色的每一个命令，但他也感觉到这种强横的力量并非来自于这名法师。它似乎产生于另外某个物体，也许就在这名法师不时会攥一下的长袍口袋里。

但半身人一族的血液中蕴含着对这种魔法强大的天然抗性，而且还有另一股力量——他的红宝石吊坠——帮助他对抗这种要控制他的魔力。慢慢地，瑞吉斯将这股力量推开了。同时一个主意突然出现在瑞吉斯的脑子里。他见到过许多受到红宝石魅惑的人，当然能够效仿那些人的样子。于是他故意显出一点松弛的样子，仿佛突然之间自己完全放松下来，一双眼睛变得茫然空洞，目光越过凯色的肩膀，只是盯在房间角落的一幅图案上。他感觉到自己的眼睛很干，但他努力抗拒着想要眨眼的冲动。

“您想要什么情报？”他机械地回应道。

凯色信心满满地靠进椅子里，命令道：“称我为凯色主人。”

“您想要什么情报，凯色主人？”

“很好，”法师得意地一笑，“承认事实吧，半身人，你被派来告诉我的故事其实只是一个谎言。”

为什么不？瑞吉斯心中想。一个用事实点缀的谎言会可信得多。“是的，”他回答道，“为的是让你以为你值得信任的盟友在密谋对抗你。”

“那他们的目的又是什么？”凯色对自己的成就很是满意，“布林山德城里的那些人肯定知道，就算是没有任何盟友，我也能轻易碾碎他们。这对我而言实在是一个毫无意义的战术。”

“凯西乌斯并不打算击败你，凯色主人。”瑞吉斯说。

“那你为什么又要来这里？为什么凯西乌斯不照我的命令立刻投降？”

“我被派来是要种下怀疑的种子。”瑞吉斯回答道，他在胡乱编造着新的故事，只为了让凯色继续对他的话感兴趣，没有心思去多想别的事。在这一番托词后面，他正努力杜撰着另外一个计划。“为了让凯西乌斯有更多时间展开他真正的行动。”

凯色将身子向前俯得更低：“那会是什么样的行动？”

瑞吉斯停顿一下，努力寻找答案。

“你无法违抗我！”凯色咆哮道，“我的意志无比强大！回答我，否则我就把真相从你的脑子里扯出来！”

“为了逃跑。”瑞吉斯突兀地说道。这句话冲口而出之后，立刻就有几个可能性向他敞开了大门。

凯色靠回到王座里。“不可能，”他悠然说道，“我的军队非常强大。无论从哪个方向，人类都不可能突围而出。”

“也许不像您相信的那样强大，凯色主人。”瑞吉斯放出了诱饵。现在他已经想清楚该怎么说了。一个谎言中的谎言。他很喜欢这种套路。

“给我解释清楚。”凯色命令道。他傲慢的脸上浮现出一层忧虑的阴影。

“凯西乌斯在你的军队中有朋友。”

法师一下子从椅子里跳起来，全身都在因为愤怒而发抖。这么一点简单的花招竟然奏效了，这让瑞吉斯也有些吃惊。在那一瞬间，他突然想到，这个骗局中的受害者有没有可能用同样的谎言来对付他？毕竟这个法师实在是有点太好骗了。不过他决定将这个令人烦恼的想法放到以后再去思考。

“兽人和十镇人类共同生活已经有许多个月了。”瑞吉斯继续说道，“有一个兽人部落实际上已经和渔民们建立起了贸易关系。他们也响应你的召唤加入了大军，但也对凯西乌斯保持着忠诚——如果兽人真正懂得什么是忠诚的话。就在你的军队在布林山德城周围扎下营寨的时候，那个兽人酋长已经和溜出城的兽人信使取得了联系。”

凯色把头发捋向脑后，又紧张地用手揉搓面颊。他那只看似所向无敌的大军有没有可能真的藏着某些弱点？

不，没有人敢反对阿卡尔·凯色！

但如果他的军队在密谋对付他——如果他所有的士兵都在密谋对付他——他会发现吗？那个大恶魔又在那里？会不会就在他的身后？

“哪个部落？”凯色轻声问瑞吉斯。听他的语气，半身人的消息的确让他很感兴趣。

瑞吉斯已经将这名法师完全拖进了骗局中。“就是你派去洗劫布理门镇的那一队兽人，断舌族兽人。”他看到法师睁大的眼睛后心中窃喜，“我的任务只是来阻止你在日落之前对布林山德采取任何行动，因为那些兽人会在黎明前回到城边，重新加入到围城队伍中。但实际上，他们会在你的西翼打开一个缺口。到时凯西乌斯就会带着城里的人逃下西侧山坡，进入苔原。他们希望能让你的军队在足够长的时间里陷入混乱，让他们能够尽量逃得更远一些。那样你就要一直进军到路斯坎才能追上他们了！”

这个所谓的逃亡计划中有许多显而易见的漏洞，但对于已经陷入绝境的人们倒似乎是一场还算合理的赌博。凯色一拳捶在王座扶手上，咆哮道：“蠢货！”

瑞吉斯的呼吸轻松了一些。凯色相信了。

“厄图！”他突然尖叫一声，却不知道那个恶魔已经从这个世界中被驱逐了。

没有人回答。“哦，诅咒你，恶魔！”凯色咒骂着，“我最需要你的时候，你却不知跑到哪里去了！”法师的吼声显示出他内心里凶恶燃烧的怒火。“首先，我必须和我的将军们谈一谈。我要让断舌兽人明白反对我的下场！”

实际上，根据凯西乌斯的观察，断舌兽人是凯色最强大也最狂热的支持者。

一个谎言中的谎言。

在那一天的黄昏时分，都尔登湖的水面上，四镇船队的渔民们带着惊疑的神情看到第二队怪物大军从主力部队中分离出来，朝布理门镇的方向进发。

“真奇怪。”在塔尔歌斯旗舰的甲板上，坎普对独林镇的穆敦和被烧毁的布理门镇的发言人说道。所有布理门人早就逃到了湖面上，第一支进攻布理门的兽人军队在遭到一阵弓箭袭击之后便没有再遇到任何抵抗；布林山德仍然屹立不倒。那为什么那个法师要进一步分散他的军力？

“阿卡尔·凯色的行为真让我困惑，”穆敦说，“可能是我无法理解他的高明战术，或者就是他真的犯下了明显的错误！”

“让我们相信是第二种可能吧。”坎普充满希望地说道，“如果是第一种的话，那我们的一切努力可能都会毫无意义！”

结束讨论之后，他们继续分派战士，准备发动反击，又让妇孺老弱乘坐剩下的船只前往还没有遭受攻击的独林镇码头。此时另外两片湖中的难民也在采取类似的战术。

在布林山德的城墙上，凯西乌斯和格伦萨瑟也看到了凯色分兵的行动，不过他们有着更加接近事实的猜测。

“干得漂亮，半身人。”凯西乌斯在夜风中悄声说道。

格伦萨瑟微笑着伸手按住另一位发言人的肩膀。“我应该去指挥我们的战场指挥员了。如果进攻的时机出现，我们就应该做好准备！”

凯西乌斯拍了拍格伦萨瑟的手，向他点点头。东流亡地镇的发言人快步走开之后，凯西乌斯仍然靠在城墙垛口上，目不转睛地瞪着已经变暗的魔晶塔，咬着牙高声宣布：“时机一定会到来的！”

在凯恩巨锥的制高点上，崔斯特·杜垩登也见到了怪物大军突然的行动。他刚刚做好突袭魔晶塔的最终准备，远方大片的火把光亮中就突然有一大片开始向西方移动。他和关海法静静地坐在山岩上，观察了一会儿发生变化的局势，试图找出一些线索。

但他们的观察并没有得到任何结果。而黑夜正在过去，他必须迅速行动。他不知道怪物的分兵是否对他的行动有利。也许这样会使得守卫魔晶塔的兵力变得薄弱，但也许剩下的守卫部队更会提高警惕。但他知道，布林山德城中的人们等不起。他开始沿小路下山，巨大的黑豹则无声地跟随在他的身后。

他们迅速下了山，沿着布理门小径快速奔跑。如果崔斯特现在停下来查看一下周围，或者将他敏感的耳朵贴在地面上，他也许就能听到北方开阔的苔原中传来另一支军队逼近的隆隆脚步声。

但卓尔精灵的注意力集中在南方。在一路飞奔的时候，他眯起的眼睛一直盯着黑暗中的魔晶塔。现在他随身只携带了完成这次任务必不可少的东西：腰间鞘内的两把弯刀；背后别在腰带上的长匕首，靴子里的两把飞刀；挂在脖子上的圣徽和小口袋；另外还有一小袋面粉，这还是在袭击巨人巢穴的时候剩下的，也被他挂在了腰带上。他留下面粉算是一时心血来潮，用来纪念他和沃夫加共同的大胆冒险。其余的全部给养、背包、绳索、水囊和其他在严酷苔原上生存的基本必需品都被留在了那个他暂时栖身的小山洞里。

在经过塔马兰镇东部的凸出地带时，他听到了地精们狂欢的喊叫声。“现在就进攻吧，都尔登湖的水手们。”卓尔精灵低声说道。但一想到这里，他又庆幸那些渔船都还留在湖面上。就算那些渔夫能够悄无声息地回到岸上，迅速向镇子里的怪物发动袭击，他们也无法承受战斗所造成的损失。塔马兰镇里的敌人可以留到以后去收拾，现在还有更重要的战役需要完成。

崔斯特和关海法来到了凯色主营的外围。

卓尔精灵看到营中的骚乱已经平息下去，怪物们都应该已经在酣然大睡了，这让他多少有些庆幸。现在只有一名兽人卫兵疲惫地靠在长矛上，心不在焉地看着北方空旷的黑暗。其实就算他提高警惕，也不可能注意到潜行而至的两个黑影。那两个影子实在是比黑夜还要黑。

“报告情况！”远处不知何方传来一个命令。

“一切安全！”卫兵回答。

崔斯特又听到报告声在不同距离的一些岗哨响起。他向关海法打了个手势，要大猫留在原地，然后他悄悄潜到了那名卫兵的飞刀射程之内。

疲惫的兽人甚至没有听到飞刀射来时的尖啸声。

崔斯特紧随飞刀而至，无声地托住了在黑暗中倒下的哨兵，从他的喉头拔下飞刀，将尸体轻轻放在地上。然后他和关海法就如同无人知晓的死亡阴影般进入了营地。

他们突破了营地北部边界唯一的哨兵线，轻松地在睡意沉沉的营地中行进。崔斯特现在能够杀死几十个兽人和地精，甚至干掉亚巨人，但如果让这些怪物雷鸣般的鼾声突然停止，也许会引来不必要的注意，而且他更不可能放缓前进的脚步。关海法正在为滞留在物质位面的每一分钟而消耗自己的体力。现在，他们的另一个敌人——黎明的曙光已经出现在了东方的天空中。

但卓尔精灵的心中还抱着很大的希望，直到他来到魔晶塔下。一队时刻准备战斗的食人魔卫兵环绕着这座高塔，挡住了崔斯特前进的道路。

崔斯特伏身在大猫旁边，无所适从。如果要在天亮之前撤出这座面积宽阔的营地，他们现在就必须沿着进来的路线全速跑回去。崔斯特怀疑已经非常虚弱的关海法甚至没办法跑出这么远。但要完成任务，他们就必须与一队食人魔进行一场毫无胜算的战斗。他无论如何也找不到眼前这个困局的解决之道。

就在这时，营地东北方向上突然发生的一阵骚乱却为这两个偷袭者打开了一条道路。突然的警报声在各处响起，引得食人魔们都向前走了几步，离开了自己的岗位。一开始，崔斯特以为是那个兽人卫兵的尸体被发现了，但响亮的呐喊声是从更加遥远的东方传来的。

很快，黎明前的寒风就带来了钢铁撞击的声音。一场战斗已经爆发了。

崔斯特怀疑那是敌军的部落之间发生了内讧，但距离太远，他不可能知道交战双方到底是谁。

他知道，现在不是满足好奇心的时候。那些缺乏纪律观念的食人魔离开自己的岗位走得更远了。关海法已经看见了魔晶塔的入口。

他们两个没有丝毫犹豫。

食人魔甚至没有注意到从他们身后钻进塔里的两个影子。

在穿过魔晶塔入口的时候，崔斯特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他的周围充满了一种细微的振动，仿佛他进入了某种生物的肚子里。但他还是继续向前，穿过底层的黑暗走廊，惊叹于构成这座建筑墙壁和地面的水晶材质。

他发现自己身处一座方形的大厅中。这是四层高塔的第一层。凯色经常在这座大厅中会见他的将军们，只有顶级指挥官才能进入到更上层的觐见室。

崔斯特细看这座大厅深处的阴影中。虽然没有发现任何异动，但他感觉到这里并非只有他一个人。他知道，关海法也有同样不安的感觉。大猫竖起了脖子上的毛发，发出一阵低吼。

凯色也将这个大厅当作隔离开他和外面那个纷乱世界的缓冲区。这是他从没见识过的地方，也是阿卡尔·凯色豢养巨魔的地方。

第二十九章　另一个选择

秘银厅矮人们在日落之后不久就完成了他们的第一个秘密出入口。

布鲁诺第一个爬上梯子顶端，透过草皮上的窟窿观察驻扎的怪物大军。矮人们都是老练的矿工，甚至能挖掘一条直接插进地精和食人魔大营的巷道，而丝毫不惊扰到那些怪物。

布鲁诺回到族人中间的时候，脸上还带着微笑。“赶快把另外九个也挖通。”他一边沿隧道前进，一边发出命令。凯蒂布莉儿跟随在他身边。“今晚，凯色的小子们可要做个好梦了！”他一边高声吆喝，一边拍了拍腰带上的斧头。

和其他矮人拉开一段距离之后，凯蒂布莉儿问：“战斗的时候我做什么？”

“你守住操纵杆，如果那些渣滓冲下来，你就拉动操纵杆，让隧道塌方。”布鲁诺回答。

“如果你们全都战死了呢？”凯蒂布莉儿追问道，“我可不认为一个人被困在地底下是什么好事情。”

布鲁诺捋了捋自己的红胡子。他从没有考虑过会有这种事发生。在他的设想中，就算他和全部族人都死在了战场上，凯蒂布莉儿在封闭了一切出入口的矿洞中也会安全无恙。但她一个人怎么在地下生活？为了活下去，她将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那么，你想要上去参加战斗吗？你的剑用得不错，而且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对于这个提议，凯蒂布莉儿考虑了片刻。“我留下来守卫操纵杆，”她决定了，“你光是照顾好自己就已经够吃力了，而且必须有人能够及时让隧道塌下来。我们不能让地精爬满我们的家！”

“另外，”凯蒂又微笑着说道，“我的担忧只能说明我是个傻瓜。我知道你们会回家来，布鲁诺。你和你的矮人们从没有让我失望过！”她亲吻了老矮人的额头，然后就跑开了。

布鲁诺面带微笑看着女孩的背影，喃喃说道：“你是个勇敢的女孩，我的凯蒂布莉儿。”

一两个小时之后，隧道中的工作就完成了。巷道挖掘大功告成，而且这一整片隧道都能够随时坍塌下来，压扁所有攻进来的地精，彻底封闭矮人的家园。全体秘银厅氏族都用煤灰涂黑了脸，又用黑布裹住身上的重甲和手中的武器，排队进入了十条巷道。布鲁诺又是第一个上去进行调查。他向外窥视了一圈，露出凶狠的笑容。在他的周围，食人魔和地精们全都已经睡着了。

他正要向自己的族人发出信号，营地中突然发生了一阵骚乱。布鲁诺没有从巷道口退下来，只是将头缩到草皮下面（结果被一个路过的地精踩了一脚）。他想知道是什么惊动了怪物们。这时，他听到喊喝命令的声音和似乎是一支大部队集结的嘈杂脚步声。

随后又有更多的喊声响起，大概意思是要把断舌族都杀光。尽管从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但老矮人很容易就猜到这是一个兽人部落。“那就是说，它们开始自相残杀了，对不对？”他低声嘟囔着，喝喝地笑了起来。他知道现在可以不必急着发动攻击了，便沿着梯子又回到了隧道里。

尽管矮人们知道现在不是发动攻击的好时机，但并没有返回矿洞。他们已经决定今晚一定要好好和敌人干一仗，所以他们还在隧道中等待着。

子夜已过，上面的军营里还是不断有脚步移动的声音。漫长的等待没能消磨矮人们的斗志。恰恰相反，他们的精神更加专注，更渴望着上去砍杀地精。不过这些战士还是铁匠和各种巧手工匠，他们会用很长时间给一头龙的雕像添加一块鳞片。所以他们都懂得耐心的重要。

终于，一切都安静下来，布鲁诺又爬上了梯子。不等他将头探出草皮，他就高兴地听到了有节律的呼吸声和响亮的鼾声。

秘银厅氏族没有再耽搁。他们一个个从巷道中溜出来，有条不紊地开始了杀敌工作。他们不喜欢当刺客，真刀真枪的对战才是他们的最爱，但他们明白偷袭的必要性，而且他们本来也不在乎地精渣滓的贱命。

越来越多的怪物都睡熟了，这片地方逐渐安静下来。矮人们首先集中对付食人魔，以免自己暴露之后受到这些大个子家伙的阻碍。但他们的策略其实是没有必要的。在他们发动攻击的个把钟头里，怪物们毫无察觉。

当一名卫兵注意到营地中的异动，开始喊嚷示警的时候，已经有超过一千个凯色士兵的血灌进了地里。

喊声在他们周围接连响起，但布鲁诺可不打算撤退。“密集阵型！”他命令道，“围住隧道！”他知道，敌人的第一波反扑一定会缺乏准备，毫无组织可言。

矮人组成了紧密的防御阵型，轻松地砍倒了一群群地精。布鲁诺的斧柄上又多了许多刻痕，而地精们甚至还没有机会向他挥上一刀。

但渐渐地，凯色的士兵们开始组织起来，同样结成阵型向矮人们冲锋。敌人的数量越来越多，更多的兵营不断被惊醒，开始纠集重兵压向袭击者。终于，一队食人魔穿过层层营地冲杀过来，他们是为凯色守卫魔晶塔的精英部队。

第一批撤下来的矮人都是挖掘坑道的专家。他们要对崩塌隧道的准备进行最后检查。这时，他们的靴子都已经踏上了巷道梯子顶端的横档。向隧道中撤退包含一系列精细的步骤，成败与否将由行动效率决定。

但布鲁诺出乎意料地命令这些坑道专家又返回到地面上，与其他矮人一同牢牢守住阵线。

因为他在这时听到了一首古老的歌谣，就在几年以前，这首歌还曾经让他感到可怕。但现在，他的心中一下子升起了希望。

他认得领头唱起这首歌的人的声音。

一条满是烂肉的断臂掉在地上，这只是崔斯特·杜垩登旋舞双刀的又一个牺牲品。

但无所畏惧的巨魔还是不断簇拥过来。通常崔斯特肯定能立刻察觉到在附近出没的巨魔。他们恐怖的臭气让他们很难隐藏自己。

但是当卓尔精灵进入这座方形大厅的时候，巨魔并非真正身处于大厅之中。进入大厅深处时，他触发了法师用弥漫整个空间的微光做成的魔法警报，惊醒了这里的守卫。巨魔们通过遍布大厅，被充作观察窗口的魔法镜面走进来。

崔斯特已经砍倒了一个怪兽，但现在他更急于脱离这场战斗。又有五头巨魔取代了第一个巨魔的位置，任何战士都不可能对抗这么多强大的敌人。这时，已经被崔斯特斩首的第一个巨魔突然又站起来，开始盲目地挥动残存的那条手臂。

就在这时，一只爪子抓住了崔斯特的脚踝。他不用看也知道，是刚刚被他砍断的那条巨魔手臂。

崔斯特惊恐地将那只怪物手臂踢开，转身向大厅深处那道通向第二层的螺旋形阶梯蹿去。关海法已经依照他的命令吃力地爬上了那道阶梯，正在阶梯顶端的平台上等他。

崔斯特清楚地听到了身后追赶的巨魔发出的黏腻脚步声；甚至还有一阵刺耳的剐蹭声——是那只断手也抓挠着地板，努力想要追上他。卓尔精灵头也不回地跳上台阶，希望自己的速度和敏捷能够帮助他逃出这里。

但平台上根本没有门。

阶梯顶端是一个大约十尺宽的长方形平台，一侧与楼梯相连，左右两边敞开。崔斯特对面的那一侧只有一面和平台等宽的镜子，从平台一直延伸到天花板。崔斯特站在平台上，仔细查看这面镜子，希望能够找到这扇门的门缝——如果这真是一道门的话。

但这没有那么容易。

镜子中充满了悬挂在大厅对面墙壁上一幅织锦挂毯的倒影。它的表面光滑平整，没有一丝裂缝，更没有表明这是一道门的把手。崔斯特收起双刀，用双手抚摸镜面，想看看是否有什么机关躲过了他犀利的双眼，但平滑的手感只是进一步证实了他的观察。

巨魔已经上了楼梯。

崔斯特用力推动镜子，说出了他知道的一切开启门户的咒语，寻找凯色的卫兵使用的那种传送门，但镜子始终都牢牢地挡住了他的去路。

带头的巨魔爬过了一半的楼梯。

“一定有什么线索！”卓尔精灵焦急地自言自语，“法师喜欢挑战，不会就这么简简单单竖一面镜子！”现在唯一可能的答案应该就在镜影中这幅纹路细腻的织锦挂毯上了。崔斯特紧盯着它，竭力分辨上面成千上万细碎的花纹，想要找出某种能让他离开这里的提示。

巨魔的臭气已经涌入他的鼻孔。他能听到那些永远都感到饥饿的怪物流出口水的声音。

但他必须控制住自己的厌恶，将精神集中在眼前复杂的图案上。挂毯上有一样东西吸引住了他的眼睛：在挂毯顶部边缘的花纹中有一首诗，明亮的花体字和这件古老工艺品整体的暗沉色泽形成了强烈的对比，显然是新加上去的。

是凯色加上去的吗？

如果你愿意，

就来参加里面的狂欢，

但你首先要找到关窍！

看见却又看不见，

存在却又不存在，

那是血肉无法掌握的把手。

卓尔精灵的脑海中灵光一现。他小时候在魔索布莱城中曾经听到过“存在却又不存在”这句话。那时这句话所指的是恶魔尤古萨·佛卡。当崔斯特的祖先还会在地面上行走的时候，这个狠毒的恶魔曾经用一种特殊的恶性瘟疫蹂躏这颗行星。地表精灵一直都否认尤古萨·佛卡的存在，将那场瘟疫归罪于卓尔精灵，但黑暗精灵更清楚那是怎么一回事。他们身体构造的某种特质使得他们能够免疫这个恶魔的瘟疫。当发现这种瘟疫对于他们的死敌是多么致命，他们索性与尤古萨结盟，坐实了地表精灵对他们的怀疑。

因此，“存在却又不存在”这句话是被写在一段卓尔精灵的故事里，作为一个隐喻来讽刺他们所痛恨的精灵远亲，记录那桩让他们死了成千上万人，却被他们极力否认的盛事。

如果不知道尤古萨·佛卡，就绝不可能猜得出这个谜语。

卓尔精灵终于发现了一个非常有价值的优势。他连忙搜索整幅挂毯，寻找与那个恶魔有关的线索。很快，他就在镜子齐腰高的地方有所发现：一个尤古萨的肖像显示出这个恶魔所有恐怖的特征——他正在用一根黑色的棒子打碎精灵的头颅——这是他的标志。崔斯特见过同样的肖像。这幅肖像没有任何非同寻常的地方。

巨魔已经绕过螺旋楼梯的最后一个转弯。崔斯特就要没有时间了。

他转过身望向对面的挂毯，立刻发现了问题。在挂毯上，尤古萨是用拳头在击打精灵头颅，根本没有什么棍棒！

“看见却又看不见。”

崔斯特向镜子转回身，去抓镜影中恶魔的武器。但他只能感觉到平滑的镜面。他差一点因为沮丧而怒吼出来。

但丰富的经验让他能够自我克制，迅速恢复镇定。他从镜子前向后退了几步，尝试让自己镜中的倒影处在和那根黑色棍棒相同的景深中，然后缓缓合拢手指。他看到自己在镜子中的手握住了黑色棒子——正如同他所预料的那样。

他微微翻转手腕。

一道细缝出现在镜子上。

领头的巨魔到了楼梯顶端，但崔斯特和关海法已经走了。

卓尔精灵将这道怪异的门重新关好，靠在上面，长出了一口气。昏暗的光线中，一道阶梯出现在他面前，阶梯顶端的平台正通向魔晶塔的第二层。那里没有门挡路，只悬挂着一道珠帘，在房间里透出的火光中闪烁着橙红色的光晕。崔斯特听到一阵“咯咯”的笑声。

他和大猫悄无声息地爬上楼梯，越过平台边缘向房间里面望去。他们来到了凯色的后宫。

照明用的火炬在这个房间里投下了一片柔和的光影。这里的地面大部分被柔软的枕头铺满，房间的一部分被帘幕遮住。凯色失去意识的玩物环坐在房间正中的地面上，如同游戏中的孩子一样发出无拘无束的欢笑。崔斯特怀疑他们根本不会注意到他，就算是被发现了，崔斯特也不会在乎。他第一眼就看出来这些可怜的生物已经失去心智，根本不可能对他采取任何行动。

但他还是保持着警惕，尤其是对于房间中被帘幕遮住的那一部分。他觉得凯色不会在这里布置守卫，至少不会是像巨魔那样的怪物，但他绝不能掉以轻心。

关海法紧紧跟随在他身边。他们如同轻风一般从一片阴影潜行到另一片阴影。直到他们上了通向第三层的楼梯，来到楼梯平台的门前，崔斯特才松了一口气。

但就在此时，崔斯特刚一进入魔晶塔时听到过的震动声又响了起来。

震动声越来越强烈，仿佛就来自于这座塔墙壁的震颤。崔斯特环顾周围，寻找可能的声源。

充斥在房间中的声响变得越来越怪异刺耳。墙壁上火炬的火焰都开始狂乱舞动。

崔斯特明白了。

这座高塔醒了。它拥有自己的生命。外面的原野还被笼罩在夜幕之中，但朝阳的第一根手指已经碰触到了这座塔的尖端。

通向第三层的门豁然打开，这里是凯色的王座厅。

“干得好！”法师喊道。他正站在房间另一端的水晶王座前，手中拿着一支熄灭的蜡烛，面对着敞开的门户。瑞吉斯顺从地站在他身旁，脸上只有一片茫然。

“请进。”凯色假作谦恭地说道，“不必为你砍伤的巨魔担忧，他会好起来的！”然后法师就仰起头放声大笑。

崔斯特觉得自己是一个傻瓜，竟然以为自己的小心潜行在这座塔中会有意义——他在这名法师的眼中可能只是个搞笑的小丑罢了！他将双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走过门口。

关海法依然蜷缩在楼梯的阴影中，一部分原因是法师没有提到他也发现了大猫，另一部分原因是虚弱的关海法不想将体力耗费在走路上。

崔斯特停在王座前，深鞠一躬。看到瑞吉斯站在法师旁边，他的心中很是不安，但还是装作不认识这个半身人；瑞吉斯在看到卓尔精灵的时候也没有显示出任何熟识的样子。崔斯特不知道瑞吉斯是有意隐瞒他们的关系，还是这个半身人已经被凯色用某种魔法控制了。

“你好，阿卡尔·凯色。”崔斯特故意让自己有些口吃，并带出浓重的地底世界口音，仿佛地表的通用语对他来说还很陌生。他觉得自己也许能将与厄图打交道的时候使用的策略再用一遍，“吾族派我来，希望能本着良好的意愿，为我们共同的利益展开协商。”

凯色大笑起来。“真的吗？”他脸上狂野的笑容突然被怒火所取代，一双眼睛也邪恶地眯起来，“我知道你，黑暗精灵！任何曾经在十镇待过的人都会在故事或者笑话里听过崔斯特·杜垩登这个名字！所以，收起你的谎言吧！”

“请原谅，强大的法师。”崔斯特改变了战术，他平静地说道，“看样子，你在许多方面都要比你的恶魔更加睿智。”

自信的表情从凯色的脸上消失了。他一直在奇怪是什么阻止了厄图回应他的召唤。现在，他看向卓尔精灵的眼睛里多了几分敬意。这名独行武士杀死了一个强大的恶魔？

“请允许我重新开始我们的对话，”崔斯特说道，“你好，阿卡尔·凯色。”他又深鞠一躬，“我是崔斯特·杜垩登，冰风谷的守卫者。我来到此地是为了取你首级。”

弯刀跃出刀鞘。

但凯色也开始行动了。他手中的蜡烛突然活了起来，烛火在充满整个房间的棱镜和镜面中跳跃，每一次反射都让它变得更加集中和犀利。随着烛光亮起，三道强光将卓尔精灵环绕在一个三角形的牢狱中。没有一道光触及他，但他能感受到它们的能量，完全不敢冲破它们的限制。

崔斯特清楚地听到了魔晶塔的嗡鸣——阳光正倾泻在整座塔上，房间突然变得明亮起来。几块刚才在烛光中仿佛镜面一样的墙壁现在变成了窗户。

“你以为你能来到这里，就这么简简单单地干掉我？”凯色难以置信地问，“我是阿卡尔·凯色，你这个蠢货！我是冰风谷之王！我指挥着这片被遗弃的冻土平原上最强大的军队！”

“看看我的军队吧！”他一挥手，一面传影镜中显示出高塔周围庞大营地的一部分，那里已经充满了士兵苏醒后的喊嚷声。

然后，一阵死亡的惨叫不知从什么地方传了过来。

卓尔精灵和法师全都下意识地仔细去倾听远处的喧闹声，继而听到了持续不断的战斗喧嚣。崔斯特饶有兴味地看着凯色，不知道这名法师是否知道他的北部营地发生了什么。

凯色一摆手，算是回答了卓尔精灵没有说出口的问题。镜子中出现了一团迷雾。片刻之后迷雾开始消散，镜中的景象来到了营地的另一侧。清晰的呐喊声和刀剑撞击声立刻从传影镜内倾泻出来。烟雾散尽之后，崔斯特看到布鲁诺的矮人战士们正背靠着背在地精的海洋中作战。矮人阵势周围散布着许多地精和食人魔的尸体。

“看到反抗我是多么愚蠢了吗？”凯色尖声说道。

“在我看来，矮人们打得很好。”

“胡说！”凯色尖叫道。他又挥了挥手，雾气回到镜子中。突然间，坦帕斯之歌又从镜中传来。崔斯特向前倾过身，努力想要透过迷雾看清镜中的影像。他要看到带头唱起这首歌的人。

“就算是那些愚蠢的矮人砍到了我的几个劣等士兵，还是会有更多武士迫不及待地加入我的阵列！你们全都只有死路一条，崔斯特·杜垩登！阿卡尔·凯色来了！”

迷雾再次澄清。

上千名狂暴的武士在沃夫加的率领下冲向那些毫无防备的怪物。最靠近野蛮人的地精和兽人全都坚信主人所说的每一句话，还在欢呼着迎接他们的盟友。

然后他们都死了。

大群野蛮人冲进怪物的阵列，以狂野放肆之心歌唱和杀戮。即使在嘈杂的武器撞击声中，矮人的战吼和坦帕斯之歌依然能够被清晰地听到。

凯色瞪大眼睛，下巴低垂，在暴怒之中不住颤抖。他挥手消去那令人震惊的镜影，猛地向崔斯特转回头。“没有关系！”他努力让自己的嗓音保持平稳，“我会毫无怜悯地干掉他们！然后布林山德就会在火海中倾覆！”

“但首先，我要干掉你，叛逆的卓尔精灵。”法师咬牙切齿地说道，“杀戮同族之人，你现在还能向什么神明祈祷？”他向烛火吹了一口气，让火苗骤然狂舞。

光线反射的角度发生了变化。一道强光在崔斯特旧弯刀的刀柄上射出一个洞，又进一步割穿了卓尔精灵手部的黑色皮肤。崔斯特的面孔因为剧痛而扭曲。他的弯刀掉在地上，光线也回到了原先的位置。

“看到这有多容易了吗？”凯色嘲讽道，“你孱弱的心智根本不可能想象克林辛尼朋的力量！我让你在死前感觉到这种力量，你应该将此视作一种幸运！”

崔斯特紧咬牙关，瞪视法师的双眼中没有任何哀求的迹象。他在很早以前就已经明白，自己的旅程随时都可能给他带来死亡，而他只希望自己死得有尊严。

凯色却竭力想要把崔斯特的冷汗逼出来。这名法师装模作样地摇晃着手中那支致命的蜡烛，让环绕崔斯特的光线不断地前后晃动。当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不可能从这名骄傲的游侠口中听到任何呜咽或哀告的时候，也厌倦了这场游戏。“那么再见吧，蠢货。”他咆哮一声，撅起嘴唇向烛火吹去。

瑞吉斯一口吹熄了蜡烛。

几秒钟的时间里，一切都仿佛完全停止了。法师低头看着那个他本以为是自己奴隶的半身人，心中充满了惊愕和恐惧。瑞吉斯只是耸了耸肩，仿佛对于自己的这个莫名其妙的英勇行为，他也像凯色一样感到惊讶。

法师本能地掷出盛放蜡烛的银盘砸破了一面镜子，自己则尖叫着向房间后面角落里藏在阴影中的一道小梯子跑去。崔斯特刚刚追出一步，却发现被砸穿的镜子中有火焰在咆哮。

四只邪恶的红眼睛引起了卓尔精灵的注意——两只地狱犬从破碎的玻璃中跳了出来。

关海法挡住一只地狱犬。它从主人身边跳过，迎头撞上了那只恶魔猛犬，两头猛兽一同向房间后面翻滚过去。一条黑色和一条锈红色的影子纠缠在一起，獠牙和利爪如同风暴般挥舞，将瑞吉斯也撞倒在一旁。

第二头地狱犬向崔斯特喷出火焰吐息，但现在这名卓尔精灵完全不害怕恶魔的火焰了。痛恨火焰的弯刀迫不及待地向恶魔挥出，将扑向崔斯特的猛兽一刀斩为两片。手中利刃的威力让崔斯特感到吃惊，但他甚至没有时间多看一眼恶魔的碎片，便已经飞速向前追去。

冲到梯子下面，崔斯特抬头看见梯子顶端连接着一道通向魔晶塔最高层的活板门，门后有节律地闪动着一阵阵光亮。崔斯特感觉到这种光芒正随着每一次脉动而不断增强。魔晶塔的心脏随着太阳升起越来越强有力地跳动，崔斯特明白自己正在冲向怎样的危险，但他没有时间停下来想一下自己有多大可能取胜。

他再一次和凯色正面对峙。这一次，他们所在的房间小了许多。

在他们之间，一块正不断脉动的水晶怪诞地悬浮在半空中，这就是魔晶塔的心脏。它纵向有四个面，向上逐渐收窄，如同一根尖锥。崔斯特意识到它的样子正和这座塔一样，只是长度还不到一尺。

这也正是克林辛尼朋的样子。

一道光墙从这枚水晶中射出，将整个房间截为两半。卓尔精灵在一边，法师在另一边。从法师的冷笑中，崔斯特知道这道光墙一定像石墙一样牢不可破。和下方那些竖满传影镜的房间不同，这里只是在法师身边有一面镜子，看上去更像是墙壁上的一扇窗户。

“你想要攻击这座塔的心脏吗，卓尔精灵？”凯色笑着说，“蠢货！魔晶塔的心脏要比这个世界上的任何武器都强大！无论你用什么手段，不管是魔法还是其他什么，就算你想要在它的表面留下一点刮痕都不可能！出招吧，这样你才会知道自己有多愚蠢！”

但崔斯特有自己的打算。他很聪明，作战经验更是丰富，所以他知道有些敌人是不可能单凭力量打败的。战斗总需要有其他选择。

他收起手中剩下的魔法弯刀，取下了系在腰带上的口袋。凯色好奇地看着他，这名卓尔精灵的平静反而让法师感到一阵焦躁——他明明已经死到临头了！“你在干什么？”法师问道。

崔斯特没有回答。他有条不紊，却又毫不动摇地解开了口袋。

“我问你在干什么！”凯色面色阴沉地向一步步走向魔晶塔心脏的崔斯特吼道。突然间，这个克林辛尼朋的副体在法师的眼中变得不再是坚不可摧。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也许这个黑暗精灵要比他最初所估计的更加危险。

克林辛尼朋也感觉到了威胁。魔晶透过精神感应要凯色射出闪电，杀掉这个卓尔精灵。

但凯色只是畏缩不前。

崔斯特已经靠近了房间正中央的水晶。他试着将手向这块水晶伸过去，却被光墙挡住。他不出所料地点点头，将口袋尽可能地拉开。现在崔斯特的注意力全在这座魔晶塔上，根本没有看一眼那个只知道大声叫骂的法师。

随后，他将袋子里的面粉全都扬在了魔晶塔的心脏上。

魔晶塔骤然变暗，仿佛还发出了一阵阵抗拒的呻吟声。

将卓尔精灵和法师隔开的光墙也消失不见了。

但崔斯特的注意力仍然全都在这座塔上。他知道这一层面粉不可能将魔晶塔射出的能量遮住太长时间。但对他而言，这一点时间已经足够了。他将魔晶塔心脏套进面粉口袋中，一把拉紧了袋口。凯色哀号一声，向前扑过来，但立刻被出鞘的弯刀挡住了。

“不！”法师无助地哭号着，“难道你不明白自己做了什么？”仿佛是在回应他的哭声，魔晶塔开始剧烈地颤抖。没过多久，它又恢复了平静，但卓尔精灵和法师都感觉到了危险的临近。在魔晶塔内部，崩塌已经开始了。

“我完全明白，”崔斯特回答道，“阿卡尔·凯色，我打败了你。你自封为十镇之王的短暂统治结束了。”

“你也杀死了自己，卓尔精灵！”凯色气急败坏地吼道，而魔晶塔发生了更加猛烈的震动，“你不可能在被塔砸死之前逃出去！”

震动一次又一次变得更加剧烈。

崔斯特不在乎地耸耸肩。“那就这样吧，”他说道，“我的目标已经实现了，而且你也难逃一死。”

法师突然爆发出一阵疯狂的笑声。他转过身，向墙壁上的一面镜子扑去。就像崔斯特预料的那样，法师没有撞碎镜子，也没有倒在地上，而是径直从镜子中穿过去消失了。

高塔再一次发生震动，而这一次的震动丝毫没有会停止下来的迹象，崔斯特向通往三层的活板门跑去，一路上几乎无法站稳脚步。他身边的墙壁上正迅速出现一道道裂缝。

“瑞吉斯！”他高声喊道，却没有得到回应。下层房间里的墙壁已经开始坍塌，崔斯特能看到梯子下面翻滚的乱石。他只能祈祷自己的朋友已经逃出去了，然后自己向唯一的逃生通道跑去。

他在凯色之后跳进了那面魔法镜。

第三十章　冰风谷之战

布林山德城中的人们都听到了城外旷野中爆发的战斗，但直到太阳升起，他们才能看清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对矮人的奋勇战斗发出一阵阵欢呼；看到野蛮人冲杀进凯色大军的阵列，狂暴地砍倒一排排地精时，他们又不由得大吃了一惊。

凯西乌斯和格伦萨瑟仍然并肩站在城头，观察着这场出乎意料的战斗，不知道是否应该派遣他们的部队加入作战。

“野蛮人？”格伦萨瑟瞠目结舌地看着城外，“他们到底是我们的朋友还是敌人？”

“他们杀兽人，”凯西乌斯回答，“他们是朋友！”

在都尔登湖上，坎普等人也听到了战争的喧嚣声，但根本无从分辨是什么人在相互厮杀。更让他们感到困惑的是西南方向上的布理门镇又出现了第二片战场。布林山德城向敌人发起进攻了，还是阿卡尔·凯色的军队在自相残杀？

魔晶塔突然变黑了，曾经如同水晶一般耀眼夺目的塔身变得浑浊昏暗，在其中闪耀的光芒也完全熄灭，让整座塔变得一片死寂。

“瑞吉斯，”凯西乌斯喃喃地说道，他清楚地感觉到高塔失去了力量，“他是我们的英雄！”

高塔开始颤抖，晃动。塔身上出现了巨大的裂缝。然后，整座塔分崩离析。

怪物大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们像神明一样崇拜的法师居住的地方轰然倒塌，一个个脸上都露出了恐惧的神色。

布林山德城中的号角吹响了。坎普的部队发出一阵欢呼，立刻跑向船上的划桨位置。杰辛·布兰特的前哨向迪尼夏湖上的船队发回令人振奋的信号。迪尼夏湖上的人立刻又把这个信号传给了红水湖。在三片湖水上避难的十镇人立刻采取了一致的行动。

“冲锋！”

军队在布林山德城门内集结，如同潮水般涌出城门，扑向战场。迪尼夏湖上的凯柯尼和凯迪内瓦船队，红水湖上的蜜酒镇和道根之洞镇船队纷纷升起风帆，乘着东风向岸边冲刺。集结在都尔登湖上的四镇船队全都奋力划起船桨，船头劈开了阻止他们赶去复仇的东风。

在风暴一般的混乱与出人意料之中，冰风谷最终的决战开始了。

瑞吉斯翻滚着躲开那两头激战正酣的猛兽，眼看着利齿獠牙疯狂地抓挠撕咬。换作平时，关海法轻易就能对付一只地狱犬，但现在虚弱至极的大猫只能拼死搏杀。这头猎犬灼热的吐息燎伤了它黑色的毛发，巨大的獠牙刺进了它脖颈上厚实的肌肉。

瑞吉斯很想帮助大猫，但他甚至都没办法靠近过去踢一脚那只疯狗。为什么崔斯特就这么突然地跑掉了？

关海法感到自己的脖子遭到了地狱犬双颚有力的挤压。大猫翻了个身，用自己超过对手的体重压迫地狱犬，却还是没有能挣脱死死咬住它的犬牙。因为无法呼吸，大猫感到了一阵晕眩。它开始让自己的意识飘过位面，回到自己真正的家园，但它还是在因为辜负了主人而感到痛楚。

就在这时，塔中的光线变暗了。受惊的地狱犬稍稍放松了双颚。关海法迅速抓住机会，将利爪刨进地狱犬的肋骨，推开这条恶狗，翻身滚进黑暗之中。

地狱犬寻找着自己的敌人，但黑豹的潜行能力超过了它敏锐的知觉。这时，地狱犬发现了第二个猎物，一纵身扑向了瑞吉斯。

关海法正在玩着一个它很熟悉的游戏。黑豹是午夜之王，最擅长从黑暗中扑出来，让猎物还在懵然无知的时候就死在它的爪牙之下。扑向瑞吉斯的地狱犬却在半途中狠狠摔在地上——沉重的黑豹压在它的背上，利爪深深地刺进它铁锈色的皮肤。

这条狗刚号了一声，致命的獠牙就找上了它的脖子。

镜子纷纷崩裂粉碎。地面上突然出现一个大洞，吞没了凯色的王座。

大块水晶如雨点般掉落，整座魔晶塔在最终的死亡剧痛中抽搐着。下方传来的女子尖叫声让瑞吉斯知道，这座塔整体都在发生着同样的崩塌。当看到关海法将地狱犬压倒的时候，他感到庆幸不已，但马上又意识到，大猫的胜利也许不会有任何价值。他们无处可逃，只能在魔晶塔中等死。

瑞吉斯将关海法唤到自己身边。

在一片黑暗中，他看不见大猫的身体，不过他还能看见这只大猫的眼睛正专注地盯着他。大猫在绕着他转圈，仿佛在将他当作猎物一样审视。“怎么了？”半身人困惑地喊道。他有点怀疑是不是地狱犬造成的创伤让关海法发了疯。

一大块墙壁拍倒在瑞吉斯的身边，把他震得一跤摔在地上。他看见大猫的眼睛高高升起在空中——关海法在向他跳过来。

灰尘让他窒息，他感觉到这座水晶塔终于开始崩塌。然后，一团无比浓厚的黑暗落下，黑色的大猫将他吞没。

崔斯特感觉到自己在向下跌落。

这里的光太强，让他的双眼无法视物。他什么都听不见，甚至连空气在耳边的呼啸也沉寂了。但他确信自己正在飞速下落。

就在这时，亮光被一团迷雾遮住，仿佛他在穿过云层。一切都好像是一场梦，没有半点真实感。他回忆不起自己怎么会来到这里，甚至想不起自己的名字。

然后，他落在一层厚厚的雪中，这才知道自己没有做梦。他听到风的呼啸，感觉到严寒刺入骨髓。他想要站起来，好好看一下周围。

这时，他听到从遥远的下方传来一声声战吼。他回忆起了魔晶塔，回忆起自己曾身在何处。而现在这个地方只可能有一个答案。

他正在凯恩巨锥的顶端。

布林山德城和东流亡地的战士们在凯西乌斯和格伦萨瑟的率领下冲下山丘，狠狠杀进困惑不安的地精群。两名发言人只有一个目标：他们要冲开怪物的阵列，与布鲁诺的部队会合。不久之前还在城墙上的时候，他们看到野蛮人也在努力达成同样的目标。他们相信，三支军队会合在一起就能够彼此支援。到那时，他们渺茫的胜利机会将显著增加。

遭受袭击的地精纷纷后退。突然转变的战局让他们感到气馁又惊慌。现在这些怪物们已经无法组织起任何有效的防线了。

都尔登湖四镇船队的战士在塔尔歌斯镇废墟的北边上了岸。抵抗他们的怪物同样缺乏组织，士气低迷。坎普和其他领袖们早就看出，他们能够轻松在岸上站稳脚跟，但他们最担心的是驻扎在塔马兰镇的大规模地精军队会从背后包抄他们，切断他们唯一的退路。

但他们完全不必有这种担忧。在战争的第一阶段，塔马兰镇的地精们就冲出营地，一心只想支援他们的法师主人。但魔晶塔就在他们眼前倒塌了。又因为这些地精在夜里就听说凯色已经派遣一支规模庞大的军队去布理门镇剿灭断舌族兽人，许多地精都起了疑心，再加上看到代表凯色力量巅峰的魔晶塔崩倒，地精们不由得都开始重新考虑起了自己的前途，思忖不同的选择到底会有怎样的后果。很快，他们就向北方开阔安全的平原逃走了。

扑面而来的风雪不断加厚着覆盖这座山峰的沉重面纱。崔斯特低垂着眼皮，拼尽意志力将两只脚向前挪动，但他几乎看不到自己的脚。他手中依然擎着那把魔法弯刀。刀刃上闪耀起一层朦胧的光晕，仿佛他很喜欢这刺骨的严寒。

卓尔精灵麻木的躯体乞求他尽快走下高山，但他只是在山上逡巡，又向毗邻的一座山峰走去。强风向他的耳朵里灌进了一阵令人困扰的声音——一种疯狂而尖利的笑声。

很快，他看到了那名法师模糊的身影。凯色正靠在一片朝南的悬崖上，努力想要看清下方战场中的情况。

“凯色！”崔斯特吼道。他看到那个身影突然一动，便知道法师在狂风怒号中听见了他的声音，“以十镇人的名义，我要求你向我投降！快一点，不要让冷风把我们冻僵在这里！”

凯色冷笑一声：“你还是不明白自己面对着什么，对不对？”他的问话中甚至带着一点惊讶，“你真的以为自己赢了这场战争？”

“下面的人怎样了，我还不知道，”崔斯特回答，“但你已经被打败了！你的塔倒了，凯色，没有了那座塔，你只不过是个可怜的江湖骗子！”他在说话的时候仍然不停地向前移动，现在距离那名法师只有几步远了。但在晦暗的风雪中，他的对手依然只是一团黑色的影子。

“你想要知道他们情况如何吗，卓尔精灵？”凯色问道，“那就看看吧！来见证十镇的陷落！”他伸手到长袍里，拿出一样闪闪发光的东西——一块水晶。

天上的乌云仿佛也在从这块水晶上方退开。很大一片范围之内的风都停下了。

崔斯特能够看到这块水晶不可思议的力量。卓尔精灵感觉到水晶放射出的光芒让血液流回自己麻木的双手。包裹他们的灰色迷雾被热浪赶走，他们头顶的天空一片晴朗。

“那座塔倒了？”凯色用嘲讽的语气说道，“你只是摧毁了克林辛尼朋无数的镜像之一！一袋面粉就想打败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宝物？低头看看那些敢反抗我的愚蠢人类吧！”

卓尔精灵面前是一片宽阔的战场。他能看到凯迪内瓦和凯柯尼船队的白色风帆被风灌满，正在迅速靠近迪尼夏湖的岸边。

在南方，蜜酒镇和道根之洞镇的船队已经停在了码头上。船员们上岸时完全没有遇到抵抗，现在已经组成了向内陆进军的阵势。布林山德包围圈南方营地中的地精和兽人没有看到高塔的倒塌，但他们也感觉到自己心中失去了力量和指引，其中许多怪物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或者抛弃了他们的指挥官逃走，不过还是有许多地精绕过布林山德山丘，加入到了北部的战斗之中。

坎普的部队也上岸了。他们谨慎地向内陆推进，一路上都在监视着北方的动静。这支部队最终一头冲进了凯色军力最为雄厚的地方，不过这里正位于倒塌高塔的阴影之下，也是怪物们内心受到冲击最严重的地方。都尔登湖的渔夫很快发现，一心只想逃跑的地精要比负隅顽抗的多得多。

战场正中央仍然是战斗最为激烈的区域。在这里，十镇人和他们的盟友打得非常漂亮。野蛮人就快和矮人会合了。沃夫加无坚不摧的战锤和布鲁诺无可匹敌的勇气带领着两支部队摧垮了一切敢于挡在他们中间的敌人，而且他们的力量很快还会得到进一步增强——凯西乌斯和格伦萨瑟正率军向他们稳步靠近。

“在我看来，你的军队情况并不好，”崔斯特反驳道，“那些‘愚蠢’的十镇人还远没有被击败！”

凯色高举起手中的水晶。现在这块水晶的光芒变得更加强烈了。在下面的战场上，尽管距离遥远，交战双方的战士依然立刻就感觉到了魔晶塔的力量在卷土重来。人类、矮人和地精，甚至是那些正在奋死拼杀的人，全部都停下来，转头望向巨峰极顶。怪物们知道他们的神回来了，立刻发出狂野的呼吼，放弃了一直以来的防御态势。辉煌的凯色回来了，在这种情绪的鼓励下，他们全都向敌人发动了疯狂的进攻。

“看到了吧，只要我一出现，他们就会受到怎样的激励！”凯色骄傲地吹嘘着。

但崔斯特根本没有注意法师或者下方的战场。他正站在被魔晶光芒融化的积雪所形成的水洼中，用自己敏锐的双耳努力捕捉着一个微弱的噪音，那是在凯恩巨锥顶峰响起的一点抗议的细语。

“来见证阿卡尔·凯色的荣耀吧！”法师的声音被魔晶放大，变得震耳欲聋，“要摧毁那些湖上的小船对我来说简直易如反掌！”

崔斯特早已发现了傲慢的凯色根本没有注意到危险。这危险就在他们身边，而且正在迅速增强。这个法师已经犯下了大错。现在崔斯特只需要争取一点时间，以免他再造成巨大的破坏。卓尔精灵自然而然地抽出腰带上的匕首向法师掷去。他当然知道，现在凯色和克林辛尼朋是一体的，一把小小的匕首根本不可能伤到这个法师。崔斯特只想要激怒凯色，让他分心，将注意力从战场上移开。

匕首穿过空气，崔斯特转头就跑。

克林辛尼朋射出一道光线，熔化了还在半空中的匕首。凯色果然变得怒不可遏，向崔斯特尖叫道：“你一定要跪倒在我面前！亵渎神明的狗子，你会成为我今天第一个击杀的目标！”他收回伸向战场的魔晶，指向正在逃窜的卓尔精灵。但就在这时，他一下子沉进了融化的积雪中，被雪一直没到了膝盖。

直到此刻，他才听见了巨峰愤怒的低吼。

崔斯特这时已经逃出了魔晶热度的影响范围，但还在拼命地向前飞奔，甚至没有回头看上一眼。他要尽可能远离凯恩巨锥的南坡。

凯色胸口以下全部陷入了雪中。他挣扎着想要摆脱混合大量融水、如同泥浆一般的积雪，同时再一次召唤克林辛尼朋的力量。但在这场灭顶之灾面前，他根本无法集中起自己的混乱的思绪。

数年以来，阿卡尔·凯色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软弱。他不再是冰风谷之王，只是一个愚蠢懦弱、杀死了导师的学徒。

仿佛魔晶已经完全抛弃了他。

凯恩巨锥南坡的雪帽完全崩塌了。滚雷一般的冲击波震动着许多里范围内的地面。人类、兽人、地精甚至是食人魔都被震倒在地上。

凯色在向下掉落的时候紧紧抓住了魔晶，但克林辛尼朋烧伤了他的手，将他推开。凯色失败了太多次，现在这件宝物不再接受他作为自己的主人了。

凯色感觉到魔晶从他的指缝间滑落，不由得失声尖叫。但他的尖叫声完全淹没在雪崩的轰鸣里。寒冷黑暗的积雪将他吞没，裹挟着他直扑远方的地面。疯狂挣扎的凯色依然相信，只要自己能够握住那块水晶，还是能够从这场灾难中幸存下来。突然间，他落在了凯恩巨锥一座比较低矮的山峰上，这给他带来了一点小小的安慰。

随后半座山峰的积雪都压在了他身上。

怪物大军看到了他们的神明再一次垮台。曾经提起它们士气的那根线一下子崩断了，但凯色重新出现的那一段时间的确也给了怪物大军一点喘息的机会。两个霜巨人——凯色大军中仅存的两个真正的巨人控制了指挥权，将精英食人魔卫队召唤到自己身边，又召集兽人和地精部落跟随他们作战。

但怪物们的惊慌失措是显而易见的。不同部落之间的旧日仇怨曾经被阿卡尔·凯色的铁腕统治所镇压，现在全都在一片纷乱的喧嚣中重新浮出水面，变成对战友的怀疑猜忌。只是因为对敌人的畏惧才让他们继续战斗下去，只是因为对巨人的恐惧才让他们还能够和其他部落并肩作战。

“很高兴见到你，布鲁诺！”沃夫加一边高喊着，一边又敲碎了一个地精的脑袋。野蛮人终于冲破重围，与矮人们会合了。

“我也很高兴，孩子！”老矮人回应道，同时把战斧劈进对手的胸膛中，“你差一点就迟到了！我还以为我要把你的那一份怪物也杀光呢！”

但沃夫加的注意力已经转移到别的地方。他注意到了那两个正在指挥作战的巨人。“霜巨人。”他对布鲁诺说，并指引老矮人的目光转向那一圈食人魔。

“是他们组织起这些部落继续战斗！”

“和他们打一定更有趣！”布鲁诺大笑着说，“带路！”

于是，年轻的蛮人王带着自己的近卫随从和布鲁诺一同开始在地精群中杀出一条血路。

食人魔簇拥在新指挥官的周围，要挡住野蛮人的冲锋。

沃夫加感觉到自己已经靠得足够近了。

艾吉斯之牙呼啸着飞过食人魔队列，击中一个霜巨人的头颅，让巨人的尸体倒在地上。另一个霜巨人大吃一惊，无法相信区区一个人类竟然能在那么远的距离对他的同族造成如此致命的打击。仅仅犹豫了一下，他就转头逃离了战场。

悍勇无畏的食人魔冲向了沃夫加的战队，将野蛮人一步步逼退。沃夫加已经达成了目标，主动后撤，急着要回到人类和矮人的大部队中。

但布鲁诺不是很高兴。他最喜欢的莫过于这种乱杀一气的战斗。他很快就消失在高大食人魔的长腿之中，完全被扬起的灰尘遮住了。

沃夫加用眼角的余光看到老矮人擅自离开队伍。“你要去哪里？”他向布鲁诺喊道。一心只想战斗的布鲁诺没有听到他的喊声，就算听到了，老矮人也根本不会理会。

沃夫加很快就完全看不见老矮人了。不过他还能大概估计出布鲁诺的位置，或者至少知道老矮人到哪里去了——现在那群食人魔全都惊讶又痛苦地弯下腰捂住膝盖、后脚踝或者是裆部。

在一片混乱之中，没有直接遭到攻击的兽人和地精还在看着凯恩巨锥，等待他们的神再一次出现。

但在那座巨峰矮处的山坡上，只剩下了一片积雪。

一心只想复仇的凯柯尼镇和凯迪内瓦镇的战士们乘着鼓满风帆的快船向岸边冲过来。为了避免在水中停泊的麻烦，他们驾船一直冲上了岸边沙滩，随后便跳下船，涉水上岸，带着无畏的狂热冲向战场，很快就杀得怪物们四散奔逃。

在岸上站稳脚跟之后，杰辛·布兰特迅速将部队组织成紧密阵型，转头向南方冲去。这名发言人听到了远处的厮杀声，知道蜜酒镇和道根之洞镇的人们正在向北方砍杀，要与他们会合。他打算在东方大路上迎接友军，然后合兵向西边的布林山德城进发。

包围十镇首府这一侧的许多地精都逃走了，还有更多地精去了西北方的魔晶塔废墟，加入到了主战场之中。所以迪尼夏湖部队能够迅速向他们的目标推进，几乎没有承受损失便来到了东方大路上，在这里结成阵势等待南方的友军。

坎普焦急地等待着都尔登湖上的那艘孤舟发出信号。塔尔歌斯发言人现在充当了都尔登湖四镇军队的指挥官。因为担心北方的敌人发动袭击，他在率军深入到内陆一定程度之后便停住了脚步，摆好阵型，只允许部下和主动杀过来的敌人作战，但这种保守的战术和主战场上一浪高过一浪的拼杀呼吼就像两只手撕裂着他那颗好斗的雄心。

几十分钟过去了，北方地精仍然没有回援的迹象，坎普很想跑到湖岸边去，确认一下是什么拖住了塔马兰镇的怪物占领军。

就在这时，白色的船帆出现在坎普的视野中。那艘小船的船头上已然飘起了坎普最期盼却又最没想到的信号旗：红色旗帜。虽然距离遥远，坎普还是能看得清清楚楚。它标志着塔马兰镇已经空了，地精们正在向北方逃去。

坎普跑到他能找到的最高的一块地方。现在他的脸上显现出的全都是对复仇的渴望。“冲破敌人的战线，小子们！”他向他的部下喊道，“给我杀出一条直通布林山德的血路来！让凯西乌斯在回城的时候看到我们就坐在他的城门口！”

战士们狂野地呼吼着向前冲去。他们失去了自己的家园和亲人，亲眼看着自己的城市被烧成灰烬。他们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了，现在只希望能够让敌人也尝尝自己所经历的一切痛苦。

战场上的咆哮又持续了一整个上午。人类和怪物手中的刀剑长矛重量仿佛都增加了一倍。尽管已经精疲力竭，反应也变慢了许多，但每一名战士血液中燃烧的怒火仍然没有半点熄灭。

随着战斗的进行，怪物大军的阵线变得越来越混乱。士兵们和自己的指挥官分离开，无法进行任何有效的行动。在很多地方，地精与兽人爆发了私斗。即使他们还有共同的敌人，但长久以来部落之间的仇恨完全蒙蔽了他们的双眼。大片尘埃包裹住了战斗最激烈的地方。刀刃砍砸刀刃，长剑冲撞盾牌，再加上死亡与伤痛的哀号，为了夺取胜利，人类已经不再顾得上任何战阵的秩序，战争变成了一团乱斗。

唯一的例外只有那些久经沙场的矮人。尽管突然离开的布鲁诺至今都没有回来，但他们的阵列没有半点散乱。

矮人们为野蛮人提供了坚实的倚仗，让他们能够尽情发挥自己强悍狂暴的攻击力，也为沃夫加和他的小队提供了明确的返回目标。年轻的蛮王很快就回到自己的阵列中，而此时凯西乌斯率领的部队也杀了过来。发言人和沃夫加认真地对视了一眼，都还无法确定该如何与对方相处。但他们两个都足够明智，知道现在可以完全信任彼此的联盟。在面对更加强大的敌人时，聪明人会将自身的仇怨暂时放到一旁。

对彼此的支持是这两支刚刚结为盟友的军队能够得到的共同利益。他们并肩作战，就能在数量上远远超过任何单独的兽人或者地精部落。现在这些部落已经无法统一行动，每一支怪物部队的侧翼都缺乏友军掩护。沃夫加和凯西乌斯密切协同，派遣防御小队挡住周边的零碎敌人，同时集结主力部队击溃了一个又一个敌人部落。

尽管自己部队的损失不到敌人的十分之一，但凯西乌斯还是很担心。还有成千上万的怪物没有与人类发生战斗，甚至还没有举起手中的武器，而他的人已经快被疲劳拖垮了。他必须让战士们回城休整，于是他让矮人冲在前面，自己准备杀回布林山德。

沃夫加也对手下武士持续作战的能力感到担忧。他知道现在他们已无处可去，便命令野蛮人跟上凯西乌斯和矮人们。

这是一场赌博。年轻的蛮人王甚至不确定布林山德人是否会让他的武士们进城。

坎普的部队也在冲上布林山德的山坡。他们一开始的进展很顺利，但是当靠近目标时，他们遭遇了更大群，也更加狂乱的怪物。就在距离山丘不到一百码的地方，他们四处受敌，再难以前进一步。

从东边杀来的人类部队情况要更顺利一些。他们沿着东方大路发起冲锋，没有遭遇太强的抵抗，成为全体十镇军队中最早到达山丘的一支。他们发疯一般地驾船驶过宽阔的湖面，一路奔过平原。四个镇子的发言人一路上已经战死了三个，但仅存的发言人杰辛·布兰特还是不让他的战士们休息。他能清楚地听到不远处激烈的鏖战，知道勇敢的盟友们正在北方的战场上战斗，与凯色漫无边际的大军拼杀，还需要一切可能的支援。

但是当这名发言人率领他的部队绕到北城门的时候，他们却全都愣住了。展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他们从没有见到过，甚至在最夸张的故事里也从没有听说过的最宏大残忍的一场战役。战士们踩在尸体上奋死拼杀，一些人失去了武器，却仍然在啃咬抓挠他们的敌人。

布兰特立刻就看出，凯西乌斯和他的大部队能够杀回城门，但都尔登湖的军队情况非常危急。

“向西！”他向自己的人喊道，随后便冲向了那只被困在敌阵中的友军。一股新的激情在这支疲惫之师的心中涌起，催促他们全速去援救身陷重围的同胞。遵从布兰特的命令，他们肩并肩横向排成单线长队向山下跑去，但是在进入战场时，只有这支长队的中央部分继续前冲，边缘的部分则向内收拢。很快他们就组成了一支楔形阵势，尖端冲破了所有怪物的阻挠，一直来到坎普在原地苦守的部队面前。

坎普的人非常欢迎这支救命的援军。很快，合并在一起的两支队伍就撤退到了山丘北坡。当这支联军的最后一批士兵跑上山坡的时候，凯西乌斯的军队、沃夫加的野蛮人和矮人们也冲破地精最厚重的阵列，爬上了山丘。

发觉人类和矮人已经集中在一起，地精们的行动也变得谨慎多了。他们的损失非常惨重。现在他们的大军中已经没有了巨人和食人魔。有几个部落的地精和兽人都死绝了。魔晶塔变成了一堆黑色的瓦砾。阿卡尔·凯色被埋葬在冰冻的坟墓之中。

布林山德山丘上的人也全都身上带伤，而且疲惫不堪。但他们紧咬的牙关清楚地让剩下的怪物知道，他们会战斗至最后一息。他们已经被逼进了死角，再没有地方可以撤退了。

犹疑爬进了还在战斗的每一个地精和兽人的心中。

尽管他们的数量也许还足以屠灭这些人类，但他们之中肯定还会有很多被这些凶猛的十镇人和他们致命的盟友杀死。就算是杀光了他们，还有哪个剩下来的部落能够宣称自己赢得了胜利？没有了法师的指引，又没有了共同的敌人，这场战争的幸存者肯定会立刻陷入分裂。

冰风谷之战根本不存在阿卡尔·凯色所承诺的辉煌胜利。

第三十一章　胜利？

十镇人及其矮人和野蛮人联军，在辽阔的战场上经过奋死拼杀，现在一同站在了布林山德城的北门外。现在对阵的双方都曾经是各自为政，甚至相互敌对的族群，只为了能够对抗共同的敌人，在这场战争中活下来而结成统一的联盟。但凯色大军却走上了完全相反的道路。当这些地精最初冲进冰风隘口的时候，他们有着为阿卡尔·凯色赢得辉煌胜利的共同目标。现在凯色已经不见了，魔晶塔也完蛋了，将这些曾经仇深似海的兽人和地精部落捆在一起的绳索正在迅速崩解。

人类和矮人们看着这一大群入侵者，心中却不断涌起了希望：尽管敌阵仍然庞大得令人生畏，但在一片黑压压的怪物群落边缘，正不断有地精和兽人逃离战场，向苔原跑去。

但十镇的防御者们仍然处在敌人的三面包围之中，只有背后是布林山德的城墙。这时怪物们也没有再发动攻击的意思，但成千上万的地精依旧守在他们的位置上，团团包围了这座城市的北面战场。

也许在这次战役的早期，十镇守军向入侵者发动突然袭击的时候，他们的领导者们就应该考虑到眼前他们所遭遇到的困境——自身损伤严重，失去了最初的进攻势头，而敌人已经摆脱了最初的惊慌，依靠自己巨大的数量优势重新组成了更适合的战阵。

但勇士们的血没有白流，他们赢得了加倍的战果。尽管人类士兵们都迫切地需要休息，地精和兽人们却只能更加深刻地体会他们所遭受的打击。城市这一边的战场上陈尸狼藉，地精的数量要远比人类更多。坍塌的魔晶塔更是让怪物们感到心寒。已经没有巨人和食人魔留在战场上支撑越来越薄弱的怪物阵线。每过一秒钟，都会有更多战友转头逃走。

凯西乌斯终于有时间将幸存的发言人召集到一起，举行了一场短暂的会议。

距离他们不远的地方，沃夫加和雷加克正在与芬德·马洛特——临时任命的矮人部队指挥官——会面。现在布鲁诺仍然没有返回队伍，这让矮人们全都感到了深深的困扰。

“很高兴你能回来，强大的沃夫加，”芬德说，“布鲁诺一直都知道你会回来。”

沃夫加转过头望向战场，想要找到表明布鲁诺依然在战斗的迹象。“有布鲁诺的消息吗？”

“你是最后看见他的人。”芬德语气冷峻地回答。

说完这句话，两个人都陷入了沉默，只是不停地扫视着战场。

“让我能够再次听到你用战斧杀敌的声音吧。”沃夫加悄声说道。

但布鲁诺不可能听得见他的话。

“杰辛，”凯西乌斯问凯迪内瓦的发言人，“你们的女人和孩子安全吗？”

“在东流亡地，还算安全。”杰辛·布兰特回答道，“蜜酒镇和道根之洞镇的女人和小孩也都在那里。他们有足够的食物，也有人在为他们放哨。如果凯色的杂种们去攻击那个镇子，那里的人们一定会及时发现，有足够的时间乘船进入迪尼夏湖。”

“但他们在水上又能坚持多久？”凯西乌斯问。

杰辛·布兰特不置可否地耸耸肩：“我猜，可以坚持到冬天降临。不过他们总能找地方上岸。剩下这些地精和兽人可能连半个湖岸都围不住了。”

凯西乌斯对此还算满意。他又转向了坎普。

“他们在独林镇，”坎普回答了凯西乌斯没有问出口的问题，“我打赌，他们的状况要比我们好得多！他们有足够的船，甚至能在都尔登湖中央建起一座镇子。”

“那还好，”凯西乌斯对他们说，“我们还有另一个选择。我们也许能够在这里坚守一段时间，然后撤退到城里去。这里的地精和兽人再多也不可能攻破布林山德的城墙！”

杰辛布兰特似乎赞同这个主意，但坎普皱起了眉头。“这样也许我们是安全的，”他说，“但那些野蛮人呢？”

“他们的女人都很坚强，没有他们也能活下来。”凯西乌斯回答。

“我一点也不在乎他们那些带臭味的女人。”坎普的话冲口而出，还故意提高了声音，让不远处的沃夫加和雷加克也能听到。“我说的是这些野狗！你肯定不会打开城门邀请他们进去吧！”

骄傲的沃夫加盯住了那些发言人。

凯西乌斯愤怒地转向坎普。“你个倔驴！”他严厉地悄声说道，“现在我们唯一的希望就是团结一致！”

“我们唯一的希望只有进攻！”坎普反驳道，“我们已经把他们打怕了，你却要我们逃进城里躲起来！”

高大的蛮王走到争吵的两个发言人面前，明显比他们要高出许多。

“你好，布林山德的凯西乌斯。”他礼貌地说道，“我是沃夫加，贝奥尼加之子，各部族的首领，率军前来加入你们高尚的战斗。”

“你们这种人怎么可能知道什么是高尚？”坎普插口道。

沃夫加并没有理会他。“我刚才听到了你们的讨论，”他毫不动摇地继续说道，“根据我的判断，你的那个缺乏修养又忘恩负义的谏言者，”他停顿一下，让所有人都能注意到他的话，“提出了唯一可行的方案。”

凯西乌斯一直以为沃夫加是被坎普的侮辱所激怒了，现在他成了第一个陷入困惑的人。

“攻击，”沃夫加解释说，“地精们现在还没有确定他们到底想要什么，甚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跟着那个邪恶的法师来到这里送死。如果他们得到喘息的机会，心中再一次升起嗜血的欲望，他们就会变成可怕的敌人。”

“非常感谢你的建议，野蛮人之王。”凯西乌斯回答道，“但我猜这群乌合之众应该没办法组织起围城战。不到一个星期，他们就会离开这里。”

“也许。”沃夫加说，“但即使是那样，你的人还是会为此付出沉重的代价。如果让这些地精有行动自由，他们就绝不会两手空空地返回他们的洞穴。在离开冰风谷的时候，他们还能向那几个没有防护的城镇发动攻击。

“更糟糕的是，尽管这次他们可能会离开，但他们不会再对你们有任何畏惧。凯西乌斯，现在撤退也许能让你的战士少死几个，但你的敌人迟早会回来！”

“那么你同意我们应该进攻？”凯西乌斯问。

“我们的敌人现在很怕我们。他们只能看到遍布战场的同伙尸体和那座倒塌的高塔。恐惧是一件强有力的工具，尤其是在对抗懦弱的地精时。我们应该乘胜追击，就像你们的人在五年前对我们那样……”凯西乌斯看出了沃夫加眼神中的痛楚。他当然也清楚地记得那场战斗。“……我们要将这些肮脏的怪物一直赶回到他们山中的洞穴里去！这样，就算他们能重新集结向你们的城镇发动攻击，一定也是许多年以后的事情了。”

凯西乌斯看着这名年轻的野蛮人，对他感到深深的敬意，同时又伴随着强烈的好奇。他实在是很难相信这些骄傲的苔原武士，当他们还清晰地记得被十镇人屠杀的惨剧时，竟然真的会来支援十镇的渔夫们。“高尚的蛮王，我的人的确曾经击溃你们，让你们死伤惨重，为什么你们却会来帮助我们？”

“我们可以等到打完这一仗再讨论这件事。”沃夫加回答，“现在，让我们唱起战歌！将恐惧植入敌人的心中，彻底打败他们！”

他转向雷加克和另外几名野蛮人首领，命令道：“歌唱吧，骄傲的武士们，让坦帕斯的歌声宣判那些地精的死亡！”一阵激昂的欢呼声响彻了野蛮人的队列。他们纷纷自豪地向他们的战神高声唱出颂歌。

凯西乌斯立刻注意到这歌声对临近的怪物们造成的影响。地精和兽人纷纷后退了一步，紧紧抓住手中的武器。

一抹笑意浮现在布林山德发言人的脸上。他还是搞不明白野蛮人为什么会来参战，但他已经不急于寻求解释了。“和我们的野蛮人盟军一起歌唱吧！”他向自己的士兵们喊道，“今天是胜利的日子！”

矮人们也唱起了古老家乡的冷峻战歌。十镇的渔夫们则跟随着野蛮人唱起了坦帕斯之歌。一开始，他们的歌声还有些犹豫，不过他们很快就熟悉了这异族的韵律和用词，歌声开始流畅地冲出他们的双唇。随后，他们便全心全意地歌唱起来，就像野蛮人赞颂各自的部落一样赞颂起了自己城镇的荣耀。

以此为起点，人类和矮人联军向山下发起了杀戮的冲击。

崔斯特总算逃出了足够远，没有被卷进凯恩巨锥南坡的大规模雪崩之中，但他发现自己还是身陷险境。凯恩巨锥不算是很高的山峰，但它的顶部三分之一永久地覆盖着深深的积雪，冰风谷因之而得名的凛冽寒风在这里也永远不会停息。

对卓尔精灵来说，更加可怕的一点是他的脚刚才在克林辛尼朋发出的光热中被浸湿了。现在这些水紧贴着他的皮肤冻成了冰，让他在雪中迈步时感到格外痛苦。

他只能凭借自己的意志力走下去，不断向西移动，希望山壁能够为他挡住凶猛的东风。他大幅度运动身体，尽量释放体内的能量，保持血液循环。当他翻过山峰，开始下坡的时候，又必须试探着向下迈步，唯恐突然的颠簸会让他承受和阿卡尔·凯色一样的噩运。

现在他的两条腿已经完全麻木了，但他还是逼迫它们不停地移动，哪怕让这个动作变成只是一种无意识的条件反射。

就在这时，他滑倒了。

沃夫加的勇猛武士们首先冲进了地精的阵线。他们大杀大砍，很快就打破了怪物大军最前端的阵列。地精和兽人都不敢站到那位强大的蛮王面前，但在一片混战之中，谁也不可能从他的面前逃走。一个接一个，怪物们倒在了地上。

恐惧让地精们僵立在原地，稍稍的犹豫便导致他们成了野蛮人手下的鬼魂。

但怪物大军的崩溃还是源自于他们后方的阵列。不少部落早已不再去想加入战斗的事了，实际上，他们都在思考继续这场战役是否明智，况且他们的不少旧日仇敌都已经在这场战争中损失惨重，现在他们尽可以回到世界之脊去，大肆扩张自己的地盘。结果在人类发动第二波攻势之后没多久，大团尘土再一次在冰风谷扬起，这一次是数十个兽人和地精部落掉头回家去了。

那些没办法轻易逃走的地精士气也完全崩溃。就连最愚钝的地精也明白，只有凭借庞大的数量，他们才有可能战胜这些顽固的十镇人。

艾吉斯之牙不断砸向敌人，沃夫加一头冲进敌阵之中，在身后留下一条毁灭之路，就连十镇人也都被他的强悍蛮力吓到了，不敢过于靠近他。而他自己的族人则向他投去充满敬意的目光，竭尽全力跟随在这位荣耀的酋长身后。

沃夫加遭遇到一队兽人。艾吉斯之牙立刻就击中了其中一个，在杀死目标之后又打倒了他身后的另一个兽人。沃夫加将战锤召唤回手中的时候，又接连击中了几个兽人。只是一只锤，这队兽人中就有超过一半或者被杀死，或者失去了作战能力。

剩下的兽人根本不敢阻挡这个剽悍的人类。

东流亡地镇的格伦萨瑟则冲进了一队地精之中，希望以如同那位蛮人王一样的狂暴战法激励他的部下。但格伦萨瑟不是沃夫加那样身材魁梧的巨人，他的手中也没有艾吉斯之牙那样的神兵利器。他的剑劈倒了第一个地精，又迅捷回旋，砍倒第二个地精。这名发言人打得很漂亮，但他的进攻缺乏一个关键要素，使得他不可能成为沃夫加那样超凡绝伦的英雄。他杀死了两个地精，却无法在地精队伍中造成混乱，这使得他的攻势无法继续下去。地精们并不像在沃夫加面前那样抱头鼠窜，而是在格伦萨瑟冲过去之后又向他背后发起了攻击。

格伦萨瑟刚刚冲到蛮王身边，一柄残忍的长矛刺进他的后背，从他的胸口直透出来。

见到这可怕的场景，沃夫加挥起艾吉斯之牙，将那个使用长矛偷袭的地精脑袋砸进了脖子里。格伦萨瑟听到了身后颅骨爆裂的声音，甚至在倒卧于草地上死去之前还向沃夫加露出了感谢的微笑。

矮人们则以不同于盟友的方式进行着他们的战斗。他们再一次组成了密集阵型，整齐划一地挥出战斧，砍倒一排排地精。渔夫们为他们的女人和孩子而战，即使知道自己将会战死在这里也毫不畏惧。

在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里，战场上的所有部落都被击溃了。又过了半个小时，冰风谷中最后一批怪物也全部死在了血污的荒野之中。

崔斯特乘着白色的雪浪滑下山峰。他无助地翻滚着，每当遇到凸出的石块时都想要攀附在上面，让自己停下来，却始终都没能成功。在接近雪帽底部的时候，他突然从塌落的积雪中被抛掷出去，跌落在灰色的砾石山坡上，又是一连串翻滚，仿佛这座不可被征服的骄傲巨峰不欢迎他这个不速之客，把他一脚踢了出去。

他的灵活再加上纯粹的好运气救了他的命。当他最终找到一块落脚的地方，停止了自己的滑落时，发现自己全身上下的创伤都算不上很厉害，最严重的只是膝盖受到擦伤，鼻子在流血，一只手腕扭伤。回想一下，崔斯特认为这场小雪崩实在是他的幸运，这样他才迅速下了山。否则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能逃脱凯色那样被冻在冰雪中的命运。

这时，南边的战斗又开始了。崔斯特听到拼杀的声音，又好奇地看着好几千地精从矮人山谷中跑进冰风隘口，大概是要踏上回家的漫长旅程。卓尔精灵无法确定发生了什么，不过他很清楚地精的怯懦本性。

不过他对这件事也没有想太多。现在他最关心的已经不是十镇的战事了。

他的眼睛盯住了那一堆曾经是魔晶塔的黑色碎石。下了凯恩巨锥之后，他就沿着布理门小径向那堆石块跑去。

他必须确认瑞吉斯和关海法是不是逃出来了。

胜利。

凯西乌斯、坎普和杰辛·布兰特扫视着遍地尸骸的战场，心中却没有多少快慰之情。他们是这场战争之后仅存的三名发言人，另外七个都已经牺牲了。

“我们赢了。”凯西乌斯严肃地宣布，却只能无力地看着更多士兵倒下，死去。他们在先前的战斗中受了致命伤，但在最终赢得胜利之前，他们都拒绝停止战斗。十镇的男人牺牲了超过一半，还活着的人中也有将近一半受了重伤，未来几天里一定还会有更多的人死去。四座镇子被彻底焚毁，还有一座遭到了地精的占领、劫掠和大肆破坏。

为了这场胜利，他们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野蛮人也有许多伤亡，其中大多数是缺乏经验的年轻武士，他们以自己与生俱来的坚韧与悍勇奋力杀敌，接受光荣的战死作为自己生命故事的终结。

只有身经百战、纪律严明的矮人遭受的损失相对较小。几名矮人战士牺牲了，还有几个人受了伤，但绝大部分矮人还可以继续去砍杀地精。只是他们也承受着一份巨大的哀伤——布鲁诺至今都没有找到。

“到你们的族人中间去。”凯西乌斯对另外两名发言人说，“不过今晚要回来参加会议。坎普代表都尔登湖的四个镇子，杰辛·布兰特代表另外两个湖的人。”

“我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商定，却几乎没有时间了。”杰辛·布兰特说，“冬天很快就要来了。”

“我们能挺过来去！”坎普以他那种不服输的气势高声说道。但他也能感觉到身边的人们望向他的消沉目光，这让他不得不稍稍回到了现实之中。“不过这个冬天的确会很难熬。”

“我的族人也会面临同样的困难。”另一个声音响起。三名发言人转过头，看见高大的沃夫加从尘土飞扬、恍若异域的血沃战场中走过来。这个野蛮人的身上覆盖着尘土和敌人的血污，但他全身都散发出高贵王者的光辉。“我要求参加你们的议会，凯西乌斯。在这个艰难的时刻，我们能够为彼此提供很多帮助。”

坎普沉下了脸。“如果我们需要牲口驮运货物，我会去买牛。”

凯西乌斯瞪了坎普一眼，又将目光转向这位意料之外的盟友。“你确实应该加入议会，沃夫加，贝奥尼加之子。你在今天给予了我们巨大的帮助，我们欠你们一大笔人情。不过我还是想问，你们为什么会来支援我们？”

沃夫加在今天第二次没有理会坎普的冒犯。“为了还一笔债，”他回答凯西乌斯，“也许还能够为我们两族人民实现更好的生活。”

“因为我们杀了很多地精吗？”杰辛·布兰特问。他猜测这个野蛮人的心中还装着别的事情。

“这只是一个开始，”沃夫加回答，“我们还有许多事可做。我的族人甚至比苔原雪猿都更加了解苔原，并懂得它的种种变化，知道该如何在苔原上生存下去。你们将因为和我们的友谊而获益，尤其是在眼前这段艰难的时日中。”

“呸！”坎普啐了一口，但凯西乌斯没有让他说话。布林山德的发言人对蛮人王所提及的可能很感兴趣。

“那么你的人又能从这一联盟中获得什么？”

“一种联系，”沃夫加回答，“一个和我们从不知晓的丰饶世界的联系。现在苔原部族的手中有着巨龙的宝藏，但黄金和珠宝无法在冬夜提供温暖，也不可能在猎物稀少的时候充当食物。你们需要进行大量的重建工作，我的人所拥有的财富能够帮助你们。作为回报，十镇人应该让我的人过上更好的生活。”对于沃夫加的方案，凯西乌斯和杰辛·布兰特都赞同地点点头。

“最后，也许是最重要的一点，”野蛮人最终说道，“是我们彼此需要，至少在当前，这是确定无疑的。我们两族的力量都严重衰落，在这片危险之地很难自保。但只要齐心协力，我们就一定能度过这个冬天。”

“你的谋略真是让我吃惊。”凯西乌斯说，“请接收我个人的欢迎，加入我们的议会，让我们制定出一个方案，让所有在对抗阿卡尔·凯色的战争中活下来的人都能受益！”

当凯西乌斯转过身的时候，沃夫加用一只大手抓住坎普的衬衫，轻而易举地将这名塔尔歌斯镇的发言人从地上提起来。坎普拍打着野蛮人肌肉发达的小臂，却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有可能挣脱这个野蛮人铁一般的手掌。沃夫加用危险的目光瞪视他。“现在我要为我的全体族人负责，所以我不会理睬你的侮辱。但等我不再是王的时候，你最好不要再挡我的道！”随后他一甩手腕，将发言人扔在了地上。

坎普完全被蛮人王的气势所震慑，坐在地上没有任何反应，无法发怒，甚至也显示不出窘迫。凯西乌斯和布兰特相互碰了一下胳膊肘，发出一声窃笑。

这时他们看见一个女孩走过来。她的一条手臂挂在染血的吊带中，脸上和红色秀发中全是尘土。沃夫加也看到了她，发现她受了伤，年轻野蛮人仿佛觉得比自己受伤还要痛。

“凯蒂布莉儿！”他高喊一声向女孩跑去。凯蒂则伸出一只手掌，示意他不必急躁。

“我伤得不重。”女孩平静地对沃夫加说，但沃夫加清楚地知道，她的伤绝对不轻，“如果不是布鲁诺及时赶到，我真不敢去想我会遭遇什么！”

“你见到布鲁诺了？”

“在隧道里，”凯蒂布莉儿回答说，“一些兽人找到路径钻了进去——也许我真应该把隧道弄塌。不过敌人的数量不是很多，我能听到矮人在上面打得很好。布鲁诺也追了过来，他的背后还有更多兽人。一根支撑柱塌了，我觉得是布鲁诺把那根柱子砍断了。那时隧道里全是尘土，一片混乱。”

“布鲁诺呢？”沃夫加焦急地问。

凯蒂布莉儿回头看了一眼战场：“还在那里。他想要见你。”

崔斯特跑到魔晶塔的瓦砾堆时，战争已经结束了。

恐怖的景象和声音从四面八方包围了他，但他的目标并没有改变。他打算从那些破碎石堆的边缘开始找起。

实际上，卓尔精灵知道自己这样做非常愚蠢。假如瑞吉斯和关海法没有能逃到塔外，他又怎么能挖到他们？

但他还是在顽固地挖掘着，全然不理睬不可否认的逻辑对他的斥责。

这正是他和自己的族人不同的地方——崔斯特·杜垩登能够感到对别人的怜悯。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才最终会离开族人聚居的黑暗都市。

他来到瓦砾堆旁边，开始用一双赤手进行挖掘。大块岩石让他无法挖得太深，但他依旧没有放弃，甚至会钻进摇摇欲坠的裂缝中进行查看。因为左手已经被烧伤，他主要使用的是右手，但右手很快也被磨破流血。他还是继续挖着，先是在瓦砾堆的边缘，然后又爬到瓦砾堆上面。

他的坚持终于有了成果。当到达瓦砾堆顶端的时候，他感觉到一种熟悉的魔法气蕴。这种感觉引领他在两块石头之间找到一道小裂缝。他试着伸出手，心中希望他要找的那样东西还是完整的。终于，他拿出了那只小玛瑙雕像。他的手指颤抖着，仔细检查这只雕像有没有损坏。雕像完整无缺，它内部的魔法力量顶住了岩石的重压。

但找到这只雕像，卓尔精灵的心情依旧非常复杂。关海法显然是安全的，这让他松了一口气，但雕像出现在这里可能也表明瑞吉斯没有能逃出去。想到这里，崔斯特的心不禁一沉。同样源自这道岩石裂缝中的一点闪烁让他又感到一阵绝望。他将手伸到缝隙的更深处，拿出一条挂着红宝石吊坠的金项链。他的恐惧得到了证实。

“这个坟墓很适合你，勇敢的小个子朋友。”他郑重其事地说道。在这个时候，他决定将这里命名为瑞吉斯石冢。但他不明白为什么半身人会丢弃他的红宝石吊坠，而且吊坠上也没有血迹或者任何能够向崔斯特显示它的佩戴者已经去世的痕迹。

“关海法，”崔斯特发出召唤，“到我这里来，我的影子。”他将玛瑙雕像放到自己面前。雕像中产生出他所熟悉的那种感觉，黑雾出现，凝聚成那头巨大的黑豹。现在黑豹的身上已经看不到多少伤痕了，在星界的数个小时中，它得到了充分的休息。

崔斯特快步向自己的大猫朋友走去，却又突然停住脚步。这时又有一团雾气出现在距离他们不远的地方，并且开始凝结。

瑞吉斯。

半身人坐在地上，闭着眼睛，大张着嘴，仿佛正乐滋滋地要咬下满满一口美食。他的一只手举在张大的嘴旁边，仿佛正在捏着什么，另一只手则捧在自己面前。

他用力闭上嘴，却只是咬到了一嘴空气，于是他惊讶地睁开眼睛。“崔斯特！”半身人呻吟了一声，“你在把我揪走之前真应该先问问我愿不愿意！这只大猫真是神了，它让我吃到了最美味的大餐！”

崔斯特摇摇头，露出混合着宽慰和难以置信的微笑。

“哦，真是太棒了，”瑞吉斯喊道，“你找到了我的宝石。我还以为我把它丢了，不知为什么，它没有跟我和大猫一起走。”

崔斯特将红宝石吊坠交还给半身人。关海法竟然能够带领别人一同前往它所在的星界？崔斯特决定以后再好好研究一下黑豹的这种能力。

他摩挲了一下大猫的脖子，随后就将大猫放回星界，让它继续修养。“来吧，瑞吉斯，”他严肃地说，“我们去看看能帮上什么忙。”

瑞吉斯无可奈何地耸耸肩，站起身跟上了卓尔精灵。他们一同爬上魔晶塔的废墟顶端，眺望整片战场。这时半身人才意识到这里刚刚经历过怎样的浩劫，两条腿差一点软了下去。不过有他敏捷非凡的朋友扶持，他总算是顺利走下了废墟。

“我们赢了？”快到地面的时候，他问崔斯特。看到眼前的景象，他根本无从分辨十镇人到底是胜了还是败了。

“我们坚持下来了。”崔斯特纠正了他。

一阵喊声突然响起。一队渔民看到了这两个人，便急忙向他们跑来，一边还高喊着：“法师杀手！摧毁高塔之人！”

谦逊的崔斯特低垂下了双眼。

“向瑞吉斯致敬，”人们继续高喊着，“十镇的英雄！”

崔斯特转过头，惊讶又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的朋友。瑞吉斯只是无奈地耸耸肩，仿佛自己成了崔斯特所犯错误的牺牲品。

人们围住半身人，把它抬到了他们的肩膀上。“请让我们拥有这份荣誉，将你一直抬到城里的议会去！”一名渔夫喊道，“你是最有资格为我们做出决策的人！”然后，仿佛又想起了什么，他转头对崔斯特说：“你也可以来，卓尔精灵。”

崔斯特拒绝了渔夫的好意。“一切功劳都是瑞吉斯的。”一抹微笑绽放在他的脸上，“啊，小朋友，你总是有运气在能够吞没其他人的沼泽中找到黄金！”然后他拍拍半身人的后背，便站到了一旁，看着渔夫们兴高采烈地抬走了半身人。

瑞吉斯回过头，转了转眼珠，仿佛他只是在逢场作戏。

但崔斯特知道，半身人要面对的绝非那样简单。

卓尔精灵的好心情并没有能持续很久。

他还没有迈出一步，就有两个矮人叫住了他。

“找到你实在是太好了，精灵朋友。”一个矮人说道。卓尔精灵立刻就知道，他们带来了坏消息。

“布鲁诺？”他问道。

矮人们点点头。“他快死了，可能现在已经死了。他要见你。”

崔斯特和矮人都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他们迅速穿过战场，来到一顶立在巷道口附近的小帐篷前，一头钻进了帐篷。

在帐篷里，烛光摇曳不定。一张窄床靠在帐篷口对面的帐篷壁上，床前站着沃夫加和凯蒂布莉儿，两个人都低垂着头。

布鲁诺躺在窄床上，头和胸口都缠着染血的绷带。他的呼吸沙哑而急促，仿佛每一次喘息都会是最后一次。崔斯特神情肃穆地来到他身边，决心要抑制住浅紫色眼睛里那不由自主的泪水。布鲁诺不喜欢软弱。

“是……精灵吗？”布鲁诺看到黑色的影子出现在身边，便喘着气问道。

“我来了，最亲爱的朋友。”崔斯特答道。

“来……送我上路吗？”

崔斯特无法诚实地回答这个直率的问题。“上路？”他强迫自己从缩紧的喉咙中发出一阵笑声，“你曾经受过更重的伤！我可不是来谈论什么死亡的……那样的话，又要由谁去寻找秘银厅？”

“啊，我的家……”听到这个名字，布鲁诺仿佛放松了一些，几乎就像是他感觉到自己的梦会带他走过前方的黑暗旅程。“那么，你会和我一起去吗？”

“当然。”崔斯特立刻附和道。他望向沃夫加和凯蒂布莉儿，寻求他们的支持。但那两个人深陷在哀痛中，根本无法将目光从老矮人的身上转开。

“但不是现在，不，不，”布鲁诺说，“冬天就要到了，所以现在不行！”他又咳嗽了一阵，“等到春天。是的，到春天的时候。”他的声音变得愈发微弱，眼睛也闭了起来。

“是的，我的朋友。”崔斯特表示同意，“等到春天。到春天的时候，我就陪你回家！”

布鲁诺的眼睛猛然睁大了。一丝旧日的火花烧掉了他眼睛里死亡的阴霾。老矮人的脸上绽放出满足的微笑。崔斯特很高兴自己能够安慰这位濒死的朋友。

卓尔精灵又看向沃夫加和凯蒂布莉儿，他们两个也都在微笑。崔斯特出乎意料地注意到，他们在冲着彼此微笑。

突然间，布鲁诺坐起身来，扯掉了绷带，让崔斯特大喜过望，又惊诧莫名。

“好啊！”老矮人冲着另外两个兴致高昂的年轻人高喊一声，“这可是你说的，大伙都听到了！”

差一点在惊讶中坐倒在地的崔斯特向沃夫加皱起了眉头。野蛮人和凯蒂布莉儿则只是努力克制着自己的笑意。

沃夫加耸耸肩，终于笑出了声。“布鲁诺说，如果我说一个字，他就把我砍得像矮人一样高！”

“他一定会那么干的！”凯蒂布莉儿说道。他们两个急忙溜出了帐篷。“布林山德要举行会议了。”沃夫加临走时匆匆丢下了这样一句解释。在帐篷外，他们的笑声无所顾忌地爆发出来。

“诅咒你，布鲁诺·战锤！”卓尔精灵气愤地说道。然后，他又不能自已地伸出双臂，抱住了这个酒桶一样的老矮人。

“好啦，”布鲁诺呻吟一声，但还是接受了朋友的拥抱，“快一点，我们在这个冬天还有很多事要做呢！春天来得要比你想象的更快。等天气一暖和，我们就出发去秘银厅！”

“无论去哪里都行。”崔斯特也大笑起来。他实在是太欣慰了，甚至没办法因为自己被骗了而生气。

“我们一定能成功，精灵！”布鲁诺高喊道，“我们总是能成功！”

尾声

十镇人和他们的野蛮人盟友发现大战之后的这个冬季非常难熬。但是他们齐心协力，共享一切资源，终于平安度过了这个严冬。在这漫长的数个月中，十镇会议多次召开，凯西乌斯、杰辛·布兰特和坎普代表十镇，沃夫加和雷加克代表野蛮人部族。第一份贸易协约正式签订，尽管双方都有很多反对意见，两个族群还是郑重地建立起盟友关系。

难民们拥挤在阿卡尔·凯色的大军未曾蹂躏过的城镇中，等待春天的到来。

当第一缕春风吹起的时候，重建工作就开始了。整个地区都在从战争的创伤中迅速恢复过来。沃夫加率领的野蛮人远征队带回了巨龙宝藏。议会重新对幸存的人们分配了城镇资源。十镇人和野蛮人的关系有数次濒临破裂，只是因为沃夫加的威信和凯西乌斯的冷静，各种纷争才最终得到平息。

当一切都安排妥当之后，野蛮人得到了重建布理门镇和凯柯尼镇的权利，他们今后可以居住在这两个镇中。失去家园的凯柯尼人加入到重建的凯迪内瓦镇中。不愿与野蛮人同住的布理门难民在新建的塔尔歌斯镇得到了新家。

一开始的局面相当艰难。

曾经是旧日宿敌的两群人被迫要抛弃成见，成为邻居。尽管在大战中赢得了胜利，但十镇人没办法称自己为胜利者。每一个人都承受了巨大的损失，没有人因为这场战争而过得更好。

只有瑞吉斯除外。

由于在战争中的卓越功勋，这个半身人机会主义者得到了“第一公民”的头衔和全十镇最好的房子。

凯西乌斯欣然将自己的宫殿送给了“摧毁高塔之人”。瑞吉斯接受了发言人的好意和每一座城镇送来的许多礼物。尽管他很清楚，自己实在是受之有愧，但他把自己想象成了那位谦逊的卓尔精灵的搭档，认为自己的好运也在这场胜利中起了一些作用。因为崔斯特·杜垩登不打算来布林山德城接受给他的奖励，所以瑞吉斯认为自己有责任替搭档完成这个任务。

于是半身人过上了自己一直渴望的享乐生活。他很享受这种坐拥财富与奢华的感觉，不过后来他会知道，威名远扬是要付出代价的。

崔斯特和布鲁诺用了一整个冬天为寻找秘银厅之旅做准备。

尽管是被骗了，卓尔精灵仍然决定要履行他的诺言。毕竟在这场大战之后，他的生活并没有任何改变。虽说实际上他才是这场战争的英雄，但他还是发现自己几乎无法忍受在十镇人中间生活。那些野蛮人，除了沃夫加和雷加克之外，都在有意躲避他。每当他们难免和他狭道相逢的时候，都会喃喃地向他们的神明祈求保护。

卓尔精灵只是暗自忍耐，接受人们对自己的排斥。

“镇子里有传闻说你已经将你在议会中的职位给了雷加克。”在一次来访布林山德的时候，凯蒂布莉儿这样对沃夫加说。

沃夫加点点头。“他的年纪更长，在许多方面都比我更睿智。”

凯蒂布莉儿用她那双清澈的黑眼睛审视沃夫加，让沃夫加有些不舒服。这个女孩知道沃夫加放弃王位还有其他的原因。“你想和他们一起去。”她平静地说。

“我欠卓尔精灵的。”这是沃夫加唯一的解释。说完他就转身要离开，不想和这个性情坚毅的女孩争论。

“你又在回避我的问题了，”凯蒂布莉儿笑着说，“你去不是为了还债！而是因为这才是你选择的道路！”

“你对这条道路能知道些什么？”沃夫加怒气冲冲地说道，女孩一语道破了他的心事，让他感到很有些气恼。“你对冒险又知道些什么？”

凯蒂布莉儿闪动的大眼睛让沃夫加没办法真正地生气。“我知道，”她一字一板地说，“每一天在每一个地方都是一场冒险。你还没有明白这一点，所以要踏上遥远的征途，希望能够满足你内心中对兴奋的渴望。那么，去吧，冰风谷的沃夫加。跟随你的心，去寻找快乐吧！也许当你回来的时候，就会明白，单单只是生活本身，就足以令人激动。”她亲吻了沃夫加的面颊，随后就走出门外。

沃夫加在女孩的背后叫她。凯蒂布莉儿的吻让他感到惊讶又高兴。“也许到那时，我们就能有更多的一致。”

“但也许就不会这么有趣了！”女孩最后说道。

早春时节一个晴朗的早晨，崔斯特和布鲁诺终于要离开了。

凯蒂布莉儿帮助他们打好了巨大的背包。

“等我们清理好那个地方，我就带你去那里！”布鲁诺再一次对女孩说。

“当你看到秘银厅中流淌的银色河流时，你的眼睛一定会闪闪发光！”凯蒂露出纵容的微笑。

“你确定能照顾好自己？”布鲁诺更加严肃地问道。他知道凯蒂有这样的能力，但他的心难免放不下父亲的担忧。

凯蒂布莉儿的微笑更加灿烂了。在前一个冬天里，他们已经将这个问题讨论了上百次。凯蒂布莉儿知道，自己一定会非常想念这位老矮人，不过她很高兴布鲁诺终于要去追寻自己的梦想了，如果没有为了找回祖先的家园而付出全部努力，布鲁诺此生是绝对不会甘心的。

而且凯蒂比任何人都清楚，现在这位老矮人有了一位优秀的同伴。

布鲁诺很满意。出发的时刻终于到了。

两名冒险者向矮人们道过别，就向布林山德城走去，他们要向两位最亲密的朋友告别。

在那天上午，他们到了瑞吉斯的家，发现沃夫加正坐在台阶上等待他们。艾吉斯之牙和他的背包就在他身边。

崔斯特带着怀疑的神情看了一眼沃夫加的整套装备，约略猜出了这名野蛮人的心思。“你好，沃夫加王，”他说道，“你要去布理门或凯柯尼视察部下的工作吗？”

沃夫加摇摇头：“我不是蛮王了。议会和演讲最好还是留给老人家吧，那些我都已经受够了。雷加克现在是苔原人的代表了。”

“那么你打算干些什么？”布鲁诺问。

“我和你们走，”沃夫加回答，“好还掉我最后的一笔债。”

“你什么都不欠我的！”布鲁诺说。

“欠你的债我已经还清了，”沃夫加同意老矮人的话，“我欠十镇的和我的族人的也都还清了，但我还欠着一笔债。”他转过头正视崔斯特说：“我欠你的，精灵朋友。”

崔斯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拍了拍这名大汉的肩膀，露出温暖的微笑。

“跟我们一起走吧，大肚子。”布鲁诺在布林山德宫殿里吃过一顿豪华午饭之后对瑞吉斯说，“四个冒险者，一起去荒野中闯荡。这一定能让你的肚子上的肥油少一些！”

瑞吉斯用双手抓住自己鼓起来的肚子，把它摇晃了一下。“谢谢，不过我喜欢我的肚子，决定要保留它，而且我还想要让它变得更大呢！”然后他又更加郑重其事地说道，“真无法理解，你们为什么都要去参加这个任务。”在前一个冬天里，他曾经用过许多个小时劝说布鲁诺和崔斯特不要去冒险。“我们在这个富足的地方能过上轻松的生活，为什么你们还想要离开？！”

“除了美食和柔软的枕头之外，生活中还有一些别的事，小个子朋友，”沃夫加说，“冒险者的火焰正在我们的血液中燃烧。现在十镇已经平安了，它没办法再给我们危险的战栗和胜利的满足。”崔斯特和布鲁诺也都点头表示赞同。只有瑞吉斯一个劲儿地摇头。

“你说这个可怜的地方富足？”布鲁诺嗤笑着用他的粗手指打了个响指，“等我从秘银厅回来，我会给你盖一座比这个大两倍的家，还会在上面镶满你从没有见过的宝石！”

但瑞吉斯已经下定决心，他最后的一次冒险在去年冬天以前就结束了。吃完饭之后，他陪着朋友们来到家门口。

“如果你们回来了……”

“我们首先就会到你家来。”崔斯特向他保证。

他们走出门，遇到了塔尔歌斯的坎普。他正站在瑞吉斯门外的道路对面，显然是要找他们。

“他是在等我。”看到不敢迎上来的坎普，沃夫加想起了自己原先对坎普的警告，不由得露出了微笑。

“再见，发言人。”沃夫加深鞠一躬，向坎普高声说道，“Prayne de crabug ahm rinedere be-yogt iglo kes gron。”

坎普厌恶地向那个野蛮人一摆手，随后就大步走开了。瑞吉斯差一点笑弯了腰。

崔斯特听沃夫加说过这段话，但他很困惑，不明白为什么沃夫加要向坎普这样说。

“你曾经告诉我，这些话是一段古老的苔原战吼，”他问野蛮人，“为什么你要向你最厌恶的人说这段话？”

沃夫加显然是在努力寻找一个解释，让他能摆脱眼前的窘境，但瑞吉斯已经替他做了回答。

“战吼？”半身人高喊道，“这是野蛮人主妇们的咒骂，通常是为有外遇的男人准备的。”卓尔精灵浅紫色的眼睛冲野蛮人眯了起来，而瑞吉斯的话还没有完。“它的意思是：但愿一千头驯鹿身上的跳蚤在你的那话儿上筑巢！”

布鲁诺大笑起来，沃夫加很快也发出了笑声。崔斯特禁不住和他们一起开怀大笑。

“来吧，今天还长着哪，”卓尔精灵说道，“让我们开始这次冒险吧——这一定会非常有趣！”

“你们要去哪里？”瑞吉斯认真地问。半身人心中有一个小角落的确很羡慕他的朋友们。他不得不承认，自己会想念他们。

“先去布理门，”崔斯特回答，“我们要在那里收集给养，然后向西南方前进。”

“路斯坎？”

“也许吧，如果命运如此安排的话。”

“那么，一路顺风。”瑞吉斯不打算再耽搁这三位同伴的行程了。

瑞吉斯看着他们消失的背影，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有这么愚蠢的朋友。然后他耸耸肩，向自己的宫殿转回身——他的餐桌上还有很多食物。

但没等他走进房门，忽然有人叫住了他。

“第一公民！”一个喊声从街上传来。叫他的是城市南区的一名货栈老板。商队经常会在他那里装卸货物。瑞吉斯便站住脚，等待他过来。

“第一公民，有一个人，”货栈老板一边说，一边因为打扰了这位重要人物而抱歉地鞠了一躬，“他要找您。他说他是路斯坎英雄公会的代表，被派来邀请您去参加他们的会议。他说，他会付给您丰厚的酬金。”

“他的名字？”

“他没有说，只给了我这个！”货栈老板打开一只小口袋，里面装的是黄金。

瑞吉斯要看到的也只是这个。他立刻就去找那个路斯坎人了。

好运气又一次救了这个半身人的命：他先看到了邀请人，而不是先被对方看到。虽然已经有多年未见，他立刻就认出了那个人。

一把翡翠镶嵌的匕首握柄就突出在那个人的腰间。

瑞吉斯经常想要将这件美丽的武器偷到手，不过就算是他的莽撞和轻浮也是有限度的。

这把匕首属于阿提密斯·恩崔立。

帕夏普克的首席刺客。

三个同伴在第二天破晓时分离开了布理门。他们急于开始冒险的征程，所以很早就起身上路。当第一缕阳光从东方的地平线上照到他们背后的时候，他们已经在苔原上走了很长一段路。但布鲁诺发现瑞吉斯跑过空旷的原野追上他们的时候一点也不惊讶。

“他又惹麻烦了，否则我就是个长胡子的侏儒。”矮人窃笑着对沃夫加和崔斯特说。

“你好，”崔斯特说道，“但我们不是已经道过别了吗？”

“我发现，我不能让布鲁诺出去乱惹麻烦，他需要我在身边，能及时地把他救出来。”瑞吉斯一边说，一边努力地喘着气。

“你也要来？”布鲁诺呻吟一声，“你什么东西都没带，愚蠢的半身人！”“我吃得不多。”瑞吉斯哀求着，他的声音中甚至流露出一丝绝望。

“呸！你吃的比我们三个人加在一起还要多！不过没关系，我们会让你跟着。”半身人面色一亮。崔斯特觉得老矮人猜瑞吉斯有麻烦应该是说中了。

“那么，这场冒险就属于我们四个！”沃夫加宣布，“每一个人都代表一个大种族：矮人布鲁诺，半身人瑞吉斯，精灵崔斯特，还有属于人类的我。这样的冒险队伍很合适！”

“我可不认为精灵会选择一个卓尔精灵做代表。”崔斯特说。

布鲁诺哼了一声说：“你认为半身人会选择大肚子作为他们的勇士吗？”

“你就是个疯子，矮人。”瑞吉斯反驳道。

布鲁诺将盾牌放在地上，跳过沃夫加，站到瑞吉斯面前。他的脸上充满了伪装出来的怒火，双手抓住瑞吉斯，把他举到空中。

“没错，大肚子！”布鲁诺狂野地喊道，“我是个疯子！但我从没有遇到过一个比你更疯的人！”

崔斯特和沃夫加对视了一眼，露出会心的微笑。

这将会是一场有趣的冒险。

随着太阳在他们背后升起。他们的面前出现了拉长的影子。他们朝着影子所指的方向，一路前行。

去寻找秘银厅。

就像我所做的一切，这是为了我的

妻子戴安娜

为了我们生活中最重要的人

布赖恩·吉诺和凯特琳

我们挖掘神圣的厅堂

将仇敌地精扔进土坑埋葬

今天，我们的工作刚刚开始

矿场中，白银奔淌

岩石下闪耀着金属之光

火炬把白银溪流照亮

无所不在的阳光却无法触及这地方

矿场中，白银奔淌

铁锤与纯净的秘银相伴歌唱

一如往昔的矮人圣矿

工匠们挥洒汗水的殿堂

矿场中，白银奔淌

我们向矮人神明高声颂唱

再将一个兽人扔进土坑埋葬

我们知道，我们的工作刚开始

在这神奇之地，白银肆意奔淌

序章

在一个黑暗之地的黑暗王座上，栖息着暗影之龙。它的身形不是很巨大，却是污秽之中最污秽的怪兽。它的存在就是黑暗对现实的污染。利爪在千万次杀戮中留下了累累剑痕，大嘴中总是散发着牺牲者鲜血的热气，黑色吐息不断地向世界散播绝望。

它的全身披覆着鸦黑色的牢固鳞甲，极度的黑色中闪烁出多种色彩的光泽，给这个没有灵魂的怪物增添了一重诡谲的美丽。它的奴仆们都称它为烁影，对它无比尊崇。

就像其他巨龙一样，烁影在许多个世纪中一直积攒着自己的力量。它收紧翅膀，除了偶尔吞吃一个牺牲者，或者惩罚一下不听话的奴仆之外，根本不动一下。它已经完全占领了这个地方，彻底清除了曾经对抗它朋友的矮人大军。

那一天，它真的是饱餐了一顿！矮人的皮和肌肉都又厚又硬，对它口中剃刀一样锋利的牙齿来说，这样的食物很有口感。

现在，这头巨龙有许多奴隶为它完成各种工作——带来食物，以及满足它的其他各项需求。他们迟早有一天会再次需要这头巨龙的力量。烁影也会做好准备。巨龙身下如山一般的宝藏不断向它的体内注入力量。正因如此，烁影在它的族群中无可匹敌。它所拥有的财富更是远远超出了哪怕是最富有的国王的想象。

而它的忠诚奴仆们更是心甘情愿地侍奉着这头黑暗巨龙。

冰风谷因之而得名的寒风不断在他们耳边呼啸，越来越响亮，甚至完全淹没了四个朋友闲聊的声音。他们穿越贫瘠的苔原，一直向西移动。像往常一样，寒风从东方刮来，从背后推搡他们，让本来已经在大步行进的他们更是加快了速度。

他们的身姿和坚定的步伐表明他们正迫不及待地要去进行一场冒险。但每一名冒险者的表情都显示出他们对这次旅程完全不同的心态。

矮人布鲁诺·战锤向前倾着身子，粗壮的两条腿不断用力踏向地面。他的高鼻子从红色的大胡子里凸出来，成了这支队伍的最前端。他仿佛是用石头雕成的，除了两条腿和在风中飘摆的胡子以外，全身都纹丝不动。他满是节瘤的手中坚定地握着有许多缺口的战斧和绘有溢满泡沫的啤酒杯的盾牌，背上紧紧绑缚着超大号的背包，头顶戴着满是凹痕的长角头盔。老矮人的视线从没有向旁边扫过一眼，始终只是盯着前方的道路，甚至极少会眨动一下。这场寻找战锤氏族古老家园的冒险正是布鲁诺发起的。他知道，童年的银色厅堂还在千里之外，但他只是大踏步地向前猛冲，仿佛那个等待很久的目标已经清晰地出现在他的眼前了。

除了布鲁诺之外，高大的野蛮人沃夫加也显得很焦急。他不停地迈出流畅的大步，两条长腿轻易就追上了快步奔走的矮人。他的身上流露出一种急迫的感觉，就像是一匹烈马被勒上了太短的缰绳。像布鲁诺一样，他浅蓝色的眼睛里燃烧着对冒险的渴望。但与老矮人不同的是，沃夫加的目光并非只盯住了前方的道路。一个年轻人，第一次走出家乡，要去看看这个宽广的世界，所以他不住地扫视着周围，不放过辽阔原野上呈现出的任何奇异景色。

他此行的目的是为了帮助自己的朋友，同时也是为了拓展自己的视野。他的年轻人生全都是在偏僻的冰风谷度过的，全部所知都只局限在他的野蛮人部族和十镇边民的范围内。

沃夫加知道，外面的世界更丰富多彩，他决定要尽一切可能去看看那些陌生的世界。

相较而言，崔斯特·杜垩登对远方就没那么感兴趣了。他只是用斗篷紧裹住身体，轻松地在沃夫加身边小跑着。他轻盈的步履显示出精灵所特有的优雅，但他遮住面孔的兜帽却又让他显得有些特别。崔斯特是一名卓尔精灵，也就是人们常说的黑暗精灵，无光的地底世界的居民。他背叛了自己的亲族，已经在地表世界生活了许多年，却至今都无法适应阳光对他的烧灼——这是他们卓尔一族血脉相承的弱点。

所以，他只是躲在兜帽的阴影里，默默地前进着，仿佛对周围的一切都不关心。这趟旅程只是他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在他漫长的人生冒险中一段新的经历。崔斯特·杜垩登从黑暗都市魔索布莱城中逃亡，永远背弃了他的族群。与卓尔一族的罪恶之路相比，他宁愿选择四处流亡的动荡人生。在离开地底的时候，他知道自己不会在地表世界的任何地方真正被接受——卓尔一族太过邪恶，即使是最没有种族芥蒂的社群也不可能接纳他。旅途就是他的家，他一直在四处旅行，以避免自己会眷恋上某一个地方，而因为不得不离开那里而心痛。

十镇曾经是他暂时的避难所。这个坐落于荒凉冻土上的人类聚居地收容了大量的流民和被放逐者。尽管在这里也没有人公开欢迎崔斯特，但这名卓尔精灵还是依靠自己的努力而赢得了十镇边界守卫的名誉，让许多十镇人对他有了一点尊敬和容忍。只有布鲁诺很早就将他视作真正的朋友，崔斯特也很愿意与这个矮人一同出外去冒险。尽管他很清楚，一旦他到了十镇以外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他所受到的待遇可能就很难被称得上是文明了。

崔斯特经常会落到队伍后面十几码的地方，审视一下这支团队里的第四个成员。半身人瑞吉斯气喘吁吁地跟在这支他其实并不愿意加入的冒险团队后面。他的肚子太圆，两条腿又太短，根本追不上快步前进的矮人。不久之前，他还在布林山德城的宫殿中享受着奢华的生活。现在他要为那许多个月的懒散生活付出代价了，而他能够咒骂的只有迫使他走上这条路的烂运气。他最爱的莫过于舒舒服服地钻研吃和睡的艺术，就像年轻的小伙子总会梦想挥起利剑，成为英雄一样。当他在这场冒险开始之后追上朋友们的时候，他们全都吃了一惊。不过他们很高兴能够有他加入，就连一心只想早些看到祖先家园的布鲁诺也会注意不走得太快，以免瑞吉斯无法追上。

瑞吉斯现在肯定已经到了体力的极限，平时最喜欢抱怨的他也闭住了嘴。他的同伴们全都在注意前方的道路，他却经常会回头瞥上一两眼，那里是十镇——他因为只有自己知道的原因不得不放弃的家园。

崔斯特有些担忧地注意到了他的这个动作。

瑞吉斯正在逃避着什么。

这支团队一直向西走了几天。他们南边，与他们的前进道路平行的是世界之脊常年被积雪覆盖的连绵高峰。这座高峻的山脉成了冰风谷的南部边界，冒险者们一直在寻找这座山脉的尽头。当最西端的山峰变成平地的时候，他们就要转而向南，穿过高山与大海之间的缺口。那时他们才算是离开了冰风谷。再向南行进三百里，他们才能到达海岸城市路斯坎。每一次太阳在他们背后升起之前，他们都会一直向西奔跑，直到最后一抹粉红色的落日余晖消失，然后才会停下来，在凄厉寒风彻底统治黑夜之前扎营休息。

然后，他们会在破晓之前再次启程。在赶路时，每一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期待或者恐惧之中。

这是一场沉默之旅，在众人耳边回荡的只有东风的呼啸。

第一部　寻觅

我祈祷这个世界上的龙永远不会绝迹。这是我心中真诚的想法，尽管我对于这样一头巨兽的死亡负有责任。在我的敌人中，龙是精英中的精；是最强大的对手；是无法征服的毁灭力量；是盘卷身躯，卧在巨大宝藏上的超级巨兽。其他任何生物，甚至是恶魔和魔鬼也不可能比龙更能够显示出黑暗的辉煌壮丽。巨龙是英雄的终极试炼，是孩子们最深刻的恐惧。它们比精灵更古老，比矮人更接近于大地。伟大的巨龙是超越自然的怪物，是灾厄源起之兽，是我们想象中最黑暗的阴影。

法师们也无法告诉你巨龙的渊源。不过他们相信，曾经有一位强大的法师——法师之神在这种巨兽最初的孕育中扮演了某种角色。精灵世代流传的漫长史诗解释了这个世界中每一种生物的创生，其中有许多古老的传说都与巨龙的由来有关。但他们也会在私下里承认，他们实际上并不知道龙是如何出现的。

对此，我自己的看法要更加简单，却又更加复杂得多。我相信龙是紧随着第一批理性种族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我不相信会有什么法师之神制造了它们，我认为它们来自于一种更根本性的想象，来自于第一批有智慧的凡间生灵心中无形的恐惧。

我们创造出了龙，正如同我们创造出了众神，因为我们需要它们，因为在我们的内心深处，我们知道没有了它们的世界是不值得生活在其中的。

在这片大地上，有那么多人想要一个答案，一个最终的答案，能够让他们明白生活中的每一件事，甚至是在死后的每一件事。他们孜孜不倦地研究，测试，因为极少数一些简单的事情被找到了答案，于是他们就认为每一个问题都会有答案。在这个世界有人之前又是什么样子？在太阳和星辰出现以前，空间中除了黑暗便一无所有吗？在我们每一个人出生前又是什么？最重要的是，在我们死后，我们还会存在吗？

出于同情，我希望提出这些问题的人永远不会找到答案。

一个自称为先知的人在十镇各处否认有死后世界的存在。他说那些被牧师复活的死人实际上根本没有死。他们所描述的死后体验其实只是他们潜意识中被用来欺骗自己的种种精心编造的谎言，只是为了缓解他们对于那条通向一片空无的道路的恐惧。这就是那位先知对死后的描述：坟墓之后什么都没有，只是一片虚空。

我一生中从没有见到过一个人如此迫切地乞求能够有人证明自己是错的。

如果一切都再无神秘可言，我们还能剩下些什么？如果我们知道了全部的答案，我们还能找到怎样的希望？

那么，我们为什么又要迫不及待地否认魔法，要破解一切神秘？我想这依然是出于我们的恐惧，因为我们的生命中有太多不确定，而死亡就是最大的不可确定之事。要我说，应该把这些恐惧都弃置一旁，让我们的生活摆脱它们。只要我们后退一步，看到这个世界的真相，我们就会发现，在我们的周围到处都有魔法。它们是数字和规则无法解释的——在背水一战之前，指挥官的演讲为什么能激励起士兵的士气？婴儿为什么在母亲的臂弯中就能感受到平静？爱又是从哪里来的？

不，我不会想要生活在一个没有龙的世界里，正如同我不想生活在一个没有魔法的世界里。那是一个没有神秘感的世界，一个没有信仰的世界。

我害怕，对于任何有理智、有知觉的生物，那都将是一种最残酷的欺骗。

——崔斯特·杜垩登

第一章　背后的匕首

尽管几乎没有光亮从被帘子遮住的窗口中透射进来，他还是一直用斗篷紧紧裹住身体。这就是他生存的方式，隐秘而孤独。这就是刺客之道。

当其他人愉悦地享受着阳光，与邻居们互致问候的时候，阿提密斯·恩崔立只会躲在阴影中，睁大双眼，紧紧盯住他完成任务所必须走上的那条狭窄道路。

他是一名职业刺客，可能是被遗忘国度中掌握这一黑暗技艺最优秀的高手。只要他嗅到猎物的气味，就绝不会失手。当这名刺客发现布林山德城中的宫殿已经人走屋空的时候，他丝毫没有感到困扰。恩崔立猜测那个半身人溜出了冰风谷荒原中这座十镇的首府，甚至已经逃出了这十个人类聚落。不过这没有关系。如果这就是他从南方数千里外的卡丽港一路追杀至此的那个半身人，那么他的收获就要比他预期的更大。他的目标现在领先他应该不到两个星期路程，留下的足迹肯定还很新鲜。

恩崔立悄无声息地潜入这座宫殿，寻找半身人的各种生活痕迹，以便在他们必将发生的战斗中赢得更多优势。这里的每一个房间都有些乱——半身人离开得非常匆忙，也许他已经察觉到刺客临近了。

恩崔立认为这是一个好迹象。这进一步证实了他的猜测——这个半身人瑞吉斯正是在多年以前曾经在遥远的南方都市为帕夏普克效力的那个瑞吉斯。

想到他的目标已经知道自己被跟踪，这名刺客只是露出了邪恶的微笑——这会增加这场狩猎的挑战，恩崔立可以将自己的追杀手段和那个半身人的藏匿能力一比高低了。但恩崔立知道，这场较量的结果是注定的，一个被吓坏的人不可避免会犯下致命的错误。

这名刺客在主卧室一张桌子的抽屉里找到了他要找的东西。

匆匆逃走的瑞吉斯完全没有留意掩饰自己的真实身份。恩崔立将一枚小戒指举到自己目光犀利的双眼之前，审视上面的铭文——铭文清晰地显示出瑞吉斯是卡丽港帕夏普克盗贼公会的成员。恩崔立合拢手掌，攥住了这枚戒指，一丝邪恶的微笑浮现在他的脸上。

“我找到你了，小贼。”他向着空旷的房间发出笑声，“你的死期到了，看你还能逃到哪里去！”

他的表情突然一变，目光中充满了警惕——一一阵钥匙转动的回音从这座宫殿的前门沿着宽阔的走廊和高大的楼梯一直传了过来。恩崔立将戒指丢进腰间的口袋里，如同死亡一般寂然无声地溜进了楼梯顶部粗大栏杆立柱的影子里。

宫殿的两扇大门被推开，一个男人和一名年轻女子走了进来。他们身后还有两个矮人。恩崔立认识这个人——凯西乌斯，布林山德城的发言人。这里曾经是他的家，他在数个月之前将这座宫殿送给了瑞吉斯——为十镇消灭了邪恶法师阿卡尔·凯色，击退了地精大军的英雄。

瑞吉斯也见过凯西乌斯身边的那名女子，只不过没有发现她和瑞吉斯还有关系。在这个荒蛮之地，美丽的女人是非常罕见的，而这个女孩实在是一个特别的例外。她红色的卷发闪闪发光，充满弹性，在肩头不住地跳动着。那双深蓝色的眼睛清澈明亮，足以让任何男人深陷于其中，再不希望能浮出来。

刺客早已知道，这个女孩名叫凯蒂布莉儿。她和矮人们一同居住在这座城市北方的山谷中，和那个矮人氏族的首领布鲁诺关系尤其密切。在十几年前的一场地精袭击中，凯蒂布莉儿成了孤儿，是那个老矮人收养了她。

恩崔立猜测这可能是一场有价值的会面。他在栏杆后面支起耳朵，仔细倾听下面的对话。

“他刚刚走了一个星期！”凯蒂布莉儿争执道。

“一个星期毫无音讯，”凯西乌斯喝道，他显然很是不安，“丢下我美丽的房子不管，甚至根本没有安排人守卫。我几天前过来的时候，发现连房门都没有锁！”

“你已经把这幢房子给了瑞吉斯。”凯蒂布莉儿提醒凯西乌斯。

“是借的！”凯西乌斯咆哮道——实际上，这幢房子的确是一件礼物，只是发言人在将它的钥匙交给瑞吉斯之后很快就后悔了，毕竟这是米拉巴以北最大最豪华的房子。回想一下自己的这一行为，凯西乌斯明白是对侵略者取得的巨大胜利冲昏了自己的头脑，而且他还怀疑瑞吉斯利用自己那种众所周知的催眠力量进一步调动了他的情绪。

就像每一个被那个半身人说服过的人一样，凯西乌斯对于曾经发生的事情有了全然不同的看法，这种看法对于瑞吉斯相当不利。

“无论你怎么说，”凯蒂布莉儿让步了，“你都不应该这么匆忙地就认为瑞吉斯已经放弃了这幢房子。”

发言人的脸因为愤怒而变红了。“今天就要把他的东西都搬出去！”他命令道，“我会给你列一张清单。我希望那个半身人的财产全都搬出我的房子！等我明天回来的时候，这幢房子里的一切就都将归我所有！而且我警告你，如果我的任何财产丢失或者被损坏，我一定会要求好好赔偿！”然后他就转过身，大步走出了房门。

“这个家伙的头发都要竖起来了，”矮人芬德·马洛特笑着说道，“我从没有见过有谁像瑞吉斯这样，能够让忠诚的朋友一转眼就对他恨之入骨！”

凯蒂布莉儿点头表示同意芬德的话。她知道，瑞吉斯一直在玩弄某种魔法伎俩。她相信那个半身人和身边众人的这种反复无常的关系正是他的魔法把戏的不幸的副作用。

“你觉得他会不会是跟崔斯特和布鲁诺一起走了？”芬德问道。在楼梯上方，恩崔立急切地动了一下。

“毫无疑问，”凯蒂布莉儿回答道，“整个冬天，他们都在邀请他加入寻找秘银厅的探险，而且沃夫加的加入肯定也对他有推动作用。”

“这样说来，那个小家伙应该已经在前往路斯坎的半路上了，可能他们前进的路程已经超过一半了。”芬德推测说，“凯西乌斯要回房子的想法也没什么错。”

“那就让我们赶快打包吧，”凯蒂布莉儿说，“凯西乌斯的东西已经很多了，我们没有必要再把瑞吉斯的财产都留给他。”

恩崔立靠在栏杆上。他不知道什么秘银厅，但他很清楚路斯坎在哪里。他再一次露出笑容，心中想着是否能在那几个人到达那座港口城市之前就追上他们。

但首先，他知道这里还有一些值得收集的情报。凯蒂布莉儿和那两个矮人已经开始收拾半身人的物品了。随着他们走过一个又一个房间，阿提密斯·恩崔立所化成的黑影如同寂然无声的死亡，一直盘旋在他们左右。他们完全没有察觉到这名刺客的存在，也绝对无法猜到墙上挂毯的微微抖动并不是从窗缝中吹进来的风造成的，更没有注意过一把椅子后面的影子长得有些不合比例。

恩崔立一直跟在这三个人身边，听到了他们的全部谈话。凯蒂布莉儿和矮人们聊的全都是那四名冒险者和他们的寻找秘银厅之旅，但恩崔立没有得到什么有价值的信息。对于那个半身人的三个著名的同伴，恩崔立早有耳闻。十镇的每一个人都会提起他们：崔斯特·杜垩登，叛变的卓尔精灵，背弃了他居住在地底世界的黑皮肤同胞，栖身于十镇境内，作为一名孤身守卫对抗来自于冰风谷荒野中的各种敌人；布鲁诺·战锤，粗暴的矮人首领，生活在靠近凯恩巨锥的山谷中；还有沃夫加，他们之中最威名卓著的一个，他被布鲁诺俘虏并养育长大，后来又率领野蛮人部族返回十镇，帮助十镇人抵抗地精大军，又缔结了惠及全部冰风谷人的和平条约。这份条约拯救了许多生命，甚至还将为这里的每一个人带来富裕的生活。

“看样子，你找到了一些很有能力的盟友，半身人。”恩崔立暗自思忖。他正靠在一把大椅子后面。凯蒂布莉儿和矮人们这时已经走进了旁边的一个房间。“但他们也帮不了你。你是我的了！”

凯蒂布莉儿和矮人们大约干了一个小时，东西装了满满两只大麻袋，其中主要是瑞吉斯的衣服。半身人竟然有这么多东西，这让凯蒂布莉儿吃了一惊。不过，自从瑞吉斯成为打败了法师凯色和地精大军的英雄之后，心怀感激的十镇人的确送给了他许多礼物。

凯蒂布莉儿深知这个半身人是多么喜欢舒适的生活，所以她到现在都不明白是什么让瑞吉斯迷了心窍，愿意跑去和另外三个人一起风餐露宿。不过真正让她感到惊愕不解的是瑞吉斯竟然没有雇用一些脚夫带上一些他的重要财产。她在这座宫殿各处找到了很多属于瑞吉斯的财富，也越来越清晰地意识到，半身人离开得很匆忙，根本没有经过认真的考虑。这一点让凯蒂感到很困扰。这太不符合瑞吉斯的个性了。一定还有别的什么原因，某件被她漏掉，或者是被她轻视的事情影响了瑞吉斯的决定。

“天哪，我们已经快背不动了，他的东西应该没剩下多少了！”芬德将一只大口袋扛到自己健壮的肩膀上，高声说道，“要我说，剩下的就让凯西乌斯去收拾吧！”

“我可不会让凯西乌斯占这个便宜，”凯蒂布莉儿反驳道，“也许还会有一些贵重的东西。你们两个先把这两只麻袋送回到旅店房间里去。我再收一下尾。”

“啊，凯西乌斯肯定不会喜欢你这个认真的家伙，”芬德嘟囔着，“布鲁诺早就说过，凯西乌斯最喜欢的就是点数他的财产了！”

“说别人的时候要公平一些，芬德·马洛特。”凯蒂布莉儿反驳道，不过女孩脸上的微笑完全抵消掉了她斥责的语气，看样子她很赞同矮人的评价，“凯西乌斯在那场战争中很有贡献，而且他一直都是布林山德城的优秀领袖。你也像我一样亲眼见过瑞吉斯是多么擅长惹人生气！”

芬德发出赞同的笑声。“那个小个子总是能搞到他想要的东西，但也总是会留下一群火冒三丈的受害者！”他拍了拍另一个矮人的肩膀，他们便一同向大门走去。

“不要太晚了，丫头。”芬德又回头向凯蒂布莉儿喊道，“我们明天就要回矿里去了，不能再迟了！”

“你真是爱唠叨，芬德·马洛特！”凯蒂布莉儿笑着说。

恩崔立听到他们交谈的这最后几句话，一丝微笑又浮现在他的脸上。他很清楚半身人的魔法手段。矮人芬德所说的那些“火冒三丈的受害者”大概都和卡丽港的帕夏普克中了同样的招——他们都是受到红宝石吊坠魅惑的人。

房门“嘭”的一声关上了。这幢大房子里只剩下了凯蒂布莉儿——至少她这么认为。

这个女孩还在思考着瑞吉斯莫名其妙的失踪，还在怀疑这其中出了什么问题。整个事件的拼图缺了一块。她有一种越来越强烈的感觉——这幢房子里有着某些不正常的地方。

凯蒂布莉儿突然对周围的每一点噪音和每一片阴影都变得格外警惕。钟摆的“滴答”声，桌面上的纸张发出的“沙沙”声，挂毯在轻轻拍打墙壁，一只老鼠在木墙中快步跑动着。

她的眼睛猛地转回到挂毯上。挂毯还在细微地抖动着。可能是从窗缝中吹进来的风掀动了它们。但机警的女孩怀疑事实并非如此。她凭借直觉伏低身子，一只手握住腰间的匕首，向距离那些挂毯只有数尺之遥的敞开的屋门走去。

恩崔立的速度很快。他还觉得能够从凯蒂布莉儿那里得到更多情报，不愿意错过矮人离开为他制造的这个机会。他潜入到最佳的攻击位置——敞开的屋门上方狭窄的门框顶端。他在那里耐心地等待着，如同猫儿站在窗台上一样稳当。那个女孩靠近的声音丝毫不差地传入他的耳朵里，一把锋利的长匕首在他的手心中轻松地转动着。

凯蒂布莉儿在到达屋门口的时候就感觉到了危险——她注意到一条黑影落在自己的身侧。女孩的反应很快，但她的匕首刚刚从鞘中抽出一半，几根冰冷纤细的手指已经捂住了她的嘴，让她无法发出任何声音。一把镶嵌宝石的锋利短刃停在与她的喉头间不容发的位置上。

凯蒂布莉儿又惊又怕。她从未见过一个人能快到这种程度，而恩崔立致命的精准更让她心生恐惧。刺客绷紧的肌肉让她知道，如果她坚持要抽出武器，那么在她使用匕首之前就会先丢掉性命。

凯蒂布莉儿放开匕首握柄，也没有任何反抗动作。

刺客以令她吃惊的力量轻松地将她放进一把椅子里。恩崔立的身形不大。他像精灵一样细瘦，几乎和凯蒂布莉儿一样高，但他精悍的身体上每一根肌肉都完美地符合战斗的要求。他全身上下都散发着力量感和一种不可动摇的自信。这也让凯蒂布莉儿感到气馁——很明显，眼前这个敌人不是年轻气盛、骄傲自大的家伙，他压倒一切的冰冷气势只表明他曾经历过上千次战斗，却从不曾失败过。

恩崔立迅速将凯蒂布莉儿绑在椅子上。凯蒂的眼睛则始终没有离开刺客的脸。他有着棱角分明的五官，高高的颧骨和轮廓刚硬的下颌，一头乌黑的直硬短发让他的面容更显犀利。从他的面颊到下巴，青黑色的胡楂仿佛无论怎样刮也不可能再有消退。但这个人的身上没有丝毫凌乱的地方，可以说，他的每一寸一分都井井有条，充分显示出强大的自控能力。凯蒂布莉儿甚至可以认为他的相貌相当英俊——除了他的眼睛外。

他灰色的眼睛里没有半点火花，没有任何激情和人性，甚至看不到生命迹象。这双眼睛的主人很可能只是一件死亡的工具。

“你想要我干什么？”凯蒂布莉儿终于鼓起勇气问道。

恩崔立狠狠掴了她一耳光，厉声喝道：“红宝石吊坠！红宝石吊坠还在那个半身人身上吗？”

凯蒂布莉儿努力收起涌入眼中的泪水。现在她只感到困惑和无助，根本无法回答这个人的问题。

镶嵌宝石的匕首在她的眼前闪动了一下，开始围绕她的面庞缓缓画圈。“我没有多少时间，”恩崔立冷冷地说，“我想知道的，你都要说出来。你回答得越迟，你要受的苦就越多。”刺客的话语非常平静，也因此显得格外真实。

凯蒂布莉儿是坚强的布鲁诺养大的孩子，但她发现自己还是感到害怕。她曾经与地精作战并赢得了胜利，甚至还有过与巨魔作战的经历。只是这个冰冷的杀手真的吓坏了她。她努力想要作出回应，但颤抖的下巴就是说不出一个字来。

匕首再一次闪烁光芒。

“瑞吉斯一直戴着它！”凯蒂布莉儿尖叫道。她的双颊上各出现了一道泪痕。

恩崔立点点头，微微一笑。“他和那个黑暗精灵、矮人还有野蛮人在一起，”刺客似乎只是在陈述事实，“他们在前往路斯坎的路上，然后要从那里去一个被称作秘银厅的地方。和我说说秘银厅，亲爱的姑娘。”他将匕首刃在自己的脸上刮了一下，清理掉一小片胡楂。“那地方在哪儿？”

凯蒂布莉儿意识到，如果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她的生命可能会就此结束。“我……我不知道。”她结结巴巴地说道。现在她已经找回了一点布鲁诺言传身授的自控能力，但她的眼睛仍然无法离开那把闪闪发光的尖刀。

“真可惜，”恩崔立说，“这么漂亮的脸蛋……”

“求你，”看着匕首向自己伸过来，凯蒂布莉儿尽可能平静地说道，“没有人知道！就连布鲁诺也不知道！所以他才会出发去寻找那个地方。”

刀刃突然停住。恩崔立将头转向一旁，眯起眼睛，绷紧了全身的肌肉，显得异常警觉。

凯蒂布莉儿没有听到门把手转动的声音，但芬德·马洛特厚重的声音已经回荡在走廊里。

“嗨，丫头，你在哪里？”

凯蒂布莉儿想要努力叫喊“快逃”，她绝不能再连累其他人。但恩崔立迅速回手用匕首柄敲了一下她的后脑，让她在晕眩中只吐出了一串不明所以的咕哝声。

女孩儿的头歪向一旁。当她的视野再度恢复清晰的时候，芬德和葛若罗刚好手擎战斧冲进房间。恩崔立已经做好了战斗准备。他的一只手中握着那把镶宝石匕首，另一只手握紧了一柄单刃长剑。

有那么一瞬间，凯蒂布莉儿的心中感到无比高兴。冰风谷的矮人全都是刚强如铁的勇士。在这个氏族中，芬德的战力更是仅次于布鲁诺。

然后她才回忆起站在他们面前的是怎样一个敌人。尽管两个矮人看似占据优势，但无可否认的理智还是熄灭了她的全部希望。凯蒂布莉儿见过这名刺客鬼魅一般的迅疾身手，还有他那离奇恐怖的精准动作。

凯蒂布莉儿感到一阵恶心，她甚至没有足够的气息发出呼喊，催促两个矮人马上逃走。

就算是芬德和葛若罗知道站在面前的这个人有多么可怕，他们也绝不会转头逃走。义愤之心会让矮人战士完全不顾个人的安危。当看到钟爱的凯蒂布莉儿被绑在椅子上的时候，他们全都不顾一切地冲向了恩崔立。

无可遏制的怒火成了他们的作战能量。他们吼叫着，聚集起全身的每一点力量向敌人发动了第一波攻击。恩崔立则恰好相反，他不紧不慢地起身，以一种特殊的节律控制着行云流水一般的动作，积聚起每一点动能。有时候，他几乎无法格挡或者闪避矮人凶狠的劈砍，战斧只是以毫厘之差错过了目标，而这种即将取胜的感觉进一步刺激芬德和葛若罗发动了更加猛烈的攻击。

尽管看到朋友们连连采取攻势，凯蒂布莉儿心中明白，矮人有麻烦了。恩崔立的双手仿佛在相互交谈，宝石匕首和长剑完美无缺地补足了彼此的死角，同样合作无间的双脚让他在激烈的战斗中从不曾失去平衡。他的闪避、格挡和偶尔的反击组成了一支舞蹈。

一支死亡的舞蹈。

凯蒂布莉儿以前也见识过这样的舞蹈，因为她的好朋友就是冰风谷最优秀的剑士。她难免会将眼前这名刺客与崔斯特·杜垩登相比：他们的优雅风姿和迅捷身手是如此相似，全身上下的每一部分都处在一种极尽协调的律动中。

但这两名剑士还是有着显而易见的不同——一种截然相反的精神状态微妙地改变了他们的战斗之舞。战场上的卓尔游侠是一种壮丽的奇观，一个选择了正义，并以无可匹敌的热情为之而奋斗的完美战士；而恩崔立给人的感觉只有恐惧，一个冷酷无情的杀手，有条不紊地除掉所有挡在他路上的障碍。

矮人凶猛的攻击势头开始减弱了。芬德和葛若罗的脸上全都出现了惊讶的表情，仿佛他们很难理解为什么直到现在地面还没有被这个歹徒的血染红。

但是就在他们的动作慢下来的时候，恩崔立依然蓄势待发。他手中的利刃化成一片虚影，每一次攻击后面都紧跟着两次攻击，迫使矮人们一步步向后退去。

这名刺客的动作仍然毫不费力。他的力量仿佛没有止境。

芬德和葛若罗只能完全采取守势了。但就算是他们用尽全力封挡敌人的攻击，这个房间里的每一个人都清楚，剑刃穿透他们的身体只是一个时间问题。

凯蒂布莉儿没能看清那致命的一击，但她看见一道血线出现在葛若罗的喉头。那位矮人又坚持战斗了片刻，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已经无法呼吸了。然后，葛若罗惊讶地跪倒下去，抓住自己的喉咙，在一阵“咯咯”的声音中陷入死亡的黑暗之中。

怒火在芬德的心中爆发，让他忘记了自己的疲惫，疯狂地挥斧砍杀，高声吼叫着要为同伴复仇。

恩崔立继续戏耍落单的矮人，变本加厉地玩着他的游戏，甚至会用剑身敲一下他的头侧。

芬德义愤填膺，又感到深受侮辱，但他很清楚，自己完全不是这个强敌的对手，于是他向恩崔立发动了自杀式的冲锋，跳起身要将这名刺客扑倒。

恩崔立颇觉有趣地笑了一声，侧步让过这个孤注一掷的矮人，回手将宝石匕首深深插进芬德的胸膛，又向步履蹒跚的矮人劈落长剑，用一记颅骨裂开的声音结束了这场战斗。

凯蒂布莉儿恐惧得哭不出来，也喊不出来，只能茫然地看着恩崔立从芬德的胸口上拔出匕首。她相信自己也要死了。当那把匕首向她逼近的时候，她闭上了眼睛，感觉到那片带着矮人热血的金属锋刃平贴在自己的喉咙上。

随后，恩崔立缓缓转动匕首，让利刃靠在女孩柔嫩的皮肤上。

他在逗弄她，在让她体会死前的恐惧。

又过了一段时间，刀刃的感觉消失了。凯蒂布莉儿睁开眼睛，刚好看到那把匕首被插回到刺客腰间的刀鞘里。恩崔立又从凯蒂布莉儿面前后退了一步。

“你看，”刺客为自己的仁慈做了一个简单的解释，“我只杀死那些挡道的人。所以，你那三个正在赶往路斯坎的朋友也许能够逃过我的刀刃。毕竟我只想要那个半身人。”

恩崔立要勾起这个女孩心中的恐惧。但凯蒂布莉儿拒绝屈服。她让自己的声音稳定下来，冷冷地说道：“你低估了他们。他们会与你战斗。”

恩崔立带着冷静的自信回答道：“那么，他们也会死。”

在这个毫无情绪可言的杀手面前，凯蒂布莉儿甚至无法赢得这场勇气的对决。她只能以自己的挑衅作为回应。她向恩崔立啐了一口唾沫，完全无惧于这样做会产生什么后果。

恩崔立只是用手背又狠狠抽了女孩一个耳光。凯蒂的眼睛里充满泪水，视野因为疼痛而变得模糊。终于，她倒进了黑暗之中。但就在她即将失去知觉的时候，她的耳朵中又响起了恩崔立那残忍而冰冷的笑声。那笑声渐渐远去，刺客走出了这幢房子。

那兴致盎然的笑声是对死亡的承诺。

第二章　千帆之城

“嘿，小子，那就是千帆之城了。”布鲁诺对沃夫加说道。这时他们正站在路斯坎以北数里之外的一座小山上眺望远方的那座城市。

面对眼前的风景，沃夫加由衷地赞叹。路斯坎城中有超过一万五千幢房子，但与其南方百余里外距离最近的深水城相比，这算不上什么。这名年轻的野蛮人过去十八年的人生全都是在游牧部落和规模狭小的十镇度过的。这座被城墙环绕的海港对他而言是一片宏伟得无以复加的建筑群。在路斯坎的城墙上，依照战术需要，还建有间隔不等的许多塔楼。即使在这么远的地方，沃夫加还是能分辨出城头许多黑色的士兵身影正在垛口后面巡逻。他们的矛尖在朝阳的照耀下闪闪发光。

“看样子，他们不是很好客。”沃夫加说。

“路斯坎的确不太欢迎外来者。”崔斯特来到了两位朋友的身后，“他们也许会为客商敞开大门，但普通的旅行者常常会被他们拒之门外。”

“这是我们第一个能打听消息的地方，”布鲁诺闷声说道，“我要进去！”

崔斯特点点头，没有再争论下去。最初前往十镇的时候，他曾经绕过路斯坎，在远处遥望过这座城市。这座城市的居民以人类为主。对于其他种族，他们都充满了歧视。就算是地表精灵和矮人也经常会被路斯坎拒之门外。崔斯特怀疑这里的城门卫兵肯定不会欢迎一个卓尔精灵。

“先把早餐篝火升起来，”布鲁诺恼怒的语气反映出他坚定的决心，“我们要早一些出发，在中午之前到达城门。该死的大肚子在哪里？”

崔斯特回过头，朝营地的方向望了一眼，回答道：“还在睡觉。”不过他知道，老矮人只是随口一问，并不是真的想要什么答案。自从他们从十镇出发时起，瑞吉斯每天都是第一个入睡，最后一个醒过来的（而且总需要有人帮他一把，他才会醒）。

“嗯，把他踹醒！”布鲁诺命令道。然后他就回身向营地走去。但崔斯特身手按住他的手臂，拦住了他。

“让半身人睡吧，”卓尔精灵建议道，“也许我们等到黄昏，天色不那么明亮的时候再进城会比较好。”

布鲁诺感到一点困惑，但当他细看卓尔精灵的眼睛，发现了其中的忧虑之后，很快就明白了崔斯特的深意。他们已经是多年的老友，这让布鲁诺经常会忘记崔斯特是一名不受这个世界欢迎的流亡者。只有十镇的居民才知道崔斯特不是普通的卓尔精灵。十镇以外的人们只会以肤色来臆断这个黑暗精灵的善恶。

“好吧，就让他睡吧，”布鲁诺接受了崔斯特的建议，“也许我自己也能多休息一下！”

他们在那天上午收拾起营地，迈着安闲的步伐向路斯坎走去。后来他们才发现自己错误地判断了这段路的长度。直到日落后许久，夜幕开始落下的时候，他们才终于到达城市的北门。

这座城门的样子充分体现出路斯坎城对外来者的敌意：一道箍铁大门嵌在两座方形低矮塔楼之间的石墙内，紧紧关闭在他们面前，十几个戴着毛皮帽子的脑袋从城门上方的垛口中探出来。四名冒险者还感觉到更多的目光，也许还有弓弩正从塔楼顶部指向他们。

“你们是谁？为什么要来到路斯坎门前？”一个声音从城墙上传来。

“我们是来自北方的旅人，”布鲁诺回答道，“从冰风谷的十镇过来，已经累了！”

“城门在日落时就会关闭，”那个声音回答，“滚开！”

“没毛的豺狼人崽子。”布鲁诺低声嘟囔了一句。他在手中掂了掂战斧，仿佛是想要把面前的城门劈开。

崔斯特伸手按在矮人的肩膀上，示意他保持镇静。卓尔精灵灵敏的耳朵已经清楚地听到了弩机转动的“咔哒”声。

瑞吉斯却出乎意料地掌控了局势。他提了提已经掉到大肚子下面的裤子，将大拇指扣在腰带上，尽量装出一副大人物的样子，挺起肩膀，走到四个人的最前面。

“先生，请问你的名字？”他向城墙上的士兵喊道。

“我是北城门值夜官。你们知道这个就够了！”城头上的人粗暴地回答道，“你又是……”

“瑞吉斯，布林山德第一公民。毫无疑问，你一定听说过我的名字，或者见过我的雕刻作品。”

冒险者们听到城头响起一阵议论的耳语声，然后又是一段时间的停顿。“我们见过一个十镇半身人的骨雕作品。你就是那个半身人吗？”

“地精战争的英雄和骨雕大师，”瑞吉斯一边高声宣布，一边深鞠了一躬，“十镇的发言人们如果知道我被我们关系密切的贸易伙伴在深夜拒之门外，一定不会高兴的。”

又是一阵窃窃私语的声音，然后又是更加长久的沉默。突然，四个人听到城门后响起一阵沉重的摩擦声。瑞吉斯知道，是一道吊闸门被提起了，然后又是“嘭”的一声响，应该是城门的门闩被打开。半身人回头看着他惊讶的朋友们，露出狡猾的微笑。

“这是外交手腕，我的矮人老粗朋友。”他笑着说。

城门只打开了一条缝，两个人从城门里钻出来。他们手中没有武器，但都显得格外警惕。很明显，城头的弩手会为他们提供妥善的保护。面色冷峻的士兵们正俯身在城墙垛口之间，越过手中的十字弩观察着这些陌生人的一举一动。

“我是吉尔丹。”两个人中较为矮壮的一个说道。他穿着许多层裘皮衣服，所以很难判断他真实的身材。

“我是值夜官，”另一个人说道，“把你带来交易的货品给我看看。”

“交易？”布鲁诺气愤地说，“谁说我们是来做买卖的？”他又拍了一下手中的战斧，引得城头上响起一阵紧张的“沙沙”声，“这看上去像是带臭味的商人会用的武器吗？”

瑞吉斯和崔斯特全都要去安抚矮人。只有沃夫加像布鲁诺一样绷紧了全身肌肉，只是一动不动地站在一旁，将粗大的双臂交叉在胸前，用严厉的目光瞪视着那名放肆无礼的守门官。

出城的两名军官防御性地后退了一步。值夜官又开口了，语气中已经带有了些许怒意。“第一公民，”他向瑞吉斯质问道，“为什么你要来到我们的城门前？”

瑞吉斯挡在布鲁诺身前，向这名军官挺起胸膛。“呃……我是要了解一下这里的市场，”他突兀地说道，随后他开始一边说一边组织起一个可信的故事，“这个季节，我有一些非常优秀的雕刻品要出售，我希望能够在进行交易之前确定好一切情况，包括售价，还有交易过程。”

两名军官交换了一个会意的微笑。“你大老远地跑到这里来，只是为了这种目的？”值夜官严厉地低声说道，“难道你乘着运送那些货物的马车过来不是更好？”

瑞吉斯不安地扭动了一下身子。他发现这两名军官很有经验，不是那么好欺骗的。尽管知道这样做并不妥当，他还是把手伸到衬衫下面去拿红宝石吊坠——这件宝物的催眠力量应该能说服值夜官放他们进城，但他很担心在众人面前显露这件宝物会为正追赶而来的刺客提供更多线索。

吉尔丹突然愣了一下——他注意到了站在布鲁诺身边的那个人影。

崔斯特·杜垩登的斗篷微微掀起，露出了他脸上黑色的皮肤。

仿佛感应到了同伴的情绪，值夜官的身子也变得僵硬了。很快，他也察觉到了吉尔丹所警惕的事情。四名冒险者不情愿地向腰间的武器垂下双手，准备开始一场他们很不想发生的战斗。

但吉尔丹又突然结束了他所开始的这种紧张情绪。他伸出手臂拦在值夜官的胸前，同时高声向卓尔精灵问道：“崔斯特·杜垩登？”他的语气很平静。看样子，他对于自己的猜测很有信心。

卓尔精灵点点头，对于这里竟然有人认识他感到惊讶。

“你的名字已经和冰风谷的消息一起传到了路斯坎。”吉尔丹解释说，“请原谅我们的冒失。”他深鞠一躬，“我们并不能经常在城门前看到你的族人。”崔斯特又点点头，但没有回话。这个人对他非同寻常的关注让他感到有些不舒服。以前从没有守门官会费力询问他的姓名和行事目的。这名卓尔精灵在世界各处流浪的时候早已学会了避开城门，在深夜中悄悄翻过城墙，潜入贫民窟。至少在那样的地方，他能有机会和其他流民一起站在不受注意的阴暗角落里。难道在十镇以外的地方，他的名字和英雄事迹也会让人们对他有所尊敬？

布鲁诺向崔斯特眨了眨眼。他的卓尔朋友终于得到了应有的敬意，这让他的怒气也消散了。

但崔斯特不敢相信这种假想。他早已不敢奢望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了。一直以来，他都在努力躲避人们的注意，这样的期待只会让他变得软弱，容易受到伤害。他更愿意用怀疑和警惕紧紧包裹住自己，就像用黑色的兜帽斗篷包裹全身。当这两名军官向后退去，开始悄声议论的时候，他便好奇地支起了耳朵。

“我可不在乎他叫什么，”他听到值夜官对吉尔丹耳语说，“卓尔精灵绝不能走过我的大门！”

“你错了，”吉尔丹反驳道，“他们是十镇的英雄。那位半身人真的是布林山德的第一公民；那个卓尔精灵是一名游侠，身怀绝技，声名远扬；还有那位矮人，注意到他盾牌上冒着泡沫的啤酒杯了吗？他是布鲁诺·战锤，冰风谷矮人氏族的领袖。”

“那个野蛮人大块头呢？”值夜官用挖苦的语调问道。他似乎是要显示出一副不动声色的样子，但他明显有一点紧张。“他又是什么货色？”

吉尔丹耸耸肩。“他这么高大，又这样年轻，还有一种超越年纪的从容镇定。尽管我觉得这有些不合情理，但他可能正是众口相传的那位年轻的野蛮人各部族之王。我们不应该赶走这些旅行者，这样做可能是一个巨大的错误。”

“路斯坎怎么会害怕冰风谷那样的弱小势力？”值夜官仍然犹豫不决。

“这里还有别的贸易港口，”吉尔丹继续劝说他，“并非每一场战争都是用刀剑进行的。如果失去了十镇的骨雕生意，我们的商人和每个季节来此停泊的贸易船只都不会高兴的。”

值夜官又将这四个陌生人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他根本不信任他们，尽管他的同伴郑重其事地劝说，他还是一点也不想让他们进入自己的城市。但他也知道，如果自己的怀疑有错，真的危害到了骨雕贸易，那自己的未来一定会变得非常惨淡。路斯坎军人都在为这里的商人服务，那些商人可不会轻易原谅损害他们荷包的错误。

值夜官沮丧地一甩双手，对那些冒险者说：“那就进来吧。沿着城墙向码头走，你们会在最后一条巷子里找到一个名叫‘弯短剑’的酒馆。你们可以在那里暖和一下身子！”

冒险者们向城门口走去。崔斯特看着朋友们骄傲地迈着大步，猜想他们一定也听见了这两个人的只言片语。当他们通过那两座塔楼，沿着城墙边的大路继续前行的时候，布鲁诺证实了他的猜测。

“看啊，精灵，”矮人哼了一声，带着明显的愉悦神情用胳膊肘顶了一下崔斯特，“消息早已传出了冰风谷，即使在这么远的南方，我们也变成了名人。你现在有什么感觉？”

崔斯特又耸耸肩。布鲁诺嘿嘿地笑了起来，他觉得自己的朋友只是在因为出名而感到困窘。瑞吉斯和沃夫加也在分享着布鲁诺的好心情。野蛮人大汉友善地拍了拍卓尔精灵的后背，便走到队伍最前面去了。

但崔斯特的不安并非只是因为困窘。当他们从吉尔丹面前经过的时候，他注意到了那个人脸上的笑容。那并非是出于钦佩的微笑。尽管崔斯特毫不怀疑抗击阿卡尔·凯色地精大军的一些故事已经传到了千帆之城，但他还是不由得感到奇怪——这样一名普通军人怎么会对他和他的朋友有这么详细的了解，而那个负责看守城门，决定谁能进入城中的军官却对他们一无所知。

路斯坎的街道两旁密集地排列着一幢幢两三层的房屋，像是人们都迫切地想要挤进高大安全的城墙后面，远离荒蛮北地无所不在的危险。偶尔会有一座建筑突出在屋顶组成的地平线之上，那可能是一座塔楼，一座箭塔，一位富有市民的住宅或者是某个公会的总部。路斯坎是一座时刻保持警觉的城市，正因为如此，它才能在这片危险的人类边疆生存下来，甚至繁荣昌盛，但它所固守的这份警觉也常常会流向偏执。这是一座充满阴影的城市。今晚进入这座城市的四名来访者敏锐地感觉到路旁每一个黑暗的孔洞中向他们射过来的好奇和危险的目光。

这座城市的港口也是它最粗暴的一部分。在这里，盗贼、罪犯和乞丐充塞着狭窄的街巷和暗影角落。海面上飘来的水汽凝结成经久不散的浓雾，让已经昏暗无光的道路变得更加神秘莫测。

这就是四位冒险者找到的紧靠码头的最后一条小巷的样子。这条老旧的巷子被称为半月街。瑞吉斯、崔斯特和布鲁诺立刻明白，他们走进了一个流浪汉和恶棍流氓的聚集之地，全都将手按在自己的武器上。沃夫加依然无所畏惧地迈着大步，不过他也感觉到了这里充满威胁的气氛。他并不知道，这在城市文明中其实是一个特别肮脏混乱的地方，他只是决定以一种开放的心态来迎接自己在文明之地的第一次体验。

“就是这里。”布鲁诺指着一个小酒馆说道。这家酒馆的门前聚集着一小群人，他们也许是一群蟊贼。酒馆门上饱经风霜的招牌正写着“弯短剑”。

瑞吉斯吃力地咽了一口唾沫，一种以恐惧为主的复杂情绪涌进他的内心。他早年在卡丽港当盗贼的时候曾经去过很多这样的地方，但对于这种环境的熟悉只是增加了他的担忧。他知道，人们常常在这种危险酒馆的阴影里进行各种违禁的交易，这里的每一张桌子后面都有可能坐着暗藏匕首的恶棍——所有这些都可能是致命的。“你们真的想进去？”他紧张地问自己的朋友们。

“不要在这时候打退堂鼓！”布鲁诺喝道，“你在冰风谷加入我们的时候就知道这条路上会有什么了。不要现在才畏畏缩缩的！”

“我们都会照看你。”崔斯特安慰瑞吉斯。

傲慢的沃夫加对这种事更是没有半点经验，他甚至说道：“他们有什么理由要伤害我们？我们又没有做错任何事。”然后他用挑战的口吻又向阴影中高声说道：“不必害怕，小个子朋友。我的战锤会扫荡一切敢找我们麻烦的人！”

“骄傲的年轻人。”布鲁诺嘟囔了一句，与瑞吉斯和崔斯特交换了一个怀疑的眼神。

弯短剑酒馆中的气氛就和它外面的暗巷一样，充满了腐败和杂乱的感觉。这里被当作酒吧的是一个开阔的大房间。一座长吧台位于靠近后墙的角落里，布局倒很有防御外敌的架势。吧台旁边是通向二楼的楼梯。看样子，更加频繁使用这道楼梯的不是这家酒馆的住客，而是那些脸上涂满白粉、洒着刺鼻香水的女人和她们最新的伙伴。实际上，路斯坎港口中商船上的水手们到岸上来常常只是为了短暂的寻欢作乐，只要没有因为醺醺大醉而失去行动能力，他们就一定会返回到安全的船上去过夜。

不过这家酒馆最鲜明的特征是它充满了各种对感官的刺激，无数声音、画面和气味交织在一起。烈性麦酒、廉价葡萄酒和其他更加罕见也更加有劲的饮料散发出不同的香气，充塞了这里的每一个角落。异国烟草给这里的空气中平添了一层薄雾，就像外面的海雾一样模糊了现实的残酷，让这里又多了一种柔和的梦幻感觉。

崔斯特相中了门旁边的一张空桌子。布鲁诺去吧台安排他们住宿的事情。沃夫加要跟在矮人身后，但崔斯特拦住了他。“坐下来吧，”他向年轻人解释，“你现在太兴奋，做不来这种事。布鲁诺会处理好的。”

沃夫加想要反对，却又被半身人插了话。

“来吧，”瑞吉斯说，“跟崔斯特和我一起坐坐。没有人会想去打扰一个蛮横的老矮人，但一个小半身人和一个皮包骨的精灵也许会被这里的强盗们看作是理想的目标。我们需要你的魁梧身躯来挡开这种有害的注意。”

半身人的恭维让沃夫加昂起了下巴，他大步向桌子走过去。瑞吉斯会心地向崔斯特一笑，转身跟在野蛮人后面。

“你在这次旅行中能学到许多知识，年轻的朋友，”崔斯特的声音很轻，也许野蛮人根本就没有听到，“在如此远离家园的地方。”

布鲁诺从吧台带回了四大杯蜜酒。他一边坐下，一边嘟囔着。“我们要快点结束这里的事情，”他对崔斯特说，“尽早上路。这个兽人窝的房租简直是公开抢劫！”

“这里的房间本来不是为了让你睡一整晚的。”瑞吉斯窃笑着说。但布鲁诺只是紧皱眉头继续对卓尔精灵说道：“喝吧。这里的女招待说，老鼠巷离这里不远，今晚我们就可以去那里打听一下消息。”

崔斯特点点头，吮了一口蜜酒。他并不想喝这种酒精饮料，但和布鲁诺共饮一杯也许能让这位老矮人放松一下神经。卓尔精灵也急于离开路斯坎，他很担心自己的身份会惹来麻烦。在酒馆摇曳的火光中，他将斗篷的兜帽拽得更紧了。更让他担心的还有沃夫加，这个骄傲的年轻人对这种地方还没有半点了解。冰风谷的野蛮人在战争中凶猛强悍，又有着不容轻侮的荣誉感，有支撑他们部族社会结构的不可冒犯的信条。崔斯特很害怕沃夫加会轻易地成为这个充满了虚伪和欺诈的城市的猎物。在荒野的大路上，沃夫加的战锤能很好地保护他，但在这里，他会深陷在隐藏着利刃的骗局中。他强大的武器和战斗能力对他不会有什么帮助。

沃夫加一口气喝完了自己杯中的酒，用力抹抹嘴唇，站起身。“走吧，”他对布鲁诺说，“我们要找的人是谁？”

“给我坐好，闭上你的嘴，孩子。”布鲁诺用责备的口吻说道，同时向周围瞥了一眼，看看是否有不相干的人在注意他们。“今晚的工作是我和卓尔精灵的事。你这种大个子战士派不上用场！你和大肚子留在这里，闭紧嘴巴，后背好好靠住墙壁！”

沃夫加羞窘地坐回到椅子里，崔斯特则很高兴布鲁诺对于这名年轻武士有着和他同样的看法。瑞吉斯则再一次拯救了沃夫加的自尊。

“你可不能和他们一起走！”他着急地向野蛮人说，“我不想去，但我也不敢一个人留在这里。就让崔斯特和布鲁诺去那条寒冷的臭巷子里找乐子吧。我们要留在这里，好好享受一下这个舒适的夜晚！”

崔斯特在桌子下面轻轻拍了拍瑞吉斯的膝盖，对他表示感谢，然后站起身准备离开。布鲁诺大口喝光自己的蜜酒，从椅子上跳了下来。

“我们走吧。”他对卓尔精灵说道。然后他又转头对沃夫加说：“小心照顾好半身人，还要小心那些女人！她们就像饥饿的老鼠那样坏，而且她们只想咬你的钱包！”

布鲁诺和崔斯特转过弯短剑酒馆外面的第一条空巷子。老矮人紧张地守在巷口，崔斯特进入到巷子里几步远的黑暗中。确认过周围没有人之后，他从衣袋中拿出一只黑玛瑙小雕像——一只惟妙惟肖的黑豹，放到了身前的地面上。

“关海法，”他轻声呼唤，“来，我的影子。”

他的召唤穿越位面，一直传到黑豹本体所在的星界家园。

大猫从熟睡中醒来。它的主人上次召唤它已经是几个月以前的事情了，现在关海法正急着想要回到主人的身边。

关海法越过位面边界，跟随一点光芒向物质位面飞蹿过去——那正是卓尔精灵的召唤。转眼间，它已经身处崔斯特所在的巷子里。周围陌生的环境立刻让它产生了警惕。

“我担心我们走进了一个危险的罗网，”崔斯特向大猫解释，“我需要一双眼睛潜伏在我不能去的地方。”

没有丝毫耽搁，也没有半点声音，关海法跳向一堆碎石，又沿着一根断梁跃上屋顶。崔斯特感到安全多了，便悄然回到街上，站在布鲁诺身边。

“那只坏猫在哪里？”布鲁诺问道。看见关海法并没有跟在卓尔精灵身边，老矮人仿佛是松了一口气。大多数矮人对魔法都充满怀疑，他们能接受的魔法只有对武器的附魔。布鲁诺对那头黑豹一直都没有什么好感。

“在我们最需要它驻守的位置上。”卓尔精灵回答。

他沿着半月街向前走去。“不必担心，强大的布鲁诺，关海法的眼睛在看着我们，也许我们不知道它在哪里，但它会保护我们的！”

矮人紧张地向周围瞥了一眼。崔斯特看到他的长角头盔下面渗出了一粒粒汗珠。他和崔斯特已经结识多年，却至今都对那头魔法大猫感到不自在。

崔斯特将微笑藏在了自己的兜帽下面。

每一条巷子里都充满了成堆的瓦砾和垃圾，看上去几乎是一个样子。两个人一直向码头走去。布鲁诺带着戒备和怀疑的神情观察每一个藏在阴影中的空间。矮人的眼睛在黑夜里不像卓尔精灵的那样敏锐，如果他对那些黑暗能够像崔斯特一样看得清楚，他也许会把斧柄握得更紧一些。

但老矮人和卓尔精灵都没有太过担忧。他们一看就不是那种经常在夜晚的这一片街区中晃荡的醉汉。每一个盗贼都知道，他们绝对不是容易得手的猎物。布鲁诺那把遍布豁口的战斧和卓尔精灵腰上的两把弯刀足以吓退这里的绝大多数歹徒。

在错综复杂的街巷中，他们用了很长时间才找到老鼠巷。这条巷子紧贴着码头，和海岸平行，在浓雾中看上去好像无法通行一般。一长串低矮的仓库排列在巷子两边。巷子里到处都是破碎的箱子，在很多地方将本来就狭窄的道路堵塞得只能容一人通行。

“真是个好地方，正适合在阴霾重重的深夜里散步。”布鲁诺冷冷地说。

“你确定就是这条巷子？”崔斯特对面前这个地方也像布鲁诺一样缺乏热情。

“根据十镇商人的消息，如果这里有人能够向我提供那张地图，那一定就是‘秘语’。而你只能在老鼠巷找到‘秘语’——每次都是。”

“那么我们就快些去找他，”崔斯特说，“不清不楚的事情最好快一点做完。”

布鲁诺领着崔斯特缓步走进这条巷子。他们两个走了还没有十步远，矮人就觉得自己听到了弩机的轻响。他猛然停住脚步，回头去看崔斯特。

“他们盯上我们了，”崔斯特悄声说，“在右边，上面那个被木板封住的窗户后面。”卓尔精灵非同寻常的黑暗视觉和听力已经确定了声音的来源，“我希望那只是预警。也有可能是一个好迹象，说明你要找的人距离你很近了。”

“永远不要说被十字弩瞄准我的头是好迹象！”矮人气冲冲地说道，“你应该做好准备。这个地方充满了刺鼻的危险味道！”他再一次穿过瓦砾堆，向前走去。

左侧传来的一点细碎声音让他们知道，那边同样有人在盯着他们。不过他们还是一直向前走。两名冒险者的心里都清楚，从他们走出弯短剑酒馆开始，就一定会遭遇到这种情况。他们绕过最后一堆烂木板，看到一个身材瘦长的人正靠在巷子的墙壁上，用斗篷紧裹住身体，抵抗晚间寒冷的雾气。

崔斯特俯身到布鲁诺的肩头悄声问道：“就是这个人吗？”

老矮人耸耸肩说道：“还能是谁呢？”他向前迈出一步，双脚分开站定，向那个人影喊道：“我在找一个名叫‘秘语’的男人，你就是吗？”

“是，也不是。”人影做出回答。他向两名冒险者转过身，但低垂的兜帽依然遮住了他的面孔。

“你在耍什么把戏？”布鲁诺质问道。

“我是‘秘语’，”人影让兜帽向后滑下一点儿，“但肯定不是男人！”

现在他们能够清楚地看到，站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个女人，一个肤色黝黑、留着一头黑色长发的神秘人物。在她那一双深陷的眼窝里，两只目光犀利的眼睛显示出对暗巷生存的深刻理解和丰富经验。

第三章　夜生活

随着夜色渐浓，弯短剑酒馆中也变得越来越热闹。商船水手们纷纷拥进来，当地人则迅速开始为他们提供各种服务。瑞吉斯和沃夫加一直坐在桌边。野蛮人睁大了眼睛，好奇地看着周围的一切。半身人则专心又机警地观察着身边的每一个人。

当一个女人袅袅婷婷地向他们走过来的时候，瑞吉斯就知道麻烦到了。那不是一名年轻女子。她的脸上带着码头区太过常见的憔悴风尘，她身上的长袍在所有部位都显得过于暴露，不像是一位女士应有的样子。不过这件长袍也以一种挑逗的意味掩饰住了她身体的各处缺陷。瑞吉斯看到沃夫加的下巴几乎都要掉到桌面上了，这进一步证实了半身人的担忧。

“幸会，大个子。”那个女人一边柔声细语地说着，一边舒服地坐进了野蛮人身边的椅子。

沃夫加看了看瑞吉斯，差一点因为难以置信和羞窘而笑出声。

“你不是路斯坎人，”女人继续说道，“也不像是这个码头上的商人。你是从哪里来的？”

“北方，”沃夫加结结巴巴地说，“冰……风谷。”

瑞吉斯在离开卡丽港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这样大胆放肆的女人了。他觉得自己应该干涉一下，这样的女人都没有安着什么好心肠，她们的甜头可不是好吃的。太容易吃到的禁果往往不是什么好事情。瑞吉斯突然发现自己很有些想念卡丽港。沃夫加可不是这种狡诈生物的对手。

“我们是两个贫穷的旅行者，”瑞吉斯刻意强调了“贫穷”二字，希望这样能保护他的朋友，“现在兜里一个子儿都没有了，却还有很远的路要赶。”

沃夫加奇怪地看着他的同伴，心里不明白瑞吉斯为什么要撒这种谎。

女人再一次仔细端详沃夫加，用指尖轻敲自己的嘴唇。“真可惜，”她呻吟一声，又向瑞吉斯问道，“一枚硬币都没有了？”

瑞吉斯无可奈何地耸耸肩。

“实在是太可惜了。”女人重复了一遍，站起身准备离开。

沃夫加的面孔变成了深红色。他开始理解这次萍水相逢的真正原因了。

瑞吉斯的心中也仿佛被某种东西触动。他在怀念过去的日子，在卡丽港的暗巷中飞快奔窜的时光。这种怀念揪扯着他的心，直到他再也无法抵抗。当这个女人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他抓住了她的臂肘。面对女人质询的目光，他张口说道：“硬币是没有，不过有这个。”他将红宝石吊坠从外衣里面揪出来，让它在项链末端不住地晃动。晶莹剔透的光芒立刻捉住了女人贪婪的眼睛，魔法宝石让这个女人陷入了被催眠的失神状态。女人再一次坐下。只不过这次她坐到了瑞吉斯身边。她的眼睛再也离不开那枚缓缓转动、无比神奇又深邃的红宝石了。

沃夫加实在太困惑了，甚至忘记了要对半身人的这种背叛行为感到愤怒。现在他一脸愕然，脑子里只剩下了一些混乱不清的想法和情绪。

瑞吉斯看到了野蛮人的表情，但只是耸了耸肩。他向来都很擅长于摆脱自己的负面情绪，比如愧疚。明天的黎明自然能够让他的计谋大白于天下，不过这丝毫不会影响他享受这个夜晚。“路斯坎的晚上风很冷。”他对女人说。

女人把手放在他的手臂上说：“我们会找一张温暖的床，不必害怕。”

半身人笑得差一点把嘴角咧到耳朵上。

沃夫加不得不抓住桌子，才没有从椅子上掉下来。

布鲁诺很快就恢复了镇静。他不想冒犯秘语，也不想让秘语看出他心中的惊讶——这难免会让秘语获得对他的心理优势。秘语是女人，仅此而已，没有什么好惊讶的。但这个女人显然看透了老矮人的心思，她的微笑让布鲁诺更加感到手足无措了。在路斯坎码头区这样的危险地方出售情报意味着要不断应对各种暗杀和盗窃。这个女人可能掌握着一张庞大而复杂的情报网，而这只会让她更加费尽心思地隐藏自己。很少有人在寻求和秘语做交易的时候会不感到惊讶——这样一个年轻而又艳丽迷人的女人竟然掌握着这样的生意。

尽管难以掩饰心中的讶异，布鲁诺对于这位情报商人的尊敬却没有丝毫减弱。秘语的名声早已传到了千里之外，而即使这样名闻遐迩，她却依然活着。只是这个事实就让老矮人知道了她有多么强大。

对于这一发现，崔斯特受到的震撼明显要小得多。在卓尔精灵的黑暗城市中，女性的地位通常都会高于男性，而且也往往更加恐怖致命。在男性占据统治地位的危险的北地世界，崔斯特很清楚秘语对于那些低估了她的男性客户有着怎样的优势。

老矮人一心只想快些完成眼前的交易，继续自己的探险。他一开口就直奔主题：“我需要一张地图。有人告诉我你有那张地图。”

“我有许多地图。”秘语冷冷地回答道。

“一张北地的地图，”布鲁诺具体描述道，“从海洋到沙漠，准确地标示出了各个种族在这里的居住地！”

秘语点点头。“那张地图的价格很高，矮人先生。”她的眼睛里闪耀起了黄金的光芒。

布鲁诺丢给她一小袋宝石。“这应该能解决一切问题了。”老矮人咆哮着，他从来都不喜欢别人拿走自己的钱。

秘语将袋子里的东西倒在手掌上，仔细查看这些宝石原石，又点点头，将它们放回口袋里。她显然很清楚这些宝石的价值。

看到那名情报贩子将小口袋系在了腰间，布鲁诺急忙抗议道：“等等！除非我看到地图，否则你休想拿走我的任何一块宝石！”

“当然，”秘语露出令男人放松戒备的微笑，“在这里等一下，我很快就会带着你要的地图回来。”她将宝石口袋丢还给布鲁诺，猛然转过身，甩起的斗篷带动了一股浓雾。在这一点混乱中，一道强光突然亮起，那个女人随后就消失了。

布鲁诺向后一跳，握住斧柄，同时高声喊道：“这是什么巫术？”

崔斯特完全不为所动。他伸手按住矮人的肩膀。“镇定，强大的矮人。只不过是一个小把戏，用雾气和闪光掩护她逃走。”他向一小堆木板指了指，“她溜进那个下水道了。”

布鲁诺顺着卓尔精灵的手指看过去，放松下来。那里有一个很难被发现的下水道口。下水道的格栏盖子已经被取走，正斜靠在几步以外巷子深处的一座仓库墙边。

“对这种事，你比我懂门道，精灵。”矮人感到有些慌张，又很气恼，对付这种暗巷黑帮，他实在是没有什么经验。“她会进行公平交易吗，还是我们要准备好打退她派来劫掠咱们的狗贼？”

“两者都不会，”崔斯特回答，“如果秘语这样喜欢抢劫她的客户，她肯定不可能活这么久。不过我也不太相信她会和我们进行一场公平的交易。”

布鲁诺注意到崔斯特在说话的时候已经从刀鞘中抽出了一把弯刀。“你说这不是一个陷阱？”他瞄着卓尔精灵手中的武器，再次问道。

“和她的人无关，”崔斯特回答道，“但这些影子里还藏着另外许多眼睛。”

现在盯住半身人的并非只有沃夫加和那个女人的眼睛。

路斯坎码头区的凶悍恶棍们都很喜欢折磨弱小无力的生物。半身人正是他们首选的目标。就在这个晚上，一个身材高大、全身堆满赘肉、有着两抹浓密眉毛和一部刚硬胡须的男人抓着他那被不断倒满、泡沫全都溢出来的酒杯，正统治着吧台旁的闲谈。他不停地吹嘘着自己的各种全无可能的勇武功勋，只要为他斟酒的速度稍微慢一点，他就会狠狠捶一下吧台，威胁周围的每一个人。

吧台旁的人全都聚集在他周围。他们全都认识他，或者至少听说过他。对于他所说的每一个字，他们全都热切地点头表示同意，用各种阿谀之词高高地将他捧起，以此来消除自己对他的恐惧。但这个肥汉的自傲还需要进一步支持，他需要一个可以用来恐吓欺凌的牺牲品。他的目光扫过整个酒馆，自然而然地落在瑞吉斯和他那个身材魁梧却显然还很年轻的朋友身上。而看到一个半身人竟然在和弯短剑酒馆中价格最高的女士调情，这更提供了一个让肥汉不可能放过的机会。

“听着，漂亮的女士，”肥汉流着口水，每说一个字都喷出一堆酒沫，“你想和一个半截小人儿过夜吗？”吧台旁边的人们全都急着要讨好肥汉。他们立刻爆发出一阵过于热情的哄笑声。

这个女人以前和肥汉打过交道，也见到过其他人被他打倒时痛苦的样子。她向肥汉投去担忧的一瞥，但还是牢牢地盯着红宝石吊坠。瑞吉斯也很快就将目光从肥汉身上移开。他知道麻烦最有可能在哪里出现，所以他的注意力全都在桌子的另一边——沃夫加的身上。

半身人发现自己的担忧很有道理。高傲的野蛮人双手攥住桌子，指节已经变成了白色。他眼睛里燃烧的火焰告诉瑞吉斯，他已经到了爆发的边缘。

“别理他！”瑞吉斯劝沃夫加，“他不值得你浪费时间！”

沃夫加身上的肌肉丝毫没有放松，一双眼睛也只是紧紧盯住他的对手。对于这个肥汉的侮辱，他可以一笑置之，甚至肥汉对瑞吉斯和这位女士的冒犯他也可以忍耐。但沃夫加明白肥汉这样做的动机。这个恶棍在欺凌他无力自保的朋友，这是对沃夫加的挑战。还有多少人被这个恶人欺负过？也许现在他正应该让这个满身肥肉的家伙学会一些谦逊的美德。

那个不知好歹的恶霸看出闹事的机会，向他们走了过来。

“躲开点，半截子人。”他伸手要把瑞吉斯拨到一旁。

瑞吉斯迅速察看酒馆中的客人。这里肯定有不少人会因为自己的理由而跳出来与这名肥汉及其狐朋狗友作对。这里甚至还有一名城市卫队的成员。在路斯坎城的每一个区，城市卫队都有很高的威望。

片刻之间，瑞吉斯的视线停在了这名军官的身上。这个人竟然出现在如同装满狗粪的痰盂一样的弯短剑酒馆，这实在是太不寻常了。而更让瑞吉斯感到好奇的是他认识这个人——吉尔丹，就是几个小时以前在城门口认出崔斯特并安排他们进城的那个人。

肥汉又向瑞吉斯逼近了一步。瑞吉斯没有时间再去仔细考虑这名城市卫兵来至此地的目的了。

那一团硕大无朋的肥肉现在正双手叉腰，低头注视着半身人。瑞吉斯感觉到了自己心脏的跳动，血液飞速地在血管中奔涌——这完全再现了他在卡丽港时那种令人激动不安的对峙。瑞吉斯也像那时一样，开始全神贯注地寻找逃走的道路。

但当他想起自己的同伴时，他的信心立刻烟消云散了。

沃夫加缺乏经验，瑞吉斯更愿意将此形容为“没有脑子”，他是不会逃避这场挑战的。野蛮人的一双长腿轻松地帮助他跃过桌面，挡在了肥汉和瑞吉斯之间，以同样气势汹汹的目光和肥汉对视。

肥汉瞥了一眼自己在吧台旁的朋友们。他很清楚，这个高傲的年轻对手会因为愚蠢的荣誉感而放弃先下手的机会。“哈，看看啊——”他发出一阵笑声，同时凶恶地张开嘴唇，仿佛在期待猎物自投罗网。“看样子，这个年轻人好像有话要说。”

然后他慢慢将目光转回到沃夫加的身上，突然扼向野蛮人的喉咙。他以为自己的突袭能够打沃夫加一个出其不意。

尽管缺乏酒馆斗殴的经验，但沃夫加本身早已是个战斗老手。他得到过崔斯特·杜垩登的训练，是一名时刻都不会放松警惕的武士，而他的肌肉更是为战斗做好了最充分的准备。不等这个肥汉的双手靠近喉咙，沃夫加已经伸出一只大手按在对方的脸上，另一只手则抓住了肥汉的腹股沟。肥汉惊讶地发现自己已经被举在了半空中。

片刻之间，围观的人们全都惊愕地看着这一幕。只有瑞吉斯例外。他难以置信地伸手拍了拍自己的面颊，又急忙神不知鬼不觉地钻到了桌子底下。

肥汉的体重足足超过了普通男人的三倍，但七尺高的野蛮人轻轻松松便把他举过头顶，甚至还完全伸直了自己的手臂。

肥汉愤怒却又无可奈何地咆哮着，命令他的朋友们开打。沃夫加却只是耐心地等待着那些暴徒的第一波攻击。

吧台旁边的人全都跳了起来。训练有素的野蛮人武士则立刻从这群人中找出了他最需要关注的对象——一共是三个人。他将手中的肥肉飞弹向他们掷去，同时注意到了那三个人被肥肉压倒时的恐惧表情。随后他们四个人又压倒了整座吧台，把倒霉的酒馆老板撞到放有他最好葡萄酒的架子上。

沃夫加感到的乐趣并没有持续多少时间，其他恶棍已经迅速向他扑了过来。他站稳脚跟，挥起自己的一双大拳头，把敌人一个一个打飞出去，让他们撞到房间的角落里，再也无法站起来。霎时间，斗殴在酒馆各处爆发。那些就算是脚底下躺着死人也懒得站起来的酒客们一看到酒桶爆裂，吧台坍塌，一下子全都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向身边的人扑了过去。

但那个肥汉的帮凶们并没有被这场群殴挡住。他们还在不停地向沃夫加发动攻击。沃夫加牢牢地守住了自己的阵地，没有任何人在他面前能够拖延到援军跟上，但年轻的野蛮人也被打了不少拳。他坚强地承受住敌人的每一次打击，不流露出任何疼痛的神色。因为他心性高傲，也因为他的一股韧劲不容自己失败。

瑞吉斯在桌子底下自己的新座位上观看着这场角斗，一边还喝着蜜酒。现在就连那些酒吧女招待都加入了战团。她们骑在倒霉的斗殴者背上，用指甲在这些男人的脸上抓出一片片纹路复杂的图案。瑞吉斯很快就发现，这家酒馆里除了他和那些已经倒在地上的人以外，唯一没有参加斗殴的就是吉尔丹了。那名士兵安静地坐在椅子里，完全不关心身边挥舞拳头的人们，只是饶有兴致地审视着沃夫加，似乎正在评估他的作战实力。

这一点让半身人感到有些不安。但他很快就发现自己没有时间来关注这名非同寻常的军官了。实际上，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应该阻止他的巨人朋友挑起这场斗殴，现在他机警的双眼捕捉到了意料之中的钢刃闪光。就在沃夫加和一名暴徒打斗时，站在那名暴徒身后的同伙抽出了刀子。

“该死！”瑞吉斯嘟囔一声，放下酒杯，从斗篷里拽出自己的小锤子。干这种事情总是会让他嘴里泛起一股恶心的味道。

沃夫加将两个对手打倒在一旁，为手持尖刀的歹徒敞开了道路。那名歹徒向前冲过来，眼睛紧盯着这名高大的野蛮人，根本没有注意到从沃夫加的两条长腿之间冲出来的瑞吉斯。半身人的小锤子正敲在歹徒的膝盖上，准确地打碎了他的膝盖骨。歹徒向前一扑，准备刺向沃夫加的刀刃暴露了出来。

沃夫加在最后一刻才向旁边让出一步，避开刀刃，又抓住歹徒握刀的手，一用力便捏碎了歹徒握住刀柄的手指，同时用另一只手抓住歹徒的脸，把他从地面上提起来。在转身的过程中，沃夫加已经撞开桌子，碰到墙壁。现在他已经被这个动了刀子的歹徒激怒了，便发出战神坦帕斯的战吼，一把将这个歹徒的脑袋砸进了木板墙壁，让他就挂在那里，脚距离地面足有一尺高。

这一击实在是很惊人，但也浪费了沃夫加的时间。当他转回身的时候，立刻就被数名攻击者暴风雨般的拳头和脚尖淹没了。

“她来了。”布鲁诺悄声对崔斯特说。老矮人看见了再次出现的秘语，不过卓尔精灵超凡的感官让他在老矮人之前就察觉到了这名情报贩子。秘语只走了大约半个小时，但巷子里的两名冒险者所感受到的时间却仿佛要漫长许多。他们直接暴露在弓弩手的射程之内，另外还有很多暴徒就埋伏在他们周围。

秘语充满自信地漫步走到他们面前。“这就是你要的地图。”她向布鲁诺举起一卷文件。

“让我看看。”矮人发出命令，同时向前走去。

女人向后一退，将卷轴收回身边。“这回价格要更提高，”她一字一板地说道。“是你刚才出价的十倍。”布鲁诺凶狠的目光也没有能让她畏缩。“你没有选择，”她压低声音说道，“你再也找不到别人能向你提供这个了。肯付钱，我们就做这笔生意！”

“等一下，”布鲁诺突然平静下来，“我的朋友有话要对我说。”他说完就跟着崔斯特走到一旁。

“她已经发现了我们是谁，也知道我们能付出多少钱。”卓尔精灵解释道。布鲁诺显然也得出了同样的结论。

“是那张地图吗？”布鲁诺问。

崔斯特点点头：“在这里，她应该没理由相信自己会有危险。你有这么多钱吗？”

“有是有，”矮人说，“但我们的路还很长，我担心这些钱根本就不够。”

“那就这样好了。”布鲁诺看出了在卓尔精灵浅紫色的眼睛里闪耀的火焰。“我们第一次遇到这个家伙的时候已经定下了一笔公平的交易，”崔斯特继续说道，“我们应该遵守这个约定。”

布鲁诺明白，也很赞成。老矮人感觉到兴奋的情绪正随着自己的血液流遍全身。他向秘语转回身，立刻就发现情报商人手中的卷轴变成了一把匕首。很显然，她明白自己要对付两个怎样的冒险者。

崔斯特也注意到了那一点金属的闪光。他从布鲁诺身边退开，装出对秘语并无威胁的样子，但实际上，他是想要找到一个更好的角度以观察他所注意到的墙壁上的缝隙——他怀疑那些缝隙其实是一道秘门的边缘。

布鲁诺伸出一双空手，向秘语走去，一边嘟囔着：“如果你非要这个价，那我们也别无选择，只能付钱。但我要先看看地图！”

秘语相信在这个矮人缩手到腰间去拿武器之前，自己完全能一刀刺穿矮人的眼睛，于是她放松下来，伸出另一只手去斗篷底下拿卷轴。

但她低估了自己的对手。

布鲁诺粗壮的双腿猛然一弹，高高跃起，一头盔撞在秘语的鼻子上，把情报商人的头一下子撞进了墙里。然后他一把抢过地图，又将刚才那袋宝石丢在秘语瘫软的身子上，并丢下一句：“这是我们都同意的价钱。”

崔斯特也开始了行动。老矮人的双腿刚一发力，他就开始使用自己天生的魔法能力，在弩手埋伏的窗口前召唤出球形的黑暗结界。没有一支箭射出来，只有弩手愤怒的喊叫声回荡在整条巷子里。

正像崔斯特所预料的那样，巷子的墙壁裂开了。秘语的第二支护卫力量冲了出来。卓尔精灵已经做好了准备，一对弯刀跃入了他的手心。刀光闪耀，但攻向敌人的只有刀背。一名壮汉刚刚冲出暗门，就被卓尔精灵以精准的打击卸除了武器。随后一对弯刀又拍在这名壮汉的脸上。以同样旋风般的速度，崔斯特倒转双刀，两支刀柄先后击中了这个壮汉的额角。等布鲁诺拿着地图跑回来的时候，他们面前的道路已经被打通了。

布鲁诺带着钦佩的神情察看卓尔精灵的战果。

就在这时，一直弩箭插进距离老矮人的脑袋只有一寸远的墙壁中。

“该走了。”崔斯特说。

“巷子口一定被封锁了，否则我就是个长胡子的侏儒。”布鲁诺在他们接近巷口的时候说道。这时他们身边的房子里响起一声咆哮，紧接着是一阵恐惧的尖叫声。这让两名冒险者感到一些安慰。

“关海法。”崔斯特说道。而两个身披斗篷的家伙从那幢房子里跑到巷子里，在他们眼前头也不回地逃走了。

“我都忘记那只猫了！”布鲁诺喊道。

“很高兴关海法的记忆力比你要好。”崔斯特笑着说。布鲁诺尽管一直对那只大猫有些忌惮，也不由得和卓尔精灵一同笑了起来。他们来到巷口，朝外面的街道窥视了一番。看上去似乎没有什么危险，不过这里的浓雾能够为伏击者提供很好的掩护。

“慢慢走，”布鲁诺说，“我们不能引起太多注意。”

崔斯特本想同意老矮人的话，但就在这时，第二支弩箭又从巷子里射过来，击中了他们身边的一根木柱。

“该走了！”崔斯特更加果断地说道。不过布鲁诺不需要进一步催促，一双粗腿已经飞快地迈开，把他送进了浓雾之中。

他们在路斯坎老鼠洞一样七拐八绕的街区中没命地奔窜。崔斯特姿态优雅地越过一堆堆瓦砾障碍，布鲁诺有时就直接撞开了这些障碍物。渐渐地，他们相信背后已经没有追兵了，脚下的步伐也渐渐轻松起来。

老矮人回头看了一眼，咧开嘴心满意足地笑起来，红色的胡须中间露出雪白牙齿。但是他刚向前方回过头，突然就蹿到路旁，还手忙脚乱地去拿战斧。

那只魔法大猫就站在他面前。

崔斯特禁不住哈哈大笑。

“把它赶走！”布鲁诺喝令道。

“注意礼貌，好矮人，”卓尔精灵把他的话顶了回去，“请记住，是关海法为我们清理出了逃跑的道路。”

“把它赶走！”布鲁诺再一次喊道，同时还端起了战斧。

崔斯特摩挲了一下强大黑豹肌肉虬结的脖颈，对大猫说：“不要在意他的话，朋友，他是一个矮人，不懂得欣赏精致的魔法！”

“呸！”布鲁诺怒吼一声。不过当崔斯特让大猫返回星界，将玛瑙雕像收回口袋之后，他的呼吸才轻松了一些。

两个人不久之后就回到了半月街。在街前面的最后一条巷子里，他们又搜寻了一番可能的埋伏。这一次，他们很快就发现这里有了麻烦——几个受伤的人正一瘸一拐地逃走，或者是被担架抬着从巷口走过。

他们赶回弯短剑酒馆。两个熟悉的身影正坐在酒馆前面的街道上。

“你们在干什么？”布鲁诺开口就问道。

“应该说，我们的大个子朋友用拳头回应了对我们的侮辱。”瑞吉斯说道。他自始至终都没有挨上一下，而沃夫加却鼻青脸肿，一只眼睛几乎都睁不开了。他的拳头和衣服上全是已经凝结的血迹，其中有一些还是他自己的。

崔斯特和布鲁诺对视了一眼，他们对此都不是很惊讶。

“我们的房间呢？”布鲁诺又问道。

瑞吉斯摇摇头说：“我怀疑已经住不成了。”

“那房钱呢？”

半身人又摇了摇头。

“呸！”布鲁诺啐了一口，大步向弯短剑的门口走去。

“我可不会……”瑞吉斯开口说了半句话，又耸耸肩，决定让布鲁诺自己去看好了。

布鲁诺在打开酒馆大门的时候彻底吃了一惊——破碎的桌子、酒杯和昏迷不醒的客人堆满了酒馆的地板；酒馆老板靠在一段破烂的吧台上，一名女招待正在用绷带给他包扎流血的脑袋；被沃夫加插在墙上的那个家伙还挂在那里，不时会发出一两声无力的呻吟。看到年轻野蛮人的成绩，布鲁诺禁不住笑出了声。女招待们在进行清理工作的同时偶尔也会走到那个挂在墙上的人身边，轻轻推一下那个家伙，仿佛看到他在墙上来回摆动是一件很有趣的事。

“看来房钱真的要浪费了。”布鲁诺只咕哝了这么一句，就赶在酒馆老板注意到他、派女招待来找他之前走出了酒馆。

他回到伙伴们中间，对崔斯特说：“真是一团糟！”然后他又问瑞吉斯：“所有人都开打了？”

“只有一个除外，”瑞吉斯回答，“一名军官。”

“一名路斯坎本地的军官？”这其中明显的不合理之处让崔斯特颇感惊讶。

瑞吉斯点点头：“而且更奇怪的是，当时酒馆里的那名军官正是吉尔丹，让我们进城的那一个。”崔斯特和布鲁诺交换了一个担忧的眼神。

“我们的背后多了一群杀手，面前是一个被砸烂的酒馆，还有一个城市卫兵在特意监视我们。”布鲁诺说。

“该走了。”崔斯特第三次给出这样的回答。

沃夫加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崔斯特便将他们即将面对的危险以合乎逻辑的推测摊开在年轻的野蛮人面前：“你今晚打倒了多少人？他们之中又有多少在寻找一切机会要朝你的背后刺上一刀？”

不等沃夫加回答，瑞吉斯又补充说：“再说，我可不想和一群老鼠分享我的床铺！”

“那我们去城门吧。”布鲁诺说。

崔斯特摇摇头：“既然已经有一名卫兵对我们产生了兴趣，从城门出去就不妥当了。我们翻墙出去，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我们的行踪。”

一个小时之后，他们已经在草原上轻松地小跑着，感受着路斯坎城墙缺口以外的清风。

瑞吉斯总结了一下这一晚的经历，然后说道：“我们第一次在城市中过夜，就惹火了一群杀手，打倒了一堆恶棍，还吸引了城市卫兵的注意。这是一个好兆头，一场冒险就应该这样开始！”

“是啊，我们干得不错！”布鲁诺喊道。现在，第一个难关过去了，他得到了地图。对于找到自己的家园，老矮人的心中充满期待。

但他和他的朋友们还都不知道，被他视若珍宝的地图上详细标出了几处极为危险的区域，其中一处即将成为这四名冒险者的试炼。要想活下去，他们必须将自己的能力发挥到极限——甚至超越极限。

第四章　召唤

千帆之城的中心地标是一座非常奇异的建筑，永远都在散发着强大的魔法光辉。巫士塔是一座名副其实的岩石巨树，而在整个被遗忘国度中，这样的建筑仅此一座。它有五座高耸的尖塔，中间的那一座最为高大，另外四座高度相等，以如同橡树分枝一般的优美曲线从主干中生长出来。一整座塔上看不到丝毫泥瓦砌筑的痕迹。任何稍有知识的观赏者都会知道，这座建筑与普通的建造工程没有半点关系，完全是一件由魔法造就的艺术品。

这里的首席法师是无可争议的巫士塔主人，他居住在中央高塔里，另外四座高塔中各居住着一位地位只低一级的法师。这四座小塔分别正对着四个罗盘方向，统治着主干的一侧，而居住于其中的法师们也要负责守望他们所在方向的各种事件，并在必要的情况下对其施加影响。所以，主干西方的法师会用很多时间关注大海，监视在路斯坎港口进出的商船和海盗。

这一天，发生在北塔的一段对话一定能引起四名十镇冒险者的兴趣。

“你做得很好，吉尔丹。”西妮说道。她是一名年纪较轻、地位也比较低的巫士塔法师学徒，不过她已经显示出足够的潜力，让她有机会成为公会中一位最强大法师的学生。她算不上是一名漂亮女子，对于容貌也不太在意。她早就将全部精力和热情投入到对权力孜孜不倦的追求中。在过去二十五年的人生中，她绝大部分时间都只是在奋力争取一个目标——法师的头衔。她的决心和努力让她周围的人都相信她有足够的能力实现这一目标。

吉尔丹点了一下头，算是接受了法师学徒的赞扬。他非常明白谦逊的态度能让自己得到什么。“我只是依令而行。”他以谦恭的语气说道，同时瞥了一眼房间中那个身穿褐色花纹长袍、面容憔悴的男人。现在那个人正透过这个房间唯一的窗户向外眺望。

“为什么他们要到这里来？”那位法师悄声地自言自语，然后他转向另外两个人。吉尔丹和西妮都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凝视。他就是斑衣巫师丹帝巴，巫士塔北塔的主人。尽管看上去弱不禁风，但如果靠近细看，就会察觉到他那种远比任何粗壮肌肉都更加强大的力量。在他眼中，任何生命的价值都无法与知识相比。这种心态成就了他可怕的名望，让站在他面前的人常常会感到不寒而栗。“那些旅行者有没有说明他们来至此地的原因？”

“我不相信他们的话，”吉尔丹低声回答，“那个半身人提到要来考察此地的市场，但我……”

“不可能，”丹帝巴打断了他，不过斑衣巫师似乎依然只是在自言自语，“这四个人物远道而来，绝不会只为了进行商业考察。”

西妮希望保持北塔尊主对自己的青睐，便向吉尔丹问道：“他们现在哪里？”

在丹帝巴面前，吉尔丹不敢违抗这位女法师学徒，便耸耸肩说道：“在码头区……附近吧。”

“你不知道？”年轻的法师学徒厉声问道。

“他们本来要在弯短剑酒馆住宿，”吉尔丹急忙说，“但那场斗殴让他们逃到了街上。”

“你应该跟着他们！”西妮立刻用冰冷的语气责备他。

“就算是城市卫兵也不能深夜里在那一区域单独行动，”吉尔丹反驳说，“他们现在在哪里并不重要。我已经下令对各城门和码头区加强守卫。如果他们要离开路斯坎，我一定会知道！”

“我要立刻找到他们！”西妮命令道。但丹帝巴阻止了她。

“只要监视就好，”斑衣巫师对吉尔丹说，“绝不能让他们悄悄溜走。你可以走了。有消息之后再来向我报告。”

吉尔丹打了个立正，然后转身离开，在经过西妮身边的时候，他还向这个和他在斑衣巫师面前争宠的对手瞪了一眼。他充其量只是一名军官，而不是西妮这样大有前途的法师学徒。在路斯坎，巫士塔才是这座城市一切权力架构背后真正的主导者，得到法师的宠信对一名军人而言是非常重要的。只有在巫士塔的支持下，路斯坎卫队的将校们才能获得地位和权势。

“我们不能放任他们自由行动。”房门在那名军官的身后刚一关闭，西妮立刻就说道。

“他们现在还不会造成什么妨害，”丹帝巴回答，“即使那个卓尔精灵随身带着那件宝物，他也要用许多年才能理解它的力量。耐心，我的朋友，我有许多办法知晓我们需要的情报。用不了多久，拼图的碎片就能完美地嵌合在一起。”

“那样强大的力量和我们只是近在咫尺，这让我始终都无法释怀。”心如油烹的年轻法师学徒叹了口气，“而它竟然落进了一个愚顽的学徒手中！”

“耐心。”北塔尊主重复了一遍。

西妮点燃了围成一个圆环的全部蜡烛。它们是这个特殊空间的边界。随后，她缓步走向那个位于地板上镌刻的魔法环阵以外，放置在铸铁三脚架上的火盆，心中却感到一阵失落——她知道，一旦火盆也被点燃，她就要被命令离开这里了。

西妮尽量享受着留在这个房间中的每一分一秒。在许多人看来，这个房间是全北地最好的召唤室，而且它极少会被启用。她曾经多次乞求能留在这里帮助完成召唤仪式。

但丹帝巴从来都不允许她留下来。斑衣巫师向西妮解释说，她对召唤仪式的探究将造成严重的干扰。与低层界进行交流的法师如果受到干扰，其结果往往是致命的。

丹帝巴此时正盘腿坐在魔法阵内，通过默诵咒文让自己进入深度冥想的状态，甚至已经完全察觉不到正在完成准备工作的西妮。他的全部感知都已指向自己，寻找并确定自我的存在，为即将开始的召唤仪式做好充分的准备。他在自己的意识中只留下了一个对外的窗口，这最后一点知觉只被用于确认一个线索：沉重的门闩落下并就位，表明西妮已经离开。

丹帝巴沉重的眼皮睁开一道缝隙。他的视线聚焦在火盆的火焰上。这些火焰将成为受召灵体的生命，使其具有实体形态，让丹帝巴在一段时间里能够将其封锁在主物质位面。

“Ey vesus venerais dimin doer。”法师开始念诵咒文，最初的速度非常缓慢，随后逐渐加速，最终形成稳定的节律。这些咒语仿佛被赋予了生命，开始以持续不断的力量牵动整个仪式的进行，要拼尽全力完成咏唱。丹帝巴的口中源源不断地流淌出各种诘屈聱牙的变调和音节，脸上映出汗水的光泽。但实际上，这样的念诵对他来说并不吃力，渗出的汗水更多来自于他急切的心情，而不是紧张不安。

斑衣巫师沉迷在召唤仪式中，借助自己非同寻常的精神力量和坚持不懈的施法，他控制住了属于另一个世界的生物意志。这个房间代表着他对魔法艺术研习的巅峰，明确无误地彰显出了他浩瀚宏大的力量。

这一次，他的目标是一个他很喜欢的情报来源——一个尽管对他无比鄙视，却无法拒绝他召唤的人。丹帝巴终于到达了施法的高潮——说出受召者的名字。

“莫凯。”他轻声呼唤。

火盆中的火焰在一刹那变得异常明亮。

“莫凯！”丹帝巴喊道。那个幽灵还想要将自己固定在异界，却被他强行揪扯过来。火盆中喷出一个小火球，随后火盆就变得死寂黑暗。那一团火焰则变形成一个人，站到了丹帝巴面前。

斑衣巫师的薄嘴唇微微上翘。真是讽刺啊，他心中想道，这个被他设计杀死的人却成了他最有价值的情报来源。

红袍莫凯的幽灵显得坚定而且高傲，仿佛他仍然是生前那位强大的法师。曾经，这位红袍法师才是巫士塔的北塔尊主，是这间召唤室的创建者。但丹帝巴和他的党羽在暗中谋害他，利用他所信任的学生将一把匕首刺进他的心脏。丹帝巴也因此才得到了他垂涎已久的北塔尊主之位。

这次暗杀又导致了另外一个，也许是更加重大的结果——杀死自己师尊的学徒阿卡尔·凯色竟然得到了碎魔晶。丹帝巴相信，现在这件强大的秘宝一定落到了崔斯特·杜垩登的手中。关于阿卡尔·凯色最后一战的各种消息不断从十镇传来，经过一番筛选之后，丹帝巴有理由相信正是这名黑暗精灵武士最终杀死了那个不成器的学徒。

丹帝巴不知道的是，碎魔晶现在正被上百吨的冰块和岩石埋住，沉睡在冰风谷最高大的山峰凯恩巨锥上。杀死阿卡尔·凯色的大规模雪崩让任何人都无法染指那件遗宝。他只知道那个蹩脚的法师学徒阿卡尔·凯色差一点就利用碎魔晶征服了十镇，而崔斯特·杜垩登是最后一个见到凯色活着的人。

每当想到这件宝物的力量即将落在智慧超卓的自己手中，丹帝巴就会激动不已地揉搓双手。

“你好，红袍莫凯，”丹帝巴笑着说，“你真是个好人，竟然愿意接受我的邀请。”

“我接受每一个能够瞪视你的机会，刺客丹帝巴，”幽灵回答，“等你登上死神的驳船，进入黑暗国度之时，我一定不会错过你的到来。到时候我们就能再一次平等相对了……”

“安静！”丹帝巴喝令道。尽管不愿意承认这一事实，斑衣巫师的确非常害怕自己不得不再一次面对强大的莫凯的那一天。“我叫你来是有目的的，”他对那个幽灵说，“没时间听你空洞的威胁。”

“那么，告诉我，我要为你做些什么，”幽灵语带恨意，“然后就放我走。你的存在就是对我的冒犯。”

丹帝巴怒火中烧，但并没有和幽灵争论下去。对于施行召唤术的法师，时间拖延太久不是一件好事。要维持异界灵体存在于物质位面是一件相当消耗精力的事情。每过一秒钟，他都会变得虚弱一分。这类法术最大的危险就是召唤者妄图掌控法术太长时间，直到发现自己已经过于虚弱，无法再控制召唤来的灵体。

“今天，我只要求你给我一个简单的答案，莫凯。”丹帝巴小心地挑选着话语中的每一个字。莫凯注意到他的谨慎，猜到了丹帝巴一定隐瞒了什么。

“那么，问题是什么？”幽灵逼问道。

丹帝巴继续保持谨慎，对于每一个说出口的字都再三斟酌。他不想让莫凯察觉出他寻找那个卓尔精灵的动机——这个幽灵肯定会将听到的风声传遍各个位面。许多强大的生灵——甚至可能是莫凯自己——如果知道碎魔晶的下落，都会竭尽全力去追逐那件强大的遗宝。

“四名冒险者，其中一个是卓尔精灵，他们在今天从冰风谷来到路斯坎，”斑衣巫师详细说道，“他们在这座城市中做了什么？为什么要到这里来？”

莫凯仔细端详着他的仇家，竭力想要找出这个问题背后的原因。“你提出这个问题的对象应该是城市卫兵，”他回答道，“那些访客肯定会在城门前陈述他们此行的目的。”

“我是在问你！”丹帝巴的怒火突然爆发出来。莫凯在拖延时间，现在的每一秒对于斑衣巫师都是沉重的负担。死亡几乎没有让莫凯失去任何精神力量，他正在顽固地对抗着召唤法术中的束缚咒文。

丹帝巴用力在红袍法师面前打开一支卷轴。“我已经写下了十二份这样的东西。”他警告道。

莫凯退缩了。他认得这种卷轴，现在这张纸上的文字清晰地呈现出了他的本体真名。只要阅读这些文字，遮住他名字的神秘帷幕就会被剥除，他灵魂的一切私密都将被袒露出来。到时候丹帝巴就会使用这份卷轴真正的力量，利用变形的音调扭曲莫凯的名字，打乱他灵魂的和谐，以此来对他进行深入核心的折磨。

“我有多长时间寻找你的答案？”莫凯问。

尽管承受的消耗在不断增强，丹帝巴还是对自己的胜利露出微笑。“两个小时。”他毫不迟疑地命令道。在进行召唤之前，他就已经谨慎地确定了搜索时间。这样一段时间能够让莫凯有足够的机会找到一些答案，但又不至于长到让这个幽灵探查出他不该知道的东西。

莫凯微微一笑。他猜到了丹帝巴如此决定的原因。突然间，他向后闪去，化作一团烟雾消失了。维持他形体的火焰退回到火盆中，等待他的回归。

丹帝巴立刻松了一口气。尽管他还需要集中精神维持通往异界的大门，但只要幽灵不在，他的意志所承受的压力和力量的消耗就都会明显减轻。在刚才的对峙中，莫凯的意志力差一点就压倒了他。丹帝巴难以置信地摇摇头——这个曾经的尊主竟然能够带着如此强大的力量离开自己的坟墓。一阵战栗沿着他的脊骨涌上来，他开始重新思考自己密谋对抗如此强大的法师是否明智。实际上，每一次他召唤莫凯的时候，他都会想到自己的罪行遭到清算的那一天。

莫凯顺利地探查到了那四名冒险者，其实这个幽灵对于他们已经有很多了解了。他在作为北塔尊主的时候就对十镇非常感兴趣，而他的好奇心并没有随同他的肉体一起消亡。直到现在，他还是会不时看一看冰风谷中的动静，而任何在最近这几个月里关心十镇的人多少都会对这四位英雄有所了解。

莫凯对于自己已经离开的那个世界依旧保持着兴趣，这种现象在幽灵的世界并不少见。死亡会改变灵魂的深层需求，以一种对知识永恒的饥渴取代对于物质或社会成就的喜爱。一些幽灵会在数不清的世纪中一直观看被遗忘国度，只是为了收集信息，看一看生命的各种活动，也许还是因为羡慕他们已经无法再体验到的物质知觉。但无论出于怎样的原因，一个幽灵所拥有的知识财富往往会超过被遗忘国度所有图书馆收藏的总和。

莫凯在丹帝巴给予他的两个小时中了解了许多情况。现在轮到他谨慎选择对话的词句了。他必须满足召唤者的要求，但他打算尽可能让答案变得模棱两可，含糊不清。

丹帝巴看到火盆中的火焰再次闪动，立刻眼睛一亮。已经过去两个小时了？他暗自思忖，在他的感觉中，这段休息的时间肯定没有那么长。他觉得自己还没有从第一次与那个幽灵的对峙中完全恢复过来，但他无法否认火焰的舞蹈。他挺直身体，将盘起的脚踝又收紧了一些，稳稳坐定，保持着标准的冥想姿势。

火球跃升到最高点，莫凯出现在他面前。这个幽灵只是默默地站立着，除非丹帝巴提问，否则他不会提供任何信息。

那四名冒险者前来路斯坎的详细来龙去脉对莫凯而言还不是很清晰，但他对于他们的任务已经有了许多了解，其中一些内容是他不想让丹帝巴知道的。现在他还不知道斑衣巫师此次召唤的真实目的，但他相信，丹帝巴的目标无论是什么，都绝不会带有丝毫善意。

“此行的目的是什么？”丹帝巴问道。莫凯的静默策略再一次引起了他的怒火。

“是你召唤了我，”莫凯狡猾地回答，“我被迫出现于此。”

“不要和我耍滑头！”斑衣巫师咆哮道。他瞪着面前的幽灵，用手指摩挲那份能够给莫凯带来凄惨折磨的卷轴，显示出毫不掩饰的威胁意味。来自异界的灵体在回答问题时经常会僵硬地对召唤者问题中的每一个字做出反应，混淆问题真正的意思，以此来扰乱召唤者。

丹帝巴转念一想，脸上又露出微笑。为了应对这个幽灵简单的逻辑，他更加清楚地重提了一遍问题：“那四个来自于冰风谷的冒险者进入路斯坎城有什么目的？”

“不同的原因，”莫凯回答道，“其中一个来寻找父辈祖先的家园。”

“那个卓尔精灵呢？”丹帝巴又问道。他怀疑崔斯特计划携带碎魔晶返回自己出生的地下世界，所以他在竭力寻找这方面的线索。也许崔斯特想要利用碎魔晶的力量煽动一场黑暗精灵的暴乱？“是那个卓尔精灵要返回故乡吗？”

“不。”幽灵回答道。莫凯很高兴丹帝巴找错了方向。这会耽误他提出更具体也更危险的问题。不断延长的时间很快就会开始消解丹帝巴对他的控制。莫凯希望自己能够在被迫向斑衣巫师透露太多情报之前挣脱出法术的束缚。“崔斯特·杜垩登已经彻底抛弃了他的故土，他绝不会在返回那个黑暗的世界了，更不会将他最亲爱的朋友们带去那里！”

“那又是谁？”

“四个人中的另外一个在逃离背后的危险。”莫凯主动说道。他在扭曲丹帝巴问题的方向。

“是谁在寻找故土？”丹帝巴加重了语气。

“那个矮人，布鲁诺·战锤，”莫凯不得不服从，“他在寻找自己的出生之地——秘银厅。他的朋友们加入了他的冒险之旅。为什么你会对这种事感兴趣？这些人和路斯坎没有关系，对巫士塔也不会有危险。”

“我召唤你不是为了回答你的问题！”丹帝巴怒吼道，“现在告诉我，是谁在逃离危险。那个危险又是什么？”

“你自己看吧。”幽灵莫凯一挥手，向斑衣巫师的意识中注入了一个影像——一名身披黑斗篷的骑手正纵马在苔原上飞驰，马嘴中不断甩出白沫，但骑手仍然在无情地驱策它。

“半身人正在逃避这个人，”莫凯说，“但我还不知道这个人的目的是什么。”就算只告诉了丹帝巴这些情报，幽灵还是感到愤怒，这只是因为他无法违抗这个仇敌的命令。不过，他感觉到斑衣巫师意志力的束缚在松弛下去。也许这场召唤就快结束了。

丹帝巴停顿片刻，思考着这消息。

莫凯向他提供的信息都和碎魔晶没有直接联系，但让他至少知道了这四名冒险者不打算在路斯坎停留太长时间，而且他也发现了一个潜在的盟友，一个进一步攫取信息的源头。那名黑袍骑手一定非常强大，才会让半身人和他战力非凡的朋友们一直向南逃窜。

丹帝巴已经开始构想下一步行动了。就在这时，莫凯顽固的抵抗破坏了他的思路。怒不可遏的斑衣巫师恶狠狠地瞪了幽灵一眼，打开手中的卷轴，怒吼一声：“放肆！”如果他将全部精力投入到这场意志之战中，他还可以继续控制这个幽灵一段时间，但他还是开始念诵卷轴上的文字。

尽管故意激怒了丹帝巴，但眼下莫凯还是退缩了。这个幽灵愿意接受丹帝巴的折磨，因为这样就标志着这次召唤也就此终结。莫凯很庆幸丹帝巴没有能逼迫他透露更多路斯坎以外，和十镇毗邻的那座山谷中的事情。

随着丹帝巴用变形的声音扰乱了莫凯灵魂的和谐，红袍法师让自己注意力的焦点跨越数百里，回到了一辆刚刚离开十镇中最偏远的小镇——布理门镇的商队马车上。现在那辆马车距离布理门才只有一天的路程，车上除了做生意的商人，还坐着一位勇敢的年轻女孩。幽灵知道，这个女孩至少在一段时间之内避开了斑衣巫师的刺探，这让他颇感安慰。

这并非是因为莫凯愿意为他人着想——他从不曾因为这样的美德而被称誉过。他只是很愿意对杀害他的凶手尽可能造成妨碍。

凯蒂布莉儿红褐色的发卷不住地在肩头甩动着。她高高地坐在这支商队领头的马车上。他们是昨天离开十镇，出发前往路斯坎的。她毫不在意啮咬面颊的寒风，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的大路，寻找刺客经过的痕迹。她已经将恩崔立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凯西乌斯。布林山德的发言人会把消息转达给矮人们，而她自己则跟着最早出发的一支商队悄悄离开了十镇，没有和战锤氏族一同进行追击——女孩至今都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

但只有她见过那名刺客的手段。她很清楚，如果和恩崔立发生了正面冲突，一心只想为芬德和葛若罗复仇的矮人们绝不会谨慎应对这个强敌。到时候一定又会有许多矮人惨死在那名刺客的剑下。

也许是出于自私，凯蒂布莉儿认定对付那个刺客是她的私事。恩崔立曾让她失去勇气，剥夺了她多年以来的刻苦训练和修习的自信，把她变成了一个被吓得失了神、只知道发抖的孩子。现在，她已经是一个年轻女人，不再是小孩了。

她必须亲自去面对这场羞辱，否则刺客留给她的创伤就会一直折磨她，直到她走进坟墓，在她的人生道路上不断剥夺她的力量，让她永远都无法发现自己生命的真正潜能。

她会在路斯坎找到她的朋友们，警告他们危险即将到来。然后他们会齐心协力对付阿提密斯·恩崔立。

“我们走得很快。”头车的车夫向凯蒂布莉儿保证。他知道这个女孩一心想要快些赶到路斯坎。

凯蒂布莉儿没有看那个车夫。她的眼睛仍然只是盯着前方平直的地平线。“我的心告诉我，这样还不够快。”她语带憾恨地说。

车夫不解地看了看这个女孩。不过他知道，最好不要在这个时候多嘴问些什么。

凯蒂布莉儿从一开始就清楚地说明，她此次行程是为了私人事务。她是布鲁诺·战锤的养女，而且在十镇也是一位颇有名望的优秀战士。这支商队的商人们都觉得能够与她同行是自己的运气，所以更会尊重她的隐私。况且，在他们出发前的一场非正式会议上，就有一个以能言善辩而著称的马车夫叫喊着说：“能有一个姑娘一路陪着我，可要比盯着牛屁股走上九百里路好多了！”

他们甚至为了能与她同行而提前了出发的日期。

“不必担心，凯蒂布莉儿，”马车夫又向她保证，“我们会平安到达的！”

凯蒂布莉儿将吹到脸上的乱发甩了甩，朝落向前方地平线的太阳望去。“但能够及时赶到吗？”她轻声问道。她知道，自己的这句悄悄话在离开嘴唇的时候就会被强风吹散。

第五章　乱石区

四名冒险者沿着米拉尔河慢步奔跑。崔斯特跑在最前面。他们在尽可能拉开和路斯坎之间的距离。尽管已经有很长时间不曾睡觉，但他们在千帆之城的遭遇让他们全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直到现在都还没有觉得累。

今晚的空气中弥散着某种魔法气息。一种清晰的刺麻感让最疲惫不堪的旅行者也不愿闭上眼睛。河水相当湍急，因为春季融雪，水位变得很高。波浪间映射着点点光泽，那是被白色浪花捕捉到的夜空星光，又被浪花抛回到夜幕中，变成一片片细碎的宝石。

通常都保持着高度警惕的冒险者们也不由得放松了戒备。他们没有感觉到附近潜藏着危险，只有早春夜空下凌厉清新的冷风和来自苍穹的神秘吸引。布鲁诺沉浸在对秘银厅的梦想中；瑞吉斯回忆着卡丽港；就连刚才还在为自己与文明社会不幸的第一次遭遇感到沮丧的沃夫加也重新振作起了精神，他想到了辽阔苔原上与现在非常相似的夜晚。那时他一直在幻想着地平线的另一边会有些什么。现在，他已经来到了地平线的这一边，却发现自己一直无法忘却的牵挂。尽管这让他感到惊讶，他的冒险本能也一直在拒绝这个令他感到慰藉的牵挂，但他还是希望凯蒂布莉儿，那个他越来越珍视的女人能够和他一同分享这个美丽的夜晚。

如果大家没有深深陶醉在这迷人的夜色和各自的心绪中，他们就会注意到崔斯特·杜垩登今晚的优雅步伐更显示出一种格外的灵动活力。对这名卓尔精灵而言，在这样的魔法之夜，看到这一直延伸到地平线以外的天穹，他便会对自己最重要也最艰难的选择更有信心——离开他的种族和故土是正确的。黑暗精灵的黑色城市魔索布莱城的天空中没有群星闪烁；那座没有光明的巨型洞穴里只有冰冷的岩石，根本找不到这种让他心旌摇曳的恢宏神秘的景象。

“为了生活在黑暗中，我的族人到底损失了多少美好的东西？”崔斯特向黑夜中悄声说道。

无尽天空的神秘魅力让崔斯特的心灵充满了超越凡尘的喜悦，让他向着多元宇宙里那些没有答案的问题张开了自己的意识。他是一名精灵，尽管皮肤是黑色的，但他的灵魂中仍然保留着能够与他的地表亲族们产生共鸣的欣喜情怀。他很想知道这种感觉在他的族人中又会有多么普遍，是否这样的喜悦其实还隐藏在所有卓尔精灵的心里，还是漫长岁月的地底生活已经彻底熄灭了这一点灵性之火？在崔斯特看来，也许他的族人所承受的最大损失就是当他们撤退进入地底深处的时候，他们也失去了形而上地思索存在意义的灵性。

米拉尔河水晶一般的光辉渐渐黯淡，黎明的晨曦让群星一点点隐去。当这四位友人在靠近河岸边的一个避风之处安扎下营地的时候，他们的情绪中悄然出现了一种不需明言的失望。

“要知道，这样的夜晚是非常罕见的。” 布鲁诺看着从东方地平线上跃起的第一缕阳光说道。他的眼睛边缘闪动着一点光亮，这位通常都严肃无趣的矮人竟然也流露出了一点赞叹自然与魔法之美的热情。

崔斯特注意到布鲁诺闪烁着梦想的眼神，想起了自己和这位老矮人在布鲁诺岩上——那是他们在矮人山谷和十镇之间特别的见面闲聊之地——共度的那些夜晚。“太少了。”他对老矮人的话表示同意。

在一阵眷恋的叹息之后，他们开始忙活起来。崔斯特和沃夫加开始准备早餐，布鲁诺和瑞吉斯则查看起了他们在路斯坎获得的地图。

尽管布鲁诺总是冲着瑞吉斯吹胡子瞪眼，或者用各种揶揄的话戏弄半身人，但他有着切实的理由希望半身人能够参加这场探险。这绝不仅仅因为他们是朋友。老矮人将自己的情绪掩饰得很好。当瑞吉斯气喘吁吁地沿着十镇大路向他们跑过来，在最后一刻请求加入队伍的时候，布鲁诺真的是大喜过望。

瑞吉斯是他们之中最熟悉世界之脊以南世界的人。布鲁诺已经有将近两个世纪不曾离开过冰风谷了，而在进入那座山谷之前，他还只是一个没有胡须的矮人孩子。沃夫加更是从没有离开过北方苔原。崔斯特尽管去过地表世界的不少地方，但他是一名夜行的冒险者，一直都只是从一片阴影逃遁到另一片阴影，竭力避开这支探险队需要去仔细查看的地方，对于寻找秘银厅不会有多大帮助。

现在，瑞吉斯的手指正一下一下在地图上跳动着。半身人详细地向布鲁诺讲述着自己到过的每一个地方，尤其是拥有巨大财富的北方矿业城市米拉巴，还有位于南方海岸。号称“辉煌之城”的深水城。

布鲁诺的手指划过地图。他在仔细审视一个个地方的地理环境。“在我看来，米拉巴更有可能。”他最终说道。老矮人短粗的手指摁在了位于世界之脊南面山峦中的这座城市。“秘银厅在山里，不在海边，至少我知道这一点。”

瑞吉斯对老矮人的话考虑了一会儿，然后让手指落在另一个点上。那里处于内陆，距离路斯坎差不多有将近六百里。“长鞍镇，”半身人说，“在去银月城的半路上，也恰好位于米拉巴到深水城的道路中点。我们应该从那里开始搜索。”

“那是一座城市？”布鲁诺问道。长鞍镇在地图上只是一个小黑点。

“一个村子，”瑞吉斯纠正了他，“人不多，但有一个法师家族，哈贝尔一家。他们在那里居住多年，比任何人都更加熟悉北地的情况。他们一定会愿意帮助我们。”

布鲁诺挠着下巴点了点头。“那么这段路就值得走一趟。我们沿路有可能遇到些什么？”

“乱石区，”瑞吉斯承认，回忆起那个地方让他不由得有一点为之胆寒，“到处都是兽人的荒野。我很希望我们能去别的地方，但长鞍镇无论怎么看都是最好的选择。”

“北地所有的道路都不太平。”布鲁诺提醒半身人。

他们又看着地图讨论了很长时间。瑞吉斯记起了越来越多的细节情况，向布鲁诺讲解了地图上的一系列非同寻常却又模糊不清的标记。其中三个黑点几乎沿一条直线从路斯坎向东延伸到幽影森林南方的河道网络，尤其吸引了布鲁诺的注意。

“是列祖丘，”瑞吉斯解释说，“乌司嘉族的圣地。”

“乌司嘉族？”

“野蛮人，”瑞吉斯面色阴沉地回答道，“和苔原上的野蛮人有亲缘关系，也许会更文明一些，但凶暴程度没有任何差别。他们不同的部落分支遍布整个北地荒野。”

布鲁诺明白了半身人的脸色为什么变得这么难看，不由得也重重哼了一声。这位老矮人太熟悉狂野好斗的野蛮人了，和他们相比，兽人也要弱上很多。

两个人结束讨论的时候，崔斯特正躺在一片能够俯瞰河边景色的树荫里，而沃夫加正在吃着他的第三份早餐。

“嗨，你的嘴就停不下来了吗？”布鲁诺注意到锅里的食物已经没有多少了。

“我们一晚上都没消停。”沃夫加欢快地回答道。他的朋友们发现昨晚的斗殴丝毫没有减损他探索新世界的兴致，这让大家都很高兴。“吃好睡好才好再上路！”

“我们出来可不是为了享受！”布鲁诺命令道，“别忘了你今天还要有三分之一的时间用来站岗！”

瑞吉斯立刻惊诧地向身边的朋友们扫了一眼。当自己的工作量有所增加的时候，他总是会非常敏感。“三分之一？”他问道，“为什么不是四分之一？”

“精灵的眼睛更适合夜晚，”布鲁诺解释说，“等到白天过去，他要准备好为我们找路。”

“我们要去哪里？”躺倒在苔藓床铺上的崔斯特问，“你们有没有决定出我们的下一个目标？”

“长鞍镇，”瑞吉斯回答道，“向东南六百里，绕过绝冬森林，再穿过这片乱石区。”

“我完全不知道这个地方。”崔斯特说。

“哈贝尔之家，”瑞吉斯解释说，“这个法师家族以他们的善良好客而闻名。我在前往十镇的路上曾经在那里居住过一段时间。”

沃夫加对这个主意很有些反感。冰风谷的野蛮人藐视法师，他们认为只有懦夫才会使用那种黑暗技巧。“我可不想去那个地方。”他直白地说道。

“谁问你了？”布鲁诺吼了一声。老矮人坚定的意志让沃夫加不由得后退了一步，就像是一个不愿意和斥责自己的父亲争论的儿子。

“你会喜欢长鞍镇的，”瑞吉斯向他保证，“哈贝尔一家的好客绝不是浪得虚名。神奇的长鞍镇更是会让你看到魔法之中完全超出你想象的一面。他们甚至会接受……”半身人发现自己的话显然会让崔斯特伤心，便急忙在困窘中止住了话头。

不过卓尔精灵只是露出淡然的微笑。“不必担心，我的朋友，”他对瑞吉斯说，“你说的不会有错，我必须接受自己在你们的世界中的位置。”他停顿一下，逐一与伙伴们不安的目光对视，“我知道谁是我的朋友，也不在意敌人怎样说我。”他话语中那种笃定的情绪轻轻拨去了压在另外三个人心头的忧愁。

“你完全能用刀刃让那些家伙闭嘴。”布鲁诺轻声笑了起来。崔斯特敏锐的耳朵捕捉到了老矮人的悄悄话。

“如果有必要的话。”卓尔精灵微笑着表示同意，然后翻过身准备睡觉，完全相信自己的朋友们有能力保护他的安全。

他们在河边的树荫里度过了一个慵懒的白天。到了将近傍晚的时候，崔斯特和布鲁诺吃了些东西，讨论了一下他们的行程，没有打扰呼呼大睡的沃夫加和瑞吉斯。至少在把肚子填饱之前，他们都没有去惊动那两个人。

“我们沿河再走一个晚上，”布鲁诺说，“然后转向东南，穿过开阔原野，这样我们就能避开森林，同时沿直线前进。”

“也许随后的几天里我们应该都只在晚上赶路，”崔斯特提出建议，“我们不知道有谁看到我们离开了千帆之城。”

“同意，”布鲁诺回答，“那我们就出发吧。前面还有一段长路要走，然后是更长的路！”

“太长了。”瑞吉斯嘟囔着，懒洋洋地睁开一只眼睛。

布鲁诺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有时候，布鲁诺会因为将朋友们带上这样一段艰苦而又危险的道路而感到深深不安，但有时候，这位老矮人反而又会因此而过分敏感，认为同伴们的一切抱怨都是在针对他。

“我是说，这段路用两条腿来走显然是太远了。”瑞吉斯急忙解释说，“这个地方有不少农庄，我们一定能搞到马匹。”

“在这个地方，马的价格太高了。”布鲁诺说。

“也许……”半身人的语气透着狡猾。他的朋友们很快就猜出了他在想些什么，所以大家全都下意识地皱起眉，对此感到不以为然。

“我们面前还有一片乱石区！”瑞吉斯争辩说，“马能够让我们甩掉兽人。如果没有了马匹，我们就要一里一里地杀出一条血路来！况且我们也只是借用一下，回来以后还可以把那些马还给它们的主人。”

崔斯特和布鲁诺都不赞成半身人的诡计，却无法否认他的逻辑：马匹在这一路上肯定能为他们提供很大帮助。

“把那小子叫醒。”布鲁诺怒气冲冲地说了一声。

“那么我的计划呢？”瑞吉斯问。

“我们找到机会以后再做决定！”

这话已经足以让瑞吉斯满意了。他相信他的朋友们一定不会拒绝马匹。他吃饱了肚子，然后把所剩不多的晚餐拢了拢，才去叫醒沃夫加。

随后不久，他们就又上路了。很快，他们看到了远处一幢小房子里的灯光。

“带我们去那里，”布鲁诺对崔斯特说，“也许大肚子的方案值得一试。”

沃夫加没有听到其他人刚才在营地中的商议，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过他没有争论，甚至没有向老矮人提任何问题。在弯短剑酒馆中的那场灾难之后，他在这次冒险途中就变得安静了很多，只是让另外三个人来决定他们要去哪里，做些什么。他则毫无怨言地服从命令，时刻让自己的战锤做好准备。

他们已经离开河边，向原野中行进了数里路。现在他们遇到了几座聚在一起、被矮木篱围起来的农庄。

“这里有狗。”崔斯特说道。这是他非同寻常的听觉所获得的情报。

“那就让大肚子一个人去。”布鲁诺说道。

沃夫加的面孔因为困惑而抽动了一下，而半身人的表情则显示出他对这个命令非常缺乏热情。“不能这样，”野蛮人开口说道，“这个小家伙是我们中间唯一需要保护的人。我不能躲在阴影里，让他一个人去应对危险！”

“他必须一个人去，”布鲁诺将命令重复了一遍，“孩子，我们到这里来不是为了战斗。大肚子只是要给我们弄一些马。”

瑞吉斯只能无可奈何地笑笑。他掉进了圈套，明显是布鲁诺为他设计的圈套。

既然瑞吉斯坚持，布鲁诺允许他去找马，但半身人要拿出勇气，为这个任务负起完全的责任。这就是老矮人的态度，对于半身人的诡计，他不会有任何参与。

沃夫加仍然坚定地要求和半身人一起行动。但瑞吉斯知道，在这种靠技巧的谈判交涉中，这名年轻的武士很可能会在无意中给他造成麻烦。

“你和其他人留在一起，”半身人对野蛮人说，“我能够处理好这种事。”

然后，他鼓起勇气，紧了紧挂在肚子上的腰带，便大步向那个小村子走去。

一靠近篱笆大门，就有不止一条狗向瑞吉斯发出威胁的吠声。瑞吉斯很想转头逃走，毕竟红宝石吊坠对于恶狗可能没什么作用。不过他看到一个人影从房子里出来，正在走向篱笆门。

“你想干什么？”那名农夫气势汹汹地在篱笆门后站稳脚跟。他的手中攥着一杆老旧的长戟，也许这是他的祖先留下来的传家宝。

“我只是一个有些疲惫的旅行者。”瑞吉斯竭力想让自己显得可怜一些，不过这名农夫显然听到过太多雷同的故事了。

“滚开！”农夫命令道。

“但——”

“赶快滚！”

在远处的一道山梁上，另外三名冒险者都在看着瑞吉斯的谈判，只有崔斯特能够在昏暗的光线中看清农庄门口到底发生了什么。卓尔精灵能够从那名农夫紧紧攥住武器的双手上看出他内心的紧张，也能够从他满面的怒容中判断他对瑞吉斯深深的敌意。

但瑞吉斯从外衣下面拽出一样东西以后，那名农夫立刻就松开了握住武器的双手。没过一会儿，篱笆门被打开了，瑞吉斯走了进去。

朋友们又焦急地等待了几个小时，却完全没有看到瑞吉斯的影子。

于是他们开始考虑亲自去和那些农夫打打交道，却又担心这样可能对半身人更加不利。终于，当月亮完全滑过天顶的时候，瑞吉斯从篱笆门里走出来，手中还牵着两匹普通马和两匹矮种马。那些农夫和他们的家人全都挥手向他道别，并邀请他再经过此地的时候一定去他们家再坐一坐。

“绝了。”崔斯特笑着说。布鲁诺和沃夫加只是难以置信地摇着头。

在进入村子不久之后，瑞吉斯就开始考虑自己耽搁过久会让朋友们担心，但请他进村的那名农夫坚持邀请他一同吃晚餐，然后再讨论瑞吉斯的需求。瑞吉斯当然不能拂逆主人的好意，而且他今天毕竟也只吃了一顿晚饭，于是他接受了主人的邀请，不过他还是尽可能缩短了用餐时间，并礼貌地婉拒了主人为他端上来的第四盘食物。那之后，他很容易就得到了马匹，而农夫们只是请他保证会将马匹留在长鞍镇的法师们那里。

瑞吉斯相信他的朋友们就算对他生气，也不会生气太久。当然，他让他们忧心忡忡地等了半个晚上，但他在今晚收获的成果让他们能够在危险的路途上缩短许多天的行程。只要在飞驰的马背上被清风吹一两个小时，他们对他的火气一定都会烟消云散。即使他们真的不会轻易原谅他，用这样一点麻烦换来一顿饱饭也值得了。

崔斯特有意带领这支队伍朝东南偏东的方向前进。在布鲁诺的地图上，他找不到清晰的地标能够引领他们采取直线路径前往长鞍镇。如果贸然前行却错失了方向，哪怕只有一点偏差，他们最终也只能撞上通往北方城市米拉巴的大道，却不知道是应该向北还是向南。如果一直向东前进，那么崔斯特就能确保他们会在长鞍镇以北踏上那条大道。到时候，他们确实需要再多走一些路，但肯定不必连走上几天的冤枉路以后才发现走错了方向，还要折返回去。

在随后的一天又一夜里，他们的行程明确而又轻松。随后，布鲁诺认为他们已经足够远离了路斯坎，可以恢复正常的旅行方式了。“我们现在可以白天赶路了。”第二天下午，他在马背上说道。

“我更喜欢走夜路。”崔斯特刚刚睡醒，正在为他身材修长、肌肉结实的黑色公马刷毛。

“我不喜欢，”瑞吉斯争论说，“晚上是睡觉的时间，而且马匹在晚上根本看不见可能把腿摔瘸的坑洞和岩石。”

“那么我们可以折中一下。”沃夫加一边说，一边伸着懒腰，将最后一点睡意从骨头里赶走。“我们可以在午后出发，将太阳留在我们背后。这样会让崔斯特舒服一些，然后我们一直赶路到天色完全黑下来的时候。”

“主意不错，小子。”布鲁诺笑着说，“实际上，现在就已经是下午了。上马吧！该出发了！”

“你就不能吃了晚饭再开口吗？”瑞吉斯向沃夫加嘟囔着，心不甘情不愿地爬上了他的白色矮种马。

沃夫加走过去托起还在努力登上马鞍的小个子朋友，同时说道：“但那样的话我们就会损失半天的时间。”

“那一定会很可惜喽。”瑞吉斯反唇相讥。

在离开路斯坎的第四天，这支探险队终于来到了乱石区——由破碎的山峰和起伏不定的丘陵组成的一道狭长地带。一种粗犷野蛮的美景形成了这里的特色，这种令人震撼的荒野气息让每一个来至此地的旅行者都会油然而生一种征服感，仿佛他是第一个眺望这种非凡风景的人。就像所有无人荒野一样，这里到处都是危险，当然，这也是足以让冒险者们感到兴奋的原因。他们在这个崎岖不平的地方一路前行，刚刚要进入第一片小树林的时候，崔斯特就发现了他已经非常熟悉的痕迹：一队兽人留下的行军脚印。

“不到一天时间。”他对有些担忧的同伴们说道。

“有多少个？”布鲁诺问。

卓尔精灵耸耸肩。“至少十几个，也许二十多。”

“我们继续按照既定路线前进，”矮人说，“他们在我们前面，这总要比在我们背后更好。”

太阳向西方落去，标志着他们今天的行程已经过半。冒险者们短暂休息了一下，让马匹在一片小草地上吃草。

兽人的足迹还在他们前方，但沃夫加忽然回身走出一段路，警惕地观察了一会儿。

“我们被跟踪了。”他对面露疑问的朋友们说道。

“是兽人吗？”瑞吉斯问。

野蛮人摇摇头。“我还没有看到。不过我觉得跟踪我们的人很狡诈，也很谨慎。”

“也许这里的兽人要比冰风谷的兽人更聪明一些。”布鲁诺嘴上说着，心中却想到了另一股敌人。不用去看瑞吉斯，他就知道半身人也和他有着同样的忧虑。瑞吉斯在地图上向他指出的第一个列祖丘标记距离他们现在的位置已经不远了。

“我们应该上马了。”崔斯特说，“加紧赶一段路会让我们处在更有利的位置上。”

“我们要一直走到月亮落下，”布鲁诺表示同意，“找到一个能够防御敌袭的地方再停下。我有一种感觉，我们会在太阳升起之前打上一仗！”

他们一路纵马疾驰，几乎要越过乱石区了，也没有发现任何危险的迹象。就连那些兽人脚印也转向北方，渐渐消失了，只留下了通畅无阻的道路。但沃夫加相信自己听到了背后传来的声音，甚至用眼角余光捕捉到了一些反常的动静。

崔斯特很想一直赶路，直到他们彻底脱离乱石区，但在这种遍地都是乱石挡路的地方，马匹很快就到达了体力的极限。他在一座小高地上的一小片冷杉树林前勒住缰绳。其他冒险者也都和他一样感觉到不友善的眼睛正从不止一个方向盯着他们。

不等其他人下马，崔斯特已经蹿上一棵大树。剩下的三个人将马匹拴在一起，围绕马匹席地而坐。现在就连瑞吉斯也睡不着了。他相信崔斯特的黑暗视觉，而他体内的热血已经在兴奋中开始加速奔流。

布鲁诺是身经百战的老兵，对自己的作战能力有着充分的信心。他平静地靠在一棵树干上，有着许多豁齿的战斧横放在胸前，一只手坚定地握住了斧柄。

沃夫加正在做着另一番准备。他收集了许多树枝，将它们的一端削尖，然后将这些尖木桩插在周围适当的位置上，准备用它们阻挡敌人的冲锋。他还对其中一些木桩进行了巧妙的伪装，让它们有很大机会对兽人造成严重的杀伤。

瑞吉斯是他们之中最紧张的一个。他看着采取不同战术的朋友们，感觉到自己对于即将爆发的战斗做不了什么。对他而言，似乎最好的战术就是尽量远离战场，不要对他的朋友们造成妨碍。也许他还能有机会对敌人发动一次出其不意的攻击，不过这种可能性显然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半身人偶尔也会有勇气爆发的时刻，不过这完全不在他的计划之中。

几乎不到一个小时之后，冒险者们的担心变成了事实，但这也让一直在焦虑中做着各种准备的冒险者们几乎终于松了一口气。崔斯特悄声对地面上的朋友们说，高地下方出现了非同寻常的动静。

“有多少？”布鲁诺问。

“我们的四倍，也许还要更多。”崔斯特回答。

老矮人转向沃夫加问：“准备好了吗，孩子？”

沃夫加将战锤举到身前，大笑了一声：“四对一？”布鲁诺很喜欢这名年轻武士的自信。不过老矮人还是很清楚，占据人数优势的敌人可能会成为他们的大麻烦，毕竟瑞吉斯是没什么能力进行正面格斗的。

“让他们进来还是在外面打倒他们？”布鲁诺问崔斯特。

“让他们进来，”卓尔精灵回答，“他们一直都偷偷摸摸的，我相信他们觉得能够偷袭我们。”

“这样我们就能反过来让他们大吃一惊，这要比从远处向他们冲锋好多了。”布鲁诺接口道，“精灵，好好使用你的弓。我们可都在等你的战果呢！”

沃夫加觉得卓尔精灵浅紫色的眼睛里仿佛跃起了一点火焰，那种致命的闪光总是和崔斯特在战斗之前平静的外表显得很不相符。野蛮人则很喜欢那一道光芒，因为那意味着这个卓尔精灵要比他更加渴望战斗。他从没有见到过任何敌人能够抵挡那一双旋舞如飞的弯刀。一边这样想着，沃夫加一边握紧手中的战锤，伏身躲在一棵大树的树根旁。

布鲁诺隐身在两匹马之间，双脚各踩在一匹马的马镫上。瑞吉斯把铺盖卷放在地上，伪装出有人在睡觉的样子，然后就匆忙地躲进了一棵大树低垂的枝杈里。

兽人组成了包围圈，慢慢向营地逼近。他们显然是以为能够轻易干掉这四个赶路的人。崔斯特注意到这个包围圈的一些缺口，不由得露出微笑。这群兽人的组织很差，等到战斗爆发的时候，他们就会变成侧翼大开的零散队伍，彼此之间完全无法迅速支援。他们会同时到达小树林的边缘，位于最外面的沃夫加应该首先发动攻击。

兽人们蹑手蹑脚地靠过来。一小群兽人朝马匹凑过去，另一群则逐步接近地上的被褥卷。有四个兽人从沃夫加身边经过却完全无所察觉。不过沃夫加又等了一秒钟，让其他兽人能够靠近那些马，方便布鲁诺发动攻击。

埋伏的时间结束了。

沃夫加纵身跃起，魔法战锤艾吉斯之牙已经挥出一道弧光。“坦帕斯！”他一边呼吼着战神的名号，一边将两个兽人狠狠砸倒在地。

另一群兽人此时已经扑向马匹，意图阻止包围圈中的目标逃走。

但迎接他们的是凶暴的矮人和他撕裂空气的战斧！

在大惊失色的敌人面前，布鲁诺一斧劈开了一个兽人的肚子，又顺势砍掉了另一个兽人的脑袋。这时剩下的两个兽人才明白自己遭到了攻击。

崔斯特逐一瞄准处在第二线的兽人，尽量阻止他们支援正遭受矮人和野蛮人杀戮的同伙。他的弓弦响了一次，两次，三次。同样数量的兽人倒在地上，都用手攥住了要命的箭杆，但他们已经睁不开自己残忍贪婪的眼睛了。

遭到突袭的敌人立刻陷入了混乱。卓尔精灵抽出弯刀，从树枝上纵身扑落。他相信自己和朋友们能够迅速了结掉剩余的敌人，但他的微笑没有持续多久。就在他从树枝上落下的时候，他注意到荒野中出现了更多蠢蠢欲动的黑影。

崔斯特落到三名敌人中间，弯刀在他的双脚触及地面之前就已经开始转动。这些兽人中的一个看到卓尔精灵落下，已经有所防备，但崔斯特的猛攻仍然让他们失去了平衡，同时又不得不匆忙举起武器进行招架。

在卓尔精灵闪电般的攻击中，任何延迟只能意味着死亡。混乱的战团中，唯有崔斯特能够从容自如地控制自己的身体，令弯刀以精准的杀戮角度劈开和刺穿周围的兽人。

沃夫加的运气也很不错。他当面的两个怪物虽然都是残忍的战士，却完全无法抵抗这个巨大野蛮人强横的力量。一个兽人总算及时举起了自己粗糙的武器，挡住沃夫加的挥击，但艾吉斯之牙轻松突破了兽人的防御，随后又毫不停顿地打碎了这个倒霉兽人的脑袋。

布鲁诺最先遇到麻烦。在成功地发动突袭之后，他的面前也只剩下了两个敌人。一对二，老矮人很喜欢这种局面，不过受惊的马匹纷纷在长嘶中扬起前蹄，把缰绳从树枝上扯脱下来。为了躲避马匹，布鲁诺在地上打了个滚。不等他站起身，他自己的矮种马却一蹶子踢在了他的头上。一个兽人也受到了马匹的冲击，但另一个兽人躲开了惊马，已经冲过来要干掉被踢晕的矮人。

幸运的是，那种捉摸不定的半身人勇气在这时从瑞吉斯的心中爆发了。瑞吉斯从树下钻出来，悄无声息地蹿到兽人身后。就算是踮起脚尖，这个兽人还是要比他高出很多。瑞吉斯不喜欢从这个角度击打敌人的头部。他无奈地耸耸肩，改变了进攻策略。

不等兽人攻击布鲁诺，半身人的小锤子已经从兽人的膝盖之间挥了上去，正打在他的胯下。兽人哀号着向上一蹦，伸手捂住被击中的地方，然后就翻起眼珠倒在地上，再没有任何作战的欲望了。

这一切都只发生在眨眼之间。但他们还没有赢得胜利，又有六个兽人冲入战场，其中两个挡住崔斯特，让他无暇去援助瑞吉斯和布鲁诺；另外三个打算去支援最后那个与巨大野蛮人对峙的同伙。还有一个则沿着瑞吉斯刚才走过的偷袭路线悄悄向毫无准备的半身人扑了过去。

瑞吉斯刚刚听到卓尔精灵的呼喊，一根大棒已经打在他的肩胛骨之间，将他肺里的空气全部砸了出去，把他一棒打倒在地上。

沃夫加遭到了兽人的四面围攻，尽管对战斗充满热情，但他发现自己一点也不喜欢现在这种局面。他只能专心进行格挡，希望卓尔精灵能够在自己的防御出现漏洞之前及时伸出援手。

他要对付的敌人实在太多了。

一柄兽人尖刀刺在他的肋骨上。另一把刀子砍伤了他的手臂。

崔斯特知道自己足以消灭面前的两个敌人，但不可能及时援助他的野蛮人和半身人朋友，而兽人援军还在不停地从荒野中涌过来。

瑞吉斯在布鲁诺身边翻过身。矮人的呻吟让他知道，他们两个的战斗已经结束了。站在他们面前的兽人正将大棒高举过头顶，丑陋的脸上冒出邪恶的笑容。瑞吉斯闭起眼睛，不想看到那根大棒落下来杀死自己的样子。

他听到一个撞击声……是从上面传来的。

他惊讶地睁开眼。一把短柄斧正插在面前兽人的胸口上。那个兽人也在端详这把斧头，表情显得很惊讶。大棒落到地上，再也无法助纣为虐。兽人也一言不发地倒在地上死掉了。

瑞吉斯还没办法搞清楚状况。“沃夫加！”他向黑夜里喊道。

一个几乎像沃夫加一样高大的魁梧身影跳到他面前，伸出手狠狠拽下了短柄斧。是一个人类，身上披着野蛮人的皮毛衣服，但和冰风谷的野蛮人部落不同的是，这个人的头发是黑色的。

“哦，不。”瑞吉斯呻吟一声，他想起了自己对布鲁诺的警告——要小心乌司嘉野蛮人。是这个大汉救了他的命，但瑞吉斯很清楚这种野蛮人的名声。他很怀疑这样的狭路相逢是否能够让他们之间产生出任何友谊。他想要坐起来，想要向这个大汉表达真挚的谢意，以免他们之间发生任何误会和敌意。他甚至考虑要使用红宝石吊坠让这名大汉对他产生一些好感。

不过野蛮人大汉已经注意到了半身人的动作。他突然转过身，一脚踢在半身人的脸上。

瑞吉斯立刻向后仰倒，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第六章　天马

一群黑色头发的野蛮人在狂热的战吼声中冲进了小树林。崔斯特立刻就知道，一直在荒野中跟踪他们的正是这些粗莽的武士。不过他还不知道他们到底是敌是友。

不管怎样，野蛮人的到来对于剩下的兽人造成了巨大的惊恐。两个还在和崔斯特缠斗的兽人失去了战意，都转过身想要逃离战场。崔斯特知道他们已经逃不掉了，同时他觉得自己最好也暂时离开这些野蛮人的视野。

兽人逃走了，但野蛮人很快就在树林外挡住了他们。

崔斯特则神不知鬼不觉地回到了树枝上，顺便拾起了他留在树上的弓。

沃夫加则没有那么容易熄灭自己的战斗热情。他的两个朋友倒下了，现在他只是渴望着更多的兽人鲜血。新出现的武士们同他一起高声喊出坦帕斯的威名。他们拥有共同的战神，而年轻的金发武士更无法忽视他们吼声中的热情。因为突然出现的敌人，包围沃夫加的兽人们都愣了一下。沃夫加终于得到了发动反击的机会。

一个兽人刚向远处望了一眼，艾吉斯之牙就打碎了他的面孔，让他再无可能回身继续作战。沃夫加从包围圈的缺口中冲出去，撞开另一个兽人。当那个兽人踉跄着转身想要进行防御的时候，强大的野蛮人已经一锤把他打倒了。

剩下的两个兽人转身就逃，但沃夫加紧追在他们身后。艾吉斯之牙又轰飞了一个兽人，随即脱出沃夫加的双手，飞向最后一个兽人，将他砸倒在地。沃夫加追上去，赤手空拳干掉了这个敌人。

听到兽人的颈骨在自己手中断裂的声音之后，惦记着朋友们的沃夫加跳起身。那些黑发野蛮人已经冲到他面前，他只好背对着树林，一步步向后退去。

黑发野蛮人保持着和沃夫加的距离。沃夫加刚刚的勇武气势让他们心生敬意，但沃夫加还搞不清他们有什么样的打算。他向周围扫了一眼，寻找自己的朋友：瑞吉斯和布鲁诺并排躺在曾经系住马匹的地方看不出是死是活；崔斯特不见了踪影，而树林的另一边还在进行着战斗。

野蛮人武士呈半环形包围了他，切断了他的一切逃亡路线。但他们突然停住脚步不在前进，因为受到魔法力量驱使的艾吉斯之牙回到了沃夫加的手中。

沃夫加不可能打赢这么多对手，但寡不敌众的局势没有让他退缩。他会在战场上死去，就像一名真正的武士那样。他的死将会被世人铭记。如果这些黑发野蛮人向他发起攻击，他有信心让他们之中的许多人再也无法见到他们的家人。沃夫加站稳脚跟，紧紧抓住锤柄，向黑夜中轻声说道：“来一决胜负吧！”

“等等！”一个微弱却又不容置疑的声音从上方的树枝间传来。沃夫加立刻认出那是崔斯特的声音，不由得放松了紧握战锤的手指。崔斯特则继续说道：“我知道你要维护自己的荣誉，但现在你还要担负起保护其他人的责任！”

沃夫加知道了，瑞吉斯和布鲁诺可能还没有死。他将艾吉斯之牙扔在地上，向那些野蛮人喊道：“幸会。”

野蛮人没有回答。不过他们之中的一个走出队列，一直来到沃夫加面前。这个人几乎像沃夫加一样高，也像他一样全身肌肉虬结。他将黑色长发编成一根辫子，从脸侧一直垂到肩膀前面。他的面颊上画着一对白色的羽翼。魁梧刚硬的身躯和棱角分明的面孔显示出严苛的荒野生活的影响。如果不是他乌黑的头发，沃夫加一定会以为他也是冰风谷野蛮人部族的一员。

这名黑发野蛮人显然也注意到了沃夫加和他的相似之处，不过他显然对于北地野蛮人族群有更详细的了解，所以并没有流露出像沃夫加一样的疑惑表情。“你来自于冰风谷，”他用不算流利的通用语说道，“在大山的另一边，被寒风吹袭的地方。”

沃夫加点点头。“我是沃夫加，贝奥尼加之子，麋鹿部族的一员。我们有着共同的神明，全都向坦帕斯祈求力量和勇气。”

黑发野蛮人扫视了一眼周围那些兽人的尸体。

“战神回应了你的召唤，冰风谷的武士。”

沃夫加自豪地昂起了下巴。“我们对兽人也有着同样的憎恨。”他继续说道，“但我还不了解你和你的族人。”

“你会了解的。”黑发野蛮人伸出手，向沃夫加的战锤一指。沃夫加坚定地挺直了身子。无论处于怎样的劣势，他都不会缴出自己的武器。黑发野蛮人又向旁边看了看。沃夫加不由得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两名野蛮人正把布鲁诺和瑞吉斯抱起来，扛到肩膀上。还有人找回了他们的马匹，正牵着马走过来。

“缴出武器，”黑发野蛮人命令道，“沃夫加，贝奥尼加之子，你未经我们的许可就踏足于我们的土地。这种罪行的代价是死亡。你要看着我们现在就处决你的小个子朋友吗？”

沃夫加能够攻击他们，将自己光荣的怒火倾泻在他们的头上。但沃夫加从他的朋友身上学到了很多，尤其是崔斯特。他知道，艾吉斯之牙会响应召唤回到他的手中，他也知道，崔斯特不会抛弃他们。

现在不是战斗的时机。

沃夫加甚至任由他们捆上自己的双手。麋鹿部族的武士本来是绝对不会接受这种侮辱的，但沃夫加相信崔斯特。他的双手将再次获得自由，然后他就能好好和这些黑头发的家伙做个了断了。

当他们到达野蛮人营地的时候，瑞吉斯和布鲁诺都已经恢复了清醒，不过他们也都被绳子捆住，只能和他们的野蛮人朋友一同被押解前行。干结的血痂还粘在布鲁诺的头发上。他的头盔掉落了，但矮人强韧的体魄帮助他承受住了本来足以致命的那一击。

他们登上一片山坡，来到排列成环形的一圈帐篷边缘。帐篷中间已经点燃了篝火。

返回营地的战队呼喊着坦帕斯的名号，将兽人头颅扔进帐篷中的圆形空地上，宣布他们胜利归来。营地中立刻升腾起不亚于激烈鏖战中的狂热情绪。三名俘虏被推过去，他们面前是二十个大声咆哮的野蛮人。

“他们吃什么了？”布鲁诺问道，语气中充满了嘲讽。

“无论是什么，他们一定吃得很撑。”瑞吉斯回答道。他的后脑立刻被狠狠拍了一下，算是身后士兵让他安静的警告。

俘虏和马匹都被带到了营地中央。野蛮人部族围绕他们跳起了胜利舞蹈，一边歌唱，一边踢着兽人头颅，让那些脑袋在地面上来回滚动。冒险者们听不懂他们的语言，不过能猜到他们大概是在赞颂坦帕斯和他们的先祖英雄乌司嘉，庆祝今晚的胜利。

歌舞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众人停歇下来之后，就都转头向一顶装饰华丽但帘布低垂的大帐篷望去。

在很长一段时间的寂静之后，那顶帐篷的帘子终于被掀起。一名年迈的长者从帐篷中跳出来。他瘦得就像一根帐篷杆，却显然拥有与他的年纪完全不相符的力量和精神。他的脸上画着和这些蛮人武士相似的标记，只不过更加繁复精致。他的一只眼睛上戴着眼罩，眼罩上缀着一颗硕大的绿色宝石。他身上的长袍是纯白色的，每当他在身侧展开手臂的时候，两只袍袖就像是一对羽毛翅膀。

他在武士的队列间盘旋舞蹈。每一名武士都屏住呼吸，在他经过身边的时候禁不住会稍有畏缩。

“酋长？”布鲁诺悄声问道。

“萨满。”沃夫加纠正了他。对于野蛮人部族的生活，沃夫加显然有更多的了解。武士们对于萨满的尊敬来自于一种超越了凡间敌人的恐惧。这种敬畏甚至就连酋长也不可能拥有。

那名萨满一转头，纵身一跃落在三名俘虏面前。他看了看布鲁诺，然后是瑞吉斯。最后，他将全部注意力转移到了沃夫加的身上。

“我是圣眼弗力克，”他突然尖声说道，“是天马追随者，乌司嘉之子的祭司！”

“乌司嘉！”吼声在一众武士之中回荡，伴随着他们用短柄斧敲击木盾的声音。

沃夫加一直等到喧哗的声音渐渐消失，才朗声说道：“我是沃夫加，贝奥尼加之子，麋鹿部族的成员。”

“我是布鲁诺……”老矮人开了口。

“安静！”弗力克厉声喝道。因为过度恼怒，他的吼声中还带着一点颤抖，“我不在乎你是什么！”

布鲁诺闭住嘴，开始幻想自己的斧头和弗力克的脑袋发生一些关系。

“我们没有恶意，也无意冒犯你们。”沃夫加又说道。但弗力克抬起一只手，打断了他的发言。

“我对你们的目的也没有兴趣，”他平静地说完，立刻又兴奋了起来，“坦帕斯把你交给我们，这才是真正重要的！一名有价值的武士？”他扫视了一眼自己的族人，所有武士都显示出迎接挑战的渴望。

“你干掉了多少敌人？”他问沃夫加。

“七个兽人倒在我面前。”年轻的野蛮人骄傲地回答道。

弗力克赞许地点点头。“高大而且强壮，”他喃喃地说道，“让我们看看，坦帕斯是否与你同在。让我们判断一下，你是否值得与天马同行！”

喊声再一次响起，两名武士跑过来解开沃夫加的绑绳。第三名武士，也就是在杉树林前曾经与沃夫加对话的那名战队头领扔下自己的短柄斧和盾牌，大步走到圆形空地中央。

崔斯特一直在树冠中等待着，直到野蛮人战队中最后一名成员放弃了寻找第四匹马的骑手，转身离开。然后卓尔精灵迅速展开行动。他捡起老矮人的战斧和瑞吉斯的小锤子。当他发现布鲁诺的头盔时，不得不暂时停下脚步，稳住身子——头盔上有新鲜的血迹，两支装饰的长角中也有一支断掉了。他的朋友有没有生命危险？

崔斯特将这顶头盔放进背包里，悄悄追上了离去的野蛮人队伍，在远处跟踪。

当他来到野蛮人营地，终于确认了三个朋友都在的时候，心中才涌起一阵宽慰的感觉。布鲁诺正平静地站在沃夫加和瑞吉斯之间。崔斯特终于镇定下来，将各种纷乱的情绪放到一旁，集中精神观察眼前的情况，思考解救朋友们的进攻计划。

高大的黑发野蛮人向沃夫加伸出双手，邀请这名金发近亲握住。沃夫加从没有见过如此特别的挑战方式，不过这和他自己部族中比试力气的操练也没有很大不同。

“你的脚不能挪动！”弗力克告诫他，“这是力量的挑战！让坦帕斯和我们一同见证你的价值！”

沃夫加坚定的面容丝毫没有显露出他无可匹敌的信心。他举起双手，和对手的两只手交握在一起。

黑发野蛮人立刻恼怒地抓紧他的手，同时向这名高大的对手显示出凶恶的面容。几乎就在同时，不等沃夫加收紧手指，站稳脚跟，随着萨满已经大喊一声“开始”，黑发野蛮人双手猛地向前一推，将沃夫加的手腕向后掰过去。喊声从营地的每一个角落中爆发出来。黑发野蛮人咆哮着，用尽全力向沃夫加推搡。但在最初的惊诧过去之后，沃夫加也展开了反击。

沃夫加脖子上和肩膀上的肌肉如同钢铁的缆绳一般猛然绷紧，一双粗大的手臂因为血管中充盈的热血而变成了红色。坦帕斯赐予了他的真实的祝福，就连他强大的对手也只能惊叹于这雄浑无匹的力量。沃夫加直视他的双眼，用坚定的瞪视回应对手凶恶的表情，让他明白谁才是必将取得胜利的一方。贝奥尼加之子的身子慢慢向前移动，挡住了黑发野蛮人的攻势，将自己受到压制的手腕一点点扳直过来。

恢复均势之后，沃夫加明白，只要自己再发动一次冲击，就会迫使他的对手陷入自己刚才所处的劣势之中，而这名黑发野蛮人不可能像他一样有扳回局面的机会。

但沃夫加并不急于结束这场较量。他不想以此来羞辱他的对手——这样只能为他增加一个敌人。更重要的是，他知道崔斯特就在附近。他将角斗的时间拖延得越久，让这些野蛮人盯住他的时间越长，崔斯特就能有越充足的时间制订行动方案。

两名大汉就这样僵持了许多秒。还在奋力作战的沃夫加却差一点露出了微笑，因为他注意到一个黑色的影子到达营地另一端，溜进了他们的马匹中间，而看守马匹的卫兵们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营地中央还在比试力气的两个人。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想象，但沃夫加觉得黑暗中有两点浅紫色的火焰向他闪动了一下。他决定再坚持几秒钟，不过他知道自己是在冒险。如果这种僵局太久不被打破，那名萨满也许会宣布这场较量以平局结束。

不过两个人的比试最终还是有了结果。沃夫加手臂上的血管和筋脉根根暴起，他的肩膀也隆起得更高。“坦帕斯！”他怒吼一声，为了新的胜利而赞美神明。然后，他凭借这股突然爆发的力量，一下子将黑发对手压迫得跪倒在地上。营地陷入一片寂静，就连萨满也因为眼前的景象而震惊得说不出一句话。

两名卫兵小心翼翼地走到沃夫加身侧。

被打败的武士站起身，面对着沃夫加。他的脸上没有丝毫怒意，只有真诚的钦佩。天马一族是尊重荣誉的族群。

“我们将会欢迎你，”弗力克说道，“你战胜了托林，屠狼者杰瑞克之子，天马部族酋长。托林以前从不曾被战胜过！”

“我的朋友们呢？”沃夫加问。

“我可不在乎他们会怎样！”弗力克蛮横地喊道，“那个矮人会被领出我们的土地，然后被释放。我们与矮人一族没有争执，也不想和他们打交道！”

萨满又狡诈地看了一眼沃夫加。“另外那一个很软弱，”他煞有介事地说，“他将成为你加入部落的祭品，被献祭给双翼骏马。”

沃夫加没有立刻做出回答。他们刚刚测试了他的力量，现在又在测试他的忠诚。天马部族愿意接纳他加入，这算是给予了他最高的荣誉，但前提条件是他必须毫不犹豫地展现出自己的忠诚。沃夫加想到了自己的族人，他们在苔原上延续了许多个世纪的传统。即使是现在，仍然有许多冰风谷的野蛮人一定会接受这样的条件，杀死瑞吉斯。与加入部族的荣誉相比，半身人的生命实在不值得一提，但沃夫加已经明白野蛮人一族的这种观念是多么荒谬，这种传统完全不符合他的个人准则。

“不。”沃夫加向弗力克说道。他甚至连眼睛都不曾眨动一下。

“他只是个弱者，”弗力克还在劝导他，“只有强者才值得拥有生命！”

“他的命运不能由我来决定，”沃夫加回答道，“也不能由你们来决定。”

弗力克向两名卫兵一挥手。那两个人立刻重新捆住了沃夫加的双手。

“对于我们的族人，这真是一种损失，”托林对沃夫加说道，“你本来可以在我们之中得到一个位置。”

沃夫加没有回答，他只是久久地看着托林的眼睛，向这位酋长表达着同样的敬意，同时也和他一样理解他们各自的准则在这件事上有着太大的分歧。他知道，他们肯定也在一同幻想着能够并肩作战，打倒无以计数的兽人，激励吟游诗人写出新的传奇。

该是崔斯特出击的时候了。卓尔精灵在马匹旁边停下脚步，观察那场竞技的结局，揣度他的敌人们。他的攻击并不是为了造成伤害，而是另有目的，所以他必须展现出强大的力量，让这里的全部武士都在足够长的时间里感到畏惧，受到震慑，好让他的朋友们能够逃离这片营地。

毫无疑问，这些野蛮人一定听说过黑暗精灵的名头。同样毫无疑问的是，他们听到过的故事一定足以让他们感到不寒而栗。

崔斯特悄无声息地将两匹矮种马拴在两匹马后面，两只脚分别蹬住一匹马的马镫，在两匹马中间站直身子，然后掀起了斗篷的兜帽。

危险的光芒在他的浅紫色眼睛里闪耀。他催赶起两匹马，撞开了旁边目瞪口呆的野蛮人。

怒吼声从受到惊吓的野蛮人部族中响起，但是当他们看到这个精灵纯黑色的皮肤时，吼声中立刻出现了恐惧的情绪。托林和弗力克转头看着这个冲过来的凶神恶煞，就连他们也不知道该如何对付这个传说中的魔鬼。

崔斯特则早已做好了准备。他挥起一只黑色的手，一团紫色的火焰从托林和弗力克的皮肤上冒起来。这种妖火不会烧伤他们，却让迷信的野蛮人陷入更加严重的恐慌之中。托林跪倒下去，难以置信地抓紧双臂，那个精神高度紧张的萨满更是扑倒在地上，开始在泥土中打滚。

沃夫加立刻做出响应。他用力分开双臂，巨大的力量扯断了捆住他手腕的皮绳。他的双手并没有就此停住，而是直接抓住了身边两名卫兵的脸，把他们背对背撞在一起。

布鲁诺也很清楚自己应该做些什么。他抬起脚，重重地踩在自己和瑞吉斯之间仅剩的那名野蛮人的脚背上。当那个人弯下腰去摸自己被踩痛的脚面时，布鲁诺又用自己的脑门狠狠撞在他的头上。那个人一下子就晕了过去，就像路斯坎老鼠巷中的秘语一样。

“嗯，没有头盔也行得通！”布鲁诺赞叹道。

“只有矮人的脑袋才能这么硬！”瑞吉斯说道。沃夫加这时已经抓住他们两个的衣领，轻松地提起他们，放到矮种马的背上。

接着他也上了马，随同崔斯特一起向营地的另一边冲过去。这一切都发生得太过突然，飞马部族的野蛮人根本来不及拿起武器，组织任何像样的防御。

崔斯特调转马头，来到矮种马背后，担负起殿后的任务。“快跑！”他一边向朋友们大喊，一边用弯刀的平面狠打两匹矮种马的屁股。另外三个人都发出胜利的呼喊，仿佛他们的逃亡已经大获成功。但崔斯特知道，难关还在后面。太阳很快就要升起来了，在这片崎岖不平的陌生土地上，熟悉环境的野蛮人很容易就能追上他们。

冒险者们在黎明前的黑夜中飞快地奔逃着，挑选最为快捷平坦的道路，尽可能远离野蛮人营地。崔斯特不住地观察着背后。他相信飞马部族很快就会追赶上来。但那片营地中的骚乱几乎在他们逃出来之后立刻就平息了，而且卓尔精灵一直都没有看到身后出现追兵。

现在，他们只能听到一种单调的吼声，是弗力克在发出有节律的唱诵。萨满使用的语言对这些冒险者来说是完全陌生的，只有沃夫加的脸上流露出恐惧的表情。“萨满的威能。”野蛮人向众人说道。

在营地里，弗力克处在族人的环绕之中，只有托林站在他身边。萨满独自唱诵，舞蹈，进行着只有他懂得的仪式，召唤部族灵兽的力量。卓尔精灵的出现让这位萨满深感不安。他阻止了意欲追赶逃敌的部众，然后一头钻进自己的帐篷里，开始在神圣的皮革包裹中寻找进行仪式所需的一切物件。他相信，双翼飞马之灵珀伽索斯一定能消灭这些入侵者。

弗力克将托林作为接纳圣兽之灵的容器。杰瑞克之子在庄严肃穆的气氛中等待着萨满施法。他不喜欢这种仪式，因为这样将剥夺他自身的人性，但他会绝对服从萨满的意志。

但从一开始，处于亢奋状态的弗力克就知道自己在召唤的过程中有些操之过急了。

托林尖叫一声，倒在地上，痛苦地扭动着身体。一团灰云将他笼罩，翻滚的烟雾改变了他的形体，重新塑造了他的五官。他的面孔肿胀扭曲，突然向前伸展，变得仿佛像马的头颅。他的躯干也失去了人类形态。弗力克本来只是想将珀伽索斯之灵的一部分力量注入托林体内，但现在这个灵体本身降临凡间，完全占据了这个人类，将他的身体变成了自己的模样。

托林被彻底牺牲了。

他变成了幽灵般的双翼飞马。整个部落都跪倒在这头灵兽周围，就连弗力克也不例外。他无法面对这头灵兽，但珀伽索斯知道萨满的想法，理解它的孩子们的需求。烟雾从灵兽的鼻孔中喷出，它展翅腾跃在半空中，去追赶那些逃亡的入侵者了。

四名冒险者开始放慢了马匹的速度，不过他们的马还在快步小跑。他们终于挣脱了绑绳，前方就是冉冉升起的朝阳，身后又看不到一个追兵。这让他们的心绪稍稍安定了一些。布鲁诺敲打着自己的头盔，想努力砸平上面新出现的凹痕，好把它重新戴在脑袋上。就连听到萨满唱诵时惊疑不定的沃夫加也终于开始放松下来。

只有崔斯特越发提高了警惕。他不相信他们能够这样轻松就逃脱蛮人部族的追击，而正是这名卓尔精灵第一个感觉到了危险的逼近。

在不见阳光的地底都市中，黑暗精灵经常会与异界生物打交道，许多个世纪以来，黑暗精灵自身也变得对这种生物放射出的魔法光晕极其敏感。崔斯特突然勒住缰绳，调转过马头。

“你听到了什么？”布鲁诺问他。

“什么都没听到，”崔斯特回答道，他的眼睛在努力搜寻着某种迹象，“但我有奇怪的感觉。”

不等其他人有所回应，灰色的云团从天空中落下，向他们扑来。

他们的坐骑纷纷扬起前蹄，在无法控制的恐慌中四处乱跑。冒险者们完全搞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珀伽索斯突然出现在瑞吉斯面前，半身人感觉到一阵致命的寒意穿透了骨髓，不由得尖叫一声，落下马背。

布鲁诺就在瑞吉斯身边。他英勇无畏地向飞马的灵体发起冲锋，但他的战斧只是劈开了一团灰云。转眼间，灵兽又回来了。布鲁诺也感觉到一阵冰寒的碰触。不过他的体格比半身人更加强韧，总算没有从马背上摔下来。

“这是怎么回事？”老矮人茫然地向崔斯特和沃夫加喊道。

艾吉斯之牙呼啸着从他身边飞过，朝目标撞过去。但珀伽索斯只是又化成一团烟雾，魔法战锤没有受到任何阻挡便从盘旋的雾气中飞了过去。

眨眼间，灵兽又回来了，并且再一次扑向布鲁诺。矮人的矮种马发狂一般地想要逃离这个怪物，结果一下子失去平衡倒在地上。

“我们没办法击中它！”崔斯特冲着跑去支援矮人的沃夫加喊道，“它并不完全存在于这个位面！”

沃夫加强劲的双腿紧紧夹住马匹。艾吉斯之牙一回到手中，他立刻再一次发起攻击。

但他又一次只是碰到了烟雾。

“那该怎么办？”沃夫加向崔斯特喊道，同时不停地扫视周围，寻找烟雾重新凝聚的迹象。

崔斯特努力在脑海中寻找答案。瑞吉斯还躺在地上，面色苍白，一动不动。布鲁诺随着坐骑一同摔倒在地，不过没有受什么重伤，只是因为来自异域的冰寒碰触而陷入晕眩，浑身发抖。崔斯特必须立刻找到一个可行的办法。他将黑玛瑙雕像从衣袋中抽出来，召唤了关海法。

灵兽回来了，挟着全新的狂暴气势发起了攻击。它首先攻击的目标仍然是布鲁诺。一双严寒的翅膀盖住了老矮人。“去死吧，回深渊魔域去吧！”布鲁诺勇敢地咆哮道。

沃夫加冲过来，却完全看不到老矮人，只能看见老矮人的斧子从烟雾中冒出来。

然后，野蛮人的坐骑猛然停下脚步。无论沃夫加怎样催赶，它都绝不再向那头异域灵兽靠近一步。沃夫加从马鞍上跳下来，发起冲锋，举锤砸向正在凝聚的烟雾。结果他只是让布鲁诺连同自己一起从烟雾的另一边撞了出去。他们打了几个滚，然后回头观察，只看到那个幽灵再一次彻底消失了。

布鲁诺的眼皮已经沉重地垂下，他的皮肤变成了可怕的蓝色。平生第一次，这个不屈不挠的老矮人失去了战斗的意志。沃夫加在冲过幽灵身体的时候也遭受了冰寒碰触，但他已经准备好了再次与这个怪物正面作战。

“我们没办法和它打！”布鲁诺透过不停打颤的牙齿喘息着，“它总是出其不意地攻击我们，我们反击的时候，它就消失不见了！”

沃夫加坚定地一摇头，高声说道：“总会有办法。”不过他也不得不承认老矮人的话，“只是我的战锤无法摧毁云雾！”

关海法出现在主人的身边，伏低身子，寻找威胁到卓尔精灵的强敌。

崔斯特明白这头大猫的心思。“不！”他对大猫说，“不在这里。”卓尔精灵回忆起关海法几个月以前做过的事情。当魔晶塔坍塌的时候，为了拯救从高处跌落的瑞吉斯，关海法将半身人带去了星界。崔斯特抓住黑豹厚实的毛皮。

“带我去那个幽灵所在的位面，”他命令关海法，“在它自己的位面，我的武器能够伤害它的本体。”

幽灵再次出现，而崔斯特和大猫已经消失在一片黑云里了。

“挥动武器！”布鲁诺对自己的伙伴说，“让它无法凝聚成形，那样它就无法攻击你！”

“崔斯特和大猫不见了！”沃夫加喊道。

“他们去那个幽灵的地盘了。”布鲁诺解释说。

崔斯特用了很长时间才让自己镇定下来。现在他所在的这个维度里，一切实体都覆盖着一层灰色，就连他的皮肤也不例外。他只能借助一点黑色轮廓的波动才能勉强将这些物体分辨出来，更是完全无法区别出物体位置的远近，因为这里没有影子，没有任何可以用作指示的可见光源。他找不到落脚的位置，不知道有什么在自己的下面，其实他连上下左右都分不出来了。方位的概念在这里似乎完全不适用。

他终于分辨出了珀伽索斯在位面之间跳动时形成的轮廓。那匹飞马仿佛从不会完全出现在某一个地方。他试着向飞马靠近，发现推动自己的力量正来自于自己的意识，身体在自动跟随自身意志的指引。他在那一团不断变换的轮廓前面停下来，摆好自己的魔法弯刀，等待着目标的形体凝聚。

珀伽索斯的轮廓线变得完整了。崔斯特将弯刀刺入那团标志飞马形体所在的黑色波动中。轮廓变形，弯曲，弯刀的轮廓也同样在颤抖。在这里，就连钢刃的属性也会发生变化，但铸成这件魔法武器的钢铁会变得更强韧，弯刀恢复了自己的弧形利刃，穿透了灵体的轮廓。灰色中传来一阵剧烈的刺麻感，似乎崔斯特的攻击扰乱了这个位面的平衡。幽灵的轮廓线在剧烈地颤抖，散发出痛苦的波动。

沃夫加看到几乎凝聚成灵兽形体的烟雾突然消散了。

“崔斯特！”他向布鲁诺喊道，“他在幽灵的老窝里和它干上了！”

“那就做好准备！”布鲁诺急切地回答道。老矮人知道，自己已经退出了这场战斗，“卓尔精灵也许能够让这匹马凝聚足够长的时间。到时候你就能给它一锤子！”同时布鲁诺伸手按住肋侧，想要将致命的寒意从自己的骨头里挤出去。同时他跌跌撞撞地朝一动不动的半身人走了过去。

灵兽转向崔斯特。但弯刀再一次刺到了它。关海法也冲入战团。大猫的利爪扯开了敌人的黑色轮廓。珀伽索斯从他们面前向后退去。它知道，在自己的位面里，它对这两个敌人完全没有优势。现在它的最佳战术就是退回到主物质位面。

沃夫加正在这里等着它。

灰云凝聚成实体的同时，艾吉斯之牙就击中了飞马。沃夫加终于感觉到一次真实的打击，他知道自己成功了。随后灰云又在他的面前突然消散。

灵兽回到崔斯特和关海法面前，不得不再一次迎战这两个敌人无休无止的戳刺和抓挠。它变形进入主物质位面时，沃夫加就会迅速向它挥起魔法战锤。现在它无处可逃了，两个位面的敌人都能够对它造成伤害。当它每一次出现在崔斯特面前的时候，卓尔精灵都会注意到它的轮廓变得更加稀薄，更加无法抵挡弯刀的锋刃。每一次灰云重新在沃夫加面前凝聚的时候，飞马的形体都会变得更加稀薄。冒险者们开始掌握主动。崔斯特满意地看到珀伽索斯的本体在主物质位面和灰影状态下不断流失。

“带我回家吧。”疲惫的卓尔精灵命令关海法。片刻之后，他回到了布鲁诺和瑞吉斯的身边。

“他死不了。”布鲁诺看着崔斯特询问的眼神，明白地回答道，“我猜，他只是昏过去了，没什么生命危险。”

不远处，沃夫加正俯身看着一具躯体。那具躯体已经破碎扭曲，半像是人，半像是野兽，“托林，杰瑞克之子。”沃夫加说道。他站起身，望向野蛮人的营地，“是弗力克干的。他的手上沾满了托林的血！”

“也许这是托林自己的选择？”崔斯特问。

“绝不会！”沃夫加坚持说道，“当我们进行较量的时候，我在他的眼睛里看到的是对荣誉的坚守。他是一位武士，绝不会接受这样的事情！”金发野蛮人从那具尸体旁走开，任由它向这个世界展示出邪恶魔法的恐怖。被冻结在死亡中的托林的面孔保留了一半的人形，另一半仍然是天马幽灵的样子。

“他是他们的酋长之子，”沃夫加解释说，“所以他无法拒绝萨满的要求。”

“他只是勇敢地接受了这样的命运，”崔斯特说道。

“他们的酋长之子？”布鲁诺哼了一声，“看样子，现在我们背后的敌人更多了！他们一定不会和我们善罢甘休的。”

“我也不会！”沃夫加高声宣布，然后他向远方高声喊道，“圣眼弗力克，这是你必须偿还的血债！”野蛮人的喊声在乱石山丘中一阵阵回荡。沃夫加回过头，看着他的朋友们，怒火在他的眼睛里熊熊燃烧。他严肃地说道：“我会为托林的屈辱复仇。”

布鲁诺赞同地点点头。他支持这名野蛮人根据自己的原则做出的决定。

“这是一项荣誉的任务。”崔斯特也表示同意，他又举起弯刀，指向东方的长鞍镇——他们旅程的下一站。“但这个任务只能等到来日再去完成了。”

第七章　匕首和法杖

恩崔立站在千帆之城数里外的一座山丘上，他背后的营火已经快要熄灭了。瑞吉斯连同他的朋友们进入路斯坎之前也曾经将这里作为宿营地。实际上，刺客的篝火和那个半身人的篝火位置都是完全一样的。不过这不是巧合。自从恩崔立在世界之脊以南找到他们的足迹之后，就在效仿这支半身人团队的每一步行动。他会严格遵循他们的路线前进，以此来逐步加深对他们的了解。

不过和半身人团队不同的是，恩崔立的眼睛并没有看着城墙，他甚至根本没有去看路斯坎。在他的北边又出现了几堆篝火，就在通往十镇的大道上。那些火光已经不是第一次出现在他的身后了。刺客也感觉到有人在跟踪自己，并且已经放慢了自己急促的脚步。他相信，当半身人团队在路斯坎城中忙着他们的事情的时候，他尽可以好整以暇地缩短和他们的距离。现在，他首先要做的是解决掉背后的危险。

恩崔立甚至在一路上都留下了种种痕迹，以引诱追踪者靠近他。

他踩灭了火灰，跨上马鞍，决定正面与敌人刀剑相交，而不是等着对方朝自己的后背插上一把匕首。

他在黑夜里策马前行。黑暗让他更有信心。这是他的时间，对于生活在阴影中的人，每一重影子都会为他提供更大的优势。

在接近午夜的时候，他勒住坐骑。现在他距离那些篝火已经足够近，最后一段路应该步行前进了。很明显，这是一支商队。在一年中的这一段时间里，通向路斯坎的大道上出现商队不是什么非同寻常的事情，但他对于危险的感知不会有错。多年以来的经验早已将他的生存直觉打磨得无比锋利，他知道，自己的感觉是绝不应该被忽略的。

他悄然向篝火靠近，寻找最不易被察觉的路径进入环绕在一起的马车。商人们总是会在营地边界设置许多岗哨。就连那些拉车的马也是需要防备的，商人们总是会将它们拴在车辕旁边。

不过，刺客当然不会因为遇到这些低级的警戒措施就无功而返。他赶了这么远的路，一定要查清楚跟踪他的这些人到底有什么目的。他趴伏在地上，一直潜行到商队营地边缘，然后就在那些哨兵的眼皮底下围绕营地移动，寻找警戒线的空隙。就算是那些警卫真的提高警惕，也不可能听见他发出任何声音。终于，他从两名正在玩骰子的哨兵身边溜了过去，随后迅速蹿入两匹马中间。那两匹马恐惧地耷拉下耳朵，但依然保持着安静。

只是围绕营地转了半圈，他已经几乎可以确信，这只是一支普通的商队。就在他打算返身回到黑夜中的时候，他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女性声音。

“你说你看到远处有火光？”

恩崔立立刻全身静止，他知道说话的是谁。

“是的，就在那边。”一个人回答道。

恩崔立插到两辆马车中间，向营地中看过去。那两个说话的人距离他不远，就在另一辆马车后面。他们正在朝恩崔立的营地方向眺望。两个人都是一身武者打扮，而女子与她的佩剑很相配。

“我低估了你。”恩崔立向凯蒂布莉儿悄声说道，宝石匕首已经稳稳握在手心。“我不会重复这个错误了。”说完这句话，他就伏低身子，开始寻找能够到达目标的路径。

“你帮了我很大的忙，否则我不可能这么快就到达这里。”凯蒂布莉儿说，“我欠你一份人情。瑞吉斯他们也同样欠你这份情。”

“那就告诉我，”和凯蒂布莉儿说话的那个人问道，“是什么让你这样着急要来到这里？”

凯蒂布莉儿努力压下关于那名刺客的回忆。至今为止，她仍然无法接受半身人宅邸中那恐怖的一天。她只知道，除非自己为两位矮人朋友报了仇，一雪自己的耻辱，否则她将永远无法对此事感到释怀。她紧紧抿住嘴唇，没有回答那个人的问题。

“随你吧，”那个人没有再逼问下去，“你自然有你正当的理由，对此我们毫不怀疑。如果我们对你的事情表现得有些过分好奇，那只是因为我们想要尽力帮助你。”

凯蒂布莉儿转头看着那个人，一抹真诚而感激的微笑出现在她的脸上。随后，那两个人没有再说任何话，只是无声地望着空旷的地平线。

死亡同样悄无声息地来临。

恩崔立从马车下面蹿出来，突然在那两个人之间站起，两只手分别伸向两个人。凯蒂布莉儿被他紧紧掐住了脖子，无法发出任何声音，而另外那个人在他的匕首下永远地沉默了。

虽然中间隔着恩崔立，凯蒂布莉儿还是清楚地看到了她同伴脸上那恐怖的表情。她完全无法理解，为什么他的同伴无法喊叫，他的嘴并没有被捂住。

恩崔立稍稍后退，凯蒂布莉儿才看见刺客手中的宝石匕首。细长的锋刃已经贴着那个人的下巴刺了进去，在他意识到危险之前就穿透了他的脑子。

恩崔立用匕首撑住死者，将他无声地放在地上，才抽出匕首。

凯蒂布莉儿再一次因为对恩崔立的恐惧而全身麻痹。她意识到自己应该挣脱出这名刺客的手心，向营地中的人大声喊叫，哪怕自己肯定会被杀死。或者她至少可以拔剑反击，但她只是软弱无力地看着恩崔立将她的匕首从腰带上抽出来，刺进死者致命的伤口中。

然后，刺客又收缴了她的佩剑，拽着她从马车下面钻出了营地。

为什么我无法喊叫？凯蒂布莉儿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那名刺客显然对自己的恐怖手段非常有信心。当他们遁入黑夜的时候，他甚至没有再费力去抓住凯蒂布莉儿。他知道，凯蒂布莉儿不会那么轻易就放弃自己的生命——这一点凯蒂布莉儿自己也不得不承认。

终于，当他们离开营地有一段安全距离之后，刺客转向凯蒂布莉儿——匕首仍然在他的手中。“你在跟踪我？”他的问话中带着对这个女孩的讥笑，“你以为能够得到什么？”

凯蒂布莉儿没有回答，不过她发现自己已经恢复了一部分力量。

恩崔立也感觉到了。“如果你喊叫，我就杀了你。”他淡然说道，“然后，我向你承诺，我会回去找那支商队，把他们全杀死！”

凯蒂布莉儿相信他的话。

“我经常和商队同行，”凯蒂布莉儿说了谎，但她能够压抑住自己声音中的颤抖，“这是我作为十镇卫士的职责之一。”

恩崔立再一次向她大笑，然后刺客转头望向远方，若有所思地一歪头。“也许我可以利用这一点。”他煞有介事地说道，而一个方案已经开始在他的脑海中成形了。

凯蒂布莉儿审视着他，心中只是害怕这名刺客会利用自己来伤害她的朋友。

“我不会杀你，至少现在还不会，”恩崔立对她说，“等我们找到那个半身人，因为你，他的朋友们就不会保护他了。”

“不要以为我会帮你！”凯蒂布莉儿恨恨地说道，“绝对不要想！”

“你说得没错，”恩崔立嘶声说道，“你什么都不会做，因为利刃就压在你的脖子上——”他用匕首顶住女孩的喉咙，以这种变态的方式戏弄着女孩，“——在给你柔滑的皮肤挠痒痒。等我完事之后，勇敢的女孩，我会转身离开，而你会被留下来，连同你的耻辱和罪责。那些商人们都会相信是你杀了他们的同伴！”实际上，恩崔立根本不认为用凯蒂布莉儿的匕首就能愚弄那些商人，这只是他用来对付这名年轻女子的心理武器。他要向这个女孩如同一团乱麻的情绪中再植入一些疑虑和担忧。

面对刺客的恫吓，凯蒂布莉儿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不，她对自己说，这个恶棍的痴心妄想不可能成真！

但在内心深处，她有些怀疑自己的这份决心是不是只为了掩饰她的恐惧，是不是她也认为自己会彻底被这名刺客的恐怖手段束缚住？一切真的会像他所预言的那样变为现实？

吉尔丹没费多少力气就找到了这个营地。丹帝巴早已利用魔法锁定了这名来自群山的神秘骑手，向吉尔丹指明了他的具体方位。

吉尔丹抽出佩剑，紧张地向前迈出脚步。这个地方空无一人，但不久之前这里绝非如此。这名路斯坎军人察觉到几步以外就有一堆正在熄灭的篝火。他急忙伏低身子，将自己隐藏在阴影中，悄悄向篝火旁的背包和被褥爬去。

恩崔立催马缓步回到自己的营地。他早就料到自己留下的东西会吸引来不速之客。凯蒂布莉儿坐在他身前，已经被他紧紧捆住并塞住了嘴。但凯蒂布莉儿相信，她内心的恐惧让这些绑缚变得毫无必要，这甚至让她不由得对自己感到厌恶。

在距离营地很远的地方，警觉的刺客早已知道有人进入了他的营地。他下了马鞍，一只手牵住自己的俘虏。“这匹马的神经总是很紧张，”他一边将凯蒂布莉儿和马的后腿拴在一起，一边带着残酷的愉悦感发出警告，“只要你一挣扎，他就会把你踢死。”

然后，恩崔立突然消失在黑夜里，就仿佛他只是阴影的一部分。

吉尔丹将背包扔回到地上，心中有些沮丧。背包里不过只装了一些普通的旅行物品，完全没有表露出它的主人的任何特征。吉尔丹是一名经历过许多战阵的老兵，曾经上百次打败过人类和兽人，但他现在很紧张。他能感觉到，那个神秘骑手是一个非同寻常的可怕人物。一个有勇气孤身穿越荒蛮的原野，从冰风谷来到路斯坎的人绝对是一个懂得如何作战的老手。

当刀剑突然点中他颈后颅骨下方柔软的凹陷处时，吉尔丹吃了一惊，但并不感到非常意外。

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希望那名骑手会在使用武器之前先要求他做出解释。

恩崔立能够看出自己的背包已经被搜查过了，但他也认得面前这个人所穿的裘皮制服，知道他不是窃贼。“我们在你的城市疆界以外，”恩崔立稳稳握住匕首，“你到我的营地里来干什么，路斯坎卫兵？”

“我是北门卫士吉尔丹，”吉尔丹回答道，“我来见一名来自冰风谷的骑手。”

“什么骑手？”

“你。”

这名军人的回答让恩崔立感到困惑和不安。是谁派来了这个人？这个人又怎么可能知道他的行踪？刺客的第一个想法是这与瑞吉斯的团队有关，也许这名城市卫兵是那个半身人的帮手。他将匕首收回到鞘内。他有自信，无论对方想要发动什么样的进攻，他都能及时抽出匕首予以反击。

吉尔丹也完全明白对面这个人在平静中表现出的信心。他心中许多个发动攻击的方案全在这个人冷冷的注视下烟消云散了。“我的主人想要见你，”他认为现在将自己的情况和盘托出才是明智之举，“这对你我都会有好处。”

“你的主人？”恩崔立问。

“路斯坎城中一位地位崇高的人士，”吉尔丹解释说，“他已经知道了你的到来，并相信他能够帮助你完成任务。”

“他对我都知道些什么？”恩崔立喝问道。竟然有人敢刺探他，这让他异常恼怒。但他也松了一口气，既然对他感兴趣的势力来自于路斯坎城内，他大概就能猜到对方使用的是什么力量，而这也应该可以排除掉半身人在密谋对付他的可能。

吉尔丹耸耸肩。“我只是他的使者，但我也有可能帮助你。至少可以帮你通过城门。”

“让城门见鬼去吧，”恩崔立轻蔑地说道，“我能轻松地翻过你们的城墙，那样我找到目标的时间会短得多。”

“但我还是比你更熟悉那座城市，还有控制那座城市的人。”

匕首跃回到刺客的手中，停在吉尔丹的喉头前。“你知道许多事，但告诉我的却很少。你在玩一场危险的游戏，路斯坎的卫兵。”

吉尔丹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四个来自于十镇的英雄在五天以前进入路斯坎：一个矮、一个半身人、一个野蛮人和一个黑暗精灵。”自己的怀疑得到了证实，就连阿提密斯·恩崔立也无法隐藏心中的兴奋。吉尔丹注意到了他的表情变化。“我现在还不知道他们确切的位置，但我知道他们躲藏在城中的哪一个区。你对此感兴趣吗？”

匕首再一次回到鞘内。“等在这里，”恩崔立命令道，“我有一个需要跟我一起走的同伴。”

“我的主人说你是一个人骑马来到这里的。”吉尔丹的声音中带着疑问的语气。

恩崔立凶恶的笑容让这名军人的脊椎骨上掠过一阵战栗。“我在这里刚刚找到了她。她是我的，你知道这一点就好了。”

吉尔丹没有继续问下去。当恩崔立从他的视野中消失时，他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凯蒂布莉儿骑在马背上向路斯坎走去。她没有被捆住，也没有被塞住嘴，但恩崔立对她的控制丝毫没有放松。刺客给她的警告简短而又不容置疑：“只要乱动一下，你就会死。你一定明白，矮人布鲁诺会因为你的死承受多么大的痛苦。”

关于这个女孩，恩崔立没有向吉尔丹做任何解释，卫兵也没有提出任何问题。不过他心里对这个女孩很感兴趣。而且他也知道，丹帝巴一定能够找出问题的答案。

那天早晨刚过，他们进入了路斯坎城。北门白天执勤的守卫纷纷向他们投来怀疑的目光。吉尔丹已经用了自己三分之一的月俸贿赂他们。实际上，他知道自己还需要给这些卫兵更多的钱。因为他们最初只是约定吉尔丹可以带一个外人进城，并没有提到还会有一个女人。但如果吉尔丹的行动能够让丹帝巴高兴，那么付出的这笔钱就完全是值得的。

根据这座城市的法令，进城的三个人将坐骑交给了紧挨城墙的马厩。吉尔丹引领恩崔立和凯蒂布莉儿走过千帆之城的街道。走在他们身边的是许多睡眼惺忪的商人和小贩，他们从黎明前就出来在这座城市中四处叫卖了。

一个小时以后，他们来到了一片生满了茂密松树的长条形森林外。刺客对此丝毫不感到惊讶，他早就怀疑吉尔丹和这个地方的人有关系。穿过树林的一道缺口，他们站到了这座城市的最高建筑巫士塔前。

“你的主人是谁？”恩崔立直接问道。

吉尔丹笑了一声。看到丹帝巴的塔楼，他的胆气壮了不少。“你很快就能见到他了。”

“我现在就要知道，”恩崔立吼道，“否则就没有什么会面。卫兵，我已经在城里了，我不再需要你的帮助了。”

“我可以派遣卫队将你驱逐，”吉尔丹发起反击，“或者让你的处境更糟！”

但恩崔立才是掌控局势的人。“那样他们将永远找不到你的尸体。”这是他的承诺，而他的冰冷腔调让吉尔丹的脸上一下子不见了血色。

凯蒂布莉儿仔细观察着这名军官的表情，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有机会利用这名刺客的多疑本性。

“我为斑衣巫师丹帝巴服务，他是北塔的主人。”吉尔丹朗声宣布道。说出他强大主人的名号，他仿佛也获得了更多的力量。

恩崔立听说过这名法师。在路斯坎以及其周围地区，巫士塔早已威名远扬，而斑衣巫师丹帝巴也是人们常常会提起的人物之一。根据传闻，这名法师是一名渴求权势的野心家。甚至有人说，他为了达到目的，从不会忌惮采取一些黑暗阴险的手段。这名法师很危险，但也有可能成为恩崔立强大的盟友。恩崔立对此感到很高兴。“立刻带我去见他，”他命令吉尔丹，“让我们看看，我们之间能否有些合作。”

西妮正在巫士塔的门厅等待他们。这名年轻法师没有做任何介绍，也没有问任何问题，只是引领他们走过一段段曲折的回廊，穿过一道道秘门，最终来到了斑衣巫师丹帝巴的会客厅。这名法师已经为这次会面做足了准备。他穿上自己最华丽的袍服，面前的桌子上摆下了丰盛的午宴。

“你好，骑手。”丹帝巴终于开口说道。在此之前，他们经历了一阵漫长而令人不安的沉默，而这是有必要的，会面双方都需要时间把面前的人看清楚。“你一定已经知道了，我是斑衣巫师丹帝巴。你和你可爱的同伴愿意和我共享一餐吗？”

法师刺耳的声音仿佛在摩擦凯蒂布莉儿的神经。尽管她今天还没有吃一点东西，但对于这个人的招待，女孩没有一点胃口。

恩崔立将她向前一推，命令道：“吃。”

凯蒂布莉儿知道他是在测试自己，也是在测试这名法师，但这同样也是她测试这名刺客的机会。“我不。”凯蒂布莉儿盯着恩崔立的眼睛说道。

恩崔立反手把她打倒在地。吉尔丹和西妮都被吓了一跳，但看到丹帝巴丝毫没有要出手的迹象，便立刻又安静下来，摆出一副看戏的样子。凯蒂布莉儿从地上爬起来，摆出防御的架势，在刺客面前向后退去。

丹帝巴向刺客露出饶有兴致的微笑。“关于这个女孩，你已经给了我一些答案。那么你带她来到底有什么目的？”

“我自然有我的理由。”恩崔立回答道。

“当然。我能知道她的名字吗？”

恩崔立的表情没有任何改变。

“我知道，你在寻找来自十镇的四名冒险者。”丹帝巴不想扰乱自己最初的话题，“我也在寻找他们，只不过我相信我们的目的是不同的。”

“对于我的目的，你一无所知。”恩崔立回答道。

“我也不在乎，”法师大笑着说，“我们可以相互帮助，以实现我们各自的目的。这才是我感兴趣的。”

“我不需要任何帮助。”

丹帝巴又发出一阵笑声。“他们是一支强大的队伍。骑手，你低估了他们。”

“也许吧，”恩崔立说，“但你已经问过我的目的，你却对自己的目的只字不提。巫士塔为什么会对来自于十镇的旅者感兴趣？”

“这样问很公平，”丹帝巴回答道，“但我会等到我们达成某种协议之后才会给你一个答案。”

“反正我不会为了担心任何事而睡不着觉。”恩崔立冷冷地说。

法师又笑了。“在这件事结束以前，你也许会改变你的想法。”他说道，“现在我可以给你一个情报以示好意。那些人就在这座城里的码头区。他们曾经去过弯短剑酒馆，你知道那里吗？”

恩崔立点点头。他对法师的这番话很感兴趣。

“但他们消失在了城西的巷子里。”丹帝巴说到这里时瞪了吉尔丹一眼，让那名卫兵不安地动了动身子。

“这个情报的代价是什么？”恩崔立问。

“没有代价。”法师回答，“把它告诉你也会对我有所帮助。你可以得到你想要的，而我想要的自然会留给我。”

恩崔立微微一笑。他明白丹帝巴打算把他当成猎犬，把猎物找出来。

“我的学徒将会带你出去。”丹帝巴向西妮一指。

恩崔立转身打算离开，但他又停住脚步，转头盯住吉尔丹。“小心，别挡我的道，卫兵。秃鹫只有在狮子吃饱之后才能进食！”

“等他找出那个卓尔精灵之后，我会要了他的脑袋。”吉尔丹等到恩崔立离开以后怒吼道。

丹帝巴却对他说：“别跟他有瓜葛。”

吉尔丹看着法师，露出困惑的神情：“你一定想要有人监视他吧。”

“当然，”丹帝巴表示同意，“但监视他的是西妮，而不是你。控制自己的愤怒。”注意到这名军官在愤怒中扭曲的面孔，丹帝巴对他说道，“是我保住了你的性命。你很骄傲，的确，你有这样的资格。但我的朋友，这个家伙不是你能够与之匹敌的。他的刀刃能够在你有所察觉之前就要了你的命。”

在法师与军官交谈的时候，恩崔立已经领着凯蒂布莉儿离开了巫士塔。他一言不发地回想着刚才那场会面。因为他知道，他肯定还会与丹帝巴和他的部下打交道。

凯蒂布莉儿则很高兴能有这样的安静时刻，这让她也可以专心于自己的思考。为什么巫士塔的法师会寻找布鲁诺他们？为了去年冬天被他们打败的疯狂法师阿卡尔·凯色复仇吗？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参天巨树一样的建筑，又看看身边的刺客，不由得对自己的朋友们所招惹来的敌人感到惊叹又恐惧。

然后她转而审视自己的内心，重新振作起自己的精神和勇气。崔斯特、布鲁诺、沃夫加和瑞吉斯遇到了巨大的危险，需要她的帮助才能渡过难关。她绝对不能辜负他们。

第二部　盟友

他想要回家。他想要找到一个他曾经熟知的世界。我不知道现在驱使布鲁诺勇猛前行的到底是对财富的憧憬还是单纯的执念。他想要找到秘银厅，清除掉现在可能仍然盘踞在那里的怪物，收复战锤氏族的家园。

从表面上看，这种愿望似乎很有道理，甚至可以说是高尚的。我们全都渴望探险，而对于那些拥有高贵的家族传统的人来说，为自己的先人复仇，恢复家族的名誉和地位更是不容忽视的心愿。

通向秘银厅的道路绝不会是平顺的坦途。冰风谷和位于路斯坎东方的那个遥远的地方之间有许多危险与野蛮的地方。即使我们找到了进入那些失落的矮人矿洞的大门，我们面前的道路也只会变得更加阴险黑暗。但优秀强大的朋友和我在一起，所以我不畏惧任何怪物——至少不会害怕任何可以用刀剑击倒的怪物。实际上，我对于这次旅程的忧虑之一正是布鲁诺·战锤。他想要回家，他有很多理由要实现这个愿望，但有一个原因使得他并不应该这样做。如果他要实现这个愿望的根本原因是对故乡的往日情怀，那么我就担心他最终只会感到痛苦和失望。

乡愁有可能是我们对自己说的最大的一个谎言。因为现实的压力与不如意，我们会用各种美丽的色彩粉饰过去。有时候，这的确会让我们感到一些安慰，让我们感受到自我，能够从精神世界中找到自己的源头。但我担心有一些人会在那些变形的记忆中走得太远，从而对现实世界中的一切视而不见。

有多少人一直在渴望着那种“更加单纯，更加美好的过去的世界”，却不曾意识到真正曾经更加单纯和美好的是他们自己，而不是他们所面对的世界？

作为一名卓尔精灵，我能够生存数个世纪，但无论是卓尔精灵还是地表精灵，他们生命中最初的几十年所经历的情绪演化和发展与人类、半身人和矮人并没有多少不同。我也记得我少年时代的理想和热情。那时的世界在我看来很简单，对与错清楚地写在我面前的每一条道路上。说来可能有些奇怪，也许只是因为我早先的生活中充满了那么多不堪的经历，只是因为那时的环境与经历都让我完全无法忍受，我才会感觉现在的生活是这样美好。和我在地表世界中遭遇的许多人不同的是，我的境遇一直都在变得更好。

是否正因为如此，我才会这样乐观，对我自己和我周围的世界充满希望？

有许多人，尤其是人生已经走过一半的人类，会不停地回过头，在过去寻找自己的天堂，不停地宣称他们年轻时的世界要比现在好得多。

我无法相信这种话。也许过去好过现在的特例的确存在，比如暴君被仁慈的统治者所取代，或者瘟疫流行之后各个族群普遍恢复了健康，但我相信，我必须相信，这个世界的人们一直在进步，自然的演化一直在促进文明的发展。只不过这样的进程不一定是一条直线，世界不一定在每时每刻都变得更好。但每一次只要有更好的道路被发现，人们都会自然而然地被吸引到那个方向上，失败的尝试终究会被抛弃在背后。我听过沃夫加讲述他的族人的历史。冰风谷野蛮人曾经是那样愚昧凶残的族群，让我不由得为之感到震惊和胆寒。那些共同生存在冰风苔原上的部族之间曾经爆发过那么多残酷的战争，无数被俘的女人遭到欺凌，被俘的男人遭受恐怖的折磨。毫无疑问，冰风谷的蛮人部族直到今天都还很野蛮，但如果那些口口相传的历史是可信的，他们毫无疑问就比祖先更加正直，更尊重荣誉。对我来说，这是一个很好的例子，我也衷心希望这样的变化会持续下去。也许有一天，一位伟大的野蛮人领袖会真正懂得该如何去爱一个女人，会真正尊重自己的妻子，而这是以前的野蛮人从不曾有过的美德。这位领袖会不会让野蛮人部落中的女性拥有更高的地位？

如果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冰风谷的野蛮人就会从他们的一半成员中发现一种他们以前从不曾理解的力量。如果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如果女性野蛮人因此拥有了更高的地位，那么这些部落游民绝对不会再强迫妇女只能被描述为奴役的命运。

而他们所有人，无论男女，都将因为这样的变化而成为更好的人。

因为对有理性的生物而言，能够持久的变化一定是更好的选择。所以文明的种族才会不断增进自己对世界和他人的理解，不断改善自身所处的环境。

对于魔索布莱城的主母们来说，对那些世代专横的掌权家族而言，对众多富有的地主来讲，变化可以视为对权力基础的确凿威胁，所以他们对于改变的抵抗也是理所当然，甚至是必然会发生的。那么，我们又该如何解释那么多普通人，甚至是生活在悲惨境地中的人也只是刻板地承袭他们的父母，他们父母的父母，以至于上溯许多代以前他们祖先的生活，对任何改变都感到恐惧和厌恶呢？为什么最为低贱的农民并不期待文明的变革，即使这样的变革会让他们的孩子过上更好的生活？

尽管我绝不认同，但还是有许多生命短促的人类，甚至有可能是大部分人类度过了自己最强壮、最健康的生命阶段之后，都理所当然地认为更好的日子是过去的日子。对他们而言，接受任何改变都不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这也是情有可原的。实际上，有那么多人只要提起“更单纯，更美好”，都只会紧紧抓住关于过去的回忆。他们不愿再有任何个人层面的改变，仿佛这个世界在他们之后发生的任何进步都只会让他们自身的失败和失落更加明显。

也许人们拒绝变革的原因就在于此，也许这是我们最根本的恐惧之一，但它其实只来自于我们愚蠢的傲慢，我们的孩子对此一定会有比我们更深刻的理解。许多人会向他们的孩子吹嘘自己的种种美德，那么他们内心深处是否隐藏着一种畏惧，畏惧他们的孩子会看出父母的种种错误？

对于这样的悖论，我没有答案。但为了布鲁诺，我祈祷他能够找到秘银厅，因为他有着许多正当的理由，他应该赢得探险和挑战，应该得回祖先的遗产，恢复家族的声誉。我祈祷他所做的这一切不是为了让他的世界变成原先的样子。

我相信，念旧之情是有必要的，无论我们取得了怎样的胜利，或者蒙受了怎样的失败，这都是我们求得内心平静的一种方式。不过，如果乡愁让人只想回到那个虚幻的、被过度美化的时代，尤其是当这个人认为自己的人生中只有失望的时候，那么这种感情的归宿就是空虚的，除了挫败感和更加强烈的失望之外，注定不会有任何结果。

更糟糕的是，如果念旧之情成了通向变革的障碍，那它也就只会限制我们的人生。

——崔斯特·杜垩登

第八章　低飞鸟巢的危险

遭遇飞马之后的第二天，冒险者们在接近傍晚的时候终于离开了崎岖难行的乱石区。这让他们大大松了一口气。在遭遇珀伽索斯之后，他们用了不少时间才找回了自己的马匹，尤其是半身人的矮种马。瑞吉斯刚从它的背上跌落，它就远远地跑开了。实际上，这匹小马已经没办法再骑乘了，它被吓坏了，而瑞吉斯也根本没有力气驾驭马匹。不过崔斯特还是坚持要把两匹马和两匹矮种马都找回来。他提醒自己的同伴们，他们已经对那些农夫做出了承诺，更何况他们得到这些马的手段本来就不怎么光彩。

现在瑞吉斯坐到了沃夫加前面，和这个野蛮人同乘一匹公马走在队伍领头的位置。他的矮种马就系在这匹公马身后。崔斯特和布鲁诺负责殿后。沃夫加用粗壮的手臂环抱住瑞吉斯，让瑞吉斯完全能放松下来，睡上一觉。

“保持背对太阳。”崔斯特对野蛮人说。

沃夫加应了一声，又回头确认了一下太阳的位置。

“大肚子在整个被遗忘国度也不可能找到一个更安全的地方了。”布鲁诺对卓尔精灵说。

崔斯特微微一笑：“沃夫加干得很好。”

“没错，”矮人显然也很高兴，“我一直都在想，再过多久，我就不能管他叫孩子了！看看他在弯短剑都干了什么，精灵，”老矮人嗬嗬地笑了起来，“就算是一整船的海盗在大海上漂了一年又一天之后被扔进那家酒馆，也不可能造成更大的破坏了！”

“离开冰风谷的时候，我还担心沃夫加是否已经准备好去见识这个广阔世界中各种各样的文明聚落，”崔斯特说，“现在我担心的是这个世界可能还没有准备好来面对他。你真应该为他感到骄傲。”

“你花在他身上的力气不比我少，”布鲁诺说道，“不过精灵，他是我的孩子，就像我亲生的孩子一样。在那场战斗中，他没有半点畏惧。真可惜，你那时去了另一个位面。我从没有在人类身上见到过这样的勇气。那时他一直在等待，我相信他是盼着那个该死的怪物能够回来，让他能狠狠砸上一锤子，为我和半身人报仇。”

崔斯特很喜欢老矮人这种表露内心情感的时刻。这样的时刻非常稀少。以前他只有几次看到布鲁诺卸下刚强的伪装，露出自己柔软内心。那还是在冰风谷的山坡上，当老矮人回想起秘银厅，还有他儿时种种精彩人生的时候。

“是的，我为他感到骄傲，”布鲁诺继续说道，“而且我发现我很愿意接受他的指挥，相信他的选择。”

崔斯特对此毫无异议。在数月以前，当沃夫加将冰风谷的野蛮人和十镇居民团结在一起，共同抵抗地精大军和随后严酷的苔原寒冬的时候，卓尔精灵就已经有了这样的感觉。不过当他要将这名年轻武士带去路斯坎码头的时候，还是感到忧心忡忡。因为他知道，被遗忘国度中许多最优秀的人物在第一次接触到城市中的地下势力和种种暗影行会的时候，都会付出沉重的代价。沃夫加很容易对别人产生深切的同情，坚守自己的荣誉原则时又从不会有任何动摇，这都有可能让他陷入非常不利的境地。

但在路上，在荒野中，崔斯特知道沃夫加绝对是最有价值的伙伴。

那一天一夜里，他们没有再遇到任何麻烦。在新一天的清晨，他们看见了大路。这是从深水城到米拉巴的商路，中途会经过长鞍镇。他们看不见任何能够指示方位的地标，这一点崔斯特早已料到了。不过他一直都在朝东南偏东的方向前进，所以他们现在只要向南前进就好。

瑞吉斯今天的状况好了很多，他开始迫不及待地想要看见长鞍镇了。整支队伍中，只有他一个人曾经去过以操纵魔法著称的哈贝尔家族的领地，现在他非常期待着能够再去那个怪异到常常会令人惊叹的地方看一看。

兴奋的半身人口若悬河地讲述着长鞍镇的种种奇妙之处，这却只是让沃夫加越来越紧张。野蛮人对于那些黑暗魔术的厌恶早已深植在沃夫加的心中。在沃夫加的族人里，法师只会被看作是懦弱又邪恶的骗子。

“我们要在那个地方停留多久？”沃夫加问布鲁诺和崔斯特。在远离了危险的乱石区之后，他们已经和他并肩行走在宽阔的大道上了。

“直到我们有了答案，”布鲁诺回答道，“或者直到我们找到另一个值得去的地方。”

沃夫加暂时只能对这个回答表示满意了。

他们很快就看到了一些位置偏远的农场。田野中的人们靠在他们的锄头和耙子上，纷纷向这一行人投来好奇的目光。遇到第一批田地里的农夫之后，他们在大路上看见了五名武装士兵。照瑞吉斯的说法，他们被称作长鞍卫。这些卫兵的出现表明这里就是镇子的外围了。

“你们好，旅行者们，”一名长鞍卫礼貌地说道，“我是否能知道你们来至此地的意图？”

“你可以……”布鲁诺开了口。但崔斯特伸手打断了老矮人带有嘲讽意味的话语。

“我们是来找哈贝尔一家的，”瑞吉斯回答道，“我们的事情和你们的镇子无关，我们只是希望向那个家族寻求明智的建议。”

“那么，幸会，”长鞍卫说道，“沿着这条路向前走几里，你们就能到达常春藤馆。那里还在镇外。”他突然停住话头，因为他注意到了卓尔精灵。

“如果你们愿意的话，我们可以护送你们过去。”这名长鞍卫又说道。然后他清了清嗓子，显然是在努力想让自己礼貌一些，隐藏看到黑暗精灵时感到的惊诧。

“没有必要，”崔斯特说，“我向你们保证，我们不会迷路，而且我们对长鞍镇的任何人都没有恶意。”

“很好。”这名长鞍卫让自己的坐骑退到一旁。他的同伴也都随同他退开。

“请一直沿着大路走，”他又在冒险者们身后喊道，“一些农夫如果看到有人靠近他们的土地，会感到担心的。”

“他们都是和善的人，”瑞吉斯一边走，一边向同伴们解释，“而且他们信任他们的法师。”

“和善，但也很警惕。”崔斯特朝远处的田野中指了指，那里有一个骑在马上的人，像影子一样躲在树林里，很难被发现。“我们被监视了。”

“但没有被打扰，”布鲁诺说，“这里要比我们去过的其他地方好多了！”

常春藤馆所在的山丘上一共有三座建筑，其中两座是低矮的木板农舍，而第三幢房子和四名冒险者见过的任何建筑物都不一样。它的墙壁每隔几尺都会出现一个尖锐的棱角，形成了无数个相互套叠交叉的凹陷，百十个尖塔从多角的屋顶上冒出来，没有任何两个尖塔是一样的。只是他们看到的这一面墙壁上就有上千扇窗户，其中一些很大，另一些小得如同城堡上狭窄的箭孔。

这幢房子简直看不出任何设计感，任何整体的建造蓝图或者风格。哈贝尔的宅邸就像是许多独立的创意和尝试以魔法手段拼合在了一起。不过这种混乱也显示出一种真切的美感，一种彻底挑战所谓“建筑”概念的自由，一种对于一切异类的包容与欢迎。

一道栏杆环绕着整座山丘。四名冒险者小心地来到栏杆前，他们心中多少还有着一点兴奋。这道栏杆上没有门，只有一个开口，让道路直穿过去。栏杆后面有一个胖胖的长胡子男人，身上穿着深红色长袍，正坐在一只凳子上，茫然地望着天空。

他注意到四名冒险者，不由得愣了一下。“你们是谁，想要干什么？”他直白地问道，似乎是有些气恼被这四个人打断了自己的冥思。

“疲惫的旅者，”瑞吉斯回答，“前来向声名远扬的哈贝尔一家寻求智慧。”

那个人似乎对瑞吉斯的赞美无动于衷，“然后呢？”他又问道。

瑞吉斯无可奈何地向崔斯特和布鲁诺转过头，但他们也只能向半身人耸耸肩。他们都不知道还要回答一些什么。布鲁诺正要催赶自己的矮种马走到前面，向那个人重申他们的目的，另一个身穿长袍的人拖曳着脚步从宅邸中走出来，站到红袍胖法师的身边。

他和胖法师说了几句话，然后向冒险者们抬起头。“你们好。”他高声说道，“请原谅可怜的雷戈维，”他拍了拍那名胖法师的肩膀，“因为他在一场实验中遭遇了难以置信的坏运气。不过请记住，他不是什么都不知道，只是需要多用一些时间。”

“雷戈维真的是一名优秀法师，”他又拍了拍胖法师的肩膀，继续说道，“他用马和青蛙进行杂交的创意绝非没有优点。那场爆炸其实也没什么！炼金术作坊会修建一新的！”

冒险者们骑在马背上，听着这番摸不着头脑的叙述，只能努力压抑下心中的惊愕。

“不明白吗？想一想两条河流交汇在一起会有什么好处吧！”一直在说话的法师喊道，“不过这件事已经聊够了。我是哈寇。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助的？”

“哈寇·哈贝尔？”瑞吉斯一边说，一边努力掩饰自己的笑意。那个人则鞠了一躬。

“我是冰风谷的布鲁诺，”布鲁诺在想起还要回答之后便高声说道，“我的朋友和我从千里之外来至此地，想要寻求长鞍镇法师的建议……”他注意到哈寇现在只是盯着卓尔精灵，根本没有在意他说些什么。崔斯特有意从兜帽下面露出一部分面孔，以测试这些在传说中博学多才的长鞍镇人对他会有怎样的反应。他们在路上遇到的长鞍卫对他感到吃惊，但并没有过激的表示。崔斯特很想知道这个镇上的其他人对于他的血统是否会有更多容忍。

“真奇妙啊，”哈寇喃喃地说道，“真是难以置信！”雷戈维也注意到了黑暗精灵，似乎也因此才第一次对这支探险队伍产生了兴趣。

“我们能够进去吗？”崔斯特问。

“哦，是的，请进。”哈寇回答道。出于礼貌，他努力想要掩饰住自己的兴奋心情，但还是失败了。

沃夫加催马第一个沿着大路向前走去。

“不是这边，”哈寇说，“不能走这条路。当然，这并非真的是一条路。或者可以说它是一条路，只是你们没办法过去。”

沃夫加勒住缰绳，气愤地说道：“不要再犯蠢了，法师！”多年以来他对魔法施行者的不信任早已在他心中腾起熊熊怒火。“我到底能不能进去？”

“我向你保证，我没有捉弄你。”哈寇希望保持住和睦的气氛，但雷戈维突然打断了他。

“他们之中有一个人。”胖法师带着谴责的语气说道，同时从凳子上站了起来。

沃夫加好奇地瞪着他。

“一个野蛮人，”雷戈维解释说，“一直以来，他受到的教育都让他对自己无法理解的东西只会感到痛恨。来吧，武士，拿起你背上的大锤吧。”

沃夫加犹豫了一下，他明白自己的愤怒不合情理。于是他转头看着自己的朋友们，向他们寻求支持。他不想因为自己的脾气破坏布鲁诺的计划。

“来吧，”雷戈维一边叫喊着，一边走到了大路中央，“拿起你的锤子，朝我扔过来。照你的心意去做，让全世界都知道法师有多么愚蠢！趁这个机会把法师打倒，这是多么好的事情！”他指着自己的下巴，怒吼着，“就是这里。”

“雷戈维，”哈寇叹息一声，摇了摇头，“就答应他吧，武士，让这个总是阴沉着脸的家伙也能笑一笑。”

沃夫加再一次看着自己的朋友们，但他们还是没有任何回应。这时雷戈维又叫嚣起来。

“驯鹿生的杂种！”

艾吉斯之牙旋转着撕裂空气。不等胖法师的辱骂结束，已经笔直地飞向了目标。雷戈维连个哆嗦都没有打。就在艾吉斯之牙要飞过栏杆的时候，它重重地撞在一种完全看不见，却又像岩石一样坚硬的东西上。如同典礼上的大锣被敲响，轰鸣声震颤着每一个人的耳膜。透明的墙壁颤抖着，一阵阵波动沿着它的表面向周围扩散。而惊呆了的冒险者们只是看到透明墙壁后面的景物在随之发生扭曲。这时他们才注意到，就连这道围栏都不是真的，而是画在这道透明墙壁表面上的。

艾吉斯之牙落入尘埃，仿佛它的全部力量都消耗殆尽了。又过了很长时间，它才回到沃夫加的手中。

雷戈维发出的笑声里流露出的情绪更多是胜利，而不是幽默。哈寇却摇了摇头。

“你总是笑话别人的失败，”他带着责备的口吻说，“你不应该这样做。”

“这能给他好好上一课，”雷戈维反驳道，“谦逊对于战士也是很重要的品质。”

瑞吉斯一直都在辛苦地咬住自己的下嘴唇。他其实早就发现这堵看不见的墙壁了。现在，哈哈大笑的声音终于从他的嘴里爆发出来。崔斯特和布鲁诺也禁不住和半身人跟着半身人笑了起来。就连沃夫加从震惊中恢复过来以后，也对自己的“愚蠢”忍俊不禁。

最后，哈寇也无法再摆出责备的神情，只好带着笑容对冒险者们说道：“请进来吧，第三根杆子是真实的，你们可以在那里找到门。不过你们要先下马，还要卸下马鞍。”

沃夫加的怀疑一下子又回到心里。他的脸上也不见了笑容，重新堆满了阴云。“给我解释一下。”他向哈寇提出要求。

“按这样做吧！”瑞吉斯命令道，“否则你受的惊吓就要比刚才更大。”

崔斯特和布鲁诺已经乖乖下了马。他们一点也不害怕好客的哈寇·哈贝尔，不过也对法师的花招很感兴趣。沃夫加无奈地一挥双臂，跟着其他人跳下马背，又将马鞍也从自己的花斑马上卸下来，牵着自己的马和瑞吉斯的矮种马，走在队伍的最后面。

瑞吉斯很容易就找到墙上的门，并为他的朋友们将门打开。他们心情轻松地走进门中，却突然被一道炫目的强光所笼罩。

当他们的视力再度恢复的时候，他们发现马匹和矮种马全都变得只有猫咪大小了！

“怎么回事？”布鲁诺不假思索地喊道。瑞吉斯又大笑起来。哈寇则是一副一切正常的表情。

“把它们抱起来，跟我走。”法师说道，“快到吃晚饭的时候了。绒毛杖酒馆今晚的饭菜可是格外好吃！”

他领着他们走过了那幢外形奇特的大房子，来到这座小山丘中心的一座桥前。布鲁诺和沃夫加抱着他们的坐骑，感觉无比荒谬。崔斯特则微笑着接受了这个事实。这番不可思议的情景显然给瑞吉斯带来了很大的乐趣。他第一次来到长鞍镇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这里的一切都只能轻松面对，毕竟再怎么小心，依然无法想到法师会有什么样的花招。当然，瑞吉斯很喜欢哈贝尔一家这种特立独行、花样百出的风格，所以他一来到这里便会感觉乐在其中。

瑞吉斯知道，他们面前这座高高的拱桥就是另一个有趣的花招。

拱桥跨过的小溪不算很宽，但拱桥下面没有任何立柱支撑，窄窄的桥板光秃秃的，两边连护栏都没有。

另一名身穿长袍的法师正坐在这里的一张凳子上。看面相，他老得简直不可思议。现在他正用一只手托着下巴，自顾自地嘟囔着什么，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来至身前的陌生人。

沃夫加和哈寇一起走在最前面，此时他们已经到了小溪岸边。野蛮人忽然向后一蹦，张大了嘴却说不出话来。瑞吉斯偷笑了一声，他知道这名大汉看见了什么，崔斯特和布鲁诺很快也明白了。

溪水从山丘的一侧一直流淌上来，在靠近山顶的地方忽然消失。但冒险者们还是能听到面前有“哗哗”的水流声。越过山顶之后，溪水重新出现，向下流往山丘的另一侧。

那名老者突然跳起身，冲向沃夫加。“这到底意味着什么？”他绝望地喊道，“这怎么可能？”他激动地一头撞上了野蛮人宽大的胸膛。

沃夫加环顾周围，想要找到一条逃跑的路径。他甚至不敢碰一下这位老者，唯恐把他脆弱的骨头碰断。但就像跳起来的时候一样突然，这位老者又跑回到他的凳子前，重新安安静静地坐了回去。

“唉，可怜的查丁，”哈寇神色黯淡地说，“他曾经是一位很有能力的法师，正是他将这条溪水引上了山丘。但在将近二十年的时间里，他只是一心想要搞清楚这条溪水在桥下隐形的秘密。”

“这条溪水的隐形和那道隐形墙壁不应该是一样的道理吗？”崔斯特好奇地问道，“法师们肯定都知道相关的咒文吧。”

“嗯，但它们的确有所不同。”哈寇立刻回答道。在常春藤馆以外竟然还有人对他们的作品感兴趣，这让这位法师很是兴奋。“隐形物体并不罕见，但一片看不见的区域……”他向那条小溪摆摆手，解释说，“任何进入溪水的东西都会具有这一属性。但只要离开这一区域就会立刻失去这一属性。还有，如果是一个人处在这一区域中，区域外的一切对他而言就都是隐形的，只有那里面的水和鱼能够正常出现在他的眼中。这是我亲自做过测试的。这完全违背了我们对于隐形属性的理解。实际上，它有可能反映了另一个位面结构的存在，而我们对那个位面还一无所知！”他能看出自己的兴奋讲解已经超出了这名卓尔精灵同伴们的理解和兴趣范畴，便让自己平静下来，礼貌地改变了话题。

“你们的马居住的房间在那里。”哈寇向那两幢低矮木屋中的一幢指了指，“你们可以从桥下过去。我还有别的事要做。也许我们稍后能在绒毛杖酒馆碰面。”

沃夫加没有太明白哈寇的指引，不假思索地踏上了桥板，结果立刻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挡了回来。

“我说是桥下，”哈寇喊着，用手指向桥下，向他们解释说，“你们没办法从桥上过河，它是从那边过来的路径！这样可以防止人们在过河时与迎面过来的人发生争论。”

沃夫加对于自己看不见的桥当然充满了疑虑，但不想在朋友和法师面前表现出懦弱。他来到桥拱旁边，小心翼翼地向桥下伸出脚，寻找那看不见的过河道路。

他能感觉到的只有空气。潺潺溪水显然正在他的脚下流动。他在原地犹豫着。

“走吧。”哈寇催促道。

沃夫加向前迈出步子，做好了踏进水里的准备，但让他大吃一惊的是，他没有掉下去。

他掉了上去！

“喔！”野蛮人高喊一声，一头栽倒在桥底。他躺在那里，很长时间都搞不清楚上下方位。现在他的脊背正平贴在桥底，眼睛直视下方。

“明白了吧！”法师叫嚷着，“桥下！”

崔斯特随后上了桥。他跳入魔法区域，轻盈地打了个滚，稳稳站在他的朋友身边。

“你还好吗？”他问沃夫加。

“还是荒野更好，我的朋友，”沃夫加呻吟着说，“我想念荒野，还有那里的兽人。那里更安全。”

崔斯特帮助沃夫加站起身。野蛮人的心里还完全无法接受这样头下脚上地站在桥下，一条隐形的溪流正在他的头顶上欢快地奔淌。

布鲁诺对这座桥也很是忌惮，但半身人的一声讥笑让他勇敢地迈开了步子。很快，冒险者们就滚落到了小溪另一边自然世界里的草地上。他们面前有两幢房子，他们朝比较小的那一幢走去。哈寇刚才指给他们的就是这一幢。

一名蓝袍女子在门口迎接他们。“四个人？”她带着夸张的语气说道，“你们真应该先送个信过来。”

“是哈寇让我们来的，”瑞吉斯解释说，“我们不是本地人，请原谅我们对这里的习俗一无所知。”

“那么，好吧，”女子喷了一下鼻息，“进来吧。今年我们这个时候还真是不一般的空闲。相信我有足够的房间可以安置你们的马。”她带领他们走进房子的主厅。这是一个方形房间，全部四面墙壁从地面到天花板都挂满了小笼子。每只笼子的大小足以让这些猫咪一样的马伸直四条腿。其中不少笼子里都有牲畜，笼子上的铭牌上清楚地写着它们属于哈贝尔家族的哪一名成员。女子找到了四只在一起的空笼子，将冒险者们的马放了进去。

“你们可以随时取走。”女子一边说，一边将各个笼子的钥匙分别交给四名冒险者。她来到崔斯特面前的时候停顿了一下，仔细审视这名卓尔精灵英俊的面容。“看看我们这里来了谁？”这样说的时候，她的声音却仍然平静如常，“我没有听说你会来，不过我相信，有许多人都会想要见见你！我们还从没有见到过你们这一族的人物。”

崔斯特点点头，没有回答。女子对他的注意让他越来越感到不舒服。从某种角度讲，他觉得这样比那些无知的农夫对他的威胁更让他感到屈辱。不过他明白法师的好奇心，而且他觉得自己有义务至少和这些法师交谈几个小时。

绒毛杖酒馆位于常春藤馆的背面，里面全都是特别的房间。

酒馆的吧台在大堂正中央，就像是平放在地上的一只圆形大轮子。轮子里面的宽敞区域中是封闭的厨房区。一个毛发浓密的秃头男人有着一双粗大的手臂，正不停地擦拭着闪闪发光的吧台表面。其实吧台已经一尘不染，他这么做似乎只是为了打发时间。

大堂深处的一座高台上，一些乐器正在自动演奏着音乐。一名穿着黑色长裤和马甲背心的法师正站在那个台子上，挥舞着法杖指挥这支“乐队”。每当乐器们演奏出一段华彩乐章，法师都会一挑法杖，另一只手打个响指，舞台的四角就会各喷发出一簇色彩亮丽的火花。

冒险者们在能够看到那位指挥法师的位置上找了一张桌子。现在挑选位子很容易，大堂里还只有他们一拨客人。这张桌子也是圆形的，用上好的木材雕刻而成。桌子正中央有一颗巨大的多面绿色宝石镶嵌在白银底座上作为装饰。

“我从没有听说过比这里更奇怪的地方。”布鲁诺嘟囔着。自从走过桥下之后，他就一直感到不舒服。但为了求得哈贝尔法师的建议，现在的一切不快也只好忍耐了。

“我也没听说过，”野蛮人说，“希望我们能快些离开。”

“你们两个真是见识不多，脑壳又硬。”瑞吉斯责备他们，“这是一个非常有趣的地方，而且你们一定也都明白，这里没有任何危险。”他朝沃夫加眨眨眼，“至少没有什么要命的危险。”

“我们必须在长鞍镇休息一下，”崔斯特也说道，“这个地方很安全，我们能在这里计划下一步的行动路线，充分休息，再焕然一新地上路。我们从冰风谷到路斯坎一共走了两个星期，从路斯坎到这里也几乎走了同样长的时间，中间没有过任何休息。就算是技巧高超的武士，也会因为疲惫而变得迟钝，露出破绽。”他特意看了沃夫加一眼，“一个疲惫的人会犯错误。而在荒野中，错误往往意味着死亡。”

“那就让我们好好享受一下哈贝尔的招待吧。”瑞吉斯说。

“同意，”布鲁诺一边说，一边向周围瞥了一眼，“但我们不能休息太久。深渊九狱啊，女招待在哪里，难道在这里要客人亲自去拿酒和食物吗？”

“如果你们想要什么，那就点吧。”一个声音在他们的桌子中央响起。沃夫加和布鲁诺全都跳了起来，准备自卫。崔斯特则注意到那颗绿色宝石里亮起一团火苗。他仔细查看这颗宝石，立刻就猜到了它的用处。然后他回头看看吧台后面的酒保，那个人正站在一颗形状相似的宝石旁边。

“是传讯水晶。”卓尔精灵向他的朋友们解释。矮人和野蛮人也都明白了。只是现在他们站在空旷的酒馆大堂里，手中拿着武器，就连他们自己都觉得这副样子一定很蠢。

瑞吉斯低垂着头，用力忍住笑，只有肩膀不停地耸动着。

“呸！你早就知道了！”布鲁诺向半身人咆哮道，“你到底笑话我们多少次了，大肚子？”老矮人用警告的口吻说，“如果再这样下去，我可要开始考虑我们是否还愿意带你上路了。”

瑞吉斯向气势汹汹的矮人朋友抬起头，他的目光突然变得无比坚定。“我们已经一同走过了一千多里地！一同经历了寒风的吹袭和兽人的袭击，还一同战胜了幽灵。就让我笑上几声吧，好矮人。如果你和沃夫加能够放下戒心，认真看看这个地方，你们也一定会发现很多乐趣的！”

沃夫加的确露出了微笑。然后，他忽然猛地扬起头，发出洪亮的咆哮，将他的全部恼怒和偏见都抛掷出去，这样他就能听从半身人的建议，以一颗开放的心来看待长鞍镇。就连那名正在指挥演奏的法师也停下手中的魔杖，转过头注视着这名用吼声来净化自己灵魂的野蛮人。

吼声渐渐变成了笑声。那不是愉快的“咯咯”声，而是如同滚滚沉雷，从野蛮人的胸腹喉咙中爆发出来，震动着整座大堂。

“麦酒！”布鲁诺向宝石中喊道。一只闪烁着蓝光的托盘几乎立刻就从吧台上飘浮过来。托盘上的烈性麦酒足够让老矮人度过一整个夜晚。几分钟以后，在荒野中行进留给这四名冒险者的一切紧张痕迹都被抹除了。他们连声祝酒，热情四溢地痛饮着杯中的佳酿。

只有崔斯特还显得足够冷静。他吮着麦酒，依然对周围的一切保持着警惕。在这里，他的确没有感觉到直接的危险，但他需要清醒和自控能力，以应对法师们必不可少的探察。

没过多久，哈贝尔法师及其一众朋友就开始不断走进绒毛杖酒馆。在这四名今晚刚到的冒险者周围，客人们纷纷坐到桌边，开始谈论旅途中的各种故事，为长久的友谊举杯祝酒，品尝精美的餐点。不久之后，一些吃饱了的客人坐到温暖的火炉旁，继续他们的闲谈。以哈寇为首的许多人都走过来向崔斯特做了自我介绍，同时又表达了对于黑暗精灵一族和他们的黑暗城市的兴趣。崔斯特尽量毫无保留地回答了他们的各种问题。

随后，法师们又问起了他们的这次旅行，希望知道冒险者们为什么会千里迢迢来至此地。布鲁诺激动起来，他一下子跳到桌子上，高声宣布：“秘银厅，我父辈的家园，它将再一次属于我！”

崔斯特开始感到有些担心。从这些人充满兴趣的反应来看，他们知道布鲁诺的古老家园，至少是知道关于那个地方的传说。卓尔精灵完全不担心哈贝尔法师会对他们有任何阴谋，他只是不希望他们此行的目的被太多人知道，甚至以超过他们行程的速度在这一路上传播开去。

会有不少人对这个古老的矮人文明遗址感兴趣，想要知道它的具体位置。他们全都听过那首传说中的歌谣：“矿场中，白银奔淌。”

崔斯特将哈寇拉到一旁。“今天晚上还有很长时间，镇外有我们可以过夜的房子吗？”

“不要胡说，”哈寇不以为然地说道，“你们是我的客人，自然要留在这里，你们的房间已经准备好了。”

“那么住宿和酒食的价钱是多少？”

哈寇按下崔斯特拿出的钱袋。“常春藤馆索要的住宿费用是精彩的故事。我们最感兴趣的是关于这个世界的有趣信息，而你和你的朋友们付的账足够让你们在这住上一年还要多了！”

“非常感谢，”崔斯特回答道，“我想，我的同伴们应该休息了。我们赶了很远的路，而前方的路更加遥远。”

“至于说你们前方的道路，”哈寇说，“我已经安排好你们和狄洛见上一面。他是现在长鞍镇中最年长的哈贝尔法师。在我们之中，如果有人能够帮助你们找到正确的方向，那就一定是他了。”

“很好。”瑞吉斯说道。他正探过头来，想要听听他们在说些什么。

“不过这次会面也需要你们付出一点代价，”哈寇对崔斯特说，“狄洛想要单独见你。多年以来，他一直在寻求关于卓尔精灵的知识，但我们在这方面的收获实在是非常有限。”

“同意，”崔斯特回答道，“现在我们应该去睡一觉了。”

“我给你们带路。”

“我们什么时候和狄洛见面？”瑞吉斯问。

“明天上午。”哈寇回答。

瑞吉斯笑着向桌子的另一边靠过去。在那里，布鲁诺手用筋脉虬结的手拿着酒杯，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里，连眼睛也不眨一下。瑞吉斯轻轻推了他一下，老矮人仰头栽倒，甚至没有发出半点呻吟或喊叫。“也许等到明天黄昏会好一些。”半身人又指着另一张桌子说。

沃夫加已经躺在桌底。

哈寇看着崔斯特，对半身人的建议表示同意：“那就傍晚吧。我去和狄洛说。”

第二天，四名冒险者充分恢复了体力，也欣赏了常春藤馆中无穷无尽的奇观。崔斯特很早就被叫去和狄洛见面。其他人则在哈寇的引领下参观了这幢高大的宅邸，一路经过十几个炼金术作坊、占卜室、冥思厅堂和几个为了召唤异界生物而专门布置的封闭房间。一尊马瑟利·哈贝尔的雕像格外引起了他们的兴趣，因为这尊雕像实际上就是法师本人。在一次失败的药剂调制中，他彻彻底底地变成了石头。

哈寇对他的客人们没有任何隐瞒。他讲述了哈贝尔一族的历史，他们的成就，他们经常遭受的灾难性的失败。他还向冒险者们介绍了长鞍镇周围的地理风貌，还有乌司嘉野蛮人、天马部族以及他们在探险途中有可能遭遇的其他野蛮人部族。

布鲁诺很高兴他们在休息之余还获得了这么多有价值的信息。他的目标在每一天的每一分钟里都向他发出召唤。只要没有继续向秘银厅靠近，哪怕只是必不可少的休息，也会让他感觉到愧疚和心痛。“你必须让自己的心里只有它。”他经常这样责备自己。

但哈寇向他提供了关于这一地区的重要信息，这毫无疑问能够帮助他节省许多天的时间。所以当他再次坐到绒毛杖酒馆吃晚餐的时候，他感到非常满意。崔斯特回到了他们身边，面色阴沉，显得异常安静。对于自己和狄洛的交谈，他什么也没有说。

“我们应该好好思考一下即将进行的会面。”布鲁诺问他的时候，他只是这样回答道，“狄洛非常年迈，也非常博学。他也许是我们找到通往秘银厅之路最大的希望。”

于是布鲁诺的脑子里全都是即将到来的这次会面了。

进餐的时候，崔斯特自始至终都没有再说话。他无法阻止自己去回忆家乡，他向狄洛所讲述的魔索布莱城那绝无仅有的美丽。

以及充满了那座城市的恶毒之心。

不久之后，哈寇带领崔斯特、布鲁诺和沃夫加前去拜见那位年迈的法师。瑞吉斯则请求不去参加这次会面，因为他只想待在热闹的酒馆里。他们在一个用火炬照明、遍布阴影的小房间里见到了狄洛。不住摇曳的光影使得这位年迈苍苍的法师更显神秘。布鲁诺和沃夫加立刻都同意崔斯特关于狄洛的观察，积累数十年的丰富经验和数不清的探险生活在他饱经风霜的褐色面孔上留下了明显的痕迹。能够明显看出来，他的身体显然已经无法支持他继续探险生活了。但他浅色眼睛中闪烁的光彩让他们知道，这位老人的体内仍然拥有强大的生命力，他锐利的思维丝毫没有受到岁月的磨蚀。

布鲁诺在这个房间的圆桌上摊开地图。现在这张桌子上还摆放了不少狄洛带来的书籍和卷轴。这位老法师冲着地图仔细观察了几秒钟，找到冒险者们来到长鞍镇的路线。“你对于那些古代的厅堂还记得多少，矮人？”他问道，“你还记得它有什么地标或者居住在附近的其他种族吗？”

布鲁诺摇摇头。“我脑海中的画面只有深深的厅堂和工场，铁锤击打铁砧的声音连绵不绝。我的氏族从群山中逃出来。我知道的只有这些了。”

“北地非常辽阔，”哈寇说，“有许多宏伟的山脉足以容纳这样的矮人聚落。”

“所以秘银厅和它闻名遐迩的财富才从没有被找到过。”狄洛回答。

“这也正是我们遭遇的难题，”崔斯特说，“我们甚至不知道要从哪里找起。”

“嗯，但你们已经开始寻找了。”狄洛说道，“你们向内陆前进，这是一个明智的选择。大部分关于秘银厅的传说都发源于从这里向东的地方，那些地方都远离海岸。看样子，你们的目标很可能位于长鞍镇和大沙漠之间。我无法猜测它更偏南还是偏北。但你们做得很不错。”

崔斯特点点头，没有再说话。老法师继续在寂静中端详布鲁诺的地图，标记出重要的地点，从自己的书籍中寻找相关记录。布鲁诺一直站在狄洛身边，焦急地等待法师给出建议或提供关键信息。矮人是一个富有耐心的种族，正是这种品质让他们能够制造出其他种族无法想象的精美器具，而布鲁诺正在竭尽全力保持平静，他不想给法师施加压力。

一段时间之后，狄洛似乎终于对搜寻信息的工作感到满意了。他开口向布鲁诺问道：“如果在这里找不到线索，你们下一步打算去哪里？”

老矮人低头看着地图。崔斯特也从老矮人的肩膀后面看着这张地图。他看到老矮人短粗的手指划过了一条向东的路线，最终停在一个他们事先讨论过的地方。老矮人转头向崔斯特寻求支持。卓尔精灵点点头。“阿德巴要塞，”布鲁诺用手指点住地图，高声说道。

“那座矮人要塞。”狄洛一点也不惊讶，“是个很好的选择。哈布仑王和他的矮人们会给你很大的帮助。他们世代居住在那里，上万年以来，秘银山脉一直是他们的家园。当秘银厅的铁锤伴随着矮人歌声敲响的时候，阿德巴已经是一座非常古老的城堡了。”

“那么，你也建议我们前往阿德巴要塞吗？”崔斯特问。

“这是你们的选择，不过也是我能建议你们做出的最好的选择。”狄洛回答道，“这条路很长，如果一切顺利，你们到达那里至少也需要五个星期。而在桑达巴以东的道路上，要想平安无事几乎是不可能的。不过，你们还是能在冬天的第一阵寒风刮起时到达那里。那以后，恐怕你们只有等到来年春天才能带着哈布仑为你们提供的信息继续上路了。”

“那么我们的选择就很清楚了，”布鲁诺宣布道，“前往阿德巴！”

“还有一些事你们应该知道，”狄洛说，“而这是我真正要给你们的建议：不要因为对道路的终点充满期望就对沿途的各种可能视而不见。至今为止，你们的路线都很直接，先是从冰风谷到路斯坎，然后从路斯坎到这里。这一路上除了凶暴的怪物以外，没有什么事值得你们多加留意。但在前往阿德巴的道路上，你们会经过银月城——智慧与传奇之城、艾拉丝卓女士的都城、全北地最好的图书馆——贤者图书馆。在那座城市中，有许多人能够向你们提供比我，甚至是比哈布仑王更好的帮助。离开银月城之后，你们会到达桑达巴，那也是一座古老的矮人城堡。著名的矮人之友海尔姆统治着那里。他和你的种族有着很深的联系，布鲁诺，这份友谊可以追溯到许多个世代以前，甚至他可能和你的氏族还有直接的关系。”

“有可能！”哈寇的眼睛里焕发出光彩。

“我们会牢记你睿智的建议，狄洛。”崔斯特说道。

“是的。”老矮人表示同意，精神也高涨起来，“我们离开冰风谷的时候，完全不知道到路斯坎之后还能往哪里走。我的希望全都建立在猜想之上，而我知道那些猜想可能有多一半都毫无价值。是聪明的半身人指引我们来到这里。我们这才有了新的线索！只要有线索，我们就能找到更多的线索！”他兴奋地看着大家——崔斯特、哈寇还有狄洛。这时他注意到沃夫加还安静地坐在椅子里，粗大的手臂抱在胸前，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你怎么想，孩子？”老矮人问道，“你有什么话要说吗？”

沃夫加向前俯过身，将臂肘撑在桌子上。“这不是我的任务，也不是我的土地。我跟随你，相信你选择的任何道路。”然后他又补了一句，“看到你这样高兴和兴奋，我也很高兴。”

布鲁诺满意地接受了野蛮人的话，然后又向狄洛和哈寇讨教了一些关于前方旅途中的情况。崔斯特却对沃夫加最后这句话有所怀疑。他的目光停留在这名年轻的野蛮人身上，注意到他看着布鲁诺时眼睛里的神情。

哀伤？

他们又在常春藤馆休息了两天。崔斯特的身边一直围绕着好奇的哈贝尔法师们。他们全都想要从这名卓尔精灵的口中得到更多关于他这个罕见种族的知识。崔斯特理解他们动机不坏，一直都对他们礼貌有加，尽量回答他们的问题。当哈寇在第五天早晨来送他们再次启程的时候，四名冒险者全都已经焕然一新，做好了继续探险任务的准备。哈寇承诺会将马匹送还给它们的主人。按照他的说法，和他们给常春藤馆带来的有趣知识相比，帮这一点小忙实在算不上什么。

实际上，在长鞍镇的停留实在是让四名冒险者获益良多。狄洛和哈寇向他们提供了很有用的信息，而可能更重要的是，他们的希望之火再一次熊熊燃烧起来。布鲁诺不等天亮就已经起床来回走动了。一想到能够回到探险的路上，而且有了明确的目标，老矮人就感觉到热血在身体里激荡不已。

他们离开了魔法师的宅邸，又向身后的人们留下了许多临别的祝福和惋惜的目光，就连最初来到这里时对法师充满反感的沃夫加也不例外。

这一次，他们从拱桥上面走过去，向查丁道别。那位法师仍然迷失在对眼前溪流的沉思中，甚至没有注意到这一行人。很快，他们就发现那座微缩马厩旁边仿佛是一个试验农场。“它会改变整个世界的面貌！”哈寇一边说，一边带领他们来到这座建筑物前，让他们能够仔细看看这里。崔斯特在走进这幢房子之前就听见一阵尖细的羊叫声和蟋蟀一样的鸡鸣声。他猜到了这座农场的经营方式。就像那座马厩一样，这座农场里只有一个大厅，而且大厅的一部分是没有房顶的。实际上，那更应该被称为一片有围墙的田地。猫一样大小的牛和羊在大厅中四处走动。田鼠一样大的鸡在这些牲畜的蹄子之前乱跑。

“实际上，这刚刚是我们进行试验的第一季，所以还无法看到结果。”哈寇解释说，“但我们已经能预见到用相对较少的资源就可以获得很高的产量了。”

“非常有效率。”瑞吉斯笑着说，“更少的食物，更少的空间，而当你们要吃这些牲畜的时候，可以让它们变回原样！”

“正是如此！”哈寇说。

他们随后又去了马厩。哈寇在那里为他们挑选了两匹普通马和两匹矮种马。它们明显都是良驹。哈寇说这是送给他们的礼物，他们无论什么时候还回这些马都可以。当布鲁诺和崔斯特要推辞的时候，他深鞠一躬，对他们说道：“为了你们崇高的任务，我们也只能提供这一点帮助了。”

逶迤曲折的道路从山丘背面一直延伸下去。哈寇站在隐形墙壁后面，用手揉搓着下巴，脸上却是一副困惑的神情。“第六根杆子，”他自言自语地说道，“但是左边还是右边呢？”

一个在梯子上工作的人给他们帮了忙（这是另一个有趣的奇景——一架梯子靠在画着假栏杆的隐形墙壁上，由看不见的墙头支撑着，仿佛斜立在半空中）。“又忘啦？”他笑着对哈寇说道，同时指了指一侧的栏杆，“你左边的第六根栏杆！”

哈寇耸耸肩，丝毫不感到困窘地向左边走去。

冒险者们用胳膊夹着他们的坐骑，一边向山下走去，一边还在好奇地看着这名工人。那个人提着一只桶，另一只手拿着抹布，正在擦洗隐形墙壁上的几块红褐色斑点。

“飞得太低的鸟。”哈寇带有歉意地做出解释，“不过不必担心，现在雷戈维正努力解决这个问题。”

然后，哈寇神色郑重地说道：“现在，我们的这次相逢就要结束了，但常春藤馆在以后的许多年里都不会忘记你们！沿着这条路走，你们就能到达长鞍镇，你们可以在那里补充物资——我们都已经安排好了。”

“我要向你和你的族人表达最深挚的敬意，”布鲁诺深鞠一躬，“当我们在路上感到迷茫的时候，长鞍镇正是我们应该来的地方！”其他人都纷纷表示同意。

“那么，再见了，秘银厅的勇士们。”哈寇叹息一声，“当你们最终找到秘银厅，让那里古老的炉火重新熊熊燃起的时候，哈贝尔家族希望能够得到一件小小的纪念品。”

“我会赠送给你们国王的宝物！”布鲁诺做出承诺，就转身上路了。

他们在中午之前离开长鞍镇，回到了原野中的大路上。他们的坐骑驮着鼓鼓的鞍囊，轻快地向前小跑着。

“那么，精灵，你更喜欢哪样东西？”布鲁诺在那一天稍晚的时候问崔斯特，“是疯狂士兵的长矛突刺，还是把鼻尖探进你怀里的好奇法师？”

崔斯特用一阵笑声掩饰住困窘的神情，同时又不由自主地开始思考这个问题。长鞍镇和他去过的任何地方都有那么多不同，却又有那么多相同的地方。无论在哪里，他的肤色都让他成为一个异类。只有在这里，他没有遭遇到那种无所不在、让他深感烦扰的敌意，而他仍然和其他人完全不一样，这反而让他更觉窘迫。

只有走在他身边的沃夫加听到了他的悄声回答。

“我喜欢旅途。”

第九章　毫无荣誉

“为什么你们在天还没亮的时候就要进城？”北门值夜官向路斯坎城墙外的商队使者问道。

吉尔丹站在值夜官身边，他对这支商队很感兴趣。他们一定是从十镇来的。

“如果不是事出紧急，我们也不会违反路斯坎的规矩。”商队发言人说道，“我们已经连续两天没有休息了。”另一个人从马车队中走出来。他的肩头还背着一个人。

“他在路上被杀害了，”商队发言人解释说，“而我们的另一名成员被掳走了。被掳走的是凯蒂布莉儿，布鲁诺·战锤的女儿！”

“一个矮人少女？”吉尔丹的问话冲口而出。他开始怀疑这其中一定另有隐情，但他很好地掩饰住了自己的兴奋，以免让别人产生怀疑。

“不，不是矮人，是一个人类女性，”发言人哀伤地说道，“她是冰风谷最美丽的姑娘，也许是全北地最美丽的人。当她成为孤儿的时候，矮人收养了她，当作自己的女儿。”

“你们遭遇了兽人袭击吗？”值夜官问道，和一个女人的安危相比，他更担心商路上可能的危险。

“不是兽人干的，”发言人说，“有人潜行到营地里，狡诈地掳走了凯蒂布莉儿，杀死了马车夫。我们直到第二天早晨才发现这桩暴行。”

吉尔丹不需要更多信息了，甚至不需要这支商队的人向他描述凯蒂布莉儿的模样，所有信息就已经在他的脑子里拼合成了一个整体。那个女孩和布鲁诺的关系足以解释为什么恩崔立会对她感兴趣。

吉尔丹向东方的地平线望了一眼，第一缕曙光正在刺破黑暗的天空。他现在急于摆脱自己在城墙上的职责，好赶快去将这个最新的消息向丹帝巴报告。这个小小的消息也许能缓和斑衣巫师因为他在码头区跟丢卓尔精灵对他产生的怒火。

“他还没有找到他们？”丹帝巴对西妮问道。

“除了一些已经陈旧的足迹，他什么都没有找到。”年轻的法师学徒回答道，“如果他们还在码头区，就一定进行了妥善的伪装。”

丹帝巴停顿片刻，思考自己学生的报告。这件事一定有什么蹊跷之处。四个形貌特殊的人物不可能就这样凭空消失。“你有没有查到什么关于那名刺客？”

“巷子里的流浪汉都很害怕他。就连那里的恶棍也都对他敬而远之。”

“那么我们的朋友在贫民窟中就是威名远扬了。”丹帝巴喃喃地说道。

“我猜，他是一名雇佣杀手。”西妮推测道，“也许来自于南方的深水城，但这样的话，我们总应该可以探听到更多关于他的消息。可能他来自更加遥远的南方，来自于我们的视野无法到达的地方。”

“有趣，”丹帝巴努力寻找能够满足所有这些条件的设想，“那个女孩呢？”

西妮耸耸肩。“我不相信她是自愿跟随他的，不过她也没有任何企图从他身边逃脱的举动。而当你透过莫凯的视野看见那名刺客的时候，他还只是一个人骑马赶路。”

“那个女孩是被他半路俘虏的。”门口处传来一声意料之外的回答。吉尔丹走进了房间。

“出了什么事，让你不经通报就这样闯进来？”丹帝巴冷笑着问道。

“我有新的情报，不能耽搁。”吉尔丹大胆地回答。

“他们离开城市了？”西妮问道。她已经在斑衣巫师苍白的脸上读出了怒容，于是决定用怀疑的语气再向自己师尊的怒意中添一把火。西妮很清楚在码头区行动的种种危险和艰难，看到吉尔丹因为自己无法掌控的局面而招来冷酷的丹帝巴的怒火，她几乎有些可怜这名军官。但她不会忘记，吉尔丹在和她竞争斑衣巫师的宠信。她不会让同情妨碍她的野心。

“不，”吉尔丹断然向她说道，“我的消息和卓尔精灵的队伍无关。”然后他又转向丹帝巴，“一支商队在今天到达了路斯坎。他们在寻找一个女人。”

“他们在找谁？”丹帝巴问道。他突然对吉尔丹的消息有了很大的兴趣，以至于忘记了对这个贸然闯入者的气恼。

“布鲁诺·战锤的养女，”吉尔丹回答道，“凯……”

“凯蒂布莉儿！当然！”丹帝巴嘶声说道。他对于十镇的著名人物都很熟悉，“我早就应该猜到！”斑衣巫师转向西妮，“对于我们的神秘骑手，我的敬意每天都在增长。找到他，把他带到我面前！”

西妮一点头，但她有些害怕丹帝巴的命令要比这位法师尊主预料的更困难，甚至也许不是她的能力可以完成的。

她在码头区的街巷和各个公众场所搜寻了一天一夜，直到第二天清晨。但就算是用上了她在码头区的各种人脉关系和她的所有魔法技巧，她也没有能找到恩崔立和凯蒂布莉儿。更没有人愿意传递任何能够帮助她找到他们的消息。

在疲惫和沮丧中，西妮返回了巫士塔，走过走廊，尽管北塔的法师尊主命令她在回来之后直接向他报告，但她经过丹帝巴的房间时却没有进去。

西妮没有心情听斑衣巫师痛骂她的失败。

她走进自己位于巫士塔北枝与主干相接处的小房间——从这里沿北枝向下就是北塔尊主的房间。她闩上门，又用魔法进一步封闭房间，以免被不受欢迎的人打扰。

她刚刚倒在床上，房间里的传影镜忽然开始旋转、发光。“该死的丹帝巴。”她恨恨地说了一声，以为她的师尊要来找她的麻烦了。于是她拖着疲惫的身体来到镜子前，向镜子深处盯进去，调整自己的精神与镜子里的旋涡同步，让其中的影像变清楚。出现在她面前的不是丹帝巴，这总算是让她松了一口气。实际上，那是一个偏远镇子的法师，西妮的一个追求者。西妮对他没什么感情，不过偶尔还是会给他一点希望，以便自己在需要的时候能够操纵这个家伙。

“你好，美丽的西妮，”那名法师说道，“希望我没有打扰你的美梦，不过我有令人兴奋的消息要告诉你！”

在和这名法师的对话中，西妮通常都会巧妙地装出一副想要认真倾听的样子，假装对他的故事很感兴趣，然后再礼貌地找出一些理由，结束他们的通话。但现在，丹帝巴的命令还沉重地压在她的肩膀上。她没有耐心再应付这样的打扰。“我现在不方便！”她气恼地说道。

那名法师却似乎只是沉醉在自己的故事里，根本没有注意到西妮严厉的语气。“这真是我们镇上发生过的最令人惊叹的事情。”他只是自顾自地说着。

“哈寇！”西妮高喊一声，打断了对方马上就要滔滔不绝的讲述。

那名法师愣了一下，又沮丧地说道：“但是，西妮……”

“下次吧。”西妮坚持表示拒绝。

“但能够真正见到卓尔精灵并和他交谈的机会又能有多少呢？”哈寇仍然不打算放弃。

“我不能……”西妮突然停住话头。她总算是明白了哈寇最后这句话的意思。“卓尔精灵？”她有些结巴地问道。

“是的。”见到自己的消息打动了心爱的西妮，哈寇的脸上焕发出骄傲的光彩。他简直要激动得打哆嗦了，“崔斯特·杜垩登，这是他的名字，他在两天前刚刚离开长鞍镇。我本来想要早些告诉你，但这件事已经引起了整个常春藤馆的骚动！”

“仔细和我说说，亲爱的哈寇，”西妮发出充满诱惑力的声音，“把一切都告诉我。”

“我需要情报。”

听到这意外的声音，秘语的身子一下子僵住了。她立刻就猜到了说话的是谁。

她知道这个人就在城里，也知道只有这个人能够穿过她的防御，进入她的密室。

“情报。”恩崔立又说了一遍，同时从一道更衣屏风后面的影子里走出来。

秘语将装有疗伤药膏的罐子放进衣袋里，仔细端详这个人。在传闻中，他是最为致命的刺客。秘语见识过无数杀手，她立刻就知道，传闻所言非虚。她能真切地感受到恩崔立的力量，他的一举一动都轻松表现出最完美的协调感。“男人未经邀请不得进入我的房间。”她鼓起勇气，向刺客发出警告。

恩崔立走到一个更加有利于观察这名大胆女子的位置上。他也听说过秘语，一个以法律无法涉足的暗巷为家的女人，美丽而且致命。但很明显，秘语刚刚输了一阵。她的鼻子折断变形，平摊在她的脸上。

秘语明白恩崔立在看什么。她挺起肩膀，高傲地昂起头，咬牙切齿地说道：“只是一个意外。”

“这个我不关心，”恩崔立继续着他的话题，“我是来打听消息的。”

秘语便索性摆出处理自己日常事务的样子，竭力不表现出烦乱的情绪。“我的价格可是很高的。”她冷冷地说。

她注目细看恩崔立。刺客精神凝聚，表情平静得令人胆寒。于是她立刻就毫不怀疑地知道，她的生命将是她能从这次合作中得到的唯一酬劳。

“我在寻找四名冒险者，”恩崔立说，“一个矮人、一个卓尔精灵、一个年轻男人和一个半身人。”

秘语对眼前的局面很不适应。现在没有十字弩在背后掩护她，没有保镖藏在附近的秘门中等待她的信号。她竭力保持平静，但恩崔立还是一眼就能看透她有多么害怕。她笑了一声，指指自己断裂的鼻梁。“我遇到了你要找的矮人还有卓尔精灵，阿提密斯·恩崔立。”她刻意加重语气说出这个名字，希望能让刺客因为身份被揭破而采取守势。

“他们在哪里？”恩崔立仍然神态轻松，“他们向你要了什么？”

秘语耸耸肩。“如果他们还在路斯坎，我也不知道他们的具体位置。很有可能他们已经走了。矮人有一张北地的地图。”

恩崔立将秘语的话考虑了一下。“你有些名不副实，”他带着挖苦的语气说道，“你被打成这样，又让他们从你的指缝里溜走了？”

秘语愤怒地眯起眼睛，咬着牙说道：“我会谨慎选择我的战斗。那四个人太过危险，只为了无聊的复仇就去碰他们并不值得。就让他们走掉吧。我不想和他们再有什么关系了。”

恩崔立平静的脸上稍稍出现了一点波动。他已经去过弯短剑，听说了沃夫加在那里的功绩。现在，他又看到了这一幕。像秘语这样的女人绝非易与之辈。也许他的确应该重新评估对手的力量了。

“那个矮人完全不知道恐惧。”秘语感觉到了这名刺客的士气受到了打击，便很愿意让他再难受一些。“但你要小心的是那个卓尔精灵，阿提密斯·恩崔立。”她的语气阴险而又尖刻，她要用这种令人害怕的嗓音让这名刺客和她一样对那些冒险者心生敬畏。“那个卓尔只要进入阴影，我们就再不可能看见他。而他会从黑暗中发出致命的突袭。他还能召唤一只以黑豹形态出现的魔鬼，而且……”

恩崔立转身离开，他不打算让秘语继续这样对他取得心理优势。

秘语享受着自己的胜利，她无法抵制诱惑，又掷出了最后一支飞镖。

“男人未经邀请不得进入我的房间。”她将这句话又说了一遍。恩崔立走进旁边的一个房间，秘语听到通向走廊的门被关上了。

“我会谨慎选择我的战斗。”她悄声对空旷的房间说道。刚才的威胁终于让她恢复了一定程度的高傲。

然后她朝一个小化妆台转过头，又拿出那瓶药膏，心中充满喜悦。她继续在化妆镜里端详自己的伤口。还不算很糟，这瓶药膏能够让她的伤处逐渐复原，就像以前消除掉她在职业生涯中得到的许多伤痕一样。

直到她看见一片影子从镜子里飘过，感觉到背后空气的扰动，才明白自己有多么愚蠢。她的事业无法容忍错误，不会给她第二次机会。在自己的一生中，秘语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放任骄傲压倒了理智的判断。

最后一声呻吟从她的口中逸散出来。宝石匕首已经深深陷进她的脊背。

“我，也会谨慎选择我的战斗。”恩崔立悄声在她的耳边说。

第二天早晨，恩崔立来到了一处他不想再进去的地方——巫士塔。他知道自己已经别无选择。现在这名刺客相信，那些冒险者早已离开了路斯坎。他需要魔法的帮助才能继续自己的追杀。为了在十镇找到那个半身人，他用了将近两年时间，他的耐心已经所剩不多了。

凯蒂布莉儿很不情愿，却又不得不跟随在他身边。一走进这座高塔，他立刻被送至丹帝巴的会客厅。斑衣巫师和西妮正在那里等他。

“他们离开了这座城市。”恩崔立没有任何问候便直接说道。

丹帝巴微微一笑，让恩崔立明白他在这一局中占据主动。“离开一个星期了。”法师平静地回答道。

“你知道他们去了哪里？”恩崔立做出推测。

丹帝巴点点头，微笑仍然挂在他面颊深陷的脸上。

刺客不喜欢这种游戏。他用了很长时间观察这名对手，寻找能够表露这名法师意图的蛛丝马迹。丹帝巴也在做着同样的事。对于和这名强大的杀手结盟，他很感兴趣，但条件必须对他有利。

“要用什么代价换这份情报？”恩崔立问。

“我甚至还不知道你的名字。”丹帝巴只是如此回答。

很公平，刺客想道。他深鞠一躬。“阿提密斯·恩崔立。”他有足够的信心，不必为这种事说谎。

“为什么你要找那些人，还要抓住那个矮人的女儿？”丹帝巴继续逼问。他在从容地打出手中的牌，让这个骄傲自大的刺客多一些忧虑。

“这是我的事情。”恩崔立低声说道。但他眯起的眼睛却表明丹帝巴的情报已经在让他感到心神不宁了。

“这也是我的事情，如果我们真的要就此事结盟的话！”丹帝巴一边高喊，一边挺起腰背，向恩崔立显示出凶狠和压迫的气势。

但刺客完全不在乎法师的装模作样，他只是在评估这种合作的价值。“对于你和他们的事情，我不会问，”恩崔立最终回答道，“你只需要告诉我，在这四个人中，你关心的是哪一个。”

现在轮到丹帝巴思考了。他想要恩崔立为他效力，至少不要让这名刺客做出对他不利的事，不过他喜欢这名刺客的提议，这样他就不必向这个极为危险的人物泄露秘宝的消息。“那个卓尔精灵身上有一件我的东西，或者他至少知道我能在哪里找到它。我想拿回它。”

“那个半身人是我的，”恩崔立说，“他们在哪里？”

丹帝巴向西妮一指。西妮说道：“他们已经过了长鞍镇，正向银月城前进。要向东方走两个星期以上，他们才能到达那里。”

凯蒂布莉儿不知道这些地方都在哪里，但很高兴她的朋友们已经离开这里很远了。她需要时间想办法逃走，只是她不知道在这些强者的手心里，自己的办法是否真能有用。

“你们有什么打算？”恩崔立问。

“合作。”丹帝巴说。

“但我已经得到了我需要的情报，”恩崔立笑了一声，“我能够从与你的合作中得到什么？”

“我的力量可以将你直接送到那里，并帮助你战胜他们。他们不是孱弱之人，合作对我们都会有好处。”

“你和我一起穿越荒野？你看上去更适应书本和书桌，法师。”

丹帝巴瞪着这名傲慢的刺客，眼睛不眨一下。他的声音也变得低沉凶狠：“我向你保证，我能够去我想去的任何地方，而且速度要远超你的想象。”但他很快就抛开了自己的怒意。他真正的兴趣只是实现自己的目标。“不过我会留在这里，西妮会代表我参加行动，军人吉尔丹将护送她。”

恩崔立不喜欢和吉尔丹同行，但他也不打算对此提出异议。

与巫士塔的人一同狩猎也许会很有趣，而且肯定也能够得到帮助。刺客同意这个条件。

“那么她呢？”西妮指着凯蒂布莉儿问道。

“她跟我一起走。”恩崔立立刻做出回答。

“当然，”丹帝巴表示同意，“不能浪费一个如此重要的人质。”

“我们只有三个人，却要对付五个人，”西妮说道，“如果情况不像你们两个预料的那样顺利，这个女孩也许会导致我们的失败。”

“那她也要去！”恩崔立强硬地说道。

丹帝巴已经想到了解决办法。他向西妮露出狡诈的微笑。“带波克一起去。”这个主意让丹帝巴不由得发出一阵得意的笑声。

听到这句话，西妮立刻显示出一副颓丧的表情，仿佛丹帝巴的命令让她彻底对这次追猎失去了兴趣。

恩崔立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喜欢这个新的变数。

丹帝巴感觉到了刺客的不安，便示意西妮到房间一侧被帘幕遮住的一座壁龛前。“波克。”西妮轻声发出呼唤。她的声音中流露出一丝颤抖。

一个怪物从帘幕后走出来，僵硬地站在年轻法师身边。它身高八尺，肩膀足有三尺宽。看起来，这是一个巨人。实际上，它身体的许多部分都是法师用人体碎块拼成的，只不过没有任何人类的体形能够与波克相比，只有真正的巨人才能和它相提并论。而且注入在它体内的魔法让它拥有了超越自然世界的力量。

“一个魔像，”丹帝巴骄傲地做出说明，“是我的造物。波克能够在眨眼之间就杀死我们。无论你的刀刃有多么锋利，也不可能伤害它，阿提密斯·恩崔立。”

刺客对法师的说辞不是很信服，但他也无法完全掩饰自己的震惊。

丹帝巴显然将这次合作的天平向自己这一边压低了很多，但恩崔立知道，如果自己现在拒绝合作，就是将斑衣巫师和他的仆从变成了敌人。因为他们会由此而成为解决那支冒险者团队的竞争对手。

更何况，如果不采用法师的手段，他有可能需要几个星期甚至是几个月的时间才能跨越漫长的路途，追赶那些冒险者。而他毫不怀疑丹帝巴能够以更快的速度追上他们。

凯蒂布莉儿也有着和刺客一样的不安想法。她不想和那个恐怖的血肉怪物一同旅行。但她也禁不住要担心，如果恩崔立决定放弃与法师的合作，等她最终追上布鲁诺的时候，会看到怎样的屠杀惨状。

“不必害怕，”丹帝巴安慰刺客，“波克是绝对无害的。它无法进行任何独立的思考。要知道，他根本没有任何心智。这尊魔像会听从我和西妮的命令，只要我们愿意，甚至能命令它自己走进火焰中去被烧成灰烬！”

“我在这座城市还有些事情。”恩崔立完全不怀疑丹帝巴的话，但他已经不想再听到任何关于魔像的解说了。“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最好是夜晚，”丹帝巴说，“太阳落下去之后，到巫士塔外的草坪来。我们在那里见面。然后你们就可以出发了。”

现在房间里只剩下了丹帝巴一个人，还有波克。丹帝巴带着深深的爱意抚摸魔像肌肉虬结的肩膀。波克是他隐藏的王牌，是用来粉碎那些冒险者的抵抗，防备阿提密斯·恩崔立背叛的最终手段。丹帝巴轻易不会让这个怪物离开自己身边，他也需要用这股强大的力量保护自己，提防这座高塔中觊觎他的权位的人。丹帝巴早已用隐晦却又明确无疑的方式向其他法师发出警告，任何胆敢攻击他的人都要面对波克的力量，即使丹帝巴死了，这个魔像也不会放过杀害他的人。

但这是一段漫长的旅程，而北塔尊主不可能抛弃自己的职责，同时却又奢望能守住自己的头衔。尤其是现在，巫士塔的首席法师正千方百计想要除掉他。首席法师很清楚丹帝巴有多么危险，他对于中央高塔的核心位置又有着怎样的野心。

“什么都无法阻挡你，我的宠物。”丹帝巴对这个血肉怪物说道。实际上，他这样说只是为了加强自己的信心。派出缺乏经验的西妮以代替自己，他对于这个选择实际上是有疑虑的。他并不怀疑西妮和吉尔丹的忠诚，但恩崔立和那些冰风谷的英雄绝对不是容易对付的人。

“我已经给了你狩猎的力量。”丹帝巴一边说，一边将已经使用完，失去了能量的羊皮纸卷轴连同卷轴筒一起丢在地上。“那个卓尔精灵就是你的目标，现在无论相隔多么遥远，你都能感觉到他的存在。找到他！抓不到崔斯特·杜垩登，就不要回来见我！”

一阵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咆哮在波克的蓝色嘴唇间震响。这是这件没有思维的武器唯一能发出的声音。

恩崔立和凯蒂布莉儿在那天晚上到达巫士塔时，发现法师的团队已经在等待他们了。

吉尔丹站在一旁，显然对于这次探险之旅没有什么热情，却又别无选择。那名士兵很害怕魔像，对于恩崔立也是既没有好感又缺乏信任。但他更害怕丹帝巴。也许他们的漫漫前途中会充满危险，但如果他向斑衣巫师表示拒绝，那么他立刻就要面对确定无疑同时又是让他无法承受的危险。

西妮从波克和丹帝巴旁边走过来，站到新同伴的面前。“你好，”她主动说道，对于这个强大的合作者，她更希望能够与之建立融洽的关系，而不是强化他们的竞争气氛。“丹帝巴已经为我们准备好了坐骑，我们很快就能到达银月城了！”

恩崔立和凯蒂布莉儿看着斑衣巫师。波克站在丹帝巴身边，手中托着一份打开的卷轴，以方便那名法师阅读。丹帝巴正在将一只烧杯中烟雾般的液体倾倒在一根白色羽毛上，同时不断唱诵着法术咒语。

一团烟雾在斑衣巫师脚边升起，不断盘旋，越来越浓重，最终变成了一个具体的形态。丹帝巴让它继续发生变化，自己走到一边，在不远处重复这个仪式。

等到第一匹魔法骏马完全成形的时候，法师已经创造出四匹这样的魔法骏马，并就此停止了施法。

恩崔立一扬眉毛。“四匹马？”他问西妮，“我们现在有五个人。”

“波克无法骑乘马匹，”西妮回答道，她仿佛觉得刺客的无知很有趣，“它自己奔跑跟随我们。”然后年轻的法师就转身向丹帝巴走回去，只留下陷入沉思的恩崔立。

“当然。”恩崔立喃喃地说道，现在他更加不喜欢那个非自然的怪物了。

但凯蒂布莉儿却对眼前的局势有了一点不同的看法。丹帝巴派出波克的目的显然更多是为了制衡恩崔立，而不是确保要战胜她的朋友们。

恩崔立一定也清楚这一点。

尽管自己还没有察觉，但法师已经促成了凯蒂布莉儿所希望的那种紧张环境，也许这两个合作者之间的猜忌正是她能够利用的条件之一。

第十章　荣耀的束缚

在离开长鞍镇的第一天早晨，太阳显得格外明亮。接受过哈贝尔家族的招待，已经恢复了十足经历的冒险者们让马匹迈着大步，同时享受着这个晴朗的日子和清净的大路。这片原野非常平坦，看不到任何地标，附近甚至连一棵树或者一座山丘都没有。

“还有三天就能到达奈斯姆，也许四天。”瑞吉斯对他们说。

“如果天气一直这么好，最多三天。”沃夫加说。

崔斯特在斗篷里动了动。无论这样的清晨多么令人愉悦，他知道他们仍然身处旷野之中，三天时间也将是很长的一段路。

“你对那个叫奈斯姆的地方都知道些什么？”布鲁诺问瑞吉斯。

“只有哈寇告诉我们的那些，”瑞吉斯回答，“一座颇具规模的城市，有很多做生意的人，但也是一个需要小心警惕的地方。我从没有去过那里，但我听过一些在北地各处流传的故事，那些故事里都讲到了居住在爱佛荒原边缘的勇敢居民。”

“我对那个爱佛荒原很感兴趣，”沃夫加说，“哈寇几乎没有怎么提起过那个地方。每当我向他问起那片荒原的时候，他只是不住地摇头，还会打哆嗦。”

“毫无疑问，那个地方远没有它的名字那样好听。”布鲁诺笑着说道，老矮人知道那个地方的名声，但他对此全不在意。“那里会比冰风谷更可怕吗？”

瑞吉斯耸耸肩，他没有老矮人那样的信心。“传说里都说那个地方是巨魔荒原。也许传说有夸张的地方，但也不会都是胡说八道。北地的每一座城市都对勇敢的奈斯姆人有着很深的敬意，因为正是他们确保了沿瑟布林河的贸易路线在面对这样巨大的危险时依然能畅通无阻。”

布鲁诺又笑了。“也许这些故事都是奈斯姆人编的，只为了将他们吹嘘得比实际上更加强大？”

瑞吉斯没有争辩下去。

他们停下来吃午饭的时候，高空中的一片云雾遮住了太阳。遥远的北方出现了一线黑云，急速向他们逼过来。崔斯特对此并不感到意外。在荒野中，就连天气也会成为敌人。

那天下午，积聚着风暴的云层一直在他们头顶上的天空中翻滚，向他们倾洒大雨，冰雹也开始敲击布鲁诺带着凹痕的头盔。突然出现的闪电一次次撕裂黑暗的天空，雷声几乎要将冒险者们从马背上砸下来，但他们还是深一脚浅一脚地不断在淤泥中向前跋涉。

“这才是旅途真正的考验！”崔斯特在呼啸的强风中向朋友们呼喊，“被风暴击败的旅行者要比被兽人击败的更多，因为他们在启程上路的时候没有预料到会有这样的危险。”

“呸！夏天的一场雨而已！”布鲁诺挑衅地哼了一声。

仿佛作为对这个高傲矮人的回应，一道霹雳就落在冒险者身边几码远的地方，轰然炸响。

马匹踢跳咆嚎。布鲁诺的矮种马倒在地上，慌乱地踢蹬着折断的腿，差一点将受到震撼的矮人完全压在身下。

瑞吉斯的坐骑也失去了控制，不过半身人总算离开马鞍，滚到了一旁。

布鲁诺跪起来，抹去眼睛上的泥巴，不停地咒骂着，“该死！”他啐了一口，仔细查看矮种马的动作，“这家伙瘸了！”

沃夫加稳定住自己的坐骑，想要去追赶另一匹逃走的矮种马。但猛烈的冰雹被强风吹起，打在他的脸上，遮住了他的视线，让他的坐骑受惊。他再一次发现自己只能竭尽全力让自己能在马鞍上坐稳。

又一道闪电爆炸，然后又是一道。

崔斯特用斗篷盖住马头，不断向马悄声耳语，帮助它平静下来。然后他缓步来到矮人身边。“瘸了！”布鲁诺又吼了一声，但崔斯特几乎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

崔斯特只能无可奈何地摇摇头，指了指布鲁诺的斧头。

更多的闪电向他们袭来，然后又是一阵强风。崔斯特下了马，躲在马的身侧。他知道，自己已经无法再让这匹马保持平静了。

冰雹越来越大，强劲的力道如同掷石索甩出的弹丸。

崔斯特的马被吓坏了。它将崔斯特撞倒在地，向一旁跳开，拼命想要逃出这场恐怖的风暴。

崔斯特迅速来到布鲁诺身边，但他们两个能够想出的任何应急计划都没有半点用处。这时沃夫加也脚步蹒跚地向他们走过来。他向强风倾斜着身体，以此来抵抗风压，让自己不会被吹倒。他目光昏乱，下巴歪曲，血混合着雨水不断沿着他的面颊落下。他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朋友，仿佛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然后，他倒下了，扑倒在他们脚边的泥泞中。

一阵尖利的口哨声穿透了厚重的风墙，仿佛在这场压倒一切的风暴里给他们带来了一点希望。崔斯特敏锐的耳朵迅速捕捉到了这个声音。这时他正和布鲁诺一起将他们年轻朋友的脸从泥水中抬起来。那哨声仿佛距离他们很远，但崔斯特明白风暴能够如何误导人们的感官。

“怎么了？”布鲁诺在一阵阵风雨的喧嚣中问道。他没有听见哨音，但他注意到了卓尔精灵突然的反应。

“瑞吉斯！”崔斯特回答道。他开始拖着沃夫加向哨声传来的方向走去。布鲁诺也帮他一起拖动高大的野蛮人。他们没有时间确认这个年轻的野蛮人是否还活着。

脑筋灵活的半身人在那一天拯救了这支探险队。他很清楚从世界之脊滚滚而下的风暴会有多么致命，于是他飞快地在周围爬行，寻找能够躲避风暴的庇护所。在一道小山梁旁边，他恰好撞上了一个山洞，也许是一个旧狼窝，不过现在已经空了。

跟随哨声的指引，崔斯特和布鲁诺很快就找到了他。

“这里会被雨水灌满，然后我们都会被淹死！”布鲁诺吼道。但他还是帮助崔斯特将沃夫加拖进山洞里，又扶着沃夫加背靠山洞的后壁坐好。然后他和朋友们一同用泥土和他们剩下的背包在洞口筑起一道堤坝，以阻挡他们所担心的洪水。

沃夫加发出一声呻吟，瑞吉斯立刻跑到他身边。

“他还活着！”半身人高声宣布，“他的伤口看起来不算很糟！”

“獾被逼上绝境就会更强大。”布鲁诺说道。

他们很快就布置好了他们的小窝，尽管说不上有多么舒适，但就连布鲁诺也不再抱怨了。

“这才是旅途真正的考验。”崔斯特再一次对瑞吉斯说道。在这种困苦的环境中，他想要重新鼓舞起朋友的士气。他们坐在泥泞里，要熬过这个夜晚。洞外震耳欲聋的雷鸣和急骤凶猛的冰雹不断提醒着他们，这个庇护所是多么渺小脆弱。

作为回答，瑞吉斯只是提起自己的靴子，从里面倒出一股雨水。

“你觉得我们今天走了多远？”布鲁诺粗声粗气地问崔斯特。

“也许有三十里。”卓尔精灵回答道。

“以这样的速度，我们要两个星期才能到奈斯姆！”布鲁诺嘟囔着，将双臂抱在胸前。

第二天没有下雨，但厚重的乌云一直低沉地压在天空中。沃夫加到早晨就恢复了过来，但他仍然不明白自己发生了什么。布鲁诺坚持要马上出发，瑞吉斯则希望继续留在洞里，直到确定风暴过去。

“我们的大部分给养都丢失了，”崔斯特提醒半身人，“在到达奈斯姆之前，你也许只有一点干面包可以吃了。”

瑞吉斯是第一个跑出山洞的。

难以忍受的积水和淤泥让他们的前进速度变得非常缓慢。冒险者们很快就发现，他们膝盖因为不停地扭转和用力而开始隐隐作痛。衣服被水浸透，很不舒服地贴在他们身上，也让他们迈出的每一步更加沉重。

他们找到了沃夫加的马。马的尸体半埋在泥浆里，被烧焦了，还冒着烟。

“雷电。”瑞吉斯说。

三个人看着他们的野蛮人朋友，都很惊讶他竟然能从这样的打击中活下来。

沃夫加也感到很震惊。他这时才知道昨晚是什么让他掉下了马背。

“獾被逼到墙角就会更强大！”布鲁诺再一次对崔斯特说道。

太阳不时会在乌云中找到一条裂缝，如同戏弄这些冒险者一样向他们洒下一缕阳光，但这一点阳光也没有能持续多久。到中午的时候，天色再一次阴暗下来。远方的雷声预示着一个令人沮丧的下午。

风暴已经耗尽了自己杀戮的力量，但那天晚上，他们除了自己的湿衣服以外，没有找到任何庇护所。每当炸裂的闪电点亮天空的时候，四个蜷缩的身影就会出现在一片泥泞之中。他们坐在泥水里，低垂着头，无能为力地承受着他们的命运。

随后两天里，他们仍然只能在风雨中蹒跚前行。除此之外，他们别无选择，除了继续向前，他们也无处可去。在这个无比压抑的时刻，沃夫加拯救了团队的士气。他将瑞吉斯从泥水中托起来，轻松地将半身人放在自己的背上，并解释说他需要额外的重量以保持平衡。在以这样的说法保全了半身人的颜面之后，他甚至说服倔强的老矮人也骑在他身上走了一小段路。

像以往一样，沃夫加从不会向困难屈服。“我告诉你们，这是一种祝福，”他向着灰色的天空喊道，“风暴会赶走咬人的虫子和兽人，扫清我们面前的道路，而且还会为我们提供大量的清水！”

他努力让朋友们的精神振作起来。有时候，他会仔细观察闪电，计算闪电和雷声前后出现的时间差距。当他们遇到一棵久已死去的枯树，闪电亮起，沃夫加就会进行一番表演。他大吼一声“坦帕斯”掷出战锤，战锤会在雷鸣震响的同时击中树干，将如同黑色骷髅般的枯树击倒。看到这一幕壮丽奇景的朋友们兴奋地向他转回头，看到他骄傲地站在天地之间，高举双臂，抬眼望向天空中的众神，仿佛神明回应了他的召唤。

崔斯特以他素来的隐忍和坚韧接受这些考验，同时也在心中为这位年轻的朋友喝彩。现在他更加确信，让沃夫加参加这次探险是一个明智的决定。卓尔精灵明白，在这个艰难的时刻，自己的责任就是继续作为队伍的哨兵，在野蛮人用华丽的表演让伙伴们感到安全的同时，警惕身边的一切危险。

终于，暴雨被将它们吹来的强风送走了。明亮的阳光、清澈的天空和随后的静谧黄昏给冒险者们带来了莫大的安慰，让他们能够再一次开始思考前方的旅途。

布鲁诺在这方面尤其心急。老矮人只想着能够快步前进，就像他们刚刚从冰风谷出发时那样。

红色胡须随着他迈出的大步不断摆动。布鲁诺再次盯住了远方的目标，沉浸在关于故乡的梦想之中。他仿佛已经看见了布满白银脉络的洞壁，在火炬周围闪烁的光影，还有他的族人精心打造的神奇宝物。随着过去几个月的经历，秘银厅在他的心中变得越来越清晰明亮了。当他在旅途中辛勤跋涉的时候，更多的记忆也出现在他的脑海中。在超过一个世纪的时间里，他第一次想起了杜马松圣厅。

秘银厅的矮人通过出售他们的铸造制品而过着富足的生活，但他们会将自己最精良的作品和外人赠送给他们的最珍贵的礼物都收藏起来。在一座装点精美的宏大厅堂中，所有来访的客人都会因为那一件件神奇瑰丽的珍宝而瞪大眼睛。那些都是布鲁诺祖先的收藏。矮人氏族中的一代代艺术家们会不断地从这些宝物中汲取灵感，进行新的创造。

那座神奇的圣厅和其中令人惊叹的藏品让布鲁诺不由得笑出了声。矮人的收藏品大部分都是武器和盔甲。布鲁诺看到大步走在自己身边的沃夫加，还有自己一年前为他打造的强大战锤。如果布鲁诺的氏族依然统治着秘银厅，艾吉斯之牙就会悬挂在杜马松圣厅里，他的族人也会因为这件宝物而永远铭记布鲁诺·战锤。

但看到沃夫加轻松地挥舞这柄战锤，就如同使用自己的手臂一样自然灵动，布鲁诺丝毫不感到后悔。

第二天，他们迎来了更多好消息。在重新上路之后不久，冒险者们就发现他们在暴风雨中行进的距离要比他们所料想的更远。道路两旁的风景已经发生了细微但又确定无疑的变化。之前的原野上只能偶尔见到一片片稀疏的高大野草，其余地方都因为雨水积聚而变成了泥泞的海洋。现在，他们终于看到了茂盛的草地和零星的高大榆树。登上最后一道山脊之后，他们的猜测得到了证实——德沙林谷出现在他们面前。站在高地上，他们能够清楚地看到一条大河正平稳地向南流淌。春季的融雪和最近的暴雨让河水变得格外充沛。

漫长的冬季曾经统治这个地方，但是当春天的阳光突然倾泻在大地上的时候，这里的植物就会以世界上最强劲的活力茂盛生长，仿佛要以此来弥补它们短暂的发育季节。冒险者们走下山坡，向河边前进。他们周围环绕着丰富的春季色彩。茵茵绿草组成厚实的地毯。冒险者们索性脱下靴子，赤着脚走在松软的草地上。他们真切地感受到了这个地方蓬勃的生机，他们的情绪也随之高涨起来。

“你们真应该看看那些大厅，”布鲁诺一时心血来潮，突然说道，“在那里，最纯粹的秘银矿脉要比你们的手掌更宽！那是银色的河流，只有矮人的手能够呈现出它们最辉煌的美丽。”

“正是因为想要看到那样的景色，我们才会一次又一次突破艰难险阻。”崔斯特回答。

“呸！”布鲁诺带着愉悦的心情啐了一口，“你会来到这里全都是因为中了我的计，精灵。因为你已经没有理由再阻止我进行这次探险了！”

沃夫加不由得笑了起来。是他帮助布鲁诺骗了崔斯特，让他同意这次旅行。在十镇和阿卡尔·凯色进行过一场大战之后，布鲁诺假装受了致命伤，向卓尔精灵提出临死前的请求，要他帮助自己一同去寻找祖先的家园。当时看到即将离世的老矮人，崔斯特没有任何理由拒绝他。

“还有你！”布鲁诺向沃夫加吼道，“我知道你为什么也会跑出来，虽然我怀疑你那个厚脑壳还没有把这个问题想清楚！”

“愿闻其详。”沃夫加带着微笑说道。

“你在逃避！但你根本就逃不掉！”矮人高声说道。沃夫加的笑容变成了困惑的神情。

“那个女孩让他害怕了，精灵。”布鲁诺向崔斯特解释说，“凯蒂布莉儿用一张网困住了他，而他就算是拼尽力气也挣不脱那张网！”

老矮人武断的结论让沃夫加大笑起来，后者丝毫不觉得自己受到了冒犯。但布鲁诺的话突然勾起了他的回忆。他想起了凯恩巨锥日落时，他和凯蒂布莉儿在布鲁诺岩上连续数个小时的闲聊。年轻的野蛮人发现老矮人的话里有一些让他感到困扰的事实。

“那么瑞吉斯呢？”崔斯特问布鲁诺，“你有没有看出他为什么会参加探险？难道他是喜欢让泥巴一直没过脚踝，再把他的小腿吸进去，直到膝盖？”

布鲁诺停住笑声，在卓尔精灵的问题中审视半身人。“是啊，我可想不出来，”他思考了片刻，严肃地回答道，“我只知道：如果大肚子决定要参加探险，那只能意味着这一路上的泥巴和兽人在他看来要比他背后的某个东西更好。”老矮人盯住了自己的小个子朋友，再一次想要从半身人的反应中找到一些答案。

瑞吉斯一直低垂着头，看着自己毛茸茸的双脚。这么多月以来，他第一次能够越过自己缩小的肚子看见自己的脚趾了。现在这双脚正在茂密的绿草中一步步把他带向前方。他相信，刺客恩崔立已经被他丢在了另一个世界。他可不打算去讨论自己一直忙不迭要躲开的危险。

沿着河岸走了几里路，他们遇到了河道的第一个分叉。从东北方流淌过来的瑟布林河注入到了这条大河网络的北方分支中。

冒险者们打算渡过比瑟布林河更加宽阔的德沙林河，进入两条河中间的那座小山谷。山谷中就是奈斯姆的所在地。那是他们在到达银月城之前最后一个中继站点。随后他们将沿着瑟布林河继续向银月城前进。银月城位于瑟布林河的东岸，但冒险者们决定要听从哈寇·哈贝尔的建议，沿着河西岸前进，避开危险重重的爱佛荒原。

渡过德沙林河对他们来说不算很困难，这全都要感谢卓尔精灵不可思议的敏捷身手。他沿着河边一棵大树伸到河面上的树枝一直跑到靠近河道中央的位置上，纵身跳到了对岸另一棵大树伸出的树枝上。很快，他的三个伙伴就抓着被他固定在河对岸的绳子涉水过了德沙林河。灿烂的阳光，温暖的清风和河水欢快的歌声都让他们的心情愈加愉悦欢快。

崔斯特还用弓箭猎到了一头鹿，这让他们享用了一顿鲜美的鹿肉晚餐，还熏制了许多肉干作为随后路上的干粮。

他们就在河边扎营。在连续四个阴雨连绵的夜晚之后，他们第一次看到了闪亮的星空。冒险者们坐在火边，倾听布鲁诺讲述那些秘银厅堂的种种故事，幻想着他们最终将要找到的那个神奇的地方。

但夜晚的宁静甚至没有能持续到清晨。冒险者们是被战斗的喧哗声吵醒的。沃夫加立刻蹿到附近的一棵树后，观察交战双方到底是谁。

“骑兵！”他一声高呼，纵身跃起，甚至双脚还没有落回到地面的时候，他已经举起了战锤。“有一些骑兵已经被打倒了！我不知道他们在和什么样的怪物作战！”他一边说话，一边向北方跑去。布鲁诺紧跟在他身后。崔斯特在他们身侧，沿着河边奔跑。瑞吉斯则兴致缺缺地跟在后面，虽然他也拿出了小锤子，但根本不打算真正加入战团。

沃夫加是第一个冲上战场的。这时战场上还有七名骑兵没有倒下。他们在徒劳地操控坐骑，想要组成防御阵势。和他们作战的那些怪物速度很快，而且会毫无畏惧地冲到马蹄下，不但不害怕被铁蹄踩踏，甚至还会趁势将战马掀翻。这些怪物只有大约三尺高，手臂的长度却有六尺。它们的样子很像是一些小树，却又能狂野地四处奔窜，挥舞它们像大棒一样的手臂击打骑兵和马匹。沃夫加一进入战场就看到一名倒霉的骑兵被那些怪物柔韧的肢体缠绕住，狠狠地被从马上拽了下来。

沃夫加冲进两个怪物中间，挥锤将它们打在一旁，又将刚刚拽下那名骑兵的怪物一锤砸倒在地。但野蛮人还是低估了这些怪物，它们像树根一样的脚趾立刻就让它们恢复了平衡。沃夫加刚向前跑出两步，它们的长手臂已经从背后两侧缠绕住他，让他动弹不得。

布鲁诺紧随其后冲了上来。老矮人的斧头从一个怪物头顶劈砍下去，像劈开原木一样将怪物分成两片，然后他又横向挥出斧头，让另一个怪物的大半截身体飞了出去。

崔斯特和老矮人同时抵达战场。尽管心中焦急，但他依旧保持着平静，正是这种强大的自控能力让他能够在以前的数百场白刃战中生存下来。他一直沿河边前行，发现了一座不甚牢固的原木桥横跨在瑟布林河上。崔斯特知道，这座桥是怪物建造的。这些怪物并非没有头脑的野兽。

崔斯特朝高出河面的岸边望了一眼。骑兵已经聚集在意外出现的援兵周围，但他的面前有一名骑兵被怪物用肢体缠住，马上就要从马鞍上被拽下来了。看到这些怪物如同树木一样的形体和作战方式，崔斯特完全理解为什么这些骑兵都在使用斧头，而卓尔精灵手中这两把细长的弯刀很难说能够在这场战斗中发挥出什么样的作用。

但崔斯特必须采取行动。他从自己的藏身之处一跃而起，伸出双刀刺中怪物。刀刃刺破了怪物的表皮，但效果就和刺在一棵树上差不多。

即使如此，卓尔精灵的攻击还是拯救了那名骑兵。怪物最后敲了一下骑兵的脑袋，让他处于晕眩状态，然后就转身扑向崔斯特。卓尔精灵迅速思考一下，转变了攻击方式。他用双刀架住怪物挥打来的手臂。当怪物合身向他扑来的时候，他站稳脚跟，猛地将怪物顶起来，让怪物越过自己的头顶，向河边掉落下去。然后他又将刀剑戳在怪物树皮一样的表皮上，用力把怪物推向河水。怪物翻滚着掉进了瑟布林河中。怪物又伸手抓住河岸。但崔斯特随后赶至，用双脚的连续蹬踹将怪物彻底赶进水流里。很快，怪物就在河水的裹挟下漂得无影无踪了。

这时，被怪物敲晕的骑兵已经恢复清醒，重新上了马。他催马来到岸边，向他的救星表示感谢。

但他看见了崔斯特黑色的皮肤。

“卓尔精灵！”他尖叫一声，利斧随即向崔斯特挥来。

崔斯特完全没有防备，全凭敏锐的直觉，他才及时举起一把弯刀，挡开了斧刃。但战斧的钝面转而落下，击中了他的头，让他感到一阵晕眩。他只好随着这一击的力道向后翻滚，竭力拉开自己和骑兵之间的距离。他知道，那名骑兵会在他恢复过来以前就杀死他。

“沃夫加！”躲在不远处河岸边的瑞吉斯尖声喊道。野蛮人刚刚用雷霆一击打碎了一个怪物，转过身，恰好看见那名骑兵正催马要攻击崔斯特。

沃夫加怒吼一声，如同闪电般从战团中冲出来，抓住还在转身的战马笼头，用尽全力一拽。战马和骑兵全都跌倒在地。

战马立刻站立起来，晃晃脑袋，紧张地在原地来回踢刨地面，但骑兵还躺在地上。他的坐骑跌倒时压住了他的腿。

剩下五名骑兵现在已经结成一队，整齐划一地向怪物们冲去，将怪物的阵势撞散。布鲁诺凶狠的斧头一下一下地挥砍着，与此同时，老矮人唱起了一首他还是孩子的时候听到的伐木歌谣。

“砍开木头来烧火，小子，炖了晚饭一大锅！”伴随着歌声的节奏，他砍倒了一个又一个怪物。

沃夫加站在崔斯特身前，强大的战锤砸碎了所有敢于靠近他们的怪物。

怪物开始溃退了。只过了几秒钟，所剩不多的几个怪物就都在惊恐中沿着原木桥逃过了瑟布林河。

三名骑兵死在马下，第四个受了重伤，只能无力地俯卧在他的战马背上。被沃夫加拽倒战马的那个人已经因为腿被压坏而痛晕了过去。

但剩下的五名骑兵并没有忙着去照顾他们的伤员。他们组成了一个半环形的阵势，包围住沃夫加和刚刚站起身的崔斯特。他们向前伸出的利斧逼住了两名冒险者，让他们贴在河边，无处可逃。

“这就是你们欢迎救星的方式？”布鲁诺向那些骑兵吼道。他用斧子拍开一匹战马，穿过包围圈站在伙伴身边。“我打赌，没有人会来援助你们两次。”

“你有罪恶的同伴，矮人！”一名骑兵反驳道。

“如果不是这位罪恶同伴，你的朋友就死定了！”沃夫加指着还躺在地上的那名骑兵说道，“他却用斧刃来报答这名卓尔精灵！”

“我们是奈斯姆骑兵，”那名骑兵说道，“为了保护我们的亲人，我们都会战死在沙场上。我们很愿意接受这样的命运。”

“再让你的马向前迈一步，你就要如愿以偿了。”布鲁诺警告他。

“但你们的判断根本就是错的，”沃夫加争辩说，“我们正要去奈斯姆。我们是带着和平和友谊的意愿来至此地。”

“你们不能进入奈斯姆，有他就不行！”那名骑兵恶狠狠地说道，“卓尔精灵的罪恶无人不知。你们却要我们欢迎他？”

“呸，你就是个傻瓜，你的妈妈也是个傻瓜，”布鲁诺咆哮道。

“小心说话，矮人，”骑兵发出警告，“我们有五个人，你们只有三个，而且我们还骑着马。”

“那就来试试看，”布鲁诺毫不示弱，“那些站在树上的秃鹫还没有多少东西可以吃呢。”老矮人用手指摸了摸自己的斧刃，“我们可以让它们饱餐一顿。”

沃夫加轻松地单手挥起艾吉斯之牙。崔斯特没有任何动作，更没有要捡起武器的意思，但他的泰然自若也许正是让所有骑兵最心感不安的原因。

在发出的威胁失败以后，那名说话的骑兵似乎不再像刚才那样自信了，但仍然摆出一副处在上风的架势。“不过我们对你们的援助并非不知感恩。我们可以允许你们离开。马上离开此地，再也不要回来。”

“我们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布鲁诺吼道。

“我们决定不动武，”崔斯特说，“战斗不是我们的目的，也不是我们的初衷，我们不愿对你们和你们的城镇造成伤害，奈斯姆骑兵。我们会从这里和平经过，去完成我们的任务。你们也尽可以去履行你们的职责。”

“绝对别想靠近我们的城市，黑暗精灵！”另一名骑兵发出喊嚷，“你可以在战场上砍倒我们，但我们身后还有上百名骑兵，他们身后还有三倍的数量！现在，赶快滚！”他的同伴们似乎都因为他大胆的言语而恢复了勇气。他们的马匹全都因为缰绳被勒紧而开始紧张地踏步。

“我们会继续走我们的路。”沃夫加坚持说道。

“该死的！”布鲁诺突然咆哮道，“我已经看够了这帮浑蛋！就让他们的破城去死吧。愿河水把他们全都冲走！”他向朋友们转过身，“他们帮了我们一个忙。我们直接前往银月城，这样就能省去超过一天的时间，不用费劲绕过那条河了。”

“直接前往？”崔斯特质疑地说道，“银月城？”

“难道那里要比冰风谷更糟糕吗？”布鲁诺又转头向那些骑兵喊道，“暂时留下你们的城和你们的脑袋。我们要走过这座桥，把你们的奈斯姆甩在屁股后面！”

“巨魔荒原可有比沼泽怪更恐怖的家伙，愚蠢的矮人。”骑兵笑着回答，“我们就是来摧毁这座桥的。你们过去之后，它就会被烧成灰烬。”

布鲁诺点点头，同样对他露出笑容。

“你们只能一直向东，”骑兵警告冒险者，“关于你们的消息会被通报给所有骑兵。如果你们在奈斯姆附近被发现，就死定了。”

“带上你们邪恶的朋友，赶快滚吧，”另一名骑兵嘲讽地喊道，“否则我们的斧头可就要在黑暗精灵的血里洗澡了！那样的话，我就只能把被污染的武器扔掉了！”所有骑兵都随着这句话而大笑起来。

崔斯特根本没有去听那些骑兵的嘲讽，他的注意力全都在那支队伍背后的一名骑兵身上。那个家伙一直保持着沉默，利用其他骑兵的笑骂作为掩护，以获得突然袭击的优势。

那名骑兵已经从肩头摘下一张弓，正缓缓地让另一只手靠近腰间的箭囊。

布鲁诺已经无话可说。他和沃夫加都转过身，向原木桥走去。“来吧，精灵，”老矮人在经过崔斯特身边的时候对他说道，“等我们远离了这些兽人生的狗崽子，我才能睡得安稳些。”

但崔斯特在转身离开之前还要向这些骑兵发出一个讯息。他以令人目不暇接的速度从背上摘下弓，从箭囊里抽出箭。一支箭呼啸着刺破空气，射穿那名弓箭手的硬皮头盔，从中间分开他的头发，又射进他背后的树干，颤抖的箭杆发出了明确的警告。

“你们因为误会而给我的侮辱，我可以接受，这本就在我的预料之中，”崔斯特对惊恐的骑兵们说道，“但我不会容忍你们伤害我的朋友，我也会用武力保护我自己。小心听我的警告，因为我只会警告你们一次：如果你们胆敢再次向我们发动袭击，就死定了。”然后他猛地转过身，走上原木桥，再没有回头看一眼。

被吓呆了的骑兵们绝对不想再找这个卓尔精灵和他的朋友们的麻烦了。

那名弓箭手连他被钉在树干上的帽子也不要了。

想到自己无论如何也无法摆脱与生俱来的种族恶名，甚至还会再增加几段卓尔精灵凶狠残暴的传说，崔斯特不由得露出一丝苦笑。

也许世人都在躲避他，威胁他，但黑暗精灵的神秘光环还是会给予他一种威吓力量，足以吓退大多数潜在的敌人。

瑞吉斯在桥头与他们会合。半身人的手中掂着一块小石头。“如果他们胆敢冲过来，”他一边将自己临时找到的武器在河面上打出几个水漂，一边向朋友们解释，“只要战斗一开始，我就会第一个击中他们。”

“如果战斗开始，”布鲁诺纠正了他，“你会第一个钻进地洞里去！”

沃夫加回想了一下骑兵的警告。“巨魔荒原。”他严肃地说着，抬起头望向面前荒凉的大地。哈寇和他们提起过这个地方。这里只有被焚烧过的土地和无底的沼泽，到处都有巨魔和更加可怕的无名恐怖。

“能让我们省下一天多的时间！”布鲁诺顽固地把自己的话重复了一遍。沃夫加却没有这样的信心。

“你可以走了。”丹帝巴对幽灵说。

随着火焰在火盆中恢复正常，莫凯被剥离了自己的物质形态。他开始仔细思考这第二次会面。丹帝巴到底会多么频繁地召唤他？对此他很感好奇。斑衣巫师还没有完全从上次的会面中恢复过来，竟然敢于这么快就再次召唤他。丹帝巴和那支矮人团队的事情一定非常紧急！这种推测只会让莫凯更加鄙视自己为斑衣巫师充当眼线的行为。

房间里再次只剩下丹帝巴一个人。他伸展开手脚，脱离了冥想的姿势。想到莫凯让他看到的景象，斑衣巫师露出了一丝狞笑。那些冒险者失去了坐骑，而且被赶进了全北地最荒凉险恶的地方，而他的团队虽然还在那些冒险者以北将近百里之外，但他们骑乘着能够飞行的魔法骏马，只要再过一天就能追上卓尔精灵的团伙了。

西妮会远在那个卓尔精灵之前到达银月城。

第十一章　银月城

从路斯坎出发之后，他们的前进速度的确非常快。在好奇的旁观者眼中，恩崔立和他的同伴不过是随夜风划过天空的一点荧光。魔法坐骑不会留下任何足迹，也不可能有任何生物追上它们。那尊魔像则不知疲倦地迈着笨重僵硬的大步，一直跟在他们身后。

骑在丹帝巴幻化出的骏马背上，漫长的旅途也变得无比平顺轻松。这支队伍甚至可以在随后的一整个白天继续赶路，途中只需要为了吃饭而短暂休息。所以，当他们跑过一整天之后在落日的余晖中扎营时，已经远远越过了乱石区。

在这一天中，凯蒂布莉儿经历了激烈的内心斗争。她丝毫不怀疑恩崔立和他的新盟友能够追上布鲁诺。以现在的局势来看，凯蒂布莉儿只会对她的朋友们造成妨碍。她是恩崔立的一枚棋子，完全处在这名杀手的掌控之中。

而她仍然找不到方法解决这个问题，除非她能消除刺客在她心中种下的恐惧，至少是减弱这种恐惧感。在这一天里，她一直集中精神，尽量将身外的一切排除出自己的心灵，从自己的灵魂深处寻找现在她所急需的力量和勇气。

在这么多年里，布鲁诺给了她许多赢得这种战斗的工具，约束自己的技巧和强大的自信曾经帮助她渡过了许多难关。在骑乘魔法骏马旅行的第二天，她开始有了更多自信，对于眼前的局势也更能够适应。凯蒂布莉儿可以集中精神观察这些看押她的人了。最让她感兴趣的是吉尔丹和恩崔立相互的瞪视。那名骄傲的军人显然没有忘记他在路斯坎城外原野中第一次与恩崔立相遇的那个夜晚，这名刺客对他的羞辱。恩崔立则敏锐地察觉到了军人对他的憎恨，而他丝毫不忌惮与这名军人的冲突，甚至以对方的憎恨来强化自己的敌意。他看向吉尔丹的目光里没有半点信任。

凯蒂布莉儿相信，这两个人之间越来越严重的对立关系有可能是她逃出敌人手心的最大希望——也许是唯一的希望。但她也不得不承认，波克依旧是她无法跨越的一个障碍。这个没有意识、不可能被摧毁的杀戮机器绝不可能受到她的摆布。她很快就发现，在西妮身上也完全找不到下手的机会。

在旅行的第二天，凯蒂布莉儿曾经试图和这位年轻法师交谈。但西妮容不下任何会让她分心的事情。凯蒂布莉儿无法在她的心中种下异样的想法，甚至不可能让她稍稍分散一下注意力。当他们坐下吃午饭的时候，西妮根本就不回应向她打招呼的凯蒂布莉儿。而当凯蒂布莉儿继续纠缠她的时候，西妮只是命令恩崔立“把这个女孩带走”。

尽管种种尝试都失败了，但这名冷漠的法师还是以一种她们都不曾预见到的方式帮助了凯蒂布莉儿。她对凯蒂布莉儿公开的轻蔑和侮辱变成一个巴掌扇在了这个女孩的脸上，而这也给了凯蒂布莉儿另一件工具，让她能够克服恐惧给她带来的麻痹，那就是愤怒。

第二天，他们经过了旅程的中点。在高速飞行时，大地飞快地在他们脚下流向远方，一切情景仿佛都超越了现实。最终，他们在奈斯姆东北方的丘陵地带扎营休息，这里距离路斯坎城已经有足足六百里了。

他们看到远方有篝火在闪烁。西妮认为那是奈斯姆巡逻队。

“我们要去侦察一下。”恩崔立提出建议。他急于得到关于目标的最新消息。

“你和我一起去，”西妮表示同意，“我们可以用半个晚上的时间打个来回。”

恩崔立看了看凯蒂布莉儿。“那么她怎么办？”他问法师，“我不会把她留给吉尔丹。”

“你以为那名卫兵会占这个女孩的便宜？”西妮说，“我向你保证，他是有荣誉感的。”

“我不关心这种事，”恩崔立冷笑一声，“我担心的不是布鲁诺·战锤的女儿。她能够干掉你那个有荣誉感的卫兵，在我们回来之前就彻底消失在黑夜里。”

凯蒂布莉儿一点也不喜欢这种恭维。她明白，恩崔立做出这样的评判更多是为了侮辱正在捡拾干柴的吉尔丹，而不是为了赞美她的能力。不管怎样，这名刺客对她表达的出人意料的敬意只会让她的任务变得加倍困难。她不希望让恩崔立把她看作是一个危险人物，甚至不希望让恩崔立觉得她有什么能力，这样只会让这名刺客对她的一举一动更加警惕。

西妮看了波克一眼。“我离开的时候，”她在对魔像说话，却又故意提高声音，让凯蒂布莉儿也能清楚地听到，“如果这个俘虏想要逃走，就追上她，杀死她！”然后她又向恩崔立抛去一个凶狠的笑容。“你满意了？”

恩崔立也向年轻的法师报以微笑，又伸手朝远处的营地一指。

这时吉尔丹回来了。西妮将他们的行动计划告诉了他。那名军人似乎并不喜欢让西妮和恩崔立一同行动，但他什么都没有说，更没有向法师提出任何劝告。凯蒂布莉儿仔细观察军人的表情，明白了真相。吉尔丹并不担心自己要一个人陪着凯蒂布莉儿和魔像，他只是不希望另外这两名同伴之间会发展出任何友谊。凯蒂布莉儿理解这名军人的心情，甚至相信他肯定会有这样的想法。吉尔丹是这三个人中最弱的一个，既要屈从于西妮的命令，又对恩崔立感到畏惧。如果西妮和恩崔立建立某种联盟，甚至是结成将丹帝巴和巫士塔也排除在外的关系，那么吉尔丹将立刻成为局外人，甚至有可能会就此丢掉性命。

“做坏事的人最终只会自作自受。”凯蒂布莉儿悄声说道。这时，西妮和恩崔立已经离开了营地。她将这句话说出来让自己听到，用这种方法进一步加强自己的信心。

看到吉尔丹正在将帐篷扎好，凯蒂布莉儿主动说道：“我可以帮你。”

那名军人瞪了她一眼，用斥责的语气说道：“帮我？我应该让你把这些活都干完。”

“我知道你很生气，”凯蒂布莉儿同情地说道，“我自己也受过恩崔立的苦。”

她的怜悯只是更加激怒了这名高傲的士兵。吉尔丹气势汹汹地冲到她面前，但凯蒂布莉儿依然保持着镇静，甚至没有打一个哆嗦。“你不应该干这种活。”

吉尔丹停住脚步。他的怒火因为这个女孩的恭维而消散了。这个女孩明显另有图谋，但吉尔丹的自尊已经受到了深深的伤害。他无法忽视女孩对他的尊敬。

“你对我又知道什么？”他问道。

“我知道你是一名路斯坎军人，”凯蒂布莉儿回答道，“整个北地都畏惧你们。你在做着这种低贱的工作，而那个法师和那个奉承她的家伙却跑去寻欢作乐，这是不应该的。”

“你在找麻烦！”吉尔丹咆哮道，但他又停下来，想了想。“你来扎好帐篷。”他向凯蒂布莉儿发出命令。显示出对另一个人的权威，这样至少能够让他恢复一定程度的自尊。凯蒂布莉儿却对此完全不介意，立刻开始工作，毫无怨言地成为那个服从命令的人。一个计划已经在女孩的脑子里逐渐成形。在这一阶段，她需要在敌人中找到一个盟友，或者至少在吉尔丹的心里种下嫉妒的种子。

那名军人走开时嘴里一直低声嘟囔着什么，凯蒂布莉儿仔细倾听着，感到非常满意。

恩崔立和西妮还没有能靠近那片营地进行仔细观察，就已经从营地中传来的仪式唱诵声中判断出，这不是奈斯姆人的队伍。于是他们更加小心地向那座营地一点点靠近过去，以确认他们的猜测。

营地中全都是长头发的野蛮人，肤色深暗，身材高大，身上穿着举行仪式所需的羽毛衣服，正围绕一个木雕的狮鹫图腾舞蹈。

“乌司嘉蛮人，”西妮解释说，“狮鹫部族。我们已经很接近耀白丘了，那是他们的祖先坟茔。”她挪了挪身子，避开营地的火光，然后向刺客悄声说道：“走吧，我们在这里得不到任何有价值的情报。”

恩崔立跟着法师回头向自己的营地走去。在远离了野蛮人营地之后，他问道：“我们现在是否应该再赶一段路？好离那些野蛮人更远一些？”

“没有必要，”西妮回答，“乌司嘉人会通宵跳舞。他们的部族仪式全都是这种样子，我怀疑他们可能连岗哨都没有安排。”

“你对他们有很多了解？”刺客的声音中流露出指责的意味。这是因为恩崔立突然开始怀疑法师已经策划了某种控制局势的密谋。

“我为这次旅行做了很多准备，”西妮说，“乌司嘉蛮人没有什么秘密可言。他们的生活方式已经广为人知，并且被记录在案。北地的旅行者们很有必要了解这些人。”

“能够与这样一位博学人士同行，我还是真是幸运。”恩崔立向法师一鞠躬，用嘲讽的语气表达了自己的歉意。

西妮的眼睛直视前方，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但恩崔立不会如此轻易就结束这番谈话。他需要解决掉自己的一些怀疑。他有意选择这个时刻出牌，在搞清楚这次行动背后的种种隐秘之前先显示出他的不信任。这是他们两个第一次单独相处，没有凯蒂布莉儿和吉尔丹让局面变得更加复杂。恩崔立决定要彻底除去自己的担忧，或者是除去这个法师。

“我什么时候会死掉？”他直白地问道。

西妮的步履依旧安稳如常地说：“等到命运宣判的时候，就像我们所有人一样。”

“那么，我换一个提问的方式。”恩崔立抓住法师的手臂，让她面对自己，“你得到的命令是要在什么时候杀死我？否则为什么丹帝巴会派出那个魔像？”恩崔立说出他的推测，“那个法师没有半点荣誉感，根本不会信守诺言。为了最快捷地实现自己的目标，他不惜采取任何手段。而对于那些他不再需要的人，他会毫无顾忌地予以清除。如果我对你没有了价值，我就会被杀掉。不过你会发现，这个任务要比你想象中更困难。”

“你很有眼光，”西妮冷冷地回答，“你对于丹帝巴的性格判断很准确。他会杀死你，只是为了避免任何可能的麻烦。但你没有考虑过我在这件事中的角色。在我的坚持下，丹帝巴将决定你命运的权利交在了我的手中。”西妮停顿片刻，让恩崔立掂量她的话语。恩崔立现在能够很容易地杀死她，这一点他们两个都明白。所以，她明白而又冷静地承认了谋杀恩崔立的阴谋，这反而阻止了这名刺客立刻采取行动，让恩崔立愿意听听她的话。

“我相信，我们对于那支矮人团队各有所需。”西妮继续解释道，“所以我并不打算摧毁一个当前的也很有可能是未来的盟友。”

尽管恩崔立对一切事情都不缺乏怀疑，但他完全理解这名法师的逻辑。在西妮身上，他看到了许多和他相同的特质。冷酷，清除挡路的障碍时绝无犹豫，而且这名法师不会因为任何横生的枝节偏离自己的道路，绝不会因为内心的情绪而影响自己的逻辑判断。恩崔立放开她的手臂，然后转头看着空旷的黑夜，淡漠地说道：“但那个魔像还在跟着我们。丹帝巴相信我们需要它才能战胜矮人和他的同伙吗？”

“在这件事上，我的师尊没有给我选择的机会。”西妮回答道，“丹帝巴需要波克来确保他能够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应对那些冒险者可能制造出的任何意料之外的麻烦，以及对抗你。”

恩崔立沿着西妮的思路更进了一步：“那个法师想要的东西一定很强大。”

西妮点点头。

“也许那东西也会对一名年轻法师造成诱惑。”

“你在暗示什么？”西妮质问道。她很气恼恩崔立竟然会质疑她对于丹帝巴的忠诚。

刺客充满信心的微笑让西妮不安地扭动了一下身子。“魔像本来的任务是保护丹帝巴，对抗意料之外的敌人……比如你。”

西妮张开嘴，却没能找到回应的话语。她从没有想过这种可能。她试图以逻辑排除恩崔立这个怪异的结论，但这名刺客随后的话语让她完全无法再思考下去。

“只是为了避免任何可能的麻烦。”刺客将西妮刚刚说过的话重复了一遍。

刺客冰冷的逻辑狠狠抽在西妮的脸上。她怎么可能以为自己能够摆脱丹帝巴险恶的阴谋？明白了这一点，她的身体狠狠地打了一个冷战，但恩崔立正站在她的身边，她不想在这个时候寻求这个问题的答案。“我们必须彼此信任，”她对恩崔立说，“我们必须明白，这次合作能让我们双方都获益，同时也不会让我们有任何损失。”

“那就让那个魔像离开。”恩崔立回答说。

一阵警报在西妮的脑海中响起。恩崔立是不是正在向她的心中一点点灌输猜忌，只为了在他们的关系中获得优势？

“我们不需要那个怪物，”刺客继续说道，“我们有那个矮人的女儿。即使那些冒险者拒绝我们的要求，我们也有足够的力量得到我们想要的东西。”他直视着法师充满怀疑神色的双眼，“你不是刚刚说到了信任吗？”

西妮没有回答，只是再次迈步向营地走去。也许她真的应该让波克离开。这样做能够打消恩崔立对她的疑虑，但也肯定会让刺客在他们的关系中占据上风，尤其是当他们遭遇麻烦的时候。不过，遣走魔像也许还能让她对于重压在自己心头的另一些问题有答案，那些是关于丹帝巴的问题。

第二天是他们行程中最安静的一天，也是最有成果的一天。关于魔像去留的各种理由一直在西妮的脑海中交战不休。但她已经得出结论，应该让波克离开，哪怕这样做只是为了向自己证明师尊对她的信任。

恩崔立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名法师的内心交战流露出的种种迹象。他知道，西妮和丹帝巴之间的联系已经被削弱了，而他自己在这名年轻法师心中的位置得到了加强。现在他只需要耐心等待，寻找下一个改变这些盟友关系的机会。

与此同时，凯蒂布莉儿也在努力搜寻更多的机会，以培育她在吉尔丹的心绪中种下的种子。她看到了那名军人看向恩崔立和西妮时眼中的恨意。她知道，自己的计划有了一个很好的开头。

他们在随后一天的午后到达了银月城。考虑到如此迅速地找到并追上了目标，现在恩崔立可以确信，加入巫士塔团队的决定是正确的。不知疲倦的魔法骏马帮助他们在四天时间里走过了将近一千五百里的行程。而且这一路上他们几乎没有花费多少力气驾驭坐骑。当他们到达那座神奇城市西边的山麓中时，都没有多少疲惫之感。

“瑞汶河边，”位于队伍最前面的吉尔丹回头说道，“有一个岗哨。”

“直接过去。”恩崔立说。

“不，”西妮提出异议，“他们是跨过月桥的向导。他们会让我们通过，而且他们的帮助会让我们更容易进城。”

恩崔立回头看了波克一眼。那个魔像正迈着沉重的步伐追赶在他们身后。“我们全都能进城？”他怀疑地问道。

西妮没有忘记魔像。“波克，”她对追赶上来的魔像说道，“这里已经不需要你了。回到丹帝巴那里去，告诉他，这里一切顺利。”

看到这个怪物会被送回巫士塔，凯蒂布莉儿不由得眼前一亮。吉尔丹则吃了一惊，眼神中的忧虑明显增多了。看着这名军人，凯蒂布莉儿发现了一个她不曾预料到的机会。因为遣走魔像，西妮让吉尔丹更加担心她已经和恩崔立建立了联盟关系，而这正是凯蒂布莉儿努力要让这名军人产生的猜忌。

魔像没有动。

“我说了，回去！”西妮命令道。她用眼角的余光看见了恩崔立毫不惊讶的眼神。“该死的。”年轻的法师悄声自言自语。而波克依然一动不动。

“你倒真的是很有眼光，”西妮愤恨地向恩崔立说完转回头对魔像嘶声说道，“那就留在这里吧，我们会在城中停留几天。”

话一说完，年轻的法师就从马鞍上滑下来，大步向前走去。刺客向她的背后投来狡诈的微笑，让她觉得自己甚至有些抬不起头来。

“这些坐骑呢？”吉尔丹问。

“它们被创造出来就是为了将我们送到银月城，仅此而已。”西妮回答道。就在这四个人渐渐走远的时候，四匹闪闪发光的骏马也变成一片微弱的蓝光，然后就彻底消失了。

他们毫无困难地通过了岗哨，尤其是当西妮说明自己是巫士塔的使者之后，他们更是通行无阻。在充满敌意的北地，大部分城市都会以一种接近于偏执狂的态度对待外来者，但银月城却是一个相反的特例。它从不曾用充满偏见的城墙和一队队警惕的士兵将自己封闭起来。这座城中的居民欢迎客人的到来。他们相信外来者可以丰富他们的文化，而不是对他们的生活方式产生威胁。

在瑞汶河哨所站岗的一名白银骑士引领四位旅行者来到月桥前。这道拱桥横跨瑞汶河，一直延伸到城门前。但这座桥是完全隐形的。初来此地的旅行者们全都小心翼翼地走在这座桥上，因为脚下一片空旷而感到很不舒服。不过他们很快就带着惊奇的心情漫步在这座魔法城市中蜿蜒曲折的街道上。在无意间，他们都放慢了脚步，被这座城市中和缓静谧的冥思气氛所感染。就连犀利如剑的恩崔立也收敛起了自己的锋芒。

螺旋形的高塔和形状奇异的建筑出现在每一个街道拐角，让他们一次次感到惊叹。没有任何建筑风格在银月城能够占据统治地位。有的只是建筑师们的自由发挥、充满想象的创意，完全不惧他人的批评和指责。于是这座城市中出现了无穷无尽的奇观。与它的两个强大邻居——深水城和米拉巴不同，银月城重视的不是财富的积聚，而是无可比拟的建筑美感。这里还留存着被遗忘国度最早时代的古风。那时，精灵、矮人和人类拥有足够宽广的世界，可以在太阳和繁星下游荡，而不必害怕会越过某个王国看不见却充满敌意的边界。银月城的存在是对这个世界上所有征服者和暴君的一种公开挑衅。至今为止，还没有任何人能够占据并统治这个地方。

所有善良种族的成员都能在这里的大街小巷中自由行动，直到最黑暗的夜晚也不必害怕。如果某个人在旅行者经过身边的时候没有向他们送上问候，表示欢迎，那只是因为这个人太过沉浸在自身的冥想之中，察觉不到外界的动静。

“矮人团队离开长鞍镇还不到一个星期，”西妮一边走一边说道，“我们还需要等待一些时日。”

“我们要去哪里？”恩崔立问，他觉得自己和这个地方格格不入。银月城的价值观和他曾经去过的任何城市都截然不同。在这个欲望横流的贪婪世界中，这里太过与众不同了。

“街两边有数不清的客栈，”西妮回答道，“这里的客人也很多，我们在任何地方都会受到欢迎。”

吉尔丹为难地说道：“那样的话，即使那些冒险者来到这里，我们也很难找到他们。”

“没有那么难，”西妮冷冷地回答道，“矮人来到银月城是为了打听消息。只要到了这里，布鲁诺和他的朋友们肯定会去贤者图书馆，那是北地最著名的图书馆。”

恩崔立眯起眼睛说道：“我们会在那里迎接他们。”

第十二章　巨魔荒原

这里遍布着黑色的土壤和烟雾缭绕的沼泽。就算是在阳光最强烈的日子里，这里也充满了腐烂的气味和强烈的危机感。来到这里的旅行者必须不断翻过一座又一座山丘，当他们登上一座高地的顶端，希望能够看到这片荒野的边缘时，却只能绝望地看到同样的地形一直延伸到天边，毫无变化。

勇敢的奈斯姆骑兵会在每年春季进入这片荒野，点起一道道火墙，将靠近荒野边境的怪物赶进这片充满敌意的土地深处。现在春季早已过去，距离上次烧荒的时间已经有几个星期了。但在低洼的山谷中还是集聚着一团团浓烟。在密度最大的焦黑林木周围，大火形成的热浪依然让空气也随之不断闪动。

因为对那些骑兵的强烈反感，倔强的布鲁诺带领他的朋友们进入了巨魔荒原，决定要从这里闯出一条道路前往银月城。但只是走了一天之后，就连布鲁诺自己也开始对这个决定产生怀疑了。在这个地方时刻都必须保持警惕。经过每一片被烧毁的小树林时，他们都会暂时停住脚步。那些没有树叶的黑色木桩和倒在地上的原木总是会让他们在不安中想起沼泽怪。不止一次，他们脚下散发出臭味的地面突然变成了深深的泥坑，只有依靠身边同伴敏捷的反应才没有让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真正陷进这种深坑里，再也爬不出来。

荒原中一直有微风吹过，野火的热量和湿地沼泽的寒气相互交织，让这里的空气完全无法稳定下来。而风中还夹杂着一种不同于烟火气的污秽味道，一种令人恶心的甜香。崔斯特·杜垩登很熟悉这种令人不安的气味——巨魔的体臭。

巨魔是这里的统治者。这些冒险者们早就听说过各种关于巨魔荒原的传闻。在舒适安全的绒毛杖酒馆里，他们自然可以对这些恐怖故事一笑置之。当进入这个地方，现实突然砸到他们头顶上时，他们才发现自己是多么缺乏准备。

布鲁诺原先估计他们如果急行军前进，可以在五天时间里通过这片荒原。第一天，他们的确走完了计划中的路程，但老矮人没有预料到他们为了绕过沼泽而不得不多次原路退回。结果那一天，他们就多走了六十里路，而实际前进的路程还不到三十里。

不过他们没有遇到巨魔和其他任何怪物。所以当天晚上，他们还能在扎营时还能伪装出一副乐观主义精神。

“你会为大家放哨吗？”布鲁诺问崔斯特。他知道，只要卓尔精灵一个人的灵敏知觉，就足以让他们安然度过这个夜晚。

崔斯特点点头。“值夜的事都交给我吧。”布鲁诺没有为此争论。老矮人知道，其实今晚他们之中任何人都不可能睡得着，无论是否值夜。

黑夜到来得突然又彻底。布鲁诺、瑞吉斯和沃夫加就算是把双手贴在眼前也看不见自己的手指。随着黑暗的降临，各种噩梦中的声音也醒来了。吞咽口水的吮吸声、拍打泥浆的脚步声不断地在他们周围响起。烟气混合着夜晚的迷雾，盘旋在无叶的树干周围。风势没有变强，但刺鼻的臭气却越来越浓重，夹杂在其中的还有这片荒原中许多生物遭受折磨时的呻吟声。

“把装备都拿起来。”崔斯特悄声对朋友们说道。

“你看见什么了？”布鲁诺轻声问。

“没有直接看到，”卓尔精灵回答，“但我能感觉到它们，你一定也能感觉到。我们不能让它们发现我们坐在这里，必须不断移动，否则它们就会向我们所在的位置聚集。”

“我的腿好痛，”瑞吉斯抱怨道，“我的脚都肿了。我甚至不知道能不能再把靴子穿上！”

“孩子，帮帮他。”布鲁诺对沃夫加说，“精灵是对的，我们必须有所行动。大肚子，如果有必要，我们会背着你，但我们绝不能留在这里！”

崔斯特走在队伍的最前面。有时他必须牵住身后布鲁诺的手。而老矮人的另一只手就必须牵住走在最后的沃夫加。只有这样，他们才不会跌出卓尔精灵选择的道路。

他们全都能够感觉到黑色的影子在周围移动，更能够嗅到那些巨魔的恶臭。崔斯特已经能够清晰地看见向他们聚集过来的成群怪物了。现在只有他知道他们所处的位置是多么危险，而他只能牵着朋友们，尽可能加速前行。

他们终于有了些运气。这时月亮升上了天空，将浓雾变成了幽灵般的银色毯子，看到两侧蠢蠢欲动的影子，冒险者们拔腿跑了起来。

高大却又细瘦的身影摇晃着从他们身边的浓雾中冒出来。利爪般的手指伸过来想要拦阻这些奔逃的冒险者。沃夫加来到崔斯特身边，挥起艾吉斯之牙狠狠砸开了那个一心只想拦住卓尔精灵的巨魔。

他们跑了几个小时，但巨魔还是锲而不舍地追赶着他们。冒险者们已经超越了疲惫的极限，感觉不到肌肉的疼痛，双腿全都麻木了。他们只是不断地奔跑着，心中清楚，只要耽搁一秒钟，恐怖的死亡就会降临。恐惧感彻底赶走了肉体因为过度使用而发出的哀号。就连肥胖软弱、两条腿又很短的瑞吉斯也能够跟上其余三个人的步伐，甚至逼迫前面的同伴们跑得更快了。

但崔斯特明白，他们的这种逃命徒劳无益。沃夫加还在不断砸开拦路的巨魔。但他挥锤的速度不可避免地变慢了。随着每一分钟过去，他们磕磕绊绊的次数也变得越来越多。黑夜还要在这里停留许久，但就算是黎明到来，他也无法确信巨魔的追击会随之停止。他们还能跑出多少里路？他们面前会不会突然出现一片无底沼泽，彻底阻断他们的逃生道路？而上百个巨魔就会趁此机会从背后杀来？

崔斯特改变了策略。他不再一味逃跑，而是开始寻找可以进行防御的阵地。他看到一座大约十尺高的小山。从他所在的角度，他能看到那座山有三面是非常陡峭的斜坡，冲着他的这一面山壁上生出了一棵孤零零的小树。他拽住沃夫加，朝小山指了指。野蛮人立刻明白了他的计划，转头向小山跑去。两个巨魔挡在他面前，但沃夫加怒吼一声，毫不畏惧地冲了上去，用艾吉斯之牙连续不断地发动猛攻。另外三名冒险者在野蛮人的掩护下向小山跑去。

沃夫加转身追上三个伙伴。顽固的巨魔仍然紧紧追在他们身后，而更多这种污秽的怪物已经在小山前排成了一支长队。

尽管挺着大肚子，瑞吉斯却以令人惊讶的灵巧动作借助那棵小树爬上了山顶。布鲁诺天生就不善于这种攀爬，现在只能努力地向树上一寸一寸挪着身子。

“帮帮他！”崔斯特背对着那棵树，举起双刀，同时向沃夫加高声喊道，“你跟着矮人上去！我挡住它们。”

沃夫加喘着沉重的粗气，他的前额上挂着一条明亮的血线。他有些步履蹒跚地跑到树下，开始跟在矮人身后向上攀爬。树根在两个人体重的压迫下渐渐脱离了山壁，仿佛他们每向上爬一寸，树根就会脱出一寸。

终于，瑞吉斯能够抓住布鲁诺的手，帮助他登上了山顶。沃夫加不必再费力托起矮人，也迅速向上爬去。暂时安全之后，他们立刻低头去看他们的朋友。

崔斯特正在同时和三个怪物作战，还有更多的巨魔都挤在后面。还在树上的沃夫加想要跳下去和卓尔精灵一同英勇地战死，但崔斯特还在不时抬头去看山上的三个伙伴。他立刻就注意到了野蛮人的意图，便大喊一声：“别下来！你只会耽搁我行动！”

沃夫加不得不停下来认真考虑崔斯特的命令。他信任崔斯特，更尊敬崔斯特，所以决定抑制住自己的冲动，留在战场以外。他只好不情愿地继续向上，一直爬到山顶，与瑞吉斯和布鲁诺站在一起。

巨魔向卓尔精灵两侧移动，意图包抄他。它们从各个角度向他伸出肮脏的爪子。崔斯特听到他的三个朋友都在呼唤他放弃战斗，赶快爬上去。但他知道，这些怪物已经绕到他的背后，挡住了他的退路。

他的唇边浮现一丝微笑，他的眼睛里闪烁起凌厉的光芒。

他冲进巨魔群中，离开了易守难攻的山丘和他惊恐万状的朋友们。

他的三个朋友根本没有时间去细想卓尔精灵的命运，他们很快就发现巨魔已经爬上了三面陡坡，正一步步向他们逼近。

三名冒险者各守住山丘的一面。幸好这座山丘背面更加陡峭，有些地方的山壁甚至是向内倾斜的，让巨魔无法从背后向他们发动袭击。

沃夫加是三人之中最强大的一个。他每一次挥动强大的战锤，都会有一个巨魔从山上滚落下去。但不等他喘口气，就会有另一个巨魔再填上空出的位置。

瑞吉斯也拼命挥动着自己的小锤子。他的攻击力没有那么强，只能用尽全力敲击巨魔的手指、臂肘，还有向他逼近过来的巨魔脑袋。但他还是没办法完全挡住蜂拥而上的怪物。每当有一个巨魔爬上山顶的时候，沃夫加或者布鲁诺就不得不从自己的激战中转过身来，把那个怪物打下去。

他们知道，只要有一次攻击出错，巨魔就会冲上山顶，让他们彻底失去居高临下的优势。

只是几分钟之后，灾难就发生了。布鲁诺转过身帮助瑞吉斯对付一个上半身探上山顶的巨魔。矮人的斧头干净利落地劈开了敌人。

太干净利落了，斧刃切开巨魔的脖子，让怪物的脑袋飞了出去。

尽管怪物的头落到了山下，但它的身体还在向上爬。瑞吉斯向后坐倒在地上，惊骇得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沃夫加！”布鲁诺喊道。

野蛮人也转回身，甚至还没有来得及注意到面前的敌人没了脑袋，他的战锤已经砸在怪物的胸膛上，让它飞离了山顶。

又有一双巨大的爪子从山顶边缘冒了出来。在沃夫加那一边，另一个巨魔已经让半个身子上了山顶。而在布鲁诺防御的战线上，第三个巨魔完全爬了上来，正站在全身发软的半身人身后。

他们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山顶已经失守了。沃夫加甚至考虑要跳进山坡上的巨魔群中，尽可能杀死更多敌人，作为一名真正的武士奋战而死。这样他至少不会看到他的两位朋友被撕成碎片。

但突然间，正在俯视半身人的巨魔失去了平衡，似乎有人从背后攻击了它。它的一条腿弯曲下去，整个身子都向后仰倒进黑夜里。

崔斯特·杜垩登将弯刀从巨魔的小腿上抽出来，从滚落下山的巨魔身下跃上山顶，敏捷地挺身站立在惊慌的半身人旁边。他的斗篷已经破烂不堪，衣服的许多地方都带着血污。

但他仍然面带微笑，一双浅紫色眼睛里的火焰告诉他的朋友们，他的战斗还远远没有结束。他冲过目瞪口呆的矮人和野蛮人，砍翻了另一个巨魔，迅速把它赶下山坡。

“怎么上来的？”布鲁诺问道。虽然大吃了一惊，但他知道，现在不是和忙于战斗的卓尔精灵说话的时候，于是他便向瑞吉斯跑了过去。

崔斯特刚才大胆地俯身钻进巨魔群中，这反而让他获得了某种程度的优势。这些巨魔的身高是他的两倍，后面的巨魔被前面的同类挡住，根本不知道他杀出来了。他知道，自己无法对这些怪物造成持久的伤害——弯刀刺出的伤口很快就会愈合，甚至连被他砍断的手脚也会重新生长出来。但这种大胆的机动战术让他游刃有余地在黑暗中四处冲杀，直到冲出巨魔群，赢得了宝贵的喘息时间，随后他在黑暗中绕过战场，找到合适的路径一直杀上了小山，以狂热的战斗精神一路砍倒无数巨魔。全凭非凡的敏捷，不单敌人无法夺取他的生命，他甚至还从山下一直跑上了山顶，甚至从一头巨魔的背上蹿过去，而吃惊的怪物根本来不及抓住飞掠而过的卓尔精灵。

现在山顶上的防线稳固下来。布鲁诺凶狠的战斧，沃夫加强猛的大锤，还有崔斯特旋舞如飞的弯刀各守住一面。爬上来的巨魔再也无法轻易到达山顶。瑞吉斯站在这片小山顶的正中央，如果看到有巨魔过分逼近某一个伙伴，就会上前进行支援。

巨魔仍然在源源不断地爬上来，山下的巨魔群更是每一分钟都在变得更大。冒险者们都很清楚这场战斗必然的结局。现在他们唯一的机会就是杀出巨魔的包围，找到合适的路线逃离此地。但他们全都在忙着击退攻上来的敌人，根本没有时间思考这个问题。

瑞吉斯除外。

几乎完全出于偶然，一根被崔斯特的弯刀斩断的手臂爬进了冒险者的防御圈。瑞吉斯极度反感地用小锤子狠砸这根手臂。“它们根本就不会死！”他攥紧了自己的小武器，冲着那根还在不断挣扎的手臂喊道，“它们根本就不会死！必须有人打它们！有人砍它们！还要有人烧它们！”

另外三个人根本没有余暇回应半身人急切的呼吁，但瑞吉斯在慌乱中说出的最后那句话让他自己的脑子里冒出了一个主意。他跳起来，双脚踩住那根还在挣扎的手臂，暂时压住它，然后开始在自己的背包里摸索火绒匣和燧石。

半身人颤抖的双手几乎无法将火石打起来，但只是一点点火星，也立刻显示出了它们的致命效果。

巨魔手臂被点燃了，而且微小的火苗立刻变成了大朵的火花。瑞吉斯立刻看到了机会。他抓起燃烧的巨魔手臂，跑到布鲁诺身边，按下布鲁诺的战斧，让布鲁诺放一个敌人爬上来。

那个巨魔刚刚在山顶上挺起身体，瑞吉斯就将火焰杵在它的脸上，巨魔的脑袋随即爆成一团火球。怪物痛苦地尖叫着从山上跌落下去，将致命的火焰带到了它的同类中间。

巨魔不害怕利刃战锤，钢铁武器对它们造成的伤口很快就会愈合，而一些伤害甚至能够帮助这些秽恶的怪物扩张种群——一根被砍断的巨魔手臂就能够重新生长成一个巨魔！不止一头狮子或者狼因为吃下了巨魔的肉而给自己带来了恐怖的死亡，同时又有新的怪物从它们的肚子里生长出来。

但巨魔并不是无所畏惧的，火焰就是它们的克星。爱佛荒原的巨魔对火焰实在是太熟悉不过了。巨魔身上的烧伤是无法愈合的，被火焰杀死的巨魔也绝对无法复活。仿佛是众神有意设计的，火焰会粘在巨魔干燥的皮肤上猛烈燃烧，就像落在干燥的火绒上一样。

布鲁诺面前的怪物纷纷转头逃走，或者已经沾上火焰，一边燃烧着一边滚落下山壁。布鲁诺拍拍半身人的后背，欣赏着这令人欣喜的奇景，希望回到了他充满疲惫的眼睛里。

“木柴，”瑞吉斯说，“我们需要木柴。”

布鲁诺卸下身上的背包。“眼前就有木柴，大肚子，”他笑着一指山壁上的那棵小树，“而且我的口袋里还有油！”他又跑到沃夫加身边。“那棵树，孩子！帮帮半身人。”喊过这句话之后，他就冲到了野蛮人前面。

沃夫加转过身，看到瑞吉斯从背包里摸出油瓶，他立刻就明白了自己要做些什么。刚刚布鲁诺作战的那一面山壁上已经没有了巨魔。从山下传来了烧焦皮肉的恶臭，几乎令人窒息。野蛮人抓住小树，绷紧了粗大的肌肉狠命一拽，就将它连根从山壁上拔起来，交给瑞吉斯。然后便回去接替布鲁诺，让矮人能够用斧子对这棵树进行加工。

很快，一团团火焰就洒落到巨魔群中，致命的火花四处爆起，照亮了天空。瑞吉斯又拿着另一壶油跑到山壁前，向爬上来的巨魔洒去，顿时让那些巨魔陷入恐惧的慌乱之中。巨魔开始溃败了。胡乱逃窜的巨魔在它们的同类之中迅速播撒着火焰。只是几分钟的时间里，山下就变得一片空旷。在那天晚上最后的几个小时中，除了山下还在火焰中垂死挣扎和抽搐的巨魔，冒险者们再没有发现半点异常的动静。这些怪物实在是太令人吃惊了，崔斯特很想知道，当它们的身上出现了无法愈合的烧伤之后，它们到底还能存活多久。

尽管都已经筋疲力竭，但冒险者们在那一晚依然无法入睡。当天色破晓的时候，他们周围已经没有了半点巨魔的影子。只有肮脏的烟雾凝聚在空气之中。崔斯特坚持要求继续赶路。

他们离开了守御一晚的堡垒，因为别无选择。换成其他人，也许早已经无法坚持下去，但他们绝不会因此却步。随后的一段时间里，他们没有再遭遇敌人，但能感觉到许多双眼睛依然躲藏在这片荒原深处，紧盯着他们。包围他们的是一片预示着灾难的死寂。

接近中午的时候，他们在苔藓草地上艰难地跋涉前行。沃夫加突然停住脚步，将艾吉斯之牙掷向了不远处一片被烧焦的小树林。野蛮人真正的目标是一个沼泽怪。那个怪物将双臂交叉在身前进行防御，但魔法战锤强大的力量将怪物从中间砸成了两段。它身边还有另外十几个沼泽怪，它们全都被吓得逃进了荒原深处。

“你怎么知道的？”瑞吉斯问道。他相信野蛮人几乎没有多看一眼那些低矮的木桩。

沃夫加摇摇头，他的确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想要攻击那里。崔斯特和布鲁诺却全都明白，并且很欣赏野蛮人的战斗直觉。实际上，现在他们全都只能依靠直觉来行动了。接连不断的超越体力极限的行动让他们的意识早已无法进行连贯的理性思考了。

沃夫加的直觉反应却依然能够保持高度的精准。他也许只是从眼角的余光中瞥到了远处的一点动静，一点他的意识甚至不曾多加关注的光影摇曳，但他的直觉依然保持着警惕，并立刻做出反应。矮人和卓尔精灵彼此对视了一眼，仿佛在印证心中的想法。年轻的野蛮人已经越来越多地表现出作为一名成熟战士的品质，他们对此并没有太多惊讶。

白天已经热得让人有些无法承受，而荒原中的环境又增加了他们的种种不适。现在这些冒险者真想一头倒在地上，让疲惫感彻底淹没自己。

但崔斯特还是催赶着他们不断前行，同时努力寻找另一个适合防御的地点。他不太觉得他们还能遇到像昨晚那样优越的高地，不过他们总算还有足够的灯油。只要他们能够找到合适的地点，架起篝火，相信就可以安然度过一个夜晚。任何山丘，也许一片小树林就足够了。

而他们只是遇到了一片沼泽。放眼望去，到处都是积水和泥浆，也许足足绵延了许多里。“我们可以转向北方，”崔斯特向布鲁诺提出建议，“现在我们已经向东走了足够远，就算离开荒原，奈斯姆的势力对我们也是鞭长莫及了。”

“那些骑士会沿着河岸巡逻，追上我们。”布鲁诺面色阴沉地说道。

“我们可以渡过这片沼泽。”沃夫加提议。

“巨魔喜欢水吗？”布鲁诺问崔斯特。他对沃夫加的提议很感兴趣。卓尔精灵只是耸耸肩。

“那么就值得一试！”布鲁诺宣布道。

“收集一些原木，”崔斯特说，“我们不必将它们绑在一起——如果有必要的话，我们可以在水面上绑好它们。”

他们将一根根原木放入水中，让它们漂浮在自己身侧用以支撑住身子，然后就这样走进了这片巨大沼泽冰冷沉寂的积水中。

在这片沼泽中每走一步都会被淤泥吸住双脚，这绝不是一种良好的体验，不过崔斯特和沃夫加发现这里有许多地方还是可以让他们通行的。他们将原木绑成简陋的筏子。当水比较深，瑞吉斯和布鲁诺无法行走的时候就坐在筏子上，由野蛮人和卓尔精灵推着筏子向前走。

他们也逐渐适应了这片沼泽怪诞的寂静，甚至开始将这种水中行进当作一种休息。

但他们终究要回归残酷的现实。

他们身边的积水突然爆开，三个和巨魔很像的怪物向他们发起了伏击。

瑞吉斯已经快要在木筏上睡着了，强有力的打击让他一下子滚落水中。沃夫加没有来得及举起艾吉斯之牙就感到前胸受到一记重击，但他不是半身人，就算是力量强大的怪物也无法让他后退半步。而从卓尔精灵面前冒出来的怪物头上的水还没有流干，就已经被一对弯刀砍在了脸上。

战斗发生得极为突然，过程更是短促而激烈。无边无际的荒原早已让冒险者们怒火中烧，刺激他们以无可匹敌的狂暴向怪物们发动了反击。崔斯特当面的巨魔在站直之前就被切成了几块。另一个巨魔虽然将瑞吉斯打下了水，但也让布鲁诺有了充足的准备时间来对付它。

和沃夫加作战的巨魔虽然连续发动了第二次攻击，却被一股完全出乎它预料的狂猛力量击中了。巨魔不是聪明的生物，它有限的理智和战斗经验让它以为这个敌人在被它连续重击两次以后肯定无法站稳身体，更不要说发动反击了。

尽管现在明白了现实状况，但这个怪物仍然无法避免被战锤狠狠砸回到水下。

瑞吉斯这时已经从水里冒出头，一只手臂扒住了一根散开的原木。他的一侧面颊上出现了一道看起来很痛的刮痕。

“它们是什么东西？”沃夫加问卓尔精灵。

“某种巨魔。”卓尔精灵一边推测，一边继续用弯刀狠刺面前那个沉入水下已经一动不动的躯体。

沃夫加和布鲁诺都明白崔斯特继续破坏尸体的原因。面对这些突然袭来的恐怖怪物，他们全都用力挥动武器，希望尽量把这些尸体打得足够碎烂，确保他们走到许多里以外的时候，这些怪物才会重新活过来。

这片沼泽平静的黑色水面上连一个旋涡都看不见，但在水面以下，斧头和战锤的击打却惊扰了另外一些沉睡的生灵。其中一个生物已经在这里沉睡了十多个年头，对潜藏在这里的任何危险都视而不见。因为它知道，自己在这个地方是最强大的。

瑞吉斯还处在遭受重击之后的晕眩中。本就疲惫不堪的他在遇到这场意外的伏击之后，仿佛一直承受巨大的压力的精神也终于过了崩溃的临界点。他一动不动地趴在原木上，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一点力气能继续战斗下去。他没有注意到，随着荒原闷热的微风，原木正在微微移动，被一小排暴露的树根勾住，漂进了一片完全被莲叶覆盖的平静水池中。

瑞吉斯懒洋洋地伸展开手脚，只是模糊地感觉到周遭似乎发生了一些变化，不过他还能听到朋友们微弱的交谈声。

他对自己的疏忽大意骂了一句，挣扎着想要摆脱压住他的沉沉睡意。就在这时，他前方的水面忽然开始搅动，一条仿佛完全由坚硬皮革包裹而成的紫色东西冒出水面，然后瑞吉斯就看到了那张圆形巨口和里面一排排匕首一般向内弯曲的牙齿。

瑞吉斯猛地在原木上坐起来。他没有呼喊，也没有任何反应，只是目瞪口呆地看着死神向他笼罩下来。

一条巨虫。

“我还以为这些水至少能给我们一点保护，把这些可恶的怪物挡开。”沃夫加一边愤恨地说着，一边给了巨魔尸体最后一锤。

“至少我们行动能容易一些了，”布鲁诺插口道，“把散开的原木再拼起来，我们继续前进。不知道这三个怪物还有多少亲戚在这里晃荡。”

“我可不想留下来统计它们的数量。”沃夫加回道。他向周围看了一眼，有些困惑地问道：“瑞吉斯在哪里？”

混战直到现在，他们才发现半身人漂走了。布鲁诺想要呼喊瑞吉斯，但崔斯特伸手捂住了他的嘴。

“你听。”卓尔精灵说道。

矮人和沃夫加屏息凝神，仔细倾听崔斯特注视的方向传来的动静。片刻之后，他们终于听到了半身人颤抖的声音。

“……见过这样美丽的宝石吗？”听到这句话，他们立刻明白，瑞吉斯正在用红宝石吊坠帮助自己摆脱麻烦。

他们很快就搞清楚了状况。崔斯特透过西边大约一百尺外一排树的缝隙，分辨出一些模糊的影像。“有一条虫子！”他对同伴们悄声说道，“我从没有见过那么大的虫子！”他向沃夫加指了指一棵格外高大的树，然后就从南边向瑞吉斯所在的地方绕过去，同时从衣袋中拿出黑玛瑙雕像，召唤关海法。他们需要全部力量来对抗这头怪兽。

沃夫加在水中伏低身子，快步向那一排树走去，迅速爬上崔斯特所指的那棵树。现在他能够清楚地看到树后面发生了什么。布鲁诺跟随在他身后，踏着越来越深的积水直接从树木缝隙中穿过去，站稳脚跟。

“这样的宝石还有更多。”瑞吉斯仿佛商人吆喝一般提高了声音。他希望他的朋友们能够听到他的声音，来援救他。那颗迷人的红宝石正在项链末端转动着。他绝对不认为这种原始的怪物竟然也能听懂他的话，但至少怪物是被光芒闪烁的宝石迷住了，才没有一口将他吞掉，至少暂时看起来是这样。实际上，红宝石的魔法对这只怪物根本没有什么作用。巨虫全无理智可言，魅惑法术对它根本不起作用。只不过这条巨虫并不是很饿，而有规律的光芒跃动对它产生了某种催眠作用，所以瑞吉斯才能把他的把戏玩下去。

崔斯特在树林的另一端就位了。他的手中擎着弓箭，关海法潜行到了怪物背后。崔斯特能看到沃夫加就在瑞吉斯头顶的树冠上，已经准备好纵身跃下。卓尔精灵看不见布鲁诺，但他知道，经验丰富的老矮人肯定已经找到了合适的战斗位置。

巨虫终于厌倦了半身人的游戏和那颗不断转动的宝石，猛地吸了一口气，强酸性的口水从它的嘴里溢出来，落在水中“咝咝”作响。

意识到危险即将发生，崔斯特首先采取了行动。他召唤出球形的黑暗结界，包裹住半身人的原木。瑞吉斯还以为突然吞没自己的黑暗预示着他的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但是当冷水拍在他的脸上，随后又淹没了他，他才知道自己是从原木上滚下来了。

黑暗结界让巨虫产生了片刻的困惑，但这头猛兽还是喷出了一股致命的强酸。酸液击中池水，发出剧烈的炸响，那根原木一瞬间就变得千疮百孔。

沃夫加从树冠上跳下来，毫无畏惧地高喊着“坦帕斯”，双腿来回踢动，双手却稳稳地高举着战锤，准备发动强力一击。

巨虫侧过头，想要躲避野蛮人，但它的反应速度不够快。艾吉斯之牙正砸在它的脸侧，撕裂紫色的硬皮，击穿巨口的外廓，打碎了许多牙齿和骨头。

沃夫加将全部力量都赌在这一击上，取得了意料之外的巨大成果。而他的身子也随之落入冷水中，掉到了卓尔精灵的黑暗结界下面。

巨虫从没有经受过这样的痛苦和重伤。它咆哮一声，一甩身子，接连撞碎了旁边的几棵树，让沼泽里的生物四处奔窜。然后它开始用五十尺长的巨硕身躯不断拍打水面，掀起了滔天的巨浪。

崔斯特将全部精神都凝聚在手中的弓上。不等第一支箭射中目标，他的弓弦上已经扣住了第四支箭。巨虫再次发出痛苦的呻吟，转向卓尔精灵，喷出第二股酸液。

但敏捷的精灵在强酸喷来之前就已经消失不见了。

与此同时，布鲁诺的身子完全没入水中，一直向巨虫冲了过去。在这头巨兽疯狂回旋搅起的泥浆里，矮人猛然从它的身后跃起。巨虫身躯的宽度就达到了矮人身高的两倍，但矮人没有丝毫犹豫，狠狠将战斧劈在它的硬皮上。

这时，关海法蹿上了巨虫的后背，一直向上奔跑，最后四只爪子牢牢抓住巨虫的脑袋。不等巨虫对这个新出现的对手有所反应，大猫的利爪已经牢牢插进了它的眼睛。

崔斯特不停地开弓放箭。他的箭囊几乎要空了，十几枝羽箭插在了巨虫的口部和头部。但巨虫决定先解决掉布鲁诺，因为矮人凶狠的战斧造成了它身上最严重的伤口。但还没等它向矮人转过身，沃夫加已经从黑暗结界中冲出来，掷出了他的战锤。艾吉斯之牙再次砸进巨虫口中，已经被削弱的骨骼进一步碎裂。强酸唾液连同鲜血和碎骨不断掉落进池水中。巨虫发出第三次痛苦和愤怒的咆哮。

冒险者们却丝毫不肯罢休——卓尔精灵的羽箭连续不断地刺穿巨虫的身体；大猫的利爪在巨虫的身体上越挖越深；矮人的大斧如旋风般劈落，让大块的硬皮四散崩飞；沃夫加又一次掷出了战锤。

巨虫扭动着身子，它无法发动反击。让它感到晕眩的黑暗很快就遮蔽了它的意识，仅仅是想要维持住身体的平衡对它而言也变得越来越艰难。它的大口张开无法合拢，一只眼睛已经瞎了。矮人和野蛮人无休止的砍砸破坏了它本应该刀枪不入的硬皮。布鲁诺发出充满喜悦的狂野战吼，他的斧头终于彻底劈开了厚实的紫色硬皮，露出巨虫内部的身体组织。

怪物突然开始猛烈地痉挛，把关海法也甩进了池水中。布鲁诺和沃夫加都被震飞了。冒险者们没有再扑上去发动攻击。他们知道，这一仗到头了，而巨虫的抽搐全来自于它的回光返照。

然后，巨虫倒进了池塘里，陷入了一场它永远不会醒来的沉睡——死亡的长眠。

第十三章　最后的奔逃

黑暗结界消散之后，大家发现瑞吉斯再一次趴到了他的原木上。这根原木经过巨虫强酸的烧蚀，变成了一根黑色的碳棒。半身人不停地摇着头，叹息着说：“我们已经无能为力了，我们走不出去了。”

“要有信心，大肚子。”布鲁诺一边安慰他，一边蹚过池水，来到半身人身边，“我们正在造就一个个传奇，就算我们不在了，我们孩子的孩子也会听到我们的故事。”

“你的意思是我们今天就要‘不在了’？”瑞吉斯没好气地说，“也许我们今天还在，但明天就不在了。”

布鲁诺笑着抓住原木。“还早着哪，我的朋友，”他用冒险者的微笑给予瑞吉斯信心，“我们先要完成任务！”

崔斯特走过来拔下巨虫身上的箭。他注意到沃夫加一直沉重地将身子靠在巨虫的身体上。从远处看到沃夫加的时候，他还以为这个年轻人只是累了，但是在靠近之后，他开始怀疑沃夫加身上出了更严重的状况。很明显，他在站立时蜷着一条腿，看上去他的腰部似乎受了伤。

沃夫加看到卓尔精灵关注的眼神，便坚忍地挺直身子。“我们走吧。”他说完便向布鲁诺和瑞吉斯走去，同时努力掩饰住自己一瘸一拐的步伐。

崔斯特没有向他提出任何问题。这个年轻人就像苔原的冬季一样刚硬，而且总是想着他人。他的傲气让他不愿承认自己受伤，更何况现在即使承认受了伤也不会有任何益处。他的朋友们无法等待他的身体复原，这支队伍中更没有人背得动他。所以他只会咬牙忍住痛楚，继续前进。

但沃夫加是真的受伤了。当他从树上跳落下来，挥锤砸中巨虫的时候，他也严重地扭伤了自己的腰背。在激战正酣的时候，狂热的情绪让他可以忽视一切伤痛。现在，他迈出的每一步都在变得越发艰难。

崔斯特能够清楚地看到眼前的状况。平日里瑞吉斯欢快的神情已经被绝望所取代。尽管布鲁诺还在乐观地夸耀着他们的胜利，但老矮人手中的斧头已经因为疲惫而低垂下来。崔斯特的目光扫过这片辽阔的沼泽，到处是一望无际的死水和淤泥。他第一次开始怀疑他们是不是真的已经无能为力了。

关海法在战斗中没有受伤，只是受到了一点震荡。崔斯特知道这只大猫在这片沼泽中难以发挥作用，便让它回到了星界。他也很想让关海法陪伴在身边，至少能够帮助他警戒周围。但这里的水对于大猫来说有些太深了，它在这里只能通过从一棵树跳到另一棵树来移动。崔斯特知道不能这样使唤大猫。现在他和他的朋友们只能依靠自己的力量奋力前行了。

冒险者们坚定决心，重新打起精神，又开始忙碌起来。崔斯特检查巨虫的头部，他一共射出二十支箭，现在他要尽可能回收这些箭。在走出这片荒原之前，他一定还用得着它们。另外三个人则开始将原木和各种物资重新收集起来。

没过多久，冒险者们就推动木筏，尽量节省着力气继续前进了。现在他们每分钟都在警惕着周围可能发生的危险。但这是他们在荒原中度过的最热的一天，而木筏一直在平静的水面上轻微地摆动着。没过多久，除了崔斯特以外，他们一个接一个地都睡着了。

卓尔精灵依然推动着临时拼凑的木筏，同时警惕地观察着周围的情况。他们不能在这里耽搁。幸运的是，走过和巨虫交战的池塘之后，他们面前出现了一片开阔的水面。崔斯特不用费力去对付任何障碍。过了一会儿，崔斯特渐渐觉得这片沼泽有些模糊不清了。他疲惫的眼睛已经无法识别出一些细微的地方，只能看到景物大致的轮廓和芦苇丛中比较大的动静。

但他是一名战士，有着闪电一般的反应速度和非凡的自律能力。当水巨魔再次发动袭击的时候，崔斯特·杜垩登仅存的一点意识火花及时地将他召回到现实中，让想要发动偷袭的怪物没能得逞。

听到卓尔精灵的呼喊，沃夫加和布鲁诺立刻从沉睡中醒来，抓起武器。这一次从水中冒出的只有两头巨魔。三个人在几秒钟之内就砍碎了它们。

瑞吉斯一直都在呼呼大睡。

清凉的夜晚消除了恼人的热浪。布鲁诺决定在晚上继续前进，每次轮换由两个人推动木筏，两个人休息。

“瑞吉斯没办法推木筏，”崔斯特说，“他太矮了，会被沼泽淹没。”

“那在我推筏子的时候，就让他坐在筏子上进行警戒，”沃夫加主动承担起更多的辛劳，“我不需要别人帮忙。”

“你们两个就推第一轮，”布鲁诺说，“大肚子已经睡了一整天，应该清醒一两个小时了！”

崔斯特在那一天里第一次爬上木筏，将头枕在背包上，但依然没有合上眼睛。布鲁诺的安排看似公平，却又是不切实际的。在漆黑的夜里，只有他能够为他们指路，警戒可能的危险。所以当沃夫加和瑞吉斯值夜时，卓尔精灵总是会抬起头，帮半身人看看周围的情况，为沃夫加指引一下方向。

今晚，崔斯特是不可能睡觉的。他发誓明天一定要好好睡一觉。但是当黎明终于到来的时候，他发现树木和芦苇再一次开始密集地包围他们。荒原本身向他们压迫过来，仿佛这片荒原就是一头无比巨大的怪兽，正在盯着他们，想尽一切办法要把他们困住。

宽阔的水面实际上是对冒险者们有好处的。毕竟走在平静无澜的水中要比在崎岖艰险的地面上行进轻松许多。虽然看似危机四伏，但他们在遭遇第二拨水巨魔之后就再没有遇到过敌人了。在水中浮行了几日几夜以后，当他们终于回到黑色的土地上时，他们猜测他们应该已经跨越了大部分爱佛荒原。在土地上遇见第一棵高树的时候，他们就派遣身体最轻的瑞吉斯爬到了树梢上。（现在瑞吉斯的体重已经比刚进入荒原时又轻了很多，大肚子完全瘪下去了。）他们的希望得到了证实。在东方遥远的地平线上，瑞吉斯看到了树林，距离他们至多也只有一两天的路程。那不是小片的桦树或者荒原中所特有的那种被苔藓覆盖的小树，而是茂密的橡树和榆树林。

冒险者们有了继续前进的勇气。尽管体力已经接近耗竭，他们还是迈开了大步。坚实的土地回到了他们脚下。他们知道，还要在这个到处都潜伏着巨魔的地方再扎一次营，但爱佛荒原的磨难就要结束了。他们不会让这里的肮脏怪物在这最后一段旅程中打败他们。

“我们应该停下来了。”崔斯特提议。现在太阳还有一个多小时才会落下西方的地平线，但卓尔精灵已经感觉到巨魔正纷纷从白昼的休憩中醒来，已经捕捉到了外来者的陌生气息。“我们必须仔细选择营地。这片荒原还没有打算放过我们。”

“这样我们会损失掉一个多小时的赶路时间。”布鲁诺现在更像是在商量，而不是争论。他也还清楚地记得那天夜晚恐怖的战斗，谁也不会希望再有那样的经历。

“我们能够在明天把损失的时间抢回来。”崔斯特说，“现在我们需要做的是活下来。”

沃夫加完全同意。“那些怪物的臭气正变得越来越强，”他说道，“四面八方都有。我们逃不出它们的包围，只能战斗。”

“但这次我们可以自己选择战场。”崔斯特说。

“那边如何？”瑞吉斯指着他们左侧的一道植物茂密的山脊说。

“太开阔了，”布鲁诺说，“巨魔能够像我们一样轻易地爬上去。我们挡不住成群的巨魔！”

“有火就不同了。”瑞吉斯露出狡猾的微笑。这一点他的伙伴们也都同意。

他们将剩下的白天时间全用来准备防御。沃夫加和布鲁诺尽可能搜集枯木，将它们铺在山脊上的阵地周围。瑞吉斯则清除掉阵地内部的一切草木，形成一道隔火带。崔斯特负责警戒巨魔的动向。他们的防御计划很简单：让巨魔冲向他们，然后让营地外的整片山坡都烧起来。

只有崔斯特看出了这个计划的缺陷，但他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崔斯特在进入这片荒原之前就和巨魔进行过战斗，非常清楚这些肮脏的怪物是多么顽强。尽管已经在山坡上铺了许多木柴，但他们的火焰防线还是会在下一个黎明到来之前就熄灭。到那时，他们和巨魔之间就只剩下了开阔的山顶，只能希望巨魔已经伤亡惨重，无力再发动攻击了。

沃夫加和布鲁诺想要铺开更多的木柴。那座小山上的战斗至今都让他们感到记忆犹新。但是随着暮色低垂，一双双饥饿的眼睛已经盯住了他们。于是他们只好与瑞吉斯和崔斯特在山顶营地会合，低伏下身子，焦急地等待着。

一个小时过去了。冒险者们却觉得仿佛过去了十个小时。夜色更加深沉。

“它们在哪里？”布鲁诺问道。他的斧头紧张地拍打在手掌上。这位经验丰富的老战士在用这种方法抑制自己的焦躁。

“它们为什么不冲上来？”瑞吉斯也问道，他的焦虑几乎都要变成惶恐了。

“耐心，这是好事。”崔斯特说，“我们点火的时间越晚，就越有机会看到明天的阳光。它们也许还没有找到我们。”

“更有可能是它们在集结力量，准备一举踏平我们。”布鲁诺阴沉着脸说道。

“这很好，”沃夫加以舒服的姿势趴在地上，望向远方的阴影，“让火焰一下子尝到更多的污血！”

崔斯特注意到这名大汉的力量和决心给予了瑞吉斯和布鲁诺很大的安慰。矮人的战斧不再紧张地拍击手掌，而是平静地躺在了布鲁诺身边，在为即将到来的战斗而充分休息。就连对战斗最没有兴趣的瑞吉斯也带着坚定的神情拿出他的小锤子，连握住锤柄的指节都变白了。

又是漫长的一小时过去了。

这样的等待丝毫无法让冒险者们放松神经。他们知道，现在危险距离他们已经很近了。虽然什么都看不见，但他们已经能嗅到迷雾中散发出来的臭气。

“点亮火把。”崔斯特对瑞吉斯说。

“我们会把好几里以外的怪物都引过来！”布鲁诺反对道。

“它们已经找到我们了。”崔斯特向山下一指。他早已看到了无数巨魔就在山坡周围出没，只是浓重的黑暗遮蔽了他的朋友们的视线。“看到火把，它们也许还会再犹豫一下，为我们多争取一些时间。”

但就在他说话的时候，第一头巨魔已经缓步登上山坡。布鲁诺和沃夫加等到那头怪物几乎已经逼近到他们面前，才突然跃起，用斧头和战锤发动了准确而凶猛的打击。怪物立刻就倒下了。

瑞吉斯点燃一支火把，扔给沃夫加。野蛮人立刻将火把杵向仍然在地上不住挣扎的巨魔。另外两个巨魔来到山脚下，看见可憎的火焰，立刻又回头逃进了迷雾里。

“啊，你的动作太快了！”沃夫加恼恨地说道，“它们都看见了火焰，一定都知道要提防我们了！”

“如果火把能够吓退巨魔，那结果也很不错。”崔斯特坚持说道。但他知道，这种侥幸的希望是不可能成真的。

突然间，仿佛整座荒原将自己全部的毒液都向他们吐出来，一大群巨魔包围了整座山脊。在火焰的威吓下，它们仍然只是在小心翼翼地向山顶靠近，但它们绝不会放弃。它们的眼睛里都闪烁着贪婪饥饿的光芒。

“耐心，”崔斯特感觉到了同伴们急切的心情，“不能让它们进入隔火带，但要让尽可能多的巨魔踩在干柴上。”

沃夫加冲到营地边缘，气势汹汹地挥舞起火把。

布鲁诺仍然站在后面，将最后两瓶油握在手中，瓶口都挂着浸透了油的布条。老矮人的脸上显示出狂野的笑容。“烧荒的季节到了，”他冲崔斯特挤挤眼，“我们也要出一把力！”

巨魔拥挤在山梁周围，淌着口水，坚定地向山上迈开步子。每前进一步，它们的队伍都变得更加庞大。

崔斯特首先开始了行动。他的手中握着火把，跑到铺在地上的木柴前，将木柴点燃。沃夫加和瑞吉斯也紧随其后，尽可能在他们和逼近的巨魔之间点亮更多的火头。布鲁诺将火把扔到巨魔群里，将巨魔群照亮，然后就将油瓶燃烧弹掷到了巨魔最密集的地方。

火焰向夜空中跳跃，照亮了山脊周围所有的地方，但在火光照亮的范围之外，依然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沉沉黑夜。巨魔们紧紧挤在一起，甚至无法轻易转身逃走。火焰仿佛明白这些巨魔已经是案上的鱼肉，便开始有条不紊地将它们逐一吞噬。

只要一个巨魔开始燃烧，它在疯狂地挣扎蹦跳时就会将烈火带到山坡下更远的地方。

巨大的荒原中，各种夜行生物都停止了活动，注视着这座越来越明亮的火焰山坡。濒死巨魔发出的凄厉号叫也随风传入它们的耳中。

冒险者们缩在山脊最中间，觉得自己也要被强烈的热气烤熟了。不过火焰在吃饱了无数巨魔的皮肉骨骼之后，已经开始渐渐弱了下去，只在空气中留下一股凝滞不去的臭气，给爱佛荒原造成了又一块黑色的伤疤。

冒险者们早已准备下许多火把，打算在逃离这道山脊的时候使用。烈火熄灭之后，又会有许多巨魔向这里逼近过来。巨魔不会放过他们，而耗尽了燃料的冒险者们不可能继续在这里坚守。在崔斯特的坚持下，他们在火焰清理掉山下的巨魔，为他们烧出一条逃亡道路之后就跑下山坡，冲进黑夜之中。这时又有一群巨魔聚集过来，却丝毫没有防备他们会主动发起攻击。冒险者们挥舞的火把打在它们身上。这群巨魔立刻带着身上的火苗开始四散奔逃。

冒险者逃进了黑夜，盲目地穿过泥沼和荆棘，只希望自己不要太倒霉，一脚踩进没有底的泥潭里。他们在山脊上的战斗对巨魔造成了出乎预料的沉重杀伤，以至于他们逃了好一会儿，依然没有听到有怪物开始追赶他们。

但荒原很快就又有了反应。疯狂的号叫迅速在他们周围响起。

崔斯特跑在最前面，同时借助自己的视觉和知觉，不停地带领朋友们左弯右拐，跑过看上去最平静的地带，同时让他们的前进方向稍稍偏东。一路上，他们不停地点燃身边可能燃烧的一切东西，希望以此来吓退那些怪物。

黑夜在一点点过去，至今都没有敌人从正面阻挡他们，但号叫声和泥浆中的脚步声已经逼近到他们身后，绝没有半点放弃的意思。很快，冒险者们就开始怀疑这些巨魔是否拥有某种集体智慧，他们显然已经把许多巨魔甩在了身后，但还是有越来越多的巨魔向这里聚集，不停地追赶他们。

某种邪恶弥漫在这片土地上。爱佛荒原才是他们真正的敌人。到处都是巨魔，随时可能要他们的命。但冒险者们怀疑，即使潜伏在这片荒原中的所有巨魔和其他怪物都被杀死或被赶走，这里仍然会是一个险恶的地方。

曙光初现，却无法让冒险者们稍感轻松。“我们已经把这个荒原给激怒了！”布鲁诺喊道，他明白，这一次的追杀不会那样轻易就结束。“在逃出这个肮脏的地方以前，我们绝不能休息！”

他们一边继续向前飞奔，一边注意是否有细长高大的怪物潜藏在前方的道路上，好及时调转方向。无数巨魔追逐在他们背后甚至身边，只等着他们之中有人绊倒摔跤。浓重的雾气笼罩下来，遮挡住他们的视线，进一步证明了他们的担心——这座荒原已经亲自来对付他们了。

不再有思考，不再有希望，他们只是不停地奔跑，将自己逼迫到体力和精神的极限之外，因为他们已经别无选择。

瑞吉斯几乎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被绊了一下，扑倒下去，手中的火把也摔飞了，但他什么都没有注意到。他甚至不知道该如何爬起来，不知道自己已经倒下了！许多饥饿的大嘴向他扑来，争抢这块即将入口的肥肉。

但贪婪的怪物又被打退了。沃夫加冲上来，将瑞吉斯抱进自己粗大的手臂里。魁梧的野蛮人一头撞上巨魔，将怪物顶开，自己则迈开步子，继续向前奔逃。

崔斯特放弃了一切战术考量。他知道，现在身后的情况正在迅速恶化。不止一次，他不得不放慢脚步等待蹒跚的布鲁诺。抱着半身人的沃夫加能够跑多快，也让他深感怀疑。精疲力尽的野蛮人显然已经无法再举起艾吉斯之牙进行自卫了。他们唯一的机会就是一直向前，冲出这片荒原。现在一片开阔的沼泽就能战胜他们，一道水沟就能困住他们，即使没有天然障碍阻挡，他们也不可能甩掉越追越近的巨魔。崔斯特很担心他将不得不面对最艰难的选择：是利用自己的天赋异秉独自逃生，还是与朋友们一同进行一场不可能取胜的死战。

随后的一个小时里，他们一直坚持着向前奔跑，但时间本身也开始成为他们的敌人。崔斯特听到身后的布鲁诺发出含混的嘟囔，仿佛老矮人又回到了秘银厅中的童年时代。沃夫加抱着失去知觉的半身人，迈着沉重的步子，口中不停地念诵着献给某位神明的祷文，用吟诵的节律保持自己步伐的稳定。

然后，布鲁诺倒下了。一个从侧面冲过来的巨魔打倒了他。

崔斯特轻易就做出了决定自己命运的选择。他迅速转回身，拔出双刀。他不可能背起沉重的矮人，也不能战胜逼近过来的大群巨魔。“这就是我们最后的传奇，布鲁诺·战锤！”他高声喊道，“战死沙场，理应如此！”

沃夫加目光呆滞，喘息不停，他的下一个动作不是来自于他的思考，而只是他对眼前情景的直觉反应，是他绝不屈服的武士之魂做出的决定。他撞在老矮人的身上。现在布鲁诺正挣扎着用双手和膝盖撑起身体，沃夫加伸出一只手，把老矮人捞了起来。两个巨魔也在此时冲了上来。

崔斯特迎上敌人。年轻野蛮人的英勇行为鼓舞了卓尔精灵。

精灵的浅紫色眼睛里燃烧着火焰，双刀盘旋如风，跳起了死亡之舞。

两个巨魔本想要抓住已经倒在地上的猎物，但是随着崔斯特如闪电般从它们身边掠过，它们的四条胳膊都没了。

“跑！”崔斯特殿后，同时连声催促前面的沃夫加。他的全部疲惫都被最终的战斗怒火燃烧得一干二净。

他跃向巨魔群，大喊着向敌人发出挑战。任何敢于靠近他的巨魔都立刻会感到刀刃的刺痛。

沃夫加喘息着，忍着肌肉撕裂般的痛楚，一次次迈出双腿。他的眼睛被汗水蜇得生疼，让他只能盲目地向前猛冲。他完全没有想过自己抱着两个人能坚持多久，更不会去思考那如影随形的恐怖死亡终将追赶上他，或者敌人已经在前方截断了他的道路。扭伤的后背，剧痛的膝盖，这些全不在他的考虑之中。他所想的只是抬起沉重的靴子，迈到身前去。

他们冲过一片荆棘丛，跑下一片高地，又绕过一座小山。他们的情绪高涨起来，但转眼间，他们的心又沉了下去——面前就是瑞吉斯在树梢上望到的那片洁净森林，爱佛荒原的边界到了，但在他们和森林之前，还隔着三排高大的巨魔。

爱佛荒原的手心不是那么容易就能逃出去的。

“继续跑，”崔斯特悄声在沃夫加的耳边说，仿佛他唯恐这片荒原会听到他的话，“我还有一招。”

沃夫加看到了面前的敌人，但即使身陷绝境，他也压下理智的抗议，听从崔斯特的指示。他用力扛起布鲁诺和瑞吉斯，低垂下头，向那些怪物发出狂怒的咆哮。

当他即将撞上巨魔的时候，崔斯特紧跟在他身后。流着口水的巨魔已经围拢过来，打算将他扑倒在地。卓尔精灵就在此时打出了他的最后一张牌。

魔法火焰在野蛮人的身上跃起。它们并没有真实的热量，沃夫加和巨魔都不可能被它们烧伤。但在那些怪物的眼中，这个狂野的人类变成一团烈火向它们猛扑过来，将恐惧深深刺入它们本不知恐惧为何物的心中。

崔斯特施法的时间恰到好处。巨魔只有短短的一瞬能够对面前这个令它们心惊胆战的敌人做出反应。如同高速行驶的船只劈开海水，几乎失去平衡的沃夫加跌跌撞撞地冲过巨魔的方向，崔斯特也紧跟着他窜了过去。

等到巨魔重整队伍再次追击的时候，它们的猎物已经爬上了紧邻爱佛荒原的高地，逃入森林。这里已经处在艾拉丝卓女士守护之眼的范围之内，是英勇的白银骑士保卫的地方。

崔斯特在第一棵大树的树荫下转过身。他看到浓重的迷雾盘卷着缩回爱佛荒原，仿佛那片污秽的土地在他面前用力关上了大门。

没有巨魔杀过来。

卓尔精灵背靠在树干上，累得笑都笑不出来。

第十四章　星光，闪耀的星光

沃夫加将瑞吉斯和布鲁诺放在森林中的一小片空地上。然后就痛苦地倒了下去，和两个伙伴一同躺在柔软的苔藓上。几分钟以后，崔斯特追上了他们。

“我们只能这里扎营了，”卓尔精灵一边跑一边说，“尽管我还希望能跑得更远一些……”看到自己年轻的朋友在地面上来回翻滚，两只手紧紧抓住受伤的腿，看上去随时都可能痛晕过去，崔斯特急忙跑过去查看他的膝盖。卓尔精灵瞪大了眼睛，眼神中尽是惊骇和痛惜。

一只巨魔的爪子，也许正是刚刚被崔斯特砍下来的四只爪子之一，抓住了野蛮人的腿，正扣在他的膝盖后面。一根利爪已经深深刺入腿中，还有另外两根爪子正向沃夫加的皮肉里越插越深。

“不要看。”崔斯特对沃夫加说道。他伸手到背包里掏出火绒匣，点燃了一根小树枝，用它来烧灼这只还在动的爪子。当巨魔爪子开始冒烟抽搐的时候，崔斯特把它从沃夫加的腿中拔出来，扔在地上。巨魔的爪子还想要逃走，但崔斯特的一把弯刀已经将它死死钉在地上，燃烧的树枝则继续将它烧成灰烬。

崔斯特回头看了沃夫加一眼，为这名野蛮人的坚定意志感到惊叹。如果不是亲眼见到，谁也无法相信他能带着这样的重伤跑出这么远。现在他们的逃亡终于结束了。沃夫加直到此时才被伤痛和疲惫压倒。他四肢摊开，躺在布鲁诺和瑞吉斯身边，看上去已经失去了知觉。

“好好睡一觉吧，”崔斯特轻声对他们三个说道，“这是你们赢得的。”他来到三个人身边，确认他们都没有受太重的伤，才宽慰地坐下来，开始放哨。

但就算是警觉的卓尔精灵也早已在爱佛荒原的逃亡中耗尽了体力。很快，他也低垂下头，和他的朋友们一同沉沉睡去。

第二天上午，布鲁诺嘟囔着叫醒了他们。“你忘了我的斧头！”矮人愤怒地喊道，“没有斧头，我怎么去砍那些臭巨魔？”

崔斯特舒服地伸了个懒腰。他觉得自己的体力恢复了不少，但还远远说不上是复原了。“我告诉过你，要拿上斧头。”他对同样正在甩掉睡意的沃夫加说道，“我说得很清楚，”崔斯特的语气中充满了假意的责备，“拿上斧头，丢下没心没肺的矮人。”

“是那只鼻子把我搞糊涂了，”沃夫加说，“你不觉得那只鼻子很像斧背上的那个尖头吗？”

布鲁诺下意识地低头看看自己的长鼻子。“呸！”他怒喝一声，“我会给自己找一根棒子！”然后他就大步走进了森林中。

“你们就不能安静一会儿吗？”瑞吉斯还在气恼自己的最后一丝好梦也溜走了。他不喜欢这么早就被人叫醒，于是又翻了个身，用斗篷盖住了脑袋。

他们本可以在那一天就进入银月城，但一个晚上的熟睡并不足以消除他们在爱佛荒原积累的疲惫，更何况他们面前的路也不是平坦笔直的大道。

沃夫加的腿和腰背都有伤，他不得不用手杖撑住身体。昨晚是将近一个星期以来崔斯特第一次能入睡的夜晚。和爱佛荒原不同，这片森林给人的感觉清新而健康。尽管他们知道自己仍然身处野外，但他们觉得自己就像走在城市中的大道上一样安全。自从离开十镇以来，他们第一次能够放心观赏沿途的景致，从心中生出安然散步的感觉。

第二天中午，他们终于走出森林，这时他们距离银月城只有数里之遥了。在日落之前，他们爬上了最后一片山坡，望见了瑞汶河和那座魔法都市中数不清的尖塔。

看到这番壮丽的景色，冒险者们全都感到了希望和欣慰。但没有人的感觉能比崔斯特·杜垩登更加敏锐。卓尔精灵在他们最早计划这次探险的时候就希望能够借此前往银月城，只不过他从没有因为自己的心愿而有意影响布鲁诺做出决定。

崔斯特在到达十镇之后就听说过银月城的传说。如果不是已经在那个环境严酷的边疆聚落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他一定会立刻返身来寻找这个地方。银月城最著名之处就是愿意为了搜集学识知识而接纳各种人物，没有任何种族偏见。银月城中的居民一定会为这名背弃家族的黑暗精灵一个真正的机会，让他能找到自己的家。

有许多次，崔斯特都想过要来这个地方看看，但最终依然只是留在了冰风谷，也许是因为他害怕虚假的希望再一次对自己的内心造成伤害。也正是因为如此，当他们在长鞍镇决定下一个目的地将是银月城的时候，崔斯特意识到自己终于要面对这个他一直都不敢去梦想的神奇愿景了。俯瞰这座宏伟瑰丽的城市，这个他希望能在地表世界寻觅到的皈依之地，他鼓起勇气，将一些犹疑和不安都从心中赶开。

“月桥。”布鲁诺冲着一辆正在驶过瑞汶河的马车说道。看上去，那辆车仿佛飘浮在半空中。布鲁诺还是孩子的时候就听说过这座看不见的大桥，而这还是他亲眼见到这一幕奇景。

沃夫加和瑞吉斯全都瞪大了眼睛盯着那辆“飞”车。在长鞍镇，年轻的野蛮人已经克服了不少对魔法的恐惧，现在他正期待着能够好好看一看这座传奇之城。瑞吉斯以前来过一次银月城，对这里有些了解，但这丝毫不会减损他再次看到这座城市时的兴奋之情。

他们很快就来到了瑞汶河岸边的哨所，尽管满身疲惫，但每一名冒险者都是兴奋难耐。四天以前，恩崔立也是通过这个岗哨登上月桥，进入了银月城，而今天驻守在这里的也还是当初放那支邪恶团队进城的卫兵。

“你好，”布鲁诺用可以被称为是愉快的声音向那名满面严肃的矮人问好，“要知道，看到你们美丽的城市，我疲惫的心中也被注入了新的生命！”

但那名卫兵几乎没有听布鲁诺说些什么，他只是抬起头盯着已经掀开兜帽的卓尔精灵。这些卫兵的神情全都显得很好奇，他们从没有见过真正的黑暗精灵，但看到崔斯特出现的时候，他们却几乎没有多少惊讶的神色。

“现在能送我们去月桥了吗？”瑞吉斯在众人沉默了许久之后终于问道。现在哨所前压抑的气氛已经让冒险者们感到有些不舒服了，“你肯定猜不出我们是多么急着想要看一看银月城。我们已经听说了无数关于它的故事！”

崔斯特猜到了卫兵会有什么样的反应。一股怒意已经塞住他的喉咙。

“离开这里，”那名卫兵说道，“你们不能过去。”

布鲁诺的面孔立刻因为愤怒而涨红了，但瑞吉斯阻止了他的爆发。“我们什么都没有做，为什么却要遭受如此严苛的对待？”半身人平静地提出抗议，“我们只是远道而来的旅行者，绝对不想制造麻烦。”他的手伸向了外衣口袋中的红宝石，但崔斯特严厉的目光制止了他的动作。

“你们真是名不副实。”沃夫加对卫兵们说出自己的评价。

“我很抱歉，”一名卫兵说道，“但这是我的职责所在。我可以让你们过去。”

“我们？那么卓尔精灵呢？”布鲁诺问道。

“除卓尔精灵以外，”卫兵回答，“你们其他人能够进城。唯独这个卓尔精灵不能过去。”

崔斯特感觉到希望的墙壁在自己周围崩塌了，他的双手在身侧颤抖。他以前从不曾体验过这样的痛苦，因为他以前无论去哪里，都不曾如此期待过能够得到接纳。但他还是压抑住心中的怒火，提醒自己，这是布鲁诺的任务，不是他自己的，无论好坏，都不能破坏朋友的任务。

“你们这帮狗子！”布鲁诺吼道，“你们十几个人，甚至更多的人也比不过这位精灵！他救过我一百次命，你们却说他不配进你们的那个臭城！你们的剑下又死过几个巨魔？”

“镇定，我的朋友，”恢复冷静的崔斯特插口道，“这并不出我所料。毕竟他们不可能认识崔斯特·杜垩登。他们知道的只有我的种族的罪恶，这不能怪他们。你们进城吧。我会等你们回来。”

“不！”布鲁诺用不容辩驳的声音宣布，“如果你不能进去，那么我们就都不会进去！”

“想想我们的目标，顽固的矮人，”崔斯特责备他，“贤者图书馆就在这座城市里，也许那是我们唯一的希望。”

“呸！”布鲁诺啐了一口，“让这座该死的城市和住在里面的人都掉进深渊魔域去吧！桑达巴离这里不过只有一个星期的路程，矮人之友海尔姆也会欢迎我们的，否则我就是一个长胡子的侏儒！”

“你应该进城去，”沃夫加说，“不要让我们的愤怒干扰我们的目标。不过我会留在崔斯特身边。沃夫加——贝奥尼加之子不会拒绝去崔斯特的地方！”

但布鲁诺粗壮的双腿已经迈着坚定的步子向远方走去了。瑞吉斯向另外两个人耸耸肩，也追了上去。他对崔斯特的忠诚绝不比另外两个人少。

“你们在这里可以随意选择营地，不必担心会有任何危险。”那名卫兵的声音中几乎带有歉意，“白银骑士不会打扰你们，也不会让任何怪物靠近银月城的边界。”

崔斯特点点头，尽管遭到拒绝的刺痛丝毫没有减弱，但他理解这名卫兵也无力改变眼前这种不幸的局面，缓步离开了银月城。这么多年里，那个他一直在逃避，唯恐自己会因之而感到困扰的问题终于开始深深烙印在他的心里。

沃夫加却依旧不肯罢休。“你们对他很不公平。”他对那名卫兵说道，“他从不曾向任何无辜的人举起过手中的弯刀。这个你们和我共同拥有的世界却因为崔斯特·杜垩登而变得更加美好！”

卫兵转过头，无法应对野蛮人公正的指责。

“对于那个发出此种不公命令的人，我质疑他的荣誉。”沃夫加朗声说道。

那名卫兵气愤地瞪了野蛮人一眼。“银月女士自然有她的理由，我们不应该对她有所质疑。”卫兵的手按在了剑柄上。他理解这些旅行者的愤怒，但绝不会接受有人批评艾拉丝卓女士——他所热爱的领袖。“她的命令全都出于正义，而这其中的智慧更远非我或者你可以理解！”卫兵怒吼。

沃夫加丝毫没有在意卫兵的威胁。他只是转过身，沿大路去追他的朋友们了。

布鲁诺故意将宿营地悬在距离城门只有几百码远的瑞汶河下游。他们在这里能清楚地看到那个岗哨。他能感觉到那些卫兵在赶走他们时心中的不安，他要让他们感到更加愧疚。

“桑达巴会给我们指路。”晚餐之后，老矮人一直这样竭力说服自己和朋友们，让他们相信没有进入银月城也不会影响他们的任务。

“而且还有阿德巴堡。如果说被遗忘国度中有谁能知道秘银厅，那一定是哈布仑王和阿德巴的矮人！”

“那样我们还要走很远的路，”瑞吉斯说，“也许在我们到达哈布仑王的城堡之前，夏天就要过去了。”

“桑达巴，”布鲁诺顽固地重复着，“如果有必要，我们就去阿德巴！”

矮人和半身人不断重复着各自的话，这种交谈持续了一段时间。沃夫加没有加入其中，只是专注地看着卓尔精灵。崔斯特在晚饭后（他几乎没有碰任何食物）就走出营地，一直静静地盯着瑞汶河上游的那座城市。

终于，布鲁诺和瑞吉斯躺下睡着了。他们都还很生气，但也都相信在这里宿营是安全无虞的。所以他们很快就都被疲惫感压倒了。这时沃夫加来到了卓尔精灵身边。

“我们会找到秘银厅的。”他安慰崔斯特。但他知道，崔斯特的哀伤和他们现在的任务没有关系。

崔斯特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们的拒绝伤害了你，”沃夫加说道，“我还以为你早已接受了你的命运。为什么这一次你会觉得这么难？”

卓尔精灵依然没有回答。

沃夫加尊重他的沉默。“鼓起勇气来，崔斯特·杜垩登，你是高贵的游侠和值得信任的朋友。你要相信，那些了解你的人会欣然与你并肩作战，心甘情愿地为你而死。”他身手按了一下崔斯特的肩膀，然后转身离开。

崔斯特什么都没有说，但他真的很感谢沃夫加的关心。他们之间的友谊完全不需要用一声“谢谢”来表达。沃夫加只希望能够让他的朋友感到一些安慰，而现在他能够做的也只有走回营地，让崔斯特自己一个人静静地思考。

星星出现在天空中，卓尔精灵仍然一个人站在瑞文河边。崔斯特在最初来到地面上的时候，曾经为了求得他人的接纳而让自己陷入了非常危险的境地。这一次的失望却又触发了他自以为在许多年以前就已经释怀的疑虑。那时他甚至还没有离开黑暗精灵的都市魔索布莱城，他怎么可能奢望在白皮肤精灵生活的光明世界中为自己寻得正常的生活？在十镇，杀人犯和盗贼也经常能够赢得令人尊敬的位置，成为人们的首领，所以那里的人们才勉强可以容忍他。在长鞍镇，哈贝尔一族的家中，一切偏见都要让位于那些不可思议的法师疯狂的好奇心。他在那里就像是一只被公开展示的特殊生物，就像是那个变异农场中的牲畜，法师们只不过在窥探和查看他的经历与知识。那些法师的确对他没有恶意，却也说不上对他有什么友情和尊重。他只是他们用于观察的标本。

他终于来到了银月城，一座以尊重个性和公正善良为原则建立的城市。在这里，任何种族的生灵，只要心怀善意，都会得到欢迎。但现在这座城市对他关闭了大门。一切种族都可以进去，只有黑暗精灵除外。

崔斯特注定只能作为流亡者度过余生，这样的未来从未如此清晰地呈现在他的面前。在整个被遗忘国度里，其他的城市，甚至是那些偏远的村庄，都不会给他一个家。他只能在文明世界的最边缘苟延残喘。他没得选，他的未来早已没有改变的希望，这一切只让他感到了深深的恐惧。

他站在星空下，抬头仰望繁星，他像自己的地表远亲一样感受到了浩瀚深远的爱与敬畏，但他也在认真地反思自己离开地下世界的决定。

他是否在对抗某个神明的计划，跨越了某种自然秩序的界线？也许他应该接受自己与生俱来的命运，留在那座黑暗的城市里，生活在他的族人中间。

黑夜中的一点闪光将他从沉思中唤醒。他头顶上方的一颗星星在闪烁，越来越大，甚至超出了正常星星的范畴。它温柔的光芒洒落在崔斯特站立的地方，还在不断脉动。

眨眼间，星光消失，一位女子站在崔斯特面前。她的头发闪耀着白银的光彩，光彩跃动的眼睛蕴藏着漫长岁月的历练和智慧，还有永恒的年轻活力。她的个子很高，比崔斯特还要高。她腰背笔直，身上穿着用最精美的丝绸制作的长裙，头戴一顶用宝石镶嵌的黄金冠冕。

她看着崔斯特，眼睛里闪动着真挚的同情，仿佛她能够读出崔斯特心中的每一点思绪，完全理解这个心乱如麻的卓尔精灵。

“不必担心，崔斯特·杜垩登，”她的声音如同甜美的音乐，“我是艾拉丝卓，银月城主。”

崔斯特仔细端详她。她的雍容气度和绝美容颜让崔斯特对她的话毫不怀疑。“你认识我？”崔斯特问道。

“现在已经有许多人知道了秘银厅勇士的大名，这是哈寇·哈贝尔对你们的称谓。一位矮人在寻找他古老的家园，这在被遗忘国度不少见，但他的身边还有一位卓尔精灵，这肯定会引起所有人的注意。”

艾拉丝卓有些吃力地咽了一下口水，深深望进那双浅紫色的眼睛里。“是我下达了禁止你入城的命令。”她向崔斯特承认。

“那么为什么现在又来找我？”崔斯特问道。现在他的情绪已经从愤懑变成为好奇。他完全无法想象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个人竟然会下达如此蛮横冷酷的命令。艾拉丝卓的公正和宽容之名早已传遍整个北地，但在离开那个哨所之后，崔斯特不由得开始怀疑这些故事中到底有多少夸张的成分。现在，他看到了这位尊贵的女士，看到了她对自己最真诚的好感，这让他再也无法怀疑那些故事。

“我觉得我必须做出解释。”艾拉丝卓回答道。

“你不需要为你的决定做任何辩护。”

“但我必须向你说明，”艾拉丝卓说道，“这是为了你，同样也是为了我自己和我的家园。对你的拒绝给你带来了深深的伤害，甚至比你承认的还要深。”她贴近到崔斯特身边，悄声说道，“这也让我同样痛苦。”

“那为什么要这样？”崔斯特问道，他平静的外表没有能掩饰住他的愤怒。“如果你了解我，那么你就一定会相信，我对你的臣民没有威胁。”

艾拉丝卓伸出清凉的手指，抚摸崔斯特的面颊。“有一些人的看法不得不考虑，”她解释说，“北地情况错综复杂，在这个时候，一些人的看法是至关重要的，有时甚至会凌驾于公正之上。而这就让你不得不做出牺牲。”

“这样的牺牲对我来说已经太熟悉了。”

“我知道，”艾拉丝卓悄声说，“我们已经知道了你在奈斯姆遭到拒绝。那是你经常会遭遇的境况。”

“那并不在我的意料之外。”崔斯特冷冷地说。

“但你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遭到拒绝，”艾拉丝卓说道，“你没有想到银月城会对你关上大门，你本不应该被这样对待。”

她的怜惜触及了崔斯特的内心。崔斯特的愤怒消散了。他在等待她的解释，他相信这位女子如此决定必然有她的苦衷。

“这个地方有许多力量在发挥作用，这些本和你没有关系，也不应该让你来担心，”艾拉丝卓向崔斯特轻声诉说，“战争的威胁，秘密联盟，没有事实根据的谣言和猜忌……对于有理性的人，这本来不应该有任何意义。我不是那些商人的密友，但他们会自由通过银月城。他们害怕我们的想法和理念会威胁到他们的权力构架，不过他们有这种恐惧也不无道理。他们非常强大，而且总是以他们的想法左右银月城。不过这些事没有必要说得太多。就像我说的，这本和你没有关系。我只是请求你能够谅解，我作为城市的领袖，我有时不得不为全体人民的福祉着想，尽管这可能会让个别的人付出不应有的代价。”

“你害怕如果一个黑暗精灵自由出入银月城，谎言和猜忌就会落在你的头上？”崔斯特难以置信地叹了口气，“只是让一个卓尔精灵出现在你的臣民中间就会让别人以为你和幽暗地域缔结了邪恶联盟？”

“你不只是一个普通的卓尔精灵，”艾拉丝卓继续向他解释，“你是崔斯特·杜垩登。这个名字注定会在整个被遗忘国度传颂。但现在，你还只是一个刚刚出现在北地统治者们视野中的卓尔精灵。至少在这个时候，他们不会明白，你已经抛弃了你的种族。”

“说来话长，”艾拉丝卓继续说道，“你知道我有两个妹妹吗？”

崔斯特摇摇头。

“风暴——一位著名的吟游诗人，还有多芙·鹰手——一位游侠。她们两个都对崔斯特·杜垩登这个名字很感兴趣。风暴认为这个名字代表着一段正逐渐显现的传奇，需要有合适的诗歌来记录和传颂；而多芙……我还没有看清楚她的动机。不过我相信，你已经成了她的英雄，她认为你拥有她所看重的一切品质，是一名追随游侠之道、努力寻求完美的战士。她在今天早晨来到了这座城市，而且她知道你马上就会到达。多芙比我年轻很多，对于这个世界的政治纠葛，她的考虑还不够周详。”

“她会来找我。”崔斯特明白了艾拉丝卓所暗示的顾虑。

“她迟早会找到你，”银月女士承认，“但我不能允许她现在和你见面，不能在银月城。”艾拉丝卓凝视着崔斯特，星眸中闪烁着一种来自于她的内心深处，只属于她自己的情绪。“况且，我自己也很想要与你相见，认真和你叙谈，所以我来这里找你。”

银月女士要带他回银月城，这种暗示已经再明显不过了，但崔斯特忽然又想起了她刚才提到的那些政治纷争。“或者还是换一个时间和地点吧，”崔斯特禁不住又问道，“这不会对你造成困扰吗？”

艾拉丝卓微笑着回答：“一点也不。”

一瞬之间，崔斯特的心中感到无比满足，却又不胜惶恐。他抬起头看看星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终于彻底领悟了自己来到地表世界的决定所蕴含的真正意义，还是自己的余生都将在纷乱如麻的希望与注定将化为泡影的期待中度过。他们就这样一言不发地站了许久，艾拉丝卓才终于再次开口。

“你们来到这里是为了贤者图书馆，寻找关于秘银厅的史料。”

“我曾经劝说矮人进入银月城，”崔斯特回答，“但他很顽固。”

“不出所料，”艾拉丝卓笑了，“不过我可不想因为我的命令而让你们最崇高的使命受到干扰。我亲自查阅了图书馆中的各种史籍。你根本不可能想象那有多大的规模！在书架上排列的成千上万部卷册中，你们根本不可能知道该从哪里找起。不过我是现存于世的人中最熟悉那座图书馆的人，许多记录我已了然于胸，不再需要你和你的朋友们用许多个星期的时间去寻找。不过说实话，关于秘银厅的记录实在非常稀少，而且几乎也只是含混地提及了它的大概位置。”

“那么也许我们真的没有必要进城了。”

艾拉丝卓双颊一红，不过崔斯特其实并没有任何讽刺的意思。

“我的卫兵已经告诉我，你们打算前往桑达巴，”银月女士又说道。

“是的，”崔斯特回答，“如果有必要，再从那里去阿德巴堡。”

“我建议你们放弃这条路线，”艾拉丝卓说，“基于能够从图书馆中找到的全部资料，再根据我对于那个财富流出秘银厅的传奇时代的了解，我猜测秘银厅位于西方，而不是东方。”

“我们就是从西方来的，之前得到的所有关于那座白银厅堂的知识全都在引领我们不断向东。”崔斯特说，“除了银月城，我们能够寄以希望的只有海尔姆和哈布仑了，而它们全都在东方。”

“海尔姆也许能向你们提供一些信息，”艾拉丝卓表示同意，“但你们从哈布仑王和阿德巴堡那里不会有什么收获。从数年前开始，他们就在寻找布鲁诺亲族的古老家园。在寻觅途中，他们也经过了银月城一直向西。但他们最终一无所获，只好打道回府。他们认为秘银厅或者是已被摧毁，或者是被深埋在某座默默无闻的高山下，或者有可能秘银厅根本就不曾存在过，只不过是南方商人为了向北地兜售他们的商品而编造的谎言。”

“你没有给我们多少希望啊。”崔斯特说。

“但还是请听我一言，”艾拉丝卓说道，“从这里向西，不到一天的路程，你们可以沿着瑞汶河北岸一条没有标记的小路到达隐士堡，那是一座收藏了许多知识的古老城堡。如果这个时代还有谁能为你们指路，那就是那里的隐士暮夜老者了。我已经将你们到来的消息告知了他，他同意和你们一谈。不过，除了我和极少数的几位学者之外，他已经有数十年不曾见客了。”

“我们欠你一份人情。”崔斯特向银月女士深鞠一躬。

“不要抱太大希望，”艾拉丝卓警告他，“在这个世界存留的许多典籍中，秘银厅都只不过是一段浮光掠影。曾经在那个地方进行开凿采掘的矮人不过三代。当然，一代矮人已经可以被看作是很长时间了。但如果传说属实，那么秘银厅自始至终都不曾完全开放对外贸易，能够亲眼见到他们的矿藏的人寥寥无几。秘银厅的货物总是在黑夜中被送出来，还要通过一连串秘密而复杂的矮人代理人链条，才会最终在市场上出现。”

“为了对抗贪婪的外部世界，他们将自己保护得很好。”崔斯特说。

“但他们的灭亡却来自于他们的矿场内部，”艾拉丝卓说，“那种我们无从得知的危险可能仍然潜伏在秘银厅中，你们必须非常小心。”

崔斯特点点头。

“那你还打算进行这次探险吗？”

“我对财宝并不关心，如果它们真的像布鲁诺描述的那样辉煌壮丽，那我也想要看看。但这是矮人的任务，是他的伟大探险，如果我不帮助他完成这个任务，作为朋友，我会感到非常愧疚。”

“你和你的族人还真是不一样，崔斯特·杜垩登。”艾拉丝卓说道，她从自己的长裙衣袋中取出一只小瓶子，又对崔斯特说，“带上这个。”

“这是什么？”

“一瓶记忆药剂，”艾拉丝卓解释道，“当你们即将找到答案的时候，把它交给矮人。但要小心，它的效用非常强大！布鲁诺会在一段时间里同时生活在遥远过去的记忆中和当前的体验之下。”

“还有这些，”她又从同一只衣袋里取出一个小口袋递给崔斯特，“这是给你的。里面有疗伤药膏，还有为旅行者消除疲倦的小点心。”

“我代表我和我的朋友向你表示感谢。”崔斯特说。

“我刚刚以极不公平的方式对待了你，这只是一点补偿。”

“但礼物中的情谊分量不轻。”崔斯特看着艾拉丝卓的眼睛，激动而真诚地对她说，“你让我重新有了希望，银月女士。你让我知道，愿意依从自己良心而行的人会得到好报。和那些被不义之人所追求的物质财富相比，这样的礼物要贵重得多。”

“你的话有道理，”艾拉丝卓表示同意，“而且你在未来还会得到更多这样的礼物，骄傲的游侠。今晚已经过去一半，你必须休息了。不必害怕，今晚会有人看护你。再见，崔斯特·杜垩登，祝你一路顺风。”

她一挥手，就消失在星光中，只留下崔斯特一个人思考自己是不是在做梦。而这时，艾拉丝卓最后的话语随着微风飘入他的耳中：“再见，守护好你的心，崔斯特·杜垩登。你的荣誉和勇气不会被忽视！”

崔斯特静静地站立了很长时间，然后他弯下腰，摘下一朵河岸边的野花，将它在指尖捻动，不知道自己和银月女士是否还能再见，也不知道这次见面会将他带往何方。

然后，他将那朵小花抛入瑞汶河。

“顺其自然吧。”崔斯特坚定地说。他回头望向自己的营地和他的朋友，“我不应该妄自菲薄，因为我已经拥有了巨大的财富。”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又用力呼出心中残存的一切自怨自艾。

带着恢复的信心，坚毅的游侠进入梦乡。

第十五章　魔像之眼

崔斯特毫不困难地说服了布鲁诺转变方向朝西行进。尽管老矮人很想去桑达巴，听听海尔姆会对他说些什么，但想到只要走上不到一天的路程就能获得可能非常有价值的信息，老矮人撒腿就跑。

至于说消息是怎样获得的，崔斯特没有给出什么解释，只是说自己昨晚在通向银月城的大路上遇到了一名孤身旅人。这个故事听起来很没有说服力，但他的朋友们尊重他的隐私，更是完全信任他的判断，所以对他都没有任何质疑。只是在吃过早餐之后，瑞吉斯很希望崔斯特能够把那位旅人的事情再多说一些，因为他送给崔斯特的小点心实在是太好吃了，而且让他们的精神和体力都焕然一新。只是吃了几口，半身人就觉得自己仿佛已经大睡了一个星期。魔法药膏更是让沃夫加的伤口迅速痊愈。离开爱佛荒原之后，野蛮人第一次扔掉了手中的拐杖。

在崔斯特拿出这些令人惊叹的礼物之前，沃夫加就怀疑他遇到的一定是某位非常重要的人物，因为卓尔精灵的神情中又闪耀起了那种乐观的光彩，坚毅不屈的精神重新在他的眼睛里迸发出信念的火花。正是这种精神帮助他度过了足以压垮绝大多数人的种种难关。这种突然而又彻底的转变实在是太有戏剧性了。野蛮人不需要知道那个人的身份，他只是很高兴自己的朋友能够走出人生的阴霾。

那天上午，他们出发了。他们看上去就像是一支刚刚走出家门的探险队伍，千里跋涉的困顿风尘已经从他们身上完全消失了。他们吹着口哨，说着笑话，沿瑞汶河一直向西。虽然刚刚经过危险重重的旅程，九死一生，但他们还是安然无恙地突破了险境，并且现在看起来向他们的目标迈进了一步。夏季的阳光洒落在他们身上，破解秘银厅之谜似乎已经近在咫尺了。

他们不可能想到，一双充满杀意的眼睛已经盯住了他们。

在瑞汶河北岸的山峦中，能够俯瞰这些旅行者的一座山顶上，魔像感知到了卓尔精灵从附近通过。依循丹帝巴施加在魔像上的寻觅法术，波克很快就盯住了那支正行走在小路上的队伍。随后，这个怪物依照魔法指令，毫不犹豫地向西妮走去。

它将一块挡路的大石抛开，又爬上另一块它无法搬动的巨石。它不懂得绕过这些山岩的便利，它的路线已经被清楚地确定，这个怪物不会有一寸的偏差。

“真是个大家伙！”瑞汶河岸边哨所的一名卫兵笑着说。他们都看见波克正在旷野中行进，但这句话刚刚出口，那名卫兵就意识到危险的临近——这根本不是普通的旅行者！

他勇敢地冲出哨所，想要阻拦魔像，佩剑已经出鞘。他的同袍就在他身后。

波克朝向目标笔直前行，完全无视卫兵们的警告。

“停在原地！”士兵最后一次发出命令。而波克正走过他们之间最后的几步距离。

魔像没有兴趣，对于向它发动攻击的卫兵，它也完全不会发怒。

但他们挡住了它的路，于是波克不假思索地向他们挥出手臂。强壮的手臂蕴含着不可思议的魔法力量，轻而易举地击破了士兵们的格挡，把他们打飞到半空中。随后，魔像毫不停顿地继续向河边走去，甚至到了河边也没有减慢速度，直接消失在奔流的河水中。

警报响遍全程，城门口的士兵们跑过瑞汶河，查看哨所的情况。巨大的城门被紧紧关闭。白银骑士严密监视，等待怪物的重新出现。

波克直接从河底走过，无论淤泥的阻碍还是湍急的水流，都无法让它偏离既定的路线。当怪物在河对岸重新出现的时候，在城门口列队的骑士们全都难以置信地吸了一口冷气，但没有人逃离岗位。面容严肃的骑士已经准备好了武器。

城门并不在波克的路线上。魔像没有改变方向，而是直接向城墙走去。

它在城墙上打出一个大洞，穿墙而过。

在“路上贤者”旅店，恩崔立正在自己的房间中焦急地来回踱步。“他们早就应该到了。”他气恼地向西妮说道。后者正坐在床上，系紧绑住凯蒂布莉儿的绳子。

不等西妮回话，一颗火球出现在房间中央。这不是真正的火焰，只是火焰的幻象，就仿佛这团火实际上是燃烧在另一个位面中的这一点上。火焰翻腾几下，变成了一穿长袍的人。

“莫凯！”西妮惊呼道。

“向你致以问候，”那个幽灵回答，“也向斑衣丹帝巴致以问候。”

恩崔立回到了房间的角落里，对这个幽灵充满了警惕。被捆住的凯蒂布莉儿只能一动不动地坐着。

西妮懂得召唤术的微妙之处。她知道，这个来自异界的幽灵正处在丹帝巴的控制之下，所以丝毫不感到害怕。“为什么我的师尊要你在这里出现？”她大胆地问道。

“我带来了消息。”幽灵回答，“你们寻找的冒险者团队在一个星期以前进入了奈斯姆以南的爱佛荒原。”

西妮咬住下唇，等待幽灵继续说下去，但莫凯只是保持着平静，等待西妮开口。

“现在他们在哪里？”西妮不耐烦地问道。

莫凯露出微笑。“我已经第二次被询问，却没有更多的力量逼迫我！”随后，火焰再次跳动，幽灵消失了。

“爱佛荒原，”恩崔立说道，“怪不得他们迟迟不到。”

西妮不经意地点点头，她的脑子里正想着其他事情。“没有更多的力量……”她悄声自言自语，重复着幽灵刚刚说过的话。这个问题更让她感到困扰。为什么丹帝巴直到一个星期之后才派遣莫凯给他们送来消息？

而且，为什么师尊无法强迫这个幽灵向他们披露更多卓尔精灵团队最近的行动？西妮知道召唤术的局限和危险，也理解这种法术会消耗施法者巨大的体力。丹帝巴最近已经至少召唤了三次莫凯——一次是在卓尔精灵的团队刚刚进入路斯坎，西妮率领她的团队开始追踪之后，他又至少召唤过两次。丹帝巴是否因为对碎魔晶的痴迷而抛弃了谨慎原则？西妮感觉到斑衣巫师对莫凯的控制已经大幅度削弱。她希望丹帝巴能够在随后的召唤中更加谨慎一些，至少等到他彻底休息，恢复精神以后再施行这个法术。

“他们可能要几个星期才能走出来！”恩崔立恨恨地说道，“或者根本走不出来。”

“你可能是对的，”西妮表示同意，“他们很可能被那片荒原彻底吞没。”

“如果他们真的就此完蛋呢？”

“那我们就去找他们。”西妮毫不犹豫地说。

恩崔立盯住西妮，半晌之后才说道：“你寻找的战利品一定非常有价值。”

“我有我的责任，我不会辜负我的师尊，”西妮厉声说道，“就算他们沉进了最深的沼泽，波克也能找出来！”

“我们必须尽快决定行动方案。”恩崔立坚持说道。然后他将邪恶的目光转向了凯蒂布莉儿。

“我已经厌倦了再看到这个人。”

“我也不信任她。”西妮同意，“不过，如果我们遭遇那个矮人，她还是会很有用。我们再等三天，然后就返回奈斯姆。如果有必要，我们也进入爱佛荒原。”

恩崔立不情愿地点点头，同意了西妮的计划。“你听到了吗？”他咬牙对凯蒂布莉儿说道。“你还有三天可活，你的朋友们最好能用这三天时间赶到这里。如果他们死在了荒原里，我们就不再需要你了。”

凯蒂布莉儿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绝不会让恩崔立趁这个机会知道她的弱点或实力。她相信她的朋友们绝不会死在什么荒原里。布鲁诺·战锤和崔斯特·杜垩登绝不是会掉进荒凉的沼泽，死在无名坟墓中的泛泛之辈。而在证据彻底明了之前，她绝不会接受沃夫加死去。她坚持着自己的信念，现在她对朋友们负有的责任就是要保持面容的冷漠。她知道，她正在赢得自己个人的战争，恩崔立施加在她身上的那种足以令她麻痹的恐惧每一天都在减弱。在时机到来的时候，她会做好行动准备。而她现在要做的就是确保恩崔立和西妮察觉不到她的计划。

她已经注意到，旅途的劳顿和新加入的旅伴正在影响这名刺客。恩崔立流露出了越来越多的情绪，每一天都在越来越急于完成自己的任务。他有没有可能因此而犯错？

“它来了！”走廊里传来一阵喊声。房间里的三个人都愣了一下。喊叫的人是吉尔丹，他一直负责在贤者图书馆中进行监视。一秒钟之后，屋门被猛然打开，那名军人跌跌撞撞地跑进房间，呼吸显得异常急促。

“矮人来了？”西妮抓住吉尔丹，让他站稳身子。

“不！”吉尔丹喊道，“是魔像！波克进入了银月城！他们将它困在了西城门，已经有一名法师被叫过去了。”

“该死！”西妮怒喝一声，向门外跑去。恩崔立也冲过去，抓住吉尔丹的手臂，把他拽回到房间里，让他看着凯蒂布莉儿。

“留下来看着女孩。”刺客命令他。

吉尔丹瞪着刺客说：“她是你的问题。”

凯蒂布莉儿知道，恩崔立可以轻而易举地杀掉这名士兵。她希望吉尔丹也能像她一样看清楚这名刺客致命的眼神。

“照他说的去做！”西妮向吉尔丹喊了一句。这一声喊结束了他们的争论。随后年轻的法师就和恩崔立一同离开了。士兵在他们身后狠狠摔上了门。

“他会杀死你，”等到恩崔立和西妮离开以后，凯蒂布莉儿对吉尔丹说，“这一点你也知道。”

“闭嘴，”吉尔丹向女孩吼道，“我已经听够了你的坏话！”他满面凶相地逼近凯蒂布莉儿，双手在身侧攥成了拳头。

“那就来打我吧，”凯蒂布莉儿挑衅。她知道，吉尔丹作为一名军人的荣誉感不允许他如此虐待一名无力反抗的俘虏。“实际上，我才是你在这次被诅咒的旅行中唯一的朋友！”

吉尔丹停住脚步。“朋友？”他有些错愕地问道。

“你唯一可能找到的朋友，”凯蒂布莉儿回答，“你在这里已经像我一样变成了俘虏。”

凯蒂布莉儿能够看出这名高傲军人的弱点。他一直在被迫接受傲慢的西妮和恩崔立的肆意驱使，这才让凯蒂布莉儿的谋略能够一击中的。“他们会杀死你，这一点你也明白。即使你逃脱了刺客的刀刃，也无处可去了。你已经抛弃了自己在路斯坎的军职，就算返回路斯坎，巫士塔的那个法师也绝对饶不过你！”

吉尔丹因为沮丧和愤怒而绷紧了全身的肌肉，但终究没有向女孩挥拳。

“我的朋友们就要来了，”凯蒂布莉儿毫不畏惧这名军人的怒火，继续向他说道，“我知道他们还活着，我们随时都有可能和他们遭遇。吉尔丹，那将是决定我们生死的时刻。对我而言，我将此视作一个机会。无论是我的朋友们取胜，还是他们满足法师和刺客的要求，将我换回去，我的生命都将是属于我的。但对于你，你面前的道路只会越来越黑暗！如果我的朋友们赢了，他们肯定会砍倒你，而如果你的主人们赢了……”凯蒂布莉儿没有将这个残酷的事实说出口，只是让吉尔丹自己去感受它的沉重。

“等到法师和刺客得到他们想要的东西，他们就不再需要你了。”女孩冷峻地说道。她注意到了吉尔丹的颤抖。那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吉尔丹正在被自己的怒火推过自控的边缘。“他们也许会让你活下来，”女孩带着嘲讽的语气说道，“也许他们会需要一名男仆！”

吉尔丹打了凯蒂布莉儿。只打了一下，然后又急忙退了回去。

凯蒂布莉儿毫无怨言地接受了这一击，甚至在疼痛中心生笑意，不过她小心地掩饰住了自己的窃喜。吉尔丹失去了自控力，这证明西妮和恩崔立一直以来对他的藐视和无礼已经促使他心中的怒火到达了爆发的边缘，而那名刺客对他的刺激尤甚。

凯蒂布莉儿还知道，等恩崔立回来，看到了吉尔丹在她脸上留下的瘀伤，那股怒火只会得到更多燃料，燃烧得更加旺盛。

西妮和恩崔立跑过银月城的街道，朝骚乱的喧哗声传来的方向赶去。到达城墙边的时候，他们看见波克已经被封闭在一团绿色光球结界中。没有了骑手的马匹四处乱跑，十几名受伤的士兵倒在地上，呻吟不止。一位老者明显是赶来的法师，正站在光球前，一边捋着胡子，一边审视被困住的魔像。一名看上去位阶相当高的白银骑士不耐烦地站在法师身边，紧张地耸动肩膀，一只手紧握着腰间佩剑的剑柄头。

“摧毁这个怪物，结束战斗吧。”西妮听到那名骑士对法师说。

“哦，不！”法师喊道，“这可真是杰作！”

“你是说，要永远把它摆在这里？”骑士喝道，“看看周围……”

“请原谅，先生们，”西妮插口道，“我是西妮，来自于路斯坎的巫士塔。也许我能够帮忙。”

“幸会，”法师说，“我是第二知识学院的米泽恩。请问你知道这个神奇造物的主人是谁吗？”

“波克是我的。”西妮承认道。

白银骑士盯住了这名年轻女子。竟然真的有人能够控制这个打倒了他最优秀的武士，还砸破了一大块城墙的怪物！这让他感到很是吃惊。“路斯坎的西妮，这次损失的赔偿价格可是很高的。”他厉声说道。

“巫士塔会做出补偿。”西妮表示同意，然后她又向那位老法师问道，“现在，你们是否可以放开这个魔像，让我来控制？波克会服从我的命令。”

“不行！”骑士喝道，“我不会让这个怪物再有自由行动的机会！”

“镇定，加文。”米泽恩对骑士说道，又向西妮转过头，“如果可以，我很想研究一下这个魔像。这是我亲眼见到过的结构最为精巧的魔像，而且它的力量更远超过了典籍中的记载。”

“很抱歉，”西妮回答，“我的时间很紧，我还要继续赶路。请记录下魔像破坏所造成的损失，我会将它传递给我的师尊。我以巫士塔成员的身份向你们保证。”

“你现在就要做出赔偿！”骑士说道。

米泽恩再一次压住了骑士的话头。“请原谅加文的愤怒，”他对西妮说完，环顾了一下周围，“也许我们能够制定一份契约。看起来并没有人受重伤。”

“有三个人被抬走了！”加文指斥道，“至少有一匹马瘸了，不得不安乐死！”

米泽恩摆摆手，似乎对这些争辩不甚在意。“他们会痊愈的，会痊愈的。不过城墙还是需要修复。”他又看着西妮，捋了捋胡须，“请听我的提议，你不可能再得到更好的条件了！把这个魔像交给我一个晚上，只一个晚上，我会补偿它造成的全部损失。只是一个晚上。”

“你不能拆散波克。”西妮说。

“连头也不行吗？”米泽恩恳求道。

“连头也不行。”西妮坚持，“天一亮，我就会来取走魔像。”

米泽恩又捋了一下胡子。“真是杰作啊，”他嘟囔着，看了一眼那个魔法俘虏，“成交！”

“如果这个怪物……”加文愤怒地说道。

“哦，你的冒险精神到哪里去了，加文？”米泽恩甚至没有容许骑士完成他的警告，“还记得我们这座城市的原则吗？我们在这里是为了学习。现在理解这件创造物的各种秘密就是一种学习！”

他们没有再理会西妮，而是直接转身走开了。老法师一路上还在骑士加文的耳边说个不停。恩崔立从附近一座房屋的阴影中走出来，站到西妮身边。

“这东西为什么要过来？”他问西妮。

西妮摇摇头，“只可能有一个答案。”

“卓尔精灵？”

“是的，”她说道，“波克一定跟踪他们进入了这座城市。”

“不可能，”恩崔立说，“也许魔像的确看见了他们，但如果波克一路冲撞追赶他们，那个卓尔精灵和他那些好斗的朋友们一定会加入战斗，帮助这里的卫兵抵抗魔像。”

“那么他们也许还在城外。”

“或者也许他们在被波克看见的时候正在离开这座城市，”恩崔立说，“我会问一问城门口的卫兵。不必害怕，我们的猎物离我们已经不远了！”

几个小时以后，他们回到了旅店房间。从城门口的卫兵那里，他们打听到卓尔精灵的团队已经被赶走。于是他们现在只是急于要回波克，立刻出发去追赶目标。

既然明天早晨就要出发，西妮便向吉尔丹发出一连串关于准备启程的命令。但恩崔立首先注意到的是凯蒂布莉儿发青的眼圈。他走过去仔细查看了捆住女孩的绳子，放心地看到绳结都完好如初，便猛然向吉尔丹转过身，匕首已经跃入他的掌心。

西妮立刻猜到发生了什么。她拦住恩崔立。“现在不行！我们的猎物马上就要到手了，现在不能做这种事！”

恩崔立凶狠地笑了一声，收回匕首。“我们以后有的是时间讨论这件事。”他向吉尔丹做出阴冷的承诺，“不要再碰这个女孩。”

完美，凯蒂布莉儿心中想道。对于吉尔丹，这名刺客还不如直接明说要杀掉他。

怒火中已经被添进了更多燃料。

第二天早晨，从米泽恩那里取回魔像之后，西妮的怀疑得到了证实：波克看见了卓尔精灵的团队。他们立刻离开了银月城。波克带领他们走上了布鲁诺和他的朋友们在前一天早晨走过的小路。

如同被他们追踪的冒险者们一样，他们也受到了监视。

艾拉丝卓从自己完美无瑕的面庞上拨开柔亮的发丝。清晨的阳光照射在她的绿色眼睛里，而她只是注视着山下的那几个人，心中愈发感到好奇。银月女士已经从城门卫兵那里得知，有人探听过那名黑暗精灵的行踪。

她猜不出这支新出现的团队离开银月城要去做什么，但她怀疑他们的目的并不纯良。艾拉丝卓在多年以前就放下了心中对冒险的渴望，但她现在很希望自己能帮助那名卓尔精灵和他的朋友们完成他们的伟大任务。只是她还有许多政务要去处理，没有闲暇来满足自己的私心。她考虑过派遣一支巡逻队捉住追赶卓尔精灵的这支队伍，审问他们的意图，但她最终还是返回了她的城市，同时提醒自己，在寻找秘银厅的远征中，她无法发挥太大的作用。现在她只能信任崔斯特·杜垩登和他的朋友们的能力。

第三部　新路线

我在地表世界旅行的时候，曾经遇到一个人肆意炫耀他的宗教信仰，就像显摆他外衣袖子上的荣誉勋章。当时我们并肩坐在一家酒馆的吧台前，他骄傲地对我说：“我是高德的信徒！”我吮着葡萄酒，同时有些担心他可能已经往肚子里灌了太多的烈酒。他不停地向我讲说他的宗教，他信教的原因。他说这全都是基于科学、机械学还有各种发现。他甚至问我是否愿意从身上割下一片肉给他，这样他就能进行研究，确定为什么卓尔精灵的皮肤是黑色的。“到底是因为缺失了什么元素，”他苦思冥想地说道，“才会让你们一族和你们的地表远亲如此不同？”

我认为这个高德信徒是真心相信他所说的每一句话，相信只要能够研究清楚卓尔精灵皮肤的各种元素构成，他就能改变卓尔精灵黑暗的肤色，让黑暗精灵变成他们的地表亲戚的样子。看他那种热情又痴迷的样子，好像他觉得自己可以造成一种不止于相貌变化的更深层次的改动。

因为在他的眼中，这个世界的全部东西都是可以如此进行解释和纠正的。

我怎么会让他想到要改变如此复杂的事情？我该怎样让他明白，卓尔精灵和地表精灵相貌上的不同其实是因为他们已经在各自不同的道路上走过了漫长的岁月？

对于一名狂热的高德信徒，一切东西都是可以被分解，再被拼合在一起的。甚至法师的奥术也只不过是一种运用各种能量的方法——而这些方法也终有一日能够被解构和复制。我的高德信徒同伴向我承诺，他们的牧师发明家们总有一天能够复制各种法师类别的每一种法术——这只需要将自然元素进行正确的排列组合。

但是他没有提及法师为了完善自身的技艺而恪守的严格自律，没有提及强大的奥术不是上天赏赐，而是通过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甚至是连续数十上百年的努力而争取来的。力量只能一点点增长，为此法师需要用自己的一生去追寻，很神秘，也很现实。

战士也是一样。这名高德信徒提到了一种被称为火枪的武器。那是一种长管状的弹矢投掷类武器，力量要比最强的硬弩还要强许多倍。

这样一件武器会将恐惧一直射进真正战士的心中。让战士恐惧的不是会死在这种武器之下，甚至不是终有一天自己会因为这种武器而再无用武之地。这种武器的可怕之处在于，真正的战士明白，作战的人不仅要学习如何使用一把剑，还应该学习为何用剑，何时用剑。让任何人都能轻易得到一件武器的力量，不需要辛苦求学，不需要训练和最终的测试，实际上就是否认了伴随这种力量所产生的责任。

当然，有一些法师和战士拥有高超的技巧，却没有学会与之相应的自律和情绪控制。肯定有一些人拥有强大的战斗或魔法力量，却又在肆无忌惮地伤害这个世界——阿提密斯·恩崔立就是这样一个鲜明的例子。但值得庆幸的是，这样的特例非常罕见。主要是因为这种人的情绪缺陷往往会在他们的职业生涯早期就显露出来，让他们一败涂地。但如果这个高德信徒如愿以偿，如果他那种怪诞幻想中的天堂成为现实，那么所有那些漫长岁月中的辛苦训练就都变得毫无意义。傻子也能拿起火枪或其他强大的武器，轻松地消灭一名技艺精深的战士。或者一个小孩也能使用高德教徒的魔法装置，发射火球，甚至烧掉半座城市。

当我向这名高德教徒说出我的一些恐惧时，他显得很是惊讶，但不是惊讶于这种变革可能导致的毁灭性灾难，而是——按照他的说法——惊讶于我的傲慢。“高德牧师的发明会让所有人都平等！”他高声宣布，“我们会让低贱的农民获得更高的社会地位。”

我觉得这不可能。这名高德教徒和他的教友们只会让整个被遗忘国度中的死亡和破坏到达一个前所未有的水平。

我们已经无话可说，我知道这个人绝不可能听进我的话。他则认为我——当然，出于同样的原因——所有具备一定水准的战斗或魔法技艺的人都是傲慢的，因为他不明白获得这样的成就需要付出的牺牲和努力。

傲慢？如果这名高德信徒所谓的低贱农民来找到我，想要学习战斗技艺，我会欣然教导他，会为了他的成功而感到欢欣鼓舞，正如同对我自己的成功一样。但我还会要求他对于我所传授的一切都保持一份谦逊、奉献和理解之心，注意警惕这些技艺的潜在危害——我永远都会提出这样的要求。对于缺乏同情心和同理心的人，我不会向他们传授任何技艺。一个人要学会如何用剑，首先就要学会该在何时用剑。

我认为那名高德教徒的理论中还有另一个谬误，即对情感的抛弃。如果机器能够取代成就，人们的进取之心又有何用？而没有了人生目标，我们的存在又有什么意义？

我要说，要小心那些机械设计者的集团，他们要让世界上的每一个人都变得完全一样，毫无差别。机会应该平等而无差别，也必须是平等而无差别的，但每一个人的成就都应该有所不同。

——崔斯特·杜垩登

第十六章　过去的日子

一座矮粗的石砌塔楼矗立在陡峭山丘前的小山谷中。因为完全被常春藤和各种草木覆盖，路过的人如果不注意的话甚至会注意不到这座建筑。

但秘银厅勇士们在这里进行了认真的搜索。这就是隐士堡，他们有可能找到重要答案的地方。

“你确定就是这个地方？”瑞吉斯问崔斯特。他们正趴在一道小山壁上，向山谷中张望。说实话，这座古老的塔楼看上去更像是一座废墟。塔楼附近静悄悄的，连一只野兽都没有，一种怪诞静穆的气氛正笼罩着这个地方。

“确定，”崔斯特回答，“谁都能看出这座塔楼有多老。它一定已经在这里矗立了许多许多个世纪。”

“它已经空了多久了？”布鲁诺问。对这个被描述成蕴藏着他们最大希望的地方，老矮人表示非常失望。

“它不是空的，”崔斯特回答，“除非我得到的消息不准确。”

布鲁诺跳起脚，跑下了山壁。“也许你说得对，”他高声嘟囔着，“冲着我们的那道门里总会有一些巨魔或者生疮的雪猿。我打赌，它们一定流着口水，正等我们进去呢！那我们还等什么！反正桑达巴只不过多了一天的路程！”

矮人的三位朋友也追上了他。他们沿着一条被杂草覆盖的古旧小路一直来到这座塔楼的门前，然后抽出武器，小心翼翼地靠近了这道古老的石门。

这道门被苔藓覆盖，又被岁月磨洗得格外光润。不过看上去，它已经有许多年不曾被打开过了。

“用你的胳膊试试，孩子，”布鲁诺对沃夫加说，“如果还有人能把这东西打开，那就一定是你了！”

沃夫加将艾吉斯之牙靠在墙边，站到这道高大的门前，用力站稳双脚，将双手按在石门上，寻找适合发力的凹槽。

但他刚推了一下这道门，门就向里面打开了。门板的转动轻盈平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一阵凉风从门内的阴影中吹出来，让冒险者们嗅到了一些不太熟悉的气息。不过他们能感觉到这些气味古老陈旧，不由觉得这座塔属于另一个世界或者另一个时代。当崔斯特带领众人走进塔中的时候，他们或多或少都感到有些心惊胆战。

冒险者们轻轻迈动双脚，但脚步声还是回荡在寂静的阴影里，一直传出很远。门外的阳光似乎无法照进塔中，仿佛有某种屏障隔开了塔内和塔外的世界。

“我们应该点一支火把……”瑞吉斯刚一开口，就猛然停了下来，被自己意外响亮的悄悄话吓到了。

“塔门！”发现身后的石门正在关闭，沃夫加突然喊道。他扑过去抓住正在合拢的门，以免他们会完全陷入绝对的黑暗，但就算以他超凡绝伦的力量也无法阻挡移动石门的魔法。塔门悄然无声地关闭了，众人只听到一股气流挤过门缝，发出仿佛巨人微微叹息的声音。

随着高大的石门遮住最后一线阳光，冒险者们都以为他们会陷入一座漆黑一团的坟墓中。但在石门关闭的同时，一片蓝光在塔中亮了起来，让他们清楚地看到了隐士堡的前厅。

深刻的敬畏之心让他们一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他们仿佛站在一个时空焦点，人类种族的历史一幕幕出现在他们的眼前，割离了他们自身所处的时代和地点。仿佛在眨眼之间，他们就经历了许多不同的历史时刻。他们自身的存在延伸到了不同的时间和空间，如同神明一般看到了人类转瞬即逝的兴衰荣辱。精致细腻的织锦壁挂上，曾经鲜明的色彩已经消退，泾渭分明的编织变得模糊不清，但他们还是随着那些画面进入了一个奇异瑰丽、幻象丛生的万花筒，一个个人类的故事在这里向他们娓娓道来，而每一个故事又仿佛在历史的长河中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只是每一次又都稍有变化，遵循着不同的选择，产生出不同的结果。

这里的墙壁上排列着来自于每一个时代的武器和盔甲，铺展开上千个已经被遗忘的王国的旗帜和徽章。英雄和贤者的浮雕像，有一些让他们感到熟悉，但大多数对他们而言都只是陌生人，也许只有知识最广博的学者才认识。现在这些雕像都在注视着这些冒险者，栩栩如生的表情显然都捕捉到了本人的特质。

冒险者们找到了塔中的另一扇门。这扇门是木制的，正对着石雕外门，位于圆形前厅的最里面，显然通向塔后那座山丘。直到那扇门开启，冒险者们才从恍如梦幻的状态中摆脱出来。

但他们没有再拿起武器。因为他们都清楚，无论是什么样的人或者生物居住在这里，他的力量都不是他们这些凡人能够相比的。

一位年迈到超过任何人想象的老者从木门中走进前厅。他的面颊依旧丰满，并没有随着岁月而凹陷下去，只是他的皮肤上已经出现了几乎仿佛木质的纹理。一道道皱纹像是树皮上的裂纹和粗糙的边缘，让他看上去就如同一株向时间挑战的倔强老树。他的步伐流畅而安静，仿佛他不是在步行，而是在空气中浮动。他来到冒险者面前，静静地等待着，双手垂在身侧。即使隔着宽大柔软的长袍，冒险者们也能看出那双手臂有多么瘦弱。

“您就是这座塔中的隐士？”崔斯特问。

“我是暮夜老者。”那个人用如同宣叙歌声的宁静声音回答道，“欢迎，秘银厅勇士。艾拉丝卓女士已经将你们到来的消息告诉了我，我也知道了你们的任务。”

虽然心中充满了对这个神圣地方的敬畏之情，沃夫加却没有忽略老人提及的那位女士。他向崔斯特瞥去，带着会意的微笑注视卓尔精灵的眼睛。

崔斯特转过脸，也露出了微笑。

“这里是人类之厅，”暮夜老者说道，“是这里最大的一个厅。当然，图书馆要比这里更大。”

他注意到布鲁诺不以为然地皱起眉。“你们一族的传统非常深远，矮人，而精灵的传统更加深远。但历史沿革常常注重的是生灵世代，而不是度过了多少世纪。短命的人类在几个世纪中就有可能颠覆上千个王国，再重建上千个王国。矮人国王则会长久而和平地统治他的人民。”

“那些人类一点耐心都没有！”布鲁诺哼了一声，很显然，他对老者的解释感到满意。

“同意，”暮夜老者笑着说，“不过，还是先让我们来一同进餐吧，今晚我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他带领众人走过木门，经过一道同样亮着蓝光的走廊。走廊两侧的门显然通向不同的房间——每一个善良种族都有一个，甚至还有几个陈列了兽人、地精和巨人类生物的历史。

冒险者们和暮夜老者一同坐在一张大圆桌旁。这张古老的木桌就像山岩一样坚硬。它的边缘雕刻了各种符文，其中许多都属于早已被这个世界遗忘的语言，就连暮夜老者也无法完全记得。这里的食物就像这里的其他东西一样，给人一种久远古老的印象。当然，不是指食物腐坏，食物的味道都很新鲜，非常好吃，只是和冒险者们以前吃过的饭菜滋味都不太一样。他们的饮料是一种透明如同水晶的葡萄酒，馥郁的酒香甚至还要超过传奇的精灵佳酿。

暮夜老者邀请冒险者们尽情吃喝。用餐时，他讲述了许多古代英雄的伟大故事，涉及将被遗忘国度塑造成今日风貌的各种历史事件。冒险者们全都专注地倾听着。他们都有一种感觉，关于秘银厅的重要线索近在咫尺。

吃完饭之后，暮夜老者从椅子里站起身，带着一种古怪的好奇神情注视着他的四位客人。“我再次招待客人的日子也许要在千年以后。我相信，在那一天里，我将会讲述的故事之一就是秘银厅勇士和他们光荣的远征。”

对于这位古老智者给予他们的荣誉，冒险者们都感到有些激动不已。就连从来都镇定若素、警觉异常的崔斯特也愣在椅子里，很长时间都没有眨一下眼睛。

“好了，”暮夜老者说道，“现在你们应该重新制订你们的路线了。”他引领众人走过另一道门，这道门后是全北地最大的图书馆。

无数薄厚不一的卷册遮住了全部墙壁，又高高堆摞在这个巨大房间中的许多桌子上。暮夜老者朝一张桌子指了一下。那是靠近房间边缘的一张小一些的桌子，桌面上只摊开着一本书。

“我已经为你们进行了大量的检索工作，”暮夜老者说，“在所有与矮人有关的典籍中，我只找到这一本里有关于秘银厅的叙述。”

布鲁诺来到那本书前，用颤抖的双手抓住书页边缘。写成这本书用的是高等矮人语——山下秘密的守护者杜马松的语言。这种语言几乎已经在被遗忘国度失传了，但布鲁诺还懂。他迅速浏览书页，然后高声读出了他要寻找的内容。

“艾默王及其臣民凭借格伦和战锤氏族的辛勤劳作获取了丰厚的回报，但秘密矿洞中的矮人并不曾反对艾默牟取暴利。当格伦能够开始将秘银制品通过秘密渠道送往市场进行交易的时候，坚石镇被证明是有价值和值得信任的盟友。”布鲁诺抬头看了一眼朋友们，眼睛里亮起了一丝醒悟的光彩。

“坚石镇，”他悄声说道，“我知道这个名字。”随后他又把头埋进书本中。

“你找不到其他信息了，”暮夜老者说道，“关于秘银厅的记录已经在许多个世代中失散殆尽。这本书也只是讲到秘银交易很快即告终止，因为坚石镇彻底毁灭了。”

布鲁诺没有听暮夜老者的话。他必须自己把这本书仔仔细细地读一遍，吃透其中的每一个字。这些文字记载着他失落的传承，无论是否重要，他都要知道。

“坚石镇算是什么？”沃夫加问暮夜老者，“一个线索？”

“也许，”老隐士回答道，“至今为止，我只是看到这本书中提及此地，但根据坚石镇发挥的作用判断，我倾向于相信那是一个非同寻常的矮人城镇。”

“在地面上！”布鲁诺突然插口道。

“是的，”暮夜老者表示同意，“一个营造在地面上的矮人聚落，即使是现在也非常罕见，而在秘银厅的时代更是闻所未闻。在我的知识范畴中，这只有两种可能。”

瑞吉斯发出一声胜利的呼喊。

“先不要高兴得太早，”暮夜老者说，“即使我们能够找到坚石镇原先所在的位置，那里也只是前往秘银厅的起点。”

布鲁诺又将手中的书翻了几页，然后将它在桌上放好。“这么近！”他高喊一声，将拳头砸在已经成为化石的木头上，“我早就应该知道！”

崔斯特来到老矮人身边，从斗篷里拿出一只瓶子。“这瓶药，”他向面露困惑的布鲁诺解释说，“能够让你回到生活在秘银厅的往日时光。”

“这是一种强大的法术，”暮夜老者发出警告，“而且无法控制。矮人，你要慎重考虑对它的使用。”

与最终答案相距咫尺的布鲁诺已经伸出了手，一口喝光了瓶中的药剂。强烈的药效立刻在他身上显现，让他不得不扶住桌沿。汗水从他紧皱的眉心渗出，他的身体无意识地抽搐着，魔法药剂已经将他的神智送往了几个世纪之前。

瑞吉斯和沃夫加也全都围了过来。高大的野蛮人抱住矮人的肩膀，将矮人轻轻放进一把椅子里。

布鲁诺瞪着双眼，但看不见面前这个房间里的任何东西。汗水不停地在他的脸上流淌。现在他的抽搐已经变成了颤抖。

“布鲁诺。”崔斯特轻声呼唤，不知道自己向老矮人提供这个充满诱惑力的机会到底是对还是错。

“不，父亲！”布鲁诺喊道，“不要停留在黑暗里！跟我来。没有了你，我该怎么办？”

“布鲁诺。”崔斯特加重了呼唤的语气。

“他不在这里。”暮夜老者告诫卓尔精灵。他很熟悉这种药剂，因为这种药剂经常会被长寿种族使用，尤其是精灵。他们有时必须依靠魔法才能找回久远的记忆。

只是喝下这种药剂的人通常都会回到一个更加愉悦的时刻，但布鲁诺现在要回顾的是他人生中最大的一场灾难，一段被他有意封锁，至少是被他疏远的回忆。这才是让暮夜老者感到忧心的地方。谁也无法预料这位老矮人现在是否能抵御住重新揭开这段回忆时必然会伴随而来的强烈情绪。而守护历史的老者也只能面色严峻地看着喝下药剂的矮人。

极度痛苦的情绪终将彻底突破封锁，以它们全部的怒火焚烧老矮人的意识。

“把他带去矮人厅，”暮夜老者发出命令，“让这位矮人沐浴在同族的英雄光辉中。他们会帮助他回忆过往，给他力量，支持他度过这场严酷的考验。”

沃夫加抱起布鲁诺，轻柔地背着他一直走到矮人厅堂，将他放在这座圆形的大厅里。朋友们守在他身边，看着这个神思迷乱的老矮人。

布鲁诺现在只能隐约看到自己周围的情景。他同时存在于过去和现在两个世界。莫拉丁，杜马松，所有矮人的神明和英雄全都在高处看着他，让他在悲剧和劫难的怒涛中稍稍感到一点安慰。精美的矮人战甲、巨斧和大锤环绕着他，他的骄傲的种族最辉煌的荣耀正在支持着他。

但这些景象依旧无法消除从他内心深处喷薄而出的种种恐怖。他的氏族毁于一旦，秘银厅不复存在，他的父亲离他而去。

“阳光！”他高声喊道，一颗心在宽慰和哀痛之间被撕裂，“我的父亲啊，我的祖父啊！我们终于逃了出来，你们却没有能再见到阳光！坚石镇……”他又短暂地失去了知觉，被凶猛的情绪所压倒。“……庇佑我们吧。我们失去了一切，一切！庇佑我们！”

“这代价太沉重了。”沃夫加也因为老矮人遭受的折磨而感到痛苦。

“这是他敢于付出的代价。”崔斯特回答。

“如果我们没有得到更多线索，那付出这种代价就太凄惨了，”瑞吉斯说，“他还没有说出任何方位。我们还能继续抱有希望吗？”

“他的回忆已经将他带到了坚石镇。不过他的确没有提到行经的道路。”沃夫加说道。

崔斯特抽出一把弯刀，用斗篷的兜帽遮住了脸。

“你要干什么？”瑞吉斯问道。但卓尔精灵已经开始行动了。他冲到布鲁诺身边，将脸贴到老矮人满是汗水的面颊旁。

“我是你的朋友，”他悄声对布鲁诺说，“我来探问关于秘银厅陷落的消息！我的盟军已整装待发！我们将进行复仇，强大的战锤矮人！为我们带路，我们将恢复秘银厅的荣光！”

“秘密。”布鲁诺喘息着，停滞在理智的边缘。

崔斯特再次催逼道：“时间紧迫！黑暗已经降临！”他的喊声越来越高，“给我们带路，矮人，我们必须知道路线！”

布鲁诺发出一些微不可闻的声音。他的朋友们全都明白，卓尔精灵已经打破了阻挡布鲁诺找到秘银厅的最后一道心障。

“大声一点！”崔斯特喊道。

“第四顶峰！”布鲁诺用凄厉的吼声回应，“从高高的山路进入守护者之谷！”

崔斯特抬头看了一眼暮夜老者，老者向他点点头。卓尔精灵又转向布鲁诺。“休息吧，坚强的矮人，”他的声音中充满了安慰，“我们会为你的氏族复仇！”

“根据书中对坚石镇的描写，第四顶峰只可能意味着一个地方，”暮夜老者对崔斯特和沃夫加说道。这时他们已经返回了图书馆。瑞吉斯还留在矮人厅中，照看正在噩梦中沉睡的布鲁诺。

隐士从一个很高的书架上抽出一支卷轴筒，打开收藏在里面的古老文件。这是一张北地中心地区的地图，范围从银月城到米拉巴。

“在秘银厅时代，唯一位于地面以上，同时又足够靠近山脉，附近有多座高峰的矮人聚落位置在这里。”他的手指点中了世界之脊最南边一道山脉最南端的一座高峰，就在奈斯姆和爱佛荒原的北边。“现在这座被荒废的石砌城市只是被称作‘废墟’。当长须种族居住在那里时，那座城市被称为‘矮人达罗’。不过你们同伴的梦中呓语让我相信，这里就是书中所说的坚石镇。”

“那么，为什么那本书不直接记下矮人达罗的名字呢？”沃夫加问。

“矮人是一个注重保守秘密的种族，”暮夜老者发出一阵会心的笑声，“尤其是关于财宝的秘密。秘银厅的格伦决定对他的发现严格保密，以免被贪婪的外部世界侵吞。毫无疑问，他和坚石镇的艾默王做出了一系列安排，包括利用别名和暗语来指称他们周围的环境，全都是为了让贪婪的财宝猎人不得其门而入。所以就连矮人的历史典籍中也只是分散地出现过几个不统一的地名。甚至有可能许多学者读到过关于秘银厅的记录，只不过它在那些记录中有着另外的名字，于是读者便把它当作了早已消失的诸多古代矮人家园之一。”

隐士停顿片刻认真思考到现在为止发生的一切。“你们应该马上出发，”他提出建议，“如果有必要，就背着矮人，要在药效消失之前将他带到坚石镇。循着自己的记忆，布鲁诺也许能够重新找到两百年前的守护者之谷，直到秘银厅的大门前。”

崔斯特仔细审视这张地图，端详暮夜老者指出的坚石镇。“那里在西方，”他喃喃地说着，脑海中浮现出艾拉丝卓的猜测，“从这里出发几乎不到两天路程。”

沃夫加也凑到地图前，用充满期待，又带着一点伤感的声音说，“我们的旅途就要结束了。”

第十七章　挑战

他们在星光下重新上路，一直走到繁星再次铺满天空。布鲁诺不需要任何人的扶持，恰恰相反，老矮人已经从精神错乱的状态中恢复过来，双眼紧紧盯住了脚下的道路。他相信这条路一定能带他到达那个他一直以来都在苦苦寻觅的目的地。剩下三个人都被他不停地催赶着，不得不以离开冰风谷之后最快的速度展开了一场急行军。布鲁诺双眼迷蒙，他同时行走在过去和现在，全部精神都沉浸在回家的旅程中。将近两百年时间，他一直在梦想踏上归途。而最后这行进的几天仿佛要比之前的那两个世纪更加漫长。

冒险者们似乎已经战胜了他们最大的敌人——时间。如果从隐士堡得到的线索是正确的，秘银厅和他们之间应该只剩下了几天的路程，而短暂的夏季几乎还没有过半。既然时间已经不再急迫，崔斯特、沃夫加和瑞吉斯本以为他们能够在隐士堡做好充分准备，再好整以暇地上路。但布鲁诺刚一醒来，得知暮夜老者的发现之后，就不再听任何劝告，一头冲出了隐士堡。不过没有人敢向老矮人提议走慢一点，在强烈的兴奋心情中，布鲁诺本来就不好的脾气现在变得更加暴躁了。

“迈开步子！”他一直在向瑞吉斯吼叫，但半身人的小短腿当然赶不上矮人疯狂的步伐。“你真应该留在十镇，让你的大肚子继续挂在腰带上！”老矮人只好低声嘟囔着，把身体伏得更低，伸长双腿向前猛冲。他的耳朵根本听不见瑞吉斯的反唇相讥，更听不见沃夫加和崔斯特关心的劝说。

他们返回到瑞汶河边，利用水流作为指引。崔斯特总算说服布鲁诺在看到山脉的时候立刻转向了西北方。卓尔精灵不想再遇到奈斯姆的巡逻队了。他确信，是奈斯姆的警告迫使艾拉丝卓将他挡在了银月城外。

那一晚，尽管他们明显已经走过了一半多的路，明天肯定能感到坚石镇废墟，但布鲁诺完全没有睡意。他跺着脚在营地来回踱步，就像是一头被困在牢笼中的野兽，两只筋脉虬结的拳头不断地张开又攥紧，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他的氏族被赶出秘银厅，命运被彻底改变的日子，还有他终将进行的复仇。

“是那瓶药水的关系吗？”沃夫加在深夜里问崔斯特。他们两个都站在营地边上，看着这位老矮人。

“也许吧，”崔斯特对自己的朋友同样忧心忡忡，“回忆药剂迫使布鲁诺重温他漫长人生中最痛苦的经历。现在这些痛苦的回忆重新进入到他的心里，已经彻底点燃了这些年来一直在灼烤他的复仇怒火。”

“他很害怕。”沃夫加说。

崔斯特点点头：“这是他人生中最艰难的考验。他立誓要返回秘银厅，履行这个誓言就是他的人生价值所在。”

“他把自己逼得太紧了，”沃夫加看看在午饭后就躺倒下去、已经完全筋疲力竭的瑞吉斯，“半身人跟不上这种速度。”

“还有不到一天的路程了，”崔斯特回应，“瑞吉斯会坚持下来的。我们全都能走完这条路。”他拍拍野蛮人的肩膀。他的话显然不能让沃夫加完全安下心来。只是这名年轻的野蛮人也不得不承认，他无法改变老矮人的决心。于是他们也都进入营地准备休息。崔斯特又回头看了一眼踱步的老矮人，他乌木色的面庞流露出一种深切的担忧。在和年轻的野蛮人交谈时，他一直将这种忧虑藏在心底。

崔斯特担忧的并不是瑞吉斯，半身人总是能找到办法发挥出超过他们想象的能力；是布鲁诺让卓尔精灵感到不安。他还记得这位老矮人打造艾吉斯之牙的时候。那柄强大的战锤是布鲁诺作为一位杰出工匠的巅峰之作，凝聚了他一生经验和技巧的精华，配得上传奇之名。布鲁诺不可能再超越那样的成就，甚至不可能再有能够和它媲美的作品。从那以后，老矮人再也没有用锤子击打过铁砧。

而现在，找到秘银厅是布鲁诺一生的目标。就如同艾吉斯之牙是他最杰出的作品，这次冒险之旅也将是他最伟大的成就。崔斯特所担忧的事情要比这次寻觅的成败更加微妙，也更危险。旅途中的危险可以由他们四个人共同承担，他们在出发时就已经心甘情愿地接受了这份挑战。而无论那些古代厅堂是否能够被找到，布鲁诺的人生巅峰也将由此而跨过，他最辉煌的时刻终将成为过去。

“平静一下吧，我的好朋友。”崔斯特来到矮人身边说道。

“那是我的家，精灵！”布鲁诺喊道。但他似乎因为崔斯特的话而稍稍镇定了一些。

“我明白，”崔斯特说，“现在我们应该是真的能够看见秘银厅了，但这意味着我们很快就必须回答一个问题。”

布鲁诺好奇地看着他，不过老矮人很清楚崔斯特在说什么。

“至今为止，我们关心的只是如何找到秘银厅，但在进入那里之后该怎么办，我们几乎还没有提起过。”

“之后的事情很简单，我是秘银厅之王。”布鲁诺高声说道。

“同意，”卓尔精灵说，“但可能还潜藏在那里的黑暗力量该怎么办？那股力量曾经将你的氏族赶出秘银厅，凭我们四个能战胜它吗？”

“可能那些黑暗已经不复存在了，精灵。”布鲁诺的语气很阴沉，不想去面对那种可能性，“就我们所知，那些厅堂可能已经干净了。”

“也许吧，但如果黑暗还留存在那里，你又有什么计划？”

布鲁诺思考了片刻。“我们会送信去冰风谷，”他回答说，“我的亲族在春天的时候就能赶到。”

“还不到一百人！”崔斯特提醒他。

“如果需要更多人手，我会向阿德巴求援！”布鲁诺吼道，“哈布仑会很愿意支援我，只要我承诺给他一份财富。”

崔斯特知道，布鲁诺不会这样轻易就做出这种承诺，但卓尔精灵还是决定结束这个虽然必要却又令人困扰的话题。“好好睡一觉吧，”他劝告老矮人，“当你必须得到答案的时候，你会找到的。”

第二天，他们依旧是一路飞奔。很快，崇山峻岭就出现在他们面前。这时老矮人突然停住脚步。他似乎感到晕眩，在努力维持着身体平衡。沃夫加和崔斯特立刻来到他身边，将他扶稳。

“出什么事了？”崔斯特问。

“矮人达罗。”布鲁诺以一种仿佛非常遥远的声音回答道，他的手指着一块从最靠近他们的山峰上凸出的一块岩石。

“你知道这个地方？”

布鲁诺没有回答，又开始向前迈步。虽然走得跌跌撞撞，但他拒绝任何人的搀扶。

他的朋友们只得无奈地耸耸肩，跟随在他身后。

一个小时以后，一些建筑出现在冒险者门的视野中。巨大的石板被巧妙地拼合在一起，建成了这些高大的房屋。尽管看上去它们好像是用纸牌搭成的，但在被荒废百余年之后，无论是风吹日晒还是寒冬炎夏，都不曾对它们造成任何损伤。只有矮人能够让岩石拥有这样的力量，让他们构建的房屋就像大山本身一样历经岁月侵蚀而岿然不动，超越生灵的世代更迭和吟游诗人的传说，直到某个未来的种族怀着敬畏和惊叹之心观赏这些建筑，却完全不知道是谁营造了它们。

布鲁诺完全回忆起来了。他沿着蜿蜒的山路走进这座城市，就像两个世纪以前那样。一滴泪水从他灰色的眼睛里流淌出来，他的全身都在颤抖，因为他的回忆中充满了那种击溃他的氏族的黑暗力量。

他的朋友们让他独自在废墟中走了一阵。他们不想打扰浑身散发着肃穆气氛的老矮人。随着下午的阳光渐渐暗淡，崔斯特终于来到老矮人身边。

“你知道路吗？”卓尔精灵问他。

布鲁诺抬起头看看面前山腰上的一个山口，回答道：“还有半天路程。”

“我们在这里扎营？”崔斯特问。

“这样也好，”布鲁诺说道，“我还有很多事情需要认真思考，精灵。不必担心，我不会忘记这条路。”他眯起眼睛，紧紧盯着面前这条曾在那个遥远的日子里引领他逃离黑暗的山间小路，悄声说道：“我绝不会再忘记这条路了。”

布鲁诺飞快的步伐对他的朋友们来说实在是一种幸运。波克轻易地在银月城外找到了卓尔精灵行走过的路径，引领它的团队以几乎同样快的速度追了上来。他们直接经过了隐士堡——那座塔楼的魔法结界无论如何不会让他们靠近的，所以这支追猎队伍追赶得很快。

在山间的另一个营地里，恩崔立正眺望着远方黑暗的地平线，嘴角露出邪恶的狞笑。他知道，地平线黑影里的那一点火光正是他的猎物们的篝火。

凯蒂布莉儿也看到了火光。她知道，明天她将面临自己最大的挑战。她的绝大部分人生都是在久经沙场的矮人们身边度过的，布鲁诺亲自向她传授了武艺，并教导她成为一个自律和自信的人。她不会用狂妄自大隐藏起自卑与不安，而是拥有真正的自信，懂得评判自己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如果说今晚有什么事情干扰了她的熟睡，那只是她对于迎接挑战的渴望，而不是畏惧失败的疑虑。

他们很早就整装上路，在天亮之后不久就赶到了矮人城市的废墟前。尽管也像布鲁诺的团队一样着急，但他们只是找到了已经空无一人的冒险者营地。

“一个小时，也许两个小时。”恩崔立俯身感受了一下篝火灰烬的的温度。

“波克已经找到新的踪迹了。”西妮指着向附近山脚走去的魔像说道。

一丝笑意掠过恩崔立的面孔。终于追上了他的目标，他的心情也激动起来。凯蒂布莉儿则完全没有去注意刺客的心情，现在她更加关注的是吉尔丹若有所思的神情。

这名军人显得有些犹疑不定。西妮和恩崔立去追赶波克的时候，他也急忙追了过去。但很明显，与心情急切的西妮和恩崔立不同，他并不急于和他们的目标见面。

凯蒂布莉儿很高兴。

他们跑了一整个上午，一路绕过陡峭的沟壑和巨大的山岩，一路爬上山坡。在搜寻了两年多之后，恩崔立第一次亲眼看见了他的猎物。

这名刺客越过一道遍布乱石的山岗，放慢脚步，一点点走下一片陡峭的山坡。山坡下是一座树木苍翠的小峡谷。布鲁诺和他的朋友们正穿过峡谷对面陡坡上的灌木丛，要绕过他们所在的那座大山。

恩崔立蹲伏下身，示意身后的其他人也放慢脚步。

“让魔像停住。”他对西妮说道。此时波克已经消失在山下的树林里，很快就会冲上另一边的山坡。一旦它出现在没有树木遮蔽的岩石山高地上，肯定无法逃脱那些冒险者的眼睛。

西妮喊道：“波克，回来！”她不敢将声音提得太高。尽管冒险者们距离他们还远，但山谷中的回声会传得很远。

恩崔立向正在对面山坡上移动的那些人影一指，对西妮说：“我们能够在他们绕过那座山之前追上他们。”然后他跳起身，迎上追过来的吉尔丹和凯蒂布莉儿，粗暴地将凯蒂布莉儿的双手捆在她的背后。“如果敢喊一声，你就会眼看着你的朋友们死掉。”他向女孩保证，“然后你也会以最不愉快的方式结束生命。”

凯蒂布莉儿让自己的脸上呈现出最恐惧的神情，同时心中却暗自感到高兴——近来刺客对她的威胁已经变得越来越空洞无力了。她越过了恩崔立从十镇开始用恐怖之心为她设下的围墙。她已经成功地说服自己，无论这名冷血的刺客曾经对她的心灵造成过怎样强大的冲击，恩崔立终究只是一个人而已。

恩崔立指了指下方陡峭的深谷，又对西妮说：“我会直接穿过这里，首先和他们发生接触。你和魔像循山路从背后接近他们。”

“那我呢？”吉尔丹用抗议的语气说道。

“看着女孩！”恩崔立发出命令。他满不在乎的语气就像是在吩咐一名仆人。

然后他就转身向下方跑去，不再去听任何抗议。

西妮甚至没有转过头去看一眼吉尔丹，只是等待着魔像回来。现在她同样没时间进行争论，听取吉尔丹的请求，这名卫兵不值得她花费这种力气。

“行动吧。”凯蒂布莉儿悄声对吉尔丹说，“这是为了你自己，而不是为了我！”吉尔丹看着女孩的眼神中更多是思考，而不是愤怒，现在任何能够帮助他脱离这种窘境的建议都是他愿意接受的。

“那个法师学徒根本就不懂得尊重你，”凯蒂布莉儿继续说道，“那名刺客已经取代了你的位置，而法师学徒很愿意让他位于你之上。现在就是你行动的机会。如果我看得不错，这将是你的最后一个机会！你应该让那个法师学徒看到你的价值，路斯坎的卫士！”

吉尔丹紧张地向远处瞥了一眼。就算是他明白凯蒂布莉儿在操纵他，女孩的话也是完全真实的，而他更清楚女孩的建议是正确的。

最终，吉尔丹的自尊胜出。他转向凯蒂布莉儿，将女孩打倒在地。然后就冲过西妮身边，去追赶恩崔立了。

“你要去哪里？”西妮在他身后喊道。但吉尔丹已经对毫无意义的交谈失去了兴趣。

西妮感到惊讶又困惑，转身去查看俘虏的情况。凯蒂布莉儿已经预料到了她的反应，她被吉尔丹击中的时候就呻吟了一声，倒在坚硬的岩石地面上不动了，仿佛被那名军人打得失去了知觉。但实际上，她及时地转开身子。吉尔丹的拳头只是擦过了她。她倒下的动作和位置也经过了计算，刚好方便她能够收起双腿，将被捆住的双手放到身前。

凯蒂布莉儿现在的样子已经让西妮感到满意，于是法师将自己的全部注意力都转向了她的两名同伴。恩崔立听到吉尔丹的脚步声，立刻向军人转过身，同时抽出了匕首和长剑。

“我告诉过你，要看着那个女孩！”刺客咬牙说道。

“我来参加任务不是为了给你的俘虏当保镖！”吉尔丹也拔出了剑。

那种特有的狞笑又出现在恩崔立的脸上。“回去。”他最后一遍对吉尔丹说道。但他知道，这名高傲的士兵不会就此回头，而这也让刺客感到有些高兴。

吉尔丹又向前迈了一步。

恩崔立发动了攻击。

吉尔丹是一名经验丰富的老兵，经历过不少战阵。如果恩崔立以为能够一剑就杀死他，刺客就犯了一个错误。吉尔丹的剑将刺客的攻击挡开在一旁，随后便发动反击。

西妮早就看出恩崔立对吉尔丹不加掩饰的轻蔑，也很清楚这名军人的高傲，所以自从离开巫士塔之后，她也担心这两个男人会发生冲突。

她并不在乎这两个人之中会有一个丧命。当然，她相信死掉的会是吉尔丹。但她不会容忍任何事情耽搁甚至破坏她的任务。现在卓尔精灵已经落进她的手心，恩崔立和吉尔丹必须放下他们的分歧。

“去阻止他们！”西妮向正走过来的魔像喊道。波克立刻转身向战斗中的两个人冲过去。西妮厌恶地摇着头。她相信局势很快就会得到控制，他们会重新把精力集中在这场狩猎上。

但她没有看见凯蒂布莉儿在她背后站了起来。

凯蒂布莉儿知道，自己只有一次机会。她静悄悄地潜行到法师身后，用被捆住的双手狠狠砸在她的脖子上。西妮直接倒在了坚硬的岩石上。凯蒂布莉儿飞快地蹿出去，向下跑进一片杂乱的灌木林子里。她的血液在血管中飞速地流动。在重新被捉住之前，她必须足够靠近她的朋友们，用清晰的喊声警告他们敌人就在他们背后。

凯蒂布莉儿刚刚冲进灌木丛，就听见西妮喘息着喊道：“波克！”

魔像立刻调转方向，朝凯蒂布莉儿追了过来。他和凯蒂布莉儿还有一段距离，但他正迈着大步让这段距离迅速缩短。

尽管看到了凯蒂布莉儿逃走，但吉尔丹和恩崔立还陷在他们的战斗中，无暇顾及那个女孩。

“你不能再羞辱我！”吉尔丹在钢铁交击的声音中喊道。

“我可以！”恩崔立嘶声说，“羞辱尸体的办法有很多，蠢货，我会将这些办法都用在你腐烂的骨头上。”他加强了攻击，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这名对手身上。他的利刃正在舞蹈中积聚着致命的动力。

吉尔丹勇敢无畏地战斗着。但技艺高超的刺客毫无困难地挡开了他的每一次突刺，那种精纯微妙的技击动作令人叹为观止。很快，这名军人就用尽了一切招数，却始终碰不到敌人。他会比恩崔立更快耗尽体力，甚至在战斗爆发后不久，他就已经明白了这一点。

他们又交锋数回合，恩崔立的利刃越来越快，而吉尔丹的挥剑速度已经明显慢了下来。这名军人只希望西妮能在此时进行干涉。他虚弱的体力已经让恩崔立看得一清二楚，他不明白，为什么那位法师至今对他们的战斗一言不发。他回头瞥了一眼，心中立刻生出一股绝望——西妮这时正面朝下躺在石头上。

毕竟这算是一种体面的休战，吉尔丹心中想道。他更关心的还是自己。“法师出事了！”他向恩崔立喊道，“我们必须去帮她！”刺客却仿佛根本没有听见他在说什么。

“还有那个女孩！”吉尔丹又喊道。他希望至少这样能够吸引刺客的兴趣。他努力脱出战团，向后一跃离开恩崔立，放下兵器，用充满威胁的声音说道：“我们以后还可以再打。”实际上，他已经没兴趣再和这名刺客单打独斗了。

恩崔立没有回答，只是在同时放低武器。吉尔丹，这个重视荣誉的军人，转身去看西妮。

一柄宝石匕首撕裂空气，插进他的后背。

凯蒂布莉儿踉跄着向前飞奔。她的手还被绑在一起，让她无法保持平衡。松动的石块让她的双脚打滑，不止一次扑倒在地上，但她每次都像灵敏的猫一样迅速跳起。

而波克的速度要比她更快。

凯蒂布莉儿再一次摔倒，翻滚过一道凸出地面的锋利岩石。现在她的下方是一片危险的乱石陡坡。她能听到身后魔像的沉重步伐，知道自己不可能逃过这个怪物的追逐，但也找不到别的办法。汗水在她脸上留下了许多刺痛的痕迹，烧灼着她的眼睛。一切希望都已经从她的心中溜走，但她还在奔逃，她的勇气拒绝向那无可避免的结局屈服。

她努力战胜绝望和恐惧，集中起力量寻找制胜的办法。这片山坡向下还有二十尺，她的身边有一棵早已死去的枯树，就连树根也全都朽烂了。她的脑子里突然冒出了一个主意，一个疯狂的主意，但她觉得完全有希望试一试。她停住脚步，观察了一下这棵烂掉的树，评估将它连根拔起之后会对这片乱石造成怎样的影响。

然后凯蒂布莉儿向山坡上退了几步，俯下身，准备好进行这次不可能的冲锋。波克这时也越过了那堆凸起的石头，向她跑来。许多石块都被它沉重的脚步带起，四处乱滚。转眼间，魔像已经来到女孩身后，伸出了它恐怖的手臂。

凯蒂布莉儿纵身跃起。

她用被绑住的双手勾住枯树，让那棵树随自己一同向身下滑去，将全身重量都挂在了树根上。

波克俯身向她扑来，完全不明白她的意图。枯树随女孩向山下倒去，盘结密集的树根也从地里被揪扯出来。魔像却仍然不明白自己要面对的危险。

松散的石块开始向下滑动，波克却还只是紧盯着眼前的猎物。

凯蒂布莉儿也已经随着崩塌的山岩向下滚落。她没有试图站起身，只是一直向下翻滚。尽管身体不断撞在碎裂的山坡上，一阵阵疼痛不已，但她仍然坚定而准确地冲向了自己早就确定的目标——一棵粗大的橡树。到了橡树旁，她立刻躲进树干下面，然后回头向山坡上看了一眼。

她刚好看到魔像被成吨的乱石裹挟在其中。

第十八章　守护者之谷的秘密

“守护者之谷。”布鲁诺庄重地宣布道。冒险者们站在山坡高处一块凸出来的岩石上，俯瞰着数百尺之下一道岩石裂谷的破碎地面。

“这可怎么下得去？”瑞吉斯有些惊骇地说道。这道裂谷两边全是陡立的崖壁，仿佛它是从岩石中被劈砍出来的一样。

当然，下去的道路是存在的，依照年幼时的记忆，布鲁诺很清楚它在哪里。他引领朋友们绕过裂谷的东侧边缘，又回头向西边最靠近他们的三座山峰望去。“你们正站在第四顶峰上，”他告诉他们，“因为它在另外那三座山的后面。”

“三座巅峰排成一线。”老矮人背诵起一首古老的诗歌。所有秘银厅矮人在年长到可以进入矿道之前就要学会这首诗歌。

“三座巅峰排成一线，初升的朝阳在你后面。”

布鲁诺很快就找到能看见西侧三座巅峰排成一线的位置，然后缓步来到裂谷边缘，向下望去。“我们已经来到了这座深谷的入口。”他的声音很镇定，但他的心却在因为这个发现而狂跳不止。

另外三个人也来到他身边。就在峭壁的边缘下面，他们看到了被雕凿出来的台阶。这道台阶贴着峭壁表面一直延伸下去，巧妙地融入整片山岩之中，从其他任何角度都不可能看得见。

瑞吉斯向下看了一眼，感觉有些头晕。想到要在这道连扶手都没有的狭窄台阶上向下走几百尺，他一下子感到更晕了。“我们肯定会跌出台阶摔死的！”他尖声叫着，向后退去。

但布鲁诺当然不会问其他人有什么看法和意见。他率先走了下去，崔斯特和沃夫加紧随其后。瑞吉斯别无选择，也只能跟上。崔斯特和沃夫加都很同情这个可怜兮兮的小家伙。当山间的强风吹过来的时候，沃夫加索性将他抱在了臂弯里。

无论布鲁诺怎样着急，也不得不在下山时放慢脚步。仿佛过了几个小时，裂谷底部似乎才向他们靠近了一些。

“向左五百，还有一百。”

到达裂谷底部之后，布鲁诺又歌唱起来。然后老矮人贴着岩壁向南走去，一边走一边数着脚步，带领伙伴们走过高耸的岩柱和大块的岩石。这些岩石仿佛是在很久以前就从山崖上滚落下来的。就连居住在这里数个世纪的战锤氏族也不知道这些庞然大物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无论它们是出于什么原因出现在这里。在数不清的世纪里，甚至在矮人们到达这里之前，它们一直都静静地矗立于此，仿佛不会说话的卫兵，向这座峡谷中投下巨大的阴影，让来到这里的凡间生灵只能感觉到自己的渺小单薄。

山风吹过这里的石柱时不得不缩紧身体，发出怪诞哀恸的呼啸声，让裂谷底部充满了一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超凡感觉。这里就像隐士堡一样超越了时间，让看到这种景色的人明白自己的生命是多么短促可悲，只会受到这些永恒巨石的无情嘲笑。

布鲁诺根本不关心这些奇异的巨石岩柱，只是专心地数着步子。

“向左五百，还有一百，那里藏着秘门的痕迹。”

他开始在旁边的洞壁上寻找进入秘银厅的秘门。

崔斯特也用灵敏的双手抚摸着平滑的石壁。“你确定吗？”找了很久之后，他忍不住问矮人。到现在为止，他连一道缝隙都没发现。

“确定！”布鲁诺高声说道，“我的族人脑子聪明，手又巧。这道门被隐藏得很好，可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找到的。”

瑞吉斯也过来帮忙。只有沃夫加为他们放哨。在巨石阴影的笼罩下，这名野蛮人显然很不自在。

几秒钟后，野蛮人注意到他们刚刚下来的石壁台阶上方有些动静，立刻伏低身子，紧紧握住艾吉斯之牙，做好防御准备。“有人来了。”他对朋友们说道。他的声音很低，但微弱的说话声还是引发了一阵阵回音，仿佛那些巨石都在笑话这个藏不住自己的野蛮人。

崔斯特已经闪电般地绕过了距离他们最近的一根石柱，朝沃夫加凝目注视的方向飞奔过去。布鲁诺因为受到打扰而气愤不已，从腰带上抽出一把投掷用的手斧，站到野蛮人身边。瑞吉斯跟在他们两个背后。

很快，崔斯特的喊声传了回来：“凯蒂布莉儿！”大家一下子放下了心，感到又惊又喜，不知道他们的朋友为什么会从十镇突然来到这里，又是怎样找到他们的。

一看到女孩，他们脸上的微笑立刻就消失了。凯蒂布莉儿的脸上带着瘀伤和血渍，正踉踉跄跄地跑向他们。他们也急忙迎了上去。只有卓尔精灵担心有人会在后面追赶，在台阶顶端向远处观望。

“你怎么会来？”布鲁诺大喊着，将女孩紧紧搂在怀中，“是谁弄伤了你？我要拧断他的脖子！”

“还有我的战锤！”沃夫加说道。想到有人会伤害凯蒂布莉儿，野蛮人感到无比愤怒。

瑞吉斯还留在后面，开始觉得有什么不太对劲儿。

“芬德·马洛特和葛若罗都死了。”凯蒂布莉儿对布鲁诺说。

“在和你前来的路上？为什么？”老矮人问。

“不，是在十镇。”凯蒂布莉儿回答，“有一个人，一个刺客，正在那里寻找瑞吉斯。我追赶那名刺客，想要警告你们，但他抓住了我，把我带到了这里。”

布鲁诺对半身人怒目而视。瑞吉斯现在向后退得更远了，脑袋也耷拉了下来。

“我就知道，你从镇子里跑出来一定是因为惹上了大麻烦！”老矮人吼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别再胡说八道了！”

“那家伙叫恩崔立，”瑞吉斯不得不承认，“阿提密斯·恩崔立。他是从卡丽港来的，派遣他的是帕夏普克。”瑞吉斯拿出那枚红宝石吊坠，“他要的是这个。”

“而且他还有同伙，”凯蒂布莉儿又说道，“是路斯坎的法师，他们要找的是崔斯特。”

“这又是为了什么？”回到巨石阴影中的崔斯特问道。

凯蒂布莉儿耸耸肩。“他们一直小心地不说出原因，不过我猜，一定和阿卡尔·凯色有关系。”

崔斯特立刻明白了。巫士塔的法师正在寻找碎魔晶，那件被埋在凯恩巨锥雪崩之下的强大宝物。

“他们一共有多少人，”沃夫加问，“距离我们还有多远？”

“一共是三个人。”凯蒂布莉儿回答，“刺客、一名法师还有一名路斯坎卫士。他们还带着一个怪物，他们管那个怪物叫魔像，我从没有见过那样的怪物。”

“魔像。”崔斯特轻声说道。在幽暗地域的黑暗精灵城市中，他见过许多这样的魔法造物。那种怪物拥有强大的力量，对它们的创造者无比忠诚，只是一尊魔像就会成为强大的敌人。

“不过那个怪物已经完蛋了。”凯蒂布莉儿继续说道，“它追赶我。本来我肯定是逃不掉了，但我造成了一场山崩，把它埋在了下面。”

布鲁诺把女孩抱得更紧了。“干得漂亮，我的女儿。”老矮人悄声说道。

“而且我在那个卫士和刺客之间挑起了一场战斗，”凯蒂布莉儿又告诉老矮人，“我猜他们之中有一个人死了。死的很可能是那个军人。真可惜，他还算正派。”

“他帮助了那些狗子，就冲这一点，他也要吃我一斧！”布鲁诺吼道，“不过这一路的事，我们以后再说。知道吗？女儿，你已经来到了秘银厅！现在你就要看到我这么多年来讲给你听的那些辉煌大厅了！快过来，先休息一下。”老矮人转身，打算命令沃夫加照看好凯蒂布莉儿，却瞅见了瑞吉斯。半身人低垂着头，不知道自己这一次是不是真的把朋友们拖进险境了。

“不必担心，我的朋友。”沃夫加也看出了瑞吉斯心中的不安，“你是为了活命才逃出来，这没有什么可羞耻的。不过你应该早些告诉我们你遇到的危险！”

“好啦，抬起头来吧，大肚子！”布鲁诺高声喊道，“你这么做我们一点也不奇怪，可恨的骗子！难道你不觉得这样做会让我们措手不及吗？”因为找不到秘银厅大门，布鲁诺心中的怒火本来就一直在滋长，现在突然间全都喷到了半身人的脑袋上，“你怎么能这样？”他向瑞吉斯咆哮着，推开阻拦他的凯蒂布莉儿，向前迈出一步，“就在我马上要回家的时候！”

沃夫加迅速拦住了布鲁诺，老矮人情绪的突然变化让他也吃了一惊。他从没有见到过布鲁诺如此情绪化，而凯蒂布莉儿显然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

“这不是半身人的错，”女孩说道，“而且那些法师们肯定也会追杀过来！”

崔斯特回到众人身边，“现在还没有出现在阶梯上。”他说道。但他立刻就意识到，大家都没有在听他说些什么。

一阵漫长而令人不安的沉默笼罩在众人头顶。沃夫加最终先开了口。

“我们走了这么远的路，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吵起来！”他责备布鲁诺。

布鲁诺茫然地看着沃夫加，不知道该如何应对竟敢指责他的这个小伙子。“呸！”老矮人气恼地高举起双手，“这个蠢半身人差点要了我们的命……当然，也不用太操心！”他带着嘲讽的语气嘟囔着，回到石壁旁边，继续寻找隐藏的石门。

崔斯特不明所以地看着坏脾气的老矮人，不过他此刻更关心的是瑞吉斯。那名半身人一副沮丧的样子，坐在一旁，仿佛完全失去了行动的欲望。“振作起来，”崔斯特对他说，“布鲁诺不会一直生气的。毕竟他的梦想就在面前了。”

“也不用担心那个想要你的脑袋的刺客，”沃夫加也来到两个人身旁，“如果他能到这里，他就会见识一场‘强有力’的欢迎仪式。”沃夫加拍拍自己的战锤，“也许我们能让他回心转意！”

“如果我们进入秘银厅，他可能根本就找不到我们的踪迹。”崔斯特也安慰一下发怒的老矮人。

“他们根本不可能找到那道阶梯，”凯蒂布莉儿说，“我看到你们从山壁上下去，却还是差点儿就没找到！”

“我倒是很想和他们打一仗！”沃夫加宣布说，“我有一些问题要问问他们。既然他们这样对待了凯蒂布莉儿，就不要想逃脱我的惩罚！”

“一定要小心那名刺客，”凯蒂布莉儿警告野蛮人，“他的攻击从不会出错，和他对战的人都活不下来！”

“法师也是很可怕的敌人，”崔斯特说道，“而且我们眼前还有更重要的任务。如果能够避免作战，我们就不要节外生枝。”

“不要磨蹭了！”布鲁诺说道，他的话让还想争论的野蛮人闭住了嘴，“秘银厅就在我的面前，我现在就要进去！如果他们敢追上来，就来试试吧。”然后他又转回身，继续寻找秘门，还叫崔斯特过来帮他一起找。“你负责警戒，孩子，”他命令沃夫加，“照看好我的女儿。”

“也许有开门的咒语？”崔斯特和布鲁诺一起站到这片平滑的石壁面前，向老矮人问道。

“嗯，”布鲁诺开始回忆，“的确有暗号。但它的魔法在一段时间以后就会消散，必须有人重新设定，而这里已经很久没人设定新暗号了！”

“那就试试旧的。”

“我试了，精灵，我们刚来到这里的时候，我就试了十几次。”他用拳头狠狠捶打石壁，恼恨地咆哮着，“我知道还会有别的方法进去。”

“你会想起来的。”崔斯特安慰他。他们只好又稍稍后退，查看这道石壁。

就算是矮人坚定不移的决心也未必总是会有所收获。夜幕降临了，冒险者们依旧只能坐在石壁外的黑暗中。他们不敢点火，唯恐被追踪的人发现。在他们艰苦跋涉的这一路上，也许这个距离目标只有咫尺之遥的夜晚是最难熬的。布鲁诺已经不由得有些怀疑，他是否找对了秘银厅大门的位置？他一遍又一遍背诵着幼时就已熟记于心的秘银厅歌谣，想要找到被他忽略的线索。

其他人都睡得很不安稳，尤其是凯蒂布莉儿。她很清楚，附近就有一名刺客，极为善于无声无息地要人命。实际上，如果不是他们知道有一位卓尔精灵正在用机警的双眼照看着他们，他们根本就不可能睡着。

他们身后数里之外的山路上，另一个营地也安扎停当。恩崔立静静地站立着，向东方的群山眺望，寻找篝火的光亮。不过他知道，如果凯蒂布莉儿找到那些冒险者，向他们发出警告，今晚他是不可能再看见其他的火光了。在他身后，西妮正裹着毯子，躺在清凉的岩石上，慢慢从凯蒂布莉儿对她造成的重击中恢复过来。

刺客曾经想过丢下这名法师。通常对于这种事，他都不会多想一下。但现在恩崔立需要用一些时间来组织自己的思路，确定最佳的行动方案。

黎明到来，恩崔立仍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沉思。在他身后，法师终于醒来了。

“吉尔丹？”西妮还有些头晕目眩地喊道。恩崔立走回去，俯身看着她。

“吉尔丹在哪里？”西妮问道。

“死了，”恩崔立的声音中没有半点感情，“魔像也完了。”

“波克？”西妮惊呼一声。

“一座山压在了它头上。”恩崔立回答。

“那个女孩呢？”

“逃走了。”恩崔立回头向东方望去，“你没事了，我要走了。”他说道，“我们的追猎结束了。”

“他们已经这么近了，”西妮争辩道，“你却要放弃了？”

恩崔立冷笑一声，不动声色地说道：“那个半身人是我的。”西妮丝毫不怀疑他这句话是多么真实。“但我们的团队解散了。我会继续我自己的猎杀，你去做你的事。不过我警告你，如果你夺走了我的东西，你可要小心会成为我的下一个猎物。”

西妮仔细考虑他的话。“波克掉在哪里了？”她突然问道。

恩崔立沿着山路向东方望去：“在那片灌木林后面的山谷里。”

“带我去那里，”西妮坚持说，“有些事我们必须去做。”

恩崔立将法师扶起来，引领她沿山道前行。他觉得可以在和她分手之前帮助她做完最后一件事。他已经开始尊敬这名年轻的法师和她对自身责任的坚持与努力，而且他相信西妮不会碍他的事。其实西妮还算不上真正的法师，掌握的力量完全无法和这名顶级刺客相比。他们两个全都清楚，如果她成为他的阻碍，他的刀刃绝不会因为对她的尊敬而稍有犹豫。

西妮审视那片岩石山坡，片刻之后，她转向恩崔立，脸上露出一点自信的微笑。“你说，我们的合作结束了，但你错了。我们也许还是你强大的盟友，刺客。”

“我们？”

西妮转向山坡。“波克！”她高声喊道，并集中目力注视堆积的乱石。

恩崔立的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他也开始端详那些石头，却没有看见任何移动的迹象。

“波克！”西妮再次喊道。这一次，乱石的确有了一点动静。一阵隆隆声隐隐从石块下面传来。不久之后，一块大石头被外力从石碓中推出。魔像从石头下面探出身子，爬出了乱石堆。它全身破烂，许多地方都变了形，但他显然丝毫不觉得疼痛。波克将压住它的大石块抛在一旁，向它的主人走过来。

“魔像可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被摧毁的。”西妮说道，素常冷若冰霜的恩崔立露出惊愕的表情，这让她感到很得意。“波克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这条路可不是那么容易就会被放弃的。”

“这条路会带领我们找到那个卓尔精灵，”恩崔立大笑着说道，“来吧，我的伙伴，让我们继续追猎。”

破晓时分，冒险者们依然没能找到秘门的蛛丝马迹。布鲁诺站在石壁前面，高声念诵各种秘密咒语。不过这些咒语中绝大多数和开门一点关系都没有。

沃夫加采取了另一种办法。他认为空旷洞窟所造成的回音能够帮助他们确认秘银厅大门的正确位置，于是将耳朵贴在石壁上，一下一下用艾吉斯之牙敲打石壁。战锤和坚硬岩石的撞击形成了一种动听的旋律，体现出这件武器完美的构造。

但有一次，沃夫加让战锤向石壁落下，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就在锤头即将接触到岩石的时候，一片蓝光如同毯子一样挡住了战锤。沃夫加急忙警惕地向后跃去。

缝隙出现在石壁上，形成了一道门的轮廓。这一片石壁随之向里面退进去，又滑向一旁，露出了矮人家园的入口。一股气流从洞中吹向冒险者们，让他们嗅到了数个世纪以前的古老气息。

“魔法武器！”布鲁诺喊道，“我的族人唯一愿意用矿藏交换的物品！”

“如果有访客到来，他们只有用魔法武器敲门才能进入？”崔斯特问道。

老矮人点点头。他的注意力已经全部集中到了石壁后面幽暗的山洞里。他们面前的洞窟中没有照明，不过，借助射入洞口的阳光，冒险者们能看见门厅后面的走廊里仿佛有火把在闪烁光亮。

“里面有人。”瑞吉斯说。

“并非如此。”布鲁诺说道，许多早已被遗忘的秘银厅如同洪水般涌入他的脑海。“那些火把会一直燃烧，燃烧得比一个矮人的寿命更长久。”他走过秘门，脚下踢起了两百年都不曾有人碰过的尘埃。

布鲁诺的朋友们让老矮人先在自己的家园中独自行走了片刻，才带着庄重的心情跟上了他。这座大厅里能看到许多矮人的遗骨，想必这里曾经爆发过一场大战，也是布鲁诺的氏族被赶出自己的家园之前进行的最后一场战斗。

“我亲眼见证，这里的传说是真实的。”老矮人喃喃地说道。他转向他的朋友们说：“我和其他年轻矮人到达坚石镇以后不久，就得到消息，秘银厅前厅发生了一场惨烈的战斗。有些人回去查看情况，但他们再也没有回来。”

说完，布鲁诺继续向秘银厅深处走去。他的同伴们一路跟随在他身边，不住地查看洞中的情况。

到处都能看见矮人的遗骸倒在他们战死的地方，这么多年里都不曾被移动过。

秘银盔甲上覆盖了一层灰尘，但丝毫没有生锈。只要伸手拂去上面的灰尘，就能看到它们在闪闪发光，仿佛在告诉后来者，战锤氏族的战士们曾经在这里英勇奋战，至死方休。和矮人战士的遗骸纠缠在一起的还有另外一些尸骨。它们也很像是矮人骷髅，只不过身上披着造型怪异的盔甲。似乎表明这场战斗是矮人在对抗矮人。对于地表生灵，这是一个无法解释的谜团。但崔斯特·杜垩登明白事情原委。在黑暗精灵的城市中，他见过许多灰矮人。那是一种内心狠毒，灰色皮肤的矮人，是黑暗精灵的盟友。灰矮人是矮人中的卓尔精灵。当他们的地表远亲偶尔向地下挖掘得太深，进入灰矮人占据的地方，两种矮人之间的仇恨会导致比两族精灵之间更激烈的战斗。灰矮人的骷髅向崔斯特解释了许多问题。布鲁诺也认出了这些地下矮人怪异的盔甲，直到此时才明白是什么将他的氏族赶出了秘银厅。崔斯特知道，如果现在灰矮人还在这些矿洞中，布鲁诺一定会全力作战，夺回他的家园。

魔法门在他们身后关闭了，让这个地方变得更加昏暗。凯蒂布莉儿和沃夫加紧靠在一起，因为他们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很难看见东西。瑞吉斯则四处乱窜，在矮人骷髅上寻找宝石或者其他宝物。

布鲁诺也看到了一些令他感兴趣的东西。他走到背靠背躺倒在地上的两具矮人遗骸旁边。它们的周围倒下了一圈灰矮人。不等见到他们盾牌上的冒泡啤酒杯徽章，布鲁诺已经能够断定他们是谁。

崔斯特来到老矮人身后，满怀敬意地和老矮人保持着一段距离。

“邦格，我的父亲。”布鲁诺说道，“格伦，我的祖父，秘银厅之王。他们在倒下之前已经杀死了足够多的敌人！”

“就像他们的后代一样强悍。”崔斯特说。

布鲁诺无声地接受了卓尔精灵的赞美，弯腰拂去格伦头盔上的灰尘。

“格伦仍然披挂着以布鲁诺为名的盔甲和武器，这是我族伟大英雄的名字，也是我的名字。我猜，他们在牺牲的时候诅咒了这个地方，所以那些灰色的东西没有回来劫掠这里的宝藏。”

崔斯特同意老矮人的解释，他知道一位国王在家园沦陷时发出的诅咒是多么强大。

布鲁诺崇敬地抱起格伦的遗骸，将他放进旁边的一个房间里。崔斯特没有跟过去，他知道老矮人在这个时候不希望被别人打扰。于是他回到凯蒂布莉儿和沃夫加身边，向他们讲说这里曾经发生过怎样重大的事件。

他们耐心地等待了许久，同时在心中想象发生在这里的那一场史诗战役。他们仿佛清晰地听见了战斧和盾牌撞击的声音，以及战锤氏族英勇的战吼。

布鲁诺回来了。一看到他，冒险者们觉得他们最壮丽的想象也相形见绌。瑞吉斯刚刚找到几样足以让任何人惊叹不已的小东西。但他一松手，那些东西全都掉落在地上。他以为一位古代的战士英灵回到现世，要来制裁他了。

布鲁诺放下了他破损的盾牌，而那顶带有凹痕、只剩下一支角的头盔被他拴在了背包上。现在他披挂着和他同名的秘银战甲，手中盾牌上的啤酒杯徽记闪耀着金光，戴在他头顶的头盔上镶嵌着一千颗光辉夺目的宝石。“我已亲眼见证，并宣布那一切传奇确有其事，”他高举起秘银战斧，大声呼喊，“格伦和我的父亲牺牲了。所以我宣布：我继任为第八世秘银厅之王！”

第十九章　阴影

“格伦峡谷。”布鲁诺一边说，一边在他画在地上的地图中又画出一条线。尽管艾拉丝卓的回忆药剂效力已经消退，但一走进自己幼时的家园，老矮人的心中就已经如烟花般绽放出无数的回忆。他并不能清楚地记起这里的每一座厅堂，但他还能够回忆起整座秘银厅的大致构造。其他人都簇拥在他的周围，借助沃夫加从走廊中拿来的火把光亮仔细端详这张地图。

“我们可以从另一边出去，”布鲁诺继续说道，“这里有一道门，是单向的，只能离开，就在这座桥的前面。”

“离开？”沃夫加问。

“我们的目标是收复秘银厅。”崔斯特做出回答。在这次会议之前，他已经和布鲁诺讨论过这件事，“如果击败战锤氏族的势力还盘踞在这里，我们几个人是绝不可能收复矮人家园的，我们必须小心确保秘银厅位置的情报不会和我们一起埋葬在这里。”

“我打算查清楚这里的敌人到底是谁，”布鲁诺说，“我们也许可以从我们进来的门再出去，它从内部很容易开启。我想先走过秘银厅的最顶层，好好查看一下这个地方。在我召集亲族重返这座山谷之前，我需要知道这里还有多少敌人，还有其他各种我必须确认好的事情。”说完，他向崔斯特抛去一个挖苦的眼神。

崔斯特怀疑布鲁诺的计划绝不只是他说的“好好查看一下这个地方”，但卓尔精灵没有再说话。老矮人考虑了他担忧的事情，这已经足够了。凯蒂布莉儿的意外出现应该也让布鲁诺在做出决定的时候更谨慎了一些。

“那么，你只是暂时离开，最终还会回到这里？”沃夫加说道。

“还会带回一支军队！”布鲁诺喷着鼻息说道。老矮人又看了凯蒂布莉儿一眼，燃烧在他那双褐色眼睛里的急迫火焰一下子熄灭了不少。

女孩立刻察觉到了养父的忧虑。“不必为我担心！”她用责备的语气说道，“我以前就和你并肩战斗过，都把自己照顾得很好！我本来不想参加这次探险，但探险主动找上了我，所以我会跟你一直走到最后！”

多年以来，布鲁诺一直着力将这个女孩训练成一名战士，现在女孩已经决定要跟随他，他没办法拒绝。于是他扫视了一眼这座大厅里的战士遗骸。“给自己找好装备，然后我们就开始行动——如果大家都同意的话。”

“这是你选择的道路，”崔斯特说道，“是你的征途。我们会追随你，但我们无法告诉你该怎么走。”

听到这略带讽刺意味的陈述，布鲁诺露出了微笑。他注意到卓尔精灵的眼睛里掠过一道微弱的光芒。那是一种他们都很熟悉的火花，它代表着探险者兴奋的心情。也许崔斯特的探险之心并没有因为他们正面对着巨大而未知的危险就全部消失。

“我跟你走，”沃夫加说，“我可不会在走过这么多里路，来到目的地门前的时候转身回去。”

瑞吉斯什么都没有说。他知道，自己已经被困在这帮家伙探险热情的旋涡里了，现在根本没有人会在意他的看法。他拍了拍自己腰间变得鼓鼓囊囊的小口袋，心想，如果这个地方真的像布鲁诺一直说的那样辉煌灿烂，那么一定能找到不少好东西。于是他一下子就真诚地感觉到自己宁愿和他的朋友们一起走遍九渊地狱，也不愿意回去一个人面对阿提密斯·恩崔立。

凯蒂布莉儿找好全副装备之后，布鲁诺就带领他们出发了。他身穿祖父的神奇战甲，手持秘银斧，将秘银厅的王冠被他牢牢戴在头顶。“前往格伦峡谷！”他高喊一声，便从前厅出发了。“从那里，我们将决定是出去还是下去。哦，伟大的荣耀就在我们面前，我的朋友们，祈祷我会率领你们去赢取它吧！”

沃夫加走在他的身边，一只手握着艾吉斯之牙，另一只手举着火把，脸上的表情严峻却又充满期待。凯蒂布莉儿和瑞吉斯跟随在后，他们的脸上少了几分热情，多了一些谨慎。他们都不认为还有别的路可以走，并且都决定要尽量把脚下的路走得更好些。

崔斯特在队伍侧旁移动，有时在他们前面，有时在后面。大家很少能看见他，更听不见他发出任何声音。知道有他在，所有人都安心了不少，前进的脚步也更加轻松了。

这里的走廊隧道并不像标准的矮人建筑那样笔直平整。在廊道两侧每隔几尺就能看见一个洞窟。其中一些不过几寸深，另一些洞里则只能看到没有尽头的黑暗。也许它们一直连接到了其他隧道网络里。这里的洞壁上到处都是棱角凸出的砍凿痕迹和被切削出的凹陷。这种设计是为了强化那些长明火把的阴影效果。这是一个神秘和隐匿之地，矮人们在这个保护周全的秘密庇护所中打造出了他们最精美的作品。

秘银厅的这一层完全是一座迷宫。任何外来者都不可能在这有数不清的三岔路口、十字路口和有更多分支的路口的地方辨清方位。布鲁诺虽然拥有零星的童年回忆，也清楚引导矮人矿工开发出这个地方的思维逻辑，但他选错道路的时候也还是要比选对道路的时候更多。经常要带领众人原路返回到前一个路口。

但布鲁诺有一件事记得很清楚。“小心脚下，”他警告朋友们，“这一层有很多防御性的机关，一个石工陷阱能够轻松地把你们丢下去！”

那一天他们在第一段路途中经过了许多高大的厅堂，其中大多数都没有装饰，房间结构大致呈现正方形，也没有居住的痕迹。“这些是卫兵室和会客室，”布鲁诺解释说，“其中大部分都是用来招待坚石镇的艾默及其亲族的。他们时常会过来将我们出售的商品运到市场去。”

随着他们越走越深，一种压抑的寂静彻底吞没了他们。他们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和火把偶尔响起的“哔啵”声。在凝滞的空气中，似乎连这些声音也受到了压抑。对崔斯特和布鲁诺而言，这种环境只是唤醒了他们早年地底生活的回忆，而对于另外三个人，这种逼仄的环境只让他们更加清楚地意识到无数吨岩石就悬在头顶，这是一种非常奇异的体验，让他们感到有些不舒服。

崔斯特从一个洞窟潜入到另一个洞窟，每次在走进洞口之前都会格外小心地测试脚下的地面是否牢固。

在洞壁上一个很浅的凹室旁，他感觉到有气流吹在自己的腿上。于是他向那里更靠近一些，仔细查看，发现有一股细小的气流正透过洞壁底部的一道裂缝吹出来。他立刻叫住了朋友们。

布鲁诺一边捋着胡子，一边低头去看，马上就明白了这股气流的来路。这股气流是温暖的，不像外面的冷风。他摘下一只秘银手套，摸了摸岩石洞壁，喃喃地说道：“是炉火。”他是说给自己，也是说给朋友们。

“那么就应该有人在下面。”崔斯特推测说。

布鲁诺没有回答。他早已感觉到脚下的地面有一点微弱的震动。对于和岩石有着高度共感的矮人，这就像是隧洞的地面正在和他说话。在遥远的下方，有石块在相互摩擦，那是采掘矿石的声音。

布鲁诺抬起头，整理了一下思路。他一直都在希望，并且几乎已经说服自己，这座矿山已经空无一人，只要是有组织的矮人部队就能轻易收复此地。但如果有炉火在燃烧，那么他的希望就成了泡影。

“去找他们，告诉他们崖壁阶梯的位置。”丹帝巴命令道。

莫凯久久地审视着这名法师。他知道，自己现在完全能够挣脱丹帝巴虚弱的束缚，不遵从他的命令。实际上，丹帝巴竟然敢这么快再次召唤他，这让莫凯感到非常惊诧。现在斑衣巫师的力量显然还没有恢复。也许他还没有到达精力耗竭的极限，莫凯还无法攻击他，但他显然已经失去了绝大部分能够压制幽灵的力量。

莫凯决定服从他的命令。他想要尽可能长久地和丹帝巴把这个游戏玩下去。丹帝巴一心只想找到那个卓尔精灵。毫无疑问，他很快就会再次召唤莫凯。也许那时的斑衣巫师会变得更加虚弱。

“我们该怎样下去？”恩崔立问西妮。波克带领他们来到了守护者之谷的边缘，但现在，他们面前是一道陡立的悬崖。

西妮看着波克，想要得到答案。魔像刚刚就要直接走过悬崖。如果不是西妮及时叫停了它，它现在应该已经摔下去了。年轻的法师又转回头看着恩崔立，无可奈何地耸耸肩。

这时，他们看到了一团火焰的闪光，幽灵莫凯再一次站到他们面前。“来吧，”他对他们说，“我受命为你们指路。”

幽灵没有再多说一个字，直接引领他们向那道秘密阶梯走去，随后就消失在火焰中不见了。

“你的主人的确帮了很大的忙。”恩崔立一边走下阶梯，一边向西妮说道。

西妮微微一笑，掩饰住自己的恐惧。“至少四次了。”她悄声自言自语，心中思忖丹帝巴现在的状况。每一次莫凯出现的时候都显得更加轻松，似乎也更强大。西妮跟随在恩崔立身后。她希望丹帝巴不要再召唤这个幽灵了——这对他们两个都会更好。

来到谷底，波克带领他们直接找到了那道秘门所在的石壁。仿佛是明白面前的屏障无法被轻易突破，魔像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等待法师进一步的命令。

恩崔立用手指抚摸光滑的石壁，将脸贴在岩石上，想要从上面找出一点细小的裂缝。

“你在浪费时间，”西妮说，“这道门是矮人制造的，用肉眼不可能找出来。”

“如果这里真有一道门的话。”刺客说。

“肯定有门，”西妮向他保证，“波克循着卓尔精灵的踪迹一直来到这里，它知道这踪迹到石头里面去了。他们没办法用假足迹欺骗魔像。”

“那么就把你说的门打开吧，”恩崔立冷笑着说，“每过一分钟他们就会走得更远！”

西妮稳定一下呼吸，紧张地将双手相互揉搓。这是她离开巫士塔之后第一次找到机会使用自己的魔法力量。奥术能量开始在她体内一阵阵刺激着她的神经，寻找释放的出口。

她完成了一连串复杂精细的手势，念诵了数段咒文，最后喝令道：“Bausin saumine！”向面前的秘门推出双手。

恩崔立的腰带扣立刻崩开，长剑和匕首都落在了地上。

“干得好。”刺客拿起自己的武器，挖苦地说道。

西妮看着秘门，有些不知所措。“它能够抵抗我的法术，”她只能说出这个明显的事实，“矮人制造的门的确有这种力量。”

“那我们要怎么走？”恩崔立低声问，“也许这里还有另一个入口？”

“只有这道门。”西妮坚持说道。她转向波克，厉喝一声：“把它打碎！”

恩崔立闪到一旁。魔像朝石壁直冲过去，双手如同攻城锤一样重重地砸在石壁上，一次又一次，完全不在乎自己的皮肉遭受的伤害。半晌过去了，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只有拳头捶打岩石的沉闷声音在山谷中回荡。

西妮很耐心。她抬手阻止了想要说话的恩崔立，只是注视着正在忙活的魔像。岩石上出现了一道裂缝，然后又是一道。波克不知疲倦，他的攻击速度丝毫不见减缓。

更多裂缝出现了。然后，整座门的轮廓清晰地显现出来。恩崔立期待地眯起了眼睛。

最后一击，波克的拳头插进门中，把石门撕碎，使它变成地上的一堆碎块。

这一天里的第二次，也是将近两百年以来的第二次，秘银厅的前厅照射进了阳光。

“那是什么声音？”在沉重的撞击回音停止后，瑞吉斯悄声问道。

尽管那声音在岩壁上经过多次回荡，完全无从辨别来源，但崔斯特还是很容易就猜出了真相。

凯蒂布莉儿也有类似的猜测。她还清楚地记得银月城那一片破碎的城墙。

但对于那声音，他们都没有多说些什么。现在他们本来就身处险境，不必为了远方回声所代表的潜在威胁而打乱自己的步伐。于是他们只是继续前进，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只不过他们现在的脚步更加谨慎，卓尔精灵也更频繁地缀在队伍后面。

在内心深处，布鲁诺感觉到危险就潜藏在他们周围。他提高警惕，做好了战斗准备。但又无法确定自己的恐惧是不是真实的，或者这只是因为他已经确认这些矿洞中还有别的势力驻扎，而他的氏族被赶出秘银厅的那个恐怖的日子已经重新清晰地出现在他的脑海中。

不管怎样，他依然英勇无畏地向前行进，因为这是他的家园，老矮人绝不会再一次放弃它。

现在他们通过的这条走廊里，洞壁上排列着锯齿一般向外突出的棱角，它们向地上投下浓重的阴影，随着火光不断摇曳。

一个阴影突然伸出手抓住了沃夫加。

致命的寒意刺入野蛮人的身体。在他身后，瑞吉斯尖叫一声。突然间，黑影开始围绕这四个人飞快地窜动。

沃夫加愣在原地，再一次遭到攻击。凯蒂布莉儿冲到他身边，用从前厅取得的短剑攻击黑影。当剑刃穿透黑暗的时候，她只感觉到一点轻微的阻力。仿佛她击中了某种并不完全存在的东西。她没有时间考虑这种怪异的敌人到底是什么，只是不停地快速挥剑。

在走廊对面，布鲁诺的攻击更加急迫迅猛。几条黑色手臂同时伸出来向他发动攻击。老矮人的强力格挡却总是无法实实在在地击中这些手臂，将它们打开。一次又一次，他感觉到自己被黑暗缠住，一阵阵针刺般的寒意随之而来。

沃夫加在恢复过来以后的第一个直觉是用艾吉斯之牙攻击，但凯蒂布莉儿用喊声阻止了他。“用火把！”女孩喊道，“把光照进黑暗里！”

沃夫加将火焰插进重重黑影之中。黑影立刻向后退缩，从光明前溜走。沃夫加不断前冲，将黑影赶开，但他被在缩成了一团的半身人绊倒，在岩石地面上狠狠摔了一跤。

凯蒂布莉儿拿起火把，狂乱地挥舞着，抵挡怪物的攻击。

崔斯特认识这些怪物。这种怪物在卓尔精灵的国度很常见，有时候甚至会与黑暗精灵结盟。他召唤出自身血脉的力量，用紫色妖火照亮了这些黑影，然后冲上去加入战团。

黑影怪物们显出人形，但它们的边缘一直在不停地流动，与它们身边的阴影交融合并。它们的数量要比探险者们更多，只是它们最大的盟友——充斥在这个空间中的黑暗已经被卓尔精灵的妖火赶走了。没有了阴影的伪装，这些活的影子完全无法抵抗冒险者们的攻击，很快就钻进廊道两旁的石缝中逃掉了。

冒险者们没有在这里浪费更多时间。沃夫加扛起瑞吉斯，跟随布鲁诺和凯蒂布莉儿迅速向前跑去。崔斯特为他们殿后。

他们绕过许多转角，经过许多厅堂，布鲁诺才放慢了脚步。

令人困扰的各种问题再一次盘旋在老矮人的思绪中。他开始怀疑自己恢复秘银厅的心愿是否能够实现，甚至开始质疑自己将他最亲爱的朋友带到这个地方是否明智。他心存恐惧地察看着这里的每一片影子，怀疑这里的每一个角落中都会有怪物窜出来。

老矮人的心境也正在发生着更加微妙的转变。自从感受到地面的震动之后，不安的心情就已经开始在他的潜意识中滋生。和黑影怪物的战斗更是让这种情绪充斥在他的心中。布鲁诺接受了这个事实：无论先前说过些什么，现在他都已经不再有回家的感觉。关于这个地方的回忆，他的族人在这里勤勉劳作、营建繁荣的美好时光早已被弥漫在这座堡垒中的恐怖气氛所取代。这么多曾经美好的东西都遭到了破坏和亵渎，长明火炬下的阴影就是其中之一。这种阴影曾经是矮人之神，秘密守护者杜马松的象征，现在却成了黑暗怪物的藏身之地。

布鲁诺的同伴们也全都感觉到了他的失望和挫败心情。

沃夫加和崔斯特在进入这个地方的时候就已经料想到这是一个险恶之地，现在他们更多了一分担忧。如果就像打造艾吉斯之牙一样，返回秘银厅代表着布鲁诺人生的巅峰——那么现在这个任务算是成功了，而老矮人的反应却让他们深感忧虑。如果这次探险最终被证实是一场灾难，那么他又将会受到怎样的打击？

布鲁诺继续向前快速行进，现在他将注意力全都集中在通向格伦峡谷和秘银厅出口的道路上。在这么多个星期的旅途中，还有当他第一次进入秘银厅的时候，老矮人一心只想留在这里，取回本应该属于他的一切。但现在，他的全部意识都在呼吁他逃出这个地方，再也不要回来。

但出于对久已逝去的国王的尊重，以及要对历经无数风险和漫长旅途陪伴他来到这里的朋友们有所交代，他觉得自己还是有必要至少走完秘银厅的顶层。他希望自己对于昔日家园的反感能够随时间渐渐消退，或者至少他能够在这些被黑暗吞没的厅堂中找到一点光明。和他一同继承了古代英雄名号的战斧和的盾牌已经在他的手中变得温热。他昂起满是胡须的下巴，迈着大步向前走去。

通道渐渐向下倾斜，两侧的洞窟和隧道分支变少了。热风从所有岩石缝隙中喷出来，不停地折磨着老矮人，提醒他下面都有些什么。不过这里的阴影不再那样浓重了，洞壁也被雕凿得更加平滑方正。

绕过一个急弯后，冒险者们遇到了一扇高大的石门。这道单体石门完全将廊道封锁住了。

“一个房间？”沃夫加一边问，一边抓住了沉重的门环。

布鲁诺摇摇头，他无法确定门后有些什么。沃夫加将石门拽开，露出一段空旷的走廊，走廊尽头是另一扇形状相同、没有任何标记的石门。

“十道门，”布鲁诺回忆起了这个地方，“下坡方向的十道门。每一道门后都有一道粗大的门闩。”他走到门后，拉下一根带有铰链的金属杆，轻易就让门闩落下，锁住了大门。“这十道门后是一条向上的走廊，那里有另外十道门，每一道门的门闩都在和这十道门相对的一面。”

“这样，无论逃避哪个方向的敌人，都能将他们锁在门外，”凯蒂布莉儿推测道，“而你们从另一边逃回来的同族能够和你们在两条走廊相交的地方会合。”

“这两条走廊交汇的中点是通向下一层的通道。”崔斯特也说道，他看出了这种防御体系简单却有效之处。

“那里的地板上有活门。”布鲁诺证实了卓尔精灵的推测。

“也许是个可以休息的地方。”崔斯特说。

布鲁诺点点头，继续向前走去。他的回忆是正确的，几分钟以后，他们走过了十道石雕大门，进入到一个椭圆形的小房间里。房间对面有另一扇门，门闩也在朝向椭圆方面的这一面，正好和他们通过的这十道门相对。这个房间正中央的地面上有一个活门。看样子，它已经封闭了许多年，上面也有门闩锁住。这个房间的墙壁上全都是众人已经熟悉的幽暗洞窟。

进行了一番快速查看之后，冒险者们确认这个房间是安全的。他们封住所有出入口，开始卸下身上的重装备。这里已经变得非常闷热，而且感觉不到一丝风，空气仿佛沉重地压在每一个人的身上。

“我们来到了顶层的中心，”布鲁诺有些心不在焉地说，“明天，我们就去寻找那道峡谷。”

“然后我们去哪里？”沃夫加问道，他心中的冒险精神依旧希望能够对这些矿洞进行一番探索。

“出去，或者下去。”崔斯特回答道，他刻意强调了第一个选择，让野蛮人明白第二个选择是不太可能的，“我们到了那里才会知道。”

沃夫加仔细端详自己黑皮肤的朋友，想要在他的表情中找到一点冒险的欲望，但崔斯特似乎像布鲁诺一样，变得只希望离开这里。这个地方的某种东西冷却了卓尔精灵一往无前的热情。沃夫加只能猜测，崔斯特也在和自己那些与黑暗之地有关系的恐怖回忆进行着战斗。

年轻野蛮人的感觉是对的。卓尔精灵在幽暗地域中的人生回忆，的确让他现在只希望快些离开秘银厅，但这不是因为他在自己的故乡经历过什么劫难和剧变，现在崔斯特想到的是魔索布莱城中那些潜藏在暗影中的邪恶生灵。他能感觉到他们已经来到了这座古老的矮人家园。他们的恐怖是地表居民无法想象的。崔斯特并不是在为自己感到担忧。他的卓尔血统让他能够坦然面对这些怪物，知道该如何对付他们。但他的朋友们，也许除了经验丰富的老矮人以外，全都不知道该如何对抗这些怪物，更没有和他们作战所需的装备。在这里停留越久，他们和这些怪物的战斗就越难以避免。

崔斯特知道，他们已经被盯上了。

恩崔立悄悄走到石门后面，将耳朵贴在石门上。他已经这样做了九次。这一次，一面盾牌和地面碰撞的声音让他的脸上显露出一丝微笑。他回身向西妮和波克点点头。

他终于追上了他的猎物。

冒险者们之前通过的石门突然被不可思议的强大力量撞击，猛地颤抖了一下。刚刚开始休息的冒险者全都抬起头，惊愕地向石门望去。此时，石门遭受了第二次重击，石板裂开，破碎。魔像冲进椭圆形房间。瑞吉斯和凯蒂布莉儿不等拿起武器就被魔像踢到了一旁。

魔像本来可以立刻碾死他们，但吸引了它全部注意力的目标是崔斯特·杜垩登。从半身人和女孩旁边冲进房间之后，它立刻锁定了这个卓尔精灵。

崔斯特迅速从惊慌中恢复，已经潜入房间一侧的阴影，正向被撞开的石门冲过去，想要拦住更多的敌人。但他不可能躲过丹帝巴施加在魔像身上的侦测魔法。波克立刻就扑向了他。

沃夫加和布鲁诺同时挡住了怪物。

恩崔立紧随波克进入椭圆房间。利用魔像制造的混乱，刺客悄无声息地穿过石门，就像卓尔精灵一样消失在阴影中。两个人贴着房间同一侧的墙壁，恰好在房间中点相遇，仿佛突然看见了在镜子中的倒影。于是两个人不得不同时停下，仔细审视面前的不速之客。

“终于见面了，崔斯特·杜垩登。”恩崔立狠狠说道。

“看来你有优势，”崔斯特回答，“我对你一无所知。”

“啊，你会知道的，黑暗精灵！”刺客大笑一声。转瞬之间，他们已经撞在了一起。恩崔立锋利的长剑和宝石匕首化作两道闪电，迎上崔斯特的弯刀旋风。

沃夫加的大锤凝聚起全部力量砸在魔像的身上。魔像只是要去追杀卓尔精灵，甚至连防御的架势都没有摆出来。艾吉斯之牙将魔像打得向后退去，不过它似乎全不在意，马上就再一次冲向它的猎物。布鲁诺和沃夫加难以置信地对视了一眼，再次扑上去，战锤大斧同时发动猛攻。

瑞吉斯靠在墙边，一动不动。波克那沉重的一脚把他完全踢蒙了。凯蒂布莉儿则迅速单膝跪起，手中紧握着短剑。而墙边那两个人优雅灵动又杀机重重的战斗让她不由得愣了一下。

西妮还在门外，也被同一幕战斗场景惊呆了。她从没有见过黑暗精灵和恩崔立这样的拼死搏杀。两位剑术大师令人目不暇接的攻守进退形成了一种完美无瑕的和谐韵律。他们每一次都精准地预料到对方的动作，破解杀招，借机反攻，主客之势如同行云流水般飞速转换，让任何人都无法猜到这一战谁能取胜，甚至恍惚间已经分不清他们各自是谁。只有刀剑撞击的铮铮震响才能让旁观者有一些真实的感觉。

他们在阴影中骤隐骤现，努力寻找着对方的任何一点疏漏，以期打破在激烈攻杀中却陷入僵持的均势。

突然，他们消失在一个黑暗的壁洞里。

直到两人消失不见，西妮才想起自己也应该加入战斗。

她没有更多耽搁，急忙从腰带上抽出一根细长的魔杖，瞄准了野蛮人和矮人。虽然很想看到恩崔立和黑暗精灵的战斗结果，但她知道，现在自己的责任是将魔像从战斗中解放出来，让它迅速去干掉黑暗精灵。

沃夫加和布鲁诺合力进攻魔像。布鲁诺从怪物的双腿之间跳起来抡斧劈砍。沃夫加则从更高处砸下艾吉斯之牙，波克从矮人的头顶上方倒了下去。

但他们的优势很快就结束了。西妮的魔法飞弹击中了他们，强大的力量打得沃夫加凌空飞起，跌落在对面的石门前。野蛮人翻身跳起，身前的皮衣全都被烧焦了，不停地冒着黑烟。他全身都因为魔法的灼烧而传来隐隐刺痛。

布鲁诺重重地落在岩石地面上，在那里躺了很久。他受的伤并不重，但他的耳朵在贴近地面的时候听到了一阵特殊的“隆隆”声。他依稀记得自己幼小时听到过这个声音，只是想不起这是什么声音了。

他还不知道，这是毁灭的预兆。

众人周围的岩石全都开始震颤起来。布鲁诺抬起头来的时候已经明白了什么。他焦急却又无能为力地向崔斯特喊道：“小心，精灵！”紧接着，机关被触发，洞窟的一部分地面塌陷下去。

卓尔精灵和刺客曾经战斗的地方只剩下了腾起的浓重灰尘。时间对于布鲁诺而言仿佛停止了。在这个恐怖的时刻，他只能看着一块沉重的巨石从洞顶掉落下去，夺走了最后一点虚幻的希望。

石工陷阱的触发只是让椭圆房间的震颤变得更加剧烈。

墙壁开始塌陷，大块岩石纷纷从洞顶落下。西妮在石门前呼唤着波克。在另一侧的石门前，沃夫加推开门闩，呼唤着他的朋友们。

凯蒂布莉儿跳起身，奔向仍然倒地不起的半身人，拽起他的脚踝向沃夫加跑去，同时还在呼唤布鲁诺来帮她。

但矮人完全没有反应，只是在茫然地盯着那个已经化为废墟的壁洞。

房间地面上出现了一道宽大的裂缝，他们的逃生道路很快就要被切断了。凯蒂布莉儿一咬牙，做出决定向前冲去，奔向了安全的走廊。

沃夫加向矮人高声吼叫，甚至向他跑了过来。

这时布鲁诺终于站起身，开始向他们移动，但他低垂着头，步伐缓慢。就好像他希望能够有一条裂缝出现在他的脚下，让他掉进无底的深渊，结束他无法承受的悲痛。

第二十章　梦的结束

在最后一阵震颤结束之后，剩下的四名冒险者寻路走过碎石瓦砾和空气中浓重的灰尘，回到了椭圆房间里。布鲁诺丝毫不在意满地石块和宽大的裂缝，快步跑进崔斯特和那名刺客战斗的壁洞。其他人都紧跟在他身后。

洞中没有血迹，也没有两位剑术大师的任何痕迹，只有几块大石堵住了那个石工陷阱的洞口。透过石块的边缘，布鲁诺看到陷阱里只有一片黑暗。他高声呼唤崔斯特，但无论他有着怎样的心愿和希望，理智告诉他，卓尔精灵不可能听见。这个陷阱夺走了他的崔斯特。

泪水涌出老矮人的眼睛，从他的面颊上滚落。他看到地面上留下了一把弯刀，是崔斯特从龙穴中得到的魔法利刃。他郑重地将弯刀从地上捡起，插进自己的腰带。

“一切不该这样，精灵，”他向废墟中喊道，“你应该有一个更好的归宿。”如果其他人没有沉浸在各自的哀悼之中，他们本应该注意到布鲁诺在伤心里隐藏的愤怒。失去了自己最心爱和信任的朋友，本来一直在质疑自己是否应该继续探索这些隧洞的老矮人认为这场悲剧全都是自己的错。他的哀痛中开始掺杂了越来越强烈的负罪感。他无法忘记，是自己导致了崔斯特的死亡。他痛苦地回忆起自己是如何欺骗崔斯特加入这个任务，先是装作伤重不治的样子，又向卓尔精灵承诺会带他进行一场前所未有的探险。

现在他却只能沉默地站在这里，接受着自己内心的拷问。

沃夫加的哀痛同样深刻，同时又很单纯。野蛮人失去了他的一位导师。正是这位导师将他从一个狂野残忍的暴徒变成了一名冷静而聪慧的战士。

他也失去了他的最信任的朋友之一。他会追随崔斯特去深渊魔域的最底层进行探险。他坚定地相信，总有一天，这位卓尔精灵会带领他深陷绝境战场，再也无法冲杀出来，但是只要在崔斯特身边战斗，和他武艺超凡的导师比拼杀敌的功绩，他就觉得全身充满活力，在一个又一个极度危险的环境中，他的能力也一次又一次地突破极限。沃夫加经常会想象自己战死在崔斯特身旁，吟游诗人将他们光荣的牺牲谱写成诗歌，就算他们死在了敌人的倒下，在无名的坟墓中化为尘土，他们的颂歌仍然将在这个世界上长久流传。

年轻的野蛮人完全不会对这样的结局感到恐惧。

“你现在已经找到了自己的安宁，我的朋友。”凯蒂布莉儿轻声说道。她比任何人都更加懂得这位卓尔精灵的困苦，更能够体会崔斯特敏感的一面。崔斯特一直将自己内心的这一面藏在隐忍坚毅的面容下，让他的朋友们无法看到。正是崔斯特·杜垩登的这一部分让他离开了魔索布莱城和他邪恶的同胞，迫使他不得不成为一名流亡者。凯蒂布莉儿了解这位卓尔精灵心中的喜悦和痛苦。当人们无法透过他皮肤的颜色看见他的灵魂时，这种痛苦就变得无可逃避。

女孩也明白，今天这个世界摆脱了一个邪恶的强者，也损失了一位善良的勇士。恩崔立仿佛是崔斯特完全相反的镜像。没有了这个刺客，世界会更加美好。

但这个代价太高了。

看到恩崔立的毁灭，瑞吉斯也许应该松一口气，但现在他的心中只有愤怒和哀伤。半身人的一部分已经死在了这座洞窟里。他不必再逃亡了——帕夏普克已经不会再追杀他。但在自己一生中，瑞吉斯第一次感觉到是自己的行为造成了无可挽回的恶果。知道恩崔立在追杀他，瑞吉斯急急忙忙地追上布鲁诺，加入了他的队伍，那时他就明白自己给朋友们带来了怎样的潜在危险。

他一直都是个充满自信的赌徒，从没有纠结过自己是否会失败。生命就是一场赌局，他总喜欢押上全部赌注，却从没有想过要为自己的冒险付出代价。如果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会让这个半身人后悔莫及的事情，那就是现在，他因为自己所选择的冒险而失去了他仅有的几位真正的朋友之一。

“再见了，我的朋友。”他对着堵住陷阱的大石块悄声说道。然后他转头问布鲁诺，“我们去哪里？该如何走出这个可怕的地方？”

瑞吉斯的话中并没有指责的意思，但负罪感让布鲁诺发生了剧烈的反弹。老矮人向瑞吉斯吼道：“是你带来了那个杀手！”他恶狠狠地向前迈了一步，面孔因为强烈的愤怒而扭曲，双手紧紧攥成拳头，指节都变成了白色。

沃夫加被老矮人突然爆发的怒火搞糊涂了。他向瑞吉斯靠近了一步。半身人并没有后退，也没有任何要自卫的意思。他仍然不相信布鲁诺会被怒火淹没自己的理智。

“你这个贼！”布鲁诺继续吼叫着，“你根本不在意自己会闯下什么大祸，而你的朋友却要为你付出代价！”每说一个字，他的怒意都会变得更加强烈，几乎压倒了其他的所有思想，不断强化着自身的强度和冲击力。

再走一步，他就要撞上瑞吉斯了。现在所有人都能看出来他要攻击半身人。沃夫加站到他们两个之间，以不可动摇的目光阻止了布鲁诺。

野蛮人的瞪视让布鲁诺从自己的暴怒中清醒过来。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要做什么，急忙不无困窘地转身去椭圆房间里查看他们剩余的给养物资，以此来掩饰他没有道理的发怒。经过刚才的灾难之后，他们的给养已经所剩无几了。

“丢掉的东西就不要管了，不能浪费时间！”布鲁诺向其他人说道，他清了清自己被哽住的喉咙，“我们要远离这个邪恶的地方！”

沃夫加和凯蒂布莉儿仍然对瓦砾堆进行了一番搜索，寻找能够利用的东西，他们不希望就这样丢弃一切物品继续前进。

但很快，他们也得出了和老矮人一样的结论。最后向那座崩塌的洞窟敬礼之后，他们都跟随着布鲁诺进入了走廊。

“我们先赶到格伦峡谷再休息，”布鲁诺高声说道，“做好走一段长路的准备。”

“然后我们去哪里？”沃夫加其实已经猜到了，尽管他并不喜欢这个答案。

“出去！”布鲁诺怒吼一声，“用最快的速度！”他瞪了沃夫加一眼，阻止野蛮人和他争辩。

“然后带着你的族人一起回来？”沃夫加问。

“不回来了，”布鲁诺说，“永远也不回来了！”

“那崔斯特就白死了！”沃夫加直白地说道，“他牺牲了自己的生命，只为了一个永远也无法成真的愿景。”

布鲁诺停下脚步，在沃夫加严厉的目光中站稳身子。他一直没有看到那带有指责意味的眼神中悲哀的神色，而他不喜欢这其中所表露的意思。“他没有白死！”他向野蛮人咆哮道，“这是一个警告，让我们所有人远离这里。这里充满了邪恶，就像羊羔引来了大群兽人！难道你没有嗅到邪恶的气味吗，孩子？难道你的眼睛和鼻子没有告诉你，要赶快离开这里吗？”

“我的眼睛告诉我，这里有危险，”沃夫加平静地回答，“我以前也遇到过许多危险，但我是一名武士，我不会在乎这样的警告！”

“那么你只能成为一个死掉的武士。”凯蒂布莉儿插口道。

沃夫加瞪了她一眼。“崔斯特也想收复秘银厅，我要完成他的心愿！”

“你只会死在这里，”布鲁诺喃喃地说道，声音中已经没有了怒火，“我们来到这里寻找我的家园，孩子，但这里已经不再是我的家了。我的族人曾经生活在这里，这一点确实没错，但黑暗已经完全吞没了秘银厅，让我们再也无法回到这里。离开这个肮脏的地方之后，我再也不回来了。你顽固的脑袋一定要明白这一点。现在这里只有暗影，还有那些灰皮肤的家伙，但愿这个散发着臭气的地方塌下来，压碎他们的臭脑壳！”

布鲁诺已经说够了。他猛然转过身，大步沿走廊向远处走去，沉重的战靴踏在岩石地面上，显示出他毫不妥协的决心。

瑞吉斯和凯蒂布莉儿紧跟在他身后。沃夫加思考了一下矮人的决定，便小跑着追了上去。

确定那些探险者离开之后，西妮就带着波克返回了椭圆形的房间。像那些冒险者一样，她首先检查了那个已经崩塌的壁洞，在那里站了一会儿，思考这场突然的变故对她的任务造成的影响。让她感到惊讶的是，她对于失去恩崔立竟然颇有些伤心。尽管她始终都不曾完全信任过这名刺客，一直在怀疑他其实是在寻找丹帝巴想要得到的那件强大宝物，但她已经对这名刺客心生敬意。在战斗中，还有谁能够成为比他更好的盟友？

西妮没有多少时间哀悼恩崔立。失去了崔斯特·杜垩登才是对她的自身安危更有影响的事情。丹帝巴听到这个消息绝对不会高兴。斑衣巫师的刑罚手段在巫士塔是闻名遐迩的。

波克等待了一段时间西妮的命令，但没有得到任何命令。魔像便走进塌陷的洞窟，开始搬走堵住陷阱的大石头。

“停下。”西妮命令道。

波克没有停下，它在遵循追踪卓尔精灵的魔法指令。

“停下！”西妮又说了一遍，随后补了一句，“卓尔精灵已经死了，蠢货！”她在用这种生硬的陈述让自己接受现实，好能够思考下一步的行动。波克终于停下来，转向她。她开始选择最佳的行动方案。

“我们去追另外那些人。”她明确地说道。她在向魔像下达新的指令，也是在以这样的陈述启发自己的思路，“是的，也许如果我们将矮人和他的同伴交给丹帝巴，他就会原谅我们让卓尔精灵死去的愚蠢错误。”

她向魔像看了一眼。当然，魔像没有给她任何鼓励，甚至连表情都没有丝毫变化。

“真应该让你从那个洞里掉下去，”西妮喃喃说道，她觉得就连对这个东西的嘲讽也是一种浪费。“恩崔立至少能提供一些建议。不过没关系，我已经做出了决定。我们要跟踪那些人，找机会抓住他们。他们会告诉我们关于碎魔晶的一切！”

波克依然一动不动，等待着她的指示。即使只有最基本的思维模式，这尊魔像也明白，西妮才知道他们该如何完成任务。

冒险者们穿过一个个高大的洞厅。它们往往是自然形成的，而非矮人开凿的结果。高高的洞顶和洞壁完全被遮没在阴影中，无法被下方的火把照亮。冒险者们全都心怀忐忑，不知道那些阴影中是否藏有敌人。他们靠在一起，脑海中不时会浮现出一群灰矮人正埋伏在火把无法照亮的地方监视着他们，或者恐怖的怪兽会突然冲出黑暗的洞顶，向他们扑来。

持续不断的滴水声渐渐成了他们脚步的节律。“滴答，滴答”声回荡在每一个角落，让他们更加感觉到这个地方的空旷死寂。

布鲁诺清楚地记得这个区域，发现自己再一次沉浸在本来久已忘怀的各种回忆的幻影中。这些洞厅是聚会大厅，全体战锤氏族的成员都会聚集在这里，聆听格伦王的演讲，或者会见重要的来访者，制定战争计划和与外界进行贸易的策略。即使最年轻的矮人也会参加这样的集会。布鲁诺回忆起自己有多少次和父亲邦格一起站在祖父格伦王的身后，心中不由得生出一股暖意。邦格会向他讲解国王演讲时捕捉听众注意力的技巧，将当领袖的艺术传授给幼小的布鲁诺。终有一日，布鲁诺也会用到这些技巧。

当布鲁诺·战锤成为秘银厅之王的时候。

这些远离尘世的洞穴沉重地压在了老矮人的肩膀上。他曾经在这里听到过上万矮人的热烈欢呼和齐声颂唱。即使他带领战锤氏族剩下的全体成员回到这里，他们也只能站满这里一座洞厅的一角。

“我们失去太多了。”布鲁诺向着空旷的黑暗说道。因为寂静和回声，他微弱的声音要比预料中更大一些。凯蒂布莉儿和沃夫加担忧地看着老矮人，从他的一举一动中很容易就猜到他对过去的回忆和当下的心情。他们彼此对视了一眼，凯蒂布莉儿能够看出，野蛮人对老矮人残留的怒意被一阵强烈的惋惜彻底冲走了。

他们走过一座又一座大厅。这些大厅由很短的走廊连接在一起，每走几步，他们就会遇到岔路或转弯，但布鲁诺仍然很自信地带领他们向格伦峡谷前进。

老矮人知道，占据了下层的生物一定听见了石工陷阱坍塌的声音，很快就会上来进行调查。上层的这一区域和他们之前经过的区域不同，有许多通道和下层连接。沃夫加熄灭了火把，布鲁诺带领他们在阴影的掩护下继续前行。

很快，他们的谨慎就被证明是有意义的。当他们正要进入另一座高大的洞厅时，瑞吉斯抓住布鲁诺的肩膀，拉住了他，并示意所有人噤声。

布鲁诺几乎气得要大吼起来，但他忽然看到了瑞吉斯脸上真实的恐惧。

因为多年以来一直在倾听锁簧微弱的撞击声，半身人的听力变得非常敏锐。他听到远处传来一个不同于滴水的声音。片刻之后，其他人也听见了。他们很快就辨别出那是行军的脚步声，是很多双靴子一齐踏在地面上的声音。

布鲁诺带领众人进入一个黑暗的凹室。他们在那里观望着，等待着。

他们没有办法数清楚到底有多少人从洞厅另一端的门口前走过，不过至少可以从火把数量估计出来，那些人的数量要超过他们十倍，而且他们很容易就能猜出那些是什么人。

“灰矮人，否则我妈妈就是兽人的朋友。”布鲁诺喃喃地说道。他瞥了沃夫加一眼，想要看看那个野蛮人是否还会抱怨他离开秘银厅的决定。

沃夫加认错地一点头。“距离格伦峡谷还有多远？”他也不想继续在这里探索了。他仍然觉得这样做就像是抛弃了崔斯特，但他明白布鲁诺的决定是明智的。很明显，如果他们留在这里，崔斯特·杜垩登将不是唯一死在秘银厅的探险者。

“走到最后一条通道要一个小时，”布鲁诺回答，“从那里出去还要一个小时，不会更多了。”

灰矮人部队很快就走过了对面的洞口。探险者们继续前行，现在他们变得更加小心，唯恐任何一次迈步会引发太大的脚步声。

走过每一个台阶，布鲁诺的记忆都变得更加清晰。他很清楚他们要去哪里，所以他一直选取前往格伦峡谷最便捷的道路，打算尽可能快地离开这个地方。但走了一会儿，他遇到了一条他无法视而不见的侧廊。他知道，在这里耽搁的每一分钟都是一场冒险，但这条短走廊尽头的那个房间对他的诱惑力实在是太大了。他必须去看看到底有多少秘银厅的珍宝遭到了掠夺。他必须知道，上层最宝贵的洞厅是否保存了下来。

朋友们坚信不疑地跟随着他。很快，他们就站在了一扇纹饰华美的金属大门前。这扇门的正中心雕刻着莫拉丁之锤，下方有许多符文。莫拉丁，矮人众神的最强者。布鲁诺深深地呼吸着，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这里存放着我们的朋友的礼物，”布鲁诺严肃地说道，“还有战锤一族最精美的作品。你们应该知道，走进这座殿堂，你们将看到战锤氏族最珍贵的历代传承。朋友受到欢迎，盗贼则要小心！”布鲁诺转向他的伙伴，紧张的汗珠渗出在他的额头上。“杜马松圣厅。”老矮人最终说道。

“你的敌人在这里盘踞了两百年，”沃夫加说，“这里肯定已经被劫掠一空了。”

“不一定，”布鲁诺说，“这扇门拥有魔法力量，不会为氏族的敌人开放。而且圣厅中还有上百个陷阱，任何灰皮肤的家伙走进去都会被活剥了皮！”

他又瞪了瑞吉斯一眼，眯起的灰色眼睛里显示出严厉的警告。“小心你的两只手，大肚子。那些陷阱都很厉害，也不会原谅朋友的盗窃行为！”

这个建议显然足以让瑞吉斯忽略老矮人极尽挖苦的语气。

仿佛是在无意中承认了布鲁诺的判断，半身人悄悄将双手插进了衣袋里。

“从墙上拿一支火把，”布鲁诺对沃夫加说，“我的记忆告诉我，里面没有光。”

不等沃夫加回到同伴身边，布鲁诺已经开始开启了这扇巨大的金属门。只消朋友的双手轻轻一推，大门便悄然开启。门后露出一条短走廊，走廊尽头有一幅厚重的黑色帘幕。一根钟摆利刃悬挂在这条通道中间，显示出令人胆寒的杀气。利刃下面是一堆骨头。“贼狗子，”布鲁诺得意而凶狠地笑了一声。他走过利刃，来到帘幕前，等待朋友们全部来到他身边。

布鲁诺沉静片刻，聚集起勇气，准备打开圣厅前的最后一道屏障。汗水同样闪烁在他的三位朋友脸上，他们全都被老矮人焦虑的心情感染了。

终于，布鲁诺坚定地喷了一下鼻息，将帘幕拉到一旁。“这就是杜马松圣……”一看到眼前的景象，话语立刻卡在他的喉咙里。他们走进秘银厅之后已经见过不少地方被破坏，但没有任何一个地方遭受的破坏比这更彻底。地面上堆积着乱石。曾经陈列战锤氏族最珍贵宝物的基座被砸得粉碎。整座圣厅中除了瓦砾就只有尘灰。

布鲁诺在眩晕中踉跄了一步。他的双手颤抖着，一声悲愤至极的怒吼卡在他的喉头。不需要看遍这里的每一个角落，他知道这里的一切都被摧毁了。

“怎么会这样？”老矮人哽咽着说道。不过这时他已经看见了墙上的大洞。那不是绕过封锁的大门挖掘的隧道，而是直接撞碎岩石形成的毁伤，仿佛有某种强大到不可思议的攻城锤轰穿了这里极厚的山岩。

“是什么力量能够造成这样的破坏？”沃夫加循着矮人的视线向那个洞口望过去。

布鲁诺走过去，想要找到一些线索。凯蒂布莉儿和沃夫加跟随在他身边。瑞吉斯走向了另一边，想要看看那里是否还剩下了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凯蒂布莉儿发现地面上有一片彩虹一样的闪光，便向那里走去。她以为那里有一摊深色的液体。但俯身仔细观瞧，她才意识到这根本不是液体，而是一片鳞。色泽比最黑的午夜还要黑，大小差不多相当于一个人。沃夫加和布鲁诺听到她惊呼的声音，也全都跑了过来。

“龙！”沃夫加不假思索地说道，他认得这种非同寻常的鳞甲。他抓住这片鳞的边缘，把它竖起来，更加仔细地观察它。然后，他和凯蒂布莉儿都转向布鲁诺，想知道老矮人是否对这头巨怪有什么了解。

老矮人睁大了眼睛，不等两个年轻人提出问题，那双眼睛里恐惧的神色就已经给了他们回答。

“比黑夜还要黑。”布鲁诺悄声说道。这几个简单的字描述了两百年前那个改变秘银厅和战锤氏族命运的日子。“我的父亲和我说过这个怪物，”他对沃夫加和凯蒂布莉儿说道，“他管它叫恶魔之龙，比黑夜更黑之物。那些灰皮肤的东西不可能战胜我们，我们会和他们血战到底。是那头黑暗之龙杀戮我们的战士，将我们赶出厅堂，在另一端的小洞厅中对抗它的邪恶大军的战士十不余一。”

一阵热气流从洞口吹进来，提醒他们，也许这里直通最底层的洞厅，那头恶龙的巢穴。

“我们离开吧，”凯蒂布莉儿提议道，“不要等那头怪兽发现我们在这里。”

瑞吉斯突然从圣厅另一边发出喊声。冒险者们急忙又向他跑过去，不知道他是遇到了宝物还是危险。

他们发现半身人正匍匐在一堆石头旁边，朝这堆石块的一道缝隙中望进去。

他举起一直银杆羽箭。“我发现了这个。这里还有东西，我觉得是一张弓。”

沃夫加将火把凑近那道缝隙。现在他们全都清楚地看到了那一道弧形轮廓。那只可能是一张木质长弓，还有银光闪闪的弓弦。沃夫加抓住弓背，轻轻拽动。他以为这张弓已经被沉重的岩石压断了，会被他轻易地抽出来。

但弓牢固地嵌在岩石里，甚至野蛮人用尽全力也无法将它拽出来。沃夫加围绕这堆石头转了一圈，想要找到一个合适的空隙，将这件武器取出。

与此同时，瑞吉斯又有新的发现。他在这堆石头的另一道缝隙里看见了一块黄金铭牌。他将这块牌子掏出来，放在火把下面，读出了雕刻在上面的符文。

“‘陶玛里锁心弓，赠与者……’”

“安娜瑞，费伦的姐妹。”布鲁诺甚至不必看那块铭牌，就背诵出了上面的文字。他向露出询问神情的凯蒂布莉儿点点头。

“把这张弓拿出来，孩子，”老矮人又对沃夫加说，“比起躺在这里，它肯定能发挥出更大的作用。”

沃夫加已经查看清楚了这堆石头的结构，开始将上面堆积的石块逐一搬开。很快，凯蒂布莉儿就拿出了这张弓。不过她发现石堆里还有东西，便要沃夫加继续将石块搬开。

就在强壮的野蛮人继续搬开石头的时候，其他人都已经开始观赏起这张美丽典雅的弯弓。沉重的岩石没有在它的木质表面留下一丝划痕，只需用手轻轻拂拭，它立刻就变得光亮如新。凯蒂布莉儿轻松地给它挂上了弓弦，将它举起，拉开弓弦，感觉到它的坚固和弓弦拉力的均匀稳定。

“试一试。”瑞吉斯一边说，一边将银箭递给女孩。

凯蒂布莉儿当然无法拒绝。她把箭扣在银弦上，拉满弯弓。不过她并没有打算将这支箭射出去。

“箭囊！”沃夫加高喊着将最后一块石头搬起来，“这里还有更多银箭。”

布鲁诺向黑暗中一指，朝女孩点点头。凯蒂布莉儿没有再犹豫。

一道银光伴随着撕裂空气的呼啸声射入黑暗。在“铎”的一声清响之后结束了飞行。众人全都跑了过去。他们感觉到发生了某种非同寻常的事情。他们一下子就找到了那支箭。银箭有一半埋进了石壁里！

箭杆周围的岩石上出现了烧焦的痕迹，即使用上全部力气，沃夫加也没办法将那支箭向外拔出一寸。

“不用着急，”瑞吉斯数了数沃夫加手中箭囊里的箭，“这里还有十九……二十支！”他惊讶地后退了一步。其他人都有些困惑地看着他。

“刚才明明是十九支，”瑞吉斯杰斯说，“我数得没有错。”

沃夫加不明白半身人是什么意思，他迅速数了一遍箭囊中的箭：“二十支。”

“现在是二十支，”瑞吉斯说，“但我第一次数的时候只有十九支。”

“看来这只箭囊也带有魔法，”凯蒂布莉儿说，“安娜瑞女士赠送给战锤氏族的真是一件强大的礼物！”

“我们在这个地方还能找到什么？”瑞吉斯揉搓着双手问道。

“没有了，”布鲁诺生硬地回答，“我们要走了，不准抗议！”

瑞吉斯看了看另外两个人，知道他们都不会支持他，反对老矮人。他只好无可奈何地耸耸肩，跟随他们回身走出帘幕，进入短走廊。

“去格伦峡谷！”布鲁诺高声宣布，率领大家出发了。

“不要动，波克。”西妮悄声说道，这时冒险者的火把亮光重照亮了他们面前不远处的走廊。

“还不是时候，”西妮说道，一抹期待的微笑出现在她已经满是灰尘的脸上，“我们应该找一个更合适的时机！”

第二十一章　暗影中的白银

突然间，他在一片模糊的灰色尘雾中找到了焦点——一片盘旋不定的虚无中出现了实体，悬浮在他面前，正缓缓地转动着。

那东西变成两道重叠的影子，分开，又重合。他努力抵抗着头部的钝痛。一片黑色的影子曾经完全遮住了他的意识，现在仍然牢牢抓住他的神经，阻止他恢复清醒。

渐渐地，他开始察觉到自己的手臂和双腿，知道他是谁，是如何来到了这个地方。

忽然，他心中生出一阵警觉。那个影子正变得越来越清晰，那是一把宝石匕首的尖锋。

恩崔立居高临下的身形被数码外墙壁上的火把映成一条阴森的剪影。哪怕看到一丝反抗征兆，他也会持刀出击。崔斯特能够看出来，恩崔立也在坠落中受了伤，但这名刺客显然恢复得更快。

“你还能走吗？”恩崔立问道。崔斯特很清楚，如果自己走不动又会发生什么。

他点点头，打算站起身，但匕首立刻逼近了他。

“别着急，”恩崔立厉声说道，“我们首先要确定这是什么地方，还有要向哪里去。”

崔斯特将注意力从刺客面前转开，仔细观察周围的情况。他相信，如果恩崔立想杀他，早就动手了。很明显，他们正在矿道里。这里的洞壁只能看到粗糙的砍凿痕迹，而且每隔大约二十尺就会有一根支撑的木柱。

“我们跌下了多深？”他问刺客。他的感觉告诉他，他们现在的位置要比他们刚刚交手的那个洞窟低得多。

恩崔立耸耸肩。“我记得向下掉了没多久，就撞在一块坚硬的石头上，然后滑下了一道七扭八拐的陡坡，似乎滑了很久，最后我们就摔在了这里。”他指了指洞顶角落中的一个开口。他们就是从那里掉下来的。“不过对一个以为自己就要死了的人来说，对时间的感觉也许会发生变化，也许掉下来的过程要比我记忆中快得多。”

“相信你最初的感觉吧，”崔斯特对他说，“我的感觉告诉我，我们的确掉下了很长一段距离。”

“我们该怎么出去？”

崔斯特审视着稍有起伏的地面，朝向右侧一指。“那个方向地势比较高。”

“那么，站起来吧。”恩崔立向卓尔精灵伸出手。

崔斯特接受了刺客的帮助，小心地站起身，不表现出任何反抗的迹象。

他知道，如果他发动攻击，恩崔立的匕首一定会首先切开他的身体。

恩崔立也很清楚这一点，不过他认为崔斯特以现在的状态还不能够制造任何麻烦。

他们在上面的洞窟中刚刚全力以赴进行过殊死拼杀，却始终没能分出胜负，现在两个人都不得不给予彼此应有的尊重。

“我需要你的眼睛，”恩崔立的解释一如崔斯特所料，“我在这里只找到了一支火把。它不可能坚持到我走出去。黑暗精灵，你的眼睛能够在彻底的黑暗中找到出路。我就在你身边，能感觉到你的每一个动作，也能够一抬手就杀了你！”他将匕首又转动了一圈，以强调自己的威胁。其实他并不需要进行这种表演，崔斯特清楚他的本事。

站起身之后，崔斯特发现自己并没有像他担心的那样身受重伤，只是扭伤了一侧的脚踝和膝盖。他知道，自己只要让这条腿用力，就会感到疼痛难忍。但他不指望恩崔立会搀扶他。如果他跟不上刺客的速度，他对刺客也就没有什么价值了。

恩崔立转身拿起火把。崔斯特迅速查看了一下自己身上的装备，发现一把弯刀插在了恩崔立的腰带上，魔法弯刀已经无处可寻了。他感觉到自己的一把匕首仍然插在靴子里的暗鞘中，只是不知道一把小匕首能否帮助他对抗这名强大敌人的长剑和匕首。恩崔立和他实力相当，无论占据什么样的优势都会对他造成很大的麻烦。

突然间，崔斯特抓住自己腰间的口袋。看到系口袋的绳子被解开了，他的心中立刻充满恐惧。不必将手伸进口袋里他就已经知道，关海法不见了。他疯狂地扫视四周，却只能看见散落一地的石块。

注意到卓尔精灵惶恐的神情，恩崔立在斗篷的兜帽下露出邪恶的笑容，只是对卓尔精灵说：“我们走。”

崔斯特别无选择。他肯定不能告诉恩崔立关于魔法雕像的事情，那样很可能会让关海法再一次落进邪恶之徒的手中。崔斯特曾经将这头黑豹从邪恶主人的手心里拯救出来，现在他宁可让那只黑玛瑙雕像永远被埋葬在无数吨岩石下面，也不会再让恶人控制关海法。他最后一次哀伤地向堆积在这里的乱石瞥去一眼，以自己一直以来的隐忍风格接受了与朋友的离别，同时又不由有些庆幸——关海法安然无恙地留在了星界。

矿道支柱出现在身边的规律性让崔斯特心神不宁，就好像他们在一次又一次地经过同一个地点。不过崔斯特能感觉到，这条矿道延伸成为一道很大的弧形，并且地面一直在微微向上抬升。他有些紧张，他知道，矮人在矿道中，尤其是在出产珍贵宝石或者金属的矿道里是多么勇猛好战。他很希望知道，他们还要走多少里才能到达最高层。

尽管地底环境让恩崔立的感官变得迟钝，他对矮人的矿道结构全无了解，但刺客和卓尔精灵有着同样的不安。一个小时变成了两个小时，他身旁的木柱仍然还在无休止地向黑暗中延伸。

“火把就要熄灭了。”恩崔立打破了从他们出发时起就包裹着他们的沉默。这两名技艺高强的武士本来就不会发出很大的脚步声，现在就连这一点声音仿佛也被这条深入地下的矿道完全吞没了。“也许你将要获得优势了，黑暗精灵。”

崔斯特知道事情绝非这样简单。恩崔立像他一样是熟悉黑夜的战士，拥有高度灵敏的身体反应和丰富的经验，这些足以补偿他所缺乏的黑暗视觉。刺客当然不会在光天化日之下杀人。

崔斯特没有回话，只是一步不停地向前走着，但他一直在警惕着周围，突然看到火把引起了一点反光，崔斯特立刻将身子贴到洞壁上，全然不理会恩崔立在他身后吃力地趿拉脚。他的身体感觉到岩石表面的纹理，一双眼睛专注地向刚才光芒闪过的地方望过去。当恩崔立贴在他身边的时候，那一点光芒第二次出现了，是洞壁上的一线银光。

“白银溪流奔淌的地方。”崔斯特难以置信地喃喃说道。

“什么？”恩崔立问。

“把火把举起来。”崔斯特只是这样回答了一句，迫不及待地向那片洞壁伸出双手。布鲁诺曾经多次向他描绘过美丽的白银溪流。而他囿于自己的常识，一直都顽固地以为老矮人只是在夸夸其谈。现在，他看到了真实的证据。

恩崔立很快就满脸好奇地来到他身边。火把清晰地照亮了一条在岩石中奔淌的白银溪流，足有崔斯特的小臂那样粗，闪烁着最纯粹的银光。

“秘银。”恩崔立惊愕地说道，“这是国王才能拥有的宝藏！”

“但对我们没有什么用处。”崔斯特的话熄灭了他们的兴奋心情。他再一次沿矿道向前走去，对洞壁上的秘银矿脉再没有瞥一眼。不知为什么，他觉得不应该让恩崔立看到这条秘银河流。这名刺客的出现仿佛已经给战锤氏族的宝藏带来了污秽。崔斯特不想给这名刺客任何理由再来寻找这些厅堂。

恩崔立耸耸肩，跟了上去。

地面向上倾斜的角度越来越明显，秘银脉络不断在洞壁上出现。这让崔斯特不由得开始怀疑布鲁诺是否真的知道他的氏族拥有多么巨大的财富。

恩崔立一直距离卓尔精灵只有一步之遥。他的心思全在俘虏身上，并没有太多注意到身边珍贵的金属矿藏，但他很清楚自己正在被怎样的珍宝围绕着。对于开矿，他没有什么兴趣，但他知道这个情报极有价值，在他今后和各方势力讨价还价的时候一定能派上大用场。

没过多久，火把就彻底熄灭了，但他们两个发现不需要黑暗视觉，依然能看清矿道中的情况。因为一直有某种昏暗的光线仿佛在从前方的矿道拐角中照射过来。即使如此，刺客还是更加贴近了卓尔精灵，直接将匕首尖抵在他的背上，不给他任何逃跑的机会。万一矿道中真的陷入了彻底的黑暗，这个卓尔精灵仍然是他走出去的唯一希望。

不过光线的确是越来越强了。那个光源一定非常明亮。他们周围的空气温度越来越高。很快，他们就听到了远方传来机械摩擦的声音沿着矿道一直回荡过来。恩崔立抓住崔斯特的斗篷，用胳膊环勒住他的脖子，在他的耳边悄声说道：“你和我一样，只是这里的一名闯入者。我们都应该避开这里的人。”

“这些矿工会比你下手更狠吗？”崔斯特带着嘲讽的意味叹了口气。

恩崔立放开斗篷，向后退去。“看样子，我必须给你更多东西，好确保你会与我合作。”

崔斯特仔细审视这名刺客，不知道他又要耍什么花招。“你现在拥有全部优势。”

“并非如此。”刺客回答。崔斯特困惑地看到恩崔立将匕首收进鞘中，说：“是的，我能够杀死你，但这又能让我得到什么？我并不能从杀戮中获得快感。”

“但杀人也不会让你不愉快。”崔斯特反驳说。

“我只是在做我必须做的事情。”恩崔立用一阵笑声掩饰住了自己紧咬的牙关。

崔斯特现在已经非常了解这个人了。他没有半点感情，一切都从实际出发，在制造死亡方面拥有超凡绝伦的技巧。看着恩崔立，崔斯特相信如果自己留在魔索布莱城，混迹于他那些毫无道德感可言的族人中间，最终就会变成这种样子。恩崔立简直就是卓尔精灵处世原则的化身，而正是这种冷酷自私的处世原则让崔斯特愤然离开了他隐藏在大地深处的家乡。他冷眼直视这名刺客，感到恩崔立全身上下每一寸都让他心生反感，但他又无法否认，自己对这个人又有着真切的同情。

崔斯特决定，他必须坚守自己的原则，就如同在多年以前的魔索布莱城一样。“你做你必须做的事，”崔斯特完全不在乎可能招致的后果，只是厌恶地说道，“却从不计较代价。”

“从不计较代价。”恩崔立冷冷地重复着卓尔精灵的话。他自得的微笑仿佛是在表明，他将崔斯特的斥责当成了恭维，“你应该庆幸我是一个讲求实际的人，崔斯特·杜垩登，否则你在摔下来之后绝不可能还有恢复清醒的机会。不过，我不想为这种没意义的争论浪费口水。我愿意和你做一笔交易，这对我们两个都会非常有利。”崔斯特保持着沉默，没有显示出任何感兴趣的样子。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来这里吗？”恩崔立问。

“你是来找半身人的。”

“你错了，”恩崔立回答，“我的目标不是半身人，而是他手中的那颗红宝石吊坠。他从我的主人那里偷走了这颗宝石。当然，我怀疑他不会向你们承认这一点。”

“就算没有听他说过，我也能猜到。”崔斯特心中感到一阵讽刺，但他马上提出了自己的怀疑，“你的主人也要向他报复，对不对？”

“也许。”恩崔立毫不迟疑地说道，“但拿回宝石才是最重要的。所以我的条件是：我们合作找到你的朋友们。然后你说服半身人把红宝石吊坠交给我，我马上离开，再不回来。我的主人得回他的珍宝，你的小朋友平安度过余生，再不必时时担心背后有人来谋害他。”

“就凭你一句话？”崔斯特有些吃惊地说。

“你可以看我怎么做。”恩崔立回应道。他从腰带上抽出弯刀，丢给崔斯特，“我不想死在这片荒凉的矿井里，卓尔精灵，我相信你也不想。”

“你怎么知道我和我的朋友们会合之后还能够履行诺言？”崔斯特将弯刀举到眼前仔细端详，他几乎无法相信事情会发生这样的转机。

恩崔立又笑了。“你太重视荣誉了，我对你没有半点怀疑，黑暗精灵。你答应的事情就一定会做到，对此我完全相信！那么，这笔交易达成了？”

崔斯特不得不承认恩崔立的智慧。只要他们同心协力，从这片矿道中活着出去的机会就会大大增加。崔斯特绝对不想放弃这个找到朋友的机会，而他们要为此付出的代价只是瑞吉斯那颗给他带来的麻烦常常要比益处更多的红宝石吊坠。“同意。”崔斯特说道。

随着他们每经过一个转角，前方的光线就会变得更强。现在矿道中已经像是有火把照明一样，只不过光线更加持久稳定。机械的噪音也随之越来越响，以至于两个人必须用喊声才能让对方听清自己在说什么。

绕过最后一个弯，矿道到了尽头。最后一道木柱框架外面是一个巨大的洞穴。他们小心地走出矿道，发现自己立足于一道凸出在山壁之外的岩台上。岩台的下面是一座宽阔的峡谷，战锤氏族的巨大城市就坐落在这里。

幸运的是，他们正站在大峡谷的最顶层，能够一览无余地俯瞰整片峡谷中的风景。峡谷两侧的岩壁上都挖凿出了巨大的台阶，一直延伸到峡谷底部。每一道台阶上都有一排装饰有美丽花纹的门户。它们是布鲁诺族人的家门。现在这些台阶上看不到人来人往，但崔斯特清楚地记得布鲁诺给他讲过的许多故事，所以完全能想象这个地方昔日的繁荣昌盛。一万矮人孜孜不倦地进行着他们所热爱的工作，锻造秘银，向他们的众神唱起一首首颂歌。

那会是怎样的情景！矮人们在这些台阶上奔忙，展示他们最新的作品。那些全都是美妙动人、价值连城的秘银珍品。崔斯特在冰风谷的时候就已经熟悉了矮人的工作风格，哪怕他们的作品上有一点最微小的瑕疵，这些艺术家也会在铁砧旁尽心竭力地修正失误，向他们的神明乞求宽恕，祈祷神明赐予他们足够的技艺，让他们能打造出更加精美的作品。在整个被遗忘国度里，再没有其他种族能够像矮人一样为自己的工作成就感到自豪。而在这个留着长须的种族中，战锤氏族的矮人对于自己的工作更是精益求精。

现在，这座峡谷只有在最下面还是一片忙碌的景象。在崔斯特和恩崔立脚下数百尺的地方，隐约能看到秘银厅的中心铸造场沿谷底一直向远处延伸出去。熔炉中的高温足以熔化矿石中的坚硬金属。即使是相隔如此遥远的距离，崔斯特和恩崔立还是能够感觉到灼人的热浪，而刺眼的炉火光芒也让他们不得不眯起眼睛。无数忙碌的工人正在来回奔走，推来一车又一车矿石和染料。崔斯特相信那些都是灰矮人，不过在强烈的火光中，距离又这么远，他实在无法看清楚。

就在这条矿道出口右侧数尺之外，一条宽阔的通道以弧度很大的螺旋形延伸到下面的一个台阶上。左边岩台贴着石壁一直向前延伸出去。这条路很窄，走在上面绝不会很轻松。但在这条路的尽头，崔斯特能看到一座拱桥跨越了峡谷，在火光中就像是一条黑色的影子。

恩崔立示意他先返回矿道。“那座桥应该是最可行的路线，”刺客说，“下面那么多人，我怕走过去的时候被发现。”

“我们没有什么选择，”崔斯特说，“我们能够退回去，到一路经过的岔路碰碰运气，但我觉得岔路只是这片矿区的一部分，很可能无法让我们走出这么远。”

“我们只能前进了，”恩崔立表示同意，“也许下面的噪音和火光反而能够为我们提供足够的掩护。”他不再耽搁，重新走上岩台，向那座黑色的拱桥走去。崔斯特紧跟在他身后。

尽管这道岩台最宽处不过两尺，大部分地方还要窄得多，两名身手敏捷的战士还是毫无困难地走过了它。没过多久，他们就站到了拱桥前。这座岩石拱桥也相当狭窄，桥下就是熙熙攘攘的人群。

两名战士伏低身子，脚步轻盈地飞速前行。在走过拱桥终点，开始逐渐向下接近对岸的时候，他们看到了对面的洞壁上有一道更宽的岩台，岩台后面有一个隧道口。那里的火把光亮很像是他们在秘银厅顶层廊道中见过的那样。隧道口左侧现出几个灰矮人的身影。他们正挤在一起聊着天，根本没有注意周围发生了什么。恩崔立回头看了一眼崔斯特，带着一丝狡诈的微笑指了指那条隧道。

两名战士像猫一样安静，将身子隐藏在阴影中，悄悄进了那条隧道。而灰矮人根本没有发现他们。

他们快步向前飞奔，迅速将一根根木制立柱甩在身后，逃离地下城市。虽然有火把照明，但布满了挖凿痕迹的洞壁为他们提供了足够的阴影藏身。随着铸造工场的噪音在身后变得越来越遥远模糊，他们终于稍稍放松了一些，开始考虑和其他人会合的问题。

他们转过一个拐角，差点和一名灰矮人哨兵撞了个满怀。

“你们是谁？”哨兵喝道。他手中的秘银阔刃剑在火光的照耀下光芒闪烁。他身上的链甲、头盔和闪闪发光的盾牌也都是用同样的珍贵金属打造而成的。这名士兵的装备足以配得上一位国王！

崔斯特抢步从同伴身边窜过，同时示意恩崔立守住后面。他不想让他们的逃亡道路上铺下一连串的尸体。刺客明白，让黑暗精灵去对付同为地底世界的生物会更合适。他不想泄露自己人类的身份，这可能会破坏崔斯特的计策，于是他掀起斗篷的兜帽，遮住面孔。

哨兵向后跳了一步。他认出了崔斯特是卓尔精灵，不由得瞪大了眼睛。崔斯特向他皱起眉头，没有说话。

“呃……你在这里干什么？”灰矮人问道，不过他的语气已经恭敬了很多。

“随便走走，”崔斯特冷冷地回答，仍然装作在为灰矮人刚才的粗暴质问感到生气。

“啊……呃……那么你们到底是谁？”哨兵有些结巴地问道。

恩崔立发现这名灰矮人显然很害怕崔斯特。看样子，卓尔精灵在地底种族中的恐怖名望还要更甚于地面世界。刺客在心中记下了这个情况。他决定在以后要更谨慎地对待崔斯特。

“我是崔斯特·杜垩登，属于德蒙·纳夏斯巴农家族，我们是魔索布莱城第九家族。”崔斯特认为此时没有必要说谎。

“向您致敬！”哨兵忙不迭巴结这个陌生人，“我是布克布克肯氏族的泥巴块。”他深鞠一躬，灰色的胡须一直扫到了地面，“我们这里并不经常会有客人。您要找谁？或者我能帮您做些什么？”

崔斯特想了一会儿。如果她的朋友们还在这些隧洞里，而且还活着，就一定会来格伦峡谷——他必须抱着这样的希望。“我在这里的事情已经做完了，”他对这名灰矮人说，“我很满意。”

泥巴块不解地看着他问：“满意？”

“你们挖得很深，”崔斯特说，“已经影响到了我们的一条隧道，所以我们前来进行调查，确保这里不会再由卓尔精灵的敌人据守。我见到了你们的铸造场，灰家伙，你们应该为你们的成绩感到骄傲。”

那名哨兵收起肚子，挺直腰杆。布克布克肯氏族的确很为他们的地盘感到骄傲，尽管这实际上是他们从战锤氏族那里抢来的。“您说您很满意，那么您现在要去哪里，崔斯特·杜垩登？去见头领吗？”

“你们的头领是谁？”

“难道你没有听说过烁影？”泥巴块发出一阵得意的笑声，“黑暗巨龙，比黑夜更黑，比满身利刺的恶魔更凶暴！不知道如果他知道有卓尔精灵进入他的矿洞时会怎么想，不过我们很快就清楚了！”

“我可不这样认为，”崔斯特回答道，“我已经知道了我想要知道的一切，现在我要回家去了。我不会打扰烁影，也不再会打扰你好客的氏族。”

“我认为你应该去见见头领。”泥巴块说道。崔斯特的礼貌让他有了更多勇气，提起他的强大头领的名字更给他壮了胆。他将满是节瘤的手臂抱在胸前，秘银剑横担在闪亮的盾牌上，显得更加耀眼夺目。

崔斯特重新皱起眉，用一根手指挑起身上的斗篷，朝灰矮人指了一下。泥巴块和恩崔立都注意到了这个动作。看到灰矮人随后的反应，恩崔立惊愕得差一点向后跌倒。已经是灰色面孔的泥巴块现在更是变得面如死灰。他重新站得笔直，甚至连喘一口气都不敢了。

“我要回家了。”崔斯特再次说道。

“回家，是的！”泥巴块喊道，“我能为您指路吗？这边的隧道很复杂。”

为什么不呢？崔斯特心中想道。他认为如果能够知道最快捷的路径，找到朋友的机会肯定会更大。“我要去一道峡谷，”他对泥巴块说，“在布克布克肯氏族来到这里之前，我们听说那里的名字是格伦峡谷。”

“现在那里被称为烁影通道，”泥巴块纠正了崔斯特，“从下一个岔路口的左侧隧道过去……”他一边说，一边伸手指明方向。“从这里一直走。”

崔斯特完全不喜欢那道峡谷的新名字。他不知道他的朋友们到达那座峡谷时会遇到什么样的怪物，但他不想再浪费时间了。他向泥巴块一点头就走了过去，灰矮人则自动为他让开路。看样子，他不单不敢和这名卓尔精灵说话，还很想尽量离他远一些。

恩崔立在走过去之后又回头看了一眼泥巴块，发现他正紧张地擦抹着额头上的汗水。“我们应该杀了他。”在走出足够远之后，他这样对崔斯特说。

“那会把他的族人都招来。没有什么能够比一具尸体或者失踪的哨兵更快地让警报传遍整个地区。”崔斯特回答，“也许会有几个人在听过他的报告之后前来进行确认，但至少我们已经知道了出去的路。他不敢对我说谎，因为他害怕我是明知故问，只为了测试他是否老实。我的族人是以对说谎者斩尽杀绝而著称的。”

“你刚才对他做了什么？”恩崔立问。

想到自己族人的险恶名声竟然能够为自己所用，这个颇具讽刺意味的事实让崔斯特不由得笑了起来，于是他又用手指顶起斗篷。“这是在假冒一种小到能够被放进衣袋的十字弩。是不是很像我在举着一只这样的手弩？卓尔精灵以善于使用这种弩而著称。”

“但这么小的一只弩怎么可能杀死身穿秘银甲的矮人？”恩崔立还是有些不明白。

“啊，这是因为弩矢上的毒素。”崔斯特笑着答了一句，便向前走去。

恩崔立还站在原地，脸上也露出了笑容。这么明显的原因，他怎么会想不到？卓尔精灵的一举一动竟然会让别的种族如此心惊胆战，他们到底有多么残忍毒辣？看样子，那些关于黑暗精灵的恐怖传闻并不是空穴来风。

恩崔立发现自己已经在羡慕这些黑暗精灵了。

尽管两个人加紧了脚步，但追兵到来的速度还是要比他们预想中更快。靴子踏在地面上的响亮声音骤然响起，很快又消失了。他们刚刚绕过一个转角就再次听到那个声音，而且比刚才更近。崔斯特和恩崔立都明白，灰矮人抄了近道，于是两个人不由得在心中咒骂这弯弯绕绕的主隧道。不久，听声音他们的追兵已经近在眼前，崔斯特拦住了刺客。

“只有几个人。”卓尔精灵分辨出了每一名追兵的脚步声。

“是从桥那里过来的，”恩崔立说，“我们可以与之一战，但要速战速决。后面一定还有更多追兵！”兴奋的光芒从刺客的眼睛里一闪而过，简直和崔斯特一模一样。

崔斯特没有时间去细想他们两个人的相似之处。他摇摇头，将这种念头从脑海中甩开，集中精力在眼前的事情上。他一弯腰，从靴子里抽出那把暗藏的匕首。现在不是再对恩崔立隐瞒的时候了。他躲进隧道阴影里的一处凹陷。恩崔立也和他一样，藏身到数尺之外隧道另一边的影子里。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他们仍然只能听到模糊的脚步声。两个人知道，追兵还咬在身后，便屏住呼吸，耐心等待。

模糊的声音突然变得响亮起来。灰矮人们从一道秘门中鱼贯而出，进入了主隧道。

“肯定就在这附近！”崔斯特和恩崔立听见一个人说道。

“如果龙知道这件事，一定会吃掉我们！”另一个人粗声粗气地说。

这些灰矮人全都身披银光闪烁的盔甲，手握秘银武器。他们绕过最后一个转弯，出现在埋伏好的两个杀手面前。

崔斯特看了一眼手中光色晦暗的钢制弯刀，明白只有极其精准的攻击才能干掉这些身披秘银甲的士兵。他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真希望现在他的手中拿着的是那把魔法弯刀。

恩崔立也意识到了他们面对的问题，明白他们必须争取到某种优势，以平衡敌我双方在装备上的差距。

他迅速从腰间拽下一口袋钱币，向前方抛去。钱袋飞过半空，撞在了下一个隧道转弯的墙壁上。

灰矮人不约而同地抬起头。“就在前面！”一名灰矮人喊道。他们全都向前面的隧道转弯冲了过去，根本没有看见就埋伏在身边的刺客和卓尔精灵。

两条黑影从墙边骤然蹿起，突入到吃惊的灰矮人队伍中。灰矮人部队的第一个人刚从刺客身边经过，最后一个人刚好背对着崔斯特。崔斯特和恩崔立抓住最佳时机，同时向敌人发动了进攻。

灰矮人发出惊讶和恐惧的尖叫。匕首、长剑和弯刀在他们周围编织出一张死亡的罗网。利刃只求深入盔甲的缝隙，让坚不可摧的甲片再无用武之地。而每一次得手都意味着一条生命瞬间被无情地宣告终结。

等到灰矮人们从最初的震惊中恢复过来时，已经有两名士兵死在了卓尔精灵的脚下。恩崔立的面前死了一个，还有另一个正踉跄着向旁边退开，捂住肚子的手上全是鲜血。

“背对背！”恩崔立喊道。崔斯特也想到了同样的战术。他们迅速穿过一团混乱的灰矮人队伍。当他们会合在一起的时候，恩崔立又刺倒了一名士兵。这个不幸的灰矮人正回头去看冲过来的卓尔精灵，却被宝石匕首在他头盔和护颈的缝隙中划了一下。

两个人背靠在一起，不约而同地甩起身后人的斗篷，以此来遮住自己进行突刺的武器。剩下的三个灰矮人不由得愣在原地，完全分不清这两个人的攻击招式了。

但他们还是高喊着“烁影”的名号，为了他们神一样的统治者向前冲杀过来。

崔斯特已经发动了一连串的攻击，但对手的盔甲和盾牌实在太过坚固，完全挡开了他的突刺。恩崔立一时也没有能够在面前敌人的防守中讨得便宜。

崔斯特转动自己的一侧肩膀，让另一侧肩膀离开了他的同伴。恩崔立立刻明白了卓尔精灵的意思，顺着他的动作也开始转身。

渐渐地，他们开始加速旋转，如同心有灵犀的舞者翩翩起舞。灰矮人根本没有可能追上他们的脚步。他们面前的对手开始不断改换。卓尔精灵和刺客借助旋转的势头，轮流挡开他们在迟疑中挥来的阔剑和斧头。

保持着既定的节律旋转数圈之后，灰矮人已经完全被他们的节奏带动起来。依然是崔斯特指挥，两个人忽然变幻起脚步的律动，甚至开始反向旋转。

三个灰矮人本来已经开始围绕被他们包围在中间的两个敌人跑动，现在突然不知道该攻击哪里了。

恩崔立感受着卓尔精灵的身体，准确地解读出他的每一点意图，也看到了他们的胜机。他刚要从一个满脸困惑的灰矮人身边移动开的时候，忽然装作要发动攻击的样子，让那个灰矮人愣了一下。而从另一边转过来的崔斯特立刻发现了这个破绽。

“干掉他！”刺客发出胜利的呼吼。

弯刀一击中的。

现在，他们当面只剩下了两个敌人。两人停止舞蹈，各自与一名敌人正面交战。

崔斯特猛扑向个子较小的一名敌人。那个灰矮人急忙退到了洞壁前。他只是专心地盯着卓尔精灵手中的两把利刃，却没有注意到崔斯特已经施展开了他的第三件武器。

灰矮人大吃了一惊，他本来只是在准备迎接弯刀和匕首的致命攻击，却没有想到崔斯特身后的斗篷突然被甩过来，将他盖住，让他陷入一片黑暗之中。随后，他便落进了死亡的虚空。

和崔斯特的精巧战术正相反，恩崔立突然爆发出战斗的狂热，以连续不断闪电般的快速攻击完全压制住他的对手。这些攻击的目标都是对手持剑的手。直到自己的右手数次被剑锋挑中，完全陷入麻木，灰矮人才明白面前这个人类的战术。

他急忙举起盾牌，要保护自己脆弱的手。

这正在恩崔立的预料之中。他转步移动到盾牌后面，找到灰矮人腋窝下的甲胄缝隙。宝石匕首狠狠刺入，穿透了一侧肺叶，让灰矮人倒在岩石地面上。

灰矮人倒伏在地上，用一只手肘撑起身体，拼命想吸进自己的最后一口气。

崔斯特来到最后一个矮人面前。他在战斗刚开始时便受了重伤，正靠在几码以外的洞壁上。火把的光芒照亮了他脚下那一摊怪异的红色。这个矮人还想要战斗。他向卓尔精灵举起了手中的阔刃剑。

崔斯特认出来，他是泥巴块。卓尔精灵心中泛起一丝怜悯，他眼睛里暴戾的光芒也渐渐消失。

一样东西闪烁着十几颗不同宝石的光彩从崔斯特身边掠过，终结了卓尔精灵内心的矛盾。

恩崔立的匕首深深刺进泥巴块的眼睛。

那名灰矮人甚至直到现在都没有倒下，而他的生命已经被干脆利落地毁掉了。他靠着石头，站在原地，身上的两个伤口向脚下的血泊中注入了更多鲜血。

愤怒中的崔斯特停住脚步，瞪视着神情冷漠的刺客走过来取回匕首。卓尔精灵的一双淡紫色眼睛冷若冰霜，眨也不眨。

恩崔立随手抽出匕首，转头看着崔斯特。泥巴块也随着刺客的这个动作颓然倒在血泊中。

“四比四，”刺客吼道，“你不会以为我能让你赢吧？”

崔斯特没有回答，也没有眨眼。

两个人紧攥武器的手心都渗出了汗水。从上层洞窟中的战斗开始，他们直到现在都是平局。

这样相像，却又是这样截然不同。

因为泥巴块的死而感到的愤怒并没有促使崔斯特采取行动。崔斯特早就明白了这个与他结伴而行的人是多么邪恶。他想要杀死恩崔立的渴望已经超过了对于这名刺客几桩罪行的愤怒。崔斯特相信，杀死恩崔立就意味着杀死自己的黑暗一面，因为他本来很可能会成为这样的人。这是对他自身价值的考验，是与他的另一种可能的对抗。如果他留在自己的族人中，以为就算自己背弃卓尔精灵的邪恶之道及其黑暗城市也不会对这个世界有什么影响，那么今天就很可能是他的匕首刺穿了泥巴块的眼睛。

恩崔立以同样憎恶的眼神看着崔斯特。他又在这个卓尔精灵的身上看到了强大的潜质，但这种潜质却被无可容忍的软弱所压制。或者，这名刺客的内心中是在嫉妒他从崔斯特身上看到的爱与同情的能力。他和他是这样相似，而崔斯特只是更加衬托出刺客自己的内心是多么苍白。

无论他的心中对这名卓尔精灵有着怎样的感觉，那些都没有能够对阿提密斯·恩崔立产生足够的影响。他用一生时间将自己淬炼成一件杀人工具，一点温暖的光线并不足以穿透他的一重重黑暗茧壳。他要向自己和卓尔精灵证明，真正的战士心中容不下半点软弱。

他们正在向对方靠近，却都不知道是谁先动的，仿佛有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正施加在他们身上。他们手中的武器在期待中颤抖，但他们都在等待对手先有动作。

他们都在等待着对方先屈从于他们共同的欲望，向各自的信条与原则发出最终的挑战。

靴子踏地的声音打破了隧道中的寂静。

第二十二章　黑暗巨龙

在秘银厅底层的核心地带，有一座巨大的洞穴。在这里，凹凸不平的洞壁上淤积着一团团纯黑阴影。这里的洞顶非常高，就连最明亮的火焰也无法驱散凝聚在那里的黑暗。秘银厅现在的统治者就一直在这里沉睡。他的卧床是用最纯净的秘银铸造的基座，周围堆满了小山一样的钱币、宝石、黄金高脚杯、秘银武器和其他由矮人工匠的巧手打造的无数秘银宝物。

许多黑色的影子环绕在这头巨兽周围。这些他从自己的世界带来的巨型恶犬对他唯命是从，而且寿命很长，最大的爱好莫过于嚼食人类、精灵和这个世界一切拥有滚烫鲜血的生灵。

烁影现在很不高兴。从他头顶上方传来的各种杂音表明有敌人闯入这里。许多灰矮人都在纷纷传说他们的族人被杀死在外面的隧道里，他们甚至在窃窃私语，说这里出现了一个卓尔精灵。

这头龙并不属于这个世界，而是来自于暗影位面——一个光明世界的黑暗映像。人们对这一位面的了解仅限于那里投射出的半物质形态的噩梦般的生物。烁影在他自己的世界中拥有崇高的地位，已经是暗影位面的一头老龙。影龙同族对他也都敬畏有加。愚蠢而贪婪的矮人挖得太深，打开了通向暗影位面的大门，让这头龙轻而易举地闯进这个世界。在这里，烁影聚敛的财宝超过了在暗影位面所拥有财富的十倍，现在他完全不想重归故里。

他会消灭任何闯入者。

自从根除了战锤氏族之后，他的暗影猎犬的吠叫声第一次充斥在秘银厅的隧道里，甚至连那些作为狗奴的灰矮人心中也都充满了死亡的恐惧。

巨龙派遣猎犬向西，通向守护者之谷前厅和廊道。也是冒险者们最初进入秘银厅的地方，寻找敌人。暗影猎犬拥有强悍的双颚，行动起来悄无声息，是一种极为可怕的生物。但它们现在的任务并非捕捉和杀死敌人，而是驱赶敌人。

在秘银厅的第一场战争中，烁影独自摧毁了底层矿洞和上层最东边部分巨大洞室中的矮人矿工，但没能取得最终的胜利。因为决战是在秘银厅复杂的西部廊道中爆发的，那里太过狭窄，容不下他巨大的身躯。

这一次，巨龙不会再错失胜利的荣耀了。他派出他的奴仆，目的是将闯进他的王国的狗贼赶往上层洞厅的唯一出口。

格伦峡谷。

将近两百年的时间里，烁影第一次伸展躯体，张开他的皮革翅膀，让黑暗从他的皮翼下向四周扩散。看到他们的君主再次崛起，龙洞中的灰矮人纷纷跪倒在地，一部分原因是出于敬畏，但更主要的是因为充满在他们心中的恐惧。

巨龙此时已经飞下秘银台，进入到龙穴深处的一条秘密隧道。他要去的地方现在被他的奴仆们称为烁影通道，以此来赞颂他们的君主的荣耀与威严。

巨龙踪影难辨，如朦胧暗影；声迹难寻，如随行黑云。

沃夫加开始为自己的身高而担忧了。当他们接近格伦峡谷的时候，高大的野蛮人不得不弯下腰才能向前移动。在秘银厅上层最东端的这个地方，隧道开始变得完全符合矮人的体型。布鲁诺知道这是一个好现象，只有秘银厅最深的矿道和用于保卫格伦峡谷的通道高度才会不高于六尺。

他们的前进速度比布鲁诺所希望的更快。没过多久，他们就找到了一道秘门。这道门通向左边一条更小的隧道。即使离开了两个世纪，老矮人也很熟悉这个地方。在一片看似毫无痕迹的墙壁前，他首先找到那只手柄最底端是红色的火把，伸手按在它下方的墙壁上，摸索上面的指向图案，让自己的手指找到精确的触点。他先找到一个三角形，紧接着又是一个，然后他确定两个代表山峰的三角形之间的中点，这个表示谷底中心的点配合两座山峰，构成了山下秘密守护者杜马松的徽记。布鲁诺手指一按，墙壁向一旁让开，打开了又一条低矮的隧道。这条隧道中没有一丝光线，但有一种空洞的声音传出，就像是风吹过岩石表面，正在向他们发出问候。

布鲁诺会心地向伙伴们眨眨眼，率先走进了隧道。这里的洞壁中布满了符文和各种浮雕。它们是矮人工匠留下的标记。尽管情绪低落，但是当看到朋友们眼睛里钦羡的神色，布鲁诺还是不由得骄傲地挺起了胸膛。

转过几个弯之后，他们遇到一道铁栅闸门。这道闸门低垂着，上面已经锈迹斑斑。在闸门后面，他们能看见一座巨大宽广的洞穴。

“格伦峡谷，”布鲁诺来到铁栅前，“据说如果从这里扔一支火把下去，火把会在落地前先烧光。”

四双眼睛透过闸门，惊奇地向下望去。如果说秘银厅之旅是一次失望的探险，冒险者们没有能看到布鲁诺常常向他们描述的种种宏伟奇观，那么现在他们看到的景象应该可以算是一种补偿。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格伦峡谷即使放在地表世界的崇山峻岭之间也绝对是一道巨型山谷。它的宽度足有数百尺，向远方一直延伸到冒险者们的视野之外。他们还能看到在铁栅外的右侧有一道向下的阶梯。尽量向铁栅外探出头，他们看见那道阶梯尽头的另一个房间里有灯光闪烁，还能清楚地听见几名灰矮人的喧哗声。

在他们的左边，他们能看见穹窿一般的洞顶，不过巨大的裂谷一直延伸到这个洞穴以外。有一座桥连接了峡谷两侧。古代矮人石匠完美的工艺让这座略微拱起的石桥至今平稳地横跨在峡谷上方，就算一支最大规模的高山巨人军队从上面经过也不会有丝毫晃动。

但布鲁诺仔细审视那座石桥，注意到它的基座仿佛有些不太正常。他的目光顺着一根缆绳扫过峡谷，发现这根缆绳贴着石壁一直连接到一根粗大的拉杆上。这根拉杆和它所在的平台显然都是最近才搭建完成的。两名灰矮人哨兵正在拉杆周围晃荡。他们懒惰的样子表明他们已经在这里度过了许多个无聊的日子。

“如果我们上桥，他们就会把这座桥拽塌！”布鲁诺喷着鼻息，愤恨地说道。

其他人立刻明白了老矮人的意思。“那么这里还有另外一条路可以过去？”凯蒂布莉儿问道。

“是的，”老矮人回答，“峡谷南端有一道岩台，但到那里要走几个小时的路，而且无论我们是去那里还是过桥，都必须先过这道门！”

沃夫加抓住铁栅试了试。就像他担心的那样，门被锁死了。“我们过不去，”他说道，“除非你知道能在哪里找到开门的机关。”

“那要走半天时间。”布鲁诺回答。听老矮人的语气，这个答案应该是显而易见的。当然，这样的安排才符合矮人保卫他们财富的设计理念。“要走另一条路。”

“真是一群麻烦的家伙。”瑞吉斯悄声说道。

但老矮人还是听到了他的这句抱怨，立刻怒气冲冲地抓住瑞吉斯的衣领，把半身人从地上提起来，让他们两个的面孔凑到一起。“我的族人向来以行事谨慎而著称，”他心中的沮丧和困惑再一次沸腾起来，变成无处发泄的怒气，“我们要保护我们的财产，尤其是要提防那些有小手指和大嘴巴的蟊贼。”

“肯定还有其他的路可走。”凯蒂布莉儿迅速打断了两个人的争执。

布鲁诺把半身人放到地上，指着阶梯下面有火光跳动的房间说：“我们可以先去那里。”

“那就快走，”凯蒂布莉儿催促道，“如果那个陷阱坍塌的声音已经触发了警报，这里的灰矮人可能都已经得到消息了。”

布鲁诺率领他们沿着过来的小隧道快步走出他们刚刚通过的秘门。

在主隧道的下一个转弯处，冒险者们又在墙壁上看到了符文和矮人工匠的浮雕。布鲁诺再一次沉浸在对氏族遗产的惊叹之中，很快就忘记了对瑞吉斯的全部愤怒。他又听到了灵魂深处响起的铁锤敲击和族人的齐声歌唱，仿佛回到了格伦的时代。如果现在充斥在这里的污秽和失去崔斯特的痛心让他不再一心只想收复秘银厅，那么这些鲜明的回忆就随着他的脚步一次次震撼着他的心灵，重新燃起了他夺回家园的热情。

他想到，也许他可以带着军队回来，也许战锤氏族的铁匠锤下能够再一次响起锻造秘银的动人旋律。

让族人的荣耀再度辉煌绽放，这样的愿望突然重新在布鲁诺的心中燃烧起来。老矮人看着他的朋友们。现在他们都是那样疲惫、饥饿、为卓尔精灵的逝去感到哀伤。他提醒自己，现在他的任务是带领他们逃出这些隧洞，返回安全之地。

前方出现了一片更加明亮的光芒，表明隧道已经到了尽头。布鲁诺放慢脚步，小心地来到隧道出口。冒险者们发现他们来到了一座石雕平台上，向下望去，他们发现自己正在一条廊道中，这条廊道非常高大，规模几乎比得上大型洞窟。他们所在的平台正凸出在廊道一侧的墙壁上，距离地面足有二十尺。廊道两侧的墙壁上布满了装饰浮雕，每隔一段距离有一支火把，在他们下方平行延伸出两排光点。

布鲁诺看见面前墙壁上的巨大浮雕，不由得喉头一阵哽咽。它们是格伦和邦格，还有战锤氏族历代族长的巨像。这已经不是老矮人第一次思考他的雕像是否能够和他们的祖先一起被永远留在这里的石壁上。

“我估计有六到十个人。”凯蒂布莉儿悄声说道。她正全神贯注地倾听下方左侧一道虚掩着的门里传出来的声音，那里就是他们在峡谷上方见到过的前厅。在这些冒险者的右侧，一道阶梯一直通向廊道底部，更远处应该是蜿蜒绕回氏族聚会大厅的隧道。

“这旁边还有没有可能藏人的房间？”沃夫加问布鲁诺。

老矮人摇摇头，回答道：“这里只有一个前厅，但格伦峡谷内有更多房间，不知道现在那里是否住满了灰矮人。但不必介意他们，我们要从前厅穿过去，从另一边的门进入峡谷。”

沃夫加握紧战锤，低沉地说：“那就走吧。”便向阶梯走去。

“我们是不是还需要干掉对面那两个哨兵？”瑞吉斯伸手拦住心急的野蛮人。

“这样他们就不会在我们接近峡谷的时候把桥拽塌了。”凯蒂布莉儿说。

布鲁诺挠了挠胡须，看着他的养女问道：“你射箭有多准？”

凯蒂布莉儿将魔法弓举到自己面前回答道：“干掉那两个哨兵没问题！”

“那就回到第一个出口去，”布鲁诺说，“只要听见战斗的声音，就把他们干掉。速度要快，丫头，那些懦弱的混蛋很可能一嗅到有什么不正常就会把桥拽塌！”

凯蒂布莉儿点了一下头就离开了。沃夫加看着女孩消失在走廊里，心中充满了对她的担忧。“如果那些灰色的家伙在附近有援兵呢？”他问布鲁诺，“那样凯蒂布莉儿会不会有危险？她有可能被挡住，无法与我们会合。”

“没有什么援兵，孩子！”布鲁诺怒喝一声。似乎这个分头行动的决定让老矮人也很不舒服。“我猜你是想她想得头都蒙了，虽然你自己还不愿意承认。记住，凯蒂是一名战士，是我亲自训练的。她经过的通道附近都没有可供士兵驻守的地方，而且我找到的记号也都没有被那些灰皮肤的家伙动过。我的女儿很聪明，能照顾好自己！所以，先好好想想眼前的战斗吧。现在你能为她做的就是迅速消灭这些灰胡子恶狗，让他们来不及把同伙叫来！”

沃夫加很吃力地让自己的目光离开凯蒂布莉儿远去的走廊，重新将注意力击中在下方那道打开了一半的门上，为即将爆发的战斗做好准备。

孤身一人的凯蒂布莉儿快步跑过走廊，消失在秘门后面。

“停下！”西妮命令波克，她自己也一下子刹住脚步。她感觉到前方有人，便蹑手蹑脚地向前走去，魔像则跟在她身后。在隧道的下一个转弯处，她探出头，向前方窥望，以为会看到那些探险者，但她面前只有空旷的走廊。

秘门已经关闭了。

沃夫加深吸一口气，考虑了一下敌我双方的力量对比。如果凯蒂布莉儿的评估是正确的，敌人的数量就是他和布鲁诺的数倍之多。但他知道，他们没有多少选择。他吸了一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然后开始走下阶梯。布鲁诺跟随在他的身后，瑞吉斯小心翼翼地走在最后面。

野蛮人丝毫没有放慢自己的大步，他笔直地向灰矮人所在的前厅门口冲去。但这场战斗的第一个声音并不是艾吉斯之牙的撞击，也不是野蛮人向坦帕斯发出的战吼，而是布鲁诺·战锤的战歌。

这里是他的家乡，这是他的战斗。老矮人的肩头担负着保护同伴的责任。一到阶梯底部，他就和沃夫加并肩向敌人冲去。他们撞开屋门，以英雄命名的秘银战斧被老矮人高高举起。

“为了我的父亲！”他怒吼着劈开了面前灰矮人头顶的闪亮头盔。“为了我的祖父！”他再次怒吼一声，劈落了第二斧。“还有我的曾祖父！”

布鲁诺的祖先血脉绵延长远，这些灰矮人根本就不够用。

沃夫加在意识到布鲁诺已经冲进前厅之后才发起了冲锋。当他攻进前厅之后，看到布鲁诺身边已经躺倒了三个灰矮人。布鲁诺的斧头正在砍向第四个。另外六个灰矮人还在手忙脚乱地准备应付突然杀至的敌人，想要从对面的门中逃出去，再重组队伍。沃夫加掷出艾吉斯之牙，打倒一个灰矮人。布鲁诺已经砍翻了第五个倒霉鬼，这时其他灰矮人才纷纷跑出对面那道门。

在峡谷中，两名哨兵和凯蒂布莉儿同时听到了战斗的声音。他们当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一时还在犹豫。

凯蒂布莉儿却丝毫不会迟疑。

一道银光穿透峡谷中的黑暗，在一名哨兵的胸口爆裂开来。强大的魔法箭洞穿了哨兵的秘银甲，又带着哨兵向后飞了一段才落在地上。

第二名哨兵立刻向拉杆扑去，但凯蒂布莉儿冷静地完成了她的任务。第二支箭射中了敌人的眼睛。

这时，凯蒂布莉儿看到下方前厅里的灰矮人被赶了出来，而峡谷岩壁上的其他房间里有更多的灰矮人冲出来加入战斗。凯蒂布莉儿知道，沃夫加和布鲁诺很快就要杀出来了，但等待和他们对战的是一大群灰矮人！

凯蒂布莉儿完全没有辜负养父对自己的信任。她是一名战士，像任何其他战士一样，即使面对强敌也毫不畏惧。她将对朋友们的担心深埋起来，站定脚跟，准备向他们提供最大的援助。女孩目光坚毅，紧咬牙关，下巴上显示出秀美的棱线。她举起陶玛里，向灰矮人队伍中射出一连串死亡银光。灰矮人立刻陷入混乱，士兵们纷纷东躲西藏，寻找掩体。

布鲁诺咆哮着冲出屋门。他已经满身鲜血，秘银斧也被染成了红色。但他还有上百位伟大的祖先的仇没报。沃夫加紧跟在他身后，完全陷入嗜血狂热中。他歌唱着自己的战神，就像在森林中开路，砍去杂草一样将一个个矮小的敌人打飞出去。

凯蒂布莉儿射出的箭雨丝毫不见减缓。一支支利箭直奔敌人的要害而去。她将一切杂乱的念头都清除干净，让思维停留在意识边缘，任由心中的战士操控自己的双臂双手。安娜瑞魔法箭囊中的羽箭受到她的召唤，直接出现在弓弦上。陶玛里的弓弦铮铮作响，唱出了自己的战歌。下方凸出在崖壁外的地面上已经倒下了一片被烧焦或炸裂的灰矮人尸体。

瑞吉斯在战斗中一直缩在后面。他知道，自己在这样的战场上只会给朋友们造成拖累，让他们在作战之余还必须多保护一个人。他能看出，布鲁诺和沃夫加已经掌握先机，占据了优势。即使敌人还在从其他房间里冒出来，数量远多过他们，胜利的天平还是在向他们这一边倾斜。于是瑞吉斯只是在确认前厅里的那些灰矮人都真的死了，以免他们会爬起来，从背后偷袭他的两个朋友。

同时他也认为这些灰矮人身上有价值的东西不应该被浪费掉。

他听到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半身人急忙向旁边一闪，一个翻滚躲进前厅的角落里。波克冲过前厅，完全无视他的存在。当瑞吉斯终于能够开口喊叫的时候，急忙抬起头要向朋友们大声示警。

但西妮此时走进了前厅。

沃夫加每次都是一锤打倒两个对手。他的耳中不时会回荡起老矮人愤怒的战吼“为了我的曾曾曾曾曾曾祖父”，沃夫加脸上露出一丝凶狠的微笑，在灰矮人混乱的队列中来回冲突。银色利箭在他身边不断爆开，射倒了一个又一个敌人。他完全信任凯蒂布莉儿，丝毫不担心自己会被误射。他粗大的肌肉带动战锤，划出一道又一道凶猛的弧光，就算是灰矮人身上银光闪烁的盔甲也无法阻挡这狂暴的力量。

但就在这时，一双比他更强壮的手臂从身后抱住了他。

在野蛮人面前所剩不多的几个灰矮人没有看出来波克其实是他们的盟友，纷纷在恐慌中向横跨峡谷的大桥逃去，希望能跑过大桥，然后将桥拽塌，让敌人无法追杀他们。

凯蒂布莉儿把他们逐一射倒。

瑞吉斯没有采取任何突兀的行动。他在椭圆房间的战斗中已经领教过西妮的实力。那时这名法师的魔法飞弹将布鲁诺和沃夫加全都炸飞了出去。想到她怎样对付自己，半身人不禁打了个哆嗦。

瑞吉斯知道自己唯一的机会只有红宝石吊坠。如果他能够让这名法师陷入红宝石的催眠魔法里，也许可以拖延足够长的时间，一直等到朋友们回来。

他慢慢地将手伸到外衣下面，同时两只眼睛一直紧盯着这名法师，注意她是不是要向他施放致命的法术。

西妮的魔杖仍然插在腰带里。对于面前的这个小家伙，她有另外的打算。她迅速念诵出一段咒文，翻转手腕，向瑞吉斯张开一只手，轻轻一弹五指，将一根虚幻的丝线射向瑞吉斯。

瑞吉斯看到自己周围的空气中出现了一层飘浮的丝网，他立刻就明白了这是什么魔法——蛛网术。带有粘性的蜘蛛网粘裹住他的全身和周围，让他的移动速度变得非常缓慢。他的手已经抓住了红宝石吊坠，但蛛网也紧紧裹住了他。

西妮对自己的法术感到非常满意，随后就转向了门外的战场。

她更愿意利用自身的魔法力量，但她明白门外这两个敌人是多么强大，于是她再次抽出法杖。

布鲁诺已经斩杀了面前最后的灰矮人，自己也受了很多伤，其中有一些伤相当严重，现在他身上的许多鲜血都是他自己的。但两个世纪以来心中积聚的怒火让他完全不在意自身的伤痛。他的嗜血欲望暂时得到了满足，不过一转回身，老矮人立刻再次爆发出强烈的战意——他看见波克将沃夫加高高举起，正要把野蛮人勒死。

凯蒂布莉儿也看到了野蛮人遭遇的危机，她在惊恐中竭力想要找到一个合适的角度射击魔像。但沃夫加还在全力挣扎，凯蒂布莉儿完全没有把握能够不误伤他。

“帮帮他！”凯蒂布莉儿低声向布鲁诺乞求，而她所能做的只有默默旁观。

波克的魔法手臂紧紧锁住沃夫加。不可思议的强大力量让野蛮人的半个身体都麻木了，但他还是努力转过身，面对着这个劲敌，伸手插进魔像的一只眼睛，用尽全力把敌人推开，希望这样能转移一部分这个怪物的攻击力量。

波克仿佛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反抗。

沃夫加又用另一只手举起艾吉斯之牙，尽可能聚集起全部力量砸在这个怪物的脸上。尽管还在承受着强大的压力，但这一击也仍然足以打倒一个巨人。

波克似乎仍然没有在意。

魔像的手臂还在不停地收紧。一阵晕眩感涌过野蛮人的意识。他的手指感到一阵麻木。战锤掉落在地上。

布鲁诺终于赶到，他举起大斧准备劈砍。就在老矮人从刚才灰矮人驻守的前厅门前经过的时候，一道炫目的魔法能量击中了他。幸运的是，魔法飞弹打在老矮人的秘银盾牌上，又被弹飞到洞顶，不过强大的冲击力还是将布鲁诺打倒在地。老矮人难以置信地摇摇头，挣扎着坐了起来。

凯蒂布莉儿看到魔法飞弹，回忆起在那个椭圆房间里，布鲁诺和沃夫加也曾经被同样的魔法炸飞。年轻的女战士没有片刻犹豫，完全不在意自己的安危，立刻转身跑回原先的通道。她知道，如果自己不能及时制止那名法师，她的朋友们肯定性命难保。

当第二枚魔法飞弹射来的时候，布鲁诺有了更充分的准备。他已经看见西妮在前厅里向他举起了魔杖，于是立刻扑倒在地，用盾牌遮住头顶，正对着法师。

秘银盾牌再一次挡住攻击，将魔法能量弹开，但布鲁诺感觉到盾牌已经被这种强大的力量削弱。他知道，这面盾牌再也挡不住第三枚魔法飞弹了。

野蛮人顽强的生存直觉将他飘散的意识重新聚拢，让他从昏迷中清醒过来，能够重新投身战斗。他没有召唤自己的战锤，因为他知道，艾吉斯之牙在对抗这个魔像的战斗中派不上用场，而且现在他和魔像之间根本没有足够的空隙可以让他抡起战锤。于是他爆发出自己身体的力量，用一双粗壮的双手抱住波克的脖子。缆绳一样的肌肉在野蛮人的手臂上绷紧，直到突破极限。现在他已经无法吸入一丝空气，布鲁诺也无法及时赶到。他吼出自己身体的痛苦和内心的恐惧。在一片麻木中，他的面色变得愈发狰狞。

用尽全部力量，他狠狠将双臂一拧。

瑞吉斯终于将他的手连同红宝石吊坠从外衣下面抽出来。“等等，法师！”他向西妮喊道。他并不期待这名法师会听他的话，只是希望能够吸引她向红宝石吊坠稍稍瞥上一眼。同时半身人还在心中不停地祈祷着，但愿恩崔立没有将这件宝物的催眠力量告诉这名法师。

邪恶团队成员之间的不信任和私藏秘密再一次给他们造成了麻烦。西妮完全不知道半身人手中这颗宝石的危险。她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半身人，只是为了确定她的蛛网术还紧紧地束缚着这名俘虏，根本没有想要听他说什么。

一点红色的光芒吸引了她的注意，这完全不在她的意料之中，而且只是这一眼她就看了好一会儿。

在主通道里，凯蒂布莉儿伏低身子，尽可能快步飞奔。这时，她听到了犬吠声。

暗影猎犬兴奋的吠叫充满隧道，让凯蒂布莉儿不由得心生恐惧。那些猎犬距离她应该还很远，但那种诡异凶残的声音在洞壁之间往复震荡，轰击着她的耳膜，已经让她膝盖发软，头脑感到一阵阵晕眩和混乱。

凯蒂布莉儿咬紧牙关对抗着犬吠声的攻击，拼力向前。布鲁诺需要她，沃夫加需要她。她不会让他们失望。

她来到巨型廊道墙壁上的那座石台上，飞步跃下阶梯，却发现廊道一侧前厅的屋门已经关上了。她骂了一声自己的坏运气。因为她本来希望能够从远处给那个法师一箭，现在她只好把陶玛里挂在肩头，抽出短剑，英勇却又盲目地冲了过去。

沃夫加和波克仍然陷于死亡角力无法动弹。波克踉跄着在岩石步道上来回走动，有时候几乎就是紧贴着峡谷边的悬崖。野蛮人用自己的肌肉对抗着丹帝巴的魔法造物——一个他从不曾遇到过的敌手。他狂野地将波克的大头前后摇动，破坏这个怪物的抵抗能力。然后他将这颗头扭向一边，凝聚起自己的全部力量强迫波克的脸向后转动。他已经记不起自己上一次呼吸是在什么时候了，甚至也不再知道自己是谁，在什么地方。

他只是以自己纯粹而顽强的本能拒绝屈服。

他听到骨骼断裂的声音，却不知道这是来自于他的脊椎还是魔像的脖子。波克从没有抖动一下，更不曾松开铁箍一般的双臂。现在那颗头转动起来容易多了，而沃夫加已经感觉到最终的黑暗开始笼罩自己，并开始以自己最后的疯狂和挑战精神拼命扭动撕扯那颗头。

皮肤开裂，被法师注入的血液喷在沃夫加的手臂和胸膛上。魔像的头被硬扯了下来。沃夫加虽然感到一阵惊愕，但还是认为自己赢了。

波克似乎什么都没有注意到。

当红宝石吊坠的催眠法术崩溃的时候，屋门被猛然撞开，不过瑞吉斯的任务已经完成了。西妮意识到了自己有危险，但凯蒂布莉儿已经逼近到她的面前，让她没有时间施放法术。

西妮仍然瞪大了眼睛，眼神中充满了困惑和不甘。她的全部梦想和关于未来的计划在这一瞬间彻底崩塌。她想要向命运发出拒绝的尖叫，她一直都相信命运众神在这个宇宙的拼图中对她有着更重要的安排，相信他们不会让她这颗冉冉升起的新星还没有绽放出全部光彩就骤然熄灭。

但一根细长的木制魔杖当然不可能挡住钢铁剑刃。

凯蒂布莉儿的眼中只有她的目标。在这个瞬间，她的心里只有必须完成的任务。短剑撞碎了纤细的法杖，深深插进敌人的身体。

她第一次直视这名法师的脸。时间仿佛停止了。

西妮的表情没有任何改变。她的眼睛和嘴仍然大张着，仿佛在否认眼前的事实。

凯蒂布莉儿看到最后一点希望和野心的光芒从这名法师的眼睛里消失，心中却感到了一丝无助和恐惧。暖热的鲜血流淌在凯蒂布莉儿的手臂上。法师最后的喘息声响亮得不可思议。

随后，这名法师就慢慢地从剑刃上滑开，堕入了死亡的领域。

秘银斧凶狠的劈砍斩断了波克的一条胳膊。沃夫加终于自由了。他落地时单膝跪倒在地上，神志处在昏迷的边缘。不过他巨大的肺凭借本能，迅速开始吸入了激活生命力的空气。

布鲁诺并不懂得驱动这个怪物并让他无法死去的魔法力量，也不想在这个怪物身上测试自己的战斗技巧。他看到了另一种方法。“来啊，你这坨肮脏发霉的兽人粪，”他一边发出嘲讽，一边向峡谷边缘走去。然后他又严肃地对沃夫加说：“孩子。快准备好你的锤子。”

布鲁诺不得不一遍又一遍地向沃夫加喊话。当沃夫加能够听到的时候，波克已经被老矮人引到悬崖边了。

神志依然一片模糊的沃夫加只是依从老矮人的话，让战锤回到自己的手中。

布鲁诺停下脚步。他的脚跟已经离开了岩石地面。他的脸上显露出接受死亡的微笑。

魔像也停下来。它仿佛明白，布鲁诺已经无处可逃了。

布鲁诺趴倒在地。波克向他扑了过去，艾吉斯之牙狠狠砸在怪物的背上，将它从老矮人身上击飞。怪物无声地落入深谷。很快，任何人都无法听到空气在它身边呼啸的声音了。

当沃夫加和布鲁诺进入前厅的时候，凯蒂布莉儿还一动不动地站在法师的尸体前。法师的眼睛和嘴依然不甘心地大张着，但她尸体周围已经形成了一片深深的血洼。

两行泪水挂在凯蒂布莉儿的脸上。她曾经打倒过地精和灰矮人，还曾经杀死食人魔和冻土雪猿，但她还从没有杀死过人类，更不曾看着自己同类的眼睛失去生命光泽。她以前并不懂得被自己摧毁的生命会拥有怎样复杂的内心，甚至从没有想过这些生命也都拥有战场之外的生活。

沃夫加来到她身边，带着满怀的同情拥抱她。布鲁诺则砍掉了束缚瑞吉斯的蛛网。

老矮人传授了凯蒂布莉儿战斗的技巧，为她战胜兽人和其他怪物而喝彩，毕竟那些都是恶贯满盈的污秽生物。但他一直都希望，他所钟爱的凯蒂布莉儿不必承受眼前这样的人生经验。

秘银厅再一次成了他的亲人的痛苦之源。

远方的咆哮声从他们身后敞开的屋门传进来。凯蒂布莉儿将短剑收入鞘内，甚至没想到要擦净剑刃上的血污。她稳了稳心神，不带任何感情地说：“对我们的追杀还没有结束。现在我们已经不可能悄悄离开了。”

女孩率领众人走出房间，但她在这里留下了她的一部分——那颗天真无邪的心。

第二十三章　断角头盔

空气在黑色的皮翼上翻滚，如同持续不断的闷雷。巨龙冲出隧道，从崔斯特和恩崔立在不久之前刚刚经过的地方进入了格伦峡谷。现在那两个人紧贴崖壁，正站在这个出口上方十几码的地方，动也不敢动，甚至连呼吸都不敢。他们知道，秘银厅的巨龙霸王来了。

烁影如同一团黑云从他们身边掠过，并没有注意到这两个隐藏在阴影中的渺小生物。他沿着峡谷一直向上飞去。崔斯特率先沿着崖壁向上爬去，他在石壁上的凹凸纹路中寻找能够借力的地方，甚至在急迫心情的驱使下不去检查落脚点是否牢靠。刚刚进入峡谷，他就听到上方传来战斗的声音。他知道，即使他的朋友们至今为止都赢得了胜利，很快就会遇到一个他们一生中从不曾见过的强大敌人。

崔斯特决定要在那一刻到来之前回到他们身边。

恩崔立的速度不比卓尔精灵慢。他现在只是想尽量靠近崔斯特，但他还没有想出确切的行动计划。

沃夫加和凯蒂布莉儿彼此搀扶着向前走去。瑞吉斯走在布鲁诺身边，很担心老矮人身上的伤。但布鲁诺对此却并不怎么在意。“还是担心你自己的事吧，大肚子。”他一直在呵斥半身人，但瑞吉斯能看出，老矮人的怒气已经弱了许多。他甚至觉得这位老矮人在为刚才的言行感到惭愧。“我的伤会好起来的，不要以为你能这么轻易就甩掉我！等我们离开这个地方，我有得是时间治疗伤口。”

瑞吉斯停住脚步，脸上充满了困惑的表情。布鲁诺回头看着他，也有些不解，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又做了什么让这个半身人伤心的事情。沃夫加和凯蒂布莉儿在瑞吉斯身后停下，等待着半身人说明他们又遇到了什么麻烦。他们都担心是瑞吉斯和老矮人又吵起来了。

“有什么事让你不高兴吗？”布鲁诺问。

瑞吉斯一点也没有因为布鲁诺的话而不高兴，也根本没有生老矮人的气。他感觉到的是烁影。烁影在洞窟中卷起一股寒意，仿佛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冒险者们关爱之情的侵犯。

布鲁诺还想说话，但他也感觉到了巨龙带来的黑暗。他向峡谷望去，刚好看到黑云在峡谷的边缘涌起。巨大的云团主体还在左侧石桥以下很远的地方，但令人战栗的感觉已经扑面而来。

凯蒂布莉儿要将沃夫加扶到一旁，而沃夫加已经拽着她全速奔跑起来。瑞吉斯也快步向前厅跑去。

布鲁诺想起来了。

黑暗的巨龙，终极的邪恶怪兽，肆意杀戮他的亲族，逼迫他们逃入上层狭窄的廊道中。老矮人举起秘银斧，他的双脚冻结在岩石地面上。他在等待着。

黑云吞没了拱桥，在崖壁步道旁越升越高。长矛一样的利爪抓住崖壁边缘。烁影在布鲁诺面前挺起雄伟的身躯，完全展现出他恐怖的威严。霸占矮人家园的巨兽和新一代的秘银厅之王见面了。

“布鲁诺！”瑞吉斯高喊着，举起他的小锤子跑了回来。他知道自己现在能做的只有和他的朋友并肩赴死。

沃夫加掷出艾吉斯之牙，同时纵身冲向巨龙。

恶魔巨兽的双眼只是紧紧盯住布鲁诺。老矮人用不屈的目光与他对峙。无论是呼啸而来的艾吉斯之牙，还是勇猛冲锋的高大野蛮人，巨龙根本就不予理睬。

强大的战锤击中纯黑色的龙鳞，转眼便已被弹开，没有给他造成任何伤害。但巨龙被激怒了。竟然有人胆敢搅扰他享受胜利的时刻！烁影愤而盯住沃夫加。

他喷出了龙息。

绝对的黑暗包裹住沃夫加，吸尽了他骨髓中的力量。沃夫加感觉到自己倒下去，永远地倒下去，却没有岩石地面来托住他。

凯蒂布莉儿尖叫着扑向他，不顾安危地冲进了烁影的黑云龙息里。

布鲁诺在愤怒中全身颤抖，心中充满了对他的长须亲族及其友人的痛惜。“滚出我的家园！”他向烁影咆哮着，猛然冲向巨龙。秘银战斧疯狂劈砍，要将怪兽斩下悬崖。但就算是剃刀一般锋利的秘银斧刃也无法对龙鳞造成任何伤害，就像艾吉斯之牙一样无力地被弹开。巨龙此时又展开了反击。

沉重的龙爪将布鲁诺扫到地上，不等他站起身，鞭子一样的龙颈又甩向他。老矮人一下子落进了巨龙的双颚之间。

瑞吉斯倒在地上，在恐惧中全身颤抖。“布鲁诺！”他又喊道。只是这一次，他的声音已细若游丝。

笼罩凯蒂布莉儿和沃夫加的黑云消散开，但野蛮人已经完全承受了烁影的毒雾喷吐。他想要逃走，哪怕是从面前的悬崖上一头跳下去也好。暗影猎犬在吠叫，虽然距离他们还有很远一段路，但他却觉得猎犬的利齿已经刺进自己的身体。他身上的所有伤口，魔像的挤压，灰矮人的劈刺，全都无比清晰地向他传递着痛苦，让他现在每时每刻都在颤抖。以前不知道有多少次，在他体内流淌的热血帮助他压制过更加严重得多的伤痛，但现在，他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冷了。

沃夫加觉得面前的这头巨龙比实际上强十倍，他根本不可能向巨龙举起武器。他已经在由衷地相信，烁影是不可战胜的。

钢铁和火焰都无法阻挡的野蛮人被绝望的心情绊倒了。他踉跄着被凯蒂布莉儿带往山壁中的房间，根本没有力气抵抗女孩的拖拽。

布鲁诺感觉到自己肺中的空气被挤压了出去。巨龙恐怖的双颚正在慢慢合拢。老矮人依旧顽强地握着斧头，甚至还想挥斧劈砍巨龙。

凯蒂布莉儿将沃夫加推进一个小洞室里，然后回身看着悬崖边的战场。“你这条蜥蜴崽子！”她怒骂着举起陶玛里，但只能让银箭在烁影背部的黑鳞上射出一个个小洞。凯蒂布莉儿明白自己的武器不可能对巨龙造成更多的伤害，在急迫的心情中，她改变了战术。她的下一箭射中了怪物的爪子，想将这头黑暗巨龙从悬崖上赶下去。

烁影痛得跳了一下，低下头，正看到一根小刺呼啸着向他射来。巨龙眯起眼睛，满腔的恨意全部转向了那个勇敢的少女。他一口将布鲁诺残破的身体啐到地上，用雷鸣般的吼声咆哮道：“知道什么是恐惧吗，愚蠢的女孩！尝尝我的吐息，准备接受毁灭吧！”黑色的肺急速扩张，将吸入其中的空气变成秽恶的绝望黑云。

就在这时，悬崖的边缘崩塌了。

看到巨龙掉落下去，瑞吉斯却完全高兴不起来。他费尽全力将布鲁诺拖回到廊道前厅里，却不知道随后该做些什么。在他身后，凶残强大的暗影猎犬正迅速逼近。他与沃夫加和凯蒂布莉儿不在一起，也不知道那头龙是不是真的走了，所以不敢回到山壁前去找他们。他低头看看满身鲜血的布鲁诺，完全不知道该怎样帮助他这位年纪最大的朋友，甚至不知道老矮人是不是还活着。

布鲁诺终于睁开他那双灰色的眼睛，眨了一眨。满心欢喜的半身人惊讶得连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崔斯特和恩崔立紧贴在崖壁上，崩塌的石块正擦着他们的脊背落入无底深渊。过了许久，崔斯特才能再次向上望去。现在他一心只想找到他的朋友们。

但他不得不再次停下，紧张地等待巨龙挟着黑云从他背后跌落，又迅速在半空中展开双翼，重新向上方飞去。

“感觉怎么样？”瑞吉斯一边问，一边目不转睛地看着老矮人。

布鲁诺很不舒服地在床上动了动，挣扎着想要站起来。身上的秘银战甲挡住了巨龙的利齿，但布鲁诺还是遭受了严重的挤压。老矮人凭经验就知道，现在他身上一定全是瘀伤，甚至可能还断了几根肋骨。但体格强韧的老矮人还活着，而且仍然保持着强烈的战斗意志。现在他无暇顾及身体的疼痛，他还担负着更加重要的责任——保障朋友们的安全。

“凯蒂布莉儿呢？男孩呢？”他立刻问道。暗影猎犬越来越清晰的吠叫声让他的语气更加急切。

“在另一个房间里。”瑞吉斯指了指门外的峡谷巨洞。

“凯蒂！”布鲁诺喊道，“你怎么样了？”

在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后，凯蒂布莉儿终于回应了，她显然没有想到还能再次听到布鲁诺的声音。“恐怕沃夫加无法作战了！我只能确定这是龙的法术！我建议我们赶快离开这里！那些狗很快就会过来了！”

“知道了！”布鲁诺捂住隐隐作痛的肋部，再次喊道，“你还能看见那条蜥蜴吗？”

“看不见了。他也没有再发出声音！”女孩的回答显然有些迟疑。

布鲁诺看着瑞吉斯。

“他掉下去了，到现在都没有回来。”半身人回答了老矮人眼神中的问题。不过他们大概谁都不相信烁影能够这么容易就被打败。

“那我们没什么选择了！”布鲁诺喊道，“赶快上桥！你能扶得起那个男孩吗？”

“他只是士气遭受了打击，并没有受重伤！”凯蒂布莉儿回答，“我们马上就过来！”

布鲁诺抓住瑞吉斯的肩膀，倚靠着他紧张的朋友。“我们走吧！”老矮人再一次用他一直以来的那种充满自信的声音吼道。

尽管一直在担心老布鲁诺的身体状况，但瑞吉斯还是不由得露出微笑。他没有再和老矮人斗嘴，只是扶着受伤的矮人走出了屋门。

就在他们向峡谷迈出第一步的时候，烁影的黑云再一次笼罩到他们的头顶。

“他又来了！”凯蒂布莉儿喊道。

布鲁诺仰面倒在前厅里。现在他能清楚地看到这头巨龙。毁灭的气氛从四面八方压迫着他，无可抗拒，无处可逃。绝望压倒了他的信心，而让他感到悲痛的不是他自己。他早就知道自己的命运，无论生死，他必须回到秘银厅——这个命运从他的族人遭受屠杀的那一天就已经注定了。但他的朋友们不应该就这样死去。这样的命运不应该属于半身人，他以前一直都能想办法避开每一个陷阱；也不应该属于那个男孩，他的生命旅途中还有那么多光荣的探险在等待他。

当然，更不属于凯蒂布莉儿，她心爱的女儿，冰风谷战锤氏族的矿洞中唯一闪耀的光芒。

卓尔精灵已经死了。那是他最亲爱的朋友，愿意为他去做任何事。只是因为他的一己私心，崔斯特便付出了那样高昂的代价，这也是他们所有人共同付出的代价。而现在，他们还要继续付出这样的代价，老矮人无法接受这样的现实。

布鲁诺的眼睛扫遍了这个小房间的每一个角落。一定有办法，他向矮人众神发出呼吁，如果他真的一直都忠诚于他们的神明，那么众神就一定会赐予他某种东西，让他能够拯救他的朋友们。

在这个房间的一面墙前面挂着一道小帘子。布鲁诺带着询问的眼神转向瑞吉斯，知道这个半身人一定已经把这里翻过一遍了。

半身人耸耸肩说：“只是一个小仓库，没什么有用的东西，甚至连一件武器都没有。”

布鲁诺不会接受这样的答案。他冲向那道帘子，开始在帘子后面的板条箱和麻袋中翻找。干燥食物、木板、几件斗篷和一只水囊。

一桶油。

烁影在峡谷中来回盘旋，等待着入侵者从山壁上的那些小洞里钻出来。他相信，就算他们想要继续躲藏下去，暗影猎犬也会把他们赶出藏身之地。

崔斯特就要到达龙飞翔的高度了。尽管自已正面对着巨大的危险，他的心里仍然只是想着他的朋友们。

“停下！”恩崔立从下面不远处喊道，“你这么急着去送死吗？”

“该死的龙！”崔斯特恨恨地说道，“我不会缩在阴影里，看着我的朋友们被他杀害。”

“这样和他们一起去死有什么意义？”刺客嘲讽道，“卓尔精灵，你是个傻瓜。你的价值要比你那些可怜的朋友们加在一起更高！”

“可怜？”崔斯特不以为然地说道，“我只可怜你，刺客。”

恩崔立没有想到的是，卓尔精灵的鄙夷竟然让他心中感到如此刺痛。“可怜你自己吧！”他压抑不住心中的激动，愤怒地向崔斯特吼道，“不管你怎么想，你和我才是一路人！”

“如果我不去找他们，那么你说的倒真是没有错，”崔斯特现在更平静了，“那样我的生命就会变得毫无价值，甚至还不如你！如果我接受了你那颗空洞的心，我的全部人生都将不过是一场骗局。”他继续向上爬去，准备坦然接受自己的死亡，但他已经非常清楚，自己和那个仍然在紧紧追赶他的冷血杀手完全不同。

他也知道，他和自己的那些黑暗血亲完全不同。

布鲁诺从帘幕后面跑出来，脸上显出一种狂野的微笑。他的肩头披上了一条浸透了灯油的斗篷，那只油桶也被他绑在背后。瑞吉斯大惑不解地看着他，但半身人已经猜到，布鲁诺所做的这一切全都是为了他的朋友们。

“你看出什么来了？”布鲁诺冲半身人眨眨眼。

“你疯了。”瑞吉斯回答。他观察布鲁诺的时间越久，就越清楚老矮人的计划。

“没错，我们在这次探险开始之前不就已经都知道这件事了吗？”布鲁诺哼了一声，忽然镇定下来，眼睛里疯狂的光芒也熄灭了，转而变成对他的小个子朋友的关爱。“我不应该那样对你，大肚子，你应该得到更好的对待。”他终于向自己的朋友道了歉，这让老矮人安心了很多。

“我从没有过比布鲁诺·战锤更忠诚的朋友。”瑞吉斯回答道。

布鲁诺将嵌满宝石的国王头盔从头顶摘下来，抛给半身人，这让瑞吉斯更感到疑惑。然后他把手伸到背包下面，解开一根系在背包和腰带之间的带子，拿下自己的旧头盔。老矮人用一根手指轻轻抚过头盔上那根断角，微笑着回忆起自己戴着这顶头盔进行疯狂冒险的时光。甚至沃夫加在那么多年以前用旗杆在这顶头盔上留下的凹痕也还在。那是他们第一次相逢，当时他们还是战场上的敌人。

布鲁诺戴上这顶头盔，觉得它才更合适自己的脑袋。瑞吉斯一下子就看到了自己的老朋友。

“替我好好保留那顶头盔，”布鲁诺对瑞吉斯说，“那是秘银厅之王的王冠！”

“那么它就是你的。”瑞吉斯争辩着，将王冠递还给布鲁诺。

“不，它不属于我，我也不想要它。秘银厅已经不复存在了，大肚……瑞吉斯。我是冰风谷的布鲁诺，两百年来，我一直都是，只是我的厚脑壳根本就不明白！”说到这里，老矮人的语气和缓下来，“请原谅我这把老骨头吧，不管怎样，有些想法，我从来都没有变过。”

瑞吉斯点点头，却带着深深的忧虑问道：“你想要干什么？”

“你照顾好自己就行了！”布鲁诺喷出一股鼻息。突然间，他再一次变成了那个严厉的领袖。“我冲出去之后，你自己还要在这些该死的地洞里对付好多麻烦呢！”老矮人充满威胁的吼声让半身人不由得后退了半步。不等瑞吉斯采取任何行动阻拦他，布鲁诺已经飞快地从墙上拿下一支火把，冲出屋门，跑进峡谷所在的巨洞中。

被黑云包裹的巨龙掠过峡谷边缘，从石桥下穿过，又返身飞回来。布鲁诺看了他一会儿，计算着巨龙来回游动的节律。

“你是我的了，小壁虎！”老矮人低声说了一句，然后又提高声音向沃夫加和凯蒂布莉儿所在的洞室喊道，“孩子，这个把戏还是我从你那里学的！不过我跳上这条蜥蜴的后背时可不会把腰扭到！”

“布鲁诺！”凯蒂布莉儿尖叫一声。但她只看见了老矮人向悬崖边发起冲锋。

太晚了，布鲁诺已经将火把杵在被油浸透的斗篷上，高高举起了秘银斧。龙听到了矮人冲杀的声音，立刻盘旋而上，到悬崖边查看状况。他就像老矮人的朋友们一样惊愕——肩膀和后背喷着火舌的布鲁诺从悬崖边缘一跃而起，化作一道弧光向他扑过来。

秘银斧的攻势无比强猛，仿佛全体战锤氏族的英灵都聚集在布鲁诺的双手之中，将他们的力量给予了这位战锤族子孙。斧刃深深劈进烁影的脊背。布鲁诺的身体随后砸落在巨龙身上。老矮人牢牢抓住了嵌在巨龙身体中的战斧。油桶却从他的背上滑落下去，将燃烧的火油泼溅到巨龙的全身。

烁影发出疯狂的尖叫，拼命甩动身体，甚至狠狠撞击峡谷的岩壁。

但他的一切挣扎都无法将老矮人甩落。布鲁诺紧握斧柄，等待着机会拔出战斧再次攻击。

凯蒂布莉儿和瑞吉斯跑到峡谷边缘，无能为力地向他们身临绝境的朋友发出呼喊。

沃夫加也终于拖着沉重的身躯跑过来。他还在和浸染到内心深处的黑色绝望进行着战斗，但是看到匍匐在烈焰中的布鲁诺，他奋尽全力怒吼一声，挣脱了魔龙的法术，狠狠挥出艾吉斯之牙。战锤击中巨龙的头侧，巨龙在惊讶中身子一斜，无法止住下落的势头，一直撞到了峡谷对面的崖壁上。

“你疯了吗？”凯蒂布莉儿向沃夫加喊道。

“拿起你的弓，”沃夫加对她说，“如果你是布鲁诺真正的朋友，就不应该让他白白去送死！”艾吉斯之牙回到野蛮人的手中，又被他再次抛出，第二次击中了巨龙。

凯蒂布莉儿终于接受了现实。她无法拯救布鲁诺，这是老矮人自己选择的命运。沃夫加是对的，她至少还能够帮助老矮人实现最终的愿望。女孩眨掉涌入眼中的泪水，拿起陶玛里，向巨龙射出了一道道闪电。

崔斯特和恩崔立看到了布鲁诺那令人震惊的一跃。崔斯特咒骂着自己的无能，拼命向上一跃，几乎到了悬崖边。他向他的朋友们大声呼喊，但在一片战斗的喧嚣和巨龙怒吼中，没有人能听见他的声音。

恩崔立就在他的正下方。这名刺客知道，现在已经是他最后的机会了，但这样做同样有可能让他失去他此生唯一真正的挑战。这时崔斯特又踏上了另一块凸出的山岩。恩崔立一狠心，伸手抓住卓尔精灵的脚踝，把他拽了下去。

燃烧的火油渗进烁影的鳞甲缝隙，直接烧灼影龙的皮肉。这头龙终于发出了就连他自己也无法相信的痛苦呼号。

战锤一次又一次轰击他，持续不断的银色闪电刺痛了他的全身，而矮人的斧刃正在他的身上造成更多伤口！这个矮人同样在被火焰烧灼，但他仿佛完全不在乎这种痛苦！

烁影在峡谷中疯狂地来回飞翔，骤然俯冲，又全力腾起，还一次又一次地在空中翻滚。他无法躲避凯蒂布莉儿急雨一般的利箭。沃夫加的战锤攻击不是那么频繁，但野蛮人一直在聪明地选择最佳战机，往往是趁着巨龙靠近山崖的时候掷出战锤，让受到重击失去平衡的巨龙不断地撞在岩壁上。

火焰、碎石和尘土随着这一次次撞击四散崩飞。

布鲁诺依然牢牢地站在巨龙背上，唱诵着对父亲和祖先的赞歌。老矮人决意要为自己的行为赎罪，他将加入到战锤氏族的英灵之中，同时让他的朋友们有机会活下来。他感觉不到火焰的灼痛，也不在乎岩石的撞击。但他能察觉到巨龙的身体在他的斧刃下颤抖，听见烁影一声声痛苦的哀号。

崔斯特从岩壁上跌落下去，拼命抓踩岩壁，寻找可以借力的地方。终于，他落到了刺客身下二十尺的一座凸出的岩台上。

恩崔立满意地对自己点点头，终于放下了悬着的一颗心——他正是希望崔斯特能落在那里。

“再见，轻信别人的傻瓜！”他向崔斯特喊了一声，便飞速向上爬去。

崔斯特从不相信这名刺客会是个有荣誉感的人，但他相信恩崔立至少懂得考量现实厉害，而恩崔立突然对他的猝然偷袭对这名刺客不会有任何好处。“为什么？”他向恩崔立喊道，“我可以帮你要回红宝石吊坠！”

“那颗宝石肯定会是我的。”恩崔立回答道。

“但你这样做肯定会付出代价！”崔斯特高声说，“你知道，我会来追你，刺客！”

恩崔立低头看看他，嘴角露出打趣的微笑。“你不明白吗，崔斯特·杜垩登？这才是我想要的！”

刺客迅速攀上悬崖边缘，向崖壁步道上望去。在他的左边，沃夫加和凯蒂布莉儿还在不停地攻击着巨龙。他的右边，瑞吉斯呆呆地看着众人的战斗，完全没有察觉强敌已在身边。

这时，半身人才看到恩崔立，顿时大惊失色，一张脸因为恐惧而变得惨白。噩梦成真了。秘银厅的宝石王冠从手中掉落，他惊慌失措地一步步踉跄着向后退去。恩崔立只是无声地走到他面前，将他一把提起，走向石桥。

精疲力尽的巨龙寻找更好的防御手段。他的愤怒和痛苦让他越来越无法忍受这场战斗。他已经遭受了太多打击，而那些银色的尖刺还在不停地射进他的身体里。

那个不知疲惫的矮人也在用斧头一点一点砍碎他背上的鳞甲。

巨龙最后一次在半空中折返。他想要弯曲脖颈，至少能叼住一直在他背上捣乱的矮人，但就在他回过头寻找目标的时候，艾吉斯之牙击中了他的眼睛。

巨龙在盲目的怒火中翻滚，只能感觉到疼痛和晕眩。他一头撞向了一块凸出的山岩。

岩石如同发生了剧烈的爆炸，整座包容格伦峡谷的巨洞都在震颤。凯蒂布莉儿差一点倒在地上。还在岩壁上攀登的崔斯特更是险些失足坠崖。

最后一幕景象出现在布鲁诺的眼前。老矮人的心脏在胜利的喜悦中又跳动了一下：崔斯特·杜垩登浅紫色的双眼正注视着他，在黑暗的岩壁上向他道别。

暗影巨龙的身体遍布伤损，被火焰吞噬，翻滚着落进了他所知道的最深沉的黑暗中，那是他再无法回来的黑色深渊——格伦峡谷的最深处。

和他一同陨落的还有真正的秘银厅之王。

第二十四章　秘银厅的颂歌

燃烧的魔龙越坠越远，火焰的光亮慢慢变成了格伦峡谷深处的一点星光。

崔斯特终于爬上步道，来到凯蒂布莉儿和沃夫加身边。凯蒂布莉儿手捧着嵌满宝石的头盔，和沃夫加一起无助地看着深不见底的峡谷。当他们转过头，看到他们的卓尔精灵朋友从深渊中爬出来的时候，两个人差一点惊讶地一头栽下去。就连阿提密斯·恩崔立的出现也不会让他们比现在更吃惊。

“怎么回事？”沃夫加惊呼了一声。不过崔斯特现在来不及和他说话。解释尽可以放到以后再说，他们还有更紧急的任务。

在峡谷对面，能够拽塌石桥的拉杆旁，阿提密斯·恩崔立将瑞吉斯抱在身前，一只手掐着半身人的喉咙，脸上带着邪恶的微笑。红宝石吊坠已经挂在了刺客的脖子上。

“放开他，”崔斯特平静地说，“我们已经说好了，宝石归你。”

恩崔立大笑着拽动了拉杆。石桥瞬时四分五裂，翻滚着落入黑暗之中。

崔斯特本来以为自己已经开始理解刺客这种背叛行为的动机，以为恩崔立带着瑞吉斯是要确保他会追上去，好继续和他进行二人之间的对决。但现在，随着石桥的坍塌，崔斯特和他的朋友们明显已经无路可逃，而身后暗影猎犬的吠叫正越来越响。卓尔精灵觉得自己的推论似乎站不住脚了。他感到困惑又愤怒，便迅速做出反应。他在椭圆房间的战斗中失去了自己的弓，便从凯蒂布莉儿手中抄起陶玛里，搭上了一支箭。

恩崔立的动作也同样迅捷。他跑到悬崖边，一只手攥住瑞吉斯的脚踝，让半身人头朝下吊挂在深渊上方。沃夫加和凯蒂布莉儿都感觉到了崔斯特和这名刺客之间怪异的关系。他们知道，崔斯特一定知道该如何应对这样的局势，便牵着手，双双向后退去。

崔斯特稳稳地端着搭上银箭的魔法弓，双目凝神寻找恩崔立防御中的破绽。

恩崔立危险地晃动了一下瑞吉斯，又大笑起来。“通往卡丽港的路很长，卓尔精灵，你应该有机会追上我。”

“你已经封死了我们的逃生道路。”崔斯特反驳道。

“给你制造一点小麻烦是有必要的，”恩崔立解释说，“就算你的两个朋友已经无力自保，你一定也会有办法摆脱这点麻烦。我会等你！”

“我会来的，”崔斯特向他承诺，“你不需要为了确保我会来追捕你而带上半身人，邪恶的刺客。”

“说得没错。”恩崔立回应道。他伸手到衣袋里，拿出一样小东西，把它扔到空中。那东西高高飞起，翻滚了几下才又落下。恩崔立在那东西即将落进深渊的时候重新抓住它，又将它抛起。那是一样纯黑色的小东西。

恩崔立第三次将它抛起，揶揄的微笑出现在刺客的脸上。而崔斯特放下了魔法弓。

那是关海法。

“我其实并不需要这个半身人。”恩崔立冷冷地说着，将半身人又向前一送。

崔斯特把魔法弓背在身后，只是用双眼瞪视着刺客。

恩崔立把瑞吉斯慢慢收回到贴着山壁的步道上。“但我的雇主要亲手杀死这个小贼。赶快制订计划吧，卓尔精灵，那些猎犬离你们已经很近了。你一个人的话应该更有机会逃出来。丢下那两个家伙，活命要紧！只有这样，卓尔精灵，你才能来找我，和我做个了断。”刺客再一次哈哈大笑，转身走进最后一段隧道的阴影中。

“他逃掉了，”凯蒂布莉儿说，“布鲁诺说过，那条通道笔直地通向一道离开秘银厅的门。”

崔斯特向周围扫视了一圈，竭力想要找到越过这道深谷的办法。

“布鲁诺也说过，还有另一条路。”凯蒂布莉儿说，随后她向右侧峡谷的最南端指过去。“那里有一道岩台跨过峡谷，但还要走几个小时的路。”

“那么我们就跑过去。”崔斯特回答，他的眼睛却仍然紧盯着峡谷对面的隧道。

三名探险者到达峡谷南端的岩台时，一阵阵犬吠的回声和远方星星点点的火光告诉他们，灰矮人和暗影猎犬已经进入了峡谷所在的巨洞。

崔斯特引领他们走过狭窄的岩台步道。他们不得不后背紧贴着岩壁，一点点向峡谷对岸移动。深不见底的峡谷在他们面前张大了黑色的巨口，卓尔精灵敏锐的双眼甚至还能隐约看到远方的黑暗中跳动的火焰，那里是他们的长须朋友命运的终点。他觉得，也许这正是布鲁诺想要的死法，死在他祖先的家园中。老矮人一生都在渴望回到这里，现在他终于如愿以偿了。

但崔斯特却无法承受心中沉重的失落。多年以来，布鲁诺都是他最好的朋友。他从老矮人那里得到了真挚的同情和尊重。无论在什么时候，什么样的环境中，他都是崔斯特能够全心依赖的朋友。崔斯特可以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布鲁诺死得其所，老矮人已经攀上了他的人生巅峰，赢得了他此生的战斗，但看到他那直接而恐怖的死亡，所有这些想法都是如此苍白，转眼之间就被卓尔精灵心中的哀痛碾得粉碎。

当他们从峡谷的另一侧返回来，再次到达布鲁诺战死的地方，凯蒂布莉儿眨掉眼中的泪水，沃夫加也沉重地叹了口气。对于凯蒂布莉儿而言，布鲁诺是她的父亲，也是她的朋友。是老矮人的温柔培育了这个女孩坚强的意志。她儿时的世界，她的庇护者和亲人，现在已经随着一头来自地狱的巨龙被深深埋葬在这座峡谷底部了。

沃夫加感到一阵麻木。死亡的严寒让他战栗，让他明白了生命是多么脆弱。崔斯特刚刚回到他身边，布鲁诺却又走了。在一阵阵悲喜交集的情感波澜中，他体会到一种让自己深受震撼的意外。在这以前，他从没有想过吟游诗人的英雄史诗中会出现这样悲伤的篇章。布鲁诺的牺牲充满了勇气和力量，他向深渊中奋不顾身的一跃会被人们千万次地传颂，但这一切都无法弥补沃夫加在这一刻心中出现的空洞。

他们终于来到了最后的隧道前。秘银厅的阴影即将被他们甩在身后，而这时，敌人也发现了他们。灰矮人向他们高声喝骂，高大的暗影猎犬挠着峡谷另一侧的悬崖，不停地发出凶恶的吠叫，但敌人也必须绕过那道狭窄的岩台才能追上他们。崔斯特从容地向恩崔立在几个小时以前就已经过的隧道走去。

沃夫加跟在卓尔精灵身后。凯蒂布莉儿则在隧道入口前停下脚步，再次回望聚集在对面的灰矮人。

“来吧，”崔斯特对她说，“我们在这里已经做不了什么事了。瑞吉斯还需要我们的援助。”

凯蒂布莉儿眯起眼睛，下颌的肌肉紧紧绷起。她将一支箭搭在弓弦上，射了出去。银光尖啸着刺入灰矮人的队伍中，取走了一个敌人的性命，让其他灰矮人四散奔逃，寻找藏身之处。“现在是做不了什么，”凯蒂布莉儿严肃地回答，“但我会回来的！要让这些灰狗子们知道。”

“我会回来的！”

尾声

崔斯特，沃夫加和凯蒂布莉儿在几天以后回到长鞍镇。三个人疲惫不堪，而且还都深陷在哀痛之中。哈寇和他的族人热情地迎接他们，邀请他们居住在常春藤馆中，无论多久都可以。尽管三个人很愿意有一个恢复精力的机会，但旅途还在向他们发出召唤。

第二天早晨，崔斯特和沃夫加站在长鞍镇的出口，牵着哈贝尔家族为他们新提供的马匹。凯蒂布莉儿缓步走向他们。哈寇跟随在女孩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你会来吗？”崔斯特问女孩，不过从女孩的表情中他已经猜到，凯蒂布莉儿不会和他们同行。

“我很想和你们一起走，”凯蒂布莉儿回答道，“我相信你们一定能找回半身人，但我还有另一个誓言要去完成。”

“什么时候？”沃夫加问。

“我猜，应该是等到春天。”凯蒂布莉儿说，“哈贝尔一家已经用魔法向冰风谷的战锤氏族和阿德巴要塞的哈布仑发去消息。布鲁诺的亲族将在这个星期内开始进军，十镇还会派出许多盟军支援他们。哈布仑王承诺派出八千人。哈贝尔家族中也有人愿意帮忙。”

崔斯特回想起他在秘银厅底层见到的那座地下城市。那里至少有几千个灰矮人在忙碌，全都穿着耀眼的秘银战甲。即使战锤氏族全部出动，再加上冰风谷的盟军、阿德巴堡的八千矮人战士，还有哈贝尔一族的魔法，这场战争的胜负也还是未知之数。如果取胜，也一定会赢得非常艰难。

沃夫加也明白凯蒂布莉儿将要面对的是一个多么艰巨的任务。他有些犹豫自己是否应该留下来帮助女孩。瑞吉斯需要他，但他没办法对凯蒂布莉儿的需要视而不见。

凯蒂布莉儿感觉到野蛮人心中的矛盾。她走到沃夫加面前，突然充满激情地吻了他一下，随后就向后跳去。“成功完成任务，沃夫加，贝奥尼加之子，然后回到我身边来！”

“我也是布鲁诺的朋友，”沃夫加争辩说，“我也分享过他对秘银厅的愿景。当你去完成他的遗愿时，我应该在你的身边。”

“现在你还有一个活着的朋友需要你，”凯蒂布莉儿严肃地对他说，“我可以确保计划的实行，你们则要去救回瑞吉斯！要让恩崔立为自己的罪行付出代价，而且要快。也许那样，你们还能及时赶回来，参加向秘银厅的进军。”

女孩又转向崔斯特，向她最信任的英雄恳求道：“为我保护他的安全，带他走上平坦的大道，再带他回来！”

看到崔斯特一点头，女孩便转身和哈寇一起向常春藤馆走去。沃夫加没有追过去。他信任凯蒂布莉儿。

“为了半身人和大猫。”他对崔斯特说完挂好艾吉斯之牙，望向面前的大道。

火焰突然在卓尔精灵浅紫色的眼睛中燃起。沃夫加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还为了别的事情。”崔斯特面色严峻地说道。他眺望辽阔的南方原野，那里有一个怪物。他也有可能会成为那样的怪物。命中注定，他将和恩崔立重逢在战场上。他知道，战胜那个冷血杀手是对他人生价值的考验。

“为了别的事情。”

丹帝巴看见西妮的尸体倒在一个黑暗的房间里，他感到自己的呼吸也变得困难起来。

莫凯的幽灵一摆手臂，丹帝巴面前又出现了格伦峡谷底部的一幕景象。

“不！”丹帝巴看到没有了头的残破魔像倒在一堆乱石中，不由得尖叫一声，全身都开始颤抖。“卓尔精灵在哪里？”他问面前的幽灵。

莫凯挥手消去那些影像，静静地站在原地。丹帝巴的挫败让他觉得很是有趣。

“卓尔精灵在哪里？”丹帝巴用更大的声音将问题重复了一遍。

莫凯向他大笑。“自己去找答案吧，愚蠢的二流法师。我对你的效忠就此结束了！”幽灵化作一团火焰，骤然消失了。

丹帝巴疯狂地从魔法阵中跳出来，一脚踢翻火盆，向空旷的房间高喊：“我真应该折磨你一千遍，你这个傲慢的家伙！”

他的头脑还在飞快地转动着，筛选各种可能。西妮死了，波克死了，恩崔立呢？那个卓尔精灵和他的朋友们呢？丹帝巴需要答案。他不能就此放弃对碎魔晶的寻找。他无法拒绝那么强大的力量。

他用深呼吸稳定住自己，集中精力开始施放法术。他再一次看到那座峡谷的底部，并用自己的意志力让那里的景象变得清晰。随着他吟诵咒语，他所见到的景物也越来越真实具体。丹帝巴能够真切地体验到那里的环境。那种不见五指的黑暗，岩壁之间空旷寂静，只有几乎无法察觉的微弱气流在周围游走，脚下是崎岖不平的坚硬岩石。

他走出自己的思维，进入到格伦峡谷底部。

“波克。”他盯着扭曲破烂的魔像，悄声说道。这是他的造物，他最伟大的成就。

那东西动了一下。一块石头从它身上滚落到一旁。魔像在自己的创造者面前挣扎着缓缓站起。丹帝巴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惊叹于自己注入魔像中的魔法竟然有着这样强的恢复能力，在经受了如此严重的冲击，遭到这么多破坏之后依然还能够运转。

波克站在他面前，等待着。

丹帝巴久久地审视他的造物，思考自己该如何恢复它。“波克！”他加重了语气，脸上现出希望的笑容，“来，我的宠物。我要带你回家去，修复你的伤口。”

波克向前迈出一步，将丹帝巴顶在岩壁上。法师依然不明白眼前的状况，想要开口命令魔像移动开。

但波克突然伸出剩下的一只手臂，扼住丹帝巴的喉咙，将他举到半空中，让他再无法发出任何命令。丹帝巴拼命抓挠抽打魔像的手臂，感到自己软弱无力，又满心困惑。

一阵熟悉的笑声传入他的耳中。一团火球出现在魔像断开的脖子上方，变成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莫凯。

丹帝巴的眼睛暴突，意识到自己终于跨越了界线。他多次召唤这个幽灵，但在这最后一次里，他并没有真正遣走莫凯。而且他怀疑，自己即使记得要这样做，也不一定有足够的力量能够将这个幽灵推出主物质位面。现在，他离开了魔法阵的保护，把自己完全送进了这个死敌的手中。

“来吧，丹帝巴，”莫凯笑着说道，他用自己强大的意志力扭动魔像的手臂，“和我一起去死亡领域，我们可以在那里好好讨论一下你的背叛！”

一阵骨骼断裂的声音响起，火球再次熄灭。法师和魔像都颓然倒在地上，失去了生命迹象。

在峡谷底部更远处，巨龙半埋在碎石堆中，烧灼他的火焰已经熄灭，只剩下缕缕灰烟。

一块石头动了动，滚落下来。

致我的姐妹苏珊

她完全不知道

在过去这几年中

她的支持对我有多么重要

序章

法师带着不确定的神情低头俯视这名年轻女子。女子背对着他，让他只能看到一头浓密的赤褐色发卷披散在她的肩头，光艳亮丽，充满弹性。但法师很清楚，这名女子的眼睛里充满了哀伤。她还是这么年轻，几乎还只是个孩子，却又如此美丽，如此一尘不染。

而正是这个美丽的孩子用剑刺穿了他心爱的西妮的心脏。

哈寇·哈贝尔将自己死去的倾慕对象从脑子里拨开，不想再去回忆那些事情。他开始向山丘下走去，来到年轻女子的身边，用轻快的声音说道：“天气不错。”

“你觉得他们到那座塔了吗？”凯蒂布莉儿问哈寇，女孩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南方的地平线。

哈寇耸耸肩：“如果还没到，应该也快了。”他审视着凯蒂布莉儿，却发现自己无法因为她所做的事情而感到愤怒。凯蒂布莉儿杀死了西妮，这一点千真万确。但哈寇只要看到她，就知道她这样做一定是事出有因，让她持剑的不是歹毒的恶意。现在，哈寇对这个女孩只有怜悯。

“你还好吗？”哈寇有些支吾地问道。这个女孩的生活刚刚遭遇巨变，她最亲密的人永远离开了她。哈寇不得不对她在此时表现出的勇气感到惊叹。

凯蒂布莉儿点点头，转身看着法师。她的深蓝色眼眸中还带着明显的哀伤，但现在燃烧在这双眼睛里的更多是倔犟的火焰，赶走了一切软弱的迹象。她失去了布鲁诺，将她养育成人的老矮人。她还是一个很小的婴儿时就被布鲁诺收养。而此时此刻，她的朋友们正在竭尽全力去追踪一名横行南国的顶尖刺客。

“世事无常。”哈寇带着对这个女孩的同情悄声说道。他还记得，就在几个星期以前，布鲁诺·战锤和他的探险小队刚刚来到长鞍镇。那时他们正在寻找秘银厅——矮人失落的家园。那是一次快乐的相逢。探险的英雄们和哈贝尔家族交换了许多精彩的故事，并承诺一直会是他们的朋友。那时没有人知道，还有另外一支小队，由一名刺客和哈贝尔爱慕的西妮率领，带着被绑架的凯蒂布莉儿，一直追踪在布鲁诺小队身后。布鲁诺找到了秘银厅，却牺牲在了那里。

而哈寇一直在追求的女法师西妮也和老矮人的死亡有着脱不开的关系。

哈寇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的心神稳定下来，严肃地说：“布鲁诺不会白白牺牲的。”

凯蒂布莉儿吻了一下他的面颊，又向常春藤馆所在的山丘望了过去。

她明白法师心中沉重的哀痛，也由衷感激这位法师决定帮助她实现誓言——返回秘银厅，夺回战锤氏族的家园。

哈寇认为自己别无选择。他所爱的西妮原来只是金玉其外，是为了追求力量而丧失了人性的疯狂怪物。而哈寇自己则很不明智地向西妮透露了布鲁诺小队的行踪，才最终导致了这场灾难。

哈寇看着凯蒂布莉儿走远，沉重的忧伤迟滞了女孩的步伐。哈寇无法怨恨她，毕竟西妮的死是咎由自取，凯蒂布莉儿只是一个没有选择的执行人。法师将目光转向南方，他也在为那位卓尔精灵和高大的野蛮人少年担忧。就在三天以前，他们刚刚垂头丧气地回到长鞍镇，载满了哀伤和疲惫，迫切地需要休息。

但他们无法休息，至少现在还不行。那名阴狠的刺客已经逃走，还俘虏了他们的另一名同伴——半身人瑞吉斯。

这几个星期里竟然发生了这么多事情。哈寇的世界被几位英雄搅得天翻地覆。他们都来自于一个名叫冰风谷的遥远而蛮荒的地方，同样来自那里的还有他无法怪罪的那名美丽少女。

还有他最喜欢的人对他说的谎言。

哈寇仰身倒在草地上，看着夏末软蓬蓬的云团飘过天空。

在白云之上，星光永恒闪耀的地方，名叫关海法的黑豹灵体正激动地来回踱步。这只大猫的主人，卓尔精灵崔斯特·杜垩登已经有许多天不曾召唤它去物质位面了。关海法敏锐地感知着连接它和主人以及另外那个世界的黑玛瑙雕像。即使它的主人只是碰一碰那只雕像，它也会从那遥远的时空中感到一阵颤栗。

但在最近这一段时间里，关海法甚至连这样的感应也没有了。大猫变得非常紧张。它的超凡智慧告诉它，黑玛瑙雕像已经不在那位卓尔精灵的手里了。关海法还清楚地记得，在崔斯特拥有它之前，它的主人是另一个邪恶的卓尔精灵。尽管本身是一头野兽，但关海法拥有自己的尊严，而它原先那个邪恶的主人曾经辱没了它的这份尊严。

关海法清楚地记得自己曾经只为了取悦邪恶的主人，不得不委曲求全，残忍对待那些软弱无助的生灵。

自从崔斯特·杜垩登拥有了黑玛瑙雕像，它的生活才发生了彻底的变化。

它的生活中重新有了良心与正义。关海法和崔斯特之间的连结来自于他们对彼此的真诚与友爱。

大猫靠在一棵挂满了星星的大树下，看着这个星光闪耀的世界，发出一阵低吼，听上去就像是一声无奈的叹息。

如果关海法知道，现在黑玛瑙雕像落进了刺客阿提密斯·恩崔立的手里，它的叹息中恐怕又会增加一分沉痛。

第一部　路至中点

我将死去。

每一天，随着每一次呼吸，我都在逐渐靠近生命的终结。从出生起，我们的呼吸次数就是有限的，每一次呼吸都会有一丝光阴从我的身边隐没，我的生命也随之更加靠近那不可逃避的薄暮黄昏。

记住这件事颇困难，尤其是当我们年纪正轻、健康强壮的时候。但我早已知道，这是一件需要铭记在心的重要事情，不是为了抱怨或惆怅，而是因为只有真切地知晓总有一天我将死去，我才能够真正开始自己的生活。死亡是我身为凡人的现实结局，我肯定不会纠结于这个事实，让自己寸步难行。但我相信，人们难免会在潜意识中困扰于这个无可逃脱的幽灵，除非他真正明白自己终有一天会死去，并为此而心存感激。总有一天，他会离开这个地方，挥别这段人生，超脱意识与物质的层面，去面对一直在等待他的未知。只有当一个人完整并真诚地接受了死亡是不可避免的，他才能从对死的恐惧中解脱。

很多人都被困在一成不变的生活里，日复一日地践行着他们重复的举动，仿佛那是不容有丝毫差错的宗教仪式。他们变成了只依循简单习惯而活的生物。一部分原因是：熟悉会让人感到安稳。这种心态的形成还依赖于一种根深蒂固的信念——只要保持现状，那么每件事就永远都会按部就班地实现。他们通过这样的意识控制自己周围的世界，但实际上，他们什么都控制不了。即使他们真的能日复一日地做着完全一样的事情，死亡也一定会找上他们。

我见过一些人为了破解这个最大的谜团而对自己生命中的一切都变得麻木不仁。他们的一言一行都被用来追寻这个无解之谜的解释。他们狂热地探索，从古老的文字中寻求真理，或者从大自然的各种现象中解读出种种含混不清的意义，用这些方法愚弄自己，让自己相信他们找到了终极的真义，相信只要他们按照这种真义行事，就肯定能获得来世的嘉奖。这一定是死亡恐惧最强烈的体现——让我们错误地相信能够塑造和修饰永恒本身，能够凭借我们疯狂的欲望遮蔽它的窗户，随意布置它的家具。在引领我前往冰风谷的道路上，我遇到了一群伊尔玛特——苦难之神的信徒。他们是那样狂热地沉浸在自己的信仰之中，甚至会相互抽打直至昏厥。他们欢迎苦痛折磨，甚至是死亡本身，愚蠢地相信这样做就能向他们的神祇献上最高的祭礼。

我认为他们是错误的。但实际上，在凡间生命的范围之外到底有些什么，我也全然不知。所以，我也只不过是空怀信念和希望而已。我希望札克纳梵能够找到永恒的安宁和喜悦。我全心祈祷，当我踏过那道门槛，进入另一个世界的时候，我能够再一次与他相见。

也许我在当下这个世界中见到的最大的邪恶就是那些所谓的神职人员借助普通人对死亡最基本的恐惧而进行的横征暴敛。“都献给教堂吧！”他们喊道，“只有那样，你们才能得到救赎！”有许多宗教不会如此直白，但他们也都会用更加委婉的方式表明，任何具有善心和敬神之心的人如果想要前往他们绘声绘色地描述出来的天堂，都应该自愿地献出相应的财帛。

当然，在这个被称为托瑞尔的世界中充满了“末日晓谕者”，那些人宣称这个世界的终结已经近在眼前。他们大声疾呼，要求世人忏悔，甚至以奴隶的方式进行献身。

我看到这一切，只能叹一口气。死亡是最大的秘密，也是只有自己才能领悟的启迪。只有到了那一刻降临的时候，我们才有可能看到它的真容，任何人都是如此。就算我们的话语充满了真诚和善良，也很难说服别人接受我们自己的信仰。

这是一条孤身而行的道路，但我已经不再畏惧。接受前方的必然只会让我从中解脱，获得自由。在认可了我的必然结局之后，我发现了这个秘密，让我能够享受自己的时光，直至呼出最后一口气，无论还有几个世纪，几年，几个月，几天，还是几个小时。死亡的存在是我无法控制的，将珍贵的每一分一秒用来惧怕无可避免的事情实在是愚蠢。在潜意识中以为自己永生不死，因此而不懂得珍惜哪怕是宝贵的几个小时，也同样是愚蠢的。

无论多么不顾一切，我都无法控制死亡。我所能做的，只是让剩余的生命变得如它们应有的那样丰富充实。

——崔斯特·杜垩登

第一章　暮光之塔

“我们已经浪费了一天的时间。”野蛮人嘟囔着，勒住马缰，回头向身后望去，太阳的下缘刚刚没入地平线以下，“那个刺客正在和我们拉开距离！”

“我们应该相信哈寇的建议，”黑暗精灵崔斯特·杜垩登回答道，“他不会将我们引上歧路的。”阳光逐渐暗淡，崔斯特将黑色斗篷的兜帽掀到肩头，抖开了他纯白色的发丝。

沃夫加向几棵高大的松树一指：“那里一定就是哈寇·哈贝尔所说的小树林了。不过我没有看到塔，这个荒凉的地方没有任何建筑物的痕迹。”

崔斯特的浅紫色眼睛在逐渐昏暗的暮色中愈发感到舒适。他专注地向前方眺望，想找证据反驳他年轻的朋友。这里肯定是哈寇向他们描述的地方，因为前方不远处有一片小池塘，池塘对面远处就是绝冬森林茂密的枝杈。“别泄气，”他提醒沃夫加，“那位法师说过，要找到马尔可·哈贝尔的家，最需要的就是耐心。而我们到这里还不过一个小时。”

“这条路真是越走越长。”野蛮人低声嘟囔着，却不知道卓尔精灵敏锐的耳朵没有错过一个字。崔斯特知道，沃夫加的抱怨有他的道理。他们从长鞍镇一名农夫那里得知，一个穿黑衣披斗篷的人和一个半身人曾共骑一匹马经过。那名刺客要比他们超前了整整十天，而且前进速度非常快。

崔斯特和恩崔立打过交道，他明白自己将要面对一个多么艰巨的挑战。如果想要将瑞吉斯从那个致命敌人的手中救出来，他必须得到尽可能多的帮助。依照那名农夫的讲述，瑞吉斯还活着，崔斯特相信，恩崔立在到达卡丽港之前不会伤害那名半身人。

如果没有充足的理由，哈寇·哈贝尔不会将他们指引到这地方。

“我们要在这里过夜吗？”沃夫加问，“要我说，我们应该回到大路上去，一直向南。恩崔立的马带着两个人，也许现在已经累了。如果我们整夜赶路，就能追上他。”

崔斯特向自己的朋友微微一笑。“他们现在应该已经通过深水城了，而且恩崔立一定已经骑上了新马。”卓尔精灵没有继续说下去，隐瞒了自己更加担心的事情——那名刺客还可能会乘船出海。

“那这样等着就更愚蠢了！”沃夫加立刻争辩道。

就在他说话的时候，他的坐骑——一匹哈贝尔家养大的马忽然打起了响鼻，来到那片小池塘旁边，将蹄子伸到水面上方，仿佛是在寻找一个台阶。片刻之后，最后一点斜阳消失在西方的地平线以下，白昼彻底结束了。在黄昏中一片模糊的魔法环境里，一座魔法高塔出现在他们面前池塘中的小岛上。它的表面布满了星星点点的光亮，仿佛缀满了星辰，许多螺旋形的塔尖从它上面伸向夜空。这座塔呈现出翠绿的色彩，充满了一种神秘的诱惑力，仿佛是鬼怪和仙灵携手将它创造出来的。

在水面上，沃夫加坐骑的蹄子下面出现了一座闪烁着绿光的桥梁。

崔斯特从坐骑上跳下来。“暮光之塔。”他对沃夫加说道，仿佛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了这座塔的存在。他向高塔挥手一指，好像是邀请他的朋友率先前行。

但沃夫加已经被这神奇的景象惊呆了。他紧紧握住缰绳，使得坐骑不得不扬起前蹄，将耳朵抿在头侧。

“我还以为你已经克服了对魔法的怀疑。”崔斯特带着揶揄的语气说道。沃夫加就像所有的冰风谷野蛮人一样，从小生活在一种鄙夷魔法的环境里，他们都认为法师只是一些软弱的骗子，根本不值得被信任。沃夫加的族人都是苔原上骄傲的武士，认为一个真正的男人值得敬重的应该是手臂的力量，而不是巫术的黑暗技巧。不过数月以来的冒险中，崔斯特一直看着沃夫加客服了形成已久的观念，逐渐能够容忍甚至主动关注魔法的运用。

沃夫加活动了一下自己粗大的肌肉，重新控制好坐骑。“我担心的不是魔法，”他咬着牙，从马鞍上滑下来，“而是哈贝尔家的人！”

崔斯特的脸上充满了坏笑，一下子明白了这位朋友的不安。崔斯特从小生活的环境里有许多在整个被遗忘国度中都能算得上是最强大和最令人胆寒的术士，可是当他们在长鞍镇的那个怪诞家族中做客的时候，就连他也曾多次难以置信地摇头感叹。哈贝尔家族用他们独特的视角观察着这个世界，而他们的特立独行也经常会导致灾难性的后果。他们心中没有邪恶，只是对于魔法的使用有独特的见解，而这些见解总是和正常人的逻辑格格不入。

“马尔可和他的亲戚们不一样，”崔斯特向沃夫加保证，“他没有居住在常春藤馆，而是成为了北地诸多领袖的顾问。”

“终究是一个姓哈贝尔的，”沃夫加陈述了崔斯特无法辩驳的结论，然后又摇了摇头，深吸一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牵起马缰，开始过桥。崔斯特仍然微笑着迅速跟了上去。

踏上小岛，绕塔走了一周以后。沃夫加又开始嘟囔：“哈贝尔。”

这座塔没有门。

“耐心点。”崔斯特提醒他。

不多久，他们听到了门闩被拨开的声音，随后是门轴转动的轻响。又过了一会儿，一个看上去刚刚十来岁的男孩从绿色的石墙中走出来，就像一个穿墙而过的幽灵，向他们一步步靠近。

沃夫加喷出一股鼻息，从肩头卸下了威猛的战锤艾吉斯之牙。

崔斯特抓住野蛮人的手臂，制止了他。卓尔精灵很担心这个急性子会在明了这个孩子的意图之前就情绪失控，发动攻击。

随着男孩的靠近，他们终于清楚地看到这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而不是来自异界的幽灵。沃夫加松开了锤柄。而这名年轻人则向他们深鞠一躬，示意他们跟上。

“马尔可？”崔斯特问。

男孩没有回答，只是再次示意，随后就向高塔走去。

“我还以为你应该更年长一些，如果你是马尔可的话。”崔斯特跟在男孩身后。

“马怎么办？”沃夫加问。

男孩仍然只是一言不发地走向高塔。

崔斯特看着沃夫加，耸了耸肩：“把它们牵上吧，我们不说话的朋友会照顾它们的！”

他们发现这座高塔至少有一面墙壁只是幻象，将一道门隐藏其中。走过了这道门，他们来到一个宽敞的圆形房间里。这应该是塔的最底层。在这里的一面墙壁前排列着许多马厩，表明他们将马牵进来的选择是正确的。他们立刻将坐骑系好，又追上了那个男孩。男孩丝毫没有放慢脚步，这时他已经走进了另一道门。

“等等我们。”崔斯特一边喊一边跑进那道门，但他在门里没有找到那名向导。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一条灯光昏暗的走廊，呈圆弧形缓缓上升，显然是贴着高塔的外壁形成了一道螺旋形阶梯。“只有一条道。”他对沃夫加说。野蛮人此时也追了上来，他们一同上了台阶。

崔斯特觉得他们绕了完整的一圈，来到第二层，这里比第一层高了至少十尺。他们发现男孩正在一条黑暗的侧廊旁边等着。这条侧廊显然又通向塔的正中央。不过男孩没有走进侧廊，而是沿着螺旋形的主楼梯继续向上走去。

沃夫加已经对这种故弄玄虚的游戏失去了兴趣，现在他心里只是在惦记着恩崔立和瑞吉斯每一秒钟都在逃得更远。他一步从崔斯特身边迈过去，伸手抓住了那个男孩的肩膀，逼迫男孩转过头来，粗鲁地问道：“你是马尔可吗？”

男孩被这个大块头凶蛮的语调吓得脸色发白，但他还是没有回答。

“放开他，”崔斯特说道，“我觉得他不是马尔可。我们很快就能见到这座高塔的主人了。”然后他又看向那个被吓坏的男孩，“对吧？”

男孩迅速地一点头，继续爬起了楼梯。

“快了。”崔斯特对怒气冲冲的沃夫加又说了一遍，然后谨慎地从野蛮人身边走了过去，将自己挡在沃夫加和向导中间。

“哈贝尔家的人。”沃夫加在他背后没好气地嘟囔了一声。

楼梯的坡度越来越陡，螺旋形的圆环也越来越紧。两位冒险者知道，他们已经接近塔顶了。男孩终于在一道门前停下脚步，把门推开，示意他们进去。

崔斯特加快步伐，第一个走进房间。他有些害怕愤怒的野蛮人会给这里的法师主人造成令人不快的第一印象。

房间对面的书桌后边坐着一个高大健壮的人，他的头发修剪整齐，不过大半都已花白。他将双臂交叉在胸前，显然正在等待他们。

崔斯特刚想要发出诚挚的问候，沃夫加却差一点把他撞倒在地上。野蛮人从后面冲过去，大步走到书桌前。

野蛮人的一只手抵在腰间，另一只手将艾吉斯之牙举在面前，看着书桌后边的这个人，高声喝问道：“你就是名叫马尔可·哈贝尔的法师？”他的声音中隐含着爆炸性的怒意，“如果不是的话，我们又要到九渊地狱的哪个角落里去找他？”

笑声从那个人的肚子里直接爆发出来。“当然！”他回答道，然后从桌子后面跳出来，用力抓住了沃夫加的肩膀，高声说道：“我就喜欢不会用花言巧语掩饰自己心情的客人！”然后他大步越过惊讶的野蛮人，向门口的男孩走去。

“你和他们说话了吗？”他问那个男孩。

男孩用力摇了摇头，面色比刚才更白了。

“一个字也没有说？”马尔可继续喝问道。

男孩又摇了摇头，他的身子明显在发抖。

“他没有说过一……”崔斯特话音未落，就被马尔可抬手阻止。

“如果我发现你哪怕是说了一个字……”法师的语气中充满了威胁，向房间里转回身，迈出一步。他估计男孩可能稍稍松了一口气，又突然转回身面冲着男孩，吓得男孩差一点从鞋子里蹦出来。

“你还愣着干吗？”马尔可质问道，“快滚！”

法师还没有说完自己的命令，屋门已经“嘭”地一声关上了。马尔可又笑了起来，全身绷紧的肌肉也放松了。他走回到书桌后面，崔斯特来到沃夫加身边，两个人只是惊愕地彼此对视着。

“我们还是离开这个地方吧。”沃夫加对崔斯特说道。卓尔精灵能看出来，他的朋友正努力压抑着自己的冲动，才没有一步跳过书桌，掐断这个傲慢法师的喉咙。

崔斯特也和野蛮人有着同样的情绪，不过他总算还稍稍冷静一点，知道他们在这座塔中遇到的一切怪事终究都有原因。他开口说道：“向您致以问候，马尔可·哈贝尔。”他那双浅紫色的眼睛紧紧盯住了这个人，“您的行事风格和您的堂亲哈寇所描述的似乎不尽相同。”

“我向你保证，我就是哈寇所描述的那个样子。”马尔可冷静地回答道，“欢迎你，崔斯特·杜垩登，还有你，沃夫加，贝奥尼加之子。我简陋的小塔很少能够招待像你们这样的贵客。”他深鞠一躬，完成了他亲切得体，只是有些不够正式的问候。

“那个男孩没有做错任何事。”沃夫加依旧气愤难平地对他说。

“确实没有，他做得很好。”马尔可表示同意，“啊，你们在为他担心？”法师审视着魁梧的野蛮人。沃夫加的肌肉仍然在怒火中一根根地绷紧着，“我向你保证，那个男孩被照顾得很好。”

“没看出来。”沃夫加反驳说。

“他渴望成为一名法师，”马尔可对野蛮人的满面怒容似乎毫不在意，“他的父亲是一名很有势力的领主，雇用我来教导这个孩子。这个孩子表现出了很强的潜力，既有聪慧的头脑，又有对魔法艺术的热爱。但沃夫加，你要明白，法师和你的技艺并没有那么大的区别。”

沃夫加脸上的冷笑表明他对此完全不予认同。

“控制力，”马尔可继续从容地说道，“无论我们选择什么样的人生，对自我和外物的控制能力都是决定我们成就层次的根本因素。那个男孩拥有很高的天赋和潜力，只是他现在还无法理解。但如果他不能在短短一个月的时间里保持心神的宁静，我也不会浪费许多年的时间在他身上。你的同伴一定能明白这其中的道理。”

沃夫加看向崔斯特，后者正轻松地站在他的身边。

“我明白，”崔斯特对沃夫加说，“马尔可在考验那个小伙子，测试他服从命令和教导，将它们视如内心愿望的能力。”

“那么，可以原谅我了？”法师问他们。

“这不重要，”沃夫加又喷了一下鼻息，“我们来这里不是为了一个男孩作战。”

“当然，”马尔可说，“你们的事情非常紧急，哈寇已经告诉我了。去马厩那边清洗一下身子。男孩正在准备晚餐。到吃饭的时候，他会来叫你们。”

“他有名字吗？”沃夫加的声音中带着明显的讥讽意味。

“他还不配。”马尔可只回答了这样一句。

尽管急着赶路，沃夫加还是无法否认，马尔可·哈贝尔为他们准备了一顿极其丰盛的晚餐。他和崔斯特都大吃了一顿。他们很清楚，随后许多天，他们可能都吃不到什么像样的饭菜了。

“你们应该在这里睡上一晚，”马尔可在他们吃完饭以后对他们说，“一张软床能让你们得到充分的休息，”面对沃夫加不满的神情，他又说道：“而且你们明天会早早起床，我向你们保证。”

“我们会在这里过夜，非常感谢。”崔斯特应道，“这座塔肯定要比野外环境更让我们感到舒适。”

“很好，”马尔可说，“那么，来吧，我有一些东西应该能帮助你们完成任务。”他领着他们走出房间，沿着螺旋走廊向下走去。一路上，他不断向这两位客人介绍这座塔的格局和种种特点。最后，他们来到一条幽暗的侧廊前，走进一道沉重的大门里。

崔斯特和沃夫加在门口停顿了很长时间，才渐渐从眼前的奇景中恢复了清醒。他们来到的是马尔可的博物馆。摆放在这里的全都是各种顶级的珍品奇物和魔法至宝。这位大法师多年以来游历世界各处所得到的至爱收藏全都陈列在这个地方。两名冒险者看到了一柄柄利剑，光亮如镜的全身铠甲，璀璨如同明月的秘银盾牌，还有一位逝去已久的国王的王冠。古老的织锦挂毯沿墙壁排列。一只玻璃匣中堆满了无价的珠宝首饰，在这个房间的火把下熠熠生辉。

马尔可来到这个房间深处的一只橱柜前。当沃夫加和崔斯特转回视线向他望过去的时候，他已经坐到了那只橱柜顶上，正悠闲地来回抛掷着三只马蹄铁。在两名冒险者眼前，他又加上了第四只马蹄铁，毫不费力地让这四件玩具上下翻飞。

“我已经在这些马蹄铁上施加了法术，它们能够让你们的骏马跑得比这片土地上的任何动物都快，”法师说道，“法术的效力不会持续很久，不过足够将你们送到深水城了。只是这一点，你们已经不虚此行了。”

“一匹马两只马蹄铁？”沃夫加充满怀疑地问道。

“这可不行，”马尔可对于这名急躁的年轻野蛮人依然充满耐心，“除非你们希望你们的马扬起前蹄，像人一样奔跑！”他大笑起来，沃夫加还是一脸怒容。

“不必担心，”马尔可看到自己的笑话没有成功，便清了清嗓子，“我还有另外一副。”他看了崔斯特一眼。“我听说很少有生灵能够像卓尔精灵那样身手敏捷，也听人们谈起过崔斯特·杜垩登的非凡武艺。大家都说他是战场上最灿烂的明星，就连他的黑皮肤同胞也完全无法和他相比。”他一边稳稳地玩着他的杂耍，一边突然将一只马蹄铁抛给了崔斯特。

崔斯特轻松地接住马蹄铁，以同样的方式将马蹄铁抛上半空。第二只、第三只马蹄铁转瞬间便被抛掷过来，崔斯特根本没有多看马尔可一眼，只是轻松地将这些铁块一一接过，再将它们送上半空。

第四只马蹄铁突然贴着地面飞过来，崔斯特弯腰将它接住，随后也让它跳进前三只马蹄铁组成的圆环里，没有丝毫疏漏。

沃夫加好奇地看着这一幕，不知道法师为什么要测试他的卓尔朋友。

马尔可把手伸到橱柜里，拿出另一套马蹄铁。“第五只。”他发出警告，然后向崔斯特抛出了马蹄铁。卓尔精灵毫不在意地接住蹄铁，把它也扔进圆环里。

“控制力！”马尔可加重了语气，不过他说话的对象似乎是沃夫加。“让我看到你的控制力，卓尔精灵！”他一边高声喊喝，一边迅速抛出了第六、第七和第八只马蹄铁。

崔斯特开始变得面色凝重，他决意要迎接这场挑战。他的双手变成了一团幻影，八只马蹄铁如风般旋转，有序地此升彼落。崔斯特很快就找到了抛掷这些马蹄铁的轻松节奏，他开始明白法师的策略了。

马尔可走到沃夫加身边，再一次抓住野蛮人的肩膀。“控制，”他再次说道，“看看他，年轻的武士，你的黑皮肤朋友在控制自己的一举一动时是一名真正的大师，因此他在自己的技艺掌握上同样是一名大师。你还不明白，实际上我们两个并没有那么不同。”他直视着沃夫加的眼睛说道，“我们三个都没有那么不同。我们掌握的技艺不一样，这一点我同意。但对于终极奥义的追寻都是一样的！”

崔斯特厌倦了自己的游戏，将马蹄铁一只接一只地接住，挂到自己的小臂上。马尔可一直在用赞许的目光看着他。看到自己的年轻朋友陷入沉思，卓尔精灵开始有些不太确定法师给予他们的最好的礼物到底是马蹄铁，还是对野蛮人的教诲。

“该说的都说完了。”马尔可突然走到一面陈列着数十把兵器的墙壁前。

“我看到你的一侧刀鞘是空的，”法师一边对崔斯特说着，一边从陈列架上拿起一柄美丽非凡的弯刀，“也许它放在里面会很合适。”

崔斯特从法师手中接过这件武器，顿时就感受到了它的力量，它精湛严谨的制作工艺和完美的配重。一颗雕刻出星光截面的蓝宝石正在它的刀柄头上闪闪发光。

“它的名字是‘闪光’，”马尔可说，“是旧时代中的精灵打造的。”

“闪光。”崔斯特说道。眨眼间，一道蓝色的光晕在这件武器的锋刃上泛起，仿佛勾勒出了整把刀的轮廓。崔斯特突然感觉到这把刀内部涌起的一种波澜，甚至能够清晰地感知到它锋利的刀刃。崔斯特将这把刀挥动了几次，每一次挥动都会带出一道蓝光。它在划开空气的时候是多么轻盈，用它切割敌人一定也会同样轻松！崔斯特充满敬意地将这把刀收进自己的空刀鞘中。

“用来铸造它的是所有地表精灵都极为珍视的魔法力量，”马尔可说，“是星光和月光，还有他们灵魂深处的秘密。你配得上它，崔斯特·杜垩登，它能够很好地帮你完成使命。”

崔斯特找不到合适的言辞感谢这份赠礼。这时沃夫加却已经抢先说道：“我们非常感谢您，马尔可·哈贝尔。”看到惯于遭到污蔑和歧视的朋友竟然能在这里受到如此的敬重，野蛮人心中感动不已。对于这个哈贝尔家的人，他再没有半点气恼和嘲讽，而是深深向法师鞠了一躬。

“记住，沃夫加，贝奥尼加之子，”马尔可回应道，“骄傲会成为一件有用的工具，但它也会遮蔽你的眼睛，让你看不到事实。现在，去好好睡一觉吧。我会很早就叫醒你们，让你们重新上路。”

崔斯特坐在自己的床上，看着朋友沉沉睡去，为沃夫加感到担忧。这个年轻人已经远远离开了故乡辽阔的苔原。在寻找秘银厅的途中，他们走过了半个北地，一路上遭遇了无数场战斗和劫难。但为了寻找到他们的目标，考验才刚刚开始。但在古代矮人都市的激战中，沃夫加失去了他的导师，崔斯特失去了最亲密的朋友。他们勉强回到了长鞍镇。说实话，他们很需要踏踏实实地休息一段时间。

但现实不允许他们停下。恩崔立抓走了瑞吉斯，崔斯特和沃夫加则是他们半身人朋友唯一的希望。在长鞍镇，他们结束了一段冒险，却立刻又发现一条更加漫长的冒险旅程已经出现在他们面前。

崔斯特能够应对自己的疲惫感，但沃夫加仿佛完全被一种阴郁的情绪所笼罩，这让年轻的野蛮人总是要冲到危险的边缘。他阅历很少，在此之前一直都生活在冰风谷——他唯一的家园。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远离故土。现在，曾经庇护他的苔原，那个寒风永不停息的地方，已经在遥不可及的北方了。

南方的卡丽港距离这里更加遥远。

崔斯特躺倒下去，靠在枕头上，提醒自己：是沃夫加选择要一直走到现在。崔斯特无法阻止这个年轻人，即使他曾经试图这样做。

卓尔精灵合上双眼。现在他能够为自己和沃夫加做的最好的事就是好好睡一觉，为即将到来的黎明做好准备。

几小时后，马尔可的学生一言不发地弄醒了他们，领他们来到餐厅。法师正在那里等待他们，一顿丰盛的早餐摆在他们面前。

“根据我的堂亲之前送来的消息，你们的路线是一直向南。”马尔可对他们说，“你们要追赶一个绑架了你们的朋友半身人瑞吉斯的人。”

“他的名字是恩崔立。”崔斯特回答道，“根据我对他的了解，我们应该很难追上他。此时他应该正全速逃往卡丽港。”

“现在肯定更难了，”沃夫加说，“我们原先知道他会走哪条路。”他开始向马尔可解释，不过崔斯特知道，这句话是对他说的，“现在我们只能希望他没有改变路线了。”

“之前他的路线很明确，”崔斯特说，“他会前往海岸边的深水城。现在他可能已经通过那里了。”

“然后他会乘船出海。”马尔可推测说。

沃夫加差一点被嘴里的食物噎住。他完全没有考虑过这种可能。

“我担心的也是这一点，”崔斯特说道，“要我也会这样做。”

“这是一段危险而且资费不菲的旅程，”马尔可说，“夏末之时，海盗们会聚集起来，准备最后干一票大买卖。如果不做好安排……”法师没有把话说完，只是将这种危险的可能摆在两名冒险者面前。

“但你们别无选择，”片刻之后，法师继续说道，“骏马跑不过扬帆的航船，海路又比陆路更加直截。所以，我的建议是乘船出海。也许我能够用一些手段加快你们的速度。我的学生已经将魔法蹄铁装在了你们坐骑的蹄子上，有了它们的帮助，几天之内你们就能到达那座大港。”

“我们乘船又要走多久？”沃夫加问。他有些慌张，直到现在都很难相信崔斯特会和这名法师有同样的想法。

“你的年轻朋友还不明白这段旅程有多漫长，”马尔可对崔斯特说完，将餐叉放在桌子上，又在距离那柄餐叉几寸远的地方放下另一柄餐叉。“这里是冰风谷，”他指着第一把叉子对沃夫加说，“这一个是暮光之塔，就是你屁股下面的这个地方。这两地之间有将近一千两百里。”

法师将第三把餐叉抛给崔斯特，卓尔精灵将餐叉放到自己面前，距离代表暮光之塔的那把叉子大约有三尺的地方。

“这就是你们现在要走的路，是刚才那段路程的五倍，”马尔可对沃夫加说，“最后那把叉子就是卡丽港，在南方六千里以外，一路上要穿越数个王国。”

“这可真教人绝望。”沃夫加呻吟了一声。他根本无法想象那究竟有多远。

“问题没有那么严重，”马尔可说，“北风会鼓满你们的船帆。不等冬天第一场雪落下，你们就能够到达南方的土地，见到那里稠密的人群。”

“到时候看情况吧。”黑暗精灵有些缺乏自信地说道。对崔斯特而言，人多的地方永远都意味着麻烦。

“正是如此，”马尔可明白一个卓尔精灵在地表世界生活会遇到多少麻烦，“不过我还有礼物要给你们：一张通向一个宝藏的地图，你们今天就能到达那里。”

“又要耽误一天。”沃夫加说。

“你们要付出的代价很小，”马尔可说道，“而这一小段路能够让你们在人类大规模群居的南方节省许多天时间。就我所知，卓尔精灵在那种环境里通常只能夜行。”

崔斯特对马尔可的提议很感兴趣。这名法师竟然如此了解他所面对的困境，而且显然是有意要在这方面为他们提供帮助。南方不会有人欢迎崔斯特。那里的城市能够让邪恶的恩崔立通行无阻，却会给这名黑暗精灵套上枷锁，因为卓尔精灵至恶无道的名声早已传遍了整个费伦大陆。在被遗忘国度中，几乎没有人认不出崔斯特·杜垩登的种族，见者为敌。

“从这里向西，走过绝冬森林中的一条幽暗小道。那里的一片密林中居住着一个怪物，本地人称之为阿嘉莎，”马尔可说，“我认为她曾经是精灵，而且根据传说，她还是一位实力非凡的大法师。不过这个可怜人已经死去，只能在黑夜出现。”

崔斯特知道这种生物的恐怖传说，也明白那位阿嘉莎到底是什么。“班西女尸妖？”他问道。

马尔可点点头。“如果你们足够勇敢，就应该去一趟她的巢穴。女尸妖收集了相当数量的财宝，其中包括一件将对你非常有用的东西，崔斯特·杜垩登。”

法师看出自己的话已经引起了卓尔精灵的注意。崔斯特在桌上俯过身，掂量着马尔可说出的每一个字。

“一副面具，”法师向他解释，“一副魔法面具，让你能够隐藏起自己的种族外貌，作为一名地表精灵自由行动。如果你愿意，也可以变成一个人类。”

崔斯特靠回到椅子里，想到自己这样做意味着什么，他微微感到了一点不安。

“我明白你在犹豫什么，”马尔可对他说，“在那些以不公正的态度谴责你的人面前隐藏自己，用假相欺骗他们，赢得他们的信任，这样做并不容易。但想一想你被绑架的朋友，你就应该知道，我提出这种建议只是为了他。黑暗精灵，你也许能秉承着诚实的原则在南国行动，但这绝不会让你的路途顺畅无阻。”

沃夫加咬住嘴唇，什么都没有说。他知道这个决定只能由崔斯特自己做出。同时他很清楚，无论他怎样担心未来可能遭遇的阻碍，也没有资格参与这场讨论。

“我们会去女尸妖的森林巢穴，”崔斯特终于开口说道，“如果有必要，我会戴上那张面具。”他看着沃夫加，“我们现在关心的只有瑞吉斯。”

崔斯特和沃夫加骑在马背上，立于暮光之塔门外。马尔可站在他们身边。

“要小心那个怪物，”马尔可一边说，一边将通向女尸妖巢穴的地图和另一份标出前往南方路线的简略地图都交给了崔斯特，“她的碰触带有致命的寒气。在传说中，任何人只要听到她的恸哭就会立刻死去。”

“她的恸哭？”沃夫加问。

“一种超自然的号叫，凡人的耳朵无法承受的恐怖声音。”马尔可说，“一定要小心！”

“我们会的。”崔斯特向他保证。

“我们不会忘记马尔可·哈贝尔对我们的盛情款待和他赠予我们的珍贵礼物。”沃夫加说。

“我希望也不要忘记我的那场杂耍。”法师眨了眨眼。沃夫加立刻露出一点尴尬的微笑。

崔斯特很高兴他的朋友至少已经摆脱了他的一点狭隘观念。

曙光乍现，高塔迅速隐没无形。

“塔不见了，但法师还在。”沃夫加说。

“塔的确是没了，不过那道门还留着。”马尔可纠正了他。然后他后退几步，伸出手臂，他的手一下子就消失了。

沃夫加打了个愣怔。

“……对于那些知道该如何找到它的人，”马尔可说道，“对于那些接受过魔法训练的人，”他走过那道连接异次元的门户，一下子就消失了，但他的声音最后一次传入冒险者的耳中，“控制！”在法师的喊声中，沃夫加知道自己正是马尔可喊话的人。

崔斯特一踢马肚子，让坐骑迈开脚步，同时将地图卷起，开始了冒险的征程。“哈贝尔家的人？”他回过头，模仿着沃夫加昨天晚上那充满不屑的口吻。

“如果所有哈贝尔家的人都像马尔可一样就好了！”沃夫加回答道。他注目凝视暮光之塔所在的地方，现在那里又是一片空旷。他已经充分理解了法师在一个晚上给予他的两个宝贵的教诲：一个关于偏见，一个关于谦逊。

在隐秘的家中，马尔可看着冒险者远去。他希望自己也能加入到他们中间，就像年轻时那样一路经历种种艰险与新奇，寻找正确的道路，除却人间的种种不平与危难。他知道，哈寇对这两个人的判断很准确，而他的那位堂亲请求他对他们施以援手也实在是找对了人。

法师靠在家门口，回忆他的冒险生涯，他肩负正义、持杖远征的日子……可惜啊，那些时光都已经隐没在他的身后。

但马尔可一直在注意最近发生的种种事件。那名卓尔精灵和他的野蛮人朋友也许证明了一件事，证明他也贡献了自己的一份力量，将火炬交到了合格的人手里。

第二章　万千烛光

刺客着迷地看着在烛光中缓缓转动的红宝石，跳动的烛火反射在宝石表面上，化作成千上万完美的火苗倒影，舞动不息。这么多倒影，任何宝石都不可能有这么多如此微小，又如此完美无瑕的切面。

但吸引他的并不是这些。细小的火苗幻化成一个旋涡，将他一直吸进这颗宝石的红光深处。这不是宝石匠人的刻刀能够实现的奇迹。这颗宝石的精致细腻远远超越了一切工具能够造就的水准。这是一件魔法宝物，一种巧夺天工的设计。他警惕地提醒自己，只要一不小心，他就会陷入那个旋涡里，溺亡在这枚宝石无限宁静的红色深渊中。

万千烛光。

怪不得他那么容易就欺骗了那名船长，允许他登上前往卡丽港的航船。

从这颗蕴藏着惊人秘密的宝石中生出的暗示绝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够被解开的。那是安宁平静的暗示，是只有朋友才能说出的话语……

一丝微笑出现在他冰冷的脸上。他能够进入到这片平静的深处，却依然从容遨游。

恩崔立从红宝石的吸引中挣脱出来，揉了揉眼睛。就连像他这样拥有强大自控能力的人也几乎无法抵抗这颗宝石持续不断的吸引，这让他不由得感到惊叹。他向这个小舱室的角落中瞥了一眼。瑞吉斯正蜷缩在那里，完全是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

“现在我明白，你为什么要那样不顾一切地偷走这颗宝石了。”恩崔立对半身人说。

正在发呆的瑞吉斯一下子回过了神，惊讶于恩崔立竟然会跟自己说话。自从他们在深水城上船以来，这还是他们的第一次交谈。

“我也知道了，为什么帕夏普克要不顾一切地把它抢回来。”恩崔立继续说道，像是在和瑞吉斯聊天，也像是在自言自语。

瑞吉斯侧过头，看着那名刺客。红宝石吊坠能不能将阿提密斯·恩崔立也控制住？“它的确是一颗非常漂亮的宝石。”半身人充满希望地搭了腔。不过他还不太清楚该如何应对这名冷血刺客不动声色的情绪表露。

“这远远不止是一颗宝石。”恩崔立不经意地说道。他的视线无法抵抗地回到了那些虚幻的宝石切面所形成的神秘旋涡中。

瑞吉斯见过这名刺客无比平静的面容。他自己在第一次凝视帕夏普克的神奇宝石吊坠时也是这样一副表情。那时他是一名非常成功的窃贼，在卡丽港过着优越富足的生活。但这颗魔法宝石给予他的承诺远远超过了盗贼公会为他提供的舒适生活。“也许是这个吊坠偷走了我。”他忽然冲动地说道。

但他显然低估了恩崔立的意志力。刺客猛然将冰冷的目光转向他，脸上的冷笑清晰地表明，他知道瑞吉斯有什么用意。

但半身人已经紧紧抓住了他能找到的最后一点希望，继续说了下去：“我觉得是这枚吊坠的力量控制了我。那不能算是犯罪，当时我别无选择……”

恩崔立尖锐的笑声截断了他的话音。刺客吼道：“你是一个贼，或者你只是一个意志薄弱的人。不管怎样，你在我的这里都找不到怜悯。不管怎样，你都要承受普克的怒火！”他猛然抓住红宝石吊坠，将它连同金链子一起塞进身边的小口袋里。

然后他拿出另一样东西，一只黑玛瑙小雕像，雕工极其精致，就像一头活灵活现的黑豹。

“和我说说这个。”他命令瑞吉斯。

瑞吉斯一直都在思量着恩崔立什么时候会对这只雕像表现出好奇。他在秘银厅的格伦峡谷就见到过这名刺客玩弄它，以此来逗弄峡谷对面的崔斯特。但在那以后，瑞吉斯就再也没有见到过魔法黑豹关海法了。

瑞吉斯无能为力地耸耸肩。

“我不会再问一遍。”恩崔立发出威胁。瑞吉斯立刻被一种冰冷的绝望感笼罩了全身。那是所有阿提密斯·恩崔立的受害者都非常清楚，却又无可逃避的恐惧寒光。

“它是那个卓尔精灵的，”瑞吉斯有些结巴地说道，“它的名字是关……”瑞吉斯将剩下的话咬在了嘴里，而恩崔立的另一只手突然掣出一把宝石匕首，做出准备投掷的样子。

“想召唤盟友？”恩崔立用阴狠的声音问道。他将雕像也丢进口袋里，“我知道那头野兽的名字，半身人。我向你保证，等那只大猫出现的时候，你已经死了。”

“你害怕那只大猫？”瑞吉斯壮着胆子问。

“我不会心存侥幸。”恩崔立回答。

“但你不会自己召唤那头黑豹吗？”瑞吉斯想要找到方法改变一下现在的力量对比。“一个同伴，能够在孤单的道路上给你带来慰藉。”

恩崔立对这个设想发出一阵嘲讽的大笑。“同伴？为什么我会想要一个同伴，小傻瓜？我又希望得到些什么？”

“多一个同伴，总会多一份力量。”瑞吉斯争辩说。

“傻瓜，”恩崔立重复了一遍对半身人的评价，“你错就错在这里。在街巷中，同伴会拖累你，给你带来灭亡！看看你自己，卓尔精灵的朋友。你现在给崔斯特·杜垩登带来了什么力量？他只会盲目地冲过来，要救你，要履行作为你的同伴的责任。”刺客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凶狠，充满了厌恶的情绪，“这只会要了他的命！”

瑞吉斯抱住脑袋，完全无法做出回应。恩崔立的话非常真实。他的朋友们会遭遇他们完全无法想象的危险，而这全都是因为他，因为他在和他们会合之前犯下的错误。

恩崔立将匕首收回到鞘内，猛然跳起身。“享受这个夜晚吧，小毛贼。让冰冷的海风吹透你的全身，细细品味这场旅程中的一切感觉，一个人在瞪着近在眼前的死亡时就应该这样。死亡正在卡丽港等着你和你的朋友们！”他如风一般离开了这间舱室，舱门在他身后重重地关上。

瑞吉斯注意到舱门没有锁上。恩崔立从来不会锁这道门！不过瑞吉斯只能愤怒地承认，他完全不必这样做。恐惧就是这名刺客的锁链，就像钢铁镣铐一样真实而坚硬。瑞吉斯无处可逃，无处可躲。

瑞吉斯将头埋在手掌里。他开始感觉到这艘船的摇晃，陈旧船板发出单调而有节律的“吱嘎”声。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跟随这声音打起了拍子。

他感觉到自己心乱如麻。

半身人通常都不怎么喜欢海洋。即使和自己的同胞相比，瑞吉斯的胆子也算是小的。乘船在宝剑海上航行——恩崔立绝不可能找到一个比这更折磨瑞吉斯的事情了。

“不要再这样了。”瑞吉斯呻吟一声，拖着身子来到船舱的小舷窗前，拉开窗户，将头探进黑夜里，呼吸着清新而又冷冽的空气。

恩崔立裹着斗篷走过空旷的甲板。在他的头顶上方，船帆被夜风鼓满。初冬的强风将这艘船一直向南推去。千亿颗星辰点缀着天空，在一片空旷的黑暗中闪烁微光，一直延伸到海天相交的平直边界处。

恩崔立再一次拿出那枚红宝石吊坠，让它的魔法在星光中闪耀。他看着这颗宝石缓缓转动，仔细端详宝石中心处的旋涡。他要在这段旅程结束之前好好研究其中的魔法。

帕夏普克一定会因为得回这件宝物而欣喜若狂。这颗红宝石能够让他获得强大的力量！现在恩崔立认识到，这种力量要远比人们的想象更加强大。有了这枚吊坠，普克就能够让敌人成为朋友，让朋友成为奴隶。

“就连我也无法幸免吗？”恩崔立在沉思中说道，他完全被那些红色宝石切面上的小星星迷住了。“我也曾经是它的俘虏，或者将要变成它的俘虏？”阿提密斯·恩崔立不会相信，他会受到魔法的魅惑，但这颗红宝石持续不断的诱惑又是他无法否认的。

恩崔立高声笑了起来。现在甲板上除了他以外只有一名舵手。那名舵手向他投来好奇的一瞥，不过并没有对这名乘客的怪异举动产生更多的想法。

“不，”恩崔立悄声对红宝石说，“你不可能再俘虏我了。我知道了你的伎俩，我会将它们看得更清楚！我会冲进你的诱惑里，再自己找路出来！”他大笑着将吊坠的金链子挂在脖子上，把那颗红宝石放进皮革短外衣里面。

然后，他又摸了摸自己的小口袋，握住那只黑豹雕像，将目光转向北方，向黑夜发问：“你在看着吗，崔斯特·杜垩登？”

他知道答案，在他的身后远方，在深水城或长鞍镇，或者是那两处之间的某个地方，那个卓尔精灵的浅紫色眼睛一定正在注视着南方。

他们命中注定将会重逢，他们心中都明白这一点。他们曾经在秘银厅激烈交锋。那一次，没有赢家。

寒冬注定将会到来。

除了自己，恩崔立从没见过谁有着那样超凡绝伦的敏捷身手，手中的锋刃能够像他使的一样凌厉致命。和崔斯特激战的回忆时常萦绕在他的脑海中，撩动他的心弦。他们是如此相像，臻于完美的战斗舞步简直别无二致。只是那个卓尔精灵的心中仍然充满了怜悯和关爱，对恩崔立来说，这些东西已经相当陌生了。

这些情绪化的弱点不应该存在于一名纯粹的战士心中，他相信自己的心只应该保持冰冷和空旷的状态。

但一想到那个卓尔精灵，恩崔立的双手就不由得因为急切而微微颤抖。他冲着冷风愤怒地呼出一口气，咬着牙说道：“来吧，崔斯特·杜垩登。看我们谁更强！”

他的声音中显示出了致命的决心，同时又夹杂着一点几乎无法察觉到的焦虑。这将是他们两个一生中最真实的挑战，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生原则的较量。恩崔立不相信他们之间会有平局。为了超凡的杀戮技艺，他已经出卖了自己的灵魂。如果崔斯特·杜垩登击败他，甚至能够证明和他不相上下，那么他的存在都将只是一个无用的谎言。

但恩崔立相信这绝不会是事实。

恩崔立生来就是要赢的。

瑞吉斯也在看着夜空。冷冽的空气不断流进他的肚子。星星让他的思念越过遥远的距离，来到他朋友们的身边。在冰风谷的时候，他们常常会一起坐在这样的夜空下，分享各种冒险故事，或者只是静静地坐着，享受彼此的陪伴。冰风谷位于一片荒凉贫瘠的冻土苔原上，那里只有严酷的气候和粗野的边民。但瑞吉斯在那里拥有了真正的朋友。布鲁诺和凯蒂布莉儿，崔斯特和沃夫加。他们让他在最寒冷的冬夜也会感到温暖，凛冽的北风也不再那样刺骨。

实际上，冰风谷只是瑞吉斯漫长旅程中的一个小站。他已经五十岁了，在冰风谷的时间还不到十年。但现在，当他返回占有自己大部分人生的南国时，才意识到冰风谷才是他真正的家。那些一直被他理所当然地认为应该拥有的朋友们是他唯一能够想到的家人。

他摇摇头，甩掉哀伤的情绪，强迫自己开始考虑自己面前的道路。崔斯特会来找他，也许沃夫加和凯蒂布莉儿也会来。

但布鲁诺不会了。

当崔斯特完好无损地从秘银厅深处回来的时候，他曾感到无比欣慰，但所有兴奋和快乐在转眼间便都随着那位英勇的矮人一起跌落到格伦峡谷的谷底。一头恶龙挡在他们面前，邪恶的灰矮人军队则正从后方杀来。布鲁诺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为他们杀出一条生路，但这位身上泼满火油的老矮人也随着恶龙一同跌落下去，和怪物在深谷同归于尽了。

瑞吉斯无法去回忆那恐怖的情景。布鲁诺·战锤对瑞吉斯常常不是大声呵斥就是讥讽嘲笑，但他是这个半身人最亲密的同伴。

流星在夜空中划过一道轨迹。这艘船不停地摇晃着，带着盐味的海风塞满了瑞吉斯的鼻子，但透过舷窗望着清澈如水的夜空，瑞吉斯并不觉得有晕船的不适。他回忆着和那个狂野的矮人一同经历的那些疯狂时刻，只是感到一种哀伤的宁静。那时，布鲁诺·战锤就像是一支在狂风中熊熊燃烧的火炬，跳跃、冲锋、战斗，直至生命最后一刻。

不过瑞吉斯的其他朋友都平安脱险了。对此半身人很有信心——恩崔立也同样确信这一点。他们一定会来找他。崔斯特会把一切问题都解决掉。

瑞吉斯必须相信。

而他自己的任务就很明确了。只要一到卡丽港，恩崔立肯定会得到帕夏普克的支持。到时候这名刺客就到了自己的地盘上。他熟悉那里的每一个暗洞，能够充分利用那里的每一点优势。瑞吉斯必须拖慢他的脚步。

既然明确了目标，瑞吉斯就找到了力量。他向这个船舱瞥了一眼，想要找到一些可供利用的资源。他发现自己的视线一遍又一遍地落在了蜡烛上。

“火。”他喃喃地自言自语，一丝微笑出现在他的脸上。他来到桌边，将蜡烛从烛台上拔下来。一小汪蜡油正在烛芯根部闪烁，看上去就觉得很痛。

但瑞吉斯没有犹豫。

他挽起一只袖子，将一连串蜡油滴落在自己的手臂上，神情凝重地忍受着那灼热的刺痛。

他必须拖慢恩崔立的脚步。

第二天早晨，瑞吉斯极为罕见地出现在了甲板上。清晨的天空明亮又清澈，半身人想要在太阳升起太高之前做完自己的事情。他站在船栏杆后面，在心中重复自己要采取的行动，同时聚集勇气，抗拒恩崔立无言的威胁。

就在这时，恩崔立出现在他身边！瑞吉斯紧紧抓住船栏杆，唯恐这名刺客会猜到他的计划。

“海岸线。”恩崔立对他说。

瑞吉斯顺着恩崔立的目光望向远方，果然在海天相接的地方出现了一线陆地的影子。

“能看到陆地了，”恩崔立继续说道，“已经不远了。”他低头瞥了瑞吉斯一眼，再一次向他的俘虏露出了邪恶的微笑。

瑞吉斯耸耸肩。“还很远。”

“也许吧，”刺客回答，“你这种半截身子的家伙看上去不是善于游泳的种族，但你也许能游过去。你有考虑过这种可能吗？”

“我不会游泳。”瑞吉斯干巴巴地说。

“真可惜，”恩崔立笑了一声，“但如果你决定要逃到陆地上去，就先告诉我一声。”

瑞吉斯困惑地后退了一步。

“我会允许你做一下尝试，”恩崔立向他保证，“我很愿意看看你能游多远！”

半身人的脸上显出了怒意。他知道，他受到了这名刺客的嘲讽，但他想不出恩崔立这么做有什么目的。

“这片水域里有一种奇怪的鱼，”恩崔立一边说，一边转回头看着水面，“这种鱼很聪明。它们懂得跟随船只，等待有人掉下船。”他又看向瑞吉斯，仿佛在掂量他的话起了什么作用。看到半身人集中了注意力，他便继续说道：“船上的人偶尔能看到远处它们尖角状的背鳍。那些背鳍会像航船一样劈波斩浪。如果你在船舷边待得足够久，肯定能看到一条。”

“为什么我会想要看到那种鱼？”

“那些鱼被称作鲨鱼。”恩崔立没有回答半身人的问题。他抽出匕首，将匕首尖抵在指头上，刺出一点血。“它们是不可思议的鱼。有着一排排匕首一样的牙齿，边缘锋利，表面还有隆起的线条。它们一口就能把人咬成两半，”他看了瑞吉斯一眼，“或是将半身人囫囵吞下肚。”

“我不会游泳！”瑞吉斯怒吼一声。他一点也不喜欢恩崔立的这种手段，这让他感到毛骨悚然。但他不得不承认，恩崔立的这个办法非常有效。

“真可惜，”刺客笑嘻嘻地说，“如果你改变了主意，一定要告诉我。”然后他便转身走开，黑斗篷飘荡在他的背后。

“杂种。”瑞吉斯喃喃地低声嘟囔着，又靠在船栏杆上。但此时当他俯视深不可测的海水时，心中已经改变了主意。他转回身，向安全的甲板中部走去。

他的面色再一次变得煞白，仿佛觉得大海在不断向他倾翻。甲板的那种从不间断的摇晃令人恶心……

“看起来，你离不开船栏杆啊，小家伙。”一个欢快的声音响起。瑞吉斯转过头，看见一名矮个子、罗圈腿、没有剩下几颗牙的水手正用一双似乎永远都在眯缝着的眼睛看着他。“还没找到能在海上站稳的两条腿吗？”

瑞吉斯在一阵头晕目眩中打了个哆嗦，想起了他的任务。他回答道：“不是那么回事。”

水手没有明白他话中的意思，满是深褐色胡楂的脏脸上露出一个笑容，便转身走开了。

“不过还是谢谢你的关心，”瑞吉斯高声说道，“还有你有勇气载我们去卡丽港。”

水手停下脚步，显得有些困惑地说：“我们经常会载人去卡丽港。”他不明白这个半身人为什么会提到“勇气”。

“是的，不过这其中难免会有危险，尽管我相信这危险不会很大！”瑞吉斯迅速补上了下半句，让人觉得他并不打算过分强调未知的风险。“没关系，到了卡丽港，我们就有救了。”然后他压低声音，但还是让那名水手能够听到他的话，“如果我们能活着到达那里。”

“什吗？你是什么意思？”水手回到瑞吉斯面前质问道，他脸上的笑容已经荡然无存了。

瑞吉斯突然尖叫一声，抓住了自己的小臂，仿佛非常痛苦。他一边铁青着脸，装出一副痛不欲生的样子，一边迅速抓掉了干结在手臂上的蜡油，连同抓掉了蜡油下面的结痂。一串血迹从袖子下面渗出来。

水手也看出了异常，他立刻将瑞吉斯的袖子一把撸到臂肘，好奇地看着那些伤口。“烧伤？”

“不要碰！”瑞吉斯极其严厉地低声说道，“我觉得它就是通过接触传染的。”

水手恐惧地将手松开，同时又注意到瑞吉斯手臂上的另外几处伤痕。“我没有看到火！你是怎么被烧伤的？”

瑞吉斯软弱无力地耸耸肩。“它们就这样出现了，从我的身体里面。”现在轮到水手变得脸色煞白，“不过我一定能到达卡丽港，”他的声音中没有半点信心，“这种病要几个月才会把你折磨死，而我的大部分伤口都是最近才出现的。”瑞吉斯低头看了看，又朝水手伸出手臂：“看！”

但是当他抬起头的时候，那个水手已经不在他面前，他正往船长室疾跑过去。

“看着吧，阿提密斯·恩崔立。”瑞吉斯悄声说道。

第三章　兔莓镇的骄傲

“这里就是马尔可所说的那些农场了。”沃夫加说话的时候，正和崔斯特绕过大森林边缘的一片小树丛。南方远处能看见十几幢房子分布在森林东部边缘，连绵起伏的丘陵三面环绕着它们，丘陵上布满了农田。

沃夫加催马向前，但崔斯特突然拦住了他。

“他们都是普通人，”卓尔精灵说道，“是被数不清的迷信罗网所束缚的农夫。他们不会欢迎黑暗精灵。我们晚上再过去吧。”

“也许没有他们的帮助，我们也能找到路。”沃夫加不想再浪费掉这一天剩余的时间。

“我们更有可能在这片森林中迷路。”崔斯特一边说，一边下了马，“休息一下，我的朋友。今晚注定会充满冒险。”

“晚上是她的时间。”沃夫加回忆起马尔可对女尸妖的描述。

崔斯特的脸上显露出充满信心的微笑：“今晚不是。”

沃夫加看到卓尔精灵浅紫色的眼睛里闪耀起他所熟悉的光芒，便没有再多说什么，抬腿下了马鞍。崔斯特已经在为即将到来的战斗做着准备。他全身强健的肌肉正在战前的兴奋中微微抖动。沃夫加完全信任这位同伴的力量，但是当他想到他们即将面对的那个死灵怪物，一阵战栗还是不由自主地掠过了他的脊骨。

等到晚上。

他们在平静的小憩中度过了白天，呼吸森林中清新的空气，倾听鸟雀的鸣叫，看着已经开始准备过冬的松鼠在枝杈间来回跳动。但是，当暮色笼罩这片土地的时候，绝冬森林便呈现出一种迥然不同的气氛。幽影无声无息地充塞了粗大树枝下方的空间，整片森林突然陷入死寂，令人不安的平静中仿佛潜藏着无数危险。

崔斯特叫醒沃夫加，随后立刻带头向南方前进，甚至没有停下来稍稍吃一点东西。数分钟之后，他们已经牵着马匹来到了距离他们最近的农舍前。他们的运气不错，今晚没有月亮，只有贴近仔细观察才有可能发现崔斯特异于常人的黑色皮肤。

“说明来意，否则立刻滚开！”不等他们凑近敲门，矮处的屋顶上已经传来了充满威胁的吼声。

这当然不出崔斯特的预料。“我们前来了结一桩仇怨。”他毫不犹豫地说道。

“你们这种人在兔莓镇会有什么敌人？”那个声音问。

“在你们漂亮的镇子里？”崔斯特说道，“没有，我们要与之战斗的是我们共同的敌人。”

一阵脚步声从上方传来，两个执弓的人出现在农舍一角。崔斯特和沃夫加都知道，现在盯住他们的肯定不止这两个人，而且肯定还有更多弓箭在瞄准他们，有可能是从这个屋顶，也有可能是从他们侧后方的屋顶。作为普通农夫，这些人的防御显然是过于严密了。

“我们共同的敌人？”屋角上的一个人——刚才喊话的那个——问道，“我们以前肯定没有见过面，精灵，也不可能见过你那个巨人朋友！”

沃夫加从肩头摘下艾吉斯之牙。屋顶上立刻传来一些不安的脚步声。“我们从没有来过你们的镇子。”野蛮人强硬地回答道。他很不喜欢自己被称作“巨人”。

崔斯特立刻插话道：“我们的一个朋友在这里被杀害了，就在那片森林中的一条黑暗小路上。有人告诉我们，你们能够为我们指路。”

农舍的屋门突然被打开，一个满面皱纹的老妇人从门里探出头来。“嗨，你们到底想从那个幽灵那里得到什么？”她高声怒喝道，“别来找我们的麻烦，也不要去打扰她！”

崔斯特和沃夫加相互瞥了一眼，对于这名老妇人出人意料的态度感到迷惑不解。但屋角的那个人显然和老妇人有着同样的想法。

“是的，不要去找阿嘉莎。”他说道。

“走吧！”屋顶上另一个没有现身的人喊道。

沃夫加很担心这些人受到了邪恶巫术的蛊惑，不由得更加用力地抓紧了战锤，但崔斯特从他们的声音中觉察到了另外的意思。

“我被告知，那个幽灵，那个阿嘉莎是一个恶鬼。”崔斯特平静地对他们说，“难道我得到的消息有误，所以善良的人们才会为她辩护？”

“呸，邪恶！什么是邪恶？”老妇人断喝道。她一步跨出屋门，逼近沃夫加面前。野蛮人谨慎地后退了一步，但这位驼背的老妇人还是差一点撞上了他的肚脐。

“幽灵只是在守卫她的家，”屋角上的人说道，“去那里的人是在自寻死路！”

“自寻死路！”老妇人尖叫着，又向沃夫加逼近，还伸出一根瘦骨嶙峋的手指，点中了沃夫加宽大的胸膛。

沃夫加已经听够了。“后退！”他向老妇人大吼一声，将艾吉斯之牙担在手掌上。突然涌起的血液让他手臂和肩膀上的肌肉鼓胀起来。老妇人又尖叫一声，消失在农舍里面，在恐惧中紧紧关上了屋门。

“真可惜。”崔斯特悄声说道。他很清楚沃夫加的动作会造成怎样的后果，首先向侧旁一滚身。一支箭从屋顶上射下来，落在他刚刚站立的地面上。

沃夫加也有了动作。他本以为会有另一支箭射向自己，但他看到一个黑色的人影从屋顶上朝他跳了过来。强大的野蛮人伸出一只手，在半空中抓住了那个发动袭击的家伙。那个人的两只脚距离地面还有足足三尺。

与此同时，崔斯特已经到了屋角的两个人面前。不等他们拉开弓弦，两把弯刀已经分别抵在他们的喉咙上。让他们更加恐惧的是，现在他们看清了崔斯特的面孔。其实就算是崔斯特的皮肤像他的地表远亲一样白，他眼睛里的火焰也足以让这两个人再也无力反抗。

漫长的几秒钟之后，这里唯一还有动作的只剩下了三个瑟瑟发抖的农夫。

“这是一个不幸的误会。”崔斯特对农夫说道。然后他后退一步，将弯刀收回到鞘内，又对沃夫加说：“把他放下。”又急忙补了一句：“轻轻放！”

沃夫加轻轻把手中的人放下，但那个被吓坏的农夫一下子倒在了地上，抬头看着高大的野蛮人，又惊又怕。

沃夫加仍然是一脸严厉，他不过只是要吓吓那个农夫。

农舍屋门再一次被打开，那个瘦小的老妇人走出来。这一次，她变得象绵羊一样胆怯。她用乞求的声音说：“你们不会杀死可怜的阿嘉莎吧，不会吧？”

“她在她的家门以外不会伤害任何人。”屋角的农夫也说道，他说出口的每一个音节都在颤抖。

崔斯特看着沃夫加。“不会，”野蛮人说，“我们会去拜访阿嘉莎，解决和她之间的问题，不会伤害她。”

“告诉我们该怎么去吧。”崔斯特说。

屋角的两个人彼此对视了一眼，还在犹豫。

“快说！”沃夫加向地上的那个人吼道。

“去桦树乱林！”那个人立刻回答道，“路就在那边，一直向东！有很多转弯，不过没有岔道！”

“再见，兔莓镇。”崔斯特礼貌地深鞠一躬，“非常希望能够在这里停留一段时间，消除你们不必要的恐惧，但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还有很长的路要赶。”他一说完，便和沃夫加跳上马鞍，调头催马离去了。

“等一等！”那名老妇人在他们身后喊道。崔斯特和沃夫加勒住缰绳，回过头。“告诉我们，你们这两个无所畏惧或者是愚蠢至极的武士，你们的名字是什么？”

“沃夫加，贝奥尼加之子！”野蛮人喊道，他试图保持谦逊的态度，但他的胸膛还是高傲地挺了起来。“还有崔斯特·杜垩登！”

“我听说过这两个名字！”一名农夫突然喊道。

“你们还会再次听到这两个名字的！”沃夫加向他们保证。崔斯特这时已经向前走远了。野蛮人又停顿片刻，才转头追上自己的朋友。

崔斯特不确定这样公布他们的身份是否明智。如果阿提密斯·恩崔立回头来找他们，也许这会成为那名刺客可以利用的线索，但是当他看见沃夫加脸上灿烂自豪的微笑，他便将疑虑藏在心底，让他的朋友尽情享受这其中的乐趣。

很快，兔莓镇的灯光就在他们身后变成了几点星光。沃夫加的面容逐渐严肃起来，对崔斯特说道：“他们看上去并不邪恶，但他们却在保护那个女尸妖，甚至还给那个怪物起了名字！我们很可能刚刚离开一个黑暗之地。”

“不是黑暗之地，”崔斯特回答，“兔莓镇就和它看上去的一样，是一个老实人组成的小村庄。”

“但阿嘉莎呢？”沃夫加对崔斯特的话不以为然。

“这个地方分布着上百个相似的村庄，”崔斯特解释说，“其中许多根本没有名字。这片土地的领主们根本不在意，但我相信，这里所有的村镇，甚至是深水城的领主们都听说过兔莓镇和绝冬森林的幽灵。”

“阿嘉莎让这里出了名。”沃夫加得出结论。

“而且毫无疑问，她为这里提供了庇护。”崔斯特继续说道。

“什么样的强盗会想要来抢劫有幽灵出没的兔莓镇？”沃夫加笑着说，“不过这看起来仍然像是一桩古怪的联姻。”

“这就不是我们的事情了。”崔斯特勒住坐骑，“这就是那个人说的桦树乱林了吧。”他指着一片枝杈缠结在一起的桦树林说道。在这片小林子后面，辽阔的绝冬森林显得黑暗又神秘。

沃夫加的马耷拉下耳朵。“我们很接近了。”野蛮人一边说，一边滑下马鞍。他们将坐骑系好，向那片纠结在一起的林木走去。崔斯特安静得就像一只猫，但沃夫加魁梧的身材完全不适合在这种茂密的森林中移动。他每迈出一步，都会踩得地上的树枝乱响。

“你要杀死那个怪物吗？”他问崔斯特。

“除非迫不得已，”卓尔精灵回答，“我们来到这里只是为了那个面具，毕竟我们已经答应了兔莓镇的人们。”

“我觉得阿嘉莎不会心甘情愿地把宝物交给我们。”沃夫加提醒崔斯特。他撞开最后一片桦树枝，站在卓尔精灵身边。密集的树木在他们面前形成了一个黑洞洞的入口，走进去也许就是这片森林中最浓密的一片桦树林。

“现在，安静。”崔斯特悄声说道。他抽出闪光，让刀刃上的蓝色光晕悄然渗入到前方的幽暗之中。

树林仿佛在从四面八方压迫着他们。周围的寂静无声只是让他们更容易被自己脚步的回音吓到。就连在幽暗地域生活了数十年的崔斯特也仿佛感觉到绝冬森林的这个最黑暗的角落沉重地压在了他的肩膀上。这里孕育着邪恶，如果他或者沃夫加对于女尸妖的传说还曾经有过任何怀疑，那么现在他们都已经很清楚那些怀疑是多么不明智了。崔斯特从腰间的口袋里掏出一根小蜡烛，将它折成两段，把其中一段递给沃夫加。

“塞住你的耳朵，”他悄声说道，这是他根据马尔可的建议作出的预防措施，“听到她的哭声必死无疑。”

即使在深夜，通向女尸妖的道路也不难寻找——他们每向前走一步，邪恶的气氛就会更加沉重地压在他们肩头。又向前走了百余步，一点火光出现在前方。他们下意识地伏低身子，摆出防御姿态，开始仔细查看周围。

他们的面前有一片枝干编结而成的圆顶藤笼，就像一座大树形成的洞窟。那里应该就是女尸妖的巢穴了。它唯一的入口是一个小窟窿，大小勉强能够让一个人爬进去。想到他们要爬着进入那片被照亮的区域，无论卓尔精灵还是野蛮人，心里都没有半点兴奋的感觉。

沃夫加将艾吉斯之牙举到身前，表明他要砸出一个更大的洞口。然后，他勇敢地向那座藤笼大步走去。

崔斯特潜行在野蛮人身边，不确定沃夫加的主意是否可行。他有一种感觉，一个在这样漫长的时间里都能存活下来的怪物一定有办法抵御这种过于明显的战术。但卓尔精灵一时也没有更好的主意，所以他只能停在沃夫加身后一步远的地方，看着野蛮人将战锤高高举过头顶。

沃夫加双脚开立，定住身子，稳稳地吸了一口气，用尽全力砸下艾吉斯之牙。藤笼在他的锤击下稍稍颤抖。树枝断裂，四散纷飞。但卓尔精灵的担忧很快就应验了：藤笼表面的树枝外壳一裂开，沃夫加的战锤立刻砸进了一片罗网中。不等野蛮人收回战锤，艾吉斯之牙和他的双臂已经全被缠裹进去了。

崔斯特看到一片阴影在火光中移动，立刻明白同伴有危险，而且无力自保。他没有丝毫犹豫，从沃夫加分开的双腿中钻过去，冲进了那座巢穴，一对弯刀同时挥舞成风。闪光立刻就砍到了某个东西。刀柄上传来的虚不受力的感觉让崔斯特知道，他劈中的是来自于低层界的生物。从巢穴深处发出的强光也让崔斯特一时感到头晕目眩，甚至无法找到立足之处。不过他依旧努力地辨别出，那个女尸妖蹿进了巢穴旁侧的阴影中。他滚身靠在巢穴墙壁上，让背部得到支撑，然后迅速站起，用闪光割断了束缚沃夫加的罗网。

哭号声响起。

凄厉的冲击波穿透了蜡块的薄弱防护，释放出令骨骼颤栗的强猛力量，吸走了崔斯特和沃夫加的力量，将昏厥的黑暗狠狠压向他们。

崔斯特身体沉重地靠在洞壁上。沃夫加终于挣脱了牢固的罗网，踉跄着退回到黑夜中，仰身倒下。

现在巢穴里只剩下了崔斯特。他知道自己已经深陷险境。他努力抗击着一片片晕眩所产生的幻影，以及头部针刺般的痛楚，尽力将注意力集中在火光上。

但他看到二十多团火焰在眼前跳舞。他无法摆脱这些光亮，不过他相信，自己已经抵抗住了恸哭的效果。又过了一会儿，他才意识到自己的真正处境。

魔法生物阿嘉莎在这里建立了强大的魔法防护。令人意乱神迷的幻影镜像守卫着她的家园。

崔斯特的面前突然出现了超过二十个死去已久的女精灵的镜像。她的皮肤枯皱干缩，包裹在她凹陷的面颊上，眼睛里早已没有了任何生命的火花。

但那双眼球还有视力，而且在这个充满幻象的迷宫中，她比任何人都看得更清楚。崔斯特明白，阿嘉莎很清楚他在哪里。女尸妖此时用双臂划出一个个环形，向她的猎物露出得意的笑容。

崔斯特看出这名女尸妖正在施展法术，自己却被困在幻象罗网中，只可能有一次机会。卓尔精灵召唤出自己黑暗种族的天生力量——他只能希望自己猜到了真实火焰所在的方位——然后他让一团黑暗结界盖住火焰。巢穴中立刻变得漆黑一团，崔斯特趁机扑倒在地。

一道蓝色闪电穿透了黑暗，从卧倒的卓尔精灵头顶掠过，轰击在洞壁上。崔斯特身周的空气全都在“嗞嗞”作响，他的满头白发也全部竖立起来。

闪电引起的爆炸震动了黑暗森林，阿嘉莎的怒火将沃夫加从恍惚状态中惊醒过来。

“崔斯特。”野蛮人呻吟一声，强迫自己站起身。他的朋友也许已经死了。女尸妖的巢穴外也陷入一片人眼无法看穿的黑暗。但英勇无畏的沃夫加根本没有考虑自己的安全，而是踉踉跄跄地朝藤巢冲去。

崔斯特爬过黑暗结界的边缘，利用火焰的热量作为引导。他每走出一步，都会挥动一下弯刀，却只能砍到空气和藤篱。

突然间，崔斯特召唤出的黑暗结界消失了。他暴露在巢穴入口左侧中部的树藤旁边，周围全都是阿嘉莎怪诞的影像。此时女尸妖又开始施放另一个法术。崔斯特向周围瞥了一眼，打算寻找到一条逃跑路线，但他察觉到，阿嘉莎所关注的似乎并不是他。

巢穴对面有一面真实的镜子，它让崔斯特看见了另一个人影——沃夫加正毫无防备地钻过巢穴入口。

眼前的景象容不得崔斯特有半分犹豫。他已经逐渐熟悉了这个幻象迷宫的布局，能够猜测出女尸妖的大致方位了。他单膝跪倒，舀起一把泥土，向整个房间挥洒出去。

所有镜像都做出同样的反应，让崔斯特完全不知道他的敌人在哪里。但真正的阿嘉莎肯定是厌恶脏污的，崔斯特干扰了她的施法。

沃夫加此时已经站起身，并立刻挥起了战锤。艾吉斯之牙化作一道弧光，一直砸穿了洞口右侧的墙壁，回到野蛮人手中之后又被反向挥出，扫过野蛮人眼前女尸妖和火焰的众多镜像，再一次砸进墙壁里，打出一个能看到深夜森林的大窟窿。

崔斯特向一个镜像射出匕首，虽然他没能击中敌人，但是他发现了一点可疑的闪动出现在他刚刚从镜子里看到沃夫加倒影的位置。随着艾吉斯之牙被魔法力量带回到沃夫加手中，崔斯特突然从巢穴深处跃起，大吼一声：“我前面！”他希望自己的声音足够大，能够让沃夫加听见。

沃夫加立刻就明白了。他大吼一声：“坦帕斯！”以此来提醒崔斯特，自己即将掷出战锤。艾吉斯之牙随后便激射而出。

崔斯特打了个滚，战锤呼啸着从他的头顶掠过，砸碎了那面镜子。

巢穴中的半数镜像都消失了，阿嘉莎愤怒地尖叫一声。但崔斯特丝毫没有放慢速度，一步就越过了残破的镜架和剩余的镜子。

他冲进了阿嘉莎的宝库。

女尸妖的尖叫再次变成恸哭。死亡声浪淹没了崔斯特和沃夫加。不过他们都预料到了这一次攻击，也能够更加轻易地抵抗女尸妖的力量。崔斯特在藏宝库中迅速移动，将小件珍宝和黄金捞进一只口袋里。沃夫加继续狂暴地向整个女尸妖的巢穴释放自己毁灭性的怒火。墙壁迅速变成了破碎的木片，而女尸妖的抓挠也在沃夫加粗大的小臂上留下了一道道纵横交错的血痕。但野蛮人完全感觉不到疼痛，他的心已经被凶猛的愤怒充满了。

就在口袋即将被装满，崔斯特打算转身逃走的时候，一样东西吸引住了他的视线。

他之前都没能找到这样的东西，这几乎让他松了一口气。实际上，他心中一直希望这样的东西不在这里，或者根本就不存在。但这副毫无特点的面具就在他的眼前，上面只有一根用来固定的绳子。崔斯特知道，这个看上去平淡无奇的面具一定就是马尔可所说的易容面具。他曾经想过不使用这件宝物，但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瑞吉斯需要他，如果能尽快找到瑞吉斯，他就需要这副面具。当崔斯特将这副面具从宝藏堆中拿起来，感受到魔法能量的刺激时，还是禁不住叹了一口气，但他没有再多想，立刻将面具收进了口袋里。

阿嘉莎绝不会那么轻易就交出她的财宝。当崔斯特再次跳出破碎的镜子时，幽灵就挡在他的面前。这一次肯定是真实无疑的女尸妖了。闪光爆发出夺目的光彩，替主人挡下了女尸妖疯狂的攻击。

沃夫加知道崔斯特现在需要他。他强压下心中的战斗怒火，知道现在他们更需要用清醒的头脑摆脱困境。他仔细审视整座巢穴，举起艾吉斯之牙准备再次投掷。但这名野蛮人还没有能识破女尸妖的幻觉法术，十几个幻影让他困惑不已，再加上担心会打到崔斯特，他无法贸然发动攻击。

崔斯特毫不费力地绕过疯狂的女尸妖，又将女尸妖向她的宝库逼过去。他有不止一次重伤阿嘉莎的机会，但他已经向兔莓镇的农夫们做出了承诺。

不过他已经成功地控制住了阿嘉莎。他向前刺出闪光，同时连续前冲两步。女尸妖恶狠狠地咒骂着向后疾退，结果被破碎的魔法镜面绊倒，一下子跌进了黑沉沉的宝库里。崔斯特立刻向门口转过身。

沃夫加终于看到了真正的阿嘉莎。此时女尸妖的镜像也全部消失了。在辨别出这座幽灵巢穴的结构之后，野蛮人举起艾吉斯之牙，准备发动致命的攻击。

“结束了！”崔斯特一边高喊，一边从沃夫加身边跑过，同时用闪光的刀身拍了一下沃夫加的背后，提醒他记住他们的任务和承诺。

沃夫加转头看了崔斯特一眼。敏捷非凡的卓尔精灵已经冲进了昏黑的夜幕中。

沃夫加又转回头去看阿嘉莎。这时女尸妖正咬牙切齿地爬起来，双手紧紧攥成拳头。

“请原谅我们的冒犯。”野蛮人礼貌地深鞠一躬，然后顺势扑倒在地上，跟随朋友爬出了幽灵巢穴，又跳起身，沿着黑暗中的小路向闪光的蓝色光晕追了过去。

女尸妖第三次恸哭。杀戮的声波一路向两名冒险者追赶过来。崔斯特此时已经逃出了哭声的杀伤范围，但声波带来的刺痛还是追上了沃夫加，让他一下子失去了平衡。得意的微笑突然从野蛮人的脸上被抹去，他只能踉跄着向前猛冲。

崔斯特转过身想要抓住沃夫加，但野蛮人巨汉一下子撞飞了卓尔精灵，并且继续向前冲去。

他最终一头撞上树干。

不等崔斯特跑过来帮忙，沃夫加已经再一次站起，继续向前奔跑。野蛮人的心中又羞又怕，甚至连一声呻吟都发不出来。

在他们身后，阿嘉莎还在无可奈何地哭号着。

当阿嘉莎的第一声恸哭随着夜风飘进兔莓镇的时候，村民们便知道崔斯特和沃夫加找到了她的巢穴。所有村民，甚至包括所有小孩子都走出家门，仔细倾听远方的动静。随后又有两声哭号在夜空中飘荡。而最让村民们感到费解的是，女尸妖又开始连续不断地哭泣起来。

“一定够那两个家伙受的。”一个人笑着说。

“不，你错了，”那名老妇人分辨出了阿嘉莎哭声细微的变化，“那是失落的哭声。他们战胜了她，而且还逃跑了！”

其他人全都安静地坐下，认真听着阿嘉莎的哭声。很快他们就都意识到，老妇人说得没有错。他们只能难以置信地彼此交换着眼神。

“那两个人说他们叫什么？”一个人问。

“沃夫加，”另一个人回答，“还有崔斯特·杜垩登。我以前听说过他们。”

第四章　光辉之城

两名冒险者在黎明之前就回到了大路上，一路策马向西，飞速赶往海岸和深水城。在拜访过马尔可和阿嘉莎之后，崔斯特和沃夫加再一次全力追赶强敌。他们都清楚，如果这场救援失败了，他们的半身人朋友会遭遇怎样的劫难。他们的坐骑得到了马尔可的魔法马蹄铁的助力，奔跑起来迅疾如风。道路两侧的原野在他们眼中只是一片残影。

太阳从他们背后升起，他们没有片刻休息。直到太阳越过头顶，他们甚至没有停下来吃一口东西。

“等我们上了船，向南方航行的时候，自然会有休息的时间。”崔斯特对沃夫加说。

立誓要救出瑞吉斯的野蛮人完全不需要催促。

黑夜再次降临，马蹄声依然持续不断。当阳光第二次落在他们的脊背上时，带有盐味的微风终于搅动了空气，“光辉之城”深水城高耸的塔楼出现在西方的地平线上。两名骑手勒马立在一座高耸的崖壁上。他们驻足之处便是那座不可思议的辉煌都市的东部边缘。如果说在这一年的早些时候，沃夫加曾经因为第一次看到海港城市路斯坎而吃惊不已，那么这座位于路斯坎南方一千五百里的都市更是让他震撼无言。北地明珠深水城是整个被遗忘国度最大的港口，其规模足有路斯坎的十倍。就算是它高大城墙所包围的主城区也是那样辽阔广大，一直延伸到海岸边，无数塔楼和尖塔高高插入到海雾之中，两名冒险者甚至无法一眼望尽它们的边际。

“这里有多少人？”沃夫加喘息着问崔斯特。

“你们所有部族再增加一百倍，也能够完全住进这座城里。”卓尔精灵说道。他注意到沃夫加脸上的焦虑和担忧。这个城市完全超出了这名年轻人的想象。上一次沃夫加在路斯坎城中就差一点引发了一场灾难。现在，深水城中的居民数更是路斯坎城的十倍，这里一定有着十倍于路斯坎城的错综复杂，还有十倍的麻烦。

沃夫加稍稍后退了一点。崔斯特别无选择，只能对这名年轻的武士寄以信任。卓尔精灵也有自己的困境，他必须克服心中的矛盾。他小心翼翼地从腰间的口袋里拿出那只魔法面具。

沃夫加理解卓尔精灵的犹豫。他只能用真诚的怜悯目光看着他的朋友。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如此勇敢——哪怕瑞吉斯已经命悬一线。

崔斯特将这只毫无特点的面具在手中转动，不知道它的魔法限度在哪。他能感觉到这件东西绝不普通。从它内部散发出的能量不断刺激着卓尔精灵敏感的手指。它只会剥夺他的外表，还是有可能偷走他的本心？崔斯特听说过，一些本来被认为对佩戴者有莫大好处的魔法物品一旦被使用，就再也无法从身上剥除。

“也许他们会接受你的本来面目。”沃夫加充满希望地说道。

崔斯特叹了口气，微微一笑。他已经做出了决定。“不，”他回答道，“深水城的士兵绝不会允许一名卓尔精灵走进城门，也不会有任何船长会接纳我乘船前往南方。”他没有再耽搁，将面具戴在了脸上。

片刻间，什么都没有发生。崔斯特开始觉得，如果这副面具只是一个赝品，那么他此前的一切忧心和顾虑其实根本就没有什么意义。“没变化，”又过了几秒钟，他发出一阵不安的笑声，尝试着让自己的语调轻松下来，“它根本不会……”话刚说到一半，他注意到了沃夫加惊愕的表情。

沃夫加在背包里摸索一阵，掏出一只光亮的金属杯子，对崔斯特说：“看。”然后就将这只临时的镜子递给崔斯特。

崔斯特用颤抖的双手接过杯子，举到自己脸前。他没有在杯子里看到黑色，双手不由颤动得更厉害了。杯子表面的倒影很模糊，卓尔精灵的双眼在清晨的阳光中就更不容易看清楚了，但崔斯特不可能看错面前的这个倒影。他的五官没有任何变化，但黑色的皮肤已经变成了地表精灵的淡金色。他的纯白色长发更是闪耀起了黄色的光泽，仿佛是俘获了太阳的光芒，将它们牢牢地锁在发丝里。

只有崔斯特的一双眼睛还像原先一样，如同两个薰衣草颜色的清澈池塘。魔法力量也没能改变它们的光彩。这至少还能让崔斯特感到一点轻松。看样子，他的内心并没有被改变。

但他还是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种巨大的改变，只能尴尬地看着面带赞许的沃夫加。

沃夫加露出一丝坏笑。面对崔斯特向他投来的探询目光，他说道：“不管我怎么看，你都是一个俊俏的精灵武士了。一定会有那么一两个路过的妙龄少女红着脸偷偷看你。”

对于这番评价，崔斯特只是用双眼看向地面，竭力隐藏起自己的惴惴不安。

“不过我不喜欢这样，”沃夫加忽然很真诚地说道，“一点也不喜欢。”崔斯特抬起头，手足无措地看着他，甚至显得有些羞怯。

“我更不喜欢你现在的表情，还有你充满困扰的内心。”沃夫加也显得有些不安了，“我是一名武士，会毫无畏惧地与巨人和龙作战。但一想到与崔斯特·杜垩登对阵，我也会心生惧意。记住你是谁，高贵的游侠。”

一抹微笑浮现在崔斯特的脸上。“谢谢你，我的朋友，”他说道，“在我曾经面对的所有挑战中，也许这是最令人难以忍受的。”

“我更希望你不戴这东西。”沃夫加说。

“我也是。”另一个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他们转过身，看见一名肌肉发达的高个子中年男子正向他们走过来。他衣着朴素，神态悠闲，留着一部修剪整齐的黑胡须。他的头发也是黑色的，只是两鬓出现了星星点点的银色。

“你们好，沃夫加和崔斯特·杜垩登，”他优雅地鞠了一躬，“我是凯尔本，马尔可和我算是熟人。那位最耀眼夺目的哈贝尔吩咐我在这里等待你们。”

“你也是法师？”沃夫加问道，不过他并不打算把心里的想法说出来。

凯尔本耸耸肩。“一个护林人，”他回答道，“还喜欢画画，不过我只能说，对于绘画一道，我并不是很擅长。”

崔斯特审视着凯尔本，他不相信凯尔本不是法师。这个人有一种与众不同的气势，他的神态举止让他在人群中一眼就能被认出来，只有统治一方的君主才会有他这样的从容与自信。在崔斯特看来，凯尔本绝不会亚于马尔可。如果这个人真的喜欢画画，崔斯特也丝毫不怀疑，他的绘画艺术肯定能够和北地的任何一位大师比肩。“可以为我们带路去深水城吗？”崔斯特问道。

“不只是带路去深水城，”凯尔本回答道，“我知道你们的任务和需求。在一年中这么晚的时候找到一艘去南方的船已经不容易了，除非你们知道该到哪里去找。来吧，跟我去南城门，我们也许能在那里找到一个有门路的人。”他回身走到自己的坐骑前，上了马，引领两名冒险者轻松地向南边缓步跑去。

他们绕过保护深水城东部边界的断崖。这里最高的崖面足有一百尺。不过整座山崖还是逐渐变矮，最终与海面平齐。他们在这里看到了另一段城墙。尽管南城门已经遥遥在望，凯尔本却调头向远离城市的地方跑去，同时伸手指了指一座生满青草，只在最顶端有一棵柳树的土丘。

当他们登上土丘的时候，一个小个子男人从柳树上跳下来，用一双深褐色的眼睛紧张地四处乱看。从衣着看，这个家伙绝不是穷人，而他的那种局促不安更让崔斯特怀疑凯尔本绝不像他自我介绍的那样简单。

“哈，奥帕，能看到你实在是太好了。”凯尔本悠闲地说道。崔斯特和沃夫加交换了一个会心的微笑。看起来凯尔本没有给这个叫奥帕的人其他选择。

“你好，”奥帕的语速很快，他显然是想要尽早结束和凯尔本的生意，“航程已经订好了。你带钱了吗？”

“什么时候？”凯尔本问。

“一个星期以后，”奥帕回答，“海岸舞者号会在一个星期以后启航。”

凯尔本没有忽略崔斯特和沃夫加彼此对视的忧虑眼神。“这太久了，”他对奥帕说，“港口的每一名水手都欠你一份人情。我的朋友们可等不及。”

“安排需要时间！”奥帕争辩道。但他忽然好想又想起了自己是在和谁说话，身子一缩，垂下了目光。

“太久了。”凯尔本平静地重复了一遍。

奥帕用手揉搓着面颊，努力想要寻找解决的办法。“杜德蒙特，”他充满希望地看着凯尔本，“杜德蒙特船长的海灵号今晚就出港。他可是个好人，但我不知道他会向南走多远，而且他的要价很高。”

“哈，”凯尔本微笑着说，“不必担心，我的小个子朋友，今天我为你带来了神奇的物品作为酬金。”

奥帕带着怀疑的眼神看着凯尔本。“你说过，会给我带来黄金。”

“要比黄金更好，”凯尔本回答道，“我的朋友们从长鞍镇来到这里用了三天时间，但他们的坐骑却连一滴汗都没有出！”

“马？”奥帕有些犹豫地问道。

“不是，不是这两匹马，”凯尔本说，“而是它们的马蹄铁。是魔法马蹄铁，能够让一匹马跑得像风一样快！”

“我的生意都是和水手们做的！”奥帕大着胆子表示反对，“我要马蹄铁有什么用？”

“放松，放松，奥帕，”凯尔本用轻柔的声音说着，向小个子眨了眨眼睛，“还记得你兄长的麻烦吗？我知道你一定能想办法用魔法马蹄铁赚取利润。”

奥帕深吸一口气，把自己的怒意用力呼出去。凯尔本的提议显然已经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先让这两个人去美人鱼之臂酒馆吧，”他说道，“我会看看我能做些什么。”说完这句话，他就转过身，向山丘下的南城门跑去。

“你对付他的时候很轻松。”崔斯特说道。

“我拥有一切优势，”凯尔本回答道，“奥帕的兄长是这座城中一个贵族的家主。有时候，这会给奥帕带来很大的利益，不过这也会对他造成妨碍，让他必须小心不要在公众面前损害他的家族的声誉。”

“不管怎样，这桩生意已经做成了，”凯尔本继续说道，“你们可以把这两匹马留给我。现在，先进城吧。卫兵会向你们指明码头街的方向。你们到了那里之后很容易就能找到美人鱼之臂酒馆。”

“你不和我们一起去吗？”沃夫加一边问，一边滑下马鞍。

“我还有其他事情，”凯尔本说，“你们自己去更好。在那里，你们会很安全。奥帕不会违抗我的意思。我也知道杜德蒙特船长是一位诚实的海员。陌生人在深水城很常见，尤其是在码头区。”

“但出现在画家凯尔本身边的陌生人可能会招来不必要的注意。”崔斯特带着善意的幽默感说出了凯尔本没有说出口的话。

凯尔本微微一笑，但没有回答。

崔斯特跳下马鞍问：“这两匹马会回到长鞍镇吗？”

“当然。”

“非常感谢你，凯尔本，”崔斯特说，“你为我们提供了巨大的帮助。”然后崔斯特又看着他的马，思考片刻。“你一定知道，马尔可施加在马蹄铁上的魔法不会持续太久。奥帕不可能从今天的交易中得到任何好处。”

“这是替天行道，”凯尔本“嘿嘿”地笑了两声，“我可以向你保证，那个家伙做过不少不公平的交易。也许这次经历能够教会他别太张扬，别一错再错。”

“但愿吧。”崔斯特说道。他又鞠了一躬，便和沃夫加向山丘下走去。

“保持警惕，同时也要保持镇定。”凯尔本在他们身后喊道，“码头上总会有坏人，但那里也一直都有卫兵的监管。许多刚来到这里的人都会在城市地牢里度过他们的第一个晚上！”看着那两名走下山坡的冒险者，他就像马尔可一样，回忆起了许久以前自己一路前行，去远方冒险的日子。

“他让那个叫奥帕的人瑟瑟发抖，”走出一段路之后，沃夫加对崔斯特说道，“他只是一个画家？”

“更有可能是一位法师，一位强大的法师。”崔斯特回答道，“我们还要再一次感谢马尔可，是他的影响力扫除了我们一路上的障碍。记住我的话，一个简单的画家绝不可能让奥帕那样的人如此俯首帖耳。”

沃夫加回头看了土丘一眼。凯尔本和那两匹马已经不见了。

尽管对那些黑暗法术的了解非常有限，沃夫加还是知道，只有魔法能够让凯尔本和那三匹马这么快就离开山顶。他微微一笑，摇了摇头，再一次对不断出现的怪诞人物感到惊叹。

按照南城门口卫兵的指示，崔斯特和沃夫加很快就走在了码头街上。这是一条很长的街巷，横穿了城市南边的深水港。鱼腥味和海盐的味道充满了两个人的鼻腔。海鸥在他们的头顶不住地鸣叫。从被遗忘国度各处来到此地的水手和商人们聚集在这里，有些在忙着工作，不过大部分人都只是闲散地待在岸边，享受着他们在向南方航行之前最后的休息。

码头街为这些休息的人们准备了很多设施——在每一个街角都有一家酒馆，但这里和路斯坎的码头区不同：很久以前，路斯坎城的领主们就将那里的码头交给了暴徒和流氓，深水城的码头街却不是一个藏污纳垢的地方。深水城是一座恪守法律的城市，著名的城市卫队——监守者们时刻都在注意这里的风吹草动。

这里到处都是强悍的冒险者。拥有战场经验的武士们随身携带武器，对谁都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但崔斯特和沃夫加还是发现他们被不止一双眼睛盯上了。在他们走过的地方，几乎每个人都会回过头多看他们一眼。崔斯特一直留心自己的面具，很担心面具会无意中滑落，露出他的本来面目，吓坏身边的人们。

但迅速进行过检查之后，他便打消了这份疑虑。现在就连他的两只手都显示出地表精灵的金黄色彩。

崔斯特转过头，想要向沃夫加确认一下，这副面具是否依然完美地掩饰了他的容貌，却差一点笑出了声，同时才意识到自己并不是人们关注的焦点。在过去这几年中，他一直和这名年轻的野蛮人生活在一起，早已习惯了沃夫加非同寻常的身材。这个年轻人足有七尺高，身上的肌肉一年比一年壮硕坚实。现在沃夫加大步走在码头街上，轻松的步伐中显示出充分的自信。艾吉斯之牙在他的肩膀上轻盈地来回摇动。就算是在被遗忘国度最强大的武士之中，这名年轻人也是出类拔萃的。

“我第一次不再是人们关注的对象了。”崔斯特说。

“那你不如把面具摘下来，卓尔精灵，”沃夫加回应道，他的脸早已变得通红，“不要让他们再这样看我了！”

“如果不是为了瑞吉斯，我也不会戴上这个。”崔斯特向沃夫加挤了挤眼。

美人鱼之臂酒馆和深水城这一片街区中的许多酒馆没有什么不同。喊嚷声和欢呼声从那里面一直飘到了街上，还伴随着廉价的麦酒和葡萄酒的气味。酒馆门口聚集了一群人，他们不停地相互拥挤推搡着，向被他们称作朋友的人大声咒骂。

崔斯特面带忧色地看了看沃夫加。在此之前，沃夫加曾把弯短剑酒馆撕成了碎片，和那里的大部分酒客打成一团。对于城市酒馆这种放浪形骸的地方来说，恪守荣誉和勇气的沃夫加实在是太格格不入了。

奥帕从美人鱼之臂里走出来，轻巧地绕过了那堆胡闹的人。

“杜德蒙特就在里面。”他让极其微弱的话语声从嘴角里溜出来。走过崔斯特和沃夫加身边的时候，他仿佛根本没有注意到他们两个。“个子很高，穿蓝色短外衣，留着黄胡子。”

沃夫加想要回话，却被崔斯特拽着一直向前走去。卓尔精灵明白奥帕不打算让别人看到他们之间有特别的关系。

酒馆门前的人群在崔斯特和沃夫加面前自动分开了，所有人都在注视着沃夫加。“邦戈才能对付他。”一个人悄声说道。此时两名冒险者已经进入了酒馆大堂。

“真想看看他们两个干一仗。”另一个人咯咯地笑着说。

卓尔精灵的耳朵捕捉到了那些人的交谈。他又看了一眼自己高大的朋友，这才注意到沃夫加的体形让他避免了多少麻烦。

美人鱼之臂的大堂看不到什么出奇的地方。空气中弥漫着异域烟草的浓重气味和陈麦酒的臭气。几个喝醉的水手趴在桌子上，或者是靠墙坐着。还有一些人跌跌撞撞地走来走去，到处泼洒他们杯子里的酒。如果这些酒撒在了更清醒一些的酒客身上，后者就会把那些醉酒的家伙推倒在地上。沃夫加有些好奇，这里的酒客中有多少已经错过了他们的船？他们会不会一直在这里晃荡，直到他们兜里的钱用光，然后就被丢到街上去面对即将到来的冬季？到时候，他们已经一文不名，也不可能找到一个能够居住的地方。

“我已经两次见到城市肚肠里的样子了，”沃夫加悄声对崔斯特说，“两次都只是让我更喜欢大路上的快乐！”

“比如地精和龙？”崔斯特轻松地反问着，同时带领沃夫加坐到了靠近吧台的一张空桌子旁。

“要比这里好多了。”沃夫加说。

不等他们坐稳，一名女招待已经来到他们面前。“想找些什么乐子？”她漫不经心地问着。对于这些来来往往的酒客，她早已经失去了兴趣。

“水。”沃夫加粗声粗气地回答道。

“还有葡萄酒。”崔斯特立刻又补了一句，同时将一枚金币放在这个女人的手心里。女人紧紧皱起的眉头一下子就舒展开了。

沃夫加很担心崔斯特责备他对那名女招待的方式有不妥之处，便抢先朝靠在吧台上的一名高个子男人一指，说道：“那一定就是杜德蒙特了。”

崔斯特立刻站起身，他打算谨慎处理他们的事务，尽快离开这家酒馆。“留在这里。”他对沃夫加说。

杜德蒙特船长和美人鱼之臂中的那些普通酒客都不相同。他的身材又高又直，外表修饰得整洁得体，足以参加领主和贵妇们的宴会。就像所有深水港的船长，尤其是即将出海的船长一样，杜德蒙特今天会把大部分时间花在岸上，盯住他有价值的船员们，尽量阻止他们不要被关进深水城人满为患的监狱里。

崔斯特来到这位船长身边，挥挥手，遣开带着询问神情的酒吧老板。

“我们有一个共同的朋友。”崔斯特轻声对杜德蒙特说。

“我很难将奥帕算作是我的朋友。”船长不动声色地回答，“但我能看出来，他对于你那个年轻朋友的个头和力量没有夸大。”

杜德蒙特不是唯一注意到沃夫加的人。就像深水城这片街区里的每一家酒馆，以及被遗忘国度的绝大部分酒吧一样，美人鱼之臂有一个混混儿头子。就在吧台深处稍远的地方，一名身材粗壮的大汉从沃夫加刚刚走进门的那一分钟开始就在盯着他了。他就是门口那群混混儿所说的邦格。邦格不喜欢这个年轻野蛮人的样子，一点也不喜欢。当然，他更不喜欢沃夫加那双肌肉健壮的臂膀，那种优雅矫捷的步伐和背负那柄巨大战锤的轻松样子，这全都表明这个年轻人拥有超越他年龄的战斗经验。

邦格的支持者们簇拥在他的周围，对于即将到来的战斗充满了期待。他们扭曲的笑容和浸透了酒精的喘息刺激着他们的头领要采取行动。通常都充满信心的邦格这一次却不得不努力控制住自己的焦急心态。在统治这家酒馆的七年时间里，他承受过很多打击。他的骨架已经发生了弯曲，有几十根骨头都曾经断裂过，许多肌肉也还带着撕裂的旧伤。看着沃夫加令人敬畏的身形，邦格实际上很有些怀疑，就算是在自己更年轻，更健康的时候，也不一定能赢得这一仗。

但美人鱼之臂的常客们全都在看着他。这是他们的地盘，他是他们的头领。他们会为他提供免费的食物和酒水——邦格不能让他们失望。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一推吧台站起了身，最后吼叫了一声，让他的支持者们安心。然后，他冷着脸推开了所有挡住路的人，迈步向沃夫加走去。

沃夫加在那一群人有动作之前就已经看出事有不妙。他早就熟悉了这番场景，完全预料到自己将再一次经历路斯坎的弯短剑酒馆里发生的事情。他会被盯上，只是因为他块头很大。

“你想干什么？”邦格双手叉腰，俯视着坐在椅子里的年轻人，嘶声吼道。其他混混儿全都围绕在这张桌子旁边，将沃夫加和周围的人隔开。

沃夫加的直觉告诉他，现在应该站起来，让这个自命不凡的笨蛋立刻倒在地上。对于邦格身边的那八个朋友，他也没有丝毫畏惧。他相信那些人都只是跟在头领后面的懦夫。如果一拳把邦格打倒——沃夫加知道自己能做到这一点——其他人一定会心存犹疑，不敢再轻易向他挑战。而只要有片刻的耽搁，他们就会在沃夫加这样的人面前付出惨痛的代价。

但在过去几个月里，沃夫加已经学会了克制自己的愤怒，懂得了范围更加宽广的荣誉原则。他耸耸肩，没有表现出任何威胁的意思，只是平静地回答道：“找个地方坐下来喝一杯。你又是谁？”

“我的名字是邦戈。”那名壮汉说出每一个字的时候都会喷出一片口水。他骄傲地挺起胸膛，仿佛他的名字对沃夫加有着特别的意义。

沃夫加再一次将邦戈的唾沫从脸上抹去，抑制着战斗的冲动。他提醒自己，他和崔斯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谁说你能够来我的酒吧了？”邦戈咆哮道。他希望自己已经在气势上压倒了沃夫加。然后他扫视了一圈自己的朋友们，那些人全都向沃夫加聚拢过来，更显出一副气势汹汹的样子。

崔斯特肯定能够理解，打倒这个家伙也是出于无奈。沃夫加这样想着，在身侧攥紧了拳头。“只要一拳。”他低声嘟囔了一句，扫视了一圈包围自己的这些恶人。这帮家伙都应该人事不省地躺在酒馆的角落里。

沃夫加想起了瑞吉斯，希望用那位朋友的身影压抑下心中愈发炽盛的怒火。但他无法忽略这个事实——他的两只手正攥紧了桌子边缘，指节都已经因为缺血而发白了。

“安排好了吗？”崔斯特问道。

“都安排好了，”杜德蒙特回答，“我在海灵号上为你们留出了舱室。而且我很欢迎船上能多一些人手，尤其是懂得用刀的，有经验的冒险者。但我有些怀疑，也许你们没法乘坐我的船了。”他抓住崔斯特的肩膀，让崔斯特转过头，去看沃夫加所遭遇的麻烦。

“酒馆混混儿的头子，”杜德蒙特解释说，“不过我会把赌注下在你的朋友身上。”

“你赌得很对，”崔斯特回答，“但我们没有时间了……”

杜德蒙特又让崔斯特转过头，向阴影中的一个角落里望过去。那里坐着四个人，正泰然自若又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场愈发激烈的喧哗。“监守者，”杜德蒙特说，“只要一开打，你的朋友就要在地牢里蹲上一夜了。我可不会继续留在港口里。”

崔斯特扫视了一遍酒馆，想要找到解决的办法。所有眼睛都盯住了沃夫加和那些混混儿，所有人都在渴望着欣赏一场精彩的打斗。卓尔精灵意识到，如果他现在到那张桌子的旁边去，也许反而会刺激到他们，立刻引起暴力事件的发生。

邦格将肚子向前一腆，顶到距离沃夫加的脸只有几寸远的地方，显示出他宽皮带上的上百条刻痕。“每一道都是我打败的一个人，”他吹嘘道，“我晚上在监狱里没事干的时候就会数一数。”他指着皮带扣旁边的一道大刻痕说：“我杀了这家伙，挤碎了他的脑袋。这让我在监狱里蹲了五个晚上。”

沃夫加松开了自己的双手。邦戈的战绩对他没有任何意义，但这名壮汉的话让他明白了自己的行动可能导致的后果。他还要赶一班船。

“也许我是要来看看邦戈。”他将双臂抱在胸前，靠进椅子里。

“你已经看到他了！”一个混混儿吼道。

邦戈恶狠狠地看着沃夫加：“看什么，打一架吗？”

“不，我想不是，”沃夫加说道，“打架？不，我只是一个出来看世界的男孩。”

邦戈完全无法掩饰自己的困惑。他向周围的朋友们扫视了一圈。那些人也只能耸耸肩。

“坐下。”沃夫加说道。邦戈没有动。

沃夫加身后的流氓用力戳了一下他的肩膀，向他吼道：“你要干什么？”

沃夫加总算控制住了自己的手，没有抓住那个戳他的人，将他肮脏的手指拧碎。他现在已经冷静下来了，向前俯过身，看着那名高大的混混儿头子。

“不是为了打架，只是想来看看，”他平静地说，“也许有一天，我会认为我能够向邦戈这样的人挑战，那一天我会回来，因为我毫不怀疑，你到那个时候仍然会是这家酒馆的勇士。但恐怕那应该在许多年之后了。我还有许多东西需要学习。”

“那么，为什么你现在会来？”邦戈质问道。他的自信已经直接从他的心里满溢了出来。他俯身向沃夫加，充满威胁地逼近这个野蛮人。

“我是来学习的，”沃夫加回答道，“通过观察深水城最强悍的斗士来学习。看看邦戈的行事风格是什么样子。”

邦戈站直身子，向周围急不可耐的朋友们扫视了一圈。他们现在就差趴在桌面上了。邦戈咧开牙齿残缺的嘴，笑了一下，这是他殴打挑战者之前的习惯。混混儿们全都紧张起来。但就在这时，他们的勇士让他们吃了一惊——他用力拍了拍沃夫加的肩膀，就像对待朋友一样。

一阵响亮的叹息声传遍了整个酒馆大堂。邦戈却已经拉开一把椅子，和这个惹人瞩目的陌生人一同喝起酒来。

“快滚吧！”混混儿头子向他的党羽喊道。那些家伙的脸上全都是失望和困惑，但他们不敢违抗头领的命令。沃夫加身后的那个人又用力戳了他一下，然后就跟随其他人退回到吧台深处。

“明智的做法。”杜德蒙特对崔斯特说。

“他们两个都是。”卓尔精灵放心地趴回到吧台上。

“你在城里还有其他事情吗？”船长问他。

崔斯特摇摇头。“没有了，我们去船上吧。我担心深水城还会给我们带来麻烦。”

一百万颗星星充满了无云的夜空，从那一片天鹅绒般的黑色华盖上一路铺展下来，与深水城远方的灯光交融在一起，让北方的地平线也在微微发亮。

沃夫加在甲板上找到崔斯特，安静地坐下来，感受着海浪静静的推动。

“我很想回去。”沃夫加顺着朋友的目光望向现在已经远离他们的城市。

“和一个喝醉的恶棍还有他那些恶心的朋友们算笔账。”崔斯特替他把话说完。

沃夫加笑了。但看到崔斯特看向他的目光，他的笑声戛然而止。

“为了什么？”崔斯特问，“那样你就能取代他，成为美人鱼之臂的流氓头子了？”

“我可不羡慕那种生活。”沃夫加又轻笑了几声，只是这一次，他的笑声没有那么惬意。

“那么就把那种生活留给邦戈吧。”崔斯特说完便向那座灯火辉煌的城市转过头。

沃夫加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数十秒，也许是几分钟就这样悄然流过。他们唯一听到的声音只有海浪拍打海灵号的船首。崔斯特一时心血来潮，从鞘中抽出闪光。这把做工精湛至极的弯刀在他的手中有了生命，流转在刀刃上的光华成就了闪光的名字和它的迷人魅力。

“这件武器很适合你。”沃夫加说。

“是一个好搭档。”崔斯特承认。他仔细端详这柄弯曲刀刃上的精细雕花，回忆起自己曾经拥有的另一把魔法弯刀。那把刀是他和沃夫加在杀掉一头龙的时候从巨龙宝藏中找到的。那把刀也曾是他的好同伴，它用寒冰魔法铸就，是所有火焰生物的天敌，能够让使用它的人不会遭受敌人火焰的伤害。它曾经给过崔斯特巨大的助力，甚至从一个恶魔的大火焰中救过崔斯特一命。

崔斯特将目光转回到沃夫加身上。“我在想我们杀死的第一头龙。”他向目光中带着探询意味的野蛮人说道，“你和我那时在冰洞里和冰亡作战，那可是个厉害的敌人。”

“他差点儿就干掉我们了，”沃夫加说，“多亏那根悬在龙背上的大冰柱。”

“是运气吗？”崔斯特回答道，“也许吧，但我要说，幸运只是真正的武士在采取正确的行动以后所得到的优势。”

沃夫加从容地接受了朋友的恭维。当时是他砸落尖锐的巨型冰锥，杀死了那头龙。

“真可惜，我失去了从冰亡巢穴中得到的那把弯刀，它和闪光会是很好的一对儿。”崔斯特说。

“的确。”沃夫加回忆起自己和卓尔精灵一同经历的冒险，不由得露出微笑，“不过很可惜，那把刀和布鲁诺一起掉进格伦峡谷了。”

崔斯特停顿一下，眨了眨眼，仿佛有冷水泼到了他的脸上。一幅影像突然流过他的意识，同时让他感到希望和恐惧——布鲁诺·战锤站在燃烧的巨龙背上，缓缓落进峡谷深渊。

燃烧的龙！

沃夫加平生第一次注意到，他的卓尔精灵朋友说话时声音中流露出一丝颤抖。崔斯特有些沙哑地问道：“布鲁诺带着我的弯刀？”

第五章　灰烬

这里显得异常空旷，火焰正慢慢熄灭。他知道，这座深谷两侧的洞穴中到处都是灰矮人。不过他还是打算碰碰运气。秘银厅的这一部分敌人实在是太多了，如果不伪装一下，他将很难从这里通过。

他溜出主隧道，踮着脚尖走过一道侧门，来到这间洞室里的火炉前，跪倒下去，将坚韧的秘银斧放到身旁。余烬中的红光让他下意识地打了个哆嗦，不过当他将手指插进灰烬的时候，却没有感觉到痛苦。

几秒钟以后，他听到侧门开启，急忙将最后一把火灰抹到脸上，希望这样能够遮住自己惹眼的红胡子和肤色最浅的高鼻梁。

“你在干什么？”一个人粗声粗气地在他身后说道。

被灰烬遮住脸的老矮人向火灰堆吹了一口气，一点火苗跳动起来。“有点冷，”他回答道，“需要休息一下。”然后他站起来，转过身，将秘银斧拿在身边。

两个灰矮人走过来，站到他面前。他们的武器都还收在鞘里。“你是谁？”一个灰矮人问，“不是麦达寇族的，也不是这些隧道里的！”

“是特理克族的托克托克。”老矮人撒了谎。这个名字来自于他昨天早晨刚刚砍倒的一个灰矮人。“我在巡逻，迷了路！很高兴能够找到一个有火炉的地方！”

两个灰矮人彼此对视了一眼，然后又用怀疑的目光紧盯住这个陌生人。

他们早就得到消息，大约几个星期以前，烁影——那头被他们视作神明的影龙被杀死了。随后就有许多灰矮人莫名其妙地死于非命，常常是被砍掉了脑袋。他们的尸体都是在外部隧道找到的。为什么这个家伙会单独跑到这里？他所在的巡逻队呢？特理克族肯定知道，不应该闯到麦达寇族的地盘上来。

而且，有一个灰矮人还注意到，他的胡子上怎么有一片红色？

老矮人立刻就察觉到了他们的怀疑。他知道，这样下去自己很快就会被识破。于是他又说道：“我的两个同伴都完了，死在一个卓尔精灵的手里。”看到两个灰矮人一下子瞪大了眼睛，他不由得露出一丝微笑。只需要提起卓尔精灵，灰矮人就一定会站不稳脚跟。这又为老矮人争取到了几秒钟的时间。“不过我也赚了！”他高声说着，将秘银斧举到头边，“我找到一把好斧子！看到了吗？”

就在一个灰矮人向前俯过身，畏畏缩缩地端详这柄寒光闪烁的武器时，红胡子矮人为了让他能看清楚一些，将锋利的斧刃深深劈在了他的脸上。另一个灰矮人刚刚握住剑柄，就被斧柄戳进了眼窝里。他踉跄着向后退去，身子不住地晃动。在一片模糊的痛苦中，他知道，自己完蛋了。这种意识持续了整整一秒，随后秘银斧就从他的颈侧劈了进来。

又有两个灰矮人从前面的洞室中跑进来。他们都已经抽出武器。“去找援兵！”一个灰矮人吼叫一声跃入战团，另外一个向门口冲去。

运气又一次站到了红胡子矮人的这一边。他用黄金盾牌挡住了敌人的攻击，同时用力踢起地上的一样东西，让它飞向那个逃跑的灰矮人。

逃跑的灰矮人在距离走廊只剩两步远的时候，忽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滚到了他的双脚之间，绊住他的双腿，让他一下子扑倒在地上。他立刻跪起来，但还是犹豫了一下，低头看了看绊住自己的东西，立刻努力压下了涌上喉咙的一口胆汁。

那是另一个灰矮人的脑袋。

红胡子矮人闪身躲过敌人的又一次攻击，冲过房间，挥起盾牌狠狠砸在跪地未起的灰矮人身上，将那个倒霉的家伙撞进石墙里。

但老矮人也因为这次狂暴的冲锋而失去了平衡，不得不单膝跪倒。另外那个灰矮人趁机攻了上来。老矮人将盾牌举过头顶，挡开了灰矮人刺下来的利剑，同时向敌人的膝盖挥出战斧。

灰矮人及时向后跳去，但腿上还是被砍出一道血痕。不等他完全恢复过来发动反击，红胡子矮人已经站起身，重新做好了战斗准备。

“你的骨头要被丢给吃腐肉的老鼠去啃了！”老矮人吼道。

“你是谁？”灰矮人质问道，“你肯定不是我们的同族！”

老矮人咧开满是灰尘的嘴唇笑了起来，露出自己的白牙齿。“我的氏族是战锤！”他怒吼一声，高举盾牌，显示出上面的纹章——战锤氏族冒着泡沫的啤酒杯，“布鲁诺·战锤，名副其实的秘银厅之王！”

灰矮人的脸一下子白了。布鲁诺得意地哼了一声。灰矮人则踉跄着向通往前方洞室的门口退去。现在他才明白，自己根本无力对抗如此强大的敌人。他在绝望中落荒而逃，只希望能够将那扇门在身后死死关住。

但布鲁诺猜出了灰矮人的打算。不等屋门关上，他的一只沉重的靴子已经插进了门缝里。强大的矮人用肩膀撞开硬木门。门后的灰矮人飞进那个小房间里，将房间中的桌椅都顶到了一旁。

布鲁诺充满自信地大步走进去。他从没有害怕过一对一的战斗。

灰矮人无处可逃，只好发疯般地再次向布鲁诺扑过来。他将盾牌举到身前，手中的剑举过头顶。布鲁诺轻松地格挡开敌人向下刺来的剑，然后一斧砍在灰矮人的盾牌上。那面盾牌也是秘银铸就的。战斧无法将它劈开，但强猛的力量将盾牌后面的固定皮带都震断了。灰矮人的手臂麻木地低垂下来，惊恐地尖叫一声，将短剑横在胸前，想要保护自己敞开的正面。

布鲁诺挥盾砸在灰矮人持剑的手臂上，打碎了敌人的臂肘，迫使灰矮人失去平衡。秘银战斧随后如闪电般袭来，致命的利刃从灰矮人低垂的肩膀上方平削过去。

第二颗头颅掉落在地上。

看到自己的战绩，布鲁诺满意地哼了一声，回身走进那个更宽大的洞室中。刚才被布鲁诺顶到墙上的灰矮人刚刚恢复知觉。布鲁诺冲上去，又是一盾牌将他撞在墙上。“二十二个。”他嘟囔一声，计着他最近这几个星期里砍倒的灰矮人数量。

布鲁诺向门外阴暗的走廊中望了一眼。这里已经没有别人了。他轻轻关上屋门，回到火炉前，又完善了一下自己的伪装。

他站在燃烧的巨龙背上一直掉进格伦峡谷的谷底，随后便失去了知觉。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自己也觉得非常吃惊。他向周围看了一眼，就知道那头龙已经死了，但他无法理解自己为什么能够躺在冒烟的巨龙尸体上面，身上却一点烧伤都没有。

他身周的峡谷安静而且黑暗。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失去知觉已经多久了。不过他知道，他的朋友们如果逃出了险境，可能正在穿过秘银厅后门，回到安全的地面上去。

崔斯特还活着！当影龙滑翔下坠的时候，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卓尔精灵那双淡紫色的眼睛正在注视着他。那副情景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记忆中。即使是现在，他距离那一刻已经有几个星期之久，他还是在用崔斯特·杜垩登那不可战胜的身影来对抗眼前绝望的情势。布鲁诺无法爬上这道峡谷两侧立陡的崖壁。他唯一的选择只能是沿着仅有的一条连接谷底的隧道，穿过底层矿区。

那样他就必须从一支灰矮人的军队中穿过去。布鲁诺刚刚杀死了这些灰矮人的首领烁影，这只会让他们变得更加警惕。

到现在，布鲁诺已经走了很远。每向前一步，他都距离自由的地表更近一点。但每一步也都让他更加靠近灰矮人的主力部队。现在，他已经能够听到这座地底城市熔炉旁的种种声音了。毫无疑问，那里全都是那种灰色的人渣。但布鲁诺知道自己必须穿过那里，才能到达连接上层的隧道。

但即使在这里，在这片黑暗的矿区，他的伪装也无法混过严密的检查。他又该怎样躲开地底城市的熊熊火光，还有盘踞在那里的上千个灰矮人？

布鲁诺甩掉这些顾虑，将更多灰烬抹在脸上。现在还不需要担心这种事，他总能想办法过去的。他拿起斧头和盾牌，向门口走去。

就在这时，门旁边墙上的那个顽固的灰矮人又醒了过来，挣扎着想要重新站起。布鲁诺不由得微笑着摇了摇头。

老矮人第三次将敌人顶在墙上，轻松地让斧刃落在他的脑袋上。这一次，灰矮人栽倒下去，再也不会醒过来。“二十二。”强大的矮人严肃地重新宣布了自己的战绩，走出了洞室。

关门的声音回荡在黑暗的走廊里。随着这个声音逐渐消散，布鲁诺再一次听到了熔炉旁的喧嚣声。

地下城市，他唯一的机会。

老矮人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坚定地用斧头敲了一下盾牌，沿着走廊大步向正在召唤他的声音走去。

该是了结这些麻烦的时候了。

走廊逶迤曲折，一直延伸到一座低矮的拱门前。拱门后面是一座灯火辉煌的巨洞。

在将近两百年以后，布鲁诺·战锤第一次重新俯视秘银厅巨大的地底城。这座城市位于一座巨大的裂谷之中，两侧的崖壁如同一层层台阶，上面排列着许多小洞口。这座巨大洞窟的众多洞室曾经容纳了整个战锤氏族。

这个地方和老矮人记忆中一模一样。在他遥远的年轻记忆中，这里的许多火炉都冒着明亮的火焰，地面上到处都是成群结队的矮人工匠。年轻的布鲁诺曾经有多少次和他的朋友们一同俯视这个壮丽恢弘的地方，倾听铁匠大锤奏响刚劲的旋律，巨大的风箱发出沉重的叹息，这个连布鲁诺自己也不记得了。

布鲁诺不得不放下这些美好的回忆。他提醒自己，现在聚集于此的工人全都是邪恶的灰矮人，不是他的亲族。他将意识带回现在，开始思考自己将要迎来的任务。他必须从这片开阔空间中走出去，一直登上对面的阶梯状崖壁，到达能够进入上层洞穴的隧道。

一阵脚步声让布鲁诺立刻退回到隧道的阴影里。他紧紧抓住秘银战斧，甚至不敢呼吸一下。他不知道自己刚才的光荣战绩是不是把敌人引了过来。一支身披重甲的灰矮人巡逻队向这道拱门走来，又一步不停地走了过去，只不过随意朝布鲁诺所在的隧道里瞥了一眼。

布鲁诺重重地叹了口气，责备自己的愚蠢。他不能在这里耽搁时间，在这一地区逗留的每一刻都是一场危险的赌博。他开始迅速寻找方法。现在他所处的崖壁距离地面一共有五层，其中最高的一层有一座桥跨过裂谷。但毫无疑问，那座桥一定被严密地守卫着。从那里走过去，出现在聚集的敌人头顶上方，他一定会变得非常显眼。

从忙碌嘈杂的地面过去似乎是一条更好的路线。通往上层的隧道位于对面崖壁中部，几乎正对着他现在站立的地方。他从那里能够到达上层区的西侧，回到他重返秘银厅时最初进入的地方，再进入外面守护者峡谷的开阔地带。按照他的评估，这条路线最有可能成功——如果他能先通过这片开阔谷底的话。

他向拱门外面望了两眼，确认巡逻队没有再转回来。灰矮人都走光了，这让他很满意。他提醒自己，他是一位国王，这座地底城市真正的国王，然后大胆地走出了拱门。距离他最近的台阶在他的右手边，但那是巡逻队前进的方向。布鲁诺认为还是应该避开那些灰矮人为妙。

每走出一步，他的信心都会更增强一些。他从两名灰矮人身边走过，略一点头，算是回应了他们随意的问候，同时脚底的步伐丝毫没有减慢。

他走下一层崖壁，接着又是一层。还没有等他考虑下一步该怎么走，却发现自己进入了谷底巨型熔炉明亮的光线中。这里距离谷底已经不到十五尺了。他下意识地在火光中低下头，然后又明智地意识到，这里的火光实际上是他的盟友。灰矮人是黑暗中的生物，不习惯也不喜欢光亮。在谷底工作的那些灰矮人全都拉低兜帽，遮住自己的双眼。布鲁诺也依样照做，这样他的伪装就更不容易被识破了。

在谷底明显缺乏组织的人群中，他开始相信，自己能够轻松从敌人中间溜过去了。

一开始，他的脚步还非常缓慢。不过他越走越快，只是一直低垂着头，用斗篷的高领子紧紧遮住自己的面颊，独角头盔被拉低，遮住整个额头。他竭力摆出一副轻松的样子，将挂着盾牌的手臂垂在身侧，另一只手安稳地按在腰间的斧头上。老矮人仍然时刻做好了战斗准备。

他走过位于谷底中央的三座熔炉，还有聚集在这些熔炉旁边的灰矮人，并且顺利通过。那些灰矮人正耐心地等待着一队独轮小车将车上的矿石卸入到熔炉中。

布鲁诺装出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向这些灰矮人点点头。但是当他看见小车里的秘银矿石，想到这些灰色的人渣在他的神圣家园劫掠如此宝贵的金属，胆汁就一直涌到了他的喉咙口。

“你们要为你们的罪行付出代价。”布鲁诺低声嘟囔着，同时用袖子抹了一把额头。他忘记了当这些熔炉工作的时候，这座地底城市会有多么热。那些灰矮人的脸上也都在滚落无数的汗滴。

布鲁诺一开始没有想到这有什么不妥，但就在这时，刚刚从他身边经过的一名矿工好奇地瞟了他一眼。

布鲁诺立刻将头垂得更低，快步向前走去。他知道，自己刚刚出的汗一定破坏了本就很粗糙的伪装。等他到达裂谷对面的第一道台阶时，他的脸上已经全都是一道道被汗水冲刷的痕迹，就连他的胡须也有一部分露出了原本的色彩。

不过布鲁诺相信自己还是能够过去。直到他登上了这道台阶的一半，灾难降临了。他只是想着要藏住自己的脸，结果一下子撞上了站在高过他两个台阶的一名灰矮人士兵。布鲁诺下意识地抬起头，正和这名灰矮人瞧了一个对眼。

灰矮人目瞪口呆的样子让布鲁诺丝毫不怀疑自己的计谋已经完蛋了。对方立刻伸手去拔剑，但布鲁诺没有时间和他缠斗。老矮人低头从这名士兵的双膝之间撞过去，头盔的独角撞碎了敌人的一只膝盖，然后灰矮人被顶起来，滚落下了台阶。

布鲁诺向周围瞥了一眼，似乎没有人注意到他，毕竟斗殴在灰矮人中是很常见的。于是他又故作轻松地开始向上攀登。

但那名滚落下去的士兵还有意识，甚至能够伸手指向上方，高声叫喊：“拦住他！”

布鲁诺已经不再希望自己能够蒙混过关了。他拽出秘银斧，冲向上一层的台阶。呼喊警报的声音传遍了整座裂谷，独轮车翻倒的声音、抽出武器的声音，以及数不清的靴子踏地的声音向布鲁诺围拢过来。就在布鲁诺要跑到上一层台阶的时候，两名卫兵跳到了他面前。

“出什么事了？”一名卫兵喊道。他还处在迷迷糊糊的状态里，不知道眼前的矮人就是这场骚乱的源头，但他和同伴很快就惊恐地认出了布鲁诺。秘银战斧此时已经切开了一名卫兵的脸，同时老矮人用肩膀将另一名卫兵撞下了台阶。

布鲁诺继续向上奔逃，没跑两步就转了回来。因为一支巡逻队出现在了阶梯顶端。

数百名灰矮人在地底城中来回奔跑，不过已经有越来越多的灰矮人知道了布鲁诺才是他们的目标。

布鲁诺找到另一道阶梯，跑上了第二层。

但他又被困在了那里。十二名手持武器的灰矮人士兵从左右两侧向他扑来。

布鲁诺在匆忙间扫视了一下周围。现在已经有超过一百个灰矮人从谷底奔上了他刚刚跑过的那道阶梯。

老矮人的脸上露出灿烂的微笑，他想出了一个疯狂的方案。他又看了一眼冲向他的士兵们，知道自己已经别无选择。他盯住迅速逼近的敌人，调整了一下头盔，突然向下跳去，撞进了成群的灰矮人之中，然后又借助下落的势头一直冲撞过去，顶开了几个倒霉的灰矮人，又撞进谷底的另一群灰矮人里。

布鲁诺随即一跃而起，挥斧砍开一条通路。吃惊的灰矮人们纷纷手刨脚蹬地想要翻过人群，躲开那个发疯矮人的致命斧刃。数十秒之后，布鲁诺已经势不可当地冲过了谷底。

布鲁诺停下来，向周围望了一眼，他现在能去哪里？地底城的每一个出口前都守着几十个灰矮人，而且他们每一秒钟都在变得更有组织。

一名士兵向布鲁诺冲过来，被老矮人一斧砍倒在地。“那就来吧！”布鲁诺发出挑衅的呼吼，决意要多杀几个灰矮人。“来吧，想来多少都可以！来尝一尝秘银厅真正国王的怒火吧！”

一支弩箭“铛”一声射在他的盾牌上，让老矮人的咆哮少了那么一点威势。

老矮人没有多想，只是凭借直觉一头撞向了唯一没有敌人看守的方向——咆哮的熔炉。他将秘银斧插进腰带里，两只脚越跑越快。

当他随同影龙跌落的时候，火焰没有能伤害他。他用来抹脸的灼热火灰仿佛根本没有给他的皮肤带来任何一点刺激。

现在，布鲁诺又站到了开放熔炉的正中央，发现自己完全不畏惧火焰。他没有时间仔细考虑个中奥妙，只能胡乱猜测大概是他这一身在刚刚进入秘银厅时找到的魔法铠甲帮助他抵御了烈火的侵袭。

但实际上，保护他的是崔斯特的弯刀。现在这把刀正躺在布鲁诺背包的深处，在连续几次救了老矮人之后，却几乎被老矮人忘记了。

火焰嘶吼不停，但是在魔法弯刀的面前，它们很快就低下了头。当布鲁诺快速爬进烟囱之后，它们立刻又重新发出狂猛的咆哮。布鲁诺听到身后的灰矮人发出一阵阵惊愕的喊声，还有很多人叫嚷着要把火熄灭。就在这时，一个很有威严的声音压倒了其他人的叫嚷：“用烟熏他！”

浸透了水的破布被扔到了火上。汹涌的灰色烟尘立刻吞没了布鲁诺，刺进他的眼睛，让他无法呼吸。但他别无选择，只能继续向上爬，盲目地寻找能够伸进他的粗手指的岩缝，用尽全力把自己拽上去。

他知道，只要现在吸一口气就必死无疑。但他已经没有气息了。他的肺在剧痛中呼喊着。

出乎意料地，他在烟囱壁上找到了一个窟窿，结果差一点掉进去。一条侧道？他有些惊愕地思考着，然后回忆起这座地底城市的所有烟囱都是相互连通的，以便让废气尽可能顺畅地排出去。

布鲁诺从浓烟中爬出来，钻进了这条侧道，一边竭力抹去眼睛里的烟灰，一边感激地深吸了一口气，但满是烟灰的袖子反而进一步刺痛了他的眼睛。他看不见自己的手上流了血，不过能够从指甲上尖锐的痛楚猜到这一点。

他已经用尽了力量，现在他知道自己不能再有任何耽搁。他沿着这条小隧道一直向前攀爬，希望自己前方的那个烟囱下面的火炉没有被使用。

布鲁诺身前的地面突兀地向下沉陷，他几乎是翻滚着进入了另一个烟囱。

他注意到这里没有烟火。这支烟囱的内壁也像刚才那支一样布满裂缝，可以攀爬。他紧了紧身上的装备，再一次调整头盔，然后一点点向上爬去，摸着黑寻找一道道能够借力的裂缝，竭力忽略掉肩膀和手指的痛楚。很快，他的移动就变得越来越稳定了。

但在这样的攀爬中，几秒钟仿佛有几分钟那么久，几分钟就变得像是几个小时。疲惫的老矮人发现自己不得不在攀爬的同时不断地休息一下，喘一口气。他的呼吸已经变得越来越沉重和吃力了。

在一次休息的时候，布鲁诺觉得自己听到上方传来某种脚步声。他停下来，细听这种声音。他相信这根烟囱不应该连通到上方的隧道或者是城区，而是应该一直通向地表的开放空间。布鲁诺挺直身子，用满是烟灰的眼睛竭力向上望去。他知道，自己肯定听到了某种声音。

谜团突然被解开了，一团巨大怪异的影子沿着烟囱爬到了布鲁诺身边，几根多毛的粗腿开始抽打他。老矮人立刻就知道了自己面前的危险是什么。

一只巨蜘蛛。

渗出毒液的螯齿在布鲁诺的前臂上划出一道深深的伤口。布鲁诺全然不理会伤口的剧痛和可能造成的严重后果，只是在盛怒中向上一跃，用尽全力一头顶在这个怪物圆胖的身躯上，同时自己的身体也完全离开了烟囱壁。

蜘蛛致命的螯齿咬住了老矮人的一只沉重的靴子，一边在烟囱中稳住自己的身体，一边抽出尽可能多的长腿来击打老矮人。

在狂暴的矮人看来，现在可行的攻击方式只剩下一种：让这只蜘蛛摔下去。他抓住毛茸茸的蜘蛛腿，用力拧断它们，或者至少是将它们从石壁上扯下来。他的手臂因为毒液的作用而感到一阵阵灼热的剧痛。尽管他的靴子替他挡住了有毒的蜘蛛牙，但他的脚被严重地扭伤了，甚至有可能断了。

他没有时间去考虑这些痛苦。随着一声怒吼，他又抓住另一根蜘蛛腿，把它折断。

然后，他们一同掉落下去。

愚蠢的蜘蛛尽可能缩起身子，放开了老矮人。

布鲁诺感觉到急骤的气流和石壁的压迫。他们下落的速度越来越快。他只能希望这根烟囱足够直，不会让他在半途中撞上某个尖锐的边缘。现在他已经尽可能爬到了蜘蛛的身子上面，将巨大的怪物躯体挡在自己和即将到来的冲击之间。

他们重重地落在坚硬的地面上。布鲁诺肺里的空气完全被挤压出去。但听到身下的蜘蛛彻底爆开，老矮人知道自己没有受什么重伤。他现在还是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自己一定又落回到地底城了。不过幸运的是，他这一次没有听到警报的喊嚷声。这一片区域看起来没有什么人。虽然感到头昏眼花，但顽强的老矮人还是站立起来，抹掉沾满双手的蜘蛛体液。

“明天肯定会有一场老祖母级的暴风雨吧。”他一边喃喃地说着，回忆起一个关于杀蜘蛛的古老矮人迷信。然后他回眼望了一下烟囱，压下自己双手的刺痛、肋骨和脚上的剧痛，还有手臂上毒液烧灼的痛楚。

更多蜘蛛可能潜藏在上面。

他爬了几个小时，顽固地让两只手不断相互超越，把自己拽上去。

蜘蛛毒液蔓延到他的全身，让他感到一阵阵恶心，吸走了他手臂上的力量，但布鲁诺要比山石更加坚强。他也许会因为这道伤口而丧命，但他决定就算死也要死在外面，在自由的空气中，在太阳或者星星的照耀下。

他能够走出秘银厅。

一阵冷风吹走了他的疲惫。他充满希望地向上望去，却还是什么都看不见——也许外面已经是黑夜了。片刻间，他感受着这股风的悄声呼啸，知道自己距离目标不远了。一股热血刺激着他冲到了烟囱的出口，却又被一道铁栅挡住了。

“让莫拉丁之锤打碎你吧！”布鲁诺恨恨地说道。他从石壁上跃起，用鲜血淋漓的手指抓住铁栅。铁栅承受着他的体重，微微弯曲，却仍然牢不可破。

“沃夫加一定能打断它们。”布鲁诺已经因为精疲力竭而有些神志不清了，“把你的力量传给我吧，我的大个子朋友。”他一边高喊，一边开始揪扯那些铁条。

千百里之外，沃夫加在恍惚间醒来。他似乎做了一个噩梦，梦到自己失去的导师布鲁诺，然后他不安地在海灵号的铺位上翻了个身。也许这位年轻野蛮人的精神真的穿越了遥远的距离，在这个危急时刻来帮助了布鲁诺，但更有可能是老矮人不屈不挠的意志要比钢铁更加坚硬。一根铁条因为过度弯曲而脱离了石壁，被布鲁诺抓在手中。

布鲁诺一只手紧攥着铁栅，将那根铁条扔进下方的深渊。这时他的脸上露出一丝坏笑：他很希望某个灰矮人渣滓在这个时候正好钻到这只烟囱下面，查看死蜘蛛，再抬头看看上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布鲁诺将自己的身子拽过被自己打开的小洞，但他没有力气让屁股和腰带也挤过来，他真的是没有一点力气了。于是他接受了这个姿势，尽管两条腿还空荡荡地挂在距离地面上千尺的地方。

他把头枕在铁栅上，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六章　博德之门

“到船舷外面去！到船舷外面去！”一个声音喊道。

“把他们赶下船！”另一个喊声应和道。成群的水手们簇拥在一起，挥舞着弯刀和棍棒。

恩崔立平静地站在这场风暴的中央。瑞吉斯紧张地凑在他身边。这名刺客并不明白水手们为何会如此突然地大动肝火，不过他猜这应该和鬼鬼祟祟的半身人有关系。他没有抽出武器，因为真正有需要的时候，他的长剑和匕首自然会跃入他的掌心。而无论这些水手们怎样高声叫骂，口出恶言，始终都不曾有人靠近他十尺范围之内。

这艘船的船长是一名身材粗壮、走起路来像鸭子一样左右摇摆的汉子，他留着灰色的刚硬短发，牙齿像珍珠一样洁白，永远都是斜睨着紧紧眯起的眼睛。他从船舱里走出来，仔细审视喧闹的水手们。

“过来，红眼。”他向一名肮脏的水手喊道。正是这个水手最先将有乘客感染了可怕疾病的消息报告给了他。很明显，这个名叫红眼的家伙还把可怕的消息传播到了其他水手的耳朵里。红眼立刻服从了命令，跟随他的船长走过分开的人群，站到恩崔立和瑞吉斯面前。

船长缓缓拿出烟斗，把烟丝摁进去。他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恩崔立，仿佛要将这名刺客盯穿。

“把他们赶下船！”不时有人这样高喊，但船长每一次都只是挥手示意叫喊的人闭嘴。他想要在采取行动以前好好看看这两个陌生人。于是他不紧不慢地将点着的烟斗放到嘴里，深深吸了一口。

恩崔立一直没有眨眼，也始终没有让目光离开这位船长。他让斗篷落到腰带上的剑鞘后面去，平静而自信地将他的两只手放在距离剑柄不到一寸远的地方。

“你早就应该告诉我，先生。”船长终于开了口。

“你的话就如同你的船员们一样让我不明所以。”恩崔立不动声色地回答道。

“的确。”船长一边回答，一边又喷出一口烟。

一些水手已经不像他们的船长那样耐心了。一名胸膛像木桶那样粗壮，双臂粗大的肌肉上刺满了文身的大汉彻底厌倦了这种戏码。他莽撞地来到刺客身后，打算将这个家伙扔下船，彻底了结这场灾难。

就在那名水手向刺客消瘦的肩头伸出双手的时候，恩崔立爆发了。他转过身，又在眨眼间转回身，双臂交叉在胸前。聚在周围的水手们还在忙着眨动被太阳晃花的眼睛，想要知道这个干瘦的家伙到底有没有动过。

那个胸膛如同木桶的大汉已经颓然跪倒在地，随后又面朝下扑在甲板上。在那一眨眼的时间里，一只脚跟踏碎了他的一侧膝盖，而更狠的是，一把宝石匕首从鞘中跃出，刺穿了他的心脏，又回到刺客腰间的刀鞘里。

“百闻不如一见。”船长的身子没有一丝抖动。

“但愿我这样做不失公正。”恩崔立嘲讽地鞠了一躬。

“确实，”船长说着指了指倒在甲板上的人，“他的朋友们是不是应该对他采取救治？”

“他已经死了，”恩崔立告诉船长，“如果他的朋友们真的希望来救他，那就让他们过来吧。”

“他们都很害怕，”船长解释说，“他们见到过许多可怕的瘟疫在剑湾海岸各处的港口流行。”

“瘟疫？”恩崔立问道。

“你的同伴泄露了你们的秘密。”船长说。

一抹会意的微笑浮现在恩崔立的脸上。他以闪电般的动作扯下瑞吉斯的斗篷，捉住半身人裸露的手腕，把他从甲板上踢起来，盯着他充满恐惧的双眼，仿佛在向这个半身人承诺，他会承受一场缓慢而痛苦的死亡。

恩崔立随即注意到了瑞吉斯手臂上的伤疤。

“烧伤？”他质问道。

“是，这个小东西是这么说的，”红眼喊道，恩崔立转过头来瞪视他，他立刻缩到了船长身后，“是从身体内部开始的烧伤！”

“更有可能是一支蜡烛造成的烧伤，”恩崔立驳斥道，“你自己看看伤口，”他对船长说：“根本没有什么瘟疫，只是一个无路可逃的小贼绝望的诡计。”他将瑞吉斯重重地扔回到甲板上。

瑞吉斯一动不动地躺在甲板上，甚至连呼吸都不敢。现在这种局势和他所希望的完全不同。

“把他们扔出去！”还有船员在这样叫喊着。

“这绝不是偶然！”另一个船员喊道。

“你驾驶这艘船需要多少人？”恩崔立问船长，“你能够损失多少人？”

船长已经见识过这名刺客的身手，并且早就听说过他的名声，所以他完全不认为恩崔立的这个问题是无聊的威胁。况且恩崔立现在正紧盯着他。他很清楚，如果自己的船员们想要碰这名刺客，那么他将是刺客的首个目标。

“我相信你的话。”他用充满威严的声音平复了周围船员们紧张的骚动。“不需要查看那些伤口。不过，不管是不是瘟疫，我们的交易结束了。”他的目光转向了那名死去的船员。

“我可不想游泳去卡丽港。”恩崔立咝声说道。

“实际上，”船长回应道，“我们会在两天后停靠博德之门。你们可以在那里找别的船。”

“那你要把船钱还给我，”恩崔立平静地说，“一枚金币都不能少。”

船长叼着烟斗，长长地吸了一口气。这不是他可以选择的战斗。“确实。”他以同样平静的口吻说道，然后就向自己的船舱转过身，命令他的船员们都回到各自的岗位。

他还记得在冰风谷的都尔登湖岸边那些慵懒的夏天。

他在那里度过了多少个小时？垂钓那些难以捉摸的硬头鳟，或者只是让冰风谷罕见的夏日暖阳烤热自己。回首自己在十镇的那些岁月，瑞吉斯几乎无法相信这样的命运会落在自己身上。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找到了一个小窝，一种舒适的生活（那颗他偷来的红宝石吊坠让这种生活变得更加舒适）。作为一名鱼骨雕刻家，他用象牙般的硬头鳟雕刻出许多令人惊叹的小饰品，也因此获得了颇为丰厚的利润。但就在这时，那个命中注定的日子到来了。阿提密斯·恩崔立出现在布林山德——那座被瑞吉斯当作家的城市，迫使半身人不得不追随他的朋友们逃上了冒险的道路。

就算是崔斯特、布鲁诺、凯蒂布莉儿和沃夫加也无法保护他，击退恩崔立。

这些回忆完全无法安慰他。现在他被单独锁在船舱里已经有几个小时了。他很希望能够躲进过去那些愉快的回忆中，但他的思绪总是会不由自主地把他拽回到糟糕的现实中来。他发现自己一直在思考，这次失败的骗局会给他带来怎样的惩罚。在甲板上的那次意外之后，恩崔立一直都表现得很冷静，甚至似乎觉得很有趣。他将瑞吉斯领回船舱，然后就一言不发地消失了。

瑞吉斯觉得他未免也太平静了。

但这也是这名刺客神秘莫测的地方。没有人能够真正像朋友那样了解阿提密斯·恩崔立，而他的敌人更是无法摸清他的底牌，无法在平等的态势下和他作战。

当恩崔立终于回来的时候，瑞吉斯正颓然靠在舱壁上。刺客快步走进船舱，来到桌边，甚至没有瞥一眼半身人。他坐下去，将自己墨水一般漆黑的头发拢到脑后，盯住了桌面上唯一在燃烧的蜡烛。

“一根蜡烛，”他饶有兴致地喃喃说道，然后又转头看着瑞吉斯，“咯咯”地笑了起来，“你果然有一手，半身人。”

瑞吉斯没有笑。他知道，恩崔立不是突然对他有了好感。如果他因为这名刺客愉悦的表象而放松警惕，那他就是在找死。

“这个计谋很有价值，”恩崔立继续说道，“也非常有效。这样我们就还需要一个星期才能从博德之门到达南方。你的朋友们将多出一个星期的时间缩短和我们的距离。我没有想到你竟然会如此大胆。”

笑容渐渐消失，他的声音也开始更加凶恶。“我相信，你还没有准备好承受随之而来的后果。”

瑞吉斯侧过头，仔细审视这个人的一举一动。“该来的一定会来。”他在气息间悄声说道。

“任何事情都会有后果，小傻瓜。我很欣赏你的大胆行动，希望你能够在这次乏味的旅行中给我更多的刺激！但我不能就此免除对你的惩罚。我会让你那个充满诡计的小脑袋不再做出莽撞的决定，虽然这样也会让我们的旅行少一些兴奋感。”

刺客从座位上站起身，绕过桌子。瑞吉斯压抑下自己的尖叫，闭上眼睛。他知道自己已经逃不掉了。

他最后看见的是那把宝石匕首在刺客的手中缓缓转动。

他们在第二天下午进入了冲萨河。强劲的海风鼓满船帆，推动这艘船在河面上快速行驶。到日落时分，博德之门的塔楼已经遥遥出现在东方的地平线上。当最后一点阳光从天空中消失的时候，巨型港口的灯光如同灯塔一般为船只指明了航向，但这座城市在日落之后就不允许船只进港了。航船在离港口一里多的地方落下了船锚。

瑞吉斯完全无法入睡。他听见恩崔立在床上动了一下，急忙闭紧眼睛，强迫自己发出有节律的、缓慢而粗重的呼吸。他不知道恩崔立有什么打算，但无论刺客想干什么，瑞吉斯都不希望他怀疑自己还醒着。

恩崔立根本没有去理睬半身人。他溜出了舱门，安静得像一只猫，也像是死亡本身。这艘船一共有二十五名船员，但在一天的漫长航行之后，尤其是将在博德之门迎来第一缕曙光的时候，应该只有四名水手还能保持清醒了。

刺客悄无声息地走过船员舱室。这里只是在靠近船尾的地方还点着一根蜡烛。在厨房里，厨师正忙着用一口大锅熬煮着早餐浓汤。像往常一样，他一边工作，一边唱歌，完全没有在意周围的情形。但即使他默不作声，充满警觉，可能也听不到身后那双脚轻轻落地的声音。

他面朝着汤锅死掉了。

恩崔立重新穿过水手舱室，又有二十个人一声不吭地没了命。

接着，他又来到了甲板上。

那一晚的天空中是一轮满月，但即使是一道阴影也足以让这名技艺超凡的刺客隐藏身形。恩崔立很清楚守夜人所在的位置。他用了许多个晚上观察他们的活动，进行准备。就像以往一样，他早就为最坏的可能做好了打算。有两个人在甲板上巡逻。他算准值夜水手的站位空当，悄悄上了主桅杆，牙齿之间叼着宝石匕首。

训练有素的肌肉让他轻轻一蹿就进入了瞭望台。

现在还剩下两个。

回到甲板上，恩崔立平静而且毫不掩饰地来到船栏杆旁边。“一艘船！”他指着黑夜喊道，“正在向我们靠近！”

剩下的两名守夜人下意识地跑到刺客身边，睁大眼睛想要看到来自黑暗中的危险——直到闪电般的匕首让他们明白这只是一场骗局。

现在只剩下船长了。

恩崔立能够轻松地撬开船长舱室的门锁，把那个人在睡梦中杀死，但这名刺客希望让他今晚的行动有一个更富戏剧化的结果。他想要让这个船长明白，他的船在今晚是怎样毁灭的。恩崔立来到通向甲板的舱门口，拿出工具和一段细线。

几分钟以后，他回到了自己的船舱，叫醒瑞吉斯。“发出一点声音，我就割掉你的舌头。”他警告半身人。

瑞吉斯马上就明白发生了什么。这些船员们在登上博德之门的码头后，毫无疑问会四处传播关于一名恐怖杀手和他“患有瘟疫”的朋友的谣言，让恩崔立根本不可能找到马匹给养前往南方。

这名刺客不会容忍在这种事情上浪费时间。而瑞吉斯不得不承认自己对于这一晚的屠杀负有责任。

半身人无可奈何地跟随恩崔立走过水手舱。他注意到这里没有鼾声，前面的厨房也是一片安静。再过不久，天就要亮了。厨师本应该正在忙着准备早餐，但虚掩着的厨房门里根本听不到厨师的歌声。

这艘船在深水城装载了足够用到卡丽港的灯油，货舱里还留着几桶没有开封。恩崔立拉开货舱的盖板门，从里面提出两只沉重的木桶，破开一只桶的塞子，一脚把它踢翻，让它在水手舱中滚动，让灯油四处流淌。然后他一只手夹起另外一桶油，拽着已经因为恐惧和恶心而双腿发软的瑞吉斯，来到甲板上，小心翼翼地将油悄悄泼在船长舱室门口的周围。

“进去，”他指着挂在右舷绞盘下面的一艘小船对瑞吉斯说，“拿着这个。”他又将一只小口袋递给半身人。

瑞吉斯想到这只口袋里会是什么，胆汁一下子涌到了喉头。但他还是接过了口袋，因为他知道，如果自己丢掉这只口袋，恩崔立只会再弄出一只同样的口袋。

刺客轻盈地跃过甲板，准备好一支火把。瑞吉斯惊恐地看着他将火把扔到被油浸透的船舱舷梯上。刺客那张陷在阴影中的冰冷面孔让他不寒而栗。看到火焰咆哮着越烧越旺，恩崔立的心中生出一股冰冷的满足感。他跑过甲板，来到船长的舱门前。

“再会！”这是刺客在用力敲门之后给出的唯一解释。然后他又迈出两大步，上了小艇。

船长从床上跳起来，努力想要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整艘船都陷入了一种怪异的平静，只有火焰爆裂的声音和一缕烟尘从地板上的门缝中飘散进来。

船长手中持剑，拉开门闩，用力打开舱门，只向外扫了一眼，立刻开始急迫地呼唤船员。火焰还没有波及甲板，但他能够清楚地看到火舌跳动——守夜的船员一定也应该看到了——他们的船着火了。

船长依稀觉察到了恐怖的事实，只穿着睡衣就冲出了船舱。

他感觉到自己的脚腕被扯住了，随后他才明白现实有多么恐怖——一根细线深深地勒进了他赤裸的脚踝。他俯身扑倒在地上，手中的剑也摔了出去。一阵油香味充满了他的鼻腔。他知道已经浸透了自己睡衣的这些黏滑液体意味着怎样的致命灾难。他身手去找剑柄，徒劳地在木质甲板上抓挠着，直到自己的手指都磨破出血。

一点火苗贴着船板跳动过来。

开阔的河面上响起一阵阵呼啸，在黑夜中尤其显得怪诞骇人。这时恩崔立正划着小船在冲萨河中逆流而上。一阵喊声充满了他和瑞吉斯的耳朵，甚至博德之门码头区各家酒馆里的喧闹也被这从一里多外传来的喊声压住了。

所有死亡船员和濒死的航船本身已无法发出声音，但他们的怨气仿佛全都凝聚在这一阵痛苦至极的尖叫声中。

随后，河面上只剩下了火焰的爆裂声。

恩崔立和瑞吉斯在天亮以后不久便徒步进入了博德之门。他们将那艘小船划进了下游不远处的一片小树林里，把船凿沉。恩崔立不希望有人将他和昨晚的灾难联系到一起。

“如果现在能够回家就好了。”刺客用责备的口气对瑞吉斯说道。这时他们正走在下城区占地广阔的港口上。他指引瑞吉斯去看一艘停泊在一道外码头旁的大商船。“你还认得那面旗吗？”

瑞吉斯看着飘扬在船上的旗帜。那是一面金旗，上面绣着一道道蓝色斜杠。正是卡丽港的旗帜。“卡丽杉商人从不搭载乘客。”他提醒恩崔立，希望打压一下这名刺客的狂妄气焰。

“他们会破例的。”说着，恩崔立将红宝石吊坠从皮外衣下面掏出来，同时露出邪恶的笑容。

瑞吉斯再一次陷入了沉默。他很清楚这颗红宝石的威力，便不再有任何反驳。

恩崔立显然经常来博德之门，他迈着充满自信的大步，引领瑞吉斯来到港务官的办公室——码头旁边的一幢朴素的小房子。瑞吉斯顺从地跟随着刺客，但他很难将心思集中到眼前的事情上。他的心还沉浸在昨晚那场噩梦一般的悲剧中。他想要搞清楚，自己在那二十六个人的死亡中到底扮演了一个什么样的角色。这让他几乎没有注意到那名港务官，甚至没有记住那个人的名字。

不过只是交谈了不到一分钟，瑞吉斯就已经知道，恩崔立用红宝石吊坠的催眠魔法完全控制了这个人。半身人完全退出了这场交谈。看到恩崔立完全掌握了魔法红宝石的力量，他只是从心底感到厌恶。他再一次想起了朋友们和他的家，心中充满了哀伤，再也没有半点希望。崔斯特和沃夫加能够逃出恐怖的秘银厅吗？他们现在是不是正在被敌人追杀？看着恩崔立的所作所为，他知道自己很快就会回到帕夏普克的掌心里了。这让瑞吉斯几乎希望他的朋友们不要来找他。他的一双小手上还要沾染多少鲜血？

瑞吉斯默不作声地待在恩崔立身边，心不在焉地听着他和港务官的交谈，告诉自己也许能够从这场交谈中得到一些重要的信息。

“他们什么时候启航？”恩崔立问道。

瑞吉斯竖起了耳朵。时间永远都是重要的。也许他的朋友们能够在这里追上他，毕竟博德之门距离帕夏普克的城堡还有三千里远。

“一个星期以后，”港务官回答道。他的眼睛眨也不眨，一直在盯着转动的红宝石中的大千世界。

“太久了。”恩崔立喃喃地低声说道。然后他又对港务官说，“我希望和船长见个面。”

“这可以安排。”

“就在今晚……在这里。”

港务官耸耸肩，算是答应了。

“你还要帮我一个忙，我的朋友。”恩崔立带着嘲讽的微笑说，“你会记录在这里进港的每一艘船？”

“这是我的工作。”那个神志不清的人说。

“你在城门那里一定也有眼线吧？”恩崔立向他眨了眨眼。

“我有许多朋友。”港务官回答，“在博德之门，没有我不知道的事。”

恩崔立看了一眼瑞吉斯，命令道：“把那东西给他。”

瑞吉斯不太明白，只是茫然地看着恩崔立。

“那只口袋。”刺客又说道，他的语气仍然像和港务官对话时一样轻松愉快。

瑞吉斯眯起眼睛，没有动一下。这是他能够向这名刺客做出的最大胆的挑衅动作。

“那只口袋，”恩崔立重复了一遍，这一次声音中流露出致命的严厉，“我们为朋友们准备的礼物。”

瑞吉斯只犹豫了一秒钟，就将那只小口袋丢给港务官。

“询问每一艘船和每一个骑马赶到博德之门的人，”恩崔立对港务官说，“找出一队旅行者，他们至少有两个人，其中一个是精灵，很可能会将头脸都藏在斗篷里；另一个是一名黄色头发的大块头野蛮人。把他们找到，我的朋友，尤其要找到那个自称为崔斯特·杜垩登的冒险者。这件礼物是专门为他准备的。告诉他，我等他去卡丽港。”然后他又带着邪恶的神情瞥了瑞吉斯一眼，“我还有更多礼物要给他。”

港务官将小口袋放进自己的衣袋里，向瑞吉斯保证，他一定完成这个任务。

“我必须走了。”恩崔立一边说，一边将瑞吉斯拽起来。“我们今晚见，”然后他又提醒港务官，“在太阳落山后一个小时。”

瑞吉斯知道，帕夏普克和博德之门有联络，但他还是不得不惊叹这名刺客竟然如此熟知这里的环境。不到一个小时，恩崔立已经安排好了他们的房间，并且找来了两个打手看管瑞吉斯。他出去办别的事情了。

“现在你是不是打算拿出第二条诡计了？”他在离开之前狡猾地问瑞吉斯，然后又看看两名靠在房间对面墙上的打手。那两个家伙正在用各种蠢话争论着一位当地“女士”的美德。

“你也许能够从他们身边溜走。”恩崔立悄声说道。

瑞吉斯转过身。他不喜欢这名刺客令人毛骨悚然的幽默感。

“但你要记住，小贼，一旦离开了这个房间，你就进入了这座城中充满暗影的街巷。你在这里找不到朋友，而我却会在暗影中等待你。”随后他便在一阵邪恶的笑声中转过身，快步走出了屋门。

瑞吉斯看着那两名打手，现在他们的争论越来越激烈，也许他真的可以趁这个时候溜出去。

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躺回到床上，笨拙地将双手枕在脑后。一只手上的刺痛还在明确地提醒着他，勇敢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博德之门被分成了两个区：港口所在的下城区和内城墙中更加重要的市民们居住的上城区。剑湾海岸迅速增长的贸易活动已经彻底冲破了这座城市的城墙限制。而它的旧城墙则方便地隔开了在这里临时驻足的水手、冒险者和这片土地上长久生活的家族。“通往一切地方的中点站”是这里经常被提起的一句话。它表明了这座城市大致位于北方的深水城和南方的卡丽港正中间的位置。它们是剑湾海岸最大的两座城市。

在这句话所代表的持续不断的繁忙和喧嚣中，恩崔立悄无声息地穿过一条条小巷，朝内城区走去。他在这里有一位盟友，一个名叫奥伯诺的强大法师，他也是帕夏普克的部下之一。恩崔立知道，奥伯诺真正效忠的是帕夏普克。这名法师毫无疑问可以迅速联络到身在卡丽港的公会首领，将宝石吊坠被找到和恩崔立即将返回的消息向普克报告。

但恩崔立对普克是否知道自己要回去并不在意。他心中所系的只有身后的崔斯特·杜垩登，而不是前面的帕夏普克。而这名法师一定有能力帮助他查知追踪他的人已经到了哪里。

白天剩下的时间里，恩崔立一直待在奥伯诺的高塔中。夜幕降临时，他离开法师高塔，前往港务官的办公室，按照事先的安排去和卡丽港商船的船长见面。他的脸上恢复了那种坚定的信心。他已经将昨晚那场不幸的意外抛到脑后，一切都将再一次步入正轨。他一边走向港务官的小房子，一边用手指抚摸红宝石吊坠。

一个星期实在是太久了。

当恩崔立在那一天深夜回来，宣布他已经“说服”卡丽港的船长改变时间表的时候，瑞吉斯一点也不意外。

他们会在三天后离开。

尾声

沃夫加拽紧缆绳，竭力让主帆被不算很强的海风充满，海灵号的船员们则全都是一脸惊愕地看着他。冲萨河的水流用力推挤着逆流而上的海灵号。明智的船长通常都会放下船锚，等到风力更合适的时候再进港。但沃夫加在一位名叫米尔基的老海员的指导下，正在熟练地进行着操船的任务。海灵号甲板上的水手们已经能够看到博德之门港口前的一道道码头了。数十名水手一齐发出欢呼，他们知道，自己的船马上就能靠岸了。

“真希望我的船员里能有十个他这样的人。”杜德蒙特船长对崔斯特说。

卓尔精灵微微一笑，也为他的年轻朋友的力量甚至让他也感到惊愕。“看上去，他也是乐在其中。我从没有想到过他竟然这么适合当水手。”

“我也没想到，”杜德蒙特说，“本来我只希望在我们遭遇海盗的时候能借助他的力量，而他竟然这么快就适应了海上生活。”

“他喜欢这种挑战。”崔斯特说，“开阔的大海，翻涌的海浪，强劲的风，全都是他从没有经历过的考验。”

“他很出色。”杜德蒙特说道。这名经验丰富的船长回头看了一眼河口方向辽阔的海面。“你和你的朋友还只是完成了一段紧贴海岸的短途航行，还没有领略过海洋真正的辽阔和力量。”

崔斯特看着杜德蒙特，心中生出一种真诚的钦佩，甚至是一点羡慕。这位船长是一个高傲的人，不过他能够以实际的理性控制自己的傲气。杜德蒙特敬畏大海，承认大海的力量远远超过自己。这种承认，以及他对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的位置深刻的理解，都让这位船长能够在桀骜不驯的大海面前赢得最大的优势，获得人类在海洋中能够实现的最大成就。崔斯特看到船长充满渴望的目光，不由得暗自惊叹，那一片浩瀚无际的水面所产生的神秘魅力竟然能够牢牢吸引住这么多人。

他考虑着杜德蒙特最后说的那句话，低声说道：“也许有一天，我们会去看看。”

他们现在已经非常靠近港口了，沃夫加放开缆绳，疲惫地坐倒在甲板上。船员们都忙着准备进港，但每一个人都至少会在这位野蛮人身边停一下，拍拍他的肩膀。沃夫加则累得无法做出任何回应。

“我们会在这里待两天，”杜德蒙特对崔斯特说，“本来我想要停留一个星期，但我知道你们在赶路。我昨晚和船员们谈过了，他们都同意尽快出港。”

“非常感谢他们，也很感谢你。”崔斯特真诚地回答道。

就在这时，一个身材细瘦，衣着光鲜的人跳到了码头上。“嗨，海灵号吗？”他喊道，“船长是杜德蒙特吗？”

“佩尔曼，港务官。”船长对崔斯特说明以后，向那个人喊道：“没错！很高兴见到你，佩尔曼！”

“幸会，船长。”佩尔曼喊道，“我还从没有见过这么精彩的入港呢！你们要在这里待几天？”

“两天，”杜德蒙特回答，“然后就去南方。”

港务官停顿了片刻，仿佛是在努力回忆着什么。然后他提出了恩崔立种在他脑子里的那个问题，那个这几天以来他向每一艘进港的船都提起过的问题：“我在找两个冒险者”，他向杜德蒙特喊道：“你有没有见过他们？”

杜德蒙特转头看着崔斯特，仿佛猜到了是他。这种询问一定不是巧合。

“崔斯特·杜垩登和沃夫加，这是他们两个的名字，”佩尔曼又说道，“不过他们也许会用别的名字。其中一个是瘦小神秘的精灵，另一个是比任何活着的人类都更强壮的大汉！”

“有什么问题吗？”杜德蒙特喊道。

“没有，”佩尔曼回答，“只是捎个口信。”

沃夫加已经来到崔斯特身边，他听到了他们对话的后半部分。杜德蒙特看着崔斯特，想要知道该怎么做。“你们来决定。”

崔斯特觉得恩崔立不会为他们留下任何凶恶的陷阱。他知道那名刺客是打算和他们正面作战，至少是要和他进行面对面的战斗。“我们要和这个人谈谈。”他说道。

“他们就在我的船上，”杜德蒙特向佩尔曼喊道，“刚才拽起船帆的正是沃夫加。”他看了一眼那个野蛮人，打了个冷战，不由得重复了一遍佩尔曼的描述，“比任何活着的人类都更强壮！”

杜德蒙特领着他们来到跳板前。“如果有任何麻烦，我都会尽力把你们接回到船上来。”他低声对崔斯特说，“如果有必要，我们可以在这里等上两个星期。”

“再次感谢你，”崔斯特回应道，“深水城的奥帕真是帮我们找对了朋友。”

“不要提起那个狗子的名字，”杜德蒙特回答道，“我很少能有足够的运气和他做成交易！那么，再见了。如果愿意，你们可以在船上过夜。”

崔斯特和沃夫加小心地向港务官走过去。沃夫加走在前面。

崔斯特则用心搜寻一切埋伏的迹象。

“我们就是你要找的那两个人。”沃夫加俯视着这个身材细瘦的家伙，冷冰冰地说道。

“你们好。”佩尔曼露出让人放松戒备的微笑，开始在衣兜里摸索。“我遇到了你们的一个熟人，”他一边摸索一边说，“一个肤色黝黑的人。他还有一个半身人男仆。”

崔斯特来到沃夫加身边，两人交换了一个关切的眼神。

“他留下了这个，”佩尔曼一边说，一边将这只小口袋交给沃夫加，“并吩咐我向你转告，他会在卡丽港等你们。”

沃夫加小心翼翼地接过这只口袋，仿佛是在提防它会在自己的面前爆炸。

“非常感谢，”崔斯特对佩尔曼说，“我们会转告那个熟人，你出色地完成了任务。”

佩尔曼点点头，又向两个人一鞠躬，随后便转身继续去做自己的事情了。不过他仿佛突然意识到自己还有另一个任务要完成，一个藏在他的潜意识中，让他无法违抗的命令。依照恩崔立的命令，这名港务官离开码头，向上城区走去。

他要去的是法师奥伯诺的居所。

崔斯特领着沃夫加走到一旁，避开其他人的视线。他看到野蛮人的面色变白了，便拿过小口袋，在让口袋尽量远离自己的同时谨慎地解开了系绳。

沃夫加这时已经警惕地向旁边让开了一步。崔斯特向野蛮人耸耸肩，将口袋收到自己的面前靠近腰际的高度，向里面望去。

沃夫加终于也好奇地凑近过来，看到崔斯特低垂的双肩，眼神中流露出关注的神情。卓尔精灵带着憾恨又无奈的神情看着他，倒出了口袋里的东西。

一根半身人的手指头。

第二部　盟友

这个世界充满了恶人，也充满了善人。这两种心灵都是真实存在的。不仅如此，我还知道这两者经常出现在同一个人的身上。

当然，心灵被善意充满的人是存在的，一方面，有一些人只是因为过于胆小，才不敢作恶；而另一方面，有些人的脾气过于暴躁，无法让他人看到他们的优秀品质。不过绝大多数人的情绪构造都处于这两个极端中间的一片灰色地带，一些简单刺激就能轻易让他们灰色的内心变得黑暗或者光明。比如，一个生灵所在的种族肯定能够影响别人对他的态度。自从追寻宿命来到地面上，我已经清楚地看到了种族差异所造成的巨大隔阂！精灵也许会在矮人靠近的时候打个冷战；换而言之，矮人也会有同样的反应，甚至可能会朝地上啐一口唾沫。

这些错误的最初印象有时候很难被克服，有时候会一直持续下去，但除去种族、外表和其他我们无法控制的因素，我知道，我肯定能够做出一些决定，影响甚至改变其他人对我的态度。

这其中的关键，我相信是尊重。

当我和沃夫加在路斯坎的时候，我们走进一家满是暴徒的酒馆。那里的人们习惯于使用他们的拳头和武器，就仿佛那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我的另一位朋友——海灵号的杜德蒙特船长经常混迹于这样的酒馆，他却很少，甚至说极少陷入这种由口角而起的麻烦。他是怎么做到的？为什么一个像杜德蒙特这样衣着讲究，举止雍容，一看就是拥有金钱和社会地位的人在恶棍横行的酒馆里不会像其他人那样常常要挥起自己的拳头？他经常一个人进出那些酒馆，安静地站在吧台边。尽管几乎总是是一言不发，但他在其他酒客中间却显得异常惹眼。

是恐惧阻挡了那些暴徒来找他的麻烦吗？他们是不是害怕如果去纠缠杜德蒙特，就会遭到他的船员们的报复？或者是杜德蒙特恶名昭著，能够吓退那些潜在的挑战者？

要我说，都不是。这位海灵号的船长当然是一位优秀的武士，但这绝不是让酒馆中的流氓们望而却步的原因。实际上，一个人如果拥有战无不胜的声望，只会引来更多的挑战者。尽管杜德蒙特的船员们都很强悍，但比他更有力量和权势的人也会死在路斯坎的阴沟里。

杜德蒙特船长之所以能在鱼龙混杂的环境中安身立命，是因为他能够向所有见到的人表达出他的敬意。他是一个富有魅力的人，能够很好地控制他心中的高傲。他会在和人刚刚见面的时候就给予对方充分的尊重，并一直保持这样的敬意，直到对方做出不符合这份敬意的行为。这与大多数人看待这个世界的方式都截然不同——大多数人都坚持认为尊重是必须由对方赢得的。我发现，对于许多人来说，想要赢得他们的尊敬绝对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这许多人里也包括了布鲁诺和沃夫加，他们要求任何人如果想要得到他们的友谊，首先都要得到他们的尊敬。我能够理解他们的心情，而且我相信，我也曾经和他们一样。

在我乘坐海灵号南行的旅途中，杜德蒙特船长教会了我许多事情，甚至没有向我说过一个字就让我明白，要求别人努力赢得你的尊敬的行为本身就是一种傲慢，一种自视过高的表现。这意味着你以为你的尊敬是值得去努力争取的。

杜德蒙特则完全采取了相反的方式，他接纳一切，不会凭第一印象就做出判断。这也许只是一个细微的不同，但它造就了一种完全不一样的看待世界的方式。要我说，这个人应该成为一位国王，因为他掌握了成就和平的秘诀。当杜德蒙特船长穿着他漂亮的衣服，走进一家挤满了流氓恶棍的酒馆时，那里的人们会像社会上的大多数人一样，把他视作一位比自己更高贵的绅士。但他在与这些人打交道的时候，却没有半点优越的意味。在他的眼里和心里，他只是身处和他一样的智慧生命之中。这些生灵的道路引领他们到达了与他不同的地方，但他们之间并没有优劣之分。当杜德蒙特向一个人表达敬意的时候，只要那个人不打算割开他的心脏，就会因为这位船长的尊重自然而然地放下敌意。他能够轻而易举地消除掉他们想要和他打一架的所有理由。

当然，要能够这样表达敬意绝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杜德蒙特船长能做到这一点是因为他能够认真地尝试从别人的角度看待这个世界。他是一个充满同理心的人，一个对人们的分歧充满好奇而不是恐惧的人。

他的生活是多么丰富啊，是多么的见多识广、充满奇迹啊！

通过身体力行，杜德蒙特船长将这些品质都传授给了我。尊重是理性生物最基本的需求之一，尤其是在人类之中。人们感觉受到侮辱的原因往往是缺乏尊重，没有被正视，而这背后的根源是一种非常危险的品质——骄傲。

所以，当我现在与人交往的时候，他们都不必努力赢得我的尊重。我会高兴地将尊敬给予他们，期待我在这样做的时候能够对我周围这个美丽的世界有更多了解，让我的人生经验更加丰富而宽广。

肯定会有一些人将此视为软弱或者懦弱，会觉得我这样是虚伪做作或趋炎附势，而不是愿意平等接受他人的价值。但让我这样做的并非畏惧，我已经见识过太多战斗，早已不再有畏惧之心。驱使我这样做的是希望。

我希望能够找到另一位布鲁诺，或者另一个凯蒂布莉儿，因为我已经知道，朋友永远都是越多越好。

所以我将我的敬意给予所有人，而且你将很难失去我的敬意。但如果你真的要丢弃它，如果你选择将它视作软弱，以为你由此获得了优势，那么……

也许我会让你和关海法去谈谈。

——崔斯特·杜垩登

第七章　激动

风刚停，他还趴在这根烟囱顶上。即使是在半昏迷的时候，他还是能够感觉到无休止的风。这让他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了冰风谷，那个他居住了将近两个世纪的家园。但布鲁诺在这种强风凄厉的呼号中一点都不舒服。这种呼啸只是在不断地提醒他现在所处的困境。这极有可能是自己最后能够听到的声音了。

风停了，只有不远处传来的火焰“哔啵”声打破了这死一样的寂静。布鲁诺抬起一只沉重的眼皮，茫然地向火焰望去，想要分辨出自己身处何方，周围又是怎样一种环境。他感到温暖又舒适，一条厚重的被子紧紧包裹着他的肩膀。他在一个房间里——火光正从一只壁炉里透出来，而不是那种荒野中的篝火。

布鲁诺的目光瞟向壁炉旁边，看到了整齐摆放的许多装备。

他的装备！

独角头盔，崔斯特的弯刀，秘银甲，还有他的新战斧和闪闪发亮的黄金盾牌。他正躺在一条被子里面，只穿着丝绸睡衣。

布鲁诺突然感觉现在的自己非常脆弱，急忙用臂肘撑起身子。

一阵黑暗向他涌来，让他感到一阵阵恶心。他又沉重地倒在床上。

老矮人的视野恢复了片刻的清晰，让他能够看到一位身材高挑、美艳绝伦的女子正跪倒在他身边。她的一头月光般的长发在火光中闪动着银亮的华彩，扫过老矮人的面庞。

“是蜘蛛毒液。”女子轻声说，“如果你不是矮人，可能已经死了。”

然后，布鲁诺的眼前只剩下黑暗。

数个小时以后，布鲁诺再次醒来，感觉自己的力量和警觉都恢复了一些。他竭力不让自己有任何动作，以免引起别人的注意，只是半睁开眼睛，观察周围。他的目光首先瞥向了自己的装备。

他的所有装备都还在，这让他感到很满意，他开始缓缓转动头颈。

他正在一个小房间里，整个房间只有一道通向外面的门。他刚才看见的那位女子——其实老矮人一直都不知道那个倩影会不会只是个梦——现在正站在门旁，透过房间里唯一的一扇窗户眺望夜空。她的头发真的是银色的。布鲁诺现在才看清楚，那上面跃动的光彩并不是火光幻化出的影子，不是被漫长岁月剥蚀青春之后留下的银色，而是一种充满生命气息的耀眼光华。

“请原谅，高贵的女士。”老矮人觉得自己的嗓子异常干涩，发出的每一个音节都显得沙哑可笑。那名女子转过身，带着询问的神情看着他。

“我能吃点东西吗？”布鲁诺从来都不是一个不知礼数的人。

女子如流云一般走过房间，扶着布鲁诺坐起来。又一阵黑暗的旋涡涌入了老矮人的视野。不过他努力将这些黑影都甩掉了。

“真不愧是矮人啊！”女子喃喃地说道。饱受折磨的布鲁诺所表现出的坚韧强悍让她也不由得感到吃惊。

布鲁诺抬起头看着她。“我认识你，女士，只是我一时想不起你的名字了。”

“这不重要，”女子回答道，“你刚刚经历了许多磨难，布鲁诺·战锤。”听到自己的名字，布鲁诺立刻将头仰得更高了。女子将他扶稳，继续说道：“我尽可能治疗了你的伤口。其实我一直很担心找到你的时候已经太晚了，无法再挽回蜘蛛毒液对你的伤害。”

布鲁诺低头看了看自己裹着绷带的前臂，回忆起自己遭遇那只巨蜘蛛的可怕时刻。“多久了？”

“我不知道你在那个破开的铁栅栏上停留了多久，”女子回答道，“不过你在这里休息了三天多——你的胃一定已经熬不住了！我给你拿些吃的来。”她正要起身，布鲁诺却捉住了她的手臂。

“这里是什么地方？”

女子微笑着拨开他的手。“在距离那个铁栅不远的一个干净地方。我不敢让你移动太长距离。”

布鲁诺不是很明白。“这是你的家？”

“哦，不，”女子笑着站起身，“是一个造物，只是暂时的。如果你感觉能够行走了，它就会在黎明的阳光中消失。”

对魔法的感受点亮了布鲁诺的记忆。“你是银月女士！”布鲁诺猛地高喊出声。

“明月·艾拉丝卓，”女子礼貌地一鞠躬，“向您问候，高贵的国王。”

“国王？”布鲁诺厌恶地说道，“我的殿堂已经落进恶人的手中了。”

“这就是我们要面对的问题。”艾拉丝卓说道。

但布鲁诺根本没有在意银月女士的话。他的心思并不在秘银厅，而是在崔斯特、沃夫加和瑞吉斯，尤其是在凯蒂布莉儿身上。那才是他生命的喜悦。“我的朋友们，”他用恳求的声音向银月女士问道，“你是不是知道我的朋友们怎么样了？”

“安心休息，”艾拉丝卓回答道，“他们已经逃出秘银厅，全都逃出来了。”

“卓尔精灵也平安了？”

艾拉丝卓点点头。“崔斯特·杜垩登不应该死在他最亲密朋友的家园中。”

提起崔斯特的时候，艾拉丝卓熟识的语气引起了老矮人的另一个记忆。“你以前见过他，”他说，“就在我们前往秘银厅的路上，你为我们指了路。所以你才知道我的名字。”

“并知道该去哪里找你。”艾拉丝卓说道，“你的朋友们以为你死了，这让他们伤心不已。但我是一个有点能耐的法师，可以和一些神秘世界对话，从它们那里得到令人惊讶的消息。我的一位老熟人莫凯在几年以前离开了这个世界。他的幽灵让我看到了一位倒在地上的矮人，那个矮人只有半个身子从一片山坡上钻出来。我知道，那就是布鲁诺·战锤。我只希望自己没有来得太晚。”

“嘿！来得正是时候！”布鲁诺呼出一口气，用拳头捶了一下胸口。随着他身体重心的移动，屁股上的一阵刺痛让他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一支弩箭。”艾拉丝卓解释说。

布鲁诺想了片刻。他还清楚地记得从那座地底城中逃出来的过程，却怎么也想不起自己还被射了一箭。他耸耸肩，只能把这个解释成当时自己被战斗的热血冲昏了头脑。“那就是说，有一个灰色的渣滓射中了我……”他说了半句话，不由得脸上一红，转开了目光。老矮人的脑海里不由得浮现出这位女士从他的屁股上取下箭头的样子。

艾拉丝卓体谅地改变了话题：“吃些东西，再休息一下。你的朋友们很安全……至少现在还是如此。”

“他们在哪里……”

艾拉丝卓伸手阻止了他。“对此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你很快就应该能知道了。等到了早晨，我会带你去长鞍镇，与凯蒂布莉儿会合。她能够告诉你更多事情。”

布鲁诺希望自己现在就能见到那个被他从地精袭击后的废墟中找到，当作女儿抚养长大的人类女孩，伸出双臂紧紧抱住她，告诉她一切都已安然无恙。但老矮人提醒自己，能够再见到凯蒂布莉儿已经是莫大的幸运了，他可以再忍受一个晚上。

吃过东西以后，过度的疲惫在几分钟里就抹去了他的一切焦虑不安，让他重新陷入深深的睡眠中。艾拉丝卓看护着他，直到满足的鼾声重新在这个魔法小屋里震响。

银月女士知道，只有身体健康的沉睡者才能发出如此响亮的鼾声，于是她也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这真是漫长的三天。

布鲁诺惊愕地看着这幢小屋在清晨第一缕曙光中从他身边消失不见，仿佛是黑暗的夜幕在这个地方形成了这幢实实在在的房子。他转过头，想对艾拉丝卓说些什么，却看到银月女士显然正在施法。她面对布满粉红色朝霞的天空，伸出双手，仿佛是要抓住一缕缕曙光。

然后她攥紧双手，将晨曦带到唇边，向它们悄声念诵咒文，又将手中的光线挥洒出去，大声喊出最后一句咒语：“火焰的骏马！”一颗红色的光球击中岩石，爆发出疾风骤雨般的烈火，又在转瞬之间汇聚成一辆燃烧的双轮战车和两匹骏马。跃动的火焰组成了它们的形体，但它们所在的地面却没有燃烧。

“收拾好你的物品，”银月女士对布鲁诺说，“我们该离开了。”

布鲁诺又一动不动地站立了片刻。除了强化武器和盔甲的魔法力量，他从来都不懂得欣赏其他魔法，不过他也无法否认这样的魔法的确非常有用。

他收拾起自己的装备，不过并没有穿戴盔甲，拿起盾牌，只是抱着这些装备跟随艾拉丝卓来到战车后面，有些迟疑地登上战车，不过这辆战车丝毫没有烧伤他。感觉上，他仿佛是站在一辆木制马车上。

艾拉丝卓用纤柔的手指扬起缰绳，喝令马匹奔驰。两匹马纵身一跃，就将他们带上了清晨的蓝天。他们如同羽箭一般飞射出去，先向西绕过了庞大的山峰，再一直向南。

惊愕的老矮人把装备放到脚边，下巴抵住胸口，双手紧紧抓住战车侧面的护壁。他的脚下是一座座高耸的山峰，他看到了坚石镇的废墟。那座古老的矮人城市出现在他脚下很远的地方，只是几秒钟之后就被远远甩到了后面。战车在火焰的咆哮声中飞过开阔的草原，沿着巨魔荒原的北部边缘又向西一直前进。

布鲁诺这时已经放松下来。当他们飞过奈斯姆城的时候，他愤恨地骂了一句——那座充满偏见的城市派出的巡逻队曾将他和他的朋友们当作仇敌一般对待，老矮人至今记忆犹新。他们又经过了支流如同网络般四散分布的德沙林河。那条大河的主河道像一条闪闪发光的长蛇，在原野中蜿蜒游走。布鲁诺在那里的北方远处看到了一大片野蛮人营地。

艾拉丝卓再次让火焰战车转向南方，只是几分钟之后，著名的长鞍镇，哈贝尔山丘上的常春藤馆就出现在老矮人的视野中。

一群充满好奇的法师已经聚集在山丘顶上，看着战车的接近。然后他们发出一阵严肃的欢呼声，以营造出一种郑重其事的气氛。每当艾拉丝卓女士大驾光临的时候，他们都会以这样的态度欢迎她。但看到红胡子、高鼻梁，头戴独角头盔的布鲁诺·战锤出现在他们眼前，法师们的脸色都变白了一些。

“怎……你……呃……不是……死了吗？”哈寇·哈贝尔结结巴巴地对从战车后面跳下来的布鲁诺说。

“见到你我也很高兴。”布鲁诺高声做出回应。他依旧只是穿着睡袍，戴着头盔，从战车上抱起自己的装备，放到哈寇脚边：“我的女儿在哪里？”

“是的，是的……那个女孩……凯蒂布莉儿……哦，在哪里呢？哦，在那里——”哈寇有些语无伦次地说着，一只手的手指紧张地在下嘴唇上不停跳动。“来吧，是的，没错！”他抓住布鲁诺的手，快步把老矮人拽向常春藤馆。

他们在半路上截住了凯蒂布莉儿。这个女孩刚刚起床，穿着一件蓬松的长袍，正慢吞吞地走在一条长廊里。看到布鲁诺向她跑过来，女孩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她丢掉手中的毛巾，双臂无力地垂在身侧。布鲁诺一下子冲上来，伸出双臂紧紧抱住她的腰，把脸埋进她的怀里，把女孩肺里的空气都挤了出去。女孩刚从震惊中清醒过来，就用十倍的力气抱住了老矮人。

“我一直在祈祷，”她有些口吃地说道，她的声音在啜泣中不住地颤抖着，“众神在上，我还以为你死了！”

布鲁诺没有回答。他在努力让自己的情绪稳定下来。老矮人的眼泪浸透了凯蒂布莉儿的长袍前襟，同时他感觉到背后正有一群哈贝尔盯着他，便很是困窘地推开身边一道门，却惊讶地看到一个哈贝尔赤裸着上半身站在他面前。

“请原……”那位光膀子的法师刚张开嘴，就被布鲁诺抓住肩膀，拽进走廊。然后他牵着凯蒂布莉儿进了那个房间，在法师面前用力关上屋门。光膀子法师愣在自己的房间门口，又无可奈何地转头看着他的同族。他的族人们却是满脸笑容，甚至爆发出一阵哄笑，让他知道，他们也根本帮不上忙。那位法师耸耸肩，便去做他早晨要做的事情了，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这是凯蒂布莉儿第一次见到严肃的老矮人真正哭泣。布鲁诺不在乎，也没办法抑制自己感情的爆发。“我也在祈祷。”他悄声对自己钟爱的女儿说道。这个人类女孩短短十几年的生命几乎全都是和他一起度过的。

“如果我们知道你还活着……”凯蒂布莉儿说道。布鲁诺温柔地将一根粗手指挡在她的嘴唇前，不让她再说下去。这不重要，布鲁诺知道凯蒂布莉儿和其他人只要还有一丝希望，就绝不会丢下他不管。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活下来。”老矮人说，“那些火焰都没有碰到我的皮肤。”回忆起自己单独在秘银厅中度过的几个星期，他不由得打了个哆嗦。“不要再说起那个地方，”他恳求道，“那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它已经被我留在身后了！”

凯蒂布莉儿知道矮人军队正向这里进发，要夺回那处矮人的故土。她开始摇头，但布鲁诺没有注意到她的动作。

“我的朋友们呢？”老矮人向女孩问道，“我掉下去的时候看到了卓尔精灵的眼睛。”

“崔斯特还活着，”凯蒂布莉儿回答，“追赶瑞吉斯的刺客也还活着。就在你掉下去的时候，他出现在崖壁上，把那个小家伙带走了。”

“大肚子？”布鲁诺惊呼一声。

“是的，卓尔精灵的大猫也被刺客抢走了。”

“他还没死……”

“没有，我们都猜错了。”凯蒂布莉儿急忙又说道，“至少现在还没有。崔斯特和沃夫加已经前往南方去追那个魔鬼了。他们知道他的目的地是卡丽港。”

“那可是很长一段路。”布鲁诺喃喃说道。他又困惑地看了一眼凯蒂布莉儿，“你为什么没有和他们一起去？”

“我还有我的事情，”凯蒂布莉儿的面容突然变得严厉起来，“我还有一笔债要讨。”

布鲁诺立刻就明白了。“秘银厅？”他惊愕地说道，“你打算回去，为我复仇？”

凯蒂布莉儿眼也不眨地点点头。

“你真是昏了头了，丫头！”布鲁诺说道，“那个卓尔精灵会让你一个人去？”

“一个人？”凯蒂布莉儿反问道。现在该让秘银厅国王掌握局势了。“不，我可不会那么傻地去送命。现在正有上百个我们的同胞从西北方向这里行军，”她对布鲁诺说道，“还有相当数量的沃夫加的族人和他们一起。”

“还不够，”布鲁诺说，“秘银厅里有一只灰矮人渣滓的军队。”

“八千个矮人正从东北方的阿德巴堡向这里进军。”凯蒂布莉儿面容严肃，语速也没有丝毫减缓，“阿德巴的矮人王哈布仑立誓要解放秘银厅！就连哈贝尔家族也承诺会给予我们帮助。”

布鲁诺在心中计算了一下他们的力量——法师、野蛮人、八千多矮人军团，还有凯蒂布莉儿的率领。一抹微笑舒展了老矮人紧皱的眉头。他用从没有过的、充满敬意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女儿，眼睛里再一次充盈着泪水。

“他们不可能抵挡，”凯蒂布莉儿高声说道，“我要将你的脸雕刻在国王大厅，将你的名字放在属于它的光荣位置上！”

布鲁诺再一次用尽全力抱紧女儿。在这些年里，老矮人赢得过许多战斗和荣誉，将来他还会有更多功绩和威名，但没有任何一个称号能够比一声“父亲”更让他感到幸福。

那一天傍晚，布鲁诺严肃地站在哈贝尔山丘的南坡上，看着最后的晚霞消失在西方天际，连绵起伏的丘陵平原一直向南方延展过去。老矮人的心中想着自己的朋友，尤其是瑞吉斯。那个被他称作“大肚子”，总让他感到恼火的半身人毫无疑问已经在这个老矮人石头一样的心里拥有了一个专属于他的柔软角落。

崔斯特化险为夷了——卓尔精灵最擅长的事情就是化险为夷，而且强大的沃夫加还在他身边。要想打败他们两个，大概得用上一支军队。

但瑞吉斯呢？

布鲁诺一直都相信，那个大大咧咧的半身人对什么都是那么不以为然，做了错事也只想打个哈哈就混过去，这种人生态度迟早会让他陷进深深的泥潭里，让他凭那两条小短腿根本就爬不出来。大肚子竟然会偷走盗贼公会首领的红宝石吊坠，实在是蠢透了。

但无论瑞吉斯是怎样咎由自取，老矮人还是无法压抑下对他的挂念和担忧。布鲁诺很生气，气自己无法去救瑞吉斯。但不管怎样，现在他的责任在这里，他要率领联军赢取胜利和光荣，击溃灰矮人，将繁荣带回秘银厅。他的新王国将成为北地各城邦羡慕的对象。足以和古代宝物相媲美的秘银制品将再一次进入贸易路线，运送到被遗忘国度的所有地方去。

这是他的梦想，是将近两个世纪以前的那个恐怖日子之后他就已经确定下的人生目标。在那一天，战锤氏族的上万武士几乎尽数战死，活下来的人所剩无几，而且大部分都是孩子。他们被赶出家园，最终一直流浪到冰风谷的贫乏矿坑中。

布鲁诺终生的梦想回来了，但现在这个梦却变得那样空洞。他的心只是牵挂着在南方与致命刺客纠缠的朋友们。

最后一缕霞光从天空中消失了，星星开始在夜色中闪烁。天黑了，布鲁诺感到了一点欣慰。

这是属于卓尔精灵的时间。

但刚刚出现在老矮人脸上的一丝微笑突然又不见了踪影，另一个阴郁的想法冲进布鲁诺的脑海。“黑夜。”他悄声说道。

属于刺客的时间。

第八章　素褐色长袍

盗贼广场末端的这幢样式简单的木房子，即使在杂乱无章、破败不堪的卡丽港南城，也显得很不起眼。这幢房子本就不多的几扇窗户全都被木板或者铁栅封了起来，更看不到有阳台凸出在外墙上。整幢房子上看不到任何能够表明其功用或地址的招牌文字，门板上甚至连一个数字都没有。但这座城中的每一个人都知道这幢房子，并且丝毫不敢小瞧它。在这幢房子的箍铁大门内外，景色完全不同。从外面看，这只是一幢饱经风雨的褐色旧木屋，但门里却有着无数鲜艳的色彩，华丽的锦绣壁挂，厚实的编织地毯，还有许多黄金雕像。这里是盗贼公会，其财富和辉煌足以和卡丽杉统治者的宫殿相匹敌。

这幢房子在地上有三层，地下还有两层。其中最高的一层最是金碧辉煌，共有五个房间——八角形的中央大厅和四个邻接厅室。这里的一切设计与布置全都是为了一个人的舒适和便利，那个人就是帕夏普克。他是公会首领，一张庞大而复杂的盗贼网络的构建者。他的巨大成就确保他能够最先享受到他的公会获取的一切利益。

现在，普克正在最高层的中央觐见厅来回踱步。这里是他的觐见厅。每走一圈，他都会停下来，抚摸一下俯卧在他巨大宝座旁边的花豹油光闪亮的皮毛。一种不像是他应该有的焦躁情绪浮现在这位公会首领的圆脸上。当他没有抚弄自己的奇异宠物时，便会心不在焉地揉捻自己的手指，流露出紧张的心情。

他的衣服是用最上等的丝绸缝制而成，除了一枚胸针以外，这件长袍上看不到任何能够与他的财富相匹配的珠宝。只有他的牙齿闪烁着黄金的光彩。实际上，普克看上去很像是站立在这座房间中的四个山丘巨人太监，只不过他的体形只有那些巨人的一半大。没有见过他的人很难想象就是这样一个外表粗笨的大汉会是辩才超群的盗贼公会首领，能够让苏丹们向他俯首跪拜，让街头那些最强横的恶棍一听到他的名字也会跳进黑窟窿中躲藏起来。

当一阵响亮的敲门声从一楼大门处传来的时候，普克差一点跳了起来。他犹豫了很长一段时间，告诉自己，这是为了让对方在等待中感到不安，但实际上是他自己需要时间镇定下来。然后他以漫不经心的样子向一名太监摆摆手，便走向了房间深处高台上塞满了软垫的宝座，坐进去，同时伸出一只手按住他娇生惯养的大猫。

一个瘦长的身影走进房间。他腰侧的长剑随着轻盈的步伐微微抖动。一件黑披风飘摆在他的身后，高领护住了他的脖颈，亦箍住他浓密的褐色头发。他穿着一身黑衣，上面纵横交错地勒着许多皮带，用来固定小口袋、带鞘匕首或是另外一些非同寻常的武器。他的高靿皮靴磨得已经看不清任何具体褶皱，但除了他在迈出敏捷步伐时故意发出的充满节律感的声音，这双靴子就再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了。

“你好，普克。”他毫不讲究礼数地说道。

看到这个人，普克立刻眯起了眼睛。“瑞西塔。”他说出这个鼠人的名字。

瑞西塔来到宝座前，满不在乎地鞠了一躬，又带着厌恶的神情向卧在宝座旁的花豹瞥了一眼。然后，他将一只脚踏在宝座上，脸上露出他这个低劣种族所特有的，充满腐臭气味的微笑，同时俯下身，让公会首领能感觉到他呼出的热气。

普克向自己美丽宝座上的那个脏脚印看了一眼，然后又带着足以让粗野的瑞西塔也会放松警惕的微笑看向他。瑞西塔似乎也觉得在这位合伙人的面前有一点太过分了，便从宝座上把脚挪开，后退了一步。

普克脸上的微笑消失了，不过他很满意。“事情成了？”他问这个人。

瑞西塔转了一圈，差一点大声笑起来。“当然，”他一边回答，一边将一串珍珠项链从口袋里拽出来。

普克皱起眉头。这个表情完全在狡诈的鼠人战士预料之中。公会首领低声问道：“你一定要把他们都杀掉吗？”

瑞西塔耸耸肩，重新放好那条项链。“你说过，你想要除掉她。她被除掉了。”

普克的双手抓住了宝座扶手：“我说的是，我想要她离开那片街区，直到事情办完！”

“她知道得太多了。”瑞西塔一边回答，一边检查者自己的指甲。

“她是一个很有价值的姑娘。”普克恢复了对自己的控制。几乎没有人能够像瑞西塔这样激怒帕夏普克，在激怒他之后还能活着离开这个房间的人就更少了。

“千里挑一。”那名身材细长的战士“咯咯”地笑了两声。

另一道门被打开了，一名老迈的人走了进来。他的紫色长袍上绣着金色的星星和月牙，一枚硕大的钻石镶嵌在他高高的包头巾上。“我必须要见……”

普克瞥了他一眼：“现在不行，拉瓦勒。”

“但是首领……”

普克的眼睛再一次危险地眯了起来，几乎和他紧紧抿起的嘴唇一样了。

这位老者带着歉意地鞠了一躬，随后便消失在门后，又小心地悄悄把门关上。

瑞西塔笑着说了一句：“干得好！”

“你应该学习拉瓦勒的礼貌。”普克对他说。

“好了，普克，我们是搭档。”瑞西塔回答道。这座房间有两扇窗户，他跳到其中一扇的前面。从这个窗口能够向南眺望港口和广阔的大海，“今晚是月圆之夜，”他兴奋地说道，同时转回身看着普克，“你应该加入我们，帕夏！我们会有一场丰美的大餐！”

想到瑞西塔及其鼠人手下打算干的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勾当，普克不由得打了个哆嗦。也许那个少女还没有死……

他摇摇头，甩掉这些想法。平静地对瑞西塔说：“恐怕我必须要拒绝你了。”

瑞西塔明白了——他的热心反而更加激起了普克的厌恶。他又跳回来，将脚踏在宝座上，再一次让普克看到他秽恶的微笑。“你根本不知道你会错过什么。不过选择权在你，这是我们早就说好的。”他跳开去，深鞠一躬，“你是主人。”

“这样的安排对你和你的人有好处。”普克提醒他。

瑞西塔摊开双手，做出一副迁就的样子，然后将双手拍在一起。“自从你带我们入伙以来，公会给我带来的好处的确让我没有任何可以抱怨的。”他又鞠了一躬，“请原谅我的无礼，亲爱的朋友，但我几乎无法掩饰我的好运给我带来的快乐。今晚将是月圆之夜！”

“那么就去享受你的盛宴吧，瑞西塔。”

这个身材瘦长的人又鞠了一躬，最后瞪了一眼普克的花豹，便从房间中溜了出去。

厅门关闭之后，普克用手指轻抚额头，又顺势梳理了一下被精心修饰，但已经不复往日浓密的一头黑发。然后，他无力地将下巴抵在肥厚的手掌上。想到应对鼠人瑞西塔时的种种不快，他不由得轻笑了两声。

他向通往后宫的那道门看了一眼，思考着是否可以从脑子里赶走他的那个属下。但他没有忘记拉瓦勒。那名法师不会随便来打扰他，而且在瑞西塔在场的时候还要闯进来，说明他带来的消息一定非常重要。

普克最后挠了挠宠物的下巴，走过房间的东南门，进入到那位法师灯光昏暗的房间里。拉瓦勒正专注地盯着水晶球，没有注意到公会首领进来。普克则不想打扰法师，只是安静地坐到了小桌子的对面，耐心等待着，饶有兴致地看着拉瓦勒凌乱的灰色胡须随着法师的来回移动，在透过水晶球之后变化出各种怪异的样子。

终于，拉瓦勒抬起了头。他能够清楚地看到在鼠人的意外来访之后，依旧留在普克脸上的一道道绷紧的纹路。“他们把她杀了？”法师在提问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答案。

“我鄙视他。”普克说。

拉瓦勒赞同地点点头：“但你不能忽视瑞西塔带给你的力量。”

法师所说的是事实。自从普克和鼠人结盟以来的两年里，盗贼公会已经成了这座城市中崛起势头最快，最强大的组织。只是码头区商人当做保护费缴纳的什一税就已经给普克带来了极为丰厚的收入。现在就连许多来访这座城市的商船船长都知道，不能赶走普克的收税人。

那些还不清楚状况的人很快就会收到教训。

没错，普克无法否认瑞西塔和他的同伙带来的好处，但公会首领对这个肮脏的半兽人没有半点好感。瑞西塔白天的时候是人类，一到晚上就会变成半鼠半人的东西。普克一点也不喜欢这些半兽人处理事情的方式。

“我受够他了，”普克将双手按在黑色天鹅绒桌布上，“我肯定要在后宫待上十几个小时，才能忘记这次会面！”他脸上的笑容却表明这个想法也无法让他感到高兴。“那么，你又想说些什么？”

法师的脸上现出兴奋的微笑。“今天，我和博德之门的奥伯诺进行了联系，”他不无骄傲地说道，“我知道了一件事，也许能够让你立刻就忘记那些和瑞西塔的不快。”

普克好奇地等待着，容忍着拉瓦勒的自我夸耀。这名法师是他优秀而忠诚的助手，对这名公会首领而言，他们的关系是最接近于朋友的。

“你的刺客回来了！”拉瓦勒突兀地宣布道。

普克用了一点时间来思考这句话的含义。然后，他突然明白了，立刻在桌边直起身。“恩崔立？”他惊呼一声，差一点就没能喘过这口气。

拉瓦勒点点头，险些笑出了声。

普克用手梳理着头发。三年了。恩崔立，致命杀手中最致命的一个，在漫长的三年之后，终于回来了。他不由得好奇地看着法师。

“他抓住了那个半身人。”拉瓦克回答了首领没有说出口的问题。普克的脸上立刻闪耀起灿烂的微笑，迫不及待地向前俯过身，满口金牙在烛光下闪闪发亮。

看到首领如此兴奋，拉瓦勒也很高兴。这名法师要将那个首领已经等待了太久的消息清楚地告诉他：“还找到了红宝石吊坠！”法师高声说着，一拳砸在桌面上。

“太好了！”普克高呼一声，情不自禁地大笑起来。他的宝石，他最珍贵的宝物。拥有了那种催眠力量，他就能得到更大的权势，占有更多的财富。他不仅能够统治所有出现在他面前的人，还能让那些人将效忠于他视为最快乐的事。“啊，瑞西塔，”普克在喃喃自语中一下子就想到了该如何真正控制这名属下，“我们的关系就要发生改变了，我的老鼠朋友。”

“他对你还有多少价值呢？”拉瓦勒问。

普克耸耸肩，望向房间的另一边。那里有一道小帘幕。

帘幕后面放着塔罗环。

一想到那东西，拉瓦勒的脸一下子白了。塔罗环是一件强大的宝物，能够将它的主人或者主人的敌人转移到不同的位面去。但使用这件宝物绝不是没有代价的。它是一件彻彻底底的邪恶之物。拉瓦勒只使用过几次，但每一次他都觉得自己的一部分被吸走了，仿佛塔罗环是通过窃取他的生命力来获得能量。拉瓦特恨瑞西塔，但他希望公会首领能够找到一种比塔罗环更好的办法解决那个鼠人。

法师回过头，发现普克正在盯着他。“再说得更详细一些！”普克充满渴望地催促着。

拉瓦勒无奈地耸耸肩，将一只手放在水晶球上。“我没办法亲眼看到他们，阿提密斯·恩崔立能够躲避我的探查。但按照奥伯诺的说法，他们距离这里已经不远了。现在他们应该正在卡丽杉的北部水域航行，或者至少是接近了卡丽杉的海疆。现在北风很强劲，首领，至多只要一两个星期。”

“瑞吉斯和他在一起？”普克问。

“是的。”

“活着？”

“活得很好。”法师说道。

“太好了！”普克冷笑着说道。他是多么渴望再见到那个奸诈的半身人啊！他要用自己的这一双大手掐住瑞吉斯的脖子！在瑞吉斯带着魔法吊坠逃走以后，公会的处境一度非常艰难。长久以来，普克一直利用这颗红宝石迷惑众人。失去它导致这名公会首领建立起的人际关系网一下子变得非常不稳固，再加上他又开始不惜代价地要找到那名半身人，公会一下子变得困难重重，举步维艰。但普克将所有这些事情都归罪到瑞吉斯的头上。他甚至认为自己不得不和鼠人结盟也全都是因为那个半身人。如果还有那枚魔法吊坠，他肯定不会需要瑞西塔的力量。

不过现在，普克知道一切都将得到最好的结果。拥有魔法吊坠，统治鼠人，他甚至可以将力量扩展到卡丽港以外。有了红宝石的魅惑力量，再加上半兽人盟军，他的公会势力一定能覆盖整个南国。

当普克的目光转回到拉瓦勒身上时，这名法师似乎变得更加严肃了。“你觉得恩崔立会怎么看我们的新合作者？”法师的语气相当严厉。

“啊，他不知道，”普克明白法师话中的意思，“他已经离开太久了。”公会首领又想了一下，耸耸肩。“毕竟，他们是做同一种事的，恩崔立应该接受他们。”

“瑞西塔让他遇到的每一个人都会讨厌他，”法师提醒普克，“如果他惹火了恩崔立，又会怎样？”

这个假设让普克笑出了声。“我能够向你保证，瑞西塔只可能惹火阿提密斯·恩崔立一次，我的朋友。”

“然后你就要给鼠人找一个新头目了。”拉瓦勒冷笑着说道。

普克拍了拍法师的肩膀，向门口走去。“多留心，”他命令法师，“如果你能在你的水晶球里找到他们，就来叫我。我已经等不及要再见到那个半身人瑞吉斯了。那家伙可是欠了我一大笔债。”

“那你会在……”

“后宫，”普克眨了眨眼，“消除一下紧张情绪，你懂的。”

普克走后，拉瓦勒颓然坐倒在椅子里，又考虑了一下自己那个头号竞争对手的回归。自从恩崔立离开以后，他已经获得了很多好处，甚至获得了第三层的这个房间，晋升为普克的第一副手。

这个房间，恩崔立的房间。

不过法师和这名刺客之间从没有过任何龃龉。就算不是朋友，他们也一直都合作愉快，曾经多次帮助过对方。拉瓦勒已经数不清自己有多少次向恩崔立指明完成任务的最佳路线了。

真正让拉瓦勒感到头痛的是曼卡斯·提维洛斯，另外一名法师。卡丽港的其他法师都称他为“强大的曼卡斯”。当拉瓦勒和曼卡斯因为一个法术的起源发生争论时，那些法师全都对拉瓦勒感到可怜。他们两个都宣称是自己发现了这个法术。其他所有人则等待着一场魔法大战的爆发。但曼卡斯突然不告而别，只留下一张纸条，否认了自己与那个法术的创生有关，将全部荣誉都给予了拉瓦勒。从那以后，再没有人见到过曼卡斯——无论是在卡丽港还是在其他地方。

“哎。”拉瓦勒叹了口气，又将注意力转回到自己的水晶球上。阿提密斯·恩崔立也是很有用的。

屋门又被打开，普克探头进来。“派一名信使去木匠工会，”他对拉瓦勒说，“告诉他们，我们现在需要几个技艺高超的工匠。”

拉瓦勒有些觉得不可思议地侧过头。

“后宫和宝库都不能动，”普克加重了语气，装作因为法师无法领会他的意思而感到气恼的样子，“我肯定也不会让出我的房间！”

拉瓦勒皱了皱眉，他觉得自己开始明白首领的意思了。

“我也不会告诉阿提密斯·恩崔立，他没办法回到自己的房间了。”普克说，“他刚刚完成了这么杰出的一个任务！”

“我明白。”法师闷闷不乐地说。他大概要回到下层的房间里去了。

“所以必须建造第六个房间，”普克笑着说，他很喜欢自己的这个小游戏，“就在恩崔立的房间和后宫之间，”他又向自己很有价值的助手眨了眨眼，“你可以亲自设计这个房间，我亲爱的拉瓦勒。不必计较开销！”随后他就关上门走掉了。

法师抹了一下潮湿的眼睛。普克总是会给他带来惊喜，也从不会让他失望。“您是一位慷慨的主人，帕夏普克。”他在空旷的房间中悄声说道。

帕夏普克的确是一个精通领导艺术的人。拉瓦勒转向自己的水晶球，意志坚定地咬紧牙关。他会找到恩崔立和那个半身人，绝不会让他慷慨的主人失望。

第九章　炽烈的谜题

在冲萨河的急流推动下，再加上北风吹在斜角帆上造成的推力，海灵号以很高的速度离开了博德之门。尽管是顺水行船，海灵号的船头还是激起了一团团白色的浪花。

“到下午过半的时候，我们就能进入剑湾海面了，”杜德蒙特对崔斯特和沃夫加说，“然后我们会远离海岸，直到看不见海岸线的地方，一直向阿萨维海峡前进，向南绕过世界的边缘，再向东前往卡丽港。”

“卡丽港，”船长又说了一遍，同时指了指海灵号桅杆上的一面新旗帜，那是一面金旗，上面绣着蓝色斜杠。

崔斯特带着怀疑的神情看向杜德蒙特。他知道，更换旗帜对于航船来说绝不是寻常举动。

“我们在博德之门以北会悬挂深水城的旗帜，”船长解释说，“而卡丽港在南边。”

“这样做能够被接受吗？”崔斯特问。

“对于那些清楚代价的人来说，是可以的。”杜德蒙特笑了两声，“深水城和卡丽港是竞争对手，而且对于彼此之间的仇怨，双方态度都很顽固。但他们其实也很想互通贸易，这只会让它们从中获利，只是它们并不经常允许挂有对方旗帜的船只入港。”

“真是愚蠢的骄傲。”沃夫加一边说，一边却又不无痛心地想起他的族人们在几年以前还固执遵循的一些与此相类似的传统。

“政治，”杜德蒙特耸耸肩，“不过这两座城市的领主们全都在暗中希望进行贸易。已经有几十艘船开始在这两座城市之间跑生意了。所以海灵号会有两座母港，而这两座港口都能够从这样的安排中获得利润。”

“杜德蒙特船长有了两个市场，”崔斯特明白了其中的好处，“这很实际。”

“能够让我的船最充分地发挥作用。”杜德蒙特的脸上依然满是笑容。“博德之门以北的海盗最敬畏深水城的旗帜，南方的海盗则会小心地不惹怒卡丽港的大型舰队。阿萨维海峡的海盗们有许多商船可以挑选，他们更喜欢袭击旗帜势力不是那么大的船只。”

“你从没有被海盗袭扰过？”沃夫加禁不住问道。他的声音中带着一点犹豫，几乎又有些讽刺，仿佛他还没有想好自己是否赞同这种行为。

“从没有？”杜德蒙特将野蛮人的话重复了一遍，“说不上是‘从没有’，不过的确非常少。有时候，海盗也会盯上我们，我们就升起满帆，迅速逃走。当海灵号的帆篷被风鼓满的时候，几乎没有别的船能追上。”

“如果海盗真的追上了你呢？”沃夫加问。

“那就是你们两个挣船票的时候了，”杜德蒙特笑着说，“我猜，你们携带的武器也许能让打算杀人越货的海盗软下心来，不再追赶我们。”

沃夫加将艾吉斯之牙举到面前。“我希望能先对船只的移动方式有足够的了解，然后再进行这样的战斗。如果在甲板上挥锤时用错了力道，也许我会直接翻到栏杆外面去！”

“那就游到海盗船旁边去，”崔斯特嘟囔着，“把它直接掀翻！”

在博德之门的一座高塔中黑暗的房间里，法师奥伯诺正看着海灵号扬帆远航。他的目光深入到水晶球中，盯住了甲板上站在船长身边的精灵和高大野蛮人。法师知道，这两个人绝不是船上的水手。从衣着和肤色判断，那个野蛮人更有可能来自于遥远北方的某个部落，甚至可能要比路斯坎更往北，绕过了世界之脊山脉，来自那个被称作冰风谷的荒凉之地。为什么他会到如此远离家乡的地方来？而一个野蛮人竟然会乘船出海，这更是非同寻常的事情！

“这两个人和找回帕夏普克的宝石又有什么关系？”奥伯诺自言自语地说道。恩崔立难道是在遥远的北方苔原找到了那个半身人？这两个人是在向南追赶他吗？

但这不是法师的事情。奥伯诺只是很高兴自己做这么一件简单的事情就能还掉欠恩崔立的人情。数年以前，那名刺客曾经为奥伯诺杀过人，而且不止一次。尽管恩崔立在多次来访奥伯诺的高塔时从没有提起过这件事，但这名法师一直都觉得刺客仿佛在他的脖子上拴了一根沉重的铁链。只要一个晚上，这笔旧债只需要他稍稍费一点力气就一笔勾销了。

奥伯诺的好奇心促使他对远去的海灵号又进行了一点追踪。他将注意力集中在那个精灵身上——港务官佩尔曼称他为崔斯特·杜垩登。在这双经验丰富的眼睛里，这个精灵似乎有一些不同寻常的地方。他不像野蛮人那样惹人瞩目，但奥伯诺无法不注意到崔斯特的一举一动，尤其是那双独特的，浅紫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和精灵崔斯特·杜垩登的整体形象似乎很不相称。

奥伯诺猜测这个精灵身上可能有着某种魔法，也许是魔法伪装。好奇的法师很希望能够找到更多情报向帕夏普克报告。他考虑了一下亲自飞到那艘船的甲板上进行细致调查的可能，但他还没有准备好合适的法术能够完成这一行动。而且，他再一次提醒自己，这不是他的事情。

他不想越俎代庖，惹怒阿提密斯·恩崔立。

那天晚上，奥伯诺飞出他的高塔，升上夜空，手中擎着一柄法杖。在城市上空数百尺高的地方，他以固定的序列释放出一连串火球。

在南方六百里以外，阿提密斯·恩崔立正站在名叫恶魔舞者的卡丽港商船上。“沿海路。”他注意到了那一连串火球的爆发，喃喃地说了一声，又转向站在自己身边的半身人。

“你的朋友在沿海路追赶我们，”他说道，“而且距离我们不到一个星期的航程！他们干得很不错。”

听到这个消息，瑞吉斯的眼睛里并没有闪动起希望。现在天气的变化非常明显。每一天，每一夜，他们都在将冬季甩在身后。被遗忘国度南方的热风让半身人的心中感到一阵阵不安。他们在到达卡丽港之前都不会再有任何停顿，任何船只都不可能追上全速行驶的恶魔舞者，更不要说是在他们身后还有一个星期航程的船了。

瑞吉斯在和自己内心中的困境搏斗。他必须努力让自己承认，和自己旧日的首领相见已经是无可逃避的现实了。

帕夏普克不是一个大度的人。他对内贼的惩罚相当残忍，瑞吉斯曾经亲眼见到过。

而瑞吉斯干的要比那些人更过分。他偷了公会首领本人的东西。现在这个半身人只是感到气馁和绝望。他低垂下头，缓缓向自己的舱室走去。

半身人忧郁的样子丝毫不影响在恩崔立脊骨上跃动的刺激感觉。

普克能够得到宝石和半身人，还会给予恩崔立丰厚的赏赐。但在刺客的心里，他所付出的这一切辛劳根本就不是为了普克的黄金。

恩崔立只想要崔斯特·杜垩登。

崔斯特和沃夫加也看到了那一晚博德之门上空绽放的焰火。在开阔的海面上，他们距离处在南方的恶魔舞者号还有超过四百五十里的航程，所以只能凭空猜测这一片焰火的意义。

“一名法师，”杜德蒙特来到两个人的身边，“也许他是在和空中的某种猛兽作战。”船长在努力编造一个有趣的故事。

“一头龙或者是其他天上的怪物！”崔斯特斜睨着天空，想要将那些喷薄的烈焰看得更清楚一些。但他在火焰周围没有看到黑影的舞动，也没有任何迹象表明那个法师是在朝向某一个具体的目标施法。当然，这可能只是因为海灵号距离那里太过遥远，无法分辨详细的情形。

“不是战斗，而是一种信号。”沃夫加突然说道，他在火焰的爆发中发现了某种模式。“三次爆发，接着一次，又是三次，接着一次。以这样的方式发送信号实在是很麻烦，”沃夫加又说道，“难道让骑手送去一封信不会更好？”

“除非这是在向船只发信号。”杜德蒙特说。

崔斯特已经考虑过这件事。对于发送这个信号的人和发送信号的目的，他已经有了不小的怀疑。

杜德蒙特又对那片焰火审视片刻。“也许那的确是信号。”他已经精确地识别出了沃夫加所观察到的信号模式，“每天都有许多船只在博德之门进出。法师会以盛大的仪式向朋友表示问候，或者道别。”

“或者传递信息。”崔斯特抬头向沃夫加瞥了一眼。沃夫加没有误解卓尔精灵的意思。从野蛮人紧皱的眉宇间，崔斯特知道沃夫加的心里也有和他相似的揣测。

“但对于我们，这只不过是一场焰火表演。”杜德蒙特拍拍两名冒险者的肩膀，以此向他们道晚安，“不管怎样，的确很值得观赏。”

崔斯特和沃夫加对视了一眼，他们对杜德蒙特的结论都感到怀疑。

“阿提密斯·恩崔立到底在玩什么游戏？”普克字斟句酌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水晶球中的法师奥伯诺只是耸了耸肩：“我从不会假装明白阿提密斯·恩崔立做事的动机。”

普克点头表示同意，然后继续在拉瓦勒的椅子后面来回踱步。

“不过我猜这两个家伙和你的吊坠应该没什么关系。”奥伯诺说。

“应该是恩崔立在这一路上结下的仇家。”普克表示同意。

“半身人的朋友？”奥伯诺猜测道，“那么，为什么恩崔立会故意将他们引到正确的路上来？”

“无论他们是谁，只会带来麻烦。”坐在公会首领和水晶球之间的拉瓦勒说道。

“也许恩崔立计划伏击他们，”普克对奥伯诺说，“这样就能解释他为什么要你向他发信号了。”

“恩崔立命令港务官告诉他们，他会在卡丽港和他们见面。”奥伯诺提醒普克。

“为的是麻痹他们，”拉瓦勒说，“让他们相信这一路上都会是安全的，直到他们到达这里。”

“这不是阿提密斯·恩崔立做事的风格。”奥伯诺说出了普克心中的想法，“我从来都没有见过那名刺客使用如此明显的骗术在战斗中争取优势。恩崔立最大的乐趣就是面对面地打垮挑战者。”

两名法师和拥有足够能力统治一个庞大公会并使其繁荣昌盛的首领全都认识到这件事的怪异之处，并用了不少时间考虑各种可能。不过普克关心的只有得回他珍贵的魔法吊坠，用这件宝物十倍地扩张自己的权势，甚至有可能就此获得卡丽杉真正的帕夏君主宠信。

“我不喜欢这样，”普克最终说道，“我不希望在找回半身人和吊坠的过程中再节外生枝。”

他停顿一下，考虑自己的决定可能导致的结果，然后俯身在拉瓦勒的背上，把脸贴近奥伯诺的影像，带着狡诈的神情问那名法师：“你和皮诺切特还有联络吗？”

奥伯诺猜到了公会首领的意思。“那个海盗没有忘记他的朋友，”他以同样的狡猾腔调回答，“皮诺切特每次来博德之门都会联络我。他也会问起你，盼望他的老朋友一切都好。”

“他还在群岛吗？”

“来自深水城的冬季贸易已经开始变得稀少了，”奥伯诺笑着回答，“这时一名成功的海盗还会在哪里？”

“很好。”普克喃喃地说道。

“我是否应该安排一场对恩崔立追敌的欢迎会？”奥伯诺迫不及待地问道。他很喜欢密谋计划，也很愿意为公会首领服务。

“派三艘船，稳妥点。”普克说，“任何人都不能干扰半身人的回归。他和我还有很多事需要讨论！”

奥伯诺对这个任务考虑了片刻。“真可惜，”他说道，“海灵号是一艘好船。”

作为回应，普克只是加重语气说了三个字，以绝对清晰的语气表明他不会容忍这件事有差错。

“曾经是。”

第十章　国王披风的重量

半身人被铁链绑住脚踝，倒挂在一口沸腾的大锅上。在锅里滚动的不是水，而是某种颜色更暗的液体，也许有一点红色。

也许是血。

曲柄“吱嘎”作响，半身人下降了一寸。他的面孔完全扭曲了，大张着嘴仿佛在尖叫。

但他听不到尖叫声，只有曲柄的呻吟和一个看不见的行刑者发出的阴狠笑声。

模糊的场景不断变动，曲柄逐渐出现在他的视野中，被一只手缓缓转动，手掌却仿佛没有连接任何其他的东西。

下降的过程中出现了一次停顿。

然后，那个邪恶的笑声最后一次响起。那只手猛地甩动一下，让曲柄疯狂地旋转起来。

尖叫声回荡在整个空间里，如同刀刃一般锋利，充满了极度的痛苦，那是死亡的哀号。

汗水刺痛了布鲁诺还没有完全睁开的眼睛。老矮人抹去脸上的水滴，转转头，想要甩掉那些恐怖的影像，让自己的意识回到现在。

他正在常春藤馆，躺在一个舒适的房间中的舒适的大床上。床头的新蜡烛已经快烧光了。这些蜡烛没有能帮到他，这个晚上就像其他夜晚一样，又是一场噩梦。

布鲁诺翻身在床边坐起。这里的一切都很正常。秘银甲和黄金盾牌放在一把椅子上，旁边是这个房间里的穿衣镜。从灰矮人巢穴中杀出一条路的战斧和崔斯特的弯刀一同靠在墙边。两顶头盔被放在穿衣镜前的桌子上，其中满是伤痕，只剩下一支角的是老矮人在过去两个世纪的冒险中一直戴着的头盔；另一顶则是秘银厅国王的王冠，上面镶嵌着上千颗光芒璀璨的宝石。

但在布鲁诺的眼中，一切都不是它们应有的样子。他向窗外黑暗的夜色望去，能看见的只有蜡烛、王冠和秘银厅国王的铠甲映在窗户上的倒影。

对于布鲁诺，这是难挨的一个星期。每一天里，他听到的只有关于阿德巴堡和冰风谷矮人大军夺回秘银厅的兴奋议论。他的肩膀因为被许多哈贝尔和常春藤馆的来访者不断拍打而疼痛。所有人都急切地要祝贺他即将登上秘银厅的王座。

但布鲁诺在最近这几天里只是漫无目的地四处闲逛，扮演着一个被强加给他的角色，尽管他自己并不真正喜欢如此。现在的布鲁诺本应该为了一场伟大的进军而做好准备，而在他被迫离开故乡的将近两个世纪中，他一直在幻想着这场进军。他的父亲的父亲曾经是秘银厅的国王，还有他的父亲，这一段悠久的历史可以一直追溯到战锤氏族初起的时代。

布鲁诺继承的权利要求他率领大军去夺回秘银厅，要求他坐到那个他生来就应拥有的王座上去。

但正是在那个古老的矮人家园的殿堂中，布鲁诺·战锤明白了什么才是真正对自己重要的东西。在最近这十几年中，四个非常特殊的同伴先后走进了他的生命里，他们没有一个是矮人。

对布鲁诺而言，这五个人所铸就的友谊要比一个矮人王国更巨大，要比全世界的所有秘银都更加珍贵。这时老矮人才明白，他一生所狂热追寻的目标是那样空洞苍白。

黑夜紧紧抓住了布鲁诺的内心和思念。那些梦总是不尽相同，却又总是有着同样恐怖的结局。就算是到了天亮的时候，那种恐怖也不会消失。

“又做梦了？”一个轻柔的声音在门口处响起。布鲁诺回过头，看见凯蒂布莉儿正在看着他。布鲁诺知道，自己不必回答。他用一只手撑住头，揉了揉眼睛。

“又是关于瑞吉斯的？”凯蒂布莉儿一边问，一边向布鲁诺走近。布鲁诺听到屋门被轻轻关上。

“大肚子。”布鲁诺还是用自己起的外号称呼在将近十年的时间里一直都是他最亲密朋友的半身人。

布鲁诺将腿放回到床上，粗声粗气地说：“我应该和他在一起，或者至少跟着卓尔精灵和沃夫加一起去找他！”

“你的王国正在等待你去解放。”凯蒂布莉儿提醒老矮人。她这样说并不是要纠正老矮人的想法，只是为了能稍稍减轻老矮人的负罪感。她明白布鲁诺相信自己真正属于什么地方——她也有着和自己的矮人父亲完全一样的信念。

“你的族人只要一个月时间就能从冰风谷赶到这里，阿德巴军团需要两个月。”

“是的，但我们要等到这个冬天过去才能向秘银厅进军。”

凯蒂布莉儿向周围望了一圈，想要转移一下沉闷的话题。“你戴上它的样子很威风。”她指着嵌满宝石的王冠，欢快地说道。

“哪个？”布鲁诺说道，他的声音中带着一点火气。

凯蒂布莉儿看着那个满是凹痕的头盔。在辉煌夺目的王冠旁边，它显得很可怜，让女孩几乎嗤之以鼻。但她在发表意见之前先转回头看了看布鲁诺。老矮人这时正凝视着那顶旧头盔，他脸上严厉的表情让女孩明白，他这样问不是在开玩笑。此时此刻，凯蒂布莉儿意识到在布鲁诺的眼中，那顶独角头盔要远比他必须戴上的王冠更加珍贵。

“他们已经走过了前往卡丽港的一半路程，”凯蒂布莉儿感受到了老矮人的渴望，“也许还要更远。”

“是的，冬天就要来了，已经没有船会离开深水城了。”布鲁诺面容冷峻地嘟囔着。这样的话，凯蒂布莉儿在他来到常春藤馆的第二天早晨就对他说过。那时他第一次提起了想要去追赶他的朋友们。

“我们还有上百万件事情需要准备。”凯蒂布莉儿顽固地坚持着自己欢快的语气，“冬天很快就会过去，我们要及时赶到秘银厅，准备崔斯特、沃夫加和瑞吉斯回来和我们并肩战斗。”

布鲁诺的表情并没有和缓下来。他的眼睛死死盯住那顶残破的头盔，一颗心却已经飘到了视野之外，回到了格伦峡谷那改变命运的一刻。他至少应该在分离之前和瑞吉斯做个和解……

这些回忆突然从布鲁诺的脑海中吹走了。他带着嘲弄的意味瞥了凯蒂布莉儿一眼：“你以为他们能够及时回来参加战斗？”

凯蒂布莉儿耸耸肩：“如果他们能顺利完成任务的话。”对于这个问题，凯蒂布莉儿自己也感到有些好奇。她知道布鲁诺所想的远不止是与崔斯特和沃夫加一同为秘银厅而战。“即使是在冬季，他们在南方也能够全速赶路。”

布鲁诺跳下床，拿起独角头盔戴在头上，迈步冲向门口。

“你在半夜里要干什么？”凯蒂布莉儿一脸惊愕地看着老矮人，然后她也跳起来，紧追着老矮人跑进走廊。

布鲁诺丝毫没有放慢速度。他一直跑到哈寇·哈贝尔的屋门前，狠狠敲打门板，响亮的声音足以将常春藤馆这一翼的所有人都惊醒。“哈寇！”他咆哮道。

凯蒂布莉儿知道现在不是劝说老矮人冷静下来的时候。她只是朝走廊里带着好奇神情探头出来的人们抱歉地耸了耸肩。

终于，哈寇举着一支蜡烛，只穿着睡袍和带毛绒球的睡帽开了门。

布鲁诺立刻挤进门里，凯蒂布莉儿紧随在后。“你能给我造一辆战车吗？”老矮人劈头就问。

“一辆什么？”哈寇打了个哈欠，徒劳地想要睡意赶走，“一辆战车？”

“一辆战车！”布鲁诺咆哮道，“火焰的战车，就像艾拉丝卓女士带我来这里的那一辆！一辆火焰战车！”

“嗯，”哈寇有些结巴地说道，“我从没有……”

“你能做到吗？”布鲁诺现在完全没有耐心听法师的胡言乱语。

“是的……呃，也许吧，”哈寇尽量表现出有信心的样子，“实际上，这个法术是艾拉丝卓所特有的。这里还没有人……”他停住口，感觉到布鲁诺正怒气冲冲地瞪着他。老矮人将一条腿站得笔直，一只赤脚的脚跟用力踩在地上，肌肉虬结的双臂横抱在胸前，一只手短粗的手指不耐烦地一下下敲打着粗大的肱二头肌。

“明天早晨，我会和银月女士谈谈，”哈寇向老矮人保证，“我相信……”

“艾拉丝卓还在这里？”布鲁诺打断了他。

“怎么啦，是啊，”哈寇回答道，“她会在这里多住几天……”

“她在哪里？”布鲁诺问道。

“这条走廊尽头。”

“哪个房间？”

“天亮以后我会带你去见她……”哈寇说。

布鲁诺抓住法师睡袍的前襟，把他拉到只有矮人的高度。布鲁诺显然比这位法师强壮得多，就连他尖尖的高鼻子都将哈寇的鼻子压扁在了法师的面颊上。老矮人圆瞪着双眼，缓慢而又坚定地，一个一个字地重复着自己的问题，清楚地表明他现在就要答案：“哪个房间？”

“绿色屋门，在栏杆旁边。”哈寇有些含混地说道。

布鲁诺感谢地向法师眨眨眼，松开了手，然后立刻转过身，从凯蒂布莉儿身边跑了过去。凯蒂布莉儿向老矮人露出饶有兴致的微笑，而老矮人只是朝她坚定地一摇头，随即就冲进了走廊。

“哦，他不能在这么晚的时候打扰艾拉丝卓女士。”哈寇提出抗议。

凯蒂布莉儿禁不住笑了起来。“那么你就自己去拦住他吧！”

哈寇倾听着布鲁诺沉重的脚步声在走廊中回荡。老矮人的一双赤脚就像石块一样砸着走廊的木地板。“不。”法师拒绝了女孩的提议，脸上也露出了和女孩一样开心的笑容。“我可不干这种事。”

尽管是在夜晚突然被惊醒，艾拉丝卓女士的绝美容颜却丝毫没有受到影响。她的银发仿佛以某种神秘的方式和温柔的夜色融为一体。一看到这位女士，布鲁诺也立刻平静下来，清楚地想起了这位女士的地位和自己应有的礼节。

“呃，我恳请您的原谅。”老矮人结结巴巴地说着，突然对自己的冒失行为感到很是尴尬。

“时间已经很晚了，布鲁诺国王。”艾拉丝卓彬彬有礼地说道。她看着身上只穿了睡袍，却带着一顶破头盔的老矮人，脸上露出颇觉有趣的微笑。“是什么让你在这个时刻来到我门前？”

“这段时间发生了很多事，我甚至不知道你还在长鞍镇。”布鲁诺解释说。

“我在离开之前还要再看看你，”艾拉丝卓声音依旧温婉而诚恳，“这不需要打扰你和我的睡眠。”

“我不是来向你道别的，”布鲁诺说，“我需要你帮个忙。”

“很紧急吗？”

布鲁诺用力点点头，“在我们到这里之前，我就应该求你帮我这个忙了。”

艾拉丝卓引领老矮人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房门，她意识到老矮人非常认真。

“还需要一辆那样的战车，”布鲁诺说，“带我去南方。”

“你要追赶你的朋友们，帮助他们寻找半身人？”艾拉丝卓说。

“是的，我知道我应该做些什么。”

“但我不能陪你一起去，”艾拉丝卓说，“我还有我的国家需要治理。未经告知就前往其他国家也不是我应该做的事情。”

“我不会要你陪我去的。”布鲁诺说。

“那么谁来驾驭马匹呢？你对于这种魔法毫无经验。”

布鲁诺只想了一下，便冲口说道：“哈寇能带我去！”

艾拉丝卓想到这可能会导致怎样的灾难，不禁哑然失笑。哈寇就像他的许多哈贝尔族人一样，常常会在施法的时候伤到自己。银月女士知道，她不可能动摇这位矮人的意志，不过她觉得自己有义务向矮人国王指明这个计划的所有漏洞。

“卡丽港距离这里非常遥远，”她对布鲁诺说，“乘坐战车前往那里的确很快，但你们在回程的时候有可能要耗费数个月的时间。秘银厅的国王难道不应该率领大军去夺回自己的王位吗？”

“他会的，”布鲁诺回答，“如果有可能这样的话。但我现在应该在我的朋友们身边。这是我欠他们的！”

“你在冒很大的风险。”

“绝不比他们为我而冒的险更大，何况他们为我冒这样的险已经有很多次了。”

艾拉丝卓打开屋门。“好吧，我尊重你的决定。你将证明自己是一位高贵的国王，布鲁诺·战锤。”

老矮人露出了自己一生中非常罕见的表情，他的脸红了。

“现在，去休息一下吧，”艾拉丝卓说道，“我要在今晚看看还能了解到一些什么。在破晓时分，和我在哈贝尔山丘的南坡会合。”

布鲁诺迫不及待地点点头，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自从来到长鞍镇以来，他第一次平静地入睡了。

曙光初现的时候，布鲁诺和哈寇在事先约定的地方和艾拉丝卓见了面。哈寇很高兴地答应参与这次旅行。他一直都想要得到一个机会，驾驶一下艾拉丝卓女士著名的火焰战车。站在全副武装，完全做好了战斗准备的老矮人身边，哈寇将自己单薄的法师袍下襟塞进长筒皮靴里。他头上还戴着一顶形状奇怪的银头盔，头盔两侧有两只羽毛蓬松的白色翅膀，还有一副面甲遮在法师的眼睛上面，看上去总有些不伦不类的样子。

艾拉丝卓昨晚完全没有入睡，而是一直盯着哈贝尔一家提供给她使用的水晶球，从遥远的地方寻找一切蛛丝马迹，确定布鲁诺的朋友们的位置。在不长的一段时间里，搜集了不少线索，甚至和幽冥世界的已故法师莫凯取得联系，了解到更多详细的情况。

而她得到的这些新消息让她忧心忡忡。

她站在山坡上，手中握着施法材料，静静地面对着东方，等待晨曦洒向大地。当第一缕曙光越过地平线的时候，她将这光芒纳入到掌心里，开始施行法术。几分钟之后，一辆火焰战车和两匹燃烧的骏马出现在山坡上，神奇地飘浮在和地面相距只有寸许的空气中。火焰的轻舔让沾满露珠的草地升起了一缕缕轻烟。

“去卡丽港！”哈寇高声宣布着，登上了魔法战车。

“还不行。”艾拉丝卓开了口。布鲁诺困惑地看向银月女士。

“你们的朋友还没有到达沙漠帝国，”银月女士解释道，“他们正在海上。今天，他们将遭遇巨大的危险。你们要一直向西南方前进，到达大海，然后转向南方，沿海岸线行进。”她将一枚心形的小项链盒丢给布鲁诺。老矮人将项链盒打开，发现里面有一张崔斯特·杜垩登的画像。

“当你们靠近他们乘坐的船只时，这只小盒子就会变热，”艾拉丝卓继续说道，“我在几个星期以前制作了它，曾希望能够借助它知道你们什么时候从秘银厅返回银月城。”她避开了布鲁诺探询的目光。很明显，现在老矮人的心里一定在翻涌着许多问题。然后银月女士似乎是有些害羞地又说道：“等这件事结束，我希望你能把它还给我。”

布鲁诺知趣地闭紧了自己的嘴巴。他早就看出了银月女士和崔斯特之间越来越紧密的联系，这件事每一天都在变得更加清晰。“我一定把它还给你。”老矮人向艾拉丝卓保证，然后就将项链盒紧紧攥在拳头里，站到了哈寇的身边。

“不要再耽搁了，”艾拉丝卓对他们说，“他们在今天迫切需要你们的援助！”

“等等！”山丘上又传来一个喊声。三个人一齐转过头，看到行装齐备的凯蒂布莉儿肩头挎着她在秘银厅废墟中发现的安娜瑞女士的魔法弓陶玛里，快步向战车跑来。“你们不会是要丢下我吧？”她问布鲁诺。

布鲁诺没办法去看女儿的眼睛。他的确是打算不做告别就偷偷溜走的。“嘿！”老矮人哼了一声，“你只会要我留下！”

“我可不会！”凯蒂布莉儿也冲老矮人吼道，“我认为你做得没有错。但如果你向旁边挪挪，给我让出个地方来，你做得就更对了！”

布鲁诺用力摇摇头。

“我和你一样有权利！”凯蒂布莉儿表示抗议。

“呸！”布鲁诺又哼了一声，“崔斯特和大肚子是我的朋友！”

“也是我的！”

“沃夫加就像是我的儿子！”布鲁诺觉得自己赢了这一轮。

“他对我还要更重要一点，”凯蒂布莉儿继续反驳道，“我必须要他从南方回来！”凯蒂布莉儿甚至不需要提醒布鲁诺，是她让这位老矮人认识了崔斯特。她一下子就彻底战胜了老矮人，“让一让，布鲁诺·战锤，给我一个地方！我和你一样有这个权利，我要和你一起去！”

“那谁来率领军队？”布鲁诺问。

“哈贝尔们会照顾他们。在我们回来之前，他们是不会向秘银厅进军的，或者他们最少也要等到春天。”

“但如果你们两个都不回来……”哈寇忽然插了嘴，他让这个可能在这对父女的脑海中盘旋了一会儿，又接着说道，“你们可是唯一认识路的人。”

布鲁诺看到凯蒂布莉儿沮丧的神情，意识到女儿是多么想要和他一起去完成这个任务。而且他知道，凯蒂布莉儿是对的，她一样有权利去南方援救他们的朋友。老矮人思考片刻，突然站到了凯蒂布莉儿的这一边，“银月女士知道路。”他伸手一指艾拉丝卓。

艾拉丝卓点点头，回应道：“我的确知道。并且我很高兴为大军指路。只是这辆战车只能载两个人。”

布鲁诺的叹气声就像凯蒂布莉儿的一样响亮。他无奈地向女儿耸耸肩，轻声说：“最好还是你留下，我会把他们给你带回来的。”

凯蒂布莉儿可不打算这么轻易就放弃，她又问老矮人：“等到战斗开始的时候，你是愿意身边有哈寇和他的法术，还是有我和我的弓？”

布鲁诺不经意地向哈寇瞥了一眼，立刻就明白了女孩的道理。那名法师站在战车上，牵着缰绳，正努力要将头盔的护面甲固定在眼睛上方。最终，哈寇终于放弃了，他仰起头，让自己能够从面甲下方看到前面。

“看，你的头盔掉了一片，”布鲁诺对法师说道，“所以你的护面甲才固定不住！”

哈寇转过身，看见布鲁诺正指着战车后的地面。于是他从布鲁诺身边绕过去，弯下腰，想要看清楚布鲁诺所指的地方。

就在哈寇弯腰细看的时候，他的银盔一下子从他的头顶翻落到了草地上。这顶头盔本来属于他的一个身材比他高大许多的堂亲，根本就不适合他的头。

与此同时，布鲁诺将凯蒂布莉儿拽上战车，让她站到自己身边。

“哦，该死！”哈寇哀叹了一声，“我真的很想去呢！”

“那就让银月女士再给你做一辆吧。”布鲁诺好言安慰他。哈寇转头去看艾拉丝卓。

“明天早晨。”艾拉丝卓答应了。对于眼前发生的这些事，她也感到很有趣。然后，她又向布鲁诺问道，“你能驾驶战车吗？”

“我猜不会比他差！”老矮人高声说着，抓住了火焰缰绳，“抓牢了，女孩，我们可是要跨越半个世界呢！”然后他一抖缰绳，战车就飞上了清晨的天空，在瓦蓝色的苍穹上留下了一道火焰的痕迹。

强风吹过他们。两名冒险者像箭一样朝西方射去。战车剧烈地左右摇晃，上下颠簸。布鲁诺拼尽全力要控制住飞行路线。凯蒂布莉儿则只能用全部力气抓住战车，以免自己会被颠出去。战车侧板在剧烈地抖动，车尾时而翘起，时而下垂。有一次，战车甚至完全侧翻过来，在天空中转了一圈，幸好车速很快，车上的人都没有来得及掉下来！

几分钟之后，一片雷雨云出现在他们面前。布鲁诺看到了，凯蒂布莉儿也大声示警。但老矮人还没有能掌握驾驶战车的窍门，无法让战车走出更精准的路线。他们一下子冲进了乌云之中，在身后留下了一道粗重的蒸汽。又猛地窜出了云团。

终于，满脸都是水滴的布鲁诺找到了控制缰绳的合适力道。他稳定住战车的路线，让冉冉升起的太阳保持在自己的右肩后面。凯蒂布莉儿也找到了合适的立足点，一只手抓紧战车的栏杆，另一只手抓住了老矮人厚重的斗篷。

银龙慵懒地仰卧在天空中，用四条腿驾驭着晨风，享受着清风的吹拂，半睁着惺忪的睡眼。这头善良巨龙很喜欢这种清晨的滑行，远远离开下方喧闹的世界，在云层上方迎接太阳纯净的光线。

但他的一双巨大的龙眼突然瞪圆了，因为他看见一道火线从东方激射而来。也许那是邪恶红龙喷出的烈火。银龙立刻俯冲进一片高空云团中，做好了伏击的准备。但战斗意志很快就从巨龙的双眼中消失了。他看清楚了，那是一辆火焰战车。驾车人的个子很矮，只有头上那顶怪异的独角头盔超出战车护壁。战车里还有一位年轻女子，她的赤褐色卷发飘扬在肩头。

银龙大张着嘴，看着战车飞速驶过。很少有东西能够引起这个古老生物的好奇，毕竟他已经活了这么多年。不过他还是认真地考虑了一下是否要跟踪这辆奇怪的小车看一看。

一阵冷风吹走了银龙的这番心思。

“凡人啊！”他嘟囔着，再次仰卧起来，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

凯蒂布莉儿和布鲁诺完全没有看见那头巨龙。他们只是死死盯着正前方，这时辽阔的海洋已经出现在西方的地平线上，被厚重的晨雾所笼罩。半个小时以后，他们看到了深水城高耸的塔楼出现在北方。他们正在离开剑湾海岸，进入海面。布鲁诺逐渐熟悉了手中的缰绳，便将战车转向南方，并降低了高度。

他降得太低了。

战车一头冲进灰色的雾气里。他们听到脚下传来海浪的拍打声。浪花碰到战车上的火焰，立刻变成了蒸汽，同时发出响亮的“咝咝”声。

“把车拉起来！”凯蒂布莉儿喊道，“你降得太低了！”

“我们必须降低高度！”布鲁诺喘着气，努力和缰绳战斗着。他想要掩饰自己的失误，但他也非常清楚，他们距离水面实在是太近了。他用尽全部力气让战车上升了几尺，恢复平稳。“就这样，”他又开始吹嘘了，“直奔目标，靠近大海。”

他回头看了一眼凯蒂布莉儿，冲着满脸怀疑的女儿再次说道：“我们需要降低高度，我们必须能够看到那艘倒霉的船！”

凯蒂布莉儿只是摇了摇头。

但就在这时，他们看见了一艘船。不是他们要找的船，但终究是一艘船，突然出现在前方不远的雾气中。

凯蒂布莉儿尖叫一声，布鲁诺也在失声惊呼。老矮人用力拉住缰绳，迫使战车尽可能转而加速向上。那艘船的甲板在他们身下不断晃动着。

而船桅杆仍然超出了他们的头顶！

如果死在大海里的每一个水手的幽灵都从海洋坟墓中钻出来，要向这艘船进行复仇，这艘船上瞭望员的表情也不会比现在更恐惧了。他可能是跳出了瞭望台，或者更有可能是滚过栏杆跌了出去。不过不管怎样，他都躲开了甲板，平安地掉进了水里。而火焰战车在他掉下去之后不到一秒的时间里就掠过瞭望台，擦着主桅杆顶端飞向天空。

凯蒂布莉儿和布鲁诺镇定下来，回过头，看见那艘船的主桅竖在灰雾中，就像一根刚刚被点燃的蜡烛。

“你降得太低了。”凯蒂布莉儿又说了一遍。

第十一章　热风

海灵号轻盈地航行在碧蓝色的天空下，感受着被遗忘国度慵懒的暖意。强劲的信风鼓满了船帆。他们离开博德之门刚刚六天，泰斯尔半岛的最西端已经遥遥在望了，而通常这段旅程通常都要用一个星期的时间。

但法师的讯息还是比船更快。

杜德蒙特船长驾驶海灵号进入了阿萨维海峡的中央区域。他在尽量和半岛的那些峡湾保持一段安全距离。那些小海湾中经常会有海盗埋伏，准备劫掠通过此地的商船。同时船长还要谨慎地避开西侧的岛屿——尼兰德群岛，恶名昭彰的海盗群岛。不过现在杜德蒙特船长感到他们是安全的。尽管海灵号已经进入了狭窄的巷道，但桅杆上飘扬着卡丽港的旗帜，而且在他们前方和背后的海平线上还能看到另外几艘商船。

杜德蒙特使用了一个商船惯用的技巧，靠近一艘船，随其航行。那艘船的速度和灵活性都不及海灵号，而且只是悬挂着宝剑海滨小城穆兰的旗帜。和海灵号相比，它显然更容易成为海盗的目标。

在水面以上八十尺高的地方，沃夫加刚刚轮换到瞭望员的岗位上，能够清楚地看到前方航船的甲板。借助自己的力量和敏捷，这名野蛮人很快就成了一名优秀的水手，总是迫不及待地要担负起船上的各种工作。他最喜欢的工作就是登上瞭望台。不过对于他这种身材，这个小平台实在是太狭窄了一些。一个人待在温暖的海风中，他感受到自己内心的平静。靠在桅杆上，他用一只手遮住刺目的阳光，开始认真审视前方那艘船上人们的活动。

他听到前方船上的瞭望员在呼喊着什么，只是无从分辨那个人的辞句。然后他看到那艘船的船员们开始狂乱地奔跑，大多数人都跑向船头，朝海平线望去。沃夫加猛地直起身，从瞭望台上探出头，努力向南方望去。

“被我们跟在后面，他们会怎么想？”崔斯特问道，他正和杜德蒙特一起站在舰桥上。当沃夫加与船员们并肩劳作，关系变得越来越亲密的时候，崔斯特则与这位船长建立了牢固的友谊。杜德蒙特很重视这位精灵的见解和观点，所以总是很愿意将自己对于驾船和大海的全部知识都与崔斯特分享。“他们知道他们被我们当成了替死鬼吗？”

“他们知道我们跟着他们的目的。易位相处的话，如果他们的船长是一个有经验的水手，也会像我这样做。”杜德蒙特回答道，“不过我们也让他们变得更安全了。只是一艘打着卡丽港旗帜的船就能够让许多海盗不敢下手。”

“也许他们觉得，如果遭到攻击，我们会援助他们？”崔斯特立刻问道。

杜德蒙特知道，崔斯特真正感兴趣的是海灵号会不会支援另外那艘船。这位船长理解这名精灵心中强烈的荣誉感，他也有着相似的道德观，对崔斯特的心情深感钦佩。但他还有着作为一船之长的责任，这不是他能够随意讨论的话题。

“也许吧。”他回答道。

崔斯特没有继续追问下去。他明白，杜德蒙特需要在责任心和道义感之间找到一个平衡，船长的回答已经让他很满意了。

“南方有船帆！”沃夫加在瞭望台上喊道。许多海灵号的船员听到喊声，都向船头跑去。

杜德蒙特也将目光转向海平线，然后他又向沃夫加喊道：“多少？”

“两艘船！”沃夫加喊道，“在向北行进，航行稳定，两艘船距离很大。”

“左舷还是右舷？”杜德蒙特问。

沃夫加又仔细观察了一下，然后确认了船长的怀疑。“我们会从它们中间驶过！”

“海盗？”崔斯特问。但他已经知道答案了。

“看来正是。”船长回答道。现在甲板上的水手们已经能看到远方的船帆了。

“我没有看到旗子。”舰桥附近的一名水手向船长喊道。

崔斯特向前方的商船一指：“他们会是目标吗？”

杜德蒙特严肃地点点头，将刚说过的话重复了一遍：“看来正是。”

“那么我们靠上去，”卓尔精灵说，“两艘船对两艘船，这才是一场更公平的战斗。”

杜德蒙特盯着崔斯特浅紫色的眼睛，差一点被那双眼睛里突然闪耀起的光彩吓到。他该怎样让这位充满荣誉感的战士明白他们现在的处境？海灵号升起的是卡丽港的旗帜，另一艘船挂的是穆兰旗帜。这两艘船根本不是盟友。

“也许不会发生战斗，”他对崔斯特说，“那艘穆兰船如果够聪明，应该会投降。”

崔斯特开始明白了。“所以打起卡丽港的旗子有好处，但也需要承担责任？”

杜德蒙特无奈地耸耸肩，解释说：“想想你所知道的那些城市里的盗贼公会。海盗和他们一样，都是无法躲避的麻烦。如果我们挑起战斗，我们就等于让海盗们放弃了一切克制。这很有可能带来更多不必要的麻烦。”

“我们会让海盗们盯上所有在这道海峡中航行的挂卡丽港旗帜的船。”崔斯特不再去看船长，只是注视着前方的海面，他眼睛里的光芒也消失了。

杜德蒙特明白崔斯特的处事原则，这名精灵的原则让他无法容忍这些暴徒。他将一只手按在精灵的肩膀上。“如果爆发了战斗，”船长的话将崔斯特的目光拉了回来，“海灵号也会参战。”

崔斯特又转头望向海平线，同时用力握了一下杜德蒙特的手。热情的火焰回到了他的眼中。杜德蒙特则命令船员们做好准备。

实际上，船长真的不认为这一次会爆发战斗。他见识过数十次这样的遭遇。通常如果海盗的数量超过了目标商船，劫掠都会在不流血的情况下完成。但有着多年海上经验的杜德蒙特很快就发现这一次的情况有些怪异：海盗船一直拉开很远的距离，在与穆兰船擦肩而过的时候根本没有接舷跳梆的意思。一开始，杜德蒙特还以为海盗们是打算进行远程攻击——一艘海盗船的后甲板上安装着一台投石机。这样可以瘫痪商船的行动能力，但这似乎实在没有必要。

很快，海灵号的船长明白了，那些海盗对穆兰商船根本没有兴趣，海灵号才是他们的目标。

站在瞭望台上的沃夫加也察觉到海盗们飞快地掠过了前方的商船。“准备武器！”他向水手们喊道，“他们的目标是我们！”

“你也许真的能够如愿以偿地战斗了。”杜德蒙特对崔斯特说，“看样子，卡丽港的旗帜这一次没办法保护我们了。”

强烈的阳光反射在水面上，让崔斯特那双更适合在黑夜中视物的眼睛在观察前方那些船只时只能看见一些模糊的黑点，但这名卓尔精灵很清楚现在发生了什么。他不明白海盗为什么会这样选择。不过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和沃夫加也许跟眼前的这桩怪事有关系。“为什么是我们？”他问杜德蒙特。

船长耸耸肩：“也许他们听到传闻说，卡丽港的船上有贵重货物。”

无数火球在博德之门上方爆发的景象出现在崔斯特的脑海中。一个信号？他再一次对此产生怀疑。虽然还是无法将所有这些信息拼合在一起，但他已经越来越相信自己和沃夫加一定和海盗的选择有关系。

“我们要战斗吗？”他想要这样问杜德蒙特，但看到船长已经开始行动了。

“向右！”杜德蒙特对舵手说，“前往海盗群岛西边。让我们看看，那些狗子是否有胆量去撞暗礁！”他又示意另一名水手登上瞭望台。他希望借助沃夫加的力量来完成甲板上更重要的任务。

海灵号撞进波涛，压低船首，猛然向右转弯。东边的海盗船眼看距离被拉远，急忙转向朝海灵号追过来。另一艘船是两艘船中较大也较为笨重的一艘，仍然保持着直线航行。海灵号每一秒钟都在接近它的投石机投射范围。

杜德蒙特抬手指向西边清晰可见的几座岛屿中最大的那一座，对舵手说：“靠过去，但要小心那里的独体暗礁。现在海潮很低，我们应该能看见。”

沃夫加跳到甲板上，来到船长身边。

“拽住这根绳子，”杜德蒙特命令野蛮人，“你现在控制主桅。如果我命令你拉，就用上全部力气！我们不可能有第二次机会。”

沃夫加拽起沉重的缆绳，带着决心喷出一股鼻息，将缆绳缠绕在自己的手腕和双手上。

“他们开火了！”一名船员指着南边那艘大海盗船喊道。果然有一颗沥青火球咆哮着飞过天空，结果一下子落进距离海灵号还有许多尺的海水里，发出一阵“咝咝”声就熄灭了，没能伤到海灵号。

“他们在试射，”杜德蒙特说，“好测量我们和他们的距离。”

然后杜德蒙特估计了一下两艘船的距离，确定在那座岛将海灵号和海盗船隔开之前，两艘船还会再靠近多少。

“如果我们进入暗礁和岛屿之间的水道，就能从他们旁边擦过去。”船长一边对崔斯特说着，一边点了点头，显然认为这个方案完全可行。

但就在卓尔精灵和船长开始以为他们可以成功逃脱的时候，第三艘船的桅杆出现在他们面前西方的海面上，正好挡住了杜德蒙特希望进入的水道。那艘船已经收起船帆，准备和海灵号进行接船战斗了。

杜德蒙特的下巴都掉下来了。“他们早就埋伏好了。”他无可奈何地转向崔斯特，“早就埋伏好了。”

“但我们并没有特别贵重的货物，”船长开始试图揣测海盗们非同寻常的行动，“为什么海盗会集结三艘船来攻击一艘商船？”

崔斯特知道答案。

对于布鲁诺和凯蒂布莉儿而言，驾驶火焰战车已经变得容易起来。老矮人开始有些惬意地提着缰绳。早晨的雾气都已经被阳光赶走。他们正沿着剑湾海岸全速前行，一路观赏着被他们超过的船只，饶有兴致地看着那些仰头望天的水手们满脸惊愕的表情。

没过多久，他们就越过了冲萨河口。那是博德之门的水路咽喉。

布鲁诺忽然感到心血来潮，他勒住缰绳，考虑了一下，就调转车头离开了海岸。

“银月女士嘱咐我们要沿海岸前进。”凯蒂布莉儿一察觉到路线发生偏转，立刻提醒布鲁诺。

布鲁诺已经将艾拉丝卓的魔法项链盒挂在了脖子上。他攥住那只小盒子，耸了耸肩，告诉凯蒂布莉儿：“这只盒子不是这样对我说的。”

第二发燃烧的沥青弹丸击中了水面，这一次距离海灵号已经非常近了。

“我们可以从那艘船旁边冲过去。”崔斯特对杜德蒙特说。他所指的第三艘船现在还没有升起船帆。

经验丰富的船长马上就意识到了这个策略的问题。从群岛那边出现的海盗船目的是为了封锁暗礁和岛屿之间的水道。海灵号的确能够从那艘船旁边冲过去，但杜德蒙特也将因此无法驾船进入危险的暗礁区，只能返回到相对开阔的水域，并且让海灵号完全处在投石机的射程以内。

杜德蒙特回头望去。东边那艘速度最快的海盗船已经鼓满了风帆，正横穿海峡向海灵号切过来，速度比海灵号还要快。如果这时一团燃烧的沥青击中海灵号，哪怕只是伤损到船帆，海灵号都将迅速被海盗船捕获。

与此同时，另一个出人意料的问题引起了船长的注意。一道闪电掠过海灵号的甲板，切断了几根缆绳，击中主桅，打下一些碎片。主桅在满帆的强大拉力下开始倾斜，发出一阵呻吟。沃夫加踏住甲板，用尽全力拽紧缆绳，对抗风压。

“拉住！”杜德蒙特向沃夫加喊道，“保持全速前进！”

“他们有法师。”崔斯特明白前方敌船上是什么人在攻击他们。

“我也在担心这件事。”杜德蒙特严肃地回答道。

崔斯特眼睛里的火焰告诉杜德蒙特，这名精灵已经确定好了自己在这场战斗中的第一个任务。即使敌人优势明显，海灵号的船长还是为那名巫师感到了一点怜悯。

看到打算拼死一战的崔斯特，杜德蒙特的脸上突然显露出一点狡猾的表情。“我们直冲那艘船的左舷，”他对舵手说，“让我们把口水啐在他们脸上！”

“但是，船长，”舵手表示反对，“那样会让我们直冲暗礁而去！”

“这不正是那帮狗子所希望的吗？”杜德蒙特说，“就让他们以为我们对这片水域并不了解，让他们以为那些石头能帮他们成就好事！”

船长安稳的声音让崔斯特感到一阵宽慰。这名足智多谋的老水手一定有他的办法。

“稳得住吗？”杜德蒙特又向沃夫加喊道。

野蛮人点点头。

“我喊你的时候，就拉紧绳子，就当你的死活全都在那根绳子上！”杜德蒙特对野蛮人说。

在船长身边，崔斯特平静地说了一句：“正是如此。”

最东边的快速战舰正是这次海盗军的旗舰。在它的舰桥上，海盗皮诺切特专注地看着正进行机动躲避的海灵号。他很清楚杜德蒙特的名望，知道那位船长不会如此愚蠢，在天色明亮的低潮期将船撞上暗礁。杜德蒙特想要的是战斗。

皮诺切特又看看自己的那艘大船，衡量了一下它和海灵号的角度。投石机还能再抛出两发火球，也许是三发，随后他们的猎物就会到达暗礁水道封锁船的旁边。皮诺切特的旗舰要赶到那里还需要花点工夫。这名海盗船长很担心暗礁水道里的那艘船在得到支援以前会承受沉重的损失。

但皮诺切特很快就将这个任务可能造成的耗损抛在脑后。他这次要让卡丽港最大的盗贼帮会首领欠他一个大人情。

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帕夏普克的酬劳肯定能让他满意！

凯蒂布莉儿焦急地看着每一艘刚刚从海平线上出现的船只，但布鲁诺相信魔法项链盒一定能将他直接带到卓尔精灵身边，其他一概不去理睬。老矮人抖动着缰绳，竭力催促燃烧的马匹跑得更快。不知为什么——也许是项链盒的另一种能力——布鲁诺感觉到崔斯特遇到了麻烦，他需要立刻赶到卓尔精灵的身边去。

就在这时，老矮人将粗手指向前一伸：“那里！”随着他的喊声，海灵号出现在这对父女的视野中。

凯蒂布莉儿没有问老矮人看见了什么，她已经在凝神观察下方那一幕撼人心魄的情景了。

又一团燃烧的沥青咆哮着飞过半空，紧贴着海灵号的船尾落入水中，总算没有造成什么实质性的破坏。

凯蒂布莉儿和布鲁诺看到了投石器被拽起来，重新填充弹药；看到了紧贴着岛屿的那艘船上穷凶极恶的海盗手持刀剑，等待着海灵号的一步步靠近；他们还看到第三艘海盗船正风驰电掣地从后面杀向海灵号，完成对那艘船的包围。

布鲁诺让战车转向南方，直冲那艘最大的战舰而去。“先干掉投石机！”老矮人怒吼道。

皮诺切特和他的两艘战舰上绝大多数海盗都在看着燃烧的战车从北方天空飞驰而来，在蓝色的苍穹上划出一道亮线。但海灵号和暗礁水道中那艘海盗船上的人们都全神贯注地准备拼杀，根本无暇注意身后发生的事情。不过崔斯特察觉到了那辆战车，他抬眼瞥去，注意到战车上一点特殊的反光，那似乎是一顶独角破头盔突出在火焰之中，还有一个苗条的影子，脑后飘扬着隐隐触动他心弦的火红长发。

但也许那只是阳光欺骗了崔斯特充满渴望的心。那辆战车在天空中化作一道幻影，崔斯特没有再仔细去看它。现在他没有时间想别的事情。

海灵号的船员们在前甲板上列队，用十字弓不断向海盗船射去箭矢，希望能够以此干扰那艘船上的法师，阻止他继续施法。

但第二道闪电还是在一阵暴烈的咆哮声中激射而至。幸好海灵号在从暗礁上涌起的巨浪中剧烈倾斜了一下。巫师的攻击只是在主帆上烧出了一个小洞。

杜德蒙特充满希望地看着沃夫加。野蛮人绷紧全身的肌肉，正准备着接受命令。

就在这时，他们从海盗船舷侧擦了过去。两船间距还不到十五尺。但很明显，海灵号要在暗礁上撞得粉碎了。

“拉！”杜德蒙特喊道，沃夫加用力蹬起身子。野蛮人巨大身躯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因充血而变红了。

主桅杆发出抗议的呻吟声，帆桁全都在“吱嘎”乱响。被风充满的船帆全力抵抗着沃夫加。沃夫加则将绳子套在肩头，拼命向前撑住身子。海灵号开始一点点转向，船头越过一道道涌浪，向海盗船撞去。杜德蒙特的船员们在冲萨河的时候就见识过沃夫加的力量，现在他们全都紧紧抓住船栏杆，完全被这名野蛮人的超凡神力吓呆了。

那些震惊的海盗们更是做梦也想不到这样大的一艘船能够在满帆状态下如此急骤地转弯。他们忘记了采取应对措施，只是呆愣地看着海灵号的船首撞进自己的左舷。两艘船进行了一场致命的拥抱。

“抓住他们！”杜德蒙特吼道。许多锚钩飞过半空，海灵号进一步抓紧了敌船。跳板落在两船之间，迅速固定就位。

沃夫加站起身，从背上拽下艾吉斯之牙。崔斯特抽出双刀，但没有立刻行动，而是先仔细观察敌船的甲板。他很快就将注意力集中到一个人的身上。那个人没有穿法师长袍，但崔斯特能够确定，他的身上没有兵刃。

那个人开始挥舞双手，仿佛是在施法。卓尔精灵更是看到了在他周围漾起的魔法光尘。

崔斯特的速度要更快。他使用了自己的天生能力，令没有热量的紫色妖火在法师身周跳动。只是又过了短短一瞬，法师的隐身术就生效了。

只有他身上的紫色妖火还清晰可辨。

“法师，沃夫加！”崔斯特喊道。

野蛮人冲到船舷边，目光扫过海盗船，迅速盯住了紫火照亮的人形轮廓。

法师意识到自己暴露了，急忙躲进了几只木桶后面。

沃夫加毫不犹豫地抛出艾吉斯之牙。强大的战锤翻滚着穿过那些木桶。木片和清水四散崩飞，战锤则准确地击中了木桶另一边的目标。

法师残破的身体随战锤一同飞起，从海盗船的另一侧掉入海中，自始至终，只有卓尔精灵的妖火照出他的轮廓。

崔斯特和沃夫加相对点点头，对这个战果很是满意。

杜德蒙特难以置信地用手揉了揉眼睛。

也许他们真的还有机会。

后面两艘船上的海盗还在愣愣地看着那辆飞行战车。布鲁诺驾车绕到了有投石机的大船背后，凯蒂布莉儿拽紧了陶玛里的弓弦。

“想想你的朋友。”布鲁诺对凯蒂布莉儿说道。他看出了女儿的犹豫。只是在几个星期以前，凯蒂布莉儿刚刚出于无奈杀死了一个人类。她一点也不喜欢那样做。

现在，随着他们从天空中向敌人逼近，他完全可以向这些无处可躲的水手洒下死亡的箭雨。

她深吸一口气，稳定住自己，瞄准了一名水手。那个家伙大张着嘴站在原地，根本不知道自己就要死了。

还有别的办法。

凯蒂布莉儿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一个更好的目标。她转向船尾，开弓放箭。眨眼之间，银箭射穿了投石机的投臂，箭上强大的魔法能量在那根粗大的木梁上烧出了一个黑色的圆洞。

“尝尝我的火焰吧！”布鲁诺呼吼着，催动战车向下冲去。狂野的老矮人让战马直接穿透了主帆。随着战车轰然驶过，老矮人的身后只剩下一片被点燃的破布。

凯蒂布莉儿的瞄准更是完美无缺。银箭一次又一次地呼啸着穿透了投石机。战车第二次从大型战舰上方驶过。船上的砲手们还忙着想用沥青燃烧弹攻击战车，但投石机的木制投臂已经受损过重，承受不住任何力量，在抛掷的过程中就折断了。沥青火球无力地飞起几尺高，只落到数尺之外的地方。

燃烧的沥青掉在了海盗船自己的甲板上！

“再来一次！”布鲁诺吼叫着，回过头去看已经在桅杆和甲板上咆哮的熊熊烈焰。

但凯蒂布莉儿的眼睛已经望向前方。海灵号刚刚撞上了另一艘船。而来自东边的另一艘海盗船很快就会加入战团。“没时间了！”她喊道，“他们需要我们！”

钢铁撞击的声音回荡在海面上，海灵号和海盗们开始了正面拼杀。一名海盗看见沃夫加扔出战锤，便跳上海灵号，准备进攻没有了武器的野蛮人。他将剑举到面前，向沃夫加进行突刺。

沃夫加轻松地避开这次攻击，抓住海盗的手腕，另一只手捞起他的裤裆，稍稍改变了这名海盗的方向，借助他前冲的势头将他高举到空中，扔出了海灵号的船舷。另外两名海盗本来也想对赤手空拳的野蛮人下手，但看到那个同伙的倒霉下场，全都停住脚步，去找其他虽然有武器，不过显然更好对付的对手了。

就在这时，艾吉斯之牙凭借魔法力量回到沃夫加的手中。现在轮到他冲锋了。

三名杜德蒙特的船员想要冲到敌船上，却在跳板中央被砍倒了。海盗们开始扑向了海灵号的甲板。

崔斯特·杜垩登举刀迎敌。闪光爆发出愤怒的蓝色烈焰，精灵轻盈地跃上宽阔的跳板。

成群的海盗看见挡在他们面前的只有一个身材瘦削的敌人，便决定一拥而上把那个家伙踩扁。

但跑在最前面的三个海盗几乎是同时倒在了化作一团旋风的弯刀之下，看见这三个人或者捂住喉咙，或者抓住肚子，后面的凶恶暴徒们全都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

杜德蒙特和舵手冲过来支援崔斯特，但看到精灵的战绩，他们也都慢下来，开始观赏精灵的独角戏。闪光和与它配对的弯刀起落不定，显示出炫目的速度和致命的精准。又一个海盗倒下了，他身后同伙手中的大刀被打飞，急忙一头跳进水里，好躲避这个恐怖的精灵武士。

剩下的五名海盗全都呆立在原地，仿佛都被吓傻了。他们张大了嘴，像是在发出恐惧至极的无声尖叫。

杜德蒙特和舵手也吓得向后一跳，心中充满了困惑。就在崔斯特专心作战的时候，魔法面具却耍了个花招，它从卓尔精灵的脸上滑落，向所有人显露出崔斯特的黑暗血统。

“就算是现在点燃它的船帆，那艘船还是能冲过去。”凯蒂布莉儿说道。她注意到海盗的快速战舰已经靠近了那两艘纠缠在一起的船。

“船帆？”布鲁诺笑着说，“我要干掉的可不只是船帆！”

凯蒂布莉儿站在老矮人的身后，揣测着他的意图。看到布鲁诺让战车降落到和甲板同样的高度，凯蒂布莉儿不禁震惊地喊道：“你疯了吗？”

“呸！我要拦住这群狗子！抓紧了，孩子！”

“我不会有事的，你这个恶魔附身的家伙！”凯蒂布莉儿吼了回去。她拍拍布鲁诺的头，也开始实行自己的计划，从战车后面跳进了水里。

“聪明的女孩。”布鲁诺笑着看到凯蒂布莉儿平安落水，然后眼睛又转向海盗们。船尾处的海盗已经看见了他，正四散逃开，以免被战车撞到。

皮诺切特站在船头，回头看着那一阵不期而至的混乱。布鲁诺此时已经冲了过来。

“莫拉丁助我！”

老矮人的战吼声一直传到了海灵号和与其作战的海盗船的甲板上。在一片战斗的喧嚣中，这一声怒吼显得格外响亮。殊死拼杀的海盗和水手们全都不由自主地回头瞥了一眼，而皮诺切特的旗舰就在他们的眼前爆出一团烈火。皮诺切特的手下全都用惊恐的叫嚷回应着布鲁诺的吼声。

沃夫加停下来，向矮人神明高声祷告。他记得自己的一位最好的朋友在战斗中总是会如此吼叫。

崔斯特的脸上绽放出微笑。

随着火焰战车撞上甲板，布鲁诺向后一滚，任由艾拉丝卓的魔法造物四分五裂，变成一团极具破坏力的火球。烈火扫过甲板，舔噬着桅杆，从下方窜上船帆。

布鲁诺站稳脚跟，一只手举起秘银战斧，另一只手握定黄金盾牌。但这时根本没有人想要向他发起挑战，众海盗都忙着逃命。

布鲁诺向这些怕死鬼啐了一口唾沫，耸耸肩。然后，在为数不多的几名海盗惊愕的注视中，疯狂的老矮人直接走进了火焰，冲向船首，想要看看前方是否有海盗想和他玩一玩。

皮诺切特立刻就知道，他的船没救了。这不是第一次，可能也不会是最后一次。他立刻镇静地示意自己的贴身副官帮助他去解开一艘小艇。当皮诺切特溜到小艇旁边的时候，另外两个打着同样主意的海盗已经将小艇解开了。

在灾难里，每个人都只能自求多福。皮诺切特从背后刺穿了一名海盗的身子。另一个海盗见此情景，立刻转身就逃。

布鲁诺出现了。他丝毫不畏惧火焰，却看到船头几乎已经空无一人。

看到那艘小艇，老矮人开心地咧了咧嘴。海盗船长此时已经乘着小艇漂在了水上。他的副官正弯着腰解开最后一个绳结。

当海盗副官将一条腿跨过船栏杆的时候，布鲁诺帮了他一把——老矮人一脚踏在那家伙的屁股上，把他从栏杆上踹了下去。当然，他也没能落进小艇里。

“转过身来如何？”布鲁诺粗声粗气地向海盗船长说着，重重地跳进了小艇里，“我还要从水里捞一个女孩出来！”

皮诺切特小心翼翼地抽出腰间的细剑，回头瞥了一眼。

“要转过来吗？”布鲁诺又问了一遍。

皮诺切特猛转回身，挥剑狠狠向矮人砍去。

“其实你还是拒绝会好一些。”布鲁诺一边嘲讽地说着，一边用盾牌挡开剑刃，挥斧斩向海盗的膝盖。

在这一天所有落到海盗头顶的灾难中，最让他们感到恐怖的还是沃夫加的进攻。野蛮人根本不需要跳板。他强壮的双腿轻松跃过了两船之间的海面，带着他直接扑进海盗的队列。强大的战锤很快就把海盗们打得七零八落。

崔斯特在跳板中央看着这一幕惊心动魄的情景。卓尔精灵一直没有注意到他的面具已经滑脱；就算看到，他也无暇顾及这件事。想着要杀到朋友身边去，他冲过跳板上剩下的五名海盗。那五个人立刻乖乖为他让开道路。和卓尔精灵的杀戮双刃相比，他们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海水。

两位英雄，两个朋友联手在海盗船的甲板上劈砍出一条毁灭之路。杜德蒙特和他的船员们也都是训练有素的战士，很快就清理了海灵号上的海盗，又成功夺回了每一块跳板。现在他们知道，胜利是属于他们的。水手们全都守在海盗船的船舷边，将越来越多主动投降的海盗押解回海灵号的船舱。而崔斯特和沃夫加还在完成着他们的任务。

“受死吧，长胡子矮狗！”皮诺切特号叫道，还在不断挥舞着手中的利剑。

布鲁诺竭力在摇晃的小船上站稳脚跟，任由对手采取攻势，同时寻找着发动反攻的最佳时机。

一个人出乎意料地闯进了战局——刚刚被布鲁诺从燃烧的船上踢下来的海盗副官抓住小船的船梆。不过布鲁诺已经用眼角的余光发现了他。

那个人刚刚将船梆抱紧，要爬上来，却被秘银战斧敲了一下。

他跌回到水里，海水浮起了一片红色。

“你的朋友？”布鲁诺嘲讽地问道。

皮诺切特更加愤怒了。布鲁诺正希望如此。这个家伙挥剑猛砍，却失了准头，反而让自己失去平衡，朝布鲁诺右侧倒去。老矮人帮了他一下，移动重心，让小船更加倾斜，同时用盾牌拍了一下海盗船长的后背。

“或者你自己去找活路！”布鲁诺冲着在几尺以外从水中探出头的皮诺切特喊道，“或者把剑丢掉！”老矮人看出这个人是个重要的海盗，而且他也不想自己划船。

皮诺切特别无选择，只好服从了老矮人命令，游回到小船边上。布鲁诺把他拽上船，丢在两支船桨中间。“转向！”老矮人咆哮道，“用力划！”

“面具掉下来了。”沃夫加悄声提醒崔斯特时战斗已经结束。卓尔精灵立刻躲到一根桅杆后面，重新戴好魔法面具。

“你觉得他们看见了吗？”回到沃夫加身边以后，崔斯特问道。他说话的时候已经注意到海灵号的船员们站在海盗船的甲板上，全都在用怀疑的目光看着他，同时没有放下手中的武器。

“他们看见了，来吧，”沃夫加回身向跳板走去，“他们会接受你的！”

崔斯特却没有这样的信心。他还记得自己不止一次救人性命，但是当那些人看到他藏在兜帽下面的肤色时，给予他的只有敌视。

但这就是他选择背弃族人，来到地表世界的代价。

崔斯特按住沃夫加的肩膀，从他身边走过，决定自己先回到海灵号上。回头看看年轻的朋友，他眨眨眼睛，摘下了脸上的面具，又将双刀收回到鞘内，转身迎向船员们。

“让他们真正认识崔斯特·杜垩登吧。”沃夫加在他身后轻声说道。如果崔斯特有需要，这位年轻的野蛮人一定会用自己的全部力量支持他。

第十二章　同伴

布鲁诺发现凯蒂布莉儿正踩水游在皮诺契特一片狼藉的旗舰旁边，不过皮诺切特没有注意到那个女孩。在远处，他仅存的那艘大型战舰上，海盗们已经控制住了火灾。但他们却调转船头，用最快的速度向远方逃去了。

“我还以为你忘了我。”凯蒂布莉儿冲向她靠近的小艇说道。

“你应该留在我身边。”老矮人笑着说。

“我可不像你那样和火焰有缘。”凯蒂布莉儿带着一点怀疑的神情反驳道。

布鲁诺耸耸肩，回答道：“在秘银厅的时候就是这样了，也许是我祖父的盔甲在保护我。”

凯蒂布莉儿抓住小船低矮的船梆，开始向船上爬。但她突然停在半途中，注意到了绑在布鲁诺背包上的弯刀。“你带着卓尔精灵的刀！”她回忆起崔斯特向她讲述的和火焰恶魔作战的故事。那一次，正是这把用寒冰铸就的魔法弯刀挡开恶魔的烈焰，救了崔斯特，“它才是你的救星！”

“好刀，”布鲁诺转头看着立在自己肩膀上方的刀柄，喃喃地说道，“精灵应该给它起个名字！”

“这艘船承受不了三个人的重量。”皮诺切特插口道。

布鲁诺恼怒地瞪了他一眼，吼道：“那你游泳去吧！”

皮诺切特的面孔扭曲了，气势汹汹地站立起来。

布鲁诺知道，自己对这名高傲的海盗嘲讽得有些过分了。不等皮诺切特站直身子，老矮人便一头顶在他的胸膛上，把他从小船上撞了下去。然后老矮人顺手抓住凯蒂布莉儿的手腕，将她提起来，放在自己身边。“用你的箭对准他，孩子。”他提高声音，让再一次从水里冒出头的皮诺切特能够听见，同时丢给海盗一段绳子。“如果他不跟着我们，就杀了他！”

凯蒂布莉儿将一支银箭搭在陶玛里的弓弦上，瞄准了皮诺切特。虽然她不打算射死这个无力自卫的人，但还是用充满威胁的语气发出警告：“大家都称这张弓为穿心弓，你游泳的时候可要放聪明一点。”

高傲的海盗将绳子系在腰上，开始拍水。

“卓尔精灵不许上船！”杜德蒙特的一个船员向崔斯特吼道。

那个人的后脑立刻被拍了一巴掌，于是他乖乖闪到一旁。杜德蒙特走上跳板，扫了一眼船员们的表情，又仔细打量这几个星期以来一直陪在他身边的卓尔精灵。

“你要拿他们怎么办？”一名船员壮着胆子问道。

“水里还有我们的人，”船长没有理会那个人的问题，“帮他们上船，晒干身子。用铁链把海盗锁住。”他等待船员们去执行命令，但船员们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黑暗精灵的意外出现让他们全都不知所措。

“把那些船移开！”杜德蒙特吼道。

他转身看着咫尺之外的崔斯特和沃夫加，平静地说：“我们到船舱去。我们要谈谈。”

崔斯特和沃夫加没有回话，只是默默地跟在船长身后，承受着所有人好奇、恐惧和愤怒的目光。

杜德蒙特在走过甲板的时候忽然停住脚步，顺着一群船员的目光向南方望去。在皮诺切特燃烧的旗舰后面，一艘小船正向他们驶来。

“是那个驾着火焰战车飞过天空的人。”一名船员向船长报告。

“他干掉了一艘船！”另一名船员指着已经严重倾斜，正迅速下沉的海盗旗舰残骸惊呼道，“还赶跑了第三艘船！”

“那么他就确定无疑是我们的朋友！”船长说。

“也是我们的朋友。”崔斯特的话语让所有人的目光再一次转向他。就连沃夫加也带着好奇的神情望向自己的同伴。野蛮人也听到了呼喊莫拉丁的战吼，但他还是不敢奢望那是布鲁诺·战锤飞越天空来支援他们。

“如果我猜得不错，那是一个红胡子矮人，”崔斯特继续说道，“还有一个女孩跟着他。”

沃夫加下巴都掉了下来。“布鲁诺？”他总算是悄声问道，“凯蒂布莉儿？”

崔斯特耸耸肩：“我只是这样猜的。”

“我们很快就能知道了，”杜德蒙特向他们保证。他吩咐船员等小船上的客人一上船，就请他们到船舱里去，然后他领着崔斯特和沃夫加离开了甲板。他知道，把卓尔精灵留在甲板上只会让他的船员们无心工作。这一次海灵号也遭受了不少损失，他们还有很重要的工作要完成。

“你要如何对待我们？”杜德蒙特一关上舱门，沃夫加就质问道，“我们为你们战……”

杜德蒙特用安慰的微笑阻止了野蛮人的激烈言辞。“你们做得很好，”他用诚恳的声音说，“我只希望能够在每一次向南航行的时候都能够拥有像你们这样强大的水手。那样海盗肯定会在海灵号出现在海平线上的时候就望风而逃！”

摆出防御姿态的沃夫加放松下来。

“我伪装自己并不是想要为非作歹，”崔斯特郑重地说道，“我欺瞒你们的只是我的外表。我需要前往南方，去救一位朋友，这一点千真万确。”

杜德蒙特点点头，但还没有等他说话，一阵敲门声响起，一名水手探头进来说道：“请您原谅。”

“什么事？”杜德蒙特问。

“我们一直都在追随您，船长，这一点您很清楚，”水手有些结巴地说道“但我们认为，应该让您知道我们对这个精灵的看法。”

杜德蒙特看着这名水手，考虑了片刻，又看了看崔斯特。他一直都为自己的船员感到骄傲。他们之中的绝大多数人追随他已经有许多年了，但他也不知道他们对眼前这个棘手的问题到底会有什么样的看法。

“继续说。”船长决定信任自己的部下。

“嗯，我们知道他是个卓尔精灵，”水手继续说道，“我们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停顿一下，小心掂量着自己随后要说的话。崔斯特屏住呼吸，等待着。他以前就遇到过这样的情形。

“但他们两个，带我们渡过了难关，”水手的话突然冲口而出，“如果没有他们，我们肯定熬不过今天！”

“所以你们想让他们留下？”杜德蒙特的脸上绽放出笑容。他的船员们又一次没有让他失望。

“是！”那名水手认真地回答道，“我们所有人！都为能认识他们而感到自豪！”

又一名水手，就是那个几分钟前拒绝崔斯特上船的人，探进头来。“我当时只是被吓坏了。”他带着歉意对崔斯特说。

崔斯特一时竟忘记了呼吸，只能点点头，接受了那名船员的致歉。

“那在甲板上见。”第二名水手说完这句话，就从门缝里消失了。

“我们只是觉得应该让您知道。”第一个水手，这样向杜德蒙特说完，也走开了。

“他们是好样的。”舱门重新关上以后，杜德蒙特对崔斯特和沃夫加说道。

“那么，你的想法是什么？”沃夫加不由得问道。

“无论是人类还是精灵，我只以他的内心做判断，而不是他的外表。”杜德蒙特说道，“所以，不要再戴上面具了，崔斯特·杜垩登。没有了面具，你显得英俊多了！”

“有你这种看法的人可不多。”崔斯特说。

“海灵号上的人都和我一样！”船长高声说道，“现在，我们赢得了战斗，不过还有很多事要做。我相信现在船头肯定需要你的力量，强悍的野蛮人。我们必须将那些船推开，尽快离开这里，不要等到第三艘海盗船带着更多的海盗回来！”

“而你，”船长带着狡诈的微笑转向崔斯特，“我相信没有人能比你更适合看押那些塞满船舱的囚犯了。”

崔斯特从头上摘下面具，将它放进背包里。“我的肤色倒是能够在这件事上发挥作用。”他摇摇头，甩开自己的白色长发，和沃夫加一起转身打算离开。但就在这时，舱门又一次打开了。

“好刀啊！精灵！”布鲁诺·战锤淋着一身海水站在门口，将魔法弯刀抛给崔斯特，“你不给它起个名字吗？这样的刀需要一个名字。烤猪肉的厨师倒是很适合佩戴它！”

“或者是猎龙的矮人。”崔斯特说道。他郑重其事地举起这把弯刀，再一次回忆起第一次看到它的时候，刀就躺在死亡巨龙的宝藏中。他的刀鞘成了这把刀的新家，现在这把刀将要成为闪光的好搭档了。

布鲁诺来到卓尔精灵朋友面前，坚定地抓住他的手腕，轻声说道：“那时，我看见你的眼睛在崖壁上盯着我，”老矮人在努力压抑快要塞住他喉咙，让他说不出话的哽咽。“我就明白，其他的朋友都会平安无事。”

“但你的朋友还有危险，”崔斯特说，“瑞吉斯正身处险境。”

布鲁诺眨眨眼：“我们要把他救回来，精灵！满身臭气的刺客可杀不了大肚子！”他最后一次用力握了一下卓尔精灵的手腕，又转向沃夫加。他的另一个孩子现在已经完全长成男子汉了。

沃夫加想要说话，却不知道该怎样张开自己哽咽的喉咙。和崔斯特不一样，这个野蛮人并不知道布鲁诺有可能还活着。看到他亲爱的导师，曾经像父亲一样培养他的老矮人从坟墓中回来了，就站在他的面前，他几乎已经无法正常思考了。不等布鲁诺说话，他已经抓住老矮人的肩膀，将他一下子提起来，用力抱在胸前。

布鲁诺挣扎了几秒钟，才终于吸了一口气。“如果你这样抱住那头龙，”他咳嗽着说道，“我就不必骑着他掉到山谷下面去了！”

凯蒂布莉儿走过舱门，也是全身湿透。一头光亮丰美的红发都贴在了脖颈和肩头。她的身后跟着皮诺切特，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全身滴答着海水。

女孩的眼睛首先迎上了崔斯特的目光。她凝视着卓尔精灵，一言不发，眼神中的情愫比单纯的友谊更加深湛。“见到你真好，”她悄声说道，“能再见到崔斯特·杜垩登实在是太好了。我一直在挂念着你。”

崔斯特给了她一个轻松的微笑，转开了淡紫色的眼睛。“我知道，你一定会和我们一起冒险的。见到你我也很高兴，欢迎加入我们。”

凯蒂布莉儿的视线又转向沃夫加。她已经两次和这个男人分开，又两次与他重逢。这时凯蒂布莉儿才发现自己是多么爱他。

沃夫加也在看着凯蒂布莉儿。女孩的脸上还凝结着一颗颗闪闪发光的水滴，但它们的光彩都无法和女孩的明媚笑容相比。野蛮人将布鲁诺轻轻放在地板上，他的目光完全离不开凯蒂布莉儿。

此时此刻，在崔斯特和布鲁诺面前，将他们隔开的只有年轻爱侣的忸怩。

“杜德蒙特船长，”崔斯特说，“我向你介绍布鲁诺·战锤和凯蒂布莉儿，我们亲密的朋友和可以信赖的战友。”

“我们还给你带来了一件礼物。”布鲁诺“嘿嘿”笑了两声，“既然我们没有钱付船费，”他走过去，抓住皮诺切特的袖子，把那名海盗拽到众人面前，“我猜，这应该是我烧掉的那艘船的船长。”

“欢迎你们两位，”杜德蒙特回答道，“我向你们保证，你们带来的礼物已经远远超过了两张船票的价值。”随后船长站到皮诺切特面前，审视着这个重要的罪犯。

“你认识我吗？”那名海盗嚣张地说道。他相信自己终于见到了一个比凶蛮的矮人更讲道理的人。

“你是一名海盗。”杜德蒙特平静地回答道。

皮诺切特歪过头，审视海灵号的船长。一丝充满恶意的微笑出现在他的脸上：“你也许听说过皮诺切特？”

在皮诺切特刚刚走进船舱的时候，杜德蒙特已经认出了他，实际上，海灵号的船长很担心自己的猜测是真的。他的确听说过皮诺切特——剑湾的每一名商人都听说过皮诺切特。

“我要求你释放我和我的人！”海盗狂妄地说道。

“等到时候吧。”杜德蒙特回答道。崔斯特、布鲁诺、沃夫加和凯蒂布莉儿全都难以置信地看着杜德蒙特，无法理解为什么这个海盗有这么大的影响力。

“我警告你，小心后果！”皮诺切特突然间在这场对峙中占据了上风，“我一贯有仇必报，我的盟友们也一样。”

崔斯特的族人常常会在强权面前抛弃一切正义。他立刻就明白了杜德蒙特所面对的困境。“放开他，”卓尔精灵说道，他的两把魔法弯刀突然出现在他的手中，闪光迸射出危险的光芒，“放开他，给他武器，我也不会轻饶别人。”

看到海盗在卓尔精灵面前露出的惊恐神情，布鲁诺也开了腔：“没错，船长，放开这条狗，”老矮人的怒火又爆发出来，“我把他的脑袋留在肩膀上，只是为了给你一个活的礼物。如果你不想要……”布鲁诺从腰带上抽出斧头，轻松地挥动了两下。

沃夫加没有错过这场好戏。“不如徒手爬桅杆。”野蛮人咆哮着，活动了一下硕大鼓涨的肌肉，“海盗和我！让胜利者得到荣耀，失败者掉下去摔死！”

皮诺切特看着这三名疯狂的武士，带着几乎是乞求保护的表情向杜德蒙特转回头。

“哈，你们的方法全都很无趣。”凯蒂布莉儿也不打算置身事外，她笑着说，“把这个海盗撕碎有什么难的？给他一艘小船，让他划出去。”女孩兴致勃勃的表情突然变得凶狠起来，她用阴森的眼神瞪着皮诺切特，将自己的话重复了一遍，“给他一条船，让他试试躲开我的箭！”

“很好，皮诺切特船长，”杜德蒙特几乎无法掩饰自己的笑容，“我不会招惹海盗的怒火。你现在是一个自由人了，可以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

皮诺切特只是盯着杜德蒙特。

“或者，”海灵号的船长继续说道，“你带着手下留在我的船上，接受我的个人保护，直到我们到达港口。”

“你控制不了你的船员吗？”海盗急切地问道。

“他们不是我的船员，”杜德蒙特回答，“如果这四个人想要杀死你，我只能说，我也无能为力。”

“卓尔一族不喜欢留活口！”崔斯特冰冷的话语让他最亲密的朋友们都不由得感到一阵脊背发凉，“不过我需要你，杜德蒙特船长，还有你的船。”他以闪电般的动作收起了双刀，“我会让海盗活下来，以换取你完成我们的协议。”

“要去船舱吗，皮诺切特船长？”杜德蒙特一边问，一边挥手示意门外的两名船员押送这位海盗首领。

皮诺切特的视线转到崔斯特身上。“如果你再敢走这条航线……”顽固的海盗还想要发出威胁。

布鲁诺踢了他屁股一脚，高声吼道：“如果你再敢摇晃你的舌头，狗子，我就把它割下来！”

皮诺切特闭上嘴，跟着杜德蒙特的船员离开了。

那天的晚些时候，当海灵号的船员们还在继续进行修理时，重新聚首的朋友们回到崔斯特和沃夫加的船舱，倾听布鲁诺在秘银厅的冒险故事。星星在夜空中闪烁，老矮人打开话匣子，描述他在自己的家园中见到的无数财宝，经过的古老圣殿，许多次和灰矮人巡逻队进行的战斗，还有他穿过巨大地底城的大胆逃亡。

凯蒂布莉儿坐在布鲁诺对面，越过桌子上一点摇曳的烛光看着老矮人。她已经听过所有这些故事，但布鲁诺讲述得非常精彩。女孩在椅子里俯过身，重温那些精彩的回忆。

沃夫加用一双粗长的手臂惬意地抱着凯蒂布莉儿的肩膀，他已经将自己的椅子拽到了女孩身后。

崔斯特站在窗边，凝视着梦幻的夜空。这一切多么像旧日的时光啊，仿佛他们将冰风谷带到了身边。有许多个夜晚，他们聚在一起，分享自己过去的故事，或者只是安静地享受着彼此的陪伴。当然，他们这一小群人里还有第五个成员，他讲述的异域风情总是会比别人更精彩。

崔斯特看看自己的朋友们，又转头望向夜空。终有一日，五个朋友又将团聚在一起。

一阵敲门声让坐在桌边的三个人吓了一跳。他们全都深深沉浸在老矮人的故事里，就连布鲁诺自己也不例外。崔斯特将门打开，杜德蒙特船长走了进来。

“你们好，”船长礼貌地说道，“我不想打扰你们，不过我有一些消息要告诉你们。”

“我刚刚讲到精彩的部分，”布鲁诺嘟囔着，“不过先卖个关子效果会更好！”

“我又和皮诺切特谈过了，”杜德蒙特说，“他是这一地区非常重要的人物。由他召集三艘船来围捕我们，这很不寻常。实际上，他另有目的。”

“我们？”崔斯特推测道。

“他没有直说，”杜德蒙特回应了卓尔精灵的话，“不过我相信应该是这样。请见谅，我不可能将他逼得太狠。”

“呸！我要剥了这条狗子的皮！”布鲁诺粗声粗气地说道。

“不需要这样，”崔斯特说，“海盗肯定是一直在寻找我们。”

“但他们怎么可能知道？”杜德蒙特问。

“博德之门上空的火球。”沃夫加推测说。

杜德蒙特点点头，他也清楚地记得那场焰火。“看样子，你们惹上了一些很强大的敌人。”

“我们要找的那个人知道我们会进入博德之门，”崔斯特说，“他甚至给我们留了口信。像阿提密斯·恩崔立这样的人想要安排人用信号将我们的行程告知他，肯定不会是难事。”

“或者安排这场伏击。”沃夫加严肃地说。

“看样子正是如此。”杜德蒙特说道。

崔斯特没有再说话，他有些怀疑事情不是这么简单。为什么恩崔立要将他们一路引到这里，却只是让海盗下手杀掉他们？崔斯特知道，这件事还有别人插手，他只能猜测那个人就是帕夏普克。

“但我们还有别的事情需要讨论。”杜德蒙特又说道，“海灵号还能航行，只是受到了严重的损坏，就像我们俘获的那艘海盗船一样。”

“你要将两艘船都从这里带走？”沃夫加问。

“是，”船长回答，“我们到达港口的时候会释放皮诺切特和他的部下。他们会乘那艘船离开。”

“海盗应该接受更严厉的惩罚。”布鲁诺哼了一声。

“损伤会减慢我们的速度吗？”崔斯特更关心他们的任务。

“会的，”杜德蒙特回答，“我希望能够走出泰斯尔的边界，到达卡丽杉的曼农城。我们的旗帜应该能够让我们在那个沙漠国家得到帮助，可以停靠港口，进行修理。”

“要多长时间？”

杜德蒙特耸耸肩。“也许一个星期，也许更久。只有对损坏进行过准确评估以后才能知道。然后我们还要一个星期的时间绕过海角，到达卡丽港。”

四位朋友交换了一个充满沮丧和忧虑的眼神。瑞吉斯还能活多少天？半身人能受得了这样的耽误吗？

“不过还有另一个办法，”杜德蒙特对他们说，“乘船从曼农到达卡丽港需要绕过泰施布尔城，进入光耀海。这要比从陆路直线前进远得多。几乎每天都有商队大车前往卡丽港。尽管越过卡丽沙漠的旅程相当艰辛，但只需要几天时间。”

“我们没有多少金币可以作为旅费。”凯蒂布莉儿说。

杜德蒙特摆摆手，示意这不是问题。“你们用不到什么钱，穿越沙漠的商队很高兴有你们作为保镖，而且我也应该给你们一笔酬劳。”他拍了拍腰带上的一袋金币，“或者，如果你们愿意，尽可以留在海灵号上。”

“到达曼农需要多少时间？”崔斯特问。

“这要看我们的帆能得到多少风，”杜德蒙特回答，“五天，也许一个星期。”

“和我们说说卡丽沙漠，”沃夫加说，“什么是沙漠？”

“一片贫瘠之地。”杜德蒙特面容严肃地回答道。他不想让这些冒险者对这条路线的困难估计不足，“在那片空旷的废土上只有裹挟着尖锐砂砾的热风在不断咆哮。统治那里的是怪物，而不是人，许多倒霉的旅行者都死在了那里，成为秃鹫的食物。”

对于船长恐怖的描述，四位朋友只是耸了耸肩。除了温度不同，那里听起来很像是他们的家乡。

第十三章　付出代价

码头鳞次栉比地排列着，一直延伸到视野以外，上千艘船只的帆篷星星点点地分布在光耀海浅蓝色的水面上。不论选择哪道城门，他们都要用几个小时的时间才能进入到这座城市的深处。

卡丽港，被遗忘国度最大的城市，既有一片片破烂的棚屋陋巷，也有高大宏伟的庙宇殿堂，高耸的尖塔仿佛是兀立在低矮的木制房屋组成的平原上。这里是文明社会在南方海岸的枢纽，这里的市场面积是深水城的几倍。

恩崔立带着瑞吉斯离开码头，进入城区。半身人没有进行任何抵抗。这座城市向他呈现出的独特气味、景象和声音再一次完全吸引住了他，就连即将面对帕夏普克的恐怖也被深埋到了他因为回到老家而被引出的无数记忆之中。

他在这里度过了自己作为流浪孤儿的整个童年。那时他在街上偷取食物；在寒冷的夜晚，他就在小巷子里蜷缩起身体，睡在其他流民用垃圾当燃料搭成的篝火堆旁。

但瑞吉斯拥有卡丽港其他流民所不具备的优势。即使还只是一个毛头小子的时候，他已经显示出无可否认的魅力。非同寻常的好运总是让他能够在各种冒险的勾当中安然脱身。当和他一起混日子的流民们得知这个半身人要被一家妓院收养时，他们也只是摇了摇头，露出一副“早就知道会是这样”的表情。

那些“淑女”们对瑞吉斯很好。她们只是让这个半身人做一些诸如清洁卫生和烹饪之类的轻松工作，同时又给了他足以让他的老朋友们羡慕不已的饱暖生活。

那些淑女们也很快认识到了这个半身人潜在的魅力，甚至将瑞吉斯介绍给了他未来的导师。正是这个人把瑞吉斯打造成这座城市有史以来最优秀的盗贼。他就是帕夏普克。

这个名字回到瑞吉斯的脑海中，让他觉得自己的面颊仿佛被狠狠抽了一下。他不由得想起了自己即将面对的恐怖事实。他曾经是普克最喜欢的小扒手，是那位公会首领的喜悦和骄傲，但这些只会让瑞吉斯现在的处境变得更糟。普克绝对不会原谅他的背叛。

就在这时，恩崔立带着他走进了盗贼广场，一段更加鲜明的回忆让瑞吉斯感到双腿发软。在广场尽头，一条走道的尽头，有一幢面对着那条走道出口的木制建筑。从外表看似乎只是一幢再普通不过的木房子，木板大门上也没有任何标记，但瑞吉斯知道在这幢房子平平无奇的外表下隐藏着怎样的显赫与华丽。

还有恐怖。

恩崔立抓住半身人的衣领，把他向前拽过去，脚下没有丝毫放缓。

“快点啊，崔斯特，快一点啊。”瑞吉斯悄声祈祷他的朋友们能够做好充分的准备，进行一场险死还生，在最后一刻力挽狂澜的援救。但瑞吉斯知道这次祈祷是不可能得到回应的。他终于是泥足深陷，再也逃不出来了。

一到这幢木房子的大门前，两名伪装成流民的卫兵就挡住了他们。

恩崔立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阴狠地瞪了他们一眼。

两名卫兵显然认得这名刺客。他们之中的一个人立刻踉跄着让开了道路，但结果还是跌倒了；另一个则冲向门口，用力敲起了门板。门板上打开了一个观察孔，那名卫兵向门里悄声说了些什么。一秒钟之后，屋门大开。

重新看到盗贼公会内部，瑞吉斯实在是无法承受了。他的两眼一黑，只是因为被刺客铁钳般的手指握着，他才没有一头栽倒在地。恩崔立没有显露任何情绪，更没有丝毫惊讶，他一把捞起瑞吉斯，扛在肩头，把半身人像一只麻袋一样扛进公会总部，沿着门后的一道楼梯向下走去。

又有两名卫兵来到恩崔立身边，但恩崔立一把推开他们。自从帕夏普克派遣他去追捕瑞吉斯到现在已经过去了漫长的三年时间，但这名刺客很熟悉这里的路径。他走过几个房间，下了一层楼，又登上一段盘旋向上的长楼梯，很快又回到地面一层，继续向最高层的房间攀登。

瑞吉斯在一阵阵晕眩中恢复了知觉。随着视野逐渐清晰，他绝望地向周围瞥了一眼，想起了自己在哪里。恩崔立正抓住他的脚踝。半身人的脑袋低垂在刺客背后，一只手距离那把宝石匕首只有几寸远。但即使他的手足够快，能抽出那件武器，瑞吉斯知道自己还是没有机会逃出去。恩崔立正抓着他，另外两名手持武器的卫兵在跟随着他们。他们经过的每一个门口都有好奇的眼睛在瞪着他们。

流言在公会中传播的速度要比恩崔立的脚步更快。

瑞吉斯在恩崔立的肋侧弯起脖子，总算能瞥到前方的状况。他们来到了楼梯尽头的一座平台上。四名卫兵无声地退向两旁，让出身后的一条短走廊。走廊尽头是一道装饰华丽的箍铁大门。

帕夏普克的房门。

瑞吉斯的眼前又是一片黑。

走进房间之后，恩崔立发现房间里的人正在等他。普克舒适地坐在自己的宝座里，拉瓦勒站在他身旁，他的宠物花豹卧在他脚边。再次看到两名失踪已久的公会成员，他们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这名刺客和公会首领静静地彼此对视了很长一段时间。恩崔立仔细审视着面前这个人，没料到自己会迎来如此正式的一场会面。

有什么事情不对。

恩崔立从肩头放下瑞吉斯，伸直手臂，将他倒提着举到面前，仿佛是在展示一件战利品。他知道这个半身人此时一定是昏过去了，但还是松开手，让瑞吉斯重重地落在地上。

这让帕夏普克发出一阵“嘿嘿”的笑声。“三年了啊。”公会首领首先打破了僵局。

恩崔立点点头：“我一开始就和你说过，这个家伙也许要花掉我不少时间。这个小贼简直是满世界乱跑，一直躲藏在各种角落里。”

“但还是没能逃脱你的掌心，不是吗？”普克带着一点讽刺说道，“就像往常一样，你出色地完成了任务，恩崔立先生。你将得到我所承诺的一切奖励。”普克坐进自己的宝座里，恢复了高高在上的姿态，用一根手指摩挲着嘴唇，带着怀疑的眼神看向恩崔立。

恩崔立不知道为什么，在经年累月的跋涉，经历无数艰难之后，在他最终成功完成任务的时候，普克竟会如此冷淡地对待他。在普克终于决定派出恩崔立进行追捕之前，瑞吉斯已经逃出这名公会首领的掌心足有七年时间。尽管如此，恩崔立也完全没有想到自己竟然需要三年才能完成这个任务。

但这名刺客拒绝参与这个让他感到莫名其妙的游戏。“有什么问题，就直说。”他毫不掩饰地说道。

“曾经的确是有一个问题。”普克故作神秘地回答道，他刻意强调了“曾经”两个字。

恩崔立后退一步，完全不知所措——他一生中极少会遇到这种状况。

瑞吉斯动了动，从地上坐起来，但正集中精神进行一场重要谈话的两个人完全没有去注意他。

“你被跟踪了，”普克知道这样吊着恩崔立胃口的时间不宜过长，“是因为这个半身人的朋友？”

瑞吉斯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

恩崔立考虑了很长时间该如何回应。他猜到了普克所指的是谁，奥伯诺向公会首领报告的事情一定不仅仅是瑞吉斯被抓回来了。他在心中暗暗决定，下一次去博德之门的时候，一定要拜访一下奥伯诺，向那位法师解释一下刺探他人隐私和适当保持忠诚之间的界线。没有人能够在阿提密斯·恩崔立背后搞两次小动作。

“这没有关系。”看到恩崔立不回答他的问题，普克又说道，“他们不会再打扰我们了。”

瑞吉斯感到一阵眩晕。这里是南国，帕夏普克的盘踞之地。如果普克知道他的朋友要来救他，肯定会要他们的命。

恩崔立也明白这一点。他努力维持住表面的平静，但一股炽烈的怒火还是在他的心中升腾起来。“我自己的事情，我会处理。”他用粗重的声音向普克说道。他的语调再一次向公会首领确认了，他的确打算和追赶他的人玩一场完全属于他自己的游戏。

“我也要处理我的事情！”普克吼了回去，在宝座中坐直身子，“恩崔立，我不知道这个精灵和野蛮人跟你到底有什么关系，但他们和我的吊坠无关！”不过他很快又恢复了冷静，靠回到宝座里。他知道，这样的对峙太过危险，不能继续下去。“我不能冒险。”

恩崔立绷紧的肌肉也放松了。他不希望和普克翻脸，也无法改变已经发生的事情。“怎么做的？”他问道。

“海盗，”普克回答，“皮诺切特欠我一个人情。”

“已经确认了？”

“你为什么会这样在乎？”普克问道，“你回来了，半身人回来了，我的吊坠……”

他突然停住口，意识到自己直到现在都还没有看见红宝石吊坠。

现在轮到普克身上出汗，心中起疑了。“确认了？”恩崔立再一次问道。他没有伸手去碰挂在自己脖子上的红宝石吊坠。

“还没有，”普克有些迟疑地说道，“不过海盗是用三艘船围剿一艘船，不可能有意外。”

恩崔立隐藏起自己的笑容。他很清楚卓尔精灵和野蛮人有怎样的威力，除非亲眼见到尸体，否则他可不相信他们会如此轻易地被干掉。“看起来一切还没有定论。”他以极低的声音念叨了一句，同时将红宝石吊坠从脖子上摘下来，抛给公会首领。

普克用颤抖的双手接住这枚红宝石。那种熟悉的刺激感觉让他立刻就知道，这正是他日思夜想的宝物。直到现在，他才拥有了真正强大的力量！有了这颗魔法红宝石，再加上阿提密斯·恩崔立又回到了他身边，还有瑞西塔的鼠人听从他的差遣，已经没有人能够阻挡他了！

拉瓦勒伸手按在首领肩头，示意他克制。容光焕发的普克一边幻想着自己强大的力量，一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将得到我所承诺的奖励，”普克在恢复呼吸之后，再一次对恩崔立说道，“而且会更多！”

恩崔立一鞠躬，回应道：“很高兴能够如此，帕夏普克。回家的感觉实在是太好了。”

“关于那个精灵和那个野蛮人……”普克忽然觉得自己不应该对这名刺客隐瞒太多。

恩崔立抬起两只手掌，拦住了普克下面的话。“海里和卡丽港暗巷都适合埋葬他们，”刺客说道，“我们不必再担心背后还有人盯着了。”

笑容充满了普克的圆脸。“同意，我也很高兴能够如此。”他的脸上再一次焕发出光彩，“尤其是当我们还有这样一件令人愉悦的事情需要处理的时候。”他将邪恶的目光转向瑞吉斯。半身人俯身坐在恩崔立身边的地板上，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公会首领在说些什么。

瑞吉斯还在努力思考自己刚刚听到的关于朋友们的消息。此时此刻，他完全不在意自己的安危，他担心的只是他们可能真的已经不在了。先是布鲁诺永远留在了秘银厅，然后又是崔斯特和沃夫加，可能连凯蒂布莉儿也遭遇了不测。

与此相比，帕夏普克的威胁对他已经没有了什么意义。普克还能用什么方法给他带来更深的伤害呢？

“你给我的失望，让我度过了许多不眠之夜，”普克对瑞吉斯说道，“我在床上辗转反侧，只是在想着如何向你讨还这笔债！”

屋门突然打开，打断了普克的思路。公会首领不必抬头就知道是谁会这么大胆，不得到允许就闯进来。公会中只有一个人敢这么做。

瑞西塔大步走进房间，绕着刚刚回到公会的两个人转了个圈，用令人不安的眼光打量着他们。“你好，普克。”他不客气地说着，一双眼睛却和刺客严厉的目光对在一起。

普克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用一只手捧住下巴，看着面前这两个人的对峙。他期待这场交锋已经有很长时间了。

瑞西塔几乎比恩崔立高了整整一尺。这显然让鼠人更加狂妄自大。就像许多头脑简单的暴徒一样，瑞西塔经常会把体形和力量混为一谈。他看着这个已经成为卡丽港街头传奇的人类——他的竞争对手，自以为已经获得了优势。“那么，你就是那个厉害的阿提密斯·恩崔立了。”鼠人的声音中显示出明确的轻蔑。

恩崔立连眼皮都没有动一下。他的目光追踪着仍然在围绕他转圈的瑞西塔，其中流露出浓浓的杀意。就连瑞吉斯看到这个陌生人的胆大妄为，也被惊得目瞪口呆。在恩崔立的面前，还没有人这样放肆过。

“你好，”瑞西塔终于看够了，便向刺客深鞠一躬，“我是瑞西塔，帕夏普克最亲信的参谋和码头的控制者。”

恩崔立还是没有回应。他转头看向普克，要得到一个解释。

公会首领只是用假笑回应恩崔立好奇的目光，举起双手，做出一个无奈的姿势。

瑞西塔却自来熟地低声说：“你和我，我们一起能做大事。”然后他伸手去拍刺客的肩膀，但恩崔立转身闪开，同时只是用冰冷的目光瞪着他。这种眼神实在是太瘆人了，就连狂妄的瑞西塔也开始明白自己现在的确有危险。

“你也许会发现，能够从我这里得到很多东西。”瑞西塔说着，谨慎地后退了一步。看到刺客还是没有反应，他又转向普克，笑着露出自己一口黄色的牙齿。“你想要让我来照顾这个小贼吗？”

“这家伙是我的，瑞西塔，”普克坚定地回答道，“你和你的人不要用你们长着黑毛的手碰他！”

恩崔立没有忽略普克这句话的深意。

“当然，”瑞西塔回答道，“那么，我也还有事情，我要走了。”他飞快地鞠了一躬，转身向门口走去，同时最后和恩崔立对视了一眼，但他没有能接下刺客冰冷的目光，更无法承受这道目光所蕴含的强大魄力。

确信恩崔立仍然没有眨眼，瑞西塔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

等到屋门关紧之后，普克才说道：“当时你不在，我又失去了我的吊坠，瑞西塔帮助我保住了地盘，甚至还让我们的势力有所拓展，让公会变得更加强大。”

“他是一个鼠人。”恩崔立说道，仿佛只是这一个事实就足以结束这场争论。

“是他们公会的首领，”普克回答道，“但他们足够忠诚，也容易控制。”他拿起那只红宝石吊坠。“现在就更容易了。”

恩崔立还很难接受这样的现状，即使普克尽力向他做了解释也不行。他希望能有时间考虑这些新变化，搞清楚这个公会发生了多少变化。“我的房间呢？”他问道。

拉瓦勒不安地动了动，低头向普克瞥了一眼，终于还是有些含混地说道：“我借用了。不过我的寓所正在建造。”他看了一眼在后宫和恩崔立的旧房间之间刚刚开辟出来的门，“应该很快就能完成了。我现在就可以从你的房间里搬出来。”

“不需要。”恩崔立觉得这种安排倒也好。他暂时想要和普克保持一段距离，让自己能够更好地评估眼前的局势，做出下一步的打算。“我会在下面找一个房间，好好梳理一下现在公会的新状况。”

拉瓦勒明显是松了一口气。

恩崔立揪起瑞吉斯的衣领：“我该怎么处置这个人？”

普克将双臂抱在胸前，侧过头。“我已经设想过一百万种刑罚来惩戒你的罪行，”他对瑞吉斯说道，“当然我也知道，我想的有些太多了，这甚至让我拿不定主意该如何让你为你做的事情付出代价。”他又看了恩崔立一眼，笑了两声。“不过没关系，我会找到好办法的。把他丢到九格囚室去。”

听到普克提起那个恐怖的地牢，瑞吉斯的身子立刻软了下去。那个恐怖的地方是普克最喜欢的牢房，通常用来囚禁杀死了公会成员的盗贼。恩崔立看到半身人只是听见那个地方就已经吓成这个样子，不由得露出了微笑。他轻松地将瑞吉斯提离地面，带着他走出了房间。

“情况不是很好啊。”恩崔立离开之后，拉瓦勒说道。

“已经很棒了！”普克不同意法师的判断，“我从没有见到瑞西塔这么紧张过。这比我想象的还要有趣得多！”

“如果他不够小心，恩崔立会杀了他。”拉瓦勒严肃地说道。

普克则似乎对这种可能感到很有趣。“那么我们就应该先搞清楚，谁最有可能是瑞西塔的后继者。”他抬起头看着拉瓦勒，“不必担心，我的朋友。瑞西塔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被杀死的。他一生都在街头讨生活，知道什么时候需要跳进阴影里躲起来。他会懂得该如何与恩崔立相处，也会向那名刺客奉上应有的敬意。”

但拉瓦勒考虑的不是瑞西塔的安全——他常常会暗自想象自己亲手干掉这个可憎的鼠人；真正让法师担心的是公会中一道更加深刻的裂痕。“如果瑞西塔调动他的全部力量来对付恩崔立呢？”他用更加严肃的语气问道，“这场街头战争肯定会让公会裂成两半。”

普克满不在乎地一挥手，回答道：“就算是瑞西塔也没有这么蠢。”他用手指摩挲着红宝石吊坠，这正是他所需要的保障手段。

首领的信心让拉瓦勒安下心来。他信任普克驾驭复杂局势的能力。拉瓦勒知道，一直以来，普克都是正确的。恩崔立的眼神已经镇住了那个鼠人，这样对所有人都有好处。也许现在，瑞西塔也能更懂规矩。恩崔立很快就会重新在这一层安家。也许到那时，那个肮脏的鼠人也不敢经常跑来闹事了。

是的，恩崔立能回来，实在是太好了。

九格囚室得以命名是因为这间大牢房被分隔成纵横各三排的九个小牢房。这里只有中间那个囚室是空着的，其他八个囚室都关着帕夏普克最喜爱的收藏品：从被遗忘国度各个角落收集来的大型猫科动物。

恩崔立将瑞吉斯交给狱卒——一个戴着面具的巨汉，随后就向后一退，等着看好戏。狱卒在半身人腰间捆上一根粗绳子。这根绳子穿过了屋顶中心处的一个滑轮，另一端系在位于房间一侧的曲柄上。

“进去以后，你自己把绳子解开，”狱卒用粗横的声音对瑞吉斯说道，然后将瑞吉斯向前一推，“自己找路吧。”

瑞吉斯小心翼翼地沿着外侧牢房的边缘向前走去。这些囚室差不多都是十尺见方，贴着外墙的一侧被挖出一个洞口。那些大猫可以钻进洞里去休息。但现在，没有一头猛兽在休息，它们看上去都很饥饿。

它们一直都很饥饿。

瑞吉斯挑选了一头白色狮子和一头雄壮的猛虎之间的隔墙。他觉得这两头巨兽应该最没有可能爬上二十尺高的隔墙，伸出爪子拍断他的脚踝。他将一只脚蹭到隔墙上。这堵隔墙勉强只有四寸宽。他难以抑制心中的恐惧，不由得犯起了犹豫。

狱卒用力一拽绳子，差一点让瑞吉斯掉进白狮的囚室里。

瑞吉斯不情愿地向前走去，他集中精力，交错迈出双脚，竭尽全力不去看下方挥舞巨爪，不断咆哮的猛兽。就在他快要走到中心囚室的时候，那头老虎攒足全身力气猛地一撞隔墙，让隔墙开始剧烈地抖动。瑞吉斯一下子失去平衡，尖叫着向下跌落。

狱卒拽住曲柄，让瑞吉斯停在半空中，悬在跳起的老虎差一点就能够到的地方。瑞吉斯在剧烈的震荡中撞上了另一侧的墙壁，把肋部都撞青了，但在这个危急的时刻，他甚至没有感觉到疼痛，只是手忙脚乱地爬上墙壁，翻过去，终于进入了中央囚室。狱卒摇动曲柄，将他放了下去。

他尝试着站稳身子，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的绳索，仍然无法相信自己要留在这个噩梦一样的地方。

“把绳子解开！”狱卒命令道。瑞吉斯能够从那名巨汉的声音中听出来，如果不服从命令，就只能承受无法言喻的痛苦。于是他解开了绳子。

“好好睡一觉吧。”狱卒大笑着将绳子拽起来，让半身人再无法碰到，然后又熄灭了房间中的所有火把，和恩崔立走出来，用力关上了铁板牢门，将瑞吉斯一个人丢在八头饥饿的猛兽中间。

隔开那些猛兽的墙壁非常牢固，让它们无法彼此撕咬，但中央四面只有铁栅栏。铁条之间的空隙足以让狮虎们将爪子伸过来。这间囚室是圆形的，周围八间囚室中的猛兽都能轻易向这其中的囚犯发动攻击。

瑞吉斯一动也不敢动。绳子让他落在了囚室的正中央。只有这一点空间能够躲开八头猛兽的利爪。他向周围环视了一圈，那些猛兽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闪闪发亮。他能够听到利爪摩擦地面的声音，甚至能够感觉到它们努力将爪子探过铁栅时发出的喘息声。

每当有一只巨大的利爪拍在他身边的地面上，瑞吉斯就必须提醒自己不要向旁边躲避，因为那边还有另一头猛兽在等着他。

在这里待上五分钟都像是一个小时。瑞吉斯颤抖着思考普克会在这里将他囚禁多少天。也许还是现在死掉会比较好，瑞吉斯心想，这是许多在这里被关押的人都曾有过的想法。

但是看着这些大猫，半身人又放弃了这样的想法。即使他能够让自己相信，快一些死在老虎的爪子下面要比他必须去面对的另一种命运好得多，他也根本无法找到勇气让自己挪动一下。他一直都在努力求生，无论多么艰难都没有放弃过。他无法否认自己性格中的顽固，无论自己的未来看上去是多么凄惨，他都没有屈服过。

他站起身，就像一尊雕像一动不动。他开始有意识地让最近这几年生活中的一个个片段充满自己的内心。在离开卡丽港的这十年里，他经历过许多场冒险，度过了许多危机。瑞吉斯一遍又一遍地回想着那些胜利的战斗和逃亡，竭尽全力去重新捕捉回忆中的种种刺激帮助他保持清醒。

如果疲惫压倒了他，让他倒在地上，他身体的某一部分就很有可能会过于接近一头猛兽。

不止一名囚徒在这里被猛兽抓住，拽到铁栅前，被撕成碎片。即使是那些活着从九格囚室放出去的人，也都无法忘记十六只兽眼中凶残的光芒。

第十四章　蛇舞

遭受重创的海灵号和被俘的海盗船很幸运，海面一直保持着平静。海风很稳定，却又很柔和。不过，绕过泰斯尔半岛的旅程对于四名心焦似火的冒险者仍然是缓慢而又乏味的。每一次这两艘船看似可以顺利航行的时候，总有其中一艘会发生这样或那样的问题。

在半岛南端，杜德蒙特让这两艘船穿过一片被称为竞速海峡的宽阔航道。这个名字来自于商船逃避海盗追逐的一次次惊险航行。不过，这里再没有其他海盗来打扰杜德蒙特和他的船员们了。就连皮诺切特的第三艘船也再没有显露它的帆篷。

“我们的旅程已经接近终点了。”当紫色群山高高的海岸线在第三个早晨出现在众人的视野中时，杜德蒙特这样对四位冒险者说道，“这段山丘结束的地方就是卡丽杉的边界了。”

崔斯特靠在船首栏杆上，看着南方大洋浅蓝色的海水，再一次思忖着他们能否及时救回瑞吉斯。

“在更深入内陆的地方，有你们族人的一片殖民地。”杜德蒙特对崔斯特说道。卓尔精灵兀地从沉思中惊醒过来。“在一片被称为米尔的黑暗森林里。”说到这里，船长也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这里的人都不喜欢卓尔精灵，我建议你戴上你的面具。”

崔斯特不假思索地将魔法面具戴在脸上，一眨眼就变成了一个地表精灵。看到崔斯特的变化，他的朋友们显然要比他自己更感到震撼。他们提醒自己，崔斯特这样做只是出于无奈。自从背弃了自己的族人之后，这名黑暗精灵就一直承受并忍耐着世人的歧视与迫害。

但沃夫加和凯蒂布莉儿还是很不喜欢崔斯特的新身份。布鲁诺向海里啐了一口唾沫，他很厌恶这个只看一本书的封面，却不懂得好好体会书中内容的世界。

午后，南方的海平线上已经慢慢浮现了上百幅船帆，随后就是沿海岸上长长的一排码头。码头后面是许多低矮的夯土小屋，更后面有无数色彩鲜艳的帐篷覆盖着连绵起伏的原野。曼农的港口面积很大，但停泊在这里的渔船和商船却更多，更何况还要加上规模正在扩张的卡丽杉海军。海灵号和被俘获的海盗船只能在远离海岸的地方落锚，等待合适的靠岸地点被空出来。对此，港务官很快就向杜德蒙特通报了可以靠岸的时间——也许要一个星期。

“随后我们需要卡丽杉海军的协助。”杜德蒙特向港务官解释说，“他们要对那艘海盗船进行检查，并审问皮诺切特。”

“他们会处理那条狗子吗？”布鲁诺问。

杜德蒙特摇摇头：“可能不会。皮诺切特和他的部下是我的俘虏，也是我的麻烦。卡丽杉渴望制止海盗活动，并对此展开了大胆的行动，但我怀疑他们也还不敢跟像皮诺切特这样有实力的人作对。”

“那么该怎么处置他？”布鲁诺嘟囔着，竭力想要让这场充满政治顾虑的谈话显得有些骨气。

“他会驾船离开，再去给别的船找麻烦。”杜德蒙特回答道。

“而且还会警告那只叫恩崔立的老鼠，我们从他们的绞索中溜了出来。”布鲁诺气冲冲地说道。

崔斯特理解杜德蒙特微妙的处境，他提出一个理智的问题：“你能给我们多少时间？”

“皮诺切特需要一个星期整备好他的船，然后，”船长狡黠地眨了眨眼，“我已经确认，那艘船完全不适合进行航行了。我可以将一个星期拖成两个星期。等海盗们再次找到他们的舵轮时，你们已经可以亲口向那个恩崔立讲述你们的海上故事了。”

沃夫加还是不太明白。“这样你能得到什么？”他问杜德蒙特，“你战胜了海盗，但他们却能自由地驾船离开，一边还舔着嘴唇，想象复仇的滋味。他们会在你下一次航行的时候再次向海灵号发动攻击。如果下一次他们赢了，他们会像你一样仁慈吗？”

“我们玩的是一种奇怪的游戏，”杜德蒙特只能以无奈的微笑表示同意，“但实际上，我饶过皮诺切特和他的人，就已经强化了我在海上的地位。为了换回自由，那名海盗船长必须发誓不会复仇。皮诺切特的人再也不会骚扰海灵号了。这可是包括了在阿萨维海峡横行的绝大多数海盗！”

“你打算信任那条狗子的话？”布鲁诺仍然不肯放过杜德蒙特。

“他们也有自己的尊严，”杜德蒙特回答，“只不过会以他们的方式体现。而且海盗们也有共同拟定和遵守的原则。坏了规矩就意味着要和南方诸国公然开战。”

布鲁诺又向海水中啐了一口唾沫。每一座城市和每一个国家，甚至在开阔的海面上都是一样：有组织的盗贼只要遵循一定程度的行为限制就能横行无忌。布鲁诺的想法则完全不同。在秘银厅，他的氏族曾经特别建造了一种小房间，房间里的架子专门用于陈列盗窃者被砍下来的手掌。

“那就这样，”崔斯特知道，现在正是改变话题的时机，“我们的海上旅程结束了。”杜德蒙特料到卓尔精灵会这样说，将事先准备好的金币袋子抛给了崔斯特。

“你们的选择很明智，”船长说道，“你们也许需要一个多星期的时间到达卡丽港，不过那时候，海灵号可能还没有进入码头。完成任务之后就来找我们。我们会在冬季最后的一场雪融化之前返回深水城。根据我的计算，你们已经挣到了这趟航行的船票。”

“等到那个时候，我们早就回去了，”布鲁诺回答道，“不过很感谢你的好意！”

沃夫加向前迈出一步，抓住船长的手腕。“很高兴能够在你的身边工作和战斗，”他说道，“我期待着我们再次相逢的那一天。”

“我们全都是，”崔斯特说道，他高高举起那只钱袋，“这也许是我们需要报答你的。”

杜德蒙特摆了摆手，嘟哝一声：“不足挂齿。”他知道这些冒险者想要尽快上路，便示意两名船员去放下小艇。

“再见！”他向离开海灵号的朋友们喊道，“到卡丽港找我吧！”

在这些冒险者去过的所有地方，他们都没有见过像卡丽杉帝国的曼农城这样奇异的景色。就连崔斯特都只是惊愕地盯着这座城市中开阔的街巷和市场，而他出生的卓尔都市本就是以绮丽诡谲著称的。奇异的音乐高亢而又哀伤，总是让崔斯特想起痛苦的哭号，而不是婉转或悠扬。他们就在这种声音中一路前行，向这座城市深处走去。

到处都有人群聚集，其中大多数人穿着沙土颜色的长袍，也有一些人身上的衣服色彩鲜艳，不过所有人都用头巾包着头，或者戴着有面纱的帽子。四名冒险者完全猜不出这座城市有多少人口。他们觉得这里似乎永远都有一群又一群人走来走去。崔斯特和他的同伴们能够想象，如果剑湾北方的所有城市，包括深水城在内的人聚集到一起，形成一个巨大的难民营，那么应该就是曼农城现在的样子。

怪异的气味飘荡在曼农炎热的空气中，给人一种古怪的感觉：阴沟的臭味弥漫在香料市场中，混杂着拥挤的人群中从不会缺少的汗臭和口臭。到处都是胡乱搭建的小窝棚，让这座城市看不出任何设计和规划，只要没有被住家挡住的空地就是街道。不过四名冒险者很快就得出结论——这些街道也是许多人的住家。

这一切纷纷扰扰的核心就是商人。他们将这里无数散碎的街区联系成一个整体，贩卖武器、食品、异国烟草，甚至有让待售的奴隶毫无羞耻地展示身体，用尽方法吸引人群的注意。在一个角落里，可能的武器买家正在一个狭小的场地试射十字弩，他们的标靶就是活的奴隶。另外一边，一个女人身上裸露的部位比衣服还要多，而她的衣服也不过是半透明的薄纱。她扭动婀娜的腰肢，和一条大蛇一同翩翩起舞，用长长的蛇身将自己缠绕起来，又带着挑逗的神情将身上的蛇一圈一圈打开。

沃夫加瞪圆了眼睛，大张着嘴，看着那充满诱惑的舞蹈呆立在原地，却被凯蒂布莉儿狠狠拍了一下后脑勺。另外两位同伴则一阵偷笑。

“我从没有这么想要回家。”高大的野蛮人叹了一口气。他的确是被这里的情景吓到了。

“这只是另一场冒险，仅此而已，”崔斯特提醒他，“没有任何地方能比这里更让你体会到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的确是这样，”凯蒂布莉儿说，“但在我看来，这些人只是组成了一个堕落的社会。”

“他们有着和我们不同的生活规则，”崔斯特回答道，“看到北地人的生活方式，他们可能一样会觉得无法接受。”

其他三个人都没有回应崔斯特的这句话。布鲁诺对于怪诞的人类从不会感到惊讶，不过也从来都无法理解，他只是摆了摆自己的红胡子。

这四名装备齐全的冒险者在这样一座贸易城市中并不显得很特别。不过作为外国人，他们还是吸引了许多赤裸着身子、肤色黝黑的乞丐儿童向他们讨要食物和钱币。商人们也都在觑着这些冒险者——外国人通常都会给他们带来财富。一双格外贪婪的眼睛更是紧紧盯住了他们。

“怎么样，怎么样？”这个黄鼠狼一样的商人向他的驼背仆从问道。

“魔法，主人，到处都是魔法。”那个身体残疾的小个子地精甩着他的大舌头，一边激动地说着，一边全神贯注地接受着他的魔杖传递给他的感觉。片刻之后，他将魔杖插回到腰带里。

“最强的魔法都在武器上，精灵的两把弯刀、矮人的战斧、女孩的弓、尤其是那个大家伙身上的锤子！”他还想提一句他的魔杖让他感觉到那个精灵的脸也有些异样，不过他决定还是不要让他容易激动的主人感到没有必要的紧张。

“哈哈哈哈哈。”黄鼠狼一样的商人一边笑，一边摆动着手指，快步溜出去，挡住了那些陌生人。

布鲁诺走在队伍的最前面，看到了这个干瘦猥琐的家伙。这个人穿了一身布满黄色和红色条纹的长袍，带着一顶赤粉色的缠头巾，头巾正中镶嵌着一颗巨大的钻石。

“哈哈哈哈哈，你们好！”这个人喷着唾沫向他们喊道。他的手指不停地敲打着自己的胸口，咧开的嘴角几乎要碰到耳朵，这张嘴里的牙齿一半是金子的，一半是象牙的，两种牙齿交错排列，仿佛某种怪异的花纹。“我是沙利·达利布，沙利·达利布就是我，就是我！你们买，我来卖。好交易，好交易！”一连串字眼飞快地从他的嘴里蹦出来，甚至一时都无从分辨。冒险者们相互对视了一眼，耸耸肩，继续向前走去。

“哈哈哈哈哈，”那名商人追上去，又挡住了这些冒险者，“你们需要什么，沙利·达利布都能搞到。货源充足，应有尽有。抽的、玩的、看的，什么都有。”

“烟草、女人，还有全世界各种语言的书籍，”那个大舌头地精为商人做了翻译，“我的主人是一位买卖各种东西的商人！”

“全都是最好最好的！”沙利·达利布向他们保证，“无论你们需要什么……”

“沙利·达利布都能搞到。”布鲁诺为他把话说完，然后看看崔斯特，确认他们有同样的想法：越早离开曼农越好。一个奇怪的商人终究也是商人。

“马匹。”老矮人对那名商人说。

“我们要去卡丽港。”崔斯特说道。

“马匹，马匹？哈哈哈哈哈！”沙利·达利布立刻又接上了腔，“长途旅行用不了那个，不行。太热，太干了。骆驼才可以！”

“骆驼——沙漠中的马匹。”地精解释说，他看到冒险者们神情愕然，便朝街上一头单峰驼指了指，“骑那个才能过沙漠。”

“那就要骆驼，”布鲁诺哼了一声，有些犹疑地看着那头高大的牲畜，“只要能过沙漠就行！”

沙利·达利布热切地揉搓着双手。“你们需要的……”

布鲁诺摊开双手，拦住了兴奋的商人。“我们知道，我们知道。”

沙利·达利布向他的助手悄声说了几句。等地精助手跑开以后，他就领着冒险者们快速穿过迷宫一样的曼农。他走路的时候，仿佛双脚从不会离开地面。同时他的两只手却一直举在身前，手指不住地摆动敲打。不过看上去，他应该不是什么危险人物。冒险者们看着他的怪样子只是觉得有趣，并不怎么担忧。

沙利·达利布在城市西部边缘的一顶大帐篷前停住脚步。如果说曼农城像是一座巨大的贫民窟，那这里显然是非常贫困的一个街区。在大帐篷后面，这名商人找到了客人们要的东西。“骆驼！”他骄傲地宣布。

“四头骆驼多少钱？”布鲁诺粗声粗气地说道。他急着做成这笔交易，继续赶路。沙利·达利布却似乎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价钱？”老矮人又问道。

“什么价钱？”

“他想要我们先出价。”凯蒂布莉儿说。

崔斯特也明白。在卓尔精灵的都市魔索布莱城，商人们也会使用同样的伎俩。让不熟悉行情的买家先出价——这往往会让他们获得多倍的利润。

如果买家的出价太低，商人们自然可以提出正常的市场价格。

“四头骆驼五百金币。”崔斯特说道。他猜这些牲畜的价格至少是他出价的两倍。

沙利·达利布的手指再一次开始轻快地敲打起来。一点火花出现在他浅灰色的眼睛里。崔斯特猜测这个商人会漫天要价，然后将会是一番激烈的讨价还价，但沙利·达利布突然平静下来，露出他黄白两色的牙齿笑了一下。“成交！”

崔斯特咬住了舌头，早已计划好的滔滔雄辩变成了一阵语焉不详的咕哝。

他好奇地看了这名商人一眼，然后就转过身，开始从杜德蒙特给他们的袋子里数金币。

“如果你能引荐我们加入一支前往卡丽港的商队，就再给你多加一成。”布鲁诺说。

沙利·达利布摆出一副思考的架势，用手指轻敲自己满是黑毛的下巴。“有一支商队刚刚出发，”他回答道，“你们要加入他们很容易。不过你们可要快点追上他们。那是这个星期最后一支去卡丽港的商队。”

“我们向南前进！”矮人高兴地向他的同伴们喊道。

“向南？哈哈哈哈哈！”沙利·达利布又笑了起来，“不能向南！向南只会被强盗吃掉！”

“卡丽港就在南边！”布鲁诺满腹狐疑地说道，“我猜去那里的路一定也是向南的。”

“去卡丽港的路是向南的，”沙利·达利布表示同意，“但聪明人都会先向西走，那才是最好最好的路。”

崔斯特将一小袋金币递给商人，“我们该如何找到那支商队？”

“向西，”沙利·达利布将金币袋丢进腰包里，甚至没有数一数里面到底有多少钱，“他们刚刚出发了一个小时，很容易追上。跟着路标一直往地平线追，没有问题。”

“我们需要给养。”凯蒂布莉儿说。

“商队的给养很充足，”沙利·达利布回答，“从他们那里买是最最划算的，快走吧。追上他们，不要等到他们转向南边的贸易大道！”他开始帮助他们挑选坐骑：一头大单峰驼给了沃夫加，一头双峰驼给了崔斯特，凯蒂布莉儿和布鲁诺分别得到了一头小一些的骆驼。

“记住，好朋友，”商人对骑上了骆驼的四个人说道，“只要是你们需要的……”

“沙利·达利布都有！”四名冒险者齐声回答。那名商人最后向他们闪动了一下黄白光芒的微笑，转身钻进了帐篷。

当他们开始试着驾驭这种腿脚僵硬的牲畜向第一个路标走去的时候，凯蒂布莉儿说道：“我觉得他应该会提出一个更高的价钱。他完全可以把这些骆驼卖个更好的价钱。”

“这些骆驼当然是他偷的！”布鲁诺大笑着说出他认为是最明显不过的答案。

但崔斯特不是那么肯定。“像他这样的商人会把偷来的东西也卖一个好价钱。”他回答道，“根据我对于做买卖的了解，他至少会好好数一数那一袋金币。”

布鲁诺哼了一声，努力保持自己的坐骑直线前进：“你也许还把钱给多了呢！”

“那么你觉得有什么问题？”凯蒂布莉儿问崔斯特。她更相信卓尔精灵的推论。

“那个地精去哪里了？”沃夫加用这个问题回答了凯蒂布莉儿的问题，“他应该是派那个地精去送信了。”

“埋伏。”凯蒂布莉儿说。

崔斯特和沃夫加点点头。“看样子应该是。”野蛮人回应道。

布鲁诺考虑了一下这种可能，然后又哼了一声：“那个家伙根本没有足够的脑子把状况搞清楚。”

“这也许只会让他更危险。”崔斯特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曼农城。

“回去吗？”老矮人问道。他并没有真正对卓尔精灵严肃的神情视而不见。

“如果事实证明我们的怀疑是错的，而我们又错过了那支商队……”沃夫加面色阴沉地提醒大家。

“瑞吉斯能等吗？”凯蒂布莉儿问。

布鲁诺和崔斯特对视了一眼。

“前进，”崔斯特最终说道，“我们就去领教一下吧。”

“没有任何地方能比这里更让你体会到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沃夫加重复了一遍崔斯特在今天早晨对他说的话。

经过第一个路标之后，他们的怀疑丝毫没有减少。钉在这根路标柱上的一块大板子用二十种语言写着他们脚下这条路的名字，所有语言的内容都一样：“最好最好的路。”这些冒险者再一次开始考虑下一步行动，并再一次感觉到时间的缺乏让他们别无选择。他们决定继续前进一个小时。

如果他们还没有发现任何商队留下的足迹，他们就会返回曼农城，和沙利·达利布好好“探讨”一下这件事。

第二个和第三个路标上也写着同样的字。当他们经过第五个路标的时候，汗水已经浸透了他们的衣服，刺痛了他们的眼睛。曼农城消失在了一座座不断飘起炽热沙尘的沙丘后面。他们的坐骑仿佛也在让行进更加艰难。看起来，骆驼都是脾气糟糕的牲畜，在被缺乏经验的骑手驾驭的时候，它们的脾气似乎更加糟糕了。

沃夫加的骆驼尤其是怒气冲天，而且它很不喜欢自己的骑手。骆驼更喜欢自己选择行进路线，这名野蛮人却总是用强有力的双腿和手臂迫使他的坐骑朝他选定的方向走。有两次，这头骆驼转过头，朝沃夫加的脸上喷出一团口水。

沃夫加泰然自若地接受了这一切，但他也不止一次幻想过用艾吉斯之牙砸扁这头骆驼的驼峰。

“停！”崔斯特命令道。这时他们刚好走进数座沙丘之间的一片低洼谷地。卓尔精灵伸出手臂朝天空一指，另外三名有些惊讶的冒险者抬头望去，看见几只秃鹫正慵懒地在天上转着圈子。

“那里有尸体。”布鲁诺说。

“或者很快就会有了。”崔斯特冷峻地回答道。

就在他说话的时候，环绕他们的空旷沙丘上突然出现了密密麻麻的一圈黑影。在四散飞扬的热砂中，四名冒险者看到了许多人骑在马背上。他们手中的弯刀在明亮的阳光下烁烁放光。

“埋伏。”沃夫加平静地说。

布鲁诺并不觉得有多惊讶，他向周围瞥了一眼，迅速掌握了战场的状况。“五对一。”他悄声对崔斯特说。

“一直都是如此。”崔斯特回答道。他缓缓从肩头摘下长弓，搭上羽箭。

那些骑马的人只是立在原地，许久都没有动作。他们也在观察这些自投罗网的猎物。

“你觉得他们是不是想聊聊天？”布鲁诺想要在这个令人紧张的时刻找些幽默，但看到另外三个人都没有笑容，老矮人只好自问自答地说：“看样子不会。”

骑马人的首领喊出一声号令，强盗们开始策马冲锋。

“这个该死的地方。”凯蒂布莉儿嘟囔一声，从肩头摘下陶玛里，跳下坐骑。“既然所有人都只想开打，那就来吧！”她向那些强盗高声喝喊，“不过我们要让这场战斗更公平一点！”她拽起神弓，将一支又一只银箭射向敌群。马背上的强盗接连栽落马下。

布鲁诺对女儿的战技感到惊叹，同时他的脸上爆发出狂野的神情。“丫头说得对！”他也从骆驼上跳下来，“不能让这帮家伙为所欲为！”老矮人刚在地面上站稳，就从背包里掏出了两只油壶。

沃夫加学着导师的样子，打算将骆驼身侧作为屏障。但这名野蛮人发现他的坐骑反而成了他的第一个敌人。这头脾气糟糕的畜生突然转向他，用自己的一副扁牙齿咬住了他的小臂。

崔斯特的弓和陶玛里一同唱起了死亡之歌。但随着那些强盗迅速逼近，卓尔精灵决定改变战术——充分利用一下自己种族的恐怖名望。他拽下面具，掀起斗篷的兜帽，一跃而起，双脚分别踩在骆驼的两个驼峰上。那些朝卓尔精灵冲过来的强盗看到他令人胆寒的外表，纷纷勒住了缰绳。

但另外三个方向上的强盗还在全速冲杀，其数量仍然远远超过了四名冒险者。

沃夫加难以置信地盯着自己的骆驼，然后挥起巨大的拳头，打在这个可恶家伙的双眼之间。眼冒金星的骆驼立刻松开了牙齿，将头转向了一旁。

但这一次轮到沃夫加不肯善罢甘休了。他注意到三名骑马强盗向他直冲过来，便决定让这些恶棍也尝尝这头暴脾气畜生的滋味。他走到骆驼身下，将骆驼举了起来。他全身肌肉如同急流中的浪涛般飞速流转，骤然爆发出的强大力量将骆驼一下子抛到了那些强盗的头顶上。随后他自己也不得不急速向旁边一跳，躲开了一同翻滚过来的马匹、骑手、骆驼还有沙子。

随后野蛮人双手举起艾吉斯之牙，跳入这群强盗之中。这些歹徒至死都不知道自己是被什么打碎了。

两名强盗在骆驼中间找到一条空隙，向布鲁诺冲过来。但首先向他们发动进攻的是崔斯特。卓尔精灵利用自己的魔法力量，在冲锋的强盗前面召唤出黑暗结界。那些强盗竭力想要勒住马缰，却还是一头扎进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

这为布鲁诺争取到了他所需要的时间。老矮人用火绒匣打出火星，落在他塞进油壶的破布里，又将他临时做成的燃烧弹投进球形的黑暗结界中。

在崔斯特的法术里，就算是爆发的火焰也完全无法看见。不过黑暗结界不会遮挡凄惨的尖叫声，布鲁诺知道自己投中了敌人。

“谢了，精灵！”老矮人喊道，“很高兴战场上能够有你在身边！”

“到我身后去！”崔斯特只是这样喊了一声。就在布鲁诺说话的时候，第三名骑马强盗已经从黑暗结界里冲出来，杀向了老矮人。布鲁诺下意识地缩起身子，将黄金盾牌举到身前。

战马踏在布鲁诺的盾牌上，滑倒在细沙里，将背上的骑手摔了出去。

强悍的老矮人立刻跳起身，抖掉耳朵里的沙子。等到他战斗的激情退去时，一定会因为马蹄透过盾牌的撞击而感到疼痛，不过现在布鲁诺感觉到的只有暴烈的怒火。他将秘银斧高举过头顶，向那个强盗冲过去。那个强盗现在也站起了身。

就在布鲁诺冲到敌人面前，将战斧向敌人的脑袋劈落时，一道银光从他的肩头掠过，取走了强盗的性命。老矮人一时停不住脚，一头撞上了倒下的尸体，又扑倒在地。

“下次和我说一声，孩子！”布鲁诺向凯蒂布莉儿吼道，他说每一个字的时候都会从嘴里喷些沙子出来。

凯蒂布莉儿此时也遇到了麻烦。她刚刚射出一箭，就听到背后传来马蹄的震响，连忙伏低身子。一柄曲剑从她的头侧划过，割破了她的耳朵。那名强盗转眼间就骑马冲了过去。

凯蒂布莉儿本打算朝那个敌人再射出一箭，但没等她直起身子，另一名强盗又从正面向她发起了冲锋。这名强盗握着一杆长矛，另一只手举着沉重的盾牌。

凯蒂布莉儿和陶玛里的速度要比他更快。只是一眨眼的工夫，另一支箭已经搭在魔法弓弦上，激射而出。银箭在强盗的大盾上发生了剧烈的爆炸，冲破盾牌，将那个无力自保的强盗射落马下，结束了他的生命。

失去了主人的马没有再向前狂奔，只是小步跑了过来。凯蒂布莉儿抓住马缰，抬腿跨上马背，开始追赶刚刚割伤了她的强盗。

崔斯特仍然站在骆驼背上。在这个远高过敌人的位置上，他敏捷地连续纵跃，躲开敌人发动的一次次攻击，同时他的一双魔法弯刀编织出一段令人目眩神迷的死亡之舞。强盗们一次又一次地以为能够轻易击中这个目标明显的精灵，却发现他们的刀剑长矛只能攻击到空气。当他们打算纵马跑开的时候，却又发现闪光或者另一把魔法弯刀干净利索地切开了他们的喉咙。

这时，两名强盗从崔斯特的背后向他发起了攻击。敏捷的卓尔精灵纵身跃起，随后又稳稳落回到骆驼背上。就在这几秒钟的时间里，两名强盗全都不得不转而全力防守。

沃夫加干掉滚落在他面前的那三个强盗，从死尸旁边跳开，却发现他那头顽固的骆驼又冲到了他面前。他再一次打了这头发狂的畜生，用的是艾吉斯之牙。骆驼倒在了那些强盗旁边。

战斗明显已经接近尾声。野蛮人首先注意到的是崔斯特。卓尔精灵令人目眩神迷的双刀让他赞叹不已。他面前只有两个敌人，其中一个的曲剑被弯刀震开，另一个人失去了平衡。崔斯特只需要几秒钟就能够解决掉他们。

沃夫加的目光越过卓尔精灵，盯住了另一名悄无声息策马杀至的强盗。那名强盗已经抬起长矛，对准了崔斯特的后背。

“崔斯特！”野蛮人高喊一声，同时向他的朋友抛出了艾吉斯之牙。

听到喊声，崔斯特以为沃夫加有了麻烦，但是当他抬起头，却看到魔法战锤旋转着向他的膝盖飞来。他立刻明白了状况，随即毫不犹豫地跳起身，一个筋斗翻过了面前敌人的头顶。

冲锋过来的强盗根本没有时间为目标的逃脱感到惋惜，强大的战锤旋转着飞过骆驼的驼峰，正砸在他的脸上。

崔斯特的跳跃让他面前的两名用剑强盗也吃了一惊，这一秒钟的迟疑让他们更加陷入了劣势，还在半空中的卓尔精灵发动了凶猛的攻击，两把弯刀同时向下方突刺。

闪光深深地插进一个人的胸膛里。另一名强盗勉强躲开了弯刀，却被逼到面前的崔斯特用刀柄狠狠砸在腋窝上。两名强盗全都跌翻下马。崔斯特则稳稳站到了地上。弯刀挥起，再落下，结束了战斗。

看到高大的野蛮人没有了武器，另一名强盗向他背后冲了过来。沃夫加看到了那个敌人，俯身准备发动攻击。随着敌人的战马冲到面前，野蛮人假装向右侧闪避，躲开敌人用剑的手臂——这一点很符合那名强盗的预料。但突然间，沃夫加转换了方向，一下子站到战马的正前方。

沃夫加正面承受了战马的冲击，用手臂顶住马脖子，双腿压住马前腿。马匹强劲的冲击力将他撞得向后翻滚，但战马自己也是身子一歪。就在这时，强大的野蛮人用尽全力拽起战马，借助战马冲锋的势头将马和马背上的强盗全都举过了自己的头顶。

被惊呆的强盗根本无法做出反应。直到战马从上方将他压在地上，他才尖叫了一声。当这匹马终于翻滚开的时候，强盗已经头朝下插进了齐腰深的沙子里，双腿以一种怪异的角度歪在一旁。

布鲁诺的靴子和胡子里全都是沙子。他期盼着有人来找他战斗。在许多高大的坐骑中间，真正能发现这个矮个子的战士并不是很多。

而现在，他们大多已经死了！

布鲁诺冲出没有了骑手的骆驼群，用战斧敲击盾牌，好吸引敌人的注意。他看见一名强盗正转头要逃离这场灾难。

“嗨！”布鲁诺向那名逃兵喊道，“你这个兽人的杂种！”

那名强盗觉得自己对付这样一个矮子总应该能占据上风，而且他也被布鲁诺的辱骂惹火了。他冲向布鲁诺，挥剑向老矮人砍去。

布鲁诺举起黄金盾牌，挡住敌人的攻击，然后迈步从战马前方绕到另一边。这名骑手转身迎战绕到自己侧旁的矮人，但布鲁诺充分利用了自己身高的优势，他几乎不用弯腰就钻进了马肚子下面，又到了强盗的右侧，将战斧挥过头顶，趁着敌人还没反应过来，砍中了他的胯骨。强盗在剧痛中弯下腰，却被布鲁诺伸出挂着盾牌的手臂，用满是节瘤的粗硬手指抓住了他的头巾和头发，把他从马鞍上扯了下来。随后，老矮人满意地哼了一声，一斧砍在强盗的脖子上。

“太简单了！”老矮人嘟囔着，将强盗的尸体丢在地上，然后开始寻找新的敌人。但战斗已经结束了，谷地中已经没有了强盗。艾吉斯之牙回到了沃夫加的手中。崔斯特正轻松地站在一旁。

“我的女儿呢？”布鲁诺喊道。

崔斯特用眼神让老矮人平静下来，然后伸手一指。

在旁边一座沙丘的顶端，凯蒂布莉儿正骑在一匹战马上，手握陶玛里，眺望远方的沙漠。

几名强盗落荒而逃，一个强盗死在了谷地外面的沙丘下。凯蒂布莉儿又瞄准了一个人，随后才意识到身后的战斗已经结束了。

“够了，”她悄声说着，将神弓向旁边挪了寸许，让银箭擦过那名逃亡强盗的肩膀。

她觉得今天的杀戮已经够多了。

凯蒂布莉儿看着血肉狼藉的战场，还有仍然在天空中耐心盘旋的秃鹰，将陶玛里挂回肩头，凶狠的神情渐渐平息了下去。

第十五章　向导

“你应该明白这其中的乐趣。”公会首领带着嘲讽的口气说道。这个房间里的一张小桌子正中央放着一块木头，木头的中心处竖着一根带有倒刺的长钉。帕夏普克正用一只手轻轻抚弄这根钉子。

瑞吉斯故意弯曲嘴唇，露出一种愚蠢的笑容，装作对普克的话坚信不疑的样子。

“只要让你的手掌落在上面，”普克继续哄骗他，“你就会懂得这其中的喜悦，也就能再一次成为我们家族中的一员了。”

瑞吉斯努力寻找着摆脱困境的方法。他曾经使用过一种策略，用谎言对付谎言，假装受到了这颗魔法宝石的影响。那一次，他完美地骗过了一名邪恶法师，让那名法师相信了他的忠诚，然后在关键时刻破坏了法师的计划，帮助了他的朋友。

但这一次，瑞吉斯对自己感到很是惊讶，红宝石吊坠持续不断的催眠魔力竟然完全不会影响到他了。只是这又让他遇到了另一个难题：真正被红宝石催眠的人会很高兴地将手按在那根有倒刺的钉子上。

瑞吉斯将手高举过头，闭上眼睛，竭力装出一副受到催眠的迟钝表情，然后将手臂挥了下去，打算让普克以为自己的哄骗大获成功。

但在最后一刻，他的手稍稍一偏，拍在了桌面上。

普克怒吼一声。他一直都在怀疑，瑞吉斯已经找到办法摆脱这枚魔法吊坠的影响。他抓住瑞吉斯的手腕，将半身人的小手按在长钉上，还在长钉穿透手心的时候不停地用力扭动这只手。当普克将这只手从生满倒刺的刑具上拽下来的时候，瑞吉斯更发出了十分响亮的哀号。

普克放开瑞吉斯的手。当瑞吉斯将受伤的手捂在胸前的时候，普克一巴掌抽在他的脸上。

“骗人的赖狗！”公会首领恶狠狠地吼叫着。魔坠的失效比瑞吉斯的欺诈更让他感到气恼。他抬手又想要抽瑞吉斯的耳光，却在中途平静下来，决定用这个半身人的顽固意志来对付瑞吉斯自己。

“真是可惜啊，”他继续用充满嘲讽的语调说道，“如果我的魔坠能够让你重新受到控制，也许我能够为你在公会里找到一个位置。小贼，你死有余辜，但我没有忘记你过去的价值。你是卡丽港最优秀的窃贼，我也许能够给你一个存身之处。”

“不必为那颗宝石失效感到可惜。”瑞吉斯壮着胆子反驳道。他已经猜到了普克说的这番话只不过是逗弄他的花言巧语。“对我来说，没有任何事能够比当帕夏普克的跟班更痛苦，你真让我感到恶心！”

普克重重一拳将瑞吉斯从椅子打到地板上。半身人蜷缩身体躺在地上，竭力想要止住从手心和鼻子里流出的血。

普克坐回到自己的椅子里，将双手枕在头后，看着面前桌子上的魔法吊坠。这件宝物以前只有一次让他失望。那一次，普克尝试用它来俘获一个桀骜不驯的灵魂。很幸运，阿提密斯·恩崔立那一天并没有意识到普克在做什么，普克也再不曾对那名刺客使用过它。

普克将目光转向瑞吉斯。现在半身人已经因为剧痛而昏了过去。他不得不佩服这个小半身人。即使瑞吉斯可能是因为熟悉红宝石吊坠而获得了某种优势，但也只有铁一般的意志才能够抵抗这颗宝石的强大魔力。

“但就算是再坚定的意志也帮不了你。”普克对这个失去知觉的小个子悄声说道。他再一次坐进椅子里，闭上眼睛，试着去想象下一个要施加在瑞吉斯身上的刑罚。

裹着棕色袍袖的手臂伸过帐篷的门帘，手中抓着红胡子矮人的脚踝，将这个一动不动的矮人倒提在半空中。沙利·达利布的手指又开始了它们所习惯的抖动。黄金和象牙的牙齿在他笑得合不拢的嘴里闪烁着光芒，那张嘴的嘴角又几乎要咧到了耳根。他的地精小助手在旁边不住地蹦跳着，尖叫着喊道：“魔法，魔法，魔法！”

布鲁诺睁开一只眼睛，抬起手臂将长胡子拨开，露出面孔，不怀好意地问道：“你很喜欢现在这种样子？”

沙利·达利布的微笑消失了。他的手指全都纠缠在了一起。

提着布鲁诺的人是沃夫加，他穿着从强盗身上剥下来的长袍，走进帐篷。

凯蒂布莉儿跟随在他的身后。

“就是你安排强盗伏击了我们，你已经不打自招了。”年轻女子高声说道。

沙利·达利布在惊骇中发出一连串莫名其妙的尖叫。然后这名狡诈的商人转身就逃，却发现他的帐篷背面被割出一个整齐的洞口，崔斯特·杜垩登正站在那里，手拄着一柄弯刀，另一柄弯刀被他轻松地扛在肩头。更让这名商人感到恐怖的是，崔斯特又一次摘下了魔法面具。

“呃……呃，最好最好的路？”商人结结巴巴地说道。

“你们的路！”布鲁诺吼道。

“蠢货。”凯蒂布莉儿立刻插口道。

沙利·达利布露出恭顺怯懦的笑容。但他曾经上百次遭遇过这种危险的处境，最终都凭着他黄鼠狼一样的智慧平安脱身。他举起双手，仿佛是在说，我认栽。随后又突然一闪身，从长袍的众多口袋中摸出几颗陶土小球，将它们在脚边的地上砸碎。五颜六色的光芒和一股足以遮蔽双眼的浓烟爆发出来，沙利·达利布则向帐篷一侧蹿了过去。

沃夫加下意识地丢下布鲁诺，向前一扑，却什么都没有捞到。老矮人头向下撞到地上，翻身坐起，独角头盔歪到了一旁。随着烟雾渐渐散去，尴尬的野蛮人回头看着布鲁诺。老矮人只是难以置信地摇摇头，嘟囔了一句：“这条冒险的路还真够长的。”

只有警觉的崔斯特始终保持着冷静。他及时遮住眼睛，挡住了炫目的强光，然后便看到烟雾中沙利·达利布的影子向左侧冲过去。崔斯特本来可以在那个黑心商人冲出帐篷的暗门之前抓住他，但黑心商人的地精助手挡住了卓尔精灵。崔斯特用闪光的刀柄敲了一下小地精的额头，让他晕了过去，但终于还是损失了宝贵的一瞬间。于是他只好将面具戴回到脸上，跳进了曼农城的街道。

凯蒂布莉儿冲过去追上崔斯特。布鲁诺此时也跳起脚，又向沃夫加喊了一声“追上他，孩子”，然后也冲出帐篷暗门。

崔斯特看到黑心商人钻进了街上的人群。沙利·达利布那件布满红黄两色条纹的长袍看似花哨，却很容易融入到这座城市纷繁复杂的色彩中。不过崔斯特又给他加了一点卓尔精灵的颜色。就像他在海盗船上对付那名隐形法师一样，他已经在那名商人身上洒下了一点跳动不止的紫色妖火。

崔斯特以疾风般的速度追赶目标，迈动令人眼花缭乱的轻盈步伐，只是瞄着前方跳动的紫火一路追去。

布鲁诺的姿态就没有那么优雅了。这位老矮人几步就冲到了凯蒂布莉儿的前面。他一头撞进人群里，踩了无数人的脚趾，同时用他的盾牌将挡路的人尽数顶开。沃夫加跟随在老矮人的身后，冲出一条更加宽阔的空旷小路，于是凯蒂布莉儿便轻松地跟随在他们两个身后。

他们跑过十几条巷子，冲进一片开阔的集市。沃夫加不小心撞翻了一辆装满大个黄色蜜瓜的大车。叫骂声在他们身后响起，但他们只是紧紧盯住前方。每个人都看着前面的同伴，竭力避免在这个喧嚣混乱的地方迷路。

沙利·达利布在刚开始逃亡的时候就知道，自己身上这种怪异的火苗让他在开阔的街道上根本无所遁形。每一个街角上都有上百个好奇的看客冲他指指点点，议论纷纷，还向他打招呼，这只会让追赶他的人更容易发现他。终于，这个黑心商人找到了一个机会，钻进一条巷子，慌张地跑进了一幢高大的石砌建筑的大门里。

崔斯特回了一下头，确认他的朋友们都还跟在身后，然后就冲进门中，却突然感到脚底一滑：这是一间蒸汽弥漫的公共浴室，他的脚下是湿滑的大理石地板。

两名阉人大汉走过来，要挡住这个穿着衣服的精灵。但就像那个刚刚钻进来的小个子商人一样，伸手敏捷的崔斯特很快就以灵活的步伐躲开了大汉的纠缠。他迅速滑过入口处的短走廊，进入到浴室大堂。这是一间非常开阔的大浴室，空气中充斥着浓浓的蒸汽，还有汗水和香皂的气味。赤裸的身躯不停地挡在崔斯特面前。他不得不竭力从这些人中间溜过去，同时小心地不碰到不该碰的东西。

布鲁诺冲到大理石地板上的时候差一点滑了一跤。那两个大汉又堵住了老矮人。

“把衣服脱了！”一名大汉命令道。但布鲁诺没有时间进行这种无聊的讨论，便将一只沉重的靴子踏在一名大汉的赤脚上，然后又狠狠踩上大汉的另一只脚，以防他继续捣乱。沃夫加这时也跑进来，把另一个大汉举起来，放到一旁。

野蛮人向前俯身想要加快速度，实际上，他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根本无法停住或者转向。就在跑到浴池边上的布鲁诺想要转身的时候，沃夫加一下子撞上了他。两个人全都倒在地上，开始不由自主地滑行起来。

他们冲过浴池边缘，直接掉进了浴池里。沃夫加从齐腰深的水里钻出来，他身边是两个体态妖娆的赤裸女子正冲着他不停地“咯咯”笑着。

野蛮人张口结舌地想要道歉，却发现自己的舌头在嘴里一直打结。一只小手拍在他的后脑勺上，才让他缓过神来。

“你在找那个黄鼠狼一样的商人，你还记得吗？”凯蒂布莉儿提醒他。

“我是在找他！”沃夫加向凯蒂布莉儿保证。

“那么就去找那个身上有紫火的家伙！”凯蒂布莉儿毫不留情地说道。

沃夫加没有去看又想打他的凯蒂布莉儿。他注意到一只独角头盔从他身边的水里冒了出来。他急忙伸手到水下，抓住布鲁诺脖子后面的衣领，把他从浴池里提起来。显然不是很高兴的老矮人将双臂抱在胸前，又一次难以置信地摇着头。

崔斯特从浴室后门跑了出去，发现自己到了一条空旷的巷子里。这是他自从进入曼农城以后第一次见到没有人的街道。他想要更好地观察一下周围，便攀上浴室外墙，沿着屋顶边缘向前小跑过去。

沙利·达利布已经放慢了脚步，以为自己终于摆脱了追敌。卓尔精灵的紫色火焰也渐渐熄灭，这进一步增加了黑心商人的安全感。他在这片迷宫般的暗巷中钻来钻去。这里甚至连一个醉鬼都没有，根本不会有人再发出惊诧的喊声，让追赶他的那些人知道他的方位。

他就这样曲曲折折地走了大概一百码、两百码，终于进入了一条巷子。他知道，从这里可以进入曼农城最大的市集。在那里，任何人都会在眨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当他来到巷子尽头的时候，一个精灵从天而降，落在他的面前，两把弯刀如闪电般出鞘，交叉在被吓呆的黑心商人的锁骨上，在他的脖子两侧压出两道浅痕。

当四名冒险者带着他们的囚犯回到黑心商人的帐篷中时，他们不由得又松了一口气——被崔斯特敲晕的小地精还躺在地上。布鲁诺不太温柔地把那个倒霉鬼拽到沙利·达利布背后，将他们两个背对背捆在了一起。沃夫加走过来想要帮忙，却不小心将绳子缠在布鲁诺的小臂上。老矮人挣脱绳子，将野蛮人推开。

“我应该留在秘银厅，”布鲁诺嘟囔着，“和那些灰矮人在一起要比待在你和我女儿身边安全多了！”

沃夫加和凯蒂布莉儿转头看向崔斯特，想得到一点支持，但卓尔精灵只是微笑着走到帐篷边。

“哈哈哈哈哈，”沙利·达利布发出神经质的笑声，“不会有问题的。我们做笔交易如何？我有许多财富。你们需要的……”

“闭上你的嘴！”布鲁诺向他断喝一声，又朝崔斯特眨了眨眼，暗示他打算在这场交锋中扮演坏人。“我不想从一个骗过我的人那里要什么财富，”布鲁诺吼道，“我现在只想报仇！”他向身边的朋友们望了一眼，“当他觉得我已经死掉的时候，你们全都看见他是一副什么表情。肯定是他让那些强盗来杀我们的。”

“沙利·达利布从没有……”黑心商人显得有些结巴了。

“我说了，闭上你的嘴！”布鲁诺冲着黑心商人的脸高声吼叫，吓得那家伙一缩身子。这时老矮人举起了他一直扛在肩膀上的斧头。

黑心商人转头去看崔斯特，又感到一阵困惑。这名卓尔精灵现在已经重新戴上面具，又变成地表精灵了。沙利·达利布猜出了崔斯特的真实身份。他相信这个可怕的精灵一定是黑色皮肤，所以他根本没想过要向崔斯特乞求怜悯。

“先等一下。”凯蒂布莉儿突然抓住了布鲁诺的斧柄，“也许这条恶狗还可以保住自己的性命。”

“呸！我们还要他干什么？”布鲁诺将女孩的话顶了回去，同时向凯蒂布莉儿眨眨眼，赞许她表演得很好。

“他可以送我们去卡丽港，”凯蒂布莉儿冷冰冰地瞥了沙利·达利布一眼，警告这个黑心商人，她的仁慈可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得到的。“这一次，他肯定能带我们走上真正最好最好的路了。”

“是的，是的，哈哈哈哈哈，”沙利·达利布连忙说道，“沙利·达利布为你们指路！”

“指路？”沃夫加毫不留情地呵斥道，“你要给我们带路，直到卡丽港。”

“那是很长的一段路，”商人嗫嚅着说道，“要五天，或者更久，沙利·达利布不能……”

布鲁诺扬起了斧子。

“是的，是的，当然，”商人不假思索地说道，“沙利·达利布带你们去，带你们直到城门前……穿过城门！”他急忙纠正，“沙利·达利布会带你们一直到海边。我们必须追上那支商队。”

“不跟随商队，”崔斯特突然插话，甚至让他的朋友们也吃了一惊，“我们单独去那里。”

“危险，”沙利·达利布回答，“非常，非常危险。卡丽沙漠里全是怪物，有龙，有强盗。”

“不跟随商队。”崔斯特再次说道。他的语气让任何人都不敢有所质疑，“把他们解开，让他们准备好赶路的一切物资。”

布鲁诺点点头，又将脸抵到距离沙利·达利布只有一寸远的地方，然后转头对崔斯特说：“我会亲自盯着他们。”当然，他的这句话是说给黑心商人和他的小地精的，“只要敢耍半个花招，我就把他们砍成两半！”不到一个小时以后，五头骆驼就走出了曼农城的南部边界，进入卡丽沙漠。骆驼身侧全都挂满了陶瓷水瓶。崔斯特和布鲁诺走在最前面。他们依循商路的路标行进。卓尔精灵戴着面具，同时尽可能低地拉下了兜帽。阳光照在白色的沙子上，反光烧灼着他生于黑暗的双眼。

沙利·达利布骑着队伍正中间的骆驼，他的助手坐在他身前。沃夫加和凯蒂布莉儿殿后。凯蒂布莉儿将陶玛里横放在膝头，一支银箭搭在弓弦上，以防那个狡诈的商人有任何异动。

这些冒险者们从没有经历过如此炎热的白天，只有崔斯特除外——在卓尔精灵居住的地底深处倒是有能够和这里相比的高温环境。天上没有一片云彩能够稍稍遮挡太阳毒辣的光线，也没有一丝风能够给他们带来一点慰藉。沙利·达利布显然更习惯这种热量。他知道，没有风其实是他们的幸运。沙漠中的风只会带来遮天蔽日的沙尘，那是卡丽沙漠最危险的屠夫。

这里的夜晚要好过一些。气温会下降到令人舒适的水平，一轮满月将无尽的连绵沙丘变成了一片银色幻梦，就像波澜起伏的大海。冒险者们用一两个小时扎起帐篷，轮流看管他们心不甘情不愿的向导。

凯蒂布莉儿在午夜之后的某个时刻忽然醒来。她坐起身，伸了个懒腰，觉得应该轮到她值夜了。她看见崔斯特正站在火光的边缘，遥望着星光闪烁的天穹。

难道崔斯特不是值第一轮岗的吗？女孩不禁感到有些奇怪。

凯蒂布莉儿审视了一下月亮的位置，确认了时刻。毫无疑问，夜晚已经过去大半。

“有什么问题吗？”她来到崔斯特身边，轻声问道。布鲁诺响亮的鼾声替崔斯特做了回答。

“那么，我是不是该顶替你了？”女孩问道，“就算是卓尔精灵也需要睡觉。”

“我可以在斗篷和兜帽里休息，”崔斯特转过头，用一双薰衣草色的眼睛迎上女孩关心的目光。“它们会为我遮住太阳。”

“那我能陪陪你吗？”凯蒂布莉儿又问道，“这真是一个奇妙的夜晚。”

崔斯特微微一笑，将目光转回到天空，继续欣赏着那遥不可及的美景，沉浸在心中那种神秘的渴望之中，就像那些地表精灵一样。

凯蒂布莉儿伸出纤柔的手指，和精灵的手指交缠在一起，静静地站在他身旁。她不想打扰他的忘情遐思，只是和自己最亲爱的朋友一同感受这一刻的宁静。

第二天，天气变得更加酷热，随后每一天他们都能明显感觉到气温的升高，但骆驼们只是不急不缓地向前迈着步子。四名阅历丰富的冒险者只是将这场荒漠中的跋涉当作又一个旅程中的障碍。

他们没有看到其他任何生命迹象，并认为这是一种运气。在这种荒凉之地上出现的任何生物都只可能是他们的敌人。这里的气温已经是他们的大敌，足够他们对付了。他们觉得自己的皮肤都要干枯碎裂了。

每当他们想放弃，觉得自己再也无法承受这无尽的烈日、焦灼的砂砾和滚烫的空气时，他们都会想起瑞吉斯。

半身人正在他曾经的主人手中承受着怎样的酷刑？

尾声

站在一道侧廊的阴影中，恩崔立看着帕夏普克走上通向公会出口的台阶。得回红宝石吊坠还不到一个小时，普克就已经准备使用它了。恩崔立不得不佩服这名公会首领，只要听到晚餐的铃声，他就从不会迟到。

这名刺客一直等到普克走出公会大门，才悄然回到顶层。最后一道门外的卫兵完全没有阻拦他。不过恩崔立不记得自己原先在公会时曾见过他们。普克一定是慎重地向这些人告知了恩崔立在公会中的地位，以确保恩崔立能够享有原先他就拥有的一切特权。

听到晚餐的铃声，就绝不要迟到。

恩崔立来到自己旧日住所的门前，拉瓦勒正住在这里。他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请进。”法师对于刺客的到来一点也不感到惊讶。

“能够回来真是太好了。”恩崔立说。

“我也很高兴你能回来，”法师真诚地说道，“自从你离开我们之后，很多事都变了。而最近这几个月里，情况变得越来越糟。”

恩崔立明白法师指的是什么：“瑞西塔？”

拉瓦勒面色凝重地说：“那个家伙出现的时候，你最好让脊背靠住墙壁。”法师的声音中有一丝颤抖，不过他很快就让自己镇定下来：“但你已经回到了普克身边，瑞西塔应该知道自己的地位了。”

“也许，”恩崔立回应道，“不过我不是很确定普克见到我是不是感到高兴。”

“你明白普克的为人，”拉瓦勒笑着说，“他永远都会以公会首领的角度看待一切事情！他要在和你见面的时候立好规矩，以维护他的权威，但这件事早已经过去了。”

恩崔立的目光让法师明白，他对此并不是很肯定。

“普克会忘记这件事的。”拉瓦勒向刺客保证。

“那些追赶我的人可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被忘记的。”恩崔立说。

“普克让皮诺切特去处理这件事，”拉瓦勒说道，“那名海盗从没有让他失望过。”

“那名海盗从没有对付过那样的敌人。”恩崔立看着桌面上法师的水晶球，“我们应该确定一下。”

拉瓦勒思考了片刻，然后点头表示同意。毕竟他也很想对此做一番探查。“看着水晶球，”他指示恩崔立，“我要看看能不能召唤出皮诺切特的影像来。”

随后一段时间里，水晶球依然保持着黑暗。突然间，它被烟雾所充满。拉瓦勒和皮诺切特打交道并不多，不过他对那名海盗的了解足以让他进行简单的探测。几秒钟之后，一艘停泊在码头上的船出现在水晶球里。那不是海盗船，而是一艘商船。恩崔立感到情况不妙。

水晶球中的影像变得更加具体。恩崔立的视野进入到商船内部，他的怀疑得到了证实。那名高傲的海盗船长正坐在船舱的一角，臂肘撑在膝盖上，头抵在手掌中，一副镣铐将他锁在舱壁上。

拉瓦勒惊愕地看向恩崔立，刺客则只是专注地在水晶球中寻找一切线索。一丝罕见的微笑出现在恩崔立的脸上。

拉瓦勒又向水晶球上施加了一个法术，然后轻声呼唤道：“皮诺切特。”

海盗抬起头，向周围看了一眼。

“你在哪里？”拉瓦勒问。

“奥伯诺？”皮诺切特问道，“是你吗，法师？”

“不，我是拉瓦勒，普克在卡丽港的法师。你在哪里？”

“曼农，”海盗回答，“你能把我弄出去吗？”

“精灵和野蛮人呢？”恩崔立问拉瓦勒，但皮诺切特直接听到了他的问题。

“我本来就要抓住他们了！”海盗嘶声说道，“我将他们困在了航道里。他们无处可逃。但那时出现了一个矮人，他驾着一辆燃烧的飞车，他身边还有一个女弓箭手——一个非常致命的弓箭手。”他停顿一下，压抑着胸中燃起的怒火。

“结果如何？”拉瓦勒急忙又问道。海盗船长的描述让法师大为震惊。

“一艘船跑了，我的一艘沉了，另一艘被俘了。”皮诺切特呻吟一声。然后他冷下脸来，更加强硬地问道，“你能把我弄出去吗？”

拉瓦勒无可奈何地看着恩崔立。现在刺客已经站起身，俯视着水晶球，不放过海盗船长说的任何一个字。“他们在哪里？”恩崔立咆哮道。他的耐心已经耗尽了。

“走了，”皮诺切特回答，“进了曼农城，女孩和矮人也跟着他们走了。”

“走了多久？”

“三天。”

恩崔立向拉瓦勒打了个手势，示意他已经听够了。

“我会让帕夏普克立刻送信给曼农城，”拉瓦勒向海盗船长保证。“你很快就会得到释放。”

皮诺切特又变成原先那种沮丧的样子。他当然会被释放，这件事已经被安排好了。他本来希望拉瓦勒能够用魔法手段直接把他带出海灵号的船舱，这样他就不必被迫向杜德蒙特立下任何誓言了。

“三天，”拉瓦勒在水晶球变暗之后对恩崔立说道，“他们现在可能已经走过一半路程了。”

恩崔立却似乎觉得很有趣。“帕夏普克对此还一无所知。”他突然说道。

拉瓦勒坐回到自己的椅子里。“必须马上向他报告。”

“不！”恩崔立断喝一声，“这件事和他无关。”

“公会也许有危险。”拉瓦勒说。

“你不相信我能够处理好这件事？”恩崔立用低沉而冰冷的声音问道。

拉瓦勒感觉到刺客像钢铁一样冷硬的双眼看穿了他，就好像他突然变成了这名刺客需要跨跃的一个障碍。

但恩崔立很快就让目光缓和下来，笑着说：“你知道帕夏普克对能狩猎的大猫是多么没有抵抗力，”他一边说，一边伸手到衣袋里，“把这个给他，告诉他，这是你为他做的。”

他将一件黑色的小雕像丢在法师面前的桌子上。拉瓦勒拿起它，意识到它是什么，立刻就瞪大了眼睛。

关海法。

在一个遥远的位面，黑色大猫因为法师对雕像的碰触而抖动了一下。它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主人终于要将它召唤到身边去了。

但又过了片刻，那种感觉消失了。大猫又把头放到爪子上。

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这里面有一个灵体生物。”法师喘息着说道。他感觉到了黑玛瑙雕像的力量。

“一个强大的灵体生物，”恩崔立向他保证，“当你学会如何控制它的时候，你就能够为公会带来一个新的盟友了。”

“我该怎么感谢……”拉瓦勒话说到一半又停住了，他明白，刺客已经告诉了他交换这头黑豹的价码。“普克怎么会为这种与他无关的小事而烦恼呢？”法师大笑着将一块布盖在水晶球上。

恩崔立拍拍拉瓦勒的肩膀，随即便向门口走去。三年的分别丝毫没有影响这两个人之间的默契。

但在迎接崔斯特和他的朋友们之前，恩崔立还有更紧急的事情要做。他必须去一趟九格囚室，再拜访一下瑞吉斯。

这名刺客还需要一件礼物。

第三部　沙漠帝国

这就像是看着一面用完全相反的颜色描绘出这个世界的镜子：白发变成黑色，黑色的皮肤变成白色，闪光的眼睛变得阴暗。到底是怎样一面错综复杂的镜子，能够用皱眉取代微笑，用阴沉的面孔取代友善的表情？

这就是我对阿提密斯·恩崔立的感觉。我的犀利招式，我的优雅身姿，这名战士都能够分毫不差地依样照做，我必须将他视作和我旗鼓相当的对手，但我们之间还是有一样不同。

在秘银厅深处，我们曾经为了生存不得不合作，一起与敌人战斗，对我而言，那是多么艰难！奇怪的是，让我感到困扰的并不是我在那样的状况中没有为了道德而战。也许恩崔立应该死，也许他必须死，也许如果我不是那么懦弱，就应该当场杀死他，即使那样做会让我无法逃出那个充满敌意的深渊，赔上我的性命。但困扰我的不是这些。

让我感到难以接受的是看着那个人，那个人类刺客，我无比明确地知道，我也许正在看着我自己。

如果不是我在魔索布莱城的早年岁月中有札克纳梵陪伴在身边，我会不会变成这样的人？如果我没有亲眼见到札克纳梵以身作则，我是否还会相信卓尔精灵的道路是错误的、不义的、不可能成功的？如果从小训练我的是那个邪恶的姐姐布里莎，而不是较为温和的维尔娜，我会不会变成一个冷血的杀手？

无论我心中是多么了解自己真实的样子，还是会为此而感到后怕。如果我的生活环境是另一种样子，我恐怕会因为绝望而屈服于外界的压力，放弃怜悯之心和正义感，成为一名杀手。那样的我也会有我坚持的原则和操守，但那是被严重扭曲的原则操守，它们会让我无法理解我所做的每一件事的真实意义，只会让我用最纯粹的玩世不恭和冰冷心态来解释我的邪恶行径。

细看恩崔立，我看到了所有这些让我感到害怕的可能。这让我深深感谢梅莉凯对我的命运做出的一切安排，感谢札克纳梵，感谢贝尔瓦·迪森格，感谢蒙特里，是他们将我领到了正确的道路上。如果我看到了我成为恩崔立的可能，那么我就必须承认，恩崔立也曾经有可能成为我，懂得怜悯与团结，能够感受友情，知道什么是朋友，懂得去爱。

我总是会想起他，毫无疑问，他一定也会想到我。尽管他的心中只有骄傲，只想着在战斗中战胜我。我却对他充满了好奇，通过观察这个我可能会成为的人，我想要寻找到关于我的答案。

我恨他吗？

奇怪的是，我不恨他。这并不是因为他非凡的武艺让我佩服，因为这种佩服仅止于战场的刀锋之间。不，我不恨阿提密斯·恩崔立，因为我怜悯他。正是因为不同的现实环境，他才会做出这些错误的决定。他的本领都是真才实学。他拥有，至少是曾经拥有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加美好的潜能，让他有可能成为这个世界所需要的英雄。尽管他作恶多端，但我还是渐渐明白，恩崔立在奉行着一种非常严格的原则。在恩崔立自己扭曲的世界观中，我相信他由衷地认为自己没有杀死过任何一个不该死的人。他俘虏了凯蒂布莉儿，却没有强奸她。

至于说他对瑞吉斯的所作所为……嗯，瑞吉斯实际上是一名窃贼，尽管他偷窃的是另一个贼的东西，而且并没有因此逃脱罪责。在路斯坎，就像被遗忘国度的大多数城市一样，窃贼会失去他们的手，或者遭受更加可怕的惩罚。而且肯定会有赏金猎人来找回被偷窃的物品，抓捕偷窃物品的人，就算是杀死那名窃贼，甚至是妨碍他完成任务的其他任何人，也不算触犯法律。

在卡丽港，阿提密斯·恩崔立一直都与盗贼和恶棍为伍，游走在文明的边缘。在那座都市里制造死亡，就像札克纳梵在魔索布莱城的暗巷中一样。但这两个人又是绝对不同的！我绝不是要为恩崔立的罪行寻找借口，但我也不会将他视作一个只知道杀戮的怪物，像厄图那样。

不。我知道他曾经拥有的潜质，只是我担心他已经远远偏离了正确的道路。细看阿提密斯·恩崔立，我看到了我自己，我看到了爱的力量，也看到了失去了全部爱与善良，让心灵变得冰冷的后果。

那样的冰冷。

也许我们会再次相逢，进行战斗，如果我杀死他，我不会为他流泪，至少不会为现在的他流泪。但我很有可能会为了那位可能出现的非凡战士而失声痛哭。

如果我杀死他，我会为我自己而哭泣。

——崔斯特·杜垩登

第十六章　最秽恶之地

恩崔立悄无声息地溜进卡丽港街巷深处的影子里，就像一只猫头鹰飞过黄昏中的森林。这里是他的家，他对这个地方了如指掌。当阿提密斯·恩崔立再一次出现在这里的时候，这座城市中所有游走于街道中的人都会向自己的身侧或身后看上一眼。

每当传来窃窃私语的声音，恩崔立都禁不住会露出一点微笑：那些有经验的流氓正在告诉新人，他们的君王回来了。但恩崔立知道，这么多年来让他能够在这里活下来的绝不是他的传奇名声——无论这名声是多么真实——而是他从不放松的警惕心。在这些街巷里，强者的名声只会让他成为各种野心勃勃的二流货色的目标。

所以，除了效忠于帕夏普克之外，恩崔立在这座城市中首要的任务就是重新建立情报网和关系网，这样才能稳固他在这里的地位。在崔斯特以及其同伴即将到来的这一刻，他有一个重要的任务要交给一个能够帮助自己的人。他知道那个人是谁。

“我听说你回来了。”说话的这个人声音尖细，听上去就像是一个还没有到青春期的人类男孩，这时恩崔立刚刚弯腰走进他的住处。“我猜，这里的人应该都听说了。”

恩崔立点点头，接受了这句恭维话。“这里有什么变化，我的半身人朋友？”

“很少，”顿顿回答道，“也很多。”他来到自己这个小寓所最黑暗的一个小房间里。他的寓所实际上是一家名叫“盘蛇”的廉价旅店里的套房，这是这个套房中面对一条小巷子的侧室。“街上的规矩没有变，但玩家变了。”顿顿正在摆弄桌上没有点燃的油灯，他忽然抬起头，与恩崔立四目对视。“毕竟阿提密斯·恩崔立走了，”半身人想要确认恩崔立理解他这番话的意思，“王位空出来了。”

恩崔立点点头。半身人才放松下来，清晰地叹了一口气。

“普克仍然控制着商人和码头，”恩崔立说，“谁拥有街道？”

“还是普克，”顿顿回答，“至少名义上是如此。他又找了另一个人顶替你。应该说是一群人。”顿顿停顿片刻，想了一下，再一次不得不小心地斟酌自己说出口的每一个字。“也许更准确地说法应该是，帕夏普克并没有控制街道，只不过他还让街道处在受控制的状态。”

不必问，恩崔立就已经知道这个小半身人想要说些什么。“瑞西塔。”他严肃地说。

“那个家伙和他的同伙可是有不少事情值得说道。”顿顿笑了两声，继续去点灯。

“普克无法控制那些鼠人，而街上的混混儿们都小心地不来惹公会的麻烦。”恩崔立说。

“瑞西塔和他的同伙跳得很高。”

“摔得也狠。”

恩崔立声音中的寒意让顿顿的目光又从油灯上转了回来。直到这时，这个半身人才认出了旧日的阿提密斯·恩崔立，那个在街巷中一步步建立起影子帝国的人类街头斗士。一阵不由自主的颤栗掠过顿顿的脊骨，他不安地挪动了一下双脚。

恩崔立看到了自己这番话的效果，立刻转变了话题。“够了，”他说道，“这不是你需要关心的事情，小东西。我有一个任务要交给你，它才更符合你的能力。”

顿顿终于点燃了灯芯。他拉出一把椅子，迫不及待地想要取悦他旧日的主子。

他们谈了一个多小时，直到那盏油灯成了黑夜中这间小屋里唯一的光源，恩崔立才起身离去，穿过窗户，进入暗巷。他不相信瑞西塔会那么愚蠢，在摸清他的底牌之前就发动攻击。现在那个鼠人还根本不明白他要面对怎样一个敌人。

不过，恩崔立也不会过高估计瑞西塔的智商。

但也许真正不了解敌人的是恩崔立。至少他不清楚瑞西塔和他那些凶恶的仆从在过去这三年中对这些街巷的统治是多么彻底。

在恩崔立离开之后不到五分钟，顿顿的屋门就再一次被打开了。

瑞西塔走了进来。

“他想要什么？”鼠人一边问，一边大摇大摆地坐进了桌边的一把椅子里。

顿顿不安地缩到房间角落里。他发现两个瑞西塔的亲信正守在外面的走廊中。虽然成为瑞西塔的同类已经有超过一年时间，但他在这名鼠人身边还是会觉得很不舒服。

“快说，快点说。”瑞西塔催促道。他用更加严厉的口吻又问了一遍，“他想要什么？”

顿顿最不愿意出现的状况就是自己被夹在鼠人和刺客中间。但他别无选择，只能回答瑞西塔的问题。如果恩崔立知道他在左右逢源，那他的日子一定很快就要到头了。

但如果不给瑞西塔一个交代，他也还是注定死路一条，而且承受的痛苦一定会多得多。

别无选择的他只好叹了一口气，将自己知道的一切向瑞西塔和盘托出，一点细节都没有落下。

瑞西塔没有阻止顿顿执行恩崔立的命令。他让这个半身人完全照恩崔立的话去做。很明显，这个鼠人相信自己能够利用刺客的计划。他一言不发地坐了很长时间，挠着没毛的下巴，展望自己即将轻松取得的胜利。他那一口残缺不全的牙齿在灯光下反射出更加深黄的光泽。

“今晚愿意和我们一起出去吗？”他忽然向半身人问道。刺客的事情算是结束了，这让他感到很满意。“月亮会很亮的，”他捏了一下顿顿胖嘟嘟的脸蛋。“毛一定会很厚，对不对？”

顿顿从他的面前退开。“今晚不行。”他回答的声音显然有些过于用力了。

瑞西塔歪过头，好奇地审视着顿顿。他一直都怀疑这个半身人对于自己的新身份并不感到舒服。现在他的反抗是否和他旧主子的回归有关？瑞西塔不由得这样想道。

“戏弄他就是在找死。”顿顿的话引来鼠人更加好奇的目光。

“你还完全不明白你的对手是怎样一个人。”顿顿毫不动摇地继续说道，“阿提密斯·恩崔立不是可以轻易戏耍的人，明智的人绝对不会这样做。他什么都知道。如果一只半大的老鼠在鼠群中奔窜，那么我就注定会丧命，而你的计划也只能破产。”

顿顿走上前，尽管对面前这个人充满厌恶，他还是摆出一副严肃的面容，将脸杵到距离瑞西塔的鼻子不到一寸远的地方：“最好的情况，你会丢掉自己的性命。”

瑞西塔猛地站起身，将屁股下面的椅子顶到了房间对面。他在这一天里已经听到了太多关于阿提密斯·恩崔立的事情，这让他很不高兴。无论他到哪里，都会有颤抖的嘴唇说出这个刺客的名字。

难道他们不知道？他一边愤怒地大步走出屋门，一边再一次告诉自己，他们应该害怕的是瑞西塔！

他感觉到自己的下巴抽动了一下，然后一种刺痛的感觉开始在他的全身蠕动，并且越来越强烈。顿顿向后退去，转过眼睛。这样的景象从来都让他感到很不舒服。

瑞西塔踢掉靴子，解开衬衫和裤子。一簇簇长毛正迅速从他的皮肤下面冒出来，连成一片。他靠在墙上，浑身散发出滚烫的热气。他的皮肤上不断凸起一个个鼓包，在他的面孔周围尤其明显。在一声声凄厉的尖叫中，他的鼻子开始变长。这可能已经是他第一千次变形了，但和他第一次变形时相比，这种压倒一切的痛苦丝毫没有减轻。

他仍然像人一样用两条腿站在顿顿面前，但脸上长出了细长的髭须和软毛，一根粉红色的长尾巴正在他的裤子后面甩来甩去，和任何一根老鼠尾巴完全一样。

“和我一起吗？”他问半身人。

顿顿隐藏起自己的厌恶，迅速表示了拒绝。看着这个鼠人，半身人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允许瑞西塔咬他，将那种变异噩梦传染给他。“这能带给你力量！”瑞西塔曾经这样向他承诺。

但这又要付出怎样的代价？顿顿心中想道。像老鼠一样四处窥看，把鼻子探进所有角落？这不是祝福，而是一种瘟疫。

瑞西塔猜到了半身人在厌恶什么，他卷曲起自己的老鼠鼻子，发出威胁的嘶吼，然后趴到了地面上。

在离开房间的时候，他又转向顿顿。“不要给自己惹事！”他警告半身人，“照我吩咐的去做，然后躲起来！”

“我肯定会的。”在屋门被关上时，顿顿悄声说道。

许多卡丽杉人都将卡丽港当成家，但这些从北方来的陌生人却透过这一重“家”的伪装，嗅到了一股污秽的气味。崔斯特、沃夫加、布鲁诺和凯蒂布莉儿终于走过了卡丽沙漠中的五天行程，现在都已经相当疲惫了。但是看到这座巨大的港口城市，他们都有些想立刻转回头，再一次回到那片沙漠。

这里仿佛就是一座更加宏大，但也同样脏乱的曼农城。四名冒险者在这里看到了更加严重的贫富差距，仿佛这座巨大的港口在毫不知耻地向他们炫耀自己的堕落。精致华美的建筑和纪念碑彰显着超乎想象的财富，点缀在这座城市各处。但就在这些宫殿的旁边就能看到一条又一条狭窄的暗巷，街道两旁全都是破败不堪的棚屋，而建造它们的只有黏土块和破烂的皮革。冒险者们猜不出这个地方到底聚集着多少人，但肯定要比深水城和曼农城加在一起还要多！他们立刻就知道，在卡丽港就像在曼农城一样，没有人会有心思统计居民的数量。

沙利·达利布下了骆驼，让其他人也这样做，然后便领着他们走下最后一座沙丘，进入了这座没有城墙的城市。冒险者们发现卡丽港的近景同样好不到哪里去。赤身裸体的孩子们，因为缺乏食物而导致腹部格外肿大。当被奴隶们拖曳的鎏金大车在街上飞驰而过时，如果这些孩子没能及时爬开，往往会被车轮轧过。道路两旁的情况更加糟糕，到处都是水沟。它们是这座城市最穷困地区的开放式下水道。许多穷人的尸体就直接被扔进这些沟里。他们在度过了悲苦的一生之后，就直接倒毙在路边。

“大肚子在提起他的家乡时从没有说过这种事。”布鲁诺嘟囔着，用斗篷遮住面孔，以阻挡街边传来的可怕臭气。“我可猜不出他为什么会想念这个地方！”

“这是全世界最大的城市，最大的！”沙利·达利布口沫横飞地说着，高举起双臂以加强自己赞颂的气势。

沃夫加、布鲁诺和凯蒂布莉儿都难以置信地瞥了他一眼。这种乞丐成群结队、饿殍倒卧路旁的地方让他们完全感受不到有任何伟大之处。崔斯特完全没有留意那个黑心商人。他正全神贯注地比较着卡丽港和他所熟知的另外一座城市——魔索布莱城。这两座城市之间的确有相似之处。死亡在魔索布莱城也绝不少见，但卡丽港显然要比那座卓尔精灵的城市更加肮脏秽恶。在魔索布莱城，即使是最弱小的黑暗精灵也有保护自己的手段，强大的家族关系和致命的天赋能力让他们从不会觉得生存本身是一件艰难的事情。但卡丽港这些可怜的贫民和他们更加可怜的孩子看上去是那样无助和绝望。

在魔索布莱城，那些处在权力阶梯最底端的人也能够通过奋斗获得更高的地位。但对于卡丽港的芸芸众生而言，他们一生中唯一的色彩只有贫穷。日复一日，他们在脏污中苟活，直到落进沟渠里，成为秃鹫的食物。

“带我们去帕夏普克的公会总部，”崔斯特想要尽快结束这场援救，离开卡丽港，“然后你就可以离开了。”

听到这个要求，沙利·达利布面色一白。“帕夏普普？”他结结巴巴地说，“那是谁？”

“呸！”布鲁诺啐了一口，恶狠狠地逼近到商人面前，“你肯定认识他。”

“他当然认识，”凯蒂布莉儿说，“而且还很害怕那个人。”

“沙利·达利布不……”黑心商人开口说道。

闪光跃出刀鞘，抵住这个商人的下巴，这家伙立刻闭住了嘴。崔斯特让自己的面具稍稍滑下来一点，提醒沙利·达利布自己真实的身份。

卓尔精灵突然显露的冷酷甚至让朋友们也感到一阵紧张。“我想我的朋友，”崔斯特的嗓音平静低沉，一双浅紫色的眼睛漫不经心地望着面前的城市，“在我们耽误的这些时间里，他肯定正在受到折磨。”

他猛地用一双怒目瞪向沙利·达利布。“就在你耽误时间的时候！你要带我们去帕夏普克的老巢，”他更加坚定地重复着刚才的话，“然后你就可以离开了。”

“普克？哦，普克，”商人的眼睛一下子闪耀起了光亮，“沙利·达利布知道这个人，是的，是的，所有人都知道普克。是的，是的，我带你们去，然后我就能走了。”

崔斯特重新戴上面具，但还是保持着严厉的表情。“如果你或者你的小伙伴想要逃走，”他的声音变得格外冷静，让商人和他的助手完全不怀疑他的意思，“我会一直追杀你们，直到要了你们的命。”

卓尔精灵的三位朋友交换了一个担忧的眼神，又困惑地耸耸肩。他们相信自己，他们了解崔斯特的灵魂，但他的声音却又如此凶狠，甚至连他们也说不清，他的承诺到底是不是虚张声势。

四位冒险者用了一个多小时的时间穿过卡丽港曲曲折折的街巷迷宫，这让他们变得越来越沮丧。现在他们只想离开这些街道，远离这个充满恶臭的世界。终于，冒险者们松了一口气。沙利·达利布转过最后一个街角，来到盗贼广场，朝广场尽头的一幢没有任何标记的木房子一指——那就是帕夏普克的公会总部了。

“普克就在那儿，”沙利·达利布说，“现在，沙利·达利布要带上他的骆驼走了，回曼农去。”

冒险者们没有立刻放走这个狡诈的商人。“我猜，沙利·达利布更有可能会直接去找普克，将四个朋友的故事出卖给他。”布鲁诺吼道。

“嗯，我们有办法解决这个问题。”凯蒂布莉儿一边说，一边狡猾地向崔斯特眨眨眼，然后来到这名又害怕、又好奇的商人面前，把手伸进背包里。

女孩的面色突然变得冷峻而又凶恶，将沙利·达利布吓得向后一跳，而凯蒂布莉儿的手已经按在了他的额头上。“不许动！”凯蒂布莉儿厉喝一声。沙利·达利布完全无法抵抗这喊声中的力量。女孩从背包中捏出一点面粉一样的粉末，念诵了几句不明所以的话，听起来有些像是咒文，然后她在沙利·达利布的额头上画出一道弯刀一样的图案。黑心商人想要表示反对，却因为恐惧而完全找不到自己的舌头了。

“现在该这个小东西了。”凯蒂布莉儿说着转向了沙利·达利布的地精助手。这个地精尖叫一声，竭力想要逃走，但沃夫加却用一只手抓住他，将他按在凯蒂布莉儿面前。地精被压得越来越紧，终于停止了挣扎。

凯蒂布莉儿重复了一遍刚才的仪式，然后转向崔斯特。“他们已经和你的灵魂连结在一起了，你感觉到了吗？”

崔斯特明白女孩的意思，便严肃地点点头，缓缓抽出两把弯刀。

沙利·达利布立时变得面色煞白，差一点倒在地上。幸好布鲁诺凑近过来看女儿演这场戏，才及时地撑住了这个被吓坏的人。

“好啦，可以让他们走了，我的巫术完成了。”凯蒂布莉儿对沃夫加和布鲁诺说完，又转头对沙利·达利布和小地精悄声说道：“卓尔精灵现在能够感觉到你们的存在。如果你们留在这座城市里，如果你们想要去找普克，卓尔精灵都会感知到，再追上你们。”说到这里，女孩停顿片刻，让这两个家伙能够完全理解他们所面对的恐怖。“然后他会慢慢杀死你们。”

“牵上你们的肿背马，赶快滚吧！”布鲁诺咆哮道，“如果我再见到你们的臭脸，卓尔精灵可就要用上他的利刃了！”

不等老矮人把话说完，沙利·达利布和小地精早已牵起他们的骆驼，一溜烟地逃出盗贼广场，向这座城市的最北端跑去了。

“他们两个会直接逃进沙漠，”布鲁诺朝那两个逃走的人放声大笑，“真是精彩的计策，我的孩子。”

崔斯特向巷子中间写着“口水骆驼”的招牌一指。“你们先租下房间，”他对朋友们说，“我去跟踪他们，确认他们离开这座城市。”

“别浪费时间，”布鲁诺在他身后说道，“我的女儿已经把他们吓跑了，否则我就是个长胡子的侏儒！”

崔斯特已经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卡丽港的街道迷宫中。

沃夫加只是仔细看着凯蒂布莉儿，还不知道这个女孩耍的到底是什么把戏，甚至不太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布鲁诺一眼就看到了他充满忧虑的表情。

“小心了，孩子，”老矮人带着嘲弄的口气说，“这个女孩可是有不少厉害的手段，你可不要惹她生气！”

为了迎合布鲁诺的恶趣味，凯蒂布莉儿索性瞪着高大的野蛮人，眯起了眼睛，让沃夫加小心地后退了一步。“巫师魔法，”她煞有介事地说道，“它能够告诉我你什么时候盯住了别的女人！”她慢慢转过身，同时还在继续瞪着沃夫加，直到她朝崔斯特所指的那座客栈走了两三步，才转过了头。

布鲁诺踮起脚尖，拍了拍沃夫加的后背，然后就跟上了凯蒂布莉儿。“她可是个好姑娘，”他提醒沃夫加，“可不要惹她发火！”

沃夫加摇摇头，决定不再为此感到困惑。他强迫自己笑了一声，提醒自己凯蒂布莉儿的“魔法”只不过是用来愚弄那个商人的小把戏。

凯蒂布莉儿在施行骗局时那灼灼的目光，她那种强有力的气势……当沃夫加走进盗贼广场的时候，这些念头一直跟随着他。一丝冰冷的颤栗和一种甜蜜的刺痛同时蔓延过了他的脊背。

当崔斯特返回盗贼广场的时候，半个太阳已经滑下了西方的地平线。

他跟随沙利·达利布和小地精助手一直在卡丽沙漠中走了很远。黑心商人只是慌张地向沙漠深处一路飞奔，完全没有打算返回卡丽港的迹象。但崔斯特不会心存侥幸。他们马上就能找到瑞吉斯，但距离恩崔立也非常近了。

终于，这个戴着面具的精灵（崔斯特已经开始意识到，自己正越来越习惯于这种伪装）走进了口水骆驼，一直来到客栈老板的柜台前。这是一个瘦得不可思议，紧裹住骨头的皮肤下面看不到一点肥肉的人。他一直背靠在墙上，不住紧张地左右观望。

“我有三个朋友，”崔斯特粗声粗气地说，“一个矮人、一个女人和一个金发大汉。”

“在楼上，”客栈老板告诉他，“左边。过夜的话，两个金币。”他伸出一只瘦骨嶙峋的手。

“矮人已经付给你钱了。”崔斯特冷冷地丢下一句，准备转身上楼。

“那是他的、女孩的和那个大汉……”客栈老板抓住崔斯特的肩膀，但那双淡紫色眼睛里的冰冷目光让他不敢再动一下。

“他付过钱了，”客栈老板有些结巴地说道，“我记得，他付过钱了。”

崔斯特一言不发地向楼上走去。

他在走廊尽头找到了两个屋门相对的房间，正打算去找沃夫加和布鲁诺，暂时休息一下，等到夜幕降临时再回到街上去——那时恩崔立很可能也正在外面活动——却看到凯蒂布莉儿正站在门口，显然是在等他。女孩向他招招手，把他带进自己的房间，又把门关紧。

房间正中有两把椅子，崔斯特坐到其中一把椅子的边缘，一只脚轻轻拍打着地面。

凯蒂布莉儿来到另外一把椅子前，审视着他。她认识崔斯特已经有许多年了，但从没有见到过他如此激动不安的样子。

“看样子，你似乎是想要把自己撕成碎片。”女孩说道。

崔斯特冷冷地看了女孩一眼，凯蒂布莉儿却笑了。“你想要打我吗？”

这句话让卓尔精灵缩进椅子里，端正地坐好。

“不要再戴着那副傻面具了。”凯蒂布莉儿用责备的口气说道。

崔斯特伸手去摘面具，却又犹豫了一下。

“把它摘下来！”凯蒂布莉儿命令道。卓尔精灵不假思索地服从了命令。

“刚才你在街道上的时候，显得有些凶狠。”凯蒂布莉儿说道。她的声音变得温和起来。

“我们必须确保不发生意外。”崔斯特冷冷地回答，“我不相信沙利·达利布。”

“我也不相信他。”凯蒂布莉儿表示同意，“但在我看来，你还是有些太凶狠了。”

“施行巫术的可是你，”崔斯特的语气仿佛是在为自己辩护，“那是凯蒂布莉儿在显示自己的凶狠。”

凯蒂布莉儿耸耸肩。“这样做是有必要的。”她说道，“而那名商人离开之后，我就把这件事放下了。但是你，”她向前俯过身，将一只安慰的小手放在崔斯特的膝盖上，“你却想要战斗。”

崔斯特想躲开女孩的触碰，却明白女孩说得没有错。在女孩温暖的手心中，卓尔精灵强迫自己放松下来。他转过头不去看凯蒂布莉儿，因为他发现自己还无法赶走脸上凶暴的戾气。

“到底是怎么了？”凯蒂布莉儿悄声问道。

崔斯特转回头看着凯蒂布莉儿，回想起他们两个在冰风谷一同度过的那些时光。在女孩真诚的关怀中，崔斯特仿佛回到了他们初次相逢的时候。那时的凯蒂布莉儿真的还只是一个小女孩，她的笑容给了这个流离失所、心中只有绝望的卓尔精灵新的希望，让他有勇气继续在地表居民中生活下去。

凯蒂布莉儿对崔斯特的了解要超过任何在世的人。这位女孩知道什么事情对于他是重要的，让他能够在这条艰苦冰冷的道路上一直走下来。只有凯蒂布莉儿明白崔斯特黑色的皮肤下面潜藏着怎样的恐惧，知道他在用超凡绝伦的武艺掩饰着怎样的不安。

“恩崔立。”崔斯特悄声回答。

“你要杀死他？”

“我必须如此。”

凯蒂布莉儿坐下来，考虑着卓尔精灵的话。“如果你是为了解救瑞吉斯而杀死恩崔立，”她终于说道，“是为了阻止他再伤害其他人，那么我由衷地认为，这是一件好事。”

她再一次向前俯过身，让自己的脸贴近崔斯特：“但如果你杀死他是为了证明自己，或者抹杀他的存在，那么我的心会为你哭泣。”

听到凯蒂布莉儿这样对自己说话，崔斯特觉得自己就像是被她抽了一巴掌。他坐直身子，歪过头，面容因为愤怒而扭曲，仿佛在否认这个女孩的说法，但他没有打断凯蒂布莉儿，因为他非常在意这个女孩对他的看法。

“这个世界肯定是不公平的，我的朋友。很多人看不见你的内心，对你充满了误解，让你感到委屈。但你会因此而心怀怒意，想要杀死那名刺客吗？杀死恩崔立会抹去你所受到的委屈吗？”

崔斯特没有回答，但他的表情再一次变得顽固而冰冷。

“看看镜子，崔斯特·杜垩登，”凯蒂布莉儿说，“不要戴上面具。杀死恩崔立也无法改变他的肤色，更不可能改变你的肤色。”

崔斯特再一次感觉到自己被抽了一个耳光。这一次，事实更是在他的脑海中振聋发聩。

崔斯特倒在自己的椅子里，看着凯蒂布莉儿，仿佛自己从没有见过这位女孩。

布鲁诺的小女儿到哪里去了？现在他面前坐着一位美丽而聪慧的女子，几句话就剥去他灵魂的伪装。他们分享过许多秘密，这一点毋庸置疑，但她怎么会如此透彻地了解他？为什么她愿意如此努力地帮助他看到自己？

“可能你还没有意识到，你拥有对你多么真心的朋友，”凯蒂布莉儿说，“我们关心你，不是因为你的武艺无人能及。有许多人都会愿意做你的朋友，只要你愿意让他们接近，只要你学会如何去看待他们。”

崔斯特听着凯蒂布莉儿的话，回想起海灵号，杜德蒙特船长和他的船员们，他们支持他，甚至当他们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以后亦是如此。

“你只需要学会如何去爱。”凯蒂布莉儿继续说道，她的声音已经变得微不可闻，“你放弃了许多美好的东西，崔斯特·杜垩登。”

崔斯特认真地审视着这个女孩，凝视她那双深褐色眼睛里的光彩，努力理解她的意思，她想要向他表达的心声。

屋门突然开了，沃夫加冲进屋中。野蛮人的脸上洋溢着微笑，一双淡蓝色的眼睛里闪耀着渴望冒险的光彩。“太好了，你回来了。”他对崔斯特说着，来到凯蒂布莉儿身后，惬意地伸出手臂搂住女孩，“天就要黑了，东方天际升起的月亮非常明亮。狩猎的时候到了！”

凯蒂布莉儿将手放在沃夫加的手上，给了他一个充满爱意的微笑。崔斯特很高兴这两个年轻人能够遇到彼此。他们将在充满祝福与喜悦的生命中一同成长，养育出足以让全北地羡慕的孩子。

凯蒂布莉儿回头看向崔斯特。“好好想一想，我的朋友。”她的声音恢复了轻柔与平静。“难道你还要让自己困在这个世界看待你的态度，或者你看待这个世界的态度中吗？”

崔斯特的肌肉放松下来。如果凯蒂布莉儿的观察是正确的，他就有许多事情需要认真考虑。

“狩猎的时候到了！”凯蒂布莉儿喊道。她很高兴这个卓尔精灵听进了自己的话。她在沃夫加身边站起身，向门口走去。但在半路上，她又转过头来，最后一次看着崔斯特。如果是在冰风谷，在沃夫加进入他们的生活之前，女孩的这个眼神就足以让崔斯特向她提出许多问题。

那两个人离开房间以后，崔斯特叹了口气，下意识地伸手去拿魔法面具。

下意识地？他不由得心中一动。

他突然放下了那副面具，若有所思地靠回到椅子里，将双手交叠在脑后。停顿片刻，他带着希望向周围瞥了一眼。不过这间房子里没有镜子。

第十七章　不可能的忠诚

拉瓦勒将手放在衣袋里，沉默了很长时间，以此逗弄着普克。他们正在公会顶层的中央房间，身边只有那些太监——都算不上是人。拉瓦勒已经承诺会向他的主人献上一件礼物，并说这件礼物会比得回红宝石吊坠更让普克感到高兴。普克知道这位法师对于自己的承诺一向十分谨慎，而且让公会首领失望绝不是明智之举。

拉瓦勒对自己的礼物非常有信心，对于实现自己夸下的海口，他没有半点疑虑。

他将礼物从衣袋中拿出来，呈送到普克面前，同时脸上露出得意的微笑。

普克一下子屏住了呼吸。碰到这只黑玛瑙雕像的时候，他的手掌心已经凝结了厚厚的一层汗水。

“太漂亮了，”他完全被这只神奇的雕像所折服，“我从没有见到过这么完美的雕工，这样精致的线条，它几乎可以被当宠物！”

“它的确可以。”拉瓦勒以极低的声音说道。不过这名法师不想一下子就说清楚这件礼物的全部好处，所以他只是高声回应：“很高兴您能喜欢它。”

“你是从哪里搞到它的？”

拉瓦勒不安地动了动身子，回答道：“这不重要，这是献给您的，主人，以我全部的忠诚。”他迅速转移了话题，以免普克会继续追问雕像的出处。“它的价值远远不在于它的精美。”法师充满诱惑力的话语果然引来了普克好奇的目光。

“您一定听说过这样的雕像，”拉瓦勒很满意公会首领再一次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他的讲述上，“它们可以成为它们主人的魔法同伴。”

听到法师这样说，普克的手真的颤抖了。“这个，”公会首领的声音因为兴奋而变得不那么流畅，“这头黑豹能够活过来？”

拉瓦勒狡猾的笑容回答了这个问题。

“该怎么做？我什么时候能……”

“只要您愿意随时都能。”拉瓦勒回答道。

“我是否应该准备一个笼子？”普克问。

“不需要。”

“但至少要等到这头黑豹知道了谁是它的主人……”

“您拥有这只雕像，”拉瓦勒没有等到普克把话说完，“您召唤的这只生物就完全是属于您的。它会严格服从您的每一个命令。”

普克将黑玛瑙雕像用力按在心口上，几乎无法相信自己的好运。大猫是他最早爱上的生物，时至今日依然是他的最爱。而现在他竟然能够拥有一只完全服从自己，能够完全实现自己意志的大猫，他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激动和喜悦。

“那么，”他说道，“我现在就想要召唤它。告诉我该怎么做。”

拉瓦勒接过雕像，将它放到地上，然后在普克耳边悄声说了几句，同时竭力压低声音，以免自己在说出大猫的名字时被关海法听见，毁掉了这个对于普克来说无比精彩的时刻。

“关海法。”普克轻声呼唤道。一开始，什么都没有发生，但普克和拉瓦勒全都能够感觉到那个遥远的灵体和这里的联系完成了。

“到我身边来，关海法！”普克命令道。

他的声音在离开物质位面的孔道中回荡，沿着这条黑暗的走廊一直传入星界——黑豹灵体的家园。关海法被召唤声惊醒，小心地找到了穿越的隧道。

“关海法。”召唤声再一次传来，但大猫不认得这个声音。它的主人已经有许多个星期不曾召唤它前往主物质位面了。黑豹已经得到了充分的休息，但它的心中却越来越感到不安。现在，随着这个未知的声音响起，关海法才知道，一定是发生了非常重大的变故。

虽然心中充满犹疑，但黑豹无法抵抗这样的召唤，只得跑下了连接两个位面的隧道。

普克和拉瓦勒痴迷地定睛观看。先是一缕灰烟出现，覆盖住了雕像周围的地面。这股烟慵懒地盘旋着，只是片刻之后便出现了确定的形态，渐渐凝结成关海法。大猫一动不动地站立在他们面前，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我该做什么？”普克问拉瓦勒。听到这个声音，大猫身子一紧——这是主人的声音。

“您想要做的任何事。”拉瓦勒回答道，“这只大猫可以坐在您身旁，为您狩猎，紧跟在您身后，以及为您杀人。”

听到最后这句话，一个主意突然从公会首领的脑子里冒出来：“它有什么限制？”

拉瓦勒耸耸肩。“大多数这样的魔法生物都会在一段时间后消失，不过您可以等到这只大猫休息好以后再次召唤它。”看到普克失望的眼神，他急忙又说道，“它不会被杀死。杀死它只会让它返回自己的位面，不过这只雕像是可以被破坏的。”

普克再一次流露出阴郁的眼神。这件宝物对他来说已经变得太过珍贵，绝不可以失去了。

“我向您保证，要摧毁这只雕像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拉瓦勒继续说道，“它的魔力非常强大。即使是全部被遗忘国度力气最大的铁匠，挥起最沉重的锤子，也不可能在它上面留下一道刮痕！”

普克满意了。“到我身边来。”他伸出手，命令大猫。

关海法抿起耳朵，服从了命令。普克轻轻抚摸着他柔软的黑色皮毛。

“我有一个任务，”普克突然宣布道，他将兴奋的目光转向拉瓦勒，“一个值得纪念、令人惊叹的任务！这是关海法的第一个任务。”

看到普克脸上喜悦的光彩，拉瓦勒的眼睛也亮了。

“把瑞吉斯给我带来，”普克对拉瓦勒说，“关海法杀掉的第一个人应该是我最痛恨的那个半身人！”

在九格囚室耗尽了精神，又承受了普克各种各样的刑罚，瑞吉斯被狠狠推倒在普克的宝座前。半身人挣扎着站起身，坚定意志，准备有尊严地接受下一场折磨，哪怕这将意味着死亡。

普克摆摆手，示意卫兵们离开。“在这里过得还愉快吗？”他用嘲讽的口吻问瑞吉斯。

瑞吉斯将脸上的乱发拨开，回答道：“还过得去。就是邻居很吵，整晚都在大声小声地嚷嚷。”

“安静！”普克断喝一声，看向站在宝座旁边的拉瓦勒，“他会发现，这里并没有那么有趣。”随后公会首领便发出一阵阵狠毒的笑声。

瑞吉斯早已不再感到畏惧，他也只能接受现实。“你赢了。”他平静地说道，希望至少自己的态度能够让普克少一点乐趣。“我拿了你的吊坠，被你抓住。如果你相信这样的罪行应该被执行死刑，那就杀了我吧。”

“哦，我会的，”普克咬牙说道，“我从一开始就有这样的计划，只是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方法。”

瑞吉斯向后晃了一下。也许他并不像自己所希望的那样镇定。

“关海法。”普克发出呼唤。

“关海法？”瑞吉斯悄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到我身边来，我的宠物。”

半身人的下巴几乎要掉到胸口，但魔法大猫真的从虚掩着门的拉瓦勒房间里走了出来。

“你……你是从哪里得到它的？”瑞吉斯张口结舌地说道。

“它很漂亮吧，不是吗？”普克说道，“不过不必担心，小贼。你可以凑近来看看。”然后他又转向了大猫，“关海法，亲爱的关海法。”普克用宠溺的声音说道，“这个小贼冒犯了你的主人，杀了他，我的宠物，但要慢慢地杀。我想要听到他的尖叫声。”

瑞吉斯盯住了黑豹圆睁的双眼：“镇定，关海法。”大猫此时已经缓慢地迈开步子，非常犹豫地向他走过来。看到这头神奇的黑豹竟然受到了邪恶的普克的控制，瑞吉斯心中感到万分痛苦。关海法是应该属于崔斯特的。

但瑞吉斯没有多少时间来考虑这只大猫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现在只能担心自己的命运了。“就是这个家伙，”瑞吉斯指着普克，向关海法喊道，“是他命令那个邪恶的刺客将我们从你真正的主人那里夺走了，那个你真正的主人正在寻找的邪恶刺客！”

“太棒了！”普克大笑着说道。他以为瑞吉斯是在绝望中想要编造一个谎言，来哄骗这只大猫，“能够看到这场戏，也许我因你而承受的那些痛苦都是值得的，小贼瑞吉斯！”

拉瓦勒不安地动了动身子，他更明白瑞吉斯话中的事实。

“现在，我的宝贝！”普克命令道，“让他感到痛苦！”

关海法低吼一声，眯起了眼睛。

“关海法，”瑞吉斯后退了一步，再次说道，“关海法，你认识我。”

大猫丝毫没有流露出认识半身人的样子。主人的声音在逼迫着它，它伏低身子，一寸寸走过地面，向瑞吉斯逼近。

“关海法！”瑞吉斯伸手摸索着墙壁，想要寻找一条逃跑的出路。

“这正是这只大猫的名字。”普克笑着说道。他并没有意识到半身人是真的认识这头猛兽。“再见，瑞吉斯。你可以放心，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一刻。”

黑豹抿起耳朵，伏低身子，用四只黑色的爪子稳稳撑住身体。瑞吉斯向屋门跑去，但他相信门一定已经被锁死了。关海法纵身一跃，显示出不可思议的迅速和精准。瑞吉斯几乎没有察觉到大猫已经扑到身后。

帕夏普克简直是意醉神迷。但他的喜悦却没有持续多久。当关海法将瑞吉斯扑倒在身下的时候，他从宝座中跳起来，希望能够看得更清楚一些。就在这时，大猫消失了，慢慢变成黑烟，消散不见。

半身人也不见了。

“什么？”普克喊道，“就是这样？没有血？”他转向拉瓦勒，“它就是这么杀人的？”

法师惊恐的表情告诉普克，实际情况绝非这样简单。突然间，公会首领意识到瑞吉斯向大猫的喊嚷全都是真实的。“它把他带走了！”普克怒吼一声，冲过宝座，将脸抵在拉瓦勒的脸上。“带到哪里去了？告诉我！”

拉瓦勒差一点颤抖着跌倒在地。“不可能。”他喘息着说道，“这只大猫必须要服从它的主人，它的拥有者。”

“瑞吉斯认识这只大猫！”普克喊道。

“但魔法生物的忠诚是无法违抗的。”拉瓦勒真的被惊呆了。

普克让自己镇定下来，坐回到宝座上。“你是从哪里得到它的？”他问拉瓦勒。

“是恩崔立给的。”法师立刻回答道。这一次他不敢犹豫了。

普克挠着自己的下巴。“恩崔立。”他将刺客的名字重复了一遍。现在他能够把这些线索拼合在一起了。普克很了解恩崔立，知道那名刺客不会将如此珍贵的宝物轻易放弃，他一定是得到了某种回报，“它属于半身人的一个朋友。”普克得出了这个结论，他记得瑞吉斯向大猫提起过它“真正的主人”。

“我没有问过他是从那里得到这雕像的。”拉瓦勒又说道。

“你根本不必问他！”普克向法师吼了一声，“它属于半身人的一个朋友，也许正是奥伯诺提起过的那一个。是的，恩崔立把它给你，是为了让你……”他阴狠地向拉瓦勒瞥了一眼。

“皮诺切特呢？那个海盗在哪里？”他忽然厉声问道。

拉瓦勒差一点晕了过去。他觉得自己无论转向何方，都只能看见一张向他宣告死刑的罗网。

“够了。”普克已经从法师苍白的面孔上明白了一切。“啊，恩崔立，”他喃喃地说道，“你的确是我的得力部下，但你也一直都让我感到头痛。你也是一样，”他喘息着对拉瓦勒说道：“他们到哪里去了？”

拉瓦勒摇摇头，有些含混地说道：“那只猫所在的位面，只可能是这样。”

“大猫还能够回到这个世界吗？”

“只有当雕像的拥有者发出召唤的时候。”

普克指了指门前地面上的那只雕像，命令道：“让那只猫回来。”拉瓦勒急忙向雕像跑去。

“不，等等。”普克重新考虑了一下，“让我先给它打造一只笼子。关海法终究会是我的。它会懂得服从纪律的。”

拉瓦勒走过去，捡起雕像，现在完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当他回到宝座旁的时候，普克抓住了他。

“那个半身人，”普克怒吼着，将鼻子压在拉瓦勒的脸上，“法师，无论如何，你都要把那个半身人给我带回来！”

普克将拉瓦勒推开，起身朝通往下层的门走去。他必须发动街面上的一些眼线，好知道阿提密斯·恩崔立打算干什么，还有半身人的那些朋友现在怎么样了，他们到底有没有死在阿萨维海峡。

如果他要对付的不是恩崔立，那么他自然可以使用红宝石魔坠，但这件宝物对那个危险的刺客没有用。

普克在走出房间的时候又低吼了一声。他本来希望在恩崔立回来之后，自己再也不必使用这支力量。但现在拉瓦勒也明显和那个刺客绑在了一起，普克的选择只剩下了瑞西塔。

“你想要除掉他？”鼠人问道。他很喜欢这个安排，就像普克以前给他的那些任务一样。

“不要自视太高，”普克没有让他得意下去，“恩崔立的事情与你无关，瑞西塔，你也没有那个能力除掉他。”

“你低估了我们这群人的力量。”

“你低估了刺客的情报网，也许这其中包括许多被你误以为是朋友的人，”普克警告他，“我不希望在我的公会内部爆发战争。”

“那你想做些什么？”鼠人没好气地说道。他明显感到非常失望。

听到瑞西塔带有敌意的声音，普克开始用手指摩挲挂在自己脖子上的红宝石吊坠。他知道，他能够用这件宝物控制瑞西塔，但他希望不必如此。

受到魅惑的人绝对不可能像自愿采取行动的人那样把事情做好。如果瑞吉斯的朋友真的逃出了皮诺切特的手心，瑞西塔和他的同伙将是普克用来打败他们的最佳工具。

“也许有人跟踪恩崔立到了卡丽港，”普克说道，“我相信他们是半身人的朋友，他们对我们的公会很危险。”

瑞西塔向前俯过身，装出一副惊讶的表情。当然，这个鼠人已经从顿顿那里得知了那些北方人的到来。

“他们很快就会到达这座城市，”普克继续说道，“你没有多少时间了。”

——他们已经到这儿了。瑞西塔在心中回答道，同时竭力压抑住自己的笑容：“你想要抓住他们？”

“斩尽杀绝。”普克纠正他，“这几个人太强大了，不能给他们任何机会。”

“斩尽杀绝。”瑞西塔重复了一遍，“我一直都喜欢这样。”

普克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任务完成以后告诉我。”说完这句话，他就向门口走去。

瑞西塔在他主子的背后发出无声的大笑。“啊，普克，”直到公会首领离开之后，他才悄声说道，“你对我的影响力了解的实在是不多啊。”这个鼠人兴奋地揉搓着双手。夜晚正变得越来越漫长，那些北方人很快就会出现在这里的街道上——顿顿会找到他们。

第十八章　故弄玄虚

在盗贼广场，口水骆驼客栈的对面，顿顿躲藏在自己喜欢的角落里，监视着那个精灵。他是四个人中最后一个进入客栈的。这个半身人从衣兜里掏出一面小镜子，查看了一下自己的伪装，确认所有泥垢脏污都没问题。他的衣服有些太大了，就像是流浪儿从倒在巷子里的醉鬼身上剥下来的衣服一样。他的头发又脏又乱地缠结在一起，看上去就像是有好几年都不曾被梳理过。

顿顿带着渴望的神情望向月亮，用手指摸索自己的下巴。那里还很光滑，但已经有了一阵阵刺麻的感觉。半身人深吸一口气，然后又吸了一口气，努力压抑下兽化的冲动。在他追随瑞西塔的这几年中，他已经学会了控制这种恶魔般的冲动。但他希望自己在今晚能够快一点把事情做完，现在天空中的月亮实在是太明亮了。

街上的本地人在经过这个半身人身边的时候都会赞许地冲他眨眨眼。他们知道，这个技艺高超的窃贼又要出手了。因为他的名声，顿顿已经无法再对常住在卡丽港街巷里的人们下手，但这些人都很清楚，不要向陌生人提起这个半身人的事情。顿顿的老大一直都是这座城市最强悍的恶棍。如果在他的目标面前揭穿他，那无异于犯下了严重的罪行！

半身人一直靠在一幢房子的一角，看着四名冒险者在不久之后从口水骆驼中走出来。

对崔斯特和他的伙伴而言，卡丽港的夜晚就像白天一样诡异离奇。在北方的城市里，人们一到晚上往往都只会聚集在众多酒馆中。而卡丽港的街道在日落之后却显得更加喧闹拥挤。就连那些低贱的贫民也变了一副样子，突然间显得更加神秘和危险。

这片街区中，唯一没有人群聚集的地方就是广场尽头那幢没有任何特征的木房子——盗贼公会的总部前面。白天，一些流浪汉会坐在它唯一的一道大门两旁，背靠着它的墙壁。但现在，那道大门两边多了两名卫兵。

“如果瑞吉斯在那个地方，我们就必须想办法进去。”凯蒂布莉儿说。

“瑞吉斯肯定就在里面，”崔斯特回应道，“我们的狩猎应该从恩崔立开始。”

“我们是来找瑞吉斯的。”凯蒂布莉儿提醒他，同时失望地向这名卓尔精灵瞥了一眼。为了避免女孩误会，崔斯特立刻对自己的话做出解释。

“找到瑞吉斯的关键就在那名刺客身上，”他说道，“恩崔立知道我们会来，你在格伦峡谷也听到了他的话。除非我们把他除掉，否则他不会允许我们找到瑞吉斯。”

凯蒂布莉儿无法否认卓尔精灵的逻辑。当恩崔立在秘银厅将瑞吉斯掳走的时候，他费了很大力气引诱崔斯特追赶他，仿佛他在和崔斯特玩一场游戏，而俘虏瑞吉斯只是这场游戏的一部分。

“到底要从哪里开始？”布鲁诺气恼地喝问道。他本以为现在这里的街道应该是鸦雀无声，更有利于他们完成任务。老矮人甚至曾经希望他们能够在今晚就把瑞吉斯救出来。

让布鲁诺感到困惑的是，崔斯特回答了一句：“就从这里开始。”

“仔细分析这条街上的气味，”卓尔精灵解释说，“观察人们的行动，倾听他们的声音，对即将到来的一切做好准备。”

“时间，精灵！”布鲁诺吼道，“我的心在告诉我，当我们站在这里嗅这条臭街的时候，大肚子的脊背可能正在挨鞭子！”

“我们不需要找出恩崔立，”沃夫加插口道，他依照崔斯特的思路进行了推测，“那名刺客会来找我们。”

沃夫加的话仿佛提醒了他们这个地方有多么危险。四个人同时将视线转向周围，警惕地注视着这条熙熙攘攘的街道。许多双深褐色的眼睛正从周围的每一个角落里盯着他们。每一个从他们身边缓步走过的人都会瞥上他们一眼。卡丽港的陌生人并不少，毕竟这是一座贸易港口，但这四个人在被遗忘国度任何一座城市的街道上都会显得格外扎眼。意识到他们的孤立无援，崔斯特决定立刻采取行动。他向盗贼广场深处走去，同时挥挥手，示意其他人跟上。

沃夫加走在最后，但还没有等他迈开步子，一个童稚的声音却在口水骆驼的阴影中向他喊道：“嗨，想要找人指路吗？”

沃夫加不太明白那个喊声是什么意思。他走近喊声传来的地方，向阴影中望去。顿顿正站在那里，看上去就像是一个蓬头垢面的人类男孩。

“你在看什么？”布鲁诺来到沃夫加身边问道。

沃夫加指了指那个角落。

“你在看什么？”布鲁诺又问了一遍，一时还没有发现那个矮小的人影。

“要找人指路吗？”顿顿走出阴影，把问题重复了一遍。

“呸！”布鲁诺哼了一声，摆摆手，“只是个男孩。快走吧，小家伙。我们没有时间玩游戏！”他抓住沃夫加的手臂，转身打算离开。

“我可以给你们带路。”顿顿在他们身后说道。

布鲁诺继续往前走着。沃夫加跟在他身边，但崔斯特已经停住了脚步。他注意到了同伴们的耽搁，也听到了那个男孩最后的一句话。

“只是个男孩。”布鲁诺向卓尔精灵说。

“一个街头男孩。”崔斯特纠正了老矮人，然后绕过布鲁诺和沃夫加向回走，“他的眼睛和耳朵很少会错过街上发生的一切。”

“你要怎么给我们带路？”崔斯特靠近到客栈旁边，离开人们好奇的视线，然后才悄声问道。

顿顿耸耸肩：“这里有很多可偷的东西，今天来了一大群商人。你们在找什么？”

布鲁诺、沃夫加和凯蒂布莉儿环绕在崔斯特和男孩周围望风。他们的眼睛不停地扫视着街面，同时都竖起耳朵，倾听这场突然开始变得有趣的对话。

崔斯特伏低身子，让顿顿顺着自己的视线望向广场尽头处的那幢建筑。

“普克的房子，”顿顿立刻说道，“卡丽港最坚固的房子。”

“但也有弱点。”崔斯特说道。

“所有房子都有弱点。”顿顿平静地回答，完美地扮演着一个自命不凡的街头生存者。

“你去过吗？”

“也许。”

“你有没有见过一百个金币？”

顿顿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同时故意在双脚之间不停地移动着重心。

“先带他回房间去，”凯蒂布莉儿说，“你们在这里已经引起太多人注意了。”

顿顿立刻表示同意。但他又冷冷地看了崔斯特一眼，提醒他说：“我能数到一百！”

当他们回到房间里的时候，崔斯特和布鲁诺将金币一枚接一枚地交给顿顿，同时仔细倾听这个半身人讲述关于公会总部背后有一道暗门的秘密，顿顿高声宣称：“就算是盗贼们也不知道那里！”

冒险者们围拢在一起，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细节。

听顿顿的讲述，要潜入那里其实很容易。

实在是太容易了。

崔斯特站起来，转过身，藏起自己的笑容。他们刚刚谈起恩崔立会来找他们，刚刚过了几分钟，这个男孩就出现在他们面前，要为他们当向导。

“沃夫加，脱下他的鞋。”崔斯特说道。他的三位朋友全都好奇地转向他。

顿顿在椅子里扭动了一下。

“他的鞋。”崔斯特又说了一遍，转回身指着顿顿的脚。布鲁诺已经和半身人做了很久的朋友，立刻就明白了卓尔精灵的猜测，不等沃夫加有反应，老矮人已经抓住顿顿的左脚，把鞋子脱了下来，露出一只毛发浓密的脚——半身人的脚。

顿顿无助地耸耸肩，缩进椅子里。这场会面正按照恩崔立的预测进行着。

“他说他能够给我们带路。”凯蒂布莉儿用讽刺的语调说出顿顿说过的话，让这几个字里多了一重险恶的意味。

“是谁派你来的？”布鲁诺吼道。

“恩崔立。”沃夫加替顿顿做了回答，“他为恩崔立做事，被派到这里来，把我们引入陷阱。”沃夫加俯身盯着顿顿，巨大的身躯完全遮住了烛光。

布鲁诺将野蛮人推到一旁，占据了他的位置。沃夫加的眼神中还带着少年的青涩，从气势上完全无法和这个尖鼻子、红胡须、明黄眼珠、头盔坑洼的矮人战士相比。“你这个小蟊贼，”布鲁诺冲着顿顿的脸吼道，“现在我们要好好看看你这条发臭的舌头了！如果你的舌头动错一下，我就把它割下来！”

顿顿的脸色变得煞白——他早已练熟了这个表情——然后他全身都开始发抖。

“镇静，”凯蒂布莉儿对布鲁诺说道，这一次还是由女孩来扮演好人，“你把这个小家伙吓坏了。”

布鲁诺将女孩推开，同时转过头，偷偷向女孩一眨眼。“吓坏他？”老矮人咆哮着，将战斧扛在肩头，“我可不打算只是吓坏他！”

“等等！等等！”顿顿乞求着，摆出只有半身人能够做到的可怜兮兮的样子。“我只是在照那个刺客的吩咐做事。他给了我钱。”

“你认识恩崔立？”沃夫加问道。

“所有人都认识恩崔立，”顿顿回答，“在卡丽港，所有人都会听恩崔立的命令！”

“忘记恩崔立吧！”布鲁诺继续吼叫着，“我的斧头会让那家伙再也不会伤害你。”

“你以为你能杀死恩崔立？”顿顿反驳道，不过他知道布鲁诺这么说的真正意思。

“恩崔立不可能伤害一具尸体，”布鲁诺恶狠狠地回答，“我的斧头会把他砍倒在你的尸首旁！”

“他想要的是你。”顿顿对崔斯特说道。他想要找一个平静一些的说话对象。

崔斯特点点头，不过并没有开口。在这场不寻常的对话中，有一些事情显得格外不寻常。

“我不效忠任何人，”没有能从崔斯特那里得到宽恕，顿顿又哀求着向布鲁诺说道，“我做这些只是为了能活下来。”

“如果你现在想要活下来，就告诉我们该怎么进去，”布鲁诺说，“安全地进去。”

“那个地方就是一座戒备森严的城堡，”顿顿耸耸肩，“没有任何安全的通道可以进去。”布鲁诺更加逼近了他，脸上的怒容变得更加可怕。

“不过，如果我一定要进去，”半身人急忙又说道，“我会试试下水道。”

布鲁诺向身边的朋友看了一眼。

“听起来应该可行。”沃夫加说。

崔斯特又将顿顿审视了片刻，想要在这个半身人游移不定的眼神中寻找到一些线索。最后卓尔精灵说道：“应该可行。”

“那他就能保住他的脖子了。”凯蒂布莉儿说，“但我们该如何处置他，把他带上？”

“听起来不错，”布鲁诺露出狡黠的表情，“他可以领路！”

“不，”崔斯特的声音让他的同伴们吃了一惊，“这个半身人已经满足了我们的要求，让他走吧。”

“让他直接去告诉恩崔立这里发生了什么？”沃夫加问。

“恩崔立不会明白的，”崔斯特回答道。他看着顿顿的眼睛，让半身人完全看不出他已经洞悉了计中计。“他也不会懂得饶恕。”

“我的心在说，我们应该带上他。”布鲁诺说道。

“让他走吧，”崔斯特冷静地说，“相信我。”

布鲁诺哼了一声，放下斧头，嘟囔着走过去打开房门。

沃夫加和凯蒂布莉儿交换了一个担忧的眼神，但也让开了道路。

顿顿没有犹豫。不过当他走到门前的时候，布鲁诺又挡住了他。“如果我再见到你的脸，”老矮人气势汹汹地威胁他，“无论你伪装成什么样子，我都会一斧头砍翻你！”

顿顿从老矮人身边绕过去，溜进了走廊，一双眼睛却一直盯着这个危险的矮人。然后他就在走廊里飞快地跑起来，一边还不停地摇着头，赞叹恩崔立是多么精确地描述了他们的这次会面。那名刺客实在是太了解这些人了，尤其是那个卓尔精灵。

崔斯特已经猜到了这场会面背后隐藏的实情，所以他知道，布鲁诺最后那两句威胁的话对这个诡计多端的半身人没什么意义。顿顿用双重谎言欺骗他们，却没有露出半点马脚。

但是当布鲁诺紧皱双眉向屋中走过来的时候，崔斯特还是满意地点了点头。因为他也知道，布鲁诺的威胁就算没有其他意义，也能够让这位老矮人感到事情会更稳妥一些。

依照崔斯特的建议，他们全都睡了一会儿。在行人稠密的街道上，他们不可能悄悄掀开下水道的栅栏溜进去，又不被察觉。不过等到夜色渐深，卫兵从白天的贫民换成危险的流氓时，街道上的人流总会逐渐稀少的。

只有崔斯特无法入睡。他坐在房间门口，在同伴们有节律的呼吸声中倾听外面人来人往的噪声渐渐归于平静。他低头看了看挂在自己脖子上的面具。这样简单的一个谎言，就能够让他在地表世界自由行动。

但他是否会被困在自我欺骗的罗网中？当他否认了真实的自己，他又能找到什么样的自由？

崔斯特抬头看向凯蒂布莉儿。女孩正安静地躺在房间里唯一的一张床上，脸上露出微笑。

在那一份纯真之中也孕育着过人的智慧，在纯洁无瑕的理想中，也会有对现实最清晰的洞察。

他不能让她失望。

崔斯特感觉到外面的夜色越来越深，月亮已经落下，他来到窗边，向街上望去。黑夜中还有一些人在游荡，不过数量已经少多了。再过不久，夜晚就会过去。崔斯特叫醒了同伴们，他们不能再耽搁了。众人迅速甩掉困意，检查装备，回到了街上。

盗贼广场的边缘的确有几处被铁栅封住的下水道井口。看上去，这些铁栅的设计更像是为了封住下水道中的脏东西，而不是将这座城市罕见却又凶猛的暴雨所造成的突发洪水引流到地下。冒险者们选中了客栈旁边巷子里的一个井口。这里远离主要街道，同时又足够靠近公会总部，他们也许不会遇到太多麻烦就能找到从地下到达那里的路径。

“我们的小伙子能把它掀起来。”布鲁诺向沃夫加招招手。沃夫加弯下腰，抓住了铁栅。

“先不要。”崔斯特悄声说道，同时向周围扫视一圈，看看是否有人在注意他们。然后他示意凯蒂布莉儿到巷口去，监视广场上的动静，自己则隐身到巷子里的阴影中。

当他确认周围的确没有旁人之后，才向布鲁诺挥挥手。老矮人看向凯蒂布莉儿。女孩也朝他点点头。

“使劲吧，孩子，”布鲁诺说道，“不过一定要安静！”

沃夫加用力抓住铁栅，深吸一口气，站稳身子。他粗大的双臂因为充血变成了红色。随着一声闷哼，他的身躯向上抬起。即便如此，铁栅还是顽强地抵抗着他的拉扯。

沃夫加难以置信地看了布鲁诺一眼，然后加倍地用力拽动铁栅。现在他的脸完全变红了。铁栅发出抗议的呻吟声，却只是从地面上抬起了几寸。

“一定有什么东西把它固定住了。”布鲁诺俯身仔细查看。

铁链“铮”的一声响是老矮人得到的唯一警告。铁栅被猛然掀起，沃夫加向后仰翻过去。布鲁诺的额头被铁栅撞了一下。头盔飞得老远，老矮人一屁股坐了下去。沃夫加手中抓着铁栅，重重地撞在客栈的墙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你这个该死的傻脑壳……”布鲁诺刚开始咒骂，崔斯特和凯蒂布莉儿就冲过来，迅速让老矮人明白了他们正在执行秘密任务。

“为什么他们要用铁链把井盖固定住？”凯蒂布莉儿问。

沃夫加掸了掸身上的泥土，也说道：“而且还是从里面固定住的。看样子，下面有某种东西需要和这座城市隔绝开。”

“我们很快就能知道了。”崔斯特说道。他在敞开的井口旁蹲下身，探下去一条腿，同时说道：“准备火把，如果下面一切安全，我会叫你们。”

凯蒂布莉儿注意到了卓尔精灵眼睛里急切的光芒，不由得露出担忧的神情。

“为了瑞吉斯，”崔斯特向她保证，“只为了瑞吉斯。”然后卓尔精灵就不见了，遁入漆黑的地下——就像他故乡的那些永远不见太阳的隧道一样黑。

另外三个人听到一点微弱的撞击声，知道卓尔精灵已经到了井底，然后就再没有任何声音了。

一段难熬的漫长时间之后，布鲁诺悄声对沃夫加说：“把火把点起来吧。”

凯蒂布莉儿握住沃夫加的手臂，拦住了他，转头对布鲁诺说：“要信任他。”

“太久了，”老矮人嘟囔着，“太安静了。”

凯蒂布莉儿只是握着沃夫加的手臂。幸好只是又过了一秒钟，崔斯特微弱的声音便传入他们耳中：“没问题，快下来。”

布鲁诺从沃夫加手中夺过火把，对野蛮人说：“你殿后。下去的时候把井盖轻点合上，不要让全世界的人都知道我们来了！”

当火光进入下水道的时候，冒险者们首先注意到的就是固定住铁栅井盖的锁链。毫无疑问，这根铁链还相当新。它的另一端被固定在下水道墙壁中的锁扣里。

“我觉得我们在这里并不孤单。”布鲁诺悄声说道。

崔斯特向周围瞥了一眼，心中有着和老矮人一样的不安。他从脸上摘下面具，在这个应当属于卓尔精灵的环境中，他又变成了一个卓尔精灵。“我领路，”他说道，“我会走在火光外。准备应对突发状况。”说完他就快步向前走去，再没有发出半点声音。在他的脚边，一条肮脏的溪水正在这条隧道中央缓缓流动。

布鲁诺举着火把跟了上去，然后是凯蒂布莉儿和沃夫加。野蛮人不得不弯下腰，才能避免自己的头顶撞到泥泞黏滑的隧道顶。老鼠不停地尖叫着，从火光下飞快地逃走。污水中似乎隐藏着一些更加黑暗的影子。这条隧道曲折向前，每过数尺都会有一条岔路，让这里仿佛是一片没有边际的迷宫。滴水的声音只是让这里变得更加难以捉摸。本来滴水声一直都在他们前方，但一眨眼，仿佛又到了他们身旁，没过多久，又出现在远处。

布鲁诺摇摇头，甩掉心中纷乱的思绪，不再理会脚下的泥巴和恶臭的气味，只是专心地跟着在火把光亮中偶有闪过的那个飘忽的影子。他刚刚转过一个有许多分支的岔路口，忽然瞥见一个身影晃到了自己旁边。

就在他转身要跟上去的时候，他忽然意识到崔斯特一定还在前边。

“小心！”布鲁诺高喊一声将火把扔到身边一片干燥的地面上，举起了战斧和盾牌。他的警觉拯救了他们所有人。不到一秒钟的时间里，两个披斗篷的家伙已经从旁边的隧道中钻了出来。他们手中举着利剑，尖利的牙齿在不断抽动的硬胡子下面闪闪发光。

这些怪物和人类身材相仿，也穿着人类的衣服，使用刀剑。如果是处在另一种形态中，他们的的确确就是人类，不会显得如此丑恶凶残。但在月色明亮的晚上，他们就会变化成现在这种更加黑暗的兽化形态。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很像人，却用披风隐藏着另外一些非人的特征——尖长的口鼻、褐色的刚毛，以及粉红色的尾巴，这些全都是下水道老鼠才会有的。

越过布鲁诺的头顶，凯蒂布莉儿射出了第一箭。银光闪过，夺命的羽箭幻化成一道闪电，照亮黑暗的隧道，让冒险者们看到许多同样邪恶的影子正向他们扑来。

身后的溅水声让沃夫加转过头，正好看到另外一群冲杀而至的鼠人。

野蛮人在泥泞中尽量站稳脚跟，举起艾吉斯之牙，准备作战。

“他们早就在等着我们，精灵！”布鲁诺喊道。

崔斯特已经得出了同样的结论。当老矮人第一次高声示警的时候，他已经嵌入到远离火把的黑暗中。转过一个拐角，他正好和两个黑影正面相对。不等闪光的蓝色锋芒照亮这两个家伙布满硬毛的额头，他就已经猜出他们绝不是好人。

但鼠人肯定没有想到他们面前会出现这样一个敌人。也许是因为他们相信他们的敌人只会待在被火把照亮的区域里，但更有可能是卓尔精灵的黑色皮肤吓得他们连连倒退。

崔斯特没有错过这个机会。两个鼠人还没有从震惊中恢复过来就已经在一片刀光中丢了性命。卓尔精灵随后又融入到黑暗之中，绕转回去，打算向这些伏击者发动一场伏击。

沃夫加挥舞起艾吉斯之牙，让面前的敌人再难以前进一步。敢于向他靠近的鼠人无一例外都会被大锤砸到一旁。下水道的墙壁也常常会遭到大锤的撞击，崩飞出一片片碎石。当鼠人们认识到这名强大野蛮人的力量以后，便不再急于向他靠近了。沃夫加至多只能和这些敌人形成僵局，而等到他那双粗壮的手臂耗尽力气的时候，这个僵局就无法再维持下去。

在沃夫加身后，布鲁诺和凯蒂布莉儿的情况要好一些。凯蒂布莉儿的魔法神弓射出的银箭不断掠过老矮人的头顶，将扑上来的鼠人射倒在地。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个鼠人逼近到了布鲁诺面前，但为了躲避那个女人射出的可怕闪电，他们不得不左躲右闪，想要站稳都很困难。结果老矮人的战斧很容易就逐一砍中了他们。

但敌人的数量实在是太多了。这些冒险者知道，只要一个失误，他们就要付出惨重的代价。

鼠人们嘶吼着，吐着唾沫，在沃夫加面前不断向后躲避。野蛮人明白，他必须采取更加主动的攻势，于是他向前迈出了一大步。

鼠人突然向两侧分开。在远处的隧道中，火把光线的边缘，沃夫加看到一个鼠人举起了一张重弩，并扣动了扳机。

野蛮人凭借直觉将身子贴在墙壁上，敏捷地避开了弩箭。但他身后的凯蒂布莉儿面朝着另一个方向，根本没有看到弩箭袭来。

女孩感觉到一阵灼痛骤然爆发，温热的血液从她的头侧流淌下来。黑暗随即在她的视野边缘盘旋扩张。她的身子颓然靠在了墙壁上。

崔斯特如同死亡本身一样悄无声息地滑过黑暗。他将闪光收回到鞘内，唯恐刀刃上的蓝芒暴露自己。另外一把魔法弯刀则被他举在身前。他正在一片迷宫之中，但他相信，自己能找出适当的道路，与自己的朋友们重新会合。他不断地看见一条又一条隧道的另一端冒出火光，但那全都是准备参加战斗的鼠人。

这里的黑暗足以让卓尔精灵隐藏身形，但崔斯特有一种不安的感觉，仿佛他的行动正在受到监视，甚至已经完全被预料到了。他的周围有数十条岔路，但他能选择的道路却越来越少，仿佛这里每一个拐角都有鼠人出现。在这场迂回中，他每前进一步都让他距离他的朋友们更远，但崔斯特很快就意识到，自己已经别无选择，只能向前走。鼠人充满了他身后的主隧道，正在跟随他前进。

崔斯特停在一个黑暗的角落中，审视周围区域，重新计算他经过的距离。他注意到自己身后的隧道里有火把的光亮在闪动。很明显，这里的鼠人并不像他刚才估计的那样多。他在每一个拐角处看见的可能是同一群鼠人。那些鼠人正在平行于崔斯特行进方向的路线上前进，跟随崔斯特，不断让崔斯特透过岔路看见他们。

但就算知道鼠人数量有限，也丝毫无法让崔斯特感到安慰。这只是让他确认了自己的怀疑。他正在被敌人用计策驱赶。

沃夫加转过身，向他受伤的爱人凯蒂布莉儿跑去，但鼠人立刻又向他扑了过来。

强大的野蛮人心中充满怒火。他杀进敌人的队列，用战锤砸碎他们的骨头，赤手扭断他们的脖子。鼠人们也向沃夫加刺了几刀，但那一点点伤口根本不可能阻止暴怒的野蛮人。

他的双脚不断踏在倒下的敌人身上，用脚跟碾碎这些濒死的怪物。

鼠人们在恐惧中落荒而逃，只希望能够躲避这个凶神的杀戮。

在他们的队伍末端，那名弩手正努力给重弩重新装上箭矢，却完全无法让自己的目光离开大步冲杀过来的野蛮人，而他很清楚，自己正是这个强猛巨汉怒火的焦点，这都只是让他更加手忙脚乱，一筹莫展。

布鲁诺已经驱散了面前的鼠人，终于可以照料凯蒂布莉儿了。他面如死灰地向女孩俯下身，轻轻拨开女孩浓密的红色长发，露出她的俊美面容。现在这些头发染上了鲜血，变得更加红艳。

凯蒂布莉儿在眩晕中睁开眼睛，看着老矮人，眨了眨眼，微笑着说：“只要再偏一寸，我就没命了。”

布鲁诺慌张地查看伤口，终于松了一口气。他的女儿没有说错。弩箭造成了一道严重的伤口，但幸好只是擦伤。

“我没事。”凯蒂布莉儿努力要站起身。

布鲁诺抱住她，悄声说：“再等一等。”

“战斗还没有结束。”凯蒂布莉儿还是踩住地面想要站起来。布鲁诺顺着她的目光向隧道中望去。沃夫加的身边已经堆满了尸体。

“我们的机会来了，”老矮人笑着说，“不如让那个男孩以为你还只能躺着。”

凯蒂布莉儿却只是看着这一幕，吃惊地咬住了嘴唇。沃夫加已经打倒了十几个鼠人，还在用艾吉斯之牙砍砸那些没有能及时逃走的倒霉鬼。

就在这时，从另一个方向传来的声音让凯蒂布莉儿转过头。那边的鼠人感觉到没有闪电再射过去，便又杀了回来。

“他们是我的，”布鲁诺对她说，“你先躺着！”

“如果你有了麻烦……”

“如果我需要你，我会叫你的，”布鲁诺同意了女孩的要求，“但现在，你先好好躺着！那个男孩会为你拼命战斗的！”

崔斯特又从刚才的道路上折回来，但那些鼠人迅速从所有隧道中逼近。很快，他能走的路就只剩下了一条。那是一条宽阔干燥的岔路，方向和他的目的地正好相反。

鼠人迅速缩短和他的距离。如果继续留在主隧道中，他将不得不同时和来自于数个不同方向的敌人作战。于是他窜进那条岔路里，背靠在墙壁上。

两个鼠人蹑手蹑脚地来到这条隧道入口处，探头向黑暗的隧道中窥望，又叫来第三个鼠人。那个鼠人手中拿着火把。但前两个鼠人首先看到的不是火把黄色的光亮，而是闪光出鞘时骤然爆发的蓝光。不等他们举起武器防御，崔斯特已经出现在他们面前，干净利索地一刀刺穿一个鼠人的胸膛，另一把弯刀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切开了他同伴的脖子。

当两个鼠人倒下的时候，火把的光亮终于落在他们身上。火光也照亮了站在鼠人尸体前的卓尔精灵，还有他那两把滴血的弯刀。距离他最近的鼠人们尖叫一声，有的鼠人甚至丢下武器就跑，不过还是有更多鼠人冲了上来，封锁住这里所有的隧道出口。人多势众很快就给了这些鼠人一定程度的信心。每向前迈出一步，他们都会缓慢地向左右看上一眼，从同伙那里寻求支持。就这样，他们渐渐逼近了崔斯特。

崔斯特考虑要冲进一队鼠人中，砍开一个缺口，冲出敌人的包围圈，但敌人在所有方向上至少都有两层人墙的纵深，有些地方甚至有三层到四层人墙。即使武艺和敏捷远超过这些敌人，崔斯特还是不可能迅速突破他们的防御，确保自己背后不会遭到攻击。

他又疾速退回到刚才那条岔路，在隧道口召唤出球形的黑暗结界，然后便在这个结界后面站稳身子，耐心等待。

崔斯特刚一消失在隧道里，鼠人就加快了进攻的脚步。直到他们冲进那一片绝对无法视物的黑暗中，才突然停住脚步。一开始，他们以为一定是他们的火把灭了，但这片黑暗是如此深不可测，让他们很快就明白，这是卓尔精灵的法术。他们急忙退出去，在主隧道里重整队伍，随后才小心翼翼地再次钻了进去。

就连拥有黑暗视觉的崔斯特也无法看透他的法术所造成的这片绝对的黑色。但是敌人的两个剑尖刚刚先后探出黑暗结界，就被他清晰地捕捉到了。不等这两个家伙走出黑暗，卓尔精灵已经发动了攻击。弯刀荡开两把剑，又向回劈斩，沿着持剑的手臂砍进敌人的身体。痛苦的尖叫声让其他鼠人手忙脚乱地逃回到主隧道，也为崔斯特又争取到一点时间，考虑自己的战术。

弩手知道自己没时间了，因为他的最后两个同伙为了逃命，将他狠狠地推到一旁。但他也终于哆哆嗦嗦地将弩箭填装好，举起了重弩。

但是沃夫加已经杀到了他眼前。野蛮人不等他扣动扳机便一把抢走了重弩，甩在墙上，摔得粉碎。鼠人弩手终于决定要逃走，但这个暴怒巨汉的瞪视却让他觉得双脚发软，半步也迈不动，只能惊恐地看着艾吉斯之牙被高高举起。

沃夫加的攻击快得不可思议。鼠人弩手完全没有看清夺取自己性命的这一击是如何开始的，只感觉到自己的头顶突然就爆开了。

地面向他猛冲过来，而他还没有栽进烂泥里就死了。

沃夫加的眼中流着泪，疯狂地砍砸这个鼠人，直到他的尸体变成了一堆完全不可辨识的烂肉。

满身都是鲜血、泥泞和黑水，沃夫加终于踉跄着靠在墙上。当他从压倒一切的怒火中解脱出来的时候，他听到身后战斗的声音，急忙转过身，发现布鲁诺正在与两个鼠人搏斗，另外还有几个鼠人站在那两个鼠人的身后。

在老矮人身后，凯蒂布莉儿正躺倒在墙边。这一幕让沃夫加的心中重新充满了火焰。“坦帕斯！”他向他的战神发出一声咆哮，踏着烂泥回到隧道中。面对布鲁诺的鼠人争相后退，让布鲁诺有机会又砍倒了两个。就在老矮人挥舞战斧，热情高涨地消灭敌人时，残存在后面的鼠人都逃进了隧道迷宫中。

沃夫加想要追杀他们，要将这些邪恶的家伙一个个打倒，以发泄胸中的怒火，但凯蒂布莉儿忽然站起身拦住了他。看到跳进自己怀里的女孩，沃夫加惊讶地停住脚步。凯蒂布莉儿伸出双臂搂住他的脖子，以他无法想象的热情亲吻着他。

沃夫加将她抱起，一时竟说不出一个字来，直到喜悦的微笑绽放在他的脸上，赶走了其他一切情绪。然后，野蛮人又将女孩搂紧，再一次亲吻她。

布鲁诺拽开了他们。“精灵呢？”老矮人一边问，一边拿起火把。现在这只火把上沾了不少泥巴，火头已经小了很多。老矮人举着它，引领另外两个人沿隧道向前走去。

他们不敢进入这里数量众多的岔路，唯恐会迷失方向。主隧道是最快捷的路线。一路上，他们一直希望能够瞥到一片影子，或者听到一点声音，让他们知道崔斯特就在附近。

但他们却找到了一道门。

“公会？”凯蒂布莉儿悄声问道。

“还能是什么？”沃夫加回答，“只有盗贼会在下水道里装一道门。”

在这道门上方的一间小暗室中，恩崔立正在好奇地看着这三名冒险者。当那些鼠人在今夜早些时候开始在下水道中集结的时候，他就知道出事了。恩崔立希望这些鼠人能够进入城市街巷，但很快就看清楚了。鼠人是要留在下水道里。

这时，三名冒险者出现在门前，却少了卓尔精灵。

恩崔立用手掌捧住下巴，开始考虑自己的下一步行动。

布鲁诺好奇地审视着这道门。在这道门和人类眼睛等高的地方钉着一只小木盒。老矮人没有时间猜谜，他大胆地抬起手，扯下这只盒子，朝盒子里面看了一眼。

老矮人的表情中只是增加了更多困惑。他耸耸肩，把盒子递给沃夫加和凯蒂布莉儿。

沃夫加则没有那么不明所以。在博德之门的码头上，他见到过一样类似的东西。这是另一件来自阿提密斯·恩崔立的礼物——又一根半身人的手指。

“刺客！”野蛮人怒吼一声用肩膀狠狠向这道门撞去。门的铰链被撞脱了，沃夫加举着门板，一头撞进了门内的房间。

但还没有等他将门板扔掉，他听到身后传来重物滑落的声音。他明白了，自己愚蠢的行动让他落进了恩崔立的陷阱。

一道铁闸门落下来，将他与布鲁诺和凯蒂布莉儿隔开了。

长矛尖从崔斯特的黑暗结界中刺出，鼠人们又杀回来了。卓尔精灵还是砍倒了领头的一个鼠人，但也被随后跟进的鼠人向后逼退。他一步又一步地让出空间，不停地用双刀进行防御。但每当看到敌人的阵型露出破绽，他都会迅速出击，对鼠人造成杀伤。

就在这时，一股奇怪的味道甚至压倒了下水道的臭气。这种黏稠的香甜气味勾起了卓尔精灵遥远的回忆。鼠人的攻势越来越强，仿佛这股气味激发了他们战斗的欲望。

崔斯特回忆起在他的故乡魔索布莱城，一些卓尔精灵所豢养的宠物就会散发出这种气味。那种怪物被称为“毛苔怪”，团块状的身体表面凹凸不平，拥有很多不断渗出强酸性黏液的触须，任何靠近它的生物都会被它吞噬并溶解。

崔斯特正一步步落入绝境。他的确受到了敌人的控制，摆在他面前的只剩下被俘和惨死两条路。毛苔怪会非常缓慢地吞吃被它捕获的猎物，只有液体才可能从它密不透风的触须缠绕中脱离。

崔斯特感觉到背后更加强烈的异动，不由得回头瞥了一眼。那只毛苔怪距离他几乎已经不到十尺，正在向他伸出上百条流动着黏液的触须。

崔斯特的弯刀舞动如飞，幻化成前所未有的华丽旋风。一个鼠人在察觉到自己被砍中了第一刀的时候，身上已经多了十五道伤痕。

但他面前的鼠人实在是太多了，崔斯特无法顶住他们的猛攻。看到毛苔怪，他们更是悍勇无畏地发动攻击，要把卓尔精灵逼到怪物的触须中去。

崔斯特感觉到那些黏腻的触须距离自己后背可能只有几寸远了，他已经没有时间再向旁边闪避。鼠人的长矛肯定会将他推进怪物的身体。

崔斯特微微一笑，眼睛里燃烧起狂热的火焰。“就这样结束了吗？”他悄声说道。突然间，卓尔精灵爆发出一阵大笑，惊呆了冲上来的鼠人。

闪光如雷霆般射出，崔斯特旋转脚跟，弯刀狠狠地刺向毛苔怪的心脏。

第十九章　诡计和陷阱

沃夫加发现自己被困在一个没有任何特征的方形石砌房间里。两只插在墙上的火把上跳动着微弱的火苗，照亮了铁闸门对面的另外一道门。他将破烂的门扇扔到一旁，转回身看着他的朋友们。“帮我看好背后。”他对凯蒂布莉儿说道。不过女孩此时已经想到了自己的任务，举起陶玛里，对准了石头房间对面的那道门。

沃夫加揉搓了一下双手，做好准备，然后便开始托举铁闸门。这道门非常厚重，但野蛮人相信自己的力气足够抬起它。他抓住铁栅栏，还没有用力便沮丧地向后退去。

这些铁栅栏上被涂了油。

“一定是恩崔立干的，否则我就是长胡子的侏儒。”布鲁诺嘟囔着，“看来你真的是被困住了，男孩。”

“我们该怎样把他弄出来？”凯蒂布莉儿问。

沃夫加回过头看看那扇紧闭住的门。他知道，站在这里只能束手待毙。他很担心铁闸门掉落的声音会吸引敌人的注意，这只会给他的朋友们带来危险。

“你不会是想要进那道门吧？”凯蒂布莉儿表示反对。

“我还有什么选择？”沃夫加说，“也许那边有机关能够把闸门提起来。”

“更有可能是埋伏着一个刺客，”布鲁诺也说道，“不过你还是只能试一试。”

凯蒂布莉儿拽紧了弓弦，看着沃夫加向那道门走去。沃夫加试了试门把手，却发现这道门被锁上了。他回头看了一眼朋友们，耸耸肩，然后转身抬起自己沉重的靴子踹了上去。木板门一下子四分五裂，露出另一个房间。这个房间非常阴暗。

“拿上火把。”布鲁诺对他说。

沃夫加犹豫了一下。木门后的这个房间给他一种不太正常的感觉，或者是不太正常的气味。他的第六感——武士的直觉告诉他，这第二个房间不会像第一个房间那样空无一物，但现在他已经无处可去，只能先伸手去拿火把。

布鲁诺和凯蒂布莉儿只是专注地替沃夫加监视那个房间中的动静，完全没有察觉从不远处隧道墙壁上的暗室中落下来的黑影。恩崔立审视着这两个人。他能够轻易干掉他们，甚至连一点声音都不会有，不过这名刺客还是转过身，消失在黑暗里。

他已经选中了他的目标。

瑞西塔弯腰查看躺在这条岔路前的两具尸体。这两个人死在了人鼠转化的过程中，也就是说，他们临死时还承受着只有兽化症患者才明白的极度痛苦。在主隧道中也有一些鼠人是这样死的。夺取他们性命的伤口极为精准，只有高手才能做到。沿着这些尸体一直走过来，瑞西塔最终在这条岔路上看到了一个球形的黑暗结界。看样子，他安排的陷阱发挥效用了，不过这代价可真够高昂的。

他俯下身，贴着墙角爬了过去，差一点被更多鼠人的尸体绊到，不过他总算是安然无恙地到了黑暗结界的另一边。

鼠人继续沿隧道前行，不住地摇着头。现在他每走几步都要迈过一个鼠人的尸体。这名剑技大师到底杀了他的多少同伴？

“卓尔精灵！”瑞西塔在绕过最后一个转弯的时候吠叫了一声，恍然大悟。这里堆积着更多鼠人的尸体，但瑞西塔丝毫没有注意到这些。为了这个战利品，他很愿付出这些代价。现在这个黑暗武士已经落入他的手中。一个卓尔精灵俘虏！他这一次一定能够得到帕夏普克的宠信，让他的地位彻底超越阿提密斯·恩崔立。

在隧道末端，崔斯特无声地倚靠着毛苔怪，身上缠绕着上千根触须。他的手中仍然紧握着两把弯刀，但手臂已经无力地垂在身侧，头也低垂下来，一双浅紫色的眼睛紧闭着。

瑞西塔小心地向卓尔精灵靠近，希望这个俘虏还没有死掉。

他检查了一下自己灌满醋的水囊，希望这些醋足够融解毛苔怪的触须黏液，让那个怪物放开卓尔精灵。现在瑞西塔非常希望这个俘虏还能活着。

普克一定会更加欣赏这样一件活着的礼物。

瑞西塔用剑戳了戳卓尔精灵，却忽然感到一阵剧痛，急忙收回手臂。一把匕首飞过，在他的胳膊上划了一道。他转回身，看见阿提密斯·恩崔立手持长剑，正用充满杀意的阴森眼神盯着他。

瑞西塔发现自己被困在了自己亲手布置的陷阱里，同样无路可逃了。

他将后背紧贴在墙壁上，按住自己流血的手臂，一点点向隧道外面退去。

恩崔立跟着鼠人，双眼眨也不眨。

“普克绝对不会原谅你。”瑞西塔警告他。

“普克绝对不会知道。”刺客悄声回答。

瑞西塔吓坏了，不顾一切地从刺客身边冲了过去。他以为会有一把剑刺向他的肋侧，但恩崔立对瑞西塔已经失去了兴趣，他的目光早就转向了无助的崔斯特·杜垩登。

恩崔立走过去，捡起自己的宝石匕首，不知道是要割断怪物的触须，将卓尔精灵救出来，还是让他慢慢死在毛苔怪的身体里。

“你终究只有一死。”他最后悄声说道，一边抹去匕首上的粘液。

沃夫加举着火把，小心翼翼地走进第二个房间。就像第一个房间一样，这个房间是规整的正方形，看不出任何特征，不过这里有一侧墙壁的一半被从地面到屋顶的大幅幕布遮住了。沃夫加知道危险一定就藏在这块幕布后面。恩崔立在这里设下了陷阱，而他就像睁眼瞎一样一头撞了进来。

他没有时间责备自己不够谨慎。走到这个房间正中央，让自己留在同伴的视野之内，他站稳身子，将火把放到脚边，双手握紧艾吉斯之牙。

但是那个冲出来的东西还是让野蛮人惊得目瞪口呆。

八颗硕大的蛇头纷乱地上下舞动，就像是一个疯狂的妇人在缝制一件衣服的时候胡乱甩起的针线。但沃夫加一点也不觉得这种情景很有趣，因为每一个蛇头的嘴里全都布满了一排排剃刀一样锋利的牙齿。

凯蒂布莉儿和布鲁诺看到沃夫加后退了一步，便知道他遇到麻烦了。他们以为冲杀出来的会是恩崔立，或者是一群士兵。不过多头蛇很快就冲进了他们的视野。

“沃夫加！”凯蒂布莉儿惊慌地高喊着，射出一箭。银箭在一根蛇脖子上炸出一个深坑。那条蛇痛苦地嘶吼一声，转过头盯着攻击它的人。

而另外七颗蛇头已经同时向沃夫加扑去。

“你让我失望了，卓尔精灵。”恩崔立继续说道，“我本以为我们势均力敌，或者至少实力相近。我费尽心力，不惜承受风险将你引到这里，为的是能够让我们知道谁的生命才是一场骗局！为的是向你证明，你恋恋不舍的那些情绪在真正的武士心中根本不会有存身之地。”

“而现在我才明白，我只是在白费力气。”刺客哀伤地说道，“这个问题已经有了答案，或者说，这个问题根本就不曾存在过。我根本就不应该落进这样一个陷阱里！”

崔斯特从一只半睁开的眼睛中向外望去，抬起头，与恩崔立对视。

“我也不应该，”他耸耸肩，甩掉毛苔怪无力的触须，“我也不应该！”

当崔斯特挪开身子的时候，恩崔立才看清这个怪物的伤口。卓尔精灵一刀就杀死了毛苔怪。

恩崔立的脸上绽放出笑容。“干得漂亮！”他高喝一声，举起利刃，“太漂亮了！”

“半身人在哪里？”崔斯特吼道。

“这与半身人无关，”恩崔立回答道，“也和你那个愚蠢的黑豹玩具无关。”

崔斯特极力压下让他的面孔扭曲的怒意。

“哦，他们都还活着。”恩崔立打算用嘲讽的语气激起敌人的怒火，让崔斯特分神，“也许吧，不过也许已经死了。”

暴烈的怒火经常能够帮助武士迅速战败弱小的敌人，但在同等水准的剑士格斗中，每一次进攻和防御都必须慎重对待，绝不能有丝毫马虎。

崔斯特刺出双刃。恩崔立用长剑将弯刀格开，举起匕首进行突刺。

崔斯特转身躲开匕首，顺势盘旋一周，挥起闪光。恩崔立再次用长剑格挡，长剑和弯刀的护手锁在一起，决斗中的两个人立刻贴近了对方。

“你在博德之门有没有收到我的礼物？”刺客发出阴狠的笑声。

崔斯特稳住身子，没有丝毫抖动。瑞吉斯和关海法都已经不在他的考虑之中，他的全部精神都集中在阿提密斯·恩崔立身上。

只有阿提密斯·恩崔立。

刺客又压了上来。“一副面具？”他狞笑着喊道，“戴上它，卓尔精灵，伪装成那个不是你的人吧！”

崔斯特突然手臂一振，将恩崔立推开。

刺客随势而动。他很高兴拉开距离，让他得以发动猛攻，但是当他用力蹬踏地面的时候，一只脚在泥泞中滑了一下，他一下子单膝跪倒在地。

崔斯特在眨眼间便扑了上来，被双刀劈开的空气发出一阵哀号。恩崔立的速度也一样快，匕首和弯刀架在一起，格挡偏转了卓尔精灵的攻势。他的头和肩膀猛地向上一蹿，重新站稳了脚跟。

崔斯特知道自己失去了优势。更糟糕的是，这名刺客逼迫他的一侧肩膀过于靠近墙壁，让这一侧的弯刀无从发挥力量。恩崔立站起身，崔斯特只得向后跳去。

“这么容易就想打败我？”恩崔立在他们重新开始对峙时问道，“你以为我期盼了这么久，会被你这样两下就杀掉？”

“我可不关心阿提密斯·恩崔立到底想要什么，”崔斯特说道，“你对我来说实在是太陌生了，刺客。我不会装作理解你的动机，也不想了解。”

“动机？”恩崔立吼道，“我是一个战士，一个纯纯粹粹的战士，我不会用温柔和爱的谎言混淆我的生命意义。”他将长剑和匕首举到身前，“这才是我唯一的朋友，依靠它们……”

“你什么都不是，”崔斯特打断了他，“你的人生就是一个毫无意义的谎言。”

“谎言？”恩崔立反唇相讥，“你才是那个戴着面具的人，卓尔精灵，你才是必须隐藏自己的人。”

对刺客的嘲讽，崔斯特只是微微一笑。仅仅在一天以前，这样的话还会让他感到锥心之痛，但在倾听过凯蒂布莉儿对自己的洞察之后，这些恶毒的话语在崔斯特耳中已经变得空洞无力了。

“生活在谎言中的是你，恩崔立，”崔斯特冷静地回答，“你不过是一张被拉开的弓，一件没有感情的武器，永远不知道生命的价值。”他向刺客走过来，坚定地咬住牙关。他知道自己必须做什么。

恩崔立也放开脚步，同样充满信心。

“来受死吧，卓尔精灵。”刺客凶恶地说道。

沃夫加疾步后撤，同时挥起战锤，格挡着多头蛇令人眼花缭乱的攻击。他知道自己没办法长时间抵御这种暴风骤雨般的进攻。

他必须想办法发动反击，破坏敌人的攻势。

但七张獠牙丛生的大嘴狂乱地舞动着，或分散或集中地从各个方位不断朝他扑咬过来，沃夫加根本没有时间做好攻击准备。

在蛇头的扑咬范围以外，凯蒂布莉儿的神弓发挥出了更加理想的攻击效能。为沃夫加而担心的泪水充盈在女孩的眼眶中，但她压抑住这软弱的泪水，下定决心不让自己颤抖。又一支银箭射中了死死盯住她的那颗蛇头，在两只蛇眼中间炸出一个窟窿。那颗头抖动一下，重重地掉落在地板上，显然是死透了。

突然遭到攻击，或者可能是死去的蛇头上传来的疼痛让多头蛇停顿了一秒钟。全力奋战的野蛮人没有错过这个机会。他向前冲出一步，用尽全力挥出艾吉斯之牙，砸在另一颗蛇头的嘴上，让那颗蛇头猛然向后甩去，瘫软地落向地面。

“把它赶到门前来！”布鲁诺喊道，“如果你到了门口，就喊一声，否则女孩就要射到你了！”

多头蛇是愚蠢的怪物，但它至少懂得狩猎的策略。只见它转动身子，挡在那道敞开的门前，阻止沃夫加过去。现在已经有两颗蛇头落在地上。又有两支银箭先后射来，这一次被射中的是九头蛇的身躯。沃夫加刚刚和鼠人进行过一番激战，已经开始感到疲惫了。

他没能及时挡开一只攻过来的蛇头。巨蛇有力的双颚咬住了他的一支手臂，在他的肩膀下方留下了深深的伤口。

多头蛇摇动脖子，想要将这只手臂拽下来。这是它常用的战术。但它从没有遇到过沃夫加这样力量超凡的人类。野蛮人用力将手臂夹在肋侧，完全无视伤口传来的剧痛，反而让蛇头无法动弹。他的另一只手抓住艾吉斯之牙的握柄，将锤柄末端插进多头蛇的眼睛。怪物一下子松开了口。沃夫加挣脱出来，向后栽倒，及时避开了另外五颗蛇头的攻击。

他仍然能够战斗，但伤口会进一步减慢他的速度。

“沃夫加！”凯蒂布莉儿又喊了一声。她已经听到了野蛮人的呻吟。

“赶快让开，男孩！”布鲁诺喊道。

沃夫加已经在移动了，他一个翻滚，绕过多头蛇，向房间的后墙跑去。

两颗离他最近的蛇头紧追着他猛扑下去，要将他咬起来。

沃夫加翻身站起，挥起战锤，狠狠砸中张大的蛇口。凯蒂布莉儿注视着竭尽全力闪到一旁的沃夫加，一箭射中了另一颗蛇头的眼睛。

多头蛇在剧痛和愤怒中咆哮一声，猛转过身，现在地上已经掉落了四颗死掉的蛇头。 沃夫加背靠着房间的另一侧墙壁，终于能看到幕布后面的房间了。“有另一道门！”他向伙伴们喊道。

凯蒂布莉儿又向追击沃夫加的多头蛇射出一箭。他和布鲁诺听见另外一道门被从铰链上撞落的声音，然后又是一道铁闸门在野蛮人身后落下。

恩崔立重新发动攻势，用长剑扫过崔斯特的脖颈，同时匕首从下方进行突刺。这是一次大胆的行动，如果这名刺客的武艺不是如此高深，崔斯特一定能在他的攻击中找到破绽，一刀刺穿恩崔立的心脏。但卓尔精灵现在只能全力招架。他及时竖起一把弯刀挡开长剑，同时挥下另一把拨开匕首。

恩崔立同时用剑和匕首进行了一连串的猛攻。崔斯特将这些杀招逐一化解，只是在肩膀上留下了一道很小的割痕，而恩崔立也在这次攻击后被他逼退。

“第一滴血归功于我的剑刃。”刺客高声宣布，并用一根手指抹过长剑的剑刃，有意让卓尔精灵看到上面的红色痕迹。

“最后一滴血才有意义。”崔斯特在反驳中挥舞双刀开始攻击。弯刀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劈向刺客，一把刀的目标是肩膀，另一把刀要砍开刺客的肋骨下缘。

恩崔立就像崔斯特一样，以完美的招式防御住这些攻击。

“你还活着吗，孩子？”布鲁诺喊道。听到身后的隧道中又传来战斗的声音，他松了一口气，因为他由此知道沃夫加还活着。

“我没事。”沃夫加回答道。他环顾自己刚刚进入的这个新房间。这里有几把椅子和一张桌子。看上去，这些家具不久之前刚被使用过——有人在这里进行了赌博。沃夫加毫不怀疑，他正在一幢建筑物里面，最有可能就是盗贼公会的总部。

“我身后的路被封死了，”他向同伴们喊道，“找到崔斯特，回到街上去。我会找路去那里与你们会合！”

“我不会丢下你！”凯蒂布莉儿喊道。

“快走吧，我也要往前走了。”沃夫加回应道。

凯蒂布莉儿目不转睛地看着布鲁诺，恳求说：“救救他。”

布鲁诺的目光也同样坚定。

“留在这里我们不会有任何希望可言，”沃夫加喊道，“我肯定不能就这样退出去，即使我能够提起闸门，打败那条大蛇也不行。走吧，亲爱的，要相信，我们一定会重聚的！”

“听那个男孩的吧，”布鲁诺说道，“你的心要你留下，但你在这里帮不了沃夫加。你必须信任他。”

凯蒂布莉儿将头用力抵在面前的铁栅上，油脂混入她脸上的鲜血中。又一次撞破门板的声音从更远处传来，就像是一柄铁锤敲在她的心头。布鲁诺轻轻握住她的手肘，悄声说道：“来吧，孩子，卓尔精灵还需要我们支援。相信沃夫加吧。”

凯蒂布莉儿离开了铁闸门，跟随布鲁诺回到下水道中。

崔斯特不断进攻，同时仔细观察这名刺客的面孔。因为凯蒂布莉儿的话，他成功地化解了对这名刺客的恨意，心中只有这次冒险真正的目的。恩崔立只是解救瑞吉斯的道路上的一个障碍。卓尔精灵冷静的思维集中在自己的一招一式上，对敌人的攻击和格挡全部做出最精准的反应，就如同他正在魔索布莱城的训练场中。

恩崔立宣称自己因为没有感情，所以是更强的战士，但他的面容现在经常因为暴力而扭曲，爆发出狂乱的怒火。恩崔立真的是非常恨崔斯特。

因为在自己的人生中寻找到的温暖和友情，卓尔精灵能够完美地驾驭他的武器。每当他阻挠了恩崔立的进攻，并用同等精妙的后招予以反击的时候，他都映衬着刺客生命的空虚。

崔斯特明白恩崔立心中激荡的怒火，还有他渴望发泄怒火的这种状态。他使出一连串虚招，不过再一次被刺客识破。

随后，崔斯特挥起双刀，直接发动猛攻，他的两把弯刀间隔不过寸许，连续不断向刺客劈砍过去。

恩崔立横扫长剑，将砍过来的弯刀尽数挡开。崔斯特明显的错误让他露出狞笑。他狠毒地咆哮一声，另一只手中的匕首直捣对手的破绽，向卓尔精灵的心脏刺去。

但崔斯特已经预料到了他的这一招，这是他早就为刺客设好的一个局。他前方的弯刀下落翻转，绕过进行格挡的长剑，从剑刃下方转而斩向恩崔立。恩崔立刺出的匕首刚好穿过弯刀斜斩的路径。不等刺客将利刃插进崔斯特的心脏，崔斯特的弯刀已经砍进了他的臂肘内侧。

匕首落到污泥中。恩崔立抓住受伤的手臂，面孔因为疼痛而扭曲。他一个纵跃退出战圈，向崔斯特眯起眼睛，表情显得愤怒而又困惑。

“你的欲望干扰了你的能力。”崔斯特向他迈出一步，“今晚，我们全都看到了镜中的自己。也许你并不喜欢你眼前的倒影。”

恩崔立显得怒不可遏，但并没有反驳卓尔精灵的话。“你还没有赢。”他不服气地怒喝一声。但他知道，卓尔精灵已经占据了绝对的优势。

“也许还没有，”崔斯特耸耸肩，“但你在许多年以前就输了。”

恩崔立露出邪恶的微笑，向崔斯特深鞠一躬，随后就逃进隧道深处。

崔斯特急追过去，却在到达黑暗结界边缘的时候停住脚步。他听见主隧道的另一端传来脚步声，便提高了警惕。那脚步声很响，不会是恩崔立的。他怀疑又有鼠人回来了。

“你在吗，精灵？”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崔斯特立刻冲过黑暗，来到他满面惊讶的朋友们面前。“恩崔立呢？”他问道，希望他的伙伴们看到了那个受伤的刺客。

布鲁诺和凯蒂布莉儿好奇地耸耸肩，随即就跟着崔斯特冲入黑暗之中。

第二十章　黑与白

沃夫加几乎要被疲劳感和手臂处的伤痛压倒，沉重地依靠在一片光滑的墙壁上。这里是一条通向上方的斜坡走廊。他紧紧抓住手臂处的伤口，希望能够止住血液的流失。

他感到孤立无助。

他知道，自己让朋友们先离开是正确的。他们帮不了他，而且他们所在的地方是开阔的主下水道，就在恩崔立布置的陷阱前面。那里实在是太危险了。现在沃夫加只能单独行动，也许他一直向前走，就会进入这个著名的盗贼公会的核心。

他松开自己的肱二头肌，检查了一下伤口。多头蛇咬得很深，但他发现这只手臂还可以活动。他小心地用这只手握住艾吉斯之牙，挥动了两下。

然后他再一次靠到墙上，竭力想要在这个绝望的时刻确定下一步的行动方案。

崔斯特跑过一条又一条岔道。有时候他会放慢脚步，倾听微弱的声音，寻找追击方向。不过他并不奢望能够听到任何声音。恩崔立可以像他一样在移动中不发出一点声音，也能够像他一样，在漆黑一片的下水道里不需要火把，甚至连一支蜡烛也不用。

但崔斯特很有信心，仿佛他知道指引恩崔立行动的那个理由。他能够感觉到刺客的存在，对恩崔立的了解甚至超过了恩崔立愿意承认的范畴。恩崔立无法逃避他，就像他无法逃避恩崔立。他们的战斗在几个月以前的秘银厅开始，或者这场战斗从洪荒时代就已经开始了，而他们只是这场伟大战斗中两种力量的化身。如果说崔斯特和恩崔立只是世界上不同法则之间没有尽头的战争中的两枚棋子，那么他们之间进行的这场战役将只能在其中一个人获胜的时候结束。

崔斯特注意到隧道一侧有一丝闪光，不是火把的黄色光线，而是一种持续的银色光晕。他小心地走过去，发现了一个敞开的下水道栅栏。月光从那里洒落进来，照亮了墙壁上一道潮湿的铁条梯子。

崔斯特迅速向周围扫了一眼，便冲向了梯子，他的视线移动有些过快了。

他左侧的阴影突然动了起来。崔斯特看到一柄利刃的闪烁，急忙转动脊背，躲避攻击。他踉跄着向前一扑，感觉到肩胛骨传来一阵灼痛，然后斗篷下面的衣服就被血液渗透了。

崔斯特没有理会这一阵痛楚。他知道，任何犹豫只会让他丢掉性命。他再次转身，背靠住墙壁，将两把弯刀挡在身前。

恩崔立这一次没有说任何嘲弄的话，只是疯狂地向崔斯特猛攻，用长剑劈砍击刺。他知道，自己必须在崔斯特从遭受伏击的震撼中恢复过来之前杀死这个卓尔精灵。狂暴取代了精准，受伤的刺客尽情发泄着自己恶毒的憎恨。

他猱身欺近，用自己受伤的手臂挡住卓尔精灵的一支手臂，试图只凭借狂猛的力量将长剑压进对手的脖子。

崔斯特迅速稳定住自己，控制住敌人的攻势。他放弃了自己的一支手臂，任由刺客抵住，只是将力量更集中在另外一只手上，竖起弯刀，挡住长剑。弯刀的护手再一次和恩崔立长剑的护手锁在一起。两柄利刃停在两个对手之间，纹丝不动。

在各自的锋刃后面，崔斯特和恩崔立瞪视着对方，丝毫不掩饰心中的恨意。他们冷峻的面容相距不过数寸。

“你有多少罪行，需要我对你进行惩罚，刺客？”崔斯特低声吼道。在这郑重的宣告中，崔斯特将长剑向外推出一寸，把自己致命的弯刀压向恩崔立。

恩崔立没有回答，剑刃微小的移动似乎也没有引起他的警觉。一种狂野兴奋的神情出现在他的眼神中。他薄薄的嘴唇卷曲起来，露出一丝邪恶的狞笑。

崔斯特知道，这个杀手还有诡计。

不等卓尔精灵推测刺客的阴谋，恩崔立就将一口肮脏的阴沟臭水吐进了他浅紫色的眼睛里。

战斗再次爆发的声音引着布鲁诺和凯蒂布莉儿在下水道中全速飞奔。他们看到了月光下殊死搏斗的两个黑影。恩崔立此时刚刚用出他的毒计。

“崔斯特！”凯蒂布莉儿喊道。她知道自己不可能及时赶过去，甚至来不及举起弓箭阻止恩崔立。

布鲁诺怒吼一声，向前猛冲过去。他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如果恩崔立杀死了崔斯特，他至少可以把这条狗子砍成两段！

污水引发的刺痛和惊骇扰乱了崔斯特的心神，让他无法发挥出力量。这种情形只持续了不到一秒钟。但他知道，就算是这不到一秒钟的时间在和阿提密斯·恩崔立的战斗中也太长了。他只能拼命将头转向一旁。

恩崔立砍下长剑，在崔斯特的额头上留下一道深深的伤口，又砸伤了卓尔精灵卡在两件武器护手之间的拇指。“我赢了！”刺客长啸一声，他几乎无法相信战局就此突然扭转了。

在这个恐怖的时刻，崔斯特不得不同意刺客的话。卓尔精灵的下一个动作没有经过任何思考，完全是出于直觉。凭着让崔斯特自己也感到惊讶的敏捷，他纵身跃起，一只脚勾住恩崔立的脚踝后侧，另一只脚收到身下，转而踏住墙壁，随即发力将他的身子推出去。他在空中一拧腰。恩崔立站在满是滑溜泥水的地面上，无法躲避卓尔精灵的绊摔，仰头倒在污水中。崔斯特一下子扑到了他的身上。

随着崔斯特身体的下落，一柄弯刀的护手压进了恩崔立的一只眼睛里。

崔斯特比恩崔立更快地从惊讶中恢复过来。他没有错失良机，立刻翻手转动刀柄，让弯刀离开恩崔立的长剑，随即举刀刺下。刀尖插进了刺客的肋骨。崔斯特在残酷的胜利喜悦中感觉到刀刃在切开敌人的身躯。

现在轮到恩崔立在绝望中挣扎了。刺客没有时间横剑防御，只能挥拳猛击，将剑柄砸在崔斯特的脸上。崔斯特的鼻子被压扁，各种色彩同时在他的眼前爆发出来。他觉得自己的身子飞起，落到一旁，弯刀的攻势也就此被化解。

恩崔立逃出卓尔精灵的攻击范围，从泥水中爬起来。崔斯特也翻过身，努力对抗着眩晕感，要重新站起身。随着他站直双腿，他发现恩崔立再一次立在他面前。这名刺客的样子比他还要狼狈。

恩崔立越过卓尔精灵的肩头望向远处，看到了冲锋的矮人和凯蒂布莉儿致命的弓箭。他急忙一步跳到铁梯上，飞快地爬向街面。

凯蒂布莉儿的目光稳稳地跟随着疾速攀援而上的刺客。目标已经被她盯死，此时已没有人能够逃脱她的穿心箭，就算是阿提密斯·恩崔立也不可能。

“射穿他，孩子！”布鲁诺喊道。

崔斯特一直专注于战斗，甚至没有注意到伙伴们已经来到身边。他转过身，看到布鲁诺狂奔过来，凯蒂布莉儿刚要放开弓弦。

“不要！”崔斯特高喊一声。布鲁诺一下子停住了脚步，凯蒂布莉儿的脊背也掠过一丝战栗。他们全都大张着嘴，愣愣地看着崔斯特。

“他是我的！”卓尔精灵对他们说。

恩崔立没有停留片刻思考自己的好运。在开阔的街道上，他的街道上，他完全能找到避难所。

崔斯特没有再对两位惴惴不安的伙伴说任何话，只是戴上魔法面具，以同样飞快的速度追了上去。

沃夫加知道，自己的耽搁可能会给伙伴们造成危险，因为他们一定正在想办法回到街上去，准备与他会合。这让沃夫加有了行动的动力。他用自己受伤的手臂牢牢握紧艾吉斯之牙，强迫流血的肌肉服从他的命令。

然后，他想到了崔斯特，想到了他的那位朋友在面对不可战胜的难关时完全压制心中的恐惧，代之以暴怒的能力。

这一次，轮到沃夫加的眼睛里燃烧起来自心中的烈火。他分开双腿，站在走廊中，粗重的喘息变成低声啸吼。他的肌肉有节律地一张一弛，逐渐恢复到完美的战斗状态。

盗贼公会，卡丽港最强大的堡垒，他心中想道。

一抹微笑浮现在野蛮人的脸上。疼痛感消失了，疲惫从他的骨髓中溜走。他的微笑变成了衷心的大笑，伴随他向前猛冲。

战斗的时刻到了。

他沿着向上的走廊大步奔跑，知道当他冲过下一道门的时候，应该就到了地面一层。一路上他没有遇到任何人。突然间，三道门就出现在他面前：走廊尽头一道，两侧各有一道。沃夫加几乎没有放慢速度，他知道现在进行选择没有任何意义，便直接撞开了走廊尽头的那道门。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一个八角形的警卫室，还有四个大惊失色的卫兵。

“嘿！”房间正中的卫兵脱口喊道。但沃夫加硕大的拳头已经将他打倒在地。野蛮人看到自己正对面的另一扇门，便直接向那道门冲去，希望能够直接离开这里，不必和敌人缠斗。

一名小个子的黑发盗贼是动作最快的。他冲向那道门，拽出一把钥匙将门锁好，然后转身面对沃夫加，举起那把钥匙，裂开牙齿残缺的嘴，露出阴狠的笑容。

“钥匙。”他低声说着，将钥匙扔给了旁边的一个同伙。

沃夫加的大手抓住他的衬衫，顺便拽下了他的一把胸毛。小个子盗贼感觉到自己的双脚离了地。

沃夫加单手把他向那道门扔去。

“钥匙。”野蛮人吼叫着，踏过了碎门板和盗贼。

沃夫加还没有逃离危险。下一个房间是一间宽大的中厅，墙上有十几道门。报警的喊声一直紧追着飞奔至此的野蛮人。早已经预先演练好的防御措施迅速在他的周围展开。人类盗贼——普克最基本的公会成员纷纷逃进阴影或自己的房间里。从一年多以前开始，他们就不必再负责对付入侵者了，当时刚刚加入公会的瑞西塔和他的手下承担了这个责任。

沃夫加跑到一段短楼梯前，纵身跳了上去，又撞毁了楼梯上的那道门。一片迷宫一样的走廊和敞开的房间出现在他的眼前。这里是一座艺术藏品的宝库——雕像、绘画、织锦，野蛮人从没有想象过会有如此大规模的艺术品收藏，但他现在没有时间欣赏这些珍品。他看到一些人影正在追逐他，还有一些人影在前方的走廊中聚集，要截断他的去路。沃夫加知道他们是什么人，毕竟他刚刚从下水道里出来。

他认得鼠人的气味。

恩崔立的双脚牢牢地踏在地面上。当崔斯特从井口中跃出的时候，他已经做好了准备。卓尔精灵的身影刚出现在街道上，刺客就挥起长剑，凶恶地斩了下去。

但以完美的平衡跑上铁梯的崔斯特一直用双手握着弯刀。他已经预料到刺客会有这一招，在出离井口的时候便将双刀交叉举过头顶，托住恩崔立的长剑，挡开了这次攻击。

然后他们又在开阔的街道上正面相对了。

第一缕曙光已经在东方的地平线上亮起，气温正在迅速上升。这座慵懒的城市在他们周围苏醒。

恩崔立恶狠狠地扑过来，崔斯特立刻予以同样凶狠的反击，以纯粹的力量逼退刺客。卓尔精灵盯住刺客，眼睛不眨一下，面容坚定而决绝。他开始有条不紊地向刺客逼近，双刀行云流水般发动了一次次平实而又凶猛的劈砍。

恩崔立的左臂无法使用，左眼一片模糊。他知道，自己不可能赢得这场战斗。崔斯特也清楚地看到了这一点。他的攻击节奏越来越快，刀刃不断砍在速度越来越慢的长剑上，消耗着恩崔立仅存的防御力量。

但就在崔斯特加力猛攻的时候，他的魔法面具再一次松脱，从他的脸上掉下来。

恩崔立得意地一笑，知道自己再一次躲过了注定的死亡。他找到了出路。

“被谎言困住了吗？”他恶狠狠地向崔斯特耳语道。

崔斯特明白了。

“卓尔精灵！”恩崔立尖叫起来。他知道，附近的阴影中一定有许多人正在观战。“米尔森林来的卓尔精灵！一名斥候，一支大军的先锋！卓尔精灵！”

好奇心将成群的围观者从他们的藏身之地拖了出来。之前这场战斗非常有趣，但现在，街上的人们都迫不及待地要凑近来看一看，确认恩崔立的话。

渐渐地，他们在战场周围站成了一个圆圈。崔斯特和恩崔立听到了刀剑出鞘的声音。

“再见，崔斯特·杜垩登。”恩崔立在越来越响的喧嚣声中悄声说道。人们都开始高声呼吼：“卓尔精灵！”崔斯特无法否认刺客这一计策的效果。他紧张地向周围瞥了一眼，知道随时都可能有人向他的背后发动攻击。

恩崔立已经成功干扰了他的敌人。就在崔斯特望向两旁的时候，他脱出战团，踉跄着跑进人群，一边还不停地喊嚷着：“杀了那个卓尔精灵！杀了他！”

崔斯特转了一圈，举起双刀，充满焦虑的人们小心地在他的身边移动。凯蒂布莉儿和布鲁诺这时也来到街上，立刻看出发生了什么事，以及即将发生什么。布鲁诺跑到崔斯特身边，凯蒂布莉儿搭上了一支箭。

“后退！”老矮人吼道，“这里没有邪恶之人，唯一的恶人刚刚被你们放跑了！”

一个人大胆地走上前，手中举着长矛。

一团银光在矛杆上爆炸，让长矛断成两截。那个人吓坏了，丢下断矛杆，转头看向又搭上了一支箭的凯蒂布莉儿。

“躲开，”女孩冲那个人厉喝一声，“不要打扰这个精灵，否则这一箭就不会只射你的武器了！”

那个人立刻向后退去。人群中刚刚冒出的战斗意志立刻消散殆尽。毕竟，没有人真的想要找卓尔精灵的麻烦。他们很愿意相信这个矮人的话，相信这个精灵并不邪恶。

就在这时，巷子里的一片混乱让所有人都转过了头。盗贼公会门外的两名卫兵全都摆出要作战的架势，靠着公会总部墙壁闲坐的流民拉开了总部的大门，战斗的声音正从里面传出。卫兵和流民全都冲进门内，又牢牢将大门关上。

“沃夫加！”布鲁诺高喊一声，向盗贼公会冲去。凯蒂布莉儿本来要追上去，却又回头看了崔斯特一眼。

卓尔精灵显露出矛盾的神情。他看看盗贼公会，又看看刺客逃走的方向。他已经战胜了恩崔立，受伤的刺客暂时不可能再危害他了。

但他怎么能放走恩崔立？

“你的朋友需要你，”凯蒂布莉儿提醒他，“不是为了瑞吉斯，也要为了沃夫加想想。”

崔斯特自责地摇摇头。他怎么会在这个关键时刻丢弃他的朋友？他冲过凯蒂布莉儿身边，向布鲁诺追赶过去。

在盗贼广场上方，晨光落进了帕夏普克豪华的房间里。

拉瓦勒小心翼翼地向他房间侧旁的帘幕走过去，将那道帘幕掀起。

尽管身为一名老练的法师，他也不敢在日出之前接近这件邪恶到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宝物——塔罗环，最强大，也是最令他胆寒的魔法工具。

他抓住这件宝物的钢铁外框，将它从小隔间中拉出来。这件宝物放在一个底部有滚轮的架子上，是一个竖立放置的，布满雕刻花纹的圆环。圆环底部距离地面有一尺高，顶部比拉瓦勒还要高一些，足以让一个人走入其中。普克曾经说过，这东西和训练师给大猫钻的那种铁圈差不多。

但任何跳过塔罗环的狮子都很难在另一侧安全落地。

拉瓦勒转动圆环，让它正对自己，仔细查看圆环中形状完全对称的蜘蛛网。这一层蛛网看上去是那样脆弱，但拉瓦勒知道蕴含在这每一根丝线中的力量。这种魔法力量完全超越了圆环所存在的位面。

拉瓦勒拿起一根顶部镶嵌着一颗黑色大珍珠的细权杖——塔罗环的启动装置，插进自己的腰带里。然后他将塔罗环推到这一层的正中央。他希望能够有时间测试一下自己的方案。他肯定不想让他的主人再次失望，但太阳就要完全从东方升起了，普克不会喜欢任何耽搁。听到拉瓦勒的呼唤，普克仍然穿着睡袍，拖着脚步走进中央房间。

一看到塔罗环，公会首领的眼睛立刻亮了。他不是法师，不知道这其中的危险，只是觉得这是一件神奇的玩具。

拉瓦勒一只手握住权杖，另一只手握住关海法的黑玛瑙雕像。站在塔罗环前。他将雕像递给普克，同时说道：“握住这个，我们随后可以让那只黑豹过来。现在这个任务还不需要那头猛兽。”

普克心不在焉地将雕像丢进衣袋。

“我已经对各个位面进行了广泛的探查，”法师解释说，“我知道那只大猫是属于星界位面的。但我不确定半身人是否也在那里。也许他能够找到办法离开星界。当然，星界非常广阔。”

“够了！”普克命令道，“快点开始！你要让我看什么？”

“只是这个，”拉瓦勒一边回答，一边在塔罗环前面挥动了一下权杖。蛛网的能量受到激发，闪耀起细小的电火花。渐渐地，这些火花的光亮变得越来越稳定，充满在蛛丝之间。蛛网消失了，变成一片云雾弥漫的蓝色。

拉瓦勒说出咒语，塔罗环聚焦在一片明亮的灰色空间中。这是星界的一部分。瑞吉斯正舒适地靠在一株大树上，或者说，那是一棵星光描绘出的橡树。半身人双手枕在脑后，双腿盘坐在身前。

普克摇摇头，将脑袋里的睡意全部晃走。“去抓住他，”他激动地咳嗽了一阵，“要怎样抓住他？”

不等拉瓦勒回话，顶层的大门突然被撞开了，瑞西塔踉踉跄跄地闯了进来。

“有战斗，普克，”他气喘吁吁地说道，“在下层，一个巨大的野蛮人。”

“你向我承诺过，你可以处理好一切。”普克向鼠人吼道。

“那是刺客的朋友……”瑞西塔说道。但普克没有时间听解释。现在不行。

“把门关上。”他对瑞西塔说。

瑞西塔安静下来，照他的话做了。如果普克知道了下水道中的灾难，一定会更加恼怒，现在还不需要提起这种事。

公会首领又转向拉瓦勒，这一次，他没有提问，而是直接说道：“抓住他。”

拉瓦勒轻声念诵咒语，再一次向塔罗环挥舞权杖。然后，他将手伸过圆环中将两个位面隔开的玻璃样屏幕，抓住了昏昏欲睡的瑞吉斯的头发。

“关海法！”瑞吉斯高喊一声。但拉瓦勒已经将他拽过了圆环。半身人翻倒在地上，一直滚到普克脚边。

“呃……你好。”半身人充满歉意地抬头看着普克，结结巴巴地说道，“我们能谈谈吗？”

普克用力踢了瑞吉斯一脚，将手杖戳在瑞吉斯的胸口上，向他承诺：“你会哭喊着一千遍乞求死亡，然后我才会将你从这个世界释放。”

瑞吉斯完全不怀疑他说的话。

第二十一章　没有阳光的地方

沃夫加不停地左躲右闪，在雕像和厚重的织锦后面穿来穿去。这里的鼠人实在是太多了。他们将他越围越紧，他根本不可能从这里逃出去。

他跑过一道走廊，看见三个鼠人从走廊中向他扑来。

野蛮人装出一副惊恐的样子，逃离了走廊出口，又立刻停住脚步，后背紧靠在一个角落里。当鼠人冲进房间的时候，沃夫加挥起艾吉斯之牙，迅速将他们打倒。

然后他就跑进那条走廊里，希望能够骗过其他追杀他的鼠人。

他来到一个宽大的房间，这里摆放着成排的椅子，有很高的天花板。这是普克的私人剧院。一盏巨大的枝形吊灯悬挂在房间正中央，上面燃烧着上千根蜡烛。沿墙壁两边排列的大理石柱上惟妙惟肖地雕刻着著名的英雄和奇异的怪物。沃夫加没有时间欣赏这些美轮美奂的艺术品，他只注意到了这个房间的一个地方：墙边通向包厢的一段短楼梯。

鼠人从这个房间数个宽大的门洞蜂拥而入。沃夫加回头看了一眼，发现那条走廊也被封锁了。他耸耸肩，跳上楼梯，觉得凭借这里的地势至少能够迫使鼠人排队和他作战，无法将他团团包围。

两个鼠人从他身后冲了上来，但是当沃夫加找好位置，向他们转回身的时候，他们立刻发现情况不利于自己。野蛮人本来就高出他们一尺，现在更是站在三个台阶以上。他们的眼睛平视只能看见他的膝盖。

对于进攻一方而言，这不是太糟的位置。鼠人完全可以攻击沃夫加缺乏防护的双腿。但是当艾吉斯之牙狠狠落下的时候，这些半是老鼠的怪物根本不可能抵挡它巨大的冲击力。而在狭窄的楼梯上，他们甚至连躲闪的空间都没有。

战锤打碎了一个鼠人的脑袋，甚至一直砍开了他的脖子。另一个鼠人生满棕褐色硬毛的面孔一下子变白了，硬是从楼梯侧面跳了出去。

沃夫加差一点笑出声。然后他看到了后面鼠人举起的长矛。

他冲进包厢，将这里的栏杆和座椅作为掩护，甚至希望能够在这里找到另一个出口。鼠人们如同洪水一般涌上楼梯，紧紧追赶着他。

沃夫加没有找到其他门户，摇了摇头，意识到自己被困住了，便挥起艾吉斯之牙，做好准备。

崔斯特和他说过的运气是怎样的？一位真正的武士总是能够找到正确的道路，那条在旁观者看来更像是运气使然的胜利之路？

沃夫加终于大笑起来。他曾经砸下过一个巨大的冰锥，让它刺穿了一头龙的脊背。现在他很想知道一盏巨大的枝形吊灯带着上千根燃烧的蜡烛会给整整一屋子的鼠人带来什么样的感觉。

“坦帕斯！”野蛮人吼出他的战神的名字，他祈求神明将运气赐予他——毕竟崔斯特也不是无所不知的。他用尽全力挥出艾吉斯之牙，随后自己也追赶着战锤大步飞奔。

就像每一次被沃夫加投掷时一样，艾吉斯之牙盘旋着飞过房间，极为准确地砸碎了固定吊灯的架子，让吊灯连同很大一片天花板都掉落下来。鼠人们相互推搡着向墙壁挤过去，想要躲开那个从天而降，在地上爆开的巨型水晶火球。

沃夫加继续大步前冲，一只脚踏在包厢栏杆上纵身一跃。

布鲁诺咆哮一声，将战斧高举过头，打算将公会总部的大门一劈两半。但就在老矮人向大门跑出最后一步的时候，一支箭呼啸着飞过他的肩头，在门闩上射出一个大洞，门自动打开了。

布鲁诺收不住脚，一下子撞进了敞开的门洞里，翻滚着跌下门里的台阶，将两名措不及防的卫兵也一同带了下去。

头晕目眩的老矮人跪起身，回头向楼梯上望过去，看见崔斯特一步跃下五级台阶。凯蒂布莉儿紧随在后，出现在楼梯顶端。

“这样可不好，孩子！”老矮人咆哮道，“我告诉过你，要这样做的时候先和我说一声！”

“没时间了。”崔斯特打断了他，又纵身跳下剩余的七级台阶，从还跪在地上的老矮人头顶跃过去，挡住了两个想要从布鲁诺背后偷袭的鼠人。

布鲁诺拿起头盔，将它戴回到头上，转过身也要找些乐子，但那两个鼠人不等老矮人站起身就已经死透了。崔斯特听到远处传来更加大规模的战斗声音，飞身向公会深处冲去。布鲁诺向跑过来的凯蒂布莉儿伸出手，打算让长腿女孩拉着自己跑快一些。

沃夫加健壮的双腿推动他飞过了摔得粉碎的枝形吊灯。他用双臂抱住头，落到了一队鼠人中间，将这群鼠人砸得东倒西歪。

虽然感到一阵阵头晕，他还是能够分清楚方向。于是他撞过一道门，进入了另一个宽大的房间。在他面前有另一道门正敞开着，通向另外一片由房间和走廊组成的迷宫。

但沃夫加还没办法到达那里——一群鼠人挡住了他的去路。他便退到这个宽大房间的一侧，让后背贴住墙。

鼠人们以为他失去了武器，便兴奋地尖叫着，一拥而上。艾吉斯之牙就在这时回到了沃夫加手中。他挥起战锤，把领头的两个鼠人砸飞出去。又向周围看了一圈，寻找下一个好运气。

这一次，好运没有青睐他。

鼠人嘶吼着从各个方向冲上来，亮出了他们尖利的牙齿。不需要瑞西塔的指示，他们全都知道这样一个巨型鼠人会为他们的团伙增加多少力量。

只穿着无袖外衣的野蛮人突然感觉到了自己是多么缺乏防护。鼠人的牙齿不断在他身边咬合在一起，几乎每一次都是差一点就插进他的身体。沃夫加听说过这种怪物的传闻，知道被兽化症患者咬到会有怎样可怕的下场。他只能用他的每一点力量拼命战斗。

即使战斗的热血赶走了恐惧，这个巨汉毕竟已经激战了半个晚上，又受了许多伤，其中最严重的就是多头蛇在他手臂上咬出的伤口。在他从阳台上跳下来的时候，那处伤口又迸裂了。他挥锤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如果换做其他时候，沃夫加会唱着勇士颂歌，继续打倒一个又一个敌人，为自己将会像一位真正的勇士那样战死而面带微笑。但现在，他知道自己的一切努力都将是徒劳，他的结局可能要比死亡更加可怕。他开始在这个房间中寻找必然能够杀死自己的办法。

逃脱是不可能的，胜利更加遥不可及。沃夫加此刻只希望能够避免自己患上耻辱而又充满痛苦的兽化症。

就在这时，崔斯特冲了进来。

黑暗精灵如同骤然爆发的龙卷风一般落在毫无准备的鼠人之中，一对弯刀在几秒钟里就激起一片片血光乱舞。生满硬毛的残肢碎肉四散崩飞，挡住他道路的鼠人几乎没有几个能够夹住尾巴从那个房间里逃出去。

一个鼠人转过身，举剑想要格挡，但崔斯特一刀便砍下他的小臂，第二刀劈开了他的胸膛。随后卓尔精灵来到了他的巨汉朋友身边。他的出现让沃夫加有了新的勇气和力量。沃夫加振奋起精神，怒吼一声，一锤砸在一个鼠人的胸膛上。那个可怜的家伙飞起来，直接撞穿了一面墙壁。这个鼠人的尸体躺在另一个房间里，双腿还挂在墙上新开出的窗户中，在同伙的眼前诡异地抽搐着。

鼠人们紧张地面面相觑，相互壮着胆，小心翼翼地再一次向这两名武士靠近过来。

这帮士气低沉的鼠人很快就连最后一点士气也不复存在了——红胡子矮人咆哮着冲进这个房间，伴随着他的是疾风骤雨一般的银色利箭，准确地穿透了一个个鼠人的身体。鼠人们在下水道中经历的噩梦重现了。就在昨天晚上，他们在那场噩梦中失去了二十几个同伙。看到这些强大的冒险者联合在一起，他们彻底没有了战斗意志。一转眼，能跑的鼠人都跑掉了。

剩下的只能做出艰难的选择：锤子、弯刀、斧头，还是利箭。

普克坐回到自己宽大的宝座里，透过塔罗环看着总部下层的一片狼藉。就算是死再多的鼠人，这个公会首领也不会感到一丝心痛，毕竟只要在街上找些人咬一下，就足以补充这些脏东西的力量。但普克知道，那些英雄们很快就会在他的公会中杀出一条血路，一直冲到他面前。

瑞吉斯被他的一个山丘巨人太监用屁股压在他座位旁边的地上，也在目不转睛地盯着塔罗环。就连布鲁诺都来了！瑞吉斯本来还以为老矮人死在了秘银厅。他的眼泪一下子夺眶而出。想到他最亲爱的朋友们跨越整个被遗忘国度来援救他，现在正为了他而进行着一场前所未有的惨烈战斗，瑞吉斯不由得心潮澎湃。他的朋友们身上都受了伤，尤其是凯蒂布莉儿和崔斯特，但他们毫不在意受伤流血，奋不顾身地冲进普克的军队中，英勇拼杀。看到敌人不断倒在他们脚下，瑞吉斯毫不怀疑，他们一定能够战胜这数不清的敌人，一直杀到他面前。

就在这时，半身人向塔罗环旁边看了一眼。拉瓦勒正站在那里，似乎对下面的战斗毫无兴趣，只是将双臂交叉在胸前，用顶端镶嵌大珍珠的权杖一下一下敲着肩膀。

“你的部下干得不太好啊，瑞西塔。”公会首领说道，“他们看上去好像都很胆小呢。”

瑞西塔不安地在双脚之间移动着重心。

“难道你不能履行我们的约定吗？”

“我的部下今晚刚刚与强敌作战。”瑞西塔有些支吾地说，“他们……我们没有能……这场战斗还没有输！”

“也许你应该让你的老鼠更努力一些。”普克平静地说道。瑞西塔没有忽略他的首领带有威胁的语气，鞠了一躬，便冲出房间，并在身后狠狠地将门摔上。

但就算是这名苛刻的公会首领也明白，这场灾难并非全都是鼠人的责任。

“厉害。”他喃喃地说道。此时崔斯特同时挥出双刀，挡开两个鼠人的进攻，又将这两个鼠人砍倒在地。普克根本看不清他反击的招式，觉得那简直就像是魔法，“我从没有见过这样的武艺。”他停顿片刻，又考虑了一下，“也许见过一次。”

这个想法让普克自己也有些吃惊。他向拉瓦勒看过去。法师点点头，对首领表示赞同。“恩崔立，”拉瓦勒若有所思地说道，“他们实在是太像了。我们现在才明白，为什么刺客会不遗余力地将这些人引诱到南方来。”

“为了和这个卓尔精灵作战？”普克喃喃地说道，“无敌的刺客终于找到了一个能够挑战自己的人。”

“如您所言。”

“但他又在哪里？为什么他到现在还不出现？”

“也许他已经来过了。”拉瓦勒冷冷地回答。

普克沉默下来，将这句话考虑了很久。这太不合理了，他简直无法相信。“恩崔立输了？”盗贼公会的首领喘息一声，“恩崔立死了？”

普克的话在瑞吉斯耳中有如美妙的音乐。他早就见到过那名刺客和崔斯特之间的殊死搏杀，那是最让他感到心惊肉跳的一场战斗。一直以来，瑞吉斯都觉得这两个人早晚会进行一场至死方休的决斗；一直以来，半身人都在为他的卓尔精灵朋友担心。

想到恩崔立可能已经完了，帕夏普克对眼前这场战斗立刻有了一种新的看法。

突然间，他觉得自己非常需要瑞西塔和他的部队。突然间，塔罗环中的屠杀景象让他感觉到公会的力量遭受了严重的打击。

他从宝座中跳起身，缓步走向那个邪恶的魔法装置。“我们必须阻止这场战斗，”他向拉瓦勒吼道，“把他们放逐到一个黑暗的地方去！”

法师露出邪恶的笑容，不急不缓地走进自己的房间，拿出一本黑色皮革封面的大书。他将这本书打开到已经标记好的一页，来到塔罗环前，开始唱诵一段阴险的咒语。

布鲁诺是第一个冲出那个房间的。他要找到瑞吉斯所在地的路线，还有更多能让他砍翻的鼠人。他冲过一条短走廊，踢开一扇门，在这里，他没有找到鼠人，却看见了两个大惊失色的人类盗贼。虽然老矮人心中充满了嗜血的战意，不过他还没失去自己的仁慈之心，毕竟他才是入侵者。于是他收回握着战斧的手，举起盾牌，将两个盗贼打倒在地，然后又冲回到走廊里，和同伴们会合。

“小心右边！”凯蒂布莉儿注意到沃夫加身边的一块挂毯后面似乎有异动。野蛮人一把扯下那幅沉重的挂毯，露出一个几乎比半身人大不了多少的人类正蜷起身子，准备发动袭击。

看到自己暴露了，这个小贼立刻失去了战斗意志，当沃夫加拍飞他的小匕首时，他只是带着歉意耸了耸肩。

沃夫加抓住这个小个子脖子后面的衣领，将他提到自己面前，怒气冲冲地问道：“你是什么？人还是老鼠？”

“不是老鼠！”这个惊恐万状的盗贼尖叫着，低垂着头，冲着地面拼命喊道，“不是老鼠！”

“瑞吉斯呢？”沃夫加又问道，“你知道他吗？”

盗贼急切地点点头。

“我们能够在哪里找到瑞吉斯？”沃夫加的吼声吓得盗贼脸上没有了一丝血色。

“上面，”小个子盗贼尖声说道，“普克的房间。在最上面。”现在他只希望能逃脱这个怪兽一样的野蛮人。出于生存本能，他伸手握住了藏在腰带后面的一把匕首。

这是一个很糟糕的举动。

崔斯特用弯刀一拍盗贼的手臂，让沃夫加看清了他的动作。

沃夫加用这个小蟊贼撞开了下一扇门。

战斗一直在继续，不断有鼠人在阴影中跳进跳出，从侧后偷袭四名冒险者，但几乎没有人能挡住他们。此时出现在他们面前的鼠人全都不是有意的，只不过是不小心走错了路！

更多屋门被撞开，更多房间里被清空。几分钟以后，一道楼梯出现在冒险者的眼前。这道楼梯很宽，上面铺着华丽的地毯，精美的雕花硬木栏杆闪闪发光。再向上一定就是普克的房间了。

布鲁诺喜悦地咆哮一声，冲了上去。沃夫加和凯蒂布莉儿也迫不及待地追在后面。崔斯特犹豫一下，向周围扫了一眼，突然感到一阵恐惧。

卓尔精灵是天生的魔法生物。现在崔斯特感觉到了一种怪异而且危险的刺激——一个法术正在对他施行。他看见周围的墙壁和地面突然开始晃动，仿佛变得不那么真实了。

突然，他明白了。他以前有过穿越位面的经验，当时是和魔法大猫关海法在一起。他知道，现在正有某个人或某种东西将他从主物质位面拖走。他抬起头，看到布鲁诺他们也露出同样的困惑神情。

“把手拉在一起！”卓尔精灵高喊一声，向他的朋友们冲过去。随后，他们就全部遭到了咒语的放逐。

在绝望的恐惧中，瑞吉斯看着他的朋友们抱在一起。塔罗环中的场景随即从公会下层变成了一个更加黑暗的地方，一个充满烟雾和阴影，属于食尸鬼和恶魔的地方。

一个永远都没有太阳照耀的地方。

“不！”半身人高喊一声。他明白了法师的意图，拉瓦勒则完全没有理睬他，普克只是在冲他冷笑。数秒钟之后，瑞吉斯又看见了他抱在一起的朋友们，就在那个烟雾缭绕的黑暗位面里。

普克将沉重的身子倚在他的手杖上，大笑着对法师说：“我是多么喜欢希望破灭啊！你再一次证明了你对我不可估量的价值，我珍贵的拉瓦勒！”

瑞吉斯看着他的朋友们背对背靠在一起，无望地想要保护自己，而黑色的形体已经开始在他们周围和上方盘旋，那是拥有巨大力量和极度邪恶的生物。

瑞吉斯低垂下双眼，无法再看。

“哦，继续看着啊，小贼，”普克向他哈哈大笑，“看看他们的死亡，为他们感到高兴吧。我向你保证，他们承受的痛苦绝对无法和我为你安排的折磨相比。”

瑞吉斯痛恨这个人，更痛恨自己将朋友们拉进了这场灾难。他充满厌恶地向普克瞪了一眼。他们来救他，他们跨过了整个世界来救他。他们与阿提密斯·恩崔立和一支鼠人军队作战，可能还和其他许多危险的敌人战斗过。所有这一切都是为了他。

“你这个该死的。”瑞吉斯怒吼一声，突然不再害怕了。他抬起头，狠狠咬住巨人太监的大腿内侧。这个巨人痛苦地尖叫一声，跳了起来。瑞吉斯随之摔在地上。

半身人立刻拔腿飞奔。从普克身边经过的时候，他一脚踢在公会首领用来支撑身体的手杖上，同时伸出灵巧的小手，从普克的衣兜里摸出一只小雕像，随后又扑向了拉瓦勒。

法师有更多时间准备抵挡半身人。当瑞吉斯扑向他的时候，他已经迅速开始施放一个法术。但半身人还是快了一步，跳起身，用两根手指戳进拉瓦勒的眼睛里，干扰了法师施法，让法师一头向后栽倒。

就在法师挣扎着要维持平衡的时候，瑞吉斯一把夺走了黑珍珠权杖，跑到塔罗环前面。他最后一次向这个房间扫了一眼，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够找到一种更容易的办法。

普克占据了半身人的视野。公会首领面色血红，五官狰狞。他刚刚从地上爬起来，正挥舞着手杖作为武器。瑞吉斯知道，那也是一件致命的武器。

“请帮我这一次。”瑞吉斯悄声对一切能够听到他的神明说道。然后他咬紧牙关，低垂下头，将权杖举在身前，猛地冲进了塔罗环。

第二十二章　裂隙

烟雾从他们站立的地方喷涌出来，在他们脚边翻滚激荡，让这个地方显得更加阴森可怖。这些烟雾到了他们两侧一两尺的地方就会滚落下去，又化成其他云团升腾起来。借助这种现象，冒险者们能看出他们正站在一道狭窄的岩架上，或者说，是一座横亘在无底深渊上方的石桥上。

同样的石桥交错分布在他们的上方和下方，全都不过几尺宽。目力所及，它们是这个位面中唯一能够立足的地方。任何方向上都看不到宽广的陆地，只有这些扭曲狭窄的石桥。

冒险者们和这里沉重的空气对抗着，缓慢的动作就像做梦一样。这个昏暗压抑的世界充满了恶臭的气味和极度痛苦的呼号，到处弥漫着邪恶。凶恶畸形的怪物在他们头顶和周围的幽暗空间中盘旋飞过，发出兴奋的凄厉鸣叫，期待着能吃一口这些美味的食物。四名冒险者对于他们自己世界中的危险没有任何畏惧，但在这里，他们也渐渐找不到勇气了。

“恶魔九狱？”凯蒂布莉儿悄声问道。她很害怕自己的声音可能会惊动那些潜藏的暗影，打破这种表面上的沉寂。

“冥界荒原，”崔斯特对于这些异域位面有更多的了解，“混沌的位面。”尽管他就站在自己的伙伴们身边，他们却觉得他的声音来自很远的地方，就像凯蒂布莉儿的声音一样。

布鲁诺想要大声驳斥崔斯特的话，但是当他看向视若己出的凯蒂布莉儿和沃夫加，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现在他也没办法帮他们。

沃夫加想从崔斯特那里得到一个答案，于是直接问道：“我们该怎么出去？这里有门吗？或者一个可以让我们返回自己世界的窗口？”

崔斯特摇摇头。他想要安慰他们，让他们打起精神应对这里的危险。但这一次，卓尔精灵也没有答案了。他也找不到任何出口，任何希望。

一只狗一样大的怪物扇动着蝙蝠一样的翅膀扑向沃夫加。它的面孔非常诡异，但毫无疑问是属于人类的。它将一双污秽的爪子探到这张脸前面，对准了野蛮人的肩膀。

“趴下！”凯蒂布莉儿在最后一秒钟向沃夫加喊道。野蛮人丝毫没有质疑这个命令，立刻扑倒在地。那个怪物没能击中目标，便转身向上，绕了一个大圈，在半空中悬浮了短短一瞬，就重新扑落下来，迫不及待地想要咬到活生生的肉体。

但凯蒂布莉儿这次已经做好了准备。当那个怪物靠近他们的时候，她射出一箭，羽箭缓慢地飞向怪物，在空中划出一道灰暗的条纹，而不是以前那种耀眼的银色光辉，不过这支魔法羽箭还是爆发出了足够的力量，在那个狗形怪物的皮毛上炸出一个可怕的大洞，让它无法在飞行中保持平衡。怪物在他们的头顶上打了几个滚，竭力想要稳住身子，布鲁诺已经一斧把它砍了下来，让它盘旋着落进下方的黑暗中。

冒险者们根本来不及为这一点小胜利感到高兴，上百个同样的怪兽此时已经出现在他们上方、下方和周围的视野中，其中有许多比那只被布鲁诺和凯蒂布莉儿消灭的怪物足足大了十倍。

“我们不能留在这里，”布鲁诺嘟囔着，“我们要往哪边走，精灵？”

崔斯特知道，现在无论去哪里都是一样，但他明白，如果有所行动，至少能够让他的朋友们感到安慰，让他们觉得正在逐步脱离眼下的险境。在他们之中，只有卓尔精灵清楚他们正面对着怎样的恐怖。只有崔斯特知道，在这个黑暗位面的任何地方，他们的境况都不会有任何变化，都是无路可逃。

他假装思考了一下，片刻之后说道：“这边，如果这里有出去的通道，我感觉应该在这边。”他沿着狭窄的石桥迈出一步，却又突然停住脚步。他面前的烟雾突然变得浓重，并开始快速盘旋。

然后，一根烟柱在他的前方升起。

烟柱凝聚成一个人型生物。它的个子很高，身材细瘦，有一个青蛙般的肿胀头颅。双手很长，除了拇指以外只有三根手指，指尖上生出尖利的爪子。这个怪物甚至比沃夫加还要高，低头俯视着崔斯特。

“你说混沌，黑暗精灵？”怪物带着怪异的喉音说，“冥界荒原？”

闪光在崔斯特的手中放射出璀璨的光芒，仿佛正渴望着与怪物一战；另一把寒冰魔法铸就的弯刀同样跃跃欲试，要刺穿怪物的身体。

“呃，厉害。”怪物用粗嘎的声音说道。

布鲁诺冲到崔斯特身边，怒吼道：“滚吧，恶魔。”

“不是恶魔。”崔斯特认出了这个生物的特征。他在卓尔城市中的时候，曾经被传授过许多关于位面的知识。“是魔怪。”

布鲁诺抬起头，好奇地看着他。

“这不是冥界荒原，”崔斯特解释说，“是幽冥界。”

“很好，黑暗精灵，”魔怪继续用那种粗嘎的声音说道，“你们一族的确很了解下层位面。”

“你也知道我们一族的力量，”崔斯特想要恐吓这个怪物，“你知道，就算是恶魔领主忤逆我们，也要付出代价。”

魔怪哈哈大笑，不过那笑声听起来更像是溺水的人发出的濒死哀号，“死掉的卓尔精灵不会报仇，而且你离家已经太远了！”他慢吞吞地向崔斯特伸出了一只手。

布鲁诺先一步冲了上去。他高声呼吼着：“莫拉丁！”用秘银斧向魔怪砍去。魔怪的速度却超出了矮人的预料。它轻松地避开斧刃，同时挥起大棒一样的手臂，将布鲁诺砸得面朝下倒在地上，贴着石桥滑出很远。

恶魔的利爪再一次向滑动中的矮人落下。

不等那只手碰到布鲁诺，闪光已经将它砍成了两半。

魔怪惊愕地转向崔斯特。“你伤了我，黑暗精灵，”它的声音凄厉刺耳，其中却听不到任何疼痛的意味，“但你一定要干得更好一些才行！”它将受伤的手狠狠向崔斯特挥过来。崔斯特下意识地向一旁躲闪。魔怪又挥出第二支手，这一次，矮人被打倒在地，肩头出现了三道深深的伤痕。

“混账东西！”布鲁诺咆哮着跪起身，“你这个满身黏液的肮脏玩意儿……”他嘟囔着，再次向魔怪发起攻击，却还是没能成功。

在崔斯特身后，凯蒂布莉儿闪向一旁，想要找到一个合适的角度，用陶玛里对付这个魔怪。

在她身边，沃夫加也准备参战，但在狭窄的石桥上，他不可能从卓尔精灵身边挤过去。

崔斯特的动作显得格外迟缓，两把弯刀笨拙而又不稳定地晃动着。

也许是因为长夜鏖战后的疲惫，或者是这个位面空气中非同寻常的重量，但凯蒂布莉儿还是不由得感到一阵好奇，她从没见过卓尔精灵如此精神萎靡。

布鲁诺还跪在石桥远处，他的心中充满了沉重的挫败感，甚至压倒了他从来都像烈火一样的战斗意志。

凯蒂布莉儿明白了。拖累他们的不是疲惫或这里沉重的空气，而是重重压在他们心头的绝望。

她转头看向沃夫加，希望野蛮人能够帮助那两位同伴，但沃夫加的样子同样无法让她感到放心。他受伤的手臂低垂在身边，沉重的艾吉斯之牙隐没在覆盖地面的烟雾之中。他还能再战斗下去吗？

在他失去生命之前，能够消灭多少这样卑劣的魔怪？

在与整个位面进行的无尽战斗中，他们又会得到怎样的结局？女孩完全不知道。

崔斯特最为敏锐地感觉到了这种绝望的情绪。在自己充满艰险的坎坷人生中，这个卓尔精灵一直对正义有着坚定的信念。尽管不敢承认，但他一直相信，只有自己不屈的信念和对原则的坚守才能成就他人生的意义。而现在，他只能在无力的挣扎中一点点堕入毁灭，即便赢得胜利，也只会给自己带来更多的杀戮。

“诅咒你们！”凯蒂布莉儿喊道。她找不到合适的机会，但依然射出了羽箭。他的剑在崔斯特的手臂上留下一道血痕，不过还是在魔怪的身上发生了爆炸，将魔怪向后震去。为布鲁诺争取到时间，让他能够跑回到崔斯特身边。

“你们要承认失败了吗？”凯蒂布莉儿斥责他们。

“放轻松，丫头。”布鲁诺严肃地回答着，一斧砍向魔怪的膝盖。那个怪物谨慎地跳过斧刃，进行反击，结果被崔斯特挡开了。

“放轻松，布鲁诺·战锤！”凯蒂布莉儿喊道，“你自称是族人的国王。哈！如果看到你这样战斗，格伦一定会气得从坟墓里跳出来！”

布鲁诺转过头，凶狠地瞪了凯蒂布莉儿一眼。但他的喉咙哽住了，让他没有能用同样凶狠的话语回应女孩。

崔斯特想要微笑。他了解这个年轻却又神奇的女人，知道凯蒂布莉儿打着什么主意。他的一双浅紫色的眼睛也闪耀起心中的火焰。“去找沃夫加，”他对布鲁诺说，“守住我们的背后，警惕上方的攻击。”

崔斯特调转目光盯着魔怪。此时魔怪已经注意到了卓尔精灵的气势突然发生了改变。

“来吧，法拉斯图。”卓尔精灵平静地说道。他想起了这类怪物的名字，“法拉斯图，”他的语气中充满嘲讽，“最低等的魔怪。来尝一尝卓尔精灵的刀刃吧。”

布鲁诺几乎是大笑着离开了崔斯特身边。他的心中还有一个声音：“这样战斗又有什么意义？”但凯蒂布莉儿用足以令他自豪的种族历史刺痛了他，也唤醒了他，让他说出了一番完全不同的话。“那就让我们好好打一仗！”老矮人冲着无尽深渊中的憧憧黑影喊道，“我们已经受够了你们这个被诅咒的世界！”

只是几秒钟时间，崔斯特已经完全恢复了镇定。他的动作依然因为这个位面超常的重力而略显缓慢，但双刀舞出的凌厉招式同样华丽而致命。他先假装挥刀劈砍，随后转回刀刃切削格挡，以完美协调的招式化解了魔怪的一次次猛攻。

沃夫加和布鲁诺很想要冲上来援助他，但还是留在自己的岗位上，只是看着卓尔精灵全力奋战。

凯蒂布莉儿将目光转向战场外围，不断用魔法箭射落从弥漫的烟雾中骤然落下的飞行魔怪。这时她又迅速瞄准了一个从高处黑暗中落下的身影。

在最后一瞬间，她忽然惊愕地收住了陶玛里的弓弦。

“瑞吉斯！”她喊道。

半身人缓缓落下，落到另外一座石桥上厚重的烟雾里，和他的四位朋友还隔着十几码宽的黑暗深渊。他站起身，显然正在努力克服自己的晕眩，查看周围的环境。

“瑞吉斯！”凯蒂布莉儿又喊了一声，“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我从那个可怕的圆圈里看到你们了，”半身人解释说，“我觉得你们也许需要我的帮助。”

“呸！你一定是自己不小心摔下来了，大肚子。”布鲁诺回应道。

“见到你，我也很高兴，”瑞吉斯向老矮人喊道，“不过这一次你可是错了，我是自己决定来这里的。”他举起那支珍珠权杖，让大家看到，“我给你们带来了这个。”

布鲁诺看到自己的小个子朋友的时候的确是非常高兴。他向瑞吉斯深鞠一躬，承认了自己的错误。红色的长胡子一直垂到了盘旋的浓烟里。

这时，另一个魔怪从浓烟中站起，它和瑞吉斯在同一座石桥上。半身人高举起权杖，用恳求的语气说：“一定要接住！”然后扬起手臂就准备投掷。“这是你们离开这里的唯一机会！”他凝聚起自己的勇气——机会只可能有一次——让全身的力量在手臂上爆发出来。权杖旋转着，以令人心焦的缓慢速度向对面石桥上那三双伸出来的手飞去。

在厚重的空气中，权杖的速度越来越慢，还没有到达对面的石桥，它已经不再向前飞行了。

“不！”布鲁诺惊呼一声，看着他们的希望向深渊中掉落。

凯蒂布莉儿怒喝一声，伸手解下了沉重的腰带，丢下陶玛里。

她一跃而起，向权杖扑去。

布鲁诺拼命扑倒在地上，要抓住女孩的脚踝，但女孩跳得太快了。她抓住权杖，脸上露出满足的神情，然后在半空中扭过身子，将权杖向布鲁诺伸出的双手扔去，自己则一言不发地落入下方的黑暗之中。

拉瓦勒盯着塔罗环，双手不住地颤抖。那些冒险者和幽冥界中的影像在瑞吉斯抓住权杖跳过去的同时就变成了一片阴影。但这不是法师关心的事情。一道细小的裂缝——只有仔细观察才能发现——正缓缓地向塔罗环的中心延伸。

拉瓦勒转向普克，冲到他的主人面前，双手抓住主人的手掌。普克惊讶得忘记了甩掉法师，反而松开手杖，一步步向后退去，眼睛里露出莫名其妙的神情。

拉瓦勒又跑回到塔罗环形成的镜面旁。“我们必须摧毁它的魔法！”在急迫的尖叫声中，法师挥起手掌，向那一层玻璃样的屏幕上砸去。

木制拐杖无法抵抗塔罗环的力量，在法师的手中变成碎片。拉瓦勒被震开，飞过房间。“打碎它！打碎它！”他向普克乞求着，声音宛如可怜的哭号。

“把半身人弄回来！”普克更关心的则是瑞吉斯和黑玛瑙雕像。

“你不明白！”拉瓦勒喊道，“那个半身人的手里有权杖！传送门不能从另一边关闭！”

普克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忧虑，他感觉到了法师的恐惧，知道法师是认真的。“我亲爱的拉瓦勒，”他镇定地说道，“你的意思是，我们在我的房子里向幽冥界敞开了一道门？”

拉瓦勒无力地点点头。

“打碎它！打碎它！”这回轮到普克尖叫了。他气急败坏地向站在身边的山丘巨人太监嚷道：“照法师的话去做！把这个该死的东西砸成碎片！”

普克拿起自己手杖残存的一段，这一段的表面包裹着白银，上面覆满精致的花纹，是卡丽港真正的帕夏亲手赐给他的。

清晨的太阳仍然低垂在东方的天空中，但这名公会首领已经知道，今天绝不会是一个美好的日子。

崔斯特在痛苦与愤怒中颤抖着，向魔鬼高声怒吼，手中的两把弯刀不顾一切地刺向魔怪的致命之处。这个怪物身手敏捷，经验丰富，避开了弯刀的数次攻击，但它还是敌不过这个怒不可遏的卓尔精灵。闪光砍在魔怪格挡的手臂上，沿着臂肘将那条手臂切成两段，另外一把弯刀刺穿了魔怪的心脏。崔斯特感觉到一股能量流入自己的手臂，是他的弯刀在吸收这个黑暗生物的生命力量。卓尔精灵借助这股力量，将心中的怒火完全注入到弯刀之中，狠狠地把它插在魔怪的心脏上。

直到这个怪物一动不动地躺倒在地上，崔斯特才转向他的同伴。

“我没有……”瑞吉斯在另一道石桥上结结巴巴地说，“她……我……”

布鲁诺和沃夫加都没办法回应他的话。他们只能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盯着下方空旷的黑暗。

“跑！”崔斯特看见一个魔怪正从半身人背后向他逼近，“我们会去找你！”

瑞吉斯将目光从深渊裂隙上转开，查看周围的情形。“不需要！”他高喊一声，拽出黑玛瑙雕像，举到崔斯特面前。“关海法会带我离开这里，或者也许大猫能保护我……”

“不！”崔斯特打断了他，他知道瑞吉斯打算干什么，“召唤黑豹，马上离开这里！”

“我们会在更好的地方再见。”瑞吉斯已经在抽噎了。他将雕像放在面前的地面上，轻声发出召唤。

崔斯特从布鲁诺手中接过权杖，将一只安慰的手按在他的肩头。

然后，卓尔精灵将这件魔法物品放在自己胸前，让自己的精神和它散发出的魔法气息产生共鸣。

他猜得没有错，这根权杖的确就是返回他们自己位面的传送门钥匙。崔斯特能够感觉到，那道门仍然敞开着。他拿起了陶玛里和凯蒂布莉儿的腰带。

“来吧。”他对自己的两位朋友说道，同时一双浅紫色的眼睛仍然注视着下方的黑暗。他的两只手推着沃夫加和布鲁诺沿着石桥向前走去，轻柔却又坚定。

关海法一来到幽冥界，立刻就感觉到了崔斯特·杜垩登。当瑞吉斯请求关海法带他离开的时候，这只大猫犹豫了一下，但现在半身人拥有了雕像，而且他是关海法的好朋友。

很快，瑞吉斯就发现自己进入了不断旋转的黑暗隧道，向远方的亮光飘过去，那是星界位面，关海法的家。

然后，半身人知道自己疏忽了。被关海法联结的黑玛瑙雕像，被丢在了幽冥界烟雾弥漫的石桥上。

瑞吉斯转过身，逆着位面隧道的能量流动拼命挣扎，想要回到幽冥界。他看见了隧道末端的黑暗，很清楚回到那里会有怎样的危险，但他不能丢下黑玛瑙雕像，这会让他失去自己这位壮美的大猫朋友，而且一想到低层界的某个邪恶怪兽可能会得到那只雕像，控制关海法，他就感到不寒而栗。他勇敢地伸出只剩下三根手指的手，穿过了正在关闭的隧道入口。

他的全部感官都受到了剧烈的震动。各种信号和影像在两个位面之间交织爆发，涌过他，让他感到一阵阵强烈的恶心。他将所有这些感觉压在心底，将全部精神和力量集中在自己的那只手上，拼命用它触摸周围。

终于，他的手落在了一件坚硬的东西上，那种感觉无比生动和真实。但它抵抗着他的揪扯，仿佛它不能穿过这个位面之间的通道。

瑞吉斯努力挺直了身子。他的双脚用力向后蹬踏，抵抗着隧道中越来越强的推力。他的手顽固地扣紧那只他绝不会丢下的雕像。小半身人最后一次凝聚起自己的全部力量——也许只比刚才强了一点点，但他终于将雕像拽进了隧道。

平滑的位面隧道忽然开始剧烈震颤，仿佛变成了一场噩梦。瑞吉斯翻滚着撞在隧道壁上，隧道壁突然开始扭曲，仿佛要拒绝让他通过。瑞吉斯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无论如何，要将雕像紧紧握在手中。

他觉得自己必死无疑，不可能在这种猛烈的撞击和疯狂的旋转中活下来。

然后，一切都结束了，就像开始时一样突然。瑞吉斯仍然抓着小雕像，发现自己正坐在关海法身边，背靠着那棵星界橡树。他眨了眨眼，向周围望了一圈，几乎无法相信自己的好运气。

“不必担心，”他对黑豹说，“你的主人和其他人会回到他们的世界，”他低头看看小雕像，这本来是他和主物质位面唯一的联系，“但我该怎么办？”

就在瑞吉斯不知所措的时候，关海法却有着不同的反应。黑豹转了一圈，向这个布满星辰的辽远位面发出一阵强大的吼声，然后就跳进了星界的虚无之中。

瑞吉斯更感到困惑了。他低下头，继续看着手中的雕像。不过他的心中有一个念头，一个希望，在这一刻压倒了其他所有思绪。

关海法一定知道些什么。

在崔斯特坚定的带领下，三名冒险者一路向前飞奔，砍倒所有敢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怪物。布鲁诺和沃夫加拼尽全力向前冲杀。他们相信，卓尔精灵一定能带他们找到凯蒂布莉儿。

石桥开始盘旋上升。当布鲁诺意识到自己在向上奔跑的时候，他感到有些担心。他想表示反对，想要提醒卓尔精灵，凯蒂布莉儿是掉到了下面。但是当他转头去看，却又发现他们刚刚跑过的地方明显是在他们头顶上方。布鲁诺是一个习惯于昏暗隧道的矮人，他能够察觉到脚下地面最轻微的一点坡度。他们的确是在向上跑，而且路面越来越陡峭，但他们离开的地面也在不断向上升。

“这是怎么回事，精灵？”他喊道，“我们一直在向上，但我的眼睛又告诉我，我们是在向下！”

崔斯特回头看了一眼，立刻就明白了布鲁诺在说什么。卓尔精灵没有时间对这种反常现象进行探究，只是在跟随权杖的指引，带领他们前往那道传送门。但他还是停了下来，考虑了一下这个没有方向，显然是处在循环状态的位面。

又有一个魔怪在他们面前升起，但沃夫加不等这个怪物做好战斗准备就已经将它从石桥上敲了下去。现在这个野蛮人的心中只有压倒一切的怒火。在这一段时间里，战斗的热血第三次消除了他的一切伤痛和疲惫。他每跑几步就会停一下，寻找邪恶的对手去击杀，然后又会冲到崔斯特身边，向所有挡道的敌人首先发动攻击。

不断盘旋的浓烟突然在他们面前分开。他们看到了一片光亮。那片光很模糊，但显然来自于他们的位面。

“就是这道门，”崔斯特说道，“权杖让它一直敞开着。布鲁诺先过去。”

布鲁诺看着崔斯特，眼睛里一片茫然。“离开？”他喘着气问道，“你怎么能要我离开，精灵？我的女儿还在这里。”

“她走了，我的朋友。”崔斯特轻声说。

“呸！”布鲁诺狠狠地啐了一口，但那声音却像是一声抽泣，“难道你这么快就要下结论了吗？”

崔斯特看着他，心中充满了真挚的同情，但他不能允许老矮人如此任性，也绝不会改变自己的想法。

“如果她走了，那我也留下。”布鲁诺宣布道，“我要找到她的尸体，把她从这个永恒的地狱中带走！”

崔斯特抓住老矮人的肩膀，让矮人面对自己。“去吧，布鲁诺，回到属于我们的世界去，不要浪费掉凯蒂布莉儿为我们做出的牺牲。不要辜负她的英勇行为。”

“你怎么能让我离开？”布鲁诺再也无法掩饰自己的哽咽，泪水在他灰色的眼睛中闪烁。“你怎么能……”

“既然已经失去，就不要再去想了！”崔斯特厉声说道，“那道门外就是放逐我们的法师，是那个法师把凯蒂布莉儿留在了这里！”

这正是布鲁诺·战锤需要听到的话。怒火取代了他眼中的泪水，他狂吼一声，举起战斧冲过传送门。

“现在……”崔斯特再次开口，但沃夫加打断了他。

“你走吧，崔斯特，”野蛮人说，“去为凯蒂布莉儿和瑞吉斯复仇，结束我们一同开始的这个任务。我不可能在那个世界得到平静，我的心已经空了。”

“她走了。”崔斯特再次说道。

沃夫加点点头，低声说：“就像我一样。”

崔斯特想要找些话驳斥野蛮人，但沃夫加的哀痛已是如此深重，再也不可能复原了。

就在这时，沃夫加惊愕地圆瞪双眼，大张着嘴，随后他的神情变得兴高采烈，又难以置信。

崔斯特转过身，对眼前的情景并不惊讶，却还是深感震撼。

凯蒂布莉儿柔软的身子缓缓从黑暗的天空中落下，出现在他们上方。

这的确是一个无限循环的位面。

沃夫加和崔斯特同时探出身子，要托住女孩，但凯蒂布莉儿距离他们太远了。他们不知道凯蒂布莉儿是死是活，但至少看得出她受了重伤。就在他们眼前，一只背生双翼的魔怪正俯冲下来，用它巨大的爪子抓住了女孩的一条腿。

不等沃夫加搞清楚眼前的状况，崔斯特已经拉开陶玛里，射出一支银箭。魔法箭在魔怪的头侧爆炸。邪恶的怪物刚刚抓住女孩就被夺走了性命。

“快走！”沃夫加向崔斯特喊道，同时又向前迈出一大步，“我知道我的任务！我知道我必须做什么！”

崔斯特心里却另有主意。他将一只脚穿过沃夫加的两腿之间，然后猛转过身，将另一条腿抵在野蛮人的膝盖后面，一下子把沃夫加朝传送门绊摔过去。沃夫加立刻明白了卓尔精灵的企图，急忙挣扎着要恢复身体平衡。

崔斯特总是更快的一个。弯刀的刀尖点在沃夫加的颧骨下面，强迫他朝自己设定的方向转过头。沃夫加又向传送门靠近了一些。就像崔斯特预料的那样，野蛮人还在竭尽全力要稳住要挣脱他的控制，但卓尔精灵已经将一只脚重重地踏在他的肩膀上，把他向前推去。

被摆了一道的沃夫加翻着跟头滚进了帕夏普克房间的正中央。他根本不理会周围的情形，只是紧紧抓住塔罗环，用尽全力摇晃这件魔法装置。

“叛徒！”他吼道，“我永远不会忘记，该诅咒的卓尔精灵！”

“守住你的位置！”崔斯特在位面对面向他喊道，“只有沃夫加有足够的力量，能够保护这道门的安全。只有沃夫加！守住他，贝奥尼加之子。如果你在乎崔斯特·杜垩登，如果你爱凯蒂布莉儿，就守住传送门！”

崔斯特只能祈祷自己激发了这个暴怒的野蛮人心中仅存的理性，然后他从传送门前转回身，将权杖插在腰带里，把陶玛里挎在肩头。凯蒂布莉儿已经到了他的下方，还在不断向下掉落，依然一动不动。

崔斯特抽出双刀。他要再等多少时间才能将凯蒂布莉儿拉到一座石桥上，回到这道传送门前？他不知道，或者他在这个过程中会无穷尽地掉落下去，直至毁灭？

沃夫加能够守住这道门，让它敞开多久？

崔斯特将所有这些问题抛在脑后。他没有时间思索答案了。

火焰在他的浅紫色眼睛里燃烧，闪光爆起青蓝色的锋芒，他感觉到寒冰弯刀在向他恳求，要再次插进魔怪的心脏。

崔斯特·杜垩登在自己人生中锻炼出的全部勇气都在他的血管中奔淌。那位美丽的女子受了重伤，正在无尽的虚空中绝望地坠落，正义的怒火迫使他立刻采取行动。他纵身跃向脚下的黑暗。

第二十三章　如果你爱凯蒂布莉儿

布鲁诺咒骂着冲进普克的房间，疯狂地挥舞着战斧。在一阵猛冲之后，他发现自己已经穿过房间，距离塔罗环和普克的两名山丘巨人太监已经很远了。这时距离暴怒矮人最近的是那名公会首领。他看着这个红胡子矮人，脸上的好奇更多于恐惧。

布鲁诺则根本没有理睬普克。他的目光越过这个身材臃肿的男人，看见一个穿长袍的男人正靠墙坐着。他一定就是那个迫使凯蒂布莉儿留在幽冥界的法师。

拉瓦勒一眼就看出这个红胡子矮人眼睛里的强烈杀意，便急忙一滚身站起来，手忙脚乱地跑进了他自己的房间。当他听到门锁在身后“咔哒”一响，狂跳的心才渐渐安静下来。这是一道魔法门，有不止一副门锁和结界法术。他是安全的，至少他是这样以为的。

法师经常会因为自己非同寻常的力量而盲目自信。他们往往想不到的是，其他人的力量也许不那么精致，但很可能也同样好使。拉瓦勒不可能知道布鲁诺·战锤心中的怒火有多么狂暴，更不可能知道这种怒火会让这个矮人多么凶蛮。

他大惊失色地看到秘银斧就像他的闪电一样将他带有魔法屏障的屋门劈成了碎片，然后狂野的矮人便冲了进来。

沃夫加完全不在意周围有些什么，只是想回到幽冥界去救凯蒂布莉儿。当布鲁诺杀进法师的房间时，他刚刚从塔罗环里撞出来。无论他怎样疯狂，都无法忽视崔斯特从另一个位面中向他提出的恳求。无论野蛮人在此时此刻有着怎样的心情，为了凯蒂布莉儿和崔斯特，他不能离开这一片玻璃状的传送门。

他回过头，看到凯蒂布莉儿正在向永恒的幽暗中跌落，那情景烧灼着他的心。他真想重新跳过塔罗环，去把女孩救出来。

不等这个野蛮人决定是要服从自己的心意，还是坚持理智，一只巨大的拳头已经砸在他的头侧，将他打倒在地。他扑倒在树干一样粗大的两条腿之间。攻击他的正是普克的山丘巨人。以这种状态想要和强大的怪物一战显然很困难，但现在沃夫加心中的怒火丝毫不亚于布鲁诺。

巨人又一次挥起沉重的拳头，想要击打沃夫加。但身体灵活的野蛮人轻松地躲过了巨人笨拙的动作。他跳到两个巨人之间，也是一拳打在巨人的脸上。那个巨人瞪着沃夫加，愣了好一阵子，他无法相信一个人类竟然能够打出如此有力的一拳。然后他以怪异的姿势一仰头，瘫软地倒在地上。

沃夫加转向另一个巨人，用艾吉斯之牙的握柄末端捣碎了那个巨人的鼻子。那个巨人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脸，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对他而言，战斗已经结束了。

沃夫加没有时间审问这个巨人，一脚踢在巨人的胸口上，把巨人踢出了半个房间远。

“现在只剩下我了。”一个声音响起。沃夫加抬起头，看到公会首领的巨大宝座。帕夏普克正站在那个宝座的后面。

普克伸手到椅子后面，拽出一张藏在那里的重弩，弩弦已经张开，上面放好了弩箭。“我也许像那两个家伙一样肥，”普克冷笑着说道，“但我不蠢。”

他将重弩在椅背上架好。

沃夫加向周围瞥了一眼。他已经被瞄准，根本没机会躲开。

但也许他根本不必躲。

沃夫加咬紧牙关，挺起胸膛。“就往这里射吧，”他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只是用手指拍着心脏的位置，“把我射倒。”他回过头瞥了一眼，看到塔罗环中，魔怪的影子正在聚集，“然后就由你来守卫这个通向幽冥界的出口。”

普克松开了弩机。

仿佛是要证明沃夫加的话，仅仅一秒钟以后，一只魔怪的利爪就穿过传送门，抓住了沃夫加的肩膀。

下落中的崔斯特仿佛是在幽影中游泳。他划动四肢，渐渐缩短了和凯蒂布莉儿的距离。但他知道，现在自己也同样无力自保。

一个正在盯着他的有翼魔怪也非常清楚这一点。

这个卑劣的怪物从它栖息的地方跳入半空，笨拙地拍动翅膀，向刚刚落下去的崔斯特扑了下去。很快它就追上了卓尔精灵，伸出剃刀一样锋利的爪子，要将这个卓尔精灵撕碎。

崔斯特在最后一刻注意到了这个怪物。他疯狂地扭动，转身，想要避开怪物的扑击，准备好自己的弯刀。

他本来不可能有任何机会。这里是魔怪熟悉的环境，而这个有翅膀的魔怪显然更擅长于飞行。

但崔斯特·杜垩登在战斗中从不计较公平。

魔怪从他的身边扑过去，利爪在崔斯特厚实的斗篷上撕开一道裂口。闪光即使在坠落的过程中依旧保持准头，骤然穿过了怪物的一侧翅膀。魔怪无可奈何地抖动着翅膀，打着旋向下跌落。它无心再和这个卓尔精灵缠斗，更没有翅膀能够帮助它追上敌人。

崔斯特没有再留意那个魔怪，他的目标是下方的女孩。

他伸出双臂，将凯蒂布莉儿紧紧抱在怀中。女孩的身子很冷，这让他的心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但他知道，现在不是想这种事的时候。他不确定那个传送门是否还开着，也不知道自己该如何从这种永恒的跌落中停下来。

随着另一个有翼魔怪的出现，一个办法出现在他的脑海中。这个魔怪正挡在他和凯蒂布莉儿下落的路上。崔斯特能看出来，它还没有做好进攻准备。它应该是想要从他们身子下面飞过去，先仔细观察一下它的敌人。

崔斯特没有放过这个机会。随着这个怪物从他们身下经过，黑暗精灵猛地向下一扑，将一只握刀的手伸到极限。他不打算杀死这个怪物，弯刀正中目标，插进了怪物的背侧。魔怪尖叫一声，展翅逃窜，从刀刃下挣脱出来。

但魔怪的这次挣扎也拽动了崔斯特和凯蒂布莉儿，改变了他们的下落角度，让他们向一道烟尘滚滚的石桥落下去。

崔斯特扭动身子，保持着移动路线，时而用一支手臂张开斗篷，兜住吹来的风，或者收紧斗篷，降低风压。在最后一刻，他一拧身子，来到凯蒂布莉儿身下，替女孩挡住地面的冲击。终于他们重重地落进浓烟之中，落地了。

崔斯特从浓烟里爬出来，强迫自己跪起身吸上一口气。

凯蒂布莉儿躺在他身旁，面色惨白，身躯绵软。崔斯特能够看到她的身上有十几处伤口，其中大多数都是和鼠人战斗时留下的。鲜血浸透了她的大片衣服，将她的头发粘结在一起。但这可怕的景象并没有让崔斯特的心落入绝望。在他们落地的时候，他注意到了一件事。

凯蒂布莉儿发出了呻吟。

拉瓦勒手脚并用地爬到他的小桌子后面。“后退，矮人，”他警告道，“我是一个拥有强大力量的法师。”

布鲁诺根本没有显示出惊恐。他用斧头劈开桌子，爆起的烟尘和火花充满整个房间，遮住了两个人的双眼。

当拉瓦勒在片刻之后恢复视觉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正面对着布鲁诺。老矮人的两只手和胡子上还冒着丝丝缕缕的灰色烟雾。小桌子已经变成碎片。他的水晶球被劈成了两半。

“这就是你的能耐？”布鲁诺问。

拉瓦勒哽着喉咙，说不出一个字。

布鲁诺想要一斧砍下去，将这个人从他的两道浓眉之间砍成两半。但他美丽的女儿凯蒂布莉儿着实对杀人感到厌恶。他要为女儿复仇，却不能玷污对女儿的回忆。

“该死！”老矮人呻吟一声，将自己的额头狠狠撞在拉瓦勒的脸上。这个法师猛地向后栽倒，身子靠在墙上，在眩晕中一动也不能动。布鲁诺伸手抓住他胸口的衣襟，连带拽下了他的几根胸毛，把他面朝下扔在地板上。“我的朋友也许需要你的帮助，法师，”老矮人怒吼道，“爬过来！给我记清楚，如果你做出任何我不喜欢的事情，我的斧头都会立刻把你的头从中间劈开！”

还处在半昏迷状态中的拉瓦勒几乎听不清红胡子矮人在说些什么，但他能够猜出这个矮人的意思，于是他只好勉强用双手和膝盖撑起身子。

沃夫加用脚踏住塔罗环的铁架，用自己铁钳般的手指抓紧魔怪的臂肘，显示出和这个魔怪同样强大的力量，让它无法将手缩回去。野蛮人的另一只手中紧握着艾吉斯之牙。他不想将战锤挥过传送门，而是希望魔怪将比手臂更脆弱的部位探进他的世界。

这个魔怪的爪子深深扎进他的肩膀。被污秽感染的伤口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愈合，但沃夫加只是耸耸肩，就甩掉了这些疼痛。崔斯特告诉过他，如果他还爱着凯蒂布莉儿，就要守好这道门。

他一定会守住这道门。

又一秒钟过去了，沃夫加看到自己的手危险地向传送门移动过去。

他的力量和魔怪相当。但魔怪的力量来自于魔法，而不是肌肉，沃夫加疲惫的速度要远远快过他的敌人。

又是一寸。他的手就要进入幽冥界了。那边一定有更多饥饿难耐的魔怪在等着。

一个记忆闪过沃夫加的脑海。那是凯蒂布莉儿最后留给他的身影。她受了重伤，正在跌落。“不！”沃夫加怒吼一声，拼尽全力将手拽回来，直到他和魔怪回到原来的位置上。然后，沃夫加猛然沉肩向下，不再向外揪扯魔怪，而是将魔怪向下方拽去。

野蛮人赌赢了。魔怪失去平衡，向下跌倒，头从塔罗环里探出来，进入了主物质位面，这种情况只持续了一秒，但已经足够让艾吉斯之牙落下，敲碎它的颅骨了。

沃夫加向后跳了一步，双手挥起战锤。又一个魔怪冲了过来，但野蛮人狠狠一击，把它打回了幽冥界。

普克从宝座后面看着这一切。他的弩箭依然瞄准野蛮人，随时准备将这个强大的敌人杀掉。即使是这名公会首领也被这个巨汉强横的力量震慑住了。当他的一个巨人太监恢复清醒，站起身的时候，普克只是挥手示意他让开，不要打扰他观赏眼前这场壮丽的战斗。

旁边的一阵脚步声迫使他不得不转过头。拉瓦勒从自己的房间里爬了出来，举着斧头的矮人就走在法师身后。

布鲁诺立刻看出沃夫加身陷险境。他知道，这名法师只能做一些细致活。于是他抓住拉瓦勒的头发，拽着他跪起来，让他转过身，面朝自己。

“好好睡一觉吧。”老矮人大喝一声，将自己的额头撞在法师的额头上。法师双眼一黑，倒了下去。就在这时，矮人听见“咔哒”一声响，下意识地将盾牌举起到他和声音源头之间，及时地挡住了普克的弩箭。强猛的弩箭穿透了盾牌上泡沫啤酒杯的族徽，险些射中布鲁诺的胳膊。

布鲁诺审视自己珍爱的盾牌，盯住了插在盾牌上的那支箭，然后又用危险的眼神看着普克，怒吼一声：“你不该弄坏我的盾牌！”随后便猛冲过去。

山丘巨人立刻跑过来，要挡住矮人。

沃夫加用眼角的余光看到了这一切。他很想趁普克忙着给重弩重新上箭的时候干掉这个家伙，但他现在还有自己的麻烦。一只有翼魔怪突然冲过传送门，从沃夫加身边一闪而过。

长期战斗练就的反射神经救了野蛮人。他猛地伸出一只手，抓住了魔怪的一条腿。魔怪的身子猛地一歪，而沃夫加也随之踉跄着向后退去。但他还是稳住脚跟，将这只魔怪摔在身边的地面上，又一锤把它砸进地板里。

几支手臂同时穿过了塔罗环，魔怪们的肩膀和头也随之探了过来。沃夫加狂猛地挥舞艾吉斯之牙，竭尽全力阻挡这些狠毒的怪物。

崔斯特沿着浓烟滚滚的石桥不停地奔跑。凯蒂布莉儿瘫软地俯卧在他的肩头。他已经有好一阵没有再遇到过敌人。当他终于回到传送门前的时候，才明白这是为什么。

数十个魔怪拥挤在传送门前，完全封锁了他的去路。

卓尔精灵感到一阵沮丧，他单膝跪倒，将凯蒂布莉儿轻轻放在身边。他考虑使用陶玛里，但他知道，哪怕自己只射失一支箭，那支箭都有可能穿过魔怪群和传送门，一直射进沃夫加所在的房间，他不能冒这个险。

“已经这么近了。”他无可奈何地悄声说道，低头看着凯蒂布莉儿，将女孩紧紧抱在臂弯里，用自己纤细的手轻抚她的面庞。她摸上去是那么冷。崔斯特向她俯下身，想要听一听她的呼吸，但他发现自己距离女孩实在是太近了，还没有等他明白自己在做什么，他的嘴唇已经温柔地吻在了女孩的唇上。

凯蒂布莉儿动了一下，但没有睁开眼睛。

女孩的反应给崔斯特带来了勇气。“已经这么近了，”卓尔精灵冷峻地说道，“你不会死在这个污秽的地方！”他重新将凯蒂布莉儿扛在肩头，用斗篷将她紧紧缠裹住，将她绑紧在自己身上。然后，他抽出双刀，用自己敏感的手指感觉着刀柄上繁复细腻的花纹。他将和这两把刀融为一体，让它们成为他黑色手臂的延伸，他专门用于杀戮的肢体。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

他向前猛冲过去，以卓尔精灵才能做到的无声潜行，杀向那群魔怪的背后。

瑞吉斯有些不安地站起身。许多黑色的剪影正在他周围的星光中窜进窜出。那些都是狩猎的大猫，对他没有威胁——现在还没有——但它们正聚集在一起。瑞吉斯毫不怀疑，自己正是它们的焦点。

就在这时，关海法跳起来，站到他身前。大猫的头和半身人的头正好在一个高度上。

“你知道什么。”瑞吉斯看出了大猫深褐色眼睛里兴奋的眼神。

瑞吉斯高举起黑玛瑙雕像，仔细端详它，并注意到大猫在看见这个雕像时绷紧了身子。

“我们能够用这个回来，”半身人突然醒悟了，“这就是位面穿行的钥匙，有了它，我们能够去我们想去的任何地方！”他向周围瞥了一眼，想到一种非常有趣的可能，“我们全都能？”

如果猫能够笑，关海法一定正在微笑。

第二十四章　位面穿行

“别挡道，你这个装满肥油的口袋！”布鲁诺咆哮着。

巨人太监分开双腿，用一只大手来拍矮人。布鲁诺立刻朝那只手上砍了一斧头。

“他们就是不知道听别人说话。”老矮人嘟囔着，弯下腰钻进巨人的两腿之间，又猛地直起身子。他头盔上的独角插在可怜的巨人裆下，让这个巨人一下子踮着脚尖跳了起来。这一天里，这个巨人第二次眼睛一翻，栽倒在地。这一次，他的两只手还捂住了自己身上刚刚多出来的伤口。

狂暴的杀意充满了老矮人的灰眼睛。他又转向普克，但盗贼公会的首领似乎对此并不担心。实际上，老矮人已经无暇再注意普克了。他的精神再一次集中到那张重弩上。现在那张弩重新上好箭，对准了他。

崔斯特的心中只有一种情绪——愤怒。这些幽冥界的污秽生物对凯蒂布莉儿造成的伤痛让他无比愤怒。

他的目标也很简单：这个幽暗世界中的那一小片光芒，返回他自己世界的传送门。

他的弯刀在前面引路。想到那些魔怪的身体将被他的刀刃一片片切碎，崔斯特的脸上露出阴狠的笑容。但卓尔精灵在接近敌人的时候忽然放慢了脚步。他的怒火因为眼前的目标而冷却下来。他能够冲进这群魔怪之中，展开狂暴的杀戮，甚至有可能一直杀到传送门前，但凯蒂布莉儿能够不受到这些强大生物的伤害吗？

卓尔精灵决定采取另一种方式。他悄然靠近到这群魔怪背后，向外伸展出两把弯刀，分别拍了拍两个魔怪外侧的肩膀。当那两个怪物下意识地转头看的时候，崔斯特冲到了它们中间。

卓尔精灵的利刃化成一道旋风，挡在他和凯蒂布莉儿前方，砍掉了所有想要抓住他的魔怪的手。他感觉到凯蒂布莉儿被拽了一下，便迅速转过身，心中的怒火加倍升腾。他看不见自己要攻击的敌人，但他感觉到闪光碰到了一样东西，随即就听到一声魔怪的尖号。

一根沉重的手臂砸在他的头侧。这样的重击本应该将他打倒在地，但崔斯特立刻就稳住了身子。他看见传送门距离他只有几尺了。但一个魔怪挡住了他的去路。传送门中透出的光线从这个魔怪背后照过来，将它变成了一道纯黑色的剪影。

魔怪们又开始从两旁向他逼近，仿佛一条即将吞没他的黑色甬道。又一条粗大的手臂砸下来。崔斯特躲开了这次猛攻。

如果面前的魔怪再耽误他一秒钟，他就会被困在这里，遭到屠杀。

崔斯特再一次凭借直觉，不假思索地开始了行动。他用两把弯刀挡开魔怪的双臂，一低头撞在魔怪的胸口上。卓尔精灵的全力撞击迫使那个怪物向后翻过了传送门。

黑色的头和肩膀突然进入沃夫加的视野，艾吉斯之牙立刻击中了目标。强猛的一击打断了魔怪的脊椎骨，也对刚刚钻过来的崔斯特造成了剧烈的震荡。

魔怪倒下去的时候就死了，一半在塔罗环里，一半在环外。晕眩的卓尔精灵无力地翻滚到一旁，落进普克的房间里，凯蒂布莉儿倒在他的身上。

看到这一幕，沃夫加面色煞白，一时不知所措。但崔斯特知道很快就会有更多怪物冲进来。他无力地从地上抬起头，喊了一声：“把门关上。”

沃夫加已经看出来，他不可能用艾吉斯之牙打碎塔罗环中玻璃样的屏幕，这样做只会让他的锤头进入幽冥界。沃夫加打算先将艾吉斯之牙放到脚边。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了房间对面的动静。

“你举盾牌的速度够快吗？”普克一边嘲讽矮人，一边重新摆正了他的重弩。

布鲁诺一直盯着这件武器，甚至没有注意到崔斯特和凯蒂布莉儿已经在一片喧闹中回来了。

“所以你可以一箭杀了我，恶狗，”老矮人啐了一口，他完全不在乎死亡，“但只有一箭，”他坚定地向前迈了一步。

普克耸耸肩。他是一名技艺高超的射手，而且他的十字弩是被遗忘国度最强大的魔法武器之一。一箭就足够了。

但他连射出一箭的机会都没有。

一柄旋转的战锤砸中宝座，将这个巨大的座椅掀翻在公会首领的身上，又顺势把他沉重地压在墙壁上。

布鲁诺带着凶狠的微笑转过头，要感谢他的野蛮人朋友。但他的笑容一下子消失不见了，要说出口的话也卡在了喉咙里。他看见了崔斯特，还有凯蒂布莉儿！他们正躺在塔罗环旁边。

老矮人仿佛变成了石头。他的眼睛无法眨动一下，他的肺根本吸不进空气，他的双腿没有了力气，让他不得不跪倒在地上。他将战斧和盾牌扔到一旁，手脚并用地爬到了女儿身边。

沃夫加抓住塔罗环铁架的边缘，想要将这副架子收紧在一起。他的整个上半身都变成了赤红色，血管和肌肉根根凸起，如同缠绕在他巨大手臂上的铁条。不过传送门却看不到有什么变化。

一只魔怪的手臂从传送门中伸出来，想要阻止野蛮人的破坏，但这只是刺激沃夫加爆发出更大的力量。他吼出坦帕斯的名号，拼尽全力将双手合拢，拽弯了塔罗环的两侧边缘，让它们碰到一起。

位面传送门如同映在玻璃上的影像发生了扭曲。魔怪的手臂掉落在地上，被彻底截断了。而那个刚刚被沃夫加打死，还有半个身子在幽冥界的魔怪也开始抽搐、扭动。

沃夫加不由得移开了视线。在遭到扭曲的位面隧道中出现了一幕恐怖的场景：一个有翼魔怪困在里面，随着隧道一同变形，身上的皮肤也随之剥离开来。

塔罗环的魔法非常强大，尽管沃夫加孔武有力，却也还是无法彻底摧毁这件宝物。他暂时让这道门变形，被封锁住，但这又能持续多久？等到他累了，塔罗环就会恢复到正常的状态。传送门将再一次开启。顽固的野蛮人咆哮着，再一次爆发出力量，同时转过头，以为这一层玻璃表面会在他的重压下崩碎。

她看上去是那样苍白，嘴唇几乎是蓝色的，皮肤干燥寒冷。布鲁诺能看出来，她身上的伤很严重，但老矮人能感觉到，她受到的最严重的创伤既不是割伤，也不是撞伤。他无比珍爱的女儿似乎是失去了灵魂，就好像凯蒂布莉儿在坠入黑暗的时候就已经放弃了活下去的渴望。

现在她柔弱无力地躺在老矮人的怀里，让老矮人只能感觉到冰冷和苍白。崔斯特从地上爬起来，下意识地感觉到了危险。他爬到布鲁诺身侧，撑起斗篷，用自己的身体遮挡住对周围不闻不问的老矮人和凯蒂布莉儿。

在房间对面，拉瓦勒动了一下，将眩晕感从脑子里晃了出去。然后他跪起身，扫视了一下房间，立刻看出沃夫加正打算用蛮力关闭传送门。

“杀了他们。”普克悄声对法师下达了命令，但公会首领甚至不敢从翻倒的宝座下面爬出来。

拉瓦勒没有听普克在说什么，他已经开始施展法术了。

在自己的一生中，沃夫加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力量不够用了。“我做不到！”他沮丧地哼了一声，转头去看崔斯特。就像以往每次一样，他希望从崔斯特那里找到办法。

身负重伤的卓尔精灵几乎连思考的力气都没有了。

沃夫加很想就此放弃。多头蛇咬出的伤口给他的手臂带来一阵阵灼痛，他的两条腿几乎已经无法撑住身体，他的朋友们都软弱无力地倒在了地上。

他的力量却在这时不够用了！

他的目光扫过整座房间，寻找摆脱困境的方法。这个圆环的威力无论有多么强大，肯定有弱点。哪怕只是为了最后一点希望，沃夫加也必须相信它有弱点。

瑞吉斯曾经穿过它，并且想办法操纵了它的力量。

瑞吉斯。

沃夫加找到答案了。

他最后一次猛然收紧双臂，然后立刻将塔罗环放开，让这道传送门发生了暂时的震动。看到这番怪诞的景象，沃夫加没有丝毫犹豫，探出手臂，从崔斯特的腰带上拽下黑珍珠权杖，然后跳起身，将这根脆弱的棒子打在塔罗环顶端，将黑色的珍珠砸成一千个碎片。

与此同时，拉瓦勒恰好念诵完咒语的最后一个音节，释放出一股强大的能量。这股能量吹过沃夫加，烧焦了野蛮人手臂上的毛发，随后便撞进塔罗环的中心。映出影像的玻璃幕碎裂成蜘蛛网状的一圈圈花纹，又随着沃夫加的击打而彻底崩碎。

巨大的爆炸撼动了公会总部的地基。

一片片浓重的黑暗在房间里盘旋。众人感觉到整个世界都在飞速旋转。一阵强风突然呼啸而过，震颤着他们的耳膜，仿佛位面之间真的出现了一道巨大的裂隙，而他们全都被这道裂隙产生时所爆发的喧嚣吞没。黑色的浓烟浊雾向他们笼罩下来。一切都变成了黑色。

这种情景就像它开始时一样，又突然消失了。阳光回到了这座残破不堪的房间里。崔斯特和布鲁诺是最早站起来的。他们立刻开始审视周围遭受的破坏和幸存者们的状况。

塔罗环已经歪曲破碎，变成一副毫无价值的弯折铁架，上面还粘着一些破烂黏腻的丝网。一个有翼魔怪的尸体躺在地上，旁边还有另一个魔怪的断臂。一具半截的魔怪尸体还不停地抽搐着，浓稠的黑色液体从里面流淌到地板上。

沃夫加坐在魔怪尸体后面十几尺的地方，用手肘撑着身子，满脸迷惘。拉瓦勒的能量光束将他的一支手臂烧成了亮红色，他的脸则被涌起的烟尘熏成了黑色。他全身都是那种黏性丝网，上百个小血点散布在这个野蛮人的身上。很明显，那道传送门的玻璃样屏幕并非只是幻影。

沃夫加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朋友们，眨了几次眼睛，然后就躺倒在地上。

拉瓦勒呻吟一声，引起了崔斯特和布鲁诺的注意。那名法师想要挣扎着跪起来，但他意识到，这样做只会让自己暴露在那些凶恶的入侵者面前。他也颓然躺倒在地板上，再也不动弹了。

崔斯特和布鲁诺对视了一眼，不知道现在该做些什么。

“能看到阳光，实在是太好了。”一个声音轻柔地在他们身边响起。他们低下头，看到了凯蒂布莉儿。女孩再一次睁开了她那双深蓝色的眼睛。

布鲁诺热泪盈眶地跪倒下去，再一次将女儿抱紧。崔斯特也想好好看一看凯蒂布莉儿，但他感觉到，现在应该给这对父女一点私人空间。他拍拍布鲁诺的肩膀，走过去看沃夫加的情况。

当崔斯特在野蛮人身边跪下来的时候，突然出现的一点动静引起了他的注意。那个靠在墙边，被打破又被烧焦的巨大宝座向前翻倒下来。崔斯特轻易将倒下的宝座拨到一旁，但就在他拨开宝座的时候，他看见帕夏普克从宝座后面冲出来，向房间大门跑去。

“布鲁诺！”崔斯特喊道。不过在他这样呼喊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老矮人现在的心思全都在女儿身上，根本不会注意其他情况。崔斯特推开巨大的宝座，从肩头拿下陶玛里，迈步追了上去。

普克冲出大门，又用力将大门关上，“瑞西塔……”他一边跑向楼梯，一边高声呼喊，但喊声刚冒出一半就卡在了他的喉咙口。他看见瑞吉斯正将双臂抱在胸前，站在他面前的楼梯顶端。

“是你！”普克咆哮一声，双手在愤怒中攥成了拳头。

“不，是它。”瑞吉斯纠正了普克，同时伸手向上指了指。一片毛色光亮的黑影越过半身人的头顶，扑向普克。

在惊骇的普克眼中，关海法就像是一颗生满尖牙利爪的黑球，向他直撞过来。

等到崔斯特冲出大门，普克作为盗贼公会首领的人生已经灾难性地结束了。

“关海法！”卓尔精灵惊呼一声。数月以来，他第一次向自己宝贵的同伴伸出了手。巨大的黑豹跳到崔斯特身上，热情地用鼻子顶他，为这来之不易的重聚而欢欣鼓舞。

但另外的动静却让他们两个无法在重逢的喜悦中沉浸太久。首先是瑞吉斯，半身人正懒洋洋地躺在雕花栏杆上，双手枕在头后，一双毛茸茸的脚叠在一起。崔斯特很高兴能再见到瑞吉斯，但沿着楼梯传上来的一阵嘈杂声音却让他深感不安，那是恐惧的尖叫和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咆哮。

布鲁诺也听到了那些声音，从房间里跑出来查看是怎么回事。“大肚子！”他向瑞吉斯高呼一声，来到了崔斯特和半身人的旁边。

三个人全都低下头去看下方楼梯上的战斗。在他们脚下，不时会有一个鼠人被黑豹追得落荒而逃，而绝大部分鼠人都集中在一起，组成环状的防御阵型，举起刀剑抵挡关海法的猛兽朋友们。但也很快就被黑色的毛皮和闪光的牙齿埋葬了。

“大猫？”布鲁诺惊愕地看着瑞吉斯，“你带来了这么多大猫？”

瑞吉斯微笑着，将脑袋的位置在双手指间挪动了一下。“你们知道什么是除掉老鼠的好办法吗？”

布鲁诺摇摇头，完全无法藏住自己的微笑。他回头看了一眼刚刚逃出房间的那个家伙的尸体，恶狠狠地说：“他也死了。”

“那就是普克。”瑞吉斯告诉他们。不过卓尔精灵和老矮人都已经猜出了这个公会首领的身份。“现在他完蛋了。我相信他的鼠人同伙也要完了。”

瑞吉斯看着崔斯特，知道有必要做出一些解释。“关海法的朋友们只会猎杀鼠人。当然，还有他。”半身人指了指普克，“普通盗贼如果够聪明，都会躲在他们的房间里。黑豹是不会伤害他们的。”

对于瑞吉斯和关海法的决定，崔斯特赞许地点点头。

关海法也不是包管一切治安问题的城市卫兵。

“我们全都是用这个雕像过来的。”瑞吉斯继续说道，“我被关海法送出幽冥界的时候，又将它拿到了身边。这里的战斗结束之后，大猫们可以透过它返回它们自己的位面。”他将黑玛瑙雕像抛回给它真正的主人。

一个灵光乍现的表情突然出现在半身人的脸上。他打了个响指，从楼梯栏杆上跳下来，仿佛抛出雕像的动作让他有了一个新的主意。他跑向普克，将这个公会首领的脑袋拨到一旁，以免看见他脖子上血肉模糊的伤口，然后又从普克的尸体上取下了那枚红宝石吊坠，那件开启了这次冒险旅程的魔法宝物。终于，瑞吉斯心满意足地转向了他那两位面带好奇的朋友。

“该是交结一些盟友的时候了。”半身人说着就跑下了楼梯。

布鲁诺和崔斯特难以置信地对视了一眼。

“他要接管公会。”布鲁诺十分有把握地向卓尔精灵说。

对此，崔斯特没有异议。

在盗贼广场的一条巷子里，瑞西塔恢复了他的人类形态。他的鼠人同伙濒死的哀号声不断传入他的耳中。他很聪明，早就知道盗贼公会已经被来自北方的那些英雄捣毁了。当普克派他下去指挥战斗的时候，他就溜回到被他当作藏身之地的下水道去了。

现在，他只能听着那些凄厉的号叫，寻思还有多少他的兽化症同类能够在这个黑暗的日子里幸存下来。“我会建立一个新的公会。”他向自己发誓。但他很清楚这个任务有多么艰巨，更何况现在他在卡丽港已经是声名狼藉。也许他可以去另外一座城市，比如远在海岸北方的曼农或者博德之门。

他的思路突然被切断了。一把无比锋利，略有曲线的刀刃落到了他的肩头，在他的颈侧划出一道浅痕。

瑞西塔抬起头，捧起一把镶嵌宝石的匕首。“我相信这是你的。”他竭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

长剑落下，瑞西塔转身看到了阿提密斯·恩崔立。

恩崔立伸出一支缠裹着绷带的手臂，取走了匕首，同时将长剑收回到鞘内。

“我知道你被打败了，”瑞西塔大胆地说，“我很担心你会死掉。”

“担心？”恩崔立咧嘴一笑，“还是希望？”

“的确，你和我一开始是竞争对手。”瑞西塔说。

恩崔立又笑了。他从没有将这个鼠人看作是他的竞争对手。

瑞西塔没有理会刺客对他的侮辱。“但我们那时效忠于同一位主人。”他看了看惨叫声终于渐渐平息的公会总部，“我相信普克已经死了，或者至少是失去了权力。”

“如果他遇到了那个卓尔精灵，那就是死了。”恩崔立恨恨地说道。一想到崔斯特·杜垩登，他就觉得胆汁一直涌到了自己的喉咙口。

“那么这些街巷就没有了主人，”瑞西塔狡诈地向恩崔立眨眨眼，“它们在等待着新的主人。”

“你和我？”恩崔立饶有兴致地问。

瑞西塔耸耸肩说：“在卡丽港，没有人敢反对你，再加上我带传染病的牙齿，我们能够在几个星期的时间里搞出一大群忠诚的手下。在黑夜里，我们所向无敌。”

恩崔立站到他身边，和他一同注视公会总部，低声说道：“是的，我善于强取豪夺的朋友，但还有两个问题。”

“两个？”

“两个。”恩崔立重复了一遍，“首先，我喜欢独来独往。”

瑞西塔的身体一下子绷直了，一把匕首插进了他的脊椎。

“其次，”恩崔立连呼吸都没有半点加快，“你已经死了。”他抽出沾满鲜血的匕首，将匕首刃垂下来，在瑞西塔的斗篷上擦干净。鼠人已经无声无息地倒在地上。

恩崔立审视了一下自己的作品，还有缠绕他受伤臂肘的绷带，喃喃地自言自语：“已经变强了。”然后他就悄然离开，去寻找一个黑暗的洞穴。现在，早晨的阳光正充满整个世界，变得越来越明亮。刺客还需要疗愈自己的伤口，并不打算去面对可能在白昼街道上遭遇的挑战。

第二十五章　走在阳光下

布鲁诺轻轻敲了敲门，不过他没有期待会得到回应。就像以前一样，门内没有传出任何声音。

但这一次，顽固的老矮人没有走开。他转动门锁，走进了阴暗的房间。

崔斯特赤裸着上半身，正在用自己纤细的手指梳理浓密的白色长发。他坐在床上，背对着布鲁诺。尽管光线昏暗，布鲁诺还是能够清楚地看到卓尔精灵背上的割伤。老矮人打了个哆嗦。他从没有想到过，在那几个小时的激烈战斗中，阿提密斯·恩崔立在崔斯特身上留下了那么重的伤。

“五天了，精灵，”布鲁诺低声说道，“你想要在这里了此残生吗？”

崔斯特缓缓地转过脸，看着自己的矮人朋友。“我还能去哪里？”

布鲁诺审视着那双浅紫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映出了门外走廊中的灯光。老矮人满怀希望地注意到，卓尔精灵的左眼又睁开了。他一直都在担心魔怪的重击会永远打坏崔斯特的一只眼睛。

崔斯特的眼睛显然正在复原，但那双令人惊叹的眼睛仍然让老矮人感到担心。他觉得那双眼睛里少了许多往日的光彩。

“凯蒂布莉儿怎么样了？”崔斯特发自内心地关心那个女孩，但也是想要改变一下话题。

布鲁诺微微一笑，回答道：“现在还不能走路，但她在努力让自己恢复，她可不喜欢安静地躺在床上！”回忆起今天早些时候发生的事情，老矮人不由得笑了两声。那时，一名侍者想要帮他的女儿整理一下枕头，凯蒂布莉儿只是瞪了他一眼，就让那个人的脸上没有了血色。“如果伺候她的仆人们敢说她的闲话，肯定会被她把舌头割下来。”

崔斯特的微笑显得有些生硬。“沃夫加呢？”

“那个男孩的情况要更好，”布鲁诺回答，“他用了四个小时把身上那些蜘蛛网刮下来。他的胳膊上大概要打一个月的绷带，不过这点小伤不可能让那个男孩躺下来！他像山一样刚强，也差不多像山一样大！”

他们彼此对视着，直到脸上的笑容渐渐消褪。没过多久，房间里的寂静就让两个人感到有些不舒服。“半身人的大餐就要开始了，”布鲁诺说，“你要去吗？大肚子的肚子已经那么圆了，但我猜他还是会摆上一整桌的好饭菜。”

崔斯特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

“呸！”布鲁诺喷出一股鼻息，“你不能在这个黑洞洞的地方过上一辈子！”他忽然停住话头，一个想法从他的脑子里冒了出来。“或者你想在晚上出去？”听语气，老矮人仿佛明白了什么。

“出去？”

“去狩猎，”布鲁诺说，“你要去狩猎恩崔立吗？”

现在变成崔斯特发笑了。他只不过是想单独待一段时间，布鲁诺却真的以为他迷上那个刺客了。

“你一定被他气坏了，”布鲁诺煞有介事地说，“如果他还活着，一定也在生你的气。”

“好了。”崔斯特一边说，一边将一件宽松的衬衫套在自己的头上，又拿起魔法面具，翻身下床。但他忽然又停住脚步，认真看着这副面具。他在手中将面具翻转了几圈，把它丢回到穿衣镜前。“我们不要误了宴会。”

布鲁诺猜的一点也不错。瑞吉斯为他们布置的餐桌上摆满了闪亮的银器和瓷器。珍馐佳肴的香气让这两名冒险者在走向自己的座位时就不由得舔了舔嘴唇。

瑞吉斯坐在长桌的一端。他的长外衣上镶缀着上千枚宝石，每当他在椅子里动一下，全身都会闪耀起夺目的光彩。他的身后站着两名山丘巨人太监，就是那两个没有能守护住普克性命的家伙，现在他们脸上还带着瘀伤，身上缠着绷带。

半身人的右边坐着拉瓦勒，布鲁诺一看到那个家伙就感到厌恶；瑞吉斯的左边是另一个眯缝着眼的半身人和一个胖乎乎的年轻人，他们是这个新公会的首席副官。

再向后是双手交握肩并肩坐在一起的沃夫加和凯蒂布莉儿。看他们苍白虚弱的面庞，崔斯特猜他们这样做既是因为对彼此的爱意，也是为了相互支持。

尽管他们两个身体还虚弱不堪，但看到崔斯特走进来，他们和瑞吉斯全都绽放出了微笑。这是在将近一个星期的时间里，众人第一次看到卓尔精灵。

“欢迎，欢迎！”瑞吉斯欢快地说道，“如果你不能和我们在一起，那这顿饭都会显得很凄凉！”

崔斯特坐到了拉瓦勒身边的椅子里。那名胆怯的法师不由得忧心忡忡地看了他一眼。

公会的两名副官想到要和卓尔精灵共进晚餐，也都不安地动了动身子。

崔斯特微微一笑，并不在意他们的忐忑心情。这是他们的问题，而不是他的。“我一直都很忙。”他对瑞吉斯说。

“在忙着发呆。”坐到崔斯特身边的布鲁诺还想多说两句，不过想到眼前的场合，老矮人又闭住了嘴。

沃夫加和凯蒂布莉儿在桌子对面凝视着他们黑皮肤的朋友。

“你曾经发誓要杀了我。”卓尔精灵平静地对沃夫加说道。这句话让高大的野蛮人一下子缩进了他的椅子里。

沃夫加的面颊变成绛红色，并且下意识地握紧了凯蒂布莉儿的手。

“只有你的力量能够守住那道门。”崔斯特解释说。他的嘴角泛起微笑，眼睛里露出怀念的神情。

“但，我……”沃夫加开口说道，但凯蒂布莉儿打断了他。

“这件事已经说得够多了，”女孩一拳敲在沃夫加的大腿上，“我们不要在谈论过去的麻烦了。现在我们眼前还有不少麻烦呢！”

“我的女儿是对的，”布鲁诺高声说道，“我们坐在这里等着伤口痊愈，但时间一直在往前走！再过一个星期，我们可能就要错过一场战争了。”

“我已经做好了出发的准备。”沃夫加宣布。

“你还没有，”凯蒂布莉儿反驳道，“我也没有。我们现在连沙漠都过不去，更不要说后面的漫长路途了。”

“咳咳，”瑞吉斯开了口，将众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关于你们的旅程……”他在四个朋友的瞪视下闭住了嘴，心中感到有些紧张，不知道自己现在提起这件事是不是合适，“我……呃……觉得……那个……我是说……”

“快说。”布鲁诺猜出了这个小个子朋友在打什么主意。

“嗯，我已经为自己在这里建立了一份产业。”瑞吉斯继续说道。

“所以你打算留下来，”凯蒂布莉儿说，“我们觉得你做得没什么不对，不过我们一定会想念你的！”

“是的，”瑞吉斯说，“啊，不，这里有舒适的房子，还有大笔财富，有你们四个在我身边……”

布鲁诺抬起手，阻止半身人把话说下去：“你的提议很好，但我们的家在北方。”

“还有一支军队在等着我们回去。”凯蒂布莉儿说。

瑞吉斯意识到布鲁诺的拒绝是不容置疑的。他也知道，沃夫加肯定会跟随凯蒂布莉儿，就算这个女孩要返回幽冥界，年轻的野蛮人也不会眨一下眼睛。于是半身人将目光转向崔斯特。在最近这几天里，他对所有人仿佛都变成了一个谜。

崔斯特坐进椅子里，考虑着半身人的提议。他的犹豫让另外三位朋友全都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尤其是凯蒂布莉儿。也许卡丽港的生活不会那么糟，卓尔精灵肯定会非常适应瑞吉斯的暗影王国，在这里发挥出巨大的作用。他注视着瑞吉斯的眼睛。

“不，”他说完，转头看着正在桌子对面用全部身心凝视着他的凯蒂布莉儿。他们的目光交汇，“我已经走过了太多阴影，”卓尔精灵说道，“一个高尚的任务正在等待我，一个高贵的王座正在等待它的合法国王。”

瑞吉斯身子一软，靠回到椅子里，耸了耸肩。这完全不出他的预料。“如果你们全都决定要去参加那场战争，如果我不能帮助你们完成任务，我也会感到非常遗憾。”

其他人全都不解地看着他，对于这个小半身人的种种出人意料的举动，他们也绝对不会感到惊讶了。

“说到这件事，”瑞吉斯继续说道，“恰好我的一个手下报告说，今天早晨有一个人来到了卡丽港。根据布鲁诺告诉过我的关于你们南行时的经历，他应该是一位非常重要的人物。”他打了个响指，一名年轻侍者从侧面的一道小门走进来，跟在他身后的是杜德蒙特船长。

这位船长向瑞吉斯深鞠一躬，又以更大的幅度向曾经乘坐海灵号的四位朋友鞠了一躬。“现在风向正好，”他说道，“海灵号能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走得更快。我们可以在明天清晨出发，一点海浪的摇动肯定对恢复筋骨疲乏大有好处！”

“但你的生意呢？”崔斯特说道，“在这个季节，你应该守着卡丽港的市场，直到春天再出发前往北方！”

“我也许不能把你们一直送到深水城，”杜德蒙特说，“到时候还要看海风和结冰的情况。但是当你们再次登陆的时候，肯定会更接近你们的目标。”他回头看了一眼瑞吉斯，又将目光转向崔斯特，“至于说我在生意上的损失，会有人做出补偿的。”

瑞吉斯将大拇指插进自己的宝石腰带里，“至少这是我欠你们的！”

“呸！”布鲁诺喷了一股鼻息出来，眼睛里再次闪耀起冒险的光彩。“你欠我们的要多出十倍呢，大肚子，十倍！”

崔斯特透过自己房间里唯一的一扇窗户，望向卡丽港黑暗的街道。今晚，这些街道变得更加安静，但崔斯特知道，那里依旧充满了猜疑和密谋。帕夏普克是一名强大的公会首领，在他倒台之后，人们不可避免地会期待一场激烈的权力争夺。

崔斯特知道，外面一定有不少双眼睛在盯着他。就在这座公会总部里，人们也都会对他侧目相对。他们在等待这个卓尔精灵的消息，等待与崔斯特·杜垩登再次作战的机会。

夜晚过得很慢，崔斯特一动不动地坐在窗前，看着夜色渐渐变成黎明。布鲁诺又成了第一个走进他房间的人。

“准备好了，精灵？”老矮人一关上屋门，就迫不及待地问道。

“耐心，矮人老兄。”崔斯特回答道，“我们只能等到潮头来了才能出发。杜德蒙特船长已经向我保证过，我们肯定要等到早晨。”

布鲁诺一头倒在床上。“这样更好，”他说道，“让我还能有时间和那个小家伙说几句话。”

“你在为瑞吉斯担心。”崔斯特说。

“是啊，”布鲁诺承认，“终究还是放心不下那个小家伙。”他指着穿衣镜前的黑玛瑙雕像说，“你一定也很不放心吧。大肚子亲口说过，这里有大笔的财富。普克没了，现在就看谁有能耐了。还有那个恩崔立……我从来都不喜欢那家伙，不喜欢那些鼠人。毫无疑问，他们都在等机会让小家伙为他们的痛苦付出代价。还有那个法师！大肚子说他用红宝石控制了他，但要我说，我可不觉得一个法师会被这种伎俩蒙骗。”

“我和你想的一样。”崔斯特表示同意。

“我不喜欢那个法师，我也不信任他！”布鲁诺高声说道，“大肚子却让他一直待在自己身边。”

“也许明天早晨，你和我应该去拜访一下那位法师。”崔斯特说，“到时候我们就能判断一下他会站在哪一边了。”

来到法师门前，布鲁诺敲门的方式和他去找崔斯特的时候有了一些细微的变化，敲门声变得迟缓沉重，听起来倒更像是攻城锤在工作。

拉瓦勒立刻从床上跳起身，冲到门前想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是谁在砸他全新的门板。

“早上好，法师。”布鲁诺用浑厚的声音说道。门刚被打开一条缝，他就推门闯了进去。

“我猜就是你。”拉瓦勒嘟囔着，眼睛看着壁炉。炉子旁边的木柴正是他昔日的旧门。然后他尽可能用礼貌的腔调说道：“你好，矮人先生，还有杜垩登长官。”注意到崔斯特跟在矮人身后，他急忙加上了后面这一句：“你们不是很快就要出发了吗？”

“我们还有些时间。”崔斯特说。

“我们在确认大肚子平安无事以前是不会离开的。”布鲁诺接口道。

“大肚子？”拉瓦勒愣了一下。

“就是那个半身人！”布鲁诺咆哮道，“你的主子。”

“啊，是了，瑞吉斯大人。”拉瓦勒有些忧郁地说道。他的两只手按在胸前，双眼望向远方，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惆怅。

崔斯特关上门，充满怀疑地盯住了他。

拉瓦勒察觉到不眨眼睛看着自己的卓尔精灵，飘向远方的目光立刻恢复了正常。他挠了挠下巴，仿佛是想要找一条路逃走。他明白，自己不可能愚弄这个卓尔精灵。

对付矮人，他也许还有胜算，对付那个半身人，他的把握就大了很多，但对这个精灵不行。那双浅紫色的眼睛仿佛能在他的伪装上烧出两个窟窿。“你不相信你的小个子朋友成功对我施加了魅惑？”他说道。

“法师不会落进法师的陷阱。”崔斯特说。

“这话没有错。”拉瓦勒坐进一把椅子里。

“呸！那你就真的是个骗子了！”布鲁诺伸手去抓腰带上的斧头。

崔斯特拦住了他。

“如果你怀疑那种魔法，”拉瓦勒又说道，“请不要怀疑我的忠诚。我是一个讲求实际的人。在我漫长的一生里，我曾经侍奉过许多主人。普克是他们之中最强大的，但普克已经不在了。拉瓦勒需要侍奉新的主人。”

“或者他有可能找机会爬到权力的最顶端。”布鲁诺等待着拉瓦勒用愤怒的话语反驳他。

但这名法师只是发出一阵由衷的大笑。“我有我的艺术，”他说道，“那才是我真正在意的。我拥有舒适的生活环境，能随心所欲地去任何地方，做任何事。我不想要公会首领必须应对的挑战和危险。”法师看着崔斯特，认为卓尔精灵是这两个人之中更讲道理的一个，“我会侍奉那个半身人。如果瑞吉斯被推翻了，我会侍奉接替半身人的那个人。”

法师的说辞让崔斯特感到满意。他相信这个法师的忠诚并非来自于红宝石的魔法力量。“我们应该可以离开了。”他对布鲁诺说完，就转身向门口走去。

布鲁诺能够信任崔斯特的判断，但他还是禁不住要在最后威胁一下这个家伙。“法师，你曾经做过让我很不高兴的事。”他站在门口，用粗重的声音吼道，“你差一点杀死了我的女儿。如果我的朋友出了事，你就只能用你的脑袋赎罪了。”

拉瓦勒点点头，但什么都没有说。

“好好保护他。”老矮人最后向法师眨了一下眼，用力摔上了门。

“他就那么恨我的门吗？”法师忧郁地说道。

一个小时以后，这几个冒险者在公会总部的大门前聚齐了。崔斯特、布鲁诺、沃夫加和凯蒂布莉儿再一次穿上了他们的冒险行装。崔斯特的魔法面具松垂在脖子上。

瑞吉斯身后跟着一群随员，来到门前给他们送行。他会将他令人敬畏的朋友们一直送上海灵号，盘算着让他的敌人看到他全副武装的强大盟友，尤其是卓尔精灵！

“出发之前，我还有最后一个提议。”瑞吉斯宣布。

“我们可不会留下来。”布鲁诺说。

“不是给你的提议，”瑞吉斯回了一句，然后郑重地转向崔斯特，“是给你的。”

崔斯特耐心地看着半身人热切地将双手在一起搓来搓去。

“五万金币，”瑞吉斯终于开了口，“换你的猫。”

崔斯特的眼睛睁大到了平时的两倍。

“关海法会受到很好的照料，我保证……”

凯蒂布莉儿拍了一下瑞吉斯的后脑勺，斥责道：“你还真是丢人，你知道卓尔精灵绝不会答应你的！”

崔斯特用一个微笑让女孩平静下来。“这是能够用财富换取的吗？”他对瑞吉斯说道，“你知道我一定会拒绝的。关海法不能买卖，无论你会对它多么好。”

“五万？”布鲁诺嗤笑了一声，“如果我们想要，我们随随便便就能搞到！”

这时瑞吉斯才意识到这个提议有多么荒谬，他一下子困窘得红了脸。

“你就那么确定，我们跨越这个世界是为了来救你？”沃夫加问他。瑞吉斯看着野蛮人，露出困惑的神情。

“也许我们是为了那只大猫。”沃夫加继续郑重其事地说道。

瑞吉斯脸上震惊的表情让大家都忍不住了。四个人爆发出一阵几个月以来都不曾有过的大笑，这笑声也立刻感染了瑞吉斯。

“好了，”崔斯特在大家安静下来以后说道，“你想要的话，就拿着这个吧。”他从头上摘下魔法面具，丢给半身人。

“至少在我们上船以前，你不应该戴上它吗？”布鲁诺问。

崔斯特看着凯蒂布莉儿，想要得到一个回答。女孩用微笑向他表达了赞许和钦佩，也驱逐了他心中残存的一切疑虑。

“不，”他说道，“就让卡丽杉人按照他们自己的看法来判断我吧。”他打开公会大门，让清晨的阳光照在他淡紫色的眼睛上。

“就让这个宽广的世界随意评判我吧。”他带着真心的满足感，逐一看着四位朋友的眼睛。

“你们知道我是谁。”

尾声

海灵号冲入冬季的强风中，沿着剑湾海岸艰难地向北方驶去。杜德蒙特船长和他心怀感激的船员们决意要将他们的四位朋友安全迅速地送到深水城去。

当这艘坚实灵活的航船驶入深水城港口的时候，码头上的人全都是一副惊讶的表情。海灵号躲过了寒冬所特有的疯狗浪和浮冰。杜德蒙特充分发挥出多年以来海上行船的经验，终于让海灵号安全地停泊到了深水城。

尽管两个月的海上航行经历了不少大风大浪，但四位冒险者的身体和精神都已经恢复了很多。现在一切都变得很好，就连凯蒂布莉儿身上的伤痛似乎也可以彻底痊愈了。

但如果说返回北方的海路旅程颇有艰难，那么穿越冰冻北国的道路才是真正的艰苦。

冬季最寒冷的日子已经过去，但皑皑白雪仍然覆盖着大地，冒险者们又不能等到雪融的时候。他们向杜德蒙特和海灵号的船员们道了别，穿好厚重的斗篷和靴子，走出深水城的城门，沿着商路一直向东北方的长鞍镇走去。

暴风雪和狼群不断阻挠他们。沿途的许多路标都被这一年中最厚的积雪埋住了。他们往往只能依靠卓尔精灵观察行星和太阳来判断方位。

他们终于一步一步地走进了长鞍镇。准备夺回秘银厅的大军正在这里集结。布鲁诺来自冰风谷的同胞和五百名沃夫加的族人热烈地欢迎他们的归来。

不到两个星期，阿德巴堡的小达格纳将军也率领八千矮人组成的军团前来与布鲁诺会师。

他们制定了一个又一个作战方案。崔斯特和布鲁诺将他们对于那座地底城市和矿道系统的记忆拼合在一起，绘制出秘银厅的地形图，评估那里灰矮人的数量。

然后，随着春天战胜了最后一股冬季寒流，就在这支军队准备向群山进发的时候，又有两支出人意料的盟军部队到来了。他们是来自于银月城和奈斯姆的弓箭手军团。

一开始，布鲁诺想要赶走奈斯姆人。他还清楚地记得在他寻找秘银厅的旅途中，奈斯姆巡逻队曾经如何对待他和他的朋友。并且，这位老矮人还非常怀疑奈斯姆人参加这场战争的动机有多少是出于真挚的友谊，又有多少是希望从中牟利！

但就像以前每次一样，布鲁诺的朋友们对他提出了明智的劝告，矮人们将来还会和奈斯姆人打很多交道，毕竟那里是距离秘银厅最近的文明聚落。

一旦秘银矿坑重开，聪明的领袖一定会摒弃前嫌，和周围的文明族群展开广泛合作。

他们的人数超过了敌人，他们的决心不可动摇，他们的领袖强大无比。布鲁诺和小达格纳率领精于战阵的矮人和强悍英勇的野蛮人作为主力，在一个又一个洞室中扫荡灰矮人匪徒；凯蒂布莉儿的魔法弓，数名随同出征的哈贝尔法师和两座城市的弓箭手负责清除掉主力部队侧翼的残敌。

崔斯特、沃夫加和关海法就像过去的每一次冒险一样，结成一支强大的小型战队，不断在大部队前方和更深处的隧道中进行侦察和搜索，一路消灭了无数灰矮人。

短短三天时间，秘银厅的顶层就被清剿干净。两个星期里，地底城也完全光复。当春天完全降临北地的时候，大军离开长鞍镇还不到一个月，古老的地底厅堂中已经再一次响起了战锤氏族的铸造颂歌和铁锤敲击的声音。

秘银厅的合法国王登上了他的王座。

崔斯特从高山上眺望远方神奇的银月城中星星点点的灯光。他曾经被那座城市拒绝——那是一次让他痛彻心扉的经历，但那个时刻已经永远地过去了。

现在他能够随心所欲地在地表行走，掀开斗篷的兜帽，高昂起头。这个世界的绝大部分地方仍然会像以前那样对待他。真正熟悉崔斯特·杜垩登这个名字的人还很少，但崔斯特现在知道，他已经不必为自己黑色的皮肤感到遗憾而寻找掩饰。那些以不公平的眼神看待他的人，他也完全不必去理会。

这个世界的偏见仍然会沉重地压在他的身上，但崔斯特从凯蒂布莉儿对他的洞见中学会了该如何面对所有这些偏见。

她是一个多么神奇的朋友啊。崔斯特看着她从一个小女孩成长为一位非凡的女性。知道凯蒂布莉儿已经找到了自己的家，他的心中便会感到一阵温暖。

想到她和沃夫加在一起，还有老矮人布鲁诺，这名黑暗精灵有了一种发自内心的感动。他从没有体验过这种家人般的亲密感觉。

“我们都改变了多少啊。”卓尔精灵对着空灵的山风悄声说道。

他的话语中没有一丝忧伤。

秋天到来的时候，第一批秘银制品从秘银厅运送到银月城。当寒冬再一次变成春天，贸易商路上越发繁忙起来。来自冰风谷的野蛮人组成了负责运送矮人货物的商队。

就在那个春天，国王大厅中开始了新的雕刻。这一次矮人工匠们雕凿的是布鲁诺·战锤的面容。

对于这个曾经离开家乡走了那么远的路，见识过那么多神奇和恐怖景象的老矮人，秘银矿的重开，甚至是他的形象被雕刻在国王大厅，都不足以和他在那一年计划的另一件事相比。

“我早就告诉过你们，他会回来的。”布鲁诺对沃夫加和凯蒂布莉儿说道。他们正在他的觐见大厅里，两个年轻人坐在老矮人的身边，“那个精灵绝不会错过你们的婚礼的！”

小达格纳特将军在得到阿德巴堡的哈布仑王的祝福之后，和另外两千名矮人留了下来，宣誓向布鲁诺效忠。这时他走进觐见大厅，在他的身边还有另一个人。在最近这数个月里，这个人在秘银厅中已经越来越不被人关注了。

“你们好。”崔斯特来到他的朋友们面前。

“你算是赶上了。”凯蒂布莉儿装作漫不经心地随口说道。

“我们本来还没有这样的计划，”沃夫加以同样满不在乎的口吻说，“我只希望到时候桌边能多一个座位。”

崔斯特只是微微一笑，又深鞠一躬向他们表达歉意。他最近常常会离开秘银厅，而且一走就是几个星期。统治魔法王国的银月女士所发出的个人邀请实在不是能够轻易拒绝的。

“呸！”布鲁诺喷出一股鼻息，“我告诉过你们，他会回来的！而且这一次，他留下来就不会走了。”

崔斯特摇摇头。

布鲁诺不由得歪过了头，他很想知道他的这位朋友有什么样的打算，“你要去找那个刺客了吗，精灵？”他禁不住问道。

崔斯特又面带笑容地摇了摇头。“我可不想再见到那家伙了。”他看向凯蒂布莉儿，女孩立刻明白了。

随后，他的目光转回到布鲁诺身上。

“这个宽广的世界上有许多值得一看的地方。亲爱的矮人，那些是无法在阴影的世界里看到的。有许多声音会比钢铁的敲击更令人愉悦，有许多气味比死亡的臭气更好闻。”

“那就再举办一场宴会，”布鲁诺嘟囔着，“这个精灵一定又盯上另一场婚礼了！”

崔斯特对此没有辩驳。也许布鲁诺的确有几分说中了，不过那个日子可能还遥不可及。

崔斯特已经不再限制自己的希望和期盼。他要尽可能看看这个世界，完成自己的心愿，而不是再用各种限制来压抑自己。但现在，崔斯特有一些太过个人的感觉，无法和别人分享。

在他的一生中，这名卓尔精灵第一次找到了心灵的平静。

又有一名矮人走进大厅，快步来到小达格纳身边。他们很快一同离开，不过不久之后，小达格纳又回到了国王面前。

“出什么事了？”布鲁诺对他匆忙的样子感到有些迷惑。

“又有一位客人来了。”小达格纳解释道。但还没有等他进行正式报告，一个半身人已经溜进了大厅。

“瑞吉斯！”凯蒂布莉儿喊道。她和沃夫加冲向了他们的老朋友。

“大肚子！”布鲁诺喊道，“九渊地狱啊，你……”

“你们以为我会错过这么重要的事情？”瑞吉斯不以为然地说道，“我最亲爱的两个朋友的婚礼？”

“你怎么知道的？”布鲁诺问。

“你低估了你的名声，布鲁诺王。”瑞吉斯一边说，一边优雅地鞠了一躬。

崔斯特好奇地审视着这个半身人。他依然穿着他的宝石上衣，身上的珠宝更多了，其中还包括那枚红宝石吊坠——崔斯特从没有见过一个人的身上有这么多珠宝。他的腰带上沉甸甸地坠着一只口袋，那里肯定装满了金币和宝石。

“你能在这里多住些日子吗？”凯蒂布莉儿问。

瑞吉斯耸耸肩，回答道：“我不着急。”崔斯特挑起一道眉弓。因为盗贼公会的首领是不会经常离开自己的权力宝座的，有太多人时刻都在准备着将他的权力偷走。

听到这个回答，凯蒂布莉儿显然非常高兴。半身人的及时到来已经让她喜不自胜。

沃夫加的族人很快就会在山下重建坚石镇，不过她和沃夫加打算留在秘银厅，和布鲁诺一同生活。他们计划在婚后进行一次旅行，也许会回一趟冰风谷，也许在今年杜德蒙德船长返回南方时再次乘上海灵号出海航行。

凯蒂布莉儿不太敢告诉布鲁诺他们打算暂时离开，哪怕只是几个月。

现在崔斯特已经不会常住在秘银厅了，女孩很担心老矮人会感到生活孤单凄凉，但如果瑞吉斯能够在这里住上一段时间……

“也许我能在这里有个房间？”瑞吉斯问道，“放下我的东西，让我在长途跋涉之后休息一下。”

“我们会准备的。”凯蒂布莉儿主动说道。

“那么你的侍者要房间吗？”布鲁诺问。

“哦，”瑞吉斯一下子变得有些结巴，他显然是在努力寻找合适的说辞，“我……是一个人来的。南方人受不了北方春天的寒冷，这你们都知道。”

“好吧，一切都随你，”布鲁诺说，“这会该轮到我摆下宴席，招待你的肚子了。”

瑞吉斯迫不及待地搓着手，跟随沃夫加和凯蒂布莉儿离开了。他们三个还没有走出觐见大厅，就已经急着聊起了最近发生的种种冒险故事。

“卡丽港肯定没有什么人听说过我的名字，精灵。”布鲁诺等到其他人离开以后才开口对崔斯特说：“在长鞍镇以南又有谁会知道这场婚礼？”他向自己的黑皮肤朋友丢去一个狡黠的眼神，“那个小家伙肯定随身带着一点他的财宝，对不对？”

崔斯特在瑞吉斯走进大厅的时候就得出了同样的结论：“他是逃出来的。”

“他又惹上麻烦了，”布鲁诺哼了一声，“否则我就是一个长胡子的侏儒！”

Table of Contents

版权信息

目录

冰之谷 碎魔晶

致谢

序章

第一部 十镇

第一章 傀儡

第二章 都尔登湖岸

第三章 蜜酒大厅

第四章 碎魔晶

第五章 总有一天

第六章 布林山德

第七章 风暴来临

第八章 血沃沙场

尾声

第二部 沃夫加

第九章 男孩已死

第十章 暗影聚集

第十一章 艾吉斯之牙

第十二章 礼物

第十三章 魔晶主人的命令

第十四章 薰衣草色的眼睛

第十五章 毁灭之翼

第十六章 浅浅的墓穴

第十七章 复仇

第十八章 皮格林的老巢

第十九章 死亡之潮

第二十章 不做任何人的奴隶

尾声

第三部 克利沙·提斯

第二十一章 寒冰坟墓

第二十二章 血统还是功绩

第二十三章 围城

第二十四章 魔晶塔

第二十五章 厄图

第二十六章 胜利的权利

第二十七章 毁灭的钟声

第二十八章 谎言中的谎言

第二十九章 另一个选择

第三十章 冰风谷之战

第三十一章 胜利？

尾声

冰之谷 白银溪流

序章

第一部 寻觅

第一章 背后的匕首

第二章 千帆之城

第三章 夜生活

第四章 召唤

第五章 乱石区

第六章 天马

第七章 匕首和法杖

第二部 盟友

第八章 低飞鸟巢的危险

第九章 毫无荣誉

第十章 荣耀的束缚

第十一章 银月城

第十二章 巨魔荒原

第十三章 最后的奔逃

第十四章 星光，闪耀的星光

第十五章 魔像之眼

第三部 新路线

第十六章 过去的日子

第十七章 挑战

第十八章 守护者之谷的秘密

第十九章 阴影

第二十章 梦的结束

第二十一章 暗影中的白银

第二十二章 黑暗巨龙

第二十三章 断角头盔

第二十四章 秘银厅的颂歌

尾声

冰之谷 半身人的宝石

序章

第一部 路至中点

第一章 暮光之塔

第二章 万千烛光

第三章 兔莓镇的骄傲

第四章 光辉之城

第五章 灰烬

第六章 博德之门

尾声

第二部 盟友

第七章 激动

第八章 素褐色长袍

第九章 炽烈的谜题

第十章 国王披风的重量

第十一章 热风

第十二章 同伴

第十三章 付出代价

第十四章 蛇舞

第十五章 向导

尾声

第三部 沙漠帝国

第十六章 最秽恶之地

第十七章 不可能的忠诚

第十八章 故弄玄虚

第十九章 诡计和陷阱

第二十章 黑与白

第二十一章 没有阳光的地方

第二十二章 裂隙

第二十三章 如果你爱凯蒂布莉儿

第二十四章 位面穿行

第二十五章 走在阳光下

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