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行译丛：马来群岛自然考察记II（一场孕育演化论的海岛之旅，一部自然历史经典）
Author: 阿尔弗雷德·R.华莱士, SoBooKs.cc
Date: 2018-03-31T16:00:00+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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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行译丛：马来群岛自然考察记II

作者：〔英〕阿尔弗雷德·R.华莱士

译者：金恒镳　王益真

品牌方：九久读书人

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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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 摩鹿加岛群
第十九章 班达岛

第二十章 安汶岛
第二十一章 摩鹿加岛群——德那地岛
第二十二章 吉洛洛岛
第二十三章 从德那地往卡约阿群岛与巴占岛
第二十四章 巴占岛
第二十五章 塞兰岛、戈龙岛与马塔贝洛群岛
第二十六章 布鲁岛
第二十七章 摩鹿加群岛的博物志

第五部 巴布亚岛群
第二十八章 搭马来土帆船从望加锡到阿鲁群岛

第二十九章 卡伊群岛
第三十章 阿鲁群岛——多波之旅
第三十一章 阿鲁群岛内陆之旅
第三十二章 阿鲁群岛——二度住在多波
第三十三章 阿鲁群岛的地理学与博物学
第三十四章 新几内亚——多雷
第三十五章 从塞兰岛往卫古岛之旅
第三十六章 卫古岛
第三十七章 从卫古岛到德那地岛之旅
第三十八章 天堂鸟
第三十九章 巴布亚诸岛的博物志
第四十章 马来群岛的人种学

附记
附录一 论马来群岛人种的颅骨与语言
附录二 收录词汇表
附录三 阿尔弗雷德·R.华莱士小传

第四部　摩鹿加岛群

第十九章　班达岛

一八五七年十二月、一八五九年五月及一八六一年四月

我从望加锡乘坐荷兰籍邮轮前往班达与安汶，虽然在最佳天气下每小时也仅能行六英里，它却不失为一艘既宽敞又舒适的船。由于船上除了我以外只有三名乘客，我们有很充裕的空间，我于是享受了一趟空前绝后的舒适旅程。这艘船的配置与英国或印度汽轮稍有不同，船上没有客舱服务生，每名乘客均无例外地带着自己的仆役；船上的服务员只负责照料酒廊与餐舱的事务。早上六点钟备有茶或咖啡；七点到八点，供应含茶、蛋、沙丁鱼等简便早餐。十点，马德拉葡萄酒、琴酒与苦艾酒会送上甲板，作为十一点的午餐开胃酒；午餐很丰盛，只比晚餐少了一碗汤。下午三点送上茶与咖啡，五点供应苦艾酒等，而佐以啤酒与白酒的好晚餐则在六点半开始，在八点钟以茶或咖啡结尾。在这些时段之间，船上随时供应啤酒与苏打水，所以这趟枯燥的长途航海旅程并不愁没有美味的兴奋物备以消遣。

我们的第一个停泊站是帝汶大岛西部的古邦，然后船沿着该岛海岸航行了几百英里，时时可看见岛上长了稀疏植物的丘陵，拔地而起，山脊叠嶂，直达六七千英尺高度。船随后转向班达岛，沿途经过的坎宾、韦塔及罗芒诸岛都是荒凉且寸草不生的火山岛，几乎跟亚丁港[1]一样没有什么看头，也与马来群岛常有的翠绿繁茂的景观截然不同。再过两天，我们抵达班达岛的火山群，看到茂密且灿亮的绿色植物，表示船已驶过澳洲中部干热风带的范围。班达是个可爱的小地方，由三座岛屿围绕成一个安稳的港湾，从港湾内看不见出海口，港内的海水清澈透明，七八英寻深的海底火山砂上的活珊瑚，甚至最细微的物体都能看得一清二楚。一座岛上有不断冒烟的火山耸起光秃秃的火山锥，其余两座较大的岛屿却覆盖着茂盛的植物，一直蔓生到山丘顶。

火山与地震

我上岸后，沿着一条优雅小径直达岛的最高点，那里有一座电报站，景观雄浑开阔。眼下就是小镇，有着红瓦白墙的整洁屋宇及土著茅舍，一边以老旧的葡萄牙堡垒为界。再过去，约半英里远外有一座较大的岛屿，形如马蹄铁，由一脉突兀的山丘构成，岛上有茂盛的森林并开辟了肉豆蔻园；小镇正对面则是一座火山，火山锥的外形称得上完美匀称，只有山麓生长了一些淡绿色的灌丛植物。火山锥的北边地势较起伏，下坡约五分之一处有个山洼或深谷，从中不断冒出两股浓烟，周围崎岖的地面及山顶近旁几处也同样冒着烟。山峰上半部堆积了厚厚一层白色的蒸发残留物，可能是硫黄，上面有水流过的冲蚀沟，如细窄垂直的黑线。烟雾升起后聚成一团，形成密云，遇平静无风的潮湿天气会水平散开，像把大伞一样遮住山顶。傍晚及清晨，这种烟常向上直升，整座山的轮廓便清晰可辨。

只有亲眼见过活火山，才能体会它的可畏与雄伟。那永无休止的火时时从荒凉的秃峰吐出缕缕不绝的硫黄气，它究竟来自何处？那种造出这座山峰并不时地在火山口附近以地震展现自己的强大力量，又是来自何处？那些从小就知道有火山和地震的人，并不觉得它们有多么奇特与不凡。然而，大部分北欧居民所见的土地，都是平稳与安详的象征。他们全部的生活经验，他们的一生学到的是，大地是坚实稳固的，大地的庞大岩石可能有水脉，但绝非烈火；而这些大地的本质一律呈现在他们国家境内每一座山上。所以火山存在的这个事实，与他们拥有的全部经验格格不入，无疑有违常情；火山有着如此慑人的特性，假使它是常规而非特例的话，这地球就不能居住了；火山又是如此奇特且难以解释，假使我们现在第一次听说火山，知道那是发生在遥远国度的一种自然现象，可能会认为那是姑妄之言。

这座小岛的顶峰全由一种高度结晶的玄武岩构成；往山下走，我发现一层硬质层状砂质板岩，海滩上则有大块火山熔岩与零散的白色珊瑚礁石灰岩块。而那较大的岛上则有高达三四百英尺的珊瑚礁岩，其上则是火山熔岩与玄武岩。因此，这四座小岛组成的小岛群很可能是一个较大地域的裂块，此地域曾一度与塞兰岛相连，但后来被形成这座火山锥的力量分裂。我后来有一回走访了那座较大的岛屿，见到有相当大面积覆盖了巍峨巨树，树已枯死，却还竖立着。这就是两年前那次大地震造成的，当时海水冲进了岛的这个部分，并淹没了该地区，摧毁了整个低地的植物。这里几乎每年都会发生一次地震，隔几年就会有一次大震，不但摧毁屋舍，还把港口的船只整艘推到街上。

世界主要肉豆蔻产地

这几座小岛面积既小，位置又隔绝，还兼有可怕的地震会造成许多损失，却是世界主要的肉豆蔻产地，一直是荷兰殖民政府的值钱小岛。几乎所有的土地都种了肉豆蔻树，上有高大的爪哇橄榄为之遮阴。这些岛屿的轻质火山土壤、树阴及极度的湿气——因为当地一年之中每个月都会下点雨——似乎正好适宜肉豆蔻树的生长，不需要堆肥与照料，花果四季不断。反自然的人为栽植下，摧毁新加坡与槟榔与肉豆蔻园的那些疾病，从未在这里发生过。

人工栽植的植物像肉豆蔻那般漂亮的实在不多。肉豆蔻树形美丽，叶子油亮光滑，可长到二三十英尺高，花小、带黄色。果实大小与颜色像桃子，但较呈椭圆。果实坚韧多肉，成熟时裂开，露出暗褐色的核果与覆盖其上的猩红色种衣，真是美丽非凡之物。核果的硬壳内是果仁，就是市售的肉豆蔻。班达岛上的大鸠惯吃这种果实，但只能消化外皮，之后将整颗坚果连同种子排泄出来。

肉豆蔻的贸易先前完全由荷兰政府专营；但我回国后，这种专营制度已半停顿或全部废除，就我看来，这种结束似乎极为不智，也完全不必要。在一些情况下，专营是完全可以合理化的，我相信肉豆蔻专营便是其中一例。一个像荷兰这样的小国家，无法赔钱来维持遥远而又花费很大的殖民地；一旦拥有的小岛能生产一种“非民生必需”的珍品，生产成本又低时，专营该产品几乎可说是殖民宗主国的义务。专营后不会损及他人，反而有利于荷兰及其辖下殖民地的全部人民，因为荷兰政府有专营所得，便可减轻殖民的税赋。假使荷兰政府自始就放任班达的肉豆蔻贸易，整个岛群早就变成一个或数个大资本家的私产了。结果，专营还是大行其道——因为全球没有其他地点能生产出像班达这样低廉的肉豆蔻——只是专营的利润会进入少数几个人的荷包，而非归属整个国家。要说明国家专营为何有时是国家的责任，不妨假设澳洲并无黄金，但我国一艘船却在某座小荒岛发现大量黄金。在这种情况下，为了公众的利益，保有并开采这些金矿很显然是国家的责任，因为收归国有后，利润会经由税赋的减轻而公平嘉惠所有国民。如果任其自由贸易，只在岛上设置政府，则在争夺这种贵金属的初期，罪恶必定层出不穷；到了最后，黄金还是变成某些富商或大公司的专利，其巨额的进账势必不会均沾全体人民。班达的肉豆蔻与邦加岛的锡矿都有点类似这个假设案例，我认为荷兰政府如果放弃专营，那就是最愚蠢的做法。

再则荷兰政府为了限制肉豆蔻与丁香树只栽植于一两个容易保障专营制的岛屿，不惜尽数摧毁许多岛屿上的这些树木，这一点虽然时常引发（英国人）对荷兰人诸多义正词严的指控，但若根据上文的原则，其实存有辩解的余地，这种做法也不会比我们自己还维持的许多专卖事业恶劣多少。肉豆蔻与丁香并不是生活必需品，摩鹿加土著甚至不用做香料，摧毁这些树不会有人受到实质或永久的伤害，而且这些岛屿可以栽植物产数百样同样有价值的产品，对整个社会来说的确更有益处。这个例子与我们基于财政理由禁止在英格兰栽植烟草的做法相同，也同样合乎道德与经济的理由，两者实在不分轩轾。至于我们在印度经营多时的食盐专卖就恶劣许多。只要我们还保有征收日用品货物税与关税的制度——这种制度实行时需要大批官员与海防队，还会造成许多真正的不法之罪——我们对荷兰人的作为表示愤怒，就是极度的荒谬，毕竟他们在辖下东方殖民地所执行的制度，不仅更合理、伤害性更小，也更有利润。我乐于向反对人士挑战，欢迎他们指出荷兰政府在这件事情上的作为造成的任何物质上与道德上的邪恶，但我们的专卖与限制却避免不了这些邪恶。原因是这两种实验的条件完全不同。凡较高等人种辖治较低等人种时，较高等人种的真正的“政治经济”从未成功过。采用我们那套“政治经济”，只会灭绝或贬抑较低等人种，这结果始终一成不变。因此，应用这套制度的必要条件之一，是实施的社会必须有相近的心智与社会的一致性。我将在描述最驰名的古老香料岛屿之一德那地的那一章再谈这个主题。

人种与野生动物

班达的土著人种颇为混杂，可能有四分之三的人口是混血种，杂有不等的马来、巴布亚、阿拉伯、葡萄牙及荷兰血统。就大部分人口来说，是以马来与巴布亚成分为基础，而黑肤、五官分明、略带鬈发的巴布亚特征最为显著。班达的土著原为巴布亚人殆无疑问，他们似乎还有一部分住在卡伊群岛，那是葡萄牙人首次占领班达时移居过去的。虽然他们常被视为两个区别大的人种（马来人与巴布亚人）之间的过渡血统，其实只是那两种人的混合种。

班达的动物物种虽然很少，但很有趣。岛上除了蝙蝠外，或许没有真正的哺乳类动物原生种。摩鹿加的鹿与猪可能是人类引进的。一种东方鼬也分布于班达，若不是人为引进，也许可算是真正的原生种。鸟类方面，在我三次各为期一两天的登岛活动中，共采集到八种，而荷兰籍采集家们又添加了几种。其中最特别的是一种很漂亮的蓝尾皇鸠，吃肉豆蔻维生，或更正确地说是吃肉豆蔻的种衣，它响亮低沉的叫声随时可闻。这种鸟分布于卡伊群岛、马塔贝洛群岛及班达，但在塞兰或其他较大的岛屿上却没发现，栖息在那些岛屿的是相近但大为不同的一种鸠。一种美丽的金肩果鸠也是班达岛上的特有种。

第二十章　安汶岛

一八五七年十二月、一八五九年十月及一八六〇年二月

从班达再航行二十个小时，我们就抵达了摩鹿加群岛的首府安汶，这里也是欧洲人在东方最早的殖民地之一。全岛由两个半岛构成，其间被海湾深深隔开，半岛的最东端仅由约一英里宽的沙质地峡相连。岛西的海湾有好几英里长，形成一处好港湾，南岸即是安汶市镇。我带了一封介绍信拜会摩鹿加首席医务官莫尼克医生，他是德国人，也是一位博物学家。我发现他跟我一样是个拙劣的语文家；他能写也能读英文，就是没法开口说，我们只好用法语交谈。在我停留安汶期间，承蒙他提供我一间房子居住，并介绍我认识他的手下多勒沙尔医生。多勒沙尔是匈牙利人，也是一位昆虫学家，他是个既聪明又非常亲切的年轻人。我震惊地发现，他虽然还能执行公务职责，但因罹患肺结核，可能不久于人世。当天黄昏，我的屋主陪我前往摩鹿加总督戈德曼先生的宅邸进行拜会，总督以最和善诚挚的方式接待我，并愿意提供各项协助。安汶的市镇由几条商业街道及若干彼此以直角相交的道路构成，路旁有开花的灌木篱，平房与小屋坐落在棕榈树与果树中。市镇四周都有丘陵与山岳做背景，晨昏时分在安汶古城近郊的沙石路及树阴巷道散步，尤其有趣，别处鲜可比拟。

岛上没有活火山，虽然曾发生过几次很强烈的地震，且还可能再发生，现今却不常有地震。威廉·芬内尔先生在一七〇五年与丹皮尔同行的南海之旅[2]中写道：“正当我们在当地（安汶）停留时，发生了一场大地震，持续了两天，酿成大灾难；因为好几处地表都裂了开来，吞噬了几幢房子与几家人。其中一些人虽经挖出，但多已丧命多时，还有许多人被坍塌的屋舍砸断腿或手。城墙有数处遭震裂，我们还以为堡垒与所有的屋舍都会坍倒。我们所站的地面像海浪般涌起，但我们附近一带却无损伤。”此外，岛西的一座火山也有过多次爆发记录。一六七四年的一次爆发摧毁了一座村落。一六九四年又有一次爆发，一七九七年则喷出大量蒸汽与热气。一八一六年、一八二〇年及一八二四年也有爆发，据说一八二四年的爆发导致一个新的火山口诞生。然而，这些地底之火的活动根本无从捉摸，从最后一次爆发后，一切爆发征象竟全然终止，使得许多安汶消息最灵通的欧洲人竟然斩钉截铁地告诉我，他们从未听说岛上有一座火山。

在我能安排访游内陆之前的几天，我在两位医生的作陪下生活得相当怡然自得。两位都是为人亲切的饱学之士，也都是热心的昆虫学家，虽然他们几乎全然仰赖土著采集者增添收藏品。多勒沙尔博士主要研究蝇类与蜘蛛，但也收集蝴蝶与蛾类；我见到他的标本盒中有硕大的翡翠鸟翅蝶和具天蓝石般体色的天堂凤蝶，以及这座丰饶岛上的许多其他美蝶。莫尼克医生则只收藏甲虫类，他侨居爪哇、苏门答腊、婆罗洲、日本与安汶等地多年，建立了一套可观的收藏。他收藏的日本标本特别有趣，包括北方各地的步甲科好标本，以及热带瑰丽的吉丁虫科与天牛。莫尼克医生曾从长崎走陆路到江户，对于日本的民族性、礼仪与习俗，以及该地的地质学、地貌及博物志都很熟稔。他取出自己收藏的廉价彩印木刻图给我看，这些木刻图每张售价不到一个法寻[3]，刻的尽是日本各地的风景和礼俗等，虽然做工简陋，但很有特别的品位，图案有时也极为幽默。他也有许多彩色的日本植物画，是一位日本女士画的，那是我所见过的最具有名家风格的作品。每根茎干、小枝与树叶都是用毛笔一笔画成，令人惊羡地呈现出很复杂的植物的特征与角度，茎干与树叶的相接处也以最科学的方式准确画出。

岛屿北部的采集

我把在岛北内陆新辟农园中的小屋住三个星期的事宜安排妥当后，由于安汶人懒得出奇，好不容易才雇得一艘船与几位船夫，始得渡海而往。

船驶向港口，仿佛通过一条美丽的河流，海水之清澈是我毕生仅见最令人讶异的美丽景象。海底隐藏在绵亘的珊瑚、海绵、海葵及其他海洋生物之下，规模壮观、形态多样，颜色更是瑰丽璀璨。海深约二十到五十英尺，海底起伏不平，到处都有巨石、深缝、小丘和小谷，成为那些动物之林栖息的各种场所。其间有各种蓝、红、黄色鱼儿游进游出，鱼身上是各种光怪陆离的斑点、波纹或条纹，近水面处还漂浮着橙色或浅粉红色的透明大水螅体水母。这真是一幅欣赏几小时也看不厌的美景，其无与伦比的美丽与趣味实非笔墨能够形容。就这一次，真实景物远胜过我所读过的珊瑚海奇观之书。安汶港口不愧为全球海洋生物、珊瑚、贝壳及鱼类最丰富之地。

有一条好马路从港湾北侧穿过无树沼泽与森林，翻越山丘与河谷，一直通到岛的北边；一路上珊瑚礁岩不时从深红色的土面耸出，这种红土填平所有低洼之地，各处平原与山边也多少可见到它的踪迹。森林植物最是茂密；蕨类与棕榈树很多，攀缘的黄藤类之多是我平生所仅见——他们交缠在每一棵乔木上，仿佛张灯结彩。我打算居住的小屋位于面积约一百英亩的大片垦殖地中，部分垦地已种了可可树苗，由芭蕉树阴保护着，其他土地则堆满枯树和烧焦的林木；其中一侧有一块刚砍下树木但尚未焚烧的空地。垦地的另一侧有一条小径与我来时走过的大马路相交，之后穿过原始森林，越过山丘与溪谷，直达岛的北边。

我的住处不过是一座草顶小屋，屋前有一道没墙的走廊，后面是一间小而暗的睡房。小屋离地约五英尺，用一条粗梯通往走廊的中央。屋墙与地板用竹搭成，屋内有一张桌子、两把竹椅及一张矮榻。我很快安顿好一切，即出发到新近砍倒的树木堆里搜寻昆虫，但见象鼻虫科、天牛与吉丁虫麇集一处，大多数都有非常雅致的形态或十分璀璨的体色，且在我看来几乎都是新种。在炎炎日晒下，我在倒树的枝干、小枝及树皮之间穿梭数小时，每每不出数分钟就捉到几只昆虫，而且就当时的欧洲收藏来说，几乎全是稀有或新发现种。那种兴奋之情大概只有昆虫学家可以体会。

森林中阴凉的小径上有许多美丽的蝴蝶，其中最显眼的有闪亮灿蓝体色的天堂凤蝶，可说是凤蝶科的王子之一。这种凤蝶虽然当时在欧洲极为少见，但我发现在安汶一带却极为寻常；不过想获得好标本可非易事，我捕到很多标本，但翅翼大多不完整。它飞动时只是微微上下起伏，加上蝶身大、有尾翅及颜色亮丽，当属博物学家眼中最具热带风采的昆虫之一。

安汶的甲虫与望加锡的甲虫截然不同，望加锡的通常体型小而不起眼，安汶的则大又灿烂。整体而言，这里的昆虫与阿鲁群岛的最为类似，但几乎都分属不同的种，若是亲缘种，安汶的种类多半较大，色彩较鲜艳，因此我们不免会认为，当物种往东与西迁移到土壤与气候较差的地区时，会退化为较不起眼的形态。

不速之客

入夜后，我通常在回廊上看书，以便随时捕捉被灯光吸引来的昆虫。有一晚九时左右，我听到头顶上传来一种怪异的声响和窸窣声，仿佛有某种沉甸甸的动物慢慢爬过草屋顶。那声音没多久就停了，我于是不再理会，很快上床睡觉。第二天下午晚餐前，我因为工作了一整天感到很疲倦，就手持一书躺在矮榻上，乍然仰头一看，却看到头顶上方有一大团先前没有留意到的东西。我再仔细一瞧，看见黄色与黑色斑纹，想来是个陆龟壳，摆在屋梁与屋顶之间。继续盯眼再瞧，那团东西突然变成一条大蛇，紧密盘成一团；在那团身体的中央，我看见了它的头与晶亮的双眼。前一晚的声响有了答案。这条蟒蛇沿着一根屋柱爬到草屋顶下，以舒服的姿势占据屋顶，和我的头只相隔一码——而我却在它的正下方安然睡了一整夜。

我朝在屋下剥制鸟皮的两位童仆喊道：“屋顶下有条大蛇！”但我把蛇指给他们看后，他们却立即奔出屋外，并叫我也赶快出来。我发现他们怕极了，根本帮不上忙，就往垦殖地叫些工人来。很快就来了六个大男人，他们聚在屋外商议起来；其中一位是布鲁岛土著（布鲁岛上大蛇极多），他说他自己就能把蛇取下，并马上煞有其事地干起活来。他用藤条做了个活结，拿在一只手里，另一手拿着一根长竿子去拨动那条蛇，那大蛇于是开始缓缓松开盘起的蛇身。他把活结套进蛇头，成功地套到蛇身上，再用力拽下那家伙。那蛇盘卷在椅子与柱子上抵抗敌人，双方开始一场恶斗，后来那人抓住蛇尾并冲出屋外（跑得真快，那动物似乎还不晓得是怎么一回事），想让蛇头撞树。不料没撞到，还失了手，大蛇马上溜到近旁一棵倒地的枯木下。那布鲁人又把蛇戳出来，再度抓住蛇尾并快速跑动，把蛇头甩向一棵树，再用一把斧头轻松结束了它的生命。这大蛇约有十二英尺长，极粗，有很大的伤害力，能吞下一只狗或一个小孩。

球拍尾翠鸟与吉丁虫

我在这里并未捉到很多鸟。最值得一书的是美丽的红吸蜜鹦鹉，这是一种艳红色刷舌小鹦鹉，当地农园内很多，成群停栖在有花树木上吸花蜜时，景象相当壮观。我也获得了一两只美丽的安汶球拍尾翠鸟，是优雅的翠鸟科中最独特也最美丽的一种。这种鸟与其他所有翠鸟（通常短尾）的不同之处，在于两枚中尾羽很长，羽瓣也变得很窄，但尾端又放大成汤匙形，仿若一些翠与若干蜂鸟。它们属于翠鸟科的一支，又称为王猎鸟（或称笑），主要吃昆虫与小型陆生软体动物，俯冲而下啄食虫与蜗牛时，就像翠鸟掠水啄鱼一般。它们的分布范围很小，仅见于摩鹿加、新几内亚与北澳洲。现在已知种类有十种，彼此长得都很像，但各地的种类还是有别。安汶所产的一种，是其中最大最漂亮的一种。它从嘴端到尾端足足有十七英寸；喙为珊瑚红色，腹部全白，背部与两翅是深紫色，两肩、头部、颈背及背和两翅上半部的若干斑点则为纯天蓝色。尾羽白色，有窄蓝边，长尾羽的细窄部是深蓝色。这种翠鸟纯粹是新种，格雷[4]先生很贴切地用一位海洋女神为其命名。

球拍尾翠鸟

我在圣诞夜回到安汶，与我和善的友人莫尼克医生又同住了十天。想想我只离开了二十天，其间又有五六天因为下雨及小疟疾发作而无法工作，但我在昆虫的采集上可说是成果丰硕。在这么短的时间收集到许多大型又艳丽的昆虫种类，确实前所未有。我约采集到一打美丽、金光闪闪的吉丁虫，但莫尼克医生的收藏品还多了四五个很迷人的品种，可见在安汶这个地方，这一美丽族群的种类相当丰富。

停留安汶期间，我有了很好的机会观察欧洲人在荷属殖民地的生活情况。他们的所有习俗都是为了顺应当地的气候，情况远比我们（英国人）在热带属地明显许多。几乎所有的业务都在早上七点到十二点之间办理，整个下午休息，黄昏出门访友。日中炎热时，甚至晚餐时，他们在室内只穿宽松的棉质衣服，出门时或夜间也只加上一套欧洲制薄西服。日落后的散步不常戴帽子，遇典礼场合才戴上黑礼帽。如此一来，他们的生活更为惬意，气候引起的疲惫与不舒适也大为减少。圣诞日并没有大肆庆祝，但在元旦会进行正式和贺年式互访；大约黄昏时分，我们都会前往总督的官邸，与一大票女士与绅士聚会。茶与咖啡先送上来（这两样是拜访活动一定有的饮料），雪茄烟则随后递上，因为荷兰各殖民地无论何时都不禁烟，所以尽管有一半是女宾，晚餐未撤，桌前雪茄烟通常就点上了。在这里，我也首度见到来自新几内亚的稀有黑色吸蜜鹦鹉，它的鸟羽相当光亮，略带黄色与紫色，喙与脚全黑。

古葡萄牙人

住在城里的安汶土著是一种很奇特的半开化民族，生性懒惰，似乎是至少三种人的混血，即葡萄牙人、马来人与巴布亚或塞兰人，偶尔还掺有中国人或荷兰人的血统。在老基督徒的土著中，葡萄牙血统占绝大多数，这一点从其面貌、习俗及他们现行的马来文中掺杂许多葡萄牙文显露出来。他们有一种特别的穿着，供族人相处时穿，即一件紧白衬衫配上黑裤，再加一件黑罩衫或短衫。妇女似乎偏好全黑的衣着。在节庆与正式场合，男人会穿戴上燕尾服、高统帽等全套服饰，尽数模仿我们欧洲人穿着风尚的荒诞。现今他们虽然是新教徒，但在聚餐与婚礼上却还保存天主教的礼节与音乐，甚且杂陈当地土著的锣声与舞蹈，真是罕见。虽然他们和荷兰人已密切往来两百五十多年，但语言中所含葡萄牙文还是多于荷兰文；甚至许多鸟、树和其他自然事物的名称，以及许多家用名词，还是沿用葡文[5]。葡萄牙人似乎具有强大的殖民能力，能将其民族特质烙印在每一个他们征服过或是仅暂时占领的土地上。在安汶的一处郊区还有一座马来土著村，村民信奉伊斯兰教，并说一种与塞兰语及马来语相近的特别语言。他们大半是渔夫，据说比基督徒土著更勤奋，也更诚实。

一个星期天，我应邀去看一位安汶绅士的贝壳与鱼类标本的收藏。就鱼类标本的种类多样与美丽来说，可能全球无他处可以相比拟。荷兰鱼类学家布勒克[6]医生曾制作了一份安汶海域所分布鱼类的目录，共计七百八十种，几乎是欧洲所有海域与江河鱼类的总和。其中大多数的色彩极为艳丽，鱼身有纯黄、红色、蓝色的条纹或色斑，形态上也呈现出大洋中栖息动物奇特且变化无穷的特色。这位绅士收藏的贝壳也极多，有一些是世界上最美的物种；而蛤蜊属与牡蛎属的多样与美丽尤其令我激赏不已。贝壳自古即是安汶的通货，许多土著靠采集并清洁他们维生，每位来访者几乎都会带走一点。结果，一些较常见的种类在业余收集者眼中就失去了价值，以致一些很美丽但普遍的芋螺、子母贝与榧螺，在伦敦街上只卖一便士一枚，但这都是遥远安汶岛的土产，在当地的卖价反倒昂贵得多。鱼类收藏品一概用无色酒精保存在数百个玻璃罐中，贝壳则排列在木心浅盒内，下垫纸张，一一用线绑牢。我大概估算了一下，贝壳大约有一千种，或许达一万枚标本，至于安汶鱼类标本的收藏则近乎齐全。

罕见的甲虫

一月四日，我离开安汶前往德那地岛；但两年后，于一八五九年十月，我从万鸦老回来时，又再度在安汶待了一个月。我在镇上租了幢小屋，为的是整理并打包我从北西里伯斯、德那地与吉洛洛岛采集来的大量各色收藏品。因为运邮汽轮下个月才会经由安汶到德那地，使得我到安汶之前不得不耽误两个月。然后我首度去了趟塞兰岛，后来回到安汶打算第二次更完备地探索塞兰岛时，却（心不甘情不愿地）在帕索村待了两个月。该村位于连接安汶岛两半部的地峡东岸，多沙地，与哈鲁卡岛相望，风景优美。陆峡的安汶镇那一侧，有一条小河接到一道浅运河，直达高潮线三十码内。介于运河与海面中间有一块小小的沙地，稍微隆起，所有的小船与马来帆船都可轻易从沙地上拖过去；另外，所有从塞兰与萨帕鲁阿及哈鲁卡诸小岛运来的小宗货物也都取道帕索。运河因为有这片沙地阻隔而无法通海，即使凿通沙地，只消一次大潮就会淘起海沙，造成如同现存的这道沙堤。

有人曾告诉我，这里有很多美丽的翡翠鸟翅蝶，还有球拍尾翠鸟与环颈吸蜜鹦鹉。但是我到了帕索后才发现，我已错过采集鸟翅蝶的时机，而且各种鸟类极少，尽管我获得几只好标本，包括一两只上述的稀有鸟类。不过，我在这里倒是捕获了一种美丽的长臂金龟子，颇为自喜。这种奇特的昆虫极少或从未被人捉到过，只有土著一早到园中收取夜里装满糖棕树汁的竹筒，正巧遇到它在吮吸甜树汁时才能捕捉到它。有一阵子，土著每天都送来一两只通常还活着的虫子给我。它们是动作迟缓的昆虫，靠巨大的前臂拉曳身体懒散地前进。这种及其他种摩鹿加群岛的甲虫的标本。

我因皮肤发炎而困在帕索，那是被一种小小的螨不断叮咬所引起的，是塞兰岛森林的著名产物，也是我在该岛时营养不良所导致的。有一段时间我全身长满水泡，眼、脸、腋下、肘、背、大腿、膝盖和脚踝无处不有，使得我坐立难安、举步维艰，想躺下又找不到不会痛的侧身。这病况拖了好几星期，旧水泡刚好，新水泡又发，但是靠良好的起居饮食与海水浴，我终于治好了这病。

大约一月底时，曾在马六甲与婆罗洲当过我助手的查尔斯·亚伦，再次同意为我工作三年。等我勉强康复一些后，我们立刻着手收藏采集品，并安排后续的探险。我们最大的困难在于雇用人手，但最后我们每人都找到两位帮手。一个是名叫锡奥多勒斯·马塔肯纳的安汶基督徒，他从前跟过我一段时间，学会了纯熟地剥制鸟皮，他同意和亚伦一起行动；另一位名叫柯内利厄斯的男孩也愿意随他同行，这男孩是我从万鸦老带过来的，安静又勤快。我则雇了两位安汶人，一个叫做彼得鲁勒斯·雷哈塔，一个名唤梅萨赫·马塔肯纳。马塔肯纳有两位兄弟，分别叫沙德拉与亚伯尼歌，都依俗采用《圣经》中的人名命名。

我住在这里的时候，享受了空前绝后的豪华生活——品尝了真正的面包果。当地与附近村子种了许多面包果树，而且所有往安汶镇的船只都在我的门外卸货以便牵过陆峡，所以我们每一天几乎都有机会买上几颗面包果。虽然马来群岛的其他地方也种面包树，但数量不多，结果季节也很短。我们将整颗果实放到炽热的灰烬中烤熟，然后用调羹舀出果肉来吃。我把它的风味比做约克夏布丁，查尔斯·亚伦则认为像土豆泥加牛奶。这种果实大小如洋香瓜，中心稍有纤维，但其他部位很滑顺，恰似布丁，黏度介于发酵面团与面糊布丁之间。有时我们用来做成咖喱料理或浓汤，或切片油炸，但总比不上单独烤熟那么好吃。它也可以当甜点或开胃菜，而配上肉块和肉汁，可说是我所知温带或热带的最佳蔬菜。果肉加上糖、牛奶、奶油或糖蜜，就成了美味的布丁，带有一种轻淡、细腻又独特的风味，仿佛美味的面包与马铃薯，令人百吃不厌。面包树比较稀有的原因，在于果实中的种子久经栽植已完全退化，以致这种果树只能靠切枝插条来繁殖。种子的变种在热带各地很普通，这种种子本身像栗子，也很好吃，但果实却不堪用作蔬菜。现今既有蒸汽船与沃德氏箱[7]，能轻易运送幼苗，真希望这种无与伦比的蔬果的各种上等品种，能被引进我们的西印度诸岛，并在当地大量繁殖。这种果实采收后可以保存一段时间，那时我们或许就能在柯芬园市场[8]买到这种热带珍果了。

我数度往赴安汶的那几个月，在采集上虽然利润不大，但对于东方之旅的回顾上却留下璀璨的一页；因为在这里，我首度见识到一些亮丽的鸟类与昆虫，使得摩鹿加群岛在博物学家眼中成为经典圣地，更使得摩鹿加的动物相成为地球上最独特、最美丽的区系。二月二十日，我终于离开安汶，动身前往塞兰岛与卫古岛，留下查尔斯·亚伦，他搭乘另一艘政府公务船前往塞兰岛北岸的瓦哈伊镇，再从那儿转往从未被探索过的米苏尔岛。

第二十一章　摩鹿加岛群——德那地岛

一八五八年一月八日上午，我抵达德那地岛，那是籍籍无名的大岛吉洛洛西岸外海一串美丽的锥形火山岛中的第四个小岛。其中最大、最完整的锥形火山岛是蒂多雷岛，高四千多英尺，几乎与德那地火山齐高，不过德那地火山的峰顶比较圆，形状也比较不规则[9]。德那地镇的位置很隐秘，非等到进入吉洛洛与德那地两岛间才看得见，我发现这座城镇沿着火山脚的海岸边展开，地理位置很好，无论从哪一边远眺，景致都属非凡。对面近处是蒂多雷岛峥嵘的海角与美丽的火山锥；东边是吉洛洛岛绵亘多山的海岸，迤逦向北后耸起三座巍峨的火山峰；而城镇背后逼近一座大山，近处的坡度较平缓，覆以浓密的果树丛，稍远一点则陡拔直上，露出无数深邃的冲蚀沟。山尖上不断地吐出一圈圈薄烟，整座山直到近山尖为止植物茂密，看起来宁静、美丽，但是火山内却有看不见的地火，偶尔喷发岩浆溢流，并借由屡次摧毁市镇的地震提醒居民它的存在。

我带了几封介绍信去拜会杜伊凡波顿先生，他是德那地当地人，远祖来自荷兰，但在英国受教育，一口标准英语。他富甲天下，除了拥有半个市镇外，名下还有许多船只及一百多个奴隶。不过，他的学养甚佳，醉心于文学与科学——这是这些地方的一种现象。由于他财力雄厚，对土著拉甲及其子民又很有影响力，所以一般都称他为德那地之王。他协助我找到一幢屋子，虽然破旧，不过还颇为合用，而且离市镇很近，又有路可自由进出乡间与山区。没多久，屋子该修的地方都修好了，也补齐了一些竹制家具与其他必要品；再经过拜会郡主与警察长这一关，我便发现自己变成横遭地震肆虐的德那地岛的居民了，可以四下探看，订下未来这一年的采集计划。这幢屋子我用了三年，因为这里很方便，不愧为来来回回摩鹿加与新几内亚诸岛的歇脚处，可用来打包采集品、休养身体，并为下一趟行程做准备。为了避免重复，我将在这一章综述我在德那地的日子。

我的住屋

我先介绍一下我的屋子（附平面图），让读者了解这些岛屿上一种极常见的建筑设计。屋子当然是单层平房，有三英尺高的石墙，墙上有坚实的方木柱撑住屋顶，除了走廊外，木柱之间都用西谷椰子（又称西米椰子）的叶茎紧密地嵌进木架内。地板用泥灰做成，天花板一如木墙。屋子是四十英尺见方，有四个房间、一个主厅、两道回廊，屋外是一片果树野地。用水汲自纯净清凉的深井水，在这种气候里真是一大享受。沿路往下走五分钟就到市场与海滨，但反方向而行直到山麓，别无其他欧洲人的住宅。我在这幢屋子里度过许多快乐的时光。每次到蛮荒地域游历三四个月后，只要再回到这里，我便能尽情享受久暌的牛奶与新鲜面包，以及供应不缺的鱼、蛋、肉和蔬菜，这些奢侈品常成为我恢复健康与精力的圣品。我有很宽敞的空间可拆包、整理及安置我的珍藏品，可说相当便利，而每当我想做点运动或从事采集时，镇郊或火山的低坡地都无疑是愉悦的散步地点。

德那地镇后的火山低坡几乎全是果树，在盛产季节，每天都有数百名男人、女人、孩童上山摘取熟果。榴莲与芒果这两种上等的热带水果，德那地的产量丰富，无处能及；而有些芒果品质之佳，不输世界任何地方所产。兰撒果与山竹也很多，不过成熟期较晚。在果树林上方，有一带状垦地与农田，一直向山上蜿蜒，直抵两三千英尺的高度，再往上则是原始森林，分布到近峰顶处。峰顶近市镇的一边，生长着高芦苇；另一边的山势则较为高耸，有着寸草不生的荒凉，一个稍凹陷处标出火山口的位置。从火山口垂下一道火山岩黑渣，直抵海边，极为崎岖不平，其上生长着稀疏的灌丛，那是约一世纪前大爆发留下的岩浆，土著称为“巴土—安噶斯”，意为“烧过的岩石”。

德那地岛的苏丹

我住屋的下方有一座葡萄牙人建的堡垒，再下去直到海滨一片空旷，空地之外是一座土著城，往东北方向绵延一英里左右。大约土著城中央的位置是苏丹的皇宫，现今是一座巨大、杂乱而又半毁的石砌建筑。本区头目领的是荷兰政府的年俸，但仍握有管辖岛上土著及吉洛洛岛北部土著的权利。德那地与蒂多雷的苏丹霸权与皇家的壮盛曾一度威吓东方。当德雷克[10]于一五七九年航抵德那地时，葡萄牙人已被逐出德那地岛，只在蒂多雷岛上还保有一个据点。德雷克把当时的苏丹描述得有声有势，他说：“这位君王的头顶上有个绣金线的华丽大罩伞，身旁有十二位手持长矛的护卫。身上从腰及地都是金质布料，华美非凡；头饰则为镀金圆帽环，宽一英寸或一英寸多，花样繁多，很是富丽，且有王者之风，形式上颇似受加冕的皇冠；他的颈上有一条完美的金链，链环很粗，每个环各有两圈；左手手指戴有钻石、翡翠、红宝石及土耳其玉各一颗；右手戴有两枚戒指，一枚镶着一颗大而完美的土耳其玉，另一枚嵌有许多小颗钻石。”

这些土著的闪闪金光都是香料贸易的产物，苏丹因享有专卖权而家缠万贯。德那地岛及其南方成排小烈屿，远及巴占岛，构成古摩鹿加群岛，本为丁香之乡，也是全球唯一栽植丁香的地区。昔日从新几内亚及邻近诸岛的土著手中，可以买到野生的肉豆蔻与豆蔻衣；而由于贩卖香料的利润非常可观，欧洲贸易商一向乐于拿出黄金、珠宝及欧洲或印度最精美的物品来交换。当荷兰人掌握了这片海域，解放了被葡萄牙人压迫的土著亲王，他们看出掌握香料贸易将是自己还本谋利的最简单的方法。为此，他们采用了一个聪明的法子，也就是把这些珍贵产物的栽植集中到他们能完全掌握的地区；而为了成效，就得停废其他所有地区的栽培与交易，这一点他们成功地与土著统治者达成了协议，这些人同意毁掉他们拥有的所有的香料树。这些土酋放弃了庞大但难料的进账，换回一种定额的补助金，但从此免受葡萄牙人不时的攻击与严酷的压迫，又能持续维系他们的皇位及对其子民的独裁权威，而除了德那地岛外，这种统治权始终行于这些岛屿直至今日。

荷兰人的这种做法在大部分英国人看来，当然大为惊怪，认做是极不道德且野蛮的举动，摧毁如此珍贵的资产，无疑严重打击了当地土著。其实不然。当年这项利润丰厚的贸易，苏丹们把持着一种独尊的专卖制度，他们绝对不肯付给子民溢额的工资，还尽其所能敛聚大宗香料。德雷克等所有早期航海者，似乎都是通过苏丹与拉甲买得一船又一船的香料货品，而非从种植者手中买来。现在，他们庞大的劳动力既然只投注在栽培香料，势必造成粮食与其他必需品的物价上涨；然而一旦停废栽培香料，他们可以种植更多的稻谷，制造更多的西谷椰粉，捕捉更多的鱼与玳瑁，采收更多的藤条、达玛树脂[11]及更有价值的海产与森林产物。因此，我相信废止摩鹿加群岛境内香料贸易的做法，对于居民实际上是有益的，而且这种做法本身既是聪明的，也是合乎道德与政治的作为。

不过，荷兰人在挑选继续栽植香料植物的地点上，运气或判断力并非很好。班达岛被选来种植肉豆蔻，固然相当成功，到现今这种香料的产量还是源源不断，创造了十分可观的利润；但是，择定安汶为丁香栽植区，虽然表面上该地的土壤与气候与丁香原产诸岛极为相像，实际上却不利于丁香生长，数年来政府付给农夫的收购价格远高于从他处购买。虽然丁香价格惨跌，但是荷兰政府事先规定了若干年为一期的固定的收购价格，即使困难如此，政府还是守信地照定价付钱。

又一次地震经验

在德那地的郊区走动时，到处可看到宏伟的砖石建筑物、牌楼和拱门等废墟，古代城镇优越的富裕及地震摧毁的效应尽收眼底。当我从新几内亚回来，第二次造访此镇时，我首度在这里领教了一次地震。这次地震很轻微，不比前几次强，但是发生在一个屡被地震肆虐的地方，不免让人格外紧张。当时我刚在鸣炮时分（清晨五时）醒来，屋顶突然开始窸窣作响，仿佛一大群猫在屋顶上追逐，接着我睡的床铺也震动起来，刹那间，我仿佛回到新几内亚只要一只老公鸡飞到屋顶就会晃动的茅寮中；不过很快地，我想到自己现在是在坚实的泥地上，于是自忖：“啊，地震。”我没有爬起身，静卧等待下一次震动；但再没有动静。这也是我在德那地岛唯一经历的一次地震。

最近一次大地震发生在一八四〇年二月，当时此地几乎没有一幢房子幸存下来。那天是中国春节，地震开始在半夜，中国人几乎都在守夜，一边大摆筵席，一边观赏游行。因此，那次没人丧命，因为每个人都在感受到小震动之际便夺门而出。数分钟后的第二次震动，震倒了许多屋子；就这样，一整晚地震不断，第二天还有一些余震，彻底摧毁了全镇。震动带不很宽，东边一英里外的土著市镇几乎丝毫无损。震波从北向南穿过蒂多雷与马基安岛，最终止于巴占岛，在最后者直到第二天下午四点才感觉到震动；可见这次地震花了至少十六个小时才传了一百英里，相当于每小时六英里。这次地震很奇特，没造成汹涌的海潮或其他海水动乱，和以往的大地震截然不同。

解放奴隶

德那地人的居民计有三类明显种族：德那地马来人、希拉尼人及荷兰人。马来人是入侵的外族人，与很久以前就定居于此地的望加锡人多少有亲缘关系，他们赶走了显然与附近吉洛洛主岛同种族的土著，并建立了一个王朝。他们或许从土人手中夺得许多妇女为妻，这一点可以解释他们现在所说的特别语言的由来，这种语言有些方面与吉洛洛的土话密切相近，又有许多用语是源自马来话。虽然生意人必须学讲马来语，但是他们大多数人全然听不懂马来语。希拉尼人即拿撒勒人[12]，这是马来人称呼那些葡萄牙裔基督教徒的用词，这些人的面貌跟安汶的基督徒相似，连语言也是只会说马来语。镇上还有一些中国商人，许多都生长于当地；另有少数阿拉伯人，以及以上各种族与土著妇女所生的混血儿。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巴布亚奴隶以及从其他诸岛迁居来的少数土著。因此，此地的居民形形色色、驳杂难辨，除非详加打听并细察一番，否则不易得知各人口组成的特别源起。

我首度造访德那地后不久，就随同杜伊凡波顿先生的两位公子，以及一名年轻的中国人（我房东的兄弟），搭乘房东借给我的船与水手往吉洛洛岛去。随行水手都是奴隶，大多是巴布亚人；启程时，我见识到世界的这个地方的主子与奴隶间关系的一斑。水手受命在清早三点准备就绪，却到五点才有人现身，让我们在漆黑暗夜与寒冻中苦等了两个小时。当他们终于到齐后，只遭到主子一顿带笑的责怪，他们则笑嘻嘻地回应，好不正经。然后，正要开船时，一个最强壮的水手竟不肯前去，他的主子只得百般央求说服，还保证我会给他一些东西；有了这项承诺，并知道有不少吃喝，要做的事又很少，这些黑肤仁兄才施恩应允同行并提供协助。三小时的桨帆齐动后，抵达了目的地锡当奥利，蒂多雷的苏丹在此建了一幢屋子，供他偶尔狩猎之用。那不过是一处肮脏破旧的遮篷，除了几张竹床外空无家具。我四下走了一圈，立刻发现这里不是我心中的理想地点。数英里之内，只见长满粗粝的高草平原与浓密的树丛，一直到内陆深处的山丘才出现森林。这种地方没什么鸟类，也无昆虫，因此我们打算在此只停两天，之后就前进到位于吉洛洛岛中央狭窄地峡的多丁阿，抵达那里后，与我同行的几位朋友就将返回德那地。我们快乐地捕射鹦鹉、小鹦鹉与鸠，见到许多鹿，但猎不到；我们的水手又带网出海捕鱼，所以我们的食物不虞匮乏。当该继续上路时，新问题又冒出来了，因为我们的绅士奴隶集体拒绝再与我们同行，口径一致地坚决表示他们要回德那地。因此，他们的主子只好让步，我只得自行设法前往多丁阿。所幸我雇到一艘小船，带同两位仆从与行李当晚就抵达了多丁阿。

这件事之后的两三年，也大约是我离开东方的两三年前，荷兰人以付给奴隶主人少量补偿金，解放了所有的奴隶。由于奴隶与主子之间的关系一向温和友善，这次释奴并未造成不幸的后果。主仆间之所以能维持这种关系，无疑有一部分是因为政府早就赋予奴隶法律上的权利，并保护他们免于残酷与不当的奴役。释奴后，许多奴隶还继续留在原处工作，另有些奴隶在度过一段短期艰难的日子后，几乎全数回到旧主人或新主子手下做事。荷兰政府将每一位解放的奴隶交由警察长监控是很正确的做法，这样一来，他们就得证明自己有能力自谋生计，并拥有正当的谋生技艺。所有做不到的奴隶都被征召从事低薪的公众服务，免于因新获自由带来的兴奋及好逸恶劳而走向盗窃或其他犯罪之路。

第二十二章　吉洛洛岛

一八五八年三月与九月

我游历这座鲜为人知的大岛的次数既少，停留时间也短，但对岛上博物志却有相当的认识，这是因为我先派遣侍童阿里，然后再令助理查尔斯·亚伦前往此岛，他们俩各自在北半岛逗留了两三个月，带回大量鸟类与昆虫标本。本章中我只打算把亲自走访过的部分做一番描述。我停留的第一个地点是多丁阿，位于面对德那地的一个深长海湾的顶端，距离一条小溪的河口不远，小溪向内陆蜿蜒数英里长。这座村落很小，四周有低矮的小丘环抱。

造访多丁加

我一抵达村里，就立刻向村长申请一幢栖身的屋子，无奈没有空屋，要找住处颇成问题。就在同时，我卸下行李搁在海滩上，并泡了壶茶；不久有位小草屋的主人愿意腾出屋子，只要我付一个月五荷盾的房租。由于要价不高，我同意如数付款，只要即刻有屋可住，而且屋顶不能漏水。他答应照办，之后还每天来找我谈话；而当我屡次坚持请他履行合约立即修葺屋顶时，他总是回答“Ea nanti”，意思是“是的，请等一等”。后来，我采取威吓手段，威胁他说晚一天修葺就要扣掉四分之一荷盾的租费，加上若有物件被淋湿，还要加扣一荷盾。他听后终于屈服，只工作了半小时，就把绝对必要的部分修葺完成了。

高出水面约一百英尺的河岸顶上，矗立着一座葡萄牙人所建的十分坚实的迷你堡垒。堡垒的城垛与炮台早被地震所毁，城墙也遭震裂；但是主结构的石材太坚实，没被完全震倒，剩下一个约十英尺高、四十英尺见方的平台。拱门下有一道窄台阶直通平台，平台上现今则盖了一排草顶陋屋，住着一小队守军，计有一名荷兰伍长及四名爪哇兵，他们是荷兰政府在这座岛上的唯一代表。村子住的全是德那地人；吉洛洛岛真正的土著（称为“阿尔浮罗斯人”）则住在东岸，或是北半岛的内陆。此处的陆峡宽度仅有两英里，并有一条好的通道可将东部村落的稻米与西谷粉运出去。整个地峡的地势虽然不高，但颇为崎岖，平地拔起的小丘与突然深陷的山谷络绎不绝，到处矗立峥嵘的巨大石灰岩块，每每几乎挡住通路。岛上大多是原始森林，非常茂密美观，这个季节又盛开着许多大红色的龙船花属，非常赏心悦目。我在这里采集到一些很好的昆虫，但因为我大半的时间有病在身，采集量实在不多；我的侍童阿里射到一对大八色鸫，这是东方最美丽的鸟类之一，有纯白的胸羽、天蓝的肩羽及鲜丽猩红的腹羽，衬托出轻柔的、天鹅绒般的黑色背羽。它有很长且强健的腿，在岩石林立的浓密森林内跳跃，猎捕起来非常困难。

吉洛洛村与萨胡村的采集

一八五八年九月，我从新几内亚回来后，便前往吉洛洛（今贾洛洛）村住了一阵子，该村位于北半岛的一个海湾边。德那地督察好意地下令该村为我准备一处住所，使我有了一幢住屋。对一位博物学家而言，首次走进一个陌生且未探索过的森林，是极度有趣的一刻，因为几乎都会遇到一些奇异或陌生的事物。在这里，我首先见到的是一群小鹦鹉，我还射下一对，果然是一种很漂亮的长尾小鸟，身羽有绿、红、蓝三色；我从没见过这类鸟种，不禁雀跃不已。那是最袖珍、最优雅的红胁吸蜜鹦鹉的一个变种。我的猎手很快射到几只其他美丽的鸟种，我自己也觅得一种白昼飞翔的稀罕美蛾。

吉洛洛村原是德那地苏丹的主要住处，直到约八十年前，苏丹才在荷兰人的要求下迁徙到目前的居处。当时此地的人口无疑多得多，四周开垦的宽阔土地就是明证，如今都覆盖了粗粝的高草，十分不便于穿越，在博物学家眼中毋宁是极度荒芜。经过几天的探索，我发现方圆几英里内只有一些残留的小丛森林，因而昆虫稀少，鸟种也有限，我不得不另觅他处。有人推荐到萨胡村一试，陆路离这里约十二英里，有路可达，据说鸟很多，还住着不少穆斯林与阿尔浮罗斯人，而后者正是我很想见识的。有天早上我自行出发去查看，据说路上会穿过一大片森林，这一点却让我相当失望，因为全程都是草地与矮灌丛，抵达萨胡村后才有一些乔木林地往村庄北边的高山延伸。途中我们得乘竹筏渡过一条深河，却差点葬身水底。这条溪流据称发源自北方很远的高地。

虽然萨胡村似乎完全不符合我的期望，我还是没有完全死心，过了几天安排妥当一条船，经由海路运送行李，我自己则走陆路。海滩上有一幢苏丹的大屋，可借给我使用。那是一幢独屋，四边都很开阔，毫不具隐私性，但是我只打算短暂停留，也就住了下来。只不过才几天，我原先以为这里可能搜寻到好采集品的希望就破灭了。除了一望无际的芦苇，四方空无一物，那芦苇高八至十英尺，虽有狭径横断穿过，却几乎无法通行。四处零散分布着果树丛、小块矮林，以及许多垦殖园与稻田——在热带地区，这一切对昆虫学家而言无疑是荒漠之地。我所追寻的原始森林只存在于遥远山岭的峰顶与陡峭多岩山坡，且显然无路可达。在村子的近郊，我发现相当数目的蜜蜂与胡蜂，还有一些纤小、有趣的甲虫。我的猎手们打到两三种新鸟种；经过我不断的询问与承诺，土著村民为我带来一些陆生蜗牛壳，其中有一种是细致美丽的大蜗牛。但是，比起我在一个好地点可能有的成绩，在这里可说完全是浪费时间，所以一个星期后我回到德那地，对我首度在吉洛洛岛采集标本的成果颇感失望。

萨胡村附近及岛屿内陆住有大批原住民，有些每天带着他们自产的蔬果到村里销售，其余则在中国人或德那地商人手下做事。我经过仔细考察后，深信这些人极不同于所有马来人。他们的身材、容貌、仪态和习惯，几乎都与巴布亚人雷同；他们的头发是半巴布亚型：既非像真正的马来人那样平直、润滑、有光泽，也不像典型的巴布亚人般鬈曲如羊毛，却是密生、波形且粗糙，就像在真正的巴布亚人身上常见到的那样，但绝不见于马来人。他们的肤色与马来人相同，或甚至淡些。当然他们和马来人必然有混血，偶尔又有些人很难归类；但大部分萨胡人都有带点鹰钩的大鼻子、较长的鼻尖、高挑的身材、波浪状头发、有长须的脸庞、多毛的躯体，以及较开放的态度与较响亮的声音，这些显然是巴布亚人的特征。所以，我在这里竟然发现了马来族与巴布亚族的准确分界线，这真是其他作者都料想不到的事情。我对这个结果甚感高兴，因为他给了我一个种族学上最困难问题的一条线索，借由这项观察，我能在其他许多地点区分这两个种族，并解读出他们彼此混血的情形。

一八六〇年我从卫古岛回来后，在吉洛洛岛的最南端待了几天；但除了略见岛的地质结构与一般环境外，别无所获。只有北半岛才有原住民，全岛的其余地区及西边的巴占等岛屿，居住的全是马来人，他们与德那地岛及蒂多雷岛马来人有亲缘关系。这一点似乎说明了阿尔浮罗斯人是较近期的移民，并且是由北方与东方迁移而来，或许来自某些太平洋岛屿。否则岛上许多富饶之地竟没有真正的土著原住民，似乎就难以理解了。

吉洛洛岛，马来人与荷兰人称为哈马黑拉，似乎晚近期曾因地壳隆起与沉陷而改形。据说一六七三年，北半岛的甘摩科诺拉地区有一座山隆起[13]。我见过的岛上所有的部分，不是火山活动形成，就是珊瑚礁岩，并且沿岸都有不利航行的裙礁。同时岛上自然史的特征，又证实这里是相当古老的陆地，因为有一些岛上特有的动物，或是周围小岛共有的物种，却与东边的新几内亚、南边的塞兰岛，以及西边的西里伯斯与苏拉群岛的物种相异。

莫罗泰岛的自然史

吉洛洛岛东北端的莫罗泰岛，我的助手查尔斯·亚伦及伯恩斯坦博士都调查过；他们从那里采集的标本，与哈马黑拉岛的生物相较下，显现出一些奇特的差异。莫罗泰岛上约有五十六种鸟，其中多雷极乐翠鸟、一种暗色吮蜜鸟，以及一种类似巨鸦的天堂鸟，都与吉洛洛岛上的亲缘种相当不同。该岛是珊瑚礁质，并且多沙，因此我们必须认定他与吉洛洛岛在相当远古的时代就彼此分离了；而我们也从岛上的自然史学得，一道二十五英里宽的海沟就能限制甚至飞行能力相当好的鸟类的传播。

第二十三章　从德那地往卡约阿群岛与巴占岛

一八五八年十月

从萨胡村回到德那地后，我立刻着手准备巴占岛之旅，那是我抵达摩鹿加群岛后经常听人提起值得一访的岛屿。一切预备妥当后，我却发现没船可搭，必须自己雇条船才行。于是我前往土著的市镇，却只找到两艘船可租用，其中一艘比我所需要的大得多，另一艘则远比我期望的小。我选了较小的一艘，主要是因为他的租金只有大船的三分之一，再者近岸航行时小船较易掌控，遇上刮大风也比大船易于避入安全处。我带着四名助手，一是婆罗洲侍童阿里，他现在对我而言可是大有用处；二是德那地土著拉哈吉，他曾跟我到过新几内亚，为人善良稳健，也是一位好射手；三是吉洛洛土著拉希，他会说马来语，负责劈柴及打杂；第四位是负责烹煮的男孩嘉罗。因为船太小，当我所有的补给品上船后，我们自己几乎都无容身之处，所以我另外只带了一位叫做拉契的船夫同行。他是巴布亚奴隶，是个高大健壮的黑皮肤家伙，举止有礼，行事谨慎。我的船是向一位名为刘坤同（音译）的中国佬租的，一个月五荷盾租钱。

南下往巴占岛

我们在十月九日早上出发，但离岸还不到百码就碰到突然刮起的一阵强劲逆风，我们无法划行，只得傍岸划到镇的下风处，等候风势改向，让我们渡海驶近蒂多雷岛的海岸。大约下午三点钟，我们重新出发了，船可顺风扬帆，很是顺利。我们航行了一大段路，风势缓息，只得划桨前行。正当太阳落到蒂多雷岛大火山锥之南的峥嵘山头后时，我们登上一处美丽的沙滩做晚餐。不久后，皎洁的新月夜空下金星微光闪烁，投下鲜明的山影。快到七点时我们再度动身，当我们从山影中钻出时，看到山岭上有一部分发出强光，瞬间变幻成山顶上奇特的白亮火焰。我告知手下这件事，他们认为那只是火而已；但数分钟后，我们离岸远了些，这道强光又升起，清清楚楚出现在山岭之上；这时一朵淡云正好飘开，我们方才发现了这颗此时正使全欧洲惊异的壮观彗星。肉眼所见的彗星核是轮廓分明的灿亮白光圆盘，从核心曳出一道与地平线呈约三十到三十五度仰角的光芒，稍微往下方弯曲的长尾端是宽毛刷般的弱光，彗星尾端的弧度渐减近乎直线。尾端最接近彗星的部位比起银河最亮的部分还要亮三四倍。令我印象最深刻的最大特征是彗星的上缘，从核心到很近尾端处，很清楚且几乎很突然地与天际分野，而较低一边则逐渐暗淡终归隐晦消失。它高挂在山丘的棱线后，我对手下说：“看哪，那不是火焰，是一个‘宾堂伯埃阔’（马来语，意为‘有尾之星’，即彗星）。”他们说：“啊，是的。”几个人纷纷表示常听到彗星的传说，但过去从未见过。我手头没有望远镜，也没有任何仪器，但我估计彗星尾的长度约跨二十度，靠最尾端的宽度约有四或五度。

第二天一整天，因为强烈的顶风阵阵吹来，我们不得不停泊在蒂多雷村附近。蒂多雷村周遭都已栽种作物，我白白忙了半天，仍找不到值得捕捉的昆虫。我的一位手下下船射鸟，也空手而回。日落时分，风力减弱了，我们随即离开蒂多雷岛，驶向下一个岛屿——马雷过夜。彗星还依然可见，不过有部分被云遮掩，再则与新月争辉，远不及前一晚那么明亮。之后我们抵达莫蒂岛，那岛周围全是密密麻麻的珊瑚礁群，船靠近它是很危险的事。这些珊瑚礁很平坦，只在高潮时为海中所淹没，礁外是嶙峋垂直的珊瑚礁壁，陡峭直降到极深的海中。即使微风轻拂，驶近这些礁石也很危险；所幸当时风平浪静，我们在礁岩壁边碇泊，手下们爬过礁石走上陆地升火煮晚餐——船上除了供我煮水早晚泡咖啡喝外，已无空位放置其他设备。我们再沿着珊瑚礁的边缘划到莫蒂岛的尾端，这时很高兴西风微微扬起，吹送我们穿过海峡，我们约在晚上八点钟抵达马基安岛。天空万里无云，虽然月光很亮，彗星还是一如我们初见时那般壮观。

马基安岛的火山

这些小岛的沿岸，就地质组织而论，彼此的差异很大。火山岛，不论是活火山或死火山，都有火山砂造成的陡峭的黑色海滩，或是嶙峋的熔岩堆和玄武岩块。通常不会出现珊瑚礁，只在平静的海湾中才有些小片的珊瑚，罕有或从不会形成岩礁。德那地、蒂多雷及马基安诸岛便属于此类。至于火山造成的岛屿——岛屿本身并非火山，但很可能是近期才隆升到海面——则通常环绕着珊瑚裙礁，并有着白亮的珊瑚沙滩。这些岛的海岸有火山砾岩、玄武岩，某些地点还会有层状基岩，杂以小片隆起的珊瑚礁。马雷与莫蒂两岛就有这种特征，而莫蒂岛的轮廓仿佛曾经是真正的火山，据福里斯特[14]说，一七七八年曾有石块喷发。第二天（十月十二日），我们绕着马基安岛的海岸航行，该岛由一座大火山构成。火山现今已休眠，但约在两世纪前（一六四七年）曾有过可怕的大爆发，整座山头尽毁，留下一个截去一半的嶙峋山顶与广阔阴暗的火山口陷谷，现今成为该岛的特色。据称在那次大灾变[15]之前，这座火山像蒂多雷火山一般巍峨。

我看见陡峻山腰有片新垦地，便在那里待了一阵子，捉到几只有趣的昆虫。黄昏时，我们继续往岛的最南地岬走去，准备渡过十五英里宽的海峡到卡约阿岛。翌晨五点钟，我们出发了，但是盛行的西风停了，反倒吹起南风与西南风，我们只得在骄阳烈日下划桨前行。快到陆地时，吹起了一阵舒适的微风，我们的速度加快了，不料过了一小时仍未近岸多少，原来一阵强涌把我们推向外海。好不容易，我们克服了海涌，日落前靠了岸，这十五英里的航程整整花了十三个小时。我们在一处硬珊瑚礁岩的海滩上岸，其峥嵘的崖壁不亚于卡伊群岛（见第二十九章）。岛上的植群苍翠茂密，与我先前在有些岛屿上所见十分相似，令人愉快；我于是决定在岛上的大村子里待上几天，并看看岛上的动物物种是否也同样有趣。我们在寻找当夜安全碇泊处时，再度看到了彗星，虽然灿亮如第一次所见，但尾巴已升到较高的角度了。

十月十四日，我们整天沿着卡约阿群岛岸边航行，这些岛屿的外观与轮廓神似卡伊群岛，不过面积较小，且沿岸有平坦的林泽多处，近岸还有珊瑚礁。逆风与逆流阻挡了我们正向往这群岛西端的航行，我们只得迂回绕过一座岛的最南端，且常因为珊瑚礁的缘故，必须远远绕到外海。我们看见珊瑚群礁中有一条水道，尝试穿峡而过，不料船却搁浅了，大家都只得下船入水。这条浅水道的水已被太阳蒸晒得有些烫人，我们在海草、海绵、珊瑚及多刺海藻间把船拖行过相当一段距离。等到抵达村子的小港湾时夜已深了，大家都劳累得无法动弹，何况这一整天滴食未进，只喝了点略咸的水——那是我们在前一个停靠处所能取得的最好的水。岸边有一幢屋子，是供德那地督察巡视时所用，现有几位土著旅行商贩住在里面，我挤在他们中间度过了一夜。

登卡约阿岛采集

第二天一大早，我到村里找“卡帕拉”，即村长。我告诉他我要在泊船处的屋子住几天，并请他替我准备屋子。他彬彬有礼，立即过来清理那幢屋子，但我们旋即发现那些商贩已经走了，原来是听到我要住在这里的缘故。整幢屋子没有门，我借来一对围栏遮掩，防止野狗和其他动物进屋。从生长在咸水中奄奄一息的树木看来，这里的土地显然正在快速下沉。早餐后我在两位当地男孩的带领下，往村子上方的森林山丘走去。此地已有两个月滴雨未下，天气非常干热。我们抵达海拔约两百英尺高时，沿岸的珊瑚礁岩已变成一种坚硬结晶岩的变质砂岩。显然这里近期内曾抬升了两百多英尺，而最近却有下沉的趋势。山丘虽然崎岖难行，但在枯枝与倒树之间，我找到一些完好的昆虫，其外形或种类泰半与德那地及吉洛洛的标本大同小异。因为找不到好的步道，我掉头转往村子东边较低地处采集；我们穿过一片芭蕉园与烟草田，沿途到处是横倒或烧焦的树木，我在那里找到吉丁虫科的六种甲虫，其中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然后，我转往林泽内的一条小径，希望找到一些蝴蝶，但不尽如人意。天气酷热令人疲惫不堪，我决定回头，隔天再继续采集。

那天下午我坐下来整理昆虫标本时，一群男子、妇女与孩童团团围在屋外，睁大眼睛盯着我，对我奇怪的动作迷惘不已。当我把标本钉好，在圆形小标签上记下采集地点，并逐一贴到标本旁时，甚至连老村长、伊玛目和几位马来商贩都不禁惊叹失声。倘若他们稍微了解白种人的作为与想法，可能会认为我是个大傻瓜或精神失常的疯子，但由于全然无知，他们表现出十二万分的敬意。

第二天（十月十六日），我走过林泽区，在原始林中找到一处正清理中的新垦地。虽然在酷热下长途跋涉，又得在倒树与树枝条间搜寻昆虫，做起来十分累人，但是我所得的报酬约有七十种相当不同的甲虫，其中至少一打我前所未见，又有许多是稀少且奇特的种。我一生中从未见到出产这么多甲虫的地方。大型金色的吉丁虫科、蔷薇金龟科及长角象甲科的甲虫数量丰富，当我走过时，它们成群地飞起，发出嗡嗡的叫声。还有几种美丽的天牛，数目也不遑多让，组成庞大的昆虫群，让人在面对整柜满满的标本抽屉时所感受到热带物种丰盛的概念，从此获得验证。倒树下匿藏着一些较小型或行动较迟缓的天牛，垦地边缘的枝丫上也可看到许多天牛停驻，伸出长长的触须，稍微受到惊动便立即飞起。这是个光芒四射的地点，也是个呈现热带无比丰富的昆虫生物相的地点，我毕生难忘。接下来三天，我继续在这里采集，每一回都收集到许多新物种，下面的记录昆虫学家也许会感兴趣。十月十五日，计觅得三十三种甲虫；十六日，七十种；十七日，四十七种；十八日，四十种；十九日，五十六种——共计约一百种，其中四十种是我未知的新种。天牛计有四十四种，而我在最后一天捉到的二十八种中有五种我从未见过。

我的手下在射猎方面就没这么好运了。常见的鸟类是摩鹿加群岛大部分地区都见得到的大红鹦鹉、一种乌鸦，以及一种冢雉鸟。另外也猎得几只漂亮的球拍尾翠鸟，但羽况不佳。它们不同于其他岛上所见的翠鸟，很接近林奈[16]最早采自德那地的仙女翠鸟。这或许表示这一小带与吉洛洛平行的小烈屿有几种特有物种是共通的，而在昆虫方面确实出现这类情形。

我对卡约阿岛的居民颇感兴趣，他们显然是一个混血种族，与马来人与巴布亚人有亲缘关系，并与德那地与吉洛洛的人种联姻。他们说一种特别的语言，虽然和四周诸岛的语言有些相似，却截然有别。他们现在都是穆斯林，并受德那地统治。由于岛上土壤多岩块且气候干燥，不利于果树种植，水果只有木瓜和凤梨。除了遇干季（如同现在的旱害）外，稻米、玉蜀黍及芭蕉长得很好。当地也种了一些棉花，妇女用以织成沙龙（马来长裙）。岛上只有一口好井，位于近泊船处，所有居民都来此汲取饮用水。当地男人都是优秀的造船师，按期出卖船只，似乎相当富有。

航抵巴占岛

我们在卡约阿岛待了五天后，继续旅程，不久通过几道狭窄的海峡与群岛，航向巴占城。黄昏时分，我们在加莱拉人的一个聚落过夜。加莱拉人是吉洛洛岛最北端一个地区的土著，是马来群岛这个地带最擅长航海的人。他们建造宽大而又有外舷的马来帆船，选择他们看上的任何海岸或岛屿定居。他们猎取鹿与野猪晒成肉干，捕海龟与海参，砍伐森林辟地种稻与玉蜀黍，总之充满活力且工作勤勉。他们是美貌的人种，肤色淡、身材高大，具有巴布亚人的特征，与塔希提与澳怀希[17]两地真正的波利尼西亚人十分相似，相近程度为我从所未见。

这次旅程中，我有好几次看到手下以摩擦法生火。他们拿一片有锐利边的竹子，放在另一片有个小刻口弧突表面的竹子上，先是慢慢摩擦，然后逐渐加快，一旦摩擦速度变得很快，磨下来的细粉就会起火并掉入竹片的刻口洞中。这种取火法操作起来既快又稳。不过，德那地人用竹子生火的方法却又不同。他们用破陶片敲击竹片含燧石质的表面，使他产生火花，再用一种像棉绒的东西引火。

十月二十一日的黄昏，我们抵达目的地，一共花了十二天的航程。全程天气晴朗，虽然炎热，我却快乐非凡，也获得一些在小岛与珊瑚礁间操舟的经验，有助于我日后从事这类但更长程的旅行。巴占村（或镇）位于一处宽深海湾的尽头，有一道低地峡连接该岛南北两部多山地区。往南是大山脉，我在数处碇泊时，就注意到这座岛的地质构造与周围岛屿相当不同。各处的岩石，不是向南倾的薄层状砂岩，就是一种卵石砾岩。偶有珊瑚礁质石灰岩，却不见有火山岩。岛上森林茂密、树形高大，实为德那地与吉洛洛两岛干燥多孔的熔岩及隆升的珊瑚礁岩上所罕见，让我满心期望这里的鸟类与昆虫也像那两岛般丰富。带着充分的满足与期盼，我在这默默无名的巴占岛上展开了探索。

第二十四章　巴占岛

一八五八年十月至一八五九年四月

我上岸处面对就是德那地督察专用的屋宅，一名体面的中年马来人前来迎接，他说自己是苏丹王的秘书，来收我所携带的公函。他收下公函后立刻告诉我说，我可以使用正闲置的官邸。我迅速把东西搬上岸，但看过屋宅后，发现这屋子根本不适合长住。相距颇远处才有水，我得耗掉一个人力专门负责取水与找薪柴，自己每天则得穿过村子才到得了森林，加上几乎在众目睽睽下过日子，这可是我最讨厌的事。屋里的房间都有壁板与天花板，实在不方便，因为除了敲钉子外，没有其他挂东西的法子，没有土著草顶竹屋一半方便。缘此，我询问村外往煤矿场的路边有无房屋可借住，秘书告诉我，苏丹在那儿有幢小屋子，明天一早他可以带我去看看。

喜获新种鸟类

我们走上一座粗陋坚实的桥，跨过一条大河后，还得涉水走过另一条清澈小溪，溪床上有美丽的鹅卵石，小草屋就坐落在溪旁。屋子很小，并非架在木柱上，地板为硬土，屋子几乎完全用西谷椰子叶肋建成，这种棕榈叶在这里叫作“加巴—加巴”。屋后穿过溪流就是森林，屋前近处有一条不错的路，穿过农田通往约半英里路外的森林后，再走四英里便是煤矿区。这几种好处使我马上下定决心，告诉苏丹的秘书我很中意这幢屋子。我吩咐两名手下立刻去采买“阿塔普”（椰叶屋顶）修好屋顶；第二天，承蒙苏丹手下八位汉子的协助，所有行当、器具都搬了过来，也安置妥当。不一会儿工夫一张粗陋的竹床也做好了，一张我随身带来的木板搭成的桌子摆在窗下，加上两把竹椅、一把藤摇椅，以及若干悬吊式橱架（橱脚用油杯隔绝，避免蚂蚁肆虐），这就是我全部的家具了。

我抵达的第二天午后，苏丹的秘书领我晋见苏丹。我们在外门房等了数分钟，再被人引入一栋粗俗、白灰墙的半堡垒屋子。宽阔的外回廊上摆了一张小桌子与三把椅子，一位脏脸、头发灰白、胡髭污秽的老男人走上前来，他穿着蓝斑棉外衣及宽松红裤子，与我握手行礼后请我坐下。我们谈论我此行的目的，土王似乎对此兴趣盎然，一刻钟后送来了茶与蛋糕，品质比通常这种场合中所见的好得多。我谢谢他借屋子给我，并请他过来看看我采集的标本，他也答应了。接着他要我教他如何描摹、如何绘制地图，并帮他从英国买支小枪、从孟加拉买头乳羊；所有这些要求我都尽可能借词巧妙推诿，我们成为好友，和和气气地分了手。他似乎是个明理的长者，怨叹岛上人丁不旺，并表示岛上确实有许多贵重的矿产，包括黄金，但基于人手不足，无法开采。我告诉他澳洲发现金矿后涌入大量淘金客，在那里发现大金块，他相当感兴趣，叹道：“噢，假如我们有像那样的人口，我的国家就会一样富有！”

搬进新屋后的翌晨，我派手下去打猎，自己则出发去探索往煤矿的路。不到半英里，路就通到原始森林中，巍峨的巨树下仿佛天成的林荫大道。刚开始路面平坦且多林泽，不久地势略为上升，路旁是一条小溪流。这溪流绕过我屋后，此时流水潺潺，冲过石头或卵石河床，有时河旁是宽阔的砂岸，有时河岸高耸狭隘，高岸上丛生雄伟繁复的森林植物。大约再走两英里，溪谷变窄了，路紧贴山壁且坡度陡升，远离水边。路上有几处是靠凿开岩石而建，石头上已长满雅致的羊齿与爬藤。高大的树蕨很多，整座森林气势繁茂又多变，真是我近来常见的干燥的火山土壤上绝对看不到的景象。往前再走，跨过一座桥便到了溪谷的另一边，桥下溪流中央有一块巨岩正巧托住桥身，从此再沿着这条景色宜人、风景美观的路走两英里，就到了煤矿场。

矿场位于大片旷野上两条支流汇入主河道的交叉处。几条林间步道与新伐的林地提供我若干好采集点，我捕到了一些新奇有趣的昆虫；只是天色渐晚，我不得不等到下次再好好搜索一番。几年前这里发现了煤，因为要运下大量的煤先让荷兰蒸汽船试用，才开辟了这条大路。但试用后发现煤的品质欠佳，矿场也就惨遭废弃。最近，人们又在他处从事开采，希望找到一条好矿脉。所用的工人大约有八十位，多为囚犯；但在这种偏远地区开矿，这点人手是不够的，单单几英里路的维修就要好几名长工了。若是能找到好品质的煤矿，因为溪谷循序渐降，建造一条缆车道并非难事。

华莱士幡羽天堂鸟（一雄一雌）

快到住处时我赶上了阿里，他正射鸟回来，腰上挂着一串鸟。他一脸兴高采烈，说道：“先生，您看这只怪鸟！”一只手举起一只第一眼让我颇感困惑的鸟。那只鸟胸前有一团华丽的绿羽，伸长成闪亮的两簇；但是我无法了解的是两肩上长出的一对白长羽。阿里向我保证，这鸟振翅时这对白长羽就是这个模样，他没有动过这对羽毛，他们就是这样直耸着的。我这才恍然大悟自己中了大奖，此鸟足可媲美一种全新的天堂鸟，比其他已知鸟种都出众。它全身羽色极深，毫不起眼，是纯灰橄榄绿色，背部带有一点紫色调；头顶为淡金属紫色，有美丽的光泽；面部的羽毛延伸到喙边，一如同科大多数鸟类。颈与胸有鳞片状美丽的金属绿羽，颈部两侧较低处有羽毛向下伸长，形成一对尖刺，可折起藏到翅下，或是半立，有如大多数天堂鸟类的侧羽般撑开。那四支与众不同的独特长白羽，长在近肩上缘或翅窝处；这些羽毛又长又狭，略弯，中肋两侧互相对称，呈纯乳白色。每支长约六英寸，与翅等长，可以随意举起或贴身放平，竖直时与翅垂直。喙为牛角色，脚为黄色，眼的虹彩为淡橄榄绿。这只奇特的新种已由大英博物馆的格雷先生命名为幡羽风鸟，或称为“华莱士幡羽天堂鸟”。

数天后，我捕到一只美丽非凡的新种蝴蝶，与漂亮的蓝凤蝶亲缘，但色彩更艳，后翅缘还有一排蓝色条纹。但这个好兆头只是昙花一现，我很快就发现这地方的昆虫（特别是蝴蝶）很少，鸟种的多样性也远比我预期的少。然而我也捕得几种漂亮的摩鹿加鸟种。美丽的喋喋吸蜜鹦鹉，绿翼，背上有个黄点，相当常见。当村里的莲雾开花时，我在吉洛洛已见过的红胸吸蜜鹦鹉就会成群飞来吮吸花蜜，我因此获得了充分的标本。另一种鹦鹉族美丽鸟儿是红喙红头的绿鹦鹉，冠羽为天蓝色，背脊上是蓝绿色与绿色。两只美丽的大食果鸠，有金属绿色、灰色和赤褐色羽毛，也很常见；我还得到一只深蓝色三宝鸟、一只可爱的金冠花蜜鸟，以及一只美丽的球拍尾极乐翠鸟，这些全是鸟类学家从未见过的新种。至于昆虫方面，有趣的甲虫斩获颇多，包括许多美丽的天牛，其中有所知并脊天牛属中最大也最美丽的物种。蝴蝶中，小巧美丽的灰蝶很多，它那间杂白色与浓艳金属蓝色的纤巧翅翼，让森林四处飘扬着欢乐；抢眼的凤蝶、漂亮的粉蝶，以及暗色浓艳的紫斑蝶（其中许多是新种），常常吸引住我的目光，为我制造了许多快乐时光。

各具特色的人种

巴占岛上没有真正的原住民，内陆地区完全没有住人，只有沿岸零散地坐落着几个小村子；但我却在这里发现四种人，到此研究人种的学者若收集不到他们来自何处的资料，想必会误判其种源。第一种巴占马来人可能是最早的殖民者，他们与德那地马来人几乎雷同，但是语言上似乎多掺了些巴布亚的成分，还混有纯马来话，显然是各游散人种结合而成，如今已充分同化。第二种是希拉尼人，与德那地和安汶两岛相同。这些人中有许多秉承了葡萄牙人的面貌，却带有比马来人还黑的肤色。他们还保留了一些葡萄牙人的风俗，唯一的语言——马来语——也夹杂了许多葡萄牙词汇。第三个种族是由吉洛洛岛北部迁来的加莱拉人，这个非凡的种族我在前文已描述过。第四种则是由西里伯斯东半岛上托摩瑞迁徙而来，这个社群数年前因被他族追杀而自己请求迁移此岛落户。他们的面孔相当白，有开朗的鞑靼族[18]长相，身材矮，语言与武吉士人类似。他们是勤奋的农人，供应城镇蔬菜。他们会制造很多树皮布，有如波利尼西亚人的塔帕布（即构树皮布）；首先砍下合用树木，剥下树皮用木槌敲打以分开木质部，之后浸入水中，不断定时摊打，捣成像羊皮纸般又薄又韧。这种树皮布多半用做衣服的包巾，也用来做成短夹克，缝制好后用一种树皮的汁液浸染成暗红色，相当防水。

以上四种人很不相同，在巴占镇内和近郊每天都可看到。现在让我们假设有一位不懂马来语的旅行家，随手学几句“巴占话”，并记下“巴占人的长相、品德、礼仪和习俗”——（因为的确有人在二十四小时内做了这些事）——诸位可以想象那篇文章的准确性与教育性！他所指出的种种变迁，所阐述的巴占人起源的理论又将如何！等到下一位旅行家到来，不免坦然驳斥他的每一句话，并做下正好相反的结论。

遭窃贼光顾

在我抵达这里不久，荷兰政府推出了一种铜币“分”，取代旧币“多伊特”——亦即以百分之一荷盾取代一百二十分之一荷盾——并下令将所有旧币运往德那地兑换新币。我送去一袋老铜板，计有六千多伊特，船回航时果真收到了新铜板。我要阿里前去取铜板时，船长却要求查验主人授权书；我只好等到第二天再让阿里跑一趟。也亏了这段曲折，当晚我的屋子遭窃贼光顾，所有箱子都被搬到屋外搜刮了一番。次日清晨五点，我们起床一看，才发现屋子被搬空了；我们立刻冲出去追小偷，在约二十码外的路上找到许多他们遗弃的东西。小偷因为没找到认定我已收到的铜钱，便四散逃逸，只带走了几码棉布与一套黑色衣裤，这套衣裤几天后又从草丛里捡了回来。小偷是谁其实昭然若揭。运送新币的小船从德那地回来后，荷兰政府雇用一批犯人来保护官办商店；其中有两名值夜班，常偷空四处游荡并抢劫财物。

第二天我收到新币后，将之锁在一个坚固的箱子中，并牢牢地绑在床下。我取出五六百分钱作为日常开销，放在桌上一个小型日本漆器盒中。下午我外出散个小步，回家时，这个盒子与我随手留在桌上的钥匙一概失去踪影。我的两位侍童当时在屋里，却都没有听到任何异声。我立即把这两次失窃告诉矿场的主管及堡垒的指挥官，得到的回答是以后如果当场逮住小偷，可格杀勿论。我们在村中四处打听，发现在政府米仓当班的一名犯人曾一度离开岗位，有人看到他过桥往我的住屋走去，又有人在离我家不到两百码处看到他，而他过桥回村时腋下夹了些东西，小心地用沙龙覆盖住。我的漆盒被偷的时间正是有人看到他回去的当儿，那盒子很小，正可夹在腋下。这似乎是很清楚的详述证据。我随即带同目击者向指挥官指控那名囚犯。那人接受盘问时，承认曾到我家附近的河里洗澡，但没有再走过去，只是爬上一棵椰子树摘了两颗椰子带回家，因为“觉得拿在手里不好看”才用沙龙盖着。指挥官认为这解释很充分，便放了他。我损失了现金、漆盒，一枚我珍惜的印章，以及一些小东西和所有的钥匙——这些钥匙算是最大的损失。所幸我的大钱箱没被撬开，可是我急需要打开的箱子一概锁着。幸好，矿场所雇用的铁匠很是灵巧，他帮我开了锁，过了几天又配了整套新钥匙给我，我日后在东方旅行都是用这些新钥匙，再也没换过。

十一月底，雨季开始了，每天几乎都有下不完的雨，只在上午有一两小时的阳光。森林里的平坦处都淹了水，道路上到处泥泞不堪，鸟与昆虫比以往还少。到了十二月十三日午后，突然来了个大地震，屋子与家具咯咯作响摇晃了五分钟，树木与灌丛东倒西歪，宛如一阵强风吹过。十二月中旬前后，我搬到村中，一来便于探索村子以西的地区，二来靠近海边，我随时可回到德那地去。我在坎朋希拉尼（或基督徒村）虽有一幢大屋子可用，但在圣诞节与新年期间得忍受村民们不断的枪声、鼓声和乐器声。

这里的村民很喜欢音乐与舞蹈，欧洲人士若去参加他们的聚会，可真会大吃一惊。我们走进一幢昏暗的椰叶草屋中，里头点着两三盏很幽暗的小灯，简直伸手不见五指。地面是黑砂土，屋顶被熏得发黑；墙边有两三张长凳，乐团则由提琴、笛、鼓及三角铁各一构成。与会的人很多，都是年轻男女，一律穿着整洁的黑白两色服装——这纯粹是葡萄牙人的习俗。众人充满活力又技巧十足地跳着方块舞、华尔兹、波尔卡与马祖卡舞。[19]点心是淤泥般的咖啡和一些蜜饯。跳舞持续好几小时，一概依照礼节中规中矩地进行。这种聚会大约每星期一次，由村里的大户轮流主办，其余村民想来就来，无拘无束。

这些人三百年来虽已改换了语言，甚至连自己的国籍也全然不知，但他们的改变却是如此细微，这真是令人吃惊。他们的礼俗与态度几乎像纯粹的葡萄牙人，像极了我在亚马逊河岸边结识的那些葡萄牙人。他们的屋子与家具虽然破败，但保留着一半欧式的衣着，星期日则会穿上几乎全套的黑礼服。他们名义上是新教徒，星期天夜晚却是他们奏乐跳舞的大日子。男人多是狩猎高手，每星期出外打猎两三回，带着鹿或野猪回到村里，另外又有鱼有禽，过着舒服的日子。在整个马来群岛中，他们几乎是唯一吃我们称为“飞狐”的大型果蝠的种族。他们视这些长相丑陋的家伙为一大美味，总是尽力搜罗。每年年初，成群的蝙蝠飞来食果，白天集结在海湾中的小群岛，成千成万只垂挂在树上，特别是枯树上。那时举手便可轻易捕捉或用树枝打下来，一篮篮装回家。料理果蝠要特别细心，因为它们的皮与毛有一种难闻的浓狐臭味；但加入大量香料与调味料烹煮后，吃起来颇香，像野兔肉。这些希拉尼人的烹饪技术一流，菜肴可口又多变，远胜过马来人。这里的主食为西谷椰粉，偶尔也吃些米，蔬菜与水果也相当丰盛。

有一项奇妙的事实：在东方各地，凡葡萄牙人与各种土著的混血后裔，肤色都较双亲暗黑。不管是摩鹿加的希拉尼人，还是马六甲的葡萄牙人，一概如此。但在南美洲就反其道而行，所有葡萄牙人或巴西人与印第安人的混血后裔“马麦鲁科人”，肤色常比双亲浅淡，并总是比印第安亲辈白皙。巴占岛的妇女虽然多较男人好看，但五官不够细致，远逊于混血的荷兰—马来女孩，甚或不如许多纯马来女孩。

我住的这一带村子是一大片可可椰子园，入夜后，村民有时将落叶聚在一处焚烧，那效果真是壮观——巍峨树干、树梢嫩叶及累累硕果在漆黑夜空下被照得灿烂明亮，仿佛是有一百根大廊柱与树叶拱门的琼楼玉宇。健壮的可可椰子，在美观与实用性上，堪称棕榈类之冠。

发现鸟翅蝶属新种

当我第一次在巴占岛上的森林漫步时，就注意到一片够不到的叶子上栖停了一只硕大的暗色蝴蝶，翅上有白黄两色斑点。它飞到树林的高处，我虽然捉不到，但一眼就认出它是鸟翅蝶属的一个新种的雌蝶，那是东方热带的骄傲。我非常渴望逮到那只雌蝶，同时还想觅得一只同种的雄蝶，因为这一属的雄蝶总是美丽非凡。在接下来的两个月内，我只再见过它一次，但不久后，我看到一只雄蝶在矿村中飞翔。因为它既罕见又狂野，我开始放弃捉到标本的奢望；但我终于等到这一天，大约一月初，我发现了一种美丽的灌木，有硕大的白花萼与黄花瓣，属于玉叶金花属的一种，我还看到一只那种高贵的巨蝶正在花丛上盘旋，但它飞得太快，我来不及捕捉。第二天我再访同一丛植物，果然成功捕到一只雌蝶，再过一天，又捕获一只雄蝶。正如我的预期，这种巨蝶是百分之百的新种，是最瑰丽的物种，是全世界色彩最绚丽的蝴蝶之一。雄蝶的完好标本翅展七英寸多，翅上有丝绒般的黑色与火焰般的橘色，这橘色刚好替代亲缘种的绿色。这只巨蝶的美丽与璀璨实为笔墨无法形容，而除了博物学家之外，也没有人会了解我终于捕到它时心中的极度兴奋之情。当我从捕虫网中把它拿出来，展开它绚烂的翅膀时，我的心怦然狂跳，脑门充血，比我惊然猝死前的昏厥还强烈。当天我头痛欲裂；别人眼中根本不成理由的原因，竟在我身上产生如此狂烈的兴奋。

我原先打算再过一或两个星期就回德那地，但是这项大收获让我决心再留下来，再捉一对这种我后来命名为“红鸟翼凤蝶”的新蝴蝶。那玉叶金花丛真是个好场所，我每天往森林的路上都会经过这里；这花丛周围是一堆茂密的灌丛与爬藤，我请手下拉希把他的四周清除一番，以便轻易捕捉可能来访的昆虫。后来，我又发现往往需要在那里等上一阵子，便在它边上的一株树下摆了张小椅子，每天来这儿吃中饭，因此除了每天早上例行路过外，中午还有半小时的守株待兔时间。采用这个法子后的一段较长的时间内，我平均每天可捕获一只标本，但其中超过半数是雌蝶，剩下的一半又多是破标本，我不得不另觅其他地点，否则根本捉不到更多完好的雄蝶标本。

就在我初次在花丛上见到它们后，我就派手下拉希带着捕虫网四处搜寻，因为它们也曾出现在海滨的开花树木上，我还答应他每捉到一只完好的标本，就多付他半天的工资。一两天后，他送来两只很美丽的标本，说是在有嶙峋巨岩的大溪河床上捉到的，那溪水从山上流下，在村外约一英里处注入大海。这种蝴蝶会沿溪飞下，偶尔栖停在水中的卵石或岩石上，他得涉水靠近或跳过一块块石头去捕捉。有一天我和他同往，但发现溪流湍急异常，石块又滑溜，我根本无能为力，只能把工作全交给他。我在巴占岛剩下的时间，他整天外出捕捉，通常会带回一只，运气好的话，有时两三只。因此，我离开时带走一百多只雌雄蝶标本，其中约有二十只为极佳的雄蝶，但绝对完美的不超过五六只。

昆虫的采集

我每天先沿沙滩约走半英里，然后沿着摇摇欲坠的栈道穿过西谷椰林沼泽，抵达托摩瑞人的村子。再过去是森林，林里有一块新垦地，还有树林小径和大伐木场。这是个极佳的采集点，甲虫类尤其多。地上的倒木麇集着金色吉丁虫科、怪异的三锥象鼻虫科及天牛。树林内又可找到很多小象鼻虫科，外加许多天牛与一些美丽的绿色步甲科。

蝴蝶并不多，但是我又捕捉到几只美丽的蓝凤蝶、若干漂亮的小灰蝶科，以及一只极稀有的华莱士凤蝶——这种凤蝶我先前只在阿鲁岛上捉到一只。

我在这里所捉到最有趣的鸟，计有美丽的蓝翠鸟、优雅的华丽果鸠与灰头鸠，以及数只小型鸟的新种。我的射手还送来许多幡羽风鸟，而几个土著猎人口口声声说这类鸟还有一种类似种，更美丽且更奇特，我听了后十分兴奋。他们说那种鸟的鸟羽乌亮，胸羽有如我标本中的那种金属亮绿，不过白肩羽有两倍长，比躯干长出许多。他们说进入森林深处打野猪或鹿时，偶尔会看到这种鸟，不过十分罕见。我立即悬赏十二荷盾（一英镑）换一只标本，但是毫无所获，直到今日我仍无法确定那种鸟是否存在。我离开巴占后，德国博物学家伯恩斯坦博士在这座岛上待了好几个月，雇了大队猎手专为莱登博物馆采集；但是他并未比我收获更多，我们不得不认为这种鸟要不极为稀罕，要不根本出自神话。

巴占岛的特点是其为全球四手类动物最东的分布地。树林内的某处有不少大型黑冠猕猴。这种动物有无毛的红色茧垫，一段残留尾巴，约一英寸长——像个肉突，根本难以观察。这种猕猴也分布在西里伯斯的森林内，但该岛所有其他哺乳动物却都没有传播到巴占岛，我不免相信这物种是漫游的马来人不经意带进去的，因为马来人常带着驯养的猴子等动物漫游各地。这或许是该动物没分布在和巴占岛不过间隔一道窄海峡的吉洛洛岛的可能因素。引种可能是近代的事，因为这类动物在这个肥沃空旷的岛屿上繁殖得很快。我在巴占岛捉到的其他种哺乳类，不过是格雷博士描述的袋貂、小袋鼯、灵猫，以及九种蝙蝠，而大部分小蝙蝠都是黄昏飞过屋子时，被我用捕蝶网捉到的。

贫乏的采集地

因为天气坏，加上一位手下生病，几经延误后，我才决定造访巴占岛北岸外海近处一座岛屿上的卡塞罗塔村（过去是岛上最大的村落），该村位于一条小溪的上游，据称有许多稀有鸟种。等我的行李全上了船，一切准备妥当后，却连吹了三天的强风，导致我们无法启程，等到三月二十一日才启碇。翌日清晨，我们驶进那条小河，约一个小时后抵达苏丹的屋宅，那是我已获准使用的屋子。那屋子临河岸，坐落在一片果树林内，果树中有一些可可椰子相当雄伟雅致，为我从所未见。那天雨几乎没停过，我只能卸货与拆包。午后放晴了，我想到各处看看，但令我沮丧的是唯一一条小路已成泥淖，根本无法行走，而且四周的森林异常潮湿幽暗，昆虫不可能有多少。我几经打听后发现，这里的居民并不开垦农地，完全依靠西谷椰粉、鱼及鸟兽维生；而那条小径不过是通往一座嶙峋的陡岩山岭，同样没什么产物。翌日，我派人到山岭搜寻，希望捉到一些好鸟；但是他们只带回两种司空见惯的鸟种，我自己也两手空空，所有我尝试搜寻的小径都通往浓密的西谷椰子沼泽。我明白待在这里只会浪费时间，决定第二天就离开。

这里是令欧洲的博物学者百思不解的地点之一。这么一处热带植物如此繁茂的地方，昆虫却和欧洲最无生气的荒凉地方一样稀少，实在看不透原因何在：或许有一部分正是因为植物极度茂盛的缘故。在温带的气候中，在植物大体相似的乡野，昆虫的分布相当均匀，至于昆虫稀少，显然都起因于缺乏树林或地貌变化小。一位到了这类乡野的旅行家，只要花很短的时间就能马上选出一处采集点，让他能深入了解此地的昆虫学。然而，在这里便行不通了。每一处好的采集点都有若干先决条件，必须在各个村落附近搜寻数天后才能确定其位置。在某些地点，比如吉洛洛村与萨胡村，已无原始森林；而有些地区则有如这儿，没有开阔的步道或垦地。巴占岛上仅有两处还算可以的采集点，那就是通往煤矿的大路，以及托摩瑞人的新垦地，而后者的生产力高得多。我相信森林里未经砍伐的各地区，昆虫的分布十分平均，而且都很稀少，搜寻昆虫简直是缘木求鱼。但倘若砍光森林，昆虫就会全然消失；只有小块垦地与一条开阔的小路辟建后，有了不同干燥与腐朽程度的倒树和腐叶、松脱的死树皮，以及树皮上滋生的真菌，加上阳光射入处绽放格外繁茂的花朵，才能吸引几英里内的昆虫纷纷转移阵地，因而促成缤纷的物种与个体的大集合。昆虫学家若能找到这么一处地点，他一个月内的收获可能抵得上在原始森林深处搜寻一年的所得。

马京达瑙海盗

次日清晨，我们一早出发，约一小时后抵达小河的河口。这条河穿过一带非常平坦的冲积平原，但在河口近处却有小丘逼近河岸。继续往下，在低洼的林泽上（大潮期间海水必定会流入），长有八到十英尺高的典雅树蕨。树蕨通常被认为是山地植物，在赤道附近海拔一两千英尺以下并不常见；但我在婆罗洲、阿鲁群岛及亚马逊河两岸，都在海平面地区看见他们。人们认为高海拔地区是他们生长的先决条件，可能是大抵平原与低地都开发殆尽，且原生植物大多被摧毁的状况下观察推演来的。这符合爪哇、印度、牙买加及巴西等地的大部分案例，这些地区的热带植物都已充分考察过了。

出海后我们往北航行，扬帆约两小时后抵达了一座称为兰根地的小聚落，一些加莱拉人在这儿建了几间草屋，采集达玛树脂制成火把，供销德那地市场。村后约一百码处有一座陡峭的山丘，我向村后走了几步，发现有一条堪行的步道通往山上，便决定在此盘桓数天。我们面对巴占岛外海一字排开的无人的美丽小岛。我问起为什么那些岛屿不见人烟，得到的回答总是：“怕马京达瑙海盗。”这帮马来群岛的灾祸每年就在这一带往来，这些无人小岛便是贼窝，他们蹂躏周边所有的小聚落，或抢劫、破坏，或杀戮、掳人。他们驾驶狭长的马来帆船，人力又充沛，常逆风航行，避开任何追逐的帆船，一旦老远望见轮船明显的火烟，就躲到浅水海湾、狭窄河道或覆满森林的峡湾中，静待危机解除。阻止他们掳掠的唯一方法是攻击其据点与村落，迫使他们放弃海盗行为，并施以严密监控。詹姆斯·布鲁克爵士就用这种方法对付婆罗洲西北沿岸的海盗，因而赢得马来群岛各地居民的感激，因为他代他们除去了半数的敌人。

这里的沿岸一带，以及邻近砂土低地，都长着露兜树科，或称林投类植物，十分抢眼。有些林投像巨大的分叉烛台，足有四五十英尺高，每根树枝的末端长着一簇硕大如剑的叶，宽六至八英寸，长有数英尺。其他单杆林投有六七英尺高，树干外生螺旋状排列的叶，末端结了一枚果，如天鹅蛋般大小。其他的林投大小中等，生出许多外表粗糙的红果。以上三种林投都有带刺的叶缘与环节状树干；其中第二种的幼树有平滑、有光泽的厚叶，有时十英尺长、八英寸宽，在摩鹿加和新几内亚各地被拿来编制“科科亚”（即褥席），往往饰以彩色图样，很是美观。山丘上部有一大片树林，内有许多生产达玛树脂的树。巴占岛上有几个小村的村民完全靠搜寻这种树脂维生，他们将树脂敲碎，填入棕榈叶制成的一码长管子中，制成火炬，是许多土著唯一的光源。有时这种树脂会聚成十或二十磅重脂团，或附在树干上，或埋藏在树脚地下。然而，森林中最特别的树木是一种榕，它的气根形成近一百英尺高的塔形，塔尖就是该树的树枝在半空中开始分叉的地方，所以它没有真正的树干。圆锥塔形由大小不同的气根所构成，这些气根大多往下垂降，但多少有点倾斜，并互相交叉，又有横向枝丫与树根相连，最后形成复杂的密网，非得用照片才能描摹。树林中也有很多爪哇橄榄，其坚果有一种好味道，可以制成一种极佳的油。这种坚果的肉质外皮是这些岛屿上白眼皇鸠最喜爱的食物，枝丫间不时传来它们粗粝的叫声与阵阵沉重的拍翼声。

最佳植物学研究地

在兰根地待了十天，发现根本不可能捉到我刻意寻找的尼科巴鸠，或其亲缘新种，也没找到新鸟种，又罕见昆虫，我于是在四月一日一大早动身离开，于黄昏驶入巴占主岛的一条河流（兰根地与卡塞罗塔一样，也位于一座小岛上）。这里有一座小村子混住了一些马来人与加莱拉人，他们开垦了大片稻田与芭蕉园。我们在河岸边找到一幢不错的屋子，有干净的淡水，屋主是个体面的巴占马来人，假使我有意愿，他愿意把一间卧室和回廊出借给我。鉴于四周近处就是森林，我接受了他的好意。翌晨早餐前，我外出探索，在森林边缘捉到一些有趣的昆虫。

其后我发现了一条小径，穿过一座美丽森林，有一英里多长，林中棕榈树之多是我在摩鹿加所仅见。其中一种棕榈树姿优美，最是吸引我。它的树干不比我的手腕粗，却长得很高，结着多簇鲜红的果实。那显然是槟榔属的一种。还有一种棕榈，树干很高，外观很像南美洲的埃塔棕属。这里也生长着扇叶棕榈，其小圆叶被用来制造达玛火炬和万用水桶。我在这次徒步中，看到约一打之多的各种棕榈，还有两三种与兰根地所见种类不同的露兜树。此外又有一些很美观的爬藤蕨类及真正的野芭蕉（芭蕉属），后者结着不比拇指大的可食果实，那是由少许果肉与果皮包覆的一团种子。当地人说，他们曾试着播种与栽培这个品种，但改良不成。可能他们种得不够多，尝试的时间也太短吧。

整个马来群岛中，巴占岛可能是植物学家从事研究可获得最大回报的岛屿。这座岛屿的地表与土壤多样，大小河流无数，其中许多河段可行船，岛上也没有蛮族居住，前往各地安全无虞。岛上还有金、铜、煤矿、温泉、间歇喷泉、沉积岩、火山岩、珊瑚礁石灰岩、冲积平原、孤立小丘及巍峨山岭，且气候潮湿，森林广袤、茂密。

我在这里停留了几天，获得几种新种昆虫，猎鸟成绩却挂零。事实上，林中蝶与鸟出奇的稀少。一人走上一整天，也许看不到多过两三种的蝶或鸟。这些东方岛群除了昆虫外，其他物种都远逊于西方诸岛（爪哇、婆罗洲等），若与南美洲森林每天可以捉到二十或三十种蝴蝶相比，甚或与大丰收日每天上百种蝴蝶相较，更是小巫见大巫。像南美洲那么丰富的数目，在这里连续搜寻数个月也无法达到。鸟类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我们在热带美洲大部分地区，随处可以发现一些啄木鸟、金莺、灌丛伯劳、鹟莺、咬鹃、巨嘴鸟、杜鹃及霸鹟；并且几天的搜寻就能找到比这里几个月所捉到的种类还多。不过，这里的数目与种数虽然都很贫乏，但几乎每一纲每一目中都有一两种物种极度美丽或独特，足以匹敌或凌驾南美洲所产的任何生物。

某天午后，我正在整理昆虫标本，身旁围了一群好奇的观众，我让其中一人用放大镜观察一只小虫，他大为惊奇，其他人于是争先要目睹。我只得把透镜固定在一片软木上，摆好适当的焦距，在镜下放一只芒背斧属的有刺甲虫，让围观的人传阅。结果引起万分的兴奋之情。有人说这甲虫足足有一码长；有的人吓得半死，马上摆下不看。大家非常惊异，不断大叫大嚷、比画手势，就像小孩看了童话剧或圣诞节时的氢氧化显微镜展示品般。所有这些兴奋都起因于一个焦距仅一英寸半、放大倍率才四五倍的小型放大镜，只是对他们看不惯放大物的眼睛来说，却像放大了一百倍。

尼科巴鸠

我停留此地的最后一天，手下一名猎手猎到一只美丽的尼科巴鸠，那是我梦寐以求的鸟种。没有任何村民见过这种鸟，无疑它既稀有又怕人。这标本是状况很好的雌鸠，有发亮的铜色与绿色羽毛、雪白的尾羽，颈部有美丽的垂羽，令人赞叹不绝。随后我在新几内亚获得另一只标本，并在卡约阿群岛上见到一只。这种鸟也分布于望加锡及婆罗洲附近的一些小岛上，当然也分布于以它为名的尼科巴群岛[20]。这种鸟在地面觅食，飞到树上栖宿，笨重又多肉。这一点或可解释它主要分布于一些小岛屿的现象，它也出现在马来群岛西半部，但完全不见诸较大的岛屿上。它既在地上觅食，难免遭受肉食兽的攻击，而那些很小的岛是没有肉食兽的。不过，它的分布范围居然涵盖整个马来群岛，从最西边到最东边，这一点倒是极为奇特。因为除了几种猛禽之外，并没有其他种陆栖鸟的分布范围如此广阔。地面觅食的鸟类一般都缺乏长程飞翔的能力，况且这种鸟既肥大又笨重，乍看之下恐怕连一英里都飞不到。不过，仔细检视后，会发现它的翅膀奇大，比例上比其他种鸽子都大，胸肌也很发达。我的德那地友人杜伊凡波登先生的公子，在给我的信中提及的一桩事实，正好和这种特异的结构相符合，显示这种鸽子具有长距离飞翔的能力。杜伊凡波登先生在一座小珊瑚岛上设置了一座油坊，那小岛在新几内亚以北一百英里，中间并无陆地。有人在这小岛上住了一年，并四处辟建道路后，杜伊凡波登先生的公子才去造访；当他搭乘的双桅快帆正要下锚时，他看见一只鸟从海上飞来，却在未着陆前力竭落海。他派了一艘小船去拾起它，发现那是一只尼科巴鸠，它必定从新几内亚飞了一百英里，因为小岛上过去并没有这种鸟类。

这显然是一个适应异常与例外需求的怪例。就像其他种地栖型鸽类，这种鸟栖息于森林中，吃落果，在矮树上过夜，平常也就不需要长途飞翔的能力。因此，大部分的鸠一生中都不必使用其极为强韧的翅膀，直到遇到特别的状况，不得不另觅栖地时才得以发挥，比如被风吹送出海，或被肉食性动物逐出境，或面对缺乏食物的压力等状况。与此正好相反的一种改变则是产生了无翅鸟类，如无翼鸟、鹤鸵与渡渡鸟[21]；更叫人吃惊的是，这两种例子的驱动因子都是孤绝的栖息环境。这种解释可能和达尔文先生对于马德拉甲虫的解释一样，因为这种甲虫中也有许多是无翅的，而有翅甲虫中又有若干具备了比大陆洲上同种甲虫更强健的翅膀。对这些昆虫来说，有利的做法是要不根本不会飞，免于被吹到海上，要不就很会飞，可以安然飞回陆上或迁徙到大陆洲。飞行能力差比不会飞还糟。因此，在那些偏离大陆洲的孤悬岛屿（如新西兰与毛里求斯），对在地面觅食的鸟类而言，根本不会飞是较为安全的，如此一来，短翅的个体便能延命存活，遂发展成无翅鸟类；但在大小岛屿星罗棋布的浩瀚群岛间，偶尔的迁徙有其好处，故长翼善飞变种可继续存续，终而取代所有其他物种，将该族物种分布到整个群岛。

除了尼科巴鸠外，我在这次旅程中得到的新种鸟类是一种稀有的冠裸鼻鸠，那是摩鹿加群岛目前所发现该属的唯一种。至于我所采集到的昆虫，最珍贵的是稀有的斑粉蝶，有镶黑边的浓艳铬黄色翅和很特别的白触须，或许称得上是该属蝴蝶中的翘楚；还有一种黑胡蜂般的昆虫，有独角仙般的巨颚，史密斯[22]先生将其命名为冥切叶蜂。我采集了约一百种我眼中很新奇的甲虫物种，但大多数的体型很小，还有许多稀有与漂亮的物种，和我在巴占岛发现过的相同。整体而言，我对这趟为期十七天的旅程还算满意，路途相当怡人，也让我见识了不少这座岛屿的景物。我所租用的是一艘宽敞的船只，我也随身带了一张小桌和一把藤椅。这两件物品最是合用，只要有一棚屋顶遮身，我就可以立即就绪，轻松地进食与工作。一旦在岸上找不到栖身处，我就在船上过夜；若是在某处待上几天，我们总会把船拉上沙滩。

搭乘“科拉—科拉”返德那地

我回到巴占村后，就动手打包采集品，准备返回德那地。我当初来巴占时，吩咐舵手把船开回去，有两三名船夫也趁机一同回去了。现在有一艘官船正巧运来军粮，我获得政府许可后，便搭便船回去。官船在四月十三日出发，算起来我住在巴占岛的时间只差一星期就满六个月了。这艘官船是那种称为“科拉—科拉”的小船，船身低，但很开阔，约载重四吨，两舷向外各有约五英尺长的竹制外舷平台，与船同长。平台的最外边坐着二十名划桨手，内平台是供船头船尾通行的方便通道。船的中央有个草顶舱，供放行李与乘坐；船缘离水面不到一英尺，加上大草舱与两弦的载重，看起来相当笨重。这种船在天气不佳的情况下很不保险；沉船事故时有所闻。一具三角桅柱上张着席帆在顺风中破浪前进，虽然应是季风当头，但（一如往常）顺风并不常有。竹筒中的饮水仅够喝两天，航程却有七天，靠岸次数不免多些。船长无精打采，划桨手尽可能偷懒，否则一路好天气，风势又微弱，三天内就该抵达德那地了。

船上除了我之外还有几位乘客，包括三四位爪哇军人、两位刑期已满的犯人（说来奇怪，其中一位竟然就是偷去我现金箱与钥匙的仁兄）、一位带同一名仆役到德那地访友的教员妻子，以及去采买货品的一位中国商人。我们得一起挤在船舱睡觉，他们却有礼地让我有大空间铺置我的床垫，而大家都处得很不错。船头有一间小厨房，我们可以在那里煮饭、泡咖啡；当然，每个人都自带粮食，并依各自觉得最合适的时间安排用餐时间。要不是有可怕的“冬冬鼓”（即木鼓）鼓声伴随划船，这段航程可说是相当舒服。击鼓人有两位，全程制造烦人的噪音。船上的划桨手都是德那地苏丹指派的男夫，他们一天的薪水约三便士，且须自备粮食。每个人都有一个坚固的“槟榔”木盒，他们通常就坐在上头，另外还有一张睡垫及一套换洗衣物——他们裸身划桨，仅穿一件沙龙或一片腰布。他们就地睡觉，盖上睡垫，这样就不太会被雨淋湿。他们时时口嚼槟榔或抽香烟，吃的是干西谷粉掺和一点点小咸鱼；划桨时很少唱歌，也不大谈天，除非心情好或抵达停留点时才开怀大唱。他们大多数是马来人，间或有些吉洛洛的阿尔浮罗斯人，以及来自格贝岛与卫古岛的巴布亚人。

一天下午，我们停在马基安岛时，许多船员都跑上岸，并带回来许多芭蕉、香蕉和其他种水果。随后航行了一小段，黄昏时又再下锚碇泊。当晚上床睡觉时，我熄掉蜡烛，但还有一盏闪烁不定的灯燃着。我突然发现弄丢了手帕，想起曾在床边的一只箱子上看到，便伸手去拿，不料却碰到一团冰凉平滑的东西，且经我触碰后便动了起来，我急忙将手收回。“快，快拿灯来，”我大叫，“这里有一条蛇。”千真万确，它就在那里，整齐地盘绕着，头微微抬升，似乎要弄清楚谁打扰了它。现在务必得干净利落地捉住它或杀死它，若让它溜到成堆大大小小的行李中，就没有人睡得安稳了。这时一个前囚犯用布包裹起一只手，自愿出马捉它，但从他准备的方式我知道他紧张万分，也就生怕他失手让那家伙溜掉，便阻止了他。随后我拿了把砍刀，并小心翼翼地拿走正巧挂在蛇上方、阻碍我手势的捕虫网，之后再不动声色地朝蛇背砍去，并按压住蛇身，由我手下的仆役用另一把刀砍烂它的头。我仔细一看，发现这条蛇有一对大毒牙，幸而我第一次碰它时没有马上遭到蛇吻。

我想同时有两条蛇混上船来的机会很渺小，于是倒头就睡；但昏睡中总觉得我可能会把手再放在另一条蛇的身上，所以那晚我静静躺着，竟一夜未翻身，完全不是我一贯的睡相。第二天，我们抵达德那地；我在舒适的住屋中完全放松后，就动手检查我所有的宝贝并加以打包，以便运送回国。

第二十五章　塞兰岛、戈龙岛与马塔贝洛群岛

一八五九年十月至一八六〇年六月

我于十月二十九日清晨三点钟离开安汶，展开首次游历塞兰岛的旅程，之前因为找不到船夫，动身的日子延后了好几天。我搭乘船只的船长范·德·贝克早先花了整天的工夫寻找手下船夫，不料到了半夜最后的关键时刻，我的两名手下又不知道溜到哪里去了，我们只得上岸搜寻。我们发现有一位在自个儿家中用晚餐，且在告别宴中醉倒在亚力酒中；但另一位却渡过了海湾，我们只得抛下他自行出发。我们在安汶东端的两座村子停泊了几个小时，其中一处是为教会卸下一些盖屋的木头。第三天下午，我们抵达范·德·贝克船长的垦殖园，这垦地位于塞兰岛上面对安汶的赫托苏阿，周遭是一片平坦的林泽，面积约二十英亩，大半种植可可与烟草。垦地上有一间小工寮，还有一间晾干烟草的大棚屋，主人腾出棚屋一角给我。我看了看周遭的环境，以为应该能找到不错的采集地点，便架起了临时工作桌、长凳和床，打算住上几个星期。然而，几天下来，情况显然非常不乐观。虽然甲虫不少，我也采得不少美丽的长须天牛，但大多和我第一次短暂游历安汶期间所获得的属于同种。林中步道很少，鸟类与蝴蝶也有限，日子一天天过去，手下从没带回我看得上眼的标本。我显然得换地点了，继续待下去，对于几乎从没人探索过的塞兰岛上的产物，显然没法获得正确的概念。

范·德·贝克船长

但我又舍不得离开，因为主人是我遇到过最特别、最好相处的伙伴。他是佛兰德人[23]，正如许多同乡般，有语言的天才。他年轻时曾伴随一位政府官员赴地中海调查贸易与商务状况，他们每在一个地方住上几星期，他就能学会当地的土话。后来他屡次出国游历，造访过俄国的圣彼得堡与欧洲的其他地方，包括在伦敦住了几个星期；之后他转往东方，在若干岛屿经营商业和投机事业，迄今已好几年了。他现在会说荷兰语、法语、马来语及爪哇语，而且说得一样好，至于英语则夹点腔调，但极为流利，习语知识也相当广博，我测试了他几句习语，居然难不倒他。他也很熟悉德语与意大利语，至于其他欧洲语言也颇为精通，包括现代希腊语、土耳其语、俄语及希伯来语和拉丁语口语。为了证明他的功力，在此再加几句话。他曾到极为偏远的萨利巴布小岛做了几星期的生意，由于我正搜集语汇，他说还记得当地方言的几个词，就顺口说了一大宗。过了一段时间，我获得一张小表，记载着那些岛上的一些词汇，许多词居然都跟他告诉我的丝毫不差。他嘴边常挂着一首希伯来饮酒歌，那是他从前跟犹太人一起旅行时学来的，那回他用犹太语和那些犹太人攀谈，着实令他们大吃一惊。他对于所游历地区及其人种，总有说不完的有趣故事。

塞兰岛这一部分的大多数村庄都设有学校，由土著老师执教，且各村居民早已改信基督教。较大的村子还住了些欧洲传教士；但就我的观察，基督徒的村落与阿尔浮罗斯人的村落在外表上很少或根本没有差别，即使是居民也是如此。比起吉洛洛岛，这里的居民似乎更像巴布亚人。他们肤色更黑，有些人还有巴布亚人的鬈发；他们的五官明显但不太好看，妇女尤其比马来女人难看许多。范·德·贝克船长总爱谩骂这些基督教村的居民，说他们是无可救药的懒惰鬼，还是小偷、骗子和醉鬼。我在安汶城的朋友莫尼克与多勒沙尔医生，以及大多数欧洲居民和商人，也口吐相同的抱怨；他们选择仆人时，宁可雇用穆斯林，甚至是囚犯，也不愿用土著基督徒。主要原因是穆斯林有节欲与禁酒的教规，并习以为常，不会逾矩。一个是欲望难填、追求安逸并有犯罪倾向之人，另一个却安分守己；除此之外，土著基督徒们自视拥有与欧洲人几乎相等的身份地位，也信奉同样的宗教，自认远比穆斯林优越，所以往往鄙夷劳力，想靠做生意或耕种自有土地维生。然而，直截了当地说，因当地文明程度较低，基督教几乎只是仪式而已，他们既不了解其教义，也不遵奉其道德规范。不过，就我亲身的经验看来，我发现较上层的希拉尼人也像马来人般礼貌周到、乐于助人、工作勤劳，唯一较差的是希拉尼人较容易沉湎于酒精。

初探塞兰岛西南部

我去信给萨帕鲁阿岛的助理行政官（他的辖区涵盖塞兰岛面对安汶的海岸区），要求代雇一艘船继续我未竟的旅程，不料后来收到一艘比所需大上许多的船只，外加二十名水手。因此，我向好心的友人范·德·贝克船长道别，在船抵达的当天黄昏动身，前往埃尔皮普帝村，并在两天后抵达。我原打算住下，但着实不满意当地的景观——周围地带似乎没有原始森林——于是决定再沿阿马哈伊湾前行十二英里，前往一处新辟的村庄，村里的居民是来自内陆的原住民，几个安汶的士绅也在那儿开辟了大面积可可园。我在当天下午抵达那座名叫阿万亚的村落，承蒙可可园的管理人彼得斯先生与土著酋长的协助，顺利觅得一间小屋。我把东西全搬上了岸，付钱打发掉那二十名船员——其中两名水手沿途不断敲击冬冬鼓，我差点被逼疯了。

这里的居民生活在一种很自然的状态下，身上几乎一丝不挂。男人把鬈发弄成一个扁平的髻，贴在左太阳穴上，看起来很酷；两小截圆木条穿过双耳，每根有手指般粗，两端都涂成红色。手臂上与脚踝上有草环或银环，加上脖子上的珠子或小水果串，这就是他们全身的装扮。妇女的穿着没有什么不同，只是头发松垂不编髻。男女都很高挑，有暗褐色的皮肤、明显巴布亚人种的面貌。村子里有一位安汶来的老师，为数不少的孩童每天早上赶着去上学。居民若成为基督徒，就任由头发松垂，并采行近乎土著基督徒的装束——裤子搭配宽松上衣。村民中会说马来语的很少，这些沿岸村落都是新近劝诱深山土著向外迁居而形成。现在塞兰岛中央内陆就只剩下一座人口众多的山地村，至于东部与最西部也只剩几座内陆村落，其余的塞兰岛居民全搬到了海边。北部与东部地区的居民大多是穆斯林，西南海岸最近安汶的一带则住着号称基督徒的土著。

荷兰人在马来群岛的这一部分确实做了许多值得称赞的努力，改善了原住民的生活条件。他们在每座村子配置教师（通常是安汶或萨帕鲁阿的土著，曾在驻扎当地的传教士那里受过教育），并雇用土著疫苗接种师来防止天花的肆虐。荷兰政府也鼓励欧洲人来定居，辟建可可园和咖啡园，而这无疑是提升土著生活条件的最佳方法，他们从此有了薪资公平合理的工作，还有机会学习欧洲人的品位和习惯。

我在这里的采集收获并不比前一站好到哪里去，只是蝴蝶较多些。清早可以在海滩上见到一些很好的品种，它们静静地栖息在湿砂上，用手指就可捉来。当地的孩童用这个方法为我送来许多美丽的凤蝶标本。然而，甲虫很少，鸟类更少；我不禁开始怀疑传闻生长在塞兰岛上的漂亮鸟种，必定只分布在此岛最东部。

往北几英里，在阿马哈伊湾岬的尽头坐落着马卡里奇村，从那里有一条土著小径直达此岛北岸。在阿万亚待了三星期后，我在新几内亚认识的朋友罗森堡先生从北岸的瓦哈伊回来，他给我看了一些在内陆山涧边捕到的美丽蝴蝶。他目前是塞兰岛整个地区的官派总监。他指出大约岛屿中央的一个地方，认为上那儿住数天必有大丰收。因此第二天我就跟他一道前往马卡里奇村；他交代村长找人手帮我搬运行李，还自愿陪我同行。由于村民都希望圣诞节留在家里，我们势必得尽快动身；我们说定在两天内将人手雇好，我自己则赶回阿万亚准备行当。

塞兰岛中部的采集

我打包好六天旅程的最小量行李，十二月十八日清早离开马卡里奇，由六个男人负责挑运我的行李和他们自己的粮食，随行还有一位来自阿万亚的男孩，他先前就跟惯了我，负责帮我捕蝶。我留下两位安汶猎手，吩咐他们在我离开期间尽可能多射猎些标本并剥制鸟皮羽。离开村子后的头一个小时，我们精神奕奕地穿过一片浓密缠绕的灌丛，它们因为前晚的风雨，现在湿漉漉地滴着水，地上又到处是泥坑。穿过几道小溪后，我们抵达鲁阿坦河，这是塞兰岛上几条较大河流之一，我们必须渡河到对岸。河水深急，挑夫把行李顶在头上，逐件送到对岸，河水几乎淹到他们的腋下，然后有两人回头扶我渡河。水深达我的腰际以上，水势又急，假使我独自渡河，必被冲走无疑；最让我惊奇的是那两人居然还有办法扶我，因为我发现一旦举起脚，就很难再把脚踏上河底。我想这是因为他们常年赤脚行走，脚劲格外强而有力，在急流中也能四平八稳吧。

我们把湿衣服尽可能拧干再穿上，又沿着先前模样的森林小径前行，路上到处是烂叶与倒树，较开阔处则盖满蔓生缠绕的植物。再过一个小时，我们抵达一条有宽阔砾石河床的小溪，我们的路径沿河而上。我们在此花了半个小时吃早餐，然后继续走，不断来回穿过这条溪流，或利用他的石砾河床当步道。到了中午，小溪上变成岩石累累，两岸围着小丘。再走一段，进入一个常见的山峡，必须手脚并用地爬过岩石，又不时得越过一道道溪水，或穿过树林走一段捷径。真是累惨人的辛苦事；下午三点左右，天色变阴暗，山上隐隐约约传来雷声，表示大风雨就快来了，我们必须找地方扎营。不久，我们抵达罗森堡先生的老营地；他过夜的草屋骨架没垮，我的手下于是砍来树叶，在雨势乍到前拼凑成一个屋顶。行李都用树叶盖好，挑夫们也尽可能找地方躲雨，毕竟大雨落下后河水会暴涨奔泻，必会阻挡我们的前路。随即我们生了火，我煮了些咖啡，手下则烤他们的鱼与芭蕉。等到天色暗下后，大伙已安顿妥当，过了个舒服的夜晚。

次日清早六点动身后，我们走了三个小时同样的路，期间至少渡河三十到四十次，水深大多及膝；之后终于抵达小径与河流分离的起点，我们停下来吃早餐。然后，我们沿着一条堪走的小路，翻山越岭走了一大段，到达海拔约一千五百英尺的高度。我在这里看到一种我生平所见最矮小、最雅致的树蕨，它的茎干不比我的拇指粗多少，却有十五至二十英尺高。我也捉到一只粉蝶属新种蝴蝶，以及联姻美凤蝶的一只大雌蝶，我先前只见过体形较小且体色很不同的雄蝶。我们顺着山脊另一边的陡峭小径走下山，抵达一个临河的地点，大约就在岛中央，我们就是打算在这里停留两三天。不到两小时，我的手下已经为我建好一个小睡棚，约八英尺长、四英尺宽，里头还有一张用竹片制成的长凳，他们自己则住在过路人留下的两三间小棚子里。

这里的河面约有二十码宽，流过夹杂卵石与岩块的河床，两岸都是陡峭的山丘，偶尔有平坦的林泽介于山阜与小溪之间。放眼望去都是浓密、郁闭、潮湿且阴暗的原始林。我们住所前方的水道中央有个长满灌丛的小洲，河面造成的森林空隙也就较为宽广，阳光稍可射入。这里有一些美丽的蝴蝶飞来飞去，但是最美的那只却逃过我的捕捉，从此再没见到一眼。在这两天半的停留时间内，我沿着溪流上下逡巡，寻找各种蝴蝶，一共捉到了五六十只，其中有几种我从不曾见过。还有许多其他种类的蝴蝶一闪即逝，未能捉到，让我不得不怨叹这些内陆河谷没有可供住上个把月的村落。每天清晨，我带着枪出门找鸟，两位手下则整天在外猎鹿；但是任谁都空手而返。我唯一见到的好鸟是美丽的安汶小鹦鹉，但都栖息在高处射不到；此外，几乎就只有我不感兴趣的摩鹿加大犀鸟。我连一只地栖画眉都没见到，也没发现翠鸟或鸠；事实上，我从未见过动物如此稀少的森林。甚至除了蝴蝶外，其他昆虫也同样贫乏。我曾希望能和先前在西里伯斯的相似地点一样，找到几种稀有的虎甲虫，但是尽管我在树林、河床及山涧中一遍遍仔细搜寻，也只找到两种常见的安汶虎甲，其他种甲虫则完全绝迹。

由于时时涉水行走，踩踏岩石或鹅卵石，我带来的两双鞋都穿破了，回程时更是几乎破成碎片，最后一天只得穿着长袜忍痛跋涉，回到家已成瘸脚。从马卡里奇回阿万亚的途中，一如去程，在海上遭遇风雨，抵达居所已快入夜。所有的行李都湿了，我们自己也难受万分。再则我待在塞兰岛的全部时间，都被一种看不见的虫子叮咬得浑身难受，这种虫子比蚊子、蚂蚁及其他种种害虫都还讨厌，因为根本找不到对付它们的法子。这最后一次的森林之旅，使我从头到脚长满发炎的肿包，回到安汶后更转成大病，我不得不在屋内待了近两个月——这是我首度游历塞兰岛所留下的最痛苦的记忆，而这次旅程也于一八五九年底结束。

二度游历塞兰岛

一直要到一八六〇年二月二十四日，我才再度动身，打算沿着塞兰岛海岸一村挨过一村，遇到合适地点就住下来。我带着一封摩鹿加总督的公文，公文上命令各地酋长提供我船只与人手，协助我的旅行。我搭的第一艘船在两天内把我送到和阿万亚隔着海湾相望的阿马哈伊。这里的酋长异常亲切，也没找借口延宕，立即下令备好小船，搬上我的行李，入夜后架好桅帆，当夜人手就准备妥当，所以我们翌晨五点就上路了——土著酋长能如此积极敏捷，我在类似场合可是从没见过。我们先在炽布靠一下岸，再到塔米兰过夜，这是塞兰岛南岸的头两个穆斯林村。第二天近中午，我们抵达哈亚，我乘的船与船员最远只能送我到这里。由于村子前有珊瑚礁，我们先在该村东边大约一英里处下锚停泊，等到傍晚涨潮后才靠岸，卸下行李，并搬进一栋专为访客准备的奇形怪状的腐朽木舍。

这地方没有大船可装载我的行李，但两艘小船足可应付，然而拉甲却坚持派四艘。原来他管辖了四座小村，他命令每个村派出一艘船，就能省下挑选哪两座村的麻烦。他告诉我下一座村庄特卢蒂有很多阿尔浮罗斯人，我还能在那里捉到很多小鹦鹉与其他种鸟类。这位拉甲说在那里黑黄两色的小鹦鹉及黑冠鹦鹉四处可见；但是我现在觉得他并不了解详细情况，只是在对我撒谎，为的是让我接受他送我去特卢蒂的计划，而不是如我所想再往前划一天到下一个地点。这里的居民跟其他大多数村子没有两样，都向我讨酒喝，这些人号称是穆斯林，却只是不吃猪肉及其他少数几样违禁食品罢了。次日早上，一番奋斗后，全部行当才装上船，一行人划过特卢蒂怡人的深水海湾，壮丽的塞兰岛中央山脉耸立眼前。我们的四艘船是由六十名船夫划桨，船上旗帜飘扬，冬冬鼓不停敲着，还伴随高声呼喊与歌唱，以期保持士气高昂。海很平静，晨光亮丽，全部景致令人兴高采烈。下锚后，“奥朗凯亚”（酋长）与几名长老身着华丽的丝质上衣，在岸上迎接我们，并领我到一栋为我准备的住屋中。我决定在这儿小住几天，看看附近地带有没有新奇的事物。

我首先问及小鹦鹉，但是消息令人沮丧。他们只知道有常见的红绿小鹦鹉和环颈小鹦鹉，这两种在安汶都很普遍；至于黑小鹦鹉与冠羽鹦鹉则没人见过。阿尔浮罗斯人住在离村子五六天路程的高山上。村中能见到的飞鸟只有一两种，且一毛不值。我的猎手只打到几只常见的鸟类；尽管有美丽的山峦、茂密的森林，又可往东搜寻百英里，我却找不到新种昆虫，甚至连安汶与塞兰岛西部常见的种类，这里都难得一见。留在这样一个地方显然是白费时间，我于是决定尽快继续前进。

特卢蒂村人口多，屋宇零落，环境又肮脏。山坡上西谷椰子丛生，和一般长在低地林泽内的截然不同；然而就近观察后，发现它们都长在松散岩石间的小洼地，这种洼地既受雨水浸润，又有许多涓涓细流流经，得以长年保持丰富的湿气。西谷淀粉是村民的主食，除了几小块玉米田与番薯田之外，他们似乎不种其他作物。也因此，如先前所说，昆虫很少。村里的“奥朗凯亚”虽拥有美丽的衣物、漂亮的灯具，以及其他贵重的欧洲制品，饮食上却像其他居民般清苦，每天一成不变地靠西谷粉与小鱼度日。

我在这个荒芜的地点待了三天，于三月六日上午搭乘两艘小船离开，这两艘船和载我来特卢蒂的船同样大小。经过一些曲折，我才获准利用这几条船驶往托博，我打算在那儿小住几天；因此，我们加快速度，在莱艾谬村换了划手，再在大雨中抵达阿提雅哥。当时海浪汹涌，万一夜里起了大风，浪会更大，因此我们把船拉上海滩；我在“奥朗凯亚”家用了晚餐，记录下内陆山里阿尔浮罗斯人的一些语汇后，回到船上睡觉。翌晨我们继续前行，先后在瓦伦纳马和哈托麦腾换了两次船夫，但是这两处涌浪滔滔，又无港口可泊船，船夫得游泳上岸或上船。三月七日黄昏，我们抵达巴图阿萨，这是第一座托博拉甲辖下的村子，隶属班达政府。这里在西风的吹袭下涌浪强劲，我们只得绕过村子所在的岩岬到另一边的海岸，却发现情况好不了多少。但是，我们必须在这里上岸。见海岸上的人准备就绪——把圆木排在水边，方便船拉滑上岸——我们待大浪一过，立刻对准圆木排划冲上去。就在船触地的瞬间，说时迟那时快，划手全跳到船外，伙同岸上村民合力拖船上岸，不过人手还是不足，巨浪不断涌进船尾，幸亏海岸陡滑，船没有什么损伤。另一艘船因有两艘船的水手帮忙拉抬，毫无困难地拉上了岸。

第二天早上，潮水低落，白浪离岸有一段距离，我们先把船拖近水边，待海面浪平后安然出海。我们在接下来的两座村子——托博与奥索恩——增添人手，他们同样游过浪涌来登船。船到奥索恩，拉甲也上了船，并随同我到基沙海，他在那里有一栋屋子可供我借住。那里大浪依旧，大家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船拖上岸。在安汶时，有人告诉我此时应是风平浪静的季节，但是就这次及历次经验，我对于航程相隔两三天的各地的风势与天气，总得不到任何可靠的消息。然而，似乎因为塞兰岛的地理位置朝向东南偏东与西北偏西的缘故，在西季风吹拂期间，整个南岸因无甚遮蔽物总是大浪滔天，只有朝东之旅较为安全无虞；一旦东季风吹起，就是我打算沿北海岸回瓦哈伊的时候，应当会碰上同样没有屏障的危险情况。然而，虽然班达海盛行的西季风会导致大浪连连，近岸处还有巨浪，我们却得不到任何顺风的好处；或许因为海湾与地岬太多，我们全程都碰到逆向的东南风或正东风，从安汶到瓦哈伊全靠划桨。所以对我们而言，这西季风真是百害而无一利，虽然出发前大家都保证我会有一个快速又怡人的旅程。

我在基沙海耽搁了四个星期，虽然待了三天后我就预见留下毫无好处，当即请求拉甲提供一艘马来帆船与一批人手，载我到戈龙岛去。但他不用就近的备船，坚持调派几英里外的船只。经过多次耽搁后，船终于来了，却完全不合用，容量太小，根本装不下我的行李。他虽下令尽快另送船来，并答应我三天内送到，但两倍的时间过去了，仍不见船的踪影。我们最后只得向邻村借船——当初若是这么做，很可能早就万事妥当了。接下来是为船进行修补并加上篷盖，不料船主和拉甲的手下又屡生争执，十来天于是就这样过去了；其间我一事无成，只发现这部分的塞兰岛虽然景致优美，植物茂密，却是动物学上真正的沙漠。这真是难解的现象，直到今日我仍旧不理解其中奥秘；总之我待在这里的一个月期间，所获得的唯一值得注意的是几枚很美的陆生蜗牛壳。

四月四日，我们终于可以驶着约可载重四吨的小船开航了，我好不容易才打包妥当随身众多盒子，腾出小小的空间睡觉与烹煮。这条船在结构上没用一寸铁或一英尺绳索，在装饰上也没用一丁点树胶或油漆。船板用传统的木栓与藤条固定；桅杆是用竹架起的三角架，不需护桅索，上面张着长形席帆；双舵靠藤条挂在船后部的船舷上；锚是木制的，用长长的粗藤条当锚链。船夫有四人，挤在船头和船尾各约三英尺乘四英尺的地方，仅有斜顶船篷可让他们伸展一下身子。我们的航程约有一百英里，又全程暴露在班达海的风涛中，而这风涛有时还挺厉害的；幸好我们这趟风平浪静，相当舒服地走完了全程。

第二天，我们驶过塞兰岛最东端的石灰岩小丘，再经过人口众多的夸梅与卡伊芬两岛后，基尔瓦鲁小镇进入眼帘，一幅乡村威尼斯景象。这村庄的外观确实不凡，放眼望去不见陆地或植物，仿佛远远浮在大海上的一个偌大村庄。这大村的所在固然是个几英亩大的小岛，但搭桩架设的屋舍鳞次栉比、环绕岛缘，也就完全盖住了小岛。这岛是交通孔道，是东方诸岛各项产品的大市场，住着许多武吉士商人与塞兰商人，这是因为他毗邻塞兰岛东外海的浅礁与大面积的塞兰海礁屿之间唯一的深水水道的缘故。我们现在逆东风行驶，必须划桨穿过长约三十英里的塞兰海浅水珊瑚礁。我们全程的大难关出现在靠近终点时，因为就在我们朝戈龙岛群的最大岛马纳沃卡划去时，一股强劲的西向海流却急速带走我们的船，我甚至一度认为我们会完全错过该岛。此时的情况非常危急又惊险万分，因为东风刚刚刮起，我们很可能好几天都划不回来，而船上的淡水支持不到一天。就在此生死关头，我给船夫喝了点烈酒，他们的双臂因此注入了新力量，让我们及时逃离海流的控制。

戈龙岛群最大岛马纳沃卡

抵达马纳沃卡时，当地拉甲却正巧到对面的戈龙岛去了；但马上有人通知他，同时我们也先获得一间大屋安顿下来。当晚拉甲就回来了，翌日便来看我，如我预期，我三年前就在阿鲁岛结识了他。他为人和善，我们聊了好久，但是当我请他派遣船只与水手载我到卡伊群岛时，他却说了一大堆困难。这儿目前没有马来帆船，全到卡伊群岛或阿鲁群岛去了；而即使找得到船也没有水手，因为现在是外出做买卖的季节。但是他答应会留意这个问题，我当然只好等待。接下来的两三天，除了聊天还是聊天，他提出的困难也越来越多；我因而有些空闲可以考察这座岛屿与其住民。

马纳沃卡岛约十五英里长，全岛是一个隆起的珊瑚礁，内陆离岸两三百码处有珊瑚礁岩山崖，许多山崖相当陡峭垂直，高一两百英尺；居民告诉我，全岛都是这种地质，没有他种岩石，也没有溪流。借道裂缝与罅隙有路通往各崖顶，顶上是略微起伏的旷野，那是当地居民主要的菜园。

这里的居民——至少是主要的居民——都是马来人种，血统比塞兰岛上的穆斯林还纯，这也许是因为第一批移民来此定居前，这些小岛群上并无原住民。在塞兰岛上，巴布亚族的阿尔浮罗斯人占多数，马来族面貌相当罕见，但在这里正巧相反，马来人和武吉士人的混合种，再加上些微巴布亚人成分，使得这一族人面貌姣好。下层阶级的住民几乎完全由邻近诸岛的原住民所构成。他们长得漂亮，有鲜明的巴布亚人种特征：鬈发及褐色皮肤。戈龙语也通行于塞兰岛东部和一些邻岛上。这种语言与塞兰语大体相似，但有一种特别的元素，这种元素从不见诸于马来群岛其他种语言。

若想到这段时间是全年中的宝贵时刻，这场耽误便是一个严重的失误。延宕多时后，我终于找到一艘惨不忍睹的船只和五名水手，只能勉强装入绝对必需的行李，而且剩下的空间仍仅能容身。他们高度吹嘘这艘船的航行质量，还向我保证，在这个季节越小的船越有机会顺利完成全部航程。我们先沿海岸航行，翌晨（四月十一日）抵达马纳沃卡岛的最东端，这时忽然吹起强劲的西南偏西风，刚好助我们一臂之力，将我们送往马塔贝洛群岛，计有几近二十英里的航程。我对铅色的天空与汹涌的海浪忧心忡忡，水手们渡海的意愿也不高；但是机不可失，我坚持继续前进。小船不断前仰后摆，真把我整惨了，只好躺下任其摆布。过了三四个小时，船员说就快到了；但再过两小时我起身时，太阳正西斜，我们距离目的地却还很远，因为一道强劲的逆流与我们恶斗了一段时间。夜色逐渐笼罩，风力也慢慢增强，我们只得收帆。不久风静下来了，我们划桨前行，偶尔乘风张帆；一直到次日清晨四点我们才抵达卡西维岛，最后的十二个小时只前进了不到三英里。

马塔贝洛群岛

天色渐明后，我们发现自己身处一个美丽的小港口，这个小港由离岸约两百码的珊瑚环礁构成，无论风来自何处都有完美的安全遮挡。我们从前一天早上起，就没吃过任何东西，故在岸上好好煮了顿早餐，直到近中午才又动身，沿着这岛群中的两座小岛的海岸航行。这两座小岛连成一线，中间隔着一道狭窄的海峡，似乎全由隆起的珊瑚礁构成，但从离岸远近不等、四处延伸的堡礁可看出，曾经发生过沉陷。在海面有小浪时，这堡礁的位置有时可借由一线碎浪一目了然，但有些地方则是露出海面的死珊瑚礁，高度足供丛生几簇矮灌木。这是我生平第一次见到真正因地面下沉而造成的堡礁，有如达尔文先生所清楚解释过的一般。在避风的群岛处，因为没有翻涌的白涛与大浪（这种浪涛在开阔的大洋中常促成寻常高潮线以上的破碎珊瑚礁），堡礁很少冒出海面，也就无法辨认出来。

抵达南岛乌塔的尾端后，为了等待适当的风吹起，让我们渡海到下一站蒂奥尔岛，我们上岸苦候了两天，我不禁对完成卡伊群岛之旅心灰意懒，下决心回航。我们趁着南风刮起开航，风却突然改向为东北风，诱使我们再度转南，心里盼望这是几天好天气的开头。我们顺利地朝蒂奥尔方向航行了约一小时，风势又转为西南西，我们被吹离航线老远，天黑时发现漂在大海上，偏离我们目标的下风处足足十英里。我的水手们现在惊惶万状，因为如果我们继续航行，也许会在这艘吃水几近海面的无舱小船上漂上个把星期，或者漂到新几内亚的海岸，一旦如此，不免全部死于非命。我没有理由驳斥这种可能性；我虽然向他们指出依照目前的风向，我们根本回不了出发地点，但他们仍执意回航。因此我们试了一试，却发现船距离乌塔岛始终没有比到蒂奥尔岛近；然而，谢天谢地，约晚上十点钟我们遇到一座小珊瑚礁岛，停泊在那岛的下风处过了一夜。次日早晨，一阵顺风把我们送回乌塔岛，我们即在当日（四月十八日）傍晚回到马塔贝洛群岛的港湾，我决定在岛上待几天，然后再返回戈龙岛。对于无法游历卡伊群岛及中途的岛屿群，着实令我懊恼，我原本盼望这趟旅程能稍微补偿我对塞兰岛的失望，毕竟我之前在航向阿鲁群岛途中在卡伊群岛短期停留就捕获了许多稀罕美丽的昆虫。

马塔贝洛的土著几乎把全部时间都用在制作可可椰子油上，做好后卖给武吉士与戈龙商人，然后转运到班达与安汶。岛上峥嵘的珊瑚礁岩似乎挺适合可可椰子生长，这种椰子满布全岛直达最高处，四季结实不断。椰子树之外，又有大面积的槟榔树，居民把槟榔切成片状晒干，再研磨成糊状，成为嚼食槟榔成性的马来人与巴布亚人的最爱。这里所有的小孩，甚至才刚会跑的小小孩，嘴上都衔着一团不雅的红泥糊，那模样甚至比抽烟还令人讨厌；至于抽烟，可说相当普遍，甚至在没断奶的孩童身上都看得到。可可椰子、番薯，以及不常有的西谷饼、煮沸炼油后的废椰肉，就是居民的主食；这些营养低、有碍健康的食物的影响，表现在屡见不鲜的疹泡与蜕皮的疾病上，以及孩童满脸不雅的疮瘢。

村庄都位于巍峨崎岖的珊瑚礁顶，只有陡峭的小道可通达，其间有梯桥跨越豁开的深隙。村子内到处是烂椰壳与油渣，十分脏乱，草屋昏暗、油腻、极不卫生。村民都是穷苦、面貌丑陋、肮脏的野蛮人，身上挂着从不换洗的破布，生活极度凄苦；因为每一滴淡水都得从海滨取来，自然不曾考虑洗涤一层；但实际上他们颇为富有，有能力购买一切生活必需品与奢侈品。家禽很多，每次我拜访各村落，村民都会送我禽蛋，但他们自己从不吃家禽类，只是作为宠物或商品。几乎所有妇女都戴着沉重的金耳环，而每座村子内都四处散放了数十具小铜炮，尽管每一具青铜炮约值十英镑。虽然每位村长的住宅与经济都跟其他居民一样差，但是他们来看我时，都身穿丝与印花绸制成的袍子。若拿这些人和婆罗洲生活最好的山地戴雅克人或南美洲乌奥培斯印第安人相比，真是天壤之别！最后者住在清澈的溪流旁，身体与住宅洁净干爽，又有丰富的健康食物，培育出健康的皮肤、健美的身材及漂亮的五官。事实上，蛮人种族一如开化民族，彼此之间有极大的差别，我们可以断定，高等的野蛮民族比下等的开化民族优秀得多。

马塔贝洛群岛的奢侈品不多，椰子酒是其中之一，利用可可椰子花茎汁发酵制成。这真是上好的饮料，比较像苹果汁而不像啤酒，但和啤酒一样醉人。未成熟的可可椰子很多，故不论在岛上何处，只要走上几码、爬上树，就能获得可口的饮料。这是果肉未硬化前嫩果内的汁水；那时汁水多，晶莹可口，果肉则是薄薄一层凝胶，不愧为美味食物。村民认为成熟椰子内的水很难喝，总是随手丢弃，但是比起我们国内能取得的又老又干的椰子，还是可口得多。我起先并不喜欢可可椰子的果肉，但除了某些季节外，这里的水果很少，我很快就懂得赏识任何有水果味的东西。

许多欧洲人总以为热带森林内会有许多美味的水果，如果听说这广大苍郁的马来群岛，分布着全球最多样的植物，但每一座岛上真正的野生水果，在数量与品质上都比不上英国，不免会大为惊怪。有些地方也找得到野生草莓与覆盆子，但是味道平淡，下不了口，完全比不上我们的黑越橘与欧洲越橘。爪哇扁桃或可称与榛果相当，但我没有遇过比我们的林檎、山楂、山毛榉实、野李子及橡实等更好的核果；这种种果实是岛上人民的珍品，也成为他们主食的一部分。所有好的热带水果都是栽培得来，这一点与我们的苹果、桃及李子相同，而如果找得到它们的野生种的话，大多难以下口或根本吃不得。

马塔贝洛的居民，就像塞兰岛东部与戈龙岛的大部分穆斯林，对俄罗斯战争（克里米亚战争）抱有奇怪的看法，让我大感好笑。他们相信土耳其不仅彻底打败俄国人，而且俄国已经灭亡，全部俄人都已改奉伊斯兰教！他们始终不相信事实并非如此，也不相信若不是有法英两国的协助，可怜的苏丹就惨了。他们不但认为土耳其是世界上人口最多、国力最强的国家，还认为土耳其人人高马大、吃肉无数，最是凶猛无敌。为何会有这种奇怪谬误的观念真是令人匪夷所思，想来是从伊玛目或赴麦加朝圣回来的哈吉[24]口中传出的，这些人听说过古代土耳其大军的威风，以为土耳其人从前能让整个欧洲闻风丧胆，现在的特质和战力想必依然如故。

戈龙岛

当平稳的东南风吹起，我们于四月二十五日回到马纳沃卡岛，第二天渡海到戈龙岛的首府翁多。

这座岛屿的周围有一圈离岸约四分之一英里的珊瑚礁环，间断处很少，外表像一条淡绿色水带，礁石只有在最低潮时才露出水面。环礁上有几处深水缺口，环礁内全天候都可下锚。岛上陆地略微隆起，许多小溪从四方流下。单从这些溪流就可断定这岛并非完全是珊瑚礁，否则就会像马纳沃卡和马塔贝洛那样，岛上的水全会渗入多孔的礁岩里；更好的证明是溪床上层叠的卵石与岩块上所出现的各种层状结晶岩。岛上离海岸约一百码处隆起一道珊瑚礁岩壁，高十至二十英尺，其上是起伏的嶙峋珊瑚礁岩，朝内陆方向缓缓倾斜，待略微升高后又出现第二道珊瑚礁崖。岛上还有类似的礁崖，且更高耸，内陆最高处也可发现珊瑚。

借由这种特殊的地质结构，我们知道，在珊瑚形成之前，这里已有陆地存在；这陆地逐渐下沉到海中，但每次停止下沉期间，环礁就在不同的海拔处依次形成；随后陆地上升到目前的高度以上，而今又逐渐下沉。我们之所以这么推论，是因为环礁就是一种地层下陷的证明；假使这座岛屿再上升约一百英尺，目前的珊瑚礁及其围绕的浅海，就会变成一道珊瑚礁岩及一片起伏的珊瑚平原，正如现在分布岛上各种高度及最高点上的珊瑚岩壁。我们也能认定这些改变发生在新近的地质年代，因为珊瑚的表面几乎还没有受到气候风化的影响，数以百计散布整个岛屿直达最高点的贝壳，还与海滩上找到的极为相似，许多甚至还保有原来的光泽与色彩。

戈龙岛群原先到底是不是新几内亚或塞兰岛的一部分，现在几乎没法断定了。另外，假使如我所言，这些岛屿曾在现有动物的时代完全沉入海中，岛上现有的动植物对于上述的问题也就没有多大贡献了，因为它们势必都是近期才从周边地区迁移来的；这种观点与岛上物种稀少的现况颇为吻合。这岛群上有许多物种与塞兰岛东部相同，同时又有许多与卡伊群岛和班达岛类似。有一种美丽的皇鸠分布在卡伊、班达、马塔贝洛及戈龙诸岛，但在塞兰岛却被一个不同种的皇鸠所取代。另外，这四组岛群上的昆虫有一种共同点，这些事实似乎说明有一块广大的陆地，在地质近代在这几组岛群的位置消失了，而这些岛屿上的少数特有物种就是源自这块陆地。

我和戈龙人生活了一个月，发现他们是天生的生意人。他们每年都要前往塔宁巴尔群岛、卡伊群岛、阿鲁群岛及新几内亚整个西北岸从厄特那塔到萨拉瓦蒂岛一带，以及卫古岛和米苏尔岛。他们也把航程延伸到蒂多雷岛和德那地岛，也前往班达与安汶。他们所乘的马来帆船都是由了不起的造船民族——卡伊群岛居民所建，后者每年生产数百艘大小船只，无论造型的美观或做工的坚实都是首屈一指。戈龙商人主要出售海参、麻索埃[25]树皮、野豆蔻及玳瑁，多在塞兰海礁屿或阿鲁岛卖给武吉士商人，罕有人运往他处出售。就其他方面来说，他们是懒人族，过着苦日子，沉溺于吸鸦片。他们的手工艺品仅有帆垫、粗棉布及露兜树叶编的盒子，这些盒子总是染得很漂亮，还饰以贝壳做装饰。

戈龙岛全长不过八至十英里，却约有一打的拉甲，这些拉甲过的日子不比其他的居民好到哪里去，除了借助荷兰殖民政府的命令，靠着较高的权力仗势行权外，他们的影响力可说是有名无实。我的朋友安墨拉甲（一般称呼为戈龙拉甲）告诉我，几年前荷兰人未涉足岛上的事务，贸易不如今日平顺，当时互相竞争的马来商船在前往相同目的的途中或在同一村落交易时，常会发生争斗事件。那景象如今难以想象了——这是文明政府监控下的一种好结果。然而，村落间的争执有时仍靠战争定是非，有一天，我看到约五十个男人背着长枪与沉重的弹药跨步穿过村子。他们来自岛的另一边，为了越界事件或边界问题而来，打算若和谈不成便兵戎相见。

在马纳沃卡时我花了一百“弗罗林”——相当于九英镑的代价，买了一艘小马来帆船。第二天这艘船就送到了戈龙，因为据说戈龙岛住了几位卡伊群岛工匠，想做些必要的改装会比较容易。

开始动手改装我的小船后，我就发现我得暂时放弃采集工作，因为我若不时时留在现场，就有可能一事无成。我打算用这条船做长途旅行，决心要装配得十分好用，便亲自动手做所有舱内的工作，由两位安汶男孩协助。我的访客很多，他们很讶异白种人居然动手在做工，另外，他们对我在土著船里所做的新设计更是惊异万分。很幸运的是，我自备了一些工具，包括一把小锯子及一些凿子；现在这些工具都受到严厉的考验，用来锯切坚沉的铁树木，装嵌成地板及支撑三角形船桅的支柱。这些工具是伦敦的上等货，颇能承受工作的负荷，若是少了他们，就得花上双倍的时间，做工也只能有一半精巧。我从一位武吉士商人那里以一镑八多伊特的价钱买了铁钉，再雇用一位卡伊群岛工匠用这些铁钉装上新船肋。然而，我所有的手钻都太小了，又没有木螺钻，我们只得用烧红的铁条来钻孔——真是一件劳累又令人不尽满意的作业。

有五个工人做到装修好帆船为止，他们随后又同我前往米苏尔、卫古及德那地岛。但是他们对工作的态度与我相差十万八千里，对付起来真是难上加难。他们绝少有两三位同时来工作，即使真的来了，也总有上百种借口托言只做半天。他们又不断想预支薪水，说是没东西下肚。每当我把钱预付给他们，他们第二天肯定会消失无踪，而一旦我拒绝再预支工资，有几位干脆就不来上工了。随着船只接近完工，这帮工人越加难缠。有一位工人的叔叔发动了一场战争，或是一种派系斗争，要他帮忙；另一位的太太生病了，不让他来；还有一位则是发烧打摆子，头痛背酸；再一位则有个固执的债主，不肯放他走开。他们都已预支了一个月的薪资，虽然数目不大，却得要求他们偿还，否则全部工人都不来上工了。因此，我请村里的警员抓了其中两人，并监禁他们一天，最后他们归还了约四分之三的欠款。那位生病的也还了钱，有个舵手则找来一位替身，由替身接下工作，只拿剩余的薪资。

就在此时，一桩事证明了与新几内亚做生意的风险。六个饿昏了的男人乘一艘小船回到村里，他们一行十四人原有两艘马来帆船，就只剩这几个人死里逃生，其余人全死在新几内亚土著的手中。这两艘帆船在几个月前离开村子，死者中包括一名拉甲的儿子，以及许多村民的亲友和奴隶。消息传到时，亲属们悲惨的哭声真是令人鼻酸。二十来位失去了丈夫、兄弟、儿子或远亲的妇女，顿时发出最令人沮丧的尖声哭泣、呻吟和哀号声，断断续续直到深夜；由于村中的主要住宅都集中在我的屋子四周，我们的处境着实难堪。

这次攻击事件的发生地点正对拉卡西亚小岛，原本就是以凶险著称的村庄，那两艘船几天前才驶到那里，想买些海参。船员们当时住在岸上，帆船系在附近的一条小河边，他们在白天与巴布亚人交易时，竟遭到攻击而丧命。六位逃过一劫的水手当时在帆船上，及时逃入一条小船，划到海上捡回性命。

新几内亚的西南部（土著称之为“巴布亚科威耶”与“巴布亚欧能”）住着一群最反复无常、最嗜血好杀的部族。早期的探险船只中，有许多艘的指挥官与部分船员就是在这些地区遭遇不测；直到现在，每年还是多少有人被杀害。戈龙岛与塞兰岛的商人通常不会惹是生非，他们熟知这些土著的习性，不会恶意污蔑土著或进行公然抢夺或欺诈，以免遭来土著的攻击。他们通常每年都到同样的地方，土著们自然不怕他们，很可能和欧洲人遭到攻击的原因如出一辙。在其他广大的地区，例如米苏尔岛、萨拉瓦蒂岛、卫古岛及邻近海岸的部分地区，都住着相同的巴布亚人，这些人却已跨入文明之槛（可能是因为有混血的商人夹杂定居的缘故），多年来都没有再发生这类攻击事件了。但是在新几内亚西南海岸及亚彭岛上，还存在非常野蛮的土著社会，他们不放过每个抢夺与杀人的机会，而由于有广袤的山野与茂密的森林作为掩护，他们总是安然逃逸，这个恶习也就因缺乏惩处而更加根深蒂固。就在上述的村庄里，四年前曾有五十多名戈龙人死于非命；这批野蛮人既然顺利掠夺到帆船上的大量物品及配备，商人若还继续前往经商，又不图谋报复，这类攻击行动恐怕会继续发生。严惩这些人的方式只有以眼还眼，例如设计谋捉拿他们的头目，要他们负起缉拿凶手的责任，否则就取他们的项上人头。但是任何这类做法，都违背荷兰殖民政府的土著政策。

从戈龙到塞兰岛上的瓦哈伊村

我的船终于下水上货了，我凑齐人手，翌日（五月二十七日）便扬帆出海，着实吓了当地的戈龙人一跳，因为对他们来说这种迅捷的举动堪称生平所仅见。船上除了两位安汶少年外，还有三位水手及一位男孩，这些人手足够扬帆所需，但划桨前进时就嫌少了。第二天很阴湿，强风、无风及逆风不定，经过一番挣扎，我们抵达了基尔瓦鲁，这里是武吉士商人在远东的首要城市。由于我想买些东西，我们在这儿停留了两天，并把两盒标本请一艘望加锡帆船送到德那地去，免去一项相当碍手碍脚的物品。我买了刀、脸盆与手帕作为日后的交易品，再加上我带来的斧头、布料及珠子，倒也种类繁多。我应手下的要求买了两支陶尔毛瑟枪，他们坚持要有武装以防海盗的袭击；此外，我还买了旅程中所需的香料及一些食物，几乎花掉了身上最后的一文钱。

基尔瓦鲁小岛不过是个沙洲，洲上只能容下一座小村子；这岛位于塞兰海礁屿与基沙岛之间，相隔的海峡各约三分之一英里宽。小岛周围有珊瑚礁围绕，在东、西季风时期有良好的下锚地点。全岛虽然不足五十码宽，且超出最高潮线不到三四英尺，却有极佳的饮用水井，这可是不可多得的现象，可能有深层地下管道与其他岛屿相连。这些优点，加上位于巴布亚人贸易地区的中心，武吉士商贩也就常来此岛光顾。戈龙人把他们短期航程得来的产物带到这里来，交换布匹、西谷糕及鸦片；而毗邻岛屿的居民为了相同的目的也来到这儿。基尔瓦鲁是到新几内亚各处交易的帆船的集合点，这些商船会在这儿分类并晒干各色货物，或是重新整备返家的航程。运到这里的货物以海参与麻索埃树皮药材为最大宗，还有较少量的野肉豆蔻、玳瑁、珍珠及天堂鸟等。塞兰本岛的村民带来他们的西谷粉，卖到更东方的各岛，而由巴厘与望加锡运来的稻米，价格也算平实。戈龙人都到这里采买鸦片，自用或运送到米苏尔岛和卫古岛换取他物，他们把这玩意儿引介到那里，所有酋长与富人都爱得不得了。驾双桅快帆的巴厘岛人来这儿买巴布亚奴隶；在大海中四处为家的武吉士人，则乘着马来木帆船远从新加坡赶来，带来中国工厂和克林人商场的货品，也运来英国兰开郡与美国马萨诸塞州所生产的纺织机等商品。

有一位武吉士商贩几天前从米苏尔岛来到这里，带给我关于我的助手查尔斯·亚伦的消息——他们两人是老友。他告诉我，由于亚伦所待的西林塔并不是天堂鸟的产地，他并没有捉到任何天堂鸟，但他已收集了很多鸟类与昆虫的标本。整体说来，这结果还算令人满意，我开始急着想尽快去找他。

六月一日一大早，趁着强劲的东风，我们离开基尔瓦鲁，近午绕过塞兰岛的尖岬，波浪涛天的大海让我们的船摇晃得格外厉害，还损坏了船上的陶器。见坏天气似乎就快来临，我们驶进珊瑚礁，在瓦鲁斯—瓦鲁斯村的对面泊锚，等待天气转好。当晚暴风不断，虽然我们停泊在受影响较小的港湾里，还是在摇晃与抖动中受够了罪；到了第二天早上，更惨的事情发生了，我发现所有的戈龙水手都乘夜逃跑了，不但带走他们自己的财物，还卷走一些我的东西，连一艘让我们靠岸登陆的小船也没留下。我马上要安汶下属上弹药鸣发毛瑟枪，表示遇难；不久村长派来一艘小船，把我接到岸上。我要求村长立即派人到附近的村庄追拿逃犯，这个要求很快被满足了。我的帆船被拖到一条小溪中，低潮时能安稳地停在烂泥上，他们还让出一栋屋子的部分供我暂待一阵子。正当我以为克服了所有的大困难时，没想到居然会发生这种波折。我非常厚待我的那些手下，对于他们的要求几乎全数照办，所以他们逃逸的原因只能说是不习惯欧洲主子的管束，生怕我对他们别有企图。其中年纪最大的水手是个鸦片烟鬼，也是窃盗前科犯，只因最后一刻有个水手无法成行，我才雇用了他。我确定是他引诱其他水手一起逃逸的；他们很熟悉这一带的地形，还抢得数小时的先机，逮到他们的机会可说相当渺茫。

我们身处塞兰岛东部最知名的西谷椰子产地，这儿供应了邻岛的大部分主食。我们在此耽搁了一个星期，我于是有机会观察西谷粉的整个制作过程，同时得到一些有趣的统计数字。西谷椰子是一种棕榈，比可可椰子粗，但罕有比可可椰子高耸，主干上满覆硕大的羽状带刺叶片，只有多年老树方才凋落。它有一种攀援性根茎，和水椰相似，树龄约十至十五年才会绽放巨大的穗状花，花谢后植物即枯死。这种树木生长在林泽或多岩山坡的洼地，这些地方即使受到海水或盐水的淹浸，它还是发育得一样好。巨叶的中肋是当地最有用的东西，取代了竹子的地位，在许多用途上还略胜一筹。这些中肋长十二至十五英尺，若是发育良好，基部有人腿那么粗。它们的材质很轻，全由坚实的髓心构成，有坚薄的外皮。整幢屋子可以全用这种材料建造；它是屋顶支柱的上材，可固定草顶；劈开后加上好支撑，能当地板用；选择大小相同的叶肋并排并用木钉串住，可充做木架屋舍的面板材料，外观整洁，而且这种墙壁不会胀缩，比木板更适合做墙面与隔间板，也不需要上漆或涂装，花费不及木板的四分之一。细心劈开叶肋并刨削平滑，可制成轻质的板材，再用树皮制木钉固定，就是戈龙著名编叶盒子的基架。我在摩鹿加群岛所用的昆虫标本盒，全是安汶出品的这种盒子；一旦把盒子内外都贴上厚纸张，就成为既强固又轻便的上好盒子，钉虫针又能牢靠固定住。把西谷椰子的小叶折起，并排绑在较细小的中肋上，即“阿塔普”，就是普遍使用的草屋顶，至于主干的产物更是数十万人的主食。

制造西谷粉时，得先选定一棵充分发育且即将开花的西谷椰子树，然后从根部砍倒，除掉树叶与叶柄，再剥掉上方树干的一道宽树皮。露出的髓心近树基部者呈铁锈色，较高部位则为纯白色，硬度与干苹果相当，中央有数条木质纤维，每一条大约相隔四分之一英寸。之后，用一种特制工具将髓心切碎或捣碎成为粗粉；这种工具是一根用坚硬沉重的木材制成的粗棒，木棒尖端较粗，嵌入一片锐利的石英岩石，突出大约半英寸。利用这种木棒不断槌打髓心后，会削下一条条细髓心，这时用树皮制成的圆筒呈接住。如此持续耐心槌打，清除掉整个树干，只留下一片不到半英寸厚的树皮。接下来，把细髓心条放在用树叶基部叶鞘编成的篮子内，并拿到就近的水源处，水边则已架起一台几乎完全用西谷椰子树本身所建的洗涤设备。叶基的大叶鞘做成洗槽，可可椰子树幼叶梗外面的纤维做成滤网。拿水倾注在滤网上的髓心上，不断揉搓压榨，等到淀粉全部溶解流过滤网，抛去纤维质残渣，再倒入另一篮髓心。西谷淀粉随着水流到洗槽中，槽中央有个凹洞，收集沉淀下来的淀粉，余水则从浅出口排掉。等到洗槽装满淀粉，将带点红色的淀粉块制成约三十磅重的圆筒，再用西谷椰子叶包扎好，这种生西谷粉即可出售。

西谷棒

洗西谷粉

西谷饼烤炉

西谷粉用水煮过后，会变成一种浓稠黏糊的物质，相当涩口，佐以盐、柠檬汁和辣椒便可食用。把西谷粉放入小黏土烘炉烤成饼状，就可做成一大堆西谷面包；那炉子有六至八个平行槽，每槽约四分之三英寸宽，约六至八平方英寸。先打碎生西谷粉，在阳光下晒干，研成粉，细细筛过。炉子在无焰的灰烬上烤过后，装入西谷粉，槽口用一片平坦的西谷椰子树皮盖住，五分钟后西谷饼就烤好了。这种饼趁热配上奶油非常可口，若掺入一点糖及研碎的可可椰子肉，更是好吃。烤好的饼很软，有点像玉米粉面包，但有一种淡淡的特别风味，那是英国贩售的精制西谷粉所没有的味道。若是不即刻食用的饼，可放在阳光下晒几天，然后二十个绑成一串，可保存经年；这些干饼很硬，也很粗糙，但是这里的人从婴儿期就吃惯了，所以经常可以看到孩童心满意足地啃着干西谷饼，就跟我们的小孩吃面包和奶油一般高兴。若把干西谷饼沾水再烘烤一次，风味则不亚于新鲜出炉的西谷饼；而我每天都用这种饼代替面包配咖啡吃。若把这种饼浸透后煮开，可做成很好的布丁或蔬菜，对于节省我们的米粮大有帮助，毕竟米在远东地区有时是不易获得的。

眼看一整棵树干，约二十英尺长，树围达五六英尺，却不需多少劳力与制作工夫就变成食物，真是一种奇特的现象。每一棵大小中等的树干可制造三十个“土曼”（即三十包）的淀粉，而每个“土曼”有三十磅重，可以制成三分之一磅重的饼六十个。一个成年男子一顿最多吃上两片饼，而五个饼大约是成人一天的食量；所以一棵树可制造一千八百个饼，共重六百磅，也就是一个男人一整年的食物。制造过程很省人工。两个男人五天内就可处理一棵树，两个妇女再用五天时间就可把所有的西谷粉烤成饼（不过，生西谷粉容易保存，可视需要再烤成饼）；所以十天内一个男人就可制造出自己一年所需的粮食。这是以他拥有自己的西谷椰子树来计算，因为这些树现今都是私有财产。假使他没有自己的树，就得花费七先令六便士买棵树；加上这里的工资是五便士一天，因此一个成人一年粮食的总费用大约是十二先令。这等廉价食物绝对不是优点，因为西谷产地的居民从未像稻米地区的居民那般富裕。这里有许多人既无蔬菜也无水果，几乎完全靠西谷饼与一些鱼过活。他们因为在家乡没有什么职业可做，就四处游荡，到邻近岛屿做些小买卖或捕捕鱼之类；比起婆罗洲野蛮的山地戴雅克人，或马来群岛中许多更野蛮的部落，他们的生活艰苦得多。

瓦鲁斯—瓦鲁斯村四周的乡间是低窪的林泽区，又因缺乏耕作，通往森林的小径不多。因此在我不得不留在那里的期间，采集收获不多，也没发现稀有的鸟类或昆虫，无法改善我对塞兰是个贫乏采集地的印象。我发现在这里找不到人手随我全程旅行，只好退而求其次，满足于找一队水手最远送我到塞兰岛北岸中央的瓦哈伊（荷兰人在塞兰岛上的主要据点）。这趟旅程花了我们五天时间，由于风平浪静，偶有微风拂面，一路上乏善可陈，我也没在沿途停留的各点得到任何值得记录的新收藏。我们于六月十五日抵达瓦哈伊后，我接收到驻军指挥官及老朋友罗森堡先生的热忱接待。罗森堡先生那时正巡视该地，他借给我一些钱付清水手的工资，而我又很幸运地雇到三位愿意随我航行到德那地的船夫，还有一位则只伴同到米苏尔岛就回返。不过，我的一位安汶少年决定离开，以致我还是欠缺人手。

我在这里收到查尔斯·亚伦寄来的一封信，他当时住在米苏尔岛的西林塔，正急切地盼我前去，因为他不仅缺粮，其他必需品也面临短缺状况，钉虫针也用完了。他同时还生了病，我若是不尽快前去，他打算回到瓦哈伊来。

由于我从这里到卫古岛的航程，穿过巴布亚族居住的诸群岛，经历了许多事故与灾难，我将在本书描写巴布亚诸岛的部分，专门辟一章述说那次旅程中的大事。现今我得跳过我在卫古岛与帝汶岛所度过的一年，先描述我造访布鲁岛的经验，以结束我在摩鹿加群岛的探索之旅。

第二十六章　布鲁岛

一八六一年五至六月

我很早就想一访布鲁岛；这座大岛位于塞兰岛的正西方，岛上除了有很像西里伯斯岛的鹿豚之外，博物学家对于他的其他动植物一无所知。因此，一八六一年我离开帝汶岛的帝力后，就安排到布鲁岛住上两个月。由于荷兰汽邮船每个月固定逡巡摩鹿加群岛一次，这个计划并不难达成。

我们于五月四日抵达卡耶里港；待船上鸣炮声响起，岛上堡垒指挥官就搭乘一艘土著船划近舷边，收下邮包，并把我与我的行李送上岸，汽轮没下锚就驶离了。我们前往“欧普载尼”（即监督官）的家，他是安汶的土著——这布鲁岛实在太穷了，连设个助理行政官都不够格；然而，这村庄的外观却远比拥有“尊贵的总督大人”的葡属帝力好得多。这里的小堡垒整理得极为整洁，四周的草坪平整，路也笔直，虽然只驻扎了十来个爪哇兵和一名副官（指挥官），但是比起帝力有很多中尉、一名上尉与一名少校军官的简陋泥墙屋子，显得颇有塞瓦斯托波尔[26]固若金汤的气派。然而，这座堡垒及大多数其他摩鹿加群岛的堡垒，其实都是葡萄牙人建造的。噢，卢西塔尼亚，你居然沦落至此！

岛北多湿地，物种稀罕

欧普载尼忙着看信时，为了找一幢屋宅，一名向导陪伴我在村中走了一圈。这座村庄非常潮湿、泥泞，整座村庄建在一片沼泽区上，地面没有一处高过湿地一英尺，四周也都是沼泽。屋舍大多建得很牢固，一律用木框架填塞“加巴—加巴”（西谷椰子叶肋）筑成；屋子没上白漆，地面一如道路纯粹是黑泥，而且都在同一平面，也就十分潮湿、阴暗。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幢地基高出泥地约一英尺的屋子；我与屋主达成交易，屋主应允立即迁出，当天晚上，我已舒适地安顿妥当了。屋主留下了屋内的桌椅，其余家具不过是一些小陶罐和几个衣箱，搬到亲戚家暂放不会有什么大麻烦，反而因此赚进了几枚银卢比。全村屋外的每一英尺空间都种满了果树，连阳光与空气都没有钻入的机会。这在干季必定凉爽宜人，但在一年之中的其他季节，就十分潮湿、不卫生了。很不幸，我早来了两个月，雨季还没结束，泥浆与水塘就是这一带的特点。

村后约一英里及村东都分布了丘陵，但是植物非常少，只覆盖了稀疏的粗粝禾草与散生的白千层树——著名的玉树精油就是从后者的叶子萃取得来。这种地方对动物学家来说可是绝对乏味。再往内陆几英里，高山耸立，森林茂密，但荒芜人迹，亦无路径。对时间不充裕、资源又少的旅者来说，实际上是无法抵达的。因此，很显然地，我必须离开卡耶里，另觅较好的采集点。我遇到一个男人正要到往东几英里一个靠海岸的村子，据他说那里有小丘和森林，我便派了侍童阿里随他前往，探索并报告该地区的采集潜力。同时，我自己做了一趟小旅行，溯一条在大约村北五英里处入海的河流，前往一个阿尔浮罗斯人（原住民）的村庄，我认为那里或许能找到好的采集地点。

卡耶里的拉甲是个好脾气的老年人，因为那座村子也归他管辖，他便自愿陪我同往。一天清早，我们乘一艘八人手划的细长小舟动身。约两小时后，我们划入河口，在大水中逆行，展开了内陆之旅。河面宽约百码，两岸禾草高耸，间或点缀灌丛与棕榈。四周乡间地势平坦，林泽处处，乔树和灌丛散生。每逢河湾，我们都得横穿过河面，以避开急流的力量。下午四点钟左右，我们在滂沱大雨中抵达上岸处；但登岸后，一行人却窝在漏雨的席子下等了一个钟头，村里被召唤来协助搬行李的阿尔浮罗斯人才姗姗出现。接着我们沿着一条小路往村子去，小路泥泞不堪，不过这倒是出发前就被警告过的。

我把裤脚卷得老高，为防跌个四脚朝天，还找来一根结实的棍子当手杖；然后，我勇气十足地一脚踏进第一个泥坑，随后是一个接一个的泥坑。淤泥或泥水深及膝盖，其间难得有一小段硬地路面，真是举步维艰。小路两旁长满粗硬高禾草，密集成簇，各簇间有水相隔，根本没有其他路可选，我们只得挣扎前行。一路上每每不知道双脚将落何处，泥浆忽而几英寸深，忽而深及两英尺。走到坑底崎岖不平处，脚还会滑到最低处，不容易维持身体平衡。第一脚或许踩在一根看不见的树枝或圆木上，足踝几乎脱臼，下一脚又深陷没膝的软泥浆中。沿途雨没停过，路旁六英尺高的禾草又不时挡在路中央；我们不仅看不见前面的路径，上下身更是湿了又湿。抵达村子前，天已经黑了，却又来到一条很深的潺潺小溪，得跨过淹浸在水中一英尺余深的狭窄单木桥。桥上有一根摇摇晃晃的细树枝作为扶手，黑暗中，我们战战兢兢地在湍湍急流中探脚前行，全靠感觉盲目地寻觅一个个安全的落脚点。经过一小时痛苦累人的步行，我们进入村里，负责搬运枪支、弹药、箱盒及床具的人紧随在后，大家都湿透了。我们用热茶搭配冷禽肉犒赏自己，然后早早上了床。

次日一早，天气放晴，等太阳一露脸，我便出门查看附近一带。这村子显然才刚成立，只有一条笔直的街道，街旁坐落着许多很简陋且极不宜居住的草屋，而且屋内的空荡与难受并不亚于屋外的无趣与单调。整座村子建在略微高起的一块粗卵石地上，草屋后贴着常见的粗硬高禾草。往村外数个方向，不远处就是一块块森林，但都位于低洼林泽处。我只找到一条小路，便走过去，不料很快就碰到一坑深泥潭，若想再前进只得打赤脚，于是我打道回府，决定等吃过早餐后再说。饭后我再沿小径走进丛林，发现几块西谷椰子林和一片矮林，但小路上处处是泥坑，纵横交错着混浊小溪、小林泽，走起来分外辛苦，再者花在留神脚步的时间太多，怎么可能捉虫呢！想捉虫先得能自由行动才成。我射下几只鸟，捉到几只蝴蝶，但都是我之前在卡耶里附近捉到过的种类。

回到村里，村民告诉我，村子四周数英里的地面都没什么两样，我于是立刻决定不再待在这瓦雅波村了。第二天一早，我们涉水走过泥淖与湿漉漉的高禾草回到船上，并在中午左右回到卡耶里，我准备在这里等待阿里回来再决定下一步的动向。他翌日回来，对他去过的佩拉村没有一句好话：沿海只有一点点小灌丛和树木，内陆山丘上则生长着长草与白千层树——这可是我既害怕又讨厌的东西。我四处打听有谁可以提供可靠消息时，村民要我去找镇上的中尉军官，他周游过全岛，还颇有见地。我请教他知不知道布鲁岛的哪个部分没有“库苏—库苏”，即当地的粗粝高草。他说，岛的南岸有一片大森林，而北岸几乎全是林泽与高草山丘。再细问后，我发现森林从瓦伊波帝起始，离佩拉只有数英里路而已，但再过去的海岸暴露在东季风下，对马来帆船而言很危险，必须走陆路才成。我立即去找监督官，他于是找来拉甲会商。经过一番磋商，他们为我安排了一艘船，于第二天黄昏送我到佩拉，剩余行程由我自行徒步完成；另外，“奥朗凯亚”（酋长）会在前一天先动身，张罗阿尔浮罗斯人搬运我的行李。

尝试岛南大森林

我们依照计划行动，五月十九日沿海滩走了十英里路，并穿过紧贴海滨的一处多石的森林，有时还往内陆绕道一两英里路，这才抵达瓦伊波帝。此处没有村落，只有零落的数间屋子和几块农田，山地的森林完整，看来是理想的地点。我只找到一幢低草屋，屋顶几处烂掉的角落透下天光。所幸当晚无雨，翌日我们拆下几片墙来修补必须马上补牢的屋顶，尤其是床铺和桌子的上方。

离屋子约半英里路有一道很美的山涧，湍急奔流在岩石与鹅卵石散布的溪床上，再过去是有苍翠森林的小丘。我涉水过河，虽然有时不小心滑下一块石头，掉到水深及腰的水潭，但如果小心翼翼地选路走，水深大多及膝而已；为了到森林探险，我每星期总要渡河两回。可惜这里没有路可到更远的地方，而且林中的虫与鸟也不多。更糟的是，我愚蠢万分地把仅有的一双牢固的长靴留在邮船上，其他几双这时又都穿烂了，所以我只能光脚行走；这件事让我忧心忡忡，生怕因此弄伤脚导致发炎，得卧床好几个星期，有如先前在婆罗洲、阿鲁岛和多雷的遭遇。此地玉米田和香蕉园虽然不少，但没有新砍掉树木的林地；少了这种新垦地，几乎不可能找到许多上等昆虫，我于是决定自辟一块垦地。几经波折后，我终于雇到两个男人砍掉一块林地，我衷心希望离开前可以从那里捉到许多好的甲虫。

不过，在我停留这地方的整个期间，昆虫从未增加。我在砍伐地捉到一些与我先前所见不同种的美丽天牛与吉丁虫，以及几种安汶的特有种，但是总比不上我在小岛安汶上所见到的那么多或那么美。举例来说，我在布鲁岛上待了两个月，只捉到两百一十种不同的甲虫，但一八五七年时我在安汶岛才待了三个星期，就收获了三百多种甲虫。我在布鲁岛捕获的最美丽的甲虫是一种天牛属大型甲虫，有深栗色光泽体色，触须很长。这种甲虫的体型变化很大，最大的标本有三英寸长，最小的则只有一英寸，触须长度从一英寸半到五英寸不等。

有一天，我的侍童阿里回家后讲了一则大蛇的故事。他当时正走过一片高草地，以为踩到一棵小倒树，但觉得凉凉的，踩下时还有点软绵绵的感觉，左右较远处的草丛又有些晃动，也传来窸窣的声响。他吓得纵身往后跳，准备射击，但看不清这动物的首尾，而大蛇也很快爬开了——他说，就像一棵树被人拖过草地。他有好几次射猎大蛇的经验，据他说，比起这一条，那些全是小巫见大巫；我想那势必是一条庞然大物。这类巨蟒这里颇多，一位住在附近的男人曾露出大腿的疤痕给我看，那是被一条爬近他住家的蛇咬啮而留下的。那条蛇很大，毫无困难地咬住他的大腿，若不是他的叫声招来了一些邻居，合力拿屠刀挥砍那条巨蛇，他早就被活吞了。据我判定，那条蛇约有二十英尺长，但阿里遇到的可能大得多。

我有时对于搬入土著的草屋数天后，就自觉它是蛮舒适的家这件事，感到兴味十足。我在瓦伊波帝的屋子只是个空荡荡的棚架，一边有个大竹台。这个竹台离地约三英尺，我在一侧挂起蚊帐，并围上一张大苏格兰呢，做成一间舒适的卧室。我把桌脚埋在泥地里，上面摆上一张桌面，随身带来的那把舒适的藤椅就当做座位。屋棚一角横过一条绳子，可张挂我每天洗过的棉质衣物，再撑起一张竹架排放少数几件陶罐和五金工具。众箱子沿草墙摆妥，悬空的吊架分挂在屋里屋外用来干燥采集品，以避免蚂蚁的滋扰。桌上摆着书本、铅笔刀、剪刀、小钳子及钉虫针，还有昆虫与鸟类的标签纸，这些东西对土著的脑袋瓜来说都是神秘之谜呢。

这里的居民大多没有见过钉针，有些见闻较广的人总是得意洋洋地教导那些不知就里的同胞，这件欧洲货——有钉头无针孔的针——的特点与用途。甚至我当垃圾不时随手抛弃的纸张，也是他们眼中的珍宝；我常看见他们捡起我丢到屋外的碎纸屑，小心翼翼地收藏在他们的槟榔袋中。再则我喝晨间咖啡与下午茶时，拿出来的玩意也是件件新奇！茶壶、茶杯、茶匙并不常见，至于茶叶、糖、饼干及奶油则是头一遭看见人类入口。有个人问那白粉是不是“古拉帕细尔”（即砂糖）——这称呼是用来区别砂糖和土制粗椰子糖块或糖浆。饼干则被认为是一种欧洲的西谷饼，而西谷饼是偏远地区没有真正面粉的人的代用品。至于我的一举一动，他们更是一头雾水。他们不停地问我，那些被百般呵护保存的鸟与虫，白人拿去做什么？倘若我只保留美丽的东西，他们或许还可理解；但是看到我把蚂蚁、蝇及丑陋的小昆虫也小心翼翼地保存起来，他们就完全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了，因此，他们深信那些玩意儿必有某种医疗或魔法用途，只是我不肯表明罢了。这些人事实上就像北美洲落基山脉的印第安人，或是中非洲的土人，完全不识文明的生活。然而，汽船代表人类智慧的最高成就，表征欧洲文明的小小的移动缩影，则每月都有一艘来到二十英里外的卡耶里靠岸；而离此只有六十英里的安汶，三百多年前就建立了欧洲人的社区和政府。

见识过布鲁岛上不同村落及偏远地区的土著后，我确定他们是由两种独立族群所组成，而现今已出现局部融合。大部分岛民都是西里伯斯马来人类型，相貌常常和东西里伯斯的托摩瑞人一模一样，后者我发现有部分定居在巴占岛上。至于其他岛民则类似塞兰岛的阿尔浮罗斯人。这两种族人分别登上布鲁岛是很容易解释的。苏拉群岛紧邻东西里伯斯，且与布鲁岛的北岸不过四十英里之隔，而马尼帕岛则是塞兰岛民到布鲁岛的跳板。布鲁岛的语言和苏拉群岛及塞兰岛都有明显相似之处，无不证实了我的这种看法。

我们抵达瓦伊波帝后不久，阿里就看到八色鸫属的一种美丽小鸟。由于这种鸟在各岛几乎都存在特有物种，而布鲁岛的物种尚未为人所知，因此我急于想捉到它。阿里和我的一名猎鸟人每星期都见到它两三次，对它那特别的叫声更不陌生，但始终没猎得任何一只，因为它总是在最密的刺灌丛间活动，充其量只能匆匆一瞥，加上距离太近，开枪不免会把鸟儿轰成碎片。阿里为了在刺灌丛间追逐这种鸟，两脚严重受伤，很懊恼居然一只都没得到；到了我们停留此地的最后两天，他自愿到数英里外的一间林中小草屋过夜，以便天明时趁许多鸟类出来觅食并专心吃早餐之际，好好把握机会做最后一次尝试。第二天黄昏，他带回来两只，一只头部被轰掉了，其他部位也因伤得太重而无法保存，另一只则状况不错，而我一看便知是新种，很像西里伯斯鸠，但是颈背部有一块方形的鲜红羽毛。

获得这件宝贝后的翌日，我们回到卡耶里，待打包好采集品后，搭乘汽轮离开布鲁岛。途中我们在德那地停留了两天，把先前留在那里的行李运上船，并向我所有的友人道别。然后我们先渡海到万鸦老，再赴望加锡和爪哇，就此告别蓊郁、美丽的摩鹿加群岛，总计我在它的岛群上游荡了三年多的时间。

布鲁岛采集成果

我在布鲁岛的采集品，数量虽然不多，但颇为新奇；因为我所采集来的六十六种鸟中，新种不少于十七种，这些种类从未在任何摩鹿加岛屿上发现过。其中包括：两种翠鸟；一种美丽的太阳鸟；一种黑白相间的漂亮小霸鹟，它蓬松的喉部泛着美丽的金属蓝鳞羽；以及几种较不省目的鸟种。另外，我还获得一副鹿豚的头骨，那是我住在卡耶里时几名土著猎手射得的战利品。

第二十七章　摩鹿加群岛的博物志

摩鹿加由三座大岛构成，即吉洛洛岛、塞兰岛和布鲁岛（前两者各约两百英里长），此外还有许多较小的岛屿与小群岛，其中最重要的是巴占、莫罗泰、奥比、卡伊、帝汶与安汶，至于更小的岛则有德那地、蒂多雷、卡约阿及班达岛。这些岛屿分布在一片横跨东经十度与北纬八度的空间，并且和东边的新几内亚、北方的菲律宾、西方的西里伯斯及南边的帝汶岛，都有许多小岛联络其间。当我们调查摩鹿加群岛的动物并讨论这些动物与四方几乎等距离的各地的关系时，可要把这广大的面积与其地理位置的特点牢记在心。

哺乳类动物极度贫乏

首先我们考虑哺乳纲（温血四足兽），这一类贡献了若干特异的动物。陆栖哺乳类动物极少，摩鹿加岛群所有已知种类才十种；而蝙蝠类（即会飞的哺乳类动物）则很多，已知至少有二十五种。但即使陆栖哺乳类动物如此稀少，仍未揭露摩鹿加群岛上这类动物真正的贫乏状况；因为我们很快会见到，将有很充分的理由可认定其中好几种还是人类（不论是故意或无意）引进的。

群岛中唯一的四手类动物是奇特的黑冠猕猴，已鉴定为西里伯斯的特有种动物之一。这种动物只分布在巴占岛上；这种情形似乎很难解释——既然它能利用天然的散布方式来到巴占岛，为何无法用相同方法通过狭窄的海峡分布到吉洛洛岛上——因此，认定它源自数只从人类手中脱逃出来的猕猴似乎更为恰当，因为马来人常常驯养这些猕猴及类似动物当宠物，并带在马来帆船上东载西运。

马来群岛中所有的肉食性动物中，分布于摩鹿加群岛的只有马来灵猫一种，这种动物栖息在巴占与布鲁两岛，或许还分布在其他几座岛屿上。我认为这可能也是意外引进的物种，因为马来人常捕捉这种动物以获取麝香，而它们是一种很不安分又难以驯化的动物，很可能因此逃脱。安东尼亚·德·莫尔加[27]所言一六〇二年菲律宾群岛的习俗，使我对这个看法更加深信不疑。他说：“棉兰老的土著把马来麝猫装在笼子里四处带着走，并拿到各岛贩卖，或者从它们身上取得麝香后再野放。”现在菲律宾及所有印度—马来地区的大岛上，都分布着相同物种，且相当普遍。

摩鹿加唯一的反刍动物是鹿，曾一度被认为是特有种，但现在确认是爪哇帝汶黑鹿的小变种。人们也常驯养鹿为宠物，鹿肉又受到所有马来人的喜爱，所以他们设法将鹿引入自己居住的偏远岛屿，可说是再自然不过的事，况且那些岛屿的茂密森林似乎很适合鹿的生存。

西里伯斯岛所产奇特的鹿豚也分布于布鲁岛，但不见诸于其他摩鹿加诸岛，它们究竟如何到达布鲁岛上的，实在令人难以想象。事实上，苏拉群岛（也有鹿豚分布）的鸟类与布鲁岛的鸟类有些相似，似乎这两组岛屿在地质史近期曾一度靠得很近，或者居间的陆地后来下沉不见了。也许鹿豚就在那时进入布鲁岛，因为它的游泳技术并不亚于它的近亲种——猪。鹿豚现在分布在整个马来群岛，甚至出现在几个较小的岛屿，而许多岛屿上都是特有种。因此，它们显然具备某些自然散布的能力。许多人以为猪不会游泳，但是莱尔爵士早已指出，这是错误的观念。在他的《地质学原理》（第十版第二卷第三百五十五页）里，他证明了猪可在海中游泳好几英里，并且既轻松又快捷。我也目睹过一只野猪游过新加坡与马六甲半岛之间的海峡，因此，我们就可以解释印度地区所产的所有大型哺乳类动物中，为何唯独猪的分布远及摩鹿加群岛以外，且最远达新几内亚——但令人好奇的是，它们居然尚未进入澳洲大陆。

苏门答腊、婆罗洲和爪哇很常见的臭鼩，也分布于摩鹿加的较大岛屿，那是土著的马来帆船无意中运送过去的。

以上就是摩鹿加群岛上所有表现出印度地区特色的胚盘哺乳类动物；我们可见到，撇除例外的猪，其他的哺乳类动物很可能都是人类引进的；因为除了猪以外，其余的哺乳类动物都和现今活跃在马来群岛各大岛或西里伯斯岛的物种相同。

最后剩下的四种哺乳类动物都是有袋类，是澳洲特产的哺乳纲动物中的一目；这四种动物很可能是摩鹿加群岛真正的特有种动物，因为它们或为特有种，或则在其他地点也有出现，但都只分布于新几内亚或北澳洲地区。第一种是体形小的飞行袋鼯，这是一种美丽的小动物，长相如飞鼯鼠，却隶属于有袋目。其余三种则都属于奇特的袋鼦属，是澳洲—马来地区的特有动物。这三种都是类似袋鼦的小动物，拥有能卷握的长尾巴，尾的下半部通常裸露无毛。它们的头小，眼大，全身体毛浓密，纯白色较多，带有不规则的黑点或黑斑，有时为灰褐色带白斑或纯粹灰褐色。它们栖于树上，专吃树叶，食量可观。这三种动物行动迟缓，因为毛皮厚，生命力强，不易被猎杀。强力铅弹会卡在厚皮中，伤不到它们，即便打断背脊或贯穿脑袋，也还能活上数小时。各地土著都吃它们的肉，因为它们总是慢吞吞的，土著只要爬上树，就很容易捕捉到；就这一点来说，它们没有因此绝迹，倒是叫人不解。或许借由浓密毛皮的保护，它们免去了猛禽的掠捕，而其栖息的岛屿又人烟罕至，以致未达灭绝的地步。插图是我在巴占岛发现的灰袋鼦的新种，也栖息于德那地，是摩鹿加群岛的特有种，至于其余两种则栖息于塞兰岛及新几内亚与卫古岛。

丰富的鸟类

摩鹿加以哺乳类动物极少出名，却以鸟类丰富著称。目前摩鹿加群岛所有已知鸟类共有两百六十五种，但其中只有七十种属于常见且量多的涉禽与泳禽，可见这方面的知识不够完整。由于这两类是有名的漂岛，不适合描述局部地区生物的地理分布，因此我们在这里正好可略去不提，只将注意力集中在其余一百九十五种陆栖鸟类上。

试想整个欧洲有多变的气候和多样的植被，每一英里地表都被调查过，更有广袤的温带亚洲与非洲作为鸟类供应宝库，鸟不断飞到欧洲，但欧洲境内留栖或定期寄栖的陆栖鸟类却只有两百五十七种，只要考虑到这一点，摩鹿加群岛这些较不为人知的众小岛所产的已知鸟类数目，就可充分显示这里鸟类的丰富了。但当我们分析构成这数目的科别时，却发现其中竟缺乏某些科的鸟，其物种数则被种类丰富的几科所递补。因此，我们若比较摩鹿加的鸟类与哲登[28]先生研究的印度鸟类，会发现鹦鹉、翠鸟及鸠这三类几乎占摩鹿加所有陆栖鸟物种的三分之一，但在印度却只占二十分之一。另一方面，画眉、莺、雀等分布广泛的若干鸟类，几乎占印度所有陆栖鸟类的三分之一，却只占摩鹿加群岛的十四分之一。

灰袋鼦

这些奇特点的原因似乎是，摩鹿加的动物相几乎完全来自新几内亚，据观察，该地区的不足与繁多之处都和摩鹿加相同。摩鹿加有七十八属陆栖鸟，其中至少有七十属表现出新几内亚鸟类的特征，仅有六属特别归于印度—马来群岛。不过，这类与新几内亚间属的相似性并未及至物种上，因为摩鹿加群岛的一百九十五种陆栖鸟类中，足足有一百四十多种是该群岛的特有种，其余只有三十二种同时分布于新几内亚，十五种分布于印度—马来群岛。这些事实说明了，虽然这个群岛组的鸟类显然主要源自新几内亚，但是其迁入并非新近才发生，因为时间已久长到让大部分物种发生了改变。我们同时也发现，许多极具新几内亚特征的物种并未传播到摩鹿加，而其余分布于塞兰岛与吉洛洛岛的物种，也没有向西扩展到布鲁岛。再更进一步分析，由于摩鹿加缺少新几内亚所产的大部分哺乳类动物，所以摩鹿加群岛屿并非从新几内亚裂离开的陆地，而是孤立的海岛区，早在远古的地质时代就自行隆起，在日后的演进变迁中，不时接受从地大物博的新几内亚岛移栖来的物种。摩鹿加长久孤立这一事实，更可从它拥有两属特有鸟类——幡羽风鸟属和褐翅风鸟属——看出端倪。

我们可以把这个群岛分成明显的两组：一是塞兰组，包括塞兰、布鲁、安汶、班达及卡伊；二是吉洛洛组，包括莫罗泰、巴占、奥比、德那地及其他小岛。这两组各自有不少特有物种，塞兰一组就有多于五十五种；同时，大多数离岛也各自有若干特有种。莫罗泰岛有一种特殊的翠鸟，外加一种吸蜜鸟和一种椋鸟；德那地有一种地栖八色鸫与一种鹟；班达岛有一种鸠、一种伯劳以及一种地栖八色鸫；卡伊群岛有两种鹟、一种绣眼鸟、一种伯劳、一种黑卷尾和一种杜鹃；另外，也许该并入摩鹿加组的偏远岛屿帝汶海，已知鸟类只有一种冠鹦鹉与一种小鹦鹉，而两者都是特有种。

摩鹿加群岛的鹦鹉类特别多，约有二十二种以上，分隶十属。其中包括一种大型红冠鹦鹉（欧洲常见驯养的鸟）、两种折衷鹦鹉属的漂亮红鹦鹉、五种美丽的猩红小鹦鹉（几乎完全分布于摩鹿加群岛和新几内亚）。此外，鸠的数量与美观也毫不逊色，已知种类有二十一种，其中包括十二种美丽的绿色皇鸠，而体型娇小的几种绿色皇鸠，头部与腹部有最灿亮的朵朵色斑。再者是翠鸟，有十六种，一种比一种美，有许多更是色彩最灿亮的鸟类。

鸟类中最奇特的一属冢雉属，摩鹿加分布很多。它们是鸡类的鸟类，大小如小鸡，体色通常为暗灰或炭黑，有特大且强健的脚爪。这种冢雉与我描述过的西里伯斯的“马里奥冢雉”虽有亲缘关系，但习性不同；它们常在海边近丛林的灌丛活动，那种地方既多砂土，又有很多树枝、贝壳、海藻、落叶等杂物，它们便利用这些废弃物堆起大土堆，常达六或八英尺高、二十至三十英尺宽。它们利用大脚抓起大量材料向后抛，轻松完成它的巢。它们只在土堆中央两三英尺深的地方产卵，依靠土堆中植物发酵产生的温热孵化鸟蛋。我首次在龙目岛看到这些土堆时，难以相信它们是那些小鸟所为，但后来时常在大土堆上看到它们，有一两次还碰到它们正在营巢。它们向后退几步，用单足抓起一些散落的材料，往后抛得老远。母鸟一旦埋好蛋就调头离去，似乎不再照料这些蛋，雏鸟自己挣扎出来后，会立即奔向森林。雏鸟刚从蛋中孵出时，全身有浓密的细羽毛，无尾，双翅则已发育完全。

我幸运地发现了一个新种，后取名摩鹿加冢雉，栖息于吉洛洛、德那地和布鲁。它们是该属中最漂亮的鸟，背与翅上有浓密的红褐色条纹，习性不同于其他同类鸟，常在内陆的森林活动，到海滩产卵，但不筑土堆挖洞藏蛋，而是斜挖砂土至大约三英尺深，再将蛋产在坑底，随后把洞口松松地封起。土著说它们会在洞穴附近制造出许多脚印与线条，故意破坏与掩饰自己的足迹。它们只在夜里产卵，我在布鲁捉到一只清晨正爬出坑洞的冢雉，还在洞里发现几枚蛋。这类鸟似乎是半夜行性动物，因为它们嘹亮的尖叫声常响彻深夜，甚至到次日清晨才罢休。它们产下的蛋呈红褐色，就母鸟的大小来说，蛋的尺寸算相当大，通常是三英寸到三又四分之一英寸长、两英寸到二又四分之一英寸宽。这种鸟蛋味道绝佳，土著勤于收集。

还有一种很特别的大鸟鹤鸵，仅分布于塞兰岛。这是一种粗壮的鸟类，站立时有五六英尺高，全身覆盖毛发般的粗黑长羽。头顶有一个巨大的角质硬冠或盔，裸露的颈部有抢眼的鲜亮蓝与红色皮肤。两翼已退化成一丛黑硬刺，有如豪猪的钝刺。这种鸟在塞兰岛上的广大山林四处活动，主要吃落果、昆虫或甲壳类动物。母鸟每次在枯枝落叶做成的巢上产下三到五枚巨蛋，蛋壳是美丽的珠皮绿色，之后由公鸟和母鸟轮番孵蛋约一个月。这种鸟就是博物学家所称的冠鹤鸵，长久以来只发现这一种；其他种鹤鸵后来在新几内亚、新不列颠群岛及北澳洲被发现。

鸟类的拟态

我是在摩鹿加首次发现鸟类间千真万确的“拟态”案例，这些例子非常奇特，有必要稍微说明一下。不过，最好还是先定义一下博物学上所谓的“拟态”的意义。在上册中，我曾描述一种蝴蝶，它停栖时酷似枯叶，借此逃开敌人的攻击。这种行为称为“保护性模仿”。然而，假使这种蝴蝶本身是鸟雀的点心，却长得像鸟类所厌恶的一种蝴蝶，因而免去鸟雀的捕食，它所得到的保护作用就和酷似枯叶相同；而这就是贝茨先生所称的“拟态”。贝茨先生率先发现某种昆虫奇特的外表特征被另一属或另一科，甚至另一目的昆虫所模仿的目的。那些外表酷似黄蜂与胡蜂的透翅蛾，便是英国的最佳“拟态”案例。

有很长一段时间，所有已知某物种酷似另一物种的实例只限于昆虫类，因此我在发现布鲁岛的鸟类中发现两种我不断弄混的鸟类却分属两个远离的科时，自是十分高兴。其中一种是吸蜜鸟，另一种是黄鹂类。那黄鹂酷似吸蜜鸟之处为：两者的背部与腹部有完全相同的暗与淡褐色；吸蜜鸟的眼圈有一大块无毛黑色皮肤，这种黄鹂则代之以一圈黑羽毛；吸蜜鸟的头顶有一些鳞片状小羽毛，为模仿这一点，这种黄鹂的阔羽上出现一道暗灰色线纹。吸蜜鸟颈后有一环淡色反转的奇特羽毛（这是该属又称托钵修士鸟的原因），这种黄鹂的同一部位则出现一条淡色羽毛。最后一项，吸蜜鸟的下喙有一道如船只龙骨般的隆起，这种黄鹂也有相同特征——虽然这在黄鹂身上并不常见。结果是，虽然两者的结构有很大差异，在自然分类上也不能列在相近位置，但粗看之下，两者的外观简直一模一样。

在毗邻的塞兰岛，我们也可见到以上两属鸟类，但是很不同的种；不过，说来令人难以置信，塞兰岛上这两种鸟的酷似程度，一如发生在布鲁岛的情形。塞兰岛上的吸蜜鸟是土褐色，带有薄薄一层赭黄色，有裸露的眼窝、暗灰色的脸颊及常见的颈背翻毛。同栖岛上的一种黄鹂，全身每一部分的羽色与吸蜜鸟如出一辙，所有细部也一如前例模拟得惟妙惟肖。

我们有两项证据可以显示哪种鸟是被模仿者，哪种鸟又是模仿人。吸蜜鸟的羽色在该科中相当普遍，而黄鹂则似乎偏离了它们亲缘种中极常见的亮黄色。我们因此认定是后者模仿前者。但是，假使如此，它们应该能从这种模仿中获得某些好处；此外，它们的脚爪很细小，显然是弱小无力的鸟类，可能有模仿的需要。吸蜜鸟是一属强健、活动力强的鸟，拥有强劲有力的脚爪与弯长的利喙，习于集结成群，尖锐的叫声能传到很远的地方，遇到危险时可借以聚众。它们的数量很多，骁勇好斗，常会驱赶树上少数聚栖的乌鸦，甚至老鹰。因此，很可能一些小猛禽早学会尊重这些鸟，不去侵犯它们；而弱小与胆怯的黄鹂模仿吸蜜鸟的模样后，应该就能获得这个大好处。就这个案例来说，生物变异与适者生存的法则，就足以说明这种相似性是如何发生的，并不需要再假设鸟类本身会采取任何自动自发的作为；凡读过达尔文先生的《物种起源》的人，应该都不难理解这整个事件的过程。

多变又美丽的昆虫物种

摩鹿加群岛的昆虫极为出众卓越，甚至与马来群岛其他部分所有多变美丽的昆虫物种相较下，也不遑多让。群岛上的魁伟鸟翅蝶，不论体型大小或美丽程度，他处无可比拟；还有凤蝶属、粉蝶科、斑蝶科和蛱蝶科的许多种类，也同样名列前茅。或许可以这么说，像安汶这种面积那么小的岛屿却出产如此多出色的昆虫，世界上大概没有第二个地方了。这座小岛上有三种最美的鸟翅蝶：绿鸟翼凤蝶、海伦娜鸟翼凤蝶及雷穆斯鸟翼凤蝶；三种最漂亮的大凤蝶：天堂凤蝶、苔美凤蝶及联姻美凤蝶；最漂亮的粉蝶科的一种：鹤顶粉蝶；最大的斑蝶：大帛斑蝶；外加两种出奇硕大的漂亮蛱蝶：斑蛱蝶和螯蛱蝶。至于甲虫，有大前足伸开有八英寸的非凡长臂金龟，以及许多硕大漂亮的天牛、长角象甲科与吉丁虫科。

附图中所示的三种甲虫是摩鹿加群岛的特有种。一、长臂金龟的小标本，我在记录安汶寄居情形的章节描述过（第二十章），其雌虫的前足长度仅属中等。二、一种美丽的象鼻虫（属未命名种），有浓艳的蓝色与翡翠绿色，带黝黑纹线，是塞兰与戈龙的特有种，从树叶上捉得。三、一只横沟长角象鼻虫角属的雌虫，有细致的蚕丝白与黑色，是长角象甲科的一种。四、一种未被记载的沟长角象鼻虫属的甲虫，为雄虫，触须很长且奇特，身上有优美的黑白斑纹，由巴占岛上倒树树干下搜寻得来。五、一种长相奇特且未被记载的蛛象鼻虫，为摩鹿加与新几内亚特有种，脚极长，常停在叶面上，一经扰动就迅速绕过叶缘躲在叶背，从吉洛洛岛寻得。图中所有昆虫都是依实际大小绘制而成。

摩鹿加群岛的昆虫也像鸟类，呈现出与新几内亚有必然的亲缘关系，而与马来群岛西半部的大岛物种关系疏远，但是所有东西部的昆虫物种，在形态与结构差异上，并不像鸟类那么显著。这一点可能是因为昆虫更密切地依赖气候与植群，而且其具有卵、蛹、成虫等各个阶段，更有利于传播分布。因此，整个马来群岛的昆虫相，随着群岛整体变化小的气候与植群，出现整体均匀化的趋势。另一方面，昆虫结构对外界环境的敏感度，导致其形态与颜色发生无数次小改变，也使得邻近岛屿上的昆虫物种产生极大的多样性。

由于群岛上的鹦鹉、鸠、翠鸟及太阳鸟几乎全部都有艳丽或精美的羽毛，许多更是华丽非凡，再加上四处飞舞的极多硕大耀眼的蝴蝶，无不证明摩鹿加的森林是博物学家眼中热带地区物种丰富又美丽的非凡案例。然而，这儿却又完全缺乏哺乳纲动物，以及一些分布普及的鸟类（如啄木、画眉、冠鸦、山雀和雉鸡），不免会使这位博物学家认定，他身处的这个群岛虽然与亚洲大陆之间存在一长带不间断的岛屿链，似乎将两者连接在一起，但两者间的关联性却少之又少。

第五部　巴布亚岛群

第二十八章　搭马来土帆船从望加锡到阿鲁群岛

一八五六年十二月

十二月初，望加锡的雨季就来临了。过去几乎有三个月的时间，我每天望着椰子丛上的旭日画过天顶，随后仿佛一团火球坠入大海，在它东升西沉的整个旅程中，无时不照耀着大地。但现在，沉重的乌云布满天空，太阳仿佛永远消失无踪了。先前旭日驾临后，总会吹起暖暖的、干干的、飞沙弥漫的凛冽东风；如今却换成变幻莫测的急风骤雨，往往一连持续三昼夜。干季时城外四周纵横数英里的焦枯干裂的稻田，如今泛滥成水乡泽国，仅能靠泛舟通行，或者借助每家田产分界的细窄田垄，走在迷宫般的小径上。

这种天气在南西里伯斯可能会持续五个月，因此我决定在这段时期另觅气候较适合的采集地点，等到下一个干季再回来完成我在此地区的探索之旅。我的运气不错，现在身处马来群岛的土著大贸易中心之一。无论是婆罗洲的藤条、弗洛雷斯与帝汶的檀香和蜂蜡、卡奔塔里亚湾[29]的海参、布鲁岛的玉树油、新几内亚的野肉豆蔻和麻索埃树皮，以及四周各地主要出产的稻米与咖啡，都能在望加锡的中国人和武吉士人的商店购买到。然而，最重要的还是和阿鲁群岛间的贸易，这群岛分布在新几内亚西南岸外海，当地几乎所有的产物都会用土著船只运到望加锡来。这组群岛不在任何欧洲贸易的路径上，岛上只住着黑肤鬈发的野蛮人，然而他们却对文明人种奢华的生活情趣颇有贡献。珍珠、珍珠母与玳瑁从这里辗转运到欧洲，而燕窝与“垂旁”（海参）则一船一船送往中国，提供中国老饕口福之乐。

望加锡与阿鲁群岛间通商的历史相当悠久，林奈所知道的两种天堂鸟最初就是从阿鲁群岛运来的。由于季风的缘故，这些土著船每年只能航行一回。每年的十二月或元月，西季风刮起，他们就从望加锡出发，等到东风最盛的七月或八月才回返。即使是望加锡人，他们心中的阿鲁群岛之旅也是既狂野又浪漫的旅行，充满新奇的景象和奇异的冒险。每个到过阿鲁群岛的人都会被众人视作专家，这趟旅行也成为许多人毕生追求不到的目标。我自己从前也只暗中期盼有朝一日能前往这东方的“世界尽头”一游，但当我发现如今真的办得到时——只消鼓起勇气，把自己的老命托付给一艘武吉士人的马来帆船进行一趟千英里之航，并花费六七个月与为所欲为的生意人和没有人性的野蛮人为伍——我感觉仿佛回到孩提时代，第一次坐驿马车外出造访在小孩想象十足的心中总是新奇、新鲜、美妙的伦敦！

马来帆船的构造

通过几位好心朋友的帮忙，我认识了一位船东，他的大型马来帆船过几天就要出发了。他是爪哇欧亚混血儿，聪慧、和气、有礼，有个年轻、漂亮的荷兰妻子，但这次出航他并不打算带妻子随行。谈到费用时，他始终不愿意说出一个固定数目，坚持回航后依我高兴付费。“那时，”他说，“不论你给我一块或一百块，我都会很满足，绝不会多要一个子儿。”

剩下的几天，我忙着张罗行李、雇用仆人并准备其他一切，以供离开勉强称为文明边疆地区七个月的需要。十二月十三日早上，天光才亮我们便上了船，当时豪雨滂沱。待扬帆启航后，大风刮起，船尾坏了，帆也破损了，到了傍晚只好再回到望加锡港。我们在这里滞留了四天，因为雨从未歇过，庞大的席帆没法弄干或修护。这几个恼人的日子我都没下船，在难得雨停的空当便在船上四处走动，因此更了解了这艘异国船，现在将它的特点记述如下：

这是一艘载重七十吨的船，形式上有点像中国帆船。甲板朝船头急斜，船首因此是全船最低的部位。船有两把大舵，但不挂在船尾，却用强韧的横梁挂在两舷后部，分别突出舷外两三英尺。甲板在船中段也伸出舷外相同的宽度。船舵没用铰链，用藤索悬挂，依靠藤索的摩擦作用固定住，操舵相当轻便，或许是为了方便开船吧。舵柄不在甲板上，却从两个方形口穿入约三英尺高的下甲板（或半甲板），由两位舵手坐着操作。船尾有一个低矮的船楼，约三英尺半高，是船长的起居室，室内有若干箱子、席垫和枕头。船楼与主桅之前的甲板有一栋茅草盖的小舱，从屋脊算起约四英尺高，其内有个六英尺半长、五英尺半宽的隔间，是我所独享的舱房，这是我历次海上之旅中最舒适的船舱。舱房一侧有一道低矮的滑动草门供进出，另一侧有个小窗户。地板以劈开的竹条铺成，可上下弹动，相当舒服；地板高出甲板六英寸，舱内相当干燥。地板上铺着望加锡有名的细草席，面对舱门的墙边排列着我的枪盒、昆虫标本盒、衣物和书籍；我的席垫放在舱房中央，贴门边放置水壶、油灯及旅途上所需的一点奢侈品，长枪、左轮枪及猎刀则吊挂在屋顶下。在这闷人的四天，我在这温馨小窝里自得其乐，远比关在头等汽轮金碧辉煌、令人难受的船舱中愉快多了。此外，船上每件东西又何等可亲呀，没上油漆、没用焦油、没有新绳索——这些东西都散发难闻的恶心味！不油腻，也没有油渍、亮光漆，只有竹、藤、椰壳纤维绳、棕叶舱顶，只有植物纤维若有若无的怡人气味，令人想起苍绿阴凉森林的宁静世界。

船上有两根桅杆（若称得上是桅杆的话），设计成可移动的三角形。假使你用硬木材替代一艘普通帆船上桅杆的左右支索与后支索，而取下桅杆，就成了一艘马来帆船的甲板配置。我舱房的上方有一对十字横梁附在桅杆上，横梁上放着一堆竹制圆杆与帆桁。主帆桁是将近百英尺长的大家伙，以无数木料和竹片用藤条绑成，令人叹为观止。主帆桁上架着一张长方形风帆，在近中央处吊着，把较短的一头往下拉到甲板时，较长的一端就升到空中，补足了主桅不够高的缺点。前帆的形状相同，只是较小。这两张帆都用席垫编成，加上船头的两张三角帆和船尾的棉制纵帆，就是我们全部的帆具。

船上约有三十名水手，都是望加锡和附近沿岸及岛屿的土著。他们大多很年轻，个子矮，宽脸，看来是乐天的家伙。水手们上工时大多只穿一条裤子，头上绑着一方大手巾，入夜后则加上一件薄棉外衣。年纪较大的四位就是“朱朗穆迪”，也就是舵手，就蹲坐在先前描述过的小舵间内，两人一组，每六小时换一次班。再来就是一位老人，称为“朱拉干”，即船长，实际上是大副，甲板小屋的另一半空间就是他的。船上约有十来个大客人，不是中国人便是武吉士人，是船东口中的“自己人”。船东以上宾身份对待他们，一起共餐，招待殷勤，言谈间也十分有礼。然而，他们大多是一种债奴，被警察长押上船，以低廉的工资工作数年，为了清偿债务。这是荷兰人在此实施的制度，成效不错。这种制度对贸易商非常有利，因为在这些人口稀疏的地区，他们若不能把货物托给代理人或小生意人，可是束手无策的，但那些人往往赌掉与挥霍掉那些货物。这地方的低阶居民总是在负债中度日；贸易商一再信任他们，等到欠下巨债，才送他们上法院，靠工作来偿债。这些欠债的人也不觉得这是一种耻辱，反而享受免于负责的自由，并为能成为巨富、大商人的手下而沾沾自喜。他们自己也可以做点小生意，两方相处得相当融洽。这种制度比起我们把债务人关进牢狱似乎高明多了，毕竟入狱后就没办法赚钱还债了。

我自己带了三名仆役上船。我在婆罗洲时雇来的马来侍仆阿里是我的领班，他跟在我身边一年了，可以安心交待他任何事，而且为人专心可靠。他也是神射手，喜欢射击，还学会了熟练剥制鸟皮的技术。第二位是叫巴德隆的望加锡男孩，很能干，可惜是个无可救药的赌徒。他谎称要买屋子给母亲并为自己添购些衣物，启航前一个星期左右向我预支了四个月的薪水，不料一两天内输了个精光。他上船时既没衣物，也没有槟榔、烟草或咸鱼，我只得差遣阿里为他买来这些必需品。我猜测这两个小孩大约都只有十六岁；第三个年纪更轻，是一个精明的小无赖，名叫巴索，已经跟了我一两个月，学会了煮些勉强入口的菜。他的工作是掌厨与管家等大事，因为我没法雇得专业的厨师奴隶长期深入荒山野地——这可能比请一位法国大厨师到巴塔哥尼亚高原[30]还困难。

船上的混乱与秩序

我在船上的第五天（十二月十八日），雨停了，我们开始进行出发前的最后准备。船帆风干并卷起，小船来往如织，将航程所需的水果、蔬菜、鱼及椰砂糖等物一一送上船。下午，两位妇人偕同一群亲友来送行，临别时不免有一场擦鼻（马来式接吻）仪式和洒泪挥别。以上种种都是明天可动身的好兆头；果然，凌晨三点，船东上了船，马上起锚，四点张帆出发了。当我们航行了一段路程，抛开其他艘马来帆船时，老朱拉干重复念诵了一段祷告词，在旁的人都应声“安拉，安拉”，接着几声铜锣奏鸣，大家互祝“萨拉姆贾兰”（一路平安），祈愿有个安全愉快之旅。微风徐来，水波不兴，一个风和日丽的早晨，无疑是我们航向千英里外声名远播的阿鲁群岛的一个顺利开始。

整天刮着轻风，风向变幻莫测，傍晚风止后，陆风又轻轻吹起。然后我们航过西里伯斯最南端的塔那卡奇岛，即“陆地之脚”，意指暗藏水面下的危险礁石。我当时不经意地朝舷外吐了一口痰，有个水手立刻请我暂时别吐到船外，宁可吐在甲板上，因为他们对这个地方十分惧怕。我弄不懂他的意思，便请他再说一遍。看他一副害怕的样子，我说：“没事，我想这里有‘汉图斯’（神灵）吧。”“是的，”他说，“他们不喜欢人丢东西到海里；许多帆船因此葬身海底。”我当即答应谨慎从事。日落西山，船上这些虔诚的穆斯林齐声复诵了几句祷告词，令我想起天主教国家令人难忘的悦耳祷词“万福马利亚”。

十二月二十日——旭日升起，我们到了朋达因峰对面，据说它是西里伯斯的最高峰之一。下午，我们驶过萨拉亚尔海峡，遇到小暴风雨，不得不放下大桅、风帆和重桁架。入夜后吹来和缓的西风，以每小时将近五节[31]的速度送我们前行，那可能是这艘老木壳船最快的速度了。

十二月二十一日——西南方来的涌浪极大，摇得我们难受至极，但是季风稳定，速度也不错。

十二月二十二日——涌浪沉寂下来，我们通过了布通岛，那是一座不小的岛屿，地势高耸，树林葱郁，人口众多，是船上若干水手的家乡。一艘从巴厘岛驶回戈龙岛的小帆船从后赶过我们。那艘船的“纳可达”（船长）是我们船东的老朋友。他们在船上已待了两年，船上载满了人，其中有几位黑皮肤的巴布亚人。下午六点，我们通过旺伊旺伊岛，这是一座低矮、崎岖的岛屿，岛上有人居住，归布通岛管辖。现在，我们进入了摩鹿加海。天黑后，朝下看我们的船舵真是一幅美丽的景象，舵旁涌出粼粼荧光的涡流，镶着宝石般绚丽的流星，仿佛（我只能如此比喻）透过上等天文望远镜所见到的变幻多端的巨大星云团，除此之外，更有变幻不止的形状和引人入胜的闪耀舞动。

十二月二十三日——通红的旭日东升；昨夜驶过的岛屿逐渐消失在背后，那艘戈龙帆船则约在我们南方一英里。他们的船虽然没有罗盘，但夜航时并未偏离航道。我们的船主说，他们会在太阳西沉时确定涌浪的方向，夜晚就依此航行。在这些海域中，在好天气的日子，他们绝不会有两天以上见不到陆地。当然，有时风向或海流不对，难免把他们带离航线，但他们很快会遇到某些岛屿，而船上总有些老水手认得是哪座岛，便可改为采用新航线。昨晚我们捕到一只约五英尺长的鲨鱼，今晨成了桌上的佳肴。下午又捕到一条，我要了点煎鱼片，发现肉质结实、缺少油脂，但相当可口。黄昏时分，太阳西沉到一排浓云背后，今晚想必是吓人的黯深之夜。根据习俗经验，强风或豪雨来袭前，大帆得先卷起，并将桁杆放倒在甲板上，只留下一张小方形前帆。在恶劣的天气下操作巨大桅帆是棘手的难事。撑住巨帆的桁杆有七十英尺长，非常重；而卷帆时只能从下桁卷起，一旦强风吹来，巨帆若还未放下，可是危险万分。我们的水手人数虽然多到够掌控七百吨而非七十吨的船，但所有人都相当我行我素，同一时间的工作人员似乎很少超过一打。不过，遇到重大事件得处理时，一开始每个人都相当自觉；只是后来人人都会觉得自己不受约束，有权发表己见，结果往往同时出现六七种号令，在这种尖声纷乱里能做成什么事可真是奇迹。

想想船上的五十个人分属数种不同的种族，并说各种语言，还是狂野、半野蛮长相的家伙，没有几个人感受到道德或教育的约束力，大家却相处得很好，可真是奇迹。船上没有殴斗或吵架——若是同时有这么多欧洲人聚在一块，又不管制他们的言行的话，争论势必免不了——可能想得到的喧闹与骚动，也很少在这艘船上发生。碰到好天气时，大多数人会静静地自得其乐——有的在船帆的阴影下打盹，有些三五成群地聊天或嚼槟榔，有的在制作砍刀的新刀炳，有的专心缝他的新裤子或上衣，每个人都安静有礼，就和秩序井然的英国商轮上没两样。两三个人轮流在船头当班了望，并看顾大帆的操帆索与吊索；两位舵手在甲板下的舵间当班；我们的船长则指挥航向，一部分靠罗盘导引，一部分依风向航行；还有两三位水手在船楼照顾风帆的角度，并依水钟报时。这种水钟是很精妙的发明，不论天气好坏都能准确计时。那只是一个半满的水桶，水面浮着一个刮得很光滑的半片椰子壳，而由于椰壳底部有个小孔，浮在水上时，就会有一股细流注入壳中。椰壳会逐渐注满水，而孔的大小会配合椰壳的容量来设计，待一小时整，椰壳即沉入水中。这时当更的就喊报自日出起开始计数的小时数，并倒光壳里的水再让它浮着。这是一种很好的计时器，我用表测试过它，发现每一小时几乎不会相差一分钟之多，它也不受船摇晃的影响，因为桶中的水当然会保持水平。它的一个大优点是体积庞大又易懂，对于粗心大意的人最是方便，而到了最后沉入水中时，除了气泡声外，水面也会突生波纹，适足唤起人的注意。此外，若在港口不甚遗失，及时可添补一个。

我们的船长兼船东话不多、脾气好，和周遭所有的人似乎也都处得不错。他航行时滴酒不沾，只是在早晚尽情地与押货员和助手们喝咖啡、吃糕饼。他受过一点教育，会读与写荷兰文和马来文，会使用罗盘，也会读航海图。他经营阿鲁群岛贸易已有许多年，这个地区的欧洲人与土著都认识他。

十二月二十四日——晴朗无风。我们离开望加锡后，这是第一次看不到陆地。正午时无风，却落下一阵大雨，水手们忙着洗涤衣物，到了下午，船上就铺满了五花八门的衬衫、裤子和沙龙。今天我有个新发现，起初还真吓了我一跳。船舵两侧有两个开孔，舵杆就穿过这两个开孔通到舵房；这两个开孔离海面不到三四英尺，海水可以自由流进流出船舱。我先前很自然地认定这个舵房与货舱之间有道防水闸，一旦海水往这头开孔进来，就可以从另一头开孔流出，除了弄湿舵手外，不会有其他害处。然而，让我吓一跳与不安的是，我发现舵房和货舱完全相通，若是遇到个暴风夜，四面八方的海水咆哮而来，势必会淹没我们。试想，这可是要航行一个月之久的船只，货舱居然会连着两个各一码见方的孔洞，而孔洞离水线不过三英尺，还无法关闭！不过，我们的船长却说，所有马来帆船都是如此；他承认有这种风险，但“他不知道如何改变这种设计，因为大家已习以为常；而他本人并不比别人更了解马来帆船，倘若自行做出这般重大改造，肯定找不到船员”。无论如何，这一点证实马来帆船的确是一种好的航海船，这位船长最近十来年持续用这种船航行，却从未碰到过因大水溢入船舱而出事的意外。

接近目的地

十二月二十五日——这天是圣诞节，黎明时强风夹着豪雨、闪电、雷鸣现身，加上当头巨浪，我们的神奇船只不舒服地东倒西歪、左右摇晃。但将近九点，天晴了，美丽的布鲁岛出现在约四五十英里外，但只看到罩在缥渺云间的山巅，近海陆地全隐没不见。下午天气晴朗，风再度逆西吹着；虽然是西风季节，风向却不定，有时静止无风，有时轻风不断从四面八方袭来。我们的船长虽然是新教徒，却对圣诞日的节庆毫无概念。我们的晚餐还是千篇一律的米饭加咖喱，我只能添上一杯酒以表庆贺。

十二月二十六日——逐渐靠近布鲁岛，岛上的美丽群山历历在目。我们的水手似乎是一群笨手笨脚的家伙，在甲板上行走时不像欧洲水手那样随波轻荡，反而像旱鸭子般手足无措地蹒跚走着。昨晚夜里，主帆的底桁断了，他们修了整个上午。那是用两截竹竿接成的，粗细端对接，大约七十英尺长。这些马来帆船的索具及配备与欧洲船大异其趣，欧洲帆船的绳缆与撑杆虽然众多，但都安置得井然有序，且互不妨碍。马来帆船的情况则颇为不同；虽然没有船桅支索或桅绳的阻挠，但想做任何事几乎都得先收拾其他东西。要把大帆转换到其他的系帆索上，就得先取下船首三角帆，而前后帆的底桁也得先降下并完全拆开，这项作业才行得通。另外，总有很多绳索彼此缠结，而若想扬起所有的风帆（数目虽然不多），一定得有一部分帆面被其他风帆遮到而吃不到风才行。然而，马来帆船却广受曾航驶过欧洲船的人的喜爱，那是因为它们的售价与维修费比较低廉，且各项修理几乎都可由船员自己动手完成，也不太需要欧洲制造的材料。

十二月二十八日——这天我们看到班达岛群，最先映入眼帘的是火山，那是一个正锥形，有埃及金字塔的外貌，并有金字塔的端正。黄昏时，火山顶冒出的轻烟缭绕峰顶，仿佛是一小团文风不动的云朵。这是我第一次目睹活火山，只因以往看过许多火山的照片与画面，印象深刻，一旦目睹实地，倒觉平淡无奇。

十二月三十日——我们驶过蒂奥尔岛及其附近的小群岛，航海图上这些岛的位置错得离谱。今天见到许多飞鱼，是一种比大西洋飞鱼小的鱼种，但飞出水面时鲜活蹦跳、外形优雅，更胜后者。它们掠过海面时会翻转身体，露出整个美丽的长鳍，并在空中飞跃约百码，起落之间姿态优雅。贴近观看，它们像极了飞燕；凡目睹的人都深信它们真的在飞翔，而不只是纵身上跃后斜降而下。黄昏时，一只水鸟——属鲣鸟的一种——停栖在我们的鸡笼上，被我的一名侍童一把抓住颈子俘虏来。

十二月三十一日——天刚破晓就看到了卡伊群岛，那是我们要停留数天的岛屿。接近中午，我们绕过岛北，打算靠岸下锚；但时而进入岛屿的下风侧边，遇到极不稳定的强风阵阵袭来，时而又远离下风处，遭遇强劲的海流推离。这时有两艘小船出现，满载土著，我们的船东与他们达成协议，让他们拖我们入港；但虽然有他们的努力，加上我们自己的小舟相助，仍毫无进展。我们不得不在海底有岩石的危险地方下锚，且忙到天快黑了，才终于把锚缆固定在海底的岩石上。我们所经过的卡伊群岛海岸景色如画。淡色石灰岩孤立海中数百英尺高，山峰与石柱四处林立，且因风化形成锐利的尖顶和蜂巢般的表面，上面生长了繁复茂盛的植物。海崖上有露兜树和奇形怪状的木本百合科植物，灌丛与爬藤杂生其间，较高的山坡上则有浓密的林木。处处可见小海湾与峡湾，其间闪耀着白色沙滩。海水如水晶般透明，海底岩石嶙峋的陡崖自然伸入深不见底的深海，并抹上从翡翠到天青石般的魔幻色彩。海面平静如湖水，热带辉煌的太阳将流金般的光彩挥洒在海面上。浸淫在这般景象中，让我产生无法形容的欢乐。我来到了一个新世界，可想象那些岩石嶙峋的森林及蔚蓝的深海中，必然蕴藏着许多奇妙的生物。然而，我眼前的这片海岸只有极少数欧洲人的脚踩踏过，岛上的植物、动物和居民几乎都还是个谜，我不禁开始猜测我在这个岛上徜徉数天会得到什么收获。

第二十九章　卡伊群岛

一八五七年一月

巴布亚人

来和我们会合的土著船只有三四艘，船上共约五十个男人。那几艘船都是长独木舟，船首与船尾扬起成鸟喙尖状，高六至八英尺，上面饰有贝壳，还飘扬着食火鸡的羽毛。我现在在巴布亚人自己的土地上见到了他们，不消五分钟，我就确定先前检视几位帝汶与新几内亚奴隶时所建立的想法大致无误，而且这两批人有机会摆在一起比较后，俨然证明他们的确是地球上最独特且具有强烈标识的两个种族。即使我眼盲，我也可以确定这些岛民不是马来人。他们的语调响亮、快速、急躁，动作不断，言行上显露强烈的生命力，正与沉默、冷静、无生气的马来族人形成截然相反的对比。这些卡伊群岛居民又唱又叫地出现，把桨叶深探入水中，激起大片水花；靠近我们后，他们在独木舟上站起，不但喧闹声加大，手势也随之增多：待贴近我们的船，未经许可，说时迟那时快，大部分人仿佛占领一艘被俘虏的船一般直接爬上甲板。接下来就是一幕无法形容的混乱场面。这四十来个黑肤、赤裸、鬈发的野蛮人，带着酒醉般的欢乐与兴奋，没有一人能安静下来一会儿。他们轮流团团围住我们的船员，探身索取烟草或亚力酒，之后笑一笑又去找下一位。所有人开始讲起话来。我们的船长则不例外地被一群土酋劫住，要求雇用他们来拖船进港，还大声叫嚣要预付工资。送一点烟草就让他们的双眼发光；他们用笑声，或在甲板上打滚，或一头栽入大海，来表达内心的满足，仿佛碰到意外假日的学童、集会场内的爱尔兰人或上了岸的海军学校学员，但这些比喻仍不足以说明这些岛民活力充沛的兽性欢欣之情。

马来人在类似场面的举动，绝对和这些巴布亚人不同。他们倘若上了一艘船（先求得许可后），除了说几句寒暄话外，其他一句也不提，而且得过了一段时间后，才会小心翼翼地逐渐切入正事。每次只有一位开口，讲话低沉审慎，交易的方式会是静静拒绝所有你提出的条件，甚至不发一言地起身离开，除非你加码到他们愿意接受的价钱。我们的船员中有许多是第一次到这种地方，似乎对这般生平首见的恶形恶状感到十分惊骇，过了良久才逐渐和这些黑皮肤家伙有些接触。这令我想起一幕景象：一群举止端正的乖小孩，突然遇到了一群没规没矩、嬉耍乱闹、为非作歹的小霸王。

这两个种族在道德表现上有十分显著的差异，身体特征也相当不同。那乌黑的皮肤，满头鬈发，以及最重要的轮廓分明的面庞，都与马来人相去几千英里，若说这是同一种族受到气候或其他环境影响所造成的结果，实在令人难以信服。马来族的面孔是蒙古人型，脸庞宽扁，眉毛低平，嘴宽不外突，鼻小而低，但鼻胆较大，脸平，胡须稀，头发粗黑平直。巴布亚人则有一张侧面扁但外突的脸，眉突出且外悬，嘴大明显，鼻大，鼻尖下伸，鼻梁粗厚，鼻孔很大。那是一张特异又令人难忘的脸庞，正与马来人反其道而行，鬈曲的胡须与一头鬈发更是明显的差异点。因此，我来到了一个一群特异人种居住的新世界。我已经在马来部落住了几年，若拿先前的经验和我现今进入的巴布亚人群做比较，毫无疑问，两者的行为举止与身体面貌的差别极为悬殊，正如南美洲红皮肤印第安人与大西洋对岸新几内亚黑人之间的差异。

一八五七年一月一日——这是个彻头彻尾欢乐的日子。我漫游了罕见欧洲人足迹的一座岛屿上的森林。我们在天亮前就离开下锚处，一小时内抵达了哈尔村，准备在这儿待上三四天。这里的小山丘退缩成一个小海湾，整片山丘断成许多山峰与圆丘，其间夹杂若干平地与洼地。内湾宽平的海滩，沿岸衬着最白的砂粒，背后是一片椰子树丛，茂林内草屋隐约可见，包在参差不齐的浓密巨大的乔木林中。大小不一的独木舟与船只搁在海滩上，两个游民和带着一条狗的几名孩童，盯着我们的帆船驶入海湾下锚。

我们一上岸，马上看到一座巨大雄伟的棚子，棚下有一艘正在建造的长舟，还有一些将完成未完成的舟放置在海滩上，每艘间隔一段距离。我们的船长要买两艘中型舟，用来驶往阿鲁群岛做生意。他马上跟土著展开议价，不久后，议定以若干铜炮、铜锣、沙龙、手帕、斧头、白磁盘、烟草及亚力酒，交换四天后将完成的一对舟子。随后我们走进村子，村内只有三四幢草屋，紧邻海滩，建在错落的大小岩石的地面，有椰子、棕榈、香蕉与其他果树林庇阴。屋子大多很简陋，外表黝黑且已半腐朽，架在离地数英尺的木柱上，四周围以竹片或木板砌成的矮墙，屋篷很高。屋门小，没有窗，屋顶的一方突出开口，可用来释出黑烟并让光线射入。地板用竹条铺成，薄滑有弹性，而且不够牢固，我每走一步都怕踏穿它。全部家具包括棕榈树髓薄板、露兜树叶做成的精美土制箱子与席垫、土制的陶坛与陶锅，外加几件欧洲制盘碟。屋内几乎全黑无光，每一部分都被烟熏黑，阴郁程度叫人难以忍受。

我带着阿里与巴德隆同行，试着四处勘探一番，背后却跟来一群小孩，好奇地想看看我们打算做什么事。我们从海滩上一条早已被踏平的小径进入浓阴笼罩的低洼处，那里的树很高，地面植物稀疏。树梢不时传来一阵阵低沉的咕咕声，我们起先弄不懂是怎么一回事，但不久就发现那是大型鸠类的叫声。我的两个童子共开了三枪，射下一只。那是一只蓝白色、二十英寸长的壮观大鸟，后翅与尾羽闪耀着浓艳的金属绿，在阳光下反射出金色、蓝色及紫色的光，脚为珊瑚红，眼金黄色。这可是难得一见的鸟种，我取名为蓝尾皇鸠，虽然只分布于几座小岛上，但数量倒是不少；它与班达岛的肉豆蔻鸠同种，后者多吃肉豆蔻果，种子或肉豆蔻则完整无损地随粪便排出。这些鸠的喙虽然很窄，但是下颚与喉咙很有弹性，可以吞食很大的果实。我曾射下一只比这小得多的肉豆蔻鸠，膆囊中还有几颗球形硬棕榈果实，每颗的直径超过一英寸。

再走一小段路后遇到双岔口，一条沿着海滩辟建，会穿过红树林与西谷椰子林泽，另一条则往上通往农地。因此，我们回头从村子另觅新路，打算翻山越岭穿入内陆。然而，那条小路真够折磨人，路面只要是有土的地方，皆为覆盖在岩石上的整层红黏土，被土著赤脚踏得非常光滑平实，我的皮鞋碰到斜坡根本踩不住。再走一段，变成光秃秃的岩石路面，这会儿更糟了，地表非常崎岖零乱，岩面如蜂巢状，有许多风化成尖锐的刺锥和锋利的突角，就连我那一辈子光脚走路的两名童子都受不了，脚已开始淌血。我想，如果不想让他们变成跛脚，最好回头。我自己的皮鞋也相当薄，没有什么保护作用，眼看就快破成碎片；然而我们那批光脚的小向导走来却轻松愉快、一副没事的样子，看到我们在他们眼中的“康庄大道”上走成一副娘娘腔的模样，似乎感到奇怪万分。此后，我们留在岛上的剩余日子，就只局限在海岸及农地附近活动，外加森林里较平坦处，那些地方土壤不多，岩石也较少受到大气的作用。

独特的造船技术

卡伊（Ké，正确发音为K，但我们的地图上错拼为Key或Ki）群岛细长，南北走向，几乎全由岩石与山脉构成。岛上到处是茂密的森林，海湾与河口的沙滩上砂粒纯白耀眼，全由构成该岛的珊瑚礁石灰岩风化而成。所有林泽小河口与山谷都生长着极多的西谷椰子，那是土著的主食，他们不种稻，除了可可椰子、芭蕉和番薯以外，其他作物很少。每间草屋四周都环绕着可可椰子树，长在疏松的石灰岩土壤中及海盐风下，极为繁茂；可可椰子油可高价卖给阿鲁群岛的商人，这些商人也来此地收购小船和土陶器。这里还出产木碗、木盘与木碟，都是用整块实木以刀与手斧雕凿而成，遍售摩鹿加群岛各地。不过，卡伊土著最出名的独到手艺是造船术。这些偏远地方的野蛮人之所以能在一项似乎很困难的工艺上大展长才，可能归功于岛上的森林提供了大量好木材（虽则其他许多岛屿也有同样的木材），但也因为若干不可知的理由。他们所造的小独木舟造形极美，中央宽低，头尾扬起，雕成高耸的鸟喙，并饰以一蓬羽毛。这种独木舟并非用一根树干挖空凿成，而是完全用木板拼成，只因拼合得非常密贴，拼接处几乎无法插刃。较大的船可载重二三十吨，不用一根钉子或一片金属即可出海，而造船工具除了斧头、手斧与钻子外，别无其他。这些船看来既漂亮又神气，还是上等的海上帆船，即从新几内亚横越整个马来群岛到新加坡的这种长程航行都相当安全——凡是经历过这段航程多次的旅人都可证实，这些海域并不像若干旅行家笔下斐然的文章所描写的那样风平浪静。

卡伊群岛的森林出产高大、笔直、耐久的各种上好木材，材质不逊于印度柚木。制造较大船只所需要的相应木板，得消耗掉整棵大树。这种树往往长在离海岸数英里路的内陆，土著会先将树砍倒，然后截成适当长度，再纵向劈成对等的两半；每一半再用斧劈成等厚的三四英寸木板，并在两端各预留一块完整的木块防止劈裂。各片木板中央留下一排高与宽约三四英寸、长约一英尺的突起，这些凸缝在造船时大有用处。制好足够数目的板材后，三四个男人就费力地将木板拖过森林，直达海滩上造船处。首先，将一块中央较宽、两头朝上高高扬起的基础板，放置在许多木块上，并适当撑起。这片木板的边缘先用手斧加工削成既平又滑，随即拿一块弧度适当、两头渐细的木板紧紧夹住基础板放置，再沿着木板画一条边线，务使能切削得完全密合。接下来，在两木板的相对边缘连续钻上许多洞，各约人的一根手指那么粗，洞中打入很硬的木钉，使得两片木板紧密接合在一起。只靠精细的手工技巧，而无其他任何辅助，要把木板边缘修出准确对应的曲线，又要将所钻孔的位置与方向毫无差错地完全拼合，似乎是很困难的工程，但他们的做工如此精巧，即使是欧洲的上等造船匠也无法做出更牢或更密的接缝。整条船就用这种板接板的方式逐渐拼成，直到获得适当的舷高与宽度为止。这种船的船壳完全用硬木钉接合板缘组成，既强韧又富弹性，但除了木钉的接着力外，并无其他可防止木板迸裂的设计。完成船壳后，较小的船固定上座位，较大的船则配上横梁。这些座位与横梁都嵌在小凹痕的船板上，再用强韧的藤条捆在船板底下的凸缝上。随后精选一片片坚木做船肋，先削砍出凹缝，使之恰好吻合各片船舷板的突缝，再用藤索穿过各片船舷突缝基部的小孔绑牢。之后，船的头尾分别紧抵上船头柱与船尾柱，再用木钉与藤条加以固定，船身就造好了；最后装上船舵、桅杆与草棚，就可展开搏浪生涯。仔细推敲这种施工原理，并计入藤索的强度与捆绑力（藤索的这些性能可比拟金属线而非缆绳），我深信利用这种方式细心建造的船，的确比一艘用铁钉建造的普通船更强韧、更安全。

采集成果

我们在岛上停留期间，大家都很忙。我们的船长每天都在监督他那两艘小帆船的工程。整天不断有土著船送来鱼、椰子、鹦鹉与小鹦鹉、陶盘、荖叶、木碗及盘子，等等。我们船上的五十位乘客都在购买各自喜好的物品，以致船上所有可用不可用的空间都堆满了各色物品：因为船上的每一个人都自认可以不受拘束地做买卖，并带走买得起的所有东西。

这里不用钱币，钱币甚至毫无用处，刀刃、布匹和亚力酒是唯一的交易媒介，烟草则是小硬币。每一笔交易都必须特别杀价，因此到处一片喧闹声。开价时绝对要低得离谱，因为你若是不加点价钱，土著是绝不会满意的。倘使你一开价就提出两倍的价钱，却不再加价，他们反倒不领情。

我本人也做了一点小买卖——劝诱一些土著替我捉昆虫；他们看到我真的用芬芳的烟草换取一毛不值的黑绿色甲虫后，马上有数十位男人、女人与孩童送上盛满爬行玩意儿的竹筒，可惜那些虫子多已被他们关了一天，往往彼此相食成破碎尸身。我发现一位土著的烟草袋上装饰着一对翅鞘，那属于一种大型新种甲虫所有，这种甲虫身上闪烁着红宝石与翡翠的光彩，我后来收集到不少只。这是全新的物种，只分布在这座小岛上，属于吉丁虫科。

每天早上用过早餐后，我会独自到森林中走走，愉快地捕捉满天飞舞的蝴蝶；这些蝴蝶又大又美，且大多数我从未见过，因为我现在处于摩鹿加与新几内亚交界处，这里的生物在当时欧洲各标本柜内还是最珍稀的东西。我的双眼沉醉在一群振翅而飞的美丽红色小鹦鹉身上，还看到收藏家口中的翡翠鸟翅蝶或其亲缘种，那是具有王者之风的蝴蝶，可惜它飞得太高，我痛失捕捉的良机。有一只这种蝴蝶曾被装在竹筒中送来，但因为与一大堆甲虫关在一起，当然是身首异处了。对采集者来说，这地方的最大缺憾在于缺乏好步径，以及地面太过崎岖、令人裹足不前，总是得步步为营地注意落脚处，想捕捉狂舞乱飞的东西也就困难重重——当你低头看下一步会不会一脚踏空而坠落深沟或断崖之际，目标物早就飞到老远。还有一个不太理想的地方是这里没有溪流，由于岩石天生多孔隙，每一滴地表水都渗入了石缝中；至少我们所到之处皆是如此，唯一的水是近海滩的涓涓的细小水泉。

卡伊群岛的森林里有不少木本的百合科与露兜树科植物，是光秃岩地上的特别植群。花不多，兰花也少，但有美丽的白蝴蝶兰或其亲缘种。各种植物生意盎然又旺盛，非常怡人，外表看来虽是干燥多岩石的地表，却呈现出一种终年潮湿的气候。高耸光洁的树干多具有板根，另有无限扩张的榕科植物，其气根在离地五十到一百英尺的空中伸展、交织并聚合成天幕，是当地森林的特色。倘若没有上文提到的蜂窝般尖锐的岩石及刺人的灌丛与黄藤，在这里的野地漫步着实令人心旷神怡。在潮湿处，林木下会出现一种优美的阔叶草本植物，四周则聚集绿色小蜥蜴，这些小昆虫有极为艳丽的“天青色”尾巴，在茎叶间快速盘来转去，十分活泼，我每每只瞥到它们的尾巴，常误认为是小蛇而大吃一惊。在这些太古之林中，几乎只能听见两种鸟类的啁啾，其中红小鹦鹉的尖声嘶叫声和所有的鹦鹉族相去不远；另一种是大型绿色肉豆蔻鸠，它的咕隆叫声宏亮低沉，仿佛连续击打巨大铜锣两下，有时则发出一阵粗哑蛤蟆般的咯咯声，很是奇特非凡。据土著所言，岛上只有两种兽类——一种野猪与一种袋鼦——两者我都没有获得标本。

昆虫较多且很新奇。蝴蝶方面，我捕到三十五种，大多是我从未见过的新种，有许多还是欧洲未收藏的种。其中有一种美丽的黄黑凤蝶，这种凤蝶先前只捕获数个标本，此外还有好几种硕大的漂亮蝴蝶、一些美丽的小“蓝蛱蝶”，以及一些灿亮的昼行蛾类。甲虫一族较为稀少，但我获得若干极美且极稀罕的种类。我在一块旧垦地内的一丛细灌木的叶片上，发现了几只象鼻虫科的美丽蓝黑色甲虫，其美丽几可匹敌南美洲的钻石金龟。海滨有些开花的可可椰子，常有一种美丽的绿花金龟飞来光顾，每当我摇晃花序，它们就像一小群蜜蜂般一块飞起。我请一位水手爬到树上徒手抓下几只给我；我见到它们颇有收藏价值后，又请他带着捕虫网爬上树，把花序罩在网中抖动，因此捕获了很多这种甲虫。不过，我最大的收获还是先前提到过的吉丁虫科美丽甲虫，那是土著捉来给我的，他们都说是在山区的腐木上找到的。

森林里最常见且显眼的鞘翅目（甲虫类）昆虫是两种虎甲虫。一种是黄唇虎甲虫，比英国的绿虎甲虫大得多，呈紫黑色并带有绿色金属光泽，宽上唇呈鲜黄色。这种虎甲虫多分布于潮湿阴暗处的阔叶草本植物的叶丛上，常在叶间做短距离飞行，保持着机警的态度，仿佛随时在寻找猎物。它的栖境很容易找到，在没见到虫子前，就可借由一种很香的味道确定它在哪里，它会不断吐出这种有点像玫瑰精油的香味，可能是为了吸引它要猎食的小昆虫。另一种是绿缺翅虎甲虫，这是虎甲虫科中长得最特异的一种，几乎只分布于马来群岛。它的外形长得像一只超级大蚂蚁，有一英寸多长，呈紫黑色。它也和蚂蚁一样没有翅膀，常见它往树上爬；见有人趋近，它为了避免被捕捉，会环绕着树干往上爬，想捕捉它得有又快又狠的手指才行。这个物种会释放出地栖甲虫常有的臭味。我在卡伊群岛停留四天的收获如下：鸟类十三种、昆虫一百九十四种，外加三种陆蜗牛。

卡伊群岛的原住民

这些岛屿上住有两种原住民：一类具有明显的巴布亚人特征，为异教徒，身上仅穿着一条棉质或树皮腰布；另一类是混血种，号称是穆斯林，穿着棉布衣。据说这些穆斯林是被早期的欧洲移民从班达岛驱逐而来的。这些原住民可能是一支棕色人种，与马来人较亲缘，但他们在这里的混血后裔已显现出分歧的肤色、头发和脸部特征，兼有马来人与巴布亚人的成分。观察他们的语言，可看出早年葡萄牙人与这些地区贸易的影响，着实饶富趣味，至今还有若干葡萄牙单词留传在这偏远野蛮岛民的口中。这里的手帕叫作“兰科”，小刀称作“法卡”，完全不用正规的马来语。葡萄牙人和西班牙人可说是真正的伟大征服者与殖民者。他们能使被征服的各地发生一种快速的变化，实为现代任何其他国家所不及，他们就像古罗马人一般，用权力将自己的语言、宗教与礼仪强行加诸在无礼仪且未开化的部落民族身上。

这些居民与马来人有明显的性格差别，许多小地方都可以证明这一点。有一天我在森林中走着，一位老者停下来看着我抓一只昆虫。他一声不响地站着，等我把虫用针钉好后放进采集箱，他再也忍不住地开怀大笑，还笑弯了身子。任凭谁都会以为这是真正黑种人的特性。若换成马来人，他会睁大眼睛盯着，再用困惑的语调问我在做什么，因为他的本性不常笑，更不会敞怀大笑，在陌生人面前尤其很少放肆地发笑，然而，他既不习惯用高声大笑表示快乐，用轻蔑的眼光或喃喃低语来评论他人更是不合规矩。这里的妇女不像马来族妇女那样害怕陌生人，不会躲起来避不见面；孩童也较活泼，脸上常挂着“黑鬼露齿”般的笑容；男人则常喧闹不已，或为了小事而兴奋不已，这种个性尤其不像沉默寡言且保守的马来人。

卡伊群岛居民的语言由大约等比例的单、双与三音节词汇所构成，并含有许多气音和少数喉音。各村落的方言虽然稍有出入，但还可互通，除了一些显然因长期通商而引进的词汇外，似乎与马来语扯不上任何关系。

一月六日——小船造好了，我们于下午四点扬帆向阿鲁群岛出发。当船驶离卡伊群岛海岸时，岛上崎岖多山的特点一览无疑；绵延的山脉高达三四千英尺，向南延伸直到纵目所及，四处都覆盖着高耸、浓密且连续不断的森林。风力微弱，我们花了三十个小时才完成六十英里航程，抵达地形低矮、平坦，但林木同样茂盛的阿鲁群岛，翌日夜晚九点时许在多波港泊岸。

就这样，我的首次马来帆船之旅在心满意足的情况下画下句号，因此，在我即将与这种与众不同的旧世界邮轮相别数月前，有必要针对它的优点做一番见证。先不论风险（毕竟最糟的船只可能轮不到它），我必须声明，不论之前或之后，我从未有过比这次旅行更令人愉快的二十天航程，或更正确地说，不舒适感从不曾如此少。这一点得归因于我在甲板上拥有一间自用小舱房、有专门的佣人伺候，而且这艘帆船也少了我最不能忍受的油漆、沥青、牛油和新绳索等海船特有的气味。还有就是不必遵奉衣着、进餐时间等限制，当然船东彬彬有礼又体贴的为人处世态度也让我深感自在。我本已同意和船东一起共餐，但只要我开口，我可选择任何时间在自己的舱位用餐。船员们都很温和有礼，虽然少有约束，事事却都能顺利进行，船上也维持得清洁有序。总而言之，我很满意这趟旅程，私下认为这半野蛮的马来帆船的舒适程度，远胜过我们文明的最高产物——那些最气派的螺旋桨邮轮。

第三十章　阿鲁群岛——多波之旅

一八五七年一月至三月

一八五七年一月八日，我在多波上岸，这是个武吉士人与中国人的贸易聚落，这些人每年必来阿鲁群岛一次。多波位于万马小岛朝北突出的沙岬上，宽度仅容得下三排房子。乍看之下，这个建村地点实在相当奇特且十分偏远，实际上却有多项优点。岛外西侧的珊瑚礁间有一条通行无阻的水道，而不论刮的是东季风或西季风，村子的两侧都是良好的船只泊岸处。此外，三面海洋的微风能充分吹入，对健康大有益处，柔软的沙岸又方便拉船上岸，可避免船只遭海虫蛀食，亦方便准备回航事宜。海岬的最南端是连着小岛海滩的沙岸，背后是繁茂的高大森林。村屋虽有大小之别，但式样相同，都只是大草顶屋棚，靠近门口的一小部分用做住宅，其余部分隔成一或两层，用来储藏货物与土产。

由于我们在季初就来到这儿，屋子大多没人住，显得异常荒凉；我们登岸时，前来迎接的全部居民不过是六位武吉士人或中国人。我们的船东瓦兹伯根先生原答应帮我寻觅住所，现在却遭遇始料未及的困难。愿出租的一户还没有屋顶，而屋主本就基于投机才建造这屋子的，也就不愿意在一个月内赶工完成。另一栋的屋主过世了，我既抢先来到，应可毫无异议地迁入，但这屋子需要一番修葺，我虽然提出了屋价的约四倍价钱，却还是苦无工人。因此，船东建议我先使用他家附近一栋不算差的屋子，该屋屋主预计几星期内不会归来。我急于上岸，便马上清理了那栋屋子，在傍晚将所有物件安顿就绪，成为不折不扣的多波居民的一员。随身的一把藤椅与几片轻木板，被我一点也不浪费地架成一张桌子与几个架子。沙发与床铺是一张大竹凳，箱盒也安置妥当，席子铺在竹地板上，又在棕榈叶墙上开了一扇窗，让阳光射入照亮桌子；这屋棚虽然极尽简陋阴暗，在我看来却仿佛是一栋装潢华丽的豪宅，我满意极了，希望在此住上愉快的一个月。

初入宝山试身手

第二天早上，我早早用过早餐，随即出发去探索原始森林，急于静下心来观察这山林蕴藏何种宝藏，让这酝酿已久的探险获得满意的成绩。我用一把半便士的德国制小刀为代价雇来一位土著顽童充当向导，我的望加锡侍童巴德隆则随身带了把砍刀，以备开路的不时之需。

村后的土地大多是林泽，我们于是先沿着海滩走上半英里路，再转入森林里的一条小路，这小路通往小岛另一边约三英里路远的土著村落万马。小路很窄，走的人不多，处处林泽，倒树横置，而走了一英里后路径竟然完全不见了踪迹，向导转回头，我们只得跟着走。不过，此时我并未闲着，以昆虫学而论，我这一日的捕获量已决定了这趟旅行的成败。我捉到了三十种左右的蝴蝶——自从我离开物种丰富的亚马逊河岸地区后，这是我收获最丰富的一天，况且还有许多是稀罕的美丽物种，而若干标本以往只在新几内亚发现几只。硕大漂亮的梦幻蝶、翅色白淡的孔雀蝶，以及最亮丽、最神奇的透翅蛾，都是特别新奇的种类，一些小“蓝蛱蝶”的光彩与美丽更是不亚于大型蝴蝶。至于其他各类昆虫则成果有限，不过这次只是试探性走走，当然只有最显眼、最新奇的昆虫才会引起注意。我还获得几种很漂亮的甲虫、一只超级华丽的“虫子”，以及几枚美丽的陆生蜗牛，下午回家时，对于这回进入宝山的初试身手颇感满意。

接下来的两天风雨交错，我没外出；但再下来的一天晴空万里，我好运高照地捉到一只世界上公认最华丽的昆虫之一——大鸟翅蝶。当它曼妙地飞近时，我不禁兴奋地发抖，更无法相信一网罩下就手到擒来；我从网中将它取出，仔细端详那横跨达七英寸的天鹅绒般的乌黑色与灿绿色双翅、金黄蝶身及猩红色胸部，一时陷入失魂的状态。我还记得在国内的标本箱中看到过类似的昆虫，但亲手捉到这种昆虫时的感动又是另一回事——感受它在手指间扑翼挣扎，看着它闪耀生命活力之美，像一颗光彩夺目的珠宝，自乌漆、混沌森林的死寂幽闷中激射而出。那一晚，在称做多波的村子内，至少有一人心满意足。

逢贸易季的多波

一月二十六日——我来此有两个星期了，渐渐对这地方及其特点有了些了解。马来帆船一艘艘抵达，生意人日日增加。每隔两三天，总有一栋新屋子打开门进行必要的整修。男人从四面八方带来木杆、竹竿、藤条与水椰叶，快手快脚地修建门墙、草屋顶及窗帘。上岸的商人中有些是望加锡人或武吉士人，但有更多是塞兰岛东端外海戈龙小岛的居民，他们可是远东的小生意人。此外，阿鲁群岛另一边（又被称为“布拉康塔那”，意为“岛背区”）的土著，也带着最近六个月内所收集的产物到来，准备卖给贸易商，其中一些人先前很可能积欠了贸易商债。几乎全部（甚至可打包票说是全部）新到的人都来看我，想亲眼目睹这件有史以来不曾发生的怪事——居然来了个不是为了做生意而光临多波村的人！他们对填制好的鸟标本、甲虫及“收集错误”的贝类（即非珠母贝），各自揣测它们的用途。他们也天天送来死的或破烂的贝壳，大多是随手在海滩就能捡到上百个的种类，每当我拒绝收下时，他们都似乎百思不解且颇为懊恼。然而，他们送来的大宗贝壳中若有蜗牛壳，我就会收下蜗牛壳并要求他们再多送一点来——他们完全无法理解我的挑选原则，百般沮丧之下也就不再前来，或是把他们目睹我很细心保存的那些标本解释为具有某种秘密的药效。

这些商贩中除了几位是中国人外，其余都是马来族人，或是以马来血统为主的混血种。另一方面，阿鲁群岛的土著则属于巴布亚族，有乌黑或黑褐色的皮肤、蓬乱或鬈曲的头发、挺拔的鼻子及相当细瘦的四肢。除了腰布外，他们大多不着什物，有些人整天带着点东西在多波半荒废的街上四下兜售。

由于我借住在一位贸易商的家中，所以每种商品都会送来给我及其他商人选购，包括捆好的熏干海参（模样像裹着泥、熏过的香肠）、干鱼翅、珠母贝及天堂鸟——最后者很肮脏，保存也不良，我没有看到任何值得购买的标本。当我对这些货物瞧也不瞧，也不肯出价时，土著们总觉得不可置信；他们害怕自己误会了我的意思，一再捧起货物并说明想索取的回报——刀刃、烟草、西谷粉或手帕等。我只好请身边就近的人当翻译，努力解释说我对海参或珠母贝都不感兴趣，也不想投机买玳瑁壳，但不拒绝任何食物——鱼、海龟或任何种类的蔬菜。不过，好质量的鱼类与鸟蛤几乎是我们唯一稍可定期购得的食物；为了每日所需，我必须随时准备好烟草、小刀、西谷饼及荷兰硬币这四项物件，因为手头若没有小贩开口要的东西，鱼儿就往下一家去了，我们当晚也就没了主餐。这里的篮子与水桶颇为奇特。贩卖的鸟蛤盛在蜗旋形大贝壳（可能是瓜螺）内，而用藤索捆绑拎着的粟螺属巨大盔螺则是盛淡水的容器，每天被提着打我门前经过。对一位博物学家来说，看到这些华丽贝壳的内部涡旋结构被残忍地剥除，外壳再被用做如此卑微的用途，真是令人痛心疾首。

蜘蛛、蜥蜴和寄居蟹

我的采集工作虽然已经开始，但进展得很缓慢，由于天气出乎意料的糟，暴风豪雨未曾停歇，我在这里的头十六天中，只获得四个适合采集的好日子。但这四天的采集成绩让我相信，只要时间充裕加上老天爷赏脸，必定会有好收获。我从土著手中获得一些很好的昆虫和若干漂亮的陆生蜗牛壳；而射到的少数鸟类中，有半数以上是新几内亚的物种，当然是欧洲收藏中难得一见的，其余则可能是新种。我曾预期享受亲手制作天堂鸟美丽标本的乐趣，但在这方面，我的希望似乎注定要落空了。因为我现在才知道这个季节是天堂鸟的落毛期，一直要到九、十月间，它们那丝质般的黄色长羽毛才会重新长成最完美的状态。由于所有的马来帆船都会在七月时回航，我既然没办法再留下来一整年，也就无法在那个季节待在阿鲁群岛。不过，据说有一种小红色种——“王天堂鸟”——一年四季都不换毛，也许我还有希望捕到这种鸟。

随着我对岛上森林环境的逐渐熟悉，我发觉这种森林有几个特征和婆罗洲及马六甲的森林大不相同，而令人觉得十分特异与有趣的是，它让我想起了早抛诸脑后的赤道美洲森林。譬如说，这里的棕榈比起我在东方所见的多得多，而且更常夹杂其他种植物，形态与外观上也更为变化多端，其中一些高耸、雄伟、树干光滑的羽状复叶形种类，令人想起亚马逊流域的“哇哇束”，即奥达尔椰子，这种树我先前在马来诸岛可是难得一见。

在动物方面，蜘蛛与蜥蜴的数量与种类极多，同样使人联想起南美洲丰富的动物相；小跳蛛类尤其丰富又缤纷，出现在花或枝叶上，美丽有如完美的珠宝。网蛛类也比我以往见过的更多，恼人的是它们常把蛛网横跨步道编织，又差不多在我脸部的高度，而这些网丝既强韧又有黏性，总缠在我脸上，清除起来大费周章。其次，这些蛛网的霸主都是硕大的斑点怪物，体长两英寸，还有合比例的长腿；每回追逐美丽的蝴蝶，或是抬头张望寻找某种叫声奇异的鸟类之际，我常会把自己的鼻子撞将上去，而这可不是件好玩的事。我很快就发现，光扫净蛛网是不够的，还得弄死织网者；因为昨天才清除干净的道路，一到隔天早上就会发现，那些不眠不休的家伙又在同一地点张起新网来了。

蜥蜴类的数目、种类及分布地点同样令人难忘。卡伊群岛极为普遍的美丽蓝尾蜥蜴，在这里倒是一无所见。阿鲁岛的蜥蜴更为多样，但是颜色较为暗淡，常见的都是些绿、灰、褐，甚至黑色的蜥蜴。它们遍布在灌丛与草本植物上，每一根腐烂的树干或枯死的树枝都是这些活跃的小昆虫猎人的住所；我想，这些家伙为了满足巨大的口腹之欲，难免会摧毁许多昆虫世界的瑰宝，也就是那些让挑剔的昆虫学家的眼睛和心灵大饱飨宴的珍异生物。丛林里的另一个奇异现象是四散地面，甚至爬到树枝与树叶间的海生贝壳，壳里住着弃绝海滩到林中游荡的寄居蟹。我曾亲眼目睹一只蜘蛛带走一枚不小的贝类，并生吞了壳里的住客（可能才值幼年期）。我每天早晨都会沿着海滩走到森林，就会看到这些生物成千上百地麇集在海滩上。每一枚空贝壳，从最大的到最小的，都会被它们霸占。它们会每十到二十只为一群，围绕在小段树枝或海藻边，一听见脚步声靠近就匆匆散开。经过刮风的一夜后，那长相吓人但被中国人视为珍馐的海参有时会被冲上海滩，有时则会出现厚厚一堆装饰橱柜用的最美丽的贝壳，以及破碎或整块的珊瑚和海绵——我一共拾获二十多种。海绵与珊瑚大多十分相似，只有靠触摸才能分辨。一大堆海藻也被冲上岸；令人不解的是，比起我们在英国各处海岸所见到的，这些海藻较难看，也较单调。

这里的土著比卡伊群岛居民保守且寡言得多，即使那些似乎纯种的巴布亚人也是如此。这可能是因为到目前为止，我只见到他们处于陌生人之间，或是群聚成小团体。想知道这些蛮子的真性情，必须到他们的家走一遭才行。不过，即使在这里，有时也会出现巴布亚人种的特性。小男孩边走边愉快地唱歌，或大声地自言自语（颇有黑种人的特征）；而尽管努力控制，这里的男人还是无法像真正的马来人一般掩饰心中的情感。有一天，他们之中有几位聚在我屋里，我突然想尝尝海参的滋味，就买了两只，却付出多得离谱的烟草，卖方于是看出我是个没经验的顾客。但是他无法掩盖兴奋之情。他嗅了嗅那香喷喷的烟草，还拿起一大把给他的同伴观看，同时又笑又扭动身体，以最夸张的哑剧姿势做出无声的狂喜。我以前向马来小贩买些小东西时也犯过这种错误，但是对方的脸上从来不会露出高兴的表情，不过是以略带呆滞的踌躇表现出心中的惊讶，而不论吃亏或占便宜，这是他们千篇一律的表情。如果把这些小小的心理特性连同肢体语言一起观察，那就更为有趣了。人种学作家常常轻易相信旅行者所提供的资讯，其实这些旅行者总是在一地与另一地之间匆忙来去，没有太多机会熟悉各民族的性格特点，甚至无法确定各种族的平均体态。这样一来，一旦到了某些两个种族长期混居的地区，就很容易被蒙骗，往往把居中类型与混合的习惯看做一个种族自然转换成另一种族的证据，而不是两个独立种族的人为掺杂的结果；例如在这个案例中，撰写此主题的作家若认为这些种族为一个大血统下的许多小血统，并认定身体结构和地理位置的远近大有关联，那就更容易犯下这种错误了。就我目前所见，马来人与巴布亚人之间存有巨大差异，不论是体格、心智或心理上，都有清楚且明显的特征可以区别出来。

海盗来犯

二月五日——我利用这个晴朗和煦的一日到沃坎岛走了一趟，这座岛屿距离多波约一英里，是“塔纳布沙”（弯弯之地，即阿鲁本岛）的一部分。阿鲁岛很大，南北绵延约有百英里，但许多部分的地势很低，以致有若干溪流横穿过，可以通航相当大的船只。在我们居住的岛西只有少数外岛，其中我们的岛（万马岛）是最主要的一座；但岛东就分布了许多小岛，从主岛向外海绵延数英里，形成商贩所称的“布拉康塔那”（岛背区），是珍珠、海参与玳瑁的主要产地。这个地区的许多鸟类与动物完全局限于分布在主岛，包括天堂鸟类、黑冠羽鹦鹉、大营冢雉及食火鸡等，从不见诸万马或其他离岛。然而，我原本没期望这趟旅程会见到森林或森林产物方面有任何特异处，不料却有了意外的收获。沃坎岛的海滩上有枝丫低垂及地的大树，树上挂满兰科植物、羊齿及其他种附生植物。森林内的变化更多，有些地方很干燥，树长得较矮，其他地方则生长着几种我生平所见最美的棕榈树，有笔直、平滑且纤细的完美主干，达一百英尺高，覆以俊俏的垂叶。但我最感新奇惊讶的是树蕨——我已在热带地区游历了七年，现在才在这里见识到这种植物臻于完美的形态。我以前看到的树蕨都是些细矮的物种，高不到十二英尺，着实难以想象顶着精致华盖的逾三十英尺高树蕨的极致之美，而这些树就散生在这座森林中，数量丰富。它们真可说是热带植物中最完美的树种。

我的侍童射下五种鸟，没有一种和我们之前在万马一个月内射到的同种。有两种是非常美的霸鹟，已在新几内亚发现；一种是黄黑王鹟，有乌亮和鲜橘黄色的羽毛，有些学者认为是鹟类中最美丽的鸟；另一只有纯白色与丝绒般乌黑色羽毛，眼圈为天蓝色，因此被叫作眼镜王鹟，是法国博物学家在探索船“科基耶”号[32]之旅中所发现的数种新几内亚鸟类之一。

二月十八日——我在离开望加锡前曾写信给安汶的总督，请求他勒令阿鲁岛酋长协助我；现在一艘安汶来的船为我带来一封很客气的回信，信上说已下令各处提供我所有必要的协助。然而，就在我私下庆幸终能雇得一艘小船与人手，可前往主岛探索内陆时，却因海盗入侵事件而突然无法成行。一艘遭海盗攻击的马来小帆船抵港，船上有一人受伤。据说他们原有五条船，不过其他艘应该随后就到；商人们都惊恐莫名，害怕他们派往“布拉康塔那”做生意的小船会被劫掠。阿鲁的土著也很惊慌，因为这些强盗有可能会攻击他们的村子，放火杀人并掳走妇孺作为奴隶。没有一位村民胆敢离开村子一段时间，我因此受困于多波。安汶的总督出于纯粹的好意，曾下令这里的酋长保护我的安全，他们也就有了个拒绝出勤的好借口。

虽然一般认为海盗不致斗胆冒犯多波，但当局还是派了几艘马来帆船出海搜寻，还派了卫兵巡逻，并在海滩燃起瞭望火以防海盗夜袭。第二天，帆船回航了，捎回这些东方海域的大祸果真到来的消息。瓦兹伯根先生的一条小马来帆船也带着悲惨的景象返港。这艘船在六天前遭受到攻击，就在它从“布拉康塔那”回航途中。海盗登船大肆劫掠，船员只好划小舟逃脱，躲在森林内。除了体积太大的珠母贝壳外，船上的货物全被洗劫一空。船员的所有衣物与箱笼，以及船只的风帆与绳具，都被尽数取走。这群海盗驾驶四艘大战船，靠近时一阵毛瑟枪扫射，并出动小艇攻击。海盗离开后，躲在森林里的船员窥视到有三个人搭乘一艘小船留在后面，这时一个勇敢的家伙因为目睹劫掠景象而激发出一股拼命的决心，手持一把帕兰刀（马来人用的带鞘砍刀）就偷偷游了过去；他不顾性命地砍死了一位，并伤了另外两位，自己则受了点轻伤，之后在筋疲力竭之余奋勇游回。除此之外，还有两艘帆船也惨遭劫掠，一名船员被杀。据说他们是苏碌海盗，但杂有武吉士人。在来此的半路上，他们已洗劫了塞兰岛东方的一座小岛。海盗上回袭击阿鲁岛是在十一年前，因为历时已久，居民早已淡忘且失去戒心，所以这群海盗这回面对的是手无寸铁且心无戒虑的居民。那次遭劫事件发生后一两年间，所有的小商船都会武装出航，但其实那段时间也是被抢劫几率最低的时段，如今这些小商船早卸除武装了。一星期后，一艘较小的海盗船在“布拉康塔那”被逮捕，七名海盗被杀，活捉三名。虽然常看到数艘较大的海盗船，但是船上的水手阵容坚强，总是乘风快速划到外海逃匿，入夜后再潜回。就这样，这些海盗在无数小岛与海峡间穿行无阻，直到季风改变风向才扬长西去。

多波所见所闻

三月九日——连吹了四五天八级强风，其间偶尔还有阵阵狂风，似乎要把多波吹到海里去。几乎每隔一小时就下一阵雨，日子真是难挨。在这种天气下，我能做的事少得可怜，只能忙着备妥已购买的小船，准备进行内陆之旅。此时找人手极为棘手，但我相信万马的“奥朗凯亚”（酋长）会与我同行，免得我遭遇险阻。

由于我该算是多波的老居民了，也就想谈谈在这座村子里的所见所闻，以及居民的礼节习俗。这个地方现在已经人满为患，街道比我们初来时热闹许多。每一栋屋子都是店面，土著等着用土产换取他们最需要的东西：小刀、砍刀、剑、枪、烟草、槟榔膏、盘碟、脸盆、手帕、沙龙、印花布和亚力酒；但是有些商店则摆着生意人带来的茶叶、咖啡、糖、葡萄酒、饼干等，其余店铺则有瓷饰物、镜子、剃刀、伞、烟斗及皮包等精美货物，颇受有钱土著的青睐。只要天气放晴，人们就会在店面门前摊开席垫，曝晒因雨天而受潮的海参、糖、盐、饼干、茶叶、衣物等物。晨昏时间，为数众多的中国人就会身着干净蓝长裤、白上衣，拖着几乎及踵且尖端系着红丝带的发辫，四下走动，或在彼此的门口聊天。还有一位年长的武吉士哈吉，每天黄昏总会穿上飘逸的绿色长丝袍，缠上鲜艳头巾，很庄严地缓步巡回，身后尾随拿着他的栳叶与槟榔盒子的两个小男孩。

只要有空地，新房子便一幢幢盖起，旧屋墙边则加搭了各种炊煮小棚，而一些不碍事的角落更围起了超大的猪栏养小猪——中国人可要在这里待上半年，没有猪肉大餐怎么过日子呢？卖香蕉的小摊子到处看得到，每天早上还有两个小男孩端着一盘盘甜米饭、椰丝、炸鱼或炸芭蕉四处叫卖；而不论卖什么，都只有一种喊声——“巧古拉特—特！”——这势必是一种西班牙或葡萄牙式叫法，已流传数世纪，意义早就不可考了。武吉士水手升起主帆时，会重复大叫“维拉—啊—维拉—维拉，维拉，维拉！”“维拉”是葡萄牙语中的“风帆”，我原认为我找到了这种叫法的起源，但后来发现他们使劲拔锚时也同样这样喊叫，并常把“维拉”改为“嘿啦”，由于这个词很普遍地用在通力合作并深呼吸的情况下，很可能只是一种协力的喊叫声。

我敢说现在已有近五百名各种族人口聚集在多波这东方的偏远之地，正如他们所说，都是“为了发财”，都想尽一切可能赚钱子儿。他们之中大多数是恶名昭彰的骗子，品德也差——包括中国人、武吉士人、塞兰人、欧亚混血的爪哇人，以及少数帝汶、巴伯岛和其他岛屿来的半野蛮巴布亚人——但所有人却能相安无事地过日子。这些混居杂处、无知、嗜血好斗、偷窃成性的人住在这里，没有一丝政府的影子，也没有警察、法院或律师，却不曾发生相互厮杀、昼抢夜盗的事件，也没有演变成我们以为这种状况下会出现的无政府状态。这确实是个奇迹。这不禁让人不解欧洲人为何得在重如泰山的政府压力下生活，并怀疑我们是否太过政府化了。试想国会每年制定上百个法案，来防止我们英国人不致彼此残杀，或对邻居做出自己不想承受的行为；试想，英国有数千位律师与司法人员终生都在诠释国会制订的成百条法令的意义——这不免让人质疑，究竟是多波的法律太少，还是英国的法律太多了？

我们在这里目睹了商业影响文明的最简单案例。贸易是保障安宁的魔力，能联结各项冲突元素，形成井然有序的社会。大家都是生意人，都知道和平与秩序是成功交易不可或缺的因子，因此形成了一种舆论，压制所有非法胡为。几年前，我在新加坡的坎彭格兰散步时，总觉得武吉士水手外表看来既狂野又凶悍，跟他们相处时一定得保持警醒。但是现在，我却发现他们都是和善有礼的家伙；我每天手无寸铁地在丛林中活动，不时会遇到他们；我睡在棕榈屋中，任谁都能随意进出，我却像处在大伦敦都会警察的保护下那般，既不害怕，也不担心遭窃或被谋杀。在这里确实可以感受到荷兰政府的影响力。这些岛屿表面上受摩鹿加政府管辖，这一点也为本地土著酋长所认可，而且差不多每年都会有一位从安汶派出的专员会来巡视各岛，听取民怨，解决纷争，并押走重刑罪犯。今年还没有收到为将来访的专员预备一切的命令，因此他大概不会来了，多波居民也就得自行维持治安。有一天，有个男人在瓦兹伯根先生的草屋墙上钻洞，潜入屋内，想偷走一块铁片，却被当场捉到。黄昏时，地方上的几位武吉士与中国大生意人会聚一处审问这小偷，最后判处有罪，就地抽打二十鞭。这二十鞭是用一根小藤条在街道中央执行，下手并不很重，看得出执法者似乎有点同情犯人。不过，犯人受到的羞辱可是大大高于皮肉之痛；原因是，虽然任何分量的智取欺诈在这里都颇令人佩服，但公然抢夺或侵入民宅仍会受到一致的谴责。

第三十一章　阿鲁群岛内陆之旅

一八五七年三月至五月

我的小船终于准备就绪了，而花费许多唇舌并克服一番曲折后，除了原有的仆役外，我又雇到了两位人手，我们于是在三月十三日离开多波，航往阿鲁主岛。中午，我们抵达了一条小溪的河口，开始溯溪而上，在红树林沼泽间东拐西歪地穿行，不时瞥见小块干地。再过两小时，我们抵达一幢屋子，事实上是一间破烂的小屋棚，我们的舵手——万马的“奥朗凯亚”——说，这就是我们要待的地点，也就是他从前跟我保证过可以找到阿鲁群岛各种鸟兽的地方。这座棚子内已住了一打左右的男人、女人与小孩，棚内燃着两堆火，看来我获得容身角落的希望很渺茫。不过，我决定搁下这事，先看看四周森林后再说。我一刻未停地带着两名仆人、捕虫网与枪支，沿着屋棚后的一条小路出发。我走了一个小时，沿途看到不少生物，于是决定留在这儿试试身手。

探勘回来后，我发现“奥朗凯亚”正闹着严重疟疾，没法做任何事，只得自行入屋和屋主协商使用屋侧大约五英尺宽的长条空间一星期，租金则为一把帕兰刀。议定后，我立即从船上搬下箱子与床具、吊起一张摆放鸟皮羽毛与昆虫的架子，并备妥其余事项，准备明天一早开工。我的侍童在附近树下用几张席垫围了个烹饪处所，他们今晚会睡在船上，看守我留下的财物。现在，我又一次感受到每回经历连串麻烦与延误后来到一个新地点准备开始工作时总会出现的满意与愉悦。

顺利获得天堂鸟标本

我最优先的目标之一是询问那些惯常射猎天堂鸟的人。他们住在距离这屋棚一段距离的森林内，我派了一名手下去找他们来。他们来到后，我请“奥朗凯亚”当翻译跟他们谈了一会儿，他们说应该可以猎到几只。他们解释自己是用弓箭射鸟，箭上装了大小如茶杯盖的木锥顶，靠撞击的猛力杀死鸟，不会造成外伤或流血。这种鸟常栖停在非常高大的树上；因此得在树桠间架一座树叶覆盖的小遮棚，打猎的人在清晨天亮前爬上去守候整天，一有鸟栖停树梢，猎得的几率几乎达百分之百。这些猎人当天黄昏回去后就如石沉大海；我事后发现，那是由于想获得毛羽丰华的鸟，这时还为时过早。

我们在此停留的头两三天，大雨滂沱，我只获得了为数很少的虫与鸟。正当我心灰意懒之际，我的侍童巴德隆有一天却带回让我值回数月一筹莫展与苦苦等待的标本。那是一只小鸟，比画眉还小一点，全身大部分的羽毛是浓艳的朱砂红，有玻璃纤维般的光泽。头羽的短绒毛浓橘色，胸口以下的鸟腹纯白色，带有丝绸般的柔软与光泽。胸部有一道亮深绿横带，介于腹部的白色与喉部的红色之间。两眼上方各有一个圆斑，闪着金属绿色；喙黄色，脚与腿则是美丽的钴蓝色，比身体其他部位明显突出。单单就这只小鸟身上羽色的配置与质地来说，它已媲美珠宝的极品，但它的奇妙美丽却远不止于此。它胸部的两侧各有一小簇可弹出、长约两英寸的灰色羽毛，平常藏在两翅下，这两簇羽毛的末端都镶有浓艳翡翠绿色宽带。这些羽毛可随时高耸撑起，翅膀抬起时更可散成一对高雅的扇子。但这并不是它身上唯一的装饰物。它尾部的两根中央羽毛呈纤细铁丝状，约五英寸长，岔开划成美丽的双弧线。这两根丝羽近末端半英寸位置，仅在外侧生有网状羽蹼，闪烁着美丽的金属绿，向内做螺旋状卷屈，恰似一对典雅的闪亮纽扣，垂悬在身体下端五英寸处，彼此也同样相隔五英寸距离。这两项装饰——胸羽之扇与螺旋端部的尾羽丝——都是独一无二的产物，在全球八千种鸟类中更是举世无双，再配上最雅致的羽色，使得这种鸟成为自然界许多可爱物种中最完美者之一。我失神的赞赏与亢奋的表情让我的阿鲁屋主深感有趣，他们看待这种“布隆拉甲”（君王之鸟）的态度，就像我们看待司空见惯的知更鸟与金莺一般。

阿鲁群岛土著射猎大天堂鸟

如今，我千里迢迢来到远东的目的之一已经达成了。我得到了一只王天堂鸟的标本，从前林奈氏曾用土著所保存的残缺鸟皮羽标本描述过这种鸟。我知道几乎极少有欧洲人有幸亲眼目睹过我现在凝视着的完美小物种，而欧洲地区有关它的听闻更是断简残篇。凡博物学家，对于他从前仅靠描述、图绘或保存不良的外皮标本而有所知的物件，特别是极度稀有与异常美丽的物件，一旦看到渴望已久的实物，他心中激荡的情绪大约只能仰仗诗人的才华方能充分表达。我发现自己身处偏远的蕞尔小岛，这岛屿位在罕有人迹的大海中，偏离商船与军舰航线，岛上茂密的热带树海无边无际，粗鲁又没有文化的野蛮人围绕周围——这些纷杂的影响力深深左右我对眼前这只“绝美的化身”的百般情感。我想到从遥远的年代以来，这个小生物依循自然法则，代代繁衍；在这片漆黑黝暗的森林中出生、成长和死亡，没有文明人的眼睛注视着它的活泼朝气，或为它浪掷的美丽感到惋惜。这种想法让我备感悲伤。就一方面来说，如此精致的生物终其一生必须在这片狂野荒凉、注定永远无法开化的地区，展示它的绝美魅力，让人觉得悲哀。但另一方面，万一文明人抵达这些偏远的岛屿，而将道德、学术和物理知识带进这片幽深的处女森林中时，我们几乎可以确定，文明人将破坏自然界有机与无机间原本良好的平衡关系，即使只有他能欣赏这种生物的完美结构和绝伦之美，却将会导致它消失和灭绝。这番考虑想必明确告诉我们，一切生物并“非”为人而造。这些生物中有许多与人类没有关连，它们存在的世代循环与人类无涉，而人类每一项智慧的发展则将干扰或破坏这种循环；另外，它们的幸福与享受、它们的爱与恨、它们为生存所作的奋斗、它们生气蓬勃的生命与早逝，似乎都只和它们自身的福祉与永续繁衍紧密相关，也仅受限于其他无数种或多或少相关的生物的同等福祉与繁衍。

我得到第一只君王之鸟后，偕同手下进入林中，不但获得一只毛羽同样完美的另一只君王之鸟，同时还目睹了这一种与另一种较大天堂鸟的习性。这种君王之鸟常栖息在较疏森林的矮树上，行动非常活泼，疾飞时会发出嗖嗖声，喜爱在枝丫间或飞或跳来往不断。它吃一种醋栗般的硬核果，常像南美洲的倭鸟般鼓动翅膀，同时举起并展开胸部的美丽羽扇。阿鲁的土著称它为“古比—古比”。

有一天我站在一群大天堂鸟群众的树下，它们在叶子最密的高处不停地飞来跳去，我根本看不清楚它们。最后，我终于射下一只，却是只幼鸟，全身呈浓巧克力的褐色，既没有成鸟金属绿的喉部，也无黄色长羽。目前我所看到的天堂鸟都是这副模样。土著告诉我，大约还要两个月才会见到新羽长好的天堂鸟。因此，我仍有希望猎得数只。它们的叫声尤其奇特，清晨旭日东升前，我们会听到一种响亮的“瓦克—瓦克—瓦克，沃克—沃克—沃克”的声音回荡在整座森林里，声音的来源不断变化。这是大天堂鸟出发找早餐的叫声。其他的鸟儿很快依样画葫芦；鹦鹉类与长尾鹦鹉类发出尖叫声，冠羽鹦鹉放声大叫，笑不停地咯咯咳咳，还有各种小鸟叽叽喳喳唱出它们的早晨之歌。我躺在床上用心聆听这些迷人的啁啾声，深知自己是第一位住在阿鲁群岛数个月的欧洲人，这是我盼望而无意中来到的地方。我也想到还有许多人期盼来到这拟比神仙的国度，亲眼目睹我每天身历其境的许多神奇与绝美的事物。不过，此时阿里与巴德隆已起身准备枪支与弹药，小巴索也升好火煮起我的咖啡，我又想起昨晚送来的一只黑冠羽鹦鹉必须立刻剥制成标本，于是一跃而起，极其愉快地展开一天的工作。

巧获黑冠羽鹦鹉

这是我见到的第一只冠羽鹦鹉，真是中了大奖，它长得相当弱小，有瘦长的双腿、大翅膀及大头颅，头上长了一簇华丽冠羽，弯曲的尖喙硕大、有力。它一身黑羽，但是全身满布冠羽鹦鹉特有的特异白粉状分泌物。双颊无毛，呈鲜血红色。它的叫声不同于白冠羽鹦鹉的刺耳尖叫，而是略带哀怨的哨声。它的舌是件奇怪的器官，状如深红色的细长肉圆柱，舌尖有一片角质黑片，有横向凹沟，略有卷握功能。全舌可伸得相当长。我后来很熟悉这种鸟的习性，趁便在此谈一谈。它往往独处或最多两三只聚在一起，多出现在森林的较低层。它飞得慢，且无声无息，受点小伤就活不成。它吃各种果实与种子，似乎特别喜欢高大的爪哇橄榄树的核仁，凡有这种鸟分布的岛屿，岛上都遍生这种树木。它吃这些种子的方式符合其身体结构与习性，显示了爪哇橄榄不愧为它独享的食物。这种果实的核壳极度坚硬，只有大槌才能敲开，核略呈三角形，外表十分平滑。这种鸟打开核果的方式非常奇妙。它用喙竖着衔起一枚核果，用舌头的压力固定住核果，再左右移动锐利的下喙边缘，在核果上锯出一道横沟。完成这个步骤后，它用脚抓紧核果，咬下一片叶留在上喙的深凹口中，再衔起核果，靠叶子的弹性组织避免滑动，并用下喙的边缘箝住核果并用力咬下一片硬壳。然后，它用爪抓住核果，将长长的尖喙插进核果中挑出果仁，最后靠长舌一次一小片地吃掉果仁。如此，这种鸟奇特喙部的形状与结构无不派上用场，我们也不难看出，黑冠羽鹦鹉之所以能与行动活跃的巨大白羽近缘种竞争，就是因为它们能从其他鸟种无法利用的坚硬如石的核壳中取食，这种维生能力维持了其物种的生存，博物学家称这种鸟为黑冠羽鹦鹉。

黑冠羽鹦鹉的头部

阿鲁土著的习性与住宅

我在这个小部落住了两星期，有机会好好观察土著的家居生活与日常举止。他们的生活简直是千篇一律，非常单调，对我而言，与其说是新鲜感，不如说是悲凄的景象。先谈民智未开者最重要的求生事物——食物。阿鲁人并无固定的维生主食，像是大部分人每天要吃的面包、稻米、树薯、玉蜀黍或西谷等。然而，他们有多种蔬菜、芭蕉、薯蓣、番薯与生西谷粉；他们也嚼很多甘蔗、槟榔、槟榔膏与烟草。住在海边的土著吃很多鱼；内陆（即我们所在处）住民则只是偶尔到海边一趟，带回整船的鸟蛤贝或其他贝类。他们偶尔也会猎到野猪或袋鼠，但是数量太少，不足以构成日常的粮食，主食还是蔬菜；更重要的是，这些影响他们健康的多汁绿色蔬菜，常煮得半生不熟，供应情形也不定甚或不足。常见的各种皮肤病及腿与关节溃疡，可能就是这种饮食引起的。野蛮人之间普遍流行的糠皮病，实在和他们生活的贫困与作息不正常密切相关。从来不缺米饭的马来人大多没有这类病痛。婆罗洲的山地戴雅克人耕种稻米并生活得很优裕，皮肤一向光洁，至于那些较不勤奋且不爱洁净的部族，每年总有些季节仅靠水果与蔬菜度日，就很容易罹患皮肤病。这不难看出，就这点与其他方面而言，人类是无法过着牲口般的生活，不能像牛只吃地上长的禾草类与野果，不为明日着想。想维持健康与美观，就必须劳动，储存并囤积谷物，定时供应身体健康的食物。一旦有了这种产物，配佐蔬菜、水果及肉类，才有益健康。

除了槟榔与烟草之外，阿鲁岛民的主要奢侈品是亚力酒（爪哇朗姆酒），由贸易商大量进口，售价极为低廉。一天鱼获或是砍藤条所得，至少能买到半加仑瓶装酒。一季内所采集的海参或燕窝，脱手后更可换得好几箱酒，每箱十五瓶装，土著全家就围坐在酒箱旁，日以继夜喝个精光。他们亲口告诉我，在那种场合中，他们常把自宅撕成碎片，打破或摧毁伸手可及的每件东西，制造出炼狱般的骚乱，一发不可收拾。

住宅与家具的简陋足可比拟食物的粗糙。粗陋的棚屋随便架在未经修饰的细杆上，而非用木柱支撑着；棚屋四周空荡，没有屋墙，地板则架高到离屋檐不到一英尺——这就是他们通用的建筑形式。屋内有草编的隔墙，隔成数间小箱房或卧室，屋内住着两、三个家庭是常见的事。几件席垫、篮子与煮食用具，还有从望加锡商人那里买来的盆碟，就是他们全部的家当；长矛与弓箭是他们的武器；一条沙龙或席布是妇女的衣着，男人则绑条腰布。男人常枯坐屋内数小时，甚至好几天，靠妇女带回做为食物的蔬菜或西谷粉。他们偶尔会去打猎或捕鱼，或修补屋宅或独木舟，但是最喜欢的似乎是无所事事，以不工作为原则。没有什么活动能变化他们单调的生活方式，除了枯坐闲聊之外，没有其他享受了。穷聊可说是他们的拿手绝活！每天黄昏起，我的身旁总是充斥着各说各话的嘈杂声，只因我一句也听不懂，倒是不会干扰我看书或工作。各种尖叫、嘶吼、狂笑不时大作；而这些男人、女人与小孩的高谈声浪，总在我躺在蚊帐中沉沉睡去许久后才停止。

在这里，我获得了有关阿鲁岛混血人种的一些线索，这个部族的复杂一向令民族学者束手无策。许多土著的肤色与其他种土著同样黝黑，却不带巴布亚人的长相，反倒有点欧洲人的特征，头发较有光泽并带微鬈。这种现象最初令我相当困惑，因为他们既不像巴布亚人，也不像马来人，而黑色的肤发又表示他们并非荷兰人混血。不过，在用心聆听他们交谈后，我听到了一些熟悉的字词。其中一个字是“阿卡波”，为了确定这字并非碰巧同音，我用马来语向说话的人询问“阿卡波”的意思，他说是“做好了或完成了”，可见这是一个还保留原意的道地葡萄牙字。我又常听到“加飞”，这字则不必求证就知道显然表示“他已走了”，正和葡萄牙语相同。还有“波可”似乎是普遍的名字，虽然这些人已不知道它的欧语意思。这些解开了我的疑点。我立即了解从前曾有若干葡萄牙商人来到阿鲁群岛，这些人与土著通婚，影响了他们的语言，并在许多世代的后裔身上留下葡国人的特征。此外，若再加上土著巴布亚人以及偶有的马来、荷兰与中国人的混血，我们就没有理由再对阿鲁群岛上偶尔遇到的各色外观与相貌感到讶异了。就在我住的这栋屋中就有一位望加锡男子娶了阿鲁土著太太，生下几个混血儿。在多波，我也碰过一位爪哇人与一位安汶人，他们的太太和家人都是阿鲁土著。这种混血情形已进行了三百多年（可能还远超过这个年数），对于阿鲁群岛中相当一部分人口的身体特征，当然产生了决定性影响力，特别是在多波与最靠近多波的地区。

走瓦铁莱水道到瓦努白

三月二十八日——“奥朗凯亚”的疟疾益发严重，要求回家；他安排了屋中的一名男人代替他伴随我。这时我正想换个地方，却传来海盗肆虐的风声，大家都说跨足下一条小河后就很不安全。但由于我已决心横越瓦铁莱水道前往“布拉康塔那”，这件事并未使我打消原意，无奈我的向导非常怕海盗，虽然我知道现在已无危险，因为早有几艘船只出发追查，同时我离开多波后也来了一艘荷兰炮艇。所幸这时我听说荷兰派的“专员”确实来了，便趁机威胁向导说，假使不马上随我出航，我就到当局状告，他就得归还“奥朗凯亚”付给他的布匹。这一招很管用，万事马上备妥，翌晨我们就出发了。然而，风却与我们作对，一番苦划到中午才登上一条小河岸，岸边有几间草屋，我们就地做午餐。这个地方看来不太理想，但是因为顶风的缘故，我们到不了瓦铁莱河，我于是想何不在此待个一、两天。因此，我用一把刨刀当代价，向一位樵夫借用了一小间棚屋，随即把床与一些箱盒搬上岸。当夜天黑后，突然传来“巴雅克！巴雅克！”（海盗）的叫喊声。男人赶忙捉起弓箭与长矛冲向河滩，我们也持枪准备行动，但数分钟后却传来嘻嘻哈哈的喧闹声，原来只是一条小舟载了几位自己的同伴捕鱼归来。等一切归于静寂，一位会说一点点马来语的男子走到我面前，请我不要睡得太熟。我问：“为什么？”“或许海盗真的会来。”他认真地回答。这不禁令我大笑出声，我斩钉截铁告诉他，我会睡得又沉又死。

我们在这里待了两天，找不到有趣的昆虫或鸟类，于是我们又往前尝试。船稍为离岸后就遇到顺风，经过六小时的航行来到了瓦铁莱水道的入口，这水道分隔了阿鲁群岛的最北端与其中部地区。水道口约有半英里宽，但很快就变窄了，再走一两英里后缩为河流景象，水面宽度相当于伦敦的泰晤士河，在时而低坦时而起伏、甚至常有丘陵的地形内蜿蜒着，四周景象仿佛大陆洲内陆。水道宽度一致，间有凸角与弯曲处，一侧岸边常变成陡峭悬崖，甚至是笔直峭壁，另一边则平坦且显然是冲积泥；这里只有纯咸水，除了小潮起起落落外没有水流，察觉这几点后才让人知道他是在一道海峡中航行，而非身处大河上。风还算顺，我们偶尔划划桨，一行人在下午三点左右上了岸。上岸处有一条小溪把珊瑚礁岩切成两、三个小盆地，再汇成一道小瀑布注入咸水河。我们洗澡煮晚餐，什么活都没干地享乐直到夕阳西下，之后又继续航行两个小时，在临河的大树下泊船过夜。

第二天早上五点我们再度出发，一小时内超前了四艘大型马来帆船，包括“专员”坐的那艘。他们从多波出发，正进行环绕群岛的官式巡察，昨夜越过了我们。我拜会了船上几位荷兰人，有一位会说一点英语，但我们发现用马来语交谈更方便。他们告诉我，他们因追逐海盗到北方的一座岛屿而延误了行程，期间曾看到三艘海盗船，但都捉不到，因为这些海盗船每艘配备了五十名水手，被追捕时总能逆风逃逸。与他们叙了茶后，我向他们告别，转入一条小水道，我们的舵手说沿着这水道可直达阿鲁岛西部的瓦铁莱村。行了几英里后，我们发现水道几乎为珊瑚封住，我们的船不断碰撞到水底的珊瑚，和这些活岩石摩擦出声。有时大家都得下船涉水，以减轻船只的重量，有时则得抬船通过最低浅处；好不容易才克服了所有难关，抵达一处宽广的海湾或河口，其间星罗棋布着礁岩与小岛，与西方之海及“布拉康塔那”的无数小岛相通。我现在才发现，距离要去的村子还有好几英里远；我们还得航向大海，绕过一道岩岬。暴风雨似乎就快扑来，而我极害怕搭小船出海，况且据我所知瓦铁莱村并不值得驻足（没有天堂鸟），我于是决定回头到听人说过的瓦铁莱河一条支流上游的村落，那村落刚好就在阿鲁主岛的中央附近。听说那里的人和蔼可亲，且因位处内陆，无法从海洋讨生活，是狩猎与捕鸟的能手。我犹豫未决之时，暴风雨已迎面扑来，立刻在浅海上激起汹涌波涛，还打翻了船上的一只油瓶与一盏灯，弄破了一些陶器，大伙顿时惊慌失措起来。我们用力划桨，想在黄昏前回到大水道，找一处可以烹煮晚餐的地点。这时正值高潮，又是大潮，每一处沙地或沙滩都遭淹没，我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在暗夜中摸索了好一阵子，才找到一块约两英尺见方的斜倾岩面，在上面升火煮饭。第二天我们继续走回头路，在接下来的一天进入瓦铁莱河南岸的一条小溪，向上溯行到可通航的终点，来到瓦努白小村。这座村落有两栋大屋子，四周围绕着垦殖园，就位于阿鲁主岛原始森林内。

滞留瓦努白进行采集

我喜欢这地方的景观，也希望别再漂泊一阵子，便派向导去交涉一个容身处所。不料兼任村长的屋主找了许多借口来推诿。首先，他怕我会不喜欢他的屋子，然后又怕他外出的儿子不高兴他收留我。我亲自跟他谈了好一阵子，解释我所为何来，并表示会向他们买许多东西，更给他看我带来的珠串、刀、布匹与烟草，告诉他只要租房间给我，他与他的朋友就能得到这些东西。他似乎心动了，说他得与太太商量一下，我于是趁这空档四下溜达了一下。我回船上后，再派向导去询问屋主的决定，并告诉他假使他不愿意出借一部分房子，我就要离开了。约半小时后，向导回来了，告诉我对方要求大约合屋子一半造价的租金，做为出借一小部分屋子几个礼拜的代价。现在唯一的问题是钱，我于是拿出约十码长布匹、一把斧头、几粒珠子以及一点烟草，做为我对先前指定那部分屋子的最高租金。经过简短的谈话后，这笔交易成交了，我立即搬了进去。

这幢屋子很大，照例用柱子架起，离地大约七英尺，墙则有三四英尺高，有一片高高架起的屋顶。地板用竹条编成，屋顶上有块大遮板，可以抬高撑起供透光与通风。遮板的那一头，地板高出约一英尺，这约十英尺宽、二十英尺长的区域与屋内其他部分相通，就是我的地盘。这块区域的一头用草墙隔成一间厨房，泥地上摆了放置陶罐的架子。我在对面的一头挂起蚊帐，沿墙摆上箱子与其他物品，再架起桌椅，经过稍为清扫与撢灰后，居然成了还算满舒服的起居室。之后，我们把船拉上岸，盖上棕榈叶，帆与桨则收入屋内，屋外再搭起干燥标本的平台，屋内也设置一个地方供侍童们清枪或进行一切预备工作。

第二天，我自己出门探勘村旁步道。我们溯流而上的小溪过了此地后就无法通航了，再往上是一条嶙峋的山涧，干季时滴涓不流，但现在溪水潺潺。一条一半在水中、一半在水边的小径可望昆虫量丰富，我在此见到了华丽的蓝色天堂凤蝶及其他几种美蝶慢慢地展翅飞过，有时停在临水面的树叶高处，有时栖在湿润的岩石或泥泞水潭边。再走一小段路，有几条小叉径穿过一片再生林通往甘蔗田、菜园与错落的屋宅；再过去，则是森林构成的蛮荒树墙，是原始林的起点。四周传来许多种鸟的啁啾声，预示这是个射鸟的好去处，而我回到屋里时，发现侍童们已射得两、三种我前所未见的鸟儿。黄昏时，一位土著又带来一只罕见的美丽新几内亚地栖画眉，这种鸟先前仅知分布在新几内亚。

我与当地土著逐渐混熟后，对他们产生莫大的兴趣，他们可说是阿鲁岛上真正蛮民的好样本，远离与外来种混血的命运。我住的屋子里有四五个家庭，往往又有六到十二位访客。他们整天从早到晚不断吵嚷，或谈话、欢笑，或吼叫，虽然令人不太欢喜，却是研究民族特征的有趣对象。我的侍童阿里曾对我说了句“Banyak quot bitchara orang Aru”，意思是“这帮阿鲁人真是健谈啊”，因为不论在自己故乡或游历过的各地，他都无法忍受这种悬河之口。有一天晚上，屋里的男人克服了最初的羞怯，开始找我攀谈了几句话，问及了我的国家，我于是藉机问他们有关自身源起的传说。然而，我却问不出任何名堂，因为就连阿鲁人最早从何处迁来这种简单的问题，他们都无法理解。我用尽各种方式，他们却依旧莫名其妙；他们显然从未想过这档事，也无法想象有关自身源起这类遥远又不切实际的事情。我发现是白问了，遂改问他们知不知道外地与阿鲁人通商始于何时，也就是武吉士人、中国人与望加锡人是什么时候开始乘帆船来买海参、玳瑁、燕窝与天堂鸟？这问题他们听懂了，但他们只说从他们或他们父执辈开始就有这回事了，不过倒是第一次有真正的白人来到这里，他们还说：“你看，每天都有许多人从附近的村子赶来这里看你呢。”这点很令人窝心，也推翻了我原先以为访客如云只是凑巧的想法。数年前我在伦敦时，也曾夹杂在众人间争看祖鲁人与阿兹特克人[33]。如今风水轮流转，我成为此地的新鲜大怪人，有幸以自身为材料提供他们一项有趣的免费展览。

所有的阿鲁男人与男孩都是射箭好手，总是随身带着弓箭。他们射各种鸟，偶尔也射野猪与大袋鼠，因此有大量肉类可搭配蔬菜食用。这种较好的生活造就了身体的健康，他们的体格匀称健壮，皮肤也光鲜。他们带来一些小鸟向我交换珠子或烟草，但尽管我一再告诫，他们带来的还是遍体鳞伤的鸟儿。他们捉到一只活鸟时，总会在它腿上绑根绳子，并如此持续一两天，结果鸟儿的羽毛老是变得脏兮兮又乱糟糟，几乎毫无价值。我从他们手中所得到的第一个活标本，是一只奇美的拍尾翠鸟。他们看到我大为赞赏，又捉了几只来，都是天亮前趁鸟儿还在小溪两侧岩洞中睡觉时捉来的。我的射手也逮到几只，红色鸟喙内总有烂泥或泥土。这点说明了这种鸟的习性——虽然被大家普遍称为鱼狗却从不捕鱼，反而专吃昆虫与小蜗牛；它们会从栖息的低枝往下俯冲，啄取昆虫等食物。这种鸟属于极乐翡翠属，有特长的尾羽，不像其他种翠鸟类的尾羽又短又小。林奈氏因为自己所知的一种极其优雅与美丽，而把这种鸟取名为“女神翠鸟”，它有灿亮的蓝与白羽，红珊瑚般的喙。这种有趣的鸟有好几种已被人类发现，一律局限分布于摩鹿加、新几内亚及澳洲最北部地区。它们长得都很像，其中几种非得仔细比较才能辨识。然而，栖息于新几内亚那种最特别，有红色而非白色的腹羽。我现在手中获得的是一个新种，后来命名为阿鲁极乐翡翠，但就大体的外形与颜色来说，恰似得自安汶的一个较大种。

我的猎手或土著不断送来新奇有趣的鸟。一个星期后的一个下午，阿里得意洋洋地回到住处，手里拎着一只美丽的大天堂鸟好标本。这只鸟的饰羽还未长到全盛状态，但仅就光亮浓艳的橙色羽毛及细致精美的膨松飘飞绒羽，就堪称鸟中之王了。在此同时，土著又送来一只大黑冠羽鹦鹉、一只美丽的皇鸠与几只小鸟，我们忙着剥制鸟皮，直到夕阳西下才完工。但就在我们把东西清理收拾好准备过夜时，居然又送来一只土著猎到的怪兽。它的大小与身上的白皮毛宛若肥羔羊，但有四条短腿，手般的脚掌有长爪，还有一条长握尾。这是一只袋鼦，是巴布亚地区所产一种古怪的有袋动物，我早就想收藏它的毛皮。但是猎到的人说他们要吃掉它；我虽然出了好价钱，还答应让他们取走所有的肉，他们却还是犹豫不决。我猜想可能的原因，遂提议立刻剥取兽皮（即使那时已是晚上），把兽身还给他们，他们这才同意。这家伙被砍了好几刀，两只后腿几乎被切断，但是我所见过最大与最好的样本。经过一小时的辛苦工作，我把兽肉还给猎人，他们立即剁块，烤来当晚餐。

与阿鲁人的谈话

由于这里是很好的猎鸟地点，我决意至少再留下来一个月，于是趁着有一艘土著船只驶往多波之便，派阿里回去补充弹药与粮食。他们于四月十日出发，那一天屋里挤满了百来个男人、女人、男童和女童，各自带来甘蔗、芭蕉、荖叶、薯预等等；每栋屋子都派出一位少年负责做买卖。那天屋内可说喧天价响，笔墨难以形容。这一百人中至少有五十人同时开口说话，但又不是马来人那种低声、有节制且含蓄有礼的语音，而是响亮、嘶喊、大声尖笑，其中妇女与孩童的声调比男士更高昂。只有两眼忙着盯着我看的时刻，他们的舌头才会安静下来。这地方珊瑚礁石上的黑色有机土甚为肥沃，所产甘蔗比我先前见过的都硕壮，送上船的甘蔗常达十英尺甚至十二英尺长，节短，也较粗，节间鼓胀多汁。在多波，这些甘蔗还满贵的，一根叫价一到三个多伊特荷币。马来帆船的水手与巴巴渔夫一向嗜食甘蔗。至于这里的人则甘蔗终日不离口，他们半以甘蔗维生，有时也用甘蔗喂猪。每一住家附近都有一大堆蔗渣；呈装蔗渣的大篮子成为每户必备的家具。不论何时，只要走进他们的家里，都会见到三四个人一手持约一码长的甘蔗，另一手持刀，两脚间摆个篮子，且砍且削、且嚼且吐，那不厌不倦的模样令我想起饿昏的牛在啃草或毛毛虫在吃叶片的景象。

小船五天后从多波回来了，阿里与所有我要的东西都平安运抵。一大队人马早聚集一处，准备把船上货物搬回家，货中有许多可可椰子，在此可是奢侈品呢。这里的居民不自己种椰子看来似乎很古怪，其实理由很简单，因为没有人能狠下心来把一颗好吃的椰子埋到土里，以等待十二年后的好收成。况且椰子种下后还得日夜看守，否则很有可能被他人挖走。我订的货中有一箱亚力酒，现在面前围着一堆人，人人都想尝几滴。我给了他们一坛（大约两瓶），却马上见底，还传话说当场还有许多人点滴未沾。我若想满足他们的要求，恐怕整箱酒马上不保，于是我告诉他们我会再拿出一坛，但这回必须付费，不能白喝，且以后每坛都得用一只天堂鸟来交换。他们马上派人跑遍附近所有屋舍，收集来相当一卢比的荷兰铜板换得了第二坛，喝光的速度一如第一坛，众人也变得非常喧哗，但不如我想象中那般吵闹与纠缠不休。最后，有两三个人围着我不肯离去，缠着求我告诉他们我的国家的名字，连问了二十多次。我说了后，他们又因为没法清楚发音，就一口咬定我欺骗他们，说那是我编造出来的国名。其中有个难缠的老人——跟我家乡的一位朋友同样愚笨——几乎动了怒；他说：“盎格伦！”“哪可能有这种名字？安格伦——安格伦——那不可能是你国家的名字；你在耍我们。”然后他举了个例子想说我的不是。“我的国家是瓦努白——大家都能说瓦努白，我是瓦努白人；但是，恩格伦！谁听过那样的名字？你一定要说出你的国家真正的名字，这样你离开后我们才知道怎么描述你。”面对这番坦然的争辩，我根本答不出话，只能再三表示我并没有欺骗他们，但他们始终认为我为了某种理由有所隐藏，不肯吐露真言。然后，他们开始攻击我另一点，问我那么小心翼翼地保存所有动物、鸟类、昆虫与贝壳，到底做何用途。他们以前也提过这个问题，而我说这些动物会制成填充标本，弄得栩栩如生，供我的国家的人民参观。然而，他们并不满意这个解释；他们认为我的国家必定有许多好东西可看，不相信我会下那么多功夫保存他们的鸟兽，只为了供人观看。他们自己都不愿意看这些阿鲁的动物，更何况我们这种懂得制造印花布、玻璃、刀子及各种奇妙东西的人。显然他们曾想过这个问题，还推衍出一个很满意的理论；因为那个老头又用一种神秘的口气低声问我：“当你到了海上，它们会变成什么？”我说：“怎么啦，它们都装在盒子里啊。”“你们认为它们会怎么样呢？”“它们不会再活过来吗？”虽然我把这个结论当成笑话消遣他们，说如果它们真的复活，我们在海上就有很多东西可吃，但是他还是一味坚持这个想法，一再用信心十足的口气说：“是的，它们会活回来，它们会这样做的，全部活过来。”

过了一阵子，经过私下一番耳语，他又开口说：“噢，是的——我全知道了。你还没来之前，这里每天都下雨，确实非常潮湿；但自从你来了后，每天都是又热又干的好天气。噢，是的，我全知道了，你骗不了我。”自此他们便认为我是个魔法师，而且我完全没法申辩。然而，这位魔法师却被他们的下一个问题弄得一头雾水。这老人问道：“那些武吉士人与中国人卖东西的大船到底是什么？这船总是在大洋上，名字叫海船；告诉我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毫无招架之力，便问他们对这种船还知道些什么；但他们只知道那是种“海船”，总是在海上，并且是很大的船，除此之外一无所知，末了还下了个结论说：“或许那就是你的国家吧？”他们发觉我不能也不愿意告诉他们任何关于“海船”的事，越发懊恼我不肯说出我的国家的真正名字；接着他们说了一长串好话相慰，说我给了他们许多东西，也没欺骗他们，显然比偶尔来这里与他们交易的武吉士人与中国人好得多。下一个他们关心的问题是我会留多久？如果我再待上两三个月，他们会捉许多鸟兽给我，但我所带来的东西即将告罄。那老人说：“别走，再派个人去多波拿更多东西来，在这里待上一年或两年吧。”然后又加上老话：“告诉我们你的国家的名字。我们知道有武吉士人、望加锡人、爪哇人、中国人；只有你，我们不知道你是从那一国来的。恩格伦！那不可能；我知道那不是你的国家的名字。”眼看这段谈话没完没了，我于是推说累了想睡觉；再经过一番乞请——有个人要了点咸鱼当晚餐，另一人讨了点盐配西谷饼——他们才静静散去。我走到户外，在月光下绕屋散步一圈，心中想着阿鲁岛上这些单纯的人民与奇异的生物，然后进屋钻进蚊帐，在这群天性纯朴的野蛮人之间安心地沉沉入梦。

饱受昆虫叮咬之苦

最近七八天，天气持续燥热，小河枯干成一串小塘，只靠一条细如绢丝的流水相连着。如果阿鲁群岛有像望加锡那种干季，就无法住人了，因为这群岛没有高过一百英尺以上的高地，而且整个陆块都是一种多孔珊瑚礁岩，地表水很快会渗漏流失。

这里的干季只在九月或十月，那时淡水极度缺乏，有时会有成百的鸟类与其他动物因而渴死。这时阿鲁群岛当地的土著会把屋子迁到近小溪源头的林荫深处，那里还保有少量的水；但即使如此，许多人仍得走上好几英里路取水，辛辛苦苦带回家后再盛在大竹筒内，千省万省。他们说那时只要守着水坑或在水坑旁设陷阱，就可轻松捕杀到各种猎物。那会是我采集的好时机，但是缺水也造成大困扰，而且需要再等一整年才能离开，这个打算显然行不通。

自从离开多波后，我就深受昆虫所扰，它们似乎在报复我长期杀害其同类。在我们的第一个停留点，入夜后白蛉非常猖獗，叮透全身，搔痒的时间比遭蚊子叮咬持续更久。最惨的是我的双脚与双踝，密密麻麻满布小红肿，真是难耐的煎熬。抵达这里后，发现屋中没有白蛉与蚊蚋，大家莫不心生欢喜，但是我每天必前往的农地上，白天出来咬人的蚊子成群，它们特别“照顾”我那可怜的双脚。

经过一个月无止境的凌虐后，身上有用的器官开始反叛这种待遇，演成大暴动，造成无数疼痛难当的溃烂，使我寸步难行。我因而被禁锢在屋内，难料何时能再出门。脚上的伤口或肿疡在热带气候下特别难愈，我因此格外害怕。禁足在屋相当恼人，毕竟气候炎热最适宜采集昆虫，我原有极好的机会获得一桩好收藏；而且唯有日夜匪懈的搜索才能捕获一些较小的种类，以及一些较稀罕有趣的物种。我爬下河边洗澡时，常可看到蓝凤蝶，或其他种同样罕见的美丽昆虫；但苦于脚伤，除了等待之外无计可施，只能静静在住处剥制鸟皮或做其他种室内工作。对于热带森林中这些害虫造成的叮、咬与无止无尽的瘙痒，我尚可忍受；但对一位博物学家来说，身处未被探索过的富饶地区，林中随时可遇见罕见与极美丽的物种——这森林得靠长途跋涉才能抵达，本世纪内又不太可能再有人来探访——却被禁锢屋内，只能毫无作为地度日，毋宁是太残酷的惩处了。

然而，手下每天带回来的鸟类样本总算让我获得一些慰藉，特别是天堂鸟类，其中还包括羽毛丰满者。我久悬心头的石头因而落了地，若没有这些标本，我可是不会甘心离开阿鲁群岛的。不过，我所重视的不仅是天堂鸟的标本，获得有关它们习性的知识同样是一大斩获，那是我每天通过手下猎者的叙述及与土著交谈后获知的。天堂鸟现在正处于土著称为“沙卡雷利”（舞会）的阶段，这种行为发生在林间的几棵树上，但并非我原先想象的果树，而是枝丫横展、树叶宽大、树冠开疏的乔木，有足够开敞的空间供鸟儿飞舞与展示身上羽毛。有一棵这种树上，聚集了十来只到二十来只毛羽齐全的雄鸟；它们展开翅膀，伸长脖子，扬起优美的羽毛不断振动着。它们很兴奋地飞跃于枝丫之间，整棵大树上上下下都充满姿势各异、动作多变的飞羽。这种鸟几乎与鸦一般大，身体是浓咖啡色，头与上半颈为纯草黄色，下半颈是浓艳的金属绿。这种鸟的双翅下不可思议地各弹出一簇金橙色长羽，鸟儿休息时这对长羽只会露出一点点，但活跃飞跳时，双翅会竖起垂直于背上，头向下低弯平伸，这对长羽于是扬起展开，变成两支华丽金扇，羽毛基部是绯红条纹，末端则渐转为淡褐色小分叉，轻柔摇曳着。这时整只鸟的羽饰、身体蹲伏着的美姿、黄色的头、翡翠绿的喉，变成背景衬托出灿烂的金扇。一旦目睹这种美姿，你就会相信天堂鸟之名真是再恰当不过了，也不会怀疑它是世界最漂亮、最奇美的生物之一。在此期间，我有时也会收集到可爱小巧的王天堂鸟、一些羽色璀璨的鸠类、漂亮的小鹦鹉，以及许多与澳洲和新几内亚近似的奇特小型鸟。

阿鲁土著的日常装扮与其他

这里的居民的体形之美正如我相处过最野蛮的民族一样，令我赏心悦目，是闭处故里的文明人无法想象的。那些绝美的希腊雕像，哪里比得上我日日所见的这些活生生、动来动去、有呼吸的男人？这些光裸的男子不管在工作或休息打发日子时都流露出无牵无挂的优雅，非得亲眼目睹始能体会；而少男拉弓的姿势更是男性美的极致。不过，女性就南辕北辙了，除了极为年轻时，女性总远不如男性怡人悦目。她们的五官轮廓极深，非常缺乏女性婉约美，加上辛勤工作、生活贫困及过早成婚，迅速摧毁她们一生中可能有的美丽或魅力。她们的打扮甚为简单，不讳言非常马虎且令人生厌。她们全身裹着一张长棕榈叶片编成的席子，长度及臀部到膝盖不等。这席子除非磨坏，否则不会更换，且极少清洗，脏得要命。这就是妇女的日常衣着，只有少数情况下才会改穿马来沙龙。她们的鬈发通常扎在脑后成一束。这些妇女颇喜欢梳发，或更应该说是叉开头发，用有四根分岔的大木叉，而想梳理她们头壳上长长、纠结、鬈曲成团的毛发，大概也只有这种工具能胜任。女性全身唯一的装饰是耳饰与项圈，穿戴方式相当多样。项圈的两端常常分别连到耳饰，再绕到脑后的发髻。这种装扮确实优雅，珠子雅致地悬在头部两侧，并与耳饰相连，让粗野的耳饰有了实用的功能。我们建议那些穿有耳洞且戴耳环的窈窕淑女不妨考虑一下这种装扮。这些巴布亚美女的另一种项圈佩戴法是同时戴两副，各从脖子侧边斜穿到另一边腋下，互相交叉。这种造型很漂亮，部分是因为项圈上的白珠子或袋鼠白牙会衬托出乌亮皮肤。耳饰是用一小段铜条或银片一端接一端扭在一起做成。和一般蛮族相同，在这里男性身上的装饰比女性多。他们戴项圈、耳饰与指环，喜欢把草编环带紧紧绑在贴肩臂膀，上面再装饰上一撮毛发或鲜艳羽毛。他们的项圈全用小动物的牙齿串成，或间以黑或白色珠子，手镯有时也是如此。不过就手镯而言，他们较喜欢采用黄铜丝，或他们视为护身符的食火鸡翅膀上的黑色角质刺毛。此外，再加上膝盖下方用黄铜丝或贝壳做成的脚镯以及束紧成辫的袜带，就成了他们的日常装扮。

有一天，一群住在更南方的科博罗土著来拜访我们，据说他们是阿鲁各部落中最恶劣、最不开化的蛮人。他们确实有非比寻常的野蛮打扮，原因出在身上穿戴更多的饰物，最惹眼的是前额戴了把马蹄型大梳子，梳子两端盖在鬓角上，梳背固定在木片上，木片前方贴了锡箔，上方有一撮公鸡尾羽。但就其他方面来说，他们与我现在相处的人差不多。他们带给我几只鸟、一些蜗牛壳与昆虫，可见有关我这个白人以及我的所作所为的消息已经远传到他们居住的地方了。显然此时整个阿鲁群岛上大概很少有人没有听说过我。

除了上面提过的家庭用品外，土著的动产非常少。他有不少打猎用的长矛、弓与箭，外加一把帕兰砍刀及一把斧头——那是武吉士人与其他马来各族的商业活动成果，显示这里已走出石器时代。他会在腰带或肩上悬挂一只小皮袋与一节装饰富丽的竹子，内装槟榔、烟草及石灰。树皮制腰布与皮肤之间，还经常插着一把德制木柄小刀。每个男人还拥有一具“卡将”（寝席），是用三层露兜树阔叶缝合制成。这张席垫大约四英尺见方，折起时一头用线缝起，成为一边有开口的袋子。睡觉时可将头或脚置入缝合的角袋，下雨时则可顶在头上作为外套兼雨伞。它还可对折成一小块，便利携带，又可当作轻巧有弹性的垫子，是旅行时全功能的衣物、住宅、寝具及家具。

阿鲁人屋中唯一的装饰物是打猎的战利品——野猪的下颚、食火鸡的头与脊椎，以及天堂鸟、食火鸡与家禽的羽毛所制成的羽饰。长矛、盾牌、刀柄及其他用品也或多或少雕刻着精致图案，席垫与编叶盒子也都绘上或编有整齐的红、黑、黄色花样。这些盒子最令我印象深刻，它们用棕榈叶的木髓拴成，内部衬有露兜树叶，外部也铺了相同材料或草编。接缝与转角整齐缝上细藤条，盒盖则用槟榔革质不透水的佛焰苞做成。整个盒子很美观、坚固且精致，大小从几英寸到两三英尺长不等，颇受马来人珍视，用做储衣箱，为阿鲁固定出口的项目之一。阿鲁土著则常用较小的盒子装烟草与槟榔，因为衣物不多，用不着较大的箱子，大箱子纯粹为出售才制造。

土著住屋中常见的家禽牲口有华丽的绿、红与蓝色鹦鹉、一些鸡（土著常在屋檐下挂起篮子供它们下蛋，这些鸡常在屋脊上过夜），以及几只吃不饱像狼的狗。这儿没有鼠类，有的是大小与鼠相近的一种特别的小型有袋动物，在夜间出没，悄悄吃掉没有覆盖住的各种可入口的食物。有四五种蚂蚁会光顾任何没有用水隔开的东西，有一种甚至能游过水面；大型蜘蛛藏在篮子与盒子内，或隐身蚊帐的折缝中；蜈蚣与马陆则到处都是，我在枕下与头上都抓到过。每一个数天未动的盒子及每块木板下，必定会有密密麻麻的小蝎子，它们一被人发现就立即翘起可怖的尾巴，准备进行攻击或自卫。这些同居的伙伴似乎让人十分担忧，也危险至极，但总合起来却不如屋内常见的蚊蚋或害虫那般烦人。最折磨人与令人厌烦的全是蚊蚋与害虫，至于那些既丑陋又有剧毒的蝎子、蜘蛛、蜈蚣，即使长久共处也不会受其害。我在热带共住了十二年，从未被这些家伙叮螫过。

上面提到的瘦骨嶙峋的饥饿狗群是我最大的仇敌，得无时无刻善加提防。我的侍童倘若把正在剥制的鸟离手一瞬间，马上会被叼走。所有食物都得高高挂在屋顶，放在它们够不到的地方才行。有一天，阿里刚剥制完一只漂亮的王天堂鸟，一不留心把鸟皮掉到地上，他还没来得及弯身捡起鸟皮，就被一只饿狗衔走，等到从那恶狗的獠牙中救回，已七零八落。两只大天堂鸟标本已经十分干燥，就差包装收妥，却因一时大意放在桌上过夜，第二天早上就不见踪影，只剩几根散乱的羽毛告示了它们的命运。这些狗儿原本够不到我的吊物架，只因愚蠢地在架子下方摆了个箱子，正好供做台阶，一只羽毛完整的天堂鸟翌晨就不翼而飞；但见屋子下有一只狗儿满嘴碎片，狗脚下是一堆夹杂烂泥的美丽金色羽毛。每晚我一上床，就听到这些恶犬到我桌下、箱盒与篮子附近搜寻可以入肚的东西，让我一夜忧心至天明，深恐自己一时疏忽把重要的东西留在它们能够到的地方。它们会喝掉灯中的油，吃掉灯芯。如果我那几个怠惰的侍童因心不在焉而没把陶器内食物的气味清洗干净的话，它们肯定会弄翻或打破那些陶器。不过，尽管这里的狗群十分恶劣，却比婆罗洲戴雅克人豢养在屋中的那些狗好多了；那些婆罗洲恶狗除了吞掉我蚊帐的一部分，还咬走我防水长靴的皮面，更吃掉了一只装猎物的旧皮袋的一大块。

一则传说

四月二十八日——前晚我们有一场大会，那显然是事前安排并商量好的。好几位土著围着我，说要跟我谈谈。马来语说得最好的两个人协助大家，其他人用自己的土话说东道西。他们告诉我一则散乱的长篇故事，但因为他们对马来语一知半解，我又不懂当地土语说法，再加上他们有时还前后矛盾，我也就弄不清楚故事的来龙去脉。然而，那是一则传说，我很高兴知道他们也有这类故事。他们说，很久以前有一些外地人到了阿鲁，并来到瓦努白，瓦努白的头目不欢迎他们，要求他们离开，但他们不肯走，于是两方打了起来，许多阿鲁人被杀，还有许多人则和头目一块被那群外地人俘虏带走。不过，有关这结局有些人讲法不同，另一种说法是头目其实未被捉走，而是搭船逃到海外，再也没回来。大家都相信头目与族人还活着，如果能找出他们住在哪儿，就能派人接他们回来。他们觉得白种人彻底了解海外的每个国家，想知道我在自己国内或海上有没有遇到过他们的这帮族人。他们坚定地认为那些人一定在这些地方，因为他们想不出他们还会在哪里。他们说，他们曾四处寻觅，不管是陆地或海洋、森林或山地，甚至是天上，但一概找不到他们；因此，他们一定在我的国家，他们哀求我告诉他们，因为我渡过汪洋而来，毫无疑问知道他们的下落。我一再解释他们的朋友们不可能乘小船到我的国家，而海上有许多像阿鲁群岛一般的岛屿，那里才是能找到他们的地方。另外，那事件历时已久，头目与那些村民肯定过世了。但是他们对我的说法颇不以为然，说他们握有一些证据可以断定他们没死。他们说，好多年前他们还是孩童时，有些出海捕鱼的沃坎岛民在海上遇到这些失踪的人，还和他们说过话；那头目给了沃坎人一百英寻布料，要他们交给瓦努白人，表示他们还活着，并且很快就会回家；但是那些沃坎人是群盗匪，拿走了布匹；他们事后听到这件事时，曾找沃坎人质问这件事，但对方矢口否认，还假装没拿到布匹——因此，他们十分确定他们的族人那时还活着，住在海上某处。还有，不久前他们得到一则消息，说有几位武吉士商人身边带着这些失踪族人的几名小孩；他们还因此前往多波查看，现在向我说这话的屋主就是其中一位前去的人；但是武吉士人不让他们见小孩，还恫吓他们说，假如他们闯进屋里就要杀死他们。武吉士人把那些小孩关在大箱子内，离家时随身带着走。这些人每讲完一段故事就哀求我说，假如我知道的话，赶紧说出那名头目与那些族人现今的下落。

借由小小的诘问，我获知掳走他们族人的那批外地人的大略情形。他们说这些外地人非常强壮，每个人都可杀死许多阿鲁人；而一旦受了伤，不论有多严重，只要在伤口上吐点口水，伤口马上痊愈。他们用藤条编成大网子，把俘虏绑在网里沉入水中，第二天把网拉出水面搁在岸边，让溺死的人再复活后押解带走。

他们还说了很多这类故事，但大多语焉不详，我实在不知其所云。最后，我问他们这件事是多久前发生的，他们说在那批族人被掳走后，武吉士人才乘马来帆船到阿鲁交易，来购买海参与燕窝等货物。早期葡萄牙人首度来到阿鲁群岛时，的确有可能发生类似事件，许多故事便以此为基础，逐渐累积成传说或历史。我相信，到了下一代或甚至之前，我在这里就会被传成是魔术师、半神或神奇之人，拥有超自然的知识。他们已经相信我保存的所有动物标本都会活过来，不免会对下一代说这事确实发生了。我抵达之际，天气异常晴朗，他们便相信我能控制四季；就连我只身前往森林的单纯活动，以及当我问及自己从没见过的鸟兽，却又对这些物种的长相、颜色与习性了如指掌，这些对他们而言都是无法想象的神秘行为。当我说根本不知道他们希望我告诉他们的事时，他们就拿以上各种事实来反驳我。他们说道：“你一定知道，你无所不知；你创造好天气让手下射猎；你对我们的鸟兽知道得跟我们一样多；你在森林中独行却不害怕。”因此，只要我说不知道，都被视为是不想告诉他们太多事的托辞。所有我写字的工具与书籍都是神秘怪诞之物；若是我再用透镜与磁铁做几个简单的实验迷乱他们，几年后有关我的种种可能就离不开天大的神迹了；而未来历经万难来到瓦努白的旅人，对于一位曾在这里暂居数月的穷英国博物学家，竟成为有许多神迹附会的超人类，难免会觉得不可置信。

近来几天，我发现这里升起一股亢奋的情绪，还有许多外地人带着长矛、弯刀、弓、盾牌等武器进进出出。后来我才发现原来附近有战事——邻近的两座村落为了我无法理解的当地事务而起了纷争。他们说这种事十分普通，家居邻近多多少少会发生械斗。两人间的拌嘴会酿成各村各部落间的打斗，未依约定价格付娶老婆的钱，则是最常见的结怨与溅血的原因之一。他们曾让我看一面盾牌，用藤编成，包以棉绞，又轻又强又牢，我认为可以挡住一般子弹。盾牌中央有个臂孔，孔上有片活动盖板，手臂可穿过臂孔拉弓，身体与两眼以下的脸部都可得到保护，功能远优于那种背后有手环套的常见盾牌。我们住屋中有几个年轻人前去帮朋友助阵，但没听闻有人受伤，也没听说哪里发生激烈的械斗。

离开瓦努白

五月八日——我在瓦努白已待了六个星期，只是一半以上的时间都因脚溃疡卧病屋内。眼见备粮将告用罄，装鸟与昆虫的标本盒已满，而且双脚上的伤口一时之间也好不了，我于是决意返回多波。此外，近来鸟类变得稀少，天堂鸟也没像土著所保证的到了五月就大量聚集。对于我准备离去，瓦努白人似乎相当难过；这是可以想象的，因为我的到来，他们往返农田园途中捡来的蜗牛与昆虫，以及小男孩用弓箭射下来的鸟雀，让他们的烟草与槟榔膏供应不缺，还因此存下一堆珠子与铜板供未来花费。另外，只要屋主开口向我讨一些米、鱼与盐，我都慨然应允（但我也得一提，他倒是不常开口）。离别之际，我把没用完的盐与烟草分送给他们，又给屋主一坛亚力酒。我相信，整体来说，我与这些性情单纯善良的人相处期间，双方都很愉快，也互蒙其利。我全心全意打算再回来一趟，倘若我知道许多情况不容许我如此做的话，这回离去不免会深感惆怅，毕竟在这里我首度看见那么多稀罕又美丽的物种，并充分享受了一位博物学家有幸发现一处地点从未被人探索过且每天都有奇特与意外宝物出现的愉悦。我们下午开始装货上船，翌晨天亮前动身，因有顺风相助，当天傍晚就抵达了多波。

第三十二章　阿鲁群岛——二度住在多波

一八五七年五月至六月

由于多波人满为患，我只得住进专员举行听审会的法院——他们已经离开阿鲁群岛。法院坐落在村底，可俯视整条大街，我觉得环境还算差强人意。建筑本身只堪遮风雨，但有半栋铺设了粗糙的宽地板，在我加了一道墙并开了一扇窗后，成了个很舒适的居处。我上回交给瓦兹伯根先生照顾的箱盒中的一个，一群小蚂蚁住了进去，生下数百万枚卵。所幸那是个晴朗的大热天，我把箱子拿到屋舍一段距离外，将箱中所有物件取出，放在阳光下曝晒一两个钟头，便赶掉了蚂蚁，幸好这种蚂蚁不具破坏力，箱中物件完好无损。

不一样的多波

多波现在是一幅繁荣热闹的景象。街上加盖了五六幢屋子；所有的帆船都驶到地岬的西边并拖上沙滩，填补船缝、涂上一层白色石灰糊准备返乡，成了当地最亮眼、最干净的东西。大部分的小船都从“布拉康塔那”——“岛背区”，即阿鲁群岛面对新几内亚那一边——回来了。屋后堆放了薪材，制帆师傅与木匠正忙着，珠母贝成串绑妥了，乌黑丑陋的熏海参在装船前进行最后一次曝晒。空闲的船员都在斩切方形木头打临工，从塞兰与戈龙来的船不停地卸下西谷饼，供商贩在归程中食用。鸡、鸭与山羊只只肥大，靠稠密人口的厨余茁壮，中国人的猪更是肥大，死期将至。十几种鹦鹉、小鹦鹉与凤头鹦鹉停在门外悬空的扁担上，其中还有每逢中午与黄昏就咕咕鸣叫的金属绿羽或白羽皇鸠。身上有特殊的漆黑与褐色条纹的幼小食火鸡，在艳阳下绕着屋子漫步，或像小猫般蹦跳戏闹，有时则和一只从阿鲁森林捉来的袋鼠一块跳跃，这袋鼠已被驯养成像幼鹿般乖巧的宠物。

晚上的活动比我前次住下来的那段时间更多。我听到冬冬鼓、拨琴，甚至提琴的声响，更有颇悦耳的马来蓝调延续到深夜。街上每天几乎都有斗鸡活动。观众围成一圈，两只可怜的动物被绑上长长的距铁后就被放下，随即互相扑抓厮杀，全场情绪高涨。那些下了注的人，在输赢难分之际大声叫喊、疯狂乱跳，但不过短短几分钟，胜负即见分晓；胜者一阵欢呼，斗鸡主人则抓起他们的鸡，得胜的鸡备受主人的抚摸与赞赏，失败的鸡则大多濒临垂死边缘或创伤严重，他的主人往往边走边拔鸡毛，准备把奄奄一息的可怜鸡送入菜锅。

足球赛通常在日落时举行，这是我较感兴趣的节目。足球不大，由藤条编成，中空，很轻，弹性十足。球员先用脚弹跳盘球，偶尔也用手臂或大腿，然后用脚掌把球猛然一踢，使球飞入高空。这时另一位球员奔跑接球，在球第一次落地后用脚接住球，轮番上阵。双手绝对不能碰到球，但可随兴使用手臂、肩膀、膝盖或大腿，让脚休息。有两三个人球技高超，球不断地四处高飞，只是球场太小，无法发挥球技。有一晚，球赛中发生口角，随后变成大纷争，几乎引起一场械斗——不是两个人对打，而是双方各有十到二十来人的大群殴，上场的武器是常用的小刀与马来匕首；但经过一番努力的劝架，这一事件悄悄落幕，如雨过天晴般没人再提起。

欧洲人大多天生满脸须髭，习惯上认为有碍观瞻，因而每天早晨总得与前二十四小时冒出的这些玩意儿奋斗，像杂草般刈除它们。这些蒙古族男性正与大多数欧洲人相同，希望终生脸庞平滑无须有如婴儿。剃毛这回事似乎是人类的天性，那些脸上无须可剃者，就剃光头发。不过，有些人却强求老天让他们长须髭。在多波有个来自爪哇的大斗鸡者，他就像斗场节目的主持人，把钢刀绑在鸡距上后就站在一旁当后援。这位仁兄借由勤奋的培植，成功地有了一对八字胡；那真是一项艺术精品，左右两撇各有十来根三英寸多的长毛，加上抹油与绞合，确是清楚可见（只要离得不太远）嘴巴两侧垂下两撮黑线。但想找个山羊胡来配合就难如登天了，因为老天爷残忍地拒绝让他的下颌长出退化已久的任何一丝毛发，而就算是一流的园丁，在缺乏可栽培物的情况下也只能徒唤负负而已。不过，这位大天才还是克服了重重困难。虽然下颌寸草不生，但其侧边却正巧有一颗小痣或雀斑之类的东西，上面长了（那些玩意儿倒是稀松常见）几根稀毛。这几根疏毛饱受呵护栽培，已有四五英寸长，成为斜垂左颌的另一撮黑线。须髭的主人把它当成宝贝（确实稀有罕见），常亲昵地触摸着，或夹在双指间滑过，显然对这须髭极感骄傲！

贸易道德

阿鲁群岛上最令人惊异的是所有欧洲制品或土制品都很便宜。我们现在离“远东”贸易枢纽新加坡与巴塔维亚两千英里，这里不见欧洲贸易商，是名不见经传的地方，每件东西都得经过至少二三手转折才到得了这里；然而英国软棉与美国棉布每匹只卖八先令，毛瑟枪只售十五先令，普通剪刀与德国小刀每把仅需一个半便士，而其他如餐具、棉制品和陶器的叫价也依同样水平。事实上，这个偏远地区的土著购买所有这一切时，表面上是付出与英国国内工人大约相同的费用，但实际上却便宜得多，因为每个蛮子花几小时工资就能买到许多生活上的奢侈品，而对欧洲人来说，这些东西却都是生活必需品。不过，蛮子有了这种廉价物并不觉得更快乐或更富裕；相反地，效果正巧相反。只有需求的刺激才能迫使土著工作；而如果铁器像银器一般贵，印花布像绸缎一般价昂，反而会产生正面有利的效应。事实上，他现在多半闲着，烟草没断过，亚力酒让他半醉不醒；那是因为阿鲁人看不起半醉的人，满杯的亚力酒只不过是小小的刺激，只有半加仑以上的烈酒所带来的飘飘欲仙才能令他满意。

对于这类事情的现状，我实在难以苟同。我们庞大的制造业、巨额的资金、剧烈的竞争，迫使我们把纺织机与工业产品强销给半数以上人口众多的未开化人民，假使我们把所有商品的现价提高两三倍，不但不会有害其健康，反而可提高他们的道德。在此同时，如果这价差（或其中大部分）能流入制造业工人的口袋中，那么成千上万的英国工人就会从赤贫提升到小康，从饥馑转为健康，而这也会成为脱离犯罪的主要诱因之一。很难让一位英国人不去为其拥有庞大与日益扩张的制造业与商业而不感到骄傲，或拒绝一切加速工商业进展的事项（或借由降低生产成本，或靠发现销售新市场）。然而，若在这里提出那些研究非主流科学的科学家经常遭到的质问：“有谁得益？”就会发现回答起来比想象中还困难。即使对那些少数得利的人来说，这些利益看起来亦只是物质上的利益，然而那些不眠不休的劳动、低廉的工资、拥挤的住宅及一成不变的工作，在劳工身上所产生的普遍败德与无知识之恶，若和那些少数人的利益衡量起来，着实可能让最仰慕制造业与商业的人质疑这些产业继续发展的适当性。有人会说：“我们无法制止它；资本必须使用；国人必须有工作；假使我们稍为三心二意，紧跟在后的其他国家会超越我们，国家便会毁灭。”这种说法有些是事实，有些则是谎言。这绝对是我们必须解决的难题；而我认为大家似乎都被难倒了，因而认定一种似乎是必须且无法改变的事物状态肯定是好的，只要它的利益大于邪恶。这正是拥护蓄奴的美国人的心理，因为他们实在找不到脱开桎梏的一种既简易又舒适的方法。然而，在我们自身的例子，假使对事物的每一个影响层面做出公正的考虑后，看出确实是我们的制造业与商业使得邪恶占了上风——制造业与商业的发展，必然日增邪恶——则希望英国人能有足够的政治智慧与博爱精神，来引导他们把超额丰润的财富转纳入其他管道。我之所以做出这项评论，乃基于一个明显的事实：即地球上一个最偏远角落的蛮民买到的布匹，居然比制造国当地人买到的还便宜；而织布工人的小孩却在寒冬的冷风中哆嗦，没钱购买热带区野蛮人当作装饰品或奢侈品的衣物。面对这种情况，我们在以纯粹赞赏的眼光看待导致这种结果的体制之前，着实应当冷静一下，先用质疑的态度检视这种体系是否该进一步发展。必须铭记在心的是，我们的商业并非纯粹自然发展的结果，它一直受到立法的维护，并在我们的海陆军护卫下形成非自然的兴盛。这项政策的明智与公平早有人提出质疑。因此，一旦大家明白看清我们的制造业与商业的再度扩展会是一种祸害，弥补之道也就不需远求了。

本能的丧失

困在屋里六个星期后，我的病终于好了，每天又可以到树林中走动。但是，我发现这回并不像我第一次造访这里时那样有大好的成绩。各路径周围都有积水的潮湿带，昆虫非常少。我过去最好的若干采集点，如今只是腐木成堆，长了一些小苗，爬满了藤，不过我每天还是得到了一些新标本可丰富我广泛的收藏。有一天，我发现一个天性差错的有趣例子，令人不禁质疑天性是否只是感官微妙改造的遗传习性而已。有几个水手砍倒了一棵大树，我习惯上每天会花一点时间到那儿寻觅昆虫。不料有一天却有成群的小圆筒形蛀虫（长小蠹、多角虫等）夹杂在别种昆虫中出现，并开始在树皮上钻孔。过了一两天后，我很惊讶地发现有好几百只蛀虫死在它们自己所钻的洞内；我检查流出的乳状树液，有点像古塔波胶[34]，接触到空气很快就会硬化，这些小动物于是被粘在自掘的坟墓中。这些虫子具有在树上钻孔产卵的习性，却没具备选对树种的天性，以致自毁身亡。倘若这些树有一种气味能吸引某些种别的蛀虫，这几种昆虫很可能因此灭绝；同时，其他种别的蛀虫则因厌恶该气味，不会飞向那种树而得以继续存活，对于这种现象，我们不免会认为是天性的缘故，但实际上它们只是受到单纯的感官引导而已。

那些新奇的三锥象鼻虫科小甲虫，在阿鲁群岛非常多。雌虫有长尖喙部，能在枯树树皮上钻出深孔（往往钻到盖住眼睛的深度），然后再产卵到孔内。雄虫较大，喙端膨胀，有时喙端还有一对大颚。我有一次见到两只雄虫互斗，各自把前脚跨在对手的颈子上，长喙以一种挑衅的姿态弯曲着，看来滑稽透顶。还有一次，两雄争一雌，雌虫则在附近忙着钻孔。两雄虫用长喙推来挤去，用爪狠打猛捶，显然打斗正炽，但因有铠甲保护并不会受伤。较小的一只很快竖起白旗逃掉。就大多数的鞘翅目昆虫而论，雌虫都比雄虫大，这一点很有趣，因为这涉及了性选择的问题；就拿上述甲虫及独角仙为例，相互群殴的雄虫不仅拥有较好的铠甲，体型也比雌虫大得多。

雄性三锥象鼻虫互斗的场面

我们正想离开倒树现场时，一种刺桐属的美丽大树开花了，大而猩红的花簇成堆，四处点缀在森林中。假使能够从高处观看的话，势必美丽非凡；从树下朝上看，只能望见头顶上有大团成簇悬垂的鲜明色彩，旁边成群飞舞着啁啾不停的蓝色与橙色小鹦鹉。

这一季有不少多波人过世，我猜有二十人左右。他们都葬在我屋后的一小丛木麻黄林中。商贩中有个伊玛目，由他负责监管简单的葬仪。尸体用崭新白棉布裹起，用担架抬到坟场。所有观众席地而坐，伊玛目有节奏地咏唱《古兰经》的圣词。坟墓用竹子略微围起，再用一根小雕花木柱标示埋葬地点。村中有一座小清真寺，每逢星期五众信徒就会前去祈祷。这可能是全球离麦加最远的清真寺，也是伊斯兰教最东的扩张据点。这里的中国人也像在其他地点一样，从新加坡运来花岗岩当墓碑，碑上深刻着墓铭志，并用红、蓝与金漆描涂，显现他们优越的财富与文化。这个遍布全球、擅于经商的奇特民族，大约是全世界最尊敬亲友坟墓的人了。

在我们回到多波后不久，我的望加锡男孩巴德隆因为我责骂他懒散，领了工资走了。之后他忙于赌钱，起先手气不错，买了些饰品后还留下不少现金。后来手气转背，输得精光，借的钱也赔了进去，成为债主的奴隶，用工作抵债。其实这少年高兴时反应敏锐、动作敏捷，可惜生性懒惰又沉湎于赌博无法自拔，或许一辈子都离不开奴隶的身份。

进行返航准备

时序已近六月末，东季风不断袭来，再过一两个星期，多波就会人影杳然。准备离开的活动处处可见，每个晴朗的日子（现在已难得一见了）街上就蜂拥着人潮。一堆堆海参都已晒干装袋；珠母贝为便于搬运都用藤条绑妥成束，整天不停地运送到海滩装上船；大水桶盛满水，布料与席帆布也都修补完好，以便乘东风返航。几乎每天都会有一群群土著从群岛最偏远的各地赶来，带来香蕉与甘蔗等货物，趁大家离开前交换烟草、西谷粉、面包及其他奢侈品。中国商贩宰了肥猪办离别宴，并好意地送了我一些肉与一盆燕窝汤，不过后者的味道不比面线好到哪儿去。我在两星期前派侍童阿里只身前往瓦努白购买天堂鸟并剥制成鸟皮，如今他回来了，带回十六只璀璨的标本。若不是因为疟疾病重，他很可能带回两倍的数量。他借住在我曾住过的那户人家的屋子里，证明只要公平相待，这些土著都是好人；否则阿里为购买他们捕捉到的鸟随身带了不少银圆，他们大可安然进行抢劫，却不见丝毫尝试的举动。他在病中备受礼遇，剩余的钱也都重回我手中。

瓦努白人一如阿鲁群岛几乎所有的居民，都是明智未开的蛮子，我没看到任何宗教活动。然而海边有三四个村子住着从安汶来的老师，村民名义上都是基督徒，受了一点教育且略微开化。我与他们相处的时间太短，对于阿鲁人的习俗没有什么深入了解，但是他们明显因为与穆斯林商人长期来往而受到他们的影响。虽然阿鲁岛居民习惯把尸体放在架起的高台上任其腐烂，他们却常埋葬死者。男人虽可无限量娶妻，但是超过一两个老婆的却不多。妻子一概得向岳家购买，嫁妆是大量各色物品，包括铜锣、陶罐与布匹。有人告诉我，有些部落会杀死不能再工作的老弱男女，但我所见到的许多老弱之人似乎都受到很好的照顾。凡与武吉士人与塞兰商人接触频繁者，便逐渐丧失许多传统习俗，若这些商人经常定居于他们的村落并娶土著女子为妻，这种情形就更为明显。

多波的贸易量相当可观。今年有十五艘大型马来帆船从望加锡赶来，又约有百来艘小船从塞兰、戈龙与卡伊过来。从望加锡过来的船货每艘约各值一千英镑，而其余小船的船货加起来大概有三千英镑，所以每年总出口约为一万八千英镑。最大宗、体积最庞大的项目是珠母贝与海参，其次则为玳瑁、燕窝、真珠、木制饰物、木材与天堂鸟。这些物件一概用各种货物交易。其中强度相当于西印度群岛普通朗姆酒的亚力酒，每年可销售三千箱，每箱含半加仑装十五瓶。西里伯斯的土布因为经久耐用颇受珍视，卖出量很大，此外，英国的印花布、美国的粗棉布、普通陶器、粗陋餐具、毛瑟枪、火药、铜锣、小铜炮与象牙等物的销售情形也不错。其中最后三样是阿鲁人的财富象征，用来娶老婆，或是当做“值钱东西”珍藏。嚼食的烟草需求殷切，但必须是味道浓烈的种类，否则阿鲁人不屑一顾。要知道这些人不常上工，所以每年搜罗来的大宗物产表示了这个群岛必定人口稠密，特别是沿海一带，因为全部出口物产中有九成是海产。

离开阿鲁群岛

我们于七月二日离开阿鲁，约定结伴同航的望加锡大帆船有十五艘。我们驶过班达岛的南端后转向西行，一连三天不见陆地，直到布东岛以西才又看到一些低矮的岛屿。日以继夜都吹着强劲而稳定的东南风，我们以每小时五海里的速度前进，若是快帆的话，就能达到十二海里。天空始终多云、阴暗，令人不安，偶尔细雨濛濛，直到抵达布鲁岛以西才放晴，从此以后，我们都享有干季的晴朗蓝天。因此，马来群岛东西区的季节大约以此为界。界线以西，六月到十二月通常是好天气，空气异常干燥，其他月份则是湿季。界线以东，气候异常多变，每座岛屿及其各部分都有特殊的气候。但最大差别似乎并非降雨量的分配，而是云雾与大气湿度。举例来说，我们离开阿鲁时，虽然天气阴潮，小溪却全干涸了；而在一月、二月与三月，酷暑骄阳高挂且天气极为晴朗，溪水却潺潺不断。阿鲁群岛最干的时节是九月、十月，正与爪哇及西里伯斯一样。因此气候虽然很不同，该地的雨季倒是与马来群岛西部的岛屿相同。摩鹿加海水色湛蓝，与大西洋清澈的碧蓝色明显不同。乌云满天、天气阴暗时，海水绝对漆黑一片，飞沫浪头带着一种严厉与愤怒的性格。这次从阿鲁岛回航的途中，全程吹着强盛的顺风，我们于七月十一日傍晚安抵望加锡，头尾只花了九天半的时间，就完成了这趟一千多英里的航程。

我这次阿鲁群岛探索之旅极为成功。虽然因病受困于屋中好几个月，也因为缺少交通工具而浪费了不少时间，外加找不到好地点与错失好季节，但我还是带走了九千多件博物标本，约包纳一千六百个不同的物种。同时我还认识了一种奇特而不为人知的民族，并熟悉了极远东的贸易商人；我也一度沉醉于探索新种动植物的乐趣，那些是世界上最非凡、最美丽也最鲜为人知的生物；再者，我也成功达成了从事这次旅程的主要目标——取得华丽天堂鸟的好标本——还有幸在这种鸟儿的原栖林中观察它们的习性。受到这次成功经验的激励，我把我在摩鹿加与新几内亚一带的研究工作延长了近五年时间，而如今回顾起来，这也是我最感满意的一段旅程。

第三十三章　阿鲁群岛的地理学与博物学

在这一章中我将大略谈一谈阿鲁群岛的地理及其与临近地区的关系。我将根据贸易商与其他博物学家的著作，综合自己的观察记载，描述一下这有趣非凡且不为人知的地区。

不可思议的水道

阿鲁群岛可说是由一座很大的中央岛屿配合四周星罗棋布的小岛而组成。土著及贸易商称这座大岛为“塔纳布沙”，借以与多波或其他不相连的岛屿区分开来。这座主岛呈椭圆形，沿岸凹凸有致，南北长约八十英里，东西宽约四五十英里，三道狭长的水道东西横贯群岛，将之划分为四个部分。贸易商均称这些水道为河流，这种说法起初令我百思不解，后来我亲自穿过其中一条，才明白这个称谓真是再恰当不过了。最北部的水道称为瓦铁莱河，入口处约有四分之一英里宽，但很快收缩成约八分之一英里，从此向东全长五十英里几乎都保持这个宽度，没有什么大变化，直到东部开口处才又再度变宽。水道略有弯曲，两岸多干燥且地势较高。多处岸边为硬珊瑚石灰岩矮崖，多少受到海水的侵蚀；另有平坦地面，自两岸往内陆延伸一小段距离直达矮山丘。有数条小溪从两侧流入水道，近溪口处常有一些岩石小岛。水道的深度很有规律，约十到十五英寻深，因此这条水道除了是咸水且不见水流外，具备了真正河流的每一项特征。其余两条水道分别名为沃凯伊与梅科尔，据说一般特征也很相似；不过，这两条水道相距很近，居中的平坦地区又有一些横向水道穿通。梅科尔河的南岸多岩，从此处一直到阿鲁主岛的最南端，多岩高地连绵不断，并有许多小溪穿流其间，沿溪高耸的石灰岩悬崖就是阿鲁燕窝的主要产地。根据告诉我这些讯息的人所言，南部的这两条河道都比瓦铁莱河大。

整个阿鲁主岛地势低洼，但也不如传说中或自海上看到的那么平坦。岛上多为干燥岩地，地表略微起伏，四下偶有突兀小丘，或下切成陡峭狭窄的山沟。除了在大多数河口有一畦畦林泽外，没有绝对平坦的地面，但海拔最高点可能不到两百英尺。各山沟与小溪内的岩石都是珊瑚礁石灰岩，有些地方的岩石松软、可捏塑，其余各处则是坚硬的结晶岩，类似英国山地的石灰岩。

主岛四周的小岛众多；但大多在东边，形成裙礁，零星分布在主岛外海十至十五英里处。西边小岛很少，最重要的是万马与普洛巴比两岛，西北角则有欧吉阿岛与瓦西亚岛。东岸外海水浅，珊瑚满布，是阿鲁大宗贸易项目之一珍珠贝的产地。所有的岛屿上都覆盖着浓密、高大的林木。

以上描述的地理特征令人寻味，就我所知更是举世无双，因为我还没有在任何记载中发现面积和阿鲁岛一般大小的岛屿，竟有河流般的水道横贯其中。这些水道的源起起初令我相当迷惘，在花费漫长的时间思考这些岛屿的整体自然现象后，我才有了结论，现在解释如下。据我所知，非火山性岛屿的形成方式（或说分裂为目前状态的方式）有三种：一是隆升，二是下沉，三是自大陆洲或较大岛屿分裂开来。有珊瑚礁岩，或内陆深处有抬升海岸，皆表示该岛屿近期才从海中升起。有泻湖的珊瑚礁岛，及有堡礁或环礁的珊瑚礁岛，则因下沉造成。至于我们的英伦三岛，其生物与毗连的大陆洲完全相同，故是从大陆洲分离而来。而阿鲁群岛皆为珊瑚礁组成，毗连海域又都是多珊瑚的浅海，因此这群岛显然是不久前才从海洋中隆升形成。但是倘若我们假设隆升为其现状最重要与唯一的起因，便会发现自己无法诠释那些横贯主岛的古怪河川般水道。隆升产生的裂隙不会产生眼前整齐划一的宽度与深度，也不会产生特有的曲度；此外，隆升时受到潮汐与海流的作用，或许能形成宽窄与深浅不等的海峡，但绝非现下类似河流的水道。再者，倘若我们假定最近期的地壳变动为下沉活动，群岛面积因此变小了，却也同样无法诠释这些水道的形成；因为下沉必会导致旧河川两岸低洼地区遭海水淹没，进而彻底摧毁河道，但如今这些河道完美依旧，且全程几乎宽度不变。

假使这些水道曾经是河流，那它们必定得从地势较高处流下，而这高地必然在东边，因为北、西两方离岸不远处，海底就陡降成深不可测；而在东边则有深度不超过五十英寻的浅海，延伸到一百五十英里外的新几内亚。只需隆升三百英尺，这整个海域就会变成一般的高地，阿鲁群岛则成为新几内亚的一部分；因此，现今新几内亚上河口位于乌塔纳塔与瓦穆卡的两条河流，就可能曾流过阿鲁群岛现今为咸水占领的水道。而在居间陆地下沉期间，我们必须假设阿鲁群岛的陆地几乎维持不动；当我们考虑这片浅海的广大面积，以及这陆地只需经历小幅下沉即能产生现今的状况，就会发现这种假设并非毫无根据。

地理的变迁

不过，阿鲁群岛曾经一度与新几内亚连接的事实，并不只有这项证据而已。这两个地区的生物种类极为类似，这种类似度大多只存在于同一领域的两部分。我在阿鲁群岛采集到的一百种陆栖鸟类中，约有八十种也分布在新几内亚的大陆上，其中一种大无翅食火鸡、两种体型壮硕的营冢雉、两种短翅画眉鸟，都绝对无法飞越一百五十英里汪洋抵达新几内亚彼岸。同样，这道汪洋障碍亦可有效阻绝许多栖居森林深处的鸟类，例如棕腹笑翠鸟、捕蝇鹪鹩、大冠鸠及果鸠（粉斑果鸠、橙额果鸠、小紫顶果鸠）。为了表示海洋障碍的真正威力，我们以塞兰岛为例说明。该岛距离新几内亚和阿鲁群岛一样远，中间隔着深海。塞兰岛上所产的约七十种陆栖鸟类中，只有十五种也分布在新几内亚，并且其中完全没有陆栖性或林栖性鸟种。食火鸡是特有种；翠鸟、鹦鹉、鸠、鹟、吮蜜鸟、画眉、杜鹃也几乎是特有种类。再者，新几内亚与阿鲁群岛相同的各属，至少有二十属并不见于塞兰岛，显示借由一种所有博物学家一致赞赏的力量，阿鲁群岛和塞兰岛以极不同的方式产生了动物相。此外，阿鲁群岛上的一种真正的袋鼠，也分布在同属巴布亚系的米苏尔岛上；同时新几内亚本岛上也发现了同种或其亲缘种。但离米苏尔岛仅六十英里的塞兰岛却没有这种动物。另外，一种小型有袋狸则在阿鲁与新几内亚都很常见。昆虫方面也显现完全相同的结果。阿鲁的蝴蝶不是新几内亚种，便是略微变化的外态；而塞兰岛上的蝴蝶则与新几内亚的大为不同，且差异度比鸟类大得多。

根据上述事实，现今大致认定我们的推论相当可信，可以补充残缺的地质记录。各地区所经历的地壳升降及后续移动，从此可以相当准确地决定；但单靠地质学是无法得悉已完全消失在大洋底部的陆地。这时，环境地理及动植物的分布就能派上用场。经由确定分隔两地的海域深度，我们可厘定出曾经发生的变迁。若另有其他陆地下沉的证据，一处浅海就暗示了两地先前的接壤；但若是这种旁证阙如，或有理由怀疑陆地曾隆升，那么浅海可能就是陆地隆起的结果，并且表示这两个地区未来可能会接壤，而不是曾一度相连。然而，这两处地区所产动植物的特性，却能让我们立刻找出这个问题的解答。达尔文先生说过：经由确定一座岛屿有无陆栖哺乳动物与爬虫动物存在，可决定该岛屿曾是否与大陆洲或较大陆块连接过，而且这一点几乎适用于每个案例。他所称的“汪洋岛屿”，其上尽管可能有繁茂的植物及不少鸟类、昆虫和陆生蜗牛，但不会有上述两组动物；我们因此可以认定这些岛屿起源于大洋中，并且从不曾与最接近的陆地连接过。圣赫勒拿[35]、马德拉与新塞兰都是汪洋岛屿的实例。这些岛屿具有所有其他纲的生物，因为那些生物都拥有通过广大海面的扩散能力，但陆生哺乳动物与鸟类却没有这种能力，查尔斯·莱尔爵士所著《地质学原理》及达尔文先生的《物种起源》都完整诠释了这一点。另一方面，一座岛屿可能从未与毗连的大陆洲或岛屿实际相连过，却可能有所有各纲动物的代表种，那是因为许多陆生哺乳动物与若干爬虫类具备了渡过短距离海域的能力。但在这些案例中，迁移的物种数目势必很少，即使是我们认为能轻易渡越的鸟类与昆虫类也一定不多。帝汶岛（如我在第十三章中所述）与澳洲之间就存在着这种关系；因为虽然帝汶岛上有几种澳洲类型的鸟类与昆虫，却不见澳洲的哺乳类与爬虫类动物，也完全缺乏澳洲所有大量且典型的鸟类与昆虫。这一点和英伦三岛正好相反，欧洲大陆的植物、昆虫、爬虫和哺乳类动物绝大部分在英伦三岛有代表种，而欧陆上广泛分布的各组动物在英伦三岛上也没有明显欠缺的情形，这种现象令人有理由相信英伦三岛与这大陆洲曾经连接过。再者，苏门答腊、婆罗洲、爪哇和亚洲大陆洲间的关系同样再明白不过了；它们共同拥有许多相同的大型哺乳类动物、陆栖鸟类及爬虫类动物，至于亲缘种则数量更多。根据地质学，在同一地点有亲缘种出现，表示时间上的差异，因此我们可以推论，英伦三岛的每一物种既与欧洲大陆几乎完全相同，理论上两者的分离也是很近期的事；而苏门答腊与爪哇都有相当数目的大陆物种的亲缘种，两者与大陆分离的时间就比较久远。

从这些例子我们可以得知，研究动植物的地理分布，在决定地球表面过去的状况上，对于地质学证据的确是重要的补充；此外，如果不考虑前者，是难以了解后者的。阿鲁群岛的物种是有力的证据，表示这岛群在不久前的地质年代曾是新几内亚的一部分；而上文我所描述的环境特征也显现它们当时必定与现今站在相同的平面上，只因居间连接的大平原下沉，才造成现今两地的分离。

热带的色彩

许多人心中的热带植物印象总是花朵锦簇、鲜艳美丽，成百的乔木百花怒花，风光壮丽；这些人若知道阿鲁群岛的植物界实况，想必难以置信。这群岛上的植物虽然极为繁茂多样，并有极多美丽、奇妙的植物能让我们的温室大为增辉，却绝对找不到鲜艳美观的花朵，或是数量稀少，无助于平添美景。例如，我曾走访阿鲁岛上的五个地方，每天都在森林中漫游，并在半年内航过一百多英里长的海岸与河湄，在这期间天气大多晴朗，但直到我即将离岛之际，竟从未发现任何一株花朵特别美的植物，就连一棵堪与英国的山楂灌木或忍冬花相埒的爬藤都没见到！个中原因绝非花季还未到，因为我亲眼目睹许多草本、灌丛与树木开了花，但都为绿或绿白的花朵，还比不上我们的菩提树。河岸与海边散生了一些旋花科植物，也比不上我们庭院内的牵牛花。浓密的森林内有一些绽放猩红与紫色花朵的姜科植物，但是数量很少，零散分布，在一片绿色无花植物之间起不了什么作用。然而，巍峨的三四十英尺高的苏铁与露兜树、优美的树蕨、高耸的棕榈，以及美丽奇特的植物，则充分显示了热带的温暖与潮湿以及土壤的肥沃。我眼中的阿鲁群岛确实无花可赏，但这又未免过于夸张热带的一般特性；因为根据我在东西赤道地区的经验，我已深信在植物最繁茂的热带地区，花不多，一般也较不抢眼，在为景致添分这一点上远比不上温带地区的花卉。我在热带从未见过色彩缤纷的花丛，如英格兰的遍地荆豆、山麓的石楠、林泽的野生风信子、罂粟田、毛茛与红门兰的湿草原——这类铺着黄、紫、天蓝和怒放猩红的大地，在热带地区难得一见。我们的山楂与花红树丛有秀气的缤纷，我们的冬青与花楸、金雀花、毛地黄、晚樱和紫色野豌豆带着华丽的色彩遍铺大地。这些美景举目皆是，是这个地区与气候的特征，我们不必强求，就能饱览无限美色。另一方面，赤道地带的森林或疏林草原都披着清一色的绿衣。你旅行数小时，甚至数天，始终逃不开一成不变的绿。各处花朵难得一见，只能偶尔惊绝。

一般人认为大自然为热带装点了艳丽的色彩，并以为彼处的自然界比我们国内更亮丽且色彩多姿。这种观念甚至成为了艺术理论（与审美）的基础，人民则被禁用亮丽色彩装饰的衣裳及居家环境，否则有违大自然的教导。其实这项论点本身就不堪一击，因为我们同样可以振振有词地主张，我们既然具备了欣赏色彩的禀赋，就应补自然的不足，用最鲜艳色彩来装点景致最单调的地区。同时，这项论点所立足的假设既然不成立，那么即使推理是正确的，我们在运用所有遍布我们的田地、山岳、绿篱、树林和草原的色彩来装饰住宅或人体时，也就不必惧怕会惹怒大自然。

这种对热带植物的错误认知，很容易就能找到起因。在我们国内的温室及花展中，我们收集了地球上最偏远角落所产的最美艳的花卉，并把它们陈设于一堂，这远非自然界的真相。百来种不同的植物，一律绽放着或奇异或华丽的鲜艳花朵，一旦集中陈放，确是美妙非凡；但是其中或许没有两种在大自然中会同时出现，因为它们可能各自分布在相隔甚远的地区或不同的环境中。再者，所有温暖适中的非欧洲国家，在一般观念中都和热带沾了点关系，于是形成了一种不清不楚的概念，认为异常美丽的花卉“必定”来自地球上最热的地区。但是，事实完全相反。革叶杜鹃与杜鹃花是源自温带地区的植物，最大的百合来自温带的日本，最抢眼的花卉植物中大部分原产于喜马拉雅山区、好望角、美国、智利、中国或日本，而这些地方都位于温带。没错，热带也有许多花大而艳丽的开花植物，但却是极众植物中的少数；所以虽说这异常现象是事实，花朵对于自然界一般景象的影响力，在赤道热带还是远不及温带地区的。

第三十四章　新几内亚——多雷

一八五八年三月至七月

我于一八五八年三月从吉洛洛回到德那地后，安排了盼望已久的新几内亚主岛之旅，寄望在那里的采集成绩会比在阿鲁群岛更好。德那地缺乏欧洲人用品的程度，从我向各商家遍寻一些普通物件（如面粉、金属汤匙、广口小瓶、蜂蜡、袖珍折刀、石质或金属制杵臼），却徒劳无功，便可知晓。我有四位仆人同行：一为总管阿里；二为猎手德那地男孩朱玛特（意为“星期五”）；三是一位稳重的中年男子拉哈吉，负责砍树制材并协助采集昆虫；四是一位爪哇厨子洛伊萨。我预料到了目的地多雷后得自建一幢屋子，所以随身携带了八十条“卡将”，那是用露兜树叶片编成的防水垫，上岸时可用来遮盖行李，之后则可作为盖屋顶的材料。

前进新几内亚

我们于三月二十五日搭乘友人杜伊凡波顿先生的多桅纵帆船“海斯特·海伦娜”号出发，这船准备前往新几内亚北岸一带经商。因为间或平静无风，间或微风轻拂，我们花了三天时间才抵达近吉洛洛岛南端的加尼，并停船加满水箱与购买粮食。我们买得鸡、蛋、西谷粉、芭蕉、番薯、黄南瓜、辣椒、鱼与干鹿肉，于二十九日下午动身继续航向多雷港。然而，这趟航行并不顺利，由于太接近赤道，季风的风向完全不定，驶过吉洛洛岛南端后，又遇上有一阵没一阵的微风与逆向海流，我们一连五天都只看到吉洛洛与博博岛之间那些小岛群。然后，一阵疾风把我们送到了丹皮尔海峡的入口，接下来再度寂静无风，花了三天时间才慢慢通过海峡。在这里，我们遇到几艘土著独木舟，或从卫古岛过来，或来自另一方向的巴坦塔岛，舟上载着一些普通的海贝、棕榈叶垫子、可可椰子与南瓜。这些土著索价无度，因为他们习于把一些小东西卖给捕鲸船及中国船，而那些水手总是来者不拒，甚至付十倍价钱收购。我只买了两件东西，一个射玳瑁长叉的鸟形浮子及一只棕榈叶编成的精美箱子，就花了我一只铜环与一码印花布。这些独木舟极为狭窄，外舷装了浮子，有些小舟上只有一个男人，似乎单人驾舟离岸八到十英里是颇为稀松平常的事。他们都是巴布亚人，跟阿鲁群岛的土著颇为相像。

我们离开海峡后，马上进入开阔的太平洋，风力之稳定是离开德那地后的第一次，但不巧的却是顶头风，我们只能逆风而航，距离新几内亚的海岸忽远忽近。我兴趣盎然地观察那些峥嵘山岭层峰叠峦地伸向内陆，那是文明人从未涉足的地方，也是食火鸡与树袋鼠的原乡，那里的黑森林中栖息着地球上最奇特、最美丽的羽禽——各种天堂鸟。我希望再过几天就能开始搜寻这些鸟兽，以及美得几乎难分轩轾的各色昆虫。然而，接下来数天不是风止浪静，就是吹起轻微的顶风，直到四月十日才有一阵好西风吹来，接着是一夜的大风，阻止我们进入多雷港的入口。翌晨我们进了港，并在曼希纳姆小岛边下锚，这座岛上住着两位德国传教士，E.W.奥图与J.G.盖斯勒先生。奥图先生立刻登船来欢迎我们，并请我们上岸和他共进早餐。然后他把我们介绍给他的伙伴盖斯勒——他的脚踵长了个严重的脓疮，已有六个月无法出门——及其夫人，一位来此仅三个月的德国少妇。可惜这位夫人不会讲马来语或英语，我们虽然高度恭维她所准备的美味早餐，她也只能猜测我们的语气罢了。

这两位传教士原为劳工阶级，因为对于野蛮人比对较高层人民更为管用而被派来。他们来此已有两年左右，奥图先生已学会说流利的巴布亚语，并开始翻译《圣经》的某些篇节。然而巴布亚语言太贫乏，不得不借用许多马来语词；此外，《圣经》中的概念能否传递给这些低文明的人，还颇令人可疑。目前仅有的表面皈依者是几位妇女；还有几位孩童入校学习阅读，但进步缓慢。这个教会有个特点，我认为不免以物欲干扰了传教的道德。这些传教士被允许可以做生意来弥补欧洲所发的微薄薪水，而为求获利，也就必须遵守做生意买低卖高的原则。这里的居民就像所有未开化的蛮子，从不会未雨绸缪，每当名下栽种的少量稻米收成后，就把大部分送到教会贩卖，换取刀、珠子、斧头、烟草或许多其他需用品。几个月后雨季到来，粮食少了，他们又把米买回去，用玳瑁、海参、野生肉豆蔻或其他产品作为交换。当然，传教士卖出稻米的价格远高于买入，那自是完全公平合理的，而整体来说这种方式对土著而言也是完全有益，否则他们在食物丰富时不免会随意消耗与浪费，之后再挨饿度日。但是我想土著不会用这种观点看待这件事。他们必定用不信任的眼光看待这些做生意的传教士，不会相信他们的教诲公正无私，就像新加坡的耶稣会教士那般。传教士想改善野蛮人的生活，就得先以身作则让他们相信他的一言一行全是为了他们的利益，而非为自己谋福利。想做到这一点，他的行为必须与常人不同，不是靠交易需用品来从中牟利，而是该解囊救助穷困人民。假使他还能遵循若干土著习俗自是更好，这样一来，他就能进一步努力导正这些习俗，使之更有益于健康，也更能为人接受。只要有几位热心奉献的人以这种方式投入，即使对象是最不开化的野蛮人部落，也可以大为改善其道德层面。至于做生意的传教士，一方面教导耶稣的训诫，自己却不遵奉他的话语，就只能带给蛮民一点表面的宗教，很难再有所作为了。

多雷村见闻

多雷港位于一个好港湾中，有一头高地突出海中，与两三个小岛组成安全的下锚处。我们抵达时港中唯一的船只是一艘荷兰籍双桅横帆船，装满了战舰蒸汽轮所需的煤，那艘战舰正在新几内亚沿岸探测，想选定设立殖民地的据点，随时都可能进港。傍晚时分我们上帆船拜访，并在多雷村登岸，找一处适合我建屋的地点。奥图先生也帮我向一些土著头目接头，商定第二天派人来砍伐木材、藤条与竹。

曼希纳姆与多雷两村的若干特点让我耳目一新。房舍全建在水中，靠粗陋的长桥板相通。屋子低矮，屋顶有如一艘船底朝天的大船。支撑屋、桥及平台的柱子，都是弯曲的细小树枝，排列毫无规律，仿佛就快崩垮。地板也用树枝铺成，排列方式同样不规则，而且相当疏散，我觉得几乎没法在上面行走。墙壁由破木板、旧船、烂席子、“阿塔普”（椰叶屋顶）及棕榈叶随便地四处塞插构成，可以想象极为丑陋破败。许多屋檐下吊着人的骷髅头，那是他们与时常从内陆来袭的阿尔法克族打仗的战利品。一栋船形大集会屋撑以较粗大的柱子，每根柱子上都粗俗地刻着裸体男女，进门处的平台上还刻了更不堪入目的图像。查尔斯·莱尔爵士所著《人类的古俗》前扉所收录的古老湖居村落的景象，主要就是根据多雷村描绘的；不过图中所画极度规则的建筑物在现实中根本不存在，也不可能在实际的湖居村落中出现。

新几内亚的巴布亚人

住在这些简陋小屋的人与卡伊群岛及阿鲁群岛的岛民非常像，其中许多长相俊美、身高体健、五官分明、鼻大呈鹰钩形。他们有几近漆黑的深褐色皮肤，而拥有一头浓密蓬乱鬈发的人比他处更为普遍。基于美丽的装饰，发上常插着一把六齿的长竹叉当做梳子，无事可干时就用这梳子耙梳头发免于结成团块。不过大部分人的头发短而蓬散，似乎不大可能长得那样浓密。这类浓密头发也出现在南美洲印第安人与黑人的混血种身上，不知是否表示巴布亚族是个混血民族？

我们抵达后的头三天，我从早到晚都忙于建屋，由十来位巴布亚人与我手下的帮手相助。想使唤这帮工人做工非常不易，因为他们几乎无人能说马来话，只好比手画脚地用一般常用的哑剧来沟通要做的事。假使我们告诉他们还需要几根柱子，虽然两个人就可轻易完成这趟砍树任务，却总有六或八人坚持结队同去，即使还有其他工作需要他们帮忙。有一天早上，来了十人要上工，但他们明知我一把斧头也没有，却只带来一把。我在离海岸约两百码处选了块较高的地点，就在从多雷往农田与森林的主要路径旁边。二十码不到有条小溪，可提供极佳的饮水与适合沐浴处。地上只有一些低矮灌木必须清理掉，而不远处就有很好的森林；我们砍倒周围二十码内的树木，使阳光充足、空气通畅。屋子约二十英尺长、十五英尺宽，全用木造，有竹条地板、一扉草门，还有一扇大窗可瞭望大海，我在窗前安妥了我的桌子，桌旁摆上床，隔成一间小房。我买了几张当地土人编制的大席垫做成墙壁，我自己带来的席垫则用做屋顶，之后再盖上定做的阿塔普。屋后走几步路有一间小草屋，用来炊煮，并摆了张长凳，好让我的人手可以坐下剥制鸟羽兽皮。所有设施完工后，我差人把我的物品与储备物都搬过来并合宜地放妥，再用刀与斧当工资打发走我雇用的巴布亚人。翌日，我们的帆船驶往更东的群岛，我自己老实不客气地成为整个新几内亚大岛上唯一的欧洲居民。

由于我们对土著还有点不放心，一开始睡觉时都把子弹上膛的枪摆在身旁，还派人守夜。但过了几天后，发现土人很和善，也觉得他们不会冒险攻击五位武装精良的男子，就不再步步设防了。我们的屋子还有一两天的工程待完成，包括修缮止漏、在室内外装置干燥标本的吊架、辟小径取水，以及在屋前清出一片干地。

多雷并非好采集地

四月十七日，汽轮还是没抵达，依合同在此等了一个月的运煤船，于是启程离港。这一天我的猎手首度去射鸟，带回来一只华丽的冠羽鸠与几只普通的鸟。第二天，他们的成果更为辉煌，令我满心欢喜——他们带回一只饰羽齐全的天堂鸟、一对美丽的紫顶吸蜜鹦鹉、四只其他种别的鹦哥与小鹦哥、一只黑鹩哥、一只棕腹笑翠鸟、一只普通的极乐翡翠鸟，以及两三只较逊色的其他种鸟类。我自己则去了多雷后山的土著小村，随身带了布匹、刀与珠子为小礼物，以获取酋长的善意，派些人帮我捕捉或射猎鸟儿。村舍四处错落在粗放的垦殖地上，我去过的两栋都有一个中央过道，过道两旁各有一条短路，通往两个房间，每间住一个家庭。所有屋子离地至少十五英尺，完全架在树木组成的柱子上，建造方式粗陋破落，一些小道铺以稀疏的棍棒，露出许多孔洞，小孩随时可能掉下去。这里的居民不如多雷村民好看。他们无疑是新几内亚这个区域真正的原住民，住在内陆，靠耕种与狩猎维生。另一方面，多雷人住在岸边，为小渔民与小生意人，有从他处迁移来落户的殖民特色。这些山地人（或称阿尔法克人）的体型特征大为不同。一般是黑肤色，也有一些人为褐肤色，和马来人类似。他们的头发虽然多少有些鬈曲，但往往不会松长如毛绒，而是短而纠结，这一点似乎源于体质的差异，而不是疏于梳理养护的结果。他们之中几乎有一半罹患败血症引起的皮肤病。老酋长收了我送的礼物，似乎相当高兴，允诺（通过我带来的翻译员）我的人手来这里射猎时会保护他们，也会替我捕捉一些鸟兽。谈话之际，他们吸着自种的烟草，烟斗是用一整块木头凿成，有一根垂直长握柄。

巴布亚烟斗

我们抵达多雷时正逢雨季末，整个地区还是潮湿非凡。当地的小径乏人照料，往往成为植物覆盖的绿色隧道，有些地方则淤泥满径，令人生畏。这对赤身的巴布亚人而言毫不碍事，他踩过泥后遇到下一条小溪就又干干净净净了；但是对于穿长靴与长裤子的我，每天早上跋涉及膝的烂泥真是最令人难受。我带来砍柴的人在我们抵达后不久便生了病，否则遇上最糟糕的地段大可吩咐他另辟新径。头十天中，每天午后与整夜大多雨势不止；但我们趁着晴朗的每一个小时出门采集，倒也获得不少鸟类与昆虫，除了找到当年搭“科基耶”号来访的雷森[36]所收集的大多数标本外，还有许多新种。然而，多雷似乎不是天堂鸟之乡，也没有任何土著习惯保存这类鸟。这里出售的天堂鸟全来自约西方一百英里外多雷人前去做生意的安伯巴奇。

海湾中几座小岛的沿岸都是低地，似乎是由新近隆起的珊瑚礁所形成，四处还分布了许多未变化的碎珊瑚。从我屋后一直延伸到地岬的山脊也全是珊瑚礁岩，虽然山沟中有地层的迹象，而珊瑚礁岩本身也格外质密且结晶较好。所以这些地层可能较老，低地与小岛群则是受到近代的隆升才露出海面。在海湾另一侧隆起的阿尔法克大山脉，法国航海家估计高约一万英尺，住着一些蛮族部落。多雷人很怕他们，常遭受这些蛮族攻击与掳掠，他们的屋外还吊了几颗这些蛮子的头颅。村里的小男孩假使看到我走向那些山地的树林，总会在我背后大叫“阿尔法奇！阿尔法奇！”，就像大约四十年前在雷森背后高喊一般。

五月十五日，荷兰的战舰汽轮“埃特纳”号抵港；但是由于运煤船已离开，只好停泊港内等候运煤船回返。战舰的船长知道运煤船何时会到，也知道煤船能在多雷港停多久，本可及时赶到，只因认为煤船会等他，而没有急忙赶来。这艘汽轮在我住屋的对面下锚，船上每半小时敲一次的钟声总传入我耳中，在长期单调的死寂森林中，这声响格外悦耳。船长、船医、机长及一些高阶船员会来看我，船上的仆役则会到小溪边洗衣，德那地酋长的儿子也会带一两位随从来洗澡；但除此之外，我很少碰到他们，也不如过去那么受到访客的骚扰。这时天气虽然转晴，但鸟类与昆虫并未增多，新种的鸟雀也极为稀少。天堂鸟除了普通种外，其他种从未见到，我们不停搜寻几种雷森曾在这里采集到的鸟类，却徒劳无功。昆虫还算多，但大多不如安汶的那般美丽，我只好认定多雷并非一处好采集地。蝴蝶极为罕见，而且种类都不出我在阿鲁群岛所获得者。

其他目的昆虫中，最有趣与最新奇的算是角蝇类，我在倒树与腐干上捉到四种。威廉·桑德斯先生已描述了这些特别的昆虫，并归为一个新属——鹿角蝇属。这些蝇长约半英寸，体形细，腿很长，站立时常把长腿聚拢，让身躯高高耸起。一对前腿短得多，常往前伸，仿佛触须。眼下有一对角，似乎是下眼眶的延伸物。最大也最独特的种为鹿角蝇，其角几乎与身体等长，有两分叉，在分叉附近有两个小叉枝，仿佛雄鹿的角。角黑色，角头淡灰，躯干与腿是黄褐色，眼（活着时）为紫与绿色。另一种是华莱士鹿角蝇，呈深褐色，有黄色环带与斑点。角约为体长三分之一，形状宽、扁，呈长三角形，为美丽的粉红色，镶有黑边，中央有一道淡色条纹。头的前半部也是粉红色，眼为紫粉红色，有绿色横带，形成优雅、独特的外观。第三种是麋鹿角蝇，略小于前两种，颜色类似华莱士鹿角蝇。角很特别，居然延伸成扁平板状，外缘呈深齿状，类似麋角，也因此得名。角黄色，缘有褐边，上三齿端部为黑色。第四种短角鹿角蝇与前几种相当不同。体形粗壮，几近全黑，腹部有黄环；翅有深色条纹，头部扁形，向侧边伸展，扁角很小，呈黑色，中央淡灰，如前两种角的退化角。以上四种鹿角蝇的雌蝇都无角。桑德斯先生还把一种两性都无角的物种分类为同属，该种为亮黑色，其形态、大小及外观类似鹿角蝇。插图为这些昆虫原尺寸和常态。

这里的土著没带给我什么标本，他们贫无立锥之地，很少射杀到鸟、野猪、袋鼠，或甚至动作迟缓、像负子鼠般的袋鼦。这里有树袋鼠，但数量必定很少，因为我的猎手每天都到树林中搜索，却从未见过。真正常见的鸟类为冠羽鹦鹉、鹦哥与小鹦哥。甚至连鸠类也难得一见，而且种类亦少，但我们偶尔能射到美丽的冠羽鸠，对于乏善可陈的菜单，这种鸠肉总是大受欢迎。

因病受困屋中

就在汽轮抵港之前，我在倒树（那是最佳的猎虫场所）的树干与枝条间攀爬时伤了脚踝，而一如常态，脚伤在这种气候下演变成难治愈的溃疡，我只得坐困屋中好几天。待外伤好了，脚内部却发了炎，我遵照医嘱连续敷药四五天后，脚踵上方的肌腱却严重发炎肿疡，必须用水蛭吸血消瘀，并针刺放血，再施以药膏与敷剂。无奈好几个星期过去了，这伤仍不见好转，逼得我几乎发狂——因为天气终于放晴了，眼见大型蝴蝶打门前飞过，想到我每天可以采集到二三十种新种昆虫，待在屋内真是吊足我的胃口。何况这里可是新几内亚呢！一个我不太可能再来的地方，一个不曾有博物学家驻扎的地方，一个比地球的其他地方分布更多新奇、美丽生物的地方。大概只有博物学家才能体会我现在的感觉，每天从早到晚枯坐在小草屋内，没有拐杖就寸步难行，而唯一的安慰是手下的猎手每天午后带回的鸟，以及德那地人拉哈吉捉来的几种昆虫（他现在每天代我捉虫，但当然捉不到我可捕捉的量的四分之一）。雪上加霜的是我所有的人手几乎都生了病，有的染上热病，有的得了痢疾或打摆子；有一段时间除了我自己以外，还有三个人也生了病，只剩厨子一人没事，但光是侍候我们就够他手忙脚乱了。德那地酋长与班达的行政官都在汽轮上，也都在找天堂鸟，派了人手四处捕捉，所以我根本没有机会获得土著捕到的珍稀鸟类标本；任何多雷人想出售的鸟兽或昆虫都上了汽轮，因为汽轮上有各种物件的买主，可交换东西的样式也比我多得多。

关在屋中一个月后，我终于稍微可以出门了，大约在此时，我也成功安排了一条船与六位土著载阿里与拉哈吉到安伯巴奇，一个月后再载他们回来。我要阿里去购买所有能得到的天堂鸟，并射猎及剥制其他罕见或新奇的鸟类；拉哈吉则负责采集昆虫，我想那里的昆虫量或许比多雷丰富。当我恢复每天的例行散步找昆虫时，我发现周围环境有了个大变化，而且正合我意。在我卧病期间，汽轮的水手以及一艘补给船（一艘在“埃特纳”号抵达不久到港的帆船）上的爪哇士兵上岸砍锯大树，劈为柴火，以便万一运煤船不回航时，可代替燃煤用来生火，将船驶回安汶；他们也在林中各个方向开辟了几条又宽又直的路，看得土著目瞪口呆，完全不懂所为何来。现在我有了多种路径及许多倒树腐干可以搜寻昆虫了；但尽管有这些好处，昆虫量却不如我在沙捞越、安汶或巴占岛所见的那么多，再度验证了我认为多雷并非好采集地的想法。然而，也可能更深入内陆几英里，远离新近隆起的珊瑚礁岩与海洋空气的影响，就会有较为丰硕的收获。

奇特的树袋鼠

一天下午，我登上汽轮拜访，以回应船长先前的来访，并看了他们探访新几内亚岛南岸及阿尔法克山脉时，一位中尉所绘的一些精美图画。从这些图绘及船长的描述看来，阿尔法克族的人种类似多雷的人种，至于雷森所说的内陆直发居民，他们完全没提起，鉴于没有人见过这些内陆人，我怀疑雷森的说法也许来源错误。船长告诉我，他在岛南沿岸做了详细测量，一等煤运到，就要立刻驶往东经一百四十一度的洪堡湾，那是荷兰人宣告的新几内亚占领线。补给船上有一位博物学家，是个德国人，名叫罗森贝里，他也是测量队的制图员。他带了两个人同行，负责射杀与剥制鸟类，截至目前已向土著买到几张珍稀的鸟皮羽，其中包括一对保存不差的黑蓝天堂鸟。这对天堂鸟来自亚彭岛，也许正是产自该岛，因为该岛确实是更稀有的蓝凤冠鸠的原乡（船上还有一只蓝凤冠鸠活鸟待售）。然而，亚彭岛是个非常危险的地方，水手一上岸常遭杀害；有时连船只本身都遭到攻击。新几内亚大岛面对亚彭岛的万达门，据说鸟类众多，但似乎比亚彭岛更危险。不论是哪一处，倘若我独自冒险前往，如住在多雷般无人保护，我大概活不过一星期。汽轮上有一对活的树袋鼠。这种袋鼠与地袋鼠的主要不同处在于尾部毛较多，尾端未变粗，也不靠尾支撑身体。它的前足爪强健，可紧抓树皮与枝条，并抓取它们借以维生的树叶。它们靠后脚短跳行动，那双后脚看来并不适合爬树。有人认为这些树袋鼠是特别适应新几内亚积水林泽的动物，因而发展出与适应干地袋鼠类不同的形态。乔治·厄尔先生大力鼓吹这个理论，但不巧的是，树袋鼠主要分布于新几内亚的北半岛，该处全是小丘与山脉，平地绝少，而低平的阿鲁群岛所产的亚洲林袋鼠却是地栖物种。另一个更可能的假设似乎是，树袋鼠在新几内亚广大森林中演变成能够取食树叶，因为这种大面积森林正是该地区与澳洲大陆明显有别的自然地景。

六月五日，运煤船自安汶返抵，也为汽轮补给了一些新鲜品。几乎已全数装上船的木材，现在又重新卸下，换上了煤，到了十七日汽轮与补给船同时离港往洪堡湾去了。此地又稍微安静下来，吃的东西也多了一些；那是因为船只在这里时，所有的鱼或蔬菜都上了船，我常常得靠一只小鹦鹉度过两餐。我的手下从安伯巴奇回来了，要命的是几乎双手空空。他们去了几个村落，甚至花了两天深入内陆，但都买不到天堂鸟的皮羽，就连极常见的一种都稀罕得可怜。当地的鸟类都与多雷相同，且数量少多了。近海岸的土著不会射猎或制作天堂鸟标本，天堂鸟都是从内陆深处传递过两三重高山，用以物易物的方式一村一村送抵海边。多雷的土著都往内陆购买天堂鸟，回到家后再转售给武吉士或德那地商贩。因此，一位旅者若想前往新几内亚某处有珍稀天堂鸟出售的海岸，购买土著刚猎杀的新鲜标本，根本是毫无指望。不管在什么地方，天堂鸟都是稀有的，即使像曾捕获五六种天堂鸟的知名安伯巴奇地区，今年却连一只稀有种都没有。因为假使有任何稀有种的话，势必会落入德那地酋长的手中，而他却只得到一些常见的黄色种天堂鸟。我想若在多雷多住些时候，稍微再深入内陆，很可能找到若干稀有种，因为我已经获得一只漂亮的丽色裙天堂鸟的雌鸟。我在德那地时有人告诉我，有一种确定欧洲无人知晓的黑色王天堂鸟，它有普通天堂鸟的弯曲尾羽与美丽的翼下侧羽，但全身其他羽毛呈乌亮的漆黑色。无奈多雷人听了我的描述后认识大半种类的天堂鸟，对这种却一无所知。

手下人病死

汽轮驶离后，我生了一场严重的疟疾。虽然约在一星期后复原，但继之整个口腔、舌头与牙龈开始疼痛，其他部位还过得去，有好几天固体食物一概难以下咽，只能完全依赖稀粥过日子。就在同时，两位手下也生了病，一位得了疟疾，另一位罹患痢疾，病况都很糟。我用手上存量有限的药尽力医治他们，但他们病了好几个星期，到了六月二十六日，可怜的朱玛特居然病死了。这个男孩年约十八，我相信是布东岛人，性情安静，不太活跃，但工作很稳健，也很能干。由于我的手下都是穆斯林，我依他们的习俗方式安葬他，并送了一些新棉布作为寿衣。

有木雕的制陶工具

七月六日，汽轮从东方回来了。照道理这时天气应是干燥晴朗，却还是十分阴湿。我们几乎已经绝粮，每个人都病倒了。疟疾、感冒及痢疾轮番缠身，我渴望离开新几内亚之情不亚于当初渴望过来之迫切。“埃特纳”号的船长来访，谈了他的旅程，极为有趣。他们在洪堡湾停留了数天，发现那里比多雷美丽有趣得多，也是一个好港湾。当地的土著待人相当真诚，除了迷航的捕鲸船员外很少与外人接触，体格与道德也比多雷人好得多。他们几乎一丝不挂，住屋建在水上或内陆，整洁又牢固；田地都已开垦，往田地的步径维护得清洁又开阔，在这些方面多雷可就极为差劲。这些土著起先很怕人，出动许多小船摆出不友善的阵战，并以手拉弓表示若企图登岸就将放箭。幸亏船长处理得当，丢了几件礼品到岸上代表屈服，如此三番两次后船员便能登岸四处参观，还获得水果与蔬菜的招待。所有的沟通都靠比手画脚，因为随汽轮同行的多雷翻译员一句当地话都听不懂。他们没有获得新奇鸟兽，但看到土人用天堂鸟羽毛做装饰，可见这种鸟类一如所料往这方向分布得很远，可能遍布整个新几内亚岛。

很奇怪的是，一种基本的艺术爱好竟会与这般低级文明共存一处。多雷人是高明的雕刻师与画家。他们屋宅的外墙，只要有空木板，都雕刻了原始且特殊的图像。他们的船头高耸如鸟喙，装饰了用整块实木镂空雕出的细致作品，而且设计风味十足。船首高处常雕着人像，人头饰以食火鸡的羽毛，以比拟巴布亚人的鬈曲“蓬发”。他们的钓鱼线浮标、制作陶器时用来夯实黏土的木制拍打器、烟草盒，以及其他家居用品，都雕刻了充满品位且设计高雅的花纹。若非我们已知道这种品位及技术可以与野蛮并存不悖的话，实在很难相信这批人在其他事情上居然完全缺乏条理、不讲究舒适或毫不谈礼仪。然而实情就是如此。他们居住在最凄惨、狂乱及肮脏的陋屋中，屋内空无一物，没有可称为家具的东西；连一张矮凳、一张长凳或一块桌板都难得一见，也似乎没人知道刷子是何物，他们身上的穿着多是又脏又丑的树皮、破布甚或粗麻袋。他们每日往返农场的小径，似乎不曾有人动手修剪过一根垂枝或乱荆棘，你不得不贴身挤过与肩齐高的植物，钻过倒树与多刺的爬藤，并踏过因不见阳光而从未干涸过的泥潭与烂淖。他们吃的食物多是植物根茎与蔬菜，偶尔可享受到鱼与猎物，因此染上各种皮肤病，孩童尤其悲惨，浑身满布脓包与伤口。假使这些人还不算是野蛮人的话，天底下还有谁是野蛮人？然而他们钟情于艺术品，空暇之余都在创作，这些作品既有品位又雅致，即使放在我们的美术学校都会饱受人赞叹。

收获丰富甲虫

我停留新几内亚的后半段时间，气候异常潮湿，我唯一的射猎手生了病，鸟类也难得一见，所以我唯一能做的事便是捉虫。我趁天气晴朗的每一个小时努力采集，每天都获得一些新物种。我三番两次搜寻每一根枯木与每一棵倒树，并在有些倒树残留的枯叶与腐叶上发现很多鞘翅目（甲虫）。虽然我在婆罗洲以后再也没看到数量丰富的硕大漂亮甲虫，但在这里却找到很多种类。在寻找最好采集地的头两三个星期，我每天约捉到三十种不同的甲虫，还有约十五种蝴蝶，以及其他几种昆虫。但此后直到最后一个星期，我每天平均捉到四十九种。五月三十一日那天，我获得七十八种不同种的甲虫，主要是在枯树与烂树皮下捉到的，这种成绩前所未有。遇晴天，我会走趟长路，爬上小丘到土著的农地，沿途捕捉各种不常见的昆虫，有时算起来约达六十种；但六月的最后一天，我回家时带回至少九十五种不同的甲虫，那是我空前绝后的最高纪录。那是个炎热的大晴天，我在历次徒步途中发现的所有最佳地点专心寻觅，或翻找枯叶，或拍打叶片，或搜寻烂树皮下。我早上十点钟出门，一直工作到下午三点，然后花上六个钟头在家将所有标本分门别类并一一钉妥。虽然我已经在这些地点一天又一天地连续采集了两个半月，收获了八百多种鞘翅目标本，但这一天的工作竟又增加了三十二个新种；其中包括四种天牛、两种步行虫、七种隐翅虫、七种象鼻虫、两种金龟子、四种叶甲甲虫、三种异跗节虫、一种叩头虫，以及一种吉丁虫。甚至在我最后一次外出采集的那天，我还捉到十六个新种；所以我在多雷居留的三个月中，在面积不超过一平方英里大的土地上，采集到一千多种不同的甲虫，但我并不相信这个数目代表真正栖息此处的物种的半数，或为此处二十平方英里内的四分之一物种。

蚂蚁和蝇灾

七月二十二日，纵帆快船“海斯特·海伦娜”号抵港，五天后我们心满意足地告别多雷，因为我到过的地方中就属它最令我感到困扰与烦恼。雨没停过、病痛缠身、食物贫乏、蚂蚁与苍蝇扰人（远比我先前所受的虫害厉害），无不需要一位博物学家用热诚来面对，更何况采集上又没有丰收成果，就更加令人受不了。长久以来，我一直盼望从事这趟旅行，也一直认为抵达新几内亚后能有好成绩，没想到结果不符期望。我原以为这里远比阿鲁群岛好，但每件事却更糟了些。我原想采得几种较珍稀的天堂鸟类，结果连一只都没看到，也没有捉到一只超级美的鸟或昆虫。然而，不可否认的是，多雷的蚂蚁特别丰富。有一种小黑蚁出乎意料的多，几乎满布每一棵灌丛与树木上，它们巨大纸质的蚁巢则无所不在。这些蚂蚁一刻未歇地攻占了我的屋子，在屋顶上筑了个大巢，再在几乎每一根柱子上筑了通往地面的纸质甬道。我在桌上摊开捕来的昆虫，它们便成群爬上桌子，搬走虫子，倘若我一个不留神，甚至扯走已粘在卡纸上的昆虫。它们无时无刻不爬到我的手上脸上，钻进我的头发里，在我的全身恣意游走；不过，这倒还不致造成太多不便，但等到它们在行军路上受到阻挡开始咬人时，我就常痛得不止一次从椅子上跳起来，不得不以最快的速度脱掉衣服，撵走这些爱捣蛋的家伙。它们也光临我的床铺，所以即使入夜也逃不开它们的迫害。我可以不带诳语地说，我在多雷的三个半月里，没有一个小时不是活在它们的阴影下。它们虽非凶恶之徒，但是为数之众与无所不在的踪迹，使得我必须每时每刻加以防范。

最骚扰我的蝇类是一种大型黑颊丽蝇或丽蝇。它们成群结队停在我刚制好拿出去曝晒的鸟类标本上，在羽毛上留下一大堆卵，倘若不理会，第二天就成了蛆。它们会钻到干燥板上的鸟翅下或鸟躯体下产卵，有时在几小时内产下极多的蝇卵，把标本抬高半英寸。每一枚卵都牢牢地粘在鸟羽的细毛上，想除去卵而不弄坏标本，可是费时又费工的差事，需要极大的耐心。我在其他地方都不曾遭遇这种灾难。

七月二十九日，我们离开多雷，以为这次返航一定花不了多少时间，因为每年这个时候都会有稳定的南风与东风。然而，我们实际遇到的却是无风或西来的微风，花了十七天才回到德那地，这段航程不过五百英里，若在有信风的平常季节，只消五天就够了。回到家真是舒适，可享受奶茶、咖啡、新鲜的面包与奶油，每天晚餐有鸡又有鱼。这趟新几内亚之旅真是令人筋疲力竭，我决定先好好休息一番补充精力，再进行新的探险之旅。我随后往吉洛洛岛与巴占岛的旅程前文已经叙述过了，只剩下游历卫古岛一段待说明，这也是我寻找天堂鸟的最后一个巴布亚地域。

第三十五章　从塞兰岛往卫古岛之旅

一八六〇年六月至七月

我在第二十五章中已说过我赶赴塞兰岛的瓦哈伊，并从那儿前往米苏尔岛与卫古岛，只因这两座岛屿隶属巴布亚区，自然该在描述完新几内亚大岛后才提起。现在我从离开瓦哈伊谈起，我要先把许多日用品送去给在米苏尔岛西林塔等候的助手亚伦先生，再继续往卫古的行程。要记得，我这回乘的是一艘马来小帆船，那是我购买来并在戈龙岛装修妥当的船；而我在塞兰岛海岸遭雇用的船员放鸽子，现在已在瓦哈伊找到四名船员，加上我的安汶猎手，组成这趟旅程的全部成员。

意外错过米苏尔岛

塞兰岛与米苏尔岛间隔着六十英里宽的汪洋，东信风飒飒，对没法迎风航行的马来土帆船相当不利，横渡时务必小心谨慎。为了有足够的偏航风压，我们利用小陆风自瓦哈伊沿塞兰岛海岸东行；但到了六月十八日上午，航行距离仍远不达我的理想预期。我的舵手古鲁兰波科是个有经验的老水手，他保证海上有一道往东的海流，我们可轻松渡海到米苏尔岛的西林塔。我们刚离开陆地，风力就加强了，海相相当凶恶，我们短小的船只在浪涛间猛烈起伏。到了日落，还航行不到半程，但米苏尔岛已清晰可见。这一夜我们提心吊胆地继续航行，见天露曙光急忙四下张望，却发现夜航时太偏西了，显然是舵手打瞌睡，没让船只充分迎风航行的结果。虽然岛上的山脉历历在目，但显然到不了西林塔，就连到岛的最西地岬都有困难。这时海相狂暴异常，我们的帆船不断被风浪猛击到下风处，就这样度过了忐忑不安的一天后，我们发现还是到不了米苏尔岛，但或许可能在米苏尔岛西北方约十英里处的卡那瑞岛登岸。我们或可在那里等待有利的风向，驶往米苏尔岛北边的万嘉马，再用小船接驳到亚伦的所在处。

让我很高兴的是晚上九时许，我们驶入卡那瑞岛的下风位置，行在水波不兴的海面。我因为严重晕船而十分难受，从前一天上午起几乎没有吃什么东西。我们缓缓驶近岸边，平静深暗的水色表示我们可以安全靠岸，正要庆祝下锚在即，可以喝杯热咖啡、吃顿好餐及睡个好觉之际，风却完全静止了，我们只得取桨划船。到了离岸不到两百码处，我注意到虽然船员奋力划桨，帆船似乎没有越来越靠近岸边，反而向西漂去；这船也不听舵的指挥，持续偏向，我们费了好大工夫才把船弄正。不久，一种巨大的水波声传来，我们显然被一股汹涌的海流缠住了，那是这海域航行者经常难以克服的海流；水手们都心灰意冷地丢下了桨，不出几分钟，我们漂向岛的下风侧，再度远离岸边，失掉了抵达米苏尔岛的唯一机会！我们挂起艏三角帆乘风航行，隔天早上发现我们离岛屿不过几英里之遥，但一股稳定的风从岛的方向吹来，根本不可能再驶回岛上。

如今我们只得北航，希望很快会吹起较为偏南的风。快到中午时，海平静得多，乘着南偏东南风，我们航往萨拉瓦蒂岛的方向，这正如我心所愿，因为从那里我可以轻易找到一艘船，把食物与配备送给我在米苏尔岛上的伙伴。但是这阵风去得太快，很快又恢复成死寂无风。不久一阵西风轻轻刮起，并紧跟着一排乌云，再度燃起我们到达米苏尔岛的希望。然而好景不长，失望紧接而来。强烈的东南东风又起，整夜是忽强忽弱的阵风，无情的海水大起大落，猛烈地把船帆往后扯，我们只得改用艏三角帆顶着风，以免被沉重的主帆绞入海中。又度过凄凉不安的一夜后，我们发现船向博博岛的西方漂去，这时风开始偏南，我们扯起所有的帆尝试登岛。无奈依旧失败，强风又从东南偏东方袭来，船过了岛的西北角，我们想找个避风港等候好风的期望又落空了。对我来说，这可是个大问题，查尔斯·亚伦假使久候我不果，必会回到瓦哈伊，届时发现我早就离开当地，并且自此毫无音讯，我实在不知道他会怎么做？他怎么样也想不到我们竟会错过一座四十英里长的大岛，而他极可能断定我们的船翻覆了，或我被船员谋害，船也被抢走了。然而，现在既然不可能到他那儿，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可能早点抵达卫古岛，相信能在那儿碰到一些商贩，或许能托他们转告他我安然无恙的消息。

两名水手流落荒岛

我发现海图上标有三个一组的小岛，位于博博岛北方二十五英里，决意可能的话在那里休息一两天。我们把船头调向东北偏北；但东来的海流不断把我们推离航向，加上我们已严重漂向下风侧，想抵达那几座岛只能尽人事了。想把船头保持在最佳航向，既顶着风又不会呆滞不前，也不能任其太偏往下风，可是一桩高技术的工作。我时时刻刻亲自指点舵手，毫不放松地监督，才在夕阳西下时航到一座小岛最南端的下风处抛锚。然而，碇锚所并不理想，那是珊瑚裙礁，低潮时会露出干地，我们只得在稍往外海、海底珊瑚满布的地点下锚。截至今日，我们已在无甲板的船上过了四天，无时无刻面临失望与不安，能有一夜安宁无疑是极大的舒畅。我那老舵手从没离开舵把超过一个钟头，每每只靠其他水手接班才能小睡一会儿；所以我决定翌晨找个安全又方便的港口，上岸休息一天。

到了早上，我们发觉必须绕过一道岩石地岬，由于风从海岸往外吹，我吩咐手下上岸砍些爬藤固定住我们的船，免得再随海流漂走。可惜，我反被舵手与船员说服，他们异口同声地说那不成问题，只消划上几分钟就可绕过地岬。他们于是起了锚，架起艏三角帆，开始划桨；但是正应了我的忧心，小船瞬间漂离海岸，我们只得在更深的海中下锚，离岸更远了。两位水性最佳的船员，一位巴布亚人及一位马来人，各自带着一把砍刀游泳上岸，到林中寻找可当绳子用的爬藤。约过了一个小时，船锚松脱了，并开始拖移。我极为惊慌，待抛下备用船锚并放出全部锚索时，船总算稳定下来。现在轮到担心上岸的人手回不了船，正准备发射毛瑟枪召回他们，我们看到他们在海滩上出现，离我们并不远，但这时船锚却滑动了，船慢慢滑入深海。我们迅速抓起桨划船，却发现无法抵挡风与海流，同时我们疯狂地呼喊岸上的人，只是他们好像在海滩上寻找海贝，根本没有听到，我们又漂得更远了。然而，很快地，他们睁眼盯着我们，不消几分钟就明白了自己的处境；他们冲入海中仿佛想游过来，但又回到岸上，好像害怕尝试。我们早先为避免划桨受阻，拉起了锚，现在发现伐桨无济于事，遂放下双锚，放尽全部锚索。这样一来，船终于稳定下来，漂离岸的速度也下降了，我们希望岸上的人赶快做个筏，或砍下一段轻软的树干划回来，毕竟我们离岸还不到三分之一英里。但是，他们似乎已经手足无措，对着我们慌乱地比手画脚，并在海滩上东奔西跑，随后又跑进森林；我们正以为他们已打理好回船的妙方，却看到冉冉烟火——他们煮起海贝来了！他们显然放弃了回船的念头，我们只得自求多福照顾自己了。

设法寻觅淡水

现在离岸约有一英里，船处于两座岛屿的中间，但正缓缓往西漂向外海，想营救岸上的两个人，唯一的机会就是登上对岸。我们架起艏三角帆，奋力划桨；无奈风停了，我们很快漂开，费了一番工夫才抵达该岛的最西角。船上的最后一位水手带着绳子游上岸，帮忙拉船绕过地岬进入一处还算安全与安稳的下锚处，那里虽可挡点风，但有轻微浪涌，会拉扯锚绳，我们依旧忐忑不安。我们正处于悲惨的困境，损失了两位最能干的人手，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力气升起主帆。船上只剩两天的淡水存量，而这座岩石嶙峋的小火山岛显然没什么指望找到淡水。岸上的两个人会不会认真设法重回船上亦十分难说，他们有两把好斧头，一天内造好一艘有外舷的小木筏是轻而易举的事，之后就可顺风轻易越过两岛之间两英里宽的平稳水域，而假使他们从岛的东端动身，只消任凭海流漂送就可达成目的。我只能希望他们够聪明，愿意尝试，并决定尽量待久一点，让他们有脱困的机会。

我们熬过了焦虑的一晚，生怕锚索或藤条系绳再度断裂。二十三日早晨发现一切安全无恙，我与两个人涉水上岸，留下老舵手、厨子和一支上好子弹的毛瑟枪，必要时可用来召回我们。我们先沿着海滩走，直到岛东受阻于断崖为止；我们发现一个有人烤过肉的地点，有一片油渍未退的海龟壳及一些树叶犹绿的柴薪，表示不久前有船到过这里。我们进入树林，辟出一条小径通达小丘顶，却因森林太茂密而看不到远处。回程途中，我们砍了些竹子，准备削尖后在西谷椰子树下的低地挖土找水。我们正要开挖时，瓦哈伊人侯易大叫他发现水了。原来在西谷椰子树群间有个硬黏土深洞，洞内有满坑的水，确是淡水，但因为堆积了许多落叶与西谷椰树渣，臭味难当。我未经思索地认为那是一泓水泉或从地底渗出的水，便尽可能把水舀出，连带舀起十几、二十桶烂泥与污物，满心以为傍晚时将有大量清水可用。之后我回船吃早餐，留下两位手下造一条竹筏，用来载送我们往返岸边，免于涉水。我刚要吃完早餐，锚索突然断裂，船撞上岩石。所幸风平浪静，船身并没有损伤。我们找回船锚，发现锚绳因竟夜受珊瑚摩擦而断裂。假使锚缆在夜里断裂，我们失锚后可能会漂到外海，或者船身严重受损。傍晚我们到水坑提水，却大失所望，坑底只有一些泥水，显然这坑洞储存的是雨水，而目前干象未解，绝对不可能再储满水。由于无法预料缺水的严重程度，我们还是把水罐装满了这些泥水，希望泥能沉淀。下午，我走到小岛的另一边并升起大火，通知那两个人手我们还在这里。

翌日（六月二十四日），我决定再上岸找淡水；我们趁退潮时绕过一处岩岬到了岛的尽头，却始终没看到一丝绢流。回程时看到一条狭小的干河床，尽管一片干旱，手下也大喊不可能有水，我还是顺着干河床溯源；但才爬了一小段路，我就在一个小潭中发现了几品脱的水。我们再往更高处搜寻，找遍每一个有水痕的坑穴与小溪，却滴水皆无。我派一位手下回船拿大水罐与茶杯，自己和其余人再沿海滩搜寻，并找到另一条干溪，循河床往上走后幸运地发现位于阴凉处的两个石坑，坑内有数加仑的水，足够装满全部水罐。等到杯子送到，我们畅饮纯净的冷水；我相信，我们离开前取走了岛上的每一滴淡水。

到了黄昏，我看到海面上出现一艘不小的马来帆船，且显然朝着我们流落人手的小岛驶去，我们希望两位水手能被这艘船看到并获救，但这船驶过中央水道，没有看到我们的信号。然而，我现在并不挂心那两名流落人员的命运。我们这座嶙峋小岛上生长了不少西谷椰子，他们所在的那座平坦岛屿上也应当有这种树木。他们有斧头，可以砍倒一棵树做西谷粉，也可能挖到够用的水。此外，海螺不愁，他们理当过得不错，只要等待有船靠岸，或等我派人把他们救回。第二天我们全力砍柴，并灌满所有水罐，预计傍晚启航。我射下一只小鹦鹉，它与一种德那地种相似；又射得一只毛羽光亮的椋鸟，与塞兰岛及马塔贝洛岛上的亲缘种皆不同。其他所见的鸟只有珠颈斑鸠与乌鸦，但我并没有获得标本。

好不容易拨云见日

六月二十五日晚上八点左右，我们动身了，发现得动用所有人手才能拉起主帆。夜里有一阵好风，我们朝东北方航去；到了次晨，船离卫古岛最西端约有二十英里，其间小岛星罗棋布。上午十时许，我们全速往一块珊瑚礁冲去，所有人大为惊慌，所幸后来安全脱身。约下午两点，我们抵达一大片珊瑚礁，正缘礁石航行，风却悠忽止息；我们还收起主帆，船就漂上了礁石，降下主帆后，部分帆却滑落舷外。我们费尽工夫才脱离礁石驶到深海上，但周围还是有许多群礁与岛群。夜幕降下，我们不知所措，因为船上没有人知道我们身置何处或四周存在哪些危险，唯一熟悉卫古岛海岸的船员早已流落荒岛。因为离最近的陆地还有好几英里，我们于是收起所有帆具，任船漂流。然而，一阵微风兴起，几近午夜，发现船又触上珊瑚礁。由于夜色阒黑，也不知道身置何处，我们只能胡乱找寻脱困的法子，假使当时风再大些，船很可能就撞成四分五裂了。然而，经过半个钟头的努力，我们终得脱困出礁，心想最好在礁边先行下锚，一切待清晨再议。二十七日天光大亮后，发现帆船丝毫未损，我们于是乘着时疾时微的风在岛群与群礁间扬帆穿梭，凭借一张错误百出、十分无用的小地图，采取大方向航行。下午在一座小岛旁勉强碇锚过夜，我又射到一只新种大型皇鸠，随后将它命名为皇鸠。我也看到一只罕见的白头食蜥翠鸟，可惜没射中。翌晨，我们继续航行，在顺风的相助下抵达卫古大岛的海岸；但在驶过一处地岬时，我们在扬着主帆的情况下再度全速撞上一块珊瑚礁，所幸风已几近全止，花了好一番力气后安全脱困。

我们知道岛群之间有一条窄水道，可通往卫古岛南边的村落。我们进入一个颇有把握的深海湾，直航湾底，但见天色已晚，便下锚过夜，而因为船上淡水已全部用完，这一晚没米饭可享。第二天（二十九日）一早，我们穿过红树林上岸，在往内陆不远处找到一些淡水，我们如释重负，安心沿岸航行，寻找海峡的入口，或任何可以指点方向的人。我们在珊瑚礁与岛群之间行驶了三天，只看到一艘独木舟，这舟子一度靠近我们，但没理会我们的招呼就调转方向离去。海岸仿佛阒无一人；没有一间住屋、一条船、一个人或一缕人烟。我们只能顺着变化不定的风航行（船上人手太少，划不远），抵达目的地的可能性似乎十分微妙。我们驶到深湾的最东尽头，由于找不到海峡入口的任何蛛丝马迹，只好转往西边；近黄昏时，很幸运地找到一个有七间破落屋舍的小村，屋子皆用木柱架筑于水上。所幸村里的“奥朗凯亚”能说一点马来语，他告诉我们海峡入口确实是在我们找过的海湾内，但除非离岸边很近，否则难以察觉。他说海峡非常窄，在湖、岩石与岛屿间东拐西弯，又说得花两天时间才能抵达大村落穆卡，然后再花三天才到卫古镇。我雇到两位村民结伴去往穆卡，并带了一条小船供他们回程使用；不过我们得等候他们一天，于是我带着枪到附近树林逡游。这天沥沥下着毛毛雨，我只射得两只小鸟，但看到一只大黑冠羽鹦鹉，也惊鸿一瞥地看见一两只天堂鸟，我们刚接近海岸时就听到了它们响亮的叫声。

伴随轻风吹拂，我们在翌日（七月一日）一早离开村子，花了一整天的工夫才抵达水道的入口；它看起来像一条小河，藏在外突地岬后，而这里的每座小岛都满布浓密的树林，植物生长到水湄，也难怪我们找不到入口。进入水道不久，两边转为陡峭岩壁，之后东弯西转了两英里左右，进入类似湖泊的水域，其实是个深海湾，在南岸有一道窄口。海湾沿岸星罗棋布着岩石小岛，大多呈蘑菇状，下部珊瑚礁石灰岩遭海水溶蚀，留下伞顶高高在上，约有十英尺、二十英尺高。每一座小岛上都生长着奇形怪状的灌丛与树木，并顶着高雅的棕榈树，岸边的山崖顶也点缀着棕榈树，组成我生平仅见独一无二的美景。带我们通过窄海峡的水流现已止息，我们只得划桨前进，对于一艘既短又重的帆船而言，这工作既吃力，进度又缓慢。我曾数度上岸，但由于岩崖太陡峭、太尖锐且如蜂巢般多孔，我发现想穿过遍生岛上的缠绕灌丛根本是异想天开。我们花了三天才抵达海湾口，却又受阻于逆风而不得前行，有可能得等上数天或数星期。这时令我惊讶不止与感激万分的是，一艘小船从穆卡驶来，船上坐镇的是一位首领，他不知如何得知我已来此，特地前来帮助我，还带来椰子与蔬菜当礼物。他对这一带海岸了如指掌，并派遣多位人手协助我们；我们靠着划桨、撑船或扬帆继续前进，到了晚上安全进入港口，经过这段冗长与忧愁的旅程后，我们终于如释重负。我们在卫古的珊瑚礁群与岛群之间已挨过八天，航行了约五十英里，离我们从戈龙出发刚巧四十天。

营救流落水手

抵达穆卡后，我立刻雇了一条小船与三位当地土著去寻找流落荒岛的那两个人，并派了一位自己的手下同去，确保他们找到正确的岛屿。十天后他们回来了，但没找到人，让我非常内疚与失望。那几天天气很糟，他们虽然到达了一个可以看见那座小岛的岛屿，却无法再前进。他们连等了六天，但天气不见好转，随后粮食耗尽，我派遣同行的人又病得奄奄一息，他们只得回航。既然他们已经知道是哪一座岛，我决意请他们再试一趟；我不惜血本地拿出刀子、手帕、烟草以及充裕的粮食，说服他们立即动身再努力一次。他们到了七月二十九日才回来，去程途中在自己的村落贝萨村停留了几天，但这次他们成功完成任务，救回两位水手，这两人虽然羸弱不堪，健康倒还算勉强过得去。他们在孤岛上整整住了一个月，找到了水源，靠植物的根茎、一种凤梨科植物的嫩花茎、海螺与若干海龟卵维生。他们当初游泳上岸时，两人加起来只有一条裤子与一件上衣，但他们用棕榈叶造了间草屋，日子还算过得去。他们看到我在对面小岛上等了三天，但因畏惧被海流冲到海中生命不保而不敢渡海。他们觉得我一有机会就会派人营救他们，对于我的所作所为大表感激，比一般土著的表现更甚；而我自己对于这次多灾多难的航旅没有闹出人命，则颇感安慰。

第三十六章　卫古岛

一八六〇年七月至九月

穆卡村位于卫古岛南岸，只有一些简陋的屋舍，有些建于水上，有些在岸上，零星分布在跨浅海湾约半英里的面积上。村庄外有数块田地，也有不少再生木本植群；再过去约半英里路则是原始森林，其间有几条小径通往内陆一两英里处的住宅与田园。全区相当平坦，有些地方是林泽，一两条小溪从村后流过村子汇入下方的大海。我找不到合用的现成屋子，加上经验告诉我，住在树林附近或树林边缘最有利，所以我找了六位村民当助手，在靠近小径与小溪且贴近森林边缘的一棵大榕树旁清理出一块地，开始自建住宅。由于我并不打算像在多雷那样在这里住那么久，也就只建了一栋狭长的棚屋，一边高约七英尺，另一边四英尺，所需木材不多，主结构很快就搭建完成。再用我们的帆及村庄内一间空屋的旧屋顶组成墙壁，屋顶则盖上“卡将”（棕榈叶编成的席子）。第三天屋子就落成了，搬进所有物件摆设就绪后，便开始工作。我对于能在令人满意的环境中很快安置妥当，觉得高兴极了。

获得红天堂鸟标本

这阵子天气始终不错，但这夜却忽然大雨倾盆。我们发现席垫屋顶挡不住雨水，先是滴水，后来水流如注，每件东西都逃不过。我只好半夜起身安置昆虫盒、米与其他怕水的东西，床也淋湿了，得另觅干燥的地方睡觉。雨下个不停，漏水处越来越多，真是个凄惨的无眠之夜。隔天早上太阳露脸，我们把每件东西都搬出来曝晒。我们追究席顶漏雨的原因，以为是正反面颠倒的缘故，故在入夜前把每片席顶都翻面，又把每件东西都晒干并放妥后，才上床睡觉。不料半夜又被豪雨惊醒，发现漏水情形跟前一晚同样严重，我全身都湿了，那晚睁眼到天明。第二天我们拆下屋顶，认定问题出在倾斜度不够，因为这种席子可能得比一般的阿塔普草顶盖得更斜些。因此我买了几张新旧掺杂的阿塔普，不够的地方则用双层席垫，好不容易才有了能防水的屋顶。

现在我可以开始研究岛上的博物志了。我刚上岸时，听说穆卡村没有天堂鸟，不免吃了一惊，因为邻近的贝萨村这种鸟很多，那村的土人不但捉天堂鸟，还制成标本。我跟村民说，我听到村子附近有天堂鸟的叫声，但他们不相信我分辨得出来。然而，我一踏进森林，不仅耳闻其叫声，还亲眼目睹它们的身影，可见附近有很多天堂鸟；但它们非常怕人，过了好一段时间我们才有收获。我的猎手率先射下一只雌鸟，我自己有一天则非常靠近一只美丽的雄鸟。不错，那是一只稀有的红天堂鸟，只分布在此岛，绝不见于其他各处。它站在相当低的位置，正沿着一根大树枝找虫吃，很像啄木鸟，尾部黑细线状羽毛向下垂，呈现难以置信的优雅的双弧曲线。我用枪瞄准它，准备用弹药量很小的八号铅弹，不想伤到它的美羽，不料正要发射时枪却走火，它马上消失在浓密的丛林中。又有一天，我们在不同时间目睹八只以上的美丽雄鸟，共开了四枪；别种鸟类在这种距离必然应声落地，这几只天堂鸟却都飞逸无踪，我开始觉得我们可能无缘拥有这种华丽的鸟种。后来，我屋旁的榕树果实成熟了，许多鸟飞来啄食。一天早晨，我正在喝咖啡，看到一只雄天堂鸟栖在树梢。我抓起枪跑到树下，抬头看到它在枝头上东飞西啄地吃榕果，等到我高高（因为这棵榕树是热带最高大的树木之一）举枪瞄准妥当，它已飞入森林。它们现在每天早上都会光临这棵榕树，但停留的时间太短，动作又敏捷，加上矮树丛妨碍视线，难得见庐山真面目；经过数天的守候及一两次的失误，我才射下一只毛羽最华丽的雄鸟。

这只鸟相当不同于我先前捕获的两种较大型天堂鸟，虽然它缺乏那两种所有的下垂金黄长羽裙，但在其他许多方面却更为出色。它的头、背与双肩有鲜艳的鹅黄色，喉部直达头顶是浓暗的金属绿，前额处伸出一对可竖起的冠羽。身体两侧的羽毛虽然较短，但艳红非凡，末端有细细的白点，中尾羽则有一对硬亮的板状黑羽，细薄作半圆筒状，螺旋线般垂下，极为优美。我还获得其他几种难得一见的鸟，约有五六种是新种，但除了深红顶果鸠外，并无特别出色者。这只深红顶果鸠和其他几只果鸠，都是我在住处附近的榕树上射到的。它的背部是美丽非凡的绿色，前额为浓艳的猩红色，腹部是灰白色与深黄色，带有紫红条纹。

红天堂鸟

我们抵达穆卡村那晚，我看到了有如极光的光影，难以置信赤道以南不远处竟会出现这种现象。当晚夜空清朗无风，北边天际有一抹淡淡的光晕，并不断出现朦胧的垂直闪光，或忽隐忽现地闪烁，就像在英国常见的北极光。次日天清气朗，但往后天气丕变。这时的时令应是干燥的信风季节，我们却湿漉漉地度过了将近一个月；太阳要不全不露脸，要不仅在正午前后出现一两小时。早晚与竟夜都下雨，有时整天雨丝绵绵，狂风乌云每日挥之不去。除了气温没下降外，酷似英国十一月或二月的恶劣天气。

卫古岛居民

卫古岛的居民并非岛上的原住民，岛上并无阿尔浮罗斯人或原住民。现在的居民似乎是混血种族，部分源自吉洛洛岛，部分源于新几内亚。吉洛洛岛的马来人与阿尔浮罗斯人可能已经定居于此，其中许多人还娶了来自萨拉瓦蒂或多雷的巴布亚妇女，而从这两地不断移入的人及奴隶，使得目前的部族包纳了介于几近纯种马来人到真正巴布亚人之间的一切过渡形态。他们的语言是纯巴布亚语，通行于米苏尔、萨拉瓦蒂、新几内亚西北地区等地沿岸，以及海尔芬克湾中诸岛——这说明了沿海聚落形成的方式。新几内亚与摩鹿加之间的许多岛屿，例如卫古岛、格贝岛、博博岛、奥比岛、巴占岛及吉洛洛的南与东半岛，皆无原住民部落，各岛上的居民显然是由混血及漂泊者组成，正证明了马来族与巴布亚族有截然不同的特性，以及两人种在地理区分布上的区隔性。倘若这两大种族的其中一种直接蜕变自另一种，我们就应当在居间地区找到某种同化的土著种族，显现出中间形态的种族特性。例如，介于欧洲最白肤色与南印度黑肤色克林人之间，有从一族到另一族渐变的融和族群分布的地区；而在美洲，虽有从盎格鲁—萨克逊白人到黑人的完整渐变型，以及从西班牙人到印第安人的渐变型，却绝没有从一族到另一族的融和族群所形成的天然渐变型。在马来群岛，有很好的例子说明两个绝然有别的种族在人类史上相当近代的时期，在若干无人占据的地域进行了混种；我相信任何人只要抛弃先入为主的观念并来此研究一番，都会信服我对这个问题所提出的解答，而不会接受一般人的论点，认为这些人只是一个种族的改变。

穆卡村人生活贫苦，一如有西谷椰子茂生的各处。很少人愿意栽种蔬菜或果树，几乎全靠西谷与鱼类维生，再卖一些海参与玳瑁换取所需少量蔽体布料。然而，几乎每个人都有一个以上的奴仆，靠着奴隶的劳动过着无所事事的生活，偶尔外出捕点鱼或做点短程买卖，调剂平淡的日子。他们身为蒂多雷苏丹的子民，每年都得缴点天堂鸟、玳瑁或西谷粉之类的贡物。为了获得这些物资，他们向塞兰或武吉士生意人欠赊借几样货物后，于好季节离开家乡航向新几内亚主岛做买卖，再与土著一再讨价还价，买入足额的贡品，并从中取得蝇头小利。

住在这样的地区实在令人不太愉快，因为土人物资缺乏，根本无物可售；幸好我停留期间碰巧有一位塞兰商贩住在这里，他有一畦菜园，手下人偶尔还能捕得较多的鱼，否则我就时常无物果腹了。禽类、水果与蔬菜是穆卡村的奢侈品，很难买到；甚至连东方烹饪不可少的可可椰子也遍寻不得，因为村里虽然有几百棵椰子树，但果实尚绿时就会被吃掉，替代村民懒得种的蔬菜。没了蛋、椰子或芭蕉，日用食物就大大缺乏了；再加上天气恶劣不利捕鱼，我们只好靠自己射杀的几只勉强可下咽的鸟维生，偶尔也有袋鼦入餐，那是栖息这座岛上除了猪以外的四足兽类。

移往贝萨村试手气

我才从屋外的榕树上射下两只雄天堂鸟，它们就不再来光顾了，或许是榕果子变少了，也或许它们明白这是危险之地。森林中天堂鸟的叫声未曾中断，也能看到它们的踪影，但过了一个月，我们的成绩依旧维持原样。由于我来卫古岛的主要目的是捉天堂鸟，我于是决意赴贝萨村一趟，据说那儿有许多巴布亚人捕捉与保存天堂鸟。为了这趟旅行，我雇了一艘舷外有浮杆的小舟，并留下一人看管屋子与东西。因为天气不好，我们等了好几天才在某日清早出发，奋斗一番而度过不顺意的航程后，于深夜抵达目的地。贝萨村位于一座小岛的尖端，筑在水中。居民的主食显然是贝介类，因为住宅与岛陆间的浅海中堆积了如小丘般的螺贝空壳，形成一种常见的“厨余贝冢”，可供未来的考古学家发掘。我们在村长家过了一夜，第二天上陆地寻找住处。这部分的卫古岛实际上是另一座岛屿，位于我们赴穆卡村通过的狭窄海峡的南边。该岛此处似乎全为隆起的珊瑚礁，但岛北有坚硬的结晶岩。海岸是高低不等、一字排开的石灰岩悬崖，因下部受水侵蚀，上部多为凸悬状岩石。海岸每隔一段距离有小湾与溪口，小溪便在此从内陆入海；我们在其中一处登岸，把船拉到一片白沙滩上。沙滩后方是大面积新垦山药与芭蕉园，还有一幢小草屋，村长表示，假使这小屋合我胃口，可借用给我。那真是一栋低矮的住宅，只有八英尺见方，筑在离地面四英尺半的木柱上，最高屋脊离地板仅五英尺。我赤脚穿袜时就有六英尺一英寸高，不免用略带沮丧的心情环顾这屋子，无奈其他屋子离水边太远，而且脏乱不堪又人满为患。我马上要了这幢小屋，下定决心好好整顿一番。我原想拆了地板，把屋内弄高一点，不需弯腰就可进出；但这样一来空间就不够，只好保持小屋原封不动，仅彻底清洁了各角落，搬进行李。我把上层当作卧室与储藏室；在没隔间的下层放上一张小桌，摆好箱盒，挂起架子，摆上席垫，藤椅放在席上，最后在向风面挂张席垫——我发现弯个身小心爬进去后可以坐在椅子上，头顶刚好不碰到天花板。我在这里舒舒服服住了六个星期，在小桌上用三餐、进行所有工作，每天弯腰爬进爬出十来次；有几次忽然从椅子上站起身，头部狠狠遭受碰撞，这才学会适应环境。我们在屋外建了幢斜顶的小厨房，放了张长凳，供手下坐下剥制猎到的鸟雀。晚上，我爬到小阁楼，他们在地板上铺席就寝，没人抱怨这种安排。

我在卫古岛贝萨村的小屋

捕捉天堂鸟

我要做的第一件事是派人找来惯常捕捉天堂鸟的人。有几位土著出现，我拿出短柄小斧、珠子、刀与手巾，加上手势辅助，尽力解释我对于刚死的鸟标本所出的价码。这里的传统是先付钱再取货；但这次只有一位男子拿走价值两只鸟的货品。其余的人迟疑不决，想先观望那人与这神秘白种人第一桩交易的结果，毕竟我是首位登上这座岛屿的白种人。三天后，那男子送来第一只鸟，一只很美丽的活标本，但因绑在小袋子中，鸟尾与翅膀都压坏了。我努力向他与他的同伴解释我要的是完美无损的鸟，他们应该杀死鸟，或者用绳子拴住鸟足让鸟栖在树枝上。他们现在显然满意了，认为所有条件都很公平，我对他们也没有别的要求，剩下六人于是取走了货品；有的拿走价值一只鸟的东西，有的拿多些，有一人甚至拿走价值六只天堂鸟的货品。他们说捉天堂鸟得跋涉一段远路，又说一到手就会立即带回来。此后每隔数天或一个星期就有人带回一只或更多只天堂鸟；虽然他们没把鸟装在袋子里，鸟的状况却不见改善。由于他们得到远处的森林捕捉鸟，捉到一只后也就不肯立刻送来，往往用绳子把鸟脚绑在树枝上，放在屋里，等到捉到第二只为止。这些可怜的鸟总会疯狂地设法挣脱，有时会因此掉进灰烬中，有时因倒吊在空中过久，双腿肿胀或生坏疽，有时则饿死或吓死。有一只的美丽头部全毁于树脂火炬胶；还有一只死了太久，胃已发绿。幸好天堂鸟的皮毛很韧，几乎比任何其他种鸟更耐清洗；我往往将它们清理完好，表面看来和我亲自射到的标本并无二致。

有几只是当天捉到就送来的，我于是有机会观察它们的美丽与活力。只要发现还是活的，我立即吩咐手下做个大竹笼，笼内放置食槽与水槽，希望自己能豢养几只天堂鸟。我要求土著找来天堂鸟爱吃的一种果实的枝丫，很高兴看到它们果然吃得不亦乐乎，我喂它们活蚱蜢，它们也去腿去翅后大口吞食。它们喝很多水，不停活动，总在笼中的树枝上东跳西跃，或攀在笼顶与笼边，就这样一刻没有安静地度过第一天的笼中生活，入夜后才休息。第二天虽然照旧吃东西，但活动量大为减少，到了第三天早上，几乎全死在笼底，找不到明显死因。有些鸟吃米饭、水果与昆虫；但一连尝试多次后，十只中竟有九只活不过三天。它们在笼中两三天就会变得精神不振，好几只甚至突生痉挛而从树枝上坠下，不出数小时便死去。我尝试过亚成鸟与羽毛已丰的成鸟，但一律失败，最后只好绝望地放弃这主意，全心全意尽可能把标本保存好。

阿鲁群岛及新几内亚某些部分的居民用钝头箭射猎红天堂鸟，但这里采用另一种很聪明的方式。此地有一种攀缘类大型芋科植物，会结红网状果实，红天堂鸟很爱吃。猎人把这种果实固定到一根坚实的枝叉上，再准备一条细韧的绳索。然后，他们到森林中找出天堂鸟常栖停的树，爬上树，把枝叉固定到树枝上，同时用细索很有技巧地做一个套环，当天堂鸟来吃果实时，脚就被套住，而细索的一端垂到地面，只要向下轻拉，套环就离开树枝，随同鸟一起掉到地面。当各处的食物很多时，猎手可能手握细绳枯坐树下一整天，甚至连等两三天，都不见鸟儿来光顾；但有时若好运当头，一天可能得手两三只。贝萨村只有八到十名猎人采用这种技巧，至于岛上其他地方则没人知道这种方法。因此，我打算在此尽量久待些时候，因为这是我获得一组好标本的唯一机会。文明人可下肚的食物在这儿若非难得一见就是完全欠缺，我只好活在半饥饿的状态下，但最后终究满载而归。

我们周围农地的蔬果根本无法满足当地人的需求，每每未成熟前就被挖走或采摘。我们罕有机会买到一点鱼，也没人饲养家禽，我们只得靠又硬又韧的鸠与冠羽鹦鹉肉配上米与西谷粉度日，有时甚至连这些食物也不可得。这趟旅程几乎快延续八个月了，我储备的所有作料、香料与奶油都用光了，就连想靠那些淡而无味又难下咽的食物维持健康，也得不到足够的分量。我变得很瘦弱，还罹患一种我事后听说称为额疟病的怪病。每天早餐后，右太阳穴一个小地方马上疼痛不堪。那是一种强烈的灼痛，不亚于最要命的牙痛，约持续两个小时后，多在中午时自动消退。额疟病好了后，疟疾随之而来，我的身体因而衰弱不堪，连日常食物都难以下咽，最后靠收藏很久的两罐浓汤才度过生死关头。我时常出外寻找蔬菜，一度如获至宝地发现许多野生番茄，生有大小如醋栗的小果实。我煮熟南瓜与蕨类的嫩茎充当绿色蔬菜，偶尔也找到几颗青木瓜。当地土著缺粮时，依靠一种多肉海藻维生；他们把海藻煮软后吃下，我也试过，但咸涩难当。

蝴蝶与鸟类采集成绩

挨到九月底，我不得不回到穆卡，以便趁东季风结束前回航。大部分拿了我报酬的土著都送来了允诺的天堂鸟只数，只有一位可怜的家伙手气太差，一只都未捉到，诚实地送还他预先取走的斧头。同意捉六只的那位，在我预定启程前两天送来第五只后调头又钻入树林捉最后一只，但他没能及时赶回；就在我们的船装载妥当准备启航之际，只见他手中举着一只鸟在后头追赶我们，他把鸟交给我，心满意足地说：“现在我一点都不欠你了。”这是野蛮人中令人难忘且意外的诚实例子，毕竟他们无须担心被人揭发或受惩罚，若存心欺诈，其实易如反掌。

贝萨村四周多山丘，地势崎岖，到处是锯齿般峥嵘的蜂巢状珊瑚礁岩，间杂古怪的小沟隙和深坑。路径常穿过这些岩石沟隙；这些沟隙位于森林深处，总是极为阴森幽暗，生长着美丽的细叶草本植物与奇特的蓝叶石松科植物。我在这些沟隙捕捉到许多最美丽的小型蝶类，比如华丽的蓝色娆灰蝶。我也在农地外缘发现漂亮的蓝色玳灰蝶，又在阴暗的树林中捕获美丽的华氏灰蝶。我也在这里捕到优雅的斑粉蝶，它的翅面呈浓艳非凡的橙色，翅背是艳猩红色与光亮乌漆色；我还获得一只极好看的绿色鸟翅蝶，它那无与伦比的杰出与完美，到目前为止仍是我收藏柜中最光彩夺目的标本之一。

我在此地采集到的鸟类虽然物种数不多，但只只异常罕见。我得到另一只难得一见的新几内亚长尾、一只新种大型蟆口鸱，以及一只最奇特且令人难忘的地鸠——隶属新属，特征是有力的长喙，现取名为白顶孤鸠。同时我也很高兴得到一组喙上有脊突的大型皇鸠的美好标本，并且确定喙突并非如过去所认为的是性征，而是雄雌鸟皆有的器官。我在卫古岛只采集到七十三种鸟，其中却有十二种是新种，还有许多种极度稀有；而我又带回二十四只完好的红天堂鸟标本，所以这趟旅程的成果虽然未达理想期待，但亦无可遗憾处。

第三十七章　从卫古岛到德那地岛之旅

一八六〇年九月二十九日至十一月五日

我从穆卡前往贝萨村时，将那位老舵手留下来看管屋子，并吩咐他备妥帆船——为船底封涂防水，整理船面设备、草顶与帆具。待我回到穆卡，我发现船近乎完工，便马上开始打包与准备航程所需。船上的主帆原被用做屋子的侧墙，艉桅纵帆与艏三角帆则搁在屋顶，待展开检查是否需要整修时，悚然发现已成为野鼠之窝，被咬穿了二十处。因此，我们必须买席垫制作新帆；我们被这事耽搁了几天，一直到九月二十九日才终于离开卫古岛。

重重困难接续不断

我们必须先穿过满布珊瑚礁且浅滩处处的狭窄海峡，海峡内又有急速海流，风一不顺，船就无法前行。如此花了四天工夫，总算远离陆地。有一天，船正要离开浅海水域，一阵逆向海流与顶风却又把我们送回十英里，回到前一晚下锚处。这次延误使我们害怕若在大海上遇到风止浪静，可能有缺水之虞，因此决定可能的话前往航道上之前两名水手流落的小岛。但是风照旧从反方向吹来，始终是南偏西南风，而非这个季节应有的南偏东南风，我们只能前往称为加吉的岛屿，迎着月光在童山濯濯的火山下投锚。次晨，我们想驶往一个深海湾，因为一些加莱拉渔民（吉洛洛岛最北端一个地区的土著）说海湾顶有淡水，无奈一阵顶风阻止我们前进。不过，为了得到一条手帕，这些渔民同意用小船运送我们带水罐与竹筒去装水。之后我们绕往他们位于岛屿北岸的营地，俾便买点食物，但他们只有熏海龟肉，而且黑硬如煤块。再往前一小段有格贝岛人的农地，由一位巴布亚奴隶看管着，第二天早上我们用手帕与几把小刀换来一些芭蕉与几样蔬菜。离岛时，我们的船锚被深水下的岩石或沉木缠住，经过多次解锚未果，只得切断锚索，弃锚离去。船上也就只剩下一个船锚。

十月四日一大早启航，吹的还是南偏西南风，我们开始担忧到不了吉洛洛岛的南端地岬。五日晚狂风与雷鸣大作，但午夜后天气转好，我们在轻风下往西探寻想来在不远处的吉洛洛岛海岸，此时背后却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隆声，有如巨浪拍岸的声响。不久声量加大，我们看到一道白色浪花逼近，迅速通过我们，但并未造成任何伤害，因为我们的船遇浪可轻易浮起。此后每隔不久就有白浪快速越过我们，在十到十二道浪卷后海面又恢复先前的平静无波。我立即认定这必是地震引起的海浪；而参考早期航海者的记载，这一带海域长久以来就常发生类似的现象。丹皮尔在米苏尔岛与新几内亚附近就曾遭遇过，并记载如下：“我们发现此处有很奇怪的浪潮，如溪流之水，海面却掀起大浪，吼声之大在一英里外就可听见。浪潮周围的海面似乎都破碎了，船被高高抛起，船舵随之失去功能。这一波波大浪通常持续十至十二分钟，过后大海平静如水池。我们在浪潮来时经常测量海深，但无法探测到海底，也感觉不到浪潮把船带走。有一晚我们遇到这种浪潮好几次，大抵都从西方来，与风同向，故大浪潮未抵前早就传来吼声，有时还以为是吹起了强风而迅速降下上桅帆。浪潮的南北长度很长，但宽度不足二百码，前进速度很快。虽然当时没有什么风，这浪潮却瞬间通过我们，过后海面非常平静，而大浪潮来临前，海面会掀起大涌，但无浪花。”过了一段时间后，我得知我们遇到这些怪浪的当天，吉洛洛的海岸发生了一场地震。

天色渐亮后，我们看到几英里外出现吉洛洛岛的陆地，但南端地岬不巧稍在我们上风的一边。我们打起精神想努力绕过它，但接近海岸时却碰上一般强劲的北风海流，极为快速地带走船只，我们只得再度离岸行驶，免受海流的牵制。有时我们稍微接近了地岬，信心重新燃起，但随即风力转小，我们又缓缓漂离。夜幕降下，我们仍停在早上的位置，只得用十五英寻长的锚索放下船锚，防止漂移。然而，到了七日早上，我们已向北漂了好一段距离。观察当下的境况，我们认为唯一的机会是先靠近岸边，彼处或许有一股回头的海流，届时就能划桨前进。这艘帆船相当重，船上的水手也非好手，所以我们花了六个小时才靠近陆岸外珊瑚礁群的边缘；由于风随时可能把船吹撞上礁石，我们这时的处境颇为危险。幸好不远处有个沙质海湾，湾内有一道小水流阻止了珊瑚的生长；我们在黄昏时分抵达那里并下锚过夜。我们发现那里有几个登岸猎捕鹿与野猪的加莱拉人，但是他们不会或不愿说马来话，也就没法从他们口中得到什么资料。我们发现沿岸的海流会随潮汐变换流向，而约一英里外的海流方向固定不变，始终是逆向；这使我们燃起回到岛南地岬的一丝希望，这时我们离那里已有二十英里之遥了。次晨，我们发现加莱拉人已于黎明前离开海湾，或许是对我们的企图心生莫名的恐惧，且很可能以为我是个海盗。上午有一艘船驶过，船上的人告诉我们，往岛南地岬方向再前进一小段距离有个好得多的港口，那里有许多加莱拉人，我们或许能得到一些帮助。

我们在午后三点海流转向时启航，不幸碰上顶风，船走得很慢。黄昏时我们抵达港湾的入口处，但一阵急旋风又把我们吹送出海。日落后，一阵陆地微风吹来，我们往东南方向航行了一小段距离。随后风停了，我们把锚抛到四十英寻的深度，借以对抗海流，但可说丝毫不起作用。第二天早上，我们发现自己离岸很远，正好就在我们前一天下锚点的对面，经过一阵辛苦的划桨，我们又回到该处。这一天我放了船员一天假，让他们尽情休息或睡觉。次日（十月十日）清早两点，我们再乘微弱的陆风启航。我吩咐他们动手划桨并紧靠岸边、谨防划到外海后，因感到有点不适，便进入舱中休息。等到曙光稍现，我却大吃一惊地发现，我们又远离岸边了；他们告诉我风向已逐渐转为顶风，把我们往外送，但他们之中竟无一人知道降下帆往岸边划去，也没人设法唤醒我。天色大亮后，我们眼睁睁看到自己又漂回先前下锚点的对面，于是第三度用力划桨回到那里。就在船靠近岸边时，我发现海流方向有利，遂继续傍岸下行，眼看就快进入下一个港湾的入口。就在我们庆幸终将抵达港口之际，一阵东南风袭来，把我们往回吹，我们依旧进不了港。我恨透了再度回头，决意下锚，也成功停泊在深海近珊瑚礁处；但是风向未变，倘若锚抓不牢，我们毫无疑问又会漂流出海。等到强风消逝，海流也转为逆向，我们当可在下午四点尝试进港。

然而，我们的困境现在才出现最高潮。强风造成的大涌力扯船的锚索，锚索突然在深水处断裂。船开始漂向外海，我们马上扬起主帆；但是我们现在一个船锚都没有，船上人手又如此不足，稍有海流或微风就无法划桨前进，所以除非完全平静无风，否则想靠近这些危险的海岸简直是妄想。船上的食粮又只剩下三天的分量，想自立自强绕过岛南地岬无疑是痴人说梦。我当机立断退往北方约十英里外的加尼迪鲁阿村，那里有个好港口，或许还能买得补给品并雇到几位桨夫。到目前为止，风与海流一直阻止我们南行，现在调转船头反向行驶，想来应当逆境不再。然而，风却瞬间不吹了，不久，西边的陆风轻轻吹起，但丝毫无济于事，我们划了好几个小时，待夜幕垂下仍未抵达村子。幸而我们找到一处有遮蔽的深水小海湾，那里的海水相当平静，我们把压舱石放进麻袋做成一个临时船锚，再裹上藤网后抛入海底，一夜平安无事。第二天早上，我的人手上岸砍伐一些适合做新船锚的木头。到了中午，海流转为有利方向，我们驶往村子，也找到一个有优良遮护的好下锚点。

寻求协助

我们到村中一问，才发现村长们都住在半岛西边的加尼村，必须派信差越过半岛（约半天路程）通知他们我的到来，并请求协助。随后我买到少许西谷粉、干鹿肉与椰子，解除了燃眉之饥。到了晚上，我们发现那袋石头稳得很，遂安心入睡。

第二天（十月十二日），我的手下动手做锚与桨。土著的马来船锚真是杰作，用分叉的硬木头做成，锚爪钩靠藤索强化后绑在锚杆上，锚的横挡是一块长扁的石块，用藤索以同样的方式固定住。这种船锚若做得好，用来系船相当稳当。由于铁材很贵，小马来帆船至今仍普遍采用这种土锚。下午有许多村长到了，他们答应提供我的帆船能载得下的划桨手，同时送给我几枚鸡蛋与一点米，真是及时雨。十四日整天刮着北风，若是几天前出现便是我们的无价之宝，现在则徒增烦闷罢了。到了十六日，万事俱备，我们在天亮时启程，带着两个新锚与十位好划手。及至傍晚我们已往岛南地岬前进了半程多，遂在一个小海湾下锚过夜。次日清晨三点，我下令起锚，但锚藤在岩石的摩擦下从底部断裂，这趟背运之旅于是丢掉了第三个锚。那天海面平静，我们在中午越过吉洛洛岛最南角，为了到达这儿我们足足花了十一天之久，其实在这种信风季节，整趟航程应当花不了一半的时间。绕过岛南地岬后，我们的航向与过去数天背道而驰，而一如往常的风向也随之转变，改从北方与西北方吹来，我们只得一英里一英里地划桨前进，直到十八日傍晚才抵达加尼村。村里住了一位武吉士商人，而“塞纳吉”（村长）也非常友善。那商人送我一个备用锚与一副锚索，外加一些蔬菜，村长则烤了一些新鲜的西谷饼给我的人手，还送给我两只鸡、一瓶油和一些南瓜。由于天气依旧不定，我又多雇了四位人手随我到德那地，我们在二十日下午启航。

由于陆风太小，我们无法扬帆逆驶，只得整晚划桨前进。二十一日下午，我们有一个小时的顺风，但不久急转为风雨交织，我那笨手笨脚的手下们任凭主帆被吹翻，船几乎翻了身，主帆更被撕裂，也就糟蹋了一个小时的顺风。当夜平静无风，没什么进展。

到了二十二日，我们顶着小风，在中午前不久划过巴占岛与吉洛洛岛之间最狭窄部分的帕芝安夏海峡。这地名来自早年的葡萄牙航海家，颇为贴切，因为海峡内水流湍急，旋涡不少，船即使遇到顺风也不容易通过。下午时一阵强烈的北风（大顶风）刮起，迫使我们两度下锚。入夜后风平浪静，我们划桨缓缓前进。

马来船锚

二十三日，仍是顶风与无风交替。在熟悉这一带海域的加尼村船员的建议下，我们再度朝吉洛洛主岛岸边前进；而才刚完成横越，北方又来了一阵强风骤雨，我们只得在一处珊瑚礁的边缘下锚过夜。二十四日凌晨约三点，我唤醒船员，但苦于无风相助，只得缓缓划桨前行。天色大亮后，吹起顺向的南风，但只维持了一个小时。这天的其他时候，不是无风、轻风就是顶风与疾风，进展有限。

二十五日，我们驶过海峡的中段后，便无甚进展。下午，我们在乘风航行与划桨相辅下抵达卡约阿岛的南端，午夜到达村落。我决意在此休息几天补充物资，并盼望天气好转。我买了些洋葱与其他种蔬菜，还有很多鸡蛋，我的人手则烤了新鲜的西谷饼。我每天都到我的老采集区捉虫，但成果很不理想。现在天气潮湿多劲风，昆虫的活动显然出现停滞。我们在这儿待了五天，其间村中死了十二个人，死因大多是间歇性发烧，土著至今对这种病还是束手无策。我在这趟航旅的全程中颇受双唇晒伤之苦，这是因为接近卫古岛的浅滩与珊瑚礁时，我为安全起见整日待在甲板上的结果，而受空气中盐分的影响，伤口始终无法愈合。由于疼痛难当，加上轻轻一碰就淌血，很长一段时间任何食物都难以入口，总得张大嘴巴小心翼翼地放进一小口食物。我不时涂抹药膏，而那药膏有一种难闻的气味。我的双唇几乎连续疼痛了一个多月，一直等到我回到德那地在屋里待上一星期，才告痊愈。

再接再厉

我们抵达后的次日，有一艘船启程驶往德那地，但因为天气不好，一天后便折回。十月三十一日，我们把船移往港外下锚，准备一有好时机就启程。

十一月一日，我在半夜一点钟叫醒船员，趁着有利的海潮动身。之前夜间通常平静无风，但这一夜强劲的西风却夹着骤雨袭来，帆船都快打横过来，我们不得不抛下船锚。这阵风雨过后，我们竟夜划桨前行，但逆风抵消了顺流，没什么进展。日出不久，风力转强，更不利于我们，我们又正处于下风海岸，无法排除这个危险，只得把船驶到离岸的外海，改朝西南偏西前进。自从启程后，我们沿途遭遇一连串顶风与坏天气，没有一天吹顺风，这可真是不寻常的情形。船员迷信船上有不祥物，告诉我应在启航前施行一种法事，也就是在船底凿个洞后灌入某种圣油。有一点必须留意，现在正值吹东南信风的季节，但我们离开卫古岛后，却连半天的东南风都没遇上。这一天接下来的时间，船在顶风、疾风与海流中四处漂泊。夜里的天气同样多风，也同样变幻不定，我们辛苦地降帆、扬帆、划桨，没有片刻休息过。

十一月二日黎明，我们已处于卡约阿岛与马基安岛之间十英里宽海峡的中央。早上疾风骤雨相间不断。中午静止无风了一阵子，接下来是西方和风轻起，我们于傍晚抵达马基安岛上的一座村子。我买了一些柚子、爪哇橄榄与咖啡，也让我的人手睡了一夜好觉。

十一月三日早上是好天气，我们沿马基安岛海岸慢慢划桨前进。有一艘下锚停泊住的小马来帆船船长看到我站在甲板上，猜出我的身份，发出讯号叫我们停船后，送上一封查尔斯·亚伦给我的信，信上说他已在德那地待了二十天，盼我及早回去。这真是好消息，因为我也急于知道他的境况；我的心情为之大振。此时吹起一阵轻微的南风，我们以为好天气来了，无奈风向很快恢复成老西风。天上乌云密布，不到半小时竟吹起整趟航程最严重的大暴风。幸好我们及时降下主帆，否则后果真不堪设想。这是常见的小飓风，我的武吉士舵手开始大喊“安拉！安拉！”来保佑我们。我们只能挂起破烂不堪的艏三角帆，小心翼翼地操作，让船只保持背对着风，应该就没有问题了。我们在加尼买的小船拖在船尾，不久装满了海水，脱缆漂走，宣告永别。约一小时后狂风稍微收敛，再过两个小时我们就能升起主帆到半桅高。及至傍晚，天晴了，风也止了，适才汹涌的海面很快平静下来。我并非航海老手，这回受惊不小，老舵手也说，他一生中从未遭遇如此恶劣的暴风骤雨。他现今更坚信这艘船不吉祥，以及所有武吉士帆船用以灌过船底的圣油的效力。正因如此，他把我们平安度过险恶与暴风雨的迅速平息全归功于他的祈祷，他边笑边说道：“是的，那是我们帆船上的老规矩；一旦事情变糟，大家都站起来尽最大的力气大声祈祷，伟大的安拉便会出手帮我们。”

经历过这趟风雨后，我们又花了两天才抵达德那地，沿途始终是无风、疾风与顶风；而眼看就快到达镇上时，又遇上瞬间的强疾风，不得不再度下锚停船。回想我从五月搭乘这艘船离开戈龙开始，这趟利用土著马来帆船旅行的经验简直令人不堪忍受。我第一批手下逃跑了，之后两位水手流落荒岛一个月，船曾搁浅珊瑚礁达十次，损失了四具锚，帆遭野鼠啃破，更丢了船尾的小船。照理用不着十二天的回程，我们竟花了三十八天；全程缺粮断水好几回，离开卫古岛时更是滴油不剩，也就没有罗盘灯。最破天荒的是，全程从戈龙经塞兰到卫古，再从卫古到德那地，总共花了七十八天，或只差十二天就整整三个月（所有航行都适逢所谓的有利季节），我们竟然“连一天的顺风都没遇到”！我们总是处于紧张的状态下，不时得迎对逆风、逆潮与偏航问题，而这又是一艘偏过八点位置就无法乘风航行的船。每位船员都承认我这艘小船的首航之旅确实相当不幸。

查尔斯·亚伦在米苏尔岛上采集了不少鸟类与昆虫，但假使我不曾如此背运地错失与他会面的机会，当有更好的成绩。他在米苏尔岛上又等了一两个星期后，因为几乎快断粮挨饿，只好回到塞兰岛的瓦哈伊镇，却出乎意料地听说我已于两星期前离开。他在瓦哈伊耽搁了一个多月才又设法回到米苏尔岛北岸，并找到一处更好的采集地点，可惜猎天堂鸟的旺季尚未到来；而他还没来得及多捉一些普通种天堂鸟，往德那地的最后一艘马来帆船就已扬帆待发，因为预计我会在那里等他，他不得不把握住这个机会。

尾声

以上是我四处旅行的记录。接下来我去了帝汶，之后又访布鲁、爪哇与苏门答腊，这些地方前文都写过了。查尔斯·亚伦之后去了一趟新几内亚，我在论及天堂鸟的下一章中会带上一笔。他从新几内亚回来后又去了苏拉群岛，并获得有趣的采集品，可用来阐明西里伯斯岛的动物学群组，此事已在论述西里伯斯博物志的那一章谈过。他的下一站是弗洛雷斯与索洛诸岛，他在那里获得一些珍贵的标本，我已在讨论帝汶岛博物志的章节中谈过。随后他前往婆罗洲东岸的科堤，那是我急于获得标本之处，因为它是离沙捞越最远的新地点，我又听闻该地的环境很适合采集。他本想从那里回到印尼的苏腊巴亚，再赶赴完全不为人知的松巴岛，或称檀香木岛。可惜，他抵达科堤后罹患严重的疟疾，卧病数星期后在病危中被送回新加坡，那时我已出发回英国。他病愈后在新加坡找到工作，不再为我采集了。

这本书的最后三章将探讨天堂鸟、巴布亚群岛的博物志以及整个马来群岛的人种。

第三十八章　天堂鸟

既然我的许多趟旅程都是为了取得天堂鸟标本，以及获悉有关它们的习性与分布的知识，就我所知，我又是在其原栖森林亲眼目睹这些奇妙鸟儿且收藏了许多天堂鸟标本的唯一英国人，因此，我打算在这里用一种串连的方式陈述一下我通过观察与访查所得的结果。

最早的欧洲航海者抵达摩鹿加群岛寻找当时珍稀的香料丁香与豆蔻时，这些追求财富的漂泊者目睹如此奇美鸟类的干燥皮羽也露出赞赏之情。马来生意人叫这些鸟为“极乐鸟”，或“神鸟”；葡萄牙人发现它们没脚没翅，又无从探寻真相，称之为太阳鸟；及至博学的荷兰人用拉丁文称之为天堂鸟。林索登曾在一五九八年列出了这些名称，并表示从来没有人目睹过活的天堂鸟，因为它们生活于空中，总是面朝太阳飞翔，除非死亡才落地。他还说它们无脚无翅，这是因为当时送往印度或有时送到荷兰的天堂鸟标本都是如此，但因在欧洲难得一见，仍旧十分昂贵。

王天堂鸟（上）与十二线天堂鸟（下）

一百多年后，随同丹皮尔航行的威廉·芬内尔先生在描述那趟航行的游记中写道，他们在安汶见过若干标本，且有人告诉他们，那些鸟飞到班达吃肉豆蔻而醉倒失去知觉，掉落地面后为蚂蚁咬死。到了一七六〇年，林奈把其中最大型的一种命名为“无足天堂鸟”时，欧洲还没有完好无缺的天堂鸟标本，对这种鸟仍旧完全陌生。甚至到现在又过了一百年，大多数书籍还是记录它们每年会迁徙到德那地、班达与安汶。事实上，一如英国，这些岛屿从不见天堂鸟出现。林奈还知道体型较小的一种，他取名为“王天堂鸟”。此后直到现在又有九、十种天堂鸟被命了名，但这些鸟最初都是根据新几内亚蛮子所保存的鸟标本来描述，而那些标本多少有些残缺。马来群岛全境现在一概称这些鸟为“死鸟”，可见马来生意人从未见过活的天堂鸟。

天堂鸟科是一类体型中等的鸟类，其身体结构和习性与乌鸦、椋鸟及澳洲吸蜜鸟有亲缘关系，不同的是天堂鸟的羽毛特别发达，是其他科鸟类望尘莫及的特征。有几种天堂鸟体侧两翅下迸出精美鲜艳的羽束，成裙形，或扇状，或盾状；长尾的中羽常抽成细线状并弯回，创造出美妙的造形，或饰以最夺目的金属光芒。另有一组物种群，从头、背或双肩送出上述细羽装扮配件，其羽色的浓艳与闪亮的金属光泽，或许除了蜂鸟勉强可匹敌外，绝无其他鸟类可企及。天堂鸟一般可分为两科，天堂鸟科与镰嘴天堂鸟科，后者有细长的喙，可能与戴胜鸟科有亲缘关系；但这两科的主要结构与习性十分相近，我认为应是一科里的两亚科。以下我将简述已知的天堂鸟物种，并概述其博物志[37]。

大天堂鸟

大天堂鸟（由林奈命名）是最大种天堂鸟，从喙到尾约有十七至十八英寸。身、翅与尾是浓咖啡褐色，到胸加深为黑紫或紫褐色。整个头顶与颈是一种极浅的稻草黄，羽毛短而密，呈毛绒或天鹅绒状。喉部下方往上到眼睛是一片翡翠绿鳞状羽毛，带有浓艳的金属光泽。一种浓绿的软羽毛呈横条划过前额与下颏，直到亮黄的眼部为止。鸟喙是淡淡的铅蓝色；双脚大而强健，形状优美，为淡灰粉红色。尾的两条中羽只有基部与最尾端才有很小的羽瓣，形成丝状卷毛，向外双折成优雅的曲线，约二十四到三十四英寸长不等。一簇浓密精致的长羽毛从鸟身两侧翼下射出，有时长达两英尺，呈现最浓艳不过的金橙色，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但近末端转为淡褐色。这两簇羽毛可随意上扬与张开，彼时几乎能遮住全身。

只有雄鸟有这些华丽的装饰物；雌鸟长相平凡，全身是一成不变的咖啡褐色，既无长尾丝羽，头部亦无丝毫黄或绿羽。一岁的雄鸟长相与雌鸟完全相同，非靠解剖无法区分性别。羽饰的改变是先从头与喉部长出黄绿两色的羽毛，同时两根中尾羽也比其他尾羽长了数英寸，但中轴两侧仍留有羽瓣。到了成长的较后期，两根中尾羽变成长而光轴的全长羽毛，和成鸟一个模样，不过还没长出华丽的金橙侧羽，等到更后期侧羽出现，完美雄鸟的全副羽装才完成。要达成这些改变，至少得经历三次换毛；而我曾在大约同时发现各阶段的鸟，所以它们可能一年只换一次毛，全部换妥可能需要四年。过去一直认为雄鸟美丽的翅下羽裙只在繁殖季节短暂出现，但根据我的经验，以及对我带回家饲养的一种亲缘种（它们活了两年）的观察，除了短时间的换毛期外，它们整年都保有完整的羽饰，与其他鸟类无甚区别。

大天堂鸟非常活跃，充满活力，从早到晚似乎没有片刻安静。它们的数量很多，常常可看到一小群一小群的雌鸟与幼雄鸟；虽然色彩美丽的雄鸟较少，但每天都可听到它们响亮的叫声，可见它们的数量也不少。它们的叫声是“瓦克——瓦克——瓦克——沃克——沃克——沃克”，响亮又尖锐，远处就听得见，是阿鲁群岛最惹人注意且最令人难忘的动物叫声。没人知道这种鸟的筑巢方式，但土著说，巢是筑在高高的蚁冢上头，或大树外伸的侧枝上，由树叶构成，他们相信每个巢中只有一只雏鸟。至于蛋也全无所知，土著说他们从未目睹过天堂鸟的蛋；一位荷兰官员曾出重金悬赏，奈何无人应赏。换毛期约在一二月间，到了五月羽毛换全，雄鸟会在清晨成群聚集，各自展示美羽（见第三十一章）。这种习性使得土著较易捕获这种鸟儿。他们只要发现天堂鸟群聚过一次的树木，就在适当的枝丫间筑一棕榈叶小遮棚，猎手备妥弓与几支圆球顶箭在天亮前躲到里头，一个男孩则在大树下守候。天亮时鸟飞来了，待不少鸟跳起求偶舞时，猎手满弓射出钝箭，鸟便被震昏，掉落地上，男孩上前捉住并杀死，鸟羽不受滴血损伤。其余的鸟无知无觉，如此一只只应箭落地，直到最后几只受惊飞走。

土著保存天堂鸟的方式是先切除翅与脚，然后将皮连同喙部一起剥下，取出头颅。再用一根强韧的树枝穿过鸟皮，从嘴部穿出。体内塞一些树叶，然后全身用棕榈的焰佛苞包妥，放在熏烤室内干燥。这种制作方式的结果是，相当大的头干缩到几乎不见了，身体同时瘦缩，飘垂的羽毛是其最大的特点。土著的鸟皮标本有些处理得很干净，也常保留翅与脚，其余则被污烟熏黑得过度，且丧失原来的比例，容易造成误导。

就目前的资料看来，大天堂鸟确实只分布于阿鲁群岛的主岛，没在主岛四周的小岛群上出现，也绝对不分布于马来与武吉士生意人所到的新几内亚任何部分，也不分布在其他出产天堂鸟的地方。不过，还不能斩钉截铁地断定这个说法，因为这只是说明有几处地方的土著会制作标本，其他地方或许有许多天堂鸟，只是尚未发现罢了。因此，大天堂鸟很可能栖息于新几内亚的南部大陆块，因为阿鲁群岛便是从那里分离出来的；至于我接下来要描述的大天堂鸟的亲缘种，则只分布于新几内亚的西北半岛。

小天堂鸟

小天堂鸟（由贝希施泰因[38]命名），即法国作家所称的“小翡翠”；这种天堂鸟虽然酷似大天堂鸟，但体型小得多。其差别在于：褐色较淡，胸部羽色较浅或变紫色；上背与翅羽有黄色羽毛；侧羽为较淡的黄色，且只带一点橙色，尾端近乎纯白色；尾羽也较短。雌小天堂鸟与雌大天堂鸟差别很大，其身腹全白，也较为漂亮。幼雄鸟羽色和大天堂鸟雏鸟类同，长大后变成褐色，过程如同前述大天堂鸟，经历各种阶段才长成完美的饰羽。这种天堂鸟最常被这些地方的妇女拿来当头饰，它也是东方贸易的一项重要商品。

小天堂鸟的分布较广，是新几内亚主岛的常见种，也分布于米苏尔、萨拉瓦蒂、亚彭、比亚克及苏克诸岛。在新几内亚岛南岸，荷兰博物学家穆勒也在东经一百三十六度的厄塔那塔河发现过。我在多雷也捉过；而荷兰汽轮“埃特纳”号的船长告诉我，他曾在东经一百四十一度的洪堡湾看到土著身上装饰了这种鸟的羽毛。因此，很可能小天堂鸟遍布于整个新几内亚大岛。

真正的天堂鸟都是杂食性的，吃果实与昆虫：果实中喜欢小榕树果，至于昆虫则喜食蚱蜢、蝗虫、竹节虫、蜚蠊（蟑螂）及蜈蚣等。我于一八六二年回国路过新加坡时，很幸运地看到两只小天堂鸟成雄鸟。由于它们看来很健康，吃很多米饭、香蕉与蟑螂，我于是出天价（一百英镑）买下，准备亲自照顾，经陆路带回英国。归途中我在孟买停留了一个星期，期间我为这两只鸟儿买了新鲜的香蕉备用。但想供应昆虫就备感艰辛，因为在半岛暨东方轮船公司的汽轮上蟑螂罕见，我在储藏室设下陷阱，并每晚花一小时在船前的水手舱内寻寻觅觅，才好不容易得手几十只——这几乎不够它们吃一顿。后在马耳他停留了两星期，在一家糕饼铺内大有斩获；我离开时，随身带了几个装满蟑螂的饼干盒，充做回程的粮食。我们于三月通过地中海，正值寒风飒飒，汽轮上唯一可以放置大鸟笼的地方是日夜冷风吹拂的舱房出入口下方，但是那两只鸟似乎从不觉得冷。从马赛到巴黎的夜航还突然结了霜，它们却健健康康地抵达伦敦，在动物园中分别活了一两年，经常展现璀璨的羽毛以赢取观众的赞赏。因此，显然天堂鸟是很健壮的，需要空气与运动而非热带气候。我相信，倘若有一个大型鸟园，或豢养在伦敦海德公园水晶宫的热带庭园，或是邱园的大椰子园中，它们在英国可活上好几年。

红天堂鸟

红天堂鸟（由维埃约[39]命名）与前面提过的两种是近亲，但差别相当大，远大于前两者彼此间的差异。它的身长与小天堂鸟相当，约十三至十四英寸，但相异处甚多。红天堂鸟的身体侧羽不是黄色，而是浓艳的猩红，并只比身体多出三四英寸；这些羽毛有点硬挺，末端向下向内卷曲，尾梢为白色。两根中尾羽不但加长而无羽瓣，且呈硬板，宽四分之一英寸，状若劈开的羽管，酷似兽角或鲸骨切成的半圆椎体。这种鸟死后将腹部朝上平放时，这两根羽毛就会弯曲成饰带，在鸟颈绕成两个圆圈；但当鸟儿活着站立时，双尾羽就垂挂成螺旋圈形，真是非常优雅的双弧线。这对羽毛长约二十二英寸，最惹人瞩目，也是该种最明显的标帜。喉部闪烁的金属绿延展至头部前半，止于眼后，并在前额构成一对鳞状小鸟冠，为此鸟添增奕奕的神采。鸟喙橙黄色，眼虹为黑橄榄色。

雌性红天堂鸟全身一致呈咖啡褐色，但头、颈、背黑色，颈与肩黄色——相对的，雄鸟的这些部位羽色亮丽得多。红天堂鸟羽色变换的次序与其他种天堂鸟没有什么大不同，先长出头与颈的艳丽色羽毛，然后尾羽变长，最后生出体侧的红羽。我收集到一系列红天堂鸟标本，呈现长尾发育的过程，的确是令人难忘。它们的尾羽起初像两根普通的羽毛，比其余尾羽短；到了第二阶段则与大天堂鸟无二致，尾羽变得中等长，羽瓣中段变窄；第三发育期有标本为证，部分尾羽中轴无毛，而尾端长出球拍状羽瓣；第四阶段，光裸的中轴变粗，显现半筒状，尾端的羽瓣很小；第五阶段，完美无瑕的黑色角质般饰带形成，但尾端仍有抹刀状褐色羽瓣，唯有一只标本的黑色尾羽有一部分单在一侧生出窄褐羽瓣。完成这一系列发育后，红色的身羽才会开始出现。

天堂鸟羽色的各阶段发育甚为有趣，因为这种发育情形令人讶异地符合了由单纯变异作用产生的天择压力理论，即雌鸟偏好较花哨的雄鸟，故累积了天择压力的产生。在所有各项天择压力中，“颜色”的变异最为常见，也最为瞩目，同时也最容易受人为选择而改变与累积。因此我们应该预期两性颜色的不同是最早累积与固定的性状，此类性状也会最先出现在雏鸟身上，而天堂鸟正是如此。鸟羽形态的差异，最常见的多出现在头与尾部。这类情形在每一科鸟类中多少都有发现，许多家禽品种的培育也很容易产生；但是整个鸟纲中，躯体羽毛发育异常的情况比较少，家禽品种也极少或从未出现这类情形。我们发现天堂鸟的鳞片状喉羽、头顶的冠羽及尾部的长卷羽一概发育完全后，体侧羽毛才开始出现，这种情形正符合以上种种事实。另一方面，假使雄天堂鸟换上特有羽饰的顺序是非阶段性发生，而是最初在地球上出现时就是如此，那么羽毛的这种顺序变化就显得很难理解了，因为我们找不到理由说明为何这种转变不能同时进行，或是以相反的顺序发生。

红天堂鸟的习性，以及土著捕捉它们的方法，已在前文描述过。

红天堂鸟的分布是范围受限在狭小地区的极好例子，它只分布于新几内亚最西北端外海的卫古小岛，该岛的天堂鸟只有红天堂鸟。

以上描述的三种天堂鸟组成一个特征明确的鸟群，无论是一般生理结构、较大的体型、体羽、两翅与尾羽的褐色，以及雄鸟的饰羽特征，一概十分相近。这组鸟群分布在凡有天堂鸟科栖息的全区，但各有其分布范围，任两种从不同时出现在同一地区。这三种鸟适切地隶属于天堂鸟属，或真天堂鸟组群。

王天堂鸟

接下来的一种是林奈命名的王天堂鸟，其与前述三物种差别极大，应另成立一属。这种鸟马来文称为“布隆拉甲”（即王鸟），阿鲁土著则叫它“古比—古比”。

这种可爱的小鸟身长仅约六英寸半，一部分是因为尾很短的缘故，它的尾长并未超过略呈方形的双翅。头、喉与整个背都是最艳丽光亮的猩红色，前额转为橙红，前额的羽毛长长地盖过鼻孔，直达喙的一半有余。全身羽毛璀璨至极，在某几种光线下会闪烁金属或玻璃光泽。鸟胸与腹是绸丝般光亮的纯白；胸腹的白色与喉部的红色之间有一条艳丽的金属绿阔羽，紧邻两眼上方也有同色的两枚小点。躯体两侧翅下方迸出一对宽而精致的淡灰色羽毛，长约一英寸半，尾端镶嵌着一道翡翠绿阔带，阔带内缘一条浅黄细条。这对羽毛平常藏于翅下，鸟儿高兴时可向上扬展开，在双肩处形成优雅的半圆扇羽。不过，还有一项装饰更为奇特，且可能美丽更甚，使王天堂鸟极为出色。一对中尾羽如极细的电光，几近六英寸长，每枚的末梢只在内侧织着一片翡翠绿色羽瓣，收卷成完美无瑕的螺盘，展现一种举世无双与令人着迷的效果。鸟喙为橙黄色，双足与双腿则是美丽的钴蓝色。

这种王天堂鸟的雌鸟羽色十分平凡，初看之下难以置信其为同一物种。鸟背是一种暗土褐色，只有翅膀与尾部的羽毛边缘有一道淡橙红色。腹部是更浅的黄褐色，覆着暗淡的细条纹。雄雏鸟完全像雌鸟，与红天堂鸟一样，得经历特殊的换羽过程；可惜我没能获得可用来描述的标本。

这种优雅精致的小鸟时常出现在森林中最浓密处的小乔木上，吃各类果实；这些果实与这种鸟儿相较下显得相当大。这种鸟很活泼，总不停地扇翅飞动，或跳来跳去，在空中飞时发出一种呼声，类似南美洲的侏儒鸟。它不断地拍动双翅，展现胸前的美丽扇羽，令人目不暇给的尾部丝羽则优雅地散成一对弧线。这种天堂鸟在阿鲁群岛还算多，早已和大天堂鸟同时被传入欧洲。王天堂鸟也分布在米苏尔岛，博物学家探访过的新几内亚本岛的各处也有出现。

华丽天堂鸟

现在要谈到称为“华丽”小天堂鸟的奇特小鸟，这种鸟最初由布封[40]绘图描述过，继由玻达俄[41]命名为华丽天堂鸟，后波拿巴亲王根据背部有斗篷式覆盖的奇异双层羽，将本种与另一近亲种归为独立的“华丽天堂鸟属”。

华丽天堂鸟的头部有短褐色天鹅绒般柔软的细羽毛，并向前延伸盖过鼻孔。后颈生有浓密的草黄色羽毛，约一英寸半长，如覆在背上的一张斗篷；这扇羽下方有第二层浓艳、光亮的红褐色羽毛，超出斗篷三分之一英寸长。背部其他部位是橙褐色，尾部覆羽与尾羽是暗青铜色，翅膀为暗黄色。此鸟全腹自胸部边缘生有浓密的羽毛，呈鲜艳的深绿色，并杂有闪烁的紫色光彩。胸部中央下方有鳞状同色宽羽毛带，颌下与喉部则是鲜丽的青铜色。尾中间伸出一对鲜艳的铁青色细长羽毛，各约十英寸。这对细羽仅在内侧有羽瓣，并向外开展成一对圆环。

华丽天堂鸟

根据这类鸟的近亲种的习性，我们可以断定这种鸟儿登峰造极的羽毛若竖起展示时，必定非常有看头。腹部的浓密羽毛可能会膨成半球状，美丽的黄斗篷随之竖起，看起来与当今土人的干扁鸟皮标本绝不可同日而语，但到目前为止我们只有这些土制标本。鸟足似乎呈深蓝色。

这种罕见雅致的小型鸟，只分布在新几内亚本岛与米苏尔岛。

红丽天堂鸟

另一种更罕见、更美丽的是红丽天堂鸟，卡辛[42]先生曾根据典藏丰富的美国费城博物馆的一件土制标本描述过。后由波拿巴亲王命名。到了更晚期，伯恩斯坦博士幸运地在卫古岛上获得活标本，并改名。

红丽天堂鸟的背部斗篷为硫黄色，下层的斗篷与翅膀是正红色，胸羽是深绿色，外伸的中尾羽比近亲种短得多。然而，最奇妙的不同之处在于头顶无羽毛，头皮呈浓艳钴蓝色，有几线黑绒毛羽横过头顶。

红丽天堂鸟与华丽天堂鸟大小相近，无疑地只分布于卫古岛。根据伯恩斯坦博士的绘图与描述，雌红丽天堂鸟与雌王天堂鸟很像，腹面都有类似的条纹；因此，我们可以认定它的近亲种华丽天堂鸟的雌鸟也同样朴素，但该天堂鸟的雌性标本迄今一直从缺。

华美天堂鸟

华美天堂鸟最初由布封绘图，继由玻达俄根据其羽毛的黑底色命名。维埃约将这种鸟定为华美天堂鸟属，是天堂鸟科中最罕见也最璀璨的一种，仅有若干土著制的破损标本为人所知。华美天堂鸟比华丽天堂鸟稍大，羽毛的底色乌黑，但颈部有美丽的青铜色反光，整个头部又有灿烂的金属绿与蓝色鳞羽，胸部则有一个由坚硬窄羽毛形成的盾，往左右展开，呈纯蓝绿色，兼有丝绸般的光泽。更特别的装扮是自颈背长出与胸盾类似形状但大得多的盾，呈天鹅绒般的黑色，闪耀青铜与紫色的光泽。这背盾最末梢的羽毛比翅膀长半英寸，当背盾与胸盾同时张开，整只鸟儿的形态必定完全改观。这种鸟的喙是黑色，足部黄色。

华美天堂鸟

这种奇妙的小型鸟只栖息在新几内亚北方半岛的内陆。我与亚伦先生从未在其他岛屿或新几内亚海岸听闻居民提及这种鸟。虽然雷森确实从海岸地带的土著手中获得其标本，但是一八六一年亚伦先生寄居索龙时，探知华美天堂鸟只分布在三天路程外的内陆。由于这些土著称为“黑天堂鸟”的鸟儿很不值钱，土著现今很少保存它们，使得我待在新几内亚沿岸与摩鹿加群岛的几年中，从未获得任何华美天堂鸟的标本。因此我们对于这种鸟的习性及雌鸟的外观一无所知，不过那雌鸟必定和该科的其他种雌鸟同样朴素。

金六线天堂鸟

金色的六线天堂鸟是另一种罕见的物种，最先由布封绘图，至今从未有人获得完美的标本。本种由玻达俄命名为金六线天堂鸟，维埃约则为其另立六线天堂鸟属。这种奇妙的鸟儿约与红天堂雌鸟一般大小。乍看之下其羽毛似为乌黑，但在某几种光线下会闪烁青铜与深紫色的光彩。喉与胸为宽扁的鳞状纯金色羽毛，在某几种光线下会变幻为绿与蓝的色调。后脑有一条反卷的宽羽毛带，其璀璨难以形容，近似翡翠与黄玉的光灿，不像是有生命的物质。额头上方有一大片纯白的羽毛，闪烁绸缎般的柔和光泽，而头部两侧长出六根不可思议的羽毛，本种因而得名。这些纤细的金属丝状羽毛长六英寸，羽端有一小小椭圆的羽瓣。除了这些装扮外，胸部两侧还有两大束柔软的绒羽，膨松开来时必会完全遮住翅膀，鸟身因而看来大了两倍。鸟喙为黑色，短而扁，其上方羽毛超过鼻孔，有如王天堂鸟。这种举世无双的璀璨鸟儿与华美天堂鸟多栖息于同一地区，但我们除了有新几内亚土著保存的鸟皮标本可供推断外，对它毫无所知。

金六线天堂鸟

幡羽天堂鸟

由格雷先生命名的幡羽天堂鸟，是天堂鸟的一种新种，由我在巴占岛上发现。其特点为有一对长窄的白羽，从翅膀转弯处的短羽处长出，可随意竖起。这种鸟的全身以素雅的橄榄绿褐色为主，在背部中央深化为一种青铜橄榄色，往头顶又转变成兼有金属光泽的细致的灰紫色。遮盖鼻孔并伸向喙尖中端的羽毛很松软地向上翘起。腹部更是美上加美。胸部鳞状的羽毛边缘有金光闪闪的蓝绿色，而且喉部、颈两侧及胸部两侧所生长尖的羽毛，一直到翅羽末梢，都是这种颜色。然而，幡羽天堂鸟最不可思议的特征，也是整个天堂鸟纲中独一无二之处，是从近两翅转弯处迸出一对长、窄且纤致的羽毛。一旦掀起其翅膀，可见到这对细羽是从腕骨关节点附近的两根管状角质鞘中长出。一如第五十八页所述，这些羽毛可竖起，在鸟兴奋时外伸成与翅膀垂直，两羽毛彼此稍微分开，长从六英寸到六英寸半不等，上羽较下羽稍长。幡羽天堂鸟的全长有十一英寸。鸟喙是灰橄榄绿色，眼睛的虹膜是深橄榄绿，双足则是鲜橙色。

雌幡羽天堂鸟长得特别平凡，全身都是灰暗的淡土褐色，只有近头部有一丝淡淡的灰紫色，勉强调和了全身的单调；雄幼鸟与雌鸟完全相像（见第五十四页插图）。

这种天堂鸟常栖息在树林中的小乔木上，且一如大多数的天堂鸟，总是静不下来——在树枝间飞跃，紧附小枝丫上，甚至抓得住光滑笔直的树干，可媲美啄木鸟。这种鸟会不停发出一种吱吱嘎嘎的粗哑叫声，有点介于大天堂鸟的叫声与王天堂鸟颇悦耳的叫声之间。雄鸟不时展翅振羽，竖起长肩羽，并展开优美的绿色胸盾。

幡羽天堂鸟分布于吉洛洛岛及巴占岛，从吉洛洛岛上采集到的所有标本，其绿色胸盾一律较长，头冠的紫色较暗黑，腹面的绿色鳞羽色也较深。这是摩鹿加群岛地区所发现唯一的一种天堂鸟，其余天堂鸟都只分布于巴布亚群岛与北澳洲。

十二线天堂鸟

现在我们要谈谈镰嘴天堂鸟科或称长喙天堂鸟科。此科的鸟如前所述应属天堂鸟科，不可与其他鸟种混在一起。本科最特别的一种是十二线天堂鸟，最早由布卢门巴赫[43]命名，而今已列入雷森的十二线天堂鸟属。

十二线天堂鸟约十二英寸长，其中鸟喙占了两英寸。胸与背乍看之下为漆黑色，但若贴近细看，则发现每一部分莫不色彩缤纷，再将之置于不同的光线角度下，最鲜艳、最灿烂的色彩更是无所遁形。十二线天堂鸟的头上有丝绒般的短羽，下颌的短羽比上喙的短羽长得多，呈紫青铜色。整个背与双肩都是艳青铜绿色，翅膀与尾部则是最璀璨的紫色，全身的羽毛都有一种细致的丝光。鸟胸的大片羽毛确实近乎全黑，带有一点暗淡的绿与紫色，但外缘闪烁着翡翠绿花纹。下腹是艳丽的鹅黄色，包括从身体两侧长出的一束羽毛，此羽毛超过尾部一英寸半长。阳光当头之际，鸟身的黄色会逐渐转为一种不反光的白色，此鸟的名字即由此而来。自最靠尾羽内部左右各伸出六根羽毛，其中肋伸长成纤细的黑线，向两侧呈直角转折再折回，长约十英寸，组成十二线天堂鸟中极为特殊与奇幻的装扮形式之一。鸟喙是黑玉色，足为鲜黄色（见第二百九十八页）。

雌十二线天堂鸟虽比其他种天堂鸟的雌鸟略有变化，却也绝无雄鸟的鲜明色彩或装饰。其头顶与颈背为黑色，背面其他部分则为浓艳的红褐色；腹部全为灰黄色，胸部略带黑色，皆有细黑波纹横生。

十二线天堂鸟分布于萨拉瓦蒂岛与新几内亚西北部，常出现在开花的树林中，特别是西谷椰子与露兜树类。它有一对异常大而有力的足，可站在花丛中吸蜜。它的动作敏捷，在一棵树停留片刻便会快速直飞另一棵树。它的叫声响亮，很远便可听到；其“咔，咔”的叫声每回重复五六次，音调逐渐转低，通常最后一声一落就立即飞离。雄鸟有独处的习性，但或许一如真天堂鸟，在特定时期会聚集成群。我的助理亚伦先生在他最后一次造访新几内亚时捉到这种美丽的鸟儿，而他所猎得的所有标本的胃中都有一种褐色的甜汁，此外空无一物，这甜汁可能就是它们所吸食的花蜜。然而，它们确定也会吃果实与昆虫，因为我在一艘荷兰汽轮上所见到的一只活鸟喜啖蟑螂与木瓜。这鸟有一种特别习性：每逢正午时分鸟喙会朝天午休。它在往巴达维亚的途中死了，我收下尸体，制成一副骨架，显现它是如假包换的天堂鸟。鸟舌很长，还可伸缩，舌尖扁平坚韧，类似真天堂鸟属。

萨拉瓦蒂岛的土著会到树林中找十二线天堂鸟的夜宿地点，他们从掉到地上的鸟粪即能指出这种鸟的所在，通常是矮树丛。入夜，土著爬上树，用钝头箭射鸟，或徒手用布活捉。新几内亚的土著则在鸟常栖的树上设陷阱套捕，一如第二百八十一页所描述卫古岛土人捉红天堂鸟的方法。

长尾镰嘴天堂鸟

长尾镰嘴天堂鸟是这些奇妙鸟类中的另一种，目前仅有土著制作的破损标本为我们所知。它有暗黑色丝绒般的羽毛，发出青铜与紫色的光泽，类似十二线天堂鸟，但有两英尺多长的华丽尾巴，其正面有最鲜艳的乳白蓝光泽。然而，它主要的装饰是胸部两侧所长出的宽羽，其在羽梢处变大，有最鲜艳的金属蓝与绿色带纹。鸟喙长而弯，两足黑色，外形与其近亲种类似。这种美丽的鸟儿全身长三到四英尺。

长尾镰嘴天堂鸟

这种炫丽的鸟栖息于新几内亚的山区，与华美天堂鸟及六线天堂鸟分布在同一地区，据说有时也出现在近海岸的山脉。好几次有不同的土著亲口告诉我，这种鸟将巢筑在地下或岩石下的洞穴中，并选择有两个开口处，故从一端进后可从另一端钻出。这一点与我们认知的习性有些出入，但若有违事实，实难以想象这种说法的由来。所有旅行家都知道，无论土著所言如何怪诞不经，结果总是所言不虚。

丽色裙天堂鸟

由居维叶[44]命名的丽色裙天堂鸟，现今一般都与澳洲风鸟类同列裙天堂鸟属。虽然它们非常美，但与前述几种天堂鸟相比，缺乏醒目的装饰。裙天堂鸟的主要装饰是胸前生有金属绿色硬羽的胸盾，及胸侧各有一小束多毛的羽毛。背与翅是一种鲜艳的丝绒黑色，在某几种光线下略带鲜紫色光泽。一对中央宽尾羽表面如丝绒，展现绿蓝色的乳光，头顶则有类似磨亮钢铁般的鳞羽。包含下颌、喉与胸的一大块三角带有浓密的鳞羽，泛着钢蓝或绿色光泽，触之如丝绸般柔软。此区下方紧接着一道窄窄的黑线，接着是闪烁的青铜绿色，再下方转为鲜红酒色毛羽，及至尾部转深为乌黑。身体两侧的羽束类似真正的天堂鸟类，但是羽毛稀疏，约与尾羽等长，呈黑色。头部两侧是鲜明的蓝紫色，喙的两侧伸出绒毛状细羽，盖过鼻孔。

我在多雷时获得本种的一只雄雏，一如所有的亲缘种，其羽毛状况和成年雌鸟相同。这只幼雄鸟的背、翅及尾是浓艳的红褐色，腹部呈淡灰色，兼有波状细黑条纹。眼上部有一道淡色条纹，又有一道暗灰色条纹从喙缘延伸到颈部两侧。这只鸟长十四英寸，而土著制作的成年雄鸟标本仅约十英寸，那是为了让胸饰尽可能显得更醒目而把尾部往内挤的缘故。

天堂鸟亲缘种

在北澳洲的约克角有一种与丽色裙天堂鸟亲缘很近的种，称为亚氏裙天堂鸟，其雌鸟与以上所述雄丽色裙天堂鸟的幼鸟很相似。在澳洲更有与这些天堂鸟很相像的美丽的裙天堂鸟类——大裙天堂鸟与小裙天堂鸟。丽色裙天堂鸟似乎只分布于新几内亚的主岛，并较其他几种普遍。

还有其他三种新几内亚鸟类，有些作者亦将之归属于天堂鸟，而由于其羽毛几乎同样华丽出色，值得在此一书。第一种是雷森命名的黑蓝长尾天堂鸟，大小与红天堂鸟相当，但有闪烁浓紫光泽的极长尾巴。背部是青铜黑色，腹是绿色，喉与颈有一道鲜艳紫铜色的膨松大羽毛，头顶与颈的羽毛闪烁着翡翠绿光泽。绕环头部的羽毛一律很长且可竖起，可以想象活鸟散开羽毛时，其惊人之势必不亚于任何真正的天堂鸟。鸟喙为黑色，双足为黄色。我觉得长尾天堂鸟属有点介于天堂鸟科与镰嘴天堂鸟科二者之间。

还有一种亲缘种，有赤裸无毛且有肉垂的头部，叫作长尾肉垂天堂鸟。一般认为它与黑蓝长尾天堂鸟都栖息于新几内亚内陆的山脉，且极为罕见，唯一已知的标本现典藏于费城博物馆。

天堂莺是另一种美丽的鸟，它现在有时也归入天堂鸟的同类。它一般归类于与澳洲紫背别墅鸟同属；但是喙与羽毛的特征差别相当大，理应自成独立的属。本种除了喉、尾、翅及背的部分是黑色外，全身几乎为黄色；但是它主要的特征是有浓密光彩的橙色长羽毛，从颈部伸展到背部中央，几乎与鸡颈的羽毛一般无二。

这种美丽的鸟栖息于新几内亚的主岛，并见于萨拉瓦蒂岛上，不过数量极为稀少，以致我仅能获得一具并不完美的土著制标本，并且对它的习性一无所知。

天堂鸟集中在新几内亚

现在我要把所有已知的天堂鸟细列如下，并附上人们认为的栖息地点：

（1）大天堂鸟（大极乐鸟），阿鲁群岛。

（2）小天堂鸟（小极乐鸟），新几内亚、米苏尔岛、亚彭岛。

（3）红天堂鸟（红极乐鸟），卫古岛。

（4）王天堂鸟（王极乐鸟），新几内亚、阿鲁群岛、米苏尔岛、萨拉瓦蒂岛。

（5）华丽天堂鸟，新几内亚、米苏尔岛、萨拉瓦蒂岛。

（6）红丽天堂鸟，卫古岛。

（7）华美天堂鸟（华美极乐鸟），新几内亚。

（8）金六线天堂鸟（金六线极乐鸟），新几内亚。

（9）幡羽天堂鸟（幡羽极乐鸟），巴占岛、吉洛洛岛。

（10）长尾镰嘴天堂鸟（长尾镰嘴风鸟），新几内亚。

（11）十二线天堂鸟（十二线极乐鸟），新几内亚、萨拉瓦蒂岛。

（12）丽色裙天堂鸟（丽色掩鼻风鸟），新几内亚。

（13）亚氏裙天堂鸟（亚氏裙风鸟），北澳洲。

（14）大裙天堂鸟（大掩鼻风鸟），东澳洲。

（15）小裙天堂鸟（小掩鼻风鸟），东北澳洲。

（16）黑蓝长尾天堂鸟（黑蓝长尾风鸟），新几内亚。

（17）长尾肉垂天堂鸟（长尾肉垂风鸟），新几内亚。

（18）（?）新几内亚别墅鸟，新几内亚、萨拉瓦蒂。

因此，由上列可知，十八种天堂鸟类中，有十一种已知栖息于新几内亚，其中的八种又只分布于该大岛及几乎相连的萨拉瓦蒂岛上。假使我们认为那些现在与新几内亚只是浅海相隔的岛屿群事实上是新几内亚的一部分，那么我们就会发现有十四种天堂鸟属于这个地区，三种栖息于澳洲的北部与东部，一种分布于摩鹿加群岛。然而，所有较特殊与华丽的物种都只分布于巴布亚地区。

难觅新种标本

虽然我花了许多时间寻找这些奇妙的鸟，但是我在阿鲁群岛、新几内亚与卫古岛住了许多个月，也才得到其中五种。亚伦先生的米苏尔岛之旅并没有新收获，但我们两人都听说靠近萨拉瓦蒂岛的新几内亚本岛上有个叫索龙的地方，那儿有所有我们想获得的天堂鸟种。我们因此决定让亚伦去那里，设法深入内地造访实际射猎并剥制天堂鸟的土著。他搭乘我在戈龙装配好的那艘小马来帆船，而承蒙德那地的荷兰郡主的好意协助，由蒂多雷苏丹派了一位上尉与两位士兵保护同行，并帮助他雇用人手及筹备进入内陆游历的种种事宜。

虽然有了这些准备工夫，亚伦先生的这趟旅程还是困难重重。要了解困难所在，得先考虑天堂鸟本是一项商品，并且是沿海岸村落首领的禁脔，他们以低价收购山民手中的鸟标本，然后转卖给武吉士生意人。一部分天堂鸟又需每年进贡给蒂多雷苏丹。因此，土著对陌生人非常顾忌，特别是一位欧洲人——这人不但干预了他们的买卖，居然还想深入内陆直接与山民交易。他们当然以为他会在内陆提高买价，间接减少海岸地区的供应量，这对他们极为不利。他们又会认为假使这欧洲人把大量罕见的品种带回去，他们的贡奉不免也会加码。此外，他们看见一名白人花费老大的工夫与金钱来到他们这地方，只为了想获得天堂鸟，自然会产生一种不明就里的惧怕，以为他必定还有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因为他们知道他在德那地、望加锡或新加坡就可买到许多天堂鸟（普通的黄色大天堂鸟，那是他们独钟珍视的）。

因此，亚伦先生抵达索龙向土著说明了他想到内陆找天堂鸟的意愿后，反对声浪四起。当地人告诉他，到内陆要走上三四天，得跋山涉水，且山区的住民尽是野蛮人与食人族，他必会死于非命；此外，村里绝无人敢跟他同行。亚伦不得要领地商议了几天后，还是坚持试试，并出示蒂多雷苏丹给他随意前往各处并获得各种支援的许可，于是他们终于提供他一艘船前往溯河旅程的第一段。然而同时，他们暗中命令内陆各村落不准出售任何粮食，想迫他回心转意。在抵达要弃舟上岸往内陆去的村子时，那些海滨土著全回了村，丢下亚伦先生自行设法继续旅程。在此，他请求蒂多雷的上尉协助他雇用山地村民作向导及扛行李，无奈这一点不容易办到。土著与上尉发生了一场争吵，他们拒绝服从上尉专断的命令，还亮出刀矛攻击上尉及其士兵；亚伦先生本人只得出面干预，保护那些派来护卫他的人。这时，土著对白种人的尊敬与亚伦及时分送的几件礼物奏了效。亚伦于是取出刀、斧与珠子，表示只要伴他同行就能获得这些东西，和平于是又恢复了。翌日他们走过一片令人望之生畏的崎岖山地，抵达了山地人的村落。亚伦先生在这里停留了一个月，因无翻译员，一句话都不通，一项要求也不能表示；然而，靠着手势与礼物，还有大方的交易，他一帆风顺，有些土著每天都陪他到林中射鸟，而只要有收获，亚伦就奉上一份小礼物。

然而，在天堂鸟这件事上却没什么进展。他找到的天堂鸟中只有十二线天堂鸟是新种，而他在萨拉瓦蒂已获得一只那种鸟的标本了；但是他把其他种类鸟的绘图给山民看后，知道再往内陆两三天行程才找得到这些种类的天堂鸟。当我派手下从多雷前往安伯巴奇寻觅天堂鸟时，他们听到的说法也完全相同，也就是：较稀奇的种类只分布于数天旅程外的内陆，在峥嵘的高山之间，且其标本都是出自海岸地区土著从未见过的野蛮民族之手。

大自然似乎做了一些预防措施，以免她最珍奇的宝贝变得太平凡，因而贬降了身价。新几内亚的北岸完全暴露于太平洋涌浪的影响下，地形崎岖，也没有港口。这个地区岩石嶙峋、山峦起伏、森林密布、林中林泽与悬崖比比皆是，还有如锯齿般的山脊，想进入未知的内陆，可说几乎寸步难行；况且当地居民又是最未开化的危险野蛮人。在这种地方及这种民族之间，出现了这些奇妙的大自然产物：天堂鸟。它们精美的形态与华丽的颜色，以及羽毛奇特的发育，都足以激起人类中最文明及最有智慧者的无限惊异与艳羡，并提供博物学家无穷的研究题材，成为哲学家推臆的对象。

我搜寻这些美丽鸟类的故事到此打住。五次前往天堂鸟各栖息地之旅，从筹划到执行，每次花费大半年时间，结果只获得新几内亚地区所有已知十四种天堂鸟中的五种而已。这五种都分布于新几内亚海岸地区及其邻近岛屿，其余的物种似乎只分布在新几内亚北半岛的中央山脉；而我们在接近该半岛一端的多雷与安伯巴奇，以及在接近另一端的萨拉瓦蒂岛及索龙所做的历次搜寻，让我相当确定这些珍奇可爱的鸟儿的原乡所在，其良好的标本迄今还不见于欧洲。

有一点可以说有点奇怪，就是在我居留及旅行于西里伯斯、摩鹿加群岛与新几内亚的五年期间，竟然未能买到四十年前雷森在同样地区驻足几星期所获得标本的半数。我相信所有的天堂鸟，除了商品化的普通大天堂鸟之外，即使比较二十年前，现今要获取它们都困难得多；原因我归纳为主要是荷兰官员通过蒂多雷苏丹大力收购。每年外派搜集贡品的首领都奉命收集所有天堂鸟的稀有种，所以他们有借口可以少付或根本不付代价（只消说是苏丹要的），于是海岸地区村落的头目将来难免拒绝再从山地人那里收购这些稀有种的标本，反倒专买些较寻常的种类，那些是业余采集者较不感兴趣却较有利润的商品。同样的理由也常导致未开化地区的居民遮瞒他们所发现的矿产或其他天然产物，为的是深恐因此得增加贡奉，或为自己带来被迫的新劳动。

第三十九章　巴布亚诸岛的博物志

新几内亚及其附近以一浅海相接的诸岛屿构成巴布亚岛群，全区域有相类似的特有生命形式。我在“阿鲁群岛”及“天堂鸟”两章已详述过这个地区的博物志，在此我只着眼于叙述其特有动物，及此岛群所产动物与世界其他地区的关系。

新几内亚比婆罗洲稍大，可能是地球上最大的岛，全长约四百英里，最宽的部分也有四百英里，全岛似乎森林密布。目前所有有关其博物方面的资讯，几乎都来自该岛的西北半岛及其外围的几座岛屿。这些地区的面积还不及整个岛屿的十分之一，并且离主岛甚远，其上的动物相本应有些差别；但是，经过一次很不全面的调查，居然就发现了两百五十种以上的陆栖鸟类，且几乎都是特有生物，其中还包括一些最奇妙、最美丽的品种。当然，这座大岛其余更广大的未知地区，即“无人知之地”，也就深深引起人们的注意；这些部分有待博物学家探索，且大约是可能找到新奇且意想不到的生命形式的唯一地区。然而，现在我很高兴地指出，已有机会让这一大片地区不再是一片空白，让我们对它不再是绝对的无知。荷兰政府已同意派遣一艘设备齐全的汽轮，载运一位博物学家（本书提到的罗森堡先生）与若干助理到新几内亚，他们要花几年时间环航该岛，从最大的几条河溯流而上，尽可能深入内陆，大肆收集其天然生物。

有袋类与特产鸟类

新几内亚及其邻近岛屿的哺乳类动物纲物种，目前已发现的只有十七种，其中两种是蝙蝠，一种是特有种的巴布亚野猪，其余则均为有袋动物。无疑地，蝙蝠的种类显然还多得多，但有理由相信，未来可能新发现的陆生哺乳类动物一定属于有袋目。有袋动物中，有一种是真袋鼠，与澳洲中等大小的许多袋鼠很相像，原是欧洲人所见识的第一种袋鼠，令人记忆深刻。它栖息于米苏尔岛与阿鲁群岛（一种近亲种分布在新几内亚本岛），勒布伦曾于一七一四年用巴塔维亚的活样本来加以描述。另一类更特别的动物是树袋鼠，已知新几内亚有两种。树袋鼠的外形与地栖袋鼠并无特别的不同，对于树栖的生活方式似乎尚未完全适应，因为它们的行动相当迟缓，站在树枝上时也不很稳固。肌肉发达的尾巴已丧失助跳功能，靠有力的爪协助攀爬，但在其他方面，这种动物似乎较适应地面的行走。这不够完善的适应可能是因为新几内亚没有肉食动物的缘故，这些动物没必要迅速攀爬以避开任何种类的敌兽。四种袋貂及一种会飞的小型负子鼠也栖息于新几内亚；另外还有五种更小型的有袋动物，其中一种大小如鼠，会侵入住宅吃人类的粮食。

新几内亚的鸟类则与哺乳纲动物大不相同，因为鸟类数量较多，较为美丽，也比地球上其他岛屿有更多新奇、特殊与雅致的外形。除了我们已详细介绍过的天堂鸟类外，该岛还有一些奇异的鸟类，这些鸟类在鸟类学家眼中几乎可视为地球上的一个大分支系统。岛上所产三十种鹦鹉类中，有巨大的大黑凤头鹦鹉，也有纤小的挺尾鹦哥，光头的则是最特别的一种；而美丽的长尾小吸蜜鹦鹉及各类色彩炫丽的鹦哥，真可说举世无双。至于鸠类，岛上约有四十种，其中若干种如今在英国鸟园已颇负盛名，其大小及美丽可与冕鸠匹敌；另有奇特的厚嘴地鸠，近似萨摩亚的齿鸠；还有一种我发现的新属叫作孤鸠，其生有一极长又有力的喙，与其他鸠类截然不同。在十六种翠鸟当中，有奇特的钩嘴翠鸟及一种红蓝两色的极乐翠鸟，后者是美丽的翠鸟属中最美的鸟。至于树栖鸟类中，有一属辉风鸟有鲜亮的羽毛，乃类似乌鸦般的椋鸟；还有奇异的裸鸦、有异常红黑羽色的低地盾鹟、有怪异小型船形喙的船嘴鹟，以及典雅的蓝鹩莺。

该地陆栖鸟类分隶一百零八属，其中二十九属完全是当地所特有，又有三十五属只分布于摩鹿加与北澳洲内陆有限地区，且这些属的物种完全是从新几内亚而来。有了以上资料，博物学家对于这个地区物种的多样性与重要性，就能获得一个更清晰的概念了。此外，新几内亚所产一百零八属鸟类中，约有二分之一的属也分布于澳洲，约三分之一同时分布于印度及印度—马来群岛。

还有一项先前未受充分注意的事实是，新几内亚鸟类中所出现的纯粹的马来成分。我们见到有两种善飞鸫属的鸟，那本是奇异的马来属，与燕尾鸫是亲缘种；雀属的两种鸟，长得像印度与马来地区的鹪鹩；一种捕蛛鸟，与马六甲捕食蜘蛛的吸蜜鸟很类似；鹩哥属的两种鸟，与印度鹩哥同属；还有一种奇怪的黑色鹩哥锯嘴啄花属，虽然可能属于一独立属，但必与马来同类有亲缘关系。然而，以上鸟类没有任何相同或亲缘种分布于摩鹿加，或西里伯斯（只有一种例外）或澳洲；况且这些鸟多为飞不远的鸟类，也就难以想象它们如何或何时飞越过现在分隔其最亲缘种的逾一千英里路程。这样的事实指出，过去曾发生大规模的海陆变迁，且根据物种变化所需的时程来量度，这种改变必定相当快速激烈。经由假想这种改变，我们或可轻易见到局部迁移的浪潮进入新几内亚的情形，以及所有路径的一切痕迹是如何因居间陆地的消失而淹灭殆尽。

在地质学的研究上，没有比地表的极度动态变化更令人印象深刻了。我们脚下的每一处都可找到桑田曾为沧海的证据，可证明现今有些汪海覆盖处曾为陆地，有些陆地又曾为海洋；而这类海的变迁在过去的无尽世代中并非只发生一两次，而是一再发生。但是针对当今地表动物物种分布的研究，让我们将这种陆地与海洋的不断互换——大陆的形成与消失，岛屿的升起与下沉——视为一桩威力强大的事实，随时随地进行不断，也决定了当代生命在地球成群聚或分散的主要力量。当我们不断遇到上述动物分布上的小异常时，都可以在那些不断的升起与下沉的陆块（它们在有机自然界留下了神秘记录，但尚有可理解的特征），发现唯一合理的解释。

新几内亚的昆虫

比起鸟类，我们对新几内亚的昆虫了解较少，但就美好的外形与鲜艳的颜色来说，它们不遑多让。华丽的绿黄两色鸟翅蝶很多，并可能从新几内亚向西散布远达印度。较小的蝶类中有若干蛱蝶科与灰蝶科的特别属，其较大的体型、独特的翅纹或鲜艳的色彩最令人难忘。最大、最美的透翅蛾也分布于此，还有硕大漂亮的绿燕蛾。本地的甲虫类有许多种尺寸硕大、金属光泽最为璀璨，增加了我们的收藏，其中包括金绿色的天牛、极度光亮的鳃龟、一种最漂亮的吉丁虫，还有几种美丽的蓝色象鼻虫，可能都是最为抢眼的甲虫。至于其余各目昆虫，也几乎一律供应了我们一些体形硕大与形态特殊的种类。其中奇异的角蝇类已经提过；而直翅目中，当属巨盾蝗最为特别。这里所绘的一种巨盾蝗，其胸部有一枚大三角形的角质盾，两英寸半长，具有锯齿状缘，盾面稍有波状而下陷，兼有一道不甚明显的中线，像极一片树叶。发亮的前翅（完全展开时，横向足有九英寸宽）呈美丽的绿色，上有雅致脉纹，模拟大而光亮的热带树叶相当逼真。躯体短，雌虫尾端有一条弯长似剑的产卵器（木刻图中未显示），双腿很长，布满刺钩。巨盾蝗的行动缓慢，依赖酷似树叶的外形，兼有角质盾、鞘翅及多刺双腿，来谋自身的安全。

巨盾蝗

新几内亚与澳洲生物界的相似度

我们对新几内亚东方的几座岛屿所知有限，但根据其上分布了澳洲没有的红鹦鹉及与新几内亚及摩鹿加所产物种有亲缘关系的冠羽葵花鸟，表示这些岛屿隶属巴布亚组群；我们因此可把马来群岛的界限向东延伸到所罗门群岛。另一方面，新喀里多尼亚群岛与新赫布里底群岛的动物似乎较近似澳洲种；至于其余的太平洋诸岛虽然物种很少，却出产数种特别的动物，应将之列为独立的动物群。虽然为了方便，我总是把摩鹿加群岛与新几内亚分为不同的动物群，但在同时我也指出，摩鹿加的动物主要来自新几内亚，如同帝汶的动物来自澳洲。假使我们单根据动物学的理由来划分澳洲，可将之分为三大群：第一组是澳洲、帝汶与塔斯马尼亚群；第二组是新几内亚群（包括从布鲁岛到所罗门群岛）；第三组是大部分的太平洋诸岛群。

新几内亚的动物与澳洲的动物息息相关，哺乳纲动物尤其明显，因为有很多有袋类，而其他大陆洲动物则几乎完全缺乏。鸟类间的关系虽然不那么截然有别，但仍旧相当明显，因为凡一切常见的旧世界鸟类（如雉鸡、松鸡、秃鹰与啄木鸟）不见于新几内亚者，也不见于澳洲。而冠羽鹦鹉、宽尾鹦鹉、蟆口鸱，以及吮蜜鸟与丛冢鸡大族群，外加其他许多属，足足包括二十四属以上的陆栖鸟，则在新几内亚与澳洲均十分普遍，并且完全局限分布在这两个地方。

当我们考虑到决定这两个地区的生命形态的物理环境有奇特差异时——如澳洲有大平原、砾石漠地、干河流及不稳定的温带气候，新几内亚则有茂密的森林、炎热与潮湿的均年相似的常绿气候——两地动物形态的相似度可说令人惊讶不止，可准确无误地指认两地动物有共同起源。至于昆虫的类似度就差多了，理由很浅显，因为昆虫较依赖植群与气候，而有系统架构的鸟与哺乳类动物较不直接依赖植群与气候。昆虫又有较有效的散布方式，可进入有利其发展与繁殖的各处地点。因此，硕大的鸟翅蝶能从新几内亚散布到整个马来群岛，更远达喜马拉雅山麓；而雅致的长角象鼻虫科昆虫，则从马六甲反向散布到新几内亚，只因与澳洲的环境不相宜，至今尚未出现在澳洲。另一方面，澳洲地区则发展出数种逐花的鳃金龟与吉丁虫，以及一些硕大奇特的地栖象鼻虫，这些几乎没有一种适应阴湿的新几内亚森林，而该处有完全不同的昆虫形态。然而，新几内亚却有一些昆虫似乎是澳洲地区跨赤道地带的古遗群，且至今几乎仍完全只限分布于澳洲，例如有趣的长角鞘翅目昆虫、吉丁虫科中最美丽的驼翅吉丁，以及美丽的象鼻虫。在蝴蝶当中，则有俏灰蝶属，其中有一种分布于爪哇岛，但在其他马来群岛的西部岛屿都未见其踪迹。

植物散布的能力较昆虫更强，而且著名植物学家一致认为植物学上没有哪种植物可以像动物学般清楚地划分其分布地区。促成散布的原因在植物方面效用更大，并使得相邻地区植物相很纷杂，所以如今只能大略区分植物的区界。这个论点在以生物的根本不同来划分地表的大区域时很重要。我们知道，生物地理区的差异是长久分离或无法来往的许多障碍直接造成的，汪洋与大温差是陆栖生命形式扩散上的最大障碍，所以地表的大生物区基本上应适用于所有的陆栖生物。且不论气候的作用有多大差别，或散布方式多么不同，两者的作用皆无法超越长久隔离的根本作用。我坚信，当新几内亚与周遭群岛的植物学与昆虫学，也变得如其哺乳类动物及鸟类同样为人所知后，博物的知识将明白显示，大马来群岛中印度—马来区与澳洲—马来区的根本区别。

第四十章　马来群岛的人种学

我打算在这本介绍我这趟东方之旅的书结束前，再用一篇短文谈谈马来群岛各处所居住的人种，包括他们身体与心智两方面的主要特征、他们彼此间及与周邻部族之间的亲缘关系、他们的迁徙，以及他们可能的源起。

马来群岛住着两类相当不同的种族：一是马来人，他们几乎完全占据了马来群岛较大的西半部；一是巴布亚人，以新几内亚及其邻近的几座岛屿为基地。至于居住在这两部分地域之间的民族，其主要特征也介乎二者之间，想判断这些民族究竟属于此族或彼族，抑或是两族的混血，有时是相当微妙的一点。

马来族的特征

马来族无疑是这两族中较重要者，因为他们最开化，与欧洲人接触最多，也是唯一在历史上有地位的种族。所谓真正的马来族——有别于那些只有语言中有马来语元素的种族——在身体与心智两方面的特征相当一致，但文明与语言则有极大变异。他们包括四大种与几小种半开化部族，还有一些可称作蛮民的部族。正统的马来人住在马来半岛，以及婆罗洲与苏门答腊的绝大部分海岸地区；他们都讲马来语或其方言，写阿拉伯文，信奉伊斯兰教。爪哇人住在爪哇、苏门答腊的部分地区、马都拉岛、巴厘岛，以及龙目岛的一部分。他们说爪哇语与卡威古语，并以土著字母书写。现今住在爪哇岛的居民信奉伊斯兰教，住在巴厘岛与龙目岛的人则信仰婆罗门教。武吉士人居于西里伯斯岛的大部分地区，并在松巴洼岛上似乎有一脉分支。他们说武吉士语与望加锡语，另有方言，土著字母有两种写法。他们全是穆斯林。第四大种族是菲律宾群岛的塔加洛族，因为我并未去过那些岛屿，关于他们，我将不多提。他们之中现今有许多是基督徒，说西班牙语及土语塔加洛语。主要居住在德那地、蒂多雷、马基安与安汶的摩鹿加马来人，则可视为半开化马来人的第五个分支。他们全是穆斯林，但使用好几种奇异的语言，似乎是由武吉士语及爪哇语混合而成，还加入了摩鹿加群岛诸蛮族的语言。

未开化的蛮族马来人有婆罗洲的戴雅克人、苏门答腊的巴塔克人与其他野蛮部落、马来半岛的贾昆人[45]，以及北西里伯斯、苏拉群岛和部分布鲁岛上的原住民。

以上这许许多多部族的肤色都带点红褐色，略呈橄榄绿，虽散居在大小等同南欧的广大地区，肤色却没有出现大变化。头发的变化也很少，一律黑而直，且十分粗，因此只要发色较淡，或稍有波状、鬈曲，就几乎可断定其混有外来血统。脸部近乎光滑无髭，胸与四肢也多半无毛。身高大体一致，但是比欧洲人平均身高矮得多；身体强健，胸部发育良好，脚小、厚而短，手小且巧。脸有点宽，并多扁平；前额饱满圆润，眉脊低，眼珠黑并轻微上倾；鼻小而不突出，但鼻梁直且形状美观，鼻尖略圆，鼻孔宽扁且稍外露；颧骨相当突出，嘴大，唇厚与线条分明，但不外突，下颌圆形且造型好看。

从以上的描述观来，似乎不能否认马来人不美，但是整体观来，马来人确实并不漂亮。年轻的马来人称得上好看，许多男孩与女孩一直到十二或十五岁看来都很可爱，其中有一些的脸庞甚至几臻完美。因此，我认为是生活习惯不良与不规律糟蹋了大部分的美。他们从小嗜嚼槟榔与烟草，几乎不曾间断；他们出门打鱼或进行其他种谋生方式时，总是饱受贫乏与日晒雨淋之苦；他们经常在饥饿与饱胀、懒散与过劳的交替中度过一生，而这些自然会造成早衰并带来满身风霜。

马来人的个性被动。他们有一种含蓄、内向，甚至腼腆的性格，有时很吸引人，并让人以为所谓马来人个性凶残的说法必然言过其实。他们不擅长自我表现，对于惊喜、爱慕或惧怕形不露色，或许也可能是感受不深。他们说话缓慢又从容不迫，常用迂回渐进法引入想讨论的议题。这些是他们天性上的主要特征，并呈现在日常的一举一动中。

孩童与妇女都很害羞，突然遇见欧洲人时会惊慌而逃。有男人在场时，孩童与妇女从不说话，十分安静柔顺。马来人独处时都沉默寡言，既不会自言自语，也不会唱歌自娱。数人共操一条独木舟时，偶尔会唱一种单调且惆怅的歌曲。他与朋友相处时总是谨言慎行，不得罪人，不会为了钱财的事起口角，对他人的欠款也不常开口催讨，且常因不愿意追讨而不了了之。他不喜开玩笑，尤其不能忍受失礼的事，也特别受不了任何干预个人自由的行为。例如，我常发现想派遣一位马来仆人去唤醒另一位仆人，可是件困难事。他只会大声嚷叫，但绝不伸手碰触，更别说摇醒那人了。我在陆上或海上旅行时，常常得亲自去叫醒睡过头的家伙。

高等社会阶层的马来人极度彬彬有礼，拥有教养最好的欧洲人的从容与优雅，但同时也具有残酷无情与视人命如草芥的个性，这是他们性格中的阴暗面。因此不同的人对他们的形容南辕北辙，实不足为奇——有的称赞他们为人审慎、彬彬有礼且和蔼可亲；有的咒骂他们虚伪傲妄、不忠不义又残酷不仁。旧时代的旅者尼科洛·康提于一四三〇年写道：“爪哇与苏门答腊的居民在残酷上居其他人种之冠。他们把杀人当成玩笑，不必受任何惩罚。假使有人买了一把剑，希望试试锋利程度，他会把剑刺入他遇见的第一个人的胸膛。路人会看看伤口，如果那伤人者刺得直又准，还会出言夸赞几句。”

然而，德雷克提及爪哇南部时，他说：“全国的人民（一如其君王）都很有爱心、为人真诚，且行事公正。”克罗福德[46]也说，他所熟知的爪哇人是“深爱和平、脾气温顺、头脑清醒、为人单纯、努力勤快的人”。另一方面，杜阿尔特巴尔博扎曾于一六六〇年在马六甲见到他们，他说：“他们是一种在交易上聪明绝顶又精打细算的民族，十分恶毒，欺上瞒下，满口谎言；并且随时准备从事不法勾当，牺牲生命在所不惜。”马来族的智慧似乎相当低。他们只愿意组合最单纯的概念，求知欲低，求知能力也不佳。就现实来看，他们的文明似乎来自外土，因为这些文明完全局限于那些信奉伊斯兰教或婆罗门教的民族。

巴布亚族的特征

现在我同样要简述一下马来群岛的另一个大种族——巴布亚族。

典型的巴布亚族在许多方面正好与马来族相反，而以往对他们的描述都支离破碎。他们的肤色是一种烟熏深褐色或黑色，有时接近有些黑种人的黑肤色，但又不绝对相同。他们的肤色浓淡比马来族多变化，有时甚至是灰褐色。他们的头发尤其特别：粗、干、鬈，总绞成一小簇或小卷，发尚短时很密实，等到一定长度却变成蓬松鬈发，这是巴布亚人自傲且得意的一点。他们的脸部胡须与鬈曲头发如出一辙，手、脚与胸部也多少生有同类鬈毛。

巴布亚人的身高绝对超过马来人，大致相当于欧洲人的平均身高或甚至更高。双腿瘦长，手与脚都比马来人大些。他们的脸有点长，额稍扁，眉脊非常突出；鼻子大，有点鹰钩与隆起，鼻胆肥厚，鼻孔宽并因鼻尖下伸故隐而不现。嘴大，唇厚且外突。由于鼻子大，他们比马来人像欧洲人；而他们的鼻子外形特殊，又有较突显的眉毛，外加头、脸和身上的毛发，让我们一眼就可区分出这两个种族。我在十到十二岁的小孩身上，就能找到大半这类特征且一如成人般明显，而特殊的鼻子外形也总是表现在他们装饰屋子的人像或他们戴在脖子的避邪物上。

依我看来，巴布亚人的品德特质也如身材与长相般与马来人截然不同。他的一言一行总是流露出冲动、随兴与真情。他表达感情与热忱的方式，不外乎大声嚷叫与狂欢大笑，或嘶吼与狂跳。妇女与孩童参与每一项讨论，见到陌生人或欧洲人时似乎从不感到惊慌。

至于这个种族的智慧则很难下定论，但尽管巴布亚人还没有朝文明迈开任何一步，我认为他们比马来人略胜一筹。有一点必须记住：马来人已蒙受印度、中国及阿拉伯移民数个世纪以来的影响，而巴布亚种族则仅受到马来商人局部且十分有限的影响。与马来人相较，巴布亚人充满活力，这有助于智慧的发展。巴布亚奴隶比起马来人，智力不但不处于劣势，反而更形优越；而在摩鹿加群岛，他们常被迁升到不低的职位。巴布亚人对于艺术也比马来人有感觉。他们会用精致的雕刻装饰自己的独木舟、住宅及几乎每一样家居器皿，这在马来族部落中极为少见。

巴布亚人的避邪物

另一方面，巴布亚人似乎相当欠缺亲情与道德意识。他们对待子女总是既粗暴又残酷；而马来人向来和蔼可亲，几乎从不干预子女的欲求与戏耍，不论子女年纪大小，一概给予充分自由。但是这种和平的亲子关系，显然有很大部分起因于该种族冷淡无趣的特质，使得年轻一辈从不严重反抗长辈；而巴布亚人较不近人情的磨炼，也许主要是由于他们行动的活力与心智的干劲，这迟早会引发弱者反抗强者的叛变行为：人民反抗统治者、奴隶反抗主人，或孩童反抗亲长。

因此，不论我们考虑的是身体的结构、精神特质或心智能力，马来人与巴布亚人都相当不同，两者间有显著的对比。马来人身材矮小，褐肤，直发，无髭，身体光滑。巴布亚人则身材高大，黑肤，鬈发，有胡髭，且多体毛。马来人脸宽，鼻小，眉脊平；而巴布亚人脸长，鼻高大，眉脊突起。马来人害羞、冷漠、感情收敛、安静，巴布亚人直爽、冲动、易怒、喧闹。马来人性格阴沉，很少欢笑；巴布亚人个性开朗，爱笑——一个总隐匿内心情感，另一个则放荡不羁。

岛屿原住民

在介绍过马来人与巴布亚人身体、心智与精神上的巨大差别后，我们接着要谈论许多岛屿上的居民，他们显然并不符合上述两种描述。奥比岛、马基安岛以及吉洛洛岛南部三半岛都没有真正的原住民，但是吉洛洛岛的北半岛有一支土著民族，即称作萨胡与加莱拉的阿尔浮罗斯人。他们相当不同于马来人，与巴布亚人也差异甚大。他们的身材高大、体魄健壮，具有巴布亚人的特色，而且头发鬈曲；他们也有胡髭和多毛四肢，但肤色却与马来人同样浅淡。他们是勤奋敬业的种族，栽植稻米与蔬菜，打猎、捕鱼、捉海参、捞珍珠、找玳瑁，乐此不疲。

塞兰大岛上也有一支原住民，他们与吉洛洛岛北半岛的民族很类似。布鲁岛上似乎有两类不同的种族：一个较矮、圆脸，体型面貌类似马来人，可能是从西里伯斯经苏拉群岛迁移而来；另一族身材较高，有胡髭，类似塞兰岛上的种族。

在摩鹿加群岛南端远处的帝汶岛上住有若干民族，他们较摩鹿加群岛的各民族更像真正的巴布亚人。

帝汶岛的内陆居民皮肤呈灰褐色或黑色，有浓密、鬈曲的头发，及长如巴布亚人般的鼻子。他们的身高中等，体型相当细瘦，普遍穿着缠腰长布，布头有流苏下垂过膝。这些居民据称是大盗，且部落间彼此争战不休，但是他们并不十分勇敢，亦非嗜血好杀之徒。这里盛行一种叫做“波马利”的禁忌习俗，乃用来保护果树、住宅、作物与各类财产免于被抢夺，而所有人都十分敬重这种习俗。一根棕榈枝横放在开着的门上，表示屋子有忌讳之事；这种方法防止破门劫掠的效用，远比千万把锁或栏栅有效。帝汶岛上的房屋与大多数其他岛屿的建筑颇为不同；它们似乎全是屋顶，除了一个进出缺口外，草屋的篷顶一律越过低墙垂落地面。在帝汶岛西端的某些地方，以及塞毛岛上，屋子似乎更像南非霍屯督人的屋舍，外形为蛋状，很小，门仅约三英尺高。这些屋子建于地上，而帝汶东部的那些屋子则用柱子架离地面数英尺。帝汶人有易于激动的脾气、响亮的声音及无所畏惧的态度，与新几内亚人颇为近似。

帝汶以西的诸岛，远及弗洛雷斯岛与檀香木岛，住有一种很类似的民族，该族也向东伸展到帝汶海礁岛，毗邻真正的巴布亚族开始出现的地方。然而，帝汶西方的萨武与罗地两座小岛，则有一个在许多方面十分独特的种族。这个民族长相俊美，五官姣好，很多特征类似印度人或阿拉伯人与马来人的混血。他们绝对有别于帝汶人或巴布亚人，必属于马来群岛人种学的西区而非东区。

整个新几内亚大岛、卡伊群岛与阿鲁群岛，还有米苏尔、萨拉瓦蒂及卫古岛，这些岛屿的居民几乎完全是典型的巴布亚人。我发现并无任何其他部落居住在新几内亚内陆，但沿海岸一带则有部分居民掺有摩鹿加较为褐色人种的血统。这一支巴布亚族似乎也分布于新几内亚以东的岛屿，远及斐济岛。

菲律宾群岛与马来半岛上的黑肤鬈发种族也值得一提，前者被称为“尼格利陀族”，后者被称为“塞芒族”。我不曾亲眼见过这两种人，但从许多相关论文的准确描述，我相信他们和先前提过的巴布亚人罕有亲缘关系或相似性，虽然他们一向被相提并论。在最重要的特征上，他们和巴布亚人比和马来人差别大。他们个子矮小，身高平均仅四英尺六英寸到四英尺八英寸，比马来人的平均身高矮八英寸，而巴布亚人又绝对比马来人高大。他们的鼻子多半小而扁平，或鼻尖上翘，而巴布亚族最常见的特征却是有挺拔的大鼻，鼻尖往下弯，如同他们亲手雕刻的粗制人偶，几乎无一例外。这些矮小种族的头发确与巴布亚人相符，但同时也类似非洲的黑人。尼格利陀人与塞芒人的身体特征相像，也与安达曼群岛的人种很接近，但与巴布亚族人则有明显的不同之处。

人种分界线

仔细研究这么多不同的种族，再与东亚、太平洋诸岛及澳洲的种族比较后，我对他们的源起与亲缘有了一种较简略的看法。

假使我们画一条线（参见地图），从菲律宾群岛以东起始，然后沿着吉洛洛岛的西岸往下穿越布鲁岛，绕过弗洛雷斯岛的西端，再折回檀香岛，把罗地岛包含在内，我们就可把整个马来群岛划分成两部分，这两部分的人种各有明显不同的特点。这条线将马来人及所有亚洲大陆人种，从巴布亚人及所有太平洋居民区隔开来；而沿着这条双方接合的界线，虽然存在相互迁徙与混血的事实，但整体说来，这是对比强烈的分界线，几乎和把马来群岛的动物区分为印度—马来区与澳洲—马来区的界线同样分明。

我必须简要地解释我把这大洋洲人种分界视为既真实又自然的理由。整体来说，马来人种与东亚人的族群——从暹罗人到满洲人——都很近似。我在巴厘岛时，见到中国商人穿着当地服装后就几乎与马来人一模一样，不禁大感惊异。另一方面，我又见到爪哇土著单就长相很容易被误成中国人。再者，有最地道的马来部族居住在亚洲大陆的一部分，同时，马来群岛的那些大岛与邻近的亚洲大陆具有相同的大型哺乳类动物物种，这表示在人类已存在的时代，那些大岛可能尚与亚洲大陆部分相连。尼格利陀人无疑不同于马来人，但是他们有些既是住在亚洲大陆的一处，有些则又住在孟加拉湾的安达曼群岛，因此无论如何，他们理应起源于亚洲，而非波利尼西亚。

现在谈谈马来群岛的东方，根据我的观察，再比较那些最可信的旅行家与传教士的记述，我发现所有的岛屿远及斐济，都分布了主要特征与巴布亚人相像的种族；而斐济岛以东则是褐肤的波利尼西亚人种，或是一些居中类型人种，散居在太平洋各处。而对于这种居中类型人种的特征描述，往往和吉洛洛岛和塞兰岛上的褐肤原住民相吻合。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褐肤与黑肤的波利尼西亚民族彼此极为相似。他们的长相几乎难以区分，所以新西兰岛民或奥塔海坦人（塔希提人的旧称）的画像往往神似巴布亚人或帝汶人，唯一的差别是后者的肤色较黑、头发更鬈而已。他们都是高大的种族，都爱好艺术，对装饰物的喜好也相近。他们都活力充沛，不矫揉造作，个性开朗，开怀爱笑，这些特点与马来人相差颇大。

因此，我相信在太平洋无数岛屿上的这许多居中类型，不只是这些种族混合的结果，而是在某种程度上乃真正的中间型或转换型民族。我也相信，不论是褐肤或黑肤的波利尼西亚人、巴布亚人、吉洛洛岛和塞兰岛的土著、斐济人，抑或桑威奇群岛[47]和新西兰的居民，全是由一种大洋洲或波利尼西亚种族变化而来。

然而，褐肤的波利尼西亚人颇有可能就是马来人或某种淡肤色蒙古人种与黑肤巴布亚人混血的结果；倘若果真如此，这种混合就是发生在相当久远的时代，并且在物理环境与天择的持续影响下，造就了一种适于那些条件的特殊类型，并将之保存下来，演变成为一种稳定的种族，看不出混血的因子，又有强烈的巴布亚人种的特征，可归类为巴布亚类型的一种改变型。波利尼西亚各种语言中所含的一种马来语成分，显然无关于这种古老的环境相连，而完全是一种近代的现象，主要起源于马来部族四处漂泊的习性。这一点从波利尼西亚语汇中有现代马来语与爪哇语词汇这一层便可佐证，由于发音不同，很容易就能辨识出这些词——毕竟这些词的源起一如马来人般久远，当然不单是得经过语文学者仔细推敲后才找得出来的马来词根。而这一支种族在心智、精神上也如身体特征般，与马来人截然不同。

为了解释这个问题还有一点也很重要，那就是指出马来群岛人种的分界线与同一地区我已充分举例阐明过的动物物种分界线颇为一致。虽然这两条分界线事实上并不完全吻合；但我认为这里存有一项值得关注的事实，且不只是巧合而已，就是两者穿过相同区域，彼此又十分接近。另外，假使现在画出这条印度—马来区与澳洲—马来区的动物学分界线，而界线通过的区域在过去为比目前宽得多的海域所占据，地球上那时又已出现人类，那么亚洲与太平洋区域的人种会在这分界线附近相遇并混合，便是理所当然的事。

最近赫胥黎[48]教授主张巴布亚人与非洲黑人的关系比与任何其他人种更密切，两者在身体与心智两方面的特性酷似，着实令我惊异万分，但在接受这个说法的可信度或可能性时，却出现了种种疑虑，令我至今不敢十分重视这些相似性。若考量地理学、动物学及人种学，假使这两个种族有共同的起源，那几乎可确定发生在非常久远的年代，比现今任何古老人种的时代更为久远。即使可兹证明他们曾有共同的祖先，也不影响我所言巴布亚与波利尼西亚人种乃近亲的论点，以及这两族与马来人的根本不同。

波利尼西亚是一个明显的下沉地区，那些数量众多又广泛散布的珊瑚礁群，标明了昔日大陆与岛屿的位置。澳洲与新几内亚种类多样与数量繁多的物种，却不可思议地只分布于该地区，指出一个土地广袤的大陆洲能让这种特化形态发展形成。因此，现在住在这些地区的人种，最可能是这些大陆洲与岛屿居民的后裔。这是一个最简单又最自然不过的假设。如果我们找到世界上任何其他部分的居民与波利尼西亚人有直接的亲缘关系，也不表示波利尼西亚人必然是从前者衍生而来。那是因为，当曾有太平洋大陆洲存在时，地表的整个地理可能与现代极不相同，今日的大陆洲那时可能不是从海洋升起，而当它们在稍后的时代中形成后，其上的居民可能来自波利尼西亚本身。无可置疑地，许多证据显示太平洋诸岛之间确曾发生大迁移，从桑威奇群岛直到新塞兰这一带所使用的语言也衍生自这种迁移；但任何新近从周边地区迁移到波利尼西亚的证据并不存在，因为其他各地找不到任何民族在身体与心智的主要特征上与波利尼西亚种族充分相似。

假使这些多样种族过去的历史隐晦不清且难以确定的话，他们的未来恐怕不会有所改善。这是因为居住在太平洋上最偏远小岛的纯正波利尼西亚人，无疑注定会早早灭绝。但是人口较多的马来族，即使其领土与政府都落入欧洲人之手，也不妨碍其以农夫身份继续生存下去。假使殖民的浪潮侵入新几内亚，巴布亚种族的快速消失就毋庸置疑了。这种骁勇善战的民族既不愿沦于奴仆或苦役，必定会像狼与虎般在白种人的面前绝迹。

学习野蛮人的智慧

我现在要结束这本书了。我已将自己在地表上面积最大、生命最茂盛的岛屿间流浪了八年的情况，或详细或简略地做了交代。我已尽力描述了那些地方的景色、植群、动物及其居民。我也花长时间推敲了该地区呈现给自然学家的各种有趣的问题。但在与读者道别之前，我希望再探讨一项高度有趣且更重要的话题。这话题起自对野蛮生活所做的思索，而我相信文明人可从野蛮人身上学到一些东西。

我们大多数人都相信我们这些较高等的种族已经相当进步，且未来会持续进步。果真如此，就应该设定一种完美境界与一些终极目标，虽然也许永远达不到，但所有真正的进步都应该使我们越来越接近那些境界或目标。人类所追求与努力想达到的理想的完美社会是什么？我们的大思想家们都认为那是一种人人享有完全自由且不须别人来管束的状态，是人性之智慧、道德与健康均等发展且正确平衡的境界，在那种完美的社会中，人人都能从心中自动自发地明辨是非、认知善恶，所有的法律与惩处都是多余的。到了这种境界，人人将有充分平衡的智慧能力，清清楚楚了解道德律，只依赖人性的自动自发遵守道德律，不需靠其他的约束力。

而今，超乎常理的是，在一群未开化的人类中，我们却发现了接近如此完美境地的社会。我曾经在南美洲、东亚与野蛮人共处，知道他们既无法律也无法庭，但是村民的舆论畅通无阻。人人严格尊重同胞的权利，罕见或从未有侵权事件发生。在这种社会中，人人近乎平等。他们没有我们文明制度下所产生的智愚、贫富、主仆等巨大的分野；没有大规模分工制度，不会有敛财与利益的对立；也没有在人口稠密的文明国度中，为了求生、求财而势必产生的激烈竞争与艰苦奋斗。这种状况消弭了重大罪行，轻微的小罪则一部分受到舆论所抑制，但更大部分是因为人类公平正义与尊重他人权利的天性。

如今，虽然我们的知识成就已脱离野蛮阶段，在道德上却未齐头并进。的确，在那些丰衣足食、不虞匮乏且能深深影响舆论的阶层中，他人的权益总受到真正的尊重。同时，我们的确扩大了那些权利的范围，含括了所有的人。然而，我仍可说，我们一般大众的道德并不高过野蛮人的道德，且许多情况甚至还不如。道德的沦丧是现代文明的一大污点，是真正进步的最大阻碍。

上一个世纪，特别是最后的三十年内，我们在知识上与物质上突飞猛进，却也因进步得太快而无法坐收全部的益处。我们支配自然力的能力，导致人口暴增和大量财富的积累，但同时带来了赤贫与犯罪，造成了利欲熏心与残暴不仁的社会。这不由得让人质疑，一般民众的精神与道德程度是否已大为沉沦，邪恶是否凌驾良善。比起我们在物理科学上的神奇进步及其实际的应用，我们的政府组织、法律系统、国家教育以及整个社会架构与道德条理，仍处于一种野蛮的境界（参阅附记）。假使我们执迷不悟地继续把主要的力量投置于自然法则知识的应用，以发展商业与财富，邪恶就会伴随过于热切的追逐而来，甚至澎湃成无法驾驭的窘境。

我们如今应当清楚地认识一个事实，即“少数人”的财富、知识与文化并不能构成文明，亦不能让我们迈向“完美的社会境界”。我们庞大的制造业与商务系统，以及拥挤的城镇，都在维系及不断增高人民的悲惨与罪恶，而这种情形“绝对”比以往更为严重。这种文明制造出来的劳苦团体不断持续增加，他们毕生背负重担，只能眼睁睁看着身旁的享乐、舒适与奢华，而无缘分一杯羹。就这一点而论，他们的处境远不如野蛮同胞。

这并非值得提倡及自满的成就，除非社会大众普遍承认我们的文明存有这种失败——这种失败主要缘自我们太忽视培育或发展我们天性中的恻隐之心与道德官能，没让这两者在立法、商务及全体社会结构上占有更大的分量——否则就整个社会而论，我们绝不可能臻及比野蛮人更高等级的任何真正或重大的成就。

这是我从观察未开化人类所学到的教诲。现在我要向读者道声——珍重再见！

附记

那些以为我们的社会已够完美的人，会认为上述的要求太严厉与夸大其词，但是我认为句句中肯。我们是世界上最富裕的国家，然而人口中有二十分之一是穷教徒，有三十分之一是犯人。除此之外，还有逍遥法外的罪犯与仰赖私人救济维生的贫民（根据霍克斯利博士的说法，仅在伦敦一地，每年的私人救济金就达七百万英镑），因此，我们可以确定有“十分之一”以上的人口是赤贫与罪犯。社会上这两群人竟日游手好闲或不事生产，而每名罪犯每年花掉的牢狱费用，还高过一位奉公守法的农业劳工的年薪资。我们让十万多名无一技之长的罪犯逍遥法外，继续荼毒社会，更坐视数千孩童生长在无知与邪恶中，成为下一代训练有素的罪犯。这个国家自夸财富增加快速，有庞大的商业与巨大的制造业，机械技术精良与科学知识广增，并具有高度文明且信奉纯正的基督教，却出现这种情形，所以我只能称其为非文明的社会。我们虽然夸言热爱正义，靠法律保护贫富，但是用罚锾代替惩处，以及诉讼纳费的制度，都是一种野蛮的不义，或是把穷人挡在公理大门之外。还有，我们的法律可能会只因某人疏忽了一份法律文件，而在违背他个人的意愿下，将他的财产判给一位不相干的人，陷其子女于无立锥之地。因为执行“土地资财遗产法”，我们已处在不义之境，显示了我们处在社会野蛮化的状况下。我再举一个例子来佐证我所使用的“野蛮”这一词汇，之后我就不再就此问题多言了。我们容许私人对国家土地拥有绝对的所有权，却未赋予大多数无土地的人在国家土地上合法生存的权利。一位大地主可以合法地把名下全部的财产变更为森林或私人狩猎场，并有权驱离每一位世居该地的人。在人口稠密如英格兰的国家，每一英亩土地都各有其地主与居住者，所以这无疑是一种合法毁灭同胞的权力；这种权力一旦存在，并为个人所操纵，以真正的社会科学来说，不论程度多少，无不显示我们还处于一种野蛮的状态。

附录一　论马来群岛人种的颅骨与语言

一、颅骨

数年前学者认为颅骨研究是人种分类的唯一可靠的基础。因此大量收藏颅骨蔚为风气，他们量测、叙述与描绘颅骨；但是现在学者逐渐认为，采用颅骨的人种分类法用处不大。赫胥黎教授曾直率地就这个意见表达了他的看法，他的新人种分类法不重视颅骨的特征。事实上，虽然颅骨学者孜孜矻矻研究经年，并投入大量人力物力，却始终没出现等比例的成果。他们提不出理论说明颅骨的变化多端，也无法根据颅骨提出可理解的人种分类法。

约瑟夫·伯纳德·戴维斯博士多年致力于收集颅骨，最近发表了一本引人瞩目的著作，名为《颅骨词汇编》。这是一本他个人收藏（当代最广泛的收藏）的目录，依国家与种族分类，描述每一个标本的来源与所有的特征，一系列的测量数值共计十九项，借此进行准确的比较，并决定变异量。

对我来说，这本有趣且价值非凡的著作正可用来裁决东方种族颅骨形状与尺寸是否能支持（或驳斥）我本人对东方种族所做的分类。就比较的用途来说，全系列十九项测定值未免太过琐碎，因此我只选了我认为最适用的三项，来验证颅骨的资料与人种分类的关系。这三项为：一、颅骨的容量；二、颅骨长为一百的颅骨宽比例；三、颅骨长为一百的颅骨高比例。几乎所有案例，戴维斯博士都记录了这三个数值，足供我使用了。我先把戴维斯博士的资料中不同地点的同人种合成一组，分别计算各组的“平均”颅骨，以为就此可发现马来与巴布亚两大人种的相异特征。结果其中一些不寻常的数值表示出每个颅骨间存有差异，而此差异如此之大，使我不得不立即相信，即使收藏了如此多的颅骨，还是不足以提供可信的平均值。现在我试举几个变异，并采用上述三项数值——颅骨容量、W/L（颅骨宽/颅骨长）与H/L（颅骨高/颅骨长）——进行比较工作。在容量方面，我只采用男性的颅骨，以避开性别差异所产生的尺寸因素。至于另外两项比例值，我采用男女两性以获得较大的样本数平均值，因为我发现这些比值不因性别而有特定差异，极端值常只出现于一系列男性样本。

马来人——十三个苏门答腊男性颅骨的容量介于六十一点五到八十七[49]盎司砂重之间，W/L介于零点七一与零点八六之间，H/L介于零点七三与零点八五之间。十个西里伯斯男性颅骨的容量介于六十七与八十三之间，W/L介于零点七三与零点九二之间，H/L介于零点七六与零点九零之间。

苏门答腊、爪哇、马都拉、婆罗洲与西里伯斯的八十六个马来人颅骨，其间的变异很大。颅骨容量（六十六具颅骨）从六十至九十一盎司砂重，W/L从零点七零至零点九二，H/L从零点七二至零点九零。这些极端数值并非独立的异常标本，而是所有数值依大小均匀分布，而且比较的标本数越多，分布更趋完整。因此，在认为是短头型的马来群组中，除了有极度长头型的颅骨（零点七零）外，还有W/L为零点七一、零点七二与零点七三等比值，所以我们完全可相信随着样本数的增加，我们将会获得更狭窄形的颅骨。同时，很大的颅骨（九十一盎司）之后也紧跟着次大的八十七与八十八盎司。

收集自英格兰、苏格兰与爱尔兰的极多颅骨中，最大的也仅为九十二点五盎司。

巴布亚人——收藏中仅有四个是真正巴布亚人的颅骨，而且变异相当大（W/L从零点七二至零点八三）。然而，若把所罗门群岛、新喀里多尼亚、新赫布里底及斐济岛的原住民都视为巴布亚人的话，我们就有一系列二十八个颅骨（二十三个是男性），就此获得的颅骨容量为六十六至八十，W/L为零点六五至零点八五，H/L从零点七一至零点八五；这些数值与一些马来族群几无差别，甚至难以区分。

波利尼西亚人、澳洲人及非洲黑人的变异也很大，这一点可由以下这些种族及先前提及种族的整合表中看出来：

从上表得出的唯一结论是澳洲人的颅骨最小，而波利尼西亚人的颅骨最大；非洲黑人、马来人与巴布亚人的颅骨大小并无显著差异。这一点也与我们所知他们的心智活力与文明能力颇为吻合。

澳洲人的颅骨“最长”。其后依次为非洲黑人、巴布亚人、波利尼西亚人、马来人。

澳洲人也同样有“最扁”的颅骨；其次是非洲黑人；波利尼西亚人与巴布亚人都为较高且相等，马来人最高。

因此，很有可能，假使我们有更广泛的颅骨系列，其平均值或可提供还算可靠的种族特征，这是因为个别差异相当大，若只看单一案例，或甚至只比较少数几个样本，结果永远毫无用处。

就这个系列而言，它似乎与我从体格与心智特征观察所得的结论相当符合。简单说来，这些结论就是：马来人与巴布亚人是完全不同的种族；而波利尼西亚人虽然混入了一些马来或蒙古人的血统，但与巴布亚人的亲缘关系最近。

二、语言

在我周游马来群岛诸岛期间，我造访了西方人很少去过的地区，收集了许多词汇，代表了大约五十七种不同的语言（不包括一般的马来语与爪哇语），我相信其中一半以上的语言学家前所未知，而另一些目前则只记录了几个零散的字词。不幸的是，其中泰半业已遗失了。几年前，我把整个系列借给已故的约翰·克劳福德先生，过了数月疏于索回，后来发现他在这期间搬了家，我那几本含有二十五种语汇的笔记因此下落不明，并从此佚失了。那些破旧的笔记本，可能随着其他废纸被扔到垃圾堆中。我先前曾把整个系列语言中九个普通单词抄录下来，在此我连同剩下的三十一个词汇罗列于后。

一旦当地居民是十足的野蛮人，且沟通的语言外人仅知一二时，我就面临了除了若干名词与少数常用形容词外，无法十全十美地对词汇下定义的窘境；因此，我在此大约选了一百二十个单词，并为每个词尽可能附上实用法。在英文之后，我附上了马来文与其他语文做比较。在正确拼写上，我采取一般欧陆式母音发声，并略加修改如下：

这些发音在音节之尾显得最为突出；当接在一个子音之后，则与寻常的发音没有什么差别。因此，Api发音为Appee，而Minta发音为Mintah。短ǔ发音如英语的er，但完全无喉音。长、短及重音音节也以通用方式标注。这些语言由西往东按地理区分组，来自相同或邻近群岛的语言则尽可能放在一起。

我不得不声明，根据这些词汇能下的结论很少。我相信这些语言在岛屿间的长期相互来往中已经起了大改变，以至于词汇的相似度已不能佐证使用者之间有亲缘关系。许多散布广泛的类似度可溯源于生物的拟声法，例如表示“齿”的词汇中普遍使用的g（硬音）、ng、ni等；表示“舌”的词汇中的l与m；表示“鼻”的词汇中的nge、ung与sno等。其他的则明显是商用词，例如“银子”叫作salaka与ringgit（马来语的“元”），“金子”叫作mas。巴布亚群组的语言的不同之处，为用粗哑的单音节词组成，以子音为结尾，这在马来语系中很少或绝无仅有。一些肯定是马来种族的部落（如德那地、蒂多雷与巴占岛的居民），其所操的语言绝对是巴布亚型的语言；我相信这是因为他们以小群居民迁移到那些岛上，并与当地土著妇女婚配，承袭了大部分原住民的语言，而后到的马来移民想在那里定居，就必须学习并适应这些语言。由于我在书中很少提到操持以下列举语言的部落名称，故将之表列于后，并附上我认为对人种学家可能有用处的诠释，其余则留给词汇自行表述。

附录二　收录词汇表

（*表示已佚失）

（1）马来语——普通口语马来语，通行于新加坡；用阿拉伯字母书写。

（2）爪哇语——低阶层或口语爪哇语，通行于爪哇；用当地字母书写。

*（3）萨萨克语——龙目岛的原住民所使用，信奉伊斯兰教，并为纯马来种。

*（4）望加锡语——通行于西里伯斯岛的南区，靠近望加锡；以土著字母书写，穆斯林。

*（5）武吉士语——通用于西里伯斯岛南部的大部分地区；以当地字母书写，与望加锡语的字母不同，穆斯林。

（6）布东语——通用于布东岛（西里伯斯以南的一座大岛），穆斯林。

（7）萨拉亚尔语——通行于萨拉亚尔岛（西里伯斯以南的一小岛），穆斯林。

*（8）托摩瑞语——流通于西里伯斯岛的东半岛及巴占岛，由迁入该岛定居的当地人传入。异教徒。

【注】操上述（4至8）五种西里伯斯语的人都是纯马来型，其文明程度皆与（最后一种除外）真正的马来人相等。

*（9）托莫洪语。

*（10）朗格温语——通行于米纳哈萨高原的各村落。

*（11）拉塔汉语。

*（12）伯朗语——通行于米纳哈萨东南海岸附近的村落。

*（13）塔纳万可语——通行于西海岸。

*（14）克马语——通行于东海岸。

*（15）班铁克语——通行于万鸦老近郊。

（16）万鸦老语——通行于主要城镇。

（17）博蓝—希坦姆语——通行于西北海岸之村落，位于万鸦老与利古邦之间。

【注】这九种语言（9至17），还有许多其他的语言，流通于西里伯斯的西北半岛，属于阿尔浮罗斯人（隶属马来人）语言，似乎与菲律宾群岛的塔加洛语有亲缘关系。这些语言正逐渐失传，马来语变为通用的沟通工具。大多数当地的居民正逐渐改信基督教。

（18）桑义赫群岛与锡奥语——两者皆为介于西里伯斯与菲律宾之间的群岛。居民穿着从颈部垂下直到近脚面的宽松棉袍，造型十分特殊。他们的体形类似万鸦老的居民。

（19）萨利巴布群岛语，又称塔劳语——这种语汇是由范·德·贝克船长口传给我的。

（20）苏拉群岛语——位于西里伯斯以东，其上居民似乎是摩鹿加型马来人，穆斯林。

（21）卡耶里语。

（22）瓦亚波语。

（23）马萨拉蒂语——通行于布鲁岛东部的三个村落。居民与塞兰的土著有亲缘关系。卡耶里人是穆斯林。

（24）安布劳语——通行位于近布鲁岛东南方小岛。穆斯林。

*（25）德那地语——通行于摩鹿加群岛最北的岛屿。居民为马来族的穆斯林，但与吉洛洛的原住民混血。

（26）蒂多雷语——通行于摩鹿加群岛德那地岛下方。居民与德那地的居民不易区分。

*（27）卡约阿群岛语——通行于巴占岛以北的小岛群。

（28）巴占语——居民与卡约阿群岛相同。穆斯林，如马来型。

（29）加尼语——通行于吉洛洛南半岛的村落。居民为摩鹿加马来人，穆斯林。

*（30）萨胡语。

（31）加莱拉语——通行于吉洛洛岛北部村落。居民为阿尔浮罗斯人，是波利尼西亚型原住民，褐肤，但有巴布亚型头发与面容。异教徒。

（32）利昂语——通行于安汶岛北岸的一个村子。毗邻的数座村子也操同样的语言。他们是穆斯林或基督教徒，似乎为马来与波利尼西亚混血种。

（33）莫雷拉与马马拉语——通行于安汶西北村落。居民为穆斯林。

（34）巴都美拉语——通行于安汶镇郊区。居民为穆斯林，并为摩鹿加马来族型。

（35）拉里奇、阿西鲁鲁、瓦卡西和语——通行于西安汶穆斯林村落，据说原先来自德那地。

（36）萨帕鲁阿语——通行于安汶以东的小岛。居民为褐肤波利尼西亚型，语言与对岸的塞兰岛民相同。

（37）阿万亚语。

（38）卡连里语——通行于塞兰岛南岸的村落。居民为波利尼西亚型原住民，现为基督徒。

（39）特卢蒂与哈亚语。

（40）阿提雅哥与托博语——通行位于塞兰岛南岸的村落。居民为穆斯林，褐肤巴布亚或波利尼西亚型与马来型之混血种。

（41）阿提雅哥语——阿尔浮罗斯人或从内陆该村来的原住民语言。异教徒，属波利尼西亚或褐肤巴布亚型。

（42）嘉语——塞兰岛东部阿尔浮罗斯人的语言。

（43）瓦哈伊语——塞兰岛北岸大部分居民的语言。混血穆斯林。采用本语言的数种方言。

*（44）戈龙语——塞兰岛以东的小岛的语言。居民为混血，信奉伊斯兰教。

（45）马塔贝洛语——通行于戈龙东南方数座小岛。居民为褐肤巴布亚或波利尼西亚型。异教徒。

（46）蒂奥尔语——通行于马塔贝洛岛东南方一小岛。居民为高大的褐肤巴布亚型部族。异教徒。

*（47）卡伊群岛语——通行于阿鲁群岛西方的一个小岛群。居民为纯正黑肤巴布亚人。异教徒。

*（48）阿鲁群岛语——通行于新几内亚西方岛群。居民为纯巴布亚人。异教徒。

（49）米苏尔海岸区语——通行于塞兰岛北方一岛屿。居民为巴布亚人，混有一些摩鹿加马来血统。半开化。

（50）米苏尔内陆语——居民为纯巴布亚人。野蛮人。

*（51）多雷语——新几内亚北岸。居民为纯巴布亚人。异教徒。

*（52）德陀语。

*（53）东帝汶的瓦伊克诺语。

*（54）西帝汶的布里西语——居民略介于纯正巴布亚人与褐肤巴布亚人之间。异教徒。

*（55）萨武语。

*（56）罗地语——通行于帝汶岛以西岛屿。居民混血，显然有很多印度型血统。

*（57）阿罗语。

*（58）索洛语——通行于弗洛雷斯与帝汶之间岛屿。居民为黑肤巴布亚型。

（59）巴瑶语，或称海上吉卜赛语——通行于一族漂泊的马来型渔民，分布在马来群岛各处。

附录三　阿尔弗雷德·R.华莱士小传

一八二三年一月八日，华莱士出生于英国蒙茅斯郡的一个小村落阿斯克。年幼时，父亲就过世了。因家境清贫，入学后不久即办理休学，与哥哥威廉一同担任土地测量员，进行一连串英国乡村调查活动，四年期间自修学会了罗盘、六分仪、经纬仪的使用，也让他学习到精确观察与详细记录的诀窍和技巧，对他日后的发展产生了极大的影响。不久后，华莱士成为莱斯特联合学校的素描老师，在这儿，他结识了同为老师的自然学者亨利·沃尔特·贝茨（1825—1926），贝茨带领这位年轻同僚进入植物学世界，向他介绍了其原理与乐趣。

一八四八年四月，这两位好友偕伴前往南美探险，探索亚马逊河和内格罗河。而后，为了扩大探索区域，两人分路进行。华莱士把他收集到的标本都运往巴西帕拉储藏，以便由此运回英国。他在巴西的赤道丛林中待了四年时间，最后在一八五二年启航回家，但没想到却在海上发生灾难，华莱士搭乘的船突然起火，不得不仓促弃船逃亡。也因此，华莱士丢失了他大部分采集品及笔记。不过，很幸运地，船员和乘客十天后被一艘经过的汽船救起，最后经过重重艰险后疲惫地抵达澳洲迪尔岛。

如此灾难可能一举吓退意志不坚的人士，但华莱士却使尽全力想用笔记录下这趟巴西时光，最后在一八五三年出版了《亚马逊河与尼格罗河之旅》。十二个月后，他又离开英国了，这次他往东航行，打算前往新加坡。他就从这里转往摩鹿加群岛，开始他推展出物竞天择理论的伟大之旅，前后共计八年。

在马来群岛和亚马逊流域旅行期间，华莱士扮成贸易收集商，四处收购奇特标本。在这么多地区收购了众多商品后，华莱士开始探索标本间的差异，最后终于写出了一篇有关进化论和物竞天择学说的论文。华莱士没把这份手稿直接寄给出版商，而是先把它寄给了著名科学家达尔文，那时他俩刚开始通信。接到华莱士的手稿后，达尔文了解华莱士的理论一出版势必引起轰动，当下决定发表自己延宕二十年尚未公诸于世的理论。一八五八年七月一日，华莱士和达尔文的撰述一同在“林奈学会”于伦敦举行的会议中发布。次年，达尔文出版了《物种起源》。

然而，这位现代科学祖师之一并没有因为他对科学界的贡献如此受到冷落而觉得苦恼。相反地，他自喜于能以旅行记录、收集样本（数量远超过达尔文），以及论述生物地理学的著作著称于世。华莱士在一九一三年十一月七日逝世，享年九十岁，在他晚年，人们推崇这位慈蔼老者的最大贡献是，促使达尔文发表自己的学术理论。

华莱士的著作很多，包括《亚马逊河与尼格罗河之旅》《马来群岛自然考察记》《物竞天择理论相关文章》《动物的地理分区》《人类在宇宙中的地位》，等等。

[1]亚丁港，位于阿拉伯半岛，临亚丁湾，现为也门首都。

[2]威廉·芬内尔针对这次旅行在一七〇七年出版了《环球之旅》。

[3]法寻，英国旧硬币，相当于四分之一便士。

[4]指乔治·罗伯特·格雷（1808—1872），英国昆虫学家、鸟类学家。一八三一年起进入大英博物馆主管鸟类收藏部门。

[5]以下是安汶与其他摩鹿加岛上，马来土著经常用到的一些葡萄牙语：Pombo（鸽子）；milo（玉蜀黍）；testa（额头）；horas（钟点）；alfinete （针）；cadeira（椅子）；lencso（手帕）；fresco（凉、冷）；trigo（面粉）；sono（睡觉）；familia（家庭）；histori（谈话）；vosse（你）；mesmo（平、等）；cuñhado（连襟）；senhor（先生）；nyora for signora （夫人），但他们并不知道这些词属于欧洲语系。——原注

[6]指皮埃尔·布勒克（1819—1878），荷兰医师、博物学家。

[7]沃德氏箱，十九世纪三十年代中期由园艺家沃德（1791—1868）发明的一种轻质玻璃箱，可以说是一种携带式温室，用以种植植物，使其避免受损于海洋空气和恶劣气候。

[8]柯芬园市场，位于伦敦中部的市场，已持续三百多年，乃伦敦的主要蔬果花卉市场。市场旧址旁即为英国最古老的国立歌剧院柯芬园。

[9]蒂多雷岛上的火山今称基马图布火山，标高一千七百五十米；德那地岛上的火山称为加马拉马火山，标高一千七百十五米。

[10]指弗朗西斯·德雷克（1540—1596），英国航海家，第一个进行环球航行的英国船长（1577—1580），曾任舰队副司令，一五八八年击败来犯的西班牙无敌舰队，战功卓著。

[11]达玛树脂，一种作为熏香用的硬质轻漆树脂，产自东南亚特有的羯布罗番禽或柳安禽等热带树种，也用于制造灰泥、清漆和油漆。

[12]拿撒勒人，指信奉早期犹太基督教派的基督徒，这种教派是四世纪时流行于叙利亚的早期基督教派别之一，主张既信仰基督又持守犹太教律法和习俗。

[13]现在北半岛有一座甘贡诺罗火山，标高一千六百三十五米。

[14]指托马斯·福里斯特（1729—1802），英国航海家，曾代表英国东印度公司在婆罗洲北部的巴兰邦岸岛设置贸易站，并出版《一七七四年至一七七六年从巴兰邦岸赴新几内亚、摩鹿加群岛之旅》。

[15]在我离开马来群岛后不久，一八六二年十二月二十九日，这座火山突然又爆发，造成很大的灾难。——原注

[16]指卡尔·冯·林奈（1707—1778），瑞典博物学家，创立双名法，最早阐明动植物种、属定名的原则，为近代分类法的基础。

[17]塔希提，位于南太平洋，现为法属波利尼西亚的经济活动中心。澳怀希，即现在夏威夷群岛的主岛瓦胡岛。

[18]鞑靼族，指居住在中世纪时受蒙古人统治的自东欧到亚洲的广大地区的民族。

[19]波尔卡，一种起源于捷克的轻快舞蹈。马祖卡，波兰民间一种节奏轻快的舞蹈。

[20]尼科巴群岛，现隶属印度，位于孟加拉湾东南部，和北边的安达曼群岛合为一中央直辖区。

[21]无翼鸟，又称几维鸟，产于新西兰。鹤鸵，又称食火鸟，分布于澳洲和新几内亚，为世界上第三大型鸟类；成熟的食火鸟身长约一百五十厘米，体重约八十公斤，两翼和胸骨已退化。渡渡鸟，产于毛里求斯，现已绝种。

[22]指弗雷德里克·史密斯（1805—1879），英国昆虫学家。

[23]佛兰德人，比利时两个民族之一。

[24]哈吉，曾赴麦加朝圣的穆斯林。

[25]麻索埃，阴香的一种，属樟科，为常绿高大乔木。叶有离基三出脉，但脉腋无腺点，以此与香樟区别。园林常作绿化树、行道树。叶入药，味辛，气香，能袪风。

[26]塞瓦斯托波尔，克里米亚半岛西南岸港口城市。

[27]安东尼亚·德·莫尔加（1559—1636），西班牙殖民地司法官、行政官。

[28]指托马斯·哲登（1811—1872），英国博物学家。

[29]卡奔塔里亚湾，位于澳洲北部的海湾。

[30]巴塔哥尼亚高原，位于南美洲东南部，北起科罗拉多河，南迄麦哲伦海峡。

[31]节，航速和流速单位，一节等于一小时一海里的速度。

[32]法国科学考察船，在一八二二年至一八二五年前往南半球探险，指挥官为迪佩雷（1786—1865）和法国大航海家杜尔维尔（1790—1842）。

[33]祖鲁人，居住在南非纳塔尔的土著。阿兹特克人，墨西哥印第安人，有高度文化，约自一二〇〇年起在墨西哥中部建立帝国，一五二一年为西班牙殖民者征服。

[34]古塔波胶，一种类似橡胶的热塑性物质。

[35]圣赫勒拿，位于南大西洋的火山岛，于一五〇二年为葡萄牙人所发现，今为英国海外领地。

[36]指勒内·雷森（1794—1849），法国博物学家、鸟类学家、爬虫学家，曾在一八二二年至一八二五年参与“科基耶”号探险队前往南半球探险。

[37]学术上，Paradisaeidae另译为风鸟科，Epimachidae译为镰嘴极乐鸟科，但为通俗起见，本书分别采用“天堂鸟科”与“镰嘴天堂鸟科”。

[38]约翰·马托伊斯·贝希施泰因（1757—1822），德国博物学家。

[39]指路易·皮埃尔·维埃约（1748—1830），法国鸟类学家。

[40]布封（1707—1788），法国杰出博物学家、哲学家，曾担任法国植物园主任、皇家博物馆馆长。著有三十六卷《自然史》。

[41]玻达俄（1730—1795），荷兰医生、博物学家。

[42]指约翰·卡辛（1813—1869），美国第一位正统鸟类分类学家。

[43]指约翰·弗里德里希·布卢门巴赫（1752—1840），德国博物学家、人类学家。

[44]指乔治·居维叶（1769—1832），法国动物学家、政治家，创建比较解剖学和古生物学，曾任国务委员（1814）和内务部副大臣（1817）。

[45]贾昆人，原始马来游牧民族之一。

[46]指约翰·克罗福德（1783—1868），英国东方学者，曾任职东印度公司。

[47]桑威奇群岛，美国夏威夷群岛的旧称。

[48]赫胥黎（1825—1895），英国博物学家、教育改革家，支持达尔文学说，第一个提出人类起源问题，并首次提出“不可知论”一词。

[49]疑是误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