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铁论

赵善轩，耿佳佳 著

中信出版社

目录

出版说明

《盐铁论》导读

卷一

本议第一

力耕第二

通有第三

禁耕第五

复古第六

卷二

非鞅第七

晁错第八

刺权第九

刺复第十

忧边第十二

卷三

轻重第十四

未通第十五

卷四

地广第十六

贫富第十七

毁学第十八

褒贤第十九

卷五

相刺第二十

殊路第二十一

讼贤第二十二

遵道第二十三

论诽第二十四

孝养第二十五

刺议第二十六

利议第二十七

国疾第二十八

卷六

散不足第二十九

救匮第三十

箴石第三十一

除狭第三十二

疾贪第三十三

后刑第三十四

授时第三十五

水旱第三十六

卷七

崇礼第三十七

备胡第三十八

执务第三十九

能言第四十

取下第四十一

卷十

杂论第六十

名句索引

国学大典

出版说明

为什么要阅读经典？道理其实很简单——经典正是人类智慧的源泉、心灵的故乡。也正因如此，在社会快速发展、急剧转型，也容易令人躁动不安的年代，人们也就更需要接近经典、阅读经典、品味经典。

迈入二十一世纪，随着中国在世界上的地位不断提高，影响不断扩大，国际社会也越来越关注中国，并希望更多地了解中国、了解中国文化。另外，受全球化浪潮的冲击，各国、各地区、各民族之间文化的交流、碰撞、融合，也都会空前地引人注目，这其中，中国文化无疑扮演着十分重要的角色。相应地，对于中国经典的阅读自然也就拥有了不断扩大的潜在市场，值得重视及开发。

于是也就有了这套立足港台、面向海内外的“中信国学大典”的出版。希望通过本套丛书的出版，继续搭建古代经典与现代生活的桥梁，引领读者摩挲经典，感受经典的魅力，进而提升自身品位，塑造美好人生。

中信国学大典收录中国历代经典名著近六十种，涵盖哲学、文学、历史、医学、宗教等各个领域。编写原则大致如下：

（一）精选原则。
所选著作一定是相关领域最有影响、最具代表性、最值得阅读的经典作品，包括中国第一部哲学元典、被尊为“群经之首”的《周易》，儒家代表作《论语》、《孟子》，道家代表作《老子》、《庄子》，最早、最有代表性的兵书《孙子兵法》，最早、最系统完整的医学典籍《黄帝内经》，大乘佛教和禅宗最重要的经典《金刚经·心经·坛经》，中国第一部诗歌总集《诗经》，第一部纪传体通史《史记》，第一部编年体通史《资治通鉴》，中国最古老的地理学著作《山海经》，中国古代最著名的游记《徐霞客游记》等等，每一部都是了解中国思想文化不可不知、不可不读的经典名著。而对于篇幅较大、内容较多的作品，则会精选其中最值得阅读的篇章。使每一本都能保持适中的篇幅、适中的定价，让大众都能买得起、读得起。

（二）尤重导读的功能。
导读包括对每一部经典的总体导读、对所选篇章的分篇（节）导读，以及对名段、金句的赏析与点评。导读除介绍相关作品的作者、主要内容等基本情况外，尤其强调取用广阔的国际视野和当代眼光，将这些经典放在全球范围内、结合当下社会生活，深入挖掘其内容与思想的普世价值，及对现代社会、现实生活的深刻启示与借鉴意义。通过这些富有新意的解读与赏析，真正拉近古代经典与当代社会和当下生活的距离。

（三）通俗易读的原则。
简明的注释，直白的译文，加上深入浅出的导读与赏析，希望帮助更多的普通读者读懂经典，读懂古人的思想，并能引发更多的思考，获取更多的知识及更多的生活启示。

（四）方便实用的原则。
关注当下、贴近现实的导读与赏析，相信有助于读者“古为今用”、自我提升；卷尾附录“名句索引”，更有助于读者检索、重温及随时引用。

（五）立体互动，无限延伸。
配合图书的出版，开设专题网站，增加朗读功能，将图书进一步延展为有声读物，同时增强读者、作者、出版者之间不受时空限制的自由随性的交流互动，在使经典阅读更具立体感、时代感之余，亦能通过读编互动，推动经典阅读的深化与提升。

这些原则可以说都是从读者的角度考虑并努力贯彻的，希望这一良苦用心最终亦能够得到读者的认可、进而达到经典普及的目的。

需要特别提到的是，国学大师饶宗颐先生慨然应允担任本套丛书的名誉主编，除表明先生对出版工作的一贯支持外，更显示出先生对倡导经典阅读、关心文化传承的一片至诚。在此，我们要向饶公表示由衷的敬佩及诚挚的感谢。

倡导经典阅读，普及经典文化，永远都有做不完的工作。期待本套丛书的出版，能够带给读者不一样的感觉。

《盐铁论》导读

两千年后读《盐铁论》

赵善轩

一、时代背景

读《盐铁论》，就得先了解当时的时代背景。

汉武帝（前一五六年至前八十七年）在位时，积极用兵四夷，他好大喜功，泰山封禅又虚耗了一大笔经费，导致国家财政入不敷出，为了满足他无穷无尽的欲望，故不得不推行新经济政策，以增加收入，内容大抵如下：

政策

负责人

推行年份

号召募捐

众官员

公元前一二○年

算缗钱

（财产税）

众官员

公元前一一九年

盐铁专卖

孔仅、东郭咸阳

公元前一一八年

告缗钱

（告发瞒税）

杨可

公元前一一七年

平准、均输

（物流统管）

桑弘羊

公元前一一五年

汉武帝在元狩六年至元鼎四年（前一一七至前一一三）推行“告缗令”，鼓励百姓主动告发“瞒税”的商人，告发者可分得被告者一半的家产，这造成争相告密的风潮。由于没有合理的财源保障，所以商人便失去了求富的动力。政府没收以亿计的物资，又没收奴婢成千上万，每县没收的田地以百顷计。此后，汉武帝又推行专卖政策，以解决国家用度不足的困难，这导致工商时代从此委顿，资本主义也被消灭于萌芽之中。

据《史记·平准书》所记，其时“商贾中家以上大率破”，商人大多破产，人民也生活不了，唯有靠偷窃为生。同时，政府又把“民之所依”的山林池泽纳入国家体制中，限制民间自行开发，严重冲击人民的生计。许多人不能再从事相关产业，令社会经济严重收缩。当时朝廷举行了盐铁会议，当中的民间学者指出平准、均输推行后，有官员利用权力强迫人民收买货物，使之成了扰民之法，此与原来的设计相违背，致使人民怨声载道。后来汉昭帝（前九四至前七四）继位，政府不得不正视这个严重的社会问题，遂出现了新经济政策存废的激烈争论。

二、中西学说 殊途同归

现代西方经济学大概可分为两大主流，一是以芝加哥学派为代表的新自由主义学派（Neo-liberalism），他们主张市场力量主导社会发展，国家应减少经济干预行为，让市场自主发展，而国家只须为商人提供良好的经商环境。当经济不景气时，他们主张通过减税等措施来刺激消费，而非利用国家机器来干预经济。另一派是凯恩斯学派（Keynesian Economics），他们主张以政府行为带动经济发展，特别是通过增加公共开支来刺激经济。两个学派在战后数十年来，主导了欧美日的经济政策。此外，马克思主义者主张一切经济活动最终都应在国家严密监管下进行，他们认为市场经济造成的贫富悬殊是阶级矛盾的根源，故应当消除。上述理论不是纸上谈兵，当经济学一旦落实到现实之中，那就不再是学术的讨论，而是涉及国民福祉的实际问题。故此，为政者在制定经济政策之时，不得不小心谨慎，须以民为先，而非以既得利益者或在位者的喜好为依归。

当代经济学人，言必称欧美，只因他们不知道在中国历史上，绝不乏伟大的经济思想学家及传世著作，而《盐铁论》可谓当中的佼佼者。先秦至西汉年间，是中国经济思想最发达、最旺盛的时代，当时学风开放，百家争鸣，思想多元，名家辈出，造就了许多伟大的学人学说，而最令人惊叹的莫过于司马迁（前一四五或前一三五至前八十六）。百余年前，西风东渐，中国面临“两千年未有之变局”（李鸿章语），国势日衰，我国不少学人欲以经济救国，他们试图从古书上找出历史根据，说明中国传统文化不弱于人，而梁启超（一八七三至一九二九）与胡适（一八九一至一九六二）早就认识到司马迁的经济思想之重要性，他们指出司马迁有不少见解与西方古典经济派学人的思想是不谋而合的。
[1]

经济思想史学者赵靖在《中国经济思想通史（二）》说：“中国古代在西汉中叶形成了两种国民经济管理模式：平均主义的轻重论和放任主义的善因论。”
[2]

桑弘羊（前一五二？至前八十）是前者的代表，司马迁就是后者的代表，盐铁会议的民间学者则介乎于两者之间。近年，西方学术界也认为司马迁的自由经济思想学说足可与古典经济学之父亚当·斯密（Adam Smith，一七二三至一七九○）的“看不见的手”（invisible hand）相提并论。几篇学术论文在西方极具分量的学术期刊发表后
[3]

，引起中外学人的激烈讨论，可见司马迁启发性之大，竟令两千多年后的今人获益良多。

三、学术思想 多元并存

《盐铁论》是我们了解汉代学术思想的重要作品，书中的民间学者（“贤良”与“文学”），一如司马迁般，也是从老百姓的生计上考虑，大肆批判国家的干预行为，痛斥政策背离人民，导致民不聊生，言语中或多或少地倾向自由主义，他们追忆文帝的无为而治，认为政府应减少管制以及干预行为，反对官营工商业，提倡国家应减少不必要的管制，强调不应与民争利，以此讥讽当朝的干预主义。不同之处是，司马迁是以黄老思想为本，而贤良与文学则是典型的儒家信徒。虽然如此，在讨论中，贤良与文学仍不时流露出缅怀汉代初年无为而治政策的痕迹，欲借此建构心中理想的经济模式，从而批评汉武帝以及当代［汉昭帝始元六年（前八十一）］的经济政策，其言论显示了他们绝不妥协于建制的文人风骨。难得的是，即使他们大力抨击国家政策，但朝廷在盐铁会议后，却拜他们为“大夫”，足见其胸襟，是真心缔造真正的“和谐社会”。虽然双方言辞激烈、半步不让，但颇有“和而不同”之气氛，绝非像今天那些“同而不和”，只懂拍掌的官式会议，知识分子也不是用来装饰的摆设，如此开明的论政风气，容许士人在公开场合大胆非议朝政，事后亦没秋后算账，也非“引蛇出洞”的“阴谋阳谋”，这是两千年来鲜见的，足以使后世的独裁者汗颜。

若说司马迁是代表战国以来的黄老思想的集大成者，那么本书的贤良文学代表的就是新兴的士人阶层。一共有六十余人参加会议，这些“文学”是地方选拔上来的书生，而“贤良”则是在京辅选拔出来的读书人。从本书所见，这些知识分子不时引用道家、儒家、阴阳家之言来反驳政府高层代表，这反映了在汉武帝独尊儒学不久，学人仍受上一时代（黄老主导，却百家争鸣的汉初）教育的影响，学术思想仍未走向一元化。从他们的言论可见，其思想既有道家哲学成分，也有儒家特色，绝非后世不少学人般，只懂跟着国家的“主旋律”走，为政府推销意识形态，只懂得做“人肉录音机”，缺乏学人应有的“独立之思想，自由之精神”。

简言之，《盐铁论》一书，为春秋战国以来自由主义经济思想与国家主义经济思想两大流派作了深刻的总结，也为我们留下了丰富的思想，是研究古代社会经济的宝贵材料。

四、错推政策 民不聊生

新经济政策推出以来，民多疾苦，百姓对盐、铁、酒专卖感到厌恶。政府一改汉初容许民间自由买卖的做法，改为“民制官卖”的经营模式，其时人民被迫使用政府提供的制盐工具，盐由政府收购、运输及出售，而私铸铁器煮盐的人则会受到严刑惩罚。此外，铁器全由政府垄断，由采矿、冶炼、制作到销售，都由官员一手包办，中央由财政大臣（大司农）直接统领，地方则设置盐官、铁官，再于无矿山的县内设小铁官，由上而下管理全国盐铁事务。盐铁是生活的必需品，需求弹性极低，官营以后，供应减少势必使价格上升，这等于增加了间接税收，直接加重了人民的负担。

当时人民对平准、均输、告缗等政策多有不满，政府希望多听他们的意见，以作检讨。年仅十四岁的汉昭帝下旨，召集郡国所举的贤良文学，征询他们的意见。此次会议实由大将军霍光（前一三○？至前六十八）在背后推动，命丞相田千秋（？至前七十七）主持“经济会议”，由贤良文学为一方，对汉武帝留下的辅政大臣御史大夫桑弘羊等人的政府代表，重点讨论当代社会经济发展，也旁及国家的发展方向、用兵匈奴的合理性、王道与霸道的取舍、礼治与法治的高下，以及古今人物评价等重大议题。桑弘羊本是商人之子，理应是反对新经济政策的最大力量，但他与孔仅、东郭咸阳等富商在武帝朝先后获引入建制核心，成了新经济政策中的推手，由此可见两千年前，时人已懂得以“行政吸纳政治”（金耀基语）的手段。另一方面，我们不能像改革开放前的内地学者般，轻率地把桑弘羊等人视为法家信徒。从书中可见，大夫等人一时引用法家，一时征引儒学经典，一时采用道家之言来支持己说，但同时又批评孔子（前五五一至前四七九）为人顽固、不识时务，又不同意儒生所强调的今不如昔。由此可见，他们并没有固定的思想信仰，而是不折不扣的机会主义者。桑弘羊等人从国家财政的角度出发，力主干预行为有助增加国家收入，以支持军事扩张，大兴土木，以壮国势，主张“大政府，小市场”。他们以国家利益为最大考虑，坚持应先国家而后个人，桑弘羊更指出基层贫穷是因为他们懒惰，与政府完全无关，又认为官僚生活奢侈是天经地义的，把贫富悬殊的现象合理化。桑弘羊等人又认为身无长物的贤良文学，连父母也供养不起，没有资格讨论国家大事。其实，这类人在现代社会仍大有人在，他们以国家强大为荣，盲目追求GDP，更认为必要时可牺牲人民幸福以成全国家的繁荣，厌恶基层人民，无视民为天下之本之理，背离人民，忽视个体的重要性。

司马迁在《史记·平准书》中借用了当时积极反对干预行为的官员卜式之言，以“亨（烹）弘羊，天乃雨”为全文总结，他又在《史记·货殖列传》（第3253页）说：“故善者因之，其次利道之，其次教诲之，其次整齐之，最下者与之争。”宋叙五老师解释为：“政府经济政策的最善者，是顺其自然，对人民的经济生活不加干涉。其次是因势利导。再次是用教育的方法说服人民，再次是用刑罚规限人民，最差的方法是与民争利。”
[4]

由此可见，当时已有干预与自由经济概念，而在司马迁等自由主义者眼中，不管干预政策为国家带来多少财政收益，都是不义之举，因为它使天怒人怨，司马迁甚至想把桑弘羊杀之而后快。尽管司马迁对桑弘羊等人口诛笔伐，但从书中所见，政府代表不时引用司马迁的文字来支持发展经济的合理性，所以说研读《盐铁论》是了解西汉诸家经济思想的重要途径。

在自由主义者心目中，国家官员直接从事经济活动，就是与民争利，直接打坏了老百姓的饭碗，影响人民生活，是极不合理的，故必须加以痛斥。长远而言，这亦使中国的工商业受到抑制，国学大师钱穆先生在《中国文化史导论》第六章中说：“中国社会从秦、汉以下，古代封建贵族是崩溃了，若照社会自然趋势，任其演变，很可能成为一种商业资本富人中心的社会。这在西汉初年已有颇显著的迹象可寻。”
[5]

本来中国的商业发展形势大好，但如著名历史学家唐德刚先生所言：“那在西汉初年便已萌芽了的中国资本主义，乃被一个轻商的国家一竿打翻，一翻两千年，再也萌不出芽来。”
[6]

贤良文学不像司马迁般鼓励奢侈消费，也不肯定追求利益（“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史记·货殖列传》）的黄老信徒，而是主张“躬亲节俭，率以敦朴”，这些否定奢靡生活的传统儒生，深受汉初以来黄老思想的影响，认为国家官员从事经济活动虽可增加政府收入，有利国家的扩张，但此举最终难免出现官员舞弊或以权谋私的情况，导致政策变质，物价飞涨，把人民推向无底的深渊。即使像平准、均输等有利民生的政策，在实际执行之时，官员也往往会滥用权力、以权谋私，终使良方变为恶法。至于盐铁专卖的主事官员，更经常动用公权力，强迫人民以超出合理价格的价钱买卖；此外，官制铁具质量低下，不利农民耕作，影响他们的生计。有趣的是，当贤良文学指斥新法例极为扰民时，桑弘羊等人没有加以否认，只强调政策的好处。他们又把贪污腐化归咎于基层官员素质低下，并认为与政府高层无关。他们更认为贪婪是人类的本性，慨叹基层官员的道德水平不足。

五、鸡蛋高墙 字字铿锵

本书以台湾三民书局版本为底本，《盐铁论》的前部分，即从卷一的《本议第一》到卷七的《取下第四十一》，是盐铁会议的对话记录，主要讨论社会经济问题；而后部分，即由卷七的《击之第四十二》到卷十《大论第五十九》，则是会议后贤良文学拜别桑弘羊之时，对于是否应用兵匈奴所起的辩论。民间的知识分子主张用和亲、教化、德治来解决边境冲突，而桑弘羊等则指他们过于理想化，只懂古是今非，他认为实行霸道、积极扩张才是硬道理。这十分值得“讲霸道而不讲王道”，认为“强权即公理”的现代人反思反省。二○○一年“九一一事件”后，美国大举用兵中东，竟致身陷泥沼之中，难以抽身，直接拖垮了国家财政，泥足深陷。当年，汉武帝为了用兵匈奴，强推新经济政策，令百姓陷入水深火热之中（在《轮台罪己诏》中武帝说：“是重困老弱孤独。”），这又何尝不是历史的重演？讽刺的是，桑弘羊在会议后一年，因权力斗争而被政敌大将军霍光杀死，唯新经济政策并没因人亡而政息，此与历史上多数改革不同，它在汉元帝（前七十四至前三十三）时暂停了三年，便旋即恢复，终西汉一朝也没废除，更成为历代的传统。

这两场辩论被人用文字记录留传了下来，在汉宣帝（前九十一至前四十九）时，桓宽（生卒年不详，《汉书》记他在汉昭帝时，官拜卢江太守丞）做了全面的整理。桓宽本是治春秋公羊学的儒生，也是建制的中级官吏，但他没有唯唯诺诺地奉承国家。他一方面忠实地记载了官民两派激烈的辩论，“推衍盐铁之议，增广条目”，同时又本着“亦欲以究治乱，成一家之法焉”撰写此书，可见他要借此表达一己之见，非纯粹的文字整理。桓氏的立场明显倾向了贤良文学等反建制的一方，文字中处处显露同情之意，又故意描绘政府代表的丑态，并多次描写大夫等人被逼得默然不语。限于篇幅，本书选取了前七卷，后三卷要义多与前同，故暂且删去。

日本作家村上春树说过：“以卵击石，在高大坚硬的墙和鸡蛋之间，我永远站在鸡蛋那方。”桓宽在结语卷十《杂论第六十》中直指政府代表目光短浅、不讲仁义，其所为与他所认识的大道有所不同。他为各篇章起标题时，偏向了文学一方，其中一篇为“禁耕”，内容本是讨论专卖政策的利弊，而“禁耕”一词的“禁”是损害之意，即他认为专卖政策损害了农业发展，而汉代人普遍认为农为天下之本，可见他借用标题来阐述个人的观点，而书中许多章节，大多有这样的取向。这大概是作者对鸡蛋的一种表态。

总而言之，本书是了解中国古代经济思想必读的经典，也是让今人反思的一面镜子。

[1]
王明信、俞樟华：《史记研究集成·卷十·司马迁思想研究》，北京：华文出版社，2006，第257页。

[2]
赵靖：《中国经济思想通史（二）》，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02，第79页。

[3]
Young,L.,"The TAO of Markets:SIMA QIAN and the Invisible Hand",Pacific Economic Review,Vol.1,Issue 2（1996）,pp.137-145;Chiu,Y.S.&Yeh,R.S.,"Adam Smith versus Sima Qian:Comment on the Tao of Markets",Pacific Economic Review,Vol.4,Issue 1（1999）,pp.79-84;McCormic,K,"Sima Qian and Adam Smith",Pacific Economic Review,Vol.4,Issue 1（1999）,pp.85-87.

[4]
宋叙五：《从司马迁到班固——论中国经济思想的转折》，Working Paper Series，2003，第4页。

[5]
钱穆：《中国文化史导论》，台北：台湾商务印书馆股份有限公司，1993，第128页。

[6]
唐德刚：《论国家强于社会》，《开放》，1999年5月号。

卷一

本议第一

本篇导读

《本议》是全书的第一章，它拉开了盐铁会议的序幕，官方与民间代表唇枪舌剑，文学一发言即进入正题，全面否定汉武帝时推行的新经济政策，并认为是弊政，建议立即废除。桑弘羊则提出匈奴入侵等现实问题，认为新经济政策能增加国家收入，有其实际的需要，力主保留。

作者桓宽为本章立题为“本议第一”，“本”是指农业，表示他站在文学的一方，认为农业是社会之根本，否定了桑弘羊认为农业与商业并重的说法。其实，桑弘羊偷换了概念，他说的本末并重，不是如他引述司马迁所说的民间发展模式，而是官营模式，亦即本书所讲的盐铁酒专卖制度。

本章亦兼论了对匈奴用兵的必要性，桑弘羊主张以军事手段解决边疆问题，而文学则主张道德教化，对外族大讲仁义即可。相比于以后的几章，本章的讨论仍算克制，气氛虽然激烈，但双方仍然是对事不对人。

惟始元六年，有诏书使丞相、御史与所举贤良、文学语。问民间所疾苦。

译文

始元六年（前八十一），汉昭帝下诏书命令丞相田千秋、御史大夫桑弘羊以及由地方推举的有名望的贤良、读书人一起辩论，询问民间痛恨和觉得痛苦的事情。

文学对曰：『窃闻治人之道
[1]

，防淫佚之原
[2]

，广道德之端
[3]

，抑末利而开仁义
[4]

，毋示以利，然后教化可兴，而风俗可移也
[5]

。今郡国有盐、铁、酒榷、均输
[6]

，与民争利。散敦厚之朴，成贪鄙之化
[7]

。是以百姓就本者寡
[8]

，趋末者众
[9]

。夫文繁则质衰
[10]

，末盛则本亏。末修则民淫
[11]

，本修则民悫
[12]

。民悫则财用足，民侈则饥寒生。愿罢盐铁、酒榷、均输，所以进本退末，广利农业，便也。』

1
窃：私下里。这是谦虚之词。

2
防：堵塞。淫佚：放纵享乐。淫，过多，过甚；佚，放纵，放荡。原：源头。

3
广：扩大。

4
末利：工商业的利润。工商业在古代不受重视，被视为社会的末业。开：提倡。

5
移：改变。

6
盐、铁：盐铁官营制度。汉初，为了休养生息，医治战争创伤，朝廷准许自由开采、运输、销售食盐，但是后来权贵和富商趁机垄断盐铁业，从中谋取暴利，吴王刘濞以此起家，成为“七王之乱”的罪魁祸首。汉武帝在元狩年间起用桑弘羊等人，制定和推行了一系列的盐铁官营、酒榷、均输等经济政策。盐铁官营即禁止私人开发山泽，由官府管理山海资源，提供煮盐场地和生产工具，招募百姓自备生产费用制盐，然后由官府收购、运输、销售。酒榷：酒类专卖制度，泛指一切管制酒业取得利益的措施。均输：汉武帝元鼎二年（前一一五）开始施行的一项经济措施。在大司农属下设置均输令、丞，统一征收、买卖和运输货物，本意为了“齐劳役而便贡输”，但实际上存在一些弊端。

7
化：风气。

8
本：农业。

9
趋：追逐。

10
文：花纹。

11
修：得以发展。

12
悫（què）：诚实谨慎。

译文

文学回答说：“我们私下里听说，治理人民的办法是防范堵塞过度享乐的源头，扩宽道德的动机，抑制工商业的利润并提倡仁义，而不是用利益引导人民。能做到这些，就可以实现教化蓬勃兴起、民风淳朴。目前，国家推行的盐铁官营、酒类专卖、物资均输等政策，从百姓手里夺取财利，使百姓丧失了淳朴敦厚的特质，形成了逐利贪婪的风气。因此从事农耕生产的百姓稀少，从事商业生产的人数众多。物品外表的花纹华丽，内在的本质就会被削弱，工商业发达就会令农业不兴。工商业得以发展百姓就会奢侈，农业得以发展百姓就会诚实。百姓诚实财货就能充足，百姓奢侈就会产生饥荒。希望废除盐铁官营、酒类专卖以及物资均输制度。借此努力发展农业生产，抑制工商业，从各方面为农业发展创造有利条件，这样做是最合适的。”

赏析与点评

文学认为工商业发达必定会使人心丧志，先秦时期的儒家，虽然重农，但并不排斥其他工商业，但此时独尊的儒术，根本上是带有法家特点的农战思想，重农而抑商，而这个方针在武帝以后就成为了汉代的根本发展方针，自此以后，“重农抑商”被士人视为天经地义，汉代中叶文人的思想受此影响最深。文学虽然反对武帝的新经济政策，却认为工商业发达会使人心不古，影响社会稳定。

大夫曰
[1]

：『匈奴背叛不臣
[2]

，数为寇暴于边鄙
[3]

。备之则劳中国之士
[4]

，不备则侵盗不止。先帝哀边人之久患
[5]

，苦为虏所系获也
[6]

，故修障塞
[7]

，饬烽燧
[8]

，屯戍以备之
[9]

。边用度不足
[10]

，故兴盐、铁，设酒榷，置均输，蕃货长财
[11]

，以佐助边费。今议者欲罢之，内空府库之藏，外乏执备之用，使备塞乘城之士饥寒于边
[12]

，将何以赡之
[13]

？罢之，不便也。』

1
大夫：御史大夫，此处特指桑弘羊。

2
匈奴：我国古代北方的少数民族之一。不臣：不臣服。

3
数：屡次。边鄙：边境。

4
备：防备。劳：使之劳累，此处为使动用法。中国：中原地区。

5
先帝：已故的皇帝，此处指汉武帝刘彻。

6
虏：古时对北方少数民族的一种蔑称。此处当指匈奴。系获：俘虏，俘获。

7
障塞：边疆险要处。

8
饬：整顿、整治。烽燧：又称烽火台，古时的一种战争防御工事。修筑高台，有敌情的时候白天点烟，晚上点火。能及时有效地传递敌情。

9
屯戍：驻防。

10
用度：支出费用。

11
蕃：增加。

12
乘城：登城守卫。

13
赡：赡养，供给。

译文

御史大夫说：“匈奴背叛我朝，不再臣服，屡次在边境侵犯掠夺。防备他们就会使内地士兵劳累不堪，不防备他们，他们就会不停地侵犯掠夺。汉武帝怜悯边境的百姓长期遭受的祸患，怜悯被匈奴俘获的百姓，因此修缮防御工事，整治烽火台，驻军戍守以防备匈奴。边疆防御费用不足，所以推行盐铁官营、酒类专卖政策，设置物资均输机构，增加财货储备，用来增加边防费用。现在你们这些文学希望废除这些制度，这样会使国库储蓄空虚，边疆守备费用匮乏，驻守要塞的士兵在边疆忍受饥饿寒冷，朝廷将要拿什么供养他们呢？所以废除这些制度是不适宜的。”

赏析与点评

汉武帝为了出击匈奴，充实国家财政，故大力推行专卖制度，与民争利。然而，这却是司马迁的“善因论”中最不能允许的措施，因为这不单扼杀了有关行业的生存空间（《史记·货殖列传》所记载的商人几乎全是盐铁商，而司马迁对他们推崇备至），使商人无利可图，不利社会经济的发展，更是意味着大幅增加间接税。由于食盐是生活的必需品，而铁器更是依靠农业谋生之人不可或缺的工具，故专卖制度实在大大加重了人民的经济负担，对商人、农民有百害而无一利。

文学曰：『孔子曰：「有国有家者
[1]

，不患贫而患不均，不患寡而患不安。」故天子不言多少，诸侯不言利害，大夫不言得丧。畜仁义以风之
[2]

，广德行以怀之
[3]

。是以近者亲附而远者悦服。故善克者不战
[4]

，善战者不师
[5]

，善师者不阵
[6]

。修之于庙堂
[7]

，而折冲还师
[8]

。王者行仁政，无敌于天下，恶用费哉？』

1
国：诸侯统治的地区。家：大夫的封地。

2
畜：通“蓄”，积蓄之意。风：教化。

3
怀：安抚。

4
克：战胜。

5
师：军队。此处作动词，意为依赖军队。

6
阵：此处作动词，意为列阵。

7
修：加强。庙堂：朝廷之意。

8
折冲：折回战车。

译文

文学说：“孔子曾说：‘有国的诸侯和有家的人，不担心人少地寡而担心分配不均，不担心人民少而担心上下动荡不安。’所以，天子不在意人民的多与少，诸侯不关注利和害，大夫不计较得失。积累仁义而实行教化，普遍实施德政来安抚人民。这样，近处的人就会前来亲近依附，远方的人也乐意臣服。因此，擅长克敌制胜的人不用出兵征战，善于作战的人不过多依赖军队，善于率兵的人不用列阵作战。在朝廷上施行德政就能够使敌军班师回去。讲王道的君主实行仁政就能天下无敌，哪里又会用军费呢？”

赏析与点评

文学的说法反映其理想主义的特性，谈虚不务实，这种思想在中国历史上流行甚久，排斥现实主义，视务实为卑鄙奸诈之事，只顾上层价值，忽视生活基础的充实。

大夫曰：『匈奴桀黠
[1]

，擅恣入塞
[2]

，犯厉中国
[3]

，杀伐郡、县、朔方都尉，甚悖逆不轨
[4]

，宜诛讨之日久矣。陛下垂大惠
[5]

，哀元元之未赡
[6]

，不忍暴士大夫于原野
[7]

。纵难被坚执锐
[8]

，有北面复匈奴之志
[9]

，又欲罢盐、铁、均输，扰边用，损武略
[10]

，无忧边之心，于其义未便也。』

1
桀：凶悍，横暴。黠：狡猾。内心险恶，外表耍小聪明来掩饰之意。

2
擅：专横。恣：放肆。

3
厉：虐害。

4
不轨：不守法。

5
陛下：指汉昭帝。垂：降下。

6
元元：老百姓。

7
暴：通“曝”，原意指太阳暴晒，此处当引申为风吹日晒雨淋之意。

8
被：通“披”。

9
北面：面向北。复：报复。

10
武略：军事战略。

译文

御史大夫说：“匈奴人凶狠狡猾，专横放肆，侵犯我国边疆和内陆地区，攻打郡县，杀害官民，十分叛逆，极为放肆，早就应该讨伐他们。陛下降下大恩，是因为体恤百姓生计不富足，不忍心让将士在野外日晒雨淋。你们既不能够穿上战甲，拿起兵器，又没有北向讨伐匈奴的志向，却想废除盐铁官营，物资均输等稳固国家财政的政策，干涉军事作战能力的提升、破坏军事战略的制定，而丝毫没有忧虑边防的想法，这在道义上是不适宜的。”

文学曰：『古者，贵以德而贱用兵
[1]

。孔子曰：「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既来之，则安之
[2]

。」今废道德而任兵革
[3]

，兴师而伐之，屯戍而备之，暴兵露师，以支久长，转输粮食无已
[4]

，使边境之士饥寒于外，百姓劳苦于内。立盐、铁，始张利官以给之
[5]

，非长策也。故以罢之为便也。』

1
贵：崇尚。贱：鄙视。

2
“远人不服”四句：语出《论语·季氏》。

3
任：用。

4
转输：辗转运输。已：停止。

5
张：设置。利官：主管财利的官员。

译文

文学说：“古时候推崇以德服人而非以武力服人。孔子说：‘远方的人不来依附就加强文德使他们依附，已经使他们来了，就应该让他们安定下来。’现在废弃了以文德服人，使用武力征战讨伐匈奴，驻军守边来防备他们，守边疆的士兵日晒雨淋，长期支撑。然而粮食的运转却没有停止，使得驻守边疆的士兵在外忍受饥饿寒冷，内地百姓辛苦劳累，痛苦不堪。制定盐、铁官营等制度，开始设立主管专营产业的盐、铁、均输等官员，用以供给军队守卫边防的费用，这并非好计策。所以我等以为还是罢免这些政策为宜。”

赏析与点评

得人心者得天下，可惜历来自恃强大的政权都只知用军事经济屈人臣服，而非用德行使人心归附。反之，伟大的文明不会盲目排外，反而会对新移民加以教化，让化外之民不再原始，令不同族群（ethnic group）“涵化”（acculturation）。历史上发生排外的文明，往往基于自卑和脆弱而已。

大夫曰：『古之立国家者，开本末之途
[1]

，通有无之用
[2]

，市朝以一其求
[3]

，致士民
[4]

，聚万货，农商工师各得所欲，交易而退。《易》曰
[5]

：「通其变，使民不倦。」故工不出，则农用乏；商不出，则宝货绝。农用乏，则谷不殖
[6]

；宝货绝，则财用匮。故盐、铁、均输，所以通委财而调缓急。罢之，不便也。』

1
开：开辟。

2
用：用品。

3
市朝：集市。此处为动词，意为设置集市。一：统一。

4
致：招致。

5
《易》：又名《周易》、《易经》，古代占卜书。

6
殖：增产。

译文

御史大夫说：“古代建立国家的人，能够拓宽农业和商业的发展途径，促进货物交换以互通有无。设立集市统一解决需求，招徕四方民众，汇集各种物资，农民、商人、工匠、手艺人都能够获得各自所需，交易完成后满意而归。《周易》说‘流通货物，使百姓不倦怠。’因此工匠不出来，农具就缺乏；商人不出来，珍贵的货物就不能流通。农具缺乏，五谷就不能增产；珍贵的货物不流通，财政资金就会短缺。因此盐铁官营、均输制度能够让积压的物资流通起来，并起到调剂需求的作用。废除了它们，是不适宜的。”

文学曰：『夫导民以德
[1]

，则民归厚；示民以利，则民俗薄。俗薄则背义而趋利，趋利则百姓交于道而接于市。老子曰：「贫国若有余。」非多财也，嗜欲众而民躁也
[2]

。是以王者崇本退末
[3]

，以礼义防民欲，实菽粟货财
[4]

。市、商不通无用之物，工不作无用之器。故商所以通郁滞
[5]

，工所以备器械，非治国之本务也
[6]

。』

1
导：引导。

2
躁：急于求利。

3
崇：推崇。退：抑制。

4
实：充实。菽粟：泛指粮食。菽，豆类。粟，小米。

5
郁滞：流通不畅而积压的货物。

6
本务：根本事业。

译文

文学说：“用道德来引导百姓，百姓就会变得淳厚；用利益来引导百姓，民风就会变得浅薄。民风浅薄就会背弃仁义而追逐利益，追逐利益，百姓就会在集市熙熙攘攘往来奔波。老子说：‘贫穷的国家似乎有多余的财富’，这并不是因为富有，而是百姓过于贪婪且急于求利。因此帝王重视农业抑制商业，弘扬礼义而防止百姓贪利，以充实各种粮食储备。市集上不出售没有实用价值的货物，工匠也不制作华而不实的器具。因此商业用来流通积压之物，工业只是用来制作各种器械的，它们并非治理国家的根本事业。”

赏析与点评

西汉中叶虽独尊儒学，可是行之未久，老子之说仍大行其道，对知识分子影响甚巨。司马迁在《史记·货殖列传》中的说法大同小异，其云：“老子曰：‘至治之极，邻国相望，鸡狗之声相闻，民各甘其食，美其服，安其俗，乐其业，至老死不相往来。’必用此为务，挽近世涂民耳目，则几无行矣。太史公曰：夫神农以前，吾不知已。至若《诗》、《书》所述虞夏以来，耳目欲极声色之好，口欲穷刍豢之味，身安逸乐，而心夸矜势能之荣……”司马迁指出，在老子的设计中，最美好的社会是国民人人都甘于现状，没有任何贪欲，过着安居乐业的生活。对于人类求富的原始欲望，司马迁又说：“俗之渐民久矣，虽户说以眇（妙）论，终不能化。”意思是说，即使有再高明的学术思想，家家户户去跟人说教，也不能轻易把人性改变。

大夫曰：『《管子》云：「国有沃野之饶而民不足于食者
[1]

，器械不备也。有山海之货而民不足于财者
[2]

，商工不备也。」陇、蜀之丹漆旄羽
[3]

，荆、扬之皮革骨象
[4]

，江南之柟梓竹箭
[5]

，燕、齐之鱼盐旃裘
[6]

，兖、豫之漆丝纻
[7]

，养生送终之具也，待商而通，待工而成。故圣人作为舟楫之用，以通川谷，服牛驾马
[8]

，以达陵陆。致远穷深
[9]

，所以交庶物而便百姓
[10]

。是以先帝建铁官以赡农用
[11]

，开均输以足民财。盐、铁、均输，万民所戴仰而取给者
[12]

，罢之，不便也。』

1
沃野：肥沃的土地。

2
货：物产。

3
陇：汉代的陇西郡，今在甘肃省境内。蜀：汉代蜀郡，今在四川省境内。丹：丹砂，可做红色的颜料，也可入药。旄：牦牛尾，古代常用它做饰品。

4
荆：今湖北湖南一带。扬：今江苏、安徽南部和江西、浙江一带。

5
柟（nán）：通“楠”，指楠木。

6
燕：古代燕国旧地。齐：今山东北部一带。旃（zhān）：毡子。裘：皮衣。

7
兖：我国古代九州之一。辖区约是现今山东省西南部。豫：今河南南部和安徽北部地区。：细葛布。纻（zhù）：粗麻布。

8
服：驾驭。

9
致：到达。

10
交：交通、交换。

11
铁官：主管铸造和专卖铁器的官员。

12
戴仰：拥护，仰仗。

译文

大夫说：“《管子》上说：‘国家有肥沃田地但是百姓粮食却不够食用，是因为器具不完备。山林湖海物产丰富而百姓钱财不够用，是因为工商业不够发达。’陇蜀地区的丹砂、漆、牦牛尾，荆扬地区的皮革、兽骨、象牙，江南地区的楠木、梓木和箭竹，燕齐地区的鱼、盐、毡子和皮草，兖州、豫州的漆、丝、细葛布和粗麻布，都是人们养活生人、为死人送葬的必需品。它们需要依赖商业流通，依赖工业制成器物。所以圣人造船桨用来通行于江河湖海，驾驭牛车马车通行于内陆平地，甚至到了偏远之地。这样才来交流各类物品，便利百姓。因此，汉武帝设置盐铁官以使农业用具充足，开设均输法让百姓钱财富足。盐铁官营、物资均输是全国百姓拥护和爱戴并赖以得到供给的政策，废除它们，是不适宜的。”

文学曰：『国有沃野之饶而民不足于食者，工商盛而本业荒也。有山海之货而民不足于财者，不务民用而淫巧众也
[1]

。故川原不能实漏卮
[2]

，山海不能赡溪壑。是以盘庚萃居
[3]

，舜藏黄金
[4]

，高帝禁商贾不得仕宦
[5]

，所以遏贪鄙之俗
[6]

，而醇至诚之风也
[7]

。排困市井
[8]

，防塞利门
[9]

，而民犹为非也，况上之为利乎？《传》曰
[10]

：「诸侯好利则大夫鄙
[11]

，大夫鄙则士贪，士贪则庶人盗。」是开利孔为民罪梯者也
[12]

。』

1
务：努力从事。淫巧：过于精巧的物品。

2
实：充满。卮：酒杯。

3
盘庚：商代第二十位君王，生活节俭，很有作为。萃居：居住在野草丛生的地方，此处指住得很简陋。萃，野草丛生之意。

4
舜藏黄金：传说舜为了防止人们贪财，曾把黄金埋在深山里面。

5
高帝：指汉高祖刘邦。商贾：指商人。古时把沿街买卖没有固定经营场所的商人称为“商”，将有固定经营场所从事商业活动的人称为“贾”。

6
遏：制止。

7
醇：浓厚。

8
排困：排斥困辱。

9
利门：谋利的门路。

10
《传》：此处指《春秋公羊传》。该书中桓公十五年何休所作的注中有类似的话。

11
鄙：爱财。

12
为：设置。

译文

文学说：“国家有肥沃的田地但是百姓的粮食却不够食用，是工商业繁荣而农业荒废的缘故；山林湖海物产丰富而百姓钱财不够用，是不努力生产必需品而生产过多奢侈品的缘故。所以即便是长江大川的水都不能填满渗漏的酒器，山林湖海的丰富物产都不能填满深沟峡谷。因此盘庚住在茅草屋，舜把黄金扔到山沟里面，汉高祖刘邦禁止商人做官，为的是控制贪婪卑陋的习俗，从而纯化民间风气。排斥困辱商人，防止堵塞逐利的门路，百姓尚且还有为非作歹之徒，何况朝廷带头逐利呢？《春秋公羊传》记载：‘诸侯喜欢逐利，大夫就爱财；大夫爱财，士就会贪婪；士贪婪，普通百姓就会偷盗。’这是打开了求利的门路，为百姓提供偷盗的梯子啊。”

大夫曰：『往者，郡国诸侯各以其方物贡输
[1]

，往来烦杂，物多苦恶
[2]

，或不偿其费
[3]

。故郡国置输官以相给运
[4]

，而便远方之贡，故曰均输。开委府于京师
[5]

，以笼货物
[6]

。贱即买，贵则卖。是以县官不失实，商贾无所贸利
[7]

，故曰平准。平准则民不失职
[8]

，均输则民齐劳逸。故平准、均输，所以平万物而便百姓，非开利孔而为民罪梯者也。』

1
方物：地方特产。贡输：运输到京城，进贡给朝廷。

2
苦恶：质量不好。

3
或：有的。偿：抵偿。

4
相：主管。

5
委府：储存货物的仓库。

6
笼：收纳。

7
贸利：牟取利益。

8
平准：平抑物价标准。失职：失业。

译文

大夫说：“以前，各郡太守和各国诸侯把自己地方的特产运到京城，进贡给朝廷，来来往往非常麻烦，贡品大多很粗劣，有的价值甚至不能够抵偿运输的费用。因此朝廷在各郡国设置了均输官用于贡品运输，便于远方交纳贡品，所以叫作均输。在京城设立了物资仓库，用于储存货物。价低的时候买进，价高的时候卖出。这样一来，衙门官员握着实在的物品，商人也无法从中谋利，所以叫作平准。物价平衡，百姓就会各司其职；实行均输制度，百姓的劳逸就均衡。因此平准、均输是为了平衡商品物价而方便百姓的，而不是打开贪财逐利之门，为百姓提供犯罪的梯子。”

文学曰：『古者之赋税于民也
[1]

，因其所工
[2]

，不求所拙
[3]

。农人纳其获，女工效其功
[4]

。今释其所有
[5]

，责其所无
[6]

。百姓贱卖货物，以便上求
[7]

。间者
[8]

，郡国或令民作布絮，吏恣留难
[9]

，与之为市
[10]

。吏之所入
[11]

，非独齐、阿之缣
[12]

，蜀、汉之布也
[13]

，亦民间之所为耳
[14]

。而行奸卖平
[15]

，农民重苦
[16]

，女工再税，未见输之均也。县官猥发，阖门擅市
[17]

，则万物并收。万物并收，则物腾跃
[18]

。腾跃，则商贾牟利。自市
[19]

，则吏容奸。豪吏富商积货储物以待其急
[20]

，轻贾奸吏收贱以取贵，未见准之平也。盖古之均输
[21]

，所以齐劳逸而便贡输，非以为利而贾万物也。』

1
赋税：此处作动词，意为征收赋税。

2
因：根据。工：擅长。

3
拙：不擅长。

4
女工：从事手工生产的妇女。效：缴纳。

5
释：舍弃。

6
责：苛求。

7
便：满足。

8
间者：近来。

9
恣：任意。留难：刁难。

10
为市：做交易，特指强行低价买入高价卖出的不平等交易。

11
入：征收。

12
齐、阿：地名。两地在汉代盛产丝绸。今在山东省境内。缣（jiān）：细绢。

13
汉：指汉中郡。在汉代是麻布的著名产地。

14
民间：指齐、阿、蜀、汉四地之外的其他地方。

15
行：施行，采用。

16
重：双重，双倍。

17
阖门：垄断。擅：独占。

18
腾跃：飞涨。

19
自市：指官府自己经营贸易。

20
待其急：指等待市场急需产品的时候高价抛出。

21
盖：文言虚词，此处是发语词，引发议论之前使用的词，无实际意义。

译文

文学说：“古时是依据百姓自身所擅长生产的产品而收取赋税的，而非收取他们不擅长生产的产品。农民就以生产的农产品缴纳赋税，女工就以她生产的手工制品抵偿所需缴纳的赋税。现在放弃了他们的产出，而索取他们本身不生产的东西。百姓只好以低价卖出自己的劳动产品，高价买进自己没有的东西，以满足官府的索求。近来，有的郡国命令百姓制作麻布和丝絮，官吏任意地刁难，与百姓做交易，压价买进。官吏征收的并非只有齐、阿两地出的细绢，蜀、汉出产的麻布，也有其他地区制作的同类产品。官吏使用奸诈的手段，任意提高和压低价格，农民的痛苦加倍，女工等于交了两次税。哪里还能看到均输制度的公平呢？县官胡乱发号施令，关闭城门，垄断市场，什么东西都收购。所有东西都收购上去了，物价就会上升，商人就牟取了暴利。官吏自己经营市场，就会和奸商勾结。豪吏、富商囤积货物以便市场缺货时以高价出售。低价购入、高价抛出牟求暴利，也没有见到均输制度的公平。古时候的均输制度，是用来平均劳逸和便利进贡运输的，而不是凭借它谋求暴利，买卖各种货物的。”

力耕第二

本篇导读

《力耕》篇为本书的第二章，此章文学及大夫双方围绕农业及工商业的作用及地位提出了不同意见。文学认为，农业是社会发展的根本，工商业是社会发展的末技。只要致力于耕种，自然会国富民强，民风淳朴。御史大夫桑弘羊则认为富国并非只有重视农业这一条途径，工商业不仅增加财物储备、富国强兵，还可以救济困乏，防备水灾、旱灾等灾害。

大夫曰：『王者塞天财
[1]

，禁关市
[2]

，执准守时
[3]

，以轻重御民
[4]

。丰年岁登
[5]

，则储积以备乏绝；凶年恶岁，则行币物。流有余而调不足也。昔禹水汤旱
[6]

，百姓匮乏，或相假以接衣食
[7]

。禹以历山之金，汤以庄山之铜，铸币以赎其民，而天下称仁。往者财用不足，战士或不得禄，而山东被灾
[8]

，齐、赵大饥，赖均输之畜，仓廪之积，战士以奉，饥民以赈。故均输之物，府库之财，非所以贾万民而专奉兵师之用
[9]

，亦所以赈困乏而备水旱之灾也。』

1
塞：统一管制。天财：自然资源。

2
禁：控制。关：收税的关卡。

3
执准：执掌平准的方针。守时：把握物价上涨回落的时机。

4
轻重：古代一种经济理论和经济政策。商品充足，供大于求，价格偏低，称为“轻”，反之称为“重”。

5
登：谷物成熟。岁登即谷物丰收之意。

6
水：水患。汤：商朝的开国国君，相传其在位期间遭遇了七年干旱。

7
假：借贷。

8
山东：崤山以东。

9
贾万民：与百姓做买卖。

译文

御史大夫说：“统率天下的人堵塞自然形成的市场，禁止关闭市集，掌握平准方针，把握物价涨落的时机，用轻重不同的策略调剂物资供求。丰收的年景中，就储备财物以备不时之需；收成不好的年份就发放货币和物品，这就是流通丰年的余存来弥补调剂灾年的不足。古时大禹时期洪水暴发，商汤王时期遭遇七年干旱，百姓生活物资匮乏，有的靠借贷维持吃穿等基本生活。大禹用历山的金属，汤用庄山的铜，铸造货币来赎回百姓卖掉的子女，全天下都称赞他们的仁义。以前，钱币不够，战士可能得不到俸禄。然而现在崤山以东遭受水灾，齐、赵两地普遍饥荒，依赖均输的积蓄、粮仓的储备，战士才能得到奉养，饥寒的百姓也可以得到赡养。因此均输物资、仓库的积蓄，并不是用来让全民经商而专门供养军队的，也是用来救济困乏，防备水灾、旱灾的。”

文学曰：『古者，十一而税
[1]

，泽梁以时入而无禁
[2]

，黎民咸被南亩而不失其务
[3]

。故三年耕而余一年之蓄，九年耕有三年之蓄。此禹、汤所以备水旱而安百姓也。草莱不辟
[4]

，田畴不治
[5]

，虽擅山海之财，通百味之利，犹不能赡也。是以古者尚力务本而种树繁
[6]

，躬耕趣时而衣食足
[7]

，虽累凶年而人不病也
[8]

。故衣食者民之本，稼穑者民之务也
[9]

。二者修，则国富而民安也。《诗》云：「百室盈止，妇子宁止也
[10]

。」』

1
十一而税：征税为农民收入的十分之一。

2
泽：湖泊。梁：建在水里的堤坝，便于捕鱼。

3
被：覆盖。南亩：泛指田地。

4
草莱：指荒地。

5
田畴：本指经过熟耕并且有边界的土地，此处应泛指田地。

6
种树：指种植农作物。

7
躬耕：亲自耕种，这里指勤奋耕种。

8
累：接连，一个接一个。

9
稼穑：播种和收割，泛指农业生产。

10
“百室盈止”两句：语出《诗经·周颂·良耜》。

译文

文学说：“古时，税收占农民收入的十分之一，湖泊和河梁可按照一定的季节进行捕鱼而没有全部禁止。所有的百姓都遵守自己的本分在田地里面耕种而不荒废农事。所以耕种三年就能够有一年的粮食积蓄，耕种九年就能有三年的积蓄。这就是大禹和商汤抵御洪水让百姓安定的原因。不开辟长满草的荒地，不治理熟地，即便占有山林湖海的财富，流通了工商业的财利，也不能供给水旱之需。因此古代崇尚农耕，因而种植的农作物繁多；勤奋耕种，不失农时而衣食无忧。即便接连都是荒年也不穷困。因此，穿衣吃饭是百姓生活的根本，农业生产是百姓的本职工作。两者都治理得好，就能够让国家富强百姓安居。《诗经》曾说：‘家家户户富裕，妇女和小孩子都能够安宁。’”

赏析与点评

上节的言论乃“农本思想”的代表，所谓“农本思想”，业师宋叙五教授说：“（它）不是一种经济思想，而是一种政治性加社会性再加伦理道德性的思想。说它是政治性的，是因为历代帝王及官员，认为人民驻守在农业中，聚居在农村中，容易治理；说它是社会性的，是皇帝及政府官员，再加地方士绅，都认为人民聚居在农村中，有助于养成淳朴的风俗，俭朴的生活，伤风败俗的事较少。说它是伦理道德性的，是农业家庭中的家长、族长认为家庭成员集中在农村中，可多生子女，子女又可以早婚，又再早生多生子女。老人家希望见到四代同堂，希望得到‘五世其昌’的牌匾。不愿子弟离开农业，因为‘商人重利轻别离’，对伦理道德都有冲击、破坏作用。”
[1]

大夫曰：『贤圣治家非一宝
[1]

，富国非一道。昔管仲以权谲霸
[2]

，而纪氏以强本亡
[3]

。使治家养生必于农，则舜不甄陶而伊尹不为庖
[4]

。故善为国者
[5]

，天下之下我高，天下之轻我重
[6]

。以末易其本，以虚易其实。今山泽之财，均输之藏，所以御轻重而役诸侯也。汝、汉之金，纤微之贡，所以诱外国而钓胡、羌之宝也。夫中国一端之缦
[7]

，得匈奴累金之物，而损敌国之用。是以骡驴驼
[8]

，衔尾入塞，马，尽为我畜，鼦狐貉
[9]

，采旃文罽
[10]

，充于内府，而璧玉珊瑚瑠璃，咸为国之宝。是则外国之物内流，而利不外泄也。异物内流则国用饶，利不外泄则民用给矣。《诗》曰：「百室盈止，妇子宁止。」』

1
宝：法宝，方法。

2
权谲：权谋诡诈。

3
纪氏以强本亡：据记载，古时有个国王纪氏，很重视农业生产，但不善于管理，致使粮食外流而最终亡国。

4
甄陶：烧制陶器。伊尹：商汤重臣，曾辅助商汤消灭夏朝。庖：厨师。

5
为：治理。

6
“天下之下我高”两句：即天下其他国家物价低落时，提高本国该商品价格，吸引别国货物流向本国，避免本国货物外流。

7
端：古代的布匹计量单位。缦：没有花纹的丝织品。

8
馲（tuō）驼：骆驼。

9
鼲（hún）：灰鼠。

10
采：彩色花纹。罽（jì）：毛织品。

译文

御史大夫说：“圣贤治家并非只有一件法宝，富国也并非只有一种途径。过去，管仲用权谋帮助齐桓公谋求霸主地位，而纪氏虽然关注农业却最终灭亡了。假如为了治理家业必须从事农业，那么夏禹也就不会去制作陶器，伊尹也不会去做厨师了。因此善于治理国家的人会在天下其他国家物价低落时，提高本国该商品的价格；吸引别国货物流向本国，避免本国货物外流。用工商业产品换取他国的农业产品，用钱币等不实用的东西换取它们的宝贵物资。目前，山川蕴含的财富、均输的储备都是用来驾驭物价、控制诸侯的物资武器。汝、汉之地的金属，各地进贡的丝织品，可以诱使其他国家用来换取胡地、羌地的财物。仅仅用了我等国内两丈丝绸就可以换来匈奴的贵重物品，消耗他们的财物。这样，骆驼、驴子、牦牛接连不断地从匈奴流通到边塞之内，各种良马都成了我们的牲畜。贵重的皮草、毯子、毡子都充实到国库中来，美女、珊瑚、琉璃等珠宝，全部成了我国的珍宝。这样外国的物品涌入我国境内，而我国的财物没有流失。外国的物品流入到我们国家，国家财用就会富足；自己国家财物不流失，百姓用度就充裕。这才是《诗经》所说：‘家家户户富裕，妇女小孩都能够安宁。’”

赏析与点评

西谚曰：“条条大路通罗马。”大夫之言反映的就是先秦以来的多元文化特征，治国从来不只一法。可是中国的学术走入一元以后，愈来愈封闭，故大师之后无大师，学术盛势往往出现在分裂之时，如魏晋时代佛教兴起、玄学盛行、文学灿放，明清之际新思想短暂涌现，而上次中国文艺复兴就在清末民初之时，当时学术巨人辈出，各家各派都在寻找中国的新出路，百家争鸣之势可比春秋战国，而大统一时代就只会产生一言堂的学说，此道理古今中外如是。

文学曰：『古者，商通物而不豫
[1]

，工致牢而不伪。故君子耕稼田鱼，其实一也。商则长诈，工则饰骂
[2]

，内怀窥而心不怍
[3]

，是以薄夫欺而敦夫薄。昔桀女乐充宫室
[4]

，文绣衣裳，故伊尹高逝游薄
[5]

，而女乐终废其国。今骡驴之用，不中牛马之功
[6]

，鼦旃罽，不益锦绨之实。美玉珊瑚出于昆山，珠玑犀象出于桂林，此距汉万有余里。计耕桑之功
[7]

，资财之费，是一物而售百倍其价也，一揖而中万钟之粟也
[8]

。夫上好珍怪，则淫服下流
[9]

；贵远方之物，则财货外充。是以王者不珍无用以节其民，不爱奇货以富其国。故理民之道，在于节用尚本，分土井田而已
[10]

。』

1
豫：欺骗。

2
饰骂：弄虚作假。

3
窥（kuī）：觊觎，窥伺。怍（zuò）：惭愧。

4
桀：夏朝的暴君。

5
高逝：远走高飞。薄：亳地，商汤所居地之一。

6
不中：比不上。

7
计：计算。

8
一揖：一捧。钟：古代的计量工具，一钟相当于六十四斗。

9
服：习气。

10
井田：井田制。古时候，土地制作成“井”字形，一井有九百亩，中间一区一百亩为公田，余下八百亩为私田，私田分八家耕种，每家百亩，公田由八家共同耕种，收获全部上缴国家，私田不再纳税。

译文

文学说：“古时，商人流通万物而不欺骗顾客，工人造物坚固而不弄虚作假。所以无论是耕地种田还是打猎捕鱼都一样老实守本分。现在商人擅长欺诈，工匠致力弄虚作假，内心怀着欺诈的心思却不觉得惭愧，这就使刻薄的人变得更加欺诈，老实的人也变得刻薄。过去，夏桀生活骄奢淫逸，歌姬衣着华美，所以伊尹远离夏桀，到商朝国都亳地一带活动，歌姬最终让夏桀亡国。如今外来的骡驴不比我国牛马功用强，皮草毯子也不比国内丝绸更实用。美玉和珊瑚出自昆仑山，珍珠和犀牛角、象牙出自桂林，这些地方距离我们有万里之遥。按照耕田养蚕所付出的劳动力价值来算，一件物品要花费百倍的价钱，一捧物品需要万钟粮食才能购买。朝廷喜欢珍贵奇特的东西，奢侈的风俗就会在百姓中流传开来；朝廷认为远方的东西昂贵，本国的财货就会外流。所以，帝王不用无用的东西，这样会让百姓也变得勤俭，帝王不喜欢稀奇古怪的东西，这样就可以使国家变得富裕。因此，管理百姓的途径在于提倡节俭崇尚农业，用井田制的方法分配土地就可以了。”

大夫曰：『自京师东西南北，历山川，经郡国，诸殷富大都，无非街衢五通
[1]

，商贾之所凑，万物之所殖者
[2]

。故圣人因天时
[3]

，智者因地财，上士取诸人，中士劳其形。长沮、桀溺
[4]

，无百金之积，跖蹻之徒
[5]

，无猗顿之富
[6]

，宛、周、齐、鲁，商遍天下。故乃商贾之富，或累万金，追利乘羡之所致也。富国何必用本农，足民何必井田也。』

1
街衢：街道。

2
殖：聚集。

3
因：因循，根据。

4
长沮、桀溺：《论语》记载二人为隐士，却亲自并耕。

5
跖蹻（zhí juē）：穿草鞋的人。

6
猗顿：春秋末年的著名大富商。

译文

御史大夫说：“从京城到四方、通过山川、经过郡国，凡是繁华富饶的城市，无不是街道四通八达，商人聚集、各种货物齐备的地方。所以有才能的人理应顺应自然的变化，有智慧的人会根据不同的地利，聪明的人靠别人供养，不聪明的人靠自己的劳动。耕田的农夫没有太多积蓄，穿草鞋的奴隶也不可能像猗顿那样富有。宛、周、齐、鲁的商人遍及天下。所以商人很富有，有的甚至积累了万金，这些都是追逐钱财、谋求超额利润的结果。使国家富强何必非要从事农业生产，使百姓富足何必非要采用井田制的方法呢？”

文学曰：『洪水滔天，而有禹之绩；河水泛滥，而有宣房之功
[1]

。商纣暴虐，而有孟津之谋
[2]

，天下烦扰，而有乘羡之富。夫上古至治，民朴而贵本、安愉而寡求。当此之时，道路罕行，市朝生草。故耕不强者无以充虚，织不强者无以掩形。虽有凑会之要
[3]

，陶、宛之术
[4]

，无所施其巧。自古及今，不施而得报，不劳而有功者，未之有也。』

1
宣房之功：汉武帝时期，黄河决口，造成连年灾荒。汉武帝派官员，发动数万人堵塞决口，完工后，在上面修建了宣房宫，记载堵口的功绩。

2
孟津之谋：周武王伐纣时，在孟津会盟诸侯，制订详细计划。

3
凑会之要：商品凑集、有利经商的要地。

4
陶：陶朱公，历史上著名的富商。宛：宛地孔氏，凭借冶铁成为富豪。

译文

文学说：“洪灾泛滥，才彰显夏禹治水的功绩；河水泛滥，才会在堵口建造宣房宫。商纣王暴戾残酷，周武王才会在孟津召集诸侯，谋划讨伐商纣王。国内混乱，才使商人谋求高额利润。上古时期，国家管理得好，民风淳朴、重视农业、平静快乐、欲望不多。那时，道路上行人稀少，集市杂草丛生。所以不努力耕种的人就无法填饱肚子，不努力纺织的人就没有衣服蔽体。虽然也有聚会的机会，陶朱公、宛孔氏这样的经商高手也没有办法投机取巧。自古以来，没有付出还能得到回报，不劳动就有收获的事情，从来不曾有过。”

[1]
宋叙五：《从司马迁到班固——论中国经济思想的转折》，Working Paper Series，2003。

通有第三

本篇导读

“通有”即互通有无。本篇的辩论中心是要不要发展工商业。桑弘羊认为，自然物产虽然丰富，但是其分布具有地域性差异，应该大力发展工商业，互通有无，使商品得以流通，这样不仅工商业得到发展，对农业也有好处。他又举例说天下的富庶之地都是因为地理位置优越、大力发展工商业的缘故。文学则认为，发展工商业会让百姓追求奢华，使得民风败坏。百姓不致力于农耕就会使生活必需品匮乏，最终导致贫穷。

大夫曰：『燕之涿、蓟
[1]

，赵之邯郸
[2]

，魏之温轵
[3]

，韩之荥阳
[4]

，齐之临淄
[5]

，楚之宛丘
[6]

，郑之阳翟
[7]

，三川之二周
[8]

，富冠海内，皆为天下名都，非有助之耕其野而田其地者也，居五诸侯之冲
[9]

，跨街衢之路也。故物丰者民衍
[10]

，宅近市者家富。富在术数
[11]

，不在劳身。利在势居，不在力耕也。』

1
燕：战国时期燕国旧地。涿（zhuō）、蓟（jì）：都是战国时期燕国的城市。

2
赵：战国时期赵国旧地。邯郸（hán dān）：战国时赵国首都。

3
魏：战国时期魏国旧地。温轵（zhǐ）：都是古时魏地的都市。

4
韩：战国时期韩国旧地。荥阳：古韩地的都市，如今在河南荥阳县。

5
齐：战国时期齐国旧地。临淄（zī）：古齐地的都市。

6
楚：战国时期楚国旧地。宛丘：古楚地的都市。

7
郑：战国时期郑国旧地。阳翟：古郑地的都市。

8
三川：秦朝的郡名，汉代改为河南郡。二周：战国时期的小国东周和西周。此处指东周都城巩县和西周都城（如今洛阳一带）。

9
五诸侯：指东南西北中五方诸侯。

10
衍：富足。

11
术数：方式、手段。此处应指赚钱手段。

译文

御史大夫说：“燕地的涿、蓟，赵地的邯郸，魏地的温轵，韩地的荥阳，齐地的临淄，楚地的宛丘，郑地的阳翟，还有处在三川之滨的洛阳和巩县，是国内知名的富庶之地，都是天下出名的都城。它们之所以富裕并非是依靠耕地种田，而是因为地处五大都城中间，占据交通要道。因此，物产丰富的地方百姓就富足，靠近城市居住的人家就富裕。致富靠的是赚钱的方法而不是体力劳动。获利是因居住在优越的地理位置上，而并非致力农耕。”

文学曰：『荆、扬南有桂林之饶
[1]

，内有江、湖之利，左陵阳之金
[2]

，右蜀、汉之材，伐木而树谷
[3]

，燔莱而播粟
[4]

，火耕而水耨
[5]

，地广而饶财。然民
窳偷生
[6]

，好衣甘食，虽白屋草庐，歌讴鼓琴，日给月单
[7]

，朝歌暮戚。赵、中山带大河
[8]

，纂四通神衢
[9]

，当天下之蹊
[10]

，商贾错于路，诸侯交于道。然民淫好末，侈靡而不务本，田畴不修，男女矜饰，家无斗筲，鸣琴在室。是以楚、赵之民，均贫而寡富。宋、卫、韩、梁，好本稼穑，编户齐民
[11]

，无不家衍人给。故利在自惜，不在势居街衢。富在俭力趣时，不在岁司羽鸠也
[12]

。』

1
桂林：汉代桂林郡。

2
左：东边。

3
右：西边。树：种植。

4
燔：用火烧。

5
火耕而水耨：原始的耕种方式，即用火焚烧野草后，用水灌溉就成了稻田。

6

窳（zǐ yǔ）：懒惰。
，通“啙”。

7
单：通“殚”，尽。

8
带大河：以大河为腰带。

9
纂：汇合。

10
当：正处在。蹊：道路。

11
编户：按姓名编入户口。齐民：平民。

12
羽鸠：指工商业的末利。

译文

文学说：“荆、扬两地南边有富饶的桂林，内有丰富的水产，东边有陵阳的金属矿产，西边有蜀、汉两地的木材。砍伐树木就可以种植稻谷，焚烧野草就可以种植粮食，原始的火耕和水耨之后就可以长庄稼，土地宽广且富饶。但是那里的百姓茍且生活、极之懒惰，追求美食和华丽的衣衫。即便住着简陋的茅草房，还整天弹琴唱歌，吃了上顿没下顿。早上还在唱歌，晚上就开始担忧。赵地的中山郡靠近大河，居天下之中心，占据各路交通的要冲，商人和诸侯在道路上来来往往。但是百姓奢侈浪费，好逸恶劳，喜欢工商业，不从事农业生产，不收拾田地，男男女女喜欢打扮，家内没有一点余粮，却还在屋子里弹琴欢乐。所以楚、赵两地的百姓贫穷者居多，富裕者很少。宋、卫、韩、梁四地的百姓重视农业生产，普普通通的人家生活富裕，能够自给自足。因此，得利在于自己爱惜自己而不是居住在四通八达的闹市地段，致富在于自己节俭并按时耕种，不在于年年追求工商业带来的末利。”

大夫曰：『五行
[1]

：东方木，而丹、章有金铜之山
[2]

；南方火，而交趾有大海之川
[3]

；西方金，而蜀、陇有名材之林；北方水，而幽都有积沙之地
[4]

。此天地所以均有无而通万物也。今吴、越之竹，隋、唐之材，不可胜用，而曹、卫、梁、宋，采棺转尸
[5]

。江、湖之鱼，莱、黄之鲐
[6]

，不可胜食，而邹、鲁、周、韩，藜藿蔬食
[7]

。天地之利无不赡，而山海之货无不富也。然百姓匮乏，财用不足，多寡不调，而天下财不散也。』

1
五行：金、木、水、火、土五种物质。我国古代认为五行是组成世界的基本物质，五者相生相克。这五行又与东南西北中、春夏秋冬以及人体的内脏器官相呼应。

2
丹：汉代丹阳郡。章：章山。

3
交趾：汉交趾郡，今在越南北部。

4
幽都：指汉代幽州地区。积沙之地：沙漠。

5
采：栎木。转：抛弃。

6
莱：汉代东莱郡。黄：黄海。鲐：又称青花鱼，盛产于黄海、渤海一带。

7
藜藿（lí huò）：粗劣的饭菜。

译文

御史大夫说：“根据五行学说，东方五行属木，而丹阳、章山有金、铜矿；南方五行属火，而交趾一带有大海大河；西方五行属金，蜀、陇树林出产名贵木材；北方五行属水，幽州地区有沙漠。这是自然为了平衡有无，让万物流通。现在，吴、越两地的竹子，隋、唐两地的木材用不完，而曹、卫、梁、宋一带却只能用简陋的木材做棺木装殓死人。江河湖泊的水产品，东莱郡、黄海一带的鱼多得吃不完，而邹、鲁、周、韩一带的百姓只能吃粗粮野菜。自然界的物产并非不够赡养百姓，山海的货物并非不充裕，然而百姓却感觉到生活困难，物品、钱财不够用，财物多少不平均，天下的财物得不到流通。”

文学曰：『古者，采椽不斫
[1]

，茅茨不翦
[2]

，衣布褐，饭土硎
[3]

，铸金为锄，埏埴为器
[4]

，工不造奇巧，世不宝不可衣食之物，各安其居，乐其俗，甘其食，便其器。是以远方之物不交，而昆山之玉不至。今世俗坏而竞于淫靡，女极纤微，工极技巧，雕素朴而尚珍怪
[5]

，钻山石而求金银，没深渊求珠玑，设机陷求犀象
[6]

，张网罗求翡翠
[7]

，求蛮、貉之物以眩中国
[8]

，徙邛、筰之货，致之东海，交万里之财，旷日费功，无益于用。是以褐夫匹妇，劳罢力屈，而衣食不足也。故王者禁溢利，节漏费。溢利禁则反本，漏费节则民用给。是以生无乏资，死无转尸也。』

1
椽：放在檩上架着屋顶的木条。斫：用刀斧砍劈。

2
茅茨：茅草盖的屋顶。

3
硎：古代盛羹的小鼎，两耳三足，有盖。

4
埏（shān）埴：和泥制作陶器。埏，以土和泥，揉和。埴，黏土。

5
雕素朴：在朴素的物品上面雕琢花纹，使之精美。

6
机陷：机关和陷阱。

7
翡翠：翡翠鸟，羽毛呈翠绿色，以前人们用该鸟的羽毛加以金银等雕饰做成头饰。

8
蛮：泛指南方少数民族。貉：泛指北方少数民族。眩：迷惑。

译文

文学说：“古时候，房梁不经过木匠加工砍削，茅屋上的茅草不经过修整，穿粗布衣服，用土制的瓦碗吃饭，冶炼金属做成锄头，烧制黏土制成农具。工匠不制造奇特巧妙的东西，世人不以不可以食用穿戴的物品为宝。各自安心居住在家里面，喜欢当地的风俗，乐意吃自己生产的食品，习惯使用自己生产的器具。因此，不交换远方的物品，昆仑山的玉石也不能到内地。现在世俗风气败坏、过于追求享乐，女工的织品极尽华丽，工匠追求精细的技巧，把朴素的东西进行雕琢，追求稀奇珍贵的东西。开凿山石寻求金银，潜入深海去采取珍珠，设置机关陷阱捕捉犀牛和大象，布置罗网扑捉飞禽。用少数民族的稀奇物品迷惑内地人。将邛、筰地区的货物运到东部沿海，交换万里之外的财物。耗费时间和精力，又没有什么实际用途，造成百姓精疲力竭、缺衣少食。因此，帝王应该禁止追求超额利润，节约不必要的费用。禁止谋求超额利润之后，百姓就会重新回到农业生产上来，不必要的费用节约了，百姓就会富足。所以活着的人就不会缺乏资产，死去的人也不会被弃尸了。”

大夫曰：『古者，宫室有度
[1]

，舆服以庸
[2]

。采椽茅茨，非先生之制也。君子节奢刺俭，俭则固
[3]

。昔孙叔敖相楚
[4]

，妻不衣帛，马不秣粟
[5]

。孔子曰：「不可，大俭极下」。此《蟋蟀》所为作也
[6]

。《管子》曰：「不饰宫室，则材木不可胜用，不充庖厨，则禽兽不损其寿。无末利，则本业无所出，无黼黻
[7]

，则女工不施。」故工商梓匠
[8]

，邦国之用，器械之备也。自古有之，非独于此。弦高贩牛于周
[9]

，五羖赁车入秦
[10]

，公输子以规矩
[11]

，欧冶以镕铸
[12]

。《语》曰
[13]

：「百工居肆，以致其事。」农商交易，以利本末。山居泽处，蓬蒿硗埆
[14]

，财物流通，有以均之。是以多者不独衍，少者不独馑。若各居其处，食其食，则是橘柚不鬻
[15]

，朐卤之盐不出
[16]

，旃罽不市，而吴、唐之材不用也。』

1
度：等级制度。

2
舆服以庸：古代车舆和冠服都有定式，以表尊卑等级和达到的地位。庸：功劳。

3
固：简陋。

4
孙叔敖：春秋时楚国人，被楚庄王举用，出任楚国令尹（楚相），辅佐楚庄王，发展经济，政绩赫然。

5
秣（mò）：饲养，喂养。

6
蟋蟀：《诗经·唐风》篇，《毛诗正义》：“作《蟋蟀》诗者，刺晋僖公也。由僖公太俭逼下，不中礼度，故作是《蟋蟀》之诗以闵伤之，欲其及岁暮暇之时，以礼自娱乐也。”

7
黼黻（fǔ fú）：绣有华美花纹的礼服。

8
工：工人。梓匠：木匠。

9
弦高：郑国的商人，智退秦军，挽救了祖国。

10
五羖（ɡǔ）：指百里奚。当年秦穆公用五张黑色公羊皮从楚国将被俘的百里奚赎回，委任重用。赁：被雇用。

11
公输子：鲁班，春秋时期鲁国的巧匠。

12
欧冶：即欧冶子，春秋时著名的铸剑工。

13
《语》：指《论语·子张》。

14
硗埆（qiāo què）：土地瘠薄。

15
鬻（yù）：卖。

16
朐（qú）卤：朐县的盐场。

译文

御史大夫说：“古时候，宫殿房屋都有相关的等级制度，车子和服装都根据功劳大小进行分配，用原木做屋梁，用茅草盖房子不是现代帝王的制度。品行高尚的人不奢侈但是也讥讽节俭。太节俭就是简陋了。以前，孙叔敖在楚国做宰相，他的妻子不穿丝绸衣服，不用粮食饲养马匹。孔子说：‘不能太简朴，过于简朴就让下级难办了。’《诗经·蟋蟀》的创作就讽刺了这种行为。《管子》上说：‘不修饰宫殿，那么木材就不能物尽其用；不使厨房充满肉食，禽兽就无法被杀；工商业没有利润，农业就得不到发展；衣服不装饰花纹，女工就无法施展技术。因此，商人和工匠对国家有益，也是制作流通工具器械所需。自古以来就是这样，并不是现在才这样。’弦高就曾到洛阳卖牛，百里奚曾被雇用推盐车到秦国做生意。鲁班制造了曲尺和圆规，欧冶子冶铁铸剑。《论语》上说：‘各种工匠居住在作坊里面，致力于做好工作。’农民和商人做交易，有利于农业和商业的发展。那些野草丛生、穷乡僻壤的地方更应该进行货物流通，互通有无，这样子财富多的地方不会独自富裕，财富少的地方也不会过于匮乏。若各自居住在自己的家乡，吃自己种的粮食，这样，橘子、柚子都不能出售，胶东一带的食盐也不在市面上售卖，市场上也没有毛毯和毡子，吴、唐一带的木材和竹子也派不上用场了。”

赏析与点评

上引《管子》一段来支持奢侈消费能刺激经济的观点，此与古典经济学的说法相合，一七一四年，一位名叫曼德维尔（Bernard Mandeville，一六七○至一七三三）的英国学者，出版了《蜜蜂的寓言：私人的恶德，公众的利益》（The Fable of the Bees）一书，曼氏假设人性本恶，继而提出一些私人的恶德往往会造成公益，即著名的“私德公益说”，譬如个人的奢侈、浪费会造成公共利益，推动社会经济。此说后为亚当·斯密于其不朽之作——《国富论》（An Inquiry into the Nature and Causes of the Wealth of Nations）中引用，成了古典经济学的核心学说。唯此与中国素有节俭的主流文化恰恰相反。宋代的司马光（一○一九至一○八六）在其名著《训俭示康》说：“‘俭，德之共也；侈，恶之大也。’共，同也；言有德者皆由俭来也。夫俭则寡欲：君子寡欲，则不役于物，可以直道而行；小人寡欲，则能谨身节用，远罪丰家。故曰：‘俭，德之共也。’”司马光不但把节俭视为经济问题，更视之为道德问题。反之，奢侈则是不合道理，有违世俗礼教。他说：“侈则多欲：君子多欲，则贪慕富贵，枉道速祸；小人多欲，则多求妄用，败家丧身。是以居官必贿，居乡必盗。故曰：‘侈，恶之大也。’”司马光的说法代表了传统文人的主流思想，上至国家，下至平民，大多深信奢侈与人的道德水准相关联。

文学曰：『孟子云：「不违农时，谷不可胜食；蚕麻以时，布帛不可胜衣也；斧斤以时
[1]

，材木不可胜用；田渔以时
[2]

，鱼肉不可胜食。」若则饰宫室，增台榭梓匠斫巨为小
[3]

，以圆为方，上成云气，下成山林，则材木不足用也。男子去本为末，雕文刻镂，以象禽兽，穷物究变，则谷不足食也。妇女饰微治细，以成文章，极伎尽巧
[4]

，则丝布不足衣也。庖宰烹杀胎卵，煎炙齐和
[5]

，穷极五味，则鱼肉不足食也。当今世，非患禽兽不损，材木不胜，患僭侈之无穷也
[6]

。非患无旃罽橘柚，患无狭庐糠糟也
[7]

。』

1
斤：古代砍伐树木的工具，与斧相似，比斧头小并且刃是横着的。

2
田：通“畋”，打猎。

3
增：增加，扩建。

4
伎：通“技”，技巧之意。

5
齐和：酸、甜、苦、辣、咸五味调和。

6
僭侈：奢侈过度。

7
糠糟：泛指粗劣的食物。糠，糠麸。糟，酒渣。

译文

文学说：“《孟子》上说：‘不违背农业节气时令，稻子是吃不完的；按照时令养蚕种麻，衣服是穿不完的；适宜的时节进山砍伐，木材是用不完的；适宜的时候打捞，鱼肉是吃不尽的。’若修饰宫殿房屋，扩建亭台房舍，木匠将巨木砍成小木，把圆的制成方的，在房子上刻画云纹，在地上制造假山林木，那么木材就不够用了。男子放弃农业，从事工商业，雕镂刻画兽纹，并力求和活物一般，那么粮食就不够食用。女子细致地刺绣，做成各种各样的花纹，用足了各种技巧，那丝绸布料就不够穿。厨师杀害幼小动物，油煎火烤，追求五味调和的美味，那样鱼和肉类就不够食用。现在，不用担心不杀禽兽，不担心木材用不完，而应该担心过度奢侈造成的无尽祸患，不担心没有毛毡和水果，而应该担心没有狭小的茅草屋，没有粗糙的谷糠酒渣。”

赏析与点评

当代西方学者提出可持续发展观（sustainable development），这思想在已发展地区渐渐流行，香港、台湾等地当然也不例外。根据联合国环境与发展世界委员会的报告，可持续发展是：“既能满足我们现今的需求，又不损害子孙后代能满足他们的需求的发展模式。”（《我们的共同未来》，1987年）上面的引文大意是对自然资源之运用必须谨慎，要顺其自然，不可强求，更不可竭泽而渔，反对粗放式发展。如此人民的生活水平才能真正改善，这就是仁政的开始。20世纪50年代中国搞“大跃进”，处处违反自然，与天比高，最后带来灾难。今天，人类不断“发展社会”，又会带来多少反馈（feedback）呢？

禁耕第五

本篇导读

“禁”，限制、损害之意。本章主要讨论盐铁官营的利弊问题。桑弘羊认为，盐铁等产业交由私人经营会导致豪门大族垄断物产资源、独占市场、倾轧百姓、危害朝廷，一旦将盐铁经营等收归国有，就可以实现物价平衡、避免百姓相互倾轧，促进社会稳定。文学则提出反对意见，他们认为朝廷应该藏富于民，盐铁私营可让百姓自给自足，促进农业生产。盐铁官营给百姓带来很多困扰，增加他们的徭役，加重百姓负担。

大夫曰：『家人有宝器
[1]

，尚函匣而藏之
[2]

，况人主之山海乎？夫权利之处，必在深山穷泽之中
[3]

，非豪民不能通其利。异时，盐铁未笼，布衣有朐邴
[4]

，朐邴人君有吴王，皆盐铁初议也
[5]

。吴王专山泽之饶，薄赋其民，赈赡穷乏，以成私威。私威积而逆节之心作。夫不蚤绝其源而忧其末
[6]

，若决吕梁
[7]

，沛然
[8]

，其所伤必多矣。太公曰
[9]

：「一家害百家，百家害诸侯，诸侯害天下，王法禁之。」今放民于权利，罢盐铁以资暴强
[10]

，遂其贪心
[11]

，众邪群聚，私门成党，则强御日以不制
[12]

，而并兼之徒奸形成也
[13]

。』

1
家人：指百姓。

2
函匣：盛物的盒子。此处应指把东西放到盛放物品的盒子里。

3
穷泽：极其偏远的海边和沼泽地区。

4
布衣：穿布衣服的人，常常代指平民百姓。

5
盐铁初议：朐邴和吴王刘濞因为私营盐铁致富，危害国家，导致盐铁官营等政策最初被提出来。

6
蚤：早。

7
决：决口。吕梁：吕梁山，在山西省西部。

8
沛然：水势很大的样子。

9
太公：姜太公吕望，周朝开国功臣。

10
资：资助。

11
遂：满足。

12
强御：强暴的人。

13
并兼：吞并兼并别人的东西使之成为自己的。

译文

御史大夫说：“百姓有宝贝，尚且把宝贝放在盒子里收藏好，何况君主拥有山河这样的珍宝呢？可以开发盐铁资源的地方一定在深山和偏远的海边地区，不是豪强根本没有办法开发利用。过去，盐、铁没有收归官营的时候，平民中有朐地的邴氏，诸侯中有吴王刘濞，这些都是开始讨论盐铁收归官营时候的原因。吴王刘濞垄断山海资源，减轻赋税，赈济赡养穷困的百姓，笼络人心，提高自己的威望。个人威望提高后就产生了谋逆叛乱的心思，不早早堵塞叛乱的根源而只是发展到后来才开始忧虑，这就像掘开吕梁山，汹涌的黄河水就会涌过来，危害巨大，损伤惨重。姜太公说：‘一家人不择手段追求私利就会损害一百家人的利益，一百家人不择手段追求私利就会损害诸侯的利益，诸侯不择手段追求私利就会损害国家的利益。天子颁布法令禁止这些人的不法行为。’如今，若把盐铁经营的权力和财利放归给百姓，取消盐铁官营的法令资助那些富豪暴徒为非作歹，成全他们贪婪的本性，各种邪恶的人聚集在一起，结成帮派。这样，愈发不能制止强暴之徒，并兼之徒为非作歹的条件就成熟了。”

赏析与点评

西汉初年，天下一统，政府又开放关卡、山林、川泽，故此商业仍然发达。《汉书·食货志》记晁错于文帝初年的情况：“当具有者半贾而卖，亡者取倍称之息，于是有卖田宅鬻子孙以偿责者矣。而商贾大者积贮倍息，小者坐列贩卖，操其奇赢，日游都市，音居宜反。乘上之急，所卖必倍。故其男不耕耘，女不蚕织，衣必文采，食必梁〔粱〕肉；亡农夫之苦，有仟佰之得。因其富厚，交通王侯，力过吏势，以利相倾；千里游敖，冠盖相望，乘坚策肥，履丝曳缟。此商人所以兼并农人，农人所以流亡者也。”此时期具代表性的商业发达，商贾因而做大，政府未有以行政措施来做财富二次分配，令贫富悬殊愈来愈严重，社会问题日益严峻，此道理在今天仍然适用，尤其反映在基尼系数最严重的地区。

文学曰：『民人藏于家，诸侯藏于国
[1]

，天子藏于海内。故民人以垣墙为藏闭
[2]

，天子以四海为匣匮
[3]

。天子适诸侯
[4]

，升自阼阶
[5]

，诸侯纳管键
[6]

，执策而听命
[7]

，示莫为主也。是以王者不畜聚，下藏于民，远浮利，务民之义。义礼立，则民化上。若是
[8]

，虽汤、武生存于世，无所容其虑。工商之事，欧冶之任，何奸之能成。三桓专鲁
[9]

，六卿分晋
[10]

，不以盐铁。故权利深者，不在山海，在朝廷。一家害百家，在萧墙
[11]

，而不在朐邴也。』

1
国：诸侯封地。

2
藏闭：指私藏之处。

3
匮：存放贵重物品的保险箱子。“匮”这种箱子一般存放的都是一家人最贵重的物品。

4
适：到某个地方去。

5
阼阶：大堂东面的台阶。古时候宾主相见，宾客要从西面台阶登阶梯入室，主人走东面台阶。

6
管键：指钥匙和锁。管，钥匙；键，锁。

7
策：策书。古代君主对臣下封土、授爵、免官发布敕令的文件，具有法律效力。

8
是：这样。

9
三桓：春秋时，孟孙氏、叔孙氏、季孙氏这三个鲁桓公的后裔控制着鲁国政权。

10
六卿：春秋时，晋国的大夫范氏、中行氏、智氏及韩、赵、魏三家世卿，他们分掌晋国大权。

11
萧墙：面对国君宫门的小墙，又称“塞门”。“萧墙”一般引申为“内部”之意，此处当指朝廷内部。

译文

文学说：“百姓把财物藏到家里面，诸侯把财物藏到自己的封地中，皇帝把财富藏在天下之中。因此，百姓把院墙作为自己藏宝贝的保障，天子把整个天下作为自己藏宝贝的箱子。天子到诸侯的封地去，登上东边的台阶；诸侯交出城门钥匙和锁，手捧着策书听候天子的命令，以此来显示这里是属于天子的，自己不敢以主人自居。所以，帝王不积蓄利润，而把财富藏在百姓手里。远离工商业的浮利，而注重用礼义引导人民。建立了礼义，百姓就会被上面所感化。若是这样，即便商汤王、周武王仍活在世上，也没有什么好忧虑的。办工商业和冶铁业，奸邪怎么能够形成呢？春秋时，孟孙氏、叔孙氏、季孙氏这三个鲁桓公的后裔控制鲁国的政权；春秋时，晋大夫范氏、中行氏、智氏及韩、赵、魏三家世卿分掌晋国大权，凭借的并不是盐铁。因此，权力和利益深藏的地方不在深山湖海之中，而是在朝廷里面。一个人就能剥夺一百家人的利益，这样的事情出在朝廷内部权贵身上，而非朐地邴氏那样的人身上。”

赏析与点评

这些文人不知西汉已经进入了经济发展的新阶段，不再是自给自足的自然经济时代，他们口中经常说古人如何节俭，如今人心不古云云。因此，他们才会认为古人对天子生活奢侈的讥讽，在当代对于平民百姓也非常适用，殊不知西汉已进入市场导向（marketing direction）的消费性社会，而不再是自给自足的“自然经济”社会。当时社会对奢侈品的需求大增，即成了贾谊所说的奢靡不堪的社会。简而言之，当时不只是达官贵人才可以过着奢华的生活，即连“匹夫”之人也同样可以，上下富足，反映出整个社会已超越了小康的阶段，达到藏富于民的境界。

大夫曰：『山海有禁而民不倾。贵贱有平而民不疑
[1]

。县官设衡立准
[2]

，人从所欲，虽使五尺童子适市
[3]

，莫之能欺。今罢去之，则豪民擅其用而专其利。决市闾巷
[4]

，高下在口吻
[5]

，贵贱无常，端坐而民豪
[6]

，是以养强抑弱而藏于跖也
[7]

。强养弱抑，则齐民消
[8]

。若众秽之盛而害五谷
[9]

。一家害百家，不在朐邴，如何也？』

1
平：标准。

2
衡：称。此处泛指各种衡量工具。

3
五尺童子：小孩子。五尺大约为一米出头。

4
决：决定。闾巷：小的巷道，泛指民间。

5
高下：指价格高低。

6
端坐：安稳地坐着，指不用操劳。

7
跖（zhí）：古时的一名大盗。

8
齐民：平民。消：减少。

9
秽：田里的野草。

译文

御史大夫说：“禁止开发深山湖海的资源，百姓就不会相互倾轧。平衡物价涨跌，百姓就不会对价格产生怀疑。政府设置各种衡量工具，规定价格标准，百姓可以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即便是一米高的小孩子到集市上去，也没有人可以欺骗他。现在若取消了这些措施，那么豪强就会霸占山海的资源，垄断商业利益。他们在家中遥控市场，决定行情，物价高低全凭他们一句话来决定。时高时低，变化无常，他们安然地坐收渔利，成为了人民中的豪强，这就等于滋养豪强、抑制弱小，并把财富藏在豪强手里。助长豪强，抑制弱小，那么善良的百姓就会逐渐减少。就像荒草茂盛危害庄稼生长一样。一家人剥夺百家人的利益的事情不是出在朐地邴氏那样的人身上，又出在哪些人身上呢？”

赏析与点评

在汉武帝的新经济政策下，不独盐铁收归国有，更把涉及民之所依的山林池泽也一同纳入国家体制之中，使人民的生计受到冲击，故在盐铁会议中，当代的民间知识分子对此严加批评。长远而言，山林收归国有，令人民没法享用天然资源，更抑止了工商业发展的潜力，付出了沉重的代价。现代新自由主义者一般相信，因没有合理的制衡，凡是在专制下的官僚干涉到商业经济，则弊端丛生，当时也是商贾出身的卜式也察觉到问题所在，并进言说：“式既在位，见郡国多不便县官作盐铁，铁器苦恶，贾贵，或强令民买卖之。而船有算，商者少，物贵，乃因孔仅言船算事。上由是不悦卜式。”（《史记·平准书》）

文学曰：『山海者，财用之宝路也
[1]

；铁器者，农夫之死士也
[2]

。死士用，则仇雠灭
[3]

，仇雠灭，则田野辟，田野辟而五谷熟。宝路开，则百姓赡而民用给，民用给则国富。国富而教之以礼，则行道有让
[4]

，而工商不相豫，人怀敦朴以相接
[5]

，而莫相利。夫秦、楚、燕、齐，土力不同
[6]

，刚柔异势
[7]

，巨小之用，居句之宜
[8]

，党殊俗易
[9]

，各有所便。县官笼而一之
[10]

，则铁器失其宜，而农民失其便。器用不便，则农夫罢于壄而草莱不辟
[11]

。草莱不辟，则民困乏。故盐冶之处，大傲皆依山川
[12]

，近铁炭，其势咸远而作剧。郡中卒践更者
[13]

，多不勘
[14]

，责取庸代
[15]

。县邑或以户口赋铁，而贱平其准
[16]

。良家以道次发僦运盐、铁
[17]

，烦费，百姓病苦之。愚窃见一官之伤千里
[18]

，未睹其在朐邴也。』

1
路：来源。

2
死士：此处指重要工具。

3
仇雠：敌人。这里指杂草。

4
让：谦让。

5
相接：相互交往。

6
土力：土地的生产能力。

7
刚柔：指土壤的软硬程度。

8
居：通“倨”，直。句：弯曲。

9
党：古时民间五百家为一党。

10
一：统一。

10
罢：疲惫，疲劳。

12
大傲：大抵。

13
卒践更：卒更和践更。汉代徭役制度规定，男子二十三岁至五十六岁之间，每年必须在本郡县服役一个月。本人亲自去服役叫作卒更，出钱二千雇人服役，收钱代人服役的行为就叫作践更。

14
勘：通“堪”，忍受。

15
取庸：花钱雇人。

16
贱平其准：压低价格收进。

17
道：汉代县级行政区，多在偏远的少数民族聚集区。僦（jiù）：运送。

18
愚：对自己的谦称。

译文

复古第六

本篇导读

复古，即恢复古代的治国道路。本书中，文学、贤良一直提倡的就是效法三王、五帝，恢复过去依靠仁义治理国家、致力发展农业生产的治国方略，而非一味征战讨伐，依靠武力夺取土地。

本篇中，文学、贤良们和桑弘羊大夫初步就应否兴兵讨伐外族的问题进行了辩论，并接着讨论了上一章提出的盐铁官营问题。文学们认为经过汉武帝常年征战后，百姓甚为疲惫，当务之急是安定百姓，而非持续对外征战。桑弘羊则指责文学“燕雀不知天地之高”，并批驳他们只会空谈，发表不切实际的话语。桑弘羊认为应该继承并发扬汉武帝没有完成的功业，收服各少数民族，实现汉朝霸业。

大夫曰：『故扇水都尉彭祖宁归
[1]

，言：「盐、铁令品，令品甚明
[2]

。卒徒衣食县官
[3]

，作铸铁器，给用甚众，无妨于民。而吏或不良，禁令不行，故民烦苦之。」令意总一盐铁，非独为利入也，将以建本抑末，离朋党
[4]

，禁淫侈，绝并兼之路也。古者，名山大泽不以封，为下之专利也。山海之利，广泽之畜，天地之藏也，皆宜属少府
[5]

。陛下不私
[6]

，以属大司农，以佐助百姓。浮食奇民
[7]

，好欲擅山海之货，以致富业，役利细民，故沮事议者众
[8]

。铁器兵刃，天下之大用也，非庶众所宜事也。往者，豪强大家，得管山海之利，采铁石鼓铸
[9]

，煮海为盐。一家聚众，或至千余人，大抵尽收放流人民也。远去乡里，弃坟墓，依倚大家，聚深山穷泽之中，成奸伪之业，遂朋党之权，其轻为非亦大矣
[10]

！今者，广进贤之途，拣择守尉
[11]

，不待去盐、铁而安民也
[12]

。』

1
故：前任。扇水都尉：扇水地方的武官。宁归：为办理父母丧事请假回家。

2
令品：法律条文。

3
衣食县官：衣食由朝廷供给。

4
离：离散，分开。

5
少府：官名，始于战国。秦汉相沿袭，为九卿之一。掌管山林池泽的收入和皇室手工业制造，为皇帝的私府。

6
不私：不据为己有。

7
浮食奇民：依赖商贷浮利为食的奇诡不正的人。

8
沮：阻挠。

9
鼓铸：鼓风煽火的工具。

10
轻：轻易。

11
守尉：郡守和都尉。

12
不待：用不着。

译文

御史大夫说：“卸任的扇水都尉彭祖办理父母丧事后回来说：‘盐铁法令条文，内容明确清晰，冶铁的人穿衣吃饭都靠国家，铸造铁器，能充分供给农用，根本不妨碍百姓的利益。可是有的官吏不好，不认真执行国家的禁令，给百姓带来了烦恼和痛苦。’国家发布命令使盐铁官营，并非仅仅为了获得利润，也是为了抑制工商业、发展农业，禁止结党营私，杜绝骄奢淫逸，杜绝相互兼并的道路。古时，不把名山大川分封给诸侯，是因为分封之后诸侯就会独断这些资源。山河湖海的财产都是大自然丰富的宝藏，都应该由朝廷少府管理。陛下不把这些当作私有财产而交予大司农管理，用来补助百姓赋税的不足。那些依赖商贷浮利为食的奇诡不正的人，喜欢垄断山川湖海的货物，以便发家致富，奴役和收买百姓，因此想阻挠盐铁官营等政策、非议盐铁政策的人很多。铁质农器和兵器对国家大有益处，并非普通百姓适合私营。过去，豪门大户独占山海的利润，采矿铸铁，从事冶炼，用海水煮盐。有的豪门大户甚至聚集数千人，这些被收留的人大多都是流放的犯人。他们背井离乡依附豪强大族，聚集在深山大泽中，促成了豪门大户奸诈非法之事，助长了奸党的势力，他们随便为非作歹，危害不小啊！现在，朝廷广泛选拔贤人，谨慎挑选地方官吏，不用取消盐铁官营等政策也能使百姓安居乐业。”

赏析与点评

《汉纪·孝文皇帝纪下》，文帝十三年六月，“诏除民田租”条：“古者什一而税，以为天下之中正也。今汉民或百一而税，可谓鲜矣。然豪强富人占田逾侈，输其赋太半。官收百一之税，民收太半之赋。……是上惠不通，威福分于豪强也。”荀悦把文景之治中，最为后世称道的减免田租政策，说成是“上惠不通”，不切实际。他认为汉初的十五而税、三十而税，甚至于文帝十二年减收半租，及于文帝十三年免收全国田租的恩惠政策，不能够直接下达到一般农民手中。反而，减除田租，只会“适以资富强”，有利于富人。荀悦解释，这是因为“今豪民占田，或至数百千顷”之缘故。这表示，他认为早在汉初，土地兼并的情况已经极之严重，社会财富（土地）由一小撮“豪民”控制，他们成了恩惠政策与农民之间的绝缘体。情况一如今天香港的地产商，他们所囤土地，比政府官地还要多，导致地价飞涨，百姓置业无望。

文学曰：『扇水都尉所言，当时之权
[1]

，一切之术也
[2]

，不可以久行而传世，此非明王所以君国子民之道也。《诗》云
[3]

：「哀哉为犹
[4]

，匪先民是程，匪大犹是经，维迩言是听。」此诗人刺不通于王道，而善为权利者。孝武皇帝攘九夷
[5]

，平百越，师旅数起
[6]

，粮食不足。故立田官
[7]

，置钱
[8]

，入谷射官
[9]

，救急赡不给。今陛下继大功之勤，养劳倦之民，此用麋鬻之时
[10]

。公卿宜思所以安集百姓，致利除害，辅明主以仁义，修润洪业之道
[11]

。明主即位以来，六年于兹，公卿无请减除不急之官
[12]

，省罢机利之人
[13]

。人权县太久
[14]

，民良望于上
[15]

。陛下宣圣德，昭明光
[16]

，令郡国贤良、文学之士，乘传诣公车
[17]

，议五帝、三王之道，《六艺》之风，册陈安危利害之分
[18]

，指意粲然
[19]

。今公卿辨议，未有所定，此所谓守小节而遗大体，抱小利而忘大利者也。』

1
权：权宜之计。

2
一切：一时。

3
《诗》：指《诗经·小雅·小旻》。

4
为犹：制定谋略。犹，通“猷”。

5
孝武皇帝：汉武帝刘彻。谥号为孝。

6
师旅：军队。

7
田官：主管屯田的官员。

8
置钱：设立钱币统一铸造制度。

9
入谷射官：缴纳一定数量的粮食换取官职。这是汉武帝时期的一项政策。射，获取。

10
麋鬻：煮得很烂的粥。用麋鬻指让百姓安定下来。

11
修润：修饰润色，此处指发扬光大。

12
不急：不必要。

13
机利：投机谋利。

14
权县：把持大权。

15
良：很。

16
昭：显示。

17
传：传车。古时驿站为来往的官员提供交通工具，其车就叫传车。

18
陈：陈述。

19
指意：意旨。

译文

文学说：“扇水都尉说的话是当时的权宜之计，不能够作为长久之计延续下来。这不是贤明的君王治理国家、统治人民的好办法。《诗经》说：‘这种策略制定得真可悲啊，既不遵守古代的法式，又不经营远大的计划，只是听信身边亲信之徒。’这就是诗人讽刺那些不懂得为王之道又喜欢玩弄权势的人。汉武帝征伐东方少数民族、扫平百越，频繁出兵，粮食不够用。因此设立了管理屯田的官员，统一铸造钱币，让商人用钱币购买官爵，以解决军队粮草燃眉之急。现在皇上继承了汉武帝时期频繁征战后的巨大事业，供养着疲惫的百姓，正是安定百姓的好时候，你们应该好好思考该如何让百姓安定下来，兴利除害，用仁义辅佐陛下，发扬光大宏图大业。陛下从继位到如今已有六年了，你们却没有上书请求裁减不需要的官员、罢免投机取巧的官员。人民盼望轻重平等已经很久了，对朝廷寄予厚望。陛下行圣贤之德行、广布恩泽，命令郡国贤良、文学乘坐官车到京城讨论五帝、三王治国方法、《六艺》的教化、讲述安危利害关系，用意明确。可是现在你们辩论没有抓住主题，正是守住了小节而忽略了大体，只顾着小利却忽略了大利。”

大夫曰：『宇栋之内
[1]

，燕雀不知天地之高。坎井之蛙，不知江海之大。穷夫否妇
[2]

，不知国家之虑。负荷之商
[3]

，不知猗顿之富。先帝计外国之利，料胡、越之兵
[4]

，兵敌弱而易制，用力少而功大，故因势变以主四夷
[5]

，地滨山海，以属长城，北略河外，开路匈奴之乡，功未卒
[6]

。盖文王受命伐崇
[7]

，作邑于丰
[8]

。武王继之，载尸以行
[9]

，破商擒纣，遂成王业。曹沬弃三北之耻
[10]

，而复侵地；管仲负当世之累
[11]

，而立霸功。故志大者遗小
[12]

，用权者离俗。有司思师望之计
[13]

，遂先帝之业，志在绝胡、貉，擒单于
[14]

，故未遑扣扃之义
[15]

，而录拘儒之论
[16]

。』

1
宇：屋檐。栋：房梁。

2
穷夫否妇：不识大体的人。

3
负荷：肩挑背扛。

4
胡、越：匈奴和百越。

5
因：因循，根据。

6
卒：完成。

7
文王伐崇：崇，崇侯虎。据说崇侯虎污蔑兄长、不敬长老、分配不均，因此周文王讨伐他。文王讨伐他时，对军队下令，让士兵不杀人、不破坏房子、不填井、不砍树木、不动牲畜，不听命令的人杀无赦。

8
邑：都城。

9
载尸以行：周文王死后，周武王用车载着周文王牌位征战。

10
曹沬：又名曹刿，春秋时鲁国大夫，与齐军作战，三战三败，但他忍辱负重，在鲁国和齐国的盟会上劫持齐桓公，收回三战丧失的土地。

11
管仲负当世之累：因管仲先后侍奉公子纠和公子小白，所以饱受当时人们的非议和鄙视。

12
遗小：不考虑小细节。

13
望：即吕望，姜子牙。

14
单于：匈奴对部落联盟首领的专称。

15
遑：闲暇。扣扃：敲门。

16
录：采取、任用。拘：拘泥、死板。

译文

御史大夫说：“屋檐房梁下的麻雀、燕子不知道天地距离多远，土井里面的青蛙也不知道长江大海到底有多大，不识大体的人不知道治国的忧虑，肩背挑担的小商人不知道大商人猗顿到底有多富有。汉武帝考虑到外族的财利物产，认为匈奴和百越两地的兵力弱，容易制服。不用太多兵力就能获得大胜利，因此根据形势的变化，攻打四方侵扰我们的少数民族，以求获得宗主地位，在国内边界连接山海的地方都连接了长城，北过黄河直至匈奴的老家，但武帝的功业没有完成。过去，周文王受天命讨伐崇侯虎，在丰地建立国都。武王继承了文王的功业，用车载着文王牌位征战，打败商王朝活捉了纣王，终于成就帝王大业。曹刿用威胁齐桓公的手段，夺回被侵占的土地；管仲蒙受世俗的批评却帮助齐桓公成就霸业。所以说，志向远大的人不拘泥于小节，善用权力的人不同于世俗的看法。官员们应该考虑如何学习姜子牙的计策完成汉武帝没有完成的功业，立志消灭少数民族，捉拿少数民族的头领。因此，我们没有时间考虑你们这些门外汉不切实际的空谈，不可能采纳你们这些拘泥于旧俗的儒生言论。”

文学曰：『燕雀离巢宇而有鹰隼之忧
[1]

，坎井之蛙离其居而有蛇鼠之患，况翱翔千仞而游四海乎
[2]

。其祸必大矣。此李斯所以折翼
[3]

，而赵高没渊也
[4]

。闻文、武受命，伐不义以安诸侯大夫，未闻弊诸夏以役夷、狄也。昔秦常举天下之力以事胡、越，竭天下之财以奉其用，然众不能毕
[5]

。而以百万之师，为一夫之任，此天下共闻也。且数战则民劳，久师则兵弊，此百姓所疾苦，而拘儒之所忧也。』

1
鹰隼：凶猛的飞禽。

2
千仞：形容极高。仞，古代计量单位，一仞（周尺八尺或七尺。周尺一尺约合二十三厘米。）

3
李斯：曾任秦国宰相，辅佐秦始皇，后被秦二世五马分尸。

4
赵高：秦朝宦官。秦始皇死后与李斯密谋，伪造诏书，杀害公子扶苏，立胡亥为秦二世。最终被子婴杀害。

5
众：通“终”。

译文

文学说：“麻雀、燕子远离屋檐就会担心鹰隼的侵扰，土井里的青蛙离开居所就会担心被蛇鼠捕食，更如何谈企图在高空飞翔，在宇宙四方自在游历呢。这个祸患必定非常大。这就是李斯、赵高被杀死的原因。听说过周文王、周武王受天命，讨伐商汤的不仁义来安抚诸侯大夫，没有听过败坏中原去攻打夷、狄的事情。过去，秦王朝数次发动国内的兵力讨伐匈奴、百越，竭尽全国的财力来供给战争的费用，还不能做到，只是以百万人的军队为秦始皇一人驱使，这件事全国人都听说了。而且多次战争后百姓就会劳累，经常打仗官兵就会疲惫，这些都是百姓所痛恨和苦恼的，也是我们这些拘泥旧法的儒生所忧虑的。”

赏析与点评

历史学家黄仁宇在《中国大历史》中指出，以“大历史观”（macro-history）来说明中国素有不用“数目字管理”（mathematically manageable）的传统，黄氏说：“资本主义社会，是一种现代化的社会，它能够将整个的社会以数目字管理。因之社会里的成员，变成了很多能相互更换（interchangeable）的零件；更因之社会上的分工可以繁复。法律既以私人财产权之不可侵犯作宗旨，也能同样以数目字上加减乘除的方式，将权利与义务，分割归并，来支持这样的分工合作。这在推进科技的发展中，产生了一个无可比拟的优势条件……以农业组织做国家基干，注重凡事维持旧有的均衡；以商业组织做国家基干，则注重加速交换（exchange）。时代愈进化，后者愈能掌握科技，而前者的弱点更为暴露，其国民对其政府之无能益抱不满。”
[1]

简单来说，就是用道德来维持社会秩序，因为当时的技术难于用层层监管的政策，如秦代不断征伐，并用强大的国家机器来管理臣民，付出极大的交易成本，这种情况一如汉武帝的新政，难以长期维持，最后必然因成本过高而人亡政息，甚至像秦朝般速亡。

[1]
黄仁宇：《我对“资本主义”的认识》，《食货》复刊，第46-147页。

卷二

非鞅第七

本篇导读

本篇名叫“非鞅”。非，即批评之意；鞅，指商鞅。商鞅是法家的代表人物之一，他主持的变法，为秦国统一六国，成就霸业奠定了基础。本书的作者桓宽应该是站在文学、贤良的立场上面，认为商鞅变法违背了传统儒家的仁义治国方略，因此取名“非鞅”。

本篇，桑弘羊首先指出：商鞅辅佐秦国时，在政治方面改革制度、严明刑罚，在经济方面使山川物产国有垄断，使得秦国富强。如今，汉朝施行的盐铁官营等政策也是想效法商鞅进行改革，达到对国家和百姓有利的目的。文学则拿盐铁官营等政策施行前后，百姓由富足变困乏的现状进行驳斥。甚至拿商鞅变法失败卒于车裂，秦朝仅二世之后就覆亡的下场来谴责设置严苛刑罚、将财物收归国有的治国策略。

大夫曰：『昔商君相秦也
[1]

，内立法度，严刑罚，饬政教
[2]

，奸伪无所容。外设百倍之利，收山泽之税，国富民强，器械完饰
[3]

，蓄积有余。是以征敌伐国，攘地斥境
[4]

，不赋百姓而师以赡。故利用不竭而民不知，地尽西河而民不苦
[5]

。盐、铁之利，所以佐百姓之急，足军旅之费，务蓄积以备乏绝，所给甚众，有益于国，无害于人。百姓何苦尔
[6]

，而文学何忧也？』

1
商君：即商鞅，又称公孙鞅或卫鞅，战国时卫国人，辅佐秦孝公，实行变法，使秦国强大。孝公死后，商鞅被贵族陷害，五马分尸而死。相：做丞相。

2
饬：休整，整顿。

3
器械：指农具和兵器。完饰：完备精美。

4
攘：夺取。斥：开拓。

5
西河：黄河以西。

6
尔：语气词。

译文

御史大夫说：“过去商鞅担任秦国丞相的时候，政治方面设置制度法规，严明刑罚，整顿政治教化，奸邪虚伪的人无法存活。经济方面采取增加国库收入的措施，征收山川河流开发业的税收，国家富裕人民富强，农具、兵器齐全精美，物资积蓄充足，因此可以征服敌人，讨伐外国，夺取土地，开拓边疆，不用增加百姓的赋税就能够供养军队。物资用不完所以百姓感觉不到疲惫。边疆扩大到黄河以西而百姓不觉得劳苦。盐铁官营的好处就是帮助解决百姓的急需，满足军队的军费，努力地储蓄物资防止储备不足。盐铁官营的好处很多，既对国家有利，又对百姓没有损害。百姓何必痛苦，文学何必忧虑呢？”

赏析与点评

上文谈到的商鞅变法，为中国历史上鲜有成功的改革运动，而大多数变法必受到保守势力的反对而以失败告终。教科书中提及的改革运动，不是遭到猛烈地批判，就是受到保守势力攻击而搁置。王莽变法如斯，北宋王安石变法如斯，明代张居正改革也惹来很顽强地反击，晚清数次改革运动也不见得很成功，这可能与中国人的人格特质有关。反观中国历史上较有成绩的改革运动，首推秦国商鞅变法，以及北朝西魏宇文泰的改革运动。何以他们属异数？当然，答案殊不简单，用人格特征理论来分析，秦国人受中原文化影响不深，没有太大的文化包袱，推行变法时遭到的阻力自然较少。及后隋、唐代之而起，杨氏、李氏正是当年西魏开国元勋“八柱国”的后人，具有少数民族特质，故施政每每能够大胆革新，例如隋文帝革除数百年以来的地方行政制，唐太宗开设“政事堂”议政制云云都可见一斑。十九世纪六十年代晚清推行改革。与此同时，日本也发生了明治维新，最终一跃而成世界大国，而中国继续写出了百年衰弱史，这也与日本文化好创新，中国文化尚稳定的人格特征不无关系。盐铁会议在大统一时代举行，文化根基深厚，推行改革必遇到强大的反抗，一如当代中国，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末推行改革，反对力量与既得利益者必不如如今盘根错节，实不可同日而语。

文学曰：『昔文帝之时
[1]

，无盐、铁之利而民富
[2]

。今有之而百姓困乏，未见利之所利也
[3]

，而见其害也。且利不从天来，不从地出，一取之民间
[4]

，谓之百倍，此计之失者也
[5]

。无异于愚人反裘而负薪
[6]

，爱其毛，不知其皮尽也。夫李梅实多者，来年为之衰。新谷熟而旧谷为之亏
[7]

。自天地不能两盈
[8]

，而况于人事乎？故利于彼者必耗于此，犹阴阳之不并曜
[9]

，昼夜之有长短也。商鞅峭法长利
[10]

，秦人不聊生，相与哭孝公
[11]

。吴起长兵攻取
[12]

，楚人搔动
[13]

，相与泣悼王。其后楚日以危，秦日以弱。故利蓄而怨积，地广而祸构
[14]

，恶在利用不竭而民不知
[15]

，地尽西河而人不苦也。今商鞅之册任于内，吴起之兵用于外，行者勤于路
[16]

，居者匮于室，老母号泣，怨女叹息。文学虽欲无忧，其可得也
[17]

？』

1
文帝：汉文帝刘恒。之：代词，代指盐铁官营等政策。

2
利：利益，好处。

3
所利：对……有好处。

4
一：一一，全部。

5
计：计算方法。

6
反裘：把皮草有毛的那一面翻到里面去，外面露出有皮的一面。

7
亏：损耗。

8
两盈：两全其美。

9
阴阳：指月亮和太阳。曜：照耀。

10
峭：严厉。长：增长。

11
孝公：秦孝公，姓嬴，名渠梁，战国时秦国国君，为秦统一中国奠定了基础。

12
吴起：战国初期著名的政治改革家、军事家，曾在鲁、魏、楚三国做官，在内政、军事上有很高成就，与孙武并称为“孙吴”。在楚国为官的时候，施行变法，楚悼王死后，被贵族乱箭射死。

13
搔动：通“骚动”。动荡，不安宁。

14
构：形成。

15
恶（wū）：疑问词，哪、何。

16
行者：在外服兵役的人。

17
其：通“岂”，难道。

译文

文学说：“从前，汉文帝时期，没有实行盐铁官营等一系列政策，百姓富裕。如今实行这些政策后百姓贫困不足，没有看到盐铁官营的好处到底好在哪里，只看到它的害处了。况且利润不会天然生成，全部都来自于百姓，还说它有百倍的好处，这种算法是错误的。就像愚昧无知的人担柴时反穿皮草，把内里露在外面，以为这样可以保护皮草的毛不受损害，却不知道很快就把皮都磨坏了。李子、梅子果实一年丰收，第二年就会减产。新稻谷熟旧稻谷也要吃完了。天地间都没有两全其美的事情，何况人世间呢？因此，对一方面有利，必定会对另一方面有损害，就像太阳、月亮不能同时照耀大地，白天和黑夜有长短的区分。商鞅制定严厉的法律来增加利润。秦王朝的人民不能够维持生活，一起相伴到秦孝公那里痛哭。吴起兴兵攻打，楚国人心不安，一起跑到楚悼王那里悲泣。之后，楚国渐渐地危急，秦王朝逐渐地衰弱。所以既积攒了利润也积攒了百姓的怨恨，扩大了领土也形成了祸患。哪里能说物资用不完并且百姓感觉不到疲惫，边疆扩大到黄河以西而百姓不觉得劳苦呢？如今对内采取商鞅那样的计谋策略，任用吴起那样的人抵御外来侵犯，服兵役的人往来奔波，居家的百姓衣食匮乏，老年人哀嚎哭泣，戍守边关士兵的妻子哀叹。我等文学不想担忧，难道可能吗？”

赏析与点评

西汉初年，政府保持了克制，奉行类似自由主义的经济政策，休养生息，也没有一元的意识形态左右知识分子的思想，《史记·吕太后本纪》云：“太史公曰：孝惠皇帝、高后之时，黎民得离战国之苦，君民俱欲休息乎无为。故惠帝垂拱，高后女主称制，政不出房户，天下晏然，刑罚罕用，罪人是希。民务稼穑，衣食滋殖。”司马迁认为因汉初政府奉行无为而治，宽减了秦代的严刑峻法，故对汉初政府的评价甚高，他认为此一政策增加了商人投资的意欲，使得虞农工商百业并兴，人民生活水平上升，人民富足、社会繁荣安定，其描写出来的景象，实在是人类生活最幸福的模式，政府连刑罚也不常用，就是代表人民懂得自律，懂得自律的原因是当时社会经济已相当富足，比起秦代人民惧法，过着惶惶不可终日的生活，汉初是历史上少见的盛世。上文具强烈的反战思想和人文精神，值得主张富国强兵的政治家引以为鉴。

大夫曰：『秦任商君，国以富强，其后卒并六国而成帝业
[1]

。及二世之时，邪臣擅断
[2]

，公道不行
[3]

，诸侯叛弛，宗庙隳亡
[4]

。《春秋》曰：「末言尔，祭仲亡也
[5]

。」夫善歌者使人续其声，善作者使人绍其功。椎车之蝉攫
[6]

，相土之教也
[7]

。周道之成，周公之力也
[8]

。虽有裨谌之草创
[9]

，无子产之润色
[10]

，有文、武之规矩
[11]

，而无周、吕之凿枘
[12]

，则功业不成。今以赵高之亡秦而非商鞅，犹以崇虎乱殷而非伊尹也。』

1
六国：指战国时的齐、楚、燕、韩、赵、魏六个国家。

2
邪臣：指赵高。擅断：独断，专权。

3
公道：正道，指仁义之道。

4
隳（huī）：毁坏。

5
祭（zhài）仲：又名祭足，字仲，又称祭仲，春秋时代郑国大夫、政治家、谋略家。他在郑国担任大夫六十四年，辅助过六位君王。

6
椎车：原始的车子，用一整块圆木做车轮。蝉攫（jué）：车轮的外圈。

7
相土：契之孙，殷人先公之一。相传相土用槽喂、圈养之法饲养马匹，将马驯服，再加训练，于是马能拉车驮物，成为重要运输工具之一。

8
周公：姬旦。周文王之子，周武王之弟，辅佐幼年周成王，巩固周朝政权。

9
裨谌（pí chén）：春秋时期郑国的大夫。

10
子产：春秋时郑国大夫，姓公孙，名侨。

11
规矩：此处应指治国方针。

12
周、吕：指周公和吕望。凿枘（zuò ruì）：榫眼和榫头。此处应指相互配合实施。

译文

御史大夫说：“秦国任用商鞅，国家日益变得富裕强大，最后终于吞并六国而成就帝王之业，等到秦二世胡亥的时候，奸臣赵高独断专权，不施行仁义之道，诸侯国叛乱，使得秦王朝灭亡。《春秋》上说：‘不说这个了，因为祭仲已经去世了。’擅长歌唱的人会让人接着他的歌声一起唱，善于制作的人会让别人继承他的事业。原始的椎车变成有辐条的车子，是相土逐渐改良的结果。周王朝的建立，是周公出力的结果。即使有裨谌为郑国起草政令，没有子产来修饰润色的话，郑国的功业就没有办法建立。有周文王、周武王的治国方针，没有周公、吕望相紧密配合实施这些方针，周朝的功业就没有办法建立。如今用赵高篡权使秦王朝灭亡来指责商鞅，如同以崇侯虎乱政来指责伊尹一样。”

赏析与点评

大夫把国家的兴亡归咎于人事因素，这种思维是相当表面的。物先腐而后虫生，必然是制度决定国家的兴亡。客观因素是主，主观因素是辅。

文学曰：『善凿者建周而不拔
[1]

，善基者致高而不蹶
[2]

。伊尹以尧、舜之道为殷国基，子孙绍位，百代不绝。商鞅以重刑峭法为秦国基，故二世而夺。刑既严峻矣，又作为相坐之法
[3]

，造诽谤
[4]

，增肉刑
[5]

，百姓斋栗
[6]

，不知所措手足也。赋敛既烦数矣
[7]

，又外禁山泽之原，内设百倍之利，民无所开说容言。崇利而简义，高力而尚功，非不广壤进地也，然犹人之病水，益水而疾深，知其为秦开帝业，不知其为秦致亡道也。狐剌之凿
[8]

，虽公输子不能善其枘。畚土之基
[9]

，虽良匠不能成其高。譬若秋蓬被霜，遭风则零落，虽有十子产，如之何？故扁鹊不能肉白骨，微、箕不能存亡国也
[10]

。』

1
周：牢固。

2
基：打地基。蹶：倒塌。

3
相坐之法：即连坐制。内容是：禁止父子兄弟同室而居，有两个男劳动力以上的家庭必须分居，独立编户，同时按照军事组织把全国的吏民编制起来，五家为“伍”，十家为“什”，不准擅自迁居，相互监督，相互检举，若不揭发，十家连坐。

4
造诽谤：制定处罚诽谤罪的法令。

5
肉刑：指摧残罪犯肉体的刑罚。

6
栗：战栗，因恐惧而发抖。

7
烦数：繁多。

8
狐剌（lá）：宽窄不一，不合规矩。

9
畚（běn）土：一畚土，形容数量极少。畚，用木、竹、铁片做成的撮垃圾、粮食的器具。

10
微：微子。周代宋国的始祖。名启，殷纣王的庶兄，封于微（今山东梁山西北）。因见纣王淫乱，屡次进谏规劝失败后，微子离开殷王朝。箕：纣王的叔父，官太师，封于箕（今山西太谷、榆社一带）名胥余，和微子一样屡次劝谏商纣王，未被采纳。

译文

文学说：“善于凿孔的人使榫头插得牢固不动摇，善于夯地基的人垒砌的墙高而不会倒塌。伊尹用尧、舜的仁义之道为殷朝奠定了基础，殷朝子子孙孙继承王位，延续数百代。商鞅用严酷的刑罚和法令来奠定秦王朝的根基，因此秦朝天下只延续了两代，政权就被夺走了。刑罚制度已经很严厉了，还要实行一人犯罪，十家连坐的法令，制定惩罚诽谤罪的法令、增加肉烙的酷刑，百姓们吓得发抖，不知怎么办。朝廷赋税种类多且频繁征收，又禁止私自开发山海资源，将能获得百倍的利润的行业收归国营，百姓没有地方哭诉。崇尚财利轻视礼义，提倡武力奖励军功。这样一来国土疆域并非没有扩宽，然而就像人患了水肿病，水喝得愈多病就愈重。人们只知道商鞅为秦始皇开创了帝业，却不知道这才是招致秦王朝灭亡的原因。卯眼儿凿得宽窄不一，不符合规范，就算是鲁班都不能安上规范的榫头；一簸箕土的基础，再好的匠人都不能将它筑成高墙。就像秋天遭霜打的蓬草，风一吹就凋零。即便有十个像子产那样的人，又能怎么样呢？因此扁鹊不能够让枯骨上面长肉，微子、箕子这样的贤能也不能挽救商朝的灭亡。”

赏析与点评

此段反映中国传统的崇古倾向，即是社会学家金耀基说的“民族的崇古心理”。批评时政，每每借用古代先王的模范为利器。

大夫曰：『言之非难，行之为难。故贤者处实而效功
[1]

，亦非徒陈空文而已。昔商君明于开塞之术
[2]

，假当世之权
[3]

，为秦致利成业，是以战胜攻取，并近灭远，乘燕、赵，陵齐、楚，诸侯敛衽
[4]

，西面而向风。其后，蒙恬征胡，斥地千里，逾之河北，若坏朽折腐。何者？商君之遗谋，备饬素修也。故举而有利，动而有功。夫畜积筹策，国家之所以强也。故弛废而归之民，未睹巨计而涉大道也。』

1
处实：脚踏实地。

2
开塞之术：指通过国家的相应政策开通对国家有利的事、堵塞不利之事。

3
假：借，凭借。

4
敛衽（rèn）：整饬衣襟，表示恭敬。

译文

御史大夫说：“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所以，贤良的人都是脚踏实地建功立业，并不是只会说空话。以前，商鞅对于国家政治和经济政策懂得该如何放开和控制，凭借当时秦孝公给他的权力，为秦始皇增长财利成就功业，因此征战讨伐就能胜利地吞并近处的国家，消灭远处的国家，燕、赵、齐、楚都恭敬地臣服于西面的秦国。之后，蒙恬征讨匈奴，开辟了千里的疆域，把匈奴赶到黄河以北，就像摧毁腐朽的木头一样，这是为什么呢？这是因为商鞅留下来的治国谋略得到很好的整治并一直被遵守的原因。因此一有举动就会获利，一发兵就能够打胜仗。物资储备，运筹策划是一个国家强大的原因。所以废除既定的盐、铁官营等制度而交给百姓私自经营，是你们没有看到国家大计、没有参与过治国大道的一种表现。”

赏析与点评

大夫批评文学空谈误国，不懂为政者的考虑。在分工的社会，知识分子负责监督政府，官员则处理政务，二者各擅胜场，身为学者，不用事事为政府着想，而应维持独立的思考。理想主义反而更有效地把极端现实主义拉到均衡点之上，不致失中和之道。

文学曰：『商鞅之开塞，非不行也。蒙恬却胡千里，非无功也。威震天下，非不强也。诸侯随风西面，非不从也。然而皆秦之所以亡也。商鞅以权数危秦国，蒙恬以得千里亡秦社稷
[1]

：此二子者，知利而不知害，知进而不知退，故果身死而众败。此所谓恋朐之智
[2]

，而愚人之计也，夫何大道之有。故曰：「小人先合而后忤
[3]

，初虽乘马，卒必泣血
[4]

。」此之谓也。』

1
社稷：本意是古代帝王、诸侯所祭祀的土地神和谷神。后来引申为国家之意。

2
恋朐：贪恋肉食，引申为目光短浅之意。

3
合：迎合。

4
初虽乘马，卒必泣血：语出《易》：“上六，乘马班如，泣血涟如。”

译文

文学说：“商鞅开塞之术，并非没有得到实行。蒙恬将北方匈奴驱赶到千里之外，并非没有功劳。秦王朝威震六国，并非不强大。六国都归附西面的秦国，并非不顺从。但是这也正是秦王朝灭亡的原因。商鞅玩弄权谋使得秦王朝濒危，蒙恬得到了千里土地使得秦王朝灭亡。这两个人，知道功利却不知道祸害，知道前进却不知道后退，最后以自己死去、众人失败而告终。这就是所谓的浅薄人的智慧和愚钝人的计谋，哪里是什么大道？所以说：‘小人开始是迎合的，后来结果却不合人意。开始是得势得意的，最终必定结局悲凉。’说的就是他们两个。”

大夫曰：『淑好之人
[1]

，戚施之所妒也
[2]

。贤知之士，阘茸之所恶也
[3]

。是以上官大夫短屈原于顷襄
[4]

，公伯寮愬子路于季孙
[5]

。夫商君起布衣，自魏入秦，期年而相之
[6]

，革法明教，而秦人大治。故兵动而地割，兵休而国富。孝公大说
[7]

，封之于、商之地方五百里，功如丘山，名传后世。世人不能为，是以相与嫉其能而疵其功也
[8]

。』

1
淑：善、美。

2
戚施：蟾蜍。又因蟾蜍没有脖子，不能仰视，所以用来指貌丑驼背的人。

3
阘（tà）茸：指地位卑微或品格卑鄙的人。

4
上官大夫：指战国时楚国大夫靳尚。顷襄：楚顷襄王，昏庸无能。

5
公伯寮：字子周，春秋末年鲁国人，与子路同是季氏家臣。愬（sù）：通“诉”，讲坏话。子路：孔子学生。

6
期年：一整年。

7
说：通“悦”，高兴之意。

8
疵：诽谤，非议。

译文

御史大夫说：“善良美好的人，常常受到丑陋驼背之人的嫉妒；贤良智慧的人，总会受到卑贱能力低下之人的厌恶。因此，上官大夫靳尚在顷襄王那里诽谤屈原，公伯寮向季孙氏说子路坏话。商鞅出身平民，从魏国来到秦国，一年后就被任命为宰相，变革法令，严明政教，就把秦国治理得很好。因此出兵打仗能够扩大领土，罢兵修整就能让国家富强。秦孝公大喜，把于、商一带方圆五百里的土地封给商鞅。商鞅的功劳就像山丘一样巨大，他的美名也流传后世。后代的人做不到商鞅那样的功绩，所以一起嫉妒他的才能，诋毁他的功劳。”

文学曰：『君子进必以道
[1]

，退不失义
[2]

，高而勿矜，劳而不伐
[3]

，位尊而行恭，功大而理顺
[4]

。故俗不疾其能
[5]

，而世不妒其业。今商鞅弃道而用权，废德而任力，峭法盛刑，以虐戾为俗，欺旧交以为功
[6]

，刑公族以立威，无恩于百姓，无信于诸侯，人与之为怨，家与之为雠，虽以获功见封，犹食毒肉愉饱而罹其咎也。苏秦合纵连横
[7]

，统理六国，业非不大也。桀、纣与尧、舜并称，至今不亡，名非不长也。然非者不足贵
[8]

。故事不苟多，名不苟传也。』

1
进：做官。

2
退：辞官。

3
伐：自夸。

4
理顺：通情达理。

5
疾：忌恨。

6
欺旧交以为功：商鞅为了成就自己的功业，将自己的朋友公子卬（魏国将领）骗来会盟时将他俘虏。

7
苏秦：战国时人，开始时以连横政策游说秦王，不被采纳，后以合纵政策游说六国，挂六国相印。

8
非者：坏名声。

译文

文学说：“君子做官要凭借正道，辞官后也不能够违背礼义，位高也不自大，有功劳也不自夸，地位尊贵却行动恭敬，功劳大却通情达理。所以世俗的人不会忌恨他的成就，不会妒忌他的功业。商鞅放弃了正道却用权谋，废弃仁德而使用暴力，严厉法令并实行残酷的刑罚，习惯了暴力，为了建立功绩，不惜欺骗老朋友，对贵族施加刑罚来树立自己的威望，对百姓没有恩德，对诸侯不讲信用。人人都怨恨他，家家都视他为仇人，他虽然因为功劳大被封地，但如同吃了有毒的肉，只能得到片刻的享受，最终还是会被毒死一样。苏秦凭借合纵政策，联合六国抵抗秦国，功业不能说不大。夏桀、商纣王和尧、舜名声同样流传至今，但以恶名流传的人没有什么值得夸耀的。所以事业不在于苟且做了多少，名声并不在于苟且地流传得很久。”

赏析与点评

本章表面上是讨论商鞅的功过，实质上是意识形态之争，通过建立历史观来决定当代国家政策的未来。近现代史上发生多次类似的事件，如一九七八年五月十一日，《光明日报》刊登《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文章一开始便说：“检验真理的标准是什么？这是早被无产阶级的革命导师解决了的问题。但是这些年来，由于‘四人帮’的破坏和他们控制下的舆论工具大量的歪曲宣传，把这个问题搞得混乱不堪。为了深入批判‘四人帮’，肃清其流毒和影响，在这个问题上拨乱反正，十分必要。”由此得到中共领导人胡耀邦的大力支持，为中国共产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的召开准备了思想条件，正式进入改革开放的新时代。盐铁会议就是以讨论商鞅来为武帝新政应否维持来辩论攻错，双方争夺话语权。

大夫曰：『缟素不能自分于缁墨
[1]

，贤圣不能自理于乱世。是以箕子执囚，比干被刑
[2]

。伍员相阖闾以霸
[3]

，夫差不道
[4]

，流而杀之。乐毅信功于燕昭
[5]

，而见疑于惠王。人臣尽节以徇名
[6]

，遭世主之不用。大夫种辅翼越王
[7]

，为之深谋，卒擒强吴，据有东夷，终赐属镂而死
[8]

。骄主背恩德，听流说，不计其功故也，岂身之罪哉？』

1
缟（ɡǎo）素：缟与素都是白色的生绢。缁（zī）墨：黑色染料。

2
比干：商纣王的叔父，相传因屡次进谏纣王，被剖心。

3
伍员：春秋末期吴国大夫，名员，字子胥，因受费无忌谗害，成了吴王阖闾的重臣，后来被吴王夫差杀害。阖闾（hé lǘ）：春秋末期吴国国君。

4
夫差：吴王夫差，阖闾之子，因听信奸臣，被勾践杀死。

5
乐毅：子姓，乐氏，名毅，字永霸。战国后期杰出的军事家，是燕国的大将，受封昌国君，辅佐燕昭王振兴燕国。

6
徇名：为名而死。徇，通“殉”。

7
大夫种：春秋时越国大夫文种。辅佐越王勾践灭掉吴国，后因勾践听信谗言，被勾践赐剑自刎而死。

8
属镂：宝剑名。

译文

御史大夫说：“白色的生绢染上了黑色的墨就不可避免地被染黑，贤良的圣人也不能在乱世中保全自己。因此箕子被囚禁，比干被剖心。伍子胥辅佐阖闾成就霸业，然而吴王夫差不仁道，将他杀害并把尸体装到皮口袋扔进江中。乐毅曾被燕昭王信任，为燕国建立功业，却被燕惠王怀疑。做臣子甘愿以死来保全自己的名节，却得不到当时君王的任用。大夫种辅佐越王，为他出谋划策，最终拿下强大的吴国，占据了东边的少数民族地区，最后得到被勾践赐宝剑‘属镂’自刎的下场。这都是骄横的君主背弃恩情仁德，听信谗言，不考虑人臣的功劳的缘故，难道是人臣自身的过错吗？”

文学曰：『比干剖心，子胥鸱夷
[1]

，非轻犯君以危身，强谏以干名也
[2]

。憯怛之忠诚
[3]

，心动于内，忘祸患之发于外，志在匡君救民，故身死而不怨。君子能行是不能御非，虽在刑戮之中，非其罪也。是以比干死而殷人怨，子胥死而吴人恨。今秦怨毒商鞅之法，甚于私仇，故孝公卒之日，举国而攻之，东西南北莫可奔走，仰天而叹曰：「嗟乎，为政之弊，至于斯极也！」卒车裂族夷，为天下笑。斯人自杀，非人杀之也。』

1
鸱（chī）夷：皮囊。伍子胥死后，吴王夫差派人将他的尸体装到皮袋子里面，扔到江中。

2
干：追求。

3
憯怛（cǎn dá）：忧伤，悲痛，伤痛。

译文

文学说：“比干被商纣王挖去心脏，伍子胥尸体被装进皮囊投江，并不是轻易冒犯君主给自己带来危害，也不是极力劝谏来追求好名声。发自内心的忠诚和悲痛让他们忘记了外在的祸患。他们的志向在辅佐君主、拯救百姓，因此即便为此牺牲也不会怨恨。君子能够做正确的事情却不能抵抗别人的非议，虽然遭到刑罚和杀戮，也不是他们自身的过错。因此比干死去后，殷朝百姓埋怨纣王，伍子胥死了，吴国人怨恨夫差。当时秦国人怨恨商鞅变法超过了私人恩怨，所以秦孝公一死，全国百姓都群起而攻之，使他四面八方无路可逃，只有仰天叹息说：‘唉！实行变法的弊病产生的祸害竟然到了这个地步！’商鞅最终被车裂，家族成员被杀害，被天下人耻笑。商鞅的死属于自寻死路，并不是别人要杀他。”

晁错第八

本篇导读

晁错在汉景帝时任御史大夫，曾是汉景帝的得力助手，他主张加强中央集权，削减地方诸侯势力，并主张扩充边防、抗击匈奴。因为他触犯了很多诸侯的利益，因此吴王刘濞等七国诸侯认为应该诛杀晁错，并以此为借口发动叛乱。受形势所迫，汉景帝下令将晁错腰斩。

晁错和商鞅经历甚为相似，二人都曾主持过变法，并最终因变法触犯权贵势力导致身首异处。因此桑弘羊认为，晁错之死源于诸侯王的叛乱，至于晁错本身是没有过错的，借此指出商鞅之死并非变法本身有错。同时借文学之士帮助淮南王、衡山王谋反一事讽刺参会的文学和贤良不讲仁义。而文学则认为臣子应该为自己的君主效命，晁错死得其所。同时，文学表明真正的君子绝对不会犯上作乱，由此表明自己的心迹。

大夫曰：『《春秋》之法，君亲无将，将而必诛
[1]

。故臣罪莫重于弑君，子罪莫重于弑父。日者，淮南、衡山修文学
[2]

，招四方游士，山东儒、墨咸聚于江、淮之间，讲议集论，著书数十篇。然卒于背义不臣，使谋叛逆，诛及宗族。晁错变法易常，不用制度，迫蹙宗室
[3]

，侵削诸侯，蕃臣不附，骨肉不亲，吴、楚积怨，斩错东市
[4]

，以慰三军之士而谢诸侯
[5]

。斯亦谁杀之乎？』

1
“君亲无将”二句：语出《春秋公羊传·昭公元年》，意为：在杀害君王和父母这个问题上，将要杀害和已经杀害没有区别，只要动了这个念头，就应该被诛杀。

2
淮南：指汉代淮南王刘安，汉武帝时因阴谋叛乱被杀。衡山：汉代衡山王刘赐，汉武帝时因阴谋叛乱被杀。文学：经术学问。

3
蹙：缩小。

4
斩：腰斩。东市：城东边的菜市场。

5
谢：谢罪。

译文

御史大夫说：“《春秋》规定：对于皇帝和父母亲，不能够起杀害之心，只要起了这样的心就应该被杀死。因此臣子犯的罪没有重过弑君的，子女犯罪没有重过杀父母的。以前，淮南王、衡山王喜欢研究经术学问，招徕各地的游学之士，山东的儒生、墨生都在长江、淮河一带聚集，讲学议论，纂集编写，著《淮南子》一书共几十篇。然而他们最终背信弃义，不再臣服，谋反叛逆，连累了宗亲家族。晁错变革法令，改革常规，废弃旧制度，威胁到宗亲皇室势力，削减诸侯封地，诸侯离心，封地大臣不依附，以吴、楚为首的七国诸侯怨恨累积，要求‘清君侧’，迫使汉景帝下令在城东的菜市场腰斩晁错，以安慰三军的将士，向七国诸侯谢罪。这又是谁杀害了晁错呢？”

赏析与点评

大夫借吴楚七国之乱来说明中央集权的好处，并指地方势力过大导致主张维护中央权威的晁错被杀。故此，他们认为威权政府的形成具有其合理性。

文学曰：『孔子不饮盗泉之流
[1]

，曾子不入胜母之闾
[2]

。名且恶之，而况为不臣不子乎。是以孔子沐浴而朝，告之哀公。陈文子有马十乘
[3]

，弃而违之。《传》曰：「君子可贵可贱，可刑可杀，而不可使为乱。」若夫外饰其貌而内无其实，口诵其文而行不由其道
[4]

，是盗，固与盗而不容于君子之域。《春秋》不以寡犯众，诛绝之义有所止，不兼怨恶也。故舜之诛，诛鲧
[5]

。其举，举禹。夫以玙璠之玼而弃其璞，以一人之罪而兼其众，则天下无美宝信士也。晁生言诸侯之地大，富则骄奢，急即合从。故因吴之过而削之会稽，因楚之罪而夺之东海，所以均轻重，分其权，而为万世虑也。弦高诞于秦而信于郑
[6]

，晁生忠于汉而雠于诸侯。人臣各死其主，为其国用，此解扬之所以厚于晋而薄于荆也
[7]

。』

1
盗泉：水名。据说孔子觉得盗泉名字不好就不喝那里的水。

2
胜母：村名。因胜母意思为胜过母亲，因此曾子不愿意进村。

3
陈文子：齐国大夫，名虚无。十乘：四十匹马。古时每乘车要四匹马来拉。

4
诵：谈话。

5
鲧：传说是夏禹的父亲，因治水不力被舜杀死。

6
诞：说谎话。

7
解扬：战国时晋国人，字子虎，人称霍虎。他武功高强、能言善辩。楚国攻打宋国时，宋国向晋国求救。晋国派解扬去宋国传达晋国已经出兵，要宋人坚守阵地的命令。可是，解扬在途中被楚人抓获，楚王威迫解扬诓骗宋人说晋国不会搬救兵。解扬佯装同意但当他登上车就大声说自己假意逢迎楚王，晋国救兵马上就到。楚王大怒，认为解扬不守信用，要斩解扬。解扬认为自己只要对自己的国家和君主守信即可，最后楚王深感解扬大义，赦免了他，放他回国。

译文

文学说：“孔子不喝盗泉流出的水，曾子不进胜母村。名字不好尚且讨厌，何况是不臣不子这样的人呢？因此，孔子沐浴斋戒过后才上朝，劝谏鲁哀公讨伐杀害齐简公的陈成子。崔杼杀了齐庄公，陈文子抛弃了四十匹马拉车的家财，离开齐国。《礼记》上说：‘君子可以使他富贵也可以使他贫贱，可以让他受刑也可以杀他，但是不可以让他犯上作乱。’那些外表修饰得华美内心却没有什么实在的才能美德，嘴上说一套仁义道德，实际却不这么做的人如同强盗，所以和强盗一样不能列为君子。《春秋》规定：不允许以少数人去冒犯多数人，诛杀无义的人应该适可而止，不能夹杂怨恨。因此舜杀了鲧，却推举鲧的儿子大禹。认为美玉有瑕疵就抛弃了含玉的石头，因为一人有罪就牵连众人，那么天下就不会有宝玉和忠臣了。晁错认为诸侯的封地过大，富裕就会骄纵奢侈，形势紧急的时候就想着联合起来谋反。因此吴王犯错被削去了会稽的封地，楚王有了罪过就会被剥夺东海的领土。这样一来朝廷和地方在权力大小分配上均衡得当，削弱了诸侯王的权力，这些是为皇上子孙万代考虑的。商人弦高欺骗秦国却对郑国忠实，晁错忠于汉室却被诸侯视为仇敌。臣子为各自的君主效命，各自为不同的国家卖力，这就是为什么解扬厚待晋国而薄待楚国的原因。”

赏析与点评

文学回避了大夫提问的重点，即中央集权的合理性，一旦认为合理，就需要强化经济干预来维持中央的权威。然而，文学只赞扬晁错的忠义，此与齐宣王“顾左右而言他”，汉景帝“食肉不食马肝”的故事大同小异。

刺权第九

本篇导读

在本篇中，文学抨击当权者抛弃了古时圣贤及圣王以天下为己任、不顾一己之私、全心为百姓谋福利的仁义之心。自从将盐铁等产业收归国营后，便利用手中权势牟取私利，让家人过着奢靡的生活，败坏了百姓淳朴的风气。桑弘羊则认为：将盐铁等产业收归国有正是为了加强中央集权，防止私人占有大量资源从而给国家和百姓带来灾难。同时，桑弘羊还为当权者辩解，他认为：“官尊者禄厚，本美者枝茂”，这是自古不变的道理，普通百姓想如同公卿、丞相的子孙后代那样富贵是不可能的。

大夫曰：『今夫越之具区
[1]

，楚之云梦
[2]

，宋之巨野
[3]

，齐之孟诸
[4]

，有国之富而霸王之资也。人君统而守之则强，不禁则亡。齐以其肠胃予人，家强而不制
[5]

，枝大而折干，以专巨海之富而擅鱼盐之利也。势足以使众，恩足以恤下，是以齐国内倍而外附
[6]

。权移于臣，政坠于家，公室卑而田宗强
[7]

，转毂游海者盖三千乘
[8]

，失之于本而末不可救。今山川海泽之原，非独云梦、孟诸也。鼓铸煮盐，其势必深居幽谷，而人民所罕至。奸猾交通山海之际，恐生大奸。乘利骄溢
[9]

，散朴滋伪，则人之贵本者寡。大农盐铁丞咸阳、孔仅等上请
[10]

：「愿募民自给费，因县官器
[11]

，煮盐予用，以杜浮伪之路。」由此观之：令意所禁微
[12]

，有司之虑亦远矣。』

1
具区（ōu）：具区湖，即太湖。

2
云梦：云梦泽，古代大泽的名称，在今湖北潜江县一带。

3
巨野：古代大泽名称，又称大野，已经干涸，故址约在今天山东省巨野县北。

4
孟诸：古大泽名，在今河南商丘东北、虞城西北。

5
家：大夫的封地。

6
内倍：背叛君主。内，君主。倍，通“背”，背叛。

7
田宗：齐国的田氏家族。战国初年齐国田氏取代姜姓成为齐侯。公元前三七九年齐康公去世，姜姓绝祀，姜姓齐国完全被田氏齐国所取代。

8
毂：车轮。

9
乘：凭借。

10
大农：大司农，汉代官职，为国家财政长官，与管理皇帝私财的少府并列。属下的官有太仓、均输、平准、都内、籍田五令、丞、斡官、铁市两长、丞，及郡国诸仓农监、都水共六十五长、丞。咸阳、孔仅：咸阳即东郭咸阳，本是大盐商；孔仅本是大铁商，汉武帝时，二人被推举为盐、铁丞。

11
器：煮盐的工具。

12
微：精深。

译文

大夫说：“如今，越地的具区湖，楚地的云梦湖，宋地的巨野湖，齐地的孟诸湖，是国家富强和称霸的资本。君主统一掌握就能够实现国家富强，否则就会灭亡。过去，齐国就像把肠胃给了别人一样，随便让私人开发资源，诸侯强大了就无法控制，如同树枝过大就折损了树干，诸侯大夫控制了湖海资源独断了鱼盐的利润，势力强大到足够奴役驱使民众，恩惠足以抚恤百姓，因此齐国百姓背叛君王而依附权臣。大权旁落在人臣手中，政道落在宗室中，君主权力衰弱而田氏家族势力强大，运输鱼盐的车辆都达到三千多辆，国家既丢失了农业，又没有办法挽救工商业。现在山川湖海的资源丰富，并非仅有云梦湖、孟诸湖而已。炼铁、煮盐的地方都在深山之中，普通的百姓很少去那里。作奸犯科的人往来于山川湖海之间，恐怕会产生大祸害。凭借财力、过度骄横使社会失去了朴实的风气，滋长了虚伪的习气，那么重视农业的人就会减少。大司农下面管理盐、铁丞咸阳、孔仅等人向朝廷上书说：‘希望招募百姓，自己带足费用，因循各地提供的生产工具煮盐，并由国家统一收购，用于杜绝虚浮利润的产生。’从这件事情可以看出：法令的本意极为精深，相关人员是谋虑深远的。”

赏析与点评

《史记·平准书》：“于是以东郭咸阳、孔仅为大农丞，领盐铁事；桑弘羊以计算用事，侍中。咸阳，齐之大煮盐，孔仅，南阳大冶，皆致生累千金，故郑当时进言之。弘羊，雒阳贾人子，以心计，年十三侍中。故三人言利事析秋豪矣。”元狩五年（前一一八），打破了商人子弟不得为官的传统，马上任命盐铁巨贾东郭咸阳、孔仅为大农丞，领盐铁事务，俨如招安政策，负责盐铁的官员多数是商贾出身
[1]

，把最大的反对势力纳入建制之内，实行以商制商，由他们推行专卖政策，一改汉初以来，民间自由买卖的做法，人民必须使用官方提供的制盐工具，由政府收购、运输、出卖，并且严刑惩罚私铸铁器煮盐的人。铁的官营则全由政府垄断，从采矿、冶炼、制作到销售都是由官员一手包办，中央由大司农直接统领，地方则设置盐官、铁官，再于无矿山的县内设小铁官，由上而下管理全国盐铁事务。盐铁是生活的必需品，需求弹性极低，官营以后，供应减少势必使价格上升，即等于增加了间接税收，大大加重了人民的负担。

文学曰：『有司之虑远，而权家之利近
[1]

。令意所禁微，而僭奢之道著
[2]

。自利官之设
[3]

，三业之起，贵人之家，云行于涂
[4]

，毂击于道
[5]

，攘公法
[6]

，申私利
[7]

，跨山泽，擅官市
[8]

，非特巨海鱼盐也
[9]

。执国家之柄，以行海内，非特田常之势
[10]

、陪臣之权也
[11]

。威重于六卿，富累于陶、卫，舆服僭于王公，宫室溢于制度，并兼列宅，隔绝闾巷，阁道错连，足以游观，凿池曲道，足以骋骛
[12]

，临渊钓鱼，放犬走兔，隆豺鼎力
[13]

，蹋鞠斗鸡，中山素女抚流徵于堂上
[14]

，鸣鼓巴俞作于堂下
[15]

，妇女被罗纨
[16]

，婢妾曳
纻
[17]

，子孙连车列骑，田猎出入，毕弋捷健
[18]

。是以耕者释耒而不勤
[19]

，百姓冰释而懈怠。何者。己为之而彼取之，僭侈相效，上升而不息，此百姓所以滋伪而罕归本也。』

1
权家：掌握盐、铁大权的官员。

2
僭：超过。指享受超过自己身份地位的不该享受的规格。

3
利官：指盐铁官、均输官、酒榷官。

4
云行：比喻人马众多。

5
击：碰撞。

6
攘：扰乱。

7
申：扩张。

8
官市：官营市场。

9
特：只，仅仅。

10
田常：即田成子。曾为齐相，后立为齐平公。

11
陪臣：诸侯之臣。

12
骋骛：骑马奔驰。

13
隆：当作“降”，降服。

14
素女：传说中为黄帝弹瑟的女子，此处应指精通乐器的女子。徵：五音之一，即宫、商、角、徵、羽中的徵音。

15
巴俞：古乐舞名。

16
妇女：妻子和女儿。

17

纻：麻织物，细葛布。

18
毕：古代用以捕捉鸟﹑兔的长柄小网，此处引申为用网捕捉。弋：用带绳子的箭射鸟。

19
释耒（lěi）：放下农具。

译文

文学说：“相关人员谋虑深远，但是有权有势的人家很容易获得私利。法令的意义是杜绝牟利，过分奢侈的行为却更加明显了。自从设置了利官，盐铁业、酒榷业、均输业之后，富贵的人家像云朵一样拥挤在道路上，许多车辆拥挤碰撞，扰乱公法，谋求私利。跨越地区，独断国家市场，不仅仅是垄断大海里的鱼、盐之利了。执掌国家的大权，在国内横行，其权势高于当年的田成子和诸侯，他们的威风超过了六卿这样的大官，累积的财富多于陶朱公、子贡，衣服、车辆规格超过了王公贵族，房屋建筑逾越了朝廷制度规定。房屋连接成一片，把街巷都隔绝了。亭台楼阁、道路交错相连，足以用来游览观光，人工开凿的水池、弯曲的道路足够骑马驰骋、水边垂钓、放狗捉兔、斗兽举鼎、踢球斗鸡了。厅堂上，中山美女弹奏乐器，厅堂下，和着鼓声跳巴俞歌舞，妻子和儿女穿着丝质的衣服，婢女披着葛衣，子孙乘车一起进进出出，矫健地用网和箭猎取山林飞禽走兽。因此农民放弃了农耕工具不愿意劳动，意志像冰水消融一样涣散。为什么呢？农民辛苦耕作的成果被商人轻松地剥夺了，于是人们争相效仿比拼奢侈，这种歪风邪气出现了就不容易消失，这就是百姓增长了虚伪的风气不愿意回去从事农业生产的原因。”

赏析与点评

司马迁在《货殖列传》中，明确记下汉代巨贾而载明行业的共有九人，其中从事盐业者一人，铁业者四人，约占一半以上，可见在汉初之时，盐铁工业是何等旺盛。由于经营者众，再由业界直接或间接雇用的人数定必以千万计，是农业以外最具规模的行业。盐铁实行官营以后，盐铁富豪当然彻底绝迹，更造成大量的失业。虽然政府有限度地吸纳了一些劳动力，但在失去竞争的情况下，职位减少是必然的趋势，迫使他们（工、虞）重回农业，可是汉武帝之时，土地兼并已经很严重，忽然有大量劳动人口涌入，势必造成严重的生活压力，加上战事连连，虽然国家军费充足，不用向人民征收直接税，但经济收缩，加上间接税繁重，使得民不聊生，文景之世社会物阜民丰的盛况不再，只因专卖政策确实有利于国家财政，故一直延续至后世不断，成为了传统。

大夫曰：『官尊者禄厚，本美者枝茂。故文王德而子孙封，周公相而伯禽富。水广者鱼大，父尊者子贵。《传》曰
[1]

：「河、海润千里」。盛德及四海，况之妻子乎。故夫贵于朝，妻贵于室，富曰苟美
[2]

，古之道也。《孟子》曰
[3]

：「王者与人同，而如彼者，居使然也。」居编户之列
[4]

，而望卿相之子孙，是以跛夫之欲及楼季也
[5]

，无钱而欲千金之宝，不亦虚望哉？』

1
《传》：指《公羊传》。

2
苟美：差不多算美好了。

3
《孟子》：此处指《孟子·尽心上》。

4
编户：指平民。

5
楼季：战国时魏国善于腾跳的人。

译文

大夫说：“官职高的人俸禄就丰厚，根好的树木树枝就茂盛。因此文王有德，他的子孙就得以受封土地；周公位居相位，他的儿子伯禽就能富甲一方。广阔的水域才有大鱼；父居高位，子孙就尊贵。《公羊传》上说：‘大河和海洋可以滋润数千里的土地。’隆重的美德遍布四海，况且是自己的妻子儿女呢？所以丈夫在朝尊贵，妻子就在家里享受富贵，富贵就意味着美好，自古以来都是这个道理。《孟子》上说：‘国王和普通人一样，他处的地位高才有那样的气派。’位居普通百姓行列，却想像公卿、丞相的子孙后代那样富贵，就像跛脚的人想要和楼季那样善于腾跳。没有钱财却想购得价值千金的宝贝，不是妄想么？”

文学曰：『禹、稷自布衣，思天下有不得其所者，若己推而纳之沟中，故起而佐尧，平治水土，教民稼穑
[1]

。其自任天下如此其重也，岂云食禄以养妻子而已乎
[2]

。夫食万人之力者，蒙其忧，任其劳
[3]

。一人失职，一官不治
[4]

，皆公卿之累也
[5]

。故君子之仕，行其义，非乐其势也。受禄以润贤，非私其利。见贤不隐
[6]

，食禄不专，此公叔之所以为文
[7]

，魏成子所以为贤也
[8]

。故文王德成而后封子孙，天下不以为党
[9]

，周公功成而后受封，天下不以为贪。今则不然。亲戚相推，朋党相举，父尊于位，子溢于内，夫贵于朝，妻谒行于外
[10]

。无周公之德而有其富，无管仲之功而有其侈，故编户跛夫而望疾步也。』

1
稼穑：春耕为稼，秋收为穑，即播种与收割，泛指农业劳动。

2
妻子：妻子和儿女。

3
任：担任，分担。

4
不治：没有尽职尽责。

5
累：使疲劳。

6
不隐：不隐瞒，此处应指举荐。

7
公叔：春秋时卫国大夫。死后谥号为“贞惠文子”。

8
魏成子：战国时期魏国人，魏文侯的弟弟，魏驹之子。据说曾拿出自己俸禄的十分之九招徕天下贤士。

9
党：拉帮结派，结成私人势力。

10
谒：拜见。

译文

文学说：“大禹、后稷出身平民，他们认为天下有人没有得到温饱就像将他们推到沟里不让他们出来一样难受。所以，他们出来辅佐唐尧，平定水患、治理水土，教百姓播种收获。他们以天下为己任，又怎么会是想享用俸禄来养活妻子儿女呢？受万人供养的人，应该为他们担忧，分担他们的劳苦。一个人流离失所，一个官员办事不力，都是作为公卿应当劳累，应当去解决的事情。所以，君子入朝为官，就是为了推行仁义，而不是享受权势。享受俸禄来培养贤良，不是私自享受利益。发现贤良就应该举荐他们，不独自享受俸禄，这就是公叔文子谥号为‘文’，魏成子被称为贤人的原因。因此，周文王修大德得到天下后，子孙封地称侯，天下人不认为他培养私人势力，周公辅佐周武王建功立业然后接受分封，天下人不会认为他贪婪。如今却不是这样，外亲、内戚、朋友、同党之间相互推举。当父亲的地位高，当儿子的在家中就骄奢淫逸；做丈夫的在朝廷中做官，妻子就在外面接受他人拜访，收受贿赂。没有周公那样的德行却拥有他那样的财富，没有管仲的功劳却像他那么奢侈，所以就连平民都想得到公卿宰相子孙那样的财富，跛脚的人也期望能够像楼季那样大步快跑。”

[1]
《史记：平准书》：“吏道益杂，不选，而多贾人矣。”（第1429页）

刺复第十

本篇导读

经过一轮的辩论后，桑弘羊内心不快，他觉得自己热切地盼望人才来分担政事、解决国家的困难，但是从全国精挑细选的六十多位文学和贤良没有一个是真正的人才，只会空口说白话而没有实际用途、只会一味硬搬古时陈旧不合时宜的条文来指导现实的国事。

文学则认为这些官员根本没有诚意选拔人才，不懂得礼贤下士，甚至凭借自己的官位凌驾于贤良之上。并指出，只有一个公孙弘这样凭借仁义治国的人才，崇武轻文、逐利尚刑的官员却有一大堆，这种情况下，人才根本没有办法施展自己的能力。

大夫为色矜而心不怿
[1]

，曰：『但居者不知负载之劳
[2]

，从旁议者与当局者异忧。方今为天下腹居，郡诸侯并臻，中外未然
[3]

，心憧憧若涉大川
[4]

，遭风而未薄
[5]

。是以夙夜思念国家之用
[6]

，寝而忘寐，饥而忘食，计数不离于前
[7]

，万事简阅于心
[8]

。丞史器小，不足与谋，独郁大道
[9]

，思睹文学，若俟周、邵而望子高
[10]

。御史案事郡国
[11]

，察廉举贤才，岁不乏也。今贤良、文学臻者六十余人
[12]

，怀六艺之术，骋意极论，宜若开光发蒙。信往而乖于今，道古而不合于世务
[13]

。意者不足以知士也？将多饰文诬能以乱实邪
[14]

。何贤士之难睹也！自千乘倪宽以治《尚书》位冠九卿
[15]

，及所闻睹选举之士，擢升赞宪甚显
[16]

，然未见绝伦比
[17]

，而为县官兴滞立功也
[18]

。』

1
矜：庄重、拘谨。怿：欢喜。

2
居：只居住在家中之意。

3
然：确定、形成。

4
憧憧：心不定貌。

5
薄：逼近。

6
夙夜：早晚，日夜。

7
计数：计算、谋划。

8
简阅：思量、察看。

9
郁：积聚、凝滞。此处应指想不明白。

10
俟：等待。周、邵：周公和邵公。子高：柏（伯）成子高。尧时立为诸侯。大禹时，子高归隐，是古时的大贤。

11
案事：考察情况。

12
臻：至，到。

13
道：以……作为正道，引申为效仿。

14
饰文诬能：装出有学问的样子，无能却装作很有能力。

15
倪宽：字仲文，千乘（今山东广饶县）人。汉武帝时期，奉诏与司马迁等人共定《太初历》，精通经学和历法。

16
赞宪：协助法令的执行。

17
伦比：伦辈，即同辈之意。

18
兴滞：振兴废弛的事业。

译文

大夫神色严肃，心里很不高兴，说：“待在家里不劳动的人不知道肩挑背扛的辛劳，在一边发表议论的人和当事人的忧虑不一样。如今京师位于天下中心位置，各郡县和诸侯国的人员和事情都在这里汇聚。国内外的政策还没有完全确定，我等心中惴惴不安，就像要穿过大河，遭受狂风还没靠近彼岸一样。所以，日思夜想怎样才能为国家出力，废寝忘食，时刻不忘思虑国家大计，凡事小心谨慎、念念不忘。协助工作的丞史才识疏浅，没有办法跟他们商量国家大计，独自一个人又想不明白国家大事。我们心里想着你们这些文学之士，就好像期待周公、邵公，盼望子高一样。御使考察了国内各个地方，考察廉洁之人，推举贤良之才，每年都不少。现在你们六十多个贤良、文学聚集在这里，个个都有六艺之才，尽情地发表议论，应该多提好的建议用来启发我们。谁知你们一味迷信过去而违背现在的需要，一味遵循古制而和现实相冲突。是我们不能够识别人才呢，还是你们修饰外表、弄虚作假、掩盖了真实情况呢？怎么这么难遇到一个真正的贤士呢？自从千乘官倪宽靠研究《尚书》得到超过九卿的位子，到现在看到你们这些被选举出来的贤良，虽然被选拔出来参与政事，但是没有看到超凡出众，能够为朝廷振兴废弛的事业并建立功业的人。”

赏析与点评

当辩论争持不下，大夫向文学进行人身攻击，犯了“因人废言”的谬误，孔子也说，“君子不以言举人，不以人废言。”

文学曰：『输子之制材木也
[1]

，正其规矩而凿枘调
[2]

。师旷之谐五音也
[3]

，正其六律而宫商调
[4]

。当世之工匠，不能调其凿枘，则改规矩，不能协声音，则变旧律。是以凿枘剌戾而不合，声音泛越而不和
[5]

。夫举规矩而知宜，吹律而知变，上也。因循而不作，以俟其人，次也。是以曹丞相日饮醇酒
[6]

，倪大夫闭口不言
[7]

。故治大者不可以烦，烦则乱。治小者不可以怠，怠则废。《春秋》曰：「其政恢卓，恢卓可以为卿相。其政察察
[8]

，察察可以为匹夫。」夫维纲不张，礼义不行，公卿之忧也。案上之文，期会之事，丞史之任也。《尚书》曰：「俊乂在官，百僚师师，百工惟时
[9]

。」，「庶尹允谐
[10]

。」言官得其人，人任其事，故官治而不乱，事起而不废，士守其职，大夫理其位，公卿总要执凡而已
[11]

。故任能者责成而不劳，任己者事废而无功。桓公之于管仲，耳而目之。故君子劳于求贤，逸于用之，岂云殆哉？昔周公之相也，谦卑而不邻
[12]

，以劳天下之士，是以俊乂满朝，贤智充门。孔子无爵位，以布衣从才士七十有余人，皆诸侯卿相之人也，况处三公之尊以养天下之士哉
[13]

？今以公卿之上位，爵禄之美，而不能致士，则未有进贤之道。尧之举舜也，宾而妻之。桓公举管仲也，宾而师之。以天子而妻匹夫，可谓亲贤矣。以诸侯而师匹夫，可谓敬宾矣。是以贤者从之若流，归之不疑。今当世在位者，既无燕昭之下士，《鹿鸣》之乐贤
[14]

，而行臧文、子椒之意
[15]

，蔽贤妒能，自高其智，訾人之才，足己而不问
[16]

，卑士而不友，以位尚贤
[17]

，以禄骄士，而求士之用，亦难矣！』

大夫缪然不言
[18]

，盖贤良长叹息焉。

1
输子：公输子，即鲁班。

2
规矩：直尺和圆规。调：契合。

3
师旷：春秋时著名乐师。他生而无目，故自称盲臣、暝臣。五音：宫、商、角、徵、羽五个音阶。

4
六律：十二律。律，定音器（竹管）。共有十二个，各有固定的音高和名称：一、黄钟，二、大吕，三、太簇，四、夹钟、五、姑洗，六、中吕，七、蕤宾，八、林钟，九、夷则，十、南吕，十一、无射，十二、应钟，合称十二律。区分开来，奇数（阳）称为六律，偶数（阴）称为六吕，合称律吕。古书所说的六律通常指阴阳各六的十二律。

5
泛越：繁杂散乱。

6
曹丞相：指曹参。

7
倪大夫：指倪宽。

8
察察：苛察，烦细。

9
“俊乂在官”三句：语出《尚书·皋陶谟》。俊乂：有德有才的人。师师：相互效法。

10
庶尹允谐：引自《尚书》的《益稷》篇。

11
总要执凡：执掌大政方针。

12
邻：通“吝”，吝啬。

13
三公：西汉时，以丞相、御史大夫、廷尉为三公，执掌军政大权，位列百官之上。

14
《鹿鸣》：源于《诗经·鹿鸣》篇，讲述宴请群臣嘉宾。

15
臧文：臧文仲。子椒：战国时期楚国人，楚怀王宠臣之一。

16
足己：自以为了不起。

17
尚：通“上”。

18
缪然：严肃沉思的样子。

译文

文学说：“鲁班用木材制作器具时，准确地使用了圆规矩尺等工具，加工出来的卯眼和榫子才能够完美契合；师旷奏乐时，善于修正定音器，乐曲十二律就能够协调。如今国内的工匠乐师，卯眼和榫子不能契合就去改圆规矩尺，不能够调和声音就去修改过去的定音器。所以卯眼和榫子相冲突而不契合，音乐杂乱无章，不能协调。一拿起工具就知道怎么做，一吹奏音乐就知道怎么变化，这才是上等的工匠和乐师。按照老规矩不知道革新创作的工匠和乐师，就差一点。因此曹参每日饮甘醇美酒，倪宽闭口不言，是因为他们知道该怎么做。所以，做大事时不可以繁杂，繁杂就会造成混乱。做小事时不可以倦怠，倦怠就会荒废。《春秋》上说：‘办理政事宽广、高远的人可以位居公卿宰相之位。办理政事苛刻、烦琐的人可以当一个凡夫。’国家的法律制度得不到贯彻实行、礼义得不到实行，这才是公卿应该担忧的事。办理公文、召集会议，这些都是丞史的任务。《尚书》上说：‘有才能的人在朝廷做官，下属效仿，各自按时做好自己的工作，上下级得到良好协作。’这就是说当官的人称职。因此要想有条不紊，各方面处理妥当而不荒废，就要每个人忠于职守，大夫管好自己的事情，公卿执掌重要的事情，掌握大略就可以了。所以任用有能力的人，只需要交代事情的责任即可，并不会觉得劳累；自己去做事就会耽误公务而干不成事情。齐桓公对管仲，既亲自看着他，又亲耳听他说话。所以一定要在选拔贤良的时候多下功夫，使用人才的时候就可以一劳永逸，难道君子这样就是懒惰么？以前，周公做丞相时，谦虚却不吝啬，从天下选拔贤良的人才，所以满朝都是有德有才的人。孔子没有爵位，只是平民身份就有七十多个有才德的人跟随他，这些人最后都是可以做诸侯、公卿、宰相的人才。更何况三公这样的高官，若真心招揽天下的有德有才的人，哪里会招不到呢？现在你们位列公卿，有优厚的俸禄，却不能招揽有才德的人，是因为你们没有选拔贤良的诚意。唐尧举荐夏禹，将他奉为座上宾，并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他。齐桓公推举管仲，把他当作老师。以天子的身份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一个平民，可算得上是亲近贤良了。以诸侯的身份把一个百姓当作老师，可算得上是尊敬宾客了。因此士人真心诚意地归顺他们，如同水流一样连绵不绝。现在在朝廷当官的，既没有像燕昭王那样礼贤下士，又没有《诗经·鹿鸣》上说的乐于亲近贤良，反而像臧文仲、子椒那样埋没、嫉妒有才能的人，高估自己的智慧，诋毁别人的才华，自足自满不虚心向别人请教，鄙视文人不愿意跟他们做朋友，以自己的官位凌驾于贤良之上，向士人炫耀自己的俸禄，还想要求士人为自己所用，实在太困难了！”

大夫沉思不说话，贤良们长久叹息。

赏析与点评

文学不甘示弱，引经据典、模拟推论来讽刺大夫其身不正，不能服人。若要得天下人材，必须要以德服人，而非只以金钱利诱，否则“管治班子”必会是狐朋狗党之辈，一个又一个被公众发现他们的丑闻。

御史进曰
[1]

：『太公相文、武以王天下，管仲相桓公以霸诸侯。故贤者得位
[2]

，犹龙得水，腾蛇游雾也。公孙丞相以《春秋》说先帝
[3]

，遽即三公，处周、召之列，据万里之势，为天下准绳，衣不重彩，食不兼味，以先天下
[4]

，而无益于治。博士褚泰
[5]

、徐偃等，承明诏，建节驰传
[6]

，巡省郡国
[7]

，举孝、廉，劝元元
[8]

，而流俗不改。招举贤良、方正、文学之士，超迁官爵
[9]

，或至卿大夫，非燕昭之荐士，文王之广贤也？然而未睹功业所成。殆非龙蛇之才，而《鹿鸣》之所乐贤也。』

1
御史：御史大夫的属官。进：向前走了几步。

2
得位：居于合适的位置上。

3
公孙丞相：公孙弘。汉武帝时升为丞相，封平津侯。

4
先天下：为天下人做表率。

5
博士：古代学官名。汉武帝以后博士官掌管经学传授。

6
节：古代出师的凭证。驰传：驾驭驿站车马驰行。

7
巡省：巡回视察。

8
劝：勉励。元元：老百姓。

9
超迁：破格录取。

译文

御史向前走了几步说：“姜子牙辅佐周文王、周武王取得天下，管仲辅佐齐桓公成为诸侯中的霸主。所以有才德的人处于合适的官位上，就像蛟龙遇到了水，腾蛇兴云驾雾一般施展才能。公孙弘因向汉武帝讲述《春秋》，被升为御史大夫，最后又做了宰相，处于周公、召公那样的行列，掌握国家大权，为天下制定法律法令。他不穿样式繁杂的衣服，不吃口味多样的饭菜，简朴堪称天下第一，但是对于治理国家却没有多大帮助。博士官褚泰、徐偃等人，遵照皇帝的旨意，以使者的身份被派到全国各地巡游，驾驭驿站车马驰行，选拔孝廉，勉励百姓，但是社会风气并没有改变。选拔来的贤良、方正、文学有的被破格录用，官至公卿大夫，难道还不是像燕昭王、周文王那样广泛提拔、推荐士人么？然而这样选拔的才德之人却看不到他们为国家所做的功绩。恐怕他们并没有什么非凡的才能，也不是《诗经·鹿鸣》里面说的贤良吧。”

文学曰：『冰炭不同器，日月不并明。当公孙弘之时，人主方设谋垂意于四夷
[1]

，故权谲之谋进
[2]

，荆、楚之士用，将帅或至封侯食邑，而勉获者咸蒙厚赏
[3]

，是以奋击之士由此兴。其后，干戈不休，军旅相望，甲士糜弊
[4]

，县官用不足，故设险兴利之臣起，磻溪熊罴之士隐
[5]

。泾、渭造渠以通漕运
[6]

，东郭咸阳、孔仅建盐、铁，策诸利，富者买爵贩官
[7]

，免刑除罪，公用弥多而为者徇私，上下无求，百姓不堪，抏弊而从法
[8]

，故憯急之臣进
[9]

，而见知、废格之法起
[10]

。杜周、咸宣之属
[11]

，以峻文决理贵，而王温舒之徒以鹰隼击杀显
[12]

。其欲据仁义以道事君者寡，偷合取容者众。独以一公孙弘，如之何？』

1
垂意：留意。四夷：四方少数民族。

2
权谲：权术欺诈。

3
获：俘获。

4
糜弊：损耗凋敝。

5
磻溪：《水经注》记载，磻溪水注入渭水之右，溪中有泉，叫作兹泉，泉水汇集成潭。《吕氏春秋》记载姜太公曾在兹泉垂钓。熊罴之士：指姜太公。

6
泾、渭：水名。漕运：古代由官方督管的水道调运粮食（主要是公粮）的运输。

7
买爵贩官：汉代为了解决财政困难，实行允许用粮食买取官爵和减免刑罪的政策。

8
抏（wán）弊：贫穷困乏。抏，损耗，消耗。从：通“纵”，放纵。

9
憯急：严酷。

10
见知：汉代罪名之一。官吏看到或知道犯罪行为不举报的话要接受惩处。废格：搁置皇帝诏令，拒不执行。这是汉代侵犯皇帝权力及尊严的一种罪名。

11
杜周：汉代人，以执法严苛著称，官至御史。咸宣：汉代的酷吏。

12
王温舒：与前文咸宣都是汉代的酷吏。《汉书·酷吏传》记载了他们的事迹。

译文

文学说：“冰和燃烧的炭火不装在同一个器皿里，太阳和月亮也不一起照耀。当公孙弘做丞相时，皇帝正留意攻打四境之外的少数民族，因此诡诈的计谋得以采纳，荆、楚地区的勇士得以任用，有的将士甚至得以领地封侯，攻克敌城俘获敌军的人都得到了丰厚的赏赐，因此努力杀敌的人愈来愈多。后来，征战不断，军队多得可以相互观望，穿盔甲的士兵疲惫不堪，朝廷费用不够用，所以设置险阻关卡，主张盐、铁官营的官员当政，姜太公那样的贤人就隐居了。在泾河和渭河制造水渠以便通船运输，任用东郭咸阳、孔仅建立盐、铁官营，谋划了多收财利的办法。富有的人用钱买官进爵，免除刑罚。国家用的费用很多，执法者就从中谋取私利，上下兼征，百姓不能忍受痛苦，还不得不遵守法令规定。所以残暴的大臣得以任用，并且‘见知’、‘废格’这样的法令也建立起来了。杜周、咸宣这类人以严厉的法律条文来获得富贵，王温舒之流因像老鹰一样凶残而出名。根据仁义道德辅佐君主的人少，采用不正当手段迎合君主的人多。只有公孙弘一个人，又能够怎么样呢？”

忧边第十二

本篇导读

本篇围绕边防问题展开讨论，并由边防问题扩展到盐铁官营等政策上来。

篇中，大夫狠狠抓住“忠孝”二字来指责文学。大夫认为，为人臣子要替君王分忧，目前国家忧虑的就是边境受到骚扰，如何能够拯救百姓于危难之中。盐铁官营等政策对于支持边境防守、征讨各方少数民族等方面起到了重大的作用。他们认为在汉武帝去世后，文学竟然不懂发扬汉武帝时期的功业，反而纷纷提议废除盐铁官营等政策，简直就是不忠不孝。

针对大夫的指责，文学提出了反驳。他们认为天下已经统一，少数民族不值得多虑。只要依靠仁德感化就能解决边境和国内一切问题。他们又认为汉武帝时期的盐铁官营等政策已经不适用于目前的现实情况了，而固守着当时的政策不是忠孝。正是因为自己忠孝，才提议废除盐铁官营等政策。

大夫曰：『文学言：「天下不平，庶国不宁，明王之忧也。」故王者之于天下，犹一室之中也，有一人不得其所，则谓之不乐。故民流溺而弗救
[1]

，非惠君也
[2]

。国家有难而不忧，非忠臣也。夫守节死难者，人臣之职也。衣食饥寒者
[3]

，慈父之道也。今子弟远劳于外，人主为之夙夜不宁，群臣尽力毕议，册滋国用
[4]

。故少府丞令请建酒榷
[5]

，以赡边，给战士，拯民于难也。为人父兄者，岂可以已乎？内省衣食以恤在外者，犹未足，今又欲罢诸用，减奉边之费，未可为慈父贤兄也。』

1
流溺：沉到水里。

2
惠：仁慈。

3
衣食饥寒：寒冷的时候提供衣服，饥饿的时候提供饮食。

4
滋：增加。

5
少府：秦汉时期管理皇帝私人财产的官员，是九卿之一。

译文

大夫说：“文学说：‘天下不太平，诸国不安宁，是贤明君主所忧虑的。’因此君主对于天下就像一个家庭的家长，有一个人得不到安置，心中就感到不快乐。所以百姓处于困境却不拯救，就非仁慈的君主。国家有灾难而不忧虑，不是忠诚的臣子。为守节操而死于国家危难，是为人臣子的职责。寒冷的时候给予衣服，饥饿的时候提供饮食，这才是慈祥的父亲应该做的。如今，战士们在遥远的边境劳累，君主日夜不安，大臣们尽力出谋划策，提出计划，增加国库费用。所以少府丞请求设立酒类专卖制度，用以赡养边疆国防，补给战士，拯救灾难中的百姓。身为百姓的父母兄弟，怎么可以要求撤销这些政策呢？即便是省吃俭用来抚恤外面的将士都不够，如今又要废除这些好的经济政策，减少边防的费用，太没有作为慈父和贤兄的样子了。”

赏析与点评

增加军费来保卫国家，虽然有其必要，然而单靠硬实力是绝不足够的，还得用强大的软实力来使四夷臣服，远人来朝，否则以农业民族之短来攻游牧民族之长，必然事倍功半。

文学曰：『周之季末
[1]

，天子微弱，诸侯力政，故国君不安，谋臣奔驰。何者？敌国众而社稷危也。今九州同域
[2]

，天下一统，陛下优游岩廊
[3]

，览群臣极言至论，内咏《雅》、《颂》，外鸣和銮
[4]

，纯德粲然，并于唐、虞，功烈流于子孙。夫蛮、貊之人，不食之地，何足以烦虑，而有战国之忧哉？若陛下不弃，加之以德，施之以惠，北夷必内向，款塞自至
[5]

，然后以为胡制于外臣
[6]

，即匈奴没齿不食其所用矣。』

1
季末：末世。

2
同域：同一片领地，引申为统一之意。

3
岩廊：宫殿里面高峻的走廊。

4
和銮：古代车上的铃铛。挂在车前横木上叫“和”，挂在车轭首或车架上称“銮”。

5
款塞：叩塞门，即外族前来通好。

6
胡制于：三字无实意，可删除。

译文

文学说：“周王朝末期，天子势力逐渐弱小，诸侯把持政权，所以国君感到不安，谋臣四处奔走。这是为什么呢？是因为敌国众多使周王朝处于危险之中。如今天下统一，陛下可以在高大的走廊里面悠闲地游览、倾听、查阅群臣的言论、奏折，朝内演奏《雅》、《颂》这样的盛世之音，朝廷外面鸣响着和谐悦耳的车铃声。皇帝美德光辉灿烂，可以和唐尧、虞舜相提并论了，功绩可以流芳百世。又何必担忧北方、南方少数民族居住的不毛之地出现战乱的情况呢？若陛下不想抛弃他们，就对他们施加仁德，给他们一些恩惠，北方少数民族必定心向中央，敲开边塞大门前来朝拜，然后他们保持自己的体制又身为汉朝的藩臣，这样他们永远不会为归顺大汉朝而感到后悔了。”

赏析与点评

文学的言论完全不切实际，无视军事强大的重要性，只谈王道理想，但他们却道出本重于末的道理。

大夫曰：『圣主思中国之未宁
[1]

，北边之未安，使故廷尉评等问人间所疾苦
[2]

。拯恤贫贱，周赡不足。群臣所宣明王之德，安宇内者
[3]

，未得其纪，故问诸生。诸生议不干天则入渊
[4]

，乃欲以闾里之治
[5]

，而况国家之大事
[6]

，亦不几矣！发于畎亩
[7]

，出于穷巷，不知冰水之寒，若醉而新寤
[8]

，殊不足与言也。』

1
中国：指国中，内地。

2
评：通“平”，此处应指王平。

3
宇内：指天下。

4
不干天则入渊：指谈话过于浮夸，不合实际。干，接触。

5
闾里：乡里，平民聚居之处。

6
况：比拟。

7
畎（quǎn）亩：田间的水沟和田中高处。

8
寤：睡醒。

译文

大夫说：“圣明的君主考虑到国内没有安定，北方边境祸患没有平定，派当时任廷尉的王平等人到民间了解百姓疾苦。安抚、周济贫困的百姓。大臣们宣扬皇帝的圣明仁德，安抚天下的百姓，还不得要领，所以向你们这些文学咨询求教。你们议论的不是过于离谱就是太守旧，一点都不切合实际，还想用治理小片地方的方法来治理国家大事，不是有点痴心妄想了么？你们来自于乡村，出入于穷乡僻巷中，不知道结冰的水面有多寒冷，就像酒醉后才醒过来，根本不值得与你们辩论。”

文学曰：『夫欲安民富国之道，在于反本，本立而道生
[1]

。顺天之理，因地之利，即不劳而功成。夫不修其源而事其流，无本以统之，虽竭精神，尽思虑，无益于治。欲安之适足以危之
[2]

，欲救之适足以败之。夫治乱之端，在于本末而已，不至劳其心而道可得也。孔子曰：「不通于论者难于言治，道不同者，不相与谋」。今公卿意有所倚，故文学之言，不可用也。』

1
道：途径。

2
适：恰恰。

译文

文学说：“使百姓安定国家富强的途径在于让百姓回归到农业上去，农业发达了，百姓安定国家富强的大道就自然而然出现了。顺应自然的时令，根据土地的条件进行农业耕作，不用劳累就能实现丰收。不从源头上解决问题而只改善水流，没有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即便耗尽精力，想尽办法，也不会成功。想要安定国家，恰恰给国家带来了危险，想要解救国家，恰恰败坏了国家。治理混乱的源头就在于处理好本末之间的关系。不用劳心劳力就可以治理好国家。孔子说：‘不懂仁政理论的人，没有办法与他交流治国之道；政治主张不同的人，不能够在一起谋划。’现在你们当官的看法有偏差，所以觉得我们的言论没有用。”

赏析与点评

汉文帝曾下旨说：“农，天下之本，其开籍田，朕亲率耕，以给宗庙粢盛。”汉代及往后历代，君主及士人多视农业为天下之本，认为农业发达就可以使国家丰足，而农业的定义亦相当狭隘，指的是主粮生产，而不包括农业副产品。《汉书·食货志》说：“食谓农殖嘉谷可食之物。”可见他对农业的定义不过为粮食生产而已。《清世宗宪皇帝实录》载雍正五年五月初四日谕：“朕观四民之业，士之外，农为最贵。凡士工商贾，皆赖食于农。故农为天下之本务，而工费皆其末也。”可见两千年来这一观念大抵不变。

大夫曰：『吾闻为人臣者尽忠以顺职，为人子者致孝以承业。君有非，则臣覆盖之。父有非，则子匿逃之
[1]

。故君薨
[2]

，臣不变君之政，父没
[3]

，则子不改父之道也。《春秋》讥毁泉台
[4]

，为其隳先祖之所为，而扬君父之恶也。今盐、铁、均输，所从来久矣，而欲罢之，得无害先帝之功
[5]

，而妨圣主之德乎？有司倚于忠孝之路，是道殊而不同于文学之谋也。』

1
匿逃：掩盖。

2
薨：古代国君去世，叫“薨”。

3
没（mò）：死。

4
《春秋》讥毁泉台：指《春秋》一书讽刺鲁文公拆了泉台的事情。

5
得无：难道没有。

译文

大夫说：“我听说做臣子的要对君主忠心尽责，做儿子的要孝敬长辈、继承家业。君主有过错，臣子应该帮他掩盖；父亲有过失，儿子应该帮他掩盖。所以，君王去世后，臣子不能更改君主的统治方法；父亲死了，儿子不能改变父亲的做法。《春秋》讽刺鲁文公拆了泉台，因为他毁了先人鲁庄公建造的东西，宣扬了他父亲的罪恶。盐铁官营、均输制度是从汉武帝时期就制定的，现在想要废除它们，难道不会损害汉武帝的功绩、妨碍汉昭帝的圣德么？我们这些官员偏向的是忠孝之路，这确实是政治主张和你们有别，所以和你们这些文学之士的主张大不相同。”

赏析与点评

中国人常常强调祖宗之法不可变，表面上是闭固性人格（constricted personality）的表现，实际上是说人是建制的代表者，而反建制者却会说祖宗不足法，根本是两大势力的政治角力而已。

文学曰：『明者因时而变，知者随世而制。孔子曰：「麻冕
[1]

，礼也，今也纯
[2]

，俭，吾从众。」故圣人上贤不离古，顺俗而不偏宜。鲁定公序昭穆
[3]

，顺祖祢
[4]

，昭公废卿士，以省事节用，不可谓变祖之所为，而改父之道也。二世充大阿房以崇绪，赵高累秦法以广威，而未可谓忠臣孝子也。』

1
麻冕：麻布制成的礼帽。

2
纯：丝绸。

3
鲁定公：春秋时候，鲁国君主之一。序昭穆：排定昭穆的次序。昭穆，古代宗庙制度，宗庙或宗庙中神主的排列次序，始祖居中，以下父子（祖、父）递为昭穆，左为昭，右为穆。

4
顺祖祢：摆顺祢的先后。祖祢分别指祖庙和父庙。鲁文公祭祀时，改变了以往的祖祢位置，将他的父亲僖公排在闵公前面。鲁定公时候，重新将闵公的位置摆在僖公之前。

译文

文学说：“聪明的人，时代变了就跟着改变；有智慧的人跟随世俗的变化来制定相应的制度。孔子说：‘过去的礼帽由麻布制成，符合周礼。现在用丝绸制作礼帽，因为节俭，所以我也跟随大家这么做。’所以圣人崇尚贤人而不违背古代的礼节，顺应世俗而不偏执于任何一点。鲁定公依照昭穆时期的制度，按照祖训安排好闵公和僖公的位置，把颠倒了的位置再颠倒过来。鲁昭公废除了卿士来节约开支，不算是改变祖训，背离父辈的规定。秦二世胡亥扩建阿房宫，继承了先世的业绩，赵高增加秦朝的制度来扩大私威，也不能算得上是忠臣孝子。”

赏析与点评

文学之说是借孔子之口道出历史是不断变化发展的，而不是一成不变的，不能墨守成规，足见反建制者思想的进步。《论语》的原文是：“子曰：‘麻冕，礼也；今也纯，俭。吾从众。拜下，礼也；今拜乎上，泰也。虽违众，吾从下。’”此可一改文人迂腐的印象式描述。

卷三

轻重第十四

本篇导读

本篇接着上一篇继续讨论盐铁官营政策的利弊。御史和文学都广泛发言，御史认为盐铁官营等一系列政策好处多多：支持边防守卫、未增加百姓赋税而费用依然充足、劫富济贫使得百姓贫富平均等等，而这些好处仅仅依靠农业是远远不够的。文学则认为这些政策都是为了以权诈谋利，不会给国家带来什么好处，反而是国家的祸害。他们又指出不崇尚仁义就无法教化百姓，不努力发展农业就无法使国家富足，因此这些政策必须废除。

御史进曰：『昔太公封于营丘
[1]

，辟草莱而居焉。地薄人少，于是通利末之道
[2]

，极女工之巧。是以邻国交于齐
[3]

，财畜货殖，世为强国。管仲相桓公，袭先君之业，行轻重之变，南服强楚而霸诸侯。今大夫君修太公、桓、管之术
[4]

，总一盐、铁，通山川之利而万物殖。是以县官用饶足，民不困乏，本末并利，上下俱足，此筹计之所致，非独耕桑农也。』

1
营丘：古地名。在今山东省淄博市临淄北。

2
利末：即末利，工商之利。

3
交：做交易。

4
大夫君：对桑弘羊的尊称。修：奉行。

译文

御史移步上前说：“从前姜太公被封在营丘，开辟荒地并居住在那里。当时那一带，土地贫瘠，人口稀少，于是姜太公开通发展工商业的道路，充分发挥妇女手工制作的技巧。因此临近各国都与齐国互通贸易，齐国财富积累，货物增加，世世代代都是强国。管仲辅佐齐桓公，沿袭上代君王的事业，实行轻重变化的策略，南面降服强大的楚国，最终齐国在诸侯国中称霸。如今桑弘羊大夫奉行姜太公、齐桓公、管仲的治国方法，统一控制盐、铁，开通了将山川的财利收归国有的政策，使得各种货物大幅度增加。所以，朝廷财用充足，百姓不贫穷匮乏，农业和工商业都能够获利，国家和人民都很富裕，这些都是由筹划制定一系列官营政策所导致的，而并非只是依赖农耕养蚕的农业生产获得的。”

赏析与点评

司马迁《史记·货殖列传》：“故太公望封于营丘，地潟卤，人民寡；于是太公劝其女功，极技巧，通鱼盐，则人物归之，襁至而辐凑。故齐冠带衣履天下，海岱之间，敛袂而往朝焉。其后齐中衰，管子修之，设轻重九府，则桓公以霸，九合诸侯，一匡天下；而管氏亦有三归，位在陪臣，富于列国之君。是以齐富强至于威、宣也。”大夫指齐国之强盛在于政府的经济管制，而桑弘羊正是效法古人，令国家强大起来。然而，大夫忽略了乱世与治世有异，严格经济管制会对治世民间经济造成打击，影响百姓生计。

文学曰：『礼义者，国之基也，而权利者，政之残也
[1]

。孔子曰：「能以礼让为国乎？何有
[2]

？」伊尹、太公以百里兴其君
[3]

，管仲专于桓公，以千乘之齐而不能至于王
[4]

，其所务非也。故功名隳坏而道不济。当此之时，诸侯莫能以德，而争于公利，故以权相倾。今天下合为一家，利末恶欲行？淫巧恶欲施？大夫君以心计策国用，构诸利
[5]

，参以酒榷，咸阳、孔仅增以盐、铁，江充
[6]

、杨可之等
[7]

，各以锋锐
[8]

，言利末之事析秋毫
[9]

，可为无间矣。非特管仲设九府，徼山海也
[10]

。然而国家衰耗，城郭空虚。故非特崇仁义无以化民，非力本农无以富邦也。』

1
残：祸害。

2
“能以礼让为国乎”两句：语出《论语·里仁》。

3
百里：方圆百里的封地。

4
千乘：有一千辆战车。千乘一般指大的诸侯国。

5
构诸利：设立了各项谋利项目。

6
江充：西汉赵国邯郸（今河北邯郸）人，在汉武帝时期担任绣衣使者，行事果决，铁面无私，对皇亲国戚也不徇私。

7
杨可：西汉汉武帝时人，被任命为告缗长官，主管全国告缗事。

8
锋锐：为人尖锐苛刻。

9
秋毫：秋天鸟兽身上新长出的细小绒毛。秋毫比喻细微。

10
徼：管理，此处应指统一控制。

译文

文学说：“礼义是国家的根本。而以权诈谋利是国家的祸害。孔子说：‘能够用礼义来治理国家么？若能够这样，那还有什么困难呢？’姜太公、伊尹以他们君王百里见方的封地作为依托，让他们的国君兴盛起来，管仲得到齐桓公的专信，凭借着有一千辆战车的强大齐国，却不能让齐桓公称王天下，这是因为他的所作所为不正确。因此他的功名毁坏，政治主张不能成功。在那个时候，各国诸侯没有一个用仁德治理国家，而全部关注财利争夺，所以相互发动战争。如今，天下都合并为汉朝一家，工商末利的追求还有什么必要呢？妇女的奇技何必继续施展呢？桑大夫凭借着高超的心计谋划国家财用，设立了各项谋利项目，又实行了酒类专卖，东郭咸阳、孔仅二人又增加了盐、铁官营，江充、杨可之辈，办事尖刻严厉，这些人谈起工商末利都分析得甚为仔细，可以说是毫无漏洞。这已经不像管仲只是设置九卿掌管财物货币的机构，而是统一控制了山海资源。然而国家衰落贫穷，城市货物空虚。由此看来，不崇尚仁义就无法教化百姓，不努力发展农业就无法使国家富足。”

赏析与点评

文学驳斥大夫之言，指出齐国虽称霸一时，却未能长治久安，是因为没有以仁德来治国。《史记·平准书》载孔仅、咸阳之言：“山海，天地之藏也，皆宜属少府，陛下不私，以属大农佐赋。愿募民自给费，因官器作煮盐，官与牢盆。浮食奇民欲擅管山海之货，以致富羡，役利细民。其沮事之议，不可胜听。敢私铸铁器煮盐者，釱左趾，没入其器物。郡不出铁者，置小铁官，便属在所县。使孔仅、东郭咸阳乘传举行天下盐铁，作官府，除故盐铁家富者为吏。”由上可见，在新经济政策下，不独盐铁收归国有，更把涉及民之所依的山林池泽也一同纳入国家体制之中，使得人民的生计受到冲击。长远而言，山林收归国有，令人民没法享用天然资源，抑止了工商业发展的潜力，这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御史曰：『水有猵獭而池鱼劳
[1]

，国有强御而齐民消
[2]

。故茂林之下无丰草，大块之间无美苗
[3]

。夫理国之道，除秽锄豪，然后百姓均平，各安其宇。张廷尉论定律令
[4]

，明法以绳天下
[5]

，诛奸猾，绝并兼之徒，而强不凌弱，众不暴寡。大夫君运筹策，建国用，笼天下盐、铁诸利
[6]

，以排富商大贾
[7]

，买官赎罪，损有余，补不足，以齐黎民
[8]

。是以兵革东西征伐，赋敛不增而用足。夫损益之事，贤者所睹，非众人之所知也。』

1
猵獭：一种食鱼兽。

2
强御：豪强。齐民：善良的平民。

3
块：硬土块。

4
张廷尉：即张汤，西汉杜陵人。曾任长安吏、内史掾和茂陵尉，后补侍御史。他是当时著名的酷吏。论定：整理修订。

5
绳：约束。

6
笼：垄断。

7
排：排挤。

8
齐：平均。

译文

御史说：“池塘里有了猵獭，池塘中的鱼就不得安生；国家有了豪强恶霸，善良的百姓就会吃苦头。因此茂盛的树林下面没有繁茂的青草，巨大的硬土块里长不出好的禾苗。治理国家的道理就是除去奸邪和豪强，这样一来，百姓就会贫富平均、生活平和、安居乐业。张汤整理修改法令，严明法律用以治理天下，诛灭奸邪狡猾之徒，消灭兼并土地之人，使力强的不敢欺负力气弱小的，人多的不敢欺负人少的。大夫君想方设法筹集国家费用，垄断天下盐、铁等谋利行业，用来排挤富商势力，用买官赎罪的方法，削弱有钱的人，补给穷人，以使得百姓贫富平均。因此，用兵东西讨伐，没有增加百姓的赋税而费用依然充足。损益之道，聪明人都看得清清楚楚，而不是你们这些一般的儒生能看明白的。”

文学曰：『扁鹊抚息脉而知疾所由生
[1]

，阳气盛，则损之而调阴
[2]

，寒气盛，则损之而调阳，是以气脉调和，而邪气无所留矣
[3]

。夫拙医不知脉理之腠
[4]

，血气之分，妄刺而无益于疾，伤肌肤而已矣。今欲损有余，补不足，富者愈富，贫者愈贫矣。严法任刑，欲以禁暴止奸，而奸犹不止，意者非扁鹊之用针石，故众人未得其职也
[5]

。』

1
扁鹊：战国时期著名医家。

2
调阴：以补充阴气来调节。

3
邪气：阴阳不调和产生的过剩的阳气或阴气。

4
脉理之腠：脉象与疾病的具体关系。

5
职：此处意为“识”，认识，懂得。

译文

文学说：“扁鹊通过把脉观察病人气息就知道疾病产生的原因，阳气过盛，就使之削弱以补充阴气来调理；阴气过盛，就使之削弱以补充阳气来调理，因此气象和脉象都得以调和，阴阳不正之气就不会停留在人体内让人生病了。拙劣的医生不知道脉象与疾病的具体关系、不知道血和气的分别，胡乱针刺，不仅对治病没有益处，还会损伤肌肉和皮肤。如今想要削弱那些富人，补给那些穷人，而实际上富人更加有钱，穷人更加贫穷。想要靠严峻的刑罚制止暴徒和奸邪，但实际上奸邪和强暴之徒并没有止息。也许是因为你们既不是扁鹊，你们的做法又无法与扁鹊治病的方法相比，所以一般的人都不能理解。”

御史曰：『周之建国也，盖千八百诸侯
[1]

。其后，强吞弱，大兼小，并为六国
[2]

。六国连兵结难数百年
[3]

，内拒敌国
[4]

，外攘四夷。由此观之：兵甲不休，战伐不乏，军旅外奉，仓库内实。今以天下之富，海内之财，百郡之贡，非特齐、楚之畜，赵、魏之库也。计委量入，虽急用之，宜无乏绝之时。顾大农等以术体躬稼
[5]

，则后稷之烈，军四出而用不继，非天之财少也。用针石，调阴阳，均有无，补不足，亦非也。上大夫君与治粟都尉管领大农事
[6]

，灸刺稽滞
[7]

，开利百脉，是以万物流通，而县官富实。当此之时，四方征暴乱，车甲之费，克获之赏
[8]

，以亿万计，皆赡大司农
[9]

。此者扁鹊之力，而盐、铁之福也。』

1
盖：大概，大约。

2
六国：疑应为七国，下一句的“六国”也应为“七国”。七国即战国时的秦国、燕国、赵国、郑国、魏国、楚国、韩国。

3
连兵结难：连续打仗，战祸不断。

4
拒：抵挡。

5
顾：只是。大农等：指桑弘羊以前的历任大司农。

6
上：对别人地位尊贵的称谓。治粟都尉：即搜粟都尉。掌军粮，不常设，归大司农管辖。

7
稽滞：气血瘀滞。

8
克获之赏：打胜仗和俘掳敌军所支付的赏赐。

9
皆赡大司农：全部由大司农供应。

译文

御史说：“周朝建立国家时，大概有八百多近一千个诸侯。后来，强的吞并弱的，大的兼并小的，总共合并成了七个国家。这七个国家兴兵打仗，延续了数百年，它们对内抵抗敌国，对外抵御四方少数民族的侵略。由此可见：虽然不断兴兵、战争不断，但是军粮不曾欠缺，国库也还充实。如今我们凭借全天下的财富、海内的资源、百郡的贡奉，不仅仅只是拥有齐国、楚国那样的牲畜，赵国、魏国的财用。根据收入，计划支出，就算是有紧急的支出，也不会产生缺少供给的困难。历任大司农等官员大力发展农业，并亲自参加劳动，以后稷为榜样，但是四方出兵，国家财用无以为继，并非天下财富少的原因。就像用针石乱刺一通还想调节阴阳，如今我们搞平均有无，补给不足的时候出现了错误。桑大夫做治粟都尉，管理大农事的时候，加大整顿，就像用针灸治疗气血瘀滞，使全身血脉流通一样，因此各地物品流通畅通无阻，国家库府充足。在那个时候，国家四方征讨乱贼和暴徒，军费的开支，战功的赏赐，数量以亿万计算，都靠大司农供应。这就是扁鹊那样的本领，也是仰仗盐、铁官营等政策带来的福利。”

文学曰：『边郡山居谷处，阴阳不和，寒冻裂地，冲风飘卤
[1]

，沙石凝积，地势无所宜
[2]

。中国，天地之中，阴阳之际也，日月经其南，斗极出其北
[3]

，含众和之气，产育庶物。今去而侵边，多斥不毛寒苦之地
[4]

，是犹弃江皋河滨
[5]

，而田于岭阪菹泽也
[6]

。转仓廪之委
[7]

，飞府库之财
[8]

，以给边民。中国困于徭赋，边民苦于戍御。力耕不便种籴
[9]

，无桑麻之利，仰中国丝絮而后衣之，皮裘蒙毛，曾不足盖形，夏不失复
[10]

，冬不离窟，父子夫妇内藏于专室土圜之中
[11]

。中外空虚，扁鹊何力？而盐、铁何福也？』

1
冲（chònɡ）风：暴风，猛烈的风。卤：本指制盐时剩下的黑色汁液，味苦有毒。此处指盐碱地。

2
地势：土地的情况。

3
斗极：北极星。

4
斥：开拓。

5
皋：水边的高地。

6
岭阪：山坡，亦作“岭坂”。菹泽：水草繁茂的沼泽地。

7
转：运输。廪：粮食。

8
飞：飞快运输。

9
籴（dí）：买进粮食。

10
复：复衣，有内里可以装入棉絮的衣服。

11
专室：小房子。土圜：土洞。

译文

文学说：“边境的郡县，地处高山低谷间，气候不正常，寒冷的冰把土地都冻裂了，狂风将盐碱土刮得满天飞，砂石凝聚成堆，没有一块适合人类居住的地方。中原地区，位于天地正中心位置，气候适宜，太阳和月亮从南方运行，北极星从北方升起，四季温和，万物繁殖。如今离开这么好的地方去侵略边境那个寸草不生的寒冷贫瘠之地，就像是放弃河边肥沃的土地，而去耕种山坡和沼泽地一样。运输库存粮食，飞快地递送钱财给边境的居民。国内百姓受困于徭役负担，边疆百姓受累于戍守和防御的折磨。边疆寒冷贫瘠之地，即便用力耕种也长不出庄稼，又不适合桑麻种植，依靠国内供给丝绸和棉花才能有衣服穿，穿的皮袄乱蓬蓬的，都不能够遮蔽身体，夏天和冬天，都待在窑洞里面。父亲、儿子、丈夫、妻子一家老小全都挤在狭小的土房子里面。面对中原和边境的空虚，扁鹊又有什么能力呢？盐铁官营又带来了什么好处呢？”

未通第十五

本篇导读

本篇争论的焦点是扩充边境及相关的徭役问题。御史认为文学不懂国家大计，边疆扩大后，百姓都会享受由此带来的福利。汉武帝制定田地二百四十步为一亩，又制定百姓得三十，国家得一的税率，减轻百姓的负担，同时放宽了服劳役、兵役的规定。而文学认为在没有讨伐少数民族之前，徭役和赋税都很轻，百姓富足，但是自从开始扩展边境，百姓的徭役和赋税甚为繁重，百姓陷于水深火热之中。

“未通”是不通晓道理之意。在此，桓宽引用了御史的发言，讽刺御史不通晓治国道理，只懂得追求领土扩张、追逐财利。

御史曰：『内郡人众，水泉荐草，不能相赡，地势温湿，不宜牛马。民跖耒而耕
[1]

，负檐而行
[2]

，劳罢而寡功。是以百姓贫苦而衣食不足，老弱负辂于路
[3]

，而列卿大夫，或乘牛车。孝武皇帝平百越以为园圃
[4]

，却羌、胡以为苑囿
[5]

，是以珍怪异物，充于后宫，

[6]

、，实于外厩
[7]

，匹夫莫不乘坚良
[8]

，而民间厌橘柚。由此观之：边郡之利亦饶矣！而曰「何福之有」。未通于计也。』

1
耒：古代指耕地用的农具。

2
檐：通“担”，用肩挑。

3
辂（lù）：古代车辕上用来挽车的横木。

4
园圃：种植果木菜蔬的田地。

5
苑囿：古代蓄养禽兽供帝王玩乐的园林。

6

（táo tú）：良马名。

（jué tí）：古书上说的一种骏马。

7
厩：马棚，泛指牲口棚。

8
坚良：坚固的车子和良马。

译文

御史说：“内地人口众多，水源牧草不能够满足需求，地处温暖湿润地带，不适合饲养牛马。百姓踩着耒耕地，肩挑背扛走路，筋疲力尽却没有太多收获。因此百姓生活贫困，吃穿不够用，年老和体弱的都在路上拉车子，诸位公卿大夫有的却乘坐着牛车。汉武帝平定闽广地区把它们作为菜园子，打平西域地区将之作为动物园，因此那些奇珍异兽都储备在后宫，各种名马在宫外马棚中饲养。一般人都乘坐了马车，骑上良马，民间都吃够了柚子和橘子。由此可见：边境郡县的财利也很富饶。而你们却说‘带来了什么好处’，你们真是不懂国家大计啊！”

文学曰：『禹平水土，定九州
[1]

，四方各以土地所生贡献
[2]

，足以充宫室，供人主之欲，膏壤万里
[3]

，山川之利，足以富百姓，不待蛮、貊之地
[4]

，远方之物而用足。闻往者未伐胡、越之时，繇赋省而民富足，温衣饱食，藏新食陈
[5]

，布帛充用，牛马成群。农夫以马耕载，而民莫不骑乘。当此之时，却走马以粪
[6]

。其后，师旅数发，戎马不足，牸牝入阵
[7]

，故驹犊生于战地
[8]

。六畜不育于家，五谷不殖于野，民不足于糟糠，何橘柚之所厌？《传》曰
[9]

：「大军之后，累世不复。」方今郡国，田野有陇而不垦
[10]

，城郭有宇而不实，边郡何饶之有乎？』

1
定：划定。

2
贡献：指上贡，献给朝廷。

3
膏壤：肥沃的土地。

4
待：依靠。蛮：中国古代对南方各少数民族的称呼。貊：中国古代对北方各少数民族的称呼。

5
藏新食陈：新粮食吃不完还可以储存起来，陈粮经常存起来，可以提供食用。

6
却：弃而不用。走马：跑得快的马。

7
牸牝：母牛、母马。

8
驹犊：小马和小牛，泛指幼畜。

9
《传》：指《老子》，但引文内容与《老子》原文有出入。

10
陇：通“垄”。

译文

文学说：“大禹平定水患，治理土地，划定天下为九个州，四面八方都拿本地的特产进贡给天子，这些东西足够充实宫殿，供应天子的需求，当时肥沃的土地有上万里，加上山川林泽的财利足以让百姓过上富裕的生活，不用依靠偏远少数民族地区的土地和远方的货物，财用就很充足。听说本朝没有讨伐匈奴、百越之前，徭役和赋税都很轻，百姓生活富足，吃得饱，穿得暖，新粮食吃不完还可以储存起来，陈粮经常存起来，可以提供食用。麻布和丝帛都够用，牛马成群。农民使用马来耕地载物，百姓没有不乘车骑马的。在那个时候，跑得快的马没有用武之地，都是用来生产粪肥的。之后，军队屡次发动战争，战马不足，只好让母牛母马都参加战斗，因此小牛小马都出生在战场上。牲畜不在家里畜养，粮食不生长在田野里，百姓连酒渣和糠麸都吃不饱，哪里还有什么橘子和柚子可以饱腹呢？《传》书说：‘大战之后，几代人都不能恢复。’如今内地郡国田野里面有田埂却得不到耕种，城市有房屋却很少有人居住，边境各郡县哪里又有什么丰富的财利呢？”

御史曰：『古者，制田百步为亩
[1]

，民井田而耕
[2]

，什而籍一。义先公而后己，民臣之职也。先帝哀怜百姓之愁苦
[3]

，衣食不足，制田二百四十步而一亩，率三十而税一
[4]

。堕民不务田作，饥寒及己，固其理也。其不耕而欲播，不种而欲获，盐、铁又何过乎？』

1
步：长度单位。周朝以八尺为一步，秦以六尺为一步。

2
井田：井田制。古时候，土地做成“井”字形，一井有九百亩，中一区一百亩为公田，余下八百亩为私田：私田分八家耕种，每家百亩，公田由八家共同耕种，收获全部上缴国家，私田不再纳税。

3
先帝：指汉武帝。

4
率：土地税的比率。

译文

御史说：“古时候规定田地一百步为一亩，百姓按照井田制耕种，实行百姓得十，交纳国家一的力役地租形式。按照道义先耕种公田再耕种私田，这是百姓的职责。汉武帝怜悯百姓生活忧愁艰苦，吃穿不能自足，就制定田地二百四十步为一亩，又制定百姓得三十，国家得一的税率。懒惰的百姓不再从事农业生产，饥饿寒冷祸及自己，这是理所当然的。那些不耕地却想要播种，不播种却想要收获的人饥饿寒冷，这又怎么会是盐铁官营的过错呢？”

赏析与点评

大夫把饥饿问题归咎于人民懒惰，这当然是因他不知人类有追求美好生活的天性。与他们同时代的司马迁在《史记·货殖列传》中说：“能薄饮食，忍嗜欲，节衣服，与用事僮仆同苦乐，趋时若猛兽鸷鸟之发。”他认为人类为了满足追求富贵的欲望，可以甘于劳动筋骨、忍受嗜欲、冒着风险，甚至赴汤蹈火。他又指出人性本来就有享乐的本能，人类本来就是为求精神或肉体的满足，如权力、口腹、耳目之欲等等。为了达到目的，人类往往不惜一切，勇往直前。求利致富的原始本能，是因财富而起，促使人类致力谋取通货；享乐欲望的本能是要牺牲财富，以换取生理、心理上的物欲与快感，两者是相辅相成的。由此观之，官员对于经济所知不多。

文学曰：『什一而籍，民之力也。丰耗美恶
[1]

，与民共之。民勤
[2]

，己不独衍；民衍，己不独勤。故曰：「什一者，天下之中正也
[3]

。」田虽三十，而以顷亩出税，乐岁粒米狼戾而寡取之
[4]

，凶年饥馑而必求足
[5]

。加之以口赋更繇之役
[6]

，率一人之作
[7]

，中分其功。农夫悉其所得
[8]

，或假贷而益之
[9]

。是以百姓疾耕力作，而饥寒遂及己也。筑城者先厚其基而后求其高，畜民者先厚其业而后求其赡。《论语》曰：「百姓足，君孰与不足乎
[10]

？」』

1
丰耗美恶：丰年粮食质量好，歉收年景粮食质量差。丰耗指年景好坏；美恶指粮食质量好坏。

2
勤：通“堇”，少。

3
“什一者”两句：语出《春秋公羊·宣公十五年》。

4
狼戾：多而散乱的样子。

5
足：足数，足额。

6
口赋：人头税。汉代有口赋、算赋之分。七至十四岁，每人每年出二十钱以供天子，为口赋。汉武帝时增至二十三钱，以补车骑马匹之费。自十五岁至五十六岁，每人每年出钱百二十钱，为算赋。更繇之役：此处指更赋，亦指代役金。汉朝规定，男子二十三岁至五十六岁，每人每年必须到郡县服役一个月，叫“更”，不亲自去服役的要交钱三百作为代役金，叫作“过更”。

7
率：大概。

8
悉：全部，此处做动词，指拿出全部。

9
益：补足。

10
“百姓足”两句：语出《论语·颜渊》。

译文

文学说：“农户得十国家得一的地租形式，百姓出的是劳力。年成好粮食质量高，朝廷和百姓就共同得利；反之，共同受害。百姓收成差，君王不能独自一人富足；百姓富足，君王不能独自一人收入少。因此说：‘什一的力役地租是天下最公正适中的制度。’现在田税率虽然低到三十分之一，但按照田地的面积缴纳赋税，丰年粮食多却不多征收，荒年百姓不够吃却要按照规定硬性要求如数缴纳。再加上百姓人头税、劳役及兵役的代役金，大约是一个人的劳动所得，要被占去一半。有的农夫要把全部的劳动所得都拿出来完税，有的还要向别人借债来弥补。因此百姓努力耕作，饥饿和寒冷还是会找到自己。修筑城墙的必须先打好地基，然后才能修高城墙；畜养百姓也应该先让百姓产业充足，然后再要求他们供应朝廷。《论语》上说：‘百姓富足，又有哪个君王不富足呢？’”

赏析与点评

三十而一的税率表面看是极低，但当时的间接税繁多，人民生活压力极大。文学与官员的意见相反，肯定百姓从事生产的动力。中国经济思想史家赵靖指出，先秦诸子如管子、孔子、荀子等人亦认定求利是人类之本性。
[1]

可见文学之言是继承传统且有一定的道理。《管子·奢靡篇》的作者更明确提出“上侈下靡”的主张，即富人大量消费以制造贫民、工匠、女工的就业机会，使之有衣食可得。孔子曰：“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

御史曰：『古者，诸侯争强，战国并起
[1]

，甲兵不休，民旷于田畴
[2]

，什一而籍，不违其职。今赖陛下神灵
[3]

，甲兵不动久矣，然则民不齐出于南亩
[4]

，以口率被垦田而不足，空仓廪而赈贫乏，侵益日甚
[5]

，是以愈惰而仰利县官也。为斯君者亦病矣
[6]

，反以身劳民。民犹背恩弃义而远流亡，避匿上公之事
[7]

。民相仿效田地日芜，租赋不入，抵扞县官
[8]

。君虽欲足，谁与之足乎？』

1
战国：彼此作战的国家。

2
旷：荒废，耽误。

3
陛下：指汉昭帝。

4
齐：都。

5
侵益：逐渐发展。

6
病：忧虑。

7
避匿：躲避，藏匿。上公之事：国家的赋税徭役。

8
抵扞（hàn）：抗拒。

译文

御史说：“古时候，诸侯之间争强斗胜，各国彼此交战，战争不断，他们荒废了田地里的农耕之事，但他们还是抽空去耕种，一如既往地履行十比一的力役地租，不逃避自己的职责。如今，我们仰仗陛下圣明，已经很久没有战争了，但是百姓还都不到田地上耕种，按照人口与已经耕种的田地的比例，耕地的数量显然不足。国家不得不掏空仓库里面的粮食来救济贫乏，这种情况逐渐发展，愈来愈严重，因此一些百姓愈来愈懒惰，完全依赖朝廷的救济过日子。因此，身为君王的非常忧虑，反过来亲身替百姓操劳。百姓还背弃恩德，逃避国家的赋税徭役，他们更相互效仿导致田地日益荒芜，又不缴纳租税，和朝廷相抗拒。君王虽然想要富足，有谁帮他富足呢？”

赏析与点评

上文指当时有很多百姓依靠政府救济，这种事是不能完全避免的，可是当社会有足够的田地时，就会有更多的人民投入生产，若税项过多，必然会降低生产的意欲，这点当时的官员仍未意识到。

文学曰：『树木数徙则

[1]

，虫兽徙居则坏
[2]

。故代马依北风
[3]

，飞鸟翔故巢，莫不哀其生。由此观之，民非利避上公之事而乐流亡也
[4]

。往者，军阵数起，用度不足，以訾征赋
[5]

，常取给见民
[6]

，田家又被其劳，故不齐出于南亩也。大抵逋赋皆在大家
[7]

，吏正畏惮，不敢笃责，刻急细民，细民不堪，流亡远去。中家为之绝出，后亡者为先亡者服事。录民数创于恶吏
[8]

，故相仿效，去尤甚而就少愈者多。《传》曰
[9]

：「政宽者民死之
[10]

，政急者父子离。」是以田地日荒，城郭空虚。夫牧民之道，除其所疾，适其所安
[11]

，安而不扰，使而不劳
[12]

，是以百姓劝业而乐公赋。若此，则君无赈于民，民无利于上，上下相让而颂声作
[13]

。故取而民不厌，役而民不苦。《灵台》之诗
[14]

，非或使之
[15]

，民自为之。若斯，则君何不足之有乎？』

1

：枯死。

2
坏：生病。

3
代马：代地的马。依：依恋。

4
利：以之为利。

5
以訾征赋：按财产数量征收税款。

6
见民：即“现民”，现在家中没有逃亡的百姓。

7
逋（bū）赋：逃避赋税。

8
录民：安分守己的百姓。

9
《传》：指《韩诗外传》。

10
死之：省略了宾语，此处应为“死之于故地”。

11
适：到某地去。

12
使：役使。

13
让：谦让。

14
《灵台》：《诗经·大雅》记载周文王修建灵台的时候，百姓都自动前来参加工作。

15
或：有人。

译文

文学说：“树木多次迁移就会枯萎，鸟兽迁离故居就会生病，因此来自代地的马儿对北风有依赖之情，飞鸟也常围绕着旧巢盘旋飞翔不忍离去，它们没有不爱自己的出生地的。由此可见，百姓并非是为了躲避朝廷的赋税而喜欢流浪逃亡的。过去，经常发动战争，军费不足，就按照财产数量征税，经常到在家未逃亡的百姓那里征税以供养军需，加上在家农民还要承受耕地的劳苦，因此有些人便不愿意到田地里耕田。逃避赋税的人，大都是有钱有势的大家族，乡村的官吏害怕他们，不敢严加督促，只能到那些贫穷的百姓家里催促，小百姓不能忍受，就逃到远方去。中等人家被迫代替大户和逃跑的百姓交赋税，后逃走的为先逃走的纳税服役。安分守己的百姓常受凶恶的官吏欺负，因此相互仿效逃离搜刮厉害的地方，投奔到搜刮较轻的地方去。《传》书说：‘政令宽容，百姓会至死不离开家乡；政令严酷，父子会各自逃生。’因此田地日益荒芜，城市逐渐空虚。管理百姓的道理在于铲除他们痛恨的事情，使他们安定而不会受到侵扰，役使他们却不让他们觉得疲劳。因此百姓会努力从事农业生产而且喜欢缴纳赋税。这样，君王也用不着救济百姓，百姓也不会依赖朝廷的救济，上下相互礼让，颂扬君主的声音就会发出来。所以征收百姓的赋税百姓不厌恶，役使百姓，百姓不觉得痛苦。《灵台》诗中描述的事情是：并没有人驱使百姓来服役，是百姓自动来帮忙的。像这样，君王怎么会不富足呢？”

御史曰：『古者，十五入大学
[1]

，与小役
[2]

。二十冠而成人
[3]

，与戎。五十以上，血脉溢刚，曰艾壮
[4]

。《诗》曰：「方叔元老，克壮其猷
[5]

。」故商师若乌
[6]

，周师若荼
[7]

。今陛下哀怜百姓，宽力役之政，二十三始传
[8]

，五十六而免，所以辅耆壮而息老艾也
[9]

。丁者治其田里，老者修其唐园
[10]

，俭力趣时，无饥寒之患。不治其家而讼县官
[11]

，亦悖矣。』

1
大学：应指“太学”。太学，我国古代最高学府，即国学。

2
与：参与，参加。

3
二十冠：古代男子二十岁进行加冠仪式，表示已经成人。冠，加冠。

4
艾壮：称年逾五十而身体强健者。

5
“方叔元老”两句：语出《诗经·小雅·采芑》。猷：计算、谋划。方叔：人名。西周周宣王时卿士，曾率兵车三千辆南征荆楚，北伐玁狁，为周室中兴的大功臣。

6
商师若乌：商朝的军队大都由青年人组成，他们的头发乌黑，如同乌鸦的颜色一样。

7
周师若荼：周朝的军队大都由老年人组成，他们的头发斑白，如同茅草上的白花一样。荼，茅草上的白花。

8
传：把名字写进名册。

9
息：让他们休息。

10
唐园：园地。

11
讼：埋怨。

译文

御史说：“古时候，人们十五岁到太学读书，参加一些比较小的劳役；二十岁举行加冠礼后就是成年人了，得服兵役；五十岁以上气血充沛，身体刚强，称作‘艾壮’。《诗经》上说：‘方叔年纪虽然很老，却有丰富的军事谋略。’因此说商朝的军队由头发乌黑的青壮年组成，周朝的军队由白头发的老年人组成。如今皇上怜悯百姓，放宽了服劳役、兵役的规定，百姓二十三岁才开始服役，到了五十六岁就免除徭役，这样做是为了帮助年老而身体尚且强壮的人，让他们得到休息。壮年人耕种土地，老年人在园地干活，节约劳力，不违农时，就没有饥饿和寒冷的祸患。不好好治理家业却埋怨朝廷，真是太违背道理了！”

文学曰：『十九年已下为殇
[1]

，未成人也。二十而冠。三十而娶，可以从戎事。五十已上曰艾老，杖于家，不从力役，所以扶不足而息高年也
[2]

。乡饮酒之礼
[3]

，耆老异馔
[4]

，所以优耆耄而明养老也
[5]

。故老者非肉不饱，非帛不暖，非杖不行。今五十已上至六十，与子孙服挽输
[6]

，并给徭役，非养老之意也。古有大丧者
[7]

，君三年不呼其门，通其孝道
[8]

，遂其哀戚之心也
[9]

。君子之所重而自尽者
[10]

，其惟亲之丧乎。今或僵尸
[11]

，弃衰绖而从戎事
[12]

，非所以子百姓
[13]

，顺孝悌之心也
[14]

。周公抱成王听天下，恩塞海内，泽被四表
[15]

，矧惟人面
[16]

，含仁保德，靡不得其所
[17]

。《诗》云：「夙夜基命宥密
[18]

。」陛下富于春秋
[19]

，委任大臣，公卿辅政，政教未均，故庶人议也。』

御史默不答也。

1
十九年已下：应为“十九年以下”。殇：未成年去世。古代十九岁以下去世被称为“殇”。

2
扶不足：帮助未成年人。

3
乡饮酒之礼：古代嘉礼的一种，也是汉代的一种宴饮风俗。起源于上古氏族社会之集体活动，以敬老为中心。

4
耆老：老年人。耆，六十岁以上的人。馔：饮食，吃喝。

5
耄：年老，八九十岁的年纪。

6
挽输：运输之意。

7
大丧：一指帝王、皇后、世子之死，还有一种是指父母去世。此处应指父母去世。

8
通：完成。

9
遂：满足。

10
自尽：拿出自己的全部心力去做。

11
僵尸：指死去尚未埋掉的僵硬尸体。

12
衰绖（dié）：丧服。

13
子：以之为子。

14
孝悌：孝顺父母，敬爱兄长。此处偏重指“孝”。

15
四表：四面边境之地。

16
矧（shěn）：况且。人面：原作“南面”。

17
靡：没有。

18
夙夜基命宥（yòu）密：语出《诗经·周颂·昊天有成命》。宥密：宽仁宁静。

19
富于春秋：指人年轻。

译文

文学说：“十九岁以下的人去世被称为‘殇’，这是因为他们还没有成年。二十岁加冠，三十岁娶妻子，成年了才可以服兵役。五十岁以上称为艾老，待在家里，拄着拐杖走路，不再承担徭役。这些规定是用来辅助未成年人，让年事已高的人在家颐养天年。乡村饮酒仪式上面，老年人饮食不同，年岁愈大菜肴愈多，这是为了优待老年人彰明奉养老人的旨意。所以对老年人一定要给肉让他吃饱，给丝织品让他穿暖，给他手杖让他行走。现在百姓中五十岁以上到六十岁的人，还在和子孙一起拉车运输，一起承担徭役，这不是赡养老年人的旨意。古时候有父母丧事在身的人，君王三年都不会派人叫门召他来承担差事，这样是为了让他尽孝道，成全他一片哀愁痛苦之情。君子特别重视而且尽心尽力去做的事情，大概是父母的丧事吧。如今有的人父亲或者母亲死了还没有埋葬，就不得不脱下丧服而去服兵役，这并不是把百姓当成自己的孩子，顺应他们孝顺之心的正确做法。周公旦抱着成王上朝处理政事，恩德充满天下，德泽惠及四面八方边缘地区，何况是对百姓，只要有仁德，天下没有不安居乐业的。《诗经》上说：‘成王日夜操劳，积德承天命，实施宽仁安静的政策。’如今的皇帝年纪很轻，把朝政交给大臣霍光，让其主持大局，公卿们协助处理政事，可是政令和教化却并不平均，所以百姓会议论责备。”

御史沉默，没有回答。

赏析与点评

文学提到大将军霍光的功绩，而盐铁会议后一年，桑弘羊就因事而被霍光杀死，令人怀疑会议背后的政治阴谋，有人借文学来打击政敌。

[1]
见赵靖等：《中国经济思想通史·卷一》，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02，第600页。

卷四

地广第十六

本篇导读

本篇重点讨论汉武帝武力征讨以及边境地区扩张的策略。本篇里面，大夫和文学针锋相对，展开了三个回合的较量。

第一个回合中，大夫们一上来就提出边境地区和内地一样，汉武帝不忍边境地区百姓受苦才出兵攻打匈奴和百越，壮大边境实力是为了保证内地平安无事，而非纯粹为了扩张领土。文学马上拿过去天子领地和《尚书》的记载说明汉武帝时期进军道路太长，百姓苦不堪言。即便把那些遥远偏僻之地夺过来，也不容易驻守，还会加重国家和百姓的负担。

既然文学拿出了古代的天子引发议论，第二个回合里面，大夫就把汉武帝讨伐四方各族与商汤和周武王出兵征战相提并论，认为是英明的举措。文学则拿秦朝不断扩大疆域而最终悲剧收场作为开头，引出汉武帝时期征战不断、边境不断扩张之事，指出战争给国家人民带来巨大灾害。这些征战本质上是好事臣子的“杰作”。

文学的批评引起了大夫的强烈不满，第三个回合里面，大夫开始反攻，他嘲笑文学又穷又瘦，衣服破烂，愚昧无知，一窍不通，根本不懂得如何治理国家。文学也不甘示弱，转过头讽刺高官们放弃仁义追逐财富，假公济私，让百姓生活困顿，而他们这些追求仁义之人甘于清贫，自然破衣烂帽。

大夫曰：『王者包含并覆
[1]

，普爱无私，不为近重施，不为远遗恩
[2]

。今俱是民也，俱是臣也，安危劳佚不齐，独不当调邪？不念彼而独计此，斯亦好议矣？缘边之民，处寒苦之地，距强胡之难
[3]

，烽燧一动，有没身之累。故边民百战，而中国恬卧者
[4]

，以边郡为蔽扞也
[5]

。《诗》云：「莫非王事，而我独劳。」刺不均也。是以圣王怀四方独苦，兴师推却胡、越，远寇安灾，散中国肥饶之余，以调边境，边境强，则中国安，中国安则晏然无事。何求而不默也？』

1
包含并覆：容纳一切，覆盖所有。

2
遗恩：丢弃而不给予恩惠。

3
距：通“拒”，抵挡之意。

4
恬卧：安然入睡。

5
蔽扞：屏障。

译文

大夫说：“帝王容纳一切，覆盖所有，博爱无私，不因为离得近就多多施恩，不会因为离得远就不施恩泽。如今，内地和边境的人都是皇上的百姓，都是皇上的属臣，但是安危劳逸却不等，难道不应该调剂一下吗？你们不考虑百姓待遇不等的情况，只计较内地老年人服劳役、居丧者从戎的事情，这也太喜欢发表议论了吧！边境地区的百姓居住在寒冷贫瘠的地方，抵挡强大的匈奴的骚扰，烽烟一起，就有丧失性命的危险。因此，边境百姓历经多次战争，而内地的老百姓就安枕无忧。这是以边境地区作为内地的屏障啊。《诗经》说：‘没有一件不是天子的事情，但只有我一个人劳苦。’这就是在讽刺劳逸不均。因此汉武帝惦念四面边境的百姓独自忍受苦难，就兴兵攻打匈奴和百越，将敌人赶到很远的地方去，使灾祸不再发生，并拿出内地多余的财物来调剂支持边境，边境实力强大了，内地就能安定，内地安定国家就太平无事，你们还想求什么，为什么不能保持沉默呢？”

赏析与点评

《史记·酷吏列传》：“会浑邪等降，汉大兴兵伐匈奴，山东水旱，贫民流徙，皆仰给县官，县官空虚。于是丞上指，请造白金及五铢钱，笼天下盐铁，排富商大贾，出告缗令，
豪强并兼之家，舞文巧诋以辅法。汤每朝奏事，语国家用，日晏，天子忘食。丞相取充位，天下事皆决于汤。百姓不安其生，骚动，县官所兴，未获其利，奸吏并侵渔，于是痛绳以罪。”从引文得知武帝伐匈奴造成严重的经济灾难，绝非官员所言般伟大。

文学曰：『古者，天子之立于天下之中
[1]

，县内方不过千里
[2]

，诸侯列国，不及不食之地，《禹贡》至于五千里
[3]

。民各供其君，诸侯各保其国，是以百姓均调，而徭役不劳也。今推胡、越数千里，道路回避
[4]

，士卒劳罢。故边民有刎颈之祸，而中国有死亡之患，此百姓所以嚣嚣而不默也
[5]

。夫治国之道，由中及外，自近者始。近者亲附，然后来远。百姓内足，然后恤外。故群臣论或欲田轮台，明主不许，以为先救近务及时本业也。故下诏曰：「当今之务，在于禁苛暴，止擅赋
[6]

，力本农。」公卿宜承意，请减除不任，以佐百姓之急。今中国弊落不忧，务在边境。意者地广而不耕，多种而不耨
[7]

，费力而无功，《诗》云：「无田甫田，维莠骄骄
[8]

。」其斯之谓欤。』

1
立：建立国都。

2
县：夏朝称天子直接控制地区为县，后世改成畿。

3
《禹贡》：《尚书》中的一篇，主要记载地理情况。

4
回避：曲折偏远。

5
嚣嚣：愁怨之声沸腾的样子。

6
擅赋：擅自设立的赋税项目。

7
耨（nòu）：除草。

8
“无田甫田”两句：语出《国风·齐风·甫田》。

译文

文学说：“古时候，天子都将都城建在国家的正中心位置，他们直接控制的地方不超过一千里见方，所分封的各个诸侯国疆土也没有延伸到不能耕种的偏远地带，《禹贡》谈到当时的天下面积不过是五千里见方。百姓各自供养他们的君王，诸侯各自保卫自己的封国，因此百姓负担均衡，公家的徭役不会令人劳累。如今把百越、匈奴打退了数千里，进军的道路迂回曲折，士兵劳苦疲惫。因此边疆百姓遭受被杀的祸害，内地百姓免不了死亡的灾难，这都是百姓纷纷口出怨言，不能够保持沉默的原因。治理国家的方法应该由国家内地推广到边境，从近处开始。近处的人都归附了，远处的人才会前来归附。内地百姓富足了，才会去救济边境百姓。所以大臣们一起议事的时候，有人提出要在轮台实行屯田，圣明的君主便没有同意，他认为应该先解决近处的问题，集中精力振兴农业。所以下诏说：‘如今最重要的事情在于禁止苛刻残暴的行为，取消擅自设立的赋税项目，致力于振兴农业。’你们这些公卿应该秉承皇帝的旨意，向皇上请求减免百姓不能够承受的负担，以帮助百姓解决他们的困难。如今，国内破败衰落，你们却把精力放在边境地区。可以料想，这样做的结果是：国家土地广阔却不能耕种，很多土地播种了却没有那么多人力去拔草，费心费力又没有什么收获。《诗经》上说：‘不要去耕种大田，那里只有野草长得非常茂盛。’大概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吧。”

大夫曰：『汤、武之伐，非好用兵也。周宣王辟国千里，非贪侵也。所以除寇贼而安百姓也。故无功之师，君子不行。无用之地，圣王不贪。先帝举汤、武之师，定三垂之难，一面而制敌，匈奴遁逃，因河、山以为防，故去砂石咸卤不食之地，故割斗辟之县，弃造阳之地以与胡，省曲塞，据河险，守要害，以宽徭役，保士民。由此观之：圣主用心，非务广地以劳众而已矣。』

译文

大夫说：“商汤和周武王出兵征战，并不是喜欢战争。周宣王将国土开辟到多达千里，并不是贪图侵略国土。他们这样做是为了除掉敌人，使百姓安定。因此没有收效的战争，君子是不会发动的；没有用处的土地，圣王不会贪图。汉武帝用商汤、周武王那样的正义之师平定了东、西、南三面边境的祸乱，在北面制服匈奴，匈奴逃亡了。依靠黄河、阴山作为防御，因此离开了沙石堆积盐碱遍地不能耕种的荒凉之地，因此将地处偏远、孤立突入匈奴地界的造阳一地割让给匈奴，改变边塞曲折不分的状态，占据黄河天险，扼守军事要地，以此来减少徭役，保护军民。由此可见：汉武帝四处征伐的意图不只是一心追求领土扩张而使百姓劳累受苦。”

文学曰：『秦之用兵，可谓极矣，蒙恬斥境
[1]

，可谓远矣。今踰蒙恬之塞，立郡县寇虏之地，地弥远而民滋劳。朔方以西，长安以北，新郡之功，外城之费，不可胜计。非徒是也
[2]

，司马、唐蒙凿西南夷之涂
[3]

，巴、蜀弊于邛、筰。横海征南夷
[4]

，楼船戍东越
[5]

，荆、楚罢于瓯、骆，左将伐朝鲜
[6]

，开临屯，燕、齐困于秽貉，张骞通殊远，纳无用，府库之藏，流于外国。非特斗辟之费，造阳之役也。由此观之：非人主用心，好事之臣为县官计过也。』

1
蒙恬：秦时名将，战功显著。

2
徒是：仅仅只是这些。

3
司马：司马相如。

4
横海：横海将军韩说。

5
楼船：楼船将军杨仆。

6
左将：左将军荀彘。

译文

文学说：“秦朝兴兵作战，可以称得上达到了顶点，蒙恬扩展的疆土可以称得上甚为偏远。如今，我们越过了蒙恬曾经修筑的关塞，在敌寇地界建立了郡县，较之秦朝我们的边境离国内更远了，百姓也更加劳累。朔方郡以西，长安郡以北，新设立郡县的建筑工程，塞外诸多城市的建设费用，所得算也算不完。并且还不仅仅是这一项开销，司马相如、唐蒙开辟通往西南蛮夷之地的道路，使巴蜀地区人民因开路邛、筰等国疲惫不堪。横海将军韩说讨伐南夷，楼船将军杨仆出征南越，使荆、楚一带的军民因向两越开战而甚为疲惫；左将军荀彘进军朝鲜，新开临屯等四郡，燕齐两地因这次战争甚为困苦；张骞打通了通往西域各国的联系，引进的是一些没有用处的东西，却让朝廷的国库财物流向了国外。这些举动花费的巨大人力财力远非放弃造阳之地所剩下的那些可比的。由此可见：这些举动并非出自皇上本人的意图，而是那些好事的臣子为皇上出谋划策的过错。”

赏析与点评

《史记·平准书》：“是以物盛则衰，时极而转，一质一文，终始之变也。”由此观之，上引《平准书》的赞语，司马迁大力批评秦政府过犹不及，肆意开疆拓土，穷民自肥，最终成为历史上灭亡最快的朝代。

大夫曰：『挟管仲之智者，非为厮役之使也；怀陶朱之虑者
[1]

，不居贫困之处。文学能言而不能行，居下而讪上，处贫而非富，大言而不从
[2]

，高厉而行卑，诽誉訾议，以要名采善于当世
[3]

。夫禄不过秉握者
[4]

，不足以言治，家不满儋石者，不足以计事。儒皆贫羸
[5]

，衣冠不完，安知国家之政，县官之事乎。何斗辟造阳也！』

1
陶朱：又称陶朱公。本名范蠡，春秋末年政治家、实业家，富可敌国，自称为“陶朱公”。

2
大言：大话，冠冕堂皇的话。

3
要名采善：求取名声。采，获取；善，别人的称赞。

4
秉握：指数量很少的粮食。秉，一束稻子；握，一捧粮食。

5
羸：瘦弱。

译文

大夫说：“怀有管仲那样智慧的人，不会服从奴仆役夫这样的差使；具有陶朱公那样深谋远虑的人，不会在贫穷的地方居住。你们这些文学光会说不会做，身居下位却喜欢诽谤居上位的官员，处于贫穷的地方就攻击富人，口里说得冠冕堂皇，实际却不能按照所说的去做，外表清高庄严，实际行为卑污低下，破坏别人的声誉、诋毁别人的计策用来沽名钓誉。俸禄不超过一束庄稼、一把粮食的人，没有资格讨论治理国家之道，家中存有的粮食还不满一石的人，没有资格参与政事讨论。你们这些儒生一个个又穷又瘦，衣服冠带都破破烂烂，怎么会懂得国家的治理、天子的大事呢？还谈什么‘斗辟造阳’呢？！”

赏析与点评

从这段文字可知，大夫与文学不单立场相左，更是阶级矛盾的对立，大夫根本看不起出身草根的文学，借管仲与陶朱公的成功来贬低书生百无一用，这种事在古今也没有大的分别。

文学曰：『夫贱不害智，贫不妨行。颜渊屡空
[1]

，不为不贤。孔子不容，不为不圣。必将以貌举人，以才进士，则太公终身鼓刀，宁戚不离饭牛矣。古之君子，守道以立名，修身以俟时，不为穷变节，不为贱易志，惟仁之处，惟义之行。临财苟得，见利反义，不义而富，无名而贵，仁者不为也。故曾参、闵子不以其仁易晋、楚之富。伯夷不以其行易诸侯之位，是以齐景公有马千驷，而不能与之争名。孔子曰：「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
[2]

。」故惟仁者能处约
[3]

、乐，小人富斯暴，贫斯滥矣。杨子曰
[4]

：「为仁不富，为富不仁。」苟先利而后义，取夺不厌
[5]

。公卿积亿万，大夫积千金，士积百金，利己并财以聚。百姓寒苦，流离于路，儒独何以完其衣冠也？』

1
颜渊：姓颜名回，字子渊，又称颜渊，孔子弟子之一。空：空乏，无钱无粮。

2
“贤哉回也”六句：语出《论语·雍也》。箪：古代盛饭的圆竹器。

3
约：贫困。

4
杨子：指阳虎，又名阳货。春秋时鲁国人，曾当过季孙氏的家臣。

5
厌：满足。

译文

文学说：“地位贫贱不影响智慧，贫穷不妨碍德行。颜渊经常无钱无粮，不能说他不是贤人。孔子不被天下各国接纳，不能说他不是圣人。非要用外貌来推荐人才，用财富来进用大夫的话，那姜太公一生都只能操刀屠宰，宁戚也永远摆脱不了喂牛的生活了。古时候的君子，坚守道义用来树立自己的名誉，加强自身修养以等待清明时代的机遇，不会因为贫穷就改变自己的气节，也不因为身份卑微就改变自己的志向，只坚守仁德，只实行礼义。面对钱财，用不正当的手段获取，看到礼义，就将礼义抛到了一边，不守礼义而致富，没有美名而显贵，这是仁人不会去做的事情。因此，曾参、闵子骞不愿用他们的仁义去换取晋、楚两国的财富。伯夷不肯用他的高尚品性去换取诸侯王的位子，因此齐景公虽然有千辆战车却不能和他在影响力上相提并论。孔子说：‘颜回真是贤人啊！只吃一勺饭，饮一瓢水，居住在简陋的小巷子里面，别人忍受不了这样的困苦，他却依然觉得很快乐。’因此，只有仁人才能够在贫困、快乐时都不改常态，而小人一旦富有就骄横无比，贫穷时就胡作非为。阳货曾经说过：‘追求仁义的人难以富有，追求富有就会抛弃仁义。’若把利益放在礼义前面，就会不断地巧取豪夺追求财利永不知满足。你们这些公卿积蓄的财富高达亿万金，大夫积累的财富高达千金，下属官吏积累的财富也有百金，都是把公家的拿过来用了，吞并了别人的财产而获得的。百姓们贫穷不堪，流离失所，我们儒生又怎么会单独有完好的衣帽呢？”

赏析与点评

文学的反驳颇有“山不在高，有仙则灵”之气势，这就是知识分子的傲骨。

贫富第十七

本篇导读

本篇是大夫和文学关于自身贫穷和富有的讨论，因为上篇中文学指责位居高官的人假公济私以至富裕。本篇一开始大夫便把自己的学习及为官历程简要剖析了一下，并以己推人，认为有智慧和贤能之人自然可以富有。文学这么困窘，连自己的事情都管不好，更没有能力管理国家事务。文学则认为为官者应该依靠仁德让自己称职，而不应该为自己牟私利；君子追求的是仁义，而不是苟且追求富有。宁可贫而有节，不可富而无礼。

大夫曰：『余结发束修年十三
[1]

，幸得宿卫
[2]

，给事辇毂之下
[3]

，以至卿大夫之位，获禄受赐，六十有余年矣。车马衣服之用，妻子仆养之费，量入为出，俭节以居之
[4]

，奉禄赏赐，一二筹策之
[5]

，积浸以致富成业
[6]

。故分土若一，贤者能守之。分财若一，智者能筹之。夫白圭之废著
[7]

，子贡之三至千金
[8]

，岂必赖之民哉？运之六寸
[9]

，转之息耗
[10]

，取之贵贱之间耳！』

1
结发：古时儿童将头发扎成髻。结发泛指童年时期。束修：十条干肉。古代学生拜师时要送给老师的礼物，故代指入学读书。

2
宿卫：在宫内值宿警卫。

3
给事：任职。

4
居：处，对待。

5
一二：一一地。

6
积浸：渐渐地。

7
白圭：战国时期大商人，善于掌握时机低价购入高价卖出。废：售出。著：买进。

8
三：指多次。

9
六寸：古代一种竹子制成的计算工具，宽一分，长六寸。

10
息：生长，指盈利。

译文

大夫说：“我从儿童时期就入学读了十三年书，幸运地得到了在宫中值警卫的差事，在京师地区任职。最终到了大司农以及御史大夫等职位，获取朝廷俸禄受到朝廷赏赐，至今已经有六十余年了。我在车马衣服、养家糊口和雇用仆人的开支上面，都是根据收入筹划支出，以节约简朴为原则来处理，对俸禄和赏赐，我一一地谋划安排，这样逐渐地获得了财富，建成了家业。所以分的土地面积相等，贤能的人才守得住。分的财产数量相同，智慧的人才能够有计划地使用。白圭善于掌握买进卖出的时机而发财，子贡多次富至千金，难道一定是靠掠夺百姓才取得的么？他们不过是利用运算工具进行筹谋，在盈亏之间仔细分析权衡，赚取贱买贵卖之间的差价罢了。”

赏析与点评

《史记·平准书》说：“桑弘羊，洛阳商人子。以心计，年十三，侍中。”又说：“元封元年（前一一○），桑弘羊为治粟都尉，领大农。”桑弘羊以自己成功的经历说明成功乃靠个人的努力，非为侥幸，并以子贡为例。《史记·货殖列传》载：“子贡结驷连骑，束帛之币以聘享诸侯，所至，国君无不分庭与之抗礼。夫使孔子名布扬于天下者，子贡先后之也。此所谓得执而益彰者乎？”桑弘羊继承了司马迁的观点，反映其现实主义的倾向，他们不把孔子视作不食人间烟火的圣人，而是客观地承认名扬天下必须要有一定的经济力量支持，若没有子贡的支持，孔子也无法周游列国弘扬他的学说，没有家财万贯的子贡，后人也未必能够如此熟悉孔夫子的学说了。

文学曰：『古者，事业不二，利禄不兼，然诸业不相远，而贫富不相悬也。夫乘爵禄以谦让者
[1]

，名不可胜举也
[2]

。因权势以求利者，入不可胜数也。食湖池，管山海，刍荛者不能与之争泽
[3]

，商贾不能与之争利。子贡以布衣致之，而孔子非之，况以势位求之者乎？故古者大夫思其仁义以充其位，不为权利以充其私也。』

1
乘：凭借。

2
举：称赞。

3
刍荛（chú ráo）：割草打柴的人。

译文

文学说：“古时候，一个人不能同时从事两个职业，不能兼得两个职业的收入，这样一来，各种职业收入差距不大，贫富之间的悬殊也很小。凭借着高官厚禄而能够谦让的人，他们的美名一定无法用语言形容。凭借权势而谋求私利的人，他们的收入简直无法计算。如今官员限制湖泊池泽，统一控制山河湖海资源。割草打柴的人都不能和你们争夺好处，商人都不能和你们争夺利益。子贡以布衣的身份致富，孔子还批评他，何况你们这些凭借着权势地位致富的人呢？因此，古时候大夫考虑的是依靠仁德让自己能够称职，不是以权力为自己谋取私利。”

赏析与点评

文学指政府把山林池泽也一同纳入国家体制之中，使得人民的生计受到冲击，他们又批评其把山林国有化，令人民没法享用天然资源，抑止了工商业发展的潜力，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大夫曰：『山岳有饶，然后百姓赡焉。河、海有润，然后民取足焉。夫寻常之污
[1]

，不能溉陂泽，丘阜之木
[2]

，不能成宫室。小不能苞大，少不能赡多。未有不能自足而能足人者也。未有不能自治而能治人者也。故善为人者
[3]

，能自为者也，善治人者，能自治者也。文学不能治内，安能理外乎？』

1
污：小池塘。

3
丘阜：小山丘。

3
为人：替人办事。

译文

大夫说：“山川物产富饶，然后百姓可以得到供给。江河湖海有水产，百姓就可以从中得到满足。平常那些小水坑里的水不能灌满大池泽，小山丘上的树木不能够用来建造宫室。小的无法包容大的，少的不能供给多的。没有谁自己都无法获得丰足却能够使别人丰足的，也没有连自己都管不好却能够管理好别人的。因此那些善于替别人办事的人也是能够办理好自己事情的人，善于管理别人的人也是能够管好自己的人。你们这些文学连自己的事情都管理不好，又哪里能够管理好国家的事情呢？”

赏析与点评

大夫的言论反映其干预主义的立场，此与现代左派经济学的主张有相类似之处，均认为由政府控制资源比市场更有效，可事实却说明官僚体制往往造成巨大的浪费，最终令民不聊生。

文学曰：『行远道者假于车，济江、海者因于舟。故贤士之立功成名，因于资而假物者也
[1]

。公输子能因人主之材木，以构宫室台榭，而不能自为专屋狭庐
[2]

，材不足也。欧冶能因国君之铜铁，以为金炉大钟，而不能自为壶鼎盘杅，无其用也。君子能因人主之正朝
[3]

，以和百姓，润众庶，而不能自饶其家，势不便也
[4]

。故舜耕于历山，恩不及州里，太公屠牛于朝歌
[5]

，利不及妻子，及其见用，恩流八荒，德溢四海。故舜假之尧，太公因之周，君子能修身以假道者，不能枉道而假财也。』

1
资：资本，此处指客观条件。

2
专屋：特别小的房子。

3
正朝：朝政。

4
势不便：所处的地位不允许那样。

5
朝歌：商朝都城。今在河南淇县。

译文

文学说：“到远处去要依靠马车，渡过江海需要用船。因此贤士建立功业成就美名，也要依靠一定的客观条件。鲁班能够根据君主的木材建成宫室台榭，却不能为自己建立一个狭小的房屋，这是因为他的木材不够。欧冶子能够为国君冶炼金炉大钟，却不能为自己冶炼一些壶鼎盘杅，这是因为他没有制造这些器具的材料。君子能够依靠君主的朝政让百姓和睦，让民众都获得好处，却不能让自己家庭变得富饶，这是因为他处的位置要求他不能这么做。所以，舜在历山耕田种地，恩泽不能达到自己的家乡，姜太公在朝歌宰牛，好处竟然落不到自己的妻子儿女身上，等到他们被重用以后，恩惠才流布到八方极远之地，德泽才充满整个天下。因此舜只是借助了尧的力量，太公只是依靠了周朝的政权，身为君子，只能努力修养自身的德行，借助正道来立功成名，不能够歪曲正道而依靠财利来立功成名。”

大夫曰：『道悬于天，物布于地，智者以衍
[1]

，愚者以困。子贡以著积显于诸侯、陶朱公以货殖尊于当世。富者交焉，贫者赡焉。故上自人君，下及布衣之士，莫不戴其德，称其仁。原宪、孔伋
[2]

，当世被饥寒之患，颜回屡空于穷巷，当此之时，迫于窟穴，拘于缊袍，虽欲假财信奸佞，亦不能也。』

1
衍：富足。

2
原宪：字子思，孔子的学生之一，春秋时鲁国人。他曾隐居在小巷中，过着贫穷的生活。孔伋：孔子的孙子，字子思，曾被困宋国，无法回家。

译文

大夫说：“大道高悬于天，万物散布在大地，聪明的人凭借这些条件致富，愚蠢的人免不了贫困。子贡凭借着积累财富而名扬诸侯，陶朱公凭借着经商位高当世。富人纷纷和他们交往，贫穷的人从他们那里得到救济。因此上至君王，下至平民百姓，没有一个不感念他们的恩德，颂扬他们的仁义。原宪和孔伋一生免不了遭受饥寒之苦，颜回居住在偏僻的小巷子里经常陷入无钱无粮的境地，在那个时候，住在小土屋里面受拥挤，穿着破衣服不自在，即使想借助钱财施展奸诈谄媚，也是办不到的啊！”

文学曰：『孔子云：「富而可求，虽执鞭之事
[1]

，吾亦为之。如不可求，从吾所好
[2]

。」君子求义，非苟富也。故刺子贡不受命而货殖焉。君子遭时则富且贵，不遇，退而乐道。不以利累己，故不违义而妄取。隐居修节，不欲妨行，故不毁名而趋势。虽付之以韩、魏之家
[3]

，非其志，则不居也。富贵不能荣，谤毁不能伤也。故原宪之缊袍，贤于季孙之狐貉
[4]

；赵宣孟之鱼飧
[5]

，甘于智伯之刍豢
[6]

；子思之银佩
[7]

，美于虞公之垂棘
[8]

。魏文侯轼段干木之闾
[9]

，非以其有势也；晋文公见韩庆，下车而趋
[10]

，非以其多财，以其富于仁，充于德也。故贵何必财，亦仁义而已矣！』

1
执鞭：拿着马鞭，引申为赶车的车夫。

2
“富而可求”五句：语出《论语·述而》。

3
韩、魏之家：春秋末年，晋国六卿中，韩、魏两家最富有。

4
季孙：季孙氏，鲁国大贵族。

5
赵宣孟：春秋时晋国大夫赵盾，生活节俭。鱼飧（sūn）：一种粗劣的鱼制食品。

6
智伯：又称荀瑶，晋国执政六公卿之一，权倾一时，野心很大，后最终身败名裂。刍豢：指牛羊猪狗等牲畜，泛指肉类食品。

7
子思：孔子之孙孔伋。

8
垂棘：晋国垂棘一带出产的美玉。

9
轼：车前横木。此处应为动词，指伏在横木上致敬之意。

10
趋：快步地走。

译文

文学说：“孔子说：‘富贵又符合仁义的事情，即便是让我做拿马鞭的车夫，我也愿意。若依靠不符合仁义的手段获取富贵，我还是干我喜欢干的事情。’君子追求的是仁义，而不是苟且地追求富有。因此孔子讥讽子贡不接受教导而去经商。君子遇到政治清明的时候就会当官致富，没有遇上好时机就会退而坚守，研究圣人之道，以之为乐。不因逐利让自己劳累，因此从来不违背仁义而非法求取。他们隐居起来修养自己的节操，不因贪欲妨碍自己修行，因此不会毁坏自己的名誉而去追逐权势。即便把韩、魏两家的巨额财产给他们，若不符合他们的志向，他们也不会接受的。富有和尊贵都不会使他们荣耀，诋毁也不能中伤他们。因此原宪穿着乱麻制成的长袄，比穿着狐狸狗獾毛皮制成大衣的季孙氏贤良；赵盾食用粗劣的鱼肉制品，味道好过智伯的各种肉食；子思佩戴的银饰品，比虞国国公佩戴的垂棘美玉更华美。魏文侯经过段干木的里巷时，总是伏在车前横木上表示敬意，不是因为段干木有权有势；晋文公看到韩庆，就下车快步走上前去，不是因为韩庆财产众多，而是因为他们富有仁义，充满美德。因此不是所有富贵的人都必须拥有很多财产，只要拥有仁义就足够了！”

赏析与点评

文学引用孔夫子的话，其实是想说：“富而贵可求也，虽执鞭之士，吾亦求之。”夫子也觉得若富贵可求，那么就算从事低贱的工作也无所谓。不过“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因此，当僭离于正道的鲁国君臣沉溺酒色、不理朝政之时，孔子弃高官厚禄如敝屣，毅然离开自己的父母之邦，转而周游列国，希望可以复兴周道，改变“礼崩乐坏”的社会。若道之不行，那么宁愿“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不如舍去物质生活，守住自己的精神世界，他认为只要精神满足即足愿矣。

毁学第十八

本篇导读

本篇取名为“毁学”，指的是李斯向秦始皇提出不准收藏和传播儒术的建议。秦始皇采纳了这个建议，实行了焚书坑儒的举措。因此，用“毁学”代指李斯。篇中，大夫和文学围绕李斯辅佐秦国之事引发了对追求富贵和安贫守道两种生活态度的讨论。大夫认为李斯相秦，官拜三公，功劳和伊尹、吕望相比，名声和泰山一样巨大。尊贵荣耀是士人所期望获得的，富裕显贵也是士人所期待的。文学并非没有追求富贵的愿望，只是口是心非，并且能力不济罢了。而文学则认为李斯贪图富贵、追逐财利、迷恋权势，车裂的下场是他罪有应得的。身为士人，要凭借仁义获得富贵，心怀仁德、安贫乐道。

篇中，文学开始以“鹓雏”自喻，将公卿比喻成吃腐败老鼠肉的“鸱”，辩论双方的关系更加紧张，也为后面篇目中文学遭斥责，大夫发怒埋下伏笔。

大夫曰：『夫怀枉而言正
[1]

，自托于无欲而实不从，此非士之情也？昔李斯与包丘子俱事荀卿
[2]

，既而李斯入秦，遂取三公，据万乘之权以制海内，功侔伊、望
[3]

，名巨泰山；而包丘子不免于瓮牖蒿庐
[4]

，如潦岁之蛙
[5]

，口非不众也，卒死于沟壑而已。今内无以养，外无以称，贫贱而好义，虽言仁义，亦不足贵者也。』

1
枉：弯曲，此处指歪门邪道。

2
包丘子：即浮丘伯，是荀子的学生之一。

3
侔：相比，相等。伊、望：商朝的伊尹和周朝的吕望。

4
瓮牖（yǒu）蒿庐：用掉了底的破瓦罐做窗户，用蒿草盖房子。瓮，瓦罐；牖，窗户；蒿，蒿草；庐，屋子。

5
潦岁：水患之年。潦，雨水过多。

译文

大夫说：“你们心里想的是歪门邪道，嘴上却大谈正道，说自己没有什么私欲，实际上却不照着做，这难道不是你们这些‘士’的情况么？过去李斯和包丘子都拜荀子为师，后来李斯到了秦国，做了三公这样的高官，掌握着强大的统一国家的权势，功劳能和伊尹、吕望相比，名声像泰山一样巨大；然而包丘子却免不了要用破瓦罐做窗子，住蒿草搭成的草房，如同水灾年头的青蛙，虽然嘴巴不断地哇哇叫，终究还是死在沟壑里面罢了。如今你们这些儒生，在家里面没有办法养活妻子孩子，在外面也没有什么善行值得称道，贫穷下贱又喜欢发表议论，即便长期高谈仁义，也不值得看重。”

赏析与点评

大夫认为李斯的功业可比伊尹、吕望，并借身为读书人的李氏的成就来批评文学一事无成，是典型的以身份决定话语正确性的权威性人格思想，这种文化基因一直影响至今。

文学曰：『方李斯之相秦也，始皇任之，人臣无二，然而荀卿谓之不食，睹其罹不测之祸也。包丘子饭麻蓬藜，修道白屋之下，乐其志，安之于广厦刍豢，无赫赫之势，亦无戚戚之忧。夫晋献垂棘
[1]

，非不美也，宫之奇见之而叹，知荀息之图之也。智伯富有三晋，非不盛也，然不知襄子之谋之也。季孙之狐貉，非不丽也，而不知鲁君之患之也。故晋献以宝马钓虞、虢，襄子以城坏诱智伯。故智伯身禽于赵，而虞、虢卒并于晋，以其务得不顾其后，贪土地而利宝马也。孔子曰：「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2]

。」今之在位者，见利不虞害，贪得不顾耻，以利易身，以财易死。无仁义之德，而有富贵之禄，若蹈坎阱，食于悬门之下，此李斯之所以伏五刑也。南方有鸟名鹓雏
[3]

，非竹实不食，非醴泉不饮，飞过泰山，泰山之鸱
[4]

，俯啄腐鼠，仰见鹓雏而吓
[5]

。今公卿以其富贵笑儒者，为之常行，得无若泰山鸱吓鹓雏乎？』

1
晋献垂棘：晋献公派大臣荀息以屈地出产的良马和垂棘出产的美玉为礼物，向虞国借道讨伐虢国，虞国大夫宫之奇力劝国君不要同意，虞国国君没有听从，结果荀息灭掉虢国后，回师路上又灭掉了虞国。

2
“人无远虑”两句：语出《论语·卫灵公》。

3
鹓（yuān）雏：古书上记载它是一种像凤凰般的鸟。

4
鸱（chī）：古书上指鹞鹰。

5
吓：发出威吓声。

译文

文学说：“李斯开始担任秦国宰相的时候，秦始皇信任他，当时大臣里面没有人可以跟他相提并论的，但是荀子却因此吃不下饭，就是因为料到他会遭遇不能够预测的灾祸。包丘子吃麻籽住草房，在茅屋下面研究圣道，以守志为乐趣，觉得这样的生活比身居高大的房屋、口食各种肉类更安逸。包丘子没有显赫的权势，但也没有什么需要忧虑的。晋国进献垂棘一带的美玉，并非不美好，宫之奇看到了就感叹，知道荀息的图谋。智伯占有晋国六分土地中的三分，并非不强大，然而他不知道赵襄子在算计他；季孙氏穿狗獾和狐狸毛皮制成的大衣不是不华丽，但是却不知道鲁君正把他视为祸患。因此晋国进献宝马钓到了虞国和虢国这两条大鱼，赵襄子以城墙将坏诱骗智伯。因此智伯被赵襄子擒获，而虞国、虢国最终被晋国吞并，因为他们一心想得到好处而不考虑后果，贪图土地和宝马。孔子说：‘一个人没有长远的考虑，眼前就一定出现忧愁的事情。’如今你们这些当官的，只看到了利益不考虑祸害，贪婪不顾廉耻，因为利而轻看身体和性命。没有仁义德行却享受富贵官职的俸禄，就像踩在陷阱之上，在吊起的城门下吃饭一样，这就是李斯最终受尽五刑而死的原因。南方有种名叫鹓雏的鸟，不是精细的竹米它不吃，不是甜美的泉水它不喝，它飞过泰山的时候，泰山上的老鹰正在俯下身子啄食已经腐败的老鼠肉，抬头看见鹓雏就发出威吓声。今天你们这些公卿凭借自身的富贵而嘲笑我们这些儒生，以之为稀松平常的事情，这难道不像泰山上的鹞鹰向鹓雏发出威吓声一样吗？”

赏析与点评

绝对权力使人绝对腐化，曾身负济世理想的李斯在权力的诱惑下，最终因迷恋富贵而受五刑而死，而桑弘羊一年后亦因此而死，可见历史在前，愚者却不断重复犯错。

大夫曰：『学者所以防固辞
[1]

，礼者所以文鄙行也。故学以辅德，礼以文质。言思可道，行思可乐。恶言不出于口，邪行不及于己。动作应礼，从容中道。故礼以行之，孙以出之
[2]

。是以终日言，无口过。终身行，无冤尤。今人主张官立朝以治民，疏爵分禄以褒贤，而曰「悬门」「腐鼠」，何辞之鄙背而悖于所闻也？』

1
固辞：鄙陋的言辞。

2
孙：通“逊”，谦虚，谦逊之意。

译文

大夫说：“学问是用来防止语言鄙俗的，礼义是用来美化行为避免粗野的。所以学问被用来辅佐道德，礼义用来修饰本质。说话要考虑是否可以说出口，做事情要考虑是否让人满意。口中不说恶言，行为不做坏事。一举一动与礼毫无偏差，不慌不忙一切都符合正道。因此，按礼行事，依谦逊的原则说话。这样每天说话，也不会说错话；终身做事情，也没有人埋怨责备。如今皇上设置官职建立朝廷来治理百姓，分授爵位和官禄来褒奖贤人，你们却说什么‘悬门’、‘腐鼠’，为什么言辞如此鄙俗，和我们平常所听到的一般人的说法大相径庭呢？”

文学曰：『圣主设官以授任，能者处之；分禄以任贤，能者受之。义贵无高，义取无多。故舜受尧之天下，太公不避周之三公。苟非其人，箪食豆羹犹为赖民也。故德薄而位高，力少而任重，鲜不及矣。夫泰山鸱啄腐鼠于穷泽幽谷之中，非有害于人也。今之有司，盗主财而食之于刑法之旁，不知机之是发，又以吓人，其患恶得若泰山之鸱乎！』

译文

文学说：“圣明的皇上设立官职授予重任，有才能的人才应该就任；分授俸禄任用贤人，只有多才的人才能够接受。凭借仁义获得富贵，官位再高也没有什么不妥，依靠仁义获得财富，财富再多也没有什么不对。因此舜接受了尧禅让给他的天下，姜太公没有推辞周朝三公的高位。若不是那样有仁义的人，吃一勺豆稀饭这样的俸禄也是对百姓有害。因此德行薄却居高位，能力小却担负重要责任，很少有不遭受灾祸的。泰山的鹞鹰在偏远的深谷里面啄食腐败的老鼠肉，对百姓不产生什么祸害。如今这些官吏，盗窃君主的财富，站在刑法旁边享用，不知道机关总有一天会发动，还要拿苟且获得的财富向别人发出威吓之声，祸患远远超过泰山上的鹞鹰！”

大夫曰：『司马子言
[1]

：「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2]

。」赵女不择丑好，郑妪不择远近，商人不愧耻辱，戎士不爱死力，士不在亲，事君不避其难，皆为利禄也。』儒、墨内贪外矜
[3]

，往来游说，栖栖然亦未为得也
[4]

。故尊荣者士之愿也，富贵者士之期也。方李斯在荀卿之门，阘茸与之齐轸
[5]

，及其奋翼高举，龙升骥骛，过九轶二
[6]

，翱翔万仞，鸿鹄华骝且同侣，况跛牂燕雀之属乎！席天下之权，御宇内之众，后车百乘，食禄万钟。而拘儒布褐不完，糟糠不饱，非甘菽藿而卑广厦，亦不能得已。虽欲吓人，其何已乎！』

1
司马子：指司马迁。

2
“天下攘攘”两句：根据《史记·货殖列传》中原文大意改编而来。

3
矜：端庄的样子。

4
栖栖然：忙碌不安的样子。

5
阘：庸碌、鄙下。茸：鹿茸、细毛。阘茸合起来，是指人品卑劣或者庸碌无能。齐轸：并驾之意。轸，古代指车箱底部四周的横木，借指车。

6
过九轶二：独一无二之意。九在古代为最高数，过九就是达到顶点之意。轶，超过之意；轶二就是第一之意。

译文

大夫说：“司马迁说：‘天下人乱糟糟的，都是为了财利而奔波。’赵地的女子择婿不管美丑，郑国姑娘出嫁不挑远近，商人不怕羞耻，战士不吝惜力量和生命，做官的士人不在乎自己的亲属，侍奉君王者不会躲避灾难，这些都是为了利禄。儒家、墨家内心贪婪，外表却很端庄，往来奔走各国，游说诸侯，忙碌不安不也是为了得到利禄么？因此，尊贵荣耀是士人所期望获得的，富裕显贵也是士人所期待的。当时李斯在荀子门下求学，卑劣无能的人都能和他并驾齐驱，等到他展翅高飞，像蛟龙一样飞到天空，像骏马一样驰骋千里，达到极点，独一无二，在万米高空翱翔，天鹅和骅骝尚且不能够做他的伴侣，何况是跛脚母羊和燕子、麻雀之类呢！李斯掌握着国家大权，管理整个天下的百姓，跟随他后面的车都有一百多辆，享用的俸禄高达万钟。可是那些固执浅薄的儒生连粗布衣服都还是破烂的，连酒渣糠麸都吃不饱，不是他们喜欢吃粗劣饭菜看不起高大的房屋，而是自己得不到而已。即便想要发出威吓声，可是又有什么可以依仗的呢？”

赏析与点评

司马迁在《史记·货殖列传》中说：“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1]

这就是成语“熙来攘往”的出处。他用了“天下”一词，逻辑上属于“全称”概念，以此说明了人类的本性都是“尚奢求富”，并认为世上没有任何例外，人人都是为了追求利益而付出努力。他又于同卷说：“夫千乘之王，万家之侯，百室之君，尚犹患贫，而况匹夫编户之民乎？”司马迁在《史记·苏秦列传》中，记载了苏秦之嫂，当苏秦说秦惠王不成回家，穷则不以他为叔；但当六国封相后，富则跪地拜金之事，更直接承认因为苏秦“多金”，此可与人为利来的说法相引证，说明不论是贫穷的人抑或富贵人家，内心都一样会不甘贫贱，而渴望追求富贵，平日过着衣食无忧生活的诸侯尚且如此，平民百姓必然更甚，难以抵抗财富的吸引力。

文学曰：『君子怀德，小人怀土。贤士徇名
[1]

，贪夫死利。李斯贪其所欲，致其所恶。孙叔敖早见于未萌
[2]

，三去相而不悔
[3]

，非乐卑贱而恶重禄也，虑患远而避害谨也。夫郊祭之牛
[4]

，养食期年，衣之文绣，以入庙堂，太宰执其鸾刀
[5]

，以启其毛。方此之时，愿任重而上峻阪
[6]

，不可得也。商鞅困于彭池，吴起之伏王尸
[7]

，愿被布褐而处穷鄙之蒿庐，不可得也。李斯相秦，席天下之势，志小万乘。及其囚于囹圄，车裂于云阳之市
[8]

，亦愿负薪入东门，行上蔡曲街径，不可得也。苏秦、吴起以权势自杀，商鞅、李斯以尊重自灭，皆贪禄慕荣以没其身，从车百乘，曾不足以载其祸也！』

1
徇：通“殉”，为某种目的而牺牲性命。

2
孙叔敖：名敖，字孙叔，楚国名臣，任楚国令尹，辅佐楚庄王。

3
去相：辞去楚相之位。

4
郊祭：祭祀天地。《礼记·郊特牲》中记载：“郊之祭也，迎长日之至也。”

5
太宰：三代掌馔之官。

6
峻阪：陡坡。

7
吴起：战国初期人，一生历仕鲁、魏、楚三国；在楚国辅佐楚悼王时主持改革，史称“吴起变法”。楚悼王去世后，旧贵族在悼王停尸的地方用乱箭射杀吴起。吴起中箭后，怒斥旧贵族，最后伏在楚悼王尸体上死去。

8
车裂：把人的头和四肢分别绑在五辆车上，套上马匹，分别向不同方向拉，把人的身体硬撕裂成五块。车裂俗称五马分尸。

译文

文学说：“君子内心想的是仁德，小人心里依恋的是乡土。贤人为名誉而死，贪婪的人为财利而亡。李斯贪图他渴求的富贵，导致他害怕的杀身之祸。孙叔敖在灾祸发生前就能够预料，三次离开宰相之位而不后悔，不是因为自己甘于做地位卑劣的人，厌恶高官厚禄，而是因为他对祸患考虑得很深远，对灾害持小心谨慎的态度。祭祀天地的时候使用的牛，要用食物喂养一整年，并让它披着绣满花纹的衣服，牵入庙堂中，太宰拿着弯刀，剥开它的毛皮。到那个时候，想要担着重物爬陡坡，都不可能了。商鞅被困在彭池这个地方，吴起伏在悼王尸体上，他们想要身穿粗布衣服居住在穷乡僻壤的蒿草房子里面，也是办不到的。李斯在秦国做丞相，掌握天下的权势，连大诸侯国的王位也看不上。等到他被困在监牢中，在云阳菜市场上被车裂的时候，也还是盼望着可以背着柴禾进入上蔡县都东门，走在上蔡弯曲的街道小路上，终究还是不可能。苏秦、吴起因为迷恋权势而自取灭亡，商鞅、李斯因为位高权重丢掉性命，他们都是贪图官禄爱慕荣耀而让自己丧命的，他们背后跟着百辆车竟然都装不完他们的灾祸！”

[1]
《史记·货殖列传》，第3256页。

褒贤第十九

本篇导读

篇中，大夫和文学都各自褒奖了自己推崇的贤人，同时贬低了对方心目中的贤人。大夫认为苏秦、张仪等人才智高、勇气足以使国家富强、自身荣耀，是真正的贤人；伯夷、尾生之类守小信之人，不是贤人；而赵绾、王臧、主父偃之流的近代儒生和墨生表面高洁、行为卑污，不配做贤人。文学则批评苏秦、张仪不凭借正道进身为官，最终以悲剧收场，这样的人不能称为贤人。孔甲等人，不贪图官禄，为民除害，谦虚爱士，是真正的贤人。双方针锋相对，矛盾开始尖锐化。

大夫曰：『伯夷以廉饥，尾生以信死。由小器而亏大体
[1]

，匹夫匹妇之为谅也，经于沟渎而莫之知也
[2]

。何功名之有。苏秦、张仪，智足以强国，勇足以威敌，一怒而诸侯惧，安居而天下息。万乘之主，莫不屈体卑辞，重币请交，此所谓天下名士也。夫智不足与谋，而权不能举当世，民斯为下也。今举亡而为有，虚而为盈，布衣穿履，深念徐行，若有遗亡，非立功成名之士，而亦未免于世俗也。』

1
由小器：依着自己的小肚量。

2
“匹夫匹妇”两句：语出《论语·宪问》。谅：小信。经：上吊自杀。

译文

大夫说：“伯夷因为廉洁而饿死，尾生因为守信而淹死。他们依仗自己的小肚量而损害大体，像普通男女固守小信，吊死在小山头上没有人知道一样，哪里还有什么功名？苏秦、张仪才智足可以让国家强大，勇气足可以威慑敌国，一发怒诸侯国就会害怕，安居下来天下就会太平无事。有万辆战车的大国诸侯没有一个不态度恭敬、言辞谦卑、拿着礼物和他们交往的，他们才称得上是天下闻名的名士。那些智慧不足以和他共同谋划事情，才能又不足以担当大任的人，这样的人就是下等人了。如今你们是没有装作有，空虚却装作充实，穿着麻布衣服，脚踏破鞋子，低头沉思，行走缓慢，好像丢失了什么东西似的，你们并非能够立功成名的人，并且也没免去社会上的庸俗风气。”

文学曰：『苏秦以从显于赵
[1]

，张仪以横任于秦
[2]

，方此之时，非不尊贵也，然智士随而忧之，知夫不以道进者必不以道退，不以义得者必不以义亡。季、孟之权，三桓之富，不可及也，孔子为之曰「微」
[3]

。为人臣，权均于君，富侔于国者，亡。故其位弥高而罪弥重，禄滋厚而罪滋多。夫行者先全己而后求名，仕者先辟害而后求禄。故香饵非不美也，龟龙闻而深藏，鸾凤见而高逝者，知其害身也。夫为乌鹊鱼鳖，食香饵而后狂飞奔走，逊头屈遰，无益于死。今有司盗秉国法，进不顾罪，卒然有急，然后车驰入趋，无益于死。所盗不足偿于臧获，妻子奔亡无处所，身在深牢，莫知恤视。方此之时，何暇得以笑乎？』

1
从：合纵政策。战国时期，苏秦游说六国诸侯实行纵向联合，一起对付强大的秦国的政策。因六国结盟为南北方向的联合，故称“合纵”。

2
横：连横政策。战国时期，张仪辅佐秦国的时候提出一种与合纵政策相对的远交近攻策略。因秦国位于西方，六国位于东方，故称“连横”。

3
微：衰落。

译文

文学说：“苏秦凭借合纵的策略在赵国位居显要，张仪以连横的策略在秦国得到重用，在那个时候，他们并非地位不尊贵，但是聪明的士人就会紧跟着忧虑自身处境，因为聪明的人知道没有凭借正道进身为官的人也不会在正道保护下平安退下来，不是依靠合乎义的方式获得的东西必定不会以合乎义的方式失去。季孙氏、孟孙氏的权力，三桓的财富，没有人能够赶得上，孔子却用‘衰落’来评价他们。身为君王臣子的，权势与君王相等，财富比得上国家，注定要灭亡。所以他们的地位愈高罪也就愈重，俸禄愈丰厚罪也就愈多。做事的人要先保全自己的性命，然后才求取名利，做官的要先避免祸害，然后才追求俸禄。因此香甜的诱饵不是不美味，可是龟龙闻到了就深深地藏到水里，鸾凤看到了就飞得高高的，那是因为它们知道这些都是会害自己丢掉性命的。那些乌鹊鱼鳖，贪吃香甜的诱饵然后疯狂奔跑，缩着头弯着腿垂死挣扎，也总免不了一死。如今做官的窃取国法，肆意掠夺好处，不管是不是犯罪，突然遇上紧急事情，就坐在车子上飞奔逃跑，最终还是难免一死。他们所偷盗的不足以偿还受妻子儿女被没为官奴的损失，妻子儿女东奔西跑，四处逃亡，居无定所，自己身陷监牢，没有人怜悯他们来探视。到那个时候，哪里还有什么空暇去嘲笑别人呢？”

赏析与点评

本段的讨论反映了两种截然不同的价值观，大夫是把功业置在道德之上，而文学却反之。文学之言代表了儒家学说的文化传统，即所谓“重德主义”，以道德的高低去判断一个人是否伟大；至于现实主义则偏向以成败论英雄，两种价值取向均有可取的地方，二者在根本上不是二元对立的，却有本末之别。试想若有才而无德，终令才学失去约制，造成人祸连连。

大夫曰：『文学高行
[1]

，矫然若不可卷
[2]

。盛节絜言
[3]

，皦然若不可涅
[4]

。然戍卒陈胜释挽辂
[5]

，首为叛逆，自立张楚，素非有回、由处士之行，宰相列臣之位也。奋于大泽，不过旬月，而齐、鲁儒墨缙绅之徒
[6]

，肆其长衣，—长衣，容衣也。—负孔氏之礼器《诗》、《书》，委质为臣
[7]

。孔甲为涉博士，卒俱死陈，为天下大笑。深藏高逝者固若是也？』

1
高行：品行高尚。

2
矫然：坚硬强劲貌。

3
盛节絜言：节操盛大、言辞雅洁。

4
皦（jiǎo）然：洁白的样子。涅：染黑。

5
挽辂：车上供牵引用的横木。代指所来的车子。

6
缙绅：原意是插笏（古代朝会时官宦所执手板，有事就写在上面，以备遗忘）于带，就是官宦的装束，转为官宦的代称。

7
委质：向君主献礼，表示献身。引申为臣服、归附。

译文

大夫说：“文学品行高尚，一副坚硬强劲不能弯曲的样子。节操盛大言辞雅洁，洁白纯净不能被染黑的样子。然而戍守的士卒陈胜放下所拉的车子，带头发动叛乱，自己建立了张楚国，他一直没有颜回、许由所操持的高士行为，也没有宰相或一般大臣的位子。但当他在大泽乡奋起，不到一个月，齐、鲁国的儒家墨家人士就无所顾忌地穿上长衣（长衣是古代礼法规定的服装）。背着孔子所崇尚的礼器和各种儒家经典，前来投奔诚心做陈胜的臣子。孔甲担任陈胜的博士官，最终与陈胜一起死在陈地，被天下人尽情地耻笑。如龙凤一样见到香饵就深藏高飞的人难道就一定是这样的么？”

文学曰：『周室衰，礼乐坏，不能统理天下，诸侯交争，相灭亡，并为六国
[1]

，兵革不休，民不得宁息。秦以虎狼之心，蚕食诸侯，并吞战国以为郡县，伐能矜功
[2]

，自以为过尧、舜而羞与之同。弃仁义而尚刑罚，以为今时不师于文而决于武。赵高治狱于内
[3]

，蒙恬用兵于外，百姓愁苦，同心而患秦。陈王赫然奋爪牙为天下首事
[4]

，道虽凶而儒墨或干之者，以为无王久矣，道拥遏不得行，自孔子以至于兹，而秦复重禁之，故发愤于陈王也。孔子曰：「如有用我者，吾其为东周乎
[5]

！」庶几成汤、文、武之功，为百姓除残去贼，岂贪禄乐位哉？』

1
六：应当作七，春秋时期秦、齐、楚、魏、燕、赵、韩七国争夺天下。

2
伐能矜功：自我夸耀才能，居功自傲。伐，自我夸耀。矜功，居功自傲。

3
治狱：掌管刑狱之事。

4
陈王：陈胜。

5
“如有用我者”两句：语出《论语·阳货》。

译文

文学说：“周王室衰落之后，礼崩乐坏，不能统一控制天下，诸侯相互交战，强灭弱，大并小，最后合并为七个国家。战争没有止境，百姓得不到安宁休养。秦国有狼虎般凶猛的心肠，像蚕吞食桑叶一样吞并了其他诸侯国，并且把其他六个国家消灭，将其他国家作为秦国的郡县。秦始皇夸耀自己的才能，居功自傲，自认为超过了尧、舜且耻于和尧、舜同伍。抛弃仁义治国而推崇刑罚，认为当今世上不是依靠文德而是取决于武力。赵高在国内掌管刑狱之事，蒙恬在外带兵作战，百姓忧愁痛苦，万众一心，把秦朝视为祸患。陈胜愤怒地发动同行的戍卒带头为天下起事，他的做法虽然凶险，但是儒生墨生有的还是去投奔他求取任用，是因为他们认为天下很久没人施行王道了，王道被堵塞得不到施行，自孔子开始一直延伸到现在，而秦朝又对王道严厉禁止，因此他们都投奔陈胜去了。孔子说：‘若有人可以任用我，我将在东方的鲁国复兴周文王之道。’这些儒生墨生所希望的也是建立商汤、周文王、周武王那样的功业，替百姓除去残暴害人的人，哪里是贪图什么俸禄、迷恋什么官位呢？”

赏析与点评

此段反映了儒家的尚古历史观，一般认为愈古人心愈纯朴，常有人心不古之叹。孔子更希望把当代回复至西周的状况，他知道未必可能，故有乱臣欲请孔子出山，其高足子路不满孔子言行不一，《论语·货阳》记载：“公山弗扰以费畔，召，子欲往。子路不说，曰：‘末之也已，何必公山氏之之也。’子曰：‘夫召我者而岂徒哉？如有用我者，吾其为东周乎。’”由此足见，一向有尚古精神的孔子也认为东周比当代（春秋晚期）的社会状况理想得多，由此观之，西周亦比东周佳。

大夫曰：『文学言行虽有伯夷之廉，不及柳下惠之贞
[1]

，不过高瞻下视，絜言污行，觞酒豆肉，迁延相让
[2]

，辞小取大，鸡廉狼吞。赵绾、王臧之等
[3]

，以儒术擢为上卿，而有奸利残忍之心。主父偃以口舌取大官
[4]

，窃权重，欺绐宗室，受诸侯之赂，卒皆诛死。东方朔自称辩略
[5]

，消坚释石，当世无双。然省其私行，狂夫不忍为，况无东方朔之口，其余无可观者也？』

1
柳下惠：春秋时鲁国人，担任掌管刑狱的官职，三次被罢免，别人劝他离开鲁国，他回答说：“依正道而侍奉人，到哪里也免不了不被撤职；不依正道而侍奉人，又何必离开祖国？”

2
迁延：向后避让。

3
赵绾：西汉儒生，汉武帝初年受重用，官拜御史大夫，推行独尊儒术。后因和王臧上书汉武帝不要向太皇太后窦漪房请示奏报，而遭罢官，后死于狱中。王臧：和赵绾一样被汉武帝重用，又和赵绾同样的原因被捕入狱，不久就死在狱中。

4
主父偃：汉武帝时大臣。临淄人，出身贫寒。公元前一三四年，被拜为郎中，不久一年升迁四次，被汉武帝破格录用为中大夫，后来拜齐国相。他喜欢揭发别人的隐私，大臣害怕，只好贿赂他。他又曾受诸侯贿赂，帮诸侯子弟获取官爵。在齐相任上，由于齐王与姐通奸之事威胁齐王，导致齐王自杀，引起汉武帝不满，遭灭族。

5
东方朔：汉武帝时人，能言善辩，滑稽幽默。

译文

大夫说：“你们这些文学言谈举止虽然像伯夷那样廉洁，但是却比不上柳下惠这样坚贞。你们眼界很高而目光短浅，言辞雅洁而行为卑污，一杯酒一盘肉，你们也要向后退避，你推我让，实际上不过是推辞小的而谋取大利，有鸡一样的小廉洁，狼一样的大贪婪。赵绾、王臧之流，依靠儒术被提拔为上卿这样的大官，却有奸邪牟利残暴害人之心。主父偃凭借一张嘴巴获得了中大夫这样的高官，窃取了很大的权势，欺哄皇室，接受诸侯贿赂，这三个人最终被杀死。东方朔自认为善辩，说的是能彻底解决非常难的问题，整个时代没有人能够匹敌。然而看一下他私下的行为，就是疯子也不忍心那么做！何况是那些没有东方朔那样的口才，其他地方又不值得一提的人呢？”

文学曰：『志善者忘恶，谨小者致大。俎豆之间足以观礼
[1]

，闺门之内足以论行。夫服古之服，诵古之道，舍此而为非者，鲜矣。故君子时然后言，义然后取，不以道得之不居也。满而不溢
[2]

，泰而不骄。故袁盎亲于景帝，秣马不过一驷
[3]

；公孙弘即三公之位，家不过十乘；东方先生说听言行于武帝，而不骄溢；主父见困厄之日久矣，疾在位者不好道而富且贵，莫知恤士也，于是取饶衍之余以周穷士之急，非为私家之业也。当世嚣嚣，非患儒之鸡廉，患在位者之虎饱嗌咽，于求览无所孑遗耳
[4]

。』

1
俎豆：祭祀时用的两种器皿。

2
溢：骄横。

3
秣：喂养。

4
求览：索求搜刮。孑遗：剩余。

译文

文学说：“善良的人不知道怎么做坏事，小方面都谨小慎微的人才能获得大成功。在祭祀的时候就能看出一个人的言行是否合礼，根据一个人在家里的私生活足以评定他品行的好坏。穿着古代的服装，谈论古代的圣道，抛弃圣道去做坏事，这样的人非常少。因此君子在时机和场合合适的情况下才发言，合乎礼义的财物富贵才获取，不是凭借正道获得的东西不接受。内心满足而不骄傲，安静坦然而不傲慢。因此袁盎受汉景帝亲近，但私人喂养的马匹不超过四只；公孙弘位列三公这样的要职，但是家里车子也不超过十辆；东方朔先生，武帝对他言听计从，但他却从不骄傲自满；主父偃受困厄的时间非常久，他痛恨那些当权在位的人不喜爱道义却获得财富，所以自己当官之后，就拿出多余的财物来周济处于贫困、遇上急难的儒生，而不追求自己家业的富有。如今社会上埋怨之声沸腾，他们埋怨的并非儒生鸡一样的小廉洁，而是这些当权者像老虎一样的饱食，对百姓财物没有遗漏地索求和搜刮。”

卷五

相刺第二十

本篇导读

经过一段时间的辩论，辩论双方的斗争已趋尖锐，双方开始相互指责、讽刺。大夫讽刺儒生不劳而获、花言巧语，嘴上说得头头是道，但是当政后却什么都不懂，认为他们是当时的祸患。文学却认为他们的所作所为远比耕种、纺织有价值，那些亡国的君主就是因为没有人任用儒生而亡国，并讽刺当时的执政者没有仁德，不知道辅佐君主、推选任用儒生。

大夫曰：『古者，经井田
[1]

，制廛里
[2]

，丈夫治其田畴，女子治其麻枲，无旷地，无游人。故非商工不得食于利末，非良农不得食于收获，非执政不得食于官爵。今儒者释耒耜而学不验之语
[3]

，旷日弥久，而无益于治，往来浮游，不耕而食，不蚕而衣，巧伪良民，以夺农妨政，此亦当世之所患也。』

1
经：度量划分。

2
廛（chán）：古代一户人家所占的房地。里：古代一种居民组织，先秦以二十五家为一里。

3
耒耜（sì）：古代一种像犁的农具。木把叫“耒”，犁头叫“耜”。不验：禁不起实践证明。

译文

大夫说：“古时候划分井字形的方块田，设置城市住宅，男子耕地种田，女子纺纱织布，没有废弃的土地，没有游手好闲的人。因此，不是商人工匠就不能依靠工商业细小的利润为生，不是好的农民就不能够靠粮食收获来生活，不是执政者不能依靠朝廷的俸禄来生活。如今，读书人放下农具学习一些不切实际的空道理，荒废了很多时光，却无益于国家的治理。他们来来往往游历，不种田而吃饭，不养蚕而穿衣，花言巧语欺骗百姓，阻碍了农业、妨碍了朝政，这也是当今世上引以为患的事情。”

文学曰：『禹戚洪水
[1]

，身亲其劳，泽行路宿，过门不入。当此之时，簪堕不掇
[2]

，冠挂不顾，而暇耕乎？孔子曰：「诗人疾之不能默
[3]

，丘疾之不能伏
[4]

。」是以东西南北七十说而不用
[5]

，然后退而修王道
[6]

，作《春秋》，垂之万载之后，天下折中焉
[7]

，岂与匹夫匹妇耕织同哉
[8]

？《传》曰：「君子当时不动
[9]

，而民无观也
[10]

。」故非君子莫治小人
[11]

，非小人无以养君子，不当耕织为匹夫匹妇也。君子耕而不学，则乱之道也。』

1
戚：忧愁、悲哀。

2
掇：拾取。

3
诗人：《诗经》的作者。默：保持沉默。

4
伏：隐居。

5
七十：“七十”是虚说，指很多。

6
退：回到鲁国。

7
折中：原意指取正，调节，使之适中。此处应指判断对错的标准。

8
匹夫匹妇：指普通百姓。

9
当时：碰到好机遇。

10
观：观摩，学习。

11
小人：老百姓。

译文

文学说：“大禹担忧洪水泛滥，亲自治水，在泥泞的水中行走，累了就在路边休息，多次经过家门口都没有回去。在那时，他的发簪掉了都没时间拾起来，帽子挂到了树上都顾不上回头，哪里有空闲时间去耕地？孔子说：‘《诗经》的作者对天下无道的情况不能够保持沉默，我痛恨天下礼崩乐坏不能够隐居不管。’所以，在奔走各国、四处游说，学说不能够得到采纳后，孔子才退隐研究王道，编写《春秋》，让它流传万代，天下都将它作为参照标准，他的所作所为岂是一般夫妇耕地纺织的劳动能够与之相提并论呢？古书记载：‘君子不在适当的时候进行教化，百姓就不知道该效仿谁。’因此，没有君子就没有人治理老百姓，没有老百姓就没有人供养君子。君子不应该像农夫织女一样去劳动。君子放弃学习王道而去耕地，这是一种导致天下混乱的做法。”

大夫曰：『文学言治尚于唐、虞
[1]

，言义高于秋天，有华言矣，未见其实也。昔鲁穆公之时
[2]

，公仪为相
[3]

，子思、子柳为之卿
[4]

，然北削于齐，以泗为境
[5]

，南畏楚人，西宾秦国。孟轲居梁
[6]

，兵折于齐，上将军死而太子虏
[7]

，西败于秦，地夺壤削，亡河内、河外。夫仲尼之门，七十子之徒，去父母，捐室家
[8]

，负荷而随孔子，不耕而学，乱乃愈滋。故玉屑满箧
[9]

，不为有宝。《诗》《书》负笈
[10]

，不为有道。要安国家
[11]

，利人民，不苟繁文众辞而已。』

1
尚：超出、高过。

2
鲁穆公：战国初鲁国国君姬显，是鲁国第二十九任君主。

3
公仪：即公仪休。《史记·循吏列传·第五十九》：“公仪休者，鲁博士也。以高弟为鲁相。奉法循理。无所变更，百官自正。使食禄者不得与下民争利，受大者不得取小。”

4
子思：名孔伋，孔子嫡孙。子柳：战国时鲁国人。

5
泗：泗水，在今山东省。

6
梁：地名。魏国于公元前三六一年迁都大梁（今河南省开封市）后，改为“梁”。

7
上将军：指将军庞涓。太子：魏国太子申。

8
捐：抛弃，放弃。

9
箧（qiè）：小箱子。

10
笈（jí）：书箱。

11
要：关键。

译文

大夫说：“你们谈起治国的道理比尧舜都高明，说起礼义高过秋天的天空。语言华丽却看不到实实在在的东西。过去，鲁穆公时期拜公仪休为相、子思和子柳为公卿，可是鲁国北边被齐国夺去领地，以泗水为界，南边惧怕楚国、西边屈从于秦国。孟轲在魏国的时候，魏国军队败给齐国，上将军庞涓被杀，太子申被俘获；西边又败给秦国，国家土地被掠夺，疆域削减，丢掉了黄河东西两岸的土地。孔子的门徒有七十二个，他们告别父母，抛弃家庭妻儿，背着行囊跟随孔子，不去耕地而学习儒术，天下由此变得更加混乱。因此，有满箱子的玉屑不能称得上有宝贝，背着满书箱的书也不能算是懂得治国之道。治国的关键在于使国家安定，对百姓有利，而非随随便便发表不切实际而华丽的空话。”

文学曰：『虞不用百里奚之谋而灭，秦穆用之以至霸焉。夫不用贤则亡，而不削何可得乎？孟子适梁，惠王问利，答以仁义。趣舍不合
[1]

，是以不用而去，怀宝而无语
[2]

。故有粟不食
[3]

，无益于饥。睹贤不用，无益于削。纣之时，内有微、箕二子
[4]

，外有胶鬲、棘子
[5]

，故其不能存。夫言而不用，谏而不听，虽贤，恶得有益于治也
[6]

？』

1
趣舍：通“取舍”，主张。

2
宝：治国大略。

3
粟：指粮食。

4
内：宗亲。微、箕：微子和箕子，商纣王的宗亲，屡次劝谏纣王未果。

5
外：和宗亲的大臣有所区分，“外”指非本姓的大臣。胶鬲、棘子：殷商时人，商纣王时贤臣。

6
恶：疑问代词。哪里，怎么。

译文

文学说：“虞国没有采纳百里奚的计谋而灭亡，秦穆公采用了百里奚的建议得以在诸侯中称霸。不任用贤良，国家就会危险，又怎么可能不削地给其他国家呢？孟子到梁国去，梁惠王询问他如何得‘利’的事情，孟子用如何实行仁义来回答他。彼此意向不和，因此，孟子得不到任用而离开梁国，怀抱着满肚子的治国大略却无话可说。因此，有谷子不去吃，不能解除饥饿。见到贤良之士不任用，国家被迫削让土地也于事无补。商纣王的时候，有微子、箕子这样的宗亲大臣，又有胶鬲、棘子这样的外姓贤良辅佐，但是纣王不听他们的意见，所以商朝还是灭亡了。不采用贤臣的良言建议，不听正直的谏言，即便有贤士，对治理国家又能起到什么作用呢？”

赏析与点评

文学一如历代经世之志的文士，把孟子不受魏国重用说成对方入宝山空手而回，这是读书人的自我安慰，以自我感觉良好来令失意者得到精神支撑，可算是落难者的精神良药。

大夫曰：『橘柚生于江南，而民皆甘之于口，味同也。好音生于郑、卫，而人皆乐之于耳
[1]

，声同也
[2]

。越人子臧、戎人由余
[3]

，待译而后通，而并显齐、秦，人之心于善恶同也。故曾子倚山而吟
[4]

，山鸟下翔。师旷鼓琴，百兽率舞。未有善而不合，诚而不应者也。意未诚与？何故言而不见从，行而不合也？』

1
乐：悦耳。

2
声：听觉。

3
子臧：战国时越人，辅助齐威王，使齐国强大。由余：春秋时戎人，由余奉命出使秦国。他见秦穆公贤明大度便留在秦国，辅佐秦穆公，帮助秦穆公攻伐十二个戎国，让秦穆公位列春秋五霸。

4
曾子：姓曾，名参，字子舆，春秋末年鲁国人，十六岁拜孔子为师，积极推行儒家主张。

译文

大夫说：“江南生长的橘子和柚子，百姓都觉得味美，是因为人们对味道的感觉相同。好听的声音产生在郑国和卫国，人们听了都觉得悦耳，是因为人们对声音的感受相同。越人子臧和戎人由余说的话必须经过翻译别人才能听懂，但是他们在齐国和秦国地位显赫，是因为人们心中对于是非善恶的标准一致。所以，曾子靠着大山而吟唱，山中飞鸟听到声音就飞下来在他身边环绕。师旷弹琴，野兽听到琴声都一起跳舞。所以没有什么好东西不被接受，没有真诚的建议得不到采纳的。若不被采纳是因为诚意不够吧？不然，为什么你们的建议不被采纳，行为不合于世呢？”

文学曰：『扁鹊不能治不受针药之疾，贤圣不能正不食谏诤之君
[1]

。故桀有关龙逄而夏亡
[2]

，纣有三仁而商灭
[3]

，故不患无由余、子臧之论，患无桓、穆之听耳
[4]

。是以孔子东西无所遇，屈原放逐于楚国也。故曰：「直道而事人，焉往而不三黜？枉道而事人，何必去父母之邦
[5]

？」此所以言而不见从，行而不得合者也。』

1
不食：不采纳。

2
关龙逄：夏朝时谏臣。夏桀无道，关龙逄常引黄图直谏，立而不去，夏桀烧去黄图，以关龙逄“妖言犯上”为罪，将他囚禁杀死。

3
三仁：微子、箕子、比干三个贤人。

4
桓、穆：指的是齐桓公和秦穆公；还有版本说是“穆、威”，指秦穆公和齐威王。

5
“直道而事人”四句：语出《论语·微子》。柳下惠担任鲁国法官，三次被罢免都不肯离开。

译文

文学说：“扁鹊不能治愈不接受石、针和药剂治疗的疾病，贤良圣人不能够纠正不采纳建议的君主。所以，夏桀虽然有关龙逄但是夏朝一样灭亡了，商纣王即便有微子、箕子、比干三个贤人，商王朝还是灭亡了。因此，不应担心没有由余、子臧的计策，而应担心没有齐桓公、秦穆公这样听从计策的人。这就是孔子周游各国，四处奔走却没有遇见贤圣的君主，屈原被流放到楚地的原因。所以说：‘用正道来侍奉君王，哪里不是再三罢免呢？不用正道侍奉君主，哪里会离开自己的国家呢？’这就是贤人建议不被采纳，行为不合于世的原因。”

大夫曰：『歌者不期于利声，而贵在中节
[1]

；论者不期于丽辞，而务在事实。善声而不知转
[1]

，未可为能歌也。善言而不知变，未可谓能说也。持规而非矩，执准而非绳，通一孔，晓一理，而不知权衡，以所不睹不信人，若蝉之不知雪；坚据古文以应当世，犹辰参之错
[3]

，胶柱而调瑟
[4]

，固而难合矣。孔子所以不用于世，而孟轲见贱于诸侯也。』

1
利声：尖锐的声音。中节：切中节拍。

2
转：变换音调。

3
辰参：指心宿和参宿。两星宿此出彼没，永不相逢。比喻人之分离不得相见。

4
胶：黏住。柱：瑟柱。

译文

大夫说：“唱歌的人不追求声音的尖锐，而重在符合节拍；辩论的人不追求言辞的华丽，而重在切合事实。善于发出乐音却不知道改变节奏，就不能称得上是擅长唱歌的人；善于言谈的人不知道变化声调，不能够说他是一个能说会道的人。拿着圆规而否定曲尺，持着水平仪而否定墨线，这是一孔之见，只能通晓一个道理，却不知道全面衡量比较。因为自己没看到就不相信别人所说的，如同夏蝉不知道雪是什么；顽固地根据古书上的道理来用于当世，就如同心、参这两个星宿相错而行永远不能相遇，又像黏住瑟柱而去调瑟弦，声音很难合拍。这就是孔子的言论不被当世君王采纳，孟轲被诸侯轻视的原因。”

文学曰：『日月之光，而盲者不能见，雷电之声，而聋人不能闻。夫为不知音者言，若语于喑聋
[1]

，何特蝉之不知重雪耶？夫以伊尹之智，太公之贤，而不能开辞于桀、纣，非说者非，听者过也。是以荆和抱璞而泣血
[2]

，曰：「安得良工而剖之
[3]

？」屈原行吟泽畔，曰：「安得皋陶而察之
[4]

？」夫人君莫不欲求贤以自辅，任能以治国，然牵于流说，惑于道谀，是以贤圣蔽掩，而谗佞用事
[5]

，以此亡国破家，而贤士饥于岩穴也。昔赵高无过人之志，而居万人之位，是以倾覆秦国而祸殃其宗，尽失其瑟，何胶柱之调也？』

1
喑：哑巴。

2
荆和：指春秋时楚人卞和，他发现了一块玉石，先后献给楚厉王、楚武王，玉石被认为是石头，卞和遭受了砍脚之刑。楚文王即位后，派人磨玉石，果然得到宝玉，该玉就是历史上著名的和氏璧。璞：未经雕琢的玉石。

3
安：疑问代词，引申为怎么，哪里。

4
皋陶：传说他是尧时的司法官，公正严明。后代常为狱官或狱神的代称。

5
用事：掌权。

译文

文学说：“太阳和月亮的光芒很明亮，盲人却看不见；雷电的声音很响亮，聋人却听不见。给那些不懂得音乐的人讲音乐就如同跟哑巴、聋子讲话，何止是蝉不认识大雪呢？凭借伊尹的智慧，姜子牙的贤能，却不能在夏桀、商纣王面前提建议，并不是提建议人的过错，而是听话人的过错。因此，荆和怀抱着璞玉眼睛都哭出血了，说：‘哪里能够有好的玉匠来剖开这块璞玉？’屈原在湖边边走边吟唱：‘哪里能有皋陶这样的人来明辨是非呢？’君主没有一个不希望得到贤良的辅佐，任用有才能的人治理国家的。但是，往往会受身边的一些流言蜚语的牵制，被谄媚的话语迷惑。所以有贤能的人被排斥，谄媚奸邪的小人掌权，因此国家破裂，而贤士在贫困的地方挨饿。过去，赵高没有什么本领，却位居万人之上，所以秦国灭亡，连他的家族都受到了牵连。连整个瑟都丢失了，还谈什么胶柱调瑟呢？”

大夫曰：『所谓文学高第者
[1]

，智略能明先王之术，而姿质足以履行其道。故居则为人师，用则为世法。今文学言治则称尧、舜，道行则言孔、墨，授之政则不达，怀古道而不能行，言直而行枉，道是而情非，衣冠有以殊于乡曲，而实无以异于凡人。诸生所谓中直者
[2]

，遭时蒙幸，备数适然耳，殆非明举所谓，固未可与论治也。』

1
高第：学习成绩优异的。

1
中直：当选的人。

译文

大夫说：“那些称得上才识高品德好的人，智慧谋略得以明了汉武帝治国的方法，素质足可以按照他的方针进行实践。所以隐居就能为人师表，出来做官就能够成为当世的典范。如今你们谈到治理国家就称赞尧、舜；说到实行的办法就会提到孔子、墨翟。孔子、墨翟那样的人授予他们大权，他们都不知道怎么办，固守陈旧的道理不能够实行，讲得头头是道，实际情况却是另外一回事。穿衣戴帽和普通人明显不同，但是行为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你们所说当选的人，不过偶尔遇到了好机会，幸运地受到推举，恐怕并非是所谓符合君主选拔条件的优秀人才，本来也就不值得和他们谈论治国的道理。”

文学曰：『天设三光以照记
[1]

，天子立公卿以明治。故曰：公卿者，四海之表仪，神化之丹青也
[2]

。上有辅明主之任，下有遂圣化之事
[3]

，和阴阳，调四时，安众庶，育群生，使百姓辑睦
[4]

，无怨思之色，四夷顺德，无叛逆之忧，此公卿之职，而贤者之所务也。若伊尹、周、召三公之才，太颠、闳夭九卿之人
[5]

。文学不中圣主之明举，今之执政亦未能称盛德也。』

大夫不说，作色不应也。

1
三光：日、月、星。

2
丹青：此处指史籍。古代丹册纪勋，青史纪事。汉代王充《论衡·书虚》：“俗语不实，成为丹青；丹青之文，贤圣惑焉。”此处丹青指实施教化，让百姓向善。

3
遂：完成。

4
辑睦：“辑”的本意为车舆，“辑睦”乃合作、和睦之意。

5
太颠、闳夭：二人曾辅佐西伯昌（周文王），参与救援被纣王囚禁在羑里的周文王，并在兴周灭商过程中立下大功。

译文

文学说：“上天有日、月、星三光用来照耀人间，君王设置公卿来申明治国之道。所以说，公卿，就是四海百姓效法的表率，能实施教化百姓，向上有辅助圣明君主的重任，向下有实现圣上教化百姓的义务，调和顺应一年四季，寒暑的变化，安抚养育众生，使他们和睦相处，没有怨恨和忧愁；四面八方少数民族顺从，国家无叛乱的忧虑，这些就是公卿的职责，也是贤良所追求的事情。像伊尹、周公、召公的才华，太颠、闳夭九卿就是那样的合适人选。若说我们不符合国君选拔人才的标准，如今你们这些执政者也不能称得上道德高尚。”

大夫不高兴，变了脸色，不应声。

文学曰：『朝无忠臣者政闇
[1]

，大夫无直士者位危。任座正言君之过
[2]

，文侯改言行，称为贤君。袁盎面刺绛侯之骄矜
[3]

，卒得其庆
[4]

。故触死亡以干主之过者
[5]

，忠臣也；犯颜以匡公卿之失者
[6]

，直士也。鄙人不能巷言面违
[7]

。方今人主谷之教令
[8]

，张而不施
[9]

，食禄多非其人，以妨农商工，市井之利，未归于民，民望不塞也
[10]

。且夫帝王之道，多堕坏而不修。《诗》云：「济济多士
[11]

。」意者诚任用其计，非苟陈虚言而已。』

1
闇：日月食。此处指昏暗。

2
任座：战国初期魏国建立者魏文侯的谋士，因一次劝谏过于耿直，惹得魏文侯勃然大怒。而后翟璜巧辩，帮任座解说，魏文侯才礼贤下士，拜任座为上卿。

3
绛侯：汉代周勃以布衣从高祖定天下，赐爵列侯，剖符世世勿绝。食绛八千一百八十户，号绛侯。

4
庆：好处。

5
触死亡：冒死亡危险。

6
匡：纠正。

7
鄙人：文学对自己的谦称。

8
谷之教令：制定颁布严厉的政令。

9
施：通“驰”，松弛。

10
望：怨恨。

11
济济多士：语出《诗经·大雅·文王》。济济，众多、整齐美好。

译文

文学说：“朝廷中没有忠臣就会政治昏暗，大夫身边没有正直之士，地位就会有危险。任座直接指出魏文侯的过错，魏文侯改正了自己的言行举止，被称为贤君。袁盎当面指出绛侯骄傲自大，最终绛侯却得到了袁盎的好处。因此，敢于冒着生命危险去批评国君过错的人是忠臣。触犯公卿的尊严去纠正公卿过失的士人是正直之士。我们不能当面奉承，背后诽谤。如今，陛下制定了严厉的法令，像弓张开不放松一样，拿俸禄的官吏很多都不称职，这样就妨碍了农业和工商业的发展，各种官营事业的收益并没有给百姓，百姓的怨恨不能得到堵塞，而且先王之道很多都被损坏而不完备。《诗经》说：‘人才济济。’大概是说要任用人才并采纳他们的计谋，而不是随便说几句赞美贤士的空话而已。”

赏析与点评

《新唐书》作者说：“刚者天德，故孔子称‘刚近仁’。骨强四支，故君有忠臣，谓之骨鲠。”黄仁宇的《万历十五年》一书生动地刻画出传统士大夫直言死谏的传统，可是这都是贤人政治的传统，即是假定君主最终都会采纳贤臣的进言，是对人性本善的错误假设，也是人治的滥觞，对现代法治社会有害而无利，因为在法治下，人人都有不受以言入罪的天赋权利。

殊路第二十一

本篇导读

殊，不同之意。殊路，指各自的道路不同。开篇大夫便指出孔子七十二门徒都跟随孔子学习道义，他们走的道路各自不同，都违背了孔子的治国之道。但是文学认为孔子的门徒虽然或死或亡，但都有自己的道理，可以用仁义解释。大夫认为人的本质很重要，通过学习儒术只能美化外表，不能改变人的本性，不能让人变好，但是文学则认为学习能成就人才。

大夫曰：『七十子躬受圣人之术
[1]

，有名列于孔子之门，皆诸侯卿相之才，可南面者数人
[2]

。云：「政事者冉有、季路，言语宰我、子贡。」宰我秉事
[3]

，有宠于齐，田常作难，道不行，身死庭中，简公杀于檀台
[4]

。子路仕卫，孔悝作乱，不能救君出亡，身菹于卫
[5]

。子贡、子皋遁逃，不能死其难。食人之禄不能更
[6]

，处人尊官不能存，何其厚于己而薄于君哉？同门共业，自以为知古今之义，明君臣之礼，或死或亡，二三子殊路，何道之悖也？』

1
圣人：指孔子。

2
可南面者：可以面南称王的人。

3
秉事：执事，指受任为官。

4
檀台：古台名。故址在今山东省临淄县东北。

5
菹：剁成肉酱，古代酷刑。

6
更：偿还、报答。

译文

大夫说：“七十多个人亲身接受孔子的学说，他们都被称为孔子的门徒，都是足以成为诸侯、公卿、宰相的人才。可以南面称王的也有几个。孔子曾说：‘善于治国的有冉有、季路，擅长言辞的有宰我、子贡。’宰我在齐国主持政事，曾经受到宠幸。等到田常造反作乱，他的政治主张得不到实行，死在庭院里，齐简公也在檀台被杀。子路在卫国当官，孔悝谋反，子路不能拯救国君出逃，被剁成肉酱。子贡、子皋逃离卫国，不能为国捐躯。接受别人的俸禄不能够报答，被别人拜为高官却不能使别人保住国家。为何只顾自己死活不管君主的好歹呢？他们同样是孔子的徒弟共同学习道义。自认为通晓了治国的大道理，明白君主人臣的礼义，结果还是死的死，逃的逃。他们各自走的路不同，为什么都违背了孔子的治国之道呢？”

赏析与点评

《周易·说卦》中说：“离也者，明也，万物皆相见，南方之卦也。”又说：“圣人南面而听天下，向明而治，盖取诸此也。”古人说南面而王就是指此故。

文学曰：『宋殇公知孔父之贤而不早任
[1]

，故身死。鲁庄知季有之贤
[2]

，授之政晚而国乱。卫君近佞远贤
[3]

，子路居蒲
[4]

，孔悝为政。简公不听宰我而漏其谋。是以二君身被放杀，而祸及忠臣。二子者有事而不与其谋
[5]

，故可以死，可以生，去止
[6]

，其义一也。晏婴不死崔、庆之难
[7]

，不可谓不义；微子去殷之乱，可谓不仁乎？』

1
宋殇公：姓子，名与夷，宋宣公之子，春秋时期宋国第十五任国君。孔父：春秋时宋国大臣，名嘉，字孔父。孔子是孔父嘉的七世孙。

2
鲁庄：指鲁庄公，春秋时鲁国国君。季有：即季友，鲁庄公之弟。

3
卫君：指卫出公。

4
蒲：地名。

5
二子：指子贡、子皋。

6
去止：指生死去留。

7
晏婴不死崔、庆之难：指齐庄公与崔杼妻通奸，被崔杼杀死，后崔杼立景公，景公拜崔杼为右相，以庆封为左相。晏婴认为齐庄公并非为国而死，因此他不必殉难。

译文

文学说：“宋殇公知道孔父嘉的贤能而不提早任用，所以被杀死了。鲁庄公知道季有的贤能，将国家执政大权交给他的时间太晚了，因此引起了国家内乱。卫出公亲信谄媚小人、疏远贤良，子路在蒲地居住，孔悝当权。齐简公不听宰我的规劝，泄露了密谋。就因为这样，卫出公和齐简公被杀死，连累了忠臣。子贡、子皋没有参与孔悝作乱的事情，所以他们可以为国君死，也可以为自己生，他们的生死去留，意义都是一样的。晏婴没有死于崔杼、庆封之难，不能称他不守礼义。微子因纣王淫乱离开殷朝，不能说他没有仁义。”

大夫曰：『至美素璞，物莫能饰也。至贤保真
[1]

，伪文莫能增也
[2]

。故金玉不琢，美珠不画。今仲由、冉求无檀柘之材
[3]

，隋、和之璞
[4]

，而强文之
[5]

，譬若雕朽木而砺铅刀，饰嫫母
[6]

，画土人也。被以五色
[7]

，斐然成章，及遭行潦流波
[8]

，则沮矣
[9]

。夫重怀古道
[10]

，枕籍《诗》、《书》，危不能安，乱不能治，邮里逐鸡难，亦无党也
[11]

。』

1
保真：保存纯真的本性。

2
伪文：虚伪的纹饰。

3
檀柘之材：比喻杰出的人才。檀柘，檀树与柘树。二木质地坚韧，皆为良材，可做弓干。

4
隋、和：隋侯珠和和氏璧，两者都是稀世珍宝。

5
文：动词。此处指施加教育。

6
嫫母：传说中黄帝之妻，貌极丑。后嫫母为丑女代称。

7
被（pī）：遮盖。

8
行潦：地面流动的雨水。

9
沮：坏。

10
重怀：固守。

11
党：通“当”，抓住之意。

译文

大夫说：“最美好而未经雕琢的玉石，用不着用其他什么东西装饰它。最有贤德而保持最纯真的本性，虚伪的纹饰不能增加它的光彩。所以，贵重的玉不需要雕琢，美丽的珍珠不需要描画。现在仲由、冉求不是杰出的人才，没有明珠宝玉的美德，却施加教育使之美化，就像刻朽木、磨钝刀、装饰丑妇、刻画土人一样。即便涂上各种颜色，十分美观，但是一旦遭遇水泼便原形毕露。你们固守古代的治国之道，搬弄诗书，不能安定国家危难，不能治理国家动乱，就如同村里的鸡跑到驿道上去，想追捕难度大，往往捉不住一样。”

文学曰：『非学无以治身，非礼无以辅德。和氏之璞，天下之美宝也，待礛诸之工而后明
[1]

；毛嫱
[2]

，天下之姣人也，待香泽脂粉而后容；周公，天下之至圣人也，待贤师学问而后通。今齐世庸士之人，不好学问，专以己之愚而荷负巨任，若无楫舳济江海而遭大风
[3]

，漂没于百仞之渊，东流无崖之川，安得沮而止乎
[4]

？』

1
礛（lán）诸：打磨玉石用的青色磨石。

2
毛嫱：春秋时期越国美女。

3
楫舳：船桨和船舵。

4
沮：阻止。

译文

文学说：“只有学问能帮助修身养性，只有礼才可以用来辅助德行。和氏璧是天下最美好的宝贝，但它也需要玉石匠人雕琢才能明亮夺目。毛嫱是天下的大美人，也要涂脂抹粉打扮一番才能显出她的美貌。周公是天底下最贤良的人，也要向贤明的老师学习才能精通各种道理。如今，世上那些庸俗的人，不喜欢学习，专门用自己的愚见担任艰巨的任务，就像没有船桨和舵的船，渡大江大河时遭遇狂风，漂泊在百丈深渊中，向东流到无边无际的大海一样，哪里能让它停止呢？”

大夫曰：『性有刚柔，形有好恶
[1]

，圣人能因而不能改
[2]

。孔子外变二三子之服
[3]

，而不能革其心。故子路解长剑，去危冠
[4]

，屈节于夫子之门
[5]

，然摄齐师友
[6]

，行行尔
[7]

，鄙心犹存。宰予昼寝，欲损三年之丧。孔子曰：「粪土之墙不可杇也
[8]

。」「若由不得其死然
[9]

。」故内无其质而外学其文，虽有贤师良友，若画脂镂冰，费日损功。故良师不能饰戚施
[10]

，香泽不能化嫫母也。』

1
好恶：美丑。

2
因：因势利导。

3
二三子：指孔子的一些徒弟。

4
危冠：高高的帽子。

5
屈节：指委身为徒。

6
摄齐：提起衣摆，为了谨防踩着衣摆，跌倒失态。摄齐表示恭敬有礼。

7
行行尔：刚强的样子。

8
粪土之墙不可杇也：语出《论语·公冶长》。

9
若由不得其死然：语出《论语·先进》。

10
戚施：驼背。

译文

大夫说：“性格有刚强柔弱之分，外貌有美丽丑陋之分，圣贤可以根据具体条件引导但不能改变它。孔子可以从外表上改变他几个徒弟的服饰，但是不能改变他们的本质。所以子路卸去长剑，摘掉高耸的帽子，拜倒在孔子门前，恭恭敬敬对待老师、同学。表面上一副刚强的样子，但是内心却存着鄙俗的念头。宰予白天呼呼大睡，又想废除父母死后守孝三年的制度。孔子说，‘碱化脱落的土墙不能粉刷’，‘和仲由一样不得好死’。因此，内心没有好的品质，只是学习了外在的东西，即便有贤良的老师同学，也如同油脂上作画，冰上雕刻一样，耗费了大量力气也没有什么功劳。因此，再好的化妆师不能把驼背画成没有，再涂脂抹粉，丑妇也无法变美女。”

文学曰：『西子蒙以不洁
[1]

，鄙夫掩鼻
[2]

。恶人盛饰
[3]

，可以宗祀上帝。使二人不涉圣人之门，不免为穷夫，安得卿大夫之名。故砥所以致于刃
[4]

，学所以尽其才也。孔子曰：「觚不觚，觚哉，觚哉？」故人事加则为宗庙器
[5]

，否则斯养之爨材
[6]

。干、越之铤不厉
[7]

，匹夫贱之。工人施巧，人主服而朝也。夫丑者自以为姣，故不饰；愚者自以为知，故不学。观笑在己而不自知，不好用人，自是之过也。』

1
西子：西施。春秋时越国人，古代著名美女之一。

2
鄙夫：粗陋的人。

3
恶人：指丑人。

4
砥：细的磨刀石。此处作动词意为磨刀。

5
人事加：指对木材加以人工。

6
爨（cuàn）：烧火做饭。

7
干、越：指吴国和越国。铤：未经冶铸的铜铁。厉：通“砺”，磨砺。

译文

文学说：“西施虽然漂亮，但是蒙上了污秽的东西，就连鄙陋的人也捂着鼻子。丑陋的人盛装打扮就可以参与祭祀上天的仪式。假如子路和宰我不拜到孔子门下，难免会成为贫穷农夫，哪里能够得到公卿大夫的称号呢？所以，磨刀是为了让刀刃尽可能锋利，学习是为了能够让才华尽可能彰显。孔子说：‘觚没有觚的样子，这也叫觚么？这也叫觚么？’所以好的木头经过人的加工才可以成为宗庙上面的祭祀器物，不然就是烧火做饭的柴禾。吴、越的铜铁不经过加工，谁都看不起；工匠把它加工成宝剑后，国君带着它上朝。相貌丑陋的人自以为美，所以才不装饰自己。愚昧者以为什么都知道，所以才不去学习，别人看了都觉得好笑。好笑的原因在自己身上，而自己却不知道，不喜欢任用别人，这就是自以为是的过失。”

讼贤第二十二

本篇导读

篇中，大夫认为那些文学口中的贤人之死是因为骄傲自矜，才能不足却谋求高官，文学则认为贤人是千里马，却没有遇见伯乐，反而遭遇小人。贤人的能力没法得以施展，还受到嫉妒和排挤，失去性命。文学还趁机指责了当时朝廷当权者摧残贤人的行径。

大夫曰：『刚者折，柔者卷。故季由以强梁死
[1]

，宰我以柔弱杀。使二子不学，未必不得其死。何者？矜己而伐能，小知而巨牧
[2]

，欲人之从己，不能以己从人，莫视而自见，莫贾而自贵
[3]

，此其所以身杀死而终菹醢也
[4]

。未见其为宗庙器，睹其为世戮也。当此之时，东流亦安之乎？』

1
强梁：强横。

2
巨牧：大官。

3
莫贾：没有人赏识。

4
菹醢：古时的一种酷刑，把人剁成肉酱。

译文

大夫说：“刚强的东西容易折断，柔软的东西容易弯曲。所以季由因为强横不讲道理而死，宰我因为软弱无能而被杀。假使他们两个没有跟着孔子学习，也许不会这样死去。为什么呢？骄傲自大，炫耀自己的才能，智谋小却想当大官，只要别人服从自己，自己不能够服从别人。无人注视却要自我表现，无人赏识却自抬身价，这就是宰我被杀，季由变成肉酱的原因。没有看到他们成为宗庙的栋梁，而看到他们被世人所杀。到这个时候，他们即使也在江上向东漂流，又能到哪里去呢？”

赏析与点评

大夫说出自傲之人多不得好死，而桑弘羊最后却因此而死，可见人类从历史上学到的最大的教训是没有学到任何教训。

文学曰：『骐骥之挽盐车
[1]

，垂头于太行之阪
[2]

，屠者持刀而睨之
[3]

。太公之穷困，负贩于朝歌也
[4]

，蓬头相聚而笑之
[5]

。当此之时，非无远筋骏才也
[6]

，非文王、伯乐莫知之贾也。子路、宰我生不逢伯乐之举，而遇狂屠，故君子伤之，若「由不得其死然」，「天其祝予」矣。孔父累华督之难
[7]

，不可谓不义。仇牧涉宋万之祸
[8]

，不可谓不贤也。』

1
骐骥：千里马。挽：拉。

2
阪：山坡。

3
睨：斜着眼睛看。

4
负贩：背着担子卖东西。朝歌：古地名，位于河南省鹤壁的淇县。殷商末期纣王在此建行都，改称朝歌。

5
蓬头：头发蓬乱的人，此处指贫贱的人。

6
远筋：远行千里的筋力。

7
华督：宋国太宰，杀孔父嘉并夺走其妻子，接着又杀了宋殇公。典出《春秋公羊传》。

8
仇牧：春秋宋大夫。宋万杀了宋闵公，仇牧知道后，前往责骂，亦被杀。事出《公羊传·庄公十二年》。

译文

文学说：“千里马拖着装盐的车子低头行走在太行山的路上，屠夫拿着刀子在旁边斜着眼盯着。姜太公贫穷困顿的时候，在殷朝首都挑着担子卖东西，贫贱的人聚在一起嘲笑他。当时，骏马并不是没有远行千里的力气，太公并不是没有治国安邦的雄才，只是除了周文王、伯乐，没有人认识到他们的价值。子路、宰我活着的时候没有碰到伯乐的推举，而是遭遇了疯狂的屠杀，所以君子感伤他们的遭遇，像‘子路那样惨死’，‘是上天断绝我们啊’！孔父嘉被华督杀死，不能说孔父嘉不仁义，仇牧遭到宋万的杀害，不能说仇牧不是贤人。”

大夫曰：『今之学者无太公之能、骐骥之才，有以蜂虿介毒而自害也
[1]

。东海成颙
[2]

，河东胡建是也
[3]

。二子者以术蒙举，起卒伍，为县令。独非自是，无与合同。引之不来，推之不往，狂狷不逊
[4]

，忮害不恭
[5]

，刻轹公主
[6]

，侵陵大臣。知其不可而强行之，欲以干名。所由不轨，果没其身。未睹功业所至，而见东观之殃
[7]

，身得重罪，不得以寿终。狡而以为知，讦而以为直
[8]

，不逊以为勇，其遭难，故亦宜也。』

1
蜂虿（chài）：蜂和虿，都是有毒刺的螯虫。介毒：放毒。

2
成颙：人名。

3
胡建：字子孟，河东人，汉武帝时期的一位下级官吏，先后任过守军正丞和县令。胡建曾率吏卒围捕逃到盖公主家的刺客，冒犯公主，公主一派当权后，派人逮捕胡建，胡建自杀。

4
狂狷不逊：胸襟狭窄，性情急躁。

5
忮（zhì）：嫉妒，恨。

6
刻轹（lì）：欺凌，摧残。

7
东观之殃：孔子任鲁司寇时，杀少正于东观之下。后用东观之殃代指杀身之祸。

8
讦（jié）：斥责别人的过失，揭发别人的隐私。

译文

大夫说：“现在你们这些儒生，没有姜太公的才能、千里马的本领，有的是像蜂虿放毒一样伤害自己的本领。东海的成颙，河东的胡建就是这样的人。这两个人依靠欺骗的手段，从一个小士兵变成了县令。自以为是，得不到别人的赞同。邀请他他不来，推他他不走，狂妄急躁不谦虚，嫉妒而没有礼貌。刻薄欺压公主，侵犯欺凌大臣，知道事情不能干却偏蛮干，一味追求名声。所作所为不符合国家法律，最终丧失了性命。没有看到他们建功立业而看到了他们遭到杀身之祸。身犯大罪，没有得到善终。他们用狡诈来显示自己的聪明，用攻击别人显示自己的正直，用冒犯别人彰显自己的勇敢，他们最终被杀，也是应该的。”

赏析与点评

人们往往认为今不如古，下一代的人才不及上一代，此想法古今不变，原因是上一代的人看不惯时代改变而已。

文学曰：『二公怀精白之心，行忠正之道，直己以事上，竭力以徇公
[1]

，奉法推理，不避强御
[2]

，不阿所亲
[3]

，不贵妻子之养，不顾私家之业。然卒不能免于嫉妒之人，为众枉所排也。其所以累不测之刑而功不遂也
[4]

。夫公族不正则法令不行
[5]

，股肱不正则奸邪兴起
[6]

。赵奢行之平原
[7]

，范雎行之穰侯
[8]

，二国治而两家全。故君过而臣正，上非而下讥，大臣正，县令何有？不反诸己而行非于人
[9]

，执政之大失也。夫屈原之沉渊，遭子椒之谮也
[10]

。管子得行其道，鲍叔之力也
[11]

。今不睹鲍叔之力，而见汨罗之祸，虽欲以寿终，无其能得乎？』

1
徇：屈从，顺从。

2
强御：强横凶恶之人。

3
阿：迎合，偏袒。

4
累：为之所牵连。

5
公族：指皇亲国戚。

6
股肱：指辅政大臣。

7
赵奢：春秋时赵国的田部吏。因平原君家拒租，他依法杀其家中管事之人九名。平原君大怒，要杀赵奢，赵奢认为自己秉公执法，平原君认为赵奢为贤才，推荐给赵王。赵王用之治理国赋，国赋大平，民富而府库实。

8
范雎：战国时魏人，著名政治家、军事谋略家。直言进谏秦昭公，获得信任。秦昭公废除了当时把持朝政的太后，罢免了专权的舅舅穰侯魏冉，拜范睢为相。

9
反诸己：意为反之于己，即从自己身上找原因。

10
子椒：楚大夫。

11
鲍叔：鲍叔牙。他追随辅佐公子小白，打败公子纠，后又力荐管仲为相，管仲辅佐齐桓公成就霸业。

译文

文学说：“成颙和胡建两个人怀着精诚纯洁的心思，执行忠心正直的治国之道。他们端正己身以侍奉君王，竭尽全力为国家效劳，依法审理案件，不畏强权，不偏袒亲属，不关注妻儿的抚养问题，不在意家庭财产的多寡。但却免不了受别人嫉妒，受到不正直人的排挤。这就是他们遭遇不能预想的惨刑而不能建功立业的原因。皇宫贵族作风不正派，法令就无法执行；辅政大臣不正直，就会产生祸患。赵奢依法惩办平原君家臣，范雎代替穰侯作为秦的宰相，赵国和秦国都得到了很好的治理，并且两家都得以保全。因此，君主有过错，作为臣子的应该纠正；上面有错误，下面就要批评。大臣正派了，下面的县令还能不正派吗？不找自身的原因却认为是别人的过错，这是执政最大的错误。屈原跳江自杀是遭到了子椒的陷害。管子得以施行他的治国之道，是鲍叔牙鼎力举荐的结果。如今看不到鲍叔牙举荐，只看到屈原投身汨罗江的祸患，即使贤人想要自然活到老而善终，又怎么能做得到呢？”

遵道第二十三

本篇导读

经过上篇的辩论，大夫和文学之间的关系进一步恶化，大夫心中不快，便让丞相史和文学进行辩论。本篇中没有大夫与文学之间的直接辩论，但是丞相史代表了大夫的观点，因此事实上还是大夫和文学在辩论。

本篇的辩论中心是要不要遵循先王之道。文学认为，先王之道是“百世不易之道”，应该自始至终地贯彻执行。大夫一方则认为不能一味遵循古道，应该根据现实情况进行改革，并认为文学“可与共学，未可与权”。

大夫曰：『御史！』

御史未应。

谓丞相史曰
[1]

：『文学结发学语
[2]

，服膺不舍
[3]

，辞若循环，转若陶钧
[4]

。文繁如春华，无效如抱风。饰虚言以乱实，道古以害今。从之，则县官用废
[5]

，虚言不可实而行之。不从，文学以为非也，众口嚣嚣
[6]

，不可胜听。诸卿都大府日久矣
[7]

，通先古，明当世，今将何从而可矣？』

1
丞相史：丞相的属官。

2
结发：束发。古代男子自成童开始束发，因此指初成年。

3
服膺：牢牢记在心里，衷心信服。

4
陶钧：制造陶器时用的转轮。

5
用：财用。

6
嚣嚣：众口谗毁的样子。

7
大府：公府，此处指丞相府。

译文

大夫喊：“御史！”

御史没有答应。

对丞相史说：“文学从小就接受儒家教育，把孔孟之道牢牢记在心里。说起话来反反复复，就像制作陶器时用的转轮子一样。语言华丽像春天的花朵，效果如同怀抱春风一样一无所得。说空话干扰了实质，谈论古代祸害现代。听从他们的话，朝廷的财用就废滞，这些空话是不能拿来执行的。不听从他们，儒生就会出来反对，七嘴八舌众口诋毁，听都听不完。诸位在丞相府已经多年了，通晓古代历史，明白现在的国情，如今，我们该采取哪种态度才好呢？”

丞相史进曰：『晋文公谲而不正
[1]

，齐桓公正而不谲，所由不同
[2]

，俱归于霸。而必随古不革，袭故不改，是文质不变
[3]

，而椎车尚在也
[4]

。故或作之，或述之
[5]

，然后法令调于民，而器械便于用也。孔对三君殊意
[6]

，晏子相三君异道
[7]

，非苟相反，所务之时异也。公卿既定大业之路，建不竭之本，愿无顾细故之语
[8]

，牵儒、墨论也。』

1
谲：欺诈，玩弄手段。

2
由：采取的方法。

3
文：指礼义制度。质：质朴。

4
椎车：用整块圆木做车轮的简陋车子。

5
述：循，顺行。

6
孔对三君殊意：当问到如何治国时，孔子对叶公、鲁哀公、齐景公的回答不同。

7
晏子相三君异道：指晏婴辅佐齐灵公、齐庄公、齐景公时使用的治国方式不一样。

8
细故之语：不识大体的言论。

译文

丞相史向前几步说：“晋文公欺诈而不正派，齐桓公正派而不诡谲。采取的方法不一样，但最终都成就了霸业。如果一味追求古道不知道变革，沿袭旧制不知道改变，就是尚文和尚质两种方式没有更替，这就像一直沿用古代的独轮车不肯改进一样。所以，有的需要创作，有的需要继承，然后法令能够适用于百姓，器具机械能方便百姓使用。孔子面对三个君王问话时，回答内容不一样，晏婴辅佐三个君王使用的方法也不一样。这并非随意地改变，而是因为当时的情况变化了。公卿既然确定了治理国家的大政方针，建立了使国家财政不衰竭的基础，就请你们不要考虑那些不识大体的议论，不要被儒家、墨家言论牵着鼻子走。”

文学曰：『师旷之调五音，不失宫商。圣王之治世，不离仁义。故有改制之名，无变道之实
[1]

。上自黄帝，下及三王
[2]

，莫不明德教，谨庠序
[3]

，崇仁义，立教化。此百世不易之道也。殷、周因循而昌，秦王变法而亡。《诗》云：「虽无老成人，尚有典刑
[4]

。」言法教也。故没而存之，举而贯之，贯而行之，何更为哉？』

1
变道：变更既定方针。

2
三王：指夏禹、商汤、周武王。

3
谨：重视。

4
“虽无老成人”两句：语出《诗经·大雅·荡》。

译文

文学说：“师旷调节五音，不会不调节宫、商这些基本音调。圣明的君主治理国家不会抛弃仁义。所以即便改革制度却不会改变既定的方针。从黄帝开始到三王时代，没有一个不是彰明德政，重视教育，崇尚仁义，确立教化的，这就是百代不改变的原则。殷朝、周朝遵循仁义而昌盛，秦始皇采用商鞅建议变法而灭亡。《诗经》说：‘虽然没有旧臣但还有旧法。’这就是说虽然旧臣死了，可以使旧法保存下来，并进一步贯彻执行，为什么要改变呢？”

丞相史曰：『说西施之美无益于容，道尧、舜之德无益于治。今文学不言所为治，而言以治之无功，犹不言耕田之方，美富人之囷仓也
[1]

。夫欲粟者务时
[2]

，欲治者因世
[3]

。故商君昭然独见存亡不可与世俗同者，为其沮功而多近也
[4]

。庸人安其故，而愚者果所闻
[5]

。故舟车之治，使民三年而后安之。商君之法立，然后民信之。孔子曰：「可与共学，未可与权
[6]

。」文学可令扶绳循刻，非所与论道术之外也
[7]

。』

1
囷（qūn）：古代一种圆形谷仓。

2
粟：此处指耕种。

3
因：因循，根据。

4
多近：重视眼前利益。

5
果：坚信。

6
“可与共学”二句：语出《论语·子罕》，与原文有出入。

7
道术：仁义之道，儒家学说。

译文

丞相史说：“谈论西施的美对自己的容貌变美没有什么益处，谈论尧、舜的仁德对于治理国家也没有什么作用。现在文学不说治理国家的方法，而说过去治理的措施没有功劳。如同不讲耕田的方法，却赞美富人有充实的粮仓。耕种要根据时令，治理国家要依照现实情况。因此，商鞅对国家存亡看得明明白白，并且有独特的见解，与其他人不同。那是因为其他人的见解多追求短期利益而忽略了长期功业的建立。平庸的人，满足现状；愚昧的人，迷信自己所听闻的。所以舟、车发明之后，百姓经过三年才习惯。商鞅变法成功了，百姓才信服他。孔子说：‘可以和他们一起学习，但不一定可以一起权衡事情。’文学只会墨守成规，不能和他们讨论仁道和儒家学说以外的问题。”

赏析与点评

丞相史之言正是针对空谈之风，却不知读书人与官员之分工，前者乃政府监察人，后者是实践者，二者身份不同，实没有空谈误国之理。

文学曰：『君子多闻阙疑
[1]

，述而不作，圣达而谋大，睿智而事寡。是以功成而不隳
[2]

，名立而不顿
[3]

。小人智浅而谋大，羸弱而任重
[4]

，故中道而废，苏秦、商鞅是也。无先王之法，非圣人之道，而因于己，故亡。《易》曰：「小人处盛位，虽高必崩。」不盈其道，不恒其德，而能以善终身，未之有也。是以初登于天，后入于地。禹之治水也，民知其利，莫不劝其功。商鞅之立法，民知其害，莫不畏其刑。故夏后功立而王
[5]

，商鞅法行而亡。商鞅有独智之虑，世乏独见之证。文学不足与权当世，亦无负累蒙殃也。』

1
阙：停止，终了。

2
隳：毁坏，崩毁。

3
顿：倒塌。

4
羸弱：瘦弱。

5
夏后：指夏禹。

译文

文学说：“君子多听，避开有怀疑的地方就不会妄下结论，一心按照先王之道行事，而不是自作主张，圣明通达而智谋远大，见识卓越而用心专一。所以功业成就而不垮塌，名望确立而不毁坏。小人智慧浅薄而野心大，能力弱小却偏要挑重担，所以往往半途而废。苏秦和商鞅就是这样的人。没有采用先王之法，而是诽谤圣人的仁道，只依靠自己的想法做事情，所以导致灭亡。《易经》上说：‘小人当了大官，虽然位置很高但是必定要垮台。’不按照先王之道行事，不能始终地坚持仁义，还想要有好结果，这样的事是不存在的。因此，这种人开始可以爬到天上，但是最后必然落到地上。大禹治水，人民都知道治水的好处，没有人不帮助他。商鞅变法，百姓都知道变法的危害，没有人不害怕他的刑罚。所以，夏禹成功地做了帝王，而商鞅变法施行后就被杀。商鞅有独特的见解，但无法向世人证明自己的变法带来的好处。文学既然不配和你们讨论当世的权变之计，也就不会遭到商鞅这样的灾难了。”

论诽第二十四

本篇导读

本篇中，丞相史和文学对颜异、狄山进行评论。丞相史批评儒者提倡的道已经不符合当世，认为颜异、狄山位居高位却不能处理政事，反而诽谤皇上而获罪，这是他们应得的惩罚。文学则认为二人之死是因为汉武帝时贤臣少、奸臣当权，他们二人因不苟且附和奸臣才遭遇不测。

丞相史曰：『晏子有言：「儒者华于言而寡于实，繁于乐而舒于民
[1]

，久丧以害生
[2]

，厚葬以伤业，礼烦而难行，道迂而难遵，称往古而訾当世
[3]

，贱所见而贵所闻。」此人本枉
[4]

，以己为式
[5]

。此颜异所以诛黜
[6]

，而狄山死于匈奴也
[7]

。处其位而非其朝，生乎世而讪其上，终以被戮而丧其躯，此独谁为负其累而蒙其殃乎？』

1
繁于乐：指过度重视礼乐。舒：不重视。

2
久丧：长时间服丧。

3
訾：诽谤。

4
枉：引申为不合正道之意。

5
式：特定的规格，此处引申为模范、榜样。

6
颜异：汉武帝时期任大司农，因反对汉武帝与张汤发行的“白鹿皮币”、不同意变相勒索贵族，惹得汉武帝十分不高兴，并加深了张汤对自己的仇怨。后来有人告发颜异，说他总是发表异议，汉武帝便派张汤审理颜异。张汤认为颜异位列九卿，有意见不向皇上提出而在肚子里面诽谤，是大逆不道之举，于是将颜异处死。

7
狄山：汉朝博士。匈奴请与汉武帝和亲，狄山表示赞成，并认为兴兵动武会让人民贫困。汉武帝发怒，就派狄山去治理一个建在边塞上险要之处的城，过了一个多月，匈奴侵犯边境，就把狄山的头斩了。

译文

丞相史说：“晏婴曾说过：‘儒生语言华丽却很少谈到实际内容，讲究礼乐忽视百姓，长时间服丧影响生活，厚葬损害了家庭产业，礼节繁多难以执行，道德迂腐难以遵守，称赞过去而诽谤当世，轻贱看见的事实而重视听到的教条。’这样的人本来就不对，还要把自己树立成榜样。这就是颜异被杀害，狄山被匈奴杀死的原因了。处在官位上还诽谤朝廷，生在世上却诽谤皇上，最终被杀害而失去生命，遭受灾难蒙受祸害的独独是怎样的人呢？”

文学曰：『礼所以防淫
[1]

，乐所以移风，礼兴乐正则刑罚中
[2]

。故堤防成而民无水菑
[3]

，礼义立而民无乱患。故礼义坏，堤防决，所以治者，未之有也。孔子曰：「礼与其奢也宁俭，丧与其易也宁戚
[4]

」。故礼之所为作，非以害生伤业也，威仪节文，非以乱化伤俗也。治国谨其礼
[5]

，危国谨其法
[6]

。昔秦以武力吞天下，而斯、高以妖孽累其祸
[7]

，废古术，隳旧礼，专任刑法，而儒、墨既丧焉。塞士之途，壅人之口，道谀日进而上不闻其过，此秦所以失天下而殒社稷也。故圣人为政，必先诛之，伪巧言以辅非而倾覆国家也。今子安取亡国之语而来乎
[8]

？夫公卿处其位，不正其道，而以意阿邑顺风
[9]

，疾小人浅浅面从
[10]

，以成人之过也。故知言之死，不忍从苟合之徒，是以不免于螺絏
[11]

。悲夫！』

1
淫：行为过分。

2
中：合适，适当。

3
菑：古同“灾”。

4
“礼与其奢也宁俭”两句：语出《论语·八佾》，林放问礼的本质时，孔子的答语。戚：内心伤悲。

5
治国：太平的国家。

6
谨：加强。

7
斯、高：指李斯和赵高。妖孽：指邪恶之道。

8
安：怎么。

9
意：心思。阿邑顺风：见风使舵，阿谀逢迎。

10
浅浅：善言之意。

11
絏（xiè）：同“绁”，绳索。

译文

文学说：“礼是用来防止过分行为的，乐是用来改变风俗的。崇尚礼乐可以符合标准，刑罚才能适当。因此，筑好堤坝，百姓就不会遭遇水患；设立礼义，百姓就不会犯上作乱。所以，礼义败坏如同堤防破裂。不用礼义就想治理好国家，这是从来没有的事情。孔子说：‘礼节与其奢侈，不如搞得简朴一些；丧葬与其办得周到，不如内心悲伤。’所以礼的作用并不是为了影响生活，损害家业的。制定礼节仪式的条文，不是为了扰乱风化伤害世俗的。崇尚礼仪才能治理好国家，崇尚刑罚只能使国家陷入危险。以前，秦始皇凭借武力征服天下，由于李斯、赵高的邪恶之道使国家受到了危害。他们废弃了古代的治国方法，毁坏了旧礼义，专门使用刑罚，完全抛弃了儒家和墨家的东西。堵塞贤人的升官途径，封住了人们的嘴巴，用尽心思阿谀奉迎的人愈来愈多，皇上听不到自己的过失。这就是秦王朝失掉天下、国家灭亡的原因啊。所以圣人处理政事，一定要先杀掉这样的人，因为他们花言巧语助长邪恶会使国家灭亡。今天你们怎么还用使国家灭亡的话来进行辩论呢？公卿处于掌握权势的位子上却不崇尚礼义，只知道阿谀奉承，有小人花言巧语、看皇上脸色行事的弊病，助长别人的过错。所以知道说了会被杀死，还不能容忍苟且附和的人，因此免不了坐牢受刑，真是让人感到悲痛啊！”

丞相史曰：『檀柘而有乡
[1]

，萑苇而有丛
[2]

，言物类之相从也。孔子曰：「德不孤，必有邻
[3]

。」故汤兴而伊尹至，不仁者远矣。未有明君在上而乱臣在下也。今先帝躬行仁圣之道以临海内
[4]

，招举俊才贤良之士，惟仁是用；诛逐乱臣，不避所亲；务以求贤而简退不肖
[5]

，犹尧之举舜、禹之族，殛鲧放驩兜也
[6]

。而曰「苟合之徒」，是则主非而臣阿，是也？』

1
乡：自己生长的地方。

2
萑（huán）苇：两种芦类植物，蒹长者为萑，葭长者为苇。

3
“德不孤”两句：语出《论语·里仁》。

4
仁圣之道：以仁义治理国家之道。临：统治。

5
简退：指斥退入仕的官员。

6
驩兜：尧的大臣，因胡作非为，被尧流放。

译文

丞相史说：“檀木和柘木有它们生长的地方，芦苇有聚集之地，就是说相同的物种聚集在一起。孔子说：‘有德性的人不会孤独，一定会有志同道合的人。’所以，商汤兴起的时候伊尹就来了，不仁义的人就走远了。从来就不存在朝廷上有贤明的君主而下面有奸邪的臣子的事情。如今汉武帝在国内亲身实践仁义之道，选举才智超群的人，只任用贤良的人，诛灭驱逐乱臣贼子，不回避亲友，任用有才能的人而罢免不贤良的人，就像尧推举舜、禹，杀掉鲧、流放驩兜一样。而你们却说皇上下面的大臣是苟且附和的人，那就是说皇上是不对的，臣子也是阿谀逢迎了，对么？”

赏析与点评

上有明君，下必有贤臣，这是千古之明理，可是在当今之世却不能依赖君上之德，因权力使人腐化，人性本来就易于变质，只有以法限权，才能长治久安。

文学曰：『皋陶对舜：「在知人，惟帝其难之
[1]

。」洪水之灾，尧独愁悴而不能治，得舜、禹而九州岛岛宁。故虽有尧明之君，而无舜、禹之佐，则纯德不流
[2]

。《春秋》刺有君而无臣。先帝之时，良臣未备，故邪臣得间。尧得舜、禹而鲧殛驩兜诛
[3]

，赵简子得叔向而盛青肩诎
[4]

。语曰
[5]

：「未见君子，不知伪臣。」《诗》云：「未见君子，忧心忡忡。既见君子，我心则降
[6]

。」此之谓也。』

1
“在知人”两句：语出《尚书·皋陶谟》。知人，识别人。

2
流：流布。

3
殛：杀死。

4
赵简子得叔向而盛青肩诎：春秋末年晋国的赵鞅得到了贤能的叔向后就罢免了盛青肩。

5
语：俗语。

6
“未见君子”两句：语出《诗经·小雅·出车》。

译文

文学说：“皋陶对舜说：‘在识别人这方面，帝王最不容易做到。’洪水泛滥，尧独自忧愁焦虑不能够治理水灾，起用舜、禹之后，国内水患得以平息。所以，即便有尧这样英明的君主，若没有舜、禹这样能人的辅佐，好的德政也不能流布四方。《春秋》上就讽刺过有良君而无贤臣的事情。汉武帝时期，好的大臣没有齐备，所以奸邪臣子钻空子。尧得到了舜、禹就杀掉鲧、流放驩兜，赵简子得到了叔向就罢免了盛青肩。俗语说：‘没有看到君子就分辨不出奸臣。’《诗经》上说：‘没有看到君子，心里忧虑不安；看到了君子，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丞相史曰：『尧任鲧、驩兜，得舜、禹而放殛之以其罪，而天下咸服，诛不仁也。人君用之齐民，而颜异，济南亭长也，先帝举而加之高位，官至上卿
[1]

。狄山起布衣，为汉议臣
[2]

，处舜、禹之位，执天下之中，不能以治，而反坐讪上
[3]

。故驩兜之诛加而刑戮至焉。贤者受赏而不肖者被刑，固其然也。文学何怪焉？』

1
上卿：汉代官位最高一级的卿。当时颜异官拜大司农，大司农为当时政府九卿之一，地位很高。

2
议臣：议政之臣。

3
坐：定罪。

译文

丞相史说：“尧任用鲧、驩兜，得到舜、禹之后就杀掉或放逐他们，因为他们有罪，天下的百姓都信服这种处罚，因为诛杀的是不仁义之人。君主用这种办法治理百姓，颜异原是济南亭长，汉武帝任用他并赐予高位，封为大司农。狄山本是一介平民，最终成了朝廷的议政之臣。处于舜、禹这样的高位，执掌天下的大事，但是处理不好，反而因诽谤皇上而定罪。所以，鲧和驩兜受到的刑罚就施加在他们的头上，他们也就受到了诛杀。贤人受赏、坏人受刑，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你们这些儒生又有什么好责怪的呢？”

文学曰：『论者相扶以义，相喻以道，从善不求胜，服义不耻穷。若相迷以伪，相乱以辞，相矜于后息，期于苟胜
[1]

，非其贵者也。夫苏秦、张仪，荧惑诸侯
[2]

，倾覆万乘
[3]

，使人失其所恃。非不辩，然乱之道也。君子疾鄙夫之不可与事君
[4]

，患其听从而无所不至也。今子不听正义以辅卿相，又从而顺之，好须臾之说，不计其后
[5]

。若子之为人吏，宜受上戮，子姑默矣！』

1
苟胜：靠不正当手段获胜。

2
荧惑：使人迷惑。

3
万乘：指国家。

4
疾：痛恨。

5
计：考虑。

译文

文学说：“辩论的人用义相互扶持，用道理相互启发，听从好的建议而不追求胜利，服从仁义，不以理屈词穷为耻。如果用欺诈行为相互蒙骗，用花言巧语相互扰乱，以自己在最后战胜了对方为傲，期望用不正当的手段获取胜利，这不是可贵的态度和行为。苏秦、张仪迷惑诸侯，结果诸侯国破家亡，失去权力。他们不是不会能言善辩，然而这是混乱的根源。君子痛恨这种品质低劣的小人，认为不可与他们一起侍奉君主。君子忧虑的是君主听从小人的意见，并按照他们的建议做事。现在你们不听我们讲的礼义来辅佐公卿宰相，只会顺从他们，喜欢阿谀逢迎，不考虑后果。像你们这样当官的话，必定受到重罚，你们暂且闭上嘴吧！”

丞相史曰：『盖闻士之居世也，衣服足以胜身
[1]

，食饮足以供亲，内足以相恤
[2]

，外不求于人。故身修然后可以理家，家理然后可以治官。故饭蔬粝者不可以言孝
[3]

，妻子饥寒者不可以言慈，绪业不修者不可以言理
[4]

。居斯世，行斯身，而有此三累者
[5]

，斯亦足以默矣。』

1
胜身：满足身体需求。

2
内：家庭内部。

3
粝：粗糙。

4
绪业：事业。理：治理国家。

5
三累：指三种拖累，即“饭蔬粝”、“妻子饥寒”、“绪业不修”。

译文

丞相史说：“听说人活在世上，要做到衣服足够穿，饮食足够供养父母，使家庭内部相互体恤，对外不用求别人帮忙。所以，管好了自己就可以治理家庭，家庭管好了就可以出来做官。所以用粗茶淡饭供养父母的人不能称为孝子，令妻子儿女受冷受饿的人不能称得上仁爱，自己事业搞不好的人不能够出来治理国家，因此有让父母吃粗茶淡饭、妻子儿女受冻挨饿、自己事业没有前途这三种拖累的人，就可以闭嘴了。”

赏析与点评

古人云：“尽孝论心不论行，论行贫家无孝子。”丞相史正合此意，足见其主张由下而上追求理想的现实主义，完全否定道德的超越性，看不起身份低下的基层知识分子。

孝养第二十五

本篇导读

本篇围绕何为“孝”展开讨论。文学认为孝敬父母不必用好的物质条件来满足父母，只需要顺应父母意志、恭敬、顺应礼节就是最大的孝道。凭借不正当手段获取财物赡养父母是不孝。大夫一边则认为侍奉父母只讲究空虚的礼节没有实际意义，要有足够的物质条件赡养父母的身体，取得官位获取富贵是孝敬父母的条件。

文学曰：『善养者不必刍豢也
[1]

，善供服者不必锦绣也
[2]

。以己之所有尽事其亲，孝之至也。故匹夫勤劳，犹足以顺礼，歠菽饮水
[3]

，足以致其敬。孔子曰：「今之孝者，是为能养，不敬，何以别乎
[4]

？」故上孝养志
[5]

，其次养色
[6]

，其次养体
[7]

。贵其礼，不贪其养，礼顺心和，养虽不备，可也。《易》曰：「东邻杀牛，不如西邻之禴祭也
[8]

。」故富贵而无礼，不如贫贱之孝悌。闺门之内尽孝焉
[9]

，闺门之外尽悌焉，朋友之道尽信焉，三者，孝之至也。居家理者，非谓积财也，事亲孝者，非谓鲜肴也，亦和颜色、承意尽礼义而已矣。』

1
刍豢：指牛羊猪狗等牲畜，泛指肉类食品。

2
锦绣：带有花纹的丝织品。

3
歠菽（chuò shū）：豆粥。

4
“今之孝者”四句：语出《论语·为政》。

5
上孝：最孝，第一等的孝。养志：顺应意志。

6
养色：这里指对父母和颜悦色。

7
养体：指供养父母饮食。

8
禴（yuè）祭：古代君王具有的祭礼。春曰禴，夏曰褅，秋曰尝，冬曰丞。这里指用新菜祭祀。

9
闺门：内室的门。此处指家庭。

译文

文学说：“善于供养父母衣食的人不一定供给他们肉食，也不一定给他们提供带有花纹的丝织衣服。自己有什么就全部拿出来供养父母，这就是最孝顺的。所以，平民百姓辛苦劳动还是可以顺应礼的要求，用粗茶淡饭就足以表达对父母的孝敬。孔子说：‘现今所谓的孝，只是能够赡养父母，却不恭敬，这和饲养动物有什么区别呢？’所以，第一等的孝是顺应父母的意志，第二等就是对父母和颜悦色，第三等就是保养父母的身体。以礼为贵，不贪图供养东西的多少，顺应礼节使父母顺心，即便供养的东西不齐全，也算得上是孝子。《易经》上说：‘东边邻居杀的牛肉，不如西边邻居祭祀时的菜好吃。’因此，家庭富有却不知礼节不如贫穷人家讲究孝悌的好。在家孝顺父母，在外讲究兄弟礼节，对朋友忠诚守信，能做到这三条就是最孝顺的人。家里管理得井井有条的人并不仅仅是积累财产，侍奉双亲孝顺的人，不仅仅提供鲜美的菜肴，更应该对父母和颜悦色，顺从父母的意志，真正做到符合礼义罢了。”

赏析与点评

孔子曰：“今之孝者，是谓能养，至于犬马，皆能有养，不敬，何以别乎？”孔子也认为那个年代的人不太重视孝道，但他的言论指出了问题的关键，就是孝可分为形式与内涵，而敬的内涵比起养的形式更为重要。那么我们这一代真的不再重视孝道吗？当然不。君不见每逢星期日茶楼人山人海，老老少少聚首一堂，而每年的母亲节、父亲节街上那温馨的场面吗？任何年代表达内在的形式也会随时代而有所变化，但内在孝悌的天性仍然种于人心之中，历久弥新。上一代的老人看不惯表达方式的转变，便感到失落，高呼人心不古。我们姑且称之为“时代落差”，他们期待后辈用属于他们时代的方法表现孝敬之情，可是事与愿违，于是就产生了道德沦丧的慨叹了。

丞相史曰：『八十曰耋，七十曰耄。耄，食非肉不饱，衣非帛不暖。故孝子曰甘毳以养口
[1]

，轻暖以养体。曾子养曾皙
[2]

，必有酒肉。无端
[3]

，虽公西赤不能以为容。无肴饍，虽闵、曾不能以卒养
[4]

。礼无虚加，故必有其实然后为之文。与其礼有余而养不足，宁养有余而礼不足。夫洗爵以盛水
[5]

，升降而进粝
[6]

，礼虽备，然非其贵者也。』

1
甘毳（cuì）：美味的食物。养口：赡养父母。

2
曾皙：曾子的父亲。

3
端：古代一种黑色的礼服。絻：通“冕”，礼帽。

4
闵、曾：指闵子骞、曾参。

5
爵：古代饮酒的器皿。

6
升降：指上下台阶。

译文

丞相史说：“八十岁的老人被称为‘耋’，七十岁的老人被称为‘耄’。七十岁的老人，不吃肉就吃不饱，不穿绸缎就不暖和。所以，孝子都是用美味的食物来供养父母，用质地轻盈保暖的衣服来保护父母的身体。曾子赡养父亲曾皙的时候，每餐都离不开酒肉。没有礼服礼帽，即便是公西赤也不能用空洞的礼貌来达到赡养父母的目的。没有美味佳肴，即便是闵子骞、曾参也不能完成赡养父母的任务。礼不是空洞的，必须有实在的内容才能够称为礼仪。与其礼仪有余但是供养跟不上，倒不如供养有余而礼不足。一个人恭敬地洗酒杯，但是里面装的是水；请父母高坐，端上来的却是粗茶淡饭。即便礼数周全了，也没有什么值得可贵的。”

文学曰：『周襄王之母非无酒肉也
[1]

，衣食非不如曾皙也，然而被不孝之名，以其不能事其父母也。君子重其礼，小人贪其养。夫嗟来而招之
[2]

，投而与之，乞者由不取也。君子苟无其礼，虽美不食焉。故礼：主人不亲馈
[3]

，则客不祭。是馈轻而礼重也。』

1
周襄王：东周君主，据说他对母亲不孝。

2
嗟：文言叹词。

3
馈：进献。

译文

文学说：“周襄王的母亲不是没有肉吃、没有酒喝，吃穿用度并不是不如曾皙，然而周襄王却背着不孝子的名声，这是因为他不能按照礼节侍奉父母。君子看重礼义，小人贪图供养。将人吆喝过来，把东西扔在地上给别人，即便是乞丐也不会要。假如不合礼义，即便是美食，君子也不会吃。所以主人不亲自把饭菜送到客人面前，客人就不吃，这就是因为饭菜无足轻重而礼义重要的原因。”

丞相史曰：『孝莫大以天下一国养
[1]

，次禄养，下以力。故王公人君，上也
[2]

，卿大夫，次也。夫以家人言之，有贤子当路于世
[3]

，高堂邃宇，安车大马
[4]

，衣轻暖，食甘毳。无者，褐衣皮冠
[5]

，穷居陋巷，有旦无暮，食蔬粝荤茹
[6]

，膢腊而后见肉
[7]

。老亲之腹非唐园
[8]

，惟菜是盛。夫蔬粝，乞者所不取，而子以养亲，虽欲以礼，非其贵也。』

1
以天下一国养：以全天下或者一个诸侯国的财富来赡养父母。

2
上：第一等的孝。

3
当路：位居显要官职。

4
安车：古代可以乘坐的小车。

5
褐衣：粗布衣服。

6
荤茹：此处“荤”并非指肉食，而是指葱蒜等有刺激性气味的食品。茹，臭。

7
膢（lǘ）腊：古代的两种祭名。其祭多在岁终，故常并称。

8
唐园：菜园子。

译文

丞相史说：“最大的孝就是以全天下或者一个诸侯国的财富来赡养父母，用自己的俸禄供养父母稍微差一点，最次的就是靠自己的劳动供养父母了。所以，君主和王公贵族是最孝顺的人，其次是公卿、大夫。拿老百姓来说，如果有个有出息的儿子在朝为官，就可以住在高屋大宅深院里面，乘坐着骏马拉的车子，穿着质轻保暖的衣服，吃着美味佳肴。若没有为官的儿子，就穿着粗布衣服，戴着兽皮做的帽子，贫困地居住在偏远贫穷的巷子里面，吃了上顿没下顿。吃的是粗粮杂菜，过年过节才能吃上肉。父母亲的肚子不是菜园子却只能装蔬菜。那些杂菜粗饭，就是乞丐都不要，而子孙却拿来侍奉父母，即便按照礼的要求去做，也没有可取之处。”

赏析与点评

丞相史是从末来看孝道，重形式而不重内涵，其实供养与敬意二者缺一不可，内外合一，本末并重。

文学曰：『无其能而窃其位，无其功而有其禄，虽有富贵，由跖、蹻之养也
[1]

。高台极望，食案方丈
[2]

，而不可谓孝。老亲之腹非盗囊也
[3]

，何故常盛不道之物。夫取非有非职
[4]

，财入而患从之，身且死祸殃，安得膢腊而食肉？曾参、闵子无卿相之养，而有孝子之名；周襄王富有天下，而有不能事父母之累
[5]

。故礼菲而养丰
[6]

，非孝也。掠囷而以养
[7]

，非孝也。』

1
跖、蹻：古时两个大盗的名字。

2
方丈：一丈见方。

3
盗囊：盗贼用来装盗窃物品的袋子。

4
非有：不是自己的。非职：不是凭自己官职挣来的。

5
累：过失。

6
菲：薄。

7
囷：积聚，聚拢。

译文

文学说：“没有才能却窃取官位，没有功劳却拿朝廷俸禄，即便享用富贵，也是如同强盗那样赡养父母。让父母居住在高大的房屋里面，吃一大桌子丰盛的菜肴，也不能称为孝。父母的肚子不是盗贼的口袋，为什么经常要装些不义之物呢？这些人拿的不是自己所有和自己凭借官职正当谋取的东西，财物一到手祸患就接着来，然后遭殃丧命，还谈什么过年的时候吃肉呢？闵子骞和曾参他们没有用公卿的俸禄奉养父母，但被称为孝子。周襄王虽然拥有天下的财富，但有不孝顺父母的罪名。所以礼薄而供养父母的物品丰盛也不能称为孝。掠夺聚拢不义之财供养父母，不是孝。”

丞相史曰：『上孝养色，其次安亲，其次全身。往者，陈余背汉
[1]

，斩于泜水；五被邪逆
[2]

，而夷三族。近世，主父偃行不轨而诛灭
[3]

，吕步舒弄口而见戮
[4]

，行身不谨，诛及无罪之亲。由此观之：虚礼无益于己也。文实配行，礼养俱施，然后可以言孝。孝在于实质，不在于饰貌；全身在于谨慎，不在于驰语也。』

1
陈余：秦朝末年人，曾投奔陈涉，后当过代王。刘邦出兵击楚，陈余派兵协助，刘邦兵败后，陈余就背叛了刘邦，后被刘邦派的大军杀死。

2
五被：指“伍披”，西汉初年淮南王刘安的谋士，因伙同刘安谋反而被杀。

3
主父偃：汉武帝时大臣，好揭发别人隐私，又收受贿赂，最终被灭族。

4
吕步舒：董仲舒的学生，因说话不谨慎，差点害死董仲舒。

译文

丞相史说：“第一等的孝是对父母和颜悦色，第二等的孝是让父母觉得安定，再差一点就是保全父母的性命。过去，陈余背叛汉朝，在泜水被斩首。伍披邪恶叛逆，被诛灭三族。不久前，主父偃行为不端而全族被杀，吕步舒搬弄口舌而被斩。自己所作所为不谨慎，导致无辜亲属被杀。由此可见：讲究虚假的礼对自己没有什么好处，形式和实际要结合起来，礼和奉养要一起施行，这样之后才可以谈得上孝。孝的根本在于实质，而不是表面上看起来好看。保全身体的关键是谨言慎行，不在于耍嘴皮子。”

文学曰：『言而不诚，期而不信，临难不勇，事君不忠，不孝之大者也。孟子曰：「今之士，今之大夫，皆罪人也。皆逢其意以顺其恶
[1]

。」今子不忠不信
[2]

，巧言以乱政，导谀以求合
[3]

。若此者，不容于世。《春秋》曰：「士守一不移
[4]

，循理不外援，共其职而已。」故位卑而言高者，罪也；言不及而言者，傲也。有诏公卿与斯议，而空战口也？』

1
“今之士”四句：语出《孟子·告子下》

2
子：指丞相史。

3
导谀：阿谀奉承。

4
守一：固守着一个信仰。

译文

文学说：“说话不诚实，约会不守信用，面对危险不勇敢，侍奉君主不忠诚，这些都是最大的不孝。孟子说：‘如今这些士，现在这些大夫们，都是有罪之人。都是逢迎君王意思，顺从君主去干坏事的人。’如今你们不忠诚不守信，巧舌如簧，祸乱朝政，溜须拍马附和君主。像这类人，在这个世上无法容身。《春秋》上说：‘士坚持一定的信仰不动摇，遵循道理办事，不依赖别人，努力做好自己的事情就可以了。’所以地位低贱的人高谈阔论，就是有罪；不到自己发言就说话的人，就是傲慢。皇帝颁布诏书让公卿和我们一起议论，就是让你们和我们来进行口舌之争的吗？”

刺议第二十六

本篇导读

上一篇中，文学认为丞相史没有资格参加辩论，此篇中丞相史和文学继续前篇的辩论，因此一开篇，丞相史便开始反驳文学，认为“多见者博，多闻者知”，并认为自己是刻苦学习、踏上君子之道之人。文学则反唇相讥，讽刺他们不过是见风使舵、阿谀奉承之人，根本不能位于君子行列。

丞相史曰：『山陵不让椒跬
[1]

，以成其崇。君子不辞负薪之言
[2]

，以广其名。故多见者博，多闻者知；距谏者塞
[3]

，专己者孤。故谋及下者无失策，举及众者无顿功
[4]

。《诗》云：「询于刍荛
[5]

」。故布衣皆得风议，何况公卿之史乎？《春秋》士不载文，而书咺者
[6]

，以为宰士也
[7]

。孔子曰：「虽不吾以，吾其与闻诸
[8]

。」仆虽不敏
[9]

，亦尝倾耳下风，摄齐句指受业
[10]

，径于君子之途矣
[11]

。使文学言之而是
[12]

，仆之言有何害？使文学言之而非，虽微丞相史
[13]

，孰不非也
[14]

？』

1
椒跬：低矮的土包。椒，中间高四处低矮的土丘。跬，人走半步，大约三尺的长度。

2
负薪：背担的和砍柴的人，此处指普通百姓。

3
距：通“拒”，拒绝。

4
顿功：功力不奏效，指没有成功。

5
询于刍荛：语出《诗经·大雅·板》。刍荛，砍柴的人。

6
咺：人名，冢宰的下属。

7
宰：人名，冢宰。

8
“虽不吾以”二句：语出《论语·子路》篇。

9
仆：对自己的谦称。

10
句指：卑恭的样子。

11
径：行，过。

12
使：假使。

13
微：无。

14
非：指责。

译文

丞相史说：“山川不排斥三尺高的土包，才能够成就它的高大。君子不拒绝普通人的建议，才能声名远扬。所以，看得多的人知识渊博，听得多的人聪明智慧，拒绝别人建议的人闭塞，只按自己意思行事的人孤独。所以，和下属多商量不会做出错误的决策，和众人一起办事不会不成功。《诗经》上说：‘向砍柴的人询问意见。’百姓都可以参与政事，何况公卿的下属呢？《春秋》不记载士的言行，却记录了咺的事情，因为他是冢宰的属官。孔子说：‘虽然不让我为官，但是我还是了解很多朝政之事。’我们虽然不聪明，也听过下面的意见，恭恭敬敬地学习，踏上了君子的道路。假使文学说的话是对的，我们的建议又有什么坏处呢？如果文学说的话不对，即便没有丞相史，有谁不会提出批评呢？”

文学曰：『以正辅人谓之忠，以邪导人谓之佞。夫怫过纳善者
[1]

，君之忠臣，大夫之直士也。孔子曰：「大夫有争臣三人，虽无道，不失其家
[2]

。」今子处宰士之列，无忠臣之心，枉不能正，邪不能匡，顺流以容身，从风以说上。上所言则苟听，上所行则曲从，若影之随行，响之于声
[3]

，终无所是非。衣儒衣，冠儒冠，而不能行其道，非其儒也。譬若土龙
[4]

，文章首目具而非龙也
[5]

。葶历似菜而味殊
[6]

，玉石相似而异类。子非孔氏执经守道之儒，乃公卿面从之儒，非吾徒也。冉有为季氏宰而附益之，孔子曰：「小子鸣鼓而攻之，可也。」故辅桀者不为智，为桀敛者不为仁。』

丞相史默然不对。

1
怫过：君主或上司犯错了，臣下违逆君主或上司旨意，劝谏他们。

2
“大夫有争臣三人”三句：语出《孝经》。争，同“诤”，即照直说出别人的过错，叫人改正。

3
响：回音。

4
土龙：泥土捏制成的龙。

5
文章：花纹图案。

6
葶历：一年生草本药用植物，籽味苦。

译文

文学说：“用正道辅佐人叫作忠诚；用歪门邪道辅佐人叫作奸邪。君主或上司犯错了，违逆君主或上司意旨阻止他们犯错，将他们引入正道的人，就是君主的忠臣，是大夫的正直之士。孔子说：‘大夫应该有三个向他们直言进谏的人。即便不懂得治家之道，但是也不会家破人亡。’如今你们位居宰相谋士的行列，没有一颗忠诚的心，不能纠正错误，不能制止邪气，只会随波逐流保全自己，顺从上司的意思以讨上司喜欢。上司说什么就听什么，上司做什么你们都跟从，就像影子跟随身体、回音呼应声响一样，始终分不清是非。穿戴和儒生一样，却不走儒家提倡的正道，你们不是真正的儒生。如同土捏成的龙，即便颜色、花纹、脑袋、眼睛都具备了，也还不是真龙。葶历像菜但是味道不一样，玉和石头外形相似但不是同类。你们并不是坚持儒家学说的儒生，而是看公卿眼色行事的儒生，不是我们这条道上的人。冉有作为季氏的家臣，积极辅佐季氏敛财。孔子说：‘弟子们可以大张旗鼓地声讨他。’所以，辅佐夏桀的人不明智，为夏桀横征暴敛的人不仁义。”

丞相史沉默，不应对。

赏析与点评

《孝经》云：“昔者天子有争臣七人，虽无道，不失其天下；诸侯有争臣五人，虽无道，不失其国；大夫有争臣三人，虽无道，不失其家；士有争友，则身不离于令名；父有争子，则身不陷于不义。故当不义，则子不可以不争于父，臣不可以不争于君。故当不义则争之，从父之令，又焉得为孝乎？”

利议第二十七

本篇导读

上一篇，文学将丞相史批评得无话可说。本篇中，大夫又重新回到辩论的队伍中，与文学展开辩论。本篇的辩论中心是文学是否有真材实料，其建议是否可行。大夫指出，在场的儒生庸碌无能、话多没有实在的用处，表里不一。没有一个能为国家提出宏图大略，只会死守教条吵吵嚷嚷。文学反驳大夫观点，辩解称虽然儒生们所说的有所区别，但是都是崇尚礼义、放弃财利，恢复古代治国的方法。自己的观点之所以被排斥，是因为公卿们一心追逐财利。

大夫曰：『作世明主，忧劳万民，思念北边之未安，故使使者举贤良、文学高第，详延有道之士
[1]

，将欲观殊议异策，虚心倾耳以听，庶几云得
[2]

。诸生无能出奇计远图，伐匈奴安边境之策，抱枯竹
[3]

，守空言，不知趋舍之宜
[4]

，时世之变，议论无所依，如膝痒而搔背，辩讼公门之下
[5]

，讻讻不可胜听
[6]

，如品即口以成事，此岂明主所欲闻哉？』

1
详延：广泛邀请。

2
庶几：或许可以，表示希望。

3
枯竹：竹简。古时，在发明纸张之前，人们会砍伐竹子，并经过一系列制作，串成竹简，在竹简上面记事。此处枯竹指陈旧的儒家经典。

4
趋舍：即取舍。

5
公门之下：指朝廷。

6
讻讻（xiōnɡ）：喧争貌，议论纷纭貌。

译文

大夫说：“治理天下的贤明君主担心百姓辛劳，又考虑到北方边疆还没有安定下来，所以派遣使者举荐贤良方正和文学高第，广泛聘请有治国之道的人，本来是想看看他们能够提出什么与众不同的建议和出色的策略，然后虚心听取，希望能有收获。你们这些儒生没有一个能够提出出色计谋和长远宏图大略、讨伐匈奴平定边疆的良策，只守着陈旧的儒家经典，死守空洞的教条，不知道如何取舍才好，不知道时代的变化，议论毫无根据，就像膝盖发痒却去挠后背，在朝廷上争辩，吵吵嚷嚷，使人不想听。就像‘品’字由很多口组成，只有口才能组成这个字一样。这些又怎么是圣明的君主想听的呢？”

文学曰：『诸生对册
[1]

，殊路同归，指在于崇礼义，退财利，复往古之道，匡当世之失，莫不云太平。虽未尽可亶用，宜若有可行者焉。执事闇于明礼
[2]

，而喻于利末
[3]

，沮事隋议
[4]

，计虑筹策，以故至今未决。非儒无成事，公卿欲成利也。』

1
对册：回答皇上提出的问题。

2
闇：糊涂。

3
喻：明白。

4
隋：通“堕”，毁坏。

译文

文学说：“我们回答皇上的问题，虽然答案不一样，但是目的却是一样的，旨在崇尚礼义，放弃财利，恢复古代治理国家的方法，修正当代的过失，没有一个不是讲天下太平的。虽然我们的建议不是全部都可取，但是多少也有值得采纳的地方。你们这些掌管国事的人，不懂得礼义，只知道追求财利，败坏了国家大事，破坏了我们的建议，终日谋划策略，以至于到现在还没有作出决定。现在不是我们不能把事情做成，而是你们想确保财利而已。”

大夫曰：『色厉而内荏
[1]

，乱真者也。文表而枲里，乱实者也。文学裒衣博带
[2]

，窃周公之服
[3]

；鞠躬踧踖
[4]

，窃仲尼之容；议论称诵，窃商、赐之辞
[5]

；刺讥言治，过管、晏之才
[6]

。心卑卿相，志小万乘。及授之政，昏乱不治。故以言举人，若以毛相马
[7]

。此其所以多不称举。诏策曰
[8]

：「朕嘉宇内之士，故详延四方豪俊文学博习之士，超迁官禄
[9]

。」言者不必有德，何者？言之易而行之难。有舍其车而识其牛
[10]

，贵其不言而多成事也。吴铎以其舌自破
[11]

，主父偃以其舌自杀。鹖鴠夜鸣
[12]

，无益于明。主父鸣鸱
[13]

，无益于死。非有司欲成利，文学桎梏于旧术
[14]

，牵于间言者也。』

1
厉：强硬。荏：软弱。

2
裒（bāo）衣：宽大的衣服。

3
窃：盗用，这里指模仿，学习。

4
踧踖（cù jí）：恭敬不安的样子。

5
商、赐：孔子的两个学生，“商”指卜商，字子夏；“赐”指端木赐，字子贡。

6
管、晏：指管仲和晏婴。

7
毛：毛色。

8
诏策：皇帝发布的命令。

9
超迁：越级提升。

10
识：做标识。

11
吴铎：吴地的大铃。

12
鹖鴠（hé dàn）：鸟名，又叫寒号鸟。

13
鸱：猫头鹰。

14
桎梏：本意是手铐和脚链。此处指被困。

译文

大夫说：“表面刚强内心软弱，这是以假乱真。衣服外表很华丽，但是内里却是粗糙的烂布，这是以虚乱实。你们穿着宽大的袍子，系着宽大的带子，模仿周公的服装；一副恭敬不安的样子，效仿孔子的样子；发表议论，称颂儒家，剽窃子贡、子夏的言论；批评政事，谈论治国之道，超过管仲、晏婴的才能；看不起王公大臣，甚至连皇上也不放在眼里。但是真的授权让你们管理国家政事，就会使国家混乱不安。所以，如果依靠言论来选拔人就像通过看毛色好坏来鉴定马的好坏一样。这就是你们说的多数推举的人和官职不相称的原因。皇上的文告上说：‘我器重天下有才干的人，所以广泛地聘请各地的豪杰和有才干的人，越级升迁，增加俸禄。’能言善辩的人并不一定有高尚的品德，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有的人可以不要他的车子，但会在牛身上做标记以防丢失，这是因为他看重牛，牛虽然不说话，但是能干很多事情。吴地制作的大铃由于铃舌常年被敲击而破裂，主父偃因为说话厉害而被杀。寒号鸟每天晚上鸣叫，也不能使天早一点亮；主父偃像猫头鹰那样鸣叫也没有办法让自己免于一死。并不是官吏想要谋求财利，而是你们这些儒生被陈旧的儒术局限，拘泥于不切实际的空话。”

文学曰：『能言之，能行之者，汤、武也。能言，不能行者，有司也。文学窃周公之服，有司窃周公之位。文学桎梏于旧术，有司桎梏于财利。主父偃以舌自杀，有司以利自困。夫骥之才千里，非造父不能使
[1]

；禹之知万人
[2]

，非舜为相不能用
[3]

。故季桓子听政
[4]

，柳下惠忽然不见；孔子为司寇，然后悖炽
[5]

。骥，举之在伯乐，其功在造父。造父摄辔
[6]

，马无驽良，皆可取道。周公之时，士无贤不肖，皆可与言治。故御之良者善调马，相之贤者善使士。今举异才而使臧驺御之
[7]

，是犹枙骥盐车而责之使疾
[8]

。此贤良、文学多不称举也。』

1
造父：古时善于驾驭马车的人。

2
万人：万人之上。

3
相：主持政事。

4
季桓子：春秋末期鲁国大夫。听政：主持政事。

5
悖炽：兴旺，指贤人大量涌现。

6
辔：驾驭马的嚼子和缰绳。

7
臧：古代对奴仆的贱称。驺：古代养马的人。

8
枙：驾驭。

译文

文学说：“能够说到和做到的是商汤和周武王，说到做不到的是你们这些官吏。我们模仿周公的服饰，你们窃取了周公的官职；如果说我们被陈旧儒术束缚，你们则被财利捆绑。主父偃因为言语犀利被杀害，你们因为追求财利而使自己陷入困境。千里马能日行千里，但不是造父这样的人是不能驱使的；大禹的智慧顶得上一万个人，但若不是舜主持政事也不能发现他。所以，季桓子一执政，柳下惠就赶快弃官逃跑了；孔子当了司寇，贤能之士才大量涌现。挑选千里马靠的是伯乐，但发挥它的作用却要靠造父。造父驾车，无论马的好坏，都可以上路。周公在的时候，儒生无论贤与不贤都可以参与讨论治国之道。所以，好的赶车人善于驯马，贤明的丞相善于用人。现在推举出来优秀的人才却让无能的奴仆去使唤他们，就像把千里马套在盐车上还要迫使它快跑一样。这就是你们所谓的选举出来的贤良和文学不称职的原因。”

大夫曰：『嘻
[1]

！诸生阘茸无行
[2]

，多言而不用，情貌不相副。若穿踰之盗
[3]

，自古而患之。是孔丘斥逐于鲁君，曾不用于世也。何者？以其首摄多端
[4]

，迂时而不要也。故秦王燔去其术而不行
[5]

，坑之渭中而不用
[6]

。乃安得鼓口舌，申颜眉，预前论议
[7]

，是非国家之事也？』

1
嘻：叹词，表示惊讶。

2
阘：庸碌、鄙下。茸：鹿茸、细毛。阘茸合起来指人品卑劣、庸碌无能。

3
踰：从墙上爬过去。

4
首摄多端：瞻前顾后，犹豫不决。

5
燔去其术：此处指秦始皇焚烧儒家经典。燔，焚烧。

6
坑之渭中：指秦始皇将儒生坑杀在咸阳。

7
预：参与。前：皇帝面前。

译文

大夫说：“嘿！你们这些儒生人品卑劣，庸碌无能，话多没有实在的用处，表里不一。就像穿墙和翻墙的盗贼，从古到今都被认为是社会的祸害。所以孔子被鲁国国君斥退驱逐，竟然不被当世所任用。这是什么原因呢？因为他瞻前顾后，畏首畏尾，迂腐不合时宜又抓不住治国的要领。因此，秦始皇烧毁了儒家经典而不实行儒家学说，把儒生活埋在咸阳而不任用他们。在那个时候，你们还怎么能逞口舌之快，眉飞色舞地参与皇帝召开的会议，发表议论，对国家大事评头论足呢？”

国疾第二十八

本篇导读

国疾就是国家的弊病之意。篇中，文学总结了“邪臣各以伎艺，亏乱至治，外障山海，内兴诸利”，“大臣擅权而击断，豪猾多党而侵陵，富贵奢侈，贫贱篡杀”，百姓好逸恶劳、衣物器具质量差等诸多弊病，他们又认为这些弊病的出现是由汉武帝时期的各种政策造成的。至于丞相史则批评文学在辩论中气势汹汹、咄咄逼人，无君子之风，并认为他们只会死守教条，不知变通。

文学曰：『国有贤士而不用，非士之过，有国者之耻。孔子，大圣也，诸侯莫能用，当小位于鲁
[1]

，三月，不令而行
[2]

，不禁而止，沛若时雨之灌万物
[3]

，莫不兴起也。况乎位天下之本朝，而施圣主之德音教泽乎？今公卿处尊位，执天下之要，十有余年，功德不施于天下，而勤劳于百姓
[4]

，百姓贫陋困穷，而私家累万金。此君子所耻，而《伐檀》所刺也
[5]

。昔者，商鞅相秦，后礼让，先贪鄙，尚首功
[6]

，务进取，无德厚于民，而严刑罚于国，俗日坏而民滋怨，故惠王烹菹其身
[7]

，以谢天下。当此之时，亦不能论事矣。今执政患儒贫贱而多言，儒亦忧执事富贵而多患也。』

大夫视文学，悒悒而不言也
[8]

。

1
当小位：孔子在鲁国任大司寇一职。实际上，孔子在鲁国曾代理相位，并不算小的官职。后文“不令而行，不禁而止”就是孔子相鲁三月之后的事情。马非百《盐铁论简注》认为当作“小当位”，即掌权时间短。

2
不令而行：不用下命令，好事就可以得以推行。

3
沛：充盛的样子。此处指孔子仁德广大。

4
勤劳于百姓：让百姓辛勤劳累。

5
《伐檀》：《诗经·魏风》的篇名。该诗讽刺当权者无功受禄。

6
尚首功：即上首功，秦朝的法令：斩的头多就是上功，每斩一个人头就赐爵一级。

7
惠王：秦孝公子，名驷。孝公死后，惠王继位，用车裂的酷刑杀死商鞅。

8
悒悒：闷闷不乐的样子。

译文

文学说：“国家有贤良之士却不任用，这不是士的罪过，而是君王和诸侯的耻辱。孔子是大圣贤，没有一个诸侯任用他，孔子掌权时间短，为鲁大司寇代相位。三个月后，不用下命令好事都可以得到推行，不用法律坏事就能被制止，就像及时雨浇灌万物一样，没有不兴旺繁茂的。何况你们在朝做官，可以实行君主的仁义德政呢？如今你们位居高位，掌握国家大权。十多年来，对天下没有什么功劳，反而让百姓辛苦劳累。百姓都十分贫困，你们家中却积累了巨额财富。这些都是君子引以为耻的，也是《诗经·魏风·伐檀》篇所讽刺的。过去，商鞅辅佐秦国时，不讲礼让，贪财卑贱，崇尚斩头，一味蛮干，对百姓没有什么恩德，而是用残酷的刑罚治理国家，风俗日益败坏，百姓对他的怨恨日益强烈，所以被秦惠王五马分尸，以平复天下人的愤怒。到那个时候，商鞅也不能谈论政事了。现在你们这些执政者讨厌我们地位卑贱、多嘴多舌，我们儒生也担心你们贪图富贵会招致很多灾难。”

大夫看着儒生们，闷闷不乐，不再说话。

丞相史曰：『夫辩国家之政事，论执政之得失，何不徐徐道理相喻，何至切切如此乎
[1]

？大夫难罢盐铁者，非有私也，忧国家之用，边境之费也。诸生訚訚争盐铁
[2]

，亦非为己也，欲反之于古而辅成仁义也。二者各有所宗，时世异务，又安可坚任古术而非今之理也？且夫《小雅》非人，必有以易之。诸生若有能安集国中，怀来远方，使边境无寇虏之灾，租税尽为诸生除之，何况盐铁、均输乎？所以贵术儒者，贵其处谦推让，以道尽人。今辩讼愕愕然
[3]

，无赤、赐之辞，而见鄙倍之色
[4]

，非所闻也。大夫言过，而诸生亦如之，诸生不直谢大夫耳？』

1
切切：急切，急迫。

2
訚訚（yín）：形容辩论时态度好，说话和悦而又能明辨是非。

3
愕愕：直言进谏的样子。

4
鄙倍：粗野浅薄。

译文

丞相史说：“辩论国家的政事，讨论执政者的得失，为何不慢慢讲道理相互说服，何必急迫到这种地步呢？大夫反对取消盐铁专营等措施，并不是有私心，而是担忧国家的财用、边境的军费开支。你们这些儒生有理有据地争辩，要求取消盐铁官营等政策，也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像过去一样，按照仁义来治理国家。你们两方各有各的道理，现在时代变了，又怎么可能坚持古代的方法而反对现在的道理呢？《诗经·小雅》的作者非议别人，必定提出改良的办法。如果你们儒生有能力让国家安定，使远方的人归附汉朝，使边疆没有外敌侵犯的困扰，所有的租税政策都可以取消，何况区区的盐铁专营和均输政策呢？我们之所以重视有学识的儒生，是因为看重他们的谦虚、礼让，能以仁义之道让别人尽情发表意见。现在你们辩论时气势汹汹，没有公西赤、子贡那样得体，只见到你们粗野无理的样子，这是从来没有听说过的。大夫说话有点过火，你们也是这个样子，你们不应该向大夫道歉么？”

贤良、文学皆离席曰
[1]

：『鄙人固陋，希涉大庭
[2]

，狂言多不称，以逆执事。夫药酒苦于口而利于病，忠言逆于耳而利于行。故愕愕者福也，諓諓者贼也
[3]

。林中多疾风，富贵多谀言。万里之朝，日闻唯唯
[4]

，而后闻诸生之愕愕，此乃公卿之良药针石。』

1
离席：起身离开座位，表示恭敬。

2
希：同“稀”，稀少。

3
諓諓（jiàn）：花言巧语。

4
唯唯：唯唯诺诺，点头称是的样子。

译文

贤良、文学们都起身离开座位，说：“我们固然粗浅鄙陋，很少能到朝廷来，狂妄言论多有不当，顶撞了执政的大夫。药酒苦口却对治病有好处，忠言听起来不舒服却有利于行事。直言善辩是为了给人带来幸福，花言巧语只会害人。山林中经常刮大风，富贵的人经常听到阿谀逢迎的话语。管理万里江山的朝廷里，每天听到的都是唯唯诺诺的话，现在听到我们的直言争辩，这正是公卿的针石良药啊。”

大夫色少宽
[1]

，面文学而苏贤良曰
[2]

：『穷巷多曲辩，而寡见者难喻。文学守死溟涬之语
[3]

，而终不移。夫往古之事，昔有之语，已可睹矣。今以近世观之，自以目有所见，耳有所闻，世殊而事异。文、景之际，建元之始，民朴而归本
[4]

，吏廉而自重，殷殷屯屯
[5]

，人衍而家富。今政非改而教非易也，何世之弥薄而俗之滋衰也！吏即少廉，民即寡耻，刑非诛恶，而奸犹不止。世人有言：「鄙儒不如都士
[6]

。」文学皆出山东，希涉大论。子大夫论京师之日久
[7]

，愿分明政治得失之事，故所以然者也。』

1
少：通“稍”，稍微。

2
苏：即“溯”，向，朝着。

3
溟涬：漫无边际，大而不当。

4
归本：务农。

5
屯屯：人丁兴旺。

6
都士：居住在城里的人。

7
子大夫：对贤良的敬称。

译文

大夫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面向文学和贤良说：“穷乡僻壤诡辩的人很多，见识少的人难以开导。文学死守着那些过时陈旧、大而不当的话语，到死都不知道变通。古时的事情和过去说的话都已经知道了。如今观之当下之事，有眼睛的人都可以看到，有耳朵的人都可以听到，只是因为时代变迁了，所以事情也有所变化。汉文帝、汉景帝时，以及汉武帝开始执政时，百姓朴实而务农，官吏廉洁且慎重。国家很富裕，人丁兴旺，家庭富足。现在这些治国方法都没有改变，教化也没有变化，怎么讲仁德微薄而风俗败坏呢？文学还说什么官吏很少有清廉的，百姓很少有知道耻辱的，刑罚没有惩办坏人，坏事得不到制止。俗话说：‘乡里人不如城里人。’文学都来自华山以东，很少参与过国家大事的讨论，贤良在国都参与国家大事已经很久了，希望你们分析一下政治得失的原因。”

贤良曰：『夫山东，天下之腹心，贤士之战场也。高皇帝龙飞凤举于宋、楚之间
[1]

，山东子弟萧、曹、樊、郦、滕、灌之属为辅
[2]

，虽即异世，亦既闳夭、太颠而已。禹出西羌，文王生北夷，然圣德高世，有万人之才，负迭群之任
[3]

，出入都市，一旦不知返数，然后终于厮役而已。仆虽不生长京师，才驽下愚，不足与大议，窃以所闻闾里长老之言，往者，常民衣服温暖而不靡，器质朴牢而致用，衣足以蔽体，器足以便事，马足以易步，车足以自载，酒足以合欢而不湛
[4]

，乐足以理心而不淫
[5]

，入无宴乐之闻，出无佚游之观
[6]

。行即负嬴
[7]

，止则锄耘，用约而财饶，本修民富
[8]

，送死哀而不华，养生适而不奢，大臣正而无欲，执政宽而不苛。故黎民宁其性
[9]

，百吏保其官。建元之始，崇文修德，天下乂安
[10]

。其后，邪臣各以伎艺，亏乱至治，外障山海
[11]

，内兴诸利。杨可告缗，江充禁服，张大夫革令
[12]

，杜周治狱，罚赎科适
[13]

，微细并行
[14]

，不可胜载。夏兰之属妄搏
[15]

，王温舒之徒妄杀，残吏萌起，扰乱良民。当此之时，百姓不保其首领，豪富莫必其族姓。圣主觉焉
[16]

，乃刑戮充等，诛灭残贼，以杀死罪之怨
[17]

，塞天下之责，然居民肆然复安。然其祸累世不复，疮痍至今未息。故百官尚有残贼之政，而强宰尚有强夺之心。大臣擅权而击断
[18]

，豪猾多党而侵陵，富贵奢侈，贫贱篡杀，女工难成而易弊
[19]

，车器难就而易败，车不累期
[20]

，器不终岁，一车千石
[21]

，一衣十钟
[22]

。常民文杯画案，机席缉
[23]

，婢妾衣纨履丝
[24]

，匹庶粺饭肉食
[25]

，里有俗，党有场，康庄驰逐
[26]

，穷巷蹋鞠
[27]

，秉耒抱臿
[28]

，躬耕身织者寡，聚要敛容
[29]

、傅白黛青者众
[30]

。无而为有，贫而强夸，文表无里，纨袴枲装
[31]

，生不养，死厚送
[32]

，葬死殚家
[33]

，遣女满车
[34]

，富者欲过，贫者欲及，富者空减，贫者称贷。是以民年急而岁促，贫即寡耻，乏即少廉，此所以刑非诛恶而奸犹不止也。故国有严急之征，即生散不足之疾矣。』

1
高皇帝：汉高祖刘邦。龙飞凤举：比喻皇帝的兴起。宋、楚之间：宋、楚交界之地，刘邦是沛县人，沛县位于宋、楚交界之地。

2
萧：萧何。曹：曹参。樊：樊哙。郦：郦食其。滕：夏侯婴。灌：灌婴。

3
迭：超过。

4
湛：沉溺。

5
淫：过分，无节制。

6
佚游：游逸过度。

7
嬴：担。

8
修：发展。

9
黎民：老百姓。

10
乂安：太平，平安。

11
障：垄断。

12
张大夫：指张汤。

13
罚赎科适：罚钱赎罪，判罪贬官。科，判罪。适，通“谪”，责罚贬官。

14
微细：各种名目繁杂和小的刑罚。

15
夏兰：汉武帝时绣衣直指官（从侍御史选派出外查办重大案件的官员）。搏：捉拿。

16
圣主：指汉武帝。

17
杀：减少。

18
击断：实施刑罚。

19
弊：毁坏。

20
累期：指两年。期，一年。

21
石：容量单位。

22
钟：容量单位。六石四斗为一钟。

23
机：小而矮的桌子。缉：缝有花边的席子。
：垫脚的矮桌子。

24
纨：丝绸。

25
粺饭：精米饭。

26
康庄：四通八达的大道。

27
蹋鞠：踢足球。

28
臿：铁锹。

29
聚要敛容：束腰整容，形容装饰、打扮。要，通“腰”。

30
傅：通“敷”，涂抹。黛青：黑眉毛，这里指涂黑眉毛。

31
袴：裤子。

32
厚送：指厚葬。

33
殚：尽。这里指掏空。

34
遣女：嫁女儿。

译文

贤良说：“华山以东是天下的中心，是贤能人的战场，高皇帝在宋、楚之间兴起，帮助他的华山以东的弟子就有萧何、曹参、樊哙、郦食其、夏侯婴、灌婴等人。虽然时代不同，但是他们也可以称得上是闳夭、太颠这样的人物。夏禹出生在西羌，周文王出生在北夷，但是他们都是圣德出众，有卓尔不群的才智，担负着超群的治国重担的人。那些出入在城市的人，一天到晚奉命不知道奔跑多少趟，然而终究是受人差遣而已。我们虽然没有生长在京师中，才学驽钝又愚笨，是不能来参与讨论国家大事的。我们听乡里的老人讲过，以前的百姓衣服能够穿暖但是不奢华，器具的质地朴素而且牢固结实，适合使用。衣服足够蔽体，器具足够方便使用，马足够代替人步行，车足够自己乘坐，酒足够达到欢乐而不沉溺，音乐可以调节心情而不过多，回到自己家里听不到宴请奏乐的事情，出门看不到放荡闲游的现象，外出就挑着或背着东西，在家就用锄头耕种，国家用度节约却资产富饶，农业搞得好，百姓就富足，办理丧事时伤心而不铺张，赡养双亲适度但不奢侈，大臣正直而没有私欲，执掌政事宽容而不严苛。所以，百姓都能够安分守己，官员遵守职责。建元初年，崇尚礼义、修养德政，天下太平。后来，奸臣采用各种伎俩，破坏了治国的好办法，垄断了山海，设置了各种收利的措施。杨可告发缗令、江充禁止奢侈、张汤改革政令、杜周治理监狱，还有罚钱赎罪、判罚贬官，细小的事情也不能得以避免，记都记不完。夏兰之流随意抓人，王温舒之流滥杀无辜，残暴的官吏大量涌现，骚扰了无辜的百姓。在那个时候，百姓不能够保全性命，富豪人家也不能保全宗族。汉武帝觉察到这些后，杀了江充等坏人，以减轻受死罪处罚人的愤恨，消除天下人的谴责，这样以后，百姓渐渐地恢复了安定。但是那时造成的祸害多年不能消除，创伤至今没有完全愈合。所以，现在朝廷中仍有残忍邪恶的坏人当政，强暴的长官还有强取豪夺的心思。大臣们独揽大权而肆意实施刑罚，强横不法之徒勾结朋党互相倾轧，富贵人家骄奢淫逸，贫困人家掠夺杀人，纺织品质量不好，做成衣服容易破损，车辆器具难以使用，很容易损坏。车子用不了两年，器具用不了一年。一辆车子要花费一千石粮，一件衣服也要花费六十石粮食。普通老百姓都讲究排场，用的杯子和案子都是有色彩和图案的，酒宴丰盛，丫鬟穿绸质衣服、丝绸鞋子，佣人吃精米饭和肉菜。里巷有自己的风俗，村庄有自己聚会的场所，四通八达的大道上有人骑马奔驰，偏僻的巷子里面有人在踢足球。手持农具，亲自耕种和纺织的人愈来愈少，束腰整容、涂脂抹粉的人愈来愈多。没有的冒充富有，贫穷还强夸富贵，表面漂亮内里空虚，丝绸衣服做面、粗布衣服做里。父母在时不好好赡养，死后就实行厚葬，葬礼耗尽家产，嫁女儿的时候嫁妆丰厚，富人过分追求享受，贫穷的人又想和富人一样。富人收入减少，穷人借钱度日。因此，人的日子一年比一年难过，贫穷的人不怕羞耻，钱少的人不讲廉洁，这就是刑罚没有惩办坏人，无法制止邪恶的原因。所以，国家有严重危急的征兆，这就是因为过分奢侈消耗造成了各方面的弊端啊！”

卷六

散不足第二十九

本篇导读

本篇是书中最长的一篇，也是贤良发言最多的篇章。篇中，贤良一一对比古时和如今衣食住行、丧葬、婚娶、祭祀等各方面的差别，贤良指出古时圣人制定制度防止过度追求享受。近来，士大夫追求财利而荒废礼义，百姓纷纷模仿，很多人都超越制度，不仅浪费了社会的财力、物力、人力，还形成了铺张浪费、追求奢靡的社会风气。大夫和丞相则很少发言。

大夫曰：『吾以贤良为少愈
[1]

，乃反其幽明
[2]

，若胡车相随而鸣。诸生独不见季夏之螇乎
[3]

？音声入耳，秋至而声无。者生无易由言
[4]

，不顾其患，患至而后默，晚矣！』

1
少愈：稍微好一些。

2
幽明：黑白，善恶。

3
季夏：夏季最后一个月，即农历六月。螇：古书上说的一种蝉。

4
者：通“诸”。无易：不要轻易。

译文

大夫说：“我以为贤良要稍微好一些，但是发现你们竟然黑白不分，和文学相互随声附和，就像匈奴的车子，行走起来一个跟着一个发出刺耳的声音。诸位难道没有看到过农历六月份的蝉吗？声音聒噪，声声入耳，但是秋天一来就悄无声息了。你们不要轻易地由着自己的性子胡说，不考虑后果，等到祸患临头才默不作声，那个时候已经晚了！”

贤良曰：『孔子读史记
[1]

，喟然而叹
[2]

，伤正德之废，君臣之危也。夫贤人君子，以天下为任者也
[3]

。任大者思远，思远者忘近。诚心闵悼
[4]

，恻隐加尔，故忠心独而无累
[5]

。此诗人所以伤而作
[6]

，比干、子胥遗身忘祸也。其恶劳人若斯之急
[7]

，安能默乎？《诗》云：「忧心如惔，不敢戏谈
[8]

。」孔子栖栖
[9]

，疾固也
[10]

。墨子遑遑
[11]

，闵世也。』

大夫默然。

1
史记：指鲁国的史书。

2
喟然：感叹、叹息貌。

3
任：责任。

4
闵：忧虑。

5
独：特立独行。累：牵挂。

6
诗人：《诗经》的作者。

7
恶劳人：痛恨苛政让百姓痛苦。

8
“忧心如惔”两句：语出《诗经·小雅·节南山》。惔（tán）：火烧。戏谈：诙谐地谈话。

9
栖栖：忙碌不安貌。

10
固：即痼疾，社会上的弊端。

11
遑遑：惊慌不安的样子。

译文

贤良说：“孔子读鲁国的史书时，感慨叹息，为正统的道德废除和君臣关系的紧张而伤心。贤人君子，把天下的大事作为自己的分内之事。肩负大任的人考虑得长远，考虑长远的人常常忽略了眼前的小事。真心诚意忧心国家大事，内心产生对别人的怜悯。所以一片忠心特立独行而没有牵挂。这就是《诗经》的作者有感怀就有著作，比干、子胥敢于进谏而不关心自己是否引来灾祸的原因。他们十分痛恨苛政让百姓劳苦，又怎么能保持沉默呢？《诗经》上说：‘忧心如火烧，不敢开玩笑乱说话。’孔子一生忙碌不安，是因为痛恨天下的弊端。墨子奔波行走，是因为忧虑世道的衰落。”

大夫默不作声。

丞相曰
[1]

：『愿闻散不足。』

贤良曰：『宫室、舆马，衣服、器械，丧祭、食饮，声色、玩好
[2]

，人情之所不能已也。故圣人为之制度以防之。间者
[3]

，士大夫务于权利
[4]

，怠于礼义
[5]

。故百姓仿效，颇踰制度。今故陈之，曰：

『古者，谷物菜果，不时不食
[6]

，鸟兽鱼鳖，不中杀不食
[7]

。故缴罔不入于泽
[8]

，杂毛不取
[9]

。今富者逐驱歼罔罝
[10]

，掩捕麑鷇
[11]

，耽湎沉酒
[12]

，铺百川
[13]

。鲜羔

[14]

，几胎肩，皮黄口
[15]

。春鹅秋雏，冬葵温韭
[16]

，浚茈蓼苏
[17]

，丰奕耳菜
[18]

，毛果虫貉
[19]

。

1
丞相：指田千秋，又称车千秋。他在汉武帝时期担任丞相。

2
声色：音乐与美色。玩好：玩赏的物品。

3
间者：近来。

4
务：致力于，专注于。

5
怠：松懈，放松。

6
不时：不到成熟的时节。

7
不中杀：不符合宰杀的条件。

8
缴：当作“纤”，细密的。罔：通“网”，用绳线等结成的捕鱼捉鸟器具。

9
杂毛：指没有长大的幼禽。

10
歼：通“纤”。罔罝：泛指捕猎工具。

11
麑（ní）：幼鹿。鷇（kòu）：需母鸟喂食的幼鸟。

12
耽湎：迷。沉酒：湎于酒。

13
铺百川：指酒非常多，可以装满百条河。

14
鲜羔
：指刚宰的小羊羔肉。
，未满一岁的小羊。

15
皮：剥皮。黄口：本指雏鸟的嘴，这里代指幼鸟。

16
温韭：温室里栽培的韭菜。

17
浚茈蓼（jùn zǐ liǎo）苏：四种香菜，即香菜、子姜、辛菜和紫苏。

18
丰奕：孙诒让认为此二字当为“蕈
”。蕈，蘑菇；
，木耳。

19
毛果虫貉：应当作“毛倮虫豸”，指大小动物。

译文

丞相说：“希望听到你们所谓的多方面弊端到底指哪些。”贤良说：“宫殿、房屋、车马、衣服、用具和机械，丧葬祭祀的饮食，音乐、美色、好玩的东西，都是人自身情感不能够控制追求的东西。因此圣人制定制度防止过度追求享受。近来，士大夫追求权力和利益，而荒废了礼义。所以，百姓纷纷模仿，很多人都超越了过去制定的制度。今天，我们就陈述一下这些情况：

“古时候，瓜果蔬菜，不到成熟的时候不吃，禽兽及鱼类，不长到足够大的时候不会杀害它们。所以不在池塘里面撒网捕捉小鱼，不到田野里猎取鸟兽。如今，有钱的人张开细密的网猎取幼鹿、小鸟；沉迷饮酒，酒流成河。宰羊羔，杀小猪，剥小鸡。春天的小鹅，秋天的小鸡，冬天的葵菜和温室里面的韭菜，香菜、子姜、辛菜、紫苏，蘑菇、木耳，大小动物，没有什么不吃的。

『古者，采椽茅茨，陶桴复穴
[1]

，足御寒暑、蔽风雨而已。及其后世，采椽不斲
[2]

，茅茨不翦
[3]

，无斲削之事，磨砻之功
[4]

。大夫达棱楹，士颖首
[5]

，庶人斧成木构而已。今富者井干增梁，雕文槛修，垩忧壁饰
[6]

。

1
陶桴（fú）：指陶瓦和木棍。

2
斲：同“斫”，砍削。

3
翦：修剪整齐。

4
磨砻（lónɡ）：磨治。

5
颖首：把柱子的顶端砍成尖状。颖，尖锐。

6
垩（è）：白土，这里指用白土装饰。忧：涂抹。

译文

“古时候，人们住的是木棍搭的茅草棚，瓦盖的窑洞，足够抵御寒冷炎热、挡风遮雨。等到后来，也是椽子不砍削，茅草不剪齐，不进行修饰加工。大夫居住在有方木的屋梁和带柱子的厅堂，士的房子才有砍成尖状的柱子，老百姓的房子就是用斧子砍伐粗糙的木头建成的。如今，有钱人用大梁木料盖成状若井上围栏圈的房子，并在栏杆上面雕刻美丽的花纹，用白土粉刷墙壁。

『古者，衣服不中制，器械不中用，不粥于市
[1]

。今民间雕琢不中之物，刻画玩好无用之器。玄黄杂青，五色绣衣，戏弄蒲人杂妇
[2]

，百兽马戏斗虎，唐锑追人
[3]

，奇虫胡妲
[4]

。

1
粥：通“鬻”，卖。

2
蒲人：蒲草扎成的人。

3
唐锑（tī）：翻转梯子。追人：古代的幻术。

4
胡妲：百戏中的女歌妓。

译文

“古时候，若是衣服不符合规制，器物机械不能够使用，就不能在集市上贩卖。现在民间雕刻一些不符合规制的东西，刻画玩弄爱好一些没有实际功用的器具。诸如花花绿绿，形形色色的刺绣衣服，模仿妇人的杂剧、马戏、斗虎、木偶爬杆、幻术表演、珍奇动物观赏、花旦唱戏等等。

『古者，诸侯不秣马，天子有命，以车就牧
[1]

。庶人之乘马者，足以代其劳而已。故行则服枙，止则就犁。今富者连车列骑，骖贰辎軿
[2]

。中者微舆短毂，緐髦掌蹄
[3]

。夫一马伏枥
[4]

，当中家六口之食
[5]

，亡丁男一人之事。

1
以车就牧：用人力将车拉到牧场就马套车。

2
骖：一辆车由三匹马拉。贰：一辆车由两匹马拉。辎軿（zī pínɡ）：前后带有帏盖和车篷的车子。

3
緐（fán）髦：马鬃上佩戴饰物。

4
伏枥：指受人驯养。

5
中家：中等家庭。

译文

“古时候，诸侯不能私自饲养马匹，天子下令征召差遣时，靠人力把车拉到牧场就马套车。一般人乘马只是为了代替步行。所以需要马的时候就套车，不需要的时候就用来拉犁耕田。如今，有钱的人车马排成排，车有三匹马拉的、有两匹马拉的、有带车篷的、有挂帷幕的。中等人家也有车，还要在马鬣佩戴饰物、钉马掌。喂养一匹马要消耗相当于中等人家六口人的口粮，还要损失一个壮年男子的劳动力。

『古者庶人耋老而后衣丝，其余则麻枲而已，故命曰布衣。及其后，则丝里枲表，直领无袆
[1]

，袍合不缘
[2]

。夫罗纨文绣者
[3]

，人君后妃之服也。茧缣练者
[4]

，婚姻之嘉饰也。是以文缯薄织
[5]

，不粥于市。今富者缛绣罗纨
[6]

，中者素绨冰锦
[7]

。常民而被后妃之服，亵人而居婚姻之饰
[8]

。夫纨素之贾倍缣
[9]

，缣之用倍纨也。

1
袆（huī）：佩巾，既可蒙在头上又可系在腰间。

2
不缘：边缘不加花纹。

3
罗纨：泛指精美的丝织品。纨，细的丝织品。

4
茧（chóu）：粗丝绸。缣（jiān）练：煮熟的细绢。

5
文缯：带有花纹的丝织品。

6
缛（rù）绣：绚丽的锦绣。

7
绨（tì）：比绸子厚实而粗糙的纺织品，用丝做经，用棉线做纬。锦：有花纹的丝织品。

8
亵人：指低贱的妇女。

9
贾：价格。

译文

“古时候一般人到了七十岁才穿丝质的衣服，其他的都穿麻布衣服而已，所以百姓被称为布衣。到后来，就把麻布衣服做外衣，丝质衣服做内衣，上衣直领没有衣带，袍子仅仅是合缝而不加以修饰。至于绣着花纹的精美丝织品，是君主和皇后、妃子的衣服。粗丝绸和细绢、白绢都是结婚时才穿的华丽衣服。因此，带有文彩的丝薄纺织品是不会在市场上出售的。如今，有钱的人穿着刺绣精美的丝绸，中等人家穿着白色的丝绵混纺的丝织品以及洁白如冰带有花纹的丝织品。普通百姓却穿着后宫皇后、妃子的衣服，低贱的妇女穿着过去结婚用的服装。细绢的价格比粗绢的价格高一倍，粗绢使用寿命却比细绢长一倍。

『古者椎车无柔
[1]

，栈舆无植
[2]

。及其后，木軨不衣
[3]

，长毂数幅
[4]

，蒲荐笠盖
[5]

，盖无漆丝之饰。士大夫则单椱木具
[6]

，盘韦柔革。常民漆舆，大軨蜀轮
[7]

。今庶人富者银黄华左搔
[8]

，结绥韬杠
[9]

。中者错镳涂采
[10]

，珥靳飞軨
[11]

。

1
椎车无柔：独轮车车轮没有边框。

2
栈舆：即栈车。古代用竹木制成的车，不张皮革，为士所乘。植：车厢上的栏木。

3
木軨（línɡ）：车厢的木格栏。即车厢前面和左右两面横直相交的栏木。不衣：车厢没有帷幕。

4
毂：车轴。数：密。

5
荐：席子。

6
单椱：洪颐煊认为此二字应为“蝉攫”，指车轮的外圈。

7
蜀：独。

8
银黄华：金子、银子制成的花状装饰品。搔：通“瑵”，古代车盖弓头伸出像爪的部分。

9
绥（suí）：古代指登车时手挽的索。

10
错：镀金、银，涂饰。镳：马嚼子两端露出嘴外的部分。此处指马嚼子。

11
珥（ěr）靳：用珠子或玉石装饰套在辕马胸前的皮革。飞軨：带有窗户的轻便车子。

译文

“古时候独轮车的车轮没有边框，一般车子用竹子做成，车厢上没有栏木。到了后来，车前和车子左右也没有栏木，车子也没帷幕，只增加了长的车轴和密集的辐条，有了蒲草制成的席子，草编成车盖，但不用丝绸和生漆来装饰。大夫和士的车轮外圈用木头做成，上面用柔软的皮革缠起来。一般人在车身上涂漆，车子也是粗栏木做的独轮车。如今，百姓中有钱的人车盖上用金银玉石进行修饰，安着登车的把手，用熟牛皮包裹车辕。中等人家的马嚼子镶金画彩，用珠玉装饰套在马胸前的皮革，使用带有窗户的轻便车子。

『古者鹿裘皮冒
[1]

，蹄足不去
[2]

。及其后，大夫士狐貉缝腋
[3]

，羔麑豹袪
[4]

。庶人则毛绔衳彤
[5]

，朴羝皮

[6]

。今富者鼲鼦
[7]

，狐白凫翁
[8]

。中者罽衣金缕
[9]

，燕
代黄
[10]

。

1
冒：帽子。

2
蹄足不去：指制作皮衣皮帽时不舍弃兽蹄部分的毛皮。

3
缝腋：衣袖。

4
羔麑：小羊和小鹿的皮毛。祛（qū）：袖口。

5
衳彤：短裤。

6
朴：一种头巾。羝（dī）：公羊。
：《类篇》中指短袂衫，即短袖。

7
鼲（hún）：灰鼠。鼦（diāo）：古文“貂”字，又称栗鼠。

8
凫（fú）：野鸭。翁：鸟颈毛。

9
罽（jì）衣：毛织物制成的衣服。

10
黄：一种黄鼠的皮毛。

译文

“古时候，用鹿皮做大衣和帽子的时候，兽蹄部分的毛皮是不会舍弃的。到了后来，大夫和士穿的皮大衣用狐狸和狗獾皮毛缝制大袖子，或用小羊和小鹿皮制作衣服配上豹子的皮做袖口的装饰。平民就用动物皮毛做套裤和短裤，用公羊皮做头巾，用兽皮做短袖。如今，有钱的人穿着鼲皮、鼦皮、狐狸腋下的白色皮毛、野鸭颈部的毛制成的衣服，中等人家也穿着金丝修饰的毛织物做成的衣服，燕地出产的鼠皮，代地出产的黄鼠皮也成了制衣的材料。

『古者庶人贱骑绳控
[1]

，革鞮皮荐而已
[2]

。及其后，革鞍牦成
[3]

，铁镳不饰。今富者
耳银镊革

[4]

，黄金琅勒，罽绣弇汗
[5]

，华
明鲜
[6]

。中者漆韦绍系，采画暴干。

1
贱骑：骑马不用马鞍和马笼头。

2
鞮（dī）：用兽皮做成的鞋子。

3
牦：此处应为“毛”，意为毛糙、粗糙。

4
镊：皮革做的耳饰。革：熟皮做的马缰绳。

5
弇（yān）汗：即障泥，亦称防汗。垂于马腹两侧，用以遮挡尘土。

6

：细兽毛制成的毯子。

译文

“古时候平民骑着劣马不用马鞍和马笼头，只用绳子控制马匹，脚上穿皮靴，马背上垫块皮子就可以了。到了后来，有了皮制的马鞍，但是做工很粗糙，铁打的马嚼子也不加装饰。如今，有钱人家的马匹有皮制的耳饰、银制的马头饰、熟皮制成的缰绳、笼头上镶嵌黄金和玉石、遮挡尘土的防汗也用绣有花纹图案的毛织品做成，覆盖于马鞍上的细毛花毯美丽鲜明。中等人家用熟皮制作马缰绳，在上面涂上油漆再晒干。

『古者污尊抔饮
[1]

，盖无爵觞樽俎
[2]

。及其后，庶人器用即竹柳陶匏而已
[3]

。惟瑚琏觞豆而后雕文彤漆
[4]

。今富者银口黄耳
[5]

，金罍玉钟
[6]

。中者野王纻器
[7]

，金错蜀杯。夫一文杯得铜杯十
[8]

，贾贱而用不殊。箕子之讥
[9]

，始在天子，今在匹夫。

1
污尊：在地上挖坑以装酒。尊，古代盛酒器皿。抔（póu）饮：用手捧起来喝。

2
爵觞：全部是酒具的名称。爵，三足酒器；觞，酒杯。樽俎：古代祭祀盛放酒食的器皿。樽以盛酒，俎以盛肉。

3
竹柳：竹子和柳条制成的器具。陶匏（páo）：陶器和葫芦。

4
瑚琏：宗庙里盛放黍稷的祭器。豆：古代祭祀时常用来盛肉或者其他食品的器皿，形状像高脚盘。

5
银口：用银修饰器皿的口部。黄耳：用金属做器皿的耳朵。

6
罍（léi）：盛酒的容器。小口，广肩，深腹，圈足，有盖，多用青铜或陶制成。钟：酒杯。

7
野王：野王县，在今河南省沁阳市。纻：粗麻纤维。

8
文杯：嵌有金饰和银花纹的美丽的杯子。

9
箕子之讥：纣王用象牙做筷子，箕子因而悲叹。

译文

“古时候人们在地上挖坑用来盛酒，用手捧着喝，因为当时没有酒杯和祭祀用的俎。到了后来，平民用具也不过是竹子柳条制品和陶器、葫芦而已。只有宗庙里面盛祭祀用品的器具和祭祀时用的酒杯才雕刻花纹涂抹红漆。如今，有钱人用的器皿是白银饰口，黄金或铜做耳朵，用金或玉做成盛酒的杯子。中等人家就用野王县出产的麻制漆器，蜀郡国出产的嵌金杯子。一个嵌金饰银花纹的美丽的杯子，价格是铜杯子的十倍，可是铜杯价格虽然低，用处却是一样的。箕子当年因纣王用象牙做筷子而悲叹，这是因天子的行为引起的，如今这种事情已经普遍地在平民身上发生了。

『古者燔黍食稗
[1]

，而
豚以相飨
[2]

。其后，乡人饮酒，老者重豆，少者立食，一酱一肉，旅饮而已
[3]

。及其后，宾婚相召
[4]

，则豆羹白饭
[5]

，綦脍熟肉
[6]

。今民间酒食
[7]

，殽旅重叠
[8]

，燔炙满案，臑鳖脍鲤
[9]

，麑卵鹑鷃橙枸
[10]

，鲐鳢醢醯
[11]

，众物杂味。

1
燔（fán）：加热石块，用石块烤东西。稗：稗草。形状像稻子，果实可以酿酒、做饲料。

2

（chǎn）：用柴烧。豚：小猪。飨：用酒食招待客人。

3
旅饮：凑在一堆喝酒。

4
宾婚：宴请客人和结婚。

5
羹：用蒸煮等方法做成的糊状、冻状食物。

6
綦（qí）脍：切得极细的肉。

7
酒食：指设宴。

8
旅：摆放。

9
臑（ér）：通“胹”，煮。

10
麑卵：鹿胎。鹑鷃（chún yàn）：鹌鹑。

11
鲐鳢（tái lǐ）：鲐鱼和鳢鱼。醯（xī）：醋。

译文

“古时候人们用石块烤食物，吃的是黍和稗草籽，只有在款待客人的时候才杀掉小猪，用柴烤制。到了后来，乡里举行酒会，也只有老年人才有几盘菜，年轻的人必须站着吃饭，只有一碗酱一盘肉，只能凑在一堆喝酒。再后来，人们结婚和宴请宾客的时候召集亲朋，也只是提供豆汤、白米饭和切得很细的熟肉。可是现在民间设宴，装肉食的盘子都叠起来了，烧烤的食物挤满了桌子，有炖甲鱼和切得很细的鲤鱼肉，有鹿胎、鹌鹑、香橙、枸杞，有鲐鱼、鳢鱼、肉酱和醋。总之，各种味道、各种食物一应俱全。

『古者庶人春夏耕耘，秋冬收藏，昏晨力作，夜以继日。《诗》云：「昼尔于茅
[1]

，宵尔索绹
[2]

，亟其乘屋
[3]

，其始播百谷
[4]

。」非
腊不休息
[5]

，非祭祀无酒肉。今宾昏酒食，接连相因，析酲什半
[6]

，弃事相随，虑无乏日
[7]

。

1
于茅：割茅草。

2
索绹（táo）：搓绳子。绹，绳索。

3
亟：急切地。

4
“昼尔于茅”四句：语出《诗经·豳风·七月》。

5

腊：古代的两种祭名。其祭多在岁末，故常并称。

6
析酲：解酒、醒酒。

7
虑：几乎。

译文

“古时候平民春天夏天耕种锄草，秋天冬天收割储藏，每天从清晨到傍晚都努力劳作，还常常夜以继日。《诗经》说：‘白天割茅草，晚上搓绳子，得赶时间把屋子修好，因为又要开始播种了。’不到岁末不休息，不是祭祀时就不喝酒吃肉。如今，民间宴请宾客、办婚宴一类的宴会连接不断，参加宴饮的人总有一半喝得酩酊大醉。他们不干正事，凑在一起饮酒作乐，几乎没有间断的时候。

『古者庶人粝食藜藿
[1]

，非乡饮酒
腊祭祀无酒肉。故诸侯无故不杀牛羊，大夫士无故不杀犬豕。今闾巷县佰
[2]

。阡伯屠沽
[3]

，无故烹杀，相聚野外。负粟而往，挈肉而归
[4]

。夫一豕之肉，得中年之收，十五斗粟，当丁男半月之食
[5]

。

1
粝：粗糙的米。藜藿（huò）：粗劣的饭菜。

2
县佰：恶霸。

3
阡伯：应是“阡陌”。阡陌本意是乡间小路，此处指农村。屠沽：指杀牲畜和卖酒的，此处偏重指屠夫。

4
挈：用手提着。

5
当：相当于。

译文

“古时候平民吃粗粮野菜，不是乡里敬老酒会和岁末祭祀就不吃肉不饮酒。所以，诸侯不会无故杀牛宰羊，大夫和士没有特殊的原因不会杀狗宰猪。如今，街巷上欺行霸市的恶霸，农村里杀牲畜卖肉的屠户没有其他原因也照样屠杀牲口，聚集在野外贩卖。人们背着粮食前往，换了肉提回家。杀一头猪得的肉，其价值可以抵得上一个中等人家一年的收入，一斤肉需要十五斗粮食去换，十五斗粮相当于壮年男子半个月的口粮。

『古者庶人鱼菽之祭
[1]

，春秋修其祖祠
[2]

。士一庙
[3]

，大夫三，以时有事于五祀
[4]

，盖无出门之祭。今富者祈名岳，望山川，椎牛击鼓
[5]

，戏倡舞像。中者南居当路，水上云台
[6]

，屠羊杀狗，鼓瑟吹笙。贫者鸡豕五芳
[7]

，卫保散腊，倾盖社场。

1
鱼菽之祭：用鱼肉和豆制品作为祭品祭祀。

2
修：打扫。

3
士一庙：古时受祭祀祖先的庙数量因祭祀人地位不同而有异。士有一庙，大夫有三庙，诸侯有五庙，天子有七庙。

4
五祀：即祭祀户、灶、中溜、门、井五个家居之神。

5
椎：敲打。

6
云台：修建高耸的亭台。

7
五芳：指五种调味品。

译文

“古时候平民祭祀用鱼肉和豆类制品做祭品，只在春季和秋季才打扫祖庙祭祖。士只设一庙，大夫设三庙，大夫按时祭祀门、户、中溜、灶、井五种神祇，这几类人都不去郊外祭天。如今，有钱人家向名山祈福，远望山岳祭祀，祭祀时杀牛为祭品，敲起鼓来，安排乐人演戏，戴假面具的人跳舞。中等人家为祭祀在大路边修建朝南的房屋，在水上修建高耸的亭台，杀羊宰狗为祭祀品，祭祀之际敲鼓、弹瑟、吹笙。就是穷人也用五种调味品烹调鸡肉、猪肉以敬神，举行腊祭，求神保佑，当活动结束散场之时，社场上马车相互拥挤，车盖都被挤歪了。

『古者德行求福，故祭祀而宽
[1]

。仁义求吉，故卜筮而希
[2]

。今世俗宽于行而求于鬼，怠于礼而笃于祭，嫚亲而贵势
[3]

，至妄而信日
[4]

，听訑言而幸得
[5]

，出实物而享虚福
[6]

。

1
宽：应为“寡”，指次数少。

2
卜筮：占卜。

3
嫚：轻视，侮辱。

4
至妄：荒诞到了极点。日：日者，古时以占卜为业的人。

5
訑：古同“诞”，荒诞。

6
出实物：指拿出卦资酬谢占卜者。

译文

“古时候人们凭德行求上天赐福，所以虽然他们会祭祀，但次数却不多。凭借仁义求取吉祥，所以很少有占卜之事。如今社会风气很少注意修养德行，却一味地想求取鬼神保佑，礼仪松懈而专注于祭祀，轻慢亲人而看重权势，十分荒诞还相信占卜之人，听到荒诞的言论，希望侥幸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拿出实在的钱物酬谢占卜的人，自己享受的是根本不存在的福佑。

『古者君子夙夜孳孳思其德
[1]

，小人晨昏孜孜思其力
[2]

。故君子不素餐
[3]

，小人不空食。今世俗饰伪行诈，为民巫祝
[4]

，以取厘谢
[5]

，坚额健舌，或以成业致富，故惮事之人
[6]

，释本相学。是以街巷有巫，闾里有祝
[7]

。

1
孳孳（zī）：一心一意努力的样子。

2
孜孜：勤勉，努力不懈。

3
素餐：不劳而食，无功受禄。

4
巫祝：古代称事鬼神者为巫，祭主赞词者为祝；后来连用以指占卜祭祀的人。

5
厘谢：用胙肉作为报酬。

6
惮事：害怕劳动。

7
“是以街巷有巫”两句：这两句采用了互文的修辞手法，指街巷、闾里有巫祝。

译文

“古时候，君子白天黑夜一心一意想的是修身养性，平民一天到晚念念不忘的是努力劳动。所以君子不会不劳而食，平民靠劳动获取粮食。如今，社会上弄虚作假、坑蒙拐骗风气浓厚，一些人冒充巫祝以骗取报酬，他们厚颜无耻，巧舌如簧，有人竟然靠这一行业发家致富，所以一些害怕劳动的人就丢下农业，向他们学习。这样一来，街巷上有巫祝，乡间村落里也有这样的人。

『古者无杠樠之寝
[1]

，床栘之案
[2]

。及其后世，庶人即采木之杠
[3]

，叶华之樠。士不斤成，大夫苇莞而已。今富者黼绣帷幄
[4]

，涂屏错跗
[5]

。中者锦绨高张
[6]

，采画丹漆。

1
杠（ɡānɡ）：床前横木。樠（mán）：古书上记载的一种树，木质像松木。

2
床栘（yí）之案：放在床上的栘木小桌子。栘，树名。案，小桌子。

3
采木：栎木。

4
黼（fǔ）绣：绣上各种各样的花纹。

5
跗（fū）：脚背，这里指屏风的脚部。

6
张：通“帐”，蚊帐。

译文

“古时候，没有带横杠的木床，也没有放在床上的栘木小桌子。到了后来，平民就用栎木做床前横木，用带花叶的小树做床板。士的床上构件也不会经过砍削加工，大夫的床上也只是采用苇席、莞草席罢了。可是，如今的有钱人家中帐幕都绣满了美丽的花纹，屏风上涂有油漆，屏脚嵌金。中等人家也用彩色的丝织品做成高高的帐子，床上涂饰红漆绘满彩色图案。

『古者皮毛草蓐
[1]

，无茵席之加，旃蒻之美
[2]

。及其后，大夫士复荐草缘，蒲平单莞。庶人即草蓐索经，单蔺蘧蒢而已
[3]

。今富者绣茵翟柔
[4]

，蒲子露床
[5]

。中者獏皮代旃，阘坐平莞
[6]

。

1
蓐（rù）：本意是陈草复生，此处指草垫子，草席。

2
旃（zhān）：通“毡”，毡子。蒻（ruò）：细蒲草。

3
单蔺（lìn）：单张兰草席。蘧蒢（qú chú）：用苇或者竹子编成的粗席。

4
翟柔：野鸡毛编织的柔软的毯子。翟，野鸡羽毛。

5
露床：铺设竹席的凉床。

6
阘（tà）坐：窗前的榻凳。

译文

“古时候人们使用动物的毛皮和草做席子，上面没有加其他垫的东西，也没有毡子、嫩蒲草席这样的东西。等到后来，士和大夫开始垫两层席子，但席子也还是用草制成的，只是边缘稍微加工过，有平滑的蒲草席和菀草做的单席。平民用的是绳索做经编成的草垫、兰草编成的单席及粗竹席罢了。现在，有钱人家用绣花垫子、毛织地毯，以嫩蒲草编成席子放在凉床上。中等人家则用獏地出产的毛皮、代地出产的毡子，连榻凳上面都铺上了光滑的莞草席。

『古者不粥饪
[1]

，不市食
[2]

。及其后，则有屠沽，沽酒市脯鱼盐而已。今熟食遍列，殽施成市，作业堕怠，食必趣时
[3]

，杨豚韭卵
[4]

，狗
马朘
[5]

，煎鱼切肝，羊淹鸡寒
[6]

，挏马骆酒
[7]

，蹇捕胃脯
[8]

，胹羔豆赐
[9]

，鷇膹雁羹
[10]

，臭鲍甘瓠
[11]

，熟粱貊炙
[12]

。

1
粥饪：出售熟食。饪，煮熟了的食物。

2
市食：到集市上买食物。

3
趣时：赶时令。

4
杨豚：杨地出产的猪肉食品。韭卵：韭菜炒鸡蛋。

5
马朘（zuī）：马鞭。

6
羊淹：腌制的羊肉。淹，同“腌”。鸡寒：冷酱鸡。

7
挏（dònɡ）马：取马乳制酒。

8
蹇：拐腿的驴子。捕：当作脯，肉干。

9
胹（ér）：炖烂。豆赐：豆豉。

10
（ɡòu）：需母鸟哺食的雏鸟。（fèn）：肉羹。

11
臭鲍：咸鱼。瓠（hù）：瓠瓜。

12
貊（mò）炙：将整只动物置于火上烧烤，烤熟后用刀切割成片而食用。貊，少数民族地名。

译文

“古时候，没有人卖熟食，也没有人到集市上买东西吃。到后来，出现了屠夫和卖酒的人，但是人们所买的也不过是酒、生肉、生鱼、盐这些东西而已。现在，各个店铺都摆满了熟食，卖肉类食品的摊位一家挨着一家，形成了集市。人们怠慢懒惰不想工作，吃起来却定要买时令佳肴。有杨地出产的猪肉食品、韭菜炒蛋，有切得很薄的狗肉、马鞭，有油炸鱼、切肝片，有腌羊肉、冷酱鸡，有马乳酒，有干驴肉、干胃片，有炖得很烂的小羊肉、豆豉，有小鸟肉和大雁肉炖成的羹汤，有咸鱼、甜瓠瓜、精米饭、烤全猪、烤全羊之类的。

『古者土鼓凷枹
[1]

，击木拊石
[2]

，以尽其欢。及其后，卿大夫有管磬
[3]

，士有琴瑟。往者，民间酒会，各以党俗，弹筝鼓缶而已
[4]

。无要妙之音
[5]

，变羽之转
[6]

。今富者钟鼓五乐，歌儿数曹
[7]

。中者鸣竽调瑟，郑舞赵讴
[8]

。

1
凷枹：用茅草茎捆绑而成的鼓槌。

2
拊：拍。

3
管磬：古代的两种乐器名。管，类似笛子的管乐器。磬，石制拍打乐器。

4
缶：一种陶制乐器，击打时会发出声音。

5
要妙之音：美妙的音乐。

6
变羽之转：指音调的变化。

7
歌儿：指歌童。数曹：好几队。

8
郑舞赵讴：郑地的舞女和赵地的歌女。

译文

“古时候的鼓以土为框，鼓槌都是用茅草捆绑而成的，人们敲击木头，拍打石块，用来娱乐尽欢。等到后来，公卿大夫有了管和磬，士有了琴和瑟这样的乐器。从前民间举行酒会，就根据自己的风俗，弹筝击缶罢了，没有精美的音乐，没有音调的变化。现在，富人家里钟鼓齐备，什么样的歌曲都能听到，有好几队歌童。中等人家也吹竽弹瑟，有赵地和郑地的女子在唱歌跳舞。

「古者瓦棺容尸，木板堲周
[1]

，足以收形骸，藏发齿而已。及其后，桐棺不衣
[2]

，采椁不斲
[3]

。今富者绣墙题凑
[4]

。中者梓棺楩椁
[5]

，贫者画荒衣袍
[6]

，缯囊缇橐
[7]

。

1
堲（jí）周：烧土为砖绕于棺材四周。

2
不衣：不加纹饰。

3
椁：套在棺材外面的大棺材。

4
绣墙：此处指棺材四周绣满纹饰的帷帐。题凑：古代天子的椁制，也赐用于大臣。椁室用大木累积而成，木头皆内向为椁盖，上尖下方，犹如屋檐四垂。

5
楩（pián）：又叫黄楩木。

6
荒：古时指载棺车上的帏盖。

7
缯（zēnɡ）囊缇橐（tí tuó）：用丝织品做成的袋子，将尸体装进去。缯，丝织品。缇，丹黄色的帛。橐，袋子。

译文

“古时候用瓦制作的棺材盛放尸体，或用木棺材并在四周砌上烧制的土砖就可以收纳人的尸体。等到后来，用桐木做棺材，但是上面不刻画纹饰，用栎木做外棺，但是不经过修饰加工。如今，有钱人家，家人去世后，棺材四周都挂起了带有华丽纹饰的帷帐，墓穴中外棺外面还堆着头向内的木料。中等人家用梓木做内棺，用楩木做外棺。连穷人也在载棺车上竖起绘有图案的帷盖，给死人穿上长袍，将尸体装入丝质袋子。

『古者明器有形无实
[1]

，示民不可用也。及其后，则有酰醯之藏，桐马偶人弥祭
[2]

，其物不备。今厚资多藏
[3]

，器用如生人。郡国徭吏素桑楺，偶车橹轮
[4]

；匹夫无貌领
[5]

，桐人衣纨绨。

1
明器：专为陪葬而制作的器物。

2
桐马偶人：桐木马、土人偶。弥祭：祭祀结束。

3
厚资多藏：花费足额资产，置办很多随葬品。

4
橹轮：高大的轮子。

5
貌领：今依张敦仁说此二字是“绕领”。绕领，即披肩。

译文

“古时候随葬用品模拟真物的形状而没有实际内容，用以向世人昭示：这些东西是不能够实际使用的。到了后来，就有了以醋和肉酱这样的实物随葬的情况，用桐木马、土人偶这样的随葬品，至祭祀结束，这类的随葬品并不齐备。如今，办丧事花费大量的财产，置办了非常多的随葬品。死人的随葬品和活人使用的器具没有什么区别。地方服役的官吏乘坐的车子也不过用桑木做轮框，上面还没有雕饰，可是那些随葬品的土车子却有高大的车轮，普通百姓连披肩都用不上，而桐木俑却穿着丝绸衣服。

『古者不封不树
[1]

，反虞祭于寝
[2]

，无坛宇之居
[3]

，庙堂之位。及其后，则封之，庶人之坟半仞
[4]

，其高可隐
[5]

。今富者积土成山，列树成林，台榭连阁，集观增楼
[6]

。中者祠堂屏阁，垣阙罘罳
[7]

。

1
封：积土增山。

2
反：通“返”，返回家中。虞祭：古祭名，下葬之后在家中举行。

3
坛宇：祭祀的坛场。

4
半仞：四尺。古时以八尺为一仞。

5
可隐：指坟的高度可以让站着的人将手肘凭依在上面。隐，凭依。

6
增楼：多层楼。

7
垣：围墙。罘罳（fú sī）：镂空的窗棂。

译文

“古时候，埋葬死者不在地面上叠坟堆，不在墓周围种树木，下葬后回家在死者生前的卧室举行虞祭，没有祭坛、庙宇这些建筑，也没有牌位。到后来，就在埋葬死者的地面上叠坟堆，平民的坟堆有四尺高，刚好够行虞祭。如今，有钱人家的坟堆高得像山一样，墓周围排列的树木都形成了树林，并筑造了亭台、相连的楼阁，庙宇成群、楼高数层。中等人家也有祠堂、照壁、楼阁，围墙围绕、双阙高耸、窗棂美观。

『古者邻有丧，舂不相杵
[1]

，巷不歌谣。孔子食于有丧者之侧，未尝饱也，子于是日哭，则不歌。今俗因人之丧以求酒肉
[2]

，幸与小坐而责辨
[3]

，歌舞俳优
[4]

，连笑伎戏。

1
杵：冲撞。

2
因：趁机。

3
辨：通“办”。

4
俳优：古代以乐舞谐戏为业的人。

译文

“古时候邻居办丧事，舂米的时候都要小声以免冲撞丧事的声音，巷子里面也没有人唱歌。孔子在有丧事的人身边吃饭，从来没有吃饱过。孔子在吊丧的这天哭过，该天就不再唱歌。如今的风俗却是趁人家办丧事的时候去喝酒吃肉，碰巧主人留他坐一会儿，他就要主人置办酒食。办丧事的时候艺人们唱歌跳舞，互相调笑，献技演戏。

『古者男女之际尚矣
[1]

，嫁娶之服，未之以记。及虞、夏之后，盖表布内丝，骨笄象珥
[2]

，封君夫人加锦尚褧而已
[3]

。今富者皮衣朱貉，繁露环佩
[4]

。中者长裾交袆
[5]

，璧瑞簪珥。

1
男女之际：男女婚配关系。

2
骨笄（jī）象珥：兽骨做簪子、象牙做耳饰。笄，古代一种簪子。

3
褧（jiǒnɡ）：麻布做成的外衣。

4
繁露：像露水一样繁多。

5
裾（jū）：衣服的前后襟。袆（huī）：袆衣，古代妇女遮蔽膝部的衣服。

译文

“男女相互婚配，始于远古，由来已久，只是古代人在婚嫁时必须穿什么衣服，并没有记载下来。等到虞、夏之后，大概使用麻布做衣面，丝绸做衣里，兽骨做簪子、象牙做耳饰，国君的夫人也只是在锦衣上再罩一件麻布外衣罢了。如今，有钱人家办婚事，新郎新娘穿的是大红狗獾皮衣一类的华丽皮衣，身上佩戴的珠玉像露水一样繁多、一样亮。中等人家办婚事，新娘也要穿长袍、系蔽膝，佩戴玉制的簪子和耳饰。

『古者事生尽爱，送死尽哀。故圣人为制节
[1]

，非虚加之
[2]

。今生不能致其爱敬，死以奢侈相高
[3]

。虽无哀戚之心，而厚葬重币者，则称以为孝，显名立于世，光荣著于俗。故黎民相慕效
[4]

，至于发屋卖业
[5]

。

1
制节：制定相关礼节。

2
虚加：凭空进行。

3
相高：互相夸耀。

4
慕效：羡慕仿效。

5
发：通“废”，出售。

译文

“古时候人们尽心尽力侍奉在世父母，十分悲痛地办理父母的丧事。所以圣人为赡养父母和为父母送葬制定了相关的礼仪，人们从事孝敬活动并非凭空进行。如今，人们在父母活着的时候不尽爱敬之心进行照顾，父母去世后就纷纷大肆铺张地操办丧事，借此相互夸耀。即便没有哀痛之情，只要花费巨资办理了丧事，这样就被称为孝子，就能在社会上树立孝子的名声，在世俗中享受殊荣。所以，普通百姓纷纷羡慕效仿，以至于为了给父母送葬就出售房屋家业。

『古者夫妇之好，一男一女，而成家室之道。及后，士一妾，大夫二，诸侯有侄娣九女而已
[1]

。今诸侯百数，卿大夫十数
[2]

，中者侍御
[3]

，富者盈室。是以女或旷怨失时
[4]

，男或放死无匹
[5]

。

1
侄娣：妻子的妹妹和妻子的侄女。古时，做姐姐的出嫁，以妹妹和侄女随嫁作为媵，媵地位高于妾，也是男子的正式配偶。

2
十数：数十个。

3
侍御：泛指婢妾。

4
旷怨：怨恨荒废时光。

5
放死：至死。无匹：没有配偶。匹，匹配，配偶。

译文

“古时候夫妻恩爱，一男一女两个人就构成了一个家庭。到后来，士有一个妾，大夫纳两个妾，诸侯有妻及随嫁过来的妻妹、妻侄女，妾室等九个罢了。但是如今，诸侯有数百个妻妾，卿大夫妻妾也有几十个，中等人家也有一些婢妾，富人家则妻妾满室。因此有些妇女怨恨青春虚度，有些男子到死也娶不上妻子。

『古者凶年不备
[1]

，丰年补败
[2]

，仍旧贯而不改作
[3]

。今工异变而吏殊心
[4]

，坏败成功
[5]

，以匿厥意
[6]

。意极乎功业，务存乎面目
[7]

。积功以市誉
[8]

，不恤民之急
[9]

。田野不辟而饰亭落
[10]

，邑居丘墟而高其郭。

1
备：储备粮食。

2
补败：填补空缺。

3
仍：沿袭。

4
工：官。

5
成功：已成的事业。

6
厥意：古法的用意。

7
面目：表面文章。

8
市誉：沽名钓誉。

9
恤：救济。

10
亭落：汉代设置的招待过往官员的馆舍。

译文

“古时年岁不好的时候不储备粮食，收成好的时候就把荒年造成的储备空缺补上，这些老规矩沿袭了很久，一直没有改变。如今，官吏们都变了，思想与古人大不一样，喜欢败坏已经成就了的事业，遮蔽古法的用意。全部心思用在追求功业上面，精力都放在追求表面文章上，积累功绩用来沽名钓誉，不救济百姓于危急之中。不开辟土地而去装饰招待过往官员的馆舍；不关心城市民居变成了废墟，却将城墙修得又高又大。

『古者，不以人力徇于禽兽
[1]

，不夺民财以养狗马，是以财衍而力有余。今猛兽奇虫不可以耕耘，而令当耕耘者养食之。百姓或短褐不完，而犬马衣文绣，黎民或糟糠不接
[2]

，而禽兽食粱肉
[3]

。

1
徇：通“殉”，浪费。

2
不接：有一顿没一顿。

3
粱：精米饭。

译文

“古时候不会将人力浪费在豢养禽兽身上，不会侵夺百姓的财产来饲养动物，因此财富充足、人力有余。如今那些珍禽野兽不能够耕田种地，却使唤本该去耕地种地的人去喂养它们。老百姓有的连粗布短衫都是破损的，那些狗和马却披着华丽的绣花绸衣，平民有的连糠麸酒渣都是吃了上顿没下顿，那些豢养的禽兽却可以吃精米饭和肉。

『古者人君敬事爱下，使民以时，天子以天下为家，臣妾各以其时供公职
[1]

，古今之通义也。今县官多畜奴婢，坐禀衣食
[2]

，私作产业，为奸利，力作不尽，县官失实
[3]

。百姓或无斗筲之储
[4]

，官奴累百金。黎民昏晨不释事，奴婢垂拱遨游也
[5]

。

1
臣妾：此处指百姓。供公职：服徭役。

2
禀：享受。

3
县官失实：朝廷从他们身上得不到实际的利益。

4
斗筲：斗和筲，都是容量小的容器。斗容十升；筲，竹器，容一斗二升。

5
垂拱：指垂衣拱手，无事可做。

译文

“古时候君主勤于政事、爱护臣民，农闲时候才让百姓服役，天子把天下当成自己的家，百姓各在适宜的时候为朝廷服徭役，这是从古至今通行的道理。如今，官府养了一大批奴婢，他们坐在那里享受朝廷提供的衣服和食物，私自经营产业，追求非法的财利，不尽心尽力为朝廷工作，朝廷从他们身上得不到实际的利益。百姓中有些人家里存放的粮食还不到一斗一筲，而官府奴婢积聚的钱财却可能有百金之多。平民百姓从早到晚不放弃辛苦劳动，奴婢们却垂衣拱手、清闲无事，整天到处游玩。

『古者亲近而疏远，贵所同而贱非类
[1]

，不赏无功，不养无用。今蛮、貊无功
[2]

，县官居肆
[3]

，广屋大第，坐禀衣食。百姓或旦暮不赡，蛮、夷或厌酒肉。黎民泮汗力作
[4]

，蛮、夷交胫肆踞
[5]

。

1
同：同族人。非类：不是同一个民族的人。

2
蛮、貊：古时对南方少数民族和北方少数民族的统称。

3
居肆：傲慢放肆。居，通“倨”，傲慢。

4
泮（pàn）汗：流汗。

5
胫：小腿。踞：坐。

译文

“古时候亲近那些近处的人、疏远那些远处的人；看重本族人、轻视异族人，不赏赐没有功劳的人、不赡养没有用处的人。如今，少数民族没有功劳，却在朝廷上傲慢放肆，拥有大片住宅、高大的房屋，坐在那里享受朝廷提供的衣食。百姓们一天到晚吃了早餐没有晚餐，少数民族酒肉吃多了都感到厌烦了。平民百姓流着大汗努力工作，少数民族小腿交叉，放肆地坐在那里享清福。

『古者庶人粗菲草芰
[1]

，缩丝尚韦而已。及其后，则綦下不借
[2]

，鞔鞮革舄
[3]

。今富者革中名工
[4]

，轻靡使容，纨里
下
[5]

，越端纵缘
[6]

。中者邓里闲作蒯苴
[7]

。蠢竖婢妾
[8]

，韦沓丝履
[9]

。走者茸芰絇绾
[10]

。

1
菲：通“屝”，草鞋。芰：通“屐”。

2
綦：鞋带。不借：麻鞋。

3
鞔（mán）：皮鞋。鞮（dī）：单底的皮鞋。革舄（xì）：双重底的皮鞋。

4
中：符合要求。

5

下：用彩色绳子打鞋底。
，彩色的绳子。

6
越端：用丝织品做鞋头。越，通“
”，丝织品。纵缘：用丝给鞋口缘边。纵，通“总”。

7
邓里：两个产鞋地。闲作：本指不慌不忙地做，此处应指精心地制作。蒯苴（kuǎi jū）：蒯草制作的鞋垫。苴，鞋中垫的东西。

8
蠢竖：愚蠢无知的男仆人。竖，年轻的仆人。

9
韦沓（tà）：皮鞋。

10
走者：从事一般劳动的人。絇（qú）：古时候鞋上的装饰物。绾（wǎn）：把长条的东西绕起来打成结。

译文

“古时候平民穿着粗糙的草鞋或厚木底鞋，用丝绳做鞋带，在鞋底安皮条用于套在脚上罢了。到了后来，人们也只是穿着带子安在鞋底的麻鞋以及单底或双重底的皮鞋。可是现在，有钱人鞋子的皮革都符合名鞋匠的要求，鞋子做得轻便华丽，十分好看，鞋的里子都是用细致洁白的丝绸做成的，鞋底也是用彩绳打的，鞋头用丝织品做饰，鞋口用绢做边缘。中等人家穿的也是由知名产鞋地区精心制作的由蒯草做鞋垫的鞋子。无知的少年男仆和婢妾也有皮鞋丝鞋穿，普通的劳动人民也穿上了鞋帮柔软的厚木底鞋，鞋头上有花结做装饰。

『古圣人劳躬养神，节欲适情
[1]

，尊天敬地，履德行仁。是以上天歆焉
[2]

，永其世而丰其年。故尧秀眉高彩
[3]

，享国百载。及秦始皇览怪迂
[4]

，信禨祥，使卢生求羡门高
[5]

，徐市等入海求不死之药
[6]

。当此之时，燕、齐之士释锄耒，争言神仙方士。于是趣咸阳者以千数
[7]

，言仙人食金饮珠，然后寿与天地相保。于是数巡狩五岳、滨海之馆
[8]

，以求神仙蓬莱之属。数幸之郡县
[9]

，富人以赀佐，贫者筑道旁
[10]

。其后，小者亡逃，大者藏匿。吏捕索掣顿
[11]

，不以道理。名宫之旁，庐舍丘落
[12]

，无生苗立树。百姓离心，怨思者十有半。《书》曰：「享多仪，仪不及物曰不享
[13]

。」故圣人非仁义不载于己，非正道不御于前
[14]

。是以先帝诛文成、五利等
[15]

，宣帝建学官
[16]

，亲近忠良，欲以绝怪恶之端，而昭至德之途也
[17]

。

1
适情：调节性情。

2
歆：祭祀时神灵享受祭品、香火。这里指享受祭祀并赐福。

3
秀眉高彩：据古书记载，尧的眉毛有八种颜色。

4
怪迂：记载荒诞怪谬事情的书籍。

5
卢生：秦时博士，名敖。羡门高：传说中的仙人。

6
徐市：徐福。

7
趣：通“趋”，奔向。

8
巡狩：天子出行，视察州国邦郡。

9
幸：指帝王到达某地。

10
筑道旁：在路边修行宫。

11
掣顿：硬拉。

12
丘落：废墟。

13
“享多仪”两句：语出《尚书·洛诰》。享：敬事天子。多仪：讲究各种礼节仪容。物：贡物。

14
御：进用。

15
文成：汉武帝时方士少翁，曾被封文成将军，后因伪造牛肚子中的帛书，被诛杀。五利：汉武帝时方士栾大，曾被封五利将军，后因骗术败露而被杀死。

16
宣帝：此处不应指汉宣帝，因为汉宣帝为汉武帝的曾孙，是汉昭帝之后汉代的皇帝，而开展盐铁论的时期是汉昭帝时期，因此“宣帝”二字有误，联系前后文，此二字可删除。

17
昭：使明显，使卓著。

译文

“古时候圣人亲自劳动，保养精神，节制欲望，调节性情，尊敬天地，施行仁德。所以上天享受他们的祭品并赐予福佑，使他们能够久居正位，寿命长久。因此，尧眉毛漂亮，有八种颜色，居王位百年之久。等到秦始皇时期，开始浏览记载荒诞怪谬的书籍，相信吉凶鬼神之事，派遣卢生去寻找羡门高，派遣徐市到海外寻找长生不老药。那个时候，燕、齐一带的人都放下了农具，争先恐后讨论神仙方术的事情，于是奔向咸阳的人就有数千名，这些人说神仙是吃黄金喝珍珠的，因此寿命与天地一样长久。所以秦始皇多次出去巡视五岳、驾临海边的馆舍，以寻找神仙和海上仙山之类。他多次巡视的郡县，富人要出财物赞助，穷人要修路并在路边建行宫。后来，贫穷小民听到秦始皇出巡的消息就逃跑了，有钱的人就躲藏起来。官吏搜捕他们，用暴力硬拉他们，完全不讲道理。结果那些行宫旁边，村庄房屋都变成了废墟，没有活着的禾苗、立着的树木。百姓不和秦朝一条心，怨恨忧愁的人有十分之五。《尚书》上说：‘敬事天子要讲究各种礼节仪容，如果忽视礼节仪容，即便有好的贡物，也算不上敬事天子。’因此不是仁义之事，圣人从来不做；不是正道，绝不践行。因此武帝处死了文成将军和五利将军等方士，设置传授经学的博士官，亲近贤良，想用这些措施消灭怪诞邪恶的根源，彰明仁德治国的正确道路。

『宫室奢侈，林木之蠹也
[1]

。器械雕琢，财用之蠹也。衣服靡丽，布帛之蠹也。狗马食人之食，五谷之蠹也。口腹从恣，鱼肉之蠹也。用费不节，府库之蠹也。漏积不禁，田野之蠹也。丧祭无度，伤生之蠹也
[2]

。堕成变故伤功
[3]

，工商上通伤农
[4]

。故一杯棬用百人之力
[5]

，一屏风就万人之功，其为害亦多矣！目修于五色，耳营于五音
[6]

，体极轻薄，口极甘脆，功积于无用，财尽于不急，口腹不可为多
[7]

。故国病聚不足即政怠
[8]

，人病聚不足则身危。』

丞相曰：『治聚不足奈何？』

1
蠹（dù）：本意为木中的蛀虫，引申为侵蚀或损耗财物的祸害。

2
生：活着的人。

3
堕成变故：毁坏已经成功的，改变已经固有的。

4
工商上通：工商业由国家经营。

5
杯棬（quān）：杯盏这样的器具。

6
营：通“荧”，迷惑。

7
不可为多：不能再多，指已经到了极点。

8
聚不足：指多方面的弊端。

译文

“宫殿房屋修得奢侈华丽，是树林的祸害。器械雕琢得精美，是钱财的祸害。衣服制作得华丽精美，是布帛的祸害。狗、马食用人的粮食，是粮食的祸害。肆意大吃大喝，是食物的祸害。开支没有节制，是国库和少府的祸害。粮食储存的漏洞不禁止，是田野的祸害。过度丧葬和祭祀，是伤害生者的祸害。毁坏成规改变旧法会使事情难以成功，工商业由政府经营会使农业生产受到限制。所以一个杯盏这样的器具就要耗费百人的劳动，一个屏风就要使用上万人的劳动，这种危害也太多了！眼睛被五颜六色搞得晕眩，耳朵被各种音乐整得迷惑错乱，身体追求享受又轻又暖的衣服，嘴巴追求享受甘甜香脆的食物。功劳建立在无用的事情上，钱财在不急需的事业上耗费一空，口腹享受到了极点。因此国家一旦存在多方面的弊端，政权上就会面临危险；人患上类似的大病，生命就难以保全。”

丞相说：“可以用什么办法克服多方面的弊端呢？”

救匮第三十

本篇导读

本篇和《散不足》篇紧密相连，上篇中，贤良列举了国家的诸多不足之处，针对篇末丞相田千秋提出的“治聚不足奈何”的疑问，贤良提出了相关的补救措施：公卿及其家属应用节俭和守礼的行事准则为百姓做示范，取消盐铁官营等政策。大夫则认为节俭对于治理国家弊病没有作用，更指贤良文学只会摇唇鼓舌，对于治理国家来说没有任何作用。

贤良曰：『盖桡枉者以直
[1]

，救文者以质
[2]

。昔者，晏子相齐，一狐裘三十载。故民奢，示之以俭
[3]

；民俭，示之以礼。方今公卿大夫子孙，诚能节车舆，适衣服
[4]

，躬亲节俭，率以敦朴
[5]

，罢园池，损田宅，内无事乎市列，外无事乎山泽，农夫有所施其功，女工有所粥其业。如是，则气脉和平
[6]

，无聚不足之病矣。』

1
桡枉：矫正弯曲。

2
文：此处指奢靡的风气。

3
俭：俭朴的典型。

4
适：适度。

5
率：表率。

6
气脉：气象和脉象。

译文

贤良说：“要矫正弯曲的东西就必须用矫正工具，要改变奢靡的社会风气就必须提倡质朴的作风。过去，晏婴在齐国做宰相，一件狐皮大衣穿了三十年。因此，民风奢侈，便用节俭的典型来做示范。民风简朴，就用守礼的典型来做示范。如今公卿大夫的子孙，要是都能够节省车马，适度穿衣，亲身实践节约俭朴的生活，起到敦厚朴实的表率作用，解除花园水池的封禁，减少家里拥有的土地住宅，既不从事市场上的买卖活动又不经办盐铁官营之事，使农夫有地方劳动，女工也有地方出售自己的纺织品。做到了这些，就像一个人气脉平和便不会生病一样，国家就不会有各方面弊端聚集的病症了。”

大夫曰：『孤子语孝，躄者语杖
[1]

，贫者语仁，贱者语治。议不在己者易称，从旁议者易是，其当局则乱。故公孙弘布被
[2]

，倪宽练袍
[3]

，衣若仆妾
[4]

，食若庸夫
[5]

。淮南逆于内
[6]

，蛮、夷暴于外，盗贼不为禁，奢侈不为节。若疫岁之巫
[7]

，徒能鼓口耳，何散不足之能治乎？』

1
躄者：双腿残废不能行走的人。

2
布被：麻布做的被子。

3
练：白素绢。

4
衣：穿着。

5
庸夫：同“佣夫”，雇用的工人。

6
淮南：指淮南王刘安。

7
疫岁：瘟疫流行的年份。

译文

大夫说：“无父无母的孤儿谈论孝道，双腿残废的人谈论拐杖，贫穷的人谈论仁慈，地位卑贱的人谈论治国。谈论和自己无关的事情可以随便发表意见，在旁边的人提的建议听起来正确，但处在那个地步时就会把事情搞糟。所以，公孙弘盖麻布被子，倪宽穿白绢做的朴素长袍，穿着和奴仆、婢妾一样，吃的食物跟雇工一样。淮南王刘安在国内阴谋叛乱，少数民族在边疆骚扰侵略，盗贼不因为他们的俭朴而得到禁止，奢侈的社会风气也没有因为他们的节俭而改变。好比疫病流行年份的巫，只能摇唇鼓舌，哪里能够治理国家各方面弊端积聚产生的疾病呢？”

贤良曰：『高皇帝之时，萧、曹为公
[1]

，滕、灌之属为卿
[2]

，济济然斯则贤矣
[3]

。文、景之际，建元之始，大臣尚有争引守正之义
[4]

。自此之后，多承意从欲
[5]

，少敢直言面议而正刺，因公而徇私
[6]

。故武安丞相讼园田
[7]

，争曲直人主之前。夫九层之台一倾，公输子不能正；本朝一邪，伊、望不能复。故公孙丞相、倪大夫侧身行道
[8]

，分禄以养贤，卑己以下士，功业显立，日力不足
[9]

，无行人、子产之继
[10]

。而葛绎、彭侯之等
[11]

，隳坏其绪
[12]

，纰乱其纪，毁其客馆议堂，以为马厩妇舍，无养士之礼
[13]

，而尚骄矜之色，廉耻陵迟而争于利矣
[14]

。故良田广宅，民无所之。不耻为利者满朝市，列田畜者弥郡国
[15]

，横暴掣顿，大第巨舍之旁，道路且不通，此固难医而不可为工。』

大夫勃然作色
[16]

，默而不应。

1
萧、曹：指萧何、曹参。

2
滕、灌：指滕公和灌婴。

3
济济然：人才众多的样子。

4
争引：谏诤引导。争，通“诤”。

5
承意：奉承圣上的旨意。

6
因公而徇私：打着公家的口号为自己谋取私利。“因公而徇私”一句与“多承意从欲”相连接更容易解释。

7
武安丞相：指武安侯田蚡。他和窦婴产生田产纠纷，二人曾经在汉武帝面前争论。

8
侧身行道：指谨慎行事。

9
日力：时间。

10
行人、子产：春秋时期郑国贤臣子羽和子产。行人，外交官。子羽曾任郑国外交官。

11
葛绎：葛绎侯公孙贺。彭侯：彭侯刘屈牦。

12
绪：事业。

13
养士：蓄养士人。

14
陵迟：衰败。

15
弥：充满。

16
勃然：猛然。

译文

贤良说：“汉高祖的时候，萧何、曹参先后担任过丞相，滕公、灌婴前后当过九卿，人才众多，都是贤良之士。汉文帝、汉景帝的时候，以及武帝即位的初年，大臣们还能坚持正道，谏诤引导。从那时以后，很少有人直接当面提出不同意见，凭借正道指责皇帝的过失；大多都是奉承皇帝的旨意、顺从皇帝的意思，打着公家的口号为自己谋取私利。所以，武安侯田蚡为索要田产与窦婴结下仇怨，在汉武帝面前争辩是非曲直。九层的高台一旦倾斜，公输子这样的能工巧匠也不能将它扶正。作为天下根本的朝廷一旦邪僻，即便是伊尹、姜太公那样的人也没有办法挽救。所以公孙弘、倪宽小心谨慎地走正道，拿出自己的俸禄蓄养贤人，降低自己的身份礼敬才士，建立了显赫的功业，但是他们寿命有限，没有子羽、子产那样的人可以继承他们的事业。然而，葛绎侯公孙贺、彭侯刘屈牦这样的人却毁坏了他们开创的事业，扰乱他们建立的纲纪，把他们的堂馆和议事厅废掉，改成马厩和女仆住房，没有蓄养贤士之礼，却喜欢摆出骄傲自大的样子，没有廉耻之心却追逐财利。所以，即便有大片的良田、广阔的房宅，百姓却没有立锥之地。不知羞耻一心逐利的人挤满了朝廷和市集，拥有大量农田和牲畜的人遍布各郡各诸侯国，权贵富豪蛮横凶残地制服别人；高屋大宅旁边，道路都不允许别人通行，这种局面本来就很难医治，无法让它变好。”

大夫脸色大变，十分生气，沉默不予回应。

赏析与点评

贤良之言与太史公不谋而合，司马迁认为汉初政府奉行无为而治，宽减了秦代的严刑峻法，故对汉初政府的评价甚高
[1]

，他认为此一政策增加了商人投资的意欲，使得虞农工商百业并兴，人民生活水平提高，人民富足、社会繁荣安定，其描写出来的景象，实在是人类生活最幸福的模式。政府连刑罚也不常用，这就代表人民懂得自律，懂得自律的原因是当时社会经济已相当富足。细阅《史记》，发现书中不乏对西汉初年清静无为政策的赞颂之辞，譬如他讲到惠帝初登位时，曹参甫于齐国任相，他立即采用当代道家名士盖公之言，实行清静无为的黄老治国之术，在司马迁的历史叙述中，曹氏终使齐国大治。
[2]

后来，曹氏继萧何为丞相，把黄老之术奉为国策，司马迁对此更是推崇备至，在他的笔下，几乎天下人对曹氏的功德一致称好。
[3]

司马迁如何得知天下人的想法？他能否代表天下人的意见呢？答案是存疑的。不难理解，当中有夸张的文学成分。

[1]
司马迁：《史记·太史公自序》，第3303页：“汉既初兴，继嗣不明，迎王践祚，天下归心；蠲除肉刑，开通关梁，广恩博施，厥称太宗。作孝文本纪第十。”

[2]
司马迁：《史记·曹相国世家》，第2029页：“闻胶西有盖公，善治黄老言，使人厚币请之。既见盖公，盖公为言治道贵清静而民自定，推此类具言之。参于是避正堂，舍盖公焉。其治要用黄老术，故相齐九年，齐国安集，大称贤相。”

[3]
司马迁：《史记·曹相国世家》，第2031页：“参为汉相国，清静极言合道。然百姓离秦之酷后，参与休息无为，故天下俱称其美矣。”

箴石第三十一

本篇导读

丞相田千秋指出朝廷请文学之士参加盐铁会议是为了让他们一起讨论国家大事，希望他们可以起到“针石”治疗“国疾”的作用，但是田千秋却认为文学和儒生们谈吐粗俗、不知谦虚。文学则辩称自己说话直白是为了达到规劝的目的，话说得太轻又不能被别人听进去，“君子之路，行止之道固狭耳”。

丞相曰：『吾闻诸郑长者曰：「君子正颜色，则远暴嫚
[1]

。出辞气
[2]

，则远鄙倍矣。」故言可述
[3]

，行可则
[4]

。此有司夙昔所愿睹也
[5]

。若夫剑客论、博弈辩
[6]

，盛色而相苏
[7]

，立权以不相假
[8]

，使有司不能取贤良之议，而贤良、文学被不逊之名，窃为诸生不取也。公孙龙有言
[9]

：「论之为道辩，故不可以不属意，属意相宽，相宽其归争，争而不让，则入于鄙。」今有司以不仁，又蒙素飡，无以更责雪耻矣
[10]

。县官所招举贤良、文学，而及亲民伟仕
[11]

，亦未见其能用箴石而医百姓之疾也。』

1
暴嫚（màn）：粗暴傲慢。

2
出辞气：指语言谈吐。

3
述：遵循。

4
则：以之为法则，效法。

5
夙昔：一直。

6
剑客论、博弈辩：像剑客那样剑来剑往，像棋手那样楚汉争斗。

7
盛色：怒气冲冲。

8
立权：抱定自己的是非标准。假：宽容。

9
公孙龙：战国时赵人。孔子学生，字子石。

10
更责：推卸责任。

11
伟仕：当上大官。

译文

丞相说：“我从郑地的长者那里听说：‘君子端正自己的容貌，毫无粗暴傲慢之色，君子谈吐，一点也不粗野鄙俗。’所以他们说的话别人可以遵循，他们的行为别人可以效法。这都是我们这些官员素来所愿意看到的。至于你们贤良、文学在辩论中就像剑客、像棋手那样争战，怒气冲冲地面对对方，抱定自己的是非标准，对别人不宽容，你们这种态度使我们这些官员不能采纳你们的意见。而你们也被贴上了‘不谦虚’的标签，我私下里认为这样不可取。公孙龙曾经说过：‘辩论的目的是为了说清是非，所以不可以不留意，要留意的是相互宽容，相互宽容就可以避免争吵，相互争吵不谦让，就不免流于粗俗。’现在我们这些官员被你们指责为不仁义，又蒙上了光吃不做的恶名，没有办法推卸责任，洗脱羞辱。可是你们这些由朝廷招揽选拔上来的贤良、文学，等到你们当上大官亲自治理百姓的时候，也未必能够看到你们提出良策拯救百姓的疾苦。”

贤良曰：『贾生有言
[1]

：「恳言则辞浅而不入，深言则逆耳而失指
[2]

。」故曰：「谈何容易。」谈且不易，而况行之乎？此胡建所以不得其死
[3]

，而吴得几不免于患也。语曰：「五盗执一良人，枉木恶直绳。」今欲下箴石
[4]

，通关鬲
[5]

，则恐有盛、胡之累
[6]

，怀箴橐艾
[7]

，则被不工之名
[8]

。「狼跋其胡，载踕其尾
[9]

。」君子之路，行止之道固狭耳。此子石所以叹息也
[10]

。』

1
贾生：汉文帝时颍川人贾山。

2
深言：说话切直透彻。失指：此处指不能达到目的。

3
胡建：汉武帝时期人，敢作敢为，曾官至渭城县令，因得罪汉昭帝之姊盖公主而被追究，自杀而死。

4
箴：石针。石：砭石，过去用于治病的一种石头。

5
关：泛指人体穴位。鬲：人体胸腔和腹腔的横膈膜。

6
累：灾祸。

7
艾：艾绒。点燃后可以用来灸穴位治病。

8
不工：不高明。

9
“狼跋其胡”两句：语出《诗经·豳风·狼跋》。跋：向前走。

10
子石：即公孙龙，他曾登上吴山，叹息“君子道狭”。

译文

贤良说：“贾山曾经说过：‘话说得很诚恳则语意轻微，这样就不能使人慎重地听取；话说得切直透彻就会让人感到刺耳，也不能达到劝谏的目的。’所以有人说：‘谈话哪有那么容易啊！’谈话尚且不容易，何况是做事呢？因此胡建死于非命，吴得差一点就要遭殃。俗语说：‘五个盗贼反过来咬定一个好人，弯曲的木料厌恶笔直的墨绳。’如今想要使用石针和砭石打通穴位和关节，恐怕会遭遇成颙、胡建的灾祸；想把石针、砭石、艾绒这些治疗器具收起来装进袋子里，就又背上了医术不高明的罪名。《诗经》上说：‘老狼向前走就会踩到自己脖子上下垂的肉，往后退就会被自己的尾巴绊倒。’我们这些君子无论是前进或是后退，道路本来就很狭窄，这就是子石叹息的原因。”

除狭第三十二

本篇导读

针对上篇篇末贤良提出的君子之道狭窄的感叹，大夫在本篇中进行了驳斥。大夫认为一切的问题都是源于人的自身，与他人无关，君子之道不曾狭窄。贤良对比古时和当时推举士的不同，认为应该“开臣途”、“选贤而器使之”，“择练守、相然后任之”。

大夫曰：『贤者处大林，遭风雷而不迷。愚者虽处平敞大路，犹暗惑焉。今守、相亲剖符赞拜
[1]

，莅一郡之众
[2]

，古方伯之位也
[3]

。受命专制，宰割千里
[4]

，不御于内。善恶在于己，己不能故耳，道何狭之有哉？』

1
守、相：指郡太守和诸侯国的国相。剖符：古代用各种材质制成符，分成两半，分别为不同的人持有，叫作剖符。必要的时候，两块符吻合在一起可以用来验证对方身份。

2
莅：管理。

3
方伯：古代的诸侯领袖。

4
宰割：管辖。

译文

大夫说：“贤良的人在森林里面，遭遇大风打雷都不会迷失道路。愚笨的人即便在宽阔平坦的大路上走，也会辨别不清方向。如今郡太守和诸侯王的国相持半块符去拜见天子，跪拜行礼，亲自接受天子的任命，统治一个地区的百姓，地位相当于古代的诸侯领袖。受命于天子，独立行使职权，管辖数千里的境地，不受朝廷的牵制约束。治理得好坏都是他们自己的原因，如果没有治理好那就是他们的能力不够，道路何曾狭窄呢？”

贤良曰：『古之进士也
[1]

，乡择而里选，论其才能，然后官之，胜职任然后爵而禄之。故士修之乡曲
[2]

，升诸朝廷，行之幽隐，明足显著。疏远无失士
[3]

，小大无遗功。是以贤者进用，不肖者简黜。今吏道杂而不选
[4]

，富者以财贾官，勇者以死射功
[5]

。戏车鼎跃
[6]

，咸出补吏，累功积日，或至卿相。垂青绳
[7]

，擐银龟，擅杀生之柄，专万民之命。弱者，犹使羊将狼也，其乱必矣。强者，则是予狂夫利剑也，必妄杀生也。是以往者郡国黎民相乘而不能理
[8]

，或至锯颈杀不辜而不能正。执纲纪非其道，盖博乱愈甚
[9]

。古者封贤禄能，不过百里。百里之中而为都，疆垂不过五十
[10]

，犹以为一人之身，明不能照
[11]

，聪不得达
[12]

，故立卿、大夫、士以佐之，而政治乃备。今守、相或无古诸侯之贤，而莅千里之政，主一郡之众，施圣主之德，擅生杀之法，至重也。非仁人不能任，非其人不能行。一人之身，治乱在己，千里与之转化，不可不熟择也。故人主有私人以财，不私人以官
[13]

，悬赏以待功，序爵以俟贤
[14]

，举善若不足，黜恶若仇雠，固为其非功而残百姓也。夫辅主德，开臣途，在于选贤而器使之
[15]

，择练守、相然后任之。』

1
进士：进身为士。

2
修：修养仁义，认真学习。

3
疏远：指和自己关系比较疏远的人。

4
吏道：官员选拔制度。

5
射功：求取功名。

6
戏车鼎跃：指表演车技和举鼎的人。

7
青绳：古代系官印的青丝带。汉代九卿等俸禄为两千石的官员，才用青丝带系印，印章的印鼻为龟形。

8
乘：欺凌。

9
博：大。

10
疆垂：边境。

11
明：视力。照：看清楚。

12
聪：听力。达：听到一切。

13
私人以官：凭借私人感情授予别人官职。

14
序爵：制定爵位的高低等级。俟：等待。

15
器使：量才使用。

译文

疾贪第三十三

本篇导读

本篇就贪鄙的源头问题进行辩论。贤良认为贪鄙的根源“在率不在下，教训在政不在民也”。大夫则认为贪鄙的源头在于下面的官吏，而不是上面那些高级官员。他们又认为人的本性不能转移，高级官员无法绑住下面官吏的手脚以防止他们作恶。贤良便立即以“夫上之化下，若风之靡草，无不从教”来驳斥大夫。

大夫曰：『然。为医以拙矣，又多求谢。为吏既多不良矣，又侵渔百姓
[1]

。长吏厉诸小吏
[2]

，小吏厉诸百姓。故不患择之不熟
[3]

，而患求之与得异也；不患其不足也
[4]

，患其贪而无厌也。』

1
侵渔：侵夺。

2
厉：欺压。

3
熟：深思熟虑，慎重。

4
不足：俸禄低，不够用。

译文

大夫说：“对。作为一名医术不高明的医生，却还想要别人重金酬谢。作为一名作风不好的官吏，还想掠夺百姓的财产。长吏欺压小吏，小吏欺压百姓。因此，我们不担心推选贤良的官员不慎重，而担心想选择的和选举出来的不一致。不担心他们俸禄不够用，而怕他们贪婪卑鄙，不知足。”

贤良曰：『古之制爵禄也，卿大夫足以润贤厚士
[1]

，士足以优身及党
[2]

，庶人为官者，足以代其耕而食其禄。今小吏禄薄，郡国繇役，远至三辅，粟米贵，不足相赡。常居则匮于衣食，有故则卖畜粥业
[3]

。非徒是也，繇使相遣，官庭摄追
[4]

，小计权吏行施乞贷
[5]

，长吏侵渔，上府下求之县，县求之乡，乡安取之哉
[6]

？语曰：「货赂下流
[7]

，犹水之赴下，不竭不止。」今大川江河饮巨海，巨海受之，而欲溪谷之让流潦
[8]

。百官之廉，不可得也。夫欲影正者端其表，欲下廉者先之身
[9]

。故贪鄙在率不在下
[10]

，教训在政不在民也。』

1
润贤：分出自己的俸禄来蓄养贤人。

2
优身及党：让自己和亲族生活衣食无忧。

3
故：意外的事情。粥：通“鬻”，出售。

4
摄：通“慑”，震慑，威迫。

5
小计权吏：小小的计吏和其他的小吏。乞贷：向别人借钱，此处指勒索他人。

6
安：从哪里。

7
货赂：财货。下流：向下一级索求。

8
潦：雨后地上的积水。

9
先之身：自身先做到。

10
率：指高级官员。

译文

贤良说：“古代制定爵位俸禄制度，卿大夫的俸禄和爵位足够用来蓄养厚待贤士，士人足可以让自己和朋党衣食无忧，平民当官的人，足可以不耕种光靠俸禄就能满足生活所需。如今这些小官吏的俸禄很少，为郡县和诸侯国服徭役还要出远门到京城一带，京城一带米价高，他们的俸禄不够使用。这样一来，日常家居就会缺衣少食，有什么变故的话就只能出售自己的牲畜和家业。不仅仅是这样，遇上被派遣出去服徭役的官差，地位低的官吏和别的小吏就以借贷名义向百姓勒索，县就转向乡里面索求，乡不向百姓索求又到哪里去要呢？俗语说：“向下面索要钱财就像水往低处流一样，不到水源干涸就不会停歇。”如今，大江大河把这些水送进大海，大海就欣然接受，却要山间的小溪拒绝雨后地面流动的积水。同样想要官员们都廉洁，是不可能的。要想影子正，必须端正标准，想要下级廉洁就必须自身廉洁。因此，贪婪卑鄙的根源在于上面的高官做了不好的表率而不在于下级官吏，需要训导的是官吏而不是百姓。”

大夫曰：『贤不肖有质
[1]

，而贪鄙有性
[2]

，君子内洁己而不能纯教于彼。故周公非不正管、蔡之邪
[3]

，子产非不正邓皙之伪也
[4]

。夫内不从父兄之教，外不畏刑法之罪，周公、子产不能化，必也。今一一则责之有司，有司岂能缚其手足而使之无为非哉？』

1
有质：由本质决定。

2
有性：由本性决定。

3
管、蔡：指管叔和蔡叔，二人曾在周武王死后发动叛乱。

4
邓皙：春秋时郑国大夫。

译文

大夫说“人是否贤良由本质决定，贪婪鄙陋也是由本性决定的，君子能够使自己纯洁却不能教育那些恶人让他们变得纯洁。因此，周公不是不纠正管叔、蔡叔的邪恶，子产不是不纠正邓皙的虚伪。那些既不听从父母兄弟的教导，又不畏惧刑法惩处的人，即便是周公和子产也不能教化他们，这是必然的。如今，你们把所有的坏事一个一个地责怪到我们这些官员头上，我们难道能把下级官吏的手脚捆住，从而让他们不再做坏事吗？”

赏析与点评

宋儒司马光（一○一九至一○八六）在其名著《训俭示康》说
[1]

：“‘俭，德之共也；侈，恶之大也。’共，同也；言有德者皆由俭来也。夫俭则寡欲：君子寡欲，则不役于物，可以直道而行；小人寡欲，则能谨身节用，远罪丰家。故曰：‘俭，德之共也。’”司马光不但把节俭视为经济问题，更视之为道德问题。反之，认为奢侈则是不合道理，有违世俗礼教的。他又说：“侈则多欲：君子多欲，则贪慕富贵，枉道速祸；小人多欲，则多求妄用，败家丧身。是以居官必贿，居乡必盗。故曰：‘侈，恶之大也。’”司马光的说法，某种程度上代表了传统中国文化的主流思想，上至国家，下至平民，大多深信奢侈与道德挂钩。奢侈不只是经济行为，而且涉及道德层面。反观汉代的司马迁，他承认了奢侈是人的本性，并指出本性非由外界力量可阻，而司马光却完全否定了人对欲望的追求，从司马光之保守态度实可反衬太史公对人性缺陷的包容。

贤良曰：『驷马不驯，御者之过也。百姓不治，有司之罪也。《春秋》刺讥不及庶人，责其率也
[1]

。故古者大夫将临刑，声色不御
[2]

，刑以当矣
[3]

，犹三巡而嗟叹之。其耻不能以化而伤其不全也
[4]

。政教暗而不著
[5]

，百姓颠蹶而不扶
[6]

，犹赤子临井焉
[7]

，听其入也。若此，则何以为民父母？故君子急于教，缓于刑。刑一而正百，杀一而慎万
[8]

。是以周公诛管、蔡，而子产诛邓皙也。刑诛一施，民遵礼义矣。夫上之化下，若风之靡草
[9]

，无不从教。何一一而缚之也？』

1
率：表率，即统治者。

2
御：进用。

3
当：完毕。

4
不全：不能保全性命。

5
不著：不让它变光明。

6
颠蹶：摔倒。

7
赤子：初生的婴儿。

8
慎万：使一万个人谨慎。

9
靡：倒。

译文

贤良说：“拉车的四匹马如果没有被驯服，这就是驾车人的过错。百姓如果没有治理好，就是政府官员的过错。《春秋》不把平民当作讽刺对象，只是责怪他们的统治者。因此，古时候大夫在监督小吏行刑的时候，不听音乐，不近女色，刑杀已经执行完毕，还走来走去察看数遍，深深地叹息。他以不能教化这个犯人，导致他不能保全性命为耻。政治教化昏暗而不能使它变光明，百姓摔倒了不去搀扶，就像看见婴儿在井边而听任他掉下去一样。像这样，怎么能够做百姓的父母官呢？因此，我们重视教化，而不注重刑罚。杀一个人是为了能够让一百个人改邪归正，杀一个人是为了让一万个人小心谨慎。因此，周公诛杀管公、蔡公，子产杀了邓皙。适当地实行刑罚，百姓就会遵守礼义了。朝廷教化百姓就像风吹草倒一样，没有不听从的。哪里需要一个个地捆绑起来呢？”

[1]
此文收于《古文观止》。

后刑第三十四

本篇导读

本篇是关于用刑的讨论。大夫主张使用刑罚，认为这样能让恶人变好，引导百姓走向正道。而贤良则主张“假法以成教，教成而刑不施”。认为法律严厉但是不能轻易杀人，设置了刑罚让人不敢违犯即可。

大夫曰：『古之君子，善善而恶恶
[1]

。人君不畜恶民，农夫不畜无用之苗。无用之苗，苗之害也；无用之民，民之贼也。
一害而众苗成
[2]

，刑一恶而万民悦。虽周公、孔子不能释刑而用恶。家之有姐子
[3]

，器皿不居，况姐民乎？民者敖于爱而听刑
[4]

。故刑所以正民，
所以别苗也。』

1
善善：喜欢好人。恶恶：憎恶恶人。

2

：铲除。

3
姐：娇，娇惯。

4
敖：通“傲”，傲慢。

译文

大夫说：“古时的君子，喜欢好人憎恶恶人。君主不赡养邪恶的刁民，农民不种植野草和坏苗。野草和坏苗是田野里面的祸害，没有用的刁民，是百姓中的祸害。铲除一根无用之苗就能让很多庄稼健康成长，处决一个刁民就能让万千百姓心悦诚服。即便是周公、孔子这样的人也不能放弃使用刑罚来让恶人变好。家里有个娇惯的孩子，器具都不能完好，何况是国家有娇惯的百姓呢？因此，刑罚是用来引领百姓走向正道，锄头是用来铲除无用之苗的。”

贤良曰：『古者，笃教以导民
[1]

，明辟以正刑
[2]

。刑之于治，犹策之于御也
[3]

。良工不能无策而御、有策而勿用。圣人假法以成教，教成而刑不施。故威厉而不杀，刑设而不犯。今废其纪纲而不能张
[4]

，坏其礼义而不能防。民陷于罔，从而猎之以刑，是犹开其阑牢
[5]

，发以毒矢也，不尽不止。曾子曰：「上失其道，民散久矣。如得其情，即哀矜而勿喜
[6]

。」夫不伤民之不治，而伐己之能得奸
[7]

，犹弋者睹鸟兽挂罻罗而喜也
[8]

。今天下之被诛者，不必有管、蔡之邪，邓皙之伪，恐苗尽而不别，民欺而不治也。孔子曰：「人而不仁，疾之已甚，乱也
[9]

。」故民乱反之政
[10]

，政乱反之身，身正而天下定。是以君子嘉善而矜不能，恩及刑人，德润穷夫，施惠悦尔，行刑不乐也。』

1
笃：加强。

2
明辟：彰明法律。

3
策：马鞭。

4
张：实施。

5
阑牢：牲口圈。

6
“上失其道”四句：语出《论语·子张》。民散：指民心远离。哀矜：怜悯。

7
伐：夸耀。

8
弋者：打猎的人。

9
“人而不仁”三句：语出《论语·泰伯》。

10
反之政：返回到政治方面检查原因。

译文

贤良说：“古时候，加强教化以引导百姓，彰明法律以端正刑罚。刑罚对于治国来说，就像驾车所需的马鞭一样。好的车夫驾车不能没有马鞭，但是有马鞭却不轻易使用。圣人凭借制定刑罚来实施教化，教化成功了之后就可以不使用刑罚了。所以，他们虽然威严严厉但是不轻易杀人，设置了刑罚但无人敢违犯。如今废除古人的治国之法不去施行，破坏了古代的礼义不能防止犯罪。百姓触碰到法网，就抓起来法办，这就相当于打开栏圈放出野兽，再用毒箭射杀它们一样，没完没了。曾子说：‘执政的人没有按照仁义治理国家，百姓早就有离散之心了。如果了解到他们的真实情况，就会怜悯他们而不是沾沾自喜了。’不忧虑百姓没有治理好，却夸耀自己制裁别人的能力，就像打猎的人看到鸟兽触碰到自己所挂的罗网而沾沾自喜一样。如今天下被杀的人，不一定是管叔、蔡叔那样的奸邪和邓皙那样的违法乱纪之徒，这样下来，恐怕把所有的苗都锄尽了也辨别不出好坏来，百姓受到欺侮也不能被治理。孔子说：‘对待一个不仁义的人，痛恨得过分了，就容易出乱子。’因此，百姓乱了就要反过来寻找朝廷的问题，朝廷乱了就要反思当政者的问题，当政者自己行为端正，天下才能够安定下来。所以，君子褒扬善良的人又同情那些不为善的人，恩泽施加到受刑罚的人身上，仁德施加到贫穷的农夫身上，实施恩德的时候非常高兴，施行刑罚的时候不快乐。”

授时第三十五

本篇导读

本篇主要讨论“授时”，即不违农时。篇中大夫和贤良都认为农业生产一定要按照一定的时节，但是双方对于如何才能做到不违农时却有不同的看法。大夫认为朝廷采取了鼓励农业生产，借出钱财来帮助生活困难的人、疏通积水、释放罪行较轻的人等措施，从而让百姓根据时令及时耕种，至于还是有人贫穷就是因为他们懒惰、不勤俭。贤良则认为朝廷应该多实行教化，这样可使百姓安定，而教化成功的前提就是大力发展农业生产、减轻徭役赋税。

大夫曰：『共其地，居是世也，非有灾害疾疫，独以贫穷，非惰则奢也；无奇业旁入
[1]

，而犹以富给，非俭则力也。今曰：「施惠悦尔，行刑不乐」，则是闵无行之人，而养惰奢之民也。故妄予不为惠，惠恶者不为仁。』

1
奇业旁入：本业之外的收入。

译文

大夫说：“百姓居住在同一块土地上，生活在同一个时代，没有什么自然灾害和瘟疫、流行疾病，唯独还有贫穷的人，这样的人不是懒惰就是太奢侈了；没有本业以外的其他收入，又能够富足的人，不是节俭就是勤劳的结果。现在讲什么‘对百姓实施恩惠才高兴，施行刑罚就不高兴’，这样子就是怜悯那些品行不好的人，赡养那些懒惰奢侈的刁民。因此，随便给予百姓恩惠不是恩惠，对坏人施加恩惠就是不仁义。”

贤良曰：『三代之盛无乱萌
[1]

，教也；夏、商之季世无顺民，俗也。是以王者设庠序，明教化，以防道其民
[2]

，及政教之洽
[3]

，性仁而喻善
[4]

。故礼义立，则耕者让于野；礼义坏，则君子争于朝。人争则乱，乱则天下不均，故或贫或富。富则仁生，赡则争止。昏暮叩人门户，求水火，贪夫不恡
[5]

，何则？所饶也。夫为政而使菽粟如水火，民安有不仁者乎？』

1
萌：通“氓”，民。

2
防道：防止和引导。

3
洽：融洽，指结合得紧密。

4
喻：明白。

5
恡（lìn）：同“吝”，吝啬。

译文

贤良说：“夏、商、周三代兴盛的时候没有乱民，这是教化的功劳。夏、商末年时没有不反抗的百姓，这是风俗败坏的结果。所以，君王设置学堂、严明教化以防止百姓犯上作乱、引导百姓按照教化做事情，等到政治教化密切结合，仁义成了人们的天性之时，他们自然而然就会懂得善的含义。因此，礼义建立了，种田的人也知道在田间相互礼让。礼义崩坏了，君子也会在朝廷上争斗。人们相互争斗就会产生动乱，动乱产生了就会使天下财产分配不均，财产分配不均就会产生贫穷和富裕的差别。人们富裕了就会产生仁义之心，富足了就会停止争斗。晚上敲别人家的门窗，索求水喝和火把用，就是贪婪的人也不会吝啬。为什么呢？因为水和火很多。你们这些当政者如果能让粮食像水和火那样富饶，哪里还有不仁义的百姓呢？”

大夫曰：『博戏驰逐之徒
[1]

，皆富人子弟，非不足者也。故民饶则僭侈
[2]

，富则骄奢，坐而委蛇
[3]

，起而为非，未见其仁也。夫居事不力
[4]

，用财不节，虽有财如水火，穷乏可立而待也
[5]

。有民不畜，有司虽助之耕织，其能足之乎？』

1
博戏：古时一种游戏的名称。驰逐：骑马奔跑。

2
僭：超越本分。

3
委蛇：雍容自得貌。

4
居事：做事情。

5
立而待：指时间很快就到了。

译文

大夫说：“那些整天寻欢作乐的人都是富贵人家的子弟而不是穷人家的。所以百姓钱多了就会追求超出自己身份的享受，富贵了就会骄横淫逸，在家悠然自得，在外为非作歹，没有看到他们有多仁义。做事情不尽力，花钱不节制，即便是钱财像水火一样多，过不了多久也会变得穷困贫乏。做百姓的自己不知道努力积累财产，我们这些官员即便帮助他们耕地织布，又怎么能让他们富足起来呢？”

贤良曰：『周公之相成王也，百姓饶乐，国无穷人，非代之耕织也。易其田畴，薄其税敛，则民富矣。上以奉君亲，下无饥寒之忧，则教可成也。《语》曰：「既富矣，又何加焉？曰，教之
[1]

。」教之以德，齐之以礼
[2]

，则民徙义而从善
[3]

，莫不入孝出悌
[4]

，夫何奢侈暴慢之有？《管子》曰：「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5]

。」故富民易与适礼
[6]

，难与适道。』

1
“既富矣”四句：语出《论语·子路》，冉有和孔子的对话。

2
齐：约束。

3
徙：向往。

4
入孝出悌：在家孝敬父母，在外讲究兄弟情义。

5
“仓廪实而知礼节”两句：语出《管子·牧民》。

6
适：达到。

译文

贤良说：“周公辅佐周成王的时候，百姓富裕安居乐业，国内没有一个穷困的人，并非是周公替他们去耕地织布了，而是改成了井田制，减少他们的赋税，这样一来，百姓就富足了。上面侍奉君王和父母，自己又没有饥饿寒冷的担忧，这样教化就成功了。《论语》上说：‘已经让百姓富裕了，还要怎么办呢？孔子回答道：对他们施行教化。’用仁德教育他们，要他们遵守礼义，那么百姓就会向往仁义一心向善，没有一个不讲‘孝悌’的，哪里还有奢侈懈怠的现象呢？《管子》上说：‘仓库粮食充足，百姓就会懂得礼节，百姓富足了就知道荣耀耻辱了。’所以，百姓是容易做到守礼义的，但难于不施行教化就走上正道。”

赏析与点评

汉代人喜欢读《管子》，参加盐铁会议的读书人也不例外，或许他们是受到太史公的影响。《史记·货殖列传》引用《管子·牧民》篇说：“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司马迁与《管子》的作者一样，都认为政府应当先让老百姓享受物质文明的成果，进而追求精神文明的发展，最后得以“利民”之境。司马迁在《平准书》中又说：“众庶街巷有马，阡陌之闲成群，而乘字牝者傧而不得聚会。守闾阎者食粱肉，为吏者长子孙，居官者以为姓号。故人人自爱而重犯法，先行义而后绌耻辱焉。”此反映了他一贯的思路，强调先现实而后道德的现实主义思维，当物质层满足了，才会发展文化层以及价值观。与此同时，司马迁又解释：“礼生于有，而废于无，故君子富好行其德，小人富以适其力。渊深而鱼生之，山深而兽往之，人富而仁义附焉。富者得执益彰，失执则客无所之，以而不乐。夷狄益甚。”
[1]

此段引文相当重要。

大夫曰：『县官之于百姓，若慈父之于子也：忠焉能勿诲乎？爱之而勿劳乎？故春亲耕以劝农
[1]

，赈贷以赡不足，通滀水
[2]

，出轻系
[3]

，使民务时也。蒙恩被泽，而至今犹以贫困，其难与适道若是夫！』

1
亲耕：古代天子的亲耕制度。

2
通滀水：疏通积水。

3
出轻系：释放罪行较轻的人。

译文

大夫说：“朝廷对百姓而言就像慈父对自己的儿子那样：儿子忠于自己的父亲，做父亲的难道就不用对他进行教育了么？爱护自己的儿子，做父亲的难道就能不让他从事劳动了么？所以，春天的时候皇帝要亲自耕种，以鼓励农业生产，借出钱财来帮助生活困难的人，疏通积水，释放罪行较轻的人，让百姓根据时令及时耕种。蒙受皇上的恩泽，到现在还贫穷的人，为什么就难以让他们走上正道呢！”

贤良曰：『古者，春省耕以补不足
[1]

，秋省敛以助不给。民勤于财则贡赋省
[2]

，民勤于力则功筑罕
[3]

。为民爱力，不夺须臾
[4]

。故召伯听断于甘棠之下
[5]

，为妨农业之务也。今时雨澍泽，种悬而不得播，秋稼零落乎野而不得收。田畴赤地，而停落成市
[6]

，发春而后，悬青幡而策土牛
[7]

，殆非明主劝耕稼之意，而春令之所谓也
[8]

。』

1
省耕：古时候，皇帝于春天派人去视察耕种。省，视察。

2
勤：通“堇”，少。

3
功筑：土木工程。

4
须臾：原意是片刻，指时间短，此处当指短暂的农时。

5
召伯听断于甘棠之下：据说周朝贤臣召公奭体谅百姓农忙，经常到农村甘棠树下受理案件。

6
停落：村落。

7
悬青幡而策土牛：汉代制度，立春之日，天没亮，各级官吏都要在门外竖起青旗，放置泥塑的牛和耕夫。

8
春令：指《礼记·月令》中有关春天的部分。

译文

贤良说：“古时候，皇帝于春天派人去视察耕种，以补助粮食不够的人；秋天派人视察收割情况以帮助补给缺乏人手的人家。百姓钱财少就减轻赋税，百姓力气小就少修建建筑。珍惜百姓的劳动力，不耽误他们的农时。因此，周朝的召伯在甘棠树下处理事务，就是怕妨碍农业生产。如今，春季雨水及时，种子悬挂在那里无人播种，秋天庄稼长熟都掉到田地里了，却得不到收割。田地荒废了，官吏派百姓去把村落修建成了城市，开春之后，百官挂青旗，放置土牛，这大概不是圣明的君王劝民务农的意思，而是因为《春令》上有规定才这样做的吧！”

[1]
﹝日﹞泷川资言：《史记会注考证》新校本，天工书局影印本，第2042页。

水旱第三十六

本篇导读

本篇以水灾旱灾产生的原因展开辩论，最终落脚在盐铁官营的大讨论上。开篇，大夫认为水灾和旱灾是自然规律，与为官者无关。贤良则认为处上位的人有仁德，自然会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只要废除了盐铁官营、不再发兵征战，即便时节不好，百姓也不会困顿。

在盐铁官营这个问题上，大夫和贤良更是持截然不同的看法。大夫认为盐铁官营，工匠努力去铸造器具，铁具刚柔均匀、农具便利使用、器具规格统一、价格高低适宜，方便百姓和公家。贤良则认为，盐铁官营后，盐价高昂，制造出来的器具价格高、质量差、不适用，并且购买方式单一、购买不方便，耽误了农时、浪费劳力，还加重了百姓徭役负担。

大夫曰：『禹、汤圣主，后稷、伊尹贤相也
[1]

，而有水旱之灾。水旱，天之所为；饥穰
[2]

，阴阳之运也，非人力。故太岁之数
[3]

，在阳为旱，在阴为水。六岁一饥，十二岁一荒。天道然，殆非独有司之罪也。』

1
后稷：周朝始祖，名弃。尧、舜的时候担任农官。

2
饥穰：粮食歉收和粮食丰收。

3
太岁：古人设想出来的一颗星星。又称岁阴或太阴。古人假设太岁星与岁星（木星）做反方向运动，古代用它围绕太阳公转的周期纪年，十二年是一周。

译文

大夫说：“大禹、商汤王这样贤明的君主，后稷、伊尹这样贤良的宰相，也还是会遭遇水灾和干旱这样的灾害。洪水和干旱，是自然灾害，粮食丰收和粮食歉收，是阴阳运行的结果，不是人力能改变的。所以，太岁星运行在阳的位置，天气就会干旱，运行到阴的位置就会有洪水，六年一个歉收年，十二年一次灾荒。这是自然规律，恐怕不仅仅是官吏的罪过吧？”

贤良曰：『古者，政有德则阴阳调，星辰理，风雨时。故行修于内，声闻于外，为善于下，福应于天。周公载纪而天下太平
[1]

，国无夭伤
[2]

，岁无荒年。当此之时，雨不破块
[3]

，风不鸣条
[4]

，旬而一雨
[5]

，雨必以夜。无丘陵高下皆熟。《诗》曰：「有渰萋萋，兴雨祁祁
[6]

。」今不省其所以然，而曰「阴阳之运也」，非所闻也。《孟子》曰：「野有饿殍，不知收也。狗豕食人食，不知检也。为民父母，民饥而死，则曰，非我也，岁也，何异乎以刃杀之，则曰，非我也，兵也？」方今之务
[7]

，在除饥寒之患，罢盐铁，退权利，分土地，趣本业，养桑麻，尽地力也。寡功节用，则民自富。如是，则水旱不能忧，凶年不能累也。』

1
载纪：当作“载己”，修养自己之意。

2
夭伤：夭折，未成年就去世的人。

3
块：土块。

4
条：树枝。

5
旬：十天为一旬。

6
“有渰萋萋”两句：语出《诗经·小雅·北山》。渰：云起的样子。祁祁：缓慢的样子。

7
务：要务，重要的事情。

译文

贤良说：“古时候，施行德政，阴阳调和，星辰有位，风调雨顺。因此，自身修养仁德，就会美名在外，善待百姓，上天就会赐福。周公注重自身修养，天下太平，国家没有灾难，年年没有灾荒。在那个时候，雨水冲不破土块，风吹不动树枝，十天下一次雨，每次都在夜里。无论丘陵还是高地，所有的庄稼都能成熟。《诗经》上说：‘云雾翻卷，时雨绵绵。’如今不去思考当时风调雨顺的原因，却说是阴阳变化的缘故，还从来没有听说过这种说法。《孟子》上说：‘田野上有饿死的尸体却不知道收殓。猪狗吃人的粮食却不知道检讨。作为百姓的父母官，百姓因为饥饿而死，却说不是我的过错，是年景不好的原因。这和用刀杀死百姓，却说不是我的过错，是兵器杀的有什么区别？’当务之急，是要消除百姓饥饿寒冷的祸患，废除盐、铁官营等制度，解除山海禁忌，实行井田制，致力于农业，养蚕织布，发挥土地的功效。少征徭役、节约开支，那么百姓自然而然就会富裕起来。如果能这样，即便遭遇洪水和干旱也不用担忧，荒年也不会受苦。”

大夫曰：『议者贵其辞约而指明，可于众人之听，不至繁文稠辞多言，害有司化俗之计而家人语。陶朱为生，本末异径，一家数事，而治生之道乃备。今县官铸农器，使民务本，不营于末，则无饥寒之累。盐铁何害而罢？』

译文

大夫说：“辩论者贵在语言简约却旨意明确，让大多数人都听得懂，而不是语言华美辞藻华丽，话太多像在说家常话一样，妨碍官员移风易俗的计划。陶朱公的谋生途径，和其他从事农业生产的人不同，他从事的是工商业，对于一家人来说，需要工商业提供的产品，这样谋生的所需就齐备了。现在朝廷统一铸造农具，让百姓回归到农业上来，不经营工商业，这样就不会有什么饥饿寒冷的牵累了。盐铁官营政策有什么害处，为何非要废除不可呢？”

贤良曰：『农，天下之大业也；铁器，民之大用也。器用便利，则用力少而得作多
[1]

，农夫乐事劝功。用不具
[2]

，则田畴荒，谷不殖
[3]

，用力鲜
[4]

，功自半。器便与不便，其功相什而倍也
[5]

。县官鼓铸铁器，大抵多为大器，务应员程
[6]

，不给民用
[7]

。民用钝弊，割草不痛。是以农夫作剧，得获者少，百姓苦之矣。』

1
得作：成效。

2
用不具：器具不完备。

3
殖：生长茂盛。

4
用力鲜：用力气用到几乎没有力气可用。这里指用尽力气。

5
相什而倍：相差十倍。

6
员程：事物数量标准。

7
给：满足。

译文

贤良说：“农业是天下最大的事业，铁器是百姓生产的主要工具。农具方便使用，花费的力气小成效大，农民就会乐于耕种，努力劳作。农具不完备，就会使田野荒芜，谷子等粮食长得不好，用尽力气还事倍功半。农用器具是否方便使用，其效果相差十倍。朝廷铸造的铁器，大多都是大的器具，都是为了赶任务凑数量，生产出来的器具不适合百姓使用。老百姓使用的都是粗钝的、损坏的农具，草都割不断。因此，农民花大力气，收获的粮食却很少，老百姓感到十分苦恼。”

大夫曰：『卒徒工匠，以县官日作公事，财用饶，器用备。家人合会
[1]

，褊于日而勤于用
[2]

，铁力不销炼
[3]

，坚柔不和。故有司请总盐铁，一其用，平其贾，以便百姓公私。虽虞、夏之为治，不易于此。吏明其教，工致其事，则刚柔和，器用便。此则百姓何苦，而农夫何疾？』

1
合会：私人经营。

2
褊（biǎn）于日：指时间紧张。勤：通“堇”。

3
销炼：熔化好。

译文

大夫说：“役卒、刑徒和工匠，根据要求每天给朝廷办事，资金充足、工具齐全。若是几家人一起炼铁，不仅时间紧张而且资金匮乏，铁器还不好熔化铸造，容易刚柔不均。因此，官员提出盐铁官营，统一器具的规格，使价格高低适宜，以方便百姓和公家。即便虞舜、夏禹治理国家，也不会改变这种做法。主管官吏讲清楚了怎么铸造，工匠就努力去铸造，那么就会使铁器刚柔均匀，农具便于使用。这样，百姓又有什么好苦恼，农民又有什么好怨恨的呢？”

贤良曰：『卒徒工匠。故民得占租鼓铸、煮盐之时
[1]

，盐与五谷同贾，器和利而中用。今县官作铁器，多苦恶
[2]

，用费不省，卒徒烦而力作不尽。家人相一
[3]

，父子戮力
[4]

，各务为善器，器不善者不集
[5]

。农事急，挽运衍之阡陌之间
[6]

。民相与市买，得以财货五谷新币易货
[7]

。或时贳民
[8]

，不弃作业。置田器，各得所欲。更繇省约，县官以徒复作缮治道桥
[9]

，诸发民便之
[10]

。今总其原，壹其贾，器多坚，善恶无所择。吏数不在，器难得。家人不能多储，多储则镇生
[11]

。弃膏腴之日
[12]

，远市田器，则后良时
[13]

。盐铁贾贵，百姓不便。贫民或木耕手耨，土耰淡食
[14]

。铁官卖器不售，或颇赋与民
[15]

。卒徒作不中呈
[16]

，时命助之。发征无限
[17]

，更繇以均剧，故百姓疾苦之。古者，千室之邑，百乘之家，陶冶工商，四民之求
[18]

，足以相更
[19]

。故农民不离畦亩而足乎田器，工人不斩伐而足乎材木，陶冶不耕田而足乎粟米，百姓各得其便，而上无事焉。是以王者务本不作末，去炫耀，除雕琢，湛民以礼，示民以朴，是以百姓务本而不营于末。』

1
占租：缴纳税收。

2
苦恶：指器具质量差。

3
家人相一：平民合伙在一起。

4
戮力：协力，通力合作。

5
集：出售。

6
挽运衍之阡陌之间：拉着车子运农具到各处田间零售。

7
新币：以旧换新。

8
贳（shì）：赊欠。

9
徒复作：通过服徭役的方式让犯人服刑。

10
发民：被征发的百姓。

11
镇：铁锈。

12
膏腴之日：指农忙的好时候。

13
后：此处指错过。

14
土耰（yōu）：用土块砸土块。

15
颇：经常。

16
不中呈：达不到数量标准。呈，通“程”。

17
发征：征发。

18
四民：指士、农、工、商这四种人。

19
更：满足。

译文

贤良说：“说什么役卒、刑徒和工匠。从前百姓可以私营铸造铁器、煮盐，向政府自报营业额而缴纳租税的时候，食盐和谷物的价格相同，器具软硬均匀，便利实用。现在朝廷统一铸造铁器，器具大多质量低劣，生产成本高，役卒、刑徒心情烦躁，工作不尽心尽职。平民自己合伙铸造铁器，父子两个人同心协力，努力制造出高质量的器具，器具质量不好就不能当作成品出售。农忙的时候，就拉着车子运农具到各处田间零售。百姓一起来购买，可以用财物、粮食甚至破损的旧农具来交换，有时候还可以赊账。百姓不用丢下农事，又能购买到自己想要的农具。另外，还可以节约徭役，朝廷让那些得到宽宏处理的人修补道路、铺设桥梁，那些本来该被征用服劳役的百姓也觉得方便。如今，把山海资源都收归国家所有，统一价格，铁器大多是次品，质量好坏没有办法选择。坐店销售的主管官吏又经常不在，购买铁器都不方便。百姓又不能过多储备铁器，铁器储备多了就会生锈。百姓不得不放弃农忙的大好时机，跑到很远的地方购买农具，结果耽误了农时。盐、铁的价格昂贵，百姓深感不方便。家庭贫困的百姓有的用木制农具耕地，用手拔草，用土块砸土块，吃没放盐的食物。铁官手里的农具卖不出去的话，就经常将这些任务摊派强卖给农民。役卒、刑徒制作的铁器不能完成目标任务的时候，官吏就命令已经服完徭役的百姓去帮助他们。无限制地征用百姓去服徭役。百姓的徭役负担因此更重，所以大家对此都深感痛苦。古时候有一千户人家的城市，能出百辆兵车的诸侯大夫封地，制陶工人、冶炼铁器者、工匠、商人这些人都有，士、农、工、商四个行业的各自需求都可以相互满足。因此，百姓不离开田坎，农具就够用，木匠不用亲自砍伐树木就有足够的木料，冶炼陶器的工匠不用亲自耕田就有足够食用的粮食，百姓各自的便利都能够得到满足，而处于上位的人都觉得清闲无事。所以行王道的帝王致力于发展农业不关心工商业，除去炫耀的作风，废除精细雕琢的事情，使百姓浸在礼义中，用质朴的作风为百姓做示范，因此百姓努力从事农业生产而不去经营工商业。”

赏析与点评

上文讨论到工业，在汉代，如渔、林、盐、冶、矿、牧等均属于第一产业的行业，在汉代都是属于“虞”的范围。此类行业在汉初都开放予民间经营，直至汉武帝元狩五年，部分归入国家专营，又设置盐铁官员主理。在新经济政策推行前，从事“虞”这一行业的人数应有一定的数量，《史记·货殖列传》中的富商巨贾，大多也是做盐、铁生意，而他们聘用了大量的劳动人口，在社会上影响极大。此外，当文帝开放了山林之禁后，又有很多个体户靠开发山林池泽维生，否则司马迁不会把“虞”和“农”、“工”、“商”并列。可是这行业在西汉晚期因盐铁政策而几乎灭绝了。

卷七

崇礼第三十七

本篇导读

本篇就接待少数民族的礼节问题展开辩论。大夫认为，竖立成排军旗、陈列彪悍战马是为了显示汉朝的威武，彰明皇帝盛大的仁德，展示朝廷能够安抚远方广大地区民众的能力。贤良则指出远方部落前来归附就是为了学习汉朝的礼仪，应该给他们看明堂、辟雍，表演干戚舞，唱诵《雅》、《颂》歌曲来感化他们。贤良又指出那些奇珍异宝再多也不能挽救国家危亡，只有贤人才是国家的宝贝。贤人在的时候国家强盛，贤人离开了国家就衰弱了。

大夫曰：『饰几杖
[1]

，修樽俎
[2]

，为宾，非为主也。炫耀奇怪，所以陈四夷，非为民也。夫家人有客，尚有倡优奇变之乐，而况县官乎？故列羽旄
[3]

，陈戎马，所以示威武；奇虫珍怪，所以示怀广远、明盛德，远国莫不至也。』

1
几杖：矮桌和手杖。古时敬老的器物。

2
修：美化。

3
羽旄：古时常用鸟羽和旄牛尾为旗饰，故亦为旌旗的代称。

译文

大夫说：“装饰矮桌和手杖，美化酒器和盛肉的器具是为了接待宾客的需要，不是为了主人自己。夸耀珍奇怪异之物是为了向四方少数民族展示，而不是为了给百姓看。一家人接待客人尚且有歌舞戏剧、魔术杂耍等类型的娱乐活动，更何况是朝廷呢？因此竖立了成排的军旗、陈列彪悍的战马，这些都是为了显示威武；珍禽异兽和稀罕物品，这些都是为了显示朝廷能安抚远方广大地区的民众，彰明盛大的仁德，因而远方部落没有不来归顺的。”

贤良曰：『王者崇礼施德，上
[1]

仁义而贱怪力
[2]

，故圣人绝而不言。孔子曰：「言忠信，行笃敬，虽蛮、貊之邦，不可弃也。」今万方绝国之君奉贽献者
[3]

，怀天子之盛德，而欲观中国之礼仪，故设明堂、辟雍以示之
[4]

，扬干戚、昭《雅》、《颂》以风之
[5]

。今乃以玩好不用之器，奇虫不畜之兽，角抵诸戏
[6]

，炫耀之物陈夸之，殆与周公之待远方殊。昔周公处谦以卑士，执礼以治天下，辞越裳之贽，见恭让之礼也
[7]

。既，与入文王之庙，是见大孝之礼也。目睹威仪干戚之容，耳听清歌《雅》、《颂》之声，心充至德，欣然以归，此四夷所以慕义内附，非重译狄鞮来观猛兽熊罴也
[8]

。夫犀象兕虎，南夷之所多也；骡驴馲驼
[9]

，北狄之常畜也。中国所鲜，外国贱之。南越以孔雀珥门户
[10]

，昆山之旁，以玉璞抵乌鹊
[11]

。今贵人之所贱，珍人之所饶，非所以厚中国，明盛德也。隋、和，世之名宝也，而不能安危存亡
[12]

。故喻德示威，惟贤臣良相，不在犬马珍怪。是以圣王以贤为宝，不以珠玉为宝。昔晏子修之樽俎之间
[13]

，而折冲乎千里；不能者，虽隋、和满箧，无益于存亡。』

1
上：崇尚。

2
怪力：鬼怪和武力。

3
绝国：形容极偏远的国家。贽（zhì）：礼物。

4
明堂：古时天子受诸侯朝拜的地方，亦用以举行各种大典。辟雍：古代天子设立的大学。

5
干戚：本是武器名称，后来为一种舞蹈名称。

6
角抵：类似摔跤角斗之类的杂耍项目。

7
见：呈现。

8
狄鞮：翻译人员。

9
馲（tuō）驼：骆驼。

10
珥：饰于两边。

11
抵：投掷。

12
安危存亡：使危险的安全，使将灭亡的生存下来。

13
晏子修之樽俎之间：晋国使范昭赴齐国探听虚实，齐君设宴款待，范昭请求用齐君的盛酒器酌酒，晏子不同意，范昭回国告知晋国国君认为齐国不可吞并。

译文

贤良说：“君王推崇礼义实施仁德之政，崇尚仁义而鄙视鬼怪和武力，因此圣人不提怪力乱神的事情。孔子说：‘说话忠诚可信，行为忠实谨慎，即便到蛮、貊少数民族偏远地区，也不能放弃这些礼仪。’如今，四面八方的少数民族国家的君主带着礼物来进贡，被皇帝盛大的仁德所折服，想要学习中国的礼仪，因此，应该给他们看看我们的明堂、辟雍，表演干戚舞，唱诵《雅》、《颂》歌曲来感化他们。如今却用只能玩耍不能使用的器具、珍奇不易喂养的动物、摔跤杂耍和光彩炫目的物品来炫耀，这恐怕和周公款待远方归服的国君的方式有别吧。以前周公谦虚地对待地位卑下的人，使用礼治理天下大事，不收越裳国的馈赠，表现出恭让的礼仪。行礼完毕后，将贡品供奉到文王的宗庙中，这是要他们看到大孝的礼节。他们看到干戚舞蹈中威仪的表情，听到《雅》、《颂》这样清雅的音乐，心中充满了圣德，高高兴兴地回去了，这就是四方少数民族地区仰慕仁义愿意归附的原因，他们不是经过重重翻译来看猛熊野兽的。那些犀牛、大象、老虎，南方多得是。骡子、驴子、骆驼是北方常见的牲畜。我们中国所罕见的，其他国家认为很平常，南越那个地方都用孔雀的翠羽来装饰门两边，昆山附近的人都用玉石投掷鸟类。如今，看重别人不稀罕的东西，把别人认为稀松平常的东西当成宝贝，这不是用来表现国内的富饶，彰显朝廷的美德的办法。隋侯之珠以及和氏璧都是世间的奇珍异宝，但对保护国家安全起不到作用。因此，想要彰显仁德表现威仪，只在于贤臣和良相，不在于珍奇古怪的宝物和动物。因此，英明的帝王把贤良的人视为宝贝，而不以珍珠美玉为宝。过去，晏子在宴会上讲完礼仪，就能使千里之外的晋军退兵。没有能耐的人，即便有整箱的隋侯珠和和氏璧，也不能让国家生存兴盛。”

大夫曰：『晏子相齐三君
[1]

，崔、庆无道
[2]

，劫其君，乱其国，灵公国围；庄公弑死；景公之时，晋人来攻，取垂都，举临淄，边邑削，城郭焚，宫室隳，宝器尽，何冲之所能折乎？由此观之：贤良所言，贤人为宝，则损益无轻重也。』

1
三君：指齐灵公、齐庄公、齐景公。

2
崔、庆：指崔杼、庆封。

译文

御史大夫说：“晏子辅佐齐国三位君王，崔杼、庆封不讲仁道，劫持君王，祸乱国家，齐灵公执政的时候，国都被晋军包围，后来齐庄公被崔杼、庆封二人联合弑杀。齐景公的时候，晋国又来攻打，边境城市被掠夺，临淄被攻克，边疆遭到削减，城郭被焚烧，宫殿被破坏，珠宝器具被抢劫一空，晏子哪里能够让晋军退却呢？由此可见，贤良说贤人是宝贝，其实对于国家来说是无足轻重的。”

贤良曰：『管仲去鲁入齐，齐霸鲁削，非持其众而归齐也。伍子胥挟弓干阖闾，破楚入郢，非负其兵而适吴也。故贤者所在国重，所去国轻。楚有子玉得臣，文公侧席
[1]

；虞有宫之奇
[2]

，晋献不寐。夫贤臣所在，辟除开塞者亦远矣。故《春秋》曰：「山有虎豹，葵藿为之不采
[3]

。国有贤士，边境为之不害也。」』

1
侧席：斜着身子坐在席子上，指坐得不安稳。

2
宫之奇：春秋时虞国大夫，晋献公因考虑到他在虞国为官，不敢轻举妄动。

3
葵藿：葵花和藿香。

译文

贤良说：“管仲离开鲁国到齐国当宰相，齐国得以称霸而鲁国被削弱，并非是管仲带领了很多人到齐国去。伍子胥只拿了一张弓来拜见吴王阖闾求取官职，最后能够攻破楚国都城郢，并不是因为当时带着大量兵器投奔吴国。因此，贤人在的时候国家强盛，贤人离开了国家就衰弱了。楚国有名将子玉，晋文公忧心忡忡。虞国有宫之奇大夫，晋献公就不能安眠。国家有贤臣，就能长久开辟疆域、解除灾害。因此《春秋》说：‘山里面有老虎和豹子这样的猛兽，葵花和藿香都没有人采摘。国家里面有了贤臣，边境都不会受到敌人骚扰。’”

备胡第三十八

本篇导读

本篇中大夫和贤良就是否要防备和抗击匈奴的问题展开了激烈的讨论。大夫认为当时国内东、南、西三个边境已经安定下来，只剩下北方的匈奴地区还没有安定，如果不发兵征服他们，就会为国家遗留祸患。大夫又认为兴兵备战自古就有，在匈奴臣服汉朝之前，绝对不应该放弃军事防备。贤良却认为，匈奴地处偏远贫瘠的北方，攻打他们劳民伤财；匈奴人不懂礼义、游牧而居，风云般聚散，完全打败他们十分困难，不如修仁德感化他们。

大夫曰：『鄙语曰：「贤者容不辱
[1]

。」以世俗言之，乡曲有桀，人尚辟之
[2]

。今明天子在上，匈奴公为寇，侵扰边境，是仁义犯而藜藿采。昔狄人侵太王
[3]

，匡人畏孔子
[4]

，故不仁者，仁之贼也。是以县官厉武以讨不义，设机械以备不仁
[5]

。』

1
容不辱：不应当受侮辱。

2
辟：惩办。

3
太王：周太王。

4
畏：使惊吓。

5
机械：武器。

译文

大夫说：“俗语说：‘贤良的人不应当受侮辱。’以世俗的话来看，乡间僻壤有夏桀这样的人，人们都会制裁他。如今朝廷上皇帝圣明，匈奴公然行寇贼之事，侵犯边疆，骚扰边境，冒犯我们国家连野菜都快被他们采完了。以前，北方狄族人侵犯周太王领土，匡地的人使孔子受惊吓，所以不仁义的人，都是仁义的敌人。因此，朝廷练兵用于讨伐不义之民族，设置防御工事用来防备不仁之人。”

贤良曰：『匈奴处沙漠之中，生不食之地
[1]

，天所贱而弃之，无坛宇之居
[2]

，男女之别，以广野为闾里，以穹庐为家室
[3]

，衣皮蒙毛，食肉饮血，会市、行牧、竖居
[4]

，如中国之麋鹿耳。好事之臣，求其义，责之礼，使中国干戈至今未息，万里设备
[5]

，此《兔罝》之所刺，故小人非公侯腹心干城也
[6]

。』

1
不食之地：不长庄稼的地方。

2
坛宇：房屋庭院。

3
穹庐：帐篷，蒙古包。

4
会市：在集市上和汉人互换物品。行牧：不定居，到有水草的地方放牧。竖居：像仆人一样居住。竖，僮仆。

5
设备：设置防备。

6
干城：盾牌和城，比喻国家的坚强捍卫者。

译文

贤良说：“匈奴族在沙漠之中，生活在不长庄稼的地方，上天轻贱他们，抛弃了他们。他们没有房屋庭院居住，没有男女的区别，把广阔的原野作为村庄，把帐篷当成自己的房子，穿动物皮毛，吃动物肉喝动物血，遇到集市交易就和汉人交易，找水草肥美的地方放牧，像仆人一样胡乱居住，就像国内的麋鹿一样。有一些爱惹事的大臣要求他们按照礼义来生活，导致国内的征战到如今都没平息，万里边疆到处都在设置防备，这是《诗经·兔罝》讽刺的事情，所以我们这些儒生不是你们这些大臣的心腹和卫士。”

大夫曰：『天子者，天下之父母也。四方之众，其义莫不愿为臣妾。然犹修城郭，设关梁
[1]

，厉武士
[2]

，备卫于宫室，所以远折难而备万方者也。今匈奴未臣，欲释备，如之何？』

1
关梁：指关卡。

2
厉：操练，磨砺。

译文

大夫说：“天子就是天下人的父母。四面八方的百姓从道义上来说没有一个不愿意做天子的臣子和仆人，但是仍然要修建外城墙和内城墙，要设置关卡，操练士兵，护卫宫廷，这样做是为了击败远方的敌人，防备其他地方敌人的侵扰。如今，匈奴还没有臣服我朝，就想要放弃军事防备，那怎么行？”

贤良曰：『吴王所以见禽于越者
[1]

，以其越近而陵远也。秦所以亡者，以外备胡、越而内亡其政也。夫用军于外，政败于内，备为所患，增主所忧。故人主得其道，则遐迩偕行而归之
[2]

，文王是也；不得其道，则臣妾为寇，秦王是也。夫文衰则武胜，德盛则备寡。』

1
见禽：被擒获。

2
遐迩：远近。

译文

贤良说：“吴王夫差之所以被越王勾践擒获，是因为他越过近处的敌人去征战远方的国家。秦朝之所以灭亡，就是在外面防御胡人、越人，而国内丧失了德政。在外征战用兵，内部政治腐败，战备造成了后患，增加了皇帝的忧虑。因此，皇上施行仁道，远近地区的狄人都会一起来归附，周文王就是这样的。不施行仁道，自己的臣子和仆人都会为寇作乱，秦王嬴政就是这样。仁义衰败了武力就会兴盛，仁德昌盛了战备就会减少。”

大夫曰：『往者，四夷俱强，并为寇虐：朝鲜逾徼
[1]

，劫燕之东地；东越越东海，略浙江之南；南越内侵，滑服令
[2]

；氐、僰、冉、駹、巂唐、昆明之属
[3]

，扰陇西、巴、蜀。今三垂已平
[4]

，惟北边未定。夫一举则匈奴震惧，中外释备，而何寡也？』

1
逾徼：越过边境。

2
滑：扰乱。服令：指今湖南、江西与广东、广西等省区边境的五岭。令，通“岭”。

3
氐、僰、冉、駹（máng）、巂唐、昆明：都是西汉时期西南地区的少数民族。

4
垂：边境。

译文

大夫说：“过去，四方的少数民族都很强大，一起为寇肆虐，危害边境：朝鲜越过边境，掠夺燕地东部；东越翻过东海，侵略浙江以南地区。南越入侵中原，打到长沙以南。氐、僰、冉、駹、巂唐、昆明等少数民族侵扰甘肃和四川一带。如今这三边的少数民族叛乱已经平息，唯独北方边疆尚未平定。我们一出动就会让匈奴感到恐惧，国内和边境就可以卸除防备，哪里还存在战备减不减少的问题呢？”

贤良曰：『古者，君子立仁修义以绥其民
[1]

，故迩者习善，远者顺之。是以孔子仕于鲁，前仕三月及齐平
[2]

，后仕三月及郑平，务以德安近而绥远。当此之时，鲁无敌国之难，邻境之患。强臣变节而忠顺，故季桓隳其都城。大国畏义而合好，齐人来归郓、讙、龟阴之田
[3]

。故为政而以德，非独辟害折冲也，所欲不求而自得。今百姓所以嚣嚣
[4]

，中外不宁者，咎在匈奴。内无室宇之守，外无田畴之积，随美草甘水而驱牧，匈奴不变业
[5]

，而中国以骚动矣。风合而云解，就之则亡
[6]

，击之则散，未可一世而举也。』

1
绥：安抚。

2
平：讲和，修好。

3
郓、讙、龟阴：地名。

4
嚣嚣：怨恨、仇恨声沸腾之意。

5
匈奴不变业：指匈奴不改变自己游牧的生产习惯。

6
亡：逃跑。

译文

贤良说：“古时候，圣明的君主修养仁义、推行仁政用来安抚百姓，所以近处的百姓品性变得更好，远处的人前来归顺。因此，孔子在鲁国做官的时候，前三个月就使鲁国和齐国签署了和平条约，后三个月就让鲁国和郑国和好，致力于用仁德安定近处百姓安抚远处的国家。在那个时候，鲁国没有敌对国家的威胁，没有邻近国家侵扰的祸患。强横的大臣也变得顺服起来，所以季桓子拆毁了他的都城。强大的周边国家折服于仁德也来和鲁国交好。齐国还把占领鲁国的郓、讙、龟阴等地换给了鲁国。所以说，政治上施行仁德，不仅仅能够打败敌人，那些想要却得不到的也自然而然来了。如今，百姓怨恨声鼎沸、国内外不安定，过错在于匈奴。匈奴家里没有可以守护的房屋，家外没有可以耕种的田地，哪里草肥水美就在哪里放牧，匈奴不改变自己的产业经营方式，内地就永远不能够安宁。他们像风云一样聚合，一靠近他们，他们就跑了，一攻打他们，他们就散去了，不能短时间内降服他们。”

大夫曰：『古者，明王讨暴卫弱，定倾扶危。卫弱扶危，则小国之君悦；讨暴定倾，则无罪之人附。今不征伐，则暴害不息；不备，则是以黎民委敌也
[1]

。《春秋》贬诸侯之后
[2]

，刺不卒戍。行役戍备，自古有之，非独今也。』

1
委：交给。

2
诸侯之后：诸侯联合作战时，不按照规定时间将军队带领到指定地点。

译文

大夫说：“古时候，圣明的皇帝讨伐强暴的国家，保卫弱小的国家，安定有内乱的国家，挽救危险的国家。保卫弱小的国家、挽救了危险的国家，那么弱小国家的国君就会喜悦；讨伐强暴、安定有内乱的国家，那么没有罪过的百姓就会依附。如今不征战杀伐，那么强暴国家产生的祸害就不会停息；不备战，就等于是把老百姓交到敌国手中。《春秋》就指责联合作战的时候，不按时把军队带领到指定地点的诸侯，谴责不用军队戍守边疆的国家。行兵备战自古就有，不只是今天才有的。”

贤良曰：『匈奴之地广大，而戎马之足轻利
[1]

，其势易骚动也。利则虎曳，病则鸟折，辟锋锐而取罢极
[2]

。少发则不足以更适
[3]

，多发则民不堪其役。役烦则力罢，用多则财乏。二者不息
[4]

，则民遗怨。此秦之所以失民心、陨社稷也。古者，天子封畿千里
[5]

，繇役五百里
[6]

，胜声相闻，疾病相恤。无过时之师，无逾时之役。内节于民心
[7]

，而事适其力。是以行者劝务，而止者安业。今山东之戎马甲士戍边郡者，绝殊辽远
[8]

，身在胡、越，心怀老母。老母垂泣，室妇悲恨，推其饥渴，念其寒苦。《诗》云：「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莫之我哀
[9]

。」故圣人怜其如此，闵其久去父母妻子，暴露中野，居寒苦之地，故春使使者劳赐，举失职者
[10]

，所以哀远民而慰抚老母也。德惠甚厚，而吏未称奉职承诏以存恤，或侵侮士卒，与之为市
[11]

，并力兼作，使之不以理。故士卒失职，而老母妻子感恨也。宋伯姬愁思而宋国火，鲁妾不得意而鲁寝灾
[12]

。今天下不得其意者，非独西宫之女。宋之老母也。《春秋》动众则书，重民也。宋人围长葛，讥久役也。君子之用心必若是。』

大夫默然不对。

1
轻利：轻捷利落。

2
罢极：疲惫到了极点。

3
更适：指被征发到边境服兵役，服完一年就被换回家来。

4
二者：指上文“役烦”和“用多”。

5
封畿：天子直接管辖的地区。

6
繇役五百里：古时天子将都城建于封地最中心位置，征发百姓服徭役，最远的距离就是五百里。

7
内节于民心：依据民心的愿望节制自身的欲望。

8
绝殊：非常。

9
“昔我往矣”八句：语出《诗经·小雅·采薇》。

10
举失职者：察看那些没有得到安置的人。

11
为市：做买卖。

12
鲁妾：鲁僖公之妾楚女，她本应为夫人，被降为妾，居于西宫，心怀怨恨。僖公二十年，西宫发生火灾。

译文

贤良说：“匈奴族边疆广阔，而战马便捷，骑兵容易行动，胜利时像老虎一样凶猛，失败时如同鸟一样飞快逃走，避开我军精锐部队而趁我们疲惫不堪的时候袭击。我们发兵少了不能够更换作战，发兵过多那么百姓就不能忍受兵役。兵役繁多就力气衰竭，军费过高就会引起财政匮乏。不停止这两样，百姓就会产生怨恨。这就是秦王朝丧失民心、丢掉社稷的原因。古时候，天子封地不超过数千里，百姓服徭役离开家乡不超过五百里，胜利的消息能很快传到家里，生病了也有家人及时照顾。没有超期服役的军队，没有超期的徭役。办事情有节制适应民心，办事情能够使用适当的力量。因此被征用的人能够彼此勉励完成任务，在家里的人就安心从事本业。如今华山以东的战马士兵戍守边防的人，距离内地不是一般的远，人在胡、越一带，心里想念老母亲。老母亲在家里掉眼泪，妻子在家里悲伤痛恨，想着外面征战的亲人是否在忍受饥渴、是否遭遇寒冷。《诗经》上说：‘我以前出去服役的时候，行行杨柳青绿色。如今我回到家乡，大雪纷飞不止。走在路上路途艰难，又冷又饿又渴。我心中非常悲伤，没有人怜惜我。’因此，圣人可怜他们这个样子，悲悯他们离开父母妻子太久了，在野地里露营，长期居住在寒冷贫瘠的地方，所以春天的时候派遣使者赏赐他们，救助流离失所的儿女们，这是用来关怀边疆的战士安慰抚恤他们的亲人的举措。君恩深厚，然而官吏却没有按照皇帝旨意去抚恤他们，有的甚至欺侮士兵，叫他们做买卖而从中谋利，让他们一个人干几个人的活儿，不讲道理随便使唤他们。因此，士兵得不到合理的安置，他们的老母妻子儿女也就深感不满。宋国的伯姬忧愁思念多了，宋国就发生了火灾，鲁僖公的侍妾失意怨恨，她居住的西宫就燃起了大火。如今天下不得意的人，不只是西宫的楚女，年老的伯姬。《春秋》一书中，凡兴师动众的事情就都予以记载，这是重视百姓的表现。将宋人围长葛这样的事情记载到书里面，就是讽刺朝廷过久地驱使百姓服役。君子用心一定要像《春秋》这样。”

大夫沉默，不予回答。

执务第三十九

本篇导读

本篇主要讨论哪些事情是国家急需去做的。田千秋认为先王之道散失已久很难恢复，于是询问文学、贤良，看看他们认为哪些事情对国家来说是急需去做的，并且是可行的。贤良表示先王之道距离当今社会并不遥远，只要肯恢复古道，“思贤慕能，从善不休”，那么就可以实现周成王、周康王时的风俗，唐尧、虞舜的德行也可以达到。贤良言论主旨和前面篇章一样，仍旧提倡遵循古道，丞相和大夫一方则认为是空谈。

丞相曰：『先王之道，轶久而难复
[1]

；贤良、文学之言，深远而难行。夫称上圣之高行
[2]

，道至德之美言，非当世之所能及也。愿闻方今之急务，可复行于政：使百姓咸足于衣食，无乏困之忧；风雨时，五谷熟，螟螣不生
[3]

；天下安乐，盗贼不起；流人还归，各反其田里；吏皆廉正，敬以奉职，元元各得其理也
[4]

。』

1
轶：通“佚”，散失。

2
上圣：上等圣贤。

3
螟螣（mínɡ tè）：害虫。

4
元元：平民，老百姓。

译文

丞相说：“先王的治国之道，已经散失很久，很难再恢复，贤良、文学所说的话过于高深很难施行。称赞前代圣人的高尚品性，谈论至高之德的美好道理，这些言论虽然很正确却并不是当代可以做到的。我们更想听听如今有哪些事情急需去做又能在政治上实行的，能让百姓都丰衣足食，没有匮乏贫困的忧虑；能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各种虫害不发生；能让天下百姓平安快乐，强盗小偷不出现；能使四处流浪的人回到家中，各自回到自己故乡种田；能使官吏全都廉洁公正，恭敬地奉行职责，能使百姓都安居乐业。”

贤良曰：『孟子曰：「尧、舜之道，非远人也，而人不思之耳。」《诗》云：「求之不得，寤寐思服
[1]

。」有求如《关雎》，好德如《河广》
[2]

，何不济不得之有
[3]

。故高山仰止，景行行止
[4]

，虽不能及，离道不远也。颜渊曰：「舜独何人也，回何人也
[5]

？」夫思贤慕能，从善不休，则成、康之俗可致，而唐、虞之道可及。公卿未思也，先王之道，何远之有？齐桓公以诸侯思王政，忧周室，匡诸夏之难，平夷、狄之乱，存亡接绝
[6]

，信义大行，著于天下。邵陵之会
[7]

，予之为主。《传》曰：「予积也。」故土积而成山阜，水积而成江海，行积而成君子。孔子曰：「吾于《河广》，知德之至也。」而欲得之，各反其本，复诸古而已。古者，行役不逾时，春行秋反，秋行春来，寒暑未变，衣服不易，固已还矣。夫妇不失时
[8]

，人安和如适。狱讼平，刑罚得
[9]

，则阴阳调，风雨时。上不苛扰，下不烦劳，各修其业，安其性，则螟螣不生，而水旱不起。赋敛省而农不失时，则百姓足，而流人归其田里。上清静而不欲，则下廉而不贪。若今则繇役极远，尽寒苦之地，危难之处，涉胡、越之域，今兹往而来岁旋
[10]

，父母延颈而西望
[11]

，男女怨旷而相思
[12]

，身在东楚，志在西河。故一人行而乡曲恨
[13]

，一人死而万人悲。《诗》云：「王事靡盬，不能艺稷黍，父母何怙
[14]

？」「念彼恭人，涕零如雨。岂不怀归？畏此罪罟
[15]

。」吏不奉法以存抚
[16]

，倍公任私
[17]

，各以其权充其嗜欲。人愁苦而怨思，上不恤理，则恶政行而邪气作。邪气作，则虫螟生而水旱起。若此，虽祷祀雩祝
[18]

，用事百神无时
[19]

，岂能调阴阳而息盗贼矣？』

1
“求之不得”两句：语出《诗经·周南·关雎》。

2
《河广》：《诗经·卫风》中的一篇。

3
济：渡过。

4
“高山仰止”两句：语出《诗经·小雅·车辇》。高山：形容圣贤的品德高尚如同高山一样。景行：指古人圣明的行为举止。

5
回：颜回，即颜渊。

6
存亡接绝：让将要灭亡的国家存活下来，使已经灭亡的国家重建起来。

7
邵陵之会：鲁僖公四年，齐桓公率领诸侯国联军讨伐楚国，结果与楚罢兵修好，然后各国诸侯在邵陵盟会上，推举齐为霸主。

8
不失时：不长期分别。

9
得：得当、恰当。

10
今兹：今年。旋：返回。

11
延颈：伸长脖子。此处指翘首盼望。

12
怨旷：古时称长期分别或年龄大而未婚嫁为男旷女怨。

13
乡曲：乡村的俚曲。

14
“王事靡盬”三句：语出《诗经·唐风·鸨羽》。王事：君王要百姓服的徭役。靡：没有。盬：闲暇。艺：种植。

15
“念彼恭人”四句：语出《诗经·小雅·小明》。恭人：恭敬谨慎之人，此处代指在外服徭役未归的人。罪罟：法网。

16
存抚：关怀抚恤。

17
倍：通“背”。

18
雩（yú）：古代求雨的祭祀。

19
无时：随时。

译文

贤良说：“孟子说：‘尧、舜的大道并不是与人隔得很远，只是人们不想追求罢了。’《诗经》上说：‘追求她却得不到，醒来睡着都在思念。’像《关雎》篇男主人公追求淑女那样追求大道，像《河广》篇描写的那样真诚地爱好美德，哪里会渡不了河、得不到呢？所以仰慕古人如山一般崇高的美德，效法他们的举止，即便不能达到他们那样的高度，但是也距离他们很近了。颜渊说：‘舜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呢？我又是什么样的人呢？’思念贤才，仰慕能人，不停追求善，那么就可以达到周成王、周康王时代的美好风俗，而唐尧、虞舜的德行也可以达到。你们这些公卿没有想过罢了，先王的治国之道，哪里远呢？齐桓公以诸侯的身份考虑天子的政事，担忧周王朝，救助华夏各国的灾难，平定少数民族叛乱，使行将灭亡的国家存活下来，使已经灭亡的国家重建起来，广泛施行信用仁义，美名天下传诵。各国诸侯在邵陵盟会上，推举他为霸主。《春秋》上说：‘他成为霸主是功绩积累的结果。’所以土堆不断地堆积成了山川，水不断地积累成了江河湖海，德行积累久了就成了君子。孔子说：‘我看了《河广》，明白了美德的最高境界。’要想达到这种境界就应该回到根本上，恢复古代的那一套就可以了。古时候，不超期服役，春天出发，秋天就回家，秋天去服役春天就回来，季节没有发生寒暑的变化，身上穿的衣服也不用换，人就已经回家了。夫妻不长期离别，人们平安和睦舒适。断案公平、刑罚得当、那么就会阴阳调和、风调雨顺。处于官位的人对百姓不苛刻不侵扰，百姓们不苦闷不劳累，各自努力从事本职行业，安分守己，那么虫灾就不会产生，洪水和干旱也不会出现。赋税轻，百姓能够按时耕种收割，百姓就会富足，四处流浪的人就会回到自己的故乡种田。处于官位的人清廉没有贪欲，那么下面的人就会廉洁不贪婪。如今却要人们到非常遥远的地方服徭役，到极其寒冷贫瘠之地、危险多难之处，跋涉到匈奴、百越的地域，今年出发明年才能回来，父母伸长了脖子向西张望，男旷女怨相互思念，父母妻子身在东楚，心里却挂念着远在西河一带服役的亲人，所以一人离家服役乡曲里面就会充溢着不满之情，一个人死了就会有上万人悲痛。《诗经》上说：‘为天子服徭役不能得到休息，不能种庄稼，父母靠什么来吃饭呢？’‘想到恭敬宽厚的朋友，我的眼泪就像雨水一样流下来。怎么会不想回来呢？我是害怕这残酷的法网啊。’官吏不按照旨意安抚他们，损害公家利益放纵私欲，百姓忧愁痛苦而怨恨忧虑，当官的不体恤救治，那么恶政就会流行、邪恶的风气就会产生。邪恶的风气产生，那么虫灾和洪水、干旱就出现了。像这样，即使经常祈福祭祀，长期求百神降福保佑，又怎么能调和阴阳、让盗贼消失呢？”

能言第四十

本篇导读

能言，即能说会道之意，此处引用大夫对贤良的评论，认为贤良嘴巴上能言会道，但却是只会空谈不能实行的人。贤良则反唇相讥，认为某些官员默默无言空居高位而不干活。贤良认为能够谈论治国之道却不能实行的人，是国家的宝贝。如公卿能克制私欲、接受文学率直的建议、抛弃权术诡诈、还财利于百姓、实践周公之道，那么就能令天下大治。

大夫曰：『盲者口能言白黑，而无目以别之；儒者口能言治乱，而无能以行之。夫坐言不行，则牧童兼乌获之力
[1]

，蓬头苞尧、舜之德
[2]

。故使言而近，则儒者何患于治乱，而盲人何患于白黑哉？言之不出，耻躬之不逮
[3]

。故卑而言高，能言而不能行者，君子耻之矣。』

1
乌获：战国时的大力士。

2
蓬头：头发蓬乱的人，指贫贱之人。

3
“言之不出”两句：语出《论语·里仁》。

译文

大夫说：“盲人可以用语言描述黑和白，却无法用眼睛去分别；儒生嘴巴上说能够治理混乱，实际上却没有能力去执行。光坐在那里说而不去行动，就是放牧的儿童都可以说自己有两个乌获那么大的力气，贫贱之人都可以称自己有尧、舜那样的仁德。所以仅凭嘴上功夫就可以成功的话，那就不存在儒生不能把国家治理好的问题，也不存在盲人分辨不出黑和白的问题吧？《论语》上说：‘不轻易说话，怕的就是说了之后实际上办不到。’所以地位卑下却谈论治国的大道理，空谈却不能实行的人，君子认为他们是可耻的。”

贤良曰：『能言而不能行者，国之宝也。能行而不能言者，国之用也。兼此二者，君子也。无一者，牧童、蓬头也。言满天下，德覆四海，周公是也。口言之，躬行之，岂若默然载施其行而已
[1]

？则执事亦何患何耻之有？今道不举而务小利，慕于不急以乱群意，君子虽贫，勿为可也。药酒，病之利也；正言，治之药也。公卿诚能自强自忍，食文学之至言
[2]

，去权诡，罢利官，一归之于民
[3]

，亲以周公之道，则天下治而颂声作。儒者安得治乱而患之乎？』

1
载施其行：依据《诗经·小雅·大东》中的“载施之行”。原指天上的毕星形状虽如捕兔的小网，但是排列那样的形状不能够发挥实际的作用。“载施其行”指代官员居于官位却无所作为。

2
食：听取。

3
一：全部。

译文

贤良说：“能够谈论治国之道却不能实行的人，是国家的宝贝。能够实行治国之道却不能谈论治国道理的，是国家的工具。两者都具备的人，是真正的君子。两者都不具备的人，就是牧童、贱民之流。言论传遍天下，恩泽覆盖四海，周公就是这样的人。周公口中谈论、亲身实行，哪会像有的人默默无言空居高位而不干活呢？那么你们这些当官的有什么要忧虑的呢？如今不实行先王之道却追求小利，喜爱一些不迫切的事情，以之扰乱民心，君子虽然贫寒，但不会做这样的事情。药酒是治病的好东西，正直的言论是治国的良策。你们这些公卿如果真的能够自我克制私欲，接受我们提出的率直建议，抛弃权术诡诈，废除主管财利的官员，把财利全部都交还给百姓，亲身实践周公之道，那么就会天下大治，颂扬之声就会出现。这样，哪里还会有混乱的问题出现呢？我们这些儒生还有什么担忧呢？”

取下第四十一

本篇导读

本篇主要围绕上篇提到的“归之于民”问题进行讨论。大夫认为如果听取贤良、文学的意见，那么财利就会落在民间那些“困桡公利”、“擅山泽”的不轨之民手中，并不能为善良百姓带来什么好处。贤良则认为，公卿应该以心比心，设身处地为百姓思考，体恤百姓的困苦。

本篇是书中重要的一篇，本篇中，大夫和文学、贤良双方辩论的第一段落暂时结束。此次辩论后，皇帝下令罢免各郡县各诸侯国的酒类专卖制度、废除关内地区的铁官。

大夫曰：『不轨之民，困桡公利
[1]

，而欲擅山泽。从文学、贤良之意，则利归于下，而县官无可为者。上之所行则非之，上之所言则讥之，专欲损上徇下
[2]

，亏主而适臣
[3]

，尚安得上下之义，君臣之礼？而何颂声能作也？』

1
困桡：破坏扰乱。

3
徇：循，顺从，依从之意。

3
适：满足。

译文

大夫说：“不遵纪守法的人，破坏扰乱国家的谋利事业，想要独自占有山海的财利。如果听从文学、贤良你们的意见，那么财利就会落到民间那些私人手里，政府也就没有什么可做了。朝廷实行什么你们就加以反对，朝廷说什么你们就讽刺，专门想要损害国家的利益，屈从民间私人的愿望，损害君主的利益来满足臣下的私心，你们把国家大义、君臣之礼放在哪里了呢？又哪里会出现什么颂扬之声？”

贤良曰：『古者，上取有量，自养有度，乐岁不盗
[1]

，年饥则肆
[2]

，用民之力，不过岁三日。籍敛，不过十一。君笃爱，臣尽力，上下交让，天下平。「浚发尔私
[3]

」，上让下也。「遂及我私」，先公职也。《孟子》曰：「未有仁而遗其亲，义而后其君也。」君君臣臣，何为其无礼义乎？及周之末途，德惠塞而嗜欲众，君奢侈而上求多，民困于下，怠于上公，是以有履亩之税
[4]

，《硕鼠》之诗作也
[5]

。卫灵公当隆冬兴众穿池
[6]

，海春谏曰
[7]

：「天寒，百姓冻馁
[8]

，愿公之罢役也。」公曰：「天寒哉？我何不寒哉？」人之言曰：「安者不能恤危，饱者不能食饥
[9]

。」故余粱肉者难为言隐约
[10]

，处佚乐者难为言勤苦。夫高堂邃宇、广厦洞房者，不知专屋狭庐、上漏下湿者之
也
[11]

。系马百驷、货财充内、储陈纳新者，不知有旦无暮、称贷者之急也。广第唐园、良田连比者
[12]

，不知无运踵之业、窜头宅者之役也
[13]

。原马被山
[14]

，牛羊满谷者，不知无孤豚瘠犊者之窭也
[15]

。高枕谈卧、无叫号者
[16]

，不知忧私责与吏正戚者之愁也。被纨蹑韦、搏粱啮肥者
[17]

，不知短褐之寒
[18]

、糠糟之苦也。从容房闱之间、垂拱持案食者，不知跖耒躬耕者之勤也。乘坚驱良、列骑成行者，不知负担步行者之劳也。匡床旃席、侍御满侧者，不知负辂舩、登高绝流者之难也
[19]

。衣轻暖、被美裘、处温室、载安车者，不知乘边城、飘胡、代、乡清风者之危寒也
[20]

。妻子好合、子孙保之者
[21]

，不知老母之憔悴、匹妇之悲恨也。耳听五音、目视弄优者，不知蒙流矢、距敌方外者之死也
[22]

。东向伏几、振笔如调文者
[23]

，不知木索之急、棰楚之痛者也
[24]

。坐旃茵之上，安图籍之言若易然，亦不知步涉者之难也。昔商鞅之任秦也
[25]

，刑人若刈菅茅
[26]

，用师若弹丸。从军者暴骨长城，戍漕者辇车相望
[27]

，生而往，死而旋，彼独非人子耶？故君子仁以恕，义以度，所好恶与天下共之，所不施不仁者。公刘好货
[28]

，居者有积
[29]

，行者有囊。太王好色
[30]

，内无怨女，外无旷夫。文王作刑，国无怨狱。武王行师，士乐为之死，民乐为之用。若斯，则民何苦而怨，何求而讥？』

1
不盗：指不超额收取百姓赋税。

2
肆：放弃收取赋税。

3
浚发尔私：语出《诗经·周颂·噫嘻》，旧说是君主勉励百姓的话。浚：通“骏”，大。发：翻耕。私：百姓的私田。

4
履亩之税：按照土地面积收税。

5
《硕鼠》：《诗经·魏风》中的一篇，内容是讽刺那些赋税太重，给百姓带来伤害的官吏。

6
穿池：开凿水池。

7
海春：卫国大夫。

8
馁：饥饿。

9
食饥：拿食物给饥饿的人吃。

10
隐约：贫穷困顿。

11

（cǎn）：痛苦。

12
广第：高大的府第。

13
运踵之业：足够转动脚后跟的一块田地。窜头宅：仅仅能够遮住头顶的房子。

14
原马：泛指好马。原，通“騵”。

15
瘠犊：瘦弱的小牛。窭（jù）：贫穷、贫寒。

16
叫号：指催租的声音。

17
啮（niè）肥：咬肥肉吃。啮，咬。

18
短褐：短麻布衫。

19
舩（chuán）：拉船。

20
乘：登城守卫。

21
好合：欢聚。子孙保之：子孙保全性命。

22
距：通“拒”，抵御。

23
调文：书写公文。

24
棰（chuí）楚：古代审案时鞭打人的刑具。

25
任：被信任。

26
刈：割。菅：菅草。

27
漕：漕运。

28
公刘：古代周部落首领，周文王祖先。《诗经·大雅·公刘》是后人祭祀时称颂他功绩的诗歌。他“复修后稷之业，务耕种，行地宜”。

29
居者：暂居原地的人。

30
太王：指古公亶父。

译文

贤良说：“古时候，朝廷向百姓征收的赋税有一定的量，百姓自己的生活消费也有限度，丰年的时候也不超额征收百姓赋税，饥荒年份就免征赋税，征用百姓服徭役，不超过三天，收取地租不超过百姓收益的十分之一。君王厚爱百姓、臣下尽心尽力，上下互相谦让，天下太平。‘大力耕种你们的私田’，这是君主对百姓的谦让。‘上天把雨水降到公田里，顺便下到我们的私田里’，这是百姓以公事为先。《孟子》上说：‘没有具备仁德却把父母丢弃不管的人，不会有深明大义却把君主利益放在后面的人。’君像君的样子，臣有臣的样子，怎么能说没有实现君上臣下之礼呢？到了周朝后期，君王的恩德恩惠不再流向臣民，而欲望泛滥，君王生活奢靡，要求很多，百姓贫困对政府的事情也就懈怠了，于是出现了按照田地面积征收赋税的政策，《硕鼠》这样的诗也就出现了。卫灵公曾经在寒冬发动百姓一起开辟水池，大夫海春进谏说：‘天气太冷了，百姓们又冷又饿，希望你能够取消这项计划。’卫灵公说：‘天冷么？我为什么感觉不冷呢？’人们流行一种说法：‘平安中的人不能体恤危难中的人，吃饱饭的人不会拿食物给饥饿的人吃。’所以好饭好菜吃不完的人难以跟他们谈论贫穷困顿，生活安逸快乐的人也很难跟他们讲辛勤劳苦。宅院深邃、房屋高大的人，不知道住在狭小房屋里面、上面漏水下面潮湿的人的痛苦。马厩里面有四百匹宝马、室内放满了货币财物、粮仓里面旧粮没吃完就有新粮补充的人，不知道那些吃了上顿没下顿、就靠接济度日之人的焦急和困难。有成片的住宅、大片菜园、良田一望无际的人不知道那些没有巴掌块大的田地、连能够遮住头顶的矮棚都没有的人的劳苦。有漫山遍野的马匹和满谷牛羊的人，不知道连一头小猪、瘦狗和小牛都没有的人的贫寒。垫高枕头、躺着谈笑和没有催租讨债叫喊声骚扰的人，不知道为私债担心、怕乡官催租的人的焦急。穿着丝绸衣服，踩着皮质皮鞋，吃好饭、嚼着鱼肉的人，不知道穷人穿粗布短衣的寒冷、吃酒糟糠渣的清苦。悠闲自在地待在家中不劳动，连吃饭都要人端送的人，不知道脚踩着农具翻土、亲自耕田种地的人的辛勤。坐着牢固的车子、骑着宝马、骑马的随从一大堆的人，不知道背着重担徒步的人的劳累。睡着舒适的床、铺着毛毡做的席子、旁边围满了侍者的人不知道那些拉着车子爬高山、在河边当纤夫的人的艰难。衣着轻便暖和、披着美丽的皮衣、深处温暖房间里、出入有温暖的小车乘坐的人不知道在城楼上的守卫、漂泊于北方荒凉之地、面对刺骨寒风的战士的危险和寒冷。妻子和儿女融洽地聚在一起、子子孙孙都守在身边的人，不知道那些年迈父母思念儿子的憔悴、妻子的悲愁怨恨。欣赏着美妙的音乐、观看着美好舞蹈的人，不知道那些遭遇飞箭、在极寒之地抵御外敌的人所面临的死亡威胁。面朝东、伏在案子上挥笔写公文的人不知道那些手铐脚镣绳索的威严、受棍棒拷打的痛楚。坐在车内的毡子和用茵草编织的席子上巡视各地，按照书上说的去处理事情似乎很容易，但这样的官吏不知道小吏跋山涉水的辛苦。从前，商鞅被秦国重用的时候，像割茅草那样去杀人，发动军队像打弹丸一样随意。参加战争的人的尸骨暴露在长城上、运输军粮的人拉的车子沿途不断。活着去参战，回来的时候就是尸体，他们难道就不是爹妈生的吗？因此，君子以仁爱之心宽恕待人，依据礼义揣度百姓的心思，喜好和厌恶的东西应该和天下百姓的一样，不做不仁义的事情。公刘喜欢财物，就让定居的人的粮仓有积蓄的粮食，动身迁徙的人包裹里有粮食。古公亶父喜欢美色，当时百姓家中没有适龄却不能出嫁的女子，社会上没有适龄不得娶妻的男人。周文王制定刑法，国内没有因判决不当而生怨的案子。周武王兴兵作战，士人都乐意参战，为他牺牲。如果能够做到他们这样，还有什么事情能让百姓痛苦而引起他们的怨恨，他们还有什么要求没有得到满足而讽刺呢？”

公卿愀然
[1]

，寂若无人。于是遂罢议止词。

奏曰：『贤良、文学不明县官事，猥以盐铁为不便
[2]

。请且罢郡国榷沽
[3]

、关内铁官。』

奏，曰：『可。』

1
愀然：容色改变貌。

2
猥：轻率。

3
榷沽：酒类专卖。

译文

公卿神色不愉快，大厅里一片寂静，于是就结束了讨论，停止发言。

公卿给皇帝上了奏折：“贤良、文学他们不懂如何治理国家大事，轻率地认为盐铁官营不适宜。请求姑且罢免各郡县各诸侯国的酒类专卖制度、废除关内地区的铁官。”

奏折递上去，皇帝批阅后，说：“可以。”

赏析与点评

桑弘羊等人从国家财政的角度出发，力主干预行为有助增加收入，以支持军事扩张，大兴土木，以壮国势，主张“大政府，小市场”。他们以国家利益为最大考虑，坚持应先国家而后个人。其实，这类人在现代社会仍大有人在，他们以国家强大为荣，盲目追求GDP，更认为必要时可牺牲人民幸福以成全国家的繁荣，无视民为天下之本之理，背离人民，也忽视个体的重要性。司马迁在《史记·平准书》中借用了积极反对干预行为的官员代表卜式之言，以“亨（烹）弘羊，天乃雨。”为全文总结，可见在自由主义者眼中，不管干预政策为国家带来多少财政收益，都是不义之举，此种行为导致天怒人怨，竟至于要杀之而后快。尽管司马迁对桑弘羊等人口诛笔伐，但从《盐铁论》可见，大夫代表不时引用司马迁的文字来支持发展经济的合理性，可见《盐铁论》也是了解司马迁经济思想的重要记录。其实，在司马迁等自由主义者心目中，国家官员直接经营经济活动，就是与民争利，直接打坏了老百姓的饭碗，影响了人民的生活，极不合理，故必须加以痛斥。虽然贤良文学不像司马迁般鼓励大胆消费，也不是肯定追求利益的黄老信徒，而是主张“躬亲节俭，率以敦朴”（《盐铁论·救匮》）、否定奢靡生活的传统儒生，但他们又深受汉初以来黄老思想的影响，认为国家官员一旦从事经济活动，虽可增加政府收入，有利国家的扩张，但最终难免出现官员舞弊或以权谋私的情况，最终令政策变质，官员的操控使物价飞涨，把人民推向深渊。
[1]

即使像平准、均输等动机良好的政策，在执行之时，官员也往往会滥用权力以权谋私，终使良方变为恶法。盐铁专卖的主事官员往往动用公权力，强迫人民以超出合理价格的价钱买卖，使得民不聊生。

[1]
《盐铁论校注·本议第一》（中华标点本），第5页：“文学曰：行奸卖平，农民重苦，女工再税，未见输之均也。县官猥发，阖门擅市，则万物并收。万物并收，则物腾跃。”

卷十

杂论第六十

本篇导读

本篇是全书最后一篇，编者桓宽首次将自己的观点直接表达出来，就参加盐铁会议的双方做了点评。通篇看来，桓宽是属于文学、贤良这一派别的。他认为文学、贤良“智者赞其虑，仁者明其施，勇者见其断，辩者陈其词”，各有千秋，并且所论述的观点“虽未能详备，斯可略观矣”。桓宽肯定了桑弘羊大夫的辩论才能，认为他是“博物通士”，认为桑弘羊死于“处非其位，行非其道”。桓宽还批评了丞相田千秋身居要位却闭口不言，全身而退的做法；斥责丞相史、御史曲己逢迎、才能浅薄。

客曰
[1]

：『余睹盐、铁之义
[2]

，观乎公卿、文学、贤良之论，意指殊路
[3]

，各有所出，或上仁义，或务权利。异哉吾所闻。周、秦粲然
[4]

，皆有天下而南面焉，然安危长久殊世。始汝南朱子伯为予言
[5]

，当此之时，豪俊并进，四方辐凑
[6]

。贤良茂陵唐生、文学鲁国万生之伦
[7]

，六十余人，咸聚阙庭
[8]

，舒六艺之风
[9]

，论太平之原。智者赞其虑，仁者明其施，勇者见其断，辩者陈其词。訚訚焉
[10]

，侃侃焉
[11]

，虽未能详备，斯可略观矣。然蔽于云雾
[12]

，终废而不行，悲夫！公卿知任武可以辟地，而不知广德可以附远；知权利可以广用，而不知稼穑可以富国也。近者亲附，远者说德，则何为而不成，何求而不得？不出于斯路，而务畜利长威，岂不谬哉？中山刘子雍言王道
[13]

，矫当世，复诸正，务在乎反本。直而不徼
[14]

，切而不

[15]

，斌斌然斯可谓弘博君子矣
[16]

。九江祝生奋由、路之意
[17]

，推史鱼之节
[18]

，发愤懑，刺讥公卿，介然直而不挠
[19]

，可谓不畏强御矣
[20]

。桑大夫据当世，合时变，推道术
[21]

，尚权利，辟略小辩
[22]

，虽非正略，然巨儒宿学恧然
[23]

，不能自解，可谓博物通士矣
[24]

。然摄卿相之位，不引准绳，以道化下，放于利末，不师始古。《易》曰：「焚如弃如。」处非其位，行非其道，果陨其性
[25]

，以及厥宗
[26]

。车丞相即周、吕之列
[27]

，当轴处中
[28]

，括囊不言
[29]

，容身而去，彼哉！彼哉！若夫群丞相
[30]

、御史，不能正议以辅宰相，成同类，长同行，阿意苟合，以说其上
[31]

，斗筲之人
[32]

，道谀之徒，何足算哉！』

1
客：本书编者桓宽的自称。

2
义：通“议”。

3
意指：主张。

4
粲然：此处指兴盛。

5
汝南：汉代郡名，在今河南省汝南县。朱子伯：人名。参加盐铁会议的贤良、文学之一。

6
辐凑：比喻人才聚集。

7
茂陵：汉代县名，在今陕西省兴平县东北。鲁国：汉代所封的诸侯国鲁国。今山东以及江苏各一部分。伦：辈。

8
阙庭：朝廷。

9
舒：叙述。

10
訚訚：争辩的样子。

11
侃侃：理直气壮的样子。

12
云雾：指公卿及其属官。

13
中山：汉代郡名。在今河北省定州市一带。刘子雍：人名。参加盐铁会议的贤良、文学之一。

14
徼：附和别人的意见。

15

：空洞。

16
斌斌然：文雅的样子。

17
九江：汉代郡名。祝生：参加盐铁会议的姓祝的儒生。

18
史鱼：指春秋时卫国史官。相传他以不能进贤臣斥退不肖之臣为耻，死了之后其子依其生前之意，将他的尸体放在窗下，史称“尸谏”。

19
介然：耿直的样子。挠：弯曲。

20
强御：强权。

21
推：排斥。

22
辟略：邪僻的谋略。

23
恧（nǜ）然：惭愧貌。

24
博物通士：见识广博的人。

25
陨：通“殒”，死去。汉昭帝元凤元年，桑弘羊被杀。其罪名是与上官桀等人谋反。

26
厥：其他的。

27
车丞相：指丞相田千秋，又称车千秋。

28
当轴：处于中心位置。

29
括囊：把口袋封闭起来。

30
丞相：此处应为丞相史。

31
说：通“悦”，取悦。

32
斗筲之人：才识浅薄之人。

译文

桓宽说：“我查看关于盐、铁问题的讨论，看那些公卿、文学和贤良之间的辩论，他们的主张有很大区别，各自有各自的来源，有的崇尚仁义，而有的却追求权势财利。这些热衷追求权势财利的说法和我所听说的治国正道有很大差别。周朝和秦朝国势强盛，它们都拥有天下并南面为王，但是在政权安危、国家存在时间长短方面差异很大。最初汝南郡的朱子伯对我说，当盐铁会议召开的时候，各地杰出的人才都奔向京城，四面八方的贤士都向长安汇聚。茂陵县的贤良唐生，鲁国的文学万生这样类型的贤士共有六十多位，全部都在朝廷聚集，宣扬儒家六艺的教化，谈论国家太平的根源。聪明的人说出自己的谋虑，仁义的人讲出自己的措施，勇敢的人展现自己的果断，口才好的人滔滔不绝地辩论。他们急切争辩、侃侃而谈，虽然所说的不太周详完备，但是大部分还是值得一看的。然而如同云雾遮挡一样，他们的建议最终被公卿阻挠，终究被废弃，不能执行，真是可悲啊！公卿只知道使用武力可以开辟疆土，却不知道发扬仁德可以让远方的人归附。只知道权势财利可以增加财政收入，却不知道农耕可以让国家富强。临近的国家依附，远方的国家悦服于仁德，那么什么事情办不成呢？什么要求不能满足呢？不走这条路，却专注于积蓄财利，增长威风，难道不荒谬么？中山郡的儒生刘子雍谈论王道，矫正当代的过失，想让政治回复正道，努力追求返回根本上来，态度直率语言中肯，内容切中要害而不空洞，彬彬有礼，态度儒雅，可以称得上是知识广博的君子。九江郡的祝生发扬子路那样的刚直精神，推行史鱼那样的气节，抒发了愤懑不满，讥刺公卿，耿直不屈，可以算得上不畏惧强权。大夫桑弘羊依据目前的形势，结合时事的变迁，排斥儒家的治国原则和方法，崇尚权势和财利，有邪僻的谋略，小小的辩才，虽然不是正道，但是那些大儒和饱学之士因为辩论不过他而深感惭愧，不能够自我解脱，所以他可以称得上是见识广、无所不知的人。但是他位居公卿宰相这样的高位，却不采用正确的原则规范，不拿儒家之道来教化百姓，而放纵地追求工商业的末利，不效法古代。《易》书上说：‘像火焚物一样对君主构成威胁，被众人所抛弃。’桑大夫处于不该据有的位子上，实行的不是正道，结果丢掉了自己的性命，并连累他的宗族。丞相田千秋身居周公旦、姜子牙那样的职位，处在轴心和中枢的位子上，但是却闭口不言，全身而退，开完会就走了。他那个人啊！他那个人啊！至于那些丞相史、御史，不能发表合乎正道的议论来辅佐宰相，却为同类的桑大夫提供帮助支持，屈从上司的意思，苟且迎合博得欢心。他们都是一些才疏学浅又阿谀逢迎的人，根本不值一提。”

赏析与点评

盐铁会议上的两派代表了两种经济思想，一是以大夫为首的干预主义，一是以文学为首的自由主义倾向者。会议上，知识分子在老百姓的生计上考虑，对国家的干预行为大肆批判，痛斥政府的政策导致民不聊生，背离人民。他们又认为政府应减少管制以及干预行为，也不应做没有必要的管制，更不应与民争利。知识分子不时流露出缅怀汉代初年无为而治政策的痕迹，并试图借古来建构理想的经济模式，又以此批评当代的经济政策，显示出绝不妥协于建制的文人风骨。一派之学说是否流行，当有其客观的因素，非某一统治者可完全控制。中国经济思想倾向内向保守，而贬抑自由开放，其故安在？一般人都认为是基于汉武帝的独尊儒术，
[1]

我不排除此点，但认为与中国处于大一统的状态的关系更大。相反，自十八世纪以来，欧洲群雄并立，各国对不同的思想学说需求殷切，百家争鸣，伟大的思想应运而生，不仅是经济学，哲学、政治学、社会学、自然科学等学问也如是，情况一如春秋战国时代一般。

名句索引

三画

川原不能实漏卮，山海不能赡溪壑。//039

五画

民人藏于家，诸侯藏于国，天子藏于海内。//071

礼所以防淫，乐所以移风，礼兴乐正则刑罚中。//263

六画

导民以德，则民归厚；示民以利，则民俗薄。//035

衣食者民之本，稼穑者民之务也。//047

守小节而遗大体，抱小利而忘大利。//080

宇栋之内，燕雀不知天地之高。坎井之蛙，不知江海之大。//082

任能者责成而不劳，任己者事废而无功。//124

冰炭不同器，日月不并明。//130

七画

志大者遗小，用权者离俗。//082

君子怀德，小人怀土。贤士徇名，贪夫死利。//206

志善者忘恶，谨小者致大。//217

言而不诚，期而不信，临难不勇，事君不忠，不孝之大者也。//280

谷物菜果，不时不食，鸟兽鱼鳖，不中杀不食。//310

八画

官尊者禄厚，本美者枝茂。//118

治大者不可以烦，烦则乱。治小者不可以怠，怠则废。//124

明者因时而变，知者随世而制。//142

学以辅德，礼以文质。言思可道，行思可乐。//202

非学无以治身，非礼无以辅德。//242

九画

贱不害智，贫不妨行。//186

药酒苦于口而利于病，忠言逆于耳而利于行。//298

十画

畜仁义以风之，广德行以怀之。是以近者亲附而远者悦服。//030

恳言则辞浅而不入，深言则逆耳而失指。//360

十一画及以上

善为国者，天下之下我高，天下之轻我重。//049

善凿者建周而不拔，善基者致高而不蹶。//096

筑城者先厚其基而后求其高，畜民者先厚其业而后求其赡。//164

富贵而无礼，不如贫贱之孝悌。//272

御之良者善调马，相之贤者善使士。//291

中信国学大典

名誉主编

饶宗颐

编委会成员（按姓氏笔画排序）

李焯芬 陈万雄 陈鼓应 陈耀南 单周尧 郑培凯

盐铁论

导读

赵善轩

香港明爱专上学院通识教育及语文学系助理教授，曾任新亚研究所历史学博士后研究员。兼有电台主持、专栏作家等多重身份。著有《清朝乾嘉之后国势衰颓的经济原因》、《政治与经济之间：中国经济史问题》、《盐铁论导读》等十三部专著，并于《二十一世纪》、《新亚学报》等学术期刊发表论文十余篇。研究领域为中国文化史、经济思想史、中国经济史。

译注

赵善轩 耿佳佳

哲学宗教

历史地理

先秦诸子

文学

《周易》

《左传》

《论语》

《诗经》

《礼记·孝经》

《战国策》

《孟子》

《楚辞》

《心经·金刚经》

《史记》

《老子》

《唐诗三百首》

《净土三经》

《汉书》

《庄子》

《宋词三百首》

《六祖坛经》

《后汉书》

《墨子》

《元曲三百首》

《黄帝内经》

《三国志》

《孙子兵法》

《古文观止》

《孔子家语》

《资治通鉴》

《韩非子》

《世说新语》

《颜氏家训》

《盐铁论》

《大学·中庸》

《徐霞客游记》

《淮南鸿烈》

《贞观政要》

《荀子》

《梦溪笔谈》

《传习录》

《山海经》

《管子》

《搜神记》

《近思录》

《水经注》

《列子》

《东坡志林》

《围炉夜话》

《人物志》

《鬼谷子》

《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

《商君书》

《吕氏春秋》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盐铁论/赵善轩导读；赵善轩，耿佳佳译注.—北京：中信出版社，2014.9

（中信国学大典）

ISBN 978-7-5086-4476-9

Ⅰ.①盐… Ⅱ.①赵…②耿… Ⅲ.①财政-史料-中国-西汉时代②《盐铁论》-译文③《盐铁论》-注释 Ⅳ.①F092.2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4）第047834号

本书中文简体字版由中华书局（香港）有限公司授权中信出版社在中国大陆独家出版和发行

盐铁论

导读：赵善轩

译注：赵善轩 耿佳佳

策划推广：中信出版社（China CITIC Press）

出版发行：中信出版集团股份有限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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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号：ISBN 978-7-5086-4476-9/F·31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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