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情报术语与缩写概览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九章

第三十章

第三十一章

第三十二章

第三十三章

第三十四章

后记

情报术语与缩写概览

德国

德国军事谍报局(Abwehr)：纳粹德国诸多谍报机关中最早的一个，1942年由威廉·卡纳里斯上将组建。虽然军事谍报局听命于希特勒，与海因里希·希姆莱领导下的纳粹政治情报势力——帝国保安部(SD)、帝国中央保安总局(RSHA)合作，但两者之间却互为死敌。

帝国中央保安总局(RSHA， Reichssicherheitshauptamt)：纳粹帝国的内部保卫组织，由海因里希·希姆莱领衔。希姆莱同时也是党卫队(SS)负责人，并最终接管了帝国保安部(SD)。他的主要目标是消灭卡纳里斯及其军事谍报局网络，真正的间谍与反间谍活动反倒被他放在次要位置。

帝国保安部(SD， Sicherheitsdienst)：希姆莱的帝国中央保安总局中负责情报收集与反间谍工作的部门，由希姆莱那名残忍暴虐的门徒莱因哈德·海德里希掌管(直到1942年5月海德里希遇刺)。海德里希死后，希姆莱直接接管了该部门，集整个帝国中央保安总局、帝国保安部和党卫队大权于一身。

帝国中央保安总局六处(AMT VI)：隶属帝国中央保安总局旗下的帝国保安部，专门负责筹办针对外国的间谍活动。

帝国中央保安总局六处D科四组：由组长西奥多·帕夫根指挥，负责帝国中央保安总局和帝国保安部在拉丁美洲的政治间谍活动。

党卫队(SS)：纳粹组织单位，创立之初乃是阿道夫·希特勒的私人卫队。在希姆莱的领导下，党卫队职责广泛，包括情报收集、内务保卫、警察行动、消灭“不受欢迎分子”等。在德国，某些沿用至今的古董打字机上依然带有表示党卫队的“双闪电符号”。

盖世太保(Gestapo)：第三帝国令人畏惧的秘密警察组织。实际上是希姆莱控制下的帝国中央保安总局四处(AMT IV)。

德国海军情报局(Marinenachrichtendienst)：德国的海军情报局。它与军事谍报局一样，是一个独立的军事情报机构，不直接受纳粹政治势力的控制。

“可信者”(Vertrauensmann， V-man)：德国军事谍报局秘密特工。

微缩胶片[1](micropunkt)：德国军事谍报局特工所使用的微缩胶片，由德累斯顿理工大学研发。

英国

军情六处(MI6)：英国对外情报机关。

军情五处(MI5)：英国国内情报收集/反间谍机关。

双十字计划(XX Program)：计划名称看上去像是“两个十字架”——英国情报机关尝试“策反”敌方特工的非常成功的计划。至战争结束时，英国国内全部的德国特工都在为英军服务。

海军情报部(NID，Naval Intelligence Division)：由约翰·高福瑞上将主持。高福瑞亲自雇用了游手好闲的年轻人伊恩·弗莱明(Ian Fleming，“007”之父)，而后者擅长间谍活动，曾升任海军情报部特种部队指挥官。

30号突击队(Assault Unit 30)：这是伊恩·弗莱明策划的诸多令人惊讶的成功案例之一：由监狱重犯外加与社会格格不入的怪人组成，经过训练之后深入德军战线后方，执行各种不太可能完成的任务。1967年上映的电影《十二金刚》(The Dirty Dozen，又译《决死突击队》)便是以这支部队为原型拍摄的。

不列颠安全协调组织(BSC，British Security Coordination)：军情六处下属机构，驻扎美国纽约，负责北美和南美地区的反间谍工作。1941年12月7日之前，该组织的秘密任务是将美利坚合众国拖入战争。不列颠安全协调组织的负责人是威廉·史蒂芬森，此人代号“无畏者”(Intrepid)，堪称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最成功的秘密特工之一。

X营区(X Camp)：不列颠安全协调组织的特种训练基地和运作中心，位于加拿大奥沙瓦附近。许多联邦调查局(FBI)和秘密情报处(SIS)探员也曾经在此接受英国专家培训。X营区策划了刺杀纳粹德国帝国保安部头目莱因哈德·海德里希的行动。

美国

联邦调查局(Federal Bureau of Investigation， FBI)：由约翰·埃德加·胡佛主管。

秘密情报处(Special Intelligence Service， SIS)：联邦调查局在战时创建的反间谍机构，尤其负责拉丁美洲地区的情报活动。

情报协调局(Coordinator of Intelligence， COI)：美国的对外情报与反间谍组织，创始人兼负责人是“疯狂比尔”威廉·多诺万。情报协调局(后来改称战略情报局OSS，最终改组为中央情报局CIA)以行动大胆和雇用“不靠谱”秘密特工(如演员玛琳·黛德丽、名厨茱莉亚·柴尔德，以及一些著名美国作家等)著称。

战略情报局(Office of Strategic Services， OSS)：1942年6月由多诺万的情报协调局改名而来。按照那一年的一项安排，战略情报局负责所谓的“外国情报”(也就是海外间谍活动)，而联邦调查局/秘密情报处依然掌管西半球的全部反间谍行动。事实上两者一直冲突不断。约翰·埃德加·胡佛的目的是完全控制美国的全部情报工作，国内外通吃。

中央情报局(Central Intelligence Agency， CIA)：由战略情报局直接发展而来，是如今负责为美国政府收集情报的诸多机构之一。里根时期的中央情报局头目比尔·卡西(Bill Casey)，是“疯狂比尔”威廉·多诺万的门生。

海军情报局(Office of Naval Intelligence， ONI)：1942年早些时候，一次桃色事件让海军情报局一时备受关注，事件主角是该机构驻华盛顿的一位年轻情报官约翰 F.肯尼迪(JFK)，以及一名被怀疑是纳粹秘密特工的年长女子。此事曝光后，肯尼迪被派往海外。

海军情报局拉丁美洲分部1941年至1942年由一个名叫华莱士·贝塔·菲利普的驼背矮个子经营。此人是一流的间谍组织首脑，在离开海军情报局之前曾与不列颠安全协调组织合作。他一直受到联邦调查局的迫害，后来加入了战略情报局。

美国陆军情报部门(G2，由美国陆军副参谋长领导)：1942年，该部门曾经将大量时间精力用于跟踪、窃听、调查“可能是敌方间谍”的人，如美国副总统、前国务卿、第一夫人埃莉诺·罗斯福，以及年轻的约翰 F.肯尼迪中尉等。

美国国务院情报部(SDI)：隶属美国国务院的情报部门。

苏联

内务人民委员部(Narodnyi Komissariat Vnutrennikh Del，NKVD)：斯大林的情报机关，事实上也是秘密警察组织，由拉夫连季·巴甫洛维奇·贝利亚掌管。

国家政治保卫局(Gosudarstvennoe Politicheskoe Upravlénie， GPU，又译“格伯乌”)：1935年之前苏联的内务秘密警察部门，后来改称内务部(Ministerstvo Vnutrennikh Del，MVD)。

其他国家

政治与社会秩序特别警察(Delegacia Especial de Ordem Politica e Social， DEOPS)：巴西专门负责反间谍工作的政治警察部门，时常与联邦调查局、秘密情报处保持联系。

[1]可印文字及图片的小胶片，二战时被用于谍报工作，现也被用于档案、资料的长期保存。——译注(本书中注释，如无特殊说明，均为译注。)

第一章

1961年7月2日，在爱达荷州的新居里，他终于结束了自己的生命。那套房子周围风光宜人，上可观群峰幽谷，下可览潺潺河溪，山涧对面更是他诸多亡友的安息之所。然而我料想，即便他还活着，这些也已毫无意义了。

我是在古巴收到噩耗的。这颇有些讽刺意味——自从与海明威共度过一段时光之后，我已有十九年未曾回古巴。更讽刺的是，1961年7月2日是我四十九岁生日。那一天，我与一个油头粉面的小个子男人混在一起，穿梭于油腻肮脏的小酒馆之间，之后依然跟随那个男人，彻夜驱车奔波。他把车子开到了三百五十公里外的荒郊野外，就连从圣克拉拉驶向雷梅迪奥斯的装甲列车都被我们远远抛到了身后。接下来的一天一夜，直到与那个小个子谈完生意，我一直都待在甘蔗园和棕榈林间。在去往圣克拉拉的佩拉酒店小酌一杯的路上，我始终都没听广播。那家店里的收音机播放着悲戚的、近乎哀乐的旋律，可我却并不以为然，也没跟任何人交谈。直到当天傍晚我返回哈瓦那，从那家邻近原美国使馆(就在几个月前，也就是1961年1月，卡斯特罗驱逐了美国外交官)的酒店退房时，才终于得知了海明威的死讯。

“先生，您听说了吗？”七十岁高龄的酒店侍者一面准备帮我把行李搬到路边，一边问道。

“听说什么？”我有些疑惑。在老头儿眼里，我只是一个来自哥伦比亚的生意人。如果他有什么消息要告诉我，那一定是糟糕透顶的消息。

“那位作家死了。”老头儿长满青灰色胡茬的瘦削面颊颤抖着。

“哪位作家？”我看了看手表。晚上八点我还要赶飞机。

“老爹。”老侍者答道。

还未及放下戴着手表的胳膊，我便被这噩耗惊呆了。在那一瞬间，我发觉自己已经很难继续注视手表指针。“你是说海明威吗？”我问道。

“对。”说完这个字，他不住地点着头。

“他是怎么死的？”

“中枪而死。”老侍者说道，“他头部中枪，是他自己扣动的扳机。”

是啊，我心想，他当然要自我了断了。“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两天之前。”说完，老头儿深深地叹了口气，一股朗姆酒的味道扑面而来。“在美国。”他补充道，仿佛这足以解释一切。

“Sic transit hijo de puta.”我用西班牙语默默说道。若是翻译得文雅一点，这句话大概可以被理解为“这个狗娘养的”。

老侍者点头的动作突然停止，瘦骨嶙峋的脖子支棱着脑袋，仿佛被人抽了一巴掌。他那双温顺谦恭、时常显得不太机灵的眼睛猛然间闪出近乎愤恨的怒火。他把我的行李丢在大厅地板上，腾出双手，似乎要跟我打一架。这时我才意识到，他或许也是海明威的旧相识。

我伸出右手，掌心向外：“别误会，那句话是海明威自己说的，是他在大革命期间巴蒂斯塔[1]被推翻时所说的。”

老侍者点点头，但他的眼神里依然透着愤怒。我掏出两比索递给他，然后把所有行李都丢在门口，径直走出了酒店大门。

我的第一反应是找到那辆我一直使用的汽车——它被我丢在哈瓦那老城外的一条街道旁——驾驶它赶去仅十二英里[2]外的瞭望山庄[3]。但我意识到这并不是一个好主意。我必须尽快赶到机场，离开这个国家，而不是像个游客一样到处闲逛。更何况，山庄已被革命军政府没收充公，现在正有士兵把守。

我感到疑惑。那里有什么可把守的？他那数千册无法带出古巴的书？他那几十只猫？他的步枪、霰弹枪和狩猎纪念品？还是他的小船？我很想知道“比拉”号到哪里去了。它是依然在柯西玛静静停泊，还是已经被政府强征了？

总之我知道，从今年开始，由孤儿和乞丐们组成的军队一直在瞭望山庄进行封闭训练。从哈瓦那方面传来的命令是，这些由穷人组成的民兵部队不被允许进入山庄建筑内部。所以，士兵们只能在网球场旁边安营扎寨。然而他们的长官却睡在客房之中——他睡的十有八九就是我们在那座房子外面经营“骗子工厂”时，我所睡过的床铺吧。在我手提箱的装饰衬层里藏着一张胶片，上面清晰地显示着，在海明威庄园旁边山巅的斯坦哈茨公馆露台上，菲德尔·卡斯特罗已经布置了一处防空阵地。阵地里有十六门苏制一百毫米口径高射炮，用以应付针对哈瓦那的空中袭击。阵地上驻扎着八十七名古巴炮手和六名苏联顾问。

不，我不能去瞭望山庄，至少不能在这个炎热的夏夜去。

我沿着主教大街走过十一个街区，来到小佛罗里达酒吧。革命爆发仅仅一年半，大街小巷似乎变得空旷了不少，与我记忆中20世纪40年代初街头的车水马龙大相径庭。从街对面一家酒馆里走出四名苏联军官。他们大声唱着歌，显然已经醉了。主教大街上的古巴人——无论身穿白衬衫的小伙子，还是套着短裙的漂亮姑娘——都把脸扭到一边，仿佛苏联人在当街小便。就连街边的妓女都对他们敬而远之。

小佛罗里达酒吧也被收归国有了，这一点我是知道的。不过，在这个星期二的傍晚，它却开门营业了。我听说，该店自50年代起便配备了空调设施。不过，不知是我的消息来源有误，还是在革命之后用空调降温的成本太高，今晚所有百叶窗都打开了。酒吧面朝街道，大敞着门，一如当年海明威和我在此推杯换盏时的样子。

当然，我并没有进店。我压低帽檐装作望向别处，只有在确认自己的脸被阴影遮蔽时才往店里瞟了一眼。

海明威最爱坐的高脚凳位于左边尽头处，靠墙立着，并没有人坐。这并不令人惊讶。酒吧现在的所有者——古巴政府——已经发布命令，禁止任何人坐到那里。他们把它塑成了一处圣坛。高脚凳上方的墙上，有一尊作家半身像，看上去忧郁、荒谬、不可名状。我听说，那是海明威凭借那则愚蠢的垂钓故事[4]夺得诺贝尔奖之后，他的朋友们为了讨好他而赠送的礼品。酒吧里的酒保——不是我熟识的康斯坦特·里瓦拉瓜，而是一位年纪稍轻、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人——正擦拭着海明威座前的吧台，仿佛在等待着作家随时从“对岸”回来。

我转回头，准备回到位于狭窄的欧莱丽大街上的酒店。“天哪!”我一面擦去帽带下的汗水，一面低语道。我曾经在马克思主义革命取得成功的天主教国家见识过这种手段。虽然虔诚的基督徒都被逐出教堂，但人们还是需要膜拜对象的。海明威成了哈瓦那城的守护者。我不禁一笑，快步穿过街道，以免被一队由苏联司机驾驶的军用卡车撞倒。

“La tenía cogida la baja...”我嘟囔着。那句哈瓦那市井俚语怎么说的来着？你要了解这座城市的“弱点”——透过现象看本质。

当晚，我便乘飞机离开了哈瓦那。与海明威辞世的细节相比，我更关注自己对雷梅迪奥斯以南伪装营区的探访有何意义。但是，在接下来的数周、数月乃至数年里，有关这位隐士之死的细节，却成了我挥之不去的梦魇。

最初来自美联社的报道称，海明威是在擦枪时走了火而意外身亡的。我一眼就看出这都是胡扯。海明威自从儿时起便自己擦拭步枪和霰弹枪了，从来都没犯过这样的错。但正如不久后新闻报道中所确认的，他把自己的脑袋崩了个稀巴烂。他到底是怎么做的？现场情况如何？我还记得我和海明威在瞭望山庄唯一的一次互殴，或许那就是他自杀时的样子吧——当时，海明威把他那支点二五六口径曼利夏尔步枪的枪托抵在客厅粗糙的地毯上，用枪口对准嘴巴，冲我喊道：“乔，瞄准嘴里，上颌是头骨最脆弱的部分。”说完，他就用大脚趾扣动了扳机。撞针发出一声脆响。他仰起脑袋，微笑着，仿佛在等着我认可他的结论。

“这真是太他妈的愚蠢了。”我当时说道。

海明威把他的曼利夏尔步枪撑在那把丑陋的雕花椅子旁边，赤着脚踮起脚尖，掰着手指说：“乔，你说什么？”

“这真是太他妈的愚蠢了!”我重复了一遍，“就算你觉得这不蠢，把‘枪管’塞进嘴里这种事儿也只有变态才会去干。”

是的，我用了“变态”这个词，“男妓”或者“男同性恋”都太“温柔”了。于是，我俩来到屋外的游泳池边，大打出手。文明拳击的规则已被抛到脑后，拳头和牙齿都成了我们的武器。

其实，1961年7月的那一天，海明威原本不必在爱达荷州的家中吞枪的。几天之后，他最后一任妻子关于他意外身亡的报告出炉，事情变得明晰起来。他是用一支霰弹枪自杀的。那是一支双管12号霰弹枪，不过后期一些报告对此存在异议。海明威的弟弟莱彻斯特后来曾写道，他的兄长自尽时用的是一支装着银色枪管的理查森牌12号霰弹枪。而第一位给海明威写传的作者则声称那是一支博斯牌双管12号霰弹枪，是海明威最爱的猎鸽利器。那支枪管银光灿灿的理查森牌霰弹枪很是漂亮，适合拿出来炫耀，但用来爆头实在是太过艳俗。我记得有一次在“比拉”号上，海明威读着一份两个星期前的《纽约时报》，上面提到巴顿将军佩带着一对握把上镶嵌着珍珠的枪。当时海明威笑道：“巴顿要被激怒了，他总是在纠正这些愚蠢透顶的记者。那两支枪的握把是用象牙制成的。他说过，只有皮条客和老鸨子才会佩带握把上嵌着珍珠的左轮手枪——我赞同这一点。”所以我想，海明威是不会选择那支银色枪管的理查森牌霰弹枪来做自杀这么严肃的事的。

然而，随着日月更替、时光流转，我终于意识到，无论海明威那天早晨是不是用了那支枪，以及其他一些细节，都已经不重要了。

在死前的数月间，海明威渐渐开始认为联邦调查局在监听他的电话通信，对他采取跟踪行动，甚至与美国国税局沆瀣一气，企图捏造一场税务官司以让他倾家荡产。虽然还有其他原因，但正是海明威这种“被联邦调查局迫害”的幻觉，最终促使他的第四任妻子断定，他已经变成了一个偏执狂和妄想症患者。也正是从那时起，海明威的妻子和朋友们开始把他带去梅约诊所，接受一系列电击治疗。

如此治疗摧毁了他的记忆力、性欲和写作能力，却未能治愈他的偏执症状。在海明威自杀的前一天晚上，他的妻子和朋友们曾带他去凯彻姆的克里斯蒂亚娜餐馆用晚餐。海明威坚持要一个靠墙的座位，并对邻桌的两名男子起了疑。他的妻子和朋友乔治·布朗唤来那位名叫苏西的女招待，拜托她确定那两个陌生人的身份。苏西说：“他们或许是从特温福尔斯来的商人吧。”

“不，”海明威说道，“他们是联邦调查局的人。”

与海明威有过一段交情的艾伦·爱德华·霍齐纳，曾经以文字的形式记录了一起发生在同一家餐厅的类似事件。不过时间却是八个月前，即1960年11月。海明威曾经对霍齐纳提起，他被联邦调查局的人跟踪，电话也被监听，就连房子和汽车都被安装了窃听器。那一次，霍齐纳和海明威的妻子玛丽一起，也是带他去这家克里斯蒂亚娜餐馆用晚餐。海明威原本在为大家讲述淘金时代凯彻姆镇的趣事，讲到一半时却突然停住，转而说大家都必须离开。他们连饭都没吃完。妻子问他出了什么事，海明威答道：“吧台那边有两个联邦调查局特工。”

当时，霍齐纳来到邻桌，向正在用餐的熟人查克·阿特金森夫妇询问，是否认识吧台旁边的两个人。“当然，”土生土长的凯彻姆人阿特金森答道，“他们都是商人。最近五年间每个月都要来一次。可别告诉我欧内斯特对他俩不放心。”

我现在知道了，在那之前的五年间，这两名男子时常会到凯彻姆来，挨家挨户推销百科全书。他们的确是联邦调查局特工，隶属比林斯办事处。1961年7月1日星期六晚上出现在克里斯蒂亚娜餐厅的另外两个人也一样。他们的确在跟踪海明威，他们的确在监听他的电话。海明威的房子里被安装了窃听器，但汽车里没有。1960年初冬以及1961年春天，其他联邦调查局特工也曾跟踪过海明威。当时的海明威正乘坐私人飞机，前往明尼苏达州的罗切斯特市接受电击治疗。1960年11月，在“餐厅妄想事件”发生两个星期之后，海明威首次飞赴罗切斯特。就在那架载着海明威和他主治医生的“派珀·科曼奇”飞机着陆后几分钟，联邦调查局特工们乘坐的私人飞机也落了地。不过，四名隶属罗切斯特办事处的特工，这时候已经跟上了海明威一行人。他们开着两辆没有联邦调查局标记的雪佛兰轿车，一前一后、不远不近地“护送”着海明威和萨维尔斯医生乘坐的车子进了城。

根据一份联邦调查局“未入档”报告(埃德加·胡佛辞世当月“遗失”的数千份机密人士档案之一)的记述，负责调查海明威的联邦调查局特工曾跟踪他进入圣玛丽医院。但当海明威被转至梅约诊所之后，他们却并未入内。这些特工在梅约诊所门口也没待多久。后来档案中记载，联邦调查局特工问询了医院精神病科高级顾问，同时也负责为海明威治疗“精神病”的霍华德·罗姆医生。这些档案还显示，罗姆医生和联邦调查局探员曾经讨论过对海明威进行电击治疗的可行性。然而，当时无论是作家本人还是他的妻子，都尚未提出这一要求。

联邦调查局头目埃德加·胡佛，于1972年5月2日去世，享年七十七岁。正如我之前提到过的，足以装满二十三只文件柜的档案，在胡佛死后的一段时间里被“遗失”了。胡佛去世当天，在与尼克松总统协商之后，美利坚合众国司法部长理查德·克林迪恩斯特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召见了联邦调查局局长约翰·摩尔，要求其封闭胡佛的办公室，不允许任何人接触那里的文件。当天刚过午后，摩尔给司法部长大人发来了如下备忘：

遵照您的指示，胡佛先生的私人办公室已于今日上午11时40分封闭。为了完成这一任务，我们不得不更换其中一扇门的门锁。

据我所知，办公室内的物品保持着今早胡佛先生来上班时的原样。开启该办公室的唯一钥匙掌握在我手中。

收到备忘后不到一小时，克林迪恩斯特便上报尼克松总统“一切文件保存妥当”——其言下之意就是，任何华盛顿官方人士所谓的“秘密文件”都必须封存在胡佛的办公室里。

然而，约翰·摩尔隐瞒克林迪恩斯特的是，胡佛并未将任何文件存放在办公室里。联邦调查局所有秘密档案，都存放在为胡佛当了五十四年秘书的海伦·甘迪的办公室里。而在那天上午胡佛办公室被封闭之时，甘迪女士已经开始查看这位局长大人的个人档案，对它们进行分拆、挑选，把其中许多资料撕碎销毁，并将剩下的装进纸板箱，藏到了宾夕法尼亚大道西北13号胡佛宅邸的地下室中。

其后六个星期之内，这些秘密档案被再次转移。从此之后，无论是联邦调查局还是华盛顿官方，再没有任何人知道它们的下落。

我或许介绍得太多了。对于此时此刻而言，真正重要的是1961年7月2日早晨发生的事。那是我的四十九岁生日，也是欧内斯特·海明威在这人世间的最后一刻。这一切加起来，让我发下誓愿，此生要完成两件事。其一，我要找出并解密联邦调查局有关海明威及其在古巴的反间谍网络的秘密档案——为此我将要花费超过十年时光，并以生命和自由为赌注。

但另外一件事想要做到却是难上加难，我在发誓之初便已深知这一点——我要把这段故事以小说的形式书写下来。尽管过去几十年间我所撰写的案例报告已有几千份，但那都无法与以这种方式讲述故事相提并论。作为一位作家，海明威对我帮助不浅——事实上，假如他知道我最终要被迫使用小说家的伎俩来讲个故事的话，肯定会摆出一副调侃挖苦的表情。有一次，我俩一起在海边等待德国U型潜艇出现，他对我说：“所谓小说，就是尝试用一种比真实更真实的方式来讲述。”而我当时回应道：“不，事实就是事实，小说只是一堆冒充真实的谎言。”

走着瞧吧。

1961年7月2日早晨发生在爱达荷州凯彻姆的事件……只有欧内斯特·海明威知道那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结果似乎已经足够明显了。

按照他第四任妻子和诸多友人的证词，在五六月接受第二轮电击治疗之前的几个月间，海明威便已经数次尝试自杀了。有一次，就在要返回梅约诊所的时候，他看到停机坪有一架小型飞机正在预热引擎，便径直朝旋转着的螺旋桨走了过去。还有一次，在他的家中，一位友人从他手里夺下了一支子弹上了膛的霰弹枪。

尽管如此，将丈夫的所有枪支都锁到地下储藏室里的玛丽·海明威，却把钥匙放到了那间透过厨房窗台一览无余的房间里，其理由竟然是“任何人都无权禁止一个人取得他自己的财物”。这一点让我困惑了数年之久。那些家伙——玛丽女士和海明威的友人——觉得他们有权让海明威接受那一系列摧毁他心智和人格的电击治疗。既然如此，那么在丈夫郁郁寡欢决定自杀之时，玛丽为何又认为自己无权阻止他取得枪支呢？

1961年7月2日，那个星期天的早晨，海明威一如往常地早早起床。那是一个美丽的早晨，天光明媚，万里无云。除了他，玛丽女士是凯彻姆海明威公馆唯一的居住者，而她正睡在一间独立的卧室里。当海明威蹑手蹑脚地走下铺着地毯的楼梯，从窗台边拿到钥匙，来到地下储藏室，找出那支用起来得心应手的博斯牌12号霰弹枪(我相信他选的是这一支)时，玛丽并未醒来。接着，海明威从地下储藏室爬出来，经过客厅，朝着楼梯前面铺着瓷砖的门廊走去，给两支枪管都装上子弹，把枪托抵在地板瓷砖上，将两个枪口顶住前额——我想他并没有把枪管塞进嘴里——扣动了两只扳机。

我之所以要强调这些细节，是因为我觉得说清这一点很重要——尽管在地下储藏室里开枪，声音有可能被房门、铺着地毯的地板和煤渣砖砌成的墙壁隔绝，但海明威并不是简简单单地在那儿举枪自杀的。他带着枪来到门廊，来到楼梯跟前，来到这样一个地方——如果玛丽女士想要打电话或是走出公馆大门，都必须先迈过他的尸身和血泊，迈过四散碎裂的头骨和横飞乱溅的脑浆——那些白花花的东西，曾经是海明威全部小说的来源，他曾经试着说服我，那些“谎言”比真实更真实。

几个月前，曾经有人请海明威为一本庆祝肯尼迪就任美国总统的书写上一两句话。徒劳无功地思索了数小时之后，他的精神崩溃了，在主治医生面前抽泣起来：一位伟大的作家竟然写不出一个简单的句子。

但他依然可以与人交流。我想，他选择的自杀地点和方式，是他所留下的最后一条信息。当然，这信息首先是留给玛丽女士的，但“收件方”还有埃德加·胡佛、联邦调查局、战略情报局(也就是现在的中央情报局)……以及曾于1942年4月底至9月中旬亲历过那些往事的人——海明威在那段时间做过间谍，并与纳粹特工、联邦调查局探员、英国特务、古巴政客和警察斗智斗勇。还有那西班牙神父、十岁大的特工、德国的U型潜艇……我并不是要吹嘘海明威在生命的最后一个早晨想到了我，但若是他留下的信息如我所想——至少，是在以一种暴力的方式宣示，他要终结一场长达几十年的“游戏”，而不愿继续在耐心而冷酷的敌人手中受困——那么或许我已经触摸到了他在那个早晨的想法，抓住了他繁复思绪中的一丝线索。

我希望，在我四十九岁生日那天早晨，假如无比悲伤抑郁的海明威在生命最后一刻还能正常思考的话，他不仅能想到以扣动霰弹枪扳机的坚决行动来进行一番终极“挑衅”，还能想到他在与看不见的敌人的长期斗争中所取得的胜利。

我想知道，当时他是否想到了“骗子工厂”呢？

[1]富尔亨西奥·巴蒂斯塔：曾通过军事政变成为古巴最高领导人，后被推翻并流亡国外。

[2]1英里约为1.6093千米。

[3]瞭望山庄：the inca，即Finca Vigía，海明威在古巴的私人住所。

[4]此处指《老人与海》。

第二章

1942年4月底，胡佛先生将我召到了华盛顿。我是在墨西哥接到电报的，局长大人命令我“以最快速的可行方式”前去报到。这倒给了我一点拖延时间的机会，因为局里所有人都知道胡佛先生是个极度精打细算的家伙。一般情况下，应召返回华盛顿，即便是从墨西哥城或是波哥大出发，也必须要换乘驴子、汽车、船只和火车等各种交通工具，同时还必须时刻关注旅费账单。

在与胡佛先生约定见面的那天早晨，我乘着一架银色的道格拉斯DC-3飞越了得克萨斯、密苏里和俄亥俄三州，最终在华盛顿国家机场落了地。我饶有兴味地透过舷窗向外望去——这是一个美丽的春晨，不仅国会大厦和华盛顿纪念碑在4月明媚的天光下闪着熠熠光辉，就连机场本身也是一派崭新气象。我以前坐飞机前往华盛顿的时候，曾经在旧有的胡佛机场着陆过。那座老机场位于波多马克河对岸的弗吉尼亚州，临近阿灵顿国家公墓。虽然自1941年夏天之后，我一直都在国外，但我还是对军队的一项行动有所耳闻。早在珍珠港事件爆发之前，甚至未经总统批准，他们就已经开始在胡佛机场原址一带建造一座全新的、庞大的五边形总部大楼了。

飞机降落之前在空中盘旋了一圈，我看到新的国家机场选址颇为适宜，靠近市中心区。这座现代化空港显然尚未竣工：崭新的航站楼依然在安装设备，工人们仍如蚂蚁般围在其四周。我还瞟了一眼正拔地而起的军队总部。新闻媒体已经开始称呼其为“五角大楼”了，从三千英尺[1]高空望去，这一名称似乎还是挺恰如其分的——尽管这座古怪的大楼只建成了一半，地基和建造中的墙体却已经显现出清晰的五边形状。单单是停车场就占据了胡佛机场和相邻游乐园曾经的位置。我看到一队队军车开往大楼已建成的部分，估计是在往里面运送桌椅和打字机，还有那些因为扩军而催生出来的官僚“杂碎”吧。

随着飞机引擎的轰鸣声逐渐降低而转入降落“节奏”，我将身体靠回椅背上。我挺喜欢曾经的胡佛机场，尽管它只不过是一片夹在游乐园和垃圾填埋场之间的长草地带而已。一条名叫“军事路”的县道穿过降落跑道——请注意，不是与之并行，而是穿过——几年之前，我听说有一位机场管理员，曾经因为试图要架设红绿灯以便商业航班降落时暂停公路交通而遭逮捕并被判有罪。县道管理部门已经拆除了非法的红绿灯。这似乎并不成什么问题，因为我从前每次乘飞机在胡佛机场降落时，飞行员似乎都能足够熟练地躲开滚滚不息的车流而安全接地。我记得当时也没有管制塔台，只有旁边游乐园的过山车轨道最高点挂着的一只风向标。

飞机落地，乘客离机。我是第三个走出机舱的人，一边沿着舷梯快步走到温暖的停机坪，一边重新将点三八口径手枪别到腰带上。我的包里装着一套换洗衣物、一件干净的衬衫和另外一身黑色西装。不过我实在不知道是否还有时间找家旅馆，登记入住，沐浴修面，换好衣服后再去见胡佛先生。这让我有些担心。局长大人无法容忍他手下的特工衣冠不整，即便后者折腾了一夜、刚刚从墨西哥飞回美国。

走在依然散发着油漆和灰泥气味的新航站楼里，我在报栏前停了下来，阅读着上面的报纸。《华盛顿每日新闻》头条写着“性病患者人数已超过体育场容量”。我试着回忆从前的格里菲斯体育场所能容纳的人数。至少能装下三万人吧。如此众多身穿崭新军装的新兵——陆军、海军、宪兵、海岸警察、海军陆战队、海岸警备队——大多数人都在亲吻着至少一位姑娘。想到如此场景，其实真正让我惊讶的是，自战争之初，感染性病的人数居然如此之少。

穿过新航站楼，我径直走向出口旁边的电话亭。若是我这会儿想要洗个澡、换换衣服，跟汤姆·迪隆取得联系不失为一个办法。迪隆曾与我在一起在匡蒂科(美国联邦调查局训练中心所在地)受训。我俩也曾共同加入X营区，直至他被派到华盛顿，而我被调往秘密情报处。这家伙是个单身汉——或者至少十个月前我跟他聊天的时候还是，而他的公寓离“衙门”不远。我掏出一枚硬币塞进电话机，叫接线员接通了他的住宅电话，希望今天他休班。作为一名外勤特工，如果今天是他的工作日，那么他很可能不在办公室。我听着电话里的铃声，心中不禁失望。正当我笨手笨脚地想要再掏出一枚硬币时，一只汗毛颇重的手从后面伸了过来，从我手中夺过听筒，重新挂到了电话机上。

我转过身，准备好好教训一下这个胆敢招惹我的士兵或水手，却差点直接撞上汤姆·迪隆那张笑脸。

“乔，我听见你对接线员说我的号码了。”迪隆说道，“我可不在家。”

“你从来都不在家。”我一边跟他握手，一边笑着说道，“汤姆，你在这里干什么？”我可不相信什么“巧合”。

“拉德先生派我来的。他说你十一点半要去局里，所以叫我过来捎你一程，好让你有时间去我那里洗个澡，收拾一下，如果你有需要的话。”

“好极了。”我说道。拉德先生，也就是D.M.拉德。拉德在局里的朋友们都叫他“米奇”。他是局长大人的助手之一，如今是国内情报部门负责人，同时也是汤姆·迪隆的顶头上司。刚才迪隆并未说到我是要与局长见面，或许他并不知情，所以我也没必要对他讲太多。

“这架飞机到得可挺早的。”他似乎是在为没能到航站楼门口接我而表示歉意。

“因为飞机不用为避让地面交通浪费时间。”我答道，“咱们走吧。”

汤姆接过我的行李，带我穿过人群。他的福特牌跑车就停在大门外的路边。车子是敞篷状态，汤姆把我的包直接扔到后座，又快步绕到驾驶员一侧——他依然像我记忆中在匡蒂科受训时那样充满孩子般的活力。我坐到车上，将身体靠向柔软的椅背。车子发动了，载着我们离开机场朝市中心驶去。空气温暖而湿润，但与前几年我所待过的哥伦比亚和墨西哥相比还是略逊一些。现在已经过了华盛顿著名的樱花盛放的季节，但宽阔的大道上依然萦绕着残花的香气，加上木兰花浓郁的芬芳，为这座城市营造出一份似曾相识的南方风情。

尽管我说“似曾相识”，但眼前的这座城市，与1938年、1939年我曾经临时居住，又在去年夏天短暂探访过的华盛顿完全不同了。曾几何时的华盛顿，像是一座慵懒的南方小镇，宽阔的街道上从来都不会堵车，它的气质甚至比我随后去过的许多南美洲村镇都要娴静安逸。如今一切都变了。

这里随处可见我所听说过的“临时建筑”：盖着灰色石棉瓦的建筑粗陋而单调，每一座都几乎有半个街区长，各有一侧延伸出五座耳房。这些耳房都是用一周时间仓促搭建起来的，意在容纳参与战时特殊工作的人员和官僚机构。这种丑陋的临时建筑遍布林肯纪念堂前的倒影池两侧，遮蔽了池塘本身，被摇摇欲坠的棚桥连接起来，在水面上纵横交错。宪法大道沿线充斥着更多临时建筑，我从前常常在匆忙间去用午餐的一处美丽花园已然消失。如此众多样貌丑陋的临时建筑环绕着华盛顿纪念碑，仿佛一群等待猎食的贪婪的食腐动物。

街道虽一如从前般宽阔，但如今却挤满了轿车和卡车，其中包括无数漆成橄榄绿色的军车。正如我在飞机上透过舷窗俯瞰时所想的，这些军车的车斗里真的载满了桌椅、打字机和档案柜。美国正开始参与战争，而且是两面对敌。人行道上熙熙攘攘，虽然有些人身穿军装，但大多数人都是一副百姓模样。他们穿着灰色或是黑色套装，女人们的裙摆比我印象中的短，不过套装上肩膀的设计让人很难从上半身分辨男女。每个人都显得年轻而健康，似乎急着去参加重要会议。公文包是男人们的必备之物，甚至还有一些女性也拎着。

尽管汽车川流不息，但有轨电车依然可见。不过我发现，这些电车貌似比从前更显古老了。我大概花了一分钟时间才意识到它们的“老态”。这座城市一定是重新启用了退役的电车，以便满足新增人口的需求。一辆产于19世纪的古色古香的双头木质电车，从我面前颤颤巍巍地驶过，发出尖锐的摩擦声。车顶开着一排玻璃车窗，踏脚板上挤满了乘客。他们紧紧抓着铜质把手和皮革拉环，大多数是黑人。

“看到了吧，”汤姆·迪隆转过头来与我对视，“现在城里的‘黑鬼’比战前更多了。”

我点点头。如果其中一辆电车上有人在朝我们这边看，也许会把我们当成兄弟俩，甚至是异卵双胞胎了吧。汤姆三十一岁，而我只有二十九岁，但他的皮肤要更平滑，鼻子两边还有一点雀斑痕迹；而且他的鼻梁从未被打断过，这跟我不一样。当然，我们都穿着胡佛先生所规定的深色西装，搭配白色衬衫。虽然此刻汤姆的衣服更新一些，但我俩还戴着近乎完全相同的毡帽。我们的头发也都剃成了比衣领高两英寸[2]的样式。如果我们的帽子都被风吹掉，那么旁人一定会发现，我们都把头发精心梳理过，以免呈现胡佛先生所厌恶的“尖头发型”。我俩的右前裤袋里都塞着一块局里规定必须携带的白色手帕，以便在精神紧张或是剧烈运动后，能够在与人握手前把手掌擦拭干净。胡佛先生讨厌握到“潮湿的手掌”，他不希望手下的任何特工出现那种情况。无论是我还是汤姆，腰带上的黑色枪套里都装着警用制式点三八左轮手枪。枪套都挂在右边，这样在穿着西装外套时才不至于显得太突兀。除非汤姆涨薪了，我们的周薪都是六十五美元。这在1942年是一份稳定的收入，对于那些能够满足局里最低要求的大学和法律学校毕业生而言，这已经没什么诱惑力了。我俩都出身于得克萨斯州的基督徒家庭，在美国南部的二流院校读书，然后又考进法律学校。

不过除此之外，我俩就没有别的相似点了。汤姆·迪隆至今依然操着一口慢条斯理的得克萨斯西部腔调。而我三岁时便随全家搬到了加利福尼亚，六岁时又去了佛罗里达——我想说的是，我没有任何明显的方言口音。汤姆是在家庭资助下读的大学，而我则是凭借美式足球特长获得了奖学金，并靠打零工侥幸度过大学生活。进入联邦调查局之前，汤姆是法律学校毕业生，因此符合胡佛先生的要求。我却是个例外，在法律学校读二年级时，我便被招募了——当时的我因为囊中羞涩、万念俱灰，几乎要辍学了。我被特招进局的原因很简单：我能说一口流利的西班牙语，而胡佛先生需要为他筹划中的秘密情报处招募通晓西班牙语的特工。这些要在拉丁美洲负责反间谍工作的特工，需要融入当地的芸芸众生，与线人交流，并且字正腔圆地用西班牙语说一句“谢谢”(Gracias)，而不要说成“蠢驴”(Grassy Ass)。我正符合要求。我的父亲是墨西哥人，而母亲是爱尔兰人。这是我与汤姆·迪隆之间的另一项不同之处。

当迪隆提起“现在城里的‘黑鬼’比战前更多”时，我很想伸手抓住这家伙的脑袋，狠狠砸到方向盘上。我费了一番气力才克制住这种冲动。说实话，这并不是因为他侮辱了黑人——我从未和任何黑人共过事，也没有什么黑人朋友，我并非要否认我们都对黑人族群有所偏见——但汤姆·迪隆说的是“黑鬼”，在我看来，他使用了这个词，就等同于侮辱了所有讲西班牙语的美洲人、美籍西班牙人，以及非法越境进入美国的墨西哥劳工。

我父亲是一个墨西哥人。我的肤色并不算黑，而且还继承了我那位爱尔兰母亲的骨骼构造与容貌特征，让我看起来更像是一名典型的盎格鲁新教教徒。但在成长过程中，我曾经因来自父亲的墨西哥血统而感到羞耻。只要别人称呼我为“墨西哥小子”，我都会跟他们大打出手。父亲在我六岁那年死去，而母亲也在翌年辞世，这使得我更加羞于谈及自己的羞耻了——因为我从未告诉过父亲其实我对于他并非纯粹的美国白人这件事早已释怀，也从未就曾经指责母亲嫁给一个墨西哥人而求得她的原谅。

说来也怪。随着逐渐长大成人，我越发希望自己当初对父亲多了解一些。他参军奔赴战场的那一年，我还不到五岁。而他在前线死于流感的消息传来时，我刚刚六岁，那时第一次世界大战已经结束三个月了。可为何我要如此怀念一个自己从未真正了解过的人呢？

乔·卢卡斯(我)和汤姆·迪隆之间还有些其他的区别。汤姆在国内情报部的工作，跟大多数联邦调查局特工的差事差不多——调查。正如胡佛先生一次又一次对那些喜欢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参众两院议员解释的，联邦调查局并非警察力量的补充，而是一个调查机构。汤姆大部分时间都花在问讯、做报告，以及利用各种线索进行繁复的调查上了，偶尔他还会挂外线、玩跟踪。他对于秘密潜入、安放窃听器，以及使用其他一些非法调查手段有些心得。不过，大多数情况下这些工作都是由专业特工完成的。我就是一名专业特工。

而且，从来没有任何人死在汤姆手上。

“那个……”当车子驶过白宫时，汤姆问道，“你还在秘密情报处混？”

“嗯。”我应了一声。我发现他们在宾夕法尼亚大道通向白宫的路口像是设置了一道安检岗哨。大门虽然开着，但里面的警察似乎随时准备检查任何一个试图走进白宫大院的人的证件。去年夏天我来华盛顿的时候，谁都可以大摇大摆不受阻碍地走进大院，只有在进入总统官邸时才有可能被卫兵盘问。而在20世纪30年代我第一次来到这座城市时，白宫甚至都没有院门，周围也完全没有栅栏之类的。记得初来华盛顿那年夏天，我还在白宫的南面草坪上打过棒球呢。

“你还在墨西哥？”汤姆问道。

“嗯。”我答道。我们在一处红灯前停下车子。白宫工作人员在车子前方匆匆走过，有些手上还拎着棕色的午餐袋。“汤姆，跟我说说，”我说道，“珍珠港事件发生之后，国内情报部都在忙些什么？”如果有人问及汤姆和我关系如何，汤姆没准儿会说，从一开始他与我之间便相互信任，几乎在任何事情上都彼此坦诚。汤姆的确信任我，这一点毋庸置疑。“抓到了任何纳粹或是日本间谍吗？”我问道。

信号灯变回绿色，汤姆笑着重新开动车子：“别提了，乔。我们一直忙着到处‘咬’自己人，哪有工夫去管纳粹和日本人。”

“什么自己人？”我知道汤姆喜欢唬人，也许有一天他早晚会因为这个毛病丢掉饭碗。“汤姆，开战之后局里都在‘咬’些什么人？”

他掏出一条口香糖，丢到嘴里大嚼起来：“咳，副总统呗。”他漫不经心地答道。

我不禁一笑。华莱士副总统是个诚实的理想主义者。在苏联人眼里他被看作一个白痴，一个蠢货。

汤姆似乎被我的笑声刺激到了：“乔，我可没开玩笑。自从去年春天开始我们就在调查他了。窃听器、电话监听、跟踪盯梢、秘密潜入……在胡佛先生得到一份完整报告之前，那老小子别想消停。”

“哟嗬，敢情华莱士是个威胁……”

汤姆并未听出我话音之中的讽刺。“太他妈对了。”他说道，“乔，我们已经得到证据，苏俄正考虑让这个特务粉墨登场呢。”

我耸了耸肩：“苏联人现在可是我们的盟友，你忘了？”

汤姆转过头来看了看我。他显然是吃了一惊，连口香糖都不嚼了：“上帝啊，老乔……你可别开这种玩笑。胡佛先生可不……”

“我明白，我明白。”我说道。日本人轰炸了珍珠港，而阿道夫·希特勒是这个世界上最危险的家伙。但路人皆知，胡佛先生首先最想铲平的是来自其他阵营的威胁。“最近你们还在调查谁？”我问道。

“萨姆纳·韦尔斯。”车子又在一处红灯路口停了下来，汤姆面朝阳光方向眯起眼睛。伴着尖锐刺耳的声响，一辆有轨电车蹒跚驶过。再过几个街区就到汤姆居住的公寓了，可眼前这条路几乎已堵了个水泄不通。

我把帽檐翻了起来。“萨姆纳·韦尔斯？”我重复道。韦尔斯是副国务卿，也是总统的私人密友和亲信幕僚之一。此人熟谙拉丁美洲政策，对于那里的情报网络运作至关重要。在美国驻哥伦比亚使馆做出那些对我产生了影响的决策的时候，大使办公桌上的文件中曾经多次出现韦尔斯的名字。有传闻说，在我进入美国驻哥伦比亚使馆之前很久，韦尔斯便被上层从使馆岗位上召了回去，但没人知道具体原因究竟是什么。

“韦尔斯有问题？”

汤姆摇了摇头：“不，不。他是个假娘儿们。”

“你说什么？”

汤姆转过头来看着我，那副标志性的皮笑肉不笑又浮现在他的脸上：“乔，你听得清清楚楚。他是个假娘儿们、大变态、男婊子。”

我没说话。

“乔，我们差不多是两年之前开始盯上他的。那是1940年9月，在总统参加完发言人班克赫德先生的葬礼、从亚拉巴马州回华盛顿的专列上。”

汤姆望着我，仿佛觉得我会打破砂锅问到底似的。我依然没说话。

绿灯亮了。我们又往前行驶了一小段距离，然后再次被滚滚车流挡住。喇叭声和引擎轰鸣声此起彼伏，为了让我听清他在说些什么，汤姆不得不提高了嗓门。“我猜当时韦尔斯喝得太多了，他按响了呼叫列车员的电铃……一下子来了好几个列车员……然后韦尔斯，呃，当着那几个列车员的面把自己脱了个精光……嘿，老乔，你知道的，就是男婊子勾引人的那一套。”说到这儿，汤姆有些脸红。他是个坚强的联邦调查局特工，不过在内心深处他依然是个纯情少年天主教徒。

“这些情况都确认过了吗？”我一面问着，一面在心中盘算，假如韦尔斯被替换掉，秘密情报处会受到何种影响。

“哦，当然了，”汤姆答道，“胡佛先生派埃德·塔姆负责这个案子。局里对韦尔斯整整跟踪了一年半呢。那老同性恋喝得酩酊大醉，对那些年轻人动手动脚。我们手上有特工的监视记录、目击报告、证人口供、电话监听录音……”

我把帽檐往下拉了拉，遮住眼睛。按照我最信任的驻哥伦比亚大使馆工作人员的说法，韦尔斯是国务院里最精明的人物之一。“这件事胡佛先生向总统汇报过吗？”我问道。

“去年1月就递过简报了。”汤姆答道。他扭头把口香糖吐到了车子旁边的马路上，然后向右转动方向盘。车头一转，驶上了威斯康星大道，“不过，听那个跟塔姆一起调查此事的迪克·菲利斯说，胡佛先生并未向总统提出任何建议，也没请示什么。事实上总统也没说什么。后来司法部长比德尔曾经想要跟总统谈谈这件事，但罗斯福只说了一句：‘反正他没在工作时间这么干，不是吗？’”

我点了点头：“以同性恋方式骚扰别人可是重罪。”

“没错。埃德·塔姆告诉迪克，胡佛先生向总统指出了这一点，而且解释了韦尔斯可能会因此遭到别人敲诈。总统到现在还没做出什么批示，不过这种情况不会持续太久的……”

“为什么不会？”刚刚说完这句话，我就看到了四年前居住过的街区。当时我曾经与另外两名特工同住一套公寓。汤姆的住处就在西边三个街区之外。

“现在布里特正盯着韦尔斯呢。”汤姆用两只手转动着方向盘。

威廉·克里斯蒂安·布里特是一位专栏作家，素有“伊阿古中的伊阿古[3]之称”。我从未读过莎士比亚的剧作，但我明白这其中的暗指之意。胡佛那里有一份关于布里特的档案。我早年间在华盛顿特区执行过任务，曾受命阅读过那份档案。威廉·克里斯蒂安·布里特也是富兰克林·罗斯福总统的密友。作为外交官，他在所有派驻过的国家都曾经树敌。除此之外，他还是一个“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机会主义者。至少有一点需要说明的是，根据我阅读过的那份档案的记载，布里特曾勾引过富兰克林·罗斯福那美丽而天真的秘书——密西·勒翰德，以便更加接近总统本人。

如果布里特在盯着韦尔斯，那他早晚会让后者吃上一番苦头……比如向罗斯福的政敌透露内幕消息，为专栏作家们提供各种蛛丝马迹，在国务卿赫尔面前表达震惊之情，等等。无论如何，布里特都会整垮韦尔斯，并借此摧毁国务院的拉丁事务部门，颠覆“睦邻政策”，削弱美国在战时的力量。不过话又说回来，那个在酒后表现出同性恋倾向的家伙终将被开除公职，而布里特先生或许会在永不停息的权力游戏中多赚取一点影响力。

啊，这就是华盛顿。

“局里还在调查谁啊？”我感到有些疲惫。

接下来的情景让我惊得合不拢嘴：汤姆的公寓楼前有一处停车位，而他几乎是将车子“甩”进了那巴掌大的空间里。但他并未熄灭引擎，只是拉上了手刹。他揉了揉鼻子。“老乔啊，你肯定想不到。我手上有个大案子，今晚得去跟进任务。我把钥匙留给你吧……也许明天早晨咱俩可以接着聊。”

“很好。”明早，我还不知道自己会在哪儿呢。

“你猜猜看，我跟进的是什么案子。”汤姆仍想要进行他的游戏。

我叹了口气：“埃莉诺·罗斯福。”

汤姆眨了眨眼：“真见鬼了。你也听说这项调查了？”

“你他妈耍我玩呢？”我说道。胡佛先生手上捏着华盛顿甚至整个美国大部分重要任务的绝密档案。而且所有人都明白，他讨厌埃莉诺·罗斯福。但联邦调查局长绝对不会去跟踪一位现任总统的家人。他对自己工作的重视程度不允许他这么做。

汤姆看出我还被蒙在鼓里。他把帽檐翻了回去，又把手搭在方向盘顶端，一脸自信地看着我：“老乔，我可没开玩笑。当然，我们并不是在追踪罗斯福夫人本人，不过……”

“你差点骗到我了，汤姆。”

“不，不。”他把身子靠了过来，一股残留的绿薄荷口香糖气味扑面而来，“最近三年，老夫人一直被一个叫乔·拉什的小子迷得神魂颠倒……”

我对这个乔·拉什非常熟悉——1939年，我参与调查“美国青年大会”时，曾经看过他的档案。我甚至装成一个对他的组织感兴趣的学生，当面采访过他一次。当时，拉什是“美国青年大会”的全国秘书长。作为一名长年求学的学子，他的实际年龄比我还大，但每个方面看上去却都比我年轻不少。他是那种身体成熟近乎而立，但心智和对世故的了解却类似十岁孩童的人。“美国青年大会”是一个左翼社团，这种组织是苏联人乐于资助和渗透的，也是罗斯福夫人的心头好。

“他们是情人呢……”汤姆说。

“这也太扯淡了吧，”我说道，“埃莉诺都六十岁了——”

“确切地说是五十八岁，”汤姆说道，“拉什三十三岁。老乔啊，罗斯福夫人在纽约有一套私人公寓。她拒绝接受特勤局的安全保卫。”

“那又如何？”我说道，“这也只能证明老太婆是个活生生的人。谁喜欢让财政部那些浑蛋一天二十四小时在自己身边晃悠？”

汤姆摇着脑袋：“胡佛先生认为这里面有些深意。”

我感到一阵头疼。刹那间，那种抓住汤姆的脑袋狠狠摔到仪表盘上，把他的鼻梁摔个稀巴烂的冲动又一次在我心头升起。“汤姆，”我尽量压着声音，“你是说我们要对罗斯福夫人进行‘黑袋’密查？偷拆她的书信什么的？”

汤姆又摇摇头：“当然不是。不过我们正在影印拉什的信件，监听他的电话和公寓。你会读到咱们第一夫人“黑鬼情人”写给那个人的信的……老乔啊，那可都是些惊天猛料。”

“我可不敢相信。”一个和蔼的居家老妇给小伙子寄去浪漫多情的书信——想到这，我不禁心生悲叹。

“这就是我今晚要去跟进的任务，”汤姆又弄了弄帽檐，“几周之前拉什入伍了。我们要把调查工作移交给反间谍团。”

“理应如此。”我说道。军队中的反间谍团是军事情报部的分支机构，由约翰·比赛尔将军运作。说得难听一些，那简直就是一群酒后乱性的黑猩猩。在人们眼中，比赛尔的手下还是一票右翼浑蛋，不过我不持这种观点——至少这会儿我不这么想。在我看来，有一点是肯定的：反间谍团会毫不犹豫地跟踪、监听、窃听埃莉诺·罗斯福夫人，甚至对她采取“黑袋”密查。而且我还知道，纵然富兰克林·罗斯福能够容忍萨姆纳·韦尔斯之流的蠢货，但如果他发现军方在跟踪自己的老婆，他也一定会把约翰·比赛尔发配到南太平洋前线去的。

汤姆把他的钥匙丢给我。“冰箱里有冰啤酒，”他说道，“不过很抱歉没有吃的。等我明天完成任务回来，咱俩可以一起去吃顿晚餐……”

“但愿如此，”我攥紧了那串钥匙，“谢了汤姆，如果明天我必须离开的时候你还没回来的话……”

“那就照老样子把钥匙放在门框顶上。”汤姆从炽热的车门上方伸过手来跟我告别，“伙计，回头见。”

我目送他的车子融入滚滚车流，然后一步三蹦地跑上楼梯。汤姆·迪隆是个完美的联邦调查局特工——虽然骨子里带着懒惰，但很乐于巴结上司，如果胡佛先生和他的心腹们下令吃屎，汤姆也会屁颠儿屁颠儿地去吃；他执行起命令来绝无二话，却不太会自己动脑；他是一个“民主”的守护者，对“黑鬼”、西班牙裔美国人、犹太人、南欧黑皮肤移民和拉丁裔恨之入骨。汤姆曾经在司法部大楼地下的联邦调查局靶场用他那支点三八手枪练过射击，精通冲锋枪、霰弹枪和步枪等武器的操作，而且还是个徒手格斗高手。单从档案上看，他毫无疑问是个称职的杀手。如果给特殊情报处出外勤，汤姆大概能撑三天。

我爬上楼梯，开门进屋，冲向浴室，不一会儿就把这家伙忘到了九霄云外。

[1]1英尺为0.3048米。

[2]1英寸为0.0254米。

[3]伊阿古：莎士比亚所著的《奥赛罗》中的反面人物。

第三章

司法部大楼的正门位于第九街和宾夕法尼亚大道的交界处。柱廊显得古色古香，每一层朝向街口方向都有四根硕大的圆柱支撑，从二楼窗台开始直至四层之上的屋顶。在宾夕法尼亚大道靠近街口一侧，只有一个阳台从五楼窗户延伸出来，位于那些圆柱左边。那就是专属胡佛先生本人的阳台。截至1942年，他已经在那儿看了十八年风景——既有庆祝总统就职的游行人群，也有簇拥着总统灵柩的送葬队伍。

我对这座大楼了如指掌，却从未有过在楼里办公的机会。因为我早些年在哥伦比亚特区[1]干的都是些外勤，或是见不得光的工作。会面时间定在十一点半，而我早到了十分钟，这要归功于我对大楼地理位置的熟识。我的样子看上去清清爽爽，胡须已经剃光，头发梳得油亮，身上的衬衣和西装一尘不染，脚上的皮鞋几可照人，干干净净的手上小心翼翼地托着帽子。这楼里的空间着实不小，不少人在我面前走过，有些看起来很像是老熟人，或许我也是他们的旧相识吧。不过我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而是走进电梯来到五楼，径直朝着局长大人的“至圣所在”走去。

胡佛先生的办公室并不在大楼中心位置，而是几乎藏在一个神秘的角落里。若是有谁要想找到这间办公室，需要先走过一条悠长的走廊，接着穿过一间干净桌面上摆着烟灰缸的大会议室，然后再经过一间接待室。在此恭候来访者的甘迪女士，活像是童话故事里守护公主的恶龙。至1942年，甘迪女士已名声在外了：她是胡佛先生必不可少的手下，扮演着监护者和女保姆的双重角色，也是唯一被允许观看、分录、编纂、阅读胡佛先生所掌握的个人档案的人。1942年我走进接待室的那一次，她刚刚四十五岁，但胡佛已经在“男性朋友”和心腹喽啰们面前称她为“老婆子”了。也难怪，这位甘迪女士在某些方面表现得的确很像一只“老母鸡”。

“你是特工卢卡斯吗？”她抬起头来瞄了我一眼。我站在她面前，手上拿着帽子，“你来早了四分钟。”

我点了点头。

“请坐吧。局长大人正忙着。”

听她嘴里蹦出“局长大人”这个词，我差点笑出来。既然她让我坐下，那我就坐下吧。这间接待室真是够寒酸的，只有两把软坐垫椅和一张靠墙的弹簧沙发。我走到沙发旁坐了下来。我知道，大多数特工对于埃德加·胡佛办公室的印象也就是这样的了，因为局长(我可没加“大人”)通常就是在外面的会议室或者这间接待室里接见低级下属的。我抬头四望，想要在对面展示柜为数不多的格子里找到约翰·迪林杰[2]的头皮，可我找了半天也没看到那件被汤姆和其他特工朋友描述得有鼻子有眼的玩意儿。展示柜里只摆着几枚奖章，还有一只落满灰尘的奖杯。或许那块头皮被送出去“干洗”了吧。

时钟刚刚走到十一点半，甘迪女士便说道：“特工卢卡斯，局长大人现在要召见你了。”我不得不承认，就在我迈进胡佛办公室大门的一刹那，我的心率一下子提高了不少。

看到我走进办公室，胡佛先生猛地站起身来，快步绕过办公桌，在房间中央与我握了握手。随后，他示意我坐到办公桌右边的椅子上，而他自己则坐回了桌子后面。我曾经听其他特工说起过，有幸在胡佛先生的办公室里与之见面的人，都会经历这样一番“程序”。

“呃，特工卢卡斯……”胡佛先生一边说着，一边把身体靠在“宝座”上。我把他的椅子说成是“宝座”并非讽刺挖苦，而是因为办公室的布置本身即是如此——他的办公桌和椅子都摆在高出一截的“圣坛”上，而他自己那把椅子的奢华程度更是我所坐的会客椅无法比拟的；胡佛先生身后的墙上有一扇硕大的窗户，百叶窗敞开着。如果阳光明媚，他就会被阳光勾勒成一幅颇具气势的剪影。只不过，虽然早晨阳光不错，可这会儿却成了多云天。胡佛先生身后的“光芒”被削弱了不少，这使我能轻易看清他的容貌。

1942年4月的这一天，埃德加·胡佛四十六岁。这是我唯一一次与他见面。我在打量着他，而他也在打量着我。跟别人会面的时候，我习惯于通过假设与对方徒手格斗来对其做出判断——也许这更像是一项弱点吧。单从肢体强健程度而言，把胡佛摆平对我来说并非难事。通过跟他握手我发现，以特工的标准来衡量，他的个头实在太矮了——他和我一样高。而且，即便是跟我这个微胖的人比体重，他也至少要比我重二十磅[3]。他大概只有五英尺十英寸高，一百八十三磅重，远远超过他给手下特工制定的身高体重比例标准。他给我的第一印象是又矮又胖，而他那粗笨的上半身加上我所见过的男人中最小的双足，更加深了我的这一印象。胡佛的衣着很是考究，挺括的深色双排扣西装做工精美绝伦，而那条粉色与酒红色相间的领带更是普通特工不敢模仿的。除此之外，他的上衣口袋里还塞着一块粉色的丝质手帕。他的头发看上去又黑又亮，整齐光滑地向后梳着，搭配着他那标志性的皱眉和眯眼，显得很像是被拉得太紧的假发。

有一幅流传甚广的讽刺漫画，画中的胡佛被描绘成一只斗牛犬。它有着凸出的大眼，扁平的鼻子，紧咬着的大牙。初次与他相见，他的这些特征皆表露无遗。不过，在我看来，他更像是一只八哥犬，而非斗牛犬。胡佛的动作很快，他走到办公室中央，与我握手，又回到桌子后面坐下，整个过程只用了不到十五秒。这一连串干净利落的动作虽然略显紧张，却很有目的性。如果我要跟他干一架，那么肯定先打他的肚子——很显然那是他全身上下仅次于“下三路”的最薄弱环节。然而，我一定会保证自己在他倒下之后仍然有所防备。看看他那双眼睛和那张嘴吧，即便你把他的手脚全都砍掉，他也会想尽一切办法把你咬死的!

“呃，特工卢卡斯，”他再次说道。他的手上翻着一本厚厚的人事档案——我知道，那一定是我的档案。桌上摆着几本别人的档案，在距离他左手肘部几英寸远的地方是一部黑色皮革装订的旧书——那是他母亲送给他的《圣经》，是一件局里同人都听说过的艺术品。除此之外，桌上再无他物。“卢卡斯，你到华盛顿来，一路旅途还算愉快吧？”

“是的，长官。”

“卢卡斯，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召你到这儿来吗？”胡佛的话说得很快，但发音短促，不太连贯。

“不知道，长官。”

局长点点头，但似乎并不想把事情挑明。他翻阅着我的人生，仿佛是第一次阅读这份档案。但我敢说，在我到来之前，他便已经熟读过它了。

“我看档案上写着你生于1912年，”胡佛说道，“你出生在……呃……得克萨斯州的布朗斯维尔。”

“是的，长官。”尽管我猜不出胡佛为何召我到华盛顿来，但我在从墨西哥返回美国的路上的确仔细考虑过这个问题。我并未指望着能够“升官发财”或是得到“特殊表彰”。1942年，为埃德加·胡佛卖命的特工大概有四千人，我之所以显得与众不同，是因为我干掉了两个人……如果把1941年干掉的克里维斯基也算上的话，那就是三个。局里上一个堪称杀手的角色，是特别行动署的负责人梅尔文·珀维斯，据说约翰·迪林杰和“美少年”弗洛伊德都是他的枪下之鬼。不过，局里的人认为这两件案子都不是他的功劳。1935年，珀维斯在胡佛的强迫下辞职了，个中缘由大家也都心知肚明。珀维斯……他太出名了，甚至有些功高盖主了。毕竟局长大人从未射杀过罪犯，也没有亲手逮捕过任何人。只有“埃德加·胡佛”这一个名字可以被公众与联邦调查局联系在一起，所以珀维斯必须离开。这便是我任何时候都不愿高调邀功的原因之一。无论是在墨西哥参与逮捕最后几名德国军事谍报局特工，还是在阴暗的砖房里干掉那个试图取我性命的席勒和他雇来的杀手时，又或者是在杀死克里维斯基时，我都保持着低调。

“你有两个兄弟和一个妹妹。”胡佛说道。

“是的，长官。”

他将目光从文件夹移到我身上，盯着我：“这对于墨西哥天主教信徒家庭而言不算人多啊。”

“我父亲生在墨西哥。”我说道，“我母亲是爱尔兰人。”莫非局里最近才得知我父亲的国籍？

“墨西哥人娶了爱尔兰人，”胡佛念叨着，“只生了四个孩子，真是奇事一件啊。”

奇事？流感和肺炎才是奇事呢。不过，尽管心里是这么想的，我却依然保持着面无表情。

胡佛再一次低头看了看我的档案：“特工卢卡斯，你的家人是不是称呼你‘胡塞’？”

我父亲的确是这么称呼我的。直到他死去的前一年，他才终于成为合法的美国公民。“胡佛先生，我出生证明上的名字是‘约瑟夫[4]’。”

如果把我召回华盛顿只是为了核实这些信息，那么我没什么可紧张的。局里并不像外界那样有严重的种族歧视现象。1942年，整个联邦调查局共有5702名黑人雇员——这是在不到一周之前，我在驻墨西哥城办事处的一份报告上看到的数字。这些雇员中有5690人在过去半年时间内接受了任务指派，他们都是些司机、门卫、厨子和办公室助理。胡佛不想将他们拱手让给军队。他一方面竭尽全力想要让手下特工免服兵役，一方面又在珍珠港事件发生几周后广而告之：如果有谁想去参军，他不会阻拦，但等到他们从战场上回来时就不要奢求局里还会为其保留职位了。

我听说，珍珠港事件爆发之前，局里至少曾有五位黑人特工——当然这其中包括胡佛先生的三位司机，以及约翰·阿莫斯和萨姆·努瓦塞特。阿莫斯是个老家伙，曾是西奥多·罗斯福的贴身侍从兼私人保镖。毫不夸张地说，西奥多·罗斯福就是在约翰·阿莫斯怀里死去的。1924年，当胡佛成为联邦调查局负责人时，阿莫斯便已是局里的雇员了。我曾经在靶场与这个老家伙有过一面之缘，他当时负责在那里擦枪。

萨姆·努瓦塞特则像是黑人中的后起之秀。他是隶属于胡佛先生个人办公室的特工。刚才在门口没看到他，这让我颇感意外。他常常被人引为联邦调查局包容黑人的一大典范。曾经有人给我看《乌木》杂志刊登的一篇文章，上面盛赞特工努瓦塞特与胡佛先生亲密的工作友谊，文中有一句话让我不禁发笑：“两人之间的关系，事实上奠定了这个庞大机构中的种族关系形态。”此言不虚，但事情或许并不尽如《乌木》杂志撰稿人所想的那般。努瓦塞特——也就是胡佛和其他所有人口中所说的“萨姆先生”——是局长的个人助理兼大总管，负责在胡佛的私家浴室门口递送干净毛巾，帮他穿好衣服，最重要的是，为他拍死每一只苍蝇。

“你的家人是不是称呼你‘胡塞’？”原来胡佛的意思是他知道——局里也知道——在我出生之时，我的父亲并非美国合法公民。从技术层面说，我是个讲西班牙语的人的后代，而我的父亲曾是个非法劳工。

我盯着面前这个“人形八哥犬”的眼睛，等他继续“审问”。

“特工卢卡斯，我看到你少年时曾经多次搬家。得克萨斯、加利福尼亚、佛罗里达，然后又回到得克萨斯读大学。”

“是的，长官。”

胡佛的目光依然落在文件夹上：“我还看到档案上说你的父亲1919年死在了法国。他是因为打仗受了伤而死的吗？”

“他死于流感。”我答道。

“可他当时是在军中效力吧？”

“是的，长官。”其实我父亲隶属于一个劳工营。那支部队是最后返回美国的，所以他才会在瘟疫的巅峰期依然留在法国。

“好的，好的，”看来胡佛打算不再深究我父亲的事了，但他的目光依然没有离开文件夹，“令堂也是那年去世的？”问完这句，他终于抬起头来，一边眉毛轻轻扬起。

“她死于肺癌。”其实是伤心死的吧，我心想。

胡佛翻了翻手上的档案：“可是你和你的兄弟姐妹并没有被送到孤儿院啊？”

“是的，长官。我妹妹去我姨家住了。”其实她去了墨西哥，但愿档案里没有关于这一细节的记录。“我的两个兄弟和我去了佛罗里达，跟我叔叔一起生活。他是个渔夫，却只有一个儿子可以帮忙。我们就跟他住了好几年，除了上学就是到渔船上帮忙。即便在我上大学时，我每年夏天也都会回佛罗里达，帮叔叔干活儿。”

“那你对加勒比海地区很熟悉喽？”胡佛问道。

“长官，我对那儿并不太熟悉。我们只是在墨西哥湾一带打鱼。有一年夏天，我曾经到一艘租船上打工，去了迈阿密，然后去了比米尼群岛。但我们从来没到过其他岛屿。”

“可你了解船只。”胡佛用他那突出的双眼阴沉地盯着我。我摸不准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是的，长官。靠开船混口饭吃没问题。”

局长大人再次看向文件夹：“特工卢卡斯，给我讲讲韦拉克鲁斯事件吧。”

我知道，他正在看我那份单行印刷、整整十页的报告。“长官，关于那次行动，相信您已经有所了解，那个叫席勒的家伙是栽在了墨西哥警方一名线人手上。”

胡佛点点头。此时外面阳光重现，透过百叶窗照进房中，形成了局长所喜爱的那种光影效果。我再也无法看清胡佛的双眼，面前只剩下一幅剪影。他那敦实的肩膀与椅子已然融为一体……破碎的光线照在他那油亮的头发上，有点熠熠生辉的意思。

“当时，我约好了在夜里十一点到西蒙玻利瓦尔大街的那间房子与他们见面。”我说道，“之前我已经去过十几次了。我总会至少提前一小时到，检查房子周围有无异常。而他们却只有这一次是比约定时间提前九十分钟到的。我开门进屋的时候，他们就在那间黑漆漆的屋子里等我。直到最后时刻我才意识到，他们已经在屋子里了。”

“特工卢卡斯，你是怎么意识到的？”胡佛的声音从那个昏暗的剪影处传来。

“长官，是狗救了我。每次我到那间房子，那儿的老黄狗都会叫个不停。其实墨西哥当地的土狗不怎么看家，可那条浑蛋黄狗是个例外。它是那个照看着席勒房子的农民养的，就拴在偏院。那个农民通常会在我们见面前的两天过去收拾一下房子。至于那条狗，它总是饿得够呛。”

“那你听到狗叫了吗？”

“长官，没有，我没听到它叫。我猜席勒到之后它一直叫唤来着。那家伙肯定让跟班把它的喉咙割断了。”

胡佛轻笑一声：“就像《福尔摩斯探案集》里那只巴斯克维尔的猎犬一样吧。”

“长官，您说什么？”

“特工卢卡斯，你没读过福尔摩斯吗？”

“长官，没有。我不读虚构故事。”

“虚构故事？你指的是小说吗？”

“是的，长官。”

“好吧，接着说正事。接下来发生了什么？”

我摆弄着正放在膝上的帽子：“没什么了，长官。或者说接下来的事情很快就结束了。意识到狗没叫之前，我已经站在门口了。我决定进去看一眼。他们想不到我会那么早到达，应该还没找到最佳的射击位置。我快步冲进房间，他们冲我开枪了。还好，当时现场阴暗，他们没打中我。我开枪还击了。”

胡佛双手合十，做出一副类似祈祷的姿势：“弹道报告上说，那两个家伙开了四十多枪，子弹口径九毫米。是鲁格手枪吗？”

“洛佩兹，也就是那个受雇而来的枪手，用的是一把鲁格手枪。”我答道，“席勒用的是一支施迈瑟。”

“是施迈瑟冲锋枪吧，”胡佛说道，“在那么小一间屋子里用它射击，动静肯定不小。”

我点了点头。

“特工卢卡斯，你的点三五七口径手枪只射出了四发子弹？”

“没错，长官。”

“四发子弹中，两发爆头，一发击中上身。这发生在你以俯卧姿势开枪，周围一片黑暗，耳边枪声不断，而且还是在没搞清楚状况的情况下？”

“长官，枪口的火焰已经暴露了他们的位置。其实我并没有瞄准头部开枪，只是朝着那些火光上方射击。通常在黑暗环境下，人们的瞄准线都会稍高一些。而且我认为席勒在枪声大作时发慌了。那个洛佩兹很专业，但席勒是个白痴门外汉。”

“现在是个死鬼门外汉了。”

“没错，长官。”

“卢卡斯，你还带着那支点三五七口径手枪吗？”

“没有，长官。我换了一支点三八口径制式手枪。”

胡佛似乎又在看手中的档案：“克里维斯基……”他的声音很低，仿佛是在自言自语。

我什么都没说。如果我这次被召到华盛顿事出有因的话，那么这件事应该就是原因吧。

胡佛翻看着厚厚一叠文件。

瓦尔特·格里高利耶维奇·克里维斯基将军：1937年之前，他曾经在苏联秘密机构“内务人民委员部”担当西欧方面负责人。1937年，他来到荷兰海牙，寻求西方国家的庇护，并对新闻记者表示他已经“与斯大林决裂”。与斯大林翻脸的人必死无疑——被克里维斯基奉为导师偶像的列夫·托洛茨基[5]于1940年在墨西哥城遇刺，证明了这条“铁律”。

德国的军事谍报局曾经对于克里维斯基所掌握的信息颇感兴趣。优秀的德国军事谍报局特工特劳格特·安德烈斯·理查德·普罗策中校(原德国海军情报局反间谍专家)曾派人对瓦尔特·克里维斯基展开策反——后者当时将其自身在巴黎的“高调亮相”视作获取人身安全保障的敲门砖。但这位苏联叛将打错了算盘。追杀他的“格伯乌[6]”刺客正从苏联赶来，而普罗策手下的德国军事谍报局特工也如影随形。有一名特工为了接近克里维斯基，甚至装作遭受纳粹和苏联双重迫害的犹太难民。克里维斯基这位前“内务人民委员部”成员的性命已经越发不值钱了。

克里维斯基从法国巴黎逃到了美国。很快，联邦调查局和美国海军情报局也搅了进来，开始与德国军事谍报局和苏联“格伯乌”一同追踪这个又瘦又小、一头乱发的家伙。克里维斯基决定再次抛头露面，因为他觉得这是保护自己的最好方式。他写了一本题为《我曾是斯大林的特工》的书，并在《星期六晚邮报》上发表文章，甚至接受“非美活动委员会”的质询。每次公开露面，克里维斯基都会向所有听众声称他正遭到“格伯乌”刺客的跟踪。

当然，的确有人在跟踪他。为首的是一位人称“红色犹大汉斯”的杀手。此人当时刚刚在欧洲刺杀了克里维斯基的老友、苏联秘密情报部门的另一位叛将伊格纳茨·雷斯。到了1939年欧洲战事爆发时，克里维斯基就连去街角报摊买一份《Look》画报，都会遭遇数名各国特工的监视。

我当时的职责并不是监控克里维斯基(我得领个号码牌并乖乖排队才会有机会执行这个任务)，而是跟踪那个想要追杀他的德国军事谍报局刺客——“红色犹大汉斯”。此人的真实身份是汉斯·威茨曼医生，曾为马克思主义者，是一位活动在欧洲舞台上的“高贵”的花花公子，擅长绑架和谋杀政治流亡者。他凭借一本记者护照进入了美国。尽管从其入境伊始，联邦调查局便获知了他的行踪，但在他公开接近克里维斯基之前，他一直未曾真正被局里重视。

1939年9月，我被召回美国，参与到联邦调查局与不列颠安全协调组织的联合行动中，好将克里维斯基与“红色犹大汉斯”威茨曼医生之间的对峙情况变得对我们有利。威茨曼一定是意识到有不少人因为他尝试靠近克里维斯基而聚集在他身边，因为这位德国特工曾向长官普罗策中校提出，想要离开美国，藏身遁形。由于英国人破译了德国密码，并且偶尔会与我们分享一点情报，所以后来我们也得知了这一信息。普罗策向德国军事谍报局头目卡纳里斯上将汇报了这一情况。于是，1939年9月底，威茨曼便登上了一艘开往东京的日本轮船。我们联邦调查局无法继续追踪他了，但不列颠安全协调组织和英国海军情报局可以。他们也的确是这么做的——威茨曼刚刚抵达东京，便接到了普罗策命令其重返美国的电报，他们立刻将这一情报传给了我们。

我就是在那一刻开始发挥作用的。前一年秋天我曾被召回华盛顿，因为局里认为威茨曼或许会前往墨西哥潜伏下来，而那里恰是德国军事谍报局在西半球大多数行动的中心。然而，那个德国佬在尼加拉瓜度过了1940年的10月和11月，等待着潜回美国。德国军事谍报局在尼加拉瓜的组织人员捉襟见肘，而那时威茨曼对于其个人安全的担忧也已经接近当初克里维斯基的程度。一天夜里，“高贵”的威茨曼遭到三名暴徒袭击，多亏了我这个“流落海外、身份低贱的原美国商船海员”出手相救，他才侥幸逃出。他的鼻梁骨被打断了，肋侧也被捅了一刀。袭击威茨曼的三名暴徒，受雇于不列颠安全协调组织和秘密情报处。这两个组织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太过相信我的近身格斗能力了，结果那三个白痴差点要了我的小命。

我的掩护身份既简单易懂，又难以拆穿：“我”是一个性格略显内向，但常常蛮不讲理的身材健硕的海员，曾经当过拳击手，后来因为揍了水手长而被开除。为了躲避马那瓜市[7]警方的追捕，我丢掉了包括美国护照在内的所有身份文书。只要能离开这个令人讨厌的地方并重返美国，我愿意去做几乎任何事情。在接下来的两个月里，威茨曼成了我的雇主，而我确实需要去做“任何事情”——包括充当他与在巴拿马运河潜伏了两年的德国军事谍报局组织之间的通信员，还曾经给威茨曼当过一回贴身保镖(这一次是与强壮如熊的苏联特工真刀真枪地对抗)——直到威茨曼逐渐对我建立了信任，在我面前不再设防。脑部受过伤的“海员老乔”要装出一副几乎再也听不懂英文的架势，但作为特工卢卡斯的我，可以毫无障碍地听懂那个军事谍报局组织使用的德语、西班牙语和葡萄牙语。

1940年12月，当威茨曼接到重回美国的许可，我成了他带在身边的唯一雇员。德国谍报情报组织还挺仗义的，他们帮我补办了一本护照。

我看到埃德加·胡佛在翻看机密报告的最后几页了。正是胡佛本人于1940年初建起了联邦调查局的独立分支机构——秘密情报处，以便在拉丁美洲反间谍工作方面与不列颠安全协调组织展开更为密切的合作。不过，在工作方式上，秘密情报处与联邦调查局颇有些不同，它倒更像是英国的军事情报局。如果这些都不能让胡佛感到紧张，那我真觉得有些吃惊了。举个恰如其分的例子吧——联邦调查局特工必须每天二十四小时待命，如果汤姆·迪隆超过一两个小时不接来自办公室的电话，那他就只能卷铺盖走人了。而当我跟进威茨曼一案，辗转于尼加拉瓜、纽约和华盛顿三地时，我连续几个礼拜不用跟上线或是领导们联系。这就是以潜伏方式从事反间谍事业的真实工作状态。

总之，1940年的新年夜，我是与威茨曼医生和另外三名德国军事谍报局特工一起在纽约度过的。这位好医生带着他的同党们逛了纽约城中数家顶级夜总会——这一点儿也不像人们心目中低调潜伏的特工——而我这个充当贴身保镖的“老乔”每次都要等在门外，冒雪站在他的轿车旁边，听着纽约时报广场方向传来的欢歌笑语，盼着那几个醉生梦死的德国佬尽兴之时我的屁股还没被冻掉。当时，可怜虫瓦尔特·克里维斯基不仅是苏联内务人民委员部和斯大林的耻辱符号，更是德国军事谍报局和美国联邦调查局眼中的烫手山芋。这个如惊弓之鸟般的苏联叛将，已经将他所知的、早已过时无用的苏联驻欧洲情报网出卖殆尽，所以打算再透露一些他曾经负责调查的德国间谍机构的信息，以期留在公众的视野之中，保住自己的性命。“格伯乌”的刺客们依然在他身边如影随形，德国的卡纳里斯也通过普罗策向威茨曼颁下密令，克里维斯基已经不再是绑架和审讯的目标，必须加以消灭。

威茨曼将这一任务交给了他最信任的随从——朴实、无知，却全身充满暴力细胞的“老乔”，也就是我。

1月底，克里维斯基离开纽约，再一次踏上逃亡之路。我追踪他来到弗吉尼亚，并在那里跟他接上了头，告诉他我是联邦调查局和秘密情报处特工，并表示可以保护他免遭德国军事谍报局和苏联“格伯乌”的追杀。1941年2月9日星期二夜，我俩一起回到华盛顿特区。他住进了联合车站附近的贝尔维尤酒店。那是一个寒冷的夜晚。我来到最近的餐厅，买了一堆油乎乎的三明治和两杯味道令人作呕的咖啡。在克里维斯基位于酒店五层的客房里，我俩一起用了晚餐。

第二天早晨，服务员发现克里维斯基死在客房的床上，手边有一把并不属于他的枪。房门是锁着的，而窗外也没有火灾逃生梯之类的东西。华盛顿警察局的刑警们将这一案件定性为自杀事件。

威茨曼医生是个言而有信的家伙。他曾经保证过将我送出美国，并且也的确做到了。我先后乘坐火车和汽车辗转，后来步行来到墨西哥。他命令我到那儿向一个叫弗朗兹·席勒的家伙报道，等待执行新的任务。我照做了。在接下来的十个月里，在当地不列颠安全协调组织和美国联邦调查局分支机构的协助下，我们在墨西哥抓捕了五十八名德国军事谍报局特工，有效摧毁了他们在该国的间谍活动。

胡佛从档案夹上抬起了目光。“克里维斯基……”他一边重复着，一边看着我。他身后窗外的阳光又一次被云层遮蔽了，我能清晰地看到这位局长深邃的眼神。当时我曾经与克里维斯基促膝长谈了三天，让他明确了自己的绝望处境——这些在我的报告里都写得一清二楚。当然，他死时手边的那把枪是我的。我明白胡佛那双黑眼珠后面所隐藏的问题——“卢卡斯，是你杀了他吗？还是说你想要赌一把他会自杀还是杀掉你，就把上膛的枪递给了他，然后坐在那里看着他打爆了自己的脑袋？”

一瞬间，时间仿佛停滞了。过了一会儿，胡佛清了清嗓子，翻看着档案。

“你曾经在X营区受训。”

“是的。”尽管他的话并非问句，我还是做出了回答。

“你对那段经历有何感想？”

X营区，是不列颠安全协调组织设在加拿大奥沙瓦市附近的特别行动中心，位于安大略湖北岸，距离多伦多不算太远。尽管“X营区”这个名称有点夸张——在我看来就像是某些低成本电影里的地名——但其职能却异常重要。X营区训练英国游击队员和反间谍专家以便在全世界范围内进行部署，并与某些新入行的联邦调查局人员分享训练经验。我们秘密情报处的所有成员最初的培训都是在X营区进行的。基础训练科目包括偷阅信件(拦截并加以拷贝，然后送回正常的投递渠道)、非法秘密调查的方式方法、照相及电信监控技巧、徒手肉搏杀人的技巧、高级密码学、外国产武器的使用，以及无线电通信，等等。

“长官，我认为X营区的训练非常有效。”

“比匡蒂科的还好？”胡佛问道。

“两者是有区别的。”

“你认识史蒂芬森吧？”胡佛又问。

“我见过他几次，长官。”这里说的史蒂芬森名叫威廉·史蒂芬森，是一位加拿大百万富翁，也是不列颠安全协调组织一切行动的负责人。1940年，温斯顿·丘吉尔亲自派遣史蒂芬森来到美国，目的有二：在公开层面上，他是要在美国建立军情六处的分支机构，以便掌握德国军事谍报局特工的踪迹；而不方便拿到台面上来的意图，则是希望在战争进入高潮阶段时将美国也“拉下水”。

我并不是在胡乱猜测。我在X营区受训的目的之一就是刺探英国人的情报，而我也的确这么干了。那是在当下我间谍生涯中最困难、最危险的任务。我所偷拍的不仅有丘吉尔发给史蒂芬森的私人备忘录，还包括该特别行动中心的一份计划书。他们打算于1942年向捷克斯洛伐克派遣游击队员，意在刺杀盖世太保头目莱因哈德·海德里希。

“给我描述一下这个人。”胡佛突然说道。

“您是说威廉·史蒂芬森吗？”我这话问得有些愚蠢。我知道，胡佛局长是了解史蒂芬森的。这个加拿大人当初第一次来美国时，两人就曾经共过事。胡佛总喜欢夸口说“不列颠安全协调组织”这个机构名称是他提出的。

“给我描述一下他。”局长重复了一遍。

“他的外貌不错，”我说道，“个子不高，十足的超轻量级选手。喜欢穿三件套萨维尔街手工西装。个性安静，但自信满满。从来不让别人给他拍照片。他在三十岁那年就已经腰缠万贯了……好像是因为发明了某种通过无线电波传输照片的设备吧。之前没有在情报界混迹的经历，但他是天生干这活儿的材料，长官。”

“你曾经在X营区跟他打过拳击。”胡佛又开始看档案了。

“是的，长官。”

“你俩谁赢了？”

“只是简单切磋了几个回合而已，长官。从技术上说，我俩谁都没赢，因为——”

“卢卡斯，我是说，在你看来，你俩谁占上风？”

“长官，他挨了我好几拳，而且我俩的体重也有差距。不过要说拳击技术，他要更胜一筹。如果有人计分的话，那每个回合得到更多点数的都应该是他。他似乎能够承受各种程度的皮肉之苦而保持屹立不倒，而且喜欢近距离格斗。他占上风。”

胡佛的喉咙里发出一阵呼噜呼噜的声音：“你觉得他是个称职的反间谍项目负责人吗？”

我心想，史蒂芬森几乎堪称世界上最棒的反间谍项目负责人了吧。

“是的，长官。”

“卢卡斯，他们招募的那些美国名人中有你认识的吗？”

“是的，长官，”我答道，“有埃罗尔·弗林、葛丽泰·嘉宝、玛琳·黛德丽……还有个叫雷克斯·史陶德的推理小说家……他还通过沃尔特·温切尔和沃尔特·李普曼在电台上发布信息。他手下有几千人为他工作，包括大约三百位美国名流，就像我刚才提到过的那几位。”

“埃罗尔·弗林……”胡佛一边嘟囔一边摇头，“卢卡斯，你平时看电影吗？”

“偶尔会看，长官。”

胡佛如抽搐般再次摆出他的那副笑脸：“只要那些虚构的东西出现在银幕上，而不是印刷在书本上，你就不介意自己沉迷其中，对吧，卢卡斯？”

我不知该如何作答，于是就没开口。

胡佛靠在椅背上，合上了厚重的文件夹：“特工卢卡斯，我要派你去古巴执行一项任务。我希望你明早就乘飞机到那里去。”

“好的，长官。”我一边回答，一边暗想，古巴？古巴出什么事了？我知道联邦调查局在那里有派驻机构，就像在全世界各地处处扎根一样。但驻扎古巴的联邦调查局特工只有不到二十人。我记得其中有个叫雷蒙德·雷迪的，在哈瓦那的美国使馆担任法律参事，是联邦调查局在古巴的主要联络员。除此之外，我对那个加勒比岛国上的行动再无了解。当然，至少据我所知，德国军事谍报局的特工在古巴也并不活跃。

“你知道一个叫欧内斯特·海明威的作家吗？”胡佛把右手肘靠在厚重的椅子上，紧咬牙关，我仿佛能听到他牙齿相互摩擦的声响。

“只是看报纸上登过。”我说道，“他是个狩猎高手，对吧？赚了不少钱，是玛琳·黛德丽的朋友。他的书被拍成过电影。我记得他好像住在基韦斯特岛吧。”

“以前是住那儿，”胡佛说道，“几年前他搬到古巴去了。他已经在那儿生活了好几年。他现在正和第三任妻子住在那里，就在哈瓦那郊外。”

我安静等候。

胡佛叹了口气，探身伸手摸了摸办公桌上那本《圣经》，又叹了口气：“特工卢卡斯，海明威是个骗子，一个撒谎者，或许还是我们的敌人。”

“长官，为什么说他是个骗子呢？”再说这跟联邦调查局有什么关系？

胡佛笑了，嘴唇向上轻轻翻起，微微露出一嘴亮白细牙：“一会儿你就会看到他的档案了。”他说道，“不过我可以举个例子……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海明威曾经在意大利当救护车司机。一枚迫击炮弹在他身边爆炸，弹片把他送进了医院。接下来的数年间，海明威总是告诉记者们，他还挨过重机枪子弹，有些还命中了他的膝盖骨，但他还是忍痛把一名意大利伤兵背到了一百五十码外的指挥部，然后才自己倒下。”

我只能点点头。如果海明威真的说过这些，那他的确是个骗子。膝盖骨被子弹击中，是已知疼痛最为剧烈的伤害之一。如果海明威在膝盖骨被弹片打中的情况下能够坚持行走，即便不背着伤兵，他也称得上是条硬汉了。可是重机枪子弹是一种势大力沉、飞行速度极高的噩梦般的武器，除了能穿肉碎骨，更能摧毁人的意志。如果海明威真的说过，他在膝盖和腿曾被机枪子弹打中的情况下还背着别人走了一百五十码[8]，那他就是个骗子。可这跟联邦调查局有什么关系？

尽管我确信除了一点正常的警醒之外，自己并未表现出任何情绪波动，但胡佛似乎还是看出了我的疑惑。

“海明威想在古巴建立一个反间谍网络。”局长说道，“星期一他去跟美国使馆的艾利斯·布里格斯和鲍勃·乔伊斯谈过了，准备在星期五和斯普卢伊尔·布拉登进行一次面谈，正式提出这一计划。”

我点点头。今天是星期三，胡佛是星期二给我发的电报。

“我想，你认识布拉登大使吧。”局长问道。

“是的，长官。”布拉登之前一年在哥伦比亚供职时，我曾经与他共过事。现在此人乃是美国驻古巴大使。

“你有问题吗？”胡佛说道。

“是的，长官。一个平民……一个作家……怎么就能得到与大使正式会面的许可，还要提出一个运作业余间谍网的愚蠢计划呢？”

胡佛揉了揉下巴：“海明威在古巴有不少朋友。其中很多都是参加过西班牙内战的老兵。海明威声称，1937年他曾经在马德里建立了一个秘密情报网——”

“长官，这话能信吗？”

被我打断后，胡佛眨了眨眼，想要继续讲述，却又在开口之前摇了摇头：“不能信。海明威去过西班牙，这不假，但只是去做通信记者而已。尽管他在西班牙曾经与一些特工有过来往，但所谓秘密情报网似乎只是他臆想出来的。那些特工利用海明威传达信息……而他自己也情愿被利用。我会提供一份供你今天阅读的档案，里面全都有记载。”

胡佛又一次向前俯身，双手交叉，胳膊支在办公桌上：“特工卢卡斯，我想派你前往古巴，充当海明威和他那愚蠢计划的特别联络人。你将不会以联邦调查局特工的身份出现，而是进行秘密卧底，由美国驻古巴使馆派遣到海明威身边。”

“长官，那我到时候该以何种身份露面呢？”

“布拉登大使会告知海明威，你参与进来就相当于使馆批准了他的计划。届时你的身份是一位专精于反间谍工作的秘密情报处探员。”

对此我只能报以一笑。胡佛让我假扮秘密情报处探员前去卧底，可这恰恰是我的真实身份。“难道海明威不知道秘密情报处隶属联邦调查局吗？”

局长摇了摇他那颗肥硕的脑袋，油光锃亮的头发在吊灯照耀下熠熠生辉：“我们认为他压根儿就没有关于间谍与反间谍这一行的基本常识，更别说组织结构了。另外，布拉登大使会向海明威保证，你只听命于他——听命于海明威。没有他的允许，你不能向使馆人员或是其他任何关系人透露情况。”

“长官，那我真正的上线是谁呢？”

“只要你出现在哈瓦那城，自然有人联系你。”胡佛说道，“此项任务的运作，将独立于美国使馆和联邦调查局驻当地机构之外，你我之间只有一个联系人。具体联络细节，过后你可以参阅甘迪小姐提供给你的简报。”

我的表情并未改变，但内心却感到惊愕不已。这件事到底重要到何种程度，以至于我和局长之间只保留一个联系人？胡佛对他亲自创制的情报传递管理体系颇为满意，讨厌那些想要绕开它的人。是什么让他如此破坏既有的指挥机制？我一言未发，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局里已经为你预订了明天上午经由迈阿密飞往哈瓦那的机票，”胡佛说道，“明天你就能见到你的上线联系人。星期五上午，海明威向大使阐述计划时，你也将在场。计划会被批准，而海明威的白痴游戏也将得以启动。”

“好的，长官。”我说道。也许这就是我盼望已久的“降职”吧——被发配到一个完全不相干的偏僻之地，奉命参与某项白痴计划，直到我再也无法忍受而主动请辞，或是干脆参军为止。

“你知道海明威对鲍勃·乔伊斯和艾利斯·布里格斯说他打算给他‘组织’起个什么名字吗？”胡佛一板一眼地问道。

“不知道，长官。”

“犯罪车间。”

我摇摇头。

“接下来说你的任务。”胡佛又往前探了探身，离我更近了，“特工卢卡斯，你需要接近海明威，给我搞清楚，他到底是个什么人，他的身份是什么。运用你的技巧，查出这个骗子的真实面目。我想知道他这么做的动机，以及他的真正目的。”

我点点头，等待他继续发号施令。

“卢卡斯，随时向我汇报他在古巴运作这个白痴组织的最新情况。我要的是细节。如果有必要的话，以每日报表和图表的形式向我汇报。”

局长大人的命令貌似发布完了，但我总感觉他还有别的话要说。

“这家伙正在插手的，是一个有可能开展一些敏感事务或者事关国家安全计划的区域。”局长大人终于开口了，靠回椅背上。从他身后的百叶窗外传来了隆隆的雷声。“海明威这家伙只会把事情搞得一团糟。”他继续说道，“你的任务是让我们掌握他的动向，以便我们能最大限度地降低他那些愚蠢的干预行为注定会带来的破坏。另外，如果有必要的话，你要按照我们的指令，阻止他过多插手情报事务。不过，在没有接到命令的情况下，你的任务就是跟在海明威身边，充当顾问、副官、助手、与他‘英雄相惜’的计划观察者，甚至是马前小卒。”

我最后一次点了点头，抓起放在膝盖上的帽子。

“今天你需要阅读有关这位作家的机密档案。”胡佛说道，“你得把它们都记到脑子里。”

这自然不用多说。任何机密档案都不会被带出这座大楼。

“甘迪小姐会把档案借给你两小时，”胡佛说道，“然后带你去一个安静的地方，以方便你阅读。我想托尔森副局长今天没到他的办公室来。那些档案内容很多，不过如果你能快速浏览的话，两小时应该够了。”说完，他站起身来。

我也站了起来。

我俩并未再次握手。胡佛走到桌子这边，脚步快得就像一开始见我走进房间时一样。唯一不同的是，这一次他穿越了整个房间，打开房门，招呼甘迪小姐把档案准备好。他只用了一只手来拉动门环，另一只手则在掏着胸前口袋里的手帕。

我走出办公室，侧过身来，以免用后背对着局长大人。

“特工卢卡斯。”胡佛喊了一声。甘迪小姐就站在他身边。

“长官，还有什么事？”

“这个海明威是个骗子不假，但据报告上说他也是个非常有魅力的家伙。可别被他给迷惑了，不要忘记你在为谁当差，不要忘记你可能需要做些什么。”

“是的，长官……我的意思是，我不会被迷惑的，长官。”

胡佛点点头，关上房门。从那之后我再也没当面见过他了。

我跟着甘迪小姐来到了托尔森的办公室。

[1]哥伦比亚特区：美国首都华盛顿所在地。

[2]约翰·迪林杰：20世纪30年代早期活跃于美国中西部的银行抢匪。

[3]1磅约为0.4536千克。

[4]英文人名Joseph即西班牙语中的Jose(胡塞)。

[5]列夫·托洛茨基：苏联布尔什维克主要领导人之一。因与斯大林产生分歧而遭到驱逐，后被斯大林派人刺杀于墨西哥。

[6]格伯乌：苏联人民委员会国家政治保卫局(GPU)。苏联的内务秘密警察部门。

[7]马那瓜：尼加拉瓜首都。

[8]1码约为0.9144米。

第四章

第二天早晨，从华盛顿飞往迈阿密的航班上挤满了乘客，喧嚣不已。不过，转去哈瓦那的飞机上却几乎空无一人。伊恩·弗莱明出现在我身边之前的这段时间，足够我思考有关埃德加·胡佛和欧内斯特·海明威的事了。

把我送进托尔森副局长的办公室后，甘迪小姐又待了好一会儿，直到确定我坐的是专为宾客提供的椅子，而非托尔森先生的“专座”，然后才近乎蹑手蹑脚地走了出去，轻轻带上房门。

我花了一分钟时间环视克莱德·托尔森的房间：这是一间典型的华府官僚办公室，墙上有不少展示托尔森与从富兰克林·罗斯福到年少的秀兰·邓波儿在内各色名流握手样子的，彰显其身份威望的照片，也有许多埃德加·胡佛向他颁奖授勋的照片，甚至还有一张他在好莱坞面对电影镜头一脸紧张的照片——当时的他，显然是在为某部以联邦调查局为背景的电影或是纪录片担当顾问。而胡佛的办公室布置则与这种贴满照片的风格明显不同。我记得那儿的墙壁上只有一张照片：前任司法部长哈伦·菲斯克·斯通的标准像。1924年提名胡佛担任联邦调查局局长的，正是这个斯通。

副局长办公室里，并没有任何克莱德·托尔森与埃德加·胡佛亲吻或是握手的照片。

自20世纪30年代起，坊间便有传闻暗讽胡佛是男同性恋，且与他手下最为心腹的副局长克莱德·托尔森之间关系暧昧。甚至还有一些人公开发表文章提及此事，尤其是有个署名雷·塔克的撰稿人，曾经在《矿工杂志》上就此发文。我身边那些与局长及其助手相识多年的人，都认为这些流言蜚语纯属胡扯。我也这么觉得。埃德加·胡佛是个听妈妈话的乖宝宝——他曾经一直与母亲住在一起，直到他四十二岁那年为她送终。据说胡佛和托尔森都是性格羞涩内向的人。除了工作之外，他们几乎与社会格格不入。不过，即便在我跟局长大人面谈的短短数分钟里，我也隐隐感受到了他那如长老会主日学校[1]般不容一丝差池的严谨。冲着这份严谨，那种传闻中的“私密生活”，发生在他身上简直是不可想象的。

从理论上说，无论是我的个性还是我在秘密情报处接受的训练，都造就了我“评估他人”的专长——也就是通过接近某个可能是潜伏特工的家伙，透过其精心编织的掩护身份，评估其真实性格。但是仅凭与胡佛的数分钟面谈以及在托尔森办公室里的短时间逗留，就想了解这两人的一切是荒谬的。不过从那之后，我倒是再也没有怀疑过局长与副局长之间的关系了。

瞻仰完托尔森办公室的墙壁，我翻开了海明威的档案，开始阅读起来。胡佛特批我阅读它们的时间只有两小时。其实整本档案并不算多厚，但是要换成别人，想读完这些密密麻麻的跟踪报告以及从印刷品上撕下来的书页，的确要用掉整整两个钟头。而我只用了不到二十分钟，就把所有内容烂熟于心了。

1942年，我尚未听说过“过目不忘”这个术语，但我知道自己是有这天赋的。这不是技巧。我从来都没学过，却能丝毫不差地记住文字内容或是复杂的画面，并能在回忆时精确地在脑中加以回放。这是我的天赋。或许这就是我不喜欢看那些虚构故事的原因吧——记住一个接一个的“谎言”，将每一句话语每一幅画面都铭记在心，实在是令人厌倦的负担。

欧内斯特·海明威先生的档案读起来并没有太多趣味。其中有一份标准的生平经历档案。根据经验，我料定其中谬误百出：欧内斯特·米勒·海明威，1899年7月21日生于伊利诺伊州橡树园(当时那里还只是一座位于芝加哥城外的孤零零的村落)。据记载他是家中六个孩子中的老二，但他那些兄弟姐妹的名字却完全没有记录。他的父亲名叫克拉伦斯·埃德蒙兹·海明威，而职业一栏填写的是“内科医生”。他母亲的娘家名是格雷斯·豪尔。

关于欧内斯特·海明威的早年经历，档案中几乎毫无记载，只是写着他毕业于橡树园高中，曾在《堪萨斯城星报》短暂工作，并试图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参军。档案中有一份“驳回服役申请通知书”的影印件，原因是海明威有“视力缺陷”。通知书上最后一行字显然是联邦调查局某人的笔迹：(此人)以救护车驾驶员身份加入红十字会——赴意大利——1918年7月，在福萨尔塔迪皮亚韦被迫击炮炸伤。

个人简历部分包括海明威的婚姻信息：“1920年与哈德利·理查森结婚，1927年离婚；1927年与波林·普费弗结婚，1940年离婚；1940年与玛莎·盖尔霍恩结婚……”

“职业与雇佣关系”一栏的内容颇为简短：“海明威声称以写作为生，已经出版了《太阳照常升起》《永别了，武器》《有钱人和没钱人》《了不起的盖茨比》等小说。”

1935年，这位作家似乎就已经成了联邦调查局的重点关注对象。那一年他为左翼的《新大众》[2]撰写了一篇以《谁谋杀了退伍军人》为题的文章。在(被剪下来夹在机密档案中的)这篇两千八百字的文章里，海明威描述了1935年劳动节席卷佛罗里达群岛的飓风所带来的灾难性影响。这场飓风，是20世纪最强烈的一次，造成包括近一千名居住在工棚里的“民间护林保土队”工人在内的大量民众伤亡，而遇难工人当中绝大部分是退伍军人。显然，海明威是第一批乘小船到达受灾地区的人士之一，而且他似乎很乐于描述两具女尸的模样。“(她们)赤身裸体，被洪水冲到树上，浑身水肿，散发着恶臭，乳房如气球般肿胀，两腿中间爬满苍蝇。”不过，文章大部分篇幅都是对政客和华府官僚们的抨击——正是这些人将工人们推入了危险境地，又在风暴到来时救援不力。

海明威写道，飓风来临之际，像是胡佛总统和罗斯福总统那样的富人、游艇享乐者和休闲渔夫远远地离开了佛罗里达群岛，以求他们的游艇和财产免遭灾难。可是退伍军人们，尤其是那些家徒四壁的老兵。他们只是芸芸众生，生活失败的平头百姓。他们的唯一财产就是生命。海明威是在指控官僚们犯有过失杀人罪。

档案中有一些跟踪报告，但都只是些跟踪监控别人的报告影印版。大多数被监控对象都是参与到西班牙内战中的美国特工、苏联间谍，或者双面间谍。海明威的名字只是在这些报告中被提及了几次。1937年，诸多左翼情报人员蜂拥潜入马德里，相比之下，海明威在这之中的分量在我看来不值一提。海明威当时在盖洛德酒店居住，其获得“信息”和资料的主要来源是一个叫米哈伊尔·库尔特索夫的年轻人。库尔特索夫智慧过人，是苏联《真理报》和《消息报》的撰稿人。这位作者提供的所有信息，都被海明威视作真理。

档案里还有其他报告警惕地指出，海明威参与了宣传片《西班牙土地》的拍摄制作。这位美国作家为该片充当旁白，并且在左翼分子参加的筹款活动上发表演说。但在我看来，这些并不能算是破坏性行为。自经济大萧条高峰期开始，三分之二的好莱坞明星和九成的纽约知识分子都在为马克思主义奔走发声。如果说海明威跟他们之间有什么区别的话，那就是他没能第一时间赶上这一潮流。

档案中最新的记录，记载着海明威与左翼人士接触的情况，其中包括一份上个月联邦调查局在墨西哥城的搜查记录。海明威和他老婆当时正在那里拜访一位前去度假的美国富豪。如汤姆·迪隆般的特工们将那位富豪描述成“左翼炮制的诸多富人傀儡之一”。我对他们说的这个富豪有所了解。两年前，我曾经亲自调查过他，但当时的背景与现在完全不同。其实此人并非任何势力的傀儡，只不过是在其他富翁度日如年的经济大萧条时代，凭借自身敏锐的头脑发家致富，并且依然在试图找寻一条实现“心安理得”的捷径罢了。档案的最后是一份备忘录。

机密备忘录

发信人：驻古巴哈瓦那特工R. G. 雷迪

收件人： 华盛顿司法部大楼，联邦调查局，埃德加·胡佛局长

1942年4月15日

需要指出的是，1940年初我局遭到袭击时(事情起因是在底特律发生的一次针对特定目标的抓捕行动。被捕者被控违反中立法令、向西班牙共和国政府募兵提供资助)，海明威先生曾经在一份就此事严厉抨击联邦调查局的声明上签字联署。在其参与的一场海阿拉回力球[3]比赛中，他曾经在一位友人面前介绍我是“盖世太保”。在那种场合下，我并不喜欢被别人这样介绍，于是他很快又改口说我是一位美利坚合众国的领事……

我不禁放声大笑。接下来，这份备忘录还描述了海明威最近一次与使馆首席秘书罗伯特·乔伊斯[4]见面，提出他那个建立反间谍网络的计划的情景。但这位姓雷迪的特工总是会重复提起他在海阿拉回力球比赛上被海明威“羞辱”的事。其实联邦调查局本就是美国版的“盖世太保”，而那次介绍却让雷蒙德·雷迪恼怒至今。他这份故弄玄虚的局内备忘录，字里行间无处不透露着这种意欲报复的情绪。

我摇了摇头，想象着充斥赌球者叫喊声和击球声的回力球赛场上那番彼此介绍的情景。胡佛先生说得没错。如果我不多加小心的话，没准儿真会被这个作家给迷惑了呢。

“约瑟夫？约瑟夫，老伙计，一看见你的脑袋我就认出来了。老伙计，你还好吗？”

我当即就认出了这副嗓音——这种吐字清晰却又有些语调拖沓的“牛桥[5]”式低沉嗓音，一听就知道是那个擅长自寻其乐的家伙。

“你好啊，弗莱明中校。”我抬起头，看着眼前这身材瘦长的伙计。

“老伙计，约瑟夫，你还是叫我伊安吧。还记得吗，在训练营的时候你都是叫我伊安的。”

“好吧，伊安。”我说道。我俩上次见面已经是一年多之前的事了，他看上去还是那副德行：又高又瘦，卷曲的头发盖着苍白的前额，鼻子很长，嘴唇的形状一如既往地精致美观。尽管这个季节的天气已经开始回暖，但他依然穿着一身看上去非常昂贵的英式羊毛花呢西装。这件西装的剪裁工艺颇为精良，只是看起来像是给比他重二十磅的人设计的。他正用一支烟嘴抽着香烟，那副叼烟嘴、弹烟灰的样子在我看来就是在模仿富兰克林·罗斯福。此刻我唯一的想法就是，这小子可千万别坐到我旁边靠近通道的空位上来。

“约瑟夫，我能坐在你身边吗？”

“请自便吧。”我把脸从机舱舷窗方向转了过来，窗外绿色的海滩正渐行渐远，取而代之的是湛蓝深邃的海湾。我抬头环视，发现我们所在的四排座椅再无其他乘客。整架飞机几乎空空如也，引擎和螺旋桨发出的噪声足以湮没我俩之间的任何谈话。

“老伙计，很高兴能在这里见到你。你要去哪儿？”

“伊安，这架飞机的目的地是古巴。你又要到哪里去？”

他朝通道方向弹了弹烟灰，又摸了摸手腕：“哦，我只是途经百慕大回家去。我本以为这一路上都要靠阅读来打发时间呢。”

如果他是从纽约的不列颠安全协调组织总部经由百慕大回家去的话，完全不用跑去古巴折腾一趟。不过，我明白他提及“阅读”一词的用意。过去三年间，不列颠安全协调组织在百慕大三角区运作的通信监控中心，堪称该组织建立以来最成功的行动之一。南美洲和欧洲之间所有书信往来，包括各国使馆外交人员的信件，都要经过百慕大转发。威廉·史蒂芬森在该岛上建起了一座拦截检查站，对来往信件进行转发、复制或拍照，起用大量密码专家破译各种信息，偶尔还会对发往柏林、马德里、罗马或布加勒斯特的信件进行改写、变造。

但是，伊恩·弗莱明说出如此不合时宜的话，并非出于这一原因。

“顺便提一句，约瑟夫，”这英国佬说道，“上个礼拜我还见到威廉了。他让我一碰到你，就代他向你问好。老伙计，我觉得他很赏识你。在他看来，你是最棒的，最聪明的，已经到了出类拔萃的程度。真希望能多一些像你这样脑子灵光反应快的美国同行。”

我和伊恩·弗莱明中校是在加拿大参加不列颠安全协调组织X营区训练时，经由威廉·史蒂芬森介绍才认识的。弗莱明也是一个深受英国上层(尤其是丘吉尔)赏识的“天才型业余选手”，并因此力压那些更为勤奋努力的专业谍报人员而得到提拔。具体点说，当初发现他并加以重用的并非丘吉尔，而是德国军事谍报局头目卡纳里斯上将的死对头——英国海军情报局负责人约翰·高福瑞海军上将。据我所知，在1939年战争爆发之时，弗莱明三十一岁，是伦敦有名的花花公子，而他家中的委托产业却处在停滞不前的状态。此外，弗莱明也是一名典型的英国公立学校生，总是喜欢恶搞，乐于在滑雪陡坡上、开得飞快的汽车中或是漂亮女人的被窝里找刺激。高福瑞上将在这个担任股票经纪人的年轻花花公子身上看到了无穷的创造力，于是便将其招入海军，收进麾下担任他的个人特别助理。后来，在高福瑞的许可下，弗莱明开始放手大干，并提出了许多计划。

X营区曾经就某些在弗莱明启发下制订的计划展开过公开讨论。其中一项计划，便是组建30号突击队——以重刑犯组成一支队伍并加以训练，派遣他们去德军战线后方执行那些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弗莱明的30号突击队中有些成员被派到了德军占领下的法国，抢夺了好几船先进军事装备。有传言说伊恩·弗莱明还纠集了一批瑞士的占星家，专门忽悠极端迷信的纳粹党人鲁道夫·赫斯，欺骗他说，他的命运就是要推动德国与英国之间的和平，以取悦“元首”。此番忽悠的结果便是，赫斯发疯般地独自一人从德国出发飞向英国，在苏格兰跳伞，就此被关进了监狱。他向军情五处和军情六处交代了大量有关德国纳粹政权内部运作方式的细节。

在X营区执行了三次秘密潜入行动之后，我发现这位伊恩·弗莱明中校是被英国情报部门派到北美来的，目的是协助史蒂芬森，将美国拖入战争。

“老伙计，从你开始，埃德加派往X营区的那些家伙就都存在着一个问题。”弗莱明还在絮叨，而且居然用“埃德加”来指代胡佛先生，“那就是，那些家伙被派去执行任务时，只接到了‘去看看’的指令。埃德加的手下都很擅长‘看’，但很少有人懂得如何‘观察’。”

我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其实我比较赞同弗莱明和史蒂芬森关于联邦调查局间谍活动能力的分析。尽管胡佛总是在强调“调查”而非“执行”，但从本质上说联邦调查局就是一个负责抓捕间谍的警察机构。当威廉·史蒂芬森下令在纽约干掉一名纳粹特工时，胡佛先生甚至想要逮捕这位不列颠安全协调组织的领导人。虽然那个被干掉的纳粹间谍负责向德国U型潜艇通报盟军船队航行路线，导致了成千上万吨的货物沉入汪洋大海，但胡佛依然认为史蒂芬森无权违反美国法律。不过，除了一部分秘密情报处特工之外，局里并没有什么人真正把“间谍行动”放在心上——他们关心的是如何逮捕间谍，而不是监视、揭露然后干掉敌人。

“说起‘观察’，老伙计，”弗莱明说道，“我观察到有个居住在哈瓦那的美国作家可能也要涉足咱们这一行了。”

我尽量摆出一副波澜不惊的表情，但我心中的确是吃了一惊。什么？海明威向驻哈瓦那美国使馆的人提出这个想法可还不到一周呢!“哦？”我应了一声。

弗莱明将烟嘴从嘴边拿开，冲我咧嘴一笑。他是一个很有魅力的人。“约瑟夫，老伙计，吃惊吧？可这是真的。有件事我记不太清了，咱们在加拿大的时候好像谈到过一次。你说你不喜欢读小说。老兄，我没记错吧？”

我摇摇头。这家伙为什么要为这件事在公开场合与我进行接触？为何史蒂芬森和他的不列颠安全协调组织会对我这次的无聊任务如此关注？

“约瑟夫，”弗莱明的腔调终于不像刚才那样令人生厌了，这会儿，他的语气更加柔和，也更加严肃，“你还记得咱们曾经谈到过的，‘黄色上将’面对竞争对手最爱用的阴谋吗？”

“记不太清了。”我答道。其实我记得那次对话。“黄色上将”——也就是德国海军情报局头目卡纳里斯——有一种在敌对阵营的不同情报部门之间挑起矛盾、制造分裂的可怕能力。具体到英国方面，分别掌管英国内外情报工作的军情五处和军情六处，便是他的挑拨对象。史蒂芬森和其他几个人谈论这件事的时候，弗莱明已经加入X营区了。

“没关系，”弗莱明轻轻抖掉烟嘴上的灰烬，“我只不过是最近想到了那件事罢了。约瑟夫，想听我讲讲吗？”

“当然。”我答道。投身情报界之初，弗莱明或许只能算是业余选手，但他从来都不是个傻瓜——至少在间谍活动方面如此——经历了三年战争磨炼之后，他俨然已经是位专家了。我敢保证，他要讲的故事，就是他此次在飞往古巴的航班上与我“偶遇”的原因。

“去年8月，”弗莱明中校说道，“我刚好在里斯本。约瑟夫，你去过葡萄牙吗？”

我摇摇头。我相信他是知道的，我从来都没出过西半球。

“那是个有趣的地方，尤其是在现在这个战争时期。你明白我的意思吧。总之，我在那里遇到了一个叫波波夫的南斯拉夫人。我和他‘偶遇’了好几次。老伙计，‘波波夫’这个名字让你想到了什么没有？”

我假装思考了一番，又一次摇了摇头。既然弗莱明在公开场合提到一个人的真实姓名，那这番“故事”一定有着非同寻常的重要意义。尽管这机舱几乎空无一人，而且飞机的螺旋桨也在隆隆作响，可我依然感觉我们的行为有些不太妥当。

“约瑟夫，难道你什么都想不起来吗？”

“不好意思。”我答道。

杜桑·达斯科·波波夫，生于南斯拉夫。此人曾是一名德国军事情报局间谍，负责在英国秘密潜伏。但是，几乎从进入英国的第一天起，波波夫便开始为英国人所用，成了一名双面间谍。到弗莱明所说的那个时候——也就是1941年8月——波波夫已经向德国情报部门提供各种亦真亦假的情报长达三年之久。

“好吧，无所谓。”弗莱明说道，“你没听说过这个家伙也很正常。总之，还是继续听我讲故事吧——我从来都不是讲故事的行家，所以还请多多包涵——这个波波夫有个外号叫‘三轮车’，大陆方面在里斯本给了他六万美元，让他招兵买马。可他却脑袋一热，决定把这笔钱交给我们。”

我努力解读着弗莱明的“絮叨”。有传闻说，英国情报部门给波波夫起的代号是“三轮车”，因为这个双面间谍就像是一个浪荡公子，很少独自一人上床入睡，总喜欢左右两边都搂着女人，尽享齐人之福。“大陆方面”指的是德国军事情报局。德国人还以为波波夫在英国运作了一个间谍网络，便在里斯本给了他六万美元，供其在英国邀买情报之用。“把这笔钱交给我们”的意思就是，波波夫决定将这些钱转交给军情六处。

“是吗？”我装出一脸无聊的表情，往嘴里塞了一块口香糖。机舱已经在加压了，但高度变化依然让我的耳膜有些不适。

“确切地说，的确如此。”弗莱明说道，“但问题在于，我们这位‘三轮车’先生在有机会转交这笔钱之前，还需要在葡萄牙打发一段时光。关于该派谁去给那个可怜虫找点乐子，五处和六处的同人争得面红耳赤。最后，上面决定派我去跟波波夫混上一阵，直到他返回英国为止。”

解读：关于该派谁去葡萄牙跟踪波波夫，保证他将那笔钱带到英国，军情五处和军情六处展开了一场大辩论。弗莱明隶属于相对中立的海军情报局，他被指派在8月最后几天跟踪波波夫，直到那位双面间谍能够回到英国，将钱交出来为止。

“好吧，”我说道，“有人在葡萄牙发了笔小财，而他准备把钱捐给大英帝国。你带着他在葡萄牙玩得开心吗？”

“老伙计，是他在带着我玩儿。我原本有机会跟着他去埃斯托里尔的。你听说过那个地方吗？”

“没有。”这次我说的是实话。

“老伙计，那是一个可爱的葡萄牙海滨度假小镇。”弗莱明说道，“那里到处都是海滩，而赌场比海滩还多。‘三轮车’是那些赌场的常客。”

如果不强忍着，我可能已经笑出来了。波波夫原本就是个臭名昭著的赌场高手。这一次，他一定是拿着从德国人那儿得来，号称要交给军情六处的钱去赌博了。

“他赢钱了吗？”尽管我应该谨慎一些，但我对这故事的情节发展很感兴趣。

“赢了，而且赢了不少。”弗莱明又掏出一支香烟，不慌不忙地塞到他那黑色的长烟嘴里，“我整晚都坐在赌场里，看他把一个可怜的立陶宛伯爵赢了个精光。其实我们的‘三轮车’先生一点都不喜欢那家伙。最后一局，波波夫从兜里数出一万五千美元扔到赌桌上……立陶宛可怜虫实在是玩不起了，只能非常丢脸地离开赌场。我觉得这很有教育意义。”

我就知道是这样，因为弗莱明一直都把“勇气”视作所有道德中最值得推崇的。

“这个故事有什么寓意呢？”我问道。飞机引擎正在降低转速，我们正在下降高度，即将进入古巴上空。

弗莱明中校叼着烟嘴，耸了耸肩：“老伙计，其实我也不知道这其中有何寓意。就这件事而言，正是五处和六处的争执，让我有机会去埃斯托里尔度过一个愉快的夜晚。但有些时候结果常会难遂人意。”

“哦？”

“还有一个叫威廉的家伙也挺有意思，你知道吗？”弗莱明说道，“就是那个多诺万。”

“不知道，”我说道，“我从没见过这个人。”

我当然知道这个“疯狂比尔”威廉·多诺万。他是美国另外一家对外情报与反间谍机构“情报协调局”的头目，也是胡佛的最大对手。多诺万是富兰克林·罗斯福的宠臣，罗斯福甚至在珍珠港遇袭当晚咨询过多诺万。此人行事风格更接近威廉·史蒂芬森和伊恩·弗莱明——浮夸、大胆、略显神经质。这与胡佛先生和联邦调查局所推崇的更为单调、官僚色彩浓厚的方式存在差异。我明白，因为胡佛对于和英国人合作一直非常冷淡，所以史蒂芬森和不列颠安全协调组织与多诺万及其情报协调局的关系正越走越近。

“约瑟夫，你应该见见他。”弗莱明盯着我的眼睛说道，“我知道，你挺欣赏威廉·史蒂芬森的。出于同样的原因，你也会瞧上这位威廉·多诺万的。”

“伊安，威廉·多诺万跟你所讲的这个赌博故事有关系吗？”

“是的，的确有关系。”弗莱明一边说着，一边用目光越过我的肩膀望着窗外那座看上去越来越大的绿岛，“你也知道……呃……埃德加并不赞同这个威廉·多诺万的行事方式，是吧，老伙计？”

我耸了耸肩。事实上，关于胡佛先生对多诺万的嫉恨，我知道的或许比弗莱明更多些。过去六个月里，情报协调局最成功的行动之一，便是侵入了驻华盛顿的各国使馆——无论盟国敌国都未放过——在各国外交官没发现的情况下盗取了他们的密码本。整整几周，多诺万都在计划潜入西班牙大使馆。对于美国情报部门而言，那是一处宝库，因为法西斯分子统治下的西班牙会定期向柏林方面传递信息。作为秘密情报处成员，我听闻胡佛先生打算同华盛顿警方合作——拉响警笛，开亮警灯——将情报协调局的秘密潜入行为公之于众，并以非法闯入西班牙大使馆的罪名将情报协调局人员逮捕归案。在胡佛先生眼中，司法权限上的斗争又一次超越了美国的国家利益。

“呃，先把这些都放在一边吧。”弗莱明说道，“我跟这位‘三轮车’先生在去年8月一起度过那个美妙夜晚之后没多久，他似乎就到了美国。”

没错，我知道这件事。根据我阅读过的文件上的记录，那个杜桑·达斯科·波波夫于1941年8月12日进入美国境内。他是从里斯本出发，乘坐一架人称“泛美飞剪”号的波音314水上飞机来的。波波夫是受卡纳里斯和德国军事情报局差遣，到美国来建立一个间谍网络的，目的是复制他在英国的“成功经历”。六天后，也就是8月18日，波波夫与联邦调查局助理局长珀西·巴德·福克斯沃斯会面。据福克斯沃斯的报告，波波夫向他展示了总额为五万八千美元的小额钞票，也就是德国人在里斯本交给他的活动经费；另外还有一万二千美元据波波夫说是他在赌场赢来的。这个波波夫打算照着那些让他在英国人面前左右逢源的伎俩，跟美国情报部门耍同样的把戏。

福克斯沃斯的报告还提到了一些波波夫交给他的有价值的信息，但并未提及具体细节——在我看来，这种情况在局里的报告文件中并不常见。

我从秘密情报处和华盛顿总部的友人那里得知，威廉·多诺万和情报协调局的疯子们已经在叫嚣要与波波夫接洽，并从他身上获取情报了。多诺万派遣富兰克林·罗斯福的儿子吉米到胡佛先生身边担任联络官，试图窃取一些重要信息。尽管胡佛对吉米的态度还算客气，但却并未透露丝毫情报，更不要说由局里专属的反间谍网络收集来的信息了。

伊恩·弗莱明正小心翼翼地看着我。他慢慢点了点头，又朝我这边欠了欠身，用刚刚盖过引擎轰鸣的声音对我耳语道：“约瑟夫，‘三轮车’先生带来了一份问卷。黄色上将对他的黄色盟友做出了一个意在提供帮助的手势啊。”

解读：卡纳里斯和德国军事情报局通过波波夫，为潜伏在美国的德国间谍捎来了问题，后者的答案会帮到日本人。这样的行为非常罕见，但并非前所未闻。再者说，这正是珍珠港事件爆发前四个月。

“确切地说，是一份缩印胶片。”弗莱明低声说道，“还是埃德加的手下把它解印出来的呢……是9月17日那天的事……约瑟夫，就是你那些同僚。你不打算看一眼吗？”

我盯着弗莱明的眼睛：“伊安，你知道的，咱们这番对话的所有内容，我都要上报的。”

“老伙计，那是当然。”弗莱明的目光冷峻而坚定，“你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不过你真的不打算看一眼吗？”

我什么都没说。

弗莱明从西装口袋里拿出两张折叠起来的纸片，递给了我。这时，一位空乘人员从旁边经过，告知我们飞机即将在何塞·马蒂机场降落，请我们将安全带系紧，并且表示如果我们不会，她可以提供帮助。

弗莱明用一句玩笑话把她打发走了。我展开纸片，阅读起来。

这是一份微缩胶片的直接放大影印件。原文部分是用德文书写的，不过另外一张已经被译成了英文。我读的是原件。波波夫在1941年8月接到的为日本盟友提供帮助的命令如下：

1.调查夏威夷珍珠港的州立码头、电力供应、车间仓库和加油设备，摸清一号干船坞以及正在建造的另外一座干船坞的情况。

2.摸清珍珠港潜艇基地的具体情况(及其整备计划)。摸清目前已有哪些陆上设施。

3.扫雷部队的基地设在哪里？东边和东南边入口处的挖掘疏浚进展如何？水深多少？

4.港内共有多少锚地？

5.珍珠港内有无浮动码头？或者有无将此类设备调往该港的迹象？

特别任务：摸清英美两国海军最近引入的防鱼雷网的情况，并加以汇报。摸清两国的商船和军舰对防鱼雷网的装备到何种程度。

我抬起头来看着弗莱明，赶紧将两张纸片交还给他，仿佛上面涂着硫酸似的。1941年8月，一名纳粹间谍想要刺探珍珠港内的这些情报，而且是在帮日本人的忙。这或许不会让人直接联想到偷袭，但是我还知道一件事。去年夏秋两季，威廉·多诺万和他情报协调局的庞大分析团队一直都在试图弄清日本人的计划。1941年12月7日，这一谜题的答案将得到公开揭示。如果当初胡佛将这份微缩胶片情报送出去，能否为多诺万的团队补齐那谜题上缺失的一角呢？

我不知道，但我明白，弗莱明手上的这份微缩胶片影印件绝非伪造之物，因为我清楚地看到了熟悉的局内印章和批准签字——现在想想，如果这份东西在珍珠港事件后那个狂热的冬天被公之于众，那埃德加·胡佛的局长位置肯定就保不住了。

我盯着弗莱明。飞机晃晃悠悠地飞在一片热气腾腾的地面之上，或许这就是跑道吧。透过机舱通道对面的小小舷窗，绿色的山峦、成片的棕榈树和湛蓝的海水映入了我的眼帘。但我依然在盯着弗莱明。

“伊安，你干吗要对我说这些？”

这位英国海军情报局特工慢条斯理地熄灭香烟，优雅地将长长的烟嘴收进那两张纸片所在的西装口袋：“这只是一则警示。如果一家特务机构……该怎么说呢……如果它对自己太过自信，会遇到什么样的结果。”

我还在盯着他。我实在不明白这些跟我有什么关系。

伊恩·弗莱明用他那指头修长的手拍了拍我的胳膊：“约瑟夫，如果你准备到哈瓦那去，跟那个什么作家和他的小把戏有所瓜葛……你想过没有，埃德加为什么会选择你来执行这次联络任务呢？”

“我不明白你在说些什么。”我答道。

“当然，老伙计，”弗莱明说道，“你当然不明白。但是你拥有一项独特的技能，或许正适用于这个作家的处境。你有一项工作经验让埃德加认为在这个情况里有价值，你的那个作家朋友或许会牵扯进他本不该涉足的事情。你的那项工作经验让你与埃德加其他手下都不同。”

我摇了摇头。刚听他这么一说，我的确有些摸不着头脑。飞机落地了，机轮发出一阵尖锐的摩擦声，引擎仍在轰鸣。新鲜空气涌进了机舱。

伴着这些噪声，伊恩·弗莱明并没有继续贴近我的面颊，只是用一种我很难模仿的柔和腔调说道：“约瑟夫，你就是个杀人工具，而且是受命杀人的工具。”

[1]主日学校：Sunday school，主要对在工厂做工的青少年进行免费的宗教教育和识字教育。

[2]《新大众》：New Masses，美国左翼机关刊物。

[3]海阿拉回力球：Jai-Alai，一种流行于拉丁美洲的球类运动。

[4]鲍勃(Bob)为罗伯特(Robert)的昵称。

[5]牛桥：Ox-Bridge，牛津与剑桥的缩略。

第五章

星期五上午十点钟，在布拉登大使位于美国驻古巴大使馆中舒适的办公室里，我见到了海明威。我到得稍早一些，与斯普卢伊尔·布拉登探讨了眼下的局势。我和这位大使先生在哥伦比亚相识，当时他是以美国国务院协调人的身份前去配合秘密情报处开展工作的。布拉登明白，一会儿他也要如此对海明威介绍我的身份。就在我与布拉登的私人谈话结束之后，罗伯特·乔伊斯和艾利斯·布里格斯也来到了办公室。乔伊斯是使馆里的一位一等秘书，彬彬有礼，衣着体面，声音轻柔，与人握手时颇有力度。布里格斯是布拉登到任之前使馆中级别最高的官员，但他对“降职”并无嫉恨，所以此刻办公室里的气氛很是亲切。十点整。这是大使先生与海明威约定的会面时间。又过了十分钟，海明威依然没有出现。

我们三人聊起天来。无论布里格斯还是乔伊斯，似乎都毫不怀疑我的掩护身份。他们相信我是一个在秘密情报处挂职的“国务院反间谍专家”。或许，他们已经在来自哥伦比亚和墨西哥的备忘录中不止一次见过我的姓名了——尽管这些通信信件中关于我实际身份的描述总是很模糊的。很快，谈话的中心内容转向了那位爽约迟到的作家。布里格斯表示，海明威和他一样喜欢射击——打双向飞碟和活鸽子。有时候在当地的射击俱乐部，有时候则是在西恩富戈斯附近的沼泽地里。我不得不搜遍脑中的“地图”，寻找一个叫作西恩富戈斯的地方。不一会儿，我的脑海里便拼凑出了一个画面。不过，布里格斯这时已经开始讲述他在比那尔德里奥追踪美洲虎的英雄经历了。嗯，西恩富戈斯是一处海港，一座码头，一个城市，也是一个省份的名字，就在古巴南部海边。

当布里格斯谈及海明威的枪法时，我悄悄看了一眼手表。十点十二分。我很惊讶，布拉登大使居然能够忍受如此不守时的无礼行为。我所认识的大多数外交使节，只要与人约定一个时间，即便对方只迟到了一小会儿，他们也会取消会面。

突然，门被人推开了。欧内斯特·海明威小跑着冲进了办公室。因为我们刚刚还在小声谈话，所以他那低声咆哮般的嗓音显得有些震耳欲聋。

“斯普卢伊尔，大使先生……对不起……非常不好意思。这都是我的错。那辆该死的林肯轿车半路没油了，我绕了一大圈才找到一个加油站。鲍勃……不好意思我来晚了。艾利斯，你好。”这个大个子先是和布拉登握了握手，然后跑到乔伊斯身边，伸出双手和他握手，接着快步挪到布里格斯身旁，一边跟他握手，一边拍了拍他的后背。最后，海明威转过身来望着我，面带微笑，眼神里带着疑惑。

“欧内斯特，”布拉登大使忙不迭地做着介绍，“这位就是乔·卢卡斯。国务院认为乔或许能为你的‘犯罪车间’计划提供帮助。”

“乔，”海明威说道，“很高兴见到你。”他握手时很用力，但并不会让人感到手痛。他的眼睛很明亮，笑容也很真实，但我却从他的表情里读出了一丝谨慎，仿佛他正在思考我的出现到底意味着什么。

布拉登示意大家都坐下说话。

我对于海明威的评估并没有花去太多时间。他是一个身材健硕的家伙，身高六到六点一英尺，体重应该在一百九十五磅左右。但他的重量应该大多集中在腰腹部以上。我、布拉登大使、乔伊斯和布里格斯都穿着西装裤和衬衫，而海明威却穿着一条黄色丝光休闲裤，蹬一双软帮鞋，搭配一件浅色的棉质瓜亚维拉衬衣(当地人称之为“穿不烂”)。他长着一副宽阔的方肩膀，让人一眼就能看出他的身量。他的胳膊很长，而且肌肉凸出。我发现他的左臂肘部有些轻微弯曲，上面有一道锯齿状的伤疤。他的胸膛扁平，腹部微凸，然而尽管他的衬衣和休闲裤都很宽松，却几乎看不到他的臀部和大腿有多么粗壮——看来这家伙的肉都长到上半身去了。

他坐在对面盯着我看。我发现这家伙的头发很直而且颜色很深，那是一种趋向发黑的棕色。他的胡须浓重，但一看就是精心修剪过的，完全没有一丝杂色。他有着一双棕色的眼睛，一身红色皮肤——这明显是加勒比海上阳光经年累月的杰作，更不必说他此刻心情也非常激动了。他的眼角拖着几丝皱纹。每次微笑，他都会露出洁白的牙齿，两侧面颊还有酒窝。他的下巴和颌骨棱角分明，完全没有被肥胖或者年龄侵蚀的痕迹。我有一种感觉，如果有女士同这位欧内斯特·海明威如此近距离接触，一定会被他迷得神魂颠倒。

同往常一样，我总是忍不住要做一番评估，看看如果对方和我交手，谁的胜算更大。从海明威在房间里的简单活动看，他很像是一位格斗高手。即便是原地站定，他的双脚依然像是稳稳地踩着一颗球一般。每次发言或是聆听，他的脑袋都会左右轻轻晃动，给人一种他在全神贯注地讨论问题的印象。就在他和布拉登互开玩笑之时，我发现一个问题：尽管海明威曾经在海外和加拿大生活多年，却依然操着一口地道的美国中西部口音，一听就知道是芝加哥人。他似乎有些轻微的口吃，总是将l和r发成类似w的音。

与我相比，海明威个子更高、体重更重，肌肉也更为发达。但衬衣下面那微微凸起的肚子说明，他并非长年格斗的熟手。那条受过伤的左臂——或许是旧伤，因为他似乎不太喜欢用左手——将会弱化他刺拳[1]的威力，让对手在他左侧找到可乘之机。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一战期间，这个海明威曾经因为视力太差而被军队拒之门外。所以，尽管胳膊很长，但他很可能只会近身格斗——也就是抓住对手用力重击，争取在筋疲力尽之前将其击倒。所以，与海明威打架，最好让他不断运动，然后闪到他左侧，不停摇晃，不要成为他眼中的静止目标，躲在他的攻击范围之外，直到他筋疲力尽之时再冲上前去瞄准他的肚子和肋骨……

我强迫自己结束了这番不着边际的胡思乱想。鲍勃·乔伊斯和艾利斯·布里格斯正在捧腹大笑，因为海明威刚刚跟布拉登开了个玩笑，说使馆员工就喜欢在回力球赌赛中输钱。我微微一笑。毫无疑问，眼前这位作家是个极有幽默感，而且非常乐观的人。真实情景下的海明威，没有任何档案和照片能将其描述出来。他是那种非常罕见的、一进屋就能主导聊天话题的家伙。

“好了好了，欧内斯特，”随着大家的笑声散去，大使言归正传道，“咱们还是聊聊你那个‘犯罪车间’项目吧。”

“我把项目的名字给改了。”海明威说道。

“你说什么？”

作家咧嘴一笑：“我把项目的名字给改了。我觉得还是叫‘骗子工厂’比较好，‘犯罪车间’听上去有点太夸张了。”

布拉登大使笑着看了看桌上的文件：“非常好，‘骗子工厂’。”他抬起头来望着布里格斯和乔伊斯。“艾利斯和鲍勃已经向我详细汇报过你的最初计划了，你是不是还要再补充说明一下？”

“当然。”海明威站起身来，一边轻松踱步，一边晃动着脑袋，开始介绍他的计划。每次说到关键部分，他都会用那双粗糙的手比画一番，“大使先生，这座岛屿距离美国海岸九十英里，岛上很快就要遍布纳粹的‘第五纵队’了。古巴的护照管理制度就是个笑话。联邦调查局在这里设有分支机构，却一直人手不足，也没真正执行过什么任务。他们的特工跟街头嘉年华上玩杂耍的没什么两样。鲍勃和我发现，单说哈瓦那城就有超过三千名西班牙长枪党[2]的支持者，其中有不少还利用身份职务之便帮助纳粹间谍登岛，替他们隐匿行踪。”

海明威的脚步很轻，走到距离我不到一码的地方才转过身去。他的双手和脑袋一直在晃动，但这并未给我带来太多困扰。他那双棕色的眼睛一直都在盯着大使先生。

“真该死啊，斯普卢伊尔，你知道吗，岛上大多数西班牙人社群都是公开反美的。他们发行的破报纸一逮着机会就会吹捧纳粹。你读过古巴那些知名的日报吗？”

“你是说《海洋日报》？”布拉登说道，“我看过几次。这家报社的立场似乎不太同情美国哟。”

“如果纳粹攻入纽约，这家报社的发行人兼总编辑大概会乐得到街上跳舞吧。”说着，海明威伸出了一只满是老茧的大手。“我知道，假如这会儿加勒比海上没有德国潜艇，那倒也算不上什么大问题。可问题是德国人的潜艇已经来了。几乎每天都有盟军的油船被击沉。该死，就连去钓大马林鱼都会看到U型潜艇的指挥塔。”海明威咧嘴一笑。

大使先生揉着下巴：“那你的‘犯罪车间’……哦，是‘骗子工厂’……你爱怎么叫就怎么叫吧……欧内斯特，你的这个项目准备如何对付德国潜艇呢？”

海明威耸耸肩：“斯普卢伊尔，我并不打算炫耀。不过你也知道，我有条船。那是一艘非常漂亮、长三十八英尺的柴油船，是我在1934年买下的。能载两个人，还有一台备用引擎。只要我们得知德国潜艇的动向，我就可以出海去查证。我有一支很棒的船员队伍。”

“欧内斯特，”鲍勃·乔伊斯说道，“给大使先生讲讲你当初在西班牙建立情报网络的事吧。”

海明威又耸了耸肩，似乎是出于谦虚。我读过他的档案，知道他那段经历没什么好说的。

“其实也没什么值得一提的。1937年我在马德里参与组建并运作了一个私人情报组织。当时大概有二十个全职探子，外加四十多个临时线人。我们弄到了一些有价值的情报。当然，我也知道，那时候的行动很业余。但是如果搞砸了，我们也会当场送命的。”

我发现，在“回忆”这些经历时，海明威的口吃更加明显了。说不了几个字就会断句。我心中满是疑惑：这难道是他编谎话时的习惯吗？

布拉登一直在点头：“欧内斯特，你在这边有什么帮手吗？艾利斯提到过，你手下有一位神父。”

海明威咧嘴笑了笑：“唐·安德烈斯·翁特辛，我的好朋友。有些时候他是一位神职人员。西班牙内战时，他曾经在保皇派军中当过机枪手。如果有纳粹分子找他做忏悔，他会在宣布无罪之后再毙了那家伙。要是有机会，或许他会同时做这两件事的。”

说这番话的时候，海明威是背对着我的。但我依然强忍着没有露出任何表情。在这样的公开场合，在未被问及的情况下说出手下特工的姓名，这家伙真是业余到家了。

布拉登大使显得既愉悦又满足：“还有别人吗？”

海明威朝两边伸开了他那双长臂：“斯普卢伊尔，我在古巴有数不清的老相识。好几百个。服务生、妓女、报业人士、酒鬼、回力球手，还有每天都能看到德国潜艇的渔夫，想要回国向那些逼迫他们流亡的浑蛋报仇的西班牙贵族……他们都愿意掺和进来，跟那些像海上垃圾一样漂到古巴的纳粹分子大干一场。”

大使先生将手指对在一起，摆出了一个像是尖塔一样的形状：“这需要我们投入多少钱呢？”

海明威咧咧嘴：“大使先生，你们一分钱都不用掏。这将是美国政府旗下最廉价的反间谍组织。我准备自己承担主要成本。我的意思是，我或许只需要一点轻武器，或者其他的小玩意儿……无线电设备之类的……如果要动用‘比拉’号的话，能给点备件也不错……除此之外，其他都是志愿行为，或者由我来赞助。”

布拉登皱起嘴唇，用手指敲着桌面。

海明威将身子俯到了大使桌前。看着他左臂上的伤疤，我这才意识到他的胳膊如此粗壮、汗毛密布——这完全不符合我心目中小说作家的形象。

“大使先生，”海明威低声说道，“我相信这个项目一定能成功的。这是一个严肃的想法。我不仅准备亲自支付大部分资金，还推掉了一份来自好莱坞的邀约。他们想请我给《时代在前进》那种破玩意儿写一篇介绍陈纳德飞虎队的脚本。如果接了这活儿，我两个星期就能赚十五万美元呢!可我把他们打发走了，因为我觉得‘骗子工厂’比那重要得多。”

布拉登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大个子。“欧内斯特，我明白你的意思。”大使也放低了调门，“我们也觉得你的计划很重要。我得去找古巴总理，争取他的许可。当然，这只不过是例行的外交程序。我已经跟国务院和联邦调查局汇报过了。”

海明威点点头，咧嘴笑着坐回椅子上：“太好了，这真是太好了。”

“不过，我们还有两个条件。”布拉登大使看着桌上的文件，仿佛那些条件就印在上面似的。

“好啊。”海明威舒舒服服地靠在椅背上，笑着等待大使先生宣布所谓的条件。

“首先，”布拉登说道，“你得向我汇报情况。你的报告篇幅可以短一些，但至少每周要有一次。鲍勃和艾利斯会想办法和你单独……秘密碰面的。”

鲍勃·乔伊斯说道：“欧内斯特，我在四楼的办公室有个后门，你可以穿过街角的商店，从那儿上来。这样别人就不会看到你进入使馆了。”

“好极了，”海明威说道，“大使先生，这没问题。”

布拉登点点头，轻声说道：“第二，你得让这位卢卡斯先生也入伙。”

“哦？”海明威脸上依然带着笑容，但他看我的目光却显得既平淡又冰冷。“这又是为什么？”

“乔是国务院的反间谍顾问，”大使说道，“而且他是个实干家。我是在哥伦比亚与他相识的。欧内斯特，他在那儿给我提供了很多帮助。”

海明威依然冷漠地看着我：“斯普卢伊尔，那如何证明他在这儿能帮到我呢？”还没等大使先生作答，海明威又说，“卢卡斯先生，你了解古巴吗？”

“不了解。”我答道。

“以前从没来过？”

“从没来过。”

“你会说西班牙语吗？”他用西班牙语问道。

“会。”我也改用西班牙语回答，“会一点儿。”

“会一点儿……”海明威的话音里透着一丝厌恶，“卢卡斯先生，你带枪来了吗？”

“没带。”

“你会打枪吗？”

“理论上会。”

“理论上会。”海明威重复道，“不过，我想你应该对德国间谍了如指掌吧。”

我耸了耸肩。至此，这场“工作面试”似乎毫无悬念了。大使先生显然对我很是满意，因为他对海明威说道：“欧内斯特，除此之外没有别的条件了。这是国务院方面的意思。他们需要一位联络人。”

“联络人……”海明威反复念叨着这个词，然后说道，“那么，乔，你要向谁汇报情况呢……呃，我能叫你乔吗？”

我挤出一脸笑容：“我只向你汇报情况，至少在行动结束之前如此。等到行动结束，我再向我的上峰递交一份书面报告。”

“是交一份成绩单吧？”作家脸上的微笑消失了。

“是书面报告。”

海明威用指关节揉了揉下巴：“咱们共事的时候，你不会向其他任何人汇报情况？”

我摇了摇头。

“欧内斯特，那是你的任务，”大使说道，“到时候你跟鲍勃和艾利斯接洽。如果事情紧急，直接找我也行。乔·卢卡斯可以当你的副手，或者你让他干啥都行。”

海明威猛地站起身走到我身边，居高临下地说道：“乔，让我看看你的手。”

我伸出双手。

海明威看了看我的手心，然后又看了看手背：“乔，你不是那种只会敲敲键盘打打字的角色，你是干过硬活儿的。这些伤痕有年头了吧？”

我点点头。

“你会开船吗？”

“很在行。”

海明威松开我的手，转身对大使说道：“那好，你们开出的条件，还有这位新人，我都接受。斯普卢伊尔，我什么时候可以启动‘骗子工厂’计划？”

“你看明天怎么样？”

海明威看上去很激动，大张着嘴说道：“干脆今天就开始怎么样？”他像一阵风似的冲向房门，脚步声却依然很轻，“鲍勃、艾利斯，今天午饭后我想请你俩喝一杯……乔，你住在哪里？”

“两世界酒店。”

作家点点头：“我曾经在那家酒店住过。以前我有本特别棒的书基本上就是在那儿写成的。不过，乔，你不用再住在那儿了。”

“不住那儿？”

海明威摇摇头：“如果你打算在‘骗子工厂’工作，你就得住在工厂总部。收拾好行李吧。我三点过去接你。直到我们抓住几个德国间谍，或者彼此受够了为止，你都要住在瞭望山庄。”说罢，他对大使先生点了点头，离开了办公室。

[1]刺拳：一种搏击招式。

[2]西班牙长枪党：由西班牙多个法西斯主义政党组成的政治联盟，全称为西班牙国家工团主义进攻委员会方阵。

第六章

我走出使馆，踏上了返回两世界酒店的漫长路程。我在哈瓦那老城的街巷间悠来晃去，在一个香烟摊买了张报纸，又逛到了港口路，然后沿着欧比斯波大街一路走去。

我被人跟踪了。

在距离酒店九个街区的地方，我看到一辆黑色的林肯牌轿车停到路边，欧内斯特·海明威、鲍勃·乔伊斯和艾利斯·布里格斯一同下了车，钻进了一家名叫“小佛罗里达”的酒吧。这会儿刚到上午十一点钟。我望向一家商店的橱窗，确定那个距离我一个半街区远的家伙依然跟在我身后。于是我右转离开了欧比斯波大街，重新向港口方向走去。紧接着，那个跟踪我的人也转了弯。他很会“挂外线”，总是在以其他人做掩护，从来都不直视我。不过，对于我是不是已经察觉到他的存在，他似乎并不在意。

来到教堂广场旁边，我走进了一家名叫“五分钱”的酒馆，找了个靠窗的高脚凳坐了下来，透过窗棂望着人行道。跟踪者在我对面站定，背身倚着窗台，打开一份《海洋日报》读了起来。他的脑袋离我最多一英尺远。他的后颈用剃刀刮过，深褐色的皮肤和几根铜丝般的残发与白色的衬衫衣领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一位侍者殷勤地走上前来。

“请给我来一杯莫吉托。”

侍者返回了吧台。我把手中的报纸打开，开始阅读美国的拳击新闻。

“事情进展如何？”窗外的家伙问道。

“已经启动了，”我说道，“海明威今天下午就把我接到他的山庄去。我要住在那儿了。”

对方点点头，翻了一页报纸。他头上的巴拿马凉帽压得很低。从我这个角度看过去，连他的面颊和下巴都几乎被阴影遮住了。他正抽着一根古巴香烟。

“需要联系的时候我会去安全房的，”我说道，“就按照咱们敲定的时间表。”

这个叫德尔加多的家伙再一次点了点头，丢掉烟蒂，叠好报纸，把脸扭到一边：“跟那个作家打交道留点神，他可不是省油的灯。”说完，他便离开了。

侍者端来了我的那杯莫吉托。这是昨天夜里德尔加多向我推荐的一种饮料，一种用朗姆酒、糖、冰、水和薄荷调制而成的鸡尾酒。这玩意儿的味道跟马尿有的一拼，况且我几乎从不在上午饮酒。那个作家不是省油的灯？嗯，走一步看一步吧。

我把酒杯放到桌边，离开了酒吧，沿着欧比斯波大街回到了两世界酒店。

我是昨天夜里遇到德尔加多的。当时，我离开酒店，去逛了逛破败不堪的哈瓦那老城。那里没有体面的公寓，到处都是简陋的窝棚。油漆脱落的篱笆里钻出杂乱的蒿草，鸡鸭家禽和半裸的孩童在其间乱蹦乱跑。我根据任务简报上的提示找到了安全房，在门廊下面找到钥匙，开门进屋。房间里非常阴暗，也没有电，到处散发着一股如老鼠屎般浓重的酸败气息。我凭感觉走到了房间正当中的桌子旁边，摸到了油灯的铁架，掏出打火机来把灯点亮。尽管火苗很是柔和，但对于刚刚适应了屋中黑暗环境的我而言，依然略显刺眼。

有个人就坐在距离我不足四英尺的地方。木质转椅“吱”一声转了过来，他的前臂正舒适地垫在扶手之上。他右手握着一支史密斯韦森点三八口径短管左轮手枪，枪口正瞄着我的脑袋。

我伸出右手，意在表示我并不准备突然做出任何动作。同时，我的左手伸进衣兜，掏出半张美元旧钞，放到了桌上。

那人没有眨眼，只是摊开右拳，把他的半张钞票放到我那半张旁边。我依然举着右手，手掌向外，用左手将两张残钞拼在一起。完美契合。

“一美元能在这儿买到不少东西了。”我低声说道。

“足够给一大家子人买礼物了。”说着，那人掀起白色的西装外套，把手枪收回腋下的枪套之中，“我是德尔加多。”他似乎对这种愚蠢到家的接头方式并不介意，也没有就拿枪指着我脑袋而向我道歉。

“我是卢卡斯。”

我们就任务交流了一番。德尔加多是个不说废话的家伙，他与人交谈的风格既简单粗暴而又讲求效率，距离“粗鲁无礼”最多一步之遥。与我在联邦调查局和秘密情报处共事过的许多特工不同，他并不愿意谈及他自己或是与他相关的事情。他向我通报了备用安全房和情报交换地点的位置，并表示联邦调查局人员在哈瓦那行动必须做到能躲则躲。

他简单提到了“对手”的情况。古巴有大量亲法西斯分子和同情德国的家伙，但并未组成一个协调统一的纳粹间谍网络。此外，他还向我大体介绍了海明威的那座山庄、距离那里最近的公用电话、哈瓦那和其他各处的联系电话号码，以及为什么要避免同古巴警察系统打交道。

在他介绍这些情况的时候，我借着油灯的亮光打量着他。我在秘密情报处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名叫德尔加多的同事。此人看上去不苟言笑，应该不是等闲之辈，看上去有些危险。

不同的人会让你感受到不同的气场，这有时让人感觉很是奇怪。埃德加·胡佛看起来就像是个身穿锦衣、相貌丑陋的胖小子，一个装出一副硬汉形象、矫揉造作而又颇有教养的娘娘腔。而当见到海明威本人之时，我对他的第一印象是个复杂而充满魅力的角色——他既是我见到过的最有趣的家伙，又是一个令人生厌的浑蛋。

眼前这个德尔加多，给我的感觉就是危险。

在灯光映照下，他的面部呈现出深褐色，五官毫无立体感可言。他的鼻梁骨明显曾经断过，看上去有些歪斜。他的颧骨和左耳上都有伤痕，眉毛很重，上面也有伤疤。他的眼睛小得可怜，仿佛是在透过眉毛投下的阴影打量着眼前的一切。他的嘴巴形状古怪，透着一丝既轻浮又顽皮的气质，同时不失残忍。

当德尔加多终于站起身来时，我发现他只比我高一英寸左右，介于我和海明威之间。从他那身白色西装可以看出，他身上没有一丁点儿多余的脂肪。不过，当他将那半张美元拍在桌上，又把枪收回枪套之时，我看到了他前臂上发达的肌肉。在我看来，他的其他动作与海明威完全相反。德尔加多从不做多余的动作，也不会浪费一丝精力，对于言语也是相当“吝啬”。我有一种强烈的直觉，这家伙可以一下子将匕首插进别人的侧肋，擦干刀刃上的血迹，然后收回刀鞘，整个动作一气呵成，不费吹灰之力。

“还有问题吗？”向我解释过安全房时间表的细节之后，德尔加多问道。

我看着他：“秘密情报处派驻这里的特工我基本上都认识，你是新来的？”

德尔加多微微一笑：“还有问题吗？”

“我向你汇报行动进展，”我说道，“可我又能得到什么回报呢？”

“你在哈瓦那行动期间我会掩护你的。”他说道，“或者说，我会负责你在海明威山庄之外的安全。我敢以三比一的赔率打赌，那作家肯定会让你住进他的庄园。”

“还有别的吗？”

德尔加多耸耸肩：“我得到的命令是，向你提供一切所需的信息。”

“你是指文件档案？”我问道，“那种厚得像砖头的卷宗？”

“没错。”

“机密档案？”

“是的，只要你需要的话，都有。”

我听到这番话时眨了眨眼。如果说德尔加多可以将胡佛那些机密档案转交给我，那他应该既不属于联邦调查局驻古巴办事处，也不属于我所熟知的秘密情报处。他应该是直接向胡佛汇报工作并接受指令的。

“卢卡斯，你还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他一边问着，一边朝房门走去。我能听出他话音里那明显的嘲讽意味。他说话时略带一点口音，但我却无从辨认。是美式发音没错……可到底是哪儿的口音呢？大概是西部某地的口音吧。

“这里有什么可推荐的好去处吗？”我说道，“比如说餐馆酒吧之类的。”我很好奇这个叫德尔加多的家伙对哈瓦那了解多少，又或许他是和我一样初来此地吗？

“海明威和他的死党们总是在小佛罗里达酒吧泡着。”德尔加多说道，“不过我不推荐去那儿喝酒。那家店有一种超级难喝的鸡尾酒，叫莫吉托。那酒本来是叫德雷克的，为了纪念弗朗西斯·德雷克，后来才改名叫莫吉托了。”

“哦？”我与他继续交谈着，以便辨认那轻微的口音。

“跟喝马尿没啥区别。”说完，德尔加多便消失在了炎热而混沌的黑夜之中。

海明威说过，他下午三点会到两世界酒店来接我。其实我更希望来接我的是一名司机，而不是那位作家先生。三点一到，我已经退掉房间，做好了准备，坐在大堂里等待。我的行李提包都放在脚边。然而奇怪的是，我既没有等到海明威，也没看到有侍者来献殷勤，反倒是酒店经理亲自跑到我面前，手上还攥着一张便签。听着那略显紧张的西班牙语发音，我明白了眼前这个点头哈腰的家伙所要表达的意思——看来我在他眼中已然成了一位贵客，因为海明威先生专门打电话来找过我。两世界酒店的经理和店员觉得很过意不去，如果他们早点知道我的身份，肯定会对我照顾有加，让我住得风光无限。

我对酒店经理表示感谢。他深深地鞠了一躬，仿佛是在恭迎皇室成员似的，念出了便签上的内容：“卢卡斯，我估计你可能想要欣赏一下本地的风光。你可以乘公共汽车去圣弗朗西斯科德博拉区逛逛，或者爬爬山什么的。我在山庄等你。欧内斯特·海明威。”

正当我拎着行李朝酒店门外走去之时，酒店经理和两名搬运工急忙跟过来问，不知卢卡斯先生是否允许他们帮忙把行李搬到出租车上呢？

不，卢卡斯先生并不是要去坐出租车，而是要去天杀的公共汽车站。

哈瓦那城与海明威农场所在的村庄相距约十二英里，可我却在公共汽车上足足颠了一个多小时。这样的交通体验在美国以南司空见惯。吱呀乱响的引擎外加颤颤巍巍的避震，我们不翻车已经算万幸了。车子每开上几百码都要停一次，路上的行人叫嚷不止，车外鸡鸣狗叫猪嚎声声入耳，车里鼾声屁声笑声此起彼伏。车窗敞开着，各种车辆排出的一氧化碳气味直冲鼻腔。不时有新的乘客挤进车里，行李都被丢给了车顶上的搬运工。

除去这些，这还算是一个愉快的下午。如果不是一直有一辆白色小轿车跟在公共汽车后面，我也许可以充分欣赏当地的美景。出于习惯，我挤到了车厢后部，用眼角余光观察着车窗外。自打我上车时起，那辆小轿车就跟在后面了。那是一辆1938年产的白色福特，车里共有两人，其中身形较为健硕的负责开车，而另外一个头戴鸭舌帽、较为瘦削的家伙坐在副驾驶位置。两人都紧盯着我乘坐的公共汽车，不过从眼神可以看出，他们对于我这个目标并不在意。跟踪公共汽车而不被发现，本身便是难事一件，更何况是在如此混乱的哈瓦那街头了。他们在竭尽一切所能保持与公共汽车之间的距离：每次公共汽车停下，白色福特都会拐到一旁，偶尔还会与路边的报童和菜贩子搭讪。但毫无疑问，他们是在跟踪我乘坐的这辆公共汽车。他们是在跟踪我。拜距离和挡风玻璃所赐，我无法看清他们的容貌。不过我能确定，德尔加多肯定不在那辆白色福特上。那么，这两个家伙究竟是谁呢？

没准儿是联邦调查局的人吧。遵照指令，除了大使先生和德尔加多之外，我并未与联邦调查局驻哈瓦那地区的负责人或是其他人员接触。不过，当地的联邦调查局特工们很可能已经知悉，有个秘密情报处的家伙受命要来参与海明威的疯子计划了。可他们为什么要跟踪我呢？胡佛肯定下过命令，让这些家伙别来干扰我。难道是德国人？我否定了这个想法。德尔加多之前刚刚说过，纳粹在古巴几乎没有什么势力。至于那些同情纳粹的“第五纵队”也没有必要这么早就跳出来跟我对决吧。要不就是威廉·多诺万的人？我不知道古巴是否属于他们的活动范围，但是根据我对哥伦比亚、墨西哥以及其他一些地方情报活动的了解，多诺万的手下一直都避免与胡佛的手下发生接触。或许是伊恩·弗莱明的不列颠安全协调组织？哈瓦那警方？古巴国家警察？古巴军事情报部门？

我不禁窃笑。整个“剧情”已经从“略显滑稽”发展到“完全无厘头”了。海明威让我乘坐公共汽车，原来就是为了给我上一课，以便维持他所谓的“领导地位”。真可笑，假如他有游泳池的话……难道我还得给他清洗游泳池吗？在这么一个炎热的下午，我坐在一辆臭烘烘、颤巍巍的公共汽车上，后面还有至少两个不知受雇于谁的家伙白费时间玩着跟踪游戏。

公共汽车又停了下来——自打离开哈瓦那城中心，这破车已经停了不下两百次了。司机大声嚷了几句。我抓起行李，跟两个牵着一头肥猪的妇女一起下了车。两人一猪急匆匆地跑到了中央公路另外一侧，而我则傻站在路旁，任凭车辆尾气和风沙拍在脸上。几分钟过去了，那辆白色福特轿车却一直不见踪影。于是我拎起行李，朝山上走去。

我感觉自己似乎回到了哥伦比亚或是墨西哥——这里同样有啤酒的气味和炊烟从路边民居窗户里飘然而出，同样有老人在街角闲坐，大路两旁同样有曲折蜿蜒、尘埃飞舞的小巷。路边一棵矮树下，有个小男孩刚才一直站在树桩上盯着我瞧。不过，这会儿他已经从树桩上跳下，疯疯癫癫地沿着大路跑开了。他那赤裸的双脚拍打着地面，扬起一阵浮尘。他是海明威手下的“特工”吗？也许吧。

圣弗朗西斯科德博拉区是一个到处都是弯曲小径的地方。没过几分钟，那些房屋就被我甩在了身后。我眼前是登山的唯一道路。山巅上数座小房子依稀可见，可那个小男孩却冲进了两根门柱之间，那里有一条长长的车道和一座高大的建筑。于是我也跟了过去。

海明威迎了出来。他脚蹬一双巴斯克帆布鞋，下半身穿着皱巴巴的百慕大短裤，而上身还是之前去大使馆时穿过的汗津津的瓜亚维拉衬衫。他的腰间系着一条宽宽的带子，上面别着一支点二二口径手枪。他右手拎着一瓶酒，左手抚摸着小男孩的脑袋：“谢谢你啊，桑蒂亚戈。”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拍了拍小男孩。后者抬起头来，崇敬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从我身旁一闪而过，朝镇子的方向跑去。

“卢卡斯，欢迎你。”就在我走进大门的刹那，海明威说道。他并不打算帮我拎行李，只是带领我沿着尘土飞扬的车道向他的大房子走去，“公共汽车之旅感觉如何？”

“很有当地特色。”我答道。

海明威露齿一笑：“没错吧，我也喜欢时不时乘坐公共汽车出去逛逛……这样就不至于在古巴朋友和邻居们面前显得太过高高在上。”

我盯着他看了半天。

海明威笑道：“好吧。该死的，我从来都没坐过这儿的公共汽车。不过那还是值得一试的。”

我们已经来到了瞭望山庄的正门。右边种着一棵高大的木棉树，在宽阔的阶梯上投下了一片阴凉。粗大的树干周围长满吊兰，那些饥渴的根系甚至爬上了阳台。这房子本身是一座陈旧的、用石头砌成的别墅，坚固无比而又不失宏伟壮观。然而与那棵木棉树相比，它却颇显渺小。

“来，来，”海明威引我来到房屋一侧，“你先在‘国宾馆’安顿下来，然后我再带你参观。”

我们沿着主楼旁边的路穿过一扇门，来到了内庭部分，然后经由游泳池旁边一条铺着瓷砖的小径，走过芒果树和凤凰木的树荫，穿越一片长满车前草和大王棕的小树林，终于来到一座白色的小木屋跟前。

“这就是客房了。”海明威打开低矮的房门，一步迈了进去，“这里就是‘骗子工厂’的总部。卧室在旁边。”

这所谓的“总部”里摆着一张木质长桌。一幅古巴地图平摊在桌面上，几块贝壳和几颗石子压着地图四角，旁边堆着几个文件夹。海明威轻轻踢开一旁的卧室门，用拎着酒瓶的右手指向一个化妆台。我把行李摆了上去。

“带枪来了吗？”海明威问道。

在大使馆时他曾经问我是否有枪，我当时说没有。这一次我的答案依然如旧——我没骗他，我已经把点三八和点三五七口径的手枪都藏到安全房了。

“来，这支给你用。”海明威摘下腰带上那支点二二口径手枪，枪柄对着我，递了过来。

“谢谢，不用了。”我说道。

“你把它放在床头柜里吧。”海明威依然握着枪管，枪口正对他的肚皮。

“谢谢，不用了。”我重复道。

海明威耸耸肩，把那支小手枪别了回去：“那，这个给你。”说着，他递过手中的酒瓶。

我只犹豫了一秒钟，便伸出手去要接过酒瓶。还没等我拿到酒瓶，海明威又把它举了起来，冲我点点头，仰起脖子灌了一口，然后才重新递给我。

我忽然意识到，这大概是某种仪式吧。我接过酒瓶，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威士忌，不算太好的威士忌。借着酒劲，我把瓶子递了回去。这会儿还不到下午四点半呢。

“四处看看？”

“好啊。”说完，我便跟着海明威离开了相对阴凉的“骗子工厂总部”。

我首先参观的，是一口曾经有人在里面自杀的水井。

海明威引领我走过山庄里的网球场、游泳池、主屋和花园，又穿过一片杂草丛生的荒地，来到了一处面积不大但长势喜人的竹林。竹影摇曳间，我看到了一个铁栅环绕的石砌井口。这口井想必年头不短了，透着一股阴森冰冷的气息。

海明威说道：“去年，山庄有位园丁跳到这口井里自杀了。那老家伙名叫佩德罗。他跳井四天之后才被人们发现。当时有个用人看到一群秃鹫聚集在井口。卢卡斯，这事儿可真够该死的。你说他干吗要这么做呢？”

我看着眼前这位作家先生。他这样问是认真的吗？或者说，这也是他的鬼把戏？

“你了解他吗？”

“自打刚搬进来，我就认识他了。我让他别再修剪那些植物，可他却说那是他的工作。我告诉他，以后他的工作不再是修剪植物。结果他就辞职走人了。但他找不到其他工作，几周之后又回到山庄，希望能做回园丁，但当时我已经另外雇了一位园丁。听到这个消息大概一周，那老家伙就跳井了。”说罢，海明威把他那两只毛茸茸的手臂叉到胸前，仿佛是给我出了一个谜题。那样子就像是在说，想要为他和“骗子工厂”工作，就得先给出答案。

我真想对他说一句“你去死吧”。我已经是“骗子工厂”计划的成员了，在这之前我还有过更棒的工作呢——起码以前我从事过真正的间谍行当。不过我还是忍住了。

“您的问题是什么呢？”我问道。

“卢卡斯，你说那老家伙为什么要跳到这口井里自杀呢？他为什么要选择我家的这口井？”

我微微一笑。“很简单，”我用西班牙语回答道，“他是个穷光蛋，对吧？”

“没错，他的确是个穷光蛋。”海明威也用西班牙语说道。然后，他又换成了英语：“穷得连尿壶都没有。”

我摊开双手：“那他家里肯定也没有可以用来自杀的水井喽。”

海明威咧嘴一笑，带领我离开了光影昏暗的竹林，朝庄园主屋走去。

“你喝这口井里的水吗？”我跟在他身后问道。我眼前不到一英尺处，便是海明威脑后那一缕缕乱发。这家伙应该是不去理发店消费的，他的头发大概都是他老婆帮忙打理的吧。

“浸泡着尸体的井水？”海明威笑道，“浸泡着佩德罗老汉腐烂尸身整整四天的井水？你想知道我喝没喝过那水？”

“是的。”

“其实大家都想知道我到底喝没喝那井里的水，”他直截了当地说道，“但是，卢卡斯，这对我来说没什么大不了的。我曾经喝过浸泡着腐尸的阴沟里的水。如果有必要的话，我甚至会把死人喉咙里的水也倒出来喝掉。这对我来说没什么区别。”

“那你的确是喝了那口井里的水？”我追问道。

海明威在主屋后门外停下了脚步。“没有，”他一边说着，一边用轻微扭曲的左臂招呼我进屋，仿佛有些愠怒，“那口井只给游泳池供水。我大概在泡过死尸的游泳池水里撒过尿吧。我也不确定。”

“马蒂，这位是卢卡斯。卢卡斯，这是我老婆，玛莎·盖尔霍恩。”

我们所在的位置是庄园主屋的厨房——这并非一间电气化的美式现代厨房，而是一间古巴传统风格的后厨。刚才，海明威已经向我介绍了这房间里的六七只猫、大部分用人，以及一位名叫哈蒙的中餐厨子。紧接着，山庄的女主人便出现了。

“卢卡斯先生，”说着，海明威夫人像男子一般与我简短地握了握手，“我明白您要在山庄住一阵子，帮助欧内斯特玩间谍游戏。您对住宿环境还满意吗？”

“条件非常棒。”我答道。玩间谍游戏？玛莎这么一说，我分明看到海明威的脸颊和脖子在发红。

“今晚有朋友要来拜访。”玛莎说道，“不过，男宾会住在山庄主屋多余的房间之中，而女宾会在晚些时候回哈瓦那去。所以您就安心在那间客房下榻吧。哦，今晚来一起用餐吧。欧内斯特邀请您了吗？”

“还没呢。”海明威插话道。

“那，卢卡斯先生，我邀请您今晚来一起用餐。这并不意味着您每晚都可以来主屋用餐。您可能已经看到了，客房里有一片小小的烹饪区。不过，我们认为您会对今晚的聚会感兴趣的。”

我点点头。这位女主人用非常礼貌的方式明确界定了我的身份——今晚请你来吃饭，但可别养成每天蹭饭的习惯。

玛莎转身离开了，仿佛是认定我已经听懂了她的这番话。“一会儿胡安会开着那辆林肯送我去城里。”她对海明威说道，“我会把晚餐要用的肉买回来。你有什么需要的吗？”

海明威的确有所需要。除了打字机色带和纸张，之前送洗的西装也要取回来。两人对话之时，我站在一旁打量着山庄女主人的外貌轮廓。

根据我对海明威档案的了解，玛莎·盖尔霍恩·海明威是这位作家的第三任妻子。他们是在两年多之前结婚的，不过婚前已经有过至少三年同居史。当年，玛莎取代了波琳·费弗·海明威。至于海明威的第一任妻子，则是哈德利·理查德森·海明威。

玛莎个子很高，一头金发比披肩长度稍短且略显卷曲。她的五官棱角分明，神态老实本分，看上去很像是典型的美国中西部女性，却操着浓重的布林莫尔口音。此刻她穿着一条及膝泡泡裙和一件蓝色白领棉布衫。她似乎不太高兴。但我有种预感，这便是她平日里的表情。

海明威终于把他所需的东西列举完毕了——其实几小时之前，他自己就在哈瓦那城中。玛莎叹了口气，又把目光转向了我：“卢卡斯先生，您有什么东西需要我替您带回来吗？”

“不用了，夫人。”我说道。

“那好，”她说得很干脆，“那咱们晚上八点钟见。如果可以的话请您穿上西装或者马甲前来赴宴。”说罢，她便离开了。

海明威看着玛莎的背影，安静地站了一会儿：“马蒂也是个作家。”这话似乎是在解释什么。

我没有作声。

“她来自圣路易斯。”海明威补充道，仿佛是在做总结陈词，“来，我带你去其他房间看看。”

瞭望山庄是一座典型的西班牙风格单层建筑群，占地面积广大，规划略显凌乱。19世纪后期，此类宅邸在古巴随处可见。山庄主屋的起居室很是宽敞(大概有五十英尺见方)，墙上和地上摆满了书架及各种各样的狩猎奖杯。一侧墙壁上悬挂着一幅斗牛士油画，旁边是一只麋鹿头颅标本，而对面墙壁上则挂着两只黑斑羚(也可能是其他非洲有蹄类动物)的头颅标本。靠窗一侧墙壁前的低矮架子上摆着其他各类动物头颅标本。起居室里的家具虽然样式陈旧，但给人一种温馨之感，完全看不出这房屋的主人是一位非常有钱的名作家。起居室中央摆着两把涂着深色油漆的扶手椅，左边那把显然是海明威的最爱，坐垫都有些塌陷了，椅子腿旁边的雕花脚蹬已经斑驳掉漆。紧挨扶手椅的小茶几上堆满了各种酒瓶和调酒杯。两把椅子后方的桌上摆着两盏灯，此外也有一些酒瓶。我想，这大概是个阅读的好去处，微醺之时也可在此安然小憩。

离开起居室时，海明威发现我对他墙上的狩猎战利品颇有些兴趣。“1934年我第一次去野外打猎。”他朗声说道，“真希望战争结束之后我能马上去打猎啊。”

藏书阁在起居室旁边，几乎每一面墙上都装着齐顶的书架，上面摆满了书籍、动物骨骼和各种纪念品。不过，墙上仅存的空间也同样挂着不少野兽头颅标本。藏书阁的地板光洁如镜，还铺着一张狮子毛皮。藏书阁入口右侧摆着一架木质活梯。海明威当着我的面，踩着它去拿书架顶部的书籍。

“山庄里的藏书有七千多册。”海明威一边说着，一边伸手保持平衡。

“真的？”我以前从未见过有人把藏书当作吹牛的资本。

“当然是真的。”说完，他爬下梯子，来到书架底部，拿出几本书，丢给我一本。

“打开看看。”海明威说道。

我翻开手上的书。这是一本《了不起的盖茨比》，扉页上写着热情洋溢的题词：“赠予亲爱的欧内斯特，斯科特·菲茨杰拉德。”我有些困惑。按照胡佛先生提供的档案记载，这本书其实是海明威的作品。

“这是首版。”海明威一只手上拿着几本书，另一只手指着书架第三层那些书的书脊，“这些都是签名的首版书，詹姆斯·乔伊斯、格特鲁德·斯坦因、罗伯特·本奇利、福特·马多克斯·福特、舍伍德·安德森、埃兹拉·庞德[1]。当然，这些家伙我都认识。”

我茫然地点了点头。他所列举的人名中，有一些是我所知晓的。我曾经见到过有关多斯·帕索斯、庞德，以及海明威提到的其他一些人的详细档案资料。但这些玩意儿都并非我必须研读的。

海明威把那本《了不起的盖茨比》拿了回去，随便塞进了书架。然后，他领着我穿过藏书阁，来到了他的卧室。

“这里是我的卧室，”他介绍道，“床头那边墙上挂着的是胡安·格里斯的《吉他演奏者》。刚才在起居室你应该也看到一幅格里斯的画作了吧，还有克莱、布拉克和安德烈·马森，还有米罗的《农场》……”

我愣了一下，才发现海明威是在介绍床头墙壁上的那幅奇怪的画作。大概他所说的都是各种画家的名讳或是画作的题目吧。我点了点头。

海明威的卧室里摆着一张硕大的书桌，上面堆满了报纸、信笺和杂志，还有几个没上发条的闹钟、几只表现非洲动物的木雕，以及其他一些杂物。好几个杯子里都插满了铅笔、蘸墨钢笔和吸墨纸杂乱无章地卷在一起。成堆的纸张摊在地板上。正对床铺的墙壁上挂着一只水牛脑袋标本。那张大床居然隐约透着一丝嘲讽的气息，让人觉得颇有些不爽。

“这就是您平时写作的地方吗？”我看着那垃圾堆般的桌面，尽量用惊愕的语气问道。

“不是。”海明威答道。他朝床铺旁边一只及胸高的书架努了努嘴。我看到那上面摆着一台便携式打字机和一小叠打字用纸。“我都是在早晨醒来后站着写作的，”他说道，“不过还是别谈什么写作了，没必要谈这些。”

我自然是无所谓了。

我俩离开卧室之时，我朝海明威的卫生间瞥了一眼。架子上堆满了药瓶，那阵势看上去丝毫不亚于起居室茶几上的酒瓶。毛巾架子上挂着血压计的袖套。白色的墙壁上挂着几个本子，或许是用来记录每日的血压、体重以及其他一些身体健康数据的。像这样的观察对于我而言就像是职业病一样。我总会将观察到的东西记在心里，以备未来之需。

瞭望山庄共有八个大房间，此外还有两处厨房。餐厅又长又窄，两边墙上挂着数不清的动物头颅标本。那些空洞的眼神死死地盯着红木制成的餐桌。

“我们的餐桌上总会留出足够的空间，以备不速之客来访。”作家先生说道，“今晚的不速之客，大概就是你吧。”

“我想也是。”

我感觉这番参观让海明威略感尴尬。“海明威夫人说今晚要‘西装革履’？”我问道。其实，之前玛莎的那番话让我颇感惊讶，毕竟海明威就连去使馆赴约时都穿得非常随便，更别说他现在这身脏兮兮的衣衫了。

“是的，”海明威一边回答，一边环视四周，好像是怕忘记介绍某件东西似的，“我们想要在用晚餐时显得更文明些。”说着，他那双棕色的眼睛又一次停留在我的身上，“该死，这天色越来越暗了。卢卡斯，你想喝一杯吗？”

“不了，谢谢。我想去收拾一下行李，然后洗个澡。”

海明威失望地点点头：“我得去喝一杯。我通常要在晚餐前喝三杯威士忌。卢卡斯，你能喝酒吧？”

“可以。”

“好极了，”他用手挠了挠胸口，“咱们今晚能吃到不少好东西。你应该也略知一二，这可是一顿特别晚宴。”

其实我什么都不知道，除非他打算在晚宴上谈论“骗子工厂”计划接下来的实施方案。

海明威突然抬起头来咧嘴一笑：“今晚有不少人来赴宴，不过马蒂提到的那两个人嘛……”

我静静等待着，等他把话说完。

“他们会让你大吃一惊的，卢卡斯。没准儿会把你的眼珠子都惊掉了。”

“好吧。”我点点头，就这一番参观对他表示感谢。然后，我便从后门离开了山庄主屋，沿着小径回到了客房。

[1]均为当时的作家。

第七章

“姑娘，你应该去剪剪头发，把耳朵露出来。”海明威说道，“你的耳朵应该长得很漂亮吧。”

褒曼小姐[1]撩开耳旁的头发，歪了歪脑袋。

“你的耳朵果然很好看，”作家先生说道，“很完美。简直就是《丧钟为谁而鸣》里的玛利亚的耳朵。”

“那您说，我应该把头发剪到多短呢？”褒曼小姐问道，“他们拒绝让我出演那个角色之前，我已经把说明材料阅读了好几遍。可现在我记不清到底要把头发剪到多短了。”

“剪短就是了。”海明威说道。

“别剪成薇拉·佐丽娜那样儿。”库珀的语气很冷淡，“她看上去就像是一只被挤在脱粒机里的兔子。”

“嘘，你别吵，”褒曼小姐犹豫却又不失亲热地抚摸着库珀的胳膊，“咱们这是说正经事呢。再说，人家薇拉·佐丽娜拿到了玛利亚那个角色，而我没有。拘泥于头发长短本来就够无聊的了。对吧，老爹？”

这句话是对海明威说的。这是我第一次听到有人管海明威叫老爹。

海明威坐在餐桌一头的正席，皱起眉毛摇了摇头：“姑娘，这一点儿也不无聊。你就是玛利亚，你一直都是。你早晚能出演玛利亚。”

褒曼小姐轻叹一声。我看到她睫毛上有泪光在闪动。

坐在餐桌另一头的玛莎清了清嗓子：“欧内斯特，其实从前你眼中的玛利亚并不是英格丽。你还记得吗？你曾经说过，每当写到与玛利亚有关的情节，你都会想起我呢。”

海明威皱眉望向玛莎。“当然，”他几乎是在吼叫，“你说得没错。但是英格丽·褒曼一直都是饰演玛利亚的最佳人选。”说着，他站起身来，“都在这儿等着，我去把书稿拿来，给你们念念那段有关玛利亚头发的描写。”

大家都坐在餐桌旁边等待，现场一下子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等海明威回来。

回头说说今天下午的事。当我还在客房的浴缸里泡澡的时候，就听到有好几辆汽车驶抵山庄。时针刚刚指向六点三十分。没过一会儿，人们的笑声便充斥在草坪和池塘之间。我清楚地听到美酒琼浆被倒进了酒杯，我还听到海明威在高声讲述一些故事。每次他讲完一个段落，都有一阵更加高亢的笑声传来。我擦干身体，穿好内裤，拿起一张哈瓦那的当地报纸读了起来。我一直等到七点四十五分，才穿上最挺括的亚麻布西装，将丝绸领带整理妥帖，沿着小径来到山庄主屋。

男仆雷内将我迎进正门，一位女佣引领我来到长长的起居室。已经有五位宾客到场了——四名男士、一位年轻女士——从这些人绯红的脸颊和爽朗随意的笑声可以看出，自从抵达山庄以来，他们一直都在逍遥自在地推杯换盏。大家的穿着都很体面——作家先生套着一身皱巴巴的西装，领带扎得歪歪扭扭，但看上去干净了不少，也精神了些许。或许是因为他那头乱发被梳到了脑后，胡须也经过了精心修剪吧。四位男宾也都穿着西装。玛莎和那位年轻的女士身着黑色礼服。海明威向大家介绍了我。

“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约瑟夫·卢卡斯先生。美国使馆派遣他来帮助我进行接下来数月的海洋学研究。约瑟夫，这位是胡塞·路易斯·赫雷拉·索托隆戈大夫，我的私人医生。自从西班牙内战时起，他就是我的好朋友了。”

“赫雷拉·索托隆戈大夫，您好。”握手之前，我刻意向前躬了躬身子。这位医生穿得很是正式，只是略给人一种二十年前的落伍感，戴着一副夹鼻眼镜。他应该是喝了一些酒的，然而除了衣领半遮以及颜色微红的面颊之外，再无其他酒后症状。

“卢卡斯先生，您好。”出于礼节，医生也躬了躬身子。

“这位个子不高，却英俊到不成样子的绅士是弗朗西斯科·伊巴卢西亚先生，”海明威说道，“大家都叫他帕齐。来，帕齐，跟约瑟夫·卢卡斯打个招呼吧。估计咱们会在‘比拉’号上共度许多时光呢。”

“卢卡斯先生，”帕齐一个健步冲上前来与我握手，“很高兴认识您，能与一位海洋学者谋面，是我的荣幸!”这位帕齐·伊巴卢西亚的个头的确不高，但非常健壮。除了古铜色的皮肤、油黑的头发和雪白的牙齿，他还有着一身运动员般完美而强健的肌肉。

“帕齐和他兄弟是世界上最棒的回力球选手。”海明威说道，“帕齐还是我最欣赏的网球双打搭档。”

帕齐·伊巴卢西亚的那张嘴咧得更大了：“欧内斯特老兄，世界上最棒的回力球选手是我，我只是允许我兄弟跟我一起打球而已。就像有时候我在网球场上让你三分一样。”

海明威继续介绍着：“卢卡斯，接下来要给你介绍的是我的好朋友，也是我在‘比拉’号上最信赖的副船长，温斯顿·盖斯特先生。我们都叫他狼崽子或者狼人。他是一位优秀的水手，也是网球和滑雪方面的高手，是这世上最厉害的运动健将。”

盖斯特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到我面前，友好地握住了我的手。他是个身材健硕的大块头，任何人在他面前都会感受到一股强烈的气场。看着眼前的盖斯特，我不禁想到了伊恩·弗莱明。温斯顿有着一张宽脸，面色红润，眼神里写满了对未知的渴望，在酒精的作用下那面颊甚至有些闪着红光。他的马甲、领带和衬衫都是剪裁精致的上等货色，材料也非常考究，只有非常富有的人才能穿出如此优雅的风范。“盖斯特先生，与您见面我深感荣幸。”我说道，“他们为什么要称呼您为‘狼崽子’呢？”

盖斯特咧嘴笑道：“最早这么叫我的是欧内斯特。是吉吉说我很像是狼人电影里的某个角色……你也知道那家伙叫什么名字。”

我将这位盖斯特先生当成了美国人，但他的话音里带着些许英国腔调。

“由朗·钱尼出演的……”那位美丽动人的年轻女士插话道。她的话音让人感觉出奇地熟悉，还带一点瑞典口音。这时候，大家都已经站起身来，准备到餐厅去了。

“是的是的，”盖斯特说道，“狼人嘛。”又是咧嘴一笑。

还别说，他的确有点像那电影里狼人的模样。

“吉吉是欧内斯特年龄最小的儿子。”玛莎说道，“他的大名叫格雷戈里，今年十岁。他和帕特里克每年夏天都会过来度假。”

海明威摸了摸那年轻女子的胳膊：“姑娘，关于丢失介绍礼仪这件事，我要向你道歉。但我这是为了将最精彩的部分留到最后，就像皇冠上的宝石一样。”

“我想接下来该介绍我了，卢卡斯先生。”说这话的是最后一位男宾。他上前一步伸出右手：“我是加里·库珀[2]。”

我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我能过目不忘这点不虚，但过目不忘不代表我总能第一时间辨别具体人名。刚听到“加里·库珀”这个名字，我的脑中一片混乱——高大英俊的男人，还有一位瑞典女人——仿佛他们都是联邦调查局秘密档案里的嫌犯。他们出现在这里真是令人诧异。这超出了我的想象。

我和库珀彼此握手，又寒暄了一番。他又高又瘦，几乎是皮包骨头的那种，看上去年龄在四十出头——与海明威大致同龄，只不过表现得更加沉稳、成熟。库珀的眼睛非常明亮，还拥有如运动员或是户外工作者般的古铜色皮肤。他的嗓音柔和到近乎恭顺。

没等我想起库珀究竟是谁，海明威就把我推到那位年轻女子面前。

“卢卡斯，现在我要为你介绍皇冠上的宝石。英格丽，这位是约瑟夫·卢卡斯先生。卢卡斯，这位是林德斯特伦夫人。”

“林德斯特伦夫人，您好，”我握了握她那只厚重而不失优雅的右手，“能见到您我深感荣幸。”

“卢卡斯先生，很高兴认识您。”

她的样貌迷人，骨架健硕，肤色白皙，明显是一位斯堪的纳维亚女性，却有着一头深棕色秀发和两条浓密的眉毛。那丰满的嘴唇和真诚的眼神给人一种温暖的感觉，这是我所见过的绝大多数瑞典女性所不具备的。

玛莎说道：“卢卡斯先生，或许您知道她作为大影星英格丽·褒曼的这层身份。《情海妒潮》《化身博士》……这些想必您都看过吧？英格丽，你刚刚签下的那部新片叫什么来着？是《丹吉尔》吗？”

“是《卡萨布兰卡》。”林德斯特伦夫人甜甜一笑。

我愣了大概两秒钟，才意识到海明威夫人所说的都是电影片名。其实我一部都没看过。不过，我还是把这些面孔和有关信息默默记了下来。我很少关注电影，只是偶尔会用看电影的方式来排解心中的压力罢了。只要走出电影院大门，大多数故事情节就会被我一股脑儿抛到九霄云外。不过，我倒是很喜欢那部《约克军曹》。我从来没有看过英格丽·褒曼出演的电影，倒是瞥见过她在杂志封面上的风采。

“好了，现在大家彼此都认识了，”海明威伸出胳膊，摆出了山庄主人的派头，“咱们要不要暂停愉快的谈话，先去用晚餐呢？否则大厨哈蒙先生就要拿着古巴长刀追杀咱们啦!”

于是，众人开始向餐厅走去。

“暂停愉快的谈话？”玛莎轻蔑地重复道。她挽住赫雷拉大夫的手臂，跟在库珀和褒曼身后，走进了餐厅。海明威冲我耸耸肩，伸手拉住帕齐，朝他肩膀上给了一拳，又把温斯顿和我也推到了前面。

主菜已经上桌了。那是一锅生菜酱汁烤牛肉。大家都在等着海明威带着那本书回到餐厅。坐在对面的英格丽·褒曼隔着桌子问我：“卢卡斯先生，您读过老爹最近那部著作吗？”

“还没有。”我说道，“不知您说的是哪一部呢？”

“《丧钟为谁而鸣》。”玛莎说道。整个晚宴过程中，她都表现出了高贵雅致的山庄女主人风范。这是一场非常正式的晚宴，仆佣们都戴着白色手套站在墙边。然而每当她对我说话时，都毫不掩饰话音里那股不耐烦的情绪。当然，身为食客，理应对主家的操劳和行为表示理解。“从1940年到去年，那本书都很畅销。如果尼古拉斯·穆雷·巴特勒[3]那个老浑蛋——不好意思我说脏话了——如果不是他非要投反对票与其他评委作对，那本书就得到普利策奖了。《丧钟为谁而鸣》先后印了两次，印数超过二十万册，而且还获得了‘图书俱乐部’的推荐呢。”

“二十万册，这个数量算多吗？”

英格丽·褒曼急忙抢过话头，似乎是要阻止玛莎对我冷嘲热讽似的：“啊，卢卡斯先生，那真的是一本杰作，我读了好几遍呢。我非常喜欢玛利亚这个角色，她是那样单纯而又决绝。我简直爱死这个角色了。我的好朋友大卫·塞尔兹尼克[4]认为我是出演玛利亚的绝佳人选——你知道的，大卫的兄弟麦伦是老爹的电影代理人……”

“他以十五万美元的价格把改编权卖给派拉蒙影业公司了。”库珀说道，手中举起的餐叉上还叉着一块烤牛肉。他吃饭时像欧洲人那样反握餐叉。“这真是令人难以置信。不好意思，英格丽，你继续说吧。”

英格丽·褒曼摸了摸库珀的胳膊：“没错，这的确令人难以置信。但我还是要说，《丧钟为谁而鸣》是一部杰作。”

“您要出演玛利亚吗？”赫雷拉用低沉的声音问道。

褒曼低下了头：“唉。大夫，不是那么回事。我的确去试镜了，可萨姆·伍德——就是那个替换掉德米尔先生的导演——他觉得我个子太高、年龄太大，而且背影过于魁梧，不适合在这部电影里以裤装形象示人。”

“褒曼小姐，他这纯粹是胡扯。”帕齐说道。他的夹鼻眼镜微微扬起，仿佛是要与人举杯共饮似的。“您的背影简直就是一件艺术品……简直是鬼斧神工的艺术品嘛!”

“伊巴卢西亚先生，谢谢您的夸奖。”褒曼笑着说道，“可我丈夫却赞同萨姆·伍德的看法。无论如何，我没能拿到这个角色。他们最后录取的是挪威舞蹈演员薇拉·佐丽娜。”

“我不同意他们这么干。”说这话的是海明威。他手上拿着那本书，一脸不悦之色。“这事儿还没完呢。我和派拉蒙影业公司之间的事儿还没完呢。姑娘，你一定可以出演玛利亚的。”海明威转过头来，看着帕齐、赫雷拉和我，“这就是今晚库珀和英格丽来此的原因。今天的晚宴算是一场秘密聚会。如果让剧组那些家伙知道了，他们是不会同意的。我们要密谋一番，把真正适合角色的演员推上荧屏。库珀便是如此……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他就是饰演罗伯特·乔丹的不二人选。现在嘛，英格丽应该出演玛利亚。”

“可是老爹啊，他们已经开始拍摄工作了。”英格丽·褒曼说道，“去年4月，这部影片就已经在内华达山区开拍了。”

库珀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仿佛是要在发言之前引起大家注意似的。“他们拍的只是一些预备镜头和战争场景，”他轻声笑道，“我听说伍德和他的团队去年11月曾经在那里冒着大雪一遍遍拍摄，试图还原飞机轰炸的场景。为了拍摄那些场景，萨姆·伍德曾经向军方申请，租借一些战斗机和轰炸机。那个周日他们在冰天雪地里等了许久，最后却听说飞机不会到了。军方传来消息，如果看到天空中有战斗机和轰炸机，就立刻报告，顺便隐蔽。那一天是12月7日。”

“珍珠港事件爆发的那一天啊。”玛莎对我、温斯顿和赫雷拉说道，那架势就像是把我们三个当成了白痴。然后，她又笑着对褒曼说：“英格丽，或许你还记得两年前咱们在旧金山的那次谈话。是我第一个推荐你出演玛利亚的，比欧内斯特向《生活》杂志记者提及这件事早多了。实际上当时我俩还没结婚呢。”说着，玛莎又扭过头来看着丈夫，“亲爱的，你还记得吗？那一次我乘着‘雷克斯’号轮船从意大利回来，就在阅读《丧钟为谁而鸣》的时候，一眼看到了英格丽。英格丽，当时你抱着孩子，就像是一位躲避纳粹追杀迫害的美丽农妇。后来我就在电影里看到你和莱斯利·霍华德[5]搭戏了……”

“你是说《寒夜情挑》吧。”褒曼说道。

“是的，后来我就告诉欧内斯特，这就是你笔下的玛利亚，这姑娘就是玛利亚。”

海明威坐了下来：“有谁想听听我在书里是怎么描写玛利亚头发的吗？”

大家立刻安静下来。“请您念吧。”说着，褒曼把酒杯放回桌上。

海明威揉了揉下巴，翻开了书页，用高亢而又沉闷的语调念道：“她的皓齿映着被太阳晒得黝黑的面庞，无论皮肤还是眸子都折射着同样的金黄……她的一头短发就像是被日光烧灼过的金色麦浪，比起海狸的毛发也长不了几分。”念到这里，海明威停下来看着褒曼，“姑娘，把头发剪短一点，把你的耳朵露出来。”

褒曼笑着用手指理了理浓密的秀发：“我也想把它们剪短，不过我打算找好莱坞最擅长剪短发的理发师来帮我弄。然后我会告诉所有人，这是我自己剪的，是我用厨房里的剪刀弄的。”

大家都礼貌地笑了。

英格丽·褒曼再一次低下了头，一副羞涩到几乎有些过度自谦的模样，既体现出优雅的气质，又显得非常清纯：“既然薇拉·佐丽娜拿到了这个角色，我就要祝她好运了。当然，我也要祝你好运，库珀先生。”说着，她又摸了摸库珀的胳膊。接着，她兴奋地抬起头来，说道：“不过，几天前我又被另外一个剧组选中了。接下来我要去拍《卡萨布兰卡》了。”

“那难道不会很危险吗？”我问道，“我是说，北非现在可是德国人的地盘。”

众人开怀大笑。我则是默默地等到一切结束。

褒曼从桌子另外一边俯过身来，握住了我的手。“卢卡斯先生，那部电影将在好莱坞拍摄。”她的笑容很真诚，并非是在嘲笑我的无知，“目前还没有人看过剧本，不过剧组最远也就是去伯班克机场走上一遭罢了。”

“褒曼小姐，男主角是谁呢？”温斯顿问道。

“本来定的是罗纳德·里根[6]，但是现在换成亨弗莱·鲍嘉[7]了。”

“你期待与他合作吗？”玛莎问道。

褒曼又一次垂下双眸：“说实话，我心里有点打鼓。据说他非常独断专行，对合作演员要求很高，而且非常睿智。”说到这儿，她笑着望向库珀，“我真希望能在镜头前和你深情相吻呀。”

库珀也冲她一笑。

“姑娘，你就是玛利亚。”海明威低吼着，仿佛对两位演员的眉来眼去颇感嫉妒似的，“拿着。”他一边说着，一边在书页上写下一行潦草的字迹，然后递给褒曼。

看着那行字，褒曼露出了如花般的笑颜，眼眶里泪光闪闪：“老爹，我能把它念出来吗？”

“当然了。”海明威嘶哑地说道。

“您写的是——‘送给英格丽·褒曼，你就是书中的玛利亚。’谢谢您，谢谢，这对我来说比那个角色更弥足珍贵!”

“姑娘，你一定会拿到那个角色的。”海明威说道。

“哈蒙!”他冲着厨房方向大吼一声，“该死的，怎么还不上甜点？”

晚餐后，大家开始享用咖啡和美酒，而话题也转向了正在进行中的战争以及各国的领袖。玛莎依然坐在餐桌一头，位于我的左手方向，我俩之间隔着帕齐。她说，20世纪30年代中后期她曾经在德国待过好一阵子。无论是民间还是政界，她都从来没见过比那些纳粹恶棍更令人愤恨的家伙。帕齐摇晃着酒杯说，希特勒是个同性恋、男婊子，还是一个懦夫，战争必将在圣诞节前结束。坐在我右手边的赫雷拉大夫则认为，即便是再过上几个圣诞节，战争也未必会终结。温斯顿又拿了一块酸橙派，一边吃一边听大家谈话。

加里·库珀几乎没怎么作声，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只有日本才是美国真正的敌人——毕竟轰炸夏威夷珍珠港的是日本人，不是德国人。

海明威的嗓音依然低沉如吼。他扭头对褒曼说道：“姑娘，你看到了吧，这就是我和库珀没办法一起谈论政治的原因。这家伙简直就是匈人之王阿提拉[8]的子嗣。真怪了，出演罗伯特·乔丹的居然是他——那可是个放弃一切加入林肯旅[9]与法西斯分子作战的人物啊……”说到这儿，海明威对库珀咧嘴一笑，像是生怕对方误会似的，“不过我还是很喜欢库珀的，我在创作那个人物的时候，心里想的就是他。所以，依我看，他的确是出演乔丹的最佳人选。我们俩还是不谈政治的好。”

库珀点点头，举起手中的咖啡杯表示敬意，然后转过头来对玛莎说道：“马蒂，听说你和埃莉诺·罗斯福私交不错，是吗？”

玛莎耸耸肩，但还是点了点头。

“自打战争开始之后，你和欧内斯特去过白宫吗？”库珀问道，“罗斯福夫妇对眼前形势有什么看法呢？”

海明威接过话头。发出一阵刺耳的笑声之后，他说道：“马蒂总是能和埃莉诺不期而遇。不过，我们上一次与总统夫人在卡萨布兰卡餐厅共进晚餐，已经是1937年夏天的事了。当时我们给大家放了那部宣传片，《西班牙土地》。”

大家都在等着海明威接下来的讲述。我看到英格丽·褒曼的眼神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亮。她向前欠了欠身，双手十指交错，托住了下巴。

“白宫的伙食非常糟糕，”海明威笑着说道，“简直无法下咽。马蒂曾经警告过大家……她宁愿选择去纽瓦克机场的小吃铺点一份三明治。当时正值7月，白宫简直就是一间桑拿房。餐桌旁的所有人都热得汗流浃背。整座白宫看上去像是一座破败不堪的旅馆——陈旧的地毯、硬邦邦的弹簧沙发垫、沾满灰尘的布帘……玛莎，我说得不算夸张吧？”

“还真不夸张。”玛莎说道，“埃莉诺对于生活环境并不在意，至于总统先生则对这些完全视而不见。还有他们的厨子，真该被拉出去枪毙了。”

“那次晚餐给你们留下的印象如何呢？”褒曼一字一顿地问道。她的嗓音依然甜美，但也开始受到酒精的影响了。

海明威又笑了：“我挺喜欢埃莉诺和哈利·霍普金斯的。如果让霍普金斯当总统，埃莉诺当国防部长，那么战争或许到圣诞节就结束了。”

“总统先生呢？”库珀问道。那柔和的嗓音完全不像是他这么个高大英俊的男人该有的。

海明威耸了耸肩：“库珀，你也跟他接触过。他就像是个中性人，不是吗？我觉得他更像是个老妇人，一个来自旧时代上流社会的老太婆，还操着一口古板的哈佛腔调。”说到“哈佛”这个词的时候，海明威刻意把音节拉长了。

“把他从轮椅上扶上扶下要浪费很多时间。”海明威望着杯中的白兰地，继续说道，“单单是用轮椅推着他四处走动，就要花上大半天呢。”

我承认，听到海明威这样评价富兰克林·罗斯福，我的眼睛眨了一下。每个美国人都知道总统先生是个瘸子，但从来没有人公开提及这一点，新闻影片中也不会拍到他跛脚的样子。大多数美国人都已经忘记了他的身体状况。海明威居然说出这样的话。

冷场之际，海明威抬起了头。“不过……该死的……”他说道，“无论大家是否喜欢，他毕竟是领导咱们进行这场战争的首脑。我们应该支持他与希特勒那个精神上的瘸子做斗争，对吧？”

众人一片附议。海明威并没有询问别人是否还要多喝一点儿，就自顾自地给大家都重新倒满了酒。关于政治话题的讨论尚未结束。赫雷拉大夫说他对希特勒这个人的真实情况很感兴趣。

“几年前我曾经在德国参与过一些电影拍摄。”褒曼略显犹豫地说道，“那是1938年的事了，当时我正怀着皮亚。卡尔·弗罗利希带我去柏林参加了一场声势浩大的纳粹集会。你们知道的——在庞大的体育场里，到处都是泛光灯和火炬。乐队不停演奏，头戴钢盔的冲锋队员叫嚣不已。当时希特勒也在场。他满面春风地站在那群疯子中间，台下人群向他行着纳粹举手礼……”

说到这里，褒曼停顿了片刻。众人都默默等着她继续讲述。房间里静得出奇，我甚至能听到窗外的虫鸣和鸟叫。

“总之，”褒曼的话音显得有些不太真实，“所有人都在高呼胜利口号，同时像提线木偶一样伸着胳膊行礼。而我一直在抬头四望。知道吗，当时我甚至被他们的滑稽举动逗乐了。看到我的表情，卡尔·弗罗利希几乎要发怒了。他小声说道：‘英格丽，我的老天，你居然没有行纳粹举手礼!’我问他：‘卡尔，我为什么要那么做？没有我你们不也做得不错吗？’”

看着褒曼低头端详酒杯的样子，大家都会心一笑。褒曼的睫毛修长，而且每次一笑双颊都会浮现一片绯红，很是可爱。

“这就对了，姑娘。”海明威伸出胳膊搂了搂褒曼，“这就是你必须出演玛利亚的原因。”

我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能亲眼领略英格丽·褒曼的“表演功力”，真是一件有趣的事。她所讲述的这段关于纳粹举手礼的故事应该是虚构的——我对此很有把握，只是暂时搞不清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在我看来，此刻这房间里只有温斯顿、赫雷拉、帕齐和我是生活在真实世界里的。海明威和玛莎是杜撰故事的，而褒曼和库珀则是演出这些故事的。

忽然间，我差点忍不住笑出声来：其实我也是假借名目到这里来的，我也在掩饰自己的真实意图。我是一个靠撒谎和欺诈混日子的间谍，是一个靠打打杀杀谋生的家伙。这样一来，酒桌上的六个人里就只剩下三个“真实君子”了。其他的都是些扭曲的人物。我们就像是一组皮影，在银幕上上蹿下跳只为了逗观众一笑。

后来，海明威又开了一瓶酒。如果把之前那瓶白兰地也算进去的话，这就是大家晚餐后喝的第四瓶酒了。海明威拎着酒瓶，提议大家去露台上坐坐。英格丽·褒曼看了看手表，发现已经临近午夜，便坚持要回酒店去休息。她说她明早要赶早班飞机，先到迈阿密去，然后转机去洛杉矶与《卡萨布兰卡》的导演迈克尔·柯蒂斯[10]会面。电影大概要一个月后才能开拍，但她需要先试试服装。于是，众人纷纷在山庄主屋前门台阶上与她拥吻告别。褒曼告诉库珀和海明威，没能拿到玛利亚那个角色，她感到很遗憾，而海明威则坚持保证说她一定能够出演玛利亚。黑人司机胡安为褒曼关好了林肯轿车的后车门，然后将车开上了车道。剩下我们一群人跟随海明威夫妇来到了后露台。

没等我找到借口溜回客房，海明威又帮我倒了一杯酒。于是我们便坐在露台那舒适的椅子上，尽情享受起夜晚的虫鸣、凉爽新鲜的空气、璀璨的繁星，以及远处灯火辉煌的哈瓦那美景。

“真是一位优雅迷人的女士啊!”帕齐·伊巴卢西亚说道，“欧内斯特，说说吧，她那个姓林德斯特伦的丈夫是做什么的？她为啥不随夫姓呢？”

海明威叹了口气：“英格丽的丈夫是一位医生，名叫彼得……至少在瑞典是一位医生。现在他住在纽约州的罗切斯特，正在试图考取行医执照。总之，就是外国大夫在美国行医所需的执照吧。在罗切斯特，大家都称呼英格丽为林德斯特伦夫人。不过在电影银幕上，她还是保留了娘家姓。”

“我们第一次与他们夫妻俩相遇，是两年前在旧金山举行的一次晚宴上。”玛莎说道。海明威想要再给她倒一杯酒，她不耐烦地摇着头：“彼得可是个好男人呢。”

海明威只是轻蔑地哼了一声。

库珀慢幽幽地说道：“能来到这里认识英格丽，我真的很开心。萨姆·伍德居然用薇拉·佐丽娜替掉了英格丽，真是不开眼啊。当然，高德温先生也不想把我借给派拉蒙公司……”

“借？”我重复道。

库珀点点头。我发现这是个气质优雅的男人，即便身穿昂贵的西装，依然如同居家一般自然，完全不像海明威那样别扭。作家先生的一身行头经过一晚推杯换盏已经被糟蹋得不成样子，而加里·库珀则保持着晚餐前的状态，依然显得玉树临风。我注意到，玛莎整晚都在反复观察库珀和她的丈夫，有时还会眉头紧锁，仿佛是在两人之间做着对比。库珀坐在我身旁，每次他转过身来和我说话时，我都能闻到香皂味道，还有一股来自古龙香水或是剃须膏的淡雅香气。“是的，卢卡斯先生，”他礼貌地答道，“电影行业其实很像是美国内战之前的奴隶贸易，或者当今的棒球大联盟。我们都跟工作室签订了严格的合同。除非被以某种交易形式‘借出去’，否则是绝对不能为其他工作室出演角色的。就这一回而言，萨姆·高德温之所以同意我去派拉蒙公司参加该影片的拍摄，很大程度上都是欧内斯特坚持己见的结果。他对媒体说我是出演那个角色的不二人选。”

“是什么样的交易呢？”温斯顿问道，“是用某人或者某物来交换吗？”

库珀笑了：“高德温先生告诉萨姆·伍德——就是顶替德米尔为派拉蒙拍摄这部电影的那个导演——假如我能够在他的指导下出演一部有关棒球的影片，那也一定能演好《丧钟为谁而鸣》。”

“库珀先生，您打算什么时候拍摄有关棒球的影片呢？”赫雷拉问道。

“大夫，那部影片已经拍摄完毕了。”库珀答道，“高德温先生希望我能在去派拉蒙公司帮忙之前将其完成。很快就要上映了，片名是《洋基队[11]的骄傲》。我在里面饰演卢·格里克。”

“卢·格里克!”帕齐忍不住喊出声来，“太棒了，太棒了!可是库珀先生呀，您又不是左撇子。”

库珀笑着摇了摇头：“他们还真尝试过教我用左手抛球击球来着。”他叹了口气，“我大概是太笨了。反正我一直都不擅长打棒球。希望他们能通过剪辑来弥补缺憾。”

我仔细端详着眼前这位电影明星。他的样子跟卢·格里克并不相像。1925年，卢·格里克转会到洋基队之后不久，我便开始关注他的职业生涯了。1932年6月，我曾经在收音机里听到格里克一场比赛连续打出四个全垒打。在为洋基队效力的十七年间，“铁马”一共出场2130次，安打率34%，贡献了493个全垒打，以及1990个跑垒得分。1939年7月4日那天是我四年间唯一一次休假。于是我去了纽约洋基体育场，幸运地花八美元买到一场球票，观看了卢·格里克的告别赛。距今仅仅一年前的1941年6月，格里克辞世，年仅三十七岁。

我看着库珀，心中略有些疑惑——真的有人能在电影中演好卢·格里克吗？

仿佛能读懂我心中所想之事似的，库珀耸了耸肩说道：“我或许并非出演格里克的最佳人选，但格里克夫人却很支持我。而我也得到了与巴比·鲁斯以及其他一些大师相处的机会……”

“嘘!”海明威突然打断了他的话。

大家瞬间安静下来。我们能听到蟋蟀和夜莺的鸣叫，山下公路上一辆轿车的引擎声，以及临近山顶的农舍里传来的音乐声和人们的欢笑。

“该死的!”海明威吼道，“浑蛋斯坦哈茨又在搞聚会了。我之前已经警告过他了!”

“哎呀，欧内斯特，”玛莎说道，“别这么……”

“欧内斯特，要打架吗？”帕齐用西班牙语喊道。

“是的，帕齐!”海明威站起身来，“要打架了!”他转身冲屋里招呼道，“雷内!皮奇洛!抄家伙了!把大炮和炮弹都拿来!”

“我要去睡觉了。”说着，玛莎站起身来，弯腰亲吻了库珀的面颊，“库珀，明天早晨见。”然后又对我们说道，“先生们，晚安啦!”说罢，她便走进了屋子。

男仆雷内、园丁兼斗鸡饲养员胡塞·赫雷罗(也就是海明威早些时候向我介绍的“皮奇洛”)从屋子里跑了出来，还搬来了成箱的烟花爆竹，还有几根长长的中空竹筒。

“不早了，”我放下酒杯，也站了起来，“我想我应该……”

“卢卡斯，你少给我胡扯!”海明威一边嚷嚷，一边递给我一根长约一米半的竹筒，“大家都得上阵。自个选点儿弹药吧。”

库珀、温斯顿和帕齐都已经脱掉马甲、卷起袖子了。赫雷拉大夫看着我，耸了耸肩，也把身上的马甲脱了下来，轻轻搭在椅背上。于是我也照做了。

所谓“弹药”就是两大箱烟花爆竹，有“冲天火箭”、“樱桃爆竹”、成挂的鞭炮、“瓶装火箭”、“臭气弹”，还有“风车烟花”。帕齐递给我一支引线很短的火箭：“卢卡斯先生，这玩意儿非常适合您手上的发射筒。”他朝我手中的竹筒努了努嘴，露齿一笑。

“大家都有打火机吗？”海明威问道。

我和库珀都有。

“欧内斯特，这是一场持久战吗？”库珀强忍着笑意问道。我能清楚地看到他的嘴角在上扬。

“持久得很呢!”海明威答道。

钢琴音符和人们的笑声从东北方向那座房子里飘然而至。斯坦哈茨的房子是附近山区仅有的另外一座大宅，比海明威的山庄略矮一些，但看上去更加古老、更加豪华。闪烁的电灯光芒、新艺术风格的耳房和树影间若隐若现的山墙无不折射出它的迷人魅力。

“帕齐、狼崽子和医生，你们都知道该怎么办吧？”海明威趴在露台边缘，用手指在花圃的泥土里画了一幅地图。他已经摘掉了西装领带，解开了衬衣领口，看上去开心多了。他用手指写写画画的样子，很像是一位给队员们讲解战术的足球教练。

“库珀，我们要穿过这片树林，到这个位置。”他低声说道。大家都趴在他身边，库珀正咧着嘴笑。“这里是我山庄的位置……这里……成单纵队……在这里，这片栅栏，咱们要穿越敌军的阵地。记得匍匐前进，直到越过他家的围墙来到这个位置。在我下命令之前谁都不要开火。接下来咱们就把他的聚会炸个稀巴烂吧!”

库珀扬起一边眉毛：“欧内斯特，我猜你很讨厌他们搞晚宴聚会是吧？”

“我已经警告过他了!”作家先生低吼道，“好了，大家把衣兜都装满了!”

我们的衣兜的确都已装得满当当的，“臭气弹”、“樱桃弹”、大号爆竹……各种玩意儿应有尽有。温斯顿和帕齐在肩膀上缠了成挂的鞭炮，看上去活像是背着子弹带的士兵。我们跟着作家先生爬过苗圃和草地，越过一堵低矮的石墙，穿过山间密林，朝喧闹的斯坦哈茨家而去。

我知道这完全是孩子气的无聊把戏，但我的大脑显然还没有将这一信息传达给我的肾上腺。我的心跳速度明显加快了。时间似乎被拉长了，我逐渐紧张起来，仿佛真的要去执行任务一般。

我们终于爬到了斯坦哈茨家附近。海明威在院子周围的铁丝篱笆上剪开了一个口子。“开火之后注意隐蔽。”他低声叮嘱道，“斯坦哈茨会放狗咬人的，他还有把12号霰弹枪呢。”

“真闹腾……”赫雷拉医生嘟囔道。

大家一直保持着原地匍匐姿势，直到海明威第一个爬进了院子——我发现所有人都希望由作家先生打头阵，好像是要满足他领兵打仗的愿望似的。我们跟着他翻过另一处缓坡，穿过一片稀疏的芒果园和一片休耕地，在一堵及腰高的石头围墙前停了下来，再次转为匍匐姿态。这堵墙想必已有百年历史了。

“再前进二十米，”海明威压低声音说道，“我们到那里就左转，以便瞄准餐厅和露台直接开火。库珀，你跟我一组。狼崽子，你掩护库珀。大夫、帕齐、卢卡斯，你们三个负责断后。大家各自注意安全。回头撤离时我会在栅栏那边掩护大家。”

加里·库珀微微一笑。温斯顿的面颊有些泛红。帕齐那一口白牙在黑暗中非常显眼。赫雷拉大夫轻叹一声，一边摇头一边用西班牙语嘟囔道：“欧内斯特，这样对你的血压没好处。”

“嘘!”海明威做出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他像猫一样翻身越过石墙，悄悄向山顶爬去。

我们已经在山坡草丛中占领了一片“阵地”，再往上十五米便是斯坦哈茨家明亮的露台和装着玻璃门的宽敞餐厅。海明威向大家发出了“装弹”的信号，众人都开始摸索身上的火箭和“臭气弹”。我摇了摇头，转过身来背对目标。将来要是有人问起，难道我真的要承认我曾经向哈瓦那一户上流社会家庭投掷过烟花爆竹吗？

就在转身的一刹那，我瞥见我们这支“战斗小组”左手方向有异动——就在白天海明威带我参观时所说的“猪栏”后面。

当初接受军事训练(包括在加拿大的不列颠安全协调组织X营受训)时，作战教官都在强调，观察黑暗中敌人的最佳方式，就是将视线稍稍偏过他们可能藏身的方向。在黑暗环境下，所谓“周边视觉”要比直视更有效率。我静静等待异动出现。

接着哈瓦那所独有的穿过树叶的月光，我再一次看到了那种异动——那是一个人形黑影。有人正从我们的左翼方向摸过来。那黑影貌似端着一根比竹筒细得多的管状物。忽然，一阵转瞬即逝的光亮从我眼前一闪而过。那应该是一支安装着瞄准镜的狙击步枪，枪口正对着我们这个方向……确切地说，是在朝海明威瞄准。

“现在开火!”海明威高喊着站起身来。他将一枚火箭烟花塞进竹筒，掏出金色的打火机点燃了引信。火箭应声飞出，直冲着斯坦哈茨家餐厅窗户就飞了过去。一秒钟后，帕齐也“开火”了。温斯顿把一挂长长的鞭炮抛了出去。库珀射出的“樱桃弹”击中了露台。赫雷拉医生一边摇头一边点燃一枚火箭烟花，瞄准三楼露台，火箭呼啸着钻进了窗户，在房间深处爆炸。海明威重新“装弹”，继续“射击”。那些原本设计用来在离地上百英尺处“开花”的火箭烟花，在斯坦哈茨家的房子内外四处爆炸。人们的哭喊声、咆哮声以及坛坛罐罐的碎裂声响成一片。钢琴演奏早已戛然而止。

我一直用眼角余光密切注视着“猪栏”外面的动向。这会儿，那个黑影已经站起身来了。瞄准镜折射着烟花爆竹的光亮。

我心中暗暗咒骂着，这还不如随身带把手枪或者匕首呢。我拿出一枚火箭，点燃引信塞进竹筒，朝着“猪栏”和公路的方向“开火”。火箭的轨迹有些过高，最后落在芒果树枝之间爆炸了。我再次“装填”了一枚烟花，开始朝“猪栏”的方向奔跑，试图以我自己的身体将那个端着步枪的黑影和海明威隔开。

“卢卡斯!”身后传来海明威的呼喊，“你个该死的想干什么……”

我没有回头，而是继续奔跑，穿过一片玉米田地，还踩歪了不少番茄苗。我感觉“猪栏”另一侧的那个家伙又动了一下，有东西呼啸着从我耳边猛地高速蹭过。我点燃一枚“樱桃弹”丢了出去，紧接着掏出弹簧刀按出刀刃，扔掉了手里的竹筒。我俯下身子继续向前，同时握紧了刀柄。

“猪栏”另一侧是一片空地，从“猪栏”到公路的十米距离内长满了高高的蒿草。我直起腰来，朝公路方向而去。突然，我听到背后传来一阵枪响，赶忙趴到了地上。

那是霰弹枪的声音，一共两响。伴随枪声的还有人们的嘶吼，还有大型犬只歇斯底里的叫声。根据声音判断应该是杜宾犬。犬吠声时断时续，大概是被铁链拴住了脖子吧。成挂的鞭炮被点燃了，加剧了那些犬只的不安情绪，于是它们的叫声也越发刺耳了。

我只犹豫了一秒钟，便翻身跳过“猪栏”，朝着斯坦哈茨家大宅的方向快速匍匐而去。就在我准备翻过石墙之时，那支霰弹枪又一次开火了。循着枪口的火光，我断定开枪的人站在斯坦哈茨家大宅的方向。弹着点很高，枪手很可能是瞄着我们的脑袋或者海明威的房子扣动扳机的。

大家在铁丝栅栏的缺口处挤成一团。斯坦哈茨家的露台上有人在叫嚷。烟雾弥漫之间，至少有两支探照灯在来回甩光。就在这时，又有一枚“樱桃弹”爆炸了。

“海明威，你这个天杀的浑蛋!”山顶有个家伙高声喊道，“你个该死的，这事一点儿都不好笑!”说罢，他又一次扣动霰弹枪的扳机，命中了我们头顶上的芒果树。被打碎的树叶如雪花般飘落。

“快走，快走!”海明威用手拍着几位脸色苍白的伙伴的后背。温斯顿有些上气不接下气，但还是一路小跑朝瞭望山庄方向而去。借着月光，我看到库珀在咧着嘴笑，他裤子的膝盖部位已经磨出了破洞，衬衫上沾满了泥土和血迹，不过身手依然敏捷。在帕齐的帮助下，赫雷拉医生也爬上了山坡，穿过树林，朝着回去的方向奔跑。

忽然间，海明威抓住了我的衣领：“卢卡斯，你他妈干什么去了？刚才为什么要朝公路方向射击？”

我把他的手从衣领上拿开。身后一群人正在高声叫嚷，还有杜宾犬在灌木丛中寻找我们的踪迹。

“快走!”海明威猛地推了我一把。我一面奔跑，一面回头观察情况。我看到海明威从裤兜里掏出一块生牛肉，朝着犬吠的方向扔了出去。接着，他冷静地点燃了最后一枚“樱桃弹”丢向身后，然后不慌不忙地小跑着开始后撤。

斯坦哈茨和他的宾客们并未追到栅栏之外。黑暗中，那些大狗也被唤了回去。对面山坡上人们的喊叫声持续了一阵，随后钢琴声再度响起。

回到瞭望山庄的露台，库珀、医生、帕齐、温斯顿和海明威都一屁股坐到了椅子上，高声谈笑起来。库珀的手被栅栏铁丝刮破了。于是海明威拿来了绷带和威士忌酒——他拿起酒瓶将库珀的伤口冲洗了一番，包扎妥帖后又给他倒了一杯。

我在露台灯光照射不到的死角躲了几分钟，直到确定公路方向再无异动，才从椅背上拿起马甲，向大家道晚安。加里·库珀为自己手上的绷带向我道歉，而后与我握了握手：“很高兴能结识你，卢卡斯战友。”

“彼此彼此。”

“卢卡斯先生，晚安，”温斯顿说道，“咱们‘比拉’号上见。”

赫雷拉医生依然气喘吁吁，朝我这边礼貌地欠了欠身。帕齐微笑着捏了捏我的肩膀。

“卢卡斯，回去睡觉前不喝一杯吗？”海明威的表情很严肃。

“不了，”我答道，“感谢您的晚餐。”

我回到客房，换了一身黑色宽松裤加运动衫，又从帆布背包里拿出袖珍手电，悄悄溜出山庄，准备到“猪栏”和公路那边再去侦察一番。就在刚才，公路边的草地上还停着一辆汽车。灌木丛里有被压断的枝条。在“猪栏”下方的泥地里，我找到了一枚铜质弹壳——这是一枚七点六三毫米勃朗宁重弹，从气味可以判断，这枚枪弹是刚刚发射过的。

我回到山顶，但并未进入山庄，而是躲在灯光照射不到的地方。海明威和他的朋友们在露台上谈笑了许久，直到库珀提出要睡觉为止。帕齐开着一辆红色跑车送走了赫雷拉。片刻之后，温斯顿也乘着凯迪拉克轿车离开了。又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山庄主屋的灯光都熄灭了。

我摸黑穿过芒果树林，沿着小道潜回客房。听着热带地区夜晚特有的鸟叫虫鸣，库珀、褒曼，其他几个人以及他们的言行逐一浮现在我的脑海之中。过了一会儿，我强迫自己静下心来，不再去想这些事情。

就在黎明即将到来之时，我终于睡着了。

[1]英格丽·褒曼(Ingrid Bergman)：生于瑞典，好莱坞知名演员。曾两次夺得奥斯卡最佳女主角奖。

[2]加里·库珀(Gary Cooper)：美国知名演员，曾两次夺得奥斯卡最佳男主角奖。

[3]尼古拉斯·穆雷·巴特勒(Nicholas Murray Butler)：美国哲学家、教育家、政治家，1931年诺贝尔和平奖得主。

[4]大卫·塞尔兹尼克(David·Selznick)：好莱坞著名制片人。曾担任奥斯卡最佳影片《蝴蝶梦》的制片人。

[5]莱斯利·霍华德(Leslie Howard)：英国知名演员，曾主演电影《乱世佳人》。

[6]罗纳德·里根(Ronald Reagan)：后来的第40任美国总统。

[7]亨弗莱·鲍嘉(Humphrey Bogart)：美国知名演员。

[8]阿提拉：曾大举入侵东罗马帝国及西罗马帝国，欧洲人称其为“上帝之鞭”。此处提到的“匈人”是否为“匈奴”，尚存争议。

[9]林肯旅：一支美国志愿军，曾参加于二战前后爆发的西班牙内战。当时的西班牙主要分为两派：共和派及以法西斯主义者为主的右翼集团。

[10]迈克尔·柯蒂斯(Michael Curtiz)：华纳公司著名导演。

[11]洋基队：美国职业棒球联盟的球队之一。

第八章

星期一早晨，海明威开车载着我来到了“比拉”号的锚地——港口小镇柯西玛。温斯顿·盖斯特，帕齐·伊巴卢西亚，海明威的大副兼厨师、古巴人格雷戈里奥·富恩特斯早就在那等着跟我们一同出海了。从这帮家伙斜视的眼神和海明威说话的腔调可以判断，我又将要面临某种形式的考验了。

海明威叮嘱我换套适合出海的行头，于是我穿了一双平底帆布鞋、一条短裤，搭配一件挽起袖子的蓝色工装衫。海明威自己穿着一条皱巴巴的短裤，脚上蹬着上周五在美国使馆穿过的那双帆布鞋，上身则穿着一件破烂不堪的汗衫，袖子被裁掉了。大副富恩特斯是个身材清瘦、眼睛略显歪斜的家伙。他皮肤黝黑，与人握手时快速而有力。他今天穿着一条黑色裤子和一件松垮的白色长衫，腰带被遮挡在衣服里面，打着赤脚。百万富翁温斯顿下身穿彩麻长裤，上面则是一件黄白相间的短袖衫——如此装束将他的皮肤映得更加红润了。所有人都登船之后，温斯顿开始来回跺脚，衣兜里的硬币随之叮当作响。帕齐打扮得像一位斗牛士。他穿着一条紧身白色短裤和一件价格不菲的棉布短衫。海明威引我参观了整条船，并做好了出航准备。我心想，这支船员队伍真是包罗万象啊!

因为作家先生想趁着天气还好早些出海，参观过程只花费了几分钟。不过，我能感受到这艘船给海明威带来的自豪感。

初看去，“比拉”号并不太起眼。它全长三十八英尺，有着黑色的船壳和绿色的顶棚，看上去和迈阿密、圣彼得堡或是基韦斯特等地的休闲捕鱼船并无二致。然而跟随海明威走进舰桥之后，我发现前部驾驶台上装饰着涂漆硬木，后部油门节流阀和换挡机构旁边还镶嵌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几行字：

第576号船体

1934年

由纽约布鲁克林惠勒船厂制造

惠勒船厂制造的船舶质量一向不错。为了确定航向，海明威在舵轮后面站了许久，同时不断观察着我，想知道这一切对我是否有意义。舵轮控制面板上也嵌着一块铭牌，上面写着“本船采用诺斯曼引擎”。铭牌下面有四个刻度表，分别显示引擎转速、油量、引擎温度和发电机输出电流。舵轮左侧面板上的显示灯，从上到下分别显示船锚、弦灯、舱底污水泵、舱窗雨刷和探照灯的工作状态。一根舱柱上悬挂着航海经线仪和气压晴雨计。

海明威伸出手来，仿佛是要我介绍和这条船相互认识：“看到我增加的驾驶桥楼了吧？”

“看到了。”

“在那里也可以控制油门开度。不过，想要启动引擎还得在这里操作。”他抬起腿来，用脚尖指了指面板上的两个按钮。

我点点头，问道：“这船上有两台引擎？”

“没错。当然，两台都是烧柴油的。主机是一台七十五马力的克莱斯勒柴油机，辅机是一台四十马力的莱康明柴油机。船只加速到一定程度之后，我就会关掉辅机，以便减轻震动。而那台克莱斯勒柴油机是隔着橡胶垫安装在船上的。”他用硕大的手掌抓住了油门节流阀推杆，“所以它不会把震动过多地传递给船体。那可是一台运转顺畅的好机器。”

我再次点点头，问道：“那为什么还要装一台辅机呢？”

“有备无患!”海明威低声吼道。

我并不赞同这一观点。我认为，在主机维护保养良好的情况下，安装一台辅机会增加重量，同时增加维修难度。但我并没有说出口。

海明威向后退去，站到阳光下，温斯顿和帕齐闪到一旁，而富恩特斯正跪在舰首，准备解开船首缆。

“驾驶舱宽十二英尺，长十六英尺。”海明威说道。

我的目光正被舒适的坐席和长长的控制台吸引着。

海明威拍了拍驾驶舱后面的故障检查舱盖：“这艘船能装三百加仑燃油，外加一百五十加仑饮用淡水。如果有必要的话，我们还可以在驾驶舱里码放更多的瓶子和桶。前舱有两张双人床，另外两个隔间还有更多铺位。两个隔间都配有独立的厕所。不过，卢卡斯，有个问题需要注意……如果你在那两间厕所里用了卫生纸，要记得扔到舷窗外面去，千万不要扔到马桶里，否则那该死的污水泵会坏掉的。对了，厨房里有冰箱，还有一台三头酒精炉。”说到这里，他伸手指向船尾，“看，我还在那儿加装了一个内置鱼箱。为此我把船尾水线以下部分削去了三英尺呢。”

阳光照得我有点睁不开眼睛，而温斯顿和帕齐则站在一旁打量着我。

“有什么想问的吗？”海明威说道。

我摇了摇头。

“前面那个小隔间有两个架子，我们称之为‘乙醇区’。”温斯顿说道。

“为什么叫‘乙醇区’？”我抬头望着这个大个子。

“因为那是我们藏酒的地方啊!”谦和有礼的百万富翁咧嘴笑道。

“这艘船在平静海况下能以十六节速度航行——不过我通常愿意把航速控制在八节以下——承载七名船员时，它的航程可达五百英里。”温斯顿的话似乎并未打断海明威介绍“比拉”号的雅兴，“有什么问题吗？”

“您为什么为它取名‘比拉’号呢？”我问道。

海明威揉了揉脸。“为了纪念萨拉戈萨的神殿，”他说道，“《丧钟为谁而鸣》里我也安排了一个以此为名的角色。我喜欢这个名字。”

帕齐打开冰箱，拿出一瓶冰啤酒，用开瓶器试了两次才把瓶盖打开。他举起酒瓶，眯起眼睛笑着说道：“欧内斯特，我记得你曾经告诉过我，‘比拉’是您私下对第二任妻子波琳的昵称，对吧？”

海明威瞪了这位回力球健将一眼，然后转过身来对我说：“卢卡斯，你怎么还不去船尾解开缆绳？狼崽子，去舰桥驾驶室启动引擎，我要到桥楼去驾船了。帕齐，你就待在这儿乘凉喝啤酒吧，该死的，现在才上午九点半啊。等到了大马林鱼出没的水域，我们会来叫醒你的。”

帕齐笑了笑，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啤酒。温斯顿走进驾驶室，衣兜里的硬币依然叮当作响。富恩特斯站在船首瞭望远方。海明威表现出了令人啧啧称奇的敏捷身手，他那狭窄的身躯飞快地爬上了狭窄的梯子。而我则遵照指示到船尾解开了缆绳。

我总觉得有事情要发生。此番航行结束之前，我大概还要经历一些考验。

富恩特斯和我将缆绳全部整理妥当，并喊话通知了桥楼上的海明威。“比拉”号的两台引擎点火，两具螺旋桨同时旋转起来。船只缓缓驶离码头，穿过港湾出口，向广阔海洋悠然而去。

星期六凌晨天刚蒙蒙亮，从山庄的游泳池周围传来了库珀和海明威散步交谈的声音。不一会儿，两人走到露台上继续谈话。最终，我听见海明威那辆林肯轿车发动了引擎并逐渐驶远，看来是把库珀送走了。客房里没有食物，所以我想去主屋那间仆人们使用的旧式厨房找点吃的——当然，还是先等海明威夫妇用餐完毕我再过去吧。

就在我无视男仆雷内和大厨哈蒙那厌恶的眼色，给自己又倒了一杯咖啡时，海明威兀自走进了厨房。

“今天上午我要写作!”他低吼道，“我尽量在午餐之前完成，这样你可以见见一些参加‘骗子工厂’计划的特工。”他的手上端着一杯苏格兰苏打。现在是上午七点四十五分。

海明威显然是意识到我正看着他手中的杯子：“怎么？卢卡斯，你不同意？”

“这儿轮不到我来同意或者不同意吧。”我用平淡的语气说道，“您想在上午八点之前喝一杯，这是您自己的事。再说，这里是您家……所以，这更是您自己说了算的。”

海明威举起杯子。“这可不是酒，”他粗暴地说道，“这他妈是该死的醒酒药，专门拯救昨晚那种要命的宿醉。”说到这儿，他突然间咧嘴一笑，“卢卡斯，昨天‘攻打’斯坦哈茨家……很有趣吧？”

“当然。”我答道。

海明威走过来拿了几片熏猪肉和一块面包——这原本是我准备当早餐的，他却不到一分钟就全都塞进了嘴里。“特别顾问约瑟夫·卢卡斯先生，你觉得整个‘骗子工厂’计划都是小孩子玩的把戏……是一个笑话，对吧？”

我没有作答，而我的眼神里也并未流露出任何要与他抵触的意思。

海明威咽下嘴里最后一块熏猪肉，叹了口气：“你知道的，我现在并不是在创作属于自己的小说。我在编纂一部选集，一本名叫《战争中的男人》的战争故事选集。过去几个月我一直在忙这个。那个叫沃特尔斯的出版商和他那些跟屁虫，给我推荐了数不清的有关战争的拙劣作品。他们已经出版过很多这种破玩意儿了，都是些垃圾，都是类似拉尔夫·贝茨那种所谓‘女机枪手’之类的虚假故事。它们根本就不是真的，都是扯淡。弗兰克·廷克有关意大利人在布里韦嘉遭遇惨败的真实记录反倒被这些家伙无视了。”

说完，海明威陷入了沉默。但我对这一切并不了解，所以什么话都没说。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然后抬起头来直勾勾地盯着我：“卢卡斯，你对战争有什么看法？”

“我从来没穿过军装，也没上过战场。”我答道，“我没有发言权。”

海明威微微点了点头，目光依然盯着我的双眼：“我当过兵。还没到二十岁，我就在战场上受过重伤。我所见识过的战斗，或许比你见过的裸体娘们儿还多。你想知道我对战争有什么看法吗？”

我静静等待着。

“我觉得，战争就是上了岁数的人拿年轻人开涮的一种把戏。”海明威咆哮着，终于不再紧盯我的瞳孔不放了，“战争就是一台硕大无比的绞肉机，那些没种的老家伙把血气方刚的年轻人送上死路，这样后者就没办法威胁他们的地位了!战争的确气壮山河，但我觉得它是一场可怕的噩梦。”他端起杯子将剩下一点东西喝光，“我的长子已经到年龄了，他也要去参加这场无休止的战争了。”他低声嘟囔着，不知道是在对我讲述，还是在喃喃自语，“没准儿帕特里克和吉吉将来也要上战场——如果战争持续下去，我确定他们也会走上这条路的。”

他走到厨房门口，再次转过身来看着我：“大概中午之前我都要忙着写序。然后咱们出去转转，见几个为‘骗子工厂’计划工作的外勤特工。”

海明威所说的“外勤特工”，其实就是一伙酒囊饭袋加狐朋狗友，还有他对鲍勃·乔伊斯提到过的(也是我在胡佛提供的秘密档案中读到过的)几位“老相识”，包括以参加回力球比赛为名四处“收集情报”的帕齐·伊巴卢西亚和他的兄弟，赫雷拉大夫的幼弟罗伯托，被海明威介绍为“辛斯基”(意为“水手辛巴达”)的水手胡安·杜纳贝提亚，偶尔会到海明威的船上帮忙的加泰罗尼亚流放者、服务生费尔南多·梅萨加泰，每次提到法西斯分子都要啐上一口的天主教神父唐·安德烈斯·翁特辛，聚居在哈瓦那港口区的一群渔民，两位居住在海明威山庄附近但更接近哈瓦那城区的大宅之中的富有的西班牙贵族，至少来自城中三家妓院的一群妓女，几个浑身酒气的码头盲流，还有一个终日在中央公园打坐的盲人老头儿。

到了哈瓦那城中心，我们用了整整一下午外加一个傍晚的时间，去各家被海明威认可的旅馆、酒吧和教堂会见更多的“行动人员”——比方说一名在公园附近的广场酒店工作的更夫，一个在小佛罗里达酒吧上班、名叫康斯坦丁·里拜拉瓜的酒保，一位在萨拉戈萨那餐厅工作的服务生，加利西亚歌剧院的看门人，英格拉泰拉酒店的一名警卫，圣库斯托迪奥教堂的一名非常年轻的神父，太平洋中餐馆的一名老侍者，在哈瓦那富人区某美容院工作的一位古巴姑娘，以及库纳德酒吧对面小咖啡店的一位年迈的咖啡研磨烘焙工人。海明威将我介绍给了五分钱酒馆(也就是之前我去喝过一杯莫吉托的那家店)的店主安吉尔·马丁内斯。不过，这应该只是一次普通的社交拜访而已，因为海明威并未像介绍其他人时那样，将马丁内斯称作“我最棒的外勤特工之一”。

时至大约傍晚七点，我们已经逛过不少酒馆。海明威领着我进入了一家名叫“圣弗朗西斯科明珠”的咖啡馆。这家店就坐落在城镇广场喷泉附近，由抛光石材筑成，很是精致优雅。但海明威却把我拉进了店中狭小拥挤的餐厅区。

“咱们要在这儿吃晚餐？”我问道。

“当然不是，这里最好的食物不过就是两毛五分钱的点心。我们晚饭去巴斯克中心饭店解决……今晚马蒂在山庄搞朋友聚会，咱们最好还是晚点回去。哦，对了，我是带你来见这个人的。”说完，他朝一个站在后厨门口的家伙点头示意。那人看上去像是西班牙人或是古巴人，却留着奥地利式的胡须和一头短发。他一直瞪着我俩，仿佛在说“要么坐下点菜，要么抓紧滚蛋”。

“他就是安东尼奥·罗德里格斯先生，”海明威说道，“但大家都叫他‘凯撒·吉列尔莫’。”

我点点头：“他也是外勤特工？”

“不是，”海明威说道，“他是这家店的老板。虽然我来这里吃过几次饭，但他压根儿就不认识我。如果咱们将来抓不住真正的纳粹间谍，就把这个家伙抓起来好了。”

会见“骗子工厂”相关人员的行动基本结束了。在巴斯克中心饭店用餐时，海明威介绍了最后一名成员——一个在那儿打工的家伙。“这是我们最棒的……独一无二的情报通信员。”他说道。

星期天。“骗子工厂”没有组织什么活动。至少没人通知我去参加活动。

整个星期天下午，山庄一直在举行盛大的聚会。男女宾客在游泳池周围戏水、闲逛；纱幔罗帷之间，人们推杯换盏，欢声笑语响成一片；烤乳猪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更有引擎轰鸣、汽车往来穿行。我看到来访者中有帕齐兄弟和其他几位回力球选手、数名流亡至此的巴斯克人、温斯顿，以及一些腰缠万贯的体坛健将(包括我即将结识的汤姆·谢弗林和不少我并不熟悉的人)。美国使馆的布里格斯也来了，他带着太太和两个孩子。同来的还有乔伊斯夫妇和大使夫妇——据我所知，大使先生的夫人是一位来自智利的贵族女性。尽管相隔很远，她身上优雅的气息依然清晰可闻。

是日早些时候，我曾经向海明威打听，除了乘坐公共汽车之外是否还有其他路径可以进城。

“干吗问这个？”他问道。他的意思大概是，星期天上午城里的酒吧不营业。

“我要去教堂。”

海明威嘟囔道：“真是的，胡安、我或者马蒂不用车的时候，你可以把那辆林肯开走。我本来还有一辆老式福特轿车，但是已经送修了。或者你也可以骑我们给吉吉买的那辆自行车去。”

“太好了。”

“记住，从这里到城郊地区有十英里路程。到老城区的话是十二英里。”

“那骑自行车就行了。”我说道。

事实的确如此。下午三点，当聚会进行到高潮阶段时，我悄悄离开了瞭望山庄。我在圣弗朗西斯科德博拉找了个公用电话，约了德尔加多见面，地点是安全房。

“昨天你俩可是逛了一大圈啊。”德尔加多说道。我俩正站在闷热的安全房中。他穿着一身白色西装，里面却只套着一件汗衫。我能清楚地看到他腰带上的手枪。

“其实我看到你了。”

他揉了揉下巴：“可海明威没看到我。”

“就算被一头三条腿的牛跟踪，海明威也不会有所察觉的。”说着，我把装在信封中的报告递了过去。

德尔加多撕开信封，开始阅读起来：“胡佛先生更喜欢看打印出来的报告。”

“这份报告是给局长看的。”

德尔加多抬起头来，咧嘴一笑：“我需要检查所有被送到他那里去的文件。卢卡斯，你对此有什么看法吗？”

我坐到摇摇晃晃、吱嘎作响的椅子上，与德尔加多隔桌相对。安全房里实在是太热了，我感觉口渴难耐：“星期五在我去山庄的路上跟踪我的，还有昨天开着一辆别克车跟踪我们的，都是些什么人？”

德尔加多耸了耸肩。“不是联邦调查局派驻古巴的特工吗？”我问道。

“谁知道呢。”德尔加多说道，“不过，那个徒步跟踪你的高个子是古巴国家警察。”

我皱起眉头：“什么高个子？”

德尔加多狡黠的笑容显得更加邪恶了。“我想你根本没看到他。卢卡斯，这就是我到这儿来掩护你的原因。你得忙着跟那个醉鬼作家喝酒。”说着，他重新开始阅读我的报告，脸上的笑意也渐渐消退。“真的有人用七点六三毫米口径狙击步枪朝你射击来着？”

“那人的目标也可能是海明威，或者当时参加聚会的其他牛鬼蛇神之一。”

德尔加多抬头看着我：“你觉得那枪手是谁呢？”

“德尔加多，周五晚上你在哪里？”

这家伙又笑了：“在哈瓦那最棒的妓院寻欢。再说了，卢卡斯……如果当时换成是我向你开枪，你早就没命了。”

我叹了口气，擦了擦流进眼角的汗水。我清楚地听到附近草地上有孩童在玩耍。一架飞机从天上飞过，空气中弥漫着汽油和海风的气味，时不时夹杂着下水道泛出的臭气。“海明威准备明天配给我一台打字机，”我说道，“以便打印‘骗子工厂’的相关报告。下一份给胡佛先生的报告将会是打印稿。”

“好极了，”德尔加多将手中的报告塞回信封，“我们本来就不希望你因为向局里伸手要打印机而被炒了鱿鱼。”

“还有其他事情要说吗？”我问道。

德尔加多摇了摇头。

“好，你先离开吧。”我说道。

确定德尔加多已经离开安全房、消失在街角另外一侧之后，我回到黑暗的房间里，掀开活动地板，把之前放在这里的包裹取了出来。我仔细检查着两件武器，看到它们并未受潮长霉——事实上无论是那支点三五七口径的半自动手枪，还是那支史密斯韦森转轮枪，都干净得很。打包的时候，我就已经在布上涂了枪油。我把点三五七口径手枪重新包好，放回暗格里，又给史密斯韦森装上五枚子弹，在转轮上留下一个空仓，小心翼翼地将转轮手枪别到了腰带上。为了不影响我蹬自行车，我把枪插得很深。

接着，我开始骑着自行车四处游荡，想要找一家开张营业的咖啡馆。若想返回瞭望山庄我还需要穿过乱糟糟的人流和车流，所以我打算先喝上至少三杯冰柠水再说。

“比拉”号刚刚进入湾流区，我们便遭遇了一番惊涛骇浪。整个上午，船上的杯子都摔得东倒西歪。一团乌云正从东北方向逼近。海明威的船上配有收音机，广播电台当值的天气预报员已经说过，下午东北方向将有积雨云团袭来，很可能伴有暴风雨。

“卢卡斯，”海明威站在桥楼上大声喊道，“快上来!”

我沿着舷梯爬了上去。海明威弯腰叉腿，赤脚直立，手上把着舵轮。温斯顿紧紧抓着栏杆，而帕齐则是在驾驶室外的遮阳板下继续喝着啤酒。富恩特斯守在船首位置，尽管船只在海明威的操控下扎进了惊涛骇浪之中，这位大副却依然赤足立于船首甲板，手握栏杆，岿然不动。

“卢卡斯，你不晕船吧？”海明威问道。长长的帽檐遮住了他的双眼。

“谢谢关心，我没事，”我答道，“我还等着吃午饭呢。”

海明威用眼角余光瞟了我一眼：“你也来试试驾船吧。”

于是我接过了舵轮。海明威将罗盘航向数据告诉了我，而我则按照他的指示转动着舵轮。每次转舵都要略微回正一点，以免这小船转向过度。温斯顿也来到了驾驶室。只用了几分钟，他和帕齐便在富恩特斯的帮助下，为两只舷外垂钓支架绑好了鱼线。船身上下起伏，鱼饵在空中荡来晃去，却只吸引来了几只海鸥。

海明威用一只手扶住栏杆，即便面对最汹涌的海浪，他向我发号施令之时依然轻松保持稳定的站姿。我朝右舷方向望去，古巴岛早已成了一个模糊的小点。而在左舷方向，那漆黑的乌云已经越来越近了。

“卢卡斯，你以前驾驶过小船吧。”

我之前曾经向他提及此事，所以就没再解释什么。温斯顿和帕齐正在舰桥的下后方位置大声谈笑。今天的海况太糟糕了，实在是不适合垂钓。

海明威沿着梯子溜了下去，没过多久又拿着一捆油布回到驾驶室中。随着船只从一片浪花之中穿梭而过，他从盒子里取出了一支步枪。我用余光扫了一眼，那是一支点二五六口径的曼利夏尔步枪。

“我们本来要在我所熟悉的一个地方抛锚停泊，练练射击的。”看着船头方向海面上不时跃起的飞鱼，海明威把步枪放回盒子里，“可今天这该死的海况怕是玩不成了。”

或许他是打算试试我在海上的工作能力吧——把“比拉”号开到某个特定的位置，然后跟那三个整个上午都在喝酒的家伙比试枪法。当然，也有可能是我自己想多了。

海明威把步枪包裹妥帖，塞回控制台下方的空当里，然后指着不远处的海岸说道：“那儿有一处不错的港湾，咱们把船开过去，在那里好好吃顿午饭，然后趁天气变得更糟之前赶回柯西玛码头。”他为我指明了方向，我调转船头向陆地驶去。尽管开起来有些轻飘松垮，但“比拉”号依然算是一艘不错的小船。如果海明威真的想要避开即将到来的风暴，我认为还是应当转舵返航，而不是去对面的陆地享用什么午餐。不过，他并没有问我是怎么想的。

顺着海流航行不是什么难事。当我们在宽阔的港湾里抛锚停船之时，阳光重新明媚起来。刚才那黑云压顶的风暴前奏似乎已被大家忘到了九霄云外。我们围坐在阴凉的驾驶室中，吃着厚重的山葵味牛肉三明治。温斯顿和帕齐人手一瓶啤酒，富恩特斯给自己倒了一杯浓浓的黑咖啡，而海明威和我则是一边吃饭一边喝着白开水。

“欧内斯特，”原本坐在栏杆旁边的富恩特斯站起身来，“快看哪，就在海滩的卵石上，那玩意儿可真是够大的。”

我们选择的锚地距离海滩一百二十码远，我大概用了两秒钟才找到大副先生所说的东西。

“格雷戈里奥，”海明威说道，“去把望远镜拿来。”

我们四个人轮流用望远镜观察。那只鬣蜥蜴的确非常庞大。此刻它正趴在石头上晒太阳，每次眨动眼睛都会折射出一道闪光。

大家跟随海明威一起爬上舷梯。他的左肩上扛着那支曼利夏尔步枪，活像是一个即将开赴前线的士兵。他双脚分开站在甲板上，轻松地做了一个举枪瞄准的姿势。

“来，卢卡斯，你替我看看子弹的落点。”

我点点头，透过望远镜看着那只鬣蜥蜴。枪响了。

“低了，”我说道，“低了大概有一码。那畜生一动没动。”

第二枪的子弹落点又有点高了。海明威打出了第三发子弹，那只鬣蜥蜴似乎被打到了天上，然后掉落到卵石后方。帕齐和温斯顿举杯相庆。富恩特斯问道：“不去捡回来给玛莎小姐做个钱包吗？”

“给玛莎做个钱包？我的老朋友，当然要了。”海明威说道。于是，大家一起来到了甲板上。

“哎呀，咱们应该带上‘小罐头’。”

温斯顿所说的小罐头，指的是海明威绑在“比拉”号船尾的小划艇。

海明威咧嘴一笑：“狼崽子，你少给我胡扯，这会儿你几乎都能踩到沙滩了。难道你是惧怕鲨鱼吗？”说完，他脱掉了短衣短裤，浑身上下只剩下一条破破烂烂的内裤。这家伙有一身古铜色皮肤，肌肉比我想象中的更发达一些。他的胸毛一团漆黑，完全没有一丝杂色。

“欧内斯特。”帕齐也已经脱得只剩一条内裤了。他身材精瘦，几乎没有皮下脂肪，果然担得起“完美运动员”这一威名。“欧内斯特，你就没必要下水了。我可以游到岸边去帮你把那爬虫拎回来。你就踏踏实实地吃午饭吧。”说着，这位回力球健将抄起了步枪。

海明威一个箭步冲了上去，抬手挡住了帕齐的去路：“该死的，把枪给我，我自己去弄!”

他说的是西班牙语。这是我第一次在欧内斯特·海明威身上感受到我们之间的相似之处。

海明威夺过步枪，举过头顶，然后跳进水里，用左手划水朝远处的海滩游去。帕齐紧接着也跳了下去，入水时没有激起一丁点儿水花，并很快超过了作家先生。看到他们已经下水，我也把身上的衣裤和鞋子脱掉了。尽管风暴将至，空气依然酷热难耐。我感到阳光正如烈火般烧灼着我的皮肤。

“我和格雷戈里奥在船上留守。”温斯顿说道。

我轻松地朝海滩方向游去。这片宽阔海湾里的浪高微不足道。帕齐和海明威已经站起身来走在沙滩上了。他们正在巨大的卵石堆后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那是之前鬣蜥蜴晒太阳的地方。

“欧内斯特，我找不到那畜生的踪迹，”帕齐说道，“肯定是枪声把它给吓跑了。”他斜眼朝东北方向望去，“老爹啊，风暴就要来了。咱们是不是该考虑返航了？”

“不!”海明威说道。他在卵石周围仔细寻找着，似乎是在用手指摸索那畜生的血迹。整整二十分钟，我们三个人将附近这片海滩里里外外翻了个遍，检查了每一块卵石和沙坑。东北方天空中的乌云越来越近了。

“在这儿!”终于，作家先生大声喊道。他蜷缩在卵石堆后方大约二十码外的干沙滩上。

我和帕齐站在海明威身旁，看他将干树枝折成小段插在沙地上，一面标记着那些小到几乎看不见的血迹，一面朝内陆方向走去。他低头贴地前行的样子活像是一头寻觅猎物气味的猎犬。

“在这儿!”他站在十码外，用手指着一片红色的血迹，“在这儿!”

星星点点的血迹在一处悬崖前的乱石堆里消失了。此刻我们所在的位置，是一处崖壁的下方。我们看到了一个黑漆漆的小洞穴，洞口的岩石上有清晰可见的血迹。

“它就藏在里面。”说着，海明威把手中剩下的树枝丢掉，重新端起了步枪。

看到他用曼利夏尔步枪瞄准洞口，我朝一侧撤了一步。

“欧内斯特，像你这样瞄准，子弹会被弹开的。”帕齐同样往边上撤了一步，“可别为了给老婆做个钱包，自己肚子上再挨了枪子儿。”

海明威咧嘴一笑，扣动了扳机。洞穴里传来一阵动物剧烈挣扎的声音。

“那畜生死了，”他说道，“找根长棍儿来吧。”

我们在岩壁上找到一根四英尺长的树枝，然而无论我们捅得多深，都无法确认那鬣蜥蜴的位置。

“或许它已经爬到深处去了。”帕齐说道。

“不可能，”海明威说道，“我已经把死亡当作献礼送给了他。”他朝洞穴里边望去，发现洞穴的宽度小于自己的肩宽。

“老爹，我进去看看吧。”帕齐说道。

海明威拍了拍那小个子的肩膀，转而对我说道：“卢卡斯，以你的身材或许可以进去。想弄个钱包送给马蒂吗？”

我将手脚并拢起来，滑进了洞穴。我能感到石壁刮破了我的后背，而我的身体挡住了大部分光线。洞穴是向下延伸的，我躬着身子、沿着洞穴的弯角钻进去，脑袋正好蹭在石头上。我可不想钻得太深，以免洞外那两个家伙没办法把我再拽出去。在距离洞口大概八英尺的地方，我的手指沿着那条鬣蜥蜴的肋骨向脖颈方向摸去，摸到了黏稠的血液。那畜生已经一动不动了。我用力捏住它的脊柱，开始向洞外退，却在洞穴的转弯处卡住了。

“慢慢把我拉出去，”我喊道，“我找到它了!”

两双孔武有力的大手抓着我的脚踝，几乎要把我小腿的皮肤都撕下来了。慢慢地，我终于再次看到了阳光。

海明威把那支曼利夏尔步枪递给帕齐，拍了拍我的胳膊，而非我那被划得血肉模糊的后背。我将他的战利品递到他手上，他张开大嘴笑了起来，就像是个快乐的小男孩。

我们三人游泳回到了“比拉”号上。这一次，是帕齐完成了保护步枪不被海水打湿的重任，海明威扛着那只鬣蜥蜴，不时地踢一脚帕齐的后背。咸涩的海水浸透了我那伤痕累累的胳膊和后背，让我感到钻心疼痛。上船之后，大家都被那蜥蜴的身量惊呆了。举杯相庆之后，大家把今天的猎物装进船尾的鱼箱，然后拔起锚链，发动引擎，离开港湾，迎着惊涛骇浪开始了返程。

刚刚开出去三英里，“比拉”号便与风暴正面遭遇。海明威将我招呼到船体前部的隔间，找来急救药箱，帮我简单包扎了背后的伤口。接着，他从衣柜里拿出几件雨披。就在风暴开始凌虐小船之际，我们一起回到了甲板上。

接下来的一小时里，“比拉”号都在朝西北方向后退，船身一直在不停地起伏摇晃。帕齐在下面找到一张简易小床躺了下来，而温斯顿则面色苍白地坐在舷梯之上。富恩特斯和我紧紧抓着舰桥两侧的栏杆，一面观察高高扬起的巨浪，一面看着海明威娴熟地操作着舵轮。

海明威在大多数时间表现得有些多重人格，而我有一种感觉，对于这家伙而言，这里才是他最能做回自我的地方。“比拉”号依然保持着稳定的航向，风暴带来的怒涛巨浪只能在它驾驶舱的挡风玻璃上一次又一次徒劳地留下一层泡沫。噼啪作响的声音令人心慌，硕大的浪花砸在顶棚和甲板上，而海明威却始终是一副沉稳镇静的神情。

“再过一小时左右，咱们就要——”海明威的话只说了一半，便顿住了。“比拉”号已经脱离了风暴区，来到一片相对平静的海域，幕布一般的积雨云正从另外三个方向朝我们逼来。海明威抄起望远镜，朝东北方向观察着。“好吧，今天真他妈倒霉!”他低声抱怨道。

“你说什么？”趁着一个浪头将小船托到最高点的工夫，富恩特斯把身子探出了栏杆，“哦……好吧，我知道了。”

我看到大约一英里远的地方有灯光正在闪烁，就像是在呼应我们背后的电闪雷鸣似的。那灯光信号并非摩尔斯码。距离我们右舷三英里远有一大片阴影，几乎要被积雨云的阴影遮蔽了。一开始，我认为那是一艘驱逐舰，但根据它的航迹判断，我又觉得是自己看错了。在我们的左舷方向，我看到了一艘航行中的大船，在铁灰色天空和青蓝色海水的映照下，那厚重的金属色泽令人不寒而栗。

“该死!该死!该死!”海明威明显是既兴奋又激动。他把望远镜塞到了富恩特斯手中，同时将引擎开到最大功率的三分之二。螺旋桨猛烈地搅动着海水，船身向前一蹿，差点把舷梯上的温斯顿甩出去。帕齐高声嚷着，从前隔舱里跑了出来。

“卢卡斯，你看到了吗？”海明威一边说着，一边又将油门节流阀向前推了一格。

富恩特斯把望远镜递给我。我试着去进一步观察那些庞大的阴影，却被高高扬起的海浪和起伏不定的船身干扰。“是的，”一分钟之后我回答道，“好像是一艘大船。我从来没见过私人船舶有这么大的身量。”

海明威摇了摇头：“不，不，我是说左舷方向那艘，正往风暴区钻的那一艘。”

我调转方向，望远镜视野里的目标时隐时现。

“那是一艘潜艇，”海明威提高了嗓门，“一艘该死的纳粹U型潜艇。看见它那指挥塔的外形了吗？看到上面涂着的编号了吗？那就是一艘纳粹U型潜艇。它正在给那艘大型军舰发信号呢。我打算去会会它。”

“会会那艘大船吗？”温斯顿已经爬进了舰桥驾驶室。他大概是太激动了，脸颊涨得通红。

“不，狼崽子，”海明威再次加大了油门节流阀的开度，然后从我手中拿走了望远镜，观察起那潜艇的指挥塔来，“我们要去会会那艘潜艇，最好能登上去瞧瞧。”

第九章

“你为什么要打听‘南十字星’的事情呢？”德尔加多说道。

这一次，我俩的见面地点是圣弗朗西斯科德博拉区一条尘土飞扬的死胡同。烈日照射之下，一座无人居住的陈旧农舍已然摇摇欲坠。旁边草丛里有一头驴子正好奇而又戒备地盯着我们。我的自行车靠着破败的篱笆，而德尔加多的旧摩托则立在一处废弃电话亭边上。

“按照胡佛先生给我的备忘录，”我说道，“你的任务是为我提供我所需要的信息，而不是问我为什么需要这些信息。”

德尔加多用他那双死鱼眼望着我。今天天气这么闷热，他居然还穿着一件褪色的皮夹克。那上面的纽扣就像是一颗颗黯然无神的眼珠。“那你什么时候需要呢？”他问道。

这的确是个问题，我之前在墨西哥、哥伦比亚和阿根廷工作时，想要从华盛顿方面得到所需的材料，通常都得等上至少十天。如果我所申请调阅的是需要特别批准的敏感内容，很可能要等一个月甚至更长时间。一般情况下，当这些材料终于送递之时，我们已经在忙其他事情了。这一次，等到上面批准，“南十字星”大概已经成了过眼云烟。

“尽快吧。”我说道。

“那就明天下午好了。”德尔加多说道，“下午五点，到安全房取。”

我没应声。我可不相信这些材料明天下午就能被送到古巴。如果真的送到了……怎么可能？特快专递？上面怎么会给我这个执行无聊任务的家伙专门派送敏感情报呢？这个德尔加多到底是何方神圣？

“你只需要关于那艘船的信息吗？”说着，他掏出一个小本子，做了一行记录。

“还有任何与它直接相关的信息，”我说道，“以及最近一切与其船员和船东有关的调查报告……总之，我需要一切有价值的线索。”

德尔加多点点头，转身走到摩托车旁边，一脚跨了上去：“卢卡斯，要是那天你们逮到了那艘潜艇，那位作家先生会怎么做？”

我回想着当时在海上进行的疯狂追踪。德国潜艇的指挥塔一会儿被雨雾遮蔽，一会儿又消失在海浪之中。而海明威叉开双脚稳稳地站在控制台前，把住舵轮，神情坚毅而决绝。油门节流阀推杆已经被推到极限，我甚至觉得如果再碰上一个浪头，“比拉”号就可能会被撕成碎片，把船上众人都送到海底喂鱼。当时船上所有人——帕齐·伊巴卢西亚、温斯顿·盖斯特、镇定的富恩特斯，甚至包括我在内——都处于血脉贲张、极度激动的状态，而三十八英尺长的“比拉”号本身也像是一个朝向终点奋力冲刺的运动员。当潜艇从我们的视野里彻底消失之时，海明威不禁咒骂起来，用拳头猛烈击打着驾驶舱隔板。他把推杆往回拉，掉转船头向北航行，想要接近另外一个貌似大船的物体。他大声命令富恩特斯，让后者用望远镜仔细观察，为他读出那船身上的名称。

“如果你们真把那艘潜艇给惹毛了，”德尔加多继续说道，“它肯定会把你们打沉喂鱼的。”

“没错，”我说道，“明天下午五点是吧？我会尽量过去的。”

德尔加多笑着发动了摩托车引擎，又高声喊道：“哦，昨天你们离开港口的时候，是不是看到有两个家伙开着一辆别克牌轿车跟踪你们来着？他们是从柯西玛码头旁边的山上一路下来的。”

我的确看到他们了。但他们一直躲在阴凉处，即便我用望远镜观察，也只能看到车子前排坐着两个剪影。又是那一高一矮两个家伙。一对笨蛋。

“我没看清那个司机的样子，”德尔加多继续说道，“但是副驾驶座上那个家伙是个秃顶侏儒，还有点儿驼背。你应该很熟悉吧？”

“你不是在开玩笑吧，”我说道，“我还以为他已经被调到伦敦去了呢。”

“他的确是曾经被调到了伦敦，”德尔加多一边说着一边拧动油门，所以他不得不提高了嗓门，“但我从不开玩笑。”

他所说的“驼背秃顶侏儒”应该是指华莱士·贝塔·菲利普，美国海军情报局大名鼎鼎的拉丁美洲地区负责人。德尔加多说得没错，菲利普的确是“驼背秃顶”，但并不算真正的侏儒……只是有点矮罢了。当年我在墨西哥城郊外所执行的任务中，不止一次都是由这个菲利普策划运作的，所以我对他颇为景仰。在这家伙的领导下，海军情报局、秘密情报处、联邦调查局，以及威廉·多诺万那羽翼日渐丰满的情报协调局，开始在墨西哥地区合作对付纳粹间谍。然而在1941年至1942年的那个冬天，菲利普却急着要将这样一项跨部门合作行动进一步扩大，全然不顾埃德加·胡佛要求情报协调局将活动范围限制在西半球，以及让海军情报局减少干涉海上作战事务的主张。1942年1月，各方在华盛顿摊牌，胡佛得到了整个秘密情报处和西半球其他反间谍行动的全面控制权。至此，联邦调查局的特工们有效削弱了“驼背先生”的实权。

在过去数月间，特别是春季的两次行动失败之后，菲利普的海军情报局在墨西哥(以及拉丁美洲其他地区)的人员与行动正越来越多地受到来自胡佛的干扰。4月，我曾接到命令，跟踪那些海军情报局人员，并做出了报告——他们与多诺万的手下一同在墨西哥两处最繁忙的港口监视纳粹间谍。在那之后不久，胡佛便去面见了富兰克林·罗斯福总统，要求总统彻底遣散多诺万的情报协调局，并就与多诺万合作一事对华莱士·贝塔·菲利普提出斥责。

比尔·多诺万上个月在纽约遭遇了一场严重的车祸，刚刚痊愈。车祸在他的肺脏里造成一个几乎致命的血块。他向总统抱怨道，胡佛的指控完全是“肮脏而无耻的谎言”。罗斯福相信了他的说辞，情报协调局得以保留，但墨西哥和整个拉丁美洲的跨部门情报合作关系，却像是沙漠中的露珠一样，彻底消失了。“驼背秃子”华莱士·贝塔·菲利普提出申请，并如愿从海军情报局调到了情报协调局。就在我应召乘飞机返回华盛顿之前，我听说他已经出发去了伦敦。

那他现在又跑到古巴来，在我跟着海明威和他的狐朋狗友们驾着渔船出海时，躲在一旁偷窥，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我并没有向德尔加多问及此事。“明天下午五点见。”我说道。

“晚上骑自行车可别撞了树。”德尔加多笑道。说完，他便驾着摩托车，拖着一团烟尘，消失在圣弗朗西斯科德博拉的街道上。滚滚尘土漫天飞舞，仿佛火葬时扬起的灰烬。

“乔·卢卡斯，打起精神来!”星期二下午，海明威在客房的纱门外大声嚷道，“摆出你最唬人的间谍大师范儿来，咱们去大使馆跟那些家伙讲个计划!”

四十分钟后，我俩已经站在美国大使布拉登先生的办公室里了。哈瓦那独有的炽热阳光透过百叶窗照进房间，头顶上的风扇懒洋洋地搅动着几乎要凝固的空气。房间里一共有五个人。除了大使先生、海明威、艾利斯·布里格斯和我之外，还有海军情报局中美洲地区的新任负责人小约翰·托马森上校。这位海军情报局官员是个衣着整齐、身材结实的家伙，说话语速很快，一口得克萨斯口音。我听说过托马森上校，然而从会议前的闲聊中明显可以看出，海明威之前就已经见过他了——是的，海明威在编纂那套战争文学合集时，曾经就一些专业知识请教过托马森。事实上，这位上校本人也是一名作家。海明威曾经两次在作品中提及托马森为杰布·斯图尔特撰写的传记，还曾经提到应当将上校的一则短篇小说列入他所编纂的战争文学合集。

布拉登大使终于宣布会议开始：“欧内斯特，我知道你又有新建议了。”

“没错，”海明威说道，“是个好主意。”他先是朝我做了个手势，又转过身去对托马森上校说道，“约翰，斯普卢伊尔大概已经跟你说过了，这位卢卡斯先生是国务院派来帮助我执行‘骗子工厂’计划的反间谍专家。我已经与卢卡斯讨论过这个计划了，正在按照计划细节开展工作……”

其实海明威从来都没和我讨论过什么计划，只是在开车载我去哈瓦那时大致阐述过他的意图而已。托马森满面狐疑地瞟了我一眼——军队和情报界人士对待“国务院雇员”的态度一向如此。

“我想斯普卢伊尔或者艾利斯已经跟你说过我们昨天遭遇德国潜艇的事了。”海明威继续说道。

托马森上校点点头。

艾利斯·布里格斯说道：“欧内斯特，你确定那是德国潜艇吗？”

“废话，我当然确定。”海明威向大家描述了指挥塔和甲板炮的样子，以及指挥塔侧面的编号数字。

“几乎可以肯定你们遇到的是一艘七百四十吨的IX型远洋潜艇，”托马森上校说道，“它下潜之前的最后航向是哪个方向？”

“卢卡斯？”海明威问道。

“西北偏北方向。”我感觉自己像是在出演一部蹩脚的三流闹剧。

托马森点了点头：“今天上午早些时候，新奥尔良附近海域有人发现一艘IX型潜艇。我们推断它很可能在密西西比河口放下了三到四名德国特工。老爹，也许你们看到的就是那艘潜艇。”

我惊讶地看着这位军官。“老爹”？托马森今年四十八岁上下，而海明威只有四十一岁。他怎么也叫他老爹？为什么大家都喜欢跟海明威一起玩这么愚蠢幼稚的昵称游戏呢？当然，现在大家玩的是潜艇游戏，现场气氛平静而压抑，大家的态度都很严肃。

海明威站起身来，开始左右摇晃身体，仿佛是在打拳击似的。布拉登大使的脸上带着礼貌而愉悦的表情，就像是刚从一位和善的商人手上买到“伊莱克斯”牌吸尘器、终于可以减轻劳动强度的家庭主妇。

“现在说说我的计划。”海明威挥舞着双手，仿佛是要让大家聚拢到他身边似的，“我的‘骗子工厂’特工已经汇报过了，大概就在上个月，纳粹潜艇曾经逼停并登上了数艘本地的船只。有一个去努埃维塔斯捕鱼的老头儿，他所有的捕捞所得和船上的水果都被该死的纳粹潜艇抢走了。总之，我认为我们所见的那艘IX型潜艇是在观察那艘大船……也就是‘南十字星’号的情况……看看有没有登上去抢劫或者干脆开炮击沉的可能性。当然那艘‘南十字星’号看上去也很可疑——它那尺寸都快赶上驱逐舰了。只可惜当时海况太差。随后我们就……”

这家伙到底在说些什么？当时我们看到的是一艘大船和一艘潜艇正在用灯光信号通信，使用的并非摩尔斯码而是其他的某种密码。昨天我们一直跟踪那艘大船，途经柯西玛码头，直到它位于哈瓦那港的锚地。当时海明威就已经推测大船和潜艇是同伙关系——按照他的理论，那艘民船其实是德军U型潜艇的燃料补给船，也就是德国人所说的“奶牛”。他已经制订出一项计划，意在收集“南十字星”号上船员、货物以及所谓“任务”的信息。昨晚他会见了“骗子工厂”麾下的不少“线人”，包括各种码头盲流、餐厅侍者和酒保，一直忙到午夜时分。可他这会儿到底在干什么？他怎么了？

“我的计划是，”海明威继续说着，“我把‘比拉’号伪装成一条本地的渔船，或者说某种执行科学考察任务的船舶……比如说航道测量之类的。然后在船舷随便挂个徽章，让德国人透过潜望镜观察我们，激起他们的好奇心，吸引他们浮出水面，让他们登上我们的船……然后好戏开演!我们可以用轻型武器、手雷、机关枪、勃朗宁自动步枪……干掉他们。”

“也就是伪装猎潜船[1]。”布拉登大使显然对这个计划很感兴趣。

“一点儿没错!”海明威说道。

“欧内斯特，这可能很危险。”艾利斯·布里格斯说道。

作家先生耸了耸肩：“我会组织一支精明能干的船员队伍。七八个人就够用了吧。斯普卢伊尔，如果你想参与的话，可以派人过来帮忙。比如说来个海军陆战队员，负责操作点五〇重机枪和无线电台什么的。”

“老爹，‘比拉’号上有电台吗？”托马森上校问道，“有重机枪也行。”

“都还没。”海明威咧嘴一笑。

“你还需要些什么？”大使先生一边询问，一边用一支银色钢笔做着记录。

“就是我刚才提到过的，轻武器。能来上几支‘芝加哥打字机[2]’，那再好不过。还有能够炸烂潜艇舱盖的手雷，如果发生近距离作战的话可能用得上。再来一两支勃朗宁自动步枪、一部军用电台……哦，对了，来一套无线电测向设备。我们可以与加勒比海沿岸地区的海军基地以及海面上的驱逐舰合作，通过三角定位法确定德国海上狼群的位置。当然，我们还需要燃油。我们现在燃油短缺，加上配给还是定量的，我甚至都买不到足够海上巡逻五天的燃油。执行这一计划，至少需要花费数周甚至数月吧……”

“那你的……呃，你的‘骗子工厂’计划的其他行动怎么办呢？”布拉登大使问道，“我猜你刚刚启动这个项目。那么你是打算把主要计划放在一边，先弄伪装猎潜船吗？”

海明威摇着脑袋：“我们可以两件事同时进行。事实上，如果有德国潜艇在这附近游荡，那么，正如我们之前得到的情报所指出的，他们一定正在向古巴输送间谍特工，而且数量应该比输送到美国的更多。所以，我们需要两方面齐头并进，以便找到并阻止他们。”

托马森上校清了清嗓子。他的语速很慢，但没有一丁点儿拖沓的感觉：“假定你们用渔船钓敌人上钩的计划行得通，但要是德国潜艇怀疑你们的目的，浮出水面用甲板炮把‘比拉’号和你们一干人等都送到海底喂鱼呢？老爹，如果发生那样的情况，你该如何应对？”

“如果真是那样，那我们只能认命了。”海明威说道，“但是一艘潜艇为什么要冒着被人发现的风险开炮击沉我们，而不是派水兵登上来，凿穿我们的船壳呢？况且，战争时期的潜艇兵对渔民很感兴趣，他一定想弄清楚，在战争期间，究竟是什么样的投机者会在湾流中追踪大马林鱼。”

“可如果他们认出你呢？”上校问道，“‘比拉’号在这片海域可是名声在外啊!如果德国潜艇是来执行间谍任务的，他或许早就知道这里有你这么个外国作家，还有你的小破船。”

“那就更好了，”海明威咧嘴笑道，“那他们大可以把一位外国作家抓回柏林，给他们的元首写一些歌功颂德的书。他们从艇长到艇员都能立功受奖，何乐不为？这些长年在水下潜航的家伙想出名想得都要发疯了呢!”

上校点了点头，但明显尚未完全认可海明威的主张：“老爹，你看啊，即便你提到的条件都得到满足，你的那些纳粹对手也都不是傻瓜。他们要是真的上了你的船，那可不是来和你喝酒聊天的。他们会派很多水兵登上你的甲板……还记得吗，他们已经在海上战斗了整整三年。他们手上拿的不是弹弓，而是真正的枪炮。”

“你说得没错，”海明威说道，“所以除了手雷之外我还需要机关枪。约翰，我的机关枪射击水平很高，我可是专门练过的，纳粹水兵不会知道是谁在攻击他们。现在卢卡斯和我想知道的是，德国潜艇的指挥楼通常有多大尺寸？他们的舱盖直径多少？我们真正想要知道的是，如果把手雷扔进潜艇舱室，能造成多大破坏？我们抓到德国水兵并且押解回哈瓦那港或是任意一座美国海军基地的成功把握有多大？”

我已经走神好半天了。这不仅仅是幻想……简直就是扯淡。但大使布拉登、一等秘书布里格斯和海军情报局中美洲地区负责人小约翰·托马森却将海明威的话当成了严肃的计划。又过了三十分钟，虽然大使表示他需要先去和别人商量一下、回头再来给海明威答复，但咱们这位作家得到所需的燃料、手雷、机关枪和逮捕许可证显然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这真是太疯狂了。

“呃，欧内斯特。”就在大家彼此握过手道了别，我和海明威正打算离开办公室之时，大使先生说道，“今天所说的，是‘骗子工厂’计划的正式组成部分吗？”

“代号不同。”海明威嘟囔道，“还是把猎潜计划称为‘孤独者行动’吧。”

“‘孤独行动’……好吧……非常好。”大使一边说着，一边把这个代号也记到了本子上。

离开使馆大楼，迎着下午炽热的阳光，我问海明威：“孤独者行动？”

海明威揉着面颊，在街上四处张望，好像是丢了什么东西似的。

“你见过孤独者了。”他看上去有些心不在焉。

“是吗？”

“是的，就是那只躲在厨房里的大花猫，一个性格孤僻刻薄的家伙。”忽然间，他的眼神变得明亮起来，似乎是想起了自己要找的东西，“走，去小佛罗里达酒吧，”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晚餐前还有四小时。咱们去喝杯代基里鸡尾酒吧。”

在小佛罗里达酒吧里整整坐了三小时、喝掉不知多少杯代基里酒之后，我对海明威说，我会乘坐晚班公共汽车回山庄去。

“别扯淡了，开往郊外的最后一班车七点就开了。”

“那我走着回去。”

“那你得走上一整夜，卢卡斯。那样你就赶不上山庄的晚餐了。”

“哎哟，我怎么不知道今晚我又受邀在贵府用晚餐了？”

“你这是废话。至少我跟马蒂谈过之后，我们就会邀请你的……应该可以。”

“我还是在城里吃吧，然后想办法回去。”我说道。

海明威耸耸肩：“得了，你不就是要去向上峰汇报吗？随便你吧，该干吗干吗去吧。”

我看着海明威开着他那辆林肯轿车离开酒吧，朝教堂广场方向开去。我从主教大街走到奥布拉比亚大街，倒退两个街区来到奥莱利大街，然后又回到主教大街，来来回回兜了几个圈子。无论是德尔加多还是他提到过的那个古巴国家警察，貌似都没在跟踪我。但是，就在我走到主教大街和圣伊格纳西奥大街交界处时，一辆黑色的别克车停到我身边，从后车窗探出一颗光秃秃的脑袋：“卢卡斯先生，要搭个便车吗？”

“好啊。”

我钻进车里，坐到他身旁。我并没有认出车里另外一个人——也就是开车的司机——到底是谁。我看到他是一个跟我年纪相仿、身材瘦小的家伙。他戴着眼镜，一身花呢西装——如此装束更适合新英格兰地区的深秋，而非哈瓦那的春天。这个司机有点紧张，无论是动作手势还是抓握方向盘的力度都说明他并非外勤特工。

“介绍一下，这位是考利先生。”华莱士·贝塔·菲利普一边说着，一边冲司机点点头，“当然，这位考利先生与之前那位来自芝加哥的特工考利没什么关系。考利先生，这位是卢卡斯先生。”

“很高兴见到你。”司机说道。

我盯着这个紧张的男人的后脖颈看了半天，然后又看了看菲利普。“驼背秃顶侏儒”这个外号听起来有些奇怪，但他的真实样貌并非那样不堪。没错，他的确很矮，但还没矮到不堪入目。他那身昂贵的巴拿马西装剪裁优良，让人几乎看不出他脊柱的弯曲。菲利普身上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他那无毛的皮肤和炯炯有神的双眼——还有，这家伙似乎从来不会出汗。我们以前未曾有过接触，可他却表现得像是我的老熟人似的。

“考利先生是海明威先生那条线上的。”菲利普说道。他递给我一支美国香烟，我摇头婉拒了。他掏出打火机，给自己点了一支，朝车窗外喷出一口烟雾。“我们认为，有必要通过其他人的视角来了解一下海明威先生的行动。”说罢，他伸出小拇指，优雅地弹掉了粘在下嘴唇上的一小片烟丝。

“为什么呢？”我问道。

华莱士·贝塔·菲利普笑了，他长着一口好牙：“考利先生是我们组织的新成员。实际上他是一名分析师，而不是什么外勤特工。但是我们认为，让他出来执行任务或许也有些好处。”

“你说的‘组织’是指什么？”我问道，“不是指海军情报局吧？”

“是OSS，‘战略情报局’。”这位海军情报局拉丁美洲区前负责人说道。

“我从来没听说过这样一个机构，”我说道，“听上去很德国啊。我记得你加入了情报协调局，然后被派到伦敦去了。”

“没错，没错。”菲利普说道，“多诺万先生正在将情报协调局改组为战略情报局。OSS这个缩写很快就要成为官方称谓了……我估计不会晚于今年6月的。估计胡佛先生会把OSS解读为‘哦，真是白痴[3]’吧。”

“也许吧。”我说道，“我也听说多诺万先生把联邦调查局FBI称作‘出生在外国的爱尔兰人[4]’呢。”

菲利普伸出手掌做了一个“打住”的手势。“那只是双方相互倾轧时的事。”他说道，“我觉得这种成见来自胡佛先生对于信仰问题的态度。他自己很偏向新教，却总喜欢雇用天主教徒。”

“是啊，就像多诺万先生总喜欢雇用门外汉一样。”

考利先生借着后视镜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别误会，我可没打算冒犯诸位。”我说道，“我只是在想，联邦调查局或许会将你们组织的新名称缩写解读为‘哦，真合群啊[5]’。”

菲利普哧哧一笑：“没错，你说得一点儿没错。多诺万先生的确喜欢在工作中接纳一些看似不适合干情报事业的家伙。比如说奥列格·卡西尼和茱莉亚·柴尔德。”

“我都没听说过这些人。”我说道。既然菲利普可以如此堂而皇之地提及他们的姓名，那么这些人就不可能是真正的特工。没准儿又是多诺万先生招募来的“分析师”吧。

“你当然没听说过他们。”菲利普说道，“这二位一个是时尚设计师，另外一个则是著名大厨。出于国家安全方面的考量，我不方便具体说明他们的具体身份。还有那位约翰·福特先生。”

“你是说那个电影导演？”我很喜欢看约翰·福特执导的西部电影。

“没错。”菲利普说道。此刻，别克车正沿着中央公路快速行驶，清风吹进车里，带来丝丝凉爽。“这样的人不胜枚举。比如开车的考利先生，相较于‘间谍海明威’，他对‘作家海明威’更感兴趣。除了考利之外，我们最近还得到了不少海明威旧友的协助。其中包括阿奇巴尔德·麦克莱什和罗伯特·舍伍德。”

我对这些人名没有任何兴趣。事实上，这整番对话对于我而言都毫无意义。

“海明威先生背叛了他们。”菲利普说道，“我是说，他背叛了他们的友谊。卢卡斯先生，我衷心希望他将来不要也背叛你。”

“我和海明威之间没有什么友谊。”我说道，“菲利普先生，说吧，你想要什么？”

“卢卡斯先生，我只是想和你聊聊而已。我知道，你在飞来古巴的航班上与弗莱明聊了一次呢。”

天哪!我不禁心中一惊。数不清的小房子和商铺在车窗外飞速掠过。为什么整个西半球的间谍机关都对海明威的可笑计划这么感兴趣呢？

“菲利普先生，你到底想要什么？”

他轻叹一声，把两只粉嫩小手放到膝盖上。我看到他的裤腿两边各有一条精致的缝线。

“还记得发生在韦拉克鲁斯城西蒙玻利瓦尔大街上的不幸事件吗？”他放低音量，极尽柔和地说道，“你应该知道吧，我参与了那次计划的制订。”

“是的。”

“那么，卢卡斯先生，你一定也知道，自从那一次……呃，自从西蒙玻利瓦尔大街事件之后，海军情报局就被禁止参与实际行动了。席勒和洛佩兹的死让我很是震惊。离开之前，我专门去西蒙玻利瓦尔大街那座房子看了一眼，还调阅了秘密情报处有关那次事件的报告。”

我感觉自己的心跳正在加速。秘密情报处和联邦调查局当时查验过尸体，读取了我的报告，但从未下令对此事进行一般性调查。

华莱士·贝塔·菲利普正直勾勾地盯着我：“卢卡斯先生，我记得你在报告中宣称，枪手当时是在房间里等着你的。你提前到达那里，感觉事情不对，然后快步进入房间。他们抢先开枪但没能命中。我记得你说对方一共发射了四十二发子弹。而你开了四枪。”

“洛佩兹用的是一支鲁格手枪。”我说道，“席勒用的是一支施迈瑟冲锋枪。”

菲利普笑了：“卢卡斯，他们射击的方向是前门和房间前部，然而他们中枪的部位是后脑勺和上身躯干。”

我没有应声，而是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卢卡斯先生，你的确是提前到达了那里。你是从后门进去的，绕过了看门狗。那条狗认识你，但你还是被迫割断了它的喉咙，目的是不让狗叫暴露你的行踪。你溜进厨房，又摸黑悄悄地穿过走廊。进入房间之后，你耍了个小把戏，把对方的注意力吸引到前门方向……我不知道具体细节如何，不过有位邻居提到他看见有个小孩朝前门扔了块石头，然后快速离开了。于是席勒和洛佩兹开始射击。你瞄准他们的后脑勺分别开了一枪。卢卡斯先生，你巧妙地处决了他们——这大概是有预谋的吧。”

我对此无话可说，我只能看着窗外的景色流逝。我们正行驶在距离圣弗朗西斯科德博拉更远的那条路上。透过后视镜，我注意到考利先生的眼睛眨了几下。与刚才相比，他的眼睛睁大了一些。

“去年2月之前，我们对瓦尔特·克里维斯基将军一无所知。”沉默片刻之后，菲利普继续说道，“没准儿是你把他干掉了，也有可能是你把自己的手枪递给他，过了一会儿他就自杀了。无论如何，你的行动惊动了汉斯·威茨曼和西半球上其他德国军事谍报局间谍。当然，他们至今都认为你是一位危险的自由特工。如果你是海军情报局的人，那我肯定会让你去执行更加复杂的双重间谍任务。”

“可惜我不是海军情报局的人，”我说道，“也不隶属于你们那即将挂牌成立的战略情报局。菲利普先生，你到底想要什么？”我忽然对这番谈话感到无比厌倦。海明威只知道夸夸其谈，德尔加多除了威胁和讽刺不会别的，托马森上校沉迷于击沉德国潜艇的荒谬计划，而眼前这位菲利普又一直在指责我。此刻，在太平洋上的某座岛屿，被俘获的美国将士们正在被迫进行死亡行军，常常有人被手执武士刀的日本浑蛋斩首。在欧洲，十几个国家的无辜民众每天都要面对飘扬在他们头顶上的纳粹万字旗，忍受德国军队铁蹄的蹂躏。就在距离此处数英里远的地方，盟军商船上的年轻海员随时都有可能被不知来自何方的鱼雷要了性命。

“卢卡斯，史蒂芬森先生和多诺万先生认为，你了解我们应对这场战争的方式。”菲利普说道，“他们相信，在大是大非问题上，你不会被部门之间的恩怨纠葛蒙蔽了双眼。”

“我还是不知道你到底在说些什么，”我说道，“这些与海明威的小把戏有什么关系？”

菲利普再次盯着我看了半天，像是在判断我是否在撒谎似的。我并不在意他究竟在想些什么。关于这一点，他大概能从我冷漠的表情中辨明一二。

“我们有理由相信，”他终于又开腔了，“胡佛先生打算在古巴建立某种非传统的间谍情报体系，没准儿还是非法的。”

“胡扯，”我说道，“联邦调查局秘密潜入搜查的本领还是跟不列颠安全协调组织和海军情报局学的呢。如果胡佛先生真的打算在古巴建立什么非传统情报体系，我可什么都不知道。至于海明威那些所谓的特工，他们都对间谍情报技术一窍不通。”

菲利普摇了摇他那颗秃头：“不，不，卢卡斯，我所指的并非咱们情报界那些老掉牙的伎俩。我的意思是某些有可能威胁到美利坚合众国国家安全的东西。”

我厌恶地瞪了菲利普一眼。这话也太夸张了吧。的确，埃德加·胡佛是个骗子，为了保住自己在官场的权势地位，不惜牺牲任何人。但如果说他除了自己的仕途之外还有什么信仰，那一定是尽一切可能保卫美国的安全。

“那你就给我举个确切翔实的例子，”我直截了当地说道，“要么就把车停下，放老子下去!”海明威的瞭望山庄距离这里不到一英里。

菲利普摇摇头：“卢卡斯先生，我现在还没有拿到任何证据。我希望你能为我提供一些线索。”

“停车!”我说道。

考利将别克车停到路边，我开门下了车。

“你或许认识一个叫德尔加多的家伙……”菲利普透过车窗说道。

“他怎么了？”一辆古巴卡车从我身边飞驰而过，收音机里的音乐和喇叭声音震耳欲聋。

“我们有理由相信他就是D字号特工。”秃头说道。

听到这句话，我心中不禁一颤。

无论是联邦调查局还是秘密情报处，每个人都对D字号特工有所耳闻。有些人对他的存在深信不疑。关于这些我也了解过一些情况。

1934年7月21日晚上十点半，犯罪大亨约翰·迪林杰携两名女子(其中一个是臭名昭著的“红衣女郎”、已经背叛了迪林杰的安娜·塞奇)走出了芝加哥城的光影剧场。一群联邦调查局特工准备对迪林杰发动伏击。这支作战分队名义上的领导者是萨姆·考利，但实际负责指挥的却是梅尔文·珀维斯——在胡佛看来，此人所受的关注已经超越了一个下属应有的本分。珀维斯认出了塞奇女士(当初正是他策反了这个女人)，通知其他特工暂时在剧场周围隐蔽，等待他发出“点燃香烟”的信号。但是，当他试图真正点燃香烟的时候，双手却抖个不停，以至于打火机的火苗根本碰不到香烟。终于，他扔掉香烟，掏出了手枪。

迪林杰见状开始逃窜。据说当时珀维斯用他那尖厉的嗓音喊道：“约翰老兄，举起手来!你已经被包围了。”但是，被胡佛称作“第一公敌”的迪林杰并未选择投降，而是从上衣兜里掏出一支点三八口径的柯尔特自动手枪。最后，他被四名特工当场击毙。

梅尔文·珀维斯被媒体和公众吹捧成了那次行动的头号功臣，公众也了解到其他特工同样开枪了这一事实。。但局里每一位成员都了解那次行动的细节真相：珀维斯压根儿就没有拔枪，更别说开枪射击了。后来被娃娃脸尼尔森干掉的萨姆·考利当时也没开枪。在行动中开火的四位特工分别是：未能射中目标的赫尔曼·霍利斯、大概击伤了迪林杰的克拉伦斯·赫特和查尔斯·温斯泰德，以及据称只开了一枪，但最终击毙了迪林杰的D字号特工。在后来的行动报告中，再也没有出现过“D字号特工”这个称谓。尽管胡佛先生组织行动消灭迪林杰的功劳被安到了后来牺牲的萨姆·考利身上，而且一直有人声称是查尔斯·温斯泰德击毙了迪林杰，但有关D字号特工的传言一直不绝于坊间。

按照联邦调查局的内部传说，D字号特工是一位有些精神问题的年轻特工。他曾经在黑帮充当职业杀手，是胡佛和托尔森二位先生用尽一切手段冒险招募进局里的。他的年薪十倍于普通特工，直接受命于两位大佬，负责消灭迪林杰等重要目标。还有传言说，1934年击毙“漂亮男孩”弗洛伊德和娃娃脸尼尔森的行动，也是D字号特工的手笔，只是功劳被记在了萨姆·考利和赫尔曼·霍利斯头上——这两位同样是在与尼尔森的交火中牺牲的。

甚至连1934年林德伯格绑架案的破获，也跟D字号特工这位传奇人物扯上了关系。人们认为，他用自己独一无二、无法仿效的方法解决了那件大案。据说，D字号特工一直在跟踪真正的绑匪——也就是绑架并杀害小孩之前与林德伯格家某位女佣勾搭的那个家伙。后来D字号特工跟着他到了欧洲，并且在盛怒之下将点三八手枪的枪管塞进绑匪口中，扣下了扳机。如此办案不符合埃德加·胡佛的对外宣传口径，所以局里逮捕了绑匪的友人布鲁诺·豪普特曼，以搪塞公众——其实布鲁诺与绑匪同谋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自血腥的1934年之后八年间，联邦调查局的特工们一直都在私底下谈论D字号特工的传奇故事，把不少莫名其妙的“消灭公敌”的功劳都安到了这位有些精神问题的前黑帮杀手身上。D字号特工始终遁形无影，却是胡佛手下执行特别任务的一条猛犬。只有在严重事态下需要一劳永逸地、快速地解决问题时，局长大人才会把他放出来。

华莱士·贝塔·菲利普居然把这个“超人恶魔”拿出来吓唬我。他居然说我的秘密情报处联系人德尔加多就是D字号特工。

我放声大笑，打算迈步走开：“菲利普先生，今天很高兴遇到你。”

身穿名牌西装的“驼背秃子”一脸严肃地说道：“卢卡斯先生，如果你需要我们的帮助，可以给国家饭店314房间打电话。无论昼夜，随时都可以。小心，卢卡斯先生，请一定要小心。”说完，他冲司机考利先生点了点头。别克轿车便开走了。

我步行进入圣弗朗西斯科德博拉区，爬上山顶回到瞭望山庄。主屋的灯还亮着，留声机播放着音乐。我依稀听到一阵酒杯相碰和人声低语。

“该死。”我小声嘟囔道。我在城里没吃东西，而客房里又没有任何食材。好吧……还有十小时就该到早饭时间了。

凌晨两点刚过，饥肠辘辘的我便被惊醒了。有人笨手笨脚地打开了客房门锁，蹑手蹑脚地走进了外屋。我依然保持着躺倒的姿势，但稍稍挪动了一下，将枕头挡在了我和卧室房门之间。枕头下方是我那支点三八口径手枪。我将枪口对准房门方向，扳起了击锤。

一个高大的黑影堵在门口。从这熟悉的轮廓判断，我知道是海明威来了。但我的手指依然轻扣着扳机，直到那黑影压着嗓子呼喊道：“卢卡斯，快起床!”

“干吗？”

“穿好衣服起床，抓紧!”

“为什么？”

“有人被杀了。”海明威悄声说道。他的影子从门口逐渐移动到了床头。他的话音里透着激动，但依然控制着情绪。“咱们得赶在警察之前过去看看。”

[1]伪装猎潜船：将舰艇伪装成商船，引诱敌国潜艇露面，即以舰载武器发动攻击的战术。在第一、第二次世界大战中被用于应对德国的无限制潜艇战。

[2]芝加哥打字机：汤姆森冲锋枪，二战期间美国陆军的主力轻武器之一。因其开枪时的声音类似于打字机而得名“芝加哥打字机”。

[3]战略情报局英文全称为Office of Strategic Services，缩写为OSS。此处原文为Oh,So Stupid，也可缩略为OSS。

[4]联邦调查局英文全称为Federal Bureau of Investigation，缩写为FBI。此处原文为Foreign Born Irish，也可缩略为FBI。

[5]原文为Oh,So Social，也可缩略为OSS。

第十章

其实我还是有些怀疑这是否又是海明威的小把戏，但的确是有人送了命。被害者的死状很惨，几乎半个脖子都被割断了。尸体躺在一张乱糟糟的床上，鲜血染红了床单和枕头，还从他的胸前流淌下来，浸透了下半身那条皱巴巴的“拳师”牌短裤。他的眼睛圆睁，嘴巴张得很大，仿佛是在呼喊着什么。他的脑袋仰在血染的枕头上，角度看上去非常诡异。脖子上的切口咧着，如同鲨鱼的血盆大口一般。一把刀柄上镶嵌着珍珠，刀刃长约五英寸的匕首就丢在浸透鲜血且杂乱无章的床单上。

也许在海明威的想象力，这个暴力的凶杀案现场整被一群沉默寡言的人所占领，而他正好从这些人手中接管了“调查工作”。我和他是房间里仅有的两个男人。除了我俩之外，就只剩下了四五个妓女。这里是哈瓦那城中心一座妓院的二楼，这间破败不堪且只有一扇窗户的房间正是海明威手下某些“外勤特工”的工作场所。围观的妓女都穿着紧身胸衣和轻如薄纱的睡袍，有的妓女眼神冷漠，有的则惊得捂住了嘴。样貌迷人的玛利亚就属于后者一类。她那白皙的手指在脸颊旁边不停颤抖，她的丝绸内衣沾满了死者的血液。

直到今日，“样貌迷人的妓女”都是一个与我个人思维方式相悖的提法。我所见到过的妓女，全都是些丑陋而愚蠢的家伙，个个肤色苍白如鬼、满脸粉刺雀斑，涂满口红的嘴唇看上去就像是眼前这名死者脖子上的切口一样扎眼。但这位名叫玛利亚·马奎兹的妓女和她们不一样。她的头发又黑又厚，她的脸颊薄润清透、吹弹可破，还拥有丰满的双唇和一对棕色的美眸。这会儿，尽管她的眼神里满是惊恐，却依然透着一丝智慧的光彩。她的手指纤长美丽，即便与钢琴家相比也毫不逊色。她看起来年龄不大，应该不到二十岁，甚至也就是十六七岁的光景——但她已经是个女人了。

现场最为年长的妓女外号叫“诚实的列奥帕蒂娜”——几天前，海明威曾经在一次“会议”上一本正经地向我介绍过她。在我的字典里，“诚实的妓女”比“样貌迷人的妓女”更加稀奇。的确，这位“诚实的列奥帕蒂娜”的气质颇为不凡。她长着一头乌黑秀发，看上去既高傲又冷艳。年轻时的她一定是个妙人儿。纵使面对如此令人震惊、困惑的凶案现场，她依然保持着冷静，显得颇为体面。

“让无关人等都离场吧。”海明威说道。

于是，列奥帕蒂娜把除了玛利亚之外的其他妓女都轰了出去，然后关上房门。

“说说吧。”海明威说道。

玛利亚看上去依然惊魂未定，颤抖着说不出话来。倒是列奥帕蒂娜慢条斯理地开了口，她的西班牙语发音优雅动听，但嘴里却散发出浓重的烟酒气味：“这家伙是凌晨一点钟来的。他特别叮嘱要找纯真的年轻姑娘作陪，所以我就把他送到了玛利亚跟前……”

我仔细打量着玛利亚。她看上去的确很是纯真质朴，肤质细腻如婴儿一般。她的头发被修剪成齐肩的长度，但依然乌黑厚实，将她那清爽的面容和大大的眼睛勾勒得楚楚动人。

“过了一会儿，我们就听到了喊声，然后是一阵尖叫。”

“是谁在喊？又是谁在尖叫？”海明威问道。

“是……那个男人……也可能是两个男人在喊。”列奥帕蒂娜答道，“另外一个男人冲进了这个房间。玛利亚躲在浴室里尖叫——凶案发生时她就待在那里。”

海明威脱下身上的帆布夹克，给玛利亚披在肩上。“孩子，你还好吗？”他用西班牙语温柔地问道。

玛利亚点点头，但她的双手和肩膀依然在颤抖。

“这孩子把自己反锁在浴室里了。”列奥帕蒂娜说道，“她受到了很大的惊吓，在里面待了好一阵呢。”她一面说着，一面指着床上的死者，“直到我和其他姑娘听到尖叫声跑来，那个跟这家伙待在一起的男人才仓皇逃走。”

“他是怎么逃走的？”海明威问道。这时，我俩的目光都投向了敞开着的窗户。那里距离地面足足十二英尺，而且外墙上并没有火灾逃生梯。

“他是走着出去的，”列奥帕蒂娜说道，“有好几个姑娘看到了。”

“那人到底是谁呢？”作家先生问道。

列奥帕蒂娜迟疑了一下：“还是让玛利亚来告诉你吧。”

“孩子，给我们说说发生了什么事。”海明威搂住玛利亚，轻轻让她转过身来，不再面对死尸和鲜血。

玛利亚抽泣着，丰满的胸脯剧烈起伏。海明威用一只手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就像是安抚他自己的小猫一样。过了一会儿，她终于能够开口说话了。

“这位先生……就是这个死者，不太爱说话……他来的时候就提着那只手提箱……”

她所说的手提箱掉在地板上，内容物撒得到处都是。各种纸张和笔记本散落在地毯和床铺之上，有些已经被鲜血完全浸透。我大致扫了一眼，注意到床底下有一支注射器针头和一支九毫米鲁格手枪。显然它们都是从手提箱中掉落出来的。不过，我并没有上手去摸。

“玛利亚，那人是在你面前打开手提箱的吗？”海明威问道。

“不，不不……”姑娘的头发乱糟糟地垂在胸前，使劲儿摇头，“他把手提箱放在桌上了……他……他并不急着上床办事……他想聊天，和我聊天。他把衣服脱了……你们看……”

一件蓝色西装和一件白色衬衣整齐地搭在椅背上。椅面上还摆着一条深灰色的裤子。

“然后呢？”海明威追问道，“他想跟你聊点什么？”

“他说他很孤独。”现在玛利亚渐渐找回了正常的呼吸节奏，但她依然在尽量避免看向死者所在的方向，“他说他是个远离故乡的游子。”

“他讲的是西班牙语吗？”

“是的，敬爱的老爹，非常生硬的西班牙语。我能听懂一点英语，但他却坚持用糟糕的西班牙语和我聊天。”

“但是他也会说英语，对吧？”

“是的，敬爱的老爹。他跟列奥帕蒂娜大姐交谈的时候，就是说的英语。”

“他告诉过你他的名字吗？”

玛利亚摇摇头。

海明威弯下腰，从死者的裤兜里拿出一个皮夹，从里面翻出一本护照和一张卡片递给了我。那是一本美国护照，上面的姓名是马丁·科勒。那张一级水手资格卡片上写的也是同样的姓名。

“他对你说起过他的故乡是哪儿吗？”海明威问道。

玛利亚又一次摇了摇头：“没有，敬爱的老爹。他只是不停地谈论在大船上的孤独生活，还有要熬上很久才能再次见到家人之类的。”

“他说要多久才能再次见到家人？”

姑娘耸了耸肩：“其实我当时并没有认真去听。他好像说的是几个月？”

“他坐的船是哪一艘？”

玛利亚指着窗外。银色的月光穿过房屋之间的缝隙，被挤成了一道道凌乱的银线。“那艘大船，就是昨天到达哈瓦那的那艘大船。”

海明威与我对视一眼。那是“南十字星”号!

列奥帕蒂娜抱着胳膊说道：“敬爱的老爹，我们还没报警呢。有人死了还不报警，我可不允许这种事儿发生在我这里。”

海明威点点头：“玛利亚，给我们说说之后闯进来的那个家伙吧，还有凶案发生的整个经过。”

玛利亚点点头，呆呆地看着墙壁，仿佛那已经变成了一块银幕，正在重现之前的场景。“当时这位客人正在和我聊着。他就穿着内裤坐在床上……就像你们看到的那样。我心想，这笔生意可能要耽误很长时间……不过，既然他要和我长谈，一定是付了不少钱的。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房门并没有锁，但是这位客人却起身要去开门。他用手势示意让我躲进浴室……不过我进到浴室里之后并没有把门关紧，而是留了一道门缝……”

“那你看到接下来发生了什么呢？”

“先生，我只看到了一部分……”

“玛利亚，说下去。”

“另外一个男人进了屋。他们开始激烈争吵……但我听不懂他们在说些什么。他们讲的既不是西班牙语也不是英语，而是另外一种语言。”

“是什么语言呢？”

“我觉得可能是德语，”玛利亚说道，“或者是荷兰语。反正，是我以前从来没听过的语言。”

“这么说，他们是在争吵了？”

“敬爱的老爹，是非常激烈的争吵。但只持续了一小会儿。接着我听到一阵扭打的声音，便又把着门缝偷偷看了一眼……后来进屋的那个大个子把我的……把我的客人推回了床上，然后开始翻桌上的手提箱，就像你们看到的，把东西扔得到处都是。接着，床上那个男人大喊一声，伸手去拿手枪——”

“玛利亚，他的枪当时放在哪里？”

“上衣兜里。”

“他举枪瞄准另外一个人了吗？”

“老爹，他根本就没来得及。那个大个子很快就用胳膊挥了过去。我躲在门缝后面看得清清楚楚。接着，我的客人就把枪丢到地上，仰面倒下了。就像你们看到的那样，血流得到处都是。”

我看到死者的鲜血喷在床单、地毯和墙壁之上。这姑娘并没有夸大其词。

“玛利亚，接下来发生了什么？”

“我开始放声尖叫。我关上了浴室门，并从里面反锁。别的房间都没有浴室，这间客房有浴室，所以特殊的客人都会被请到这里来。如果客人提出不恰当或不合理的要求，姑娘就可以躲进浴室呼救。浴室的门非常厚实，门锁也很牢靠。”

“凶手尝试过进入浴室吗？”海明威说道。

“老爹，没有。至少我没看到他拧动门闩。他一定是直接离开了。”

“我看到那人从前厅走过，”列奥帕蒂娜说道，“他看上去非常镇定。制服上没有一丁点儿血迹。”

“制服？”海明威问道，“他是个水手吗？”

“不，老爹，”玛利亚说道，“那人是个警察，是‘权贵警卫员’。”

海明威那对浓眉稍稍皱了一下。他转过头来看着列奥帕蒂娜。

“其实是匹‘疯马’。”列奥帕蒂娜说道。

我明白她的意思。所谓“权贵警卫员”是一句古巴俚语，指的是利用职务之便干私活的警官，比如说在酒吧里当保镖之类的。但我不明白为什么要将这些人称作“疯马”。我不解地看着海明威。

“唉，该死的。”作家先生看了一眼手表，疲惫地说道，“列奥帕蒂娜，带这姑娘出去穿好衣服，收拾好她的行李，我们要把她带走。”

列奥帕蒂娜点点头，拉着玛利亚离开了房间。海明威把房门关好，一边揉着腮帮子上的胡茬儿，一边看着那具死尸。

“‘疯马’是什么意思？”我问道。

“这不明摆着吗，就是干这种私活儿的警察。”海明威答道，“‘疯马’指的是古巴国家警察局的马尔多纳多警官。玛利亚之所以说他是‘权贵警卫员’，是因为所有哈瓦那人都知道，这个马尔多纳多专门为各种富人和政府机构干私活儿。”

“是什么样的私活儿？”我问道。

“杀人。”海明威说道，“他直接听命于胡安·伊曼纽尔·帕切·加西亚警长，也就是古巴国家警察局的实权人物，那个所谓的‘耶和华见证者’胡安尼托。加西亚决定谁该被杀，有时候他是在为本地政客或是兄弟机构帮忙。”

“什么兄弟机构？”

海明威望着我：“卢卡斯，联邦调查局在这里的分支就是他们的兄弟机构之一。”说罢，他把视线转回死者身上，叹了口气，“马尔多纳多曾经杀死了我的一位年轻朋友。”

我没有应声。一个人说出这样的话，大多是想要把故事讲完。

“基多·佩雷兹。”作家先生继续说道，“那是个不错的小伙子。他曾经跟我一起用火箭烟花‘攻击’过弗兰克·斯坦哈茨家的房子。我曾经在瞭望山庄教过他拳击。”

“马尔多纳多干吗要杀他呢？”

海明威耸了耸肩：“基多是个脾气暴躁的毛头小子。他对以‘疯马’为代表的哈瓦那恶棍深恶痛绝。他曾经对别人说过，他很瞧不起马尔多纳多。于是马尔多纳多便找到并干掉了他。”说完，他又揉了揉脸颊，然后指着床上那具死尸，“可这人为什么会被杀呢？”

我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咱们的时间不多了。没有不透风的墙，警察很快就会赶到的。没准儿马尔多纳多还会主持调查工作。”

海明威点点头，蹲下身子看着地毯上那些被血浸透的笔记本和文件：“咱们找找看，有没有能够说明这件凶案来龙去脉的线索。”

我摇了摇头：“如果事情真是马尔多纳多他们干的，肯定不会留下线索。”我走到那只手提箱跟前，发现里面已经空了，“你带刀子了吗？”

海明威递给我一把有三英寸长刀刃的折叠刀。我拿起手提箱，晃了几下，然后将箱底的隔板切开，发现里面藏着一个笔记本。它的尺寸非常小，大概只有六英寸长四英寸宽。海明威把它接了过去。

“这他妈是什么东西？”他说道。

这个本子的纸质很脆，每一页都打着孔，活像是西联汇款公司的通知单。有些页面上画着10×5的表格，而有些页面上的表格则是更为夸张的26×4。很显然，本子上有三分之一被人撕去了。

除了第一页之外，其他表格全部都空着。在第一页的表格上，第一列第二格、第二列最后两格和第五列第五格都被涂黑了。其他格子里用粗头圆珠笔写着一串密码：

h-r-l-s-l/r-i-a-l-u/i-v-g-a-m/v-e-e-l-b/e-r-s-e-d/e-a-fr-d/d-l-r-t-e/m-l-e-o-e/w-d-a-s-e/o-x-x-x-x

“卢卡斯，行了。”海明威把笔记本递还给我，“既然你是美国政府派来的顾问，就给我讲讲这到底是什么玩意儿吧。这上面到底写了些什么？”

我并没有再次翻开笔记本，因为我知道里面到底是什么。我的脑子正在飞速运转，考虑如何应付这位作家先生。我的真实使命是什么？当然是刺探、监视海明威了。此外，我还得监督愚蠢的“骗子工厂”计划，通过德尔加多向局长大人汇报，同时等待进一步指示。我的掩护身份是海明威的“顾问”——一位所谓的反间谍专家。但我需要给海明威及其团队提供真实的情报信息吗？没人给我下过这样的命令。很明显，没有人觉得“骗子工厂”能收集到真正有价值的情报。

“这是一本德国人的密码本，”我说道，“属于德国军事谍报局。这上面有两种信息转换表格，都是以图书为基础的。第一种表格，借助某本书特定书页上的首单词，或是第一个短语来传递和解码信息。第二种表格，则是利用当日所选的书页上的前二十六个字母来编制、传递信息。第一页上的密码，很可能是他最近收到或是准备发出的信息。”

“那上面写的是什么内容？”海明威拿回笔记本，皱起眉头看着那串密码，“貌似就是简单的字母替代式密码。”

“的确很简单，”我说道，“但是除非你掌握他们用来替换字母的书籍，否则想要解码几乎是不可能的。而且这也不只是简单的字母替换。除了实际内容之外，德国情报人员还将每五个字母变成一组。每一个字母在字母表中都有相对应的位置编号。”

“什么意思？”海明威看着我，眉毛已经皱成一团。

“比方说，K代表0。”我说道，“而替换它的伪装字母便是E。”

“哦？”

“所以这一串字母……”我指着v-e-e-l-b说道，“就代表11117。”

海明威摇摇头，说道：“这世界上哪来一万多页的书。”

“没错，”我说道，“所以这并不是页码。有些五个一组的字母串是用来迷惑人的。但每一次编码，都会更换新的书页。通常情况下，密码的密钥就是那一页书的第一个词。”

“那是什么书呢？”

我耸了耸肩：“可以是任意一本书。他们每周或者每月都会更换书籍。同时，不同的密码所使用的书籍也各不相同。”

海明威又把笔记本拿了过去，翻弄着那些空白页面：“缺页都到哪里去了？”

“每次编码之后都要销毁，”我说道，“大概是烧掉了。”

海明威看着床上那具死尸，仿佛要向它提出一些问题似的：“海员卡上写着这家伙是一位无线电操作员。”

“而且是一等海员。”

“‘南十字星’号……”海明威一边说着，一边把密码本塞进衬衣口袋，“德国特务就用这种密码与潜艇通信吗？”

“有时候是的。”

“你认为这艘船上的某一本或者说某几本书是破解‘南十字星’号密码的关键？”

“有可能。”我说道，“科勒之所以把那书带在身旁，肯定是为了方便译码。那很有可能是一本很常见的书，一本海员常常在住舱里阅读的书。如果整艘‘南十字星’号的船员都是他的同伙，那他甚至可能把那本书放在无线电收发舱室里。”我看了一眼床上的死尸，那对瞳孔已经渐渐变得浑浊了：“当然，也可能是你说的那个马尔多纳多警官杀死他之后把书给拿走了。”

海明威转身朝门外走去：“趁着马尔多纳多和他的同伙还没回来干掉玛利亚，咱们抓紧把她带回去吧。”

返回瞭望山庄的路上，玛利亚·马奎兹一直在黑暗中喋喋不休地用西班牙语说话。林肯轿车引擎低沉的轰鸣让我昏昏欲睡，在半睡半醒之间，我隐约听到那姑娘一直在紧张地讲述着什么，而海明威则是时不时地提出一些问题。与此同时，我自己也在试着理清思绪。

故事情节越发夸张了。“南十字星”号——也就是我们在德国潜艇附近发现的那艘豪华游船——上面的无线电操作员居然在哈瓦那城中的一家妓院，被一个有着奇怪外号的古巴国家警察杀死了。“疯马”，这外号可真他妈难听。

不过，那张密码表却是真材实料。在墨西哥城和哥伦比亚那些间谍巢穴被端掉之前，我曾经在其中看到过类似的密码材料。掌握这种密码是德国军事谍报局特工的基本功。德国人对这种密码有个更加写实的称谓——“秘密特工的秘密装备”。如果说这个可怜的死者马丁·科勒——不管这名字是真是假——真的是一名德国特工，一名德国高级特工的话，那么他还应该拥有一系列常规装备，包括一本架设无线电台的说明书、一份微缩胶片翻拍的密码本、一组呼号、一本祈祷书，或是其他可以用来编码的德文书、一套配制密写墨水的化学药剂、一把用来阅读微缩胶片的高倍放大镜、一台“徕卡”微型相机，以及旅行支票、金币珠宝或是邮票之类的杂物。

这听起来很夸张，但我从前的确在德国间谍的尸身周围见到过这些东西。

难道说马丁·科勒就是一名普通的无线电操作员，只不过偶尔为德国人做做兼职？这是有可能的。但无论如何，那份密码本看上去不像是假的。上面的确记录了一些信息，有可能是德国军事谍报局发给他的，也有可能是他发回去的，又或者说那是他与潜艇之间的通信内容。除非找到那本解码用的书，否则一切都将成为永远无法解开的谜。

玛利亚·马奎兹在向海明威讲述自己的经历。她来自一个名为帕尔马利托的小村，那个村子位于岛屿的边缘地带，距离普罗艾瓦村不远，步行几小时可达古巴圣地亚哥[1]。哥哥希瑟斯曾经试图强暴她，可她那昏聩的父亲却选择相信希瑟斯的鬼话，而不是她所讲述的事实。他将她赶出了家门，还威胁说如果她胆敢回去就割掉她的耳朵和鼻子。玛利亚说她的父亲说到做到，因为他是村子里最暴戾的人。于是，她带着仅有的一点钱来到了哈瓦那。列奥帕蒂娜大姐对她很好，每周只让她接很少几次客——为了与她这样一位不染俗尘的美丽少女共度良宵，那些嫖客都愿意花大价钱。可是现在的情况是，如果她回家去就会被父亲杀死，而如果留在哈瓦那又会被“疯马”干掉。即便她找个地方躲起来，国家警察或者她的父亲和兄长也会找到她，先把她的耳朵和鼻子割掉，然后再要了她的小命……

山庄门口的石柱终于出现在车头灯的照射范围之中。我松了一口气。海明威熄掉引擎，操纵车子滑进院中，以免惊醒妻子玛莎。

“把这个‘恐惧症患儿’带到客房去吧，”海明威说道，“顺便补个觉。等天亮了咱们得去码头一趟，检查一下船的状况。”

恐惧症患儿？“你是要让我和她同住在客房吗？”我问道。

“就待几小时。”海明威走到副驾驶位置，给那年轻的妓女打开车门，仿佛把她也当成了来山庄拜访的著名电影女星，“等天黑之前，我们再给你俩找个更加安全的地方。”

我心里一阵不悦，因为我不希望自己的命运和这位倒霉透顶的年轻妓女搅在一起。但我还是点了点头，带着玛利亚·马奎兹穿过庭院，来到客房。

我伸手按下墙上的电灯开关。玛利亚睁大双眼，打量着客房四壁。

“我先把我的行李铺盖搬出卧室。”我说道，“你到里面睡一会儿吧，我在外面沙发上凑合一会儿就行了。”

“我恐怕无法睡着了。”那姑娘说道。她先是羞涩地看了看床铺，然后又看了看我，眸子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这里有浴室吗？”

“有淋浴也有浴缸。”说完，我将她让进客房，将浴室的位置和挂毛巾的架子指给了她。我拿起一只枕头，盖住了床上那支转轮手枪，装作整理床单的样子，趁她望向别处之时把枪收进了上衣口袋。“我就在屋外，你放心大胆地睡吧，想睡多久睡多久。天亮之后我要和海明威先生出门一趟。”

躺在沙发上，看着天光渐渐变亮，我听到浴室里传来一阵莲蓬头的喷水声，然后是一阵模糊的惊叫。这大概是玛利亚第一次淋浴吧。正在我闭目假寐时，卧室的门开了。玛利亚·马奎兹就站在门口，周身只围了一条浴巾，一头乌发还湿着，在半明半暗间闪着魅惑的幽光。忽然，那浴巾滑落在地。玛利亚就这么看着我，满脸羞怯。

她是一位美丽的姑娘，身材纤长，皮肤紧致，却一点也没有婴儿肥的迹象。她的肌肤白皙，丝毫不亚于任何一位来自北美洲的美女。纵然已经看到过她浑身鲜血、衣冠不整的模样，但她那对丰满圆润的双峰依然超乎我的想象。一双如樱桃般挺立的乳头足以唤起任何一位成年男子最原始的欲望。她下体的阴毛与她的秀发一样乌黑而浓密，还挂着点点水珠。她的眼神依然透着沮丧，但那对睫毛上下忽闪着，堪称是无声的勾引。

“卢卡斯先生呀……”她用略显沙哑的声音呼唤道。

“叫我老乔吧。”

“老……老……”她尝试说出我的名字，却发现很难正确发音。

“叫我胡塞。”

“胡塞，我还是很害怕。那男人的叫喊声一直在我的脑海里回荡。您能不能……能不能……”

当我还是个毛头小子之时，我有一次在我舅舅的渔船上，听到他对他那个比我只年长一岁的儿子说道：“路易斯，你知道咱们母语里为啥要把娼妓称作‘puta’吗？”

“爸爸，我不知道，”我的表兄路易斯说道，“为什么呢？”

“它来源于我们母语的前身——也就是西班牙语、意大利语和大多数拉丁语言的共同祖先。这个词的词根是‘pu’。”

“‘pu’？”路易斯问道。他曾经多次向我炫耀他去逛窑子的经历。

“没错，”我舅舅说道，“‘pu’在古代语言中代表‘腐臭’，也就是东西腐烂时发出的气味。意大利人把妓女称作‘putta’，法国人则称她们为‘putain’。葡萄牙人与咱们西班牙人一样，也用‘puta’来称呼妓女。无论拼写方式如何，都表示‘腐臭变质’。也就是英文里的‘putrid’，脓水的气味。良家女子的体味就像是晴朗天气下大海的气味，而妓女则散发出死鱼般的腥臭。她们的身体里充斥着腐烂的精虫……妓女们的子宫是一种反生命的存在。”

从那一天起的十五年间，我在工作过程中结识了不少妓女，甚至对其中一些产生过好感。但我从来都没和她们上过床。此刻，在幽暗的天光下，玛利亚赤身裸体地站在我的面前，尽管她的双眸低垂、神色娇羞，但两颗乳头却早已挺立起来。

“我的意思是……”她解释道，“胡塞，我害怕一个人睡。你能不能就躺在我身边，抱着我，直到我入睡……”

我走到了她的面前。就在我俩相隔不到一臂之遥时，她抬起头来，与我四目相对。她的瞳孔闪过一丝光芒。

我弯腰捡起浴巾，递上前去，遮住了她的双峰与小腹。

“把身体擦干吧，”我说道，“尽量睡吧。现在我得出去办事了。”

我和海明威站在山麓上，用胳膊支在林肯轿车上，以便拿稳望远镜。我俩正借着黎明之后的第一缕阳光，观察“南十字星”号。这艘游船的长度有些出乎常理，堪比足球场，但航行起来却完全不失灵巧机动。它的舰桥部分向后延伸，与船身平面形成一个优美的曲线，颇有些艺术风格。柚木铺就的甲板熠熠生辉，甲板上层建筑的矩形舷窗折射着热带海洋日出时特有的光亮。夜里，这艘船并未停泊在哈瓦那游船俱乐部或是附近其他任何商业码头，而是选择在靠近外海的湾口下锚，看来是得到了港务局长的特别批准。

海明威放下了望远镜：“真他妈是艘大船，对吧。”

我继续观察着：“南十字星”号的舰桥后方竖立着一大堆无线电天线，这说明那里安装着大量通信设备，船上的无线电收发室应该就在那个位置。这艘船看上去如军舰般干净整洁。两名身穿蓝色制服的管理人员刚刚走出舰桥，迎着海风到甲板上呼吸新鲜空气。甲板上安排了六名哨卫，左右两舷各二人，另有两人分别站在船首和船尾。还有一艘摩托艇正绕着“南十字星”号缓慢航行，仿佛是怕警戒力量不够似的。除了舵手之外，摩托艇尾部还有两个身穿帆布马甲的彪形大汉，一直注视着港口之中的一切动向。无论是这些家伙，还是游船甲板上的哨卫，他们的脖子上都挂着高倍率的海军专用望远镜。海明威停车的位置是山顶一片小树林中的一堵低矮石墙后方——在这里观察远处海面上的情景，我们自己的望远镜不会发出反光。就算被那些家伙发现，他们看到的也只不过是一辆黑漆漆的车旁边站着两个人影而已。

“半夜咱们回去的时候，马蒂就已经醒了。”说着，海明威又把望远镜端了起来。

我看了他一眼。难道这家伙打算回头把惊醒山庄女主人的罪责推到我身上来？我意识到我并不是很喜欢玛莎。

海明威把望远镜放下，冲我咧嘴一笑：“是我把她弄醒的。”他似乎有意在压低自己的大嗓门，“我好好地‘滋润’了她两次，以便为今天的行动讨个好彩头。这大概是从妓院得到的灵感。”

我点点头，继续观察“南十字星”号。“滋润”了两次？我实在是不喜欢这种所谓的“男人间的私房话”。

恰在此时，一个身穿深蓝色浴袍的高个子秃顶男人，和一个裹着白色浴袍、同样人高马大的金发女人从“南十字星”号船舱中走出，站在阳光之下，凝视着橘色的晨阳。高个子男人好像在跟船舷旁边的一个哨卫说着什么。后者理了理帽子，叫上另外一个哨卫，朝左舷方向放下了一条绳梯。接着，两个哨卫行了一个礼，便从我的视野中消失了。

穿着深蓝色浴袍的男子抬头望向舰桥和其他上层建筑，像是要确认没有人从上面窥视自己似的。他对金发女子说了些什么，但那女人似乎并没在听。她脱掉白色浴袍扔到甲板上，赤裸的身体暴露无遗。她的皮肤被阳光染成了美丽的金色，无论胸部还是小腹尽皆如此。虽然相隔三百多米，我依然能看清她那粉色的乳头。我想，她的金发并不是天生的。

那女人走到栏杆的缺口处，却并未爬下绳梯，而是停顿了一秒，优雅而又娴熟地跳进了水中。入水的一瞬间，海面上依然平静如常，竟没有扬起一丝水花。我原以为那男人会跟她一起下水，可是他却慢条斯理地走到栏杆旁边，从兜里掏出一个银色的香烟盒子，抽出一支香烟，用一种我只在电影里见过的姿势弹了弹。接着，他又从同一个衣兜里掏出一只银色的打火机，将香烟点燃。他就站在那里吞云吐雾。过了一小会儿，那女人从距离“南十字星”号十米的地方浮出水面，矫健地向船舷方向游了回去。无论是船头侧面四十五度还是船尾方向，船员们的举动似乎都没有引起她的关注。每次转身，那女人泛着金光的长腿和白皙的臀部都会朝向天空。换用仰泳姿势后，她的胸部、平坦的小腹、肚脐甚至阴毛都暴露无遗。

这一天之内我所见到的裸体女人，比我过去六个月见到的还多。太阳才刚刚跃出地平线。

那女人足足游了十分钟，终于又沿着绳梯爬到了甲板上，这一次她看上去没那么端庄了。她的身上一直在滴水，直到那男人用白色浴袍重新将她裹了起来。两人一起钻进了最近的一个舱口。片刻之后，左舷的两名哨卫回到岗位。我没能看清他们之间到底有什么眼神交流，因为他们一直在用望远镜观察港口这边的情况。

海明威把望远镜放到了林肯车的发动机盖上：“有意思。”

我在继续观察“南十字星”号的甲板。主要的上层建筑后方摆着一些板条箱和纸箱，用防水油布覆盖着。有些纸箱上打着钢印，但由于角度原因和遮蔽物作祟，我完全无法辨清上面究竟写了些什么。更有趣的是，船首附近和两侧船舷甲板上有不少加固金属托板，上面摆着各种乱七八糟的支架。我把这些指给海明威看。

“那是枪架吗？”他问道。

“我想是机关枪支架，”其实我对此非常自信，因为我曾经在一艘墨西哥海岸警卫队的伪装猎潜船上执行过任务，那艘船上就有类似的支架，“是给十二点七毫米重机枪用的支架。”我说道。

“一共有六个。”海明威说道，“私人游船怎么可能携带六挺十二点七毫米重机枪呢？”

“也有可能是给一门炮用的，”我说道，“一门需要六个支架才能安置稳妥的大炮。”

海明威又把望远镜放到了发动机盖上。他的脸上是一副严肃而沉默的表情，仿佛先前检视尸体时的那副模样。我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十二点七毫米重机枪是非常可怕的东西，即便在这个距离上也是致命的。我们无处可躲，就算是他这辆硕大无比的林肯轿车，也同样无法阻挡十二点七毫米机枪子弹的怒射。我原以为海明威会提起他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的“机关枪伤”，可他却柔声说道：“卢卡斯，你是我的顾问。咱们怎么做才能搞到科勒用来编译密码的那本书呢？”

“需要派人到那艘游船上去侦察一番，”我说道，“而且必须赶在警方把科勒的居住舱翻个底儿朝天，或是船上某人销毁那本书之前。”

“到目前为止警方貌似还没有登船检查吧。”海明威说道，“或许他们压根儿就不屑于去搜查。”

“为什么这么说？”

“如果杀人凶手真的是疯马，那么他和他的伙伴们根本就没有必要去调查。”

“可是他们并没有发现藏在科勒手提箱里的笔记本。”我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拍了拍衣兜。刚才在驱车到城中心的路上，海明威把那个笔记本塞给了我。

“你觉得马尔多纳多是要找它吗？”海明威问道。

“我也说不清。”说完，我又开始观察起游船上的情况。船员们正在擦洗甲板——其实这已经有些晚了，大多数海军船只都会在太阳升起之前完成甲板清洗工作。当然，这并不是一艘海军船只。或许那位金发女子清晨的裸泳行为是这艘船驻泊期间的“例行公事”吧。

“我觉得，我们应该赶在警察之前调查一下科勒在船上的铺位和无线电收发室。卢卡斯，我今天就制订计划。”海明威说道，“我们可以顺便看看‘骗子工厂’管不管用。如果找到那本书，是不是该偷回来啊？”

“没必要，”我说道，“只要看看书名是什么就行了，它很有可能是一本常见的书。”

海明威咧嘴一笑：“如果我声东击西，把一名特工安插上船，你愿意去吗？你应该对这些很了解的。”

我犹豫了一下。冒着被抓甚至被干掉的风险登上“南十字星”号不是什么好主意——这可不是用烟花爆竹袭扰邻居家的农场。无论“南十字星”号的目的是什么，它的船员都不像是等闲之辈，更别说这艘船所表现出的军事色彩了。一名秘密情报处特工被古巴警方逮捕，亟待解救……或者是渔民在港口附近水域发现一具男性腐尸，其身份确定为美国秘密情报处特工——要是胡佛先生从哈瓦那分支机构送去的报告上读到这样的消息，我知道他会是一副怎样的表情。

当然，这的确只是一项最基本的秘密潜入行动。然而在海明威这过家家般的“反间谍组织”当中，我或许是唯一接受过相关训练、适合执行此项任务的人选。

“好吧，”我说道，“如果你能制订出一套合理计划，保证我顺利登船和离船，并且在过程中不被人打死，我就去。”

海明威把望远镜扔到林肯轿车后排座椅上，然后钻进了驾驶室。我也绕到一旁，拉开车门坐到了副驾驶位置。日出还不到三十分钟，车厢里已然如蒸笼一般了。

“咱们去圣弗朗西斯科德博拉的凯撒·吉列尔莫咖啡馆吃顿早餐，到时候我会给你详细说说计划的。”海明威说道，“等回到山庄，咱们就得让大家行动起来了。另外咱们还得给恐惧症患儿另找个住处，以便随时监视她。今天晚上天黑之后，咱们就去找找科勒先生爱读的那本书。”

车子驶进了哈瓦那老城区，眼前到处都是前一晚人们留下的垃圾。在早晨阳光的照耀下，这些肮脏之物放射出怪异的光芒。海明威唱着一首据他说是从唐·安德烈斯神父那儿学来的歌谣。这位作家先生告诉我，他现在对那艘该死的游船和船上的人就怀有这样的感受。

老子不喜欢你的邻居

也不待见你这个人

老子更不愿看到

你那为娼的母亲

……

[1]古巴圣地亚哥：古巴第二大城市，非美国加利福尼亚州的圣地亚哥市。

第十一章

我原本以为下午五点钟没办法去安全房与德尔加多碰头了。然而“骗子工厂”的差事却让我进入了哈瓦那城，还给了我二十分钟的空闲时间。短短二十分钟，我得到了不少有价值的情报信息。

在凯撒·吉列尔莫咖啡馆用过一顿丰盛的早餐之后，我和海明威回到了瞭望山庄。玛利亚坐在游泳池边，穿着一条短裤，还有一件明显是从玛莎那里借来的吊带背心。她正一边嚼着口香糖，一边阅读《生活》杂志。

玛莎在主屋后门迎接我们。她低声说道：“欧内斯特，那位妓女小姐也是长住客吗？”

海明威咧嘴一笑：“我想咱们还是给她另找间客房吧。”他一边说着，一边向玛莎身后的玛利亚挥了挥手。

“另找间客房？”海明威夫人一脸疑惑。

“瞭望牛奶坊。”说着，他转过头来望着我，“或许卢卡斯先生也可以去那儿消遣一下。”

所谓的瞭望牛奶坊，原来就是山庄对面的一家乳品店。将玛利亚安置过去之前，海明威带我去参观了一番。他说在他搬进瞭望山庄之前，这家乳品店一直都在正常营业。店里的牛奶都装在细长的瓶子里，标签上写着“瞭望A级牛奶”。然而就在一年之前，店主胡里安·罗德里格斯先生关掉了店铺，将房子卖给了海明威。作家先生表示他不知道该如何处置这套房产。不过，将附近大多数房产都收入囊中的感觉让海明威颇感受用。眼下这个山头上只剩下弗兰克·斯坦哈茨的房子还没有被他买下，所以他打算找个机会用烟花爆竹把那套房子彻底炸个稀巴烂。

“另外，”海明威用西班牙语低声说道，“我还和那个腰缠万贯的格拉尔多·杜埃尼亚斯一起在田野另一边开了一家‘画廊’，我们不希望周围有太多邻居。”

我明白他的意思。所谓“画廊”指的其实是斗鸡场。我能想象得出海明威痴迷于斗鸡饲养技巧的样子，更能想象得出他咧着大嘴举枪击毙斗鸡场周围不速之客的情景。

瞭望牛奶坊的“A级客房”，实际上就是乳品店废弃牛棚旁边的小茅屋，距离海明威的农场只有大约两百米远。牛棚早已空置多时，但依然散发着牛粪的气味。海明威所说的客房，过去曾经是看门人的居所。茅屋的墙壁被涂成了白色，共设有两个房间，配备了一处壁炉、一间屋外厕所、一处用于做饭的柴炉、一台用于抽取井水的手摇泵，没有电力。地板和墙壁还算干净，但墙角已经布满了蜘蛛网，壁炉里也似乎成了老鼠的巢穴。有一扇窗户的窗棂已经腐朽破碎，主屋西侧的墙壁和天花板上隐约可见雨水渗透留下的痕迹。

“今天上午我会派雷内、胡安以及其他一些人过来，把这里收拾干净。”海明威一边揉着脸颊，一边来回摇晃着铰链断裂的陈旧门板，“我们得搬几件家具过来，还有老厨房里那台小冰箱，再来上一两把椅子和两张简易床。”

“为什么要搬两张床过来？”

海明威把两条毛茸茸的胳膊交叉起来抱在胸前：“那个恐惧症患儿说过，所有人都想要她的小命——卢卡斯，她说的可并不都是废话。如果马尔多纳多找到她，那就不单单是先割掉鼻子和耳朵然后杀了她这么简单了。你知道马尔多纳多为何被称作‘疯马’吗？”

“是说他做过什么疯狂的事吗？”我对这谈话有些厌倦了。

海明威又一次揉了揉面颊：“卢卡斯，他是个大块头，而且有根又粗又长的阴茎。他很喜欢用那玩意儿逞威风，尤其是在面对年轻姑娘的时候。我觉得咱们还是别让他找到玛利亚·马奎兹为好。”

我站在壁炉前，看着里面那一团杂物。我在考虑今天傍晚的行动计划。“你就不怕妓院里那些婊子告密吗？”我说道。我从来都不相信妓女能保守秘密。

海明威摇摇头：“诚实的列奥帕蒂娜可不是浪得虚名。她曾经向我发誓，她和别的妓女只会说玛利亚逃走了，没人知道她去哪儿了。那些妓女对她的敬畏甚至要超过对国家警察的恐惧。我保证没有哪个妓女会向警方透露我们昨晚去过妓院。”

我感觉有些不耐烦了：“按照你的描述，马尔多纳多可以在三十秒内让任何一个妓女开口说话。”

“也许吧。”海明威点点头，“不过，咱俩昨晚离开妓院一小时之后，列奥帕蒂娜就已经关掉了妓院，把知情的妓女都遣散回老家了。你也知道，她们本身就没有经过合法登记，警察想要追踪她们比登天还难，我猜警方才不会去白费力气呢。除了玛利亚的藏身之处，这场谋杀本身也没什么疑点……就算是‘疯马’或者他的上司‘耶和华见证者’胡安尼托跑到山庄来打听她的消息……我们也会告诉他们，玛利亚不在山庄。”

“的确不在山庄，”我说道，“但她躲在距离山庄几百码的臭烘烘的废弃乳品店里。”

“是啊，身边还有精通反间谍知识的近战肉搏专家日夜守护。”海明威笑道。

“我操你大爷!”

“顺便操你妈。”海明威显然很是轻松得意。

下午接下来的所有时间，“骗子工厂”的“特工”们一直在瞭望山庄进进出出。玛利亚被胡安和其他一些仆佣撵进了瞭望乳品店的“A级客房”。海明威和我将山庄之中真正客房起居室的大桌子收拾干净，接下来便是一群乌合之众前来汇报情况、接受指令、彼此争吵、举杯痛饮、提出“见解”，再以离开的方式完成重新登场的噱头。

来到山庄的包括“狼崽子”温斯顿·盖斯特、“水手中的辛巴达”胡安·杜纳贝提亚、“比拉”号大副富恩特斯、帕齐·伊巴卢西亚、唐·安德烈斯·翁特辛神父(他是海明威早晨所唱那首歌的作者)、“袋鼠”菲利克斯·埃尔穆阿(帕齐的朋友，也是一名回力球选手)，以及如鼬鼠般狡猾多谋的小个子胡塞·雷吉多尔(此人的言语风格粗暴强横，不过我觉得，真打起架来他很容易被摆平)。同样来参与讨论的还有赫雷拉医生和他的兄弟罗伯托，海明威的园丁皮奇洛(他在谈到他所饲养、训练的西班牙斗鸡时，明显要比谈论情报活动时更加专注)。另有其他十几个人——包括一些混迹于哈瓦那码头的流浪汉，以及几位之前见过的酒保，还有几个从未谋面的家伙。

从上午十点钟开始，各种汽车便开始在山庄内外来往进出。到下午四点半，客房里已然堆满了啤酒罐，至于烟灰缸更是早就不够用了。我敢说，大家不会比上午八点那次讨论更明白海明威那半吊子计划的具体内容是什么。

“我们还是需要把游船的结构图搞到手。”我说道，“如果不搞清科勒的无线电收发室和铺位具体在哪儿，一切天花乱坠的计划都他妈是胡扯。”

“嘿，卢卡斯!”海明威环视着屋子里那些一边喝酒一边争执不休的酒贩子、码头工人、水手和落魄神父，“别说脏话，这儿还有小孩子呢。”

“这一点我倒是不反对。”我叹了口气，感觉有些头痛。

“卢卡斯，你愿意去执行一项重要使命吗？”

透过房间里缭绕的香烟雾气，我看着海明威的脸。他本人并未吸烟，但他似乎对周围那些人吞云吐雾的行为并不介意。

“什么使命？”

“玛莎想去城里逛逛，但六点钟咱们还需要用车去执行我们最后决定的计划。所以你能不能开着那辆林肯把玛莎送到城里，然后开车回来？胡安还在为恐惧症患儿收拾‘A级客房’呢。”

我看了一眼手表。我还没来得及用电话通知德尔加多取消会面了。不过，或许我还能赶得上约见的时间。

“当然可以，”我说道，“我去送夫人一程吧。”

德尔加多早就在安全房等着我了。他的穿着一如既往，汗衫外面罩着一件白色西装。我刚一进屋，就看到了他那招牌式的嘲讽笑容。

“卢卡斯，你可真够忙的。”

“是啊，”我说道，“所以我可没有多少时间可以浪费。资料带来了吗？”其实我对他将资料带来并不抱期望。在过去二十四小时里，我始终都在怀疑，上峰绝不可能这么快就把一份如此绝密的资料送到古巴。德尔加多总喜欢显摆他的“门路”，这完全是在浪费我的时间。

德尔加多从桌子下面拿出一只破旧的公文包，又从里面取出一本卷宗。无论是粉色封面还是绿色印鉴，都说明这是一份秘密档案。它的厚度几乎相当于一本芝加哥城电话通信录。

“上帝呀!”我重重地坐到了椅子上。大概浏览一下档案封面上的副标题，我就知道读完这些内容至少要花二十分钟。“南十字星”号；霍华德·休斯[1]；维京基金；保罗·费乔斯；英戈·阿瓦德；阿瓦德——与赫尔曼·戈林的往来；阿道夫·希特勒；阿克塞尔·温纳格伦(又名“瑞典的斯芬克斯”)；威胁分析——情报协调局的多诺万、墨菲、邓恩；阿瓦德——监听磁带与文字记录，与约翰·肯尼迪少尉(美国海军——海军情报局，外国情报部)的性关系。“上帝呀!”我不禁又重复了一次。

“卢卡斯，小心别许错了愿哪。”德尔加多说道。

“我得把这份档案带走，”我说道，“回头慢慢研究。”

德尔加多咯咯一笑：“你知道规矩，今天午夜之前这份档案就得发回华盛顿去。”

我揉了揉下巴，又看了看手表。在我把林肯车开回瞭望山庄之前，我还有二十分钟空闲。真他妈的该死。我只得翻开档案，开始浏览起来。

“南十字星”号：长三百二十英尺，是世界上最庞大的私人游船，注册地是美国。船主最初是霍华德·休斯。此人曾对该船进行过大规模改装。这里还附上了霍华德·休斯的完整资料。

我之前曾经阅读过休斯的档案，那上面的描述非常详尽。大家都熟悉这位腰缠万贯的飞行家兼发明家。霍华德·休斯是那种能把胡佛局长气得发疯的我行我素的家伙。他很有钱，参加了十几项美国军队的绝密计划。他的性格古怪，喜欢冒险。美国联邦政府一直在授权霍华德·休斯参与各种绝密项目，以及诸多重要性越来越高的战争计划，同时也在不断加强针对他的监控和窃听。如果局长大人因为这个霍华德·休斯而至少一周难以入眠，我一点儿也不吃惊。

既然如此，那么休斯对于“南十字星”号曾经拥有的所有权以及他对游船的大规模改造，便显得很是可疑了。当然，他将该船出售给阿克塞尔·温纳格伦的举动更加可疑。后者也是我所熟知的一个人物。

阿克塞尔·温纳格伦是世界上最富有的人之一。无论是联邦调查局、不列颠安全协调组织、情报协调局、海军情报局，还是西半球上其他任何一家情报机构，都确信此人乃是一名纳粹间谍。温纳格伦在情报界有个诨名——“瑞典的斯芬克斯”。他是瑞典伊莱克斯公司的创始人，同时也是博福斯枪炮公司的主要股东之一。我知道，温纳格伦与希特勒手下的军官和德国情报部门过从甚密——关于这点，相关资料甚至比霍华德·休斯的那一份更厚。过去数年间，当我在墨西哥和拉美地区执行任务时，这位瑞典实业家便已经进入了我的视线范围。

德国与英国开战后，温纳格伦在巴哈马群岛开设了一家私人银行，并且成为温莎公爵的密友。他得到了公爵的极度信任，以至于后者将他委任为私人理财主管。根据我所掌握的信息，不列颠安全协调组织的头目史蒂芬森和他的副手伊恩·弗莱明都将温莎公爵视作叛徒，并且一直在调查阿克塞尔·温纳格伦。他们认为此人是公爵与纳粹德国之间的主要联络人。

就在日本偷袭珍珠港的那个星期，也就是六个月之前，美国政府将温纳格伦列入了黑名单，拒绝向其发放签证，并驳回了他的入境申请。于是这位大富豪将其活动中心迁到了墨西哥。我所属的秘密情报处小组注意到，他曾在墨西哥与卡纳里斯手下的德国军事谍报局特工接头。我们还确认，温纳格伦当时为一次推翻墨西哥总统的行动提供了资金。

去年秋天从霍华德·休斯手中买下“南十字星”号之后，阿克塞尔·温纳格伦对其进行了更为深入的改装，为它安装了复杂的短波无线电通信设备、供长距离航行使用的油箱，以及重机枪等。此外，他还为船员装备了一百五十支步枪和反坦克勃朗宁自动步枪。随后，温纳格伦将它当作礼物送给了保罗·费乔斯医生和维京基金会。

费乔斯这个名字对我来说略显陌生。此人1896年生于匈牙利，曾经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任骑兵部队军官和飞行员。他获得过医学博士学位，后来担任过戏剧和歌剧导演，1929年成为美国公民之前，他还曾执导过动画电影。然而费乔斯并不喜欢好莱坞式的电影制作方式，于是便返回欧洲，在那里为米高梅影业公司制作影片。1940年，此人重回美国。1941年，他在纽约城创立了维京基金会。该基金会以非营利性机构的面目示人，号称是为了资助针对秘鲁密林中印加古城的探险活动(据说这些探险故事曾经被保罗·费乔斯拍摄成电影，并公开进行了商业发行)，但联邦调查局认为该组织是德国情报机关的台前掩护。去年冬天以来，维京基金会接受的第一项捐助便来自阿克塞尔·温纳格伦，也就是长三百二十英尺、经过精心改造的“南十字星”号。

这一切都令人颇感兴趣，但是最引人入胜的还要属费乔斯医生的现任妻子——英戈·阿瓦德。

“上帝呀!”这是我今天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发出如此感叹。英戈·阿瓦德的档案全都是些复写件和影印件，却足足有一百五十页之多。我大体浏览着，着重关注那些照片、影印件、电信监控记录、电话监听记录以及实际监视记录。英戈·阿瓦德一直都是被重点监控的对象，目前依然是美国各情报机构调查的重点目标。

就在这时，我发现了一个在外勤作业中司空见惯的现象。各家情报部门在追踪不同的线索时，总能殊途同归。就像是这一次，尽管没有任何预谋或提前计划，大家的目光还是集中到了阿瓦德和“南十字星”号身上。多诺万的情报协调局——也就是即将挂牌成立的战略情报局——已经对阿克塞尔·温纳格伦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我所属的秘密情报处也是如此。至于弗莱明和史蒂芬森的不列颠安全协调组织，更是紧紧盯着温纳格伦和“南十字星”号。美国海军情报局确信，这艘游船已经被改装成为德国潜艇的燃料补给平台，活动范围涵盖加勒比海或是南美洲海岸，或是两者兼有。而联邦调查局则非常关注英戈·阿瓦德的动向，一直在追查她与“南十字星”号、温纳格伦以及其他诸多方面之间的关系。

英戈·阿瓦德的生平——即使只是我在这份档案中浏览到的简单片段——都与海明威之类的作家在其作品中杜撰出的故事情节非常类似。阿瓦德的经历非常令人难以置信。她只有二十八岁，似乎根本没有老成到能做出那些被归罪于她的事情的地步。

英戈·玛利亚·阿瓦德，1913年10月6日出生于丹麦的哥本哈根。年少的她是一个美丽而又早熟的姑娘，曾经拜在大师门下学习舞蹈和钢琴，十六岁便荣登丹麦选美皇后宝座。同年，她在法国巴黎参选欧洲小姐，得到了进入女神游乐厅工作的机会。然而，她却在十七岁时跟着一名埃及外交官私奔了。两年后，她与埃及人的婚姻又宣告破裂。

档案中有不少阿瓦德的照片。第一张照片便是年轻的她披着金发坐在阿道夫·希特勒身旁的样子。照片背景看上去像是一座体育场。照片背面印着“英戈·阿瓦德与阿道夫·希特勒，1936年柏林奥运会留念”。这张照片附带的报告上说，与埃及外交官分手之后，阿瓦德到挪威出演了一部由保罗·费乔斯执导的电影，随后便与这位导演建立了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然而出人意料的是，阿瓦德忽然摇身一变，成了哥本哈根《贝林时报》派驻柏林的记者。在此之前，没有任何关于她接受过记者职业培训的记录。但是很显然，年轻的英戈·阿瓦德小姐喜欢某件事情的话，她就一定会去做。

档案里夹着一份联邦调查局几个月前对阿瓦德的讯问记录。记录上的日期为1941年12月12日。根据这份复印件的记载，阿瓦德声称她在德国的任务是采访各种大人物——包括希特勒、戈林、希姆莱和戈培尔等——所以“才有机会出现在元首的包厢里”。然而那段时期的联邦调查局报告指出，她与这些人物的关系颇有私人色彩：阿瓦德曾经受邀参加戈林的私人婚礼，而希特勒则充当了戈林的伴郎。元首本人更是将年轻的阿瓦德称作“北欧日耳曼美女的绝佳典范”，邀请她每次返回柏林都来与自己相见。

看上去她的确是这样做的。尽管阿瓦德于1936年嫁给了保罗·费乔斯医生并辞去了“特派记者”职务，但她依然在奥运会上坐进了希特勒的包厢，并与戈林攀上了交情，甚至成了鲁道夫·赫斯的密友。按照联邦调查局报告中的描述，阿瓦德最后一次造访柏林是在1940年她受邀为德国宣传部门出一份力。1941年12月12日，在与联邦调查局交锋之时，阿瓦德表示自己拒绝了德方的邀约。然而国际通信社1936年的一份报道却显示，希特勒“已经任命她为纳粹宣传部门派驻丹麦的负责人”。当时她只有二十二岁。

按照档案上的记载，阿瓦德是1936年嫁给保罗·费乔斯博士的。但无论婚前还是婚后，她都是阿克塞尔·温纳格伦的姘妇。1940年，费乔斯与阿瓦德迁往美国居住。她的情夫温纳格伦则跑到纽约城，向维京基金会做了“捐赠”。

接下来几页，是海军情报局对于“南十字星”号的危险评估，以及造船厂提供的该船结构图的影印件。我将图纸抽出，折叠起来塞进了上衣口袋。

“嘿!”德尔加多从椅子上蹦了起来，大声喊道，“你不能把它拿走!”

“我需要这份图纸，”我说道，“不行的话你就开枪打死我好了。”我看了看手表，现在距离我开车返回山庄的最后时限只剩下五分钟了。于是，我开始阅读档案的最后部分。

阿瓦德的档案资料看上去还处在持续收集阶段。最后一部分都是些近期的调查报告、窃听记录、监控资料，以及联邦调查局通过秘密潜入手段获得的书信影印件。这些内容都和英戈·阿瓦德与美国海军情报局青年军官约翰·F.肯尼迪[2]少尉之间的私情有关。

按照这些报告中的描述，约翰·F.肯尼迪少尉的父亲是曾经担任美国驻英大使的百万富翁约瑟夫·P.肯尼迪。局里人都知道，肯尼迪大使是胡佛局长的朋友——联邦调查局一直在秘密监控这位爱尔兰裔大佬，以备不时之需——但大家也都明白，胡佛并不信任肯尼迪，将其视为危险的亲德派分子。所以，有关这位前驻英大使的秘密档案内容非常翔实，且一直在更新。从去年12月开始(也就是珍珠港事件发生之后)，针对阿瓦德的调查进入了一个近乎癫狂的状态——正是从那时起，这位温纳格伦的情妇、希特勒最爱的“北欧日耳曼美女”开始频频与肯尼迪少尉私会。作为海军情报局外国情报部的军官，肯尼迪少尉有权接触各种绝密报告，并时常参与日常工作，破解由海军情报局驻外机构以密码形式发来的各种简报和内部备忘。

从去年12月至今，无论是海军情报局旗下的反间谍部门还是联邦调查局，都在密切监控肯尼迪与阿瓦德之间的“恋情”。大家都怀疑，肯尼迪不仅仅在泄露情报，更有可能已经实际参与到纳粹的间谍计划当中了。显然，除了信件拆阅、秘密潜入、电话监听和实际跟踪等手段之外，联邦调查局还讯问了肯尼迪身边的一干人等——首当其冲的便是他的妹妹凯瑟琳。肯尼迪正是通过身为报社职员的凯瑟琳，结识了同样混迹于新闻界的英戈·阿瓦德。此外，档案中还有许多证词来自看门人和邮差，以及肯尼迪和阿瓦德私会过的酒店和公寓里的服务生。

1941年12月12日，有一份呈送给胡佛局长的备忘录上显示，《华盛顿时代先驱报》的编辑弗兰克·沃尔德罗普向联邦调查局华盛顿外勤部门的一位特工举报称，他们报社一位名叫韦德库珀小姐的记者曾经提醒过凯瑟琳·肯尼迪小姐，她们两人都熟识的那位专栏作者英戈·阿瓦德小姐几乎可以确定就是某外国势力派来的间谍。这份呈送给胡佛的备忘录，标题是“保罗·费乔斯夫人，别名英戈·阿瓦德”。其实自从阿瓦德和她的丈夫进入美国境内那一刻起，胡佛便一直在对其进行秘密调查，这样的举报对于他而言算不得什么“惊天猛料”。

1941年12月14日，联邦调查局在十六街1600号阿瓦德居住的公寓周围建立了完整的监控体系。就在那一天，费乔斯医生离开美国，再次前往秘鲁参加由维京基金会赞助的“神秘探险项目”。同一天，阿瓦德的地下情夫溜进了这位有夫之妇的卧室，度过了许多个淫靡春宵。温纳格伦情妇的这位新欢似乎是一位美国海军少尉，据说他“穿着一件搭配套袖的灰色外衣，还有一条灰色的花呢裤子。他并没有佩戴帽子，一头金发总是显得有些蓬乱……大家只知道他叫杰克”。

不到二十四小时，海军情报局便确认这个所谓的“杰克”就是肯尼迪大使的儿子、在海军情报局华盛顿总部供职的约翰·F.肯尼迪。而联邦调查局却依然秘密调查。档案中附上了海军情报人员截获的肯尼迪与希特勒所谓“北欧日耳曼美女”阿瓦德之间的通信记录。

1942年1月1日，肯尼迪从纽约发了一封电报给阿瓦德：

飞机停飞了，所以我只能乘坐火车前往。11:30之前到不了，我建议你早些睡吧。如果你一定要来见面，那就买个保温杯，替我带些热汤过来。你不照顾我，谁来照顾我呢？

爱你的杰克

同日，联邦调查局特工哈迪森表示，针对代号“杰克”的假想敌方特工的识别工作已经“完全陷入瓶颈”，但局里依然在努力调查。

与此同时，基于档案中收录的相关信息，海军情报局也感到事情有些棘手了。1941年12月31日，在一场跨部门的情报会议上，海军情报局助理局长克林曼上校与联邦调查局的塔姆和拉德进行了一番谈话。塔姆和拉德“与肯尼迪大使家的公子有涉，而后者据说打算与一名即将和现任丈夫离婚的女人结婚”。在接下来的一份备忘录中，拉德向局长回禀道：“克林曼上校声称，他们发现‘那小子就在我们当中’，他希望能了解更多背景信息……”

于是，就在特工哈迪森及其手下为识别阿瓦德的新欢而忙得焦头烂额之时，胡佛局长已经在亲自打电话过问此事了。局长自己在一份备忘录上写道：“克林曼上校表示他会妥善处理这件事的”。

1942年1月9日，海军作战部长向航海局发出命令，要求将“约瑟夫·F.肯尼迪”立刻调出华盛顿特区。命令中所说的“约瑟夫·F.肯尼迪”，实际上就是约翰·F.肯尼迪。根据海军情报局一份独立报告上的记录，航海局并未执行这一命令。针对疑似纳粹女间谍及其在海军情报局供职的情人的调查得以继续，并得到了进一步深入。

1942年1月11日，情报人员截获了一封由保罗·费乔斯医生发给妻子英戈·阿瓦德的书信(当时费乔斯正在为阿克塞尔·温纳格伦的维京基金会工作)：

亲爱的，你比《旧约·圣经》里描述的那些先知更让人难以捉摸。你在信中提到，如果你现在十八岁，或许会嫁给杰克。我猜你指的就是杰克·肯尼迪吧。接着你还提到，“但我或许还是会选择你的”。前后矛盾的小姑娘呀，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呢？难道是你或是杰克的爱意出了什么问题吗？还是说你又对我产生了仁慈之心？最好别是这样。亲爱的，你知道的，你的那些“善举”给我带来了不少困扰。说句实话，如果你不做那些“善举”，或许更能体现人性的光芒。慢慢地，我已经适应了身边没有你的生活，适应了与你相隔万里的日子——或许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但愿如此)，你也没必要再摆出一副“悲悯”姿态、做些不情不愿的事了。只是，这结局有些残酷。

不过，关于你的杰克，我仍然还有一件事要和你说。在你完全陷进去之前，你是否考虑过那小子的父母家人或许不赞同你们交往呢？

我合上手中的档案，看了看手表。时间到了。有几页资料和照片我还没看完，不过让海明威等上几分钟也无所谓吧。

这个费乔斯医生真是个窝囊废，居然给自己的老婆写了一封如此软弱的书信!我仔细端详着英戈·阿瓦德的照片。她是个身材矮小的女人，留着一头卷曲的金发，眉毛笔直，嘴唇丰满，肤色无瑕。好吧，她的确是个美人儿，但并不至于让一个男人如此自降身份。这女人究竟是何方神圣呢？

我盯着照片又看了一会儿。英戈·阿瓦德并不是我清晨看到的那个裸泳的女人。她们或许是姐妹关系。阿瓦德的头发看上去是天生的金色。

我开始浏览档案的最后二十页。

1942年1月12日，当联邦调查局的反间谍专家们还在忙着确认与阿瓦德接触的“杰克”的身份之时，沃尔特·温切尔的联合专栏爆料称：“前驻英大使肯尼迪的婚生儿子之中，有一位已经成为华盛顿某女性专栏作者的追求对象。她正忙着雇用律师与她那去国外探险的丈夫离婚。但老肯尼迪并不赞同这门亲事。”

1942年1月13日，约翰·F.肯尼迪少尉被调出了华盛顿特区，派往南卡罗来纳州查尔斯顿的一处海军基地。

1942年1月19日，特工哈迪森在调查报告中提到：

现已确认，1月16日、17日、18日三个晚上，少尉“杰克”都到阿瓦德的公寓里找过她。局里的二十四小时监控仍在继续。特工哈迪森认为，“杰克”在阿瓦德的公寓附近应该也有住处，每次幽会之后他都要立刻赶到自己的居所，换上一身制服，然后返回阿瓦德家与她共进早餐。

1942年1月19日，海军情报局确认杰克·肯尼迪少尉已经乘飞机离开华盛顿特区。在前往查尔斯顿赴任之前，他要先去佛罗里达州与父亲会合。

1942年1月19日，情报人员在查尔斯顿的海军基地截获了英戈·阿瓦德写给杰克·肯尼迪的信。

1942年1月19日，这是我第一次因为思念一个人而备感孤单，就好像偌大的华盛顿城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深爱着你，而又不能自已。除了完全的幸福，我感觉不到其他任何东西。我终于知道英戈因何而苦恼了。

1942年1月24至25日，特工哈迪森和他的手下把英戈·阿瓦德跟丢了。他们报告说那女人“失去了踪迹”。同时，海军情报局的报告显示，英戈·阿瓦德正在查尔斯顿基地等待即将到那里赴任的肯尼迪少尉。

1942年1月26日，情报人员截获了一封阿瓦德发给肯尼迪的信件：

火车渐行渐远，英俊的波士顿青年也逐渐消失在视野之中……我睡得昏昏沉沉。中午，火车开到了华盛顿——1942年1月1日，就是在这座联合车站，当时的我就像是一只自由自在、无忧无虑、尽情享受爱情滋润的鸟儿。还记得吗？

“你打算生个孩子了吗？”今天有人这么问我来着。猜猜看，是谁问的？

诸如此类的情书往来不断。为了调查这对“比翼鸟”，情报部门投入了更多人力。很显然，胡佛局长是在借着对阿瓦德一案的调查，重启对情报协调局头目多诺万的监控。出于自卫，多诺万的团队也开始了针对阿瓦德的调查，同时将联邦调查局和海军情报局参与调查的特工也列入了监控范围。

就在阿瓦德写下刚才那封情书的同一天，胡佛对美国联邦司法部长发出通知，声称自己正在调查一名“疑似间谍的女人”，并且在通知结尾部分总结道，“阿瓦德或许参与了一种微妙的，针对美利坚合众国的间谍破坏活动”。

1942年1月29日，负责调查活动的特工从一头雾水、毫无线索的哈迪森那里得到了一份关于阿瓦德案的报告。这名特工在报告中指出，本案是他“长久以来所见过的最为复杂的案件”。

1942年2月4日，司法部外敌控制部门负责人给胡佛写了一封信，要求后者将“一切现有的与华盛顿特区十六街1600号英戈·费乔斯夫人有关的信息”全部上报，以便上峰做出是否向总统申请逮捕令的决定。

当然，胡佛并不希望英戈·阿瓦德被捕。她与温纳格伦和小肯尼迪之间扯不清的关系，给这位局长大人创造了一个绝佳机会。他现在可以公开调查华盛顿城中半数的异己。

联邦调查局1月底、2月初的电话监听报告多达数页。

肯尼迪：下周我想去华盛顿见你一面……当然，得等我有空了。

阿瓦德：亲爱的，还是我乘飞机去查尔斯顿吧，这对于你而言更方便一些。

肯尼迪：你要来吗？你能来的话当然再好不过了。但是你没必要总是这样长途跋涉，所以下一次还是我去找你吧。

阿瓦德：亲爱的杰克，我很愿意在半路上与你相见。无论何时何地，只要你喜欢，我都会去与你相见。亲爱的，你想怎样都可以。如果你打算到别的地方去见面，我举双手赞成。

肯尼迪：不，不，我要去华盛顿见你。如果我半夜一点能溜走，那就赶得上飞机。如果我有活儿要干，那就星期六傍晚六点出发好了。

阿瓦德：太好了！那你星期六还要上班吗？

肯尼迪：当然。

阿瓦德：你什么时候出海？

（此处文字记录旁边有一条潦草的注释：“这是要套取机密情报吗？”）

肯尼迪：我也不知道。

阿瓦德：很快就要出海了吗？

肯尼迪：不会的。

阿瓦德：我觉得你很快就要出海了。

肯尼迪：不会的。

阿瓦德：你确定吗？

肯尼迪：我说过，等到我出海的时候，会告诉你的。

诸如此类的记录一页接着一页。负责调查工作的特工研究了这些对话，以期找到海军情报局官员与德国间谍之间交换关键信息的线索。几天之后一次闪烁其词的对话引起了他的浓厚兴趣：

肯尼迪：你是说麦克唐纳身上的衣服比我的更好看吗？你的意思是，我应该到他平时去的裁缝店逛逛？

阿瓦德：才不是呢！亲爱的，我不在乎你穿什么。我就爱你本真的样子。事实上，你不穿衣服的样子在我眼中才是最帅的。

2月1日前后，两人在深夜通过一次电话。肯尼迪对阿瓦德表示，自己听说她曾经在纽约享受过一次“绝顶狂欢”。然而在对话结束阶段，少尉却提到了他很担心费乔斯医生对他的看法。

肯尼迪：你丈夫还说什么了？

阿瓦德：干吗问这个？他让我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只不过，他看到我如此行事很伤心。放心吧，我发誓他不会妨碍到咱们，你完全没必要害怕他。他知道控告你会是什么下场，所以他也不会去控告你的。

肯尼迪：要是他不去控告我，那他肯定是个大人物了。

阿瓦德：他是一位绅士。我没有这种担心，因为他不会做出那种事的。他真的是个好人。

肯尼迪：我并不是要逼你发疯。

阿瓦德：我也没发疯。你很希望我这周末能去看你吗？

肯尼迪：当然。

阿瓦德：我考虑一下再给你答复吧。再见，亲爱的。

肯尼迪：再见。

当然，阿瓦德并未考虑太久。从2月6日到9日，她和肯尼迪少尉几乎就没离开查尔斯顿萨姆特堡酒店的客房。外勤监控报告显示：

“1942年2月6日星期五下午五点四十五分，肯尼迪少尉乘坐一辆1940年生产的黑色别克轿车到达萨姆特堡酒店。车牌号是佛罗里达州1941年6D951号。肯尼迪直接进入了阿瓦德的房间，并在那里待到了星期六的晌午。只有晚餐时间离开了四十一分钟。”

除了几次短暂休息——包括星期天早晨去教堂做礼拜——肯尼迪和阿瓦德在酒店客房里一直待到2月9日，也就是星期一早晨。情报人员在他们隔壁布置了一间监听室，负责电子监听的特工表示，他们听到的都是些“淫靡的叫床声”。2月下旬，狡猾的英戈·阿瓦德试图让肯尼迪在弗朗西斯马里昂酒店预订一间客房，以此甩开胡佛派来的盯梢特工，但是驻扎当地的联邦调查局特工还是被安插到了隔壁。与此同时，海军安全部门的六名密探占据了另外一侧隔壁的客房。

“我们监听到了肯尼迪与阿瓦德在酒店客房中的大段谈话内容。”2月23日来自特工拉格尔斯的报告如是写道，“我们了解到，阿瓦德担心前两次查尔斯顿之旅或许会让她怀上孩子。她提到想要与现任丈夫离婚。我们还注意到，肯尼迪对此几乎未做评论。”

显然，肯尼迪少尉正在重新考虑是否与这位二十八岁的女子结婚。

此时，如同大多数此类任务那般，监听记录也变得越发复杂起来。英戈·阿瓦德很明显已经意识到有数名联邦调查局特工和海军情报局密探正在通过电子设备监听他们的对话，所以她也开始采取提前措施迷惑对手。3月初，胡佛给肯尼迪大使打了一个私人电话，对调查行动扩展到大使先生本人做出了解释说明，并表示他那个少尉儿子很可能会被海军情报局逮捕。

约瑟夫·肯尼迪差点被气得脑血栓发作。同日，监听人员发现，约瑟夫·肯尼迪从他位于海恩尼斯港的家中给助理海军部长詹姆斯·福利斯特尔打了个电话。肯尼迪恳求老同事把他的儿子调到海外去。

“乔，要是把令郎送到南太平洋战场，那他很容易送命啊。”监听人员听到福利斯特尔这样说道。

“就算战死沙场，也比被那个婊子阿瓦德利用了好。”

接着，福利斯特尔拨通了胡佛局长的电话，局长建议他以“安全原因”为借口将肯尼迪少尉调走。最终，约瑟夫·肯尼迪的幼子成了他眼中的弃儿。有传言说当时老肯尼迪就已经在谋划让自己的长子登上总统宝座了。

几天之后，约翰·F.肯尼迪被派到了海外。

档案的最后部分，是海军情报局关于“南十字星”号的简报。这艘先后归属费乔斯、温纳格伦和维京基金会的游船于1942年4月8日驶离纽约港。4月17日，曾有美国海军官兵看到它在巴哈马补充燃料。自那之后，这艘谜一般的游船便彻底失去了踪迹。

我合上档案夹，递还给德尔加多。

“把那页图纸也还给我。”他说道。

“去你妈的。”

德尔加多耸了耸肩，用嘴唇挤出一丝嘲讽的笑容：“卢卡斯，你这是自寻死路。我会向上峰汇报，说你未经允许就擅自拿走了机密资料。”

“随便你好了。”说完，我转身准备出门。我已经比约定时间晚了二十分钟。

“卢卡斯。”

我在门口站定。

“你听说昨晚那起杀人命案了吗？”

“什么杀人命案？”

“有个叫科勒的可怜虫让人给干掉了。他是‘南十字星’号上的无线电操作员。没错，就是你感兴趣的那条船，你偷走图纸的那条船。这是不是有点巧合呢？”

我原以为德尔加多还要继续说下去，没想到他却四仰八叉地坐在椅子上，傲慢无礼地盯着我。他的面颊和胸前都被汗水浸透了。

“是谁干的？”我忍不住问道。

德尔加多耸了耸肩：“听说哈瓦那警方正在寻找一个名叫玛利亚的妓女。他们认为她是杀人凶手。”说到这儿，他又笑了笑，“卢卡斯，你该不会知道这个玛利亚在哪儿吧？”

我盯着他的双眼，迄今为止我还没有当面骗过德尔加多。片刻之后，我说道：“我为什么会知道她躲在哪儿？”

他又耸耸肩。

我转身准备出门，在门口又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天你说过，有个古巴国家警察在跟踪我。”

德尔加多再次露出他那副诡异的笑容：“可你却并未发现。你连那样一个蠢货都没发现。”

“他叫什么名字？”

德尔加多揉了揉鼻子。这间安全房里的确是太闷热了。“马尔多纳多，”他说道，“当地人都叫他‘疯马’。的确如此。”

“的确怎样？”

“他的确是个疯子。”

我点点头，转身走出了安全房，跑过两个街区，来到停车的地方。一群赤裸上身的孩童正围着林肯轿车打转，显然是在计划要偷什么东西。我打眼一看，车上的东西暂时还算完好。

“都给老子滚蛋!”我喊道。

孩童们四散而去，接着又聚拢起来，伸出手指朝我做了一个下流的手势。我伸手擦掉眼睛旁边的汗水，发动了车子的引擎，飞一般地朝瞭望山庄开去。

[1]霍华德·休斯(Howard Hughes)：美国企业家，同时也是飞行员、导演、电影制片人、演员。

[2]约翰·F.肯尼迪：后来的美国第35任总统。其曾祖父是爱尔兰人，后逃荒而移民美国麻省的波士顿。

第十二章

我正站在一艘救火船上。此刻的它，正锚定在哈瓦那港入口处。我披着沉重的防火服，头顶消防盔，一面用西班牙语和身边那八个白痴聊天，一面等着焰火表演开场。我偶尔会举起望远镜，观察停泊在炮台的炮管下方的“南十字星”号。那艘游船的上层建筑上灯光闪耀，尽管隔着宽阔而阴暗的海水，我依然能听到从船舱里传来的钢琴声。有个女人发出一阵笑声。“南十字星”号的船头、船尾和右舷甲板上都布置了观察哨。摩托艇在它周围绕圈巡逻，意在阻拦任何试图接近的小艇，同时监视所有从哈瓦那港驶出的船舶，直到其驶离“南十字星”号周边水域为止。随后，摩托艇会飞速返回巡逻航道，就像是一只经过特训、全心守护主人的猛犬。

这是我自愿参与过的最愚蠢的行动。

告别德尔加多，返回瞭望山庄之时，居然没人发现我迟到了。海明威和其他人——温斯顿、帕齐、杜纳贝提亚、罗伯托·赫雷拉、唐·安德烈斯，以及一些码头流浪汉——看上去就像是有人突然离世了似的。

“出什么事了？”我问道。

海明威闷坐在长桌旁边。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胳膊揉了揉眼睛：“卢卡斯，计划取消了。”

“是因为我们还没做好准备吗？”

“可以说是万事俱备，”海明威说道，“但我们不知道科勒的铺位在船上的准确位置。诺尔伯托和‘南十字星’号上的一位船员聊天时提到了那名死者，那位船员说科勒的铺位就在他旁边，在厨房储物区后方。”

“怎么了？这不是了解得挺详细的吗？”

海明威望着我，仿佛是在为我的“愚蠢”而感到惋惜：“问题是我们不知道厨房储物区在哪儿啊!诺尔伯托、胡安还有其他几个码头流浪汉原本以为他们今天可以摸到‘南十字星’号上，以确认它的内部结构。可那艘船不允许任何人登上甲板，就连警察都上不去。船长是去城中找哈瓦那警方讨论谋杀案的案情去了。”

“很不错，”我说道，“这就意味着马尔多纳多的人并未赶在咱们之前拿到那本书。”

海明威摇了摇头：“原计划所允许的几分钟时间，根本就不够你在船上搜索的。如果不知道科勒的铺位到底在哪儿，一切都只能是浪费时间。你说过，那本书被藏在他铺位的可能性要比被藏在无线电收发室的可能性更大，可咱们连无线电收发室的位置都还不知道呢。”

我点点头，从衣兜里拿出了“南十字星”号设计图纸的复印件，平摊到桌子上。海明威看了看图纸，又看了看我。其他人也很快围了上来。我感觉温斯顿似乎正用一种敬佩而又充满疑虑的目光打量着我。

“我能不能问一下，你是从哪里搞到这玩意儿的？”海明威说道。

“顺手牵羊罢了。”我选择了实话实说。

“卢卡斯先生，您这是从哪儿‘顺’来的？”罗伯托·赫雷拉问道，“这可是造船厂的原始蓝图啊。”

我耸了耸肩：“这并不重要。”我用手指了指图上下层甲板部分的一个小小的格子，“这就是厨房储物区。它就在无线电收发室正下方两层甲板的地方。科勒的铺位很可能就在厨房储物区。当然，他在无线电收发室里很可能也有一张简易床。有谁知道那船上除他之外还有没有别的无线电操作员？”

“没有了。”唐·安德烈斯·翁特辛神父说道，“听说明天会有一位新的无线电操作员乘飞机前来。”

“那么我认为，咱们今晚必须动手了。”我说道。

海明威点点头。他用手掌抚摩着桌上的图纸，好像是要确认它是真实存在的。“卢卡斯，还有一件事。”他说道，“‘南十字星’号暂时无法移动。诺尔伯托和辛斯基今天下午都跟那船上的船员聊过。可以确定，在进港之前，船上的两条主轴中的一条就把传动装置弄坏了。修理人员正从美国往这儿运送零件。”

“它要上干船坞了？”我问道。

海明威摇着脑袋：“不不不。他们打算尽量把船弄到卡萨布兰卡船厂维修。”

我忍不住笑了：美国大使刚刚知会过海明威，让他把“比拉”号送到卡萨布兰卡船厂去，改装成一艘伪装猎潜船。

“呃……”海明威咧嘴一笑，露出两排大牙，“没准儿这两艘船会在船厂相见呢!”说着，他招呼温斯顿、帕齐以及包括我在内的其他人围得离桌子再近一些，“辛斯基，放出话去，今晚的行动照旧。狼崽子，你去准备弹药装备。帕齐，你、卢卡斯和我最好再把计划好好过一遍。”

走过“A级客房”时，我发现玛利亚并不在其中。这可真有些“迷失小屋”的意思呢。

海明威的手下——男仆雷内、司机胡安，还有一个看上去像是用人的女人——已经把这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地板洁净如新，上面还有未干的水迹；壁炉已然被清空，随时可以加柴点火；壁炉旁边摆了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破碎的窗玻璃被换成了纸板；较小房间里的两张简易床铺已经备好了枕头和被褥——看来他们真的打算让我跟那个妓女睡在一起。

“玛利亚？”我轻轻地唤了一声，然而没有人回应。也许她已经逃之夭夭了。没准儿她宁愿选择回家面对残暴的父亲和色眯眯的兄长，也不愿被“疯马”折磨致死。不管了。我现在没时间细想这些。

屋外传来一阵水流的声音。我走出房门，来到屋子与空牛棚之间的小小庭院，看到玛利亚正站在水泵旁边，用一个镀锌的铁盆盛水。看到我的影子，她吓得跳了起来。

“我刚才喊过你了。”我说道。

她摇摇头，乌黑的秀发随之摆动起来，看上去很是优雅。“我没听到，”她用西班牙语答道，“这水泵的声音太吵了。”

“屋子里也有一部水泵。”

“卢卡斯先生，那一部不能用。我想把他们借给我的碗碟洗干净。”

“我觉得它们本来就挺干净的，”我说道，“另外，你还是叫我胡塞吧。”

她耸了耸肩：“胡塞·卢卡斯，你觉得我的房间怎么样？”

“还不错，”我答道，“比之前干净多了。”

“我很喜欢，”玛利亚说道，“我喜欢这里，这儿有一种家的感觉。”

我看着简陋的小屋、破烂的窗户、屋外汩汩作响的水泵，还有光秃秃的庭院，空气中依稀还有些牛粪的味道。由此看来，她把这里当成家也不足为奇。“不错。”我说道。

玛利亚站起身来，走近一步，紧紧盯着我。她的双眼明亮、目光锐利，嘴唇由于过度用力而变得弯曲起来：“胡塞·卢卡斯，你不喜欢我，对不对？”

我什么都没说。

她后退了半步：“老爹喜欢我。他还送给我一本书呢。”

“哪本书？”

她把水端进屋中，摆到了桌子上，又拿起一块方格图案的刷碗布。那下面放着一本《丧钟为谁而鸣》(也就是海明威给英格丽·褒曼签名的那部作品)，此外还有那支原本打算给我使用的点二二口径手枪。

“他说书中有个人物与我同名呢!”玛利亚说道。

我拿起那支手枪，拉开套筒，发现子弹已经上膛。我将枪膛和弹匣里的子弹都退了下来，全部装进衣兜，然后把空空如也的手枪放回桌上。“他告诉你这支枪的用途了吗？”

玛利亚又耸了耸肩：“他说如果‘疯马’到这里来找我，我应该尽可能逃跑。如果跑不了，那就用这支枪来自卫。现在没法儿用了，你把子弹都拿走了。”她看上去似乎是要哭了。

“这些子弹只会把‘疯马’彻底激怒。”我说道，“没准儿你还没打中马尔多纳多，就先伤到自己或是其他人了。这些子弹我先替你保管好了。”

“你这样做，老爹会不高兴的——”

“我会跟你老爹说明的。”我说道，“你乖乖读那本书就好了，手枪的事先别想了。”

年轻的妓女像个孩子似的噘起嘴来：“卢卡斯先生，我不识字!”

“那就把书撕了引火吧。”我说道，“我先走了，我还有事情要忙呢。”

我的确有事情要忙。哈瓦那港美妙的夜生活开始之前，我还有许多事情要忙。

今夜的“高潮”部分原定于凌晨零点十五分开始，可海明威的船队直到零点二十二分才轰鸣着驶出哈瓦那港，一面航行一面朝天上发射各种焰火。

我定睛一看，发现那船队里有两艘快艇外加三艘快速渔船。“比拉”号并不在其中——这是当然，因为这些船皆非本地所有。透过望远镜，我看到这些船的名称要么已被油漆涂掉，要么被歪歪斜斜的帆布遮盖。船上的人们戴着低檐帽，都是一副酩酊大醉的模样。至少看上去如此。他们隔着海水互相呼喊、互鸣汽笛的时候，船队也像喝醉了似的向灯火通明的“南十字星”号迂回靠近。

我将望远镜重新对准“南十字星”号，发现船上的瞭望手正伸出手来大喊大叫。一位指挥官走出舰桥，观察着海明威的船队。有一名哨卫用手指着船上的十二点七毫米重机枪，但指挥官却摇了摇头，重新钻进了舰桥。过了一会儿，之前与那名裸泳女子待在一起的秃顶男人来到甲板上，刚才的指挥官也一同上来了。那秃子穿着一件小礼服，嘴上叼着香烟。不过这一次他用了一支细长的黑色烟嘴。

我扭头望向海明威的船队。“南十字星”号所属的巡逻艇正试图阻止它们接近母船，但这五艘快船已然打破队形，从各个方向包抄上去。巡逻艇自知单凭一己之力难以应对，只得不停改变航线，左右摇摆，活像一个要将巨石推到山顶的苦力。我看到巡逻艇驾驶室里有两个手持汤姆森冲锋枪的家伙，似乎只待母船上的人一声令下便要开火。之前那位指挥官站在秃子身边，一边摇头，一边挥动胳膊，做出一个“不许妄动”的手势。于是巡逻艇上的人把枪收了起来，驾船掉头驶回“南十字星”号周围的水域。

透过望远镜，我辨认出海明威就站在为首那艘渔船的船头位置。他的脸颊被帽檐投下的阴影完全遮住了，但强健的上半身和粗壮的前臂暴露了他的身份。他身旁围着不少人，个个笑逐颜开。船队驶出哈瓦那港，航行在山巅与城边两座旧时要塞之间，一支又一支威士忌酒瓶被他们丢进海里。烟花接连不断地在“南十字星”号上空炸响。船上的指挥官不停用大喇叭警告渔船“不许靠近”，可他的声音却被各种烟花爆竹的爆炸声湮没了。

海明威船队中有一艘快船开始绕着“南十字星”号高速航行，与其保持着五十码距离，以吸引巡逻艇和船上哨卫的注意力。就在这时，我看到海明威装填好一支信号枪，瞄准了“南十字星”号的方向。

船队中有两艘船在继续发射烟花火箭，尽管看上去瞄准得有些随意，但大部分烟花的爆炸位置都在“南十字星”号头顶。借助望远镜，我看到渔船上那些家伙又在使用愚蠢至极的“竹筒火箭炮”。一枚烟花在游船船首上方十码处爆炸，顿时一阵火花乱溅。巡逻艇呼啸着冲了上去，将渔船驱赶到一旁。

海明威扣下了信号枪的扳机。信号弹在距离“南十字星”号仅二十英尺的地方炸开，弹头飘落坠海，伴随着一阵咝咝声，海面上溅起了一片水花。

“嘿，该死的!”“南十字星”号甲板上的秃顶男人嚷道，怒气冲冲地把香烟丢到一旁，“你们这帮蠢猪，快给老子住手!”只可惜，隔着海水，他的话音几乎变得弱不可闻。

我所在的消防船已经从靠近城区一侧的废弃船舶停靠区挤了出来，引擎以最低转速运行着，包括我在内的九名船员正紧张地站在甲板之上。整条船早已进入了灯火管制状态。

海明威依然站在那艘渔船的船首，再一次扣下了信号枪扳机。信号弹在“南十字星”号尾部上方炸开，拖着亮光落到左舷栏杆附近。游船上的哨卫又开始大喊大叫起来。巡逻艇呼啸着甩开其他渔船，向海明威坐的船加速冲去。

有人直接将一枚烟花火箭射到了“南十字星”号的舰桥位置，之前那位大副和秃顶男人连忙低头躲闪。钢琴声戛然而止，身穿晚礼服的男男女女鱼贯走出船舱，来到甲板之上。就在大副将他们赶回船舱中时，又有两枚烟花在船首上空爆炸。

一名哨卫举起一支自动步枪，朝空中连开三枪以示警告。

海明威对枪声和周遭的嘈杂混乱视而不见。他站在为首的渔船船头，轻蔑地望着那艘打着强光探照灯朝自己冲来的巡逻艇，迎着海风第三次击发了信号枪。这一次，信号弹的发射角度更高。就在海明威举枪扣下扳机之时，各种烟花爆竹的发射似乎一瞬间停了下来。

信号弹在天空中划出一道红色的抛物线，击中了“南十字星”号船尾的红木甲板。飞溅的火花落到游船上层建筑后方，也就是用防水布覆盖着的板条箱间，惊得船上哨卫四处逃散。五秒钟后，又一艘渔船上发射出的烟花在板条箱上方爆炸，顿时引起一阵熊熊烈火。

巡逻艇上的卫士开始向海明威所在的船头位置开火，几艘渔船加速朝不同方向分散开来。伴着西班牙语的喊叫，一枚又一枚烟花火箭开始飞向“南十字星”号的巡逻艇。一艘渔船突然加大了油门，做出一副想要冲击“南十字星”号的姿态，吸引了巡逻艇的注意力，然后又快速向西遁去。

我所在的消防船逐渐加速，在船尾拖出一条白色航迹的同时，点亮了所有航行灯、探照灯和应急灯，还拉响了警笛。海明威曾经向我们保证过，这是一艘真正的消防船，尽管过去只派上过两次用场：一次是1932年的事，当时一艘货船在港口中部起火，等到这艘消防船用低压水枪勉强扑灭船头的火源之时，整艘货船水线以上部分几乎已被全部烧毁。另外一次是1931年的事，当时一艘古巴海军弹药运输船在距离海岸八英里处起火爆炸，等到消防船赶到，现场只剩下了漂浮在水面上的残骸和烧焦的尸体。当时消防船上的八位船员都是志愿者，也都是海明威的友人。这些家伙花在喝酒钓鱼上的时间，要远超花在练习用船上的消防水枪灭火的时间。

此刻我们正在快速接近“南十字星”号，船头激起的浪花几乎要把我脑袋上的消防头盔冲掉了。头顶上方架子上的探照灯射出明亮的灯光，在“南十字星”号船体上照出一个不停摇晃摆动的白色光斑。巡逻艇拦住了我们的去路，他们发现我们并不打算掉头或是减速，巡逻艇上的舵手开始大声嚷嚷。叫喊声和咒骂声一直不绝于耳，直到我们的消防船开到了距离“南十字星”号右舷不到五十码处——迎接我们的是更多来自甲板上船员的喊叫、咒骂和警告。

我身边的五个人对这些声音充耳不闻。冒着惊涛骇浪，他们抄起灭火水枪就冲到了消防船的左舷。一眨眼工夫，他们就展开了防护板，架好了梯子。

“该死的，不许上来!不许上来!”游船大副喊道。

“我听不懂您在说什么!”消防船舵手一面用西班牙语说着，一面率领我们一众人等来到船舷，“请您讲西班牙语!”

三名“消防员”利用抓钩挂住了“南十字星”号的舷侧围栏，另有两人正在将更多的梯子搭上游船的甲板。架好一支梯子之后，那两个家伙立刻抄起消防服和水龙头，开始登船。

“你们这些浑蛋，赶快离开!”游船上那个大个子咆哮着，冲过来想要阻止其中一位“消防员”。不幸的是，他所选择的对手是身材健硕的回力球健将“袋鼠”先生。就在我们这支“消防队”的队长——一位真正的消防员——用蹩脚的英语命令“南十字星”号上的指挥人员、瞭望哨位和平民乘客让开之时，那大个子已经被“袋鼠”撞出了好几尺远。在如此紧急的火情之下，哈瓦那港的市政消防船是有权力直接派人登上起火船只执行任务的。只可惜他们的灭火水枪真的应该换一换了。

“南十字星”号船首位置的火势已经基本上被扑灭了，但浓烟依然在甲板上弥漫，甚至遮蔽了上层建筑。船员们在黑暗的烟雾中来回奔跑，手上提着灭火器和消防斧，撕扯着燃烧中的防水布，在乱成一团的管线之间开路，并且将沉重的板条箱推出过火区域。

我是第五个登上“南十字星”号的。我一只手拎着斧头，另一只手握着手电筒，一溜小跑来到无线电收发室门前。我停住脚步等待两名高声喊叫的船员从面前跑过，然后蹑手蹑脚地推开门闪了进去。

船身左侧第二个门就是无线电收发室，舱门没关，舱内漆黑一片。我回想着这艘游船的电路接线图，凭印象找到了消防警报开关，顺手按了下去。霎时间，凄厉刺耳的警报声响彻了整个“南十字星”号内部。

借助手电筒的光，我四下观察了一番：无线电收发室里堆满了各种短波发信机、船对岸通信设备、电报机、步话机，以及其他更多我在民用船舶上从未看到过的仪器设备。内嵌式的书架上只有寥寥几本书。我走近一步，用手电筒照了照那些书的书脊，都是些无线电收发室里常见的参考读物和故障维修指南。我大致翻阅了一本无线电日志。科勒是断然不会将秘密情报也记录在案的。

忽然，外面过道传来一阵脚步声。我关掉手电筒，静静地听着几位指挥官和船员一道大声嚷着打开舱门，跑到主甲板上。

我走出无线电收发室，爬下左侧舷梯，发现浓烟正透过通风扇被吸进舱内过道。警报声依然在黑暗之中回荡。我又爬过了一段短梯。

我在过道转角处遇到了之前那名裸泳女子。她的眼神非常明亮，身上穿着丝质长袍，领口很低，显示着她那傲人的身材。她的脖子上挂着一串素雅的珍珠项链。

“你在这儿做什么？”她问道，“出什么事了？”

“船上着火了。”我一面低声回答，一面低下头，拿头盔遮住大半个面颊，转过身去用手指着通往上层甲板的舷梯，“快上去，现在就上去!”

那女人吸了口气，趿着拖鞋从我面前跑过，沿着舷梯爬了上去。

我挨个查看了通道两侧的舱门。第三扇舱门，“厨房”。第五扇舱门，“厨房储物区”。第六扇舱门，科勒的住舱。我打开舱门走了进去，随时准备以“消防员”身份大声叫醒任何一个在里面睡觉的人。

这间居住舱很小，里面空无一人。舱内设有三个铺位，一张内嵌书架的桌子，空间小到几乎很难转身。消防警报已经不响了，我感觉船壳发出一阵震动，大火或许已被扑灭。“消防员”们被赶下了船，和消防船一起被逐出了“南十字星”号的周围水域。我没有伸手去开灯，而是借着手电筒的光亮检查着居住舱里的书架。

书架上只有七本书，其中四本是无线电操作方面的参考书。第五本是一部小说，艾里希·马里亚·雷马克的《三个战友》。第六本是豪斯霍弗的《地缘政治学》。第七本是一部德国文学选集。我逐一翻阅了这几本书，确认其皆为德语版本，同时记下了它们的出版日期，在不同页码上看到一些用铅笔书写的脚注，又把它们小心翼翼地放回原位。

做完这一切，我回到通道之中，沿着防火梯朝主甲板爬去。

主甲板上似乎空无一人。就在我准备钻出通道之时，听到一阵说话声和脚步声。紧接着，我看到有人正端着枪朝这边走来。

我重新跳进通道，向左转弯，听到身后传来高声呵斥，通过一扇舱门来到相对安静的左舷。我关好舱门，同时观察着周围的情况。

消防船已被驱赶到了远处，而“南十字星”号上的浓烟也已散去。哨卫们随时可能回来。我伸手用斧子砸碎了在我头顶上晃来晃去的电灯，周围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我走到护栏旁边，一步跨了上去。我尽量保持着身体平衡，把斧子丢进海里，同时脱掉了厚重的防火服和隔热靴，扔掉了手电筒和头盔。

“嘿!”船首方向有人高喊着朝我这边跑来。在如此黑暗的环境下，估计他很难辨明我的形象。

我纵身跳进海里，浑身上下只剩一条泳裤。

我深吸了一口气，一头扎进水下，潜泳了大概十五码才浮上海面，然后又潜入水中，就这样穿行在三英尺高的海浪之间。海水冰冷刺骨。“南十字星”号甲板上传来阵阵嘈杂混乱的声响，但其中没有人的喊叫，也没有枪声。

管不了这么多了，我又一次潜入水中，朝向无尽的幽暗游去。

第十三章

“今晚“赫尔加·索尼曼会来赴宴。”海明威说道，“你要是想参加，就去买件新衬衫。”

“好极了，”我一边说着，一边继续研读密码本，“泰迪·希尔也来吗？”

“当然，”海明威说道，“难道你觉得索尼曼会在没有泰迪陪伴的情况下晚间赴约吗？”

我把密码本合上，抬头望着这位作家先生：“你确定？你不是在蒙我吧？”

“当然确定，”海明威说道，“我是今天早晨去使馆时认识索尼曼的，当时我就觉得这人不错，于是我邀请了他们两个人。”

“我的圣母啊!”

赫尔加·索尼曼，也就是“南十字星”号上那名裸泳女子——之前我在烟雾弥漫的过道里遇见的也是她。泰迪·希尔则是她那花花公子般的男朋友。现在我们对他俩的了解，已经远非一周之前玩那套消防船把戏时可比了。

“晚上八点开饭，酒会则在六点半开始。”海明威说道，“你觉得咱们要不要把恐惧症患儿也请来呢？”从他咧嘴时下巴的角度我就能判断得出来，他觉得这一切都很好笑。那个泰迪·希尔——也就是传说中的德国军事谍报局特工西奥多·施莱格尔——肯定是非常想见见玛利亚。

“或许你可以给她打扮一番，告诉大家她是一位来自西班牙的贵客。”我开玩笑说，“你是要让玛利亚坐在一个正派遣手下全古巴追查她下落的人身旁用餐，而这个人很可能会在认出她的一瞬间开枪把她干掉。”

海明威咧嘴一笑。我感觉他正在斟酌这样做的后果，思量着各种可能性。过了一会儿，他摇摇头：“不行，这会破坏‘平衡’的，马蒂喜欢在任何情况下都保持餐桌前男宾女宾的人数相等。”

泰迪·希尔、海明威、我——三个男人。赫尔加·索尼曼、玛莎·盖尔霍恩……“第三个女宾是谁？”我问道。

“德国佬今晚也来。”

“哪个德国佬？”

海明威又摇了摇头：“就是德国佬，卢卡斯，我的德国佬。”

我没再问别的。海明威这话等于白说，我还是今晚自己看好了。

哈瓦那港的“午夜烟花秀”已经过去了八天。哈瓦那警方与港口巡逻队对我们的胡闹完全不感兴趣。就货船上的消防队员们声称他们除了灭火别无所知，而肇事渔船和醉醺醺的渔夫们统统不知所终，没人能识别他们的身份。当时在“南十字星”号上大声嚷嚷“蠢猪”的、来自里约热内卢的泰迪·希尔先生，在与古巴和美国官方打交道时自己也俨然是一头蠢猪——这两国怎么可能为他提供协助啊。

寻找疑似密码参考书籍的过程，比我们想象中耗费了更长时间。雷马克的《三个战友》是一本刚刚出版不久的热销之作，我们只用了一天就在哈瓦那的一家书店里找到了一本德文版。但豪斯霍弗的《地缘政治学》和1929年的德国文学选集着实让我们一顿好找。还好，在大闹“南十字星”号大概一周之后，我们接到了一份来自纽约的包裹，里面是这两本书。

“我就知道麦克斯不会让我失望的。”海明威说道。

“麦克斯又是谁？”

“麦克斯威尔·珀金斯。”海明威解释道，“斯克里布纳出版社负责我作品的编辑。”

对于编辑是做什么的我只有一个大概的模糊印象，不过我倒是很感激他——毕竟他为了完成海明威通过电报交给他的使命，翻遍了纽约的二手书店，找到了我们需要的书。

“该死的，该死!”海明威说道。他正在阅读随着图书一同寄来的书信。

“怎么了？”

“该死的花园城市出版公司打算重印‘麦康伯’，麦克斯准备给他们授权。”

“‘麦康伯’又是什么？你的作品吗？”

海明威看着我——他的目光里并没有愠色，显然是已经习惯了我的“无知”。“《弗朗西斯·麦康伯短促的幸福生活》。”他说道，“那是我写的一部中篇小说，是我费了几乎是一部长篇小说的心血才写成的。1938年，为了凑齐一本短篇小说集，我写了这部作品。那本短篇小说集压根儿就没有给斯克里布纳出版社和我带来任何经济效益，现在花园城市公司居然计划重印一个六十九美分的超级廉价版本。”

“这难道不好吗？”

“何止是不好!”海明威说道，“简直是糟透了!这意味着我自己的作品将会在市场上‘自相残杀’——不单单是斯克里布纳的初版，现代文库也打算分一杯羹了。这简直是糟透了，这样真是太愚蠢了。”

“能给我吗？”我问道。

“什么？给你什么？”

“那两本德语书。我要用它们破解密码。”

“哦，对了。”海明威把两本书递给了我。他将编辑先生寄来的信件揉成一团，丢进了草丛。一只猫应声追了过去。

对于“骗子工厂”计划而言，这是忙碌的一周。随着初夏的闷热被仲夏的酷热取代，海明威的“业余特工”们开始了对马尔多纳多的追踪调查。那位“疯马”先生早已在古巴全岛布下天罗地网，通缉“南十字星”号游船无线电操作员被杀案中的疑犯——妓女玛利亚。我提醒了海明威，派人跟踪这个负责调查我们藏匿在山庄附近的女人的、在古巴国家警察局供职的冷血杀手、是一件危险的事。可海明威却只是看着我，什么话都没说。与此同时，他手下另外一些“特工”正悄然蛰伏——这本事大概是他们在西班牙还是别的什么地方学到的——静待港口烟花爆竹袭击事件的风声过去。

码头流浪汉和工人们向海明威密报，“南十字星”号新的无线电操作员——就是那个从墨西哥城坐飞机来的家伙——已经到位了，但游船本身的传动结构和轴系的损坏程度远远超过了之前的预期，替换零件至少要再等一周才能到位。就在“南十字星”号因故障受困，被迫在哈瓦那港下锚之时，海明威和他的大副富恩特斯将“比拉”号驶到了卡萨布兰卡船厂，以便针对情报工作对船只加以改装。富恩特斯留在船厂，负责监督改装工作。我开着林肯轿车将作家先生接回了山庄。在接下来的一周时间里，我们定期接到富恩特斯和温斯顿发来的报告，后者每天都会驾车到船厂去检查改装进度。

“比拉”号的两部引擎都接受了大修和改装，以期提高航速。为了增加航程，厂方在船身上加装了更多的副油箱。古巴海军计划在船上安装两挺可拆卸的十二点七毫米机枪，而负责监工的美国海军顾问则赞同富恩特斯的观点。他认为重机枪及其支架对于一艘三十八英尺长的渔船而言实在是太重了。于是，“比拉”号甲板上并未安装武器。木匠们在船舱里装上了橱柜和暗格，用来安放数支汤姆森冲锋枪、三套勃朗宁自动步枪、两支反坦克步枪、数枚磁性水雷、一大堆炸药包、成捆的导火索、数不清的雷管以及数十枚手榴弹。为了掩人耳目，工人们还在储存手榴弹的暗格外面装上了以假乱真的玻璃杯架。

当温斯顿带回这些最新消息之时，海明威“哼”了一声，冷冷地说道：“一旦船在海上遭遇火灾，那咱们就能享受到加勒比海上前所未有的维京式海葬了!”

美国海军提供了最先进的无线电设备，包括一套可以通过分析舰对舰、舰对岸、舰对潜的相对位置，利用三角定位法进行测向的装置。听到海明威抱怨说他没时间学习如何使用，也顾不得训练手下人如何操作这一装置，布拉登大使和托马森上校便额外派遣了一名海军陆战队员参与行动。这位来自美国海军陆战队的无线电操作员名为唐·萨克逊。此人身高与我相仿，金灰色头发，是军中的次重量级拳手。唐·萨克逊的个人简历上写得很清楚，他可以在黑暗中熟练拆装、检修十二点七毫米重机枪。不幸的是，正如海明威在五分钱酒馆对这位海军陆战队员说明的，我们的船上并没有十二点七毫米重机枪，所以唐·萨克逊只能全权负责一切无线电联络事宜，并保管密码本。当然，我们并未对他言明，目前我们正在海明威家的客房里尝试破解德国人的密码。

“比拉”号改装成为伪装猎潜船的最后一道工序，是安装一块上书“美国国家博物馆”的可快速拆卸铭牌。“这大概能迷惑那些用潜望镜到处乱瞄的德国佬吧。”当天从船厂返回山庄的路上，海明威如是说道，“没准儿那些好奇的家伙会浮出水面、凑近来看，甚至派人登船盘查我们的底细。等到那时候，咱们就先用冲锋枪干掉登船的，再用反坦克步枪和勃朗宁自动步枪招呼U型潜艇。”

“你说得有道理，”我说道，“不过那些德国艇长或许会在五百英尺外认出‘美国’字样，用一百零五毫米甲板炮把我们送到海底喂鱼。”

海明威抱起胳膊，怒气冲冲地盯着我。“德国的47号潜艇上没有一百零五毫米甲板炮，”他的话音里满是轻蔑，“只有一门八十八毫米甲板炮，外加几挺防空用的二十毫米机炮。”

“新的IX级潜艇上装了一百零五毫米甲板炮，”我说道，“而且它的十二点七毫米重机枪可以轻松把‘比拉’号射成碎片。到时候你连把勃朗宁自动步枪和反坦克步枪搬到甲板上的机会都没有。”

海明威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咧嘴一笑：“要是那样的话，卢卡斯，我神秘的朋友，咱们就只能如我对托马森上校说的那样，彻底完蛋了。当然，到时候你也得跟我们一起倒霉。”

其实，在“烟火表演”之后第二天，我就知道自己要倒大霉了。我面临一个两难之选——要么将前一晚的行动内容如实上报，告诉上峰我偷偷潜入了一艘在美国注册、隶属一家在美国境内合法活动的非营利性机构的游船。如果将合谋纵火的事情隐瞒起来，运气好的话还有一丁点儿可能保住饭碗；要么把事情压下，密不上报，等德尔加多或是其他人发现真相之后参我一本，然后彻底丢掉饭碗。再加上消失不见的密码本和人间蒸发的妓女……我必须隐瞒这些细枝末节。但拖得时间越久，当一切被曝光之时，上峰就会越发觉得我能力不强、不够诚实。可是，如果我真的隐瞒了这些实情，那么在别人看来，我在海明威身边担任卧底密探的任务就是完全失败的。他们会认为我在以局里的利益为代价为海明威卖命。

于是，我还是将一切真相都写进了报告。在潜入“南十字星”号行动后第二天，我在哈瓦那城中忙着完成“骗子工厂”相关任务的同时，去了安全房一趟，将报告交给了德尔加多。

德尔加多比约定见面时间迟到了几分钟。他穿着一件瓜亚维拉衬衫，头上的草帽压得很低。他一如既往地、傲慢无礼地打开了信封，大体浏览了我的报告，然后隔着桌子盯着我。

“卢卡斯啊卢卡斯……”他似乎被我的报告逗乐了，但语气里又透着一丝厌恶。

“报上去就行了，”我打断了他，“顺便帮我看看，能不能让局里确认一下游船上那女人和秃顶男人的身份。如果需要，我会想办法搞到他们的照片和指纹，这样就可以调阅他们的档案卷宗了——当然，假如局里有他们档案的话。”

德尔加多用手敲打着桌上的报告：“如果我把这些东西交给胡佛先生，这项任务你就出局了。你在秘密情报处剩下的时间都不够你看完那些档案的。”

我狠狠地盯着他。我真想照着他的胸口和脸颊用力揍上几拳，这想法已经不是第一次在我脑海中浮现了。我知道，把德尔加多打趴下并非易事。我知道，他如果出手，绝对不是要跟我打拳击，而是会杀死我。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问道，“我已经不是第一次被迫参与这种秘密潜入了。”

“可这是你第一次未经授权就贸然行事，”德尔加多的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除非你把海明威的话也当成命令来看。”

“我得到的命令是，尽可能服从他，以便谋取他的信任。”我说道，“如果海明威不信任我，我根本无法完成任务。”

“你怎么就能确认他信任你？”德尔加多说道，“你真的认为局长大人希望看到秘密情报处的人藏匿一名妓女，帮助其躲过古巴警方的追捕吗？她可还是一名杀人嫌犯呢。”

“科勒不是她杀的。”我说道。

德尔加多耸了耸肩：“卢卡斯，别把话说得这么绝对。干咱们这一行，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你把报告递上去就是了。”

眼前这个精壮的男人摇了摇头，将报告塞回黄褐色的信封里，用手弹到桌子这一头。

“不。”他说道。

我眨了眨眼。

“你重新写一份报告吧。关于你如何搞到密码本，还有科勒那些参考书的名字，尽量模糊处理，”德尔加多说道，“越含混不清越好，最好写成是海明威的手下误打误撞发现了这些情况。至于那个妓女，压根儿就不要提及。这样你才不至于丢掉饭碗，我们的行动也不用再从头开始。”

我把上身靠回椅背上，看着眼前这位特工。德尔加多——也不知道这到底是不是你的真名——你究竟要干什么？

德尔加多仿佛是读懂了我的心思。他咧嘴一笑，摘下帽子，从裤兜里掏出一块手帕，轻轻擦着帽檐。

“卢卡斯，你是不是想问，我命令你这么做有何深意？”

“你命令不了我。”我的态度很坚决，“在这次任务中，你只是我的联络员，不是我的上级。我得到的命令是，通过你直接向胡佛先生汇报任务进度。”

德尔加多依然保持着那副诡异的笑容，但他的目光却冰冷而决绝：“你这个浑蛋，作为你与胡佛先生之间的联络员，我已经说过了，你必须重新撰写这份报告。如果局长大人知道你现在正跟着海明威一起瞎胡闹，肯定会第一时间把你撤职查办，然后丢到海里喂鱼。之后呢，海明威不会再接受新的联络人。我会花上十倍的精力，一边应付联邦调查局驻哈瓦那分支机构那帮碍手碍脚的白痴，一边在‘骗子工厂’外围收集情报。”

我望着桌上的信封，未发一言。不知谁在近距离徒手搏斗中杀死对方的概率更大一些？是我还是德尔加多呢？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应该会有一个很有趣的过程。

德尔加多伸手拿过他的皮包，从里面掏出两份薄薄的档案摆在桌上。“我猜你或许想看这些，”他站起身来，伸了伸胳膊，“我要到街上去喝一杯了。你看完之后把它们留在桌上就行，我会回来收走的。”

我明白，他的意思并不是说我可以将机密文件留在空无一人的安全房里。他会在外面找个地方等着，直到我离开为止。

我首先翻开了两份档案之中更薄的那一份。这并不是胡佛先生所掌握的那些机密文件，只是局里最基本的档案罢了。封面上写得很清楚，这份档案中不包括任何监视报告，也没有私人信件或是照片的直接影印件，更没有特工们提交的书面分析。这女人同千千万万美国公民一样，只不过是在联邦调查局有一份简单的档案而已。而且这份档案很可能只是局里大肆进行独立调查的“后遗症”，也可能是匿名举报的结果，甚至有可能是不知何时何地有人偶然想起了这个名字，便建立了一份档案。

赫尔加·索尼曼，原名赫尔加·比斯霍夫，于1911年8月生于德国杜塞尔多夫。她的父亲曾在德皇的军队中服役，1916年战死于索姆河会战[1]。1921年，索尼曼的母亲改嫁给了卡尔·弗雷德里希·索尼曼。这位索尼曼先生在之前的一次婚姻中育有两女三男。索尼曼的异父姐妹中有一位名叫艾米·索尼曼，后来嫁给了赫尔曼·戈林。

1936年，在艾米的引荐下，索尼曼结识了英戈·阿瓦德。当时的阿瓦德在柏林担任通信记者，正计划对赫尔曼·戈林进行一次采访。艾米与英戈相交甚欢，于是便邀请后者去乡间老家做客——英戈正是在那里见到了时年二十五岁、来德国观瞻第三帝国[2]辉煌气象的索尼曼。后来，阿瓦德还去参加了艾米·索尼曼与戈林的婚礼。

按照简报上的记载，赫尔加·索尼曼于1929年股市崩盘之后不久迁到了美国。她先是去了卫斯理学院就读人类学和考古学专业，接着嫁给了一位来自波士顿的外科医生。到了20世纪30年代后半叶，已经获得了美国公民身份的她与外科医生离婚，来到纽约居住并改回了旧姓。过去十年间，索尼曼一直作为一名独立古物鉴定家活跃着，尤其专精于鉴定玛雅、印加、阿兹特克等古代文明遗留下来的雕刻和陶器。她曾经在美国数家顶尖高等学府任职，目前受雇于纽约自然历史博物馆。

报告中提到了索尼曼家族与赫尔曼·戈林以及其他纳粹高层人物之间的关系——尤其值得一提的是，他们与鲁道夫·赫斯的关系非同一般——但有关索尼曼在20世纪30年代期间返回德国的记录却语焉不详，显然是一副太平无事的样子。这位魅力四射的金发美女似乎对政治毫无兴趣。过去十年间，她只是偶尔去欧洲转转，却常常出现在墨西哥、巴西、秘鲁，以及中、南美洲的其他一些国家。

当然，档案中也有一些关于英戈·阿瓦德的内容。除了提到她来自德国，曾经数次前往丹麦之外，档案中还记载了索尼曼是阿瓦德1940年到美国之后第一时间约见的几个人之一。事实上，保罗·费乔斯医生从欧洲来到美国之前，阿瓦德曾经在索尼曼位于纽约的公寓中居住过数周之久。交叉比对了索尼曼档案中的部分内容之后，我发现曾有监视人员看到阿瓦德与阿克塞尔·温纳格伦一道去餐厅用餐，或是参与聚会，可文字记录中却只有“费乔斯夫人的朋友赫尔加·索尼曼小姐也出席了”这简单的一句而已。

1941年秋末，就在英戈·阿瓦德的情人温纳格伦向维京基金会捐赠了“南十字星”号之后不久，费乔斯医生和基金会的董事局便将索尼曼雇为探险考古学家兼古物保管员。一份匆忙打印的简报提到，今年(1942年)4月15日，索尼曼乘坐飞机到了巴哈马群岛，准备与维京基金会的“南十字星”号会合——而4月17日恰恰有人看到这艘船在那里靠港补充燃料。档案记录就此结束，通篇都未曾提到泰迪·希尔。

泰迪·希尔的那份档案，远比索尼曼的那一份翔实得多。

根据负责调查此人的(哈瓦那办事处)特工R.G.雷迪本周向局里提交的照片和指纹判断，“南十字星”号上的大个子商人，也就是所谓的泰迪·希尔，真名叫作西奥多·施莱格尔。此人为德国军事谍报局特务，是巴西联邦警察、巴西政治警察，以及美国联邦调查局(秘密情报处)的通缉对象，罪名是在巴西进行间谍活动。

西奥多·施莱格尔1892年生于柏林，曾经参与过第一次世界大战。1918年，二十六岁的施莱格尔以中尉军衔退伍，随后开始在商界大展身手，成为一家总部设在克雷菲尔德的德国大型钢铁公司的高管。1936年，该公司派遣施莱格尔到里约热内卢，命他解散一家资不抵债的分公司。按照档案中的记载，施莱格尔很快完成了任务，随后建起了一家名为“马拉松钢铁公司”的企业。在第三帝国为发动战争控制整个欧洲做着准备的年月里，施莱格尔一直待在巴西，从里约热内卢的总部发号施令。同时，他经营着马拉松钢铁公司，并定期去设在圣保罗的分公司视察。他还经常返回德国老家，也会到美国参观钢铁企业。至1941年，施莱格尔在美国入境时所持护照上的名字都是“西奥多·希尔”，身份是德裔荷兰商人兼慈善家。一份来自国家税务局的报告显示，这位“希尔先生”所捐助的非营利性机构之一，便是总部设在特拉华州的维京基金会。在纽约的社交圈子里，人们都将这位身材魁伟、总是打着领结的“希尔先生”称作“泰迪”。“泰迪·希尔”的档案中有一张照片，照片上的他左手端着一个酒杯，而站在他身边的是咧嘴大笑的纳尔逊·洛克菲勒[3]。

报告并未说明施莱格尔，也就是泰迪·希尔是何时被德国军事谍报局招募的。根据估计，那很可能是1939年他返回德国时的事。1940年，巴西政治警察及其来自美国联邦调查局的顾问怀疑施莱格尔是一名德国间谍，代号“萨拉玛”。他的任务是通过一部架设在里约热内卢城内，或者附近地区的秘密无线电发射机，向德国大本营通报盟军的海运情况。与此同时，“萨拉玛”还在通过一家名为“德意志钢铁厂”的德国公司接受、传递大量资金和加密信息。这家企业白天与钢铁商人施莱格尔做生意，晚上帮助他将大量信息传送给柏林方面的德国军事谍报局。

施莱格尔之所以成为怀疑对象，是因为有人报告说，他与一位名叫阿尔布雷希特·古斯塔夫·英格尔斯的德国工程师有过接触。后者被中、南美洲各国反间谍专家所熟知，因为他其实是一名德国军事谍报局特工兼无线电专家，代号“阿尔弗雷多”。

英格尔斯——也就是施莱格尔理论上在巴西的无线电联络员——在巴西成功建立了一张纳粹情报网。至1941年，他设在里约热内卢的中心无线电发射台——秘密情报处称之为“玻利瓦尔”——已经成了纽约、巴尔的摩、洛杉矶、墨西哥城、基多、瓦尔帕莱索以及布宜诺斯艾利斯等地德国军事谍报局特工们汇总信息的枢纽。更有甚者，这位阿尔弗雷多——传说中的阿尔布雷希特·古斯塔夫·英格尔斯——手下还有数百名特工在上述城市以及其他许多地方执行任务。

根据我自己在去年(1941年)10月得到的消息，杜桑·达斯科·波波夫——也就是伊恩·弗莱明8月在葡萄牙赌场跟踪的那个“三轮车”——已经乘飞机抵达里约热内卢。他的目的是与英格尔斯讨论在美国境内建立一处大型秘密无线电台的可能性。按照这份档案中的描述，施莱格尔也参与了那次密会，并以“泰迪·希尔”的身份同波波夫一道乘飞机返回了纽约。

正是这个英格尔斯，将联邦调查局怀疑的视线从柏林方面引向了波波夫，同时让美国人放下了对日本人的戒备之心，放松了夏威夷珍珠港的守备。

我用手指翻到了施莱格尔这份档案的最后一页。

今年春天，美国军方高层曾经向巴西方面施压。他们要求巴西彻底摧毁其境内的德国间谍网络据点。美军参谋长乔治·马歇尔以个人身份给巴西陆军的古斯·蒙泰罗将军写去了一封书信，连哀求带恳求地要求巴西警方和军方果断采取行动。在马歇尔将军的信中，他提到了一些美国海军情报局和不列颠安全协调组织截获的机密情报。这些情报是从英格尔斯的“玻利瓦尔”发射台那里截获的，其中包括远东的“玛丽女王”号油轮的位置信息和出航时间，他们将在没有护航的状态下运送九千名美军部队前往那里。

联邦调查局截获并复制了马歇尔的这封信。将军在信的结尾段落中这样写道：“如果这艘船被击沉，那势必会造成我们数千名士兵丧生。这样的事件将会严重危及我们两国之间的传统友谊，并且让公众产生怀疑，这艘船是不是在向敌人叛变……”

解读：如果“玛丽女王”号因为“玻利瓦尔”发射台的通风报信，以及巴西方面的不作为而被德国潜艇的鱼雷击沉，那么美国方面的经济支持、军事援助，以及美巴两国的友好关系都会成为泡影。

按照报告上的记载，作为回应，在美国海军情报局、不列颠安全协调组织、秘密情报处、联邦调查局，以及美国陆军情报与监视部门的指导下，巴西的政治警察和联邦警察终于开始慢吞吞地在里约和圣保罗两地开展抓捕行动了。

西奥多·施莱格尔并未被捕。巴西方面的抓捕行动始于3月中旬，一直持续到4月底。根据报告最后一页的记载，施莱格尔以“泰迪·希尔”的身份四处周游，最终也未被身边人识破真身。4月4日，他乘坐飞机经由巴哈马群岛转飞美国纽约。他先在巴哈马首府拿骚与老朋友阿克塞尔·温纳格伦见了一面。到了纽约，他又会见了费乔斯医生以及维京基金会的董事会成员。施莱格尔以商人“希尔先生”的名义再次向基金会捐助了一笔钱财。作为回报，维京基金会委任这位身材魁梧、时常打着领结的德国人为“南十字星”号第一次探险之行的负责人。

“上帝啊!”我低声惊叹着，伸手擦去了额头上的汗水。看完这些材料，古代犹太勇士基甸的故事简直就像是童子军的小把戏。

我把两份档案留在桌上，打开房门，闷热的空气和如火的阳光迎面扑来。

科勒留下的密码本让我心情沮丧，快要把我逼疯了。

我承认，无论是在匡蒂科还是X营区，密码破解一直都不是我的强项。之前给海明威解释德国军事谍报局密码体制时，我已经在他面前树立了一个自命不凡的高手形象。然而真实情况却是，尽管我在墨西哥和其他地方见过很多次德国密码，但我通常都只是将它们带回去，让秘密情报处前线特遣组的专家破译，或是干脆交给联邦调查局总部解决。事实上，联邦调查局在密码破解方面的水平也很一般，因此常常把任务转包给海军情报局、陆军G2部门，甚至是海明威印象中我所属的安全部门——国务院情报处。

我破解密码的基本思路是正确的，对于这一点我几乎可以确定。科勒那本个人密码本上的表格都是按照某种标准格式绘制的。德国佬有个特点，即便知道这个世界上最严谨的密码也存在被敌方专家破解的可能性，然而一旦找到一套优秀的密码体制，他们还是会一直固执地使用下去。虽然我在加拿大的不列颠安全协调组织训练营潜伏时并未亲眼得见，但一直都有传言说英国人已经破解了最为复杂的德国密码。这为英军许多次成功的小分队突击行动和海战胜利奠定了基础；另一方面，德国人正在海洋和陆地上不断取得胜利。如果英国方面真的破解了德军的主要密码及其编码设备原理——尤其是纳粹潜艇部队的密码——那么英国大本营为何还要眼睁睁地看着无数舰艇和海员葬身大海呢？假如英国人是为了掩盖自己已经破解了德国密码这一真相，那这成本也未免太过高昂了。

此刻摆在我面前的，只不过是一本德国军事谍报局无线电操作员所使用的，最基本的密码本。

我确定，破解这些密码的基础，就像我之前对海明威描述的那样简单。科勒居住舱里的那些书籍中，应该有一本或者多本隐含着解开每一封加密电文的关键词句。密码本上的表格都是二十六列五行结构，所以首先应当找出特定书籍、特定页码上的前二十六个字母。但密码本上的二十六列表格大多只用到了其中一部分，看来那些数字是由特定书籍、特定页码上的首单词决定的。

可究竟是哪本书的哪一页呢？

我知道，对于二十六个字母的完全编码，德国人有个习惯，即将每一年的每一天细化到某本书的每一页。照此看来，雷马克的《三个战友》首先就要被排除了——这本小说只有区区106页。不过，我怀疑《三个战友》中隐藏着决定密码本表格填写方式的“首单词”。可究竟是哪一页呢？所谓的“首单词”，指的是在真正的信息内容发送之前作为“铺垫”的代码。科勒密码本上的密码通信记录，与“二十六字母”密码或是“首单词”密码有关联吗？

无所谓了。我手上已经掌握了科勒关于那些电文本身的密码摘要：h-r-l-s-l/r-i-a-l-u/i-v-g-a-m……我需要做的，就是将这些电文与某本书中某些页码的某些词句对应起来。

好吧。一百零六页还不算太多……我只要逐一比对每一页的第一个单词，并以此为基础填写表格，看看这些密语的编制方式就行了。起初，我被雷马克那如散文诗般的语言迷住了——“我的最后一个生日是在国际咖啡馆度过的”——这部充斥着汽车、爱情、病痛、友谊和失落的故事着实引人入胜，不过我在读到第61页时停了下来。这会儿我可没时间去读完人生中第一部“杜撰”小说。

有不少首单词，像是ich、und、die等，因为实在太短只能忽略不计。其他一些首单词——诸如第11页上的uberflutete、第24页上的mussen、第25页上的Gottfried——看上去挺像那么回事儿，但当我尝试填写表格、找寻编码规律时，却又发现它们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儿。

与赫尔加·索尼曼、泰迪·希尔和神秘的“德国佬”共进晚餐之前的整整一个下午，我的密码破解工作一直未获进展。那个所谓的“德国佬”会在山庄的客房里住上几天，所以我帮着海明威把“骗子工厂”计划所使用的行动地图、文件、档案和打字机都收了起来。至于科勒的密码本以及那三本德语图书，全都被锁进了主屋的一个保险柜里。随后，我打点好自己的行李，将它们搬到了“A级客房”。玛利亚看着我搬进她的住处，挑着一条眉毛，丰满的嘴唇弯出一道不易察觉的弧线。之前，这位恐惧症患儿已经得到批准，可以和山庄主屋里的用人们一同用餐，而且每天下午都能到游泳池旁边，在海明威的守护下休闲玩耍。但今天山庄戒备森严，所以她显得情绪不高。

在将林肯轿车开回山庄之前，我还得在哈瓦那城中办妥一些事情。尽管我不知道所谓的“德国佬”到底是谁，但海明威已经说过，下午四点三十分他要去机场把那家伙接来。所以，我用车的时间只剩下两小时了。

我在一部公用电话亭旁边停了下来。电话那一头说道：“卢卡斯先生，您直接过来吧，我们等您。”

国家饭店是古巴城中最为奢华昂贵的酒店。我将林肯轿车停在海滨地带，步行数个街区，兜了好几个圈子，在车水马龙中穿梭，利用商店橱窗查看身后的状况……我用尽间谍特工们常用的各种伎俩，以确定身后没有他人跟踪盯梢。我没有看到马尔多纳多和德尔加多，也没有看到其他任何对我有兴趣的机构派来的暗探。不过，在走进国家饭店那宽敞的大门之前，我还是犹豫了片刻。到现在为止，我所做的一切也许都能向局里解释清楚。当然，我需要隐瞒自己在“烟花事件”中所扮演的角色。另外，在我有幸将手上的密码破译出来之前，关于得到科勒密码本的事情也还是暂时按下不报为好。

我即将要做的事情，既不符合联邦调查局的“家法”，也不符合秘密情报处的程序步骤，更是“践踏”了各部门之间的合作协议。

算了。

“啊，卢卡斯先生，请进吧!”华莱士·菲利普站在国家饭店314房门口对我说道。

房间里还有另外一个人，但并不是之前我见过的那位名叫考利先生的司机。这家伙是一名职业特工，身材瘦高，沉默寡言。尽管天气闷热，他却依然穿着外套。我判断他腋下的枪套里应该塞着一支大口径左轮手枪。菲利普先生并未介绍我俩相识，只是冲那人点了点头。后者立刻走到阳台，顺手带上了推拉门。

“喝一杯吗？”菲利普一边说着，一边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

“好啊，”我说道，“加点冰。”

菲利普坐到一把镶金椅子上，又招呼我在沙发上落座。宽大的门窗隔不住哈瓦那街头车水马龙的嘈杂声。我发现坐在椅子上的“驼背秃顶侏儒”双脚并未完全着地。他的皮鞋擦得油光锃亮，奶油色的西装就像上次他在汽车里所穿的外套一样，缝纫精细、做工优良，完全是量体裁衣之作。

“卢卡斯先生，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菲利普端着酒杯抿了一口，杯中的冰块发出一阵碰撞声，“我希望咱们可以彼此分享一些情报。”

“我想请教一个问题。”

“驼背秃顶侏儒”点点头，示意我有话直说。

“说不定，”我说道，“您对海明威的关注，可以在我们正在做的破译无线电情报方面提供一些帮助呢!”

菲利普丝毫没有表现出任何讶异之情：“假如你们真的截获了无线电情报，那我当然愿意助你们一臂之力。”

“我们的确有所斩获。”

“卢卡斯先生，你们联邦调查局有庞大的密码破解团队。就算联邦调查局自己没法破解，这些活儿也通常会被多诺万先生或是海军情报局接手，他们可都一直摩拳擦掌呢。”

我知道他的话还没说完，便并未打断他。

菲利普露出一丝笑容：“难道您的这些情报不能与常规的指挥体系产生瓜葛吗？”

“也许吧。”

“说吧，你需要我怎么做？”这位前任海军情报局驻拉丁美洲负责人说道。

我喝了一口威士忌，又把酒杯轻轻放回桌上。“假设有人得到了一本德国军事谍报局密码本，”我说道，“每一页纸上都画着标准化的表格，表格外面记录着一些电报内容。”

“那破解密码的人必须得知道对方无线电操作员编码和解码时所使用的书籍。”菲利普一边说着，一边观察杯中的美酒琼浆。光线透过水晶般的杯壁和琥珀色的威士忌酒液，仿佛化身成了翩翩起舞的九天仙女。

“没错。”我说道。

菲利普静静地等我继续向下叙述。这时我忽然发现他的粉色皮肤既干燥又光滑，他每一根手指上的指甲都修剪得非常精细。

这都是些什么人啊!“驼背秃顶侏儒”的尊容让我有些心生厌恶，我差一点就走了神。静下心来，我说出了那三本书的书名。

菲利普又点了点头：“卢卡斯先生，你要我怎么帮助你？”

“我该怎么去找出那些页码和关键词呢？”我问道，“我听说德国军事谍报局会频繁改变密码的排列组合。”

“何止是频繁啊!”菲利普表示赞同。他喝完杯中的威士忌，把杯子放到路易十五时代风格的茶几上。“卢卡斯先生，我能不能问一句，这一次战略情报局或是海军情报局能否从中获利？”

我做了个手势：“菲利普先生，如果这些情报能被破译出来，那么情报协调局……哦，不好意思，是战略情报局……和海军情报局都可以分享。”

菲利普凝视着我看了半天。他那双眼睛蓝得有些吓人：“卢卡斯，那谁又能确保战略情报局将来可以在行动中利用到这些所谓的‘情报’呢？是我们还是你？”

“我。”

菲利普轻轻哼了一声，又盯着他脚下的波斯地毯“研究”了好一会儿：“卢卡斯先生，你听说过‘盲目交易’这种说法吗？”

“当然。”

“好吧，我相信我即将要做的就是一次‘极端盲目的交易’。”他站起身来，端起两只酒杯走到酒柜旁边，重新倒上两杯酒，将我的酒杯递了过来，然后径直走到落地窗前，“你知道巴西境内的反间谍行动吧。”

“知道。”

“我相信德国军事谍报局方面还不知道巴西人这次搜捕的范围，或者说他们压根儿就不知道巴西政治警察的这次行动。”菲利普说道，“你们联邦调查局认为，让‘玻利瓦尔’无线电通信中心继续秘密传递一些情报，从某种程度上说对自己有好处。而多诺万先生的分析人员也认为，卡纳里斯和他的手下并未发觉英格尔斯及其部分高级助手已被逮捕。”

我皱起眉头：“有关摧毁里约热内卢地区德国无线电传输中心的消息，我是3月底听说的。德国人怎么可能会不知道他们的组织已经遭到了打击呢？”

菲利普转过身来，他的影子迎着明亮的窗玻璃，让我不禁想起了同样身材矮小的埃德加·胡佛。“英格尔斯，也就是那个代号‘阿尔弗雷多’的家伙，位列3月中旬第一批被逮捕人员名单。但是，就像我刚才说过的，他那座无线电中心与德国方面的通联仍在继续。”

我点了点头。联邦调查局以前也玩过这样的把戏，通过持续向敌方发送“机密信息”，以便为日后行动保留线索。“那肯定是借用了美国驻巴西使馆的无线电设备，”我说道，“反正秘密情报处没帮他们。”

“的确如此。”菲利普说道，“你认识特工杰克·韦斯特吗？”

“不认识。但我听说过这个名字。他是D.M.拉德的手下吧。”

“一点儿没错。3月12日‘玛丽皇后’号出事，没几天韦斯特就被派到了巴西……”

所谓“玛丽皇后”号出事，指的是里约热内卢的“玻利瓦尔”发射台向德国方面通报了这艘搭载了九千名美国官兵的英国邮船的出航日期。

“他负责监督巴西联邦警察在里约和圣保罗两地的抓捕行动。”菲利普接着说道，“自那之后，德国军事谍报局从‘阿尔弗雷多’那里断断续续地收到了一些通过无线电发送的报告。这些报告中提到，巴西警方正逐渐加大打击力量，纳粹驻在该国的间谍组织需要暂时进入休眠……”

“只可惜，德国人不知道他们间谍的休眠之所就是巴西的监狱。”我说道，“但联邦调查局的这种把戏不可能一直玩下去。”

菲利普伸手做了一个轻蔑的手势：“他们已经玩得够久了。”

我明白他的意思。局里这回的确玩得够久了，以至于让那个西奥多·施莱格尔决定继续跟进维京基金会的“探险项目”，而丝毫没有意识到英格尔斯和其他同伙都已经被捕，或者正处在监视之下。就连德国军事谍报局头目卡纳里斯将军都被骗过了……可局里这么干究竟是为了达到何种目的呢？莫非是要继续鼓励德国间谍们在古巴岛内外上蹿下跳？

一刹那间，我感觉毛骨悚然。英美两国的情报部门都在冒险：它们宁愿让搭载着九千名美国官兵的“玛丽皇后”号被德国潜艇用鱼雷击沉，也不愿放弃所谓的“放长线钓大鱼”行动。这他妈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可以直接向菲利普问个明白，但我知道这个“驼背秃顶侏儒”是不会告诉我个中缘由的。至少现在不会。无论我在这场迷宫游戏中扮演何种角色，在找到答案之前，一切事情我都必须亲力亲为。不过，既然菲利普打算跟我来一次“盲目交易”，那他就需要比我冒更大的风险。显然，如果海军情报局和多诺万新成立的战略情报局一直在监听联邦调查局伪造的“玻利瓦尔”与“阿尔弗雷多”无线电信号，那么他们肯定已经掌握了一部分甚至全套德国密码。

“密钥在哪儿？”我问道，“在《三个战友》的那些页码里吗？”

菲利普又笑了。与德尔加多那种充满嘲讽和蔑视的表情不同，眼前这个秃子的笑容非常令人愉悦，丝毫没有戏谑之意。“小宝贝，自从去年4月开始，德国军事谍报局与施莱格尔之间就一直在用你刚才提到的《地缘政治学》和《德国文学选》编制密码。我想雷马克那本书压根儿就与德国人的密码没什么关系。”

“那科勒为什么还要把它带在身边？”

菲利普回到椅子旁边，一屁股坐了上去：“或许是因为他很喜欢那本书吧。”

“密码涉及哪些页码？”

“目前德国人用‘第一天/第一页’来代表‘4月20日’。”菲利普说道，“4月20日是他们更改密钥的日子，我估计他们眼下还没有做出又一次更改。”

“涉及哪些书呢？”

“依我看，以单词为基础的密码可以在《地缘政治学》中找到答案，要想破解以字母为基础的密码，你就得读一读那本《德国文学选》了。”

我点点头，将空酒杯放回桌边，起身走到门口。

“卢卡斯先生。”

我抓着门把手，静静等待着。

“您知道4月20日这个日期的重大含义吗？”

“那是阿道夫·希特勒的生日。”我说道，“我没想到卡纳里斯将军会如此感情用事。”

菲利普的脸上依然挂着笑容：“我也这么觉得，卢卡斯先生。我们怀疑港口那位朋友，也就是施莱格尔先生同样也是一个感情用事的家伙……或者说，是个头脑简单的白痴，他居然会把这个日期编入密码体系。”

我转身准备出门。

“卢卡斯先生。”

门外的走廊一片空荡。我站在门口，回望着“驼背秃顶侏儒”。阳光从他身后的窗户照射进来，显得分外刺眼，犹如一片不规则的四边形银幕。

“以后您会更慷慨一些，提供一些战略情报局感兴趣的信息，对吧？”

“我会和你保持联系的。”说完，我走出了314客房。

我告诉海明威，我需要再花一点时间仔细读一读科勒的密码本和参考书。尽管作家先生正忙着打领带以及为去机场接人做准备，但还是为我打开了保险柜。

“你可别拿到山庄客房里去弄，”他说道，“德国佬今晚要在那儿过夜呢。”

“我把它们带到‘A级客房’去。”

“干活的时候别让恐惧症患儿看到。”

我盯着他。这家伙把我当成白痴了吗？

“哦……索尼曼和泰迪·希尔六点半之前就会到山庄来。”海明威一边说着，一边套上一件亚麻西装。玛莎在走廊和我俩擦肩而过，高声招呼司机胡安抓紧时间。随后，她又开始催促起海明威来，无论语气还是态度都像是之前跟司机说话一样。作家先生站到一面穿衣镜前，用双手捋了捋已经被梳到脑后的头发。虽然我不知道那个“德国佬”到底是谁，但我看得出，海明威打算给对方留下一个好印象。

“晚餐前的酒会开始之前，我们准备在游泳池边举行一场小派对。”海明威说道，“当然，聚会上大家也可以开怀畅饮。你有泳裤的话记得带上。”

“泳……泳裤？”

海明威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牙齿：“今天下午我和赫尔加通过电话。听说山庄里有游泳池，她可高兴坏了。听她的意思，她刚刚知道哈瓦那湾周围海域到处都是鲨鱼……她很喜欢游泳。”

“欧内斯特!”玛莎坐在林肯轿车里大声喊道，“上帝做证，刚才你还说没时间让我化妆，这会儿你却让我在车里等你!”

“祝你好运。”海明威把那三本书和科勒的密码本递给我，然后就像是忽然想起来有什么急事要做似的，小跑着奔向等在路边的林肯轿车。

我朝“A级客房”方向走去，心中有些犯难：在我尝试破解纳粹无线电密码的时候，该怎么把恐惧症患儿支开呢？

[1]索姆河会战：第一次世界大战中最大规模的一次会战。因作战双方均伤亡惨重，人们形容这场残酷的会战为“索姆河地狱”。

[2]德意志第三帝国：纳粹德国。

[3]纳尔逊·洛克菲勒：美国洛克菲勒家族的成员之一。1974年至1977年任美国副总统。

第十四章

三位女子同时身穿泳装，还真是一幅养眼的画面。玛莎穿着一条白色紧身泳裤，搭配一件蕾丝滚边裹胸。索尼曼是一身棉布泳衣，以露背上衣搭配短款泳裤。而玛琳·黛德丽则穿着一套修身泳衣，那海军蓝色如此深邃，几乎与黑色相去不远了。就身材而言，索尼曼既健硕而又丰满，带着日耳曼女人特有的肉感；玛莎则是典型的美国女人身材，明晰的肌肉轮廓中不失柔和的曲线；至于黛德丽，则是瘦削里透着强烈的性感。

看到所谓的“德国佬”竟然也是一名电影明星，我并不感到十分诧异——尤其是发现她居然就是玛琳·黛德丽。这数周以来，我对海明威几乎已是了如指掌，然而他与这位女演员之间的关系，却是极少数我不了解的情况之一。我并不是一个常去看电影的人，但只要去看，我通常都会选择那些西部片或是黑帮片。希特勒出兵入侵波兰之前，我在吉米·史都华的《碧血烟花》中看到过黛德丽的出演，不过我并不喜欢那部片子——我觉得它似乎是在拿其他西部电影开涮。黛德丽在其中扮演的角色操着浓重的德国口音，却被称作“法国妹”。这实在是太愚蠢了。去年夏天，我又在影片《人力》中看到了黛德丽的表演。那是一部硬汉电影，由我所喜爱的两名硬汉演员爱德华·罗宾逊和乔治·拉夫特主演。黛德丽在《人力》中扮演的角色看上去苍白无力，甚至有些画蛇添足。她在整部电影中给我留下的印象，除了那双美腿——尽管拍摄这部影片时她应该已经四十岁了，却依然有着一双漂亮的大腿——就只剩下她在小小的厨房里大发雷霆的样子了。当时的我坐在墨西哥城的影剧院里，心不在焉地看着银幕上的西班牙语字幕，忽然意识到：她那副焦躁忧虑的样子不是装出来的。

去参加泳池派对之前，我得先把密码本和参考书藏起来。借助菲利普的提示，我只用了不到十五分钟就找到了供参考的关键词，并依照它们填好了表格，破解了密码。我很想快些把这结果拿给海明威看，但当我走到山庄门口，却发现作家先生正忙着向宾客们展示他的豪宅。我想，当着泰迪·希尔，也就是施莱格尔的面，将密码本拿给海明威可不是个好主意。现在几乎可以确定，泰迪·希尔就是雇用马丁·科勒收发那些秘密信息的人。

我不能把密码本和参考书留在“A级客房”。之前我把它们带过来的时候倒是没有问题，因为那时恐惧症患儿并不在家中。这年轻的娼妓本不该自己出门，但一整天都无法进入山庄显然让她心情不悦。我想她应该是去了附近的山坡游荡，或是干脆去了山下的圣弗朗西斯科德博拉——但愿她别到那里的酒吧或是商店瞎逛，因为据说古巴国家警察和施莱格尔的人都在找她。圣弗朗西斯科德博拉那些“好客”的居民对于“疯马”惧怕有加，很可能会向他的手下报告任何“通缉犯”的行踪。至于施莱格尔那就更不必说了，他的人可以用金钱轻易撬开镇上那些穷人的嘴巴。

我暗暗告诫自己，我不应该去操心玛利亚的事。对于我而言，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找到一处安全之所，以便藏匿这些书本，尤其是科勒的密码本。直到愚蠢的泳池派对结束，我才能向海明威详细说明一切。我换上泳裤，将书本和笔记整理妥帖，用桌上的方格花布包好。然后，趁着所有人都在泳池边说笑嬉闹之际，我从后门溜进山庄，打开了海明威的保险柜——之前他开启这只小保险柜的时候，我早就站在房间另外一侧偷看并记下了密码。将密码本和参考书藏好之后，我若无其事地朝泳池方向走去，准备见见那三位宾客：德国军事谍报局特工、文物保管员和电影明星。

黛德丽显然从没有来过山庄。刚才我依稀听到海明威在向宾客们介绍山庄的建筑结构，索尼曼则在一旁称赞主人在房舍装饰上的独到匠心——不过，那些动物头颅标本似乎让她颇有些反感。施莱格尔彬彬有礼地与海明威交谈着，不时端起酒杯喝上一口。而玛琳·黛德丽却几乎对山庄中的一切陈设都讶异不已，无论是看到狩猎奖杯、藏书、绘画作品还是悠长凉爽的房间，她都会发出一阵惊呼。她的德国口音听上去与电影中相差无几，但那份轻松和友善是我之前在电影院里不曾听到过的。

这会儿，女人们在池中畅游，而我们三个男人则坐在池边，人手一杯美酒。海明威上身穿着一件洗到褪色的黄色T恤，下身套着一条已经辨不出原来颜色的泳裤，看上去很是惬意。西奥多·施莱格尔(我可不能把他当成所谓的“泰迪·希尔”来看)穿着一件白色高领晚礼服，扎着黑色领结，搭配一条笔直的黑色西装裤和一双锃亮的黑色皮鞋，看起来似乎热得够呛。三个男人就这么看着三个衣着暴露的女人。但这其中也有些“观瞻私有财产”的意味——毫无疑问，施莱格尔那紧盯索尼曼的目光里流露着强烈的占有欲。海明威今天情绪不错，一边讲着笑话，一边嘲笑施莱格尔失神的窘态，一边与玛莎和黛德丽开着玩笑。每次索尼曼由潜泳状态浮出水面，海明威都会走到水边给她送去酒水。作家先生的占有欲覆盖范围更广，无论是妻子玛莎还是黛德丽，甚至包括索尼曼在内，都是他想要据为己有的目标。

看海明威与女人们打交道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这有助于我对他的进一步深入了解。一方面，海明威在异性面前常常表现得很拘谨，甚至有些羞涩——即便是在娼妓玛利亚·马奎兹面前亦是如此。女人们说话之时，他总是会仔细聆听，几乎很少插话。甚至连他妻子朝他发火的时候，他也会保持这种状态。他似乎对女人们的言语非常感兴趣。另一方面，海明威与异性相处时总是带着一丝“品头论足”的态度——这里所说的“品头论足”，并不是男人对于女人那种轻蔑的评判，更不是早餐前“滋润”了他老婆两次那种淫词滥调，而是静静地审视，像是时刻在判别某位女子是否值得他花时间去关注似的。

很显然，玛琳·黛德丽就是一位值得海明威花时间去关注的女子。早在泳池派对开始刚刚半个钟头的时候，我就已经感受到了这名女子的非凡智慧，以及海明威对她的欣赏。每次面对聪明女人——比如说玛莎、英格丽·褒曼、妓院老鸨列奥帕蒂娜，以及眼前这位玛琳·黛德丽——我们的作家先生都会表现出他的最佳状态。我在其他性格开朗、魅力四射的男人身上很少看到类似的状况。一般来说，此类男人会在其他同性面前展示自己的强大力量，一旦面对女人(尤其是妻子之外的女人)就会显得茫然不知所措。我叔叔就是这种人，并且我怀疑我父亲也是。但海明威不是这样的人。不管他“评判”女人的标准是思辨、外貌、谈吐还是才智，很显然黛德丽已经给他留下了非常美好的印象。

无论从哪个方面说，施莱格尔似乎都不符合海明威对于男人的评价标准……或者说，不符合海明威心目中的潜伏特工形象。施莱格尔看上去自然不像是那种冲劲十足、精神抖擞的德国间谍。他长着一张圆脸，表情冷漠；他的脑袋上几乎没有一根头发；他的嘴唇看上去很薄，下颌骨略显棱角；他的眼珠向外凸出，仿佛一被招惹就能崩出来似的。这家伙有着与黛德丽一样浓重的德国口音。当然，黛德丽的嗓音更加柔媚性感，而他的显得更加粗糙刺耳。不过，施莱格尔扎同海明威的谈话内容平淡无奇——就像他的领结那样光滑平整。

索尼曼很少开口说话。令我惊讶的是，她居然没有一丁点儿德国口音。对一个出生在德国，直到就读大学才来到美国的人来说，她的美式口音纯正得让人瞠目结舌。如果非得说她有些方言腔的话，那我只能说她略微有一点不易察觉的新英格兰上流社会口音——当然，不及玛莎的布林莫尔式腔调那么明显——另外掺杂了一些纽约城风格的元音读法。

海明威对他的宾客们介绍说，我是他的客人，准备参加他即将开始的海洋科考探险活动。大家似乎对这番说辞都没有什么异议。就在海明威介绍我与大家相识之时，我仔细打量着索尼曼的脸，生怕她惊得张大嘴巴或是瞪大双眼——毕竟我俩在“烟花行动”那晚有过一面之缘。但她似乎并未认出我来。如果她是在演戏，那么她的演技简直超越了黛德丽。当然，这对于大多数间谍特工而言本身便是常态——我们这种人每天二十四小时都在演戏，经年累月的如此生活早已练就了我们的演技。

傍晚七点钟左右，除了施莱格尔之外，大家都去沐浴更衣准备参加晚宴了。跑回“A级客房”之前，我瞥见他在海明威的书房里闲逛，一边抽烟，一边看着那些书脊上的标题，眉头紧锁，仿佛它们有什么不妥似的。依我看，这位“泰迪·希尔”先生是个精神紧张的家伙。

海明威和玛莎说服了那位喜怒无常的中餐厨子哈蒙，让他为晚宴准备一顿传统的古巴美食。海明威之前对我说起过，虽然他自己很喜欢古巴菜肴，但哈蒙却对其鄙视有加。总之，晚宴的开胃菜包括蔬菜香酱——一种用切碎的洋葱、大蒜、青椒搭配上等橄榄油制成的酱料；古巴浓汤——用陶罐盛装的车前草菜汤；还有一种据说是从西非传入本地的、以煮熟的车前草酱搭配橄榄油调制而成的、辅以脆煎猪皮的菜肴。

晚宴主菜是用最受哈瓦那当地美食家们青睐的底部圆腿肉，辅以黑豆、白米和车前草制成的烤猪肉。我能闻出哈蒙所使用的香料包括绿薄荷、小茴香、花椒叶、酸橙和大蒜——尤其是大蒜，几乎每道菜都能见到它的踪迹。我发现，每次品尝过一道菜之后，施莱格尔那苍白的面颊都会变得更加红润。海明威显然很喜欢这些菜肴，不住地招呼大家伙儿也多吃一些。

作家先生一如往常地选择了他最爱的塔维尔酒——这是一种产自法国的淡红色葡萄酒。他拎着瓶颈，给在座宾朋每人斟了一杯。

“欧内斯特，”看着海明威给自己倒完酒，黛德丽说道，“亲爱的，你干吗要这么拿酒瓶啊？这看上去不太像是你这样优雅的男人会做的事。”

海明威咧嘴一笑：“抓酒瓶要抓瓶颈，搂女人要搂细腰。”说罢，他又帮索尼曼和施莱格尔斟满了酒杯。我和玛莎都表示自己杯中的酒还够喝。

大家坐在餐厅桌旁，海明威和玛莎各居桌子一端。黛德丽坐在海明威右手边，施莱格尔与她相对而坐。索尼曼坐在玛莎右手一侧，和我面对面。与我每一次参加山庄晚宴时看到的情况类似，大家热络聊天的气氛甚至比美酒更加醉人。海明威夫妇虽然贵为主人，却很少主导谈话内容，只是附和着宾客们的话题。与海明威一起用餐的感觉很好，尽管此番有一名宾客是戴着假面具的德国间谍，还有一名是与纳粹势力过从甚密的神秘女子，但我们健谈的作家先生还是能将一股能量传播给在场的每一个人。黛德丽很明显是非常喜欢海明威夫妇的——尤其是海明威。她谈话时的气场与海明威相似，却又不那么地让人有负担。

在泳池派对上，施莱格尔与索尼曼已经解释过了他们跟随“南十字星”号来哈瓦那的缘由。大家都客套地对黛德丽在银幕上的演技表示赞叹，她本人则表现得很是谦逊。索尼曼与玛莎用各自大学时期的校歌开着善意的玩笑——很显然，布林莫尔与卫斯理[1]两所高等学府之间存在某种竞争关系。后来，两名女子达成共识，表示两所学校中的女生比例都太高了，简直就是在为那些从哈佛大学、普林斯顿大学和耶鲁大学毕业的男人培养未来妻子。接着，话题转向了食物、政治局势、古巴(尤其是哈瓦那)奇特的风土人情，以及这场战争本身。

“欧内斯特，玛莎，这顿晚宴就像是一场‘德美同盟[2]’聚会，不是吗？”说这话的是黛德丽。

听她这么一说，施莱格尔的脸色顿时变得煞白，而索尼曼露出了一丝疑惑的神情。

“我们几个来做客的都是德国人，”黛德丽接着说道，“如果有联邦调查局特工躲在厨房里偷看，我可一点儿都不吃惊。”

“你说的是哈蒙吧，”海明威咯咯一笑，“他是在看咱们是不是真的把这些古巴菜肴吃掉了。”

“这些古巴菜肴真是美味。”索尼曼的笑容与之前我所见过的英格丽·褒曼有些区别，“这是我们到这儿以来，我吃到过的最棒的古巴菜肴了。”

待到这一略显尴尬的时刻过去之后，海明威开始向索尼曼问起“南十字星”号此番赴南美洲考古的目标。索尼曼摆出一副学者架势，滔滔不绝地对他讲述了南美洲在欧洲殖民者到来之前，尚处印加帝国[3]时代的概况。她表示，他们的考古队准备在秘鲁海岸附近地区寻找一些尚未被人发现的遗迹。

这样的谈话让我有些昏昏欲睡，可海明威却似乎颇为着迷。

“难道印加人不将那些被征服的部落迁移到帝国各地吗？”海明威问道，“他们不搞民族融合？”

索尼曼喝了口酒，笑着对他说：“海明威先生，您对印加帝国历史很了解嘛。”

“叫我欧内斯特，”海明威说道，“或者老爹也行。”

索尼曼嫣然一笑：“好吧，老爹，您说得对。从维拉科查在位时期到1532年被西班牙人征服，印加人一直在将那些被自己征服的部落遣往帝国各地。”

“他们干吗要这么做？”玛莎问道。

“为了保持社会稳定，”索尼曼说道，“通过打乱各部族的组织结构，增加他们发动叛乱的难度和成本。”

“没准儿希特勒在征服欧洲的过程中也打算这么干吧。”海明威态度温和地“提议”道。这一周欧洲战场上的形势不容乐观。

“没错，”施莱格尔似乎在仔细斟酌每一个词句，“等到德国人征服了苏联境内的斯拉夫人[4]，或许就会这么干的。”

黛德丽眨了眨一双美目：“哦？希尔先生!您认为苏联人会轻易被击败吗？德国军队真的能战无不胜吗？”

施莱格尔的脸比刚才更红了，耸了耸肩：“女士，我刚才已经说过了，我出生在荷兰。我的母亲是德国人没错，我们在家大多数时候也是说德语的，但我既不忠于所谓的德意志帝国，也不相信德国军队战无不胜的神话。但根据东线战场传来的消息，苏联人已经撑不了多久了。”

“去年还有人说英国也撑不了多久呢，”黛德丽说道，“可现在米字旗不还一样高高飘扬嘛。”

海明威给众人重新斟满酒杯：“玛琳，可是英国人的海上运输线遭受了沉重的打击呀。如果一个岛国的海上运输线被掐断了，那它就离死不远了。”

“德国人的潜艇‘狼群’正在南大西洋水域作战吗？”索尼曼机智地问道，“我们从拿骚出发之前听到了一些传闻，可是……”她忽然停住了。

海明威摇了摇头：“姑娘，德国潜艇不会成群结队地跑到这么遥远的南大西洋水域来。U型潜艇主要在北大西洋狩猎，但偶尔也会有‘独狼’到这边来偷袭商船——没错，被它们偷袭搞掉的商船数量正越来越多，足够引起人们关注了。平均每周都会有三十多艘船被击沉。这是美国使馆的人告诉我的。我很惊讶，‘南十字星’号的船长居然不怕被纳粹潜艇干掉，或者被纳粹水兵登临抢劫。”

施莱格尔清了清嗓子，郑重其事地说道：“我们的‘南十字星’号是一艘搭载着民间人士的和平科学探险船，它不会受到任何国家潜艇的袭扰。”

海明威笑道：“泰迪，别把话说得太绝对。如果那些好奇的德国潜艇指挥官透过潜望镜看到你们这艘跟驱逐舰差不多大的游船，很可能会选择靠近监视并将你们干掉。”说着，他转过头来再次望向索尼曼，“当然，我不希望发生这种事。等到你们开始搜寻古代遗迹的时候，‘南十字星’号还得充当研究中心和酒店客房呢。”

“您说得一点也没错，”索尼曼说道，“‘南十字星’号可算是一家非常舒适的酒店呢。”她伸出一根手指，在桌布上优雅地划着，仿佛是在绘制一幅地图。“印加人当年在秘鲁海岸修筑了超过两千五百英里的道路，此外还有同样长度的通向内陆地区的‘高级公路’。我们的目标是，在那条海岸公路南端找到一座失落的古城。”说到这里，她不禁一笑，“尽管维京基金会是一家非营利性机构，如果我们发现了有价值的古物，也是能够大赚一笔的。”

“您说的古物指的是陶器？”玛莎问道，“还是别的什么艺术品？”

“有一部分是陶器，”索尼曼说道，“但最令人兴奋的是……泰迪，我能给他们讲讲‘托雷多挂毯’吗？”她看了施莱格尔一眼。

很明显，施莱格尔对于索尼曼所说的东西并不了解。思考片刻之后，他说道：“可以，索尼曼，我觉得你可以给他们讲讲。”

索尼曼向前欠了欠身：“托雷多[5]总督曾经给菲利普二世[6]写过一封信——这封信目前依然保存在西印度群岛档案馆，而我手上有一份复制品——说他正将四块巨大的‘布料’运回西班牙去。那是四幅描绘安第斯山地区的大型地图，其精美繁复程度远超当时秘鲁和整个基督教世界的所有布艺制品。然而信送到了，却未见‘布料’的影子。”

“您认为它们被遗失在秘鲁的丛林中了？”黛德丽的话音里充满了疑惑和好奇，“难道布料在如此气候之下不会腐烂吗？”

“如果包装恰当且埋到深处，它们是不会腐烂的。”索尼曼明显已经激动起来，连嗓音都在颤抖。

“赫尔加，别再说了。”施莱格尔说道，“咱们不能只顾着自己谈兴大发，反而让主家感觉无聊。”

哈蒙和两名侍女端来了香气扑鼻的甜点。被迫烹制了传统古巴菜肴之后，这位中餐厨子终于克制不住自己的本能，制作了精美的甜食——这一次是火焰冰激凌。

“为什么来古巴？”海明威一面吃着甜点一面不厌其烦地问道，“你们为什么要把探险船开到这儿来？”

“‘南十字星’号是在大西洋沿岸地区一边航行，一边接受改造的。”施莱格尔面无表情地答道，“船长和船员们练习航海，同时科学家们改装各种设施，提升研究水平。目前我们正在维修一些故障。据我所知，是船的传动轴出了问题。我们一个月内就会起航驶向秘鲁。”

“经由巴拿马运河吗？”玛莎问道。

“当然。”

海明威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索尼曼小姐，印加帝国的国祚延续了多久？”

“您还是叫我赫尔加吧，”金发美女说道，“如果您喜欢，叫我‘姑娘’也行。欧内斯特，虽然你也就比我大个十岁左右吧。”

作家先生露出一副得意的笑容：“那我还是叫你赫尔加好了。”

“欧内斯特，说起印加帝国存在的时间嘛……”索尼曼说道，“有人可能会说，真正的印加王朝只持续了大概两个世纪——大约从14世纪初的卡帕克·尤潘基统治时期开始，到1532年皮萨罗率领他那支小股军队卷土重来企图征服印加人为止。之后，这片地区便落入了西班牙人的掌控之中，整整三百多年……”

海明威不住地点着头：“数百名全副武装的西班牙人击败了……赫尔加，他们击败了多少印加人？”

“西班牙人到来时，据说印加帝国有超过一千二百万人口。”索尼曼说道。

“天哪!”黛德丽说道，“那么多原住民居然被一丁点儿入侵者给镇住了。”

海明威用沾着冰激凌的餐叉比画着：“我还是忍不住想起了咱们的‘好朋友’希特勒先生。他计划建立一个能延续千年的帝国。依我看，今年还算不上他那小小第三帝国的全盛时期。接下来他还会继续兴风作浪的……就像当年肆虐印加帝国的西班牙人一样。”

施莱格尔向他投去冰冷的目光。索尼曼笑道：“是啊，但是咱们也都知道，西班牙人是在印加人忙于争夺王位之时乘虚而入的，而且当时帝国境内正在流行瘟疫。那令人惊叹不已的‘公路网’……我不得不说，印加人的修路水平远比欧洲人先进得多……但那些四通八达的‘公路’却加速了西班牙人征服的进程。”

“跟希特勒修的那些‘高速公路’一样吗？”海明威又咧嘴一笑，“依我看，用不了两三年，巴顿就会率领谢尔曼坦克组成的军团驶上德国人的‘高速公路’。”

这一番谈话明显让施莱格尔颇感不爽。“我觉得或许德国人会忙着同共产主义国家的军队作战，而顾不上继续扩张。”他尽可能用平淡的语调说道，“当然，虽然我并不赞同纳粹党的‘奋斗目标’，但咱们也必须承认，从某种程度上看，德国是在为了守护西方文明而与那些继承了成吉思汗精神遗产的斯拉夫人做斗争。”

“希尔先生!”玛琳·黛德丽提高了嗓门，态度尖锐地反驳道，“纳粹党徒根本就不明白什么叫西方文明。相信我吧，我对这一点太了解了。你所鄙视的苏联人……咱们的盟友……听我说，希尔先生，我私下里与苏联人有来往。我年轻的时候在柏林结识了不少苏联人。他们都是十月革命之后逃到德国去的。我很欣赏这些充满激情的、勇敢的苏联人，欣赏他们的活力，欣赏他们日夜豪饮却依然能时刻保持清醒的——”

“扯远了啊，扯远了!”海明威说道。

“一天到晚喝酒!”拜酒力所赐，玛琳·黛德丽那浓重的德国口音更加明显了。她举起手中的酒杯。“可怜的孩子啊……希尔先生，苏联人就是一群可怜的孩子。前阵子，诺埃尔·科沃德曾经说我‘既是位演员，又是个现实主义者’。希尔先生，其实这也是对俄罗斯人内心的完美写照。就这一点而言，我更像是个苏联人，而不是德国人。我绝对不会屈从于那些纳粹畜生，苏联人民也不会!”

说罢，她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海明威也不声不响把酒喝干了。不知道埃德加·胡佛听到这番言论会作何感想。我得抽时间调阅一下局里有关黛德丽的秘密档案。

“没错……”施莱格尔举目四望，仿佛是要寻找同盟似的，“可是你……你必须……”

“纳粹党徒根本就不明白什么叫西方文明!”黛德丽重复道。她依然面带微笑，但嗓门已经被拉高了。“纳粹高层就是一群恶棍……一群无能的变态……堕落的同性恋者……玛莎，对不起，这个话题不太适合我们今天的晚宴。”

玛莎笑道：“在这儿大家可以随意抨击纳粹德国，玛琳，我们鼓励你这么做。继续说下去吧。”

黛德丽摇摇头，金色的秀发先是垂在颧骨两侧，然后又被甩到了脖颈后方：“我说完了。欧内斯特，要是我知道怎么用西班牙语咒骂那些纳粹变态就好了。”

海明威看了看施莱格尔，回答道：“呃……有个词叫‘娘娘腔’，不过古巴人通常用它来指代那些在同性恋行为中‘被动接受’的一方。‘主动出击’的一方被称作‘汉子’，跟女同性恋里的‘假小子’差不多……”

“哎……”玛莎打断了海明威的话，“这场谈话的确有点扯远了啊。”

海明威面无表情地看了妻子一眼：“亲爱的，咱们这不是还在谈论纳粹吗？”

黛德丽依然保持着甜美的笑容：“亲爱的欧内斯特啊，哪种说法更具有侮辱性呢？”

“当然是‘娘娘腔’了，”作家先生答道，“当地人甚至会用‘男婊子’这个词来称呼那些在同性恋行为中‘被动接受’的家伙。这个词暗含着虚弱和怯懦的意思。”

“那我就应该说纳粹党徒都是些‘娘娘腔’了。”黛德丽的语气就像是在下结论似的。

“呃……”玛莎刚说了一个字就顿住了。

好吧，这真是太有趣了。这一次，我是在与一名(也可能是两名)德国军事谍报局特工共进晚餐，有一位宾客还是赫尔曼·戈林老婆同母异父的妹妹……我不知道这番关于‘娘娘腔’和同性恋的谈话是否惹怒了索尼曼，因为她并未表现出任何不悦。她的笑容一如之前的明媚、真诚，甚至像是被一段色情笑话给逗乐了——尽管她那身为纳粹高层人物的姐夫也在这笑话内容的挤兑范围。泰迪·希尔被气得够呛，然而我从索尼曼的脸上却几乎看不出一丁点儿异样。

玛莎开腔了，她谈起了接下来几周自己的旅行规划。

“下周我要去圣路易斯见见娘家人，”她说道，“不过今年夏天晚些时候……大概7月吧……我准备找点乐子。”

海明威猛地抬起头来。我猜他这是第一次听妻子说起这所谓的“乐子”。

“《科利尔杂志》打算雇用我，让我花六周时间乘船游遍加勒比海，为他们调查一些事情。”玛莎说道，“现在是战争时期，各个岛屿都乱得不行。他们打算租一条三十英尺长的单桅帆船，再雇三名黑人水手与我同行。”

“真不愧是我老婆!”海明威的高声赞美在我看来颇有些虚伪味道，“你打算跟三个黑人一起用一整个夏天穿梭于加勒比海的岛屿之间。现在每个星期都有三十五艘船被击沉，情况还在不断恶化。马蒂，《科利尔杂志》给你买保险不？”

“亲爱的，人家当然不会给我买保险了。”玛莎对丈夫报以一笑，“他们知道德国人的U型潜艇是绝对不会伤害大作家的老婆的。”

黛德丽凑到玛莎身边说道：“玛莎，亲爱的，这计划听上去太妙了。简直是令人陶醉啊!可是……一艘三十英尺长的单桅帆船……对于六个星期的旅程而言它实在是太小了，不是吗？”

“没错。”海明威站起身来，走到酒柜旁边拿来一瓶白兰地，“比咱们的‘比拉’号还短八英尺呢。”他拎着瓶颈站在桌旁，盯着玛莎，仿佛手中正掐着妻子的脖子，“马蒂，帕特里克和吉吉7月会过来。”

玛莎抬起头来望着丈夫。尽管她的眼神里没有太多挑衅意味，却流露着毫不退让的态度：“欧内斯特，我知道。他们来的时候我还在山庄里。再说了，这些年你一直希望能和他们单独多待些时间。”

作家先生面色沉郁地点了点头：“是啊，特别是现在，战争离我们越来越近了。”他似乎想要从这低落的情绪中摆脱出来，“别再说这些恼人的事儿了，咱们到露台上去喝杯白兰地吧。今晚天气不错，风儿吹着，蚊子也不会太多。”

玛莎和黛德丽不知去房中观看什么东西了。施莱格尔若有所思地默默抽着香烟，那支修长的黑色烟嘴更加衬托出他那普鲁士贵族般的气派。索尼曼和海明威紧挨着，都坐在舒适的木椅上。早些时候刚刚下过雨，此刻的夜风中弥漫着潮湿的青草气息，还有棕榈叶、芒果树和海水的味道。星光明亮璀璨，远处山下的灯光亦清晰可辨。当然，旁边山顶上斯坦哈茨家的豪宅同样灯火通明，笑声与钢琴声不绝于耳。

“该死的斯坦哈茨，又在开派对了!”海明威嘟囔着，“我算是白警告他了。”

噢，上帝啊!我心中暗暗开始叫苦。

可这一次海明威并未招呼大家拿起竹筒和烟花爆竹，而是兀自说了一句：“今年夏天我们准备搞一些科学研究项目。”

“哦？”在露台周围防风灯的映照下，索尼曼的眼睛显得分外明亮，“欧内斯特，是什么样的科学研究啊？”

“海洋学方面的。”海明威说道，“美国自然历史博物馆要我们研究一下加勒比海地区的洋流、水深、大马林鱼的迁徙习性……诸如此类的玩意儿。”

“真的？!”索尼曼一边说着，一边望向似乎已经醉倒的施莱格尔。她摇晃着酒杯中剩下的一丁点儿白兰地，说道：“我在美国自然历史博物馆有不少朋友。欧内斯特，这次有趣的研究项目是谁牵头的？是赫林顿博士还是迈耶教授？”

海明威笑了。我意识到他也已经醉意颇深。虽然这一日的豪饮并未影响他的言语、动作平衡和他那些怪癖，却让他变得有些刻薄、鲁莽了。我必须将这一情况熟记于心。

“姑娘，我他妈实在是想不起来了。”他圆滑地说道，“老乔是他们给我派来的同事。卢卡斯先生，这项目是谁牵头的来着？”

索尼曼满面春风地看着我：“卢卡斯先生，是弗雷迪·赫林顿吗？你们的项目似乎属于他所在部门负责的范围。”

我轻轻一皱眉头。施莱格尔已经醒了，正用他那傲慢不羁的眼神盯着我看——不知是不是海明威和黛德丽那番关于“娘娘腔”和“男婊子”的谈话深深刺激了这个貌似性格软弱的大块头。我对索尼曼说道：“不，赫林顿属于海洋鱼类研究室，不是吗？除了研究大马林鱼，我们主要关注海洋探深、海水温度测量和海图更新之类的课题。”

索尼曼凑得更近了：“那就是迈耶教授在为项目筹集资金了？据我所知，他总喜欢掺和这些海洋学研究项目。”

我摇了摇头：“我的雇主是地图与海洋学研究室的库林斯博士。”

索尼曼皱了皱眉：“你说的是彼得·库林斯？那个跟以诺的儿子玛土撒拉一样老掉牙的小个子？那个喜欢用汗衫搭配西装的怪人？”

“是霍华德·库林斯博士。”我说道，“他比我大不了几岁，我想他也就三十二三岁的样子吧。他刚刚从桑波利手中接管了课题组。我记得迈耶博士是负责标本展览的，不是吗？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去年12月过世了。”

“哦，对!是我记错了……”索尼曼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看来我是喝多了。我想我没见过库林斯博士，但我听说他是一位著名的地图专家。”

“两年前他曾经出过一本书，”我说道，“就是那本《未知的海洋》。书中讲述了从‘比格尔’号远航到现代极地远征的海洋科学研究探险史。在市面上能买到。”

“库林斯大概是在亨利·富勒那儿知道有我这么个人的。”海明威说道，“这十多年来，我一直在向亨利通报大马林鱼的迁徙情况。1934年时，我曾经带着查理·卡德瓦拉德从基韦斯特出发，进行过一次海洋学探险。这种事儿我已经掺和了好多年啦!”

“查尔斯·卡德瓦拉德？”索尼曼问道，“您说的是费城自然科学学院博物馆的馆长吗？”

“没错!”海明威说道，“就是那个喜欢一边研究大马林鱼洄游，一边喝汤姆·柯林斯鸡尾酒的家伙。”

“好吧，”索尼曼握住了海明威的手，“祝您在科考项目中一切顺利。希望咱们大家都能一切顺利。”

接着，众人共同举杯，将剩下的白兰地一饮而尽。

司机胡安准备开车将施莱格尔和索尼曼送回码头，他们会在那里乘坐一艘快艇返回“南十字星”号。索尼曼承诺会来山庄参加星期天的晚宴。宾主相互拥抱、握手。施莱格尔暂时卸下了那副阴沉的面孔，感谢海明威夫妇让他们度过了“一个颇具启发性的美妙夜晚”。

我打算找个借口离开，以便让海明威和黛德丽独处一会儿，可作家先生却吩咐我留下来。又喝了一杯白兰地之后，黛德丽表示她已经困了，想要睡觉，于是玛莎带她去了客房。我能听到两位女士一边走着一边优雅地交谈。

现在就剩下我和海明威了。

“卢卡斯，那些事情你是怎么知道的？”他说道，“就是博物馆的那些事。”

“等你看了这个月的电话账单就知道了，我给纽约那边打过两个长途电话，这回你得支付不少电话费了。”

“你小子还真幸运。”海明威说道，“通常我们都得花上几小时才能接通纽约那边的电话。有时候压根儿就拨不通。”

我径直盯着他的眼睛：“你觉得真的有必要这么做吗？如果他们之中有一个是德国军事谍报局特工，或者说两人都是纳粹间谍，你该怎么对付？这简直太危险、太愚蠢了。”

海明威没有回答，而是看着通向客房的小路：“卢卡斯，你对她怎么看？”

我先是吃了一惊，紧接着意识到他大概是在问我对索尼曼的看法。

“赫尔加吗？”我说道，“她是个非常聪明的女人。如果说她真的是德国间谍，那她的演技要比泰迪·希尔强二十倍。”

海明威摇了摇头：“我是说‘德国佬’，”他的声音很低，“玛琳·黛德丽。”

我不知道海明威为何要让我评价他的友人。不过，我马上想起这位作家先生已经近乎是酩酊大醉了。如果换成是不了解他的人，很可能会被他此刻的言谈和“平易近人”的态度迷惑。

“她是一位淑女，”我说道，“非常美丽动人。”

“是啊，”海明威说道，“她有着迷人的身体……她的面庞永远都如此可爱。可是，卢卡斯，你知道吗？”

我静静等待着。

“就算玛琳只剩下她的德国口音……其他什么都没有了，也一样会让人心碎。”

我感到浑身上下一阵不自然。我的任务范围可不包括如此私人化的谈话。

“您是要……”

没等我说完，海明威就伸出一只手指打断了我的话：“你知道的，”他依然望着那条小道，玛莎和黛德丽已经进了客房，“每当我写出一些自认为不错的作品……并且每当她读了这些作品，告诉我说她喜欢它们，那都是我最开心的时刻。”

我顺着他的目光，也望向那片幽暗。在旁人看来，海明威所说的“她”应该是妻子玛莎。但我敢确定，他所指的是黛德丽。

“卢卡斯，对我来说，玛琳·黛德丽的观点比那些著名评论家的看法更加重要。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不知道。”我说道。夜色已深，黛德丽准备在山庄度周末，接下来这里还要举办几场派对。而我只想快点把密码本拿给海明威看，然后早些去睡觉。

“她对事物有自己的见解，”海明威说道，“她明白我的书究竟在描写什么。卢卡斯，你知道我都写些什么吗？”

我摇摇头：“你是指那些杜撰出来的人和事吗？”

“去你大爷的。”海明威笑着用西班牙语说道，“不，卢卡斯，我描写的都是真实的人、真实的乡村生活、真实的生存与死亡，以及人们的荣誉和行为。我之所以看重玛琳·黛德丽的观点，是因为她了解这一切……她了解所有这一切。她也了解什么是爱。乔·卢卡斯，玛琳·黛德丽对于爱的认识超越了你今生所见的所有人。”

“好吧。”我说道。我从椅子那宽大的扶手上拿起了空空如也的酒杯，用手指摩挲着杯沿。“现在，你想看看那本密码本吗？”

海明威的眼神一下子变得明亮而专注起来：“你成功了？你破解了科勒密码本的内容？”

“是的。”

“噢，这他妈的好极了!”作家先生说道，“那咱们还在这儿傻站着干什么？马蒂至少要跟玛琳聊上半小时。咱们到旧厨房去看看那些纳粹都说了些什么吧。”

我们从保险柜里取出了密码本，刚刚走进旧厨房，就听到前门传来一阵重重的敲击声。我把密码本塞进上衣口袋，海明威则走过去打开了大门。

两名警官站在门口，他们正抓着一位不断挣扎抗议、痛哭流涕的姑娘。

玛利亚·马奎兹？!

[1]卫斯理学院：又译维斯理学院，位于美国马萨诸塞州，与布林莫尔学院同样曾为女子学院。且这两所学院均为“美国七姐妹学院”成员。

[2]德美同盟：20世纪三四十年代美国境内的亲纳粹组织。

[3]印加帝国：曾经存在于南美洲的印第安人帝国。其在扩张时期运用武力征服或和平同化，成为当时南美洲最庞大的帝国。后因内乱以及西班牙的入侵而灭亡。

[4]斯拉夫人：欧洲的主要民族之一，主要分布于东欧与中欧。

[5]托雷多：西班牙城市，西班牙全盛时期曾为首都。

[6]菲利普二世：又译腓力二世，西班牙全盛时期的统治者。

第十五章

海明威快速评估了眼前的形势。他用西班牙语高声问玛利亚：“你去哪儿了？我们一直都在找你!”说罢，他又上前一步，从目瞪口呆的警察手中把挣扎不已的姑娘拉了过来。

这两个家伙不是古巴国家警察，甚至不属于哈瓦那警署。他们身上穿着脏兮兮的省级警察制服，其中一人没戴警帽，油乎乎的头发一直垂到右眼皮上。两个警察看上去都像是刚刚被美洲豹撕咬过似的。个子较高、年龄较大的警察用手整了整皱巴巴的制服，然后用西班牙语说道：“海明威先生，不好意思这么晚了还来贵府打扰。可是……”

“这是你们的职责所在。”海明威答道，“我们刚才一直在用晚餐。进来吧，二位请进吧。”

两名警察走进门厅——他们一直在盯着那年轻的娼妓，像是想要重新把她抓住似的。然而此刻海明威已经用他的右胳膊揽住了玛利亚的左臂，他那只大手紧紧搂着姑娘的纤纤细腰，就像是揽着一匹受惊的小马。玛利亚的头发凌乱，脑袋低垂，抽泣之声依然不绝于耳。

“海明威先生。”老警察又开腔了，“这女子……她说她叫西莉亚。在圣弗朗西斯科德博拉区，有人举报了她，她似乎整晚都在那里游逛。后来，我们发现她居然在桑切兹女士家的一座畜棚里睡着了。”

海明威笑望着两名警察，但他的语气明显强硬起来：“警官大人，在别人家的畜棚睡着了犯法吗？”

老警察摇摇头。这时他才发现自己还顶着警帽，便将它摘掉，塞到了腋下。尽管海明威是个美国佬，但他依然是一位大人物，一位著名作家，并且熟识哈瓦那城中诸多名流显贵和古巴政府上层人物。

“不，不，先生……我的意思是，她这属于是非法闯入罪……不过，我们逮捕她还因为国家警察方面要求我们配合调查一个人。哈瓦那城中有个名叫玛利亚的‘卖春女’正因为涉嫌谋杀而被通缉……”为了尽量避免冲突，老警察没有用“妓女”这个词，而是用“卖春女”代替，“而这位女子，她说她是在这里为海明威先生您工作的……”

“她就是在我这儿工作的，”海明威一边低声说着，一边冲两名警官咧嘴一笑，“她已经在这里工作了几个月了……其实这么说也有点夸大其词。她的母亲说她能成为一名优秀的女仆，可迄今为止这姑娘一直都因为想家而闷闷不乐。”说到这里，他看了看搂在怀中的娼妓，“西莉亚，你又想跑回家去吗？”

玛利亚的头依然低垂着。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默默抽泣着。

海明威爱怜地拍了拍她的头：“啊，呃……二位警官，如今找个好帮佣怪不容易的。谢谢你们啊，警官大人，谢谢你们把她送还给我。不知二位是否赏光在我这儿喝上一杯？”

两名警察面面相觑，很明显是感觉到自己已经失去了对事态的控制。“我想……”老警察说道，“我的意思是，海明威先生，我们应该把这姑娘带回哈瓦那城区。国家警察方面的协查令上说——”

“没必要。”说着，海明威朝房门方向走了几步，“就算你们把她从这儿带走，天亮之前也还是得找人把她送回来。二位警官，你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了。真的不想喝一杯吗？”

“不了，不了，谢谢您，海明威先生。”老警察把帽子重新扣到脑袋上。两名警察就这么被海明威的“逐客令”赶到了门口的台阶上。

“那么有机会的话，来参加我这儿周末的烧烤派对吧。”海明威慷慨地邀请道，“梅诺卡市长这周日也会来的，请二位警官务必赏光啊!”

“一定，一定。谢谢您的邀请。”说着，两名警察沿着车道向山庄大门走去。

海明威站在台阶上向他们挥手道别——他挥动着左手，因为右手依然揽着玛利亚的纤腰。警察们那老掉牙的汽车刚刚驶出山庄，海明威便将玛利亚推到了我所站的方位。

“你，”他柔声对玛利亚说道，“到新厨房去，在那儿好好坐着，等到我们叫你为止。”

玛利亚点了点头，一声不吭地径直去了。

“马尔多纳多听到消息肯定会到这儿来的，”我说道，“到这儿来查明真相。”

海明威耸了耸他那宽阔的双肩：“那我就只能开枪把他毙了，”他说道，“我都等得不耐烦了。”尽管我对他说的是英文，可他却一直在用西班牙语讲话。

我在旧厨房里翻开了科勒的密码本。除了玛利亚，这房子里再没有任何旁人了。旧厨房与其他房间隔着厚重的墙壁和房门，她是听不到我和海明威在干什么的。

我在密码本上做了笔记，但我尚未完全填写科勒留下的那些表格。我在第一个表格上方写下了“BRAZILIANS”(巴西人)这个词，然后涂黑了相应的空格。

“你是如何找到这个关键词的？”海明威问道，“还有，你怎么知道该涂黑那些空格？”

“关键词就是《地缘政治学》第119页的第一个词。”

“你怎么知道是哪一页的？”

“这封电报开头提到了‘第9页’，而它的发送日期是4月29日。”我说道，“4月20日是他们的基准日期。”

“为什么？”

“这一点并不重要，”我说道，“4月20日相当于‘零点’。那是一年中的第110天。所以‘第9页’实际上是第119页。那一页上的第一个词，就是‘BRAZILIANS’。”

“好吧，”海明威说道，“那这些涂黑的空格又是什么意思？”

“根据关键词‘BRAZILIANS’，他们为数字做了定义。”我说道，“关键词的第一个字母是‘B’，也就是字母表中的第二个字母。所以我涂黑了第二个空格。就此而言，德国人是在用简单的字母排列来指代数字……‘K’代表‘0’，而X则被当成

‘空白’来使用。电报开头的一组密码是‘x-k-k-i-x’……翻译过来就是‘第009页’……从‘零点’也即4月20日开始数，得到的结果便是第119页。”

海明威点点头。

“‘BRAZILIANS’这个词的第二个字母。”我继续解释道，“也就是R，如果抛开代表‘0’的‘K’不算，在字母表中排第十七位。所以我从刚才被涂黑的空格开始数起，找到了第二个应该涂黑的空格。接下来的第三个字母‘A’在字母表中排第一，所以——”

“我明白了，”海明威不耐烦地说道，“那么这密码都说了些啥？”

我把科勒的密码本摊开：“首先除去一开头的两组总共十个字母，因为它们都是毫无意义的空白信息。然后除去代表页码的

‘x-k-k-i-x’， 4月29日这封电文的真实内容从这里开始——”我用手指着密码本上的表格。

h-r-l-s-l/r-i-a-l-u/i-v-g-a-m/v-e-e-l-b/e-r-s-e-d/c-a-fr-d/d-l-r-t-e/m-l-e-o-e/w-d-a-s-e/o-x-x-x-x

“我还是看不明白啊!”海明威说道，“啊……”顺着我铅笔所指的方向，他认真打量着密码本上的字母，“它们是垂直排列的吧。”

“没错，”我说道，“一共五列。”

我飞快地将表格的剩余部分填好。

“我来看看。”海明威说道。

他将表格里破解好的电报内容读了出来——当然，声音压得很低：“温伯托到了，信息已经发出，一切顺利。阿尔弗雷多。”

“谁是阿尔弗雷多？”他抬头看着我问道。

“某无线电操作员的代号。”我说道。阿尔布雷希特·古斯塔夫·英格尔斯，里约热内卢“玻利瓦尔”发射台原负责人，现在正蹲大狱呢。

“你觉得这会是科勒的代号吗？”海明威那激动的样子看上去就像是个孩子。

“有可能吧。”我说道，“不过也有可能是某个潜伏在陆地上的家伙。”

海明威点点头，又开始研究起密码本来。他捧着密码本的样子如此虔诚，仿佛他就是汤姆·索亚，而他手中的本子是一幅藏宝图。“那依你看，温伯托又是谁呢？”

我耸耸肩。其实我已经从德尔加多上次带来的档案中读到了相关记录。“温伯托”是德国军事谍报局给赫伯特·冯·海尔编制的代号。此人四十一岁，是一名巴西人，生于桑托斯，在德国求学期间受训成为英格尔斯的助手。“温伯托”一直在英格尔斯和西奥多·施莱格尔之间充当联络人。施莱格尔出发去执行“维京基金会探险计划”两天之后，赫伯特·冯·海尔遭到逮捕。

“还有别的内容吗？”海明威兴奋地问道，“密码本里的其他内容破解了吗？”

旁边一页上布满了科勒密密麻麻的笔迹。

“好吧，”我说道，“接下来这封电报对应第78页。”

“还是《地缘政治学》？”

“不，是那本《德国文学选》的第78页，这封电报的前缀对应那一页书的前二十六个字母。”说着，我将书上的内容摘抄下来——“it took years for him to realize”。

“哎，你等等，”海明威说道，“这不是英文吗？”

“没错，”我说道，“但原文是德语。所以在编码译码之前，先得把它翻译出来。这是他们的小把戏。”

“真是够狡猾的。”海明威嘟囔道。

我忍不住一笑。这只是德国人使用的最简单的密码而已，大多数用于他们认为对手监控不力的地区。

“没错。”我说道，“在这里他们使用了另外一种密码。我想着大概是5月7日那天，科勒在风大浪急的海况下发出的密电。《德国文学选》第78页的前二十六个字母组成了密钥，而科勒用数字替换了每一个字母……‘a’换成了1，‘e’换成了2，

‘f’换成了3……”

“你等一下……”海明威说道，“这到底是……哦，我明白了。‘it took years for him to realize’这句话里没有‘b’‘c’和‘d’。”

“非常正确，”我说道，“所以这句话用数字表示就成了5-12-12-9-9-6-13-2-1-10-11-3-9-10-4-5-8-12-9-10-2-1-7-5-14-2。”

“嗯。”

“接下来就需要一点技巧了。”我说道，“科勒依然把字母分成五个一组，但并非是从第一列开始垂直排列的。第一组是以第一个‘a’打头的。比如说‘year’里的‘a’。”

我在旁边一页科勒潦草的字迹间点划着——这一页上记录了第二封电报的全部内容：

o-t-o-d-o/v-y-l-s-o/c-s-n-e-m/o-d-b-u-m/e-e-d-t-w/o-yr-t-d/e-s-i-a-a/b-l-r-c-r/n-i-f-t-i/s-s-t-b-r/s-d-o-i-a/e-e-et-r/c-g-e-i-l/t-n-y-r-i/i-e-n-m-d/y-e-e-i-e/r-t-n-n-t/n-r-f-e-r/t-r-c-n-t/g-e-a-m-o/v-o-f-s-e/r-e-s-t-i/i-o-a-e-n/r-t-n-n-t/h-e-o-n-d/s-t-o-e-o

“我明白了，”说着，海明威拿起铅笔在“years”的“a”下方填写了前五个字母——o-t-o-d-o，“第二组应该填在……下一个字母‘a’的下面？”

“是的。”

海明威把v-y-l-s-o填进了“realize”的“a”下方。

“接下来是第三组，”他说道，“应该填到字母表的下一个字母、也就是第一个‘e’的下面。”

“你已经完全弄懂了。”我看着海明威快速填好了表格。

海明威将电报内容读了出来，一边读一边补充空缺的单词——“昨日中午，在累西腓外海发现一支包含十艘货船和一艘驱逐舰的英国船队。我们无法确认其目的地，但它们应该是朝特立尼达方向去了。明天报告更多细节。”(British convoy of ten cargo vessels and one destroyer sighted yesterday at noon off Recife.We were unable to determine its destination but it must be Trinidad.More details tomorrow.)

他扔下铅笔，一屁股坐到了椅子上：“天哪!卢卡斯，这居然是真的。这些浑蛋真的在为德国潜艇击沉盟军船只提供帮助。”

我点点头：“我们目前只是怀疑科勒有可能发送了这份电报。这份电报也有可能来自巴西方面……甚至是古巴这边，然后被科勒截获了。这份电报还可能发自我们见到的那艘潜艇。”

海明威揉着下巴：“那剩下的密码都说了些什么呢？”

我咧嘴一笑：“接下来的东西更有趣呢!据我现在所掌握的信息判断，科勒是在被杀当日或者之前一天译好这些密电的。”我捡起铅笔，涂黑接下来一幅表格中指定的空格，草草抄下二十六个用作密钥的字母，然后按照从上而下的顺序将表格填好——“5月15日——三名特工登陆。U-176号潜艇。位置：北纬23度21分，西经80度18分。一切安全。”

“狗日的!”海明威嚷道，“这下有咱们忙的了!”

趁着他跑回办公室取海图的工夫，我走到新厨房门口看了玛利亚一眼：她正恭顺地坐在桌旁，手中捧着一杯水。她抬起头来，用一双红肿的眼睛望着我。我点了点头，关上了房门，走回旧厨房中，继续研读科勒密码本和我的笔记。

海明威展开了一张古巴附近海域的海图。这是一张非常古老的海图，上面遍布铅笔和油笔的字迹。

“看!”他用手指着海图说道，“加迪斯港旧灯塔西南方向七八英里的地方。我知道，那里是敌方间谍登陆的绝佳之地。那里的海浪相对平和，登岸的人步行二十分钟就能进入公路。该死的!”他用拳头狠狠地砸了一下桌子。

“还有两份电报呢。”我说道。我实在是懒得再去涂格填表了，干脆直接把笔记递给海明威看。

其中一份的内容是“6月13日，U-239号潜艇，三名特工”，同时给出了经纬度，另有一部分令人摸不着头脑的缩写和暗语——“Alum.Corp.Amer.,Niag.Falls hydroelect.,NY water supply”。

“我想这些暗语代表的是他们想要破坏的目标，”我低声说道，“‘Alum.Corp.Amer’代表‘美国铝业公司’。‘Niag.Falls hydroelect’指的是纽约州尼亚加拉大瀑布上的水电站。‘NY water supply’则是纽约市的供水系统。”

“6月13日!”海明威一下子提高了嗓门，我不得不做出一个“噤声”的手势，以免他的喊叫惊动玛利亚。“还有一段时间。他们一定是想经由古巴进入美国境内。我们可以设计把这些浑蛋抓住，直接干掉输送他们的U型潜艇!不……还是等到他们登岸，抓个现行好了。”

忽然，他又站起身来，再一次用手指着海图。“等等……”他的声音明显比半分钟前压低了不少，“这些经纬度差得远着呢，压根儿就不属于古巴水域啊。等等……”

过了一会儿，海明威拿来一本大号地图册，快速翻动着。

“看这儿。该死的，狗日的，天王老子的。”

我向前欠了欠身，装出一副认真看图的样子——其实，在参加泳池派对之前，我就已经在同样的地图册中查找过那个坐标了。“长岛？”我故作惊讶地说道，“有意思。”

“就在阿默甘西特海滩旁边啊。”海明威像是霜打的茄子一般瘫坐在椅子上，“他们只要坐公共汽车就能到尼亚加拉大瀑布和其他目标地去了。唉，真他妈该死!咱们没办法亲自去阻截他们了。不过……”他抓住了我的手腕，“卢卡斯，咱们得把这些报告给美国使馆……还有海军情报局。他们有能力找到那些U型潜艇和纳粹间谍的下落，然后采取行动将其一网打尽。”

“没错，”我说道，“这里还有其他信息呢。‘6月19日，四名特工。’——还有经纬度。这应该属于美国南部海域吧？”

“反正不是古巴。”海明威又开始翻动起地图册来。过了一会儿，他指着一页地图说道：“是这儿，佛罗里达州海岸地区。距离杰克逊维尔不远。”他用手抓了抓头发——晚宴时候他的头发原本梳得很整齐，这会儿又成了一团乱草，“上帝呀，卢卡斯。他们就像老鼠一样到处登陆。我们得抓紧把这情况报告给大使先生。”

“天亮了再去也来得及。”

“还有其他情报吗？”他盯着密码本上的潦草字迹，眼睛里写满了期待。

我摇了摇头：“如果科勒的继任者不改变编码方式的话，我们还有可能从海上截获更多情报。”

海明威点头表示赞同：“我们必须马上出海。把唐·萨克逊也叫上，让他负责操作无线电监听设备和测向机，寻找德国潜艇的踪迹。”

“咱们还是先想想怎么处置玛利亚吧。”我说道。

“什么，恐惧症患儿？她又怎么了？”海明威用手理了理乱蓬蓬的头发。

“我想你说得没错，马尔多纳多肯定会调阅刚才那两个警察的报告。”我说道，“‘疯马’很快就会来调查了。”

“这事儿还是明早再议吧。”海明威的眼睛依然盯着密码本上的表格。忽然，他咧嘴一笑。“该死，事情越来越糟糕了，咱们带她一起出海好了。”

我觉得他这是在开玩笑：“让她假扮厨子？”

海明威摇摇头，同时一脸严肃地望着我：“格雷戈里奥·富恩特斯是咱们的厨子。他可是海员圈子里首屈一指的烹饪高手。恐惧症患儿可以给咱们缝缝袜子，打起仗来还能递递弹药什么的。”

老天啊，这家伙到底在想些什么？!

海明威猛地站起身来，用力捏住我的肩膀：“卢卡斯，你干得不错。非常不错。虽然我还不知道你究竟是何方神圣，但我还是非常希望你能继续参加行动，因为你给‘骗子工厂’计划弄到了如此重要的情报信息。”说着，他把密码本和破译笔记收了起来，“这些东西今晚归我保管。明天上午我会开车去找斯普卢伊尔·布拉登的。”

我点了点头。

“卢卡斯，晚安。”海明威咧嘴笑着关掉了旧厨房的电灯，“你干得真不错。”

我和玛利亚一起回“A级客房”。为了保险起见，我们并未开大灯。趁着她在小房间里脱下外衣准备睡觉之际，我从壁炉后方的砖洞里取出了点三八口径手枪，确认弹匣全满、枪膛为空，然后把枪塞进了我的枕头底下。屋外一片漆黑，开始飘起雨来。我把那张属于我的简易床铺拖到了外屋。可就在我钻进毯子准备睡觉之时，玛利亚把她的床铺拖到我旁边。我看着她，皱起眉头。

“先生，求求您了。”她轻声说道，“求求您了，我只是想睡在您的身旁。我不会碰您一下的。我真的很害怕……”她躺到了床上，用毯子盖好身体。此刻，她和我之间的距离只有一英尺。

“你跑到城里干吗去了？”我压低声音、态度严厉地问道，“大晚上也不知道回来。你差点就要被‘疯马’抓去了!”

听我这么一说，她的身体开始颤抖，断断续续地说道：“我觉得孤单，心里不舒服。我就去城里……我不是有意的，我没办法回家。我身上没钱，坐不了公共汽车。我想我或许能找到些什么……找到出路……胡塞先生，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了……我再也不会离开山庄了。我以我母亲的眼睛起誓。”

我紧盯着天花板，叹了口气。过了一会儿，我听到玛利亚的毯子传来一阵轻微的摩擦声——她把一只小手放到了我裸露的肩上。她冰冷的手指依然在颤抖。我并没有伸手去握她的手，但也没有把她推开。

上帝啊!滂沱大雨正敲打着屋顶，狂风卷着窗外的棕榈树，发出阵阵呼啸。

漫漫炎夏这才刚刚开始呢。

第十六章

进入6月，我越发感觉有一条绞索正逐渐由松而紧，却搞不清它究竟是套在谁的脖子上。热带地区的高温着实难熬——起初只是令人惊讶不已，后来简直是到了荒谬的地步。假如没有信风的缓解，我感觉自己的头骨都要被铁锤般的阳光和砧板一样闪闪发亮的海面“碾碎”了。

各方面传来的消息大多令人失望。还好，仍有一些令人欣慰的事情，让大家麻木的心灵不至于彻底绝望崩溃。

6月1日，墨西哥向轴心国集团宣战了。

我们是从“比拉”号的短波收音机里听到这个消息的。“嗬，终于宣战了。”海明威嘲讽道，“要是希特勒和东条英机听到这个消息，他们该‘举手投降’了吧。喜欢自吹自擂的墨西哥军队这个月底之前就能打进欧洲，顺遍登上东洋四岛啦!”

6月4日，日本联合舰队对中途岛发动了大规模进攻。一连四天，“比拉”号全体船员都守在收音机旁听战况报道。其实，从广义上说，自从5月4日珊瑚海海战[1]打响，中途岛战役便已经拉开了大幕。

除了我之外，船上的每个人都坚信这是海战新时代的开端。海明威坚持认为坚船利炮的时代已经结束了，就像当年弓弩被淘汰一样。“从航母上起飞的舰载机摧毁数百英里之外的敌方舰队”这一崭新的作战方式，将决定战争的走向。很显然，美国海军舰队总司令、海军上将欧内斯特·金与海明威抱有同样观点。尽管这种作战方式究竟能带来怎样的结果依然存疑，但金将军对媒体坦承，中途岛战役的结局将会影响太平洋战争的进程。至6月7日，美国海军宣布取得战役胜利。然而直到数月之后，大家才真正意识到这场胜利的重要意义和决定性作用。

同样是在6月4日，被纳粹占领的东欧传来消息：一位捷克爱国者在其祖国刺杀了党卫队头目莱因哈德·海德里希。凭借之前在加拿大的不列颠安全协调组织X营地参与秘密潜入行动的经验，我判定这所谓的“爱国壮举”实际上是一次由英国人精心策划，捷克人具体执行的刺杀行动。干掉海德里希，应该是威廉·史蒂芬森和伊恩·弗莱明授意的。紧接着又传来一条消息：作为对海德里希遇刺事件的报复，纳粹德国军队摧毁了捷克境内的利迪策村，屠杀了超过一千三百名无辜平民。这并不令我感到惊讶。纳粹之所以将报复的矛头指向利迪策村，仅仅是因为有传言说，曾经有一名刺客在当地留宿了一夜。

战争就这样持续进行着。至6月中旬，德国的隆美尔元帅几乎已经将英军赶出了北非。日本军队占领了阿留申群岛中的两个岛屿，而美军战机在阿留申群岛一线炸沉了六艘日军战舰。尽管之前黛德丽对于苏联人的坚韧意志称赞有加，但德国军队显然仍在持续压缩苏军在东欧平原上的防御空间，就连苏联在黑海沿岸的主要海军基地塞瓦斯托波尔，似乎也要被德军攻占了。

6月13日，富兰克林·罗斯福总统授权正式建立战略情报局——这巩固并扩大了威廉·多诺万前情报协调局的权限。我很想给华莱士·贝塔·菲利普先生寄一张贺卡。不过，在这之前，我已经给他送上了一份大礼——德国间谍向上级汇报英国船队行踪的加密电报。我知道，这些东西对于多诺万的手下而言算不上什么新鲜玩意儿，但它们毕竟相当于我为这场交易开出的价码。5月底我曾经给国家饭店打过电话，希望能找到菲利普，却被前台告知他已经退房，出发去了伦敦。看来国家饭店314房间只不过是他的临时落脚点而已。

至于那些与我们行动更加密切相关的消息——6月29日，美国和哈瓦那的报纸都报道说联邦调查局在长岛逮捕了八名来自德国的破坏分子。虽然这些报道后来都被证明是彻头彻尾的胡扯，但海明威根据电文做出判断之后这一个多月来，这是我们所收到的唯一有关此事的消息。

由于报告遭到冷遇，海明威感觉非常失望。布拉登大使用尽各种辞藻称颂这位作家先生的“功绩”，赞美了他的“秘密行动”，并且承诺，联邦调查局和美国海军今后将在收到他的报告后，确认了细节便立刻开展行动。托马森上校甚至借用大使馆的外交电台向海明威发送了一份加密电报以示祝贺。但这两人的赞美中暗含的怀疑让海明威非常不爽。

我向德尔加多提交了一份报告。看到那家伙阅读报告时那副轻轻扬起一边眉毛、嘴角微微上翘的模样，我并不感到惊讶。一个月后，我从德尔加多那里得知了所谓“逮捕破坏者”的真相。

长岛方面压根儿就没有抓住什么德国间谍。

尽管海明威向美国驻古巴使馆提供了情报，而我也通过德尔加多直接向胡佛局长呈送了密报，德国间谍依然于6月13日登上了美国海岸，完全未受到来自联邦调查局和海军情报局的阻碍。如果不是偶然碰上了一位名叫约翰·库伦的海岸警备队员，德国人的登陆行动完全不会被任何人发现。6月13日，年轻的约翰·库伦当时正在长岛阿马甘塞特海滩附近的一处空地上巡逻，忽然看到有人正冒着惊涛骇浪登岸。库伦一直等到他们登上滩头。这些家伙操着略有一丝德国味道的英文告诉库伦，他们都是渔民，因为船只沉没，只能游到岸边来找人帮忙。

如此说辞并未使库伦完全信服。除了依稀可辨的德国口音，这些家伙的穿着打扮更像是城市居民而不是什么渔民。有个家伙显然是忘乎所以了，居然还用连珠炮般的德语和其他三个人说话。此外，他们身上明显佩带着鲁格式手枪。最关键一点，在距离滩头大约一百五十英尺的海面上，德国潜艇的轮廓清晰可见——它正试着从沙堤上脱困呢!

这些德国军事谍报局特工都是些训练有素的冷血间谍，他们知道如何应对这种局面。他们塞给约翰·库伦二百六十美元——这大概是他们当时带在身上的全部现金。库伦一面警惕地看着这些时刻准备掏枪的德国间谍和不远处的潜艇，一面接过了钞票。他一路小跑着回到了所属的哨所。可接下来的几小时里上司一直无视他的报告。如果他的长官能听信他汇报的情况，在破晓之前采取行动，就肯定能找到那四个纳粹德国间谍的下落，在他们到阿马甘塞特车站乘上早晨六点的火车之前将其擒住，顺手捕获那艘开足马力、嘶叫着想要从沙堤脱困的U型潜艇。

终于，海岸警备队的官僚们派遣库伦去重新勘察事发地点，从中寻找蛛丝马迹。德国间谍和潜艇已然不知去向，但库伦和他的同事们在海滩沙丘上发现了刚刚挖掘过的痕迹，找到大量烈性炸药、雷管、定时引信、导火索以及纵火用的燃烧装置。现场还埋藏着成箱的德国军服、白兰地酒和香烟。经受过多年培训的海岸警备队官员们集思广益，却得出了一个奇怪的结论：这些东西并不足以说明问题。他们打算过段时间再行上报。

当天晌午，联邦调查局从长岛当地某警长处得知了有人登陆海滩的情况。此名警长花了整整一个上午，在一旁观看海岸警备队的挖掘作业。至正午时分，联邦调查局开始行动，派出数十名精兵强将前去“仔细搜查”阿马甘塞特海滩。“参与行动”的还有三十名当地民众——这些人都各自带着沙滩椅，很显然是要等海岸警卫队挖掘完毕之后继续看热闹的。

与此同时，四名德国间谍已经兵分两路，乘上了开往纽约城的火车。到站之后，他们住进了高档酒店，并享用了一顿丰盛绝伦、耗资不菲的午餐。同一天，胡佛局长发布了一项新的秘密搜查令，并吩咐局里所有外勤特工随时待命(后来的事实证明，这是联邦调查局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一次搜捕行动)。但这时德国间谍的踪迹依然成谜。

德尔加多后来对我解释说：“从这儿开始，才是故事真正有意思的部分呢。”

有两名德国间谍——负责人乔治·约翰·达施及其搭档恩斯特·彼得·伯格——私下决定放弃使命。在被德国军事谍报局招募之前，达施曾经在美国生活过接近二十年，所以他对第三帝国的“忠诚”显然并不坚定。而伯格则打算私吞卡纳里斯将军提供的八万四千美元活动经费，就此逃之夭夭。两人各自暗下决心，只要对方不同意背叛祖国，自己就只能选择杀人灭口了。

商量一番之后，达施带着活动经费去联邦调查局纽约外勤办公室投诚，打算让局里接纳他和伯格。当时负责接待他俩的特工听取了达施关于长岛海滩登陆行动的细节汇报，了解了德国方面此次的破坏计划，以及两人想要带着八万四千美元向联邦调查局投诚的愿望。

“好啊，带钱来投诚是好事儿。”那特工如是说道。看在那些钞票的分上，他急切地想要发展达施入伙。

乔治·约翰·达施感到有些被冒犯了，但他并不气馁，而是将钞票装进手提箱，乘火车到了华盛顿特区，以面见埃德加·胡佛。在司法部大楼被当作“皮球”踢了一下午之后，达施总算得到批准，与“米奇·拉德”面谈了五分钟。然而拉德的态度和纽约外勤办公室里那个家伙并无二致。就在他示意达施可以离开了的时候，德国间谍直接把满满一手提箱的钞票撒到了办公室的地板上。

据说拉德这位国内情报部的负责人、埃德加·胡佛身边的第三号人物在看到钱之后是这么说的：“我的妈呀!你这是玩真的吗？”

联邦调查局花了整整八天对乔治·约翰·达施进行隔离审查。按照德尔加多的说法，在那段时间，达施将他所掌握的德国军事情报局行动小组的联络点、密码、破坏目标和时间表统统交了底。意识到联邦调查局方面对自己招供的东西已经兴味索然，达施又进一步交代了一些有关纳粹德国军工生产、武器发展计划的情报，并详细描述了那艘将他们小组送上美国海岸的U型潜艇。他还表示，另有一个小组计划在佛罗里达州的杰克逊维尔登陆——那里恰是海明威在报告中预测的德国间谍登陆地点之一。

6月20日，恩斯特·彼得·伯格和其他两名德国间谍在纽约被捕。他们交代的内容与达施所言相同。

胡佛设下陷阱，计划趁另外四名从佛罗里达登陆的间谍按照既定日程去芝加哥与同伙会面时将其一网打尽。6月27日，那四名间谍也被抓捕归案。同日，胡佛将消息捅给了报刊媒体，但隐瞒了联邦调查局侦破案件的过程细节。局里的发言人在发布会上对记者们打着官腔：“一切要等到战争结束后方可透露。”然而正如德尔加多所讲述的，在给罗斯福总统的一系列备忘录，以及提供给媒体记者的“非正式背景情况说明简报”中，胡佛都信誓旦旦地表示，一名(或者数名)接受过特别训练的联邦调查局特工不仅渗透进了德国军事谍报局高层，并在那些被捕的德国倒霉蛋毕业的间谍学校就读，而且还打入了盖世太保内部，甚至很可能进入了德军大本营。胡佛还通过其他渠道放出风去，让人们相信他曾经亲赴长岛和佛罗里达，“目睹”了德国间谍登陆的全过程。

德国间谍乘坐潜艇登陆事件发生一个半月之后，我向德尔加多问起，达施和伯格出卖同伙，向联邦调查局交代所有这些情报之后，能获得怎样的奖赏。

“已经做过秘密审判啦，”德尔加多说道，“八个人全部被判了死刑。其中有六个人在哥伦比亚区监狱坐了电椅。不过，因为对美国方面立下了功劳，伯格被改判了终身监禁，而达施被改判了三十年徒刑。”

“局长大人老了，也变得多愁善感起来了。”我说道。紧接着我又问了一句，“那我们的报告呢？胡佛明明可以派人到海滩上等着抓捕那些德国白痴的。”

德尔加多耸耸肩：“卢卡斯，我根本就没把你交给我的报告送上去。我可不想让任何人读到它。”

“南十字星”号尚未得到修复，7月中旬之前都无法出海。然而海明威早在5月便开始驾驶“比拉”号出海巡逻了。为了到6月能更长时间地执行巡逻任务，严苛的训练也已启动。有些时候，海明威会把全体船员都带上——“副舰长”温斯顿、大副兼厨子富恩特斯、水手“辛斯基”胡安·杜纳贝提亚、帕齐·伊巴卢西亚、被流放的巴塞罗那酒馆侍者费尔南多·梅萨、罗伯托·赫雷拉，以及来自美国海军陆战队的无线电操作员唐·萨克逊。当然，还包括我。

我开始了解那些渔民用来寻找航线的地标。对于我们而言，看到柯西玛镇附近海岸上的那座老房子，就等于找到了垂钓圣地柯西玛海沟。我们将那老房子称作“粉色小屋”或者“牧师小屋”。距那里一海里多一点(此段距离被我们称为“海明威的一海里”)的地方，便是雄踞哈瓦那湾入口的卡瓦那城堡射击场。海明威和帕齐告诉我，每当洋流涌动之时，这片区域都会遍布大马林鱼。只可惜，我们是在执行“航海训练任务”，没时间享受垂钓之乐。

哈瓦那附近的湾流是向东而去的，就像是一条宽六十英里的“大河”以一点二到二点四节的速度从海中奔涌而过。深度越深，湾流的速度越快。与周围的海水相比，湾流的颜色更加湛蓝。这蓝色的“大河”上漂着许多来自哈瓦那当地的垃圾运输船。这些船只是开往深水区倾倒垃圾的，它们后面跟着成百上千只海鸥和数十条渔船——毕竟垃圾会引来鱼群。而海明威总会驾驶着“比拉”号排在最后，我们这艘“受雇于美国自然历史博物馆”的科考船也常常把瓶瓶罐罐丢进海里。一个阳光明媚、炎热无比的早晨，海明威对我说道：“卢卡斯，看看吧!生命、食物、多变的气候、夜晚的涛声，甚至还有妙趣横生的飓风……海洋给了我们一切，而这就是我们回报她的方式。”他一边说着，一边指向那些从垃圾船上倾泻入海的废物。

我耸了耸肩。对于茫茫大海而言，这点垃圾算不得什么吧？

海明威将天堂礁周围海区定为训练地点。我们得把大量空油桶拖到预定水域，作为射击练习的靶标。除了搬运油桶和练习使用汤姆森冲锋枪等武器之外，海明威还坚持让大家在油桶上画人脸。我们所画的形象通常都是一个黑发齐眉、留着卓别林式小胡子的家伙。随后，大家开始一面练习射击，一面谈论着“如何把一整船希特勒都干掉”。

我们常常在锚地附近绑上一个浮筒，作为手榴弹投掷练习的靶标。帕齐和罗伯托·赫雷拉是这方面的高手，他们投掷手榴弹的距离远超我的想象，而且总能扔到距离目标不到十英尺的范围之中。

“瞄准敌舰司令塔!”每次手榴弹投掷练习，海明威都会站在舰桥上大声嚷嚷——他就站在那儿用双筒望远镜观察“目标”的爆炸情况。

天堂礁北端礁盘上有一艘半沉的废弃货船，而海明威将其选为了练习“强制登船”的场地。我们会将“比拉”号快速驶近货船残骸露出海面的部分，向其抛掷绳钩，然后带着冲锋枪和手榴弹，双手交替抓着绳子从下层甲板登上残骸，一边用德语高喊“举起手来”，一边冲进腐朽破败的船舱，直到虚拟的德国船员不做抵抗乖乖投降。当然，有时候海明威也会设定敌人负隅顽抗的情况——在那种情况下，我们就会把手雷丢进残骸的船舱，然后屁滚尿流地沿着绳子爬回“比拉”号上。

我们还进行了近乎真实的救生艇演习。其实，“比拉”号上的救生艇只不过是美国海军提供的一只充气橡皮筏而已。其艇身为明黄色，配有橙色的小型折叠式船桨。我觉得这种演习简直是傻到家了，每次都是八九名船员一起挤进呆头呆脑的橡皮筏，为了不被冲到遥远的欧洲而拼命划动船桨。大家都佩戴着海明威为“孤独行动”特别定制的“科考专用”墨西哥宽檐帽——这些帽子之所以被称作“科考专用”，是因为“比拉”号上的一切行动都打着科考的幌子。毕竟船上还挂着一块愚蠢至极的科考船铭牌呢。

“政府会在这艘船上把我们全都抓住然后枪毙，对吧，欧内斯特？”一次救生艇演习期间温斯顿曾经这样说道。

海明威当时皱了皱眉，然后立刻回到“比拉”号上灌起了冰镇啤酒。他给大家看了一样东西，那是一份用厚纸打印的文件，标题非常醒目：

美国大使馆海军武官处与航空队[2]武官处古巴，哈瓦那

1942年5月18日致各国各方相关单位：

欧内斯特·海明威先生正驾驶着他的“比拉”号汽船，一面帮助美国自然历史博物馆收集海洋生物标本，一面进行一些无线电设备的测试工作。本大使馆武官处知悉相关情况并广而告之，其行动并不具备任何破坏性。

(签名)

海恩·D.博伊登

美国海军陆战队上校军衔

美国驻古巴大使馆，海军武官处

“这就是咱们的‘私掠许可证’了!”海明威说道，“就像过去一样，凭着这些公文，咱们的行为就是合法的……有了这些，咱们就跟那些间谍和海盗不一样啦……等到咱们去找德国潜艇麻烦的时候，如果运气够好，这些公文还能帮咱们挡挡德国佬的枪子儿呢!德国水兵的确是一帮浑蛋，但他们非常追求行动的‘合法性’。”

关于旧时海盗“私掠许可证”的事情，海明威花了好久才解释清楚。就在他滔滔不绝地讲述故事之时，我只能面无表情地盯着他——难道这位作家先生真的以为凭借一张纸片，就能让抓住我们这些“破坏分子”的德国潜艇兵手下留情，而不至于用九毫米枪弹把我们送上西天？我真心觉得，欧内斯特·海明威不仅仅是个杜撰故事的高手，更混淆了他笔下那些小说故事与现实生活的界限——这已经不是我第一次有这种感觉了。

有些时候，我和海明威会撇开旁人驾驶“比拉”号出海——这些航程都被用来练习领航和无线电设备操作了。当我表示自己可以操作发射加密短波的无线电发报机，以及测向设备时，海明威感到非常惊讶。

“我的天哪，咱们压根儿就用不着唐·萨克逊了!”

“等你安排我在后方照料‘骗子工厂’的时候，你就用得着他了。”我说道。

其实，我经常被留在岸上负责“骗子工厂”计划的日常运作——如此情况几乎是隔天一次——每逢这样的日子，我要么去各处与海明威手下的“特工”们接头，接收他们的报告，要么坐镇山庄客房，从那些鬼鬼祟祟、来去无踪的来访者手中接过同类报告。

在“南十字星”号修理完毕、整装待发之前的日子里，“比拉”号的航海日志一直记录着诸如此类的内容：

(1942年)6月12日：

在炼狱海峡巡逻……5时30分返航。

6月13日：

凌晨2时至7时值更。破晓前离港，巡逻了12英里见方的海域。晚上8时进港。温斯顿·盖斯特乘小艇去了翁达港。

6月14日：

凌晨4时开始值更。日出时离港。7时20分。巡逻至下午1时。下午4时返港下锚。补给。

那条“温斯顿·盖斯特乘小艇去了翁达港”的记录，暗含着一些隐情。6月13日，我们共有六人登上“比拉”号，到一片据古巴渔民报告说有德国潜艇出没的海域搜寻。正在大家仔细观察海面之时，船上的无线电台收到了一份发自美国海军的加密电报。电报命令我们随时待命。那天的天气很糟，我们所在位置的西北方向是强劲的风暴中心，海浪足有五英尺高，但海明威依然决定派遣温斯顿和格雷戈里奥·富恩特斯乘小艇到翁达港去——海军方面的特派员正在那里等着传达密令。

“欧内斯特，这天气也太让人抓狂了吧？”温斯顿一边说着，一边紧紧抓住“比拉”号船头的栏杆。一个浪头拍过来，几乎要把他拍翻在甲板上。

富恩特斯什么都没说。但他那眉头紧锁、紧盯着远方地平线的神情，明显表达出了同样的担忧。

“我才不管天气怎样!”海明威厉声说道，“先生们，这可是命令。这是咱们开始行动以来接到的第一条命令!我不管你们付出怎样的代价，总之黎明前给我把密令内容带回来。”

温斯顿和富恩特斯点点头，打包了一些淡水和食物，钻进了小艇。后来，他们汇报说整个航程要比预想中更加艰苦，直到晚上九点左右，小艇才勉强驶入翁达港。见到美国海军派来的联络人后，他们收到了一份用防水袋盛装的封口信封。遵照海明威的指令，温斯顿和富恩特斯并未打开信封。他俩吃了点冷水冷饭，小睡几小时，又历尽千辛万苦才回到了“比拉”号上。

日出时分，海明威带着那只封口信封钻进了下层舱室。过了一会儿，他回到甲板上，招呼富恩特斯和帕齐拔锚起航。

“返航柯西玛。”他在“比拉”号主舰桥的控制面板上展开一幅海图，“卢卡斯，做好准备吧，你得负责坐镇山庄、运作‘骗子工厂’了。我们其他人接到命令……要到这里去。”说着，他用手指了指海图。

所有人都围了过来。海明威所指的是卡马圭以北的一系列岛礁。那是古巴岛北边我们尚未巡视过的一片区域。

“卢卡斯，”在顶着惊涛骇浪返回港口的途中，海明威对我说道，“除了运作‘骗子工厂’，你还得随时掌握‘南十字星’号的动向，只要发现它有要出海的迹象，就立刻发电报通知我们。”

“没问题。”我答道。无论所谓的“密令内容”为何，海明威看来都不打算告诉我。这倒是无所谓，但我担心“比拉”号会在我坐镇岸上的时候来一次真正的出海行动。比起农庄，我更喜欢茫茫大海。尽管船上的某些训练显得枯燥无味，出海航行总比守着所谓的“骗子工厂”来得更加真实。

作家先生不在山庄的日子里，我独自支撑着整个“骗子工厂”情报网，照看着妓女玛利亚，同时思索着海明威这个人。胡佛局长曾经命令我“弄清楚他是何方神圣”。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已经开始逐渐了解他了。

其实我思索的，是自己在海上见识到的那个海明威。

我觉得，一个人的真实本质可以通过许多东西体现出来。参与战争行动或许是一种不错的途径，但因为从未上过战场，我并不知道人们会在战争中暴露出怎样的本性。我的战斗都是些见不得光的隐秘行动，通常只需几分钟甚至几秒钟就能解决问题。活着回来就是我这种人执行任务的唯一奖赏。我想，看一个人如何应对其家庭所受的威胁，也是检验一个人本质的好办法。可我却压根儿没有家庭，更谈不上守护或是失去家人……至少成年之后我一直都是条“光棍”。

至于海洋嘛……我知道，它也是人们本质品行的试金石。

古往今来出海闯荡者不计其数，但像海明威这样定期驾驭自己的小船出海，既是罕见的壮举，又是艰辛的挑战。无论是冷眼旁观还是充满敬畏，一个人对待海洋的态度都体现着他的意志和品质。

海明威是以一种成人的方式看待海洋的。他总会站在舰桥之上，两只赤脚彼此分开，赤裸的胸膛迎着烈烈骄阳，蓬乱的头发在汗水浸润下闪出熠熠光芒，硕大的帽檐遮住了满是胡茬儿的脸颊和炯炯有神的双眼。驾船航海时的海明威是认真而专注的。每逢观测天气、洋流和潮汐之时，那个喜欢大声嚷嚷、倾向于以暴力解决问题的海明威都会像变了个人似的。一旦远处的地平线露出风暴的端倪，或者说气压表读数出现骤降，他都会选择返航。海明威从来都不会逃避那些海员们应尽的职责……他从不缺席值更，与大家一起清理底舱污水也不含糊。有时为了应急，他还会满身油污地参与引擎修理，甚至亲手清理堵塞过滤网的秽物。只要是船上的活计，他事事躬亲。

我父亲死在欧洲的时候，我刚满六岁。他是在我五岁那年离开家的。单看家中仅有的两张照片，我父亲和海明威长得并不相像。作家先生的胸膛饱满，双膝内翻，粗壮的脖子上顶着一颗硕大的脑袋；而我的父亲是一个身材瘦削、气质优雅的人，有着修长的手指和一张窄脸。每到夏天，他的肤色都会显得异常黝黑，以至于常常被我们得克萨斯州老家的那些路人称作“黑鬼”。

然而海明威在航海时的表现却勾起了我对父亲(甚至还有我叔叔)的少数记忆片段。或许是因为他保持警觉时不经意流露出的优雅气度，也可能是因为他在船上与人交流时依旧不忘密切关注海况与天候的样子。海明威算不上是一位高雅绅士——我早已见识过他那容易冲动的愚蠢性格和糟糕的视力——但每次登上“比拉”号，他都会表现出一种只有在真正海员身上才能看到的独特魅力。

我慢慢有些懂了，海明威对于海洋的专注程度与他对女人(至少是令他感兴趣的女人)的迷恋如出一辙。或许这两者是出于同一个原因——在他看来，海洋和女人都能让他“学”到某些东西。

根据我目前的观察，海明威“学”得很快。从我们的对话中可以确定一点，海明威在其孩提时代从来没有接触过真正的海洋，成年之初也仅仅是乘坐大型轮船来回穿越大西洋而已。他先是去欧洲战场充当救护车驾驶员，然后作为负伤老兵回到美国，接着到欧洲去做记者，后来又以已婚男人的身份回到北美洲，计划与妻子一起在加拿大定居……直到1932年，海明威才开始定期乘坐一艘名叫“安妮塔”号的小船出海。那艘船属于他的朋友——居住在基韦斯特的乔·鲁塞尔。此人向海明威传授了航海和操纵船只的基础知识，后来还向他介绍了深海垂钓，以及美丽的古巴岛。

按照帕齐和其他一些人的说法，鲁塞尔最近已经到了古巴，前来拜访海明威，并被我们的作家先生奉为敬爱的祖父级长者。海明威将珍藏多年的私酿美酒拿到了“比拉”号上，还准备了柠檬水，不停地询问：“鲁塞尔先生，您还满意吗？”尽管自己的航海能力已经远非乔·鲁塞尔可比，但海明威依然对这位老师充满了敬意。

我发现，这是海明威另外一项很容易被其身边人忽视、低估的品质。这位作家是极少数允许别人随心所欲介绍自己的人。身为海明威的朋友，我们大可以理直气壮地告诉别人，他和自己有着相同的兴趣爱好。比如，你可以说海明威是一位斗牛士、一位垂钓高手、一位狩猎大师、一名美酒鉴赏家兼美食评论家、一位滑雪高手，甚至一位报道过西班牙内战的记者。通常只需数年甚至数月，海明威就能理解这些活动的妙处并建立兴趣。即便是引他入门的导师也会被他的高超水平所折服，将这位曾经的门外汉视作专业高手。

在间谍这个行当里，海明威仍旧是个业余的新人——到现在为止，他所做的一切都只不过是凭空猜想或是臆测而已。如果我开始向他传授这一行的残酷规则，会导致怎样的结果呢？他能短时间内从一个“过家家”的小孩子变成一名令人胆寒的谍战高手吗？他能像理解大海的残酷性那样去理解纷繁复杂的谍战吗？

也许吧，不过我可不想领他入门。至少现在还不是时候。

在海明威第一次去卡马圭群岛执行任务的十天时间里，整个“骗子工厂”的担子就落到了我的肩上，而德尔加多迫不及待地想要看我的笑话。“上面原本是派你来监视这白痴计划的，”他如是说道，“现在可倒好，你居然成了这个计划的操盘手。”

对此我并未回应。我实在太忙了，根本没工夫跟他鬼扯。

海明威和他那群伙伴们出海之后，山庄也相对清静了许多。园丁皮奇洛打理着花圃和篱笆；木工潘乔·卡斯特罗一直在锯木锤钉，为主屋制作更多的书架和餐具柜；厨子哈蒙偶尔还会大声叫骂；至于仆役领班雷内则时常在庭院里悄悄地转来转去，督促其他人认真干活，同时替管家罗伯托·赫雷拉照看整个山庄——罗伯托正和老爷海明威一起在海上劈风斩浪呢。

从5月到6月初，海明威和玛莎每周都在山庄举行漫长的周末派对。这些聚会既欢乐又热闹，每次前来赴会的宾客中间都少不了熟面孔——布拉登大使夫妇；一大群巴斯克[3]流人，包括那些回力球选手；艾利斯·布里格斯、鲍勃·乔伊斯等使馆工作人员及其妻儿；一些来自西班牙的天主教神职人员(唐·安德烈斯·翁特辛便常来)——还有温斯顿和汤姆·谢弗林之类的百万富豪，以及各国的船东。“南十字星”号维修期间，索尼曼曾来参加过两三次周末派对，但西奥多·施莱格尔却再未造访山庄。除此之外，一些临时登门的宾客也会留下来参加晚宴、赏月饮乐，比如说埃尔文·凯利，渔界大亨卡洛斯·古铁雷斯，以及那些从基韦斯特乘船至此、专程来与海明威夫妇共度周末的老朋友。眼下，山庄的周末派对暂时停摆，星期天的下午显得清静了许多，我在客房阅读报告时都能听到花园里的嗡嗡蜂鸣。

我们把玛利亚藏在了最“显眼”的地方，却帮助她躲过了马尔多纳多的搜捕。这个恐惧症患儿啊……现在一想到她，我就会立马想起这个外号……她依然住在“A级客房”，但白天她会到山庄里来帮着做一些家务。玛莎一直禁止这位年轻的娼妓触碰任何有待烹饪的食物。除了这条戒律(以及玛莎对她唯恐避之不及的态度)之外，玛利亚已然融入了山庄的日常生活节奏。每当玛莎外出之时(6月尤其频繁，司机胡安·帕斯托·洛佩兹会在早晨开着那辆林肯轿车将她送到哈瓦那城中，直到深夜再把她送回来)，恐惧症患儿都可以在家务之余到游泳池边休息放松，或是在草地上散步。

马尔多纳多一直都没来搜捕玛利亚。根据“骗子工厂”计划的相关报告，我得知古巴国家警察依然在满世界寻找这位“失踪”的哈瓦那妓女，而古巴境内一些与施莱格尔同流合污的“长枪会”成员也在四处追查她的下落。不过，报告中也提到，无论是马尔多纳多还是施莱格尔，都把更多精力放到了对谋杀嫌疑人的追踪上面。

就在我对海明威手下“特工”们提交的报告加以整理，并逐渐在行动中发号施令之时，这位作家先生建立的情报网开始让我刮目相看了。若想建立一张行之有效的间谍与反间谍网络，通常有两条途径。最为常见的方式便是将外勤特工分成几个“行动小组”，每个“小组”之间彼此不知、不相往来，只有“小组”负责人才知道手下成员的姓名、接头方式、密码代号和任务目标，以便形成严格的架构，建立“按需知情”的组织体系。这种组织方式与大型船舶上常见的水密隔舱结构有异曲同工之妙。一个或多个“行动小组”出现纰漏，不会影响到其他“小组”，这保证了组织的整体安全。另外一种建立有效组织(尤其是反间谍组织)的方式，便是让所有成员都相互熟识。此种架构可以解决许多安全问题，因为它几乎是外人不可渗透的，成员之间也可有效分享信息和目标。专业的情报机构极少采用此种方式，因为只要出现成员叛变，就可能殃及整个组织——不过，不列颠安全协调组织是个例外。

然而，就“骗子工厂”而言，这种混乱的组织形式居然运转得非常顺畅。

随着时间推移，无论是马尔多纳多还是他的上峰“耶和华见证者”胡安尼托，显然都不想再多费工夫寻找玛利亚了，因为他们正忙着接受贿赂，以及为美国联邦调查局和德国军事谍报局跑腿。

起初我对这些结论将信将疑，然而随着“骗子工厂特工”们上交的监视报告越来越多，“疯马”先生的贪腐形象也逐渐清晰起来。但一切还都缺乏证据。

从表面上看，哈瓦那城里城外的一切动向都没有逃过海明威手下那些业余“特工”的眼睛。广场酒店的更夫报告说，马尔多纳多与泰迪·希尔曾经在后者常包的客房里见过六次面。每一次见面后，“疯马”都会拎着一只沉重的手提箱离开。有个在高级住宅区美容院工作的姑娘，曾经两次跟踪马尔多纳多到了莱尼亚大街的国际银行。另有四回，海明威手下一名代号“22号特工”的家伙目睹了“疯马”从酒店到银行的全过程。我不知道这位“22号特工”是何方神圣，但他在跟踪监视方面的确很有一套。只可惜他那用铅笔写成的书面报告笔迹潦草、错字连篇，颇像是出自一位十岁孩童之手。一位目前在国际银行担任董事的前西班牙贵族汇报说，“疯马”在该行并没有开设个人账户。但有人以“神灵股份公司”的名义在该行设立了一个特殊账户，马尔多纳多已经向其中存入了六万美元，而他的上峰胡安尼托也存入了三万五千美元。

德国军事谍报局为什么要向古巴国家警察支付这些资金呢？我能确定，这并不是所谓的“保护费”。古巴警方早就对其国内的纳粹同情者、“长枪会”右翼分子和德国间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后来，美国联邦调查局也开始了对古巴人的贿赂。太平洋中餐馆的一名华人侍者曾经两次看到，“疯马”在他们店门口与一个名叫霍华德·诺斯的美国人见面。中央公园的盲人老汉听到过霍华德·诺斯那辆1936年产克莱斯勒轿车的声音，他说那声音两次都是沿着高级住宅区的林荫道向海滨大道而去的。“疯马”和霍华德·诺斯第二次见面之后，我们英勇无畏的“22号特工”跟踪后者的克莱斯勒轿车，沿着第五大道一直到了港城梅里埃尔，后来还想办法近距离观察。他目睹了马尔多纳多与诺斯先生在空旷的码头上游逛的全过程。诺斯递给马尔多纳多一只棕色的小手提箱。根据我们在银行中的线人的描述，当天下午，马尔多纳多在“神灵股份公司”的账户里存入了一万五千美元。第一次与霍华德·诺斯见面之后，“疯马”也曾经到银行存入同样的金额。

霍华德·诺斯，其实是联邦调查局驻古巴哈瓦那外勤科的一名特工。

我并未向德尔加多要求确认此事。就在海明威赴卡马圭群岛执行任务那周的星期四，我来到了美国使馆，向鲍勃·乔伊斯递交了每周报告，并顺口问他联邦调查局是否向哈瓦那新派了一名特工。

“你是怎么知道的？”乔伊斯看了看我提交的那份“平淡无奇”的报告，抬起头来咧嘴一笑，“还记得雷蒙德·莱迪吧，局里最棒的特工之一，咱们在大使馆的联络人。他对于接纳新人入伙非常不爽。你说的那个新来的特工是诺斯先生，他是华盛顿方面十天前派来的。我估计肯定不是这边要求上面派他来的，因为这根本就没有必要。哈瓦那已经有十六名联邦调查局特工了。”

“这位诺斯先生是来执行重要任务的？”我问道，“当然，如果这事儿涉及机密，就别告诉我了。我只是有点好奇，不知他和海明威的行动有没有关系。”

鲍勃·乔伊斯咯咯一笑：“我不认为特工诺斯会掺和任何行动，他更像是一位会计。这恰恰是莱迪和哈瓦那外勤科其他人不高兴的原因。他们觉得诺斯是上面派下来查账的，意在确认每一分钱都花得恰得其所。”

“我觉得，这种事情总得有人来做。”我说道。

成千上万的美元被西奥多·施莱格尔和美国联邦调查局塞进了古巴国家警察的腰包。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有人可能会说，德国人的贿赂应该与“南十字星”号从事的情报活动直接相关。可一名来自联邦调查局的“会计”为什么要为“疯马”和他上峰的失误买单呢？更令人摸不着头脑的是，联邦调查局派驻哈瓦那当地的特工似乎对此并不知情。

6月的第三周，就在海明威和他的伙伴们完成秘密任务“凯旋”之前，我见到了传说中的“22号特工”。

那天是6月23日，星期二。“22号特工”前来报到之时，我正在山庄同赫雷拉医生一边乘凉，一边讨论“骗子工厂”的相关事宜。

赫雷拉医生知道海明威在从事情报活动，但他拒绝像他弟弟罗伯托那样参与其中。

“欧内斯特坚持要拉我入伙，但我拒绝了。”他说道，“他甚至连代号都给我取好了，叫什么‘马拉托波’。而我只是报之一笑，再次拒绝了他的邀请。”

我也笑了，“马拉托波”明明就是一个斗鸡品种嘛。

“欧内斯特和他给别人取的代号啊，”赫雷拉医生端起他那杯鸡尾酒，若有所思地说道，“卢卡斯先生，您知道吗，他在这个计划中给自己设置的代号是‘08号特工’。”

我依然保持着微笑。我知道，海明威在呈递给大使馆的报告结尾处，都签下了“08号特工”这个代号。

我问道：“那您为什么不想参与这些活动呢？”我明白，赫雷拉比这次跟随海明威一同驾驭“比拉”号出海的大多数人都更憎恨法西斯。

这位少言寡语的医生喝了一口酒，接着用拳头狠狠砸了一下椅子扶手——这个动作让我吃了一惊。

“我才不想去当警察呢!”他用西班牙语斩钉截铁地吼道，“该死的，我从前是一名军人，现在也想去当军人。让我救治伤员也行，扛枪杀敌也行，就是别让我去干警察的活儿!我不喜欢警察，也不喜欢间谍!”

听他这么一说，我无言以对。过了一会儿，医生又端起酒杯，直勾勾地盯着我说道：“现在欧内斯特身边到处都是间谍。他身边那些人全都隐瞒了自己的身份。”

我用同样冷峻的目光看着他，低声问道：“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赫雷拉将杯中余酒一饮而尽：“比方说那个百万富豪……他那个朋友……温斯顿·盖斯特。”

我吃了一惊，不禁眨了一下眼睛：“您是说狼崽子？”

医生轻蔑地哼了一声：“欧内斯特就喜欢给我们取外号，都快成一种病了。卢卡斯先生，您知道吗，温斯顿先生曾经对富恩特斯和其他几个没怎么上过学的家伙说过，他，温斯顿，是温斯顿·丘吉尔的外甥。”

“我还真不知道呢。”

“这是实情。”赫雷拉说道，“温斯顿先生在英国是一位备受尊敬的马球运动员，他玩儿得可比欧内斯特大多了。您知道吗，他们是在肯尼亚相识的……我没记错的话，那应该是1933年的事了。”

“哦，对。海明威先生说过他和温斯顿先生是在非洲相识的。”

“没错，”赫雷拉医生说道，“温斯顿先生称得上是饱读诗书啊!您知道什么叫饱读诗书吗？”

“当然，”我说道，“文化水平很高，受过良好教育。”

“温斯顿先生的真实水平要比海明威所了解的高得多，”医生嘟囔道，“温斯顿先生是一名间谍。”

“狼崽子是间谍？”我再一次摆出一副白痴般的表情，“医生，他为谁工作啊？”

“当然是为英国方面工作了。哈瓦那城中的所有人都见过他——”

恰在此时，一个年方十岁、衣衫褴褛的男孩来到游泳池边，抬起一只手搭在前额上——后来我才知道，他这个动作的含义是“向您致敬”。

“你好啊小伙子，有什么事吗？”我态度和蔼地说道。我已经认出来了，他就是我第一次来到瞭望山庄时，在我前面冲进大门的那个孩子。如果海明威的手下有人借这孩子的手向我传递情报，我一定要把那家伙叫来好好上一课，让他学会保密，学会动脑子。

“卢卡斯先生，我叫桑蒂亚戈·洛佩兹。”

这孩子的衣襟开着，他的衣服上没有一粒纽扣。里面根根肋骨清晰可见，看上去就像是几天没吃过饭似的。不管他要干些什么，我都要先把他送到厨房去，吩咐玛利亚或是其他人给他做顿好吃的，以免他到哈瓦那城中去沿街乞讨。

“好，有事吗？”我尽量尝试着控制自己的脾气，不跟这小男孩发火。

“您说要见见‘22号特工’……”小男孩的语气显得很是镇定。当然，我还是能看到他的双腿在微微发抖。

我扭头望向赫雷拉医生，心中快速评估了一下眼前的情景。他们居然会安排这样一个孩子来传话——之前我还对“骗子工厂”计划能够有效反制德国间谍抱有幻想，此刻，一切幻想尽皆破灭。

“那人不能亲自来见我吗？”我问道。

“卢卡斯先生，那人已经来了，”小男孩答道，“我的意思是，我就是‘22号特工’。一接到您的命令，我就过来了。”

我茫然地再次望向赫雷拉医生。他的脸上挂着狡黠而又略显疲惫的笑容。片刻之后，在山庄清凉的无花果树荫下，“22号特工”，也就是小男孩桑蒂亚戈·洛佩兹，向我详尽汇报了科勒被杀案凶手马尔多纳多最近的行踪。

[1]珊瑚海海战：二战时期发生于太平洋战场的重要战役。此战是历史上首次航空母舰对决，作战双方均在彼此目视范围之外，且军舰均没有直接向敌方军舰开火，被认为是新形态海战的开端。

[2]美国空军是二战结束后的1947年建立的。

[3]一个欧洲民族。

第十七章

对于“骗子工厂”而言，接下来的一周显得相对平淡无奇。海明威似乎更像是被家庭琐事所累。后来我才意识到，6月和7月的一切只不过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短暂平静，而我当时完全搞不清这即将到来的“暴风雨”(如果真有的话)究竟是什么。整整一周时间，我每一天都感觉到一种莫名的紧张。那些急着返航的海员若是看到天边聚起雷暴云团，大概也是同样的心情吧。

1942年7月21日是海明威的四十三岁生日。那天与翌日的夜晚，我和这位作家先生在“比拉”号船舱里谈了许久。

我们这次出海执行反潜任务已经整整六天了。海明威带上了他的两个儿子——“小老鼠”帕特里克和“吉吉”格雷戈里。除了他们父子三人，船上就只剩富恩特斯、温斯顿和我了。头三天，我们一直在追踪那艘如无头苍蝇般在海上乱闯的“南十字星”号，监听无线电通信，偶尔还能听到德国潜艇指挥官们用德语对话的声音。我们始终与康菲特岛上的小型基地保持着联系，通常，要等到那艘维京基金会游船首先行动之后，我们才采取相应措施。到了第四天，由于遭遇了一场严重的风暴，我们把“南十字星”号跟丢了。不过，凭借无线电监听和测向设备提供的线索，我们发现有一艘潜艇在罗马诺环礁附近发报。于是，第五天夜里，我们调转船头驶向了该水域。

“比拉”号在夜色中接近罗马诺环礁。海明威帮助我转动舵轮、调准了方向。我们先是穿越了彭塔普拉科蒂科斯的湾口，随后在萨维纳尔岛附近看到了灯塔。接着，我们尽可能将引擎转速调低，悄悄驶过了危机四伏的巴哈马诸岛海域。富恩特斯站在船头，一直警惕地注视着暗礁和沙洲。

驶入群礁内部之后，宽阔的航路转眼变成了一片错综复杂的狭窄水道——水深常常不足两英尺——不少水道甚至压根儿就是从岛礁上流淌入海的小河小溪。在一处港口旁边有一座名叫“凡尔赛”的村庄，村中只有六七间房子，大都是些高脚屋，且半数已经废弃。我们在一个名叫“彭塔德曼格尔”的地方锚定，花三天时间乘坐小艇探访了那些河溪和水道，还向部分当地渔民询问了，他们是否在主航道中见到一艘大型游船或是摩托艇什么的。此外，我们还尝试了根据截获的无线电信号对目标进行三角定位。

海明威的生日对大家来说是愉快的一天。那一天，“比拉”号停泊在红树林中，所有人都显得优哉游哉。帕特里克和格雷戈里为他们的父亲奉上了包装精美的礼物，温斯顿送给海明威两瓶非常醇美的香槟，富恩特斯亲手雕刻的一尊小型木像让作家先生忍俊不禁。那天晚上，大家享用了一顿非常特殊的晚餐。当然，我并没有送给海明威任何礼物，只是在席间举起酒杯向他致敬。

那一餐给我留下的印象非常深刻。大副先生做饭之时，我曾在一旁观看。开胃菜是一盘意大利面。富恩特斯将一整份通心粉切成两半，然后用沸水煮熟。他从船上的冰箱里取出一只冻鸡，使用一种以猪骨和牛骨熬成的特制汤汁对其进行烹煮。煮熟鸡肉之后，他将汤汁滤清，除去滤网上留下的残渣，又为鸡肉浇上了酱料。接着，他在鸡肉上撒了盐，然后将其捣成肉糜。狭小的厨房里早已香气扑鼻，我恨不得当场就吃个痛快。

富恩特斯取出一些加利西亚火腿和西班牙香肠，将它们切成碎丁，与鸡肉糜和煨在火上的肉汤混合在一起，加入辣椒粉搅拌均匀，用小锅文火煨透。接着，他将面锅里的通心粉捞出，加了几勺砂糖。最后，他将刚刚制成的肉酱盛入单独的餐盘之中，与通心粉一同端上餐桌，高声招呼大家尽情享受美味。

就在我们品尝这鲜美绝伦的意大利面之时，富恩特斯已经在做主菜了。上午我们钓到了一条剑鱼。后来富恩特斯将那大鱼切成了六份，用盐腌了起来。这会儿，趁着大家一边吃意大利面一边品尝美酒的工夫，他用铁锅烧化了一磅黄油，开始用文火煎起那些鱼块来。他一边同大家闲聊，一边将柠檬汁滴在鱼块之上，以确保每一面都炸至金黄。怡人的香气在船上各处萦绕——如此美妙的嗅觉享受，绝非煎牛排之类的菜肴可比。富恩特斯将鱼块分别盛入碟中，并辅以新鲜的沙拉酱和蔬菜。在给海明威的那一盘里，他特别搭配了一份以辣椒、欧芹、黑胡椒、葡萄干和酸豆制成的酱料，还有一份切成碎丁的芦笋。

“欧内斯特，对不起呀，”在我们尽情享用这一人间美味之时，富恩特斯抱歉地说道，“我本来是想给你做柠檬汁海蟹和油焖章鱼的，可是这周咱们压根儿就没抓到海蟹和章鱼。”

海明威用手拍了拍富恩特斯的后背，给他倒了满满一杯酒。

“伙计，这是我吃过的最棒的剑鱼。只有国王才能享用这么伟大的生日礼物。”

“谢谢您。”富恩特斯说道。

当天夜里，我和海明威负责轮流值更。他对我说了很多话，我俩之前从未有过如此推心置腹的谈话。起初，我俩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了再次找到“南十字星”号的可能性，研究了倘若无法找到它的话，我们下一步的工作安排，还梳理了过去几周时间“骗子工厂”计划遭遇的奇怪事件。接下来，海明威又向我抱怨起他那位离家远去的妻子——玛莎已经跟随《科利尔杂志》去加勒比海上“探险”了。最后，在这昏暗无光、只有罗盘微微发亮的驾驶舱里，伴着如华盖般笼罩一切的夜空，以及穿透滩头林木枝叶、难掩熠熠神采的璀璨星光，原本属于两人的对话终于变成了海明威的一人独白。

“卢卡斯，你怎么看呢？这场战争会持续一年……两年……还是三年？”

我在黑暗中耸了耸肩。此刻我俩正在享用从“比拉”号冰箱里取出的冰镇啤酒。夜晚的空气依然非常闷热，酒瓶外面早已结满了露水。

“我觉得这场战争至少会持续五年。”海明威低声嘟囔着。或许他是不想吵醒他的儿子们和另外两个早已入睡的船员。但在我看来，他更像是已经疲惫不堪、略有醉意了，似乎是在自言自语。“也许要打上十年呢!这要看我们的战争目标是什么了。有一点可以肯定……打这场仗要花上一大笔钱。这钱美国人花得起……我们的老本还没押上呢……可英国那样的国家就不一样了，即便它们不被德国人踏平，也会被打垮的。卢卡斯，就算打胜了，它们的帝国也会被彻底拖垮。”

我静静地坐在那儿，借助微弱的光亮看着这位作家先生。海明威已经整整两周没刮过胡须了。他说是因为太阳实在有些晒人，所以暂时不想剃须。不过，他的胡须长得越来越黑了，颇有些海盗“黑胡子”的架势。依我看，这才是他蓄须的真正目的吧。

“我正在为这场该死的战争出力，可我压根儿就不想这么干。”他继续说道。我能看得出，他正刻意做出一副姿态，想要让我将他视作一个头脑不清的醉汉。“为了缴清去年那一万三千美元所得税，我还找银行贷了一万两千美元。卢卡斯，不好意思，我不该提钱的事。我以前从来都不喜欢说这个的。可是……上帝啊，他妈的……一万三千美元的所得税啊!你能想象吗？上帝要想让一个人疯狂，必先让其事业有成。我的意思是，我必须还清贷款，然后为下半辈子赚够生活费。否则，一旦这场战争结束，我就只能坐等破产了。该死的，我连自己到底是否算是参战了都不知道呢。”

他喝了一口啤酒，倚到驾驶座的软垫靠背上。船尾三十码处的红树林里传来一阵鸟鸣。

“我的第二任妻子波琳，每个月都要从我这儿拿走五百美元扶养费。卢卡斯，她都不用为此交税。今年我压根儿就没写出多少东西……该死的，我今年几乎是一事无成啊……简直就是在坐吃山空了。十年时间我要支付给波琳多少钱呢……六万美元。用不了五年我就要破产了。所以啊，做一名成功的作家，根本就没那么惬意……”

“比拉”号的锚链忽然发出一阵声响。海明威笨拙地站起身来，走过去看了看尾锚，然后又慢吞吞地回到驾驶舱，一屁股坐到我身旁。罗盘的灯光映照着他的双眼和那只晒得通红的鼻子。

“马蒂压根儿就不会管钱，”海明威压低声音，慢慢说道，“她从来就不知道省钱，总是不过脑子就大把挥霍。她对金钱的态度就像个孩子，她不明白，像我这样的人是要靠写书为生的——卢卡斯，年龄越大，写书要用的时间周期就越长。至少对于一位只写好书的作家而言是这样的。”

几分钟过去了，除了轻拍船头的海浪和小型船舶常见的锚链声响，再无其他声音。

“嘿，”海明威再一次打破了平静，“你看到射击俱乐部授给吉吉的那枚金牌了吗？”

“没看到。”

“那玩意儿很显眼哪!”海明威的嗓音忽然明亮起来，“那上面刻着一行字，‘赛罗狩猎俱乐部的伙伴们赠予吉吉以示敬意。’天哪，卢卡斯，我还以为你上周就看到了呢!一位九岁小童击败了二十四位高手!枪枪命中靶标，有好几枪打得非常不错。他一共打死了五只鸽子。与那些用12号霰弹枪的家伙不同，吉吉用的是一支六点三五毫米步枪。打活鸽子可跟打纸靶不一样。每一只活鸽子都很难打中。射手要做的不仅仅是打中它们，更要在一定距离外将它们击毙。帕特里克在射击飞靶方面的水平更高，目前吉吉还比不上他。但帕特里克非常谦和，不爱说话，也不招摇显摆，只有那些老手和书商能看出他的天赋。而吉吉早就被这里的报纸称作‘美国神童’了。这次咱们出海执行任务的前一天……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的确是那一天……有一份报纸干脆把他写成了‘万人迷吉吉’。”

说到这里，海明威停顿了大概一分钟，然后粗着嗓子重复道：“‘万人迷吉吉’啊!所以现在我都得这样跟他说话了，‘万人迷，到邮局去取信。万人迷，该睡觉了。万人迷，别忘了刷牙……’”

一颗流星划破夜空，朝地平线方向而去。我和作家先生静静地坐在驾驶舱里，仰望着满天星辰，等待下一颗流星的出现。又是一道亮光。看来老天不想让我们失望。

“在我上战场之前——或是把我的孩子们送上战场之前——我希望能见见那些发动这场战争的好战分子。”海明威极度温和地说道，“邦比[1]……你知道他吗？邦比是我的长子……他会去参战的。他刚买了一辆二手车。今年春天他来这儿的时候，我们一直在谈论这个话题。他的母亲哈德利，也就是我的第一任妻子……”

海明威的声音越来越小，似乎已经沉浸在回忆之中。

过了一会儿，他终于又开腔了：“他的母亲只是写信告诉我，邦比开着那辆破车穿越了大半个美国，一直开到了东部。我在回信中写道，这一点儿都说不通。要是他把车开回东部，轮胎早就报废了。现在处处实行燃油配给制，他这一路上也加不到足够的汽油。再者，邦比曾经说过，他的破车连备用零件都没有。我甚至怀疑那车究竟能不能横穿美国大陆，完成那段旅程。我觉得事情更有可能是这样的——邦比把车留在了西海岸，等他回去的时候……或者说，等他打完仗从部队退役之后，再重新去开它。当然，首先他得活着从战场上回来。”

作家先生似乎才意识到自己刚刚说了什么。他停顿片刻，摇了摇头，把瓶中剩下的啤酒一饮而尽。

“卢卡斯，今晚的剑鱼味道不错吧？”

“的确不错。”

“可你觉得钓鱼有意思吗？卢卡斯，我真希望能长生不老啊，因为每年我都可以拿出大把时间来钓鱼打猎。我在十六岁的时候就对这两样很有兴趣。现在我已经写了足够数量的好书，不用再为生活担心了，我完全可以把烦恼都抛在一边，开开心心地享受渔猎。我们这一代人肩上的担子太重了。如果说一个人的生命只有一次，而他还不懂得如何去享受生活，那可就太丢脸了。不会享受生活的人，根本就不配拥有生命。”

忽然，船头某处传来一阵声响，大概是一条大鱼蹦出了水面。海明威侧耳听了一会儿，又回过头来看着我。在罗盘昏黄灯光的映照下，他的眼神明亮而又模糊。

“当然，卢卡斯，我这也算是走了运。我努力了半辈子赚来了属于自己的财产，却又碰上这么一个所有私产都要被充公的年月。我走的是霉运啊!还好，我至少还享受过美好的生活……我们……尤其是我和哈德利在一起的日子，尤其是我们一无所有、连尿壶都要向别人借的时光。那时候我们很年轻，也很贫穷，靠写文章混在巴黎，和朋友们在咖啡馆通宵饮乐直到天明，和酒馆里那些穿着白色围裙的酒保打成一片，然后回到家中疯狂做爱，第二天早起靠黑咖啡提神……当然我们并不是每天都能喝得起咖啡……之后拿起纸笔写一整天……写文章换钱……”

海明威颓然地靠在驾驶座的垫子上。他刚才说话时一直在看天空，我想他已经忘记了我的存在。

“上帝啊，我还记得昂吉安的赛马会，还有我们第一次自己到潘普洛纳时的情景。那艘漂亮的大船啊……‘列奥帕蒂娜’号……还有科尔蒂纳丹佩佐和黑森林。这几天夜里我一直都无法入眠……我睡不着……我一直在回忆这些，所有这一切，还有那首歌——”

毛茸茸的小猫伸伸爪

对着伙伴的眼睛抓抓抓

毛茸茸的小猫永远在呀

生生世世住我家

……

原来海明威真的有一副能唱男高音的好嗓子。

“卢卡斯，你注意到我在山庄里养的那些猫了吗？”他仿佛是重新意识到我在身边似的，转过头来望着我。

“当然，”我说道，“它们很引人注目。”

海明威缓缓地点了点头：“其实在白天很难看到它们的踪迹，它们会躲到山庄各处。但是只要到了喂食时间……那阵势就像是大迁徙一样，对吧？每次我在山庄难以入睡之时，都会放三只猫进屋，讲故事给它们听。此次出海前的那天晚上，被我‘批准’进屋的分别是烟灰色母波斯猫泰斯特、黑白花公猫迪林杰——有时候我们也叫它‘安格拉斯老板’——还有那只有一半马耳他猫血统的小猫威利。我总会向它们讲述我养的，还有我曾经养过的其他猫的故事。我给它们讲过‘普斯先生’，还有体格最壮、最勇敢的穆吉……穆吉是我们在西部居住时养的一只猫，曾经打败过一头猪獾呢!每次我说起‘猪獾来了’，泰斯特都会钻到床单下面，吓得屁滚尿流……”

很长一段时间，我俩都没再作声。夜空中的乌云慢慢遮蔽了繁星。微风散去，空气已然如凝固一般。波浪依然舒缓地拍打着船壳。我感到有些奇怪，这宁静的夏夜居然没有蚊虫作乱。

“卢卡斯，你还醒着吗？”

“嗯。”

“不好意思啊，刚才给你讲了那么多陈芝麻烂谷子。”

看我没说什么，海明威又补充道：“能活上四十三年，真的很不容易。卢卡斯，等你也到了我这个年龄，就会懂我的意思了。”

我微微点了点头，看着眼前这位疲惫不堪的作家先生喝下了最后一口啤酒。

“唉，再用一天时间在这片水域搜寻一下无线电信号，”他说道，“然后就开始下面的任务。星期天我要带着吉吉去参加古巴射击锦标赛，我想让他在参赛之前好好睡上一个晚上。”说到这儿，他突然咧嘴一笑，“卢卡斯，不知你看没看到，咱们找到那艘潜艇踪迹的时候，那两个孩子都把自己武装起来了。帕特里克有一支点三〇三英寸口径的李恩菲尔德步枪，吉吉也早把他母亲那支古老的曼利夏尔·施耐尔擦洗干净、上好油啦——我还记得波琳曾经用它在非洲猎过狮子……”

“你干吗要把他俩也带来呢？”我问道，“他们还都是孩子。”

海明威的笑容戛然消失：“卢卡斯，你是在质疑我的判断力吗？”

“不，”我说道，“我只是好奇。”

“等到巡逻任务真的严峻起来，”海明威说道，“我们白天出去搜寻潜艇的时候，就把他俩‘寄存’在康菲特岛的古巴小型海军基地好了。在那之前，还是让他们尽情享受探险的乐趣吧。谁知道以后会怎样呢？就算不放弃各种乐趣，这生活就已经足够严峻了。”

我喝光了最后一口啤酒。时候不早了。夜空中的繁星几乎都被低垂的乌云遮蔽。夜色已深，连空气中都弥漫着让人昏昏欲睡的味道。

“上帝呀!”海明威低语道，“我真希望邦比这周末能过来。他用枪射鸽子的功夫很不错，几乎跟‘万人迷’不分上下呢。哈瓦那当地的一名射击评论家曾经写过，‘古巴没有任何射手能比得上邦比、老爹、吉吉和小老鼠的四人组合’。我只希望邦比周末能过来。虽然他打网球的时候显得很紧张，但一端起枪来，他总是非常冷静镇定。”

海明威站起身来，紧接着打了个踉跄——登船之后，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为找平衡而费力：“卢卡斯，我要到船舱里去了。我要去看看孩子们，然后也上床睡觉了。大概一小时之后，狼崽子会来顶替你的。天亮后我们要到罗马诺环礁以北海域……看看上帝赏不赏脸，让我们找到点儿‘南十字星’号的蛛丝马迹。”

说完，作家先生步履蹒跚地消失在黑暗之中。我能听到他走下阶梯，钻进了居住舱。在这漆黑的夜里，他轻声哼唱着：

毛茸茸的小猫伸伸爪

对着伙伴的眼睛抓抓抓

毛茸茸的小猫永远在呀

生生世世住我家

海明威的儿子们是7月的第二个星期来的，恰在玛莎离开之后不久。我对小孩子其实并无了解，只知道他们的表现通常只有两种状态——要么是让人抓狂，要么是让人非常抓狂。但海明威的这两个儿子看上去还不错。他们都很瘦，脸上长着雀斑，头发凌乱，笑容可掬——当然，小儿子格雷戈里总能比他的哥哥更快地做出各种表情。1942年夏天，帕特里克十四岁，6月底才过完生日，正开始进入躁动不安的青春期。尽管海明威对我说过他那九岁的小儿子在射鸽子比赛中获得了优胜，但实际上格雷戈里已经十岁了——这小家伙告诉我，他生于1931年11月12日。我不知道忘记孩子年龄这种情况在父母中间是否常见，但我理解这对于海明威而言是很可能发生的，毕竟他每年只能与儿子们团聚一两次而已。

“南十字星”号的驱动轴维修工作持续了很久，居然两次返回卡萨布兰卡船厂进行进一步检修。直到7月，它才返回大海。船长花了三个星期进行严格谨慎的海试，几乎从未让它离开近岸海域。尽管如此，海明威依然感到焦躁不安，一直想要跟踪这艘大船。于是，他的儿子们几乎立刻便被排除出了“比拉”号的船员队伍。

7月中旬的一个温暖的夜晚，我正打算去“A级客房”与“恐惧症患儿”玛利亚一同用餐。忽然，我听到玛莎和海明威正在激烈讨论着什么。海明威说他打算带着他的两个儿子一起去巡逻。玛莎的话音听上去已经非常尖刻了——似乎很多女人都认为，那种像刮玻璃声一样的喊叫在处理家庭纠纷时很是奏效。海明威的话音渐渐软了下来，就像是在悔罪似的，压低调门继续和玛莎商量着。我并没有停下来偷听，不过，从后院到大路的这段距离，已经足够我听到很多谈话内容了。

“欧内斯特，你是发疯了吗？带着孩子一起去搞什么愚蠢的潜艇追踪!如果你们真的遭遇了德国潜艇，而孩子又在船上，你该怎么办？”

“那他们就看着我们用手雷炸沉德国潜艇好了。”海明威答道，“很快他们的名字就会出现在美国各地的报纸头条。”

“是啊，如果一艘被你们激怒的德国潜艇开到一千码外，用六英寸甲板炮把‘比拉’号送进海里喂鱼，他们的名字就真的会出现在各大报纸头条上了。”

“你们总是这么说，”海明威低声抱怨道，“这种事才不会发生呢!”

“欧内斯特，你怎么知道这种事不会发生？你对战争有多少了解？你懂真正的战争吗？”

海明威的话音明显焦躁起来：“你难道不知道我对真正的战争了如指掌吗？当年我就对战争有了一番了解，别忘了，米兰那座战地医院的医生曾经从我腿上取出两百三十七块弹片……”

“别拿这些话来蒙我!”玛莎说道，“上一次你还说是两百三十八块弹片呢……”

“这不重要……”海明威嘟囔道。

“亲爱的，”玛莎直截了当地说道，“这一回，如果你那可怜的小手榴弹扔偏了，那可就不是从你身上取出两百三十八块弹片这么简单了。你和两个孩子都会尸骨无存的。”

“你可别这么说话。”海明威说道，“你明明知道我是不会让小老鼠和吉吉去以身涉险的。项目进行到这一步，我不能停手。一切设备都已经测试完毕安装妥当了。我手下那些人也非常兴奋……”

“你手下那些人？哪怕你扔块骨头他们都会很兴奋吧。”玛莎说道。

“马蒂，他们可都是体面人——”

“哦，是吗，体面人，”玛莎的话音里充满了讥讽，“而且还都是些正儿八经的知识分子呢。有一天我曾经看到温斯顿在读《耶稣生平》。我问他为什么要读得那么快，他说他迫不及待地想看看结局是什么样的!”

“哈哈哈!”海明威笑道，“狼崽子是个好人，而且忠心耿耿。天哪，我可从来都没见过比他更忠诚的人了。如果我说：‘狼崽子，从飞机上跳下去。我知道你现在没背降落伞，但在你落地之前会有人把降落伞送到你手上的。’他肯定会说：‘好的，老爹。’然后打开舱门义无反顾地跳下去。”

“所以我说过了呀……”玛莎说道，“他也算是一个靠得住的文化人。”

“而且狼崽子非常适合我的计划。”海明威渐渐提高了调门，“他的航海经验非常丰富。”

“没错，”玛莎说道，“我想温斯顿的叔叔当年跟‘泰坦尼克’号一起沉入海底了吧。”

我想听听海明威对此如何回应，但他却沉默了。我想，他应该是生气了。

“还有那个来自海军陆战队的无线电操作员。”玛莎继续说道，“我的上帝啊，欧内斯特，那家伙一天到晚就知道坐在那儿看小人书。亲爱的，你注意到了吗？他的脚臭得很哪!”

“我觉得萨克逊挺好的，”海明威低声嘟囔着，“他有作战经验。或许他经历了太多战事……他大概是有一点战争神经症之类的问题吧。至于他的脚嘛……没准儿是因为皮肤病呢。你知道的，就像是那些在太平洋诸岛上感染了真菌的人一样。”

“不管怎样，欧内斯特，在你把你的伙伴们统统塞进那艘小小的‘比拉’号之前，你最好把他的臭脚处理好。到海上巡逻一阵子之后，你们身上的气味也不会比他的脚臭强多少。”

“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是说我们身上发臭吗？”

“亲爱的，我的意思是，每次你下船回家，身上都会臭得要命。你们大家都一样，但你是最臭的一个。你身上会散发一种杂糅了鱼腥、血腥、酒气和汗臭的气味。你的衣服上还会沾满鱼鳞。欧内斯特，每到那种时候你都脏透了，脏透了!你为什么就不能经常洗洗澡呢？”

随着距离越来越远，海明威和玛莎的争吵也渐渐从我耳边淡去。但我还能依稀听到海明威为自己辩护的声音。

“马蒂，你看，鱼腥、血腥、酒气和汗臭，这原本就是驾船出海的全部内容。我们在船上之所以不常洗澡，完全是为了节约淡水。你也知道——”

玛莎的嗓音依然尖锐可闻：“欧内斯特，我说的可不只是你驾船出海的时候。你在家里为什么不能多洗洗澡呢？”

“该死的!马蒂!”海明威嚷道，“我觉得你真应该去度个假了。你的神经症比萨克逊还严重!”

“是啊是啊，我的幽闭恐惧症比你们任何一个都严重呢!”玛莎附和道。

“行了，小妞。你还是别跟科利尔杂志社那些人出海了。我们还是改去瓜纳瓦科阿海滩吧。到了那里你还能报道一些别的新鲜事儿。”

“什么新鲜事儿？”

“你不知道吗？居住在那儿的人会把大粪稀释发酵，然后卖给菜农……回头你可以给《科利尔杂志》那些家伙讲讲，怎样通过使用秸秆搅拌来确定哪一摊粪肥更浓稠。我可以用‘比拉’号捎你一程，顺便给你备上几根秸秆……”

走上通往“A级客房”的道路之后，我就再没听清海明威夫妇的对话了——当然，在我走进“A级客房”之前，山庄主屋方向传来的摔盆砸碗之声始终不绝于耳。

临近7月底的一段时间里，海明威似乎把更多精力用在了陪儿子玩乐，而非运作“骗子工厂”或是出海进行搜潜巡逻。从小老鼠和吉吉的角度看，这绝对是个非比寻常的、开心的暑假。除了带他俩去距离山庄大概五英里的猎人俱乐部参加刺激的射击比赛，海明威还会取消每天上午的工作，在帕特里克和格雷戈里起床之后不久，陪他们玩乐，和他们打网球，带着他们乘“比拉”号出海垂钓，或是玩棒球。

说到棒球，海明威这支“球队”的组建过程颇为有趣：一些来自圣弗朗西斯科德博拉区的孩童朝山庄的芒果树投掷石块，却被他抓住了。于是，这些孩子组成了“球队”的最初阵容。海明威的心中一直有个执念，那就是决不能让他所钟爱的芒果树被孩子们的石块伤到。

有一天，当我们在客房里打印报告之时，帕齐说道：“难道你不想把这些孩子培养成为优秀的棒球选手吗？扔石块是非常好的练习方式啊。”

听他这么一说，海明威当即决定给这些孩子创造更好的棒球训练条件。他为他们订购了球衣、帽子、球和手套。球队成员年龄从七岁到十六岁不等。球队名称参照了格雷戈里的名字，叫作“吉吉之星”队。成立之后，这支球队很快开始与哈瓦那地区的其他业余球队比赛。海明威亲自担任球队经理，用山庄那辆重修过的皮卡车运送队员。不到两周时间，又有十五名孩童前来观看“吉吉之星”队的训练。海明威认为他的“后院棒球联赛”需要新鲜血液的加入，于是便再度出资提供了赞助。如今，每天下午到傍晚，都有两支身穿正规球衣的少年棒球队在山庄和村子之间的空地上比赛。“22号特工”，也就是桑蒂亚戈·洛佩兹，在后来成立的那支球队效力。尽管他肋骨突出、手脚纤细，却是一位很善于寻找击球落点的选手，在左外野掷球时胳膊也显得非常有力。

玛莎随科利尔杂志社团队出发前去探险之后，每天傍晚时分，海明威都会带着他的两个儿子去小佛罗里达酒馆或是太平洋中餐馆吃晚饭。我陪同他们去了几次。在我看来，对于两个孩子而言，乘坐电梯前往那家位于五层的中餐馆本身就是一次受教育的过程。那电梯其实更像是古老的开放式升降机，所谓的滑动铁门也不过是格状的折叠栅栏罢了。它在每一层都会停一下。中餐馆所在建筑的二楼是一处舞厅，一支中式乐队总是在演奏刺耳的旋律，那声响不比海明威家的猫咪们在月光下的叫声好听多少。三楼是一家妓院——那位诚实的列奥帕蒂娜如今就混在这里。四楼是一家营业中的大烟馆。有一次，当电梯经过这层楼时，我看到帕特里克和格雷戈里被那些吞云吐雾、瘦骨嶙峋的瘾君子吓得够呛。每当电梯在五楼停稳，大家的冒险意识就会和食欲一起被激发起来。阳台位置上总会安排一张特殊餐桌，可供食客欣赏美丽动人的哈瓦那夜景。两个孩子通常会各自点一份鱼翅汤，然后听他们的父亲讲述自己和马蒂之前一年活吃猴脑的经历。

晚餐之后，海明威时常会带着两个孩子去打回力球。无论是帕特里克还是格雷戈里，似乎都很热爱这种游戏——他们认识不少回力球选手，喜欢模仿专业人士的样子，在场地里蹦来跳去，用五英尺长的兜筐接球击球。那球的速度飞快无比，用眼睛几乎无法分辨其飞行路线，而这也为其平添了几分危险性。很显然，两个孩子喜欢的并不仅仅是回力球运动本身，还有打赌的快感。回力球比赛每一局都充满了各种意外转折，从零分到三十分，每一分都有人下注。从这个角度看来，帕特里克和格雷戈里最喜欢做的事情，好比是将海明威的赌注塞进掏空的球里，然后扔给图书出版商，而出版社则总是把收据塞进球里扔回来，等着两个孩子再将球扔给他。高速飞行的回力球在闪转腾挪的选手之间飞来弹去，各种意外情况让观众惊呼不断。每时每刻，现场观众都在相互“投掷”塞着赌注的空心网球。回力球能够给孩子们带来欢乐，更能让成年人感到有些头晕目眩——海明威显然很喜欢这种游戏。

我个人对管教子女一窍不通，但我越来越觉得，海明威对帕特里克和格雷戈里的感情有些时候已经越过了关爱的范畴，达到了溺爱的程度。无论“小老鼠”和吉吉是身在山庄还是酒馆，只要他们愿意，竟然都被准许饮酒!而他们本身也都表现出了想要饮酒的欲望。有天上午十点左右，我正在客房外面阅读报告，居然看到格雷戈里挣扎着从游泳池里爬了出来。

海明威和小儿子打了个招呼。我们的作家先生当时刚刚完成上午的创作，正坐在泳池边的沙发上乘凉，手中还端着一杯威士忌。

“吉吉，你今天打算去干什么？午饭要不要去小佛罗里达酒馆吃呢？富恩特斯说今天风浪太大不适合钓鱼，不过下午咱们可以去打打鸽子。”

年仅十岁的格雷戈里摇摇晃晃地走到一把椅子跟前，一屁股就瘫了上去。他的脸色苍白，双手还在颤抖。

“或者咱们干脆再休息一天好了。”海明威朝儿子所在的方向欠了欠身子，“伙计，你看上去面色不好哟。”

“爸爸，我觉得有些不太舒服。这感觉就像是晕船似的。”

“啊……”海明威似乎如释重负，“你这是宿醉了，吉吉。来，我再给你弄一杯‘血腥玛丽’吧，喝完你就好了。”

五分钟后，他端着一杯鸡尾酒回到泳池旁边，却发现帕特里克瘫倒在格雷戈里身旁另外一把椅子上。

“小伙子们，”海明威一面将鸡尾酒递给吉吉，一面仔细端详着帕特里克，“你们觉不觉得自己应该戒酒了？如果你们不戒酒的话——”他抱起胳膊，故作严肃地说道，“那规矩可就会变得更严了啊。等到暑假过完，我可不能把两个酒精中毒的傻孩子送回你们母亲那里去。”

这年夏天哈瓦那流行骨髓灰质炎疫情，所以城中的公共聚会活动全部被取消了。海明威在海上度过生日之后不久，格雷戈里也出现了疑似脊髓灰质炎的症状。这孩子喉咙红肿、高烧不止且双腿疼痛，所以只得卧床休息。我开着林肯轿车去请来了赫雷拉医生，而后者又叫来了两位哈瓦那城中的脊髓灰质炎专家。整整三天时间，三位医生一直在山庄进进出出，忙着敲打格雷戈里的膝盖，挠弄他的脚心，轻声询问他的感受，然后继续进进出出。

很明显，他们给出的诊断结果很不乐观，但海明威对此并不接受。这位作家先生将所有人都赶出了格雷戈里的卧室，只留下他们父子二人。他在幼子的卧榻旁搭了一张折叠小床，在那儿陪了儿子接近一个星期，为他喂食，每隔四小时测量一次体温。无论白天还是黑夜，我们都能透过房间开启的窗户听到海明威在柔声抚慰着格雷戈里——而那孩子偶尔也会发出一阵笑声。

格雷戈里痊愈之后，有一天下午，我俩一起坐在山坡上聊天。他突然对我讲起了他因为生病而被隔离那段日子的事。

“卢卡斯，爸爸每天都会躺在我旁边的折叠床上，给我讲故事。那些故事可精彩了呢!”

“是什么样的故事呢？”我问道。

“噢，是有关他小时候在密歇根州生活的故事。他第一次捕到鳟鱼的全过程，还有那些森林被伐木工人砍倒之前的壮美景象。当我说起我很害怕自己染上了脊髓灰质炎时，爸爸还给我讲述了他小时候都怕过哪些东西。他说他小时候总是梦到一头长毛怪——那怪物越长越高，每当它要把他吃掉的时候，都会跳过一道栅栏消失得无影无踪。爸爸说小孩子胆小本就是天经地义，没什么可害臊的。他说我只要学会控制自己的想象就可以了。不过，他也知道，这对于一个孩子而言有多么困难。然后爸爸就会给我讲‘《圣经》里的熊’的故事。”

“《圣经》里的熊？”

“对呀，”格雷戈里说道，“他说那是他小时候从《圣经》里读到的，那时他还不太识字呢。你知道的，就是那句‘Gladly the Cross I‘d Bear’——‘我所要欣然背负的十字架’，被他读成了‘Gladly the Cross-Eyed Bear’——‘长着斗鸡眼的熊’。”

“哦，原来如此。”我说道。

“但爸爸讲述最多的，还是他如何在密歇根州北部森林里渔猎的故事。”小男孩说道，“他很希望能永远停留在我这个年龄，永远不要长大。每次听完这些，我都会甜甜地睡去。”

格雷戈里痊愈之后的一周时间里，我们驾着“比拉”号出海追踪“南十字星”号。船上只搭载了帕特里克、格雷戈里、海明威、富恩特斯和我。看到“南十字星”号折返哈瓦那港之后，海明威将“比拉”号驶入了近岸水域的一片珊瑚环礁，以便两个孩子能够尽情畅游一番。这天，我待在舰桥上，海明威带着两个孩子在礁盘附近的深水区游泳，而富恩特斯则划着船上的小艇，用三棱鱼叉捕鱼。大家都没注意到，当疲惫不堪的格雷戈里带着顺手捕来的鱼准备游回小艇之时，他腰间盛鱼的网兜正往外渗出鱼血。很快，那些鲜血就在他四周的海水里蔓延开来。

突然，格雷戈里大声喊叫起来：“鲨鱼!有鲨鱼啊!”

“鲨鱼在哪儿？”海明威高声嚷道。此刻他正以踩水姿势浮在距离格雷戈里四十码左右的海面上，富恩特斯所乘的小艇也在近三十码外。帕特里克几乎已经登上了“比拉”号，距离小艇五十码，距离格雷戈里更是接近一百码远。

“卢卡斯，你能看到鲨鱼吗？”海明威喊道。

当然，不用望远镜我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一共有三条!”我同样拉高了调门，“就在礁岩另外一侧!”

那些鲨鱼身躯硕大，每一条身长都超过十八英尺。它们正沿着S形轨迹向格雷戈里接近。很显然，是那孩子腰间网兜里渗出的鱼血吸引了它们。在湛蓝色湾流的映衬下，它们那光滑的身躯显得黝黑锃亮。

“卢卡斯!”海明威的嗓门很高，但态度依然镇定，“去拿一支汤姆森冲锋枪来!”

我沿着舷梯滑下甲板，快步冲到了武器柜所在的位置。我发现那里面不仅有冲锋枪，还有许多其他武器。最扎眼的要数两支勃朗宁自动步枪——那是一种大口径导气式自动武器，是最近才被运到船上的，使用又粗又长的十二点七毫米重弹。

海明威正朝着他儿子和鲨鱼的方向拼命游去。

我端起沉重的勃朗宁自动步枪，将枪管伸出舰桥舷窗。疾风卷着海浪，扬起一阵阵破碎的泡沫。现在，海明威和他的幼子都已经处在我与鲨鱼群之间的位置。海水不停拍打在礁盘上，我根本没办法瞄准。

“伙计，没事了，”海明威呼唤着格雷戈里，“放松些，朝那些鲨鱼丢些东西，分散它们的注意力，然后游到我这边来。”

我压低了准星，看到格雷戈里正笨手笨脚地系着面罩的带子。一秒钟后，他将三四条小鱼丢向穷追不舍的鲨鱼，然后开始快速游离礁盘。

海明威在半路上与儿子会合，让他抓住自己的肩膀，尽量将他的身体露出水面。接着，我们的作家先生开始发力，朝小艇所在方位游去。富恩特斯也在用力划桨，但双方之间依然相距四五十码。

我打开了勃朗宁自动步枪的保险，又确认了一下弹匣已经安装妥当，拉动枪栓推弹上膛，瞄准了格雷戈里身后的水面。那几条鲨鱼在礁盘附近停了下来，开始争抢格雷戈里丢下的小鱼，海面霎时间被它们硕大的鱼鳍搅得如沸腾一般。海明威一直背着儿子持续前行，时不时地看我一眼，再回头看上一眼。不一会儿，父子二人终于到了小艇旁边。富恩特斯帮忙将不停抽泣颤抖的格雷戈里拖到艇上。海明威环视四周，确定儿子已经安全之后，自己才登上小艇。

后来，在“比拉”号上，海明威压低声音问我：“你刚才为什么不开枪？”

“孩子还在我的瞄准线上，而那些鲨鱼并没有追上你们。”我说道，“如果它们胆敢游到礁盘另一边来，我肯定会开火干掉它们的。”

“勃朗宁自动步枪是刚刚运到船上来的，”海明威说道，“咱们还没练习过如何操作呢!”

“我知道该怎么操作。”

“卢卡斯，你是一位好射手吗？”

“是的。”

“如果刚才有机会开枪，你会干掉那三条鲨鱼吗？”

“不好说，”我说道，“开枪的话或许并不能三条全部命中。对于子弹而言，水是最强大的屏障。那些追踪你们的鲨鱼只要潜到水下六英尺就能避开子弹。”

海明威点点头，转过身去。

几分钟后，格雷戈里承认他一直都把抓来的鱼装在腰带上的网兜里。听到这些，海明威开始骂自己的小儿子是个白痴。直到“比拉”号停靠在柯西玛港码头，他才停止了咒骂。

[1]杰克·海明威(John Hadley Nicanor“Jack”Hemingway)：欧内斯特·海明威与第一任妻子哈德利所生。“邦比”(Bumby)是杰克·海明威的小名。

第十八章

“卢卡斯，这些报告简直是一钱不值。”德尔加多说道，他似乎对过去几周风平浪静的状况很不满意。

“对不起。”我只能这样作答。我不能——或者说我不想——将自己关于接下来即将发生大事的预感体现在这些报告之中。

“我是认真的。这就像是在观看一部该死的安迪哈迪系列电影，却发现其中独独少了朱迪·嘉兰的身影。”

我耸了耸肩。我俩此番会面的地点是圣弗朗西斯科德博拉区旁边一条死胡同的尽头。德尔加多是骑摩托车来的，而我则是步行至此。

德尔加多将我递交的两页书面报告塞进了他的皮包，然后跨上了摩托车：“作家先生今天去哪儿了？”

“他带着儿子和几位朋友出海了，”我说道，“继续跟踪‘南十字星’号去了。”

“你就没能通过船上的无线电设备监听到什么情报吗？”德尔加多问道。

“没有。我没有截获任何以德国军事谍报局密码传送的信息。”

“既然海明威出海了，你为什么没跟着一起去？”

我又耸了耸肩：“人家没邀请我呗。”

德尔加多叹了口气：“卢卡斯，你真不适合干情报这一行。”

我什么都没说。德尔加多摇摇头，发动了摩托车引擎，一阵风似的离开了，只留下我一个人站在烟尘之中。我一直等到他消失在我的视线范围之外，才钻进了废弃小屋旁边杂乱茂密的灌木丛中。“22号特工”正骑着一辆稍小的摩托车在那里等我——他常常骑着这辆小车跟踪马尔多纳多。

“桑蒂亚戈，下来。”我说道。那小男孩跳下车座，将摩托车让给我，然后坐到了后座上。

他用胳膊搂住我的腰。我回过头去看着他那黑色的头发和眼睛，说道：“桑蒂亚戈，你为什么要做这件事？”

“卢卡斯先生，您说的是哪件事？”

“帮助海明威先生……甚至不惜受伤……难道你觉得这是在做游戏吗？”

“先生，这可不是游戏。”小男孩的语气非常严肃。

“那你为何参与其中呢，桑蒂亚戈？”

小男孩扭头望向那间废弃小屋。我分明看到他那深邃的眼眶里噙满了泪水。我知道，他是不会任由泪水流下来的。

“是因为大家对他的称呼……那对于我来说非常重要。那个称呼所代表的人，是我从来都没有过的。”

我一开始并未理解他的意思，过了一会儿我才回过神来。

“老爹？”

“是的，卢卡斯先生，”小男孩抬起头来看着我，瘦弱的双臂依然紧紧地环抱着我的腰，“每次我出色地完成一项任务，或者我在他看球的时候好好表现，老爹有时也会慈爱地看着我——他看亲生儿子的时候，就是用的那种慈爱的眼神。有些时候……偶尔……我会幻想自己也可以叫他‘老爹’，然后他会用对待亲生儿子的方式拥抱我……我真希望这能成为现实。”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卢卡斯先生，骑车时加点小心，”桑蒂亚戈说道，“今晚我得骑着它去跟踪疯马。早晚我还得物归原主呢。”

“别担心，”我说道，“我还没把它骑坏呢，对吧。伙计，坐稳了。”小小的引擎发出一阵嘶鸣，我们加速驶上了刚才德尔加多离开时所走的路。

由于海明威将大量时间和精力都用到了陪儿子度假上，我在运作“骗子工厂”计划的过程中获得了更大的自由度，从而破解了某些由“外勤特工”们反馈回来的令人困惑的情报。

“骗子工厂”启动之后，我们获得的有价值的线索少之又少，我只能试着在讨论会上将各种破碎的信息拼接起来。胡佛局长为何对海明威这小打小闹的行动如此关注？为何不列颠安全协调组织的伊恩·弗莱明和战略情报局的华莱士·贝塔·菲利普也对“骗子工厂”产生了兴趣？为何上面会派遣德尔加多这样冷酷无情的家伙来充当联络人？为何“南十字星”号上的无线电操作员会被谋杀？杀手又是谁？“南十字星”号的真正使命究竟为何？德国军事谍报局为何要派遣西奥多·施莱格尔这种不靠谱的特工来领导这艘船？赫尔加·索尼曼是否参与了德国军事谍报局的这项任务？如果是的话，她又扮演了怎样的角色？她是听命于施莱格尔的喽啰，还是后者的直接上级？海明威能得到马丁·科勒的密码本，究竟是走了好运，还是另有隐情？在施莱格尔和德国军事谍报局方面向古巴国家警察提供资金的同时，为何美国联邦调查局也要通过马尔多纳多这样的刽子手向古巴国家警察行贿？

我以海明威的名义向“骗子工厂”的“特工”们发出指令，试图从他们反馈的零碎信息中找到答案。这么干了几天之后，我再一次心生疑惑——我究竟在为谁卖命？我从来都不信任那个德尔加多，对于埃德加·胡佛在这件事情上的动机也产生了怀疑。我与秘密情报处那些熟识的联系人之间的关系已经被切断了。除了偶尔被跟踪之外，我与联邦调查局驻古巴哈瓦那分支机构也没有任何联系。无论是英国的秘密情报部门，还是多诺万新组建的战略情报局，都在对我暗送秋波，但我一直都不相信他们这么做是为了保住我的小命。在这项乱七八糟、令人困惑的行动计划当中，似乎各方都有既得利益……只是我搞不清这些利益究竟为何罢了。不但如此，我还要和海明威朝夕相处，一面为他做事，一面监视着他，只向他透露一星半点有关周围情势的信息，同时等着上面下达让我“背叛”他的命令。

我决定继续收集信息、寻找线索，看看这一切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然后再来判断自己究竟在为谁工作。

于是，我开始了针对德尔加多的追踪。过去四天时间，我将全部空闲时间都用在了这件事情上。联邦调查局的优势之一便是跟踪监控，这是因为它有足够的人手来执行此类任务。一对一的秘密跟踪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尤其是在被跟踪者受过间谍技术训练的情况下。若想安全稳妥地完成跟踪监控任务，你必须派遣数支步行跟踪的队伍、一两支乘车跟踪的队伍，以及至少一支走在目标前面的队伍。另外，你还要派遣预备队，在目标起疑的情况下随时顶上去。

我手上能够依靠的只有“22号特工”，不过到现在为止我们还没出现什么纰漏。

进入车水马龙的哈瓦那城区之后，我们被德尔加多甩远了。我们与他之间相距六十码左右。公路上到处都是喇叭响个不停的轿车、体态笨拙的卡车以及闪转腾挪的摩托车——比如说我和桑蒂亚戈骑乘的这辆。总之，我们的摩托车一直跟在一辆运着一大堆货物的卡车后方，不时调整方向以防错过德尔加多的去向。他似乎又要到城中心去了。过去几天，我们曾经跟踪德尔加多去过他位于古巴宾馆的廉价客房，去过不少饭店和酒馆，去过一家妓院(当然，不是太平洋中餐馆楼下那一家)，两次到过公园附近的联邦调查局驻古巴哈瓦那分支机构总部，还去过一次海滨大道——他和马尔多纳多沿着那里的防波堤一起散过一次长步。小男孩桑蒂亚戈想要沿着另一侧的防波堤从他们身边跑过去，听听两人究竟在说些什么，但我告诉他，一位秘密特工在跟踪监控时的首要任务是保证自己不被发现。我不希望马尔多纳多或是德尔加多注意到桑蒂亚戈。小男孩不太情愿地听从了我的劝告。于是，我俩一直保持在距离那二人五十码开外的位置，监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现在是1942年8月3日星期一的下午。日落之前，我将收获一条全新的重要线索——或许事态将发生重大转折。

随着格雷戈里的痊愈，七月就这么过去了。海明威依然感到非常恼火——被他迁怒的并非使馆里的友人，而是联邦调查局和海军情报局：“骗子工厂”提前提供的有关德国间谍即将在美国登陆的情报，并未得到它们的重视。海明威发誓，今后我们自己将首先查证核实所截获的无线电情报，否则不会将其提供给联邦调查局和海军情报局。我们的作家先生这样说道：“下次干脆把纳粹间谍都五花大绑送到他们面前，看他们还会不会忽略咱们提供的情报!”

八月刚刚开始，各地战场上便不断传来更加糟糕的消息。

完成了对黑海沿岸重镇塞瓦斯托波尔的占领之后，德国人一路所向披靡，将苏军打得节节败退。接下来他们的目标显然是要占领列宁格勒、斯大林格勒和莫斯科。日军于七月底入侵新几内亚东部。而美国海军陆战队据说已经做好了准备，随时要对瓜达尔卡纳尔岛或是所罗门群岛的另外一座岛屿发动攻势。南太平洋的战事已然进入了白热化阶段。若想让日军放弃被其征服的土地，必须与其进行一番血战。与此同时，法国人……那些“谦和恭顺”、卖国投敌的法国人……居然将巴黎城中的全部警力用于围捕那些出生在国外的犹太人——按照报纸上的说法，总共有一万三千余人——并把他们全部关押在文特尔赛车场，以便德国纳粹将其运送到某处。

“哈德利和我曾经去那座赛车场观看过自行车比赛。”七月底的一天，海明威一面阅读战报，一面忧伤地说道，“要是这世界上真的有地狱就好了，我真希望那个该死的皮埃尔·赖伐尔永世不得超生啊!”

联邦调查局几乎每天都在宣称有更多的“纳粹间谍”被缉拿归案——仅仅是7月10日一天，他们便声称逮捕了一百五十八人。但我怀疑(后来得到了德尔加多的证实)，这些所谓的“间谍”，最多也只是“纽约德裔美国人同盟[1]”的中上层成员而已。

至于山庄这边的情况，玛莎还没回来——她依然在和三位黑人手下在危机四伏的加勒比海上“探险”。根据我们在跟踪调查中所掌握的情况，马尔多纳多暂时没再去银行存钱，施莱格尔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南十字星”号上。至于赫尔加·索尼曼，先后两次与海明威和他的伙伴们一起乘“比拉”号出海垂钓。我曾经提醒过海明威，说这或许有些不妥，因为船上到处都藏着各种武器弹药和复杂的无线电设备。如果索尼曼小姐真的如我们怀疑的是一名德国间谍，那可就糟了。但海明威对我的劝说毫不在意，依然允许索尼曼参与晚宴，还带着她一同去捕大马林鱼。看来他很喜欢有她陪在身边的感觉。

海明威的编辑珀金斯在书信中提到，加里·库珀主演的《洋基队的骄傲》已于七月中旬首映。珀金斯称赞了库珀在影片中的表现，但海明威在当着我的面阅读这封信时却只是报之一笑。“库珀掷球的动作跟个小姑娘似的，”他说道，“吉吉的胳膊都比他强壮十倍。哎呀，咱们的左外野手桑蒂亚戈都远远胜过那个库珀。我真不知道他们为啥要选库珀来出演卢·格里克。”同一周，英格丽·褒曼发来一封电报。很显然，《丧钟为谁而鸣》的导演已经受够了每日仓促参与拍摄的薇拉·佐丽娜。他炒了她的鱿鱼，将玛利亚这个角色给了英格丽·褒曼。“我对她说过，我会把这件事处理好的。”海明威一面扬扬得意地说着，一面将电报纸折好收了起来。考虑到他过去两个月来的日程安排，我真怀疑他哪来的工夫去“处理好这件事”的。这家伙有个习惯，总喜欢把自己未曾参与的事情也说得像是亲身经历了似的。

在这“大后方”的山庄里，玛利亚和我之间的关系正变得越发复杂起来。

其实我完全可以告诉别人，我不知道这一切都是如何发生的——但这种说法是不真实的。有件事情的的确确发生了：因为我俩睡在同一个房间，而她又是一位常常只穿一件棉质睡裙的妙龄女郎。更重要的是，我是一个白痴。

头一晚，她把小床拖进了我的房间，又用手抓住了我的肩膀。我们认为马尔多纳多会来要她小命，所以我并未逼她把手拿开，天亮之后也没让她把床拖走。有时，当我回到“A级客房”，会发现玛利亚已经躺在壁炉边的床上睡着了。有时，我会跟随海明威一起乘坐“比拉”号出海，一连几天都不上岸。但每当我回到哈瓦那，冒雨从山庄走向“A级客房”，都会远远看到玛利亚静静地坐在门口——与其说她是在小憩假寐，倒不如说是在等我“回家”。如果当时天气寒冷，她还会使用胡安和其他仆役搬来的火炉煮上一壶咖啡，并且早早地为壁炉生火。过去十几年来，我从未享受过如此接近“家庭”的生活方式。在她的陪伴下，这安逸的生活让我不禁变得慵懒起来。

七月下旬的一个夜晚——应该是猎人俱乐部射击锦标赛那一周的周末，因为整晚山庄都空无一人——我熄灯睡觉，玛利亚就躺在我旁边的床上。那一晚“A级客房”的壁炉并未生火。整整一天，空气都令人感到闷热难当。为了尽量通风，房间的窗户全部都敞开着。

睡至半酣，我感觉自己似乎猛然醒来了。枕下那支史密斯韦森手枪还在。我一直睡得很香，这一次显然是被某种东西惊醒的。起初，我以为是窗外的暴风雨在作祟——栅栏被闪电照得雪亮，雷声在山边回响。但没过多久我便发现，将我从熟睡中唤醒的原来是玛利亚的手臂。

我承认，我已经习惯了她睡在我身边的状态，习惯了她那呼吸的节奏和轻柔的梦呓，也习惯了她每晚像孩子一样，仿佛因为怕黑而把手搭在我肩上的举动。

但今晚她的触摸与孩子那种紧张而恐惧的抓握完全不同。她的小手伸进了我的睡衣，沿着腹部向下滑去，纤纤玉指抓住了我的阳物，轻轻套弄起来。

如果我完全处于清醒状态，必定会将她推开。可当时我还沉迷在香艳春梦之中，半睡半醒。是的，在她触摸的时候，我依然处于半睡半醒之间。对我而言，这温暖而又甜腻的摩挲完全就是春梦的延续。我原本是有时间考虑清楚的——她是一个肮脏的妓女——但随着她的小手慢慢握紧、套弄速度越发加快，我渐渐迷失了。很快，她从旁边床上爬到了我的身上。接着，我的双手不由自主地伸了起来。我并没有将她推开，而是开始爱抚她的脑袋和娇躯。

玛利亚在我上方抬起头来，那柔顺的发丝和轻薄的睡袍垂在我的面前。微风吹来，她的发丝若静若动，轻轻撩拨着我的面颊。她的双手解开了我的睡衣纽扣。刹那间，我打了一个激灵。片刻之后，玛利亚那修长的玉腿、柔软的肚皮和平坦的下腹便贴了上来——这种炽热感觉是单凭双手抚摸无法比拟的。接着，我俩开始轻轻蠕动起来。没有言语，没有亲吻。玛利亚骑在我身上，背部弓起，一对美乳上香汗淋漓，在闪电的映照下熠熠生辉。我感觉自己已经听不到雷声轰鸣了。或者说，此刻我的心跳实在太快，以至于听觉和视觉全部暂时“退化”，已完全感受不到外界的喧闹。

我已经有一年多没碰过女人了。此番“艳遇”仅仅持续了一分钟。玛利亚似乎和我一样，非常苛求高潮的释放——数秒之后，她便呻吟着趴到了我的身上。

原本事情到此就应当画下句点了。就在我们躺在一张床上、汗流浃背气喘吁吁之时，没过多久，我们不知怎的又抱到了一起。又是一番云雨。这一次，我们做的时间要长一些。

翌日，无论是玛利亚还是我，都对前晚的事情绝口不提。我没有强装笑脸，而她也没有委屈落泪。我俩没有会意对视，只有每次见面时越发深入的沉默。晚上，当我与海明威、帕齐、温斯顿和其他一些人在山庄客房开完长会，回到A级客房，发现玛利亚并未入睡，而是静静地等着我。古旧的壁炉架上和床边的地板上点着五根蜡烛。这又是一个闷热的夜晚，却并不像前晚那样风暴肆虐，至少外面还算平静。然而我与玛利亚之间的“肉欲风暴”却在不断持续——起初，一切只在我不随“比拉”号出海的夜晚才会发生；后来，就连追踪德尔加多直到午夜之后，我也会与玛利亚云雨一番。

我对这数周的淫靡经历无法做出解释，我也不能找借口掩饰。玛利亚·马奎兹是一个“恐惧症患儿”，一个受到多方追杀的年轻娼妓。除了要保护她的生命安全之外，我与她之间并无任何“交易”可言。然而在这座山庄，在我身边，每天都在发生各种事情——海明威与玛莎间逐渐疏远的夫妻关系、因帕特里克和格雷戈里来访而营造出的莫名其妙的温馨氛围、在海上度过的漫长昼夜、假日般的闲适气息，以及山庄四处和人们身上那经久不变的死板模样……都让我颇感松懈。我越来越期待回到“A级客房”与玛利亚共同用餐，共度良宵。那一个个欲火焚身、挥汗如雨却又相对无言的香艳之夜，实在是让我欲罢不能。

如此生活之后第二个星期的一天夜里，玛利亚终于哭了。在夜色映衬下，她伏在我的胸前。她的泪水滴在我的皮肤上，仿佛一粒粒珍珠。我能感觉得到她在轻轻抽泣。我捧起她的面庞，轻轻吻干她的眼泪。接着，我亲吻了她的嘴唇。这是我俩第一次接吻。随后便是无尽的狂吻。

现在，玛利亚在我心里已经不仅仅是一名娼妓了——她更像是一位来自偏远小村的困惑而迷失的年轻姑娘，为了躲避暴戾的父兄来到哈瓦那城，却遇到了更多可怕的男人。她几乎无法选择自己的人生轨迹，甚至在被老鸨列奥帕蒂娜“慷慨接纳”，成为一名娼妓却全然不知其后果之时，也没有选择的权利。但现在，她选择了我，而我也选择了人性的一面。作为一名特工，这是我之前从未放纵自己去体验过的生活方式：只要身在古巴，每天回到家中，都与同一名女子相处，和她共进晚餐，而不是独自填饱肚皮或是到山庄主屋忍受海明威家的厨子那不友善的冷眼，然后与她上床共度良宵。我知道这样的生活每天都在重复，但我依然乐在其中。她在努力了解我的需要并尝试满足我，而我也在以同样的态度对待她。对于我而言，这也是一种全新的体验。我从前一直都把性行为当成是一种压力的释放，而现如今我觉得自己与玛利亚的关系并不仅限于此。总之……这感觉很不一样。

一天后半夜，我和玛利亚一起躺在床上。我俩赤裸的腿彼此纠缠在一起。她用脑袋靠着我的下巴，轻声说道：“您是不会把这些告诉任何人的，对吧？”

“是的，我不会告诉任何人。”我低声答道，“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什么？”姑娘显然是没听明白，“什么叫天知……地知？”

我略显困惑地盯着天花板。这难道不是一句俗语吗？就算她生在偏远小村，也应当听到过这句话吧。我忽然想到，她的故乡是内陆地区的山村，也许那儿的百姓所用的俗语和沿海地带的居民有些差别吧。

“意思是，这是只属于咱俩的秘密。”我说道。我还能对谁说起这些事情呢？玛利亚难道是在担心，如果海明威先生知道她已经成了“我的女人”，他会将她赶出山庄？这“恐惧症患儿”这会儿究竟在担心什么呢？

“胡塞，谢谢你……”她一面低声说着，一面用修长的手指抚摸着我的胸膛，“谢谢你。”

后来我才发现，她之所以会感谢我，并不仅仅是因为我答应保守秘密。

此前我和桑蒂亚戈一同跟踪德尔加多。即便是在他与马尔多纳多会面之时，那家伙也不怎么施展反跟踪手段。然而8月3日下午，德尔加多却几乎用尽了一切手段，想要摆脱身后的“尾巴”。尽管如此，我依然可以确信，他并未发现我和“22号特工”桑蒂亚戈。

德尔加多骑着他的摩托车，穿过车水马龙直至哈瓦那旧城，将车停在了普洛格莱索区附近的一条小巷里。他走进广场酒店大门，又从后厨小道溜出，穿过蒙塞拉特酒吧，径直进入塔楼顶上有着一尊大蝙蝠雕像的巴尔卡迪大厦。我一直跟踪到了街角，然后绕过那个街区，重新返回车水马龙之中。就在我回到蒙塞拉特酒吧之时，看到桑蒂亚戈正在路边使劲挥手。

“卢卡斯先生，他又出来了。他在奥莱利大街乘上了3路汽车。”说完，他跳上摩托车后座。我将油门一拧到底，沿着狭窄的奥莱利大街驶去。

桑蒂亚戈一直紧紧盯着那辆公共汽车。德尔加多暂时还在车上——这会儿他肯定是在透过拥挤车厢的后窗，观察是否有人在跟踪自己。我尽量隐藏在车流人流之中，缓缓超越公共汽车，在其前方保持着几辆车的距离。德尔加多在教堂广场下了车。见此状况，桑蒂亚戈跳下摩托车跟了上去，而我则一直骑着车在圣伊格纳齐奥大街的车流中行驶，装作漫不经心地掠过了哈瓦那大教堂。

绕过一个圈子之后，我跟上了沿着人行道一路小跑的桑蒂亚戈。会合之后好一会儿他都是上气不接下气的，只是用手指着一辆沿阿吉亚尔路渐渐远去的出租车。我紧紧跟住那辆出租车，在哈瓦那旧城中转了一大圈，途中经过小佛罗里达酒馆，最终回到了中央花园——德尔加多下车的地方距离他停放摩托车的位置仅有半个街区。借助车水马龙的掩护，我们看着德尔加多穿过马路，走进了中央花园区。

我将摩托车推上了曾经拱卫哈瓦那旧城的古老石墙旁边的人行道，支好了脚撑。“他肯定要在中央花园兜上两圈以确保身后无人跟踪。”我对小男孩说道，“你从公园侧角抄近道过去，盯紧他。如果他从花园南边或是西边出现，你就到大剧院那边的街角去继续盯梢。我会在广场酒店那边盯住每一处路口。等到他出现了，你就把手帕放到齐腰高度挥舞几下。”

所谓的中央花园并不仅仅是一座公园，它还是一个国都的中心——美西战争[2]结束之后，新获独立的古巴人计划建造一座宏伟程度堪比巴黎或是维也纳的都城。这里到处栽种着绿色的棕榈树，无论是私人宅邸还是公共楼舍，各种精美华丽的洛可可和新巴洛克式建筑都彰显着哈瓦那城的荣耀。我看到德尔加多消失在广场中心何塞·马蒂[3]白色大理石雕像周围的人群之中——大概是有人试图跟踪他，但被他发现了。德尔加多是一位反跟踪老手。如果我不能正确判断他离开花园的路径，那么我们一定会跟丢他的。

我一直隐藏在中央花园北侧熙熙攘攘的人行道上，在广场酒店和西边的英格兰酒店之间来回溜达，紧盯着人群的动向。数分钟过去了，我几乎可以确定德尔加多已经兜完了圈子——他一定是觉得自己已经在巴尔卡迪大厦甩开了我们。这时，我看到桑蒂亚戈正在大剧院前的路边挥动他那条红色的手帕。

我沿着街道小跑过去。桑蒂亚戈指着南边一座几乎与华盛顿国会大厦一模一样的建筑说道：“卢卡斯先生，他到国会大楼里去了。”

“桑蒂亚戈，干得不错!”我一面说着，一面拍了拍小男孩那单薄的肩膀，“你在这里等着。”

我走进国会大楼，踏着哈瓦那城这座中心建筑那熠熠生辉的地板，走过了空旷的大厅。大楼主廊空空如也，但我清楚地听到某条侧廊传来一声清脆的关门声。我蹑手蹑脚地跟了过去，尽量避免脚上的帆布鞋与光滑的地面发出任何摩擦声响。我在镶嵌着毛玻璃的门前停下脚步，轻轻将门推开一个小缝，刚好看到德尔加多穿着巴拿马式西装的身影站在灯光昏暗的侧廊尽头，距离我大概二十码左右。就在他转身的一瞬间，我轻轻关好了门。

我敢肯定，他之所以站在侧廊尽头，一定是为了确认身后无人跟踪。我已经大体预感到他要去哪里了。

我快步回到主厅，沿着大理石台阶小跑来到楼外回廊，飞似的冲到大楼的东半部，尝试了好几扇门，直到发现其中一扇未上锁的。穿过这扇门，我来到了国立自然科学博物馆的二层。其实这里只是一处非常普通的自然历史博物馆，大多数展柜空空如也，只有很少一些保存状况非常糟糕、玻璃眼珠上落满尘土的动物标本。不过，这里很方便德尔加多随时掌控他身后的状况。我沿着狭窄的楼外回廊转了几圈，终于在中央展厅南侧看到了他那双白色的鞋子。随后，我屏着呼吸快步折回到刚才的位置。挨过了漫长而难熬的十分钟后，我看到德尔加多原地转身，朝博物馆紧闭着的南门而去。

我不得不伸手将楼上窗户的玻璃擦净——“尘埃落定”之后，我发现德尔加多正穿越国会大楼南边的林荫大道，融入了帕塔加斯雪茄厂门前的人群。我不觉得这是他的又一次反跟踪伎俩。在我看来，那里正是他的目的地。

我从东门离开博物馆，在大楼转角处穿过林荫大道。德尔加多已经进入了雪茄厂正门。起先我躲在距离他半个街区的地方，然后我悄悄摸到了装货码头。置身于巨大的货物仓库，我明白想要找到德尔加多的踪迹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另一方面，根据我的经验，大多数雪茄工厂的卷烟与包装流水线旁边都设有小型酒吧。如果德尔加多是来跟某人接头的话，那这些地方当属绝佳地点。

我装出一副来谈生意的样子，“自信满满”地穿过仓库大门，走进了车间。一百多个工人正坐在工作台前，用刀具切割烟草，将其卷成雪茄。一位“阅读者”正坐在车间远端的长椅上，手里捧着一本市井爱情小说，大声地念着。我知道，这种为雪茄工人阅读故事的风俗可以追溯至上个世纪——当年何塞·马蒂曾经借助这种手段向工人们传播民族主义思想。如今，“阅读者”们上午念的是报纸，下午念的是探险故事或是爱情小说。

我径直走过车间。大多数雪茄工人都忙到顾不得抬头，不过还是有几双疑惑的眼睛盯着我看。我冲他们点了点头，像是称赞他们干得不错似的，随后继续前行。有些工人负责填充雪茄并为其塑形，而其他人则是负责切割、包裹烟叶，以保证雪茄均匀燃烧。生产线尽头的工人使用一种以米汤制成的胶水，将最后一层叶片裹在雪茄外侧。至此，雪茄的整个制作过程才画上了句号。工人之中半数为男性，大多数工人(无论男女)都是一边吸食雪茄一边工作的。我花了将近二十分钟才穿过整个车间。就在我四处张望之时，坐在出口附近的一位老工人已然切割并卷好了一支雪茄所需的烟叶。

我经由一间小房间离开车间。小房间里的小工们正掰掉烟叶上的茎柄，将叶片递给分拣员，由后者依照品级分类。我在分拣室旁边偶然看到了质检员工作的情景：他们将成品雪茄一一插进木板上的圆孔，以确保每支雪茄的尺寸都合乎标准。这几乎是所有古巴雪茄制造厂通行的品质管理方式。帕齐曾经对我讲过好几则有关这种方式的下流笑话。

在质检区旁边阴暗的走廊里，我发现了一家安装着磨砂玻璃和木门，出售雪茄烟、朗姆酒和咖啡的小酒吧。那斑驳的门上挂着一块“打烊”的木牌。我立刻停下脚步，将门推开了一条小缝。

德尔加多正坐在三号桌旁，背对着店门。我推开门缝的刹那，坐在他对面的男人猛地抬起头来。趁那人还没看清我的模样，我赶忙关上了店门。对于我来说，轻轻一瞥已然足够。

当酒吧门被打开，走廊响起一阵脚步声之时，我已经躲进了男厕所。我发现厕所里有一扇落满尘埃、通向外面胡同的窗户，我便将其推开，一跃而出，从六英尺高的砖垛上跳下，轻轻地摔了一跤。随后，趁着暂时没人从厕所窗户探出头来，我连忙拐出胡同溜之大吉。

翌日整晚，我与玛利亚一直都在尽享云雨之欢。直至黎明时分有人轻轻叩响了“A级客房”的木门，我们的激情才暂告结束。敲门的是桑蒂亚戈。我之前曾交代过，让他早些来叫我。小男孩只是轻轻敲了一下门，便按照我的指令去庭院里等候了。我不知道自己和玛利亚在这漫漫长夜为何如此兴奋。或许她已经感受到了我内心的担忧——我们这男欢女爱的“小小天堂”已渐渐濒临崩溃，而残酷的现实随时有可能如飓风般摧毁一切。

之前一天的傍晚，海明威宣布我们要早些乘“比拉”号出海。唐·萨克逊的足部感染已经非常严重，无法胜任此行船上的无线电操作员一职——在他痊愈之前，所有人都不希望他登船。于是我便顶替上来负责操作通信设备。海军情报局给海明威发来了一份加密通告，命令他沿着古巴海岸线南下，寻找疑似被德国潜艇用作补给据点的洞穴。海明威的船员团队包括富恩特斯、温斯顿、帕齐、辛斯基、罗伯托·赫雷拉、我，以及他的两个儿子——格雷戈里和帕特里克。海明威认为完成此番航程需要耗费大概一周时间。我们需要追踪“南十字星”号，那艘船也打算前往同一海域——但我个人认为他并不十分重视这次的任务，否则他为什么要带上两个孩子？

“我还是留下来好了，”我说道，“要不谁来负责运作‘骗子工厂’呢？”探秘过雪茄工厂之后，我可不想因为出海而再次错失线索。

海明威咧嘴一笑，挥挥手以示拒绝：“‘骗子工厂’完全可以自行运作上一段时间。卢卡斯，你得跟我们一起出海。这是命令。”

我走出“A级客房”，看到桑蒂亚戈正耐心地等在门外。他坐在庭院中央一块低矮的石头上，看到我之后便站起身来。我俩一同走上了那条途经山庄的公路。

“桑蒂亚戈，我得跟海明威先生出海几天。”

“是的，卢卡斯先生，我已经听说了。”

我并没有问这孩子是从何处得到消息的。“22号特工”正快速成长为“骗子工厂”最有能力的特工。“桑蒂亚戈，”我说道，“在我出海的日子里，我不希望你继续跟踪马尔多纳多。还有昨天咱们跟踪过的那个家伙，你也不要继续盯梢他了。我不希望你在这段时间跟踪任何人。”

小男孩露出沮丧的神情：“卢卡斯先生，是我做得不好吗？”

“你干得非常不错，”我一边说着，一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是个男子汉。但是……在我和海明威先生出海执行任务的时候，你没有必要去跟踪疯马或是另外那个人……没有必要去跟踪任何人。”

“难道您不想知道和马尔多纳多接头的人是谁吗？”小男孩疑惑地问道，“我觉得咱们很有必要搞清楚这些事情。”

“当然很有必要，”我说道，“但目前我们掌握的信息已经够多了。在我从海上回来之前，咱们暂时没有理由继续调查下去。我可能有更重要的任务要交给你呢。”

桑蒂亚戈的神色再次明亮起来：“等你们全都回来了，我们还可以同‘吉吉之星’队打棒球，对吗？这一次您可以充当我们的队员，就像海明威先生偶尔替他儿子的球队效力那样。”

“也许吧，”我说道，“是的，我也如此期待着。真的。”我说的是实话。我很喜欢打棒球。而每次我无所事事地在球场外观战，我都会感到有些失落。无论是在大学时期还是在法律学校就读的日子里，我都曾经“披挂上阵”。担任联邦调查局普通探员期间，我还曾在白宫门前的草地上打过训练赛呢!如果能让海明威三振出局，那可真是太棒了。

桑蒂亚戈连连点头，同时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那么，卢卡斯先生，您出海期间我该做些什么呢？”

我掏出三美元塞给他：“到主教大街买点冰激凌吃吧，然后再给你的家人买些食材。”

“卢卡斯先生，我没有家人……”小男孩说道。他笑着看了看手中的钞票，想要把它们递还给我。

我抓住他的手指，让他紧紧握住钞票：“那就去主教大街买几块杏仁蛋糕，然后再找一家熟识的餐馆好好吃上一顿。作为一名特工，你必须随时保持体力。接下来还有更艰难的任务等着你去执行呢!”

小男孩那可掬的笑容足以照亮阴沉的天色：“遵命，卢卡斯先生!感谢您的慷慨馈赠!”

我摇了摇头：“22号特工，这是你的薪酬。现在出发吧。要是你愿意的话，就把之前偷来的那部摩托车还回去吧。我们会给你再找一辆……再找一辆能合法上路的。用不了一个星期咱们就能再见面了。”

桑蒂亚戈沿着经过山庄的公路跑开了，身后扬起一阵烟尘。

在一个晴朗无云的日子里，“比拉”号轰鸣着驶出了柯西玛港。东北季风给我们带来了足够的凉爽，却无力改变湾流的走向。海明威的心情非常不错，一直在给他的儿子们介绍我们用以辨别航向的地标：粉色小屋。那座古老的建筑是海滨地带最受欢迎的餐馆之一。海明威喜欢在小屋前面的大树底下同当地渔民一起饮酒聊天。他让孩子们隔着这三百多码的距离分辨渔民和普通农民。

“爸爸，距离太远，我们看不清他们的脸啊。”格雷戈里说道。

海明威笑着用胳膊抱住幼子：“吉吉，你不需要看清他们的脸。在进城或是到海边来的时候，普通农民都会感到有些紧张。他们身上的衣衫会更显正式一些……也就是那种带有褶皱的……还有紧身裤、宽檐帽和马靴。”

“啊，真的是这样呀!”帕特里克嚷道。他正站在舰桥上，用一副大号望远镜观察着。“爸爸，您之前曾经讲到过这些，而且还说过他们通常都会带着大砍刀呢。我们不用望远镜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格雷戈里不住地点头。父亲温暖的怀抱显然让他备感愉悦：“爸爸，现在我明白了。普通农民那身行头就像是戏服一样。可是渔民又是怎样穿戴的呢？”

海明威笑着用手指了指悠然自得地站在客舱左舷甲板上的富恩特斯：“吉吉，渔民们是一群既开朗又自信的家伙。他们的衣着完全是随心所欲的。很多时候他们就是一副破衣烂衫的模样。如果你用‘小老鼠’的军用望远镜去观察，看到渔民们那伤痕累累、极尽粗糙、被太阳晒得黝黑的手臂，就能将他们分辨出来了。”

“可是，爸爸。普通农民的肤色也很黑啊……”格雷戈里说道。

“是的，吉吉。但他们手上和胳膊上的汗毛颜色更深。看到了吗，即便是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咱们依然可以看到渔民胳膊上的汗毛的颜色是很浅的……那是阳光和海水共同作用的结果。”

“的确是这样啊，爸爸。”小男孩说道。其实，我们已经距离防波堤很远了。岸边渔民们的身形已经很难辨清，更不必说他们胳膊上的汗毛了。

这一天，我们沿着古巴岛北部海岸朝东南方向航行。我们计划在小岛康菲特新建成的古巴海军基地过夜，翌日出发继续向东寻找海岸洞穴和“南十字星”号的踪迹。湾流呈现出迷人的蓝色和紫色，天空仍旧万里无云，而东北季风依然温柔地吹拂着我们的面颊。海面上点缀着数不清的渔船和游艇——由于战争年代燃油短缺，这些船只大多数都靠风帆航行。这是一个出海航行的好日子。然而好景不长，很快大家就发现，副船长温斯顿·盖斯特忘了把三箱啤酒搬上船来——海明威之前曾经交代过，想要完成为期六到七天的海上任务，那么至少要准备三箱啤酒。我待在下层舱室里，一边记录着无线电码，一边思索着德尔加多在雪茄工厂与人接头之后的情景。忽然，甲板上开始传来阵阵喊叫，海明威等人用西班牙语、英语和法语骂着脏话。我以为有德国潜艇浮出水面，要强制登上我们的船或是击沉我们(他们几乎从来不会在白天这样做)，便急忙冲了上去。

所有船员，包括两个小男孩在内，都在埋怨忘记将啤酒带上船来的温斯顿。那位大富翁呆呆地坐在舵轮旁边，脸色越来越红。他的双目低垂，表情显得羞怯不安。

“没关系，狼崽子，”海明威的话终结了众人的责骂，“或许康菲特岛上的补给点已经为咱们准备好了啤酒呢!”

“如果那里也没有啤酒的话……”辛斯基低声嘟囔道，“那咱们就只能调转船头回哈瓦那喽!”

“要么就去迈阿密好了。”帕齐说道。

“或者干脆攻下康菲特岛上的海军基地，把古巴人自酿的美酒抢光。”说这话的是罗伯托·赫雷拉。

“没准儿德国佬的秘密洞穴里也有啤酒呢。”帕特里克说道，“除了成桶的潜艇油料，没准他们还预备了冰爽可口的巴伐利亚啤酒!”

“巴伐利亚啤酒、德国酸泡菜，还有香肠!”格雷戈里兴奋地喊道，“咱们只要把守卫洞穴的哨兵和那些嗷嗷狂吠的德国牧羊犬解决就可以啦!”

“为了分散敌人的注意力，我要在温斯顿先生身上放一把火。”辛斯基说道。

“趁着德国佬们帮狼崽子先生灭火的工夫，咱们就一股脑儿地冲进洞穴……”帕特里克站在舰桥上说，“然后夺走德国潜艇舰队的所有食物和美酒。这样他们的士气就会一落千丈，纳粹德国终将放弃加勒比海，海军会授予我们银质十字勋章的!”

“我还是更喜欢金子做的酒瓶起子。”帕齐笑道。

富恩特斯斜眼望着这群“疯子”，一面聆听他们的对话，一面露出一副苦闷的表情：“你们别再谈论啤酒了，把我都弄口渴了。”

海明威沿着梯子爬上舰桥，亲自接过了舵轮。在舰桥下方，温斯顿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到一块垫子上。

“伙计们，鼓起勇气!”海明威的声音从舰桥上方传来，“上帝保佑，咱们很快就能喝到啤酒了!”

我摇了摇头，回到下层舱室。我必须理清“骗子工厂”计划目前所面临的各种困难与欺骗。

[1]一个支持纳粹的民间组织。

[2]美西战争：19世纪末爆发于美国与西班牙间的战争。古巴曾为西班牙殖民地，在美西战争后被割让于美国。1902年，美国承认古巴独立。

[3]何塞·马蒂：古巴独立战争领袖。他曾创办《自由祖国》《祖国报》。

第十九章

“比拉”号上的无线电舱便是我的“情报总部”。是的，“比拉”号原先船头位置的舱室，如今已经堆满了价值三万五千美元的无线电装备——这些是由美国政府提供的。安装着短波接收机和海军专用发射器的机架之间，仅能勉强容一人坐下。我从“南十字星”号上盗得的两本书都已经用防水包收纳妥帖，放在主发射机旁边——那里原本摆放着一个厕纸盒。每次记录电码，我都必须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关上舱门，这间舱室会变得非常闷热难耐。当然，能关上门本身就已经不错了——一次挤上来九个男人，“比拉”号早已没有了可以安睡的个人空间。至于这个原本被船员们用来当作厕所的舱室，更是失去了曾经的私密属性。大家(尤其是海明威的两个儿子)都喜欢拿这件事情开玩笑说，船上的首个战斗减员，一定会是在激烈海况下，因为在甲板上解手而掉进海里溺死的。

我抓起耳机戴上，甲板上传来的大多数噪音瞬间被隔离了。现在，我需要尽量摆脱此番“出海”执行任务过程中的杂念纷扰，集中精力关注那些真正重要的事情。

在雪茄工厂的小酒馆外关门遁去之前，我透过门缝看到了德尔加多对面的家伙。尽管我俩的目光交汇只有不到两秒，但这已经足够我识别出对方的身份了。两年前，在墨西哥城，我曾经在一份档案中看到过此人的照片。最近，在德尔加多提供的有关西奥多·施莱格尔的档案中，我又了解到了他的姓名和代号。准是他没错：发色黝黑，梳着南美洲流行的背头，两侧鬓角直抵耳垂，有一双如幼犬般悲伤的眼睛，右侧眉毛比左侧更加浓密(不过，在他发现门被开了一道缝的时候，只有左边眉毛因为吃惊而扬起)，嘴唇丰满，精致的黑色小胡子更为他平添了几分魅力。他穿着一身名贵的浅色西装，一条酒红色的丝绸领带扎得非常讲究，领带上绣着低调而华丽的钻石型花纹，还有金丝穿插其间。

此人便是纳粹党卫队的三级中队长约翰·西格弗雷德·贝克……如果四月的秘密情报处评估报告所料不错，他现在或许已经当上一级中队长了吧。四月，曾经有消息说贝克接到命令，要在五月初从里约热内卢返回柏林述职，接受职务调动，还可能得到晋升。

贝克时年二十八岁，与我差不多同龄。1912年10月21日，他出生于德国莱比锡。在家乡读完高中之后，他立刻加入了纳粹党。1931年，贝克获准加入党卫队——所谓党卫队，原为阿道夫·希特勒的个人贴身武装，如今已经发展成为纳粹党组织中最令人恐惧的力量，与盖世太保、死亡集中营以及党卫队自身的情报部门“帝国保安部”齐名。当年，作为一名十九岁的青年，贝克能够加入党卫队着实称得上是一件不同凡响的大事。他就是这样一个与众不同的年轻人。纳粹党档案证实，他是一名非常卓越的组织者和不知疲倦的工作狂。1937年4月20日，贝克晋升为党卫队少尉，并被立刻派往布宜诺斯艾利斯。5月9日，他抵达阿根廷，住进了蒙特帕斯考尔酒店。贝克在阿根廷首都的掩护身份，一直都是总部设在德国柏林的“阿莱曼商贸进出口公司”的代理人。直到上个月，他被柏林方面召回，得到又一次晋升，并接受了新的任务。

联邦调查局和秘密情报处派驻南美的分支机构，都将约翰·贝克视作西半球上最棒的纳粹特工。1940年，阿根廷警方差一点儿就将贝克捉拿归案了。然而这名党卫队分子却顺利地逃到了巴西，为阿尔布雷希特·古斯塔夫·英格尔斯(也就是西奥多·施莱格尔)的上级，以及被盟军破解的“阿尔弗雷多”加密无线电发射台提供过力所能及的帮助。1941年，在一封被海军情报局截获的发往柏林的密电中，英格尔斯本人将贝克称作他在整个南美洲见到的“唯一真正的专业间谍”。英格尔斯承认，为了让基于里约热内卢的整个间谍网络得以顺利运作，这位党卫队特工在“脑力和体力方面”提供了必要的帮助。我之所以会在哥伦比亚和墨西哥就注意到贝克，原因在于他是“帝国保安部”的成员，而英格尔斯的间谍网络隶属于德国军事谍报局。

帝国保安部与德国军事谍报局之间仇恨满满，因为双方尊贵的首脑——莱因哈德·海德里希和威廉·卡纳里斯——彼此非常厌烦。两人都希望自己麾下的机构成为第三帝国唯一的、真正的间谍机关。此种竞争关系，与不列颠安全协调组织和军情五处，或是联邦调查局和现在的战略情报局之间的关系类似。但是，只有在德国，这样的竞争关系才会发展成为机枪扫射或是致命阴谋。

最近，约翰·西格弗雷德·贝克——党卫队成员、帝国保安部间谍——被“元首”亲自提升为一级中队长，并注定要肩负起更多的职责。事实上，这是一项前所未有的重担：贝克必须以一人之力，将军事谍报局和帝国保安部在南美洲的间谍体系完全统一。而现在，这家伙正在哈瓦那城中的一家雪茄工厂，与我的联系人、我与联邦调查局之间唯一的“纽带”特工德尔加多会面。

我必须得好好想想了。

冥思苦想了四十五分钟后，我意识到整个事态存在四种可能性：

其一，德尔加多已经成了一名双面间谍，他之所以和贝克会面，是为了制订某种计划，旨在背叛我、海明威、联邦调查局，甚至美利坚合众国。

其二，德尔加多是在执行一项比监督我和“骗子工厂”更重要的任务。其任务内容有可能包含将约翰·西格弗雷德·贝克策反成为一名对抗第三帝国的双面间谍。

其三，德尔加多或许是在隐藏身份收集情报。他装成一名为贝克工作的间谍或是受雇线人，或者是装成双面间谍，以便向德国方面提供虚假信息。

其四，可能出现了某种我难以猜透的状况。

在这些可能性当中，第三种貌似是最合理的。我刚刚在无意中发现，德尔加多在做只有我们秘密情报处特工才会做的事情——我自己就曾经多次以潜伏身份开展工作。但这依然不足以让我放心。

最令我不安的，当属这一切发生的时机，以及帝国保安部和军事谍报局之间那莫名其妙的合作。所谓时机有些奇怪，原因不仅仅在于诸多间谍云集古巴，并且纷纷密切关注着海明威的业余行动，还在于施莱格尔和贝克的行为。无论他们在做些什么，巴西警方和联邦调查局早在数月之前便已摧毁了他们在那里的间谍网络，而他们却未曾停止行动。这两个家伙有可能已经知悉了巴西的抓捕行动，也知道如今发自里约热内卢的电报皆为盟军伪造，但这实在令人匪夷所思；另一方面，施莱格尔是在几乎要被抓捕归案之前离开巴西的，而秘密情报处截获的电报显示，贝克在春天返回柏林的路上遭遇了一些麻烦，因为他所乘坐的意大利跨大西洋航班在珍珠港事件发生之后曾经延误起飞。

更令人费解的是帝国保安部与德国军事谍报局之间的合作。在过去六年间，我对于这两个机构之间紧张关系的研究，比大多数秘密情报处特工都更深一筹。该死的，除了多诺万战略情报局的那些家伙，我或许是西半球上对此研究最为透彻的。如果说这些研究有什么实际意义的话，那就是充分利用了我在大学和法律学校读书时所学的德语。

从表面上看，帝国保安部和军事谍报局之间在任务使命和权限方面的差别是非常明显的：海德里希的帝国保安部一直负责在世界各地执行政治间谍活动，而卡纳里斯的军事谍报局则全盘掌控一切军事情报工作。如此的“君子协定”是在1936年底达成的。当时，希姆莱的党卫队与军事谍报局之间的争斗达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以至于需要希特勒本人出马，以强制命令的手段终结争端。那一次的妥协，是党卫队及其情报机构帝国保安部在权力扩张道路上的又一番重大进展。

海因里希·希姆莱的党卫队奠定最初的权力基础，是在1934年6月的最后一天。在所谓的“长刀之夜”，在希特勒的直接授意下，党卫队干掉了恩斯特·罗姆和其他数百名冲锋队头目。事实上，冲锋队在希特勒逐步攫取权力的过程中曾经立下汗马功劳。在那个血腥的夜晚，希姆莱将党卫队从一支名不见经传的队伍变成了第三帝国唯一的恐怖力量。他们不仅杀死了冲锋队那疑似同性恋的头目，更是彻底瓦解了一支拥有两百万成员的“街头军队”。“长刀之夜”之后不到三周，希姆莱便任命年轻的莱因哈德·海德里希担任党卫队情报部门“帝国保安部”的负责人。

自1934年起，海德里希的主要敌人便不是外国情报机构，而是卡纳里斯那德高望重的军事谍报局。1936年的“君子协定”达成之后，两家机构都同意遵守所谓的“情报机构十诫”，将彼此的责任划分得清清楚楚。但在实际的工作当中，海德里希及其“老板”希姆莱一直在“元首”面前持续诋毁、破坏卡纳里斯的信誉。他们的最终目标，是瓦解有着百年历史的军事谍报局，将德国境内的一切警察、情报和反间谍机构都纳入纳粹党的保护伞下。

海因里希·希姆莱是党卫队和帝国保安部的实际掌控者。而莱因哈德·海德里希一直是帝国中央保安总局的头目——直到其遇刺身亡。海德里希的帝国中央保安总局包含数个关键部门：

帝国中央保安总局一处为人事部门，二处为管理部门，三处负责在国内收集情报，四处是令人谈之色变的“盖世太保”，五处负责侦查工作，六处负责在外国收集情报。

自1941年起，帝国中央保安总局六处的负责人便由英俊潇洒的党卫队准将瓦尔特·舒伦堡担任。年仅三十二岁的舒伦堡，似乎比他不久前刚刚遇刺身亡的老上司更加文雅而理智。海德里希一直被人们视作一名“皮条客”、一个八面玲珑的冷血阴谋家；在其“治理”波西米亚和摩拉维亚的短暂岁月里，他更曾被称作“布拉格屠夫”。但根据某些书面报告中的说法，舒伦堡和曾经的海德里希一样，每时每刻都在计划着如何控制并摧毁军事谍报局。在情报圈子里，舒伦堡以1939年在荷兰绑架两名英国特工的大胆行为而著称。这名纳粹间谍头子为自己杜撰了“舍迈尔少校”的掩护身份，自称有兴趣参与一项由德国将领们策划的推翻希特勒、为英国带去和平的行动。英国情报部门对此深信不疑，于1939年11月9日派出两名特工，赴荷兰城镇芬洛与舒伦堡见面。在接头地点，舒伦堡发出信号，他的手下立刻乘坐一辆飞驰的汽车冲过路障赶到现场，而他本人则亲自给两名惊得合不拢嘴的英国特工戴上了手铐，躲过了其他英国特工的手枪射击，将两人带到德国拷问。

此次事件完全没有影响到舒伦堡在海德里希或是希特勒心目中的地位。

1940年，舒伦堡差一点完成了另外一次绑架——这一回他的目标是温莎公爵，也就是逊位的英国国王爱德华八世。由于温莎公爵发表过一些力挺希特勒的言论，德国人认为这个白痴将来可以被拿来当作第三帝国重要的“宣传材料”使用。舒伦堡精心制订了一个计划，打算在公爵和他心爱的女人前往流放地巴哈马群岛的途中，于西班牙将两人绑架。尽管不列颠安全协调组织和秘密情报处是后来才获知了这项计划，但舒伦堡还是失败了，因为公爵在最后一刻改变了行程，并未折返西班牙。

此次失败并未对舒伦堡的仕途升迁造成重大影响，倒使他成了海德里希最为欣赏的干将。最终，在一年之前，也就是1941年的6月，舒伦堡被海德里希任命为帝国中央保安总局六处处长。

我对舒伦堡和帝国中央保安总局六处一直很好奇。相对于在墨西哥和南美洲频频犯错，导致旗下大量特工被擒的德国军事谍报局，帝国保安部的特工们显得更加成功。舒伦堡显然不相信任何人，且崇尚勇猛大胆的行事作风。帝国中央保安总局六处指挥部所在地，设在了柏林西南中心区波卡尔街32号，霍亨索伦广场一角，与其他大多数帝国保安部相关机构都相隔甚远。舒伦堡在那里的办公室——按照曾经到过那里的英国特工们的描述——桌子后面藏着两挺机枪，随时准备干掉任何刺客。

约翰·西格弗雷德·贝克五月返回柏林时要见的就是这个舒伦堡。贝克将从舒伦堡那里接受新的任务，以便在南美洲或是加勒比海地区开展某些特殊行动。根据推测，接下来这些行动的授权者(甚至是策划者)，很可能就是贝克的首领海德里希，或是党卫队首脑希姆莱本人。

那么，他们为什么要在此番行动中与军事谍报局合作呢？这与“南十字星”号和海明威的“胡闹”又有何关联？德尔加多在其中究竟扮演了何种角色？

耳机里传来的一阵嘈杂划破了之前的寂静。我不禁睁开双眼，重新戴好听筒，伸手去抓笔记本和防水包。

有人正在用“南十字星”号专用的频率发送电报。发报者所用的密码本，与死去的科勒使用过的完全相同。

从下午到晚上，我都没有机会单独向海明威汇报截获电报的事。我不想在别人在场的情况下提及此事。

我们刚刚在康菲特岛锚定，夜幕便降临了。其实，这座所谓的“岛屿”只是一处小到不能再小的陆地，勉强能够得上珊瑚礁的标准。小男孩格雷戈里说它看上去很像是洛克菲勒中心的溜冰场。其直径只有一百码左右，非常平坦，除了岛中央的一座棚屋别无他物。棚屋由古巴海军建立，是一处通信基站，也是海明威“孤独行动”猎潜计划以及其他一些海军项目的物资补给中心。若是没有棚屋顶端高高的天线和旁边的大型旗杆，人们很难判断这是一处军事设施。航行到康菲特岛附近时，曾看到古巴国旗在旗杆上猎猎飘扬。然而下锚之后，我们却看到有三名身穿海军制服的古巴军人，他们正从棚屋里排着紧密的队形鱼贯而出。一名士兵站在旗杆旁边，手握旗缆。军官看了看手表，向另外一名士兵做了个手势，后者用一支锈迹斑斑的军号吹响了一串刺耳的音符。

“爸爸，你看，”格雷戈里说道，“只有军官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紧身上衣。那两名士兵只穿了旧卡其布短袖衫。”

“嘘……吉吉，”海明威说道，“他们只不过是有什么穿什么而已，穿什么并不重要。”

小男孩貌似因为自己的失态而感到有些垂头丧气，而帕特里克却有意压低声音问道：“爸爸，军官肩膀上那几道烂绳子是怎么回事啊？”

“我想那大概是军装上的绶带吧。”海明威答道。

三名古巴军人已经降下了国旗。刺耳的军号声终于停止了。一名士兵将国旗带回棚屋。军官带着另外一名士兵站在岸边，看着我们将船锚定。

帕齐、赫雷拉和温斯顿将小艇放下，不等“比拉”号的铁锚沉到海底，三人便划着小艇登上了小岛。十分钟后，他们又将小艇划了回来。从这三个家伙的失望神情上就能判断，岛上并没有给我们准备足够的啤酒。小艇上传来一阵哀鸣，这哀鸣使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喝不上啤酒该不会让这三个大男人郁闷到如此撕心裂肺吧？

“有啤酒吗？”海明威站在船尾高声问道。

“没有!”帕齐、赫雷拉和温斯顿充满怨念地齐声答道。那话音听上去就像是在与什么东西较劲似的。

“有任务交代给我们吗？”作家先生嚷道。

“没有。”说话的是坐在小艇尾部的罗伯托·赫雷拉。温斯顿和帕齐仍然在跟什么东西较劲——那玩意儿发出的声音就像是一个拼命挣扎的孩子。但赫雷拉的身躯挡住了我们的视线。

“有‘南十字星’号的线索吗？”海明威问道。

“呃……”赫雷拉嘟囔着。小艇现在距离“比拉”号不到二十英尺，艇上那东西发出的声响让人越发不敢相信自己的听力了。

“有什么补给品吗？”富恩特斯在船头位置嚷道。

“只有豆子，23罐豆子，”帕齐显然是在抱怨，“还有这玩意儿。”他和温斯顿正抓着一头嗷嗷乱叫的猪。

看到这番情景，帕特里克和格雷戈里都拍着大腿笑了起来。海明威露出一副厌恶的表情：“为什么你们今晚要把这玩意儿弄到船上来？把一头该死的蠢猪放在身边，谁还能睡着觉啊？”

帕齐冲我们咧嘴一笑。在黄昏光线的映照下，他的牙齿显得分外白亮。“欧内斯特，如果咱们把这头猪留在岛上，那些古巴大兵明天准会早饭吃烤培根，午饭吃猪肉三明治。我觉得他们才不会跟咱们分享呢。”

海明威叹了口气。“就把它搁在小艇上吧。至于你……”他转身对那个在他身旁笑得前仰后合的叫辛斯基的巴斯克人说道，“明天早晨由你负责把小艇刷洗干净。”

听着小艇上的猪嚎，以及九个男人的沉重的呼吸声，想要在“比拉”号上安然入睡根本就是不可能的。凌晨三点左右，我沿着舷梯爬上舰桥。温斯顿正靠在栏杆上值更。我实在是不知道这值更究竟有什么意义。或许海明威觉得德国潜艇有可能潜行到康菲特“岛”附近、尝试将古巴人的棚屋“击沉”吧。

“今晚景色不错。”温斯顿说道。我靠到了他对面的栏杆上。今晚的景色的确不错，浪花拍打着海岸，粼粼波光简直与我们头顶上的银河融为了一体。天空中没有一片云彩。

“睡不着吗？”温斯顿低声问道。我俩脚下六英尺处，驾驶舱周围的垫子上横七竖八地睡满了人。不过，拜海风和拍打在船首壳上的海浪所赐，没人能听到我们在舰桥上说话的声音。

我摇了摇头。

“那就是在担心明天的洞穴搜查行动了？”他又问道，“你是害怕遇到德国的U型潜艇吗？”

“不是。”我也压低了嗓门。

温斯顿点点头。即便在这昏暗的星光下，我依然能够辨出他那被太阳晒得通红的面颊和鼻头，还有那惬意的微笑。“我也不怕，”他低声说道，“我倒是很希望他们在那儿。这样的话，我们或许能逮上一艘玩玩。”

他说这话时的神情，活像是一个梦想摘星的懵懂少年。如果温斯顿·盖斯特是一位特工，无论他是为英国还是别的什么国家卖命，他的演技都堪称一流。不过，正如我之前提到过的，干我们这一行的不都是些好演员吗？

“你见过海明威趁其他人睡觉的工夫打着手电阅读的样子吗？”

我点了点头。

“你知道他在读什么吗？”

“不知道。”我可不想再听别人讲述什么“秘密指令”之类夸大其词的废话了。

“他读的是玛莎的一部手稿，”温斯顿的声音几乎要被波涛声淹没了，就连我都有些听不清，“是她从该死的海上巡游途中寄回来的，题目好像是《紫色的兰花》还是什么来着。她想让海明威先读一读，征求他的意见。海明威还真当回事儿了……每天在海上航行十四小时之后，他都会专门抽出时间来读玛莎的手稿。”

我点点头，望着岛上古巴人的棚屋。那座小房子在星光的映照下，闪着奇异的光。夜幕降临之后，那里曾经短暂亮起灯光，但三名古巴军人很快就熄灯睡觉了。

温斯顿说：“哎，那几个可怜虫是临时被派遣到这儿来的。照欧内斯特的说法，那个军官或许是因为睡了长官的老婆才被发配到这儿来的。而那两个士兵则是因为偷盗被罚守岛的。”

我又点了点头。我可不是为了闲聊才到舰桥上来的。当然，如果温斯顿想聊的话，我也无所谓。我依然在思考之前截获的那两封电报。

“说到老婆……”温斯顿嘟囔道，“你对她怎么看？”

“谁啊？”我不知道他所指何人。

“玛莎，欧内斯特的第三任老婆。”

我耸了耸肩。“她很勇敢，”我说道，“毕竟她乘着小渔船在加勒比海上闯荡呢。”

温斯顿笑了：“你指的是男子汉气概吗？玛莎总认为她应当在家中扮演男人角色。”

我看着眼前这个大块头。礁盘另一侧的浪花闪着幽光，将他映成了一个剪影。片刻之后，温斯顿的语速突然快了起来：“欧内斯特给我看过几页玛莎写的东西……好像是叫《藤》还是什么。那是一个关于夫妻生活的故事，男女主人公所居住的地方，跟瞭望山庄很像。男主人公总是打着赤脚、一身脏兮兮的短衣短裤。他常常喝到酩酊大醉，对女主人公说些愚蠢透顶的话……卢卡斯，读完那个故事，我简直都要发疯了。玛莎所写的显然就是欧内斯特，把他的形象描绘得一团漆黑。当然，欧内斯特的形象本来就不怎么好。他总是累得像摊稀泥，还老是闹肚子。每天十四小时在酷日的曝晒下驾船追踪德国潜艇，这使他常常感到头晕眼花。欧内斯特把玛莎的手稿当成真正的文学作品，一面阅读一面做着笔记，但那女人只不过是在利用他而已。”

我靠回到栏杆上。过了好久，我听到温斯顿发出一声长叹。

“我知道我不该说这些，可是卢卡斯，你毕竟是在山庄居住的……好吧，不是在山庄内部，而是临近山庄的‘A级客房’……我想说的是，你见过欧内斯特和玛莎的生活状态，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我什么都没说。温斯顿点点头，仿佛我已经认同了他的观点似的。

“玛莎出海参加科利尔杂志社这次该死的海上探险之前，”温斯顿嘟囔道，“欧内斯特曾经拜托我陪她一起去跑步……那一次，欧内斯特要带孩子们去参加射鸽子比赛的首轮较量。于是，我就陪她一起去跑步了。其实她根本就跑不了几步。每次我跑到她前面一英里处，都会掉头回去和她会合，以确定她还在奔跑。就这样周而复始……你知道的。”

星光下，一只海鸥蓦然飞过。尽管它的行动无声无息，但我俩都看到了它。温斯顿用手摆出端着步枪的样子，一直“瞄准”那鸟儿，直到它消失在古巴人的棚屋后面。

“总之呢……”温斯顿低语道，“一切发生得如此突然。有一次，就在我俩一起跑步的时候，玛莎问我，对她选择嫁给海明威这件事怎么看。我对她说：‘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要让我评价欧内斯特吗？’她说：‘不是……我的意思是你对我在婚姻这件事情上的选择怎么看？’接着，她一边累得左摇右晃，一边说，她之所以选择嫁给海明威，主要是因为他是一位非常优秀的作家。她说：‘欧内斯特算不上是个伟大的文豪，但却是个非常不错的作家……’他能帮助她跻身文坛，在职业道路上助她一臂之力。她还说：‘他之前写成的书总能不断带来收入，这点也不错。’”

“哎，上帝啊。卢卡斯，你干脆把我杀了得了。那个玛莎真是一盆祸水。她就是个自私的、唯利是图的、自私自利的坏女人!她居然敢在我面前那么说欧内斯特!你明白我的意思吧，她压根就没说过她爱欧内斯特!她只是在强调欧内斯特可以在职业道路上助她一臂之力。真是个坏女人!”

温斯顿的嗓门越来越大。我能听得出，他有些激动。我朝其他睡着的人们努了努嘴。海明威带着他的儿子们，睡在前方甲板下面的住舱里。但我怀疑总会有人听到温斯顿那激动的“低语”。我挑起眉毛，看了他一眼。

他像是个受到责骂的孩子似的点了点头，立刻将话音压低：“另外，哈瓦那和柯西玛的所有人……除了欧内斯特之外，所有人都知道，玛莎和菲利克斯·埃尔穆阿有一腿。”

“那个‘袋鼠’？!”我感到有些惊讶。

“没错，”温斯顿说道，“就是‘袋鼠’，那个英俊的回力球选手。他才是玛莎喜欢的类型。那可是欧内斯特的好朋友啊!浑蛋，该死的臭女人。”

我不置可否地摇了摇头，然后低声说道：“如果你不打算让我现在就接你的班，那我可要到下面船舱里去了。这一天过得可真慢。”

温斯顿摇摇头。“半个小时之后帕齐就会来接班的。”他笨拙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卢卡斯，谢谢你啊，谢谢你来陪我聊天。”

“别客气。”说完，我便轻手轻脚地顺着舷梯离开了舰桥。

第二天上午，我们起锚朝东南方向航行，逐渐远离了康菲特岛和绿岛，沿途先后瞅见了罗马诺岛和南边的萨维纳尔岛——其实两者都是大陆本土的延伸，而非真正的岛屿——接着是彭塔马特尼里奥斯外侧的海湾。那头猪快把我逼疯了。它依然被丢在小艇上，不停乱嚎乱叫。

“我去把那头猪宰了，烫毛抽筋扒皮好了。”富恩特斯说道，“要不然它还会叫个不停，让大家都不得安宁。”

“我这会儿不希望因为杀猪而把船上弄得一团糟。”海明威在驾驶席上把着舵轮说道，“当然我也不想再继续伺候那畜生了，所以你们还是把它养在小艇里好了。”

富恩特斯摇摇头：“我估计还没到德国潜艇藏匿物资的洞穴，咱们就都会被那头猪闹到发疯。”

海明威点点头：“我有办法了。”

“比拉”号掉头向北而去——远远望去，蓝色的海平面上似乎映着一片海市蜃楼。其实那是一座小岛，尺寸大概相当于康菲特岛的四分之一。岛上最高点距离海平面也不到一英尺。岛屿周围没有礁岩，也没有真正的植被。我们视线所及之处只有这一座岛屿。我估计这小岛距离康菲特岛大概有二十五英里，距离古巴主岛也得有二十英里。

“海图上没有这么个岛啊!”温斯顿说道。

海明威又点了点头：“我知道。但上次巡逻这片海域的时候我已经把它标出来了。这地方对于咱们的目标而言简直是太完美了。”

“咱们的目标？”

海明威咧嘴一笑。“就是把那头猪圈起来呗。”他转头对富恩特斯说道，“格雷戈里奥，你去船尾。用小艇把猪送到岛上去，让它认认新家。今天晚上或是明天早晨返航时，咱们再去把它接回来。”

看着小猪踩着浪花在岛上来回奔跑、欢快尖叫的样子，帕特里克和格雷戈里笑得合不拢嘴。

“爸爸，它肯定没东西吃，也没水喝。”格雷戈里说道。

“我已经吩咐格雷戈里奥用他的弯刀砍开一只椰子，用其中一半装一些淡水。这样，在我们回来之前，那头猪就不至于丧命了。明天咱们再来吃它。”海明威说道。

“爸爸，明天咱们是吃猪肉还是椰子呢？”

“当然是猪肉。”海明威答道。

下午三点左右，我们找到了疑似德军潜艇补给处的海岸洞穴。给我们安排这项任务的是美国海军——与往常一样，由于是和海军情报局合作，这项所谓的“任务”更像是一个笑话。海明威来到一个渔村，问村民们打听这附近是否有庞大的海岸洞穴。村民们表示有一处古巴著名的旅游胜地符合我们的描述。他们派遣了一位年龄与桑蒂亚戈相仿的小男孩，为我们充当向导。

在距离海岸一英里处，小男孩向我们指示了哪里可以下锚。富恩特斯在“比拉”号上留守，其他人则依次乘坐小艇进入了一个狭小的海湾。白色的沙滩上竖立着一个饱经风霜、斑驳不堪的指示牌，上面用蹩脚的西班牙文写着：欢迎来到自然世界第十大奇观——壮丽洞穴群。

“壮丽洞穴群……”海明威自言自语道。他的面颊在胡茬儿的衬托下显得更红了——这可不止是日晒作用的结果。他的情绪貌似不怎么好。

“那小男孩说，自从战争爆发以来，就再也没有游客到此游览了。”温斯顿说道，“这里很可能已经被德国人利用了。”

“是的，爸爸!”格雷戈里嚷道，“洞穴里可能装满了食物和武器弹药。”

“我只希望里面能有几罐啤酒……”帕齐嘟囔着。看样子他的情绪甚至比海明威更糟。

我们跟在向导小男孩身后，沿着海滩上那几乎已经分辨不清的小径，穿过一片乱石滩，进入了诸多洞穴之中最大的一个。海明威陈旧的枪套里装着他那支点二二口径手枪，帕齐端着一挺从“比拉”号上拿来的机枪，帕特里克则背着他母亲那支点二五六口径老式曼利夏尔步枪。我们站在洞口处，只见由碎石铺成的“道路”一直通向黑暗。借助回声可以判断，这是一个内部空间非常庞大的洞穴。一阵冰冷潮湿的阴风从洞穴深处飘忽而出，让我们这些在烈日下被蒸了一整天的家伙颇感惬意。

“我带了一个灯笼过来。”罗伯托·赫雷拉说道。

“我们有手电!”海明威的儿子们嚷道。

“根本用不着那些东西。”充当向导的古巴小男孩说道，“我去把灯打开。”

“把灯打开？”海明威一愣。

几百只彩色灯泡应声而亮。这些灯泡悬挂在洞穴四处，活像是圣诞节期间的装饰彩灯。在它们的映照下，将洞穴分割成一个个“拱廊”的钟乳石笋显得分外美丽。最高的一只石笋几乎与洞穴最顶端相接，有将近一百英尺高。

“哇!”格雷戈里不禁惊呼。

“我的上帝啊!”海明威连连低声称颂。

“爸爸，看呀!”帕特里克一面呼喊着，一面跑到了最前面，“你看，洞穴从那边开始越来越窄了。那肯定是咱们要找的，德国人藏匿补给物资的地方!穿过那里，或许还有一条更加宽阔的隧道。他们肯定不会把东西就藏在这里。”

向导小男孩不清楚这隧道通往何处，只知道“那儿很受情侣们青睐”。那里没有电灯，所以我们点起灯笼、打开手电，跟在帕特里克和格雷戈里身后，沿着一条狭窄蜿蜒的通道“走廊”又向前行进了几百码。在一个转弯处歇脚时，一块碎石刮破了辛斯基的手臂。温斯顿用一块手帕为他包扎，却怎么也止不住血。于是，辛斯基、赫雷拉和温斯顿三人只得打道回府。“别忘了弄点德国香肠和啤酒，回头咱们在海滩上搞个野餐会。”温斯顿一边嚷着，一边消失在了狭窄的“走廊”之中。

帕特里克、格雷戈里、海明威和我继续前行。我一直盯着作家先生的后脑勺——他提着灯笼在石笋之间笨拙地穿行，想要跟上他那两个兴奋过头的儿子。有些时候，我们必须步履蹒跚地蹚过泥潭，或是踩着滑腻的巨石艰难行进；有些时候，我们还得绕开各种小水洼或是深不见底的大池塘。这条通道“走廊”就像是没有尽头似的，我们在其中奋力跋涉了几个小时——海明威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忽然间，我开始意识到这家伙的某些性格特点，以及他将现实和幻想混为一谈的行事风格。海明威见识过战争，也知道接下来战局将如何发展。在我看来，他明白自己的长子注定要参与到这场战争当中——假如战争无休止地持续下去，他的其他儿子也很可能会被送上战场。他或许是想在美国最终全面卷入战争之前，为帕特里克和格雷戈里创造一个尽情享受童真，利用暑假快乐“探险”的机会。无论是“骗子工厂”计划还是出海搜寻潜艇，都像是海明威在将残酷的世界大战，转化成为充满浪漫色彩的个人化的体验——尽管充满危险，却很少有尘世间的苦痛，以及现实中战争的丑恶和悲戚。

如果事情并非如我所想的这样，那么海明威一定是疯了。

我感到心中正有一股怒火慢慢燃烧起来，但这“火焰”升腾的过程却被格雷戈里的话语给打断了。

“爸爸，爸爸。通道从这里开始变窄了，还不如‘比拉’号前舱的舷窗宽呢。我猜这就是德国人秘密仓库的入口!”

我们蹲伏在狭窄的空间之中。事实上，这里只比外面洞穴的地面略低一点，一块光滑的石板斜插在地上。黑暗中，一块锋利的巨岩若隐若现。海明威的小儿子有一句话说得不错——这里是主通道的尽头。

“卢卡斯，你能钻进那缝隙吗？”海明威问道。他俯卧在地上，用一把手电筒照射着前方的黑暗。狭窄的通道在前面拐向左侧，只留下一道极小的缝隙。

“我进不去。”我说道。

“爸爸，我能进去!”帕特里克说道。

“我也可以!”格雷戈里嚷道。

“好吧，小伙子们。”海明威将手电交还给幼子，“吉吉，你的个头最小，你第一个进去。小老鼠，如果吉吉被卡住了，你就抓住他的脚踝，把他拖出来。”

“爸爸，我能带上您那支手枪吗？”十四岁的帕特里克显得有些上气不接下气。

“你还得用手开路呢，”海明威说道，“要是把它装进衣兜，有可能会把你卡住的。等你需要的时候，我会把它递进去的。”

帕特里克看上去很是失望，但他依然点了点头。

海明威拍了拍两个儿子的肩膀：“小伙子们，如果有可能的话，最好能摸到通道的尽头。祝你们好运。我知道你们不会轻言放弃的。你们都明白，如果我们发现了德国人藏匿物资的地方，将会意味着什么。”

两个小男孩点点头。在灯笼的照映下，他们的眼睛都显得分外明亮。格雷戈里首先钻进了石缝，几秒钟后，帕特里克也跟着钻了进去。两人成功穿过了前两处“瓶颈”。看到他们消失在视线范围之外，海明威依然在不停地向他们呼喊着什么。只有帕特里克的声音从石缝中传出，不过由于通道过于狭长，小男孩的回应显得非常模糊。没过多久，他的声音便彻底消失了。

海明威背靠着洞穴石壁。我几乎能在他的面颊和鼻梁上看到一条条毛细血管——这种毛细血管充血凸起的现象，在阳光下通常不易被发现。他看起来非常开心。

“他们要是被卡住了怎么办？”我小心翼翼地低声说道。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我。“我估计他们已经被卡住了。”他说道，“如果是那样的话，我就替他们申请一块海军十字勋章。”

我摇了摇头。这是我截获那两则无线电情报之后，我俩第一次单独待在一起。不过现在似乎并不是向海明威提及那些情报的恰当时机。海明威总喜欢将现实和幻想杂糅在一起，但我却依然希望两者泾渭分明。

十分钟后，石缝里传出一阵模糊的声响，帕特里克的鞋底随之出现。我们将他拽了出来。几秒钟后，格雷戈里也退出了石缝。两个孩子从头到脚都沾满了淤泥。格雷戈里的短裤多处被划破。他脱掉了花格衬衫，用它包裹着一个硕大的物件。包袱里的东西不时发出一阵碎片撞击的声音。格雷戈里前胸和后背上的一道道伤口渗出鲜血，和淤泥混在一起。两个孩子的手都脏得要命，神情却显得很是激动。

“就在通道尽头，爸爸!”格雷戈里的调门如此之高，以致在黑暗的洞穴里不断回响，“就在通道尽头!那里实在太窄，就连我这样个头儿的都很难爬进去。我原以为我们要空手而归呢……但是我发现了这些东西!”

“是的，爸爸!是我帮他把它们包起来的。我们还以为那里啥都没有呢，可是我们发现了这些东西!”帕特里克听上去和他的弟弟一样兴奋。

海明威拎起灯笼，帮助格雷戈里照亮手上的包袱。小男孩用颤抖的手指拆着包袱。“小伙子们，干得不错!干得不错!”海明威的兴奋程度丝毫不亚于他的两个儿子。我突然感觉自己像是一个多余的人，一个贸然闯入“小男孩世界”的成年人。

“吉吉，你做到了!你做到了!”海明威用力拍着幼子的后背。他拍得非常用力，以致格雷戈里都快解不开包袱上的结扣了。“给我们看看你都找到了什么东西!”

格雷戈里从包袱里取出了四支酒瓶。尽管被淤泥包裹着，但棕色玻璃制成的瓶身依然清晰可见。

“爸爸，这些是德国啤酒的瓶子。”帕特里克用手擦着一只瓶子上的污垢，“我们是借助手电筒灯光发现它们的。这些是实实在在的德国货!”

海明威接过酒瓶，借着灯笼的亮光看了一眼，脸上顿时没有了之前的兴奋表情。

“爸爸，他们来过这里!”格雷戈里说道，“那些德国佬!我们以为到了通道尽头，可我们却发现了这些玩意儿!我的意思是，德国人藏匿物资的仓库肯定是通过这些通道中的一条与洞穴空间相连的。我打算再找出一条通道。爸爸，我一点都不害怕……就连我的肩膀被卡在石缝里，帕特里克把我拖出来的时候，我都没觉得害怕。爸爸，我真的不害怕!”

帕特里克望着父亲的面颊，想要解读上面的表情：“爸爸，这些是德国产的啤酒瓶，对吧？那个瓶子上还有标签呢，上面印着德文……”

海明威放下酒瓶。“这些的确是德国啤酒的瓶子。”他说道，“但它们都是德国侨民在美国酿造的啤酒。这一瓶是威斯康星州出产的。它们大概是被野餐客们丢弃在这儿的，有些游客大概也爬到了这里……谁知道他们来干什么。”

大家都陷入了沉默，只有灯笼里的火光不时发出咝咝声。忽然，格雷戈里转过头去冲着岩壁哭了起来。伴着静静的抽泣，他的肩膀不停地上下颤抖。我看到帕特里克紧咬着嘴唇——这小子也在流泪。海明威看上去也像是随时要哭出声来似的。他用一只大手抚摸着格雷戈里小小的肩膀：“孩子，你干得不错，我为你感到骄傲。事实上……”

海明威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等待着什么。但格雷戈里依然背过脸去继续哭泣。

“事实上，我打算为你们两个‘探险领队’申请海军十字勋章。还有……”

这时，格雷戈里转过头来。虽然他仍在低声哭泣，但他的确想要听听父亲接下来说些什么。

“还有，”海明威笑着说道，“推荐你们加入海军情报局。”

那个充当向导的古巴男孩得到了一小笔钱，兴高采烈地回到了村中。当晚，我们在“壮丽洞穴群”外的海湾中锚定。海明威特许大家开怀畅饮，每个人都倒了三杯威士忌，连帕特里克和格雷戈里都不例外。我们在海滩上用漂流木点燃了一大堆篝火，用船上原有的食材搞了一顿丰盛大餐。白天登岛途中大家并未停下来捕鱼，所以富恩特斯准备了面包、牛肉罐头、冰箱里的冻鸡和切片牛肉，以及各种蔬菜和新鲜的番茄沙拉。海明威就着威士忌酒，一连吃了好几块洋葱黑面包三明治。

整整一晚，无人值更。

翌日上午，我们向北绕行了几英里，回到被那个古巴男孩称作猪岛的岛礁，目的是取回之前“寄养”在那里的猪。

“唉，真该死……”海明威说道。

“咱们的猪没了。”格雷戈里说道。

“整个岛都不见了。”说话的是温斯顿。

事实上，“猪岛”并未消失，只不过没入了水下三英尺处——这座脏兮兮的小沙洲距离最近的陆地也有二十多英里。

格雷戈里用望远镜观察着：“我怀疑那头猪已经游泳逃跑了。”

“可能直接逃回到古巴主岛了吧。”海明威说道，“除非它去了东北方向，而不是西南方向。”

“我以前就经历过这种状况，”富恩特斯嘟囔着，“类似这样的暗礁可以在潮汐之间存住一部分沙子。可一旦高潮来临……咻，它就被淹没了。”

“可怜的小猪……”格雷戈里叹息道。

“还不如当初把它留给古巴人呢。”辛斯基说道。

“去他妈的古巴人!”海明威说道，“咱们不去康菲特岛了，直接返航回家。没有补给，咱们根本就没办法跟踪‘南十字星’号或是别的什么东西。咱们回去重新补给一下，几天之后再出海。”

“那你可就要在舵轮前面度过一个漫长的昼夜了，欧内斯特。”说这话的是温斯顿。

海明威耸了耸肩。帕齐和海明威的两个儿子在一旁讨论着该如何在海图上标注这个时隐时现的“岛屿”。最后，他们决定称其为“丢猪岛”。

深夜，当“比拉”号逐渐驶近柯西玛港之时，我终于获得了一丁点与海明威在舰桥独处的时间。我拿出密码本，向他展示了第一封被截获的电报。

“该死。”作家先生说道，“这是从‘南十字星’号上发出的？”

“跟科勒使用的是同一种德国军事谍报局专用密码。”

海明威锁定舵轮，拿出手电仔细阅读着密码本上的表格。

[向陆地输送两名特工 13/8 LT 21°25 — LG 76°48′30″2300 HRS U516 ]

“该死。”他又一次说道，“13/8指的肯定是8月13日，距离现在不到一个星期。U-516一定是将这两名特工输送上岸的潜艇的舷号。我得看看海图。这些坐标所指的应该是马纳提港、罗马海岬或是耶稣海岬附近的某个地方。”

“没错，”我低声说道，“是罗马海岬，我查过海图了。”

“你他妈怎么不早点告诉我？!”海明威咆哮道。

“你说我该什么时候告诉你？”我说道，“我们之前不是说过吗，不让船上其他人插手这件事。”

“没错……”海明威盯着我，瞳孔在星光下显得闪闪发亮，“可是……该死的，卢卡斯……”他重新把住舵轮，望着眼前的海面。再有几分钟，船就要靠岸了。“无所谓了。对于两名间谍来说，罗马海岬是秘密渗透登陆的绝佳地点。那里曾经有一座灯塔，但五年前就已经被废弃了。那里的港湾海水太浅，但海岬周围水还是足够深的。马纳提糖厂早已荒废，但德国人即便是在深水区也能看到那些陈旧的厂房。登陆之后，那些德国间谍可以沿着旧有的铁路线直接到公路上去。”

看到海明威若有所思的样子，我安静地等了几分钟。终于，他又开腔了：“卢卡斯，这些东西咱们还是不上报为好。”

我对这一决定并不感到惊讶。

“大使馆和联邦调查局的那些浑蛋，上一回根本就不相信我说的。”他继续说着，音量很低但态度非常坚定，“这一回，咱们干脆抓两个俘虏，看他们还能说些什么。”

“如果抓不住那两个间谍，又该怎么办呢？”

海明威在黑暗中冲我咧嘴一笑：“他们会乖乖束手就擒的。卢卡斯，相信我。”

我抬头望向海岸线。今晚的浪力道很足，“比拉”号仿佛成了一匹一路狂奔下山的脱缰野马。

“怎么了？”海明威问道。

虽然我只听到了他的声音，但我能感觉得到，他正在我背后咧嘴发笑。

“这只不过是一场游戏。人生中的幸福、艰辛，甚至倒霉困境，都只是游戏而已。卢卡斯，你这到底怎么了？”

我什么都没说。

天将破晓之时，我们终于停靠在了柯西玛港。

晌午时分，天色灰暗，烟雨蒙蒙。我来到山庄，穿过大门和庭院，叩响了海明威卧室的房门。海明威穿着一身睡衣，头发蓬乱，睡眼惺忪。一只肥硕的黑猫正趴在乱糟糟的床铺上盯着我看——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它的名字应该是博伊斯吧。

“你他妈的……”

“抓紧穿好衣服。”我说道，“我在车里等你。”

两分钟后，海明威走出山庄大门，坐进了车里。他手上拎着一只保温瓶。如果不是闻到了酒味，我还以为那是一壶茶呢。

“现在该跟我说说你他妈的想要——”

“有一个小男孩找来了。”我一边说着，一边将车子快速拐上了泥泞的大道，穿过山下的村庄，驶入了通往哈瓦那城的中央公路。

“什么小男孩？”海明威问道，“你是说桑蒂亚戈？那个——”

“不是，”我说道，“是一个咱们不认识的黑人小孩。你先别说话。”

海明威眨了眨眼，显然已经意识到此刻林肯轿车在湿滑路面上的行驶速度，便不再说话了。

在距离哈瓦那城六英里处——也就是海明威通常让他的司机胡安向海岸边转弯的地方——我操纵车子右转驶上了一条未经铺装的土路。雨水卷着泥浆打在车子的侧窗上。土路尽头是几座废弃的棚屋，旁边还有一片无人打理的甘蔗田。我将林肯轿车停好，冒雨下了车。海明威喝了口酒，将瓶子丢在前座，也从车里钻了出来。

土路对面停着一辆摩托车。有人胡乱砍了几根甘蔗用来遮挡车身，但后轮依然闪着银灰色的亮光。摩托车旁边，一具尸体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桑蒂亚戈头朝下躺在杂草丛生的土路旁边。在雨水的冲刷下，他那双原本黝黑的腿显得分外苍白。他的右膝上沾着一些湿漉漉的草叶，左脚上的凉鞋早已不知去向。他那白色的脚底板已经被雨水泡得起了皱，就像是泡澡太久之后的手指一般。我真想把那只廉价的拖鞋重新给他穿上。

尽管以一种令人看了非常不舒服的姿势头朝下躺在路边斜坡上，桑蒂亚戈的眼睛倒是紧紧闭着的。他的脸颊上依然保持着一副诡异的笑容，仿佛是在享受冷雨洗面的快感。他的双手张开，手指略显弯曲，像是要在雨中抓住某物似的。他的喉咙被人割开了，那伤口足有一掌多长。

海明威咳嗽了一声，向后退了一步。

我冲与我们接头的黑人小孩点点头，后者发动了他的摩托车，朝哈瓦那城方向驶去。他骑得很快，全然不顾地上满是湿滑的泥浆。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海明威问道。

“他的朋友昨天夜里发现了他的尸体。”我说道，“那会儿咱们正准备靠岸呢。”

海明威走到土路对面，单膝跪在桑蒂亚戈的尸身旁边——这会儿，即便脚上的靴子被泥浆弄脏，对他而言也已无所谓了。他伸出一只黝黑的大手，紧紧握住了桑蒂亚戈那苍白的手掌。

“你还觉得这他妈的是一场游戏吗？”我说道。

海明威使劲摇了摇头。他紧紧盯着我，眼神里写满了仇恨。我以同样的目光回敬着他。过了一会儿，他又低下了头，看着死去的桑蒂亚戈。

“你知道接下来该干些什么吗？”我问道。

一时间，现场只有淅淅沥沥的雨声。雨点落在草丛之中，落在泥泞的路上，打湿了我俩的后背和肩膀，涤荡着小男孩的面庞。

“是的。”他终于开腔了。

我静静等待着。

“先把死者安葬了，”他说道，“然后咱们去找马尔多纳多。我要干掉他。”

“不，”我说道，“这不是我们该做的。”

第二十章

机密备忘录

发件人：联邦调查局/秘密情报处特工乔·卢卡斯

收件人：联邦调查局 埃德加·胡佛局长

1942年8月9日

您给我安排的任务是，观察43岁的美国公民欧内斯特·米勒·海明威先生，并对其“真实本质”做出报告。在此份备忘录中，我将尝试就迄今为止我对该目标人物的观察进行总结。

根据我的观察，可以确定，欧内斯特·海明威，无论他自己是否存在主观意愿，都并非任何外国政府、机构、势力或是组织的特工人员。他只是一个装成是潜伏特工的普通人，一个做事专注、满心烦恼、性格偏执、像所有专业反间谍人员一样惶惶不可终日的家伙。至于他为何要放弃真实身份、自以为是地装成一名所谓的“特工”，其原因尚不得而知。

欧内斯特·海明威是一个沉湎于文字和思想的人，也是一个在文学创作和生活中好大喜功的家伙。他常常混淆行动与冲动、现实与幻想之间的界限。作为“人中龙凤”，海明威擅长交友，也很容易丧失朋友。在他看来，所谓“领导力”应当包含“承担责任”，同时也是“高贵属性”的体现。对于他的熟人们而言，他既忠诚又奸诈。在日常生活中，他常常表现出极度的慷慨大方，但有时也会显得刻薄吝啬。在短短一天时间里，他可以在上午充满热情和同情心，下午就变成一个自私到骨子里的浑蛋。对于知己密友而言，他是一个可以依靠但不可完全信任的家伙。作为一艘小船的船长，他的航海技巧娴熟，天赋异禀。作为一名武器操作者，他非常认真仔细，但常常显得不够成熟。作为一位父亲，他对孩子们关爱备至，有时候却也颇显鲁莽。作为一名作家……我实在搞不懂欧内斯特·海明威是何种类型的作家。

依我看，海明威先生是我接触过的最爱阅读的人。他每天上午都会阅读报纸，上厕所时会阅读小说，在游泳池边饮酒小憩时会阅读《纽约客》之类的杂志，吃午餐时会阅读历史书，驾船出海时趁着别人掌舵会阅读更多的小说，到小佛罗里达酒馆喝一杯会阅读外国报纸，射击比赛的间隙会阅读信件，在海湾垂钓、等待鱼儿咬钩时会阅读短篇小说集，就连出海搜寻德国潜艇、在古巴沿岸某些不知名海岛旁抛锚休整时都不忘借着油灯阅读他老婆的手稿。海明威对于回忆和细节非常敏感。无论褒扬还是谩骂，他都会铭记在心。在一般人看来，这种性格趋向会让人走向两个极端——要么成为学贯古今的教授，要么成为消极避世的隐者。但海明威展现在世人面前的角色却并非如此：他是一个邋遢的斗士、一个狩猎狂人、一个借酒壮胆的冒险家、一个总在夸耀自己性能力的吹牛大王。

胡佛局长，海明威可谓体态优雅、仪表堂堂，但同时也很像是一头被塞进了街边电话亭的阉牛。他的视力不算太好，却是个飞靶射击高手。他常常将自己弄伤。我曾经看到过他将一枚鱼钩穿进大拇指里，把鱼叉和金属碎片之类的东西扎到腿上，用汽车车门把脚挤伤，或者用头撞上门框。体育运动简直被海明威当成了一种信仰。他常常鼓励身边的人参与各种剧烈运动。他甚至命令“比拉”号副船长、百万富翁温斯顿与现任海明威夫人一同外出跑步——每天数英里之遥。然而每当自己出现一丁点喉咙疼痛或是感冒症状，海明威都会卧床休息数个小时乃至数天。他喜欢早起，但也经常睡到接近中午。

胡佛局长，我猜您并非一名拳击爱好者——如果您曾经参与过拳击，对手估计也是局里那些想要奉承您的家伙，那些宁愿装作被您揍得头破血流，也不愿打破您那斗牛犬似的鼻头，让您破相的黄毛小儿。欧内斯特·海明威是一名拳击手。之前有一次，海明威在游泳池边与他的朋友赫雷拉·索托隆戈医生饮酒聊天，我听他在谈及自己的作品时用到了不少拳击行话：“我尝试‘挑战’过屠格涅夫先生，感觉并不是太难。后来我拼命练习，又‘击倒’了莫泊桑先生——我用了四部最棒的作品才将他‘击倒’。我与司汤达两度打成平手，但我认为第二次我是有‘点数优势’的。只可惜，除非我变成一个疯子或是更进一步，否则没人愿意‘组织’我和托尔斯泰先生的‘对决’。不过这都不是问题，因为我的终极目标是‘击倒’莎士比亚。这可要大大付出一番努力呢。”

局长大人，我对于写作一窍不通，但我认为他这番话完全就是扯淡——请您原谅我，我不是故意要用这个词的。

依我看，另外一件与拳击有关的事件，则比他吹的牛更能展现海明威的性格特征。

不久之前的一个晚上，我们乘坐他的船一同出海，他对我讲述了一件陈年旧事。大概在十六七岁的时候——当时的他还在伊利诺伊州的橡园镇读高中——他在一份芝加哥出版的报纸上看到一则招募拳击学员的广告。年少的海明威很想学习拳术，便花钱报名了。据他所说，那个拳击培训班上得很值，因为在教练员队伍中，包括了美国中西部地区数位顶级拳手——比如杰克·布莱克本、哈利·格莱布、萨米·朗福德等。但他并不知道这是一个老掉牙的骗术：每当学员们交上参加高级班的学费之后，都会在第一堂课被揍得鼻青脸肿。极少有人敢再去上第二堂课。

海明威的第一堂课跟所有人一样，他被一位名叫杨·阿汉的高手揍得鼻青脸肿。(局长大人，我曾经与杨·阿汉切磋过拳脚。尽管当时的他已经年近四十五岁，却依然精力充沛，到处与人打拳，以换取住处或是讨杯酒喝。)然而海明威的行为让所有人感到惊讶，他准时参加了第二堂课。这一次，一个名叫莫迪·海尔尼克的拳师又给他上了一课——下课铃响后，他在海明威的肚子上狠狠揍了一拳。海明威整整呕吐了一个星期。第三节课，海尔尼克干脆朝海明威的下三路招呼了一下。按照作家先生的说法，“我的左侧睾丸几乎肿到跟拳头一样大了”。然而他还是去参加了第四节课。

局长大人，我要说的就是，尽管遭遇了各种暗算，海明威依然学完了全部的拳击课程。他或许是唯一一名完成全部学时的学员。他总能克服困难，只为学到更多。

局长大人，我实在搞不懂这个欧内斯特·海明威先生究竟是何方神圣，也不知道您为什么要派我来监视他、出卖他，或者干脆干掉他。不过，我觉得我应当提醒您，这家伙从来都不会轻言放弃。无论您打算怎样利用他，都请您记得，此人既执拗又坚韧，饱经风霜且异常执着。

这就是迄今为止我对他的观察与分析。

我坐在山庄客房的写字台旁，反复斟酌着写给胡佛的备忘录。当然，我并不真的打算将它寄送出去。如果不是因为昨晚喝了太多的威士忌，我也不会写出这么一份东西。我只是觉得在大白天读这些内容是一件很爽的事情——尤其是那一段“宁愿装作被您揍得头破血流，也不愿打破您那斗牛犬似的鼻头，让您破相的黄毛小儿”。在我将这几张纸焚化，丢进那个大号烟灰缸之前的片刻，我心中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海明威在创作过程中罔顾事实、编造谎言的时候，大概就是在追求类似的“自由自在”吧。不，这不一样。我是不会在书面汇报里“编造谎言”的。

我重新写了一份长达两页的书面报告，塞进信封，又将那支点三八口径手枪别到身后腰间，用宽松的上衣遮好，朝山庄主屋走去。接下来，我要开车去哈瓦那城中与德尔加多会面。

经历了昨日的阴雨绵绵，我们终于迎来了一个晴朗美妙的星期天。那天空气清爽，天空湛蓝，东北信风轻柔拂面。前往主屋的路上，我看到泳池边的大王棕树[1]树影摇曳。山下传来了“吉吉之星”棒球队与其他球队比赛的喧哗声——后者明明有一名队员缺席，但压根儿没人问及桑蒂亚戈去了哪里。有人顶替了他的位置，因此比赛照常进行。

昨天，也就是星期六，我们埋葬了桑蒂亚戈。我们用一口粗糙的松木棺材盛殓了他的尸身，将他葬入了哈瓦那电厂烟囱和大桥之间的平民公墓的一处角落。除了帮助挖掘墓穴的白胡子老头——老头拿了我们的贿赂，从城市殡仪馆偷来了那口松木棺材，还安排了一处墓穴。——参加葬礼的就只有我和海明威了。就连桑蒂亚戈的朋友、发现他尸体的黑人男孩奥克塔维奥，都没到坟前看上一眼。

白胡子老头、海明威和我一起将棺木放入墓穴之后，令人尴尬的一幕发生了。掘墓的老头后退一步，摘下了帽子。雨水从他那光秃秃的脑袋上一直流到了皮包骨头的脖子上。海明威戴着一顶老掉牙的渔夫帽，却并未将其摘下。雨水沿着他的帽檐滴得到处都是。他看了我一眼。我无话可说。

海明威站在墓穴旁。“这孩子原本不用送命的，”他的声音很低，几乎要被雨水敲打树叶的声音湮没了，“他不该死的。”他看着站在一旁的我，“是我让桑蒂亚戈加入咱们的……”说着，他又转过头去看着掘墓老头——后者那双几乎睁不开的眼睛正盯着泥泞的地面。“是我让桑蒂亚戈加入咱们团队的。”海明威继续说道，“每次我去大使馆之前，都会开车先去小佛罗里达酒馆坐坐。一大群孩子会围住我的汽车，向我讨钱，或是请求为我擦鞋，或是干脆为他们的‘姐姐’充当皮条客。他们都是些街头小混混，流浪儿。他们的父母要么抛弃了他们，要么就是死于结核病或是酗酒。小桑蒂亚戈就是那些孩子中的一员。但他从来都没有伸手向我要钱，或是请求为我擦鞋。他从来没有主动提出过要求。每当我发动林肯轿车，他都会表现得很犹豫，然后——就在其他小孩四散而去、返回‘乞讨岗位’之时，桑蒂亚戈会一路奔跑跟在我的车子旁边，似乎永远不知疲倦似的，永远不问任何事情，永远不盯着我看，只是默默地跟在车子旁边，直到我抵达使馆或是驶离大路为止。”

说着，海明威抬头望向哈瓦那电厂那些高耸入云的烟囱。“我讨厌这些该死的烟囱，”他保持着刚才发表“悼词”(如果那能算是悼词的话)时所用的腔调，“每当有风从山顶吹过，整个城市都会被它们熏得臭烘烘的。”说罢，他又低头望向墓穴。

“安息吧，桑蒂亚戈·洛佩兹。我们不知道你生从何来，也不知道你死往何处。但我们知道，你所去的地方正是所有人生命的终点。总有一天，我们都会到那儿去的。”

海明威又一次抬起头来看着我，仿佛是因为说出了刚才这番话而感到尴尬窘迫似的。不过，他很快将视线重新移回到墓穴之中，继续说道：“桑蒂亚戈，几个月之前，我的儿子约翰，也就是邦比，曾经向我问起死亡的事。他说他并不害怕上战场，但他害怕死亡。我告诉邦比，1918年我受伤那次，我曾经非常畏惧死亡——如果晚上不开灯，我压根都无法入睡，因为我害怕自己突然死去。不过我也向他讲述了我的朋友琴科·史密斯的故事。那是一个勇敢的家伙，总喜欢引用莎士比亚的名句。有一句话我非常喜欢，曾经让他写了出来。那句话出自《亨利四世》第二部。我专门去查阅过，从那之后一直铭记在心。那句话就像是我的圣克里斯托弗勋章。”

“真的，我并不惧怕死亡。一个人只能死一次。我们都欠上帝一死……如何死亡并不重要，早死晚死皆是一样。”

“桑蒂亚戈·洛佩兹，接下来的任务你就不必挂心了。无论你向上帝偿还‘命债’时年方几何，你都是一个勇敢的人。”

说完，海明威向后退了几步。掘墓的白胡子老头清了清嗓子。“不，先生，”他用西班牙语说道，“用黄土掩埋这孩子之前，我们必须引述一段来自《圣经》的话。”

“有必要吗？”海明威的语调显得有些戏谑，“有莎士比亚难道还不够吗？”

“不够，先生，”老头说道，“必须引述《圣经》里的话。”

海明威耸了耸肩：“如果非得这样的话，就听你的好了。”他抓起一捧泥土——确切地说是泥浆——准备撒在桑蒂亚戈的棺木上。

“那就从《旧约》传道书中找一段吧——‘一代过去，一代又来，地却永远长存。日头出来，日头落下，急归所出之地。’”说罢，他将泥浆抛撒在棺盖之上，又向后退了一步，望向拄着铁锨的老头，“现在可以了吗？”

“先生，可以了。”

傍晚，我俩离开葬礼现场，乘着夜色驾车冒雨返回山庄。在路上，海明威问道：“告诉我，我为什么不能去干掉那个马尔多纳多？”

“因为这事儿或许不是他干的。”我答道。

海明威目不转睛地盯着我：“那还能是谁？你说过，之前两个星期‘22号特工’一直都在跟踪疯马。”

“别这么称呼他。”

“你是说‘疯马’？”

“‘22号特工’。”

“那么，除了马尔多纳多，还有谁可能是杀死他的凶手？”海明威追问道。

我将视线从雨水横流的挡风玻璃上移开：“我告诉过桑蒂亚戈，让他在我们离开的时候别去跟踪马尔多纳多……别去跟踪任何人。我不认为在我下达命令之后，他还会去跟踪他。”

“他一定是在跟踪某人。”

我摇了摇头：“奥克塔维奥发现桑蒂亚戈尸身的那条路，通向桑蒂亚戈和他死去的母亲曾经居住过的茅屋。按照奥克塔维奥的说法，在城里局势紧张的时候，桑蒂亚戈曾经偶尔去那里过夜。”

海明威静静地开着车。“卢卡斯，”片刻之后，他打破了沉默，“你觉得还有谁会杀那孩子？”

“回头我会告诉你的。”我说道。

“要么现在告诉我，要么永远都别说了。”海明威说道，“告诉我你到底是谁，你为谁工作，你觉得到底是谁杀死了桑蒂亚戈。否则就给我下车，再也别回山庄了。”

我犹豫了片刻。如果我回答了海明威的这些问题，哪怕只有一丁点儿，我就别想再为联邦调查局或是秘密情报处工作了。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摆来荡去。瓢泼大雨砸在林肯轿车拉紧的折叠布蓬上，发出的声响与之前敲打在桑蒂亚戈尸体旁的灌木上的声音并无二致。我忽然意识到，其实自己早已不再是联邦调查局或是秘密情报处的走卒了。

“我为联邦调查局工作。”我说道，“埃德加·胡佛派我来监视你，并且通过一个联络人向他汇报任务进展。”

海明威将车子停到路边，各式各样的卡车从我们旁边呼啸而过。他侧过身来，认真聆听着我的叙述。

我向他提及了德尔加多。我讲述了泰迪·施莱格尔、英戈·阿瓦德和赫尔加·索尼曼的身份背景，同时提到了约翰·西格弗雷德·贝克。我描述了德国军事谍报局和美国联邦调查局向马尔多纳多及其上峰“耶和华见证者”胡安尼托行贿的事。我向海明威坦承，我在前来古巴途中曾经与不列颠安全协调组织特工伊恩·弗莱明见面，到达哈瓦那之后又与战略情报局的华莱士·贝塔·菲利普有过接触。我告诉他，在他率众用烟花爆竹向邻居斯坦哈茨家发动“进攻”时，曾经有人打过黑枪。我还向他讲述了在前往“壮丽洞穴群”途中截获的另外一封电报。

“第二封电报上说什么？”海明威用干巴巴的腔调追问道。

“我也不知道，”我答道，“那是一串我从来没见过的数字编码。我认为我们没必要去破解它。”

“你的意思是，德国人有可能假定我们已经截获并破解了第一封电报……也就是关于下周四有两名特务登陆的那一封？”

“我想是的。”我说道。

“为什么？”

“我不知道。”

海明威望向窗外：“也就是说，我们身边到处都是他们的人——联邦调查局，海军情报局，或许还有那个英国佬的机构……叫什么来着？”

“不列颠安全协调组织。”我说道，“是的，我想是的。”

“还有战略情报局，”海明威继续说道，“还有德国人的情报机构……”

“我想德国人的两大情报机构都卷进来了。军事谍报局和帝国中央保安总局四处都派人来了。”

“我一点儿都搞不懂。”海明威说道，“我都不知道德国人有两大情报机构。”

“我知道。其实你对这些玩意儿一无所知。”

他盯着我：“你知道？”

“是的。”

“那你现在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海明威追问道，“既然到今天为止，你对我说的都是谎言，我这会儿为什么要相信你说的？”

我只回答了他第一个问题。“我之所以要告诉你，是因为他们杀死了桑蒂亚戈，”我说道，“而且他们正在为了某种我不理解的目的设计陷害我们。”

“谁杀了小男孩？”

“有可能是马尔多纳多。”我说道，“如果桑蒂亚戈不够小心，而马尔多纳多又意识到自己被跟踪了，那他就有可能等到咱们出海之后，一路跟踪桑蒂亚戈到那片棚屋附近，割开他的喉咙。”

“还有可能是谁？”海明威追问道。

“德尔加多。”

“联邦调查局的人？”海明威的话音里透着一丝轻蔑，“我还以为你们这种逃避兵役的懦夫只会冲同事打黑枪呢。”

“德尔加多……算是个特例。”我说道，“如果他就是杀人凶手，那他肯定杀了不止一个人。我现在也不能确定他到底在为谁卖命了。”

“你觉得他已经被德国方面收买了？”

“有这种可能。”我说道，“西半球上的德国情报网络不值一提，但他们有的是钱。他们是有可能收买德尔加多这样的人为其卖命的。”

“卢卡斯，凶手还有可能是别的人吗？还有谁会下毒手杀死那个小男孩？”

我耸了耸肩：“施莱格尔也有可能。当然，他看上去并不是那种人。也有可能是他雇用了某个生活在哈瓦那一带的德国裔古巴人或是纳粹支持者。赫尔加·索尼曼也可能是凶手——”

“赫尔加？!”

我向海明威详述了那个女人的部分档案。

“上帝啊!”海明威嘟囔道，“难道所有人都和希特勒及其党羽有过私交吗？”

“甚至包括您的贵客。”我说道。

“我的……贵客？”

“英格丽·褒曼就曾经与希特勒会面。”我说道，“还记得吗？德国情报部门还曾经想要招募黛德丽为其工作呢。”

“可她当面回绝了他们啊。”

“这是她自己的说法。”

海明威咧了咧嘴：“卢卡斯，我不喜欢你这个人。我真的不喜欢你这个人。”

我什么都没说。

雨早已停了，我俩却陷入了沉默。过了好一会儿，海明威说道：“给我一个留下你的理由，否则我要把你从车上踹下去。而且，要是你再敢接近山庄或是我的孩子，我就一枪打死你。”

“那我就给你一个理由。”我说道，“这里的形势正变得越发复杂起来，有人希望你能去抓住那两个计划十三号登陆的间谍。”

“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我说道，“总之这是一盘复杂的棋局，而你那无足轻重的‘骗子工厂’只不过是其中的一枚棋子而已。我觉得你需要我的帮助。”

“这么说你可以向埃德加·胡佛汇报任何事情？”

“我不打算继续那样做了。”我冷冷地说道，“我给胡佛的定期汇报不会停止，但在我们弄清楚这一切之前，我是不会将任何重要线索上报局里的。”

“你认为现在的处境很危险是吗？”

“是的。”

“吉吉和小老鼠也会有危险吗？还是说只有你和我会有危险？”

我犹豫了片刻：“我觉得，你身边所有人现在都有危险。”

海明威揉了揉下巴：“难道美国联邦调查局真的会下黑手除掉一名美国公民和他的家人、朋友？”

“我也不知道。”我说道，“胡佛‘杀人’的手法数不胜数。但我们目前尚不能确定危险来自联邦调查局。英国人也参与了某些行动。还有战略情报局，以及纳粹德国的两大情报机构。”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啊。”海明威用西班牙语说道。我知道，他很喜欢用西班牙语说出这句话的感觉，但这一次他的语气非常严肃。

“是的。”

他将林肯轿车重新驶到中央公路上，一路开回了瞭望山庄。

开车去和德尔加多会面之前，我去了山庄主屋一趟。海明威坐在客厅里。他那把雕花椅子旁边的小茶几上依然堆满了酒瓶和酒杯。他的膝盖上趴着一只肥硕的黑猫，还有其他八九只蜷缩在旁边的地毯上。如果我没看错的话，我们的作家先生起码打开了一罐鲑鱼罐头和两小罐沙丁鱼罐头。他的手上端着一杯杜松子酒。看他那呆滞的眼神和僵硬的表情，我敢说他已经喝得酩酊大醉了。

“啊，卢卡斯先生，”海明威说道，“我还没向你正式介绍我这些最亲爱的猫朋友吧？”

“的确没有。”我说道。

“这只黑色的美人儿叫‘博伊斯·安格拉斯’。”说着，他拍了拍黑猫的脑袋，后者发出一阵“娇喘”，“这只叫‘孤独’，这只小一点的叫‘孤独弟弟’，不过它可是个姑娘呢!这一只叫‘泰斯特’，这只瘦瘦小小的是泰斯特的孩子，它是个神奇的小家伙。地毯边上那只肥猫是‘猎狼者’，它旁边是‘美好愿望’——你还记得纳尔逊·洛克菲勒对吧，就是那位对于美国以南一系列无关紧要的穷国抱有‘美好愿望’的国务院美洲事务调解人。”

“卢卡斯，‘孤独’一上午都在陪我就着牛奶喝威士忌。这会儿它已经喝得太多了，没办法给你作揖了。其实，卢卡斯，猫咪是不会给任何人作揖的。你知道吗？它们只会去巴结自己想要巴结的对象。但是，如果它们看你顺眼，觉得你值得巴结，就会陪你就着牛奶喝威士忌。哦，这只叫迪林杰，得名于那个被击毙的黑帮抢匪——那家伙的阴茎尺寸可是不小呢。我觉得用他的名字给猫咪命名，能为它们带来强健的体魄，可惜呀……趁着咱们第一次出海搜寻德国潜艇的工夫，马蒂把迪林杰和其他公猫都给阉割了。卢卡斯先生，间谍卢卡斯先生，告密者卢卡斯先生，您知道这些吗？”

我心中暗想，老子当时听到你们在争吵了，你俩当时互相高声咒骂，都快把房子震塌了。

我什么话都没说。

海明威咧嘴一笑。“贱婊子。”他摸了摸博伊斯的脖子，“宝贝儿，我不是说你。卢卡斯，我今天给她——给马蒂拍了封电报。我实在不知道她他妈的到底去哪儿了，所以我给海地、波多黎各、圣托马斯、圣巴茨、安提瓜、比米尼，以及她可能会落脚的其他地方都拍了电报。你想知道电报内容是什么吗？”

我静静等待着。

“电报的内容是：‘你到底是一个战地记者，还是我床上的老婆？’”海明威一边说着，一边貌似心满意足地点着头，顺手将黑猫轻轻放到地毯上，又小心翼翼地站起身来往酒杯里倒了一点杜松子酒，“特工乔·卢卡斯，你要不要也来一杯？”

“不了。”我说道。

“自以为是的贱婊子!”海明威说道，“她居然说‘孤独行动’完全是一场胡闹。她说我们是在意淫，还说我自打完成《丧钟为谁而鸣》之后就再也没写出过任何值得一读的东西。我说她真是个贱婊子!我告诉她，等蛆虫把她的尸体吃得一干二净之后，人们还会继续读我的小说，直到永远。”他重新坐了下来，手端酒杯，斜眼看着我，“卢卡斯，你想要点儿什么？”

“我要进城一趟，”我说道，“我想借你的车用用。”

海明威耸了耸肩：“你确定不要喝一杯吗？”

我摇摇头。

“如果你不打算尝尝我这醇正的杜松子酒，”他和蔼地说道，“那我让人给你端一杯冰茶好了。要么你也可以喝一碗鼻涕，或者干脆找个死掉的黑鬼，咬住他的耳朵把脑浆嘬出来。”说罢，他又咧嘴一笑，顺手指了指摆满酒瓶、冰桶和酒杯的茶几。

“谢谢，不用了。”

我离开客厅，出了房门，走下楼梯，钻进了停在车道上的林肯轿车。

在开车进城的路上，我尽量不去猜想即将来临的接头，以及可能再次出现的与德尔加多正面交锋的场景。我所想的，是玛利亚·马奎兹。

当然，我并未将桑蒂亚戈的死讯告诉玛利亚，但她似乎已经察觉到昨天晚上的事情有些异样。整整一晚，她都安安静静的，完全没有来打扰我。在我翻来覆去想要强迫自己入睡之时，她就躺在我旁边的床上，把手搭在我的床边，却没有触摸我的身体。我一直盯着天花板，而她则是一直静静地看着我。后来，我起床准备去客房撰写那份愚蠢的备忘录，她第一时间帮我找到了我的帆布鞋和粗布衬衫。有一瞬间，我的心中闪过一个念头：普通人遇到这种情况会怎么做呢？他们一定会彼此分担悲伤，推心置腹地讨论、谈心。昨天晚上，我借着威士忌酒和那份浮想联翩的备忘录忘记了这些“杂念”。这会儿，并排出现在远方的两座哈瓦那电厂的烟囱，起到了同样的作用。

我的点三八左轮手枪就放在副驾驶座上——把它装在腋下的枪套里开车是很不舒服的。使用左轮手枪的时候，我通常会把转轮正对撞针的位置空出来。但这一次，我额外装了一枚子弹，又在上衣口袋里塞了12枚备用子弹。我几乎是抱着破釜沉舟的心态前来赴约的：如果我和德尔加多今天要做一番了断，那我根本就打不完枪里的子弹。不过，多带一点弹药以备不时之需，还是很有必要的，比如……

进入哈瓦那旧城，我将林肯轿车停到了路边，开始步行前往六个街区外的安全房。我必须准时赶到那里。

对于那晚在韦拉克鲁斯的西蒙·玻利瓦尔大街发生的事情，华莱士·贝塔·菲利普的判断还是非常准确的。两个德国军事谍报局特工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一个半小时，藏身于前厅之中，准备对我发动伏击。当时，我已经在走廊的隔间里躲藏了两个小时。菲利普曾经提到，说是有一位居住在附近的人看到“一个孩子朝前门扔了一块石头”，然后便听到枪声大作。其实那根本就不是什么孩子，而是一个三十五岁、名叫埃尔·希甘特的矮个子酒徒。我向他支付了一百五十比索，让他扔完石头就赶紧开溜。

今天我可不打算早到。

我把左轮手枪别到背后，贴身放好，方便随时拔枪射击。除非德尔加多搜我的身，否则他是发现不了这支手枪的。我穿了一件非常宽松的上衣，藏下一支手枪不是问题，但无论是腋下枪套还是腰带枪套都太显眼了。若是按照习惯把枪别在左侧裤袋上方，也很容易被别人发现。我甚至觉得自己应该带来那支点三五七口径的自动手枪，而不是这支点三八左轮，那样我就能隔墙或是隔门射击。但点三五七自动手枪个头太大，很难藏匿。

如果我是德尔加多，想要消除来自特工乔·卢卡斯的威胁，我会怎么做呢？或许可以藏在安全房外，或是巷子两侧的任意一间摇摇欲坠的房舍之中。但特工卢卡斯很有可能会抄小路或是绕道靠近安全房。那么，安全房里有哪些地方可以藏身呢？主屋旁边那间没有窗户的房间吗？或许可以借着黑暗躺在地板上，将后门插好以防有人从后门进入，然后盯紧前门，等着卢卡斯出现。没准儿几秒钟后卢卡斯就会走进除了一张桌子别无其他“掩体”的主屋。厚重的墙壁足以隔绝枪声和子弹击穿人体的闷响。接下来，只要若无其事地走出安全房，把卢卡斯的尸体留给老鼠们享用就行了。

安全房的门开了一道缝。窗棂早已腐朽殆尽，只剩下空洞如骷髅眼窝般的窗洞。我强忍着拔枪的冲动，走上前去，推开了房门。

德尔加多像往常一样坐在桌子后面。他用右手手背支着下巴，靠着椅背，抬头看着我。我之前就看出他是个左撇子——然而这会儿他的左手却不知摸在哪里。他今天并没有穿着往常那件西装，而是改穿了一件满是皱褶、肥大宽松的瓜亚维拉衬衫。被这身行头一衬，他的肤色显得更加黝黑，而发色却显得比以前更淡了。

我把信封拍在桌上，保持着站立姿势，紧盯着德尔加多那双冰冷而阴郁的眼睛。借着昏暗的光线，我看到他终于将左手伸了出来。

仿佛习惯成自然似的，德尔加多撕开信封，读了我的书面报告。

“你不是在开玩笑吧。”他说道。

我双腿稍稍叉开，左手插在裤兜里，右手自然垂下，泰然自若地摆出了一个稍息的姿势。

“‘壮丽洞穴群’？一个该死的旅游景点？”他说道，“小孩子发现了啤酒瓶？抓来的猪在沙洲上跳海自杀，不知所终？就这些？”

“有事去问海军情报局，”我答道，“是他们派我们去的。”

德尔加多轻蔑地哼了一声：“海军情报局……”他将两页报告丢回到桌上。他的左手又一次藏到了桌子下面，他的视线则是死死地盯在我的身上。

“这一回你们压根儿就没找到‘南十字星’号的踪迹是吗？”

“没有，”我答道，“不过我们知道那艘船已经返回哈瓦那港了。之前它曾经在卡萨布兰卡船厂接受大修。”

“你们没有截获任何发自‘南十字星’号的舰对舰或是舰对岸无线电报吗？”

我摇了摇头，仔细观察着他的反应。德尔加多是一个随时能够做出快速动作的家伙。如果他打算出手，那我必须瞄准他的躯干抢先开枪——瞄准头部射击的成功把握实在不大。我不知道他的武器藏在何处，如果他的枪口正隔着桌板向我瞄准，那我可就死定了。倘若并非如此，那么一切就要看我俩在射击时谁更加镇定了。我往左轮手枪里装填的是空尖弹，并且用小刀在弹头上开了豁口。任何人只要被这些子弹击中，都会当场失去反抗能力。但我很清楚，德尔加多也会这么做的。

他猛地抬起左手。我被这个动作搞得有些措手不及，右手甚至没来得及做出反应。

他将一张黑白照片丢到桌上：“卢卡斯，你认识这个人吗？”

“认识，”我刻意用冷漠的语气说道，“我看过他的档案。约翰·西格弗雷德·贝克，纳粹帝国保安部特工。他怎么了？”

“他已经不在巴西境内了。”德尔加多一边盯着我，一边说道。

“我知道，”我说道，“秘密情报处五月份的威胁评估报告里说这家伙回柏林了。”

德尔加多缓慢地摇了摇头：“他在哈瓦那。”片刻之后，他又接着说道，“你不想问问这其中的门道吗？”

“他在哪儿与我在古巴的任务有关系吗？”

“一点关系也没有。”德尔加多说道，“照你这么说，你压根儿就是在这儿混日子的，对吧？”

外面的草地上有两个小男孩跑过——我并未扭头，而是用眼角余光看到他们的。自从走进安全房那一刻起，我便将身子侧向左边，以免背对大开的房门。我不知道德尔加多究竟带来了多少同伙，路对面的废弃房屋里或许就躲着一个端着狙击步枪的家伙，或许他正静静等待我走出房间。好吧，我现在什么都做不了。我能感觉到，自己脖颈后面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贝克之所以跑到古巴来，是因为他在巴西的间谍网络已经被全部破获了。”德尔加多说道，“这位党卫队中队长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杀回去，重整旗鼓以待东山再起，他和……呃……咱们在古巴这边的某些代理人进行了谈判，希望能成为污点证人，或是充当双面间谍。”

“你为什么要把这些东西告诉我？”我问道。

德尔加多揉了揉下嘴唇，他那一脸汗水一直从下巴滴到地上。这小小的房间非常闷热，活像是一口蒸锅。

“卢卡斯，我之所以要告诉你是因为，我们不希望你在这些谈判结束之前干掉贝克，或者将他交到古巴警方手中。”

“我们？”

“我。”

“好吧，”我说道，“还有别的事吗？”

“我要说的就这么多了。”

我侧着身子向门口走去——我可不想把后背完全暴露给德尔加多。

“卢卡斯。”他的左手又一次藏到了桌子下面。我已经挪到了接近门口的位置，刺眼的阳光让我很难看清他的具体动作。“关于那孩子的死，我很遗憾。”他说道。

我把手伸向背后，装作在挠蚊子叮咬的脓包。“你知道是谁干的吗？”我问道。

“我当然不知道。”德尔加多说道，“我也是刚刚听说这件事的，顺便做了一番推理。你应该劝劝你那个作家朋友，让他别在间谍游戏里利用孩童了。”

“你真的不知道是谁杀死了桑蒂亚戈吗？”我盯着他的眼睛问道。

德尔加多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哦？原来那孩子叫桑蒂亚戈啊？”

回到山庄之后，我发现整座宅邸似乎空无一人。过了一会儿我才想起，因为温斯顿和帕齐早就说要带海明威的两个儿子去太平洋中餐馆吃晚饭，所以仆人们早早就休息去了。

我敲了敲门，无人回应。于是我直接走进了主屋。

海明威依然坐在客厅里那把丑陋的雕花椅子上，他左手边的茶几上仍旧摆满了各种酒瓶酒具。不过，他的“猫朋友”们大多不知所终了，只剩下“博伊斯·安格拉斯”还趴在他的膝上。他的两腿之间夹着那支点二五六口径的曼利夏尔步枪，枪托抵着地毯。他打着赤脚，用大脚趾钩着扳机护圈，像是随时准备扣动扳机似的。

“乔，你回来得正是时候，”他说道，“我一直在等你。我想给你展示一些重要的东西。”

[1]大王棕树：属棕榈科，原产于古巴、牙买加等地。

第二十一章

我站在十五英尺之外，看着海明威用曼利夏尔步枪的枪口顶住了他的下巴。我不知道那支枪有没有上膛。我不喜欢听他叫我“乔”。他从来没有在私下场合这样称呼过我。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海明威说道，“乔，等到咱们真的被包围，走投无路了，就这么干吧。”他双手抓住枪管，身体向前倾斜，用大脚趾钩住扳机。他只穿了一件满是污渍的蓝色衬衫和一条脏兮兮的卡其色短裤。

我什么都没说。

“乔，把枪口含进嘴里，”他说道，“上颚是头骨最脆弱的部分。”他把枪管深深地塞进嘴里，用大脚趾扣动了扳机。撞针发出一声脆响。做完这一切，他抬起头来，面露笑容。我忽然觉得，他大概又是在考验我了。

“这实在是太他妈的蠢了。”我说道。

海明威小心翼翼地将步枪靠在椅子扶手旁边，站起身来。他应该喝了很多酒，却依然能够一边活动脚趾一边保持平衡。

“乔，你说什么？”

“我说，这实在是太他妈的蠢了!”我说道，“只有疯子才会把枪管塞进自己嘴里。”

“乔，你敢再重复一遍吗？”海明威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已经听到我说的了。”

他点了点头，朝后门走去。到了屋外，他向我招了招手，于是我也跟了过去。

海明威站在游泳池边，脱掉脏兮兮的衬衫，仔细叠好，搭在了铁艺长椅上。

“你最好也把上衣脱掉，”他用西班牙语说道，“我要给你好好放放血。染了你的衣服就不好了。”

我摇摇头：“我不想陪你胡闹。”

“你他妈的说了不算!”海明威喊道，“去你妈的!”接着，他又用带有浓重口音的西班牙语说了一句“你这个婊子养的”。

“我不想陪你胡闹。”我重复道。

海明威摇摇头，一个箭步便冲了上来，朝我的左脸挥出一记直拳。我躲开了他的攻击，同时架起双拳，开始向他的左侧发动攻势——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的左眼视力似乎更差一些。他又挥来一记直拳，我一个侧身闪开了。

和那句“你这个婊子养的”类似，他这两记直拳更像是在挑衅。我顿时意识到，他和我一样，也是一名善于反击的拳手。而两名反击型拳手之间的较量，注定是沉闷无趣的。

我对他笑笑：“阁下，承让了。”接着，我板起脸来，用西班牙语咒骂道：“你这个蠢货。婊子养的。同性恋。娘娘腔。”

海明威似乎被激怒了，一场真正的拳斗就此开始。不久我便发现，尽管我可以通过其他方式轻松取他性命，但就拳击本身而言我还真未必能赢他。

他瞄准我的嘴来了一记势大力沉的直拳，却被我伸手挡住了。随后，他又冲着我的肚子挥来一记右勾拳，尽管我第一时间向后退了半步，却依然被他结结实实地击中了肋部，差点喘不过气来。紧接着，他又打出左右两记直拳，重重打在我的太阳穴上——如果我没用双拳抵挡一下，估计我的颧骨已经被他打碎了。

海明威的拳头势大力沉，这当然是一大优势。但是，作为一名同样习惯了在拳斗开始阶段以“击倒”方式战胜对手的业余拳手，我也并不惧怕他这“三板斧”。海明威这类拳手，有时候会忘记自己可能要经历一番持久战。

他一步跨到我面前，用左手抓住我的衣领，朝我挥出了一记右勾拳。我肩膀一闪，弓下身子，冲他腹部连续挥出三记勾拳。

海明威被这三拳揍得够呛，口中发出一声轻轻的呻吟。他靠了上来，抓住我的右臂，像是要找个支撑物似的，一边调整呼吸，一边准备偷袭。他的腹部的确是一处弱点，但他对我刚才的勾拳早有准备，所以并不会因此而被击倒。他伸手朝我的脑袋抓来，却发现我的头发实在太短很难抓住。他把我推到了山庄主屋的外墙旁边，凭借体重优势拉扯着我向天井移动。我用下巴紧紧顶住他的肩膀，除了后背之外不给他任何破绽。刚才挨上的那三拳依然让他备感疼痛。在后退过程中，我意识到一旦自己被他推到粗糙的墙面上，他的体重优势定会让我真正受伤挂彩。于是，我狠狠地撞了他的下巴，趁着他把脑袋扭到一旁的瞬间，将他推开了。

海明威擦了擦眼角的汗水，又吐出一口血水。我用手背猛地抽了他一记耳光，听到他发出一声咆哮，又利用他鲁莽冒进时露出的破绽，狠狠地给了他一记右勾拳。

他并未被我击倒。我虽然还能继续坚持，却也已经累得够呛了。刚才那一记勾拳并没有打中海明威的下巴，只是命中了他的侧脸——这要换成是从前，再强壮的对手也被击倒了。击中海明威颅骨的感觉，就像是打在铁板上一样。

他又一次向我靠近，抓住了我的胳膊，他的手指如鹰爪般有力，猛地抓住我上臂和前臂之间的肘弯，想要撕裂我二头肌的肌腱。我抬起膝盖重重向他顶去。他见状快速转身，让我没能顶到他的睾丸，只是碰到了他的臀部。我又重复了一次，迫使他松开了我的胳膊。趁他后退之际，我伸出左拳两次击中了他的右耳。他的耳朵很快便肿胀起来。就在这时，我感觉手肘一阵异样——他刚才那一捏的确起到了一定的破坏作用，我感觉左臂已经近乎麻木，而右侧前臂也疼痛不已，像是要失去力气似的。这狗娘养的，他这些招数都是童年时在芝加哥学到的。

拳斗重新陷入胶着状态。海明威左摇右晃，向游泳池边而去。他的脚后跟碰到一把铁制圈椅，他恼怒地将其踢到一边。就在他做这些动作之时，我猛地冲上前去打出了一套组合拳。海明威挡住了我这几记重拳，趁我后撤的机会一拳击中了我的左侧眉骨。血液顿时流进了我的左眼。我能感到眉骨位置已经肿胀起来。不过，在拳斗结束之前，这点小伤还不至于影响我的视线。

海明威冲上前来，气粗如牛，一股夹杂着汗味的酒气扑鼻而来。

他挥动右拳，朝我的下三路打来。如果我没能及时跳起躲避，他这一下肯定要打烂我的睾丸了。他的拳头击中了我的大腿内侧。我感到整条右腿似乎都被拽离了身体。就在这时，海明威用左拳重重地打到了我的右侧太阳穴——这一拳差点把我打成一只旋转的陀螺。

接下来的几秒钟，我眼前的世界似乎成了一片通红。除了脑袋里血液汩汩流动的声音，我听不到其他任何声响。我停止了旋转，拼尽全力站稳，完全凭着感觉朝海明威可能在的方向挥出了一记上勾拳。

我和他之间大概只相隔几英寸距离，然而我的拳头还是突破了他的防御，直接命中了他那赤裸的胸膛。强烈的耳鸣依然折磨着我，但我仍然听到一声闷响，就像是屠宰场里屠夫们斩断猪骨的声音。

我向后倒退几步，摆出防御姿势，等着应对他的反击。我把刚才那把被海明威踹倒的椅子踢到一旁，用力甩了甩头以便重新恢复战斗状态，同时心中暗暗祈祷自己不要掉进游泳池中。然而十几秒钟过去了，我并未等来海明威的反击。这给了我足够的时间，让我能尽量调整状态，缓解耳鸣，恢复视力。

海明威正低着身子，朝池边的石头呕吐不止。他的右耳已经肿得不成样子，活像是一串红色的葡萄。他的胡须上沾满了鲜血和呕吐物。他的左眼眯成了一条缝——我都不记得什么时候打中过那里了。我保持着最低限度的警惕，慢慢向他靠近，想要宣布“休战”。

就在这时，仍旧在干呕的海明威突然用力挥出右臂——如果我没能及时蹲下，恐怕连脑袋都要被他“抡”掉了。我压低身体重心，向他的腹部连击两拳。

海明威步履蹒跚地向我靠近，像是要寻找支撑物似的抓住我的上衣。我试图后退，却被这个顽固的家伙用右拳重重地打到了肋骨。他张开嘴，想要用牙撕咬我的耳朵和脖子。我能清楚地听到我的上衣被撕碎的声音。我拼尽力气闪到一旁，挥起左手朝他的下巴连打两拳。他的防御在那一瞬间被彻底突破了。我挥拳朝他的太阳穴狠狠打去。但在最后一刻，我选择了点到为止。我可不能把他打死了。

海明威蜷起身子，像虾米似的躲到一旁，但并未被击倒。我追上去又是一拳。这一次，他在后退过程中踩到了那把铁制圈椅，重重地摔在了石板铺成的地面上。

我向前走了几步，擦掉不断流进左眼的鲜血，等待着。

海明威慢慢爬了起来，先是用一侧膝盖撑地，接着是双膝跪地，最后终于站起身来。他那肿胀的右耳在不断流血。他的下巴和右侧脸颊已是一片青紫，左眼已经肿到无法睁开，嘴巴和胡须已被鲜血浸透，血液和呕吐物糊满了他的胸毛。他冲我咧了咧嘴，露出两排红白相间的血牙。然后，他再一次抬起胳膊，摆出标准的拳击架势向我走来。

我抓住他的胳膊，以抱姿将他的上身固定住，再一次用下巴顶住他的肩膀。这样一来，他既不能再攻击我，也不能将我推开。

“平局!”我气喘吁吁地说道。

“去……去你妈的……”他虚弱地用左拳捶了一下我的肋骨。

我把他推开，对他那鲜血淋漓的下巴使劲来了一记右勾拳，却没能击中。于是我又抬起膝盖顶了他一下。

海明威瞄准我的侧脸用力一击，打得我满眼直冒金星。随后，他一屁股坐到了我身旁的石头上。

“你小子……该不会……是同性恋吧？”海明威一边说着，一边喘着粗气。

“不是。”我说道。我用舌头舔了舔肿胀的嘴唇和牙床，发现一枚牙齿碎片，将它吐了出来。“去你妈的!”我说道，“你他妈的才是同性恋呢!”

海明威笑了。不过他很快停止了微笑，用手按着肋部，连吐了几口血水：“打得真过瘾啊……”他说话时的动作明显轻了许多，这大概是拜疼痛所赐。

我摇了摇头，却发现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旋转起来。“这……这可不叫过瘾……”我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这……他妈完全是……完全是浪费时间……浪费精力。”我用手揉了揉嘴，“还他妈浪费了老子半颗牙。”

我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所有的指节都破了皮，肿得厉害。那感觉就像是有人开着汽车从我手上碾过了似的。

海明威用膝盖支撑着身体向我移动，而我也用同样的方式朝他靠近。我试着抬起双臂，却感觉它们像是灌了铅似的。我心想，这狗娘养的已经四十三岁了，怎么打起架来还跟我这年龄的不相上下呢？

海明威笨拙地张开双臂。我原以为他还想继续打下去，却发现他只不过是在用肿胀的双手拍着我的后背。他在张嘴说话。我依然耳鸣不止，听起来感觉很是费力。

“进屋吧，乔。马蒂在冰箱里留了一块牛排，”他说道，“还有一瓶好酒呢。”

“你饿了？”

我俩相互搀扶着站了起来，彼此充当着对方的“拐杖”。池边的石头上大多溅满了鲜血。夜风呼啸，我那被撕碎的衣衫活像是一面破烂不堪的彩旗。

“是的，老子饿了。”海明威拽着我朝主屋走去，“怎么可能不饿？刚才我把胃都吐空了。”

那一晚，玛利亚对我比以往都更加温柔关怀。“可怜的胡塞呀……”她一边低声说着，一边用冰毛巾擦拭着我的面颊、双手和肋骨，帮助我消肿化瘀，“以前我曾经见过我的兄弟们打成这样。另外一个人情况如何？”

“伤得够呛。”冰毛巾敷到肋部，我不禁颤抖了一下。我仰面躺在床上，浑身上下只剩下一条内裤。玛利亚穿着轻薄的棉质内衣。房间里的灯光昏黄。

“我的胡塞呀，你的身上还有没伤到的地方吗？”她轻声说道。

“只有一处。”

“指给我看看嘛。”

还用指给你看吗？我的阳物早就一柱擎天了。

“你确定它没受伤吗？”她说道，“它看上去红肿极了。”

“你给我闭嘴。”说着，我温柔地把她揽入怀中。

“为了你那可怜的嘴唇，咱们还是别亲嘴了吧。”她柔声说道，“我还是亲吻你身体的其他部位吧，好吗？”

“好吧。”

“我们得想办法给你的‘小弟弟’消消‘肿’，对吧？”

“闭嘴吧。”我说道。

直到天将破晓，我俩才沉沉入睡。

翌日，帕特里克和格雷戈里跟着温斯顿、帕齐和辛斯基一起，乘着“比拉”号出海捕鱼去了。海明威和我就像是两个八十岁老头，步履蹒跚地在山庄四处走动。我俩打算好好“滋补”一下，并且达成了共识——品尝美酒琼浆，这就是最好的“滋补”方式。

海明威开了一瓶杜松子酒，我俩锁好大门，准备干点正事。餐厅里的长桌很快就被各种航海图铺满了。第2682号航海图正是我们想要的。根据坊间传说，这幅显示近岸水域的航海图，是美国籍海船“诺克米斯”号在1930年至1931年间绘制的。

“西经76度48分30秒……”海明威比照着我所破解的电报内容，在图上比画着，“北纬21度25分……”说着，他用一根红肿的手指敲打着图上的一个位置，“罗马海岬。”这恰恰印证了我们之前在“比拉”号航海图上的发现。

我又研究了一遍海图。罗马海岬在古巴北部海岸线上，距离我们探秘过的“壮丽洞穴群”不远。罗马海岬附近有一系列星罗分布的大型环礁——诸如萨维纳尔、瓜哈瓦、罗马诺等——那里正是“南十字星”号进行所谓“海洋科考”的区域，我们的“比拉”号也曾在那里度过了无数个徒劳无功的日夜。该海岬位于努埃维塔斯湾的东南角。

“那里是一处绝佳的登陆点，”海明威说道，“它有着这一线防守最为松懈的海滩。努埃维塔斯和帕德雷港之间几乎没有任何防御措施。马纳提湾有一条狭窄难行的水道，水深大概五到六英寻[1]。自从海湾西南部的马纳提糖厂关张大吉之后，那条水道就淤塞废弃了。整片地区只有零星几座棚屋。海岸地区什么都没有。”他用手指在马纳提湾的位置画了个圈，“卢卡斯，你也看到了，这里简直就是潜艇活动的乐园。”

我仔细研读了图上有关水深的标示。海岸地区的水深大概在六至八英寻之间，但在离岸五十码的地方，大陆架高度直线下降了一百九十五英寻，水深直逼二百二十五英寻。借助这条狭窄的水道，德国U型潜艇可以轻松地穿行于罗马海岬和耶稣海岬，而无需惧怕撞上沙洲或是礁岩。

“他们在海湾入口处就能看到马纳提糖厂废弃的建筑。”海明威说道，“白天，他们可以通过潜望镜观察，利用那些建筑作为参照物，等到夜里再用小船向坐标指明的位置输送人员。”

我点点头，用手指了指糖厂和海湾之间的一条铁路线：“这里通往甘蔗园吗？”

“没错，”海明威说道，“这条短短的铁路线负责将园中种植的甘蔗运到榨汁车间和仓库里。不过现在都已经废弃了。”

“‘十二使徒’又是什么意思？”我指着铁路线起点附近的一组“墨点”问道。

“‘十二使徒’指的都是大型岩层。”海明威说道，“糖厂工人们居住的工棚原本就建在它们上面，现在那儿应该也变成荒地了。”他用手指着西北方向不远处的海岸地区，“看这儿，罗马海岬后面，这里有一座废弃的灯塔。恩塞纳达·赫拉杜拉灯塔。”

我点了点头。按照图上的标注，那里有一条又宽又浅的水道，水深大概只有四分之三英寻。“你不会是觉得德国人要把潜艇开到这儿来吧？”

“不，”海明威说道，“他们没必要这么做。我觉得他们会乘着小艇在罗马海岬上那座废弃灯塔所在的地方登陆。那里既没有巨岩也没有山崖，更没有红树林之类的障碍物。不过咱们可以乘小船在恩塞纳达·赫拉杜拉灯塔附近登陆，找个地方埋伏起来。”

“小船？‘比拉’号上那条？”

海明威摇摇头：“我想把那艘小艇留在‘比拉’号上。我们可不能把‘比拉’号开到那么浅的水域去，尤其是在刮东风的情况下。再说，‘比拉’号个头太大，不好隐蔽。我们得另找一艘船。”

“那你打算找一条趸船[2]还是小帆船呢？”

海明威揉着满是胡茬儿的下巴。忽然，他的面部肌肉因为疼痛抽搐了一下。

“我能找到一条把咱们快速输送上岸，然后快速撤回的船。汤姆·谢弗林是个阔佬，有一艘非常漂亮的快船。那船停泊在柯西玛港，有二十二英尺长。谢弗林欠我个人情，许诺我可以随时用他那条船。我记得他是用他老婆的名字给那艘船命名的，叫‘罗琳’号。因为燃油短缺，那船一直闲置着呢。”

“那艘船真的很快吗？”

“当然，”海明威说道，“相当于‘比拉’号的两倍功率的引擎，推动着不到一半重量的船身。那艘船很适合在浅水活动，而且还配备了可以支撑长距离航行的大容量油箱呢。”

“听上去很像是禁酒令时代运送私酒的快船啊。”我说道。

“你说得非常准确。”海明威再次用手指向海图，“看，这对德国潜艇是多么有利啊。这周四，德国佬们可以在白天观察地形，然后趁着夜暗潜至马纳提湾入口。咱们截获的电报上说是几点来着？”

“夜里11点。”

海明威点点头：“到时候会有一轮新月。不过要等到凌晨1点钟月亮才会升起。德国人会在罗马海岬靠岸，沿着甘蔗园小路和铁路走到海湾西南边的废弃糖厂。到了那里，他们只要沿着旧时的马道向内陆步行十二英里，便可抵达马纳提城。城中届时会有人接应他们，驾车穿过林康和圣瓜西马，驶上中央公路，然后右转至哈瓦那和卡马圭的美国空军基地，或是左转去关塔那摩。”他抬头看着我，“如果我们打算截住那两个德国间谍，就得在13号星期四晚上11点之前到那儿。卢卡斯，你觉得咱们应该何时赶到那里？13号日落之前？”

我想到了韦拉克鲁斯城西蒙·玻利瓦尔大街的事，当时就有人在那儿埋伏。我知道，这一次也有人在等着我们上钩。

“我们必须要在13号日落之前赶到。”我说道，“确切地说，我们上午就得到那儿。”

“你他妈的不是在跟我逗闷子吧？”

“老子严肃着呢。”我说道。

海明威叹了口气，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儿，又疼得龇牙咧嘴。他看着肿胀的手指说道：“好吧，咱们后天出发。具体该怎么安排呢？把孩子们和‘比拉’号一起留在这里？”

“我觉得不用，”我说道，“星期天早晨，咱们得假装全体出动。两个孩子、你的船员队伍，还有我，所有人都要参与。出发之后，在海岸线上找个地方让我下船。我会回到柯西玛港，找到谢弗林的快船。咱们星期三晚上在康菲特岛的海军基地会合，连夜向马纳提湾进发。”

“格雷戈里奥、帕齐、狼崽子和其他人可不想被排除在任务团队之外。”海明威说道。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唉……这实在是太糟糕了。”他用手挠着头发，“从现在开始咱们可得忙起来了。等咱们换乘那艘快船的时候，还得把一大堆设备和两个‘孩子’也弄过去。”

我知道，他并不是在说他那两个儿子。海明威已经安排富恩特斯为汤姆森冲锋枪制作了特殊的皮质防水携行箱。当“比拉”号上的船员们在战斗中各就各位之时，那些携行箱会被皮带挂在舰桥周围以及全船各处的栏杆上。帕齐说那些箱子就像是晃来荡去的摇篮，所以装在箱中的冲锋枪便被大家戏称为“小孩子”了。此刻的海明威简直是装傻充愣，我真想再揍他几拳。

我看了看红肿疼痛的双手，暂且打消了这个念头。

海明威将航海图卷了起来：“那么咱俩到时候就要躲在草丛、红树林或是乱石堆后面，坐等德国间谍于13日夜里11点现身……接下来该怎么办？”

“等到13日夜里11点再说了。”

海明威厌恶地瞪了我一眼。我趁此机会离开了餐厅，回到客房之中。“骗子工厂”还有一些事情等着我去处理呢。

真正让我担心的，是我所截获的第二封加密电报。之前我曾经告诉过海明威，这是一种我无法破解的、与以往不同的密码。我说的都是实话，但我并未解释其中的原理。

这封电报由五个一组的字母组成，与之前的“图书密码”颇为相似——诸如q-f-i-e-n/w-w-w-s-y/d-y-r-q-q/t-e-o-i-o/w-qe-w-x等等。然而问题在于，它们并非“图书密码”。电文中没有任何有关书页的内容，既没有关键词，也没有首句提示。

根据自己从前对德国军事谍报局和帝国中央保安总局六处电报密码的了解，我判断这封电报是由隶属后者的特工拍发的。作为德国国防军情报部门的对头，纳粹情报机构喜欢在快速加密通信中使用基于数字编写的密码。这种密码是根据一组数字进行编制的，大概有六至七位，由编码者随机抽取，并交代给收信者。凭借该组数字，收信者可以在密码字母表中查找到相应的字母。

举个例子，如果编码者随机选择的数字为632914，那么我所截获的电报中的第一个字母q，在字母表中对应的便是它之前或者之后的第六个字母，也就是w或k。而第二个字母f则为它之前或者之后的第三个字母，也就是i或c。依此类推。

如果有足够的时间和“运算设备”，那么一个正规的密码破译部门是可以解开此类密码的。所谓“运算设备”指的其实是在密码破译部门工作，专门负责“数字穷举”的人员(通常多为女性)——这些人利用各种可能的数字排列，列举研究成千上万种字母组合方式，尝试寻找其中重复出现的数字与字母关系，以便破译密码。但在虚假信息、伪装发报以及其他一些简单伎俩的干扰之下，破译如此简单的密码也需要诸多人力花费数月之久才能完成。我的数学水平可不咋样。

这次的密码之所以让我头疼，是因为我基本上可以确定，我们破译了上一封电文的密码：从发现科勒的密码本，到在“南十字星”号上找到两本参考书，再到截获以相同密码编写的电文，这整个过程实在是过于轻松了。有人想让我们提前知悉罗马海岬的事，却不想让我们破解随之而来的附带信息。

这让我很是抓狂。我从不相信所谓的“直觉”或是“超自然能力”，甚至都不相信情报特工随着工作年限逐渐增加而培养出的“第六感”，但受训经历和工作经验却在潜意识层面提醒着我：这些数字密码很可能代表着某些不太好的消息。

基于对德尔加多的怀疑，我不能将我所截获的信息内容交给他，并委托他将其提交给秘密情报处和联邦调查局的密码破解部门。我也不可能溜到联邦调查局驻哈瓦那外勤办事处，将我的任务内容向主管特工雷迪和盘托出，企盼得到帮助，同时祈祷埃德加·胡佛强忍怒火，不要因为我主动暴露身份而降罪于我。再者说，破译这类密码本身就需要耗费数月，我们可没有那么多时间。

就在我考虑要不要使用某种粗暴但又很有效的方式解决密码问题之时，3号特工和11号特工来到了客房。

11号特工是一位在两世界酒店工作的老更夫。而人称“黑牧师”的3号特工则是海明威的朋友唐·安德烈斯神父。我曾经在海明威的周日下午派对见过这位神父。参加派对时，他总是身着一件亮红色的运动衫，但今天他却穿了一件教士领的黑色外套。这身行头让他看上去显得老成稳重了许多。

“我们要向欧内斯特报告，‘南十字星’号上的那位富翁，希尔先生，将在一个小时后离开。”唐·安德烈斯神父说道。老更夫在一旁使劲点头。

“你们确定吗？”我看着他们，用西班牙语问道。我想再确认一下。

老更夫开腔了：“是的，卢卡斯先生。酒店前台的阿尔瓦雷斯已经确认过了，希尔先生购买的是三点钟的飞机票。希尔先生已经叫了一辆出租车，打算一点三十分出发去机场。”

我点了点头。泰迪·希尔——也就是西奥多·施莱格尔——过去一个月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古巴岛上，住在各家酒店旅馆之中。他已经有超过两个星期未与马尔多纳多见面了。只有在“南十字星”号偶尔靠岸之际，他才会登船待上片刻。

“他的目的地是哪里？”我问道。

“里约热内卢。”“黑牧师”说道。海明威最近曾经解释过“黑牧师”这一别称的来历。这外号并不是海明威起的，而是源于唐·安德烈斯负责的教会——他所在的教区是哈瓦那城中最破败、贫穷的地区。由于他过去的糟糕表现，加之他曾经在西班牙内战中充当机枪手，所以被贬黜到了那个教区。唐·安德烈斯神父的大多数教民都来自古巴社会最底层——换句话说，都是些黑人民众——所以，他就成了所谓的“黑牧师”。

“你们确定？”我说道。其实我心里很清楚，下午三点从何塞·马蒂机场起飞的只有一班前往里约热内卢的航班。

“是的，卢卡斯先生，我亲眼看过机票了!”老更夫似乎被我的追问惹恼了。

“往返还是单程？”我问道。

“我们认为他是想要逃跑，”唐·安德烈斯神父说道，“应该赶快告诉欧内斯特。”

“我同意，”我说道，“我会告诉他的。先生们，你们费心了，谢谢你们。”

“这情报重要吗？”老更夫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残缺不全的牙齿。

“是的，有可能很重要。”

神父看上去有些心神不宁：“那我们要不要当面告诉欧内斯特？”

“神父，我会转告他的，我保证。”我说道，“这会儿他正在休息。今天早晨他头疼得厉害。”

神父与老更夫彼此会意地对视了一眼。“我们要不要跟踪泰迪·希尔先生去机场？”唐·安德烈斯神父问道。

我摇了摇头：“我会另外安排人去跟踪他的，感谢二位的专业精神。”

两位“外勤特工”离开之后，我走过游泳池，穿过破烂不堪的网球场，来到了山庄的车库。司机胡安正在车库门口刷洗那辆林肯轿车。他抬起头来，满面狐疑地看着我。这位司机总是显得有些身体不适。依我看，他并不喜欢我这个人。

“卢卡斯先生，我能帮助您吗？”这话虽然没什么毛病，但从他嘴里说出来就显得有些傲慢无礼、颇具挑衅意味了。山庄里的仆佣们一直都不知道该以怎样的态度来对待我。从某种程度上说，我的身份略高于下人，却又明显逊于贵宾。再者，大家都认为我应该为将一名娼妓带到山庄来居住的事情负责。这些仆佣们似乎对玛利亚并无恶意，但依我看，他们之所以记恨我，是因为我“拉低了整座山庄的格调品位”。

“我想找点东西。”我一边说着，一边走进了阴暗的车库。这间车库散发着一股与寻常车库并无二致的气味，这让我颇感安心。

胡安将洗车海绵放到一边，站在车库门口：“卢卡斯先生，海明威先生不希望他和我之外的其他任何人触碰他的工具。”

“明白。”说着，我打开铁皮制成的工具箱，在里面翻找起来。

“卢卡斯先生，海明威先生对这一点非常严格!”

“当然。”说完，我拿起了一卷灰色的胶带和一柄八英寸长的大号平口螺丝刀。我合上了工具箱的盖子，又开始在木制工作台上搜寻。工作台上摆着几桶油漆，落满尘土的木方，以及装着锈钉子的咖啡罐……啊，找到了。我拿起一小瓶车轴润滑脂，拧开盖子看了看。里面还有大概三分之一瓶油脂，应该够我用的了。我又抄起一根十英寸长铅皮管，塞进了背包里。

“只有海明威先生本人和我才能动这些东西，海明威先生对这一点非常严格的……”胡安依然在喋喋不休地说着。他越来越急躁，已经有些语无伦次了。

“胡安。”我猛地说道。

这位小个子司机显然是吓了一跳：“先生，有何吩咐？”

“能不能把你为海明威或者他的贵客们开车时穿的工装制服和帽子借给我用用？”

胡安又一次把眼睛眯了起来：“可以，先生……不过他很少让我……”

“去给我拿来吧。”我的语气强硬得恰到好处，不给对方留下一丁点儿讨价还价的空间，却又不至于冒犯到他的尊严。

胡安眨了眨眼，看着依然湿漉漉的林肯轿车：洗车工作已经接近尾声，但车身还没被擦干。“可是，卢卡斯先生，我必须——”

“去把你的制服和帽子拿来。”我以不容争辩的腔调说道，“现在就去，谢谢。”

胡安点点头，一路小跑着离开了。他家就住在山下圣弗朗西斯科德博拉的棚户区。

片刻之后，他带着制服和帽子跑了回来——那身行头散发着浓重的樟脑球气味。不出所料，制服对我来说尺寸太小，但帽子很合适。我接过帽子，对胡安说道：“二十分钟之内把这辆车擦干，打好蜡。”

“好的，卢卡斯先生。”

我步行回到“A级客房”。房间里空无一人。玛利亚正在山庄那边帮助打扫卫生。我取出那支点三五七口径大威力手枪，检查了枪膛和弹夹，然后将它别到腰间。接着，我从晾衣绳上取下我的黑色上衣——玛利亚刚刚帮我将它熨烫整齐——穿到身上。黑色的裤子，黑色的上衣，外加那顶司机帽，看上去很像是一身制服。

当我重新回到山庄之时，看到林肯轿车已光亮如新。我从山庄主屋拿来了一瓶威士忌，将它与螺丝起子、铅皮管、胶带和车轴润滑脂一起装进了一个棕色的纸袋。胡安站在轿车旁边，看着他的帽子被我戴在头顶上，他的眼神里流露出些许不满。

“海明威先生还没睡醒，不要去吵醒他。”我说道，“但如果他醒了，告诉他我借他的车用用。”

“好的，卢卡斯先生，可是……”

我发动引擎，踩下油门，将林肯轿车开出了山庄。

其实我的模样根本就不像一名司机：我的脸颊和双手依然红肿且满是伤痕，几个月来顶着烈日出海航行的经历，更是把我活活变成了一个皮肤黝黑的“渔夫”。再者，旁人一眼就能看出我不是古巴当地人。不过，我依然坚信施莱格尔并不会注意到一个普普通通的司机，也不太可能记起一个只在酒桌上见过一面的人。施莱格尔是那种从来不会正眼去看他雇来的帮工的家伙。

我驾车经过破败不堪的圣弗朗西斯科德博拉区，穿过两侧长满树木的街道，驶上了古老的中央公路。“灿烂”咖啡厅那画着钻石图案的花墙从我身边一闪而过。接着，我驾着林肯轿车沿着漫长的坡道朝哈瓦那郊区驶去。

昨日与海明威拳斗的记忆，要比疼痛的指节和红肿的嘴唇更让我困扰。用拳头来解决问题，是人生中最愚蠢的行为。我之所以激怒海明威，让他与我对打，是因为我走进房间，看到他在盯着曼利夏尔步枪时脸上带着一种异样的表情。一年半以前，在华盛顿特区贝尔维尤酒店的一间客房里，我曾经在苏联内务人民委员部前负责人瓦尔特·克里维斯基的脸上看到过同样的表情。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海明威很喜欢用西班牙语说出这句话。在我看来，他似乎很喜欢它的发音。1941年2月9日，在贝尔维尤酒店的客房里，我曾经坐在瓦尔特·克里维斯基面前，对他说出同样的话。那是一个既坚韧又聪明的小个子，在那之前已经过了四年逃亡生涯，不断逃离或是摆脱苏联情报部门的跟踪和格伯乌杀手的暗算，与欧洲和美洲大陆上的德国军事谍报局情报网络周旋，还要应付美国海军情报局和联邦调查局探员们的质询。如果一个人永远被敌人纠缠，那么无论他多么坚韧、聪明，都终将面临失败的结局。

克里维斯基的眼神里写满了疲倦，而海明威的眼神恰恰流露着同样的“被敌人包围”的失落。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最终，克里维斯基想要找我寻求帮助。“我可不是来帮你的。”我对他说道，“我是来确认一下，德国人在干掉你之前是不是已经把你控制起来，审问过了。”

“可联邦调查局不是许诺过——”

“你已经把你所知道的东西都告诉联邦调查局了。”我对这位前苏联特工说道，“你所知的一切有关苏联和德国的情报，你都告诉我们了。联邦调查局已经不需要你了。所有人都不需要你了。”

克里维斯基看着酒店客房那刷着彩色涂料的墙壁，颓然一笑：“你知道的，我借了一支枪。是我在弗吉尼亚的时候借的。可我在乘火车来这儿的路上把它丢出窗外去了。”

我从腋下的枪套里取出那支点三八口径转轮手枪，递到他的手中。

克里维斯基推开转轮，确认枪膛里装着子弹，然后用右手轻轻握住枪柄，将枪口对准了我所在的方向。

“特工卢卡斯，就不怕我开枪干掉你吗？”

“你可以开枪干掉我，”我说道，“但汉斯·威茨曼和其他想取你性命的人还是会想办法杀死你的。你早晨出门的时候就会碰到他们。”

克里维斯基点了点头，抓起床头柜上的伏特加酒瓶，狠狠灌了一口。汉斯·威茨曼隶属于“托特”组织的一支小队——其唯一使命就是刺杀瓦尔特·克里维斯基。克里维斯基心里明白，一旦“托特”组织的下属团队开始行动，那么目标几乎是必死无疑的。

我们一直聊到了夜里，话题沉重而绝望。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最终，克里维斯基举起点三八手枪，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他选择了冲太阳穴开枪，而不是吞枪自尽。海明威说得没错，上颚是人类颅骨最脆弱的部分，对准那里开枪，自杀成功率更高一些——有不少用枪射击太阳穴的自杀者都只是伤到了一部分脑组织，最终只能变成口水横流的白痴。当然，这也并不尽然。对于克里维斯基而言，点三八口径的子弹就成功地打烂了他的脑袋，为他满腹狐疑、四处逃亡的生命画上了句点。

那天早晨，在我们研究讨论航海图之前，海明威给我看了一份他刚刚完成的手稿。我大体浏览了一遍，那是《战争中的男人》的序言。该手稿篇幅浩大，如果用打字机敲打出来很可能要接近五十页。海明威的拼写水平让我大跌眼镜——举个例子，他很少会在现在进行时的ing前面略去e，还常常会犯其他许多低级错误。如果我在上交胡佛局长的外勤报告中犯下这些错误，肯定要丢掉饭碗了。同样令我惊讶的，还有各种各样的手写补充、改写和更正。

“好好读一读吧。”海明威的语气似乎是在下命令。

于是我开始了艰难的阅读。海明威在文中指出，《战争中的男人》是一本宣扬爱国主义的故事选集，可以让美国的年轻人们真正感受贯穿人类历史的战争行为的本质。海明威提到，在每年七月他的受伤纪念日，他都会反复阅读相同的作品——弗雷德里克·曼宁的《命运中环》或是《我们都是她的亲兵》。他写道，它们是“描述战争中的男人的最棒、最一流的作品”。他从来都是抱着相同的目的去阅读它们的——时刻提醒自己，真实的战争是什么样的，以保证自己永远不会在这些事情上自欺。他在文中指出，这正是编纂《战争中的男人》的目的所在：展示战争的真实面貌，而非异想天开地杜撰战争。

但从海明威昨天早晨的眼神里我能够看出，他依然对战争的真实面貌充满了堂吉诃德式的向往。在他看来，战争只不过是在惊涛骇浪下驾着“比拉”号与德国潜艇对决。战争中真正的残酷——一个孩子惨遭割喉的悲剧——却被他忘到了九霄云外。

克里维斯基是个认清了现实的人。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他已经在地狱边缘游走了多年，这一点倒是与我所认识的海明威很相像。瓦尔特·克里维斯基需要的，只是一瓶伏特加酒、一场深夜对谈，以及一枚点三八子弹。

胡佛，你把我派到这儿来就是为了这个吗？我一边开车赶往两世界酒店，一边在心中暗想。这难道就是你所安排的，让我与海明威合作的方式吗？难道我的全部作用就是同海明威喝酒聊天，直到有一天递给他一支枪供他自我了断？

施莱格尔并没有认出我。起初我还以为他能认出海明威的黑色林肯轿车，但片刻之后我便踏实了下来——古巴全境的出租汽车颜色多种多样，黑色出租车原本就很常见。趁着服务员将两只行李箱放进后备箱的工夫，施莱格尔大体打量了一眼，便坐进了后座。他并未给服务员们小费，只是冷冰冰地说了一句“去机场”，同时点头示意让我开车。这家伙坐拥数不清的间谍经费，却不愿给酒店服务员打赏两个小钱。

我开着林肯车向城外而去。施莱格尔一直在阅读报纸，直到我拐进城郊的一条死胡同将车停住，他才把报纸放到一边，抬头看着我。

“你为什么要——”他刚刚开口用蹩脚的西班牙语说了几个字，便成了哑巴。他看得很清楚，我正用那支点三五七口径大威力手枪瞄着他的脑袋。

“下车。”我命令道。

施莱格尔站在林肯车旁边，瞪大了眼睛，乖乖地举起了双手。

“把手放下。”我一边说着，一边打开了后备箱。我用一只手握住手枪，另一只手拎起他的行李，丢到了路旁。

施莱格尔先是看着我丢掉他的行李，接着环顾了四周。我停车的位置，距离当初我和海明威发现桑蒂亚戈尸体的地方仅有十码。我看到德国胖子的眼神里开始流露出警惕，但完全没有“故地重游”的惊讶感。这回答了我的一个疑问。

“我认识你!”施莱格尔仿佛恍然大悟似的，用颤抖的声音说道，“你是那个——”

“闭嘴!”我说道，“转过身去。”说完，我用一只手搜遍了他的全身。我发现他并未随身携带武器。“捡起你的行李，径直朝那座棚屋走。”

“你这是要——”

“闭嘴!”我一边用葡萄牙语说着，一边用点三五七手枪的枪柄敲打着他的后背。伴着鲜血渗出，施莱格尔的背上留下了好几道血痕。“快走!快!”

我们走到第一座棚屋门前。拎着沉重的箱子在这泥泞的山路上行走，施莱格尔显得有些上气不接下气。棚屋旁边的灌木丛里，蝇虫不住地发出恼人的嗡鸣。数年之前，这座棚屋便已被付之一炬，屋顶早已被焚毁，只剩下焦黑的残垣断壁。

“站住!”走进棚屋之后，我大喝一声。施莱格尔扔下了行李。我发现他的脚步和动作都很轻，似乎是不想让白色西装蹭到污渍和炭黑。残墙挡住了轻风，周围一片闷热。

“您看……”施莱格尔用英语说道，“我记得您也算是个体面人。您完全没必要用手枪这么指着我，如果你想要的是钱，我愿意——”

尽管他的话音还有些发颤，但明显比刚才有底气了许多。他刚要转过身来，就被我击中了太阳穴——那根缠着胶带的铅皮管就是为了这一刻准备的。

将近十分钟后，施莱格尔才恢复意识。听着他的呻吟和胡言乱语，我甚至有些担心刚才那一棍是不是打得太重了。我趁他昏迷的时候搜遍了他的行李：里面有一些换洗衣物、几套内衣内裤、一组刮胡刀、八副领结、一本无法立刻解读内容的记事簿，以及一只文件夹。那文件夹里装着一些文件，似乎与他在里约热内卢“马拉松钢铁公司”的工作有关。此外，他的行李箱底部还藏着一支九毫米口径鲁格手枪、一张两万六千美元的支票，以及一张一百美元现钞。

施莱格尔呻吟着，想要挪动身体。我站在他身旁，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他又开始胡言乱语了。过了一会儿，我看到他眨了眨眼，然后睁大了双眼，仿佛刚刚记起之前发生了什么事情，想起来自己是谁，正遭遇何种处境。

他似乎费了好大一番力气，才将刚才的事情完全想清楚。被打开的行李箱就放在他眼前——其中一只箱子里的衣物上面摆着那支鲁格手枪和那些支票、纸钞——他的白色衣裤、蓝色衬衫、白色鞋子和红色领带整整齐齐地摆在另外一箱衣物之上。施莱格尔低头看了看他自己，发觉双手已经反剪到背后，并被胶带捆了个结实，而他的身上只穿着背心、四角内裤和一双袜子。接着，他意识到自己被牢牢地困在了一只油桶上。他的呻吟声很是模糊，因为他的嘴巴早就被我用胶带封上了。

我走近一步，用脚踩了踩他的腿肚子，轻轻一用力，将他和油桶向前踢了一下。在重力作用下，他的脸色因为血压忽升忽降而涨得通红。未及他将头扭到一边，我便扯下一截胶带将他的双眼封住了。他继续模糊地呻吟着。我将他翻了过来，让他正面朝上，以便他能正常呼吸。

“施莱格尔，听好了，”我用流利的德语说道，“接下来几分钟你所说的话将决定你的生死。所以，你还是给我小心点。老实交代，不要隐瞒。听明白了吗？”

施莱格尔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苦于被胶带封嘴，所以只得使劲点点头。

“很好。”我撕掉了他嘴上的胶带。施莱格尔惨叫一声，想要呼救，但立刻安静了下来——我的匕首已经触碰到了他的脖颈。

“你的姓名!”我厉声问道。一直以来，我都觉得德语是世界上最适合审问犯人的语言。

“西奥多·希尔。”施莱格尔用英语答道，“我是总部设在巴西里约热内卢的马拉松钢铁公司的技术顾问，我们公司在圣保罗有一家……啊!住手啊!别这样!住手!”

我用匕首切断了他上衣背心的背带，正准备挑掉他内裤的松紧绳。刀锋所过，鲜血淋漓。

“你的姓名。”我又一次问道。

施莱格尔显然是被吓得够呛。他在油桶上扭动着，双脚蹬着地面，扬起一阵尘土。他的脸色比刚才更红了。

“西奥多·施莱格尔……”他低声说道。

“你的代号是什么？”

施莱格尔舔了舔嘴唇：“你这是什么意思？我没有代——”

我用刀尖捅了捅他的臀部。又是一阵尖叫。

“你想怎么喊就怎么喊吧，”我说道，“没人听得见。总之，你喊一次，我惩罚你一次。”

尖叫停止了。

“你的代号是什么？”

“萨拉玛。”

“你为谁工作？德国军事谍报局还是帝国中央保安总局六处？”

这个德国胖子犹豫了一下。我把匕首换到左手，又用右手拿起螺丝起子，沾了一些车轴润滑脂。

“你是什么人？”施莱格尔胆怯地问道，“你想干什么？是海明威雇你这么干的吗？我可以付给你更多钱。你已经看到我的钱了。啊!上帝啊!住手!上帝啊!啊啊!噢，老天啊!”

“给老子闭嘴!”我说道。等他停止尖叫、气喘吁吁之时，我又问道：“你到底为谁工作？军事谍报局还是帝国中央保安总局六处？”

“德国军事谍报局……”施莱格尔说道，“求你别再用刀折腾我了。你想要多少钱我都给——”

“闭嘴!”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失魂落魄的施莱格尔已经被吓到尿失禁了。“给我说说‘阿尔弗雷多’吧。”我说道。

“‘阿尔弗雷多’？”施莱格尔说道，“不，等等!等等!住手……刚才我一时没想起来。‘阿尔弗雷多’就是阿尔布雷希特·英格尔斯。他在巴西活动。”

“他的发射台代号是什么？”

“我们都叫它‘玻利瓦尔’。”

“你用过它吗？”

“没有……没有!我说的是实话。去年我花了二十康多[3]……也就是一千美元……我自掏腰包，在卡维亚建立了一座属于我们的发射台。”

“谁负责操作？”我厉声问道。

“乔治·纳帕曾经是首任操作员，后来他被调到美国去了。现任操作员是罗尔夫·陶德曼。”

我心想，应该说罗尔夫·陶德曼“曾经”是你的操作员吧。四个月前，就在施莱格尔乘坐“南十字星”号在海上游荡之时，陶德曼就已经在联邦调查局和巴西警方的联合行动中落网了。

“贝克中队长是如何参与你们目前的行动的？”我问道。

我能感觉得到，施莱格尔的身体僵了一下。这个被吓到屁滚尿流的家伙似乎对贝克畏惧有加。“谁？”他战战兢兢地说道，接着便高声嚷了起来，“不……你不能这样做!老天啊……住手!快住手!我坦白!不!上帝啊!快住手!”

我把螺丝起子拔了出来，用杂草擦了擦刀头。“给我说说这个贝克。”我说道。

“他在巴西和我们共事……”施莱格尔的双腿抖个不停。眼泪正从蒙住他眼睛的胶带边缘渗出，流到了他的颧骨和下颌。

“他隶属军事谍报局还是帝国中央保安总局？”直到现在，我提出的都是我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

“帝国中央保安总局……”施莱格尔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六处。”

“他是你在这次行动中的上线吗？”我用匕首抵住了他的胸椎骨。

“是的!是的!是的!”

“说说你们行动的内容，”我面无表情地说道，“目的、动机、计划、参与行动的人员名单、目前的进展，都给我说说。”

“我不……啊!我说!住手!求你住手!”

我静静地等着眼前这个德国胖子停止尖叫。

“这个行动的代号是‘乌鸦’，”他喘着粗气说道，“是军事谍报局和帝国中央保安总局的联合行动。由卡纳里斯将军和舒伦堡少校[4]共同授权启动。”

“目的是什么？”

“打入维京基金会内部。利用——”

“打入维京基金会内部？”我问道，“难道维京基金会不知道你们的目的？”

“不，他们……啊!住手!上帝啊!住手!我说的都是实话!那艘船是为他们搞来的。我们……我……提供了资金。但他们认为……他们并不知道……上帝啊!我说的都是实话!”

“接着说。”

“我们使用‘南十字星’号上的无线电设备与U型潜艇和汉堡方面联系。”

“你们的动机是什么？”

施莱格尔摇摇头：“我也不知道，贝克没有……啊!”

这一次，他的喊叫持续了一分钟。我扭头看了看门外。谁也不敢保证周围没人听到施莱格尔的喊叫，但我相信，那些胆小怕事的老百姓是不会来打扰我们的。

“我说的是实话!”施莱格尔痛哭流涕地说道，“贝克中队长从来没对我说过。我们向古巴国家警察局行了很多贿赂，但我真的不知道用那些钱能换来什么!”

“古巴国家警察局方面是谁在负责收取你们的贿赂？”

“马尔多纳多。”施莱格尔背靠着油桶，筛糠似的抖个不停，“他会把钱转给他的上峰，也就是那个‘耶和华见证者’胡安尼托，再由后者孝敬巴尔德斯将军。”

“这些钱能为你们换来什么？”

“我真的不知道……”施莱格尔使劲想要把身体蜷缩起来，但我并没有动。

“伙计，你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我向你发誓!我以我母亲的灵魂发誓!贝克中队长并没有对我解释过为何行贿!”

“告诉我还有哪些特工参与了这次行动。”我用匕首点了点他的后背，又用右手抄起螺丝起子。

施莱格尔使劲摇头：“我只知道贝克，还有‘南十字星’号上的现任无线电操作员……施密特，那个非常愚蠢的党卫队小队长……没有别人了……等等!不!求你住手!住手啊!”

我刻意多折腾了他几秒钟。这一回，施莱格尔的心理防线被彻底击垮了。我并没有给他造成实质伤害，却摧毁了他的自尊。螺丝起子虽然是由冰冷的钢铁制成的，但车轴油脂给它提供了足够的润滑。我想到了海明威为《战争中的男人》撰写的序言。我们的作家先生自吹了解“战争的真实本质，而不是那些道听途说的东西”。其实他什么都不懂。

“还有谁？”我想尽快结束审讯，“你们派人追杀那个失踪的妓女。谁在负责这件事？”

施莱格尔拼命摇着头，以至于他脸上的汗水都甩到了三英尺之外的我的身上：“真的，我说的都是实话，我真的不知道还有谁了。我们……是借助长枪党分子……和那些纳粹支持者……借他们的力量寻找那姑娘的。我们没找到她。没有任何真正的德国特工参与寻人。不过，我们准备进行一系列登陆渗透行动……其中一次计划在13日进行……不!住手!”

“给我讲讲登陆的事。”我说道。

“我不知道，我发誓。他们都是军事谍报局的，有两个人。他们会乘坐潜艇在古巴某处海岸登陆。我不知道具体地点。”

“他们为什么要登陆？”我并不认为这个问题能得到答案。

“与联邦调查局的人接头。”施莱格尔痛苦地说道。

我差点惊得将手中的匕首和螺丝刀丢到地上。“说下去。”一秒钟后，我定神说道。

施莱格尔还在不住地摇头：“我也是无意中知道这件事的。我发誓。贝克中队长并未向我透露此事。我是从古巴人那里……从马尔多纳多那里听说的……他说贝克先生打算与联邦调查局接触……潜艇输送人员上岸之后，双方还会有进一步接触。”

“那个联邦调查局的人，是谁？”我问道。

“我也不知道。我向你发誓，我真的不知道。放了我吧，我求求你。我以一个人的名义求求你，以一个基督徒的名义求求你。”

“这次与联邦调查局人员接触的目的是什么？”

“求求你，我求求你!我是一个有家室的人，我是一个好人。你不能……啊!住手!啊!上帝啊!他妈的!该死的!住手!”

“目的是什么？”

“我并不清楚……但我察觉到……里约热内卢那边对于这件事有些流言蜚语……贝克也曾经间接提到过……”施莱格尔气喘吁吁地用德语、英语和葡萄牙语拼凑组织着语言。我静静地等待着。

“德国军事谍报局与美国联邦调查局之间有某种联系，”他喘着粗气说道，“有些小道消息在坊间已经至少流传了一年了。”

“那13日的登陆行动与这所谓的‘某种联系’有关吗？”

“我想是的……我也不知道……或许……我想是的。贝克说这是一次非常重要的行动。他说这次行动将决定第三帝国的前途和命运。啊，求求你放我走吧!”

“那小男孩是谁杀的？”

“小男孩？什么小男孩？”施莱格尔显然是因为不知如何作答而万分惊恐，“求求你，什么小男孩啊？”

很显然，他对桑蒂亚戈的死一无所知。

“说，除了那个无线电操作员和贝克之外，还有哪些德国特工参与了行动？”

施莱格尔又开始摇头了：“等等……等等!不!住手!还有两个人潜伏在古巴。”

“谁？”这废墟之中的闷热已经快让我虚脱了，我努力克制着呕吐的冲动，“他们藏在哪儿？”

“我不知道。他们是一支‘托德’小队，他们专门执行——”

“说他们的姓名。”

“说实话，我真不知道。”

“赫尔加·索尼曼是德国特工吗？”

“我不知道——”

施莱格尔又开始尖叫不止。等喘匀了气，他说道：“我以圣灵和元首的名义发誓，我真的不知道他们叫什么名字。至于索尼曼，我不知道她到底是个特工还是个愚蠢的富婆。我只知道那支‘托德’小队有一名成员和海明威的团队走得很近。他一直在向贝克汇报海明威那菜鸟组织的动向。”

“那人的代号是什么？”

“‘巴拿马’。”

“另外一个‘托德’小队成员的代号呢？”

“‘哥伦比亚’。”

“那支‘托德’小队，”我说道，“你确定它只有两名成员吗？”

“是的，我确定，只有两个人。有两个人向贝克发送电报。”

“是男是女？”

“我不知道。我向你发誓，我不知道。”

“他们打算杀谁？”我低声问道。

施莱格尔拼命摇头，汗水像雨点似的滴在覆满尘土的地上和墙上。隔着蒙眼的胶带，我能清楚地看到他紧紧皱着眉头。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那些授权他们……授权他们完成使命的电报是不是已经被发出去了。”

至此，他终于提到了我想知道的东西。“告诉我，那些基于数字编制的密码的密钥是什么？”

“我不知道……上帝啊!住手!求求你快住手吧!”

“密钥!”我逼问道。

“请你一定要相信我，这是贝克专用的密码。他让我把密码本转交给‘南十字星’号上的无线电操作员，但我实在记不住那些数字，也记不清……啊!住手!”

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尖叫终于停了下来。我说道：“如果你记性不好，肯定会把它写下来的。如果你想活命，施莱格尔先生，就在十秒钟内把它给我找出来。”

“不，我想不起来……等等!住手!啊!在我的记事簿上!倒数第三页!上面有一栏电话号码!”

我拿起记事簿，翻到倒数第三页。上面记录着许多里约热内卢当地商人的姓名，旁边则是他们的电话号码。巴西的电话号码采用七位数字系统。

“从上往下数第五个数字……”施莱格尔虚弱地说道，“要是不写下来，我根本就记不住。”

“2-9-5，”我说道，“1-4-1-3？”施莱格尔的身体抽搐了一下。好吧，他在耍我。

“如果你撒谎，我会看出来的。”我低声说道，“在我查明真相之前，你就待在这儿吧。如果你敢耍我……”

施莱格尔的身体彻底瘫成了一堆烂泥——大概只能这么形容他了。他仿佛成了一只被扎破的气球，虚弱无力地粘在油桶上。不好意思，这已经不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看到如此景象了。

“那串数字……”他大声哭喊道，“颠倒过来就是了。”

我把手中的螺丝起子丢到地上，向前走了两步，用匕首割断了缠在施莱格尔手腕上的胶带，又将封住他那双红肿眼睛上的胶带撕去。

我捡起那支鲁格手枪，塞进了上衣口袋。我走到废墟口，望向小桑蒂亚戈被残忍杀害的路边地沟。我对施莱格尔说：“把你自己收拾干净，穿好衣服，重新打点好行李。”

十分钟后，我押着他走到林肯车旁边。施莱格尔走路的姿势就像是个蹒跚的老人，他的身体依然在抖个不停。我原本打算再用那根铅皮管把他打晕，给他全身泼上威士忌，把他送到机场，花几个小钱雇人将这位“喝醉的朋友”搬上飞往里约的航班。但今天我已经表现得够精彩了，而这个叫泰迪·施莱格尔的德国小胖子也已经受了不少罪。我知道，只要机会降临，他就会毫不犹豫地干掉我。但今天，他暂时被我吓住了，一时半会儿他不敢对我下手。

我开车将他送往机场。一路上，他一直低着脑袋、耷着肩膀。一到机场，我便把他的行李从后备箱里拎了出来，丢在路边。那两万六千美元我分文未取。

施莱格尔站在人行道上，眼睛低垂，双腿发抖。

“听好了，在你登上飞机之前，一直都会有人监视你的。”我低声说道，“如果你敢给任何人打电话，或是和任何人搭讪，那些监视你的人都会把你重新抓回来交给我的。听明白了吗？”

施莱格尔点点头。他依然在发抖，不敢抬头看我。

“登机去吧。”我说道，“到里约去吧。永远不要再回古巴了。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没人会知道你被我们审讯过。”

施莱格尔又点了点头，他的手指在不停抽搐。我一直不明白，为何这种人会被选中来做情报工作呢？我同样不明白，为何我们这些特工愿意一直从事这个行当。

“滚吧。”

说完，我驾车离开了机场。

在通往圣弗朗西斯科德博拉区的中央公路上，我打开了那瓶随身带来、打算洒在施莱格尔衣服上蒙人的威士忌。还没等把车开回山庄，我就喝掉了大半瓶。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与海明威不同，我根本不喜欢这句话在西班牙语里的发音。

[1]1英寻为1.8288米。

[2]趸船：一种无动力的平底船，常被用于装卸货物、上下行人、水上娱乐等用途。

[3]巴西旧币。

[4]在第372页中，舒伦堡在1941年即为准将(brigadier)。此处(1942年)为少校(major)，第659页中(1943年)又为上校(colonel)。疑为原文有误。

第二十二章

我们是在8月8日星期六发现桑蒂亚戈的尸体的。8月9日星期天，我和海明威像两个白痴一样打了一架。8月10日星期一，我开车将施莱格尔送到了机场。8月11日星期二——就在我们准备乘“比拉”号出海前去抓捕德国特工的前一天——马尔多纳多来到了山庄。

上午大部分时间，海明威都在忙着为他的“比拉”号置办给养。他决定，除了格雷戈里和帕特里克之外，只带温斯顿、帕齐、病愈的唐·萨克逊，以及他不可或缺的伙伴格雷戈里奥去执行此番任务。“南十字星”号已经离开了卡萨布兰卡船厂，据说是要去帕莱索群礁周围海域进行一番短途航行，日落前返回。为“比拉”号置办好给养物资之后，海明威便让它驶上了追踪“南十字星”号的航程。由于他自己无法登船出海，便指派“狼崽子”担任代理船长。那个前来帮忙的海军陆战队员唐·萨克逊整整一个下午都在和无线电设备打交道。海明威本人留在陆地上，帮着两个孩子沐浴更衣，之后又在航海图上研究了驶往马纳提湾的航线。他已经和汤姆·谢弗林通过电话了，获准驾驶后者的快艇出海。我们计划傍晚返回柯西玛港，与返航的“比拉”号会合，并为驾驶“罗琳”号前去历险做好准备。

“汤姆说轮机舱后面有两个很长的隐藏舱室，”海明威说道，“都是偷运私酒时代留下的产物。咱们可以让两个孩子住在那儿，另外可以存放一些手雷，还有一支勃朗宁自动步枪。”

“你还要带上一支勃朗宁自动步枪？”我问道，“为什么？”

“万一咱们和德国潜艇遭遇呢？”

“要是咱们碰上德国潜艇，”我说道，“那就死定了!”

星期一下午，凭借施莱格尔提供给我的密钥，我只用了几分钟就破解了上次出海时截获的数字密码。首先，我将所截获的密电抄录了一份：

q-f-i-e-n/w-u-w-s-y/d-y-r-q-q/t-e-o-i-o/w-q-e-w-x/d-t-u-w-p/c-m-b-x-x

接着，我在电文上方写下了重复的密钥：

3 1 4 1 5 9 2 3 1 4 1 5 9 2 3 1 4 1 5 9 2 3 1 4 1 5 9 2 3 1 4 1

q f i e n w u w s y d y r q q t e o i o w q e w x d t u w p c m b

我并未多费口舌向施莱格尔确认密钥的排列方向——反正只有两种选择。不到一分钟我便发现，编码者在编制密码的过程中，是将数字从后向前数的。这也就是说，我在破译密码时必须从前往后数出相同数量的字母。因此，q向前数三个数字便是n，f向前数一个数字便是e， i向前数四个数字则又是一个e。以此类推。我还发现，电文中最后的两个x纯属凑数之用。

于是，电文内容便呈现在我眼前了：

Need instructions and funds Columbia(哥伦比亚需要指示和经费)

原来如此。施莱格尔忍受折磨想要守护的秘密，同时也是我自降身份，刑讯逼供想要得到的信息，就是这样一句话。

不过，这份电文还是有一定价值的。首先，如果施莱格尔所言属实——当然，我确信他已经把自己所知的全部告诉我了——那么这份电报就应当是由“南十字星”号上的无线电操作员转发给汉堡方面的。此外，“南十字星”号上的船长和船员们或许根本就不知道，有人利用他们的短波电台发送了这些内容。同时，这还证实了施莱格尔有关两名帝国保安局杀手正在古巴境内活动的说法——除了这个代号“哥伦比亚”的家伙，还有另外一个代号“巴拿马”的家伙。按照施莱格尔的供述，在海明威身边的就是那个“巴拿马”。而“巴拿马”的搭档“哥伦比亚”，正在向他们的上峰征求指示、申请经费。

“巴拿马”会是谁呢？究竟谁能混到足够靠近“骗子工厂”，竟然能向外传递“骗子工厂”的可靠情报？德尔加多吗？当然有可能，因为我曾经向他传递过有关“骗子工厂”计划的信息。温斯顿吗？赫雷拉医生曾经说过，他认为那位运动健将是个英国特工。如果温斯顿是英国特工，那他也很有可能是一名为德国效力的双料间谍。但我很难相信，冲动而又可爱的“狼崽子”会是一名训练有素的纳粹帝国保安局特工。虽然赫雷拉医生自己拒绝参与海明威的团队，但他对“骗子工厂”行动足够了解，也可能成为泄密源头。还有谁呢？那些巴斯克人的其中之一？辛斯基？帕齐？罗伯托·赫雷拉？“黑牧师”？或者是海明威的仆人之一？难道是一个很早就打入海明威家中，以掩护身份一直潜伏其中的高手？诸如此类的“稀罕事”我见得多了。

当然，“巴拿马”大概根本就不是海明威身边的人。参与“骗子工厂”计划的特工总数超过二十人，整个团队没有一丝保险可言。海明威招募的任何一个手下，无论是更夫、酒保、码头混混还是醉汉都有可能是那个纳粹杀手。

“巴拿马”有可能是马尔多纳多。他从德国人那儿收取贿赂，没准会拿钱去收买海明威手下的某个门外汉。这样，他就可以向贝克定期传送最新情报，而不用以身涉险，亲自接近“骗子工厂”的日常行动。众所周知，马尔多纳多本来就是个杀人狂。他很容易将自己出卖给纳粹方面，成为一名训练有素的“托德”小队刺客。

但马尔多纳多毕竟不是雅利安人。纳粹德国的帝国保安局在选择冷血杀手的时候，对于血统是非常在意的。

“哥伦比亚”或许就是贝克本人。但施莱格尔说过，贝克一直是从两名“托德”小队成员那儿收取情报的。如果那个德国胖子是对的，那么约翰·西格弗雷德·贝克就更有可能是古巴地区“乌鸦”行动的负责人，而“哥伦比亚”则另有其人——很有可能是一个我从没见过，也未有耳闻的家伙。

两名纳粹帝国中央保安总局六处的杀手，正在枕戈待旦。只要柏林或是汉堡方面发出刺杀令，他们便会毫不犹豫地干掉目标，那么他们的目标到底是谁呢？

至今为止已有两人命丧黄泉，一个是“南十字星”号的前任无线电操作员科勒，另一个则是可怜的小男孩桑蒂亚戈。两人皆死于割喉。杀害科勒的凶手看上去似乎是马尔多纳多，而桑蒂亚戈被害数日之前也曾经跟踪过“疯马”。或许这一次帝国保安局放松了招募人员的限制，用上了雅利安人以外的人种？

除了这些之外，我对施莱格尔的那番刑讯逼供还有一个意义——至少我希望如此。如果他尚未将其返回里约的事情告诉贝克——对于施莱格尔而言，他完全有理由向贝克隐瞒自己被俘受审的细节，以及他出卖了一支“托德”小队的事——那么贝克和他手下的刺客小队很可能会觉得他们的数字密码依然安全。至少在几天之内，我们还有希望截获更多他们的密电。

我心想，几天时间就足够了。

就在这时，玛利亚闯进了客房。她那双大眼睛里写满了惊恐，她的嗓音颤个不停，以至于我几乎都听不懂她在说些什么了。

“胡塞!胡塞!他来了!他来抓我了!他来杀我了!”

“别着急，慢慢说，”我一边说着，一边摇晃她的肩膀，想要让她从惊惧中回过神来，“谁来了？”

“马尔多纳多!”玛利亚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疯马’!他就在主屋，他是来带我走的!”

我的点三八左轮手枪一直别在皮带上。我想，在我去主屋一探虚实的时候，应该给玛利亚留下一件武器。不过，我可不想赤手空拳去见马尔多纳多。于是，我到客房卧室，将床头柜上施莱格尔的那把鲁格手枪拿了起来。

我一边将玛利亚推进客房浴室，一边给鲁格手枪装好子弹、拉栓上膛、关掉保险。

“在这儿待着，把门锁好。”我说道，“如果马尔多纳多或者任何不友好的家伙试图闯进来，你只要用枪瞄准他，扣动扳机就行了。但开枪之前你一定要看清楚，可别把我或者海明威打死了。”

玛利亚满面泪痕：“胡塞，我不知道怎么用这——”

“看到坏人，瞄准，扣动扳机，就可以了，”我说道，“但你一定要确认目标是坏蛋才行。”

我走出客房，听到玛利亚锁好了门，才向主屋走去。

即便是在我与海明威大打出手的那一天，我也没见他发这么大的脾气。他站在大门口，挡住了打算进屋的马尔多纳多和另外三名古巴“制服暴徒”。他的面颊和嘴唇都苍白如纸，他的双手紧紧握拳——我甚至都不敢去看那些因为过度用力而变得有些青紫的手指关节。

“海明威先生……”马尔多纳多开腔了。他瞟了一眼走到海明威背后的我，紧接着便像是当我不存在似的，继续自顾自地说道：“很抱歉，我们必须进去搜查——”

“我不接受任何搜查，”海明威厉声打断了他的话，“你们不准进屋!”

“不好意思，亲爱的欧内斯特，我们必须进去。”马尔多纳多说道，“这是警察在执行公务。我们接到线报，说是有一名年轻女子正藏身在这一带，她涉嫌近期的一起谋杀案。我们要搜查此地的所有民居，看看她究竟——”

“你们不准进屋。”海明威说道。

这番对峙几乎演变成了一场闹剧。马尔多纳多说的是英语，他的三个随从很可能完全听不懂。而海明威则在用字正腔圆的西班牙语应答。每当海明威向“疯马”说“不”的时候，三名警察随从都会把眉毛挑得越来越高。

我都快忘记马尔多纳多究竟有多高个头了。眼前这个古巴佬的身高看上去大概有六英尺四英寸，身材颇有些皮包骨的感觉。他的面部结构尺寸略显夸张：下巴很长，眉毛粗重，高高的颧骨几乎能在下半张脸上投出阴影。甚至，连他的胡子都比常人更加浓密一些。马尔多纳多通常会身穿便衣，可这个下午他却穿着全套制服。当他说话之时，骨节凸出的手指总是按在黑色的武装带上。这位“疯马”看起来非常放松，几乎是在享受与海明威的对峙。这似乎更加激起了海明威的怒火。

海明威穿着脏兮兮的上衣和短裤——当初我俩对打时他就是这副行头，只不过这一回他在宽大的腰带上别了一支点二二口径的运动手枪。马尔多纳多似乎并未发现作家先生身上的武器，但他的三个随从却目不转睛地看着那支手枪。我怕“疯马”那傲慢无礼的态度和原汁原味的英语，会让海明威突然拔枪暴怒，导致山庄大门口发生一场枪战。如果那种情况真的发生，我必须在三名随从警察做出反应之前，抢先用点三八手枪干掉马尔多纳多。我总觉得，在海明威用点二二运动手枪击倒“疯马”这个大个子之前，后者就会从枪套里拔出柯尔特点四四手枪把他送上西天。

我心中暗想，这简直是太疯狂了。与古巴国家警察发生枪战而被击毙——这大概是一名训练有素的秘密情报处特工最窝囊的死法了。

“海明威先生，”马尔多纳多说道，“我们保证尽量快些完成搜查，不过分打扰您——”

“不，不行，”海明威用西班牙语说道，“因为我不接受任何形式的搜查。这间宅院和这片土地是美国资产……是美利坚合众国的领土。”

马尔多纳多眨了眨眼：“先生，您一定是在开玩笑吧。”

“警官，我的态度无比严肃。”只要看看海明威的表情，就知道他此言不虚。

“但是我确信，先生，根据国际法，在古巴岛上，只有美国使馆和关塔那摩、卡马圭之类的指定军事基地才能算作美利坚合众国的领土。”马尔多纳多平静地说道。

“放屁!”海明威用英语骂了一句，然后又换成西班牙语说道，“老子是美利坚合众国公民。这里是我的宅院，我的私产。这里受美利坚合众国法律保护。”

“可是，先生，您必须首先尊重古巴的国家主权。”

“去他妈的古巴主权!”海明威说道。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马尔多纳多的双眼——此刻，我们的作家先生一定是想到了那句枪手的经典格言：当你的对手打算拔枪射击之前，他的眼神会提前把他的想法告知于你。

三名随从被海明威刚才的那句话激怒了，纷纷伸手去摸各自的手枪。我不知道海明威是否能够同时盯住他们所有人的眼睛，我只是将我的目光紧紧锁定住了马尔多纳多放在枪套上的右手。

“疯马”笑了。这家伙长着一口硕大无瑕的牙齿。“海明威先生，我知道您很激动。我们无意冒犯您，只是我们的职责——”

“警官，我很生气。这里是美国资产。当我的国家处在战争状态之时，任何针对此地的未授权进入行为都相当于入侵美国领土。”

马尔多纳多举起右手，揉了揉他那瘦长的下巴，仿佛是要想办法说服眼前这个不通情理的外国佬：“可是，如果所有侨居古巴的外国人都声称自己的居所是其原籍国的资产，那——”

“我不代表其他任何人，”海明威打断了他的话，“但我是一名美利坚合众国公民。我正进行一项与战争相关的科研项目，我有来自美国大使馆斯普卢伊尔·布拉登大使、美国海军陆战队海恩·D.博伊登上校，以及美国海军情报局南美洲地区负责人约翰·W.托马森上校的直接授权。任何针对这间宅院的未授权进入都将被视作战争行为。”

面对这番完全不合逻辑的宣示，马尔多纳多似乎有些不知所措了。三名随从警察一直手按枪套，等待着他们的大个子长官发出指令信号。

“海明威先生，我明白现在是一个敏感时期。即便如此，我们依然有责任搜捕这名女性杀人嫌犯，这是明确而无可争辩的。”马尓多纳多说道，“您定居在古巴共和国，是我们国家的友人，我们不希望对您的安宁生活造成困扰，也不想伤害您的感情。因此，如果您明确告知，说我们所搜查的女性嫌犯并不在这里，那么我们就尊重您的要求，不再进去打扰了。我们会转变调查方向，将精力放在周边地区和附属建筑物上。”

听到长官用英文说了这一连串话，三名随从警察转动着眼珠，满脸茫然。

“我无可奉告。但只要你的手下胆敢再迈进这里一步，我保证他们会被当成非法入侵者枪毙的。”海明威直勾勾地盯着马尔多纳多。

现场顿时陷入一段漫长的沉寂，对峙的两名主角谁也没有眨眼。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汗味。

马尔多纳多微微鞠了一躬：“那好吧，先生。我们对您的感受表示理解，同时也尊重您在这敏感时期对于隐私的关注。如果您看到疑似我们要找的女嫌疑犯，或是听到她的消息，请联系我们——”

“先生们，祝你们这个下午过得愉快。”这是海明威在此番对峙中第一次用英语说出一个完整的句子。紧接着，他便走上前一步，准备把“疯马”等人关在门外。

马尔多纳多笑着后退几步，一边向随从们点头示意，一边朝车道上那辆绿色的雪佛兰汽车走去。

海明威关上大门，走到窗边看着几个古巴警察驱车离开。我正想说点轻松的话题来化解紧张的气氛，却发现他依然面色苍白、拳头紧握，于是我改变了主意。如果刚才马尔多纳多那穿着大皮靴的脚迈进山庄门槛，海明威一定会拔出那支小小的点二二口径手枪朝他射击的。对于这一点我毫不怀疑。

“就是这个狗娘养的。”海明威低声说道，“我确定就是他杀死了桑蒂亚戈。”

我没有接话。

“我把那个‘恐惧症患儿’安排到客房去了。”海明威看着我说道。这是今天下午他第一次正眼看我。“谢谢你来帮我撑场面。”

我耸了耸肩。

“你是带着枪壮胆呢，”海明威说道，“还是说你是因为仗义来帮我的？”

我尽量掀起衣角，向他展示了那支点三八手枪。

“特工卢卡斯，你越来越让我捉摸不透了。”说着，海明威走到他平时喝酒的小桌子旁边，在扶手椅上坐下，调了一杯汤姆柯林斯鸡尾酒，“特工卢卡斯，你也来一杯？”

“不了，谢谢。”我说道，“我去告诉玛利亚一声，那些人已经走了。”

海明威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看着墙上的油画：“我想我不该再那么称呼她了。”

“称呼她什么？”我问道。

“‘恐惧症患儿’，”海明威说道，“那姑娘真的有敌人。那些人真的想要她的命。”

我点点头，转身离开。我走过游泳池，朝客房方向走去。

我来到客房的卧室，叫了玛利亚一声，敲了敲门，停顿一下，走到门框另外一侧，又敲了敲门。

一枚九毫米巴拉贝鲁姆弹头穿过门板，擦着我的脑袋飞了过去，打透了床铺上方的墙壁，在飞越主屋之前大概还击穿了一棵大王棕树。

“玛利亚!你这该死的!”我呵斥道。

“噢，胡塞!胡塞!”玛利亚哭喊着，猛地推开房门向我扑来，直接钻进了我的怀里。

我夺下她手里的鲁格手枪，趁着她还没彻底瘫软之前关掉了枪的保险。我真想把这女人扔到屋子另一头去。如果说在与古巴国家警察的枪战中被击毙已经是非常耻辱的死法，那么被一个古巴妓女随便乱射打出的子弹送回老家就更加荒谬了。真不知道局里那些老同事们听到我的这番遭遇，会笑成什么样子。

我向她讲述了海明威与那些古巴警察针锋相对的场面，告诉她“疯马”和他的狗腿子们已经走了，而且很有可能不会再次登门。可她却依然是一副疯癫模样。

“不!胡塞!不!不!”她高声喊着，泪水把我的衣服领口弄得乱七八糟，“他们还会回来的!他们一定会回来的!他们会再来抓我的。明天您、海明威先生、他的孩子们还有那些浑身汗臭味的水手就会乘上海明威先生的船出海，除了那个疯子厨师哈蒙，还有那个一直想跟我上床却处处看我不顺眼的司机胡安，没有别人在这里守着我了!到时候‘疯马’一定会回来的，他们会先强奸我，然后再以莫须有的罪名把我杀死!那人明明是‘疯马’自己杀死的!等你回到这里，我就不能像以往的每个晚上一样在这小屋里等你了!你大概会问，玛利亚去哪里了？玛利亚已经死了，她的尸体已经冰冷——”

“玛利亚……”我抚摸着她的胳膊，柔声说道，“玛利亚，亲爱的，你快快给我闭嘴。”

她一脸惊讶地望着我。

“我会找海明威先生谈谈的，”我尽量保持着轻柔的语气，“他会同意带你一起乘船出海的。”

“啊!胡塞!”年轻的娼妓呼喊着我的名字，紧紧抱住了我的身躯——我感觉肋骨都要被她勒断了，我可还有旧伤在身呢。

接下来的半天既忙碌又充实。海明威邀请玛利亚到山庄主屋用午餐，这让年轻的娼妓惊喜异常。她迫不及待地接受了邀请，一路小跑冲到“A级客房”换上了她最漂亮的衣服。听说我不准备去和他们一起共进午餐(因为海明威并未邀请我去)，玛利亚有些惊慌失措。不过，在得知我准备把她的行李一起装进我的手提箱后，她嫣然一笑。在翻过山坡去山庄主屋用餐之前，玛利亚拿出了一些她借来的衣服、她的梳子、一套简单的化妆用具，还有一双凉鞋。她离开后，我小心翼翼地将这些东西全部打包装好，又把她平时存放个人物品的小箱子检查了一遍——那里面已经没有什么值钱的玩意儿了。

接着，我用了近一个小时四处游逛——我查看了山顶那口曾经有人自杀的水井、废弃网球场旁边的古旧房子、用来存放游泳池用具的棚子、车库及其后面的仓房，然后又回到了“A级客房”。我到牛棚转了一圈，又爬上了阁楼。我并没有看到马尔多纳多警官和他的喽啰们，却在阁楼后方角落一片腐朽的草垛里发现了一个以帆布缠绕的长包裹。我带着这个包裹，来到柯西玛港检查“罗琳”号的状况，并为其装载补给。我们原本计划当天晚些时候，等“比拉”号返航了再来做这项工作。然而海明威最终决定，趁着“罗琳”号仍然闲置的空当由我将它开走，停靠到十英里外海滨古镇瓜纳沃的私人码头上。

胡安驾车将我送到了柯西玛港，回头他还要去瓜纳沃镇把我接回来。这位司机先生一脸愠色，一言不发。我喜欢这种状态，因为我本身就是个不爱吵闹的人。一路上我都在思考。到达谢弗林的私人码头之后，我吩咐胡安在车里乘凉，而由我本人亲自卸下装在后座上和后备箱里的货物，并为船装载给养。

“罗琳”号是一艘非常漂亮的船，长二十二英尺，以桃花心木和镀铬钢板手工打造而成，装备了真皮包裹的驾驶座。其他设备所使用的材质亦是奢华至极。这艘船是20世纪20年代末在美国建造的，当时其生产商“道奇造船厂”正处在如日中天的辉煌状态。幸运的是，谢弗林已经将船上大多数的机械设备换成了最新式的产品，比如说两年前出厂、几乎和新机器没什么区别的莱康明V型8气缸引擎，还有现代化的转向系统等。这艘船的壳体最近刚刚清理过藤壶，仪表板上的次罗盘也是全新的，挡风玻璃旁边还装置了一盏强力探照灯。为了让乘客感到舒适，谢弗林已经将引擎舱后移，并且将两个驾驶舱整合成了一个装饰着皮质缝线的宽敞的空间。

在我为“罗琳”号补充给养的时候，只有胡安守在一旁。除了那个长帆布包裹，我还需要搬运数箱沉重的食材、六十五加仑饮用淡水、三大箱手榴弹(海明威一直称其为“开花弹”)，还有两支用羊皮袋盛装的汤姆森冲锋枪。海明威坚持要为小孩子们多带几个弹夹，所以我只能忠人之事，把它们搬到“罗琳”号上，安放就位。按照谢弗林的建议，我把这些东西都藏到了右舷靠近船艉的隔舱里。如果不去注意驾驶舱坐垫后面的长嵌板，估计谁也找不到这些玩意儿。

我在左舷隔舱放置了一些原本装载在“比拉”号上的宝贝：两块绿色的防水布、一块褐色的防水布、一百英尺长的晾衣绳、几幅装在硬纸筒里的航海图、几件帆布夹克、备用的航海鞋，以及其他一些纺织物。另外我还准备了一套军用急救包、一套密封包装的手术隔离服、我的点三五七口径手枪、六十枚用防水布包裹起来的子弹、一盒巧克力棒、两瓶驱虫剂、两只从山庄带来的望远镜、两柄强力手电、一部袖珍型莱卡相机、两把猎刀、两个帆布背包，以及一支上膛的唧筒式霰弹枪。

我回到码头上，把两块宽板搭在码头和“罗琳”号的船帮之间，又招呼胡安和我一起把两桶五十加仑的汽油搬到了驾驶舱里。那司机满嘴抱怨着，却还是小心翼翼地帮我搬着油桶，并未剐蹭到那些红木饰板，也没有弄脏驾驶舱里的皮革。随后，胡安回到车里吸烟，而我则用绳子将油桶固定到位，以免它们在风高浪急的状态下到处乱滚。“罗琳”号精美的装饰氛围顿时被这两个沉重而丑陋的家伙破坏殆尽，船体吃水也瞬间深了不少。可这都是没办法的事。

确定所有物资都已搬运上船并安放妥当之后，我向胡安挥了挥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谢弗林给我的那把银色钥匙，启动了“罗琳”号快艇——一百二十五马力的莱康明引擎发出一阵令人愉悦的轰鸣。我把引擎挂到空挡，亲手解开船艏和船艉的系缆，舒舒服服地坐进了奢华无比的皮质驾驶席，握住以实木制成的、精美绝伦的杜森伯格自动回中式舵轮，打了一个左满舵，迎着归航的渔船驶出了码头。我能清楚地看到那些渔民们的眼睛——他们那貌似蔑视的目光里分明写满了艳羡。

驶出防波围堤，我立刻把引擎转速拉到了红区。“罗琳”号仿佛顿时变成了一架水上飞机，以子弹射穿棉花般的速度轻松地在水面上高速滑行。船艏偶尔会发出碰撞声，但并不会导致严重的船体震颤。我略微降低了引擎的转速，但依然维持着船艏抬起的高速航行姿态。经历了白天陆地上那近乎令人窒息的炎热，眼下这扑面而来的凉风显得颇为怡神。我真想一整天都开着这艘快艇，在海面上以三十五节的速度游弋。我逐渐放低油门，直到船艏接触到水面，然后开始沿着海岸线向东航行。

海明威瞭望山庄附近的山川和田野早已荒芜蒙尘，几乎所有的果园都寸草不生。然而柯西玛港东边的海岸线却完全是一派热带天堂模样，即便是在距离海岸线五百英尺的船上依然能清晰地看到这些美景：长长的白色沙滩，落日余晖下影影绰绰的沙堡，茂盛的马尾藻和各种灌木，还有在晚霞映照下闪着金光和绿光的椰子树……其实瓜纳沃镇上并没有真正的港口，只有一条椰树环绕、美丽而曲蜒的峡湾，还有海岬尖处丛林之间成行成排的小屋。那些建筑都建于20世纪二三十年代，原本用于接待越来越多的来自北美地区的游客。如今，这些墙皮斑驳脱落的小屋大都空空如也，静静等待着战争结束。

我把“罗琳”号停泊在峡湾尽头的一处私人码头上。船上配有一块用于覆盖驾驶室玻璃的帆布，我花了好几分钟，费了一番力气才弄明白应该怎样操作那上面数不清的挂钩和弹簧挂环。海明威认识码头的拥有者，也知道码头上有一座储存渔具的小屋。码头的主人向我们保证，第二天不会耽误我们驾驶“罗琳”号出海。我向他转达了海明威先生的问候，并支付了一美元。胡安终于开着林肯轿车来接我了。一路上我俩都没开腔，只有乌云中的电闪雷鸣偶尔打破这死一般的寂静。

见我平安归来，玛利亚很是兴奋。明天的探险旅程更是让她激动不已。但最令她心跳加速的，莫过于同海明威先生共进午餐并促膝长谈。海明威刚刚离开山庄，去柯西玛港与他的儿子们和伙伴们会合了。所以我和玛利亚在“A级客房”简单吃了些晚餐。雷电夹杂着热浪从西边渐渐逼近。尽管心情非常激动，但玛利亚承认她依然对那个可能回来搜查的马尔多纳多心存余悸。每次打雷，她都会吓得跳起来。洗完碗碟，点亮灯火之后，她走到了门口。

“玛利亚，你要去哪儿？”

“胡塞，我只是想去散散步。”

“你难道不怕遇到‘疯马’吗？”

她冲我微微一笑，接着又紧张地望向黑暗的庭院。

“再说，”我说道，“难道咱们没有比散步更好的事情可做吗？接下来很多天，咱们或许都没办法享受‘二人世界’了呢。”

听我这么一说，玛利亚睁大了双眼。“睡前运动”一直都是她的最爱。

“胡塞……”她柔声说道。

我走到她身旁，关上房门，将她轻轻抱起，向我们同住的房间走去。

第二十三章

此番旅程就这么令人愉悦地开始了，就像是一次周日全家郊游似的。在旅程结束之前，我们这一行人将有一位丧命海上，而我则会手忙脚乱地从一具死尸的脊背上挖出射入的枪弹。

星期三早晨，太阳刚刚升起不久，海明威便驾着“比拉”号出航了。出乎我的意料，他的船员们一个个都意气风发、斗志满满——由于玛利亚和海明威的两个儿子也在船上，所以这次行动更像是一次周末远足。出港之时，诸多渔民和游人的伴随更增强了这一气氛。参加这次航行的船员包括：罗伯托·赫雷拉、赫雷拉·索托隆戈医生、水手辛斯基、费尔南多·梅萨。至于其他人则被留在了岛上，比如“黑牧师”唐·安德烈斯，还有那些早饭都要去酒馆灌一杯“血腥玛丽”的柯西玛港“修道士”。

玛利亚很喜欢乘船，但她对海洋非常畏惧。她告诉“老爹”自己不会游泳，她的弟弟就是在圣地亚哥港的渔船上做工时，掉进海里淹死的。而她最愿意坐在“比拉”号甲板的正中央，向圣母马利亚祈祷，希望我们全程都能与好天气相伴。

“是的孩子，”海明威说道，“你可以去祈祷。而我还是多看看晴雨表比较好。我也希望这次航程能遇到好天气。”

出海之后，看护年轻娼妓的职责便落在了帕特里克和格雷戈里的身上。我不觉得这两个孩子知道玛利亚的来历或是她的背景身世。他们大概只觉得她是“爸爸的又一个漂亮朋友”而已。他们一直在向玛利亚展示“比拉”号的优越性能，展示船上的起重臂、钓鱼用具，以及他们自己的鱼叉。他们的西班牙语有时候说得很差，然而在他们那无限的热情下，偶尔的语法与拼读错误完全可以忽略不计了。

“等到了康菲特岛，”我无意中听到帕特里克对玛利亚说道，“我就带你去用鱼叉捕鱼。”

“可我不会游泳啊。”玛利亚说道。

帕特里克笑了。我忽然意识到，这个小伙子——包括他的弟弟——大概已经被我们那年轻的娼妓迷得神魂颠倒了。“胡说呢，”他说道，“海水的盐度这么高，环礁里风浪又不大，你根本就不会沉下去的。你只要戴上这副面具，把脸浸到水里就行了。”

“如果需要的话，你还可以穿上一件救生衣。”说这话的是格雷戈里，他毫不掩饰地无视了兄长的一脸愠色和让他闭嘴的手势，“当然，穿上那玩意儿就不太方便游泳了。”很显然，他非常期待与玛利亚结伴下水。

“难道那里没有鲨鱼吗？”年轻的娼妓问道。

“噢，那片水域当然有不少鲨鱼。”格雷戈里兴奋地说，“但它们很少越过环礁到康菲特岛周边活动，而且它们只在晚上出没。再说，还有我保护你呢!”

“是啊，你腰上那圈儿赘肉足够吸引鲨鱼啦。”帕特里克讥讽道。

格雷戈里怨怒地瞪着他的兄长。而玛利亚却只是笑着问道：“那里有没有梭鱼啊？”

“我们才不在乎什么梭鱼呢!”帕特里克重新夺回了谈话主导权，“只有海水搅动着泥沙，水下能见度很差的时候，它们才会来捣乱。一般情况下它们只是瞄你一眼，或者无意中撞到你身上而已。海水浑浊的时候我们不会去用鱼叉捕鱼的。”

“梭鱼是一种好奇心很强的鱼类。”格雷戈里说道，“它们时常围在我们身旁游来游去，但总会很快游开的。它们从不主动攻击我们。”

“除非你身上挂满鲜鱼，或是拉着一根穿鱼绳子游泳，”帕特里克依然在嘲讽他的弟弟，“又或者在你的腰上挂一圈淌着血的肥鱼。可话又说回来了，谁会愚蠢到在腰间挂一圈淌着血的肥鱼呢？”

格雷戈里没有理会他的兄长：“玛利亚，你可以游在我和小老鼠之间。那样就不会有什么东西来骚扰你了。”

年轻的娼妓笑着摇了摇头，乌黑柔亮的发丝随风飘起：“谢谢，谢谢你们兄弟俩。不过我不会游泳，到时候我还是在岛上看你们捕鱼吧。我可以把你们捕到的鱼做成好吃的。”

“那可不是一座岛屿。”帕特里克明显还在嫉恨他的兄弟，而且对玛利亚不愿与他一起游泳的事情感到不悦，“那只是一片‘微不足道’的珊瑚礁。”他刻意在“微不足道”这个词上加重了语气。

玛利亚点点头，嫣然一笑。

在瓜纳沃的海湾入口处，“比拉”号停了下来。海明威与我一起乘坐小艇向码头驶去。小艇颠颠簸簸，引擎噼啪乱响，却依然在海面上劈波斩浪，划出一道白色的尾迹，仿佛是在透明的海天之间飞行。

“昨天你忘记带上这个了。”海明威拍着一个用两件雨衣包裹的长形物体。

我掀开雨衣一角，看到了两支勃朗宁自动步枪。海明威用脚踢了踢其中一支枪的弹鼓。我点了点头，同意带上这两件重磅武器。

“如果天气还好的话，你会赶在我们之前抵达康菲特岛的。”海明威说道，“不过你得保证，绝不单枪匹马杀奔罗马海岬。”

“不会的。”我说道。

海明威眯起眼睛，回头望向停泊中的“比拉”号。那艘大船正随着海浪的起伏上下浮动，船上的绿色油漆反射出一道道光芒。帕特里克和格雷戈里正在向玛利亚展示海钓技巧。

“我觉得你还是把‘恐惧症患儿’带到‘罗琳’号上比较好。”

“我邀请过她。”我说道，“她非常害怕海水灌进那艘快艇。另外，我记得你说过你不会再称呼她‘恐惧症患儿’了。”

海明威耸了耸肩，操纵小艇靠了岸。码头上迎接我们的是一个老头子，我跳下小艇的时候听到他与海明威彼此寒暄。我把两支依然以雨衣包裹的勃朗宁自动步枪搬到“罗琳”号上，卸下弹鼓，再次检查了用于从油桶里抽取汽油的管子和油泵，又回到码头，解开了“比拉”号小艇的船艉系缆。

海明威拉回船艏系缆的套环，站在小艇上低头看着我。他穿着一件旧时代非洲探险家风格的衬衫，袖口挽起，敞胸露肚，上臂和胸毛上的汗珠闪着光。这家伙的肤色的确够深。

“关于这次出海的事，你都跟那小妞说什么了？”他问道。

“什么也没说。我只是告诉她，她可以跟咱们一起出海。”

作家先生点了点头：“我在‘比拉’号上备下了两个帆布帐篷。等咱们到了康菲特岛，格雷戈里会把帐篷支起来，供他们兄弟俩和玛利亚居住。狼崽子和其他人嘛……搞搞科学考察研究。”

我点点头，再一次回望“比拉”号。舰桥四周围了一圈帆布。船身中部两侧各悬挂着一块长板，用十二英寸大小的字母写着“自然历史博物馆专属”。

“告诉萨克逊可千万别睡着了。”我说道。那个来自海军陆战队的家伙有个恶习，他常常在闷热的无线电收发室里打瞌睡。我可不希望因为他的小憩而错失任何无线电情报资讯。

“没问题，”海明威发动了小艇的引擎，这会儿的天气依然不错，“明天一大早我就能让他们开始工作——狼崽子他们几个——让他们去康菲特西北方向搜寻潜艇。可不能让他们搅扰了真正的潜艇搜寻工作。”

我想象着那副场景，不由一笑。

海明威走回码头，将船艏系缆递给了我：“卢卡斯，你可别把汤米的快艇玩坏了。”说罢，他又回到了小艇之上。

我驾着“罗琳”号，以普通航速驶出海湾，一直将船艏压在海面上。海明威正开着小艇向“比拉”号而去。我猛然加大了油门，“罗琳”号瞬间进入了贴水面“飞行”的高速状态。帕特里克、格雷戈里和玛利亚站在甲板上向我挥手，就像是三个无忧无虑、乘船出游的傻孩子。

看到有人夜晚来访，负责守卫康菲特岛的古巴军官和他的士兵们显得很是开心。听说访客中还有一位女士，他们明显吃了一惊。当富恩特斯和其他船员们在海滩上支起陈旧的探险帐篷时，所有的守岛官兵都躲到了营房之中——这些军人已经穿上了他们所拥有的最整洁、最体面的制服，却依然显得衣衫褴褛。趁着我们搬运食材的空当，玛利亚用西班牙语同守岛官兵亲切交谈，那语速如此之快，简直就像是机关枪一般。

负责岛屿防务的军官表示，上周他们没有观察到任何敌军动向，只看到为数不多的捕龟船。三天前一则发自关塔那摩基地的广播宣称，一架从卡马圭基地起飞的反潜巡逻机在比米尼西海岸遭遇了一艘敌方潜艇。当时军官立刻命令手下进入紧急状态，却并未发现任何敌情。海明威对军官及其手下的警惕表示感谢，并邀请他们参加我们的晚间野炊。

太阳落山后，一阵海风卷着大股蚊虫，如乌云般朝西南方向席卷而来。富恩特斯点起一堆篝火，开始熏烤大块的牛排。每个人都有足量的烤土豆和新鲜的蔬菜沙拉可吃，但这一回狼崽子却忘了带啤酒来。大副制作了一块酸橙派，充当大家的甜点。餐后，大家轮流传饮着威士忌，连海明威的两个儿子和玛利亚也不例外。午夜时分，古巴守岛官兵返回了军营，而我们剩下的人又在篝火旁折腾了一两个小时，谈论着德国潜艇和战争形势。当我们用英文交谈之时，玛利亚的脸上写满了茫然。但她一直保持着微笑，似乎也自得其乐。

“明天一早，你们俩开着‘比拉’号朝那个方向去。”海明威对狼崽子和帕奇说道，“你们要睁大眼睛，注意观察海上是否有敌方潜艇活动。告诉萨克逊，让他仔细侦听U型潜艇与德国本土或是‘南十字星’号之间的无线电通信。今天他监听到的都是北方德国本土狼穴那儿的废话。”

“我觉得我们或许会在航程中途看到那艘游船，”温斯顿说道，“它上一次露面就是在这个方向。”

“或许明天你们就能看到它。”海明威说道，“如果你们发现了‘南十字星’号，就尽管跟住它。”

“如果索尼曼小姐也在‘南十字星’号上呢？”帕奇举起酒瓶，做了一个“干杯”的姿势。

“那就尽管替我睡了她。”说完这句话，海明威像是个犯了错的小男孩似的望向玛利亚。事实证明，那年轻娼妓的英文水平实在太差，根本听不懂这与她职业息息相关的、最基本的单词。

“不管怎样……”海明威继续说道，“我和卢卡斯会驾着谢弗林的小宝贝快艇到努埃维塔斯港和萨维诺尔岛看看，调查一下那里的河流和峡湾，四处测绘一下，看看有没有适合用作补给点的地方。”

富恩特斯揉了揉下巴：“真想不到谢弗林先生愿意把这么棒的快艇借给咱们干这种事儿。”

“汤姆是海岸警卫队成员，”海明威说道，“他想为国出力，也希望‘罗琳’号能物尽其用。”他望向坐在篝火灰烬另一侧的温斯顿，“狼崽子，你可得帮我的儿子们和玛利亚准备好鱼叉以及捕鱼的一切用具，让他们明天玩个尽兴。”

温斯顿点点头。“我会把‘比拉’号上的小艇留给他们捕鱼用的。”他说道，“守岛的古巴军官承诺在我们明晚返回之前照顾他们。”

“我和卢卡斯会在塔拉法港附近找个地方露营。”作家先生撒了个谎，“我们周五上午与你们会合。在我们回来之前，不要擅自出海巡逻。”

我心中暗想，谁知道我俩还能不能活着回来呢？

太阳尚未升起，我们便出发了。海明威先去帐篷里看了看他的儿子们，然后我俩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驾着小艇来到“比拉”号与“罗琳”号锚定的地方。这个早晨算得上是整个夏天最冷、风浪最大的。昨夜，富恩特斯为“比拉”号抛下了一枚船艏锚和两枚船艉锚，估计再大的浪也掀不动它。而只有一枚铁锚的“罗琳”号却在晨浪的托举下高低颠簸，活像一只急于挣脱锁链的恶犬。

海明威斜靠在驾驶座上，驾着“罗琳”号出发了。他还穿着前天那件衬衫，头上的帽子压得很低。他一直让引擎保持在低转状态，以免惊扰在岛上帐篷里沉睡的孩子。途经“比拉”号时，我看到富恩特斯站在甲板上，伸着两根手指，比出了一个胜利的手势。海明威回以同样的手势。很快，我们驶出了珊瑚环礁。随着引擎的一阵轰鸣，“罗琳”号开始劈波斩浪。

海明威检查了罗盘，将航向定在了一百度上，又把胳膊搭在杜森伯格实木舵轮上。

“我们没落下什么东西吧？”他问道。

“都带好了。”昨夜，在其他人推杯换盏之时，我又重新检查过“罗琳”号上的物资。一切都准备好了。

“不对，我们忘记了一样东西。”海明威说道。

“是吗？”

他神情严肃地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两只短粗的软木瓶塞，将其中一只扔给了我。我把木塞拿到眼前，仔细观察着，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咱们没准儿要用这些木塞堵住德国人的屁眼儿呢!”他转过身去望向前方，一缕阳光刚好照在他的脸上。

我们正朝着卡马圭群岛以东航行。借着湾流的力量，陆地始终在我们视线可及的范围内。海上的风浪一直不大不小，而阳光却像是要复仇似的，带着如火般的热力从云缝中倾泻而下。在掉头前往东南方向的马纳提港和罗马海岬之前，我从防水盒里取出望远镜，开始观察北边的海平线。

“卢卡斯，你找什么呢？”

“丢猪岛。”

海明威呵呵一笑：“你观察的方向没错，但是你选择的时间不对。这会儿正值涨潮，丢猪岛应该在水面之下呢。那只是一座很小的珊瑚礁而已。”

“是的，”我说道，“我的观察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海明威将船头转到一百六十度方向，海浪在船体的左右两舷拍打着。如果引擎功率再小上一点，这艘快艇很可能会惨遭倾覆、葬身海底的命运。海明威持续调节着引擎的转速，以扛过这段艰苦的航路，同时尽可能节省燃料。

就在我们离开湾流区的时候，我回头看了看北方——在那里的某片水域，有一队德国水兵正挤在狭小、潮湿、压抑的金属罐子里，呼吸着混杂了汗液、柴油、烂菜叶和臭袜子等各种气味的空气。他们已经在阴暗中潜伏了几个星期，柴油机持续不断的轰鸣犹如鼓槌一般击打着他们的骨骼和头颅。由于长期不能洗澡剃须，他们的皮肤早已瘙痒难耐。他们的耳朵里一直充斥着金属艇壳在海水压力下发出的吱嘎声响。他们在冰冷黑暗的水面下生活，只能趁着夜间浮出水面为蓄电池充电的机会才能享受清新的呼吸。只有艇长和他手下的参谋军官们可以透过潜望镜观察大陆上的地标或是准备攻击的猎物，其他艇员只能在黑暗中静静地听候指令——比如说“各就各位”或是“发射鱼雷”——然后静静地等待敌方商船被击中、沉没、船壳破裂进水的声响。接下来，或许就是敌人投掷的深水炸弹的爆炸声了——那很可能意味着整艘潜艇上的乘员都要命丧黄泉。

生活就是这么残酷。

如果我们截获的无线电情报所述属实，那么此刻就有两个德国间谍正等着登岸。这两个家伙在U型潜艇上的最后一天应该是颇为紧张的吧？他们会不会一边换上平民的服装，一边检查地图和接头暗语？会不会一遍又一遍地给手枪擦拭上油？当然。他们也是人。不过他们也很可能非常期待离开阴暗而充满着恶臭的潜艇船舱，快点去完成身上肩负的任务。

他们肩负的任务？泰迪·施莱格尔似乎并不知道这两个间谍所要完成的使命。难道他们要与联邦调查局的人秘密接头吗？这简直太匪夷所思了。

“就是这儿了，”海明威说道，“准备抄家伙。”

我们之前曾经达成共识，先反复侦察一番，选定了有利地形和隐蔽处再登岸。也就是说，我们需要深入马纳提湾，还要勘察那些海岬和沙滩。如果敌人在此设伏，那他们肯定是计划在我们抵达的时候布下天罗地网。我回到秘密储物隔舱，拿出两支汤姆森冲锋枪外加一袋子的备用弹夹。枪身上渗出防锈枪油，摸起来有些滑腻。

“再带上几颗开花弹吧。”海明威一边转动着舵轮，一边说道。

我打开一箱手榴弹，这些灰色的铁疙瘩重量不轻，冰凉梆硬。我取出四枚，放进了装着备用弹夹的帆布袋子。

“可别让咱们的家伙沾了盐雾[1]!”海明威正驾着“罗琳”号高速转离东北方向。

我把两支冲锋枪放到座位之间，以柚木、红木盖板和镀铬装饰遮挡着浪花形成的盐雾，又拿起那支二十倍望远镜观察海岸线上的情况。对于航海者而言，只要花了足够的时间研读过航海图，就很容易对即将到达的目的地产生“一见如故”的印象。然而我却对马纳提湾里的这些海岬颇感陌生。上一次来这里时，我们距离海岸线实在太远了，并未有机会看清细节。画面在望远镜中渐渐清晰，历历在目。原来航海图上真的所画不虚啊。

马纳提港的入口比我想象中的更宽一些，从左到右大概有四十码。东边的耶稣海岬比峡湾西边的罗马海岬更加深入大海。不过我能够理解人们为何选在罗马海岬上建立航标灯：那里的崖壁更高，距离海平面约三十英尺，远超过耶稣海岬一侧一二十英尺的高度。我能清楚地看到在罗马海岬的西边，有坡缓路平的马蹄滩，那里有一条长长的弧形峡湾一直延伸到红树林和沼泽之中。这里的海岸地形非常险峻，马蹄滩西边便紧挨着耶稣海岬沿线的巨石、礁岩，以及数不清的险滩。除此之外，这里几乎看不到别的真正的海滩。然而在罗马海岬的航标灯下，倒是能看到一处不错的沙嘴。

透过望远镜，我观察着那座航标灯。灯塔的铁架锈迹斑驳，很明显已年久失修。但这都不算什么，真正的问题在于，航标灯上的透镜和光源早就被偷走了，剩下的设施似乎已经失去了功用。航标灯后方的崖壁上有一片无人打理的甘蔗园，极目远眺，东西两侧的海面似乎又连成了一体。这里并没有真正的丛林，我看到红树林间星星点点长着一些灌木和棕榈树，但大部分陆地都被甘蔗覆盖，让人有一种逼近原始蛮荒之地的感觉。除了那座破败不堪的航标灯，对面仅存的人类文明痕迹便只有海湾西岸那比甘蔗林还高的烟囱了。

“我打算驾船在海湾里四处转转。”海明威低声说道，“做好准备吧，一旦发现航海图上未曾标注的水道，咱们就立刻下船。记得带好武器。”

我点点头，拿起冲锋枪和手榴弹，把望远镜挂到了脖颈上。汤姆森冲锋枪的枪口垂在我的膝盖位置，这感觉真有些别扭。无论是在匡蒂科还是X营地，我都曾经在训练中学习过这种武器的用法，但我一直都没有真正喜欢上这所谓的“芝加哥打字机”。这玩意儿的射程很近，精度也很差。事实上，它不过就是一种射速极高的枪而已，只适合在近距离作战中靠胡乱扫射制服敌人。汤姆森冲锋枪在电影中总能大显神威，但绝不是一种适合远距离精确射击的长身管武器。即便是在近距离替代手枪使用，它也不能让人心安。

海浪拍打在东边的巨岩和西边的峭壁上，转瞬间如冰晶般碎裂。我们降低了航速，缓慢地驶入了中央水道。在水道的入口处，诸多杂物——比如夹杂着枯枝败叶的淤泥——就像是门童一样守护在狭窄的航路两侧。有些杂物完全沉在水底，而有些则是悬浮在水中，不肯将真容露出水面。

海明威将“罗琳”号引擎的转速降到了略高于怠速的水平，并将船体保持在水道中心。而我则观察着两侧的海岬、峭壁和甘蔗园，以免错过一切异动以及金属或者玻璃的反光。然而对于人类的视力而言，高大密集的甘蔗林简直就是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

峡湾水道猛地往东一拐，而后一路向南。“罗琳”号轻轻滑过一道弧线，以优雅的姿态完成了转向。虽然我们连最坏的局面——在涨潮后的夜里11点钟抵达此处——都预想过了，但经年累月、山川变迁所留下的痕迹依然让我们惊讶不已。前方显然已经很难找到可供停船系缆之地，而后方的海水也已经被搅动得浑成一团，活像是一壶挤进了太多奶油的咖啡。

“这船是不是被粘在淤泥滩上了？”海明威言简意赅地问道。

“右舷还真有点，或许你可以打个左满舵来越过这里。”

海明威用手指了指摊开在驾驶台上的航海图：“这上面说此地水深八英寻，这里是六英寻，那个拐弯处大概是五英寻。但是我猜这儿的实际深度最多不过两英寻，而宽度也就有个十英尺左右。这简直比淤泥滩还糟糕嘛。”

“没错。”

在前方左侧的一处海岬上，“十二使徒”逐渐浮现。此刻我们正置身于马纳提海湾之中，海岸峭壁已被我们甩在身后，甘蔗园和灌木丛已延伸到海滩边。透过朦胧的绿色，我看到一座小山从海湾中兀然挺起，十二块巨岩清晰可见。巨岩下瞰之处，藤蔓交错之间，一座座茅屋摇摇欲坠。如迷宫般的古道蜿蜒在海岸滩侧，一直通向一处码头。但这些古道上并没有最近被使用过的痕迹，而码头也早已坍塌，大半被海水淹没。

我看着那些茅屋上黑洞洞的窗口，顺手关掉了汤姆森冲锋枪上的保险。

“有些道路，还有些茅屋。”海明威低声说道。

航行在这峡湾之中，水道逐渐变宽。再朝西南方向航行一英里左右，我们就将绕到“十二使徒”的东南面。在海湾中心，有一座形单影只、林木繁茂的小岛。海明威正观察着的左舷方向，绿幽幽的甘蔗林间闪出两道豁口，古旧的道路一直通向林子深处。最南边的那条古道旁，矗立着一根高约三四十英尺的砖砌烟囱。当年曾经繁华一时的马纳提港有不少此类砖砌建筑。道路尽头则连通着两个供船只停泊的栈桥。然而那些建筑的玻璃窗早已破损，一个栈桥已然塌陷，另外一个也只是勉强支撑在距离水面不到一英尺的高度。海岸上的道路上覆盖着泥土，两旁长满了各色植物。

“真他妈该死!”海明威说道，“航海图上说这里水深有五英寻，可我感觉这能有一英寻就不错了。快去用船篙撑几下。”

我把汤姆森冲锋枪挂到肩膀上，拿起长长的船篙爬上船头甲板。“这分明就是一处水下沙滩，”我说道，“也就是一英寻深。”

伴随着“罗琳”号引擎的咆哮声，我们艰难地向前航行着。船艉螺旋桨卷起的泥沙被扬到了半空中。航海图将我们面前不远处的这座岛屿标注为“大岛”。右侧海岸线上的甘蔗林中，又一座小山拔地而起，其高度大概是“十二使徒”的两倍。越过小山，能看到海湾东南边缘有更多废弃的建筑。

“那就是马纳提糖厂的主厂区了。”就在我们缓缓绕岛航行时，海明威低声说道。岛上的棚屋其实并不算少，但似乎已经完全被树木和藤蔓遮蔽了。为了看清岛上的砖砌建筑，并且在棚屋、糖厂主楼和各色茅舍之中找寻异动，我不得不像战斗机飞行员那样左右转动脑袋。忽然一阵巨响，二三十只火烈鸟从一处峡湾边的沙洲腾空而起，气势震天。我必须承认，那一瞬间我被吓得心惊胆战，就差扣动汤姆森冲锋枪的扳机了。那些鸟儿喧哗、呼啸着挥动着双翅，沿海湾西南缘在天空中画了一道弧线，又落在另外一片沙洲之上——按照航海图上的记录，那里名曰“圣杰奎因三角洲”。

“看，椰子树。”海明威一边说着，一边关掉了引擎，任由“罗琳”号借着温柔的海浪向前漂流。

我望着他所指的方向，却看到有十几只林鹳正在厂区废弃棚屋之间的潟湖旁振翅欲飞。靠近点看，一对淡粉色的篦鹭正翩翩起舞——涨潮后泥滩沙洲依然露于水面上。

马纳提湾最大的一片开阔水域就在我们眼前，然而其绝大部分只到“罗琳”号舷侧吃水线的淤泥位置。“我怀疑这里的水深最多不过十英寸。”海明威挥动着伤痕累累的手指，仿佛要将整片水域都揽入囊中。

“没错，”我赞同道，“也就够橡皮艇活动的。”

“是啊。那些德国佬很可能今晚就潜到这里，让潜艇靠上码头，或者沿着那些古道上岸。当然，我还是不太相信他们敢来。”

“他们为什么不来？这里如此与世隔绝……”

“的确是与世隔绝。”海明威说道，“我觉得这恰恰是他们不会深入海湾腹地的原因。我觉得他们肯定想让潜艇保持在自己的视线所及范围之内，以便用手电之类的工具向同伙们通报登陆成功的消息。”

我点了点头。海明威是基于直觉做出这些判断的，而经验告诉我，这回他是正确的。

“除此之外，”海明威继续说道，“他们肯定计划趁着月亮升起之前的空当到这里来。他们一进入这些黑暗的水道，估计就找不到路了。就算他们的皮筏子能在六七英寸深的浅水区使用，也无济于事。”

我在船头坐下，手上攥着船篙，冲锋枪垂到膝盖。“我赞同你的判断，”我说道，“他们应该会选择罗马海岬作为切入点。咱们是不是应该出去给‘罗琳’号找个锚地了？”

即便此刻正值中午，海风习习，却依然有成群的蚊子和沙蝇如乌云般扑面而来。

“好吧，”海明威说道，“咱们还是离开这个该死的鬼地方吧。”

为了在这如迷宫般的复杂水域里给“罗琳”号找一个稳妥的隐蔽点，我们大概花了一个多小时，接着又将各种装备搬下了船。对于这艘快艇而言，最棒的藏身之处莫过于海岬西侧灌木丛生的潟湖了。遍布四处的污泥和嗡嗡作响的蚊虫更为其提供了天然的掩护。其实我们应该先将装备搬到沙洲上再去把船藏好，但我俩都急着保护这唯一的“救命稻草”，所以就只能先后两趟搬着沉重的装备穿越丛林，忍受蚊虫和污泥的洗礼。

为自己寻找隐蔽处，一点也不比把船藏起来简单。我们自然希望能够清楚地观察海岬那边的情况，还想尽量兼顾各处峡湾，以防德国间谍出其不意地溜进马纳提港。我们还希望密切注视海面动向，并能在必要的情况下随时撤离、改变监视位置，或是登船逃命。总之，我们需要一个完美的隐蔽处。

考验海明威军事才能的时刻到了，而他的决定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山顶上有一处绝佳地点，就在一望无垠的甘蔗林旁边，有一棵矮树遮蔽，能为我们提供二百七十度的视界。无论是航标灯、峡湾，还是马纳提湾的北半部分，甚至身后的恩塞纳达·赫拉杜拉灯塔，都在我们的观察范围之中。有一条古老的小道连接着那处制高点，像一根扁担似的挑着北边的低地和南边的糖厂。凭借着这些便利条件，我们可以很容易地将装备运到那里。海明威第一时间指向了那个制高点，兴奋地说道：“那可真是天造地设的观察点!我们可以在那里居高临下，俯瞰四周。”

他说得没错。我们心中非常清楚，此次“赌博”之所以险象环生，一大原因在于我们很可能陷入敌人的埋伏圈中。虽然德国情报部门实在是没有理由为了干掉我俩而在此处设伏，然而一旦他们真的这么做了，我们注定要吃一大番苦头。

海明威在山顶西侧往下三分之一的坡上选择了一个观察点。这段海岸沿线并不存在真正犬牙交错的滩涂，但海水依然在矮崖上侵蚀出了数不清的沟槽。海明威所选的观察点，恰在海岬和我们藏船的峡湾之间的坡上。崖壁北侧临海的一面，沟槽既狭窄又陡峭，但靠近甘蔗园的西南侧却显得更加宽敞，且长满了树木。从这个位于崖壁沟槽之中的高点望去，我们可以看到航标灯、蜿蜒于山脊之上的小道、峡湾之中的沙洲，以及一大片宽阔的海面。从这沟槽出发，我们可以悄无声息地穿行到山脊的最高点，观察海湾和旧糖厂区道路的情况。如果在糖厂旧时的道路，或是我们来时走过的路上看到任何异动，我们都可以撤回观察点，或是干脆躲进甘蔗园，再从那里登上快艇。

周围气温很高。我们撑起两张防水油布，将它们左右交叉紧紧固定在崖壁沟槽的岩角上，确保它们在强风下也不会被吹走。随后又对其进行了一番伪装，使之在视觉上与崖壁融为一体。为了保证伪装效果，我们还在油布上撒了不少沙土。这样一来，即便是在白天的阳光之下，三十英尺外的人也休想在崖壁上辨别出这个观察点了。等到夜幕降临，在任何沿着山脊小道上来的敌人眼中，我们都是隐身遁形的。

沙蝇颇为令人恼火——它们只要碰到你的皮肤，立刻就会叮上一口——不过海明威已经在我们周围喷洒了驱虫剂，还塞给我一瓶防蚊液。他并没有坚持要把勃朗宁自动步枪也拎上来——那玩意儿真的太笨重了，如果我们要放弃观察，逃回快艇，带着它很可能会拖我们的后腿——但他执意要在下船之前将勃朗宁自动步枪从包裹里拿出来，还把一条子弹带缠到了腰间。我猜他这是为了在关键时刻杀出一条血路。

除了防水油布、汤姆森冲锋枪、一包手榴弹、一包备用弹夹、两副望远镜、一些驱虫剂、两把小刀、一些个人用品、两顶宽檐帽、一套急救工具，以及各人的手枪之外，我们还往观察点上搬运了一箱冰镇啤酒和几块三明治。午后，我们停了下来，开始用餐——我吃的是牛肉三明治和煎鸡蛋，海明威则就着冰镇啤酒大口嚼着洋葱三明治。如果知道手下特工在执行监视任务的时候畅饮冰镇啤酒，胡佛局长会如何反应呢？想到这，我忍不住笑了起来。但我脸上的笑容很快便消失得无影无踪——我突然间意识到，我似乎已不再为胡佛先生的联邦调查局做事了。

漫长的下午和傍晚，我们一直都躺在崖壁沟槽中的观察点里，轮流透过望远镜监视海上的情况。即便是被沙蝇和蚊子叮上一口，我们也要忍痛不喊出声来。有些时候，我们其中一人会爬到山顶，俯瞰马纳提湾、“十二使徒”、古老的道路和废弃的旧时糖厂，以免错过任何风吹草动。不过大多数时候，我们都静静地待在观察点。

起初，我俩会在想要交流的时候低声说上几句，但很快我们便发现，由于海浪不断拍打着耶稣海岬和罗马海岬的低矮崖壁，海风在身后的甘蔗园里呼啸作响，我们完全可以用正常的音量交谈。站在十英尺远的地方，我们的对话就已经很难听清了。

残阳韵尽，月上半空，在西边远处的布拉瓦海岬，最后一缕晚霞也被织进了夜幕中。此时的大海似乎比之前更加喧嚣了。我忽然有了一种错觉，仿佛我俩已经在此隐蔽蹲守了一两个星期。我们必须轮流小憩一番，以便在夜间保持敏锐的观察力。不过我觉得海明威压根儿就没怎么睡。这位作家先生的精力旺盛，一点也没有精神紧张的迹象。他说话的声音轻松惬意，他的神态非常放松，还特别有幽默感。

“出海之前，我收到马蒂的信儿了，”他说道，“她从圣基茨的巴斯特尔拍了份电报给我。和她同行的三个黑人船员彻底厌倦了航海探险，在圣基茨岛上离她而去了。当然，她的电报内容是被检查过的。我真感觉她是在一边探险，一边逐岛找寻德国潜艇呢。”

“她有什么发现吗？”

“马蒂总会遇到些传奇经历。”海明威咧嘴一笑，“她计划下一站去帕拉马里博。”

“帕拉马里博？”

“在荷属圭亚那。”海明威揉着眼睛，似乎是有汗水滴进了眼眶。我发现他的耳朵肿得厉害。这可不是什么好现象。

“我知道帕拉马里博在荷属圭亚那，可她到那儿去干什么？”

“谁知道呢。”海明威说道，“玛莎眼中的传奇冒险，就是去个非常遥远、非常不舒服的地方，然后一边咒骂那里的恶劣环境，一边等着受罪。然后她就会写出一篇天花乱坠的文章供大家一乐。当然，前提是她得活着回来。”

“你担心她吗？”我问道。我尝试在心中描绘这样一幅场景：如果我的人生伴侣在丛林里，或者在敌方潜艇出没的海域艰难求生，而我却不能在她遭遇危险的时候提供帮助，我的感觉该是怎样的？我实在搞不清，对一个女人负责是怎样一种感觉。

海明威耸耸肩：“马蒂可以照顾好她自己。你要不要再喝一瓶啤酒？”说着，他拿起刀子，又起掉了一只啤酒瓶的盖子。

“不喝了，我想我应该在德国U型潜艇到来之时保持清醒。”

“为什么？”海明威问道。过了一会儿，当黄昏变成了真正漆黑的夜晚，他又说道：“狼崽子可能跟你说过不少有关马蒂的事吧？应该是坏话，对吧。”

我举起望远镜，观察着夜幕下的海平线，没有说话。

“狼崽子他是嫉妒了。”海明威说道。

我认为这是一个奇怪的话题。我放下望远镜，听着不远处夜风吹过甘蔗林的声音。

“不要相信温斯顿说过的任何夸张之词。”海明威继续说道，“马蒂是一个非常天才的作家。这才是问题所在。”

“什么意思？”我问道。

海明威轻轻地舒了一口气，把冲锋枪架到了面前。“她很有才华……”他的嘴里像是含着一团东西似的，“至少在写作方面是个天才。而我则是个超越天才的存在。在这世上，没有比终日面对一个自己永远无法超越的天才更让人困扰的事情了。我很清楚这一点。我自己也有这种感觉。”

说罢，他沉默了几分钟。在做出这番陈述的时候，他的语调是如此柔和，他的态度是如此地诚恳。这让我有了两种感觉——其一，他是在“陈述”一件事情，而不是在吹嘘；其二，他所说的基本上都是对的。

“你接下来准备写点什么？”我问道。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提出这么一个问题。但我的确很好奇。

海明威似乎也吃了一惊：“你想知道？你真的想知道吗？无论过去还是将来，我写的可都是些虚构的东西呢。”

我再次举起望远镜向远处观察着。海天之间的分界早已模糊不清。在夜幕下，海浪的声音显得越发嘈杂了。我看了看表，现在已经是夜里9点28分了。

“对不起啊……”海明威说道。这是他唯一一次向我道歉。“卢卡斯，我也不知道自己接下来会写些什么。等到战争结束了，也许有一天，我会把这段经历写成一本书。”黑暗之中，我依稀看到他正盯着我。“我会把你也写进去的。当然，我只会把你的缺点和萨克逊坏的一面糅合起来，创造一个人物。书中的你会是一个头顶生疮、脚底流脓的大恶棍。所有人都会对你恨之入骨的。”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低声问道。一阵海风拂过，吹散了我脸上的蚊虫。在月光星芒的映照下，海潮逐渐涨了起来。

“我做什么了？”

“你为什么要写虚构的小说，而不是去描绘真实的事物呢？”

海明威摇了摇头：“卢卡斯，如果你流连于尘世，又爱上了特定的人，那么就很难成为一名伟大的作家。如果你流连于太多的俗物，就更别想在文学之路上有什么建树了。你不能仅仅描述事物的外表，那是摄影师们的工作。你应该像塞尚所说的那样，从内心深处着手。那才是文学艺术呢。你的作品必须发自内心。我说的这些你都明白吗？”

“不明白。”我说道。

海明威轻叹一声，点了点头：“卢卡斯，这就像是听别人讲故事一样。无论人们所讲述的东西是真是假，只要他们的讲述足够生动，那么他们所讲的东西就会成为你记忆的一部分。过上一阵子，这些人讲述的东西，甚至会变得比你自己的记忆更加生动。然后你就会把听来的故事和自己的记忆糅合在一起，基于自己和别人的人生经历创造出新的故事。对于读者而言，这些故事究竟来自何处并不重要……无论是你的故事还是他们自己的故事，无论真实还是虚幻……慢慢地，这些故事就会变得亦真亦幻。故事中的国度、气候和人物都会给你一种非常熟悉的感觉，只不过你自己并不会在故事中出现……故事里的一切都像是被你抓来的敌军士兵一样。他们在你面前鱼贯而过，被押解到了出版商的印刷机里……乔伊斯和其他不少出版商都是这么干的，也因为这样做吃了大亏。”说到这里，他直勾勾地看了我一眼，“乔伊斯可是个男的，不是女人。”

“我知道。”我说道，“我记得你书架上的那本书。”

“乔，你的记性可真不错。”

“是吧。”

“你要是去当作家一定不错。”

我笑了笑：“我可从来没有撒过那么多谎。”我以前好像也说过类似的话。

海明威也笑了：“卢卡斯，你可是我见过的最厉害的撒谎者呢。你撒谎的本事就像是天生的本能。我早就看出来了。”

我没有接话。

“写小说就像是给船准备给养物资，一点细节也不能遗漏。”他说道，“你需要把许多难以捉摸的东西敲碎嚼烂，写成一句句文字。就像我之前说过的，大多数创作思路都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卢卡斯，你看过水墨禅画吗？”

“没有。”

“那么，如果我说水墨禅画家们只要在别无一物的天空上点缀一抹蓝色就能画出一只雄鹰，你也一定理解不了吧。”

“是的。”他说的这些东西我的确一窍不通。

海明威指着大海的方向：“就像是这会儿躲在那里的该死的德国潜艇。如果咱们看到了露出水面的潜望镜，那么也就可以猜到水面以下整艘潜艇的模样了……指挥塔围壳、鱼雷发射管、遍布管线的引擎舱，还有搬运、堆放酸咸菜的炊事兵……我们完全不用看到整艘潜艇的面貌才能确定它躲在哪儿，对吧，我们只要看见那该死的潜望镜就够了。文学作品里的一句佳句或是一段漂亮的描写也是这个道理。你现在明白了吗？”

“不明白。”

海明威叹了口气：“去年，我和马蒂一起到了中国重庆。我在那儿遇见了一位名叫比尔·莱德勒的年轻海军上尉。那里除了用白酒和蛇泡成的药酒，几乎都没什么可喝的酒，但我听说那个莱德勒曾经在一次中国人举办的拍卖会上拍到了两箱威士忌。那家伙还没来得及把它们打开喝掉，就马上要调离那里了。于是，他准备把它们一次统统喝光。我告诉他，别像个小姑娘似的，逮着个机会就一口气喝个过瘾，可他依然打算留到滚蛋那天喝个够。乔，这会儿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吧？”

“是的。”我继续观察着海面上的浪涛。

“我很想要那些威士忌，”海明威说道，“我非常想喝。我给了他钱——货真价实的美元——给了他好多，可是那个莱德勒就是不卖。最后，我绝望地告诉他：‘如果你能分给我半打，你要什么我就给你什么。’他说：‘好啊，我给你六瓶酒，你给我上六堂课，教教我怎么才能成为一名作家。’于是我们成交了。每上完一堂课，莱德勒就给我一瓶威士忌。在最后一堂课上，我对他说：‘比尔，在你真正开始描绘人物之前，你首先得成为一个文明人。’他问我：‘什么叫作文明人？’我告诉他，‘要想成为一个文明人，必须要有两个特质——一是激情，二是忍受打击。永远不要去嘲笑一个走霉运的家伙。如果你自己走了霉运，千万不要硬碰硬地去反抗。学会适应和忍受打击，然后瞅准机会做出反击。’卢卡斯，我就是这么对付你的。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说这些吗？”

“我不知道。”我说道。

“没关系。”海明威说道，“但说句实话，我对你讲的写作技巧，要比当初我给莱德勒上尉讲得更多。其实，我给他的最后一条建议才是最重要的。”

“什么建议？”

“我让他回家尝尝自己的威士忌酒。”海明威咧着嘴，牙齿在星光下映出幽幽闪光，“人家卖给他的，其实是两箱凉茶。”

我俩沉默了片刻。海风迎面而来，观察点上方的帆布却几乎一动不动，倒是附近的甘蔗林发出一阵阵声响，仿佛是有人把手指伸进铁罐子里搅来搅去。

“当然，我讲的有关成为作家的技巧可都是真材实料。”海明威最后说道，“这也正是我更喜欢写虚构小说，而不是纪实文学的原因所在。”说完，他举起望远镜，朝黑暗的海面看去。

我知道这番对话已然结束，但我还是追问了一句：“你写的书会比你活得更长久，对吧？”我说道，“我的意思是，就算你离开这个世界，你的书依然会流传下去。”

海明威放下望远镜，看着我说：“没错。乔，你或许已经明白了我刚才说的有关画鹰和潜艇的话了。书嘛，只要有优点，就能流传下去。至于作家，一辈子都是孤独的，要么名垂青史，要么被人遗忘。或许你真的懂了。”他又拿起了望远镜，“跟我说说吧，把你所想的告诉我，把你还没告诉我的都告诉我。”

我对他讲述了许多东西，但我隐瞒了有关施莱格尔的细节，以及“A级客房”马厩里那件包裹的事。

“所以，你认为咱们收到的第一封电报，就是为了把咱们引到这儿来？”他问道。

“没错。”

“他们想要引诱的不仅仅是你我二人吧。他们或许觉得我们会把‘比拉’号和其他人都带来呢。”

“也许吧，”我说道，“但是我认为这并不重要。”

“乔，那么什么才算是重要的？”

“把你和我引到这儿来。”

“为什么？”

我摇了摇头：“我也不太清楚。施莱格尔说他们的这次行动牵涉到了联邦调查局，可我估计他说的就是德尔加多而已。我可不相信胡佛也和德国人有染——这完全说不过去。”

“你为什么就不相信呢？”海明威说道，“胡佛最怕什么？纳粹分子？”

“不。”

“那就是苏联了？”

“不。他最害怕的是失去手中的权力……失去对联邦调查局的控制，或者说是让联邦调查局本身失去影响力。苏共把美国彻底摧毁这事儿，在胡佛先生的畏惧清单上只能排第二。”

“那这次发生在古巴的烂事儿，怎么就能让你们的胡佛先生吓得发抖了呢？”海明威说道，“恐惧比其他任何情绪都更能对一个人产生刺激。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

这件事情让我思考了很久。

夜里11点整，德国人的小筏准时穿过海浪，出现在我们的视线范围之内。接着我们看到，在昏暗模糊的星光映照下，两个黑色的人影拖着筏子登上了狭窄的沙洲。随后，那两个人影打开了一只类似匣子的东西，拿出一盏带遮光板的灯，向远处的海面发送灯光信号。

十秒钟后，从七百码外的一个不知是潜望镜还是潜艇指挥塔围壳的东西上，闪出了非常微弱的亮光——两短，两长，一短。随后，海面便重新陷入了一片黑暗，只有阵阵涛声入耳。

海明威和我看着两名德国间谍放掉了皮筏的气，将其拖进了距离他们最近的沟里——那条沟在东边，和我们选作观察点的地方相隔三道崖沟。他们打算挖坑埋掉皮筏，一边挥动铲子，一边用德语小声咒骂着。做完这些，两个间谍向山顶爬去。他们的目标是山脊上的一棵大树，那里似乎才是我和海明威应该选作观察点的地方。

作家先生和我摸黑向后移动了几步，蹲伏在矮树丛中继续观察。两个德国人所攀登的小山距离我们所在的位置不足七十英尺，但他俩的对话基本都被风声和海浪淹没了。不过，由于我们处在下风向，还是勉强听到了一些德语单词。在迷离的星光下，我们只能看到两个德国间谍的脑袋和肩膀。钻进那棵大树底下之后，他们就完全遁形于黑暗之中了。

海明威把脑袋伸过来，靠在我的左耳边轻声说道：“我们得去追踪他们。”

我点了点头。

突然，德国间谍的信号灯又闪了两下。这一次，他们发信号的地点在我们右侧三十码处的山脊上。紧接着，在密集的甘蔗林和灌木丛中，亮起了另外一个信号灯——看上去比德国人的灯光弱一些，而且只闪了一次。

“真该死!”海明威嘟囔道。

我和他弓着身子向山顶爬去。我俩都用前臂挽着汤姆森冲锋枪的背带，将枪口对准前方。

几秒钟后，在毫无预警的情况下，突如其来的枪声击碎了夜的寂静。

[1]盐雾：大气中含盐的微小液滴。

第二十四章

枪声并非来自德国间谍第二次打出灯光信号的地方，而是来自我们最后一次看到他俩身影出没地点的不远处。我还以为是那两个德国人发现了我和海明威在跟踪他们，所以朝我们开火了，便将身子趴在山坡的沙坑之中。海明威显然也是如此判断的。他匍匐隐蔽了片刻，听那枪声响了四次之后，举起汤姆森冲锋枪就要扣动扳机，明显是准备还击了。我按下了他举枪的胳膊。

“不!”我低声对他说道，“我觉得他们不是在向我们射击。”

枪声停止了。山脊那棵树下传来一声凄厉而痛苦的喊叫。接着又是一阵沉寂。海浪不断拍打着崖壁，那声音伴着心跳，在我的耳朵里嗡嗡作响。一轮新月尚未升至中天，我发现自己已经像之前受训时那样，做好了在微弱光线下进行夜战的准备——我紧张地观察着四周的状况，尽量使用眼角余光扫视，而不是直勾勾地去试图看清每一件东西。我很想找到对手的所在，却一无所获。

我身旁的海明威也做好了战斗准备，但他似乎并没有因为听到枪声而惊慌失措。他凑到我耳边，轻声问道：“你怎么会觉得他们不是在向咱们射击呢？”

“因为没有子弹从咱们头顶上飞过，”我也压低了声音，“也没有子弹击中灌木的声音。”

“人们在黑暗中开枪总会打高的。”他保持着匍匐姿势，一边嘟囔着，一边快速左右晃动脑袋。

“是的。”

“你能听出他们用的是什么武器吗？”海明威问道。

“手枪，或者是单发点射的自动武器。”我说道，“应该是鲁格手枪，或者是施迈瑟冲锋枪。听上去大概是九毫米口径。”

海明威在黑暗中点了点头：“万一有人从甘蔗林后面向上对我们开火呢。”

“我们已经听到枪声是从哪儿传来的了。”我小声说道，“我们躲在这里不会有事。”虽然枪声是从比我们所在位置更高的地方传来的，但如果有人想要靠近我们，就必须爬上十五英尺高的海崖，或是穿过甘蔗林。估计他们还没摸到我们身边，就会被发现了。我们所在的位置和山脊之间的坡上长满了花椒和矮栎树。白天，我和海明威都能找到攀登的路径，但在夜幕之下，旁人很难悄悄靠近我们而不发出声响。

除非山脊上的那些家伙已经详细勘察过山坡上的地形，知道在黑暗中该走哪条路。

或者说有人趁着我俩集中精力观察山脊的时候穿过泥沼，从后头摸上来。

“我到上面看看。”我低声说道。

海明威用力抓住了我的胳膊：“老子也去。”

我凑到他耳边，尽可能压低声音：“我们俩之中必须有一个到右边去，看看刚才回应德国人的灯光信号是怎么回事。另外一个人则要去看看山脊上的那棵树……看看两个德国间谍是不是还在那里。”我知道，在黑暗中兵分两路是有风险的——就算没遇到敌人，我俩也可能相互开火误伤——但是一想到可能会有敌人从右边摸上来，我脖颈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那还是让我去搜查山脊上的那棵大树吧。”海明威低声说道，“你拿好手电，我可不想因为看不清脸而和你拔枪对射。”

我们用红布把手电的灯头包好，这样手电就只剩下了模糊而微弱的红色幽光。我俩打算凭借这个识别彼此。

“完成侦察之后，尽快回到这里碰头。祝你好运。”说罢，海明威便笨拙地钻进了矮栎树林，朝山脊方向爬去。

我转身向右边而去，离开了我们藏身的沟槽，一路走到甘蔗林中，开始沿着斜坡向山脊攀登。除了海风吹拂甘蔗枝梢和海浪拍岸发出的声响，以及我自己沉重的呼吸声，我听不到任何别的声音。我保持着匍匐姿势，用膝盖和手肘支撑着身体。月亮随时都有可能完全升起。

直到钻出花椒林，我才意识到自己已经爬到了山脊顶端。眼前的小径虽然长满了草，地面却很硬实。这条小径向左可以沿着山脊通向那棵大树，向右则可以在茂密的甘蔗林边左转，沿着一片面向东边的山坡一路下延，一直通向与铁路和废弃糖厂相接的海边道路。我沿着小径匆匆跑了几步，然后躲在一棵矮栎树后方，缓慢而谨慎地伸出了脑袋。漆黑的海水发出一阵阵涛声，对岸“十二使徒”下方的大王棕林在海风吹拂下沙沙作响。我一定是到了刚才打出另一个灯光信号的地方了。然而在这黑暗之中，我却找不到一丁点儿蛛丝马迹。我觉得，无论刚才在这里发送灯光信号的是谁，那人应该已经回头向南，沿着小径撤回到了海边，或者说是遁入了废弃的糖厂。

又或许他们就躲在拐角处的矮栎树丛中。

我把汤姆森冲锋枪挂在脖子上，用左臂夹住枪管，又从武装带上摘下点三五七口径的手枪，关掉保险，用右手拇指按住扳机。我保持着随时准备开枪射击的姿势，开始沿着小径向南而行，时而左右闪躲，时而藏在各种隐蔽物后面喘息一阵并观察有无敌情。除了在风中如诉如泣的甘蔗林和越来越吵的海浪声，我并没有听到其他声响。

山脊一侧出现了一片人类活动的印记。我一边挥舞双手一边低着身子从它旁边跑过。我不知道自己是否会被对方的子弹射中，五脏六腑仿佛都被拉紧了。然而并没有子弹射来。我在山脚下停了二十秒钟，等到呼吸均匀了才迈上了那条沿着海岸延伸的旧时道路。如果海明威这会儿已经遇到麻烦了，那么我至少要花两分钟时间才能重新爬上山坡，沿着山脊小径追上他的脚步。而在这个过程中，我也可能遭遇伏兵。

我心想，这可不是个好主意。于是我开始沿着旧时道路继续南下。当初糖厂还在运营的时候，这条路很可能是用碎石精心铺就而成的。可现如今，路的两侧到处长满了杂草藤蔓，路面上依稀可以看到两条模糊的辙痕。我在奔跑中一直保持着匍匐姿势，尽量让自己的双肩与草丛等高，同时举着手枪准备射击。我的本能告诉我，这黑暗的蒿草丛中随时可能伸出一柄利刃，结果了我的性命。

我前面一百码处似乎有人在行走——那里是一片甘蔗林，一条古老的铁路线直通其中。我登时便俯卧在地，双手持枪瞄准前方。我明白，手枪子弹够不到那么远的距离，但我必须观察对手的下一步动向。什么动静都没有。我默数了六十秒，接着站起身来，继续朝那个方向奔跑，偶尔在两条辙痕之间跳来跳去，任凭草叶剐蹭我的大腿和手肘。

在道路和铁路的交叉处，我并没有看到一个人影。穿进甘蔗林，锈迹斑斑的铁轨在五十码的位置绕了个弯，便消失在一片黑暗之中。甘蔗林又高又黑，仿佛成了一条铁路隧道。我在左前方看到两个伸向海湾的废弃码头，却连一艘船也没找到。

该死的月亮越升越高。由于我的眼睛已经适应了星光映照下的幽暗夜色，我感觉这皎洁的月光仿佛是一盏探照灯，忽然将山坡和海湾照得通明。我躲在道路左侧，以蒿草为遮掩，大步地向能够清楚观察到烟囱和码头的位置跑去。

前方一百二十码开外，是两座废弃的砖砌建筑。曾几何时，经过处理的甘蔗就是在那里被装上平底趸船的。如今，破碎的窗户和天台为狙击手们提供了绝佳的射击位置。我俯卧在草丛里，心中默默思考着对策。从山坡上延伸下来的道路到此拐向了两座建筑，并一直通向它们后面的小山、糖厂厂区，还有四分之一英里外的码头。除非我想办法穿过前面两座建筑后方的丛林和甘蔗园，否则我必须背对月光在大路上冒险前进。如果那些建筑的二楼埋伏了狙击手，那么即便我是匍匐潜行，也会被当成活靶射杀。我只带了一支汤姆森冲锋枪和一支马格纳手枪……这两件武器的射程都够不到七八十码之外的目标。只要我绕过前面的山坡，烟囱附近可能埋伏着的狙击手就能立刻打爆我的脑袋。

如果刚才开枪的并非两个上岸的德国间谍，那么我们今晚需要面对的至少还有另外两个人——一个是发出应答灯光信号的人，一个则是开火的枪手。那枪声听上去来自鲁格手枪或是施迈瑟冲锋枪，可谁知道他们究竟装备了什么武器，又到底有多少人呢。

这会儿可不是逞英雄的时候。

我调转方向匍匐撤退，直至彻底看不到两座砖砌建筑了才站起身来。接着，我迈开步子朝来时的方向奔跑而去。

山脊小径安静如故。我本可以一直向前走，看看海明威是否已经查清了枪声的准确来源，但我决定还是先回到之前的观察点再说。我低头沿着甘蔗林的边缘疾走，直到返回那棵被我们视作地标的奇丑无比的橡树跟前，然后顺山坡而下，朝观察点所在的崖壁沟槽而去。在距离观察点十码的地方，我打开手电，非常快速地闪了一下，接着举起手枪，等待对面的应答。焦急地等了十五秒后，我看到眼前有个红色光斑闪了一下，这才收起了手枪，安心地回到了观察点。

“那两个上岸的德国间谍……”海明威一面低声说着，一面拿起酒壶喝了一口威士忌，“他们都死了，尸体都躺在那棵树下。我想他们都是背后中枪的。”

“附近还有别的什么人吗？”

海明威摇摇头：“从东面山坡一直到海湾沿岸的道路我都侦察过了。我悄悄穿过了山脊两侧的丛林，接着从这一侧山坡一直走到了咱们藏匿‘罗琳’号的地方，一个人也没看到。”说着，他又喝了一口。他并没有邀请我同饮。

我对他提及了刚才在铁路方向看到人影的事，也解释了我决定返回的原因。

海明威只是点了点头：“那咱们可以等到白天再去侦察。”

“白天狙击手们打得更准。”

“不，”海明威说道，“到那时候他们早就跑了。他们已经完成了任务。”

“你是说，他们的任务就是干掉那两个上岸的德国人？”我问道。

“没错。”

“可这是为什么呢？”我若有所思地说道，“如果那些人真的是‘托德’小组……那他们为什么要干掉己方的特工呢？”看来我刚才的确是走神了。

“你是专业人士，”海明威把酒壶塞回到衬衣口袋里，“你说说看。”

一阵相视无言的沉默过后，我说道：“你告诉我，那两具尸体有什么特征？”

海明威耸耸肩：“我可没有趴在他们身上观察。他们很可能是中了埋伏，两个人都死了，都是男性，也都穿着德国军装。我借着月光看清了其中一个死者，那是个小伙子。一些装备零零碎碎地散落在尸体周围，包括他们发信号用的灯、一个公文包，还有其他不少东西。”

“穿着军装？”我感觉很是吃惊。执行秘密任务的特工可没有穿着己方军装登上敌国海岸的习惯。

“是的，我想那就是最普通的德国国防军制服。我并没有看到任何表明部队番号的徽章或是其他标记……或许已经被摘掉了吧……但两个死者绝对都穿着军装。其中一个人仰面躺着……就是我刚才说的那个小伙子……我看得清清楚楚，他的腰带扣上写着德语的‘上帝与我们同在’。另外一个死者趴在地上，戴着一顶羊毛制成的德军战斗帽。”

“你确定他们两个都死了吗？”我问道。

海明威看了我一眼：“卢卡斯，螃蟹都开始吃他们的肉了!”

“好吧。等到太阳出来，咱们再去看一眼吧。”

“再有五个小时天才亮呢。”海明威说道。

我没有答话。我突然感到一阵疲惫。

“咱们得确定这附近没有敌人才行。”海明威说道，“最好睁眼守着，防止有人来拖走那两具尸体。”

“那就轮流值夜，两个小时一轮换，怎么样？”我说道，“我来站第一班岗。”我从餐具包中找出一只水壶和一把勺子，准备离开观察点。海明威伸手抓住了我的腿。

“卢卡斯，我见过不少死人。比如说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我还曾经在土耳其、希腊和西班牙当过战地记者。我见过很多死尸。我还见过……在战场上因为白刃战和近身肉搏丧命的呢。”

“那又如何？”这种时候谈论这些事情，让我感觉有些奇怪。

海明威提高了调门，那嗓音听上去像一个正在忏悔认错的小男孩：“可是我从来都没杀过人。卢卡斯，我从来没有亲手杀过人。我没有面对面地取过别人的性命。我知道，我没有杀过人。”

我心想，这真是好极了。希望今晚或者明早这附近别再出乱子了。

“好吧。”说完，我便沿着崖壁沟槽向上攀去。

凌晨五点，天光的亮度已经足够我们仔细观察尸体状况了。

海明威对于两具尸体的特征描述大部分都是正确的。这是两个年轻人——一个满头金发，一个头发略显卷曲——两人都穿着德国军装，都是背部连中两枪，都是当场毙命。当我们趁着凌晨的第一缕阳光赶来检查尸体的时候，从海滩上爬来的螃蟹早就开始享用这“美味佳肴”了。发现我们到来，一些螃蟹吓得四散而逃，但仍有数只趴在其中一名年轻死者的脸上，似乎根本不想离开。海明威举起手枪，瞄准其中一只挥舞着钳爪的大个螃蟹准备开火。我连忙用一只手抓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指了指耳朵，向他示意不要制造声响。接着，我捡起一根树枝，将螃蟹拨到一旁。

我俩在尸体跟前蹲下。在我观察尸体的时候，海明威单膝跪地，观察着旁边的山脊小径和野草丛。此处压根儿就没有手榴弹爆炸留下的痕迹——两名死者很可能并不是遭遇了伏击。

“小伙子”。海明威说的倒是没错。两名死者都不到二十岁的样子，满头金发的死者从背后看去似乎与帕特里克同龄。螃蟹已经吃掉了他的眼睛，而他那八哥犬似的鼻头和女里女气的嘴唇也被蟹钳撕掉了大半。尸体散发出浓重的味道，身上的肌肉也早已僵硬。

两名死者都是背后中弹，枪手显然是躲在东边山坡上向他们开火的。双方之间的距离很可能非常近，或许还不到二十英尺。

“咱们得把弹壳找到。”我说道。

海明威点点头，沿着东边山坡向下走去，在观察山脊小径的同时，也仔细打量着地面。几分钟后，他回来了：“沙地上的痕迹已经被潮水冲刷得差不多了。我看到有皮靴留下的足迹，但很模糊。没发现弹壳。”

“枪手收拾得够利索的。”我低声说道。我已经把那个棕色卷发、脸朝地俯卧的死者翻了过来，检查了他的上衣口袋，却什么都没找到。海明威关于这两名死者身上军装的描述是正确的。这的确是德国国防军的制服，但完全没有部队番号或是军衔徽章。这太奇怪了。

每一个死者都是身中两枪，一枪打在腰间，另外一枪打在躯干上部。打在金发死者上半身的子弹，打穿了他的肺部，在他前胸开了一个大洞，为螃蟹提供了一顿大餐。而另外一名死者身上却没有这种贯穿伤。我将卷发死者的尸身重新翻了过去，摸了摸他的裤袋，依然毫无所获。金发死者亦是如此。他们的裤子是用羊毛制成的，很厚实。如果他们还活着，穿着这一身衣服的话，今天非得出一身臭汗不可。

“你觉得他们会不会打算一上岸就换衣服啊？”海明威似乎已经洞悉了我的想法。

“有可能。”

两名死者都配有一支鲁格手枪。金发死者的手枪依然在枪套之中，而那个卷发死者似乎是刚拔出枪就被射杀了，他的枪就扔在草丛之中，紧挨着他的手指。我检查了两名死者的手枪，都未曾击发过。

他们散落满地的装备大多不值得仔细研究：一盏破损的信号灯，一把折叠工兵铲，一只装着指北针、炊事用具和信号枪的盒子，一个塞着披风和两双普通皮鞋的背包，两把套着刀鞘的德国国防军制式刺刀，还有一份用油彩笔标注着罗马海岬及其周边地区地貌的海图。但有一个沉重的帆布杂物袋，它看上去被塞得满满当当的。我让海明威打开杂物袋的铜质搭扣，仔细检查里面所装的东西。他从袋中拿出了许多用防水袋分别封装的文件。

“上帝保佑啊!”海明威低声惊叹道。他递给我一份文件。那是缅因州法国人海湾[1]的海图影印件，上面标明了德国潜艇U-1230号计划穿越该海湾的航线，甚至清楚地标注着上午和下午停航修正的确切位置，还有以潦草字迹书写的两名德国军事谍报局特工夜间登岸的地点——蒙特沙漠岛北边酸苹果海峡的派克海岬。

“等会儿再看这些文件，”我说道，“我得先确认一下这附近到底有没有弹壳。”

我和海明威以蹲踞姿势在尸体四周较大范围的灌木丛中搜索弹壳——我们终于不用再受尸臭的折磨了。我们一直走到了北边崖壁下的沙洲，接着绕到东边的海湾沿岸，随后又向西走到了观察点所在的崖壁沟槽。海明威是正确的。在距离东边山坡大约十八英尺的沙地上有一些痕迹。那是一片封闭的区域，旁边便是山脊小径。枪手就是在那里完成了伏击，并且只有一个人。除了脚印我们没有发现其他特别值得留意的线索，更没有找到弹壳。

“好吧，”我在返回山脊大树下的路上说道，“我们抓紧看看那包里还装了些什么东西。我想那里面一定是德国人这次登陆的全部秘密。我要亲眼看看那些文件都写了些什么。”回到两名死者的陈尸现场，我又将金发死者的尸体翻了过来。他的胳膊已经非常僵硬，这让我感觉，自己似乎是在搬动一个百货商店里的假人。射入他身体的子弹穿透了他的衣服，位置在腰带略上方。留下的弹孔看上去并不是很大，但子弹从他胸前穿出所留下的窟窿明显要夸张得多。我掀起金发死者的灰色羊毛外套和泛黄的衬衣，伸手抽出了他的腰带，交给海明威，然后脱下死者的裤子，将其臀部暴露出来。金发死者的肤色非常苍白，只是后背和臀部出现了一些尸斑——那些斑块的颜色深若铅灰，有些甚至已经成了黑色。

我顺手又脱下了自己的上衣。

“卢卡斯，你这是要干什么？”海明威发出一阵轻蔑的嘘声。

“等会儿你就明白了。”我说道。我打开折叠刀，又拿出之前从餐具盒里取来的勺子，开始切入金发死者的背部。尽管阳光还未直射过这具尸体，但它显然已经有些胀气了。死者背部的皮肤就像是鼓皮一样绷得很紧。我知道，子弹是从死者尾椎上方一点射入的。如果想要挖出嵌在第三骶椎上的弹头，我还得切上半天呢。我认真地在死者体腔里观察着，翻找着。折叠刀很快就卷了刃，而那只勺子差点断了。终于，我取出了那枚已经挤压变形的弹头。

我抓起一把野草蹭了蹭折叠刀，擦了擦手，扔掉那只弯曲的勺子，又拿出手帕擦净了那枚弹头。我借着微弱的晨光观察着弹头的样子——其尖端已经被骨骼撞平，但黑色的弹鼻和弹体上膛线留下的印迹依然清晰可见。我不禁心中暗喜。在找到射进金发死者身体里的另外一枚弹头之前，我可不想再去另外一名死者的胸腔里“翻箱倒柜”了。

我把弹头拿给海明威看，可他却直勾勾地盯着我的眼睛：“卢卡斯，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装作没有听到他的问话，一边穿上上衣，一边说道：“这是一枚九毫米手枪弹。”

“是鲁格手枪发射出来的吗？”海明威问道。

我摇了摇头：“不，这是黑头弹，是施迈瑟冲锋枪发射出来的。”

海明威眨眨眼，看着弹头说道：“可是，枪手开枪的时候，枪声并不连贯啊。”

“对，他用的是单发点射。他非常谨慎，在杀死这两个人的时候，他都是先打腰椎，再打后背上半部分，打得非常慢条斯理。”

“在这种地方杀人……”海明威像是在自言自语，“他为什么不直接打头呢？”

“别忘了当时还是黑夜。”我用手帕包起弹头，塞进了裤带之中，“咱们还是看看那些文件吧。”

“好吧。”海明威说道，“先找个闻不到尸臭的地方再说吧。”

当我们阅读那些文件的时候，太阳终于缓缓升起了。我们首先阅读的是一份影印件，上面是德国潜艇U-1230号在法国人海湾的航行图。

“这玩意儿不可能是真的吧？”海明威说道。

“为什么这样说？”

“难道这不是……你们间谍术语怎么说的来着……不是假情报吗？两个秘密登岸的德国间谍没有理由携带这种东西吧，你说呢？”

“的确没必要。”我表示赞同，“除非他们的任务是把这份航海图转交给某人。你看，图上并没有登陆的具体日期。如果图上所示的登陆行动尚未执行，那么这份影印件很可能就只是张废纸……德国人内部估计还在为具体的日期和时间争论不休吧。”

下一张影印件显得更加神秘。

“是密码吗？”海明威问道。

“看上去很像是德国人在尝试解读某种俄文密码。”我说道，“这角落里写着日期，1942年3月5日。这个日期距离今天并不遥远。这一份影印件应该是来自德国陆军的北方集团军群，似乎是他们截获了苏联红军第122装甲旅的无线电通信。”

“很重要吗？”海明威说道。

“我他妈怎么会知道？”

接下来的一份文件同样来自东线战场。

“这是一份破译出来的电报稿吗？”海明威说道，“因为我能认出其中的一些德文词句……‘列宁格勒前线，最高指挥中枢’？可这些数字又是什么意思呢？千赫代表的是无线电频率，对吗？”

“没错，”我说道，“这份看上去很像是德国人近期对苏联红军无线电通信的侦测报告。这一组网格代表一台代号K300a、工作在3000千赫频率上的发报机。德国人是在寻找一个代号‘艾德’、隶属于苏联红军第八集团军的无线电台。而这一组网格代表一台代号L001、工作在2550千赫频率上的发报机。这些图表记录了究竟是谁在使用上述无线电台进行联络。一边是指挥中心，一边是战地电台。照我看，那座战地电台发出的电报被标注成了8L。右边这些笔记似乎是为了标注这座电台的归属，它属于被称作‘2.St.A’的苏联红军第五十五军。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所谓‘2.St.A’的意思就是苏联人自己所说的‘第二攻击梯队’。”

“这份情报要送给谁呢？”海明威问道。

“我也不知道。”

“美国情报部门会想要搜集这些有关苏联军队的情报吗？毕竟苏联人还算是咱们的盟友啊。”

“我不知道美国军方的情报部门是不是想要这些。”我老老实实地说道，“也许吧……毕竟此类部门存在的意义就是收集情报。至于收集谁的情报、该不该去收集情报，就不是我们说了算的了。”

海明威用手捋了捋满是沙土的胡须：“你这股子愤世嫉俗的劲儿怎么能干得了特工啊。”

“其他的都是些多余的无用信息。”我说道，“看，这份影印件似乎是来自克里米亚前线。”

“对敌军炮兵阵地的侦察结果。”海明威念道。

“时间是去年十一月。”我说道，“这上面说的或许是塞瓦斯托波尔要塞南面的战斗情况。”

“这难道是德国情报部门对于苏军部署的侦察结果吗？”

“呃……”我说道，“我想这的确是一份内容翔实的炮兵阵位部署图。他们给苏军全部的大炮和炮台都编了号，包括这一座用船形图案标明的。似乎德国人准备用大炮对这一处阵地发动反击。”

“除了那张有关U型潜艇在法国人海湾航行线路的海图影印件之外，其余的都是有关苏联红军的情报。”海明威说道。

我从防水袋里取出另外一份文件，向海明威展示着。

“这可不是一张影印件，”我说道，“这是从某人的笔记本上直接撕下来的。”

“那又怎样？”

“这是一份德国军事谍报局的原始情报。”

“上面写的内容是什么？”

我盯着那份文件看了好一会儿：“我想它只是记录了苏联不同工厂生产的坦克上喷绘的标志。这或许是德国军事谍报局估算苏联坦克产量的一种方式吧。”

“这很重要吗？”

“我也不知道这份数据是否真实可信，”我说道，“但这些内容的排布方式倒是很有意义。”

“卢卡斯，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呢？”海明威忽然回头望向山脊小径旁两名死者陈尸的树下，那里刚刚发出了声响。“那些螃蟹又爬回来了……”说着，他又重新仰靠到了身后的坡上，“你刚才说这些内容的排列方式很有意义，你想表达什么？”

“这是一份原始的德国军事谍报局特工手记。”我说道，“这可以让美国或是英国的情报部门了解德国军事情报机构统计苏联坦克数量的方式。”

海明威点点头：“看来并不是有人在贩卖关于苏联红军的情报，而是德国情报部门内部出了叛徒。”

“是的，”我说道，“如果你觉得这都是些来自东线战场的情报，再来看看这个吧。”

下面这份文件描述了德国人发动的一次针对北非的侦察任务。不到六周之前，我们还曾在新闻里看到有关加丹加东边沙漠战事的报道。

此刻的阳光已经非常灼热，而不远处死尸的气味也越发浓烈了。看着文件中附带的北非战区地图，我不禁想到了英德双方无数死难官兵的尸身在沙漠烈日下腐烂的样子。

“这个我能读懂。”海明威说道，“‘加丹加南部集结了无数辆坦克。城镇西边发现了一百辆运兵车。盟军战车正从城东、城西两个方向杀来，东边有一百辆，西边有六百辆。’可这张战场地图已经是两年以前的了，难道还有什么用处吗？”

“我不知道。”我说道。

“这一张又是什么呢？”海明威递给我一张打印稿的复写件。

“该死的!”我明白，这是一张非常重要的表格。“这是一份电报记录，应该是联邦调查局，或是美国陆军和美国海军的情报部门截获了德国间谍向汉堡方面发送的无线电报。”我说道，“日期是4月5日。内容采用了德国军事谍报局最常见的书本密码。传送频率是14,560千赫。德国方面发送回复的电台使用的是14,385千赫。看到了吗，秘密传送情报的德国特工在电报发到一半的时候犯了个错，然后输入了一大串短码……看这里，他这是为了提醒接受者注意错误信息。接着，他又继续传送了正确的信息。”

“你能破解这份电报记录吗？”

“不能。”

“那你刚才为什么还要骂一句‘该死的’？”海明威盯着我，眉头紧锁。在刺眼阳光的照耀下，他的脸显得棱角分明。

“这份文件之所以会出现在德国特工手中……无论他们要把它带给谁……都只能说明德国军事谍报局已经在联邦调查局，或者美国军方的情报部门安插了眼线。”我说道，“这份复写件要么是德国人自己偷出来的，要么就是直接从线人手里得到的。”

“该死的!”海明威说道。

我心想，一点也没错。这一年的4月5日，恰是英戈·阿瓦德和年轻的海军情报局少尉杰克·肯尼迪在查尔斯顿邂逅的日子，而随后“南十字星”号便出航了。“的确是该死!”我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揉了揉被汗水渗到的眼睛，“你手上的又是什么东西？”

海明威正看着厚厚一叠打印文件吃吃地笑着。我清楚地看到了文件抬头上的德文字母，甚至辨认出了第三帝国打字员们用来指代党卫队缩写“SS”的双闪电标记。

“哦，没什么，”海明威依然在发笑，“只是一堆精心打印的完整名单，上面记录着德国军事谍报局汉堡分部的所有下属分支及其工作人员。更新日期是1942年4月1日。想知道他们有多少负责反间谍工作的人吗？二十六个。整个分部共有四个现役军人、十五个平民雇员、一个根据合同聘用的无线电维护工程师、二十个无线电技师、七十二个报务员、一个摄影师、一个负责运输工作的士官……我估计那人只是个司机而已。还有两个骑自行车的……哦，天哪，卢卡斯。”

我点点头：“把它们塞进防水袋吧。咱们把这些都带回去。”

“没错，咱们必须把它们带回去。我们得尽快把这些送到布拉登大使和其他负责人面前……如果有可能的话，最好今晚就送回去。”

“不行，”我态度强硬地说道，“今晚不行。”

海明威盯着我，一脸疑惑。

“我们得把相机拿过来。”我说道，“我们必须给那两具尸体拍照，还有周围那堆杂物，还有杀死他们的子弹。然后我们得把他们的皮筏子挖出来，拍照，再重新埋好。我们还得把那两个死者也葬了。”

“咱们难道不去叫海军情报局的人来帮忙吗？”海明威问道。

“不，”我再一次斩钉截铁地说道，“不行。”

海明威没有再与我争论，而是静静地等待着。一瞬间，海风停了，山脊小径的大树下传来的尸臭仿佛在整个山坡弥漫开来。

“等到该驾驶‘罗琳’号重新出海的时候，我会告诉你的。”我说道。

海明威点了一下头，便转身去取照相机和挖掘工具了。

[1]法国人海湾：Frenchman Bay。位于美国缅因州，以1604年到访的法国探险家命名。

第二十五章

当我和海明威驾船返回康菲特岛的时候，看到“比拉”号仍旧安然无恙地停泊在锚地，而孩子们和大多数船员已经围着篝火用过了早饭。

回程途中风高浪急，“罗琳”号几乎都要被折断了。这艘快艇一路上都保持着贴水“飞行”的姿态，扬起激流般的尾涡，似乎是要载着我们从撒旦手中逃脱。这艘漂亮的快艇距离康菲特岛还有一段航程，就用光了自身携带的全部燃料。我们甚至把我出航前准备的油桶也倒了个空。当我指出油量表指针即将归零时，海明威只说了一句：“该死的……没关系，康菲特岛上的古巴人有的是油给我们用。”

返程路上，海明威把掌舵的重任交给了我。就在我们缓缓离开恩塞纳达·赫拉杜拉灯塔航标区，小心翼翼地穿越一处礁岩水道，加速远离罗马海岬之时，海明威一屁股坐到了皮质后排座椅上。他拿起一支勃朗宁自动步枪，推弹上膛，把枪搁在膝盖上，又拿起装满手榴弹的袋子放到一旁。我并没有问他为何如此。在我看来，他是觉得前一晚输送两名特工上岸的那艘德国潜艇很可能会在湛蓝的海湾中现身——就像是一头来自冰冷深水的怪兽。这番景象恰恰符合海明威给我留下的印象：一名身心俱疲、满脸胡茬儿的骑士，静静等待着恶龙的出现。

在匆忙返回康菲特岛的途中，我们并未看到任何潜艇。

海明威的儿子们和那些船员围在篝火旁为我俩接风。

“爸爸，旅途如何？”帕特里克问道。

“你们找到可以充当补给点的地方了吗？”问这话的是格雷戈里。

“你们发现德国潜艇了吗？”温斯顿问道。

“反正我们没见到什么德国潜艇，倒是看到了不少飞鱼呢!”格雷戈里插话道。

“你和卢卡斯发现什么重要情况了吗？”帕齐问道。

“爸爸，看到你们回来了，我们很高兴。”格雷戈里说道。

海明威坐在一根圆木上，从温斯顿那里接过一茶缸热气腾腾的咖啡，打开了话匣子：“孩子们，我们没找到什么有趣的东西。卢卡斯和我在萨维纳尔岛后面的海峡水道里转了半天，只看到了一些断头河。昨晚上我们是在一处海滩上度过的，我俩差点让虫子吃了。”

“玛利亚在哪儿？”我问道。

帕齐指着在海滩外六十英尺处锚定的“比拉”号：“萨克逊先生昨晚病得够呛，上吐下泻，各种症状都全了。他坚持要待在无线电收发室，但最后格雷戈里奥说服他去船身前部的住舱休息了。昨天晚上玛利亚一直在陪他。”说到这儿，帕齐看了我一眼，“我的意思是，一晚上都在照顾他。那小子真的病得很重。”

“他今天早晨的情况如何？”我问道。

“睡着呢。”温斯顿说道，“两个小时之前，格雷戈里奥和玛利亚划着小艇回来跟我们一起用了早餐。然后玛利亚就自己返回‘比拉’号照顾萨克逊去了。”

帕齐摇着头，满是赞许地说道：“都说那小妞怕水，可她划船的样子真像是个女战士呢!如果我得病了，一定让她来当我的护士。”

“我得去跟她打个招呼。”我说道。

“她很快就会划着小艇回来了吧。”帕特里克说道，“我们打算带她去看看我们昨天用鱼叉捕鱼的珊瑚礁呢。”

我点点头，一边向海滩走去，一边脱下了衣服和裤子，只穿着内裤跳进了水中。珊瑚礁潟湖里的水并不算凉爽，但对于被热浪、血污、沙尘和臭汗折腾了整整一夜外加一个早晨的我而言，这已算是极致的享受了。接着，我朝“比拉”号游去。

看到我近乎全裸、浑身滴水地站在“比拉”号甲板上，玛利亚吃了一惊。“胡塞!”她放下手中的咖啡杯，几乎是跳着冲上前来抱住了我。紧接着她又面红耳赤地向后退了几步，羞涩地看了一眼我只穿着内裤的下半身，指着船身前部的住舱说道：“萨克逊先生还睡着呢。胡塞，小艇就拴在那里，如果你——”

我抚摸着她的头发：“玛利亚，我是来邀请你一起去野餐的。”

她就像是个小姑娘似的睁大了双眼：“胡塞，你请我去野餐？可是大家刚刚吃过早饭……”

我笑了：“没关系，到野餐地点去还得花好一阵子呢，咱们在那儿吃一顿午餐就好。你去厨房拿点东西吧。我得找身衣服穿。”玛利亚笑着再一次拥抱了我。我拍了拍她的屁股，她转身朝船上的厨房而去。

在我们放背包的船舱里，我穿上一条干净的短裤、一件旧衬衣，又穿上了一双帆布航海鞋。随后，我来到前部居住舱，摇醒了那个鼾声震天的海军陆战队员。

“感觉好点了吗？”我问道。

“我……感觉糟……糟透了，”萨克逊斜眼看着我，努力张开干裂的嘴唇，“五脏六腑……都快吐出来了……头还疼呢。”

“昨晚是玛利亚在陪你吗？”

“是的，她——”这个大个子无线电操作员看着我，突然顿了一下，“卢卡斯，你可别误会。我一直上吐下泻，都快不省人事了。她只不过——”

“我知道。”我说道，“昨天你有没有监听到加密电报传输？”

“呃——”萨克逊用两只胳膊撑起上半身，“昨天深夜有一次。当时夜很深了，都快到午夜了吧。”

“你都病成这样了，还亲自去截收的吗？”

“是的。我当时还在无线电收发室里，一边抱着桶呕吐，一边戴着耳机监听。海明威之前一直在叮嘱我，让我昨晚必须坚守岗位。”

“你把截获的内容写下来了吗？”

萨克逊斜眼看着我：“当然写下来了。你去看无线电监听日志的第26页吧。只是一个很短的条目。当然，我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他们启用了新的密码。”

我拍了拍萨克逊的肩膀，叮嘱他好好休息。接着，我来到了无线电收发室。所谓的“无线电监听日志”，其实就是一本皱巴巴的笔记本。最后一则日志记录的是一艘英国驱逐舰在比米尼以东与一艘巴拿马货船的通信情况。于是，我回到住舱，再一次叫醒了萨克逊。

“你确定你把截获的内容写下来了吗？我没找到什么第26页啊。”

“是的，我确定。我记得我写下来了……我记得我分明是带病在那本子上写下了一些东西，但我并没有撕掉那一页纸。该死的，我记得我没撕啊。”

“别操心这个了，”我说道，“你是不是已经记不得那份电报的编码方式了？”

萨克逊缓慢地摇了摇头，他那留着寸头的脑袋早就被阳光晒成了古铜色：“我只记得那些密码是以五个字母一组的，大概有十二三组，组与组之间并没有太多重复内容。”

“好的。顺便说一句，我发现咱们的接收机耳机已经不响了。”

“去他妈的吧!”萨克逊说道，“有个该死的家伙昨天一整天都在无线电频道里喋喋不休。海军就会豢养这种没头没脑、满嘴喷粪的废物点心。”

“好吧，好吧……”我心想，还真是不能和精神不振的海军陆战队员闲聊太多。

在我将小艇推到海滩上，招呼富恩特斯把我送到“罗琳”号上的时候，玛利亚还在“比拉”号厨房里为野餐篮打包。古巴守岛官兵已经为“罗琳”号的油箱和备用油桶重新装满了燃料。我回到“比拉”号上，看到玛利亚正在等我。

“萨克逊先生睡着了。”她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跳上“罗琳”号的船帮。上船后，她把野餐篮子放到了后排座椅的中间位置。她穿着一件干净的蓝格子连衣裙。

“好。”

我将快艇推离了体态较大的“比拉”号，驾着它向环礁开口处驶去。帕特里克和格雷戈里站在海滩上冲我们喊着，显然是因为看到我把玛利亚带走了而气愤不已。我只是冲他们挥了挥手。

“胡塞，咱们真的可以这样做吗？”年轻的娼妓问道，“就这样离开大家一整天？”

我伸出一只手。她来到副驾驶席，抓住了我的手。

“是的，当然可以。”我说道，“我已经向海明威先生请了一天假。这是我应得的。再者说，‘比拉’号要到黄昏时候才会起锚返航，我们有足够的时间赶回来。”在我驾着“罗琳”号驶入外海，将引擎转速推到两千转红区的时候，玛利亚一直紧紧握着我的手。

刚上快艇之时，玛利亚还表现得有些紧张。但航行了一个半小时左右，她似乎放松了一些。虽然裹着一块亮红色的头巾，但她的秀发依然在强烈的海风吹拂下如丝般飞舞起来。她的右臂搭在船帮上，汗毛已经被水雾打湿。今天阳光明媚，天气很棒，我们乘着快艇，劈波斩浪，一路向东而去。

“咱们要去很远的地方野餐吗？”玛利亚凝视着南边的海平线，那里依稀能够看到陆地的模糊影迹。

“不算太远。”我一边说着，一边拉低了油门。即便距离涨潮不到一个小时，这里依然是一片遍布暗礁的水域。“看，就是那儿了。”我指着东北方向说道。

那是一座方圆大约二十英尺，露出水面仅仅十英寸左右的小岛，湾流卷起的浪涛似乎随时可以将其吞没。

玛利亚看着我，仿佛我刚刚讲了个笑话。我慢慢将快艇靠到小岛旁边，在距离岛滩只有二十英尺左右的地方抛下了船艏锚。

“胡塞，这岛实在是太低矮了，而且地形也不好……沙滩里到处都是石头……”

“这是一处珊瑚暗礁的高点，只有在落潮时才会露出海面。”说着，我低头看了看手表，“再有……一个小时吧，这里就会被海水吞没。我们最好快点把东西拿出来吃掉。”

玛利亚噘起了嘴，很明显是感到失望了：“胡塞，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宁愿在船上吃。这海水让我非常紧张。你知道的，我不太会游泳。”

我耸耸肩：“孩子，随便你好了。”

她拿出撒了许多辣根粉的烤牛肉三明治——这是我最爱吃的食物之一——又拿出一份凉拌马铃薯沙拉，还有几瓶啤酒。每只酒瓶上都包着湿毛巾，以保持冰爽。她甚至还带来了高脚杯，略显庄重地将啤酒倒进杯中。

我举杯向她致意，然后将酒杯放到了她在引擎舱盖上精心铺设的桌布上——我可不想弄脏了谢弗林的红木饰板。接着，我用德语柔声说道：“昨晚你给萨克逊先生吃了什么，让他病得那么厉害？”

玛利亚一脸不解地看着我，用西班牙语说道：“胡塞，你在说什么呀？我听你好像提到了萨克逊先生的名字，可是……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说话呢？你说的是德语吗？”

“这并不重要，”我依然用德语说着，“我猜应该是你撕掉了那一页无线电监听日志吧？”

她一直盯着我，明显是一副茫然的神情——但她似乎只是因为听不懂我在“闲聊”时使用的语言，才露出了这样的神情。过了一会儿，她忽然灿烂一笑：“胡塞，你是在挑逗我吧？”她用英语温柔地说道，“你是不是在说甜言蜜语啊？”

我笑着转用英文说道：“我是在说，如果你这个婊子还不老实交代，我就要弄死你。就凭你对小桑蒂亚戈做的事情，我就得要了你的命。现在你唯一的出路就是卸下伪装、老实交代，说吧，今天早晨，关掉无线电接收机之前，你是不是还发出去一份情报？”

玛利亚依然一脸纯情地望着我。她的笑容有些不太自然，但似乎并不是出于恐惧，看上去只是有点困惑。

“好吧，”我用德语说道，“跟我来吧，我给你看个好东西。”

她好像并未听懂我的“邀请”，直到我离开座位，她才站起身，跟了过来。她仍旧满面春风地牵着我的手，穿过控制台和座位之间的过道，小心翼翼地走到船艉。

我打开一只防水密封袋，取出了那把从德国间谍陈尸现场搜到的弯刀。

“玛利亚，你认识这东西吗？”我用西班牙语问道。

她咯咯地笑出声来，似乎是因为终于听懂了我的话而感到放松。“是的，”她说道，“这是一把甘蔗刀，是在甘蔗园里干活儿的人用的。”

“好极了，”我用西班牙语说道，“你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可是你却不知道那句‘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俗语。玛利亚，你怎么能不知道那句俗语呢？当时我就应该明白这一切了。一个在古巴沿海地区长大的小女孩，居然没听大人们说过那句俗语？说吧，你到底是真正的西班牙人后代，还是西班牙父母养大的德国鬼子？顺便说一句，你这西班牙语方言腔学得可真不赖啊。”

玛利亚瞪大了眼睛：“胡塞，你在说什么啊？我——”

“要是你再敢叫我胡塞，”我说道，“我早晚要把你给毙了。”我早就从“比拉”号船舱里拿来了那支点三五七口径手枪，这会儿正用枪口瞄着她。

“说!”我用德语大声喝道。

玛利亚把脸扭到一边，仿佛挨了一巴掌似的。

大概是被这种虚伪的演出搞得身心俱疲了，我真的挥起手抽了她一巴掌。我下手很重。她踉踉跄跄地向后退了几步，闪过后排座椅，撞在了船帮上。她用手按着面颊，怨怒地盯着我。那把甘蔗刀就在她伸手可及的地方，而我依然紧紧握着点三五七口径手枪。

“好吧，”我用英语说道，“咱们把事情摊开揉碎说清楚，你随时纠正我说错的地方。你是潜伏在巴拿马的贝克那支‘托德’小组的成员，你一直都是。几个月前，你秘密潜入了古巴。我去你‘出身’的村庄调查过。那村子在哪儿？是叫帕尔马利托吗？靠近普罗艾瓦和古巴圣地亚哥对吗？奇怪的是，那里的村民都没听说过什么马奎兹家族……所以也就没有什么因为被兄长强暴了，所以离家出走的马奎兹家小女儿。还是说，当真有这么个姑娘，但是早就被你给杀死了？”

玛利亚依然用手掌捂着红肿的面颊，瞪眼盯着我，仿佛我已经成了一条可怕的毒蛇。

“很好。”我改用德语说道，“马丁·科勒，‘南十字星’号上那个可怜而又愚蠢的德国军事谍报局无线电操作员，他当时按照计划去妓院找你接头。或者，他也可能是去见马尔多纳多警官的？无所谓了。你一直等到古巴警察全都撤了，才去割断了科勒的喉管……然后你把自己反锁在浴室里，开始大声叫嚷。玛利亚，你可真是个高手啊。如你所愿，我和海明威拿到了那个所谓的‘密码本’，然后你本人也大大方方地住进了瞭望山庄。天哪，都被人戏耍成这样了，我这头蠢驴还蒙在鼓里呢。”

玛利亚眨了眨眼，但并没有因为我刚才那句德语自嘲而发笑。

“当然，你之前就偷偷潜入过山庄。”我说道，“那天晚上，我们在弗兰克·斯坦哈茨家的宅邸附近玩‘打仗游戏’的时候，你朝我们这边开了一枪。玛利亚，你当时要打死谁？是海明威吗？这说不过去啊。是我吗？同样没道理啊。你们明明是要让我带领海明威那个门外汉，去开始这项毫无意义的计划，不是吗？有人要趁机破解美国方面的无线电密码，在此期间必须让他活着，不是吗？你们还得花心思让海明威在正确的时间，出现在正确的地方，以便利用我们传递……”

我拿出从死去的德国特工身边搜来的背包，把它扔到了甘蔗刀旁边的皮垫子上。玛利亚失魂落魄地看着那只背包，活像是一个在沙漠中迷路的行人看到了一杯冰凉甘甜的水。

“玛利亚，你最好整理一下你的衣服。”我用德语冷冷地说道，“你现在这样抬着膝盖，我都能看见你的内裤和阴毛了。”

她的脸比刚才更红了。她理了理衣服，直勾勾地盯着我，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愤恨。

“好了，你还算老实。”我用西班牙语说道，“今天可不好过啊。”

她站起身来，坐到后排座椅上，有意不去看甘蔗刀和那个背包。“卢卡斯先生，你错怪我了。”她用混着浓重古巴口音的西班牙语缓慢地说道，“我以我母亲的灵魂发誓，我只能听懂一丁点儿德语和英语……那是我在女子学校学到的——”

“闭嘴!”我面无表情地说道，“那天晚上在山庄外围，你到底在对谁开枪？难道那是你们计划的一部分吗？就为勾起我的兴趣？还是说你想要警告……或者干脆干掉某人？另外一个特工吗？没准儿是英国人？是温斯顿·盖斯特吗？”

从她的眼神里我读不出任何有价值的信息。

我耸了耸肩：“所以你一直赖在我们身边，以各种可能的方式收集信息，并且传达给贝克……你的上司就是贝克，对吧？”

她什么都没说。她的面容就像是象牙雕成的，完全没有肌肉紧张的迹象。

“接着，你杀死了小桑蒂亚戈。用的大概就是你在妓院杀死科勒时用的那把刀吧。孩子，你刀用得不错啊。”我说道。

她并没有低头去看那把甘蔗刀，也没有去看我搁在膝上的点三五七手枪。

“追查你数周的马尔多纳多那天贸然登门时，你表现得有些过分紧张了，”我用英语低声说道，“就像英国人常说的那样，‘聪明反被聪明误’。但是你的伎俩奏效了……你成功地得到了这次跟我们一起出海的机会。你现在打算干什么？你已经非常接近你的目标了……如果海明威先生真的是你的目标的话……”我仔细注视着她眼眶周围的肌肉，但它们似乎始终一动不动，“当然，他肯定是你的目标。”我说道，“或许我也是你的目标。可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为什么要动手呢？等到我们如你所愿把这些东西传递出去之后……”我拍了拍那只帆布背包，“等到被利用完了，我俩的处境就该不妙了吧？还有，你那个代号‘哥伦比亚’的‘托德’小组搭档……他昨晚为什么要杀死那两个可怜的德国小伙子？难道他俩不是你们专门派来把这些文件丢在那里的吗？”

玛利亚用手捂着眼睛，似乎马上就要泪如雨下了。

“不，不，我猜事情不是这样的。”我说道，“那两个可怜虫应该是卡纳里斯将军和德国军方的人。德国军事谍报局对于这次的行动一无所知，对吗，玛利亚？在军事谍报局的人看来，他们在古巴执行着一项行动，而你、贝克、希姆莱以及后来的海德里希，还有你在‘托德’小组的搭档，你们在运作另外一项行动。你们的行动背弃了军事谍报局。可是玛利亚，你们为什么要背弃他们呢……你们如今倒向哪一方了？”

她低声抽泣着：“胡塞……卢卡斯先生……请您相信我。您所说的绝大多数我都听不懂。我不知道您怎么——”

“你他妈的闭嘴!”我说道。我伸手从隔舱深处拿出了出海前一晚我在“A级客房”草垛找到的那只用帆布卷覆的长包裹，将其拆开，把里面那支雷明顿步枪重重地扔到了甲板上。枪上的六倍瞄准镜在光洁无瑕的红木面板上砸出了一个小豁口。“玛利亚，把它藏在身边是愚蠢的。”我刻意模仿着巴伐利亚口音的德语，“不过，你可能很快还要使用它的，对吧？步枪加刀具，这就是你擅长使用的武器，对吧？我知道，你是一个职业杀手，是托德小组成员，更是一名超级特工，让联邦调查局职员们一见就害怕的高手，对吧？”

“胡塞……”她似乎想要争辩。

我用手背重重地抽了她一巴掌。她的脸应声扭到一旁，但这次她站得很稳，没有伸手去摸红肿的面颊，也没有去擦嘴角的血迹。

“我说过了，你要是再敢叫我胡塞，我会杀了你的。”我一字一顿地用西班牙语说道，“我可不是跟你开玩笑。”

她缓缓地点了点头。

“说，你所属‘托德’小组的另外一名成员是谁？”我厉声问道，“是德尔加多吗？还是别的什么人？”

眼前这位几个月来都被我称作玛利亚的女人扬起嘴角微微一笑，却什么都没说。

“你知道我是怎么样让泰迪·施莱格尔招供的吗？”我用德语说道，然后从船艉隔舱的工具箱里拿出一支长改锥，扔到了垫子上的甘蔗刀旁，“对付女人，我的方法更多。”我冲她咧嘴一笑。

如果说愤恨的眼神也能杀人的话，我可能已经死了。

“你会开口招供的，”我又换成了英语，“你会交代行动细节的。来，把衣服脱掉。”

“什么？”她用西班牙语说道。她的眼神又惊又怒。

我抓住她的两只手腕，将她按倒在地。我把手枪别到腰带上，用左手抓紧她的手腕，同时用右手抓住她连衣裙的前襟，一把扯了下来。白色的纽扣四散飞溅，如珠般在甲板上反弹跳跃，有几颗碰到了那支并没有填装子弹的雷明顿步枪，发出叮当的声响。我松开她的一只手腕，顺着袖子把她的连衣裙撕成碎片，扔到了海里。

玛利亚把那只能动的手伸过来想要抓我的眼睛。我狠狠地抽了她一巴掌，把她打到了后排座椅上。我早就发现了，她总是穿着白色的胸衣和内裤，今天也不例外——对于一名娼妓而言这并不寻常。白色的棉质布料在上午明亮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她半靠在船帮上，胸部看上去丰满、白皙，将胸衣塞得鼓鼓的。她大腿内侧的皮肤苍白如纸。

“好了……”我将手伸进了船侧隔舱，“还有个好东西要给你看看——”

她的动作非常快，敏捷速度甚至超出了我的预料。我还没来得及转身抓住她的手腕，那柄甘蔗刀就划了过来。如果我向前再迈一步，恐怕肾脏就要被刺穿了。如果那是一柄匕首而不是弯刀，估计我已经命丧黄泉了。

她的力量也比我想象中更加强大。之前与她在“A级客房”的床铺和地板上云雨之时，我就应该有所警觉了——每一次她的大腿都非常有力，胳膊也总是抱我抱得越来越紧。她伸出左手来抓我的腰带，右手拿刀蹭过了我的胳膊。她想夺走我腰间的点三五七口径手枪。

我双手并用把她手中的甘蔗刀打掉。那锋利的玩意儿直接钉在了早已杂乱无章的甲板上。然而此刻玛利亚已经用两只手夺走了我的转轮手枪。趁我还没反应过来，她便翻身跳到驾驶舱一角，举枪瞄准了我的脑袋。她双手持枪，手指扣在扳机上。如果她选择开枪，我根本无法在这么短的距离躲过子弹。

“玛利亚，”我的声音有些哆嗦，“无论你的真实姓名是什么吧……咱们可以做个交易。除我之外，没人会知道今天在这里发生的事情，而且我——”

“你这个疯子!”她用德语大叫一声，扣动了扳机。上天保佑，击锤敲到的转轮位置并没有子弹。在她再次开枪之前，我原本是可以做出反制措施的，但我并没有动。击锤再次敲击，依然是一声没有打到子弹底火的金属脆响。接着又是一次。

“其实我知道你很想杀我，”我用英语说道，“现在我算是亲自确认了。”我向前一步，夺下了那支并没有装填子弹的转轮手枪。

她用手肘重重地击打了我的腹部，侧身想要去拿甲板上的甘蔗刀。

我吸了一口气，拦腰把她抱住，将她拽了回来。我们俩都摔倒在了皮垫子上，快艇轻轻摇晃了一下。玛利亚把手伸到颈后想要抓我的眼睛，但我抢先一步将脸埋在了她的锁骨之间，她的指甲只在我的脖颈上留下了几道血痕。我再一次将她扔到了后排座椅的角落里，然后站起身来。

玛利亚立刻也站了起来，像一只豹子似的冲到我面前。她前腿弓着后腿蹬着，双拳紧握，完全是一副专业格斗士的姿态。她向前迈了半步，冲我腹部来了记直拳。一阵疼痛沿着肋骨向上传递，我感觉心脏也像是被狠狠地锤了一下。

我用左手拨开她的胳膊，对她的下巴挥出一击下勾拳。她就像是一只沉重的麻袋，仰面摔在了甲板上。她的后脑磕到了船帮上的镀铬金属护栏，发出类似枪声的脆响。一瞬间，她便人事不省地躺在了那里，眼神飘忽，双腿叉开，洁白的胸衣和内裤全部被汗水浸湿了。我拧着她的手腕，轻轻地在她的两侧面颊各抽了一巴掌，试图将她唤醒。我刚才那一击并不是想当场要了她的性命，也不想让她长时间失去意识，但她后脑上被撞的那一下很重。我看到栏杆上沾着血迹。

她缓缓恢复了意识。

“我想你肯定不会把那一页无线电监听日志藏在身上，”我说道，“你实在是太聪明了，不会去干那种傻事。但保险起见，我们还是搜一搜吧。”我拽着她的一条胳膊，撕下了她身上的胸衣和内裤，并没有发现什么叠着的纸片。其实我本来就没指望着能在她的私处发现那玩意儿。我的脑中突然冒出一个念头：难道我是在享受做这种事情的感觉吗？我感觉自己随时可能晕眩呕吐。

“好吧……”我说道，“该吃野餐了。”我把她举了起来，远远地扔下了船。

被海水一激，她彻底回过神来，拼命伸出双手想要抓住船帮。我抄起鱼叉把她拨到一旁。于是她转过身，朝三十英尺外的珊瑚礁“狗刨”而去，赤身裸体地爬了上去。腥咸的海水顺着头发滴到她的胸前。她扭过头来幽怨地瞪着我。

我收起鱼叉，将船头调向西方。“我要回康菲特岛去了。”我说道，“你在我脖颈和背后抓出不少伤痕呢，我得去上点药。大概三十五分钟后就要涨潮了。到时候这珊瑚岛就会沉到水中，而海浪也会越来越急。不过你也不一定会被淹死。你可以用脚掌扒住珊瑚，别被海浪冲走了。”

“胡塞!”那女人站在礁岩上喊道，“我真的不会游泳!”

“那也无所谓啊，这里距离康菲特岛也就二十五英里，距离大陆或是卡马圭群岛大概二十英里。”我指着南边说道，“你可以顺着海流漂过去。当然，一路上鲨鱼也不少。哦，还有，这片珊瑚礁挺锋利的，没准会把你全身的肉都扯成一条一条的。”

“卢卡斯!”她尖叫着。

“想想吧，想想我刚才那些问题。”我说道，“或许一会儿我还会回来看看你的。你只要老实交代，就能上船。你现在想说了吗？”

她背对着我，看着珊瑚礁露出水面的部分被海潮一点点吞没。无论她究竟是谁，是敌国的间谍特工，还是一个穷凶极恶的杀手，她的背影还是很美的。

我将油门推高，快艇登时便飞似的向西而去。直到离开几英里后，我才用望远镜看了看刚才珊瑚礁的位置——它已经变得难以分辨了，但一定还未被海水吞没，因为玛利亚赤裸的身躯在湛蓝的海天之间依然可见。我想，她应该是在朝我这边眺望吧。

“比拉”号就在远处的海平线上，它躲在一个海图上找不到的地方，等着我返回会合。只有海明威一个人在船上。当我驾着“罗琳”号快艇贴到绿黑相间的“比拉”号旁边时，他从飞桥[1]上沿着栏杆滑下，将一根木板搭在了我们两条船之间。

“她交代了吗？”海明威一边说着，一边将“罗琳”号固定到位。

“她用德语骂我是疯子。”我说道。

海明威并未表现出惊讶，而我对此也毫不意外。

“今天所有人都觉得我俩疯了。”他望着康菲特岛说道。

我点点头，用手摸了摸腮帮子，我都不知道自己的胡子已经这么长了。我又低头看了看表。被那女人重击的腹部依然隐隐作痛，也或许这只是我的心理作用吧。

“后来你怎么对付她的？”

“我并没有刑讯逼供，也没有虐待她。”我感觉自己就像是个麻木的死人，“等到海水快要把她吞没的时候，我会回去看一眼的。如果到那时候她还不交代，那咱们就只能把她押回哈瓦那了。”

“把她押到哈瓦那又能怎样？交给马尔多纳多和古巴国家警察吗？还是交给你的朋友德尔加多？”

“我只想把她带到联邦调查局驻哈瓦那外勤办公室，”我说道，“莱迪和那里的其他同事可不喜欢在这种人身上耽误时间。咱们很可能永远也搞不清所谓的‘乌鸦行动’内容到底是什么，但他们会把她和贝克捉拿归案。或许贝克会交代其他参与者的情况，说出详细的计划。”

“没准儿他不会开口呢。”海明威眉头紧锁地看着我，汹涌的海浪正托着“比拉”号上下颠簸，“或许你那些同事早就掌握了德国人阴谋的全部细节。或许‘恐惧症患儿’会对他们坦白昨晚那两名死者及其所携带文件的事。或许我们必须老老实实地把那些情报文件交给联邦调查局，以免被当成叛徒枪毙。或许德国人的计划还会顺利进行下去呢。”

我又看了一眼手表。“也许吧……”我说道，“但有一件事可以确定。如果我再不去那珊瑚礁看上一眼，这一切都不用再想了。要是那女人死了，我们就没有可以押解上交的俘虏了。”

我重新启动了“罗琳”号的引擎。而海明威撤掉了搭在两船之间的木板。“嘿!”我高声对他招呼道，“关于……关于‘恐惧症患儿’这个称呼……其实是你的幽默对吧？你从来都不信任她，是吗？从一开始你就不相信她。”

“当然。”

说罢，海明威返回了“比拉”号的舰桥。

二十分钟之后，我驾船重新驶回了“比拉”号的锚地，距离西边的康菲特岛还有一段航程。就在我关闭“罗琳”号引擎的时候，海明威从舰桥上伸出头来看了一眼。但这一次他并没有下来迎接。

“卢卡斯，那该死的女人哪里去了？你对她做了什么？”他观察着快艇驾驶舱的每个角落，就像是怀疑我把那女人藏在垫子底下了似的。

“我什么都没做。”我说道，“我回去的时候发现她已经不见了。”

“她跑了？”海明威问了一句傻话。他扭头望向东边，用手遮着太阳，似乎要看看远处有没有人在游泳似的。

“她跑了。”我说道，“还有一部分礁岩露在海面上，但她人不见了。”

“真他妈见鬼了!”海明威摘下宽檐帽，用前臂蹭了蹭嘴巴。

“我向南追踪了一段，在珊瑚礁和大陆之间的海域找了找，但一无所获，”我又一次感觉自己的话音和言语有些异样，“她肯定是游泳逃跑了。”

“我觉得她不会游泳。”海明威站在高处说道。

我瞪着他，没有说话。

“或许她是被鲨鱼从礁岩上叼走了呢。”海明威猜测道。

我拿起水壶喝了一口，真希望能喝上一杯威士忌啊。

“依你看，是不是昨晚那艘U型潜艇把她救走了？”海明威问道。

我曾经也考虑过这种可能性，但总感觉有些荒谬。如果U型潜艇的艇长从潜望镜里看到一个赤身裸体的女人，而这个女人独自待在距离陆地二十英里的礁岩上，艇长很可能根本想不到她是一名德国特工。如果她真的被那些远离陆地，在海上执行任务长达数月的水兵们救起，我估计她的遭遇很可能还不如被我用螺丝刀刑讯逼供来得痛快。当然，她可能会用流利的德语把自己的状况解释清楚，但我认为这也不会换来艇员们对她的善待。

“根本就不可能。”我说道，“她要么是游泳逃跑了，要么是被浪头拍下水去淹死了。”

海明威向东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刚才，萨克逊对我说他检查过无线电设备了。”

“情况怎么样？”

“那女人弄坏了一个电子管，而他手边没有备用的零件。所以，在返回港口，买到那个型号的电子管之前，咱们都无法再收发无线电信号了。”

我没有说话。“比拉”号上下起伏颠簸的姿态让我看着有些眼晕。我很想呕吐，当然，这呕吐感要比眼晕感更早出现。

“好吧!”我大声说道，“咱们接上你的儿子和那些水手，抓紧回去吧!”

“关于玛利亚小姐的事，咱们该怎么解释呢？”

“就说她想家了，我开船把她送到古巴主岛，让她回家去看看了。”说罢，我回头看了看东南方向——普罗艾瓦的帕尔马利托村就在那边。

“接下来咱俩就没有机会单独讨论这些了。”海明威说道。他重新戴好了宽檐帽，阳光在他脸上映出一片菱形的阴影。“如果咱们不按规矩把那些装在防水袋里的情报文件上交，会发生什么事？”

我又端起水壶喝了一口，然后随手把它扔到了驾驶座后方。我擦了擦嘴，水面上和镀铬护栏折射的阳光让我感到一阵阵晕眩：“如果不老实上交的话……他们要么叫停计划，彻底把我们丢开……要么干脆……”

“干脆怎样？”海明威大声问道。

“要么就派另外一支刺杀队，找机会干掉咱们。”

“你是说干掉我吧。”海明威说道。

我耸了耸肩。

“能不能想办法不让这一切发生呢？”他说道，“要不咱们去追踪一下那个贝克？”

“可以试试。”我说道，“但根据我的判断，贝克隐藏得很深。他只要对手下特工发号施令就行。他要么藏在巴西附近，要么直接躲藏在德国本土。也许他早就已经跑掉了。”

“你觉得昨晚的另外一个灯光信号就是他打的吗？”海明威说道，“我认为那两个倒霉蛋在被杀之前曾经见到了杀人者。他们或许还觉得终于碰到了自己人呢。你说那个贝克是不是一只犹大山羊[2]？”

“有可能吧。我他妈上哪儿知道去？!”

“卢卡斯，别这么急躁。”他回头望向东边，“你这样说话多不好。”

“怎么？”

大个子作家先生悠闲地站在船上，用一条腿蹬着桅杆，一面看着我，一面咧嘴笑着。“现在咱们可以给那个丢猪岛改个名字了。叫‘丢婊子岛’怎么样？”

我摇了摇头，顺手推高了油门，驾着“罗琳”号朝西北方向驶去。

[1]飞桥：游艇最上层的开放式平台。

[2]犹大山羊：Judas goat。经过畜牧员特殊训练，将羊群引向屠宰场的领头羊，也可指代背叛者。

第二十六章

我从来都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设置所谓的安全房。安全房里不安全的东西多了去了。

我准时到达了安全房，毫不迟疑地走了进去。德尔加多依然如往常一样坐在桌子对面的椅子上，还是那副德性，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我。他看上去有些烦躁，肤色也比之前深了一些。他的白色软呢帽放在桌上，旁边是一瓶墨西哥啤酒。他时不时地端起瓶子喝上一口，却并没有请我喝的意思。我坐了下来，双手支在桌面上。

“怎么样，出海还顺利吗？”他似乎很开心，话音里带着一如往常的尖酸刻薄。

“那是自然。”

“带着女人和小孩一起去的？”德尔加多用他那双眼白过多的眼球盯着我，“海明威是不是已经不打算伪装下去了？他就是在拿纳税人交给政府的钱游山玩水吧？”

我耸了耸肩。

德尔加多叹了口气，把酒瓶放回到桌上：“好吧，你的报告呢？”

我摊开双手。“没什么可汇报的。”我说道，“我没发现什么，也没找到什么。就连我们的无线电设备也出问题了，所以没监听到什么。”

德尔加多笑了，盯着我的眼睛说道：“卢卡斯，无线电设备坏掉了吗？”

“全怪那个笨手笨脚的海军陆战队员。”我说道，“接着大家都累了，被太阳晒得够呛。大家都不舒服，所以我们就回来了。”

“没有什么可汇报的？”

“没有什么可汇报的。”

德尔加多缓缓地摇了摇头：“卢卡斯，卢卡斯啊，卢卡斯。”

我静静等待着。

德尔加多把瓶子里最后一口啤酒喝光——那酒看上去早就不冰爽了。“呃……”他打了个嗝儿，低声说道，“我真是不想告诉你，这项行动……还有你本人……让拉德先生、胡佛局长和其他很多人感到非常失望。”

我什么都没说。

德尔加多用大拇指比画着：“你把点三五七口径左轮手枪别在腰间，总得有个理由吧？”

“哈瓦那城地面上不太安全。”我说道。

德尔加多点点头：“你是不是已经把你的身份透露给海明威了？还是说你已经感觉无所谓了？”

“感觉无所谓的是海明威。”我说道，“他才不关心我是谁，或者对手是谁呢。那个什么‘骗子工厂’计划和针对德国潜艇的追踪已经让他感到有些厌倦了。”

“我们也是。”德尔加多的目光忽然变得深邃而冰冷起来。

“你说的‘我们’指的是谁？”我用同样的眼神盯向他。

“局里，”德尔加多说道，“你的雇主们，给你付薪水的人们。”

“纳税人们已经厌倦了‘骗子工厂’计划吗？”我问道。

德尔加多并没有露出什么笑容，或者说，是他那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一直未变：“卢卡斯，你自己早就意识到了，不是吗？很快你就会被解职，然后被押送到华盛顿，被追究责任。”

我耸了耸肩：“我无所谓。”

“等到计划被叫停的时候，你可就没好日子过了。”除了讥讽，德尔加多的话音里更多地透出一丝威胁之意。他又叹了口气，然后站起身来。这是我第十五次发现，他和我一样都喜欢把枪挂在左侧腋下，或是别在左边腰间。我很想知道，他每天早晨起床之后，是如何决定先套哪条袖子的。

“好吧。”他终于露出了“爽朗”的笑容，“卢卡斯，我觉得咱们现在就该把事情说清楚了。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胡闹，而你把它搞得更加胡闹了。这完全是在浪费我的时间，更是在浪费局里大佬们的时间。我今明两天就会抽时间飞回去亲自汇报。我想拉德先生或是局长大人的指示很快就会通过平常的渠道传达给你的。”

我点点头，同时盯着他的双手。他伸出了一只手。

“卢卡斯，你不觉得难过吗？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能坦然接受？”

我和他握了握手。

德尔加多将几乎被喝空的瓶子留在桌上，走出了安全房。在明媚的阳光下，他斜眼看了看我：“我希望能在一个更有趣的地方执行下一项任务。”

“祝你成功。”我说道。

他正要迈步离开，却又停了下来，用手扶在门框上说道：“嘿，你身边那个小婊子最近怎样？昨晚你们靠岸的时候我没看见她呢。”

我礼貌一笑，答道：“她挺好的。昨晚她在下层舱室里睡觉呢。”

“码头上那么嘈杂还能睡着，她可真能睡啊。”

“是啊。”我说道。

德尔加多把白色软呢帽子扣在头上，压低了帽檐，伸出一根手指敲了一下帽边以示告别。“卢卡斯，无论接下来你被发配到哪儿去，我都祝你好运。”说完，他便离开了。

“好吧……”我对着空空如也的安全房，自言自语道。

8月16日，星期日。尽管海明威意识到，自己很可能成为纳粹德国帝国保安部的刺杀目标，他仍然举办了一次周末泳池聚会。常来的宾客们大多出席了。比如说布拉登大使夫妇和他们可爱的两个女儿，鲍勃·乔伊斯和他的老婆，艾利斯·布里格斯夫妇和他们的两个孩子，穿着一身名贵的蓝色运动上衣、梳着背头、看上去让人眼前一亮的温斯顿，帕奇，辛斯基，袋鼠，黑牧师，其他一群来自巴斯克地区的友人和体育界人士，赫雷拉兄弟，罗德里戈·迪亚兹、蒙戈·佩雷兹、库库·科赫利等来自射击俱乐部的枪友，帕特里克和格雷戈里的棒球小伙伴们，就连赫尔加·索尼曼都来了——她宣称“南十字星”号完成了考察任务，已经启程驶往秘鲁。

我可没工夫去赴会，再者说人家也没邀请我。前一天傍晚，我追踪德尔加多到了他下榻的旅馆，在街对面静静等了一夜，一大早又尾随他去了机场。他登上了上午11点飞往迈阿密的航班。售票处的女人说德尔加多要转机去华盛顿。

当然，这样的信息毫无意义。如果德尔加多是另外一名“托德”小队杀手，那么他的离开对我而言还算是好事。他也可能是一位像施莱格尔那样撤离古巴的双面间谍。当然，他也或许真如其所表现，是一位忠诚的联邦调查局特工，那么他就会把贝克的事情上报总部，为自己的行动成果邀功，顺便告下我的黑状。

暂时离开海明威让我感到忧虑，但我已经将德尔加多列为首要威胁。作家先生正忙着准备他的周末聚会，并未注意到参与“骗子工厂”行动的人员(至少是那些没有在聚会上豪饮狂酌的人)正根据我的安排，鬼鬼祟祟地往来穿行于他的栅栏和花园之间。

马尔多纳多让我担忧困扰的程度仅次于德尔加多，但过去的这几日他一直都在哈瓦那。我在城中的线人们一直在替我监视着这位警方大佬。我在圣弗朗西斯科的德博拉区安排了眼线，叮嘱他们只要看到马尔多纳多的车子沿着中央公路开来，就立刻抄近路来山庄报告。我将“骗子工厂”剩下的全部特工都派了出去，让他们到哈瓦那老城区、柯西玛、码头区和海岸地带等一切有纳粹支持者的地方，寻找纳粹党卫队三级中队长约翰·西格弗雷德·贝克。我向两位最能干的年轻特工每人支付了25美元——这可是一大笔钱呢——让他们待在机场，一旦德尔加多乘飞机返回就立刻来给我报信。我反复叮咛他们，千万不要被德尔加多看到行踪。等到那家伙回来，他们只要给山庄挂个电话，或是骑摩托车来报信就行了。

最后，我安排唐·萨克逊和我一组，在“比拉”号的无线电收发室轮流值班。对于这一安排，他颇为反感，甚至有些不愿合作。他的这种表现让我备感不悦，毕竟从山庄到柯西玛的距离和到哈瓦那城差不多远。然而我别无选择。这片海岸地区，我们可以利用的唯一的一部电台，就是海明威船上的这一部了。

奇怪的是，我们压根儿没有监听到任何来自柯西玛方向的电波。可是“南十字星”号就在距离海岸不远的地方，也有人在帕莱索裙礁附近目击过潜艇出没。而且我有预感，德国人会利用本地的广播网络，将信息传递给代号“哥伦比亚”的特工。可惜，我还是别无选择。

8月17日，星期一。整整一天都平淡无奇。马尔多纳多如往常一样例行公事，贝克仍然销声匿迹，德尔加多还是杳无音讯；在打猎俱乐部的夏末射击比赛上，也没有人试图射杀海明威或是他的伙伴们；无线电台里除了无趣的海军密电，只有偶尔一闪而过的有关数百英里以外的德国潜艇战的消息。

8月18日，凌晨一点刚过，我忽然被耳机里一阵熟悉的短促发报声惊醒。我强睁着惺忪的睡眼记下了电码。萨克逊在前舱鼾声如雷。我打开手电，花了一分钟研读刚刚抄收的电码，发现它是一段图书密码，解密的钥匙就在《地缘政治学》的第198页。刚才耳机中传来的发报声很响，发报者或许就在方圆二十英里范围之内。我感觉信号源应该是架设在哈瓦那附近的一部功率强大的电台，也许在陆地上，也许在船上。

我用了几分钟便破解了密码，将电文译了出来。

乌鸦行动终止，再说一遍，乌鸦行动终止。

但这一信息只能算是表面文章。我们必须搞清楚敌人的言下之意。二十分钟后，我又监听到了一段信号。这一次的电码，是用我之前从施莱格尔那搞到的数字密码编制的。我用了更长的时间来抄收并解读这段电码，又将它从德语翻译成了英文。

这回的情报可是地地道道的干货，它被同时发送给一艘在加勒比海地区待命的德国潜艇以及汉堡方面。8月29日，一支代号SC122、包含51艘舰船、分成13个小队的英国船队，将从纽约港起航。同样的情报还有，一支代号HX229、由38艘船组成的英国船队将于9月3日起航。电文的最后两行是一段特别关照，涉及北大西洋一处德国U型潜艇常用的集结点——阿尔法点。

特工“哥伦比亚”仍在古巴，而且正向待命的德国潜艇传送情报。

凌晨三点一过，我再一次监听到了一段来自特工“哥伦比亚”的更长的电文。这段电文是用更为“安全稳妥”的数字密码编制，并报送给汉堡和柏林方面的帝国中央保安局的。

优先。之前有关盟军将在法国登陆的情报已得到验证。行动性质：兵力限于一个师。不会重复登陆，也不是大规模登陆。目标：迪耶普，以及德军设在基贝维尔的战场前敌指挥部。参战部队：加拿大第二师。指挥官：克里勒将军。行动代号：开辙犁[1]。行动日期：预定于仲夏某日，因天气原因推迟，如今确定在8月19日至8月21日之间。经由英国本土方面无线电通信确认，向德军发出预警。你们派遣的情报员“巴拿马”已经失踪。不必重复。不必知会谍报局。“哥伦比亚”。

我盯着手中的本子，额头直冒冷汗。“经由英国本土方面无线电通信确认”，这显然是说英国本土也有一名或是多名操作秘密无线电台的德国特工，时刻监听着英国军方的无线电通信。也就是说，德国人至少已经破译了英国陆军或是海军的某些密电码。

凌晨四点刚过，萨克逊前来换我的班，我让他回去继续休息。凌晨4点52分，加勒比海某处潜伏的一艘德国U型潜艇用微弱但清晰的信号转发了一段电文：

指挥中心呼叫“哥伦比亚”。据OKM方面消息，RN方面的无线电通信自五月以来就提到过“五十年节行动”。对于“五十年节”你有何了解？

这段电文印证了我的怀疑。OKM代表德国海军(Oberkommando der Marine)，而RN则一定是指英国皇家海军。纳粹佬们显然已经破解了皇家海军的密码。清晨5点22分，我监听到一段强烈而清晰的电码——它明显是来自距离“比拉”号不远的一部发射机。

“五十年节”自然是一句暗语，代表迪耶普战役。战役命令将在下一次通信中传输。待命中。“哥伦比亚”。

二十分钟后，我监听到另外一段用数字密码编写的电文：

“哥伦比亚”干得不错。随时将你收集到的信息发送过来。乌鸦行动第一部分完成。上峰授权你干掉歌德。祝你好运。元首万岁。

还是那个星期二的上午，稍晚些时候，海明威说道：“你再说一遍。你为什么觉得他们想要干掉的人就是我呢？”

“‘歌德’……”我说道，“有个懒鬼直接用这个名字来指代‘作家’了……你是我能想到的唯一一个符合这幅倒霉形象的人。”

“可是马蒂也是一位作家，”海明威说道，“而且她的娘家姓氏首字母也是G。”

“可是她还好好地待在……”我说道，“她待在荷属圭亚那对吧？”

“他们为什么要用这样一个容易被猜到的代号呢？”海明威嘟囔着。

我摇了摇头：“你忘了吧……纳粹帝国中央保安总局六处的数字密码里就有这个。施莱格尔的同伙们还不知道他已经泄密了。当然，只要施莱格尔回到巴西，就很可能会被立刻逮捕。他或许可以得到一场‘公正’的审判，这会儿大概已经被处决了。”

海明威看上去一脸怀疑。

“再者说，”我说道，“几天之内，我们就能知晓有关英加联军突袭迪耶普的情报是否准确了。”

“如果这情报属实……”海明威一边说着，一边抓了抓他那只肿胀的耳朵，“英加联军可就真的没好果子吃了。”

“没错，”我说道，“但更重要的是，我们将确认德国方面并不知道我们已经掌握了他们的密码。德国佬们是不会冒着被联邦调查局、战略情报局，或是海军情报局截获真实情报的风险而传递信息的。”

“那我们要不要把这些情报转呈给联邦调查局、战略情报局，或是海军情报局呢？”海明威问道。

我再一次摇摇头：“我觉得这样做并没有什么意义。如果这些可能的行动日期是准确的，那我们也最多只有三天时间来阻止英国人和加拿大人动手。如此规模庞大的行动是无法一下子叫停的。”

“可是，如果加拿大人在海滩上遭遇以逸待劳的德国军队……”海明威突然顿住了，他的目光仿佛盯向了某件并不属于这个房间的东西。

我点点头：“这种事情总会带来这样的问题。此时此刻，毫无疑问，无论是英国还是美国的军事决策者，与其让世人知晓，他们破解了德国人或是日本人的密码，他们宁愿看着自家的战舰被击沉，甚至在战场上被敌人击败。为了保守秘密，我愿意押上一切。从长远上看，这么做是值得的。”

“可是对于那些即将在迪耶普海滩上被碾成肉酱的加拿大可怜虫们而言，这并不值得。”海明威咒骂道。

“是的……”我低声说道。

海明威几乎是用尽全力摇了摇头：“卢卡斯，你的职业真够恶心的。你的职业简直就是一坨由死亡、腐坏和老狐狸的阴谋组成的垃圾堆。”

“是的。”我说道。

他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到了雕花椅子上。那只叫博伊斯的黑猫蹦到他膝上，一脸狐疑地打量着我。在我走进房间的时候，海明威正在喝着一杯汤姆柯林斯鸡尾酒，而这会儿杯中的冰块早已融化。他一边捏着大黑猫的脖颈，一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那么，卢卡斯，我们该做些什么呢？我们怎么做才能确保吉吉和小老鼠不受伤害呢？”

“无论刺杀小组的另外一人是谁，他都是一名专业刺客。”我说道，“我认为你的儿子们不会有事的。”

“哎呀，这可真是让人松了口气呢。”海明威的语气里充满了讽刺，“他是一名‘专业刺客’，所以我是唯一一个要丢掉性命的笨蛋。除非有人决定，趁着孩子们睡觉的时候用一枚炸弹把山庄夷为平地。”

“不会的。”我说道，“我估计他会把刺杀事件做得像是一场意外。只有你会送命，因为一场意外送命。”

“这是为什么？”海明威的嗓音越发刺耳了。

“我也不确定。”我说道，“这是他们‘乌鸦行动’的一部分……我尚不明白他们计划的全部内容。但我截获的电文里说，这个行动的第一部分已经完成了。反正在第二部分里，是不需要你出现的。”

“好极了。”海明威说道，“你看，我原本计划这周出发，趁着‘南十字星’号起航，到卡马圭调查一下蛛丝马迹。索尼曼告诉我，船长计划驾船绕过南美洲南端，而不是穿过巴拿马运河，因为他们准备在金斯敦停靠。狼崽子和我都觉得那里是德国潜艇的燃料补给处。我们得确定一下‘南十字星’号是否真的已经离开了古巴水域，然后我们会绕行古巴岛东部沿海，经由海地到金斯敦，之后再返航，绕行古巴岛西部沿海。我们这一趟大概要花一两周时间。你觉得我们是不是应该取消这次行动？”

我想了一会儿：“不。出去绕这一圈，大概是最好的选择了。”

“我们船上那些国家历史博物馆的标徽太显眼了，”海明威若有所思地说道，“纳粹潜艇很可能会发现并击沉我们。我在船上，纳粹帝国保安部的家伙们会更容易干掉我的。”

“我并不这么看。”我说道，“这些都只是‘哥伦比亚’与汉堡方面之间，以及‘哥伦比亚’与某艘德国潜艇上的某些人的联络。我怀疑没有哪艘德国潜艇的艇长知道你究竟是谁，或者说‘乌鸦行动’到底是什么。你和这片海域任何一艘船上的人一样安全。”

海明威一脸严肃：“上个礼拜天我曾经和鲍勃·乔伊斯，还有几个海军情报局的人碰过头。我们谈的都是些机密内容。他们提到，这一年来已经有超过五千艘盟军商船被击沉了。照德国潜艇部队的这种作战效率，他们仅仅这个月和下个月，就会在加勒比海上击沉七八十艘船……到不了年底，他们就能在加勒比海击沉二三百艘船。你再想想看，马蒂还在这片屠宰场似的海域周游呢……”他再次望向我，“你觉得我应该带上我的儿子们吗？”

“如果不带上他们，你打算怎么办？”

“让他们待在山庄里。家政团队会留在这儿，而珍·乔伊斯也会时时刻刻地陪伴他们。”

我揉了揉腮。从柯西玛驱车至此之前，我已经小睡了一两个钟头，但这会儿我感到非常困倦。这几个昼夜的经历已经让我的脑子乱成了一锅粥。海明威的这番计划是否会造成类似“劫持人质”的险境呢？我无法完全排除这种可能。“你最好还是带上他们吧。”我说道。

“那好吧，”海明威抓住我的手腕，“卢卡斯，这些人到底想干什么？我的意思是，除了干掉我之外，他们还想干什么？”

我等到他松开手才答道：“还记得我们之前从那个死掉的德国佬身上搜出的文件吗？我感觉他们想把它弄到手。”

“也就是说，只要我们不把那些文件拱手让出，我就不会被干掉了？”

“我也不确定。”我说道，“我猜无论如何他们都是要干掉你的。”

“这是为什么？”作家先生追问道。他的话音里似乎没有一丁点抱怨，只有一丝好奇。

我再次摇摇头。

海明威轻轻把那只黑猫放到地上，站起身来，蹬上木屐朝浴室走去。离开房间之前，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卢卡斯，用一个情报特工的标准来衡量，你真是够菜的。”

我点了点头。

我真的需要再有一个无线电操作员来帮帮我，或者干脆把我自己拆成两个人来干活儿。在那个漫长而酷热的星期二，有关“骗子工厂”的报告一直在不停地传递而来。有人来汇报马尔多纳多在哈瓦那城中的行踪；有人来汇报对贝克的持续调查情况；还有人来告诉我，他们一直没有在机场或是旅馆酒店发现德尔加多的行踪。返回“比拉”号那坟墓一般的无线电收发舱室，在里面继续轮班前，我也曾试图再睡一小会儿。我不想丢下海明威一个人——这位作家先生已经开始别着他那支点二二口径的小手枪，在山庄庭院里到处乱转了。不过，他表面上并未显现出任何对于死亡的恐惧。到了那天夜里，他便换上了一件干净衬衫和一条长裤，到小佛罗里达酒馆和朋友们喝酒去了。

他们会把刺杀事件做得像是一场意外——我反复告诫着自己。所以，他们或许会想要私下里动手。然而紧接着我便想到了哈瓦那城中那混乱的交通状况：一辆汽车随时可以从街头巷尾、边角旮旯里加速冲出，完成“哥伦比亚”赋予的刺杀任务。

他们想要先拿到那些文件——这句话也一直在我脑中回荡。我们一直都不觉得山庄里有什么地方是可以安全地藏下东西的，所以我一直随身带着那只文件袋。在“比拉”号的无线电收发舱室值夜班的时候，我就把它放在脚底下。我这可不是神经过敏，我必须确保任何人在直面海明威之前，得先过了我这一关才行。

对手那边不用费吹灰之力，就可以给我们带来如此困扰。我精疲力竭，掏出多年随身携带的药片吞了一粒——我真是困倦到无法集中精力监听耳机里的电波了。

8月18日，唐·萨克逊当值的时候，截获了当天唯一的一份电文。他让富恩特斯将电文捎到了山庄。这份电文是用纳粹帝国保安部的数字密码编写的，我在客房中破译了电文。这封十四行字的情报中，详细罗列了即将进攻迪耶普的加拿大军队所接受的命令。情报首次提到，一支小规模的部队已经登岸，进攻即将启动。

8月19日，星期三。哈瓦那本地的广播新闻报道，英国方面在迪耶普开始发动攻势。据说英勇的盟军部队占领了六处海滩。播音员的声音听上去很是兴奋——或许这就是人们期盼已久的第二战线开辟的标志!新闻中对于此次作战的细节语焉不详，但据说盟军的进攻势头很猛——在地面装甲部队和皇家空军战机的掩护下，运输舰和登陆艇载着数千名加拿大士兵向海岸冲去。

至第二天，也就是1942年8月20日，即便是审核过才能播放的新闻，也无法掩盖这番尝试性进攻遭遇惨败的真相了。大多数登陆部队要么被歼，要么被俘。运输舰船或是被击毁，或是四散逃窜。皇家空军惨遭德国空军屠戮，幸免于难的英国空中力量在灭顶之灾来临之前遁至附近的机场。加拿大人的尸体铺满了六处海滩。纳粹方面狂妄地宣称欧罗巴堡垒固若金汤，甚至公开叫嚣着“邀请英国人或是美国人再来比试比试”。

“我想这就是你所说的‘确认’吧。”那天下午，海明威这样说道。当时我们都在客房，帕特里克和格雷戈里在屋外的泳池边嬉笑玩闹。“你说的那个叫‘哥伦比亚’的特工，一定是通过星期一晚上的无线电通信，从纳粹帝国保安部六处得到了指令。”海明威盯着我，“可是，乔，他究竟是在哪里做的这些事情呢？一个德国间谍究竟要躲在古巴的什么地方，才能搞到这一切与英国方面相关的高机密情报呢？”

“问得好。”我说道。

当天夜里，大概凌晨一点之后，在“比拉”号收发室里打盹儿的我，被耳机里一阵嘀嘀声惊醒。我大概是睡得太熟了，以致错过了电报的前五组代码。不过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对方又以三十分钟为间隔，将相同内容重新发送了三次。

这一回又是老掉牙的图书密码，是基于《德国民间传说集》编制的。这一次，没有附加任何用帝国保安部数字安全密码编制的信息。第三次监听到这些内容之后，我用手指轻轻敲着悬在桌子上方的二十瓦灯泡，再次打量着译电本上潦草的电文。

“哥伦比亚”将于8月22日凌晨2点40分约见“巴拿马”，约见地点就是死神终将打着正义的幌子践踏庶民茅舍和君王宫殿之地。

狭小的无线电收发室里既潮湿又闷热，柴油、死鱼和日夜被炎夏灼烤的各种秽物的气味透过不大的通气孔不断飘进舱里。然而就在我第二次阅读这段电文的时候，我不禁感到脊背发凉。

起初一瞬，我并不相信“巴拿马”——也就是玛利亚——还能在翌日凌晨2点40分与“哥伦比亚”见面。但电文中所说的约会地点却显得煞有介事。很显然，“哥伦比亚”已经判断出我和海明威干掉了玛利亚。或许他此时也已经猜到我们破译了帝国保安部的数字密码。在他看来，无论如何，我都会像从前一样，把这一次的电文内容转述给海明威。然后，我们两人会像之前出现在两名德国特工上岸的地方那样，出现在“约见地点”。只是，这一次要送命的不是德国人。

星期五早晨，我与海明威发生了一场争执。我并未对他提及电文的事。我俩在小佛罗里达酒馆共进早餐。除了我和作家先生之外，店里仅有的一名顾客，是吧台另一头一位坐在高脚凳上睡觉的老者。

“你想想……”海明威说道，“‘南十字星’号最早在星期天就会起航。我们为什么要在今晚把‘比拉’号开走呢？”

“我有一种预感……”我压低声音说道，“我想你这周末最好把你的孩子们都带走。”

海明威往煎蛋上撒了点盐，眉头紧锁。这一夏天，他的胡子已经遮盖了大半张脸颊，而没长胡子的皮肤上依然留着阳光灼晒的痕迹，他那只肿胀的耳朵看似有所好转。“卢卡斯，如果你打算哗众取宠的话……”

“呃……”我说道，“我只是想在不需要担心你我人身安全的情况下运作几天‘骗子工厂’。如果没有你、你的孩子和你的朋友们捣乱，我们的行动或许更容易隐蔽。”

海明威看上去满脸疑惑。

“你尽可以去帕莱索或是康菲特，在那儿等待德国佬的船起航。”我说道，“索尼曼不是告诉过你吗，船会绕行古巴岛东海岸……”

“没准她的消息根本不靠谱呢……”海明威嘟囔着。

“那又怎样？你完全可以在‘南十字星’号抵达金斯敦之前，甚至是它航向西边之前捕获到它。我会安排你的手下继续盯梢，然后用通用海事频率，或是借用关塔那摩那边的大功率发射机来给你通风报信。”

“也就是说，这一两周时间里你自己倒要躲清闲了？”

我揉了揉眼睛：“我需要休整。”

海明威笑了：“卢卡斯，你的确需要休整了。你的气色糟透了。”

“谢谢啊。”

“不用客气。”他吃完了盘中的蛋，又伸手去取了一只，“如果你这边需要帮助，你准备怎么办？”

“一样的。”我说道，“我会用柯西玛港或是关塔那摩的电台呼叫你。”

“用密码吗？”海明威看上去对密码游戏颇感兴趣。

我摇了摇头：“萨克逊压根儿不懂真正的密码。我们只需要编制一组你们能看懂的个人代码就可以了。”

“举个例子？”

“呃……”我说道，“如果我这里需要帮助，我就会说‘猫咪很孤独，而且需要喂食’。如果我们需要在其他地方碰头，我会告诉你，‘我们需要在古巴人升旗的地方见面’。”

“你是说康菲特。”

“没错。”我说道，“不过，如果打算今晚起航的话，你还有不少事儿要干呢，可得抓紧了。”

“为什么是今晚？”海明威问道，“为什么要在天黑之后起航？”

我把杯中的代基里鸡尾酒喝光：“我可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你已经走了，至少在明早之前这件事情得保密。我今晚还有事情要处理。”

“是你不打算让我知道的事情吗？”

“是我打算回头再告诉你的事情。”

海明威又要了两大杯酒和一份鸡蛋。“好吧，”他说道，“今天我会叫上狼崽子和其他几个人，天黑之后就向东起航。我们会在康菲特等待‘南十字星’号。大多数装备和行李都在船上了，所以今晚出发没问题。但我并不喜欢这样干。”

“你只不过是早走一天而已。”

作家先生摇摇头。“整个计划我都不喜欢，”他说道，“总觉得有哪儿不对劲。我有种感觉，卢卡斯，我们就要永别了……我俩之中的一个，或者说我们两个人，很快就要死了。”

听他这么一说，我倒酒的手停在了半空，低声说道：“你这话可真不吉利啊。”

海明威突然咧嘴一笑，他举杯碰了碰我桌上的酒杯。“哥们儿，咱们还有很多事要做呢!”他说道，“还是让他们都去死吧!”

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1]开辙犁行动：Operation Rutter。后改称“五十年节行动”(Operation Jubilee)，现称迪耶普登陆战。

第二十七章

克里斯托弗·哥伦布墓地是世界上最大的墓园之一。它坐落在酒店区西南方向不远处，将贝达多区和新贝达多区分隔开来，面积相当于十数个街区。那天夜里，我驱车在码头一带行驶之时路过了这个墓园——它就在哈瓦那老城南边，紧挨着普林西普城堡。

19世纪60年代，哈瓦那城中教堂的地下墓穴尸满为患，于是便有了这座墓园。海明威曾经告诉过我，当初人们就墓园的设计进行过一番竞逐。最终获胜的是一位名叫卡利斯托·德·鲁瓦·卡尔多萨的年轻的西班牙设计师。此人遵循中世纪的网格化风格设计了这座巨大的墓园。葬在这里的死者根据家财厚薄和社会地位，被狭窄的巷道隔开。这座往生者安息之所的旁边就是哈瓦那老城区。老城区本身的街巷很狭窄，几乎仅可容纳牛车穿行，所以哥伦布墓地更像是城区的自然延伸——由生者居住的地方延伸到了死者卧榻的花园。海明威还曾经对我提到，在设计比赛中获胜并督造了墓园最初轮廓的卡利斯托·德·鲁瓦·卡尔多萨，三十二岁便英年早逝，成为了最初长眠于此的人之一。这个典故似乎让海明威颇感有趣。

墓园正门的石碑上用拉丁文写着一行字：

死神终将践踏庶民茅舍和君王宫殿。

情报中提到的约见时间应该是凌晨2点40分。一点刚过，我把海明威的林肯轿车停在一条巷子里，然后走到墓园东门。所有大门都紧闭上锁。我爬上一棵高树，翻墙跳进墓园，重重地踩在草地之上。我穿着黑衣黑裤，头上的黑色呢帽压低了帽檐，臀部的枪套里别着那支点三五七口径手枪，裤兜里藏着一把弹簧刀，上衣口袋里还有一只从“比拉”号上带来的强力手电筒。我的左肩上盘着一条长三十英尺的绳子——这玩意儿当然也是从“比拉”号上弄来的。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需要绳子。我不知道我是否需要捆绑俘虏、制作陷阱或是翻越护栏，但多带点工具总没错。

几个月前，海明威曾经对我提起过这墓园有多么怪异——近八十年来，哈瓦那城中的达官贵人们前赴后继地在这里修建精美的坟茔和墓碑——然而眼前这一片又一片彼此紧挨的、令人备感压抑的阴宅冥府依然让我错愕不已。我避开了墓园中纵横交错的空寂道路，悄悄地沿着狭窄的巷道穿行于坟墓之间。这墓园仿佛一处月光下的石头森林——伴着精美而凝重的希腊式廊柱的映衬，墓碑十字架上的耶稣受难像目光低垂，栩栩如生的石刻天使犹如在坟茔上空盘旋飞舞，各式各样的圣母像宛若身着黑袍的女子，微微扬起的手指就像是指向黑暗深处的左轮手枪。铁门拱卫的哥特式陵寝在我潜行的小巷里投下墨黑色的阴影。遍地骨灰坛的坟堆和成百上千根的多利安式石柱，给黑暗中的杀人者提供了最好的庇护。冰冷的月光映着枯枝败叶，整个墓园都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

下午，我曾经在本地的一家旅行社买了一份廉价的墓园地图。这会儿，因为完全不想打开手电筒，我便借着月光查看着地图。明知是鸿门宴，还要到“敌占区”来冒险，对于敌人的数量一无所知，完全将主动权拱手让人——这种状况，是秘密情报处特工们在训练中根本不会遇到的。

他妈的。我暗暗骂了一句，叠好地图继续前行。我看到一尊真人大小的石质人像仰面朝天倒在地上，人像脚边是一尊栩栩如生的狗型石雕。稍远一点，一尊高四英尺的雕像——国际象棋中的“马”——孤独地守护着古巴最伟大棋手之一的陵寝。好吧，这座陵寝在地图上是有标注的……距离医学士纪念碑大概几百码的样子。我走过一块黑色的巨石，才发现它是一块墓碑。它活像是一枚多米诺骨牌。按照地图上的说法，这里埋葬着一位狂热的多米诺骨牌女选手——她是在一次重要的巡回赛过程中因为中风而离世的。

我向左走去。多米诺女将陵寝的不远处，是一座看似被花团簇拥的坟茔。这大概就是阿米莉娅·葛莉·拉奥斯的安息之所了。海明威总喜欢讲述她的传奇故事。阿米莉娅于1901年下葬，她的孩子单独葬在她脚边。后来人们出于某些原因将阿米莉娅的尸骨掘出，却发现孩子的尸骨依偎在她怀中。古巴人青睐这样的传奇故事，海明威也不例外。整个古巴岛上的女人们都会来这座坟茔朝圣，无怪乎这里会成为如冥府花园般的存在。不过，这里的气味倒和我去过的所有丧葬之地并无二致。

医学士纪念碑，位于墓园之中历史最为悠久的区域。有数条巷道通向那里。1871年，八位年轻的古巴人被处决。他们被控亵渎了一名西班牙记者的陵寝——后者曾经抨击当年方兴未艾的古巴独立运动。医学士纪念碑所在的坟墓上方，树立着一座高大的正义女神像，然而这座雕像却完全不能掩饰那股不公正的气息——她手中的天平两侧显然是一高一低的。“死神终将打着正义的幌子践踏庶民茅舍和君王宫殿之地”。截获电文中的这句话在我脑中越发清晰了。

凌晨1点40分。找到这座坟墓着实不易，而在这附近寻得一处藏身之所更是难上加难。

从医学士纪念碑开始，一条鹅卵石铺成的巷道通向一座三十五到四十英尺高、酷似缩微版泰姬陵的坟茔。坟上遍布雕制而成的壁龛，每一面都装饰有诸多天使和魔鬼的石像，两级后缩式的顶檐还有更多立身雕像拱卫，而圆袍形状的坟顶颇有些清真寺般的气质。假如我沿着边角爬上第一层顶檐，那么我可以借着结构复杂的栏杆藏身，并俯瞰医学士纪念碑，监视空旷的街道和宽阔的路口，以及诸多通往纪念碑的狭窄巷道。当然，一旦有一名或是多名刺客出手，我将被困在二十五英尺高的地方。到时候，我只能开枪射击，却无法追踪他们……不过，在那种情况下，绳子就能派上用场了。我可以把绳子拴在某个立身雕像上，在十秒钟内滑到地面。佩服过自己的先见之明，我闪身来到坟茔侧旁，开始了攀登。

我用了十分钟才爬上坟茔第一层的大理石顶檐，裤子上还被划破了一处。此处有十英尺高，要想爬上坟茔顶端，还得征服另外一段映着冰冷月光的陡峭墙壁。抬头仰望，我看到更多天使和圣徒的雕像正俯视着我，它们的双臂尽皆举起。坟茔第一层顶檐的栏杆并不像要塞城堡般高不可攀——无论是距离平淡无奇的地面，还是大理石廊柱顶端，都只有三英尺而已——但我完全可以蹲下身子藏好，透过栏杆之间的缝隙监视外面的状况。必要的话，我可以像鸭子一样挪动身体，沿着坟茔顶檐观察四个方向。

我将绳结绑在东南角一尊六英尺高的雕像上，然后将绳子藏在墙后。接着，我蹲到坟茔第一层顶檐的南边一侧，观察着医学士纪念碑周围的空地。那数百尊大理石和花岗岩制成的雕像似乎都仰头死盯着我，犹如一支由苍白死者组成的军队。一阵疾风从北边席卷而来。月光仍旧明亮，然而已经有闪电不时划过夜空。整个哈瓦那都笼罩在隆隆雷声之中。此刻已是凌晨两点了。

就在我手表分针指向凌晨2点32分的时候，我听到背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我刚要转身，就感到一个冰凉的东西抵住了我的脖颈。

“卢卡斯先生，不许动。”说话的是马尔多纳多警长。

“老乔，干得‘不错’呀。”我不禁心想。这没准儿是我这辈子的最后一个念头了，因为马尔多纳多那把象牙镶嵌的手枪随时可能把一枚点四四口径的弹头射进我的脑袋。我错误地进入了这位古巴国家警察的射程范围——雷声太大，我并没有听到他的脚步声。咦，我怎么还没被子弹击中？这真是天下怪事。他究竟在等什么？

“不许动。”马尔多纳多再次低声说道。我能清楚地听见柯尔特手枪撞针被扳动的声响，闻到那人嘴里的蒜味。他一边用枪口使劲抵了抵我的脖子，一边伸出左手按住我，迫使我蹲下，然后缴了我的手电和手枪，把它们丢远。显然他认为我的小刀不足以构成威胁。在我看来，他之所以没有开枪，不过是为了给我留一点点临终哀叹的时间。

马尔多纳多往后退了一步。我感觉冰冷的枪口已经不再直抵我的脖颈，但那支点四四口径手枪依然瞄着我的后脑勺。“特工卢卡斯，双手倒背，慢慢转过身来!”

我照他说的做了，双手倒背，摩擦着粗糙的地面。马尔多纳多并未身着制服。他和我一样，穿着黑色的外套，戴着帽子，只是多了一件深蓝色衬衫和一条领带。嗯，古巴人无法习惯于不穿正装。因为我发现，海明威那不修边幅的样子总能让古巴人感到震惊。

想想办法!快想想办法!我强迫自己集中精神，而不是去打量这个随时准备干掉我的高个子古巴警察的外形。我注意到，马尔多纳多的脚上只穿了一双袜子。他一定是为了悄悄接近我，而把鞋子留在了房顶另一侧。这可真是多此一举——隆隆雷声仿佛连天炮火般笼罩了整座城市。天空中仍会不时闪过几缕月光，但很快便都被乌云遮蔽了。

马尔多纳多单膝跪下，大概是为了透过栏杆观察外边，同时不被别人发现。当然，他这样做或许也是为了更舒服地干掉我，毕竟蹲踞比站姿更稳定。

集中精神!他之所以不干掉你，一定是有原因的!他没穿鞋子，或许这更有助于你冲到他身边!

我的一半大脑在飞速思考。你的双手正压在屁股底下，而他的枪口却正对着你的面颊。你完全不可能有机会和他近身肉搏的。

别做梦了!我强迫自己尽量理清思路，然而我正面对着枪口的身体却如往常一样做出了反应：我的阴囊开始收缩，我的皮肤开始感到刺痛，我极度想要找一个隐蔽物躲藏起来——只要能帮我藏身遁形，什么东西都可以。我说服自己不去在意身体上的这些变化，不想因为这些耽误时间。

“特工卢卡斯，你是自己一个人来的吗？”马尔多纳多用沙哑的声音说道。他的黑色帽檐压得很低，我只能看到他那长长的下巴和雪白的牙齿。“你没有同伙吧？”

“不，”我说道，“海明威和其他人在下面接应我呢。”

马尔多纳多咧嘴一笑，两排牙齿在月光的映衬下更加刺眼了：“特工先生，别蒙我了。我听说你就是一个人来的。你蒙不了我。”

看来他就是冲我来的。我刚刚平复的心跳瞬间又加快了。“看来你不是‘哥伦比亚’。”我说道。

“什么？”马尔多纳多似乎对这个名字并不感兴趣。

我笑了笑：“你当然不是‘哥伦比亚’。你只是一个按命令办事的西班牙裔蠢货。你们这些王八蛋就会干这种事。”

马尔多纳多愣了一下，笑得更夸张了：“特工卢卡斯，你是想要激怒我吧。何必呢？想死得更干脆点儿是吗？别担心……我一会儿就弄死你。”

我耸了耸肩……或者说是勉强耸了耸肩——双手压在屁股底下，想耸肩可不是件容易事。“至少告诉我你是听命于谁的吧。”我故意让自己的声音带出一丝颤抖，这倒并不难办，“是德尔加多？还是贝克？”

“你这个该死的北美蠢猪，我什么都不会告诉你的。”马尔多纳多说道。然而即便是在如此昏暗的月光下，我仍旧注意到，在他听见贝克这两个字的时候，嘴部肌肉抽动了一下。那他一定是听命于贝克了。

“蠢猪？”我说道。沉默片刻，我问他：“疯马，咱俩在这儿等谁呢？”

“别他妈这么叫我!”马尔多纳多说道，“否则我现在就给你点儿颜色看看!”雷声隆隆，我看到闪电此刻正在东北方向，也就是哈瓦那老城的低矮房屋间穿行舞蹈。那儿距离我们所处的位置不到一英里。

我这算是得到先手了吗？我强迫自己开始了一番冷静的思考。实际上我并没有多少优势。如此贴近的距离，一枚点四四口径的子弹可以随时终结这场争论。在我跨越五英尺的距离，冲到马尔多纳多面前之前，他完全可以连开两枪。不过他离我实在太近，而且还保持着单膝跪地的蹲踞姿势——他很难瞄准快速从身前移动的物体。他只不过是个习惯于欺凌醉汉、青少年、懦夫和菜鸟的浑蛋而已。

你属于上面所说的哪一种人呢？我不禁自问。我对自己感到失望。从小到大，乃至我的整个职业生涯，我曾经不止一次设想过，这世间究竟有多少人是抱着诸如“我可真傻”之类的想法而一命归西的。我想，自打老祖宗住在山洞里茹毛饮血那会儿，就已经有这样的蠢货了吧。

我看着那暴风骤雨逐渐逼近，它已经压到了马尔多纳多的背后。想必他能听到那滚滚雷声，但我估计他看不到闪电是多么的近在咫尺，看不到雨瀑是多么的飞流直下。我抬头看了看他背后那如铁锅般漆黑的屋顶——那上面并没有避雷针。或许在他开枪干掉我之前，我们就会被雷击中身亡。

乔，这没准儿会增加你的胜算呢。我感觉碎石砂砾都已经嵌进我的手心了，便将手指蜷成圈圈，以尽量避免被扎伤。把手指弯曲着坐在屁股底下，实在是有些难受。再过几分钟，我的手就真的要麻木了。不过，这几分钟之内我暂时还不需要杞人忧天。

马尔多纳多一边死死地盯着我，一边抬起左手腕，用眼角余光扫了一眼手表。其实我们俩都在等着一个时刻的到来——2点40分，那个会合时间。

现在一定已经过了2点40分。或许是有人让马尔多纳多再等几分钟，以确保我没有同伴，然后再干掉我。此刻我意识到，他应该在屋顶周围墙壁的另一侧搁了一支步枪。之前他大概是端着步枪在那里等我到来的。就在我大汗淋漓地从陵墓另一侧爬上来的时候，他先是从藏身之处溜了出来，然后又躲到了屋顶的远端。这种游戏一定让这位古巴佬颇感有趣。

“你带来的步枪是什么型号？”我操着西班牙语，用轻松调侃的口气问道。

这个问题似乎让他颇感惊讶。他皱了皱眉，显然是在琢磨该如何作答才能不给我落下口实。“一支带六倍瞄准镜的雷明顿30-06，”他说道，“就扔在月光下呢。”

“天哪!”我强迫自己挤出一丝轻蔑的笑容，“是帝国中央保安总局六处专门选择的武器吧？我记得我干掉‘巴拿马’之前，就从她身上找到了一支这样的枪呢。”

马尔多纳多完全没有任何反应。他要么是个演技超群的家伙，要么就是对‘巴拿马’这个代号一无所知。我并不认为他是在演戏。“我是说那个玛利亚。”我说道，“我把她溺死之前，找到了她的步枪。”

这一次他有反应了，咬紧了嘴唇，我看到他压在扳机上的手指似乎也扣得更紧了。“你杀了玛利亚？”他的低语几乎被呼啸的暴风淹没了。或许这一刻才是他要等的——在如此凛冽的风声之中开枪，大概谁也听不到。

“当然是我干掉了她。”我笑道，“难不成我还要让那个满嘴谎言的婊子继续活下去吗？”

我期待能以此促使他做出别的反应——至少别开枪把我击毙。然而他却只是再次笑了笑：“真的吗？为什么呢？那就是个嗜杀的小婊子。我以前就告诉过贝克先生，早晚会有人给那个小婊子泼上汽油点了天灯。”他又看了看表，笑得更加得意了，“特工约瑟夫·卢卡斯先生，我宣布你被逮捕了。”说着，他把手指从手枪扳机上挪开了。

“你凭什么？”我连忙说道。继续对话至少比吃枪子好些。一幕雨墙正如黑色的幕布般，逐渐笼罩哈瓦那老城。月光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从墓地东北边逼来的雷鸣电闪。对于想要干掉我的马尔多纳多而言，此刻就算是用加农炮把我轰成碎片，街对面的人也什么都听不到。

“就凭你试图谋杀欧内斯特·海明威先生。”马尔多纳多咧嘴一笑。这仿佛是一句死刑判决。

“你不想得到那些情报吗？”我连忙说道。我感觉自己的心脏似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了。“难道贝克没告诉你要拿到那些来自德国方面的情报吗？”

马尔多纳多愣住了。我能感觉得到，他的手指几乎已经要扣动手枪扳机了。“那些情报在海明威手上——”他的话音未落，便被不远处一阵惊雷淹没了。

我摇了摇头，准备冲着即将扑面而来的雨墙长啸一声。这个古巴佬不可能知道得这么清楚。我们事前的安排是，由海明威保存那只文件袋，直到他准备趁夜坐“比拉”号离开为止。这样做似乎要比由我带着文件袋，在整整一周的时间里游荡于城中更安全些。“不!”我说道，“那些情报都在我车上。要是你能拿到它们，贝克会给你更多报酬的。”

马尔多纳多轻轻地转了一下脑袋，我能清楚地看到他的眼睛了。这是一个刻薄而狡猾的家伙，却并不十分机灵。他大概用了四五秒钟才想明白，如果他找到了那些情报，就能从贝克那里得到更多报酬，然而如果那些东西的确在我车上的话，他完全没必要留我一条性命。他只要开枪干掉我，找到我的汽车，翻出那些情报就可以了。

马尔多纳多一边笑着，一边用枪指着我——这一次他的枪口更低了，瞄准的是我的心脏。

闪电并未击中陵墓的尖顶，而是打到了医学士纪念碑上方的雕像。这样更好，因为电光亮起的地方在我身后。雷声炸响之际，刺眼的亮光刹那间让马尔多纳多暂时变成了瞎子。

我往左一跳，用肩膀使劲一顶，整个身子朝马尔多纳多滚去。他开枪了。子弹划过我的左肩，击中了我身后的大理石护栏。他再次扣动扳机，而这时我正迅速向前跨出一步。子弹击穿了我胯部下方一英寸的地方。我感到大腿内部如火般燃烧起来。马尔多纳多猛地站起身来，而我则抓了满满两把砂砾，往他脸上一扔。第三枚子弹在我的耳垂上划了个口子。

我用两只手紧紧握住他的右手腕，下盘则给他来了一记扫堂腿。我们两人一起重重摔倒在地。我压在他的身上，他沉重的呼吸中带着浓浓的蒜味。

马尔多纳多咆哮着，伸出左手来挠我的脸。我并未被他的这一行为吓到，而是顺手拧断了他的右手腕。他的手枪被抛了出去，掉落在房顶上。如此一来，我与我那支点三五七口径手枪之间的距离，要近过他与他的柯尔特了。

古巴佬尖叫着蹦向一旁，一下把我挤到了陵墓顶部的围墙旁边。他用西班牙语大声咒骂着，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握住被折断的手腕。我向前冲刺两步，用力踢中了他的裆部。两道霹雳在陵墓顶部周围炸响——一道照亮了我们的背后，另一道则像是点燃了下方的圣像一般。两声炸雷轰鸣之际，马尔多纳多痛苦地蜷缩倒地。他的帽子掉落一旁。

我喘着粗气，捡起点三五七手枪，一面将它装回到枪套里，一面紧紧盯着马尔多纳多。他的身上或许还藏着另外一支手枪或是匕首。我猜它们也许就藏在他的左侧裤袋里。马尔多纳多的右臂折在身后，已经无法正常发力；然而即便被踹中了裆部，无力起身，他却依然想要把断掉的手腕重新扳正。

我掏出匕首，向前逼近一步，用一侧膝盖压住了马尔多纳多的喉结，以全身重量将他固定住。雨如瓢泼般倾泻而下。我斜着身子，用匕首抵向他的右眼。刀尖随时可以穿透他的眼球。

“老实交代!”我说道，“究竟是谁要干掉海明威？”

马尔多纳多张了张嘴却未出声——他显然是害怕一旦说话会被戳瞎眼睛。我把匕首向上略微提了提，同时把膝盖移开。不过，如果他试图挣扎，我还是可以随时割断他的喉管。

他并未挣扎，只是喘着粗气，不停呻吟。

“给老子闭嘴!”我一边说着，一边用匕首划破了他的耳垂和嘴角，“是谁要干掉海明威？”

马尔多纳多惨叫一声。一道闪电划破天幕，隆隆雷声响彻夜空。他使劲摇了摇头。

“另外的‘托德’小队成员是谁？你们还有多少同伙？”

马尔多纳多还是不停呻吟。

“老实交代!”我把刀尖对准了他的右眼。

“先生，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发誓……我对你发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发誓……我只是来等你的……贝克说你今晚会单独前来……我的任务是多等十分钟，确保一切尽在掌握，然后干掉你。如果有人发现我们，我会说你是在拘捕的时候被击毙的……如果没人发现我们，那我明天下午就把你的尸体带到海岸上的某个地方去……”

“什么地方？”

“东边的一个地方，挺远的。努埃维塔斯。”

努埃维塔斯在卡马圭群岛南边，而海明威就在康菲特岛上等着呢。

“谁给你下的命令？”

“贝克。”

“他是面对面给你下命令的吗？”

“不!不……求求你，别这么拿刀顶着我行吗……刀尖已经戳到我的眼角了……”

“他是面对面给你下命令的吗？”

“不是……”马尔多纳多说道，“他是打电话说的。长途电话。真的是长途电话。”

“从古巴岛上某处打来的？”

“我不知道，先生，我可以对你发誓。”

“德尔加多牵涉这件事吗？”

“德尔加多……那是谁？”马尔多纳多的表情有些微妙的变化，很明显是像一分钟之前的我一样，看到事情有所转机。他的双手仍然瘫在身旁。我用膝盖更加使劲地顶住他的喉咙。在我刀尖的压迫下，他的眼球渗出的血越来越多了。

“如果你敢动一下……”我说道，“我就用刀子把你的眼珠子挖出来踩爆!”

马尔多纳多轻轻点了点头，老老实实地用双手按着地面。

我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话。

马尔多纳多又点了点头：“我见过那人。当时我们是要约定如何付钱。”

“给你付钱？”

“是的……还要付钱给古巴国家警察部门。”

“为什么？”

马尔多纳多小心翼翼地摇了摇头：“我们提供……联络，以及安保方面的服务。”

“为谁提供这些服务？出于何种原因？”

“为了确保那些外国佬和德国人安全会面。”

“什么外国佬？什么德国人？贝克吗？”

“还有其他人。我也不知道是谁，更不知道为什么要做这些。我向上帝发誓……不!先生!求您别这样!”

我意识到，继续这样的审问是毫无意义的。“你们打算什么时候杀害海明威？”我问道。雨滴沿着我的鼻尖和下巴滑落，滴在马尔多纳多那张扭曲的脸上。

“我不知道——”他刚刚开口，就被我用尽全力在他胸口的一压搞得尖叫起来，“今天!今天!”他的双手试图抓向我的面颊，“今天某个时刻……星期六!”

我站起身来，走到一旁，捡起马尔多纳多的柯尔特手枪和我自己的手电筒。我背对着他站立了两秒，用眼角观察着他的动静。

马尔多纳多的确也站了起来，却并没有去摸腿部枪套和刀鞘。他纵身跳到屋顶一角，抓住了我之前荡过来时用过的那根绳子。而此刻我已经单膝跪下，用点三五七手枪瞄准了他。

他似乎忘记了自己有只手腕是受了伤的。随着一声惨叫，他从绳子上掉了下去，重重地撞到了下面某个硬物上。我走到栏杆旁边，向下望去。马尔多纳多坠楼的高度只有二十五英尺，但他的躯干却撞到了一尊耸立的大理石碑，而他的双腿则刮到了一座坟茔。至少从我这个角度看去，他有一条腿应该是彻底废了。

我走到坟墓圆顶的另外一侧，在靠近栅栏开口的地方找到了马尔多纳多的雷明顿步枪。我背着这支步枪，沿着一条狭窄的阶梯，走进了幽暗的墓园。借着手电筒微弱的光，我找到了墓园南门。我推门而出，沉重的铁门发出一阵骇人的吱嘎声。虽然雨还在下，但月亮已经渐渐露出面庞。

马尔多纳多不见了。

我发现他是沿着墓园北边一条狭窄的步行道匍匐爬走的。他一定是双肘和左膝并用艰难逃离的。他的右手已经废了，右腿应该也受了开放性骨折伤。某种白色的锋利物什撕破了他的黑色裤子，从他的膝盖处穿刺而出。听到我的脚步声，他一侧身滚到步行道一侧，同时发出一声咒骂，左手向裤袋位置胡乱摸去，掏出一支小手枪。那是一支点二五口径的贝雷塔，在雨中闪着寒光。

我夺过他的小手枪，又从枪套里拔出我的那支点三五七，站到距离他四英尺的地方，瞄准他的脑袋。我抬起左手掩住面部，以免被他碎裂的头骨和脑浆溅到。马尔多纳多既没有举起双手，也没有侧身闪躲。我看到他咬紧了牙齿，似乎是在等待着被我的子弹终结。

“该死的!”我低声说道。我走上前去，用枪管狠狠地抡了他一下。他的脑袋随即撞上了冰冷的石块。我检查了他的脉搏——虽然心跳有些微弱而过速，但他依然活着。我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拖回到坟墓之中，扔到两具高大石棺之间的空地上。我在他的外套口袋里找到一枚硕大的铜制钥匙。于是，我将坟墓的内门和外面的铁门全部锁好，将钥匙丢弃，忍着疼痛离开了墓园。

重新坐进海明威的林肯轿车后，我看了看表。现在是凌晨3点28分。手头有些好玩的事情时，时间过得可真够快的。

在驱车赶赴柯西玛的途中，我全程都在超速。雨依然在下，月光早已再次消失无踪。道路滑腻而险象环生——当然，至少路上没有其他车辆。我一直想象着，如果我被古巴警察拦下，而后者又发现了我身上的那支点三五七口径手枪、放在后座上的马尔多纳多的柯尔特手枪和雷明顿步枪，以及溅得我满身满脸的血迹，我该如何做出解释。他妈的，到时候我干脆塞给他十美元，然后闯卡溜走得了!

毕竟这儿是古巴。

七个小时之前，也就是日落之后，大家在柯西玛分别的情景，与一个星期之前的喧闹熙攘截然相反。除了几个表情木然的渔夫之外，别无围观人群。海明威挑选的，跟随他左右的包括狼崽子、唐·萨克逊、格雷戈里奥、辛斯基、罗伯托·赫雷拉，以及他的两个儿子。帕奇原本想要跟海明威同去，但他在参加回力球巡回赛。所有人——甚至包括海明威的儿子们——看上去都似乎有些压抑。对于傍晚的分别，他们都抱着颇为严肃的态度。

“如果你需要我帮助，却又无法通过无线电联系到我，你要怎么办？”海明威一边接过我递出的船尾缆，一边问道，“或者说，如果我发现了什么线索需要你来辨认，可又只能给柯西玛或是关塔那摩发送电报，我该怎么办呢？”

我指了指谢弗林那艘快艇所停泊的港口：“如果我们还能使用‘罗琳’号的话，我就驾着它去找你。”

“你还想开人家的船呐？”海明威说道。不过他还是把“罗琳”号的钥匙扔了过来。

我愣了片刻才兀然想起：在扔掉玛利亚的步枪之时，我在枪托上发现了豁口。

“那艘船的油箱还是满的，我们还给它装了两只副油箱。”海明威说道，“如果你真要用那艘船的话，悠着点开。虽然汤姆是个大土豪，但他有些时候还是挺抠门的。我都怀疑他没给那艘船上保险。”

我点点头。我们决定由海明威保管情报袋，于是，在“比拉”号起航出港的那一刻，我将情报袋交给了富恩特斯。

当我驱车驶入柯西玛码头的时候，已经是接近凌晨4点了。码头上亮着星星点点的灯光，渔人们正打算出海作业。然而“罗琳”号却并不在它的泊位。

我趴在方向盘上，揉着隐隐作痛的前额。乔，这可不是你想看到的吧？那个代号“哥伦比亚”的家伙完全抢在了你的前头。他或许就是趁着你去墓园“赴约”的时候，偷走了“罗琳”号。

也就是说，他不费吹灰之力就占据了先手。

我环视了整个码头，发现这里没有其他任何一艘快船，只有一些慢悠悠的渔船小艇，到处漏水的筏子，几条划艇，两艘独木舟，一条四十六英尺长、一周之前因为引擎故障而抛锚进港的游艇——而且这艘游艇的船主还是一个暴躁的加利福尼亚人。

“罗琳”号是一艘快船，肯定能超过“比拉”号，率先赶到“哥伦比亚”预设的埋伏地点。我必须找到一艘同样高航速的船，以便在中午之前赶到那里。

但那里究竟是哪里呢？是努埃维塔斯吗？现在没时间纠结这个，我必须先找到一艘快船再说。

我快速驱车回到城市，几乎只用了半个小时就穿过了城区。城市码头上停泊着一些不错的船，或许我能用小偷搭电线的方式偷偷启动其中的一两艘。不过那些船主也都不傻，他们经常会在下船回家之前，将某些关键引擎部件藏起来——这就相当于，在把汽车停到某个治安不太好的地方之时，把火花塞和点火线拔掉一样。

但有一艘漂亮的船并没有停到码头的泊位上。“南十字星”号停在港口靠近外侧的海面上，除了尚未补充穿越运河，远航南美所需的物资补给之外，它的一切都已准备妥当。根据“骗子工厂”星期五的最新报告，这艘船原本计划星期一早晨起航。但由于新任无线电操作员失踪——他们在海员们常去的酒吧和妓院都没能找到这个家伙——所以“南十字星”号的行程耽搁了一天。按照我们得到的情报，“南十字星”号的人此刻正在寻访居住在本地的古巴人和美国人。显然，这艘船的无线电操作岗位急需有人来顶班。海明威和我经过讨论后认为，船上唯一的德国间谍或许已经离开古巴了，就像之前的施莱格尔和贝克一样。

我将车子停在城市码头，翻身越过铁链栅栏，找到一艘看着顺眼的小艇，把随身携带的东西扔上去，驾着它向巨大的游船驶去。即便是在朦胧的夜里，白色的“南十字星”号依然显得风情万种，船上的探照灯光勾勒出它美妙的轮廓。我无意间发现，我所驾乘的小艇正在渗水，便将行李包和雷明顿步枪竖了起来，扔掉了从林肯车上拿来的呢子包布。我一边使劲划船，一边用西班牙语呼喊着。

“南十字星”号上有将近一百一十六名身强力壮的海员，硬上或许并不是明智之策。更何况船上还有超过三十名科学家。据说船上还装备着重机枪和数不清的步枪。不过我原本就没想霸王硬上弓。

我必须提高嗓门，以惊醒游荡于“南十字星”号和海岸之间的快艇上的警卫。那艘快艇上的两个警卫正四仰八叉地呼呼大睡——一个躺在前驾驶舱的长椅上，另一个则仰面横在后舱——两个人的呼噜都打得震天响，以至大声假装唱着渔歌的我都能听到他们的鼾声。就在我驾着小船距离快艇不到三十英尺的时候，快艇前驾驶舱的警卫猛然醒来，用探照灯朝我照了过来。

“嘿，哥们儿，别这样啊。”我用含混不清的古巴腔西班牙语喊道，“你都快把我照瞎了!”我一边说着，一边继续向前划去。

“掉头!”快艇前舱警卫的西班牙语带着浓重的北美口音，“这里是禁区!”他听上去似乎还没睡醒。他的同伴此刻也已惊醒，揉着眼睛朝我瞟来。他们看到的只是一个人驾着一艘小船——这个人一脸胡茬儿，帽子压得很低，身上的衣服皱皱巴巴、满是污渍，他的耳朵上还在流血，显然像是一个醉汉，就连他的船都在渗水。

“禁区？!”我故作惊讶地喊道，“这可是哈瓦那港……归属于我祖国和人民的首都……这里怎么可能是禁区呢？我得赶在我表兄丢下我单独出海之前，找到他的渔船……”我故意做出一副连船桨都拿不稳的姿态，摇摇晃晃地驾着小船继续靠近快艇。

警卫摇了摇头：“给我滚蛋!和那艘白色大船保持至少二百码距离。你表兄的船不在这儿。”

我一边点头，一边用手挡着探照灯的亮光。乌云早已遮蔽了之前的寥寥星辰，连绵细雨仿佛为天空织起了一张大幕。“你说我表兄的船在哪儿？”我喊道。我倚靠着桨架，假装几乎要掉下船去。两个警卫都挎着汤姆森冲锋枪，然而他们挎枪的姿势完全不适用于快速举枪射击。

“该死的!”后舱的警卫大喊一声，抓起一根鱼叉，想将驾船呼啸着冲向他们那艘二十二英尺快艇的我赶开。

“不许动!”我一边用英语说着，一边举起手枪，仔细瞄准着，“关掉那盏该死的探照灯!”

前舱的警卫关掉了灯。在猛然降临的黑暗之中，我清晰地看到两人都在准备做动作了。

“敢摸枪我立刻打死你们!”我扳动了点三五七手枪的保险，轻松地把两个人逐一瞄准了一遍。我的小船靠上了快艇的船帮。“前面那个，趴到挡风玻璃上，双手抱头……很好。你，后面那个，再往后靠靠……可以了。”

我把行李扔到快艇上，接着跳进了后舱。后舱的警卫试图反抗，结果还未转过身来就被我砸倒了。前舱那个趴在挡风玻璃上的警卫扭头看了我一眼。

“你要是敢动的话，就不是被枪托砸一下这么简单了。”我低声说道。

他点了点头。

我缴了两人的冲锋枪，把它们架在快艇后舱的支架上，然后用手枪逼着那个意识清醒的警卫，让他拖着另外一个被打晕的家伙走到船帮旁边。后者发出一阵呻吟。

我把他俩推下快艇，摔到了小船上，然后拉起了船锚。在做这一切的时候，我的手枪始终瞄准着那个没有被打晕的警卫。

那家伙穿着一件紧身汗衫，凸显出一身强壮的肌肉。他很明显是要挣回一点面子，绞尽脑汁想要学电影中大英雄的样子。他摆出了一副毫不畏惧的姿态：“你是不可能这样离开的。”

我笑着发动引擎，检查了油表指针的位置——这艘快艇大概还有四分之三的油料——然后说道：“可我这就要离开了。”说罢，我对着小船连射两枪。

两个警卫同时躲闪开来。头部中空的点三五七弹丸，在小船腐朽的艏部凿了两个硕大的窟窿。

这艘快艇不是便宜货，非常漂亮——船身全长二十二英尺，装有两台引擎，前舱装饰精美，前排座椅上镶嵌着红木纹饰。狭小船艉部长达六英尺的引擎舱里，覆盖着红木和镀铬件。第一次和海明威一起看见这艘快艇在港内巡逻的时候，我就观察过它。这是一艘新船，建造于1938年或是1939年，配有两具六缸131马力引擎，一具正转，一具反转。螺旋桨的螺距相反，左边的逆时针转，右边的顺时针转，每副螺旋桨都能以高速旋转，彼此抵消旋转力矩。这便赋予了快艇极高的航速，并使之能够以近乎原地旋转的转弯半径进行回转。

“如果想活命就快游走吧!”我以压过引擎轰鸣的音量喊道，“不过你们可能也知道，鲨鱼喜欢在日出之前来到港内，猎杀城市下水管口的鱼类。那艘游船也许都来不及抛下绳梯救你们。如果我是你们，我肯定会拼命游到岸边去的。”

我把油门推到最大，朝港湾出口处飞速而去。出港之前我只回头看了一眼。雨势又大了起来，但我能够清晰地看到从“南十字星”号射出的灯光。我丢弃的那艘小艇上，那个身材健硕的警卫正拼命划着船桨，而另外一个家伙则在徒手划水——他们正朝着码头方向拼命逃去。

第二十八章

天气、海况越来越恶劣，而快艇的油针越指越低。我愈发不确定自己能否赶到康菲特岛了。我一直都尽量维持着引擎的高转速，却并未在意快艇燃料可能耗尽，或是艇身有可能被惊涛骇浪毁坏。新的一轮风暴已经从东北方向逼近。从哈瓦那港驶出刚刚二十分钟，我就已经浑身湿透了。此番航程中的大部分时间，我都不得不站在舵轮跟前，靠一只手抓着挡风玻璃才能勉强在雨中站稳。在驾船向东南方急速猛进之时，我的后背简直成了一块砧板——暴雨打在身上，疼如刀割。

这时，整个古巴海岸警卫队或许都已经收到警报：有个胆大包天的暴徒在哈瓦那港水域抢走了一艘归属于“美国科考船”的快艇。古巴的海岸警卫队原本就恶名远扬，其成名作是用机枪扫射那些从欧洲而来、试图趁夜偷渡登岸的犹太难民。如果能找到我这个“暴徒”，他们绝对不会吝惜那些点五〇口径重机枪弹的。

上午10点左右，我发现了两艘海岸警卫队巡逻船。两艘船都是灰白相间的涂装，长约三十英尺，正向西航行。他们意图对我实施拦截。我向北调转船头将它们甩开，自己也差点在惊涛骇浪的拍打下喂了鲨鱼。这样一来，我浪费了更多的燃料和时间。我尽可能快地操纵快艇重新转向东南方，把油门推到最大。海浪的猛烈拍击，让我感到全身的伤口如火焰炙烤般更加疼痛了。我不由得骂起娘来。

下午1点45分，我终于接近了康菲特岛。走完最后十海里，快艇燃油终于耗尽，而艇上并没有备用油箱。我驾着快艇挣扎着到达岛上的小港湾，并未看到“比拉”号的踪迹。这使我颇感雀跃。然而紧接着，我就看到了帐篷、篝火，以及围成圈圈、呈警戒之势的人群。这下可坏了，我心想。

刚刚穿过礁盘峡湾，快艇的引擎便熄火了。古巴上尉和他手下的士兵已经端出了他们那美西战争年代遗留下来的栓动步枪，而温斯顿、赫雷拉和富恩特斯则站在岸边用望远镜观察着。

“是卢卡斯!”温斯顿一边喊着，一边示意古巴士兵不要开枪。就在我抓起船桨，用力划水之际——其实此时的我只能靠暴风巨浪的力量维持快艇前进了——辛斯基、萨克逊和海明威的两个儿子都从帐篷里钻了出来，和其他几个人一同向我挥手。

“我爸爸呢？”帕特里克喊道。

“‘罗琳’号怎么了？”温斯顿一边跑过来拉住快艇的船帮，一边喊道。在他的协助下，我将快艇搁浅到岛礁的沙滩上。“欧内斯特呢？”

我跳下快艇，涉水上岸。众人帮我将快艇拴好。天上依然飘着蒙蒙细雨，海水浸透了我的衣衫，让我瑟瑟发抖。在海上挣扎了数个小时之后，我感到双腿发软。我张嘴想要说话，却几乎发不出声音。

辛斯基从帐篷里拿出毯子，富恩特斯端来一杯热咖啡。古巴士兵和“比拉”号船员们都围了上来。

“卢卡斯，出什么事了？”格雷戈里问道，“我爸爸呢？”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用尽力气说道，“我怎么会知道？”

人群一阵躁动。萨克逊跑进帐篷，然后拿着一张皱皱巴巴的纸跑了出来。我意识到，那是一张从无线电收发日志上撕下来的纸。

“这些是今天上午十点半左右，从海事频道抄收的摩尔斯明码。”

海明威——我们有必要在欧洲工艺品埋藏地附近的那个海湾见上一面。我已经查清楚了。带上那些情报文件。一切都好。你的儿子们也很安全。一个人来。我会在“罗琳”号上等你。——卢卡斯

“这不是你发的吧……”温斯顿说道。这显然不是一句问句。

我摇摇头，一屁股坐到长凳上。那个代号“哥伦比亚”的家伙时时处处走在我们前面。此刻估计他已经抓住了海明威，得到了那些情报文件。“海明威是什么时候走的？”我问道。

“大概是收到信息的十五分钟后吧。”辛斯基说道。

我看着他们，没再说什么，但我的眼神在向他们责问着：你们为什么要让他孤身前往？他们大概读懂了我的意思。赫雷拉说道：“海明威说你们两个相约见面，他要一个人前去赴约。”

温斯顿说道：“坏了，坏了，坏了!”他一屁股坐到了沙滩上。我觉得这个大块头要哭了。

“我爸爸呢？”格雷戈里问道。没人回答他。

我站起身来，把毯子扔到地上：“富恩特斯，你能去给我拿一壶咖啡，再来几块三明治吗？哦，顺便把你们最好的望远镜拿给我。狼崽子、辛斯基、罗伯托，请帮我把快艇重新加满油。上尉，能否允许我装满油箱，再带上至少一个备用油箱呢？”

“当然。”

“帕特里克、格雷戈里，”我说道，“你俩能不能到帐篷里多拿几个弹夹，好用在你们父亲留下的枪上。顺便从绿色的弹药箱里拿两颗手雷。搬运的时候千万小心……别碰保险销。谢谢你们。”

“我们跟你一起去!”温斯顿以不容争辩的语气说道。

“不，你们不能去!”我以更加坚决的态度终结了这番对话。

当罗马海岬破败不堪的灯塔出现在我的视线之中时，天空依然暴雨倾盆。之前在康菲特岛，我趁着其他人给快艇加油的空当，拆卸擦洗了那支雷明顿步枪，并为它上了枪油。辛斯基拿走了那两支被海水浸透的汤姆森冲锋枪，又把他自己那支状态良好、子弹满夹的冲锋枪交给了我。海明威的儿子们用防水包为我装好了六只弹夹和两枚手雷。富恩特斯用另外一只橡胶防水袋为我装好了食物、咖啡和望远镜。

就在我们把备用油箱搬到船艉舱室之时，古巴上尉凑了上来。“卢卡斯先生……”他满是歉意地说道，“我们刚刚收到电报通知，一艘涂装与这艘快艇一样的船被人持械劫走了。”上峰命令我们，一旦发现这个暴徒，就逮捕或是击毙他。

我点点头，盯着眼前这名古巴军官：“上尉，你看见这个暴徒了吗？”

古巴上尉轻叹一声，摊开双手：“很遗憾，卢卡斯先生，我们没发现他。但是今天接下来的时间里，我的人会密切关注事态发展的。”

“上尉，你的选择很明智。我谢谢你了。”

“先生，你是要谢谢我为你提供燃料吗？这些燃料是为海明威先生准备的。”

“总之这一切都要谢谢你。”我向他伸出一只手。上尉握住我的手，用力握了握。

“卢卡斯先生，上帝与你同在。”

我驾着小船朝南边的大陆方向驶去，一路上都在思考——把其他人都留在康菲特岛上，到底是不是一个明智的决定呢？或许我这么做有些逞强了……萨克逊、富恩特斯和辛斯基显然都是百战老手，而赫雷拉和温斯顿也可以毫不犹豫地为“欧内斯特先生”两肋插刀。面对强敌，六个全副武装的人并肩作战总比一个人单打独斗好。

但是，只有我明白这其中的奥妙。如果六个人都登上快艇，只会导致另外一个结果。此外，六个人一同打响冲锋枪的场景也让我望而却步。那将是一片乱象。“比拉”号的船员之中，只有萨克逊有着足够的纪律性和战斗经验。他能够在紧急状态下，面对枪林弹雨沉着应战，然而即便是他也不可能听从我的指挥。我坚称大家一窝蜂上只会将海明威置于更危险的境地，尽管这五头犟驴牢骚满满，但他们还是同意由我单独前往。我告诉他们，海明威或许会在我找他的过程中突然出现，所以他们最好还是待在海明威之前安排的地方，也就是康菲特岛上。

“卢卡斯，告诉我爸爸，让他快点回来。”在我临行前，帕特里克这样说道。他的眼神里写满了一个男子汉的诚挚和认真。

我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并非长辈对小辈的疼爱，而是两个男子汉之间的郑重承诺。

无论是在恩塞纳达·赫拉杜拉灯塔，还是海岸线的南北两翼，我都没有发现“比拉”号的踪迹。海明威的船个头很大，根本无法像“罗琳”号那样藏在类似红树林滩头的地方。不过，我还是登上了礁岩，用望远镜搜寻了每一个角落。我一艘船也没有发现。

当我接近古巴本岛之时，雨势已经渐渐小了。然而浪涛依然猛烈冲刷着布拉瓦海岬北边的礁盘、耶稣海岬的下方，及其东边的岩石。今天真是够糟糕的。高高的海浪将沙嘴打成了一摊砂浆，还不断侵蚀着那些德国间谍的葬身之地。就在我顶着惊涛骇浪，努力将快艇驶向峡湾开口处的时候，一股腐烂的恶臭突然扑面而来，连狂暴的海风和湿润的水汽都无法将其稀释。不管是海蟹还是别的什么体量更大的东西，似乎都已经在腐败的尸体上吃饱喝足了。

穿过臭气熏天的峡湾入口，我拼尽全力使快艇向前航行。废弃的铁轨、茅屋和半沉在水中的码头逐渐进入我的视野，而出现在我左侧的则是“十二门徒”。我收了收油门，甩甩身上的泥浆，松开汤姆森冲锋枪的绑带，手指搭在枪身的保险钮上。哈瓦那港莫罗城堡上的“十二门徒”都是海岸炮台，而这里的“十二门徒”只不过是些巨石和废弃的茅屋窝棚。但是在驾船疾驰而过的我看来，那些卵石和黑洞洞的窗口和炮口颇有异曲同工之妙。

我看到“比拉”号了——它正锚定在一个被称为拉戈礁的小岛西侧，距离西海岸线六十码左右，对面就是那座将废弃铁轨，以及海湾东南方的旧磨坊等分隔开的石山。

我一面将快艇引擎维持在怠速状态，一面透过望远镜观察海明威的船。船上没有任何动静。我感到自己的皮肤一阵痉挛，因为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有一颗步枪子弹从岛上射来。然而我多虑了。“比拉”号只靠着船艏的铁锚停泊在那里，在海风和浪花的作用下轻轻摇晃。我发现“罗琳”号就停泊在它后方的位置，谢弗林的快艇上似乎也没有人。

我将自己开来的这条快艇的挡风玻璃拆下，扔上艇艏的甲板，然后单膝跪到前舱的座椅上，从温斯顿给我的防水枪匣里拿出那支雷明顿步枪，拉开枪栓推弹上膛，左胳膊挎上背带，用枪上的六倍瞄准镜观察着那两艘船。瞄准镜的放大倍率不及望远镜，但我依然能清楚地看到那两艘船上并无异动。

奇怪啊。如果海明威到达之时“哥伦比亚”已经在“罗琳”号上了，那他要么是游泳上岸了，要么是被别的船接走了，要么就应该躲到了“比拉”号上。

“比拉”号飞桥下方的驾驶舱右侧舷窗被帆布窗帘遮蔽，旁边有一个小玻璃窗。除此之外，驾驶舱前端的玻璃挡风敞着，前舱的三个舷窗都被木质盖子封着。主舱顶部的通气窗半开着，而主舱后部的推拉窗留着一道小缝。我用瞄准镜观察这一切的时候，“比拉”号仍在轻轻地摇晃着。它的船舷线条朝船艉方向倾斜，但我依然无法看清是否有人躺在甲板上。两艘船在风浪的推动下慢慢转向我的方向。“比拉”号是以锚点为圆心转动的，而“罗琳”号被拴在“比拉”号右舷靠后位置的一根楔子上——反正我看到“比拉”号驾驶舱的舵轮后方并没有驾驶者，而谢弗林的快艇上则是完全没有人的。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蚊虫时而在我的耳边嗡嗡作响，时而落到我的面颊和脖子上肆意叮咬、吸噬血液。我稳稳地端着步枪。船身轻轻上下波动，我的枪口也微微摆着，但我确信自己依然能够在有必要的情况下进行精确的射击。我穿着一双便鞋，裤子褴褛，一件蓝色上衣还是前一天夜里换上的。我的外套丢了在前舱的长椅上，皮带上别着那支点三五七口径手枪，而我的背上挂着一支汤姆森冲锋枪。时间就这么默默地流淌着。我时不时地扭头扫视左右两侧的海岸线，偶尔也会快速回头看看身后。没有任何风吹草动。

我开始确信海明威是受伤了。当我隐蔽于此，用瞄准镜观察的时候，或许他正躺在“比拉”号的甲板上，即将因为我的耽搁而错过最佳抢救时间，流血过多而死。还是去做些什么吧——我仿佛听到自己的脑海中传来这么一个声音——做点什么都比在这里干等着要好。

不能胡思乱想。我理了理纷乱的思绪，保持着随时举枪射击的姿势，调整好心跳和呼吸，尽量不去眨眼，只在必要的时候让两侧腿脚交替休息一下。尽管我端着步枪，但我的视线依然能够瞥到手腕上的表。十分钟，十八分钟，二十三分钟。天空又飘起了雨丝，有些蚊虫见状飞走了，然而更多的蚊子又趁空扑了上来。

忽然间，一个人影从“比拉”号驾驶舱中一跃而出，跳到了“罗琳”号上。就在他解开“罗琳”号系缆的时候，我意识到那并不是海明威。此人太瘦太矮，而且明显没留胡子。他没戴帽子，穿着松松垮垮的暗色裤子和一件灰色上衣，肩上背着那只德国情报袋，左手握着一支施迈瑟冲锋枪。就在他发动“罗琳”号引擎的时候，我扣动了雷明顿步枪的扳机。他的左臂甩动了一下，面前的挡风玻璃被打得粉碎。但我无法确定这一枪是否命中了，因为三条船都在晃动，而且天空刚刚突降暴雨。

“罗琳”号轰鸣着驶离拉戈礁，消失得无影无踪。我站在自己开来的快艇上，靠着船舱前方的挡风玻璃，观察着“比拉”号的动向，等待着或许会绕过岛礁从东边而来的“罗琳”号。“哥伦比亚”——如果刚才的人的确是那家伙的话——逃跑的路线其实是一条死路，那里的水深不足一英尺，几乎到处都是泥泞的滩头沼泽。

十秒钟之后，“罗琳”号轰鸣着绕了回来，驶过幽深的峡湾，钻入了遍布淤泥的浅滩。我本以为击中了他的左臂，但那个人影站在驾驶舱里，正用他的左臂扶着舵轮，又伸出右手，用冲锋枪瞄准我开火。我所在的快艇中枪冒烟，艇身轻轻发出震颤。然而我没有时间去纠结这些了，我必须在上下浮动的快艇上端稳步枪，开火还击。我拉动枪栓，扣动扳机，一发接着一发地射出子弹。

我的第一枪打爆了他胳膊旁边的聚光灯，第二枪打飞了，而第三发子弹命中了那个家伙。他结结实实地摔倒在驾驶座后面的甲板上。

油门被推到最大的“罗琳”号如野兽般大声咆哮着。我驾着从“南十字星”号那里劫来的快艇，开足马力以最小的转弯半径冲去，同时观察着“比拉”号的动静。如果那船上有人用枪瞄准我的话，这会儿可真是干掉我的最佳时机。然而我并未遭遇伏击。

“罗琳”号轰鸣着，贴着护栏冲进了狭窄的水道。我看到了那个身穿灰色上衣的家伙，他就像是一条灰色的大鱼一样躺在那里，身负枪伤。不过，他仍试图站起身来重新把住舵轮。我将油门推到最大，驾着快艇左突右闪，尝试着占据有利位置，准备应对那家伙的枪击。一颗子弹打穿了我的驾驶舱挡风玻璃，另一颗钻进了我身后的驾驶座靠背。接着，又有几颗子弹命中了我身后的五十加仑油桶。燃油流进驾驶舱，一股刺鼻的味道顿时扑面而来。还好，这一切并未引发爆炸，也没有发生爆燃。

“罗琳”号似乎找到了逃离码头的路径，以三十五节的航速向峡湾出口而去。我驾着快艇紧紧尾随——船身时不时地轻轻蹭着右边的岸滩，卷起无数泥浆。如果快艇硬碰硬地撞到上面，那么我顷刻之间就会被甩出驾驶舱。我丢掉雷明顿步枪，抄起了汤姆森冲锋枪，一面驾着快艇贴近“罗琳”号的右舷，一面将满满一弹夹的子弹倾泻到了它的驾驶舱里。

那个灰衣人如提线木偶般蹩脚地来回蹦跳闪躲，随后倒向了“罗琳”号左舷。我换上一个满的弹夹，准备继续开火。然而说时迟那时快，眼看两艘快艇就要撞到左边的岸滩了。我停止了射击。

我将左侧螺旋桨转到了倒车模式，同时将引擎输出全部切换到右侧螺旋桨，在水道与岸滩的狭窄空间里激起一道水幕，这使我未能及时看到泥泞的滩涂地带。“罗琳”号继续呼啸着向前冲，仿佛是铁了心要抄近路，沿着陡峭的水道向公海逃窜。

我的快艇迎面冲过了两道泥泞的滩涂，几乎将我抛出了驾驶舱。我拼尽全力推动油门，使两侧螺旋桨都恢复向前推进，借此让船艉对准峡湾方向，令船身重新在水道中摆正。随后，我及时拉低了油门，眼看着灰衣人驾驶的“罗琳”号在陡峭的岸滩石壁上撞了个粉身碎骨。

谢弗林那艘漂亮的快艇被彻底撞烂了。玻璃、木片、镀铬件、电线……各种零件飞得到处都是。船头四分五裂，却依然被咆哮的引擎拖着向前狂奔，擦着岸滩石壁上的岩砾和藤蔓，最终，在我们先前掩埋德国间谍尸体的地方化为无数碎片。火焰四散燃烧，却并未发生剧烈的大爆炸，空气中弥漫着燃料的气味。

灰衣人被抛到了六十英尺之外的地方。他是脸朝下摔在中央水道附近的水中的。他的四肢呈“大”字形伸展，在水波的作用下轻轻漂动。他身上的伤口渗出鲜血，染红了附近的淤泥。

我调转船头，沿着“罗琳”号残骸分布的地方缓慢航行，手中的冲锋枪仍处在随时可以击发的状态。十分钟过去了，灰衣人一动不动，只有“罗琳”号残存的船身在波浪的拍打中上下浮沉。情报袋被炸碎了，各种文件被挂在树枝上、泡在浅滩里，甚至淹没在水道之中。这一切终于结束了。我将快艇驶近灰衣人的尸身——那家伙的脊梁骨已经折断了，骨茬儿穿过了皮肉和衣服，直接暴露在外，看上去白花花的。

我放下冲锋枪，抄起鱼叉，试图将那尸体翻过来。

灰衣人的面部并无太多伤痕，只是嘴张得很大，似乎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换成是谁大概也会是这副表情吧。我弯下腰，抓住他的头发和上衣，将他拖上了船。顿时，海水和血水将驾驶舱里精美的装饰浸了个透，然后又流进排水孔，发出汩汩的声音。

我并不认识这个灰衣人。他有着一张苍白瘦削的脸，下巴上有些胡茬儿，头发稀疏而精短，曾经明亮的蓝色眼睛已经蒙上了一层白雾。“芝加哥打字机”的子弹贯穿了他的胸膛和腹股沟，在他的左臂内侧上，有被我射出的第一颗子弹擦过的痕迹，而他躯体侧面的创口，则是第二颗子弹造成的致命伤。“罗琳”号撕裂破碎的过程几乎扯掉了他的右胳膊。

我翻了翻他的衣兜，惊讶地在他的上衣口袋里发现了一个皮夹。里面有一张没有照片的身份卡，上面印着“党卫队少校库尔特·弗雷德里希·道菲尔特，帝国安全局、帝国保安部、帝国中央保安总局六处军官”字样。皮夹里一张有双闪电标记的纸上，用打印机印着一小段话：“党卫队少校道菲尔特为第三帝国执行敏感而重要的任务，各部门应当为其提供一切方便，他有权要求第三帝国武装力量、安全部门和情报部门的任何人与他合作。希特勒万岁!”这份材料，是由党卫队全国领袖海因里希·希姆莱、第三帝国保安警察负责人莱因哈德·海德里希，以及帝国中央保安总局六处负责人瓦尔特·舒伦堡共同签署的。

好吧，就是它了。我将那张身份卡塞进自己的兜里，看着这具陌生的尸体。“你好啊，‘哥伦比亚’先生。”我说道。其实，我怀疑在古巴境内还有不少身负如此使命、带有各种纳粹大佬签名材料的德国间谍。之前就已经有一个死在了捷克斯洛伐克。不过，这次我所发现的签名材料几乎是前所未见的，它的重要程度如此之高，以至纳粹情报系统中，地位最高的三位头目都为它签名背书。依我看，他在古巴潜伏的这段时间，是不会一直随身携带身份卡和这份签名材料的。或许他是计划今晚同海明威交易之后就离开，带着这些材料是为了表示诚意。

“再见吧，‘哥伦比亚’先生。”我说道，“再见，道菲尔特少校。”

当然，眼前的尸体已经无法做出回应了。雨已经下起来了，雨丝如剑，刺向他的面颊。

我重新发动快艇的引擎，又检查了艇身各处的破损情况。五十加仑油桶上有三个弹孔，燃料洒得到处都是，这情况可不妙。刚才燃料没有起火完全是侥幸——无论是子弹还是炽热的引擎，居然都没有引发燃料爆燃。这艘快艇的驾驶舱并不大，我在这里翻了一遍，找到一些碎布、一只小桶，还有一卷胶带。我尽可能用胶带封堵住油桶上的弹孔，将油桶推到一边，并尽量清理掉船舱里的燃料，重新将油桶安置到位，然后用碎布擦干净油迹。我连那灰衣人尸身上的衣衫都扒了下来充当抹布，最后将所有蘸了燃料的布扔到海里。甲板被勉强擦干净了。我检查了船底，并未发现油迹，也没有闻到刺鼻的气味，便打开排水泵，将里面的积水排空。还好，这艘快艇并未爆炸。

抓紧时间啊!我的潜意识里一直有这么个声音在回响。海明威或许受伤了，或许他正在死亡的边缘。即便是这样，我也得把船收拾好。若是开不出几十码就发生爆炸，非但救不了海明威，连我自己也得完蛋。

等到船底积水被排空，船舱里的燃料气味散尽，我重新爬回到驾驶舱，将道菲尔特少校的尸体拖到甲板上，藏在了油桶下方。接着，我仔细地把血迹擦干净。

重新上路，我一边驾船，一边用十二倍望远镜仔细观察“比拉”号。依然没有动静——道菲尔特少校试图逃跑之前，“比拉”号上也一直没有动静。

我驾着快艇缓缓向西驶去，慢慢靠近“比拉”号船艉。我小心翼翼地不让艇身撞到旁边泥泞的滩涂和沙洲，同时用手握紧了点三五七口径手枪。从这个角度望去，我看到了“比拉”号的驾驶舱，以及一部分舱内部件。并无异常。快艇又航行了二十英尺。我站直身子，几乎能看清整个船艉甲板隔舱。

有个人脸朝下躺在那里。我看到他穿着短裤，手脚大张，健硕的上半身套着褴褛的汗衫。他的脖子又肥又粗，头发不长，满脸胡茬。没错，我看到的是海明威。他的脑袋上满是血迹。随着“比拉”号在水中上下起伏，他那浓稠的血浆似乎还在流淌。他看起来已经断气了。

“呸，真他娘的该死……”我低声骂了一句，驾着快艇靠上“比拉”号船舷，贴住了大船。前舱里没有任何异动或是声响，侧窗的布帘随便拉着，左侧前挡风玻璃则被放平了。在中枪之时，海明威或许正在驾船航行。然而奇怪的是，有人将“比拉”号的船艏锚放了下去。

“哥伦比亚”——也就是那个道菲尔特——从岸边临近码头的位置朝海明威开了一枪，然后将“罗琳”号开到这里，又放下了“比拉”号的铁锚。

也许是这样的吧。我将快艇停在“比拉”号船艉右舷，也就是之前“罗琳”号停泊的位置，趁着这会儿海浪较小，跳上了“比拉”号。我的右手握着点三五七手枪，左手捏着一枚手雷，隔着放倒的前挡风玻璃，观察着通往舱室的阶梯和顶层飞桥上的舱门。除了海浪就再没有其他声响了。

我瞥了一眼海明威。他满脸是血，耳朵旁边至少有一块头皮剥落。由于船身还在上下晃动，我并不能确切判明他是否还在呼吸。他那之前就被我打到肿胀的耳朵上，已经涂满了从头部伤口中流出的鲜血。我心中又是一阵不忍，当初我打他干吗……

我转过身来朝向驾驶舱，发现黑洞洞的舱门里伸出一支手枪。我抬手想要射击，可是一切都太晚了。三声短促、尖锐的枪声之后，我感到自己右侧的胸口上部中了两枪。晕眩之中，我依然徒劳地想要扳动点三五七手枪的扳机。又一声枪响，一颗子弹击中了我，在我身体左侧炸裂开来。

我丢掉了枪和手雷，摔在后舱的座位上，然后倒向了船艉甲板——甲板先前被海明威改低，以码放大鱼——最终掉进水里，发出一声闷响。我不知道这扑面而来的黑暗究竟是幻觉还是真实，只觉得自己沉入了泥泞的水底。

第二十九章

“卢卡斯，你这个浑蛋!你可不能就这么玩儿完了啊，你不能死!”

有人在抽打我的面颊。这几个耳光打得可不轻快，其所带来的痛感，就像是有人用烧红的火筷子捅我的前胸和右臂，最终要烧穿我的左肋似的。不过，这痛感却挽救了我，使我不至于彻底堕入死亡的黑暗深渊。我拼尽全力，终于睁开了双眼。

德尔加多笑了，一屁股坐到旁边。“好极了，”他说道，“看你这德行估计也活不了几分钟了，我得先抓紧问你几个问题。”他坐在一张椅背破损的沙滩椅上，所在位置正是“比拉”号驾驶舱的中央。海明威仍然躺在我们左边的甲板上，满脸血污，周围的血迹面积更大了。德尔加多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白裤子和一双平底帆布鞋，上身是一件贴身的背心。他的胳膊和肩膀都被太阳晒得黝黑，肌肉非常发达。他手上握着海明威那支点二二口径手枪，膝盖旁靠着一支步枪。他抓起我的下巴，强迫我集中精神。

我努力向他一扑，想要趁他未能举起手枪的时候抓住他。由于难忍的疼痛，我的脑袋仿佛要炸开一般，视线也越发模糊了。我的双臂被反剪着绑在背后，我能感到手腕处有金属割裂的刺痛。尽管我的头脑此刻并不十分灵光，仿佛是被泡在一桶糨糊中似的，但我依然能感觉到，自己正坐在驾驶舱的右半边，而德尔加多是用手铐把我固定在船舷栏杆上的。我的衣服和鞋子都在渗水。我目光呆滞地看着那些渗出来的水，直到那水显现出血红的颜色，我才猛然回过神来。我正严重失血。德尔加多一定是在开枪之后第一时间把我从水中捞了出来，又用抽耳光的方式把我唤醒了。

他又抽了我几个耳光，然后用那支点二二手枪抵着我的太阳穴。我试图让眼睛重新聚焦，集中精神听他说了些什么。

“卢卡斯，那些文件呢？那些属于帝国军事谍报局的文件呢？告诉我它们藏在哪儿了，我就让你睡觉。我保证。”

我试图说话。当我从甲板上坠落的时候，我一定是撞到了面部。我感到自己的嘴唇被割伤了，它们已经肿胀起来。也可能是德尔加多抽我嘴巴的时间比我想象的要久。我又努力张了张嘴。

“掉进……掉进水里了。”我说道，“道菲尔特……带着……沉到水里了……”

德尔加多轻蔑一笑，随手从他的裤袋里掏出那张身份卡片和希姆莱的签名文件：“不，卢卡斯。他并没有带着那些东西沉到水里，现在我才是道菲尔特。我之所以要把你捞出来，原因之一在于我今晚要用这些身份证件。而现在我还需要那些帝国军事谍报局的文件。海明威把它们藏哪儿了？”

我摇了摇头。这个动作牵动了我的痛感神经，一阵剧痛从我的右臂一直延伸到我的躯干左侧。一阵晕眩感再次袭来：“在……海湾……在……岸上……在‘罗琳’号……撞……的地方。”

德尔加多扬手抽了我一个耳光：“集中精神，卢卡斯!你给我集中精神!海明威要是真拿着那个情报袋的话，或许我就不会干掉他了。可是你说的那些散落各处的文件都是废纸!克鲁格那时候根本就没有携带真正的文件!它们到底被藏在哪儿了？”

我用尽全身力气抬起头来望向德尔加多：“谁……克鲁格是谁？”

德尔加多微微一笑：“克鲁格中士，忠诚的党卫队战士，‘南十字星’号上那个无线电收发员。卢卡斯，就是刚才在海湾里被你干掉的那个家伙。现在我要你告诉我，该死的海明威到底把真正的文件藏到哪儿去了？”

我摇了摇头，随后虚弱地垂下脑袋：“道菲尔特……道菲尔特少校……文件……”

德尔加多揪住我的头发，拽起我的脑袋，把他的面颊贴了过来：“卢卡斯你给我听好了，我才是道菲尔特少校。你到这儿的时候，我们需要有人去吸引你的注意力。我说服了那个倒霉蛋，也就是克鲁格中士，让他带上施迈瑟冲锋枪，开着‘罗琳’号跑路。我断定你会开枪干掉他。这些身份证件是我的。但是那些文件情报究竟在哪儿？”

“海明威……他还活着吗？”我虚弱地问道。

德尔加多回头看了一眼。海明威那血肉模糊的脑袋周围已经有苍蝇在嗡嗡乱飞了，那摊血迹已经扩散到他肩膀的位置。“我不知道，”他说道，“我也并不在乎。就算他活着，也活不了多久了。”他扭回头来看着我，脸上挂着得意的笑容，“人们会发现他遭遇了船难。‘大作家在驾船进入沙洲的时候撞到了脑袋’。我的确用鱼叉给了他几下，但船上的尖锐之处可有的是呢。等我把他扔到水里之后，我会把鱼叉上的血迹和头发洗干净的。然后我再把这船开到沙洲里去。等他的尸体在水里泡上几个小时，就谁也无法从他的伤口判断出什么了。”

我尽可能地坐直身体，试图在手铐的束缚下活动活动双腕。德尔加多把手铐锁得太紧了，几乎用尽了锁环的所有齿扣。我几乎感觉不到自己手指的存在——当然，或许这是长时间失血的恶果，大概我的双手已经彻底麻木了。我尝试集中精神，不仅是集中精神去观察德尔加多的言行，更是集中精神感受自己的躯体。我记得我中了三处枪伤，一处在胳膊，一处在右胸上部或是肩膀位置，而第三处也是最严重的一处在我的躯干左侧。我的身体绵软无力，身上的衣衫完全湿透，鲜血到处都是。好多事情我还是一头雾水。德尔加多用的是点二二小口径手枪，这给了我一丝希望。但疼痛、失血和越发严重的虚弱感，使得我的境遇不断恶化。要是他再开几枪，没准儿就会要了我的性命。

“卢卡斯，你在听吗？”

我再次将视线聚焦到他的脸上：“你……是怎么……”

“你说什么？”

“你是怎么干掉海明威的？”

德尔加多轻叹一声：“难道要像电影情节那样，我非得在你死之前……或者说，在你逃脱之前……将一切都告诉你吗？”

我感觉自己的手腕要被手铐弄断了，我知道自己这样是绝对跑不了的。即便我能挣脱手铐，即便我的胳膊能恢复知觉，我也会因为伤痛和虚弱而无法用手去做任何事情。我考虑过用双腿和德尔加多一搏。然而刚刚试着动了一小下，我就意识到自己的腿脚也已经几乎失去了力气。我或许能用双腿钩住德尔加多的腰腹，或是稍微踹他一下，但我完全无法仅凭这些就制服这个强壮的家伙。他只需要扣动点二二手枪的扳机，就能把我送上西天。我决定保存体力，以待最好的机会。此刻，我的脑海里又响起一个声音：老乔啊，就算有机会，你又能干什么呢？我抬起头望着德尔加多，努力保持清醒。

“好吧，”德尔加多说道，“干脆我来告诉你，我是怎么干掉海明威的，然后你来告诉我，海明威有可能会把情报文件藏在哪里，怎么样。”

他必然是成竹在胸了。实际上他并不需要告诉我任何实情。我点了点头，潜意识里突然冒出一个想法：或许德尔加多的傲慢自大才是我唯一的希望。尽管他以讽刺的口吻说着，这就像是电影情节一样，他“非得”把一切对我和盘托出，然而我却看得很清楚，他只不过是学着电影明星的样子装酷罢了。

正如海明威所说的，虚拟的故事，甚至是电影中的情节，都要比现实生活更加真实。

“我们让‘罗琳’号漂流到古巴本岛附近。”德尔加多仍然带着那谜一般的骄傲笑容，“克鲁格中士在船舱里，趴在驾驶台前，俨然一副身负重伤、昏迷不醒的样子。当时他穿着你的那件绿色衣服。”

我的心头猛然一惊。德尔加多笑了笑：“是艾尔莎帮我们搞到的。”

“谁是艾尔莎？”

德尔加多摇了摇头，仿佛是一个成年人在对懵懂孩童讲故事似的：“就是玛利亚。不用在意这些了。或许过一会儿你可以给我讲讲，你是怎么杀死她的，但这些现在并不重要。你还想继续听故事吗？”

我静静等待着。

“于是，当作家先生一边呼喊你的名字，一边把‘比拉’号和‘罗琳’号系泊在一起的时候……”德尔加多说道，“我就从岛上游了过来，端着施迈瑟冲锋枪出现在他身后，缴了他的点二二手枪。”说着，他又摇了摇头，“可是这个蠢货非要和我过过招，想要来抢我的施迈瑟冲锋枪。当然，无论是用枪还是徒手，我都可以轻松地干掉他——这其实是我们的A计划，只要做成是你杀害了他的样子就行——但是，在马尔多纳多把你的尸体送到努埃维塔斯之前，我们必须确保一切看上去像是一场意外事故。所以，趁着克鲁格抓住海明威的当口，我用鱼叉朝他脑袋上来了一下。你也明白，我们原以为他把情报文件藏在驾驶舱里了，因为我们看到了那只袋子。可是那袋子里装的，只是几张关于法国境内某两个蠢货的废纸。所以我让克鲁格看押你那个血肉模糊的作家朋友，我则亲自搜查整条船。就在这时候，卢卡斯，你来了。你竟然敢来营救海明威。所以我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派遣可怜的克鲁格中士带着我的施迈瑟冲锋枪去迎战，而我则拿着海明威的这支玩具枪在此恭候。我原本打算给你三枪，把你打倒，然后拿回我的身份证明和那些情报文件。但第三发子弹似乎打中了你的要害，因为你在中弹倒地的时候身体扭转了一下。好了，故事讲完了。说，那些情报文件在哪儿？”

我摇了摇头。朦胧之中我感觉海风似乎正在吹拂临近岛礁上的棕榈树，但我很快意识到，那是德尔加多的低吼。“再……说清楚……一些，”我的声音越发微弱，“我……我不明白。情报文件……贝克……死掉的德国士兵……乌鸦计划……为什么？这一切都是……都是什么鬼？我……不明白。”

德尔加多貌似友好地点点头：“卢卡斯，我知道你不明白。所以你才沦落到这般田地。你的确很聪明——或者说，你是聪明过头了。但我们没时间继续闲扯了。就算有时间，我也懒得再和你多说什么了。”说着，他举起手枪，抵住我的眉心，“情报文件到底在哪儿？”

“去你妈的。”我不再言语，等待他扣动扳机。

德尔加多咧嘴一笑。“你果真是块硬骨头。”他耸了耸肩，“乔老弟，尽管我不想承认，但我这会儿也未必真的需要得到那些情报文件了。更多的情报指令早就传达过来了。除了第一次传来的东西，‘那边’还发来了其他情报。接下来我就能顺藤摸瓜，查到更多有关帝国军事谍报局的蛛丝马迹。罗马海岬出事之后，他们变得很信任我们。我们会让他们满意的。”

“让谁满意？”我愚蠢地问道。我的双腿已经攒好了足够一击的力气，现在正是把他踹翻在地的最佳时机……然而德尔加多把沙滩椅向后挪了几英尺，我又够不到他了。

他摇了摇头：“卢卡斯，对不起。孩子，永别了。”

点二二手枪黑洞洞的转轮几乎吸引了我全部的注意力。不过，我的眼角余光依然看到，海明威正用膝盖支撑，一面低声咆哮着，一面挣扎着想要站起身来。

德尔加多放低枪口，在椅子上半转身向一侧看去。“唉，该死的……”他疲惫地说道。接着，他站起身来，不无耐心地看着海明威。满头是血的作家先生已经爬起来了，这会儿，他正摇摇晃晃地打量着他那满是血污的爱船。海明威的脸色有些苍白，几乎与天空中的云彩同色。就在德尔加多起身看他的时候，我再一次寄望于他的骄傲自大能够暂时压制他杀戮的欲望。

“哟，不错嘛，”德尔加多往后退了一步，“你他娘的还真是个硬茬儿。挨我那么一家伙，真没几个人能再爬起来的。”

海明威步履蹒跚、手脚佝偻，显然正试图搞清楚眼前的状况。

我心想，他距离德尔加多太远了。此刻，我的心跳快到不行，而且感觉到躯干左半边的血流得更快了，我害怕这会让我更早失血而死。海明威距离德尔加多太远了，不过这原本也无关紧要。即便是海明威最强壮的时候，德尔加多也可以轻易地徒手干掉他。

德尔加多叹了口气：“我想还是得按A计划来了。人们会发现作家先生的遗体，而躺在他身边的双料间谍，正是杀害他的凶手。”他举起点二二手枪，瞄准了海明威宽阔的胸膛。

我向后缩了缩身子，然后顶着迎面而来的海浪，用尽全身力气踹了出去，正中德尔加多尾骨上方。这家伙向前一趴，紧接着便稳住身体站了起来。然而说时迟那时快，海明威已经张开双臂，给他来了一个结结实实的“熊抱”。

“去你妈的。”德尔加多笑笑，挣开海明威的左臂，又用一招柔道技巧撑住后者的肩膀，把手枪抵在海明威的下巴上。

作家先生咆哮一声，用双手抓住了德尔加多的右臂，把手枪掰向一旁。德尔加多原本可以用他不受限制的左手去击打海明威的下三路，但他却选择了抓住自己的右手腕，试图重新用枪去瞄准。两人就这么在手枪上较开了劲，搞得大汗淋漓。枪管在两人的面颊之间，指向天空。

我再次蜷缩身体，尽量不使自己陷入昏迷，等待着那两人靠近之时再次出脚去踹德尔加多。然而那两个家伙此时已经在宽阔的驾驶舱里扭打成了一团，我怎么也够不到他们。

德尔加多在徒手格斗技巧方面显然更胜一筹，但他的双手在和海明威抢夺手枪，因此必须靠双腿来保持平衡。而海明威则是依靠硕大的上身体量，想要让德尔加多摔倒。海明威是在为活命而战，德尔加多则是在等待开火的机会。这场格斗的关键点在于，德尔加多的手指扣着扳机，而海明威的手紧紧握着德尔加多的手腕。无论枪管指向何方，枪弹击发与否只有德尔加多能够掌控。

两个大块头不停扭打，一会儿撞上飞桥边的帆布挂帘，一会儿碰到舵轮，一会儿冲到船舷边上，一会儿又挪回到驾驶舱中。海明威偶尔能将枪管逼得瞄向德尔加多的面颊，然而德尔加多的手指始终扣在扳机圈里。

就在德尔加多终于能够开火之时，海明威用脑袋顶向了他的右肩，躲开了弹道方向。这位健硕的作家咆哮着，不断向前冲顶。枪管再次指向天空。两人同时冲向了通往飞桥的舷梯。德尔加多以闪电般的速度抢先一步，用更好发力的姿势，左手举枪，再一次瞄准了海明威的面颊。

海明威用头撞向德尔加多的脸部，随后冒着被子弹击中的风险换手去抓后者的手腕。两人再次扭打到一起，鞋子在满是血污的甲板上摩擦，吱嘎作响。此刻，海明威的右手已经抓住了手枪的身管，他的大拇指一弯，抵住了德尔加多扣扳机的食指。

德尔加多用膝盖去击打海明威的下身。健硕如熊的作家先生惨叫一声，但依然在用力。甚至连德尔加多再一次招呼他下三路的时候，他都在拼力抵抗。枪口再一次直抵海明威的下巴。作家先生用眼睛盯着枪管，再也无力将它掰向一旁。气喘吁吁的德尔加多露出了比之前更加夸张的笑容，用枪抵住海明威脖子和下巴之间的软肉，掰动击锤，扣下了扳机。

就在德尔加多准备开枪的一刹那，海明威才把手松开。击锤落下，卡到他小拇指的最后一个指节，他的血肉和指甲被夹在了击锤和撞针之间。

德尔加多左右晃动着枪口，猛地甩开海明威的手。两人几乎同时转圈倒地，接着同时站起身来，再次向舷梯冲去。他们在距离我六英尺的地方，我的脚是断然够不到的。我感觉自己的体力正随着血液逐渐流尽。我身下的坐垫已经被血浸透，而我的双腿几乎彻底麻痹了。

德尔加多已经做好了再开一枪的准备，然而在海明威的逼迫之下，枪管却再一次朝向了德尔加多自己。就在此时，海明威的左手快速握住枪管，将它撑到一旁。德尔加多腾出一只手，同样去掰枪管，但作家的手已经紧紧地箍住了它，完全没留任何余地。这使我想到了一个场景：孩子们打棒球时，常常会将手指紧紧抵在一起，向上抬起，直到没有任何余地。

我已经看不到点二二手枪的枪管在哪儿，只看见德尔加多和海明威的左手扭在一起。两人的右手位置较低，德尔加多的右手食指扣在扳机圈里，而海明威的手指则是死死地挤在上面。

海明威咧着嘴，露出两排大牙，脖子上筋管暴起。枪口逐渐抵向德尔加多的下巴，最终贴上了脖子和下颌之间最柔软的部分。

德尔加多以我无法想象的速度将脑袋向后仰去，然而后脑勺却撞到了飞桥舷梯的木质脚蹬，使他无法继续躲闪。海明威再次发力，枪管深深抵进了德尔加多的下颌。

德尔加多叫了一声——他的声音不大，而且并无惊恐之意。这声叫喊更像是伞兵在跳出舱门、跃入黑暗夜风时的告别语。

两人依然在用全力相互较劲。

海明威掰动德尔加多的手指，扣下了扳机。

我的眼前瞬间一片漆黑，片刻间几乎陷入了休克状态。当我的视野再次清晰起来的时候，海明威已经扔下手枪，成为了甲板上唯一站着的人。他摇摇晃晃地绕开了仍然半趴在舷梯上的德尔加多的尸体。海明威脑袋上的伤口还在渗血，仿佛刚才中枪的是他而非德尔加多。德尔加多的脑袋上没有明显的伤口，从他流血的眼眶、耳朵和鼻孔判断，点二二口径子弹似乎是从他的下颚射入的。但那子弹并未贯穿他的颅骨，而是在头腔内部炸裂开来了。

海明威低头看了看尸体，又看了看我。他那表情我终生难忘——那并不是一副胜利者的表情，也没有太多震惊之色，更没有嗜血的欲望。在我看来，那更像是一种来自于更高智慧者的冷漠眼神。海明威正在用他的感官记录这一切：不仅仅是他看到的情景，更有血污和硝烟的气味、“比拉”号轻微的震动、傍晚轻柔的海风、峡湾内部海鸥不时发出的嘶鸣，尤其是他自己的痛感和反应。

过了片刻，海明威将目光投向了我，并朝着我的方向走来。我的眼前又一次被黑幕笼罩。我感觉自己正滑向一个暗不见底的深渊，仿佛被镣铐紧锁的双手也猛然解脱了……我自由了……自由地滑向一个没有痛苦的空间，摆脱了人世间的纷扰……我终于解脱了。

再次将我唤醒的，是脸上热辣辣的刺痛……当然，还有大声的呼喊。这一次我听到的是海明威的声音：“卢卡斯，你这个浑蛋，你可不能就这么玩儿完了啊!小子，你不能死!”

我竭尽全力，留住了最后一口气。

第三十章

最终，大概是赫雷拉兄弟救了我的命。罗伯托·赫雷拉并不像他的兄弟那样精通医术，却也明白如何在赶回柯西玛之前保住我的小命。赫雷拉·索托隆戈和他的一位外科医生朋友在柯西玛救活了我。当然，我之所以能活命，也有海明威的功劳。

德尔加多死后发生的事情，我只能记得一些片段。后来，海明威告诉我，当时他的第一本能是驾驶我之前使用的那艘快艇，因为它能比“比拉”号更快赶回康菲特岛和柯西玛港。但当他找出急救包，给我包扎过伤口之后，发现我昏迷了好一会儿，只在他把我抬上快艇的时候醒过来一次。

“不，不……”当时我抓着他的胳膊，低声说道，“这艘快艇是……是我偷来的……”

“我知道，”海明威打断了我，“这是‘南十字星’号上的快艇。没关系。”

“怎么会没关系呢，”我说道，“古巴海岸警备队正找它呢，他们见到我们就会开枪的……根本不会给我们辩解的机会。”

海明威沉思了几秒。他深知古巴海岸警备队是一帮动不动就开枪的家伙。“你是一名联邦特工，”他说道，“隶属于联邦调查局，或者说是你们那个什么秘密情报处。你是为了执行任务才征用这艘快艇的。”

我摇了摇头：“不……不再是了……我不再是特工了。我的下场……就是进监狱。”我对他讲了我与马尔多纳多的午夜遭遇。

海明威扶我躺在坐垫上，他自己也坐了下来，抓了抓脑袋。他已经用绷带包扎过他脑袋上的伤口，但那原本雪白的绷带早就被染成了暗红色。这会儿估计他也是疼痛难忍。

“是啊……”他说道，“如果就这么用偷来的船送你去医院，的确不合适。‘南十字星’号上的家伙们肯定会向古巴方面施加压力。即便马尔多纳多已经死了，他的上级，那个叫‘耶和华见证者’胡安尼托的家伙，或许也知道他原本是去杀你的。”

我又摇了摇头，试图让视线清晰一些：“不……不能去医院。”

海明威点点头：“如果我们把‘比拉’号开回去，就可以用无线电提前联系老家，让赫雷拉医生准备好等着我们。或者我们也可以去努埃维塔斯或是其他港口求医。”

“德尔加多把电台弄坏了吧？”我说道。我只能完全躺在坐垫上，靠着右舷栏杆，仰望着已然放晴的天空。风暴过去了，万里无云。

“没弄坏。”海明威说道，“我刚刚检查过了，他估计是试着开启电台来着，却发现那玩意儿无法运转。”

“是出故障了吗？”我感觉自己的思维又开始滑向深渊了。我突然想起，海明威在处理伤口的时候，给我打了一针吗啡。难怪我感觉自己如稀泥般瘫软，还意识不清。

海明威摇摇头，低声说道：“没有故障。我不过是把一些电子管拆下藏起来了。我当时需要一点点空间。”

我斜眼看着他，湾中的海浪声越发喧嚣。我的脑袋更晕了：“空间？”

海明威拿出一个文件夹：“就是为了这些德国军事谍报局的情报文件。我当时想，来马纳提湾和你见面之前，我得把这些文件藏起来。”他一边摸着脑袋上的绷带，一边环顾四周，“好了，我们还是把‘比拉’号开回去吧。”

“照片，”我说道，“别忘了拍照。还有，我们得把这些尸体处理掉。”

“这里都他妈快变成纳粹坟地了……”海明威咒骂着。

我依稀记得海明威费劲地将两具尸体放平，用徕卡相机从各个角度拍下照片，又给那艘从“南十字星”号上偷来的快艇拍了照片，然后将两具尸体分别放到快艇的两个舱室之中，解开“比拉”号和快艇之间的系缆，让两船分开一些距离。他拿起我的点三五七手枪，朝着快艇上的油桶连射四枪。快艇后舱再次被燃油浸满，那刺鼻的味道让我重新清醒起来。海明威将“比拉”号重新驶近快艇，用火柴点燃一块浸满燃油的绿色碎布——我依稀看出是我那件陈旧的绿色上衣。最后，他将燃烧的碎布丢向了快艇。

“南十字星”号的快艇登时便被烈焰笼罩，火舌甚至烧灼到“比拉”号的舷侧。海明威站在飞桥上，为防灼伤而用一只手掌捂着面颊，另一只手推满油门。“比拉”号沿着进出拉戈礁的狭长水道冲了出去。我使劲撑起身子，回头看了一眼。这样就足够了。整艘快艇都已经被火焰吞噬，也包括坐在船舱里的两具尸体和前舱的德尔加多——不对，应该叫他道菲尔特少校——还有后舱的克鲁格中士。当快艇的主油箱和备用油桶爆炸之时，我们已经远在二百英尺之外了。爆炸很猛，火光冲天，碎片四溅。拉戈礁滩上的一些棕榈树也被引燃了，但很快便被潮湿的雾气和四散的水滴扑灭，只剩下烧焦的枝丫在风中摇摆。少量碎片落到了“比拉”号的甲板上，可我却没有力气站起来将它们丢到海里。海明威也正忙着驾船。这些碎片冒着浓烟，一直到我们将船开出峡湾还在燃烧——除了燃烧的焦味，我还闻到了德国人腐尸的恶臭。“比拉”号穿过崖壁之间的水道，转向西北，朝海湾深水区驶去。

海明威沿着血迹斑斑的舷梯从飞桥上下来，用同样血迹斑斑的鱼叉将甲板上的碎片挑落到水中，又拿出藏在厨房里的灭火器，扑灭了残余的明火，随后过来检查我的伤势。尽管风暴已经过去，但海况依然不容乐观。我感到一阵阵疼痛，但拜吗啡的神奇作用所赐，这痛感并不明显。我依稀注意到海明威的面色苍白、浑身颤抖。他头上的伤不轻，大概也需要一针吗啡止痛。然而他却不能这么做，因为现在只有他能驾船。

“卢卡斯，”他拍了拍我未曾受伤的一侧肩膀，“我已经给康菲特岛方面拍过电报了，我告诉他们，我们遇到了意外，估计那边已经做好医疗准备了。罗伯托在这方面很在行，他知道该怎么做。”

我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还有这些该死的文件……”海明威说道。我意识到他一定是紧紧地抓着那些德国军事谍报局文件的。“你知不知道德尔加多打算让咱们如何处置这些文件？这都是些什么东西？”

“不知道……”我嘟囔着，“不过……我有个想法……”

我感觉海明威是在等我继续说下去的。“比拉”号正向西航行。

“我会告诉你……”我说道，“只要我能活下来……我……就告……”

“那你就活下来啊!”海明威说道，“我等着你告诉我。”

我的手术是在赫雷拉医生的家中秘密进行的，那地方位于海明威山庄不远处的一座小山上。德尔加多第一枪射出的子弹，在我右臂肌肉上钻了个小眼，并未造成任何严重的骨肉损伤。第二颗子弹击中了我的右侧肩膀上部，擦过了锁骨，最终在我右肩胛骨的位置停了下来，造成一个肿块。赫雷拉医生和他的朋友、外科医生阿尔瓦列兹医生后来表示，他们几乎是用手指把子弹抠出来的。这颗子弹的运动轨迹造成了更严重的内出血，但并不致命。

第三颗子弹所带来的伤害颇有些戏剧性。它从我上身的左侧射入，直奔心脏而去。弹头刮到一根肋骨，变向打进了我肺脏的一角，让我的心脏躲过一劫。最终，这颗子弹在距离我脊椎骨一厘米的地方停了下来。“还好是一颗点二二口径弹。”赫雷拉医生后来说道，“如果那哥们儿用的不是点二二手枪，而是施迈瑟冲锋枪的话……你大概就得残疾了。”

“他喜欢给施迈瑟冲锋枪配用空心裂口弹。”

赫雷拉医生揉了揉下巴：“那咱们就不可能在这儿聊天了，卢卡斯先生。现在你需要躺下，好好睡一觉。”

我的确是好好睡了一觉。手术完成三天之后，我被从赫雷拉医生的家中转移到了海明威山庄的“客房”。在那里，我服用了很多药物，也接受了不少针剂注射，每天都睡很多觉。赫雷拉医生和他的外科医生朋友经常前来探视，检查术后恢复情况。看到我身中数枪却依然未曾遭受太多伤害的事实，他们总是不解地摇头。

海明威脑袋上的伤口接受了缝合，随后他也卧床休息了好几天。赫雷拉医生对他说道：“你他娘的还真是个硬茬儿……别误会，我是在衷心地赞美你。”

这话听着怎么这么耳熟？

“是啊。”海明威身穿睡袍，坐在我的床边。我们三个人——作家先生、医生，还有我这个前特工——正在喝所谓的药酒，也就是不加任何佐料的杜松子酒。“从小到大，我总是脑震荡。有一回在巴黎，我的脑袋直接被一个从天而降的天窗开了瓢。当时邦比才刚出生没多久呢。那一次我整整躺了一个星期。从那之后我的颅腔里就一直有瘀血。不过最惨的一次，要数我三十多岁的那一次。当时我开车去比林斯，车子栽到沟里去了。跟我那次相比，卢卡斯，你这右边胳膊的伤根本不算什么。你看我左边胳膊上的这块皮肤，连最粗糙的野鹿皮都不如吧。在‘比拉’号上给你涂磺胺[1]粉的时候，我看你左侧肋排的皮肤比我也好不到哪儿去。”

“行了行了，”我说道，“咱们能换个话题吗？海明威夫人最近如何啊？”

海明威耸耸肩：“她给我寄来了一封信，寥寥数字。她到了苏里南的帕拉马里博。那里除了螨虫、暑热和无聊的大兵，别无他物。她见识了荷属圭亚那的风光，也见识了法属圭亚那的罪犯流放地。本来正准备回家呢，就因为买到了一张当地的地图，她又改变主意了。”

“欧内斯特，那地图上有啥？”赫雷拉医生问道。

“能有啥呢……”海明威说道，“她说那地图上除了标注有首府的位置、几处海岸定居点和几条河流之外，几乎是白纸一张。图上标注的大河——萨拉姆可卡河——终点是帕拉马里博，上游流经一大片白绿相间的地区。她说绿色的是丛林，白色的不知道是什么。地图上蓝色的河流在绿白之间蜿蜒而过，直通向一处标着十字架的地方，那里是迄今为止深入该地区最远的探险者的埋骨之地。马蒂说，再往上游，压根儿就没人去过……地图上只有一条凭猜测绘制的虚线，谁知道那河流源自哪里。她雇了一个叫哈罗德的当地黑人做向导，准备去白色地区的河流上游一探究竟。”

赫雷拉医生叹了口气：“恐怕那里到处都是瘟疫瘴气。每个人都感染上疟疾和红白痢疾之类的传染病，而且还是登革热疫区——登革热，那是一种让人非常痛苦的疾病啊。有点像疟疾，每隔数年就会爆发一次。”

海明威疲惫地点了点头：“马蒂肯定会得这些病的。她什么病都要得上一次，这只不过是个时间问题。她从来不用蚊帐，直接喝当地的生水，吃当地的食物，又不明白自己为何会生病。我不喜欢生病，我害怕生病……”说着，海明威摸了摸缠满绷带的脑袋，“当然，我不怕脑震荡。”

赫雷拉医生端起他那杯杜松子酒：“让我们祝福海明威夫人——盖尔霍恩女士!”

三人都端起了酒杯。

“好，祝福海明威夫人——盖尔霍恩女士。”说罢，海明威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当然，大家都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有格雷戈里奥·富恩特斯从未问及我和海明威的伤势，也没问过有关失踪的“南十字星”号上的快艇“罗琳”号失事的事，更没有打听过有关我和海明威神秘约会的电报的事。这个坚毅的矮个子古巴人显然心知肚明，如果他的主人想让他知道个中内情的话，那么就一定会亲自告诉他的。团队中以及山庄里的其他人则一直缠着我俩问东问西。“一切保密。”回到家中的第一天，海明威曾经这般严肃地表过态。这是我俩一直保持的统一口径。其他人——包括海明威的两个儿子在内——被要求就保密事宜发誓，尤其是“南十字星”号所辖快艇的事情。他们虽然嘴上答应了，但还是有所抱怨。

“等到汤姆·谢弗林回来，我他妈该怎么跟他解释呢？”八月最后一周的某一天，海明威如是说道，“如果他让我赔偿损失，我可就惨了。我觉得这笔账应该记到海军或者联邦调查局头上。”

关于是否向布拉登或是托马森上校汇报，我和海明威进行了一番讨论，最终决定不向任何人吐露实情。而“乌鸦计划”和那些德国军事谍报局文档却依然让我们感到焦头烂额。

“要不还是把事情真相告诉谢弗林，然后逼他发誓保密吧。”我说道，“能有机会为国出力，或许他会感到骄傲的。”

“你觉得他会不会因为把自己的二十二英尺定制快艇献给国家而感到遗憾呢？”

“也许吧……”我含糊地说道。

海明威用手撑着脑袋：“他妈的!那艘快艇真的很漂亮啊。你还记得吗，它的船艏灯和船艏缆多么精致!还有那尊美丽的船艏像!还有船上的各种设备，都出自同一个设计大师之手!还有那套杜森伯格的舵轮……”

“够了……”我说道，“我都快听吐了。”

海明威点点头，仍旧保持着胳膊撑脑袋的姿势：“好吧，汤姆是一个慷慨的爱国者。如果我们不能说服他原谅我们，那就开枪毙了他吧。”

8月31日，星期一。我正坐在“客房”里吃着残羹冷饭，海明威进来说道：“有两个人来拜访你了。”

我的表情肯定是一脸茫然的。

“一位是衣着有品的英国绅士，还有一个穿着两百元美金西装的小矮子。”海明威说道，“我和他们说了，他们可以和你聊聊，但我必须全程在场。”

“我无所谓。”说着，我把餐盘放到床头柜上。

一番彼此介绍之后，房间里多了几把椅子。海明威吩咐用人去端威士忌。我们先是寒暄了几句，直到用人将酒端来并退下。我发现海明威仔细地打量着两位来访者。其实我也在打量他们。我认识这两个人，他们一个是伊恩·弗莱明爵士，另一个是华莱士·贝塔·菲利普。这两个家伙似乎对他们的所见所闻颇为满意，而海明威却仍对他们将信将疑。

“年轻人，很高兴看到你挺过了这一切。”弗莱明第三次如是说道。有关我身上伤口的话题已经聊了很久了。

“那咱们接下来能谈谈我负伤的原因和其他事情的缘由了吗？”

弗莱明和菲利普同时望向海明威。

“没关系，你们谈就是了。”海明威的语气颇显坚决，“我是自己人。再者说，就连我都负伤了呢。”他指了指那仍然包着绷带的脑袋，“我也想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

两位来访者对视一眼，点了点头。那一天气温不低，我穿着睡衣已经是汗流浃背。海明威穿着一件宽松的瓜亚维拉衬衫、一条短裤、一双凉鞋，而他也是止不住地出汗。伊恩·弗莱明虽然也在出汗，但那身貌似很厚实的羊绒运动衫维持了他的绅士风度。只有华莱士·贝塔·菲利普看上去颇为凉爽——这个秃顶小个子的装束很是齐整，那身裁剪精良的西装让人有一种房间里低了十几摄氏度的错觉。

我决定再向海明威介绍一下两位来访者，以便他能更好地领会此番会面的真正奥妙。“伊恩在英国军情六处工作，”我说道，“他与威廉·史蒂芬森的不列颠安全协调组织有合作关系。”

伊恩·弗莱明友好地冲海明威点了点头，接着点燃一根香烟。看到他那长长的烟嘴，海明威皱了皱眉。

“菲利普先生曾经在海军情报局供职。”我说道，“不过现在他隶属于威廉·多诺万的情报协调局。”

“约瑟夫，现在那叫战略情报局了。”菲利普低声说道。

“好吧，是我用的称呼过时了。不过，菲利普先生，我记得你应该是被派到伦敦了。”

“的确如此。”秃顶小个子说道。我发现，与德尔加多的微笑相比，菲利普的微笑对我有着截然相反的功效。看到他的微笑，我感到放松。这使我对他的好感倍增。德尔加多的微笑只会让我产生杀他而后快的冲动。

我有些头晕。这都是海明威搞的鬼。我使劲摇了摇头——那些止疼片的副作用让我每天这个时候都有些头脑不清醒。

“我从英国回来就是为了和你们聊聊的……”菲利普冲海明威点了点头，“和你们俩聊聊。”

“那就说说吧，”海明威说道，“或者，你想不想知道上周发生了什么？”

伊恩·弗莱明从嘴边拿开那支长长的烟嘴，将烟灰弹到我餐盘边的烟灰缸里：“那些事我们了如指掌，我们更想听听道菲尔特少校殒命的细节。”

海明威看了看我，我点点头，于是他简明扼要地向两位来访者讲述了当时的情景。

“那么马尔多纳多呢？”菲利普问道。

我讲述了自己在墓园中的经历。

“也就是说，马尔多纳多没死？”弗莱明说道。

我点了点头。“骗子工厂”计划的探子们一直在向我俩通风报信。“第二天早晨，有几位妇女前去墓园献花，听到了他的呼救声。她们赶忙把他送到了哈瓦那医院，保住了他的腿，还给他提供‘二十四小时贴身护卫’。”

“这是怎么回事？”菲利普问道。

“他吹牛了呗。”海明威说道，“‘疯马’说他吓跑了十个试图破坏医学士纪念碑的长枪党徒。他把那些人赶跑了，但古巴国家警察方面却害怕对方的报复。这阵子，马尔多纳多简直成了哈瓦那的英雄了……至少是家喻户晓的大人物了。”

“老伙计，你觉得他会想办法报复吗？”弗莱明看着我，问道。

“我觉得不会。”我说道，“马尔多纳多在整个事件中只能算是个跑腿的，而不是主要角色。他既从联邦调查局拿钱，也收取纳粹德国方面的好处。他只不过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的时候偶尔失手一回，没有理由继续在这件事上纠缠下去。再者，我听说他的腿且得瘸上几个月呢。”

“好吧，我来听你们解释一下吧。”海明威说道，“卢卡斯一直在说他了解大部分事实，但他不想明说。”

我整理了一下身后的靠枕：“我觉得咱们这次谈话应该是有必要的，如果有谁能把某些断线的细节补充一下，那就太好了。”

弗莱明看上去颇为惊讶：“你指望我们来做‘填空’？”

“至少菲利普先生可以帮忙。”我说道，“还有，伊恩，我想你的手下也有人潜伏在古巴。至少，你们两方在秘密情报方面是互通有无的。”

“什么秘密情报？”海明威说道，“你指的是迪耶普的英国运输队吗？”

菲利普搓了搓手，再次露出笑容：“约瑟夫，你还是先把你的臆测都说出来吧。我们会在恰当的时候加以补充的。”

窗外的棕榈树在和煦暖风的吹拂下窸窣作响，玛莎花园里的绣球花散发着迷人的香气。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好吧，依我看事情是这样的。”

“显然，纳粹德国的帝国保安部在和美国的反间谍情报部门做着某种交易……大概是和联邦调查局，或者说是和胡佛先生本人进行交易。从表面上看，这是一次由纳粹的帝国保安部和军事谍报局联合导演，在巴西、墨西哥、古巴三国境内进行的情报行动。泰迪·施莱格尔和其他一些军事谍报局特工——包括在海滩上被干掉的那几个可怜的德国佬——并不知道真正的行动内容。”

“你说的真正的行动内容是指什么？”弗莱明捏着烟嘴，微笑着插话道。

“我说的是，贝克、玛利亚、德尔加多、克鲁格这几个帝国保安部特工，还有他们的上峰，将美洲大陆上的整个德国军事谍报局情报网络出卖了。同样被他们出卖的，或许还有军事谍报局在欧洲的情报网。”

海明威摸着脑袋上的绷带，而他的胡茬儿此刻显得越发凌乱了。“一个纳粹间谍机构出卖了另一个？”他说道，“这完全说不通啊。我们才是他们真正的敌人。”

“菲利普先生，或许你能解释得比我更清楚。”我说道。

秃顶小个子一边搓着手，一边点了点头：“海明威先生，实际上，帝国保安部几乎已经不把美国政府，或是其所属的一切主干、分支情报机构当成头号敌人了。”

“你的意思是，英国和苏联才是它的敌人？”海明威问道。

“从整个国际大环境来看，的确是这样，”菲利普说道，“但帝国保安部的最大敌人……其实是德国军事谍报局。”他停顿几秒，喝了一口威士忌，“我相信约瑟夫已经向你解释过了，帝国保安部六处与盖世太保一样，都是听命于帝国中央保安总局的分支机构。同属帝国中央保安总局的，还有那支在整个欧洲大陆大肆兴建集中营和死亡营的党卫队。”

“希姆莱。”海明威说道。

菲利普又点了点头：“没错，海因里希·希姆莱。或许他才是当今世界上唯一最邪恶的人。”

海明威浓重的眉毛稍稍挑起：“你是说，他比阿道夫·希特勒还要邪恶吗？”

弗莱明弹了弹烟灰，向前欠欠身子：“海明威先生，阿道夫·希特勒是地狱梦魇的规划者，而希姆莱则是替他将地狱梦魇付诸实现的人。”

“我们掌握了确切情报……”菲利普说道，“直到如今，犹太人被送进的依然是死亡营……而不是集中营。你知道吗？死亡营，就是由党卫队建立、完全为了消灭犹太种族而存在的大型设施……这是人类社会前所未有的大规模屠戮。”

海明威看上去既兴致盎然又无法接受：“可是这又与德尔加多、玛利亚、‘骗子工厂’计划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菲利普说道：“从表面上看，军事谍报局的卡纳里斯将军、纳粹帝国中央保安总局的希姆莱，以及帝国保安部的莱因哈德·海德里希，是在为了所谓第三帝国的美好未来而精诚合作。然而，在私底下，卡纳里斯并不情愿和那两个铁杆纳粹为伍，而希姆莱和海德里希早就打算捣毁卡纳里斯的军事谍报局，让他名声扫地了。”

“他们实现这一目的的手段，就是将军事谍报局的一切信息传给美国联邦调查局方面。”我说道，“在那之前，负责本地区的帝国保安部头目——就是那个贝克——摧毁了巴西境内和整个南美洲的军事谍报局情报网。随后，他和那个德尔加多一起，计划将军事谍报局的全部机密文件，通过我们转交给美国联邦调查局。或者说，至少是通过我们交给德尔加多，然后转交给胡佛局长。”

海明威摇摇头：“这实在是说不通。如果说德尔加多早就建立了与胡佛的沟通管道……或者说，是在为胡佛做事……那么他完全不需要利用‘骗子工厂’计划或是我们来充当中途信使啊。”

“呵呵，老伙计，可他的确是这么做了。”弗莱明笑道，“你们所认识的这个叫德尔加多的家伙，原本计划通过古巴国家警察部门来传递信息。当发现你们的‘骗子工厂’计划被牵涉进来之后，所有人——包括德尔加多、埃德加·胡佛、海德里希、负责帝国保安部六处的瓦尔特·舒伦堡，还有希姆莱本人——都认为这一切简直太完美了。一位经验丰富的特工，与美国所有主要情报部门都有联系，又得到了美国大使的亲自授权……而且他的落脚地距离美国本土只有九十英里。多么完美的捷径啊。”

“捷径……”海明威说道，“你的意思就是，如果事情出了岔子，‘骗子工厂’计划、卢卡斯和我就是替罪羊。”

“一点没错。”菲利普说道，“据我们所知，胡佛生怕自己再捅娄子，弄出之前波波夫事件那样的纰漏。联邦调查局在珍珠港事件之前几周，就已经得到了日本即将发动突袭的确切情报，但胡佛和他的手下们却犯了错误。威廉·多诺万确认了这一点。胡佛害怕罗斯福总统得知实情，进而禁止联邦调查局参与情报事务，或者说他最害怕的是因此被踢下局长宝座。”

“没准儿胡佛先生会因此丢了性命。”我低声说道。

“没错。”菲利普说道，“这就是他决定和道菲尔特少校——也就是你们说的那个德尔加多——合作的原因。那是帝国保安部的计划，是希姆莱的计划。”

我像小学生一样举起手来：“可是，那个德尔加多……究竟是谁？我的意思是，我只知道他叫库尔特·弗雷德里希·道菲尔特，一个党卫队少校。但他的真实身份呢？”

弗莱明丢掉烟蒂，把烟嘴收好。他的表情和语气要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来得严肃：“亲爱的朋友，据我们目前掌握的情况，道菲尔特是目前纳粹德国战争情报部门最得力的谍报干将。”他看着身旁的海明威粲然一笑，“海明威先生，这一点无须多言。纳粹德国在收集分析战场情报方面，是无与伦比的。”

“这也是希姆莱等帝国保安部上层头目，在打压军事谍报局时毫无顾忌的另外一个原因。”菲利普说道，“军事谍报局的行动，无论过去还是现在，大多以失败告终。他们在东线战场上的建树或许更多。但他们很明白，胡佛局长是断然不会同苏联方面分享军事谍报局在苏联收集到的情报的。”

“那他为什么还需要这些情报呢？”海明威问完这句，连他自己都笑了，“他在对苏情报收集方面原本就棋高一着，对吧？”

“一点没错。”菲利普说道。

“我想，比起日本人和德国人，胡佛先生更惧怕苏联人。”我说道。

“这场战争让我们的朋友胡佛先生不是很舒服。”弗莱明说道，“他非常希望能够抽身，以便去打他自己的‘战争’。”

“你是说，对抗苏联势力的战争？”海明威说道。

弗莱明咧嘴一笑，漏出一口歪歪扭扭的白牙。

我再一次举起手：“不好意思插一句，谁来给我解释一下，德尔加多究竟是谁？”

“好吧，”菲利普说道，“他到底是谁呢？约瑟夫，你还记得吗，几周之前我曾经和你提起过，德尔加多先生其实是神秘的特工D。从理论上说，击毙约翰·迪林杰、娃娃脸尼尔森和其他一些举国闻名绿林大盗的功劳，都要记在他的头上。记得不，我还说过他是胡佛局长手下的一名特殊特工。”

“真的是他吗？”我问道。

“我们认为是的。”秃顶小个子说道，“实际上，我们也不知道他的真实姓名。1933年他初次进入胡佛局长视线的时候，大家都叫他‘荷兰佬’杰里·弗雷德里克、一名来自费城的小混混、联邦调查局的小线人。但是现在我们知道，他并非真正出身费城，而是更早之前便被希姆莱秘密派遣到美国的。”

“那时候他一定很年轻了。”我说道。

“胡佛局长将他收至麾下执行特殊任务的时候，他大概……二十六岁。这位特工D先生能讲英语、德语和西班牙语，而且对这三种语言的文化背景了如指掌。即便混迹于美国的黑帮和地下犯罪团伙，他也是轻车熟路。1937年，由于牵涉进了迪林杰等案件，这位弗雷德里克先生躲到了西班牙，在那里为长枪党卖命，并第一次使用了德尔加多这个名字。我们掌握的证据显示，1939年他来到德国柏林，化身为库尔特·弗雷德里希·道菲尔特少校。我说过，那究竟是不是他的真名，谁也无法确定。”

“这人可够折腾的。”海明威说道。

“的确够折腾。”菲利普先生说道，“这个家伙今年春天现身古巴之时，自然引起了我们的注意。或者是说，引起了史蒂芬森先生、弗莱明爵士、军情六处和不列颠安全协调组织的关注。他们向我们通报了德尔加多的行踪。”说着，他冲弗莱明点了点头。

弗莱明笑了笑：“你懂的，我们其实并不知道，贝克和道菲尔特要来干些什么，但我们明白，他们的行动肯定对我方不利。”

“的确，”我说道，“有关英国运输队和部队调动的机密信息，就是胡佛局长出卖给他们的。”

海明威看了看我，接着望向两位来访者，然后又将视线转回到我这边：“联邦调查局在用英国人的秘密情报，换取德国军事谍报局的情报？”

“当然，”弗莱明沙哑一笑，“你肯定不知道，为了换取德国方面提供的信息，联邦调查局的胡佛局长连美国的秘密都能出卖。老天啊，那家伙真他妈爱国，哈哈。”

海明威抱着胳膊，满面怒容：“真是难以置信。还有，胡佛为什么要杀我呢？”

“咱俩都是德尔加多要杀死的目标。”我感到止疼片的药劲儿正逐渐退散，我的头脑开始为身上的伤痛所累，思路渐渐混乱起来，“但我并不认为干掉我们是胡佛局长的本意。”

“的确，这并不是他的风格……”弗莱明嘟囔着，“你们是可资使用的‘捷径’，是关键时刻的替罪羊、情报交易的遮羞布。我想胡佛并不会为了弃卒保车，而杀死你们其中一个或是干脆全部干掉。他更有可能把你们送上参议院听证会，把你们说成是渗透进来的间谍，让你们名誉扫地，甚至被关进监狱。”

“没有这样的听证会吧？”海明威说道。

“早晚会有的，伙计……早晚会有……”

“决定干掉我们的，应该是纳粹帝国保安部。”我说道，“希姆莱和胡佛彼此信任，他们想要维持地位和权势，就必须对情报交易的事情保密。而我们知道得太多了。一旦我们拿到德国军事谍报局的情报资料，将其通过德尔加多交给胡佛，我们作为信使的使命就结束了。”

“可是我们并没有把情报资料交出去啊。”海明威依然抱着胳膊，怒眉紧锁。

“我们的确没有，但这已经不重要了。我们在正确的时间出现在了正确的地点。德尔加多已经掌握了绝大多数必需的军事谍报局情报信息。即便我们出局了，古巴国家警察机构也依然可以充当信使。如果没有人主持公开调查，我们只能做背黑锅的冤死鬼。”

菲利普放下喝空的酒杯：“你们当然会成为替死鬼，被人在犯罪现场发现尸体。人们还会在附近发现几个德国人的尸体，特别是在约瑟夫‘残忍袭击’了那个倒霉的古巴警察头目之后。”

弗莱明又点了一支香烟：“出乎我们意料的是，德尔加多会杀死他的两个同伙。”

“也就是说，在海滩上杀死那两个德国间谍的是德尔加多？”

“嗯，这一点几乎毋庸置疑。”弗莱明笑道，“那一晚我们的人跟踪了德尔加多和贝克，从哈瓦那一直跟到马纳提城，但在通向马纳提湾的废弃铁路附近跟丢了。我怀疑那两个年轻的德国间谍奉命与贝克接头——在他们看来，贝克似乎就是一盏能够让其放松身心的指路明灯。结果他们就这么死在了德尔加多的施迈瑟冲锋枪下。难道你们没看出来吗，这是确保情报文档落入你们之手的最好方法。”

我挺了挺身子，想要换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却发现这是徒劳的。“还是说说事情的细节吧。”我说道，“说说玛利亚吧，她又是什么人？”

“伙计，她是一名帝国保安部特工。”伊恩·弗莱明吐着烟圈，“她是托德小队成员，负责在你和海明威‘完成使命’之后干掉你们。”

“该死的，伊恩，这些我都知道。”剧烈的痛感让我几乎无法忍受，“我的意思是，她到底是谁？”

菲利普跷起二郎腿，又用手指理了理裤子上的皱褶：“约瑟夫，这大概是整个谜题中最难解的部分。我们完全不知道她究竟是谁。或许是一个在西班牙长大的德国女人吧，或者是一个语言天才。她的伪装潜伏非常成功。她简直是一切反间谍机构负责人的梦魇。”

“是‘曾经是’吧，”我说道，“除非你不知道我在‘丢婊子岛’把她弄死了。”

“什么岛？”弗莱明似乎很是惊讶。

菲利普摇了摇头：“不好意思，没人告诉我这件事。当然，我们战略情报局派遣到古巴的特工实在太少，而且也都太疲惫了。我们自然要密切留意那女人的动向，不知她是否还会现身。”

“德尔加多叫她‘艾尔莎’。”我说道。

“啊，原来如此。”菲利普从衣兜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皮面笔记本，又取出一支银色的钢笔，开始记录。

“那些德国军事谍报局情报文档又是怎么回事？”我问道。

菲利普笑了笑：“约瑟夫，最希望把这些文档从你手中拿走的人，大概就是多诺万先生和战略情报局了。显然我们不会让胡佛先生或是联邦调查局来分一杯羹。当然，除非我们迫于压力，私下里服软，试图将战略情报局毁掉——就像胡佛先生最近数月间一直在做的那样。如果可以的话，我们希望影印你从那两个德国士兵、德尔加多以及克鲁格身上得到的材料。当然，是在有人作证、记好时间日期的状态下，将这一切都封存起来。你要签署一份宣誓书，对自己所见所说的一切负责……”

我看了看海明威，而他冲我点了点头。“好吧，”我说道。尽管我的胳膊、肩膀、后背和侧肋都在疼痛，但我还是要挤出一副笑容，“你们准备给胡佛局长穿小鞋，是吧。”

菲利普同样还以笑脸：“是的，不过美利坚合众国的安全和利益才是我们最关注的。”他说道，“未来最好由战略情报局来处理美国的一切对外情报事务。至于联邦调查局这样一个强大机构的局长嘛……唉……最好也能更加小心地使用他的权力。”

对此，我思考了一会儿，却发现无法辩驳。

“好了，好了……”弗莱明掐掉了第二支香烟，喝光杯中的威士忌，看上去好像是要告辞的样子，“似乎一切问题都已经有了答案，该解决的都解决了。”

“不，还有一件事。”海明威说道。

两位来访者都等着他揭晓谜底。

“我和卢卡斯现在他妈的该干点什么？”海明威绷带下的眉毛几乎拧到了一起，“乔丢了工作。天哪，他连自己的国家都回不去了。我能想象得到，如果他继续干这一行或是返回美国，胡佛一定会拿恶毒的手段折磨他，让他生不如死。想想看国税部门的手段吧。”

弗莱明皱起眉来：“是啊，是的，这的确是有些……”

“而我呢？”海明威继续说道，“国税局已经在折腾我了。如果你们所说的有关胡佛最喜欢内斗的描述是真的，那么只要战争结束，美苏的盟友关系终结，他很快就会指控我为苏联的奸细。天啊，或许他已经开始为我罗织罪名了。”

我与菲利普和弗莱明面面相觑。我们都见过海明威的档案，其中最新的内容也是十年前的玩意儿了。

“您这么想也不无道理，海明威先生。”菲利普说道，“但我可以向您保证，无论是多诺万先生，还是……还是战略情报局里的其他一些大佬，都不会任由胡佛局长加害于您而坐视不管的。这也是我们准备那些宣誓书的另一个原因。”

“再者说，您毕竟是一位享誉世界、受人尊敬的作家。”弗莱明插话道，“胡佛自己追求名声，但也害怕其他人的势力。”

“还有，你主要的居住地是古巴，”我对海明威说道，“他即便想动手也会知难而退。”

“总之别担心，”菲利普先生说道，“就像约瑟夫之前说过的，胡佛局长自己还得穿小鞋呢。我们战略情报局会全力以赴让他自顾不暇的。其实，海明威先生，只要您开口……”

海明威只是直勾勾地盯着眼前这个秃顶小个子，整整一分钟后才说话：“是啊，好吧，这听起来不错。但只要我老婆完成那无聊的‘地图插标’探险回到家里，我就会问问她是不是要去华盛顿一趟，和她的闺密埃莉诺吃顿晚饭，跟‘轮椅上的老妇人’聊聊是不是该给那条狗紧紧链子。”

“地图插标？”弗莱明疑惑地看着海明威，好像是听到了一连串的无线电密码，“老妇人？轮椅？狗链子？”

“伊恩，不用问了，”菲利普笑道，“回飞机场的路上我再跟你解释。”

除了我之外，其他人都站起身来准备离开。我抬头看着他们，希望能早点吃上止疼片。

“约瑟夫，”菲利普先生说道，“你想不想知道我们今天来访的真正目的？”

“当然。”我在思考，海明威刚才为何要提起，我可能永远无法返回美国，或是不能在情报部门继续供职。他的真意究竟是什么？其实这并不是什么新话题——自从我对海明威讲明一切，撇开上峰将他当成所谓的上级以来，我就明白自己可能遭遇这样的结局了——然而在吗啡药劲儿消尽，痛感让我无法忍受的此刻，这个话题再次让我感到伤怀。

“整个‘骗子工厂’的精妙设计给多诺万先生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他很想见见你，和你聊聊，看看将来能不能把你招到麾下效力。”

“他想把我派到国外的某个地方去卖力吧。”我面无表情地说道。

“是啊，是的，”菲利普笑着说道，“可那毕竟也是我们发挥作用的地方，不是吗？你愿不愿意几周之后飞赴百慕大？当然，前提得是你完全恢复健康。”

“可以，”我说道，“可为什么是百慕大？”那里可是英国人的地盘。

“实际上，”弗莱明说道，“多诺万先生想要在那里和你会面，因为史蒂芬森也想见你。他希望趁你还没有最终决定加入战略情报局之前和你聊聊。对于威廉……我说的是我们那位威廉……对于他来说，在你们那个胡佛发飙之前，他待在英国的地盘更合适一些。你听明白我的意思了吧。”

“史蒂芬森先生？”我愚蠢地问道，“他想和我聊聊？”

“这一切都很让人兴奋，老伙计。”弗莱明说道，“等战争结束之后，一切乱象终结，希特勒、东条英机和墨索里尼伏法之后……又会出现新的挑战。对于一个年轻的美国人而言，英国或许是最好的定居地，更别说那里还有不错的薪水。”

“让我为军情六处效力？”我自己都为这愚蠢的问题感到尴尬。

菲利普笑着捣了捣弗莱明的胳膊：“约瑟夫，在今天做出决定，过些日子来百慕大和我们会面吧……只要你痊愈了，能去与多诺万先生见面了，就去找我们。”

海明威送他们去到大门口。我坐在床上，身上的伤口时而奇痒难忍，时而疼痛有加。我使劲摇了摇头。让我去给他妈的军情六处卖命？几分钟后，海明威拿着止疼片回到了客房。

“知道吗，其实你不该喝酒。”他说道。

“我知道。”

他递给我两片止疼片，给我倒了一杯威士忌，又自斟了一杯。当我吞下药片之后，他举起了酒杯。

“咱们真是白忙一场啊，”他说道，“而且还他妈不知道敌人究竟是谁。”

“是啊，还他妈不知道敌人究竟是谁。”说完，我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1]磺胺：一种抗菌药物，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被广泛使用。

第三十一章

和海明威的最后一次共同出海，我们终于逮到了一艘潜伏的德国U型潜艇。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已经很难记起年轻时那个充满活力、勇敢坚毅的自己是什么样子了。但我当初的确是个勇敢坚毅的年轻人。即便是1942年八九月份，在那温热异常的古巴遭遇过这些小挫折之后，我也总是很快就能从伤痛中痊愈。每天早晨，海明威都会带着一大叠报纸来到客房。我俩总是一边喝咖啡一边读报——海明威坐在舒适的椅子上，而我大多数时间则是躺在床上——当然，9月初的时候，我也会偶尔坐到椅子上待一会儿。

有关战争的消息总是令人心焦。隆美尔将军在埃及向英军发动了攻势。海明威在西班牙的宿敌弗朗哥将军，罢免了所有的内阁成员，在该国建立了完全的法西斯独裁统治——至此，整个欧洲彻底陷入了暴政的黑暗之中。德军开始进攻斯大林格勒。乌云一样的斯图卡俯冲轰炸机群、成千上万的坦克集群，以及数百万地面部队，如虎狼般扑向东方，苏军防线顷刻被打得支离破碎。斯大林格勒的陷落和苏联的崩溃似乎只是一个时间问题。在美国国内，巴鲁克基金会发出警告称，由于日本占领了南太平洋和亚洲的全部橡胶产地，将导致橡胶的短缺，继而引发“军事和民生两个维度的全面崩盘”。而据报道，德军在海上战场已经击沉了超过五百万吨的盟军船只，德国潜艇几乎每四个小时就能得手一次，而德国的潜艇建造速度，远远超过了盟军海军、空军力量反潜的效率。年底之前，就会有超过四百艘德国U型潜艇游弋在大西洋上了。

9月的第二个星期，帕特里克离开了。他乘飞机去了康涅狄格州的新米尔福德，进入当地一家名叫康德布里的男子学校读书。让人心烦意乱的战报新闻、之前一阵的行动低谷、持续不断的头疼症状，以及家人分别的悲伤情绪，让海明威明显陷入了抑郁之中。其实在9月的第一个星期，孩子们和往来于山庄的人们让海明威的心情好了起来。然而对于我这样一个需要静养枪伤的人而言，山庄并不是一个好地方。和往常一样，尝试让所有人打起精神来的，仍然是海明威本人。他先是组织了一场热闹的棒球赛，坚持让大家彼此竞技较量了数轮。随后，他又启动了所谓的“孤单行动告别之旅”，准备带领大家乘着“比拉”号出海四天，途中停靠康菲特岛，以便让孩子们与当地的古巴朋友告别，然后在回程路上沿着海岸线垂钓捕鱼。

赫雷拉·索托隆戈医生觉得我并不适合参加此次旅行。他坚持认为，单单是海上的波涛起伏就足以撕裂我伤口上的缝线。但我表示，既然下一个星期我也要离开这里，那么就不应该错过与大家的最后一次出海。

9月6日，星期天。早晨，我们驶离了柯西玛港。我坚持不要人搀扶，而是凭自己的力量踩着跳板登船。然而我不得不承认，我依然极度虚弱疲惫，以至于刚刚上船就一屁股坐了下来。海明威坚持让我全程住在前舱的大房间里，他还带上了山庄起居室里那张浮夸的椅子供我使用。他和孩子们用绳子将椅子巧妙地固定在驾驶舱旁边的栏杆之上——两个星期之前，我就是被铐在这排栏杆上的。而这会儿我却可以悠闲地坐在椅子上欣赏风景，无需惧怕滑落水中。被人这样伺候，实在是让我颇感尴尬，然而如今的我也只能欣然接受了。

四天的航程中，天气始终不错。除了我和他的儿子们，海明威还邀请了狼崽子、辛斯基、帕奇、罗伯托·赫雷拉、格雷戈里奥·富恩特斯。当然，还有罗伯托的兄弟赫雷拉·索托隆戈医生。他可以确保我不至于死在途中，毁掉整个旅程。为了弥补之前犯下的过失，温斯顿弄来了许多箱啤酒，船舱的每一个角落都塞满了瓶瓶罐罐。为了使度假的气氛更加浓厚，海明威、富恩特斯和帕齐花了整整一周时间，制作了一个被称作“大炸弹”的反潜爆炸物。那玩意儿的核心是用火药制作的引信，引信和一大堆手榴弹一起，被塞在一个金属外壳之中，搭配上小巧的提手，看上去活像是一只垃圾桶。按照海明威的说法，“大炸弹”的威力之强，足以摧毁爆炸半径内任何一艘潜艇的指挥塔。当然，这里所说的“爆炸半径”其实就是个笑话。用以石头和砂砾制作的、重量相当的模拟弹试验了数次之后，我们才发现，即便是在顺风的情况下，就算是让温斯顿和帕齐这样的运动健将上阵，也最多只能把它扔出四十英尺而已。

“可以了，够用了。”海明威低声嘟囔着，“到时候我们使劲儿往潜艇身边靠，近到敌人无法用鱼雷和甲板炮攻击我们，扔四十英尺也就足够了。”尽管如此，在我们拔锚出海之前的那几天里，海明威和他的儿子们还是常常在山庄下面的野地里，用树枝和自行车内胎制成的巨型弹弓进行试验。海明威大概还是想要增加“大炸弹”的投射距离吧。

出海的第一天，午餐时分，富恩特斯突然冲进船舱，高声喊着：“鱼!老爹!鱼!右舷有鱼!”海明威一边嚼着三明治，一边冲上飞桥。那条大鱼用尖嘴使劲撞向船身，想要抢食舷外挂架上的鱼饵。船身一晃，海明威猝不及防，从舷梯上摔了下来，手中的半块三明治掉进海里。他甩出鱼钩，同时开始高声呐喊：“一!二!三……”当他数到“十”的时候，鱼钩钩住了那条大鱼。

他只用了十八分钟便抓住了这条大家伙。那是令人兴奋不已的十八分钟，包括我在内的船上所有人都在叫好助威。赫雷拉医生不得不提醒我坐下，并保持安静，以免全身伤口崩裂。那条大马林鱼足足有六百磅重。我看着富恩特斯从鱼身上切下许多肉条，然后将残骸扔到水里充当诱饵。十二分钟之后，富恩特斯又喊了起来：“鱼!鱼!”海明威又一次抢先挥杆，这一回他只数到“五”便用钩钩住了鱼。

这一次的人鱼拉锯比前一次用时久得多。大马林鱼数次跃出水面，它那矫健的身姿、强大的力量和极度的求生欲望让大家目瞪口呆。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终于要将它拉上甲板之时，海明威却命令富恩特斯解开鱼钩将其放生。

格雷戈里、帕特里克、温斯顿、帕齐和赫雷拉医生都对此表示不解。然而作家先生却执意要这样做。就在富恩特斯试图将鱼钩从大马林鱼嘴里取出之时，海明威的儿子们央求着，至少把鱼拉上甲板，让他们和它合张影再将其放生。“爸爸，我再有三天就要动身了……”帕特里克的话音里带着哭腔，“我想记住这条鱼的样子。”

海明威用他宽厚的手掌搂住儿子的肩膀：“小老鼠，你会记住这一切的，大家都会记住的。我们永远都会记得大马林鱼跃出水面的样子。那样的美好场景是无法用照片记录的。与其和这条鱼拍照合影，我宁愿把它放生，让他尽情享受生命之美。生命中最美好的东西都是无法捕捉的。永远记住它们的最好方法，就是在它们发生的时候亲眼见证。”

帕特里克赞同地点点头，但放生这件事还是让他郁闷了半天。“拍张照片挂在我宿舍里，看上去一定很酷。”晚餐时，他一面吃着马林鱼肉柳一面嘟囔着。海明威装作没听见，递给他一盘土豆沙拉。

翌日，“比拉”号又遭遇了一条鲸鲨。那个大家伙慵懒地在水面上游弋，一双大眼打量着慢慢逼近的“比拉”号，却全无惧怕紧张，也没有要跑的意思。甚至在被富恩特斯用桨橹杵到之时，它都没有做出什么激烈的反应。

“天哪，”富恩特斯说道，“这家伙个头真大。”

“是啊，”海明威说道，“它几乎快赶上我们这次要猎杀的德国潜艇三分之一大了。”

当晚，我们在康菲特岛停泊下来。海明威和他的儿子们裹着睡袋在甲板上凑合了一宿，而我则睡在前部甲板下方的船舱里。沉沉入眠之前，透过开着的通风窗，我一直都能清楚地听到海明威父子有关星星和星座的对话。去年冬天，作家先生给帕特里克买了一架昂贵的望远镜，此刻他们正在用它观察北极星、猎户座和其他一些星座。

第二天早晨，出了一点小意外。海明威驾着“比拉”号在康菲特岛西边某处碰上了暗礁。他很快便刹车转舵了，但那触礁的声音还是让大伙感到紧张。所有人都睡眼惺忪、懵懵懂懂地在船上各处忙碌着。我们打开所有舱门和舷窗，揭开地毡，检查船壳是否漏水。一切都很干燥。其间，我仔细观察了海明威的脸，发现他面有愁容。正如初夏之时小格雷戈里说过的：“我想除了我们两个儿子之外，‘比拉’号是我爸爸在这个世界上最爱的东西，排在后面的是他的猫们，最后才轮到玛莎。”

一切检查停当，众人正用着早餐之际，我们突然听到了海明威的喊声。

“都到甲板上来，那块暗礁上好像有艘大帆船搁浅了!”

其实那艘帆船并没有搁浅，而是锚定于此。那是哈瓦那港的“玛格丽塔”号，海明威和船长的兄弟是至交。“玛格丽塔”号正在礁盘附近围网捕鱼。海明威带着他的儿子们登上了帆船，并将他们托付给了船主，让他们一整天都待在帆船上给船员们打下手。我们剩下的人则待在“比拉”号上，一面垂钓，一面看着帆船船员和海明威的儿子们笨手笨脚地拉着渔网。两个小孩子时常要跳下水去，帮忙解开缠绕在礁石和珊瑚上的网绳。当围网被完全拉出水之时，礁石周围的海水中忽然冒出来许多海龟和鲨鱼。围网中的各色鱼类，与凉爽傍晚的落日余晖相映成趣。

当晚，“玛格丽塔”号船长邀请“比拉”号上的所有人登船共进晚餐。除了赫雷拉医生和我，大家都去赴宴了。与大多数古巴人不同，医生习惯于晚上早睡。而我则是因为白天太过劳累。这一晚，听着不远处帆船上传来的欢声笑语，以及海明威用字正腔圆的西班牙语念出的祝酒词，我失眠了。

第二天早晨，就在我们准备返航的时候，飞桥上传来了温斯顿的喊声：“潜艇!有潜艇!”

海明威和他的儿子们三下五除二地蹿上飞桥，其他人也都来到甲板上，想要一看究竟。

“哪儿呢？”海明威问道。他穿着一件破旧的T恤和一条短裤，戴着长舌帽。他的头上早已不见了绷带，但从后面望去，依然能看到他头皮上的伤疤。

“右舷船艏十点钟方向，还在靠近!”温斯顿试图保持冷静的态度和专业的精神，但他的话音里还是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距离我船大概一千码。它刚刚浮出水面。”

海明威拿起望远镜看了几秒钟，又放下望远镜，平静地下令“各就各位”。

“大家不要慌，”他补充道，“保持正确的动作，不要出错。帕特里克，你继续钓鱼，钩住什么就拉上来，不要往潜艇的方向看。”

“爸爸，好像有条梭子鱼，但是——”

“小老鼠，专心钓你的鱼。”海明威说道，“吉吉，到前面去拿你的恩菲尔德步枪。格雷戈里奥，你怎么还不去检查那部小引擎的润滑情况？帕奇、罗伯托，下去拿点手雷来，别忘了把‘大炸弹’也拿来。动起来吧，各位!”

大家尝试着像平时那样动作，然而格雷戈里刚刚离开大家的视线，我们就听到他手忙脚乱地奔跑起来。他去拿他母亲的曼丽夏尔步枪和他兄弟的李·恩菲尔德步枪了，忙着装弹的工夫，他甚至将弹夹掉到了甲板上。

“我去下面把药箱拿来。”赫雷拉医生说道。

“上帝啊!”手捧望远镜的温斯顿叫道，“那潜艇简直就像战列舰一样大。不，都快赶上航母了!”

我挣扎着从椅子上站起身来，靠在右舷的栏杆上，假装在看帕特里克钓鱼，实则借着清晨朝阳在海面上映出的粼粼波光，偷偷观察着渐渐靠近的潜艇。它看上去的确够大，水流从它蜂巢般的指挥塔围壳上倾泻而下，宛如银白色的飞瀑。即便没有望远镜，我也能看清它甲板上用防水布包裹的炮塔。

“卢卡斯，你为什么不坐着了？”海明威低声问道，“要是让德国人看到我们甲板上有个瘦削佝偻的家伙坐在一把雕花椅子上，他们肯定要掉头冲过来强行登船的。即便是纳粹德国的海军士兵，也会被这样的西洋景吸引。大家都竭尽全力想让你的面色看上去正常一些——谁知道德国人的望远镜有多大倍数。”

海明威将油门推大，将舵轮交给了狼崽子，而他自己则走下舷梯，帮着罗伯托和帕奇将“大炸弹”推过驾驶舱，然后从羊皮托框中卸下，挂到飞桥的栏杆上。“比拉”号的船头已经大致转到了与潜艇相同的航向，上层舰桥的四周围着帆布，这样U型潜艇上的观察员无论使用多高倍数的望远镜都无法发现“大炸弹”。海明威和格雷戈里奥摆弄着爆炸装置，安放着导火线之类的玩意儿。我突然间想到一个场景：假如这“大炸弹”出了问题，那么“比拉”号就会被炸得稀巴烂，而我们也会被送上西天。

“天哪!”温斯顿又在用十二倍望远镜观察着潜艇的动向，“它真的很大!”

“但它看上去越来越小了……”海明威拿起望远镜，盯着潜艇看了好一会儿，“狼崽子!”他把望远镜还给温斯顿，“我们并没有追赶上它，反倒是让它越跑越远了!”海明威刻意压低了声音，但我依然能听出他心中充满了愤怒，“它何止是越跑越远，它简直就是飞走的!”他靠在飞桥的舱壁上，喊着格雷戈里奥的名字。后者打开舱门，从引擎室里钻了出来。

“该死的，格雷戈里奥，咱们就不能再开得快一点吗？”

格雷戈里奥摊开双手：“欧内斯特，现在的航速是十二节。船上载着这么多人，还有这么多燃料，能开到这么快已经是极限了。”

“那就扔几个人下海好了!”海明威咆哮着，再次拿起望远镜，船上的气氛越发凝重起来。帕特里克和格雷戈里在靠近船艏的位置；帕特里克端着古老的李·恩菲尔德步枪，蹲在右舷；而他的弟弟则端着曼丽夏尔步枪趴在左舷过道。两个孩子的衣衫都被海浪打湿了，但依然保持着如狼守候猎物般的姿势。

“该死的!”海明威低声说道，“它真的越开越远了，这距离肯定超过一千五百码了。”忽然，他笑了下来，转身对帕齐说，“帕奇，你能把‘大炸弹’扔出一千五百码吗？”

运动健将咧嘴一笑：“老爹，您都这么说了，我试试看吧。”

海明威拍了拍他的肩膀，大家都放松下来。德国潜艇仍在不断远离我们，朝西北偏北方向而去，只激起一道不太清晰的水花。

像是得到了某种暗示似的，船上的所有人——包括我在内——都开始用西班牙语或是英语大声咒骂起来。帕齐来到船头，站在那里，双脚分开，握紧双拳，高声喊着：“回来干一架啊，你们这些狗娘养的德国佬!”

不到五分钟，潜艇就已经变成了西北方向海平线上的一个小点。八分钟之后，它彻底消失了。

“卢卡斯，”海明威从飞桥上下来，说道，“如果你还撑得住，那就跟我来吧。我们得把刚才发现潜艇的事、确切的经纬度坐标，以及航速都用无线电发送出去。没准儿这附近有美军的驱逐舰在巡航，或者他们可以从卡马圭派出一架反潜飞机。”

我跟着他来到无线电收发室。前后两次发出电报之后，过了十分钟左右，海明威低声说道：“其实我并不真的想追上那艘德国潜艇。毕竟吉吉和小老鼠还在船上。”

我看着他。在这间小小的舱室里，我俩都热得汗流浃背。随着温斯顿收低油门，我们清楚地听到引擎噪音在不断减小。“比拉”号又回到了原定的航线上。

“我想，U型潜艇上有好多艇员也是孩子……”海明威说道，“他妈的，一谈起战争就避不开这些陈词滥调。谢尔曼早就说过了。有些时候……战争是必要的……或许是吧。但是，卢卡斯，我真的不明白。我不明白。”

突然间，两个孩子没头没脑地冲进无线电收发舱室。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德国潜艇又回来了。真是的，这两个孩子就不能稳重一些吗。

海明威用手搂住他儿子们的肩膀：“你们应该稳重一些，越稳重越好。”接着，他突然提高了嗓门，学着收音机里罗斯福的腔调，“小伙子们，依我之见，应该让别人去替我们到海滩上晒太阳、到山冈上看风景、到青楼妓院里得脏病。12月7日，这是我们的耻辱日，我们的年轻人应该去报仇。该死的，吉吉，给我来杯杜松子调和酒吧，好吗？我们要回家了!”

第三十二章

9月11日，星期五，帕特里克离开古巴去学校报到。格雷戈里已经做好准备，先去看他的母亲，然后去上学。他准备9月14日离开，那天星期一。而我则要在9月12日离开哈瓦那，前往百慕大，那是个星期六。

“我的孩子们都走了……”回到柯西玛港的那个星期四的傍晚，海明威粗声粗气地说道。当时我们都在帮他系“比拉”号的缆绳。这大概是我最后一次帮他做这件事了。

我并没有搭话，只是看着他。

赫雷拉医生和他的朋友外科医生阿尔瓦列兹先生在星期五晚上来到山庄，检查我的伤口恢复情况。他们都建议我再静养一周，不要到处乱跑。我说我第二天就要动身了。两位医生表示祝我好运，并声明如果我死在半路上，这黑锅不能由他们来背。

星期六早晨，海明威主动提出开车送我去机场。“胡安不知道抄近道!”他解释道，“他总是浪费我的汽油。”

驱车前往何塞·马蒂机场并没有花去太多时间。一路上，大多数时候都是海明威在说话。

“汤姆·谢弗林回来了。”他说道。

“哦，是吗。”

“没关系，你放心好了。他之前就给‘罗琳’号投了保险。他并不十分生气。他说他可能要和老婆离婚了，所以迟早也要给那艘船改名的。”

“好极了，”我说道，“那我就放心了。”

我们两人沉默了片刻。

“我已经决定了，放弃‘骗子工厂’计划。”他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你要终止行动？”其实在我看来这是明智之举，这场业余的情报闹剧已经在电光石火间完成了使命。

海明威从林肯轿车的驾驶座上扭过头来白了我一眼：“怎么可能，我的意思可不是终止行动。我从来没这么想过好嘛。我只是想把时间更多用在‘孤独行动’上。”

“追踪潜艇？”我问道。

“捕捉潜艇。”他说道，“还有击沉潜艇。”

“那由谁来继续运作‘骗子工厂’计划呢？”我忽然有个想法，或许海明威会要求我留下来掌管“骗子工厂”，这让我感到既期待又反感。上帝作证，我现在是情报界炙手可热的红人，威廉·多诺万和威廉·史蒂芬森都在百慕大伸长脖子等着见我呢。在“骗子工厂”计划里混的这段时间，除了把一切搞得一团糟，我自己还挨了三枪。这大概是我职业生涯中抹不去的大污点。

“我决定把‘骗子工厂’计划交给我的朋友古斯塔沃·杜兰来运作。”海明威说道，“我曾经对你提起过古斯塔沃。我在大使馆对鲍勃·乔伊斯说了，我需要一个真正的专家来运作这个计划。”

海明威的确跟我提过这个叫古斯塔沃·杜兰的家伙。曾经是一名中校军官的古斯塔沃·杜兰，是在巴黎结识海明威的。当时的古斯塔沃还是一名学习音乐的学生，同时也是一名艺术评论家和作曲家。1937年春天，海明威回到西班牙之时，杜兰已经在马德里东边的托雷洪阿尔多斯和洛埃切斯指挥第六十九师了。两人的友谊由此得到升华，对这位从艺术家华丽转身为战士的勇敢者，海明威充满了近乎英雄膜拜般的崇敬之情。海明威曾经对我提起，他曾经以古斯塔沃为原型，创作了他最后一部小说《丧钟为谁而鸣》的众多英雄形象之一。5月英格丽·褒曼造访之后，海明威曾经说过，他非常想要让杜兰担任《丧钟为谁而鸣》电影版的技术顾问，然而导演山姆·伍德却“被国际政治吓得尿了裤子”，拒绝聘用这位西班牙人。海明威只得向当时生活困窘的杜兰寄出了一张一千美元的支票。他曾经对我讲过，杜兰很快就将支票原样寄还给他了。

我依稀感觉身上某处伤口传来一阵刺痛，然而下一秒我就意识到，我感到刺痛的地方压根就没受伤。

“古斯塔沃最适合了。”海明威继续说道，“我已经跟大使馆的艾利斯·布里格斯和布拉登大使说清楚了，鲍勃·乔伊斯已经给国务院递了密函。这件事目前我还在保密，因为我们不希望那个该死的埃德加·‘阿道夫’·胡佛听到风声。”

“对，不能让他知道。”我说道。

“这会儿古斯塔沃在新罕布什尔州，正在忙着加入美国国籍。乔伊斯的密信和我准备的其他一些材料应该能帮他一把。前几天我给他拍过一封有线电报，我相信他会答应的。他在西班牙时就是搞情报的高手，大概11月初就能到古巴来了，他的老婆也会追随他来的。我准备让他住在山庄‘客房’。他可以在那里继续运作‘骗子工厂’。他和他老婆都可以住在那儿。”

“好极了。”我说道。

“是啊……”海明威说道。随后我俩再次陷入沉默，直至车子开到机场。

海明威坚持要帮我提着唯一的行李箱，送我走过候机区。我们默默地走在沥青加碎石铺就的跑道上。有四架道格拉斯DC-4飞机正等待起飞。乘客们在扶梯前排成一排。

“哎，卢卡斯，该死的!”海明威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来。

我和他握了握手，接过行李箱。

我走向飞机。引擎轰鸣声中，我听到海明威仿佛在冲我喊些什么。

“你说什么？”我问道。

“我说，卢卡斯，总有一天你还会回到古巴来的。”

“为什么？”

“再和我较量较量!”他努力让自己的喊声压过引擎的呼啸。

我停下脚步，用双手比成扩音桶的形状：“为什么？你想打赢我吗？”

“去你妈的!”作家先生咧嘴一笑，“我从来就没输给过你。”

我点点头，走向扶梯，把机票出示给乘务员，再将行李箱放到架子上。做完这些，我回头挥手告别。海明威已经朝候机楼方向而去，他的身影很快淹没在密密麻麻的人群和士兵之中。我再也没能看到他。

第三十三章

和海明威关于写作的寥寥几次对话，我都一一记录了下来。其中让我记忆最深刻的，是在罗马海岬埋伏等待德国渗透者上岸那个夜晚的交流。我最常想起的，是海明威四十三岁生日那天晚上，我们在“比拉”号上的对话。然而此刻我所想到的，却是另外一番对白。其实那一次，海明威并不是在和我交谈，而是在山庄的游泳池边与赫雷拉医生聊天。我只不过是恰好坐在旁边，有机会聆听到他们的对话内容罢了。

当时，医生问海明威，作为一名作家，他如何确定何时为一部作品画下句号。

“该结束的时候就结束吧。”海明威答道，“要是不停写下去的话，永远都没有尽头。你不会愿意和自己创造出的角色说再见的。你的脑海里一直在用着书中特有的语言风格进行思考，你不想结束这种状态。这就像是与一位朋友生离死别一样。”

“我想我懂了……”医生将信将疑地说道。

“你还记得吗，两年前，直到完成《丧钟为谁而鸣》，我连头发都没工夫去打理。”

“是啊，”赫雷拉医生说道，“当时你头发很长，看上去糟透了。”

“唉，其实7月13日完成那部小说之后，我并没有真正停笔，我生日那天还在继续写呢，就像是在写它的后记。我写了塞戈维亚失守之后卡尔科夫与格尔茨将军的会面，写了他们两人驱车共同返回马德里，还用整整一章的篇幅，写了安德烈斯造访‘比拉’号和帕博罗废弃营地的事。安德烈斯俯瞰了峡谷中的桥梁残骸……诸如此类的废话。”

“欧内斯特，你为什么说那是废话呢？”赫雷拉医生说道，“这些东西不是很有趣吗？”

“这些玩意儿根本就没必要写出来，”海明威端起汤姆·柯林斯鸡尾酒喝了一口，“不过我把手稿带到了纽约，在巴克利旅馆继续往下写来着，就像是流水线上一个木然做工的人。我雇了一个跑腿的，让他帮我把手稿交给斯克里布纳出版社的人。古斯塔沃·杜兰带着他的新老婆邦迪去看望我，我给他念了其中一大段，就是为了确保其中的西班牙方言土语用得恰当地道，语法也没有错误。”

“那你的西班牙语用得地道吗？”赫雷拉医生笑道。

“大多数用得还算可以。”海明威咧嘴一乐，“不过我要说的是，我的编辑麦克斯对我写的那些玩意儿非常满意，包括我从来没想过要拿出来发表的‘后记’部分。和平常一样，他说他很喜欢我写的东西，即便是在我从写作的热情中冷却下来之后，他也没有提出太多批评。不过，到了八月底，斯克里布纳出版社告诉我，要删减掉有关罗伯特·乔丹手淫的描写……”

“手淫？”赫雷拉医生问道。

“好吧，是有关他自慰的描写。”海明威咧着嘴，笑着说道，“是有关他‘自娱自乐’的描写，行了吧。可是麦克斯从未对那些毫无意义的‘后记’发表任何意见。最后，当一切尘埃落定之时，我方才意识到出版社方面向我传达的，正是他那些不便明说的信息。麦克斯告诉我：‘欧内斯特，我真的喜欢最后几章，因为我很想知道接下来的情节会怎样发展，但是，从现实的角度来说，这本书应该以乔丹躺在满是松针的地上等死结束，正如他在第一章开篇的时候躺在那里。这是非常不错的前后呼应。欧内斯特，这是一个完美的循环。’”

“‘那好吧，麦克斯，’我当时这么对他说，‘那就把后面两章去掉吧。’”

“那照这么说，后记也不要了？”医生问道。

海明威一边摸着胡子，一边看着孩子们在水中嬉戏。“胡塞·路易斯，这和人生是一个道理，”他说道，“所谓人生，就是有一股力量一直推着你往前走，直到你死……不靠谱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小说是有其自身架构的，它们的平衡和设计，恰恰是真实的人生所缺少的。小说情节是可以适可而止的。”

当时，我看到赫雷拉·索托隆戈医生赞同地点了点头。但我并不认为他真的明白海明威的话中深意。

当我决定把这一切经历用书面文字记录下来的时候，我终于理解了，海明威当初在罗马海岬所说的都是至理名言——他说，一个好的故事，应该像是潜望镜的惊鸿一瞥。

在随后的岁月里，人们常常引述海明威的一句话：一部小说就像是一座冰山，十之七八的部分应当是藏在水下无法眼见的。我知道，这也是我记录“骗子工厂”故事的最佳方式。但我也明白，我永远无法成为这样的小说高手。我不可能像古老东方的水墨画家那样，用写意的笔触描绘雄鹰矫健的身姿。我讲述故事的方式，只能墨守海明威在罗马海岬批评过的刻板成规，将一切事实和细节都简单堆砌起来，让读者自己去分辨其中的关键重点。

所以，下面就算是我啰啰唆唆的后记吧。

海明威的预言果然成真了。在苏里南河流探险途中，玛莎的确感染了瘟疫。她的登革热病情异常严重，以致无法正常站立。在帕拉马里博的最后一天，她尝试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却一下滑倒，摔断了手腕。登革热让她的感觉变得迟钝，她只是用胶带对手腕做了简单固定，便乘飞机逃离了那个丛林地狱。

尽管如此，当接到丈夫的电报之后，玛莎还是飞赴华盛顿，到白宫与总统夫妇一起吃了顿饭。玛莎与总统夫妇会面这件事，的确让海明威从某种程度上避开了埃德加·胡佛局长的迫害。下列这些备忘录证明了这一点——当然，当时我并未能看到这些备忘录，直到大约五十年后，拜信息自由法案所赐，这些东西才得见天日。

机密备忘录

发信人：联邦调查局埃德加·胡佛局长

收信人：联邦调查局特工雷迪

1942年12月17日

你所收集的一切有关“海明威这个人干情报工作并不可靠”的信息，或许都已经被悄悄转达给了布拉登大使。基于此种情况，有可能会让他想到海明威之前在所谓“加勒比海域发现潜艇补充燃料”的报告之中谎报军情的事。我希望你能把你和布拉登大使交谈时得到的，有关海明威及其副手行动内容的早期消息汇报过来。

机密备忘录

发信人：特工D·M·拉德

收信人：联邦调查局埃德加·胡佛局长

1942年12月17日

尽管我们了解到，海明威从来都坚决抵制其他势力的诱惑和拉拢，但他依然被指控同情他们。据报告，海明威曾与布拉登大使进行了友好的私下交流，且非常欣赏大使先生的自信。

正如您所提及的，布拉登大使是一个意气用事、非常容易激动的人，很多时候，看到某些涉嫌贪污腐败的古巴官员，他总是感到如鲠在喉，如芒在背。

特工雷迪(哈瓦那外勤办公室)称，海明威的活动已经出格了，他和他的手下线人现在正忙着向大使馆汇报各种各样有关危险行为的信息。雷迪先生表示，他现在非常关注海明威的一举一动，如果不采取行动对他加以阻止，必将造成令人难堪的结局。

雷迪先生指出，海明威显然正在大肆插手调查那些与古巴当局密切相关的古巴官员，其中包括古巴国家警察头目曼努埃尔·本尼茨·巴尔德斯将军。特工雷迪还曾表示，“他可以确定，假如海明威继续这么干下去，最终会被古巴方面发现，并可能造成严重后果”。

雷迪先生指出，他可以对大使先生讲明，他，雷迪，并未审阅任何由海明威提交的、关于古巴政府贪污腐化的报告。他并不认为一名联邦调查局特工应该牵涉进任何诸如此类的调查，这完全不属于我们美利坚合众国的司法范畴，应该由古巴人自己去关注。假如我们卷入其中，只能导致我们所有人被赶出古巴，最后“卷铺盖走人”。

特工雷迪还表示，他可以向大使先生言明，使用海明威这样喜欢到处惹祸的线人，是风险极高的，如果继续下去，很可能导致不可预知的后果。特工雷迪指出，尽管大使先生很欣赏海明威并且对其抱有信心，但他坚信，他——雷迪——是可以和大使先生建立合作关系的，这样一来，海明威作为线人的工作就可以完全终结了。

雷迪先生还说，他可以向大使先生指明，海明威作为线人已经极度越权了，这位作家先生实际上正在调查他不该关心的东西，而这些东西本身就不属于我们的管辖范围。

机密备忘录

发信人：联邦调查局埃德加·胡佛局长

收信人：特工塔姆与特工拉德

1942年12月19日

记住，海明威是受美国驻古巴大使节制的：我当然明白，他们之间的这层关系让我们非常不爽。在我的计划中，海明威是最不堪用的一颗棋子，在任何此类行动中都不该用他。他的判断能力不好，控制情绪的能力在这些年里也没有长进。这都是毋庸置疑的。然而，我并不认为我们应当亲自出手干预，或者说，我并不认为我们派驻哈瓦那的代表应该就此与大使先生沟通。大使本人也是个头脑容易发热的人，我确定他会在第一时间将联邦调查局对他的提醒透露给海明威。海明威对联邦调查局从来都没有好感，他毫无疑问会对我们展开一场相互诋毁的对抗。你应该还记得，在最近一次和我的交谈中，总统先生曾经提到，他从一位朋友(玛莎·盖尔霍恩)那里得到了一些有关海明威的小道消息，而海明威本人坚持要美国政府方面向古巴当局提供一笔巨额款项，以照顾那些被战争所累的平民百姓。

我并不认为这些会影响我们之间的关系，只要海明威不直接向我们负责，而我们也不直接和他打交道就行。他向大使先生汇报进展，而大使先生将他所说的如数转达给我们，何乐而不为呢。

机密备忘录

发信人：特工雷迪(哈瓦那外勤办公室)

收信人：联邦调查局埃德加·胡佛局长

1943年4月21日

根据大使馆某工作人员的确切消息，海明威的情报组及其所承担的工作，已于1943年4月1日终结。做出这一决定的，是美国大使本人，并未与联邦调查局的代表进行任何形式的知会和沟通。有关海明威先生及其情报组各项活动的完整报告正在撰写中，将于近期呈送局里。

机密备忘录

发信人：特工D.M.拉德

收信人：联邦调查局埃德加·胡佛局长

1943年4月27日

海明威先生曾经积极支持过西班牙的共和派。尽管如此，没有任何证据表明他曾与其他势力合作，更无法证明他是他国的特工。然而，从行动上看，他的观点倾向于“自由解放”，或许终有一天会发展成为类似共产主义政治主张的思想意识形态。据称，现阶段他正在为海军部运作一项高度机密的海上行动。在这件事情上，据说海军部为海明威的船花费了重金，为其装备了武器和古巴海域的详细海图。局里并没有对海明威展开调查，但相关调查材料时常涉及他的名字，还有诸多信息渠道主动传来了大量与他相关的材料。

1944年下半年，玛莎·盖尔霍恩终于提出和海明威离婚。整个1943年加上1944年春天，当海明威忙于驾着“比拉”号追踪潜艇之时，她时不时会回到山庄居住，也经常外出去别的地方。玛莎人在伦敦的时候，海明威写信向她抱怨说，空空如也的山庄比监狱强不到哪儿去。回到山庄之后，玛莎和海明威之间的关系却越来越糟糕，而和解的时候则越来越少。两年间，玛莎一直都在批评海明威，让他“放弃战争游戏”，走出去“报道战争”，但她的丈夫却顽固地坚守着他的船、他的猫、他的山庄，坚守着古巴这个国家。终于，1944年3月，海明威“接受”了玛莎那如嘲讽般的“建议”，却是用了一种她无法释怀或是原谅的方式。其实，当时美国的任何一家报刊，都非常愿意将海明威聘为它们的撰稿人，然而海明威却选择了先前往欧洲。当玛莎表示她愿意以自由撰稿人的身份追随丈夫之时，海明威却撒了谎，称军用包机不允许女眷搭乘。后来玛莎得知，在整个航程中，女演员格特鲁德·劳伦斯[1]一直坐在海明威身旁。

1944年3月17日，海明威乘上了去往伦敦的飞机。一路上，他都在拿劳伦斯小姐为英国朋友们捎带的新鲜鸡蛋开玩笑，还说等飞机一降落，大家就一起吃煎蛋饼。他对飞机上的所有乘客表示，他的妻子玛莎离开山庄时没有向他的爱猫道别，而他一直因为这件事生她的气。玛莎于5月13日登上了轮船——那是一艘运送爆炸物的货船，除了船员之外，全船只有她一名乘客。从北美到欧洲，这艘船在大西洋上经历了恐怖的十二个昼夜。

海明威夫妇从分手到正式离婚的消息传来时，其实朋友们都并不十分惊讶。

英格丽·褒曼和加里·库珀出演了由《丧钟为谁而鸣》改编的电影，该片于1943年7月10日公映。这部电影初看上去还算不错，但影评家和观众们却认为片子节奏太慢，情节拖沓。实际上，库珀和褒曼之间并未产生真正的“化学反应”。顺便一提，片中的褒曼以短发示人。数年之后，英格丽·褒曼真正被世人牢记的，是她在犹豫是否接拍《丧钟为谁而鸣》之前拍摄的那部编剧匆忙、情节错乱的低成本烂片——《卡萨布兰卡》。

古斯塔沃·杜兰的确来到了古巴，接手了“骗子工厂”，直到1943年该计划经多方协调宣告终结为止。杜兰夫妇与海明威夫妇有过多次争吵，很快便搬出了山庄“客房”，搬到了“两世界”酒店居住。至1943年中，古斯塔沃·杜兰一直都作为布拉登大使的情报官员工作，他们夫妻俩俨然成为了哈瓦那的社会名流。

战争结束之后，杜兰和布拉登大使都被控通共，遭到了反美活动调查委员会的侦讯。“海明威才是真正的左翼分子!”古斯塔沃·杜兰在参议院如是说道，“我是在海明威家里结识布拉登的!”

斯普卢伊尔·布拉登在为美国政府服务多年之后遭遇“叛国”指控，霎时间心如死灰。他亲自指证海明威是藏身古巴的他国特工。后来，布拉登曾经亲自飞赴哈瓦那，希冀求得海明威的原谅。“他说他对不起我——他那么做只是为了保住工作——他一直在说抱歉，看上去还是蛮诚恳的。”后来提起这事，海明威对赫雷拉医生如是说道，“所以我就原谅他了。”

鲍勃·乔伊斯，也就是海明威与大使馆之间的联络人，在我做出决定八个月后，也辞掉工作加入了战略情报局。一年之后，我在欧洲见到过他一次。当时我们都坐在一架达科塔式飞机漆黑的后舱，等待着趁着午夜空降到东欧，脸上都涂着黑色的迷彩。我觉得他当时根本就没认出我。

我再也没见到过格雷戈里和帕特里克。吉吉成了一名广受尊崇的医生，算是接过了他祖父的衣钵。帕特里克成了一名非洲猎手，然而当他回到美国之后，却又摇身一变成了一名环保主义者。

最有趣的是，1945年1月，我居然在德国哈梅尔堡见到了当初在古巴未曾谋面的海明威长子约翰——也就是“邦比”。

约翰·H.海明威于1944年7月加入了战略情报局。三个月后，他空降到法国，降落在蒙彼利埃北边的勒博斯奎特，任务是为当地游击队员传授敌后渗透战术。10月下旬的一个白天，他、一位美军上尉，还有一位法国游击队员，一同沿着罗纳河谷执行侦察任务，其间遭到了一支奥地利部队的袭击。法国游击队员腹部中弹当场牺牲，而邦比和美军上尉贾斯汀·格林受伤。在审讯他俩的过程中，奥地利部队的军官意识到，他曾经在1925年见过欧内斯特·海明威和当年还小的邦比。于是，这位军官停止了审讯，派人将浑身是血的邦比送到了阿尔萨斯的一所医院，让他捡回了一条命。

我的小队被派遣到哈梅尔堡附近的一处战俘营，营救被困的战俘。当晚，年轻的海明威成功逃离了战俘营，然而四天之后就被重新抓获，送到了德国纽伦堡的第三战俘营。邦比在行动中失踪的消息让海明威备感悲痛。直到1945年，海明威的长子才被解救出来——当时，他已经在战俘营中待了超过半年时间。这是一个奇迹，没有人能在那种缺衣少食的环境下生存如此之久。1945年6月，他乘飞机抵达古巴与父亲团聚，同时也见到了他的兄弟们，以及他父亲的新老婆，玛丽·维尔什。

马尔多纳多回到了古巴国家警察局，并未丢掉工作，只不过余生都要与拐杖为伴。海明威永别古巴之前，马尔多纳多曾经到山庄附近巡视。据称，那一次他杀死了海明威当时最爱的宠物“黑狗”——那条狗是被他用枪托活活砸死的。

巴蒂斯塔统治的最后时光，马尔多纳多因其权势和残暴而臭名昭著。他常常开着一辆威利斯吉普车穿街越巷，随意开枪杀人。他最终站错了队。1959年，这匹“疯马”被古巴革命政府逮捕，成为最后一批被公审的巴蒂斯塔反动当局官员。所有人都认为这个身材高大的刽子手应当被处以绞刑。在被公审期间，马尔多纳多时常痛哭流涕，最后连他那面色蜡黄的同僚副手都忍无可忍地在法庭上对他说：“嗨，够了，别他妈像个妓女似的哭哭啼啼了!你的手上沾满了鲜血，咱俩都是刽子手!”

马尔多纳多的副手被绞死了。令人费解的是，马尔多纳多本人却只被判了三十年监禁。古巴当地人发起抗议，要求革命政府重新启动审判，将马尔多纳多正法以平民愤。然而就在同一个星期，菲德尔·卡斯特罗下令，不再处决巴蒂斯塔反动当局中那些犯下过杀人重罪的官员。

海明威当时还在古巴。他对一位朋友如是说道：“该死的，那家伙又能苟延残喘了。事情总是这样。要是真为哈瓦那城乃至整个古巴着想，最好还是把他弄死埋了。”据说海明威甚至申请去做处决马尔多纳多的枪手。

也许是因为出生在德国的缘故，玛琳·黛德丽成了战争期间伺候美国大兵最积极的好莱坞明星。1943年，她在好莱坞开设了一家劳军餐厅，专门为从海外归来的军人们服务。只有在这家餐厅，大兵们才能见到电影明星亲自为他们磨制咖啡、烘焙面包圈，甚至是刷锅洗碗。说到刷锅洗碗，玛琳·黛德丽总是亲自上阵。

1944年至1945年，她参加了海外的劳军巡演，成了士兵们追捧的不二偶像。我想，士兵们最喜欢的莫过于她的大腿和歌声。说来也怪，这个女人身上总是散发着浓烈的性感韵味。即便是在浓雾弥漫的夜晚，即便距离五十码开外，美国大兵只要是看到她的歌舞表演，都会把搂在怀里的其他姑娘忘到九霄云外。

我曾经在法国看过她的演出，但我敢说她并没有注意到我，或者认出我来。当时观看表演的有数百名士兵和当地百姓，而我是一身法国农民的典型装束，还留着浓密的胡子。

黛德丽同海明威一同庆祝了巴黎的光复。她和作家先生到丽兹大饭店共进了一餐，享用了酒店酒窖里最棒的香槟。她一直毫不掩饰她对海明威的喜爱和仰慕。1961年海明威自杀的消息传来，她顿时陷入了无尽的哀伤。

我离开古巴后的数年间，几乎没怎么听到有关温斯顿·盖斯特的消息。1961年，也就是海明威离世的那一年，温斯顿创办了墨西哥盖斯特航空公司——那是墨西哥规模最小的三家国际航空公司之一。整个20世纪60年代，联邦调查局经常使用这家航空公司的航班来为任务作掩护。

古巴革命之后，辛斯基拒绝追随自己效力多年的商船公司迁走，而是回到了西班牙，做起了船舶物资补给生意，直到辞世。

格雷戈里奥·富恩特斯于1997年在古巴度过了他的一百岁生日。

20世纪60年代，在被派驻柏林期间，我偶然听闻了一个快四十岁的苏联女特工的故事——她曾经是莱因哈德·盖伦当年创建的纳粹情报网的成员。盖伦的情报组织，是战争期间纳粹德国在情报方面效率最高、能力最强的存在。

有关这位苏联女特工的传说之中，最初引起我兴趣的，是她的姓名——艾尔莎·海德尔。据说她是隆美尔元帅的远亲，却完全没有雅利安人的外貌特征。她有着黝黑的发色和黑色的眼睛，没有白皙的皮肤。几乎整个20世纪30年代，她都生活在一个派驻西班牙的德国外交官家庭。最令我感兴趣的，是她曾经在1936年柏林奥运会上为德国赢得了一枚游泳项目铜牌。她在长距离游泳方面尤其擅长。

我未曾细查这个女人的底细和来历，也未在随后的行动中遭遇过她。

海因里希·希姆莱一直都没有放弃过对于纳粹情报体系，乃至第三帝国当局中终极地位的竞逐。战略情报局的同事们都认为，希姆莱并不甘心只做纳粹的二把手，而是希望在时机成熟之时取希特勒而代之。每次想到这一点，我们都会感到脊背发凉，从而不得不趴下身子努力工作。

整个1943年，希姆莱和他帝国中央保安总局六处的同僚们都在想尽一切办法诋毁卡纳里斯和他的军事谍报局。1943年1月，希姆莱将恩斯特·卡尔滕布伦纳任命为帝国中央保安总局负责人。卡尔滕布伦纳上任之后的第一个行动，便是提拔了与希姆莱和海德里希共同策划了“乌鸦行动”的瓦尔特·舒伦堡上校，将其指派为帝国中央保安总局六处头目。卡尔滕布伦纳和舒伦堡的首要目标，便是摧毁卡纳里斯的军事谍报局。

1944年1月，他们终于等来了机会。帝国保安局的特工们施展了一系列复杂的阴谋诡计，导致一个名叫艾里希·菲尔梅赫伦博士的军事谍报局驻伊斯坦布尔特工投靠了英国方面。2月10日，在不列颠安全协调组织负责人威廉·史蒂芬森和军情六处伊恩·弗莱明的指挥下，英国人接纳了投诚的菲尔梅赫伦。

这件事情让希特勒暴跳如雷。在针对希特勒的刺杀行动事败之后，舒伦堡亲自逮捕了卡纳里斯将军，罪名是后者“有可能事先得知刺杀计划却未曾向元首禀报”。卡纳里斯，这个声名显赫的前德军情报部门大佬，被押解到一座肉制品加工厂，双手反剪，挂在一只肉钩子上绞死了。所有“阴谋参与者”的死刑场景都被拍成了电影胶片。每到夜间，阿道夫·希特勒本人都会一遍又一遍地观看这些影片。

1942年夏天，刚刚回到巴西的西奥多·施莱格尔便被逮捕了。德尔加多和贝克携手安排了针对德国军事谍报局驻南美洲间谍网络的围捕行动。不久之后，帝国中央保安总局的特工们便填补了军事谍报局留下的空白。同年10月，施莱格尔及其六名关系人在巴西国家安全法庭受审。施莱格尔本人被判入狱十四年。

德尔加多在罗马海岬干掉那两名德国人之后翌日，约翰·西格弗雷德·贝克便逃到了巴西。这名党卫队中队长隐身遁形达两年半之久，为帝国中央保安总局到处建立能够取代军事谍报局的间谍网络。但他的行动并未起到太多实际效果，只是在德国情报机关内部造成了诸多不和。1945年4月，就在第三帝国彻底崩溃、希特勒自杀几周之前，贝克被捉拿归案。

1972年5月2日，埃德加·胡佛去世。与其说他是一位民族英雄，倒不如说他是一个全民偶像。

那一年我六十岁，在中央情报局驻印度加尔各答的一个办事处担任负责人。那时的我与其他同人一样，不过是一个想要早些退休的老公仆。我已经远离美国三十年了。

当日午夜，我从保密电话中得知了胡佛的死讯。接着，我拿起另外一部电话，打给了一位身在弗吉尼亚州兰利市的老朋友。这位朋友唤醒了我们早先埋在联邦调查局的一位眼线，而后者很快便向联邦调查局新任局长帕特里克·格雷发去了一封信。为了避免被胡佛的旧臣们截获，这封信是通过司法部长办公室转交的。信封上写着“私人信件，呈递到指定地点即可”。1972年5月4日，帕特里克·格雷读到了信。

信的开头是这样写的：“胡佛死讯刚刚传来，克莱德·托尔森便从胡佛的住宅给联邦调查局打了个电话，这电话很可能是打给J.P.摩尔的。托尔森指示将胡佛办公室里保存的全部机密文档取出。至上午11时许，这些文档被全部转移到了托尔森的住处。目前这些文档是否还在那里不得而知。问题的关键是，当J.P.摩尔告诉你这些谎言并不存在的时候，他其实就是在说谎的——这些东西都是存在的，只不过是被有计划地藏起来不让你知道罢了。”

很快，接任局长的帕特里克·格雷写了一封信，要求联邦调查局实验室对匿名信进行检验。而实验室只得出了以下结论：信封上的文字使用的是史密斯科罗娜打印机，而正文的文字使用的是IBM打印机，但无论信封还是信笺上都没有任何水印；信件本身也是二次影印件，使用的并非间接静电式复印机，而是直接式复印机，也许是施乐的某个型号。

格雷要求局长助理摩尔做出解释。而后者却再一次宣称，没有任何秘密或是机密文档被隐瞒。格雷给摩尔写了一张私人便条，内容是“我相信你”。

过去四十五年间一直担任胡佛局长私人秘书的甘迪小姐，将一百六十四份秘密档案封进了储存箱，先是搬到了克莱德·托尔森的家中，后来藏到了宾夕法尼亚大道西北13号胡佛宅邸的地下室中。自那时起，这些档案便不知所终了。

1972年6月21日，我那位来自兰利的朋友在加尔各答又一次找到了我。你们大概能猜到我说的是谁。此人以清除中央情报局内部的潜伏特务著称，他对苏联特工恨之入骨，对联邦调查局探员亦是嗤之以鼻。有人称其为偏执狂。在过去战略情报局风光无限的日子里，他曾经与威廉·多诺万相交甚欢，也曾经和我一起，同英国和以色列同行打交道。在金·菲尔比遁往苏联之前，我俩都曾与其共同进餐。我和他曾经许下誓愿，再也不提那些陈年旧事。

“我找到它们了。”我的这位朋友透过加密电话线路说道。

“所有的都找到了？”我问道。

“所有的都找到了，它们就存放在咱们约定的地方。”

我沉默了片刻。过了这么多年，我终于可以遂心返乡了。

“这些东西读起来很有趣呢。”那一晚，他这样说道，“如果我们将这些公之于众，那么华盛顿方面就要掀起一番惊天动地的波澜了。”

“这世间之事原本就无常啊。”

“回头再联系你。”

“好的。”

我轻轻地挂断了电话。

[1]格特鲁德·劳伦斯(Gertrude Lawrence)：英国女演员。

第三十四章

1972年，我还没回美国；1977年，我从中央情报局退休后也一样没有回去。

直到四天前，我终于回了家。此时，距我离开美国，从迈阿密飞至哈瓦那，见到一个名叫欧内斯特·海明威的家伙已经过去近56年了。

无论是谁都无法预知自己年老时的情景，也不愿看到朋友们一个个辞世的惨状。但这就是我的命。我已是一个近八十六岁高龄的老者。年轻时，我曾经四度中枪，历经两次车祸和一次戏剧般的空难而不死，在孟加拉湾迷航四个昼夜，甚至在数九寒冬被困喜马拉雅山脉长达一周之久。我熬过了这一切。运气不错，大多数时候我的运气都很不错。

十个月之前，我的好运气终结了。当时我让司机开车带我去马德里看医生。我每年都要定期体检两次，我的私人医生看上去大概六十二岁，每次见到我都会责骂一番：“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西班牙医生也要打电话催人来体检了？”我总是一笑了之。

但去年8月的这一天，我实在是笑不起来了。他向我简明扼要地道出了真相。

“如果你再年轻点……”他的眼神里写满了忧伤，“我们或许还能给你做一次手术。可你现在已经八十五岁了……”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问道：“我还能再活一年不？”海明威曾经对我说过，他用一年就能写出一部书来。

“我的朋友，恐怕没有一年了。”

“那我还能再活九个月吗？”我的书不会是海明威那种旷世杰作，用九个月大概也能完成。九个月，听上去真像是要怀个孩子似的。

“九个月，还是有可能的。”医生说道。

当晚，在回家的路上，我让司机把车开到了一家文具店。我要为我的激光打印机再多买些纸。

1961年，在我听闻海明威死讯的那一周，我决心将1942年夏天与他共度数月的经历写下来。上一周，在我发下这番宏愿的三十七年之后，我完成了这部书的初稿。我知道，自己应当再对手稿进行几番校对、改写和润色，但恐怕这已经是无法完成的任务了。从某种程度上说，我感觉自己是在借着挑战规则而取乐。

我直到二战结束之后才开始阅读“创作文学”。起初，我读的是荷马史诗，随后又花了整整十年时间研读查尔斯·狄更斯和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1974年，我第一次阅读海明威的书。尼克松卸任美国总统当天，我开始阅读《太阳照常升起》。

我在海明威随心所欲的文字乃至其更为随心所欲的哲学阐述中，看到了他的弱点。有些时候，针对他作品的批评——尤其是《过河入林》之类的后期作品——其实是不无道理的：海明威的风格越发变成了对他自身风格的拙劣模仿。

可是，唉，他毕竟还是有过辉煌的时期。其实那就是他在罗马海岬那一夜提到过的“天才”吧。

我认为，那些短篇小说才是最能体现海明威创作天赋的。在他的短篇小说里，我仿佛看到了一只在夜空中静静翱翔等待猎物现身的鹰鹫。在那些字里行间，我仿佛看到了蓝海里一闪而过、几乎无法被察觉到的潜望镜反光——凭着这一丁点儿蛛丝马迹，我就能立刻听到潜艇引擎的运转声，闻到艇员们的汗臭味，甚至感受到那两个即将登岸的可怜虫怦怦的心跳。

过去九个月间，我为数不多的遗憾之一，便是作为一名每天要写作十到十二个小时的人，我几乎没有时间继续读书。我不知道真正的作家是怎样处理创作与阅读之间的矛盾的。我记得海明威几乎是日夜都在阅读的，游泳池边、餐桌旁、“比拉”号的甲板上，都能见到他阅读的身影。或许他的编辑催稿不那么急吧。

美国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我记忆中的那个国度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当然，一切都还似曾相识。至少我们还有杂志、报纸、电视、广播、成千上万以录像带和激光视盘为载体的电影，以及近年来越发普及的国际互联网。但曾经的美国已经彻底改变了。

我给仅有的，仍在中央情报局供职的寥寥数位友人之一打了个电话——那是我退休前的最后一年训练的一个年轻人，如今已是局里的高层人物——我请他帮我最后一个忙。他在电话里回应得很是犹豫，但我最终还是收到了一份由联邦快递送来的包裹，里面有一本看上去用了很多次、盖满了各国海关章戳的护照，上面写着别人的名字却贴着我的照片，一套包括美国运通公司金卡在内的信用卡，一本驾照，一张社会保险卡，以及捕鱼许可证等其他一些琐碎之物。这位朋友真是蛮有幽默感的。但他了解我，确信我在短暂入境美国期间不会给他惹什么乱子。在我离境之后，我的捕鱼许可证也会自动作废。

我是从多伦多入境的。我决定驾车到爱达荷州去。亲自开车算得上是一个不错的转折——尽管连我自己都不确定，一个只有一只眼睛好使的八十五岁老头还能不能合法开车上路——对我而言，驾车行驶在美国的州际公路上真的是一种全新的体验。与德国的高速公路相比。美国的州际公路显得更宽、更空旷。

我在南达科他州的斯皮尔菲什买了一支手枪。为了核查我的身份，确保没有重大前科，我不得不等上一段时间才能拿这支枪——我倒是不介意等待。这次旅行让我疲惫不堪，不过仍比不上我正在服用的药物对我的折磨。这些药物支撑我完成了这次旅行。这种药太过强大，还没有被FDA或者任何国家的任何监管机构合法化，但是效果确实很好。如果继续服用这种药超过一个月，我就会被这药害死，但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几天后，我在汽车旅馆接到了来自枪支店的电话。他告诉我，我随时可以去拿那支枪。我护照照片下方的名字属于一个坚实、品行端正的好公民。这个公民没有任何重大前科或是暴力倾向的精神疾病记录。

我选了一支西格绍尔点三八口径自动手枪，因为我在职业生涯中从未拥有或是使用过这个牌子的武器。与我年轻时代用过的那些长身管火器相比，这支西格绍尔真算得上是小巧玲珑了。我上一次随身带枪，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昨天，我抵达了凯彻姆。自从1959年冬天，海明威在此购屋置地，这座小城的规模显然是扩大了许多。不过，我依然能感受到那份矿山小镇特有的氛围。我找到了克里斯蒂亚娜餐厅——那正是海明威坚称有联邦调查局特工跟踪他，并且要求陪同人员饭还没吃完就离开的地方。我在餐厅附近的一家汽车旅馆订了个房间，又去了一趟贩酒店。我买了一份礼盒装的芝华士酒，还有两只雕着芝华士徽章的苏格兰酒杯。

海明威夫妇1959年购置的房子依然矗立于斯。那是一座非常其貌不扬的两层建筑，简陋的屋顶用茅草铺就，粗糙的墙壁皆以水泥浇成。海明威还在此居住时，屋前的碎石路便已铺成。其他房屋都高居山顶——曾几何时，那里应该长满了灌木艾草吧。放眼望去，风光如旧，南北两侧群峰叠嶂，大木河两度蜿蜒，流向东方。

昨天晚上返回旅馆之前，我驾车在城中游荡，无意中发现了一条空旷的小道。它穿过茂密的灌木，仿佛要将高原一分为二似的，一直通向山麓雾霭。今天下午，祭拜过海明威的埋骨之处后，我打算驱车去那儿看看。我会开着租来的汽车，带着我的笔记本电脑。等把最后一章存进软盘之后，我就关掉电脑，去灌木丛中漫步一番。

海明威的坟墓坐落在两棵松树之间，与锯齿山脉相对。如此风光——特别是在这样一个温暖的春日，望着群山之巅那尚未融化的皑皑白雪——实在是摄人心魄。有三个人在墓前瞻仰，我在车里等了大概半个小时，他们才尽兴离开。我真不敢相信，海明威的坟墓居然成了一处旅游名胜。

我将那一箱芝华士酒搬到墓前。我已辨不清那墓碑上的铭文，只看到海明威的姓名和生卒年月。

尽管阳光和煦，我的双手依然感到无比冰冷。我用了半天时间才将酒盒上的塑料包装撕掉，拔掉瓶塞同样用尽了我吃奶的力气。年老体弱真是让人力不从心啊。

我倒了两杯酒，将酒杯放到墓碑旁边的平地上。在阳光的映照下，杯中的威士忌仿佛成了液态的黄金。

我一直都很讨厌电影里那些人物角色在墓前喃喃自语的愚蠢情节，那简直是太虚假了。人的情感怎会如此廉价。如果我有机会再去古巴……甚至再去瞭望山庄看看的话，铁定是不会到爱达荷州来的。如今的瞭望山庄已经被改成了一家博物馆，而“比拉”号则被安置在山庄后院，任凭风吹雨打。今生我应该是不可能再去古巴了。行将就木对我来说并不是一件坏事，但菲德尔·卡斯特罗比我更长寿却让我心中颇感不悦。我希望他不要比我多活太久。

我端起一杯酒。“迷惑我们的敌人。”我低声说着，将杯中的威士忌一饮而尽。

接着，我端起另一杯酒。“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我说道，“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啊……老爹，你说得没错。”

后记

在我的小说新作《海明威与骗子工厂》中，记录了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海明威在古巴搜捕间谍、追踪德国潜艇的令人难以置信的故事。我想，假如读者们得知这故事的内容有95%都是真实可信的，他们一定会更加感到不可思议。

数年之前我发现，对于海明威自1942年5月至1943年4月这近一年间的传奇经历，为他著书立传的作者们大都只是一笔带过，于是我决定用小说的形式详尽讲述一下海明威在古巴亲身涉险、与间谍斗智斗勇的故事。在那些为海明威撰写的传记中，这段故事通常都是这样记述的：“美国参战的头一年，当他的妻子和朋友要么亲自上了战场、要么去做了战地记者的时候，海明威却仍然待在古巴的家中。那段时间里，海明威创建了一个反间谍小组‘骗子工厂’，所招募的成员包括他在西班牙内战时结识的旧友、酒保、娼妓、酒类走私贩子、渔民、神职人员，以及其他一些密友。他甚至说服了美国大使为他的小船‘比拉’号装上了武器，并且驾着这条船去诱捕一艘德国潜艇，试图用手榴弹和轻武器将其击沉。当然，他一艘德国潜艇也没能击沉，他的反间谍小组也于1943年4月被解散。”

然而这些传记作者们并未提到一点：美国联邦调查局自20世纪30年代起便为海明威专门建立了一套档案，而他在古巴的冒险经历至今仍被列为机密封存在这份档案之中。关于“骗子工厂”计划和“孤独行动”运作期间的事情，我们目前只知道，海明威所发现的与古巴及其周边地区间谍活动相关的秘密——确切地说，是他的手下人发现的古巴当局和国家警察部门贪腐堕落的秘密——让联邦调查局颇感不爽。市面上最新出版发行的海明威传记中，也并未提到海明威晚年易怒狂躁的精神症候实际上来自于他在古巴的这段经历——晚年的海明威确信，联邦调查局的人一直都在跟踪监视着他。实际上，他的确是联邦调查局的跟踪监视对象。

在《海明威与骗子工厂》这部作品中，关于那段日子里不为我们所知的阴暗往事，我用小说的手法进行了艺术加工。不过，即便仅靠那些能够被触及到的事实真相，就足够让我们感到兴奋不已了。下面我就列举一些《海明威与骗子工厂》中提到过的、基于史实的细节：

J.埃德加·胡佛和联邦调查局的确接到了有关日本即将偷袭珍珠港的情报，但并未详细追查此事，原因是美国国内不同情报部门之间的敌对和内斗。

海明威的“骗子工厂”小组发现了古巴岛内贪腐和阴谋得以滋生的温床。

年轻的伊恩·弗莱明，也就是后来《007》系列的作者，当时曾经积极参与了在美国和加拿大的间谍活动。

海明威与加里·库珀、玛琳·黛德丽以及英格丽·褒曼等人的一生的友谊，便是缘起于这段时期。

尽管有些东西看上去颇为戏剧性，甚至显得荒诞可笑，但《海明威与骗子工厂》书中详尽提到的几乎所有间谍和情报行动，都是真实的人物和真实的行动。

《海明威与骗子工厂》书中涉及的所有联邦调查局备忘录，都是逐字据实转述、真实可信的。

本书所提及的联邦调查局对年轻海军中尉约翰·F.肯尼迪和疑似德国间谍英戈·阿瓦德的“性接触”的调查，是真实可信的。

有关对肯尼迪和阿瓦德的电报截查和电话监听内容，本书是完全按照联邦调查局的记录照抄的。

本书中所提及的联邦调查局对副总统和第一夫人埃莉诺·罗斯福的非法调查，是真实可信的。

总部设在纽约的维京基金会——一个旨在调查研究印加文化遗迹的机构——是真实存在的。联邦调查局也的确调查过这家机构与纳粹之间的关联。

那艘被赠送给维京基金会使用的长达三百英尺、满载德国间谍的游船“南十字星”号是真实存在的。联邦调查局怀疑它是用来为德国潜艇提供保障服务的。

J.埃德加·胡佛和美国战略情报局OSS以及英国不列颠安全协调组织(BSC)等敌对组织之间残酷的明争暗斗——很多时候甚至置战局好坏于不顾——是真实存在的。包括有一回胡佛下令抓捕了闯入驻纽约西班牙大使馆的战略情报局特工，也是确切发生过的事情。

纳粹武装党卫队情报部门的希姆莱和海德里希策划陷害卡纳里斯及其海军情报局并贬损其名誉的阴谋，是真实存在的。这一阴谋导致希特勒解散了曾经备受尊崇的海军情报局，而卡纳里斯将军也遭到刑讯折磨并最终被处决。这些都是史实。

不列颠安全协调组织打算杀死党卫队头目海德里希的计划是真实存在的。该计划是在驻加拿大的X营区策划的。

X营区是真实存在的。

海明威假借自然历史博物馆考察船之名，尝试追踪并击沉德国潜艇的故事及其细节，也是真实的。

马克斯兄弟关于纳粹特工在长岛登陆的荒谬叙述是真实可信的。他们自首之后，联邦调查局拒绝相信他们的话，这也是真实的。《海明威与骗子工厂》中如实记录了这些细节，尽管它们看起来是那样的愚蠢。

海明威在“比拉”号上记录的有关追踪潜艇的航海记录，在本书中都是逐字据实转述的。

书中涉及的海明威与其他历史人物的绝大多数对话，都是基于真实记录完成的。他与虚构人物乔·卢卡斯的所有关于写作、战争，以及小说创作与真实生活之间关系的对话，都是严格基于海明威本人的真实言语和著作而撰写出来的。

本书中关于海明威追猎德国潜艇的描述，都是据实叙述的。

本书中关于海明威“骗子工厂”小组情报行动的描述，都是精准可信的。

本书中有关海明威晚年对联邦调查局的恐惧以及他自杀细节的描述，都是真实的——同样真实的还有联邦调查局对晚年海明威难以言状的特别关注。这些最近才得以见光的事实，在近年间的采访中、新晋出版的人物传记中，以及最近因《信息自由法案》而解密的联邦调查局秘档中，都得到了证实。

尽管《海明威与骗子工厂》是一部小说，但书中绝大多数细节、任务、事件、对话和战争大事都是真实的。将这些听上去像是天方夜谭的事实与“比真实更真实”的小说创作融为一体，是一件有趣的事。我衷心希望我的读者也能有美妙的阅读体验。

丹·西蒙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