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1. 出版说明

2. 德行第一

3. 言语第二

4. 政事第三

5. 文学第四

6. 方正第五

7. 雅量第六

8. 识鉴第七

9. 赏誉第八

10. 品藻第九

11. 规箴第十

12. 捷悟第十一

13. 夙惠第十二

14. 豪爽第十三

15. 容止第十四

16. 自新第十五

17. 企羡第十六

18. 伤逝第十七

19. 栖逸第十八

20. 贤媛第十九

21. 术解第二十

22. 巧艺第二十一

23. 宠礼第二十二

24. 任诞第二十三

25. 简傲第二十四

26. 排调第二十五

27. 轻诋第二十六

28. 假谲第二十七

29. 黜免第二十八

30. 俭啬第二十九

31. 汰侈第三十

32. 忿狷第三十一

33. 谗险第三十二

34. 尤悔第三十三

35. 纰漏第三十四

36. 惑溺第三十五

37. 仇隙第三十六

Landmarks

1. Table of Contents

2. 封面

3. Title Page

4. 版权页

世说新语

[南朝宋]刘义庆 著

陕西新华出版传媒集团

三秦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ＣＩＰ）数据

世说新语 / ( 南北朝) 刘义庆著. -- 西安 : 三秦出版社, 2016.8

ISBN 978-7-5518-1295-5

Ⅰ . ①世… Ⅱ . ①刘… Ⅲ . ①笔记小说－中国－南朝时代 Ⅳ . ①I242.1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 数据核字(2016) 第158371号

世说新语

刘义庆 著

出版发行 陕西新华出版传媒集团 三秦出版社

社址 西安市北大街147号

电话 （029）87205121

邮政编码 710003

印刷 北京鹏润伟业印刷有限公司

开本 880mm×1230mm 1/32

印张 13

字数 270千字

版次 2016年8月第1版 2016年8月第1次印刷

印数 1—10,000

标准书号 ISBN 978-7-5518-1295-5

定价 39.00元

网址 http://www.sqcbs.cn

出版说明

南北朝时期，临川王刘义庆广招天下文人雅士，搜集名士的逸闻趣事，经过润色整饰，编撰成书，是为《世说新语》。

此书收录了自汉末至东晋数百年的段子精华，堪称名士显贵们的达人秀场。文辞优美，简朴隽永，可谓篇篇珠玑，是文学中之极品。

世间百态，嬉笑怒骂，妙悟机智，贤达奇葩，尽在其中。

玄心、洞见、妙赏、深情，处处可见。

往往寥寥数语，名士风范便跃然纸上。

正因如此，鲁迅先生称之为“一部名士的教科书”。

本书精选世说新语条目，奉清简好读为第一要义，以最善之本——日本尊经阁文库藏宋本为底本，考校以余嘉锡先生《世说新语笺疏》，博采众家之长，力求臻美。

《世说新语》最宜随手翻阅，可不求甚解，随心所欲，心领神会，其乐无穷。故本书没有附带译文，只有必要的注解。毕竟，其中之妙，存乎一心，慢慢回味，定当有所体悟。

德行第一

〇一

陈仲举言为士则，行为世范，登车揽辔
①

，有澄清天下之志。为豫章太守，至，便问徐孺子
②

所在，欲先看之。主薄白：“群情欲府君先入廨
③

。”陈曰：“武王式商容之闾
④

，席不暇暖
⑤

。吾之礼贤，有何不可？”

①
登车揽辔：指为官上任。

②
徐孺子：汉末隐士，有“南州高士”之称。

③
群情：大家，众人。府君：古时太守敬称。廨：官署。

④
武王式商容之闾：周武王乘车经过贤者商容家门时，行礼致敬，以示尊敬。

⑤
席不暇暖：席子尚未坐暖。

〇二

郭林宗至汝南，造
①

袁奉高，车不停轨，鸾不辍轭
②

；诣
③

黄叔度，乃弥日信宿
④

。人问其故，林宗曰：“叔度汪汪如万顷之陂
⑤

，澄之不清，扰之不浊，其器
⑥

深广，难测量也。”

①
造：拜访。

②
车不停轨，鸾不辍轭：比喻停留的时间短暂。

③
诣：前往，拜见。旧时特指拜访尊长。

④
弥日信宿：一连住了两夜。

⑤
陂：池塘。

⑥
器：气度。

〇三

李元礼风格秀整
①

，高自标持
②

，欲以天下名教
③

是非为己任。后进之士有升其堂者，皆以为登龙门。

①
风格秀整：风度品德高雅正派。

②
高自标持：在道德操守方面对自己期许很高。

③
名教：以儒家为核心的传统礼教。

〇四

陈太丘诣荀朗陵
①

，贫俭无仆役，乃使元方将车
②

，季方持杖后从，长文尚小，载著车中。既至，荀使叔慈
③

应门，慈明行酒，余六龙
④

下食，文若亦小，坐著膝前。于时，太史
⑤

奏：“真人东行
⑥

。”

①
陈太丘：陈寔，字仲弓，东汉大臣、名士。曾任太丘长，故称。荀朗陵：荀淑，字季和，曹操谋士荀彧之祖父。曾任朗陵侯相，故称。

②
元方：陈寔长子陈纪，字元方。将车：驾车。

③
叔慈：荀靖,字叔慈，荀淑之子。

④
余六龙：荀淑有八子，皆有才名，人称“荀氏八龙”。

⑤
太史：掌管国史和天文历法的官员。

⑥
真人东行：指贤德之人的活动引发了星象变化。

〇五

客有问陈季方：“足下家君
①

太丘，有何功德，而荷天下重名？”季方曰：“吾家君譬如桂树生泰山之阿
②

，上有万仞之高，下有不测之深；上为甘露所沾，下为渊泉所润。当斯之时，桂树焉知泰山之高、渊泉之深？不知有功德与无也！”

①
家君：对他人父亲的尊称。

②
阿：山脚。

〇六

陈元方子长文，有英才，与季方子孝先各论其父功德，争之不能决，咨于太丘。太丘曰：“元方难为兄，季方难为弟
①

。”

①
元方难为兄，季方难为弟：是说兄弟二人才智不分高下。后世用“元方季方”“难兄难弟”来比喻兄弟才华俱佳。

〇七

荀巨伯远看友人疾，值胡贼攻郡。友人语巨伯曰：“吾今死矣，子可去！”巨伯曰：“远来相视
①

，子令吾去，败义以求生，岂荀巨伯所行邪！”贼既至，谓巨伯曰：“大军至，一郡尽空。汝何男子，而敢独止？”巨伯曰：“友人有疾，不忍委
②

之，宁以我身代友人命。”贼相谓曰：“我辈无义之人，而入有义之国。”遂班军而还，一郡并获全。

①
相视：看望。

②
委：抛弃，离开。

〇八

华歆遇子弟甚整
①

，虽闲室
②

之内，严若朝典
③

；陈元方兄弟恣
④

柔爱之道，而二门之里，两不失雍熙
⑤

之轨焉。

①
遇：对待。整：严整，严肃。

②
闲室：私室，家中。

③
朝典：朝廷拜见皇帝的礼仪典制。

④
恣：放任。

⑤
雍熙：和睦友善的样子。

〇九

管宁、华歆共园中锄菜，见地有片金，管挥锄与瓦石不异，华捉而掷去之。又尝同席读书，有乘轩冕
①

过门者，宁读如故，歆废书出看。宁割席分坐，曰：“子非吾友也！”

①
轩冕：古代高官贵族所乘坐的轩车和冕服。

一〇

王朗每以识度推
①

华歆。歆腊日尝集子侄燕饮
②

，王亦学之。有人向张华说此事，张曰：“王之学华，皆是形骸之外，去之所以更远。”

①
推：推崇。

②
腊日：古代年终祭祀的重要节日，当时有会饮的风俗。燕饮：举行宴会饮酒。燕，同“宴”。

十一

华歆、王朗俱乘船避难，有一人欲依附，歆辄难
①

之。朗曰：“幸尚宽，何为不可？”后贼追至，王欲舍所携人。歆曰：“本所以疑，正为此耳。既已纳其自托
②

，宁
③

可以急相弃邪？”遂携拯如初。世以此定华、王之优劣。

①
难：拒绝，刁难。

②
自托：把自己的安危托付于人。

③
宁：难道，岂。

十二

王祥
①

事后母朱夫人甚谨。家有一李树，结子殊好，母恒使守之。时风雨忽至，祥抱树而泣。祥尝在别床眠，母自往暗斫
②

之。值祥私起
③

，空斫得被。既还，知母憾之不已，因跪前请死。母于是感悟，爱之如己子。

①
王祥：字休征，魏晋时人，以孝著称，事迹见卧冰求鲤。

②
斫：用刀、斧等砍。

③
私起：起床小便。

十三

晋文王
①

称阮嗣宗至慎，每与之言，言皆玄远
②

，未尝臧否
③

人物。

①
晋文王：指司马懿次子司马昭。魏时任大将军，专揽朝政，死后谥“文”，故称晋文王。

②
玄远：玄妙高远。

③
臧否：褒贬，评价。

十四

王戎云：“与嵇康居二十年，未尝见其喜愠
①

之色。”

①
愠：怒，怨恨。

十五

王戎、和峤同时遭大丧
①

，俱以孝称。王鸡骨支床
②

，和哭泣备礼。武帝谓刘仲雄：“卿数省
③

王、和不？闻和哀苦过礼，使人忧之。”仲雄曰：“和峤虽备礼，神气不损；王戎虽不备礼，而哀毁骨立。臣以和峤生孝，王戎死孝
④

。陛下不应忧峤，而应忧戎。”

①
大丧：指父母之丧。

②
鸡骨支床：形销骨立，形容十分消瘦。

③
省：看望，探望。

④
和峤生孝，王戎死孝：生孝，指遵守丧礼、不伤害身体的孝行。死孝，指过分悲哀、几近于死的孝行。

十六

梁王、赵王，国之近属
①

，贵重当时。裴令公岁请二国租钱数百万，以恤中表
②

之贫者。或讥之曰：“何以乞物行惠？”裴曰：“损有余，补不足，天之道也。”

①
近属：近亲。梁王、赵王均为晋武帝叔父。

②
中表：祖父、父亲姐妹的子女称为外表，祖母、母亲兄弟姐妹的子女称为内表，统称“中表”。

十七

王戎父浑，有令名
①

，官至凉州刺史。浑薨
②

，所历九郡义故
③

，怀其德惠，相率致赙
④

数百万，戎悉不受。

①
令名：美名，良好的声誉。

②
薨：古代的诸侯、贵族、高官之死称为薨。

③
义故：故旧，部下。

④
相率：争相。赙：以钱物助人办理丧事。

十八

刘道真尝为徒
①

，扶风王骏以五百匹布赎之，既而用为从事中郎。当时以为美事。

①
徒：囚犯，服劳役的罪人。

十九

郗公值永嘉丧乱
①

，在乡里，甚穷馁
②

。乡人以公名德，传共饴之
③

。公常携兄子迈及外生
④

周翼二小儿往食。乡人曰：“各自饥困，以君之贤，欲共济君耳，恐不能兼有所存。”公于是独往食，辄含饭着两颊边，还，吐与二儿。后并得存，同过江。郗公亡，翼为
⑤

剡县，解职归，席苫
⑥

于公灵床头，心丧
⑦

终三年。

①
永嘉丧乱：晋怀帝永嘉年间，匈奴南侵，攻破洛阳，焚毁全城，史称“永嘉之乱”。

②
穷馁：穷苦饥饿。

③
传：轮流。饴：同“饲”，给人吃东西。

④
外生：外甥。

⑤
为：治理，管理。此处指出任剡县县令。

⑥
苫：居丧期间睡觉时用的草垫子。

⑦
心丧：不穿丧服，在心中服丧。

二〇

顾荣在洛阳，尝应人请，觉行炙人有欲炙之色
①

，因辍己施焉
②

。同坐嗤之。荣曰：“岂有终日执之，而不知其味者乎？”后遭乱渡江，每经危急，常有一人左右
③

己。问其所以，乃受炙人也。

①
有欲炙之色：流露出想吃烤肉的神色。

②
辍己施焉：停止进食，把烤肉分给烤肉人。

③
左右：帮忙，协助。

廿一

周镇罢临川郡还都
①

，未及上，住泊
②

青溪渚。王丞相往看之。时夏月，暴雨卒至，舫至狭小，而又大漏，殆无复坐处。王曰：“胡威
③

之清，何以过此！”即启
④

，用为吴兴郡。

①
罢临川郡还都：被罢免临川郡守之职，返回都城。

②
住泊：停泊。

③
胡威：字伯虎，晋人，为政清廉。

④
即启：立即奏请朝廷。

廿二

邓攸始避难，于道中弃己子，全弟子
①

。既过江，取一妾，甚宠爱。历年后，讯其所由，妾具说是北人遭乱，忆父母姓名，乃攸之甥也。攸素有德业，言行无玷，闻之哀恨终身，遂不复畜妾。

①
全弟子：保全了弟弟之子。

廿三

王长豫
①

为人谨顺，事亲尽色养
②

之孝。丞相见长豫辄喜，见敬豫
③

辄嗔。长豫与丞相语，恒以慎密为端
④

。丞相还台
⑤

，及行，未尝不送至车后。恒与曹夫人并当
⑥

箱箧。长豫亡后，丞相还台，登车后，哭至台门；曹夫人作簏
⑦

，封而不忍开。

①
王长豫：王悦，字长豫，丞相王导长子。

②
色养：和颜悦色地侍奉父母。

③
敬豫：王恬，字敬豫，王导次子。厌学尚武，放浪不羁。

④
端：根本，原则。

⑤
台：官署名，此指尚书省。

⑥
并当：收拾，整理。

⑦
作簏：收拾箱子。

廿四

庾公乘马有的卢
①

，或语令卖去。庾云：“卖之必有买者，即复害其主，宁可不安己而移于他人哉？昔孙叔敖
②

杀两头蛇以为后人，古之美谈，效之，不亦达
③

乎？”

①
庾公：庾亮，字元规，好清谈。死后追封太尉。的卢：传说中的凶马，骑之对主人不利。

②
孙叔敖：春秋时楚国令尹。孙叔敖小时侯在路上遇见两头蛇，听说看见两头蛇的人必死，就将其打死埋了，以避免加害他人。

③
达：通达。

廿五

阮光禄
①

在剡，曾有好车，借者无不皆给。有人葬母，意欲借而不敢言。阮后闻之，叹曰：“吾有车，而使人不敢借，何以车为
②

？”遂焚之。

①
阮光禄：阮裕，字思旷，阮籍族弟，以德行著称。征为金紫光禄大夫，故称。

②
何以车为：车子有什么用？

廿六

谢奕作剡令，有一老翁犯法，谢以醇酒
①

罚之，乃至过醉而尤未已。太傅
②

时年七八岁，著青布绔，在兄膝边坐，谏曰：“阿兄，老翁可念
③

，何可作此！”奕于是改容，曰：“阿奴
④

，欲放去邪？”遂遣之。

①
醇酒：烈酒。

②
太傅：指东晋名士谢安，死后追封太傅，故称。

③
可念：可怜。

④
阿奴：六朝时长称幼、尊称卑的昵称。

廿七

谢太傅绝重褚公
①

，常称“褚季野虽不言，而四时之气
②

亦备”。

①
绝重：非常看重。褚公：褚裒，字季野。晋穆帝时，率师北伐，兵败，悔恨发病而死。死后赠太傅。

②
四时之气：四季的气象。指褚季野虽然不说话，其实内心是有是非褒贬的。

廿八

谢公
①

夫人教儿，问太傅：“那得初不
②

见君教儿？”答曰：“我常自
③

教儿。”

①
谢公：指谢安。夫人是东晋清谈领袖刘惔的妹妹。

②
那得：怎么，为何。初不：从不。

③
常自：经常。

廿九

范宣年八岁，后园挑
①

菜，误伤指，大啼。人问：“痛邪？”答曰：“非为痛，身体发肤，不敢毁伤
②

，是以啼耳。”宣洁行廉约。韩豫章
③

遗绢百匹，不受。减五十匹，复不受。如是减半，遂至一匹，既终不受。韩后与范同载，就车中裂二丈与范，云：“人宁可使妇无裈
④

邪？”范笑而受之。

①
挑：挖。

②
身体发肤，不敢毁伤：《孝经》云：“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

③
韩豫章：韩伯，字康伯，曾任豫章太守，故称。

④
裈：裤子。

三〇

王子敬病笃，道家上章
①

，应首过
②

，问子敬：“由来有何异同得失
③

？”子敬云：“不觉有余事，唯忆与郗家离婚
④

。”

①
道家：道教，也叫“五斗米教”。史载王羲之、王献之父子信奉五斗米教。上章：道士替病人向天帝上奏章，祈求保佑和祛病延年。

②
首过：自首过错，忏悔。

③
由来：从过去到现在。异同得失：偏义复词，侧重异和失。

④
与郗家离婚：王献之原娶郗昙女儿，后离异。

卅一

殷仲堪既为荆州，值水俭
①

，食常五椀盘
②

，外无余肴。饭粒脱落盘席间，辄拾以啖之。虽欲率物
③

，亦缘其性真素
④

。每语子弟云：“勿以我受任方州
⑤

，云我豁
⑥

平昔时意。今吾处之不易，贫者士之常
⑦

，焉得登枝而捐其本
⑧

！尔曹
⑨

其存之。”

①
水俭：因水灾而歉收。

②
五椀盘：魏晋六朝流行的小型成套餐具，由一个托盘和五只小碗组成。

③
率物：为人表率。

④
真素：自然质朴。

⑤
方州：大州。

⑥
豁：忘记，舍弃。

⑦
贫者士之常：安于清贫是读书人的本分。

⑧
登枝而捐其本：登上高枝而忘了树干，喻身居高位而忘了做人的根本。

⑨
尔曹：你们。

卅二

初，桓南郡、杨广共说殷荆州
①

，宜夺殷觊南蛮以自树
②

。觊亦即晓其旨。尝因行散
③

，率尔去下舍
④

，便不复还，内外无预知者。意色萧然，远同鬭生
⑤

之无愠。时论以此多
⑥

之。

①
桓南郡：桓玄，字敬道，小名灵宝，桓温少子，袭封南郡公，故称。杨广：字德度，官至南蛮校尉、淮南太守。殷荆州：殷仲堪，曾任荆州刺史，故称。

②
殷觊：字伯道，殷仲堪堂兄，时任南蛮校尉。自树：建立自己的势力范围。

③
行散：魏晋时期，士大夫好服五石散，服散后身体发热，神经兴奋，需外出散步发散药性，称为行散。

④
率尔：迅速的样子。下舍：官员在官府附近的馆舍。

⑤
鬭生：鬭榖於莵，即春秋时楚国令尹子文，他三为令尹无喜色，三罢无愠色。

⑥
多：赞扬。

卅三

王仆射
①

在江州，为殷、桓所逐
②

，奔窜豫章，存亡未测。王绥
③

在都，既忧戚在貌，居处饮食，每事有降
④

。时人谓为“试守孝子”
⑤

。

①
王仆射：王愉，字茂和，官至尚书仆射，故称。

②
为殷、桓所逐：被殷仲堪、桓玄驱逐。公元398年，桓玄、殷仲堪谋反，王愉逃往临川。

③
王绥：字彦猷，王愉之子，官至荆州刺史。

④
降：节制。

⑤
试守孝子：古代官吏未正式任命之前的试用叫“试守”，相当于见习。王绥在父亲生死未卜时就做出居丧的样子，所以被戏称为“试守孝子”。

卅四

桓南郡既破殷荆州，收
①

殷将佐十许人，咨议罗企生亦在焉。桓素待企生厚，将有所戮，先遣人语云：“若谢我，当释罪。”企生答曰：“为殷荆州吏，今荆州奔亡，存亡未判，我何颜谢桓公？”既出市
②

，桓又遣人问：“欲何言？”答曰：“昔晋文王杀嵇康，而嵇绍
③

为晋忠臣。从公乞一弟以养老母。”桓亦如言宥
④

之。桓先曾以一羔裘与企生母胡，胡时在豫章，企生问
⑤

至，即日焚裘。

①
收：逮捕。

②
出市：到达刑场。

③
稽绍：嵇康之子。八王之乱时，为保卫晋惠帝遇难。

④
宥：释放，赦免。

⑤
问：指被杀的消息。

卅五

王恭从会稽还，王大
①

看之。见其坐六尺簟
②

，因语恭：“卿东来，故应有此物，可以一领及我
③

。”恭无言。大去后，既举所坐者送之。既无余席，便坐荐
④

上。后大闻之，甚惊，曰：“吾本谓卿多，故求耳。”对曰：“丈人
⑤

不悉恭，恭作人无长物
⑥

。”

①
王大：王忱，字元达，小名佛大，人称阿大，为王恭的同族叔父，官至荆州刺史。

②
簟：竹席。

③
可以一领及我：可送一床（竹席）给我。

④
荐：草垫。

⑤
丈人：对年长者的敬称。

⑥
长物：多余的东西。

卅六

吴郡陈遗，家至孝。母好食铛底焦饭
①

。遗作郡主簿，恒装一囊，每煮食，辄贮录
②

焦饭，归以遗母。后值孙恩
③

贼出吴郡，袁府君即日便征。遗已聚敛得数斗焦饭，未展
④

归家，遂带以从军。战于沪渎，败。军人溃散，逃走山泽，皆多饿死，遗独以焦饭得活。时人以为纯孝之报也。

①
铛：一种平底锅。焦饭：锅巴。

②
贮录：贮存，收藏。

③
孙恩：晋安帝时，孙恩起兵，后来战败，投水而死。

④
未展：来不及。

卅七

吴道助、附子
①

兄弟，居在丹阳郡。后遭母童夫人艰
②

，朝夕哭临
③

。及缌绖
④

，宾客吊省，号踊
⑤

哀绝，路人为之落泪。韩康伯时为丹阳尹，母殷在郡，每闻二吴之哭，辄为凄恻，语康伯曰：“汝若为选官，当好料理
⑥

此人。”康伯亦甚相知。韩后果为吏部尚书。大吴不免哀制
⑦

，小吴遂大贵达。

①
吴道助、附子：指吴坦之、吴隐之兄弟。吴坦之，字处靖，小字道助。吴隐之，字处默，小名附子，官至广州刺史。

②
艰：古代指父母丧事，亦称丁忧。

③
哭临：到灵前哀悼死者的仪式。

④
缌绖：缌，细麻布，多用来做丧服。绖，丧服中的麻制带子。合称则指披麻戴孝。

⑤
号踊：顿足而哭。

⑥
料理：照顾。

⑦
不免哀制：过度哀伤而死。

言语第二

〇一

边文礼见袁奉高，失次序
①

。奉高曰：“昔尧聘许由
②

，面无怍色
③

。先生何为颠倒衣裳
④

？”文礼答曰：“明府
⑤

初临，尧德未彰，是以贱民颠倒衣裳耳。”

①
失次序：举止失措。

②
尧聘许由：尧想让位给隐士许由，许由不肯接受，认为这污染了自己的耳朵，临池洗耳。后来，许由一直隐居箕山，直到去世。

③
怍色：惭愧的神色。

④
颠倒衣裳：语出《诗经·齐风》：“东方未明，颠倒衣裳。颠之倒之，自公招之。”形容举止慌乱，有失常态。

⑤
明府：汉魏时称太守为明府或府君。

〇二

徐孺子年九岁，尝月下戏。人语之曰：“若令月中无物
①

，当极明邪？”徐曰：“不然。譬如人眼中有瞳子，无此必不明。”

①
月中无物：神话传说月亮中有嫦娥、玉兔、桂树等物。

〇三

孔文举
①

年十岁，随父到洛。时李元礼有盛名，为司隶校尉。诣门者，皆隽才清称及中表亲戚乃通
②

。文举至门，谓吏曰：“我是李府君亲。”既通，前坐。元礼问曰：“君与仆有何亲？”对曰：“昔先君仲尼与君先人伯阳有师资之尊
③

，是仆与君弈世为通好
④

也。”元礼及客莫不奇之。太中大夫陈韪后至，人以其语语之，韪曰：“小时了了
⑤

，大未必佳。”文举曰：“想君小时，必当了了。”韪大踧踖
⑥

。

①
孔文举：孔融，字文举，后被曹操杀害。

②
通：通报，通知。家里来客，先由下人通报。

③
有师资之尊：伯阳，即老子，老子姓李名耳，字伯阳。史载孔子曾向老子请教礼制的问题，故称“有师资之尊”。

④
弈世：累世。通好：通家之好。

⑤
了了：聪明伶俐。

⑥
踧踖：局促不安的样子。

〇四

孔融被收
①

，中外
②

惶怖。时融儿大者九岁，小者八岁，二儿故琢钉戏
③

，了无遽容
④

。融谓使者曰：“冀罪止于身，二儿可得全不？”儿徐进曰：“大人岂见覆巢之下，复有完卵乎？”寻
⑤

亦收至。

①
收：逮捕，拘押。

②
中外：朝廷内外。

③
故：依旧，仍然。琢钉戏：一种儿童游戏，又名剟刀子。

④
了无遽容：完全没有惊恐的神色。

⑤
寻：不久。

〇五

颍川太守髡陈仲弓
①

。客有问元方
②

：“府君何如？”元方曰：“高明之君也。”“足下家君何如？”曰：“忠臣孝子也。”客曰：“《易》称：‘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同心之言，其臭如兰。’何有高明之君，而刑忠臣孝子者乎？”元方曰：“足下言何其谬也！故不相答。”客曰：“足下但因伛为恭
③

而不能答。”元方曰：“昔高宗放孝子孝己
④

，尹吉甫放孝子伯奇
⑤

，董仲舒放孝子符起
⑥

。唯此三君，高明之君；唯此三子，忠臣孝子。”客惭而退。

①
髡：古代剃掉头发的刑罚。陈仲弓：陈寔，字仲弓。

②
元方：陈纪，字元方，东汉官员，与父亲陈寔和弟弟陈谌并称为“三君”。

③
因伛为恭：因为驼背就假装恭敬，以掩饰身体缺陷。

④
孝己：商朝高宗武丁之子，高宗受后妻谗言迷惑，将其放逐。

⑤
伯奇：周朝大臣尹吉甫的儿子，被后母诬陷，遭父亲放逐。

⑥
符起:汉朝名臣董仲舒放逐儿子符起一事，并无相关记载。

〇六

荀慈明与汝南袁阆相见，问颍川人士，慈明先及诸兄。阆笑曰：“士但可因亲旧而已乎？”慈明曰：“足下相难，依据者何因？”阆曰：“方问国士而及诸兄，是以尤
①

之耳。”慈明曰：“昔者祁奚
②

内举不失其子，外举不失其仇，以为至公。公旦《文王》之诗，不论尧、舜之德而颂文、武者，亲亲之义
③

也。《春秋》之义，内其国而外诸夏
④

。且不爱其亲而爱他人者，不为悖德乎
⑤

？”

①
尤：责怪。

②
祁奚：字黄羊，春秋时晋国大臣，曾先后推举杀父仇人解狐和自己的儿子祁午为官，为人称道。

③
亲亲之义：亲近亲族是仁义的根本。《礼记·中庸》：“仁者，人也，亲亲为大。”

④
内其国而外诸夏：亲近自己的国家，疏远其他诸侯国。

⑤
不爱其亲而爱他人者，不为悖德乎：《孝经·圣治章》：“故不爱其亲而爱他人者，谓之悖德；不敬其亲而敬他人者，谓之悖理。”荀慈明引经据典，为自己辩解。

〇七

祢衡被魏武
①

谪为鼓吏，正月半试鼓，衡扬枹
②

为《渔阳掺挝》，渊渊
③

有金石声，四坐为之改容。孔融曰：“祢衡罪同胥靡
④

，不能发
⑤

明王之梦。”魏武惭而赦之。

①
魏武：指魏武帝曹操。

②
枹：鼓槌。

③
渊渊：形容鼓声深沉。《诗经·小雅》载：“伐鼓渊渊。”

④
胥靡：古代服劳役的奴隶或刑徒。此指傅说。传说殷高宗武丁梦见天赐贤人，便绘像寻找，结果找到正在服劳役的傅说，用为大臣，实现了殷商中兴。

⑤
发：激发。

〇八

钟毓、钟会少有令誉
①

，年十三，魏文帝闻之，语其父钟繇曰：“可令二子来。”于是敕见。毓面有汗，帝曰：“卿面何以汗？”毓对曰：“战战惶惶，汗出如浆。”复问会：“卿何以不汗？”对曰：“战战栗栗，汗不敢出。”

①
令誉：美名，声誉。

〇九

钟毓兄弟小时，值父昼寝，因共偷服药酒。其父时觉，且托寐以观之。毓拜而后饮，会饮而不拜。既而问毓何以拜，毓曰：“酒以成礼
①

，不敢不拜。”又问会何以不拜，会曰：“偷本非礼，所以不拜。”

①
酒以成礼：喝酒要遵守礼仪。

一〇

魏明帝为外祖母筑馆于甄氏
①

，既成，自行视，谓左右曰：“馆当以何为名？”侍中缪袭曰：“陛下圣思齐于哲王
②

，罔极过于曾、闵
③

。此馆之兴，情钟舅氏，宜以‘渭阳’
④

为名。”

①
魏明帝：曹丕之子曹睿。甄氏：魏明帝之母，曹操平袁绍，曹丕纳于邺，有宠，生明帝和东乡公主。后被废，赐死。筑馆于甄氏：即明帝在舅舅家建馆舍。

②
圣思：指帝王的想法。哲王：贤明的君主。

③
罔极：喻父母之恩或子女至孝。曾、闵：指孔子弟子曾子和闵子骞，以孝著称。

④
渭阳：渭水的北边。《诗经·秦风·渭阳》：“我送舅氏，曰至渭阳。”据说此诗是春秋时秦康公在送别舅舅晋文公重耳时，为怀念母亲所作。后以“渭阳”表示外甥对舅舅的情意。

十一

司马景王东征，取上党李喜以为从事中郎。因问喜曰：“昔先公辟
①

君不就，今孤
②

召君，何以来？”喜对曰：“先公以礼见待，故得以礼进退；明公以法见绳
③

，喜畏法而至耳。”

①
先公：指司马景王司马师的父亲司马懿。辟：征召。

②
孤：王侯自称。

③
绳：约束，整治。

十二

晋武帝始登阼
①

，探策
②

得一。王者世数
③

，系
④

此多少。帝既不悦，群臣失色，莫能有言者。侍中裴楷进曰：“臣闻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侯王得一以为天下贞
⑤

。”帝悦，群臣叹服。

①
登阼：皇帝登基。

②
探策：抽签占卜。

③
世数：皇位传承的代数。

④
系：取决于。

⑤
“臣闻”三句：出自《老子》：“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神得一以灵，万物得一以生，侯王得一以为天下贞。”

十三

满奋
①

畏风。在晋武帝坐，北窗作琉璃扇屏风，实密似疏，奋有难色。帝笑之，奋答曰：“臣犹吴牛
②

，见月而喘。”

①
满奋：字武秋，曾任尚书令，据说他很胖，有皮肤病，所以怕风。

②
吴牛：江淮一带的牛。吴牛怕热，看见月亮，以为是太阳，便开始喘气。

十四

诸葛靓在吴，于朝堂大会。孙皓问：“卿字仲思，为何所思？”对曰：“在家思孝，事君思忠，朋友思信，如斯而已。”

十五

蔡洪赴洛，洛中人问曰：“幕府初开，群公辟命，求英奇于仄陋
①

，采贤隽于岩穴
②

。君吴楚之士，亡国之余
③

，有何异才而应斯举？”蔡答曰：“夜光之珠
④

，不必出于孟津之河；盈握之璧，不必采于昆仑之山。大禹生于东夷，文王生于西羌。圣贤所出，何必常处。昔武王伐纣，迁顽民
⑤

于洛邑，得无诸君是其苗裔
⑥

乎？”

①
仄陋：指出身卑微。

②
岩穴：山洞。古代隐士多住在山里，所以以岩穴指代隐士。

③
亡国之余：亡国遗民。蔡洪为吴人，吴为魏灭，故有此说。

④
夜光之珠：也叫随珠。传说隋侯出行，救了一条伤蛇，后来蛇衔着明珠来报答他。

⑤
顽民：商朝遗民中不愿意顺从周朝统治的人。

⑥
得无：莫非，大概。苗裔：后裔，后代。

十六

乐令女适大将军成都王颖
①

，王兄长沙王
②

执权于洛，遂构兵
③

相图。长沙王亲近小人，远外君子，凡在朝者，人怀危惧。乐令既处朝望，加有婚亲，群小谗于长沙。长沙尝问乐令，乐令神色自若，徐答曰：“岂以五男易一女？”由是释然，无复疑虑。

①
乐令：乐广，字彦辅，西晋名士。因曾任尚书令，被后人称为“乐令”。适：女子出嫁。成都王颖：司马颖，字章度，晋武帝司马炎之子，封成都王。

②
长沙王：司马乂，字士度，晋武帝司马炎的第六子，封长沙王，拜抚军将军，在京师洛阳执掌朝政，后与成都王交战，兵败被杀。

③
构兵：起兵，交战。

十七

陆机诣王武子
①

，武子前置数斛羊酪，指以示陆曰：“卿江东何以敌此？”陆云：“有千里莼羹
②

，但未下盐豉耳
③

。”

①
陆机：字士衡，吴郡人，著名文学家，曾任平原内史，亦称“陆平原”。王武子：王济，字武子，太原晋阳人，司徒王浑次子，文词俊茂，名于当世，娶常山公主，与姐夫和峤及裴楷齐名。

②
千里：千里湖，在今天江苏溧阳附近。莼羹：用莼菜做的汤，为吴地风味名菜。

③
但未下盐豉耳：莼菜最宜盐豉，陆机的言外之意是，放了盐豉的莼羹远胜羊酪。

十八

崔正熊诣都郡，都郡将
①

姓陈，问正熊：“君去崔杼
②

几世？”答曰：“民去崔杼，如明府之去陈恒
③

。”

①
都郡将：集郡太守、都督本郡军事于一身的长官。

②
去：距离。崔杼：春秋时齐国大夫，曾弑国君齐庄公。弑君在古代是永留恶名的耻辱。齐国史官秉笔直书，崔杼杀之；史官的弟弟接任，依然直书，崔杼无可奈何，只好听之任之。郡守以姓氏调侃崔正熊。

③
陈恒：春秋时齐国大夫，曾弑国君齐简公。

十九

元帝
①

始过江，谓顾骠骑
②

曰：“寄人国土，心常怀惭。”荣跪对曰：“臣闻王者以天下为家，是以耿、亳
③

无定处，九鼎
④

迁洛邑，愿陛下勿以迁都为念。”

①
元帝：晋元帝司马睿，东晋第一位皇帝，庙号中宗。

②
顾骠骑：顾荣，死后赠骠骑将军，故称。

③
耿、亳：商朝多次迁都，耿、亳曾是殷商的都城。

④
九鼎：国家重器，王权的象征。

二〇

过江诸人，每至美日，辄相邀新亭，藉卉
①

饮宴。周侯中坐而叹曰：“风景不殊，正自
②

有山河之异！”皆相视流泪。唯王丞相
③

愀然变色曰：“当共戮力王室，克复神州，何至作楚囚
④

相对！”

①
藉卉：坐在草地上。

②
正自：只是。

③
王丞相：王导，字茂弘，东晋名臣，小名阿龙，东晋奠基人之一。

④
楚囚：指处境窘迫却无计可施之人。

廿一

顾司空
①

未知名，诣王丞相。丞相小极
②

，对之疲睡。顾思所以叩会
③

之，因谓同坐曰：“昔每闻元公
④

道公协赞中宗，保全江表。体小不安，令人喘息
⑤

。”丞相因觉，谓顾曰：“此子珪璋特达
⑥

，机警有锋。”

①
顾司空：顾和，字君孝，顾荣族人，死后赠司空，故称。

②
小极：身体有些疲乏。

③
叩会：拜见交谈。

④
元公：顾荣，谥号“元”，故称元公。

⑤
喘息：呼吸急促。形容焦急不安。

⑥
珪璋特达：比喻人才出众。珪璋：古代帝王诸侯在典礼或者朝会时所持的玉器。古代以玉器象征美德和聪明。

廿二

刘琨虽隔阂寇戎
①

，志存本朝。谓温峤
②

曰：“班彪
③

识刘氏之复兴，马援
④

知汉光之可辅。今晋祚虽衰，天命未改。吾欲立功于河北，使卿延誉于江南。子其行乎
⑤

？”温曰：“峤虽不敏，才非昔人，明公以桓、文之姿，建匡立之功，岂敢辞命！”

①
刘琨：字越石，西晋末年为并州刺史，晋室东渡后，他率军抗击外敌，志在收复中原。因孤军无援，兵败被杀。隔阂寇戎：被入侵的匈奴、鲜卑阻隔在北方。

②
温峤：东晋名臣，当时为刘琨的谋主。后奉命出使江南，拥戴司马睿建立东晋，官至中书令。

③
班彪：字叔皮，汉朝史学家和文学家。西汉末年，天下大乱，刘秀在冀州即位，大将军隗嚣拥兵据陇，有逐鹿之心。客居天水的班彪劝隗嚣拥刘兴汉。

④
马援：字文渊，辅佐光武帝刘秀复兴汉室。

⑤
子其行乎：你是否愿意去呢？

廿三

温峤初为刘琨使来过江。于时，江左营建始尔，纲纪未举
①

。温新至，深有诸虑。既诣王丞相，陈主上幽越、社稷焚灭、山陵夷毁之酷，有黍离之痛
②

。温忠慨深烈，言与泗俱，丞相亦与之对泣。叙情既毕，便深自陈结，丞相亦厚相酬纳
③

。既出，欢然言曰：“江左自有管夷吾
④

，此复何忧！”

①
纲纪未举：法度和秩序还没有建立。

②
黍离之痛：犬戎攻破镐京，杀死周幽王。平王东迁洛邑，建立东周。周大夫行役到镐京，见到宗庙宫殿都已经毁坏，长满了禾黍，不胜感慨，作《黍离》一诗。后以“黍离之痛”作为感叹国家衰亡的典故。

③
酬纳：酬谢接纳。

④
管夷吾：即辅佐齐桓公成为霸主的管仲。

廿四

高座道人
①

不作汉语。或问此意，简文
②

曰：“以简应对之烦。”

①
高座道人：西域人，晋永嘉年间到中国，著名僧人。

②
简文：东晋简文帝司马昱，字道万，善清谈。

廿五

周仆射
①

雍容好仪形。诣王公
②

，初下车，隐
③

数人，王公含笑看之。既坐，傲然啸咏
④

。王公曰：“卿欲希嵇、阮邪
⑤

？”答曰：“何敢近舍明公，远希嵇、阮！”

①
周仆射：周顗，字伯仁。两晋时期名士，曾任荆州刺史，官至尚书左仆射，故称。

②
王公：丞相王导。

③
隐：依靠，依凭。出入要人搀扶是当时贵族的习惯。

④
啸咏：吟啸，长啸，魏晋人崇尚啸咏。

⑤
卿欲希嵇、阮邪：你想追慕嵇康和阮籍吗？

廿六

庾公尝入佛图，见卧佛，曰：“此子疲于津梁
①

。”于时以为名言。

①
津梁：桥梁。此处用来比喻佛之普度众生。

廿七

挚瞻曾作四郡太守、大将军户曹参军，复出作内史，年始二十九。尝别王敦，敦谓瞻曰：“卿年未三十，已为万石
①

，亦太早。”瞻曰：“方于将军，少为太早；比之甘罗
②

，已为太老。”

①
万石：汉代以俸禄多少来表示官职等级。太守为两千石，挚瞻曾为四郡太守，现又任内史，相加便为万石。

②
甘罗：战国时秦人，十二岁为秦上卿。

廿八

梁国杨氏子九岁，甚聪惠。孔君平诣其父，父不在，乃呼儿出。为设果，果有杨梅。孔指以示儿曰：“此是君家果。”儿应声答曰：“未闻孔雀是夫子家禽。”

廿九

谢仁祖年八岁，谢豫章
①

将送客，尔时语已神悟，自参上流。诸人咸共叹之曰：“年少，一坐之颜回
②

。”仁祖曰：“坐无尼父
③

，焉别颜回？”

①
谢豫章：谢鲲，字幼舆，曾任豫章太守，故称。

②
一坐：所有在座的人。颜回：字子渊，孔子最出色的弟子。

③
尼父：对孔子的尊称。

三〇

陶公
①

疾笃，都无献替之言
②

，朝士以为恨。仁祖闻之，曰：“时无竖刁
③

，故不贻陶公话言
④

。”时贤以为德音。

①
陶公：陶侃，字士行，官至太尉，东晋名臣。

②
都无：完全没有。献替之言：向帝王提供好的建议，否定不好的做法。

③
竖刁：春秋时期齐桓公宠信的宦官之名。管仲临死前曾告诫齐桓公，不可重用此人。齐桓公不听。结果，管仲死后，竖刁专权乱政，引起齐国大乱。

④
贻：留下。话言：指遗嘱。

卅一

竺法深在简文坐，刘尹问：“道人何以游朱门？”答曰：“君自见朱门，贫道如游蓬户。”或云卞令
①

。

①
卞令：卞壶，字望之，曾任尚书令，故称。

卅二

孙盛为庾公
①

记室参军，从猎，将其二儿俱行。庾公不知，忽于猎场见齐庄
②

，时年七八岁，庾谓曰：“君亦复来邪？”应声答曰：“所谓‘无小无大，从公于迈’
③

。”

①
庾公：庾亮，字元规，东晋名士。姿容俊美，善谈玄理。

②
齐庄：孙放，字齐庄，孙盛次子，自幼聪慧美善，曾任长沙相。

③
无小无大，从公于迈：见《诗经·鲁颂·泮水》。意为官员不分尊卑大小，都跟随君主出行。

卅三

孙齐由
①

、齐庄二人，小时诣庾公。公问：“齐由何字？”答曰：“字齐由。”公曰：“欲何齐
②

邪？”曰：“齐许由。”“齐庄何字？”答曰：“字齐庄。”公曰：“欲何齐？”曰：“齐庄周。”公曰：“何不慕仲尼而慕庄周？”对曰：“圣人生知
③

，故难企慕。”庾公大喜小儿对。

①
孙齐由：孙潜，字齐田，孙盛长子，曾任豫章太守。

②
齐：看齐，等同。

③
圣人生知：《论语·季氏》云：“生而知之者，上也；学而知之者，次也。”这里是说孔子是圣人，是生而知之者，所以难以企及。

卅四

张玄之、顾敷是顾和中外孙
①

，皆少而聪惠，和并知之，而常谓顾胜。亲重偏至，张颇不厌
②

。于时，张年九岁，顾年七岁。和与俱至寺中，见佛般泥洹
③

像，弟子有泣者，有不泣者。和以问二孙。玄谓：“被亲故泣，不被亲故不泣。”敷曰：“不然。当
④

由忘情，故不泣；不能忘情，故泣。”

①
中外孙：孙子和外孙。

②
不厌：不满。

③
般泥洹：梵语，意为涅槃、圆寂。

④
当：大概。

卅五

庾法畅
①

造庾太尉，握麈尾
②

至佳。公曰：“此至佳，那得在？”法畅曰：“廉者不求，贪者不与，故得在耳。”

①
庾法畅：晋时僧人。

②
麈尾：古代用以指点或增饰仪容的工具。六朝时清谈，名士手中多持此物。

卅六

庾稚恭为荆州，以毛扇上武帝，武帝疑是故物
①

。侍中刘劭曰：“柏梁云构
②

，工匠先居其下；管弦繁奏，钟、夔
③

先听其音。稚恭上扇，以好不以新。”庾后闻之，曰：“此人宜在帝左右。”

①
故物：旧物，用过的东西。

②
柏梁：柏梁台，汉武帝时建，故址在陕西西安。云构：形容建筑高大。

③
钟：钟子期，春秋时人，精通音乐。夔：舜时乐官。

卅七

何骠骑
①

亡后，征褚公
②

入。既至石头，王长史、刘尹
③

同诣褚。褚曰：“真长，何以处我
④

？”真长顾王曰：“此子能言。”因视王，王曰：“国自有周公
⑤

。”

①
何骠骑：何充，字次道。曾任骠骑将军，故称。

②
褚公：东晋名士褚裒，字季野，赠太傅，亦称“褚太傅”。

③
王长史：王濛，字仲祖，曾任司徒长史，故称。善谈玄理，与刘惔齐名，享誉当时。刘尹：即刘惔，字真长，东晋清谈家，曾任丹阳尹，故后世称其为“刘尹”。

④
何以处我：朝廷将如何安排我？

⑤
周公：即姬旦，曾辅佐武王灭商，建立周朝。武王死后，又辅佐年幼的成王，代掌朝政。后以周公喻国家重臣。

卅八

桓公
①

北征，经金城，见前为琅邪时种柳，皆已十围，慨然曰：“木犹如此，人何以堪！”攀枝执条，泫然流泪。

①
桓公：桓温，字元子，官至荆州刺史、征西大将军，权倾一时。谥宣武，亦称“桓宣武”或“桓征西”。

卅九

简文作抚军时，尝与桓宣武俱入朝，更相让在前，宣武不得已而先之，因曰：“伯也执殳，为王前驱
①

。”简文曰：“所谓‘无小无大，从公于迈’。”

①
伯也执殳，为王前驱：见《诗经·卫风·伯兮》。伯，兄弟中年长者。殳：一种兵器。桓温年岁比简文帝大，故有此说。

四〇

顾悦与简文同年，而发早白。简文曰：“卿何以先白？”对曰：“蒲柳之姿，望秋而落；松柏之质，凌霜犹茂。”

四一

刘尹云：”人想王荆产
①

佳，此想长松下当有清风耳。”

①
王荆产：王微，字幼仁，小名荆产。王澄之子。

四二

王仲祖闻蛮语不解，茫然曰：“若使介葛卢
①

来朝，故当
②

不昧此语。”

①
介葛卢：春秋时介国国君，传说他通兽语。

②
故当：一定，肯定。

四三

王右军与谢太傅共登冶城。谢悠然远想，有高世之志。王谓谢曰：“夏禹勤王，手足胼胝；文王旰食
①

，日不暇给
②

。今四郊多垒
③

，宜人人自效。而虚谈废务，浮文妨要，恐非当今所宜。”谢答曰：“秦任商鞅，二世而亡，岂清言致患邪？”

①
旰食：天晚了才吃饭。

②
日不暇给：事务繁多，时间不够用。

③
四郊多垒：指国家不宁，战火四起。

四四

谢太傅寒雪日内集
①

，与儿女讲论文义。俄而雪骤，公欣然曰：“白雪纷纷何所似？”兄子胡儿
②

曰：“撒盐空中差可拟。”兄女曰：“未若柳絮因风起。”公大笑乐。即公大兄无奕女
③

，左将军王凝之妻也。

①
内集：家庭聚会。

②
胡儿：谢朗，字长度，小名胡儿，谢安侄子。

③
无奕女：谢安长兄谢无奕之女谢道韫，有文才。

四五

王中郎令伏玄度、习凿齿
①

论青、楚人物。临成，以示韩康伯，康伯都无言。王曰：“何故不言？”韩曰：“无可无不可
②

。”

①
王中郎：王坦之，字文度，曾任中书令，领北中郎将，故称。伏玄度：伏滔，字玄度，曾任桓温参军。习凿齿：字彦威，东晋名士，为桓温佐吏。

②
无可无不可：见《论语·微子》：“我则异于是，无可无不可。”指既不表示同意，也不表示不同意。

四六

刘尹云：“清风朗月，辄思玄度。”

四七

支公
①

好鹤，住剡东岇山。有人遗其双鹤，少时翅长欲飞，支意惜之，乃铩其翮
②

。鹤轩翥
③

不复能飞，乃反顾翅，垂头，视之如有懊丧意。林曰：“既有陵霄之姿
④

，何肯为人作耳目近说！”养令翮成，置使飞去。

①
支公：支遁，字道林，世称支公，也称林道人、支法师、林公，东晋高僧。精通佛理，有诗文传世。

②
铩：摧残，伤残。翮：翅膀。

③
轩翥：张开翅膀。

④
陵霄之姿：飞入云霄的本领。

四八

晋武帝每饷山涛恒少，谢太傅以问子弟，车骑
①

答曰：“当由欲者不多，而使与者忘少。”

①
车骑：指谢安之侄谢玄，字幼度，赠车骑将军，故称。

四九

谢胡儿语庾道季：“诸人暮当
①

就卿谈，可坚城垒。”庾曰：“若文度来，我以偏师
②

待之；康伯来，济河焚舟
③

。”

①
当：将要。

②
偏师：非主力部队。

③
济河焚舟：出自《左传》，意为渡过黄河便烧掉渡船，决一死战。

五〇

李弘度常叹不被遇
①

。殷扬州
②

知其家贫，问：“君能屈志百里
③

不？”李答曰：“北门之叹
④

，久已上闻；穷
⑤

猿奔林，岂暇择木？”遂授剡县。

①
遇：知遇，赏识。

②
殷扬州：殷浩。曾任扬州刺史，故称。

③
百里：古时一个县管辖的地方方圆百里，所以用“百里”指代县或县令。

④
北门之叹：见《诗经·卫风·北门》，用来比喻仕宦怀才不遇。

⑤
穷：走投无路。

五一

孙绰赋《遂初》，筑室畎川
①

，自言见止足之分
②

。斋前种一株松，恒自手壅
③

治之。高世远时亦邻居，语孙曰：“松树子非不楚楚可怜
④

，但永无栋梁用耳！”孙曰：“枫柳
⑤

虽合抱，亦何所施
⑥

？”

①
畎川：山谷间平地。

②
止足：《老子》：“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后用止足来表示知止知足，不求名利。分：本分。

③
壅：培土。

④
松树子：小松树。楚楚可怜：孙绰祖父名楚，晋人重家讳，高世远此句是在调侃孙绰。孙绰的回应也应当含有高世远家讳，但已不可考。

⑤
枫柳：一种落叶乔木，木质疏松。

⑥
施：使用，用途。

五二

桓征西治江陵城甚丽，会宾僚出江津望之，云：“若能目
①

此城者
③

，有赏。”顾长康
②

时为客，在坐，目曰：“遥望层城，丹楼如霞。”桓即赏以二婢。

①
目：品评。

②
顾长康：顾恺之，字长康。曾任桓温参军，著名画家。

五三

王子敬语王孝伯曰：“羊叔子自复
①

佳耳，然亦何与人事
②

，故不如铜雀台
③

上妓。”

①
自复：确实，固然。

②
人事：他人之事。

③
铜雀台：楼台名。曹操所建，用于游宴。

五四

顾长康从会稽还，人问山川之美，顾云：“千岩竞秀，万壑争流，草木蒙笼其上，若云兴霞蔚。”

五五

简文崩，孝武年十余岁，立，至暝不临
①

。左右启：“依常
②

应临。”帝曰：“哀至则哭，何常之有？”

①
暝：日暮。临：哭吊。

②
常：按照常规、常礼。

五六

谢太傅问诸子侄：“子弟亦何预人事
①

，而正欲使其佳？”诸人莫有言者，车骑答曰：“譬如芝兰玉树
②

，欲使其生于阶庭耳。”

①
人事：自己的事。人，此处用以自代。

②
芝兰玉树：芝兰，香草名。玉树，传说中的仙树。比喻优秀的人才。

五七

道壹道人
①

好整饰音辞，从都下还东山，经吴中。已而会雪下
②

，未甚寒，诸道人问在道所经。壹公曰：“风霜固所不论，乃先集其惨澹
③

；郊邑正自飘瞥
④

，林岫便已皓然
⑤

。”

①
道壹道人：东晋高僧，师从竺法汰，亦称“竺道壹”或“壹公”。

②
已而会雪下：不久刚好赶上下雪。

③
惨澹：暗淡，萧瑟。

④
郊邑：乡间和城邑。飘瞥：飞速飘过。

⑤
林岫：林木葱茏的山峰。皓然：洁白而光亮的样子。

五八

顾长康拜桓宣武墓，作诗云：“山崩溟海竭，鱼鸟将何依。”人问之曰：“卿凭重桓乃尔
①

，哭之状其可见乎？”顾曰：“鼻如广莫长风
②

，眼如悬河决溜
③

。”或曰：“声如震雷破山，泪如倾河注海。”

①
凭重：倚重。乃尔：如此。

②
广莫长风：强劲的北风。

③
悬河：瀑布。决溜：河堤决口。形容水流很快。

五九

范宁作豫章，八日请佛
①

，有板
②

，众僧疑，或欲作答，有小沙弥在坐末曰：“世尊嘿然
③

，则为许可。”众从其义。

①
八日请佛：相传农历四月八日是释迦牟尼诞生日，这一天佛寺要举行诵经、请佛像等活动。

②
板：指写在木板上的礼佛文书。

③
世尊：佛家对释迦牟尼的尊称。嘿：同“默”。

六〇

司马太傅
①

斋中夜坐，于时天月明净，都无纤翳
②

。太傅叹为佳。谢景重
③

在坐，答曰：“意谓乃不如微云点缀。”太傅因戏谢曰：“卿居心不静，乃复强欲滓秽太清
④

邪？”

①
司马太傅：即司马道子，东晋简文帝之子，官居太傅，执掌朝政，后被桓玄杀害。

②
纤翳：细微的遮蔽物。

③
谢景重：谢重，字景重。谢朗之子，曾任司马道子长史。

④
乃复：竟然。滓秽：玷污。太清：天空。

六一

谢景重女适
①

王孝伯儿，二门公甚相爱美
②

。谢为太傅长史，被弹。王即取作长史，带晋陵郡。太傅已构嫌孝伯，不欲使其得谢，还取作咨议，外示絷维
③

，而实以乖间
④

之。及孝伯败后，太傅绕东府城行散，僚属悉在南门，要望
⑤

候拜，时谓谢曰：“王宁
⑥

异谋，云是卿为其计。”谢曾无惧色，敛笏对曰：“乐彦辅有言：‘岂以五男易一女。’”太傅善其对，因举酒劝之曰：“故自佳，故自佳。”

①
适：女子出嫁。

②
门公：家中主人，指父亲。爱美：亲敬。

③
絷维：《诗经·小雅·白驹》：“皎皎白驹，食我场苗，絷之维之，以永今朝。”絷，绊马足。维，拴马缰。原诗是挽留客人的意思。后用“絷维”表示挽留人才。

④
乖间：离间。

⑤
要望：迎候。

⑥
王宁：王恭，字孝伯，小字阿宁。

六二

宣武移镇南州，制街衢
①

平直。人谓王东亭曰：“丞相初营建康，无所因承，而制置纡曲，方此为劣。”东亭曰：”此丞相乃所以为巧。江左地促，不如中国。若使阡陌
②

条畅，则一览而尽，故纡余委曲
③

，若不可测。”

①
街衢：道路。

②
阡陌：本指田间小道，此指道路。

③
纡余委曲：曲折迂回的样子。

六三

桓玄诣殷荆州
①

，殷在妾房昼眠，左右辞不之通
②

。桓后言及此事，殷云：“初不
③

眠，纵有此，岂不有贤贤易色也
④

！”

①
殷荆州：殷仲堪。曾任荆州刺史，故称。

②
通：通报。

③
初不：完全没有。

④
贤贤易色：出自《论语·学而》。贤贤，尊敬贤士。易，改换。色，美色。意思是重色轻贤。

六四

桓玄既篡位，后御床微陷，群臣失色。侍中殷仲文
①

进曰：“当由圣德渊重，厚地所以不能载。”时人善之。

①
殷仲文：桓玄姐夫，桓玄谋反后投奔桓玄。后事败被杀。

六五

桓玄既篡位，将改置直馆
①

，问左右：“虎贲中郎省
②

应在何处？”有人答曰：“无省。”当时绝迕旨
③

。问：“何以知无？”答曰：“潘岳《秋兴赋叙》曰：‘余兼虎贲中郎将，寓直散骑
④

之省。’”玄咨嗟称善。

①
改置直馆：改设值班的官舍。

②
虎贲中郎：官名，主管宫廷侍卫。省：官署。

③
迕旨：违逆圣上旨意。

④
寓直：借别的官署办公。散骑：散骑常侍的简称。

六六

谢灵运好戴曲柄笠，孔隐士谓曰：“卿欲希心
①

高远，何不能遗曲盖
②

之貌
④

？”谢答曰：“将不畏影者
③

，未能忘怀。”

①
希心：追求，仰慕。

②
曲盖：古代帝王、高官外出时仪仗中所用的曲柄伞。

③
将不：大概，莫非。畏影者：出自《庄子·渔父》。一个人害怕自己的影子，为了摆脱，奔跑不止，结果力竭而死。这里是说真正的高人并不在意外在的东西，讽刺孔隐士并未忘却世俗名利。

政事第三

〇一

陈仲弓为太丘长
①

，时吏有诈称母病求假。事觉，收之，令吏杀焉。主簿请付狱，考众奸
②

，仲弓曰：“欺君不忠，病母不孝，不忠不孝，其罪莫大。考求众奸，岂复过此？”

①
长：县的行政长官。大县为令，小县为长。

②
考众奸：审问更多的罪行。

〇二

陈仲弓为太丘长，有劫贼杀财主，主者
①

捕之。未至发所，道闻民有在草不起子
②

者，回车往治之。主簿曰：“贼大，宜先按讨
③

。”仲弓曰：“盗杀财主，何如骨肉相残？”

①
主者：指主管缉捕盗贼的官吏。

②
在草：分娩。不起子：遗弃孩子。

③
按讨：处理惩治。

〇三

陈元方
①

年十一时，候
②

袁公。袁公问曰：“贤家君
③

在太丘，远近称之，何所履行？”元方曰：“老父在太丘，强者绥
④

之以德，弱者抚之以仁，恣
⑤

其所安，久而益敬。”袁公曰：“孤往者尝为邺令，正行此事。不知卿家君法孤？孤法卿父？”元方曰：“周公、孔子，异世而出，周旋动静
⑥

，万里如一。周公不师孔子，孔子亦不师周公。”

①
陈元方：陈纪，字元方，陈寔之子。

②
候：拜访，探望。

③
家君：对对方父亲的尊称。

④
绥：安抚。

⑤
恣：放纵，听任。

⑥
周旋：交往。动静：行动举止。

〇四

贺太傅
①

作吴郡，初不出门。吴中诸强族轻之，乃题府门云：“会稽鸡，不能啼。”贺闻，故出行，至门反顾，索笔足之曰：“不可啼，杀吴儿。”于是至诸屯邸
②

，检校诸顾、陆役使官兵及藏逋亡
③

，悉以事言上，罪者甚众。陆抗时为江陵都督，故下请孙皓，然后得释。

①
贺太傅：贺邵，字兴伯，会稽山阴人，官至太子太傅，故称。

②
屯邸：魏晋时豪族地主的庄园。

③
顾、陆：顾家和陆家为当时大族，此处代指豪族。逋亡：逃亡。

〇五

贾充
①

初定律令，与羊祜共咨太傅郑冲。冲曰：“皋陶
②

严明之旨，非仆暗懦
③

所探。”羊曰：“上意欲令小加弘润
④

。”冲乃粗下意
⑤

。

①
贾充：字公闾，魏末晋初人，辅佐司马昭执政，在司马氏夺权斗争中起了重要作用。晋武帝时任尚书令，主持制定了《晋律》。

②
皋陶：传说舜时制定刑律的大臣。

③
暗懦：昏庸懦弱。

④
弘润：补充润色。

⑤
下意：表达看法，提出意见。

〇六

山司徒前后选，殆周遍百官，举无失才。凡所题目
①

，皆如其言。唯用陆亮，是诏所用，与公意异，争之不从。亮亦寻为贿败。

①
题目：品评，评价。

〇七

嵇康被诛后，山公举康子绍为秘书丞。绍咨公出处
①

，公曰：“为君思之久矣。天地四时，犹有消息
②

，而况人乎？”

①
出处：出仕和退隐。

②
消息：消长，盛衰变化。

〇八

王安期为东海郡。小吏盗池中鱼，纲纪推
①

之。王曰：“文王之囿
②

，与众共之。池鱼复何足惜！”

①
纲纪：州郡主薄之类的官。推：追究。

②
囿：园囿，猎场。

〇九

王安期作东海郡，吏录一犯夜
①

人来。王问：“何处来？”云：“从师家受书还，不觉日晚。”王曰：“鞭挞宁越
②

以立威名，恐非致理
③

之本。”使吏送令归家。

①
录：逮捕。犯夜：违反宵禁禁令。

②
宁越：战国时人，发奋读书，最后做了周威王的老师。这里代指读书人。

③
致理：治理。

一〇

成帝在石头
①

，任让在帝前戮侍中钟雅、右卫将军刘超。帝泣曰：“还我侍中。”让不奉诏，遂斩超、雅。事平之后，陶公与让有旧，欲宥
②

之。许柳
③

儿思妣者至佳，诸公欲全
④

之。若全思妣，则不得不为陶全让，于是欲并宥之。事奏，帝曰：“让是杀我侍中者，不可宥！”诸公以少主
⑤

不可违，并斩二人。

①
成帝在石头：晋成帝咸和二年，苏峻联合祖约，举兵反晋。次年攻陷建康，把晋成帝迁到石头城。不久苏峻败死，其弟苏逸自立为主。咸和四年正月，钟雅、刘超密谋救出成帝，被发觉。苏逸派部将任让杀了钟、刘二人。

②
宥：赦免，饶恕。

③
许柳：字季祖，苏峻起兵反晋时，豫州刺史祖约派许柳率兵与苏峻会合。苏峻攻陷建康后，任许柳为丹阳尹。事败后，许柳被杀。

④
全：保全。

⑤
少主：晋成帝幼年即位，故有此称。

十一

王丞相拜扬州，宾客数百人并加沾接
①

，人人有悦色。唯有临海一客姓任及数胡人为未洽
②

，公因便还到过任边，云：“君出，临海便无复人。”任大喜悦。因过胡人前，弹指云：“兰阇
③

，兰阇。”群胡同笑，四坐并欢。

①
沾接：热情招待。

②
洽：融洽。

③
兰阇：梵语音译，意为没有烦恼。

十二

陆太尉
①

诣王丞相咨事，过后辄翻异
②

，王公怪其如此。后以问陆，陆曰：“公长民短
③

，临时不知所言，既后觉其不可耳。”

①
陆太尉：陆玩，字士瑶，曾任尚书左仆射、司空，赠太尉。

②
翻异：改变先前的说法。

③
公长民短：长，尊；短，卑。古人对地方长官自称为“民”，当时王导任扬州刺史，陆玩是吴郡人，属扬州管辖，故自称为“民”。

十三

丞相末年，略不复省事
①

，正封箓诺之
②

。自叹曰：“人言我愦愦
③

，后人当思此愦愦。”

①
略不复省事：完全不料理政事。

②
封箓诺之：签署、圈阅文书。

③
愦愦：昏聩，糊涂。

十四

陶公性检厉
①

，勤于事。作荆州时，敕船官悉录
②

锯木屑，不限多少。咸不解此意。后正会
③

，值积雪始晴，听事前除
④

雪后犹湿，于是悉用木屑覆之，都无所妨。官用竹皆令录厚头，积之如山。后桓宣武伐蜀，装船，悉以作钉。又云：尝发
⑤

所在竹篙，有一官长连根取之，仍当足
⑥

。乃超两阶
⑦

用之。

①
检厉：认真严肃。

②
录：收集。

③
正会：农历正月初一集会。

④
听事：处理政事的厅堂。除：台阶。

⑤
发：征调。

⑥
仍当足：用毛竹根当作竹篙的铁足。

⑦
超两阶：连升两级。

十五

王、刘与林公共看何骠骑，骠骑看文书，不顾之。王谓何曰：“我今故
①

与林公来相看，望卿摆拨常务
②

，应对玄言
③

，那得
④

方低头看此邪？”何曰：“我不看此，卿等何以得存？”诸人以为佳。

①
故：特意。

②
摆拨：摆脱，放下。常务：日常事物。

③
应对玄言：应答玄妙的学问。

④
那得：怎么能。

十六

桓公在荆州，全欲以德被江汉
①

，耻以威刑肃物
②

。令史
③

受杖，正从朱衣
④

上过。桓式
⑤

年少，从外来，云：“向从阁下
⑥

过，见令史受杖，上捎云根，下拂地足
⑦

。”意讥不著。桓公云：“我犹患其重。”

①
被：覆盖，遍及。江汉：指荆州地区。

②
肃物：威慑百姓。

③
令史：掌管文书庶务的低级官吏。

④
朱衣：指官服。

⑤
桓式：指桓歆，小名式，桓温之子，官至尚书。

⑥
阁下：官府衙门前。

⑦
云根、地足：云根形容其高，地足形容其低。指施刑时没打到身上。

十七

简文为相，事动经年
①

，然后得过
②

。桓公甚患其迟，常加劝勉。太宗曰：“一日万机，那得速！”

①
经年：经过一年。

②
过：完成。

十八

山遐
①

去东阳，王长史就简文索东阳，云：“承藉
②

猛政，故可以和静致治
③

。”

①
山遐：字彦林，山涛之孙，山简之子，曾任东阳太守，为政严酷。

②
承藉：继承，凭借。

③
和静致治：以温和清静的方式实现安定清平。

十九

谢公时，兵厮逋亡
①

，多近窜南塘下诸舫中。或欲求一时
②

搜索，谢公不许，云：“若不容置此辈，何以为京都？”

①
兵厮：士兵和仆役。逋亡：逃亡。

②
一时：同时。

二〇

王东亭与张冠军
①

善。王既作吴郡，人问小令
②

曰：“东亭作郡，风政何似
③

？”答曰：“不知治化何如，唯与张祖希情好日隆耳
④

。”

①
王东亭：王珣，字元琳，封东亭侯，故称。张冠军：张玄之，字祖希，曾任冠军将军，故称。

②
小令：指王珣之弟王珉。兄弟两人都曾担任中书令，人称“大、小王令”。

③
风政：教化政绩。何似：如何，怎么样。

④
唯与张祖希情好日隆耳：吴兴太守张玄之（字祖希）与谢玄并称“南北二玄”，为时人所称美。王珉不方便直接赞美其兄，就用这种说法委婉表达。

文学第四

〇一

郑玄在马融
①

门下，三年不得相见，高足弟子传授而已。尝算浑天
②

不合，诸弟子莫能解。或言玄能者，融召令算，一转便决，众咸骇服。及玄业成辞归，既而融有“礼乐皆东”
③

之叹，恐玄擅名而心忌焉。玄亦疑有追，乃坐桥下，在水上据屐。融果转式
④

逐之，告左右曰：“玄在土下水上而据木，此必死矣。”遂罢追，玄竟以得免。

①
郑玄：字康成，著名经学家。马融：字季长，经学大师。

②
浑天：浑天仪，古代观测天体位置的仪器。

③
礼乐皆东：指儒家的经典学问被带到了东方。因为郑玄是山东人，马融是陕西人，郑玄在马融的东边，故有此说。

④
转式：古代一种占卜方法，通过旋转栻盘以定吉凶。

〇二

郑玄欲注《春秋传》，尚未成，时行与服子慎
①

遇宿客舍。先未相识，服在外车上与人说己注《传》意。玄听之良久，多与己同。玄就车与语曰：“吾久欲注，尚未了。听君向言，多与吾同，今当尽以所注与君。”遂为《服氏注》。

①
服子慎：服虔，字子慎，曾任九江太守，东汉经学家。

〇三

郑玄家奴婢皆读书。尝使一婢，不称旨
①

，将挞之，方自
②

陈说，玄怒，使人曳著泥中。须臾，复有一婢来，问曰：“胡为乎泥中
③

？”答曰：“薄言往愬，逢彼之怒
④

。”

①
称旨：称心，如意。

②
方自：还在，仍然。

③
胡为乎泥中：出自《诗经·邶风·式微》。

④
薄言往愬，逢彼之怒：出自《诗经·邶风·柏舟》。意思是正要上前申诉，却碰上对方发怒。

〇四

服虔既善《春秋》，将为注，欲参考同异，闻崔烈集门生讲传，遂匿姓名，为烈门人赁作食。每当至讲时，辄窃听户壁间
①

。既知不能逾己，稍
②

共诸生叙其短长。烈闻，不测何人，然素闻虔名，意疑之。明早往，及未寤，便呼：“子慎！子慎！”虔不觉惊应，遂相与友善。

①
户壁间：门墙外。

②
稍：渐渐地。

〇五

钟会撰《四本论》始毕，甚欲使嵇公一见。置怀中，既定
①

，畏其难，怀不敢出，于户外遥掷，便面
②

急走。

①
既定：到了以后。

②
面：遮脸。

〇六

何晏为吏部尚书，有位望，时谈客盈坐。王弼未弱冠
①

，往见之。晏闻弼名，因条向者胜理
②

语弼曰：“此理仆以为极，可得复难不？”弼便作难，一坐人便以为屈
③

，于是弼自为客主
④

数番，皆一坐所不及。

①
未弱冠：古代男子二十岁行冠礼。此指未满二十岁。

②
条向者胜理：分析、整理之前的精深之理。

③
屈：理亏，处于下风，落败。

④
自为客主：清谈时，一方为客，负责驳难；一方为主，负责解答。自为客主，则指自问自答。

〇七

何晏注《老子》未毕，见王弼自说注《老子》旨，何意多所短
①

，不复得作声，但应之，遂不复注，因作《道德论》。

①
短：不足，欠缺。

〇八

中朝时，有怀道之流
①

，有诣王夷甫咨疑者。值王昨已语多，小极
②

，不复相酬答，乃谓客曰：“身今少恶，裴逸民亦近在此，君可往问。”

①
怀道之流：向往、信奉老庄玄学的人。

②
小极：身体不适。

〇九

诸葛厷年少不肯学问。始与王夷甫谈，便已超诣
①

。王叹曰：“卿天才卓出，若复小加研寻，一无所愧。”厷后看《庄》《老》，更与王语，便足相抗衡。

①
超诣：达到极高的境界。

一〇

庾子嵩读《庄子》，开卷一尺许便放去，曰：“了不异人意
①

。”

①
了不异人意：和自己想的完全没有两样。

十一

阮宣子有令闻。太尉王夷甫见而问曰：“老、庄与圣教
①

同异？”对曰：“将无同。”太尉善其言，辟之为掾
②

。世谓“三语掾”。卫玠嘲之曰：“一言可辟，何假于三？”宣子曰：“苟是天下人望
③

，亦可无言而辟，复何假一？”遂相与为友。

①
圣教：儒家学说。

②
掾：官府的属官。

③
人望：众所仰望的人。

十二

裴散骑
①

娶王太尉女，婚后三日，诸婿大会，当时名士王、裴子弟悉集。郭子玄在坐，挑与裴谈
②

。子玄才甚丰赡
③

，始数交，未快。郭陈张
④

甚盛，裴徐理前语，理致甚微
⑤

，四坐咨嗟称快。王亦以为奇，谓语诸人曰：“君辈勿为尔，将受困寡人
⑥

女婿。”

①
裴散骑：裴遐，字叔道，善清谈，曾任散骑郎，故称。

②
挑与裴谈：率先和裴遐清谈。

③
丰赡：丰厚，丰富。

④
陈张：铺陈。

⑤
理致：义理情致。微：精深微妙。

⑥
寡人：六朝时，士大夫喜欢自称寡人。

十三

卫玠始渡江，见王大将军。因夜坐，大将军命谢幼舆。玠见谢，甚悦之，都
①

不复顾王，遂达旦微言
②

。王永夕不得豫
③

。玠体素羸，恒为母所禁。尔夕忽极，于此病笃，遂不起。

①
都：完全。

②
微言：精妙的语言，此指清谈。

③
永夕：整个晚上。豫：参与。

十四

褚季野语孙安国云：“北人学问，渊综广博。”孙答曰：“南人学问，清通简要。”支道林闻之，曰：“圣贤故所忘言。自中人以还
①

，北人看书，如显处视月；南人学问，如牖
②

中窥日。”

①
中人：一般人，中等资质之人。以还：以下。

②
牖：窗户。

十五

刘真长与殷渊源谈，刘理如小屈
①

，殷曰：“恶，卿不欲作将
②

善云梯仰攻？”

①
小屈：稍落下风，稍显劣势。

②
作将：制作。

十六

谢镇西少时，闻殷浩能清言
①

，故往造之。殷未过有所通，为谢标榜
②

诸义，作数百语，既有佳致
③

，兼辞条丰蔚，甚足以动心骇听
④

。谢注神倾意，不觉流汗交面。殷徐语左右：“取手巾与谢郎拭面。”

①
清言：清谈。

②
标榜：揭示。

③
佳致：高雅的情趣。

④
动心骇听：动人心弦，深受触动。

十七

宣武集诸名胜讲《易》，日说一卦。简文欲听，闻此便还，曰：“义自当有难易，其以一卦为限邪？”

十八

有北来道人好才理
①

，与林公相遇于瓦官寺，讲《小品》。于时竺法深、孙兴公悉共听。此道人语，屡设疑难，林公辩答清析，辞气俱爽。此道人每辄摧屈
②

。孙问深公：“上人当是逆风家
③

，向来何以都不言？”深公笑而不答。林公曰：“白旃檀
④

非不馥，焉能逆风？”深公得此义，夷然不屑。

①
道人：僧人。才理：哲理，玄理。

②
摧屈：受挫，屈服。

③
上人：对僧人的尊称，此处指竺法深。逆风家：逆风而上的人。

④
白旃檀：即檀香。

十九

孙安国往殷中军许
①

共论，往反精苦
②

，客主无间。左右进食，冷而复暖者数四。彼我奋掷麈尾，悉脱落，满餐饭中。宾主遂至暮忘食。殷乃语孙曰：“卿莫作强口马
③

，我当穿卿鼻！”孙曰：“卿不见决牛鼻
④

，人当穿卿颊！”

①
许：住所。

②
精苦：费心，尽力。

③
强口马：指不愿意套上马嚼子的倔强的马。

④
决牛鼻：指挣断鼻缰绳的牛。

二〇

殷中军尝至刘尹所清言。良久，殷理小屈，游辞
①

不已，刘亦不复答。殷去后，乃云：“田舍儿
②

，强学人作尔馨
③

语！”

①
游辞：没有根据、毫无边际的话。

②
田舍儿：乡下人。

③
尔馨：如此，这样。

廿一

王逸少作会稽，初至，支道林在焉。孙兴公谓王曰：“支道林拔新领异
①

，胸怀所及乃自佳，卿欲见不？”王本自有一往隽气
②

，殊自轻之。后孙与支共载往王许，王都领域
③

，不与交言。须臾支退。后正值王当行，车已在门，支语王曰：“君未可去，贫道与君小语。”因论《庄子·逍遥游》。支作数千言，才藻新奇，花烂映发。王遂披襟解带，留连不能已。

①
拔新领异：别出心裁，见解独特。

②
一往：满腹。隽气：才德卓著、不同凡响之气概。

③
都：完全，总是。领域：自设领域，拒人于千里之外。

廿二

许掾
①

年少时，人以比王苟子
②

，许大不平。时诸人士及林法师并在会稽西寺讲，王亦在焉。许意甚忿，便往西寺与王论理，共决优劣。苦相折挫
③

，王遂大屈。许复执王理，王执许理，更相覆疏
④

，王复屈。许谓支法师曰：“弟子向语何似？”支从容曰：“君语佳则佳矣，何至相苦邪？岂是求理中
⑤

之谈哉？”

①
许掾：许询，字玄度，东晋文学家，是当时清谈家的领袖之一。

②
王苟子：王修，字敬仁，王濛之子。

③
苦相折挫：互相竭力折服对方。

④
覆疏：反复辩论。

⑤
理中：指玄谈之要义：不偏不倚，恰到好处。

廿三

林道人诣谢公，东阳
①

时始总角，新病起，体未堪劳。与林公讲论，遂至相苦。母王夫人在壁后听之，再遣信令还
②

，而太傅留之。王夫人因自出，云：“新妇少遭家难
③

，一生所寄，唯在此儿。”因流涕抱儿以归。谢公语同坐曰：“家嫂辞情慷慨，致可传述，恨不使朝士见！”

①
东阳：谢朗，官至东阳太守，故称。

②
再遣信令还：两次派人让他回去。

③
新妇：古代已婚妇女自称。家难：指王夫人之夫谢据（谢安之兄）早逝。

廿四

谢车骑在安西艰
①

中，林道人往就语，将夕乃退。有人道上见者，间云：“公何处来？”答云：“今日与谢孝剧谈一出
②

来。”

①
安西：谢玄之父谢奕，曾任安西司马、安西将军，故称。艰：父母去世。

②
谢孝：因谢玄在服丧期间，故称谢孝。剧谈：畅谈。一出：一番，一次。

廿五

支道林初从东出
①

，住东安寺中。王长史宿构精理
②

，并撰其才藻，往与支语，不大当对
③

。王叙致
④

数百语，自谓是名理奇藻。支徐徐谓曰：“身与君别多年，君义言了
⑤

不长进。”王大惭而退。

①
从东出：支道林原居会稽，在京都建康东部，晋哀帝派人把他接到建康，故有此一说。

②
宿构精理：事先构思精深之理。

③
当对：相当，匹敌。

④
叙致：陈述道理。

⑤
义言：义理之言论。了：完全。

廿六

于法开
①

始与支公争名，后情
②

渐归支，意甚不忿，遂遁迹剡下。遣弟子出都
③

，语使过会稽。于时支公正讲《小品》。开戒弟子：“道林讲，比
④

汝至，当在某品中
⑤

。”因示语攻难
⑥

数十番，云：“旧此中不可复通
⑦

。”弟子如言诣支公。正值讲，因谨述开意，往反多时，林公遂屈，厉声曰：“君何足复受人寄载
⑧

来！”

①
于法开：东晋高僧，于法兰的弟子。

②
情：人心。

③
出都：前往京城。

④
比：等到。

⑤
当在某品中：应该讲到某一篇了。

⑥
示语：演示。攻难：驳斥，非难。

⑦
旧此中不可复通：这些问题，老的说法是行不通的。

⑧
寄载：受人指使或者委托。

廿七

殷中军问：“自然无心于禀受
①

，何以正善人少，恶人多？”诸人莫有言者。刘尹答曰：“譬如写
②

水着地，正自纵横流漫，略无正方圆者。”一时绝叹，以为名通
③

。

①
禀受：赋予。

②
写：通“泻”，倾泻、流淌。意为一切任其自然。

③
名通：名言通论，指精妙通达的解释。

廿八

康僧渊
①

初过江，未有知者。恒周旋市肆
②

，乞索以自营
③

。忽往殷渊源许，值盛有宾客，殷使坐，粗与寒温
④

，遂及义理
⑤

，语言辞旨
⑥

，曾无愧色。领略粗举
⑦

，一往参诣
⑧

。由是知之。

①
康僧渊：西域僧人。

②
市肆：市场，集市。

③
自营：谋生。

④
寒温：寒暄，问候。

⑤
义理：探究经义和名理的学问。

⑥
辞旨：言辞的意趣。

⑦
领略：领会。粗举：粗略阐释。

⑧
一往参诣：直接进入了玄理的最高境界。

廿九

人有问殷中军：“何以将得位而梦棺器，将得财而梦屎秽？”殷曰：“官本是臭腐，所以将得而梦棺尸；财本是粪土，所以将得而梦秽污。”时人以为名通。

三〇

张凭举孝廉
①

，出都，负其才气，谓必参时彦
②

。欲诣刘尹，乡里及同举者共笑之。张遂诣刘。刘洗濯料事
③

，处
④

之下坐，唯通寒暑，神意不接
⑤

。张欲自发无端
⑥

。顷之，长史诸贤来清言，客主有不通处，张乃遥于末坐判之，言约旨远，足畅彼我之怀，一坐皆惊。真长延之上坐，清言弥日，因留宿至晓。张退，刘曰：“卿且去，正当取卿共诣抚军
⑦

。”张还船，同侣问何处宿，张笑而不答。须臾，真长遣传教
⑧

觅张孝廉船，同侣惋愕。即同载诣抚军。至门，刘前进谓抚军曰：“下官今日为公得一太常博士妙选。”既前，抚军与之话言，咨嗟称善，曰：“张凭勃窣为理窟
⑨

。”即用为太常博士。

①
孝廉：汉代开始启用的一种选官科目，州郡每年可以举荐孝悌、清廉之人各一名。魏晋沿用此制。

②
时彦：当时有才德名望的人士。

③
洗濯：清洗。料事：处理事务。

④
处：安排，安置。

⑤
唯通寒暑，神意不接：只是简单寒暄了几句，神情意态上并不看重他。

⑥
自发：自己引起话题。无端：没有头绪。

⑦
抚军：指简文帝司马昱，曾任抚军将军，故称。

⑧
传教：主管宣布教令的郡吏。

⑨
勃窣：形容才华横溢，迸发而出。理窟：义理聚集之处，比喻富有才学。

卅一

殷中军、孙安国、王、谢能言诸贤，悉在会稽王许。殷与孙共论《易象妙于见形》
①

，孙语道合，意气干云，一坐咸不安孙理，而辞不能屈。会稽王慨然叹曰：“使真长来，故应有以制彼。”即迎真长，孙意已不如。真长既至，先令孙自叙本理，孙粗说己语，亦觉绝不及向
②

。刘便作二百许语，辞难简切
③

，孙理遂屈。一坐同时拊掌而笑，称美良久。

①
《易象妙于见形》：孙安国作品，已佚。

②
向：之前，起初。

③
辞难：言辞驳难。简切：简明却切中要义。

卅二

殷仲堪云：“三日不读《道德经》，便觉舌本间强
①

。”

①
舌本：舌根。强：僵硬，迟钝。

卅三

文帝常令东阿王
①

七步作诗，不成者行大法
②

。应声便为诗曰：“煮豆持作羹，漉䜵以为汁。萁
③

在釜下燃，豆在釜中泣。本自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帝深有惭色。

①
文帝：魏文帝曹丕，曹操之子。东阿王：曹植，字子建，曹丕之弟，曾封为东阿王，故称。

②
大法：处死。

③
萁：豆茎。

卅四

魏朝封晋文王为公，备礼九锡
①

，文王固让
②

不受。公卿将校当诣府敦喻
③

，司空郑冲驰遣信就阮籍求文。籍时在袁孝尼家，宿醉扶起，书札为之，无所点定
④

，乃写付使。时人以为神笔。

①
九锡：古代帝王赐给大臣的九种器物，一般为改朝换代的前奏。

②
固：坚决。让：辞谢，拒绝。

③
敦喻：督促，开导。

④
点定：改定文字。

卅五

左太冲
①

作《三都赋》初成，时人互有讥訾
②

，思意不惬
③

。后示张公
④

，张曰：“此二京可三
⑤

。然君文未重于世，宜以经高名之士。”思乃询求于皇甫谧
⑥

，谧见之嗟叹，遂为作叙。于是先相非贰
⑦

者，莫不敛衽
⑧

赞述焉。

①
左太冲：左思，字太冲，西晋文学家，以貌丑著称。

②
讥訾：讽刺诋毁。

③
不惬：不高兴，不痛快。

④
张公：张华，字茂先，西晋政治家、文学家。学识渊博，工于书法。

⑤
二京：指描写西汉首都长安的《两都赋》与东汉首都洛阳的《二京赋》。三：三足鼎立。

⑥
皇甫谧：字士安，三国西晋时期学者、医学家。

⑦
非贰：非议，诋毁。

⑧
敛衽：整顿衣襟，表示恭敬。

卅六

乐令
①

善于清言，而不长于手笔
②

。将让
③

河南尹，请潘岳为表
④

。潘云：“可作耳，要当
⑤

得君意。”乐为述己所以为让，标作
⑥

二百许语，潘直取错综
⑦

，便成名笔
⑧

。时人咸云：“若乐不假潘之文，潘不取乐之旨，则无以成斯矣。”

①
乐令：乐广，曾为尚书令，故称。

②
手笔：写作。

③
让：辞让，辞官。

④
为表：写奏章。

⑤
要：但是。当：必须。

⑥
标作：写出，揭示。

⑦
直：只。错综：综合，重新组织整理。

⑧
名笔：名篇，佳作。

卅七

太叔广甚辩给
①

，而挚仲治长于翰墨
②

，俱为列卿。每至公坐
③

，广谈，仲治不能对；退，著笔
④

难广，广又不能答。

①
辩给：口才敏捷。

②
翰墨：文辞。

③
公坐：公开聚会。

④
著笔：写文章。

卅八

庾子嵩
①

作《意赋》成。从子文康
②

见，问曰：“若有意邪，非赋之所尽；若无意邪，复何所赋？”答曰：“正在有意无意之间。”

①
庾子嵩：庾敳，字子嵩，西晋名士。

②
从子：侄子。文康：东晋名士庾亮，字元规，谥号文康。

卅九

庾阐
①

始作《扬都赋》，道温、庾云：“温挺义之标，庾作民之望。方响则金声，比德则玉亮。”庾公闻赋成，求看，兼赠贶
②

之。阐更改“望”为“俊”，以“亮”为“润”云。

①
庾阐：字仲初，能文，为世所重。

②
贶：赠，赐。

四〇

孙兴公作《庾公诔》，袁羊曰：“见此张缓
①

。”于时以为名赏。

①
张缓：即张弛。弓箭上弦为张，卸弦为弛。此处指文章有节奏，张缓有致。

四一

庾仲初作《扬都赋》成，以呈庾亮。亮以亲族之怀，大为其名价云：“可三二京、四三都
①

。”于此人人竞写，都下纸为之贵。谢太傅云：“不得尔，此是屋下架屋
②

耳，事事拟学，而不免俭狭
③

。”

①
四三都：与《魏都》《蜀都》《吴都》等三赋并列。

②
屋下架屋：指事情简单重复，毫无新意。

③
俭狭：内容贫乏狭隘。

四二

谢太傅问主簿陆退
①

：“张凭何以作母诔，而不作父诔？”退答曰：“故当是丈夫之德，表于事行
②

；妇人之美，非诔不显。”

①
陆退：字黎民，张凭之婿，官至光禄大夫。

②
表于事行：通过事业体现。

四三

孙兴公云：“潘
①

文烂若披锦，无处不善；陆
②

文若排沙简
③

金，往往见宝。”

①
潘：潘岳。

②
陆：陆机。

③
简：选择，拣选。

四四

孙兴公作《天台赋》成，以示范荣期，云：“卿试掷地，要作金石声。”范曰：“恐子之金石，非宫商中声
①

。”然每至佳句，辄云：“应是我辈语。”

①
宫商中声：符合五音的中和之声。

四五

袁虎
①

少贫，尝为人佣载运租。谢镇西经船行
②

，其夜清风朗月，闻江渚间估客
③

船上有咏诗声，甚有情致。所诵五言，又其所未尝闻，叹美不能已。即遣委曲讯问，乃是袁自咏其所作《咏史诗》。因此相要
④

，大相赏得
⑤

。

①
袁虎：袁宏，字彦伯，小名虎，故称。

②
谢镇西：谢尚，曾任镇西将军，故称。经船行：乘船经过。

③
估客：商贩。

④
要：邀请。

⑤
赏：赏识。得：融洽。

四六

谢万作《八贤论》，与孙兴公往反
①

，小有利钝
②

。谢后出以示顾君齐，顾曰：“我亦作，知卿当无所名
③

。”

①
往反：反复辩论。

②
利钝：胜负。

③
名：赞美，称赞。

四七

桓宣武命袁彦伯作《北征赋》，既成，公与时贤共看，咸嗟叹之。时王珣在坐，云：“恨
①

少一句。得‘写’字足韵，当佳。”袁即于坐揽笔益
②

云：“感不绝于余心，泝流风而独写。”公谓王曰：“当今不得不以此事推
③

袁。”

①
恨：遗憾，可惜。

②
益：增加，添上。

③
推：推崇。

四八

孙兴公道：“曹辅佐才如白地明光锦
①

，裁为负版绔
②

，非无文采，酷无裁制
③

。”

①
明光锦：当时一种名贵华美的锦缎。

②
负版绔：粗制的衣服。

③
裁制：裁剪制作，此处指写文章时对材料的取舍加工。

四九

袁彦伯作《名士传》
①

成，见谢公，公笑曰：“我尝与诸人道江北
②

事，特作狡狯
③

耳，彦伯遂以著书。”

①
《名士传》：一本记载魏晋名士逸闻趣事的书，已佚。

②
江北：长江以北，指西晋。

③
狡狯：玩笑，调侃。

五〇

王东亭到桓公吏，既伏阁下
①

，桓令人窃取其白事
②

。东亭即于阁下更作
③

，无复向一字
④

。

①
伏阁下：拜伏在官署前。

②
白事：陈述事情的文书。

③
更作：重新写作。

④
无复向一字：与之前写的无一字重复。

五一

桓宣武北征，袁虎时从，被责免官。会须露布文
①

，唤袁倚马前令作。手不辍笔，俄得七纸，绝可观。东亭在侧，极叹其才。袁虎云：“当令齿舌
②

间得利。”

①
会：恰好。露布：指古代檄文、紧急文书等。

②
齿舌：辞令。

五二

袁宏始作《东征赋》，都不道陶公。胡奴
①

诱之狭室中，临以白刃，曰：“先公勋业如是，君作《东征赋》，云何相忽略？”宏窘蹙无计，便答：“我大道公，何以云无？”因诵曰：“精金百炼，在割能断。功则治人，职
②

思靖乱。长沙
③

之勋，为史所赞。”

①
胡奴：陶范，字道则，小名胡奴，陶侃之子。

②
职：主管，执掌。

③
长沙：陶侃曾任长沙郡公，故称。

五三

桓玄常登江陵城南楼，云：“我今欲为王孝伯作诔
①

。”因吟啸良久，随而下笔。一坐之间
②

，诔以之成。

①
诔：哀悼死者的文章。

②
一坐之间：形容时间很短。

五四

桓玄初并西夏
①

，领荆、江二州、二府、一国。于时始雪，五处俱贺，五版
②

并入。玄在听事上，版至，即答版后，皆粲然
③

成章，不相揉杂。

①
桓玄初并西夏：隆安三年，桓玄进攻江陵，得到荆州和雍州。因为荆州和雍州在建康以西，故称西夏。

②
版：写在木板上的贺信。

③
粲然：有文采。

方正第五

〇一

陈太丘与友期行
①

，期日中。过中不至，太丘舍去
②

，去后乃至。元方时年七岁，门外戏。客问元方：“尊君在不？”答曰：“待君久不至，已去。”友人便怒，曰：“非人哉！与人期行，相委而去。”元方曰：“君与家君期日中，日中不至，则是无信；对子骂父，则是无礼。”友人惭，下车引
③

之，元方入门不顾。

①
期行：约定时间一同出行。

②
舍去：自行离开。

③
引：拉，扯。

〇二

南阳宗世林，魏武同时，而甚薄其为人，不与之交。及魏武作司空，总朝政，从容问宗曰：“可以交未？”答曰：“松柏之志犹存。”世林既以忤旨见疏
①

，位不配德
②

。文帝兄弟每造其门，皆独拜床下。其见礼如此。

①
见疏：被疏远。

②
位不配德：官位与德行不相符。

〇三

魏文帝受禅，陈群
①

有慽容。帝问曰：“朕应天受命，卿何以不乐？”群曰：“臣与华歆服膺先朝
②

，今虽欣圣化
③

，犹义形于色
④

。”

①
陈群：字长文，陈寔之孙，曾为曹操属官。

②
服膺：衷心拥戴。先朝：指上一个朝代汉朝。

③
圣化：圣明的教化。

④
义形于色：不忘旧主之情表现于神色。

〇四

郭淮作关中都督，甚得民情，亦屡有战庸
①

。淮妻，太尉王凌之妹，坐凌事，当并诛。使者征摄
②

甚急，淮使戎装
③

，克日
④

当发。州府文武及百姓劝淮举兵，淮不许。至期遣妻，百姓号泣追呼者数万人。行数十里，淮乃命左右追夫人还，于是文武奔驰，如徇
⑤

身首之急。既至，淮与宣帝
⑥

书曰：“五子哀恋，思念其母。其母既亡，则无五子；五子若殒，亦复无淮。”宣帝乃表，特原
⑦

淮妻。

①
战庸：战功。

②
征摄：捉拿，抓捕。

③
戎装：准备行装。

④
克日：限定时间。

⑤
徇：营救。

⑥
宣帝：指司马懿，司马炎代魏称帝后，追尊为宣皇帝。

⑦
原：宽恕，赦免。

〇五

诸葛亮之次
①

渭滨，关中震动。魏明帝深惧晋宣王战，乃遣辛毗
②

为军司马。宣王既与亮对渭而陈，亮设诱谲万方，宣王果大忿，将欲应之以重兵。亮遣间谍觇
③

之，还曰：“有一老夫，毅然仗黄钺，当军门立，军不得出。”亮曰：“此必辛佐治也。”

①
次：驻扎，停留。

②
辛毗：魏国将领，字佐治。

③
觇：查看，侦察。

〇六

高贵乡公
①

薨，内外喧哗。司马文王
②

问侍中陈泰曰：“何以静之？”泰云：“唯杀贾充以谢天下。”文王曰：“可复下此
③

不？”对曰：“但见其上，未见其下。”

①
高贵乡公：曹髦，曹丕之孙，初封高贵乡公，后被司马师立为皇帝，因不甘做傀儡，率众攻击司马昭，事败被司马昭亲信贾充杀死。

②
司马文王：司马昭，谥号文王。

③
下此：指比杀死贾充次一等的办法。

〇七

和峤为武帝所亲重，语峤曰：“东宫顷似更成进
①

，卿试往看。”还，问何如。答曰：“皇太子圣质如初。”

①
东宫：太子一般居住在东宫，此代指太子。成进：成熟，长进。

〇八

诸葛靓后入晋，除
①

大司马，召不起。以与晋室有仇
②

，常背洛水而坐
③

。与武帝有旧，帝欲见之而无由，乃请诸葛妃
④

呼靓。既来，帝就太妃间相见。礼毕，酒酣，帝曰：“卿故复忆竹马之好
⑤

不？”靓曰：“臣不能吞炭漆身
⑥

，今日复睹圣颜。”因涕泗百行。帝于是惭悔而出。

①
除：拜授官职。

②
与晋室有仇：诸葛靓之父诸葛诞原为魏国将领，后起兵反叛被杀，故有杀父之仇。

③
常背洛水而坐：经常背向洛水而坐，不愿面向都城洛阳。

④
诸葛妃：司马懿之子琅邪王司马伷王妃，是诸葛靓的姐姐，也是武帝的叔母。

⑤
竹马之好：儿时的友情。

⑥
吞炭漆身：战国时，韩、赵、魏三家杀害智伯。智伯的门客豫让为报恩，吞木炭，用漆涂身，以改变音色和外貌来刺杀赵襄子，事败而死。

〇九

武帝语和峤曰：“我欲先痛骂王武子
①

，然后爵
②

之。”峤曰：“武子隽爽，恐不可屈。”帝遂召武子，苦责之，因曰：“知愧不？”武子曰：“尺布斗粟
③

之谣，常为陛下耻之！他人能令疏亲，臣不能使亲疏，以此愧陛下。”

①
王武子：王济，字武子，武帝驸马，和峤是他的姐夫。

②
爵：封爵。

③
尺布斗粟：汉朝时，淮南王谋反失败，汉文帝将其流放到蜀地，在路上绝食而死。此典意在讽喻武帝与同母弟齐王不和。

一〇

晋武帝时，荀勖为中书监
①

，和峤为令
②

。故事
③

：监、令由来共车。峤性雅正，常疾
④

勖谄谀。后公车来，峤便登，正向前坐，不复容勖。勖方更觅车，然后得去。监、令各给车，自此始。

①
中书监：中书省副职。

②
令：中书令，为中书省正职。

③
故事：惯例，规定。

④
疾：厌恶，痛恨。

十一

山公大儿短
①

，著帢
②

，车中倚。武帝欲见之，山公不敢辞，问儿，儿不肯行。时论乃云胜山公。

①
山公：山涛。大儿：长子。短：身材矮小。

②
帢：一种便帽。

十二

向雄为河内主簿，有公事不及雄
①

，而太守刘淮横怒，遂与杖遣之。雄后为黄门郎，刘为侍中，初不交言。武帝闻之，敕雄复君臣之好
②

。雄不得已，诣刘，再拜
③

曰：“向受诏而来，而君臣之义绝，何如？”于是即去。武帝闻尚不和，乃怒问雄曰：“我令卿复君臣之好，何以犹绝？”雄曰：“古之君子，进人以礼，退人以礼
④

。今之君子，进人若将加诸膝，退人若将坠诸渊
⑤

。臣于刘河内，不为戎首
⑥

，亦已幸甚，安复为君臣之好？”武帝从之。

①
公事不及雄：有公事文件没有送到向雄的手里。

②
君臣之好：当时，僚属关系也被看作君臣关系。

③
再拜：按照古礼，拜两次，以示隆重。

④
“古之君子”三句：出自《礼记》。古代的君子，启用和罢免人才都是有礼有节的。此处喻刘淮杖责驱逐向雄是不合礼的。

⑤
“今之君子”三句：出自《礼记》。喻刘淮用人完全出于私心爱憎。

⑥
戎首：发动战争的主谋。此处指主动挑起事端的人。

十三

齐王冏为大司马，辅政。嵇绍为侍中，诣冏咨事。冏设宰会
①

，召葛旟、董艾等共论时宜。旟等白冏：“嵇侍中善于丝竹，公可令操之。”遂送乐器，绍推却不受。冏曰：“今日共为欢，卿何却邪？”绍曰：“公协辅皇室，令作事可法
②

。绍虽官卑，职备常伯
③

。操丝比竹盖乐官之事，不可以先王法服
④

，为伶人之业。今逼高命，不敢苟辞，当释冠冕
⑤

，袭私服
⑥

，此绍之心也。”旟等不自得而退。

①
设宰会：设置宴席请僚属聚会。

②
可法：符合典章法度。

③
常伯：周代官名，王之亲信。

④
法服：礼法规定的服装。

⑤
冠冕：官服。

⑥
私服：便装。

十四

卢志于众坐问陆士衡
①

：“陆逊、陆抗是君何物
②

？”答曰：“如卿于卢毓、卢珽。”士龙
③

失色，既出户，谓兄曰：“何至如此，彼容不相知也。”士衡正色曰：“我父、祖名播海内，宁有不知，鬼子
④

敢尔！”议者疑二陆优劣，谢公以此定之。

①
陆士衡：陆机，字士衡。

②
何物：什么人。

③
士龙：陆云，字士龙，陆机之弟。

④
鬼子：鬼的子孙。详见《搜神记·卢充幽婚》。

十五

王太尉不与庾子嵩交，庾日卿之不置
①

。王曰：“君不得为尔。”庾曰：“卿自君我，我自卿卿；我自用我法，卿自用卿法。”

①
卿之不置：依然以“卿”称呼王衍。魏晋时，君为对人的尊称，卿为对地位较低或平辈之人的亲昵称呼。

十六

阮宣子论鬼神有无者。或以人死有鬼，宣子独以为无，曰：“今见鬼者云，著生时衣服；若人死有鬼，衣服复有鬼邪？”

十七

元皇帝既登阼
①

，以郑后之宠，欲舍明帝而立简文。时议者咸谓舍长立少，既于理非伦，且明帝以聪亮英断，益宜为储副。周、王
②

诸公并苦争恳切，唯刁玄亮独欲奉少主以阿
③

帝旨。元帝便欲施行，虑诸公不奉诏，于是先唤周侯、丞相入，然后欲出诏付刁。周、王既入，始至阶头，帝逆
④

遣传诏，遏使就东厢。周侯未悟，即却略下阶。丞相披拨
⑤

传诏，径至御床前，曰：“不审
⑥

陛下何以见臣？”帝默然无言，乃探怀中黄纸诏裂掷之，由此皇储始定。周侯方慨然愧叹曰：“我常自言胜茂弘，今始知不如也！”

①
元皇帝：指晋元帝司马睿。登阼：即位。

②
周、王：指当时的朝廷重臣周顗、丞相王导（字茂弘）。

③
刁玄亮：刁协，字玄亮，晋元帝心腹，任尚书令。后来，王敦以除刁协为名攻入建康，杀之。阿：阿谀，逢迎。

④
逆：预先。

⑤
披拨：用手拨开。

⑥
审：知道。

十八

王丞相初在江左，欲结援吴人，请婚
①

陆太尉。对曰：“培塿
②

无松柏，薰莸
③

不同器。玩虽不才，义不为乱伦
④

之始。”

①
请婚：请求通婚、联姻。

②
培塿：小山丘。

③
薰：香草。莸：臭草。

④
乱伦：破坏人伦道德、社会常规。按照当时的门阀制度，高门士族不可以与寒门庶族通婚。陆氏为吴中大姓，看不上北方望族王氏。

十九

周伯仁为吏部尚书，在省
①

内，夜疾危急。时刁玄亮为尚书令，营救备亲好之至，良久小损
②

。明旦，报仲智
③

，仲智狼狈来。始入户，刁下床对之大泣，说伯仁昨危急之状。仲智手批
④

之，刁为辟易于户侧。既前，都不问病，直云：“君在中朝，与和长舆
⑤

齐名，那与佞人刁协有情？”径便出。

①
省：官署，此指尚书省。

②
损：指病情好转。

③
仲智：周顗（伯仁）之弟周嵩，字仲智。

④
批：用手掌打。

⑤
和长舆：和峤，字长舆。

二〇

顾孟著尝以酒劝周伯仁，伯仁不受。顾因移劝柱，而语柱曰：“讵可便作栋梁自遇
①

。”周得之欣然，遂为衿契
②

。

①
讵可便作栋梁自遇：怎么可以把自己当作栋梁呢？

②
衿契：情投意合的好友。

廿一

明帝在西堂，会诸公饮酒，未大醉，帝问：“今名臣共集，何如尧、舜？”时周伯仁为仆射，因厉声曰：“今虽同人主，复那得等于圣治！”帝大怒，还内，作手诏满一黄纸，遂付廷尉令收
①

，因欲杀之。后数日，诏出
②

周。群臣往省之，周曰：“近知当不死，罪不足至此。”

①
廷尉:掌管司法刑狱的长官，为九卿之一。令收:命令逮捕。

②
出：释放，赦免。

廿二

王敦既下
①

，住船石头，欲有废明帝意。宾客盈坐，敦知帝聪明，欲以不孝废之。每言帝不孝之状，而皆云：“温太真
②

所说。温尝为东宫率，后为吾司马，甚悉之。”须臾，温来，敦便奋其威容
③

，问温曰：“皇太子作人何似？”温曰：“小人无以测君子。”敦声色并厉，欲以威力使从己，乃重问温：“太子何以称佳？”温曰：“钩深致远
④

，盖非浅识所测。然以礼侍亲，可称为孝。”

①
下：永昌元年，王敦以清君侧讨伐刘隗、刁协为名，起兵东下。

②
温太真：温峤，字太真，曾经担任过太子的侍卫官。

③
奋其威容：努力摆出一副威严的样子。

④
钩深致远：出自《周易》，意谓钩求深远之术，获致远大前途。

廿三

苏峻
①

既至石头，百僚奔散，唯侍中钟雅独在帝侧。或谓钟曰：“见可而进，知难而退，古之道也。君性亮直，必不容于寇仇。何不用随时之宜，而坐待其弊邪？”钟曰：“国乱不能匡，君危不能济，而各逊遁以求免，吾惧董狐
②

将执简而进矣！”

①
苏峻：字子高，晋朝将领。平定王敦功臣，后以讨庾亮为名，与祖约起兵反晋，攻入都城，迁成帝于石头城。不久，温峤、陶侃起兵讨伐，苏峻战败被杀。

②
董狐：春秋时晋国史官，以直书著称。

廿四

苏峻时
①

，孔群在横塘，为匡术所逼。王丞相保存术，因众坐戏语，令术劝群酒，以释横塘之憾
②

。群答曰：“德非孔子，厄同匡人
③

。虽阳和布气，鹰化为鸠
④

，至于识者，犹憎其眼。”

①
苏峻时：指苏峻起兵攻入京城之时。

②
释：消除。憾：间隙，仇恨。

③
德非孔子，厄同匡人：我的德行虽比不上孔子，但受到的困厄却和他一样。孔子曾被匡人围困，弟子意图大战一场，孔子制止，让子路弹剑，自己唱歌唱和，终于解除了危机。

④
鹰化为鸠：《礼记·月令》云：“仲春之月，鹰化为鸠。”

廿五

苏子高事平
①

，王、庾诸公欲用孔廷尉为丹阳
②

。乱离之后，百姓凋弊。孔慨然曰：“昔肃祖临崩，诸君亲升御床，并蒙眷识，共奉遗诏。孔坦疏贱，不在顾命之列。既有艰难，则以微臣为先。今犹俎上腐肉，任人脍截
③

耳！”于是拂衣而去，诸公亦止。

①
苏子高事平：指苏峻之乱平定。

②
孔廷尉：孔坦，字君平，官至廷尉，故称。丹阳：郡名，为拱卫京都的要害之地，设丹阳尹之职。

③
脍截:切割，宰割。

廿六

何次道、庾季坚
①

二人并为元辅。成帝初崩，于时嗣君未定。何欲立嗣子，庾及朝议以外寇方强，嗣子冲幼，乃立康帝。康帝登阼，会群臣，谓何曰：“朕今所以承大业，为谁之议？”何答曰：“陛下龙飞
②

，此是庾冰之功，非臣之力。于时用微臣之议，今不睹盛明之世。”帝有惭色。

①
何次道：何充，字次道。庾季坚：庾冰，字季坚。

②
龙飞：皇帝登基。

廿七

孔君平疾笃，庾司空为会稽，省之。相问讯甚至，为之流涕。庾既下床，孔慨然曰：“大丈夫将终，不问安国宁家之术，乃作儿女子相问！”庾闻，回谢
①

之，请其话言。

①
谢：谢罪，道歉。

廿八

桓大司马诣刘尹
①

，卧不起，桓弯弹弹刘枕
②

，丸迸碎床褥间。刘作色而起曰：“使君
③

，如馨地宁可斗战
④

求胜？”桓甚有恨容。

①
桓大司马：桓温。刘尹：刘惔，字真长，曾任丹阳尹，故称。

②
桓弯弹弹刘枕：桓温用弹弓射刘惔的枕头。

③
使君：当时对州郡长官的尊称。

④
如馨：如此，这样。宁：难道。斗战：战斗。此处暗指桓温为武夫。

廿九

王中郎
①

年少时，江虨为仆射，领选
②

，欲拟之为尚书郎。有语王者，王曰：“自过江来，尚书郎正用第二人
③

，何得拟我？”江闻而止。

①
王中郎：王坦之曾任北中郎将，故称。

②
领选：负责选拔官员。

③
第二人：第二流人物，这里指寒门庶族。晋代重门阀，王坦之作为世家子弟，不屑于出任尚书郎。

三〇

王长史求东阳
①

，抚军
②

不用。后疾笃，临终，抚军哀叹曰：“吾将负仲祖。”于此命用之。长史曰：“人言会稽王痴，真痴。”

①
王长史：王濛，字仲祖，曾任司徒左长史，故称。求东阳：请求担任东阳太守。

②
抚军：简文帝司马昱，曾任抚军将军，即位前为会稽王。

卅一

刘简作桓宣武别驾，后为东曹参军，颇以刚直见疏。尝听讯
①

，简都无言。宣武问：“刘东曹何以不下意
②

？”答曰：“会
③

不能用。”宣武亦无怪色。

①
讯：教、命等公文。

②
下意：发表意见。

③
会：反正，终究。

卅二

刘真长、王仲祖共行，日旰
①

未食。有相识小人
②

贻其餐，肴案甚盛，真长辞焉。仲祖曰：“聊以充虚，何苦辞？”真长曰：“小人都不可与作缘
③

。”

①
日旰：天晚。

②
小人：魏晋时，士族称小吏、奴仆以及平民为“小人”。

③
作缘：交往。

卅三

王修龄尝在东山
①

，甚贫乏。陶胡奴
②

为乌程令，送一船米遗之，却不肯取，直答语：“王修龄若饥，自当就谢仁祖
③

索食，不须陶胡奴米。”

①
东山：在今浙江上虞，为当时名士隐居圣地。

②
陶胡奴：陶范，陶侃之子，小字胡奴，出身寒门。

③
谢仁祖：谢尚，字仁祖，东晋名士，谢安从兄。

卅四

韩康伯病，拄杖前庭消摇
①

。见诸谢皆富贵，轰隐交路
②

，叹曰：“此复何异王莽时！”

①
消摇：同“逍遥”，漫步散心。

②
轰隐交路：车马经过时发出声响。

卅五

王文度
①

为桓公长史时，桓为儿求王女，王许咨蓝田
②

。既还，蓝田爱念文度，虽长大，犹抱著膝上。文度因言桓求己女婚，蓝田大怒，排文度下膝，曰：“恶见文度已复痴，畏桓温面？兵
③

，那可嫁女与之！”文度还报温云：“下官家中先得婚处
④

。”桓公曰：“吾知矣，此尊府君
⑤

不肯耳。”后桓女遂嫁文度儿。

①
王文度：王坦之，字文度。

②
蓝田：指王坦之的父亲王述，字述祖，袭爵蓝田侯。

③
兵：指桓温。当时重文轻武，又重门阀，王氏作为高门，自然看不上出身寒门的武将桓温。高门之女不可下嫁寒门，但寒门之女可以嫁入高门。

④
先得婚处：先前已经将女儿许配人家了。

⑤
尊府君：对对方父亲的尊称。

卅六

王子敬
①

数岁时，尝看诸门生樗蒲
②

，见有胜负，因曰：“南风不竞
③

。”门生辈轻其小儿，乃曰：“此郎亦管中窥豹，时见一斑。”子敬瞋目曰：“远惭荀奉倩
④

，近愧刘真长
⑤

！”遂拂衣而去。

①
王子敬：王献之，字子敬，王羲之之子。

②
樗蒲：古代的一种赌博游戏。

③
南风不竞：赌博中的一方实力不济。

④
荀奉倩：荀粲，字奉倩，魏国名士。

⑤
刘真长：刘惔，字真长，东晋名士。两人均以严于择友著称，名门观念甚重，不与“小人”交往。

卅七

太极殿始成，王子敬时为谢公
①

长史，谢送版
②

，使王题之。王有不平色，语信
③

云：“可掷著门外。”谢后见王曰：“题之上殿何若？昔魏朝韦诞
④

诸人，亦自为也。”王曰：“魏祚
⑤

所以不长。”谢以为名言。

①
谢公：谢安，字安石，东晋政治家，赠太傅、庐陵郡公。

②
版：用来做牌匾的木板。

③
信：使者，信使。

④
韦诞：韦诞，字仲将，三国时期魏国书法家。

⑤
祚：国运。

卅八

王爽与司马太傅
①

饮酒，太傅醉，呼王为“小子”。王曰：“亡祖长史，与简文皇帝为布衣之交，亡姑、亡姊，伉俪二宫
②

。何小子之有？”

①
王爽：名士王濛之孙，王蕴之子，官至侍中。后参与王恭起兵，兵败后被诛杀。司马太傅：司马道子，晋简文帝司马昱之子，东晋晚期权臣。曾任太傅，故称。

②
伉俪二宫：王爽姑姑为晋哀帝皇后，姐姐为晋孝武帝皇后。

雅量第六

〇一

豫章太守顾劭，是雍之子。劭在郡卒。雍盛集僚属，自
①

围棋，外启信至，而无儿书，虽神气不变，而心了其故。以爪掐掌，血流沾褥。宾客既散，方叹曰：“已无延陵之高
②

，岂可有丧明之责
③

！”于是豁情散哀
④

，颜色自若。

①
自：正在。

②
延陵之高：事见《礼记·檀弓下》。延陵，即季札，春秋时期吴国贵族，封于延陵，人称延陵季子。季札到齐国聘问，归途中长子去世，孔子参加葬礼。葬礼十分简单，季札哭了三遍，说长子回到土中是命，精神无所不在。孔子赞赏季札所为，认为不但符合礼数，而且高尚旷达。

③
丧明之责：事见《礼记·檀弓上》。孔子的学生子夏因为丧子而哭瞎了眼睛，曾子斥责他。

④
豁情散哀：哀痛消解，愁绪顿散。

〇二

嵇中散
①

临刑东市，神气不变，索琴弹之，奏《广陵散》。曲终，曰：“袁孝尼尝请学此散，吾靳固
②

未与，《广陵散》于今绝矣！”太学生三千人上书，请以为师，不许。文王
③

亦寻悔焉。

①
嵇中散：嵇康，字叔夜，竹林七贤之一，官至曹魏中散大夫，世称嵇中散。

②
靳固：吝惜固执。

③
文王：司马昭，谥文王。

〇三

夏侯太初尝倚柱作书，时大雨，霹雳破所倚柱，衣服焦然，神色无变，书亦如故。宾客左右，皆跌荡不得住。

〇四

王戎七岁，尝与诸小儿游。看道边李树多子折枝，诸儿竞走取之，唯戎不动。人问之，答曰：“树在道边而多子，此必苦李。”取之，信然。

〇五

魏明帝于宣武场上断虎爪牙，纵百姓观之。王戎七岁，亦往看。虎承间攀栏而吼，其声震地，观者无不辟易颠仆
①

，戎湛然不动，了无恐色。

①
辟易：避开。颠仆：跌倒。

〇六

王夷甫尝属
①

族人事，经时未行。遇于一处饮燕
②

，因语之曰：“近属尊事，那得不行？”族人大怒，便举樏
③

掷其面。夷甫都无言，盥洗毕，牵王丞相臂，与共载去。在车中照镜，语丞相曰：“汝看我眼光，乃出牛背上
④

。”

①
王夷甫：王衍，字夷甫，与丞相王导为同族兄弟。属：嘱咐，嘱托。

②
饮燕：设宴喝酒。

③
樏：一种食盒。

④
出牛背上：牛背为鞭打之处。眼光出牛背上，意指自己不会在意挨打受辱这样的小事。

〇七

裴遐在周馥所，馥设主人
①

。遐与人围棋，馥司马行酒。正戏，不时为饮
②

，司马恚
③

，因曳遐坠地。遐还坐，举止如常，颜色不变，复戏如故。王夷甫问遐：“当时何得颜色不异？”答曰：“直是暗
④

当故耳。”

①
设主人：准备酒菜做东。

②
不时为饮：没有及时饮酒。

③
恚：怒，恨。

④
暗：愚昧，无知。

〇八

刘庆孙在太傅府，于时人士多为所构
①

，唯庾子嵩纵心事外，无迹可间。后以其性俭家富，说太傅令换千万，冀其有吝，于此可乘。太傅于众坐中问庾，庾时颓然已醉，帻
②

堕几上，以头就穿取。徐答云：“下官家故可有两娑
③

千万，随公所取。”于是乃服。后有人向庾道此，庾曰：“可谓以小人之虑，度君子之心。”

①
构：挑拨，离间，陷害。

②
帻：头巾。

③
娑：当时口语，“三”的意思。

〇九

有往来者
①

云：“庾公有东下
②

意。”或谓王公：“可潜稍严
③

，以备不虞。”王公曰：“我与元规虽俱王臣，本怀布衣之好。若其欲来，吾角巾径还乌衣
④

，何所稍严！”

①
往来者：来往于京都的人。

②
庾公：庾亮，字元规，人称庾公。东下：庾亮当时镇守武昌，东下便是进军都城。

③
潜：暗中，偷偷。严：严密防备。

④
角巾：隐士常戴的一种帽子，此指退隐。乌衣：指都城乌衣巷，当时王、谢家族在此居住。

一〇

祖士少好财，阮遥集好屐，并恒自经营
①

。同是一累
②

，而未判其得失
③

。人有诣祖，见料视
④

财物。客至，屏当
⑤

未尽，余两小簏，著背后，倾身障之，意未能平。或有诣阮，见自吹火蜡屐，因叹曰：“未知一生当着几量
⑥

屐！”神色闲畅。于是胜负始分。

①
经营：筹划制作。

②
累：连累，牵累。

③
判：辨别，判别。得失：优劣，高下。

④
料视：整理，查看。

⑤
屏当：收拾，整理。

⑥
量：同“緉”，量词，双。

十一

庾太尉
①

风仪伟长，不轻举止，时人皆以为假。亮有大儿数岁，雅重之质，便自如此，人知是天性。温太真尝隐幔怛
②

之，此儿神色恬然，乃徐跪曰：“君侯何以为此？”论者谓不减亮。苏峻时遇害。或云：“见阿恭
③

，知元规非假。”

①
庾太尉：庾亮，字元规，官至太尉，故称。

②
怛：吓唬，惊吓。

③
阿恭：庾亮长子庾会，字会宗，小名阿恭。

十二

褚公
①

于章安令迁太尉记室参军，名字已显而位微，人未多识。公东出，乘估客
②

船，送故吏数人，投钱唐亭住。尔时，吴兴沈充为县令，当送客过浙江，客出，亭吏驱公移牛屋下。潮水至，沈令起彷徨，问：“牛屋下是何物人？”吏云：“昨有一伧父
③

来寄亭中，有尊贵客，权移之。”令有酒色，因遥问：“伧父欲食饼不？姓何等？可共语。”褚因举手答曰：“河南褚季野。”远近久承公名，令于是大遽
④

，不敢移公，便于牛屋下修刺诣公
⑤

，更宰杀为馔，具于公前，鞭挞亭吏，欲以谢惭。公与之酌宴，言色无异，状如不觉。令送公至界。

①
褚公：褚裒，字季野，东晋大臣。

②
估客：商贩。

③
伧父：南人对北人的蔑称。

④
遽：惊慌，惶恐。

⑤
修刺诣公：写好名帖拜见褚公。

十三

郗太傅在京口，遣门生与王丞相书，求女婿。丞相语郗信：“君往东厢，任意选之。”门生归，白郗曰：“王家诸郎，亦皆可嘉，闻来觅婿，咸自矜持，唯有一郎，在东床上坦腹卧，如不闻。”郗公云：“正此好！”访之，乃是逸少
①

，因嫁女与焉。

①
逸少：王羲之，字逸少，为丞相王导之堂侄。

十四

过江初，拜官舆饰供馔
①

。羊曼拜丹阳尹，客来早者，并得佳设
②

。日晏渐罄
③

，不复及精。随客早晚，不问贵贱。羊固拜临海，竟日
④

皆美供，虽晚至，亦获盛馔。时论以固之丰华，不如曼之真率。

①
舆：都，全。饰：置办，操办。供馔：提供饮食。

②
佳设：精美的食物。

③
日晏渐罄：天色渐晚，食物也随之告罄。

④
竟日：整日，全天。

十五

周仲智饮酒醉，瞋目还面谓伯仁曰：“君才不如弟，而横得重名！”须臾，举蜡烛火掷伯仁，伯仁笑曰：“阿奴火攻，固出下策耳！”

十六

顾和始为扬州从事，月旦当朝，未入顷，停车州门外。周侯诣丞相，历
①

和车边。和觅虱，夷然不动。周既过，反还，指顾心曰：“此中何所有？”顾搏虱如故，徐应曰：“此中最是难测地。”周侯既入，语丞相曰：“卿州吏中有一令仆
②

才。”

①
历：经过，路过。

②
令仆：尚书令和仆射的简称。

十七

庾小征西
①

尝出未还，妇母阮，是刘万安妻，与女上安陵城楼上。俄顷，翼归，策良马，盛舆卫
②

。阮语女：“闻庾郎能骑，我何由得见？”妇告翼，翼便为于道开卤簿盘马
③

，始两转，坠马堕地，意色自若。

①
庾小征西：庾翼，庾亮之弟，曾任征西将军，故称。

②
舆卫：车马卫兵。

③
卤簿：仪仗队。盘马：骑马转圈。

十八

王劭、王荟共诣宣武，正值收庾希家。荟不自安，逡巡
①

欲去；劭坚坐不动，待收信
②

还，得不定
③

，乃出。论者以劭为优。

①
逡巡：有所顾虑，徘徊不定。

②
收信：前来逮捕的使者。

③
得不定：得知逮捕之事尚未确定。

十九

桓宣武与郗超议芟夷
①

朝臣，条牒
②

既定，其夜同宿。明晨起，呼谢安、王坦之入，掷疏示之。郗犹在帐内。谢都无言，王直掷还，云：“多！”宣武取笔欲除，郗不觉窃从帐中与宣武言。谢含笑曰：“郗生可谓入幕宾也。”

①
芟夷：铲除，消灭。

②
条牒：文书。

二〇

谢太傅盘桓东山时，与孙兴公诸人泛海戏
①

。风起浪涌，孙、王诸人色并遽，便唱
②

使还。太傅神情方王
③

，吟啸不言。舟人以公貌闲意说，犹去不止。既风转急，浪猛，诸人皆喧动不坐。公徐云：“如此，将无
④

归？”众人即承响
⑤

而回。于是审其量，足以镇安朝野。

①
戏：游玩。

②
唱：大喊，高呼。

③
王：兴致很高。

④
将无：恐怕，也许，大概。

⑤
承响：应声。

廿一

桓公伏甲设馔
①

，广延朝士，因此欲诛谢安、王坦之。王甚遽，问谢曰：“当作何计？”谢神意不变，谓文度曰：“晋阼存亡，在此一行。”相与俱前。王之恐状，转见于色。谢之宽容，愈表于貌。望阶趋席，方作洛生咏，讽“浩浩洪流”
②

。桓惮其旷远，乃趣解兵。王、谢旧齐名，于此始判优劣。

①
伏甲设馔：埋伏士兵，设下鸿门宴。

②
讽“浩浩洪流”：吟诵“浩浩洪流”之类的诗句。

廿二

谢太傅与王文度共诣郗超，日旰未得前
①

，王便欲去，谢曰：“不能为性命忍俄顷
②

？”

①
未得前：没有得到接见。

②
俄顷：一会儿。

廿三

支道林还东
①

，时贤并送于征虏亭。蔡子叔前至，坐近林公；谢万石后来，坐小远。蔡暂起，谢移就其处。蔡还，见谢在焉，因合褥举谢掷地，自复坐
②

。谢冠帻倾脱，乃徐起，振衣就席，神意甚平，不觉瞋沮。坐定，谓蔡曰：“卿奇人，殆坏我面
③

。”蔡答曰：“我本不为卿面作计
④

。”其后二人俱不介意。

①
还东：指回到建康东边的会稽。

②
自复坐：自己坐回原来的位置。

③
卿奇人，殆坏我面：你这个怪人，差点摔坏了我的脸。

④
作计：考虑，打算。

廿四

郗嘉宾钦崇释道安德问
①

，饷米千斛，修书累纸，意寄殷勤。道安答直
②

云：“损米，愈觉有待之为烦
③

。”

①
钦崇：钦佩，尊重。德问：道德声誉。

②
直：只，仅仅。

③
愈觉有待之为烦：待人如此殷勤，越来越觉得不胜其烦。

廿五

谢安南免吏部尚书，还东。谢太傅赴桓公司马，出西，相遇破冈。既当远别，遂停三日共语。太傅欲慰其失官，安南辄引以它端。虽信宿中涂，竟不言及此事。太傅深恨
①

在心未尽，谓同舟曰：“谢奉故是奇士。”

①
恨：遗憾。

廿六

谢公与人围棋，俄而谢玄淮上信至
①

。看书竟，默然无言，徐向局。客问淮上利害，答曰：“小儿辈大破贼。”意色举止，不异于常。

①
淮上信至：指来自淮河前线的捷报。当时，晋军在淝水大破前秦，史称“淝水之战”。

廿七

王子猷、子敬曾俱坐一室，上忽发火，子猷遽走避，不惶取屐
①

；子敬神色恬然，徐唤左右，扶凭而出，不异平常。世以此定二王神宇。

①
不惶取屐：慌张得来不及穿鞋。

廿八

王僧弥、谢车骑共王小奴许集。僧弥举酒劝谢云：“奉使君
①

一觞。”谢曰：“可尔
②

。”僧弥勃然起，作色曰：“汝故是吴兴溪中钓碣
③

耳！何敢诪张
④

！”谢徐抚掌而笑曰：“卫军
⑤

，僧弥殊不肃省
⑥

，乃侵陵上国
⑦

也。”

①
使君：当时对州郡长官的尊称。谢玄曾任徐州刺史，故称。

②
可尔：应当如此。

③
吴兴溪中钓碣：谢玄年少时曾在吴兴居住，喜欢钓鱼，小名羯，故称。碣：通“羯”。

④
诪张：强横，跋扈。

⑤
卫军：指王荟，小名小奴，死后赠卫将军，故称。

⑥
肃省：严肃省察。

⑦
上国：春秋时，齐、晋等中原诸侯国以“上国”自称，称南方吴、楚等边远之国为蛮夷。

廿九

王东亭为桓宣武主簿，既承藉，有美誉，公甚敬其人地，为一府之望。初，见谢失仪
①

，而神色自若。坐上宾客即相贬笑，公曰：“不然。观其情貌，必自不凡，吾当试之。”后因月朝
②

阁下伏，公于内走马直出突之，左右皆宕仆
③

，而王不动。名价
④

于是大重，咸云：“是公辅器
⑤

也。”

①
见谢失仪：拜见时答谢失礼。

②
月朝：每月初一，下属按例要朝见长官。

③
宕仆：躲闪跌倒。

④
名价：名声，名望。

⑤
公辅器：三公丞相之才。

三〇

羊绥第二子孚，少有隽才，与谢益寿相好。尝早往谢许，未食，俄而王齐、王睹来。既先不相识，王向席有不悦色，欲使羊去。羊了不眄
①

，唯脚委几上，咏瞩自若。谢与王叙寒温
②

数语毕，还与羊谈赏，王方悟其奇，乃合共语。须臾食下，二王都不得餐，唯属羊不暇。羊不大应对之，而盛进食。食毕便退。遂苦相留，羊义不住，直云：“向者
③

不得从命，中国尚虚
④

。”二王是孝伯两弟。

①
了不眄：完全不看。

②
寒温：寒暄，问候。

③
向者：刚才。

④
中国尚虚：指腹内尚空，肚子还饿着。当时的人将腹心比为中国，四肢比为蛮夷。

识鉴第七

〇一

曹公
①

少时见乔玄，玄谓曰：“天下方乱，群雄虎争，拨而理之
②

，非君乎？然君实是乱世之英雄，治世之奸贼。恨吾老矣，不见君富贵，当以子孙相累
③

。”

①
曹公：曹操。

②
拨而理之：整顿治理天下。

③
累：麻烦，劳累。意为将子孙托付给曹操照顾。

〇二

曹公问裴潜曰：“卿昔与刘备共在荆州，卿以备才如何？”潜曰：“使居中国，能乱人，不能为治；若乘边守险，足为一方之主。”

〇三

何晏、邓飏、夏侯玄并求傅嘏交，而嘏终不许。诸人乃因荀粲说合之，谓嘏曰：“夏侯太初，一时之杰士，虚心于子，而卿意怀不可。交合则好成，不合则致隙。二贤若穆，则国之休，此蔺相如所以下
①

廉颇也。”傅曰：“夏侯太初，志大心劳
②

，能合虚誉，诚所谓利口覆国
③

之人。何晏、邓飏有为而躁，博而寡要
④

，外好利而内无关籥
⑤

，贵同恶异，多言而妒前
⑥

，多言多衅，妒前无亲。以吾观之，此三贤者，皆败德之人尔。远之犹恐罹祸，况可亲之邪？”后皆如其言。

①
下：退让，让步。

②
志大心劳：志向远大，思虑太多。

③
利口覆国：能言善辩，却会导致国家覆亡。

④
博而寡要：学识渊博却不得要领。

⑤
关籥：门锁，引为检点、约束之意。

⑥
妒前：忌妒胜过自己的人。

〇四

晋武帝讲武于宣武场，帝欲偃武修文，亲自临幸，悉召群臣。山公谓不宜尔，因与诸尚书言孙、吴
①

用兵本意，遂究论
②

。举坐无不咨嗟
③

，皆曰：“山少傅乃天下名言。”后诸王骄汰
④

，轻遘
⑤

祸难。于是寇盗处处蚁合
⑥

，郡国多以无备，不能制服，遂渐炽盛。皆如公言。时人以谓山涛不学孙、吴，而暗与之理会。王夷甫亦叹云：“公暗与道合。”

①
孙、吴：指春秋时军事家孙武和吴起。

②
究论：推究论述。

③
咨嗟：赞叹。

④
骄汰：过于骄纵。

⑤
遘：造成。

⑥
蚁合：像蚂蚁一样聚集汇合，形容极多。

〇五

王夷甫父乂，为平北将军，有公事使行人
①

论，不得。时夷甫在京师，命驾
②

见仆射羊祜、尚书山涛。夷甫时总角
③

，姿才秀异，叙致
④

既快，事加有理。涛甚奇之。既退，看之不辍，乃叹曰：“生儿不当如王夷甫邪？”羊祜曰：“乱天下者，必此子也！”

①
行人：使者的统称。

②
命驾：吩咐人驾车。

③
总角：古时儿童头发梳成两个发髻，如头顶两角。后代称儿童时代。

④
叙致：叙述事理。

〇六

潘阳仲见王敦小时，谓曰：“君蜂目
①

已露，但豺声
②

未振耳。必能食人，亦当为人所食。”

①
蜂目：眼睛如蜂，比喻人长相凶恶。

②
豺声：声音如豺狼。古人认为蜂目豺声之人最为凶狠残忍。

识鉴第七

〇七

石勒不知书
①

，使人读《汉书》。闻郦食其劝立六国后
②

，刻印将授之，大惊曰：“此法当失，云何得遂有天下？”至留侯谏
③

，乃曰：“赖有此耳
④

！”

①
不知书：不识字。

②
郦食其劝立六国后：郦食其是刘邦的谋士，曾劝刘邦立六国后裔为王，以削弱项羽的实力。

③
留侯谏：留侯，即汉代谋臣张良。听闻郦食其的建议后，张良马上向刘邦进言，劝阻此事。

④
赖有此耳：多亏有张良劝阻啊！

〇八

张季鹰辟齐王东曹掾
①

，在洛，见秋风起，因思吴中菰菜羹、鲈鱼脍，曰：“人生贵得适意尔，何能羁宦
②

数千里以要名爵？”遂命驾便归。俄而齐王败，时人皆谓为见机
③

。

①
辟：征召。东曹掾：官职名，为东署属官。

②
羁宦：在异地当官。

③
见机：有先见之明，料事如神。

〇九

王子平素不知眉子
①

，曰：“志大无量
②

，终当死坞壁
③

间。”

①
知：交往，来往。眉子：王玄，字眉子，王衍之子，与卫玠齐名。后任陈留太守，被盗所杀。

②
志大无量：志向远大，却无气量。

③
坞壁：供防御用的小城堡。

一〇

王大将军始下
①

，杨朗苦谏不从，遂为王致力。乘中鸣云露车径前
②

，曰：“听下官鼓音，一进而捷。”王先把其手曰：“事克，当相用为荆州
③

。”既而忘之，以为南郡
④

。王败后，明帝收朗，欲杀之。帝寻崩，得免。后兼三公，署
⑤

数十人为官属。此诸人当时并无名，后皆被知遇
⑥

。于时称其知人。

①
始下：指王敦于永昌元年从武昌起兵沿江而下，进攻都城建康。

②
中鸣云露车：一种战车。径前：勇往直前。

③
用为荆州：任命为荆州刺史。

④
以为南郡：任命为南郡太守。

⑤
署：委任。

⑥
知遇：赏识。

十一

周伯仁母冬至举酒赐三子曰：“吾本谓渡江托足无所，尔家有相
①

，尔等并罗列，吾复何忧？”周嵩起，长跪而泣曰：“不如阿母言。伯仁为人志大而才短，名重而识暗
②

，好乘人之弊
③

，此非自全之道；嵩性狼抗
④

，亦不容于世；唯阿奴碌碌，当在阿母目下耳
⑤

。”

①
有相：有吉相。

②
暗：迟钝，愚笨。

③
乘人之弊：乘人之危。

④
狼抗：狂妄，傲慢，乖戾。

⑤
当在阿母目下耳：照料母亲，为其养老送终。周嵩一语成谶。周家三子，周顗和周嵩均被王敦所杀，只有周谟得享天年。

十二

王大将军既亡，王应
①

欲投世儒，世儒为江州；王含欲投王舒，舒为荆州。含语应曰：“大将军平素与江州云何，而汝欲归之！”应曰：“此乃所以宜往也。江州当人强盛时，能抗同异
②

，此非常人所行。及睹衰危，必兴愍恻
③

。荆州守文
④

，岂能作意表
⑤

行事！”含不从，遂共投舒，舒果沈含父子于江。彬闻应当来，密具船以待之。竟不得来，深以为恨。

①
王应：王应是王含之子，过继给王含之弟王敦（大将军）。王敦病重时，任命王含为元帅，起兵造反。兵败后，王含父子投奔王舒。王舒和王彬（字世儒）均是王敦堂弟。

②
能抗同异：指王敦起兵攻下石头城时，杀了周顗，王彬前去哭吊好友，责骂王敦杀害忠良。

③
愍恻：怜悯，同情。

④
守文：循规蹈矩，遵守礼法。

⑤
意表：意外。

十三

武昌孟嘉作庾太尉州从事，已知名。褚太傅有知人鉴
①

，罢豫章，还过武昌，问庾曰：“闻孟从事佳，今在此不？”庾云：“试自求之。”褚眄睐
②

良久，指嘉曰：“此君小异，得无
③

是乎？”庾大笑曰：“然。”于时既叹褚之默识
④

，又欣嘉之见赏。

①
知人鉴：擅长识人。

②
眄睐：四处察看。

③
得无：莫非。

④
默识：暗中识人的能力。

十四

戴安道年十余岁，在瓦官寺画。王长史见之，曰：“此童非徒能画，亦终当致名。恨吾老，不见其盛时耳！”

十五

小庾
①

临终，自表以子园客
②

为代。朝廷虑其不从命，未知所遣，乃共议用桓温。刘曰：“使伊去，必能克定西楚
③

，然恐不可复制
④

。”

①
小庾：指庾亮之弟庾翼，曾任荆州刺史。

②
园客：庾爰之，字仲真，小字园客，庾翼次子。

③
西楚：荆州地处都城以西，古属楚国，故称。

④
制：控制。

十六

桓公将伐蜀，在事诸贤咸以李势
①

在蜀既久，承藉累叶，且形据上流，三峡未易可克。唯刘尹云：“伊必能克蜀。观其蒲博
②

，不必得，则不为。”

①
在事诸贤：在朝掌权的高官。李势：成汉政权的君主。

②
蒲博：即“樗蒲”，古代一种赌博游戏。

十七

谢公在东山畜妓
①

，简文曰：“安石必出
②

，既与人同乐，亦不得不与人同忧。”

①
畜：蓄养。妓：表演音乐歌舞的女子。

②
出：出仕，出山做官。

十八

郗超与谢玄不善。苻坚将问晋鼎，既已狼噬梁、岐，又虎视淮阴矣。于时朝议遣玄北讨，人间颇有异同之论。唯超曰：“是必济事
①

。吾昔尝与共在桓宣武府，见使才皆尽
②

，虽履屐之间
③

，亦得其任。以此推之，容必能立勋。”元功既举
④

，时人咸叹超之先觉，又重其不以爱憎匿善。

①
济事：成功，成事。

②
使才皆尽：人尽其才。

③
履屐之间：代指极其琐碎的小事。

④
元功既举：指淝水之战获胜。

十九

韩康伯与谢玄亦无深好。玄北征后，巷议疑其不振
①

。康伯曰：“此人好名，必能战。”玄闻之甚忿，常于众中厉色曰：“丈夫提千兵入死地，以事君亲
②

，故发，不得复云为名！”

①
不振：不能奋力作战。

②
君亲：偏义复词，侧重指君王。

二〇

郗超与傅瑗周旋
①

。瑗见其二子，并总发
②

，超观之良久，谓瑗曰：“小者才名皆胜，然保卿家，终当在兄。”即傅亮兄弟
③

也。

①
周旋：交际，应酬。

②
总发：古代未成年人将头发扎成髻，一般用来借指幼年。

③
傅亮兄弟：指傅瑗之子傅迪和傅亮。哥哥傅迪，字长猷，官至五兵尚书。弟弟傅亮，字季友，官至光禄大夫，后因罪被处死。

廿一

王恭随父在会稽，王大自都来拜墓，恭暂往墓下看之。二人素善，遂十余日方还。父问恭：“何故多日？”对曰：“与阿大语，蝉连
①

不得归。”因语之曰：“恐阿大非尔之友，终乖爱好
②

。”果如其言
③

。

①
蝉连：连续不断。

②
乖：不和谐，不相合。爱好：喜好志趣。

③
果如其言：王恭与王忱后来交恶，以致刀兵相向。

廿二

王忱死，西镇
①

未定，朝贵人人有望。时殷仲堪在门下
②

，虽居机要，资名
③

轻小，人情未以方岳
④

相许。晋孝武欲拔亲近腹心，遂以殷为荆州。事定，诏未出。王珣问殷曰：“陕西何故未有处分
⑤

？”殷曰：“已有人。”王历问公卿，咸云：“非。”王自计才地，必应在己，复问：“非我邪？”殷曰：“亦似非。”其夜，诏出用殷。王语所亲曰：“岂有黄门郎而受如此任！仲堪此举，乃是国之亡征
⑥

。”

①
西镇：指荆州刺史的任命。

②
门下：即黄门，后称门下省，皇帝的顾问咨询机关，参与朝政。

③
资名：资历名望。

④
人情：人心，舆论。方岳：地方高级长官，封疆大吏。

⑤
陕西：东晋时指荆州。处分：处置，安排。

⑥
国之亡征：荆州是战略要地，若由才能名望不足者担任刺史，则容易导致国家衰亡。后殷仲堪被桓玄逼迫自杀，国家随之大乱。

赏誉第八

〇一

公孙度目
①

邴原：“所谓云中白鹤，非燕雀之网所能罗也。”

①
目：评价，品评。

〇二

王濬冲、裴叔则二人，总角诣钟士季。须臾去，后客问钟曰：“向二童何如？”钟曰：“裴楷清通，王戎简要。后二十年，此二贤当为吏部尚书，冀尔时天下无滞才
①

。”

①
冀：希望，但愿。滞才：埋没的人才。

〇三

裴令公目夏侯太初：“肃肃如入廊庙中，不修敬而人自敬。”一曰：“如入宗庙，琅琅但见礼乐器。见钟士季，如观武库，但睹矛戟。见傅兰硕，汪廧
①

靡所不有。见山巨源，如登山临下，幽然深远。”

①
汪廧：广博，浩大。

〇四

羊公
①

还洛，郭奕
②

为野王令。羊至界，遣人要之，郭便自往。既见，叹曰：“羊叔子何必减
③

郭太业！”复往羊许，小悉
④

还，又叹曰：“羊叔子去人远
⑤

矣！”羊既去，郭送之弥日，一举数百里，遂以出境免官
⑥

。复叹曰：“羊叔子何必减颜子
⑦

！”

①
羊公：羊祜，字叔子，西晋元勋，博学能文，清廉正直。

②
郭奕：字泰业，西晋大臣，有才望。

③
减：逊色，不如。

④
小悉：一会儿。

⑤
去人远：远胜于一般人。

⑥
出境免官：按古代规定，地方官不得无故离开辖区。

⑦
颜子：颜回，孔子最得意弟子。

〇五

羊长和父繇与太傅祜同堂
①

相善，仕至车骑掾，早卒。长和兄弟五人，幼孤。祜来哭，见长和哀容举止，宛若成人，乃叹曰：“从兄不亡矣！”

①
同堂：同一个祖父，意为同族。

〇六

王汝南既除所生服
①

，遂停墓所。兄子济每来拜墓，略不过叔
②

，叔亦不候。济脱
③

时过，止寒温而已。后聊试问近事，答对甚有音辞
④

，出济意外。济极惋愕，仍与语，转造精微。济先略无子侄之敬，既闻其言，不觉懔然，心形俱肃。遂留共语，弥日累夜。济虽隽爽，自视缺然
⑤

，乃喟然叹曰：“家有名士，三十年而不知！”济去，叔送至门。济从骑有一马，绝难乘，少能骑者。济聊问叔：“好骑乘不？”曰：“亦好尔。”济又使骑难乘马，叔姿形既妙，回策如萦，名骑无以过之。济益叹其难测，非复一事。既还，浑
⑥

问济：“何以暂行累日？”济曰：“始得一叔。”浑问其故，济具叹述如此。浑曰：“何如我？”济曰：“济以上人。”武帝每见济，辄以湛调
⑦

之，曰：“卿家痴叔死未？”济常无以答。既而得叔，后武帝又问如前，济曰：“臣叔不痴。”称其实美。帝曰：“谁比？”济曰：“山涛以下，魏舒
⑧

以上。”于是显名，年二十八始宦。

①
王汝南：王湛，字处冲，王昶之子，世人都以为痴。曾担任汝南內史，故称。除所生服：脱去守丧期间所穿的孝服。所生，指生养自己的父母。

②
略不过叔：完全不看望叔叔。

③
脱：偶尔，偶然。

④
音辞：辞令。

⑤
缺然：有所欠缺，比不上。

⑥
浑：王浑，字玄冲，王济之父，王湛之兄。

⑦
调：调侃，开玩笑。

⑧
魏舒：魏晋名臣，字阳元，容貌秀美，但性格迟钝质朴，不修常人节操，起初未获乡人看重。魏舒为官清贫，颇有名望，深受司马昭器重。

〇七

王平子目太尉
①

：“阿兄形似道
②

，而神锋太俊。”太尉答曰：“诚不如卿落落穆穆
③

。”

①
王平子：王澄，字平子。太尉：王衍，王澄之兄。

②
道：指有道之人。

③
落落穆穆：平和端庄的样子。

〇八

王太尉云：“郭子玄语议如悬河写水，注而不竭。”

〇九

庾太尉少为王眉子所知，庾过江，叹王曰：“庇其宇下，使人忘寒暑。”

一〇

王敦为大将军，镇豫章，卫玠避乱，从洛投敦，相见欣然，谈话弥日。于时谢鲲为长史，敦谓鲲曰：“不意永嘉
①

之中，复闻正始之音
②

。阿平
③

若在，当复绝倒
④

。”

①
永嘉：西晋怀帝年号。

②
正始之音：正始，魏齐王曹芳年号。当时崇尚玄学清谈，后人称当时的言论风尚为“正始之音”。

③
阿平：指王平子（王澄）。

④
绝倒：倾倒。

十一

胡毋彦国吐佳言如屑，后进领袖。

十二

王蓝田为人晚成，时人乃谓之痴。王丞相以其东海子
①

，辟为掾。常集聚，王公每发言，众人竞赞之。述于末坐曰：“主非尧、舜，何得事事皆是？”丞相甚相叹赏。

①
东海：王述（蓝田）之父王承曾任东海太守，故称。

十三

王蓝田拜扬州，主簿请讳
①

，教云：“亡祖、先君名播海内，远近所知。内讳
②

不出于外。余无所讳。”

①
请讳：古代非常注重避讳。新官上任时，下属都要请示避讳之字。

②
内讳：指家中女性长辈的名字。

十四

谢公称蓝田：“掇
①

皮皆真。”

①
掇：去掉。

十五

桓温行经王敦墓边过，望之云：“可儿
①

！可儿！”

①
可儿：令人满意之人。

十六

王司州与殷中军语，叹云：“己之府奥
①

，早已倾写而见；殷陈势浩汗
②

，众源未可得测。”

①
府奥：胸中的底蕴。

②
陈势：同“阵势”。浩汗：辽阔广大的样子。

十七

林公
①

谓王右军：“长史
②

作数百语，无非德音
③

，如恨不苦
④

。”王曰：“长史自不欲苦物
⑤

。”

①
林公：支遁，字道林，世称支公，也称林公，佛学家，文学家。

②
长史：王濛。

③
德音：善言。

④
如恨不苦：只是遗憾不能使对方难堪。

⑤
物：人。

十八

谢公道豫章
①

：“若遇七贤，必自把臂
②

入林。”

①
豫章：谢鲲，曾任豫章太守，故称。

②
把臂：挽手。

十九

殷渊源在墓所几
①

十年，于时朝野以拟管、葛
②

。起不起
③

，以卜江左兴亡。

①
几：将近。

②
管、葛：管仲、诸葛亮。

③
起不起：出仕，或者不出仕。

二〇

谢公作宣武司马，属
①

门生数十人于田曹中郎赵悦子。悦子以告宣武，宣武云：“且为用半。”赵俄而悉用之，曰：“昔安石在东山，缙绅敦逼
②

，恐不豫
③

人事。况今自乡选
④

，反违之邪？”

①
属：托付。

②
敦逼：敦促，逼迫。

③
豫：参与。

④
自乡选：亲自从乡里选拔人才。

廿一

桓大司马病，谢公往省病，从东门入。桓公遥望，叹曰：“吾门中久不见如此人！”

廿二

初，法汰
①

北来，未知名，王领军供养之。每与周旋行来
②

，往名胜
③

许，辄与俱。不得汰，便停车不行。因此名遂重。

①
法汰：竺法汰，东晋高僧。

②
周旋行来：交往应酬。

③
名胜：名流，有名望的人。

廿三

刘尹道江道群：“不能言
①

而能不言。”

①
言：清谈，玄言。

廿四

吴四姓旧目云：“张文，朱武，陆忠，顾厚。”

廿五

许掾尝诣简文，尔夜风恬月朗，乃共作曲室
①

中语。襟怀之咏
②

，偏是许之所长，辞寄清婉，有逾平日。简文虽契素
③

，此遇尤相咨嗟
④

，不觉造膝
⑤

，共叉手语，达于将旦。既而曰：“玄度才情，故未易多有许。”

①
曲室：密室。

②
襟怀之咏：抒发胸怀志向的诗歌。

③
契素：志趣相投。

④
咨嗟：赞叹，赞赏。

⑤
造膝：促膝，表示亲近。

廿六

谢车骑问谢公：“真长性至峭
①

，何足乃重
②

？”答曰：“是不见耳
③

！阿
④

见子敬，尚使人不能已。”

①
峭：严峻。

②
乃重：如此敬重。

③
是不见耳：那是因为你没见过他。

④
阿：我。

廿七

范豫章谓王荆州
①

：“卿风流隽望，真后来之秀。”王曰：“不有此舅，焉有此甥？”

①
范豫章：范宁，曾担任过豫章太守。王荆州：王忱。曾任荆州刺史。范宁是王忱之舅。

廿八

殷仲堪丧后
①

，桓玄问仲文
②

：“卿家仲堪，定
③

是何似人？”仲文曰：“虽不能休明
④

一世，足以映彻九泉。”

①
殷仲堪丧后：桓玄袭取荆州后，逼迫刺史殷仲堪自杀。

②
仲文：殷仲堪的堂弟。

③
定：到底，究竟。

④
休明：美好清明。

品藻第九

〇一

汝南陈仲举、颍川李元礼，二人共论其功德，不能定先后。蔡伯喈评之曰：“陈仲举强于犯上，李元礼严于摄下，犯上难，摄下易。”仲举遂在“三君”
①

之下，元礼居“八俊”
②

之上。

①
三君：窦武、刘淑、陈蕃为世人所推崇，合称三君。

②
八俊：李膺、王畅、荀绲﹑朱寓、魏朗、刘佑﹑杜楷﹑赵典，被赞为才智杰出人士，合称八俊。

〇二

庞士元至吴，吴人并友之。见陆绩、顾劭、全琮，而为之目曰：“陆子所谓驽马
①

，有逸足
②

之用；顾子所谓驽牛，可以负重致远。”或问：“如所目，陆为胜邪？”曰：“驽马虽精速，能致一人耳。驽牛一日行百里，所致岂一人哉？”吴人无以难。“全子好声名，似汝南樊子昭。”

①
驽马：劣马。

②
逸足：代步。

〇三

顾劭尝与庞士元宿语，问曰：“闻子名
①

知人，吾与足下孰愈
②

？”曰：“陶冶世俗，与时浮沈，吾不如子；论王霸
③

之余策，览倚仗
④

之要害，吾似有一日之长
⑤

。”劭亦安
⑥

其言。

①
名：擅长。

②
愈：强，优。

③
王霸：根据儒家的说法，以仁义治天下为王道，以武力平天下为霸道。合称王霸。

④
倚仗：指福祸互相依存转换。

⑤
一日之长：略胜一筹。

⑥
安：恰当，合适。

〇四

诸葛瑾、弟亮及从弟诞，并有盛名，各在一国。于时以为“蜀得其龙，吴得其虎，魏得其狗”。诞在魏，与夏侯玄齐名；瑾在吴，吴朝服其弘量。

〇五

王大将军在西朝
①

时，见周侯辄扇障面不得住
②

。后渡江左，不能复尔。三叹曰：“不知我进伯仁退？”

①
西朝：西晋。

②
周侯：周顗，字伯仁，人称“周仆射”“周侯”。辄扇障面不得住：就用扇子遮住脸，不停地扇来扇去。《晋书》记载：“周顗，王敦素惮之，见则面热，虽复腊月，亦扇面不休。其惮如此。”

〇六

王大将军下，庾公问：“闻卿有四友，何者是？”答曰：“君家中郎、我家太尉、阿平、胡毋彦国。阿平故当最劣。”庾曰：“似未肯
①

劣。”庾又问：“何者居其右
②

？”王曰：“自有人。”又问：“何者是？”王曰：“噫！其自有公论。”左右蹑
③

公，公乃止。

①
未肯：不一定，未必。

②
何者居其右：谁最优秀？古人以右为尊。

③
蹑：踩。

〇七

人问丞相：“周侯何如和峤？”答曰：“长舆嵯櫱
①

。”

①
长舆：和峤之字。嵯櫱：即嵯峨，形容高峻。

〇八

明帝问谢鲲：“君自谓何如庾亮？”答曰：“端委庙堂，使百僚准则，臣不如亮；一丘一壑
①

，自谓过之。”

①
一丘一壑：丘壑为隐士隐居之地，此指纵情山水，隐居不仕。

〇九

宋袆
①

曾为王大将军妾，后属谢镇西
②

。镇西问袆：“我何如王？”答曰：“王比使君，田舍
③

、贵人耳。”镇西妖冶
④

故也。

①
宋袆：晋艺妓，原为石崇宠姬绿珠弟子，貌美，善吹笛，先后属明帝、阮孚、王敦、谢尚等。

②
谢镇西：谢尚，曾任镇西将军，故称。

③
田舍：乡下人。

④
妖冶：艳丽。

一〇

卞望之云：“郗公体中有三反
①

：方于事上
②

，好下佞己，一反；治身清贞，大修计校
③

，二反；自好读书，憎人学问
④

，三反。”

①
三反：三处矛盾的地方。

②
方于事上：侍奉皇帝端方正直。

③
计校：计较，算计。

④
憎人学问：讨厌别人好学求问。

十一

世论温太真，是过江第二流之高
①

者。时名辈共说人物，第一将尽之间，温常失色。

①
高：杰出，出类拔萃。

十二

郗司空家有伧奴
①

，知及文章，事事有意。王右军向刘尹称之。刘问：“何如方回
②

？”王曰：“此正小人有意向
③

耳，何得便比方回？”刘曰：“若不如方回，故是常奴耳。”

①
郗司空：郗鉴。伧奴：北方奴仆。

②
方回：郗愔，字方回，郗鉴长子。

③
意向：心思，志向。

十三

时人道阮思旷：“骨气不及右军，简秀不如真长，韶润不如仲祖，思致不如渊源，而兼有诸人之美。”

十四

桓公少与殷侯齐名，常有竞心。桓问殷：“卿何如我？”殷云：“我与我周旋久，宁作我。”

十五

桓大司马下都，问真长曰：“闻会稽王语奇进
①

，尔邪？”刘曰：“极进，然故是第二流中人耳。”桓曰：“第一流复是谁？”刘曰：“正是我辈耳！”

①
语：清谈。奇进：大有进步。

十六

殷侯既废，桓公语诸人曰：“少时与渊源共骑竹马，我弃去，己辄取之，故当出我下
①

。”

①
故当出我下：殷浩和桓温齐名，两人都有争胜之心。此为桓温对两人高下的理解。

十七

有人问谢安石、王坦之优劣于桓公，桓公停
①

欲言，中悔，曰：“卿喜传人语，不能复语卿。”

①
停：正要。

十八

庾道季云：“思理伦和
①

，吾愧康伯；志力强正
②

，吾愧文度。自此以还
③

，吾皆百之。”

①
思理伦和：思路缜密有条理。

②
志力强正：意志力坚强。

③
自此以还：除此之外。

十九

王黄门兄弟三人
①

俱诣谢公，子猷、子重多说俗事，子敬寒温而已。既出，坐客问谢公：“向三贤孰愈
②

？”谢公曰：“小者最胜。”客曰：“何以知之？”谢公曰：“吉人之辞寡，躁人之辞多。推此知之。”

①
王黄门：王徽之曾任黄门侍郎，故称。兄弟三人：王徽之，字子猷，王羲之第五子；王操之，字子重，王羲之第六子；王献之，字子敬，王羲之第七子。

②
孰：谁，哪一个。愈：优，强。

二〇

谢公问王子敬：“君书何如君家尊
①

？”答曰：“固
②

当不同。”公曰：“外人论殊不尔
③

。”王曰：“外人那得知。”

①
家尊：指王献之之父王羲之。

②
固：当然，原本。

③
外人论殊不尔：外面的人可不是这么议论的。

廿一

谢公语孝伯
①

：“君祖比刘尹，故为得逮
②

。”孝伯云：“刘尹非不能逮，直
③

不逮。”

①
孝伯：王恭，字孝伯，王濛之孙。

②
故：的确。逮：追得上，赶得上。

③
直：只是。

廿二

桓玄为太傅，大会，朝臣毕集。坐裁竟
①

，问王桢之曰：“我何如卿第七叔
②

？”于时宾客为之咽气
③

。王徐徐答曰：“亡叔是一时之标
④

，公是千载之英。”一坐欢然。

①
坐裁竟：刚刚坐定。

②
第七叔：指王献之。

③
咽气：屏住呼吸。

④
标：楷模。

廿三

桓玄问刘太常曰：“我何如谢太傅？”刘答曰：“公高，太傅深。”又曰：“何如贤舅子敬？”答曰：“楂梨橘柚，各有其美。”

廿四

旧以桓谦比殷仲文。桓玄时，仲文入，桓于庭中望见之，谓同坐曰：“我家中军
①

那得及此也！”

①
中军：桓谦，字敬祖，桓玄叔父，桓冲之子，东晋将领，曾任中军将军，故称。

规箴第十

〇一

汉武帝乳母尝于外犯事，帝欲申宪
①

，乳母求救东方朔。朔曰：“此非唇舌所争，尔必望济
②

者，将去时，但当屡顾帝，慎勿言！此或可万一冀
③

耳。”乳母既至，朔亦侍侧，因谓曰：“汝痴耳！帝岂复忆汝乳哺时恩邪？”帝虽才雄心忍，亦深有情恋，乃悽然愍
④

之，即敕免罪。

①
申宪：依法惩办。

②
济：成功。

③
冀：希望。

④
愍：怜悯。

〇二

京房与汉元帝共论，因问帝：“幽、厉之君何以亡？所任何人？”答曰：“其任人不忠。”房曰：“知不忠而任之，何邪？”曰：“亡国之君，各贤其臣，岂知不忠而任之？”房稽首
①

曰：“将恐今之视古，亦犹后之视今也。”

①
稽首：古代最为恭敬的跪拜礼，叩头到地。

〇三

孙休
①

好射雉，至其时，则晨去夕反。群臣莫不止谏：“此为小物，何足甚耽
②

？”休曰：“虽为小物，耿介
③

过人，朕所以好之。”

①
孙休：字子烈，三国时期吴国的第三位皇帝，孙权的第六子。

②
耽：沉溺，沉迷。

③
耿介：有骨气，刚正。据说，野鸡被人捕获后会闭气自杀，故云“耿介”。

〇四

孙皓
①

问丞相陆凯曰：“卿一宗
②

在朝有几人？”陆曰：“二相、五侯、将军十余人。”皓曰：“盛哉！”陆曰：“君贤臣忠，国之盛也；父慈子孝，家之盛也。今政荒民弊，覆亡是惧，臣何敢言盛！”

①
孙皓：吴国末代君主。

②
宗：宗族，家族。

〇五

晋武帝既不悟太子之愚，必有传后意
①

，诸名臣亦多献直言。帝尝在陵云台上坐，卫瓘在侧，欲申其怀
②

，因如醉跪帝前，以手抚床曰：“此坐可惜！”帝虽悟，因笑曰：“公醉邪？”

①
传后意：想将皇位传给太子。

②
申：申说，阐述。怀：心意，想法。

〇六

王夷甫妇，郭泰宁女，才拙而性刚，聚敛无厌
①

，干豫人事
②

。夷甫患之而不能禁。时其乡人幽州刺史李阳
③

，京都大侠，犹汉之楼护
④

，郭氏惮之。夷甫骤
⑤

谏之，乃曰：“非但我言卿不可，李阳亦谓卿不可。”郭氏小为之损
⑥

。

①
聚敛无厌：聚敛钱财，贪得无厌。

②
干豫人事：干涉他人之事。。

③
李阳：字景祖，西晋人，性好游侠，宾客多惧怕他，官至幽州刺史。

④
楼护：字君卿，西汉人，学习经传，言行依据名节，甚得世人赞誉，官至天水太守。

⑤
骤：多次，屡次。

⑥
损：收敛。

〇七

王夷甫雅尚玄远，常嫉其妇贪浊，口未尝言“钱”字。妇欲试之，令婢以钱绕床，不得行。夷甫晨起，见钱阂
①

行，呼婢曰：“举却阿堵
②

物！”

①
阂：妨碍，阻碍。

②
举却：拿开，拿走。阿堵：当时口语，意为“这个”。

〇八

王平子年十四五，见王夷甫妻郭氏贪欲，令婢路上儋
①

粪。平子谏之，并言不可。郭大怒，谓平子曰：“昔夫人临终，以小郎嘱新妇
②

，不以新妇嘱小郎。”急捉衣裾，将与杖
③

。平子饶力
④

，争得脱，逾窗而走。

①
儋：通“担”。

②
小郎：小叔子。新妇：已婚妇女自称。

③
与杖：杖责，用棍子打。

④
饶力：勇武有力。

〇九

元帝过江犹好酒，王茂弘与帝有旧，常流涕谏。帝许之，命酌酒一酣，从是遂断。

一〇

元皇帝时，廷尉张闿在小市居，私作都门
①

，早闭晚开。群小
②

患之，诣州府诉，不得理。遂至挝登闻鼓
③

，犹不被判。闻贺司空出，至破冈，连名诣贺诉。贺曰：“身被征作礼官
④

，不关此事。”群小叩头曰：“若府君复不见治，便无所诉。”贺未语，令：“且去，见张廷尉当为及之。”张闻，即毁门，自至方山迎贺。贺出见，辞
⑤

之，曰：“此不必见关，但与君门情
⑥

，相为惜之。”张愧谢曰：“小人有如此，始不即知，早已毁坏。”

①
都门：集市的总大门。

②
群小：百姓，平民。

③
登闻鼓：朝堂府衙前用以鸣冤上诉之鼓。

④
礼官：掌管礼仪之官。

⑤
辞：辞谢。

⑥
门情：世代相交之情。贺家与张家祖上有交情，两家为世交。

十一

苏峻东征沈充，请吏部郎陆迈与俱。将至吴，密敕左右，令入阊门放火以示威。陆知其意，谓峻曰：“吴治平未久，必将有乱。若为乱阶
①

，可从我家始。”峻遂止。

①
乱阶：祸端。

十二

小庾在荆州，公朝大会，问诸僚佐曰：“我欲为汉高、魏武
①

，何如？”一坐莫答。长史江虨曰：“愿明公为桓、文之事
②

，不愿作汉高、魏武也。”

①
汉高、魏武：指效仿刘邦、曹操，谋朝篡位。

②
桓、文之事：指效仿齐桓公、晋文公，中兴国家。

十三

王右军与王敬仁、许玄度并善，二人亡后，右军为论议更剋
①

。孔岩诫之曰：“明府昔与王、许周旋有情，及逝没之后，无慎终
②

之好，民所不取。”右军甚愧。

①
剋：苛刻，刻薄。

②
慎终：这里指尊重和善待逝者。

十四

谢中郎在寿春败，临奔走，犹求玉帖镫。太傅在军，前后初无损益
①

之言。尔日
②

犹云：“当今岂须烦此？”

①
初：从来，一直。损益：批评和赞扬，这里指谢安从不提及，也不评价。

③
尔日：这天，当天。

十五

桓南郡好猎，每田狩
①

，车骑甚盛，五六十里中，旌旗蔽隰
②

。骋良马，驰击若飞，双甄
③

所指，不避陵壑。或行陈
④

不整，麏兔腾逸
⑤

，参佐无不被系束
⑥

。桓道恭，玄之族也，时为贼曹参军，颇敢直言。常自带绛绵绳著腰中，玄问：“用此何为？”答曰：“公猎，好缚人士，会当被缚，手不能堪芒
⑦

也。”玄自此小差
⑧

。

①
田狩：打猎。

②
隰：地势低、潮湿的地方，泛指原野。

③
双甄：古时打猎犹如作战。左右两翼，合称双甄。

④
行陈：军队的阵列队形。

⑤
麏：獐子。腾逸：逃跑。

⑥
系束：捆绑。

⑦
堪：忍受。芒：绳子上的芒刺。

⑧
小差：略有好转。

十六

桓玄欲以谢太傅宅为营，谢混曰：“召伯之仁，犹惠及甘棠
①

；文靖
②

之德，更不保五亩之宅？”玄惭而止。

①
惠及甘棠：召伯巡视南方的时候，在甘棠树下休息，后人感念恩德，爱其树而不忍伤害。

②
文靖：谢安去世后，谥号文靖。

捷悟第十一

〇一

杨德祖
①

为魏武主簿，时作相国门，始构榱桷
②

，魏武自出看，使人题门作“活”字，便去。杨见，即令坏
③

之。既竟，曰：“门中‘活’，‘阔’字，王正嫌门大也。”

①
杨德祖：杨修，字德祖，有才学，聪明过人，为曹操所忌恨，后被杀。

②
构：搭建，建造。榱桷：屋椽。

③
坏：拆掉，毁坏。

〇二

人饷
①

魏武一杯酪，魏武啖少许，盖头上题“合”字以示众。众莫能解。次至杨修，修便啖，曰：“公教人啖一口也，复何疑？”

①
饷：赠送。

〇三

魏武尝过曹娥碑下，杨修从。碑背上见题作“黄绢幼妇外孙䪠臼”八字，魏武谓修曰：“解不？”答曰：“解。”魏武曰：“卿未可言，待我思之。”行三十里，魏武乃曰：“吾已得。”令修别记所知。修曰：“黄绢，色丝也，于字为‘绝’；幼妇，少女也，于字为‘妙’；外孙，女子也，于字为‘好’；䪠臼
①

，受辛也，于字为‘辞’。所谓‘绝妙好辞’也。”魏武亦记之，与修同，乃叹曰：“我才不及卿，乃觉
②

三十里。”

①
䪠臼：捣舂姜、蒜、椒等辛辣食物的器具，意为受辛，即辞（繁体为辤）。

②
觉：相差的意思。

〇四

魏武征袁本初，治装
①

，余有数十斛竹片，咸长数寸，众云并不堪用，正令烧除。太祖
②

思所以用之，谓可为竹椑楯
③

，而未显其言，驰使问主簿杨德祖。应声答之，与帝心同。众伏其辩悟
④

。

①
治装：置办军队的装备。

②
太祖：曹操。

③
竹椑楯：椭圆形的竹盾。

④
辩悟：聪慧敏悟。

〇五

王敦引军垂至大桁，明帝自出中堂
①

。温峤为丹阳尹，帝令断大桁，故未断。帝大怒瞋目，左右莫不悚惧。召诸公来，峤至，不谢
②

，但求酒炙。王导须臾至，徒跣
③

下地，谢曰：“天威在颜，遂使温峤不得谢。”峤于是下谢，帝乃释然。诸公共叹王机悟
④

名言。

①
中堂：都城屯军之处。

②
谢：请罪。

③
徒跣：光脚。

④
机悟：机警聪明。

〇六

郗司空在北府
①

，桓宣武恶其居兵权。郗于事机素暗
②

，遣笺诣桓，方欲共奖
③

王室，修复园陵。世子嘉宾
④

出行，于道上闻信至，急取笺，视竟，寸寸毁裂。便回还，更作笺，自陈老病，不堪人间
⑤

，欲乞闲地自养。宣武得笺大喜，即诏转
⑥

公督五郡、会稽太守。

①
北府：东晋时军事重镇京口的别称。当时，郗愔任徐州、兖州刺史，移镇京口。

②
事机：事势机巧。暗：愚钝。

③
奖：辅助，辅佐。

④
世子：对古代天子、诸侯嫡长子的称呼。郗愔承袭南昌郡公，故其长子郗超可称为世子。嘉宾：郗超小名嘉宾。

⑤
人间：世事，此处指担任官职。

⑥
转：调任。

〇七

王东亭作宣武主簿，尝春月与石头
①

兄弟乘马出郊。时彦同游者连镳
②

俱进，唯东亭一人常在前，觉数十步，诸人莫之解。石头等既疲倦，俄而乘舆，向诸人皆似从官
③

，唯东亭奕奕在前，其悟捷如此。

①
石头：桓遐，桓温长子，小名石头。

②
时彦：当时的名流。连镳：并辔。

③
从官：侍从，下属。

夙惠第十二

〇一

宾客诣陈太丘宿，太丘使元方、季方炊。客与太丘论议。二人进火
①

，俱委
②

而窃听。炊忘著箅，饭落釜中。太丘问：“炊何不馏
③

？”元方、季方长跪曰：“大人与客语，乃俱窃听，炊忘著箅，饭今成糜
④

。”太丘曰：“尔颇有所识不？”对曰：“髣髴
⑤

志之。”二子俱说，更相易夺
⑥

，言无遗失。太丘曰：“如此，但糜自可，何必饭也！”

①
进火：烧火。

②
委：抛开，丢弃。

③
馏：把食物蒸熟。

④
糜：粥。

⑤
髣髴：大概。

⑥
更相易夺：互相修正补充。

〇二

何晏七岁，明惠若神，魏武奇爱之，因晏在宫内
①

，欲以为子。晏乃画地令方
②

，自处其中。人问其故，答曰：“何氏之庐也。”魏武知之，即遣还。

①
晏在宫内：何晏父亲早逝，曹操纳其母尹氏为妾，收养了他。

②
画地令方：在地上画了一个方形。

〇三

晋明帝数岁，坐元帝膝上。有人从长安来，元帝问洛下
①

消息，潸然流涕。明帝问何以致泣，具以东渡
②

意告之。因问明帝：“汝意谓长安何如日远？”答曰：“日远。不闻人从日边来，居然可知。”元帝异之。明日，集群臣宴会，告以此意，更重问之。乃答曰：“日近。”元帝失色，曰：“尔何故异昨日之言邪？”答曰：“举目见日，不见长安。”

①
洛下：西晋都城洛阳。

②
东渡：指西晋灭亡，司马睿东渡长江，在南方重建政权的事情。

〇四

司空顾和与时贤共清言
①

。张玄之、顾敷是中外孙
②

，年并七岁，在床边戏。于时闻语，神情如不相属
③

。瞑
④

于灯下，二小儿共叙客主之言，都无遗失。顾公越席而提其耳曰：“不意衰宗
⑤

复生此宝。”

①
清言：清谈。

②
中外孙：孙子和外孙。儿子所生为中，女儿所生为外。

③
属：专注，关心。

④
暝：闭目养神。

⑤
不意：没想到。衰宗：衰落、败落的家族。

〇五

韩康伯数岁，家酷贫，至大寒，止得襦
①

。母殷夫人自成之
②

，令康伯捉熨斗，谓康伯曰：“且著襦，寻作复裈
③

。”乃云：“已足，不须复裈也。”母问其故，答曰：“火在熨斗中而柄热。今既著襦，下亦当暖，故不须耳。”母甚异之，知为国器
④

。

①
襦：短袄。

②
自成之：亲自给他做衣服。

③
复裈：夹裤。

④
国器：治国之才。

〇六

桓宣武薨，桓南郡年五岁，服始除
①

，桓车骑与送故文武别，因指语南郡：“此皆汝家故吏佐
②

。”玄应声恸哭，酸感傍人
③

。车骑每自目己坐曰：“灵宝
④

成人，当以此坐还之。”鞠爱
⑤

过于所生。

①
服始除：服丧期满，脱去丧服。

②
故吏佐：旧时部下。

③
酸：悲痛。傍人：他人，别人。

④
灵宝：桓玄（南郡）小名。

⑤
鞠爱：抚育爱护。

豪爽第十三

〇一

王大将军年少时，旧有田舍
①

名，语音亦楚
②

。武帝唤时贤共言伎艺
③

事，人皆多有所知，唯王都无所关，意色殊恶
④

。自言知打鼓吹，帝令取鼓与之。于坐振袖而起，扬槌奋击，音节谐捷，神气豪上，傍若无人，举坐叹其雄爽。

①
田舍：乡巴佬。

②
语音亦楚：说话带有方言口音。

③
伎艺：歌舞。

④
意色殊恶：神色很难看。

〇二

王处仲，世许高尚之目
①

。尝荒恣于色，体为之弊，左右谏之，处仲曰：“吾乃不觉尔，如此者甚易耳。”乃开后閤，驱诸婢妾数十人出路
②

，任其所之。时人叹焉。

①
许：赞许，称许。目：评价。

②
出路：赶出上路。

〇三

王处仲每酒后，辄咏“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以如意打唾壶，壶口尽缺。

〇四

晋明帝欲起池台，元帝不许。帝时为太子，好养武士，一夕中作池，比晓
①

便成。今太子西池是也。

①
比晓：到天亮。

〇五

王大将军始欲下都
①

，更分树置
②

。先遣参军告朝廷，讽旨时贤
③

。祖车骑
④

尚未镇寿春，瞋目厉声语使人曰：“卿语阿黑
⑤

，何敢不逊！催摄面去
⑥

，须臾不尔，我将三千兵槊
⑦

脚令上。”王闻之而止。

①
下都：沿江而下到都城。

②
更分树置：重新安排设置朝廷部门官职。

③
讽旨时贤：向当时的名流贤达暗示自己的意图。

④
祖车骑：东晋名将祖逖，字士稚，曾任车骑将军，故称。

⑤
阿黑：王敦小名。

⑥
催摄：快速，赶紧。面去：转身离开。

⑦
将：率领。槊：长矛，这里作动词用，指用长矛戳刺。

〇六

庾稚恭既常有中原之志
①

，文康
②

时，权重未在己。及季坚
③

作相，忌兵畏祸，与稚恭历同异
④

者久之，乃果行。倾荆、汉之力，穷舟车之势，师次
⑤

于襄阳，大会参佐，陈其旌甲，亲授弧矢曰：“我之此行，若此射矣。”遂三起三叠
⑥

。徒众属目，其气十倍。

①
中原之志：收复中原故国的志向。

②
文康：东晋大臣庾亮谥号。

③
季坚：庾冰，字季坚，庾亮之弟，庾翼（稚恭）之兄。

④
同异：偏义复词，偏指“异”。

⑤
次：驻扎。

⑥
三起三叠：三发三中。古代，射箭以发射为起，命中以击鼓为号。叠，即击鼓。

〇七

桓宣武平蜀，集参僚置酒于李势殿，巴、蜀缙绅莫不来萃。桓既素有雄情爽气，加尔日音调英发，叙古今成败由人，存亡系才，其状磊落，一坐叹赏。既散，诸人追味余言，于时寻阳周馥曰：“恨卿辈不见王大将军！”

〇八

桓公读《高士传》
①

，至於陵仲子
②

，便掷去，曰：“谁能作此溪刻自处
③

！”

①
《高士传》：西晋皇甫谧编撰的记录隐逸高士生平事迹的书。

②
仲子：陈仲子，字子终，战国时期齐国高士。在楚国於陵隐居，号於陵仲子。楚王想聘其为相，他携妻逃走，以为人灌园谋生。

③
溪刻自处：苛刻地对待自己。

〇九

桓石虔
①

，司空豁之长庶
②

也，小字镇恶，年十七八，未被举
③

，而童隶
④

已呼为镇恶郎。尝住宣武斋头。从征枋头，车骑冲没陈
⑤

，左右莫能先救。宣武谓曰：“汝叔落贼，汝知不？”石虔闻之，气甚奋，命朱辟为副，策马于数万众中，莫有抗者，径致冲还，三军叹服。河朔后以其名断疟
⑥

。

①
桓石虔：小名镇恶，桓温之侄，勇武过人，官至豫州刺史。

②
司空豁：桓豁，字朗子，桓温之弟。官至荆州刺史，死后赠司空，故称。长庶：庶长子。

③
举：东晋时看重门第和长庶，庶出者必须经过其父正式承认才能确认身份。

④
童隶：年轻的仆从。

⑤
车骑冲：桓冲曾任车骑将军，故称。没陈：陷入敌阵之中。

⑥
断疟：驱逐疟鬼。

一〇

王司州
①

在谢公坐，咏“入不言兮出不辞，乘回风兮载云旗”，语人云：“当尔时，觉一坐无人。”

①
王司州：王胡之，字修龄，官至司州刺史，故称。

容止第十四

〇一

魏武将见匈奴使，自以形陋，不足雄
①

远国，使崔季珪代，帝自捉刀立床头。既毕，令间谍
②

问曰：“魏王何如？”匈奴使答曰：“魏王雅望
③

非常，然床头捉刀人，此乃英雄也。”魏武闻之，追杀此使。

①
雄：威慑。

②
间谍：密探。

③
雅望：仪容风采高雅。

〇二

何平叔美姿仪，面至白。魏明帝疑其傅粉，正夏月，与热汤饼。既啖，大汗出，以朱衣
①

自拭，色转皎然
②

。

①
朱衣：官服。

②
皎然：洁白有光泽的样子。

〇三

魏明帝使后弟毛曾与夏侯玄共坐，时人谓“蒹葭倚玉树
①

”。

①
蒹葭：芦苇，比喻微贱之人。玉树：传说中的仙树，比喻仪容美好、才干出众之人。

〇四

嵇康身长七尺八寸，风姿特秀。见者叹曰：“萧萧肃肃
①

，爽朗清举。”或云：“肃肃如松下风，高而徐引
②

。”山公曰：“嵇叔夜之为人也，岩岩
③

若孤松之独立；其醉也，傀俄
④

若玉山之将崩。”

①
萧萧肃肃：风度潇洒严正的样子。

②
高而徐引：高远而绵长。

③
岩岩：高峻的样子。

④
傀俄：倾倒的样子。

〇五

裴令公
①

目王安丰：“眼烂烂
②

如岩下电。”

①
裴令公：东晋名士裴楷，字叔则，曾任中书令，故称。

②
眼烂烂：指目光闪闪、明亮的样子。

〇六

潘岳妙有姿容，好神情
①

。少时挟弹
②

出洛阳道，妇人遇者，莫不连手共萦
③

之。左太冲绝丑，亦复效岳游遨，于是群妪齐共乱唾之，委顿而返。

①
神情：神态风度。

②
挟弹：带着弹弓。

③
萦：围绕。

〇七

王夷甫容貌整丽，妙于谈玄，恒捉白玉柄麈尾，与手都无分别。

〇八

潘安仁、夏侯湛并有美容，喜同行，时人谓之“连璧”。

〇九

有人语王戎曰：“嵇延祖
①

卓卓如野鹤之在鸡群。”答曰：“君未见其父耳。”

①
嵇延祖：嵇绍，字延祖，嵇康之子。

一〇

裴令公有俊容仪，脱冠冕，粗服乱头
①

皆好，时人以为“玉人”。见者曰：“见裴叔则，如玉山上行，光映照人。”

①
粗服乱头：穿着粗质衣服，头发蓬乱。

十一

刘伶身长六尺，貌甚丑悴，而悠悠忽忽
①

，土木形骸。

①
悠悠忽忽：飘忽不定、悠然自在的样子。

十二

骠骑王武子是卫玠之舅，隽爽有风姿。见玠，辄叹曰：“珠玉在侧，觉我形秽。”

十三

有人诣王太尉，遇安丰、大将军、丞相在坐。往别屋，见季胤、平子。还，语人曰：“今日之行，触目见琳琅珠玉。”

十四

王丞相见卫洗马
①

曰：“居然有羸形，虽复终日调畅，若不堪罗绮。”

①
卫洗马：卫玠，官至太子洗马，故称。

十五

王大将军称太尉：“处众人中，似珠玉在瓦石间。”

十六

卫玠从豫章至下都，人久闻其名，观者如堵墙。玠先有羸疾，体不堪劳，遂成病而死，时人谓看杀卫玠。

十七

石头事故
①

，朝廷倾覆，温忠武与庾文康投陶公云：“肃祖顾命不见及
②

，且苏峻作乱，衅由诸庾，诛其兄弟，不足以谢天下。”于时庾在温船后，闻之，忧怖无计。别日，温劝庾见陶，庾犹豫未能往。温曰：“傒狗
③

我所悉，卿但见之，必无忧也。”庾风姿神貌，陶一见便改观，谈宴竟日，爱重顿至。

①
石头事故：指苏峻叛乱，把成帝挟持到石头城。

②
肃祖顾命不见及：晋明帝遗诏没有提到我。

③
傒狗：当时中原人士对江西人的蔑称。

十八

庾太尉在武昌，秋夜气佳景清，佐吏殷浩、王胡之之徒登南楼理咏。音调始遒
①

，闻函道中有屐声甚厉
②

，定是庾公。俄而率左右十许人步来，诸贤欲起避之。公徐云：“诸君少住
③

，老子
④

于此处兴复不浅。”因便据胡床，与诸人咏谑
⑤

，竟坐甚得任乐
⑥

。后王逸少下，与丞相言及此事，丞相曰：“元规尔时风范，不得不小颓。”右军答曰：“唯丘壑
⑦

独存。”

①
遒：音调高亢，代指兴致渐浓。

②
函道：楼梯。厉：急促。

③
少住：稍作停留。

④
老子：年纪大之人自称，相当于老夫。

⑤
咏谑：歌咏，戏谑。

⑥
竟坐：满座，在座。任乐：自由快乐。

⑦
丘壑：泛指山水，此处指高雅的气度情趣。

十九

时人目王右军：飘如游云，矫若惊龙。

二〇

王长史尝病，亲疏不通
①

。林公来，守门人遽启之，曰：“一异人在门，不敢不启。”王笑曰：“此必林公。”

①
通：通报。

廿一

王长史为中书郎，往敬和许。尔时积雪，长史从门外下车，步入尚书省。敬和遥望，叹曰：“此不复似世中人！”

廿二

海西
①

时，诸公每朝，朝堂犹暗。唯会稽王
②

来，轩轩如朝霞举。

①
海西：海西公司马奕。

②
会稽王：简文帝司马昱登基之前为会稽王。

廿三

庾长仁与诸弟入吴，欲住亭
①

中宿。诸弟先上，见群小
②

满屋，都无相避意。长仁曰：“我试观之。”乃策杖将一小儿
③

，始入门，诸客望其神姿，一时退匿。

①
亭：客栈。

②
群小：指平民百姓。

③
小儿：年轻仆人。

自新第十五

〇一

周处年少时，凶强侠气，为乡里所患。又义兴中水中有蛟，山中有邅迹
①

虎，并皆暴犯百姓，义兴人谓为“三横”，而处尤剧。或说处杀虎斩蛟，实冀“三横”唯余其一。处即刺杀虎，又入水击蛟，蛟或浮或没，行数十里，处与之俱
②

，经三日三夜，乡里皆谓已死，更相庆。竟杀蛟而出。闻里人相庆，始知为人情所患，有自改意。乃入吴寻二陆
③

。平原不在，正见清河，具以情告，并云：“欲自修改，而年已蹉跎，终无所成。”清河曰：“古人贵朝闻夕死
④

，况君前途尚可
⑤

。且人患志之不立，亦何忧令名不彰邪？”处遂改励
⑥

，终为忠臣孝子。

①
邅迹：跛足。

②
俱：一起。

③
二陆：指陆机、陆云兄弟。陆机，字士衡，曾任平原内史，世称陆平原。陆云，字士龙，陆机之弟，曾任清河内史，世称陆清河。

④
朝闻夕死：《论语》云：“朝闻道，夕死可矣。”

⑤
可：有所作为。

⑥
改励：改过自新，洗心革面。

〇二

戴渊少时，游侠不治行检，尝在江、淮间攻掠商旅。陆机赴假还洛，辎重甚盛，渊使少年掠劫。渊在岸上，据胡床指麾左右，皆得其宜。渊既神姿峰颖，虽处鄙事，神气犹异。机于船屋上遥谓之曰：“卿才如此，亦复作劫邪？”渊便泣涕，投剑归机，辞厉非常
①

，机弥重之，定交
②

，作笔荐焉
③

。过江，仕至征西将军。

①
辞厉非常：言辞慷慨激切，非同寻常。

②
定交：结交，确立友谊。

③
作笔荐焉：写信推荐。

企羡第十六

〇一

王丞相拜司空，桓廷尉作两髻，葛裙策杖，路边窥之，叹曰：“人言阿龙超
②

，阿龙故自
③

超！”不觉至台门
④

。

①
阿龙：王导小名赤龙，魏晋人喜欢在名字前加上“阿”，以示亲切。超：潇洒超脱。

②
故自：确实。

③
台门：禁城为台城，台城之门即为台门。

〇二

王右军得人以《兰亭集序》方
①

《金谷诗序》，又以己敌
②

石崇，甚有欣色。

①
方：相比。

②
敌：匹敌，相提并论。

〇三

孟昶未达时，家在京口。尝见王恭乘高舆，被鹤氅裘。于时微雪，昶于篱间窥之，叹曰：“此真神仙中人！”

伤逝第十七

〇一

王仲宣
①

好驴鸣。既葬，文帝临其丧，顾语同游曰：“王好驴鸣，可各作一声以送之。”赴客皆一作驴鸣。

①
王仲宣：王粲，字仲宣，东汉文学家，建安七子之一。

〇二

王濬冲
①

为尚书令，著公服，乘轺车，经黄公酒垆下过。顾谓后车客：“吾昔与嵇叔夜、阮嗣宗共酣饮于此垆。竹林之游，亦预其末。自嵇生夭、阮公亡以来，便为时所羁绁
②

。今日视此虽近，邈
③

若山河。”

①
王濬冲：王戎，字濬冲，魏晋名士，竹林七贤之一。

②
羁绁：约束，束缚。

③
邈：遥远。

〇三

孙子荆以有才，少所推服，唯雅敬王武子。武子丧时，名士无不至者。子荆后来，临尸恸哭，宾客莫不垂涕。哭毕，向灵床曰：“卿常好我作驴鸣，今我为卿作。”体似真声
①

，宾客皆笑。孙举头曰：“使君辈存，令此人死！”

①
体似真声：声音十分逼真。

〇四

王戎丧儿万子
①

，山简往省之，王悲不自胜。简曰：“孩抱中物
②

，何至于此？”王曰：“圣人忘情，最下不及情
③

。情之所钟，正在我辈。”简服其言，更为之恸。

①
万子：王绥，字万子，王戎之子，年十九而卒。

②
孩抱中物：还需要人抱着的幼儿，借指未成年的孩子。

③
不及情：不懂感情。

〇五

顾彦先平生好琴，及丧，家人常以琴置灵床上。张季鹰往哭之，不胜其恸，遂径上床，鼓琴作数曲，竟，抚琴曰：“顾彦先颇复赏此不？”因又大恸，遂不执孝子手
①

而出。

①
执孝子手：按照古代丧礼，凭吊者应该执孝子之手，以示慰问。

〇六

庾亮儿遭苏峻难遇害。诸葛道明女为庾儿妇，既寡，将改适
①

。与亮书及之。亮答曰：“贤女尚少，故其宜
②

也。感念亡儿，若在初没
③

。”

①
改适：改嫁。

②
宜：应当。

③
没：通“殁”，去世。

〇七

庾文康亡，何扬州临葬，云：“埋玉树著土中，使人情何能已已
①

！”

①
已已：平静，停止。

〇八

王长史病笃，寝卧灯下，转麈尾视之，叹曰：“如此人，曾不得四十！”及亡，刘尹临殡，以犀柄麈尾著柩中，因恸绝
①

。

①
恸绝：悲痛欲绝。

〇九

支道林丧法虔
①

之后，精神霣丧，风味转坠
②

，常谓人曰：“昔匠石废斤于郢人
③

，牙生辍弦于钟子
④

，推己外求，良不虚也。冥契
⑤

既逝，发言莫赏，中心蕴结
⑥

，余其亡矣！”却后一年，支遂殒。

①
法虔：晋时僧人，支道林同学。

②
风味：风采神韵。转：渐渐。坠：衰退，衰落。

③
昔匠石废斤于郢人：出自《庄子》。有个楚国人将白泥涂在鼻尖上，薄如苍蝇翅膀，让名叫“石”的匠人用斧头削掉白泥。石匠人挥动斧头如疾风，白泥无踪，楚国人面不改色，毫发无损。宋元君听说此事，召见石匠人，意图效仿。石匠人说：“我确实曾经能够做到。可是，我的搭档已经去世很久了。”后用“郢人”来代称知己。

④
牙生辍弦于钟子：典故出自《淮南子》。春秋时楚人伯牙精于音律，善鼓琴，而钟子期听而知之。后子期死，伯牙绝弦破琴，不再鼓琴。

⑤
冥契：知己，知音。

⑥
中心蕴结：内心情思郁结。

一〇

王东亭与谢公交恶。王在东闻谢丧，便出都诣子敬，道欲哭谢公。子敬始卧，闻其言，便惊起曰：“所望于法护
①

。”王于是往哭。督帅刁约不听前，曰：“官平生在时，不见此客。”王亦不与语，直前哭，甚恸，不执末婢
②

手而退。

①
法护：王东亭小名。

②
末婢：谢安之子谢琰，字瑗度，小名末婢。

十一

王子猷、子敬俱病笃，而子敬先亡。子猷问左右：“何以都不闻消息？此已丧矣！”语时了
①

不悲。便索舆来奔丧，都不哭。子敬素好琴，便径入坐灵床上，取子敬琴弹，弦既不调
②

，掷地云：“子敬！人琴俱亡！”因恸绝良久，月余亦卒。

①
了：完全。

②
调：协调，和谐。

栖逸第十八

〇一

阮步兵啸
①

，闻数百步。苏门山中，忽有真人
②

，樵伐者咸共传说。阮籍往观，见其人拥膝岩侧。籍登岭就之，箕踞
③

相对。籍商略终古
④

，上陈黄、农玄寂之道
⑤

，下考三代盛德之美
⑥

，以问之，仡然不应。复叙有为之外、栖神导气之术
⑦

以观之，彼犹如前，凝瞩
⑧

不转。籍因对之长啸。良久，乃笑曰：“可更作。”籍复啸。意尽，退还半岭许，闻上
然
⑨

有声，如数部鼓吹，林谷传响。顾看，乃向人
⑩

啸也。

①
啸：嘬口发声。

②
真人：道家中的得道之人。

③
箕踞：伸开两腿坐着，状似簸箕，这是一种不拘礼节的坐法。

④
商略：谈论，评论。终古：自古以来，往昔。

⑤
黄、农：黄帝和神农氏炎帝。玄寂之道：道家玄妙虚无的道理。

⑥
三代盛德之美：指夏商周三代施行的德政。

⑦
有为之外：指儒学。栖神导气之术：道家的修炼之法。

⑧
凝瞩：目不转睛，凝神注视。

⑨

然：声音悠然长远。

⑩
向人：刚才那个人。

〇二

嵇康游于汲郡山中，遇道士孙登，遂与之游。康临去，登曰：“君才则高矣，保身之道不足
①

。”

①
保身之道不足：嵇康被囚时，写下《幽愤诗》：“昔惭下惠，今愧孙登。”后被杀。

〇三

山公将去选曹
①

，欲举嵇康，康与书告绝
②

。

①
去：去职。选曹：负责选拔官吏的官职。

②
告绝：宣布绝交。

〇四

李廞是茂曾第五子
①

，清贞有远操，而少羸病，不肯婚宦。居在临海，住兄
②

侍中墓下。既有高名，王丞相欲招礼之，故辟为府掾。廞得笺命
③

，笑曰：“茂弘乃复以一爵假人
③

。”

①
笺命：授官文书。

②
假人：借给他人，给予他人。

〇五

何骠骑弟
①

以高情避世，而骠骑劝之令仕。答曰：“予第五之名，何必减
②

骠骑？”

①
弟：指何充的五弟何准，字幼道，志趣高雅，不问世事，为人称颂。

②
何必：不见得，未必。减：逊色。

〇六

南阳翟道渊与汝南周子南少相友，共隐于寻阳。庾太尉说周以当世之务，周遂仕。翟秉志弥固。其后周诣翟，翟不与语。

〇七

孟万年及弟少孤，居武昌阳新县。万年游宦，有盛名当世。少孤未尝出，京邑人士思欲见之，乃遣信报少孤云：“兄病笃。”狼狈
①

至都。时贤见之者，莫不嗟重，因相谓曰：“少孤如此，万年可死。”

①
狼狈：慌忙，匆忙。

〇八

范宣未尝入公门
①

。韩康伯与同载，遂诱俱入郡
②

，范便于车后趋下。

①
公门：官署之门。

②
郡：郡守之官署。

〇九

郗超每闻欲高尚隐退者，辄为办百万资，并为造立居宇。在剡，为戴公起宅，甚精整。戴始往旧居，与所亲书曰：“近至剡，如官舍。”郗为傅约亦办百万资，傅隐事差互
①

，故不果遗
②

。

①
差互：事情出了差错或者未办成。

②
果：实现，成功。遗：馈赠。

贤媛第十九

〇一

陈婴者，东阳人，少修德行，著称乡党。秦末大乱，东阳人欲奉婴为主，母曰：“不可！自我为汝家妇，少见贫贱，一旦富贵，不祥。不如以兵属
①

人，事成，少受其利；不成，祸有所归。”

①
属：托付，嘱托。

〇二

汉元帝宫人既多，乃令画工图之，欲有呼者，辄披
①

图召之。其中常
②

者，皆行货赂。王明君姿容甚丽，志不苟求，工遂毁为其状
③

。后匈奴来和，求美女于汉帝，帝以明君充行
④

。既召见而惜之，但名字已去，不欲中改
⑤

，于是遂行。

①
批：翻阅。

②
中常：相貌中等平常。

③
工遂毁为其状：画工就在画像中加以丑化。

④
充行：充当宗室之女与匈奴和亲。

⑤
中改：中途更改。

〇三

汉成帝幸赵飞燕，飞燕谗班婕妤祝诅
①

，于是考问。辞曰：“妾闻死生有命，富贵在天。修善尚不蒙福，为邪欲以何望？若鬼神有知，不受邪佞之诉；若其无知，诉之何益？故不为也。”

①
祝诅：向鬼神诅咒。

〇四

魏武帝崩，文帝悉取武帝宫人自侍
①

。及帝病困，卞后出看疾。太后入户，见直侍
②

并是昔日所爱幸者。太后问：“何时来邪？”云：“正伏魄
③

时过。”因不复前而叹曰：“狗鼠不食汝余，死故应尔！”至山陵
④

，亦竟不临。

①
自侍：服侍自己。

②
直侍：值班服侍。直，通“值”。

③
伏魄：按照古礼，人死后要举行招魂仪式，旧称伏魄。

④
山陵：帝王陵墓，这里指曹丕葬礼。

〇五

许允妇是阮卫尉女，德如妹，奇丑。交礼竟，允无复入理
①

，家人深以为忧。会允有客至，妇令婢视之，还答曰：“是桓郎。”桓郎者，桓范也。妇云：“无忧，桓必劝入。”桓果语许云：“阮家既嫁丑女与卿，故当有意，卿宜察之。”许使回入内，既见妇，即欲出。妇料其此出无复入理，便捉裾停之。许因谓曰：“妇有四德
②

，卿有其几？”妇曰：“新妇所乏唯容尔。然士有百行，君有几？”许云：“皆备。”妇曰：“夫百行以德为首。君好色不好德，何谓皆备？”允有惭色，遂相敬重。

①
无复入理：没有进洞房的意思。

②
四德：旧时妇女应具备的四种德行：品德，言语，容仪，女红。

〇六

许允为吏部郎，多用其乡里，魏明帝遣虎贲收之。其妇出诫允曰：“明主可以理夺，难以情求。”既至，帝核问
①

之。允对曰：“‘举尔所知
②

’，臣之乡人，臣所知也。陛下检校为称职与不，若不称职，臣受其罪。”既检校，皆官得其人，于是乃释。允衣服败坏，诏赐新衣。初，允被收，举家号哭。阮新妇自若，云：“勿忧，寻
③

还。”作粟粥待。顷之，允至。

①
核问：询问核查。

②
举尔所知：举荐自己所了解的人。语出《论语》。

③
寻：不久。

〇七

许允为晋景王所诛，门生走入告其妇。妇正在机
①

中，神色不变，曰：“早知尔耳！”门人欲藏其儿，妇曰：“无豫
②

诸儿事。”后徙居墓
③

所。景王遣钟会看之，若才流及父，当收。儿以咨母，母曰：“汝等虽佳，才具不多，率胸怀与语，便无所忧。不须极哀，会止便止。又可少问朝事。”儿从之。会反，以状对，卒免。

①
机：织布机。

②
豫：牵连，涉及。

③
墓：指许允之墓。

〇八

王公渊娶诸葛诞女。入室，言语始交，王谓妇曰：“新妇神色卑下，殊不似公休
①

。”妇曰：“大丈夫不能仿佛彦云
②

，而令妇人比踪英杰！”

①
公休：诸葛诞，字公休。

②
彦云：王公渊的父亲王淩，字彦云。

〇九

王经少贫苦，仕至二千石，母语之曰：“汝本寒家子，仕至二千石，此可以止乎！”经不能用，为尚书，助魏，不忠于晋，被收。涕泣辞母曰：“不从母敕，以至今日！”母都无戚容，语之曰：“为子则孝，为臣则忠，有孝有忠，何负吾邪？”

一〇

山公与嵇、阮一面
①

，契若金兰
②

。山妻韩氏，觉公与二人异于常交，问公，公曰：“我当年
③

可以为友者，唯此二生耳。”妻曰：“负羁之妻亦亲观狐、赵
④

，意欲窥之，可乎？”他日，二人来，妻劝公止之宿，具酒肉。夜穿墉
⑤

以视之，达旦忘反。公入曰：“二人何如？”妻曰：“君才致
⑥

殊不如，正当以识度
⑦

相友耳。”公曰：“伊辈
⑧

亦常以我度为胜。”

①
一面：一见如故。

②
契若金兰：指朋友之间情投意合。

③
当年：现在，如今。

④
负羁之妻亦亲观狐、赵：出自《左传》。晋国公子重耳流亡到了曹国，曹国大夫僖负羁的妻子经过仔细观察，认为重耳的随从狐偃、赵衰是大才，能够辅助重耳成为霸主。

⑤
墉：墙壁。

⑥
才致：才情志趣。

⑦
识度：见识气度。

⑧
伊辈：他们。

十一

王浑妻钟氏生女令淑
①

。武子为妹求简美对
②

而未得。有兵家子，有隽才，欲以妹妻之，乃白母，曰：“诚是才者，其地可遗
③

，然要令我见。”武子乃令兵家儿与群小杂处，使母帷中察之。既而，母谓武子曰：“如此衣形者，是汝所拟者，非邪？”武子曰：“是也。”母曰：“此才足以拔萃，然地寒
④

，不有长年，不得申其才用
⑤

。观其形骨
⑥

，必不寿，不可与婚。”武子从之。兵儿数年果亡。

①
令淑：德行善美。

②
简：选择。美对：合适的配偶。

③
地：出身门第。遗：忽略。

④
地寒：门第寒微。

⑤
申其才用：施展才干。

⑥
形骨：形貌骨相。

十二

贾充前妇是李丰女。丰被诛，离婚徙边。后遇赦得还，充先已取郭配女。武帝特听
①

置左右夫人。李氏别住外，不肯还充舍。郭氏语充，欲就省李。充曰：“彼刚介有才气，卿往不如不去。”郭氏于是盛威仪，多将侍婢。既至，入户，李氏起迎，郭不觉脚自屈，因跪再拜。既反，语充。充曰：“语卿道何物？”

①
听：允许。

十三

贾充妻李氏作《女训》行于世。李氏女，齐献王妃；郭氏女，惠帝后。充卒，李、郭女各欲令其母合葬，经年不决。贾后废，李氏乃祔
①

葬，遂定。

①
祔：合葬。

十四

王汝南少无婚，自求郝普女。司空
①

以其痴，会无婚处，任其意，便许之。既婚，果有令姿淑德，生东海，遂为王氏母仪。或问汝南：“何以知之？”曰：“尝见井上取水，举动容止不失常，未尝忤观
②

，以此知之。”

①
司空：指王汝南的父亲王昶，曾任司空，故称。

②
忤观：乱看，东张西望。

十五

李平阳，秦州
①

子，中夏名士，于时以比王夷甫。孙秀初欲立威权，咸云：“乐令民望，不可杀；减李重者，又不足杀。”遂逼重自裁。初，重在家，有人走从门入，出髻中疏示重，重看之色动。入内示其女，女直叫“绝”
②

。了其意，出则自裁。此女甚高明，重每咨焉。

①
秦州：李重（字平阳）之父李秉，曾任秦州刺史，故称。

②
绝：完了。

十六

周浚作安东时，行猎，值暴雨，过汝南李氏。李氏富足，而男子不在。有女名络秀，闻外有贵人，与一婢于内宰猪羊，作数十人饮食，事事精办，不闻有人声。密觇
①

之，独见一女子，状貌非常。浚因求为妾，父兄不许。络秀曰：“门户殄瘁
②

，何惜一女？若连姻贵族，将来或大益。”父兄从之。遂生伯仁兄弟。络秀语伯仁等：“我所以屈节为汝家作妾，门户计耳。汝若不与吾家作亲亲者，吾亦不惜余年！”伯仁等悉从命。由此李氏在世，得方幅齿遇
③

。

①
密觇：暗中观察，窥视。

②
门户殄瘁：家道衰落。

③
方幅：正当，正式。齿遇：礼遇。

十七

陶公少有大志，家酷贫，与母湛氏同居。同郡范逵素知名，举孝廉，投侃宿。于时冰雪积日，侃室如悬磬
①

，而逵马仆甚多。侃母湛氏语侃曰：“汝但出外留客，吾自为计。”湛头发委地，下为二髲
②

，卖得数斛米，斫诸屋柱，悉割半为薪，锉诸荐
③

以为马草。日夕，遂设精食，从者无所乏。逵既叹其才辩，又深愧其厚意。明旦去，侃追送不已，且百里许。逵曰：“路已远，君宜还。”侃犹不返。逵曰：“卿可去矣。至洛阳，当相为美谈。”侃乃返。逵及洛，遂称之于羊晫、顾荣诸人，大获美誉。

①
室如悬磬：指陶侃家中家徒四壁，一贫如洗。

②
髲：古代妇女的假发。

③
锉诸荐：剁掉草席。

十八

陶公少时作鱼梁吏，尝以坩鲊
①

饷母。母封鲊付使，反书责侃曰：“汝为吏，以官物见饷，非唯不益，乃增吾忧也。”

①
坩：用来装东西的陶器。鲊：腌鱼。

十九

桓宣武平蜀，以李势妹为妾，甚有宠，常著斋
①

后。主
②

始不知，既闻，与数十婢拔白刃袭之。正值李梳头，发委藉地，肤色玉曜。不为动容，徐曰：“国破家亡，无心至此，今日若能见杀，乃是本怀
③

。”主惭而退。

①
著：安排，安置。斋：书房。

②
主：指桓温的正妻南康长公主。

③
本怀：本意。

二〇

庾玉台，希之弟也。希诛，将戮玉台。玉台子妇，宣武弟桓豁女也，徒跣求进，阍禁
①

不内。女厉声曰：“是何小人？我伯父门，不听我前！”因突入，号泣请曰：“庾玉台常因人
②

，脚短三寸，当复能作贼不？”宣武笑曰：“婿故自急。”遂原玉台一门。

①
阍禁：门房。

②
因人：没有主见，依随他人。

廿一

谢公夫人帏诸婢
①

，使在前作伎
②

，使太傅暂见便下帏
③

。太傅索更开，夫人云：“恐伤盛德。”

①
帏诸婢：以帐幕遮阻婢女。

②
作伎：表演歌舞，演奏音乐。

③
下帏：放下帐幕。

廿二

桓车骑不好著新衣，浴后，妇故送新衣与。车骑大怒，催使持去。妇更持还，传语云：“衣不经新，何由而故？”桓公大笑，著之。

廿三

王右军郗夫人谓二弟司空、中郎曰：“王家见二谢，倾筐倒屐
①

；见汝辈来，平平尔。汝可无烦复往。”

①
倾筐倒屐：指盛情招待。

廿四

王凝之谢夫人既往
①

王氏，大薄
②

凝之。既还谢家，意大不悦。太傅慰释之曰：“王郎，逸少之子，人身亦不恶，汝何以恨乃尔？”答曰：“一门叔父，则有阿大、中郎
③

；群从兄弟，则有封、胡、遏、末
④

。不意天壤之中，乃有王郎！”

①
往：嫁给。

②
薄：蔑视，看不起。

③
阿大：谢尚。中郎：谢据。

④
封：谢韶。胡：谢朗。遏：谢玄。末：谢渊。

廿五

郗嘉宾丧，妇兄弟欲迎妹归，终不肯归，曰：“生纵不得与郗郎同室，死宁不同穴？”

廿六

谢遏绝重其姊
①

，张玄常称其妹，欲以敌之。有济尼者，并游张、谢二家，人问其优劣，答曰：“王夫人神情散朗，故有林下风气；顾家妇
②

清心玉映，自是闺房之秀。”

①
绝重：特别推崇。其姊：指谢道韫，嫁与王凝之。

②
顾家妇：张玄之妹嫁入顾家。

廿七

韩康伯母殷，随孙绘之之衡阳，于阖庐洲中逢桓南郡。卞鞠是其外孙，时来问讯。谓鞠曰：“我不死，见此竖二世作贼！”在衡阳数年，绘之遇桓景真之难也。殷抚尸哭曰：“汝父昔罢豫章，征书朝至夕发。汝去郡邑数年，为物不得动
②

，遂及于难，夫复何言！”

①
桓景真之难：桓亮，字景真，桓温之孙，桓玄之侄，桓济之子。桓玄篡晋称帝后，次年兵败被杀。桓亮自号镇南将军、湘州刺史，出兵湘中，杀死衡阳前太守韩绘之等官员。后被广武将军郭弥所杀，死于益阳。

②
为物不得动：被世事缠绕，不能脱身。

术解第二十

〇一

荀勖善解音声，时论谓之“暗解”
①

，遂调律吕，正雅乐
②

。每至正会，殿庭作乐，自调宫商，无不谐韵。阮咸妙赏，时谓“神解”。每公会
③

作乐，而心谓之不调
④

。既无一言直
⑤

勖，意忌之，遂出阮为始平太守。后有一田父耕于野，得周时玉尺，便是天下正尺，荀试以校己所治钟鼓、金石、丝竹，皆觉短一黍
⑥

，于是伏阮神识。

①
暗解：自然领会。

②
正：校正。雅乐：古代帝王祭祀、朝会所用音乐。

③
公会：因公事聚会。

④
心谓之不调：内心里觉得不协调、不和谐。

⑤
直：肯定，认为正确。

⑥
黍：黄米。古代把一百粒中等黍米排列起来的长度当作一尺，作为长度单位。

〇二

荀勖尝在晋武帝坐上，食笋进饭，谓在坐人曰：“此是劳薪
①

炊也。”坐者未之信，密遣问之，实用故车脚。

①
劳薪：指以车轮当柴火。车子运行时，车脚（车轮）最为辛劳，故称。

〇三

人有相羊祜父墓，后应出受命君
①

。祜恶其言，遂掘断墓后，以坏其势
②

。相者立视之，曰：“犹应出折臂三公
③

。”俄而祜坠马折臂，位果至公。

①
受命君：古代天子受命于天，此指帝王。

②
势：风水。

③
三公：古代最尊显的三种官职的合称。说法不一。魏晋时以太尉、司徒、司空为三公。

〇四

王武子善解马性。尝乘一马，著连钱障泥
①

，前有水，终日不肯渡。王云：“此必是惜障泥。”使人解去，便径渡。

①
连钱：钱纹相连的一种花饰。障泥：放在马鞍下的垫子，用来挡泥水。

〇五

陈述
①

为大将军掾，甚见爱重。及亡，郭璞
②

往哭之，甚哀，乃呼曰：“嗣祖，焉知非福！”俄而大将军作乱，如其所言。

①
陈述：字嗣祖，颇有美名，王敦属官。

②
郭璞：字景纯，曾任王敦记室参军，后被王敦所害。

〇六

晋明帝解占冢宅
①

，闻郭璞为人葬
②

，帝微服往看，因问主人：“何以葬龙角？此法当灭族！”主人曰：“郭云此葬龙耳，不出三年，当致
③

天子。”帝问：“为是出天子邪？”答曰：“非出天子，能致天子问耳。”

①
占冢宅：占卜墓地风水之吉凶。

②
为人葬：为他人择地安葬。

③
致：招来，引来。

〇七

郭景纯过江，居于暨阳，墓去水不盈百步，时人以为近水。景纯曰：“将当为陆。”今沙涨，去墓数十里皆为桑田。其诗曰：“北阜烈烈，巨海混混；垒垒三坟，唯母与昆。”

〇八

王丞相令郭璞试作一卦。卦成，郭意色甚恶，云：“公有震厄。”王问：“有可消伏理不？”郭曰：“命驾西出数里，得一柏树，截断如公长，置床上常寝处，灾可消矣。”王从其语。数日中，果震柏粉碎。子弟皆称庆。大将军云：“君乃复委罪于树木。”

〇九

桓公有主簿，善别酒
①

。有酒辄令先尝，好者谓“青州从事”，恶者谓“平原督邮”。青州有齐郡，平原有鬲县。“从事”言到脐
②

，“督邮”言在鬲上住
③

。

①
别酒：品酒。

②
“从事”言到脐：指好酒的酒劲可以达到肚脐。

③
“督邮”言在鬲上住：指劣酒的酒劲到膈就停滞了。

一〇

郗愔信道甚精勤，常患腹内恶
①

，诸医不可疗。闻于法开有名，往迎之。既来，便脉，云：“君侯所患，正是精进太过所致耳。”合一剂汤
②

与之。一服即大下
③

，去数段许纸，如拳大，剖看，乃先所服符
④

也。

①
恶：指身体有病或者不舒服。

②
合一剂汤：配了一副汤药。

③
大下：大泻。

④
符：符箓，道家以此消灾治病。

十一

殷中军妙解经脉，中年都废
①

。有常所给使
②

，忽叩头流血。浩问其故，云：“有死事，终不可说。”请问良久，乃云：“小人母年垂百岁，抱疾来久，若蒙官一脉，便有活理。讫就屠戮无恨。”浩感其至性，遂令舁
③

来，为诊脉处方。始服一剂汤，便愈。于是悉焚经方
④

。

①
废：荒废。

②
常所给使：经常使唤的仆人。

③
舁：抬。

④
经方：医书和方剂的总称。

巧艺第二十一

〇一

陵云台楼观精巧，先称平众木轻重，然后造构，乃无锱铢相负揭
①

。台虽高峻，常随风摇动，而终无倾倒之理。魏明帝登台，惧其势危，别以大材扶持之，楼即颓坏。论者谓轻重力偏
②

故也。

①
锱铢：极微小的重量。负揭：上下出入。此句乃形容建筑构造极巧，计算精确，没有误差。

②
轻重力偏：轻重力量失去平衡。

〇二

韦仲将能书。魏明帝起殿，欲安榜
①

，使仲将登梯题之。既下，头鬓皓然，因敕儿孙勿复学书。

①
安榜：安放匾额。

〇三

钟会是荀济北从舅，二人情好不协。荀有宝剑，可直百万，常在母钟夫人许。会善书，学荀手迹，作书与母取剑，仍窃去不还。荀勖知是钟而无由得也，思所以报之。后钟兄弟以千万起一宅，始成，甚精丽，未得移住。荀极善画，乃潜往，画钟门堂，作太傅形象
①

，衣冠状貌如平生。二钟入门，便大感恸，宅遂空废。

①
作太傅形象：画上钟会亡父钟繇的画像。

〇四

顾长康画裴叔则，颊上益
①

三毛。人问其故，顾曰：“裴楷隽朗有识具，正此是其识具。”看画者寻之，定觉益三毛如有神明，殊胜未安时。

①
益：增添，添加。

〇五

顾长康画人，或数年不点目精
①

。人问其故，顾曰：“四体妍蚩
②

，本无关于妙处，传神写照，正在阿堵中。”

①
目精：眼睛中的瞳仁。

②
妍蚩：美丑。

宠礼第二十二

〇一

元帝正会
①

，引王丞相登御床，王公固辞，中宗引之弥苦
②

。王公曰：“使太阳与万物同晖，臣下何以瞻仰？”

①
正会：正月初一朝会。

②
弥苦：极其恳切。

〇二

王珣、郗超并有奇才，为大司马所眷拔。珣为主簿，超为记室参军。超为人多髯，珣行状短小，于时荆州为之语曰：“髯参军，短主簿，能令公喜，能令公怒。”

〇三

许玄度停都一月，刘尹无日不往，乃叹曰：“卿复少时不去，我成轻薄
①

京尹！”

①
轻薄：不负责任，不务正业。

〇四

孝武在西堂会，伏滔预
①

坐。还，下车呼其儿，语之曰：“百人高会，临坐未得他语，先问：‘伏滔何在？在此不？’此故未易得，为人作父如此，何如？”

①
预：参加，参与。

〇五

卞范之为丹阳尹。羊孚南州暂还，往卞许，云：“下官疾动
①

，不堪坐。”卞便开帐拂褥，羊径上大床，入被须枕。卞回坐倾睐，移晨达暮。羊去，卞语曰：“我以第一理期卿
②

，卿莫负我。”

①
疾动：疾病发作。

②
第一理：至关重要的事理。期：期望，期待。

任诞第二十三

〇一

陈留阮籍、谯国嵇康、河内山涛，三人年皆相比
①

，康年少亚之。预此契
②

者：沛国刘伶、陈留阮咸、河内向秀、琅邪王戎。七人常集于竹林之下，肆意酣畅，故世谓竹林七贤。

①
比：相近，接近。

②
契：聚会，约会。

〇二

阮籍遭母丧，在晋文王坐，进酒肉。司隶何曾亦在坐，曰：“明公方以孝治天下，而阮籍以重丧显于公坐，饮酒食肉，宜流之海外
①

，以正风教
②

。”文王曰：“嗣宗毁顿
③

如此，君不能共忧之，何谓
④

？且有疾而饮酒食肉，固丧礼也！”籍饮啖不辍，神色自若。

①
流之海外：流放到偏远的地方。

②
风教：风俗教化。

③
毁顿：悲伤消沉。

④
何谓：为何还这样说？

〇三

刘伶病酒，渴甚，从妇求酒。妇捐酒毁器
①

，涕泣谏曰：“君饮太过，非摄生之道，必宜断之！”伶曰：“甚善。我不能自禁，唯当祝鬼神，自誓断之耳。便可具酒肉。”妇曰：“敬闻命。”供酒肉于神前，请伶祝誓。伶跪而祝曰：“天生刘伶，以酒为名，一饮一斛，五斗解酲
②

。妇人之言，慎不可听！”便引酒进肉，隗然已醉矣。

①
捐酒毁器：倒掉酒水，毁坏酒具。

②
解酲：醒酒。

〇四

刘公荣与人饮酒，杂秽非类
①

。人或讥之，答曰：“胜公荣者，不可不与饮；不如公荣者，亦不可不与饮；是公荣辈者，又不可不与饮。”故终日共饮而醉。

①
杂秽非类：指刘昶（公荣）的酒友三教九流，非常杂乱。

〇五

步兵校尉缺，厨中有贮酒数百斛，阮籍乃求为步兵校尉。

〇六

刘伶恒纵酒放达，或脱衣裸形在屋中。人见讥之，伶曰：“我以天地为栋宇，屋室为裈衣
①

，诸君何为入我裈中？”

①
裈衣：裤子。

〇七

阮籍嫂尝还家，籍见与别
①

。或讥之，籍曰：“礼岂为我辈设也？”

①
别：告别。按照礼法，嫂子和小叔子是不能通问的。

〇八

阮公临家妇有美色，当垆酤
①

酒。阮与王安丰常从妇饮酒，阮醉，便眠其妇侧。夫始殊疑之，伺察，终无他意。

①
酤：卖。

〇九

阮籍当葬母，蒸一肥豚
①

，饮酒二斗，然后临诀
②

，直言：“穷
③

矣！”都得一号
④

，因吐血，废顿良久。

①
豚：小猪。

②
临诀：向遗体告别。

③
穷：按照当时风俗，父母之丧，孝子要喊“穷”，以表达极度的哀伤。

④
都：只。一号：大哭一声。

一〇

阮仲容、步兵居道南，诸阮居道北。北阮皆富，南阮贫。七月七日，北阮盛晒衣，皆纱罗锦绮。仲容以竿挂大布犊鼻裈
①

于中庭。人或怪之，答曰：“未能免俗，聊复尔耳
②

。”

①
大布:粗布。犊鼻裈：一种干杂活穿的裤子。

②
聊复尔耳：姑且如此。

十一

阮步兵丧母，裴令公往吊之。阮方醉，散发坐床，箕踞不哭。裴至，下席于地。哭，吊唁毕便去。或问裴：“凡吊，主人哭，客乃为礼。阮既不哭，君何为哭？”裴曰：“阮方外之人，故不崇礼制；我辈俗中人，故以仪轨自居。”时人叹为两得其中
①

。

①
中：事理合适得体谓之中。

十二

诸阮皆能饮酒，仲容至宗人间共集，不复用常杯斟酌，以大瓮盛酒，围坐，相向大酌。时有群猪来饮，直接去上，便共饮之。

十三

阮浑
①

长成，风气韵度似父，亦欲作达
②

。步兵曰：“仲容
③

已预之，卿不得复尔。”

①
阮浑：字长成，阮籍（步兵）之子。少慕通达，不饰小节。

②
作达：放达，不拘礼法。

③
仲容：阮咸，字仲容，阮籍之侄。

十四

阮仲容先幸姑家鲜卑婢。及居母丧，姑当远移，初云当留婢，既发，定将去。仲容借客驴，著重服
①

自追之，累骑
②

而返，曰：“人种
③

不可失！”即遥集
④

之母也。

①
重服：最重的孝服，即为父母丧而穿的孝服。

②
累骑：重骑，这里指同乘一驴。

③
人种：此指鲜卑婢已怀孕。

④
遥集：阮咸之子阮孚，字遥集。

十五

刘道真少时，常鱼草泽，善歌啸，闻者莫不留连。有一老妪，识其非常人，甚乐其歌啸，乃杀豚进之。道真食豚尽，了不谢。妪见不饱，又进一豚。食半余半，乃还之。后为吏部郎，妪儿为小令史，道真超用之。不知所由，问母，母告之，于是赍牛酒诣道真。道真曰：“去！去！无可复用相报。”

十六

阮宣子常步行，以百钱挂杖头，至酒店，便独酣畅。虽当世贵盛
①

，不肯诣也。

①
贵盛：权贵名流。

十七

张季鹰纵任不拘，时人号为“江东步兵”。或谓之曰：“卿乃可纵适一时，独不为身后名邪？”答曰：“使我有身后名，不如即时一杯酒。”

十八

毕茂世云：“一手持蟹螯，一手持酒杯，拍浮酒池中，便足了一生。”

十九

祖车骑过江时，公私俭薄，无好服玩
①

。王、庾诸公共就祖，忽见裘袍重叠，珍饰盈列。诸公怪问之，祖曰：“昨夜复南塘一出
②

。”祖于时恒自使健儿鼓行劫钞
③

，在事之人
④

亦容而不问。

①
服玩：衣物珍玩。

②
南塘：秦淮河南岸。一出：一番，一回。

③
健儿鼓行劫钞：士兵明目张胆、无所顾忌地抢劫。

④
在事之人：负责治安察举的人。

二〇

鸿胪卿孔群好饮酒。王丞相语云：“卿何为恒饮酒？不见酒家覆瓿布
①

，日月糜烂？”群曰：“不尔。不见糟肉乃更堪久？”群尝书与亲旧：“今年由得七百斛秫米
②

，不了麴糵
③

事。”

①
覆瓿布：盖酒缸的布。

②
秫米：高粱。

③
麴糵：酒曲，此指酿酒。

廿一

有人讥周仆射与亲友言戏，秽杂无检节。周曰：“吾若万里长江，何能不千里一曲？”

廿二

温太真位未高时，屡与扬州、淮中估客樗蒲，与辄不竞
①

。尝一过大输物
②

，戏屈
③

，无因得反
④

。与庾亮善，于舫中大唤亮曰：“卿可赎我！”庾即送直
⑤

，然后得还。经此数四
⑥

。

①
与辄不竞：经常输。

②
一过：一局，一盘。大输物：下大赌注。

③
戏屈：赌输。

④
无因得反：无法脱身。

⑤
直：赎金。

⑥
数四：多次。

廿三

周伯仁风德雅重，深达危乱
①

。过江积年，恒大饮酒，尝经三日不醒。时人谓之“三日仆射”。

①
深达危乱：深明当时的乱世。

廿四

苏峻乱，诸庾逃散。庾冰时为吴郡，单身奔亡。民吏皆去，唯郡卒独以小船载冰出钱塘口，籧篨
①

覆之。时峻赏募觅冰，属所在搜检甚急。卒舍船市渚
②

，因饮酒醉还，舞棹向船曰：“何处觅庾吴郡，此中便是！”冰大惶怖，然不敢动。监司
③

见船小装狭，谓卒狂醉，都不复疑。自送过浙江，寄山阴魏家，得免。后事平，冰欲报卒，适其所愿。卒曰：“出自厮下
④

，不愿名器
⑤

。少苦执鞭，恒患不得快饮酒。使其酒足余年，毕矣！无所复须。”冰为起大舍，市奴婢，使门内有百斛酒，终其身。时谓此卒非唯有智，且亦达生
⑥

。

①
籧篨：芦苇或竹子编的粗席。

②
市渚：到小洲上买东西。

③
监司：检查站长官。

④
厮下：地位低下的仆役。

⑤
名器：官职爵位。

⑥
达生：懂得生活，不为物累。

廿五

殷洪乔作豫章郡，临去，都下人因附
①

百许函书。既至石头，悉掷水中，因祝曰：“沈者自沈，浮者自浮，殷洪乔不能作致书邮
②

。”

①
都下人：都城的人。因附：顺便捎带。

②
致书邮：邮差。

廿六

王、刘共在杭南
①

，酣宴于桓子野家。谢镇西往尚书
②

墓还，葬后三日反哭
③

。诸人欲要之，初遣一信，犹未许，然已停车。重要，便回驾。诸人门外迎之，把臂
④

便下。裁得脱帻，著帽酣宴。半坐
⑤

，乃觉未脱衰
⑥

。

①
杭南：朱雀桥南，指当时王谢大家族居住之地。

②
尚书：指谢尚之叔谢裒，谢安之父。

③
反哭：古代丧礼，葬后奉神主返庙。

④
把臂：捉臂以示亲切。

⑤
半坐：宴会进行到一半。

⑥
衰：丧服。

廿七

桓宣武少家贫，戏大输，债主敦求甚切。思自振之方，莫知所出。陈郡袁耽俊迈多能，宣武欲求救于耽。耽时居艰，恐致疑，试以告焉，应声便许，略无嫌吝
①

。遂变服
②

，怀布帽，随温去，与债主戏
③

。耽素有艺名
④

，债主就局，曰：“汝故当不办
⑤

作袁彦道邪？”遂共戏。十万一掷，直上百万数，投马绝叫
⑥

，傍若无人，探布帽掷对人曰：“汝竟识袁彦道不？”

①
嫌吝：怀疑，顾虑。

②
变服：换掉丧服。

③
戏：赌钱。

④
艺名：赌技高超的名声。

⑤
故当：可能，或许。不办：不会，不可能。

⑥
马：樗蒲之马。赌博时投掷，以决胜负。绝叫：大喊大叫。

廿八

袁彦道有二妹：一适殷渊源，一适谢仁祖。语桓宣武云：“恨不更有一人配卿。”

廿九

桓车骑在荆州，张玄为侍中，使至江陵，路经阳歧村。俄见一人持半小笼生鱼，径来造船，云：“有鱼，欲寄
①

作鲙。”张乃维舟而纳之
②

，问其姓字，称是刘遗民。张素闻其名，大相忻
③

待。刘既知张衔命
④

，问：“谢安、王文度并佳不？”张甚欲话言，刘了无停意。既进鲙，便去，云：“向得此鱼，观君船上当有鲙具，是故来耳。”于是便去。张乃追至刘家。为设酒，殊不清旨
⑤

。张高其人，不得已而饮之。方共对饮，刘便先起，云：“今正伐荻
⑥

，不宜久废。”张亦无以留之。

①
寄：委托。

②
维：系，拴。纳：接待。

③
忻：通“欣”，欣喜。

④
衔命：奉命出行。

⑤
清旨：清醇。

⑥
荻：类似芦苇的植物，可以编草席。

三〇

王子猷诣郗雍州
①

，雍州在内，见有毾㲪
②

，云：“阿乞那得有此物？”令左右送还家。郗出觅之，王曰：“向有大力者负之而趋。”郗无忤色。

①
郗雍州：郗恢，字道胤，小名阿乞，曾任雍州刺史，故称。

②
毾㲪：西域传入的一种羊毛毯，比较珍贵。

卅一

襄阳罗友有大韵
①

，少时多谓之痴。尝伺人祠
②

，欲乞食，往太早，门未开。主人迎神出见，问以非时，何得在此？答曰：“闻卿祠，欲乞一顿食耳。”遂隐门侧，至晓得食便退，了无怍容
③

。为人有记功
④

，从桓宣武平蜀，按行蜀城阙观宇，内外道陌广狭，植种果竹多少，皆默记之。后宣武溧洲与简文集，友亦预焉。共道蜀中事，亦有所遗忘，友皆名列，曾无错漏。宣武验以蜀城阙簿，皆如其言。坐者叹服。谢公云：“罗友讵
⑤

减魏阳元。”后为广州刺史，当之镇，刺史桓豁语令暮来宿。答曰：“民已有前期
⑥

，主人贫，或有酒馔之费，见与甚有旧。请别日奉命。”征西
⑦

密遣人察之，至夕，乃往荆州门下书佐家，处之怡然，不异胜达。在益州，语儿云：“我有五百人食器。”家中大惊，其由来清，而忽有此物，定是二百五十沓乌樏
⑧

。

①
大韵：风度，气韵。

②
伺：观察，侦候。祠：祭祀。

③
怍容：惭愧的神色。

④
记功：记忆力。

⑤
讵：哪里，怎么。

⑥
前期：前面的约定。

⑦
征西：指桓豁，曾任征西将军，故称。

⑧
沓：食盒一具为一沓。乌樏：黑色的食盒。

卅二

张湛好于斋前种松柏。时袁山松出游，每好令左右作挽歌。时人谓“张屋下陈尸，袁道上行殡”。

卅三

罗友作荆州从事，桓宣武为王车骑集别
①

。友进，坐良久，辞出。宣武曰：“卿向欲咨事，何以便去？”答曰：“友闻白羊肉美，一生未曾得吃，故冒求前耳。无事可咨，今已饱，不复须驻。”了无惭色。

①
集别：送别宴会，饯行。

卅四

王子猷尝暂寄人空宅住，便令种竹。或问：“暂住，何烦尔？”王啸咏良久，直指竹曰：“何可一日无此君！”

卅五

王子猷居山阴，夜大雪，眠觉，开室，命酌酒，四望皎然。因起彷徨，咏左思《招隐诗》。忽忆戴安道，时戴在剡，即便夜乘小船就之。经宿方至，造门不前而返。人问其故，王曰：“吾本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必见戴！”

卅六

王子猷出都，尚在渚下。旧闻桓子野善吹笛，而不相识。遇桓于岸上过，王在船中，客有识之者，云是桓子野。王便令人与相闻，云：“闻君善吹笛，试为我一奏。”桓时已贵显，素闻王名，即便回下车，踞胡床，为作三调。弄毕，便上车去，客主不交一言。

卅七

王佛大叹言：“三日不饮酒，觉形神
①

不复相亲。”

①
形神：身体和精神。

卅八

王孝伯言：“名士不必须奇才，但使常得无事，痛饮酒，熟读《离骚》，便可称名士。”

卅九

王长史
①

登茅山，大恸哭曰：“琅邪王伯舆，终当为情死！”

①
王长史：王廞，字伯舆，曾任司徒长史，故称。

简傲第二十四

〇一

王戎弱冠诣阮籍，时刘公荣在坐，阮谓王曰：“偶有二斗美酒，当与君共饮，彼公荣者，无预焉。”二人交觞酬酢
①

，公荣遂不得一杯，而言语谈戏，三人无异。或有问之者，阮答曰：“胜公荣者，不得不与饮酒；不如公荣者，不可不与饮酒；唯公荣，可不与饮酒。”

①
交觞酬酢：互相敬酒。

〇二

钟士季精有才理，先不识嵇康，钟要于时贤隽之士，俱往寻康。康方大树下锻
①

，向子期为佐，鼓排
②

。康扬槌不辍，傍若无人，移时
③

不交一言。钟起去，康曰：“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钟曰：“闻所闻而来，见所见而去。”

①
锻：打铁。

②
鼓排：拉风箱。

③
移时：很久。

〇三

嵇康与吕安善，每一相思，千里命驾。安后来，值康不在，喜出户延
①

之，不入，题门上作“凤”字而去。喜不觉，犹以为欣故作。“凤”字，“凡鸟”也。

①
喜：嵇喜，嵇康之兄。延：接待。

〇四

王平子出为荆州，王太尉及时贤送者倾路
①

。时庭中有大树，上有鹊巢，平子脱衣巾，径上树取鹊子，凉衣拘阂
②

树枝，便复脱去。得鹊子还下弄
③

，神色自若，傍若无人。

①
倾路：挤满道路。

②
凉衣：贴身的内衣。拘阂：阻碍，妨碍。

③
弄：玩弄，玩耍。

〇五

桓宣武作徐州，时谢奕为晋陵，先粗经虚怀
①

，而乃无异常。及桓迁荆州，将西之间，意气甚笃，奕弗之疑。唯谢虎子妇王悟其旨，每曰：“桓荆州用意殊异，必与晋陵俱西矣。”俄而引奕为司马。奕既上，犹推布衣交。在温坐，岸帻
②

啸咏，无异常日。宣武每曰：“我方外
③

司马。”遂因酒转无朝夕礼，桓舍入内，奕辄复随去。后至奕醉，温往主
④

许避之。主曰：“君无狂司马，我何由得相见！”

①
粗经虚怀：粗略寒暄。

②
岸帻：掀起头巾，露出额头。指不拘礼节，放纵洒脱。

③
方外：世俗之外。

④
主：指桓温正妻南康长公主。

〇六

王子猷作桓车骑骑兵参军。桓问曰：“卿何署？”答曰：“不知何署，时见牵马来，似是马曹。”桓又问：“官有几马？”答曰：“不问马
①

，何由知其数？”又问：“马比
②

死多少？”答曰：“未知生，焉知死
③

？”

①
不问马：出自《论语》：厩焚，孔子退朝，曰：“伤人乎？”不问马。

②
比：最近。

③
未知生，焉知死：出自《论语》：子路问死。孔子曰：“未知生，焉知死？”

〇七

谢公尝与谢万共出西，过吴郡，阿万欲相与共萃王恬许，太傅云：“恐伊不必酬汝
①

，意不足
②

尔。”万犹苦要
③

，太傅坚不回，万乃独往。坐少时，王便入门内，谢殊有欣色，以为厚待己。良久，乃沐头散发而出，亦不坐，仍据胡床，在中庭晒头，神气傲迈，了无相酬对意。谢于是乃还，未至船，逆
④

呼太傅，安曰：“阿螭不作
⑤

尔。”

①
不必酬汝：不一定和你应酬。

②
不足：不值得。

③
苦要：极力邀请。

④
逆：提前，预先。

⑤
阿螭：王恬小名。不作：不值得。

〇八

王子猷作桓车骑参军。桓谓王曰：“卿在府久，比当相料理
①

。”初不答，直高视
②

，以手版拄
③

颊云：“西山朝来，致
④

有爽气。”

①
比：近来，最近。料理：安排，处理。

②
直高视：只是望向远方。

③
手版：古代官员上朝或者拜见上司时手拿的笏，用来记事。拄：撑。

④
致：极，非常。

〇九

谢万北征，常以啸咏自高，未尝抚慰众士。谢公甚器爱万，而审
①

其必败，乃俱行，从容谓万曰：“汝为元帅，宜数唤诸将宴会，以悦众心。”万从之。因召集诸将，都无所说，直以如意指四坐云：“诸君皆是劲卒
②

。”诸将甚忿恨之
③

。谢公欲深著恩信，自队主将帅以下，无不身造
④

，厚相逊谢。及万事败
⑤

，军中因欲除之，复云：“当为隐士
⑥

。”故幸而得免。

①
审：推究分析。

②
劲卒：精壮的士兵。

③
诸将甚忿恨之：古代从军者忌讳“兵”“卒”二字。“兵”，与“殡”同音；“卒”，死。称将军为兵卒，亦让人愤恨。

④
身造：亲自拜访。

⑤
事败：指后来谢万指挥失误，兵败溃散，单骑逃回。

⑥
隐士：指谢安。当时谢安正隐居未仕。

一〇

王子敬兄弟见郗公
①

，蹑履
②

问讯，甚修外生礼。及嘉宾死，皆著高屐，仪容轻慢。命坐，皆云：“有事，不暇坐。”既去，郗公慨然曰：“使嘉宾不死，鼠辈敢尔！”

①
郗公：郗愔，是王献之兄弟的舅舅，也是郗超（字嘉宾）的父亲。郗超曾为权臣桓温心腹，权重一时。

②
蹑履：穿着鞋。按照当时礼节，应穿鞋待客。

十一

王子猷尝行过吴中，见一士大夫家极有好竹，主已知子猷当往，乃洒扫施设
①

，在听事
②

坐相待。王肩舆径造
③

竹下，讽啸良久，主已失望，犹冀还当通
④

。遂直欲出门，主人大不堪，便令左右闭门，不听出。王更以此赏主人，乃留坐，尽欢而去。

①
洒扫施设：打扫庭院，摆放陈设。

②
听事：厅堂，私宅大厅。

③
肩舆：一种轿子。径造：直接来到。

④
冀：希望。通：通报。

十二

王子敬自会稽经吴，闻顾辟疆有名园。先不识主人，径往其家。值顾方集宾友酣燕，而王游历既毕，指麾
①

好恶，傍若无人。顾勃然不堪曰：“傲主人，非礼也；以贵骄人，非道也。失此二者，不足齿人，伧
②

耳！”便驱其左右出门。王独在舆上，回转顾望，左右移时不至。然后令送著门外，怡然不屑。

①
指麾：评点。

②
伧：粗鄙之人。

排调第二十五

〇一

诸葛瑾
①

为豫州，遣别驾到台
②

，语云：“小儿知谈，卿可与语。”连往诣恪，恪不与相见。后于张辅吴坐中相遇，别驾唤恪：“咄咄郎君
③

！”恪因嘲之曰：“豫州乱矣，何咄咄之有？”答曰：“君明臣贤，未闻其乱。”恪曰：“昔唐尧在上，四凶
④

在下。”答曰：“非唯四凶，亦有丹朱
⑤

。”于是一坐大笑。

①
诸葛瑾：字子瑜，诸葛亮之兄，诸葛恪之父，三国时在吴国为官。

②
台：指朝廷禁省等政府部门。

③
咄咄：叹词。郎君：属官对长官之子的尊称。

④
四凶：传说中尧舜时期的四个恶人，后被流放。

⑤
丹朱：传说中尧的儿子，因为不孝，所以尧传位给舜。

〇二

晋文帝与二陈
①

共车，过唤钟会同载，即驶车委去
②

。比
③

出，已远。既至，因嘲之曰：“与人期行，何以迟迟？望卿遥遥不至
④

。”会答曰：“矫然懿实，何必同群
⑤

。”帝复问会：“皋繇
⑥

何如人？”答曰：“上不及尧、舜，下不逮周、孔，亦一时之懿士
⑦

。”

①
二陈：指陈骞、陈泰。

②
委去：抛弃，丢下。

③
比：等到。

④
遥遥不至：钟会之父名钟繇，故以同音词“遥遥”来调侃钟会。

⑤
矫然懿实，何必同群：陈骞父名矫，司马昭父名懿，陈泰父名群，钟会将这些人的家讳组成词句，回击对方。

⑥
皋繇：皋陶，传说中的东夷首领。

⑦
懿士：有美德之人。

〇三

嵇、阮、山、刘在竹林酣饮，王戎后往。步兵曰：“俗物已复来败人意
①

！”王笑曰：“卿辈意，亦复可败邪？”

①
人意：兴致。

〇四

晋武帝问孙皓
①

：“闻南人好作尔汝歌，颇能为不？”皓正饮酒，因举觞劝帝而言曰：“昔与汝为邻，今与汝为臣。上汝一杯酒，令汝寿万春。”帝悔之。

①
孙皓：吴国末代君主，后降晋，被封为归命侯。

〇五

王浑与妇钟氏共坐，见武子从庭过，浑欣然谓妇曰：“生儿如此，足慰人意。”妇笑曰：“若使新妇得配参军
①

，生儿故可不啻
②

如此。”

①
参军：王浑的弟弟王沦，字太冲，曾任大将军参军，故称。

②
不啻：不止，不仅。

〇六

元帝皇子生，普赐群臣。殷洪乔谢曰：“皇子诞育，普天同庆。臣无勋焉，而猥颁厚赉
①

。”中宗笑曰：“此事岂可使卿有勋邪？”

①
赉：奖赏，赏赐。

〇七

诸葛令、王丞相共争姓族先后。王曰：“何不言葛、王，而云王、葛？”令曰：“譬言驴马，不言马驴，驴宁胜马邪？”

〇八

王长豫幼便和令
①

，丞相爱恣甚笃。每共围棋，丞相欲举行
②

，长豫按指不听
③

。丞相笑曰：“讵得尔
④

？相与似有瓜葛
⑤

。”

①
和令：温和美好。

②
举行：举棋落子。

③
不听：不许，不让。

④
讵得尔：怎么能这样？

⑤
相与：彼此。瓜葛：牵连，喻亲戚血缘关系。

〇九

王丞相枕周伯仁膝，指其腹曰：“卿此中何所有？”答曰：“此中空洞无物，然容卿辈数百人。”

一〇

桓大司马乘雪欲猎，先过王、刘诸人许。真长见其装束单急，问：“老贼欲持此何作？”桓曰：“我若不为此，卿辈亦那得坐谈？”

十一

王、刘每不重蔡公。二人尝诣蔡，语良久，乃问蔡曰：“公自言何如夷甫？”答曰：“身不如夷甫。”王、刘相目而笑，曰：“公何处不如？”答曰：“夷甫无君辈客。”

十二

张吴兴年八岁，亏齿，先达
①

知其不常，故戏之曰：“君口中何为开狗窦？”张应声答曰：“正使君辈从此中出入！”

①
先达：有德行学问的前辈、长者。

十三

郝隆七月七日
①

出日中仰卧。人问其故，答曰：“我晒书。”

①
七月七日：按当时风俗，七月七日应晒物，防生霉虫。

十四

谢公始有东山之志，后严命屡臻
①

，势不获已
②

，始就桓公司马。于时人有饷桓公药草，中有远志。公取以问谢：“此药又名小草，何一物而有二称？”谢未即答。时郝隆在坐，应声答曰：“此甚易解，处
③

则为远志，出
④

则为小草。”谢甚有愧色。桓公目谢而笑曰：“郝参军此通
⑤

乃不恶，亦极有会
⑥

。”

①
严命：朝廷的任命。臻：到达。

②
势不获已：情势迫不得已。

③
处：根埋土中为处，此指隐居不仕。

④
出：叶生地上为出，此指出仕为官。

⑤
通：阐述，解释。

⑥
会：意味。

十五

庾爰客诣孙监
①

，值行
②

，见齐庄
③

在外，尚幼，而有神意
④

。庾试之曰：“孙安国何在？”即答曰：“庾稚恭
⑤

家。”庾大笑，曰：“诸孙
⑥

大盛，有儿如此！”又答曰：“未若诸庾之翼翼
⑦

。”还，语人曰：“我故
⑧

胜，得重唤奴父名。”

①
庾爰客：庾爰之，小名爰客，庾翼之子。孙监：孙盛，字安国，官至秘书监，故称。

②
值行：碰上。行：外出。

③
齐庄：孙放，字齐庄，孙盛之子。

④
神意：神采奕奕。

⑤
庾稚恭：庾翼，字稚恭。

⑥
诸孙：孙氏家族。此句包含齐庄之父孙盛之名。

⑦
翼翼：繁茂兴盛的样子。此句包含庾爰之之父庾翼之名。

⑧
故：仍然，还是。

十六

郝隆为桓公南蛮参军。三月三日会，作诗，不能者，罚酒三斗。隆初以不能受罚，既饮，揽笔便作一句云：“娵隅跃清池。”桓问：“娵隅是何物？”答曰：“蛮名鱼为娵隅。”桓公曰：“作诗何以作蛮语？”隆曰：“千里投公，始得蛮府参军，那得不作蛮语也？”

十七

桓豹奴
①

是王丹阳外生，形似其舅，桓甚讳之。宣武云：“不恒相似，时似耳。恒似是形，时似是神。”桓逾
②

不悦。

①
桓豹奴：桓嗣，字恭祖，小名豹奴，桓温之侄。

②
逾：更加。

十八

郗司空拜北府，王黄门诣郗门拜，云：“应变将略，非其所长
①

。”骤
②

咏之不已。郗仓谓嘉宾曰：“公今日拜，子猷言语殊不逊，深不可容！”嘉宾曰：“此是陈寿作诸葛评，人以汝家比武侯
③

，复何所言？”

①
应变将略，非其所长：语出《三国志》，陈寿点评诸葛亮之语。

②
骤：多次，反复。

③
汝家：你父亲。武侯：诸葛亮谥忠武侯，故称。

十九

王文度、范荣期俱为简文所要。范年大而位小，王年小而位大。将前，更相推在前，既移久，王遂在范后。王因谓曰：“簸之扬之，糠秕在前。”范曰：“洮之汰之，砂砾在后。”

二〇

刘遵祖少为殷中军所知，称
①

之于庾公。庾公甚忻，便取为佐。既见，坐之独榻上与语。刘尔日殊不称
②

，庾小失望，遂名之为“羊公鹤”。昔羊叔子有鹤善舞，尝向客称之，客试使驱来，氃氋
③

而不肯舞。故称比之。

①
称：荐举。

②
称：相称，符合。

③
氃氋：羽毛松散的样子，喻萎靡不振。

廿一

王文度在西州，与林法师讲，韩、孙诸人并在坐，林公理每欲小屈。孙兴公曰：“法师今日如著弊絮
①

在荆棘中，触地
②

挂阂。”

①
弊絮：破棉絮。

②
触地：到处。

廿二

苻朗初过江，王咨议大好事，问中国人物及风土所生，终无极已
①

，朗大患
②

之。次复问奴婢贵贱，朗曰：“谨厚有识中者
③

，乃至十万；无意
④

为奴婢问者，止数千耳。”

①
终无极已：没完没了。

②
患：厌恶。

③
谨厚有识中者：谨慎朴实而有见识者。

④
无意：愚昧无知。

廿三

顾长康啖甘蔗，先食尾。人问所以，云：“渐至佳境。”

廿四

桓南郡与殷荆州语次
①

，因共作了语
②

。顾恺之曰：“火烧平原无遗燎。”桓曰：“白布缠棺竖旒旐。”殷曰：“投鱼深渊放飞鸟。”次复作危语
③

。桓曰：“矛头淅米剑头炊。”殷曰：“百岁老翁攀枯枝。”顾曰：“井上辘轳卧婴儿。”殷有一参军在坐，云：“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殷曰：“咄咄逼人！”仲堪眇目
④

故也。

①
语次：正在谈话，交谈中。

②
了语：一种文字游戏，诗句必须与“了”同韵，同时含有终了、结束之意。

③
危语：一种文字游戏，以与“危”同韵的诗句来描写危险场景。

④
眇目：独眼龙，瞎了一只眼睛。

廿五

祖广行恒缩头。诣桓南郡，始下车，桓曰：“天甚晴朗，祖参军如从屋漏中来。”

轻诋第二十六

〇一

庾元规语周伯仁：“诸人皆以君方
①

乐。”周曰：“何乐？谓乐毅邪？”庾曰：“不尔，乐令耳。”周曰：“何乃刻画无盐
②

，以唐突西子
③

也！”

①
方：比拟。

②
无盐：指古代丑女钟离春。

③
西子：指古代美女西施。

〇二

褚太傅初渡江，尝入东，至金昌亭，吴中豪右燕集亭中。褚公虽素有重名，于时造次
①

不相识别，敕左右多与茗汁
②

，少著粽
③

，汁尽辄益，使终不得食。褚公饮讫，徐举手云：“褚季野。”于是四坐惊散，无不狼狈。

①
造次：仓促。

②
茗汁：茶水。

③
粽：蜜渍瓜果。

〇三

桓公入洛，过淮、泗，践北境，与诸僚属登平乘楼，眺瞩中原，慨然曰：“遂使神州陆沈
①

，百年丘墟，王夷甫诸人不得不任其责！”袁虎率尔
②

对曰：“运自有废兴，岂必诸人之过？”桓公懔然作色，顾谓四坐曰：“诸君颇闻刘景升不？有大牛重千斤，啖刍豆十倍于常牛，负重致远，曾不若一羸牸
③

。魏武入荆州，烹以飨士卒，于时莫不称快。”意以况袁，四坐既骇，袁亦失色。

①
陆沈：沦陷。

②
率尔：不假思索。

③
羸牸：瘦弱的母牛。

〇四

袁虎、伏滔同在桓公府，桓公每游燕
①

，辄命袁
②

。袁甚耻之，恒叹曰：“公之厚意，未足以荣国士
③

，与伏滔比肩，亦何辱如之！”

①
游燕：游乐宴饮。燕，通“宴”。

②
辄命袁：总是叫袁虎参加。

③
国士：国家精英。

〇五

孙长乐兄弟就谢公宿，言至欸杂
①

。刘夫人
②

在壁后听之，具闻其语。谢公明日还，问：“昨客何似？”刘对曰：“亡兄门未有如此宾客。”谢深有愧色。

①
欸杂：空洞杂乱。

②
刘夫人：谢安之妻，东晋名士刘惔（真长）之妹。

〇六

谢万寿春败后还，书与王右军云：“惭负宿顾
①

。”右军推书曰：“此禹、汤之戒
②

。”

①
宿顾：之前的期望。

②
禹、汤：大禹、商汤。戒：自责。

〇七

蔡伯喈睹睐笛椽，孙兴公听妓
①

，振且摆折
②

。王右军闻，大嗔曰：“三祖寿
③

乐器，虺瓦吊
④

孙家儿打折。”

①
听妓：欣赏歌妓表演。

②
振且摆折：挥舞敲打而折断。

③
三祖寿：流传三代。

④
虺：摔打。瓦吊：陶制纺锤。

〇八

王兴道谓谢望蔡：“霍霍如失鹰师
①

。”

①
霍霍：躁动不安的样子。师：指驯鹰师。

〇九

桓南郡每见人不快
①

，辄嗔云：“君得哀家梨
②

，当复不蒸食不？”

①
不快：不聪明，不爽快。

②
哀家梨：秣陵有哀仲家梨，以个大味美闻名。

假谲第二十七

〇一

魏武少时，尝与袁绍好为游侠
①

。观人新婚，因潜入主人园中，夜叫呼云：“有偷儿贼！”青庐
②

中人皆出观，魏武乃入，抽刃劫新妇，与绍还出
③

。失道
④

，坠枳棘
⑤

中，绍不能得动。复大叫云：“偷儿在此！”绍遑迫自掷出
⑥

，遂以俱免。

①
游侠：古代喜好交游、轻生重义、勇于排难解纷的人。

②
青庐：古人用青布搭建帐篷，作为举行婚礼的地方，称为“青庐”。

③
还出：退出。

④
失道：迷路。

⑤
枳棘：带刺的灌木。

⑥
遑迫：惶恐急迫。掷出：跳出。

〇二

魏武行役
①

，失汲道
②

，三军皆渴。乃令曰：“前有大梅林，饶子
③

，甘酸，可以解渴。”士卒闻之，口皆出水，乘此得及前源。

①
行役：行军途中。

②
汲道：水源。

③
饶子：果实很多。

〇三

魏武常言：“人欲危己，己辄心动
①

。”因语所亲小人曰：“汝怀刃密来我侧，我必说心动，执汝使行刑。汝但勿言其使
②

，无他
③

，当厚相报。”执者信焉，不以为惧，遂斩之，此人至死不知也。左右以为实，谋逆者挫气矣。

①
心动：心有感应而心跳加速。

②
使：指使。

③
无他：不会有事。

〇四

魏武常云：“我眠中不可妄近，便斫人
①

亦不自觉。左右宜深慎此！”后阳
②

眠，所幸
③

一人窃以被覆之，因便斫杀。自尔每眠，左右莫敢近者。

①
斫人：杀人。

②
阳：通“佯”，假装。

③
幸：宠信，亲近。

〇五

袁绍年少时，曾遣人夜以剑掷魏武，少下，不著
①

。魏武揆
②

之，其后来必高，因帖
③

卧床上，剑至，果高。

①
不著：没有击中。

②
揆：推测，猜测。

③
帖：紧贴。

〇六

王大将军既为逆，顿军姑熟。晋明帝以英武之才，犹相猜惮
①

。乃著戎服，骑巴賨马
②

，赍
③

一金马鞭，阴察军形势。未至十余里，有一客姥居店食。帝过愒之，谓姥曰：“王敦举兵图逆，猜害忠良，朝廷骇惧，社稷是忧。故劬劳晨夕，用相觇察。恐行迹危露，或致狼狈，追迫之日，姥其匿之。”便与客姥马鞭而去。行敦营匝
④

而出，军士觉，曰：“此非常人也！”敦卧心动，曰：“此必黄须鲜卑奴
⑤

来！”命骑追之。已觉多许里，追士因问向姥：“不见一黄须人骑马度此邪？”姥曰：“去已久矣，不可复及。”于是骑人息意而反。

①
猜惮：怀疑畏惧。

②
巴賨马：巴地少数民族賨人进贡的马。

③
赍：携带。

④
匝：绕了一圈。

⑤
黄须鲜卑奴：晋明帝生母是鲜卑人，故长相与鲜卑类似，须黄。

〇七

王右军年减
①

十岁时，大将军甚爱之，恒置帐中眠。大将军尝先出，右军犹未起。须臾，钱凤入，屏人
②

论事，都忘右军在帐中，便言逆节之谋
③

。右军觉，既闻所论，知无活理，乃剔吐
④

污头面被褥，诈孰
⑤

眠。敦论事造半
⑥

，方忆右军未起，相与大惊曰：“不得不除之！”及开帐，乃见吐唾从横，信其实孰眠，于是得全。于时称其有智。

①
减：不满，不足。

②
屏人：支开旁人。

③
逆节之谋：图谋造反。

④
剔吐：呕吐。

⑤
孰：通“熟”。

⑥
造半：进行到一半。

〇八

陶公自上流
①

来赴苏峻之难，令诛庾公，谓必戮庾，可以谢峻
②

。庾欲奔窜则不可，欲会恐见执
③

，进退无计。温公劝庾诣陶，曰：“卿但遥拜，必无他，我为卿保之。”庾从温言诣陶，至便拜。陶自起止之，曰：“庾元规何缘拜陶士衡？”毕，又降
④

就下坐，陶又自要
⑤

起同坐。坐定，庾乃引咎责躬
⑥

，深相逊谢
⑦

，陶不觉释然。

①
上流：指长江上游，陶侃时任荆州刺史。

②
谢峻：向苏峻请罪。

③
见执：被捕。

④
降：指屈尊到下位就座。

⑤
自要：亲自邀请。

⑥
引咎责躬：承担责任，责备自己。

⑦
逊谢：谦卑地认错。

〇九

温公丧妇，从姑刘氏，家值乱离散，唯有一女，甚有姿慧，姑以属公觅婚。公密有自婚意，答云：“佳婿难得，但如峤比，云何？”姑云：“丧败之余，乞粗存活，便足慰吾余年，何敢希汝比？”却后少日，公报姑云：“已觅得婚处，门地
①

粗可，婿身名宦
②

尽不减峤。”因下
③

玉镜台一枚，姑大喜。既婚，交礼，女以手披纱扇，抚掌大笑曰：“我固疑是老奴，果如所卜
④

！”玉镜台，是公为刘越石长史，北征刘聪所得。

①
门地：家世地位

②
名宦：名声官职。

③
下：下聘礼。

④
卜：预料。

一〇

诸葛令女，庾氏妇，既寡，誓云不复重出
①

。此女性甚正强，无有登车
②

理。恢既许江思玄
③

婚，乃移家近之。初诳女云：“宜徙于是。”家人一时去，独留女在后。比
④

其觉，已不复得出。江郎暮来，女哭詈
⑤

弥甚，积日渐歇。江虨暝
⑥

入宿，恒在对床上。后观其意转帖
⑦

，虨乃诈厌
⑧

，良久不悟，声气转急。女乃呼婢云：“唤江郎觉！”江于是跃来就之，曰：“我自是天下男子，厌，何预卿事而见唤邪？既尔相关，不得不与人语。”女默然而惭，情义遂笃。

①
重出：再嫁。

②
登车：指再嫁。

③
江思玄：江虨，字思玄，江统之子。

④
比：等到。

⑤
哭詈：哭骂。

⑥
暝：晚上。

⑦
帖：安定，平静。

⑧
厌：通“魇”，做恶梦。

十一

王文度弟阿智，恶乃不翅
①

，当年长而无人与婚。孙兴公有一女，亦僻错
②

，又无嫁娶理。因诣文度，求见阿智。既见，便阳
③

言：“此定可，殊不如人所传，那得至今未有婚处？我有一女，乃不恶，但吾寒士，不宜与卿计，欲令阿智娶之。”文度欣然而启蓝田云：“兴公向来，忽言欲与阿智婚。”蓝田惊喜。既成婚，女之顽嚣
④

，欲过阿智。方知兴公之诈。

①
不翅：同“不啻”，不止，不仅。

②
僻错：性情乖张。

③
阳：通“佯”，忽悠。

④
顽嚣：冥顽嚣张。

十二

范玄平为人好用智数
①

，而有时以多数失会
②

。尝失官居东阳，桓大司马在南州，故往投之。桓时方欲招起屈滞
③

，以倾朝廷，且玄平在京，素亦有誉。桓谓远来投己，喜跃非常。比入至庭，倾身引望，语笑欢甚。顾谓袁虎曰：“范公且可作太常卿。”范裁坐，桓便谢其远来意。范虽实投桓，而恐以趋时
④

损名，乃曰：“虽怀朝宗
⑤

，会有亡儿瘗
⑥

在此，故来省视。”桓怅然失望，向之虚伫
⑦

，一时都尽。

①
智数：才智心计。

②
多数失会：因为太过算计而失去机会。

③
屈滞：长期不得志而心怀不满之人。

④
趋时：迎合时势。

⑤
朝宗：觐见帝王、拜见上司均称朝宗。

⑥
瘗：埋葬。

⑦
虚伫：虚心期待。

十三

谢遏年少时，好著紫罗香囊，垂覆手
①

。太傅患之，而不欲伤其意
②

。乃谲
③

与赌，得即烧之。

①
垂覆手：腰间挂着手巾。

②
意：自尊。

③
谲：假装，欺诈。

黜免第二十八

〇一

诸葛厷在西朝
①

，少有清誉，为王夷甫所重，时论亦以拟王。后为继母族党所谗，诬之为狂逆。将远徙
②

，友人王夷甫之徒，诣槛车
③

与别。厷问：“朝廷何以徙我？”王曰：“言卿狂逆。”厷曰：“逆则应杀，狂何所徙！”

①
西朝：西晋。

②
徙：流放。

③
槛车：囚车。

〇二

桓公入蜀，至三峡中，部伍中有得猿子者，其母缘岸哀号，行百余里不去，遂跳上船，至便即绝。破视其腹中，肠皆寸寸断。公闻之，怒，命黜其人。

〇三

殷中军被废，在信安，终日恒书空作字
①

。扬州吏民寻义逐
②

之，窃视，唯作“咄咄怪事”四字而已。

①
书空作字：在空中写字。

②
寻义：顾念情义。逐：跟随。

〇四

桓公坐有参军椅
①

烝薤，不时解
②

，共食者又不助，而椅终不放，举坐皆笑。桓公曰：“同盘尚不相助，况复危难乎？”敕令免官。

①
椅：应作“掎”，用筷子挟东西。

②
不时解：一时分不开。

〇五

殷中军废后，恨简文曰：“上人著百尺楼上
①

，儋梯将去
②

。”

①
上人著百尺楼上：使人登上了百尺高楼。

②
将去：拿走，撤掉。

〇六

桓玄败后，殷仲文还为大司马咨议，意似二三
①

，非复往日。大司马府听
②

前有一老槐，甚扶疏。殷因月朔
③

与众在听，视槐良久，叹曰：“槐树婆娑，无复生意！”

①
意似二三：心神不宁，三心二意。

②
听：古代官府办公的场所，后作“厅”。

③
月朔：每月初一。按照惯例，府衙每月初一聚众议事。

〇七

殷仲文既素有名望，自谓必当阿衡
①

朝政，忽作东阳太守，意甚不平。及之郡，至富阳，慨然叹曰：“看此山川形势，当复出一孙伯符
②

！”

①
阿衡：主持，执掌。

②
当复出一孙伯符：孙策，字伯符，三国吴国的奠基者。这句话说明殷仲文已有反叛朝廷之意。

俭啬第二十九

〇一

和峤性至俭，家有好李，王武子求之，与不过数十。王武子因其上直
①

，率将少年能食之者，持斧诣园，饱共啖毕，伐之，送一车枝与和公，问曰：“何如君李？”和既得，唯笑而已。

①
上直：上朝值班。

〇二

王戎俭吝，其从子婚，与一单衣，后更责
①

之。

①
责：讨要，索回。

〇三

王戎有好李，常卖之，恐人得其种，恒钻其核。

〇四

王戎女适裴頠，贷钱数万。女归，戎色不悦，女遽还钱，乃释然。

〇五

卫江州在寻阳，有知旧人投之，都不料理
①

，唯饷王不□行
②

一斤，此人得饷，便命驾。李弘范闻之，曰：“家舅刻薄，乃复
③

驱使卉木。”

①
料理：招待。

②
王不□行：宋本原缺一字。据《类说》卷三，应为“留”。王不留行，中药名。

③
乃复：竟然。

〇六

苏峻之乱，庾太尉南奔见陶公，陶公雅相赏重。陶性俭吝，及食，啖薤
①

，庾因留白
②

。陶问：“用此何为？”庾云：“故可种。”于是大叹庾非唯风流，兼有治实
③

。

①
薤：藠头。

②
白：指藠头白色的根。

③
治实：办事务实。

〇七

郗公大聚敛，有钱数千万。嘉宾意甚不同。常朝旦问讯
①

。郗家法，子弟不坐。因倚语
②

移时，遂及财货事。郗公曰：“汝正当欲得吾钱耳！”乃开库一日，令任意用。郗公始正谓损数百万许，嘉宾遂一日乞与亲友，周旋略尽
③

。郗公闻之，惊怪不能已已。

①
常：曾经。问讯：问安，请安。

②
倚语：站着说话。

③
略尽：全部花完了。

汰侈第三十

〇一

石崇每要客燕集，常令美人行酒，客饮酒不尽者，使黄门交斩美人。王丞相与大将军尝共诣崇，丞相素不能饮，辄自勉强，至于沈醉。每至大将军，固不饮，以观其变。已斩三人，颜色如故，尚不肯饮。丞相让之，大将军曰：“自杀伊家人，何预卿事！”

〇二

石崇厕常有十余婢侍列，皆丽服藻饰，置甲煎粉、沈香汁之属，无不毕备。又与新衣著令出，客多羞不能如厕。王大将军往，脱故衣，著新衣，神色傲然。群婢相谓曰：“此客必能作贼
①

。”

①
作贼：造反。

〇三

武帝尝降王武子家，武子供馔，并用瑠璃器。婢子百余人，皆绫罗袴
，以手擎饮食。蒸豚
①

肥美，异于常味。帝怪而问之。答曰：“以人乳饮豚。”帝甚不平，食未毕，便去。王、石所未知作
②

。

①
豚：小猪。

②
王、石：当时的贵族王恺、石崇，以豪奢著称。未知作：不知道这种做法。

〇四

王君夫以饴糒澳釜
①

，石季伦用蜡烛作炊。君夫作紫丝布步障
②

碧绫里四十里，石崇作锦步障五十里以敌之。石以椒
③

为泥，王以赤石脂泥壁。

①
饴糒澳釜：用饴糖和干粮擦洗炊具。

②
步障：帷幕，置于道路两侧以隔离内外。

③
椒：花椒。

〇五

石崇为客作豆粥，咄嗟
①

便办。恒冬天得韭蓱虀
②

。又牛形状气力不胜王恺牛，而与恺出游，极晚发，争入洛城，崇牛数十步后迅若飞禽，恺牛绝走
③

不能及。每以此三事为搤腕
④

，乃密货崇帐下都督
⑤

及御车人，问所以。都督曰：“豆至难煮，唯豫作熟末
⑥

，客至，作白粥以投之。韭蓱虀是捣韭根，杂以麦苗尔。”复问驭人：“牛所以驶？”驭人云：“牛本不迟，由将车人不及制之
⑦

尔。急时听偏辕
⑧

，则驶矣。”恺悉从之，遂争长
⑨

。石崇后闻，皆杀告者。

①
咄嗟：顷刻之间。

②
蓱：艾蒿类蔬菜，可调味。虀：调味菜，只有夏天才有。

③
绝走：全力奔跑。

④
搤腕：一手握住另一手腕，表示遗憾、愤恨、惋惜等。

⑤
密货：私下买通。都督：管家。

⑥
豫：通“预”，预先，事先。熟末：煮熟制成碎末。

⑦
不及制之：不善于驾驭。

⑧
偏辕：将车辕偏向一侧，使车的重心倾向一侧的车轮。

⑨
争长：取胜。

〇六

王君夫有牛，名八百里驳
①

，常莹
②

其蹄角。王武子语君夫：“我射不如卿，今指赌卿牛，以千万对之。”君夫既恃手快，且谓骏物无有杀理，便相然可，令武子先射。武子一起便破的，却据胡床，叱左右速探牛心来。须臾，炙至，一脔
③

便去。

①
驳：原指黑白相间之马，此借指日行八百里的良牛。

②
莹：用玉石珠宝装饰。

③
脔：切成块的肉。

〇七

石崇与王恺争豪，并穷绮丽，以饰舆服。武帝，恺之甥也，每助恺。尝以一珊瑚树，高二尺许赐恺，枝柯扶疏，世罕其比。恺以示崇，崇视讫，以铁如意击之，应手而碎。恺既惋惜，又以为疾己之宝，声色甚厉。崇曰：“不足恨，今还卿。”乃命左右悉取珊瑚树，有三尺、四尺，条干绝世，光彩溢目者六七枚，如恺许比甚众。恺惘然自失。

〇八

王武子被责
①

，移第
②

北邙下。于时人多地贵，济好马射，买地作埒
③

，编钱匝地竟埒
④

，时人号曰“金沟”。

①
王武子：王济，字武子，司徒王浑之子，西晋官员。责：责罚免官。

②
移第：搬家。

③
作埒：筑起矮墙。

④
编钱匝地竟埒：把铜钱串连编起来，环绕整个矮墙。

〇九

彭城王有快牛，至爱惜之。王太尉与射，赌得之。彭城王曰：“君欲自乘，则不论；若欲啖者，当以二十肥者代之。既不废
①

啖，又存所爱。”王遂杀啖。

①
废：妨碍，影响。

忿狷第三十一

〇一

魏武有一妓，声最清高，而情性酷恶。欲杀则爱才，欲置则不堪。于是选百人一时俱教。少时，果有一人声及之，便杀恶性者。

〇二

王蓝田性急。尝食鸡子
①

，以筯
②

刺之，不得，便大怒，举以掷地。鸡子于地圆转未止，仍下地以屐齿碾之，又不得。瞋甚，复于地取内口中，啮破即吐之。王右军闻而大笑曰：“使安期
③

有此性，犹当无一豪可论
④

，况蓝田邪？”

①
鸡子：鸡蛋。

②
筯：筷子。

③
安期：王蓝田之父王承，字安期。

④
无一豪可论：丝毫不值一提。

〇三

王司州尝乘雪往王螭许。司州言气少有牾逆
①

于螭，便作色不夷
②

。司州觉恶，便舆床就之，持其臂曰：“汝讵复足与老兄计？”螭拨其手曰：“冷如鬼手馨
③

，强来捉人臂！”

①
言气：言语态度。牾逆：抵触，冒犯。

②
作色不夷：变了脸色，不高兴。

③
馨：当时方言，意为“一样”。

〇四

谢无奕性粗强，以事不相得，自往数王蓝田，肆言极骂。王正色面壁，不敢动。半日，谢去，良久，转头问左右小吏曰：“去未？”答云：“已去。”然后复坐。时人叹其性急而能有所容。

〇五

王大、王恭尝俱在何仆射坐。恭时为丹阳尹，大始拜荆州。讫将乖之际
①

，大劝恭酒，恭不为饮，大逼强之，转苦，便各以裙带绕手
②

。恭府近千人，悉呼入斋。大左右虽少，亦命前，意便欲相杀。何仆射无计，因起排坐二人之间，方得分散。所谓势利之交，古人羞之。

①
讫将乖之际：到了快要分别的时候。

②
裙带绕手：指准备动手打架。

〇六

桓南郡小儿时，与诸从兄弟各养鹅共斗。南郡鹅每不如，甚以为忿，乃夜往鹅栏间，取诸兄弟鹅悉杀之。既晓，家人咸以惊骇，云是变怪
①

，以白车骑。车骑曰：“无所致怪，当是南郡戏耳！”问，果如之。

①
变怪：灾变怪异。

谗险第三十二

〇一

袁悦有口才，能短长说
①

，亦有精理。始作谢玄参军，颇被礼遇。后丁艰，服除还都，唯赍
②

《战国策》而已。语人曰：“少年时读《论语》《老子》，又看《庄》《易》，此皆是病痛事
③

，当何所益邪？天下要物，正有《战国策》。”既下，说司马孝文王，大见亲待，几乱机轴
④

，俄而见诛。

①
短长说:原指战国时期纵横家的纵横游说之术。这里指游说之术。

②
赍：携带。

③
病痛事：人生常有的小病小灾，此指小事。

④
机轴：朝廷。

〇二

孝武甚亲敬王国宝、王雅。雅荐王珣于帝，帝欲见之。尝夜与国宝、雅相对，帝微有酒色，令唤珣。垂
①

至，已闻卒传声。国宝自知才出珣下，恐倾夺要宠，因曰：“王珣当今名流，陛下不宜有酒色见之，自可别诏召也。”帝然其言，心以为忠，遂不见珣。

①
垂：将要，快要。

〇三

王绪数谗殷荆州于王国宝，殷甚患之，求术于王东亭。曰：“卿但数诣
①

王绪，往辄屏人
②

，因论它事。如此，则二王之好离矣。”殷从之。国宝见王绪，问曰：“比与仲堪屏人何所道？”绪云：“故是常往来，无它所论。”国宝谓绪于己有隐，果情好日疏，谗言以息。

①
数诣：频繁拜访。

②
屏人：支开旁人。

尤悔第三十三

〇一

魏文帝忌弟任城王骁壮，因在卞太后閤共围棋，并啖枣，文帝以毒置诸枣蒂中，自选可食者而进。王弗悟，遂杂进之。既中毒，太后索水救之。帝预敕左右毁瓶罐。太后徒跣趋井，无以汲。须臾，遂卒。复欲害东阿
①

，太后曰：“汝已杀我任城，不得复杀我东阿！”

①
东阿：东阿王曹植。

〇二

王浑后妻，琅邪颜氏女。王时为徐州刺史，交礼拜讫，王将答拜，观者咸曰：“王侯州将，新妇州民，恐无由答拜。”王乃止。武子以其父不答拜，不成礼，恐非夫妇，不为之拜，谓为颜妾。颜氏耻之，以其门贵，终不敢离。

〇三

陆平原河桥败，为卢志所谗，被诛。临刑叹曰：“欲闻华亭
①

鹤唳，可复得乎！”

①
华亭：陆机、陆云兄弟曾在华亭闭门苦读十年。

〇四

刘琨善能招延，而拙于抚御。一日虽有数千人归投，其逃散而去，亦复如此，所以卒无所建。

〇五

王大将军起事
①

，丞相兄弟诣阙谢
②

。周侯深忧诸王，始入，甚有忧色。丞相呼周侯曰：“百口委卿
③

！”周直过不应。既入，苦相存救。既释，周大悦，饮酒。及出，诸王故在门。周曰：“今年杀诸贼奴，当取金印如斗大系肘后。”大将军至石头，问丞相曰：“周侯可为三公不？”丞相不答。又问：“可为尚书令不？”又不应。因云：“如此，唯当杀之耳！”复默然。逮
④

周侯被害，丞相后知周侯救己，叹曰：“我不杀周侯，周侯由我而死，幽冥中负此人！”

①
起事：指大将军王敦以“清君侧”为名，起兵反晋。王敦是丞相王导的堂兄。

②
诣阙谢：到朝廷谢罪。

③
百口委卿：全家上百口人就托付给你了。

④
逮：等到。

〇六

王导、温峤俱见明帝，帝问温前世
①

所以得天下之由。温未答，顷，王曰：“温峤年少未谙
②

，臣为陛下陈之。”王乃具叙宣王
③

创业之始，诛夷名族，宠树同己
④

，及文王之末高贵乡公事
⑤

。明帝闻之，覆面著床曰：“若如公言，祚
⑥

安得长！”

①
前世：前朝，指西晋。

②
谙：熟悉，了解，有经验。

③
具叙：详细说明。宣王：司马懿。

④
宠树：宠信，培养。同己：亲信。

⑤
高贵乡公事：曹魏皇帝曹髦率宫人讨伐大将军司马昭，后被司马昭的下属所杀，皇帝名位被废，贬为高贵乡公。

⑥
祚：国运。

〇七

温公初受刘司空使劝进
①

，母崔氏固驻
②

之，峤绝裾
③

而去。迄于崇贵
④

，乡品
⑤

犹不过也，每爵皆发诏
⑥

。

①
劝进：劝说他人称帝。

②
固驻：坚决阻止。

③
绝裾：扯断衣襟。

④
迄：等到。崇贵：地位显贵。

⑤
乡品：魏晋时实行九品中正制，任用选拔官吏时，乡里舆论品评至关重要。

⑥
爵：晋爵。发诏：指皇上发诏书。

〇八

庾公欲起周子南，子南执辞愈固。庾每诣周，庾从南门入，周从后门出。庾尝一往奄
①

至，周不及去，相对终日。庾从周索食，周出蔬食，庾亦强
②

饭，极欢。并语世故
③

，约相推引
④

，同佐世之任。既仕，至将军二千石，而不称意，中宵慨然曰：“大丈夫乃为庾元规所卖！”一叹，遂发背
⑤

而卒。

①
奄：突然。

②
强：勉强。

③
世故：人情世事。

④
推引：推举引荐。

⑤
发背：背疮发作。

〇九

阮思旷奉大法
①

，敬信甚至。大儿年未弱冠，忽被笃疾。儿既是偏所爱重，为之祈请三宝，昼夜不懈，谓至诚有感者，必当蒙佑，而儿遂不济。于是结恨释氏，宿命都除。

①
大法：佛法。

一〇

桓公卧语曰：“作此寂寂
①

，将为文、景
②

所笑！”既而屈起坐曰：“既不能流芳后世，亦不足复遗臭万载邪？”

①
作此寂寂：像这样默默无闻。

②
文、景：晋文帝司马昭和晋景帝司马师。两人为西晋开创者，被追封为帝。

十一

谢太傅于东船行，小人引船，或迟或疾，或停或待，又放船从横，撞人触岸。公初不何谴
①

，人谓公常无嗔喜。曾送兄征西葬还，日暮雨驶，小人皆醉，不可处分
②

。公乃于车中手取车柱撞驭人，声色甚厉。夫以水性沈柔，入隘奔激，方之人情，固知迫隘
③

之地，无得保其夷粹
④

。

①
不何谴：没有任何斥责。

②
处分：安排，处理。

③
迫隘：窘迫，狭隘。

④
夷粹：平和美好。

十二

桓车骑在上明畋猎
①

，东信
②

至，传淮上大捷。语左右云：“群谢年少
③

大破贼。”因发病薨。谈者以为此死，贤于让扬之荆
④

。

①
畋猎：打猎。

②
东信：东边的信使。

③
群谢年少：谢家的年轻人。

④
贤：胜过，好于。让扬之荆：指桓冲把扬州刺史的职位让给谢安，自己担任荆州刺史。

十三

桓公初报
①

破殷荆州，曾讲《论语》，至“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不以其道得之不处”
②

，玄意色甚恶
③

。

①
初报：刚刚收到报告。

②
“富与贵”两句：出自《论语·里仁》。意思是，富贵虽然人人渴求，但得之不义，君子是不会接受的。

③
意色甚恶：神色很难看。

纰漏第三十四

〇一

王敦初尚主
①

，如厕，见漆箱盛干枣，本以塞鼻，王谓厕上亦下果
②

，食遂至尽。既还，婢擎金澡盘盛水，琉璃碗盛澡豆
③

，因倒著水中而饮之，谓是干饭。群婢莫不掩口而笑之。

①
尚：娶。主：晋武帝之女舞阳公主。

②
下果：设置果品。

③
澡豆：洗手洗脸用的物品。

〇二

元皇初见贺司空，言及吴时事，问：“孙皓烧锯截一贺头，是谁？”司空未得言，元皇自忆曰：“是贺劭。”司空流涕曰：“臣父遭遇无道，创巨痛深，无以仰答明诏。”元皇愧惭，三日不出。

〇三

任育长年少时，甚有令名。武帝崩，选百二十挽郎
①

，一时之秀彦
②

，育长亦在其中。王安丰选女婿，从挽郎搜其胜者，且择取四人，任犹在其中。童少时，神明可爱，时人谓育长影亦好。自过江，便失志
③

。王丞相请先度时贤
④

共至石头迎之，犹作畴日相待，一见便觉有异。坐席竟，下饮
⑤

，便问人云：“此为茶为茗？
⑥

”觉有异色，乃自申明云：“向问饮为热为冷耳。”尝行从棺邸
⑦

下度，流涕悲哀。王丞相闻之曰：“此是有情痴。”

①
挽郎：出殡时，牵引灵柩唱挽歌的人。

②
秀彦：德才兼备的人才。

③
失志：神志不清。

④
先度时贤：早期渡江南下的贤达名流。

⑤
下饮：供茶。

⑥
为茶为茗：六朝时，茶叶早采者为茶，晚采者为茗。任育长未分辨而发问，觉不妥，便以冷热掩饰。

⑦
棺邸：棺材店。

〇四

虞啸父为孝武侍中，帝从容问曰：“卿在门下
①

，初不闻有所献替
②

。”虞家富春，近海，谓帝望其意气
③

，对曰：“天时尚暖，䱥鱼虾鲜䱹未可致
④

，寻当有所上献。”帝抚掌大笑。

①
门下：门下省，皇帝的顾问机关。

②
初：从来。献替：进献可行的建议。

③
意气：进奉，贡献。

④
致：找到，得到。

〇五

王大丧后，朝论或云：“国宝应作荆州。”国宝主簿夜函白事
①

云：“荆州事已行
②

。”国宝大喜，其夜开閤
③

，唤纲纪
④

，话势
⑤

虽不及作荆州，而意色甚恬。晓遣参问
⑤

，都无此事，即唤主簿数
⑦

之曰：“卿何以误人事邪？”

①
夜函白事：连夜函封报告文书。

②
已行：已定。

③
开閤：打开衙署侧门。

④
纲纪：公府及州郡有政令，一般由主簿宣布，故称主簿为“纲纪”。

⑤
话势：说话的势头。

⑥
参问：探问，核实。

⑦
数：数落，责备。

惑溺第三十五

〇一

魏甄后惠而有色
①

，先为袁熙妻，甚获宠。曹公之屠邺也，令疾召甄，左右白：“五官中郎已将去
②

。”公曰：“今年破贼，正为奴！”

①
魏甄后：魏文帝曹丕皇后甄氏。惠而有色：聪明美貌。

②
五官中郎：曹丕曾任五官中郎。将去：带走。

〇二

荀奉倩与妇至笃，冬月妇病热，乃出中庭自取冷，还以身熨之。妇亡，奉倩后少时亦卒，以是获讥于世。奉倩曰：“妇人德不足称，当以色为主。”裴令闻之，曰：“此乃是兴到之事，非盛德言
①

，冀后人未昧
②

此语。”

①
盛德言：大德之言。

②
昧：蒙蔽。

〇三

贾公闾后妻郭氏酷妒。有男儿名黎民，生载周
①

，充自外还，乳母抱儿在中庭，儿见充喜踊，充就乳母手中呜
②

之。郭遥望见，谓充爱乳母，即杀之。儿悲思啼泣，不饮他乳，遂死。郭后终无子。

①
载周：刚满周岁。

②
呜：亲吻。

〇四

孙秀降晋，晋武帝厚存宠之，妻以姨妹蒯氏，室家甚笃。妻尝妒，乃骂秀为“貉子
①

”，秀大不平，遂不复入。蒯氏大自悔责，请救于帝。时大赦，群臣咸见。既出，帝独留秀，从容
②

谓曰：“天下旷荡
③

，蒯夫人可得从其例不？”秀免冠而谢
④

，遂为夫妇如初。

①
貉子：当时中原士族对江东人士的蔑称。

②
从容：委婉。

③
旷荡：旷达，宽大。

④
免冠而谢：脱下帽子赔罪。

〇五

韩寿美姿容，贾充辟以为掾。充每聚会，贾女于青璅
①

中看，见寿，悦之，恒怀存想
②

，发于吟咏。后婢往寿家，具述
③

如此，并言女光丽。寿闻之心动，遂请婢潜修音问
④

。及期
⑤

往宿。寿蹻捷绝人，逾墙而入，家中莫知。自是充觉女盛自拂拭
⑥

，悦畅有异于常。后会诸吏，闻寿有奇香之气，是外国所贡，一著人则历月不歇。充计武帝唯赐己及陈骞，余家无此香，疑寿与女通，而垣墙重密，门閤急峻，何由得尔？乃托言有盗，令人修墙。使反，曰：“其余无异，唯东北角如有人迹，而墙高，非人所逾。”充乃取女左右婢考问，即以状
⑦

对。充秘之，以女妻寿。

①
青璅：窗格。

②
存想：想念。

③
具述：全部说明。

④
潜修音问：暗中传递消息。

⑤
期：约定时间。

⑥
盛自拂拭：精心打扮自己。

⑦
状：实情。

〇六

王安丰妇，常卿
①

安丰。安丰曰：“妇人卿婿，于礼为不敬，后勿复尔。”妇曰：“亲卿爱卿，是以卿卿。我不卿卿，谁当卿卿？”遂恒听之。

①
卿：以卿相称。

〇七

王丞相有幸妾姓雷，颇预政事，纳货
①

。蔡公谓之“雷尚书”。

①
纳货：收受贿赂。

仇隙第三十六

〇一

孙秀既恨石崇不与绿珠
①

，又憾
②

潘岳昔遇之不以礼。后秀为中书令，岳省内
③

见之，因唤曰：“孙令，忆畴昔周旋
④

不？”秀曰：“中心藏之，何日忘之！”岳于是始知必不免
⑤

。后收石崇、欧阳坚石，同日收岳。石先送市，亦不相知。潘后至，石谓潘曰：“安仁，卿亦复尔邪？”潘曰：“可谓‘白首同所归
⑥

’。”潘《金谷诗集序》云：“投分寄石友
⑦

，白首同所归。”乃成其谶
⑧

。

①
绿珠：石崇歌妓，以貌美著称，善吹笛。

②
憾：恨。

③
省内：官署内。

④
畴昔：昔日，以前。周旋：交往。

⑤
不免：无法避免（遭到报复）。

⑥
白首同所归：意为人终有一死。

⑦
投分：志趣相投。石友：友情坚如金石的朋友。

⑧
谶：预言。

〇二

刘玙兄弟少时为王恺所憎，尝召二人宿，欲默除
①

之。令作坑，坑毕，垂
②

加害矣。石崇素与玙、琨善，闻就恺宿，知当有变，便夜往诣恺，问二刘所在。恺卒迫不得讳
③

，答云：“在后斋中眠。”石便径入，自牵出，同车而去，语曰：“少年何以轻就人宿！”

①
默除：暗中杀害。

②
垂：将要。

③
迫不得讳：因为仓促而无法隐瞒。

〇三

王大将军执司马愍王，夜遣世将
①

载王于车而杀之，当时不尽知也。虽愍王家，亦未之皆悉，而无忌兄弟皆稚。王胡之
②

与无忌长甚相昵，胡之尝共游，无忌入告母，请为馔
③

。母流涕曰：“王敦昔肆酷汝父，假手世将。吾所以积年不告汝者，王氏门强，汝兄弟尚幼，不欲使此声著，盖以避祸耳！”无忌惊号，抽刃而出，胡之去已远。

①
世将：王廙，字世将，王敦堂兄弟，曾随王敦起事。因任平南将军，亦称王平南。

②
王胡之：字修龄，王廙之子。无忌：司马无忌，字公寿，愍王司马丞之子。

③
馔：饭菜。

〇四

应镇南作荆州，王修载、谯王子无忌同至新亭与别。坐上宾甚多，不悟
①

二人俱到。有一客道：“谯王丞
②

致祸，非大将军意，正是平南所为耳。”无忌因夺直兵参军
③

刀，便欲斫。修载走投水，舸上人接取，得免。

①
不悟：不知道。

②
谯王丞：谯王司马丞，是司马无忌之父。

③
直兵参军：值班参军。

〇五

王右军素轻蓝田。蓝田晚节论誉转重
①

，右军尤不平。蓝田于会稽丁艰，停山阴治丧。右军代为郡，屡言出吊
②

，连日不果。后诣门自通，主人既哭，不前
③

而去，以陵辱
④

之，于是彼此嫌隙大构。后蓝田临扬州
⑥

，右军尚在郡。初得消息，遣一参军诣朝廷，求分会稽为越州。使人受意失旨
⑦

，大为时贤所笑。蓝田密令从事数
⑧

其郡诸不法，以先有隙，令自为其宜
⑨

。右军遂称疾去郡，以愤慨致终。

①
晚节论誉转重：晚年名望渐高。

②
出吊：前往吊唁。

③
不前：不上前致哀慰问。

④
陵辱：羞辱。

⑤
嫌隙大构：结下深仇。

⑥
临扬州：王述（蓝田）担任扬州刺史，成为王羲之（右军）的上司。

⑦
受意失旨：错误领会意图。

⑧
从事：刺史的属官。数：列举罪状。

⑨
自为其宜：以适宜的方法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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