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第1章 是她撞的我，好不好

第2章 老大宁可杀自己，也不能杀别人

第3章 警察不会抓错人的，他们有证据

第4章 既然不熟，为什么我要回答你

第5章 我怎么会到这种鬼地方遇到这些鬼人

第6章 还真是没有免费的午餐

第7章 这老爷子一时清楚一时糊涂

第8章 一次叫邂逅，重复邂逅就叫故意

第9章 杀梅茵的凶手找到了

第10章 能打开箱子，就说明老大一定知道密码

第11章 咱是不是来错地方了

第12章 神经病不是病，精神病才算病

第13章 梅茵是我杀的

第14章 内鬼是内心的鬼

第15章 这世上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

第16章 从那一刻起，他就是她默认的男神

第17章 这个世界谁敢给梦定罪呢

第18章 咱三来个梦呓成真

第19章 时间是最有力量的

第20章 医生有时候是好东西，有时候也是坏东西

第21章 一个人一条命，埋葬一切数据

第22章 暂时不能说的秘密

第23章 有盼头的等叫死等，没盼头的等叫等死

第24章 我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什么都不知道

第25章 爱情使人忘记时间，时间也使人忘记爱情

第26章 该有的没有了，不该有的其实就是没有了

第27章 这种事，她比我们更怕警察

第28章 两军相遇勇者胜

第29章 游魂要有游魂的样子

第30章 若你有幸见到他，你也将不再是你

第31章 举着六芒星灯，照亮你们的明天

第32章 我绝不让他把我弄成疯子

第33章 贫穷限制了我的想象

第34章 阴谋还能这样公开呀

第35章 你也觉得是鬼整的

第36章 她愿意在偶然中死去

第37章 这第三者是谁呢

第38章 黑漆漆的，看哪都看不见

第39章 我去洗一下，回来收拾你

第40章 如果活着，他在哪里

第41章 来，大家为科学干杯

第42章 那一夜发生了什么

第43章 就跟我干一项特种业务吧

第44章 蛇们就像一条项链，将人和神魔串到一起

第45章 一张是轮盘，一张是高塔

第46章 越想越想不通，越想不通越想

第47章 究竟该选择他提出的哪个选择呢

第48章 我们该做什么，他们该做什么呢

第49章 究竟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呢

第50章 这个无形身影是不是存在

第51章 你们凭什么抓人

第52章 虽不能盲目相信，但也不能盲目不相信呀

第53章 脸禁不住红了起来

第54章 申请国家赔偿

第55章 你的案子被定为国家机密

第57章 这回奇迹该发生了吧

第58章 感觉心脏完全不是自己的

第59章 只要信，没见到的你也会信

第60章 为什么你要躲着我们，让我们不明不白呢

第1章 是她撞的我，好不好

男神要结婚了，但新娘却是别人。

直到挑了一款拿铁棕的长直发套戴上，左亚才醒悟她心里的男神为何与她保持平行线关系的缘由，走出美容院后从路人不断的回眸中，她愈加确信这一点。但是，她实在讨厌这样做，她不想为了单纯的讨好别人而放弃自己做女汉子的主张，更不愿被无端吐槽，尤其是他。

没错！说的就是乔智，一个在幼儿园时期就在她身边叽叽歪歪的家伙。

“要我来接你吗？老二。”这家伙打来电话。

他这么称呼她，是因为她在三个发小中排行老二，他排行老三，而老大就是男神华丰。

“老板腻味点事，马上完。”她不想告诉他去过美容院，“你要等不急，就先去瞅瞅。六点我准到。”

“我瞅有什么用！关键陪你。”他一直给她递话，做任何事他都捎上她。

“你要这么说，我就可以不去了。”她必须这样傲娇，否则他必然嚣张。

“好好好，我耐心候着就是。”乔智挂下电话，在车里吸起电子烟来。过去他是抽卷烟的，因为左亚闻着就想吐，所以改了。他一直狠呆呆惦记，有一天将她俘虏为新娘，然后再改回来，看她吐是不吐。

傍晚他约她到长福宫酒店，是让她见识一下突如其来的老大新娘。尽管华丰的闪婚没有吐露给任何人，但还是被乔智逮住了。他有个信念，三人之间的猫腻必须前瞻于左亚，不然他无法扭转他在她心目中的颓势。在偷拍华丰携陌生女从民政局出来的那一刹那，他喜不胜收的同时满肚子是感慨涕零，总算他的日子熬到头了。

左亚接到乔智发来的照片，起初是不信的，因为与老大亲昵的那个女人从相貌上，无论如何像他姑姑，顶多算姐姐，老大与之相匹，未免口味太刁钻了吧。转而思忖一下，还是选择先信了吧。因为不信表明自己小气，信了才表明自己豁达，豁达才是自己的本色。可是豁达过后，心里又着实不爽。哎，做自己有时真的很难。

为了把自己的不爽移植出去，她必须武装起来，诱发他们无限遐想后的深深悔意。所以除了戴上比照片中的那个妖精还要长的发套，她还穿了一身从来不穿的袒胸露背长裙，和一双从来不穿的十寸高跟鞋，而五官指甲什么的，完全交给美容院打理。美甲师问，你这是要去哪？她说，夜店。

乔智的车停在酒店楼后，隔着一条过车通道，挨得很近。

他在想，一旦老大指着身边的人宣布他俩结婚了，老二会是哪般？强颜欢笑？原地爆炸？还是转身消失？不管怎样，他需要准备的是，忍受漫天的喧嚷后使用最准确的慰藉之词。

离六点还差五分。他拨通左亚手机时，感觉自己被“咚”的一声猛烈震动了一下。他推开车门，发现顶盖有些变形。抬头往楼上搂，没什么动静，扭头往地上瞅，发现离车不远有个人影趴着。影影绰绰是个女的。

“是手机坏了，还是脑子坏了？”左亚在手机里冲他嚷道，“说话呀！”

“我好像是眼睛坏了。”他的声音有些发颤，“看到了我不该看到的东西。”

“你还有不该看的东西？”左亚继续在手机里讥讽他。

“来了你就知道了。”他无力辩驳，就挂了手机。

其实左亚已经靠近他的车子，她一定要在他的背后鼓捣一下，让他魂飞魄散。但是这一回，他却岿然不动。这就怪了，平时别说真吓着他了，就是装他也要装出吓成狗的样子。

“嗨！”左亚绕到他的正面，“不吭不哈，怪吓人的。”

乔智依然呆若木鸡，她只好用手在他眼前划拉几下。

“其实也没什么事。”乔智把神回过来，“但还是有个事要跟你商量商量。”

“你没什么事吧！说话别别扭扭的。”

乔智指着手机说：“我正琢磨，是先给老大打电话呢，还是给警察打？”

“你真的没事吧？”左亚听到警察这个词，禁不住四处张望起来。她的视线最终落在那个人影上。

那人影在她来之前是趴着的，现在改成仰卧了。

她想贴近观察，被乔智制止住。

“我已经后悔将她翻了个儿。”他说这话时脸有些变形，“你就别再添乱了。”

左亚一头雾水：“你撞的她？”

“是她撞的我，好不好！”乔智充满冤屈道。

左亚更懵了：“然后你有超能力，把她弹到地上睡着了？”

“不是睡着了，是死了。”乔智开始惶恐，“死了，你懂的。”

“不懂，从小到大，我还真没见过死人。”左亚半信半疑，“你可别吓我！”

“单纯为吓你，成本也忒高了。”乔智举着手机，“快说，到底给谁先打？”

第2章 老大宁可杀自己，也不能杀别人

酒店的双人床上，华丰穿着酒红色的睡袍睡得很死，直到有人将他摁到地上戴上手铐，他才迷迷糊糊睁开眼睛。

“你们谁呀？”

“警察。”

旋即他被投进警车，一阵“呜呜呜呜”后坐在一张铁椅上。

“我是在做梦吗？”华丰低头看看椅上的铁锁，又抬头望望警察，“我这是在什么地方？”

“讯问室。”

“讯问室？”华丰疑惑道，“确定我不是在梦里？

对面坐着两个警察，一老一少。

“没功夫陪你做梦。”老的问，“姓名？”

“华丰。”

“哪个华哪个丰？”

“华山张三丰，留头留尾。”

“性别？”

“这还用问？有胡子有喉结的。” 华丰仍然好奇，“要真不是梦，咱是不是在演戏呀？”

“哪那么多废话！”少的取下帽子，捋捋微微卷曲的头发。

平时华丰见的警察都是有鼻子有眼的，眼下这位哪来的邪火？自己没犯什么错，为何如此？

“这是口供笔录。“那老的给他传来一个淡定的眼神，”必须是我问你答，而不是你问我答。”

“您太认真了！”华丰觉得有些滑稽。

“既然是演戏，咱就认真点。”老的挑着眉毛，“OK？”

“OK。”

“年龄？”

“28。”

“职业？”

“自由职业。”

“喔？”老的问，“怎么个自由法？”

“不用看老板脸色，不用跟同事叽歪，想什么时候睡就什么时候睡，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华丰顺便想挖苦那个少的，“要是自信头发顺溜，根本就不稀罕戴个帽子。”

“话真密！”少的不屑与他理论，“我们问的是，你靠什么吃饭？”

“要这么问，我明白了。”华丰道，“以前画别人明白的东西，现在画自己明白的东西。”

“别跟我这儿里格楞的！”老的有些急眼，“你明白我没明白。”

“他的意思是......”少的在老的耳边嘀咕道，“原来在单位搞设计，现在在家里搞创作。”

“哦，是个画家。”老的会意地一笑道，“难怪各色。”

乔智从另外一间讯问室走出，左亚在大门口候了半晌。

“为什么不先给老大打电话？”左亚劈头就问。

此前乔智记得，明明是她说先报警的，怎么眼下要往他头上泼脏水？女人善变没理由。“其实你来之前就打了，老大死活不接。”他只好说。

“那摔死的女人是谁，你知道吗？”

“谁呀？”乔智有些惊讶，“你认识？”

“你少来。”左亚白了他一眼，“之前你给我秀过的照片，肯定不是P的，所以我才敢不白来。”

“你确认我给发你的照片就是死者？”

“你还要装？”

乔智见她瞧出破绽，只好要讲实话。

当他将那趴地的背影翻过来时，他呆住了，呆的样子就像一口咽下苹果，发现被咬的苹果上有半截虫子一样，但他绝壁不在左亚面前言呆。

“当时她血肉模糊，哪能分得清？”他想取悦她，“早知是她，还巴不得呢。”

“她已经死了，能不能嘴巴积点德？”

“嘿嘿。”

“你什么意思？笑得这样歹毒。”

“这不是你心头所想吗？”

“好你个......我就不说出口了，如此龌蹉。”她举起手机，“网上都传遍了，摔死那女人的是老大。”

“老大？这不能够呀！”

“围观人拍的。”左亚指着屏幕，“老大被警察投进囚车，能有错吗？”

“虽然我很情愿这女的死了，也很情愿这女的是老大杀的，但是......”

“老三，你想干嘛？”左亚瞪大眼睛。

“老二，你听我说。”

“不听。”左亚盯住他，“之前你一定先报了警，然后假惺惺问我要不要先给老大打个电话，是不是？”她的眼睛继续放大，“你，你吓着我了。”

“明明是你吓着我了！冤枉人那么真诚，简直了。”乔智继续说，“我的意思是，老大绝壁不会杀人，你如此担心简直多余。”

“难不成警察抓人的照片是假的，或者警察抓人抓错了？”

“也备不住是演电视剧，拍电影。”

讯问室空气凝固。

面对一老一少，华丰闭上眼睛，使劲想删掉眼前的装腔作势，试图重启他与梅茵的那一刻。

那一刻，他从卫生间洗澡出来，梅茵给他穿上一件酒红色睡衣说：酒红色，你的最爱。他看着她，当时就醉了。他等待八年之久的那一刻，终于成为现实。她继续说：从现在开始，我们是正式夫妻，你可以任性占有我。他彻底醉倒。她往高脚杯里倒出鲜亮的红酒，仿佛是他内心油然而生的血液。

“怎么？装死鱼玩呀！”那少的忍不住。

“不行不行！”华丰没有理会他，而是自言自语道，“我得打个电话，她可能还在睡觉呢。”他想起身，那椅子钉死在水泥地上，无法挣脱。

“给谁打电话？”老的问。

“梅茵。”华丰道，“我的新娘。”

“是她吗？”老的拿出一张照片。

那是一张现场拍摄的照片，镁光灯下，满脸血迹的梅茵惨不忍睹。华丰睁开眼睛后马上又闭了回去，脑子不断翻滚梅茵美艳的脸庞。他绝不相信那张照片是梅茵的，但又担心是她的。他问完“这是谁的？”又赶忙试探着问“这是她什么时候的？”

“三个小时前的。”老的答。

“那现在呢？”

“停尸房。”

“停尸房？”华丰眼珠转动，“她死了？”

“是的。”

“开玩笑吧！”

“没开玩笑。”老的冰冷道，“死的不能再死了。”

华丰呆住，脑子空白。

许久以后，空白的感觉时常出现。这种空白所产生的恍惚，令他对眼前失真的世界产生了怀疑。或者说，从看到这张照片开始，他就一直抱定自己在一个不知是谁安排的梦里，直到他能重新见到那张美艳的脸庞。

“警察都问你什么了？你又是怎么回答的？”左亚压根就不想知道他回答什么，只想赶快得出结论，华丰不是杀人犯。

“就是让把事情经过说一遍，然后问认不认识死者。”

“你说认识吗？”

“我当然说不认识。”乔智补充道，“偷拍个照片，不算认识吧。”

“还问什么了？”

“没。”乔智想了想，说，“不过走的时候让我按了指纹。”

“正常，警察做笔录都按手印。”

“出门一刹那，我突然感觉坏了。”

“怎么个意思？一惊一乍的。”

“我搬她脸的时候，留下了指纹。”

“经验告诉我们，不该摸的别瞎摸。”

“好像是左手吧。”乔智看看右手，又看看左手。

“你该不会怀疑你杀了她吧？”

“是啊，我完全有杀她的动机呀。”

“呸！”，左亚知道他话里有话，“你求之不得，是吧？”

“嘿嘿。”

“你耍我，好让我情不自禁地夸你，说你两肋插刀。”

“我可没这么想。”

“没这么想就对了。”左亚道，“老大老二老三，永远是铁哥们，没那么多邪的歪的。”

“那必须的。”

左亚见他踏实一些，就忽然问：“难道那女的真是你杀的，然后嫁祸老大？”

“嚯！为了老大，你的想象力都到了极致。”乔智“这样吧，为了体现咱哥三桃园三结义的情义，我决定返身投案自首去。”

“那你怎么说呀？”左亚宁愿信以为真。

“我说，那女的被我撞了，奄奄一息没死了，我担心她如果没死落下残疾，讹我赖我，赔的更大，索性就捂死她......”

“她为什么要跳楼？”华丰打破了凝固许久的空气，“跳楼又是为了什么？”

“问谁呢？”少的按耐已久，“你有问题吧！”

老的瞥了少的一眼，然后站起身靠近华丰，低声对他说：“她没想跳楼，是有人将她弄晕，然后抛她下楼。”

“谁？”华丰瞪大眼睛，“谁干的？”

“谁干的。”老的几乎贴到华丰的耳朵上，“这要问你了。”

“我？”华丰顿时懵住。

“没错！就是你。”

“不可能，也不能够。”华丰脑子闪现出无数个他脑子里曾经闪现过的将她掐死捂死砍死捅死淹死毒死的镜头，自言自语道，“没见她可能，见到她就不能够了。”

“好，很好。”老的显得很自信，“从现在开始，我问你答。”

面对半天不回嘴的左亚，乔智开始抱怨：“够狠的你！为了老大，牺牲你真正的青梅竹马都在所不惜。”

“你想多了吧。”

“我知道，你内心很纠结。”乔智盯住她的脸，“希望她被杀，但又不希望她被老大所杀。”

“你有够的时候吗？”左亚显得很烦躁，“要当蛔虫到别人肚子里去，我这里没戏。”

“哎，这天底下最毒莫过女人心呀。”乔智继续毒舌。

“得，既然出现了性别歧视，那咱们的歃血之盟也该做个了结了。”

“别别别！言归正传。咱哥三处了那么些年，按人品，老大宁可杀自己，也不能杀别人，更何况是他的......”乔智没敢说出“新娘”两字，“所以，我们必须达成共识，老大不可能是杀人犯，警察抓错人是一定的。”

“既然如此，那为什么警察还要抓他？”

“本来说好是希尔顿酒店的，她说她喜欢长福宫。本来订好606房间的，她说707好，日本以7为吉利。本来订好楼下就餐的，她说先喝两杯再说。”华丰向那两个警察叙述，“结果喝完了，我就什么也记不清了，直到看见你们。”

“平时你喝酒吗？”老的问。

“滴酒不沾。”

“那为什么还要喝？”

“不喝是因为她，喝也是因为她。”

“噢？”老的故作疑惑，“我怎么听不懂呀。”

“中学就偷我爸的酒喝。”华丰说，“红的白的啤的。”

“为什么要这样？”

“烦人太多。”

“见到她就不烦了？”

“更烦。”

“哦？”

“她说，你再这么喝我该烦你了。”华丰望着屋顶，“我就不喝了。”

“你的意思是，她让你痴迷没商量。”

“算是的。”

“既然如此，干嘛还要从屋顶上将她抛到楼下？”

“什么意思？”

“她是被人从酒店的楼顶上摔到地上，当场死亡的。”

“谁？谁摔的？”

“别再演了！”那少的实在扛不住了，“我都想吐了。”

“啊？”华丰扭头往后看，以为他是在说身后的什么人。

左亚和乔智在就近的一家茶楼坐下。

“我真的头都大了。”左亚取下发套，“给来杯冰的吧。”

“这是喝茶的地儿耶。”

“那咱换个地儿。”

“都几点了。”乔智看看表，“就在这儿吧。”

“那来瓶酒？”

“拉倒。”乔智招呼服务员很快端上一杯冰水，“其实我的头也大了。本来想的好好的，抓老大一个现行，结果让警察抢了先。”

“你明明知道我烦你幸灾乐祸，为什么还要得得得的？”左亚一仰脖子喝了半杯，“是不是就一直对咱三好不容易建立的关系心怀不满，然后假装附和，最后恨之入骨呀？”

“我哪有那么虚伪！也没必要那么猥琐呀。”

“虽然你可能不是凶手，但起码算得上是精神凶手。”左亚把水喝干，“再倒一杯。”

“算了，我看你喝多少杯冰水也没用。”乔智拦住他，“今天就这么着了，明天有空咱再聊。”

华丰耷拉脑袋，依然无法相信眼前的世界是真实的。少的坐在对面，急的身板来回晃。

“别晃了。”老的从屋外吸烟回来，“运气不管用。”

“我能抽支烟吗？”华丰闻到烟味醒过神来。

“我在这里抽烟，怕你投诉我。”老的掏出烟点上火递到他嘴上，“你抽当然可以。”

“嗯。”华丰猛吸一口，闷在嘴里，久久不想吐出，吐出后，又久久不想回气，紧接着是不断咳嗽。

少的十分看不惯，起身要过去，被老的止住。

“抽完了，先回去缓缓神。”老的对华丰挤出一丝笑，“什么时候淡定了再说。”

第3章 警察不会抓错人的，他们有证据

躺到床上，左亚才算安定下来

虽然乔智满嘴片儿汤话，但“老大宁可杀自己，也不能杀别人”这句话，她是由衷赞同的。世界上所有人都可以成为杀死这个女人的凶手，唯独老大不会。倒不是这个女人不该杀，而是老大素来具备强大的韧性，按照乔智的说法，掉到粪坑里自己爬出来，绝不需要援手。就算他和那个女人有千愁万恨，也可能是她杀他，而不可能是他杀她。

她心头涌起一阵惶恐。

实际上，她确实带着一股杀气冲那个女人而去，仿佛死神领会她的意图指派老大了却她的心愿。如果真要这么解释，老大杀人的逻辑还真可以成立。很快她又觉得这样想，简直太扯了。

她必须把思路换成那个莫名其妙的女人，脑子才不那么乱。

这女人到底是谁呢？从哪里冒出来的呢？为何以往老大只字未提？按老大的人品，他应该有所交代呀。除了他们之间的男女隐情无法张口表明，其他一切都明镜一般。难道是自己太过于天真幼稚？所谓的桃园三结义，不过是个游戏是个传说而已？人心隔肚皮，这句话适合所有人吗？

不！她绝不能对他们的铁桶关系动摇，否则她白活了这么多年。

所以她的结论是，那女人或者辜负或者内疚，自杀身亡，老大被抓不过是起因而已。没过几天，老大自然释放。

她有个想法，必须明天去尝试，这么想着，踏踏实实就睡着了。

醒来抓起手机，她看到的满屏全是乔智的未接电话。她向他解释设置为静音时，他火急火燎，说他在她家楼下的花园里，要即刻碰面。

“已经断定人是老大杀的。”乔智一脸沉痛。

“啊？”左亚马上装的若无其事，“你以为你是柯南呀。”

“真没开玩笑。”乔智显得很无辜，“昨天大半夜，警察又把我叫回去了。”

“噢？”

“他们问我认识华丰吗？我说当然。他们又问我，认识梅茵吗？我说梅茵是谁？他们说是我报案的那个女尸。”

“我记得你上回跟警察说你不认识。”左亚问，“这回呢？”

“我说我好像认识。”乔智一副糗样，“嗨，我这人真没出息，一紧张就不敢编瞎话了。”

“说重点。”

“警察说，老大的手机里最后一个未接电话是我的，分明是提醒我，说话要老实。我就把我知道的一切，一五一十都说了。”

“然后呢？”

“然后我十分严肃地提醒警察，那女人绝不会是华丰杀的。”

“我怎么那么不信呢。”左亚皱着眉头，“你竟然有胆儿去招惹警察？”

“你忘了，咱哥三可是有盟约的，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的。”乔智继续很卖力地说，“死都不怕，还怕警察？”

“好吧！你赢了。”左亚妥协道，“那警察怎么回答你的？”

“他们说，是谁杀的，法官说了算。”

“屁话，这不是耍你嘛。”

“是呀！我必须问出老大的下落。”乔智沮丧道，“结果他们告诉我，华丰已经刑拘。”

“刑拘？什么刑拘？”

“我也这样问的，警察说，就是刑事拘留，是针对犯罪嫌疑人的。”

“老大是犯罪嫌疑人？”左亚显得很着急，“凭什么呀？”

“是呀，我也这么问警察的。”乔智赶忙接话，“他们说，自然有证据。”

“证据？”左亚转动眼珠，“什么证据？”

“我问了，他们不说。”

“为什么不说？”

“他们说，证据是给法官看的。”

“是这么说的吗？”左亚不信，“警察会这么吊？”

“好像是说，警察不会抓错人的。”

左亚不放心地盯着乔智：“你到底问了没有？”

“好像当时没敢问，出来时想问，结果......”乔智些慌张，“结果没机会了。”

“没机会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乔智看了一下表，神色强行镇定下来，“我现在才注意到，你好像昨天是长发。”

“好像我昨天还穿了裙子。”

“是是是。”乔智努力回忆出，“貌似那种很性感的裙子。”

“我明白了，昨天你根本就是在敷衍我。”左亚封住他的嘴，“别解释！因为咱毕竟没遇到那么大的事。”

“是是。”乔智再次看表。

“你有事呀？”左亚忍不住问。

“没事。”

“你还约了别人？”

“是。”乔智脸色尴尬，“算是吧。”

“谁呀？”

老的旁边那个少的换成个中年。

“上面很重视这个案子。”老的介绍说，“这是涂局，专门负责刑警队的副局长。”

华丰似乎相信眼前的一切是真的，因为这个涂局以前他见过，虽然鼻头上好像少了点什么，但音容笑貌变不了。高中那会，他好像还不是副局长。

“我希望我们互相配合，少点麻烦。”涂局对老的说，“老蒋，给他点支烟吧。”

老蒋过来给他点上烟。华丰吸得太猛，咳嗽了几下。

“慢点，不着急。”涂局用那种聊天的口吻跟他说话，“几年前呢，我办过一个案子，新娘被新郎给掐死了。”

华丰抬头看了一眼，很明显，这个涂局还没认出他。

“原因很简单。”涂局看着他，“他们婚前就喜欢玩互掐的刺激性游戏，新婚之夜过于兴奋，玩得过头了，所以晾成悲剧。”

华丰低下头，继续吸烟。

“新郎呢，被定为过失杀人，判了四年。”

华丰吸完最后一口，老蒋接过烟蒂，放进烟缸掐灭。涂局用期待的目光等待华丰的回应。

“您的意思是，我编个类似的故事配合您？”华丰显得十分诚恳，“可是我向天发誓，那天我喝完酒就迷糊了，的的确确什么也不知道了。最重要的，我怎么可能去杀一个我苦苦等了八年的女神呀！”

“别激动！”涂局眯缝着眼，“按照你的意思，凶手另有其人？”

华丰一时断片。

“那你认为谁会谋害你的女神呢?”

“我叫柯北。”那个少的警察着便衣坐在左亚和乔智面前，“刑警队的。”

左亚狠狠瞪了乔智一眼。

“你不用看他。”柯北语气舒缓，“是这样的左亚小姐，本该去您的住所或者单位，考虑到那样会影响您周边的人，当然这是乔先生的主意，所以在这里和您碰面。”

“别您您的，别扭。”左亚说，“说吧，什么事？”

“你认识华丰吗？”

“当然。”

“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左亚瞥了一眼乔智。

“这样吧。”柯北对乔智说，“乔先生先回避一下。”

“不用！他出卖我不是第一次了。”左亚干脆道，“我跟华丰关系十分亲密，亲密得让人想象不到。”

“噢？”

“其实你找我正好，本来我会亲自去你们那儿的。”

“噢？”柯北瞪大眼睛，“你有线索？”

“不。”左亚显得很从容，“我去自首。”

“自首？”乔智忍不住问，“自什么首？”

“那个叫梅茵的女人是我杀的。”

乔智与柯北愣住。

“这是死者现场的一男一女。”涂局拿出一张照片，上面一个是左亚，一个是乔智。

“他俩？”华丰非常诧异，“他俩怎么会出现？”

“你跟他俩很熟？”

“非常熟。”

“噢？”

“很好的朋友，同学，铁哥儿们。”

“那晚你们有个约会？”

“没有。”

“没有约会，他们怎么会出现在现场？”

“不知道，不清楚。”

“那他们有谋害女神的动机吗？”

“既然我自首了，你们必须先放了华丰。”左亚看着柯北，“我认真的。”

“为他顶罪？”柯北转脸问乔智，“她跟华丰到底是什么亲密无间的关系？”

“不知道呀。”乔智懵住，“我也刚听说。”

“你也太无耻了吧。”左亚有些怒不可遏，“我们是生死之交，你经常挂嘴上的。”

“好了好了，杀人不杀人不是嘴上说了算的。”柯北补充道，“杀人必须要有证据。”

“证据？”左亚马上问，“那有什么证据说明那女人是华丰杀的？”

“对呀，华丰杀人有证据吗？”乔智马上改口，“华丰要是真杀人，绝不可能留下证据。所以华丰没有杀人，就不可能有证据。”

左亚拽了乔智一把，低声道，“我跟他要证据，你却在这里瞎搅合。”

“既然你认为这两人绝不可能，那还有别的人选吗？”涂局问。

“我想想。”华丰低下头。

“我帮你想一个。”

“噢？”华丰抬起头。

“车轩。”

“车轩？”华丰一头雾水。

“就是那个车主任。”

“车主任？”华丰若有所思。

“好吧，我再帮你想一个。”涂局不紧不慢，“你父亲。”

“我老爹？”华丰很吃惊，“您认识我老爹？”

“当然。”

华丰突然感觉到涂局其实是认得他的，只是不露声色而已。若干年前两人发生了一桩很不愉快的事件，如果不是父亲从中斡旋，涂局可能还当不了局长，而他自己也可能都没有哪个学校敢收留。

事件也正是跟梅茵有直接关系。

“我没有义务将内部信息透露给旁人。”柯北板着脸，“尤其是你们，还跟当事人有密切关系。”

“那我就问你，抓华丰到底有没有证据？”左亚也板起脸，“你只需点头或者摇头。”

柯北看了一眼乔智，然后对左亚说：“抱歉！点头和摇头，我都不能。”

第4章 既然不熟，为什么我要回答你

梅茵是华丰高中时期的外语老师，准确一点是教日语的。那时的大家，选的全部是英语，本来功课就多，没有人再愿意挤出时间去读日语，或者花功夫改学。但是很奇葩，这个新来老师开设的日语课堂竟然座无虚席。

华丰那时只热衷功课，以外的事不太关心，直到英语老师问他为什么还要一个人在这里坚持时，他才得知其他所有人改学日语了。起初是男生都去，后来女生也都去了，教室由普通改成了阶梯。英语课停了，他也只好去了梅茵的课堂，到这里才算明白这么多人学日语的原因。

这个梅茵，自带欧范的五官与身材，平添日系的装扮和气质，再加上她教课时营造的语境，完全让你忘记了她是在跟认认真真地上日语课。换句话说，她即便是在教阿拉伯语，也照样座无虚席。男生被吸引倒也罢了，为何女生也是如此？一个男生告诉华丰：呆子，梅老师的魅力是没有性别排斥的。

奇葩总是不会长久的，它一定会被另外一种奇葩快速替代，就像水面上突然跃起的鲨鱼那样，一晃而过后留下的只是浪花和涟漪，所以梅茵的颜值爆棚最终在他与主任之间的突发事件中结束，而处理这个事件的恰好是涂局，当初他是派出所所长。

“我也很难相信你会对梅老师那么狠心。”涂局摆出一副很理解华丰的样子。

“既然您认出我，就不该再出现当年的冤情吧。”华丰语气缓和下来，“对，应该是误会。”

冤情也好，误会也好，涂局当然很清楚这一点。那时的他，意气风发，处理案情果断准确令人咂舌，也与此同时滋长他武断行事的一面。华丰殴打校领导，确切地说应该是教务处的主任，本该多方面调查核实后才能判断的，结果他凭借医院开出的轻伤害诊断迅速给出华丰行政拘留十天的处罚决定书，而就在华丰被警车押往看守所的路上，涂局突然见到了华丰的父亲华栓改变了那个决定，也因此改变了他的命运。

其实华栓不可怕，可怕的是华栓递给他的一段录音。那录音是梅茵的话，讲述了主任强暴她的经过。警察们迅速抓住主任，主任感到意外后交代了事件的全过程，强暴部分与梅茵叙述的完全吻合，但出门后的部分却与华丰叙述的完全相反。除此之外，涂局核实录音一事时，梅茵闭口沉默，问起华栓这段录音从何而来时，他的回答是，醒来后就直接发现在桌上放着。不管怎样，涂局因迅速破获一起强奸案而获得了嘉奖。

“当初你不但没说出实情，还往相反的方向诱导我。”涂局问，“现在可以说说为什么吗？”

当初他不想说，现在他依然不想说，他尽量想忘掉那段往事。

那个晚上，他怀里揣着一本诗集和一枚古币，来到梅茵的宿舍。

宿舍是学校一处老式的平房，四周围绕树木，显得很幽静。他停在门外，心砰砰跳。他在想，见到她，他该怎么跟她对话呢？

他反复做深呼吸，不让心脏跑到嗓子眼，但却始终不能凑效。直到屋里的灯熄灭了，他才平复下来，但同时也后悔了。因为他今天又白来了，之前他已经白来过不止这一次。

正当他返身悻悻离开时，从窗户里传来一阵尖叫。他迅速来到门前，仔细分辨里面的动静。男女混杂的喘息声，非常刺耳。他无法推开锁住的门，就到附近找一些东西准备撬开。终于他在树林里摸到了一截废弃的螺纹钢棍，但回来时，门已经开了，跑出来的竟然是主任。

两人撞了个满怀。华丰刚反应过来，他就消失在那片树林里。

屋里传出剧烈的抽泣声，门是虚掩的，华丰将铁棍插在腰间蹑手蹑脚走了进去。

那张被惊恐扭曲的脸，让华丰无法相信会是那个令自己魂不守舍的梅老师。他转身要去追那主任时，她叫住了他。她问他为何而来？他呆住了，不知该怎么回答。她整理好衣衫和头发说，如果不是来问功课的就请离开。他心里想从怀里取出诗集，可身子却选择听从她的话，转身走到门口。她又叫住了他，问他刚才看到了什么？他摇摇头。她又问他刚才听到了什么？他又呆住，不知是点头还是摇头。此时她才发现他腰里别着一根铁棍。她让他回头，他不肯或者说不敢。她几乎在哀求他千万别做傻事，然后，她用一种令他无法解读的眼神叮嘱他，无论刚才发生了什么，只当他什么都不知道。

许多年后华丰才算懂得，女人的面子胜过她的生命。

当初他表面上答应了她，暗地却一直找机会要报复那位主任，他觉得只有这样，她才会开心。终于在一次主任陪同校领导视察教室时，他操起椅子砸向主任的脑门。

“当时你说你砸人的理由，是看不惯他，我就依照常理断定学生因学习压力太大向老师泄愤，事发时你已满18，追究刑事责任是必然的。”涂局叹了口气，“现在想起来，经验主义害死人啦。”

“没什么的，您不用后悔。”华丰道，“不管什么原因，打人就该受罚，当初我也是这么想的。”

“但是你知道吗？”涂局似乎有些激动，“这个叫车轩的主任死活不让我追究你的责任，而我们死活要追究你的责任。”

“您跟我有仇？”华丰不解。

“那倒不是。”涂局解释道，“是因为当初我觉得老师太软弱太胆小，越是这样，学生就会骑在老师头上撒尿。”

“您一身正气。”

“哎。“涂局又叹了一口气，“结果没想到他不追究你的责任，为的是自己的罪行不被揭露。如果真那样，我还真上了他的当。”

华丰有些糊涂，这涂局到底是在自嘲还是在自夸呢？按照逻辑，他如果依从了主任不去严惩自己，恐怕就没有父亲的揭发，没有揭发自然就没有他的破案立功。所以他破案立功，还是要归功于他的一身正气。

“涂局，您找我来，就是来讨论过去？”华丰问。

“讨论过去，自然是为了现在。”

“现在？”华丰看着腕子上的手铐，“让我和上回一样，对您说因为看不惯才推她下了楼？”

涂局的眼珠微微移动。

“然后奇迹出现，凶手自投罗网。”华丰瞪大眼睛看着他。

“我还真希望是这样。”涂局定下神，“但是有个前提是，上回主任强暴梅茵那一时，他并不认为自己在犯罪，事后他也一直不承认自己有罪。”

“噢？”

“他认为他对梅茵一往情深，所以他才肯主动交代一切。”涂局盯住华丰，“相反，事先就知道自己犯罪的，一定不会自投罗网。”

“您已经确认那人就是要置她于死地？”

“经法医鉴定，梅茵被抛下楼之前是处于昏迷的状态。”涂局继续说，“也就是说，抛她下楼的人已经很明确，要置她于死地。”

“难道是他吗？”华丰自言自语道。

“谁？”

“车主任呀。”华丰顿开茅塞，“他认为自己无罪，因为梅茵告发他，才定了他的罪。”

“他怨恨她，所以杀了她。”涂局接他的话，“我也这么想，甚至我还想，他杀了梅茵嫁祸于你，一石二鸟。”

“不！应该是一石三鸟。”

“三鸟？”

“是呀！他让你误判此案，晚节不保。”华丰有些兴奋，“我能再抽支烟吗？”

“先等会。”涂局打断他的兴致，“我跟你回顾过去要的不是这个。经验告诉我，办案不是推理，不是想象，也不是口供。”

“那是什么？”华丰茫然起来，“是动机吗？”

“不！是证据。”

“证据？”华丰马上明白过来，“证据是可以找的呀。你们把车轩抓起来，再找证据也不迟呀。抓他比抓我靠谱。”

“我们没有理由抓他。”

“抓我，就是因为当晚我和梅茵在一起吗？”

“不。”涂局好像变了个人，眼睛死死盯住他，“是证据。”

“证据？”华丰愣住。

“想想，你有什么证据留在现场了？”涂局给他点上烟。

涂局凑得这么近，让华丰猛然想起，原来他的鼻头上有个明显的痦痣。“不！您太不厚道。”华丰拒绝抽这个烟。

左亚很明白柯北上回的眼神，看完乔智然后再看她，分明是说，他只能单独告诉她那证据到底什么。所以，待他们三人分手后，左亚即可接到柯北约她喝咖啡的邀请。

“我了解到，你和华丰是高中同学。”柯北问。

“确切地讲，是高三的同学。不但是同学，还是兄弟关系。”左亚见他有些诧异，“异性兄弟，没听说过？”

“既然如此，你们应该无所不谈了？”

“什么意思？”左亚警觉地问。

“我的意思是，他之前的经历你了解吗？”

左亚感觉到对方试图想用一根看不见的针刺向她的心灵深处，所以她并不去接他的话，而是直截了当地反问道：“你想离间我们的关系吗？”

“你太敏感了。”柯北说，“我们只是掌握了一些情况，想跟你核实一下。”

“不是证据吗？怎么又成情况了？而且也跟经历扯不上呀？”左亚觉得自己耍了跟陌生人不该有的脾气，马上缓和语气，“我有些着急了，对不住。”

“可以理解。”柯北显得善解人意，“华丰和你毕竟是朋友，哦不，是兄弟。”

“可以告诉我，抓人的证据吗？”左亚用一双祈求的眼神看着他，他也用祈求的眼神回应她，她好像领会了他的内心，“好吧，我来猜。”

柯北眯缝着眼，貌似认同。

“死者身上有华丰的指纹？”

柯北依然眯缝着眼，意思是肯定。

“可是指纹只能说明他们当晚在一起，并不能说明他就杀了她呀！”左亚问，“你说对吗？

柯北的眼神没有变化。

“那一定是死者生前在华丰身上留下了痕迹，比如抓伤划伤挠伤什么的。”左亚边说边比划，“对吧？”

柯北不为所动。

“那一定是你们发现了什么凶器，比如棍棒，刀具，板砖什么的。”左亚有些着急，“对不对呀？”

柯北终于开口：“你累不累呀？”

“你直接告诉我，我不就不累了嘛。”左亚嗔怪道，“不带这样吊人胃口的。”

柯北没有说话，而是专心致志地望着她。

“喂。”左亚用手在他眼前挥舞，“咱能正常交流吗？”

“当然当然。”柯北醒过神。

“你个大老爷们，好磨叽。”

“你先别急！”柯北，“如果你能回答我提出的问题，我可以提示你。”

“问吧。”

“除了你跟华丰是同学加兄弟关系，还会有别的关系吗？”

“什么意思？”左亚冷冷道，“我们熟吗？”

“当然不熟。”

“既然不熟，为什么我要回答你？”

柯北笑了。

“你笑什么？”

“因为我碰到了跟你一样的难题。”

“噢？”

“既然不熟，我为什么要回答你？”

左亚被噎住，想不起用什么话来接，“你赢了。”说完起身就走。

“先别急！”柯北示意她坐下，“我还有个问题，问完了再走也不迟。”

其实左亚并不想走，只是用一种示弱的矜持试探对方。她明显感受到他与乔智有惊人相似之处，你越是表现出大义凛然的样子，他就越加往卑躬屈膝上靠，或许这也是所有男人应该有的韧性。

“服务员。”左亚向柜台那边挥挥手。为了让对方俯首就擒，她必须无限轻视他，服务员走过来问她还需要什么时，她拖着腔道，“我需要结账。”

让她没料到的是，柯北无动于衷，任凭她买单后离开屋子。

乔智的车顶被砸出一个坑来，保险员告诉他，因为当初他没有上不计免赔险，所以必须找到砸车的负责方，否则公司只能赔付70%，余下的只有自己掏了。乔智嚷道：砸车的人是个死人，我找谁去呀。

保险员回答得很快：找到扔死人的人呀。乔智抱怨道：警察都找不到，我上哪找去？保险员安慰道：毕竟有人帮你找嘛。乔智被这话气着了，冲她大声嚷道：嘿！我说，当初上保险的时候，你们二话不说只顾收钱，现在轮到你们出点血了，话跟连珠炮似的。保险员道：您误会了！话虽然多，其实做起来很简单，当事人找不到，就找与当事人相关的人，签个字就行。乔智还想说什么，保险员微笑道：我说的你应该懂的。

这句话把乔智点醒，他有理由拿这事找柯北，进一步打听华丰的情况，或者找到老大的老爸，了解他更多的过去。当然，获得这些意外的信息，为的是在左亚面前积蓄更神秘的力量。

第5章 我怎么会到这种鬼地方遇到这些鬼人

乔智给柯北打电话，柯北并没有接，此时他正在涂局的办公室。

柯北是涂局战友的孩子，所以涂局对他格外器重。他招呼他坐下：“柯北呀，我听说在警官学院除了学英语，还选修了日语。”

“选是选了，但没学好。”柯北道。

“你单独去趟日本，有问题吗？”

柯北觉得突然，马上问：“这跟华丰的杀人案有关系吗？”

“当然有关系。”涂局说，“死者持有日本护照。”

“梅茵是日本人？”

“应该是日籍华人。”涂局说，“梅茵是她的曾用名，她的日本名字叫松本真希。”

“哦。“

“让你去日本就是要调查她的底细。”

“哦。”柯北有些不解，“华丰杀人的证据已经板上钉钉，还需要其他佐证吗？”

“没那么简单。”

“好吧。”柯北忽然意识到什么，堆出恳切的脸：“涂叔，日语我真的没学好，以后也没机会用，现在完全不会了。”

“你的意思是，我要配个翻译随你去？”

“服从安排。”

“我从外事部门调一个。”

涂局正要拨通电话，柯北拦住：“涂叔，翻译的事情能不能我自己解决？”

看着他有内容的眼神，涂局点了头。

出了门，他拿出手机就要给左亚打，但屏幕上满是乔智的未接电话。也好，通过他找到她，显不出自己的急迫和慌张。自从他放弃追逐她到咖啡店门外起到现在，心里一直惴惴不安。本来是件正常的工作查访，但是见到她，他不由得心动起来。在他看来，过去所见识的女孩子不是酸酸的，就是甜甜的，生性他就不喜欢这样的属性。至于什么样的招他喜欢，他也不清楚。因为外貌清秀，对异性又毫无兴致，所以旁人就自然怀疑他是不是同性恋。他暗自咨询过心理医生，医生告诉他，可能是没遇到合适类型的异性。

“对不住！刚才局长找我谈话，没来得及接你电话。”柯北拿起电话对乔智说。

“哦哦。”乔智有些发蒙，放在嘴里的话又咽回去了。

“怎么了？”柯北不容他回答，“要是不方便电话说，我们见个面？”

“哦哦，没问题。”乔智求之不得，赶忙答应，“什么时间好？”

“晚上。”柯北停顿了一下，“晚上我请你们吃个饭。”

在乔智印象里，警察从来是别人请客的主，所以马上说，“没问题，我请你吃麻小，如何？”

“说的很清楚，是我请你们。”柯北补充道，“你和左亚小姐。”

华丰拖着脚链走进看守所的筒道里，望着前方一排排的铁门，停了下来。他扭头看着法警，等待他引路。法警推了他一把，让他继续往前蹚，直到法警叫了声“到了”，一扇铁门打开，他才进了监号。后来他才明白“押”的含义，在这里你要永远走在前面，不听到身后发出的指令，就算有刀山火海也不得止步。

华丰站在门边，不知所措。有人踢了他一脚，并且叫道“蹲下！”他又明白了，在这里除了“押”就是“蹲”，根本没有“站”的机会。好比在皇帝面前，只有跪的份儿。按照牢头的解释，当我们走进这里时，就已经不是人了。

“不是人，哪是什么？”他问。

“是人犯。”牢头答，“等接了大票，人犯改成了犯人，才开始重新做人了。”

屋里的人头一个个全光着，参差不齐，兀兀秃秃，好像是什么发了霉一样。

“杀了谁了？”牢头问。

那牢头眼睛有些斜，华丰不确定是在问自己，就问：“是问我吗？”

“不然问空气呀！”牢头有些阴阳怪气。

“哦。”华丰反问，“谁告诉你我杀谁了？”

屋里静了一下，然后是哄堂大笑。

华丰怔住，认为这里的人一定都有问题。后来他才知道，手带揣脚蹚链，就必须犯有命案。

牢头止住笑，招呼身边的一个小崽儿给他捶背，屋里就死一般静。

“看你像个文化人。”有人低声跟他搭讪。

华丰打量对方，跟他一样，脚镣手铐齐全。为了撇开与此人产生交集的关系，他又把屋里的每个人扫视了一遍。那些个投射过来的目光，狠呆呆，凶巴巴，让他怀疑自己是不是走进猛兽的笼子。

“不用怕他们。”那人满眼浑浊道，“他们怕我们。”

“噢？”华丰不解，“为什么？”

那人抖落了一下手铐：“我们带着铁器，他们赤手空拳。”

“哦。”

“我叫刘建立。”说完他递给华丰几页纸，“这是我的大票，上面写的不对，我想上诉。”

“哦。”华丰接过来，其实大票就是判决书。

刘建立指着其中的几行说：“主要看这里。”

上写：被告人刘建立见床上熟睡的表妹康葵花，顿起邪念，解开康的衣扣时被醒来的康发现，见康大声喊叫，刘操起菜刀向康的头部连砍数刀，见康没有咽气，又用菜刀在康的脖子上狠狠切了一刀，导致康当场休克性死亡。以上事实，被告人供认不讳。

“有什么不妥吗？”华丰问。

“当然不妥了。”刘建立锁住眉头，“我不是在她脖子上狠狠切了一刀。”

“噢？那该是什么情况？”

刘建立显得很诚恳：“我是在她的脖子上轻轻拉的一刀，是拉不是切”。

“嗯？”华丰愣了一下，“这个有区别吗？”

“当然了。”刘建立瞪大眼珠，“我喜欢我表妹还来不及呢，咋可能在她的脖上狠切一刀呢？”他哽咽着，眼泪都快挤出来了，“拉的时候，我心好疼好疼呀。”

“哦，是这样。”华丰瞅着他，心里问着自己：我怎么会到这种鬼地方遇到这些鬼人？

乔智提前把左亚叫到寿司店，说是柯北请客，她起身就要走，他一把拉住她：“什么意思嘛，这家店可是你最中意的。”

“黄鼠狼给鸡拜年，你没听说过呀。”左亚说。

“我当然知道啦。”乔智眼珠子一转，“他不但是黄鼠狼，还是大灰狼。”

“大灰狼？”左亚听出他话里有话，“你什么意思？”

“有大灰狼自然就有小红帽了。”

“谁是小红帽？”

“大灰狼幽会小红帽，小红帽情急之下逃脱而去。”乔智狡黠地一笑。

“你跟踪我？”

“是保护好不好！”乔智争辩道。

“得得得，你又赢了。”左亚解释道，“如果不是打听抓老大的证据，你觉得我会去跟一小警察单刀赴会吗？”

“我看他并不小，挺稳当的。”乔智不怀好意。

“你看上他了？”左亚反唇相讥，“你可别让我真相信你有那方面的倾向。”

“就算有倾向，他也不配。”乔智吞吞吐吐道，“我喜欢的是......”

左亚知道他必须把她捎上，然后把幼儿园的事情再翻腾出来，没完没了，所以她马上做了个停止的手势：“打住打住！咱赶快讨论一下眼前的重点。”

“今天的金枪鱼不错，你是要金枪鱼呢？还是你的传统三文鱼？”

“打住打住！咱要的是他嘴里的证据。”

“这太简单了！”乔智拿出一大瓶清酒，“我特意带的，正宗的菊正宗，肚里有了它，他不说也得说。”

柯北早已调查到左亚在一家翻译公司上班，专业恰巧是日语，涂局给他去日本的差事，简直就是天赐良机。一路上他就盘算如何说动她去一道去日本，绞尽脑汁的几种理由都让他觉得太唐突，直到他步入寿司店大门与人撞了个满怀才清醒过来，并且他忽然间找到了几乎完美的代言者。被撞的人正好是他的大学舍友罗素，毕业后没选择做警察，而是去律师事务所当了一名律师。

“你怎么在这儿？”柯北问。

“我还要问你呢，你怎么在这儿？”罗素也显得很意外。

“我请两个朋友吃吃饭。”

“有两个客户请我吃吃饭。”

“你看你，是别人请你，而我，是我请别人。”

“对呀！别人请你是犯错误，别人请我是做业务。”柯北冲他笑笑，“所以你理解我为什么要当律师不当警察了吧。”

“一会儿我让我的两个朋友请你吃饭。”

“有业务？”罗素问。

“嗯。”

刘建立拿出一袋方便面，往一个盛满冷水的塑料脸盆里倒。华丰觉得很奇怪，问：“怎么不使热水？”

“你真傻？还是装傻？”刘建立撇着嘴，“还是觉得我傻呀？”

华丰并没有觉得自己傻，也没兴致装傻，更不会试探对方是不是傻，就问：“我是问这里只供面，不管水吗？”

“想的美，这里只有窝头和跟窝头一样的馒头。”刘建立用塑料筷子划拉盆里的面，“面要自己花钱买，知道不？”

“面是要热水泡的。”华丰较真起来，“既然卖了面，就要考虑面要怎么吃呀！”

“嚯嚯！你当这是哪儿呀？”刘建立满脸苦难，“这里我呆了两年，就没发现哪里有热水。”

“哦。”华丰问，“你呆了这么久？”

“嗯呢。”刘建立显得很委屈，“我早跟他们说了，拿枪给我崩了，我好去见表妹，他们说我脑子有问题，没给面儿。”

“哦。”

“你给评评理。”刘建立指着脑门，“我脑子方方正正的，有问题吗？”

“外表看确实没问题。”华丰想说可能里面有问题，但没敢出口，“是不是他们脑子有问题？”

“你还真是个明白人。”刘建立乐了，“一会面泡好了，咱俩吃。”

“谢了，我不饿。”

“嗯，你说不饿我真信。”刘建立表示理解，“你新进的，肚里油水存不少，等过几天就知道饿了。”

华丰点头应付，不打算再理会他，过去他没见过这类人，不知该用什么方式与他产生交集，再说他也不该与之为伍。刘建立倒是找到了听众，一边吃面一边吧唧嘴：“我还没问你呢，你有知识有文化，怎么也学会杀人了？”

“哦哦。”华丰含糊其辞。

“不好意思说？”刘建立继续唠叨，“我呢，因为喜欢表妹就害怕，为了不害怕我就去做害怕的事，做完不害怕的事我就又害怕了。

“没太懂。”

“那你知道我现在害怕什么吗？”

“不懂。”

“告诉你吧！”刘建立眼里放出惊恐的光亮，“我害怕我现在不害怕了。”

“哦。”华丰身上立刻起了一层跟汗毛一样多的鸡皮疙瘩。

几杯酒下肚，趁柯北离开座位这功夫，左亚使劲踩住乔智的脚，对他说：“就这样一直傻喝着，正经话一句不聊？”

乔智咬紧牙关，憋出声：“不但我傻喝着，一会你也要接着跟他傻喝着。二打一，不信干不过他。”

“你当这是斗地主呢？”

“只有这样，才能把他喝傻，只有把他喝傻了，他才敢胡说八道，他敢胡说八道，就敢把我们想要的话连汤带水的吐出来。”

两人正嘀咕，柯北带罗素走过来。他好像知道他们嘀咕了什么：“你们对我感兴趣的问题，可以通过我的同学罗素来问我。”

柯北没听懂，转眼望着左亚。“别看我。”她夹起一片三文鱼，“我只对它感兴趣。”

柯北一脸尴尬，罗素堆出笑脸道：“误会误会！我同学的意思是，你们对你们同学的案子感兴趣的话，可以先直接问我。”

“然后呢？”乔智问。

“然后我再问他，他回答我后，我再回答你们。”罗素答。

乔智看看柯北，又看看左亚，最后看着罗素道：“我都不知道我该不该问为什么了？”

罗素自己给自己倒上一杯酒，说：“这也难怪，你们对这方面的法律知识了解不够。”

“噢？”左亚这才抬头端详对方。罗素穿着一身西服，领带是紫的，这令她作呕，她实在不喜欢这颜色。

“我同学罗素，是律师事务所的律师。”柯北看着左亚，“在学校，我们住一个寝室。”

“是位大律师呀，幸会幸会。”乔智不满他们都盯着左亚，“我还以为是房屋中介呢。”

“为什么？”左亚问。

“在我印象中，只有房屋中介才穿西装。”乔智说。

“你说的没错。”罗素迎合道，“律师其实也是中介。”

“他们买卖房子，律师买卖犯人。”乔智问，“是吗？”

罗素愣住，一时语塞。

“他喝高了。”左亚使劲踩乔智的脚。

“话糙理不糙。”柯北出来打圆场，“也可以这么说吧。”

“是可以这么说。”罗素向服务员挥了一下手，“但今天不可以这么说。”服务员走过来，他对她说，“这张桌子我买单。”

柯北死活不依，罗素坚持如此。

左亚简直蒙圈了，本该是她求他们的，怎么成了他们求她了？

“停停停。”乔智拉开他俩，“单我已经买过了。”柯北还想争执，乔智晃晃脑袋，“谁买单其实无所谓，回答问题才是关键。”说完他看着左亚，“是不是老二？”

“完全正确。”罗素接话道，“刑事案件从侦查阶段，也就是从公安机关第一次讯问开始，当事人就有权聘请律师。”

“说白一点吧。”左亚道。

“柯北刚才跟我说了华丰涉嫌杀人的事。”罗素道，“你们可以让华丰聘我当他的律师，我马上就可以跟华丰见面，了解你们想了解的一切。”

“我害怕我现在不害怕了”，华丰一直在琢磨这句话的意思。

像所有人一样，刘建立惧怕死亡，但真正死神降临，反而不怕了。为什么不怕？凭什么不怕？刘建立找不到原因，找不到依据，所以又害怕起来。一句话，刘建立觉得自己没活够。

对华丰而言，他惧怕什么？

开始他一直认为自己走进了梦境，眼前发生的一切一定会在他惊醒之时烟消云散。但自从见到涂局后，他开始怀疑起来，以往的经验告诉他，梦没有这么漫长，也没有这么逼真。

其实他并不惧怕从现在开始一切都是真实的，而是惧怕是梅茵之死是真实的。或许他们在编造什么，让自己进坑，获得他们想要的东西。他要尽快昏睡过去，好等待眼睛睁开后焕然一新。

第6章 还真是没有免费的午餐

“之前你有过别的女孩吗？”涂局问华丰。他旁边坐着柯北。

“看来这真不是梦。”一直紧闭双眼的华丰抬头望着涂局，“为什么这不是梦境呢？”

“我也希望这不该是真的。”涂局说。

“既然这出戏是您安排的，能不能把我弄个单独的空间？”华丰请求道，“我实在没有想象力能和这些人呆下去。”

“除了部级享受单间，局级都困难。”涂局关切地问，“号里有人欺负你？”

“那倒没有。”华丰道，“我只是担心没过几天我会疯的。”

“我会跟管教打招呼的。”涂局贴心道“烦躁的时候，你可以跟他聊聊。”

华丰忽然觉得暖融融的，问：“刚才您问我什么了？”

柯北迫不及待地接过话：“涂局问，除了梅茵，你还有过别的女孩吗？”

“没有。”

“哪怕是你不喜欢的哪种女孩也没碰过？”柯北追问。

“没有。”华丰觉得不爽，看着涂局，“我有必要回答这些问题吗？”

“当然可以不回答。”涂局微笑道，“但是为了更快摆脱眼下的困境，彼此配合，回答总是有必要的。”

“你要是不想配合，可以找个律师咨询一下。”柯北补充道。

涂局很意外他能说这话，瞪他一眼说：“我们谈得已经很融洽了。”

“你的同学左亚和乔智认识梅茵吗？”柯北问。

“不认识。”

“他们听说过梅茵吗？”

“应该没听说。”

柯北还想问，被涂局止住。涂局问：“你和梅茵是怎么分手的？”

“谈不上分手，自从我离开学校后，再也没见到她。”华丰显得很忧伤，“我四处打听，也没有准确的消息，好像是去了日本。”

“也就是说，八年后你们邂逅相遇？然后闪婚？”

“是的。”

“八年间她就一直在日本？”

华丰停顿了一下，说：“应该是。”

涂局给他点了一支烟，问：“她做些什么呢？”

华丰狠吸一口，说：“还没来得及问。”

“她有过婚姻吗？”

“也没来得及问。”

涂局若有所思。华丰趁机将烟掐灭，将大半截烟蒂藏进裤裆。

按照罗素给的位置，乔智和左亚找到律师事务所。

到了门前，乔智停住脚步：“昨晚酒喝的太猛，疑惑都没来得及想。”

“什么疑惑？”左亚问。

“他们一个是警察一个是律师。”

“你怀疑他们不是？”

“那倒不是。”乔智皱起眉头，“你说他俩是帮老大呀，还是帮咱俩呀？”

“反正我没什么要他们帮的。”左亚看了一眼乔智，“倒是你，人家帮你开具个车损证明。”

“问题是他俩凭什么帮咱俩呀！”乔智满脸疑惑，“就算是帮咱们，也应该咱求他，而不是他求咱。”

“我早说了黄鼠狼给鸡拜年，到了门口，你又开始鸡贼起来。”左亚问，“你说咱进门还是不进门？”

“进去再说吧。”

前台站着一位娇小的女孩，自称罗娜，听他们说找罗素，就拿出刷卡机。

“什么意思？”乔智问。

“如果不刷卡。”罗娜手指微信号，“微信支付也可以的。”

“你这是招待所还是事务所呀？”乔智发懵。

“当然是事务所了。”罗娜态度坚决，“找罗律师必须先预付订金。”

乔智看了左亚一样，左亚问罗娜：“多少钱？”

“十万。”罗娜答。

“多少钱？”乔智感觉自己听错了。

“十万元。”

“真的假的？”乔智还是不放心。

“没关系的。”罗娜面带微笑，”你们也可以找其他律师，费用相对合适。”

左亚瞪了一眼乔智，乔智嘀咕道：“还真是没有免费的午餐。”

“你说什么？”罗娜问。

“出门我忘带卡了。”乔智岔开道。

“刚才我说了，微信付款也行。”罗娜说。

“手机我也忘带了。”说完他拉左亚就要走。

“我带了。”左亚拿出手机。

乔智呆住，不知是劝停左亚，还是不劝。

“今天正赶上罗律师在，支付完后我马上约。”罗娜道。

“你不帮我叫罗素，我亲自打电话叫了。”左亚冷冷道。

“那你们不是奔官司来的？”罗娜问。

乔智马上说：“是的是的，我们不打官司。”

罗娜脸也冷下来：“如果是法律咨询，罗律师也是要收费的。”

乔智马上问：“多少钱？”

“一万。”

乔智对左亚摇摇头，左亚没去理会他，而是对罗娜微笑道：“美女是这样的，我们是罗律师的熟人，找他什么事都没有。”

“哦。”罗娜问，“就来看看他？”

“对，就来看看他。”乔智眉飞色舞起来，“下次再来，就只看看你。”他觉得这话有点过，就马上改口，“看看你的工作作风还是不是那么死倔？”

左亚白了一眼乔智：“要不你留下来，我去见罗律师？”

“不不！”罗娜赶忙道，“我这就领你们去见罗律师。”

罗娜轻轻推开罗素办公室的门，请他们进去后关上门。两人四处巡视，屋里没人。左亚绕过桌子，发现罗素正趴在办公桌后面。

他正用一支玩具手枪瞄准一只苍蝇，一扣扳机，“啪”的一声。捻起死苍蝇，他显得非常得意：“看你还嘚瑟不嘚瑟。”

“这是什么鬼？”左亚和乔智目瞪口呆。

罗素转身，顺势把死苍蝇揉进纸巾里，若无其事地说：“哎呀，现在的生意不好做呀！你看我，闲的拿苍蝇逗闷子。”乔智刚想张嘴，被他用手势拦住，“我的意思是，这个社会落井下石比见死不救的多，你们俩为当事人朋友两肋插刀实属罕见，我真是五体投地的佩服。”

“当事人朋友？”乔智想核实一下，就问，“柯警官跟你详细介绍过我俩跟华丰的关系？”

“哦哦。”罗素显得很恍惚，“好像昨晚除了谈酒谈鱼谈车谈日本动漫，就没谈别的了。”

“那你就不认为我们跟当事人是兄弟？是姐妹？”乔智瞟了一眼左亚，“是夫妻吗？”

罗素马上接话：“兄弟才相互残杀，姐妹才相互嫉恨，夫妻呢，大难来了各自飞。”

“你脑子里这也太黑暗了点吧。”左亚喃喃道。

罗素正色道：“你们来我这里是为了打官司，不是来探讨社会与人生的吧？”

左亚和乔智面面相觑。

罗素仍然板着脸：“请注意！一会说事只说你们眼睛看到的，别扯什么心里想到的。”

左亚将瞪大的眼珠转向乔智，乔智眨巴眨巴眼睛，也把眼珠瞪大，转向罗素。

“说吧！”罗素低头准备纸和笔，“尽量不带情绪。”

面对如此陌生状态的他，乔智和左亚呆在那里，不知所措。

“怎么了？”罗素抬起头，乔智刚要张口，他放下笔，“等我说出三个结果，你再说。”

“哦哦。”

“第一个结果，死缓，成本50万。”罗素伸出两个指头，“第二个结果，无期，成本100万。”他又加上一个指头，“第三个结果，有期，成本150万。”

“第一个结果就够了。”乔智看了一眼左亚，“人不死就好。”

“精明！”罗素夸耀道，“其实第二个结果和第三个结果可以放在监狱里操作，成本自然比现在低。”

“就50万吗？”左亚忍不住问。

乔智凑到她耳边：“什么意思？还真要谈生意呀！”

罗素继续说：“我刚才说了，50万只算操作成本，所里的部分和本人的部分还没算，另外还有税。”

“您就直接报价多少吧。”左亚说。

“爽快！”罗素赞道。

“慢！”乔智嚷了一嗓子，然后低声道，“就没有第四个结果吗？”

“有呀！”罗素道，“无罪释放，那是天价。”

“天价？”乔智张大嘴巴，“几个意思？”

“四个字。”罗素不紧不慢道，“倾家荡产。”

走出审讯室，柯北掏出手机就给罗素打。罗素告诉他，左亚和乔智现在正在外间商量，估计知道问题的严重性了，最关键的是，他试探出左亚毫无放弃的态度。

“她不放弃的动机是什么？”柯北问，“就因为他们是歃血为盟的关系？”

“这种关系仅限书本，生活中哪有？”罗素道，“起码我没见过。”

“可我得到的消息，华丰跟左亚并没有男女之交。”

“那只能说明剃头挑子一头热。”

“好吧！看你下一步了。”

左亚和乔智这边。乔智滔滔不绝，左亚低头不语。

“我真服了！一警察一律师联袂挖一大坑，让你不跳都不行。”乔智见左亚不言语，又耐着性子分析起来，“哎，不对呀！咱们来这里是打听证据的，怎么到他嘴里变成打官司来了？不对不对，肯定不对。”他再看一眼她，“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对不对已经这样了。”左亚沮丧道，“打听出证据又如何？你能说服警察，那证据是假的！”

乔智刺探着问：“那你的意思是，老大真杀人了？”左亚没有回答，他继续问，“老大真要是杀了人，咱是不是要搞清楚老人为什么杀人？”见她依然不语，他开始分析，“可是老大咱见不了面呀！就算见了面，老大也未必告诉咱，警察这边呢，也不会告诉咱，那眼下只有依靠这个打苍蝇的家伙了。可这家伙太变态，逮住蛤蟆要攥出尿。”左亚将眉头锁死，他继续絮叨，“就算知道老大为什么杀人，哪又如何？咱能说服法官放他一条生路吗？”

其实左亚很在意华丰为什么杀人，最重要的是，这个被杀之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她一定要知道，他必须要知道。

乔智抓耳挠腮道：“只要是三国的游戏，你说咱哪个没玩过？起死回生的招儿多了。”继而他唉声叹气，“可真遇到真人真事，还真就干瞪眼不会了。”

“谁说不会了？”左亚醒过神，“人家律师都告诉你了。”

乔智瞪住她：“倾家荡产？”

左亚也瞪住他：“怎么了？”

“你真这么想过？”乔智再瞪她一眼。

“怎么了？”左亚继续瞪他。

“你赢了。”乔智泄气道，“我把车卖了，反正修好也不吉利。”左亚很清楚自己的实力，除了向父母张口，没别的招，他貌似看出她的心思，说，“其实我倒是有一招，不知是不是行得通？”

“说来听听。”

乔智刚要开口，罗素从内间走了出来。

“其实你们不必着急付款，我向来是先办事后收费。”罗素好像换了人，“因为是柯北的朋友，所以百分之二十的订金我也不收。”

“一文不收？”乔智问。

“不收一文。”罗素道。

“哇，你可真是当今刘皇叔呀。”乔智赞道。

“刘皇叔刘备？”罗素不解，“你这唱的这是哪一出？”

“陶谦让徐州。”乔智补充道，“事先做了，回报自然丰厚。”

“那也可能有没有回报的风险哟。”罗素道，“那陶谦要不让徐州，皇叔怎么想？”

“绝无怨言绝无怨言。”乔智道，“我们老大就这样，你可千万别让他蒙受不白之冤。”

“那我就只能让你们倾家荡产了。”罗素说完哈哈大笑。

乔智呆看着左亚。

“我去出份合同，你们再安静地聊会。”说完罗素走出门。

“这个罗律师，是不是有点故弄玄虚呀！”左亚不满乔智刚才的恭维，“你竟然把他夸成跟老大一样？”

“我这不是好他让给咱办事嘛！”乔智撇着嘴道，“其实最无耻的有三种人，律师是首位。”

“噢？”左亚不解。

“把死的说成活的，把有罪的说成没罪。”

“第二种呢？”左亚问。

“医生，把活的说成死的，把没病的愣说成有病。”

“第三种？”

“保险。”乔智来劲道，“你没病的时候跟你聊病的事，你没死的时候跟你聊死的事。”

“我看你是第四种人。”左亚道。

“噢？”乔智眼睛瞪大。

“人家不开心的时候，你跟人聊你开心的事。”

“我哪有开心？”乔智申辩道，“老大不在我们中间，不说白天少了太阳，起码晚上少了月亮呀。”

罗素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堆文本。“这一大堆呢，是委托代理合同。”他递给他们后马上又递给他们另外一张，“这是授权委托书，上面必须是当事人的亲属签字。”

“亲属？”乔智问。

“是。”罗素补充道，“亲属签完后，我再去看守所会见当事人，他在上面签字后才算正式有效。”

两人没有说话。

“怎么？”罗素问，“除了你们，当事人就没有亲属？”

两人还是没有张口。

“他是孤儿？”罗素瞪大眼睛，乔智看了一眼左亚，想要作答，罗素吐槽道，“亏你们还是铁磁关系，家里有没有亲属都要含糊不清？”

“这就更加说明我们的关系纯净无比了。”左亚反驳道，“有什么好嘲笑的！”

乔智想帮腔，见罗素板着脸，感觉这是个矫情的人，就赶快解释：“我们老大家里有个老父亲。”他指指脑门，“一时清楚一时糊涂，属于那种......”他又看一眼左亚，没再说下去。

“有精神疾病？”罗素追问。

“你要觉得是，就是。”乔智含糊道。

“什么叫我觉得是，这得要医生诊断。”罗俨然道，“以后呀，咱面对司法机构，要说出点依据来，含含糊糊还真就不行。”乔智还想解释什么，罗素将委托书递给他，“这也好，你们呀跟老人家说什么我不管，凭你们俩跟当事人的关系，让他在这上面签个字才是硬道理。”

两人这就要起身，罗素叫住他们。

“有个原则我必须强调一下，以后你们给我的任何一个信息必须是真实可靠的。”两人面面相觑，罗素又道，“也最好把以前知道的一切如实相告。”

“什么意思？”左亚张着嘴，“怎么弄得跟警察似的？”

“是呀，感觉我们跟老大合谋杀了人似的。”乔智帮腔道。

“没有信任，就没有好的合作。” 罗素摊开手道，“ 老实讲，这案子我能接，还不计成本，既不是帮当事人的忙，也不是帮你们忙。”

“那你帮谁的忙？”乔智忍不住问。

“等官司有了结果我再说。”罗素道。

铁门“咔哒”关上，华丰将裤裆里的烟蒂掏出，牢头大喜：“这蚂蚱够个儿的。”

牢头叫陈广胜。他揪出烟丝，分成若干份，小心翼翼地撒在报纸裁成的纸条里，然后逐个卷成“大炮”，自己叼上一根，其他藏在枕头里窑起来。以后华丰才知道，枕头在这里叫枕窑，除了用做睡觉，最大的功能是装满你在这里的所有家当。陈广胜说了声“搓火”，旁边就有人就用片儿鞋在地上搓捻子，那捻子是用棉花裹挟着洗衣粉制成的，捻子与水泥地在塑料鞋底的作用下形成剧烈摩擦，不一会就冒出烟来。

“大炮”对准捻子里的火星，算是正式享用了。

刘建立一直贪婪地盯住“大炮”，抽到半截他要去接，陈广胜却递给了华丰：“来一炮。”

华丰放在嘴上狠吸一口，看着刘建立眼珠子都爆出来了，就传给他。刘建立接过来并没有吸，而是将它掐灭，分成若干小组，卷成若干“小炮”，一支放在嘴上，其他塞进自己的枕窑里。

“这叫一口闷。”说完刘建立一口就将那“小炮”吸完，“放完烟茅是不是跟搞完女人一个味？”

华丰想了想，摇摇头。

“不是一个味，那有什么区别？”刘建立问。

“我是说我不知道。”

“我说大兄弟，你逗我？”

“我没心思逗你。”

“你可别跟我拉仇恨值啊。”刘建立认真起来，“你真没搞过女人？跟我一样？”

华丰有些烦躁：“你搞过没搞过我不知道，反正我没搞过。”

刘建立用手握华丰的手，显得很激动：“兄弟，咱两连女人都没碰过，就都要贴墙上了，是不是太傻逼了？”

“嗯，有点。”华丰附和道。

“大兄弟，莫非你杀的跟我一样，也都是心上的人？”

“哦，不。”华丰嗫嚅道，“我没杀人。”

“嘻嘻，你逗我开心？”

“我真的没杀人。”华丰正色道。

刘建立推了华丰一把，脸色难看道：“没杀人你揣子戴着？脚镣蹚着？混熟了，拿我打岔，对吗？”

“不不。”华丰使劲摇头，“我没那意思。”

“没那意思？”刘建立眯起眼，“晚上别睡着了，睡着了我弄死你。”说完愤然离去。

华丰瞠目结舌。

第7章 这老爷子一时清楚一时糊涂

按照与罗素的约定，乔智负责搞定华父签字，左亚负责摸清死者底细。对于左亚来说，去趟日本是件平常事，但关乎到这个神秘女人的，她事先必须做些功课。因为罗素并没有交代这趟差事与柯北办案有关，而只是强调获得死者信息有利于当事人往好的方面发展，所以左亚自然而然就想到了柯北，从他那里一定能获得一些信息，但是柯北这边却掉了链子，不但手机给她的回答永远是忙音，连去单位找他，也不见踪影。

正在犯愁之际，乔智打来电话告诉她，他遇到麻烦了，让她赶紧按他发送的位置前来。

车子停在标有拆迁字样的平房前，左亚下车后发现乔智蹲在门口，额头有些血迹。他告诉她，老大他爸就在屋里，刚才他推门时一根擀面杖迎面而来，幸亏他躲闪及时，否则就不是擦破皮的问题，而是找不到北了。

“你偷偷摸摸进去，可能以为你是贼了。”左亚猜测道，“要不以为是你拆迁办的。”

“不对呀，进门前我叫华大爷了。”乔智觉得冤枉，“以前见过他，我这一张过目不忘的脸，他会不认得？”

“那以前你是不是得罪他老人家了？”

“没有呀！”乔智申辩道，“以前帮着老大搬走个破冰箱，老人家除了神神叨叨以外，没发现有暴力倾向呀。”

“怎么神神叨叨了？”

“我们搬冰箱他问我们这是不是木箱？老大说这是冰箱，他问这里面除了冰还有别的什么吗？”乔智撇着嘴乐了，“你说这老爷子是不是神叨？”

“没准老爷子跟你们开玩笑呢。”左亚笑道。

“得！我不跟你抬杠。”乔智道，“一会儿你进去，看老爷子是拿擀面杖呢，还是拿什么别的跟你开玩笑。”

左亚没有见过华父，也很少听华丰提起他父亲，仅仅是从他题为“我父亲”的作文中感受到了一点父子间的膈膜。难道老爷子真像乔智向罗素说的那样，一时清楚一时糊涂？不知怎么，左亚心头忽然泛起一丝哀怨，甚至是自责，不啻对突如其来的神秘女人毫不觉察，就连存放眼前的老大父亲也照样置若罔闻。现在她信了，老大是她心中的男神位置无非就是个摆设，任何的怨恨和嫉妒纯属无端自找。

“这签字的事怕是难办了。”乔智拿出委托书，“要不......”

“我来吧。”左亚接过委托书，“去处理一下你的伤口吧。”

罗素拿出两张机票，一张捏在手上，一张递给柯北：“事情办妥，下面就看你的了。”

“咱们这么做是不是太阴险了？”柯北心虚地问。

“你这人就是这样。”罗素似乎很了解他的脾性，“想的时候左右推敲，直至天衣无缝，临到做了，反倒要肉肉呼呼。”不容对柯北解释，他继续说，“也能理解，毕竟没摸透对方，事情败露后怕偷鸡不成蚀把米。”

“你说这对方难道就没闻出一丁点味道来？”柯北问。

“你想多了。”罗素纠正道，“很明显，对方是冲他们老大去的，一切利于老大的事他们都愿意做，咱们的想法自然也就忽略了。”

“有那么简单吗？”柯北仍不放心。

“要说不简单，只能说明一点。”罗素盯着他“就是你做贼太心虚。”

“哦。”柯北没有接话，目光游移，貌似认可了他的说法。

“哎。”罗素叹了口气，“经验告诉我们，越想要的越得不到，越是不想要的越要给你。所以呢，你必须拿出得不到的态度去得到她，做到做贼不心虚的境界才算成功。”

“冲你不断换女友，我先半信半疑。”柯北打趣道，“几时喝到你的喜酒，我一定深信不疑。”

“我的喜酒你不劳你操心，倒是你呀。”罗素表情严峻，“这左亚愣珂珂的，主意还大，真成了，你甘心当受气包？”

柯北愣住，不知如何回答。

分手时，罗素说：“要想我真拿住他俩，你必须把华丰的证据透给我。”

柯北踌躇片刻，说：“你可以到酒店保安部查询。”

华丰的父亲叫华栓。他拄着拐杖，透过窗子窥视着左亚与乔智的举动。他眼睛不好使，耳朵却好使用，刚才他明明是用拐杖击打的乔智，却听乔智说成了擀面杖。左亚敲门的时候，他提前知道是个姑娘，所以声音显得很亲切：“姑娘进来吧！门没关。”

左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轻轻推开门，轻轻迈进屋里。

门“嘭”的一声关上了。

扭头一看，门前站着华栓，显得很诡异，她简直要晕过去了。

除了眼珠子是黑的，华栓的其他部位几乎全是白色的，白色的毛发，白色的脸。他拄着拐杖，一瘸一拐靠近一张轮椅。她发现他的一只裤管是空的。

“姑娘，我的样子让你害怕了吧！”华栓已经坐在轮椅上，“我这白癜风的毛病，治了，没治好。”他指着沙发，“姑娘，你坐呀。”

“哦。”左亚欠了一下身，并没有坐下。

“刚才那小子没事吧？”华栓举着拐杖，“塑料做的，空心的，应该没事。”

“是的，一点事也没有。”左亚心想，真要是塑料做的，乔智的血迹还不定从哪儿蹭的呢。

“我当是丰儿这小子呢。”华栓有些气，“好些天不回屋，招呼也不打，本该是揍他的，结果弄错了人。”

看来老爷子对华丰的事全然不知，左亚想。

“这沙发是我亲手打的，结实得很。”华栓显得很亲近，“姑娘坐呀。”

老大他爸不像乔智描述的那样，神神叨叨，不清不楚的呀！左亚这么想着，慢慢就坐了下来，委托书也顺势放在茶几上。

“字我已经签完了。”华栓说。

左亚吓了一跳，赶忙看看委托书，上面根本就是空白的。她又翻过来看了一遍，还是什么也没有。

“还要再签一次吗？姑娘。”华栓问。

难道老爷子的神志真的有问题吗？左亚想。

“谈好的价钱要变吗？”华栓又问。

左亚感觉老爷子的问话会越来越离谱，她必须转移话题化解自己的尴尬。“华丰有几天没回家了？伯父。”她问。

华栓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仔细打量她，问：“你认识丰儿？”

“认识，我们是高中同学。”左亚为找到亲近感，刻意强调，“工作后我们还一直保持联系。”

“嗨！”华栓一拍脑门，“我还以为是拆迁办的呢。”

“车轩我们已经找到了。”涂局说。

“车轩？”华丰一时没反应过来，“哪个车轩？”

“就是那个主任。”

“噢！”华丰显得很兴奋，“他承认了吗？”

“承认什么？”

“他杀了梅茵呀！”

“不靠谱。”涂局摇摇头，“就算是他杀的，他也不会承认。”

华丰舞动手铐：“您把他放到我这个位置上，他一定会承认的。”

涂局走近他，神情严肃道：“你都不承认，他会承认吗？”

“我没杀人，当然不会承认。”华丰理直气壮道，“他是凶手，自然就要承认的。”

“问题是，事发当天人家不在现场，而是在美国纽约，机票和酒店票据都有。”涂局问，“你还需要了解他的现状吗？”

“没兴趣。”华丰继续推断，“就算他不亲自动手，他也完全可以雇个人干他想干的事呀。”

“你有证据吗？”

华丰摇摇头，马上又补充道：“您不是可以找嘛！”

“我们确实找到了证据，但是与他无关。”

“与他无关，难道就一定与我有关了？”

涂局没有回答。

“就因为我喝了酒，交代不清断片的行踪，你们才以此为据吗？”

涂局依然没有回答。

左亚不想按照乔智的说法糊弄华栓在委托书上签字，在他眼里，华父是个明白人，也许是年龄的隔阂，才让人误以为他神志出了问题。事实上，她将华丰这阵子没有回家的原因向华栓如实道出。

“该！”华栓用拐杖敲打地面，“这狐狸精早就该死了。”

“狐狸精？”左亚不解，“谁是狐狸精？”

“还能是谁？”华栓松了口气，“就那个被摔死的女人呀！”

“梅茵？”左亚情绪高涨起来，“您认识？”

“当然认识。”华栓愤然道，“当年她迷惑丰儿，叫他干傻事，险些让丰儿进了大狱。”他见左亚没有反应，“咦？你是丰儿的同学，这么大的事，你会不知道？”

“我跟华丰只同了一年高三。”左亚解释道，“您说的是这之前的事吧？”

“嗯，应该是。”华栓陷入回忆，“她是丰儿的外语老师，比他大五六岁呢。这个狐狸精，害倒了一溜烟的小屁孩子，本来屁都不敢当众放的丰儿，也跟着起哄。”

“那说明人家有魅力。”左亚忍不住想刺激他一下。

“就是骚！衣服不穿严实，头发也不好好梳，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华栓越说越气，“那个姓车的主任虽然该打，她也更该打，既然是丰儿帮她打了那淫贼，她就该为丰儿去死。”

左亚从他充满情绪的唠叨中，理出一条故事线：华丰迷恋他的高中外语老师，因为主任与她有染，华丰出手相伤，因此事件转学后，一向内向的华丰变得更加孤僻难测。而对于她和乔智而言，不但没有丝毫的觉察，反而将他的这份沉寂当成了沉稳和坚韧。

“华丰转学后，就没再见过梅老师吗？”左亚问。

“没有见过。”华栓想了想，“肯定没有。我听别人说，她好像去了日本。狐狸精去那地方祸害，我没意见。”

左亚开始惶恐起来。除了华父知晓的这部分，在华丰那里一定还有他与梅茵之间不可告人的秘密，否则他不会苦苦等待到今天，而且他们之间的关系绝非一般的师生关系，否则她也不会从千里之外辗转而归与之闪婚。左亚无法认同自己的推理，更不想得出他们之间存在令人虐心的苦恋之情。“按照伯父的意思是，华丰劝她不要再祸害人，她不听，一气之下他就杀了她？”左亚觉得这样问很蠢，但不这么蠢，她又很憋屈。

没想到的是，华栓的回答比她问的还要粗笨：“不！丰儿没那胆。肯定是她做了什么对不起丰儿的事，跳楼自杀的。”

“但是伯父，警察那边有证据，华丰杀死梅茵是个事实。”

“华丰，我跟你透个底儿，我们手上已经掌握了证据。”涂局表情诚恳，“从现在开始，请你务必将事发当夜你的一言一行重新如实陈述一遍。”

“您什么意思？”华丰的表情严峻起来，“好像我以前说的都不是实话？”

“我提醒你，醉酒后杀人跟无醉酒杀人在法律上同等对待。”

“您的意思是，喝醉酒是我编造的？”

“可以告诉你，法医给出的结论是，你当时的酒量不至于让你神志不清。”

“可是，我确实是什么也不记得了呀。”华丰申辩道。

“那是你说的。”涂局冷冷道，“缺乏依据。”

“等等。”华丰突然感觉涂局变了一个人，“涂局，我怎么觉得您不认识我了？”

“正因为我认识你，才跟你唠叨这么多。”涂局又变得诚恳起来，“我再提示你，犯故意杀人罪的，处死刑、无期徒刑或者10年以上的有期徒刑；情节较轻的，处3年以上10年以下有期徒刑。所谓情节较轻，主要是指防卫过当杀人，基于义愤杀人，杀人的预备、未遂、中止行为等。”

“还有吗？”华丰有些不屑。

“有，也是关键。”涂局显得很有耐心，“如果是过失杀人的，构成过失杀人罪，处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

“完了？”

“最后一条。”涂局走到华丰跟前说：“情节较轻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

“我明白您的意思。”华丰低声道，“你想帮我的忙，希望我是最后一条。”

“因为我无法想象，一个人会有什么样的理由去杀一个宁可为她去死的人呢？”涂局背过身，看着屋里灰白的墙壁。

华丰默默看着腕子上被手铐摩擦出的淤血，实在不想再尊重这个涂局了，心里说了句“这是个坑货”。

“你可以再扛两天。”涂局转过身，“等我们从日本调查完梅茵的情况后，我们再聊。”

“这字我签不了。”华栓一把推开委托书，“拿回去，让那狗屁律师哪凉快哪呆着。”

“可是没有律师我们不知道华丰的情况呀！”左亚着急道，“有了他，我们才能跟您的丰儿说上话呀。”

“姑娘，你是丰儿的同学。”华栓安静下来，“他会不会杀人，你还不清楚？”

“伯父，我肯定不相信他会杀人。”左亚耐下心来，“但是现在我们遇到的麻烦是，您的丰儿我的同学在公安局，我们该用什么办法把他弄出来？”

“这很简单呀！”华栓的脸上忽然有了笑容。

“简单？”左亚不明其意。

华栓对她招了招手，说：“姑娘，你过来。”

“啊？”左亚对他突如其来的举动不知所措。

见左亚没有动静，华栓干脆移动轮椅凑过去，低声说：“我知道是谁杀的梅茵。”

“谁？”左亚愕然道，“是谁？”

华栓又将轮椅移动到原处，然后转了半圈背对着左亚，没有说话。

“有证据吗？”左亚开始不信任何人了。

“当然有。”

“既然知道是谁，又有证据，华丰就马上可以回家了。”左亚又开始有了信心。

“不着急！”华栓转过轮椅脸色冰冷，“我现在不会告诉任何人！你呢，只当没我没说过这些。”然后他伸出钩状的小指头，“姑娘，来，拉个钩！刚才说的话，不要告诉任何人。”

左亚慢慢伸出自己的小指钩。她突然相信乔智说的话了，这老爷子一时清楚一时糊涂。

姜还是老的辣。这个涂局，虽然没有刑讯，但逼供的方式比刑讯还要狠毒，华丰的心仿佛被他挖了出来，一次次被煎炸蒸煮。他忍不住问刘建立，当时他是怎么被警察问出他是如何杀人的，甚至连拉了这一刀这样的细节还要去较真。

“谁告诉你我杀人了？”刘建立闷声闷气地问，眼神混沌。

华丰愣了一下，问：“你拿给我看的那份判决书，不是你的？”

“谁告诉你不是我的？”刘建立气有些粗。

“哦，那就好。”华丰松了一口气，“那上面写的很清楚，你用菜刀杀了你表妹康葵花，还说你对事实供认不讳。”

“这个没错呀！”刘建立显得很无辜，“但是他们说我是狠切的一刀，这是不对的。是轻轻的，轻轻的拉，你懂吗？”

“我懂我懂。”

“你不懂！”刘建立有些愤怒，“因为你不懂，所以你才敢说我杀了人。”

“不是我说的。”华丰争辩道，“是判决书上说的。”

“所以说，你跟他们没两样。”刘建立的神情又呆滞起来。

这句话让华丰感觉自己是丈二和尚，脑子空白一阵后，他忍不住问：“我跟他们怎么一样了？”

“因为都说我杀了人。”

“你没杀人？”

“对！我没杀人。”

“我去，你表妹不是人？”

“对！我表妹不是人。”

“不是人，那是什么？”

“神。”刘建立闭起眼睛，“葵花，我的女神呀。”

华丰倒吸了一口凉气。人到了这种地步，是的说成不是，不是的说成是，还有什么能难倒警察的讯问呢？

陈广胜凑过来对他说：“这人精神病，你可别跟他过分腻味。”

“精神病？”华丰嘀咕道，“好像我听说精神病人杀人不判刑的。”

“他是杀人后精神病的。”陈广胜道。

左亚和乔智拿着没有签字的委托书来到律师事务所，正不知如何开口时，罗素给了他们一个从长福宫酒店获得的消息。

“这消息可靠吗？”乔智问。

“把吗字去了。”罗素很自负，“我是他们的常年法律顾问，他们糊弄我就是糊弄他们自己。”

“既然这样，他们为什么不直接把监控给你？哪怕是拷贝一份？”

“对呀！哪怕是给你看一眼？”乔智的语气简直有些气急败坏了。

“我那个去！”罗素显得很无辜，“你们这样问我，非逼我跟个傻白甜似的，不但要解释为什么没有这样做，还要道歉即便做了对方为什么不这样做。”

左亚与乔智面面相觑，的确感觉急的没有道理

见两人没吭声，罗素也消了气：“得，也能理解。”

“真就不知道监控的内容？”左亚轻声问。

“实话跟你们说。”罗素缓和道，“他们把所有监控都调出来给我看了，单单就缺了关键的几个。”

“哪几个？”乔智问，

“七层走廊，电梯和顶层，还有平台部分。”罗素道，“他们还没来得及看，刑警队就调走了。”

“嗯。”左亚明白过来，“这就是他们抓华丰的证据。”

“也就是说，监控里清楚地摄下了老大杀梅茵的镜头？”乔智冲她瞪大眼睛，“这太恐怖了！”

“会是这样吗？”左亚问罗素。

罗素没有回答她，而是问：“你们老大没住过酒店吗？”

“当然住过。”乔智抢答，“我们仨凑齐日子去休假是常事。”

“既然住过，就该知道酒店哪哪都有监控头，明知山有虎 偏向虎山行。”罗素紧锁眉头，“除非他有意要这么做。”

“不可能！”乔智厉声道，“老大绝不可能这么做。”

“别激动！”罗素压住他，“你是他呀，还是他是你呀？”

乔智扭脸问左亚：“老二，你信录像里有老大杀人的镜头吗？”

左亚没有回应他，而是向罗素哀求道：“柯北是你同学，你去问问他，不就知道吗？”

“这对律师来讲是犯忌的，对警察来讲是违规的，对同学来讲......”罗素微微笑道，“不瞒你们，我在班里成绩第一，自打我选择当律师不当警察，就注定是他们求我，而不是我求他们。”

“你这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呀！”乔智讥讽道。

“行了，清高没什么不好。”左亚打断他，“碰上柯北这样的人更应该清高。”

“你这句没错！”罗素附和道，“对好些人你越低调他就越轻蔑你，你越高傲他就越巴结你。”

“这类人统一叫贱人。”左亚道。

左亚和罗素都笑了，虽然他们的笑点不同。

“你们笑的我怎么不明白了？”乔智有些发怵，”难道谦虚不叫美德了？”

“话题扯远了。”罗素没有搭理他，“现在开始说重点。虽然我还沒有见到当事人，但从柯北的态度中，我判断出你们的老大并没有承认自己是凶手。”

“坦白从宽牢底坐穿，抗拒从严回家过年。”乔智忍不住说，“给老大点赞！”

“你这哪是点赞呀！”左亚扯了一下乔智，“你这分明是认定了老大是凶手，老大不承认而已。”

“我是这个意思吗？”乔智觉得冤屈，问罗素，“我只是说出对待警察的套路。”

“打住打住！你俩不要在老大是不是凶手这个问题上纠结了。”罗素招呼他们坐下，给他们沏上茶，“从现在开始，请你们务必换一个思路。”

“什么思路？”

“就是我的思路。”

“你的思路？”

“对！”罗素坚决道，“就是辩护人的思路。”

“哦。”左亚和乔智同时呷了一口茶。

“既然监控录像是警方的一张牌，内容具体是什么，我们迟早会知道。”罗素也呷一口茶，“眼下我们必须要准备好我们手中的牌，等待法官给出三种结果。”

“哪三种？”左亚问。

“第一种，防卫杀人，当事人可免于刑事责任。”罗素道，“这是最难的，几乎不可能。既然警方是以杀人嫌疑人拘留当事人的，所以我们只能寄希望第二种。”

“那是什么结果？”乔智问。

“过失杀人，当事人处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情节较轻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罗素强调，“这要取决于我们手中是不是拥有一副好牌。”

“第三种呢？”左亚迫不及待地问，“就不能无罪释放吗？”

“我现在不能告诉你。”罗素摇摇头，“因为我既不知道警方手中的牌是什么？也不知道我们手中的牌是不是能拿到？”

“那你说，我们的牌从哪儿拿？”乔智问。

“第一张是当事人，他必须死扛不料。”罗素呷一口茶，“这个我负责鼓励和鞭策当事人。”

“学那徐庶徐元直。”乔智道，“进曹营一言不发。”

“第二张牌是当事人的父亲，他必须全力配合我们。”

乔智和左亚同时面有难色。

“怎么？”罗素质疑道，“老爷子连他儿子都不帮？”

“那倒不是。”左亚道，“老爷子好像对律师有成见。”

“那老爷子对什么人没有成见呢？”

“好像对拆迁工作没什么意见。”。

“妥了。”罗素看着乔智，“这张牌交给你了。”

“我？”乔智一摸脑门，“能行吗？”

“你就说你也是拆迁办的，需要老爷子在确认书上签个字。”

“什么叫确认书？”

“就是拆迁款马上就要下来了。”

“哦。”乔智有些不情愿。“这不是明显的诈骗吗？”

“你为老爷子赎回他的儿子撒个谎，无论法律还是道义没有人会追究你的。”罗素讥讽道，“三国英雄谁没说过谎？”

“好吧！我当一回许攸。”乔智问，“那第三张牌呢？”

“是死者。”

“死人怎么能说话？”左亚问。

“不需要她说话，但必须要她身边的人说话。”罗素道，“而且还必须是劣迹斑斑，声名狼藉，起码听起来不是什么良家妇女。”

“啊！”左亚有些不安起来，“感觉又要捏造什么？”

“不要惊慌，要淡定。”罗素道，“这第三张牌还必须你去得到。”

“我？”左亚愕然，“凭什么？”

“因为你学的专业是日语。”

“这哪挨哪呀！”

“因为死者是日本人。”

“她不是叫梅茵吗？”乔智觉得莫名其妙，“怎么又成了日本人？”

“因为原来是中国人，后来改成了日本人。”罗素拿出机票递给左亚，“明天你就动身去长崎。”

“长崎？怎么那么耳熟呢？”乔智坐不住了，“不会是扔原子弹的地儿吧？”

“正是。”说完罗素起身，“我去加点热水。”

乔智对左亚低声道：“老二，我感觉这家伙活脱脱的一个司马仲达呀！”

第8章 一次叫邂逅，重复邂逅就叫故意

左亚憋着好几个理由要向老板请假，老板竟然说这是工作，让她好好配合就是。她想问出个所以然来，老板给她一张银行卡，叮嘱她差旅费最好不要超，然后就轻描淡写地打发她走了。

“这是怎么回事？”她打电话给罗素。

“我也不知道呀？”罗素惊讶道，“你问问你们老三，是不是他想巴结你，打理了你们老板？”停了会他又说，“你也别问了，既然背着你，肯定就不会承认的。”

左亚上了飞机，坐的是公务舱。放下行李她伸开双腿，感觉很惬意，貌似她还是第一回坐公务舱。她在想，果真是乔智暗自安排的，她就太错看他了。看来人不能总往小肚鸡肠的方向去较劲，那样的话，会误导自己朝洁白无瑕的童话世界里走，生活中，起码在她的眼界里，她还真没见过什么白马王子，三国游戏里那些个英姿飒爽的豪杰们完全是意淫出来的。

他们三个能成为结义兄弟，除了都酷爱三国这本书以及与三国相关的所有游戏，更是乔智义气之举煽起了大家的结盟之情。她分明记得，华丰转学过来令那些自以为是的学霸们极其不爽，尤其是有个号称“活电脑”的矬个儿竟然嫌华丰的数学测验成绩多了他一分，变态地将一条毛毛虫放进他的空饭盒里。这事正好被乔智窥视到，他告诉她后，两人便开始魔幻般将华丰饭盒里的毛毛虫变成熟的转移到矬个儿的盛满饭菜的饭盒里，直到矬个儿咬到半截虫子时，他们才提高嗓门提醒他还有半截虫子在他肚子里，当时食堂里所有在场同学都聆听到这位“活电脑”惨绝人寰的叫声和地动山摇的哭声。

“美女，能让一下吗？”有人说话。

左亚睁开眼，抬头看了一下她的邻座，他不但戴着墨镜，还戴了顶帽檐很长的那种棒球帽。

“要不换个位置？你靠窗，我把边儿。”那人显得很有礼貌，并且从他身上散发出隐约的香水味，“这样是不是更方便？”

“哦。”左亚挪到里坐，看到窗外等待起飞的飞机，突然恶毒地想起四百万分之一的空难概率，究竟谁是哪个倒霉蛋呢？

想着想着，她不禁怅然起来。好不容易华丰走进了她的视野，又好不容易华丰走进了她的心田。她即将撕下男孩气的面纱，向他呈现出少女的柔媚时，他却扭头转向另外一个女人，并且这女人还是他隐藏已久的故人。早知当初，何来的现在。正因为华丰满怀不近女色的傲气，她才由探赜索隐演化到顶礼膜拜的。当乔智给她传来华丰闪婚的消息时，她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晴天霹雳，什么叫万箭穿心，紧接着梅茵被杀华丰被抓，她又体会到了什么风云莫测，什么叫心急如焚。

按说梅茵之死，让她体会的是喜出望外的大快人心，但事实并非如此，她不但心如刀绞，还夹带着一丝丝的幽怨和悲哀。

乘务员过来依哩哇啦说了一堆段日语，邻座的轻声问左亚：“不好意思！她讲的我没听懂。”

“她说请戴上安全带。”左亚转过脸大吃一惊，“怎么会是你？”

“为什么不会是我？”柯北已经摘下眼镜，现在又把帽子摘掉。

“吓死我了。”左亚喘了口气，“刚才咱俩换坐的时候，你干嘛装不认识我？”

“不能怪我。”柯北无辜道，“是你先不认识我的。”

“拉倒！”左亚噘了一下嘴，“你戴的这破镜子破帽子，就是存心让人认不出来的。”

“我又不是明星，还怕谁认出我来？”

“好多人就喜欢这一口，不是什么就装什么。”

“那你看我，像是装谁？”

左亚撇着嘴斜着眼：“还真看不出来。”

走来的乘务员是个大妈级的，她朝他俩堆着笑脸，然后一通的依哩哇啦。左亚貌似拿不定主意，就朝柯北看去，柯北点头表示同意。乘务员举起手机给他俩照了张合影，依哩哇啦后满意地离去。

“她说什么了你就点头？”左亚问。

“她好像说用手机给我俩拍照？”柯北道。

“原来你听得懂，刚才还要装。”左亚申斥道，“你也忒不老实了！”

“刚才确实没太听清楚。”柯北赶快解释。

“还有呢？”

“还有？”柯北马上说，“还有就是问我们可以吗？我就点头了。”

“你还装？”

“没装！我真就听懂这些了。”

“カップル，这个词你不懂吗？”

“不懂，真不懂，我发誓。”柯北恨不能掏出心窝子，“拍完照她再依哩哇啦的，我也真的一头雾水。”

“好吧，你赢了。”

“什么我就赢了？”柯北问，“后来她到底哇啦什么了？”

“我也没听懂。”左亚扭脸眺望窗外，“飞机马上起飞了，起飞后我得马上睡觉，到站后麻烦你叫我，如果你不睡的话。”

柯北被晾在那，不知说什么。

乔智按照罗素说的做了，果然很奏效。

他拿着签完字的委托书喜滋滋往屋外走时，华栓叫住了他。他

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到乔智跟前：“我醒过闷来了。”

“怎么了？老爷子。”乔智心虚起来，“有什么不妥吗？”

“这屋里黑咕隆咚的，你戴个墨镜干嘛？”

“哦哦。”乔智马上说，“这叫夜视镜，越黑越瞧得清楚。”

“别废话！”华栓厉声道，“把镜子摘了。”

“是是。”乔智拗不过华栓，只得服从。

“果然是你。”华栓认出他来，“你小子什么时候去了拆迁办？”

“哦哦，临时调过来的。”见老爷子没识破委托书的猫腻，乔智松下一口气，“调过来不久。”

“你是丰儿的同学，干嘛要偷偷摸摸的不敢认我？”

“嗨！这拆迁办给老百姓印象不好，我这不是怕您嫌弃我嘛！”乔智完全放松了，“老爷子，您真记得我？”

“跟箱子挂上钩的，我都记得。”华栓用拐杖敲打地面，“特别是从我这屋里头搬走箱子的，更记得。”

“那是华丰让搬的。”乔智赶忙解释，“我自己哪敢呀！”

“丰儿没跟你在一起？”华栓问。

“哦，没有。”乔智想了想，“最近没有，前阵子一直有。”

“前阵子你们在一起都干嘛了？”

“没干嘛，要说干嘛也就是吃吃饭聊聊天。”

“除了这个真没干别的了？”

“别的？”乔智转到眼珠，“那就是唱唱歌跳跳舞。”

“我记得丰儿不好这口呀！”

“我们唱我们跳，他在一边看手机，打游戏。”乔智感觉自己完全是个贼，“老爷子，还有别的拆迁户，我得去忙会儿。”说完抬脚就要走。

“等等。”华栓用拐杖拦住他。

“啥事？”乔智吓得快尿裤了。

“上回搬箱子，丰儿说用的是你的车子。”华栓问，“对吧？”

“对对对。”

“嗯。”华栓欲言又止，“那你忙你的去吧！”

“老爷子，您怎么撂个半截子话呀？”乔智拍拍胸脯，“我可是华丰的真同学。”

“嗯嗯。”华栓道，“我行思呀，方便的时候，搭你个方便可以不？”

“太可以了。”乔智即刻把手机号留给他，“使的时候您只管言语。”

“カップル”是情侣的意思。刚才那个乘务员是夸耀左亚和柯北是一对恩爱的情侣，非常希望给他们拍个照。拍照后她解释的原因是，他俩很像日本的一对夫妻影星，三浦友和和山口百惠，三浦友和是山梨县的，她也是山梨县的，她要把这个照片传给他们看。

呸呸呸！想让我亲口跟你翻译，然后你还要装傻充愣，让我再向你解释这三浦友和是谁呀？山口百惠是谁呀？解释完后，你再问这两人演过什么，他们又是怎么认识怎么成为恋人怎么结婚生子一直相爱到老？我就如数家珍滔滔不绝娓娓道来......左亚一路望着远处没完没了的团团云朵，一路就这么自言自语地唠叨，然后，真就睡着了。

她完全缺少了一个人该有的正常疑问：两人怎么那么巧就在同一班飞机里呢？并且还是同一排舱位？所以她被他叫醒的时候，反而感觉自己恍如梦中，他怎么那么巧就跟自己坐同一架飞机上呢？

“饿了吗？”柯北将餐点推到她跟前。她赶忙捂住着自己发烫的腮，心想一定是刚才睡得太死，脸部压出了难看的痕迹。“我帮你要了橙汁。”他观察她，“不喜欢可以换别的。”亚看了他一眼，忍不住要理他。“看你睡的那么香，不忍叫你。”他继续表示耐心。

“麻烦你一下。”左亚身子微微前倾。

“哦哦。”柯北完全没有领会，“没事的。”

“你没事我有事。”左亚压低嗓子，“我要去趟化妆间。”

尴尬尴尬太尴尬。

柯北向来都以细腻与冷峻立足，只有他让别人羞愧的份儿，哪有别人令他面红耳赤的？也许正应了罗素挤兑他的那句话，真要当受气包？或者按照心理医生的说法，他遇到了适合自己类型的人？

在羽田机场中转要停留将近四个小时，他觉得应该利用这段时间改变一下眼下被动的颓势。所以在过关候机时他并没有与她同行，而是猫在她身后，伺机显形。

左亚发现柯北不见踪影，心里虽有些失落，但很快被免税店里的一款背包吸引住了。一问价格，她放弃了。离开商店售货员追了过来对她说，她只需支付一半的钱就可以得到那个包。她问为什么？售货员说这是店里的幸运价，她问凭什么她就那么幸运？售货员说因为这是本店售出的第七只包，本店的规定售出的第七件商品一律半价。左亚问为何要跟七过不去？售货员微笑道：七在日本是幸运数。

坐在飞机上，左亚摩挲新包，心情无比畅快。一直以来她都与幸运无关，抽签摸奖就没有中的时候，乔智有一回说有内部消息买了一只股票，第二天就一路下跌，好不容易熬到快解套了，她就抛了出去，结果连续七个涨停板。

“这包真漂亮!”柯北赞道。

“怎么又是你？”左亚呆住。

“怎么就不能是我？”柯北装得无可奈何。

“不对！”左亚充满敌意道，“一次叫邂逅，重复邂逅就叫故意。你要不说实话，咱俩没得聊。”

“刚才咱俩就也没得聊，”柯北并不示弱，“现在你想聊，还得看我心情。”

没料到这家伙也要霸气一把，左亚顿时语塞，幸亏乘务员过来掩饰了她的难堪，并且她马上用日语低声跟她说，这个男人是个特别的病人，请她千万要注意，以防什么不测。乘务员即刻上下左右打量起柯北来，然后冲他依哩哇啦一通，柯北蹦出英语，说他暂时没有什么需要，感谢她的热情洋溢。乘务员转而安抚左亚，说他有什么异动，请马上通知她，她会果断并妥善处理。

左亚继续开心起来，并且挂在脸上的笑容都开始抽搐了。

“我知道你跟她没说什么好听的。”柯北清清嗓子，“但是，我选择跟你一样开心，哈哈哈哈。”

乘务员闻声赶到，并且还带来了一位戴着宽幅镜框眼镜的中年男人。他们认真地盯着柯北，直到他戛然而止。乘务员对左亚充满歉意地说，飞机上没有这方面的医生，他们逐个询问才得知这位叫薄图的先生是位精神病医生。左亚说，既然病人已经自行修复，就不必惊动薄大夫了。

“我总算明白了！”柯北摆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原来中日战争爆发的一半原因在这里。”

“噢？想不到你对中日问题还有研究呀。”左亚饶有兴致，“那你告诉我，原因在哪里？”

“翻译官们胡说八道。”

左亚从幼儿园开始就有“优秀小铁嘴”的绰号，貌似今天她遇上了真正的对手。一路上，她与柯北从中日关系到日俄关系，再从俄美关系到美中关系，滔滔不绝争执不休，直到下了飞机搭上同一辆车到了同一家酒店，方才清醒过来：“我的目的地到了，不用你相随了。”

“巧了！”柯北应道，“这也是我的目的地。”

“这种巧合到此为止吧！”左亚不再想与他拌嘴，“我有我的事，你有你的事，真想再次巧遇，等各自办完事咱们走着瞧。”

“好吧！我同意。”

华丰睡得很死。

门开有人叫“华丰出来”。

他被两个法警押着，走在筒道里。

出了看守所大门，他被戴上眼罩，推进警车里。

昏昏沉沉，漆黑一片。

不知过了多久，眼罩被解开。

眼前是一片雾气昭昭的野地。

后面有人喊“往前走”。

烟雾散去，影影绰绰有个人影。

他定睛辨别。

人影慢慢走来。

天啦！他无法相信，眼前的人会是梅茵。

他紧闭双眼，质疑这是不是幻觉？

他猛然睁眼，梅茵并没有消失，而且穿的很暴露。

她呼唤着他的名字，向他走来，

他也呼唤着她的名字，向她迎去。

一阵风刮走了她身上的薄纱。

他无法控制自己的激情。

身后的法警一把拉住了他。

他回头一看。

那法察竟然是刘建立。

“明明你有女人，还要跟我装逼！”刘建立挥舞着菜刀向他砍来。

华丰从梦里惊醒。

“嘿嘿嘿！硬邦邦的。”刘建立冲他淫笑，“梦见大腿了吧！”

“无聊！”华丰一把将他的手从自己的裤裆上推开。

“我这是帮你呢。”刘建立继续淫笑，“等再熬些日子，你就该求我帮你砍管了。”

“什么砍管不砍管的，不懂。”

“就是撸管。”刘建立见他还是无动于衷，“再不明白就是手淫。”

“哦哦。”华丰一脸鄙夷。

“文化人就这点讨厌！”刘建立也一脸鄙夷，“把正经的说成不正经的，把不正经的说成正经的。”

“没听明白。”

“比如吧，我喜欢表妹是很正经的，他们偏说我不正经。”

“可你表妹不愿意呀。”华丰道。

“嗯，不愿意就算正经吗？”

“应该是。”

“那好，他们要判我死刑，我不愿意，算不算正经？”

“这个......”华丰不置可否。

“我正经了，他们还要让我死，是不是就算不正经了？”

“这.....”

“回答不上来吧！”刘建立揶揄道，“所以说，文化人其他什么都好，就是不讲道理这一点不好。”

“有道理。”华丰无法再与他聊天，只有不断点头。

见他没有反驳，刘建立反倒失落起来：“哎，天天大夜里表妹吆喝我，我再不去就说不过去了。”

华丰不得不关切起来：“你要放弃上诉？”

刘建立点点头：“明天就过上诉期。”

“最好还是不要放弃。”华丰露出诚恳，“有万分之一的机会都不要放弃。”

“行！“刘建立用胳膊肘顶了一下他，“你是我见到的最有文化的文化人。”

第9章 杀梅茵的凶手找到了

罗素让左亚去的地方是距长崎市不远的佐世保市，那里有家医院，梅茵生前就是在这里工作。这里有位高桥先生，找到他就能打听到她的一切。

“高桥先生？”前台的护士打量了一下左亚，“您确定是找他吗？”

“确定。”左亚忍不住问，“难道还有高桥女士吗？”

“不不！恕我无礼。”护士面对歉意，“我想确认，您是从中国来的吗？”

“是的。”左亚道。

“你是叫左亚吗？”

“我是。”

“谢谢！”护士将一张纸条交给左亚，“现在我可以将这个留言交给您了。”

纸条写着：我在医院附近的茶房膳所等候。

“我如何找到这家料理店？”左亚问。

“已经安排好车了。”护士走到她前面，“请随我来。”

到了门口，一辆出租车等在那里。司机是个老人，他拿出字条，上面写作“左亚”的名字，左亚说她正是他要接的人。车子驶离医院，穿过两条马路，不到十分钟就到了目的地。外面下着细雨，司机拿出一把伞，说是租他车的人留下的。她心想，这个高桥先生心也真细。

服务员迎上前问她是左亚小姐吗？左亚点头称是，她就带她走进一间包间，里面并没有人。左亚不放心地问：“高桥先生呢？”服务员说他随后就到，然后拉上门请她耐心等候。

屋里陈设清新雅致，不乏精致考究，左亚禁不住诚惶诚恐起来。她是来访问一个死者的，对方按说只是被动性的接待，就算日本人再有素养再有礼貌，也不至于跟接待钦差大臣一样，好像死者死有余辜，他要感慨涕零一番。那么问题来了，这个高桥先生到底是个什么人？他与梅茵究竟有什么样的特别关系呢？

手机响了，是乔智打来的。

“告诉你一消息。”他有些气喘吁吁，“一个天大的消息。”

“别铺垫了！”左亚担心高桥到了，自己接电话显得不够娴静，“直接说。”

“这消息绝对让你大吃一惊。”

背后有拉门的声音，左亚赶忙说：“留着消息，一会再吓我吧。”说完挂了电话转身往门这边看。

柯北出现在门口。

“这是什么鬼？”左亚像泄气的皮球，“怎么还是你？”

“三次邂逅该算什么呢？”柯北走进屋子。

“阴谋。”左亚又开始像爆掉的皮球，“一个连白痴都骗不了的阴谋。”

“既然白痴都骗不了，就该叫阳谋吧！”柯北道。

左亚想要争执，服务员端来了酒菜。

“酒是梅枝酿酒厂生产的烧酒，算是长崎的名酒，度数25。”柯北介绍道，“主菜呢，是長崎的名产河豚生鱼片，肉质弹滑好吃。”

“你好像是这里土生土长的。”左亚讥讽道，“要尽地主之谊？”

“也是临时补的脑。”柯北见自己被识破就说，“要不请服务员详细介绍一下？”

“算了，还是请那个叫高桥的先生来介绍吧！”左亚试探着柯北，柯北迟钝片刻，神色沮丧起来，她马上追问，“你这表情，说明你们要么根本不认识，要么熟得一塌糊涂，对吗？”

“他死了。”

监号供嫌疑人放风的露天天井，在这里叫风圈。一群人聚在一起低声交谈，华丰倚在角落里仰望天空发呆。

“欸，新来的。”陈广胜拿着个剃头推子过来，“管教说，把你的头剃了。”

“头剃了？跟你们一样。”华丰琢磨了一下，“不行不行！我这出去怎么见人？”

“你已经出不去了。”陈广胜冷笑道，“十拘九逮，你不懂呀？”

“不懂。”华丰摇摇头，“真不懂。”

“就是刑完拘就逮捕，逮完捕就起诉判刑。”陈广胜有些不耐烦，“然后就贴墙上了。”

“什么就贴墙上了？”华丰不解。

“就跟我似的。”刘建立凑过来，“大票贴在告示栏上，被枪崩了支应大伙一声。”

“你当我愿意给你剃呢。”陈广胜举起推子，“蹲下吧！”

“不不！”华丰依然拒绝，“警察只是跟我开了个玩笑，目的是要我帮他们找到凶手而已。”

“ 别倔了！”刘建立劝道，“留着长虱子招人烦。”

“勤洗头不就完了嘛！”华丰申辩道。

“还是剃了好，又干净还利落。”刘建立继续劝。

陈广胜一使眼色，几个人蜂拥而至，一把就将华丰摁倒在地。

华丰并没有挣扎，事先他就预感到，警察们找不到凶手，自己就很难出去了，既然出不去留不留头发已经毫无意义。他只是觉得在这地方不能逆来顺受，否则你就是任何人都可以欺凌的鼠辈。

他闭上眼睛，感觉脸上痒痒的，原来那是挤出来的两行热泪滚落所致。这些个在他看来是鸡头鱼刺的混混们，竟然骑在他头上恣意妄为，多么屈辱！悲哀的是，在别人眼里他和他们没什么两样，同属牛鬼蛇神，毫无尊严。不知道哪一天能碰到左亚和乔智，他俩会怎么想？

喧嚣过后他缩在角落里，突然感觉很久很久没见到左亚和乔智了。他俩在干嘛？他俩会不会忘了他？脸又开始痒痒，他擦掉泪水就想，他俩就应该跟过去一样，边打着游戏，边吃着什么，而他根本就不在他们的世界里。这么想着，他的眼泪就完全隐退了。

“高桥先生是这家医院的脑神经外科大夫，而松本真希是他的患者。”柯北道，“昨天家属给医院打来电话，说高桥突发心脏病，导致心肌梗死。”

“松本真希是谁？”左亚问。

“就是梅茵，这是她的日本名字。”

“哦。”左亚托着腮，“那你不觉得高桥先生死的太假了吗？”

“也只能这么觉得。”柯北答，“因为没有证据说明它不是真的。”

“奇怪！”左亚瞪大眼睛，“这些消息，你是怎么知道的？”

“哦。”柯北显得很从容，“我比你提前来了一个小时。”

“嗯？”左亚觉得蹊跷，“那他的消息是谁告诉你的呢？”

“当然是前台的护士了。”

“心脏病，心肌梗死，这样的日文单词你也听得懂？”

“哦哦。”柯北掏出手机，“这上面有语音翻译器。”

左亚紧跟着问：“那你事先是怎么知道高桥的？”

“很简单。”柯北很淡定，“通过国际刑警之间的交流，得知松本真希的最后一个信息是在这家医院，高桥正是她的主治医生。”

“她得了什么病吗？”

“日本警方是从交通局那边里到的信息，因为一起车祸她被送到这家医院，当时值班的医生正好是高桥。”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了？梅茵就一直没有出院？”

“一年前发生的，日方只提供了交通事故的去向，至于她出没出院并不知道。”柯北道，“所以我们才来找高桥，了解她的动向。”

“明白了。”左亚冷不丁问，“你把高桥的相关信息透露给罗素，罗素就让我来找高桥？”见他没有回应，她继续问，“然后你又根据罗透露给你的信息，制造一系列的邂逅事件，让我跟你在这里聊天？”

柯北举起杯：“喝了这杯？”

左亚举起杯：“你和你的同学串通一气，就为了喝这杯酒？”

“没这么严重吧！”柯北陷入守势状态。

“你是选择现在说实话，还是喝完了再说实话？”

她之所以紧紧相逼，是想试探他，到底要不要把他们抓华丰的证据说出来？那个监控录像到底是什么？就算华丰是真正的凶手，他杀人的动机究竟是什么？这是心结，她必须要解开。

“这个有区别吗？”柯北问。

“当然。”左亚放下酒杯，“酒前的话是人品，酒后的话可以赖账。”

“那你得告诉我，你希望我说的是哪方面的实话？”柯北也放下酒杯。

“你的意思是说，你是个有分寸的人？”

“有原则不好吗？”柯北反问。

“那要看哪方面了。”

“比如呢？”柯北问。

“对朋友总不该说谎吧！”

“我们是朋友吗？”柯北反问。

“你说呢？”左亚反问。

“那。”柯北有些结巴，“那要看什么朋友了。”

“你说呢？”左亚再次反问。

“你说呢？”柯北屏息道。

左亚在领略到对方散发的淡淡香水味的同时，更感受到从对方眼神里射来的利剑，她的心刹那间咯噔起来。对方好像是被拉下水的，或者即将上钩的意志薄弱者，而自己恰恰是那个阴谋即将得逞的女特务女间谍。或者恰恰相反，自己是被拉下水的，而对方是色诱的面首。

手机响了，是乔智的。他好像有些故意。

“现在方便了吧？”乔智问。

“方便，你说吧！”

“凶手找到了。”

左亚下意识捂住手机，柯北很识趣里起身离去。

“什么凶手就找了？”她问。

“杀梅茵的凶手找到了！”

“找到了？”左亚确实大吃一惊，“是谁？”

“暂时还不知道。”乔智赶忙补上，“不过明天就知道了，知道后我第一时间告诉你。”说完他挂了。

此时，她突然觉得乔智的重要性，不管他有意还是无意，关键时刻是他挽救了她。因为当柯北反问“你说呢”，她差点就要回答“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倘若他要冲动行事，她已经做好被动接受的准备。特殊的地域，特殊的情景，特殊的心境，催化出意想不到的情愫从而演化出顺理成章的行为，物理改成化学，这是血性男女难以抗拒的。

柯北到化妆间用冷水拍打着自己滚烫的脸，刚才他的确冲动起来。在他眼里，左亚的桀骜反倒成了顽皮，挑衅反倒成了诱惑。临行前，罗素俨然以一个过来人的口径叮嘱他，关键时刻敢字当头，过了这村就没那店了。

果然应验了罗素的这句话，左亚以极其冷静的口吻对他说：“我马上得回去了。”

“为什么这样着急？”柯北感到很意外，“高桥死了，我们还可以从其他渠道获梅茵的信息呀。”

左亚想，既然凶手已经找到，就没有必要再跟一个死者过意不去了，了解更多有关她生前的信息除了添堵，毫无益处。既然把老大奉为男神，就要满怀信心信，不见风雨怎能见彩虹？退一步，自欺欺人总比被别人欺负好。但这些里话她不能对柯北说，对他说的只能是“因为我来是专程来拜访高桥先生的，既然他已不在人世，我自然就该打道回府了。”

“你就不想多了解一些梅茵的情况？”柯北有些着急，“起码她是你们老大的新婚妻子呀！”

“请你不要使用这样字眼！”左亚正色道，“只要老大没对我们亲口宣布，在我眼里就不作数。”

“哦，是这样。”柯北无力插嘴他们的铁磁关系，“算我多嘴。”

左亚觉得自己太刻薄，起身要走时说：“河豚的味道真不错！酒呢，下次见面我们再喝。”

柯北拦住她：“就算你不想为她留下，能不能为我留下？”

“为你留下？”左亚心又咯噔一下，“为什么？”

“我需要翻译。”

“哦，是这样。”左亚有些泄气，“你不是有翻译器吗？”说完她拉开门走了。

柯北想拉住她，但实际上并没有，也许是自己缺乏勇气，也许是自己的性格使然。不管怎样，他总算找到了彼此留存的空间，总有机会，他会填补这个空白。

乔智的那辆车还在修理厂，为了获得天大的消息，他必须借一辆车接上华栓。因为华栓告诉他，杀梅茵的凶手他已经找到了。

“他到底是谁呀？”乔智几近哀求道，“老爷子，您能不能提前告诉我一声呀？”

“我告诉你，你再告诉警察，想得美。”华栓拍了他一巴掌，“快开车吧！”

到了刑警队门口，乔智要去扶华栓，被他挡住。他掏出一串钥匙按在乔智手里，说他要是回不来，就帮他看着屋子。乔智攥着钥匙，不明其意。

涂局和老蒋在问讯室接待了华栓。

“我们家丰儿呢？”华栓劈头就问。

“您说的是华丰吧？”涂局问。

“没错！”华栓用拐杖使劲敲打着地面。

“怎么个意思？大爷。”老蒋忍不住问。

“谁要说丰儿杀了那个狐狸精，天打五雷轰。”华栓脑门子爆出青筋。

“您先别着急！”涂局安抚道，“我们呀，现在只是收集证据，狐狸精是不是你们家丰儿杀的，最后还要法官说了算。”

“我儿宁可杀他爹也不愿杀那个狐狸精。”华栓歇了口气，“你懂吗？”

“嗨！”老蒋打趣道，“我说大爷，毕竟死的是狐狸精，您不是还健在嘛！”

“我在不在有什么意思呀，得让丰儿活着。”华栓有些激动。

“没说杀了人的人就一定活不了。”涂局继续安抚道，“这要看动机、情结、手段，以及后果，还有认罪态度和立功表现。”

“这个我知道。”

“知道就好。”涂局起身就去扶华栓，“要是没其他事，您请回吧！”

凑得很近，华栓忽然认出涂局：“ 涂所，你是涂所？”

老蒋也过来扶住华栓：“他是涂局，不是涂所。”

华栓一把推开他：“是涂所，鼻头上那个痦痔没有了，我也记得你。”

“是是是，认出来就好。”涂局笑道，“难道你还要提供一段录音挽救您的丰儿？”

“好小子，你是个明白人，当年是，现在八成也是。”华栓显得很兴奋，“既然来了，我就不打算回了。”

“大爷，您这话是什么意思？”老蒋问。

“什么意思？”华栓板着脸，“人是我杀的，就是这个意思！”

涂局和老蒋面面相觑。

“那个叫梅茵的女人是我杀的。”华栓瞪大眼睛，“听明白没？”

老蒋想说什么，涂局制止住，然后靠近华栓：“跟上次一样，您得提供点证据让我信您。”

“我亲手杀的，不需要。”华栓显得很自负。

“好呀！”涂局迎合道，“这回您没有，我有。”

“有什么？”华栓有些发虚。

“录像。”

“什么录像？”

“监控器里录下的杀人录像。”涂局道，“既然您说是您杀的，那您一定记得当时您是怎么杀的。“

“那当然。”华栓点点头，“你说说录像里的事。”

“好呀！”涂局描述道，“当时您穿着睡袍，拄着拐杖，抱着昏死的人，气喘吁吁爬到楼顶上，然后奋力一摔？”

“嗯嗯。”华栓频频点头，“你说的完全没错！”

“可是监控录像里，没发现拐杖呀。”涂局摇摇头。

“拐杖？”华栓争辩道，“我傻呀，我不会藏在长袍里吗？”

涂局指着华栓的拐杖：“您这也藏不住呀。”

“这个简单。“华栓按住扭，拐杖缩成了短短的一节，“能伸缩。”

“好，就算拐杖被长袍遮住，您的身体状态也达不到摔死人的条件呀！”老蒋道。

“人有多大胆，就有多大力。”华栓蔑视了一下老蒋，“切，这个你不知道呀？”

“好好好！老爷子。”涂局顺着他道，“就算您对答如流，但我要问几个细节，您就不一定能回答了。”

“噢？”华栓梗起脖子，“人是我亲手杀的，哪有回答不出的？”

“比方说，您当时光着脚丫子呀？还是穿的鞋子？如果是鞋子，是拖鞋呀，还是皮鞋？”

“记不住了。”华栓含混其词，“岁数大，记忆差，你不知道呀？”

“就算您当时没记住，但刚才您说您穿的睡衣，总记得藏在哪儿了吧！”老蒋补充道。

“我懒得回答你。”华栓撅起嘴，“你们就盯准丰儿是杀人犯，别管旁人说什么，你们都不管。国家养着你们就是要你们草菅人命吗？”

“好好好，就算人是您杀的，那您为什么要杀她呀？”涂局问。

“这问的嘛，特有水平。”华栓得意道，“她是个狐狸精，把丰儿勾引得神魂颠倒，不光这，她还勾引主任，勾引其他老师。我恨她咬牙切齿，不杀她杀谁呀。人是我杀的，我坦白了，还问那么多干嘛呀？”

“老爷子，您说完了吗？”涂局显得很有耐心。

华栓蛮横道：“我不跟你讲了，我找管你的市长去。”

老蒋有些急了：“大爷，不能说您杀了人，人就一定是你杀的。我说唐朝的皇帝是杀我的，你信吗？你肯定不信，因为我不是唐朝的人。另外，您找了市长，市长回头还是找我们局长。大爷，您说是不是？”

“滚一边去！”华栓从椅子上蹿了起来，“油嘴滑舌的玩意。”

涂局瞪了老蒋一眼，双手扶住华栓：“您呀，消消气！真要想呆在公安局，我们管您吃管您喝。”

“这就对喽。”华栓满意地坐下，“通情达理的还是你。”

“不过，我得提醒您。”涂局俨然道，“替罪顶罪也叫犯罪，按我国《刑法》规定，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

“这叫什么罪呀？”华栓瞪大眼珠。

“叫包庇罪。”涂局也瞪大眼珠，“情节严重的，要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

“还有真罪？。”华栓吃不准。

“蒙别人我也不敢蒙您呀！”

“也是。”华栓像泄了气的皮球。

“大爷这绝对不是吓唬您。”老蒋来了劲，“不但您得坐牢，还要连累您的儿子。”

“闭嘴！你一说话我就心慌。”华栓转脸对涂局道，“我听涂所的，不对，是涂局的。”

“他说的没错！”涂局扶起他，“您呀，眼前最重要的，不要生气，也不必但心！华丰那边呢，我保证有一是一，有二是二。“

“涂局，我求你个事行不？”

“只要我能做到的，您尽管说。”

“我能不能见见我们的丰儿？”

“不行不行！”老蒋阻拦道，“您这不是让涂局为难，让涂局犯错误吗？”

涂局又瞪了老蒋一眼。

“其实。”华栓有些疲惫了，“其实见他的面，只想让他早点立功，早点回来。”

“您这么着。”涂局扶他出了门，“一定要跟华丰对话，可以委托人转告。”

“谁呀？”

“律师。”

迄今为止，华丰依然坚信梅茵没有死。原因很简单，因为她死的消息是警察说的，尽管他们出示过照片，那也完全可能造假。他压根就不信警察，原因也很简单，他杀任何人也不能杀梅茵，而他们却说他杀了她。他们说有证据，却不告诉他证据是什么。倘若证据确凿，还有必要兜那么多的圈子问东问西吗？伪造证据，捏造事实，就算不是全部警察明火执仗的利剑，也可能是个别警察惯用的暗器。

那么问题来了。

警察为什么要制造梅茵之死的假象，让他背负谋杀新娘的罪名锒铛入狱呢？自己与权贵与财富绝缘，对于警察毫无利用价值可言，剩下的只有贱命一条。华丰不愿意这么想，因为这样想就只能说明梅茵真的死了，而他作为替罪羔羊将去拯救那个比他的命要昂贵的多的命。所以他宁可相信梅茵活着，警察要利用他与梅茵的私密关系，来榨取她有价值的信息。这样一来，问题就出在梅茵身上了。

难道多年未见的梅茵是日本间谍？

不，这太荒唐了！

他既不认识国防部门的人，也不认识商务部门的人，梅茵做这个间谍岂不是扯淡？

莫非他们是觊觎那个神秘的东西？那个连他自己也无法相信的东西？

“头发没了，别人看着爽，自己摸着也爽。”刘建立凑过来搭讪。

“哦哦。”华丰并不想理会他。

“我说瓷器。”刘建立并不醒传，“能不能告诉我，你苦着个脸想什么呢？”

“哦。”华丰依然毫无兴致，“我在想，我应该想些什么呢？”

“嘿嘿！看你那么实在，我让你想个事吧。” 刘建立显得很神秘，“你把耳朵凑过来。”

“哦哦。”

“预审是不是让你揭发立功？”

“预审？”

“就是警察。”

“哦哦，好像说过。”

“这有一现成的。”

“啊？“华丰不明其意，“什么现成的？”

“嘘。”刘建立叫他不要出声，“别炸猫！”

陈广胜倚坐墙壁，边吸“大炮”边朝这边看。

刘建立低声道：“我特烦这斜逼。”

“他因为什么进来的？”华丰问。

“人贩子。”刘建立蔑视道，“缺德玩意，逮谁卖谁，毛本身没有。”

“哦。”

“你知道他怎么当上学习号的吗？”

“学习号？什么学习号？”华丰不解。

“就是管教封的牢头。”刘建立鄙夷道，“说白了，就是花钱买的。要是论胳膊论腿，非把他的斜逼眼给打正了不可。”

陈广胜将“大炮”的屁股给了身边的人。

“呸！”刘建立眼睛发绿，“这歇逼玩意死在我后面，太让我生气了！”他把嘴凑到华丰耳根，“今晚我必须弄死他！”

陈广胜视线朝着这边，华丰忍不住有些紧张：“别呀！”

“甭理他！他斜逼眼，看的不是咱俩。”刘建立狠呆呆道，“我要他天天给我和表妹端水洗脚，然后再把洗脚水喝了。”

“这么想想倒是挺解气的。”华丰劝道，“不过也就是想想，千万别来真的。”

“留给我想的时间不富裕了，所以我必须得做。”刘建立继续给自己打气，“杀一个我喜欢爱的人，再杀一个我烦躁的人，是不是很值呀？”

“呃。”华丰简直不知道该怎样回应他。

“得得得，你也甭费脑子回我了。”刘建立叹了口气，“死前呢，我放心不下你。”

“我？”华丰被他弄得无比迷茫，“为什么？”

“你这人吧，跟他们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我就觉得他们该死，你不该死。”刘建立一脸愁容，“我要是走了，他们还不定怎么欺负你呢！”

“我有那么弱吗？”华丰并不示弱。

“不跟你扯了！”刘建立叮嘱他，“你呢，一会就报板求提。”

“什么叫报板求提？”

“拍门叫管教，说你有事找预审。”

“可是我没事呀。”

“你傻逼呀！”刘建立道，“把我杀斜逼的事揭发给预审，算立大功，是死刑也缓了！懂不？”

华丰有些不敢相信，干笑道：“你为什么对我这样开恩？”

“因为你是傻逼呀，傻逼就不该进到这里头。”刘建立从袖口里露出一根铁棍磨成的尖刀，对他努努嘴，“快去抱板！”

见这阵势，华丰确实傻眼了。

“快去！”刘建立使劲叽咕眼睛，“再不去就没机会了！”

华丰无动于衷。

“你丫就是一个真的大傻逼。”说完刘建立以最快的速度冲向陈广胜，举起尖刀插去。

陈广胜身边的人马上反应过来，夺回尖刀将他按倒在地，陈广胜顺势用脚踩着他的头，狞笑道：“谢谢了！”说完冲门外大喊，“管教，有人劫狱啦！”

刘建立垂头丧气道：“傻逼没帮着，倒帮了斜逼。”

若干年以后，华丰才获知刘建立犯强奸罪、故意杀人罪及暴动越狱罪，被判处死刑，而被害者康葵花年仅十岁。陈广胜犯拐卖妇女儿童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因成功阻止暴动越狱，有重大立功表现，缓期三年执行。

第10章 能打开箱子，就说明老大一定知道密码

“老爷子的牌，我已经搞定。”乔智瞟了一眼左亚，“死者的牌，差不多也有了，其他的牌......”他盯着罗素，“我们老大这边是不是该你出手了？”

“很不幸，华丰这张牌恐怕暂时打不了。”

“为什么？”乔智冲他嚷嚷，“你拿我们当猴耍呢！”

“是费用问题吗？”左亚冷静地问，“我们......”

“别！”乔智止住她，“老爷子说了，拆迁款他一分也不留，全部给你。这总可以了吧！”

“你们也别把我当猴看！”罗素表示不卑不亢，“好像给个桃儿梨的，我就会给你们蹦高呀！”

“你这话什么意思？”左亚感觉他一反常态，没好气道，“好像是我们做错了什么。”

“你们自然没做错什么，是你们老大做事欠妥。”

“他都已经进去了，还能怎么着？”左亚脸色很不好看。

“他现在正处于禁闭状态，任何外人不得求见。”

“啥意思？”乔智问。

“就是除了办案警察，谁也见不到他，自然包括我这个委托律师。”

“为什么要禁闭他？”左亚问。

“两种可能。”罗素推测到，“一是畏罪自杀，二是暴动越狱。”

审讯华丰的是老蒋和柯北，涂局并没有出现。

“涂局呢？”华丰问。

“这事用不着惊动涂局。”老蒋道，“你只需说明你跟那刘建立嘀咕了什么就行。”

“简言之，他让我揭发他行凶杀人，好立功减罪。”华丰答道。

“你跟他什么关系？”老蒋问。

“没什么关系。”华丰觉得还是要多说一句，“要说关系，也就是你们强迫让我认识他的号友关系。”

“号友关系？”老蒋没好气地问，“他疯了要帮你立功？”

“他好像是有些疯。”华丰补充道，“那个叫陈广胜的同号比我更了解情况，你们可以问问他。”

“呵呵。”柯北忍不住笑道，“简直就是黑色幽默的加强版。”

“不懂你在说什么？”

“恰恰是你说的这个陈广胜。“柯北用嘲笑的眼神看着他，”举报你和刘建立聚众持械劫狱。”

“什么？”华丰完全蒙住，“这简直是胡说八道，一派胡言！”

柯北没有理会他的愤怒，而是冷冷道：“一旦暴动越狱罪成立，根据第317条刑法，将处以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或者无期徒刑。情节特别严重的，处死刑。”

“那个人贩子的话你们也信？”

“你这人不讲理。”老蒋忍不住发话，“刚才你还要我们信他的话，现在又要我们不信他的话。”

华丰被噎住，半天回不过气来。他算明白了。从他喝下梅茵那杯酒开始，他就被推进一个巨大的陷阱里，各种从未谋面的神头鬼脸，各种从未听说的死刑罪名，都要逼他就范，让他说出他们听到的实话。

“我要单独见你们涂局。”华丰用接近命令的口吻道，“否则没有实话。”

左亚无法相信华丰会做出自杀或者劫狱这样的事情，除非他是疯子，而在她与他交往的思维范围内，这种毫无抑制力的行为在她脑海里是零闪存，除非自己也疯了。所以她毫不犹豫地给柯北打了电话，推倒了她亲手为他支起的屏障。

“我现在很不方便接电话。”柯北道，“而且我也没法在电话里跟你解释。”

“好吧！”左亚有些急不可待，“我要在你第一方便的时间里见到你。”

她逐渐感觉到，一个男人让她揪起心来，而她却指望另外一个男为她抚平。也就是说，她千辛万苦在芸芸众生中寻到一处可以让自己安生的小屋，猛然间楼去人空，再找到时却已物是人非。

乔智过来告诉她，华栓那边又出现了状况。老爷子嚷嚷着要他带大锤和洋镐去。

华栓用拐杖敲打着外屋与里间的墙，对他俩说：“听出什么了吗？”

乔智摇摇头，然后看着左亚，左亚说：“没听出什么。”

“空的。”华栓又用拐杖敲了遍，“是空的。”

“然后呢？”乔智不明其意。

“用你手上的锤子砸开，然后用洋镐撬。”

“老爷子，这是工程队的活儿。”乔智劝阻道，“再说，也不到拆迁的日子呀。”

“让你干你就干，哪那么多废话！”华栓生气道，“不砸开它，丰儿就没救了。”

墙被砸出窟窿，然后用洋镐从里掏出一只箱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乔智才将它搬出。此刻乔智才明白，上回搬走冰箱老爷子神神叨叨的就因为这么个破箱子，粗糙的木板横竖随意那么一钉，看着就像装水果装蔬菜的。华栓说打开它，乔智就用洋镐任性撬动。

“等等。”左亚躬身发现了问题，“要慢慢来。”

拆掉外面的木板，里面还有一只旧式箱子。厚厚的木头包着铁皮，兀兀秃秃的，依稀可见的图案不像中国风格，其中一只鸟形，左亚好像在一本日本家具杂志上见过。

华栓说，这是他母亲留下的。老人家临终前交代，只有当家中出现灭顶之灾才能打开，否则永远封存。”

乔智看着左亚，左亚也看着乔智。

“你们说。”华栓冲他们嚷道，“丰儿蹲进大狱不能出来，算不算是华家的灭顶之灾？”

“应该算吧。”左亚点头道。

“当然算了。”乔智也跟着点。

“既然算，作为丰儿的同学，就该把这箱子给弄开。”华栓看着乔智，乔智却又转脸瞅着左亚，华栓就急了，“你老瞧她干嘛？她是女孩，你是男孩，你的力气大。”

箱子做得很精致，锁是密码转盘，乔智转了两下，依旧能动。他问：“密码是多少？”

“不知道。”华栓道。

“不知道密码怎么开？”乔智道。

“知道密码就不用你开了。”华栓指着铁锤和洋镐，“这两样东西，你随便用呀！”

“啊？”左亚愕然道，“这箱子是古董，伯父。”

“对呀！”乔智配合道，“这可不是外面包装的破木头板子，说砸就砸开的。”

“而且可能是东洋古董，砸坏了很可惜的。”左亚劝道。

“是呀，兴许里面的东西还没它值钱呢。”乔智补充道。

“那不管了，救丰儿的命要紧。”华栓道。

“问题是，这里面到底是什么能救华丰的命呢？”左亚问。

“对呀，这里装的是什么，您知道吗？”乔智问。

“不知道。”华栓火急火燎，“砸开它不就知道了嘛！”

“老爷子，您再好好想想，密码到底是多少？”乔智仍不死心。

“我说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华栓有些不高兴，“一把年纪哄你们小毛孩子做什么？”

“您母亲临终前就没有别的交代？”左亚很耐心地提醒他，“比如留下个纸条什么的？”

“没有纸条。“华栓想了想，“要说有，也就她嘀咕了一句话。”

“噢？什么话？”

“好像是说，到了该开箱子的时候，自然有人开。”

“您的意思是，这箱子一直没打开过？”左亚问。

“打开过。”

“啊？”左亚和乔智几乎同时问，“谁打开过？”

“丰儿。”

涂局给华丰点上一支烟，华丰狠狠吸进一口。

“想通了？”涂局问。

华丰长长吐出烟：“想通了。”

“说吧！敞开了说。”涂局背过身去，“我保证我们的这段对话不做笔录。”

“最好连录音录像都没有。”华丰道。

“没问题。”涂局显得很痛快。

沉寂片刻，华丰将烟蒂碾灭在手铐上，抬起头说：“我们家外间和里间有堵墙。”

“嗯？”涂局感到很意外，转身看着他，“什么意思？外间和里间没有墙就算一间了。”

“问题是就是那堵墙是空心的。”

“空心的？”涂局禁不住探问，“里面藏着什么东西？”

“是的。”华丰道，“一只日本明治年间的密码箱。”

“噢？”涂局道，“这跟梅茵的死有什么关系吗？

“不清楚。”

“明白了。”涂局微微点头，然后附身问他：“你是想说出另外的事情，争取立功的机会吗？”

华丰摇摇头：“那箱子是我家祖传的，谈不上什么立功。”

“哦。”涂局转换思路，“你的意思是，这箱子因为是日本古董，所以与梅茵有关？”

“无关。”

“她见过这箱子吗？”

“没有。”

“你也从来没跟梅茵提过这只箱子？”

“没有。”华丰道，“但是我给过她箱子里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一枚古币。”

“什么样的古币？”

“我就知道上面铸着一条龙和一只凤。”华丰追溯道，“当时我觉得很好看，就送给她做个纪念。”

“除了这枚古币，箱子里还有什么？”

“浮头上满满全是，是不是还要别的就不知道了。”

“你没有仔细翻翻？”涂局问。

华丰摇摇头，说根本就没有机会翻。有天夜里，他父亲打开箱子时被他无意撞见，趁父亲不在的那会儿，他偷看了一眼又偷拿了两枚。也许是父亲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就将那箱子砌到了墙里。两枚其中的一枚与车轩相撞时给丢了，还有一枚是他离开学校时偷偷放进了梅茵的箱子里。

“明白了。”涂局分析道，“你怀疑梅茵多少年以后发现了这枚古币的奥秘，向你索要更多，你的纯洁梦想因此而破碎，一怒之下借酒壮胆，将其窒息，然后抛下楼去......”

“涂局，我是跟你谈判来了，不想再听您讲故事了。”

“谈判？”涂局不明其意，“谈什么判？”

“我觉得我讲的很明白。”华丰很认真地说，“是摊牌的时候了。”

“摊牌？”涂局依然不解，“摊什么牌？”

“你们一会以故意杀人判我死刑，一会又以暴动越狱置我于死地在我这里，这两条完全是无稽之谈。”华丰认真道，“作为个人我无力抗争你们这样强大的机器，只好交出我家的祖传，估值亿万。”

“估值亿万？”

“后来我才知道，那枚古币是清代的龙凤寿金币，一枚的价格是三到五百万。”华丰胸有成竹道，“满满一箱，该有数十亿吧。”

涂局愣了半晌，问：“单独与我会面，就为了跟我说这个？”

“是的。”华丰一脸诚恳，“我想我爹也一定会同意我的想法。”

“什么想法？”

“破财免灾，这也是我爹常教导我的。”华丰依然很诚恳，“我们一定做到自觉自愿，绝不反悔。”

“等等。”涂局摆手道，“你确实把我搞糊涂了。”

“糊涂就好！涂局。”华丰恨不能掏出心来，“我发誓，我和老爹一定保住这个秘密。”

“丰儿那时还没转学，正是被那狐狸精迷惑的时候。”华栓向左亚和乔智回顾道，“有天半夜，我爬起来上厕所，发现丰儿的屋里还亮着灯，就过去瞅瞅，没料到丰儿竟然打开了那只箱子。我正琢磨这小子是怎么弄开的？转眼他就盖上箱子放回原处，然后上床睡觉了。第二天白天我问他怎么回事，这小子居然反问我是不是在说胡话。”

“他假装糊涂，是不是从里面拿了什么东西呢？”乔智问。

左亚白了他一眼：“老大敢作敢当，不是那样的人。”

“姑娘这话说得对！就算是别人的事，我们家丰儿也傻担着。”华栓道，“再说了，这箱子我答应归他了，拿不拿什么都是他的事。”

“反正不管怎么说，能打开箱子，就说明老大一定知道密码。”乔智道。

“你小子这回分析对了。”华栓继续回顾，“我琢磨着，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你不是不承认吗？看我下次逮你个正着。果然，也是个半夜，我喝了好些酒躺下了，他先到我屋侦查，我故意呼噜打的山响。不一会儿，我蔫不悄的摸到他屋子，嘿！那密码锁他转得溜着呢，咔嚓就打开了。我站住他背后，心想这回看你小子怎么说？”

“他怎么说呀？”乔智明显听入迷了。

“他什么也没说。”华栓道，“他转身发现了我，然后转身将箱子盖好锁好，放回原处，跟什么也没发生一样。”

“他脸上连个表情也没有？”乔智问。

“好像没有。”华栓眨巴眼睛。

“渗人。”左亚道。

“是呀，当时我就渗的横。”华栓道，“原以他会被我吓着的，结果倒是他把我吓着了。”

“然后呢？”乔智问。

“然后他就扶着我，一直扶我到床上。”华栓绘声绘色道，“躺下后，他才开口对我说话。那态度那口气简直不像是他。”

“噢？”

“他说箱子里有些发潮了，该换个更封闭的地方，最好谁也看不见。”华栓道，“另外他嘱咐我，今晚的事对谁都不要说，明天对他也不要说。”

“可是按照您的性子，你肯定不会服从他的。”乔智忍不住插嘴道，“一定要问出个所以然来。”

“是该这样的。”华栓应道，“可是不知怎地，那天夜里我瞅着他的眼睛，突然发现丰儿长大了。我行思，过去他喜欢独来独往，有事从来不跟我商量，今儿个跟我好言好语，我哪有什么脾气跟孩子拧呢？我当时就对他说，那箱子就归他了。”

“是这么个理。”乔智点完头又去看左亚，“但总觉得有点诡异离奇。”

左亚没去迎合他，而是对华栓道：“所以您听从了华丰的话，把箱子封在墙里，也没再跟他这档子事？”

“是的。”华丰又开始急躁起来，“但是今天丰儿不在，又要去救他，本该就是他的东西，不用锤子镐子弄开它，该怎么办？”

“伯父，您先别急！”左亚安慰道，“既然华丰知道密码，我们完全可以想办法从他那里得到密码，然后我们再慢慢打开，是不是更妥当一些？”

“嗯嗯。”华栓使劲点头，“还是你这小丫头聪明！”

“我真的没转过磨来。“涂局使劲转着脑袋，”你这种奇思妙想奇是从哪来的？”

“我认为这太正常了，只是我没有及时想到而已。”华丰仍没有放弃自己的思维，“因为梅茵根本就没有死，你们给我设下这个圈套，不就是逼我交出这骇人听闻的钱财吗？”

“呵呵。”涂局笑出声来，“你的想象力简直太丰富了，或者是监号里有这方面的人才唆使你来取笑我们警察的。”

“没人能教我，我也不会取笑你们警察。”华丰并不接受他的嘲笑。

“打住！”涂局严肃起来，“看着我们是熟人的份上，如果你们家真有什么值钱的东西，我劝你不如交给律师，让他做你的辩护人，看从哪个角度减轻你的罪罚。”

华丰冷冷地看着涂局。

“退一步讲，就算我视财如命，但据你所说，这箱子跟死者毫无关系，也就是说这箱子并不构成你杀死梅茵的诱因。”涂局扮成满脸遗憾，“我想帮你都帮不了。”

华丰依旧无语。

“事实上，我们从日本调查回来的情况是，梅茵一直保持单身，从医院出来后到了一家康复机构担任护理员至今，并无波澜。”涂局见华丰眼睛里泛起亮光，“唯一的感情纠葛，是她入院前曾迷恋过一位大学教授，而这位教授却婉言拒绝了她。”

华丰默默倾听。

“教授并未接受她的恋情，致使她精神崩溃，绝望之至，她选择了自杀。”涂局道，“实际上，那场车祸是梅茵主动制造的。”

华丰神情从惊异变为恍惚。

“你说你执着地迷恋着梅茵，苦苦等待她十年，也就是说在你的内心世界里，她早已经被你占有，一旦你得知她另有所爱，你就无法去接受，也无法去承受。”涂局清清嗓子，“情绪这种东西呀，一旦成了魔鬼，就无法掌控了。”

华丰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根据你的履历，我肯定不会轻信你跟一个素不相识的杀人犯刘建立合谋越狱，所以你大可不必担心我们给你定罪，老蒋和小柯只对号里所发生的突发事件例行调查而已，并没有结论，所以你千万不要有什么其他想法。”涂局镇定下来，“我滔滔不绝说了这么多，也该你轮到你说了吧。”

“该说的我都说了。”华丰本不想张口，但又不想败了他的兴致，“要按照您的奇思妙想，让我说了我不该说的，我真的不知道您想要的是什么？”

“我只是想帮你分析，真正的动机，现场的行为，你是当事人，自然由你来描述，然后我们再依据相关证据，尽早了结这桩案子。”涂局轻轻拍着他的肩头，“至于你是否有罪，罪有多大，最终由法院来判决。”

“我是不是这样来理解您的意思。”华丰试探着问，“梅茵真就被杀，一时破不了案，拿我来背锅？”

“我脑洞大开了。”涂局显得恍然大悟，“一直以来，你侥幸地猜测从18层楼抛下的梅茵至今还活着，我可以告诉你，即便她奇迹般活下来了，故意杀人罪依然成立。”

“你的意思。”华丰继续确认道，“梅茵真的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好吧！我会亲自带你去趟停尸房。”

第11章 咱是不是来错地方了

左亚终于见到了柯北，柯北满脸歉意地向她解释不接电话的原因。

“你不用皱眉！好像我要永远求你办事似的。”左亚坦坦荡荡道，“我现在是以报案者的身份出现。”

“噢？”柯北有些踌躇，“按说你来报案，我该请你到问讯室，还要做笔录。”

“这有什么不妥吗？”左亚打断他反问道，“难道问讯室见不得人？”

“也不是，我只是有些其他一些情况想跟你聊聊。”柯北担心她拒绝，就接上一句，“当然是有关你们老大的。”

两人选择在附近的一家茶馆里。

“华家有只箱子，可能与华丰的案子直接相关，密码华丰知道，箱子里的东西，也许可以成为这桩案子的证据。”左亚道，“我希望你能转告他，说出密码，一切将会真相大白。”

“就这些？”柯北问。

“如果你还有人情味就转告他，他老爹、乔智和我，都很惦念他。”

“第二个转告我可以做到。”柯北貌似要改变在长崎的态势，“可这一个转告有些问题。”

“什么问题？”

“据华丰交代，他并不知道密码。”

“不知道密码？”左亚疑惑道，“那他怎么打开的箱子？”

“他说他根本就没有打开过箱子。”柯北道，“他只是看到他父亲打开过箱子。”

“你保证你说的都是实情？”左亚质疑道，“不是在回避什么？”

“左亚美眉。”柯北貌似在发誓，“我向你保证一个原则，你认真向我提出的每一个问题，我要么不回答，回答了，就一定是实话。”

“噢？”左亚心咯噔了一下，“这么庄严！”

“因为我不想用谎言回答你。”

望着柯北无比诚恳的样子，左亚的心又颤动了一下，同时他开始捋了一遍华氏父子的头绪。华丰说自己没开过箱子，只是看见华栓开过箱子，而华栓却说自己从来就没开过箱子，只是看见华丰开过箱子。父子俩的说法是矛盾的，就算有一方说了谎，但这密码总是有人知道的，毕竟这箱子打开过。据乔智说，密码锁是金属制作的，如果超过一定的年代，会锈死转不动的。而如今完好如初，一定是有人不断转动开启的缘故。到底是谁在说谎？说谎的意义又是什么呢？

她不想在他面前继续纠缠箱子的事情，于是就问：“刚才你说你想跟我聊一下我们老大的事，那你说吧！”

“第一，你们老大并没有参与暴动越狱一事。”

“我就觉得老大不是鲁莽冲动的人。”

“第二，眼下他开始绝食。”

“啊？”左亚惊讶道，“为什么？”

“我们领他到停尸房见到梅茵的尸体后，他开始神志不清。“柯北道，“从第二天开始，他就拒绝进食。”

左亚嘟囔道：“他怎么会这样？”

“所以我一定要转告他，外面的亲朋们是如何为他揪心的。”柯北有些刻意道，“这第三件事嘛，是关于梅茵的......”

“不不！我不想听。”左亚果断阻止他，“这跟我没有半毛钱关系。”

讯问室摆上了一台投影仪，涂局示意柯北打开。

“华丰，你可以再回顾一下。”涂局意味深长，“看完后，我们做最后一次笔录。”

白色的墙壁上投射出一组监控画面：一位身材与华丰完全一致的身影，双手托住昏迷的梅茵行走在酒店的楼道里，打开电梯走了进去，电梯到了顶层停下，走出电梯后上了顶层平台，毫不犹豫将她抛出楼顶，然后空身返回707房间。

华丰消瘦的脸上眼眶深陷，露出的目光散乱而游移。

“我们当夜抓你时，你身穿的酒红色睡袍与此人完全一致。”涂局进一步强调，“并且，你之前交代过你入住的707房间，与此也完全一致。”见华丰仍没有张口，涂局补充道，“虽然录像不是高清的，也没有特写镜头，但是经过图像对比鉴定，此人的骨骼结构，与你完全一致。并且，现场留下的指纹脚印也与你完全一致。”

“嗨！该你说话了！”老蒋忍不住冲华丰嚷道。

华丰环视了一下涂局，老蒋和柯北，然后低头盯住手铐道：“我已经不相信我眼前的世界了！所以我不会再说一句话。”

一个人说华丰杀人，左亚不信，两个人说，她也不信，但是全世界的人都说是，她要再不信，就宣告她要与这个世界决裂了。当柯北终于把她一直想知道的证据告诉她时，她哭了。在她的印象中，从小到大，她就哭过两次。一次是她养过一只她根本就不喜欢的流浪猫，后来它死了，她才知道爱是个什么东西，那时她哭了。第二次是她离家出走，原因是她想得到的玩具，老爸不给买，当回到家中发现满屋子都是那些玩具时，她一怒之下把那些玩具全部烧了，然后就哭了。这次她为什么要哭？她不知道，很久以后她才找到了真正的原因。

柯北递给她一张纸巾，她推开了，说：“本来我觉得没什么的，你这样一来，我不哭都不行了。”

“毕竟是老大，到了这份上，可以理解。”

“别老大长老大短的，他是你抓的杀人案犯，是你立功的业绩，更是你晋级的台阶。”

“我跟他没仇，只是偶然摊上的案子，执行法律程序而已。”柯北叮嘱道，“我们这边就快结案了，下一步就看你们跟罗素怎样准备辩护词了。”

“你的建议呢？”左亚问。

“我？”柯北愣了一下，“先说你自己的想法吧！”

“我？我哪有想法？”左亚也愣了一下，“一百个想法就是，桃园三结义最先死的是老二，最后死的才是老大。”

“真是中毒了。”柯北道，“按说我们是公诉人一方，你们是辩护人一方，双方对立，我哪能......”

左亚伸出手：“当朋友就握，不当就别握。”

望着她诚挚与哀求交错的眼神，柯北慢慢伸出手来。

“既然是朋友，就以朋友身份告诉我。”左亚的口吻马上转为命令，“下一步我该怎么办？”

柯北貌似被朋友之义绑架，不说吧不行，说吧又不愿直说，只好支支吾吾，顾左右而言他：“其实有一件事，我一直百思不得其解。”

“什么事情？”

“一个人杀了另外一个人，要么主动承担，就像电视报导的那样，某某组织对本次袭击负责；要么呢，就是逍遥法外。”见左亚皱着眉头，他开始讲起一部叫《黑色大丽花》的电影，说其中的女尸案就是取自1947年在美国加州发生的一起至今未破的真实案例。

“你意思是，这两种情况我们老大两头都不沾，对吗？”左亚问。

柯北点点头：“你继续。”

“老大杀了那女人，留下杀了那女人的证据，然后告诉你们他没有杀那女人，是吗？”

“是。”柯北示意她继续。

“两种可能。”左亚悟道，“一种是，那个证据是假的，或者证据里的他是假的。”

“证据确凿无疑。”柯北追问道，“第二种呢？”

左亚的表情有些扭曲，半晌才冒出：“不想说。”

“为什么？”

左亚的扭曲化为怨气：“因为我不想说，我们老大是个二货。”见左亚气息紧促，柯北默默将她杯里凉掉的茶倒掉，续上热的等待她继续说。“杀了人不想承认，为什么还要留下证据呢？这不是典型的二货吗？”冒出一连串泄气的话，左亚有些后悔：“不不不，我们老大坚决不是这样的人，这里面肯定出了问题。对不对？”

“先喝茶。”柯北示意她镇定些。

“你告诉我，这一定是有人故意陷害！对不对？”

“根据现场情况，如果说有人陷害就是给他倒酒的梅茵，梅茵不可能陷害他杀死她自己吧。”柯北不厌其烦向她说明，“没有任何证据说明我们掌握的证据是假的。”

“所以呀！”左亚有些急了，“我才问你下一步我该怎么办？”

“所以呀！我才留下这些疑点任罗素发挥。”柯北竖起大拇指，“他是我们班最优秀的学生，考考他，让他辩护。”

“最好的结果是什么？”左亚问。

“我不能再说了。”柯北道，“你一定要相信罗素的智慧。”

“就是因为他是你们班最优秀的学生，我就该相信他？”左亚不接受这个理由，“那你呢？和他比起来，你自愧不如还是自惭形秽？”

“这么说吧，他是综合成绩第一，我只是专业成绩第一。”

“旗鼓相当。”左亚道，“但是，就算你的成绩倒是第一，我也不我相信他，我相信你。”

“嗯？”柯北愣住了。

“嗯。”左亚也愣了一会，然后改变了语气道，“没错！我只能相信你。”

“那你总不能让我自己打自己的脸吧！”

看着他一脸的难堪，左亚突然感觉到，这的确是个值得依靠的人。正巧乔智打来电话，说罗素正在律师事务所等着他俩，让她速去。

罗素的办公间里除了他，还有一位陌生女人，年龄五十左右。

“这是华丰的母亲。”罗素介绍说，“从千里之外的皖南赶来。”

左亚和乔智齐声道：伯母好！然后两人都有些呆，因为他们从来没听老大提过他母亲，冷不丁在他们的世界里插进一个比他们还要近的老大亲人，心里有种异样的别扭。

“听罗律师说，你们是丰儿最亲密的同学，为了他的事，你们很辛苦。”她深深鞠了一个躬，“我先谢谢你们。”

她说话如此体贴得当，反倒无形中拉开了他们与老大的距离，或者说他们对老大产生了陌生感。

她在叙事时口音十足，只能参照她的表情和动作推测出这样一个故事：华丰三岁的时候，她就离家出走了。出走的原因是，华丰出生后不久，有天夜里他爹用菜刀要砍她，幸亏她没睡死，及时躲开了，第二天她问他，他居然不承认。华丰一岁时，有天夜里他爹又用菜刀砍她，因为早有准备，夜里不敢睡死，所以她还是躲过了。华丰两岁三岁时，又发生了两起同类事件，她无法再忍受了......

“那是个中午，我做了一切准备，趁他爹鼾声如雷的当口，抱住丰儿就走，不料还是被他发现了。”华母哽咽道，“这回他真是疯了，光天化日之下就举起菜刀要砍死我。我一把鼻涕一把泪，跪在地上向他求饶，他才说留下丰儿，就留我的命，不然谁也活不了。”

“老爷子为什么要这样三番五次砍你？”乔智一脸迷惑，“他跟您有仇呀？”

“他能娶我这样比他小十来岁媳妇，又帮他生下个胖小子，哪来的什么仇？”华母使劲摇头。

乔智还想问，左亚用脚踩了他一下，冲着罗素道：“罗律师肯定有什么高见？”

“先不说高见。”罗素显得很自负，“我现在只想让你们再给我拿到三张牌。”

“噢，又是牌？”乔智憋不住想诙谐一下。

“对，又是牌。”罗素以肃然压住他的诙谐，“第一张是华父，你俩带他去看病。”他看着华母，“第二张是华母，您务必把您刚才说的落实到纸。”

“我不会写字呀！”华母满脸歉意。

“我们写，您画个押就行。”罗素又看着左亚和乔智，“这第三张是华丰，需要你们给他写封短一点的信，目的是让他泪流满面后对我说，您让我做什么就做什么。OK？”

左亚瞟了一眼乔智，乔智马上回答：“OK就OK。”

“那就OK了。”罗素合起双手发出响声，显得干脆利索。

左亚慢吞吞地问：“我想问问，OK完了能有什么结果吗？”

“回家，与父母团圆。”罗素胸有成竹，“回家，与你们继续畅游三国，乱世称霸。”

乔智开着修好的车，后面坐着左亚和华栓。车停在大门口，乔智支起轮椅，左亚扶住华栓坐了上去。华栓指着门牌上的“精神病医院”说：“咱是不是来错地方了？”

“没错！就是这。”罗素迎面过来，“医生我约好了。”

“约大夫干嘛？”华栓望着罗素，“再说你是谁呀？”

“这是罗律师，老爷子。”乔智介绍道，“鼎鼎大名的罗大律师。”

“大名不大名的。”华栓并不买账，“律师不在律师所呆着，跑医院来干嘛？”

“嗨！”乔智跟他耳语，“一路不是叮嘱好的嘛！您啦，一切要听律师安排。”

“行啊，听他安排可以呀。”华栓依然迷糊，“为什么要去找大夫？”

“伯父，这么跟您说吧！”左亚也凑了过来，“没有这一步，我们就没法完成我们制定的目标。”

看着左亚真切的眼睛，华栓道：“好吧姑娘，我信你！”

乔智开车到停车场，停好车后快步走进医院大厅。熙熙攘攘的人群挡住了视野，他无法找到左亚他们的踪影，刚举起手机，有个中年男人热情地向他打招呼：“哎呀，你怎么来了？”

乔智愣住，心想：这人我怎么没印象呀？

“太不像话了！”那人拉住他的手嗔怪道，“今天怎么也不涂点口红呀？”

“哦哦。”乔智马上反应过来，“来得太急，忘了忘了。”

“哪能说忘就忘呢！”那人在他手背上狠劲地掐了一下，“该打！”

乔智用力挣脱开他道：“我这里先有点事，待会见。”

“待会见，宝贝。”说完那人给出一个飞吻，后面来了两个护士即刻将他架走。

乔智站在那，感受到心脏的胡乱跳动。

“你在这里也有熟人？”左亚站在他身边问。

“吓我一跳。”乔智马上接上她的话，“幸亏是熟人，要不真找不到北了。”

左亚带他走进诊室，一位三十开外的女人正躬身向华栓说些安抚的话，口音十分浓重。

“你不是本国人吧？”左亚用日语问她。

“是呀是呀！”那女人也用日语回答她，“我来自福冈，我的中国名字叫朱丽叶，是薄老师的助手，请多多关照！”

罗素推开门，引出一位戴眼镜的中年人：“这位是全国乃至国际精神病界最据权威的薄医生。”

“您叫薄图？”左亚问。

众人表示惊讶，乔智悄悄问她：“你偷偷找他看过病？”

“胡扯！”左亚道“上次飞机上遇到的。”

薄图操一口南方口音：“是是是，我好像想起来了。”

乔智低声对左亚道：“我怎么听口音，孟小姐是中国人，薄医生是日本人。”

朱丽叶招呼大家下后，薄图坐在左前将大家巡视一遍，最后落在乔智身上：“哪一个看诊？”

乔智觉得很不爽，便学着南方话：“哦不！我蛮健康的，年年体检过关。”

朱丽叶问华栓：“是您吗？大爷。”

华栓板起脸：“大爷年纪大了各种病都有，就是这个病没有。”说完他示意左亚，“姑娘推车，咱们走人！”

罗素终于忍不住嚷道：“哎呀，你们以为精神病医院就看精神病人啦！没有哪个精神病人承认自己是精神病的。”

华栓、乔智和左亚齐刷刷看着他。

“哦不不。”罗素冷静下来，“这么跟你们说吧！精神病人不可能这样乖乖让薄医生诊断的。”

“你的意思是，我们要配合着大吵大嚷，博医生就诊断我们有精神病？”乔智开始喧嚣起来，“那我就新鲜了。”

“不用着急！”朱丽叶慢条斯理地解释道，“就算你们是精神病，薄老师也不会当面诊断你们是精神病的。”

“这话我听着别扭！”乔智完全进入搅合状态，“按照孟小姐的意思，只要我们的腿迈进医院的大门，就算成精神病了？”

“满拧了满拧了。”罗素有些急了，“我早就跟你们打过招呼，要想达到预期目标，必须配合我，好吗？”

左亚瞪了一眼乔智，又对华栓道：“伯父，为了您的丰儿，您委屈会儿？”

“成。”华栓顺从道，“就依姑娘的。”

薄图翻阅完华栓的病例问：“您的癫痫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记不清了，反正好些年了。”

“犯这个病之前有什么事情刺激到您了？”

“这个我忘不了。”华栓肯定道，“是从我那个没出息的儿子迷恋狐狸精开始的。”

“狐狸精？”朱丽叶小声嘀咕。

“日本没狐狸精吗？”乔智压低嗓子问。

朱丽叶摇摇头：“什么意思？”

乔智瞟了一眼她隆隆的胸部：“中国有，日本一定也有。”

左亚狠劲在乔智的脚上撵了一下，然后对薄图说：“薄医生打搅了，我们到外面等候。”说完转身就走，乔智赶忙跟了出去。

“你是不是要效仿老大，也找个日本大姐试一试呀？”左亚劈头就问，“如果不是，今天你是不是太失水准了？”乔智低头不语，掏出电子烟就吸，左亚觉得不对劲，“老三，这阵子你是不是在闹情绪？”

的确，乔智这阵子的情绪糟糕透顶。且不说自己家里的那点破事，单说老大这档子事，本以为左亚万念俱灰，他好力挽狂澜，结果没料到，她不但对老大贼心不死，还要对柯北眉目传情，最令人无法忍受的，对这个自以为是的罗素还要言听计从。既然左亚问到情绪问题，他不能说没有，也不能说成对她的情绪，只好把矛头指向罗素：“反正我是死活也不信那个连苍蝇都要用枪崩的家伙，他跟那个小警察是同窗好友，凭什么反过头来帮我们？”

“这话你说过六遍了。”左亚有些不耐烦，“有点新鲜的没有？”

“当然有，这阵子我也可没闲着。”乔智开始眉飞色舞，“这个柯北呀，是个伪娘，对女同学女同事一概不理不睬。”

“噢？”左亚表示疑惑。

“这可不是我瞎编的。”乔智显得很神秘，“他的一个大学女同学也是他现在的同事，正好跟我们班的大多搞对象。”

“大多？咱班有叫大多的吗？”

“嗨！就是那个永远坐第一排的地了排子马拉多。”乔智比划着戴帽子，“现人家是区法院的，戴个盖儿帽挺显高的。”

“我好像想起来了。”左亚张开笑脸，“就是那个吃过毛毛虫的矬子个，被咱俩气得哇哇大哭的活电脑。”

“行了，幼儿园我被你气哭过无数。”乔智瞪了她一眼，“再说这个罗大律师吧，绝对是个直男癌。”

“噢？”左亚故作惊讶，“这也能打听到？”

“你看那个站台的罗艳梅，见到他都哆嗦。”

“罗艳梅？”左亚蒙住，“哪个罗艳梅？

“嗨！就是律师事务所跟咱要订金的那个罗娜。”乔智解释道，“我就请她吃了顿饭，她就把对直男癌的全部苦水吐给我了。罗艳梅是人家爹妈给的名字，他嫌难听，非要她改成罗娜才能上班，显得他跟她爹似的。”

“你跟我叽咕叽咕这么多，就为了让我们跟他们拉仇恨值，任凭老大在号里不吃不喝不说不笑，然后让机关枪突突了？”左亚越说越气，“就你这样，绝逼是伪娘和直男癌的结合体。”

乔智继续低头不语，拿起电子烟再吸。

第12章 神经病不是病，精神病才算病

华母拿起华丰的一张照片仔细端详，默守一旁的华栓仔细端详她。她恨不能看完华丰二十多年来的所有细节，实在看得太久，华栓换了几次茶水她都毫无觉察，直到她的腿麻到支撑不住身子。

华栓扶她到椅子上坐下，小心翼翼问她：“夜里头我真拿菜刀砍过你？”

“到现在你还是不承认？”华母无法平静，“而且还不止一次。”

“好吧！要是大家都这样说，我就承认了吧！”

“不！”华母摆手道，“你不能承认。”

华栓不明白，不承认不行，承认了也不行：“这到底为什么呀？”

“要是承认了，人家就会认为你是明知故犯。”华母叮嘱道，“只有不承认你该承认的事情，你就被定为神经有问题。”

“你直接说我神经病不就完了嘛！”

“神经病不是病，精神病才算病。”

“这你是听谁说的？”华栓不相信这话能是她说的，“我读书少，你可别骗我。”

“先别管这个，先紧着丰儿的事说。”华母向他强调，“只有精神出了问题，丰儿才能得救。”

“这谁教你的？”华栓要问出所以然来。

“你不要着急！等我把话说完了。”华母继续凭着记忆力说，“你夜里拿刀砍我还不知道拿刀砍我的这件事情，算精神类疾病的一种。”

“哪种？”

“夜游症。”

“费劲！绕这么一大圈，你直接说不就完了嘛！”华栓畅快道，“其实只要是丰儿的事，就用不着给我做思想工作。”

华母给他科普这么会一直侧着身，现在她转过脸来，用眼睛直勾勾看着他：“你想复婚吗？”

华栓担心遭她拒绝又被她取笑，呆了半晌才开口道：“就算是想，也等丰儿出来吧。”

“不行！”华母态度非常坚决，“你现在就要提出来。”

“为什么？”华栓实在没有预料到，间隔了二十多年，她居然没有一把鼻涕一把泪向他诉苦，反而轻而易举要跟他重归于好，究竟谁是神经病呀？

“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但眼前是丰儿能不能活着出来的问题，我们俩的陈年旧事已经不重要了。”华母哽咽起来，“二十多年我没对丰儿尽母亲的义务，现在该来还债了。”

“好吧！”华栓耷拉着脑袋，“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这样就对了！”华母振作起来，“有人来了，他们要你做什么你就什么。”

“我全依你的。”华栓还是忍不住问，“你刚才那些斯斯文文的话，到底是谁教你的？”

“当然不是我的主意，也是人家罗先生好说歹说，我才同意的。”华母赞道，“你是哪辈子积的德，认识他这样好的朋友。”

“朋友？”华栓没明白，“谁呀？”

“还能是谁？”华母以为他故意问的，“罗先生，罗律师呀！”

“噢。”华栓轻声嘟囔道，“什么时候他跟我成朋友了？”

其实华母好说歹说无非是要华栓在接下来的访谈中顺畅配合。

“大叔，您和华丰他妈是什么时候离婚的？”罗素问。

“丰儿刚三岁。”华栓道，“你还是叫我大爷吧！”

“哦哦。”罗素示意罗娜继续。

罗娜拿起一张纸念道：“华丰刚刚三岁那年，有一天夜里，华丰他妈从梦里醒来，发现华丰他爸。”她担心他继续疑问，“就是大爷您。”

“嗯嗯。”华栓看了一眼罗娜又看了一眼罗素。

“您举起菜刀要砍他妈，被他妈拦住。”见华栓没有异议，她继续念，“第二天他妈问您为什么要砍死您媳妇，您说昨晚的事情您什么都不知道。”

华栓绷着脸，没有做声。

“华丰高二那年，有一天夜里，您从梦里醒来，发现他举着菜刀要砍您，被您拦住。”罗娜见他还是没有异议，又继续念，“第二天您问他为什么要砍死你亲爹？他说昨晚的事情他什么都不知道。”

华栓皱起眉头，仍没有吭气。

“华丰毕业后的第二个年头，事业很不顺心，有天夜里，您从梦里醒来，发现他举起菜刀要砍您，再次被您拦住。第二天您问他为什么要砍死你亲爹，他说昨晚的事情他什么都不知道。”

“等等！”华栓终于有了疑问，“我们家除了菜刀没别的凶器了？”

罗娜想了想，问：“要不改成斧头？”

“我们家没那玩意。”

罗素斩钉截铁道：“那就改成锤子。”

“嗨！”华栓唉声叹气道，“我说你们呀，这没有的事愣说成有，我这心里头有十五只吊桶，七上八下呀。”

“华大爷。”罗素劝道，“您都敢说梅因是您杀的，还怕心里有桶吗？从现在开始，您心里只有您的丰儿，他活着回来不比什么强。”

“嗯。”华栓应道，“也是这么个理。”

按照罗素的要求，左亚和乔智合起来写封信就可以了，但唯恐达不到令华丰泪流满面的效果，乔智提议各自写各自的。左亚自然答应，因为她心中所想并不情愿乔智知道。而乔智这边更有自己的小算盘。有一个细节提醒了他，就是左亚从日本背过来的那款新包，他从网上查到的价格让他咂舌，并且坚信像她这样从不占人便宜的女汉子一定什么地方出了轨。他从马拉多那里获悉柯北出国办案的信息后，推断出左亚一定和这个小警察有不可告人的秘密，要么是他看上了她，要么是她看上了他，是否两厢情愿，似乎还要在华丰的结果中产生结果。对于他来讲，这绝对是个危险信号。

而自家里出现了危机，是自己偷偷将他老爸过户给他的房产进行了一项贷款抵押，贷出的钱用于投拍一部由他自己编剧的网络电影，内容自然与华丰杀人案有关，导演在接受媒体采访中透露金主时被他老爸意外发现。由此，父子俩大吵一架，最终以“断绝关系”收场。“断绝关系”的狠话是他老爸放出来的，原因是他问乔智：房子是你结婚用的，媳妇呢？乔智回答：您去电影院里找。

两方面的险境简直令他不知所措。他跟导演商量，剧本绝壁要改，女主身边的男人要增至三个，并且名字由《命悬一刻》改为《命悬一箱》。导演对男配增至三人毫无疑义，只觉得名字改得古怪，乔智回答他，正因为有箱子的存在，才会增至三个，一刻改为一箱，表明时间不再是悬念，而箱子是否能打开？打开以后又是什么？才是本片至关重要的焦点。导演着急地问：什么时候能改完剧本？他答道：你关心的是时间，我关心的是箱子，什么时候知道箱子里装了什么，什么时候本子就改完了。

因此他在酝酿写这封信时，实在是太烧脑。直接问箱子里是什么吧，一是华丰未必回答你，就算回答了，等于地球人都知道了，因为这封信肯定会被传递者看见；直接问箱子的密码跟问箱子里是什么一样，同属于极其脑残的想法。那么现在他必须用迂回的方式极其巧妙提出这样的问题，然后华丰领会意图后，还要以同样隐晦的方式回答出来，最终他再面临一个破解的考验。他开始后悔，当初他们哥仨为什么不创造一个密电码呢？有了！突然间他来了灵感......

对左亚而言，她同样遇到这样的问题。直叙胸臆不能说完，言简意赅又憋屈难耐而，曲径通幽这样的写法，她绝壁不会。她要么不说，说了就一定是实话，这一点上，貌似与柯北的“我要么不回答，回答了就一定是实话”，何其相似乃尔。她必须去找柯北，问问他给嫌疑人写信该如何避开中间人的阻拦和窥视，而又能表达自己的意图。

“只要不涉及案情，写什么都行。”柯北说。

“什么叫涉及案情？什么又叫不涉及案情？”左亚问。

“只要信件内容和物品不属于妨碍或影响案件侦查，不影响嫌疑人情绪的前提下，依法可以交给嫌疑人。”

“物品也可以？”左亚确认道。

“可以。”

“比如照片？”

“可以。”

“好吧！”左亚起身要走，“谢谢！”

“茶还没喝完呢。”柯北有些失望，“这就要走了？”

“我去趟洗手间。”左亚并没想走，只是从酒店大堂的落地玻璃窗里看到正要走进大门的乔智。

左亚想起了那张“愉快的老四”。高考结束的第二天，三人就忙不迭地骑车去郊外大辽寺边的野湖钓鱼，约定除了钓的鱼什么都不许吃。一直到黄昏，老大才勉强钓到一条混子，肚子饿得不行，乔智火急火燎要烤着吃，左亚却坚持要煮着吃，两人争执不下，必须通过举手表决，华丰不愿意得罪两头，选择弃权。怎么办？华丰从兜里掏出一枚钢镚：让老四来愉快地决定吧！吃完鱼，为了欢庆钢镚成为老四，三人举着它合影留念。

走出卫生间，左亚环视左右，并不见乔智的踪影，倒发现柯北手上多了一本书。

“飞机上我没发现你有看书的嗜好。”左亚讥讽道。

“《嗤笑三国》。”柯北举着书，“你一定看过吧？”

“当然。”左亚感到很意外，“你也喜欢？”

“那我一定得好好看看。”柯北低头开始翻阅。

从这个回答中，左亚明显感觉到对方根本就没看过这本书。如果他回答说喜欢，肯定是在骗他，这也应验了“我要么不回答，回答了就一定是实话”这句话；如果他说不喜欢，就会背一个没有共同语言的罪名，这显然不是他愿意的。所以结论就是，那本书不是他的，是刚才有人给他的，而这个人一定就是刚才在大门闪烁的乔智。

她想问，但一想，又不想问了。因为问了，他不想回答你，你就很尴尬了。他回答你了，又问你为什么要问这个，你又不想回答，这就更尴尬了。素来以“灯泡憋了自己换”自居的她，面对眼前这个小警察居然为如何避免不尴尬而发愁了。

看到水盆里那张布满胡须的脸，华丰完全不相信这会是自己的。他闭上眼睛，想起了笛卡尔那句“我思故我在”。

“我唯一可以确定的事就是我自己思想的存在，因为当我怀疑其他时，我无法同时怀疑我本身的思想。”睁开眼睛，他又想，“我无法否认自己的存在，因为当我否认时我就已经存在，我在思考在怀疑的时候，肯定有一个执行思考的思考者。”

“老大，卷完了。”一位四十开外的独眼号友将华丰拉回现实 “一共是十个，请老大过目。”

“好样的！”华丰看着他手上跟豆芽一般的“一口闷”，苦笑道，“简直就是手工艺品。”

“谢谢老大!”独眼号友道，“俺因为一只眼睛，所以做了钟表匠，摆轮游丝要比这精细得多，所以卷这个就不算什么了。”

“噢？”华丰好奇地问，“你因为什么进来？”

“老婆偷汉子，被俺用撬刀撬了。”

“撬刀？”

“修表用的。”

自从上次“暴力越狱”事件后，华丰被调到了别的监号，并且当上了学习号，这自然与柯北暗自跟管教打招呼有关。除了吸烟喝水，他还是拒绝饮食，其实在梅茵消失的十年间，他就无数回闪念过如何将自己的灵魂与肉体分开的行为，或者叫自杀性非梦幻假说，只有这样，他才能感受到梅茵的真实存在。眼下他终于找到禁食这一途径，来试探一下这肉体与意识究竟有多大的关系？

“为什么要用撬刀？”他问那个钟表匠。

“钟表坏了，就要用它撬开表壳。”钟表匠认真道，“俺老婆出轨，一定是齿轮出了毛病，俺必须要撬开她的脑壳，看看里面到底是哪个齿轮不转了？”

“结果你看到什么了？”

“没有一个能转的。”钟表匠充满悔意，“后来俺后悔了。”

“后悔什么？”

“人咽气了，当然就什么都不转了。”

看着钟表匠完全没有挨揍的意思，华丰忍住了，问：“后来你做梦梦见你老婆了吗？”

“没有。”钟表匠想了想，“倒是梦见她偷的那个男人。”

“你还想撬开他的脑壳？”

“对的。”

第13章 梅茵是我杀的

“你是谁？”华丰问。

“我叫罗素，是你父亲母亲委托的律师。”罗素道。

“我母亲？”华丰有些意外。

“对！为了找到你母亲，左亚和乔智历尽艰辛，寻访无数。”罗素擦掉额头上的汗水，“终于跋山涉水从千里迢迢的皖南将她老人家请回家中。”

“真的假的？”华丰有些不信。

罗素拿出委托书，上面有华栓的签字和后加签的华母字迹。

“我母亲真还活着？”华丰并没觉得有多惊喜。

“为什么要这么说呢？”罗素不解。

“打记事起我老爹就说我娘早死了。”华丰苦笑道，“不过她活了，我该死了。”

“谁说你该死了？”

“他们说的。”华丰向旁边监视的看守一努嘴。

“不不，你错了。”罗素连连摆手，“是法官说了算。”

“法官有你朋友？”

“正相反，我的警察朋友多。”罗素自负道，“但我不靠朋友打官司。”

“那靠什么？”

“证据。”

“证据？”华丰眼里放出光来，“你找到别人杀梅茵的证据了？”

“那倒没有。”

“没有？”华丰有些起急，“那你跟我这儿扯什么证据呀！”

“是这样。”罗素耐着性子，“杀不杀人是警方的证据，为什么杀人才是律师的证据。”

“你的意思是，我故意杀人罪成立？”

“是的。”

华丰起身就要走。

“等等！”罗素喊住他，“这里有两封信，你看完了再走。”

“谁的信？”华丰问。

“你的朋友左亚和乔智的。”

“他们也认为我杀人了？”华丰向他确认。

“起先是不认的。”罗含混道。

“现在认了？”华丰问。

“应该是。”华丰点点头。

华丰接过第一封信心里念着。

“丰哥，见字好！这些日子我跟乔智一直在为你的事疯狂，认识了好多不该认识的人，但庆幸的是，认识了你爸爸和妈妈，听说他们要复婚，相信你的脸上可能笑不出来，但心里一定是幸福的。父母为你复婚，我们为你疯狂，可千万要活着回来。不管发生了什么，我都相信你没有杀人，不管别人怎么看，我都相信你是健康的人。好好饮食，活着回来，不管背负怎样的名声；活着回来，我会始终陪伴你查出真凶。世界上所有的人都不信你，我信你。老二左亚。”

念完后，华丰的泪水涌了出来。

“这还有一张照片。”罗素递给他照片，“背面有附言。”

照片上的三个人个个笑的满脸稀烂，那个钢镚在余晖的映照下，格外喜兴。左亚的附言是：如果这些还不能让你回心转意，别忘了我们三人之间还有“老四”。

华丰擦干眼泪，继续默念着乔智的信。

“老大，眼泪我都快流干了，省一点等你回来继续流，太多的话，也等你回来再说。我只想说《嗤笑三国》这本书不错，打发时光应该没问题。等你回来时，你要不告诉我华佗的药箱出现在第几页就算没看，你要没看，我会很生气的哟。呵呵！保持微笑。老三乔智。”

华丰的脸真就微笑起来。

“会见时间不多了。”罗素看着表，“你只要配合我们做一切，就算成功。”

涂局把柯北叫到办公室，问他起诉意见书是否写完。

“现在有个问题来了。”柯北递上文件，“代理方申请嫌疑人进行精神病鉴定。”

“噢？”涂局戴上老花镜扫了一眼文件，“这个薄拉图是谁？”

“是薄图，没有拉，涂叔。”柯北纠正道，“他是一位精神病院的资深大夫，对精神分裂症遗传病变颇有研究，据说在国际精神病领域有些名气。”他进一步解释道，“他们检查了嫌疑人的父亲，诊断出他患有先天性梦游症，属于间歇性精神分裂症的一种。”

“他们的意思是，华丰是在梦游状态下误杀了梅茵？”涂局问。

柯北没有回答，而是继续解释文件内容：“文件里还有嫌疑人母亲的佐证，表明她与华栓离异多年的直接原因，就是华栓梦游杀人未遂。”

“你怎么看？”涂局问。

“薄图不是司法机构认定的医生，其结论不能作数。”柯北还是避开回答，“只有在指定医院出具的诊断才算依据。”

“我是问你，你对华丰杀人怎么看？”涂局又问一次。

“我一直在想，看到证据后华丰为什么还不肯承认自己是凶手？”

“你直接说，华丰是梦游杀人不就完了呗。”

柯北看着涂局，没敢吭气。

“事情没那么简单。”涂局取下老花镜敲了敲文件，“我们办案人员在任何情况下，绝不能让辩护代理人牵着鼻子走。因为即便鉴定出嫌疑人有遗传疾病，但谁也不能证明他杀梅茵时处于梦游症状态。”

“那我们就驳回他们的申请？”

涂局正不知如何回答时，老蒋敲门进来说：“华丰紧急求提。”

“梅茵是我杀的。”华丰目不斜视，紧紧盯着涂局。

涂局显得非常满意，看了一眼柯北后又把视线转向华丰：“说吧！把事情的经过说的越细越好。”

“在我说之前，我有几个请求。”

“说吧！”涂局痛快道，“只要我们能做，一定照办。”

“第一，我想见我父母一面；第二，我想见左亚和乔智一面。”华丰说得很快，“完了。”

“这怎么可以？”老蒋阻拦道，“侦查阶段是不可以的。”

“我可以特批。”涂局道，“并且我会同意代理人的申请，给你一个最好的了结。”

很快柯北找到了左亚，将华丰承认杀人的消息告诉了她。

左亚很难相信事情的经过会是这样简单：华丰得知梅茵与他人有染，心存嫉恨，在酒里下了药，迷昏后将她抛出楼顶；而他之所以留下证据又不拒不交代，是因为他想以此召回他的母亲。在他心里，他始终不相信他母亲死了。

“你这不是明目张胆的通风报信吗？”左亚对他兴致勃勃的样子十分不快。

“已经算不上了，结案过后就是检察院的事了。”柯北劝她道，“ 事已至此，你该问心无愧。”

“我有什么愧不愧的？”左亚怼了他一句，“倒是你春风满面的。”

“那倒不是，毕竟是你们的老大。”柯北压低嗓子道，“其实最主要的是我提前通知你，华丰要求见见你和乔智。”

“你能办到？”左亚瞪大眼睛。

“我当然办不到，但我们我们局长办到了。”

“哦。”左亚开始兴奋起来。

“另外还有一件事。”柯北希望她更加兴奋一些，“局长已经批准华丰去精神病鉴定中心进行司法鉴定。”

这个消息不但没有让左亚更兴奋，反而令她扫兴起来：“按照你们逻辑，嫌疑人的口供表明他是正常的情况下作案的，就算鉴定中心诊断出他有问题，还不是一样以故意杀人罪起诉，对吗？”

“应该是这样。”

“所以你们还惺惺作态带他去鉴定干吗？”左亚见他没有说话，开始讥讽道，“只是为了表示你们局长办案公开透明，真金不怕火炼？”

“别的局长我不敢说，但是涂局长的确是个有情有义的人。”柯北道，“我爸走了以后，他就一直暗自照顾我们家。”

“你爸？”

“不说这个了。”柯北语气透着悲凉，“总之，人都有生离死别的时候。”

柯北透出的悲凉一直影响到左亚走进看守所。原本以为能与老大来个温热相拥的，正如歌词写的那样，纵然世间有太多的苦痛，又怎能忘记那寻觅的初衷？但眼前的景象却令她心中的悲凉转为凄凉，冰冷的灯光投射出的长长通道仿佛要你穿越千年封冻的冰川，林立的大小门窗以及隔离的围墙，让你不得不想起你曾经造访过的动物园，闪回野兽们的各种凶猛。

很难想象，温情脉脉的老大会蛰伏于此。

而在此之前，华丰让钟表匠用两只牙膏皮的颈部和肩部制作了一副夹胡器。胡子被一根一根拔出来后，他又用冷水往身上浇了一遍又一遍。尽管如此，走进会见室时，左亚整个人还是彻底崩坍了。且不说华丰失去头发给她带来的刺痛，单说那张犹如冬日稻草垛那般灰暗干涩的脸，就足以让她堕入撕心裂肺的万丈深渊。乔智一把将她搀扶住：“老大挥着手呢。”

与其说老大挥着手，不如说他举着手铐，因为那手铐对她来说，完全没有见识过。“疼吗？”她直视那手铐，不忍多看他的脸。

“都起茧子了，感觉不到。”他摇摇头。

“怎么是死的？”左亚发现手铐是封死的，“锁呢？”

“扎上它的时候，就没打算打开。”华丰道，“在这里它不叫铐子，叫揣子，一揣到底。”

“哦哦。”左亚不知该怎么接话，泪水霎时间夺眶而出。

“老二，我们只有嗤笑三国的份儿，哪有为三国啼哭的事？”华丰对乔智挤着眼睛，“该让华佗修理你213回！不对，应该让周瑜打你黄盖18军棍。”

还没等乔智张口，法警就说时间到了，后面还有嫌犯的父母在等。

罗素火急火燎找到薄图，告诉他司法机构对他的“精神分裂症遗传病变睡行症之华氏临床例证”并不买账，现组成专家团予以驳斥。

“嘘。”薄图用手指着桌上的一只苍蝇，让他不要惊动它，然后他一挥手迅猛地将它握在手心，张开手掌时，那张苍蝇已经成为尸体，“你发现没有？根本就不是我捉它，是它在捉我耶。”

“噢？”罗素眨巴眨巴眼睛，“没太明白。”

“是我先动的手，它才起飞的呀！”薄图用纸巾裹住苍蝇，扔进垃圾桶。

“嗨！”罗素笑道，“捉苍蝇这种事情各有各的高招，要感兴趣的话，下次我带个玩具枪，您试一试新的玩法。”

“鸡同鸭讲。”薄图简直就想抓耳挠腮，“我说捉苍蝇你就跟我说捉苍蝇呀！”

“那说什么？”罗素晕死，“总不能说捉老鼠吧！”

“好了好了，你要总蒙圈我也要蒙圈了。”薄图面带鄙夷道，“这个律师呀，在古代叫讼棍，满脑子想的不是官司，而是打官司，有了打字，就要千方百计搞定摆平当事人周围的人，而恰恰对当事人视而不见。”

罗素心里有些不服，平时都是他对别人指东道西的，怎么现在弄个大夫在这里对他叽叽歪歪，但是理性告诉他，他必须要接受这一切：“薄医生，不管怎么说，眼下的形式对这场官司很不利呀！”

“刚才我已经讲的很明白了，是我先动的手，苍蝇才飞起来的。”薄图调门大了起来，“我们先有的诊断，他们才开始诊断我们的诊断，没有我们的诊断，哪有他们的诊断？”

“我开始有点明白了。”罗素点点头。

“我们说的对的，他们会说我们错，我们要说的错的，他们就要说我们对了。

“我又开始不明白了。”罗素摇摇头。

“态度蛮好！”薄图赞道，“不明白就不要强行去明白，这样到了你该明白的时候你明白了才有乐趣了。”

“有道理!”罗素想起了一句话，“ 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

“不要乱发挥！”薄图对他很不满意，“《论语》的话，我要想讲就不会让你抢先去讲。”

“抱歉！我有些着急。”罗素彻底崩盘。

“把别人的事情当别人的事情做，就永远做不好。”薄图透过镜框刻意注视着他，“这才是我讲的重点。”

“嗯嗯，理解了。”

五个专家坐成一排，眼眼齐刷刷注视门口。门开，华丰被两个法警夹着进屋后按到椅子上，他抬头看着这五个人有戴眼镜的和不戴眼镜的，有头发完全白的和头发不完全白的。

“你好！华丰名。”其中一个戴眼镜的专家问。

“我叫华丰，不是华丰名。”华丰纠正道。

“不要紧张！”她显得和蔼可亲，“今天我们主要想聊你的朋友张国荣和梅兰芳。”

“这两个人不是我朋友，是不是您的朋友我就不知道了。”华丰宽慰对方道，“另外，我不紧张。”

“好吧！那我们就聊聊你高中时期画的画。”一个不戴眼镜的专家举起一张梵高的《向日葵》。

“您拿我打岔！”华丰笑道，“这是梵高的画。”

“对不起！我拿错了。”他又拿出一张儿童画，“是这张。”

华丰看了半天，然后说：“您还是拿我打岔！我高中画的比这还差。”

“华丰华丰。”一个头发不是完全白的专家堆出满脸的笑，“你还记得我吗？”

华丰辨认了半天，然后问：“您戴假发了吗？”

“没有。”头发不是完全白的专家道。

“您跟我高中学校看门的李大爷很像，但绝对不是。”华丰补充道，“因为他完全是个秃子。”

“2+2=4，2×2=4，3+3= 6，3×3=6吗？”一个头发完全白的专家问。

“不！等于9。”华丰清清嗓子问，“我想提问题可以吗？”

“当然可以。”一个不戴眼镜头发又不完全白的专家热情洋溢道，“我们可以随便聊天。”

“那我就问您啦。”

“完全可以！”

“请问酱油是油吗？”华丰问。

“不是。”专家答道。

“蜗牛是牛吗？”

“不是。”

“新娘是娘吗？”

“不是。”

“车床是床吗？瀑布是布吗？水银是银吗？鲸鱼是鱼吗？”华丰一连串问道。

“不是。”专家坚定地回答。

“啤酒是酒吗？”

“不是。”

华丰哈哈大笑。其他几个专家反应过来，也跟着笑起来，然后一律写上鉴定结果：精神正常。

回到号里，华丰仍大笑不止，同号的人目瞪口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老大，要回家了？”钟表匠充满着惊喜。

“回家？”华丰停住笑，“回什么家？”

“不回家？”钟表匠有些失落，“那笑什么呀？”

“不回家就不能笑了？”

“这地方，除了回家还有什么好笑的？”钟表匠显得很忠厚，“吃饭喝水是这个屋子，拉屎撒尿也是这个屋子，睡觉在这个屋里，不睡觉还是这个屋子，屋子里除了这几个脑袋晃荡来晃荡去的，就没什么晃荡的了。”

“有道理。”华丰推了他一把，“你准备个钢镚，看我到底能不能回家？”

第14章 内鬼是内心的鬼

左亚跟乔智找到一家火锅店，弄了很多酒，一杯接一杯喝，一句话也不想多说，直到结账时乔智才叫了一声“买单”。服务员过来说，单已经买过了。

“谁？谁买的？”乔智已经口齿不清，“谁呀？”

“是我。”罗娜从收银台那边走了过来。

“是你？”乔智使劲晃荡脑袋，“不信，我不信。”

“为什么不信？”罗娜问。

“官司彻底输了！你们老板，赔了夫人还要再折兵吗？”乔智嘻嘻哈哈道，“除非你喜欢我。”

“别散德行呀！”左亚踩了他一脚，“要散，等我走了再散。”

“都不要走！”罗素从门外堵住大家。

罗素来势汹汹，感觉是左亚和乔智欠了他什么，而不是他俩欠了他什么，或者换句话说，华丰倒成了他的铁磁，而他俩是来帮忙的。罗娜拉开椅子，他坐上去抓起桌上的酒瓶就往杯里倒。

“罗律师，事到如今，我们亏欠你太多。”乔智清醒过来，“酒可以随便喝，单就不用你买了。”

罗素一仰脖子喝完了酒，吸溜着嘴道：“这官司还没开打，你们就灰心丧气了？”

“嗨！主要是我们老大退缩了。”乔智苦笑道，“皇帝不急，太监再急也没用。”

“老三不懂，老二该懂吧！”罗素将视线转移到左亚，“把别人的事情当别人的事情做，就永远做不好。”

左亚大约明白他想说什么，但实在不愿意在人生大道理上掰扯，就说：“我现在脑子犯晕，有话你就直接说。”

“很简单的逻辑。”罗素道，“当事人不承认他杀人，警方也说他杀了人，当事人说他杀了人，警方还是说他杀了人。请注意，警方只有一个逻辑，就是不论当事人说与不说，都是杀人犯。这就是所谓的证据说。同样，警方不承认华丰有精神病，所以他们依照的鉴定就一定按这个逻辑来鉴定。”

“这一点我怎么没听懂。”乔智问左亚，“是不是我酒喝多了?”

“你不喝多也保不齐你能听懂。”左亚说这活表明自己也没太懂。

“我打个比方吧。”罗素道，“酒壮怂人胆，我们只有在他不喝酒的时候才知道他是怂人，他喝了酒你还知道他是怂人吗？”

“有点转过磨来了。”乔智嘟囔道。

“只有在当事人处于不正常的情况下进行测试，才是正确的鉴定结果。”罗素激昂起来，“而最关键的问题是，必须将现场所有的证据进行数据分析，然后以此建构一个行动轨迹，让真人进行模拟实验，看看当事人杀人时究竟处于梦游状态，还是清醒状态。”

“科学，这完全是科学。”乔智完全被镇住了，“我现在完全转过磨来了，罗律师是把我们老大的事当成自己的事了，所以才如此科学。”

“别这么夸我，搞得好像我跟居里夫人一样。”罗素把刚才的高昂降低下来，“我是个急功近利的律师，只想通过这事完成我的想法。”

“什么想法？”左亚问。

“我记得你们第一次来律师所就问过我，我帮谁的忙？”罗素道。

“好像问过。”乔智道，“当时你的回答是，等官司有了结果再说。”

“没错！”罗素充满信心道，“但是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们，我要击败我的对手。”

“谁？”乔智问。

“我担心有内鬼。”罗素故弄玄虚道，“所有暂时不能说。”

乔智看看左亚，左亚看看罗娜，罗娜看着罗素：“谁呀？我谁也不认识。”

“内鬼是内心的鬼。”罗素道。

监号的日子就像复印机复印出来的，天天都一个样。华丰根本就记不住离开人间有多久了，从某种意义上说，失去了梅茵，就相当于他呆在什么地方都不重要了，或许呆在这里远比不呆在这里要好得多。对于他来讲，这里反倒成了他即将赶往黄泉路前的驿站，他要好好对那些曾经给过他美好的人们做一个从容的告别。他相信天堂，或者说他现在只能相信天堂了，或者说正如他相信梦一样相信天堂。生活中我们找不到梦境，正如梦境中找不到生活一样。草芥化为灰烬，草无灰在，人没了，魂尚在。所以当目睹梅茵的离世真相，当得知自己的梦游病症，他彻底找不到存活于世的心理依据了。

“老大，钢镚实在求不到。”钟表匠手里捧着一块牙膏皮的仿制品，“不知中还是不中？”

“中。”华丰赞道，“比真的还真！”

按照左亚的意愿，他必须先给这个“钢镚“的正反面默许为生与死，然后做最后一次投掷，在活着的朋友与死去的情人之间做最后一次挣扎。但无论是生还是死，他已经决定向父亲声明，那箱子如果有他一半的话，他愿意全部交给左亚和乔智。

“该让华佗修理你213回！”，老大说的这数字分明暗示的是密码，但如何打开这箱子呢？乔智想。放到前些日子，打开箱子不仅理所当然，而且还迫在眉睫，眼下这箱子已经完全与华丰案子无关。他跑到华栓面前嚷嚷着要开箱子，除了说明你是个诚实可爱的财迷，还能让大家说你点啥呢？不行，他得拉上左亚，她不是说她对日本古董很有兴趣吗？就让她再拉上个日本人去鉴定一下，看那箱子到底是日本哪朝哪代的？趁大家麻痹大意之际，他冷不去打开箱子，瞅那么一眼，看清楚里面的东西到底是什么，然后再关上，不就结了嘛！想到这，他突然后悔起来，为什么不在给老大的信里或者跟他会见时直接或间接地问呢？

后悔完后，他又觉得不该后悔，因为直白问出答案，天下人皆知，隐晦问出，唯老大与他知。如此这般，与他毫无想干的这只箱子便与他有了瓜葛，就好比邓蒂斯接收到法利亚神甫的恩赐而一举成为基督山伯爵那样。他很想把这个想法分享给导演，让他对正修改的剧本满怀信心。转念又一想，不成！万一那箱子里什么都没有呢，除了一些旧书报加上几件旧衣服，就只剩下几只蟑螂的尸体，那不是打自己的脸吗？

思来想去，他发现自己就是一个什么都敢想但什么都不敢做的极其极其猥琐的地了排子。好不容易贷下款来，准备把身边的不可能发生的事拍成确实发生了的事而成为一夜爆款，结果临了还是以修改剧本为由束之高阁，就如同他从不懂事时到懂事时，虽脑海里马不停蹄地想着跟左亚同一张桌同一张床，但实际情况是，同一张桌仅限回忆，同一张床永远是向往。

难道人有向往是缺陷吗？不，绝不是。得到左亚其实并不是件难事，毕竟她还是有所需有所求的凡间小女，只是自己还不到火候，还不到漫山遍野裸奔的姑娘跟他要衣服穿的那种火候，等到他拿到了这件衣服，就像邓蒂斯拿到了基督山伯爵的身份，就一切水到渠成了。

猛然间，他有了一个极端诡异或者极其变态的想法，要将全部的贷款换成观众想得到的东西偷偷放进去。当然，前提是那只箱子确实什么都没有。

“它们怎么了？”罗素指着笼中一群上蹿下跳的白鼠，“是疯了吗？”

“不！是兴奋。”薄图拿起一个试管晃了晃，“一滴就极度兴奋。”他示意朱丽叶拿出另外一个笼子，里面只有一只白鼠，“再观察这只。”

“它又怎么了？”那只白鼠的行为举止简直出乎意料，罗素晃动眼睛道，“简直跟只鸟似的。”

薄图又拿起另一只试管：“半滴就够。”

朱丽叶将这只白鼠放进一群白鼠的笼子里，刹那间，闹闹哄哄变成了安安静静，全体白鼠呆若木鸡，而那只鸟一般的白鼠依然保持着刚才的行为举止。

“什么情况？”罗素问。

朱丽叶从身上掏出一只胶水笔，薄图接过来将试管的液体滴在上面，然后递给罗素：“四十八小时内有效。”

“有点渗人。”罗素有些不敢接，“在我印象中，白鼠挺可爱的。”

“其实没什么的。”朱丽叶微笑道，“它们认为它们正常它不正常，反过来，它认为它正常它们不正常。”

“是的。”薄图点头道，“存在的东西都是正常的。”

华丰被罗素约到问讯室会见，因为没有灯光的特别设置，光线显出了日常般的亲切与温度。他环顾左右，试图看清他在黯淡中没有看清的墙壁和天花板。

“为什么约到这里？”罗素自问自答，“因为这里虽有监控，但没有监听。”

“哦哦。”华丰显得似懂非懂。

“这么说吧！我们做什么看得见，我们说什么听不见。”

“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了暴力越狱那档子事。”华丰不紧不慢道，“警察们只管看不管听，肯定会冤死一批人。”

“我现在肯定的是，我们不聊天，只说重点。”罗素没有耐心跟他扯闲篇，“ 检察院的起诉书对开庭非常不利。”

“我想抽支烟。”华丰并不理会，“然后再多留几支。”

“不好意思，我不吸烟。”罗素耐住性子，“一会呢，我想办法让看守给你一盒。”

“我母亲怎么样？”华丰脸上泛出苦笑，“上次见面我没想到她那么年轻。”

“她很好！她准备在你出来后跟你父亲复婚。”罗素拿出一张纸，“这是她写的，也正是我要跟你说的重点。”

“哦。”华丰伸手要去接。

“等等！现在说重点。”罗素没有马上递过去，“看的时候，用两手指紧紧捏住左右上角。”

华丰接过纸照他说的做了。纸上写：丰儿，罗律师为你四处奔波，是个好人，一定要听他的话！母亲。

“回去后切记！“罗素低声道，”将捏过纸的手指在嘴里反复吸允即可。”

“然后呢？”华丰不解。

“然后。”罗素微笑道，“你很快就可以回家和父母团聚了。”

“噢？”华丰疑惑地看着两手的食指和拇指。

“只要不用水清洗，保证四十八小时不挥发。”

“呵呵。”华丰将食指和拇指做成手枪状，“呵呵！”

“别呵呵了！”罗素正色道，“我很诚实地告诉你，这是精神病医院薄医生特制产品，万无一失。”

“啪啪。”华丰依然将食指和拇指做成手枪状，“啪啪！”

“别啪啪了！”罗素继续正色道，“我也很严肃地提醒你，你只有这次机会了！”

“让我铩羽而归，然后奔走相告罗大律师薄大医生是我的救命恩人。”华丰满腹狐疑 “为什么你们要这样帮我？就因为你们是好人吗？”

“我只是律师而已，想帮你的，除了你父母，还有他们。”

“他们？”

“就是老二老三。”罗素拉长脸道，“为了你，前两天两人都把自己喝成死人了。”

第15章 这世上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

出租车停在酒店大门已经接近傍晚，董蕊跟司机结完账后，拉开车门领着霍金走进大堂，一看表：“我们来早了。”

“不急！”霍金显得稳健和温和，“等等吧。”

两人落座沙发，还没来得起喘气，一个穿着服务员制服的人过来，端给他们茶水后在霍金的耳边嘀咕几句。霍金想带董蕊一起去，服务员微笑着摇头。

“那好吧！”霍金对董蕊道，“你先喝会儿茶。”起身便随那个服务员而去。

不一会，身材高大的高工如约而至。董蕊向他解释霍金暂且不在的原因，面部的表情充满着歉意与隐隐的不安。“事先没有别的安排呀！怎么又突然被叫走了呢？”她焦急地拿起手机。

“不急！”高工劝慰道，“等等不要紧的。”

“电话不接。”董蕊嘟囔道，“我都怀疑是不是我的手机坏了？”

“一定有临时重要的事情需要他处理。”高工继续劝慰。

“不好意思！高工。”董蕊重复着歉意，面肌都僵硬起来。

“没事没事。”高工除了安慰，没有别的办法，“您不是在这儿吗？我又不是空等。”

“要不这样吧！”董蕊从公文包里拿出文件，“我先跟您沟通一下这项工程的方案？”

“也好。”

天黑之前，风圈是必须关上的。华丰仰头眺望栅栏缝隙中即将被黑暗抹煞掉的云彩，祈祷着这最后的一次掷结果将是“钢镚”的反面，因为只要是反面他就将割舍现存的一切，而去追赶梅茵的脚步，在另外的世界里奔跑。

整个下午，他用学习号的权力将所有号友都堵在屋里，独自一人在风圈里安静地抛掷。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个值得考虑的问题，默然忍受命运暴虐的毒箭，或是挺身反抗人世无涯的苦难，通过“钢镚”把它们清扫。他要以父亲的名义，母亲的名义，左亚的名义，乔智的名义，以及与自己紧密相关或者仅仅只记得他绰号那些人的名义投向天空，然后接受砸向地面的生死对决。

正与反来回交错，生与死胶着不定。

适才以梅茵之名扔出之后，落到地面的结果竟然再次让生与死拉平，也就是说，自己掌握的这最后一掷，将决定他下一步的决定。

“我冤枉呀！”随着叫声门“咔哒”开了，随着“我真的是冤枉的”的叫声，门“咔哒”又关上了。华丰关上风圈，走了过来。

“你叫什么呀！”钟表匠一脚将喊叫的人踢到华丰脚下。

“我叫是因为我真的是冤枉的。”

“进来的人都说自己冤枉。”钟表匠又踢了他一脚，“俺是问你叫什么名字？”

“霍金。”霍金认真注解道，“跟那个说地球终结的英国人同名。”

“嘿！你敢拿文化吓唬人？”钟表匠瞅着华丰还要继续踢他，“有这人吗？老大。”

“咱死了，地球人就几个人知道。”华丰道，“他死了，地球上没几个人不知道。”

钟表匠回头看看其他人，其他人互相看看后又都转向华丰，华丰盯着满头是汗的霍金。

“好像是这样的。”霍金用袖子捋去挡住眼睛的汗水。

“你很累吗？”华丰问。

霍金哼哼两声一屁股就坐到了地上，钟表匠一把将他拽起，还没站稳，钟表匠又按住他：“是蹲下！懂不？”

霍金赶忙蹲下。

华丰将食指和拇指做成“手枪状”左右比划：“说说，你是怎么被冤枉的？”

“晚上，有人约我去谈事，把拉我进房间。到了房间，他走了，留下我跟一个女的。”霍金再次用袖子擦去汗水，“我还没有反应过来，那女的就要脱衣服，吓得我赶快要往外跑，结果被保安堵住，然后又被警察送到这里。”

“你的意思是，保安和警察都是冒充的？”华丰问。

“那倒不是。”霍金道。

“你什么都没干，他们为什么要抓你？”

“我说没干，那女人非说干了。”

“你的意思，有人陷害你？”华丰问。

“是的。”霍金点点头。

“他们凭什么陷害你？”

“腿好麻。”霍金左右摇晃，“大兄弟，我有糖尿病，能坐下说吗？”

“不能够，没这规矩！”钟表匠厉声道，“再说，什么叫大兄弟呀！叫老大。”

“哦是，老大。”霍金简直大汗淋漓了。

“坐下吧。”华丰道。

“谢谢！”霍金一屁股蹾在水泥地上。

“他们为什么陷害你？”

“可能，可能......。”霍金有些犹豫。

“可能什么？”钟表匠急躁起来，“快说吧！你。”

“可能......”霍金吞吞吐吐道，“可能因为我是市长吧！”

所有人都停下各自飘荡的思绪，将目光统一锁死在他身上。

“你真的是市长？”钟表匠张着大嘴，舌头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是呀。”霍金含混道，“外面人都这么叫。”

“去你奶奶的！市长是个女的。”钟表匠扬起巴掌，“你以为俺们傻的连电视都不看呢！”

“当然不是这里的市长。”霍金捂住脸解释道，“是一个县级市的副市长。”

“霍市长恐怕出事了!”董蕊从大堂里急匆匆过来。

“不至于吧！”高工从沙发上站起，“再问问。”

“里里外外，上上下下都问遍了，毫无消息。”

“电话呢？”

“关机了。”

“霍市长平时有什么病状吗？比如高血压什么的。”

“有糖尿病。”董蕊愁容满面道，“但是每个卫生间都看了个够，也不见踪影呀。”

“别急！再打个电话试试。”

“要不你打个试试？”她突然觉得这活有些失态，“对不起！高工，我太急躁了。”

“我没事。”高工极力慰藉道，“霍市长没事才最重要。”

打翻了牛奶，哭也没用。华丰突然想到这句话，这个霍金果真说的是实话，那么宇宙间的一切力量都在处心积虑要把牛奶打翻。也就是说，他的这一天也如同自己的这一天，迟早会被自己根本没有能力知晓的暗黑力量所算计。既然如此，多一份暗黑，也无碍这位市长打翻牛奶的走势。于是，华丰这个恶毒的暗黑行为，便获得了堂而皇之的心理支撑。

“可以把你的嘴张开吗？”华丰用商量的口吻命令道。

霍金警惕地往后缩，钟表匠一把揪住他的脖子，力气很大。

“不能把你怎么样的。”华丰露出自己都觉得阴险的微笑，“只是需要你配合一下。”

霍金疑虑地将嘴紧闭。

“外面被人骗了，里面再被人骗了。”华丰瞪着他，“这世界你还需要留念吗？”

霍金感觉对方不是个鲁莽之徒，就努力让自己信任对方，慢慢张开了嘴。

“谢谢!“华丰轻轻将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放进他的嘴里。

霍金砸吧砸吧嘴，觉得苦涩：“什么鬼？“

“他渴了。”华丰瞥了一眼钟表匠。

钟表匠领会老大的旨意，就拿来水强行灌他喝。

霍金喝完，也许是自己挣扎得太累，也许是那药物的作用，身子颤悠了几下，便瘫倒过去。

华丰心说：谁要你在我生死攸关时捣乱来了？

“我跟他这里的同学和朋友都打过电话了，没人跟他有过联系。”董蕊如坐针毡。

“看来要报警了。”高工也沉不住气了。

“是打110 吗？”董蕊拿起手机就要打。

“这种事情我还真没遇到过，要不我们去大堂前台问问？”高工谨慎道，“他们在这方面肯定有经验。”

两人起身去前台时，董蕊的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的是“未知电话”。她迟缓一步，高工开始向服务员说明事情原委。

“不用报警了。”董蕊打断了高工与服务员的对话。

“天都黑透了。”高工开始着急起来，“再不报警，怕有危险的。”

“是这样的高工。”董蕊将他拉到一边，低声道，“霍市长碰到上级领导，是个很机密的事情，所以……”

“不用说了。”高工松了口气，“我们再等会。”

“不用等了，他们还不知道谈到什么时候。”董蕊满脸歉意，“我们再约，实在是太不好意思了。”

“没事没事。“高工向她摆摆手，“那我先走。”

“实在不好意思。”她向他鞠了一躬。

“没事！“高工也欠下身来，“再约。”

董蕊一直挥手直到他消失，然后将手机贴到嘴边：“你是谁？霍金到底在哪？你们究竟想干嘛？”

“不要急！千万不要急！”听筒里是一个男人的声音，“问题总要一个一个的来。”

“你为什么害怕报警？”

“我没有害怕呀！”

“那你为什么不要我报警？”

“我不让你报警，你就不报警了？”那男人讥讽道，“好比我不让你急，你还不是一样急吗？”

“你什么意思？喂，喂。再不回答，我就报警了！”董蕊朝话筒叫道，“你说话，你说话呀！”对方把电话挂了，董蕊站立身来，急得团团转，手机马上又响了，她冲话筒嚷道，“你到底想干嘛？哦，是高工，霍市长马上谈完，再约再约。”

霍金慢慢睁开眼睛，慢慢站起来。钟表匠想一把按住他，华丰示意他不要动。

“各位领导，各位朋友，各位来宾。”霍金向大家挥手，“大家晚上好！”

众人顿时蒙圈，不知发生了什么。钟表匠缓过神，抬起脚就要去踢他，华丰将他瞪住。

霍金眯缝眼，仔细辨别坐在板上的人：“一年到头，农民兄弟们辛苦了。”

“靠！”钟表匠不以为然，“俺们啥时候成农民兄弟了？”

“我代表市委市政府市妇联向你们以及你们的家属，表示亲切的慰问！”说完霍金深深向大家鞠了一个躬。

“这是一疯子，老大。”钟表匠抡起胳膊，“让他歇会儿吧！”

还没等他动手，霍金“咕咚”一声自动倒在地上。

看来这个罗律师送来的药还真起了作用，不但能将你瞬间迷倒，还让你间歇性兴奋不已，连钟表匠都能知道这是疯子所为，专家们估计不会再花脑子弄些幺蛾子来证明你不是疯子。华丰举起左手的拇指和食指闻了闻，淡淡的药味尚存，慢慢的两指滑向他的上下唇之间。就在插入口中的这一刹那，他又停住了。无耻！简直太无耻了！他开始责骂自己。“钢镚”尚未尘埃落定，自己亲手订立的生死誓约，却要被眼前一线生机的诱惑撕得粉碎。如此看来，轻易放弃对梅茵之死的现世追究而沉溺于来世的颓废妄想，他还是心有不甘。

怎么办？他摩挲着那枚铅制的“钢镚”，举棋不定。

“老大，这家伙被你玩了一下午。”钟表匠道，“俺们老家是人死了后才扔这家伙。”

“为什么？”

“丢下买路钱，不被小鬼缠身，早点去投胎。”

“这个好！”华丰将钢镚交给钟表匠，“你帮我扔一个，等天亮我醒来再给我看，到底是正还是反。”

为什么他要强调天亮？因为他突然想到，大夜里是不会有哪个看守因为你疯了就要拿出敬业精神为你疯跑到医院，顶多是白天，会因为你没完没了的折腾可能会惊动领导而预先处置。所以决计给自己一个做梦的缓冲，待天亮后视“钢镚”走向来决定自己要不要做第二个霍金。

他指着霍金对钟表匠低声道：“醒来后，我要是也跟他这个德行，你就赶紧报板，说我扯呼了，赶紧送医院。”

“老大，你唬俺？”钟表匠充满狐疑，“俺不信。”

“别废话！要你做你就做。”华丰不放心，就笼络他道，“我要回不来，老大就给你当。”

“俺哪有这水平？”

“死觉吧！”华丰毫无力气跟他解释，裹着被单蒙头睡去。

酒店停车场的一辆黑色大奔里，戴黑镜的司机举着手机问：“沙总，她不会真报警吧？”

“报他失踪？报他绑架？报哪个都丢人。” 话筒里传来沙总的声音，“先蹦会儿！一刻钟后再打过去，一定是她求咱。”

酒店大堂里，董蕊攥着手机焦急不安。电话响，屏幕上显示的仍是未知电话。

“你们绑架是犯法的。”董蕊怒不可遏，“你知道不知道？”

“当然知道。”黑镜司机冷冷道。“不过你要是再这么不理智，我们就不谈了。”

“好好，我冷静下来。”董蕊屏住呼吸，一只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我边喝茶边跟你谈，好吗？千万别挂。”

“其实你已经很饿了。”司机语气也松缓下来，“要不，我们边吃边谈？”

“随你便吧！”董蕊已经有气无力。

“痛快！你走出大门，会有车子来接你。”

董蕊放下手机，快步往大门口走去。大奔驶来，那司机冲她挥了挥手，她赶忙拉开门钻了进去。“我们这是要去哪？霍市长他人呢？”还没坐稳她劈头便问。

“冲动是魔鬼，只能坏事不能办事。”看到后视镜里的她安分了不少，司机开动车子鼓励道，“保持冷静，事情没有办不成的。”

“天都黑了，你为什么要戴个墨镜呢？”董蕊充满着不信任。

“我这是偏光镜，董主任。”

“咦！”董蕊吃惊道，“你认识我？”

“不认识，但知道。”

“既然知道就告诉我，霍市长在哪里？”董蕊忍不住质问道，“你们到底要干什么呀？”

司机一脚踩住刹车：“要不，你下车报警吧！”

“哦哦。”董蕊顿时语塞。

“我大大方方告诉你，不是我们绑架了霍市长。”

“不是你们？”董蕊愣住，“那又是谁？”

“所以，我才带去你问呀！”

“哦。”董蕊感觉好像误会了他，“那你开车吧！”

“能不冲动吗？”

“能，能。”

“能安静地不影响我开车吗？”

“能能。”

监号里的灯永远是亮的，嫌疑人无时不刻都在监控中，除了内鬼周密安排，其他的越狱故事纯属虚构。一般新进的很难在这明晃晃的照射下安然入眠，但因为药效的作用，霍金却像一摊烂泥拽在地上，四脚叭嚓，鼾声如雷。

“这死蛤蟆。”钟表匠爬起来要去踩他的肚皮，“不信俺就踩不爆他。”

“踩爆他踩爆他！”其他人哄道。

“歇歇歇！”华丰睁开眼睛喝道，“都给我们闭嘴闭眼！死觉。”然后狠呆呆瞪住钟表匠，“死觉，没听懂呀！”

“夜里该我值班。”钟表匠低声道，“老大。”

“值个毛班呀！”华丰冲他喊道。

钟表匠不相信华丰会用有这样的邪火，于是讨好道：“钢镚俺刚刚投了，要知道结果吗？”

“你是找死吗？”华丰的脸有些变形了。

钟表匠从来没见华丰这么凶过，赶快将脑袋钻进床单，其他人纷纷闭上眼睛，大气不敢出，霍金也仿佛从梦中闻出味儿来，鼾声逐渐减弱，直至消失。

屋内完全进入梦乡，死一般寂静。

车子停在一所别致的会馆院里。穿过走廊，司机带董蕊来到一间别致的屋前。

“霍市长在里面吗？”董蕊迫不及待地问。

“不在里面。”司机回头又对她说，“但知道他的人在里面。”

董蕊警觉地走了进去，司机将门反关，屋里只剩下她一个人。桌子上摆满了酒菜，虽然冒着热气，但她内心感受的却是冰冷，以至这冰冷透过她的脊背从脖颈渗出汗来。

她不能惊慌失措，因为绷住心弦的是霍金的下落，而不是眼前的迷团乱象。

“欢迎董主任大驾光临！”沙总侧门走出，“幸会幸会！”

“尴尬尴尬。”董蕊疑惑地打量对方，“真不记得我在什么地方见过你。”

“你是高高在上的大领导，我们是普普通通的老百姓，不记得不尴尬，反倒很正常。”沙总显得很爽朗。

“那就快说，霍市长在哪？”

“哎呀，为了霍市长，董主任总不能不吃不喝吧！”沙总笑道，“先坐下，压压惊！我们边吃边谈。”

董蕊端起酒杯：“告诉我霍市长在哪，我喝了这杯。”

沙总举起三个手指：“三杯。”

董蕊喝完一杯，又连续倒了两杯，一饮而尽。

“痛快！”沙总竖起大拇指，“董主任果然是个痛快的人！”

“说吧！”董蕊脸上泛起了红润，“霍市长究竟在哪？”

沙总将一张纸放在她面前。

“啊！”董蕊看完后吃了一惊，“他在公安局？为什么？”

“涉嫌嫖娼。”沙总道。

“开玩笑吧！”董蕊完全不信。

“这种玩笑我哪敢开？”沙总显得很无辜。

“这怎么可能？”董蕊依然不信。

“这世上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沙总显得很无奈。

“什么事情都可能。”董蕊非常自信，“但这事不可能。”

“我也觉得不可能！”沙总怂怂肩，“可是霍市长毕竟人在看守所里呀！”

看着他早有预谋的眼色，董蕊反而轻松了许多，因为害人的人找到了，救人的人也就找到了。“既然公安局的这种文件都能弄到手，那么放霍市长出来，也是分分钟的事情了？”她问道。

“当然。”沙总微笑着点点头。

“我们素未平生，你为什么要打这一巴掌揉三下呢？”

沙总递上名片：“请领导重视一下。”

董蕊接过名片：“明白了！你要我怎么配合你？”

“痛快！”沙总起酒杯喝完后，拿出一张纸，上面写着 1、2、3 三个选择题，“三个数字，请董主任选。”

“这么简单？”董蕊看清楚了，这是桥梁工程预算的规格报价。

“就这么简单！”沙总点头道，“回答正确后，董主任马上就可以与霍市长团聚。”

“但是，就算得到了正确答案，最终的结果也未必是你们。”

“那是另外一回事，眼下一笔说一笔。”

“我们是在做交易吗？”董蕊很生硬地盯住他。

沙总低下头嘟囔道：“我们在这里多待一会，霍市长在里面就多受一会罪。”董蕊眉头紧锁，沙总又抬起头盯住她，“最要紧的是，这种事情外泄，霍市长的前途你懂的。”

“不要说了。”董蕊貌似有些崩溃，“我选就是。”

第16章 从那一刻起，他就是她默认的男神

这里没有钟表，几点几分都是靠“秋帘”来估算。所谓“秋帘”就是门上有块小方孔，值班的看守为了解号内人的动向，透过它观察一眼就叫“秋帘”。看守是按时间“秋帘”的，所以“秋帘”自然就成为号里人的钟表了。

按照看守的这次“秋帘”，华丰断定是子夜12点。每天夜里号都有人值班，以防意外，但适才他华借机发了一次邪火，强令所有人一律死觉，值班一事也即告吹。此时，趁着大家熟睡这会儿他悄悄坐起来，死死盯住霍金。霍金虽然消去了鼾声，但肚子的均匀起伏依然表明他丝毫没有停歇他的睡梦。他放心地爬了起来，悄无声息地匍匐过去，直到贴近霍金的身子才停住蠕动。他扫视了一下房间，确定没有任何人被惊动。

华丰掀起一张被单，将他和霍金完全罩住。

黑色大奔在黑夜里行驶更显得黑亮。

董蕊从最黑暗的深渊里找到了一丝幽光，纵然是鬼火神灯，她也要义无反顾地铤而走险。霍金是她的同乡校友，上初中那会她就对这位保送上大学的学长顶礼膜拜，听说他在市里当上了领导，她毫不犹豫地考上公务员，悄悄陪在他身边任他指挥。虽然他有家庭，并非纯粹的单身，但在她眼里，只要他好，一切就好。“还有多远？”她急切地问。

“不急！”黑镜司机道，“就算到了也是我们等他，不是他等我们。”

“这事万无一失吗？”董蕊还是不能安下心来。

“沙总向来说一不二。”司机继续赞道，“不讲诚信的生意他没做过。”

“嚯！”董蕊嘲笑道，“既然讲诚信，你们老板还好意思做这样下三滥的事？”

“不得已而为之吧！”司机争辩道，“再说这是方法问题，不是态度问题。毕竟我们是做正当生意的人，不是你想象的山匪路霸。”

“说你们是黑恶势力，不过分吧！”

“过分。”司机振振有词道，“黑恶势力是用非正常手段达到非正常目标，而我们是非正常手段达到正常目标。”

“你好像不是一般的司机。”

“算是沙总的司机兼助理。”司机进一步兜售道，“本人学的本科和研究生专业都是桥梁工程。”

“噢？”董蕊有些吃惊。

“其实谁也不愿意把正常的目标用非正常手段做。”司机叹了口气，“还不就是你们的招标不够公开不够透明呗！”

“绝不是！”董蕊正色道，“不要给你们的行为找遮羞布。”

被单被猛地揭开，华丰睁开迷迷糊糊的眼睛。

“起来起来！”警察出现在他眼前。

门是开着的，他问：这是要去哪呀？警察并不负责回答这类与他们毫不相关的问题，一把揪起他：快快快！去你该去的地方。

在通道里行走，华丰有种很轻很松的感觉，脚脖子毫无脚镣的摩擦与拖累，貌似他曾经梦过类似的梦，有过相仿的感知和感应，进而他就想，如果是梦幻他就不要轻易被人唤醒，如果是梦游他便可任意驰骋尽情穿梭永不停歇。

走出大门，灯光照不到的地方显得更加漆黑，他分辨不出前方的路在哪，但也不能肆意止步，因为警察并没有叫停。他只有放慢脚步，扭头望了一眼身后。

“你可以走了。”警察站在那，并没有动。

“我可以走了？”他没有明白这句话的含义。

“没错！你可以走了。”

“往哪里走呀？”他依然没有领会。

“当然往你想走的地方走呀！”

“您，您提示一下。”他不敢确认。

“比如你家。”

华丰忍不住问：“我是在做梦吗？”

“不不！”警察不得不笑了笑，一指前方：“前面有人接你。”

前方的夜幕中终于有两盏等直射过来，华丰抬手挡住眼睛，却发现手铐已经不见了。等他再睁开眼睛时，一辆大奔横在他面前，恍惚间他感觉自己身处异地，开始享受不可想象的梦幻世界。

车门打开，一位干练的中年女人将自己搀扶到宽敞的后座，并且与他促膝而坐。他瞥了她一眼，鼻子很高，嘴唇很薄，眼睛里透出的亲切和柔顺，对于他来讲完全是陌生的。

他偷偷用指甲掐了一下自己，感觉到了疼痛，于是不再确定这是真实的梦境，相反他也不敢以此来判定这一定是梦境的真实。

车子开得很稳，若不是身边这位陌生女人，恐怕华丰早想昏昏睡去，有一句话是这么说的，在你区分不清梦幻与真实的时候，最好的办法就是睡觉。如果她仅仅在眼前晃悠倒也无妨，问题是，她竟然要用脸贴在自己的肩膀上，而且眼睛里还不住地往外滴答眼泪，最要命的是，那泪水偶尔滴在自己的手上，还能感觉到它的温度。

临摹张爱玲说的一句话，眼泪是女人最原始的武器，也是男人唯一无法抵抗的最厉害的武器。如果她要开口说话，怎么办？

对！他一定要这么应对她：用你的脚，把我踹下车吧！

但是，一路上除了发动机的呼呼喘息声，就只剩下他自己跟自己的内心对白，仿佛这车子连同他和她还有那个被隔板挡住的司机成为风中移动的雕塑，貌似他在体验最为逼真最为漫长的情景梦游世界。

车子终于在一家豪华酒店的门口停下。

那个中年女人下车并没有招呼他，并且还关上了门，他正寻思是不是应该从另外一侧门下车，或者干脆就等汽车启动继续前行时，女人推开门放进大小两个纸袋：“小一点的是件外套，现在换，大一点的，洗完澡再换。”他正要打开看时，她又递给他一张磁卡和一个手包，“这是房卡，606房间，手机在包里，完事后给我电话。”

除了没见过这位干练的女人，眼前的一切都是真实的，没有任何夸张变形的成分，包括门童的鞠躬，大堂服务员的微笑，以及外地房客们的喧嚣，都与原先的毫无二致，唯一的瑕疵来自身的错觉，仿佛手和脚显得比过去要粗短一些，这或许是监号的奇效，可以让你的自以为是变得什么都不是。

左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柯北给他的消息是，检察院已经批准公安局递交的起诉意见书，准备向法院递交正式起诉书，乔智也从法院的同学大多那里得到结论，华丰犯故意杀人罪必然判处死刑，而且必须执行。在另一头，单枪匹马的罗素是否能用他的的无厘头自负创造出奇迹呢？

她酷爱美剧，尤其是那些起死回生的悬疑之剧，每当看到主角被所谓的正人君子伸张所谓的正义时，她就一定会想到一位漫不经心的背锅侠将如期而至，所有主角背负的罪名，他将身不由己地全部承担，所有主角的债务，他也将连本带利地一把结清。背锅侠，这是多么可爱的一种职业呀！

但这似乎只能在虚构的剧中出现，现实只能是现实，就像萝卜放到锅里，不可能煮成白菜汤一样。所以罗素的奇迹仅限艺术品的范畴，或者对关心老大的亲朋好友们是一个阶段性的心理安慰。

现在她唯一能做的，是重新拾起她曾经相信并且迷恋过的所谓意念力。她下了床，从书桌的抽屉里翻出《周易》《塔罗牌》和一副仿制的斯莱特林挂坠盒。

她必须先用《周易》荡涤肃清脑中所有的杂念，德化情，情生意，意恒动，识中择念，动机出矣。脑中貌似空白一片后，她开始在地板上铺上一块黑色的棉布，然后从牌盒里抽出牌摊在上面，将牌面一一朝下。她感觉后脖颈有股强大的风暴席卷着她的整个脑海，直到两股风潮绕过左右太阳穴抵达前额，她才停下洗牌。

闭上双眼，垂下坠盒，她的意志力究竟要指向何方呢？

好不容易纹丝不动的坠盒，突然间又被一丝杂念晃动起来，这杂念就好像一只苍蝇落入一汪纯净的水里，霎时间，被砸起的涟漪肆意向外扩散，一直扩散到最后一次的塔罗时刻。

还是骑车去大辽寺野湖钓鱼的那一回，还是三人吃完鱼唱完歌支起帐篷聆听她演绎塔罗的那一刻。

作为对塔罗无限膜拜的迷信者，她却从不敢给自己最亲近的人装神弄鬼，尤其是三位结义兄弟，因为一旦知道谜底，她将失去享受过程的全部乐趣，或者面对不置可否的尴尬局面全然无所适从。但是在此之前，三人定下的郊游主题是：敢问路向何方？高中毕业后，人生的路很多很长，三人面向岔口，究竟分道扬镳？还是殊路同归？老三强烈要求跳大神的老二打卦占卜，老大在一旁表示附和。这一次她使出了她自以为空前的意志力，将三人的命运系于手里即将翻出的一张牌，她闭上双眼，久久不敢翻出，似乎漆黑一片的乌鸦正猛烈地冲向眉宇之间。乔智忍不住推开她的手，将牌面迅速打开。

牌面是一位身披漆黑铠甲头戴红色羽毛的骷髅，骑在一匹白色的战马上，手中高举一面绘有蔷薇十字会图腾的黑色旗帜。

“什么鬼？”乔智问。

“死神。”左亚慢慢睁开眼睛，然后满脸煞白。

华丰立马将它混入其他牌中：“老二诳你的，不是这张。”

虽然乔智破坏了正位与逆位的摆法，但其结果无论如何也摆脱不了结束、转变和新生这三个关键词。

其实让她收手塔罗的并非这张“死神”牌，而是紧接着发生在他们各自进入梦乡后她又被唤醒的那一刻，准确地说，从那一刻起到她目睹完的那一幕止，她彻底相信自己根本就不知道什么叫塔罗。

进入睡梦前，她的耳畔除了蛙喊虫叫就是更为遥远的蝉鸣，但是进入梦境后不久，她敏锐地觉察到耳膜被一种真实的“嘶嘶”震颤，这声音让她潜意中投射出曾经在电视中见识过的蛇。她猛然睁开双眼，发现自己醒了。她侧过身，看见乔智挺住身子，发出均匀的呼吸声，但华丰却没了踪影。她悄悄爬起，躬身向帐篷外走去。

湖边上，华丰蹲在那里不知在做些什么。她轻盈地靠近一块岩石边，窥视着华丰的一举一动。借助月光的皎洁，她看得十分清楚，华丰手里攥着一只颜色鲜艳的蛇。蛇正吐出分叉的芯子来回摇摆伸缩，仿佛她能听到了刚才她听到的声音。不知他做了什么，那蛇从开始的挣扎到最后的顺服，不足数秒。他站起身举着它，嘴里不知念叨什么后就将它抛出湖中。趁他低身洗手的时候，她快步跑进帐篷回到原处，用双手放在胸前用力按住即将跳出来的心脏。她不想睁开双眼，只想在茫茫的暗黑世界里闪亮着保护神的光芒。是的，从那一刻起，他就是她默认的男神，也从那一刻起，她不再是塔罗的舞弄者。

但是此刻，纵使自己具备再强大的意志力也无法将自己送到华丰身边，看看究竟怎么样了？剩下也只有望洋兴叹的祈祷和不遗余力的企盼。

坠盒稳住了。

牌翻开了。牌面上是一位身着长袍，提着一盏灯，拄着拐杖，在黑暗中孤独地摸索前进的长者。

“隐者？”左亚一脸茫然。

第17章 这个世界谁敢给梦定罪呢

这是一间商务套间，茶几上摆着耀眼的水果和用塑料薄膜保鲜的菜肴，华丰根本无暇顾及，直接奔向卫生间，身陷囹圄以来他就没洗过一次热水澡。打开浴缸上的龙头后，他开始脱掉鞋子、袜子、裤子和外套，褪掉内裤时他才感觉有些异样，从来他穿的都是三角裤，现在出现的却是平角，并且颜色还不是原来的酒红色，是那种令自己十分讨厌的嫩绿色。难道内裤会因为长期不换而变形变色吗？最后褪去背心时，他感觉自己的头皮一阵阵发凉，低下头才发现，地面有一大片头发。难道这又是久蹲班房产生的奇效吗？所谓“一夜白头”轮到自己就成了“一夜无发”？他用手摸摸自己的头顶，想确认一下这样的奇观，但就在他抬头这一瞬间，他感觉有个身影在他眼前晃悠，镇定后，他发现对面站着那个大喊冤枉的霍金，唯一不同的是，对方少了一片遮盖额上的头发。

“你怎么在这儿？”华丰头皮一阵发麻，“什么时候变成秃顶了？”

对方并没有回答，而是模仿着自己的警竦与狐疑。华丰跑向客厅迅速找到写字台上的镜子，他发现，里面那个人还是这个秃顶的霍金。他摸摸自己的头，对方也摸摸自己的头，他拍拍自己的脸，对方也拍拍自己的脸，他问：你是霍金吗？对方也同时问：你是霍金吗？也就是说，镜子里的人正是他自己。为了确定这不是幻觉，他从手包里拿出手机，用自拍模式拍下照片，其结果毫无悬念，照片里的他千真万确就是这个秃顶的霍金。

浴缸里的水哗啦哗啦，感觉要溢出地面，华丰赶快一头扎进缸里，好让热水抚平他浑身上下的鸡皮疙瘩。他闭上眼睛，仔细回味回顾一下此前发生的一切，直等到自己觉得该睁开眼睛的时候，一切恢复如初。

此前那一刻应该从他对钟表匠说了声“死觉吧”开始，他就一直处于混沌的睡眠状态，没有任何的记忆提示，而从警察掀开被单那一瞬间，出现的一切景象仿佛就是虚拟的真实空间，或者叫真实的虚拟空间，进一步解释为全然可靠的环境遇到了彻底陌生的人，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自己的躯壳居然是这个秃顶霍金。他的意识里坚定地认为，什么时候睁开眼睛见到的景象是监号，是钟表匠告诉他“钢镚”的结果，他才会承认他回到了现实，否则就是梦幻就是梦游。

手机在外间响了起来。

他爬出浴缸用毛巾擦拭着身子，眼前的皮肉不但松软而且粗糙，好像是去超市里买来做红烧肉的五花肉，他使劲掐了一下，不但感觉到疼痛，皮上还留下了凹陷的指甲印记。就与超清大片里的虚拟魔兽那样，比真实还要不失真。

“完了吗？”话筒里传来董蕊的声音。

他在想，到底是回答“完了”还是“没完”呢？

“不急！”董蕊轻声细语道，“要是太累，就歇一歇吧！”

他即刻顺从地挂了，因为他对她的好奇远远小于对自己的好奇，或者说对秃顶霍金的好奇。换上大纸袋里的衣服后，他开始翻阅手机屏幕，从通讯录到微信群，没有一个是他认识的，也就是说，这个秃子与自己毫无干系。而从电话的昵称中，他发现对方家里不但有妻儿，还有个母亲。从一些存储的图片里，他了解到对方确实对自己的身份没有说谎。

左亚被乔智打来的电话吵醒了。

“好消息好消息。”乔智上气不接下气，“天大的好消息。”

“直接说消息。”左亚完全对他的说法丧失信心，“我刚眯瞪会儿，这大半夜的。”

“罗素让咱俩火速去他的律师事务所。”

“这是好消息？”左亚吐槽道，“还天大？”

“罗律师说是这么说的，我传达而已。”乔智满腹委屈，“为什么要这样不信我？”

“你以后让我信你，必须说罗律师说有天大的好消息。”

事实上罗素的确说出了天大的消息，华丰被连夜带到精神病医院，值班医生也正好是薄图。对律师而言这肯定是个好消息，但对左亚而言，这消息简直是毁灭性的。

“妄想型精神分裂症，这是薄医生给出的诊断。”罗素瞪大眼睛道，“完全不是危言耸听，这类型患者的杀人指数超过五成。”

“不不！老大绝不是这样的。”左亚捂住耳朵，不想听他继续说。

“为了解这类病人，薄医生建议我们参照一下《沉默的羔羊》里面的野牛比尔。”罗素将桌上的电脑屏幕移向他俩，“我在视频里搜到了这部1991年拍摄的电影，要不要看看？”

“不不！老大绝不是野牛也不是什么比尔。”左亚的双手离开耳朵捂住眼睛。

“野牛比尔是一个人。”乔智帮衬着她质问罗素，“什么情况就断定我们老大一定是野牛比尔啦？这个薄医生，话都说不利落，凭什么呀？”

“喂喂，你们又没有搞错呀！”罗素耍起脾气来，“警察让你们老大死，你们不愿意，现在我们按你们意思让他活，你们也不愿意，要想让把人做成不死不活，你们得找神仙，爱谁谁了。”

“罗律师，不好意思！”左亚强行将刚刚湿润眼眶的泪水压了回去，“找我们来，我们能做什么？”

“你俩赶紧去趟华家，那里也出了大事。”罗素开始吩咐道“我先把罗娜派去了，我担心她镇唬不住，你们跟老大的爹妈熟。”

“现在就去吗？”乔智问。

“当然当然。”

还没走进华家，屋子里就传来华母呼天抢地的声音，凑到跟前才听出她嘴里胡噜道“这日子还怎么过呀”，左亚问乔智，他们不是离了吗？乔智答左亚，可能刚刚又复了。

罗娜背着手插在唏嘘不已的华母与怒目圆睁的华栓之间，左右来回重复，细小的嗓子里发出的劝导声根本就是一种背景效果。见左亚和乔智来了，她赶忙将他俩拉到自己身边，扩大了中间地带的势力范围。

“这是怎么了？”左亚问。

“大妈说大爷要拿刀砍她。”罗娜战战兢兢道。

“胡说八道！”华栓觉冤枉，“根本就是扯犊子！”

“好你个糟老头子！”华母擦去眼泪，“刀是我夺的，你还要抵赖？”

“臭婆娘！拿刀来。”华栓经她这么一说，火就脑门里冒出来了。

“刀呢？”乔智问。

“在这里。”罗娜从身后拿出一把菜刀来。

乔智吓一跳：“这是怎么回事？

“我从大妈手上接过来的。”罗娜道。

乔智慢慢从她手里接过刀，扭脸问华栓：“老爷子会不会是您又梦游了？”

“没有。”华栓使劲摇头，“肯定没有。”

“他要知道是梦游就不是梦游了。”左亚扯了乔智一下，微笑着问华栓，“伯父，您先别急！”

“我没急，姑娘。”华栓压住火。

“伯母说您拿刀砍她，您说没有，这其中肯定是有什么误会。” 左亚劝道，“消消火，慢慢说。”

“没误会！她拿个刀嚷嚷我拿刀砍她时，我根本就没睡着。”华栓火又上来了，“要说梦游也是她梦游，不是我。”

“狗改不了吃屎。”华母冲罗娜嚷嚷道，“谁说老头子的毛病改了？这不还这样吗？”

“闹心的婆娘！这跟人家小丫头有什么关系？”华栓鼻孔胀大，“你嚷嚷着要报警，我看你着急才把小丫头叫过来说理，你现在倒要怪起人家来了。”

乔智低声问罗娜：“什么时候你们有热线了？”

罗娜低声道：“工作需要。”

“我用你叫她了？”华母仍旧不依不饶，“我现在就报警。”

“好你个混横不讲理的婆娘！”说完华栓暴跳如雷要去抢乔智手里的刀，乔智反应敏捷，并没有让他得逞。

“疯了疯了！”华母大叫，“要杀人啦！要杀人啦！”

罗娜赶忙问左亚：“我打110了？”

“等等。”左亚道，“我来打吧！”

门铃声响了。

华丰睁开眼睛，床头那盏仿牛皮台灯并没有变成真牛皮台灯，墙上那幅画里的一只斑点狗也并没有因为空调送来的凉风而收起了舌头。既然还在清醒的梦里，他就可以糊里糊涂地跟着剧情走。

梦境每每是现实的反面，如果这句名言是真理，那么开门的人将他一枪崩了，或是一刀砍死，说明睁眼后他就活了；假如开门的是个女的，那么她就一定是男的，如果是陌生人，就一定是他熟悉的人。

他将门轻轻推开一条缝向外张望，但是并发现没有任何动静，索性他痛痛快快将门全部敞开，结果还是没有发现什么。难道人的幻觉从耳朵开始？刚才门铃声根本就是从他的大脑里臆造出来的？他慢慢转身期待着屋内会有视觉幻象出现时，他觉得背后有人抱住他的腰。因为抱得很轻柔，所以他的动作反应也随之温和，但心却提到了嗓子眼。

就这样久久伫立，柔软的气息萦绕不散，究竟是香水的气味？还是呼吸的声音？华丰鼻子和耳朵已经混为一团，他不能抗拒这种迷幻般的诱惑，更不愿主动终止这如痴如醉的体验。

过度的柔软必须是彻底的瘫软。华丰感觉到腰间滑落时不得不转身用胳膊去搀扶，因为对方倒下的姿势，所以他的动作自然由搀扶瞬间改成了搂抱，又因为对方全然晕厥，所以他不但要搂抱，还要用脚后跟关上门，双手捧住肢体，慢慢抬向大床。在这段时间里，他足以看清她就是那个中年女人，并且她穿的是丝滑的睡衣。仿佛她之前的干练在这个来回中烟消云散，留给他心间的是刚中有柔这四个字。

华丰将董蕊放到枕头上的瞬间，她的眼睛睁开了。

睁开的动作可能吓着他了，但睁开的眼睛却准确地打动到他了。因为这眼睛里所迸发的风情韵致完全与梅茵吻合。那句与现实相反的探梦格言也就将梦想成真这四个字刷新为真成梦想了。

“做梦犯法吗？”他问。

“这个世界谁敢给梦定罪呢？”她答。

他闭上眼睛，想再次核实眼前的这一幕到底还是不是梦，睁开眼睛，她依然新鲜有致。她再次闭上眼睛，眼皮下的眼球在局促不安地滚动着。

他确信这是梦。

她的嘴唇向前微微翘起，鼻孔里的微风直抵他的人中穴。

他感受到了什么。

“以后这种事情最好先打110。”柯北走出华家对左亚道，“派出所管起来更得心应手。”

“你不是警察呀？”左亚反击道。

“我是刑警队的，类似这样的纠纷顶多算治安问题，不归我管。”柯北招呼车上的警察，“你们下车吧！”

“但是他们是华丰的父母，与你们现在手中的案子密不可分。”左亚争辩道。

“好吧！你改我领导了。”说完他指挥其他警察走进华家，不一会儿，华栓就被两个警察架进警车。

“这带他去哪？”左亚问。

“先去医院。”

“什么医院？”左亚又问。

“当然是精神病医院了。”说完柯北上车关门，车就闪着警灯呼啸而去。

“非常好！”罗素出现在左亚身后，“干得漂亮！”

左亚扭头看他穿了一身鸡屎黄的风衣，心里不禁打了个寒颤：难道他就是传说中的塔罗隐者？

梦遗在华丰的记忆里散澹模糊，唯有几次与梅茵算是具象深刻，但却毫无头绪，时断时续，疙里疙瘩并不流畅，监号那次算是最为连贯的，也被刘建立半途而废了。但无论过程有多么的不靠谱，事成之后的第一件事情必须是睁开眼睛面对擦拭与清洗的尴尬，具体的说，他睁开眼睛看到的应该是钟表匠呼喊他的脸。

事实并不是这样。

她依然躺在他身边，并且用柔软温热的嘴唇从他的胸膛一直摩擦到他的腹部。他好像被针扎漏的皮球，无论怎么吹气，也鼓胀不起来。

“你想什么？”

“没想什么。”

她顺着他的目光仰望到天花板上那顶并没开启的吸顶灯，问：“看到什么了？”

“看到里面有只苍蝇的尸体。”

她用鼻子轻轻哼了一下，然后用她的细牙轻轻咬住他胸前的汗毛。

“我们到底是不是在梦里？”他忍住痒疼，“是不是？”

“是。”她说，“永永远远不醒来。”

他想问她，你醒来的希望是什么，然后根据她的回答来证实这到底是不是真梦？转念一想，让梦中人帮你识别梦的真伪，岂不是很荒唐很可笑的逻辑吗？

手机响了。

他看到屏幕上显示的是“妻子”，慌忙看着她，她好像习以为常了，开始用他的芊芊细手抚弄他的腿部。他指着手机，问她接不接？她说以前他从不问她，为何今天要问？他只好回答，就因为以前从来不问，所以今天才问。她笑了，并且使劲在他脸上吻了一下，然后从他手中接过手机，起身放到床尾的桌子上，转身回到床上的时候，他才正式看到她的胸部，如此挺拔，如此光洁。

他感觉皮球将针眼自动胶合，开始向外慢慢膨胀。同时他想，临摹真实的画还算画吗？抄袭现实的梦还算梦吗？他突然有个变态的想法，要用死亡来检验眼前的一切是不是梦境。

但，一定不是现在。

因为有个这个想法，华丰便了却一直萦绕于心的虚实挣扎。面对蓬勃正旺的董蕊，设若上一回算是浑浑噩噩的野合之交，那么这一次，他要以梦反现实的名义，视她为禁脔，完结他与新娘尚未完结的夫妻之实。

第18章 咱三来个梦呓成真

就在警车护送华栓赶往医院的那一刻，乔智干了一件令人难以置信并且永远只能烂在肚子里的事情，就是他蓄谋已久的移花接木，或者干脆叫偷梁换柱。虽然他的动机可以自圆其说，但实际行为的轨迹足以构成他是个地地道道的小贼，从物件的估值上判定，他该被当做江洋大盗拉出去枪毙无数回了。

首先确定的是，除了你屋中空无一人，虽然进来的时候光明正大，但悄无声息地留下来并没有向任何人禀明原因，说你图谋不轨一点都不冤枉。接下来你说你找找自己丢下的什么东西，可你不但没有开更多的灯反而关掉了最亮的灯，然后你不在可能丢东西的外屋找，而是跑到你根本就没有去过的华栓屋子里找，就算你大脑一时抽筋，记不清去过哪些房间，但也不可能将自己的东西丢到人家的床下吧！退一步讲，你的东西可能是件球状物赶巧弹到了人家的床下，床下也正巧有块帆布，掀开它找找合情合理，但是为什么掀开后发现没有你丢的东西，你还要迟迟不肯离开呢？你说布下面有只箱子，球状物弹进去箱子的几率也是存在的。没错！没人敢说不存在。前面你说的这一切，虽然罕见得令人咂舌，作为一种奇迹的出现，也无人与你较真。但是，你用手机照亮箱子转动密码锁是怎么回事？你转了半天都打不开，你丢的球能打开呀？

问题来了，你究竟想干嘛？

乔智在整个行动中，内心一直在做着这样抗辩性的挣扎，走一步看一步，就像与一个剑客过招，一招一式，只要你没点到死穴，我就活蹦乱跳。他实在不想把自己当成一个贼去做本就是贼的事情，就算这种事情泄露出去，他也永远不会认同旁人说他是在做贼的事情。总之他要用道义支撑他的行为，好比《水浒》里的智取生辰纲，虽然比喻不太恰当，但其精髓并无二致。

按照接见室的华丰留言，他对准213后，先是顺时针开启，锁没有反应他又逆时针启动，还不见效果，他就想起华丰最后说的“周瑜打黄盖的18军棍”，18这个数字，是不是暗示来回旋转18次才是关键所在呢？

正当乔智数到第10次时，他隐约听到外屋有人说话。屋里应该没有人呀！警察带走华栓的同时左亚和柯北是并肩走出的，罗娜搀扶着嚷嚷着快快离开的华母紧随其后，剩下的只有他了。难不成有人忘记拿东西返身回来取？或者真的有贼溜进来了？他竖起耳朵，仔细分辨。

“密码前三个是取你名字汉语拼音的大写字母第一个，然后就是五个五。”一位男子说。

“嗯，记住了。”一位妇人说。

“整桩事情有了结果。”男子继续说，“余下的直接打到这张卡里。”

“嗯嗯。”妇人感觉很满意，“别忘了把你的东西拿走。”

乔智辨出那男子是罗素，妇人是华母，正思忖他俩在做什么交易时，屋外好像有了动静。

“什么东西？”罗素惊叫道，“嗖嗖的。”

“老头子养的，它这是回他屋了，没事的。”华母道，“它一般不动的。”

随着嗖嗖声，那东西好像窜进了华栓的屋子，待他们走出屋子关上门后，乔智用手机照到那东西身上差点没吓晕过去，那是一条满身布满格子的蟒蛇......

天开始麻麻亮了。

该想的都想了，该做的也都做了，华丰睁开睁眼茫然发现，之前该是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董蕊先前被他搂在怀里，眼下依然靠在他胸前，只是眼睛闭上，呼吸由急促改成均匀，神色由娇媚改为娴静。他实在不忍惊扰她现在这种无梦的纯净状态，就轻而又轻地褪开一丝一线的缠绕，屏住呼吸，起身将桌上的手机拿在手中，蹑手蹑脚走进卫生间，然后将门慢慢合上，丝毫不让它发出咔哒的声响。

他第一个不能忘记的手机号码是乔智的，但回答的声音却是关闭的盲音，于是他又往他家里的座机上打，拨通后，他并不着急开口。

“喂！谁呀？”话筒里传来乔智不情愿的声音，“我刚躺下，要是没什么事，你就太招人狠了。”

“理解。”他抑制不住内心的激越，“我是华丰呀。”

“华丰？”乔智反应了一下，“你是哪个华丰？”

“嗯嗯。”华丰清了清嗓子，发现乔智并没有装傻，因为喉咙里挤压出的声线比他以前的不仅低沉而且沙哑。

“你可别冒充我们老大啊，要挟我向你们贷款。”

“但是我就是老大呀！”华丰顺口便说，“你听不出只是因为这阵子我感冒了。”

“别蒙我！老大感冒躺在床上打呼噜的声音我都听过。”刚刚做贼未遂的乔智听到有人要冒充老大，反而兴奋起来，“刚见到蟒蛇，还没缓过神来，又来一个装神弄鬼的，你到底谁呀？”

华丰觉得自己找的借口太糗，于是马上弥补道:“你要不信我，就叫老二来对质。”

“老二？什么老二？”

“就是左亚。”华丰补充道，“左边的左，亚马逊的亚。”

“嘿！大神。”乔智讥笑道，“你不但蒙我，还要去诳她，告诉我到底是谁？”

“老大华丰。”

“好小子！还不告诉我你是谁？”

“老大华丰呀！”

“不行!”乔智急了，“我得报警了。”说完他挂掉电话。

“等等！老三。”华丰喊道。

门被推来了，董蕊倚在门口，他慌忙将手机藏在身后。

“你在谁跟说话？”她问。

“我......我自言自语。”

董蕊歪着脑袋看着他：“说谎是要被罚的。”

“噢。”

“杯里我倒好了水，别忘了。”说完她转身就要走。

“哦，我刚喝了。”他多了一句嘴。

“喝了？”她又回过身来，“没有吧，我看那药没动呀。”

“啊，哦。”他假装笑起来，“我以为喝水呢。”

为什么要骗梦中的人呢？而且说谎话的时候还要慌慌张张，行起事来呢，还要鬼鬼祟祟，遮遮掩掩？既然梦是自己主宰的世界，就该恣意妄为，随心所欲。现实中欠他什么，梦里头就该偿还什么，如果真到了死胡同走到尽头，也该是梦醒的时候了。

举起手机，华丰准备大大方方地给左亚打。他说她是左亚她就是，他说是老大他就是，并且他也根本不用忌惮董蕊问东问西的。“喂！老二。”他都不知道对方是否接了电话，就冲话筒嚷道，“我是华丰。”

左亚迷迷糊糊摸到手机，然后将话筒设置为免提状态，传来的声音自然不能让她瞬间辨识出说话的人究竟是谁：“你真的华丰？”

“是的，我是华丰。”

“你真的是老大？”

“没错！我是老大。”华丰心想，还是老二明白。

此刻左亚分辨出这声音与华丰有差异，于是就问：“老大，我是在梦里吗？”

“嗯？”华丰愣住，不知该如何回答。

“哦。”左亚全神贯注塔罗牌后又劳神费脑地解决华父华母的纠纷，实在困顿至极，连絮语梦话的力气都没有了，见对方没有立刻应答，干脆又睡了过去。

“喂，你听我说，老二。”华丰大声嚷嚷起来，“我们是在梦里，的的确确在梦里。”他不能对她说谎，无论不在梦里还是在梦里。

这声音再次震醒左亚，她低声呓语：“你说什么？我们真在梦里？”

“是的！你叫上老三，我们到老地方见。”华丰兴奋异常，“咱三来个梦呓成真。”

“好吧！”左亚实在不能再兴奋，“明天见！”然后将手机关掉，完全不省人事。

董蕊从头到尾听完他的对话，纵然肚子里有千言万语，但嘴上却一言不发。华丰好奇她如此沉寂，宛若游戏中的环境人物，不问不答，有问必答。“要不，你跟我一块去？”他问。

“嗯嗯。”她接近鞠躬似的点头，表达对她信任的受宠若惊。

周末的日子，左亚一直保持着睡到自然醒的习惯，除了华丰，任何破坏这个习惯的人都会遭到她的无情谴责，所以乔智在客厅里已经喝完左亚妈妈给他倒的第三杯咖啡了。

“刚才我说到哪儿了？”左亚妈妈给他端来第四杯咖啡。

“您问我有没有男朋友。”乔智尴尬道，“阿姨，我是男的。”

“啊？”左亚妈妈手上的托盘直落地砖，发出刺耳的响声。

左亚推开卧房的门：“妈，盘子粹了倒没事，您的声音吓着我了！”

左亚妈妈赶忙跑去遮住仅穿内裤的女儿，紧急提醒道：“他是男生。”

“我还是女生呢。”左亚瞟了一眼乔智，不屑地回去换上了外套。

“你们聊，我给你们做饭去。”左亚妈妈慌慌张张跑向厨房。

“不用了！阿姨。”乔智与左亚对了一下眼神，“我们外面有约。”

走出大门，左亚劈头盖脸就骂上了：“好你个臭小三！电话都不打就直接跟我妈聊起天来了？平时猥琐得跟倭瓜似的，居然敢直挺挺地面对朋友家长了？”

“电话都打爆了。”乔智一脸委屈，“好不好！”

左亚边开手机边问：“什么事敢让你程门立雪？”

“除了老大的事，还敢有别的事吗？”

“对了！昨晚我做个梦。”左亚转动眼珠，“梦见老大约我见面，还要叫上你，说是老地方。”

“你确定是做梦？”

“我问他，是不是梦里？他说是。”

乔智拿出手机：“你看看，这是梦吗？”

“咦，新换的手机？”左亚没明白他的意思。

“对，一大早就换了。”乔智指着手机屏幕，“换着换着换出毛病来了。”

屏幕上显示：我是老大，中午12点，老地方见。

“这是什么鬼？”左亚不解。

“再看看你的吧！”乔智提示她。

左开打开手机，屏幕上显示：我是老大，中午12点，老地方见。

乔智打开驾驶座的车门，左亚跟着就要进，“不对！你在那边。”左亚绕过车头，打开副驾驶车门坐了下来，“把门关上！”乔智提示她，她才关上了门。

“你怎么跟丢了魂似的？”乔智见她没有反应就说，“昨晚就有人打电话说他是华丰，让我这一通数落。”

“什么什么？你说什么？”左亚这才回过神来，“有人冒充老大？”

“别说老大了，只要谁能揪住你的心，逮谁冒充谁。”

“那这人一定熟悉咱三。”左亚问，“是咱身边的人？”

“未必。”乔智道，“他图你，再远也要跟你套近乎，你图他，再近也要躲你远远的。”

“什么时候，你变得这么老道了？”左亚惊讶道。

“我一直这样，只是你不注意而已。”

“好吧，你又赢了！”左亚转折道，“可是咱俩有什么值得人家挂念的？”

“所以这才是我敢去你家的原因，还敢喝你妈妈煮的咖啡呀！”

华丰早早就来到了一家网吧，这是他们三人经常切磋三国游戏的地方。高中，大学，一直到上班，三人从最早的《三国群雄之乱世无双》到最新的《流云三国之吞食天下》，几乎每式每款都玩过嗨过。

出门前董蕊问他为什么不戴发套，他嫌糊得难受，反问她光明正大不好吗？她感受到他在给两人的隐情关系加油打气，于是春意盎然的兴致一直持续到网吧里弥漫的阴酸潮腐才算截止，而扫视完一半冲着屏幕声嘶力竭又一半趴在桌上呼呼大睡的玩家后，她才将华丰拉到一边问：“为什么会这样？”

“一半人因为昨晚声嘶力竭，所以现在呼呼大睡，一半人现在声嘶力竭，晚上就呼呼大睡了。”

“前仆后继，以此为家。”董蕊惊讶道，“打游戏简直都成精了！”

“好像今天应该是周末，不然也没怎么邪乎。”华丰解释道。

“你在这里的网名叫华丰，还是老大。”董蕊无法相信，“简直太神奇了！”

华丰笑了笑，问：“你没见过这种地方？”

“没有，从来没有。”董蕊，“我都不知道我该站在哪里坐在哪里。”

华丰领她走进一间豪华包间：“这里，是我跟老二老三经常嗨皮的地方。”

董蕊围着桌子巡视了一周，用一种对华丰来讲十分诡异的眼神盯住他：“这就是你深藏多年的隐私？”

“这算隐私？”华丰疑惑后马上说，“对你而言算是吧。”

“但是这种癖好......”董蕊欲言又止。

“怎么了？”华丰问。

“古怪得令人发指。”董蕊揪住自己的头发，“简直不敢相信你是你，我是我。”

“什么鬼？”华丰被她的极端动作弄得一片茫然。

董蕊沉吟片刻后冷静道：“打个比方，晚上我跟一只猫同寝一室，白天睁开眼睛，竟然发现它是一只老鼠，一只还并不知道自己是老鼠的老鼠，你懂的！”

“哈哈哈，我当然懂。”华丰笑了起来，“就好像白天我还是好端端的华丰，到了夜里一照镜子，嘿！我成了秃顶霍金了。”

“你还知道你是霍金呀！”董蕊的心仿佛又回到了原处。

“所以呢，我麻烦你陪着我，见识完我跟老二老三嗨皮一番，然后睁开眼睛各就各位了。”华丰用双手搭在她的肩上，“你到你该去的世界，我回我该去的世界。”

“我应该是什么世界？你应该是什么世界？”她瞪住无辜的双眼，一语双光地企盼他的回答。

华丰正不知如何措辞回答时，左亚和乔智如约而至。

第19章 时间是最有力量的

柯北还没来得及脱下制服就找来罗素在咖啡厅里碰头。

“医生的初步意见是，患者症状属于偏执性精神障碍。”柯北递给他医院的诊断书，“华栓需住院观察，做进一步的确诊。”

“那么华丰呢？”罗素得意地问。

“大致相同。”柯北冷下脸来，“不过你千万不要忘了，刑法第18条第2款规定，间歇性的精神病人在精神正常的时候犯罪，同样要负刑事责任。”

“ 我当然没忘。”罗素早有准备，“而且原文是，应当负刑事责任，是应当，而不是你说的同样这个字眼。”

“这个有区别吗？”

“当然有区别。”罗素辩驳道，“你强调的同样，就是广而告之，法网恢恢疏而不漏，我的当事人就必须按照你们的判定来处置。”继而他嘲笑道，“你总要给法官留口饭吃吧！柯警长。”

“但是事实上，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你的当事人是在病发状态下杀的人。”

“但同样也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我的当事人不是在病发状态下杀的人。”

“好吧。”柯北低下头，端起咖啡。

“老同学，这不像你的风格呀！”罗素继续，“虽然我能理解，此类的儿女私情，不能要求爱屋及乌，但也不能铲除异己，置人于绝境吧！这样对我的当事人很不公平。”

“你说我有私心，就如同说你自己，整桩案子的处理也同样不像你的风格。”柯北放下杯子，开始反击道，“就算你帮我尽月老之心尽红娘之力，念起当事人兄弟的情义，费心周折，但是一夜之间，你好像完全摒弃了初衷，面对一个与你素未平生，又没有任何经济保障的杀人嫌疑人，却要如此嚣张地摆出一副要与我一决雌雄的态势来，为什么呢？”

“为什么呢？”罗素端起来咖啡喃喃道，“难道是我一时冲动？”

“不对吧！”柯北摇摇头，“你对分寸的把握在学校就已经炉火纯青了，眼下你会因为一个跟咱俩毫不相干的人，无缘无故的狂躁不安？”

“你怀疑我另有所图？”

“你要说出来，就不存在怀疑。”

“说出来不对你思路照样是怀疑。”

“那就等时间吧！时间是最有力量的。”说完柯北向柜台那边招手。

一位女服务员拿着账单过来问柯北：“您买单？”

“你这美女，是从火星来的吧！”罗素抢过账单，“有困难找警察，但要警察买单，你什么时候见过？”

面对眼前这位胖胖的秃顶男人和旁边那位端庄无比的女人，左亚和乔智不但懵董，而且痴呆，二十几载积攒的人生经验没有告诉他们该怎样应对。

华丰则愿意呆若木鸡，悉心品味他与他俩曾经拥有的时光，而这美妙的回溯如同坚硬的材料构筑起一座通向心灵彼岸的桥梁，足以让自己抵达那间独守寂寞的牢房。

“你好！我叫董蕊，很荣幸跟你们认识。”董蕊伸出手，打破了寂静的尴尬。

“我叫左亚。”左亚伸出手，与她相握。

“我叫乔智。”乔智伸出手，与她相握。

董蕊收起手，开始静静地微笑，没有再说话。

“然后呢？”左亚觉得眼下比刚才更尴尬了。

“然后，我们来打一局。”华丰招呼他俩坐到电脑前。

“这谁跟谁呀？”乔智终于从懵怔中挣脱出来，“你们到底什么人？”

“我不是跟你们发短信了嘛！”华丰不由分说，“快！我抢先选了主公，反贼忠臣内奸，你们随意挑。”

“这哪跟哪呀！”乔智又回到了懵怔状，望着左亚道，“我现在已经在游戏状态了，根本不需要打开电脑。”

左亚开始淡定下来，脸上挤出笑容道：“我说这位大哥，这位大姐说她叫董蕊，就算你不愿意透露真名真姓，总该告诉我们，你找我们来干什么吧？”

“嘿！我不是说了打游戏嘛！”华丰似乎有些扫兴，“你们是装听不懂，还是没心情呀？”见他俩面面相觑，他继续说，“就冲你们的长相，跟老二老三一模一样，我就懒得追究你们是不是冒牌货了。”

董蕊见三人起了争端，赶快劝道：“不急不急！我去给你们弄些吃的。”说完她离开房间。

“来呀，别愣着！”华丰又冲他们嚷嚷道，“趁着还没睡醒，咱们嗨皮一把！”说完噼里啪啦敲起键盘来。

左亚想说什么，乔智在她耳朵边嘀咕：“你先陪他玩会儿，我报打110。”

“别动不动就110的110的，一听这字眼我心就咚咚。”左亚将声音挤在喉咙里嘟囔道：“而且这好像也不是治安案件，要打给柯北打。”

从昨夜开始，董蕊就觉得霍金有些不对劲，无论是枕边的举止，还是床下的神态，以及结交的这两位根本无法结交的异类男女，都令她在大开眼界中找不到昔日的经验依据。唯一能解释通的是，他在看守所受了什么刺激。不行！她不能再让他信马由缰牵着自己的鼻子走。

“喂，是沙总吗？”当前她必须依靠他办事，不让事态蔓延下去。

“是我，董主任。”沙总接得很快，“有事需要效劳吗？”

“位置马上发给你。”董蕊急促道，“我需要你的车，最好再来两个人。”

她从柜台买好盒饭回到包间，三人正打着游戏，嘴里发出的术语，她一句也听不懂。“辣的不辣的，还有一份回民的，我都准备好了！饿了你们就吃。”她招呼道。

大家相安无事，表面上平静如水，其实内心各自有各自的轨迹。董蕊惦记的是一辆黑色大奔由远而至，左亚和乔智期待的是警车的“哇啦哇啦”声。

“歇了歇了！”华丰的吼叫打破了这不平静的平静，众人愣住，不知他是唱哪一出？他平复下来，“谢谢老二老三！谢谢董蕊！陪着我不离不弃。”

“应该的应该的！”三人异口同声，企图回到刚才的平静。

“我真的好累！”华丰神情疲惫，“再这样没完没了下去，我真的要疯了。”

“不会的不会的。”三人仍是异口同声。

“不许再说话了。”说完，华丰他从外套里兜里掏出一把酒店的餐刀，“所以呢，我决定赶紧把自己弄醒。”

“我说这位大哥。”乔智完全懵住，“您什么情况？”

左亚也着急了，问董蕊：“大姐，他什么情况呀？”

“对呀！”董蕊慌了手脚，转脸问华丰，“你什么情况呀？”

“什么情况？”华丰举起餐刀对准自己的胸膛，“我还要问你们什么情况呢？”

第20章 医生有时候是好东西，有时候也是坏东西

白色，一切都是白色，就算不是白色，也是为了向你说明一切都是白色。华丰睁开眼睛，极力要找到不属于这白色的色块，或者线条，最好是具象的物体。但是他发现，他的身体根本不听他使唤，包括他的喉咙也发不声来，勉强任他摆布的是呼吸，或长或短，或急或慢。

这么挣扎了一番，他感觉既无聊也无趣，就干脆闭上眼睛，想想他脑子里还有什么没有忘记。对！应该把梦版的老二老三删去，理由是他俩匹配得实在太不真切！免得等他见到钟表匠后回味梦境时会产生不快。问题又来了。既然没见到钟表匠，那么眼前不能动弹的白晃晃的世界又是哪儿？

在他的印象中，梦中梦，不具备如此严密的生活逻辑，也不该拥有如此庞大的现实数据，那么这到底是什么鬼呢？是幻觉？是迷失？或者主观上认为自己清醒，客观上旁观者认为紊乱，这种状态是什么呢？偏执，妄想，躁郁，这一切是什么？没错！一定是精神分裂症。

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你醒了？”一个妇人的声音传来。

这个妇人的声音没听过，伸到眼前的面孔也没见过，总之，华丰完全不认识。但是现在，他的思维完全以新换旧，他既不想问自己，为什么一个不认识自己的妇人一定要说她认识他？他也不想问她，为什么不认识自己还一定要说认识他？理由是，他已经给自己诊断为精神分裂症了。他既是医生也是患者，只有这样他才不疯，不这样他就一定要疯。

“猜一猜。”那妇人手捧两束鲜花，“哪一束儿子送的？哪一束是闺女送的？”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真回答对了，他不知道为什么回答对了，回答错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回答错了。所以最好的方法是沉默，幸好他的喉咙暂时没有允许他张口，于是他就想，即便能发声，他也要假装不发声了。这样不累。

“我去叫医生。”见他没有反应，妇人离开了房间。

显然，他现在躺在病房里，而且隐隐他感觉到来自胸部的伤痛。很快他从医生与妇人的交谈中了解到，他在这里已经躺了一周，餐刀刺中部位的那一下幸好是心脏与肺部之间，否则他见不到眼前的母亲和即将来访的亲朋好友。他还了解到最重点的是，除了失血过多，他没有什么大碍，医生给他再做点什么，他就可以恢复到能吃能喝，能说能动了。

医生有时候是好东西，有时候也是坏东西。

薄图被紧急邀请到“梅茵杀人案”的专家小组，并且以组长的身份主持鉴定嫌疑人是否患有精神分裂症，最为关键的是，如果嫌疑人精神病成立，根据现场提供的证据，还要进一步鉴定嫌疑人是否在发病间做的案。

而这一切是建立在嫌疑人处于极限状态的情况下，不得不采取的方案。因为嫌疑人已在看护室羁押监管了七天七夜，除了大喊大叫，几乎食水未进，昼夜不眠，人简直就是皮包骨。如果在不进行有效的缓解措施，恐怕嫌疑人会被自我折磨致死。所以在柯北的建议下，涂局决定先行让左亚稳住嫌疑人情绪的同时，立即启动专家鉴定程序。

柯北将手枪插入腋下枪套里，又拿起一把高压脉冲电击警棍。

“为什么要这样？”左亚惊讶地看着他。

“你们老大处于精神分裂状态，有强烈的暴力倾向。”说完他递给她一套防护背心，“穿上它，以防不备。”

“简直匪夷所思！”左亚推开它，“我拒绝。”

“这是必须的！”柯北正色道，“我现在是警察，作为公民你有义务服从。”

左亚恨不能上去咬他一口，看着旁边还有两个法警，只好忍气吞声道：“算你狠。”

医生打开铁门前告诉他们，病人连续闹了几天几夜，刚刚给他打了一针，现在没了动静，应该是睡着了。

门开后，房外的暖色光线与里面的冷色光线交织碰撞，使得墙角卷曲的人影猛然紧缩了一下，就像夜间的刺猬被马灯无意照亮一样。柯北走上前躬下身子，低声道：“有人看你来了。”

“谁呀？”他迟缓地转过身来，“是谁呀？”

左亚凑到跟前仔细辨认，蓬头垢面，胡子拉碴，清癯消瘦的面孔，加上骨瘦如柴的身体，这还是老大吗？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嘿嘿！你是谁呀？”他想站起身来，但没站起来。

“我是老二呀！”左亚想去扶他，被柯北拦住。

“老二？”他皱起眉头，“哪个老二？”

“左亚。”她使劲喊道，“我是左亚呀！”

“左亚？”他还是皱着眉，“哪个左亚？”

“老大。”左亚简直要哭了，“就算你要装病，也不能装成这样呀！”

“什么老大不老大的。”他显然开始生气，对着医生咆哮道，“医生，你再不把他们撵走，我当你也是疯子了！”

柯北赶紧挡住左亚，顺势将她推出门外，并同时从门外冲进两个警察将他押到鉴定室。

五个专家早早就在鉴定室等候，薄图坐在中间不断对左右两边的专家来回嘘寒问暖，直到瘦骨嶙峋的华丰被两个警察按到凳子上，他的脸色才变得铁青。“你的姓名？”他问。

“你们都问了我七天七夜了，我也回答了你们七天七夜了，你们不觉得无聊，我还嫌烦呢。”

“对不起！我是第一次问你。”薄图显出儒雅风范，“请问你的姓名？”

“霍金。”他答。

他必须这么回答，因为他就是霍金。

自从他被监号里的人愚弄后，也就是一周前当晚，就一直处于昏迷状态，醒来后发现，他从门边的地水泥地移到了木制的铺板上，并且他的手上和脚上还增加了沉重的铁环铁链。那个击打他的独眼居然举着个古怪的牙膏皮跟他说：老大，这钢镚我已经弄好了。

什么时候他成老大了？这所谓的钢镚又是个什么鬼？

要么就是他还在梦里没有醒来，要么就是他醒来之后四周的人一夜之间都变成了疯子。首先是这个独眼疯了，因为他不是老大，他却要强行把他当成老大，不仅如此，全监号的人也跟着他喊他老大，供他吸那种用报纸卷起的烟炮，吃那种用凉水浸泡出的方便面，末了还有个貌似妮子的伪娘，给他捏腿捶背。其次是看守将大呼小叫的他押到管教室，他气喘吁吁地指着手铐脚镣责问道：我犯了哪项罪名，要将我手脚绑缚？管教镇定地说：因为你杀了人。他耐下性子问：请问我杀了谁？管教仍然镇定地说：杀了你妻子。他感觉自己耳朵出了毛病，于是又问：我杀了谁？管教道：你妻子。他再也忍不住笑点了，这种笑不但要仰天，还要捶胸顿足，直到最后抽了筋。管教问：你疯了吗？要这个笑法？他止住笑，说：是你逼我笑的。管教又问：你真疯了？他说：疯的是你，不是我，因为我老婆三年前就死了，你让我去杀一个死人，我能不笑吗？

可想而知，接下来将遇到的就是精神病医院里的医生和护士，他见一个就疯一个，因为他们的提问和他们的做法简直不可理喻，你要不认为他们疯，就一定是你疯了。七天七夜，他就无法闭起眼睛，因为睁开眼睛后，跟闭眼前毫无区别，原来墙上的那盏灯还是原来的那盏灯，原来看护那双凶狠的眼睛还是原来那双凶狠的眼睛。

最后他揪住头顶上本该没有的头发，放弃了“一夜白发”转换为“一夜生发”的奇思妙想，彻底想明白了眼前的发生的一切。要想摆脱眼前挥之不去的梦魇，光靠大呼小叫并不能打发，必须缜思密想从容应对，才能走出消耗这噩梦的漫漫长夜。而当下他面对的这五个人，一字排开的架势，仿佛给他的申辩带来了生机，尤其是这个戴着宽幅镜框眼镜的中年人，温文尔雅的派头简直就像阎王派来人间的钦差大臣。

“霍金？”薄图确认道，“你真叫霍金？”

“是的。”霍金解析道，“霍元甲的霍，满城尽带黄金甲的金。”

“霍去病的霍？金兀术的金？”

“对的。”

“但是霍金这个人出生于英国牛津，患的是卢伽雷氏症，这种病也叫肌萎缩侧索硬化，或者叫运动神经元病。”薄图推了推镜框，“你应该知道这个人吧？”

“他是他，我是我，我爹给我取这个名字，并不知道他。”霍金坦荡道，“如果你们因为我的名字冒犯了他，沾了他的光，还占了他不少便宜，我保证你们放走我之后，我改成霍大金或者霍小金。”

“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你叫华丰要改名叫霍金。”薄图叹道，“也难怪人家问了你七天七夜，因为你到现在还不知道重点在哪里。”

“你也是来坑我的吗？”霍金按捺住冰凉的怒火。

“你不叫霍金，你叫华丰。”薄图面对微笑，“是那个故意杀人的华丰。”

“我能骂人吗？”霍金的火气冲进了嗓子眼。

一左一右的法警一左一右用力按住他。

“可以的可以的。”薄图依然保持微笑，“你准备怎么骂呀？”

“你们是一群疯子，一群还自以为是的疯子。”

“为什么要这样骂呢？”薄图停住笑。

“因为你们让我进来时，说我嫖娼，我根本就没做，于是你们就改口说我杀人，找出一个杀尸的荒唐借口，现在又要改口说我疯了。一个没有罪的人让你们说成有罪，一个没有病的人让你们说成有病，其实你们才是罪人，你们才是病人，骂你们难道不应该吗？”

“太精彩了！”薄图左右环顾，“骂人还要跟人讲道理，实属罕见！”

左右专家也频频点头附和道：“人才人才！”

“停停停！你们也别那么肉麻。”霍金冷静下来，“我现在就想知道，你们要我做什么，才能不陷害我，才能放我走呢？”

“华丰。”一位完全没有头发的专家忍不住发言，“其实依你目前的思维逻辑和常理常识，完全没有任何瑕疵任何缺陷，唯一要指出的是......”

“对不起！就算我浑身上下都是瑕疵都是缺陷，但请注意！我唯一要指出的是......”霍金的火终于从喉咙喷泄出来，“我他妈的叫霍金，不叫他妈的什么狗屁华丰！”

这是典型的妄想症，偏执狂导致重度人格分裂，如果患者完全丧失其原本意识，而用另外一个妄想意识取代原本意识，就会发展为毫无间歇可言的最为严重的固态型精神病。所有专家在没有任何争议的情况下，逐个在鉴定书上签了字。

华丰感觉脖子能向两边扭动，眼睛能看到监护仪、多功能呼吸治疗机、麻醉机、心电图机、除颤仪、起搏器、输液泵，以及处于备用状态的吸氧装置和一把轮椅，如此专业的医疗器械根本就不是一个梦所能描述的，另外墙上还专门配备了一块电视屏幕，虽然没有声音，但播放的画面既不是过去也不是将来。所以从现在开始，他必须以精神病患者的身份，站在一个医生的高度去甄别谁是病人？谁不是病人？否则这个世界就该毁灭就该不复存在了，或者他已经到了这个毁灭后的另外的一个世界，以另外的一种身份享受另外一种人生，只是带着过去的残留暂时还没有处理干净而已。

伸伸胳膊，动了，他伸伸腿，也动了。他全然可以走下床，拔掉手腕上的针头，闻一闻鲜花的气息，然后自由自在地喝水撒尿，只是当他面对卫生间里的镜子时，兴致有些减退，因为这里面的这个秃头胖子实在比原先的自己猥琐和衰老。

“人呢？人呢？”屋外有人情不自禁地轻声尖叫，“人在哪？”

从镜子里，华丰发现是董蕊的身影。走出卫生间，他看到她时，手里捧着一束兰花，而她看到他时，花掉在地面上，人倒在他怀里。

“我们结婚吧！”对她来说，这句话酝酿了很久很久。

“为什么？”他可以跟他说话，因为他跟她说过话。

“难道你忘了？那天夜里我们虽没有夫妻知名，但已经有了夫妻之实。”

“可是.....”这句话他只知其一却不知其二，更多的含义他并不懂，他既不能按照自己的逻辑回答，也无法抄袭另外一个人的常理回应，唯一能做的只能是模糊的试探，“我好像有个儿子，还......”

“还有个女儿，但是，我跟他俩早就是朋友了。”

“可是......”他想，既然有孩子就一定有孩子的妈妈。

“还有孩子们的妈妈”她帮他说出来这句话，“对吗？”说完，她恢复到从前的干练，将轮椅推倒他跟前，“我带你去医院公园外的公园透透气。”

左亚和乔智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华栓，华栓手里抱着一只鸡，左突突右突突，鸡下面还压着一个笼子，笼子里是一只兔子，左躲躲右躲躲。

“老爷子，医院是不让您回家的，我们偷偷摸摸载你出来，您倒好，要咱俩陪您逛农贸市场。”乔智满嘴唠叨，“逛就逛吧，您还要买鸡买兔的，闹闹哄哄，不怕大夫追来呀？”

“小子！你以为我不识好歹呀！”华栓按住鸡头，“这是没辙呀！不然我们家那大格子就饿死了。”

“大格子？”乔智脑海里马上浮现出他那只满眼格子的蟒蛇。他分明记得，那晚他用手机电筒看清它的那一瞬间，手机闪电般被它吞掉，而自己也闪电般逃走。

“是了！”华栓一脸郁闷，“本来这阵子它就不吃不喝的，再不填补点，恐怕要完完喽。”

乔智心里咯噔一下，莫非这是因为它吞了它不该吞的手机？

左亚一直没有参言，见华栓提到大格子乔智变颜变色，就好奇地问：“伯父，这大格子谁呀？吃鸡吃兔的。”

“从小养到大，都八年了！”华栓叹道，“姑娘，说出来可别吓着你呀！”

“别说！”乔智不想让左亚知道。

左亚一把将乔智推到一边：“我比他胆儿大，您说您的。”

“是一只不到一丈的蟒蛇。”

左亚“啊”的一声。

“姑娘吓着你了？”华栓不忍。

“没有！伯父。”左亚道，“我之所以倒吸一口凉气，是因为我突然想到一个新闻。”

“新闻？”乔智紧张地问，“什么新闻？”

“说美国那地方，有一名女子很喜欢蟒蛇，蛇呢一直很乖，平时他们睡觉都睡在一起。”左亚道。

“有时候大格子也跟我这样。”华栓挺开心。

“可是有一天，那蛇突然不吃东西了，而且接连几天都不吃。”

“没错！大格子现在就这样。”华栓不开心了。

“女子觉得蛇一定是生病了，就找来医生给它瞧病。”

“我也找了，兽大夫检查说它没毛病。”华栓道。

“没毛病，它为什么要不吃不喝呀？”乔智关注地问。

“我问了，兽大夫说他也不知道。”华栓道。

“美国大夫怎么说的？”乔智问左亚。

“美国大夫做了检查以后认为，蛇的身体状况很好。”

“得，老爷子放心！”乔智赶快安慰道，“中国大夫美国大夫水平都一个样。”

“别老插嘴！”左亚踩了他一脚，“这美国大夫说呀，这蛇之所以停止进食，是为了腾空肚子吃主人。”

“你说的什么？”华栓问。

“不是我说的什么，是美国大夫说的什么。”左亚大声道，“因为主人太大了，所以它需要彻底排空自己的肚子。”

这新闻到华栓耳朵里，好像并没有起作用，他说那个美国妞选择放生的做法不是因为害怕，而是根本就不懂蛇，说她喜欢蛇纯属假装，按照流行的说法就是卖萌。但这新闻对乔智而言，着实让他吓出了一身冷汗。那手机到了蛇的肚子里，会不会有什么化学反应导致它厌食而绝食呢？一旦那蛇真的死了，肚子里的手机被解剖出来发现是自己的，他如何向人解释呢？这一个个未知给乔智的内心投下巨大的恐惧阴影，他必须瞅准机会让大格子逃之夭夭。

面对大格子诡异深邃的眼睛，乔智再次感受到自己内心深处有个幽魂即将与这只深不可测的蟒蛇进行交易。而对左亚而言，她表示出极大的兴奋与喜好，因为它身上的色块与线条简直跟她喜欢的品牌包一模一样。实际上大格子另有一间自己的屋子，与华栓卧房挨着，很明显是后来加盖的。华丰将那只左突右突的鸡子扔进去，大格子并没有动嘴，而是用自己的身子将其缠住，稳定住它的左右突突后，再静观其变。

就在这当口，乔智迅速从手机上查到，这是一只网纹蟒，又称霸王蟒，是世界上体型最长的蛇。“老爷子，印尼那地方也一只这样的，在动物园里，有15米那么长。”乔智装着漫不经心的样子。

这倒把左亚吓着了：“我天！这15米这该有多长呀？”

“反正这屋子肯定是装不下的。”乔智惺惺作态，“老爷子，我劝您拆迁之前也送到动物园，供多人瞻仰，把您对大格子的爱心传扬四方。”

“动物园得要我支多少费用？”华栓问。

“嘿！您把这问题烂在肚子里。”乔智兴奋起来，“我跟他们谈就好，必须是他给咱钱，而不是咱给他钱。”

“呸！”华栓反转过来，“丰儿没了，你还想要我的格儿也没了？”

前方满眼是郁郁葱葱而又密密麻麻的树林，除了一只飘来荡去的鹰隼和一些无关紧要的嗡嗡飞虫，眼下这片人工织平的草地上剩下的只有他和她了。之前董蕊告诉他，伤势脱离危险后应他母亲的要求，他由救护车转回到了家乡这所山间医院。

远端悠然间传来火车的轰鸣声，华丰问：“这里有火车？”

“你忘了吗？”董蕊惊讶道，“山后的那座桥梁还是你亲自设计的。”

“嘿嘿。”为了避免尬聊，华丰道，“我故意不说的。”

“为什么要故意？”

“这样才显得我骄傲嘛！”他对自己这样的编撰沾沾自喜。

“那你骄傲什么？”她问。

“咦，你又忘了？”他反唇相讥道，“那山后跑火车的桥，是经我一人之手呀！”

“但是很遗憾，那座桥是日本人在1939年设计开工，1945年建造竣工的。”说完，她将轮椅转了半圈，面对一座高耸云端的大桥，“这才是你亲自设计并且亲自指挥建造的。”

从桥的头摇到她的头这一瞬间，华丰感觉他根本就不是这个年龄段人的对手，也就是说，他无法用短波的频率调试出长波的声音，就好比一位初入庙堂的无名小僧要去顶撞隔壁庵寺的灭绝师太一样，可能除了体力精力，不在任何方面能占到便宜。“我都不相信我的眼睛。”现在他嘴里只能吐些个无关痛痒的骚干零碎。

她开始陌生起来，用一种正式的口吻质问他：“请你告诉我，你的妻子是怎么死的？”

“这个......”他不知该怎么回答，因为他本来就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

“请你不要着急想着该怎么回答问题！”她好像懂了他的心里所想，“当我问完所有问题，你如果觉得逐个逐个回答太困难，请你回答最后一个问题就可以了。”

“好吧！”他想放慢呼吸但呼吸反而快了起来。

“既然你妻子死了，你的手机为什么还会有‘妻子’的电话号码？而电话里那个‘妻子’居然还能跟你聊天，并且一聊就永远没够，这是为什么？如果你一定要坚持人死可以复生，那么请问你的妻子身在何处？如果不是，那么这个顶替‘妻子’的人是谁？她现在在哪？你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打游戏的？还居然有两个你自以为你认识其实人家根本就不认识而且也不愿意认识你的网友玩伴？你明明知道我已经成为你的人，你还要狠心地用刀子扎进已经不属于你一个人的心窝？”说到这里，她已泣不成声，他动了一下身子，她摆手哽咽道，“你到底是谁？”

火车的轰鸣声早就已经逝去，剩下的山还是那些山，鹰还是那只鹰，嗡嗡飞虫还在嗡嗡，她站在那，他坐在这，以前什么样，现在还什么样。华丰呆在这无法挣脱的泥潭里，越想搅合越陷得更深，他内心建构的林林总总此刻彻底坍塌，他无法用他现存的情感资质去招架去承受如此声势浩荡的狂风巨浪，面对声泪俱下的她，他简直要背负起比杀死梅茵还要惊世骇俗的罪名。

他不知道他该回答他是谁。

第21章 一个人一条命，埋葬一切数据

罗素像个凯旋而归的战士要见一个搂一个，哼出的曲子就像手机没了电一样，罗娜配合他是因为她是他的公司员工，她不但需要发奖金更需要涨工资，乔智配合他是因为他是他的跟踪对象，他不但要获悉老大的案情动向，更想索取他跟华母之间的秘密，而到了左亚这里却戛然而止。

“为什么你要和他们不一样，让我尴尬呢？”罗素问。

“一定是他们心里有所求。”左亚振振有词，“就像二战时期那些美国大兵，不要以为那些美女让他们肆无忌惮的热吻是因为他们有多可爱，而是那些美女需要打发自己心里的爱。”

“你无所求？”罗素问。

“待你说出消息，我才知道是不是我所求。”

“要是呢?”

“那我拥抱你。”左亚张开双臂。

“OK！”罗素趾高气扬道，“本人要宣布，我的当事人，你们的老大华丰，将取保候审。”

左亚看着乔智，乔智看着左亚，然后两人重新看着罗素：“什么叫取保候审？”

“取保候审是指侦查机关责令犯罪嫌疑人提供担保人或交纳保证金并出具保证书，保证其不逃避或妨碍侦查，并随传随到的一种强制措施。”罗素继续背诵道，“刑事诉讼法第六十条第二款规定，对应当逮捕的犯罪嫌疑人，被告人，如果患有严重疾病，或者是正在怀孕、哺乳自己婴儿的妇女，可以采取取保候审或者监视居住的办法。”

“知道你是法学高材生。”左亚道，“具体落实到我们老大身上怎么讲？”

“我的当事人属于条款中的患有严重疾病的犯罪嫌疑人，具备了取保候审的资格，可以顺利地加入到监视居住的行列。”罗素道。

“急死我了！”乔智道，“能说我们能听懂的话吗?”

“第一点，你们老大被司法鉴定中心鉴定为精神病 ，第二点，你们老大正在精神病院接受治疗。”罗素刻意强调，“这第三点，也是最关键的，你们老大可能永远治不好。”

乔智盯着左亚，左亚问：“没有第四点了？“

“有呀！”罗素张开双臂，“我们该拥抱了！”

“先等会！”左亚拒绝道，“上次我见过老大，虽然状态很不好，但我能理解，那是他暂时性的，以后见面后他会好起来的，但是现在你居然说他永远治不好，这是什么鬼？”

“对呀！”乔智也反应过来，“当初说的是间歇性的，不是长期性的，这违背了我们的初衷呀！”

“作为代理人，他的任务是帮助完当事人减轻或者免除他应有的刑事处罚，请注意！我已经做到了最高，是免除而不是减轻。”罗素铿锵有力道，“至于当事人的道德情感问题，律师这个行当，是无法越俎代庖的。”

“那我们对你是大喜过望？还是得寸进尺呢？”左亚道。

“你这个问题我好难回答。”罗素挠挠头。

“罗律师，我再问一个问题，也是你以前承诺过我们的。”乔智用犀利的眼光企图洞察他的内心，“你说你打这场官司不图钱不为利，目的是打败你的对手，现在天下大白了，你的对手是谁呀？”

“啊啊，哪里天下就大白了？”罗素摆出一副很吊儿郎当的样子，“我是说官司有了结果，我才会告诉你我击败的对手是谁，请注意！是击败不是打败。”他凑到乔智跟前挑衅道，“你想抓住我的把柄，很不容易的。”

“那什么叫官司有了结果呢？罗律师。”左亚问。

“法官的判决，而且还必须是终审判决。”罗素答。

左亚从骨子里就厌恶这个用玩具枪对苍蝇执行死刑的家伙，幸亏他当的是律师，要是当了法官，特别是终审法官，还不定用火箭炮轰掉多少人呢。走出律师事务所，她开始后悔起来，当初为什么要委托这么个自以为是又不按常理出牌的变态律师呢？

“一切起源于私心。”乔智在她面前必须要担负起背锅侠的责任来，“为了给我那破车开个证明交保险公司，我找到了我们最不该找的敌人。”

“你是说柯北？”

“是的，我们的对立面就是我们的敌人。”乔智继续分析道，“然后这个敌人带着我们找了他的朋友做我们的朋友，本该我们应该能分得清敌方阵营中的人也应该是敌人，除非他表面是敌人的朋友，实际上是敌人的敌人，我们才能视他为朋友，但这一点我们并不知道，所以当初我们处于敌我混淆状态时不去仔细甄别，反而主动认同了他这个朋友。这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

“还是因为私心，私心又一次蒙蔽了我们的双眼。”

“噢？”

“就是这个表面上仗义疏财背地里枪毙苍蝇的家伙，明明我们知道他不图名不图利一定会图别的什么情况下，揣着想知道他图别的什么并且问了他别的什么他却没有告诉我们别的是什么的情况下，我就贸然或者甘心帮他哄骗华丰父亲签下了委托书。”

“说了半天，意思就是我们不管不顾拿他当朋友，是因为我图他分文不收的便宜呗。”

“正确。”乔智开始唾沫四溅，“当我们上了这条贼船，就以营救老大的名义堂而皇之地将私心束之高阁，听他调遣由他摆布，还任他呵斥，因为既然已经上船，发现再多的问题，出现再多的疑惑，也不可能掉头返回，或停滞不前，只有当这条船驶到岸边停靠码头，我们才恍然大悟，原来抵达的目的貌似不是我们想去的地方。”

“私心让我们迷失了方向。”左亚貌似被他打动了。

“私心让我们对原本讨厌的人假装不讨厌。”乔智必须对左亚加上这句话，“私心让我们对原本喜欢的人假装不喜欢。”

左亚白了他一眼，见她有动作，乔智感觉伸出脚，左亚抬起的那只以前从来不穿，穿了又不想再脱的高跟鞋，在空中滞留了一下，又收了回去：“前面侃的一大堆蛮像个教授的，后面这一句，又把你打回到原形。”

“月是故乡明，原汤化原食。”乔智转动眼珠，“忽听枪声响，原来苍蝇死。”

“这哪跟哪呀！”左亚笑得稀烂后问，“那你说这玩具枪真想击败的对手不会是柯北吧？”

“我也这么想过，但暂时找不到理由。”

“我记得柯北跟我说过，他是他们班的专业成绩第一，玩具枪会不会因妒生恨呢？”

“这个可以有，也可以没有。”乔智驳斥道，“如果他心仪之人或者权位财产被对方觊觎占有，他可能会义无反顾的对阵对方，可是咱们的老大跟他没有半毛钱关系呀！”

“那他喝大了？”左亚继而推论，“或者果真被咱三的结拜真情深深打动了？”

“你要这么想，就是我们喝大了。”

“别废话了！”左亚感觉自己理屈词穷，“继续当你的教授吧。”

“不管怎么讲，玩具枪的菊花是永远不会让虫子爬的。”乔智道，“所以在这个节骨眼上，我必须不能再向你隐瞒我看的一幕了。”

“什么一幕？”左亚瞪大眼睛。

乔智略去了梁上君子和蛇呑手机，掐头去尾讲述了罗素与华母的交易。

左亚大吃一惊后，道：“这事太烧脑了！”

“我可能失忆了吧！”华丰对董蕊突如其来的强大攻势，不想再做任何的抵抗。

“不但是失忆，还可能是妄想性分裂。”董蕊的犀利仍未退去。

“这么严重？”华丰刺探着问。

“我的本科专业学的是心理，后来改学工程管理MEM班。”董蕊停顿了一下“其中的艰辛历程你是知道的。”

“现在不知道了。”华丰只能这么回答。

“失忆症主要是意识、记忆、身份以及对环境的识别功能遭到破坏，而这些症状呢，又不能用以生理的因素来解释说明。”董蕊显然是有准备的推论，“患者常常不知道自己是谁，反倒感觉是其他的什么人。”

“噢？”

“从心理的角度来分析，从进入看守所那一刻起，你遭受了接二连三的意外打击后，本我心理无法去承受这一连串的链式冲击，于是就驱使你去寻求另外一个闲置的黑洞，或者叫调动潜意识力量，来拯救崩溃中的本我，腥风血雨后，对于本身就意志薄弱的你，不愿舔舐伤口后再回到本我，于是任由黑洞力量主宰自己。”董蕊说得掷地有声，“这是典型的心因性失忆症，而你现在属于其中最为严重的症状。”

“什么症状？”

“全盘性失忆。”董蕊解释道，“就是完全忘记了自己的生活背景，包括姓名、地址等。”

“那怎么办？”

“如果不好好治愈康复，就会演化为妄想型精神分裂症。”董蕊，“到那时，就不是一个心理师所能完成的工作了。”

“我是问眼下该怎么办？”华丰故作诚惶诚恐。

董蕊没有即刻回答他，而是走到崖边喊道：“简直太应景了！”然后指着空中那只依然飘忽的鹰隼说，“并不是因为它要炫耀漂亮而翱翔，也不是因为它崇尚自由而自豪。”

“那是为什么？”华丰不解。

“要么没找到猎物，要么没找到配偶。”

“好直接！”华丰领会了这句话的含义，“你的意思是我们要做一回老鹰？”

“嗯。”她走到他跟前，“先选择做老鹰，当上老鹰之后，反过头来，我们再来做人。”

“嗯？”华丰没懂这句话。

“因为我们最先看上老鹰的是它漂亮的身姿和自由的属性，所以最终我们还是要回归到初衷，这叫不忘初心。”

“你不会后来又改学了别的专业，拿到了哲学博士吧！”

“你的幽默，我非常开心！”她笑得毫无忌讳，非常灿烂。

“为什么要这样开心？”

“因为从前的你拘谨古板，而现在这种幽默对于我，闻所未闻。“她情不自禁躬下身仰起脸，“我们结婚吧！”

虽然敷衍现状易如反掌，但濒临未来，又让华丰感受到什么叫梦幻版的身陷囹圄。他倒不是对眼前之人冷眼漠视，甚至相反在某一点一刻他都已经将她与梅茵混为一团了，眼下最要紧的是摆脱迷雾幻影，站在一个精神病医生的高度，审视而不是体验眼前即将发生的一切。“结婚是为了恢复从前吗？”他探问道。

“不！”董蕊斩钉截铁道，“正相反，忘掉一切。”

“啊？”

她用纤细柔软的手摩挲着他的脸：“因为过去的一切对你太过悲伤，对与我又太过凄凉！翻来你新的人格篇章，对我们都公平。”

“市长不当了？”华丰记得这个符号。

“不当了！连同我的主任也不当了。”

“桥梁也不要了？”华丰想起新的符号。

“不要了！连同我的MEM，统统不要。”

“那我们去哪？

“周游列国，我们一起在好山好水中谈论哲学，学会写诗。”

“难道我们做了见不得人的事，要避人锋芒？”

“不！”董蕊正气盈溢，“我们是周游列国，求的是悠然自得，不是归隐山林，了结江湖恩怨。”

完全可以想象得到与她携手相互游的情致，温香而又轻松，复杂多变的事情全权交由她打理，纵使有千山万水跨越，纵使有妖魔鬼怪横行，他只管骑着白马，捧着经书，逍遥自在地摇头晃脑。

不！此情此景，如果放到他同老二老三打斗的游戏世界里，自然是个不错的选择，可以让你随心所欲地杀掉孙策娶大乔，干掉周瑜得小乔。可是万一这一场大病过后，人间万象翻盘回归，他不能因为迷恋眼前的骄奢而去背负他人的人格沦丧之罪，也无法揣着节操碎一地的狼狈，上对天上飘忽的梅茵，下对地上游移的兄弟呀！

决心已下，华丰要面临的难题是，既不能让她扫兴，也不能她乘兴。踯躅不定时，万万没没想到，他从病房的电视屏幕上找到了在他心头蛰伏已久的突破，这种突破具有本质意义，他之前所有臆断所有假想全部被击碎。

那屏幕上正播出一档《金牌在线》的节目，主持人孟露先行推出的一位是号称震慑王的大律师，不但是法界尤物，还是网络红人，胜诉的案子比牛毛还多。这第二位则是名不见经传的刑事专业户，到底他有什么案例让人咂舌，孟露难以启齿，但这并不影响他的心情，在稀稀拉拉的掌声中他悍然登场了。

是他，没错！就是他，给自己的案子做代理人的罗素。

《金牌在线》是一档真人秀季播节目，以行业案例追踪为内容，以业内行家攻擂守擂为形式，最终博取王者的荣耀，这一季选择了律师行当。前面的几位霸主被这位震慑王以国际知识产权一案的获赔数额逐一赶下擂台，王者的光环已经近在咫尺，只差一脚踢开挡在眼前的这位用来陪衬和搞笑的卖萌小辈。

按照规则，双方进行完第一轮“面面相观”的口水大战后，即刻进入实例跟踪的环节。节目的结尾又重放了两人的对战宣言，震慑王说是：一人一案一亿，数据说明一切。罗素说的是：一个人一条命，埋葬一切数据。

“罗大律师的对手原来在电视里。”左亚关上屏幕问乔智，“他该怎么击败这个震慑王呢？”

“按规则他们下一步无疑要涉及到老大一案。”乔智分析道，“也就是说他最差要做到老大不死。”

“听主持人讲，老大不死仅仅是他获得了攻擂的资格，要想击败对手必须是老大无罪释放。”左亚问，“我没听错吧？”

“好像是这样的。”

“那他如何做到呢？”左亚用手托住腮，“总不能明晃晃地贿赂法官吧！”

“我还特意跟马拉多，就是那个地了排子法官同学探讨过。”

“他真当了审判长？”

“好像还书记员和审判员之间徘徊，不管他了！他给我留的这段话我得念念。”乔智拿出手机盯住屏幕，“犯罪嫌疑人子羁押期间患了精神病与犯罪时患有精神病，所引起的法律后果是截然不同的，在羁押期间患了精神病，只是意味着犯罪嫌疑人暂时不具备受审服刑的能力，但并不排除其犯罪时的刑事责任能力，而犯罪时如果就处于精神病状态而不能辨认和控制自己的行为，则认为犯罪嫌疑人没有刑事责任能力，根本不承担刑事责任了。”

“明白了。”左亚说，“老大现在的状态还不具备战胜对手的条件，玩具枪必须拿出证据证明老大是在发病状态下杀的人，才能做到无罪释放这一条，但是从柯北那边得到的说法是，并没有任何证据说明老大是在发病状态下杀的人。”

“不对呀！”乔智一拍脑袋，“咱俩在这里帮他分析来分析去，完全把老大的事弄成他的事了。闹了半天，之前我们鞍前马后，喝雷倒撇子，倒成了替他夺冠的孤魂野鬼和虾兵蟹将啦！我操他奶奶的玩具枪的！”

“啊？”左亚惊呆了，在她的印象中，乔智犯这样的庄稼火实属罕见，爆这样粗口简直没有。

“难怪他要往华母的银行卡里打钱呢！”乔智强压怒火道，“也就是说，华母并不愿意千里迢迢来寻华父，也根本不愿意与他复婚，那晚华父举刀杀人，我们兴冲冲跑去劝架报案，纯属华母在作秀。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他躲在幕后一手策划的，而咱们还傻乎乎的一切都还蒙在鼓里，完完全全彻头彻尾的是的大傻波衣！”

“啊？”左亚再次怔住。

“为什么还要骂呢？”乔智哭丧着脸像笑，“因为咱俩一直就天真地以为他是助人为乐的活菩萨，现在倒好，咱俩成他了死心塌地还分文不取的纯净志愿者了。”

“其实你倒不太天真，平时总叽歪他，倒是我总拦着你，说咱们为老大办事尽的是兄弟情义，再有委屈和麻烦也该担待点，而人家罗律师跟咱老大完全不认识，却体现出的是毫不利己专门利人的精神，我们顶礼膜拜都来不及呢，为什么还要去羡慕嫉妒恨呢？”

“不行！从头至尾再想一遍这事，我还想骂。”

“咱消消火行吗？再怎么样，也都是奔着老大的事去的。”左亚进一步道，“天真的是我，要骂你骂我，骂了我才承认你是纯净的爷们。”

“你说的对！一切为了老大。”乔智耷拉脑袋冷静下来，“但是你要知道，现在的情况是，他为了击败对手摘取王者桂冠，把一个好端端的老大弄成一个全职疯子，行尸走肉，供列位瞻仰，你能忍吗？”

手机响了，两人同时去抓，结果是左亚的。屏幕上显示的是陌生的号码，左亚只当是广告电话放弃了。过了一会乔智的手机响了，显示的号码也是陌生人的，但是这个号码跟刚才左亚的一模一样，两人对视了一下，忽然想起上回那个自称“老大”的秃顶......

这还是他俩头一回眼睁睁的看着刀子刺入人的身体，因为不是冲着自己或者旁人，所以两人除了呆若木鸡，暂住还想不到别的。第一刀感觉用力不够，属于做了无用功，秃顶龇牙咧嘴后又扬起了第二刀，这一刀花的力气足够大，以致于秃顶都来不及撕心裂肺的呐喊，就默默垂下头颅。血并不是从胸部喷溅出来的，而是顺着他握刀的手慢慢浸透出来。见到血，他俩才意识到自己要做些什么，而此刻那个中年女人却提前将那昏迷的秃顶揽到怀里，紧接着就是一群浑身跑膘的黑镜大汉们不由分说地将秃顶抬走，中年女人擦干血迹后也尾随而去，等柯北等赶到时，现场几乎干干净净，没有任何给报警留下任何痕迹和线索，所以他俩在陈述事情经过时，已经完全失去了自信，吞吞吐吐感觉自己在编故事。末了，柯北只好对同来的警员说，他俩是他的朋友，算是私事，嘱咐他不必声张。

这桩突如其来的暴力血腥事件，伴随着重重的神经质色彩，除了让他俩想到荒诞不经这个词语，就只有说“见了鬼了”。左亚到这为止，但对乔智而言，有个心结让他始终不能删去，那就是这个自称“老大”的秃子，为何对他们三人的隐情如此谙熟于心呢？一种解释是老大杀人一案由自媒体散布到网络，一些存心不良者专研此事然后利用此事，以期攫取意想不到的利益。老大的基本信息可以花钱通过所谓的大数据库获取，但是他们三人之间的一些暗语和对游戏的称谓，除了左亚就是他知晓，他保证自己没有外泄，剩下的唯有老二了。难道此事系左亚之所为？如果是，更靠谱的解释就是，左亚雇来一个精神病，在他面前故弄玄虚，玩起了行为艺术。可是她这样的人，打死也做不出让他取笑终生的事情来。越想越离奇，越想越疯狂。

眼前出现这个电话，让这桩事件的悬而未决继续引向新的悬而未决。

第22章 暂时不能说的秘密

这一次华丰汲取了上回的教训，而且目的也发生了变化，他不再认为一把尖刀刺入心窝就能破解梦境，而是要通过老二老三找到罗素，找到可能还存在的那个所有人都认可的自己，如此这般，方可冲刷掉脑中淤积的栓塞以及体内各个管道中的结石。所以当下他要做的，并不急于煞费苦心再向他俩解释他就是华丰，而是要他俩认为他可能是了解他们老大的一个密友，并且这个密友完全有理由有能力帮助他俩完成他俩想完成但又完成不了的任务。

他换上一套高档品牌西装，戴上墨镜和假发套，还特意让董蕊给他弄了一缕与发套相匹配的假胡须，带上行李搭上车，依旧下榻那家酒店。当她问他为什么要如此古怪奢华时，他说，既然他们要结婚，也认同了他的新人格，就要下定决心紧跟他的步伐，配合他适应他，直到她不离不弃。董蕊无言以对，只好默默相随。

见面是在楼顶的旋转自助餐厅，落座后乔智问华丰：“怎么听声音，看长相，咱们好像在哪儿见过？”

话音未落董蕊走出现他们面前，乔智和左亚吓了一跳。“上回见到的是他同胞大哥，其实就比他大几分钟。”董蕊介绍道，“他见你们时刚从精神病院出来没几天。”

“精神病人？”乔智质问，“那他为什么要冒充我们老大？居然还能知道我们三人之间的私密？

“一切从我跟你们老大的缘分开始。”华丰摘下墨镜，拿出几张房屋设计稿，“这是你们老大画的。”

“这画你见过？”乔智问左亚。

“只见过老大别的画，没见过这几张。”左亚道。

“这是当年我托你们老大给我了弄块地后设计的房子。”华丰道。

“这事你知道吗？”乔智问左亚。

“只知道老大在设计院干过事，不知道干过这事。”左亚说。

“老大让你们不知道的事估计会很多，比如你们原来不知道他还有个妻子，有个母亲。”华丰故作神秘道，“如果你们去过他家，还一定知道有个大格子。”

“这个你以前都知道？”左亚惊讶道，“老大为什么跟你说这些，不跟我们说？”

“这只能说明我跟老大的感情更密深更。”华丰意味深长道，“点到为止，要不就伤及你们的结义之情了。”

“就算你是老大的密友，那上回那个秃子，就是你的胞哥，又是个什么鬼？”乔智携带着妒忌讥讽道，“难道他也让老大画过房子？”

“问的太漂亮了！这也就是我要说的核心问题。”华丰感觉他俩对他的“密友”身份已经深信不疑，就捋着胡须吊起胃口，“老大帮我画的房子不值钱，老大帮我找的地值钱了，而且呀，地皮上的升值不算钱，地皮下的升值才真是钱。”

“这位大哥。”乔智突然客套起来，“我们称呼你什么好？”

“叫霍总就行。”董蕊在一旁抢答道。

“口齿不清，应该是胡总。”华丰赶紧纠正，因为他骨子里就想与那个秃顶区分开。

“那胡总，刚才说的能不能让我们听得明白些？”乔智急不可耐，“地皮上是什么鬼？地皮下又是什么鬼？”

乔智是双子座的，华丰非常了解他的特点，只要能勾起他的好奇心，他就会忘掉一切，誓死与你相随。“这个暂时不能透露给你，等找到你们老大，我会和盘托出的。”华丰故弄玄虚道。

“老三，刚才你问的是人家胞哥的事，不是地皮和地皮下的事？”左亚将问题拉了回来。

“我觉得胞哥跟地皮必然有联系。”乔智不以为然。

“没错！”华丰继续说，“因为外貌酷似，胞哥没钱的时候就戴着头套想当我，胞哥有钱的时候就露出秃顶不想当我，等到我比他更有钱时他又戴上头套想当我，反复几回，胞哥就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他自己还是我，等知道地皮下的事情惊暴出来，胞哥就完全忘记了自己只知道是我，所以我的一切秘密他必须想方设法全盘掌握，包括所有细节，才能当得起我。如果你们想去病房里见他，他依然还说他是我。”

乔智与左亚面面相觑后，各自默默去餐桌上取食。“他绕这么一大圈，把我都说蒙圈了！”乔智问左亚，“他到底想干嘛呀？”

“放着他你不问，你问我干嘛呀？”左亚又道，“反正他想干嘛我不知道，你想干嘛我知道。”

“就算你知道我想干嘛。”乔智并不示弱，“那你又想干嘛呢？”

“很简单！”左亚很干脆地答道，“只要他帮老大干嘛我就干嘛。”

回到位置上，桌上摆着一件提包和一件烟具。“这包是限量版的。”自称胡总的华丰对左亚道，“我听你们老大说，这品牌是老二的最爱。”然后他又对乔智说，“这烟具是最新的一代，据说能在飞机上抽。”

“贿赂我们吗？”乔智警惕地问。

“你们不算公职人员，谈不上贿赂，顶了天算是被收买。”华丰道，“就算被收买也要看你们是否利用手中权力做出利于自己损坏他人利益之事，如果不是，权当有偿服务，要是觉得入不敷收，估计我们还要讨价还价。”

“饶舌半天，胡总到底想让我们做什么？”左亚说。

“我想让你们帮我引荐一个人。”华丰道。

“谁？”乔智问。

“你们老大的律师罗素。”

“他？”乔智看了左亚一眼，“不行不行！给多少包多少烟都不引荐。”

“怎么？他是你们的仇人？”华丰不解。

“呸！他给我们当仇人不配。”乔智蔑视道，“是属于那种让你腻味让你想吐的那种人渣。”

“没太懂。”华丰仍不解。

“就是那种......”左亚解释道，”你让他帮你买黄瓜，他给你整回一大堆土豆，还说搭钱搭力，舍张大脸拼命要你严重表扬他的那种人。”

“明白！他一定伤害到你们承受力的底线。”华丰疑惑地问，“但这跟你们老大有关联吗？”

“当然了！”乔智咬牙切齿，“就因为他把我们老大弄成全职疯子才鄙视这孙子的，他大爷的。”

“我看这比仇人还仇人呀。”华丰支开董蕊后低声问，“你俩见过你们老大吗？”

“见过两回。”左亚道，“第一回神神叨叨，第二回疯疯癫癫。”

华丰很清楚他们只见过一面，是他承认杀人之后在接见室。“这第二回是在哪见的呢？”他问。

“在精神病医院里。”左亚回忆道，“他整个人皮包骨，感觉我们从来不认识。”突然她又反应过来，“说了半天，我要问胡总一个问题。”

“你说。”华丰瞪大眼。

“你找这个罗律师想干嘛呀？”

“简单呀！“华丰眯下眼来，“他是你们老大的委托人，自然就要通过他见到你们老大呀！”

“哦。”乔智马上道，“想见老大换个别人不成吗？”

“成呀！只要能见你们老大，换谁都成。”

“换谁呀？”乔智看着左亚嗫嚅道，“柯北？”

“那不就相当于打110吗？”左亚摇摇头。

“薄图？”乔智又问。

“就是那个薄医生？”左亚摇摇头，“就凭上次你去医院的种种表现，你作为病人找他看病行，作为常人找他办事悬。”

“这不行那不行。”乔智有些沉不住气，“你倒找一个！”

“朱丽叶呀！”

“朱丽叶？”

“别装！”左亚讥笑道，“这次再给你机会跟她充分讨论一下狐狸精的问题。”

“冲着胡总，冲着老大，我就硬一回头皮吧。”乔智解嘲后又忽然问华丰，“话又说回来，我们老大都已经人不人鬼不鬼了，胡总还有心情有必要见我们老大吗？”

“此话差矣！”华丰必须要进行下面的表演，好让这两位兄弟携手并肩，义无反顾站在自己这一边，“你们知道吗？谁都有没出息的时候，也就是我最没钱的时候，也就是我的人生到了低谷的时候，我差一点就像我胞哥那样，把自己的剃成秃子了。”

“为什么要这样？”乔智问。

“他能模仿我冒充我，做人所不耻却又人所不知的事情，我为什么不能模仿他冒充他，也做人所不耻却又人所不知的事情呢？”他刻意闪出悔恨的眼花问乔智，“我这话你明白了吧？”

“明白明白。”乔智答，“就是想当诈骗犯。”

“可是天不灭曹！”华丰继续道，“结果突然就从你们老大那块地皮下挖到了暂时不能说的秘密，虽然你们老大不是有意为之，但是冥冥之中，你们老大把我从人所不耻的垃圾堆里扒拉出来成为现在人人点赞的要害人物。我要感激你们老大不但改变我的命运，还拯救我的灵魂！这地皮下的故事，充满着神奇和快意，难道你们不觉得我要跟你们老大分享吗？”

这些话彻底征服了乔智！他必须誓死征服朱丽叶，让朱丽叶为这位拥有地皮下暂且不说的秘密的胡总见到他们老大，鸣锣开道。

朱丽叶戴着胶皮手套揪住一只白鼠的尾巴，将它投到滚筒停放仪里，白鼠不但不停，反而还要不停地抽搐。

罗素擦掉额上的汗，屏住喘息走了进来：“它怎么了？”

“给它打了镇定剂，反而它不镇定了。”朱丽叶道。

“薄医生呢？”罗素问。

“抓猫去了。”朱丽叶道。

“抓猫去了？”

“因为这只鼠不镇定，薄老师也不镇定了，所以抓猫去了。”

“抓猫吃它？”罗素又问。

“对的！”薄图拎着一只笼子放在实验台上，笼子里是一只怪头怪脑的无毛猫。

“吓我一跳！”罗素盯着猫，“它怎么也不吱个声？”

“对的！”薄图道，“它不吱声。”

“它怕了那只鼠了？”

“对的！”

“把鼠放它笼子里，它就吱声了？”

“对的！”薄图示意朱丽叶将那只抽搐的白鼠投入猫笼里，马上那猫就叫了。

罗素给薄图递了个眼色，薄图就叫朱丽叶离开了。

“我已经在电视里放了狠话，一个人一条命，就是确保我的当事人不死呀。”罗素任凭汗水在额头上流淌，“这个我们已经做到了，但我们眼下还不能让法官宣判他无罪释放呀！”

“这个我晓得。”

“节目最终的结果是由法官的宣判来宣判成败的。”

“这个我也晓得。”

“但是我的当事人如果没有现场发病的证据，现状就是，要么一病到底，法官永远没有宣判，没有宣判就等于我方自动退出呀。”

“这个自然晓得。”

“要么病愈出院，该拿枪崩还拿枪崩，我方即刻宣告失败。”

“这个当然更晓得。”

“那你得想个办法呀！”罗素用纸巾抹了抹额头，“制造出现场发病的证据，让我也晓得晓得。”

薄图指着笼子里的猫和鼠：“再擦擦汗耐下性子，仔细观察观察。”

无脸猫貌似跟白鼠掉了个儿，原来抽搐的鼠吱吱尖叫，原来喵喵的猫不停地抽搐。“它们传染了？”罗素问。

“对的！”薄图露出笑意，“所以说呢，你对我的领域说的都是对的，我对你的行当呢，也只能说晓得晓得再晓得。就好比是银行卡转账，同行交流分分钟，跨行交流呢，就得有工作日。”

“明白你的意思，我们做的是同一件事，角度不同而已。”罗素继续擦净额上的汗，“但我还是想说，前面我们做的仅仅拿到了攻擂许可证，但是下一步，大话已说，覆水难收，能否击败震慑王，咱有把握吗？我的薄老师。”

“我再重新跟你解释一遍。”薄图耐心道，“华丰的症状并不是我们期待的，原本应该是双重人格分裂的，没料到单单蹦出个霍金来，毫无回缩的迹象。在没有交叉意识的频带里，我们很难推导出过去某个时段的非正常经验值。这个你晓得吧？”

“不晓得！完全不晓得！”罗素使劲摇头。

“所以跨行交流需要工作日嘛！刚才我正说到点子上，你一下子又把我们的距离又扯远了，现在我再把你拉过来。”薄图指到猫和鼠，“这只鼠呢，就是你的当事人我的患者，那只猫呢，就关系到你想要的证据。”

“噢？”

“如果把鼠比喻成患者，猫就是实验数据平台。”

“噢？”

“我有本事拎这只猫，但没本事将实验数据平台搬到这里。”薄图进一步讲明，“所以现在的状况是，我们只能拎鼠不能拎猫。”

“明白了！就是将我的当事人送到实验数据平台来。”罗素旋即又觉得不明白了，“实验数据平台在哪呢？”

“在东瀛。”薄图的眼睛里充满着景仰，“一群庞大的实验楼和一个一流的专家群。”

“东瀛不就是日本嘛！”罗素翻转眼珠道，“把震慑王那场官司的钱全搬来，也不够这么庞大的开销呀！”

“完全正确。”薄图目光炯炯，道，“完全不用为钱发愁！”

罗素好像从来没有正眼瞧过这位身材矮小又出言尖刻的白大褂大夫，这一回他开始专心致志分辨出他的每一个细节来，竟然发现较之过去他是多么的气度轩昂，不仅如此，罗素还从他的白大褂身上发现，原来扣子应该是四粒，而不是原先他认为的三粒。由此他清醒地意识到，根本不是自己再跟震慑王较量，完全是眼前这位白大褂在做一次跨行的霸主争夺。

“有关这项实验的资金问题。”薄图自信满满道，“我们不但得到了WPA国际医学协会所属基金的大力资助，还获取了医疗行业有关财团的鼎力保障，至于你罗律师.....”

“难以启齿，羞于启齿。”罗素自惭形秽，“不过我保证金牌到手，大小财神将鱼贯而入，不请自来。”

薄图举起手来，罗素没明白。

“击掌不晓得？”薄图道。

“晓得晓得。”罗素举起手来。

朱丽叶从实验室走出来，脱去手套在洗手间洗手时，手机响了。

“你是谁？”她问。

“第一，我不是银行贷款的。”

“我没说你是贷款的呀！”朱丽叶争辩道。

“第二，我不是卖发票的。”

“我也不买发票呀。”朱丽叶解释道。

“第三，我也没房子租给你。”

“我有房子住。”朱丽叶澄清道。

“嗨！”

“我不了解中国国情。”朱丽叶并没有放弃对话，“你就直接说你想做什么吧！”

“我认识你，你叫朱丽叶。”

“你叫什么？”朱丽叶好奇道，“说出名字看我认不认识。”

“我叫罗密欧。”

“这个不好笑，自从我来到中国，旁边的男生都说他叫罗密欧。”朱丽叶打算挂了。

“反正我就叫这个名字，根本也没不想让你笑。”

“你打电话给我，到底要干什么？”朱丽叶脱去白大褂，露出里面森女风格的裙服，走出院门横过马路，坐在一家蛋糕房里悠闲地喝起奶茶来，俨然一位接地气的本地白领，丝毫想不到她会是一位捉白鼠的异族女子，“就算你不想说你想做什么，但起码要说你是做什么的吧？”

“我是导演。”

“导演？”

“我马上就到。”

乔智以剧本改完为由诱使导演去遴选他所推荐的女主，自己与胡总左亚猫在车里监视着医院对过的那家蛋糕房。蛋糕房的门脸是落地玻璃窗，两个人面对面坐在桌前交流，他们看得一清二楚，两人的对话通过导演内兜里另外一部打开的手机传到乔智接听的手机里，清脆有致。

“女主三十开外，祖籍日本，打小喜欢大夫，长大就当了大夫，打小喜欢中国，长大就来到中国......”导演绘声绘色道。

“你是介绍女主呀？”朱丽叶惊讶道，“还是帮我做自我介绍呀？”

“这么巧！”导演也被惊到，“巧得连我都不好意思说下去了。”

“看你的样子，加上你说你叫罗密欧。”朱丽叶微笑道，“听说演艺圈有潜规则，你就是喜欢这个规则的导演吧！”

“这么厉害！”导演再次被惊到，“厉害得连我都不好意思回答了。”

“先说你要做什么，我再考虑我要做什么。”

“痛快！”

车里，左亚很吃惊地瞧着乔智。

“你瞧着我干吗？”乔智不解。

“我脑子里一直在想，你是怎么忽悠到这位导演的？”左亚道。

“估摸着你们这位三弟呀！“华丰忍不住插嘴道，“如果没有过人的本事，一定有过人的本钱。”乔智哭丧着脸想反驳，华丰止住他，“放心！一切由我兜底，把心留肚里，我胡总立下誓约，你们老大只是暂时不在，我保证我在他在，他在我在，我们永远是你们的保护人。”

乔智和左亚相互对视，感觉到了什么，但马上又觉得什么也没感觉到。就在三个人互找感觉时，导演的脸凑到车窗前：“搞定了！”

没想到导演如此轻巧地让朱丽叶如此痛快地答应他们去精神病医院见老大，乔智赞道：“真是没想到呀！大导演。”

“我也是没想到呀！”导演眨巴眨巴眼睛，“后面的话还没说，她就满口答应了。”

“啊！”乔智大惑不解，“为什么？”

“她说只要利于患者康复，她做什么都行。”

“那女主呢？”

“她说，如果当女主算是抽到了彩票，她宁可将这彩票捐给患者。”

第23章 有盼头的等叫死等，没盼头的等叫等死

按电视台与司法部门就《金牌在线》节目达成的协议，律师事务所递交的“梅茵杀人案”之嫌疑人赴日取证并接受治疗的申请，很快获得检方的批准。罗素作为中方领队，将率领薄图等医护人员搭乘一架由WPA包揽的商务专机护送嫌疑人飞往日本福冈县所属的玄界，电视台也专程派出栏目组人员随行报道。考虑到此事存在着不确定性因素，玄界方面要求没有得到他们的许可，不得对外擅自发布新闻消息。

左亚、乔智和胡总身份的华丰完全蒙在鼓里，导演带领他们一行人踏入精神病医院时，根本就不知道皮包骨的霍金正在一间特意布置的摄影棚里接受电视台的封闭式采访。

“很高兴你能接受我们的采访。”主持人孟露堆着满脸笑容。

“你高兴我不高兴。”霍金示意他身后有两位毫无表情的看守。

“不急不急，我们慢慢来。”孟露依然保持着职业的笑容

“谁愿意急呀！”霍金道，“要是咱俩换个位置，你也会急的。”

“那倒是。”孟露表示出极大的理解后引入正题，“我听说过梅茵是你的高中老师。”

霍金想了想，答道：“倒是有个姓裴的裴老师。”

“她有个日本名字叫松本真希。”

“这还真不知道。”

“那一晚您跟她喝了多少酒？”

“谁？”霍金有些发蒙，“跟谁喝酒？”

“跟你的老师呀！”孟露提醒道。

“哪个老师？”

“梅老师呀。”

“哪个梅老师？”

“就是刚才我跟你说的高中老师梅茵呀！”

“我再跟你纠正一下。”霍金耐心解释道，“是裴老师，而不是梅老师，而且她是不是叫裴茵，我并不知道。”

“好好好，我们暂且就叫她裴老师吧！”孟露的笑容开始僵硬，“她死的非常惨，听说车顶盖被撞出的痕迹，竟然是她临死前惊恐的表情。”

“你说的这是谁呀？”霍金吓了一跳。

“你妻子。”孟露佯装怜惜。

“你怎么知道的？”霍金难以置信。

“当然是听公安机关说的。”孟露充满同情道，“我相信，你现在肯定后悔了。”

“岂止是现在，当时我就后悔了。”霍金满脸悔恨，“为什么死的不是我，而是她？”

“嗯？”孟露以为自己走神了，“这是为什么呀？”

“其实每次都是我开车，赶巧那天我忙得太晚，她嫌我累就抢着开，我知道她是新手，平时绝不让她动车的，就那么一闪念，哎就那么一闪念......”霍金开始陷入痛苦的回忆，“真的就那么一闪念。”

“于是你放松警惕，让她开了。”孟露感慨道，“侥幸心真的害死人啦！”

“如果真是这样倒好了。”霍金唏嘘不已，“那死的是我，不是她。”

“我怎么听糊涂了？”孟露睁大眼睛。

“我当时有一闪念是想让她开的，结果还是没让她开。”霍金垂头丧气道，“如果那一闪念成为现实，情况就完全相反，她在我不在了。”

“我怎么还是不明白？”孟露眨巴眨巴睁大的眼睛。

“马路对面一辆疲劳驾驶的货车迎面撞来，将副驾驶室的妻子撞到天上，后面没有刹住的车子又将她砸回车顶上。”霍金悲愤欲绝道“顶盖上的那个痕迹，至今还在我的梦里萦绕......”

“明白了，完全明白了。”孟露清醒过来，“不过，这又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孟露瞥了一眼身边的罗素，心里泛起嘀咕：嫌疑人有过婚姻，为什么律师不事先告知呢？

“三年前。”霍金镇定下来，“但仿佛发生在昨天。”

“理解了。”孟露重新回到最初的笑容，“我们现在关心的是你现任的妻子，也就是你新婚不久的妻子，你明白吗？”

“她叫什么？”霍金恢复到最初的状态。

“她叫梅茵，你也可以称呼她裴茵。”孟露提醒道，“是你的高中老师。”

“你赶紧滚！”霍金横眉怒目。

“为什么？”孟露的笑容一扫而光。

“你是一个疯子。”霍金觉得不解气，“一个自以为不是疯子的疯子！”

孟露脸憋得通红，起身跑到罗素跟前嚷嚷道：“他前面明明还有个妻子，为什么不跟栏目组详细说明呀？”

“他的话你还当真？”罗素按住她的肩膀低声道，“别忘了，我们是在精神病医院。”

朱丽叶将导演一行人安置在一间家属接待室里，清雅别致像一般家庭的客厅，让你完全忘掉这是在精神病医院里。朱丽叶弄来些瓜果梨桃来，感觉他们是群稀客要静静等待主人从百忙之中抽出空来召见。

“我们什么时间能见到他？”乔智戴着墨镜有些不耐烦了。

“刚才我已经说了，病人临时有些状况，一旦有了通知，我马上安排。请多多关照！”朱丽叶微笑道，“不急不急！吃些水果。”她的手机响了，“嗯嗯，我马上过来。”放下手机她冲他们做了个OK手势，“我过去一下，安排妥当，我来叫你们。请多多关照！”

朱丽叶离开后，乔智问戴着墨镜的左亚：“她是不是因为我们都戴着墨镜没认出我们，还是我们取下墨镜认出我们她也那样？”

“不知道。”左亚不想跟他扯闲篇，心里只想着见到老大该怎么对话。

“是不是日本女人见到老公也这样，永远一个表情？”

“不知道。”左亚继续想老大的事。

“怎么会不知道呢？这正好是你的专业呀！”

“我学的是日语，但不代表我是日本人。”左亚道，“你能不能消停会儿？”

导演拍了一夜戏，缩成一团睡得正酣。华丰则一直没有插话，只想在导演惊天动地的呼噜声中安静地享受着没有他的日子老二和老三拌嘴的情趣。

而在另外一头，董蕊已经暗自调集了沙总一干人马，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她会第一时间呼唤他们采取紧急行动。因为从华丰与其他人的行为中，她隐约觉得他的新人格绝不是什么凭空捏造的幻觉幻影，而是脚踏实地的真实情景，那几个纷至沓来的追随者，既不是来自画框里的动态人物，也不是来自疯人院的呓语病人，而是跟她一样有血有肉有逻辑的大活人。两种可能，一种是他藏匿已久的怪癖支撑着他另外一半的人生，一种是他通过网络结识的一群虚拟人群，现在急于要将他们从线上拉到线下。不管是哪种，他们的行为都指向到精神病医院，这其中的危险董蕊最清楚。她能允许他的心理扭曲，但决不接受他的精神扭曲，因为精神扭曲是难以扭转的。

在精神病患者的眼里，他的所作所为都是正常的，正常人认为他们的所作所为不正常就相当于他们认为正常人的所作所为不正常一样，遵循的其实都是同样一个逻辑，就比如他认为月亮是方的，你认为圆的，你以月亮是圆的真理认为他不正常，他同样以月亮是方的真理认为你不正常。没有人承认自己是疯子，你视对方为疯子，对方也视你为疯子。

“董主任，我们已经在院外附近的一家酒店待命。”沙总举着手机道，“除了小轿车商务车，还有越野车，另外我还专门从工地上调配了一辆大卡车。”

“真服气你！”董蕊道，“咱不是搞工程，也不是绑架，咱是接霍市长来了。”

“您不是担心有什么不测嘛！”沙总强调，“我还特意跟市局通了气，警车正在路上呢。”

“胡闹！简直就是胡闹！”董蕊大动肝火，“这事要惊动公家，还用得着你吗？”

“明白。”

“沙总呀！找你就是为了避嫌嘛。”董蕊缓和下来，“赶快通知市局别来添乱。”

“明白了。”

医院这方面已经调度好车队，救护车，大轿子，医用运输车，还有一辆专门从日本引进的红色预警电动车。律师事务所车派出专车，除了搭载罗素，还有前去助阵的律师协会的秘书长。电视台则出动了摄制组专用车，除了乘载固有的栏目组人员，还添加了总编室和新闻部的相关人员。警方这方面自然也配齐了车马，随时准备出发。如此以来，医院的场外停车场和地下停场霎时间被挤得满满当当，前来看病的社会车辆自然就排起了长龙，交警方面不得不临时增派警力，维持秩序。

而这一切，已经等候多时的导演、乔智、左亚和华丰，一无所知。

“各位久等了。”朱丽叶走了进来，“医院临时规定，要见病人必须一个一个的见。请多多关照！”

乔智望着左亚，左亚望着华丰，华丰望着导演，导演并没有醒，然后华丰瞅着左亚和乔智。“当然是胡总先去了！“左亚说。

走出门，穿过大厅，再通过一个长廊，朱丽叶推开一扇铁门，躬身道：“请进！”

在走出接待室到这道铁门打开的这一时段里，华丰顿然感觉自己是在监号的筒道里行走，尽管他的手脚没有镣铐的束缚，但内心深处却感触到它的存在，人在不自由的时候才懂得什么叫自由，人在自由的时候却又想到了不自由。眼前的这位彬彬有礼的女子，难道仅仅因为她是日本人，就可以漠视医院的一切条条框框，大摇大摆穿行于重重把守的重度病人看护室？除了她是天上派来的天使，并且持有令牌圣旨，几乎就找不到其它合理的解释。

“为何止步不前？”朱丽叶已经站直了身体，“防范措施医院应有尽有，安全方面没有问题，胡先生不用担惊受怕！”

“哦哦。”华丰醒过神来，“我并不是担什么惊受什么怕，我是激动，是那种即将面对多年未见恩人的激动，你的明白？”

“我的明白。”朱丽叶鞠躬道，“请多多关照！”说完，她后退式慢慢离开。

房内的光线与走廊的光亮明显阴暗许多，这使得华丰对眼前环境的适应度迟钝了一些，正当他识辨屋中应该存在的目标时，霍金的声音先传了过来：“又来了一个疯子吗？”

霍金对进门人的失望积累已经麻木不仁，为了使自己心脏的悸动不再折磨自己，他选择先用耳朵甄别后，才考虑下一步是不是要用眼睛进一步辨认，所以无论门开门关，他永远背对着门，并且用花不完的时间观察墙上从来没有注意过的根本也叫不出名字的爬虫，安静的时候，他竟然数出那爬虫的脚数是十五对。

在华丰的意识中，他几乎没有见到过自己的背部，所以发现霍金背对着自己向自己发话，并没有多少惊讶，只是觉得这声音的音质好像在什么地方听过，他确定这种声音不是从人的喉咙里直接发出的，而是某个媒介转播出来的。对！手机的留言，录音机的录音。

“你是哑巴吗？”罗素喃喃道，“在我认识的人当中，市委家属大院看门的麻大爷是个哑巴。”

华丰并不想用任何声响打断他。

“其实哑巴也能说话，只是他说话他听不见对他来说没有意义而已，准确地说应该叫聋人。”霍金继续絮絮叨叨，“聋人是听力因先天遗传或后天人为因素而受损的残疾人，也叫听力障碍者，简称听障人。根据全国人口普查统计，全中国大约有2075万听障人，包括弱听、重听、老化聋等。 ”

“为什么你会这么有研究？”华丰完全是脱口而出。

“我在机关工委之前还在残工委干过。”霍金依旧沉浸在回顾中，“有意思的是，通过对一位生下来就是盲人的盲人的一段对话，我才明白，生下来就是盲人的盲人跟生下来就是聋人的聋人，彼此的思维模式完全一致。”

“说来听听。”

“那是一次针对政府是否采购澳洲尖端复明产品的听证会上，我问一位八旬盲人，如果让您永远睁眼眼睛，看到阳光灿烂下的美丽景色，您的第一心情是什么？”

“他怎么回答？”

“他说，如果让你永远闭上眼睛，看不到的阳光灿烂下的美丽景色，你的第一心情是什么？”霍金道，“我脱口而出，简直痛不欲生。”

“要是我，也这么回答。”华丰觉得这里有玄机，就问，“那他是怎么回答的？”

“老盲人回答我，你的回答就是我的回答。”

“嗯嗯。”华丰茅塞顿开，“我明白了。”

“不对！”霍金惊声大叫起来。

“什么不对？”华丰也因此吓了一跳。

“你的声音我突然感觉很熟悉。”霍金镇定下来。

“没错！”华丰也镇定下来，“你的感觉就是我的感觉。”

“你叫什么？”霍金问。

“华丰。”华丰反问，“你叫什么？”

“霍金。”

“为什么这么长时间还没动静？”乔智望着左亚问。

左亚让开他的视线后将视线转移到导演那边，故作惊讶道：“你是问他吗？”

导演睡眼惺忪道：“昨晚一丁点都没合眼，你们聊你们的，我眯瞪我的。”说完，他继续呼呼大睡。

“他到底哪方面得罪你了？”左亚挖苦道，“能这样辛苦陪你到这种没有瞌睡都能逼出瞌睡的地方来。”

“一个字就是贱。”乔智一脸鄙夷，“一听说有金主就走不动道了，也不问这金主有没有钱，或者金主有了钱是不是给他钱，反正就是一贱到底不回头。”

“你什么时候披上了金主的袈裟？”左亚充满狐疑。

“这个嘛！”乔智一时语塞。

“让你们久等了。”朱丽叶走进来打断了他们的对话，“请多多包涵！”

“请多多关照！”乔智开始反感她的客套，“朱丽叶小姐，中国有句古话，有盼头的等叫死等，没盼头的等叫等死。”

“啊？”朱丽叶和左亚同时惊讶起来，一个是没听懂，一个是没听说过。

“有什么好惊讶的！”乔智道，“我的意思是，麻烦朱小姐告诉我们一声，到底胡总跟我们老大谈得怎么样了？”

第24章 我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什么都不知道

《马太福音》和《马可福音》在不同的章节里讲到耶稣领门徒一起渡海的同一个故事。那一夜突遇狂风暴雨，看到巨浪滔天，门徒变颜变色，再看到耶稣行走海面，一边惊呼鬼怪，一边弄得自己魂飞魄散。耶稣说：是我，不要怕！门徒质疑道：如果是你，请叫我从水面上走到你那里去。耶稣说：你来吧！门徒就从船上下去，在水面上走，往耶稣那里去。但是风实在太大，门徒又害怕起来，感觉身子即将沉下去，马上就惊呼道：主呀，救我！耶稣赶紧伸手拉住他，说：你们这小信的人哪，为什么还要疑惑呢？

在听到有人自称华丰时，霍金本能的反应理当立刻回头，但他并没有这样做，因为之前他做过无数个这样的本能反应，其结果都与自己的预想大相径庭或者南辕北辙。但是他脑中又突然有个灵光闪现了一下，身后这个人，既然声音敢与自己的声音毫无二致，那么外貌也一定敢与自己的外貌一模一样。果真如此，除了地下的鬼和天上的神，他还能从哪里来呢？除非还有一个按人的现有知识和逻辑无法企及的另外一个世界。

同样在他身后的华丰也不急于喝令他转过身来，因为一旦他转过身来，果然模样与自己一模一样，那到底他是我，还是我是他呢？我从他那里来，他从我这里来，这根本就不是正常的逻辑推理，也不是有关哲学思考的范畴呀！唯一能解释通的就是在同一时刻同一地点，也就是在那天夜里的监号里，双方如同睡梦中的地震海啸一般交叉出精神的大分裂。但是荒谬绝伦的是，如果一个精神病患者清醒地认识到自己患有精神病，就等于把自己陷到“所有克利特人都说谎的说谎者悖论”的泥潭里，如果还一定将时间机器设想进去，就立刻走入 “外祖母悖论”的死胡同，将不可能与可能划上等号。

两个人的心理历程其实行走的是同一个轨迹，就像圆规画圆圈那样，只要半径一致，从左转与从右转不可能画出两个不一样大小的圆圈。但也正是一个左一个右的差异，两个人可能会在孰神孰鬼的争议上分道扬镳。无鬼即神，无神即鬼。总之这一刹那，他们相信神鬼的存在。就像两个福音说的同一个故事那样，只有我们的眼中看到了自己的神，惊涛骇浪也好，万丈深渊也好，都不过是在向你说明神的存在，否则就是鬼的存在。

“有一句名言，你知道吗？”霍金问。

“不知道。”华丰感觉对方要传递某种相同信息，于是就抢先表达，“但是我很小的时候在画布上画了一艘船，叫特修斯之船，每年我都要在这张画布重新描画一次，从小学到现在一直没有间断，你说这艘船还是原先的特修斯之船吗？”

“我想说这句名言是苏格拉底说的。”霍金道，“他说的就是我想回答你的，我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什么都不知道。”

他们的对白从头至尾清清楚楚被监控室的薄图听到了。他的第一反应是，两人的逻辑完全合乎正常人的思维，精神状态也完全趋于正常人的范畴，唯一不同的他们的躯体与意识产生了错位，这与双方的互换式变脸易容正好相反，应当称之为双方的意识交换。

肢体交换，器官移植，这在当今医学领域里比比皆是，但是意识交换，闻所未闻，想也不能想。虽然他的博士生导师在研究记忆神经末梢的移植方面有所造诣，但经历完博士后的短暂合作后，他便因毫无成果可言退出此项课题，他实在无法忍受这种无稽之谈的外星研究。在他看来，如果此种现象果真存在于现实，那将不再是精神病乃至医学领域的学科，也不是常规科学可以探研的问题，它只能归结到哲学思考以外的宗教问题，或者干脆说，这是其他星球该研究的问题。

眼前的一幕就摆在眼前，监控器里放送的不是好莱坞制作的科幻电影，而是精神病看护室正在发生的实况。这一瞬间，彻底颠覆了他由来已久在精神分裂症遗传病变理论上的建树，从而也摧毁了他用狂妄和叛逆编织的超导梦。如果眼见的一幕成为导师假想的定论实例，他将对他的导师彻头彻尾地匍匐跪拜。

看守室的空气仿佛被两人的对峙凝固成无法移动的坚冰，本来彼此间原本急于要找回自己的自己，反而在找到自己时，想动却不敢动，想冲动却不敢冲动。如此光景，即便火山爆发，即便地震海啸，他们也无动于衷，任凭灰飞烟灭，魂飞魄散。

唯一恐惧，是他们面对面后，世界依旧存在。

室内的光线变幻了一下。

“不要动！”薄图轻轻移到两人背后，轻轻叮嘱道，“丝毫不要动！”

两人没有动，目光同时滞留在薄图的人影上。

“简直难以置信！我都不知道我该使用奇幻这个词，还是奇迹这个词。”薄图震惊道，“如果我再坚持你们是我的患者，我就是患者了。”

“薄医生，那你认为我们是什么呢？”霍金先开口，“鬼还是神？”

“或者我从另外一个星球来？”华丰接着开口。

“嘿嘿嘿。”薄图笑道，“也借苏格拉底的那句话，我只晓得一件事，那就是什么都不晓得。”

“看来薄医生确实康复了。”霍金拿他开涮，以排遣之前的无端积郁，“康复得无脸继续给人看诊了吧！”

“薄医生？好一个薄医生！”华丰想起罗素给他那封粘有异物的信件，“我们的现状，是否出自你薄医生之手呢？”

“不！绝不是！我以一位医学研究者的严谨态度向天发誓。”薄图断然否定，“假如事态发展到今天，我该对此结果表示欣喜若狂，而且也会竭尽全力扭转乾坤，但是非常遗憾，对此我也......”

“会怎么样？”罗素问。

“束手无策。”薄图道。

“你说什么？”华丰再问。

“无能为力。”薄图道。

又一时刻的停滞，仿佛时间在他们眼里如同手里攥住的秒表计时器一样，随时可以暂停。

而对在外等候的董蕊而言却是焦躁不安，对左亚和乔智而言，简直就是如坐针毡，同样对罗素来讲，也按奈不住这悄无声息的煎熬，他必须用手机与薄图沟通。薄图并没有理会，他压根就不想让如此奇迹般的奇幻或者奇幻般的奇迹再多出一个见证人来。

室内的光线又变幻了一下，薄图的影子上重叠上另外一个人影。“虽然我的老师束手无策，无能为力。”朱丽叶走了进来，“但是我保证，我也可以对天发誓，薄老师一定会想出别的办法帮助你们解开你们内心的死结。”

“嗯？”两人同时心动了一下。

薄图侧脸瞥了一下，朱丽叶已经与他并肩，貌似他想到了什么。

“老师无计可施，学生倒会有办法？”霍金还是没有回头，磐石般期待着任何可以改变现状的力量。

“虽然学生没有办法，但一定能帮助老师想出别的办法帮助你们。”说完，朱丽叶望着薄图，“中国有句古话，叫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没错！”薄图态度诚恳，语气坚定道，“朱丽叶的意思是，我一定有办法让你们恢复如初。”

“重新置换？”霍金道。

“打回原形？”华丰道。

“是的。”薄图道。

“刚才薄医生传递给我们的信息，分明是要将我们推入万劫不复的万丈深渊。”霍金大惑不解道，“为什么转眼之间，你的学生又能把你乔装成力挽狂澜的救世主呢？”

“因为我的老师还有他的老师。”朱丽叶抢答道。

“千真万确！”薄图道，“我的导师的导师，被我称之为外星球派来的导师，是探研究并解析这种意识裂变现象的唯一假说专家。”

突如其来又意想不到，一切貌似偶然发生，一切貌似急中生智。华丰与霍金为了从坚不可摧的封冻格局中解脱出来，别说是什么外星不外星了，就算是猩猩猴子，他们也都不认为是谎言诳语。他们无路可循，必须如此。

朱丽叶拨通电话，用日语寒暄后将手机交给薄图，薄图立刻用日语叽里咕噜，通话结束后，他吩咐她去准备一些事情。

“导师说，现在我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封冻。”薄图对华丰和霍金解释道，“所谓封冻，就是用氯仿合成剂，将你们的意识催化为睡眠状态，然后直至无梦的静态。”

“再然后呢？”华丰迫不及待地问。

“我们将以第一速度运送你们到达导师的意识对换平台。”薄图一摊手，“最后，一切回到从前。”

朱丽叶唤人抬来两副担架床，将注射仪器及相关药剂交给薄图后，分别给华丰与霍金戴上眼罩。两人按照吩咐躺在支起的担架上，薄图亲自动手，将药剂注射分别注射到华丰与霍金的脑颅中。

在液体射入华丰体内的一刹那，他才意识到左亚他们还在接待室里等着他呢，但为时已晚，合成剂的功效如同跳闸停电一般，顷刻将他的意识化为乌有。

看护室关上了门。薄图即刻通知罗素一切准备就绪，半小时后即刻启程。

左亚乔智终于等来朱丽叶的消息，但这一消息实在糟糕透顶。

“很不幸！胡总先生被初步诊断为偏执性精神病。”朱丽叶说。

“你开日本玩笑吗？”乔智怒火攻心，“我们是来看病人的，不是给你们送病人的。”

“什么情况？”导演醒了，抹去嘴上的垂涎。

“你们是不是嫌床位多呀！”乔智仍不解气，指着导演道，“干脆也把他送进去得了。”

“得得得。”左亚过来压住他的火，“你再这样大声喧哗，估计病人马上就要围过来看你笑话了。”

“不行！这事没完。”乔智算是犯了庄稼火，见朱丽叶没有任何歉意，火气难以消去，“你怎么不让我多多关照你了？”

朱丽叶身后站过来两个身材魁梧的保安。

窝着巨大的怒火，再没人抚慰乔智简直就要从里到外自焚身亡了，幸好走进医院对过的面包房，左亚递给他一筒冰激凌后，他才恢复到正常呼吸。导演扫了一眼窗外的医院门口，马上说：“进去的时候没发现这么多车，怎么一睁眼哪哪都是车呀，还什么车都有！是不是疯子们要集体暴动，上演一部国产《飞越疯人院》呀！”

“这跟老大有关吗？”乔智问左亚。

“无关。”左亚先是摇摇头，然后马上点头纠正道，“有关！”

“什么意思？”乔智觉得莫名其妙。

左亚抬手指着正开出大门的一辆警车道：“柯北在里面。”

“沙总，我是董蕊。”董蕊坐在街边的车上打手机道，“我发现他们中间少了霍市长，通过他们的表情，我感觉情况有些不妙。”

“好！”沙总在手机里应道，“我派几个人火速冲进医院。”

“冲进？”董蕊有些发慌，“怎么个冲法？”

“没让他们带武器，您放心！”

感受世界的变化就如同你没有感受世界的变化那样，就好比说针扎了你一下，你感觉到的疼痛完全源自你的意识中没被针扎过的感觉，所以当华丰解开眼罩看到霍金同时解开眼罩时，他感受到的是，原来所有变化起因都是原本眼前没有任何变化，唯独能感受到异样的是来自身体的轻飘感。同样，霍金感受到的只是身体的累赘。

两人侧身对视。华丰眼前的秃顶之前只能在镜子里看见，眨眼间秃顶躺在自己之前躺下的担架上，而自己却躺在秃子之前躺下的担架上，如果没有丝毫外力的推动，两人是怎么做到的呢？

所以当两人恢复如初，再去思考为什么会恢复如此，就又陷入了为什么不能始终如一的怪圈。既然没有人告诉你以前会那样，就不要指望有人告诉你现在会这样。如果保证自己不去刨根问底，旁观者在没有任何阅历的参照下认同此事，等同于精神妄想症。

如此可见，薄图连同他的外星导师在两人完好如初的前提下，再行其事，就纯属寻衅滋事。因为两人确定所处之地依然还是这间看护室，并不是薄图所说的意识交换平台。

两人同时从担架上爬了起来，久久对视一番后，趁着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时，两人紧紧拥抱在一起，泪水互相滴落在对方的背上。

门开了。进门的押运人员只当自己押运的是能说话的物品，不由分说将他们重新按倒在担架上，任他们嘶喊着“薄医生薄大夫”。实在是因为太吵，押运员临时找来绷带将他们的嘴脸缠上，虽然还能发出声来，但已经不吵人了。

他们将两人一前一后抬到走廊时，沙总的人马已经抵达前厅。并不是这些彪汉们的穿戴和姿态，而是他们令人不安的神色，引来保安人员的盘问，而只要在保安给出的“或公安局或电视台或律师事务所”的问答中任选一个，他们就能顺利地碰到步入大厅的押运队伍，但他们全部选择了实实在在的摇头。在保安人员看来，不明身份又不明事由的人必须清理出门，于是在双方人员语言和肢体的对抗中，华丰与霍金的担架在沙总一干人的眼皮底下穿行而过，直抵一辆长版救护车上，然后各类车辆在警车与救护车的交织声中，闹闹哄哄串成一条长龙，浩浩荡荡驶向国际机场。

第25章 爱情使人忘记时间，时间也使人忘记爱情

华丰深深体会到越是挣扎越达不到摆脱的目的，要想摆脱就不要挣扎。如同生死，越是求生，鬼就越加嘚瑟，越是求死，神就越要显灵。漠视生死，神鬼反而离你远去，垂死挣扎只能是屁眼拔罐—嘬死。

“胡总呀，打翻了牛奶，哭也没用。”华丰仰躺在担架上，“那些人不是聋人，所以你就没有必要冲他们嚷嚷，你不是哑巴。”

“什么时候你把我改成胡总了？”霍金停止了狂呼乱叫。

“我改的时候，你那张嘴还归我大脑管。”华丰道，“至于为什么改，就因为那时的我，既不是你也不是我，你的身我的脑，胡来的一个人，自然就是胡总了。”

霍金与华丰的心理路程是有所差异的，或者说在此之前他比华丰少了一个情节，那就是在他拥有华丰躯干时，或者确切地讲，单单是脸部，他是没有亲眼见识过的，就算当时有对照的工具，比如水印水面什么的，他也绝不会主动去印证，因为在他眼里或者说在任何正常人眼里，自己的心贴到别人的脸上，不是梦的话就一定是疯了。所以当他与华丰回归本我后，才如梦初醒，原来他被人视为疯子的时候竟然戴的是别人的面具，如果当时有人提醒他戴着别人的面具，他很可能认为是自己疯了，别人一切正常。“既然现在胡总没有了，为什么我们不告诉他们胡总没有了呢？”说完，霍金还要朝驾驶室方向去喊，“停车停车！”

“以前他们认你是那个人，你拼命说不是那个人，现在好不容易认了你不是那个人，你又反过头来说你是那个人。”华丰突然想到董蕊，“就比如，你身边有个女人，大家说她是你妻子，你说她不是你妻子，好不容易你跟大家解释清楚那女人是你的女同事，大家也都明白了，你又跟大家说，那女人是你妻子。”

“你见过董蕊？”霍金消停下来问。

“我见你时，她就在医院门口等候。”

“你们很熟了吗？”霍金不放心地问。

“我是替你熟的，不是我自己想熟的。”华丰想回避什么，“不要忘了，那个时候我是你，不是我。”

“熟到什么程度？”霍金担忧起来。

“我当你的时候，我就想答应她结婚，因为怕当不起你，所以就半推半就。”

“你糟蹋她了？”霍金倒吸一口凉气。

“这词太难听了！简直不堪入耳。”

“你调戏她了？”

“更不好听。”

“好吧！”霍金将吸进去的凉气换成热气吐了出来，“你跟她有夫妻之实了？”

“但这之前我并不知道你们没有夫妻之实，相反还以为你们不但有夫妻之实还有夫妻之名，如果不做，而且做不好，我倒觉得过意不去呢。”

“啊呸！”霍金哭笑不得，“得了便宜还要卖乖。”

其实华丰当时并非如此散漫轻狂，只是想那这位猥琐哥哥猥亵一把。“权当哥哥神勇，董蕊蒙在鼓里，只知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哎！”霍金无奈叹道，“你替我做了一件只有你替我时才会做的一件事。”

“如果我替你做了一件你不愿做的事情，我真心表示道歉。”华丰实在不甘心道歉，问，“但你真的不爱他吗？”

“爱倒是爱，但是不敢爱又不能爱。”

“因为你有过妻子，而且现在这妻子虽然不存在于眼睛里，但却存在与手机里，对吗？”

“这个你也知道？”霍金表示诧异。

“我不仅知道，还知道这个手机里的妻子是谁？”

“是谁？”霍金大惑不解，“难道不是天上派来的天使吗？”

“不是天上派来的。”华丰道，“是天天围着你转的董蕊。”

“不会吧？”霍金无法苟同。

“如果恍然大悟后，你认为我替你做了你想做的事情，就不再是我道歉的问题，而是你感激我的问题。”

“不！”霍金语气坚决道，“就算你说的是真的，我也绝不会感激！”

“啊？”华丰实在觉得新奇，“那又是因为什么呀？”

“因为我有病。”霍金强调道，“不可逆转不可救药的病。”

“病？”华丰想了想，说，“应该算是很过硬的理由。”

“你当我的时候，没发现我手包里的药吗？”霍金问。

“好像有，是治糖尿病的，董蕊提醒过。”华丰道，“但这种病三甲医院都能治呀，依大哥的身份根本不用花钱。”

“其实那药，是打着糖尿病幌子治疗肾细胞癌的药，吃也是瞎吃。”霍金沮丧道，“因为医生明确给出的诊断报告是死刑，只不过是缓期两年执行而已。”

“哪又如何？对于爱情，年是什么？既是分钟又是世纪。”华丰鼓励道，“说它是分钟是因为在爱情的甜蜜之中，它像闪电一般瞬息即逝，说它是世纪，是因为它在我们身上建筑生命之后的幸福的永生。”

“谁教你放这一大推屁的？”霍金对他打断自己的思路很恼火。

“好像是法国的雨果。”

“那让你的雨果回法国放他的法国屁吧！”霍金回到自己思维的轨道来，“我绝不能用自己的油尽灯枯换取她该有的芳年华月，在文化方面要信印度的，不信法国的。”

“为什么？”

“因为印度诗人泰戈尔说过，爱情使人忘记时间，时间也使人忘记爱情。”霍金道，“意思是，因为考虑到时间的问题，再好再美的爱情，我们就要忍气吞声地割舍了。”

“但是如果时间不是问题，你还会重新捡起吗？”

“什么情况？”

“因为奇怪的是，作为你的我，当时并没有什么病入膏肓的感觉，反而浑身上下活力四射。”华丰诚恳道，“说实话，我都有些后悔我不该来找你交换这皮囊了。“

“别安慰我了。”霍金转而又问，“那么我问你，每到小便时你有没有钝痛？”

“没有。”

“每到大便时，你有没有绞痛？”

“没有。”

“你确定你不是在安慰我吗？”霍金不肯相信。

“没有！反正我把你还给你了，你都是你了，试一试不就完嘛。”华丰突然想起自己，“我那边没事吧？”

“没有！除了帮你瘦成皮包骨，就是大脑里受了刺激。”霍金惊道，“欸？这个应该不算你的吧！”

董蕊跟乔智他们通上话，确信霍金肯定随着大规模的车队离开医院了，从左亚电通柯北的信息中进一步确认，车子正往机场方向开去。

“沙总，你的人呢？”董蕊举着手机问。

“他们正跟医院的保安交涉呢。”沙总答道。

“奇葩！”董蕊显然很不满意，“霍市长正在去机场的路上，你的人居然还在医院里？”

“那我赶紧通知他们奔赴机场。”沙总担心被斥责，“放下电话我就打。”

“慢着！”董蕊慢条斯理道，“沙总，以后别老顾着给你的安保人员置办行头和装备，有时间让他们学学文化，别有事没事的总盯着手机看。现在是文明时期，不是蛮荒时代。”说完她怄着气挂了手机。

“柯北说，这次行动也是临出发前才得到的通知。”左亚对开车的乔智道，“而且他们只负责相关人员的出行文件审核，并不知道班机抵达的目的地。”

“那老大呢，他不管了？”乔智问。

“他说取保候审期间的事由所属派出所管，他们要干的顶多是补充侦查。”左亚道，“有就补，没有就歇了。” 乔智抓起手机就要往外拨，她说，“别打了！柯北不让往外漏。咱懂事点，行不？”

“我给罗素打，问他到底把老大弄到哪去？”

“拉倒吧！以前他阴着你，现在也照样阴着你。”左亚道，“我被你忽悠得对他彻底绝望了，你自己怎么反倒动摇起来了？”

“那怎么办？”乔智放下手机，“到了机场我们就傻呆呆地呆着，一点办法就没有了? ”

“要不问问胡总身边那女的？”左亚问。

“女的？”导演从后座上醒来，“哪个女的？”

两人着实吓一跳，连同车也附带着摇晃了一下。

“你那个年龄段跟我这个年龄段的想法是不一样的。”霍金道，“我经历过你的年龄段，因为经过，所以才不去计较你的所作所为，也正因不计较你的所作所为，所以才促膝谈心。”

“大哥，咱是各自躺各自的担架床，促不了膝。”华丰心想：难怪那董蕊要喜欢他的新人格，眼前这秃顶实在好烦。

“不能望文生义。”霍金继续不厌其烦道，“我的意思其实很简单，我们这个年龄段比较注重的是道德，当然并不是说你那个年龄段没有道德或者缺乏道德，我的意思是，我们这个年龄段比较注重的是道德。”

“车轱辘话来回说。”华丰表示厌倦。

“我的意思很简单，道德大于一切。”霍金唾沫四溅，“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裴多菲说的这个自由就是道德，你明白了吗？”

“一点也没明白。”华丰道，“也不想明白。”

“我的意思很简单，道德是大多部分人的愿望，不是少部分人的贪念。”霍金口干舌燥道，“我不能违背大部分的意愿满足少部分的贪念，只有道德立住了，爱情才说得过去。”

“我必须恍然大悟了，大哥。”华丰忍不可忍道，“董蕊喜欢的是你一个人，不是天下所有男人，如果你现在也喜欢她一个，就不要在这里唧唧歪哇的，除非你对天下所有女人还有野心。”他觉得话说的太不合他那个年龄段，又道，“你们是一对一促膝谈心，一对一鱼水之欢，不需要出售世界杯那样的转播权。”说完，他心想：幸亏我跟他换回来了。

“你好有口才！”霍金被迫赞道，“但我的意思其实不完全是这个意思。”

“那还有别的什么幺蛾子？”

“我的意思很简单，你能不能帮我们守住我们之间的这个秘密？”

“为什么？”

“因为这实在关乎我们的道德，我们的情操。”霍金认认真真道，“以及我们的前程。”

“哈哈哈。”华丰大笑起来。

“你笑什么？”霍金认真地问。

“你觉得我把这秘密抖落出去，有人信吗？”

“为什么不信？”霍金依旧认真。

“哎，现在你还能那么自信，我真是醉了！”华丰叹了口长气，“就算你把这事拿到新闻联播上去说，大家也宁可信你是疯子，也不会信这是真的。”

除了大卡车，沙总的其他车都提前到了机场。董蕊为了防范好事者的拍照，避开了与沙总面对面的接触，但是到了机场，她必须铤而走险面授机宜。

“一定不要提霍市长了！像一群无头苍蝇似的，逢人就问霍市长在哪霍市长在哪。”董蕊显然要把刚才怄的气宣泄出来，“这地方不是咱小县市，以为市长谁都该知道。”

“不提霍市长，那提谁呀？”沙总不解。

“胡总。”

“胡总？哪个胡总？”

“就是跟霍市长长得一模一样的胡总。”

“我明白了！”沙总自作聪明道，“董主任着急忙慌找我们过来，原来是来抓冒充霍市长的诈骗犯。”

“得，我现在对你们安保也不生气了。”董蕊哭笑不得，“连你都一时半会不明白，还能指望他们明白呀。”

“我刚刚明白过来了，怎么还说我不明白呢？”沙总觉得委屈。

“算了吧！”董蕊无可奈何道“一会呀，我亲自去，你们跟在我后面就是。”

“这样也好。”沙总一脸镇定自若的样子，“有事你只言语一声，我们就蜂拥而至一拥而上。”

到了机场导演才算清醒过来，“咱这是要奔哪呀？”问完后他掏口袋，“身份证也没带呀！”

“你接着睡吧！实在没得睡了，就帮着看看车。”说完乔智拉着左亚往机场大厅跑去。

查完近期要起飞的航班后，他们又去问询处查询是否有精神病医院方面的出行人员。小姐告诉他们，这样的信息他们是无法告知的，实在有要事只能去机场公安局打听。

“没有熟人，公安局能告诉咱吗？”左亚垂头丧气道，“要不咱就等他们的车来了再说。”

“不行！”乔智道，“咱必须得摸清消息，打听到他们的目后才能确定我该干什么，不然他们来了，咱就只能默默送行。”

两人正说着，问询处那边躁动起来，凑过去一看，导演正跟刚才那个表面很热其实很冷的问询小姐打得火热。

“我已经告诉你了，旅客的航班信息我们是无法告知的。”小姐重复着刚才的表情和回答，“实在有要事只能去机场公安局打听。”

“我叔叔是个精神病不能坐飞机。”导演瓮声瓮气道。

“精神病在看守人员的陪同下是可以坐飞机的。”小姐微笑道。

“他说他今天坐飞机开心，要带了两小盒稻香村的TNT点心给大家吃。”导演嘟着嘴，“所以不能坐。”

“他带点心这件事跟不能坐飞机有什么关系呀？”小姐开始烦躁。

“问题这点心不是一般的点心。”左亚上前插话道。

“怎么不一般了？”小姐问。

“TNT是炸弹。”左亚低声道。

小姐吓得马上说：“我这就带你们去公安局说。”

乔智掐住导演的胳膊耳语道：“这事闹大了，摊上个编造虚假恐怖信息罪，不判刑也是要拘留的。”

“放心！我小舅子在公安局。”导演道，“机场太大，一时找不到他在哪，正好让小姐帮我们带个道吧！”

“这事你怎么不早说呀！”乔智惊喜道。

“你也没早问我呀！”

薄图突然想起要给那个自称胡总的人办理临时出境证，车队就临时在在日本使馆签证处耽搁了一阵，无意中给董蕊增添了几分焦急，但却给乔智和左亚多了一些打探的时间，重要的是，给正在救护车里酝酿逃脱的华丰和霍金平添了几丝从容和淡定。

“光聊些个没用的了。”华丰被霍金的一大通说教弄得差点窒息，“重点的还没谈呢。”

“什么还要比我们刚才谈的还要重点呢？”霍金不紧不慢道。

“大哥，你急死我了！”华丰简直不想再假装尊重他了，“咱们还没搞清楚，是谁弄成你不是你，我不是我的，或者说你是我，我是你的？其次，又是谁把咱俩又弄成了你是你，我是我的？”

“肯定是一个人。”霍金有些拿不准，“总不能是鬼是神吧！我是无神论者。”

“那就是人了，谁呀？”

“那薄医生不是答应好帮我们去弄清吗？”

“到现在，你还要信他的呀！”

“为什么不信？”霍金木讷道，“在医院不听医生的，还能听谁的？”

“你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华丰简直想疯，“之前不正常时你不听医生的，现在正常了，你倒要听医生的。”

“别急别急！”霍金安慰道，“我的意思是，也许其他人不知情才这样鲁莽，他知情的人，看到我们遭此待遇，肯定要出面主持公道的。”

“我勒个去！”华丰急躁起来，“你没听到外面的警车，救护车，还有其他车辆呼天喊地的呀？”

“嗯，是有。”霍金竖起耳朵，“一直聊天，没注意到。不过，哪又如何？”

“听薄医生和那个朱丽叶意思，我们的去向就是要一猛子扎到外星导师的手术平台上。”华丰耐下性子，“他俩叽哩哇啦的讲日语，那平台肯定安在日本呀。”

“嗯，这个分析得没错！”

“你想想，咱俩的互换现象如果是被薄医生偶然发现的，怎么会在数小时内调集那么多不同单位不同位置的人马赶往日本呀？”

“薄医生给我们做封冻后，我们跟死人一样。”霍金疑惑地问，“你怎么判定我们是数小时内醒来的呢？”

“我们被抬到大厅时，我刻意看了一下墙上的日历挂钟。”华丰补充道，“准确地说，是四十五分钟。因为见你之前穿过大厅时，我也看了那挂钟。”

“你还真细心！”

“大哥，以你的身份，组织如此规模的行动需要几日几时？”华丰问。

“光是不同部门的协调会就需要一周。”霍金皱起眉头，“去日本涉及外事，手续方面的耗时就不好说了。”

“你想想，这比军事演习还要来得快，分明就是一次蓄谋已久，有目的有组织的行动呀！”

“嘿嘿，还真是！”霍金莫名其妙笑了起来，“我们好了，他们倒疯了。有意思！”

“还找薄医生吗？”华丰嘲讽道。

“这位老弟。”霍金表现得很诚恳，“我的迂腐，让你见笑了吧！”

“也不赖你，平时脑子里装的尽是道德情操，哪有鸡毛蒜皮呆的地儿呀！”华丰依然忍不住吐槽，“难怪会被人骗到看守所这种地方来。”

“是呀！“霍金满腹冤屈，“我做错什么了，他们要这样对我？”

“我算明白什么叫年龄段了。”华丰道，“就是因为你没做错什么，他们才要你做错什么，你要真做错什么了，他们就用不着让你做什么了。”

“我想起来了。”霍金这才反应过来，他们是从看守所认识的，马上就问，“老弟是不是也被别人坑了？”

“咱俩都拥抱过了，稀里哗啦哭得个乱七八糟的。”华丰道，“不是同病相怜之人，谁会哪样？”

“也是，打小到现在我都没跟我爹我娘抱过。”霍金开始眼泪汪汪，“跟妻子抱过，但没哭过，话也没那么多。”

“咱没工夫儿女情长了，大哥。”华丰提醒道，“听外面的动静，咱们就要到机场了。”

“为什么去机场？”

“我说大哥，去日本的高速公路还没修呢，另外高铁也没法开通，不去机场坐飞机，难道要坐船呀？”

“也是。”霍金叹息道，“修建中日跨海大桥，我们这一代人肯定没戏了。”

“知道大哥是干这个的。”华丰埋汰道，“咱能不能把眼前鸡毛蒜皮的事拾捣拾捣，再提你的大桥梦呀？”

“什么鸡毛蒜皮？”霍金还是不能明白。

“你简直惊呆到我了！真服了。”华丰摇摇头苦笑道，“要不你一会儿跟他们去日本，到机场我独自开溜了。”

“哦哦哦，疏忽了疏忽了。”霍金反应过来，“没遇到过这样的事，脑子就没这根弦，全依仗老弟急中生智了。”

“我也没遇到呀！咱俩一块合计才是。”

“也是也是。”

华丰叹道：“屎到屁股门才开始想这事，简直了。”

“到了到了。”沙总兴奋地放下手机冲董蕊嚷道，“都到了！”

“什么叫都到了？显摆你们安保眼睛多呀!”董蕊实在不喜欢眼前这个事情没干完就吆喝着工钱的家伙，“我只需你们盯住医院的车就好，别扯其他的车。”

“好咧！董主任，我这就去安排。”

“别一窝蜂！”董蕊叮嘱道，“跟着我，见机行事。”

小舅子告诉导演，精神病医院搭乘的这架客机属于私家性质的，航线是临时特批的，降落地点是日本福冈县所属的玄界。

“能否查查上面的乘客都有谁？”乔智迫不及待。

小舅子瞅了一眼导演，导演马上说：“绝不是劫机绝不是劫机！”

“查查单位倒行，查乘客就算了吧。”小舅子面有难色。

“也行。”左亚道。

“除了医院，还有电视台，律师事务所。”小舅子道，“派出所也去了两个人。”

寒暄后正要离开时，左亚实在忍不住，问：“能否告诉我们，有位叫华丰的精神病人是否在名单里？”

“对！”乔智得寸进尺道，“还有一位胡姓老总是不是也在上面？”

车厢被完全封闭住，窗口外加了不锈钢栏杆，后门锁得死死的。他们的手脚被尼龙绷带系得非常牢靠，能够上下起伏左右摇摆，只是为了让你的肌体不至麻木而已。

“怎么办？老弟。”霍金问。

“这回该使劲喊了。”华丰道。

“喊什么？”

“憋不住了。”

“什么憋不住了？”

“嗨！”华丰哭笑不得，“我怎么喊，你就怎么喊吧。”

“好咧。”

“要拉屎！要拉屎！”

“啊？”霍金怔住了。

“怎么了？”华丰问，“为什么不喊呀？”

“以前没这么喊过。”霍金解释道。

“那应该怎么喊？”

“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那好。”华丰明白过来，“我喊前面的，你喊后面的。”

“好咧！”霍金应道。

“要拉屎了！”

“来不及了！”

“要拉屎了！要拉屎了！”

“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要拉屎要拉屎！”

“来不及来不及！”

“要拉屎了——”

“来不及了——”

车还真被他俩叫停了。

押运员将他们抬进机场大厅后，火速往卫生间方向奔跑。两人松绑后，火速往卫生间里钻去，四个押运员在门外瞭望守候。

“我的天啦。”霍金对着镜子，“什么时候长这么个胡子了？”

“假的。”华丰道，“哎呀，没工夫嘚瑟了！赶紧的呀！”

“赶紧什么？”

“愁死我了。”华丰一脸愁容，“刚才不是合计好的嘛！一会出门你就得喊。”

“喊什么呀？”霍金没转过弯来，揣摩着问，“来不及了？”

“什么呀！刚从厕所出来，你还要来不及，谁信呀！”

“那喊什么？”霍金问。

“有坏人有坏人。”华丰道。

“为什么喊这句？”

“你琢磨琢磨。”华丰苦口婆心道，“每个人的第一反应，他不是坏人，你喊这句话，他一定要摘出自己问你，坏人在哪呢？”

“有道理。”霍金问，“然后呢？”

“谁抓你，谁就是坏人。”华丰继续道，“那些个不抓你的好人，就要帮你抓门口那两个抓你的坏人。”

“然后呢？”

“然后你就跑呀！”

“跑?”

“对！撒腿就跑，能跑多远就跑多远。”

“可是我跑哪去呀？”霍金无辜地看着华丰。

“啊？”华丰一下被噎住，忍不住就笑起来。

“这个没什么好笑的呀！”霍金眨巴眼睛，“总不能跑趴下了吧！”

“好吧！你赢了。”

“还有呀！”霍金担忧道，“人家要追上来，怎么办？”

“你该说什么就说什么，你该是什么就是什么。”华丰道，“谁能拿你市长怎么样？”

“也是。”霍金还是不踏实，“不过人家不认呢？”

“我说大哥。”华丰努力压住烦闷，“这里不是精神病医院，除了病人就是医生，也不是看守所，除了警察就是犯人，这里是国际机场，除了中国人，还有外国人。”

“也是。”

把守的押运人员感觉时间有些久，就要走进去瞅瞅，正好赶上两人出来。他们刚要上前握住两人的胳膊，霍金放声大叫：有坏人啦！有坏人啦！四个押运员还没反应过来，华丰又喊：抓坏人啦！抓坏人啦！

除了华丰和霍金，所有人当场就蒙圈了，大便的停止大便，小便的停止小便，要出门的又进去了，要进门的又出去了。押运员比其他人反应一些，马上问两人：坏人在哪？

这一句倒把霍金问蒙了，站在那忘记了自己要干什么。华丰实在看不过眼，使劲往他腿上蹬了一脚：“跑呀！我的亲大哥。”

霍金实在跑得慢，三步两步就落在华丰后面。“别跟着我呀！”华丰扭头对他说，“打散了跑，分散注意力。”

霍金不知道往哪跑，干脆就痛痛快快地站住了，不住地喘息。两个押运员很快追了过来，上去就要动粗。

“嘭”的一声，一支高尔夫发球木杆直接落在其中一个押运员的头顶上。

“打谁呢？另一个押运员扶住挨打同事，龇牙咧嘴道，”打谁呢？

“打坏人。”董蕊堆着笑容答道。她身边围站一群手持高尔夫各种球杆的彪汉们。

“你们谁呀？”押运员蒙头蒙脑道。

“是一群见义勇的好人。”沙总舞起刚才打人的木杆，“要打死你们这帮无法无天的歹徒。”

“行了！”董蕊示意他收手，“把胡总扶走吧！”

见到董蕊，霍金如释重负，并且潸然泪下。

罗素接到有人逃走的消息，劈头盖脸埋怨起薄图来：“你们医院雇来的押运员根本没有专业训练过，为什么不让警察插手？”

“你能保证警察就不出错？“薄图不想把自己的秘密告诉他，只能拿个没理当理说。

手机再次响起，罗素听完后赶紧向他道歉：“弄错了！不好意思薄医生，跑走的人不是我的当事人，正在跑的人才是我的当事人！”

“那你赶快找你的警察去抓呀！”薄图没好气道。

从小舅子那里出来，左亚和乔智有些垂头丧气，虽然打听到老大在这趟班机上，也知道前往日本，但这又能说明什么呢？人家跨海去疗治病症，你总不能拦着不让去吧！另外名单中出现两个姓胡的，一个胡志高一个胡太明，谁是胡总呀？就算其中一个是，人家医院拿出权威诊断，你敢说你比他们还权威吗？左亚感觉自己不但是只没头没脑的苍蝇，还像是没里没面的棉花套子。

“孟露！”乔智喊道，“没错！就是她。”

不远处，电视台那个主持人正带着摄像师火急火燎朝一个方向跑去。

“是她！”左亚忽然来了精神，“跟着他们，找到老大再说。”

他们正要去追，导演扥住他们：“我小舅子来电话，说让我们去认认人。”

走进监控中心，他们满眼都是屏幕，密密麻麻根本不知道往哪看，小舅子指着一块稍微放大一些的屏幕说：“这是跟踪切换的视频，有人报警说病人跑了，你们看看是不是他。”

后面是两个紧追不舍的押运员，前面是柯北带领的两个刑警队的警员，华丰无路可逃。正好旁边的电梯门打开，华丰滋溜钻了进去。电梯停住，华丰一溜烟往连接大楼的通道跑去，那里正好有一架电梯开了口，没顾着看是上是下就窜了进去，出了电梯他才知道到了顶层。他转身想往防火通道里走，却听到急促的喘息声和上楼的脚步声。他指望楼顶上会有通风口，或者其他逃脱的渠道，就快步登向顶端平台。一颗正午的大坨太阳直射过来，差点没把他折一跟头。他使劲皱着眉头，分辨前方的突破口。

身形矫健的警察和浑身是劲的押运员先后抵达楼顶，正踏着华丰的脚印猫着腰慢慢向前移动。

平台是瓷砖铺设而成，也许是施工的粗糙，加上监理的大意，表面看起来平整，仔细端详后才发现是由里向外倾斜的，一直延伸到外沿围栏才算打住。不知是阳光的长期暴晒，还是本来安装就没有到位，好几处凹凸不平的地方竟然成了雨水蓄积的浅池，华丰一脚踩到一个浅池，身子歪了一下，发现脚下有一把锈迹斑斑的抹泥铲刀，他顺势捡了起来藏到袖口里。起身时他一阵眩晕，偌大的一架客机遮住太阳后眨眼掠过，感觉差点把他带走。

平台上没有安置摄像头，惊心动魄的一幕左亚和乔智并没有看到。他们提心吊胆，离开监控室直接往办公口跑去。入口已经被警察封住，他们只好离开大厅，跑到到可以仰望到的地方仰望大楼楼顶。

看到前方无处可去，又听到后面步步紧逼的嘈杂声，华丰突然伤感起来，或者他的魂魄一跃到了空中，俯视着一个瘦小枯干的无辜者被一群自以为是的肇事者，过去无数个从眼里才看得到的影像场景居然是个事实，并且亲身体验。

他站住了，他必须站住了，因为再不站住，就要踏空到另外一个世界里了。

眺望到楼顶的人影，左亚想，绝食他能做到，跳楼他也一定能做到，于是她即可拨通柯北的手机，让他无论如何要预备好救生防护垫，然后她又扭过头强令导演让他小舅子也这么做。

“谁没事跳楼玩呀？”导演仰着头张着大嘴，“你们老大不会这么想不开吧？”

“他能把他女人扔下去，也一定能把自己扔下去。“乔智低声对他说，“快给小舅子打电话吧！”

其实华丰并不想轻生。自从他的意识经历过梦幻般的游移后，他就打消了用死亡见证幻梦的念头，也许寻着这条恍惚不定的思绪，渡过重重关口，最终见到梅茵的亡灵，与之再续前缘。回归本我后，虽然恍惚尽散，但又感觉影影绰绰有个身形冥冥中摆布着他的所思所想，所言所行。他不知这个隐者该是谁，也不知他该在哪，在心里？在天上？在宇宙的另一端？一切皆有可能。

他被这股不知源头的力量牵引着，面对生死关头不再做自我的选择，而是任其自然。

“嗨！”有个女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陌生的亲切，他想回头但还是忍住了，因为一旦回头，他的思绪必然受到视觉的干扰。“你好！”那个女人继续发声。

“你是谁？”华丰问。

“我是孟露。”

“孟露是谁？”

“就是刚才采访过你的主持人。”

“采访过我？”华丰恍惚了一下。

“是呀是呀！”孟露补充道，“刚才我们还在一起讨论你的高中老师呢！”

“哪个老师？”

“高中的裴茵老师。”

“是梅茵，不是裴茵。”

“啊。”孟露愣了一下，“怎么又改回来了？”

“从来就叫梅茵，从来就没改成裴茵。”

“哦，好吧！”孟露记住罗素的话，她所面对的是一位精神病患者，“你能转过脸来吗？”

“为什么？”

“因为我在采访你。”孟露小心翼翼道，“需要你向观众问个好！”

此刻，华丰脑中不知从哪儿蹦出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这念头像一支充满强心剂的注射器直接刺中他的心脏，然后热血液通过动脉火焰一般扩散周身，爆发前他仿佛握住闸刀，慢慢对她说：“你可以靠近我，但其他人不许动。”

似乎有人嘱咐她小心小心再小心，她安慰那些人，说她不会因为自己的小心而放弃观众对节目的关心。“我就在你身后，离你不到两米。”孟露充满歉意，“还有一位摄像师，他在三米开外。”

“好吧！”华丰慢慢转过身来。眼前这位身材姣好的主持人，在正午阳光的直射下，面庞尤其是眼窝里的晦暗不但没被粉黛掩饰住，反而显得更加清晰夺目。还没等她开口，华丰一个健步冲上去将她翻转在怀里，左胳膊用力挽住她的脖颈，右手从袖口里拔出抹泥铲刀对准她的咽喉。

这本该是个劫持的标准动作，所有人都等着他发表劫持宣言，但是非常不巧，所有人没有看到预料的一幕，而是看到了预料不到的另外一幕。以后这些目击者便会在电影散场时大骂编剧胡编导演胡导，因为他们看到的劫持是现在他们看到的这个样子。

首先是孟露，好像她生来就不相信这个世界会有坏人，如此大祸临头，她居然对华丰说：“等等，我的脚崴了，等我把的鞋子弄弄好，你再来，要不这样站着太别扭了。

其次是华丰，面对目瞪口呆但又模模糊糊的人脸，不知该对哪一个说，具体说什么，说一句还是多说几句，完全不清楚。

再次是一架巨型空中客车呼啸而过而产生的心理暗流。

最后是粗糙的施工留下的浅池和斜坡，将华丰与孟露不一致的扭摆动作弄成了滑到的趔趄，然后带着空客出其不备的心理震荡，两人竟然从低矮的围栏上翻滚出去，直落高楼下的地面......

第26章 该有的没有了，不该有的其实就是没有了

华丰一直感觉自己踩在棉花上，轻曼缥缈，或者干脆自己就是棉花，松软柔韧。唯有一次，他感觉棉花里一阵阵刺痒，使劲一抖落，满地便蠕动着无数只腻虫。

睁开的第一眼，他再次感受到的棉花的轻柔，然后就是随风而来的阵阵花香。他掀开轻薄的蚕丝被，走下床，推开门，朝着花香的方向慢慢走去。眼前是一片盆栽的桂花林，浓郁一点的是金色，清淡一些的是银色。他貌似还没有见过桂花，就摘下几枝放在鼻尖吸吮，企盼留驻心间永不散去。回瞻刚刚走出的小木屋，恬静而优雅。华丰不希望这是真情实景，而是从未见识的旖旎梦境。兴许这在婀娜之地，能等到款款而来的梅茵。

回到屋内，他将摘来的桂花插入花瓶，沁人心脾的香味溢满全房。就在他插花的瞬间，他怦然发现他的手不但纤细，指甲还是红色的，再细致观察，红色的衬底上不但画有精美的花瓣，还点缀着闪闪发亮的珍珠。

他倒吸一口凉气，再次意识到破灭的幻梦将面对再一次的灵魂出窍，而眼前即将呈现的是一位细软轻靡的女子。他用手慢慢摩挲着丝滑的睡衣，心脏一阵狂跳。俯视胸前，觊觎到光润迤逦的曲线，他仰身倒在床上，简直惶惶不可终日。之前他携带霍金肉身时，充满着嫌弃和鄙夷，如今披挂着绵软而又精细的女人之身，除了肌肤之痒，更有内心的罪恶感。他不敢碰也不敢摸，甚至不敢开口说话。

旁边有间屋子，明显是盥洗室。他要不要进去照照镜子，看看这女子究竟是个什么模样？不不！先不急。他要静静地思忖一下，或者猜一猜她该是什么一种的女子？由里及外的揣摩，会比豁然一亮的心理冲击更让人容易承受一些。

细腻光滑的皮肤，修长均匀的大腿，柔顺飘逸的头发，隆隆挺拔的胸部，以及环视屋里的种种摆设，他推断她肯定是一位妙龄少女，时尚而不失端庄，新潮而不失优雅。

“小姐醒了？”门外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来者是谁？如何应答？对话的结果又是什么？这是他无法逃避的。因为你说实话，她不信，她不信你还要去争辩，她必定认为你疯了，疯了，她就必然带你去看病。假如你说假话，虚言部分可以应付，但论及具体人具体事，你就一无所知，无法应对，你要么当精神病，要么当失忆者，这就又陷进董蕊曾经给出的尴尬局面。

“是的，醒了。”他必须张口了。因为她不是聋人。

这是个胖胖哒哒的女人，将近四十，说话粗声粗气的，短短的头发上戴了顶棒球帽。“你不许随便摘花的，怎么自己就破了戒？”她笑的样子可不怎么可爱。

“忍不住。”看来她不能随随便便，否则会有破绽。

“刚恢复，不要乱走动嘛！”短发女的语气裹挟着命令，貌似对这女子具有约束力，她将那蚕丝被重新覆盖华丰身上，“后院丝瓜我去摘了，再去买些麻花来，让你吃个鲜。”走来门口她又回头说，“衣服我又跟你重新理了，就在中间的第二个和第三个抽屉里。”

“哦，明白了。”华丰应允的时候，感觉一切显得那么自然，一切显得那么贴切，仿佛自己就应该躺在这儿，应该与这个女子应该认识的人毫无波澜地应该下去。这个女子是谁？发出的音色恍惚在什么地方听过，在什么地方听过又恍惚想不起来。

“不要找手机。”那短发女人又回头推开门叮嘱道，“在我手里，什么时候养好，我再给你。”

也就是说，这位短发女不但约束她关心她，还知晓她的一切隐私。

这已经是第三次去律师事务所了，乔智绷着脸，左亚也绷着脸。

“第一回我说稍绷，是因为你们老大昏迷不醒，第二回我说稍绷，也是因为你们老大昏迷不醒。”罗素无辜道，“我的理由没毛病，你们哪来的理由绷着脸呀？”

“就因为从你这得知老大昏迷两回了，我们才绷着脸。”乔智道。

“你们老大只昏迷了一回，只不过是你们问了我两回，我答了两回，”罗素寸土不让，“不能因为主观问答次数，来决定客观存在的一次。”

“就算我们不该绷着脸，你也该拿出不让我们绷着脸的理由来呀？”左亚缓和道，“我们老大总不该永远昏迷下去吧？”

“这可是第五天了。”乔智道，“楼层只有九层，救生防护垫却有两个，撞击力根本够不上重度脑震荡的级别，昏迷五天已经是极限了。”

“没错！我也刚从医院得到消息，你们老大醒过来了。”罗素看他俩依然皱着眉，“为什么还绷着脸？”

“你是他的代理人，只有你能带我们见他。”左亚恳求道。

其实左亚和乔智分别找了柯北和朱丽叶，他们双双拒绝了，一个理由是他在外地调查另外一桩案子，一个理由是她因为上次引见胡总受了处分。乔智实在不愿三顾罗素的这个破茅庐，左亚就问：好好想想，除了老大，咱有同学在精神病医院的吗？乔智想了想说：咱同学没有，我大学同学有，她一年连续嫁给三个老公，老公们分别以不同的形式亡故，她就疯了。左亚惊叹：哪有这样的稀罕事？乔智道：就因为稀罕，她才疯的。左亚踹了一脚：我问的是咱有同学在精神病医院当大夫吗？乔智道：那没有。左亚道：既然没有，就只有找这个玩具枪律师了。临来之前，柯北给左亚发来一点短信，确认罗素带他们见老大应该没有什么问题。

“我承认你们哥仨情义深厚，已经超过了亲兄弟，就比方说刘关张吧！关羽忠，张飞勇，但这并不代表刘备就一定要将江山给他俩一人一半，最终还是要全部给那个狗屁不会的阿斗。”罗素道，“我的意思是，法条只认亲戚关系，因为你们不是亲戚关系，所以不能见面。”

“上次去看守所去医院不都见了吗？”左亚问。

“上次是上次，警察说了算，这次是这次，光警察说了算还不行，还要医生说了算。”

左亚不得已拿出柯北的短信给他看：“这个总该说了算吧？”

罗素看了看短信，说：“他说了更不算。”

“好你的罗大律师，连同学的面子都不给，够狠的你。”乔智声嘶力竭道，“难怪我们老大疯成那样，全为了你上电视夺你的金牌。”

“说话要有证据，如果没有，法律上视为诬陷。”罗素道，“薄医生已经确诊，你们老大的病是与生俱来的遗传病，流行感冒都能传染，这么重要的病能不传染吗？”他觉得自己的态度过于生硬，于是口气软了下来，“不过人家薄医生也说了，华家世世代代繁衍不息，必须有自我康复的本能基因。所以这次去日本不但是给你们老大找到脱罪的病因证据，还要找到治病的病理疗程。两全其美的事，结果让你们老大这么一闹，给弄砸了。”

“既然两全其美，为什么要鬼鬼祟祟不提前支应我们一声？”左亚问。

“支应你们，你们又能这样？是你们能给他治病呢？还是有本事捞他出来？”罗素道，“别嫌我说话噎人，给你们好消息吧，你们开心，给你们坏消息吧，你们郁闷。老实告诉你们，不到最后的结果，我比你们还揪心。”见他俩无语，他继续道，“所以，不管我是不是为了夺金牌，你们是不是为了捞老大，就凭华丰是你们的老大，是我的当事人，从他的起伏跌宕影响到我们的起伏跌宕这一点上，我们是一样的，这样说，你们能明白吗？”

“整容师能把黑人漂成白人。”乔智喃喃道，“你是律师，把黑的说成白的，顺理成章。”

“对呀！”左亚赞道，“罗律师这样能说，一定能帮我们说动警察和医生让我们跟我们老大见上一面。”

“啊？”罗素尴尬了，一个电话救了他，通话后他清清嗓子，“这样吧！我们各自开车，在医院大门碰头。”

出门后，左亚自诩自己的机智令玩具枪就范，乔智不想点破就一直笑。左亚逼他交代他傻乐的原因，他才说他提前让导演找了电视台《金牌在线》的熟人，刚才的电话是制片人打的，内容就是让罗素带他们去见老大。

在没有鼓起勇气照镜子前，华丰壮着胆子走进淋浴室，也实在是浑身刺痒难耐，虽然身子不是他的，但身子从感应到感知是他的。脱去睡衣，剩下的就是裤衩了，蕾丝花纹的网纱质地，她用手抚摸住它时，一部分是细致入微的感觉，简直比皮肤还要滑嫩他，一部分颗粒般的轻佻过后的狂野，淘去这些想入非非的感觉，剩下的真实知觉就是，该有的没有了，不该有的其实就是没有了。换言之，突兀变成了沉陷。同时她感觉，她不是在抚摸她自己，而是梦中的他在摸他感觉的不是自己。因为只有在梦的谎言下，不是自己的自己才敢有恃无恐，才敢肆无忌惮抚摸，就像海滩上摊开手心，可以尽情地抚摸那一堆细密柔滑的砂砾。

褪去内裤，打开花洒，温润的水柱带着热气喷射下来。当她用沐浴液胆战心惊揉搓酮体触碰到胸前时，她不得不被其中的细节震呆了。

粉红的，许多弱小花蕊的组合，就像我们看到的向日葵那样，乍一看满盘，细一看原来是无数瓜籽的立面组合。她用一只手指撩拨了一下，心脏随之荡漾了一下；她用两只手指揉捏了一下，骨架随之麻酥了一下；然后她用是五只手指恶毒地蹂躏了一番，四肢随之全部瘫软下去。

男欢女爱，虽然是同样的一种行为同样一种的目，但你是男就永远也不知女爱，你是女就永远不知男欢。这其中的精确差异，男和女永远无法用有限的语言沟通，而到了华丰这里，通过意识的交换，她彻底体验到了，但是这种体验并没有令他兴奋甚至惊喜，相反是恐惧以至觳觫。

她已经没有任何理由鼓起勇气面对镜子，因为一旦从镜子里确定自己是某一个具体的人，她的任何有悖于她的言行举止，都可能将她之前打造的完美世界毁灭殆尽，而她无法向世人诠释和澄清其中的终极因由，因为这种因由谁也不信。

擦净身子后，她从抽屉里翻出短发女叠得整整齐齐方方正正的衣服。第一件是内裤，依然是蕾丝边的，虽然是自己不喜欢的紫色，但没有选择。第二件是胸罩，也是蕾丝边的，也是自己不喜欢的紫色，她来回翻转了好几次，才勉强戴上。第三件是乳白色高织棉衬衣，穿上去柔滑舒适，系扣子时她才发现，女式与男式的扣法是反方向的。第四件是牛仔裤，膝盖处有两个故意制造出的破口，虽然有些许的不适，但整体提上去包住屁股后，却十分惬意，禁不住她用手摸了一下圆浑的臀部，感觉自己不是在摸自己，也不是摸那个女子，而明明白白是在摸一匹马，一匹毛色细密得闪出亮光的大洋马。

当穿上最后一件感觉根本就没有穿的细软羊皮外套时，华丰听到屋外传来一阵喧嚣。如此不和谐的声音，肯定不是什么好兆头。袜子还没来得及穿，她就一脚蹬上鞋子，搜寻到墙根处斜靠的一把锄草镰刀后，她轻轻推开窗子，然后蹲下身子躲在衣柜的一侧，屏住呼吸等待即将发生的事情。

门被推来，那个短发女人喊道：“出来吧！”

走进病房，左亚将特意买来的一束酒红色玫瑰倒放在床头柜上，因为她知道老大喜欢这种颜色。附身望去，发现他们老大的睫毛略微动了一下，她想呼喊，被身后的罗素叫停。

“医生说，他刚睡了不到半小时，病人还很虚弱，没有重要事情，最好不要打扰他。”罗素又叮嘱身后的乔智道，“给你们一刻钟，如果你们老大没有醒来，只当你们默默祝福他就是。”说完他转身要出门，到了门边，他指着一个按钮说，“有意外，这个警报可以按。”

吊顶的铝扣板上安置着无死角全景摄像头，动态心电图监护仪发出衬托安静的声响，左亚与乔智兀立床沿，不知说话还是不说话。

“这是什么气味？”老大伸出胳膊晃动着。

左亚赶忙将床头柜的玫瑰递到他怀里，他接过去用鼻子识别后，猛地睁开眼睛，一把将它摔到地上，大声嚷嚷道：“把它扔出去去！”

乔智捡起花：“抽空我就扔。”

“我讨厌玫瑰，特别是红色的玫瑰。”老大道，“我喜欢桂花，金桂银桂我都有养，只可惜没有丹桂，因为这里养不活。”他盯着他俩，“再说你俩是谁？”

“老二老三呀！”乔智惊喜地答道。

“哪个老二老三？”老大迷惑地问。

“左亚和乔智。”乔智道。

“哪个左亚和哪个乔智？”他仍旧迷惑。

“老大。”左亚耐心解释道，“这里只有咱俩，没有旁人。”

“老大？”他确认道，“你们叫我老大？”

“一直叫你老大。”乔智道。

“从小到大就一直被人喊小。”他低声细语道，“小幺，小妹，小姐，现在又背着我喊小三。”

“啊？”乔智与左亚目呆口咂。

“我是不是还在梦里？”老大问。

两人摇摇头。

“你们是不是在梦里？”老大又问。

两人继续摇头。

“那我就放心了。”老大又喃喃自语道，“没有一个梦里的人，会说他在梦里的。”

“为什么要这样说？”左亚问。

“我醒了一次，发现不对劲，觉得是梦，就吓得又睡过去了。”他坚信道，“现在睁开眼睛，我更确定是梦了。”

“简直太深奥了！”乔智迎合道，“愿闻其详。”

“因为你们俩我从来没见过，也从来没人喊我老大，你们俩居然喊我老大，而且口气还那么熟练。”老大质问道，“你们说，不是梦是什么？”

“这只能说，你还没有醒来。”乔智侧脸对左亚道，“应该叫撒呓挣吧？”

左亚拽了乔智一下，低声道：“咱们把这玫瑰花拿外面垃圾桶吧！”说完，两人转身要走。

“不行！”老大在他们身后大声喊道，“你们不能走！”

乔智想去按警报，左亚一把将他扥了回来。

他已经坐了起来，眼睛直愣愣的。

乔智哆嗦道：“警报必须得按了。”

“你可真行！”左亚不屑道，“正常人还能让不正常人吓死？”

“你们是老二老三吧！”老大直眉瞪眼问道。

“是呀！”左亚慢慢朝前走去，“一直我们就是。”

“老大，是不是有什么重要事情要交代？”乔智也凑了过去。

老大猛地掀开被子，岔开双腿，用手指着下体：“我怎么有这东西？”

左亚快速倒退几步，扭头对乔智大声喊道：“快按警报快按警报！”

短发女见屋里没人应答，就转身走出门。华丰猫腰到屋后的窗下，伸手拧开月牙锁，慢慢拉出一半窗口，然后起身往外翻出。后院是一片菜地，隐隐约约有股腐烂的酸臭，蟋蟀停住鸣叫，发现没有危险后又继续吟唱起来。要想逃此藩篱，必须越过眼前这道用木桩与木板拼接的篱笆，她码了几个闲置的花盆，用脚踩结实后，往后倒了几步，深吸一口气，准备做一个冲、蹬、跃的连贯动作翻出墙外，这在华丰校际体育和郊游运动的经验中屡试屡爽。但这一回，她失手了，失手得非常狼狈。一屁股坉到地上，望着其中一只插在木板缝隙之间的高跟鞋，华丰才感受到什么叫身不由己，什么叫力不从心。

“不要动不要动！千万不要动！”短发女气喘吁吁叮嘱她，她身后有个留着锅盖头的壮汉，一只手掐住她的脖子，一只手举着匕首，他们两人身后又有七八个朝这个方向慢慢围拢过来。

“拿了那么多货想跑？”为首的一位戴着独眼眼罩的中年男人十分愤怒，“没这么干的！”

“什么货呀？”华丰瞅着短发女问。

“是呀，什么货呀！”短发女支支吾吾，也不知该如何搪塞。

“什么货？”独眼罩道，“货真价实的正品货！老子是生意人，讲的就是诚信，没有斜的歪的。”

“哦哦。”短发女囫囵吃枣道。

“嘿！我说巫姐，咱们不是头一回做吧！”

“是是是，牛总。”短发女胡乱点头。

“既然知道，就少他妈在这里装晕！”牛总开始出言不逊。

“绝不是装晕！”叫巫姐的短发女镇定了一些，“小姐的意思是，她对现有的品质腻味了，想换别的。”

“可以呀！”牛总喜出望外，“但是，把老账结了，咱们再换新的，打几折咱们可以商量。”

“小姐，你没摔坏吧！”说完，巫姐要去扶她。锅盖头不但没有松手，反而将她捋得更紧，那只握住匕首的手翻转过来，手柄直接砸向她的脸部，鲜血立刻从她的鼻孔淌了出来。

“答应好的事情不做叫耍赖。”牛总紧紧自己的鼻子道，“我十分讨厌不是无赖的人偏偏学着做无赖。”

“我答应你什么了？你竟敢这样恼羞成怒？”华丰看巫姐受屈，起身要进行对抗，巫姐对她使劲递眼色，让她不要负隅顽抗。

“小姐刚醒来，伤情未愈脾气大，担待点！”巫姐对牛总祈求道，“容几天成不？”

“不成！每次你们小姐吆喝我们都跟孙子似的，我们不跟孙子还不行，非得第一时间送到。”牛总窝着火，“你当我们是闪送呢？”

“刚才不是说了嘛，我们小姐刚恢复过来，没一顿饭的工夫。”巫姐苦口婆心，“谁能没个闪失呀！”

“别拿闪失挤兑我的节操！”牛总坚决不让步，“迟个一天两天也就罢了，这都几儿了？谁愿意冒着抢劫绑架的风险跑这鬼地方来，还不就是因为你们做人的底线没了。”

“大哥，平时没看您这么苦口婆心过呀！”锅盖头扛不住了，“两人有死抗扛到底之意，我看做掉算了。”说完他举起匕首悬在半空。

“怎么着？把手机拿出来吧！”牛总冲着华丰道。

巫姐从兜里掏出手机：“在我这里。”操作了一番后，她说，“密码只有小姐知道。”

牛总接过手机看了看，说：“放心！多一分我都不要。”然后他将手机再递给华丰，“请把密码输进去！”

“什么密码？”华丰完全糊里糊涂。

“你问我？我问谁去？”牛总道，“别跟我说你忘了啊!”

“不是忘了，是我真不知道。”

“嗯？”牛总转脸看巫姐。

“小姐的脑震荡后遗症。”巫姐慢慢吞吞道，“可以有。”

“我去你妈的可以有！”牛总怒不可遏指着躺着的华丰道，“把她打包带走。”

几个汉子上来就像拎小鸡子一样，将地上的华丰操起来，“库擦”一下扔到一辆车子的后备箱里。黑咕隆咚的，华丰什么也看不见，耳朵里隐约听到那牛总对巫姐说：几时她把密码想起来了，几时我就把她还给你，你要报警也可以，但还给你的，必须是她的尸体。

第27章 这种事，她比我们更怕警察

巴赫特意换了件除了蓝色其他什么颜色都有的衬衫，打发走司机，他亲自驾着宾利车往城外方向开去。

在城内外交界处，他停下车走进一处风格欧范的院落。

“巴老，稀客呀！”吧台的调酒师招呼道。

“把那瓶布莱克伍德的狄娃拿出来。”巴赫叮嘱道，“不用调。”

“噢？”调酒师惊讶地看着他。

“再新拿一瓶80版路易十三。”巴赫道，“存你这里。”

“哦。”调酒师照办，但不明其意。

“把账单给我。”巴赫伸手去要。

“不急！巴老。”调酒师微笑道。

“我是说所有的的账单。”巴赫掏出手机“现在我全部结清。”

颠簸了好一阵，华丰感觉肠胃剧烈痉挛起来，涌出的液体泻到脸上，散发出的酸臭气息充斥箱内，影影绰绰他看到脑门上有许许多多绽放的金花，顷刻间金花又化为密密麻麻的腻虫，正向自己的各路血管扩散开去，最后集中到他的心窝做集体的涌动。华丰渴望有一股出人意外的力量将这群出人意外的舶来之物化为乌有。

后盖箱终于打开了。

“抬到坡后的屋里。”牛总对几个壮汉吩咐后，又对锅盖头道，“老盖，你下山搬些吃的喝的来，咱先在这里耗着。”

这是尚未完工的一幢别墅，围成一圈的脚手架锈得都起了脆皮，几个扎完木壳等待浇筑的柱子缠绕着爬墙虎，不仔细看还以为是几棵大树，屋里的蜘蛛网四处飘扬，感觉有好几代蜘蛛在这里吞噬过好几代苍蝇蚊子什么的。

华丰被一个壮汉坉在一张不可能在这里找得到的椅子上，另外一个壮汉拿出一条只有在这里才能找得到的尼龙绳，将她团团捆上，因为用力过猛，绳子上的水泥灰土撒了一地。

老盖很快搬来一个大纸盒子拽到大厅的水泥地上，几条壮汉纷纷前来从大纸盒子里掏出小纸盒子，吧唧吧唧起来。牛总递给华丰一盒：“让我喂你两口？”

“不想吃饭。”华丰道。

几个壮汉嘴上带着油和油上沾着的饭粒，回过头神色异样地往她这里端详，随着牛总的语气，他们的神色开始走样。

“不想吃饭？”牛总隐晦道，“那为你点别的吃？”脸上随即露出猥亵的荡笑。

华丰被动地意识到自己所占之躯正是那女子，而眼前呈现的这群正吃饱了撑的壮汉，又面临着新的饥渴。从影视作品的经验中他获知，这帮淫邪之徒即将蜂拥而至，担任不顾明日是死是活的轮奸角色，事成之后，当他们猛然发现光天化日之下自己并没有戴面具时，杀人灭口就成了当务之急，毕竟他们还想体面地保留明天该有还有的饮食男女。先奸后杀，貌似成了一个不假思索的固化名词。

其实制订法律的人是坚决要摈弃这一词语所影射的固化逻辑的，在判处死刑的名单里，他们划去最多的往往是杀之而后快的强奸犯，因为一旦将强奸犯定为死罪，先奸后杀就成了真理。

从生理的反感与道义的自疚上，华丰自然听从“宁可玉碎不为瓦全”这句话，但从保存生命的意义上，自己必然选择“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这句话。在放弃挣扎的同时自己还必须提醒他们，她是心甘情愿的，告发他们的淫邪就等于宣扬自己的浪荡。这种不要脸的变态存活逻辑，又立刻让自己恶心起来。霎那间，血管里那些个腻虫开始往他心窝里集结汇合，涌动一番后向外急速喷射，射出万道金光，仿佛使自己的整个身体棉花一般升腾到茫茫苍穹的另一端。

“大哥，她这又翻又吐的，不是咱吓的吧？”老盖眨巴眼问。

“翻白眼兴许是，吐白沫绝不是。”牛总道。

“犯病了？”老盖试探着问。

“是犯瘾了。”牛总沮丧万分，“给她弄点吧！”

“走一板？”老盖请示道。

“瞧她斜腰拉胯的，还能走吗？赶紧扎吧！”牛总抱怨道，“活没干先要工钱的甩货。”

华丰并没有立足于金光闪闪的云端，而是踏空后直落万丈深渊，沟壑里积满着成千上万的腻虫，等待着吞噬汲取你的肌肤骨髓，以及你的全部。老盖在她的腕部静脉上戳了一针，霎时间，华丰感觉脊梁骨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向后拉动一下，如同降落伞自动张开，身子由坠落转为平衡，转为飘浮。回过头，她看见许多插着白色翅膀的天使向她微笑地招手。她禁不住吐槽道，你们是猴子搬来的救兵吗？天使马上就变成了万匹白马，唯一骑马者是金盔金甲的猴头弼马温。她不屑道，纵使你有万般能耐，却不抵奉先儿女情长。白马上换成了吕布，另外三匹马上骑上了刘关张......

巴赫摇摇晃晃打开车门，送他出来的调酒师问：“司机呢？”

“他负责山下开，我负责山上开。”

“没懂。”

“调酒你懂，喝酒我懂。”说完他放声大笑，然后开动车子。

“有警察的。”调酒师提醒他。

“别唬我！”他摇晃脑袋道，“山下有，山上没有。”然后继续大笑，一直笑到调酒师看不见车影。

三英战吕布，直杀到太阳西沉。

“太阳西沉了。”牛总指着对面的山头，对华丰慢慢睁开双眼的华丰道，“你的密码也该想起来了吧！”

华丰这才注意到，对面除了太阳下的云彩，就是云彩下的山峦，并不见吕布，也不见刘关张。但这倒提醒了自己，左亚和乔智该是此时出现的人物了。除了他俩，别无选择。

“这位大哥，我不差钱。”华丰道。

“谁说你差钱了？差钱咱们早没得做了。”牛总兴奋后又惆怅起来，“问题这回你确实掉了链子，你掉了链子，我们储备金后就跟着掉链子。”

“好吧！你把手机给我。”华丰道。

“你把密码告诉我。”牛总并不信她。

“你不把手机给我，我怎么知道密码？”

“密码不在你脑中？”牛总疑惑地问。

“以前在，现在不在了。”华丰立即补充道，“就因为我怕忘了，就有了一个备案，将密码的一半告诉我的一个朋友，另一半告诉我另一个朋友。”

“他俩串通好，你的钱就无影无踪了。”牛总讥笑道。

“因为他们的银行密码也分别是这样备案的。”

“噢？”

“三位一体，谁也跑不了。”

“是个高招。”牛总赞完后痛快地将手机交给她。

从病房出来后，左亚和乔智就没有说一句话，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话。左亚想问他：老大真疯了吗？她想他一定不会回答：他要真疯了咱仨一起疯，而一定回答：警报都按了还用问吗？所以她就不想开口。乔智想问她：老大真疯了，咱俩该怎么办？他想她一定不会回答：你说呢，咱俩该怎么办？而一定回答：你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怎么知道该怎么办？所以他就不想开口。

左亚提议去华家看看出院不久的华父，顺便看看好久没看的大格子，乔智被迫同意，但内心实在忌惮那条会吃手机的蟒蛇。就在车子开出不足五分钟时，乔智故意碰到了导演的手机号码，响了两声又关了，然后导演反打过来，问是不是剧本改完了？乔智捂住麦克问左亚，是不是晚上请导演吃个饭？看在人家为老大之事屡建奇功的份上。

就在导演兴致勃勃在饭馆门前向他俩打招呼时，乔智的手机响了。

“哪位？”乔智问。

“胡总。”

“胡总？”乔智道，“我认识一个男的胡总，不知道还有女的叫胡总。”

“胡总是我密友。”华丰将手机贴在脸上低声道，“因为是胡总的密友，所以我也是你们老大的密友，是你们老大的密友也是你们的密友。”

“你到底想表达什么？”乔智莫名其妙。

“我想告诉你《嗤笑三国》的事。”华丰想，只有提这档子事才能急速惊住他，“先让华佗修理你213回，再让周瑜打你黄盖18军棍。”

“啊？”乔智的确被惊呆，“你谁呀？”

“刚才说过了，是你们哥仨的密友。”

“你在哪？”

“我已邀你为好友，点通过，位置就有了。”华丰嘱咐道，“注意，先去老大家，在大格子屋里有个空心砖，左内门框把边由下往上数第五块，里面有个小木盒，取上它带上老二火速找我。”

饭馆里，左亚将菜单递给导演：“您点。”

导演将菜单推回去：“你点。”

“别点了！”乔智冲过来将菜单放在导演手上，拉着左亚，“咱赶紧走吧！”

导演拿着菜单，一脸懵懂：“什么情况？”

车急速开到华家，左亚懵懂道：“从去华家到不去华家，从请导演吃饭到不请导演吃饭，现在又从不去华家到去华家，其中的原因，到目前还不解释，你凭什么呀？”

“我想解释，但一想，还是不要解释。”

“你有病吧！”

“有病也是老大转染的。”

“你去见老爷子大格子，我回家了。”说完左亚扭身就走。

见老爷子没事，见大格子就有事了，没她真不行。乔智拉着左亚不撒手。

“磨叽这么半天，密码有了吗？”牛总问。

“他们正在路上。”华丰自然而然道。

“谁们在路上？”牛总不知所以。

“朋友呀！”华丰理所当然道。

“发条短信的事。”牛总付之一笑，“为什么要整得那么复杂?”

“早知道有今天的事，我就不该整那么复杂了。”华丰叹了口气，“很多事情不都是发现问题后逐步完善的嘛!”

“别跟我讲大道理，具体说说怎么复杂了？”牛总大惑不解。

“第一，我给他们的密码是我向他们提两个问题他们回答我后我才知道。”

“这太简单了！”牛总不以为然，“你打电话问不就结了！”

“遗憾的是，这个两个提问我都给忘了。”

“那他们来了又有什么蛋用？”牛总起了疑心，“你可别告诉我，见了面你又记起来了。”

“第二，正因为担心第一点出什么差错，我在这个备案后又加了一个备案。”华丰歇了口气，继续道，“这个备案就是，把我的两个提问藏到了我家里的，不对，是另外一位朋友家里的一只盒子里的一张纸上。”

“这简单了！”牛总笑了，“你让这个朋友打电话告诉你纸上写的什么提问，不就结了呗！”

“第三，担心这位朋友万一不在，或者永远不在了，我事先就定好，让这两个朋友亲自登门去取。”

“那你就让这两个朋友取到盒子打开那张纸后马上给你打个电话，不接结了嘛！”牛总松了口气，道，“我当多复杂个事呢！”

“第四，我这两个朋友中，一位有文化后来不幸成了盲人，一位是不识字的后来也不幸成了哑人。”

“我就新鲜了！”牛总目瞪口呆，“你从哪里找来的这样的朋友？”

“盲人认得字看不见字，聋人看见字又不认得字。”华丰摆出无可奈何的样子，“所以情况就是这样了。”

“好，算你狠！”牛总权当自勉一下，“好在你没忘记你这两位朋友，我也就放心了。”

老盖凑到牛总耳边：“大哥，这丫头不会报警吧？”

“你想多了。”牛总道，“你又没干她，她有什么理由报警？”老盖还是不放心，牛总凑到他耳边，“这种事，她比我们更怕警察。”

乔智掰开揉碎总算说服了左亚认定胡总的密友确实是胡总的密友后，左亚坚决不同意顶着欺骗华父的罪名和冒着惊动蟒蛇的风险，去取一个还不知是真是假的所谓盒子。

“那咱还去不去了？”乔智心灰意冷地问。

“去！当然去！”左亚态度果断。

“就咱俩，空着手？”乔智心有余悸。

“要不然呢？”左亚不知所以。

“我听她语气，油然想到密友一词与临危受命息息相关。”

“你直接问清楚不就没这悬念了吗？”左亚道。

“她意犹未尽就挂了，我接二连三打过去，她不接了。”乔智暗鬼自生，“其中必有玄机。”

“所以你才惶惶不可终日，担心有不测的风云。”左亚举起电话要打。

“不能报警。”乔智阻止她，“肯定不能报警。”

“为什么呀？”左亚问。

“因为有我呢。”两人一回头，是到导演，“虽然我也空着手，但我学过空手道。”

两人面面相觑后，左亚还是坚持要打电话，乔智继续阻拦道：“要报警她直接报了，何必找咱俩？”

“我给柯北打总行了吧！”左亚继续道，“让他以个人的名义前来应急总行了吧！”

三人上了车，乔智突然问左亚：“柯北不是在外地吗？”

“刚回来。”左亚道，“总不能永远呆在外地吧！”

“你俩联系得够勤的。”乔智酸酸道。

“少来。”左亚从不留给他把柄，“公开信息，你有他微信也知道。”

巴赫开车开到不能开了，才走下车来。顺着一条羊肠小道，他呼哧呼哧往上爬，爬到一个山顶，一屁股坉在地上继续呼哧呼哧的喘，喘到不呼哧呼哧了，他开始坐起来，安静地抚摸着眼前绿油油的草地，摸着摸着，感觉一阵阵冰凉，就开始用手摸摸自己的屁股，发现这草地除了绿油油以外，原来还湿乎乎的。

他站了起来，远眺对面渐渐被涂抹成的暖调画卷，长长舒了口气后，自己跟自己说了句：夕阳无限好个屁。然后继续向更高的山顶呼哧呼哧地爬去。

逆光开车，乔智戴上墨镜自然而然，但是下了车还戴着，左亚就忍不住讥讽道：“以前你鄙视戴墨镜的人，称他们心理阴暗，现在倒好，你要效仿他们，是不是不敢面对现实呀？”

“别笑话我！”乔智指着她手里拿的东西道，“你看你，没事拿个它干吗？”

左亚这才发现自己从包里拿出个盒子来，就说：“这是装唇膏的空盒子，一直没机会扔。”

“那也不至于在这里扔呀！”

“没看见是仿木的，当个道具没问题。”左亚道，“万一要用呢。”

“所以我戴墨镜也一样，万一要用呢。”乔智反唇相讥。

“我看你俩挺般配的。”导演讨好道，“你有来言我有去语的。”

两人面面相觑。

第28章 两军相遇勇者胜

接头后老盖分别给乔智、左亚和导演戴上眼罩，到了大厅里又分别解开他们的眼罩。其间，导演忍不住说：怎么跟导戏似的？老盖道：你想当导演想疯了吧！

“不是说两个人吗？”牛总问。

“他们开车来的，肯定有一位司机。”

“对！导演举起手，“我是司机，不是导演。”

“那戴墨镜的呢，就是我那位盲人朋友。”

“嗨！大家好！”乔智心领神会后假装兴高采烈起来，“我叫乔智，天生眼睛就......”

“天生眼睛就跟大家没区别，因为一次车祸所以不幸夺去了双眼。”华丰知道他要说漏嘴就赶忙打断他，同时担心左亚露出马脚，就抢过话语权，“这位美眉是我说的那位哑人朋友，自己不能说话，但能听得见别人说话。”

“啊啊。”左亚只好哇啦哇啦一番，心里一阵慌乱，毕竟自己在做着自己从来就没做过的事。

牛总给老盖递了个眼色，老盖就一把夺过左亚手上的盒子，送到牛总手上。打开盒子，牛总拈出一张纸来：“这应该是说明书呀？”

“说明书就是说明我要提的两个问题。”华丰已经松绑，接过牛总递来的纸条，她趁势站了起来并且走到乔智和左亚跟前，低声问，“我要的东西呢？”

“啊？”乔智目瞪口呆，心想：这人怎么这么熟呀！熟到自己想起不来了。

“啊啊啊啊。”左亚想揽住责任，但有不敢开口，只好又装一遍哑巴。

“什么情况？”牛总急不可耐了。

“朋友见面总要寒暄几句的嘛。”华丰道，“不急！我这就问。”

“我看这些人都不是好人，咱们是不是应该离开他们呀？”乔智好意提醒道。

“我着急的就是这事。”华丰哭笑不得，“可是怎么离开呀？兄弟。”

“啊啊啊，啊。”左亚指着手机屏幕上的字：我已到，见机行事！柯北。

“大哥，忍不了啦。”老盖从地上操起一把满是铁锈的瓦刀，“给他们点颜色瞧瞧吧！”

“没人拦你。”牛总怂恿道。

屋外忽然有喧嚣声，一个壮汉进来说，有人在外面闹事。

“谁呀？”老盖问。

“就那假爷们的胖娘们。”壮汉道。

“哪个假爷们的胖娘们呀？”牛总眨巴眨巴眼睛，转脸对老盖道，“瞧你手下的人，五迷三道的，连个人都说不明白。”

“我去瞧瞧。”老盖满脸通红，踢了那个壮汉一脚，咆哮而去，其他几个壮汉见状，也紧随其后，屋子仅剩牛总面对华丰、乔智、左亚和导演。

华丰这才明白，这牛总与这个老盖也是临时主顾关系，牛总是要账的，老盖帮着要账的。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既然老二老三没拿来东西，除了走为上，其他三十六计一样都不可取。所以尽管屋里的人手在数量上他们已经占了上风，华丰依然觉得不该以武力的方式解决争端。导演捡起一块大半截板砖就要往牛总的后脑勺砸，华丰用眼神阻止住他，与此同时，她又瞥见柯北正端着手枪从后门包抄过来，她又用手势制止住他，柯北收起枪缩了回去。很快老盖将那个巫姐扛进屋子拽到地上，棒球帽滚到华丰脚前，华丰捡起来戴在巫姐头上。

“小姐没事吧！”巫姐擦掉嘴上的血。

“我没事。”华丰冲屋里大喊道，“我也奉劝大家不要闹出更大的事。”

众人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一喊给镇唬住了，半天没人吱声，正等待听她的下文时，外面又突然喧闹起来。一壮汉跑进来说，来了一堆人，不知是哪的？

“什么叫一堆人哪？”牛总的鼻子要气歪了，“到底几个？”

“没数。”壮汉说。

老盖满脸通红，踢了那个壮汉一脚，咆哮而去，其他几个壮汉见状，也紧随其后，屋子只剩下牛总面对华丰、乔智、左亚、导演，巫姐，还有躲在后门的柯北。

看到从地上爬起来巫姐，牛总此时才感受到形势的严峻性，所以当柯北从后门再窜出来的时候，他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从他眼皮底下从后门悄无声息地溜走。

屋外，老盖率领自己的一帮壮汉与另一帮不是自己的壮汉扭打起来。

“都别闹了！”牛总冲他们吼叫道，“人都跑了，快追吧！”

巴赫站在最高的山顶上，低头看了一下手机里的短信“断绝就是决断，决断就是断绝”，然后附身鸟瞰下面的河流禁不住流下热泪，那些个有关滔滔江水的片汤话滚滚而来，最熟的是，“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最不熟的是，“江水滔滔洗尽千秋人物，看闲云野鹤万念俱空。”最烂的是，“我对你的敬仰真是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又有如黄河泛滥一发不可收拾。”

铃声响了。本来不想接任何手机的，看了一下号码后，他还是忍不住接了。

风驰电掣的呼呼车声在两山之间的大桥上戛然而止，忙乱中的华无意中触碰到手机屏幕，话筒里传来巴赫的声音：说话呀！为什么不说话？华丰无暇顾及，急问前坐的左亚跟乔智：“什么情况？”

“对面的车疯了。”左亚指着迎面逆行开来的一辆面包车。

乔智急忙打了个弯子，掉头往后开，紧跟着的是柯北的车子，车上的导演朝他们拼命挥手，说后面的追车已经堵死桥头，无路可退了。乔智果断将车子重新掉头，直接面对面包车，两军相遇勇者胜，只要对方胆怯，就必然腾出道来擦肩而过，来个有惊无险。

一切都由刹那间的闪存意念所支配，如果对方与他的意念不一致，如他所料，事情就朝他预期的方向行进，如果对方跟他的意念相吻合，那么结局就是，两车相撞。不幸的是，两人恰恰都选择做了勇者，唯一幸运的是，到了两车真正对碰的时候，两人同时点了一下刹车，使得本来车毁人亡的结束，改写成车损人伤的开始。乔智与左亚因为在车头，安全气囊打开后他们就人事不省了。华丰在后座，车在翻滚第二圈时，车门突然被掀开了，也许是衣袖的纠缠，也许是裤管的牵引，总之，门板连同她一齐甩到桥下的河流里。

左亚睁开眼睛，感觉自己很久很久没睁开眼睛了，很久很久没说过话，也很久很久没听过别人说过话。

“你醒了？”

没想到她听到第一个说话的，竟然是乔智。她点点头想哭，但马上又想，不能在他面前哭。为什么不哭？习惯了在他面前不哭。

“其实我也是刚刚醒来。”乔智也穿了件病号服，“医生说，除了有些脑震荡的症状外，其他都好。”

“是因为你的车技？还是对方是面包车的缘故？”左亚说话还是有些吃力。

“都不是。”

“那是什么？”

“当然是你的问题呀。”

“我？”

“就因为你没有将命交给我。”乔智笑着说，“我带你玩命阎王爷不干，他不想要你的命，当然就不要我的命了。”

“你太贫了。”左亚也笑了，“要死，你也是贫死的。”

乔智告诉她：两车相撞后导演当场就蒙了，他说，如果不是柯北镇定自若，一会调来个急救车，一会调来个救援车，最后又调来个救援直升机，估计他跟咱俩就见不上面了。

“导演没事吧？”

“他？”乔智使劲撇了一下脸，“正拿我们这事往朋友圈里发呢，告诉大家，下回他拍这样的戏，绝对假不了。”

“他拍到我们了？”

“屁。”乔智鄙夷道，“直升机上了天，他才回过味来。”

“人家毕竟是导演，不是记者。”

“我知道你下面该问什么了？”乔智盯着她。

“什么？”左亚知道他不怀好意暗指柯北，就假装不知道，“我都不知道什么你能知道什么？”

“是老大那个密友。”

“对呀！”左亚停顿片刻马上着急起来，“她怎么样？她在哪呢？”

“我也想知道。”

第29章 游魂要有游魂的样子

华丰实在不习惯留胡子，在监号里是因为没有条件，到后来也是没有心情弄掉它，现在各种剃须刀都有，干吗不刮？刮净后，他对着镜子仔细端详起这位长者，不啻年轻了许多，风度也大幅度翩翩起来。

“巴总，您的早餐预备好了。”门外有人召唤道。

“好！我马上来。”华丰应道。

召唤的是保姆，眼窝深陷，皮肤黝黑。她拉开那张高背椅子，待他落座后，将一块餐巾放在他胸前，端来一杯咖啡再转身取食物时，他叫住了她：“珍妮，以后搬椅子戴围兜我自己来。”

“噢？”珍妮瞪着眼睛看他。

“我觉得别扭。”他觉得这个措辞不好，又说，“我最近想返老还童，言行举止可能跟从前有些差异，所以你就不用诧异了。”

“噢。”珍妮笑了并伸出大拇指，“没有胡子更帅了！”

进来巴总的那个司机，他说车弄回来了，但恐怕要换辆别的开。

“为什么？”

“机器盖里钻进去几只山鼠，咬坏了一些零件。”司机继续解释道，“4S店已经从英国那边订货了，最快也得一个月。”

“知道了。”华丰吃完煎鸡蛋觉得味不错，又用叉子叉另外一个，看司机没走，问，“我说知道了，为什么你还站着？”

“我想问，换哪辆车？”

“你说呢？”华丰并不知道还有哪辆车。

“林肯吧。”

华丰摇摇头，还想知道其他还有什么车。

“迈巴赫？”司机想了想，“其他就是别的车型了。”

“那就林肯。”他担心再多说几句就露怯了。

华丰已经想好了，任何露怯的言行必须杜绝。他必须稳住这个身份，稳住这个身份，他才能悄无声息地做自己要做的事，否则在非理性的状态下，事情就永远用做不来也做不好。

不利于维护身份的事不做，不利于维护身份的话不讲。

走出房门，踏过草坪，坐在靠椅上，眼前是一片水波荡漾的湖面，对岸是随风摇曳的树林，天上是随风漂浮的云团，树与云相隔的是遥不可及的蔚蓝天空，一切都是悦目的，一切都是赏心的。但是很快一只蜘蛛落在他袖口时，他才意识到，心情是自己的，身体是别人的，因为他用现有的眼睛已经无法分辨出它究竟有多少条腿了，而只有从兜里掏出老花镜，他才能看得清也数得出蜘蛛有八条腿。这就给他一个启示，拥有别人的同时还必须拥有别人的工具。

“巴总，小姐醒了。”珍妮在门前喊道。

远远看去，一位异域女子兀立在爬满常春藤的楼前，他恍如置身于欧洲中世纪的某个城堡。

屋里能扔的东西全扔到地上，不能扔的就翻倒地上，总之这位被珍妮唤作“小姐”的小姐醒来后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能让这些东西按规矩规规矩矩地呆着。

“宝贝！你可不能这样？”华丰已经见识过她闭眼的模样，“每一样东西都价格不菲。”

小姐转过身，一双只有她才该拥有的眼睛使华丰确信到，她就是她，如果她不是她，唯一的解释就是，她必须是他，或者他是她。“你是？”她把眼睛瞪得比她该有的还要大凝望着进屋的男人，眼睛里闪出她不该有的光芒，华丰进一步确定她一定是他了。

“我是谁还用我说吗？”华丰更希望从她嘴里听到他是谁。

“我猜猜。”她非常认真地想了一会，然后果断地说，“是另外一个世界的我。”

“也可以这么说。”华丰必须先顺着他的思路说。

“你们那个世界的男人严禁留胡子吗？”

“不是严禁，是我不喜欢。”

“嗯，其他我看不出跟有任何区别。”她问，“你也叫巴赫？”

“嗯。”华丰点点头。

“你们的世界里可以把自己变成自己心爱的女人？”

“喔？”这一点出乎华丰的预料，他完全不知该如何回答。

“我看到我了。”她举起攥在手里唯一没有扔到地上的镜子说，“我不是我，我是她。而你，是我，但根本不该是我。”

“所以你认为我是另外一个世界的你，然后你到了我所在的另外一个世界。”华丰按照他的推理得出结论，“因为你变成了你心爱的女人，对吗？”

“对的。”她自信地点点头，“我坐在床上左思右想，你说是幻觉吧，按照幻觉的定义，你扔了一件花瓶，它要是碎了，你捡的时候它应该消失了，要命的是它居然真的碎了。”

“然后你又考虑是不是梦幻，摔掉一台座钟。”华丰帮他思索，“按照梦幻的释义，座钟应该是完好如初的，可事实上它已经支离破碎成为废铁，不再是座钟了。”

“对的。”她舞动手里的镜子，“摔倒最后，我从这里面才醒悟到，原来我是在我们活生生的时候无法想象的世界里。”

“你的意思是，你死了？”

“是的。”她继续回溯道，“因为只有死了，你才可以脱胎换骨，换成别的什么躯壳，比如是坏人就投胎猪牛羊，好人变成......”

“我懂一点佛家说的轮回。”华丰替她发挥道，“叫造恶堕三恶道，地狱、饿鬼和畜生，行善去三善道，天、人和阿修罗。”

“没错！”她坚信无比道，“我必须是阿修罗，一个跟她一模一样的阿修罗。”

“而你见到我时，又突然发现事实不是这样的。”华丰故弄玄虚道，“因为你隐隐约约觉得只有你的躯壳里负载着的她亡灵，交相辉映，才算是上天佛祖神机妙算的手艺。”

“猜得好准！”她大为惊叹道，“简直服了！”

“所以你变身来到你的另外一个世界，也就是我的世界。”

“死没死成，活没活够，半死不活的世界？”

“非常正确!”华丰故作镇定道，“但是我必须提醒你，既然你到了我的世界里，眼前的一切虽然与你以前的世界毫无二致，但千万不能冲动，以为这就是你以前的世界，从而为所欲为。”

“什么意思？”她十分不满道，“你想让我屈从你，跟个游魂似的，服服帖帖赔你东飘西荡？”

“这么说你不满现状，更不安于现状？”华丰问。

“当然。”

“你要回到你以前的世界，找到你心爱之人？”华丰又问。

“这是自然。”

“唯一的选择就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华丰坚定地说。

“你是刀，我是肉吗？”她十分不情愿。

“必须如此，只有这样才能完成你的心愿。”华丰威胁道，“否则你就永远在我的世界里唱着无家可归的摇滚小曲。”

“你的意思是，游魂要有游魂的样子？”

“哦，是的。”看她十分认真的样子，华丰猛然想笑，但一想到刚刚许下的一大堆诺言纯属不着边际的妄想假说，就不敢笑了。

“那我们现在要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她问。

“你叫什么？”

“巴赫呀！”

“不对！”华丰摆摆手，“这样会乱的，因为在我的世界里，你就是你，我就是我，我是巴赫，你不是。”

“那我是谁？”

“照照你拿的镜子不就知道了吗？”华丰道。

看了看镜子里的她，她做出她应该有的表情，然后又做出一个她不该有的表情，道：“不，这太别扭了！”

“那我们就不合作了。”说完华丰扭脸就走。

她使劲拉住他：“我叫孟露。”

“非常好！你叫孟露，我叫巴赫。”华丰严厉道，“虽然我们的称呼不一样，外表不一样，但是我们的内心必须是一样的，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你的一切我必须知道，我的一切也必须要你知道，只有这样，我才能把你安全可靠地放回原来的世界，然后你又重新回到你原来的世界，重新找回你的巴赫，重新找回你的孟露。”

“顿开茅塞，豁然开朗。”巴赫激动万分，“能拥抱一下吗?”

“当然可以。”华丰答应完立刻又后悔了，因为这种举动实在太苟且了。

导演终于跟乔智夯了，左亚被晾在一边左右为难。

“就差结尾那么一丢丢了。”乔智安慰导演道，“一旦完成，启动资金第一时间打到你私人账户上。”

“甭里格楞！”导演倒出一肚子苦水，”打开头到现在，好嘛！我这通呼哧哈嚓的，一直就没闲着。跑完疯人院又跑机场，跑完大山又跑大桥，简直了！惊心动魄。简直了！魂飞魄散。你是要我拍戏呀？还是要我看戏呀？再说这剧本吧，你是改了一遍又一遍，改出第一稿你说还有第二稿，好容易改到最后一稿吧，你又说还有最最后一稿，您到底有谱没谱呀？”

“每次行动都是你自告奋勇的，每次改稿都是你点头哈腰的。”乔智冷言相对，“如果亲口否定了你的侠客柔情，否定了你为朋友肝胆相照，那么......”

“别解释，解释就掩饰，掩饰就是讲故事。”导演觉得刚才自己说话确实有漏洞，于是便垂头丧气起来，“也是，为了拍戏，我贱行不？”

“没人这样说您，导演。”左亚抚慰他道，“刚才您叙述我们那点事儿，我简直都笑抽了。”

“就是，让个小女生看笑话。”乔智故意歪曲她说的话，“挺大的导演，你好意思吗？”

导演立马上当，脸一红就一拍胸脯道：“他奶奶的，爷不伺候了！”

“怎么？”乔智阴阳怪气道，“孙子当够了，要当爷了？”

“虽然金主有钱，但是导演也有气节。”导演克制情绪道，“如果金主没钱，那么导演也就丧失了节操。”

“你可千万不要功亏一篑呀! ”乔智打开手机银行卡，屏幕上的数据清晰可见，“趴着没动，看仔细了。”

左亚通过导演的眼神，确信是真的，轻轻问：“一部电影得多少钱呀？”

“网大呢，两三百个。”导演压抑住内心的无比激动，开始刷存在感，“这个超级网大呢，一两千个吧！是吧乔总。”

“但是我现在的志向是院线。”乔智胸有成竹道。

“啊？”导演扛不住了，刚才的矜持一扫而光，“不会换导演吧？”

“不会的。”左亚不忍再看导演现眼，就凑近乔智道，“你没干什么坏事吧？”

“我知道这事你一旦知道就一定要知道原因。”乔智低声道，“我把房子抵了。”

“啊！”左亚张口结舌。

导演心里有了底，见俩人私语绵绵就找个借口抽身而去。

“你老爸那脾气，还不得跟你拼命呀？”左亚揪心地问。

“拼了！反正我的命也是他给的，拼命也是跟自己拼。”乔智玩世不恭道，“你就没跟你妈拼过命？”

“没有。”左亚道，“不过因为我，我妈跟我爸拼过命。”

“你爸不要你了？”

“是我不要我爸了。”

“为什么？”乔智故作神秘道，”难不成外面养小三被你无意中撞见了？”

“我逗你玩，你倒好，给个棒槌还真就当针了！胡猜八猜胡思乱想的本子好不了，我担心你的房子怕是不保。”左亚劝道，“悬崖勒马还来得及，别让你爸整天为你提心吊胆啦。”

“不！绝不！”乔智信心满满道，“这回绝对爆款！有老大的故事兜底，肯定没跑。”

“啊？”

此前华丰通过司机通过保姆通过秘书了解到他叫巴赫，是一位上市公司的董事长。而在此之前，华丰在那个女身坠入河流中，她感觉自己可能会被死神召唤而去。因为这个女身完全不识水性，尽管自己调动了所有游泳的潜在技能，但还是不能驾驭她的肢体，那一刻他狠狠记住了这样一个事实：肉体的神经记忆并不完全受制于大脑的中枢记忆，它们会在某个关节点上分道扬镳，甚至肢体行为反倒牵引着大脑意识朝相反的轨迹运行，就像我们常说的自己管不住自己，而眼下之躯本身就不是你的，你想管就更管不了。记忆中，最后的一刻不是混沌的画面，而是清澈的水声，那水声好像还不是大自然中听到的那种，是那种嗡嗡的空灵震颤，或者是无数人声组合的那种，总之，感觉是天上飘来的水声。

直到他重新睁开眼睛看到月亮，那空来的水声才渐渐消逝。他发现他躺在岸边的一片鹅卵石上，一阵风袭来，他从眼前不失真的景象视觉上和肌肤里透出凉意的感知上判断，他很可能被湍急的河水冲刷到岸上。从落入河水是夕阳西下到栖息岸边的皓月当空，他估摸着有三到五个时辰的窒息期，能苟延残喘到此刻，算是运气。他感觉肚子鼓胀难耐，胃部一阵痉挛，弯曲的喉管仿佛被一只竹竿狠狠捅了一下，他竟然就坐起来张开大嘴，由里朝外喷射出水柱来。

确信自己脱离了危险，想继续试探自己是否能站起来时，他发现身边还有一个躺着的人。借助月光，他看清了她是谁，虽然他没见过闭起眼睛的她，但想象的出，她不会是别人，并且从逻辑的合理上，她也只能是她。

华丰突然吓了一跳。她是她，那他就不再是她了，那他是谁呢？难道彼此再次打回原形，自己又重新回到了自己？如果是这样，自己的原有躯壳又是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呢？

眼下能搞清楚的就是弄醒她，看看她究竟是不是她？

他已经不顾一切了，用手拉出她的舌头后将她翻转朝下，吐完水后又将她翻转朝上，然后抱起她的脸嘴对嘴开始吹气，吹完气后又用手按住她的胸部反复按压。虽然她被他的行为打动得复苏了，但眼睛并没有睁开，也无法满足他与他交流沟通的要求。

眼下能搞清楚的就是在激流中找到一汪平静如镜的水，好在水面里找到月光下影影绰绰的倒影。

正在寻找时，司机举着灯来了，后面还有他带来的一群人和亮闪闪的灯。司机告诉他，酒堡那位调酒师给他打电话后他就一直跟踪他，一直看到他从山顶跑向大桥那边才从河流中消失了踪影。司机的最后的一眼，是他纵身跳进河里去搭救一位从桥上落下的女子。司机还说，他们满以为能在河流的第一个回旋处等到他们的，结果失算了，就在他们惊慌失措逆流往上寻找时，老天有眼，他们居然能在这个不可能逗留的鹅卵石滩上奇迹般发现了他们。

“来我的世界前的那一霎那，你究竟想干嘛？”华丰问。

“死。”巴赫道。

“死？”华丰好奇起来，“怎么个死法？”

“最初的闪念是跳楼 ，查看死后的图片，实在太给人添堵，就放弃了。”巴赫道，“毒药安眠药，割腕抹脖子，风险太大，万一没死被抢救过来弄成个残疾，还要人照顾，简直就是偷鸡不成蚀把米，遭人耻笑。”

“所以你选择屈大夫的死法？”

“当时还真没想到他。”巴赫吟诵道，“借风波送我于江水之间兮，水茫茫天地一流殇！现在想起这句，对吗？”

“不知道！就知道粽子跟他有关。”华丰继续问，“你为什么寻死？”

“因为活不下去了。”巴赫道。

“失去心爱的人，所以就活不下去了？”华丰反观自己。

“不。”巴赫摇摇头，“失去心爱的人，心可以死，但是人可以不死。”

“噢？”华丰有些失落，“没懂。”

“因为除了心爱的人，还有心疼之人心仪之人和所有心想之人。”巴赫道，“当然还有令人心酸心恨之人。”

“既然你还有那么多需要用心的人，为什么还要狠心地离他们而去呢？”

“因为失去了魅力。”巴赫叹息道，“失去魅力就只能让他们伤心，与其让他们伤心，不如让自己消失，让他们放下心来，不再揪心。”

“究竟你失去了什么魅力？

“财富。”

“财富？”华丰大惑不解，指着鲜花盛开的庄园，“你不会说，你穷得就剩下钱了吧！”

“这都是表面的虚像繁荣，经不起风吹雨打。”巴赫喝完杯中酒，“一旦风暴袭来，将一片狼藉，一片荒芜后就杂草丛生。”

“这么凄凉！到底你错在哪？

“资金链断裂。”巴赫点上一只雪茄，“你懂这个术语吧？”

“就是某个地方临时出了亏空，说白了，就是缺现金流呗！”华丰问，“缺多少?”

“也不算多。”巴赫不愿意说。

“缺多少?”华丰又问。

“五千万。”巴赫嗫嚅道。

“以你的家产细软，这也不算多呀，随便买点就不凑齐了吗？”

“那都是抵押物。”

“那以你的身份和名望，找些亲朋好友合作伙伴，还怕筹不到？”

“问题就出在这儿。”巴赫灭掉雪茄，又开始倒酒，“其实以往有过两次，波澜不惊地也都筹到了，但这次完全不行。”

“有人故意害你？”

“问题就出这儿。”巴赫一饮而尽，“我这辈子千辛万苦，为的就是千方百计不得罪人，宁可一贫如洗也不要一世骂名。”

“名节如命。”华丰理解道，“为了不被人骂，卖房卖地都愿意那种。”

“差不多。”巴赫同意道，“小心谨慎还仗义疏财，精打细算还乐善好施，为的就是别人不害我。”

“结果还是被人害了。”华丰忿忿不平，“谁呀？这么不识趣还这么不厚道！”

“问题就出这儿，我完全可以知道这人是谁，但又不愿意知道这人是谁。”巴赫又燃上雪茄，“因为一旦知道这人是谁，我就活不下去了。”

“与其你知道了这人是谁活不下去，还不如不知道这人活不下去，所以就要自杀。”华丰替他问道，“问题就出在这儿，对吗？”

“失败！彻底失败！”巴赫泪流满面。

“崩溃！完全崩溃！”华丰用纸巾帮他擦去满面泪流。

巴赫用一种异样的眼神凝望着他，华丰浑身起了一层跟汗毛一样多的冷痱子。“别动！眼睛跟身子都不要动。”巴赫惊恐万状。

“你别吓着我了！”华丰没有动，“吓着我，我真动。”

“我从你身上找到了我，从我身上找到了她。”巴赫貌似顿开茅塞。

“那我就明白了。”华丰貌似豁然大悟，“就是因为你活不下去时你想到了她，恰好你还看到了她，所以......”

“对！”巴赫打断他道，“所以就在我脚蹬地面，仰身鹊起，她的手机铃声响起时，才导致现在这个局面。”

“然后......”

“别打断我！”巴赫断然打断他，“然后我在想，她在哪呢？”

“我是孟露，不是华丰。”占据华丰肉身的孟露精疲力尽道，“我从不跟陌生人开玩笑。”

“你说的这个孟露，我们查了，她是位女主播。”朱丽叶莞尔一笑，“而你，是一位健康的男生。”

“所以这种玩笑，我们开不得的，华丰先生。”薄图道，“我们是医生，医生轻易不能跟病人说笑的。”

“算你们狠。”孟露喃喃自语道，“只当我的P趁我昏迷不醒自作主张，不但身子如她所愿，连名字和身份她都不要了。”

“啊？”薄图与朱丽叶面面相觑。

“不行！”孟露掀开被子，“把手机给我，我要给她打电话。”

薄图拒绝她，朱丽叶却掏出手机，问：“你自己打？还是我帮你打？”

“我自己打。”说完她抓过手机，对他们说，“请你们回避一下。”

“喂，哪位？”巫姐举起手机问。

“我是你小姐。”孟露即刻大动肝火，“不是说好了做完这档节目再做的吗？你也太性急了吧！就算性急，你也没必要改我名吧！就算改名，你也要跟我商量一下吧！就算不商量，总不能改个精神病的名字吧！”

“神经病！”巫姐嘟囔道，“你改不改名字都是精神病。”

她再想说，对方将电话挂了，她再要打，对方将电话关了。

待薄图跟朱丽叶回到房间，手机被摔得四分五裂。薄图舒了口气，幸亏自己没把手机给她。

“你的公司都有什么？”华丰问，“都能干什么？”

“房地产，医疗，拍卖，软件，文化，旅游，教育，美容，餐饮，公益，还有一家专门经销内裤的品牌实体店。”巴赫道，“除了武器毒品，其他都干。”

“除了你，还有哪些主要股东？”

“马莉和马达，还有易步生。”

“马莉马达？”

“我的第二任妻子，先改为前妻。”巴赫道，“马达是她儿子，易步生是我的前任担挑，马莉的妹夫，马达的姨父。”，

“好复杂的关系。”

“既然你就是我，我的一切你都了如指掌。”巴赫满腹狐疑，“为什么还要问我？”

“这话问得好！“华丰早有准备，“我再说一遍，我是另外一个世界里的你，或者说我们一个身子两个意志，你眼里的世界是什么，我眼里的这个世界就是什么，你的问题就是我的问题，你的难关就是我的难关，唯一不同，就是我们的意志力往往相反，成为正负两极。”

“我喝酒，你不喝酒？”巴赫半信半疑，“我抽烟，你不抽烟？”

“这是表面相悖。”华丰不紧不慢道，“最关键的是，眼下我的职责是充当你的意志主宰，只有通过你的意志表述发现其中的偏差，才能准确无误去纠正，你才能焕发生机后回到你的世界中。”

“太抽象。”

“所以，你想死的时候，我想到的是活，因为你不存在，我也不存在了，所以在你不想存在时，我必须想到存在，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永远存在。”华丰问，“你同意吗？”

“很同意。”巴赫道，“但还是太不具体。”

“我要在公司的主要股东里加两个人。”

“噢？”巴赫瞪大眼睛，“哪两个人？”

“一个叫乔智，一个叫左亚。”

“为什么我不知道这两个人？”巴赫耸耸肩，“闻所未闻。”

“因为你的意识偏差，所以你忽略了这两人。”

“他们都要成为公司主要股东了，我为什么要忽略这两个人？”巴赫隐隐有些不快。

“公司濒临倒闭，人家这个时候加盟，是不是成了债务人？”

“话可以这么说，但是......”

“但是什么？”华丰揭开他的阴暗心理，“恰恰说明你还不想死，因为死就意味着撒手人寰，一了百了毫无牵挂，而你却仍不死心，惦记着即将破产的财产被人染指。”

“反正这是你的世界，你想怎样就怎样。”巴赫回过味来，酸酸道，“不用我操心。”

“我的世界必须也是你的世界，所以你不能不操心。”华丰道，“其实他们你应该认识，只是你没想去认识而已。”

“这话我怎么没听明白？”巴赫大为困惑。

“因为在你仗义疏财，乐善好施中，你用你的傲慢，漠视并遗忘了你曾经帮助过的那些人。”华丰道，“而这两个人后来因为类似买彩票中大奖买股票中大签这样的方式，赚得盆满钵满。”

“我信这样的人，除了有运气什么都没有。”

“总之，我凭借我的意志力找到了你的意志力中忽略的这两个人。”

“哦。”巴赫仍不解其意地问，“他们做了股东将怎样?”

“他们拿来五个亿。”

“多少？”巴赫感觉自己听错了。

“五亿现金。”

“五亿现金？”巴赫仍旧觉得自己没听对。

“如果这还不够，那就再加两亿。”

“够了。”

“如果够了，他们该不该成为公司的主要股东？”

“当然当然。”

华丰稳定住他的情绪，打消他的猜忌，让他心甘情愿地为自己即将展开的计划效力，毕竟他对公司的人员和业务太不熟悉，他需要他的暗自指点和帮助。“既然如此，你必须像指挥你过去的公司一样指挥我的公司，然后我来纠偏。”

“你的意思是，我当你的执行总裁？”

“对！”华丰道，“考虑到事情做得更简单，你必须戴上面具。”

“为什么？”巴赫有些费解。

“因为别人会误以为你是孟露。”

“我觉得挺有趣的。”巴赫纳闷地问，“有什么不妥吗？”

“你要认为有趣，我这就把你带到大街上带到电视台里，看看你怎样去回答粉丝的提问，又如何应对同事的盘问，还有领导的审问。”

“喔。”巴赫若有所思。

“就算你不为自己的尴尬着想，也要为孟露背负疯子的骂名着想吧！”

“嗯。”巴赫清晰过来，感受到自己正从迷濛中逐步成长起来。

“你会哪门外语？”华丰问。

“不是会，是精通。”巴赫神采飞扬道，“我在日本读了十年书。”

“好吧！”华丰突来灵感，“你以后就是我公司聘请的日本专家苍井空小姐。”

“还是叫苍井优吧！”

第30章 若你有幸见到他，你也将不再是你

乔智一直对空墙里的那只旧箱子耿耿于怀，现在又新添了蛇屋里那只小木盒，他愈加跃跃欲试。眼下入不敷收，还款压力简直令他喘不过气来。他绝壁不是行窃，而是以这种好奇心的满足解压他无法完成的房本解押，另外剧本陷入瓶颈时期，他必须以此摆脱困境，尽快让那个动荡不安的导演闭上可恶的鸟嘴。

他从一位养蛇爱好者那里获得了一些知识后，就带着一位家电修理工敲开了华丰的家门。“安置房没安置，就别惦记着拆房！”华栓不屑给他们开门。

“老爷子欸。”乔智满脸媚笑，“咱不是来拆房的，咱是给您补漏来了。”

“补漏？”华栓迷糊道，“补什么漏？”

“上回我就发现您家空调缺氟，再不补麻烦就大了。”

“啊？”华栓环顾四周，“我觉着没啥麻烦呀！”

“您是没什么，您家大格子受不了。”

“噢？”华栓眯瞪眼，“你也懂蛇？”

“我倒不懂，我乡下有个二大爷，他懂。”乔智现场发挥道，“他养了只球蟒，白不呲咧又黄不唧唧的那种。”

“听说过，没见过。”

“他告诉我，蟒蛇这玩意喜热怕冷，25度时活动状态一般，30以上时很活跃，20度时不活动或少活动，15度时就开始跟木头一样，怎么喊怎么打都不带理你的。”乔智继续背诵道，“温度持续在5度以下时，蟒蛇立马就死，相反，当室温升到35度以上时，它也不动弹了，再往上热一点，它就该彻底不动弹了。”

“你二大爷还真是个行家！”华栓赞道。

乔智事先打点好修理工，叮嘱他必须腾出10度左右的10分钟时间与老爷子纠缠，他好安心处理一下他要处理的事情。其实就是将大格子弄得麻木不仁，在他动手取出活动砖块里的小木盒时袖手旁观。

但是，当他将这只小木盒打开取出那枚龙凤寿金币时，他并不知道其中的奥秘。他第一时间想到的是那个自称老大密友的孟露，后来他想起来了，她就是主持《金牌在线》的金牌主持人。但是自从那次大桥相撞事件，她就销声匿迹了。他是继续耗时耗力打听到她，得知其中的故事，还是即时找个行家解开其中的谜底呢？

他选择了后者，并且通过貌似手眼通天的导演找到了一位拍卖行的行家。这一回他没带上左亚，不是他觉得这是扒手之为，而是担心这玩意真要一钱不值，反遭到她的百般戏谑。在她身上，他必须储蓄更多的正能量。

这位行家在鉴定室用各种工具，各种技巧，最后用各种经验赞许道：“这不是赝品！”

“不是赝品，那是什么品？”导演手舞足蹈起来。

“您拍戏太实在了！”行家没有正面回答他，“我帮你们找些仿品就可以。”

“本人作品一向追求真实。”导演瞥了一眼乔智，继续问行家，“这到底是什么品？”

“其实上面已经有了铸字。”行家指着上面的字，“广东省造，光绪元宝，库平七钱二分。”

“吞吞吐吐的。”导演急躁起来道，“你直接说它叫什么，值多少钱就行了？”

“这是一枚专门为慈禧太后七十生日而铸的龙凤寿字金币。”行家嚅嗫道，“至于价格嘛，我还拿不准，得问问我们老板，我的专长是瓷器和漆器。”

“什么意思嘛？”导演烦躁起来。

“我这就去问。”行家走出门又回头问，“可以告知出处吗？”

导演看着乔智：“就是从哪弄来的？”

“还管这个？”乔智想了想，“我农村的二大爷从地里刨出来的。”打发行家后，他警惕地问，“咱是不是该撤了？”

“绷会儿。”导演道，“估计他们要从出处不明上压价。”

“我已经说了出处。”

“他们精得跟猴子似的。”导演摇摇头，“你那随性的出处只能哄哄二大爷，没听说谁没事把金币扔到庄稼地里去。”

“兵荒马乱的年月，成箱成箱往江里扔的事少了，扔到地里，还不是回来想拿嘛，谁知这一走就回不来了。”

“得得。”导演抱怨道，“省下一点，一会儿你跟他们细说。”

“老板来了，你再当见证人不就完了呗。”

“好吧！”导演勉强应道，“那我试试吧！”

“嘿嘿！”乔智奉承道，“大牌演员你都拍唬得了，区区拍卖老板你还镇唬不住？”

“你们好呀！”门开走进一位五十开外的男人，后面紧跟刚才那位行家。

“这是我们易总。”行家介绍道，“易总不仅是收藏家协会理事，也是咱钱币鉴定协会理事。”

“本人主要业务是拍卖。”易总向行家摆摆手，一脸斯文道，“帮卖家讨个天价，帮买家捡个地价，是我们的职责。遇到特殊情况，我们还愿意直接充当收买人。”

“什么特殊情况？”导演怒目圆睁，“爷这玩意直接就是家族传家宝，不急着用钱，谁愿意破家败产干这事？”导演瞥了一眼乔智，“对吧？”

“不用急不用急！”行家安抚道，“你们的意思正合我们老板心意。”

“应该是不谋而合。”易总白了行家一眼，“一件拍卖物从核实审验到定价起拍，最后到真正出手，是需要一定周期的。”

“得多久？”导演问。

“一般来讲，要三到五个月。”易总不疾不徐道，“假如我对此种币种情有独钟的话，我或许......”

“我们易总专门收藏光绪年间的一切东西。”行家补充说明道，“什么瓷器呀，西洋钟表呀，红木家具呀，自然也包括钱币。”

“云山雾罩的，说多少钱吧？”导演显得很不耐烦。

“嗯哼。”易总伸出彬彬有礼地伸出手，张开五指。

“五百个？不会吧。” 导演很不自信瞅着乔智，“五十个？”

行家摇摇头。

“五个？”导演问。

行家点点头。

“拉几把倒吧！”导演骂骂咧咧道，“我前部戏的制片主任有一袁大头就要了人家十五个，这孝敬老佛爷的大清钢镚，还比不上个民国袁大头？拿我们当傻比呢。”骂完，导演牵着乔智的手就要走。

“五十万。”易总在他们身后喊道。

导演猛地一转身：“成交！”

乔智狠劲踩了他一下，咬牙切齿道：“谁让你成交了？”

导演愣珂珂道：“那咱们干嘛来了？”

“问问。”乔智狠劲拽了他一把，“走吧！”

“不许走！”行家厉声喊道。

门口立刻跑过来几个人高马大的保安。

左亚接到华丰的电话，约她到野湖旁的大辽寺，她着实吓了一跳。那地方除了老大老三，就不应该有第四个人知道。

“你谁呀？”左亚惊讶万分。

“愉快的老四。”华丰道。

“别吓唬我啊！”左亚惊恐万分道，“再不说我挂了。”

“不用害怕！”华丰尽量用温和的语气道，“我是你们老大的一位密友。”

真是见鬼了！这老大，从半疯到全疯，连续蹦跶出两个“密友”，一个比一个奇葩，现在又来个声音如此苍老的的“愉快老四”，就简直了。“为什么要约到哪里？鬼都不去的地方。”左亚问。

“因为老四不是鬼，所以才去呀！”华丰倒抓住了她说话的漏洞，“你叫上老三，带着你的塔罗挂坠，下午三点我派辆黑色迈巴赫到你家小区门口接你们。”

左亚还想说什么，对方挂了。她赶忙给乔智打，但拨了半天也没人接。在她的经验中，乔智不接她电话有两种原因，一种是没带手机，一种就是出了什么事。但是没带手机时他会马上发现没带手机，有了手机发现有她的未接电话，他就一定回拨过来，绝不含糊。现在半天没有回话，一定出了什么事。

出了什么事呢？

按照他俩手机的设置，她快速搜索到他的位置：维萨大厦。这是一座以拍卖古玩字画闻名的大厦，他去那儿干嘛？去了那儿能出什么事呢？

正当她忧心忡忡走进大楼时，乔智和导演正好从电梯里悻悻走出。她实在忌惮导演见面后一惊一乍的当众现眼，就闪到一道屏风后，暂且用耳朵了解一番他们的动向吧。

“都赖我一时脑崩，帮你拿主意。”导演悔不该当初，“皇帝不急太监急。”

“也不能都怪你。“乔智慰藉他道，“主要在我，事先没跟你胡噜清楚。”

“不过这事还算不错！”导演又咧开嘴道，“最后我都努出屁来了，叫到九十个时，我都觉得自己成了泼皮无赖了！嘿，没想到这孙子答应了。”

“哎，不是五十九十的事！”乔智懊恼万分道，“关键这东西它不是我的，我还得瞅机会给它弄回来。”

“闹了半天不是你的？”导演扭头要回去，“不行！我得跟他们要回来，这帮孙子欺行霸市，强买强卖。”

“别介！”乔智拉住他，“那几个保安满脸横丝肉，你就省了吧！再说，就算是不平等条约，咱都签字了，就别当青皮耍无赖了。”

“那就报警。”导演不依不饶。

“歇了吧！以后就不能跟你说事，一说事就.....”乔智瞥见手机屏幕上有好几个左亚的未接电话，“得，我也别跟你说了，我这儿有电话要打。”

左亚的手机嘟嘟响，乔智貌似听到附近有反应，就转动脖子搜寻。左亚没躲过他的目光，见势不妙，撒腿就跑。乔智毕竟跑得快些，绕过停车场的围墙，就追上了他。“你跑什么呀？好像做了坏事似的。”他问。

“我做坏事从来不跑。”左亚喘了口气，道，“我听到别人做了坏事才跑，你懂的。”

“我懂。”乔智感觉刚才他跟导演的对话她都听到了。

“迈巴赫6.0T？”乔智惊叹道，“这得四五百个。”

“这不是让你站着看的，是让你坐着走的。”左亚坐在车里冲他嚷嚷，“还走不走呀？”

“是是。”乔智钻进车里疑惑地问，“你朋友的？”

“是的。”

“认识多久了？”乔智充满好奇。

“刚认识的。”左亚漫不经心道。

“怎么认识的？”乔智愈加好奇。

“打了个电话就认识了。”左亚轻描淡写道。

“啊？”乔智蒙住，“那让我陪你去做什么？”

“不是我让你陪的，是这个朋友让陪的。”

“他知道我？”乔智大惑不解。

“不但知道你，还说是你的朋友。”

“谁呀？打死我也找不出我的朋友圈有迈巴赫的。”乔智完全觉得左亚在耍他，“这到底是什么鬼？”

“跟上回你跟我说我死活不信一样，老大的密友又来了一个。”

“啊？”乔智大惊失色。

因为门前是一片瓦砾，车子开到离寺庙不远的湖岸就停下了，旁边还有一辆林肯车也早早停在这里。司机领着他们踩过一片碎砖瓦块后，又走进一扇想倒还没有倒的石柱门，穿过杂草丛生的前院和杂草丛生的后院后，来到了一排几乎不叫房子的房子里。司机说，巴总因为来得太早，所以正在这个房子后面的一个房子里睡着了。“我想睡但是没有睡着呀。”华丰从里面走了出来。

“噢？”左亚和乔智同时惊到了。

“知道我为什么睡不着吗？”华丰自问自答道，“我在看里面凝视着一块石碑，石碑上刻写的文字不是看不清，而是看不懂，既然这里叫大辽寺，文字就该是契丹文吧！你们说呢？”

“您说您睡不着是因为您看不懂契丹文。”乔智道“契丹这个民族好像被和进金人蒙古人反复消灭好几次了，估计现存的契丹人找不到了，找不到契丹人，这个石碑上的字就永远看不懂了。”

“你想告诉我什么呀?”华丰问。

“我是担心您永远睡不着觉。”

“老三就是老三，可惜不搞历史搞剧本。”华丰趁着乔智目瞪口呆问左亚，“挂坠带来了吗？”

“是这个吗?”左亚从包里拿出那个斯莱特林挂坠盒仿品。

“非常好！”华丰带他们走进后屋，“这后屋比前屋强是因为顶上还幸存着完整的瓦，有了瓦我们就可以不在光天化日之下商议我们该做的事情。”

两人被这个知晓他们秘密的密友弄得云里雾里，不知哪句该说，哪句不该说。在不明真相前，只当就去了趟爪哇国，任凭导游指手画脚，东游西逛。乔智与左亚略有不同的是，他要动动心智，瞅准机会忽悠这个拥有林肯和迈巴赫而又喜欢附庸风雅的老家伙，将那块尚有争议的大清金币失而复得。

“我俩是既是晚辈更是鼠辈，您让我们做什么我们就做什么。”乔智信誓旦旦道，“只要地球上尚有一个契丹人存在，我们就一定帮您找到。”

华丰心想：这老三，还是改不了肉麻的老毛病，为了实现自己的梦里想做的事，什么大话都敢说，但什么大事都不敢做，遇到躲不过去的事，还必须评估这事的风险系数，如履薄冰走钢丝可以有，上刀山下火海这事绝不干。对眼下这事，估计他除了乐不可支，就是受宠若惊了。老二呢，属于那种干干净净利利索索的人，天上掉的馅饼不要，地上丢的钱包不捡，绝对吝惜自己的女汉子名节，如何劝服她，倒要费一番心思。“我想求一张牌，老二可否施法？”华丰向左亚发出请求。

“施法谈不上，随性耍耍还行。”左亚不冷不热道，“但您并没有让我带牌来。”

迈巴赫司机和林肯司机抬来一张木桌，然后铺上一块黑布，华丰从兜里掏出牌放在上面，说了声“请！”左亚便开始进入昏天黑地般的塔罗时刻。

此前左亚一直处于混沌迷幻状态，虽不再质疑老大层出不穷的密友乱象，但起码对他们的出处和动机是心存芥蒂的，一旦这些密友对老大的命运构成威胁和伤害，她会义无反顾与之抗争，否则她会赴汤蹈火在所不惜。而乔智恰恰相反，只知“英雄不问出处”上半句，不管“富贵当思原由”这下半句。

斯莱特林挂坠盒随着左亚心律的平缓也渐渐稳定下来，正当她摸到牌睁开眼这一瞬间，华丰偷偷换了一张他预先准备好的牌，动作之快连睁开眼睛的乔智也没有发现。

“隐者！”左亚大吃一惊。

的的确确，这张牌与上回她为老大祈祷的那张牌一模一样。

“说话呀！老二。”乔智用手在左亚呆滞的眼前晃动。

“别干扰她！”华丰对乔智说，“趁她聚合意念力时，要不你先给点解释？”

“我？”乔智指着这张牌，“我只能按牌面理解。”

“也好呀！“

“这上面画的是一位老爷爷，看岁数比您大。”乔智继续道，“他孤身一人站在雪地里，也不嫌冷，表明身体硬朗。”

“身体硬朗？”华丰张大嘴。

“对！”乔智装模作样道，“为什么要说他身体硬朗呢？因为他手里拿的那个木棍不是用来做拐杖的，而是用来强身健体的，或者说，是用来杵冰窟窿的，目的是捞鱼。”

“喔。”华丰皱起眉头。

“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我发现他举个马灯照的就是地上的冰，而他的视线看的也恰好是地上的冰。”

“啊？”华丰眨巴眼。

“为了更加确信这一点，老人身后还跟着一天蛇，貌似水蛇，水蛇是最喜吃鱼的。”

“有一定道理。”华丰迎合道。

“唯一不能解释的是，他为什么白天不扎鱼，偏要晚上去扎呢？”乔智做思考状，“关于这一点，需要我们的左半仙指点迷津。”

“能不能不要这么搞？”左亚用厌恶的眼神瞪他，“这样会亵渎神灵的。”

“但我确实是认真的。”乔智做无辜状。

“那就烦请老二解牌吧！”华丰微笑道。

“我希望我说话时，请不要打断我。”左亚声明道，“谢谢！”

“好的。”

“这张牌叫The Hermit，翻译过来就是隐者或者隐士的意思。”左亚道，“隐士身着长袍，提着一盏灯，拄着拐杖，在黑暗中孤独地摸索前进。这张牌代表独处，隐士试图放弃外在的诱惑，而达到内心的平静，进而在寂静的环境里通过冥想得到真理。寂静中只能听到自己内心发出的声音，所以才能够更好地理解自己的想法，寻找到一个真正属于自我的最终目标。”

“厉害了！”乔智赞道。

“嘘！”华丰制止他，“还没完呢。”

“请注意！隐者手里的这盏灯。”左亚指着牌面娓娓道来，“灯中有一颗六芒星，暗喻着生命之树从木星向太阳之路径的自我展现。六芒星由水三角和火三角组成，指向两个方向，一向外，一向内。是个人成长的象征，从外界抽离出来是为了自我探索，启发内在更高的智慧，请留意此处说的是抽离，没有完全与世隔绝，这是受水三角的影响。火三角如同一位导师帮助我们找到自己的道途，因此也是启示的力量来源。所以，这盏灯虽然不足够明亮，但方向确定，经由它的指引踏上离群启智之路。”

“精辟！”乔智又赞。

“嘘！”华丰再次制止他，“还没完。”

“这条路有多远？不知，这条路是顺或逆？不知。”左亚感觉换个人似的，“但是，一般情况下你会在这条路上收获心中所想。你早不是那个未见过市面的鲁莽小男孩了，你从世俗中来，有自己的技能和荣耀，这些经验化作体会促使你挣扎出世，以求更高层次的觉悟。所以你清楚自己的探求，甚至是有备而来。有句俗语是这么说的，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也就是说，这样子的人，上帝都不忍心为难他。”

“太励志！”乔智想哭，“简直崇拜到底了。”

华丰没有规劝他，因为他的眼睛湿润了。

“隐者站在冰天雪地里，与天对白，显然这是更高层次的智慧，不是人人都有幸能得到的，因为高处不胜寒，某种程度上来讲，智慧是孤独的代名词。于此同时，我想到另一句话：高处不胜唏嘘。”左亚仰天长看，“所以不晓得牌中这位爷爷有没有哭过，或者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他也曾心疼地抱过自己。”

见华丰流下泪水，乔智嚷嚷道：“简直要山崩地裂了。”

“Shut up！不要打断我！”左亚冲乔智嚷嚷完后，又渐渐恢复平静，“一切都是经历，一切都会过去，更重要的是明天。过程的异常艰辛刚好彰显结果的价值非凡，隐者采集到的那束内在觉知智慧启迪之光已在六芒星灯中，接下来，他会带着这束光下山，传达给山下的众人。”

“嗯。”华丰禁不住点点头。

“他要再次入世，此刻，他已不再是以前的他，他带着新觉知去指导需要他帮助的人。若你有幸见到他，你也将不再是你。”说完这句，左亚汗流满面地垂下头去。

第31章 举着六芒星灯，照亮你们的明天

左亚向老板递交辞呈，老板很诧异。

“我亏待你了？”老板问。

左亚摇摇头。

“我无意间得罪过你？”老板问。

左亚摇摇头。

“明天，不！马上我给你加薪。“老板急了，“给你升职。”

“不用了，老板。”左亚微笑道，“我保证不去别的翻译公司。”

“能告诉我，你哪家公司吗？”

“八盒集团。”

“什么公司？”老板感觉没听清楚。

“八盒集团。”

“你确认是那家上司公司？”老板锁住眉骨问。

“是的。”

“那公司好像没有翻译业务呀？”

“老板。”左亚开始不微笑了，“刚才我已经说了，我保证不去别的翻译公司。”

“那你去那公司能做什么？”

“具体什么职务还没定。”

“没定？”老板笑道，“没定就是没谱，没谱你就敢辞职？小年轻就是太冲动！”

“职务虽然没定，但是股东和董事的身份定了。”

“你说什么？”老板难以置信。

“我是说，我现在占有该公司百分之十点五的股份。”左亚解释道，“自然而然也是该公司的董事。”

“气我吧！”老板还是难以置信，“我一定是什么地方得罪你了。”

“不！”左亚恢复了微笑，“应该是我得罪你的。”

左亚走出公司大楼马上给乔智打电话，商量公司开会他们该怎样发言。“我上网查了，这公司涉及的领域太广，简直就是老虎吃天无从下口呀。”乔智满脸愁容道，“要不，咱俩去湖畔公园见面聊吧！”

俩人如此胆大，居然身无分文像个无头苍蝇一样敢往一家数十亿的上市公司的钢筋铁骨上撞，这是哪来的勇气？这自然来自华丰的精心安排。他知道，单靠巴赫的身份和身价只能暂时吸引他们的眼球，而绝不能持续性地收复他们的内心。将他们带入大辽寺自带的神秘情景中，又让左亚深陷她自带的占卜迷境中，其目的就是让他们确信神秘的力量有据可依，有案可查，恰好偷换的这张隐者牌所透射出的象征涵义，彻头彻尾地将两人的心智一网打尽。

而最终能让他们死心塌地的是他呈现给他们的一纸手写合约：

隐者合约

我有一只箱子，里面装了一些东西，其中一半由我支配，我决定这一半再分一半，一半归左亚，一半归乔智。

希望你们不要拒绝。因为你们拒绝了，我就要离开人世了，所以为了救我于水火，必须接受。

我们亲如手足，我的就是你们的，你们的也是我的。拒绝我就是拒绝你们，我的命在你们手里，拒绝我的东西就是做埋葬我的事，当然也同时埋葬了你们。

见证人是我的密友巴赫，权当他是那个老四。与他合作，任他调配，见他如见我。他将带领你们，找回昔日的老大。

你们背后一定有一位隐者，举着六芒星灯，照亮你们的明天。

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老大（签字）：华丰

老二（签字）：

老三（签字）：

老四（密友代签）：

这条合约是不是老大的亲笔？对于华丰来说，肯定就是了，因为这是他来大辽寺之前写的。对于左亚而言，这笔迹太熟悉不过了，抑扬顿挫，轻重缓急，样样都透着老大的神韵，最关键的是其中的塔罗情节深深打动了她。而对乔智来讲，字迹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箱子里的东西，那东西不但能挽救老大，要更能挽救的是他。

“那份合约怎么没有日期呢？”乔智一屁股坐在公园的木凳上，“还有，我们对公司毫无贡献，就算巴总权利再大，公司其他股东就能服服帖帖任我们跻身他们的行列？”

“你总是事后诸葛亮。”左亚站在他眼前，“就像你现在一样，坐在椅子上才发现旁边还有个牌子。”

“什么牌子？”乔智扭脸一看，是一块写有“油漆未干”的牌子。

会议室，主要股东们坐好后华丰带着戴着面具的巴赫走进会场。

“挨着我坐的，是我公司在危难时期还不嫌弃我公司的苍井优小姐。”华丰道，“她戴面具，是因为她来自日本丸红株式会社的高层，而正因为她是日本丸红株式会社的高层，所以我们才能依靠她足够的智慧和经验，把我们今天的关张，改写成明天的开张。”

巴赫叽里呱啦一番后，与会者交头接耳后纷纷摇头。

“鉴于诸位的表现，我顺理成章地给公司新添一位成员。”华丰伸手向门外招手，“左亚小姐。”

左亚与巴赫叽里呱啦一番后，说：“苍井小姐说，她的一个决定是让我成为股东兼董事，并担任董事长助理。”

与会者交头接耳后纷纷摇头。

“鉴于诸位的表现，我不得不再给公司添加一位成员。”华丰像门外再次挥手，“乔智先生。”

乔智刚一落座，易布生马上跳了起来：“怎么是你？”

“怎么是你？”乔智认出这位就是拍卖行那位易总。

“怎么就不能是我！我是这个公司的股东董事，拍卖行的总裁。”易布生蔑视道，“你又是谁？还不起身离开！”

“今天我就把你拍卖行的总裁让个他做。”华丰压住怒火面带微笑对易布生道，“你给我坐下！不坐下就走出门去。”

“不要着急呀！”马莉道，“这么大的事总是要商量商量的。”

“可不是嘛！” 马达话里带刺道，“哪有说怎样就怎样的？我们又不是死人。”

“是呀是呀。”易布生阴阳怪气道，“我们都是大活人，能说还能笑呢。”

巴赫情绪高涨叽哩哇啦一番后，左亚道：“苍井小姐说，你们要是没本事让公司开张，就全......”

“为什么不说了？”华丰问。

“因为我不知道是直译还是意译？”左亚踌躇道。

“直译。”华丰道。

“她说，你们要是没本事让公司开张，就全他妈的滚蛋！”左亚冒着风险继续道，“因为你们不但是寄生虫，还是变态的白痴。”

几个人目瞪口呆，不知所以。

巴赫稳下情绪后微笑起来，又向左亚叽哩哇啦一番。

“苍井小姐说，刚才她是在模仿日本的一部电视剧《公司破产》的一段台词，大家要觉得说错了，就鼓掌，大家要觉得说对了，就不鼓掌。”左亚翻译道。

见大家无动于衷，华丰道：“同意明天开张请留下，同意明天关张的请离开。”见大家仍无反应，“既然大家同意明天开张，就必须听从苍井小姐的指挥。”

“那要看她如何指挥了？”马达一脸不服。

“你有明天不关张的建议吗？”华丰道。

“当然是把钱拿出来呀！”马达双手一摊。

“你拿得出钱吗？”华丰问。

“拿不出。”马达再次将双手一摊。

华丰又问马莉和易布生：“你们拿得出吗？”

两人一并摇头。

“拿不出，你们还敢这么嚣张？”华丰单点易布生道，“拿不出钱，明天你就自动不是拍卖行的总裁，还用我今天费口舌赶你走吗？”

“公司面临绝境，你是董事长，你又有什么资格嚣张呢？”马莉挖苦道“说到底，你也拿不出钱来。”

“好！现在问题就出来了。”华丰道，“是不是谁拿出钱谁是爷？”

“可是您都哪样了！”马达挖苦道，“人都快淹死了，稻草都没人愿意给，谁还会扛出木头来呀？”

“可要是有人搬条船呢？”华丰语气舒缓道。

“要是有人搬条船来，我立马给他磕头。”马达将一直没有收回的手合起来，作了一个揖。

“嗯，我给他烧香。”易布生也不管不顾了，“喊他大爷。”

“你呢？”华丰问马莉，“你有什么绝活？”

“我就给他跳舞。”马莉满脸不屑道，“跳那种热情洋溢的......”

“桑巴。”华丰接话道。因为他从巴赫那了解到，前妻曾获得过国标舞大赛的冠军。

“这位爷呢？”马达摇头晃脑道，“他在哪呢？”

“好！”华丰镇定自若道，“丑话我说到前面，如果不照办，你们给我老老实实净身出场，不然我就让苍井小姐再说一遍台词。”

三人相视一笑。“就你说的这个，让我们写到纸上，我们都乐意。”马莉冷笑道，“可是你说的那条船要是搬不来，又怎么讲呀？”

“我现在就搬。”华丰向巴赫示意了一下。

巴赫马上叽哩哇啦起来，左亚道：“苍井小姐说，乔智先生和左亚小姐将拿出八亿元人民币加盟八盒集团。”

巴赫说的这段话事先并没有告诉左亚和乔智，两人当场是懵的，事后找到华丰问津。“咱俩就算是连夜成功打开银行的金库，一下子也搬不动呀！”乔智说话都哆嗦了。

“就算是七亿日元，也折合成人民币四千多万呢！”左亚神志恍惚道，“我把我们亲戚家和远房亲戚家的房子加在一起卖了，也不一定凑得齐呀！”

“所以说，你们就一直没有领会你们老大跟你们签订《隐者合约》的深远含义。”华丰叹息道，“所以说，你们老大一再叮嘱你们，要跟我这老四走。”

“愿闻其详愿闻其详。”乔智总算松了口气。

“你们去华家，将那箱子搬来就是。”

“可是......”乔智想起了老爷子和大格子。

“别可是了。”华丰掏出一个信封，“将这个交给华丰他爹就行。”

果然华栓打开信封看完儿子的亲笔信，哭了一阵后，就乐呵呵将箱子抬到乔智的车上。

“可是按照上回老大说的密码，打不开呀！”盯着箱子，乔智发现自己说漏了嘴，马上弥合道，“我的意思是，老大上回说的密码肯定不是密码。”

“你说的没错！”华丰并没有发现他的破绽，“上回老大说华佗修理213回，又让周瑜打黄盖18军棍，根本就不是密码。”

“不是密码，哪是什么？”

“你没看《嗤笑三国》第213页第18行写的什么吗？”

“没有！还真没有。”乔智追悔莫及，“哎，我们怎么没想到呀？”

“写的什么呀？”左亚忍不住插话问。

“写的是：为何不将此砸开？”

“啊！就是砸开的意思呀！”乔智恍然大悟后，又马上低声问，“你怎么也知道我跟老大的密语？”

“哼哼。”华丰笑道，“老大的秘密老大的密友都知道。”

“哦。”乔智无法驳斥，只好说，“那就依照老大说的砸开它吧！”

“可惜了这箱子。”左亚惋惜道。

“是很可惜。”乔智找来一把改锥，“砸开它跟撬开它是一个意思，这样就不会损坏这只箱子。”

“等等！”华丰叫停他，“密码一定藏在‘为何不将此砸开’这句话里。”

“什么情况？”乔智停下撬动，“这哪有可能？”

“这句话实际意义是‘不砸开’，按笔画，‘不’是三，‘砸’是十，算零，‘开’是四。”华丰道，“密码就必定是三零四。”

乔智盯着左亚，左亚道：“盯着我干嘛？试试呗。”

乔智对准三零四，转了一圈，没有动静。

其实，之前华丰并不知这句话隐含着密码，当初他让乔智做的就是砸的办法开箱取物，就在昨晚他突然做了一个梦，梦见有人对他说，不砸开密码在，反复说了三遍。

“转三圈试一试。”华丰道。

三圈转后，箱子还是没有动静。

“再倒转三圈。”华丰道。

倒转三圈后，“咔哒”一声，箱子终于开了。

箱子里一共有一千零一枚龙凤寿字金币。

“拍卖行告诉我，这一枚最近一次拍到过一千八百万。”华丰道。

“你说多少？”乔智完全呆傻。

“人民币一千八百万元。”

“知道了。”乔智垂头丧气道，“最低呢？”

“据我所知，十年前起拍价是三百万。”

“知道了。”乔智恨不能将那个易布生千刀万剐：九十万抢走那枚金币，这你奶奶差哪去了！而那个导演在他眼里，简直就不能要了。

“也就是说。左亚估算道，“这箱子装了价值至少一百亿的旧钱币。”

“这也是我没想到的。”华丰道。

“难怪有大格子看着。”乔智喃喃自语。

“一百亿的一半，是五十亿，五十亿的一半是二十五亿。”华丰算完后，道，“按照老大跟你们的约定，二十五亿归老二，二十五亿归老三。”

两人张着大嘴，呆若木鸡。

“二位。”华丰喊醒他俩，“从今往后两人就是爷了！明天我就让那几个气焰嚣张的货，给你们磕头作揖，跳狂野奔放的巴西巴伊亚舞啦！”

“这样是不是太过分了？”左亚道。

“嗯，我也认为有些夸张。”乔智转悲为喜道，“但有一点，我非常赞同！就是让那个易布生易总，叫他喊我一百声大爷。”

“非常赞同！”华丰拍着他的肩膀道，“不止这一百声，我让他永远这么叫，而且是心甘情愿地叫。”

“喔？”乔智不解其意。

“我卸掉他现有的一切职务，要他专门给你做副手，整天跟在你屁股后转。”华丰笑道，“放心！这种人一脸的狗样，摇尾乞怜当属他的天性。”

从见到易布生第一面开始，华丰就感觉他在哪儿见过，准确地讲，应该是在哪儿听过这样的声音。虽然翻来覆对不上号，但有一点，他感觉这个声音让他心里十分膈应。

“明天我就当众宣布，集团所有领域全由你二人全权掌管。”

“啊？”两人瞪大眼睛，不知所措。

“乔智担任公司副总裁，兼房地产、拍卖、医疗、软件、餐饮这些分公司的CEO，还有一家内裤品牌店。”华丰发号施令道，“左亚担任总裁助理，兼文化、教育、美容、旅游和公益，这方面的CEO。”

“头都大了。”乔智一脸茫然。

“其实很简单。”华丰宽慰他道，“除了给你乔总配上易狗狗，再给你搭上个桑巴大妈，保证你逍遥自在。”

“说得倒狠轻巧。”左亚忧心忡忡，“终究是上市公司呀！”

“不必担心！左总。”华丰鼓励她道，“我准备给你配上那个貌似桀骜不驯的马达，任由你调理驾驭，随意驰骋。”

“他们倒没什么。”左亚的担心依旧未除，“可是除了他们，还有千千万万个股民呀。”

“其实做生意，最大的忧虑是盈利还是亏损，而我们完全没有。”华丰耐心解释道，“为什么没有？因为我们不是为了钱。”

“噢？”两人不解。

“再次提醒你们，不忘初心。“华丰脸色严峻起来，”隐者合约的宗旨是什么？是找回过去的老大。”

“嗯嗯。”两人点头称是。

“只要找回老大，就算把那五十亿全折了，都没事。”华丰笑道，“更何况，有我老四在，有仓井小姐在，八盒集团绝不会让万万千千个股民们失望的。OK?”

“OK!”两人如释重负。

第32章 我绝不让他把我弄成疯子

野湖旁的那座破败的大辽寺已经修葺一新，华丰坐在后院的一张宋式乌木椅子上，正与装扮如初的左亚喝茶。

“我已经把这地块买下来了，希望左总把它打造成一个文化旅游的景点。”华丰笑了笑，“契丹人肯定是回不来了，但老大总有回来的那一天哪！”

“对呀！”左亚兴奋起来，“重游此地，焕然一新，老大肯定喜不胜收。”

“嗯嗯。”华丰为左亚的豪情打动，眼泪差点夺眶而出，“你也可以设计一处金字塔风格的别院，专心致志致做你的塔罗占卜。”

“谢谢巴总！”左亚放下茶杯，“其实文化领域让乔总做更合适一些。”

“他？”华丰道，“我听说他把抵押的房子解押后，又买了三套房，一套自己住，一套他爸住，还有一套给他妈住。”

“毕竟他爸妈离婚以来一直纠结在一间屋里。”左亚善解人意道，“算是孝敬他们，也算是解脱他们。”

说曹操曹操就到，不但曹操到了，还来了那个外观暴戾的导演，还没见人影，就听到他在前院里的声音：“嗬！乔总，这地儿做外景地可合了适了，捎带手弄个影视城更牛了拜了。”

从导演嘴里获悉，他曾与马达合作过一部网剧，说好斥资过亿，结果就拿出两千五百万。“这小子扣屁眼嗦指头，屁嘛不懂！就一样，女一女二女三必须由他亲自拍板。”导演唾沫四溅。

“大导演。”华丰打断他，“您到眼巴前的野湖瞧瞧，瞧瞧那里能不能拍水戏？”

“不急！”导演意犹未尽，仔细端详起眼前的院落，“这后院比前院还要经琢磨。”

乔智凑他耳边低声道：“再不走，这部戏加上下部戏，都要成水戏了。”

“好咧！我这去湖边瞧瞧。”说完，导演箭一般飞走。

“你们千万不要当公司业务当自己的本职工作去做，这样伤神也伤身。”华丰对左亚和乔智道，“我已经给苍井小姐专门配了翻译，所有公司业务都由他打理，你们不必再被公司的琐事困扰和缠绕，就算山崩地裂也没咱的事。”

“哦。”两人由是释然。

“我再啰嗦一次。”华丰端起茶杯，“我们唯一要做的事情，是完成隐者合约。”

“是，巴总。”两人同时举起杯来。

华丰说他要取些东西，去去就回。

趁他离开这会儿，左亚上去就踩住乔智的脚：“好你的鸡贼！还真把自己当大老板了！”

“那导演不是我主动招惹来的。”乔智龇牙咧嘴道，“他非得问我坐的宝马从哪来的？我说是巴总的，他不信，死活要见巴总。”

“别跟我扯这个！老大的钱你也真敢花呀！”左亚义愤填膺，“我问你，那一股脑的房子，你买的也太让人震惊了吧！别人怎么想我不管，你是我兄弟，我真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也这么觉得。”乔智满怀冤屈道，“可是老二呀，这房子，它压根就不是我要买的呀。”

“少来！”左亚并不信他，“难不成是别人拿枪逼你买的？”

“比枪逼还狠。”乔智无可奈何的样子，“不信你就试着顽抗一下。”

左亚不解其意时华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司机，司机手里拎着两只箱子。箱子打开后，司机又走了出去。

“这只箱子是乔总的。”华丰指着蓝色的那只，“三套房子的钥匙，三辆汽车的钥匙，三只名牌手表，还有一堆各样各样的烟具。”

乔智战战兢兢，眼睛往左亚这边瞥。

“这只箱子是左总的。”华丰又指着红色的那只，“一辆跑车的钥匙，一艘游艇的钥匙，一栋别墅的钥匙，还有一堆各样品牌的女包。”

左亚起身要说话，华丰示意她坐下，“因为你们身价数十亿，不但是上市公司的股东董事，还是各个分支的老板，不求肆意张扬，也要与之相配。目前，我想到的装备就这么多。”

“巴总。”左亚站了起来。

“左总。”华丰上下打量她一番后，道，“从明天开始你必须换掉这套行头，不能秘书站在你身边，让人误以为你是秘书她是老板。我马上找个世界级的造型大师，让你改头换面，俨然一位叱咤风云的女强人，自然而然，你身旁及身后就要雇两个以上的保镖陪衬。”为了让左亚不执拗，他做出要吐血的样子，“不要再让我动不动就拿出合约搬出老大压迫你们了，我这个老四会很累的。”

左亚不得不回到座位端起茶杯喝起茶来。

“还有你乔总。”华丰又面对乔智，揶揄道，“不要再去超市买泡面买咸菜买袜子买短裤了！起码要雇一个以上的厨师，两个以上的保姆，三个以上的司机，不但要学会打高尔夫，还要沾染一些泡妞耍钱的恶习。”

乔智瞥了一眼左亚，干笑道：“耍钱可以，泡妞就算了吧。”他下意识举起手来，“我说巴总，我想提个问题。”

“问题可以提，但不用举手。”华丰心里只想笑。

“万一别人问起我们哪来的那多钱。”乔智试探着问，“我们该怎么办？”

“好办呀！”华丰讥谑道，“往你父母身上推，谁会吃饱了撑的到你父母那儿去打听呀，那不是纯粹找骂吗。”

“可我爸我妈，过去也确实没有这方面的征兆呀！”

“问题是，他们已经住上。”华丰似乎早已料到，“实实在在的结局有了，那些好奇的人自然就会帮你编出让你都意想不到的传奇故事，至于采用哪个版本，由你这个编剧定夺喽！”

“领受了。”乔智点头道。

“左总这边就更简直啦。”华丰话锋指向左亚，“完全可以说绑个了个巨款男朋友，如果是大叔，就是商贾，如果是帅哥，就是富二代，他没钱，他父母贼有钱。”

“别的听巴总的。”左亚摇摇头，“这一点恕不从命。”

“那，那你怎么说呀？”乔智担心地问。

“隐者所赐。”左亚道。

“那有人继续问，隐者何人呢？”乔智问。

“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左亚答。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非常好！”华丰十分满意，“剩下的就是，我要给你们安排隐者计划了。”

隐者是谁？究竟他在哪？华丰也不清楚。但是，老大回归这一终极目标，他是一定要完成的。

八盒集团正好在福冈有个分支机构，左亚落脚此处负责获取梅茵在日本的一切情报。乔乔智则在精神病医院和罗素律师事务所层面，全面摸清并掌握老大的近况。而他自己要专程去一趟皖南，打听他母亲的下落，因为乔智已经从罗娜获得一些相关她的线索。

南方的秋冬后置北方，当北方的叶子被凛冽的寒风剃光后，南方才刚刚开始脱落。除了学生时期写生来过一次皖南，华丰再也没去过。这回他带着罗娜先飞到黄山屯溪机场，然后再驱车前往距黟县县城五十里以外的一处村落。

罗娜现在是八盒集团的一名法务人员，年薪高于罗素事务所的五倍。“巴总，忘了告诉您一件事了。”她指着车窗外的一晃而过的山包与田畴，“我老家就是这里的。”

“知道。”华丰道，“要不怎么会要你陪着呀！”

“罗律师也是从这里出来的。”

“噢？”华丰心想：难怪罗律师有种飘忽忽的感觉，原来他的根在这儿。

“乔总介绍我来集团并不是因为工资的问题，而是罗律师执意要我来的。”

“噢？”华丰心想：她向他表达她天性不爱钱吗？

“罗律师是我以前的老板，是我的学长，也是我的老乡，更对我有知遇之恩。”罗娜将冲着窗外的脸转过来对准华丰，“他让我来是要我瞅准机会跟您说一件事。”

“噢？”华丰问，“什么事？”

“他说在您不想收购他的事务所的时候让我说服您将他的事务所收购了。”说完她又将脸转回窗外，“但是这件事，打死我我都不能说。”

“嗨！”华丰苦笑道，“没人打死你，你不也说了吗？”

“知道我为什么不说吗？”她又转过脸对着华丰。

“我就想知道你为什么又说了？”华丰吐槽道。

“因为。”罗娜好像没听见他说的话，“因为，他是个坏人。”

“等等！你让我捋捋。”华丰低头嘟囔道，“你一直不想说是因为你觉得他是好人，现在又说了，说明他已经不是好人而成了一个坏人。”他抬眼看着她，“是这个逻辑吧！”

“也是也不完全是，就这么说吧。”罗娜满脸表情，“我在学校学的法律是尊重法律维护法律和执行法律，而我在他身上看到的法律是戏弄法律嘲笑法律和嫉恨法律。”

“噢？”

“别的不说，单说参加《金牌在线》这个节目吧。”罗娜道，“为了帮当事人开脱罪名，他不是想法设法查找证据，而是想法设法制造证据。”

“没太懂。”

“就是把一个好端端的当事人变成了疯癫颠的精神病。”罗娜愤愤然，“他对我说，一个好的律师就是要把活的说成死的，要把死的说成活的，颠倒黑白是律师背负的神圣使命。”

“哦。”

“他这话让我好寒心！从此就得了失眠症。”罗娜真就打了一个哈欠，“晚上睡不着，白天睡不好。”

“那你只能在要黑不黑要白不白的黎明和黄昏睡觉了。”华丰道。

“对的！”罗娜愁容满面，“只有在那个时候，我才踏实安稳。”

“说了半天，你开头说你忘了告诉我一件事。”华丰困惑不解，“到底是那件事呀？

“我现在又忘了。”罗娜并没有觉得这有多尴尬，而是继续说，“刚才的话我还没说完了呢。”

“那你继续说完吧。”华丰显得很无奈，“省得又忘了这段。”

“罗律师现在他又变了。”罗娜神色紧张道。

“变好了？”华丰故作惊讶，“还是变得更坏了？”

“都不是。”罗娜压低嗓子道，“是变疯了。”

“啊？”华丰故作呆萌状，“不懂。”

“他跟精神病医院的一位薄医生打得火热，经常在一起鬼鬼祟祟神神秘秘。”罗娜神神秘秘道，“有一次被我无意听见，说他们不但要把要正常人变成疯子，还要把疯子把另外一个正常人变成疯子后成为正常人。”

“我脑子转得慢，跟不上。”华丰皱着眉。

“比如咱俩吧。”罗娜不厌其烦道，“我是疯子，你是正常人，我把你弄成疯子，我成了正常人。”

“不是这样吧？”华丰故作困惑。

“那这样说吧。”罗娜依然诲人不倦，“你是疯子，我是正常人，你把我弄成疯子，你成正常人了。”

“不是这样吧？”华丰继续困惑。

“好吧！”罗娜放弃治疗，“不管你懂与没懂，反正我现在是正常人，我绝不让他把我弄成疯子。”

“那倒是。”华丰鼓励道，“出污泥而不染。”

“所以，我来八盒集团既不是因为涨了五倍工资而来，也不是罗律师执意要我来我就来的，是我自觉自愿来甘心情愿来的，原因是什么您知道吗？”

“你不想被他弄成疯子。”华丰尝试着问，”对吗？“

“对了！”罗娜将手掌竖起来对准他，华丰也竖起手掌对准她，她突然停住，“想起来了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了？”华丰大惑不解。

“我忘跟您说的就是这件事。”

石桥从中间断掉，露出的螺纹钢筋都能叉死河里跃起的鱼。陪同的金乡长说，这座桥十年间修过五次，修了又断，断了又修。华丰问，谁修的？乡长说，县里派人修的。华丰对罗娜说，把修桥的钱直接给乡长，让他们修。他们找到另外一处独木桥通过后，华丰对乡长说，两年后石桥要是再断了，就交给村里修。乡长说，保证不会再断了。

走了将近五里路，三五成群的娃儿窜到他们四周，好奇地观望打量。华丰主动表示友好，他们却害羞地往后躲闪。乡长冲一位个头高大的男娃叫道：小根子，把你大大姆妈叫来。

大大是爹，姆妈是娘，大大出外打工，姆妈在屋里。见到罗娜她一下子就认出来了，认出来后她就生气，就让乡长为她做主，理由是他们是骗子。

“欸，不好乱讲！”乡长道，“人家是上市公司董事长，再骗也骗不到你头上。”

“董事长就是不懂事。”华母边说边从柜子里翻出银行卡，“他们给我这么一张卡，我去银行问，人家说这里头根本就是空的。”

华丰看了罗娜一眼，罗娜灵机一动：“就是因为这个事，我们董事长才亲自坐飞机来向你赔礼道歉。”看着大家仍然懵懂，她继续解释道，“上回呀，你的名字给错了一个字，所以钱就死活打不进你这张卡。你叫什么？”

“金风菊呀！”

“你看，大家都认为是金凤菊。”罗娜捕风捉影道，“风和凤，写起来差了一点，但听起来一点都不差。”

“我没说错，是你们听错了。”华母不服。

“好了，不谈论了。”乡长劝解道，“既然来了，把这一点补上就完了。”

“对对对！”华丰马上对身后的司机说，“把那银行卡收回，然后从箱子里取出三十万现金，给这位金大妈。”趁着大家懵懂，华丰又对罗娜道，“马上，就现在给乡里的账号上打上三百万，修桥。”

乡长呆若木鸡。

“不够吗？”华丰问。

“够够够。”乡长旋即活灵活现，“在桥上一定写上您的名字，巴赫桥，对吧？”

“一定要写，就写她的。”华丰道。

“谁的？”乡长问。

“金风菊。”华丰道。

“啊？”乡长再次呆若木鸡。

“就叫金风桥吧！”华丰觉得这样跟恰当一些。

“好好。”乡长道，“我记住了。”

小根子上面还有个大根子姐姐，两人都是华丰同母异父的弟妹，华丰戴着巴赫的面具无法与他们相认，就算是自己的肉身，他一下子也难以说清，就算说清了，又能如何呢？

乡长说，他上小学就听说过华母的故事，那时候的她，是方圆百里数一数二的美颜村姑，全乡乃至全县的有权有势人家，都上门提过亲。可她说城里好，一定要去城里找个人家，说到做到，她真就在北方大城市安了家生了娃。开始大家又是羡慕又是嫉妒的，可是若干年她又回到村里，逢人就说城里不好，城里不好是因为城里人没有一个是好东西，大家就开始埋汰她嫌弃她，觉得她疯疯癫癫，一定是受了什么刺激。后来村里有个老鳏夫，力排众议收留了她，生下一女一子后，倒还算踏实起来。“

华母从屋外抓了一只母鸡进来，华丰忍不住问：“城里人都不懂事吗?”

“不是不懂事。”她将母鸡交到小根子手上，“是好不懂事，死不懂事。”

“华丰他爹也不懂事吗？”华丰问。

“孩子他爹？”华母诧异道，“你也认识他？”

华丰看了一眼罗娜，罗娜马上道：“那张银行卡就是因为华丰的案子引起的，我们来就是要了解孩子他爸的。”她又望着华丰，“对吧？”

“嗯嗯。”华丰点点头。

“就因为孩子他爹不懂事。”华母满怀怨气道，“所以才搞得所有人都不懂事。”

“噢？”华丰不解，“这怎么讲？”

“其实孩子他爹除了喝酒脾气不好，其他都老实巴交，本本分分的，丰儿刚生下来都还蛮好。”华母缓和语调开始变形，“后来有个事，我好害怕好害怕，我去问他他说我胡扯，我问邻居邻居也说我胡扯，再问多了，他就说我是病人，邻居就要我去医院看病。我还真去医院了，大夫说我没病，减轻压力就自动好了。”

“不要讲了！姆妈。”小根子从灶房里出来，“鸡子杀完了。”

华丰打发其他早就不耐烦的听众离开后，问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让您害怕了。”

“我看到丰儿爹和他娘在一起搞破鞋。”

“您离开华家，丰儿的奶奶还在人世？”华丰问。

“是的。”

“能再具体一点吗，什么叫搞破鞋？”华丰问。

“差不多，好些个夜里我困觉后。”华母回溯道“特别是我生下丰儿后，他和他娘就在一起嘀咕。”

“嘀咕？”华丰不以为然，“这不是很正常吗？”

“不正常。”华母道，“他俩躺在一起嘀咕。”

“哦。”华丰继续问，“嘀咕的内容是什么呢？”

“听不清也听不懂。”

“您离开老家那么多年，应该听得懂当地话呀！”

“他们说的好像不是本地话。”

“那是哪里的话？”

“不清楚。”华母想了想，“好像是外国话。”

“外国话？”华丰屏住呼吸，“哪国话？”

“不清楚，反正不像中国话。”华母补充道，“你要我学我也学不来。”

“就因为他们在一起嘀咕您听不懂的外国话，您才害怕起来？”

“这倒没什么，主要是有件事我受不了。”

“什么事？”

“他们在一起斗嘴。”

“斗嘴？”华丰不解其意。

“就是抱在一起亲嘴！还有就是......”华母欲言又止。

“就是什么？”

“搞破鞋。”

“哦哦。”华丰不想再追问了，毕竟是自己的奶奶。父亲教诲过他，奶奶是位慈祥端庄的祖辈。

“我问孩子他爹了，他不但不承认，还说我是疯子，要骂我打我。”华母抽搐了，“最后还要用刀砍我，让我弃下丰儿......”

“我知道了。”华丰递给她纸巾。

华母接过来擦去泪水：“我疯言疯语这么多，见笑了。”

“这些疯言疯语为什么要对我说？”

“不是对你说，我对全村的人早都说过了。”华母又要哭，“没有一个人信我，不但不信我，还要说我被城里人骗了，然后再拿这事骗全村的人。”

“我看你是个明白人，是不是骗到你，你应该明白。”华母突然想到什么，问，“丰儿怎么样了？”

第33章 贫穷限制了我的想象

福冈的这个分支机构是集团旗下旅游公司置办的一处会馆，前半部分办公，后半部住宿。机构常务手冢小姐专门清理一间最宽绰的庭院供左亚下榻。席地而坐，摩挲江户时代的茶几，瞩目镰仓时代的石灯以及奈良时代的樱花树，左亚仿佛找到了她当初为何选择学习日文的原因了。

这种从结局往前究其原因的思维可以称之为倒推逻辑法，或者叫目标倒推法。左亚闪念出老大回归这一幕，仿佛就在院落里那座池塘间的石板桥上，老大与她伫立对视，霏霏细雨袭来，或者他举着伞迎面而来，或者她撑开伞款款而去，至于老大是举起她弹冠相庆呢，还是默默依偎相拥，她不得而知。总之，她提前预知这一幕，就必须将思路推至之前的递进段落。具体而言，目睹老大回归这一刻，必须是《金牌在线》结束之前，因为只有当老大的案情大白于天下，节目才能顺利落下帷幕，金牌之争才算偃旗息鼓。既然老大之危为罗素之所为，老大之难也必然为罗素之所解。节目组大规模跟随薄图罗素之流奔赴日本，就一定与老大的染病和治病息息相关。

段落再往前置，梅茵之死无疑是老大染病的诱因。究竟是罗素先行选择了老大杀人的命案，还是事后被迫牵引出罗素的所思所想？也就是说，梅茵被杀这件事，罗素事先是否知晓？从目前的眉目中，看不到他事先预知的任何迹象。她记忆起罗素的存在与柯北有关，如果不是他，也许她和乔智根本就不知道还会有人用玩具枪打苍蝇这样的奇葩。正是他的主动安排，他们才不幸遇到了这个奇葩。左亚忽然脑洞大开，万一情况与表象相反呢？看上去是柯北介绍的，而看不见的，恰恰是罗素预先周密部署的，也就是说，他们的邂逅完全是罗素诱使柯北安排的。

她突然想到羽田机场一个十分具体的细节。

“左小姐，本社前经理部麻皇部长席卷资金潜逃一案，总社是否了结？”手冢小姐向左亚报告此事，“您是否知情？”

“并不知情，也不想知情。”左亚道，“我能帮你做的，就是调来一位中国警察，洞悉他在本会社留下的一切蛛丝马迹，然后再返回中国，将他绳之以法。”

“非常好！”手冢小姐为之一振。

“我听说常务的家父是本县警察本部的警视长。”左亚事先从人事档案里了解到这一点，“还请获得帮助，以两国的国际刑警合约尽快调他来福冈。”

“他叫什么？”

“柯北。”左亚又说，“另外，我想请手冢小姐差人去一趟羽田机场。”

“噢？”

左亚拿出那只半价买来的包，道：“去这家商店，买回一模一样的包来。”

柯北第一时间来到福冈，并没有丝毫懈怠就被车子直接从机场载到长崎佐世保市，下了车才知道自己到了医院附近的那家茶房膳所。

“欢迎欢迎！”左亚在原来的包间里恭候，“柯大警长，一路辛苦！”

“肯定不是邂逅相遇吧？”柯北坐下来喝了口茶，给自己压惊。

“不是！”左亚将那只包放在他面前，“我专程把你请到这里，就是要问问这包是怎么回事？”

“这，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呀？”柯北装着若无其事。

“当然有关系。”

“什么关系？”

“因为这是你的第七个幸运包，不属于我。”左亚拿起另外一只同样的包，“这只才是我的。”

“哦。”柯北心慌意乱，不知所措。

“另外呀，我首次坐商务舱也拜你所赐。”左亚端起茶来，“还有一路的人吃马喂，真是关怀备至，本人在此感激不尽！略备薄酒，知恩图报。”

左亚的嚣张与戏谑，令柯北内心十分不快，他想起身就走，但马上又想，走了还得被她拽回来，拽回来后，新的片儿汤话接踵而至，来回捯饬，轮番受辱。与其挣扎，还不如装个死猪，任凭开水各种煮各种烫。

“我听说围棋有一种手筋叫钓鱼。”左亚指着摆在一侧的围棋道，“一颗白子深入黑棋腹地，然后再投入两颗白子，结果黑棋不但吃不掉白棋这三颗棋子，反倒被白棋成功歼灭，钓到一条大肥鱼。”

“本人不会围棋，但可以陪左小姐下象棋。”柯北想借机放松一下自己。

“我既不想跟你下围棋，也不想跟你下象棋。”左亚话锋一转，“我是想问你，警察是不是也经常玩钓鱼呢？”

“什么意思？”柯北正襟危坐，警觉起来。

“有一种执法叫钓鱼执法。”左亚盯住他，“这个你会不知道？”

“知道。”柯北义正辞严道，“但这是本局和本人坚决杜绝的。”

“好吧！”左亚呷了一口茶，不再说话。她知道柯北不是一个会说谎话的人，前面提到的事实他貌似默然领受，后面提到的钓鱼一词，态度却如此坚挺，足以说明在华丰一案中，他并没有动此心机。

桌上摆好菜，柯北端起酒壶。

“家里中午不让喝，到这里没人管。”柯北给自己斟满后，又给左亚倒上，“我是按上回的约定给你倒上的。”

“我们有约定吗？”左亚故作不知。

“上回你走出这门时说，下次见面我们再喝。”柯北讥笑道，“你不会故意忘了吧？”

“好吧！算你记性好。”

两杯酒下肚，柯北问：“说正事吧！八盒集团携款潜逃的那位部长，已在我们的掌握中......”

“打住！”左亚打断他，“这不是我想说的正事。”

“噢？”柯北憋了好阵子些的心里话想趁此宣泄出来，“那我想好奇地问问，什么样的土豪劣绅，能俘虏你这样飒爽英姿的巾帼汉子呢？”

“你要这么问，就说明你的想象力不够呗！”左亚反讽道。

“是呀！”柯北解嘲道，“有句话说的好，贫穷限制了我的想象。”

“随你怎么想。”左亚绕开话题，“这个话题更不是我想说的正事。”

“那你直接说不就完了。”柯北明显带着情绪，“何必让人烧脑！”

“梅茵。”左亚举起杯，认真地盯住他，“我想让你再次调查她在日本的一切信息。”

“哈哈。”柯北一下反应过来，推开她的酒杯，“我明白了！你想让我当你的私人侦探或者私人保镖，是吗？”

“呃？”左亚不知所措。

“左老板。”柯北感觉是从鼻子里发出的声音，“恕不奉陪！”

“啊？”左亚第一次见到绵羊还有青面獠牙的时候，想笑，但又怕笑，实在想不出止笑的办法，终于还是笑出声来。

笑声不大，但他还是听见了，不过他不想傻乎乎去问她：为什么笑？而是专心致志喝酒。两壶酒下肚，他才开始絮叨起来：“酒喝多了，看不清人，酒喝醉了，看不见人，翌日醒了，才知道看错人了。”

“柯北！”左亚厉声道，“你少在这里借酒撒疯。”

“啊？”柯北抬眼瞧着她。

“别以为你戴个大盖帽，就以为全世界就你一个好蛋，其他都是坏蛋。”左亚义愤填膺道，“我明确告诉你，你想让人家当你老婆，不就是为了把人家占为己有吗？你连人家的私人侦探私人保镖都不想当，还居然好意思在这里悲悲戚戚？”

“呃？”柯北完全蒙住。

“你有诚意吗？你有诚意吗？”左亚恍然酒上了头，“咱俩谁看错人了？不是你，而是我。”

柯北瞪大眼睛看着她，他也瞪大眼睛看着他。

久久对视。

空间窒息，时间凝固。

夜里，左亚做了梦，貌似很真实的梦。就在院落里那座池塘间的石板桥上，对面那个趁伞的人换成了柯北，明明知道是他，她还要迎上去，接受他的拥抱和亲吻，并且就在那个奈良樱花树下的镰仓石灯旁，两个人......

左亚坐了起来，额头上布满汗珠，适才的梦境历历在目。她实在觉得白天的表现过于恶毒和轻狂，以至于用夜里的妖艳和轻浮找到心理平衡。擦去汗水，感觉到额头的冰凉。

“罗素这个人，你认识吗？”乔智问易布生。

“哪个罗素？”易布生问。

“就是《金牌在线》那个后生可畏的律师。”

“知道知道。”

“我问你认识吗？”乔智加重语气。

“认识认识。”易布生轻描淡写道。

“就不多说一句吗？”乔智逼问道。

“哦，是这样。”易布生翻着白眼，“罗律师一直想合并到集团。”

“哦。”乔智见他没有继续往下说，问，“结果呢？”

“巴总没同意。”

“完了？”

“完了。”

“好像我听说......”

“哦，对！”易布生马上接话，“他的事务所跟我们公司有个小小的合作。”

“好像合作方不止是双方吧？”

“对对对！”易布生道，“还有电视台，电视台一方，医院，医院也是一方，是一家精神病医院。”

“合作内容呢？”

“这个这个。”易布生有些吞吞吐吐，“是关于一个电视节目的合作。”

“什么电视节目？”

“《金牌在线》。”易布生道，“这可是巴总钦定的呀。“

在易布生闪烁其词中，乔智了解到八盒集团旗下的医疗公司，以巨额广告宣传费投放到这个节目中，其中一半份额作为罗素和薄图这一方的拍摄制作支出。他本想取代易布生亲自与罗薄交战，但考虑到老四的训导，就只好以暗自监控的方式行事。

“你最好不要在罗素和薄图面前提到我。”乔智叮嘱他。

“不会不会！只字不提。”易布生点头哈腰后急忙要走出办公室。

“等等。”乔智道，“那个叫华丰的病人是我们节目的保障，千万不能慢待，有情况随时向我汇报。”

“是是。”

乔智并不放心易布生能为他办事，就把导演找了过来。

“八盒的文化公司投资影视，力度挺猛的。”导演一副为主担忧的样子，“马达那货根本就是赔钱的主儿，你干嘛不主那边的事？”

“慢慢来。”乔智转而问道，“你不是电视台有熟人吗？”

“一大把一大把。”

“你呀！干脆先歇会，带上你的精兵强将，帮我高薪干一件事。”乔智有条不紊道，“而且保证要干好，然后呢，我的戏还有下部戏的导演合约一块就签了。”

“什么事呀我就要干好？”导演瞪着牛眼。

第34章 阴谋还能这样公开呀

从皖南回来，华丰即刻去了家里。他依旧让罗娜带道，敲开了家门。华栓认识罗娜，很客气地给他们沏茶倒水。见到老爹，华丰百感交集。从岁数上，老爹与巴赫属于同龄人，所以他看到老爹对他以兄弟相称，颇为难堪。

“大兄弟，看你穿得这么气派。”华栓满腹狐疑，“到我这里能聊出啥来呀？”

“大爷。”罗娜介绍道，“这位是赵工，您不认得了？”

之前华丰跟罗娜交待，一定不要暴露他现在的名字现在的身份，而要介绍他过去的名字过去的身份，因为这名字是华栓经常挂在嘴边上的。小时候，他就听过老爹不厌其烦地讲述过无数遍有关他俩的故事：小赵是工程师，大栓是矿工队长，两个不是同村却是同乡的老乡，一文一武，取长补短，相互照应，工作上成绩多多，生活上乐趣多多，只因一次毫不知情的突发矿震，大栓醒来后发现自己不见了一条腿，还发现不见了小赵，两人的故事才算了结。最开始有人说小赵到外地疗伤去了，后来又有人说小赵到外地工作去了，直到大栓因为少了条腿不在矿山了，才有人告诉他，那个小赵早就死了。

“你是赵工？”华栓不信对方。

“是呀！”

“我是见鬼了吗？”华栓不信自己。

“没有。”

“你是赵满当？”华丰半信半疑。

“是。”华丰确认道，“我就是赵满当。”

“哎呀，是满当呀！你没见阎王爷呀？”华栓悲喜交加。

“阎王爷嫌我没跟你见面，把我退回来了。”华丰顺口就来，为了让自己的表演更真实，他抚摸着老爹的空裤管道，“除了少条腿，你不是也健在吗？”

“哈哈。”华丰大喜，“我去拿酒，我这就去拿酒。”

“戒了戒了。”华丰故作沮丧，“胆摘了，胃也切了一半，喝不了啦。”随后，他让罗娜到车里叫司机搬来两箱茅台、两箱五粮液和五箱青花瓷瓶二锅头，然后让他们在外等候。

“咦，你死的那会儿不讲究，现在反倒讲究起来了？”华栓责怪道，“二雷子留下，其他搬走。“

“日子好了，咱就该红红火火呀！”华丰觉得这样诳他老爹，实在虚头巴脑。

“都三十多年没见了，你怎么都长变样了？”华栓问。

“一言难尽一言难尽呀！”华丰不知该怎么回答。

“声音都还像换了人似的。”

“一言难尽一言难尽啦！”华丰仍不知该怎么回答。

“老家回了没？”华栓问。

“三十多年没见你，就三十多年没回。”华丰要的就是这个话题，“你呢，难不成也没回去？”

“一样。”华丰道，“做梦都想回，就是我们家大格子没人看啦。”

“大格子？”华丰本想从老爹这里得到一些他的信息，但又一想，这样一来会更加伤痛，搞不好后面的正事就进行不下去了。“大格子也好，小格子也好，总之我要回一趟老家。”

“好呀好呀。”华栓兴奋起来，“我老父亲那座坟还不定张多少草呢。”

“我帮你理理，再添些新土。”华丰趁机道，“你得告诉我位置。”

“记不住了。”

“那你得告诉我，老人家叫什么名字，我好打听呀。”

“没名没姓。”华栓想起什么，“我娘就跟我提过一回，说他老人家是个哑巴。”

“哦。”华丰继而问道，“那你老母亲的没跟他在一起吗？”

“没没！”华栓连连摆手。

“那她老人家的在哪呢？”

华栓指着一个老式五屉柜上的电子管收音机，道：“在那里。”

“喔？”华丰着实吓了一跳。难怪这根本就不发声的古董，老爷子一直不让扔的缘由在这里。

“老母亲临死前叮嘱我，一定要将她的骨灰交给孙子，孙子一定知道把她送到哪撒到哪的。”华栓老泪纵横，“可是丰儿......”

“大栓大栓，都怪我都怪我。”华丰不想延续这个话题，连连说，“我马上走我马上走，马上去老家，马上飞机就要飞。”

罗娜感觉听到要走的声音，赶忙走了进来。

“等等。”华栓道，“过去的信件我还留着呢，我到屋里翻翻，上面的人呀地呀都有，兴许你用得着。”说完他转动轮椅进了里间。

华丰忍不住想去看看大格子，腿还没有迈进门，那大格子仿佛通了灵性，滋溜一下就窜出门蹿到他身上，盘住他的脖子冲着他的脸，吐着舌芯。

罗娜吓得魂不附体，瘫倒在地。

华栓走出时，华丰用发出声响，大格子瞬间就消失了。

“她怎么了？”华栓指着地上的罗娜问。

“应该是减肥减的吧！”华丰继续胡诌道，“这是她第七天没有吃饭了。”

“难怪呢。”华栓道。

“松本真希，就是梅茵。”柯北道，“改名之前，你知道她的来历吗？”

“一无所知。”左亚摇摇头，“过去不想知道，现在不得不想知道。”

“好吧！”柯北继续道，“梅茵起先学的专业是德语，因为认识并且爱慕一位叫仲间佑埙的日本专家，所以改学了日语。貌似交流起来更方便一些。

“什么叫貌似？”左亚不以为然，“妄加猜测，貌似不是警察所为吧！”

“好吧！”柯北发现自己在与她的口舌之争中永远不占上峰，“梅茵在校期间是全体同学公认的校花，因此得罪了很多青睐她的粉丝。”

“有证据吗？”左亚问。

“通过一些有关她的微信群，管中窥豹而已。”见她没有异议，柯北继续道，“双方相知相爱后不久，这位仲间先生忽然有一天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学校，回到日本后再无音讯。”

“是扛不住广大粉丝的一致声讨，还是顶不住校花的苦苦相逼呢？”左亚饶有兴致。

“好像另有隐情。”柯北道，“且不管这位仲埙先生，先说梅茵的状态。”

“一定大喜过望后灰头土脸，无颜见广大粉丝和江东父老。”

“看来你对她，不说是深仇大恨，也算是恨之入骨了。”柯北禁不住应了一句。

“现在你才看出来？”左亚问。

“啊，怎么了？”柯北不解。

“原来觉得你精明，现在却发现你好笨。”

“你这么一说，我更笨了。”柯北更不解。

“你不记得了？”左亚道，“当初我在你面前死乞白赖地自首，就是告诉你，梅茵是我恨死的。”

“恨死的？”柯北蒙住，“刑法上，好像解释不了。”

“好吧！你继续梅茵的状态吧！”

“哦。”柯北言归正传，“梅茵大喜过望灰头土脸挨到毕业，无精打采来到一所中学任教，由于她的美色掺杂着失落与颓废，所呈现出的精神风貌必属于亚健康状态。”

“太概念。”

“就是说对一件事，闪烁其词，模棱两可，可有可无，似是而非，半推半就。”柯北道，“总之，待人接物是既没有原则也没有立场，行尸走肉，恍然如梦，顺其自然。”

“然后就有好事者趁虚而入？”左亚联想起华丰，心中一阵惶恐。

“对！”柯北道，“一位教职工将其强奸，终于酿成了这场大祸。”

“哦，是这样。”左亚放下心后又揪起心来，华丰究竟蒙在鼓里浑然不知呢？还是鬼迷心窍置若罔闻？

“身心疲惫的梅茵终于义无反顾地搭上飞机，降落在熊本。”柯北自问自答道，“为什么要去熊本呢？因为那个仲间先生就是来自熊本大学的交流专家，他是这里的教授，就一定在这里教课。”

看着车窗外婆娑的阵阵榧树，左亚不禁为梅茵软下心来，谁也不要笑话谁，当一个女人身处茫茫沙漠而又口干舌燥，闻见天际有影影绰绰的召唤时，难道会卧死荒野而不去追逐虽然可能是海市蜃楼的绿洲吗？

“几个月后，在长崎的一次交通事故中，梅茵被撞成植物人送往医院，据目击者称，肇事者不是司机，而是受伤者主动冲撞正常行驶的车子的，警察给出的结论是自杀未遂。”柯北继续道，“医院当值的医生是高桥，我们本来可以通过他找到梅茵的去向，但不幸的是，他奇迹般地选择了永远沉默。虽然如你所说，高桥死得太假，但我们实在没有精力去弄清楚他死得不假。”

“那现在我们唯一能获得一些线索的，只能是这个仲间教授了？”

“对！”柯北道，“其实刚才我漏说了一段，就是梅茵去的是福冈，为什么又掉头选择在长崎自杀呢？”

“对呀！为什么呀？”

“梅茵目前所有的信息，除了正常调档查阅外，更主要的来源是她的父母。”柯北道，“梅茵在给她父母的最后一个信息是，她的梦终于破碎了，既然梦都没了，魂也就没了，魂没了，肉身留着还有何意？”

左亚想：她的梦都碎了，为何还要跟老大一起再做梦呢？难道一个女人的梦可以说有就有，说无就无的吗？或者说，女人的梦可以一个接一个地做。如果这样，那这个女人与娼妓又有什么区别。无论如何，作为一个女人，她左亚起码不会这样做。

“不言而喻，梅茵找到过仲间佑埙，只有当佑埙拒绝了她的良苦用心，她才毅然决然选择了结束自己的生命了结她应付不了的世界。”

“凭什么呀？”左亚忿忿不平道，“要是我，就一刀砍死这个仲间然后再砍死那个佑埙。”

“因人而异。”柯北暗讽道，“估计在梅茵心里，仲间佑埙是不能左一刀右一刀分来的。”

“好吧！”左亚又问，“既然她都可歌可泣了，他为什么还要如此狠心如此残忍地拒绝了她？”

“关于这个问题，目前还没有人给我们提供答案。”

“所以我们正要驱车前往熊本？”左亚赶忙问司机，“我现在往哪开？”

司机说，往大分县开。左亚叫停时，柯北阻止道：“没错！就是往大分县的由布市开。”

“为什么?”

“因为自从听说梅茵被杀后，仲间佑埙就离开了熊本大学，并且移居到大分县由布市附近的一处民宿。”柯北道，“这一信息的提供来源出自手冢警视长。”

“知道你们老板为什么跟前妻离婚吗？”导演问。

“不知道。”乔智道。

“知道你们老板前妻又要跟谁结婚吗？”导演问。

“不知道。”乔智道。

“要想知道你们老板为什么跟前妻离婚，就必须知道你们老板为什么离婚前又要跟前妻结婚。”导演拿出说书的本事吊起乔智的胃口，“而要想知道你们老板前妻跟谁结婚，就必须知道谁现在正在闹离婚。”

“你想让我知道，还不如让我不知道呢。”

“嘿嘿。”导演并不理睬他的挖苦，“你们老板生性洒脱，喜欢跳国标舞，你们老板前妻呢，正好是国标舞选手。在那些大腹便便的老板面前，能与一位英国黑池闯荡过的参赛手做舞伴，自然是件既体面又风光的事情。”

“什么黑池?”乔智不解。

“就是在英国黑池这地方举办的国标舞的奥运会。”导演持才傲物的样子，“谁在这池子里染上一水，谁就能在国标这个舞台上傲视全雄。所以当你们老板前妻染上这水后，即刻把拎了一辈子草鞋的原老公赶出自己的舞台。”

“原老公？”

“就是马达他爹。”导演继续捭阖，“染了那池子水，就绷住劲把你们老板这个让她几辈子也花不完钱的老鳏夫拉下水。”

“怎么拉下水的呀？”

“我听说是在一次慈善会上，她当着众多有头有脸的人面前，当场让你们老板无意间踩住了她的裙摆，然后她顺势而为，露出了不可能露出的地方。众目睽睽之下，不知是你们老板动了恻隐之心，还是伸出道义之手，他就脑子一抽，当众跪下来向她求婚。”

“简直太有画面感了！”乔智叹道，“编剧完全编不出来。”

“事后老板无意中得知这是她设的套，就无意中也给她设了套，俩人一比一战平。”导演道，“俩人迅猛结婚到迅猛结束，地球围着太阳还没转上一圈。但是你们老板前妻，就占走了八盒中的三盒。”

“阴谋还能这样公开呀！”乔智目呆口咂，“连你这个埋头搞艺术的导演都能知道？”

“平时我哪能够知道这事呀！”导演讨好道，“还不就是完成你乔总下达的任务嘛！”

“你刚才还没有说明白，我们老板无意设套是个什么鬼?”

“是这样。”导演又眉飞色舞起来，“上市公司老板也算公众人物了。左一个仪式，右一个活动，接受媒体采访是常有的事，所以结识孟露这样人气正旺的主持人当属自然而然。”

“这种绯闻好像媒体没报过呀。”

“媒体人如果自己不暴自己，就没人去暴，不像娱乐圈，不爆料点什么就不算娱乐圈了。”导演兴致正高，“你们老板有钱有势，孟露小姐有花样年华，只要认识了，但凡有一方有意，另一方就更加有意。”

“可是他们差着辈呀！”乔智质疑道，“而且还不止一辈。”

“男女只有男女之别，没有辈分之差。”导演像决了口的堤坝，“从古至今，从中国道外国，从科学家到实业家，这种例子比比皆是。”

“我看《金牌在线》换了主持人，孟露小姐呢？”乔智问。

“听说跳下大桥，就无影无踪了。”导演道，“打捞队恨不能把河里的鱼肚子切开了找，都没发现她的毫毛。”

“那只能算作失踪，构不成死亡，对吗？”

“欸，你可以问问你们老板呀！”

“嗯。“乔智心里嘀咕：这孟露号称是老大密友，这巴总也号称老大密友，俩人既然是偶然相知，怎么会不知他们曾经都有过华丰这么个密友呢？老大再怎么不显山漏水的，也很难相信他能认识接近古稀的商业大佬和如日中天的媒体达人呢？嗯，瞅个机会问问吧。

“还有呀！”导演意犹未尽，“要想知道你们老板前妻跟谁结婚，就必须知道......”

“我不想知道。”乔智觉得很累，“她爱跟谁结婚就跟结婚。”

第35章 你也觉得是鬼整的

高铁抵达沈阳，分公司早早派人派车迎候，华丰不愿意露怯，就支开陪同人员，直接招呼司机往抚顺方向开。

“巴总谢谢你们的热情。”罗娜冲那些人员嚷嚷道，“如果你们胆敢跟着，就不再是八盒集团的一员。”

华丰已经习惯让罗娜陪他出差了。这个罗娜，属于什么话都敢说，什么事都敢做的那种，混不吝，还不是故意的。如果他是巴赫，这把岁数，肯定选择这样的小姑娘陪伴自己享受为数不多的良辰美景了，为何要去招惹一位貌似娴熟端庄其实南调北不顺，不仅神经质变态还要自行麻醉的不良女子呢？

也许这就是爱，虐心费神。譬如自己，做别人容易，做自己难。也许爱就是等着别人把你心挖走了然后你去索要，而并非对方的心被你挖来让别人向你索取。也许对方的心一旦攥在你手心里，你不但觉得索然无味，还要去肆意践踏，百般蹂躏。爱是残忍的，是建立在互相伤害基础上的折磨历练。圣经里全部述说的是世人之间的爱，单单没有说到男女之爱。涉及男女也只是说明合为一体的终极，也恰恰是回归一体的初衷，暂时的分解只为最终的合体。从这个意义上，男女之爱就是作茧自缚，男女之情就是自作自受。

依照华栓信封上给出的地址，车在山腰的一个小岔口处找不到再宽一点的路了，剩下的羊肠小道只能靠两条腿。“巴总，我去找两个脚夫来，将您抬着走。”罗娜说完就要走。

司机说，这里是北方，没有那样的工种，一定要这样，他打电话让公司派人弄个摩托车来，反正沈阳到抚顺这里才一个钟头。华丰举起手里的木棍说，他已经准备好了，三条腿一定能到目的地。

这里山势没那么险峻，植被大部分是低矮的灌木，除了几处挺拔伟岸的桦树和松树，就是满处蔓延伸展的藤木。就在罗娜骄傲起她老家的郁郁葱葱时，一条白龙一般的瀑布映入他们眼帘，绕过山泉他们惊讶地发现，这里有一片清澈见底的水潭，水潭四周布满着密密麻麻的树林，司机笑道：罗姑娘简直神了！把老家的景色搬到这里。

沿着水潭的豁口，他们俯视瞭望，泉水蜿蜒到山洼形成了岸边几户人家栖息的村落。到了村里，一位被称为六爷的人被人簇拥过来。听说是城里来的，又看着摆放桌上的大泉源酒，六爷喜上眉梢后带着华丰一行到各家各户转悠一遍。

“六爷，您带我们看的都是新房子。”罗娜问，“老屋子都没了吗？”

“看来你们跟其他城里人没区别。”六爷用烟杆敲敲酒，“除了这玩意高级点。”

“为什么这么说？”罗娜不解。

“得了。”六爷道，“就冲这高级玩意，我带再你转一圈吧！”

踏过浅滩中兀立的几块大石，翻过一个山头，六爷用烟杆指着山脚下一片废墟道：“来了好几拨城里人，都去看过。”

这些土坯与石块交错垒砌的残垣断壁已经开始风化，除了搬不动的石头磨盘和石头马槽，剩下的破砖烂瓦和废铁焦木，看不到任何曾经存在过的生机。一些不知什么动物留下的粪便，倒是给这个废墟留了一些存在的安慰。“这地方都荒凉得不要不要的了，怎么还会有城里人光顾呢？”罗娜颇感惊奇。

“你可别瞧不起这里。”六爷吸了口烟，“城里这几拨人还互相掐呢？”

“哦？”罗娜问，“他们都哪的呀？为什么还打架呀？”

“有说是旅游局的，有说文物局的。”六爷又吸了口烟“还有说是博物馆的。”

罗娜看着华丰，华丰问六爷：“这里有什么故事吗？”

“论我这岁数，还真讲不来。”六爷又道，“还有呀，山那头是解放后的事，山这头是解放前的事。”

“那我再问问，这四周有什么坟茔吗？”华丰问。

“有有有。”

六爷领着他们来到一个被藤蔓缠绕的缓坡前，如果不是几处凸出的石碑，根本就无法辨认这是一片墓地。按照华丰老爹的说法，他的祖父就埋葬这里，虽然老爹没交代出祖父的姓名，单凭一个哑巴的说法，能否根据碑文推测出祖父的墓地呢？这恐怕需要是灵性的指引。

华丰后悔没有让左亚相随，如果她在，一定会用塔罗的意志力感召他的灵性，顺利地找到祖父的英灵。正当他想做一个跪拜的祈祷时，罗娜大叫道：“这是什么鬼呀！”

所有人都往她那看去，只见她手指眼前的石碑呆住了。

“姑娘，你咋了？”六爷上前询问，“看到不该看到的东西了吗？”

罗娜依然指着石碑：“是我的眼睛坏了？还是花了？”

“到底咋了？姑娘。”六爷急了。

“那上面的碑文，怎么一个字我都不认识？”罗娜眨巴眨巴眼睛，“是不是鬼给改了？”

罗娜所处之地，较比其他更宽敞更高耸一些，她所面对的并非绝普通墓葬，要么是家族至尊，要么是发迹达人。剥离坟包上的藤条蔓叶，露出的质地并不是泥土，而是鳞次栉比的碎石细心排列而成，严格意义上说，它不叫坟，应该叫冢。冢前的石碑不但前面有碑文，后面也有，不止正中间的这一块，左右两侧还有两块。

华丰盯住那碑文，惊呆了！那上面的文字竟然跟在大辽寺看到的一模一样，没错！这就是与汉字一样的象形文字：契丹文。虽然像，但没有一个与汉字一模一样。

“这村里的人难道一个都没剩吗？”华丰急忙问。

“有一个。”六爷道。

“他在哪？”华丰迫不及待。

“在敬老院里。”

“敬老院在哪？”

“在乡里。”

“那我们现在马上去。”华丰急不可耐。

“先等等！”六爷看看华丰，又看看罗娜，道，“你们这一惊一乍的，都咋了？”

“没啥。”罗娜看了一眼华丰，“我们只是觉得有点诡异，没啥的。”

“我可告诉你们，你们去敬老院找的可不是鬼。”

“没人说他是鬼。“华丰道。

“但他也不是正常人。”六爷慢慢悠悠道，“你们去了也没啥用。”

“为什么？”华丰问。

“因为他是疯子。”六爷道。

仲间佑埙五十开外，眼睛不大，但却贼亮，眉毛不长，但很浓密，挺拔而有棱角的鼻子，成了他最显著的优点。估计梅茵钟情于他，全靠他这只鼻子，左亚心里这么想。

“虽然仲间先生和松本小姐的关系属于个人隐私，但这牵扯到嫌疑人生与死的问题，我们又不得不远渡重洋到您府上拜访询问此事。”柯北彬彬有礼道，“请您多多关照！”

左亚翻译过去后，仲间佑埙卖力地咳嗽了一阵，除了表明自己身体欠佳所以才赋闲在家的缘由，还掩饰住自己内心极度的不安，客套一番后他开始转入正题：“我跟松本小姐确有一段男女私情，考虑到稽查部门不会扩散公民私密，我愿意将我与松本小姐之间的来往邮件交与警方。”

“谢谢。”柯北望着左亚，颇感意外。

“另外，我有一本日记也一并交出。”仲间佐埙道，“那里面专门记录了我对松本小姐的所思所想。”

趁着仲间佑埙转身取物时，左亚仔细巡视了一下屋内的陈设摆件和墙上悬挂的相框字画。其中有两样东西她过目不忘，一样是墙上那张全家福照片，一样是桌几上那张全家福照片。

临别前，仲间佐埙再次表达他对松本之死的痛心与焦虑，以及对案情进展及结果的关注。

“来的太容易了吧？”左亚坐上车拿着日记本质疑道。

“为什么要想的那么复杂？”柯北又拿回日记本，“我这就用手机扫描下来，传送到局里派专人鉴定翻译。”

“嫌我翻译不好呀？”左亚显得不满。

“你翻译得再好也不算数，他们翻译得再不好也算证据。”

“好吧！”左亚转而又问，“刚才我质疑仲田为何那么轻易地就交出充满儿女情长的日记，你却说理所当然，为什么呀？”

“很简单的逻辑。”柯北充满自负道，“本来他就顶着有家有室的帽子与梅茵蝇营狗苟，不但对内点头哈腰，对外也要点头哈腰，梅茵死了，他比谁都难受，对梅茵死去的难受不知道是真是假，但对自己活着的难受，肯定真真切切。什么时候案子水落石出了，什么时候他才能心如古井。”

“你的意思是，仲间佐埙的所做作为是摘出自己，生怕引火烧身，对吗？”

“这是他的意思，不是我的意思。”柯北摘出自己，“好不好！”

“哼！你这个人的思维，总是以坏人的逻辑揣摩别人的内心。”左亚想到了华丰，“所以无论人家是不是杀了人，你先入为主，给人家定罪，然后按照结果推演开端。”

“问题是......”

“不要强辩！”左亚打断他，“其实我也是这样，或者说很多人都这样，这叫倒推逻辑法，或者叫目标倒推法，但是很遗憾，我跟你的本质区别是，我以好的结果推演不好的开端，而你正相反。”

“顿开茅塞。”柯北继续辩白道，“但不管怎样，证据决定一切。逻辑推理仅限推理，不是结论，所以呢，哪种逻辑模式，并没有好坏之分。”

“省省吧。”左亚不屑一顾，“日记还没翻，你就给人家仲间佐埙戴上一顶唯唯诺诺的帽子，然后再贴上一张患得患失的标签，难道不是吗？”

“无言以对。”柯北将视线转向窗外，“无言以对。”

从他的正侧面和后侧面看，其轮廓还真就像三浦友和的某些剧照，如果再蓄上长发，可能会更逼真。左亚这么想着，就忽然问：“刚才我注意到仲间家那几张照片。”

“哦，是嘛。”柯北仍然眺望窗外，“我也注意过，特别是他妻子。”

“是是。“左亚道，“特别是摆在桌几那张。”

“那应该是他们年轻时期的。”

“对对。”左亚津津乐道，“粗一看虽然有点难看，但不是特别难看，再仔细一看，不仅不难看，还特别好看，就像那个山口百惠。”

“十分像！算是三眼美女。”

“你知道我当初为什么学日语吗?”

“不知道。”柯北转过脸本想说什么，但还是决定乖乖当听众吧。

“排除喜欢樱花喜欢寿司喜欢动漫的因素，初中我翻到一本川端康成的小说《伊豆的舞女》，当时就醉了。”

“沁人心脾。”

“然后从同名电影里看到三口百惠和三浦友，又醉了一次。”左亚道，“后来真了解到日本文学，才发现其实我这号人骨子里就是个很‘物哀’的人。”

“物哀？”柯北不解，“什么叫物哀？”

“就是不知为什么，走到哪里，哪里就有哀，离开哪里，哪里就是愁。”左亚继续道，“总想打谁，但不知道打谁，总想骂谁，但不知骂谁。”

“这叫五脊六兽吧！”

“没错！”左亚表示认同，“百无聊赖，闲得难受，总想爱谁不知道爱谁，总想恨谁但不知恨谁。”

“这么着吧！”柯北抖擞精神道，“我有个提议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左亚打起精神。

“是！”柯北道，“这仲间先生的日记关乎到我们下一步的去向，所以非常重要。”

“那是自然。”

“看日记呢，翻译出来后，可以回到房里看，也可以在车上看，虽然车上颠簸点，可以让司机开得慢一些，本质上没什么区别。”

“何意？”左亚不解。

“与其在房里看，不如在车上看。”

“何意？”左亚还是不解。

“我的意思是，我们可以边开着车子边研究日记。”

“你到底想表达什么呀？”

“我们开车去伊豆。”

“哦，是这样。”左亚心中大喜，“准！”

敬老院就是一个围墙里的四排房子。院长说，第一排是家里没人管的，第二排是没有家里人管的，第三排是集办公、膳食、洗浴、医疗、卫生、接待于一体的行政管理区，第四排属于自己管不了自己的。

“什么叫自己管不了自己呀？”罗娜问。

“残疾，智障，半瘫和全瘫。”院长道，“还有就是疯疯癫癫的。”

“哦，明白了。”罗娜问完看着华丰。

“你们捐献物资物品可以，捐献现金支票也可以。”院长道，“第一排第二排和第四排连起来捐可以，单排单排的捐也可以。”

“单个的捐，可以吗？”罗娜毫无底气地问。

“可以。”院长道，“捐一分钱和捐一万元，我们都欢迎，都感谢。”

“这样吧！”华丰道，“先来十匹猪，一头牛，给各位大爷大妈打个牙祭，然后呢，在往院里的账户打上十万元，明年开春种点树养点花，夏天让老人们乘个凉什么的，你看可以吗？”

“可以可以，实在太可以了。”院长笑得一时半会合不拢嘴。

“我想见见第四排疯疯癫癫的人可以吗？”华丰有把握地问。

“可以可以，实在太可以了。”院长这才想到合上嘴，认真地问，“您具体想见哪个疯疯癫癫的人？”

“啊！”罗娜惊道，“不止一个呀？”

“一共是三个。”院长一板一眼介绍道，“一个许皇晃，从小到大就吵吵着找娘，一直到现在还吵吵着找娘。”

“找到了吗？”罗娜充满同情。

“他娘一直在他身边。”院长继续介绍，“一个常大宽，老觉得自己有杀死外星人的秘密武器，有一定的暴力倾向，我倾向你们最好别见。”

“怎么了？”罗娜觉得好笑，“这么神秘？”

“姑娘你别笑！”院长解释道，“他不是到正当的地方找外星人，而是专门到女厕所和女澡堂子里找。”

“还有一个呢？”华丰真担心第三个更不靠谱。

“这个人吧，其实还不完全算是疯子，就是很怪，比疯子还怪的那种。”院长转动眼珠，显得很费脑子的样子，“你把他当正常人吧，他说你是疯子，你把他当疯子吧，他反倒正常起来。嗯嗯，他就是这么个人。”

“好吧！”华丰笑道，“我就要见这么个人。”

“我可嘱咐你们，跟他还不能多聊。”院长善意劝道，“聊多了，你都成疯子了。”

这是位耄耋老人，满脸的胡子就像永远吃不完的棉花糖，上眼皮和下眼窝连同眼珠塌陷下去，显得眉骨无比坚固和明亮，所以当华丰向打招呼时，他眼睛忽然发出光来，就令人不寒而栗。“你们是谁？咋不打招呼就闯进来了？”老人神色紧张地喊道。

“我们打招呼了，而且我们是走进来的，不是闯进来的。”罗娜解释道，“不信您问院长。”

“别提那个犊子玩意了。”老人不依不饶，“外面的他都喊爷，里面的他都当孙子。”

华丰赶忙支开其他人，独自留下来与他攀谈。“老伯，我刚从老家的墓地回来。”

“见到啥了？”老人低声问。

“哦，大大小小的我都看了遍。”

“我问你见到啥不该见的吗？”

“哦，您希望我见到什么呀？”

“我问你见到鬼了么？”

“哦，见到了。”华丰不知老人究竟指的是什么，就说，“我看到那碑文上的字，好像被鬼动过手脚。”

“你也觉得是鬼整的？”老人攥紧手里的拐杖。

“这个......”华丰洞察到老人的拐杖可能会因为他的错误回答落到自己的头上，所以必须不能掉以轻心，“这个我应该怎么说呢。”

“不管你咋说，你得说。”

“是这样。”华丰觉得应该实话实话，“那上面的字跟鬼没关系。”

“噢？”老人睁大眼睛，“那跟谁有关系？”

“跟谁都没关系。”华丰道，“它本来就是那个样子的。”

“你信？”老人问，”那上面的字就是原来的样子。”

“是的。”

“为啥呀？”

“因为那上面的文字是契丹文。”华丰进而想知道他推测的是否正确，“也就是说，那村子的人住的原本就是契丹人。”

“啊！”老人呆住，久久呆住。

第36章 她愿意在偶然中死去

老人叫萧拨呐，日本宣布投降那年他十四岁。而就是在鬼子投降前的那年夏天，日军的一支空降部队突然来到他们村。

所有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呆若木鸡。唯有拨呐的祖爷爷将他藏到茅缸里，并且用木板钉死。当时他被粪便味呛晕过去了，等到他醒来撬开木板时，他发现村里一片火海，趴在地上的人没有一个能够喘气。正当他喊破了喉咙不能再喊的时候，人肉堆里发出呼喊的声音，搬开一个一个的尸体，他看清了，那是祖爷爷，奄奄一息的祖爷爷。也许正有了这奄奄一息，他才得以知晓这个村子刚刚发生过什么以及这个村子以前发生过什么。

祖爷爷为什么能在枪林弹雨中奄奄一息？因为他穿了一身护身软甲，子弹虽穿透了铁片，却保住他的内脏不至迸裂。祖爷爷临死前将护甲交拨呐时说，这是天佑皇帝耶律大石曾经穿过的。

祖爷爷为什么要藏他？因为老人家不甘心契丹人被灭种的魔咒应验，几百年前金人与蒙古人轮番想完成但没有完成的宿命，难道要留给当今的东洋人兑现吗？在所有人蒙顿时，他记住给契丹留种。

祖爷爷到底看到了什么？

在日军这支空降部队突袭之前，村里来过两个人，一个是哑巴，一瘸一拐的；一个是哑巴带来的一个女人，女人挺着肚子。哑巴是跑出山外的村里人，女人不会讲中国话，跟哑巴也没什么区别。祖爷爷是族长，自然要用简单的手势去问哑巴究竟是怎么回事？哑巴回应的手势让族长了解到，他们好像是从城里的什么地方逃回来的，女人怀了孕，需要有人接生。

村里沿袭契丹旧时贵族婚俗，任何男子不得随性与外族联姻，所以哑巴的行为触怒了族长。哑巴被鞭刑后，连同那个异族孕妇被赶出村里。哑巴的父母偷偷将他们送到山上的一户猎户人家。

先是来了几个便服的满洲国官差和一个日本人，打听是否有一个哑巴携孕妇来此避风。族长见他们神色诡谲，心怀叵测，更对哑巴和孕妇动有恻隐之心，便断然矢口否认此事。事先并不知有人会跟踪而来，所以在处置哑巴时留下的蛛丝马迹就成了这伙人的口实，他们继续追问甚至到了用枪逼问的地步，族人就不干了，纷纷从家里操出农具要与之抗争，族长的后人还送来一把火铳，加剧了冲突的升级。

这伙人有个年轻一点的，不知是紧张还是因为对武器的使用不太娴熟，总之是手握的手枪开了火，子弹打中了族长身后的一位后生，后生“啊”了一声倒在地上，蹬了几下腿，就再也“啊”不出来了。也许就是这个年轻人举着枪，在一片慌乱中落荒而逃。其他几个还没来得及掏枪，就被族人们用各种农具逐个处死。

翌日，在这个年轻人的指引下，大规模的野战军开拔这个没有任何战略意义的小山村。河的上游端和下游端，山前山后，满是荷枪实弹的日军和满洲国军，整个村庄被围得水泄不通。空降兵只不过从天而降，让人的心灵记忆更加惊悚战栗一些而已。

一个腰挎军刀的日军指挥官对着围成一团的村民大声嚷嚷了一番，马上就要人翻译道：皇军来，不是杀你们的，也不是追究你们杀人的，而是打听这两个人的下落。他身边留着络腮胡子的副指挥官举起两幅画像，一个是哑巴，一个是那孕妇。指挥官继续叽哩哇啦一番，翻译官继续翻译道：他们一个是我们军队的员工，一个是我们军队的家属，他们是我们的人，我们要我们的人天经地义，你们没有必要跟我们玩捉迷藏的游戏。那位被枪打死的后生他爹，冲他喊道：你们不是要人来的，是杀人来的。大胡子副指挥官抽出军刀，摆完整套姿势后，后生他爹的人头滚落到族长脚跟前，一阵惊嘘后，鸦雀无声。

不知指挥官对副指挥官的这一举措是不满意还是故意不满意，他对他“巴嘎”一声又踢了他一脚，来到族长跟前，用笑容咕噜了一番，翻译官即刻译道：往往悲剧的发生就是交流不畅，我希望我们的交流出现奇迹，只要告诉我们那两个人的去处，我们完全可以自己去找。

族长突然脑子走了神，他想到是，契丹人十八次建国，十八次灭国，两次种族丧失殆尽，究其原因，老祖宗只记住汉人所说的“宁可玉碎不可瓦全”，而不知道还有“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这句话。

指挥官耐性十足，竟然凑到他眼前说了一句汉语：一颗老鼠屎，不能坏了一锅汤呀。

族长此时才回过神来，心想：反正我留了种，玉碎就玉碎吧！于是就对翻译官说：我嫌他嘴臭。

其实这个指挥官是懂些汉语的，正当翻译官斟酌如何翻译时，他退到机枪手一侧，举起了军刀。子弹上膛的士兵紧急往后倒退了五步，手无寸铁的村民也慌乱地往后倒退了五步。一次没有任何记载的屠杀就此来临。

哑巴来了。一瘸一拐的。

他的到来只是让这场屠杀来得稍微迟一些，或者说他的到来反而加重了这场灾难的灭绝性，因为没有人知道那个指挥官举起军刀的真实意图是吓唬，还是不吓唬。哑巴的到来以及后来发生的后果，说明这场屠杀与哑巴的行为直接相关。

哑巴是从山头上俯冲下来的，手中的猎枪先射杀了两个士兵，然后就举着空枪呼啸而来。一个士兵用刺刀将他撂倒后，一群士兵又用枪托将他砸晕。很快他们将他五花大绑后扔到指挥官脚下，哑巴突然张开嘴不住地嘶吼。

总算见到两人中的一个，指挥官松了口气，将军刀插入刀鞘后，命令士兵给哑巴松绑，哑巴也松了口气，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指挥官凑到哑巴跟前用手势比划了一番，哑巴嘴里胡噜了几声。指挥官大惊失色，即刻让大胡子副指挥官拿出孕妇的画像，哑巴嘴里又胡噜了几声。指挥官再次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就警觉地让大胡子凑到哑巴嘴边聆听。

真正的屠杀是从这根导火索引发的。

当大胡子军官的耳朵送到哑巴的嘴边时，哑巴一口咬住，而且咬住了就死不松口，如同甲鱼一般。无论大胡子如何摆动头颅，如何扭动躯体，哑巴就像胶皮一样与之黏合，随他怎么晃动，也绝不脱离。先是旁边的副官们砍掉哑巴的两只胳膊，然后是几个士兵刺断他的双腿，直到指挥官抽刀砍去他的身子，哑巴单独的人头才慢慢失去能量的支撑，渐渐失去了撕咬。士兵将他的人头与大胡子军官分离时，大胡子缺了一只耳朵早已昏迷不醒。

而在这一过程中，众人也早就喧嚣骚动起来。正值副官们砍掉哑巴胳膊时，后生他叔就搬起一块石臼砸倒了靠他最近的一名士兵，一个反应迅速的士兵抬起枪对准他的时候，后生他娘拔出事先别在后腰上的一把菜刀，顺手挥了出去，士兵应声倒下。机关枪手根本无暇观看指挥官的军刀，手指一抖，子弹就接二连三地扫进人群。紧接着，四处扩散的人流立即遭到四面枪口的封堵，场面就像一滴墨汁滴到纸上，瞬间的功夫成为静态。全村近两百号人，除了躲在粪缸里的肖拨呐和尚存一口气的族长，在不到一袋烟的工夫里，带着契丹人千万年的血脉从此永远凝固和停歇。

那个日军指挥官和他手下的这些士兵肆意杀戮时，根本就没有想到他们干了件连完颜打骨打和成吉思汗都没有完成的事情。

几天以后，天上下起了小雨，萧拨呐掩埋完祖爷爷的尸骨后蹲在坟前发呆。就在他不知道往哪走的时候，他听到远处有隐隐约约的人声，蛰伏在草丛中他窥视到，一男一女的两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朝坟场这边走来。女的挺着大肚子，男的身着日军戎装，留着络腮胡子。

女的肯定是那位孕妇，而那个男的，是不是祖爷爷说的那个大胡子军官呢？

看到伊豆城里那些酒足饭饱后闲散的人群，左亚仿佛找到了“物哀”的出处，再到踊子步道的净莲瀑布前，她才明白了物极生哀与乐极生悲一脉相承。当年川端康写成《伊豆的舞女》时是上个世纪的二十年代末，而中日战争在此后的十年间就开始爆发了，而且不到十年又悍然拉开了太平洋战争的序幕。

“我查了一下物哀的释义，无非就是想真情流露。”柯北开始高谈阔论，“我算看清中日战争爆发的真正原因了，过去我让翻译官背锅着实荒谬。”

“噢？”左亚吓得一机灵，这柯北要做她心里的虫吗？

“原来是一帮消亡的武士后裔，为了刷存在感，在和平时期找准了主人们五脊六兽的物哀心态后，壮着胆子开始玩起了战争游戏，以满足他们吃饱了撑的心理需要。”

“刚才我还认为物极生哀和乐极生悲毫无关联呢！”左亚不希望他看穿自己的心思，将话反过来说，“现在看来我错了。”

“为什么？”

“因为我本以为来到伊豆，能找到梅茵之死的真正原因，结果被你上升到战争爆发的原因。”左亚故意生气道，“如果再这样下去，我们就要讨论爪哇国该哪年生该哪年亡的事了。”

“其实下一步想好了去什么地方，我才跟你这样物哀一番的。”柯北调皮地笑道，“结果你倒真沉不住气。”

“快说吧，我们要去哪？”

“别急！容我细细分析一番。”柯北一丝不苟道，“其实这个仲间佑埙，脑子里充满着物哀情调，不惑之年来到中国后，立刻给自己的年龄打了对折，以一个二十岁高中生的视觉张望着眼前的世界，就像《伊豆》里的那个‘我’一样，而梅茵正是她锁定的那位‘舞女’。”

“噢？”

“美在于发现，在于邂逅，是机缘。凌晨四点钟，看到海棠花未眠 。”柯北道，“这是他首次遇见梅茵的日记原文。”

“这是川端康成的《雪国》原文好不好！”左亚道“他只是剽窃而已。”

“嗯嗯。”柯北继续分析道，“从容貌上看，仲间眼里的舞女不是山口百惠，而是鳄渊晴子。”

“我天！”左亚大为惊讶，“我只看了山口百惠和吉永小百合的两部，你竟然翻出那么多版本？”

“到今天为止，应该是六版。”柯北道，“这个鳄渊晴子是个日奥混血，从掌握的梅茵照片上看，两人长相有一致性。”

“梅茵也是混血？”

“是的。”柯北道，“父亲是中国人，母亲是德国人，所以她在大学开始学的是德语，后来遇到仲田换了专业，还改了名字。”

“俩人落差一半的岁数，梅茵难道一无所知？”左亚为之惋惜。

“据仲田的日记记载，梅茵当初并没有认为他比她大那么多，容貌固然他比同龄人年轻许多，更多的是他的心态，完全与弱冠少年相匹配。”柯北乘机插科打诨，“不像我，少年老成。”

“切。”

“他们怎么邂逅的？”

“仲田身边有个德国专家，是教梅茵的老师。”

“嗯。”左亚白了一眼他，“明白了。”

“还没说你就明白了？”柯北不解。

“所有的套路大抵如此。”左亚道，“两个大男人狼狈为奸，沆瀣一气，安排各种意想不到的邂逅，让天真烂漫的小姑娘误以为这是命中注定的缘分。”

“喔。”柯北心有灵犀，但一想到自己与罗素做的那些扣子，相比这位仲间佑埙，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

“继续说。”左亚训完他后，内心感觉无比喜悦，“我只是主观臆断，不耽误你叙述剧情。”

“喔！此段省略。”柯北尴尬后硬着头皮继续道，“白天面对烂漫少女，仲间要以弱冠自居，晚上联络家中如虎之妻，又要显出不惑之年该有的胸襟，真叫做疲于奔命，忙于应付。”

“也叫自作自受。”

“仲间在他日记还真这么总结的。”柯北故作惊愕，“原话是这么说的，任何一种花，每每由于赏花的时间和地点各异，而使人的感触也各有不同，但是任何一种感触都告诉我，生存本身就是一种徒劳，死了的人是不会强迫活着的人接受道德的。”

“这好像都是川端的话，被他穿成羊肉串了。”左亚道，“我就纳了闷了，难道他没有向梅茵交代他的家世吗？”

“他从开始就想交代，但每次开口时他又放弃了。”柯北道，“因为他实在不忍心把她带到四十岁的思维状态，跟他一样折磨人生。”

“他处在病态的呻吟中。”

“有一回，他和她手牵着手走在地铁里，看到迎面驶来的列车，就恍惚感觉这车子就是冲他们来的，将他们带到爪哇国里去，抹去一切的烦恼与哀愁。”柯北道，“但是上了车，坐在座位上，他发现那车并没有出轨，而是自己出了轨。”

“他是成年人，不能总在迷茫中忽忽悠悠吧！”

“嗯。”柯北道，“终于在假期回国这一刻，与梅茵海誓山盟后，他暗自下了狠心，回去一甩背包就即刻对妻子说，我们离婚吧！”

“漂亮！是条汉子”左亚兴致盎然道，“我来猜猜下面的剧情。”

“洗耳恭听。”

“仲间先生担心自己忘了台词，肯定没来得及放下背包，就迫不及待对老婆说，我们离婚吧！老婆问，为什么？仲间说，因为我往二十年前走，而你往二十年后走，事实已经背道而驰，不离婚简直就说不过去了。”

“如果剧情是这样，我们就不能在这里聊天了。”

“事实呢？”左亚知道事实不是这样。

“事实就是事实。”柯北幸灾乐祸道，“回到家中，物哀没了，一个个的物件来了。”

“什么叫物件来了？”

“就是仲间先生的背包还没有甩掉，老婆就甩给他一大堆包袱。”

“什么包袱？”

“孩子要上哪个高中？是公立的还是私立的？婆婆要去哪家医院？是去就近福冈的？还是去偏远东京的？小舅子要结婚了，是给五万元的红包？还是十万元红包？”柯北情绪低落道，“所以仲间先生的背包放下来后，就再也没有捡起来。”

“放着翘首以盼的梅茵不管不顾了？”

“不顾，肯定不敢顾了。”柯北道，“从此断了自己的念想，断了彼此的音讯，只当自己人间蒸发了。”

“够狠。”

华丰将萧拨呐接到县里最好的一家酒店，满上一杯最好的酒，夹上一筷子他最喜欢吃的猪肉炖粉条，老人家咀嚼完，用手抹掉嘴上的油再放在舌头上舔净，道：“难不成你也是契丹后人？”

“还不确定。”华丰道，“但您提到的那个哑巴，好像是我的一个老同事的父亲。”

“你再说一遍？”

“那哑巴是我同事的父亲。”

“你同事呢？”

“他在很远的地方，身体拖累，一时半会来不了。”

“那我去找他。”萧拨呐起身要走。

“哎呀，您别急呀！”华丰拉住他，“我先打前站，然后再接他来。”

“也好！”萧拨呐开始喝酒，喝得有些摇晃。

借助酒兴，华丰打算继续听完他的故事：“老人家，你确定您当时没看花眼？还是记忆模糊了？原来不是那样的，后来你记成那样了？”

“嗯哼。”萧拨呐咳嗽一声，瞪住华丰，“你要嫌我酒前唠的是酒话，那从现在开始我就不跟你唠酒话了。”

“老人家，您这话我没听明白。”

“那你说，你想听啥明白的话，我就唠啥明白的话。”

“老人家，你这话我更听不明白了。”

“明明是你把我弄不明白了，咋还说是我把你弄不明白了呢？”

“好吧！”华丰绕了一圈，突然完全明白过来，“我明白了。”

“明白啥了，你？”

“您讲的每句话都不是酒话。”华丰端起酒来，“自己罚自己一杯。”

萧拨呐乐了。

他乐，不单是酒香肉香，更是遇到了能听懂他话的人。这辈子他郁郁寡欢疯疯癫癫，就因为没有一个人能听懂他在说什么，说真的，人家认为是假的，说假的，人家才认为是真的。他要做真人，而不要做假人。但是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人同意他说的是真的，最后只能在敬老院的第四排呆着，自己跟自己较真。

“我当时也寻思是不是自己眼睛花了，还故意扔了一块小石子到他们跟前的草里，他们比划是不是这里有蛇。”

“比划？”华丰思忖了一下，“然后呢。”

“然后我才注意到，他们是带着家伙来的。”

“家伙？”

“男的扛着个布兜，女的拿着铁锹。”萧拨呐道，“两人找到一块宽敞的地，男的放下那个布兜，又从女的手中接过铁锹开始除掉杂草，然后一铲一铲地挖。”

“这个时候两人没有交流吗？”

“没有。”萧拨呐道，“男的光顾着挖，女的光顾着哭。”

“他们要埋的就是那布兜吗？”

“是呐。”

“布兜打开了吗？”

“打开了。”萧拨呐道，“那女的不让打开，那男的非犟着要开。”

“噢？”

“布兜打开后，男的开始大喊大叫。”萧拨呐张大嘴巴，“叫得撕心裂肺，现在想起来我都害怕。”

“你看到里面的东西了？”

“看到了！”萧拨呐道，“当时我凑得很近。”

“是什么？”

“两条胳膊，两条腿。”萧拨呐道，“还有一颗张着眼睛的人头。”

“谁的？”

“哑巴的。”

“啊！”

“我细心瞅了，哑巴嘴里还衔一只耳朵呢。”萧拨呐绘声绘色道，“我再仔细瞅瞅那大胡子男的，他的耳朵少了一只。”

“哦。”华丰感到一阵阵恶心，但想到这是自己的祖父，就觉得有一种无可名状的情愫充溢全身，他不得不喝下一杯酒冲散这种滋味。

“那女的抱住他，拼命地抚摸他的头，安慰他，直到雨停了。”萧拨呐也喝了一杯酒。

华丰控制情绪后，静下心仔细捋了一下思路。如果这个哑巴真实自己的祖父，而那个孕妇一定就是自己的祖母，但是在他印象中，父亲并没有交代过祖母曾经不会讲中国话。死去的族长明确她的身份是不会讲中国话的外族女人，那个日军指挥官又进一步表明这个女人是军队的家属，那么十有八九，这个女人是日本人，或者是跟日本密切相关的日籍华裔。如果回到家中，与父亲核实一番后，如果是，一切顺利成章，如果不是，这个女人又是谁？他老爹又从何而来？前提是这个哑巴是他老爹说的那个哑巴。“在您印象中，村只有这么一个哑巴吗？”他问。

萧拨呐想了想，道：“有个女的，祖爷爷正是想把这个女哑巴许配给那男哑巴，他才尥蹶子跑出山的。”

“嗯。”华丰又问，“当时看到他们埋掉那个四分五裂的哑巴，您怎么想？”

“我吓着了。”萧拨呐道，“啥都不敢想，直觉得自己丢了魂。”

“估计谁都会魂飞魄散。”华丰认同道，“别说您亲眼目睹，就连我这个听的，也魂不附体了。”

“你要是还想听，我接着唠嗑了。”萧拨呐道，“可别再吓着你。”

“不会不会。”华丰笑了笑，“您继续。”

“我一连埋了好些人，爷爷，奶奶，爹，娘，好多好多，直到那些肉烂得认不出人，都不知道埋谁了。”萧拨呐显得有气无力道，“白天还好，饿了就到灰烬里扒些幸存的食物吃，夜里就害怕的了不得，那些被赶走的秃鹫和野狗回到死人堆里乱喊乱叫，我躲在一间没烧干净的屋里，瑟瑟发抖。终于没得吃了，我只好跑山上去，向那家猎户讨。”

“猎户也是契丹人吗？”华丰问。

“是汉人。”萧拨呐道，“还没到他屋里，就听见婴儿哇哇的哭，凑近一瞅，那个女的生了，猎户的女人冲着那个大胡子男的比划，是个男孩。男的不知是激动得哭，还是咋的，当众哭完后，又跑到山崖边冲着村里哭。”

“您觉得他的哭的样子，像是那个砍人的日本军官吗？”

“当时就想了，一个用刀砍下人头的人干哈还会哭呢？”萧拨呐道，“除非那孩子是他的，或者那孩子不是他的，反正那孩子跟他有撇不开的关系。”

“按您祖爷爷所讲，那孩子按情理是哑巴的，大胡子哭得如此真切，一定另有蹊跷。”华丰不寒而栗。

“啥蹊跷不蹊跷的？”

“您寻思寻思，那大胡子气势汹汹来咱村时，根本就没有认得哑巴和孕妇的意思。”华丰问，“为什么几天以后又和孕妇亲如一家，埋掉哑巴后，还要叫得那样的要死要活呢?”

“我当时那么想，现在还那么想，他俩干哈要那样呢？”萧拨呐嘟囔道，“我觉得是见了鬼了。”

“他哭的时候没说些什么吗？”

“没有。”萧拨呐紧锁眉头，回溯得很吃力，“就直看听到他哇啦哇啦哭，哇啦哇啦喊，还看到他哇啦哇啦比划。”

“比划？”

“我瞅他比划累了，赶忙摸进灶房，顺走几个饽饽就溜之大吉了。”萧拨呐紧接着说，“第二天再去，坏了！”

“怎么了？”看着老人家惊恐的样子，华丰不禁也惊恐起来，“发生什么事了吗？”

“那猎户背着个血肉模糊的人，正往山上走。”萧拨呐描述道，“我跟在后面，仔细瞅那人，两只胳膊和两条腿断了筋一样，当啷着。”

“应该是断气了。”华丰缓解节奏道，“那人是谁呀？”

“就是那个大胡子。”

“也许是哭累了。”华丰推测道，“没注意，不小心，失足跌落到山下。”

“不不。”萧拨呐否定道，“要是那样，我就看不到滴在路上的血了！一定是新摔的伤。”

“您的意思是，大胡子自杀了？”

“我也觉得是。”萧拨呐苟同道，“一个大活人头一天站在山崖上哭没掉下去，第二天咋就掉下去了呢？不是别人推，不是自己想掉下去，自己咋样也掉不下去。”

“您的意思，除了自杀，还可能是他杀？”

“不会不会。”萧拨呐继续道，“那猎户将大胡子一直背到屋里，我透着墙缝看得一清二楚。”

“您看到什么了?”

“那女的把熟睡的婴儿撂到一边，在猎户女人的搀扶下，来到大胡子跟前，安安静静坐了好一会。”萧拨呐道，“猎户女人提来一桶水，女的就用撕下身上的一块布蘸上水，给他擦去脸上的血迹，然后她开始脱去他的血衣。”

“那女的你看得清清楚楚吗？”华丰忍不住问，“长得啥样？您还有印象吗？”

“瘦瘦的脸，眼睛大大的，睫毛也很长。”萧拨呐陷入沉思，“虽是七十多年前的事，但越是那时候的事越记得清。”

“嗯。”华丰信心大增，“她的脸上有什么很特别的地方吗？比如嘴边有没有一颗显眼的......”

“有有。”萧拨呐猛然忆起，“应该是下巴颏上，有颗黑色的痣。”

这就对应上了！家里收藏的奶奶照片跟他描述的外貌别无二致，只是瘦瘦的脸和长长的睫毛有些不符，也许这属于奶奶年轻的印记。“您继续。”华丰道。

“是不是唠得太娘娘们们了？”萧拨呐砸吧一口酒。

“不会不会。”

“猎户女人提来好几桶水，女的才把大胡子洗干净。”萧拨呐道，“猎户拿来一套干净的衣服，给大胡子穿上后，女向他拜了一下，就像和尚那样，双手合十。猎户女人拿来一白色布单，她就给他盖上了。”

“女的哭了吗？”

“没有，没有人哭，都安安静静的。”萧拨呐道，“要是哭，我就跑开了。我就怕哭。”

“那可能入俭仪式，神圣让您也随之安宁。”

“嗯呐。”萧拨呐赞道，“以后见到死人也不那么怕了。”

“后来就地掩埋了？”

“不。”萧拨呐道，“猎户重新刨开那个哑巴的坟，将大胡子和哑巴埋在一个坑里了。”

“啊？”

“旁边站着女的和猎户女人。”萧拨呐补充道，“那女的还抱着孩子呢，哭得跟泪人似的，死去活来。”

以后，那对猎户夫妻带着自己的孩子和那女的及女的怀抱的孩子，离开了那座山头和那里所有的山头，萧拨呐再也没见过。也许他们担心日军会卷土重来，也许他们不堪回首这段心如刀绞而又悲愤欲绝的往事。

在广岛原爆圆顶的河边小道上，左亚停下脚步，倚靠石栏问柯北：“为什么要选择在这个城市的这个地方小憩？”

“物哀。”

“你好烦！”左亚挑衅道，“重复的游戏是小孩的最爱，你可别小看我。”

“没有！”柯北并不直接接招，“我只是看小，哪敢小看！”

“你真的好烦！”左亚数落道，“你都快当我们老五了。”

“如果不介意，我愿意当老五。”柯北降低身段。

“你简直烦透了！”

“嘻嘻。”柯北道收住嬉皮笑脸，“言归正传吧！”

“剧情继续。”左亚也板起脸来。

“梅茵在大学里挨了将近一年，毕业后找到一处中学落脚。”柯北强调道，“那学校就是你们老大之前上的那所。”

“知道了。”左亚并不希望他在此又要添加浓重的一笔，“在遭到凌辱后，她决定结束浑浑噩噩去了福冈，但不幸的是仲间并不打算让她的噩梦结束，而是将这个噩梦引向幻灭。下面继续。”

“仲间的原本想法不是这样的！”柯北断然否定道，“既然他千辛万苦被梅茵找到，他就要千辛万苦地去说动家中的妻子。他就像一只泄了气的气球，重新又被梅茵的勇气鼓吹起来，有了气的气球自然就要晃动，就要显摆，他不是死皮一张，而是能够左右飘摇的球。”

“男生分析男生，就是透彻。”左亚挖苦道。

“仲间的妻子叫星野广治。”

“霸气的名字。”左亚鄙视道，“冲人家先有的这名，仲间当初就不该当这沾腥的猫。”

“既然当了猫，就要把这只猫当到底。”柯北道，“事已至此，仲间在妻子回复未果时，毅然决定直接向法院提起离婚诉讼。”

“不甘心做缩头乌龟。”左亚道，“还算是有脾气的男人。”

“在这一段时间里，俩人完全沉浸在幸福中。”柯北指着岸边的王子酒店，“他俩就住在这家酒店的顶层。”

“喔。”左亚从那边的楼顶又摇回原爆圆顶馆，顶架的乌鸦不时传来鸹叫。

“我们仰视这座原子弹爆炸圆顶屋的穹顶，感觉遥不可及，而他们高高在上要做一个俯视者，好像架上那些个匍匐的乌鸦可以唾手可得。”柯北道，“这是仲间的用意，如果在在中国他们只是算是相识相知的话，而在这里就算相亲相爱。”

“上演真人版《广岛之恋》。”

“对于梅茵而言，广岛是点燃她希望的福地。”柯北充满惋惜道，“虽然住了没有几天，但她在这里却渡过了她这辈子最欢乐的时光。”

“这是仲间日记写到的，还是你自由发挥的？”

“原著精神，并无发挥。”柯北继续道，“星野广治女士见大势已去，决计召回丈夫将法院诉讼改为协议离婚。”

“放出去的风筝要收线了？”

“回到家里，星野正襟危坐，将所有财产单据列于桌面，恳请他定夺。”柯北道，“仲间坚决表示净身出场，除了自己消失，家中一切依旧如故。”

“仲间好像真的回到了二十岁。”

“是呀。”柯北道，“但是二十岁是二十岁的解决办法，四十岁是四十岁的解决办法，各有各的不同。如果用四十岁解决二十岁的事情，嫌啰嗦的话，那么用二十岁解决四十岁的事情，就显得简单粗暴了。”

“这也是原著精神吗？”

“是是，这是仲田的自我反省。”柯北道，“他们的分离不单单是两个人的分离，而是与之相连的亲属朋友、同事同知等一切社会关系总和的分离，它分离的不是单纯的夫妻，而是与之相关的世界。”

“完了，一地鸡毛变成哲学了。”

“仲间是学者，想得多也想得高。”柯北道，“举例，第一个反对的就是岳父，他是熊本县有头有脸的人物，这个地区选出来的众议院议员。闺女被人抛弃，是件很没面子的事。反对坚决反对。”

“第二个呢？”

“肯定是孩子呀！”柯北道，“刚要走过中二情节，你老爹反倒来个叛逆，接受不了呀！反对反对，坚决反对。”

“第三第四你也别说了。”左亚道，“直接公布结果吧！”

“其实多少人这样的舆论压力都无效，因为仲间教授已经王八吃秤砣铁了心了。”

“难道他还说了死猪不怕开水烫吗？”

“这倒是我妄加猜测的。”柯北笑道，“他的原话是，这种虚伪的麻木不仁是危险的，是一种寡廉鲜耻的表现。”

“他又照办川端先生的原话。”左亚道，“既如此，他该与梅茵浪迹天涯了。”

“并非如此。”柯北道，“星野广治的弟弟，也就是仲间佑埙的小舅子，他从秀才们的唇枪舌剑中挣脱出来，充当起一名赳赳武夫。”

“什么意思？”

“小舅子二话不说，就像拎小鸡子一样将姐夫扛到肩上，绑到荒无人群的地方。”柯北道，“然后以仲间的口气给梅茵发出讯息，吐露自己的苦衷与无奈后，声明与她断绝任何往来。”

“这是赤裸裸的绑架呀！”左亚愤愤然，“超出了法律界限。”

“仲间只限在日记里描述，没有付诸法律。”

“哦。”左亚怜悯道，“可怜的梅茵，可怜的松本真希，死灰复燃的心再次殒灭，噩梦卷土而来。”

“在梅茵给仲间的留言里，也就是她一天前传递给仲间的，她选择在这条河里葬身。”柯北指着石栏外的河水，“当小舅子将这留言传递给仲田时，他及时赶到这里，但他并未听到有人落水的讯息。”

“她没有跟他说实话？”

“三天后，仲间收到了梅茵的最后一个留言。”柯北道，“她告诉他，他接到这个信息时，她已在天国。”

“这是什么意思？”

“这段信息有点长。”柯北道，“她告诉仲间的主要意思是，广岛的原子弹是必然的，而长崎的原子弹是偶然的，她愿意在偶然中死去，而不愿意在必然中葬身。她必须在必然里留存着希望，就一定在偶然中化为乌有。”

“实在烧脑。”左亚愁眉不展，“难以理解。”

“我查阅了一下相关知识才明白这段留言的大致意思。”柯北道，“1945年8月6日美军向广岛市投下一颗‘小男孩’的铀弹，是个必然的计划，而空投第二颗‘胖子’的钚弹就充满着偶然性了。原计划是在京都、新泻、小仓三选一的，长崎不过是后来才加上去的。1945年8月9日的这一天，一个小时前还决定投放小仓的，就因为乌云捣乱，一个小时后，‘胖子’才无可奈何花落去一样飘落到长崎。”

“也就是说三天前，梅茵已经向迎面而来的汽车撞去了。”左亚道，“仲间看完留言，她已经在高桥的医院呆着了。”

“是的。”

“那后来梅茵的一切去向，仲间应该了如指掌呀！”

“这就是我们得到这本日记的最大收获。”柯北松了口气，“我们本想从高桥医生嘴里得到的线索从仲间教授这里得到了。”

“所以，我们赶快离开这里去下一站吧！”左亚有些急。

“不急！”柯北做出饥渴状，“不远有个好烧村，聚齐了三十多家专卖店。”

“广岛烧？”左亚做开心状，“好去处！”

第37章 这第三者是谁呢

不用回到家里与老爹核实，华丰就已经断定那个女的就是自己的奶奶，而那个婴儿就是自己的老爹。奶奶一定是从日本来到中国的，除了她不会中国话这个依据外，更正关键的就是她给大胡子做的入殓仪式完全是日式的。后来入乡随俗，几十年的颠沛流离，她能讲一口流利的中国话是任何普通人都能做到的。

至于哑巴究竟是不是自己的亲爷爷，就是一个迷了。按照萧拨呐

的说法，哑巴为了逃避包办婚姻只身跑到山外，兵荒马乱的年代，生计尚存问题，哑巴何来的魅力，在没有语言沟通的能力下，并且在不是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能跟一位与日本军部家属关联的日本女子相濡以沫呢？

老爹肯定没有见过哑巴，因为他还没降生哑巴就不在人世了，他说哑巴是他爷爷，也是听奶奶说的，那么奶奶究竟是怎么跟他说的呢？ 如果奶奶曾经咬定哑巴就是爷爷，那么，她与哑巴的这段情缘又是如何离奇地发生的呢？

依据萧拨呐转述他祖爷爷的临死之言，那个大胡子日本军官事先显然是不认识哑巴和那个孕妇的，要是熟人，哑巴是不会咬住他的耳朵死死不放的，除非是仇人，但从萧拨呐的叙述中，俩人并没有这样的过节，仇人的逻辑就不攻自破。所以大胡子军官是奶奶曾经之相好的这个事实，是不成立的。那么，排除哑巴和大胡子，奶奶肚子里的孩子，也就是自己的老爹，从何而来呢？难道另有其人？难道这个人老爹一无所知？难道奶奶不留下一丝线索，是为了后人们不去追朔那一曲离殇难诉衷肠的故事？

如果他用彩笔随心所欲地涂抹着自己随心所欲的想画的画，如果他和老二老三还激情澎湃地打着激情澎湃的游戏，他就和马路上的任何一个人一模一样，拿这萧拨呐萧大爷萧老爷子萧老疯子，插科打诨逗咳嗽。但是，他现在不是马路上的那个人了，他当过杀死自己新娘的杀人犯，当过嫖娼的副市长，当过吸毒的女主持，现在他又当上了上市公司的董事长。他从各种肉身躯壳里抽离出来，现在他可以是马路上的任何一个人，瞬间他就可以是另外一条马路上的任何一个人。这是一种与生俱来的超乎常人的能力吗？还是家族遗传基因所致？

寻着这条思路，也只能寻着这条思路，他才能揭开哑巴和那个大胡子如此诡异之举的谜团。

按照正常人的逻辑，哑巴如同五马分尸一样毙命于屠杀现场，然后收尸后埋葬于族人墓群，合乎情理，而在同一地点昏厥不醒的大胡子军官，没有被日军部队抬回大本营医治，反而隐现在一片废墟的村落里，并且还与奶奶亲密有加，最后陡然跳崖身亡，这样荒诞不经的事情，不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谁又能想象得出来呢？所以萧拨呐被敬老院收留在第四排，与找娘的和找外星人的两个人放在一切享受同等待遇，是不足为奇的。

唯一能解释的就是，哑巴在咬住大胡子时，双方的身躯已经进行了交换，也就是说，在哑巴身首异处时，哑巴不再是哑巴，而是大胡子，大胡子不再是大胡子，而是哑巴。哑巴醒了，发现自己成了大胡子。大胡子被分成五堆，摊在地上。最后，哑巴带着大胡子的身躯，埋葬了自己的身躯，所以萧拨呐才会描述出，布兜打开后，男的开始大喊大叫，叫的撕心裂肺。看到自己的肉身如此惨烈，看到自己的肉身永存地下，正常人无法体验而理解这样一种撕心裂肺的咆哮。作为山里长大的哑巴除了质朴地认为这是一场噩梦，不会认为还有其他的什么解释，所以在婴儿诞生后，他再也无法承受如此巨大的压力，选择跳崖自尽，来解脱自己。这种崩溃，与他用餐刀捅进自己胸膛的举动完全吻合。

按照这种超然潜能的逻辑，要么是哑巴具备，要么是大胡子具备。大胡子完全是被动接受哑巴的撕咬，他不会因为失去一只耳朵而去跟一个即将死去的山野村夫交换肉身的，所以从这个功利意义上说，大胡子不具备这种能力。剩下的，就只能是哑巴了。要是遵循这个逻辑，那哑巴又必须是爷爷了，因为只有爷爷有这种能力，才会将基因遗传给他。否则，遗传之说失去根基，他华丰只能是天马行空的独行侠了。

他开始乱了。

“喂！”华丰拿起电话，“左总，你现在哪？”

“巴总，我在长崎县的濑户港。”左亚道。

“哦。”华丰思忖片刻，“为什么去哪？”

“我准备从这里搭船去池岛。”左亚报告道，“梅茵车祸后在佐世保室逗留一阵后，就移到了那个岛上。”

梅茵的线索又让华丰的思路找到了新的切入口，因为无论怎样，他抽离的魂魄在别人躯壳中漂游，都由梅茵被杀这桩案情引发。“好吧！有进展及时通融。”他挂了电话。

放下电话，左亚对柯北道：“你不能从海上保安厅那里协调一辆巡逻艇吗？”

“不能。”柯北答，“也不必要。”

“不能就不能。”左亚鄙视道，“有必要说不必要吗？”

“有必要。”柯北答，“因为我们去的这个地方是个敏感的地方，稍有张扬，便可能打草惊蛇，我们想要的也只有竹篮打水了。”

“这么严重？”

“仲间的日记再三提到这个看似没名堂其实很有名堂的小岛，布满了魔咒。”柯北道，“他从高桥医生那里打听到梅茵的新去处，欣喜若狂地来到池岛，却发现梅茵成了活植物人。于是他大为失望地写下来这样的心情：自杀并不是可怕，比自杀更可怕的是失望和厌世。”

“又是抄袭。”左亚道，“这仲间先生简直中川端康成的毒了。”

“自杀未遂的梅茵醒来后，变得麻木消沉，貌似不认识眼前所有她曾经认识的人和貌似认识眼前所有她曾经不认识的人。”

“这话怎么这么饶舌？”

“可能是我们的翻译员只会直译。”柯北道，“这只能表明，在仲田先生的眼里，梅茵的表现是故意失忆症。”

“故意失忆症？“左亚理解道，“就是一副爱谁谁的态度，烦的人懒得搭理，就说不认识你，喜欢的人乐于搭腔，就说好久以前一定在什么地方见过。”

“完全准确。”柯北终于找到溜须的机会，“正是梅茵这种爱谁谁的玩世不恭精神，算是真正刺激到了仲间君。”

“嗯，仲田先生都成仲田君了！”左亚讽刺道，“看来也刺激到你了。”

“他大为恼火。”柯北顾不上回应她，继续道，“回去就跟仲田广治大吵一架，然后继续要跟广治的弟弟大打一架。”

“结果被小舅子打得鼻青脸肿，面壁思过？”

“不是！”柯北道，“被岳父提前一步，机智地将他挡了回来。”

“那位众议院议员？”

“是的。”柯北道，“也巧，议员求学时正好在神奈川县的逗子市，川端康成含煤气管自杀身亡时，他还参加了悼念活动。”

“这能说明啥？”

“议员以毒攻毒，搬出一段川端君的一串话，令姑爷醍醐灌顶，幡然悔悟。”

“议员就是议员，能有那么多选民粉丝，就说明其能量无比强大。”左亚道，“那老丈人给姑爷搬出的是哪串话呢？”

“第一句。”柯北背诵道，“什么时候，你能与一个老人待一个下午，饶有兴趣地听完他精彩或不精彩的人生故事，那说明你已经成熟。”

“这句话能影响到仲田君，说明他还觉得自己并没有成熟。”

“第二句。”柯北继续背诵道，“感情这种东西，已经不可依赖，如今世道变成这个样子。越是有才能的人，感情就越脆弱。”

“这句打动到仲田君，是因为他的才能得到了老丈人的赏识。”

“最后一句是，无言的死，就是无限的活。”柯北道，“这话倒很深奥，是让仲田君在沉默中死去？还是让仲田君在沉默着爆发呢？反正从字面上理解，保持沉默如同死人一样，这种短暂的沉默虽然很难受，但是换来的却是永远的生存。”他又不确认地问道，“或者老丈人用的是激将法？说你有本事就死去，死了一了百了。”

“这句话是川端先生，前面应该还有一句，自杀而无遗书，是最好不过的了。”左亚道，“很难理解五十岁以上的人是怎么感受这句话的，总之，日本人将‘死’看作一种美学的象征，对那些活明白的人这是一句很重的话。”

“老丈人切中了仲田君的要害？”

“是！这是让仲田束手就擒的根基所在，功力所在。”左亚替仲田喊道，“すごいですね、私の義理の父！”

“何意呀？”柯北不解。

“厉害了，我的老丈人。”左亚道。

坐上轮渡小艇，一股风浪袭来，没有防备的左亚被早有防备的柯北正中下怀搂在怀里，左亚奋力推来他，又一阵风浪涌来，她再次归入他的怀抱。柯北摊开手，道：“偶然所得，必然相助。”

池岛位于长崎市西侧，面积不到四平方公里，当年这里万家灯火，全仰仗岛下埋着矿石，如今门可罗雀，自然也是岛下矿石悉数挖走所致。上世纪末遗弃的各种汽车和儿童户外设施，都成了这里供养蒿草野花的天然花盆。恰逢雾霭笼罩，本来依稀可见的人影现在只剩下左亚跟柯北大眼瞪小眼了。“应游客柯先生的要求，我们到达的最后一站是一家疗养院参观。”导游的声音从雾里传来。

趁着游客们赞叹这里别有一番洞天时，柯北带着左亚找到院长，一位胖胖嗒嗒的，看起来一脸忠厚的美髯老者。

“松本真希小姐的确在这里待过。”院长道，“当过患者，当完患者，又当过介护。”

“请您具体讲一讲。”左亚道。

“来的时候，她半醒不醒。”院长捋着胡须道，“醒了以后呢，她又自愿当护理人员，一直到离开。”

“她什么时候离开这里的？”左亚问。

“应该是三年前。”院长道。

“她说去哪里了吗？”左亚问。

“她说她要回中国。”院长道，“就这些。”

“具体是哪天走的？”柯北突然问道。

“这个嘛！”院长道捋捋胡子，“记不得了。”

“大概月份？”柯北问。

“哦，记不得了。”院长眨巴眨巴眼睛。

“再想想？”柯北追问道。

“好像是六月吧。”院长道笑了笑，“真记不得了。”

“据我们所知，她好像没有回中国。”柯北继续问，“她是不是向您提起过福冈，广岛，熊本，长崎，伊豆，由布，还有玄界什么的？”

左亚翻译过去后，院长先是摇摇头，然后说：“不知！”

“走了走了。”导游开始招呼游客回到船上，左亚觉得没有什么要问的，拉住着柯北就走。

“你们靠谁指引到这里的？”院长问。

“仲间佑埙先生。”左亚脱口而出。

离开小岛上了濑户港，柯北终于忍不住抱怨起左亚来：“日语讲得好只代表你的专业好，不能代表我的专业好。”

“怎了？”左亚一头雾水，“没头没脑的。”

“第一，你绝不该代替我向院长提问。”

“嗯。”左亚觉得他不像说笑，就没有反抗，“我记住了。”

“第二，你不该听导游的，她说你走你就走呀！”柯北道，“记住了，要听我的。”

“第三呢?”左亚主动问。

“第三，也是最严重的错误！你不该跟他提仲间佑埙。”说完，柯北愁容满面一番，又仰天长吁短叹。

“干嘛要做这种一筹莫展的样子呀？”左亚按奈不住积蓄的郁闷，“是不是要我跳到海里，你才解气呀！”

柯北冷静下来，道：“赖我！没有事先提醒你。”

“真有那么严重吗？”左亚试探着问。

“其实事先我曾致电过疗养院。”柯北道，“他们对松本真希这个名字支支吾吾，而院长见了我们却如同熟客，毫不设防。”

“当时我只当是他的热情所致。”左亚转动眼珠。

“最奇怪的是，当我问他，松本小姐是否向他提起过福冈广岛玄界时，他摇摇头应该算是结束。”柯北道，“但是他又画蛇添足地加了一句......

“知らない。”左亚道，“就是不知道的意思。”

“按正常逻辑，他应该回答什么？”

“はっきりしない。”左亚道，“就是不清楚的意思。”

“这位看起来憨厚的院长，肯定不是个职业说谎者，所以结合他的神情和肢体语言。”柯北判断道，“他的内心台词应该是这样的：你们说松本小姐去福冈或广岛或玄界的这件事情，我是知道的，但是我绝不能告诉你们。所以他当机立断地摇摇头，摇完头，他嫌我们没有完全明白，于是再补上个潜台词：我必须明确告诉你，我不知道。”

“嗯，知道才说不知道。”左亚好像领悟过来，“要是没听说，只会说不清楚或者不明白，而不会说不知道的，是这个逻辑吧？”

“是的。”

“但是很奇怪，仲间佑埙也算学术专家大学教授，就算我不告诉他，他也能从任何渠道打听得到呀！”

“问题就是你告诉他了。”柯北道,“你告诉他，跟他从别的渠道查不查得到他是两个概念。”

“什么意思?”

“而且，‘你们靠谁指引到这里的’这个提问，应该是见面的第一个，他却放到了最后。”柯北道，“这说明他在我们之前早就知道仲间佑埙这个人了。”

“是这么个逻辑。”左亚又恍然大悟起来。

“我突然发现了一个破绽。”柯北道眼珠一摆，“仲间并没有给我们有关梅茵离开池岛以后的日记。”

“那又如何？”左亚又迷茫起来。

“我们必须马上回一趟由布。”

“再见一回仲间君?”

“能见到就是万幸了。”

“啊？”左亚大惊失色。

“不管愿意不愿意，不管你爱听不爱听。”导演道，“只一点，我拿你钱就要为你负责。”

“你都没讲，怎就知道我不愿意不爱听的？”乔智对他的故弄玄虚不屑一顾，“你先说说我们老大的事吧。”

“你们老大美着呢，整天对着镜子唱啊歌的。”导演道，“唱的都是男歌手的歌，哪个火就唱哪个的。”

“这是什么鬼?”

“他逢人就说他早该是男的了。”

“这又是什么鬼？”

“还听吗？”导演见他迟疑，就道，“就知道你不爱听，我还是说说你你手底下那个吧！”

“手底下哪个呀？”乔智皱着眉。

“就是那个拿咱俩当大傻逼的，蒙骗咱古钱的那玩意。”

“你说易布生不就完了嘛。”乔智不耐烦道。

“上回我想让你知道你们老板前妻跟谁结婚。”导演也装着不耐烦道，“你老着一张脸不乐意听呀！”

“老板前妻不是他大姨子吗？”乔智漫不经心道，“大姨子跟谁结婚，跟他有什么关系！”

“上回我想让你知道谁现在正在闹离婚，你也不乐意听。”

“你真能饶舌！”乔智忍不可忍，“直接说不就完了嘛！”

“易布生已经跟他老婆马莉莉离婚，现在正要跟马莉莉的姐姐马莉结婚，也就是跟你们老板的前妻，马达他妈结婚。”

“是这样。”乔智漠不关心道，“结结去呗，跟我有毛线关系！”

“当然有关系啦！”导演着急了，“没关系我就成嚼舌根的大老娘们啦！”

“嚯！你这一惊一乍的。”乔智嘲笑道，“关系好像要扯到我这儿。”

“当然啦！”导演危言耸听道，“联婚就意味着联手。”

“不联姻他们不是照样联手吗？”

“没有爱情的婚姻是不道德的，没有婚姻的财产是不合法的。”

“上半句听过，下半句没听过。”

“甭管怎么说，马莉易布生联姻后顺利地将自己的股份全部合并给马达。”导演道，“加上马达再拿出五千万现金，股份比例不但超过你和左总，还超过了你们老板。”

“咋了？”

“咋了，马达就成为董事长啦！”

“噢。”乔智眨巴眨巴眼睛，“这事巴总能不知道吗？”

“你们老板成天东游西逛，留个日本蒙面妞把持朝纲。”导演揶揄道，“就算他老人家知道，人家拿股份拿现金说事，他不也照样干瞪眼嘛！”

“你等等！”乔智眼珠子一转，“马达的五千万现金是怎么回事？集团资金链断裂那会儿，他们有钱不拿出来救火呀？”

“要说前面嚼的舌根，你还蒙里蒙懂的话。”导演一乐，“嘿嘿，现在我手里攥的这条情报，算是值了大钱喽！”

“看来大导演也有见钱眼开的心计呀！”乔智损道。

“拉倒！”导演收住笑，正色道，“我这叫见义勇为。”

“好吧。”乔智道，“继续你手里的情报。”

“资金链断裂那会，巴总的所有渠道都被他们用买通的方式堵死。”导演道，“他们派出各路人马向各路合作方、资金方，甚至巴总的朋友方，一一做功课。”

“做功课？”

“就是许愿承诺呀。”导演道，“只要能对方能同仇敌忾，他们就愿意或拿出股份，或拿出现金，或拿出项目，总之是一系列不平等条约都秘密签订，一旦事成，这些协定即刻生效。”

“这是赤裸裸的策反哗变，他们得跟巴总有多大仇呀！”乔智道，“对此巴总难道一无所知吗？或者干脆置之不理？”

“有个事实可以证明，你们老板是知道这个事情的。”

“噢？”

“你还记得我们大桥遇劫吗?”

“永生难忘。”

“就是那天，你们老板要去跳河自杀去。”

“啊？”乔智难以置信，“不能够吧？”

“不是不能够，而是事实。”导演道，“你们老板只有在筹款不到，又众叛亲离的双重压力下，只好选择跳河，给自己留个全尸。”

“你听谁说的？”

“还用听谁说？”导演嘲笑道，“集团上下都知道这事，只是你没有想听谁说罢了。”

“热闹半天，他们沆瀣一气的所作所为。”乔智质问道，“你有证据吗?”

“现在没有。”导演端庄道，“必须周密策划，付诸行动，才能水落石出。”

“捕风捉影，弄得人心惶惶，你坐在一边看笑话？”乔智半信半疑道。

“我没那么险恶。”导演拍胸脯道，“还知道机场小舅子吗？他女朋友的爹，就是银行信贷部的主管，马莉曾经向他吐露你们老板的绯闻，说他与电视台女主持人乱搞，那女主持人不但是双性恋还是个瘾君子，提醒他给集团放款千万小心。”

“人家也不是傻子，绯闻也能当真呀！”

“人家调查了，事实如此。”

“哦。”

“还记得那会我们上山碰到的那个独眼罩牛总吗？”

“记忆犹新。”

“我算开了眼了。”导演道，“那家伙专搂偏门，不但卖东卖西，还是高利贷放款的金主。”

“他跟他们也有合作？”

“不但有合作，还可能秘密协定人之一。”

“太可怕了！”

“还有呀！”导演兴致大发，“我听电视台制片人讲，《金牌在线》的四方合约，有两份不同版本。”

“就是阴阳合同？”

“对。”导演认真道，“藏起来的那份合同，肯定有猫腻，必定与秘密协定有染。”

“哦。”乔智脑子里马上浮现出罗娜。那张天真烂漫又一板一眼的脸。“这么重要的商业秘密，制片人会跟你说？”他质疑道。

“合作好，二话都不说，合作不好，闲话就来了，闲话多了，就开始胡说八道了，胡说八道了，哪管什么秘密不秘密了。”导演道，“在他们眼里，我又不是那种打听秘密的人，你越不想听，他越想让你听，让你为他评评理。”

“他们怎么就合作不好了？”

“ 电视台因为换主持人，节目迟迟没有进展，算是违约，律师事务所这边急得窜窜的，好不容易定下来新的主持人，继续将你们老大送往日本治疗。”导演道，“一切妥当后，医院这方面又出了幺蛾子，坚持不能换原主持人孟露。”

“我就纳闷了！”乔智不解，“换谁不换谁，应该是电视台操心的事，医院干嘛管这个！”

“医院说，就算要换，也得找到她尸体再换。”导演道，“所以一直拖到现在，你们老大还在医院里唱歌。”

“不可理喻。”乔智开始有了计划，“先去搞定你小舅子的未来老丈人，如果情况属实，再去搞定独眼罩牛总，找出相关材料才算铁证如山。”

“当然。”

“我可不能在巴总面前无凭无据地信口开河。”

“那是。”导演嬉皮笑脸道，“哪像咱哥俩，口无遮拦。”

“先干这两事。”乔智叮嘱道，“偷偷摸摸还要利利索索。”

“好嘞！”说完，导演要走。

“等会儿。”乔智又叫住他，思忖片刻，道，“你太危险了！”

“我可没那么邪恶啊！”导演正气凛然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也是。”

“我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而已。”导演还嫌不够，“不是那种无事生非的碰瓷之徒。”

“你要是这么正义，我就不打扰你了。”

“别别别！”导演觉得他话里有话，“英雄也偶尔不拘小节。”

“是这样。”乔智吞吞吐吐道，“我们老板呢，有个任务，让我呢，有意找些个不三不四......”

“你想潜规则一下呀？”导演善解人意道，“嗨！这属于你情我愿的事，跟道德情操不沾边，不沾边。”

“设个局？”乔智低声问。

“好咧！”导演大声喊。

赶到由布，仲间佑埙果然出事了。

结果不是柯北脑中推测的被匕首刺死，被子弹射死，被炸弹炸死，或者被汽车撞死，而是仲田君采用了煤气管放入自己嘴中的方式，了结自己的生命。幸好，孩子放学及时发现了并终止了这桩悲剧。仲间自杀未遂，躺在医院。

“这个仲田君，完完全全中了川端的毒了！”左亚惊叹道。

“怎么了？”

“1972年4月16日夜里，文镜院殿孤山康成大居士川端康成先生，在逗子的玛丽娜公寓含煤气管自杀身亡。”

“明白了。”柯北叹息道，“死也不放过偶像，做粉丝做成这样也算是极致了。”

“那么你一路对我的训斥与教诲，只能算做逻辑推理喽！”左亚幸灾乐祸道，“柯大警长。”

“如果仲田在我们见到院长前做如此举动，你怎么损我我都乐意领受。”柯北道，“但是，仲间含煤气管是在我们离开院长后的一个小时里进行的，单从时间上是有因果逻辑的。”

“依你所言，那院长在外面开往由布的这三个钟头里，给仲间打了电话，刺激他往死路上走？”左亚分析道，“抑或是那院长派出杀手逼迫仲间咬住煤气管，制造自杀身亡的假像？”

“所以等仲田清醒过来，我们问问他就会真相大白的。”

急救室走出外科医生，随行的司机以异地警务人员的身份与他沟通一番后，回来告诉他们，仲田先生已经脱离危险，并且苏醒过来，数小时后可以安排见上一面。

“你配枪了吗？”左亚突然有种不安全感。

“原案情不够级别，就没有申报枪支。”柯北解释道，“就算报了，日方也只准使用他们的枪支。”

“回头到福冈会社。”左亚左顾右盼，“让手冢他爸给你配一把？”

“只要你不杀别人，别人想杀你，你怎么逃都没有用。”柯北道，“所以只要我们不去杀他，他就没有理由杀你。”

“嗯嗯。”左亚塌下心来，“就跟游戏里的一样，你走你的，他走他的，你不碰他，他也不碰你，你碰了他，你打他多少枪他都不倒，只要他踢上你一腿，你就趴下了。”

医生引他们走进急救室，仲田慢慢睁开眼，问：“前面看了好几个人，要么说是我母亲，要么说是我妻弟，还有一个居然说是孩子，你们是谁？”

左亚看着柯北，柯北道：“你问他星野广治为何没来？”

左亚翻译过去后，仲间笑了笑：“说好了，她跟松本真希小姐一道来。”两人一阵发呆后，他有些不耐烦，“你们到底是谁？”

“我们是几天前拜访过您的柯北先生和左亚小姐。”左亚道。

“太令人失望！”仲田闭上眼睛，“为什么文镜院殿孤山康成大居士不来？”

两人瞠目结舌。医生凑过来说，仲田君恐怕要转到统合失调症进行医治。

“统合失调症就是对精神病的尊称。”左亚沮丧道，“看来我们只能另辟蹊径了。”

走出医院，柯北喃喃道:“当有人不拿命当命时，连环杀人将如期而至。”他突然想到佐世保医院的那个高桥医生。

“所以，梅茵之死必须跟我们老大无关。”左亚道。

“必须有关。”柯北修正了一下，“但是不是他亲手所杀？就很难说了。”

“有这句话就好。”左亚欣喜道。

“我们必须马上找到星野议员，从广治那里找到线索。”柯北道。

“可是。”左亚推断道，“刚才仲田把他跟梅茵放在同一个世界里，显然星野广治已经不在人世了。”

第38章 黑漆漆的，看哪都看不见

星野议员是位和善慈祥的老人，如果有人看见他偷了你家鸡蛋，见面后你都不好意思跟他翻脸。

“广治一年前就失踪了，至今没有消息。”议员虽然失去笑容，但也不显得悲哀，“最后一条给我的留言，是她要干一件令他伤心但她又不得不做的事情。”

“什么事情呢？”柯北有些着急。

“虽然女婿没有离婚，但却离了心。”议员好像并没听见他在问什么，继续追溯道，“广治心灰意冷，精神一度失常。她曾经几次三番到我这里闹着离婚，都被我劝住。好不容易我说动他回头是岸，怎反过头来要打我脸呢？”他一脸懊悔，“强扭的瓜不甜。”

离开议会楼，左亚一路忖思议员这句话，强扭的瓜不甜，是说给我听的吗？她要去摘男神这只瓜，男神却要去摘女神，女神却要去摘另外一个男神，到最后谁也得不到谁。而在另外一端，柯北正在琢磨身边的左亚，这只瓜实在不甜，光酸不说，还很涩，所以两种选择摆在他面前，要么等到瓜熟蒂落的时候尝到她的甜美，要么就冒着手被扎破的风险尝试这又酸有涩的滋味。

一只苍蝇落在熊本城前草坪上一只遗弃的半只苹果上，这种景象在日本实属罕见，如果她要是让乔智将它们清走，他一定乐不可支，不但将那只苍蝇捉住拍死，还要将那苹果扔到看不见的地方。

“那儿有堆垃圾！”左亚喊道。

柯北扫了一眼，又扫了一眼周围，道：“它不该是垃圾，因为是垃圾早就被人捡走了。”

“那我要你捡走呢。”左亚试探道。

“你要不喜欢，我们可以离开这里。”柯北一指前方，“到城堡里看看。”

左亚心想：他不该是警察，但他又是警察。

回到福冈，通过手冢警视长他们查到仲田佑埙与星野广治的最后一条信息“再见”，正好是在本市西区郊外的吉野寺，时间是六月的一天，进而他们又查到这条信息发出的一个小时后，仲田的手机完全失灵。广治的亲属到此询问过此事，因为没有任何后续消息，此报尚在搁置中。

三年前广治在六月份失踪，而梅茵恰恰也是三年前的六月离开池岛的，两人同时在同一个月失踪，交集的可能性很大，设若时间是同一天，那么广治与梅茵就一定碰过头，不期而遇是不可能的，如约而至才合逻辑。柯北决定带左亚亲临吉野寺，看能否在这里找到什么蛛丝马迹。

“广治给她父亲留下的信息说，她要干一件被迫的事情。”柯北道，“你认为这件事会是什么？”

“我看议长和仲间，还有本地警察透露的意思，多半都认为她投海自杀了。”左亚道，“因为只有投海，才死不见尸。”

“即便是投海，她也一定要带另外一个人陪葬。”

“什么情况？”左亚觉得很突然，“你是梅茵？”

“对！”柯北指着庙前的蜿蜒山路，“两人在同年同月失踪，一定在这个地方发生过什么事。”

“驾车绑架？枪杀后绑架？”左亚道，“总之，从这里到海边还有一段距离。”

“一切皆有可能。”柯北道，“但我们要找到证据。”

“这太可怕了！”望着山下点点屋顶，左亚道迷茫道，“三年前没做到的事情，三年后能做到？”

庙里走出一位和尚，他说如果施主在门外站累了，可以到屋里喝茶歇息。望着这位和尚深邃的眼神，柯北忽然预感他们的运气来了。

“三年前六月的某一天，我来过此地。”柯北示意左亚翻译给和尚听。

“你疯了？”左亚大惑不解。

“你只管照直翻。”柯北微笑道，“谢谢！”

左亚翻译后，和尚点点头，表示十分愿意。

“你敢胡说八道，我就敢胡说八道。”左亚满不在乎道，“反正我还没看过日本和尚发火过。”

“当时我就在门边坐着，你可能忘了。”柯北等翻译完后继续道，“我看到有一位女施主，约莫三十岁，从门里走了出去。”

和尚听完翻译点点头。

“她大概在您这里等了一段时间，有些着急了，所以听到什么就赶忙起身就走。”柯北道，“她离开后你不知道会有什么事情发生，但是当门外传来的响动声，你出门一看，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和尚听完译文，大吃一惊，然后向左亚叽哩哇啦一番。

“他为什么大吃一惊？”柯北问。

“他说他当时根本就没看到过你，因为那天刚刚扫完门，别的记忆他可以模糊，但对门口是否有人，绝不会模糊。”

“早知道我就说坐屋里了。”柯北道，“这话你别翻，你告诉他，因为我是隐者，所以他看不到。”

“你说什么？”左亚惊愕道。

“隐者。”

“隐者？”左亚故作不知，“这让我怎么翻译？”

“你就说他看不见的，并不代表不存在。”柯北补充道，“如果他再不明白，你就说，门口这个地方很大，门口以外的都算门口。”

和尚听完第一种解释后就说明白了，没有再听第二个。他说，他出门后发现门前的岔路口，先后来了两辆车，一辆是救护车，一辆是拖车，救护车将事故车上的受伤人员抬走，拖车将路边的事故车拖走。“既然施主在门口呆着，就一定知道他出门前发生的事故，对吗？”和尚问。

“是的。”柯北做出很惊悚的样子。

“阿弥陀仏。”和尚双手合十。

走到岔口，左亚往柯北的背部击了一掌：“和尚不想听，我想听。”

柯北说他来时对此地只是默念于心，现在必须细心观察一番后才能斐然成章，毕竟时过境迁，三年前的东西是否能找到，还得靠运气。“我又不是神。”他嘟囔道。

一辆皮卡车由远慢慢驶来，由近慢慢开去。

“从我们从山下来到现在，才看到一辆车。”柯北道，“三年前六月的一天，星野广治精心遴选了这个接近盲区的偏僻岔口，为的是干一件令她亲友们伤心但她又不得不做的事情。”

“然后呢？”

“就在这一天，她偷偷调换了仲间的手机，然后以仲间的名义向梅茵发出邀请，相约在这个曾经以隐者藏身闻名的吉野寺。”

“你说的是忍者吧？”

“隐者日译为忍者。”

“梅茵准时到了寺庙里，并未见到她以为的仲间，就与和尚攀谈。”柯北道，“广治开车经过岔口，然后掉头停到走出庙门看不到的地方，拿起手机向梅茵发出信息，说他在门口的岔口处等候。梅茵道别和尚走出门口后匆匆走到岔口，还没来得及左亚瞭望，广治踩足油门就向她撞去。”

“然后呢？”

“因为没有事先排演，其结果就不会按像广治想象的那样，车毁人亡。”柯北指着岔口一端的铁围栏，“这一截较比其他地方，明显是后来修补的。也就是说，极速的车子并未如意地冲下山去，而是被栏杆反弹后翻滚到路边。”他攥着一颗锈迹斑斑的螺丝，“这是散热器上的螺丝，说明机器盖被撞开，被撞者一定被当场装晕。”他又拿出一块尼龙布，“这是气囊碎片，说明撞击起码做了两次以上的运动，也就是说，气囊打开后，汽车再次翻滚，直至停止。”

“这又如何？”

“肇事者广治一定会在第二次撞击中，昏死过去。”柯北道，“和尚隐隐约约听到这种声音，并未完全在意，等到有其它动静时，他才关注起来，走出门发现，那里出现了一起交通意外，考虑到事故已经处理完，所以没有再张扬出去。”

“你的意思是，两辆救人和救援的车也如期而至，肯定还有第三者提前就知道了这一切，对吗？”左亚问。

“是。”柯北将螺丝和碎布放回原处，道，“这第三者是谁呢？”

华丰回到家中，带着老家土特产，华栓十分开心。

“你老母亲没带你回过老家？”华丰问。

“丰儿两岁那年回去过去一次。”华栓老泪纵横，“回来后，不到一年就过世了。”

“你回去时村里还有什么人吗？”

“村都没了，哪还有人？”华栓道，“给你的地址那村是后盖的。”

“老母亲没跟你讲为什么老村子没了？”

“说是被日本人烧了。”

“为什么？”

“她说，鬼子烧杀抢掠哪有理由！”

“哦。”华丰想：是奶奶不忍将原因告诉他，还是不愿意？似乎她老人家与老爹隔了一道墙。“老人家那么恨日本人吗？”他问。

“谁不恨呀！”华栓道，“但她老人家恨得跟别人不同。”

“噢？有什么不同？”

“中日邦交正常化那会，她又哭又笑。”华栓道，“我问她为什么？她说，恨人恨到家了就会这样。”

“哦。”也许他觉得他比他老爹还理解这一点。

华栓觉得这位满当老弟对自己母亲的话题有兴致，就打开了话匣子。他从记事起就跟着母亲在抚顺郊区的一排平房里，房子是缝纫机厂的集体宿舍，母亲就在那上班。大一点，母亲告诉他，他生下来时，父亲因为开心过头，酒醉后不慎跌下山崖身亡。再大一点，他要当矿工，开始母亲不赞同，希望他继续念高中，他厌恶读书，拗不过他，她只好同意......

“你跟老母亲相依为命，家里就没个亲戚？”华丰问。

“就有个远房的伯伯，以前在老家当猎户，我上矿那会他一家去了沈阳，后来又搬了。”华栓道，“我一条腿那会，老人家带我离开抚顺，找到猎户闺女，在一家福利厂上班，从此就落到这里了。”

“那猎户呢？”

“早死了。”

“猎户闺女呢？”

“早就出国了。”华栓唏嘘道，“出了国就再没音信，再没来往了。”

华丰给华栓倒上酒，心想：倘若过去，他岂能有如此耐性，听他人家如此絮叨！如今这些个陈芝麻烂谷子的往年旧事，却要成为拯救自己乃至自己家族命运的坚实依托。失去过去，就失去现在，失去现在，就失去未来。虽然还不知道未来是什么，但起码要把握现在。

“有个事呀，一直不知跟谁说，我寻思，跟谁说谁也不信。”华栓的酒有些上头，“跟你说把，你要不信，我这辈子只当闷在肚里烂了。”

“大栓说啥我都信。”华丰一仰脖也喝了一杯。儿子跟父亲通过这种方式交流，也算是件惬意的事。

“小时候老母亲跟自己睡在一起倒很，大了就觉得别扭。”特别是上矿了，早上醒来发现老母亲还跟你躺在一起，说不出来有多闹心。”

“可能是老人习惯了，只是你不习惯而已。”

“这个可以不掰扯，可我结了婚，总不能还这样吧。”华栓道，“起先媳妇这样说，我不在意也不信，直到有一天，我喝醉酒了，明明记得我跟媳妇搂在一起，怎么半夜酒醒了，发现自己在老母亲的怀里呢？”

“也许是你夜里没躺好，滚到地上。”华丰分析道，“老母亲怕吵醒你媳妇，就把你抱到她的床上。”

“我也这样想的呀！”华栓生气道，“可我媳妇没这么善良，不但不善良，还说我跟我老母亲搞破鞋。”

“喔？”

“还说这不是一回两回了，呸！这臭婆娘不能要。”华栓依然生气，“一条腿老光棍找到两条腿的黄花大闺女有多难呀！我老母亲愣给找到了。”他叹息道，“她老人家容易吗？”

“不容易。”见他久久叹息，华丰问，“你想跟我说的，就是你离婚的事？”

“这不叫事。”华栓继续道，“我是说，我都古稀了，就没太看懂我母亲。”

“哦？”华丰问，“就因为她搂你睡觉？”

“打媳妇跑了后，她就整天搂着丰儿睡了。”华栓摇摇头，道，“我说的是，我身体非常硬朗，却突然大病了一场，而且连续昏睡了数月。”华栓道，“醒来后发现家里添置了好多家具电器。母亲说，你呀，以后也别上班了！我哪来这么多的钱？她老人家指着老沉的一只箱子说，都在里面，我要打开，她说，到了该开箱子的时候，自然有人开。”

“你是要问跟我，这箱子该不该打开？”华丰问。

“不是不是。”华栓连连摆手，“这箱子我根本就没动过。”

“没动过？”华丰心想：明明他看见他动过呀？要不他怎么知道里面藏的是旧币呢？难道是为了不想让赵满当知道，故意说了谎?

“就算我想动，上面的密码我也不知呀！”华栓一脸诚恳，“但是我家丰儿动过。”

“我动过？”华丰觉得自己说漏了嘴，马上弥补道，“我动过脑子帮你想想，你没动，你儿子动过，说明老人家把密码告诉了你儿子。”

“拉到！”华栓道，“老母亲走的那年，丰儿才三岁。”

“哦。”华丰想：密码他也不知，后来是依据梦里的提醒，他才侥幸打开了箱子。难道真有托梦一说？如果托梦成立，那又是谁托的梦呢？

“你确认你没打开过，你儿子打开过？”华丰用眼睛紧紧盯住他爹。突然，他发现大格子不知什么时候爬了出来，并且专心致志盯住他们聊天。

“我向老人家发誓，我华栓没有说瞎话。”

“嗯。”华丰看着大格子做点头状，确信他老爹没有说慌。诡异的问题来了，他和他老爹是在什么情况下，不知不觉地打开箱子的呢?

“但是前阵子家里来了丰儿的两个同学。”华栓道，“他们拿了一封丰儿的亲笔信，我就记住老母亲的话了：到了该开箱子的时候，自然有人开。”

“箱子交给他们了？”

“是呀。”华栓道，“交完后我就后悔了！我是不是该报警？”

“为什么？”

“因为华丰在精神病医院里。”华栓道，“他都那样了，根本就不会写信，也不会开箱子，再说，开了箱子干嘛去呀?”

“问题是，那封信写的什么呀？”

“爹，我委托我同学左亚和乔智来取箱子，滋滋。”

“是你儿子写的吗？”

“当然了！”华栓道，“滋滋是大格子的小名，只有在咱爷俩知道。”

“既然是你儿子的亲笔信，你担心什么？”

“不担心。”

“既然不担心，你还要报警做什么？”

“我想知道母亲说的‘自然有人开’，这个开箱子的人是谁？”

“警察能告诉你吗？”华丰说，“不能！因为警察根本不会信你说的这些事。”

“要不谁能告诉我？”华栓自言自语道。

“我替你儿子告诉你。”华丰充满希望道，“有一天，你儿子一定会亲口告诉你的。”

大格子松动了一下，静悄悄地往自己的屋内缩，那只老式五屉柜连同上面摆放的电子管收音机以及收音机上摆放的遗像，被它弄得略微晃动了一下，相框经不起最终的震颤，马上就要趴下。华栓启动轮椅准备去扶，华丰提前用手握住，他发现，奶奶遗像的背面有一行模模糊糊的字迹。趁华栓不注意，他用手机拍摄下来。

罗娜还是将自己的名字改回成罗艳梅，她认为还是改成爹妈取的名字踏实，虽然俗气土气，但能保证不会被罗素变疯。

“我认为罗格格更好！”乔智并不认同改回名字好，“不但有满人的高贵，还有欧罗巴特质。”

“我刚要正常回来，你又让我疯？”罗娜瞪大眼睛。

“我只能让你‘嗨’，哪能让你疯呢！”乔智不以为然。

“什么叫‘嗨’呀？”罗娜假装不知。

“这么着吧！”乔智假装诚恳，”晚上有一帮皖系大咖聚会，你要参加吗？”

“不去。”罗娜没有底气道，“我又不是什么咖不咖的，凑那热闹？”

乔智弯着胳膊贴到她跟前，道：“只要你的胳膊插进我这个胳膊里，就一切搞定。”

罗娜要将他推了回去：“什么搞定不搞定的？”

乔智没被推动，反而将她的胳膊强行插到他的胳膊里，道：“只有这样，那些大咖们才会觉得你是大咖的大咖。”

“我起鸡皮疙瘩了。”罗娜坚持要挣脱他。

“鸡皮疙瘩是一种境界。”乔智拼命不让她挣脱，“有了这种感觉，才能‘嗨’起来，才能忘掉罗娜，回到艳梅，再从艳梅上升到格格。”

罗娜呆住了。进退维谷。

她见到他第一面并不讨厌，见到第二面觉得他亲和并不讨厌，，见到他第三面觉得他亲切也并不讨厌，后来介绍她来八盒集团完全是从苦海里打捞了她，她完全觉得他不但不讨厌还讨人喜欢，眼下，他想干嘛？她不知道。既然不知道，也只能半推半就，见机行事。

晚饭摆在徽派同庆馆，当一群人对桌上的一只臭桂鱼品头论足时，罗娜挎着乔智的胳膊走了进来。导演起身介绍后，所有人起身鼓掌。

“我是皖西霍邱的馨悦，请乔总多多关照！”

“我是皖北阜阳的雅诺，请乔总多多关照！”

“我是皖东滁州的朵拉，请乔总多多关照！”

“我是皖中安庆的樱雪，请乔总多多关照！”

“他们都是目前演艺圈一到二线的咖咖。”导演介绍道。

“哦。”罗娜问，“有皖南的吗？”

几位大眼溜精的妹子一致摇头，导演马上说：“听说罗小姐是皖南的，就不敢叫了。”

“为什么？”罗娜不解。

“因为我准备拍摄一部《清流段》的戏。”导演眉飞色舞道，“其中四姨太出自皖南，是我们这个戏的女一。”

“没懂。”她望着乔智，“她出自皖南，跟我是皖南人有什么关系？”

“太有关系啦！”导演喜出望外要回答这个问题。

乔智摆手止住他，转脸问罗娜：“段祺瑞知道吗？”

“知道呀，段合肥嘛！”罗娜道，“前民国总理，皖系军阀的头目。”

“他有几个太太知道吗？”

“不知道。”

“不知道就好。”乔智道，“正好我知道。”

“这部戏的编剧是我们乔总。”导演迎合道，“大手笔大制作，绝对牛拜。”

“段清流，不抽、不喝、不嫖、不赌、不贪、不占，被人美称为‘六不总理’。”乔智一本正经道，“有六不，就有六有，太太、大姨太，二姨太、三姨太、四姨太和五姨太。”

“其中将红杏出墙的四姨太送给情敌。”导演不失时机地奉承道，“成为趣谈，传为佳话呀。”

妹子们举杯，道：“祝贺乔总！恭喜罗小姐！”

“这关我什么事呀！”罗娜一脸懵懂。

“乔总也真沉得住气！到现在还让人家蒙在鼓里。”那个叫馨悦的妹子带领其他妹子站起要跟罗娜碰杯，“恭喜恭喜！”

“啥意思嘛？”罗娜瞪着乔智。

导演凑到罗娜耳边道：“乔总让你出演四姨太。”

罗娜马上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本想发作的，但想到乔智白天的话，就只好待鸡皮疙瘩散尽后，道：“第一，我是学法律的，不是学表演的。”

“我是学武术的，现在当导演。”导演道，“喜欢就好。”

“第二，我不喜欢表演。”罗娜认真道，“只会真情实感表达，不会掩饰自己，表现别人。”

“本人就要朴实无华的表演。”导演道，“不要矫揉造作的学院派。”

“第三，我的理想是当一名合格的法律工作者。”

“巧了！”导演喜上眉梢，“后来四姨太的确当了一名法务人员。”

“最后，我衷心祝愿乔总投拍的这部戏大卖大火。”罗娜端起杯，“不要因为我搞砸了，赔了钱。”

“乔总不怕赔钱，为了罗小姐赔多少都不怕。”导演也举起杯，“再说本色出演，绝壁不会赔的。”

“这四个妹子谁演都行，就我不行。”罗娜放在杯子走出房门。

乔智赶忙在走廊里拦住她：“不演就不演，何必要人下不来台？”

“这人虚头巴脑，没一句实话。”罗娜愤愤然，“油腔滑调跟他忠厚耿直的长相完全不符，打死我也认识不到这样的人，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朋友？”

“娱乐圈嘛！哪有像你这样认真实在的人。”乔智道，“你要不喜欢咱就转身就走，你觉得转身就走还不解恨，我带你进去臭骂他一通。”

“能行吗？人家是导演耶。”罗娜心又软塌下来。

“你知道吗？”乔智设问道，“在这行里，演员听导演的，导演听制片人的，制片人听出品人的。”

“出品人？”

“就是投资人，金主。”

“那你是出品人呀？”

“对呀！”乔智道，“导演差我两级呢。”

“哦，这样。”

“那咱进去骂他？”

“那试试吧！”罗娜又拉住他，“等一下。”

“怎么了？”乔智回首问。

“这导演都导过什么呀?”罗娜低声问。

“多得我都记不住了。”乔智转动眼珠道，“最著名的是《满处飘着黄金杯》，得大奖的是《三峡坏人》，爆棚的一部是《2948》。”

“这么厉害！”罗娜大为震惊。

“人不可貌相。”乔智道抚慰她道，“你不在圈内，所以你不知道他的厉害。”

“哦。”

“你看那四个大腕二腕的妹妹，见他都跟见了皇上一样。”乔智挑衅道，“咱进不进去骂他？”

“进去可以。”罗娜怯生生道，“但是别骂。”

黑漆漆的，看哪都看不见。

罗娜只好用手摸，摸到有感觉的是自己的胸和腿，摸到没感觉的也是胸和腿时，她停住手，反复推敲这不是梦境后，便断定自己一定平躺在一张床上。根据床垫的松软程度与床被的丝滑程度，她又断定这肯定不是在自己的屋里。如果不是在自己的屋里，旁边一定还有一个摸着没有感应的酮体，那会是谁？

昨天晚上最后一串记忆是，她与乔智与导演与导演带的一群妹子喝完酒后又去歌厅里喝酒，喝了又唱唱了有喝，最后乔智说这就叫‘嗨’，她说她早就知道什么‘嗨’，只不过是没‘嗨’过罢了......

她摸索着下了床。

脚踩的地面，柔软兼带着颗粒感，说明这是地毯。

紧接着她用手触摸到细腻而能摇晃的布料，继而她又发现，这是三层不同的材质，涤纶质地、纱网质地和粗麻质地。

她暂停呼吸，感受到心脏的剧烈跳动。

猛地，她拉来了的窗帘。刺眼的阳光照亮了整个屋子。

床上平躺的乔智，一动不动。

原本她想，一旦床上的那个人有什么异动，她就用手里早已准备好的枕头向他砸去，然后迅速找到手机报警，但是眼前的乔智完全跟尸体一样，纹丝不动，连个像样的呼噜没有。这样的光景让她有足够的时间去踌躇，她是慢慢摸到手机后从容不迫地报警呢？还是从洗手间里找个能砸晕他但不至于砸死他的铁器或者瓷器呢？拿不定主意，她继续踌躇。终于还是乔智睁开双眼，结束了她的踌躇。

因为她提前消化了恐慌，所以面对乔智的惊恐，她做出的被动性慌乱反而让人觉得是做贼心虚。

“你怎么在这儿？”乔智变颜变色道。

这就话本该是她问他的，现在倒置过来，她都不知道该回答什么了。“啊？”她顿时语塞。

但其实，乔智在此之前早已包藏祸心。当然，这不是他处心积虑的结果，而是在罗娜睁开眼睛前他提前睁开了眼睛。他经历了罗娜刚才经历的一切经历，只不过他给出的结论并不是拉开窗帘，让真相大白于天下，而是悄悄回到床榻的原处盖上被子，躲在原有的黑暗中静观其变。

这就是乔智的诡谲之处，明明他有主动攻击的能力，却偏要做成被迫还击的反应。在这一回合中，他迅猛地摆脱了导演这王八蛋给他设下的陷坑所带来不利局面，开始化被动为主动，将导演策动的无赖之举转换为遭人暗算的无辜境遇。

而罗娜，这个喝着山泉长大的黄毛丫头，哪里能知晓城里的花园里竟然还有人设下捕猎的机关？

两人在尴尬中呆滞了好久。

罗娜只能找到酒喝多了这个理由解释这一切。但是，从楼下的歌厅到楼上的客房，这个过程他俩是怎么办到的呢？是两人互相搀扶？还是旁人有意为之呢？

乔智抓起手机，说要问导演。

“这个问题不是最主要的问题。”她拦住他说。

“那什么最主要？”他问。

她用睡衣重新遮严自己的身体，警觉地问：“你穿衣服了吗？”

乔智故意往被子摸了一下，说：“没有。”

“醒来前，你就没有做什么吗？”

“没有。”

“恍恍惚惚中，你什么都没干？”

“死猪一样，什么都没干。”

“你真的没骗我？”

乔智有些不想回答了，因为他突然有了种犯罪的冲动。这冲动不限于她的睡衣并没有完全挡住她的全部，细滑的腿部和圆润的肩部一览无余，也不限于她眼神的容忍甚至柔弱，主要在于她的语气中透出的节奏与他心脏的脉搏完全合拍。他尽量想打乱这种谐振，但很快岔开的噪波又趋向一致，就像你在搜索电台节目一样，程序自动帮你找到了某个清晰的波段。

罗娜从他的反应中捕获到同样的感应。

窗帘被拉了回去，一切又回到了黑漆漆的世界里。

两人在黑暗中摸索并完成着昨晚可能发生的未尽事宜宜，以填补失忆的缺憾。

第39章 我去洗一下，回来收拾你

柯北暂时不能判明掠走广治与梅茵的第三者究竟是谁，所以左亚窝在会社里真有些五脊六兽了。她拨通乔智的手机，想知道他最近的状况，很快从对话的语境中，她感受到对方的局促与不安。

“啥都在进行中，但啥都还没有结果。”乔智道，“有了结果我第一时间汇报你。”

“第一时间你应该汇报巴总，而不是我。”左亚道，“前经理部那个麻皇部长，携走八盒驻日机构的资金陆陆续续是十亿日元，从福冈县警察本部获得的消息是，其中有个关口卡在你管辖的医疗公司，你务必查一下。”

“是是是。”乔智匆忙挂了电话。

按说，接到她的电话他必须开头关心一下这里的气候，结尾时关心一下自己的身体，现在掐头去尾只剩下实实在在的干货。左亚感应到他心里有个牵挂。

“忘了有个线索提供给你。”乔智又回拨回来，“《金牌在线》已经拟定新的主持人，罗素律师事务所正敦促精神病医院，随时准备重启老大赴日疗治的方案。”

“具体什么位置？”左亚问。

“好像还是上次那个玄界。”乔智含混道。

“明白了！”

柯北此时正走了进来，还没等左亚开口，他就用手指向墙上悬挂的一张全日地图。为了更方便说明，他拿起一支笔在福冈西部的吉野寺上画了一个圈，然后箭头指向大海，指向海中的小岛：“这是玄界。”

“嗯。”左亚关注着

“玄界属弹丸小岛。”他又在福冈市画了个圈，然后分别朝三个不同的方向画出箭头，“飞机降落后，然后驱车前往西区北崎的唐泊港和西浦港，或者北端志贺岛的弘渔港，还有就是城中的博多本港，搭上轮船才能登上这个面积不到两平方公里的岛屿。”

“岛这么小，能做什么？”

“岛上有村子，有学校，有公园，有神社，还有一条铁路呢。”柯北道，“七百多年前，忽必烈曾在这里发动过两次日元战争。”

“这跟我们的第三者有什么关联？”

“我从手冢警视长那里获得了一些线索。”华丰道，“这里曾经废弃的配水场几年前被一家海洋生物研究所拥有，不到半年又被一家疗介所占有，疗介所为城西的西浦支部派出。“

“这么说还有分部和总部？”

“分部设在东京，总部设在美国加州的旧金山。”

“嚯！国际组织，越闹越大。”左亚道，“这机构做什么的呀？”

“主要做医疗相关的研究，其中主攻方向是认知神经学。”柯北道，“机构的创立者是罗伯特博士，算是认知神经领域的鼻祖性人物。”

“你的意思是，这么个庞大的国际机构参与其间，制造一起双双失踪的事件。”左亚道，“那他们的目的是什么呢？”见他没吭声，就提示道，“进行不公开的治疗？或者叫秘密实验？”见他仍无回应，以为他默认了，于是她头头是道，“我分析得很有道理的！一位家庭主妇，一位医院的介护，没有任何政治价值和经济价值，诺大的国际性组织藏匿他们，是不是闲得没事干了？”

“没有这两样价值，难道就一定是科学价值吗？”

“不然会怎样？”左亚对他的反问很不满意。

“这个世界性机构是正规备案的，不是秘密组织，而且罗伯特博士原来是斯坦福大学的学生，现在是斯坦福大学的终身教授，在医学领域兼有很多名头。”柯北道，“就算是一项绝密性实验治疗，可以对社会不公开的，但大可不必对家人保密，这是经不起法律推敲的。”

“什么意思嘛？”左亚大为恼怒，“脑细胞死了不计其数，就为了等你说这些不伦不类的丧气话呀！”

“如果对方听你的话，所有的推理，自然是成立的。”柯北解释道，“但是事情是人家做的，没有证据，就成其不了事实。”

“这一切逻辑的思路都是你给我的，现在反倒怪我来喽！”

“我是担心嘛！”柯北道，“万一哪点误判了，走了弯路，或者走了错路，效率没有，费脑费钱费力还不讨好，甚至会铸成大错。”说完，他给她讲了涂局曾经差点误判的那件强奸案。“所以我们必须先费脑，把案头做好，思路缜密，有问必答，才能知行合一。”

“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左亚问，“你也知王阳明？”

“不知是他写的。”柯北道，“只是看到会社挂了这幅字，才脱口而出的。”

“既然有问必答才算思路缜密，那我问你。”左亚盯住他，“既然梅茵如此钟爱仲间佑埙，为什么她还要回过头来，跟我们老大纠缠不清呢？”

“这是最大的疑点！所以这也正是我为什么陪着你，不！应该是你陪着我的原因。”柯北道，“我赴日前，除了麻皇卷款一案，涂局再三强调，华丰一案必须要费脑费钱费力，找到死者的行为动因，方能定案。”

“明白了。”左亚醒悟道，“对方的动机，才是我们行动的指南。”

“目前我的使命，是根据一切线索找到梅茵的轨迹。”华丰道，“也就是回答你提出的，她为什么还要回过头来与你们老大纠缠不清的动机。”

“要是顺藤摸瓜，钓到更大的鱼呢？”

“节外生枝的案情，估计要另外申报了。”柯北无能为力道，“那也许是日方警察该做的事情。”

“面对即将发生的国际大案，难道你就没有一点国际胸怀。”左亚仍不想放弃之前的推理，刺激他道，“成就你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

“本人就是个小警察。”柯北摊开双手，“一个赤手空拳的小警察。”

打开密码柜偷拍合约的这件事，对于罗娜来讲很容易，因为密码是她设置的。当初罗素无限信任她，现在也依然无限信任她，自然密码就不会改。但是罗娜着实头疼了一阵。

一个是恩人，虽然坏点损点。一个是男友，虽然尚未公开。得罪谁都不好，得罪谁，心都不好受。

最终，还是法律帮了她。因为合约合理合法，自然不怕偷拍，要是合约触犯了法律，就算没有偷拍，也迟早要曝光。她得出结论，偷拍和不偷拍这件事是件很无聊的事情，既然乔智非让她要做不可，她只是辛苦一趟而已，顶多遇到前同事多聊几句。

正巧，罗素不在事务所，她也省了与他唠叨的时间。她找了个非常好的机会，趁同事到外面接外卖吃外卖这当口，顺利完成了开锁开柜、翻合约拍照、关门关锁这一系列动作。当她正从容不迫走出门时，她停住了。正巧，罗素和薄图走进大门。

她是迎上去？还是躲在一边窥探一番？

心里有个乔智，他决定选择后者。

“不行我得看看当时是怎么签的。”薄图语气坚硬。

“合约可以给您看，但看之前，我必须跟您讲明白。”罗素道语气也很坚硬，“医学上我听你的，但法律上，你得听我的。不然电视台那边真要毁约，责任在于我们。”

“收了那么多钱，他们还要怎么样？”

“他们收那么多钱，观众可不管呀！”

“怎么又把观众扯上了？”

“我跟您说个道理。”罗素耐下心来，“律师事务所靠当事人挣钱，医院靠病人挣钱，电视台得靠广告挣钱，没了收视率，广告就没有了。”

“广告就是观众，是这个意思吧？”薄图笑道，“我听明白了，把广告添上不就完事了。”

“没有收视率的时段，哪个广告商愿意填空呀？”罗素道，”反正现在的合作方是不愿意再投了。”

“结果会怎样？”

“您迟迟不动，节目又要照常进行，我这个挑战者只好宣布退出。”罗素愁眉苦脸道，“我退出，就意味着我们的合作到此为止，前面所做的一切就此告吹，前面投入的一切也算打了水漂，然后我们就各自处理各自剩下的烂摊子。”

“电视台就不能再推迟一点？”

“嗨！前面我说了半天，白说了？”罗素有些急躁，“再说了，就算上回病人抽疯疏于防范，没让飞机飞上天，这回您把他绑起来，或者打一针让他消停，搭上飞机不是难事吧？”

“这个孟露没有现身，飞机决不可上天。”薄图坚持不肯让步，“不就是广告吗？你把合约给我，等下去饭桌上我来敲定。”

罗娜倒吸一口凉气后沾沾自喜，迟一步她就被抓个正着，迟一步她就得不到偷拍不到合约，迟一步她就听不到他们的密谈。这是她自带的运气，还是乔智预先祈求的呢？

回到集团办公间，她仔细翻阅合约后找到了乔智。她告诉他，这是一份合理避税的协定，暂时找不出别的什么端倪，倒是她暗自邂逅到罗素与薄图显得至关重要，尤其是他们提及的这位金主是重中之重。

乔智推断这位金主肯定不是易布生，因为最近公司的资金没有外流迹象，即便是他，没有自己的签字，这么一大笔钱是不可能无缘无故支出的。不是他，哪又是谁呢？

白花花的银子扔到一个没有收视率的空档里，谁会做这样的冤大头呢？就算有，冤大头的动机和目的是什么呢？

乔智想不通就把这事拿来给左亚分享，左亚想不通就拿来与柯北分享。“现在还有这样的施粥模式吗？”她问。

“以前有的现在就有。”柯北道，“就看施主一方的动机和目的是什么？因为不知道，所以我们就头疼。”

“那我们怎么让自己不头疼呢？”

“两种办法。”柯北道，“一种是等，等到水落石出时，真相自然大白于天下。”

“还有一种呢？”

“就是不等。”

“废话。”左亚道，“当然是不等。”

“不等，就要看你有什么样的动机，有什么样的意义？”

“废话。”左亚道，“动机是不让自己头疼，意义是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头疼。”

“问题是，薄医生也好，罗律师也好，还是那位加盟的金主也好，对你们老大而言，看病治病，毕竟是件好事呀！”柯北道，“你们为什么还要头疼呢？”

这句话把左亚给问住了。

“我的这位同学我清楚，为了证明自己才高八斗，出人头地的动机无可厚非，薄医生为了证明自己精湛的医术，以此蜚声医界的动机也可以有，电视台为了收视率抬高广告收费，动机自然不言而喻。”柯北继续夸夸其谈，“新金主虽然动机尚未查明，但却做的却是同样一件事情，就是治好华丰的的病。”见她仍旧无语，他再次追问道，“治好你们老大的病，你为什么还要闷闷不乐呢?”

左亚开始反思。

她和乔智是不是走进了某种怪圈？只知道服从安排，而失去了自身的动机与诉求。这个自称老四的巴赫拿出《隐者合约》，旨在老大回归，可真到了给老大医治病症时，反而惴惴不安起来，明明知道薄图罗素是在积极推动老大的康复，为何还要处心积虑地将他们视为自己的对立面呢？

难道老大回归跟老大病愈不是一个概念吗？

两词涵义，如果如出一辙，为何还要自寻烦恼呢？如果南辕北辙，就愈加疑团重重，因为其中的差异她无法自圆其说。难不成她要与乔智联手，质询一下巴赫，重新审视一下出自他之手的这份《隐者合约》？

“我暂时迷茫。”左亚问，“那你的动机和意义是什么呢？”

“真相。”柯北道，“真相有了，一切动机昭然若揭。”

“那你的下一步呢？”

“去玄界。”

八盒一切步入正轨后，巴赫开始疑窦丛生。每回摘面具独守空房时，她开始对如此遥遥无期的等待产生了怀疑，并且对如此无聊的幽灵般生活产生了厌倦。

“这个穿着我皮囊的家伙，说是另外一个世界的我，假使他说的这个世界存在，我就该飘荡于云端或涌动于浪尖，若隐若现，为何还要占据孟露这般具象而真切的酮体呢？既然是依仗的实体存在，我又不具备孟露的意识，那么这个酮体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她抑或是这个世界上另外的一个谁吗？”

巴赫对着镜子看着孟露的脸，自言自语。

就像华丰曾经占据孟露的躯体一样，巴赫也无法抗拒毒素的侵扰，

上门的医生给他注入一定剂量的杜冷丁后，他必须用坚强的意志抵挡

住浑身的阵阵刺挠。而这些日子，他对这个世界的种种质疑使之疏忽了依靠意志力所设置的防范。他想找到这个世界的归属，就必然放任自流，随酮体之心，随酮体之欲，方能拨开华丰给他布下的迷雾，冲破这道无形的桎梏。

他的脑中想到的第一个去处，是那桂花林中的那栋小木屋。

第一次见到孟露，她采访他时拿出的一幅儿童画，就是林中木屋。她说这幅画是她从一所幼儿园得到的，问他知道哪位名人画的吗？他说不知，但很喜欢。那时他是蒙的。

第二次见到孟露，她采访他时拿出的一件衬衣，除了蓝色其他什么颜色都有的衬衫，说，以后再接受采访时要穿这件，因为人物要与虚拟的大海合成在一起，就不能有蓝色。那时他还是蒙的。

第三次见到孟露，她约见他时拿出的一张照片，是他们并肩街头时无意搀扶的照片，她说这是明天见报的绯闻照。她哭了，哭得很伤心。那时他想，他该是离婚的时候了。

第四次见到孟露，他约见她时拿出的一把钥匙，他说：这是林中木屋的钥匙，因为你喜欢桂花，所以林子就种成了桂花。她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说那幅画，他记起来了，那是他画的画。她就笑了，他就问她，愿意这个木屋成为他们两人的木屋吗？她也笑了。

以后，桂花林中这栋小木屋就成为他们陶冶情操的栖居。

再以后，孟露的怪癖和嗜好，让他疏远甚至遗忘了这栋屋子。

而现在此时，面对这栋屋子，巴赫潸然泪下。

门是虚掩的。

屋里明窗净几，里里外外都收拾得干干净净，一看就知道天天有人在收拾。每个房间他都光顾一番，并没发现人，隔着窗户往后院看，她发现有个短发女蹲在地里，貌似在摘菜。这人是谁？在她印象中，从未见过。

这位叫巫姐的短发女，提着一篮嫩绿的白菜，上面还压着一只南瓜，往屋里走时发现门开了。“谁？”她警觉地问。

巴赫来不及躲，也不知该往哪躲，其实心里也不想躲。“是我。”

“你？”巫姐往门开看看，然后又把视线移到她的面具上，“你是谁？为什么要戴个面具？”

“你又是谁？”巴赫反问，“以前没见过你。”

“姑娘。”巫姐有些吃惊，“不管你以前是不是见过我，你先把面具摘下来，看我又没有见过你。”

“好吧！”巴赫不想再这么饶舌下去，就要去摘下面具。

“不！”巫姐似乎发现了什么，踯躅道，“姑娘，你打哪儿来呀？”

“哦，我从屋外来。”巴赫不知该说从哪里来。

“真能说笑。”巫姐依然警觉地站在门边，“我听说我家小姐没有孪生姐妹，所以我就好奇起来。”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姑娘的手和脚，我好像见过。”

“是吗？”巴赫确认道，这个女人肯定把他当成孟露了。躲避她，不如佯装孟露直视她，这样要比自己饶着圈子了解孟露更直白更透彻一些。

“是的。”巫姐压低嗓子，道，“特别是脖子，我见过一模一样。”

“那好吧！”巴赫猛然揭开面具。

“啊！你好坏！”巫姐虽然早有准备，但还是抑制不住，手里的篮子掉到地上，南瓜砸出瓤芯，菜叶散落一片，紧接着自己摇晃了两下，趴在瓜叶上。

巴赫想抬她上床时，发现力不从心，只好将她的手搭在自己的肩膀上，准备搀扶她上床。而这时，巫姐醒了。巴赫想松开她，却被她紧紧搂着，无论怎样挣脱都无济于事。她不但搂住自己不放，还要用她的嘴亲吻着自己的脸，光亲吻脸还不够，还要亲吻自己的嘴。

巴赫在突如其来的吸允中感受到男人滋味的同时，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占据的是孟露的女儿之身。对方究竟是自己当成男人还是女人呢？自己无法在刹那间判定，只好大喊一声“我不是男的！”来完结这尴尬的局面。

巫姐松开了，巴赫即刻抽身坐到床上。“你，你刚才说什么？”巫姐很吃惊。

“我说我现在不是男的。”巴赫指着自己隆起的胸，“跟你一样，是个女的。”

“你想当P了？”

“P?”巴赫不解。

“好吧！你要想当P就P喽。”短发抖落身上的菜叶和瓤汁，“我当T也不是不可以。”

“T?”巴赫更不解。

巫姐噗嗤一笑，起身往卫生间走，然后回过头对巴赫说：“我去洗一下，回来收拾你。”

“收拾？”巴赫不明其意，“收拾什么？”

“嘻嘻，小姐不急嘛！”说完，巫姐走进卫生间。

“哦。”巴赫心想：我有什么好急的？

卫生间传来巫姐的声音：“收拾完你，再听你讲讲。”

“讲什么？”巴赫冲里喊道。

“讲你大难不死的惊险故事。”

第40章 如果活着，他在哪里

奶奶遗像的背面那一行模模糊糊的字迹，被识辨并翻译出来：長崎县蚊烧村须藤家古贺村药师丸家。华丰进一步查明，1955年蚊烧村、石村和川原村合为三和町，古贺村、矢上村和户石村合为东长崎町。这也就意味着奶奶曾经向这两个地址发出的信件，就有去无回了。虽然奶奶的汉化姓名与须藤和药师丸毫不沾边，但并不能排除奶奶曾经在这两个家族生长过。华丰决定亲自去一趟这个地方。

他的这个决定改变了左亚的计划，因为她打算随柯北去玄界岛的，这会儿只能服从巴总的安排去了长崎，毕竟她的翻译更能接近老板的意思。在他抵达长崎之前，她做好了大量功课。

“实际上，蚊烧村和古贺村在1945年8月9日的这一天就被“胖子”这颗钚弹夷为平地，生活在村里的男女老幼无一生还，所有关于这个村子的记载都没有了，我们只能靠当初的幸存者来回忆。” 左亚道，“之前我早有部署，打听到雇佣促进住宅小浦宿舍的唯一知情者。”

这是位百岁老人，原子弹爆炸那天他正好佐贺县的唐津办事，躲过此难。他家世代居住川原村，与蚊烧村只隔了一道小丘，对须藤家自然十分熟悉。“有件事我至今不能忘记。”老人精神矍铄。

“噢？”左亚显出惊讶与兴致，鼓励他完整讲述。

“须藤家有门亲事，他家小女雅子要嫁给石村赤堀家的二郎。”老人眼光明亮，“不想有一天雅子从山里背回一个浑身是伤的人，那人转眼就伤愈了，很快他就托族人带重礼上门提亲，须藤家在附近很有声望，以雅子早有婚约谢绝了那人。但是不久，赤堀家的二郎亲自找到须藤家，要求取消与雅子的婚约，理由是他看中的是川原村的美沙小姐，。须藤家万般无奈，只好硬着头皮登门到那户人家里挽回了这门亲事。过了一阵，赤堀家向须藤家正式提出定婚吉日，须藤家大为震惊。究其原因时，二郎公然否定来过须藤家，更不知川原村的美沙小姐是谁？”

“喔。”左亚瞥了一眼华丰，他的表情凸显出凝重，就轻声问，是否打断后提问？华丰连连摆手并摇头。

“很神奇吗？现在我还都觉得神奇。”老人道，“但是事实就是这样呀，神奇并不代表它不存在，只是我们没有见过而已。”

“噢？”两人不明其意。

“后来发生的事情比这还要神奇，不是亲眼所见，我无法相信。”

“噢？”两人不约而同地瞪大眼睛。

“赤堀家比须藤家势力大，当他们核查到川原村根本就没有美沙小姐这个人时，竟然以须藤家诽言赖婚的名义，纠集四方族人前来声讨，并要以武力相加，须藤家也很快召集了族人，与之抗衡。事情闹得沸沸扬扬，当时我也站在远处瞭望过。”老人道，“双方剑拔弩张，谁也不让谁，再没人调和，真就要发生一场两败俱伤的械斗了。”

“看来械斗没发生。”左亚喃喃自语。

“械斗是没发生，但是神奇的事情发生了！”老人眼神露出狡黠。

“喔。”左亚又安静下来。

“赤堀家的二郎突然晕倒在地。”老人道，“大家扶他起来，他竟然对自己的族人说，他确实来过须藤家要求退婚，只不过当时把友美小姐说成了美沙小姐，然后他又转身向须藤族人躬身，表明完全是惹出的事端，愿意接受双方家族的处罚。”

“是这样。”左亚松了口气，笑了笑，然后问华丰要不要提问。

“因为是个误会，是场闹剧，赤堀家自惭形秽，放弃前嫌也放弃了这门亲事。”老人淡定道，“但是神奇继续。”

“啊？”左亚简直要吐出舌头来。

“雅子出婚当日，二郎堵在须藤家门口，再次滋事。”老人道，“美沙小姐和友美小姐，他都不认识，就认识雅子小姐，所以今天的新郎必须是他，不能是其他任何人。”

“这个二郎是不是精神病患者啦？”左亚脱口而出。

“不不不！”老人道，“二郎此时是士官学校的学生，身后还站着几个同学，很认真的样子，不像在无理取闹。”

“结果呢？”左亚禁不住问。

“结果还是雅子小姐在他耳边说了什么，他才带着同学愤愤离开了。”老人道，“就是这样。”

“这个二郎，简直是不可理喻!”左亚道。

“不可理喻的是，不但在校期间，二郎以学习最勤奋，成绩最优秀的理由获得昭和天皇的授奖，据说在战场上，二郎也骁勇善战，战功显赫，成为关东军最年轻的少佐之一。”老人道，“真是神奇！”

“唔。”左亚见老人沉寂下来，问，“后来呢？”

“战争结束了，再见无消息。”老人懈怠下来，“就是这样。”

“雅子小姐的消息呢？”华丰问。

“嫁到古贺村药师丸家，就再无消息。”老人道，”那古贺村也没了。”

“嗯。”华丰又问，“雅子小姐的样子，您还记得吗？”

“眼睛大大的，笑起来很腼腆。”老人眯缝着眼，“就像黄中有红的扶桑那样。”

“赤堀二郎的外貌，您还记得吗？”

“英武！”老人回溯道，“那年他家族弟还给我看过照片，身着戎装，留着个仁丹胡子，威风十足。”

“须藤家还有后人吗？”

“好像原爆幸存的还有个弟弟。”老人唏嘘道，“因为去美国什么地方留学，才死里逃生。”

“他叫什么？”

“冈男？”老人嘀咕道，“冈森？记不太清了。”

“您有他的消息吗？”

“没有。”老人摇摇头，显得疲惫不堪，“毫无消息。”

“您还记得药师丸家那位新郎叫什么吗？”

“当时就没记住，现在更记不清了。”

“那他家是做什么的吗？”

“刚才我没说吗？”

“说了，我这记性还不如您呢。”华丰故意这样说，以激发他的兴致。

“哦哦。”老人道，“是很名气的汉方医世家。”

“噢，这回我记住了！”看着老人眼睛都闭起来了，华丰实在不忍再贪婪，“再问一个问题，雅子背回的那个人，既然浑身是伤，怎转眼就完好如初呢？雅子也懂医术？”

“她就带弟弟，料理家务，农活多了搭把手。”老人又睁开眼，“不会医不医的。”

“那就去古贺村叫药师丸自家汉方医救治？”

“咦！不可不可。”老人道，“自家治自家可以，但是雅子小姐可不敢叫。”

“为什么？”华丰不解。

“从明治天皇开始，汉方医是不准许看病行医的。”

“是的。”左亚忍不住问，“这里没有医院诊所吗？”

“附近没有，得到山外城里找。”老人道，“怎么也得一天半天。”

“那人伤得不重吧？”华丰只好这么想。

“从山崖摔下山谷，那伤能轻吗？”老人回过神，陷入记忆中，“背回家里天已经黑了，那人躺在雅子的床上奄奄一息。”

“这些事，您老人家是怎么知道的？”华丰问。

“这个雅子的弟弟跟我亲口说的，他当时跟他姐姐一块从山谷里发现那人的。”老人瞪大眼睛，“想起来了，冈森，他叫须藤冈森。”

“那人转眼就伤愈了。”华丰问，“这个转眼，具体该怎么理解?”

“就是冈森说的，转天他睁开眼睛时，那人也睁开了眼睛。”

“这么神奇？”华丰道，“冈森没告诉你怎么回事吗？”

“冈森说，因为太累太困，他躺回自己屋里睡着了。”老人眼睛突然炯炯有神起来，“屋外一阵响动把他弄醒了，顺着声音他找到调理场，姐姐在调理台上做什么东西，他肚子正咕咕叫，想上前讨些吃的，结果发现鼻子闻到的气味很怪，而且碗里盛的汤黑漆漆的，就猫着腰跟着她。”

“应该是汉方药。”左亚喃喃道。

“姐姐端着汤，到躺在床上那人的身边，用汤勺一口一口地喂。”老人道，“从调理场到姐姐的房间，反复几次没有变化，冈森就又回去睡了。”

“姐姐做这样古怪的事情，冈森不去问吗？”

“他说他实在太困，想等翌日醒来再问。”老人道，“神奇的是，天亮了他发现，那人不仅睁开了眼睛，还跟他姐姐说起话来。”

“姐姐夜里熬的汤药发生了奇效。”左亚松了口气，“须藤雅子肯定是一位深藏不露的神奇女子。”

“但是她弟弟给我的回答，事情不是这样。”

“噢？”华丰预感老人要说什么，道，“当他向他姐姐问起昨晚之事时，他姐姐矢口否认，不但那汤药不是她做的，而且她都不知道昨晚发生的这件事。”

“啊？”老人呆呆地望着华丰，“你，你怎么知道的?”

“一开始您就叮嘱，神奇并不代表它不存在，只是我们没有见过而已。”华丰笑道，“老人家，我被您的神奇深深吸引住了，所以才脑洞大开。”

“嗯嗯。”老人继续道，“冈森觉得是姐姐说了谎，就去调理场寻找证据，除了还没来得及散去的袅袅怪味，在调理台上没有觅得任何破绽。他当时就恍惚了，连鼻子里闻到的余味也算做幻觉和梦境了。”

“这说明他姐姐没有跟他说谎呀！”左亚道，“再说这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就算是她做的，也没有必要瞒着弟弟呀。”

“哎。”老人道，“若干年以后，冈森在调理场门开的一块地里种树时，无意间挖出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左亚瞪大眼睛。

“是一包包汉方药的药渣。”说完，老人精疲力竭靠在椅背上。

静寂片刻。

“老人家，最后一个问题。”华丰轻声问，“雅子嫁到药师丸家是哪年的事情？”

“好像是昭和五年吧！”老人道。

离开老人那里，左亚悄悄问华丰：“这位老人跟老人说的那些话，跟老大回归有关系吗？”

“也许有也许没有。”华丰道，“我感觉有。”

此时手冢小姐给左亚打来电话说，柯北在福冈城西的西浦町遇到了麻烦，什么麻烦？她也不知。

左亚不想把这件事通报华丰，就说会社有事要她回去处理。

柯北坐在医院的病床上，见左亚来就马上起身要走，说：“睁开眼什么事都没了，根本犯不着来这里占个床位。”

“这里是医生的地盘，不是你说了就算的。”左亚把他拽到床上，“就相当于你的嫌疑人，他说走就走呀！”

柯北说，他原计划是去玄界的，后来选择去西浦支部先行侦查，是担心掌握信息不足，仓促行事恐有不测，结果反在西浦提前兑现了暗算。

“手冢警视长难道没查出肇事者吗？”左亚问。

“要是真查出来了，就不叫暗算。”柯北道，“卫星拍摄的那摩托车前后的牌照都被遮挡，看似交通逃逸，其实是蓄意而为。”

“啊？”左亚感到一阵恐慌。

“本来他完全可以撞死我的，但他选择留下活口。”柯北道，“因为我从西浦支部出来走到一处山桥上，他可以把我撞到栏杆外的山谷，也可以把我撞到栏杆内的路上，结果他选择了后者。”

“他这么好心？”左亚半信半疑。

“他只是告诫我，我目前做的事情还不至于让他用我死亡的代价损失他的代价。”柯北道，“就是让我赶快收手。”

“无言的谈判。”左亚望着他头上的绷带，“伤势重吗？”

“看着挺重，其实就是额头擦破了皮，没什么的。”柯北道，“当时我被撞闷了气，眼睛就瞎了。但凡脑子有点数，这点伤算不了什么，爬起来就走。”

“得了吧！”左亚道，“西浦支部究竟是个啥？”

“本来没啥的，可能是因为我问的问题他们觉得有啥，所以就那啥了。”

“你不想告诉我，我就啥也不问了。”左亚带有情绪。

“因为你也没告诉我，你去长崎干啥呀？”柯北还她以情绪。

刚才左亚还觉得心疼，现在开始心烦起来。难道遭人暗算后，心理投下阴影，对任何人都要有防备？包括对自己？她不愿意告诉他实情，就说：“老板来谈公司要不要在长崎设立机构的事，没有其他的。”

“我对你们公司的业务没有兴趣。”柯北带着情绪。

“那你想听什么？”左亚从他的表情里看到的不是他不满意答案，而是别的什么，于是问，“你不满意我没跟你一起去西浦？”

“嗯。”柯北假意难堪道，“如果有翻译，我也不至于露了马脚。”

那家分支隐蔽在山脚的末端，从来就没来过一个不会讲日语的中国人，柯北拿出翻译器与他们交流，他们觉得很稀奇。好不容问出那是家整形整容医院，就被人热情地拒之门外，拒之门外后，又被人热情地抬到这家医院。

“好吧！”左亚假意道歉道，“算我错了。”

“你没错。”柯北假意纠正道，“你永远没错。”

“伤好了，玄界岛还去吗？”

“去不去玄界岛跟伤不好没关系。”柯北斩钉截铁道，“计划周全，随时随地去。”

“那人家不是白撞你了！”

“我让他们后悔，为什么当初不直接把我撞下山谷？”

“算你狠。”

开始巴赫对巫姐的行为毫无准备，除了反抗就是反感，在她独自在卫生间洗浴时，自己清晰地体会到，男人意识与女人肌体合为一体，本该相悖，但作为同性爱来讲，这才是他们真正意义上的心与性之取向，也或许是他们具备先天性的同性恋基因。正如自己眼下所处的尴尬境遇在无法更正时，其他的一切生理反应也照样按照雌性激素的驱动而进行，只不过是自己拼命用原本的男性意识相抵触而已。

一个女人爱恋另外一个女必须像男人一样爱恋这个女人，不但要有情感的倾注，还要有肉欲的放纵。既然自己爱恋孟露，就该包容和理解，不加思索的排斥和谴责，不但伤害了对方，其实也同时伤害到自己。要是真爱，就是爱她的心，而不是怜惜自己的心。

在巫姐出浴之前，有一刻巴赫真的想替孟露放纵一下她的肌肤。但当巫姐光着身子走到自己眼前时，她犹豫了。因为巫姐的体态盈满，似乎让想起了马莉，想起来了那个虚情假意的符号，但同时她的眼睛让他看到了另外一个人，她不禁打了个寒颤，浑身战栗起来。她断然拒绝了她，理由是，她的毒瘾犯了！

她是怜爱她的，她是尊崇她的，她也是娇惯她的。欲望是可以压制的，但是不爱惜她，是巫姐万万不可亏欠的。

她已经将自己的积蓄还掉了部分的货款，所以暂时再向牛总张个嘴应该会给个面子。当巴赫看到她面带难色给对方通话时，就料想到问题一定出自费用，于是她抢过手机问对方需要多少后，即刻支付过去。牛总觉得蹊跷，就又拨回电话，问巫姐是不是小姐回来了？如果是，就请把余下欠款加息还清，否则无法送货。

巫姐没有承认刚才通话的人是小姐，而是小姐的姐姐，小姐的姐姐跟小姐的声音近似是很自然的事情，小姐的姐姐想帮帮小姐也是件很自然的事情。

巴赫问她为什么说谎？她只好将实情和盘托出。巴赫这才意识到，那次大桥搭救孟露，真正的原因在这里。既然欠钱就该还钱，她即刻从账户上拨给牛总所剩的债款。

货很快被送来。送货人问是否验货，短发说都是常客，就不用了。送货人刻意看了一眼巴赫，就走了。

巴赫没见过所谓的货，不懂也不会。巫姐问她什么，她就点头默认什么，但是当火焰烧烤着锡箔纸上的粉末冒起浓烟时，她犹豫了。她即刻找出理由，她不喜欢这种复杂的方式。巫姐耐心地将粉末化成液体，注入针筒里，针头冒出亮晶晶的一滴水珠时，她突然问她：我是怎么成瘾君子的？我是什么时候开始成瘾君子的？我为什么不能戒掉，让自己不成为瘾君子？

“你后悔了？”巫姐问。

“是的。”巴赫点头。

“你悔不当初？”巫姐又问。

“是的。”巴赫继续点头。

“你想回到从前？”巫姐再问。

“是的。”巴赫不住地点头。

“好吧！ 巫姐似乎早有准备。“因为我。”

“为什么是你？”巴赫并不知其中的蹊跷，“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既然小姐大难不死，既然巴总还活在人世。”巫姐似乎有些悲壮，“我也不必隐瞒了。”

“这怎么又跟巴总扯上了？”巴赫大惑不解。

“因为我要报复他。”

“啊？”巴赫大吃一惊，“为什么？他跟你有什么关系？”

“因为他是我父亲。”

“你说什么？”

“我是巴赫的亲生女儿，巴赫是我的亲生父亲。”

“哦，是这样。”巴赫软了下来，难怪刚才她有个眼神像她。

的确，在他留学日本之前有过一个女友，也可以说是没有办手续的乡下糟糠，或者说为了成全自己更大的梦想，他极力想忘却的这段年少轻狂所落下的蹉跎。巴赫明显记得，赴日前他已经千方百计说动她放弃肚中的孩子，并且亲自陪她一同去的医院，为了万无一失，他还特意过目了流产凭证。回忆起来，究竟是那个细节被他忽略，而导致眼前从天而降的那个孩子呢？

“你母亲呢？”他人为地阻隔了他与她的一切往来，并且改名换姓，成为今天显赫一时的巴赫。

“死了。”巫姐道，“我高中那年，她发现自己患乳腺癌晚期，不治身亡。”

“哦。”巴赫一阵愧疚，心里哀道：这首任前妻也死于乳腺癌呀！然后问，“你怎么知道巴赫是你父亲的？”

“母亲死前告诉我的。”

“既然你母亲早已知道他，为什么之前没有提起过？”

“她说，既然生我了，就说明她没有别人值得去爱了。”巫姐道，“既然没有放弃对他的爱，就不该去打扰他。”

“是吗？”巴赫鼻子一酸，“她不该遭此厄运。”

“所以我就要巴赫遭此厄运。”

“嗯，有道理。”巴赫吸溜了一下鼻子，“怎么证明你是巴赫的女儿呢？”

“母亲让我答应她，不要去怪罪他。”巫姐道，“我当时并不情愿，心里恨这个男人。”

“哎！”巴赫叹了口气，“应该恨。”

“临终前她要我起誓，绝不能报复！不想让她伤心，我就答应了。”巫姐道，“她说如果有一天，我愿意认父亲，就给我两样东西。”

“什么东西？”巴赫惊慌失措。

“一张真的检查凭证和一张假的流产凭证。”巫姐道，”她说，当时那个医生是她事先安排的。”

“好吧。”巴赫顿时觉得天昏地暗，巫姐赶忙扶住她，她道，“ 那，那后来你怎么又违背了誓言呢？”

“开始没有，后来我看到在父亲身边的那个妖冶的荡妇，我就开始瞧不起他了。”

“你说的是马莉？”巴赫道，“为什么？”

“他若不爱我母亲，爱他那个亡妻，就不该再爱这个女人。”巫姐道，“花心大萝卜的男人不值得我恨，只会让我鄙视。”

“也是。”巴赫恨不能找个洞，跟老鼠呆着。

“后来我看到他跟那浪妇也分了手，就觉得他正经像个男人了。”巫姐道，“结果他又跟你，一个能做我女儿的你，纠缠不清。”

“哦。”

“哼哼。”巫姐苦笑不得地摇摇头，“我就觉得他过分了！这就是生我的父亲吗？简直太可笑了！”

“真就那么可笑？”巴赫轻声问。

“不但可笑，而且是可悲可恶！”巫姐有些激动，“那一段时间，他还要经常在电视里风光，存心气我。啊！我伟大的父亲，真就把我弄变态了。”

“所以你就开始报复。”巴赫突然想到自己是孟露，“从我开始下手？”

“是的。”巫姐道，“还记得向你推荐我的大师吗？”

“大师？”巴赫根本就不知道什么大师，就问，“你说的是哪个大师？我认识的大师好像不至一个。”

“也难怪，他当时还不是大师，只是个玩蛇的半仙，自称云瀚，后来事迹渐渐多了，才被称人其为大师。”巫姐道，“他不单推荐了我，后来还推荐了牛总。”

“牛总？”巴赫根本就不知道什么牛总，为了她的故事能延续下去，就道，“所以我才知道你提的大师是这位云瀚大师了。你慢慢讲，我慢慢听。”

“我只有求他，靠他占卜打卦才能打动你们这些名人。”巫姐道，“名人什么都不怕，就怕算命的。”

“哦。”巴赫忍不住又问，“为什么要这样说？”

“因为总觉得命放在自己手上不牢靠不安分。”巫姐振振有词道，“交给别人以后，自己想干嘛就干嘛！”

“有一定道理。”巴赫暗自觉得她以前对孟露不像现在这样倨傲，“我记得你以前不懂得这些玄妙的东西。”

“因为学的是建筑，懂一些建筑风水，五行八卦略知一二。”巫姐道，“现在我告诉你，大师最后一次拿住你命脉的倒吊人，是我给的，也是我这这辈子积蓄换来的。”

“嗨！我都忘了。”巴赫心想：这倒吊人是什么玩意？

“既然忘了，我也不想再让你记起那些无聊的细节。”巫姐道，“总之，最能打动你的那句话应该是，为了得到你想得到的一切，你必须做一次反省的旅游，经历一番与你反其道而行之的煎熬。”

“我最不能接受的事情，是嗜毒成瘾？”

“是的。”巫姐道，“你前男友就因此亡命的。”

“我是女人，但不喜欢男人，就一定要做一次男人？”巴赫揣摩地问道。

“是的。”巫姐道，“自从你男友因嗜毒成瘾背弃了你，你确实开始厌恶男人了。”

“那后来为什么要喜欢巴赫呢？”

“可能他不是男人吧！”巫姐觉得不对，就反问道，“小姐，当初是怎么回事，你最清楚呀！”

“是的。”巴赫自圆其说道，“当初我只觉得他是颗大树而已，并没有考虑到他是男人。”

“是的，小姐我信你说的。”

“结果你来服侍我，就按大师安排的一切做了？”

“是的。”

“我做了，陷入泥潭不能自拔，忘记初衷，不愿再回头？”

“是的。”

“到末了，不但我爱的人不能回到怀抱，相反我还狠不得他早早消失在我的世界里。”

“是的。“

“当我得知他资金链断掉的时候，我还特意幸灾乐祸地发给他一条短信：断绝就是决断，决断就是断绝。

“确切地讲，那是我替你写我替你发的。”

“嗯。”巴赫道，“那我现在再回首，还来得及吗？”

“来得及，因为你没有死。”巫姐道，“虽然我以为你死了。”

“你报复你父亲，连带着也恨我？”

“开始恨，后来不恨。”

“因为你信大师，说明你心中还有神明。”巫姐道，“比那些个有恃无恐，肆无忌惮的靓男靓女们要强百倍。”

“由不恨到爱惜？”

“是的。”巫姐道，“我父亲让我爱不起男人，我的爱只能给女人，就如同给我可怜的母亲。”

“嗯。”巴赫内心流血，忍不住脸上流泪。

见她落泪，巫姐也忍不住抱住她，这一回，巴赫没有拒绝她，反而仅仅抱住她。她用孟露的身体宣泄一个父亲对女儿的爱。

许久巴赫捧住巫姐的脸，静静地擦掉她脸上的泪痕，问：“你现在放弃对你父亲的报复了吗？”

“是的。”

“为什么？”巴赫吃惊道。

“因为我不愿意再连累你。”

“为什么？”

“因为你已经执行了大师的安排，虽然是我要大师那么做的。”巫姐道，“最终你又回归到你自己，死而复生，也算是倒吊人归位吧！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因为我，你才放过巴赫？”巴赫道。

“也是也不是。”巫姐道，“因为他已经死过一次，再要他死，就不该是我的事了。”说完，她整理好衣衫，开始收拾自己的行装。

“你现在要走么？”巴赫问。

“该跟小姐您说分手了。”巫姐笑得有些凄凉，“尽管我还是那么爱惜你。”

“你不想听我把我的故事讲完？”巴赫问。

“既然小姐已经回到从前，坎坷曲折也都化为乌有。”巫姐叹息一声，“开心的时候何必再让自己不开心。”

“不！你不能走。”巴赫意味深长地说，“无论我是谁，我都不愿意你走。”

只需一个细节的吻合，华丰就能把他脑中的故事串联在一起了，可惜长崎这位百岁幸存者描述的赤堀二郎与萧拨呐描述的大胡子军官，在胡须这一点完全不一致。人们可以混淆眼睛和鼻子，但绝壁不会记错胡子的，一个是仁丹胡，一个是络腮胡，更是过目不忘的。大胡子不是二郎，难道那个指挥官是吗？

按老人讲述那段奇事的时间推算，昭和五年到日军投降这一年，二郎应该是35到40之间，擢升少佐非常正常，而少佐指挥一支八百人的队伍也非常正常，不正常的是，一个步兵少佐哪来的能量调来从天而降的航空兵呢？除非他手握特令。为了抓捕一个孕妇和一个哑巴动用特令，必须是这两人具备着特殊的意义，换句话说，捕获他们的代价远比派出一支八百人的部队与一支空中部队相加的代价大得多。少佐所背负的使命将大于他本职该承担的责任，所以必须从他往上的级别中找到出处。

按这位少佐所属部队的地块划分，他当属关东军在抚顺驻扎的一支部队，但罗娜从抚顺档案馆的抗战资料汇编中获知，当年日军驻扎子在抚顺守备队仅仅是一支不足二百人的中队，正式番号是关东独立守备队第二大队第二中队，中队长属大尉，只有他的上司大队长，才可能是少佐以上官衔。从抚顺回到沈阳调查，罗娜又获悉，这只大队本部一直设在沈阳，曾经制造过九一八事变，到了1934年大队长全部由少将担任。所以指挥那次契丹村屠杀的指挥官的军衔不止是少佐了，也许是少将。

无奈华丰干脆让她直接按照赤堀二郎这个名字，查阅所有能查阅得到的与关东军相关的资料汇编，甚至包括地方志。

“找到这个人名了。”罗娜从哈尔滨打来电话，“不过他并不是从关东独立守备队查到的。”

“那是哪？”华丰急切地问。

“驻扎满洲的关东军防疫给水部本部支队第一部特别班的一位少佐。”

“怎么这么拗口？”华丰问。

“就是负责这支部队的特别秘密以及监狱的管理。”

“听名字像是日军的一支后勤部队。”华丰疑惑道。

“名字是掩人耳目的。”罗娜解释道，“其实它就是日军准备细菌战的特种部队。”

华丰大为震撼。

从哈尔滨到抚顺将近六百公里，作为少佐的赤堀二郎，能在短时间里跨越崇山峻岭，调用异地作战部队，动用一位将军才拥有的军权，进行一次立体交叉式的捕杀，必须是在执行一项超乎于731本部的任务，甚至超乎于关东军总部直抵日军大本营的任务。731是一支细菌部队，这是没错的，但这跟孕妇和哑巴又有什么关联呢？难道会是两人携带秘密暗出逃？“那你再仔细查查，在这支部队里有没有一个叫须藤雅子的名字，或者还有没有一位聋哑人的存在。”他吩咐道。

“好的。”

很快她告诉他，聋哑人肯定没有记载，须藤雅子这个名字也没有，倒是有一位叫须藤冈森的人。“这个名字出现第七部医疗部的汉方医编外名单里。”罗娜道。

“还有他的相关信息吗？”华丰惊喜地问。

“有个备注，写的是严密监视。”罗娜道，“其他没了。”

“赤堀二郎和这个须藤冈森，后来的去向呢？”

“赤堀二郎在听完天皇颁布投降诏书后，加入到不服输的军官队伍里，切腹自杀了。”罗娜道，“至于这个须藤冈森嘛，应该随大部队撤回到日本。”

“没有后续资料吗？”

“没有他的，我查到的是他们的头目石井四郎。”罗娜道，“这是位带有医学博士光环的陆军中将，回到千叶县老家后被美军情报人员押回到东京接受审讯，但是奇怪的是，美军并没有把他作为战犯处理，反而大摇大摆地把他给放了。”

“噢？”

“以后他又大摇大摆地在东京开诊所，当起了医生。”罗娜喘了口气，“直到1959年患喉癌死去。”

华丰想：须藤雅子携带的秘密是什么？她的弟弟一定知道，那须藤冈森是否还活着？如果活着，他在哪里？

有人敲门，是乔智。

乔智告诉华丰，马莉、马达和易布生提请召开董事会，有重大事件要公布，华丰赶忙把巴赫招来商量对策。

“他们要翻脸？”巴赫大惊失色。

“苍井小姐中国话讲得棒棒的。”乔智举着大拇指，“他们不但要翻脸，还要变天。”

“苍井小姐是中国通，你大胆讲就是。”华丰道。

“马莉和易布生宣布全身退出，良心大大坏了。”乔智还是不放心地看了巴赫一眼，“是为了让马达倾力占据董事长的有利地形，好将我们一举歼灭。”

“有什么办法将他们的冲锋咔嚓回去？”华丰问巴赫。

“最笨的打法就是集中我的火力，以牙还牙。”巴赫道，“他用重机枪，我们就用迫击炮。”

“我们也合并股份？”华丰摇摇头，“说第二个办法吧！”

“定增。”

“定增？”

“就是定向增发，就是再来大投资人输送新的资金，稀释他们的股份。”巴赫继续解释道，“就是借别人的迫击炮轰掉他们的冲锋。”

“需要多少资金？”华丰低声问。

“很多。”巴赫道。

“很多是多少？”

“那得仔细算算。”巴赫皱起眉。

“五十个亿够吗？”华丰问。

“够够，完全够。”巴赫嘱咐他，“而且用不着那么多。”

“那好吧!”华丰微微一笑“我会在董事会上亲自架起这门迫击炮，轰掉他们。”

巴赫刚被巫姐吓住，现在又被华丰吓住了。尽管自己知道他不会胡言乱语，说到做到，但自己的内心仍然在七上八下。

他想：这这个世界里，他该找到的债务他都找到了，无论钱财还是人情，既然都找了，他们该回到真正属于自己的世界里，还清他欠下的所有债务，赎回他犯下的所有罪责。

女儿提到的大师，他必须亲自造访，寻求一个可以提前回到自己世界的捷径。

第41章 来，大家为科学干杯

云瀚大师是靠一群蛇起家的。

他对那些顶礼膜拜的善男信女们讲：大师是你们给我封的，我从来不这么认为，我就是一个山野村夫，没有三头六臂，既不能呼风唤雨，也不能飞沙走石。如果你们一定要这样叫，还不如叫我的蛇们，它们才是我的灵感，也就是说，我的来源于这些大师们的灵性。有朝一日，它们的灵性消失了，我的灵感也随之消失。我不收你们的钱财，因为福份是你们与生俱来的，只是被我的大师们看到，点醒而已。要给，就给它们，毕竟它们越长越大，食量也越来越大，带些兔子，鸡鸭老鼠什么的，都行。

那些个达官贵人，明星大腕，都是开豪车开房车来的，有的带着保镖，有的带着保姆，还有的又带保镖又带保姆，都实在没有档期去菜市场买家禽牲畜的什么的，钱一撂，斯斯文文地说：大师，拜托您代劳了！

蛇们能吃多少呀，剩下的又不能退，就算退了也没人要，大师只好忍气吞声地默默地去买些房子买些车，撂钱的人多了，剩下的钱也多了，于是大师只好去买更大的房子更气派的车。事情就是这样了，没人用枪逼你信，完完全全你情我愿，信则有，不信则无。

不过到底是蛇们有灵性，还是大师有灵性？到底是蛇们给大师灵感，还是大师给蛇门灵感？大师活着大师知道，大师死了没人知道。

“大师，人死还能复生吗？”巴赫虔诚地问。

“我没死过，所以回答不了你，孟老师。”大师脸上和他脸上布满的胡须都写着笑。

“人有正反两个世界吗？”巴赫怕他没明白，又解释道，“意思是，我在这里活着，还有一个另外的世界，另外的一个我，也活着。”怕有误解，她又解释道，“不是梦境，也不是幻觉，是实实在在的两个世界。”

“你认为有就有，你认为没有就没有。”大师微微笑道，“我没有经历过，不能说有，也不能说没有。”

“有一天你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的身体是别人的身体，而自己的身体是别人。”巴赫问，“你觉得这是什么现象呢？”

“我没有这种现象。”大师没笑，“孟老师，你有这种现象吗？”

“我有。”巴赫期待着答案。

“你有？”大师又开始微微一笑，“你有，你都解释不了，我没有，你让我解释，就好像一个富人问一个穷人钱该怎么花一样。”

“哦。”巴赫不再想提任何问题。

“一个人临死前，如果从脚下开始凉起，一直凉到头顶，最后只有头顶暖热，而其余地方都冰凉的，就可以知道他成了圣人。”

“哦。”巴赫点点头。

“如果从脚下开始凉起，一直凉到眼睛，最后只有眼睛暖热，而其余地方都冰凉的，就可以知道他升天了。如果从脚下开始凉起，一直凉到心窝，最后只有心窝暖热，而其余地方都冰凉的，就可以知道他下一辈自还是做人。”

“哦。”巴赫点头。

“如果从上面开始凉下来，一直凉到腹部，最后只有腹部暖热，其余地方都是冰凉的，就可以知道他去做饿鬼。如果从上面开始凉下来，一直凉到膝盖，最后只剩下膝盖暖热，其余冰凉，就可以知道他去做畜生了。如果从上面开始凉下来，一直凉到脚下，最后只剩下脚心暖热，其余地方冰凉，那么他就是到地狱受苦去了。”

“哦。”巴赫停止点头，迷迷糊糊要睡着了。

“嗯嗯。”大师清了清嗓子眼，“总之，顶圣眼生天，天心饿鬼腹，旁生膝盖离，地狱足底出。”

巫姐将巴赫从蒲团上搀扶起来，落座客厅喝茶。

“这大师闪烁其词，似是而非，弄些个佛陀梵语让我觉悟。”巴赫不以为然，“是不是大师都这样呀？”

“这是他一贯作风，你忘了？”巫姐道。

“哦哦，”巴赫赶忙指指脑门，“都快摔傻了。”

巴赫这才注意到，客厅里的墙上挂满了大师与各路英豪的合影，不乏那些脸熟的偶像巨星，其中一张还是孟露与他相互鞠躬的照片。

“不急。”巫姐抿嘴一笑，“等请示完他那些蛇们，就有结果了。”

“蛇们？”

“大师很谦逊，总把他的慧眼安在他养的那一群蛇身上。”巫姐道，“神奇而神秘。”

“一群蛇？”

“一间屋子里爬满了各种蛇。”巫姐安抚道，“不过他只拿出一条来。”

大师换了一身行头，刚才显出不足四十的西服革履扮相，改成了五十出头的中式对襟装束，脸色比先前的黯淡一些，手里拎着两只用粗麻编织而成的草筐，上面的盖子分别系着黑白两条丝带。

“这里面装着蛇吗？”巴赫小声问巫姐。

“正是。”大师好像听到声音，替巫姐回答，吓得巴赫不敢再吱声。“这两个精灵从未与生人谋面，今天就由它们来触碰孟露老师从未有人提出的问题。”他将草筐摆在一张乌亮的紫檀条案上，“在开盖之前，我先说明一下。”

“大师请讲。”巫姐恭敬道。

“黑的这边呢，装的是两头蛇。”大师又指系着白丝带的筐子，”白的装的是双头蛇。”

“有什么不一样吗？”巴赫问。

“《水浒》里有个人物解珍，绰号就叫两头蛇。”大师道，“这种蛇一头一尾都一样，感觉就是两只脑袋。”

“哦。”

“古希腊神话中天后赫拉战无不胜的保护神，就是双头蛇。”大师道，“它就像一根藤子上的两个葫芦，一个脖子上长着两个脑袋，动时保持一致，吃时各管各的。”

“哦。”

“科学家说它是蛇的变异现象，不能单独列属，只算做基因突变的变异蛇。”大师不紧不慢道，“两头蛇五毒，双头蛇有毒，我在它们就都没毒。”

“呃，这能说明什么？”巴赫喃喃道。

“不急！”巫姐道，“大师是应该是在暗示什么。”

大师同时打开两只盖子，两只罕见的蛇窜出草筐，在蜿蜒中瞬间消失。巴赫望着大师，然后眨巴眼问：“就这样跑了？”

“蛇不是鸟，打开盖子就要飞的。”大师道，“没有别的使命，它不会轻易挪窝的。”

很快那两条蛇就各自嘴里含着一张竹牌过来，放到大师面前后又蜿蜒回到筐中。

在巴赫短暂的记忆里，她分辨不出究竟是那只蛇的那只头咬住的竹牌，直到大师的解释后他才明白过来。原来双头蛇只有一只脑袋，其他一只是尾巴伪装的而已，而两头蛇虽然是两个头，但是一个头有敏感度，另一个头就是长出来的肉，没有敏感神经。一个是一真一假，一个是一主一辅。

“两个牌子，两种解释。”大师问巴赫，“孟老师你信哪个呢？”

马莉惨遭华丰一番打击与羞辱后，痛定思痛起来。当时就因为自己一时疏忽，被易布生带到坑里去了，现在又是这个家伙，让她栽倒更大的坑里。

在结识巴赫前，她是一个既吃苦又耐劳的女人，元气满满，其励志故事广为传颂，本该不齿的初次婚姻也被媒体堪称地造天成，她的精神世界被束之高阁，空洞而孤寂，等到事业从顶峰往下滑坡时，她的内心深处渐渐失去支撑，接踵而至的，是崩塌，是沦陷，是空虚一片。等她想起来要生产时，老公的功能却出了故障，就在举步难坚时，妹夫易布生献来双胞胎其中之一中的易达，她心中的愁苦才得以到一丝宽慰。接收后，她给他改名马达。

邂逅巴赫后，物质上的需求开始膨胀，开始定增，废墟一般的心里空间逐渐被掩盖，直至淹没。而在她幽灵般的情愫里，尚存着来之易布生的诱惑，在巴赫不能消费不完的精力里，她选择让这个妹夫享用。本来她可以独自享有巴赫这个无儿无女的财富，其结果被这个妹夫酒后露了马脚，至今她也不知道当初他露马脚，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也感到奇怪的是，巴赫并没有因为这个马脚而愤怒，相反去找了一个孙子辈的孟露让她愤怒。虽然离婚和离婚后分得的财产让他终止了愤怒，但她总觉得怪怪的，为什么自己总做一些活鱼摔死卖的买卖呢？

这一回，易布生说是成全他俩一生一世的缘分，放弃原配的妹妹放弃集团的股份，与她携手周游列国直至驾鹤西去，事实呢，是这样吗？巴赫一次又一次向她证明他源源不断的非凡能量，上次资金链断裂没有促成他折戟沉沙，这回依然没有撼动他的腰板，这是为什么呀？是自己身边的佞人在算计自己吗？

“姐姐，要不要继续再战？”易布生笑容可掬。

“消停会儿吧！”在马莉看来，现在他的笑，简直让她要吐。

“这不像从你嘴里说出来的话呀！”易布生还坚持在笑。

“消停就是Shut up！”说完，马莉穿上衣服准备出门。

“姐姐要去哪呀？”易布生问。

“我找大师去。”马莉扭头白了他一眼，“问问他，我这辈子是不是命犯小人了！”

“他这会肯定不在。”易布生也穿好的衣服。

“你怎么知道？”

“晚上我约好了饭局，你一起去就知道了。”

易布生说的不假，饭桌上除了云瀚大师，还有罗素、薄图和朱丽叶，坐在大师旁边的是个外国人，具体地讲是美国人。另外还有那个催收货款的牛总和从福冈会社携款逃回的麻皇。

“所有的迹象表明，薄医生的判定是正确的。”易布生道，“无论诸位都有什么样的疑惑，但起码薄医生的判定是唯一能解释得通的。”

几个人交头接耳一番后一致点头，那个美国人经朱丽叶翻译后，也点起了头。现在感觉朱丽叶不再是薄图的学生，而是这个美国人的助理。“我的老板说，易先生请继续！”她道。

“故此，从现在开始我们要唯薄医生马首是瞻。”易布生举起杯，“他说怎么做，我们就怎么做。”

大家频频举杯，对薄图表示恭敬与尊崇。“不敢当不敢当，重在合作，重要团结。”薄图频频躬身。

“只有这样，也只能这样。”易布生再次举杯，“罗律师才能确保《金牌在线》金牌在手，罗伯特先生才能确保RS品牌誉满全球。”

薄图躬身向大师举杯：“所有这一切，全依仗大师的功力了。”

“山野村夫不值一提。”大师一仰脖子又停住了，凑到薄图耳边不放心地问，“医学也算科学吧？”

“算，当然算！”薄图问，“画《蒙娜丽莎微笑》的那个达芬奇，晓得不？”

“晓得晓得。”大师含混道，“我好像还看过《向日葵》。”

“他又是画家又是医学家。”薄图补充道，“诺贝尔专门有医学奖，咱国也有人得过呀。”

“非常好非常好！为科学做什么我都愿意。”大师举起杯冲众人高声道，“各位老师，来，大家为科学干杯！”

散席后马莉质问易布生道：“我一句话也插不上，带我干嘛来了？”

“因为我不希望我们之间出现裂隙。”易布生道，“到时候我要你看一场大戏，你才知道我是多么爱你。”

“我刚吃饱。”马莉道。

华丰在地上摆满了纸片，上面写着一个个的人名，没名的用上代称，比如哑巴，大胡子，萧祖爷爷，猎户和药师丸汉方医等等，有名的自然是萧拨呐，须藤雅子，赤堀二郎，须藤冈森和石井四郎等等。他将这些反复排序，反复串联，唯有一个故事能表达得井井有条。

石田四郎接受到一项秘密军令，任务必须限期完成。而这项密令由须藤冈森负责执行，赤堀二郎作为监督参与其间，密令内容必须与须藤雅子直接相关，或者本人或者与之相连的药师丸家。须藤雅子与须藤冈森发生了分歧，或者表明发生分歧，实际是须藤冈森暗中指使的，总之，须藤雅子携带着与这个密令紧密相关的内容，逃出了731平房......

须藤冈森是新添的编外人员，他跟赤堀二郎是邻村同乡，他的到来必定与赤堀二郎的推介有关。赤堀二郎为什么推介他？必须有充分的理由满足这项军令的条件。那么条件是什么？也自然是须藤冈森的研究方向与之吻合。那么，须藤冈森的研究方向是什么呢？须藤冈森的成果又是什么呢？只有成果出来以后，须藤雅子才有必要出逃。只有成果在须藤雅子身上，赤堀二郎才能调动超出石田四郎职权范围的航空兵。而须藤雅子携带这个成果，又将送往何方呢？

无论如何，他要找到这个须藤冈森，无论他是生还是死。

他累了，他困了，他就地进入了梦乡......

不知过了多久，大约一阵风刮来，他醒了。他发现地上摊开的纸片，除了萧拨呐，须藤冈森药和师丸汉方医，其他的全部翻转过去，没了字迹。为什么只剩下这三个人？除了这三个人，其他翻转过去的共同规律都是已知的故人，那么这三个人中，一个是已知的活人，难道另外两个应该是未知的活人吗？一阵风袭来，萧拨呐的那张纸片也随风翻转过去，那么剩下的就是须藤冈森和药师丸汉方医了。这说明了什么？萧拨纳要是也翻转过去，就只能说明刚才所谓的灵光闪现不过是痴人说梦的臆断呓语而已。当他意图捡起须藤冈森和师丸汉方医这两张纸片时，却怎么也捡不起来，用力一扯，纸片分别被撕成两截，他这才发现，纸片早早就沾在地板上了。冥冥之中他有一个不好的征兆。如果这个电话回应应对了他的料想，那么被撕成两截的人就一定存活于人世。

他给人在沈阳的罗娜通了个电话，让她火速去一趟那个乡敬老院，替他看望一下那位叫萧拨呐的九旬老人。两个钟头后，罗娜回电告诉他，老人于三天前过世，院长说，萧老走的时候很安详。

他瘫倒在地上，慢慢将那两截纸片拼在一起。

难道你们真的尚存人间？

为了完成柯北无法完成的侦查，左亚与手冢扮演两位慕名而来的闺蜜结伴到西浦支部探诊。之前，他们做好了充分的准备。这个机构所牵扯的业务遍布全球，必须在分部申请会员资格后，方可到个支部咨询诊治，所以上回柯北擅闯此地，简直太冒失。

此地山势险峻，正如柯北描述的那样，通往西浦町那座山桥，除了桥墩的高度，还有山谷的深度，两者相加，足足将你摔得粉身碎骨。下桥沿着山脚走，走到不能再走了，才会发现一片竹林里遮遮掩掩的灰瓦白墙。门边矗立的石牌上写着此屋始建于江户时代，由明末一位徽州商人所造的隐居之所。走进院子，除了黑白基调，看不出这里还有任何徽派建筑的痕迹，当手冢问起徽派风格时，她只好说，跟熊猫一样。两人正笑时，一位身着黑白两色衣服的胖男子，两人就又笑。

“你们笑什么？”

“我姐姐说，要把我整成你这个样子，你说我能不笑吗？”左亚继续笑。

“我妹妹说，要把你整成我这个样子，你说我能不笑吗？”手冢也继续笑。

“可以呀！”胖男人十分认真道，“完全可以。”

两人停住了笑。

正如柯北说的那样，这里确实是一家整容整形医疗机构，并兼有变性手术的资质，新垣结衣的鼻头就是在此修缮的。机构支部还有大阪和仙台，分部在东京，总部在旧金山。多了一条信息是，支部的监督方是RS认知神经研发中心。

胖男人拿了一大堆材料，问他们究竟要做哪个项目？整容可以单做，整形可以单做，整容整形也可以合并做，变性手术可以单做，也可以就可结合前面的任何一种合并做。“除了新垣结衣小姐，还有北川景子小姐，佐佐木希小姐和泽尻绘里香小姐，这些个明星艺人，都是从这个院子里走出去的哟！”胖男人眉飞色舞道。

看着他无所不能的样子，左亚指着手冢突然奇想地问：“我喜欢姐姐的样子，能不能把我的脸变成她的脸？”

“呃！”手冢响应道，“我喜欢妹妹的样子，能不能把我的脸换成她的脸呢？”

“其实两位小姐的意思是一个意思。”胖男人一板一眼道，“这叫定向整形手术，需要到警察部门备案，修改你们证件的照片。”

两人面有难色地互看一眼。

“手术就在这里这里做吗？”左亚问。

“都可以。”胖男人微笑道，“大阪、仙台和东京，都可以。”

“就没有别的地方了？”左亚想问出玄界岛。

“要有也是其他国家其他地区了。”

“手术后，就在这里恢复吗？”左亚继续问，“没有其他去处了？”

“没有其他去处。”胖男人显得非常憨厚，不像个会说谎话的人。

如果是这样的话，不但问不出玄界岛，想再打听到星野广治和松本真希的信息，门也没有。怎么办呢？左亚想。

“你们从哪里来？”胖男人问。

“糟屋郡篠栗町。”手冢答道。

其实他们的资料已在会员中体现，为什么这胖男人还要问呢？看来他喜欢跟陌生人女子搭腔，尤其对她和手冢这样美不胜收的未婚女子来说，更喜欢明知故问。“我去玄界岛玩时，听你的口音，好像是哪里的。”她马上搭讪道。

“咦，差哪里去了！”胖男人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我家是飞岛的，在长崎县松浦市。”

“咦，你怎么知道你的口音跟他们不一样的？”左亚逼问道，“难道你也去玄界岛？”

“去过。”胖男人骄傲起来，“我们飞岛分大飞岛和小飞岛，大飞岛上有个海水浴场，小飞岛也有一个海水浴场。”

“玄界岛就没有海水浴场吗？”手冢也配合着打探。

“没有没有。”胖男人鄙视道，“只有一个可怜的小小的室内泳池。”

“我去的时候，那里的情况不像你说的这么可怜。”左亚瞪大眼睛道，“西岸那边有个海水浴场，虽然不显眼。”

“是吗？”胖男人的眼珠在眼眶里摆动，“我怎么不知道？”

“你什么时候去的吧？”左亚假装漫不经心地问。

“三年前吧。”胖男人懊悔起来。

“难怪。”左亚挑衅道，“什么时候我带你去见识见识?”

“不去不去。”胖男人认真起来，“还是我带你去大飞岛小飞岛吧！绝对名副其实。怎么样？两位小姐一起去。”

“为什么那么瞧不起玄界岛？”手冢问。

“那里就不是玩的地方。”胖男人有些着急了。

“不是玩的地方，你去那里干嘛？”左亚问。

“我才不会去那里玩呢！”胖男人着急解释，“只是去工作罢了。”

“工作？”左亚追问道，“什么工作？”

“送病人去了。”胖男人赶忙补充道，“送完病人赶快就回来了。”

“那么快呀？”左亚问。

“两个病人搭一趟车，送到码头就可以了。”

“说了半天你没上岛呀！”左亚故意嘲笑道。

“上了。”胖男人解释道，“上到玄界码头，病人被专人接走，然后我再回到西浦码头，就完事了。”

左亚正盘算如何问出病人是谁时，一位身穿白大褂医生模样的人走了过来。“两位小姐可以到诊室问诊吗？”那人问。

“须藤部长。”胖男人点头哈腰道，“两位小姐要做定向项目，我先让他们备案后，再来询诊。”

手冢立刻附和了胖男人的表述，胖男人不甘心自己好不容易烘托起来的聊天氛围，就此被他终结，于是就是说：“既然顾客要做定向，我们就要定向为他们做更多定向的指南和服务。”

须藤部长瞪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第42章 那一夜发生了什么

须藤毅，42岁，现任RS整容整形医疗机构福冈支部部长，昭和大学医学部医学博士，日本整形与重建外科学会副会长，。须藤家除他以外，无一人涉足医学。他与罗伯特方面的合作纯属资金往来，研发领域上并无明显交叉。其祖父须藤冈森曾为医界专家，但很多年前已经隐身。

须藤冈森，1918年生于日本长崎，太平洋战争结束的前夜，尚未攻读完斯坦福大学医学院精神行为科学系博士，即被日本军部匆忙召回，但很快日本战败，他又转身重返斯坦福大学续读博士，获得博士学位后他便获得了一项博士后的实验工作，不久，他回到国内在庆应义塾大学医学部授课。晚年深居简出，不问世事。

罗伯特·吉斯，1920年生于美国纽约，是须藤冈森斯坦福大学医学院的学弟。1946年初，在美国细菌战专家汤姆森审讯完731头目石井四郎后，罗伯特作为随行成员又秘密审讯了731成员须藤冈森。之后，石井四郎获得自由，须藤冈森押往美国。

罗伯特·帕丁为罗伯特·吉斯之孙，现年39岁，是美国RS泛太平洋医疗系统集团的CEO，RS整容整形医疗机构只是它旗下的一个子公司。此集团的股东大部分是与认知神经与精神行为相关的机构和基金。

以上是左亚在华丰建立的三人群里传来的信息。看到信息后，乔智补充了一条信息：经查，薄图在京都大学的博导是青木原，青木原在庆应义塾大学的博导是须藤冈森。另，导演从电视台方面得到最新消息，罗伯特·帕丁旗下的RS集团成为新的广告赞助商。

华丰大喜，急切盼望三人当面详谈。

“一定要面谈吗？”左亚考虑到她与柯北拟定玄界计划的紧迫性，“这边的业务怕是一下脱不了手。”

“巴总。”乔智暗自想帮左亚说话，道，“我这里也刚从导演那里得到的一条重大信息，亟待我亲自去核实。”

“目前我是八盒的董事长，也是隐者合约的执行人。”华丰厉声道，“目前没有比我找你们更大的事了。”

见面仍旧是在野湖旁的大辽寺。

“目前你们想解除隐者合约还来得及。”华丰按捺住内心的激动，“自觉自愿地签，也能自觉自愿地撕毁。”

“好吧！”左亚一撩头发，“既然如此，我来说说我的看法。”

“这个嘛。”乔智觉得左亚会依照她的脾气顶撞老板，就使劲瞪了她一眼，“我想先说。”

“你好没礼貌。”她没有理会乔智的用意，“老板的话谁敢不听，不听咱俩就不可能饿着肚子，跑这里来聚齐。”

“非常好！”华丰会意地笑了，“饭菜已经在新开张的大辽小厨备齐，我们是吃完了再聊？还是聊完了再吃？”

“听您的，巴总。”乔智满脸热闹起来。

“好吧！”华丰道，“趁着清醒，我先讲一个酒前版，然后喝完酒，我再讲个酒后版。”

“洗耳恭听。”乔智巴结道。

“许多年前，一位芳华少女，带着她的小弟弟到山谷里采撷与之相配的杜鹃。却不料发现了一位遍体鳞伤的少年躺在花丛中，见他尚存余温，就将他背了起来。山路崎岖，步履艰辛，直到月亮升起才回少女家中，那少年已经命在旦夕。山里没有诊所，也没有郎中，更抓不到药，怎么办？”

“怎么办？”

“少女不是七仙女，也不是何仙姑。”华丰道，“她只是一位普普通通的村姑，除了带弟弟，做家务，治病救人完全不懂。所以少年想要起死回生，必须有超乎寻常的奇迹发生，要不，我们的故事就到此结束了。”

“会有什么奇迹呢？”乔智问左亚，“自带的超强意志力？还是另有变身法师闪亮登场？”

“是别人的故事，不是你的。”左亚道，“用耳朵就好。”

“奇迹的确发生了。”华丰道，“翌日天亮的时候，弟弟一觉醒来，发现那少年完全康复，并且与她姐姐有说有笑。”

“啊？”乔智问，“是她弟弟做梦呢？还是他姐姐做梦呢？或者大家彼此出现了幻觉，那少年原来是个魔法使者。”

“用耳朵。”左亚再次提醒他。

“为了解释好那一夜发生的奇迹，让你们的想象力不至于漫无边际。”华丰道，“我特意让罗娜制作了PPT，让你们看得直观一些，听得明白一些。”

罗娜从门外走进，打开电脑打开投影仪，幕布上投放出一张标题为“那一夜发生了什么？”的页面。

乔智这才佩服起左亚来，为什么她说不来她又来了？为什么来了以后她本该耍性子的她又没有耍性子？为什么她本该滔滔不绝的又沉默寡言了？就因为巴总强大无比，就因为他能制造出接二连三的奇迹。好吧！眼下看看这位超凡脱俗的“老四”，究竟能讲出要什么样超凡脱俗的故事。景仰之余，他偷看了一眼罗娜，心想：也许我的奇迹也仅限于发生在她身上。

页面的第二张，是一张华丰自首绘制的男孩画像。

“这就是那位少女的弟弟。”华丰道，“为了要弄清楚那一夜的奇迹，他非常刻苦地读书，一直读到美国的医学博士。”

页面的第三张是，美国斯坦福大学医学院的照片。

“他的研究方向是人的大脑。”华丰道，“具体地讲，是大脑里面的东西。”

页面的第四张是，一组二战德国投降仪式的照片。

“1945年5月9日，德军凯特尔元帅在投降书上签字。”

页面的第五张是，美国总统杜鲁门与盟军司令麦克阿瑟的照片。

“1945年5月25日，美国参谋长联席会议制定了直接进攻日本本土的‘暴雨’计划，由麦克阿瑟负责整个作战行动。”华丰道，“暴雨分两阶段进行，第一阶段代号为‘奥林匹克’，计划于11月1日实施，美第六集团军以冲绳岛为跳板，兵分三路在日本南部的九州岛登陆，夺取重要的港口和机场，为进攻本州岛作准备；美第五舰队负责指挥和支援部队登陆。”

“这么强大！”乔智一头雾水。

“第二阶段代号为‘皇冠’，计划于第二年3月1日实施，美第八集团军、第十集团军分别在东京附近的相模湾和九十九里滨同时登陆，从欧洲调来的第一集团军作为预备队随后登陆，首先歼灭当面敌军，然后攻占东京及整个关东平原；美第三舰队负责指挥和支援部队登陆，预计到11月份结束战事。”华丰道，“6月底，美国总统杜鲁门批准实施暴雨计划的第一阶段。”

“继续强大。”乔智假装欢欣鼓舞的样子。

“然而，以惨胜收场的冲绳岛战役让美国人傻了眼。”

页面的第六张是，一组太冲绳战役的照片。

“从1945年3月18日美军航母编队袭击九州开始，至6月22日就被称作破门之战的冲绳岛登陆战基本结束，共历时九十六天。”华丰介绍道，“战役以日军失败告终。日军死亡9万余人，被俘7400人，岛上居民死亡约10万人，损失飞机7830架，舰艇被击沉16艘，击伤4艘。美军伤亡7万余人，损失飞机763架，舰艇被击沉36艘，击伤368艘。这是美日两军在太平洋岛屿作战中规模最大、时间最长、损失最重，也是最后一次战役。”

“惨烈。”乔智看了罗娜一眼，不明其意，“太惨烈了！”

“就在战役结束的前四天，美军第10集团军司令巴克纳被最后一颗流炮弹炸死。”华丰道，“四天以后，日军第32集团军司令牛岛满剖腹自杀。”

“宿命难违吗？”左亚叹道。

“此时美国意识到，一旦在日本本土实施登陆作战，将会付出一百万人伤亡的惨重代价。”华丰道，“所以他们放弃了‘暴雨计划’，毅然决然动用了刚研制成功的原子弹。”

“我明白巴总讲的意思了。”乔智自以为是道，“西方人认为，打架打出人命不是一件光彩的事，只要你认输就算了解，只论输赢，不论死活，所以德国人痛痛快快在认输协议上签字，至今很乖。”

“嗯嗯。”罗娜频频点头。

“日本人正相反，认为打架打出人命才是件荣耀的事，宁可被你打死，也不能被你吓死，你不打死我，我就自己把自己杀了。所以天皇宣布的《终战诏书》都不带提投降这两个字的，至今还不服呢。”乔智又猛然问，“巴总，这些历史故事跟您那个少年有关系吗？”

“没有关系巴总讲它干嘛？”左亚道，“一个故事总是有时代背景的。”

“这时代背景其实离我们也不远，那个年代的活到今天也大有人在，最后一位扔原子弹的美国军人也才刚刚离世。”华丰示意罗娜放第七张页面。

页面是哈尔滨平房区731部队旧址的照片。

“日本关东军驻满洲第731防疫给水部队，部队长是陆军中将、医学博士石井四郎。”华丰道，“这支部队表面是研究净化饮水，实际是拿活体做生化武器效果的实验室。”

“去参观过，最毛骨悚然的是活体解刨。”乔智道。

“是的！”华丰道，“对那些疯狂的医学家来讲，活体解刨是他们千载难逢的天赐良机。”

“莫非您说的那位少年，要在这里找到那一夜发生的奇迹吗？”左亚惊恐万状。

“美国的医学博士，会到这里来吗？”罗娜不由自主道。

“只要被魔鬼占据了心。”乔智瞪了她一眼，示意她不要插嘴，“火星的博士都会来这里。”

“美国与日本是交战方，博士不可能不请自来。”华丰道，“在这里正好有他一位他的同乡大哥，大哥还是这里的少佐监视官，据说还追求过他姐姐。”

“少佐就是少校，副营长。”乔智瞟一眼罗娜。

“有一天这个大哥监视到石井部队长，窃听到一个惊天的秘密。”华丰道，“秘密来自日军大本营。”

罗娜投放出第八张页面，是一组妇女儿童拿起武器备战的照片。

“这个秘密与‘一亿玉碎’息息相关。”华丰道，“什么叫‘一亿玉碎’呢？”

页面出现日本陆军大臣阿南惟几。

“在天皇召开的御前会议上，阿南惟几满怀激情道，日本必须在战争的道路上坚持走下去，即使是面临最绝望的情形也决不投降。如果所有的抵抗都失败，那么日本将永远成为历史，她的一亿国民也将为之殉葬，“一亿玉碎’计划由此而来。”华丰道，“阿南大将的泪光似乎并没有打动天皇。”

“这个阿南，心里是这么想的。”乔智戏谑道，“反正他也活不下去了，一个人死跟一亿人死，没什么区别。”

“所以当玉碎计划没有获取天皇首肯时，他和大本营的同僚们就突发奇想，孵化出一连串令人魂飞魄散的逆天行动来。”华丰道，“其中一项课题拽给石井四郎完成，拜托他能创造奇迹。”

“难道要把天皇绑架？”罗娜还是要情不自禁地问。

“绑架是特高课和宪兵队的事。”乔智道，“他好歹是个博士，缚鸡之力，干不了粗活。”

“你们不要把巴总的故事弄俗气了，好吗？”左亚对两人眉来眼去实在看不过眼。

左亚过于执拗，乔智又过于诙谐，为调合氛围华丰道：“这项密令被称作‘招魂’，对于一位研究细菌的石井博士来说，有如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于是他从各大学医学院调来与大脑相关的各科专家，结果各自都交了白卷。正在他一筹莫展之际，那位壮志凌云的少佐大哥斗胆献了一计。”他端起茶杯呷了一口，“他和他的上司有段精彩对白，老三，你给编编？”

乔智看一眼左亚，又看一眼罗娜，道：“那天傍晚，石井部队长酒足饭饱后又开始在院子里捶胸顿足地踱起步来，少佐过来劝慰道，与其在这里愁眉苦脸，不如找些乐子消遣消遣，还没待他反驳，两位演员嘻哈登场，家眷护卫也纷纷围了过来。”

“什么鬼？”左亚一脸愁容。

“是两位漫才演员。”乔智道。

“漫才？”罗娜不解。

“就是日本相声。”左亚道。

“对的。”乔智继续道，“右边的上手戴上国王面具，左边的下手戴上大臣面具。”

“什么上手下手的？”罗娜不耻下问。

“上手是逗哏演员，下手是捧哏演员。”左亚见她显出对乔智的崇拜，就对乔智道，“拜托！你亲自跟她翻译好吗？”

“上手是正常人，下手是非正常人。”乔智道，“两人逻辑打架，让你笑掉大牙。”

“哦，是这样。”罗娜饶有兴致。

“国王说他腿痛，大臣就拿个锯子要锯他的腿，国王说他心慌，大臣就拿个锥子要捅他的心。”乔智一本正经道，“国王说他头晕，大臣就拿个刀子要割他的头。”

“没什么呀?”罗娜想笑，笑不出来。

“国王羡慕道：头痛治头脚痛治脚，多简直个事呀，朕要是你该多好！大臣木呐道：平日陛下对臣子就是这样做的呀！国王哀叹道：可眼下朕要面临国家即将破灭，该怎么办？国王束手无策，大臣献计道，不如陛下与臣下换一下吧！”

“也没什么呀？”罗娜继续找不到笑点。

“两人互换了面具，下手成了国王，上手成了大臣。”乔智道，“演员再次亮相，上手问下手，国王当得如何呀？下手叹道：国破山河在，但却无脸见江东父老呀。上手问：那该如何是好？下手道，君臣再换回来吧，换之前，臣先当众自刎。所有人都觉得国王死了。

“还是没什么呀！”罗娜一脸蒙圈。

“两个又把面具换成原样，上手挥手上台，所有人又觉得国王死而复生了。”乔智道，“国王开始收拾旧山河，而那大臣杀身成仁的英魂永驻人心。”

“呵呵。”罗娜干笑两声，“我怎么想笑，笑不出来呀！”

“围观者也笑不出来，但部队长脸上却乐开了花。”

“他脑子有坑？”罗娜云里雾里，“要不然凭什么呀？”

“凭这位少佐与部队长之前有过一段精彩的对白。”乔智道。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左亚道，“那你老三铺垫得也太厚了吧！”

“这位山里来的少佐大哥自然要从山里谈起，山里的蘑菇，山里的杜鹃，山里的妹子，山里的兄弟，以及山里那段神奇的故事。‘你跟我在这里扯什么犊子呢！’部队长沉不住气了。‘这犊子不是我扯的，是博士扯的。’少佐道。‘什么博士？’部队长问。‘医学博士。’少佐答。‘哪来的医学博士？’部队长问。‘美国的医学博士。’少佐答。‘博士研究啥的？”部队长问。‘脑袋。’少佐答。‘脑袋外还是脑袋里？’部队长问。‘脑袋里。’少佐答。”

“我终于要聪明起来了！”罗娜瞪圆了眼，“根据刚才的漫才，那个部队长一定会问，把我脑袋里的东西搬到你的脑袋里，再把你脑袋里的东西搬到我脑袋里，国王换成大臣，大臣换成国王，哪个美国医学博士能做到吗？”她问乔智，“他是这样问的吗？”

“是这样问的。”乔智问她，“那少佐又是怎么回答部队长的呢？”

罗娜摇摇头，同时她猛地打了个激灵：罗素跟薄图说他们把正常人变成疯子又吧疯子变成正常人，是一回事吗？

“少佐说，能不能做到，只有美国博士才知道。”乔智道，“于是这位少佐大哥就找来特高课和宪兵队的一帮兄弟，骗也好，绑也好，总之是将那美国博士献给了部队长。”

“应该是这样的。”左亚看着华丰。

“没错！”华丰让罗娜将页面调回到首页，“那一夜发生了什么？就是少年将自己变成了少女，自己救了自己，而这位少年正是一名郎中。”

“这仅仅是故事吧！”乔智难以置信，“而不是事实。”

页面又翻到第九页，是那个男孩被华丰画成了青年。

“他无法抗拒活体解刨实验带给他的激情和快感。”华丰道，“一颗马路大的活人脑袋被他打开了。不行！又换第二颗，第二颗不行又换第三颗，到了石井四郎中将沉不住气了，他才扪心自问，究竟打开几颗脑袋，他的‘大脑移植转换’实验才能成功呢？实验继续做，脑袋继续开，废弃的脑袋就如同水果摊上堆砌的椰子，一直到阿南惟几大将给出最后的期限，他才收手。”

“为了要弄清楚那一夜的奇迹，他居然当起了恶魔。”乔智道。

“部队长发了脾气，少佐没了脾气。”华丰道，“他顶着雷跑到同乡小老弟那里鼓励道：你行的！最后一颗脑袋一定能搞定。小老弟已经绝望透顶：不！我已无能为力！最后一颗脑袋应该送给部队长。说完，小老弟拿起手术刀要割掉自己的脑袋。少佐果断地拦住他，然后又向他献出一计。”

“这少佐简直成袁绍手下的许攸了，逮谁给出主意。”乔智道。

页面放到了第十页，一幅少年少女的画像。华丰画得很美。

“这就是那个山村的少女和那个被她搭救的那位少年，他们后来结为伉俪，生活在大山中。”华丰道，“少佐对小老弟说，既然你按时不能创造奇迹，那就要创造奇迹的人来吧。小老弟使劲摇头，说他姐姐怀有身孕，千里迢迢不能来，而且姐夫从来不承认他有什么奇迹。”

“死缠烂打，三说两说，小老弟还是听从了同乡大哥的安排。”乔智道。

“你怎么知道？”罗娜问。

“他能说动部队长这样的大博士，也一定能说动小老弟这样的小博士。”乔智道沾沾自喜道，“放心！每个人都有他的独到之处。”

“长话短说。”华丰道，“那对夫妻来到满洲后，发现自称生命垂危的弟弟安然无恙，大呼上当。当弟弟道出难言之隐祈求救他于水火之中时，姐姐左右为难，不得不拿出弟弟也曾有搭救之恩的说辞劝说夫君，因为没有弟弟相助，从山那边背到山这边的家里，靠她一己之力是万万办不到的。”

“女人就是这样！只要有人求，就必定要坏菜。”罗娜顺便插了一句嘴，见无人理睬，赶快把吐出舌头来，又赶快缩了回去。

“少年摇摇头说：没有奇迹！要说有，也是你们想象的奇迹，为了一个想象的奇迹，毁掉这么多无辜的人头，就已经是奇迹了。”华丰道，“少女道：军令如山倒，如不交差，弟弟的性命怕是难保。她请求少年想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来。”

大厨见老板们还不来就餐，就将饭菜端来厅堂，叫大伙边吃边听。

“他们并不知道，那一连串的逆天行动包括这个招魂密令，是个不成功便成仁的计划，也就是说，计划失败之时也就是一切知情者的葬身之日。既然少年少女知道这项密令，连同他们未见天日的孩子也在劫难逃，他们拖延一日，就是死神逼近的一日。”华丰道，“看着妻子的脸庞越来越憔悴，看着妻子的肚子越来越涨大，少年乱了方寸。”

页面出现了一行字幕：这一夜发生了什么？

“那一夜发生的奇迹是，少年与少女交换挽救他自己。”华丰道，“而这一夜，面对妻子、妻子的弟弟、妻子肚子里的孩子，还有他自己，四条人命，少年该如何创造奇迹呢？等我想得天衣无缝了，再告诉你们。”

罗娜关闭投影仪，左亚和乔智面面相觑。

第43章 就跟我干一项特种业务吧

巫姐告诉巴赫两条蛇含起的牌子，还必须亲自喂完它们食物后大师才能解惑，如果放弃解惑，他也当然不在意。“这是云瀚大师给小姐的面子。”她说。

“如果不给面子呢？”巴赫问。

“不见面。”巫姐解释道，“就算见了面也不给抽牌，就算抽了牌也不给解惑。”

“那我还不是最高规格的。”巴赫不满道，“因为我还要破费给他的蛇们孝敬口粮。”

“直接见面抽牌解惑的，那得三品以上大员了。”

“这口粮得多少？”

“不等。”巫姐提醒她道，“过去小姐最高给过三十个。”

“等于让他的蛇们坐丰田。”巴赫笑道，“这回是两个牌子，我该让它们换宝马了吧！”

“小姐真能说笑。”

“把你的卡给我，我给你打二百个。”

“这么多？”巫姐惊愕道。

“给大师五十，余下的你拿着。”

“不不不！我不要。”巫姐态度坚决。

“必须拿着。”巴赫继而补充道，“我已经跟巴赫和好如初，应该说，比以前更甜蜜。”

“是吗？”巫姐半信半疑。

“一会我带你去见，你同意吗？”见她犹豫，巴赫道，“既然你已经了结前仇，就该重新开始，你同意吗？”

“这个......”

“你要还那么爱惜我，只当为我。”巴赫急不可耐，“你同意吗？”

“好吧！”巫姐道，“但你也得答应我。”

“什么？”

“钱我不能要。”

巴赫心里暖融融的，总算老天眷顾他，不但让他留下了血脉，血性还是那样的高贵。傻闺女，总有一天，爸爸的财富就是你的财富。但很快，这种切肤之感让另外一个世界存在的概念弄得恍恍惚惚。眼前的闺女到底是占据着自己肉身那个人的，还是自己原本世界里该拥有的？他必须带着这两张牌子找大师解惑。

此时，巴赫决定带巫姐见华丰去，刺探一下她在华丰眼里的位置，看看他是否能对应这样隐藏的父女关系。如果子虚乌有，说明华丰声称的两重世界纯属杜撰。除了牌子，他还必须带上这个子虚乌有的躯壳面见大师，让大师以及他的蛇们当场戳穿这张故弄玄虚的皮囊。

“苍井优小姐，这位女士是谁呀？”华丰感到很意外。

之前两人约定，除了与公司业务相关的人与事，其他涉及个人隐私的交往，巴赫不可擅做主张擅自行事。即使约见陌生人，也只有华丰约巴赫，轮不上巴赫约华丰。

“宝贝，你还是叫我露露吧！”巴赫给他使了个眼神，“很多人知道苍井空，但不一定知道苍井优的。”

“好吧，露露。”华丰心想：这个巴老，给自己来个措手不及，是何居心？是企图攻破自己给他虚构的另外一个世界吗？

“她是谁，我先不告诉你。”巴赫故作神秘道，“想让你猜猜。”

“是你闺蜜？”华丰问。

“不单纯是闺蜜，比这更亲。”巴赫道。

之前，华丰曾了解过巴赫与孟露的关系，仅仅为证实这一点，显得老头子过于无聊了吧！一定另有蹊跷。所以他的回答不能信口开河，必须见机行事。“只要是露露亲近的，就一律是我的至爱。”他圆滑道。

“那你就把她当你闺女吧！”巴赫道。

华丰凑到巴赫脸庞，低声刺探道：“你想有人叫你娘？”

“讨厌！”巴赫噗呲一笑后，低声道，“她是你的亲生闺女。”

如果说不是，接下来的问题就是为什么不是？如果说是，接下来来的问题就一定是为什么不是？在巴赫的案底中，他没有女儿，如果有也是私生女，要么就是有人冒充，另有企图。但是观此女子，貌似不是僭越常理之徒。真是巴赫落下的风流债，他火急火燎要自己替他承担这样的过犯吗？从心里来说，他愿意为人化解幽怨，分担痛楚，但就他给巴赫设定的伪逻辑而言，他若不能自圆其说，便是给支撑巴赫的精神支柱，致命一击。“我一直祈祷这一天的来临。”华丰似是而非道。

“这句话好难懂！”巴赫使劲摇头。

“很多事不需要用耳朵听懂，用心就好。”华丰闪烁其词道，“很多事情不需要用嘴巴说，用眼睛说就好。”

“哦。”巴赫将眼光转向巫姐，”他的话你听明白了吗？”

巫姐一直在静静观察这位怨恨已久的生父，心中所思与眼前所见，相差甚远，仿佛揭开狼皮，她目睹的只是一只绵羊。人心长在心里，而不是脸上。“用耳朵没听明白一点。”巫姐保留自己的想法，于是又说，“用心听，还没有全明白。”

“亲爱的。”巴赫嗔怪道，“你明明知道我没心没肺，还不许我用耳朵，你让我怎么明白？”

巴赫紧追不舍，华丰节节败退，眼看不能蒙混过关，手机响了，救命的稻草说来就来。“好的！我马上就来。”他关掉对话，对他们说，“乔总说他有个十万火急的事，我去去就来。”

其实根本就不是乔智的电话，而是一个卖房子的推介电话，为了圆这个谎话，他拨通乔智的电话，要他真的过来一趟，巧的是，乔智也正好要过来，说有十万火急的事要当面汇报。

人要倒霉喝水都塞牙，相反人顺溜了，说谎都有人帮你去圆场。这说明，逻辑一旦成立，条件一旦成熟，覆手翻云即将随之而来。华丰心里这么想。

“不！你不许走！”巴赫把他拽到一边，“你不要紧张嘛！”

“不是躲你，真有事。”华丰还真有些紧张。

“我找这位巫姐来，是因为她认识一位大师。”巴赫开始说谎，“绝不敢再越雷池一步。”

“什么样的大师一定要见？”他问。

“他的模样一般，但他的那些蛇们不一般。”巴赫神乎其神道，“就我现在这身份，也就能见两个脑袋，但要按你的身份，起码能见到三个以上的脑袋。”

“什么意思？”华丰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我的意思是，大师虽是闲云野鹤，但他驾驭的那些蛇精们，却三头六臂的。”巴赫道，“一个身子两个头，一个身子三个头，一个身子四个头。你说神奇不神奇？”

“你是说，他能通过神奇的蛇告诉我们，同样一个身子是怎么承载两个灵魂的，对吗？”

“大师让他的蛇精给我抽了两个牌子。”巴赫拿出牌来，“说要给咱俩当面解读，看今后的路该怎么走？”

“什么时候见？”华丰问。

“这个周末。”巴赫道。

“什么地方会面？”

“大师的山庄。”

乔智带着导演一道来的，导演满头是汗。

“什么事呀？满头大汗的。”华丰问。

“没事我也满头大汗。”导演讨好道，“体虚，不像您身板还那么硬朗。”

“赶紧说事。”乔智一脸严正，递给他一张纸巾。

“是这样。“导演擦去汗水，“剧组刚搭起，乔总说改剧本就散了，乔总说改完了，剧组又聚齐人马，乔总又说要改，就又散了。”

“说重点。”乔智瞪了他一眼。

“重点是，乔总说最后一稿改完了，大伙虽不情愿，但班子还是搭起来了。”

“我让你说重点。”乔智急了。

“结果乔总说，他还要改最最后一稿。”导演道，“重点是，这一回乔总总算没让大家散伙。”

“这就是重点？”华丰瞟了一眼乔智。

“还没说完呢。”导演又擦了一把汗，“我问，没散伙大伙干嘛呢？乔总说，既然剧组人员各有所长，就跟我干一项特种业务吧！”

“特种业务？”华丰不解。

“具体地讲，就是副导演穿梭于各路演员之间打听消息，摄影师觉得那条重要就拍个照，录音师觉得哪个重要就录个音，灯光师、布景师、造型师，还有化妆师，都归剧务管，让他们盯着医院、律师所，还有电视台。”导演歇了口气，提起精神道，“重点就是，这回录音师立了大功。”

本来这事完全可以由乔智直接汇报的，但他对窃听这种下三滥的手法实在难以启齿，并且再合情合理的窃听行为都是法律不能认同的。“赶快把重点撂出来吧！”他对导演道。

桌上摆着易布生召集密会的录音U盘。

第44章 蛇们就像一条项链，将人和神魔串到一起

周末黄昏前，除了公交车和出租车，各种车辆几乎都往各自家里开，而在城外山路的两边，却早早蛰伏着看起来并不显眼的各种车辆。这些车辆或者在路边，或者在树下，或者在路边的树下，总之让人觉得，一些见不得人的人在见不得人的场所干些见不得人的事。

而更早以前，在这些苟且之车来临之前，附近山坳里的大师庄园里停着易布生的车子，罗素的车子，薄图的车子，朱丽叶的车子，保安押运的车子，重要的是，还有一辆医护加长版的车子。

“我的老板罗伯特先生说，他已说动那些观望的财团随时加盟。”

朱丽叶道，“只要我们的计划按照既定目标顺利实施，那些大佬将即刻在合约上签字。”

“只要薄医生的实验准确无误，我这边的捕获和押运安排已经预演多次，保证万无一失。”易布生道。

“为了万无一失，这些试剂在我自己的身上都实验过，晓得不？”薄图道，“只要罗律师办理的手续齐备了，计划就没什么问题。”

“从人员材料，物资材料，运输材料，到航班起飞材料，都有相关证件和批复。”罗素道，“本人保证每一条都合理合法，绝无差池。”

“请各位费心了！”朱丽叶向三人鞠躬后，又问，“大师这边安排妥当了吧！”

“为了让朱丽叶小姐放心。”易布生道，“也为了让大家放心，云瀚大师专门在后院的蛇馆等候，让我们去见识一下他的蛇们。”

“好呀！”朱丽叶兴奋道。

“酒红色。”巴赫指着车窗外玫瑰一般的天际赞道。

“言重了。”华丰不以为然，“连勃艮第酒红都算不上，顶多是枢机红。”

“巴总对颜色还有那么多研究！”巴赫惊讶道。

“也没有。”华丰浅笑道。“只是偏爱红色，多一点观察而已。”

“这种黄昏景色日本人把它叫做逢魔时刻。”巴赫道，“所有的邪魅和幽魂都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天空里，而单独行走在路上的人，会被迷惑而失去灵魂。”

“为什么？”华丰问。

“日本神道是多神教，在他们脑子里有八百万个神。”巴赫道，“有神就有鬼，所以自然而然在日本人心里就有八百万个鬼。”

“你又不是日本人。”华丰低声回应道，“虽然你在日本呆了十年。”

“所以幸亏不是日本人。”巴赫笑道，“鬼这玩意，我们就直接无视了。”

“小姐，马上到了。”巫姐从副驾驶座扭过头，“大师问，是共进晚餐前解牌，还是之后？”

“你说呢？巴总。”巴赫转脸问华丰。

“悉听尊便。”华丰道。

“那就先看牌，吃不吃饭再说。”巴赫道。

“是，小姐。”巫姐道。

左亚与乔智呆在同一辆车里。“别的没什么，我就担心那只大箱子能不能行？”她对乔智显得很不放心。

“把心烂肚子里吧！”乔智信誓旦旦道，“箱子是布景师亲自做的，木匠活一流。其他那些人呢，都拍过武打片战争片，各种套路都熟。”

“拉倒！”左亚还是不放心，“上回导演说他会空手道，结果什么都不是。”

“所以这回他把武术指导都额外请来了。”乔智道，“刀枪剑戟，不但样样都会，还样样精通。”

“干嘛呀？要闹出人命来呀？”左亚有些惊慌。

“不会不会。”乔智压惊道，“电影道具就是个花架子，伤筋动骨不好说，但绝壁不会出人命的。”

“嗯嗯。”左亚仍旧鱼梗在喉。

“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事，你说呀？”乔智问。

“那只箱子。”左亚道，“你刚才说电影道具只是花架子，所以箱子的牢靠度就成问题了。”

“不会的。”乔智手拍胸脯道，“这点区别我是非常清楚的，所以箱子由我亲自来监制，用的材料绝对是实木，加固的铁钉铁片，还专门选的是品牌，做好后我让他们摔了好几遍，都不带开裂的。”

“我信。”左亚道，“这回巴总千叮咛万嘱咐的，关乎老大的命运，咱俩可不能掉以轻心。”

“我办的事，什么时候让你担心过？”乔智自鸣得意道。

“好吧！”左亚不再做声。

手机震动了几下，乔智默不作声到车外接通来电。

“我这边都准备好了，随时听令。”耳机里传来罗娜的声音。

“最好别走这一步。”乔智叮嘱道，“千万要听我的正式命令后，再报警。”

“好的。”罗娜答。

“哥几个，这回老板可给足了啊！不比剧组少。”导演对手下做起动员工作，“特别是大箱子，要做到精准到位，绝不含糊！”

“放心吧！导演。”几个人摩拳擦掌。

“其他各车注意！”导演拿起对讲机，“按照线路走，一旦接到我的命令，就疯子一样风一般的抵达指定地点。”

“得咧！导演。”几个人像打了鸡血一般。

“真要动起手来。”导演停顿片刻，道，“打趴下就行，千万别往死里打。丑话说前面，打伤人，医药费管掏，打死人，绝不管捞人。”

“明白！导演。”几个人整装待发。

“从中国的银环蛇，日本的虎斑颈槽蛇，孟加拉的眼镜蛇，一直到地球上最毒的澳洲内陆太攀蛇。”云瀚大师指着偌大蛇馆里的八百只大小不一的蛇生动地说道，“全世界毒蛇有六百多种，我这里占了八成。”

“简直是奇迹！”朱丽叶惊呼道。

“其实真正的奇迹嘛。”易布生指着大师，奉承道，“应该说是让他们俯首称臣的大师！”

“要说奇迹呀！”罗素溜须道，“还是要算大师为我们即将创造的奇迹。”说完，他看着薄图。

“是滴。”薄图掷地有声道，“值得荣幸的是，我们将见证这一奇迹。”

“蛇们虽然令所有生灵望而生畏，但令蛇们望而生畏的是獴。”大师道，“因为獴有抗体，只有獴咬死它的份，没有它咬死獴的份。”

“除了獴，蛇们还惧怕什么？”罗素问。

“人。”大师道，“原因是经它咬过的动物，都会在它眼皮底下死去，而人被咬后会跑得无影无踪，让它永远见不到尸首。这样一来，在蛇们眼里，人就充满着神秘感。”

“原来是这样！”罗素吐出舌头。

“所以你不惹它，它也绝不敢惹你。”大师说完嘴里发出特殊声响，几只红白相间的小蛇窜到他手上，他拎出一只要挂在罗素脖子上当项链，罗素连连摆手，大师笑道，“这是最没有毒性的北美牛奶蛇，但它却能吞咽北美最有毒性的响尾蛇。”

“其实仔细观察，它蛮可爱的。”朱丽叶道。

“这么说吧！”大师将几只蛇挂到脖子上，“蛇们就像一条项链，将人和神魔串一起。呵护它的，自然心中有神灵，畏惧它的，心中自然有魔鬼。”

“すばらしい！”朱丽叶情不自禁道出母语，赞叹大师说得如此精彩。

“我仔细瞧了半天。”罗素冷不丁问道，“大师，您这里没有蟒蛇吗？”

“小而精。”大师不屑道，“大了，只能当做宠物。”

“そうですか！”朱丽叶再次以母语附和。

第45章 一张是轮盘，一张是高塔

车停在大师庄园的前院。

抬头望去，天色开始昏沉，巴赫问华丰：“此时该算哪种红了？”

“恰到好处的酒红色。”华丰答道。

大门，云瀚大师躬身相迎，华丰与巴赫颔首道谢。

二门，华丰与巴赫脱下自己的鞋子换上预备好的拖鞋。巫姐被挡在二门外。

大厅，华丰与巴赫盘坐蒲团，大师落座对面一张雕花的紫檀椅上。

仰视与俯瞰，这种对阵就注定了大师就是大师，信徒就是信徒。

适才还觉得天穹之色沐浴于心，转眼又化为如此颓势光景，华丰心里很是不爽。

“两位老师。”大师面带微笑，貌似看透华丰的心思，“难为你们屈就蒲席了。”

“大师您别客气！”巴赫道，“规矩嘛，该怎样就怎样。”

两位弟子一人搬来茶几，一人端来茶盘，另外一位女弟子屈身给三人沏茶。大师率先端起茶杯：“请！”

“这样高规格的待遇，不敢当呀！”华丰故作惊讶，伸手却不敢碰茶。他猛地想起罗素曾经给过他的那封信，纸背上吸附的那种粘液足以让你瞬间疯癫和昏迷。

巴赫端起茶杯，凑到他耳边：“羊毛出在羊身上，该干嘛干嘛。”

华丰低声道：“劝你先别喝。”

“这是由百花蛇舌草茶特制的，我叫它蛇茶。”大师指着茶壶道，“来我这里的老师们都喝过，除了防蛇咬，医学还证明出它有抗癌和护肝的功效呢。”呷一口后，他神态自若道，“两位老师要是不喝，怕是不信我了？”

“哪有？”巴赫端起杯子要喝。

“不如等大师解完牌子再喝吧！”华丰再次劝阻她。

巴赫放下茶杯，从包里拿出那两张牌来。华丰看得很清楚，一张是轮盘，一张是高塔，牌面图画他好像在哪见过。

轮盘这张牌上，正中间是旋转的命运飞轮，上方端坐着手持宝剑的天使斯芬克斯，下面漂浮着人身兽脸的魔鬼安努比斯，四边围绕着女神、天鹅和毒蛇。“这张牌是那只两头蛇含来的，叫命运之轮。”大师道。

“何意呀？”巴赫问。

“命运有如那命运之轮在不停地转动，时而好时而坏，这是一种公平的循环。”大师道，“命运之轮也许会在你喜欢的角度停下来，这使你有不可思议的好运气；而它也会在你不喜欢的角度停下，你就会倒霉。不管你愿意与否，命运就是如此无情。”

“这就是我目前的处境？”巴赫问。

“这是双头蛇抽的，说明你从人生的一头转到了完全相反的另一头。”大师合上双眼，道，“你曾经腰缠万贯，而今却一贫如洗，你曾经红极一时，而今却声名狼藉。”

“那如何是好？”巴赫不由自主地端起茶杯，华丰按住她的手。

“命运之轮转到了你人生最低迷时，无疑是你成长的最佳时机，需要认真面对。”大师睁开眼睛，道，“命运之轮是由命运女神转动的，所以你之前的风风雨雨都将过去。”

“您是说风雨过后见彩虹吗？”巴赫惊喜道，“这第二张牌是不是就是解这张牌的牌？”

“是解牌。”大师一脸愁容，但是这张牌不是你想要的太阳牌和世界牌，而是高塔牌。”

“什么高塔不高塔的？”巴赫道。

“这张牌是双头蛇含来的。”大师描述着牌面上的图案，“一座高耸入云的塔被闪电击毁起火，两个人连同王冠从坍塌中的高塔上跌落到地面上。“

“什么意思？”巴赫问。

“只有当你远离伴侣，失去工作，朋友及家人对抗你，突然生病，或发生场车祸时，高塔牌才可能会出现。”

“啊？”巴赫大惊失色。

“电打雷劈是不可预料的天灾，连国王都没脾气。”大师又合上双眼，“再高傲的人类也无法与自然的强大相提并论，挑战自然只会引来神的怒火。”

“我得罪老天爷了？”巴赫哭丧着脸。

“日本有八百万个神，还真拜不过来。”华丰安慰她道，“不如让大师帮你推荐一个呗。”

“心中有神便有神。”大师睁开双眼，“高塔代表的是一种虚假结构，你对人生的态度无法再支持你，只有舍弃眼前虚像，你才能重见天日。”

“具体怎么做呢？”巴赫问。

“我已经喝了三杯茶了。”大师急切地问，“难道你不渴吗？”

巴赫端起茶杯就喝，华丰这回没拦住，心想：坏了，估计她马上要疯。

“两位老师，你们仔细看看这张牌的牌面。”大师若无其事，“天空中除了有电闪雷鸣，还有漫天雨点。”

“什么意思？”

“火用水灭，偌大的雨点便是神的爱。”大师道，“物极必反，否极泰来。”

“来的具体一点吧！大师。”巴赫显然着急了。

“两个字。”大师不紧不慢道。

“哪两个字？”

“蜕变。”

“蜕变？”

“蜕变代表突变，生命中无可避免的改变，暗示某种结构模式无法继续。高塔将为你现实你的选择机会，或是强迫你去面对它们，以这种方式带领你远离魔鬼的压迫。如果你脱离大自然的律动或土地的话，你将会冒着和生命脱节的危险。生命鼓舞你去保持它的律动，如果你不做的话，它就没有办法在完全地支持你，如果能以一种理性而务实的态度来处理问题，那么高塔所代表的现象就不会发生了。”

天际间的色彩基本没有酒红什么事了，全都泼满了酱油。

导演举着对讲机，手都举麻了。

左亚去就近村子行个方便，都有一个来回了。

乔智与罗娜通话，打了又挂，挂了又打，反复了好几遍。

只有导演手下的人，年轻气盛，血气方刚，一个个跟小老虎似的，捏住扑克牌嗷嗷叫。

“这大师是不是太卖力了？”罗素完全沉不下心来，“做思想工作怎么跟跑马拉松似的！我也是醉了。”

“是呀，铁棒也磨成针了，是不啦？”薄图也开始阴阳怪气。

“功夫总是不负有心人的。”朱丽叶淡定完后，马上又不放心地问易布生，“与大师签订的那份《保护野生蛇资源》合约履行了吗？”

“资金已经划过去了。”易布生道。

“是全部么？”朱丽叶核实道。

“是。”易布生随即把牛总和麻皇唤来，让他俩再次禀报了一遍行动步骤，大家的浮躁情绪这才稳定下来。

“问题是，我该怎么蜕变呀？大师。”巴赫火急火燎。

“宇宙不会让人们永远自绝于心灵之路及目的前的选择会带来什么样的结果。当我们陷入困境而无法和平地自我解放时，生命就会不择手段来解放我们。”大师继续唾沫四溅。

一壶茶，三个杯子。大师话痨，喝了一杯接一杯，理所当然；巴赫话少，喝了三杯，合情合理；而华丰，就算一言未发，一口未沾，未免太不合情理。难道大师口若悬河，只为自己喝下这一口茶吗？华丰这么想，也就这么说了。“大师，是不是要等我饮下这杯蛇茶，我们的大戏才能正式开演呀？”他公然挑衅道。

“啊？”巴赫颇感意外，“你想干嘛？”

“不是我想干嘛，是大师想干嘛！”华丰道。

“喔。”巴赫昏昏沉沉望着大师，“大师，您想干嘛？”

“哈哈！两位老师，你们想多了。”大师猛然大笑起来，猛然又收住笑,“我现在就回答老师怎么蜕变。”

巴赫依旧不明华丰的用意，再一次问道：“你想干嘛？”

华丰一语双关道：“大师不是告诉你干嘛了嘛！”

一只大一些的牛奶蛇从大师身后窜到他身前，嘴里含着一块竹牌。他取下竹牌，呈现在两人眼前。

“噢！”华丰这才想起来，他曾经在左亚那里见识过的塔罗世界，并且眼前这张牌正是他在大辽寺偷换的那张牌：隐者。只不过牌面的画风改成了国产特色。

华丰与巴赫正对这张牌全神贯注之时，茶几下突然蹿出几只小一些的牛奶蛇，两人面如土色，乱了方寸。沏茶的女弟子趁势将手里的茶壶与华丰来了个嘴对嘴，然后用另一只手捏住他的鼻子，华丰猝不及防，“呼啦”一口想吐，脖子却被女弟子用胳膊肘死死顶住，“咕嘟”一声，茶水又给咽了回去。霎时间华丰用手去摸手机，早有准备的两位弟子迅猛将其没收。

“你们想干啥？”巴赫心惊肉跳。

“淡定淡定。”大师举着隐者牌，微微笑道，“只为了给你们解牌。”

“解牌还兴动手动脚的？”巴赫愠怒道。

“因为巴老师一直气就不通畅，现在让他顺顺气，倒也无妨嘛！”大师无理搅三分道，“孟老师，你说对吗？”

“对个屁！”巴赫怒不可遏。

“好好好。”大师臊眉耷眼道，“既然我说的是屁话，那就请更多的大师给两位老师解牌吧！”

“什么意思？”巴赫瞪大眼睛。

薄图，罗素，朱丽叶，还有易布生，从后门款款而来。弟子们搬来一条长长的凳子，四人齐刷刷就座，仿佛演练过一般。

“呵呵。”华丰尴尬笑道“这都熟人熟事的，什么时候成了大师了？”

“巴总，你不是巴总。”薄图盯完华丰后又有把目光投向巴赫，“孟小姐，你也不是孟小姐。”

巴赫的眼睛开始迷离，盯完薄图后又将目光投向华丰，问：“他在说什么？弄得我都恍惚了。”

“咱俩喝了蛇茶。”华丰也感到一阵目眩，“只能是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趁你们现在还没有完全丧失分辨的能力，我请你们再看一个人。”薄图示意手下人扶出占据华丰躯壳的孟露来，“他不是华丰，而是孟露小姐。”

“对！我确实不是什么华丰不华丰的。”孟露根本没往华丰与巴赫这边看，“但医生，我再次纠正你一下，我也不是什么小姐不小姐的，我现在是堂堂正正的孟露先生。”

“她说的我怎么一句也没不懂呀！”巴赫眼睛实在睁不开，倒在华丰怀里。

“我也没听懂。”华丰还想说什么，眼睛和身子也都不听使唤，直接就趴在巴赫的背上。

“没有动静的动静一定有动静。”左亚按捺不住道，“不行！不能在这样等下去，得马上行动。”

“不行！没有巴总的指令万万不能擅自行动。”乔智劝阻道，“这是巴总再三强调的。”

“就怕巴总想发出指令但不能发出指令了。”左亚急躁起来。

“万一不是这样呢？”

“万一不是这样砸了锅，我背着。”左亚果断不让他找茬。

“就怕你背不动呀！”乔智没有让步。

“你不会帮我背点吗？”

“也是。”乔智理屈词穷。

“乔总乔总。”对讲机传来导演气喘吁吁的声音，“有个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都什么时候了，还那么多废话！”乔智找到泻火口，“讲讲讲。”

“是是是。”导演道，“那只箱子恐怕搂不住了。”

“什么什么什么?”乔智觉得如果是箱子出了故障，在左亚面前简直就是丢死人了，“好吧好吧好吧，我知道了。”

左亚一把接过对讲机：“快说，怎么搂不住了？”

“就是箱子晃晃悠悠的，几个人也晃晃悠悠的，就是按不住。”导演颤颤巍巍道，“怎么办？”

“那就按箱子的指令来。”左亚顺口就答。

“什么意思？左总。”导演道，“您说得再明白些。”

“抬着箱子，按原定的路线走，什么时候它不晃悠了，什么时候你们就停下来。”左亚道，“这回明白了吧?”

“欧了！”导演铿锵有力道，“完全明白！”

本该观摩一场唇枪舌剑的大戏，结果被两人一前一后的昏厥搅了兴致。朱丽叶对薄图的药剂用量很不满意，带头离开了现场，易布生断后交代完任务，也随之走出大厅坐到车里，直等待大队人马统一出发。

而此刻，大厅里剩下的大师及大师的弟子正配合牛总等一干人马抬起地上的华丰与巴赫。巴赫昏迷得很死，两人抬起就走。到了华丰这里，两人没有抬动，不知是他身体比巴赫沉，还是他身体没有完全瘫软，尚有挣扎的气力，大师问：怎么了他？其中一人说：他嘴巴在动，好像在叫大师。大师好奇凑上前去，确实听见他在“哼唧”大师的名字。大师将耳朵凑到他嘴唇边，想仔细听个明白。

门外一阵嘈杂声，弟子进来说，院门打开了，城里的客人们催促赶快清场，班机等着起飞呢。

大师一只耳朵听着弟子的报告，一只耳朵听着华丰的呓语。刹那间，这只听呓语的耳朵到了华丰嘴里。一阵撕心裂肺的嚎叫过后，鲜血淋漓的大师躺在地上，捂住少了一只耳朵的那边脸，四处翻滚。

“走你！”牛总一挥手，两人抬起嘴巴里含住大师一只耳朵的华丰，拨腿就走。

“站住！”刚刚从弟子那脱身的巫姐拦住他们。

“他是你什么人，你就要拦？”牛总冷笑道。

“他是我带来的客人。”巫姐道。

“闪开吧，你！”牛总道，“他是精神病医院的病人，连你小姐也是。”

巫姐还要去拦，被身后的弟子拉了回来。她挣脱后跑到院子里，发现除了巴总的车，其他的车辆全无踪影。司机告诉她，那些车刚刚走。她问他，看到有人把巴总抬进车里了吗？司机摇摇头。她又问他，看见小姐出门了吗？司机摇摇头。她慌慌忙忙又转身跑回大厅。

大师还在原地打转，弟子们围着他，也跟着打转。大师转小圈，他们就转大圈，直到转到大师闭眼消停为止，他们才一屁股坐到地上，冲着大师干瞪眼。

易布生率领的大队人马开出庄园正好与乔智率领的大队人马相遇，但是会车时并没有丝毫的停顿。车子进了院子里，乔智才想起问打头阵的导演：“为什么刚才不停车？为什么刚才不截住他们？”

“你说什么？我没听见。”导演故意这么说。

“我问你脑子是不是有坑？”乔智骂他其实是想骂自己，因为刚才他完全可以用对讲机让导演停下来。

“你们干嘛呀？”导演火冒三丈，“你们搞清楚哪个总说了算，再跟我说话，好不好！”

左亚接过对讲机：“听箱子的。”

“得咧！”导演解释道，“箱子比原来晃得还厉害，所以我们就没敢停。”他的声音开始变形，”我靠，现在根本就不是晃荡的问题了。”

“那是什么问题？”

“捣腾，没完没了地捣腾。”

先是那只大一些的牛奶蛇探出身来，端详一阵后，逶迤到大师跟前，后面那几只小一些的牛奶蛇也弯弯曲曲跟来。弟子们站起身，慢慢往后躲闪。紧接着，各个角落窥视已久的蛇们开始朝牛奶蛇的方位聚齐，越来越多，越来越密。眼看昏睡的大师就要被这些数也数不清的蛇们淹没掉，伫立一旁的弟子们叽叽喳喳，无所适从，也束手无策。

“咣当”一声，一只用铁片包角铁丝缠绕的实木箱子，重重坉在厅堂的地上，所有蛇们的眼睛齐刷刷地转到同一方向，冲着箱子吐出舌芯。

乔智吓得往箱子后面躲，然后问导演：“箱子怎么没动静了？”

“咦？”导演迷惑道，“刚才还乒乓乒乓响呢！”

“不动就对了。”左亚走了过来，“说明它到了地方。”

“那我开箱了？”导演问。

“开！”左亚道。

几个人好像事先训练过，每人手持一把铁钳，各就各位后，导演喊一声：“预备！Action。”

铁丝被齐刷刷剪开，木板咔嚓几下就被冲裂，聚集一团的蛇们像马蜂窝被捅开一样，向四周散去。令人窒息片刻后，蛇们又开始向中心聚拢，似乎它们开了一个短暂的会议，拟定出伺机攻击的朝向。

“好大的蟒呀！”不知那个弟子喊了一声。

之前，华丰就以赵满当的名义向华栓借大格子耍耍，华栓虽不情愿，但又不好意思拒绝，于是就说：大格子懒得很，一般人请不动。华丰说：既然如此，我做个箱子，它要不进去就算罢了。华栓自然答应。等华丰搬来箱子，大格子真就钻进去了，华栓才傻了眼，但悔时晚矣。

大格子撞出箱子后，颈部垂直于地面，头部又与颈部垂直，鎏金闪动的眼珠和伸缩自如的舌芯，让人感觉它已经恢复笃定。

没等大师的蛇们出击，大格子扭动身姿，闪电一般冲入那一团乱麻中，顷刻就将蛇们的会议精神击溃。稍小一些的派不上用场和那些不具备战斗力的种类，纷纷回到阴暗之处，观敌瞭阵，仅仅剩下数十只精绝毒物，欲以之灵巧相搏。 它们死死大格子的身躯，任它肆意摆动和撕咬，也绝不脱身，十只被甩掉，另外十几又缠上。蛇们死伤一半，大格子气力也消耗一半。

“强龙压不了地头蛇呀。”又有一个弟子幸灾乐祸道。

那些觊觎已久的小蛇们见大格子的动作有些笨拙，就开始蠢蠢欲动起来，等到了大格子行动迟缓，它们便挺身而上。大格子转攻为守，停止了撕咬，仅仅是肢体的伸展与扭摆，那些不具备战斗力的蛇们开始登场，企图用它们擅长的缠绕术耗死敌手。

“这蛇也太多了吧！”左亚有些着急，“怎么办?”

“放心！我早料到有这一步。”乔智叮嘱她道，“这里交给我，你赶快去找巴总和苍井小姐吧！”

“好吧！”左亚带着几个人迅速离开。

大格子完全处于被动招架阶段，摆动躯干也就能甩掉那些小蛇门，而对那些个大一些的蛇来讲，就像拧麻花一样越拧越紧。

“导演在哪呢？”乔智喊道。

“一直在呢。”导演贴在他身边道。

“没问题吧？”乔智问。

“妥了！”导演应道。

乔智一举手：“放獴！”

导演一挥手：“放獴！”

几十只从赣东调来的爪哇獴从几只笼子里蹿出，呼啦一下分布到大格子身边的区块里，开始对最具战斗力的蛇们发起攻击。大格子无心参与混战，甩掉身上纠缠的几只小蛇，逶迤到大师跟前。

弟子们大叫不好，操起棍棒前去驱赶，导演带一干人出面相拦。

“蛇要咬我们师父，你们看不到吗？”一个弟子道。

“我看到的是，你们的蛇要咬死你们师父，而我们的蛇要救你们师父。”导演争辩道。

“不对！”另外一个弟子说，“我们的蛇没有咬我们师父，是护着我们师父，你们的蛇咬我们的蛇，是要害我们师父。”

“我们的蛇不吃人，只会吃蛇。”导演急了。

“我们的蛇不但不吃人，连蛇都不吃。”弟子也急了。

“都别吵了。”乔智过来劝道，“蛇和蛇刚打完，换成了獴和蛇打，现在是不是要换人和人打了？”

“换不了啦！”导演手一指，道，“你们看你们看。”

大格子将躯干的前半部窝成一个圈，然后将昏迷的大师穿到这个圈里，紧紧裹住，随即躯干的后半部分与地面开始摩擦，手风琴一般的收缩与伸张后，转眼间就在大厅内消失了。

所有人傻愣愣的，回闪刚才究竟看到了什么。

“看到巴总和苍井小姐了吗？”左亚带着几个人从别处跑来，“各个角落都搜遍了，也没有。”

“你们知道吗？”乔智问那几个弟子。

弟子们整齐地摇头。

“他们知道也不告诉你们。”巫姐站出来，“你们要找的人，在你们进门前就开车溜走了。”

第46章 越想越想不通，越想不通越想

虽然后来左亚和乔智他们都齐刷刷地追到机场，但也无力回天。因为导演的小舅子告诉他们，航班是合法的，航班上的乘客是合法的，航班所要例行的公务也是合法的，而你们想要做的一切，都是违法的。

“当现在我才知道，原来我们一直在干一件违反法律的事情。”乔智垂头丧气道。

“别跟我扯法律的字眼，要扯找懂的人。”左亚没必要再为他排遣郁闷，因为他另有其人，“据巫姐讲，去大师庄园的是她家小姐，而不是什么苍井小姐，要说是，也是巴总随意说笑的。”

“她家小姐是谁？”乔智问。

“那个失踪多时的孟露小姐。”左亚道。

“是她？”乔智有些意外，“那我们的眼睛也太拙了吧。”

“她整天戴个面具，鬼才知道。”左亚道。

“你这么一说。”乔智翻滚眼珠，“身姿绰约，延颈秀项，还真是她。”

“巫姐是孟露隐身经纪人，不会说错的。”左亚道，“既然如此，巴总为何要隐瞒我们呢？”

“是不是担心我无意间泄露给易布生马莉之流呀？”乔智以此打消她心生的玄机，“再说这算他俩的隐私，不愿让咱俩知道。”

“奇怪的是，他们带老大远洋医病，为什么要他俩陪伴呢？”

“所以呀，这些日子我就一直睡不好觉。”乔智苦着一张脸道，“过去我们认识的老大究竟是不是我们认识的老大？眼前出现的这些人，一个比一个诡异，感觉要么是从过去时间来的人，要么是从另外空间来的人。不这样想，就真的睡不着。”

“所以既然人是那样的诡异，事情又是那样的古怪，我们满脑子就没法正常起来，你又何必还要用个找个法律的帽子戴着呢？”左亚又回到他懊恼的第一个问题，“难道这就是你要找的失败原因吗？”

“也不全是。”乔智自惭形秽道，“这回从山庄铩羽而归，错中之错在于我们太不专业！人家是律师，医生，媒体，财团，还有司法机构做背景，我们呢，一帮起哄架秧子的草台班子。”

“拍戏用的花拳绣腿，你要人家假戏真做，真枪真刀地干，也真是醉了！”

“导演自告奋勇，大包大揽的，关我什么事！”

“刚才你还在面壁思过，现在又要推个一干二净？”

“得！”乔智低下头，“既然巴总这个老四不在，从今往后我听你老二的，你说怎么干就怎么干。”

“还是听老五的吧！”

“老五？谁是老五？”乔智茫然不解。

“柯北。”

“啊？为什么是他？”

“他自愿的。”

乔智心想，就算他想问个所以然来，又能怎样呢？就道：“行吧！你听他的，我听你的，一样。”

“你这态度可不好。”左亚继而匡正道，“刚才你说错在不专业，所以我才想到了专业，有什么不对吗？”

“对对！有困难找警察。”乔智不住点头，“他们最专业，也最职业。下一步该怎么办，你们说怎么办就怎么办，我听喝就是。”

“柯北说，他向上级汇报过了，涂局准备派更多人前去协助。”

“那我们只有袖手旁观的份喽。”乔智很不甘心。

“只要老大回归，我们做什么和不做什么不是重点。”

两人的手机几乎同时响了，两人同时举起手机。两个屏幕上出现一个未知电话发来的同样信息：我是老五，中午12点，老地方见。两人同时大吃一惊。

“老五？是柯北吗？”乔智问。

“他还在日本，不可能。”左亚道。

“老大杀没杀人还没闹明白，冒出个老大的密友胡总，他说他能让你闹明白，你刚想跟着他闹明白，他就没了。嘿，马上又来个孟露，也说是老大密友要帮你闹明白，结果她比胡总还快就没了。紧接着再来个巴总，还号称是老四。”乔智降下语调，“你说这老四嘛，也确实让咱踏实下来，帮着咱闹明白老大杀没杀人究竟是怎么回事。”他望着左亚，又将调门升上去，“眼下再次冒出个老五，你说怪异不怪异？”

“见怪不怪，我倒觉得没什么。”左亚道，“只要能让老大回归，一百单八将跑出来，我都不觉得怪。”

“好吧！”乔智又降下调门，“反正我听喝。”

“你要真觉得怪，到老地方一见，不就觉得不怪了吗？”

“好吧！”

老地方只能是那家网吧，否则这个密语对他们而言毫无意义。但是，他俩在这里见到的不是什么老五，而是罗娜。

“怎么是你？”乔智毛骨悚然道，“你是老五？”

“是的，我是老五。”罗娜道。

“啊！”乔智赶快与左亚紧紧挨在一起。

左亚其实也很恐慌，好歹乔智全然承担了这份惊惧，就只好拼凑出笑容道：“既然你是老五，就一定知道老大是谁了？”

“当然。”罗娜道。

“是谁？”乔智问。

“华丰。”罗娜从容答道。

“那，那我呢？”乔智紧张地问。

“老三。”罗娜微笑道，“左亚姐自然就是老二喽。”

“啊！”乔智当场就要耷拉下脑袋，左亚及时用胳膊肘挡住，才不至于让他瘫软倒地。

“既然你是老五，也知道老大是谁，那一定知道老大现在具体在哪？”左亚问。

“当然知道。”罗娜显得很自信。

“千万别告诉我们都知道的地方。”乔智仰起脸，瞪着她，“在日本的某一个岛上。”

“不不！他不在日本，更不在岛上。”罗娜道。

乔智望着左亚，嘀咕道：“飞机起飞明明是我们一起眼睁睁看到的呀！难道它又飞回来了？”

“他根本就没走。”罗娜道。

“那我可能信了。”乔智壮起胆子，道，“那你带我们去见老大。”

“等等。”左亚问，“罗小姐是什么时候认识老大的呢？”

“认识不久。”罗娜眨巴眨巴眼睛，“要说具体嘛，就是前天。”

“不对呀！”乔智找出了问题，“你在罗素律师事务所就接了我们老大的案子，早早就知道我们老大了，你怎么会说是前天才刚刚认识的呢？而且，你为什么还隔一天告诉我们呢？还有呀，谁封你为我们老五的？刘关张桃园三结义这件事，你知道吗？我和老二是什么时候认识的，你又知道么？”

“知道并不等于认识，认识也未必知道，你说你知道刘备关羽张飞，你认识他们么？你认识我就一定知道我么？哼。”罗娜显然被乔智一反常态的语气激怒了，“还有呀，你这样一股脑的问题，我一股脑哪里回答得过来呀！就算回答了，你也不信呀！”说完，她简直要哭了。

“算了算了。”乔智心软塌下来，只好瞅着左亚说，“听你的，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有什么怎么办的。”左亚道，“咱老老实实跟着老五见这个老大一面，不就完了呗。”

碰面地点还是在野湖边的大辽寺。

上个礼拜悬挂的幕布好像还没来得及撤下，罗娜打开电脑准备放射投影仪的页面。“上次巴总说，故事只讲了上半部分，现在我们来听听下半部分。”说完，罗娜特意将顶灯关掉。

屋里被投影仪的光线照得幽蓝，并且闪烁不定。

“这罗娜是不是被谁洗脑了？”乔智低声问左亚，“要不就是谁给她吃了什么药？”

“人都有这样的时候。”左亚低声道，“反正我现在对事物的态度都麻木了。”

“不信。”

“有什么不信的。”左亚解释道，“越想越想不通，越想不通就越想，想到最后，好奇指数就降到了零。”

幕布上出现一行字幕：这一夜发生了什么？

画外出现一个陌生的声音：“那位创造那一奇迹的少年，在这一夜里能不能再次创造奇迹呢？答案是，当然可以。”

乔智左顾右盼，企图寻找到声音的来源。

“不用找，找也找不到。”罗娜提示道，“听完故事自然知道。”

那个声音继续：“博士弟弟见姐夫死不出手，也就死下心来，完成他最后一个实验，也就是说，一个新的人头即将被他活活切开，移植他研制的神经记忆元。因为马路大已经用完，那位同乡少佐大哥就帮他找来这里的一位焚尸工。此次实验，对弟弟而言只是绝望一搏，一损俱损一荣俱荣。而对部队长来说，必须万无一失，必须只许成功不许失败。担子落到推荐人少佐的肩上，在看到小老弟的实验毫无意义和姐夫又誓死不露真相的情况下，他必须绞尽脑汁，另辟蹊径。”

幕布划出第二张页面：哑巴的画像。

“这名焚尸工是一位远离他乡来此谋生的哑巴。少佐为了将他与少年夫妻挂上感情的钩子，就当着他俩的面羞辱他毒打他，以至于腿被打瘸。少年身体流淌着汉人的血液，自然上前阻止，少女怀着一颗怜悯善良的心，有意救治他收留他。少佐乘机罚这个哑巴到他俩身边做服侍的下人。也就是说，在博士弟弟做最终实验之前的这个时间段里，姐姐姐夫与这个哑巴建立了一段亲如一家的感情。”

“周瑜打黄盖是苦肉计，好歹黄盖肉疼，周瑜心疼。”乔智揶揄道，“这个少佐大哥，用的究竟是哪门子计呀？”

“苦心计吧！”罗娜冷不丁答道。

“哦。”乔智心想：这个罗娜，看来还那样。

“实验前，同乡少佐领着两个持枪宪兵走到少年少女面前，满面春风道：大哥大姐，今天是弟弟展示医学成果的一次手术，石井四郎中将亲自督阵，关东军总司令部遣副参谋长池田纯久少将前来佐证，陆军大臣阿南惟几大将还特意派他的内弟竹下正彦中佐作为特使，专程从东京赶来助阵，除此之外，还有满洲国国务总理大臣张景惠的专员及各方代表，务必请二位莅临指导。少年并不理会，见宪兵们目露凶光，少女婉言相劝一番后，勉强随之而去。”陌生的声音道，“下面的情景该由大编剧来想象吧！”

左亚看着乔智，乔智看罗娜时她也正看着他，他忙不迭道：“哦哦，如此惨烈的场面，没有亲身经历，谁想得出来呀！”

“不信。”罗娜嘟囔道。

“好吧！我试试。”乔智将脸故意拉长，“因为是一次非同寻常的实验，对外宣称是一次具有科技含量的医学手术，所以地点和场景就要精心遴选和格外渲染。地点肯定不是在平房，因为这个地方属绝密之地，不易暴露于众，所以地点应该设在繁华的中央大街上的一家俄式花园洋房里。”

“为什么要选这里？”罗娜问。

“来的客人档次高呀！”乔智道，“东京来人，总部来人，新京来人，新京就是长春，满洲国的首都，还有本市要员，以及一切相关人员，人多车多围观的人也多，所以档子高就注定场子就要大，场子一大，这对乡下夫妻，就不知不觉少了主张，容易产生羊群效应，随波逐流，人云亦云。”

“感觉你就是那位同乡少佐似的。”罗娜道。

“那少佐大哥的场景铺排，就无须我赘言了。”乔智道，“但起码有两个必不可少重要的设置，我还是要特别提示一下。一是宴会大厅，迎来送往，吃吃喝喝，发言讲演，散布消息，都在这里。二是实验观摩室，屋子里中间用落地玻璃隔离，一边是纯粹的实验手术台，一边是贵宾室，供重要人物观摩谈论，手术人员只能看清自己，看不清贵宾室的人。请注意！重要人物只有石井、池田和竹下这三位，其他专员代表什么的，在外面闲聊扯淡就可以了。”

“外面的人是配角，里面的人是主角，对吗？”罗娜有些入戏了。

“不不！外面的人属于跑龙套的，里面的人呢，还够不上角色，只算群众。”

“那配角是谁？”罗娜迷糊了。

“少佐大哥和博士弟弟。”乔智道继续描述道，“实验室里，穿白大褂的助手们将所有的设施设备和器械工具备齐后，静静等候博士弟弟登场。观摩间里，少佐大哥将那对少年少女夫妇请到贵宾席落坐后，逐一介绍在座的要员，大家相互弯腰鞠躬，显得彬彬有礼。此时实验室大亮，为什么大亮？手术用的无影灯亮了，灯光一点大亮，主角就该登场亮相了。”

“主角？”罗娜问，“主角不是那对夫妻吗？”

“那你得问他。”乔智转脸朝那个声源的方向喊去，“我只能帮你到这儿了！下面的故事我实在缺乏想象，还得你来。”

“除了在贵宾室漏了一样东西没说，其他都很完美。”陌生人道。

“哪样东西？”乔智问。

“一部16毫米的电影放映机。”

“噢？另有玄机。”乔智揣摩道。

“其实谁是主角并不重要，重要的谁能牵动我们的心。”陌生人开始叙述，“实验室的门开了，两个便衣宪兵搀扶着那个哑巴焚烧工走了进来。此时的哑巴，已经被剃成了光头。”

“哑巴是主角？”罗娜喃喃自语道。

“哑巴身穿整洁的病号服，神色虽然有些忙乱，但气色却健康无恙。观摩间的夫妇慌作一团，少佐示意他们不必紧张。副手试图与哑巴对话，哑巴边打手势边发出嗷嗷声。副手向贵宾解释道，此人是听力障碍者，属先天性聋人。助手拿来一个小盒子，副手解释说这是丹麦Oticon厂家生产的集成式耳聋助听器，副手立刻把它给哑巴戴上，哑巴立刻活跃起来，并且伴随着恐惧。为什么恐惧呢？因为哑巴从来不知道世界还有声音这种东西，一时半会接受不了。观摩室的贵宾们交头接耳，猜测下面的实验是不是让哑巴成为一个能听能说的正常人。那对夫妇也开始议论。就在这会，一位助手给哑巴注射了一针，兴奋不已的哑巴即刻昏迷过去，两个助手将他抬到实验台上。这对夫妇焦急不安地观望着。”

“应该打的是全麻针吧！”罗娜嘟囔道。

“副手说，即将开始的手术是，将这位哑巴转换成一位马上能接受各位贵宾提问的正常人。大家正议论纷纷时，一位助手开始放映一部电影纪录片。银幕上是一位战场上被炸掉四肢的日本士兵，他名叫阿部正，年仅二十，是殉职中将阿部规秀之侄。阿部正十分痛苦地哀求伍长开枪将他打死，伍长没有答应。到了医院，阿部正发现他的下体也已废弃，弥留之际他请求医生，赶快将他还能用的内脏取出来，交给医学上使用。”

“真有阿部正这个士兵？”罗娜信以为真。

“影片放完后，助手打开冷藏柜，从里面取出一个玻璃容器，里面是用保存液浸泡的大脑，完好无损。副手指着这个大脑说，虽然这位年轻士兵的四肢没了，内脏也没了，但是他的大脑还在，他的意识还在，所以阿部正并没有故去，他还在这个世界上活着。”

“啊！”罗娜大叫，“这在医学上能成立吗？”

“嘘！”乔智将食指放在嘴唇上，示意她安静。

“众人唏嘘不止，少年少女夫妻开始躁动起来。”陌生人道，“此时，博士弟弟出现在大家面前，他摘下口罩道：其实一个人存在的意义，并不是他的四肢五脏，也不是他的大脑。副手展示一幅人脑内部结构图，博士弟弟指着一个米粒大的红圈道：神经记忆元。众人议论纷纷。安静后，他指着容器里的大脑，继续说：我将取出这里的神经记忆元，移植到哑巴的脑中。众人又开始议论。安静后，他继续说：手术后，我们将亲眼看到，这位哑巴将张开口说，我是阿部中将的侄子阿部正。”

“啊？”罗娜张开嘴，马上又闭上了。

“贵宾间一片哗然后，博士弟弟道：很遗憾，手术需要三个小时。大家继续哗然，少佐笑道：外面的酒会预备完毕，酒会完毕后是舞会，舞会尽兴了，我们再重新回到座位，来共同见证博士创造的一项伟大而神圣的人类奇迹。”

“是不是太夸张了？”罗娜自言自语道。

“大家正要鼓掌时，那个少年再也忍不住了，大声呵斥道：屠杀，完全是屠杀！所有人都惊呆了！少年还要继续申斥，大家完全不给机会，兔子一般溜出现场。少年急眼了，疯狂了，使劲要砸开那道玻璃墙，他决不允许内弟为了这么个荒唐的实验，害死无辜，更何况他们夫妻跟这位无辜者有了感情瓜葛。不！他一定要就救这个哑巴。”

“怎么救呀？”罗娜一直用心去听。

“也许是麻醉剂量不够，也许是助手故意要这么做的，当博士弟弟的手术刀伸向哑巴的头颅时，哑巴似乎醒了。”

“肯定是故意的。“罗娜实在忍不住，道，“全身麻醉，至少六小时后才能清醒呢。”

“几个助手使劲按住哑巴，博士弟弟停住了手术刀。”陌生人道，“但是副手恳求他，无论如何他们要做完这次手术，否则算违抗军令。博士弟弟还在犹豫，两个便衣宪兵拨出枪来，恳求道：如不完成手术，他们也要被枪毙。哑巴玩命挣扎，助手们拿来绷带，将他死死绑住。哑巴发出惨叫，博士弟弟摘下口罩，命令示助手再打麻药，副手加以阻拦，催促他必须马上手术，宪兵再次举起枪。博士弟弟只好戴上口罩，重新拿起手术刀。副手预备好一把小小的锤子和一把小小的锯子，随时递上。手术刀在哑巴的耳根上划了一刀，鲜血顺着刀口流了出来。哑巴撕心裂肺地嚎叫着。”

“太惨了。”罗娜满脸抽搐道。

“少年被两个宪兵死死困住，无法接近玻璃墙，任他怎样喊叫，也无法穿透这堵墙。少佐终于开口了，他告诉这位少年，要想救哑巴，必须帮他内弟完成实验，哑巴活了，大家也都活了，否则哑巴死了，大家也都跟着死。说着说着，少佐还流了眼泪，流完眼泪，少佐还跪倒在地，请求少年挽救所有人的生命。少年转脸看着即将生产的妻子，已经满脸是泪的妻子向他轻轻点头。于是他有了一个决定。”

“赶快结束这惨剧吧！”罗娜嘀咕道。

“这个决定的结果是，哑巴带着少女逃出实验室，逃出俄式花园洋房，逃出哈尔滨这座城市，马不停蹄，日夜兼程，最终逃到了哑巴的家乡。”陌生人道，“当酒足饭饱的要员们回到贵宾席时，他们看到的奇迹，竟然是那个少年直挺挺地躺在实验室的手术台上一动不动。”

“这该怎么解释呀？”罗娜问。

“经过博士弟弟一番解释后，要员们晃晃脑袋后悻悻离去。虽然石井部队长对这次实验没有达到预期效果恼羞成怒，但对‘招魂’计划的可行性却充满着信心，因为此番行动总算让他大开眼界，奇迹少年并不是神话传说，而是真实的存在。大本营这边得到消息，即刻发出特命，聚集陆海空的一切机动力量任由少佐调遣，要不失时机地抓到正在逃离中的哑巴和孕妇。”

“两人是否被抓到？之前没有交代的那个决定究竟又是什么？”乔智看了左亚一眼，道，“而且，你到底是谁？我们期待您当面揭晓。”

罗娜将顶灯打开，屋内呈现出原有的明亮。“我就是你们的老大，华丰。”陌生人从他们身后的侧门里走了出来。

“啊？”乔智与左亚差不多异口同声地惊叫道。

第47章 究竟该选择他提出的哪个选择呢

那天，华丰被强行灌下大师的蛇茶后就一直昏厥不醒，等到他睁开眼睛时，他发现他躺在山涧旁一块平缓的岩石上，还没有来得及分清天空中究竟是乌云遮住了月亮还是月亮遮住了乌云时，就感到耳朵一阵剧痛，他用手摸住耳朵却发现耳朵没有了。他的第一个意识是，当有一天他将皮囊交巴赫时，他该如何交代呀？他坐了起来，顺着哗哗的流水声找到一块平静的水面，看看巴赫的这张脸到底有多难看？很快他又发现身体有些不对劲，摸摸脸，脸上布满胡须，看看衣服，衣服完全是自己没有穿过的。没错！自己再次陷入改头换面的境遇。

水面荡漾着云瀚大师影影绰绰的面孔，他一屁股坐在石头上，仰望空中的月亮，乌云没有了，只剩下月亮傻傻地看着他。他该怎么办？

直接找左亚和乔智老生常谈，费脑费心还费时不说，两人是否再次相信，还是未知。所以他脑海中立刻浮现的是罗娜，在她眼里，这个世界只有好人和坏人这两种人，没有骗子。对不明真相的人来说，虽然自己主观不存在欺骗，但客观上已经构成诈骗了。

他摸了摸兜，发现了一些零钱。天一亮他就跑到超市里，买了副耳机护住了耳朵，然后在集团的门口堵住了罗娜。他说他是华丰，罗娜眨巴眼问他是哪个华丰？他说就是左亚和乔智老大的那个华丰，而且她还是他们其中的老五。罗娜晃晃脑袋问，是他搞错了？还是她听错了？华丰说，都没有错。说完他将他身上所有的兜翻个遍，拿出所有零钱递到她手上说，只要你按我的话叫上老二和老三，回头我把卡里的钱都给你。她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连连说：不不！我不要钱，我可以帮你。

眼下华丰戴着大师的脸，出现在左亚与乔智面前，自称老大。

两人并没有见过大师，所以对他头上佩戴的耳机并没有太多质疑，也许还是他刚才做画外解说时忘记摘下来了。但是，他要冒充老大，究竟是个什么鬼？“你说你是任何人都可以，为什么独独说自己是华丰来吓唬我们？”乔智质问道。

“是担心我们不相信你和我们老大有深厚的渊源吗？”左亚道，“其实我们心里已经早有准备，凡是能拯救我们老大的，无论是谁，无论事情有多么离奇古怪，我们照单接收。”

“嗨，早知老二如此爽快，我有何必动用老五，多此一举呢？”华丰坐到罗娜身边，罗娜警觉地往外疏远一下，然后吐出舌头向乔智表示她很尴尬。“但是，我就是你们的老大华丰，绝不骗你们，也顺便澄清罗娜小姐是清白的。”

“那，那现在你就解释清楚。”罗娜结结巴巴道，“为什么刚才你刚刚向大家解释清楚了，现在又把大家弄糊涂了，你明明不是华丰，为什么还要说自己是华丰呢？你说你是华丰的朋友，而且是非常要好非常熟悉的朋友，不就清清楚楚了吗？为什么还要坚持说自己是华丰？弄得大家不清不楚的。好尴尬！”

“前几天‘那一夜发生了什么?’和今天‘这一夜发生了什么?’，是不是同一个故事？”华丰问。

左亚与乔智面面相觑。

“嗯嗯。”罗娜眨巴眨巴眼睛，道，“确实在逻辑衔接上，没有任何纰漏，算是天衣无缝。”

“既然你们笃信逻辑，我暂且给你们两个逻辑选择。”华丰道，“假如你们认为我讲的那个故事是虚构的，老三是编剧，应该懂得两个人的脑袋在没有任何交集的前提下，是写不出逻辑如此完美的同一个故事的。所以，第一个选择就是，我和巴赫是两个身子同一个脑子。”

左亚和乔智无言以对。“那第二个选择呢？”罗娜迷糊地问。

“这个故事不是虚构的，而是真实发生的。”华丰道，“因为真实的故事，只要亲眼目睹亲身经历，无论从那个角度那个视点叙述，都是在讲同一个事实。如果你们确定这个故事是事实，就完全可以忽略掉我是不是华丰这个疑窦。”

罗娜舒了口气，乔智却开始头皮发胀，究竟该选择他提出的哪个选择呢？“就没有第三种选择吗？”左亚问。

“有！”华丰就要这个提问，“那就是信我和我讲的故事，这故事不但是真实发生的，而且还正在发生。”

“啊？”罗娜一直尝试用正常逻辑理清思路，但实在无法在短时间里消化掉华丰道出的第三种超乎常理的选择，霎时间脑中的逻辑线路被全盘绞杀，或者说是大脑中枢跳了闸，全体经脉断电一般，牵动着整个身子趴在桌子上。

乔智慌了手脚，马上举起手机要叫急救车。“这属于惊吓性休克，没事的。”左亚劝慰道，“大脑一时供血不足，一会就好了。”

乔智跑过去要去抚摸罗娜，她却提前睁开眼睛，问：“我刚才是在做梦么？”

乔智点点头：“是，是做梦。”

柯北在给手冢警视长的通报中，着重强调他要抓捕的人并不完全是那位携款潜逃的嫌疑人麻皇，而是一位犯有贩毒诈骗绑架之罪的嫌疑人牛总。手冢警视长告诉他，他可以带人带枪，并且还可以给他配备当地警力，在福冈范围任何时候的任何公共区域里进行搜寻，但玄界岛这个地方不行，因为它已经被划为私人领地，任何不经允许者擅自闯入招致枪杀，将自行负责。执意要进，一定是这个领地里即时发生了犯罪案件。

“我们现在只能在玄界岛外围的各个点蹲守。”柯北正给左亚回电话，“守株待兔已经好几天了。”

“我还怕你犯上回西浦的傻呢！”左亚道，“你确定华丰，巴赫和孟露在玄界岛吗？”

“各个通往玄界道的码头港口，手冢警视长都安排了眼线，进去多少人，回来多少人都有详细记载。”柯北道，“除了几个司机和杂务人员，主要成员都没有异动。”

左亚挂掉电话，罗娜走了进来。“15天的停留期。”她将乔智和云瀚大师的护照放在桌上，“两位的赴日签证，加上我的，都一并加急办好了。”

“你们还想信你们自己，就叫我云瀚大师。”华丰盯着左亚和乔智，“如果信我，就叫我老大。”

乔智望着左亚，左亚迟疑道：“按你的说法，要真见到老大的身体，我们该怎么叫？”她十分痛苦道，“因为不叫他老大，我无法想象，更无法接受。”

“我理解，但这又是事实呀！”华丰被她触动了，眼泪差点掉了下来，他努力控制住，语气温和道，“因为我也无法掌控他现在大脑里的意识归属是谁，所以我现在也无法回答你。”

“好吧。”左亚低下头，试图要回避他的眼睛。

“过去我在巴赫原身里，你们自然叫我巴赫，巴赫原身是孟露，你们自然叫他孟露，我的原身是孟露，你们自然就叫她孟露。”华丰试图用理性劝解他们，“意识与肉身分割，自然以意识为主，因为意识支配着肉身的行为。虽然唯心，但不违心。”

“这么说，前面的一切奇人奇事都由你亲手炮制而成？”乔智问，“包括那份隐者合约？”

“是的。”华丰道，“我只说眼前的一件事，如果不是我，我们家大格子怎么可能乖乖钻进你乔智制造的箱子里？又怎么能明明知道我的肉身被易布生一帮人掳走，而不加以阻拦呢？相反，它要冒着被群蛇纠缠至死的风险去就一个跟它毫无干系的云瀚大师呢？”

“嗯。”两人相互定住眼神。

“我当时带着巴赫的肉身被蛇茶弄得不省人事，蟒蛇之争的场面是你们描述给我的，不是我编造的吧！”华丰激动起来，“我信你们说的一切，你们就不能信我说的一切吗？如果再不信，我就把我们从高三开始认识的第一天说起，各种故事，各种细节，如数家珍。可以吗？”

“好吧！我信。”左亚望着这个陌生但又熟悉的人，眼泪像山泉一样，哗哗流泻出来。因为，因为她好像很久很久没有离老大的灵魂这么近了，她浑身颤抖地叫出“老大”的称呼。

乔智情感的触碰点还不至于此，好奇心没有打消下去，他是不会糊里糊涂滥用真情的。“交换肉身，交换意识，屡屡得手，你是怎么做到的呢？”他问。

“如果是我主动做到的，我自然能回答你，但遗憾的是，每次都是我事后才发现的。”华丰紧锁眉头，“这也是我最揪心最苦恼的事。”

“你所讲述的故事，细枝末叶不说，关键之处都是死结，并没有被你解开，所以看似生动的故事，其实都停留在主观推断中，还不能说明故事是最后的真实。”乔智道。

“恰恰相反，细枝末叶可以忽略不计，但是主观推断必须如此，因为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合乎逻辑的解释。”华丰不容他质疑自己，“虽然我还不知道我是怎么做到的，但是结果出现了，你还要纠结过程的真实吗？就好比天上打雷下雨，雨都有了，你还要说雷不存在吗？不是雷不存在，只说明你没有听到而已。”

“我只相信眼见为实。”乔智嘟囔道，“有本事你现在就把咱俩互换了。”

“如果我真能这样，根本就不用你来提醒我，我也不会告诉你。”华丰坏笑道，“而且我会偷偷拿你的躯壳，干尽坏事，然后再换回来，让你背负骂名，无脸见人。”

“这太可怕了！”罗娜在一旁插嘴道，“要是真这样，天下就该大乱了！”

“对呀！”左亚突然想到，“梅茵被杀，是不是另有其人借你之身干的，然后嫁祸于你呢？”

“我早想到这一点，但是如果你说的这个‘其人’真具备这样的能力，为何要在我这个毫无价值的身上费这么大劲呢！”华丰道，“起先我以为是箱子惹的祸，结果金币并没有一丝外流，所以问题一定在我这个人身上面，思来想去，不就是我身上具备这样的能力吗？”

“可是你身上到底具备什么样的能力呢？”乔智挝耳挠腮道，“超能力？意志力？还是外来力？如果不能明白，我简直活不下去了。”

“这在法律上通常解释为不可抗力。”罗娜靠近乔智嘀咕道。

“是是。”乔智应付道，“也算一种解释。”

“不管是什么力，我只觉得冥冥之中，有位隐者在在暗中保护我，引导我。”华丰道，“他或在天上，或在地下，像个幽灵，也像个游魂。貌似这个幽魂一直伴随在我们家族中，让一些离奇古怪的事情接二连三地发生，也往往当你濒临绝境甚至死亡时，它便出手相援。”

“按你思路，我的冷痱子就一直没下去。”左亚道，“哪个宗教都强调，神鬼只在心中，而不像你说的，整天萦绕在你身边。”

“是呀！”罗娜一惊一乍道，“这么一说，我身上的冷痱子也起来一大堆。”

“既然你认为有隐者环绕着你，为什么他不现身出来告诉你呢？”乔智抱怨道，“指条明路，省得我们在这里抓耳挠腮的。”

“你的意思是，只有现身说法，你才俯首帖耳？”华丰问。

“也许是吧！”乔智含糊其词。

“从最早的胡总开始，我就呕心沥血对你现身说法了，还用得着我再搬一个人来吗？如果我像蜘蛛侠和蝙蝠侠一样，恣意妄为，我就不用跟你们商量了，我直接去找陆海空总司令调集联合舰队，保证一夜之间就将那小岛沉入海底。”华丰道，“如果想法正确，天上的游魂和地下的幽灵，就一定帮你梦想成真的。可现实呢？每次睁开眼睛，我的脑海里想的就是你们，我的两个好兄弟。唯有你我相互支撑，才能抵达我们看得见摸得着的彼岸。”

“哦。”乔智懵懂道，“虽然我很感动，但还是没开窍。”

“圣经故事也是这样说的。”左亚道，“耶和华起初跟认识他的人订立旧约，后来的人越来越多了，他们没见过耶和华，就开始不认他了。耶和华只好把自己做成肉身的人，也就是他的儿子耶稣，跟大家现身说法，费了好大力气才跟大家订立了新约。等后来后来的人越来越多，越来越密，他们既没有见过耶稣，更没见过耶和华，所以眼见为实就成了他们不遵守新约和旧约的理由了。”

“上帝好像永远跟我们若即若离。”罗娜若有所思道。

“对！若即若离。”左亚恍然大悟道，“也许这就是其中的奥妙所在，只有在若即若离中，家族的精髓才能世世代代传承下去，不然就会因为滥用能力而毁于一旦。”

“终于老二明白我该要做的是事情了。”华丰脸上有了笑容。

“道理虽然深奥了些，但浅显的事情我还是知道的。”乔智并不觉得自己糊涂，“咱们要做的事情不就是完成隐者合约，让老大回归吗？”

“那是旧约，我们现在要签署一个新的合约。”华丰笑道，“就依你老三的意思，让隐者现身。”

“不会吧？”乔智质疑道。

“我理解老大的意思。”左亚道，“只有耶和华通过耶稣现身，一直到钉在十字架上复活以后，你才肯死心塌地相信新约的存在。”

“这个嘛......”乔智正犯愁如何回答。

“签证我搞定了！”导演一头闯了进来。

“谁要你来的？”乔智斥责道。

“不是你要我来的吗？乔总。”导演提醒道，“你忘了？”然后他的的视线由乔智摇至华丰，“这位是？”

“我们新的老大。”乔智冷言道。

第48章 我们该做什么，他们该做什么呢

巴赫只知道自己醒来很久了，但具体是几天没往心里去，因为她觉得转天就会回到集团的办公间，或者别墅的卧室。“我这是在哪里？”她发现自己穿了件粉白竖条相间的套服。

两个看护人员拼命地摇头。

她觉得不对劲，几次三番要往外跑，看护以他们的身强力壮将她一一挡回。最后一次她的嘴角还撞出了血。

“我在牢房吗？”她问。

两个看护还是摇头。

“那我是在跟驴子说话吗？”她愤怒道。

看护继续摇头。

“你俩是聋子还是白痴呀？”她讥笑道。

看护没有摇头，只是安静地微笑。

她心想：这两人根本不像聋子和白痴，为什么还笑？而且他们的笑完全是真诚的。“ばか。”她顺口吐出一句。

两个看护收起笑脸，瞪圆了眼睛道：“ばか野郎！”

嗨！原来是两个日本鬼子，心里这么想的，她嘴巴就这么如实道出：“嗨！もともと二人は日本の畜生だ。”

两个看护被激怒了，上来就要动手动脚，她扯着脖子就要喊，两人赶忙回到原处。她发现他们软肋的同时意识到自己是孟露。

姣好的脸盘和窈窕的身姿，连自己都流连忘返，这两个五大三粗的倭人，还不得垂涎三尺呀！硬的不行，来软的，不信这两头壮汉不坦白实情。可转念一想，孟露的身体只是自己暂时保管，随便乱来怎么能行！万一她将来知道了，自己如何向她交代呀？又转念一想，孟露的身子只有在他巴赫眼里才决不可与他人有染，在孟露眼里呢？她也未必那么在意。一个女人的贞节牌坊是别人树立的，跟她本身是不是真的贞洁烈女并非完全一致。又好比从别人手里借来的钱，只要你能还，怎么花就是自己的事了。总之，为了探听实情，她必须找出各种理由说动自己。

说动自己成为孟露确实有一定难度，但说动这两个男人就范简直易如反掌。因为一个男人说动一个女人，必须要摸透这个女人的心思才能得手，同样一个女人说动一个男人，也必须抓准这个男人的想法才能得手，但此时的情况是，巴赫带着一个女人的身子装着一个男人的脑袋，具备着男女通吃的绝技，对付这两个神头鬼脑的家伙，简直是小菜一碟。她只须略微卖弄一下孟露的风姿，那两个看护就坐以待毙，有问必答了。

原来她现在身处于一个被四面海水浸泡的孤岛上，等待着一个即将临近的手术，一个据说是灵与肉的腾挪手术。能让他回到原身世界，听起来是件好事，但转念一想，既然是好事，为何要强制执行呢？正常的医学手术，起码是女护士陪护的，眼下弄两个虎视眈眈的看护来看管，显然是一次见不得人的医学实验，成功了，作为一种成果也许会公布于众，她将改头换面，重见天日；但是失败了，她的下场肯定就是葬身大海，以无声无息的方式告别这个世界。尸首找不到，无论是孟露还是巴赫，他们将永远挂在失踪的名单里，成为历史的悬念。

她虽然崩溃，但也无能为力，无可奈何。

一墙之隔的孟露却是另外一番心境，对他来说，无非是从这个病房转到另外一个病房，除了大小的区别，暂时还看不出有其他的不同，他的情绪自然而然没有什么异样，直到听到海浪声后，他才向两个看护提出请求，他要去看海。看护没有理睬他，因为他们根本就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孟露占据着华丰的躯干，无法用女人的色相去勾引他们就范，但他具备女人特有的手筋，他深知当一个男人需要你的时候，你必须做出过激的行为才能从心底里打动他。

“你们看清楚了！”他抓起一只筷子，迅速向自己的胸膛扎去。

两个看护没有反应过来，筷子被撅成两截，断开之处形成了两把尖锐的利器，他再次向心窝扎去的时候，两个看护奋不顾身地扑了过来。他向他们再次提出他要看海去，但两人依旧摇头，伴随着“聞き取れない”，他才明白他们是日本人，并且他明白他现在是在日本的某个海边。

但是他无法再弄清楚，他到这里究竟来做什么？因为他们是日本人，他无法与他们交流。他开始继续唱歌，继续以这种方法排遣他心中的郁闷。他不知道他搭乘的这辆满是陌生人的超时空列车，哪一天到站？

与巴赫和孟露相比，拥有巴赫肉身的云瀚大师在各个方面的待遇就大不一样了。房子不仅比他们的大，还比他们的多，除了客厅，卧室，卫生间，还有一个办公间，各种生活用具应有尽有。不仅屋外站着两个看护，屋里还配备着两位会汉语的女护士，任他呼来喝去。唯一与他们相同的是，他不能随便出门。

起初他以为他是来海边疗养所疗养的，去卫生间洗澡他发现不对劲了。首先是他的胡子没有了，然后他的皮肤邹邹巴巴的，胳膊和腿还明显臃肿和松弛。于是，他小心翼翼走到镜子前，镜中那张苍老的面孔差点没让自己背过气去。衣服都没来得及穿，他就跑到了客厅里，大嚷大叫。

早有准备的女护士机智地告诉他，他目前正在接收一次幻觉式的旅行疗养，无论他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是真实的，最重要的是，无论他做什么，在这里都是不算数的，只当是一场游戏一场梦。

“看到什么听到什么，这个我懂。”大师挑逗地问，“做什么都不算数，这个我不懂。”

两位女护士就把他搀扶到卫生间，重新把他放到浴缸里，一位给他脱去内裤，一位给自己脱去内裤。脱他内裤的女护士说，做完了就都不算数了，听完她的话，他就她的内裤也给脱了。一个人一下子占有两处，对大师来讲是开天辟地的第一次。

经历一番心惊肉跳后，大师心想：反正做完了，只当做一次意外的梦遗吧！白天醒来打死都不算数的。

青木原医生素来以谨小慎微见长，褒义为严谨，贬义为保守，虽在临床手术上没有半点闪失，但在学术建树上实在没有令人称道的地方。正因为这个，当年他的导师须藤冈森称他为蜗牛，将他逐出师门，后来他的学生薄图师从他做博士后研究时发现，实验成果将遥遥无期，于是也半途离他而去。青木原确实在学术的冷板凳上一直坐着，但在手术台上的业绩，成就了他妙手回春的美名，既然你野心勃勃的冈森壮志未酬，既然你心高气傲的薄图也一筹莫展，作为主宰者就要慎重考虑谁来担当如此重大手术的操刀者最为稳妥。思来想去，在须藤冈森的徒子徒孙中，他们选择了青木原。

“通过监控的反复观察，三位患者表现没出现明显异常。”薄图谦卑道，“我认为手术可以如期进行，青木老师。”

“巴赫孟露和孟露华丰这两个联体倒是没有问题，只是这个华丰巴赫联体有些古怪。”青木原谨慎道，“按说，他的意识主宰不该驱动他做如此轻狂之举呀！”

“我同意。”须藤毅道，“华丰对情感的专一度是经过检验的，

对素未平生的女优竟然如此轻率，一定存在问题。”

“我同意做进一步观察。”薄图托着腮帮子道，“但值得商榷的是，人性与情感好像不能完全划等号，在现在中国人的观念里，只要红旗不倒，彩旗是可以飘飘的。”

“噢？”两个没有反应过来。

“那两位女优充当的护士，对于一位身处秘境中的血性华丰来说，如饿虎扑食他可能办不到，但束手就擒他是会的。”薄图推推眼镜框，“我不是反对的意思，只是做一个小小的注解。”

“无论如何，三个联体必须在处于无意识的真空状态，手术方可进行。”青木原清了清嗓子，道，“所以我提议与其封闭式看管，不如开放式监护，让他们有一个愉悦松弛的心情，解除防备意识，麻醉保护意识，稀释一切不必要的潜在意识，以便手术万无一失。”

“这其中有个时间问题，确保在期限内我断然没有意见。”须藤毅道，“薄先生，青木先生的提议你还要补充什么吗？”

薄图刚要开口，朱丽叶走了进来，寒暄后她道：“主宰方的意思是，所有的质疑都应该有，所有的问题都该有，青木先生必须照单全收。拜托了！”

“恪尽职守，理所当然。”青木原颔首道。

“消化所有质疑所有问题后青木先生制订出实施方案，方案一旦确定，所有成员也必须遵照执行。”朱丽叶道，“定下手术实施日，请务必提前三日通报我，届时主宰方将莅临观演。拜托诸位了！”

须藤毅、薄图等参会人员欠身附和。

依从青木原的手术称谓，巴赫意识与孟露身体的结合体，简称巴孟体，孟露意识与华丰的结合体，简称孟华体，而大师意识与巴赫身体的结合体，则简称为华巴体，因为在他们眼里，巴赫皮囊里负载的是华丰的魂灵。但事实真相是，云瀚大师与巴赫交换肉身后，实际意义是云巴体，而他们定义的华巴体显然是个错误。华丰意识注入到大师体内，依据青木的定义，就称其为华云体了。仅就这四人而言，如此交换组合，就好比是足球世界杯小组赛，可以轮换六次。怎样让这四人物各归其主，简直成了数学问题。直接对换肯定不行，必须按数学逻辑进行轮换，才能恢复如初。但设若其中一人没有参与，或者有一人不愿意参与，这个轮换就无法正常进行下去，即便进行，也将混乱无序。

华丰很清楚这一点，他想他的幽灵也清楚这一点。而燃眉之急恐怕还不止这一点，在他们动手之前，他该如何阻止他们倒成了重中之重。因为真让这些自命不凡自以为是的人举起手术刀来，这三个活生生的人真就要死于非命了。

“怎么办？老大。”乔智满腹牢骚道，“如此庞大的机构作为后盾不说，这些家伙身上还披着合理合法的外衣。柯北警长手里掌握的证据也不过是外部人员的皮毛，得不到手冢警视长的全力支持，他是不敢贸然深入的，我们这些民间业余团体如果没有警方的支持，就算浑身是铁，也打不了几颗铆钉。”最后，他泄气道，“而且在日本，私人拥有枪支弹药是合法的，我们赤手空拳，能干得过人家吗？”

“不对！”罗娜纠正道，“日本《刀枪管制法》非常严苛，准许配备的只有气枪和猎枪，杀伤力很差的。”

“他们这要遵纪守法就不会干这些事的，花了大价钱要干这事，拿个狙击枪冲锋枪不跟玩似的！”乔智不屑与她掰扯，“你呀，只见过我这样的好人，还真没见过几个像样的坏人。”

“切！”罗娜不屑一顾道，“不稀罕你这样的好人，还是稀罕你的说的那些坏人，看他们杀起人来是不是眨眼？吃起人来是不是吐骨头？”

“行吧！”乔智道，“真到那一步，你是死是活，我都在身边呆着。”

“行了吧！”左亚有些恼火，“这老大什么还没说，你们就开始要死要活的，咱还能聊吗？”

乔智和罗娜互相看一眼，不再说话。

虽然华丰用最强硬的手段逼迫他们相信他是老大，而他们的嘴上也确实这么叫了，但在他们潜在的意识中依旧充满着质疑和抵触。在假定的逻辑中，他们内心被激发的热情仅仅处于试探性跟从，稍有异象歧义，便偃旗息鼓。对他们来说，没有经验和知识告诉他们，意识与肉体是可以交换的，他们宁可相信虚拟玄幻的神话和传说，但不能相信他所叙述的恢恑憰怪是为真理。

他可以放弃他们的协助，只身一人应对眼前的重重难关，不能因为自己冒险让他们也跟着自己去冒险。万一那些亡命之徒不管不顾，他们果然有什么闪失，他该如何交代？

但整桩事件他俩从头至尾至死不渝地与之相随，如果到了揭秘的时候放弃他们，不让他们去见证，不让他们去分享，这又是一件多么不完美的事情。因此，他必须想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说服自己，也说服他们。“此次去玄界以身涉险，光靠我们几个人，手无寸铁又没有任何独门功夫，面对刀枪林立的对手，我们自然是以卵击石。”华丰道。

“并非完全如此。”左亚打断他，“柯北那边已经准备好，各种卫星监控都在严密监视着那里的动向，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他们会想方设法阻止这场阴谋的实施。”

“他们不会轻举妄动的，毕竟他们是一群科学家和精明商人，而不是什么江洋大盗。”华丰道，“在没有获得充分必要的监测数据，他们甚至会放弃既定的计划。”

“为什么？”乔智不解。

“因为主角没有登场。”华丰道。

“主角？”罗娜好奇地问，“谁呀？”

“当然是你们的老大，你们眼前的我。”华丰道。

“要是这样的话，你不露面就意味着整场戏无法收场。”乔智半信半疑，“我们该做什么，他们该做什么呢？”

“他们该做什么，肯定取决于我们要做什么。”左亚不确定地问道，“应该是这样吧！老大？”

“是的。”华丰道，“出发前，我想做一件事，看看我是不是能去，去了以后我是不是能赢，如果我能去还能赢，就决定你们是不是一同前往。”

“要做什么事呀？”罗娜睁大眼睛问。

第49章 究竟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呢

青木原的提议很快得到主宰方的赞同，巴赫等三人便可以允许在沙滩上自由徜徉自由交谈。可想而知，当巴孟体与孟华体相撞时该多么富有戏剧性。

首先发难的自然是孟华体的孟露，因为他看到的巴孟体穿的是自己的皮囊，脑子的第一意识是，这是我吗？难道我真的见鬼了吗？经验中，他看到的自己只有在镜中和视频中，真实世界见到自己，不是鬼还能是什么？定下神来，他必须第一时间亲手去触摸一下，看看这究竟是鬼还是幻觉？

而在巴孟体这里，巴赫从来没有接触过华丰，其音容笑貌完全自然属于陌生人范畴，尽管在她在大师的厅堂里恍惚地照过一面，也已毫无记忆。所以当孟露抚摸她时，她自然就要替孟露保护住身体。“

あなたは何をしますか？”巴赫推开孟露的手。

“好像是日语。”孟露嘀咕道，“他是日本人？”

“我以为你是日本人呢？”巴赫明白过来，又怒气冲冲道，“我刚才问你要做什么？我根本就不认识你，你为什么要如此轻浮？ ”

“啊？”孟露心想：原来她不但不是我，还不认得我。

“你惊讶什么？”巴赫迷惑不解，“好像是我做错了什么。”

“你不是鬼？”孟露怯生生地问。

“我倒是想当鬼，可谁要我当呀？”巴赫诙谐道。

“你真不是鬼？”

“不是，真不是。”

“那你就是人喽？”

“是的，真的是人。”巴赫解释道，“人的事我都能跟你说，但鬼的事我没经历过，所以我不能对你瞎说。”

“看你这个人好实在，我信你。”孟露微笑道，“能不能再让我摸你一下？”

“摸可以，但别瞎摸。”巴赫出于无聊，很想看看男人的饥渴感。

“什么叫别瞎摸？”孟露挑逗道。

“就是该摸的可以摸，不该摸的就叫瞎摸。”

“什么可以摸，什么可以不摸呢？”

“你自己看着办。”巴赫假装威胁道，“你要不嫌耳刮子疼，就尽管来。”

“我会小心的。”孟露不放弃对这个躯体的细致观察。在他两个肩胛骨之间有个小小的蝴蝶纹身，她就要在恍惚在清醒过来，她确实脱胎换骨地到了另外一个世界。为了更加确信这一点，她问，“看你穿的衣服，说明我们都是这里的客人，你叫什么？”

“这里的人给我安的名字是华丰，但我不是。”巴赫强调道，“我原来的名字加巴赫。”

“巴赫？”孟露进一步确定道，“是法国哪个作曲家吗？”

“不！他是他，我是我。“巴赫毫无避讳道，“我在原来那个世界里就叫这个名字。”

“那说说你原来的世界是个什么样子？”孟露产生浓厚的兴趣。

“八盒集团。”巴赫道，“我是这个上市集团的董事长。”

“明白了。”孟露继续求证道，“你有个女友叫孟露，对吗？”

“是呀！”巴赫颇感意外，“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就是那个世界里的孟露。”孟露道。

“啊！”巴赫无法相信，“那，那你现在是谁？”

“他们一直叫我华丰。”孟露道，“现在呢，这里的人又突然叫我孟露了。”

“那你到底是华丰还是孟露？”巴赫猝然犯憷。

“那你到底是巴赫还是华丰？”孟露被他问得也禁不住忌惮起来。

“嗨！两位好！”云瀚大师披着巴赫的外形出现在他俩眼前。

孟露转眼盯着巴赫，问：“他才是原来世界的巴赫，对吗？”

“不对！”巴赫纠正道，“他是现在这个世界的巴赫，不是原来世界的巴赫，原来世界的巴赫是我。”

“哦。”孟露神志不清起来。

“嗨！”巴赫以为他是华丰，“你怎么也来了？”

“我也不知道我怎么就来了。”大师眨巴眨巴眼，好奇地问，“难道你们知道你们是怎么来的吗？”

“咱俩在云瀚大师那里喝完蛇茶，云里雾里，就来了。”巴赫问，“你难道不是这样的吗？”

“你真能说笑，我就是云瀚大师呀！”大师解释道，“我呀，是耳朵被巴总咬迷糊了，醒来以后才发现到了这里的。”

“你不是巴总？”巴赫问。

“不是。”

“那我是谁？”

“孟小姐呀！”

“不不！”巴赫摇摇头，“在集团里你叫我苍井小姐，你忘记了？”

“苍井？”大师觉得好笑，“什么苍井不苍井的，你叫孟露。”

“你确定你没跟我开玩笑？”巴赫板起脸问。

“没有。”大师也板起脸。

“你确定没骗人？”

“你又没有付费给我，我凭什么骗你呀！”大师觉得自己很幽默，“我说真话，你说我骗你，是不是要我骗你，你才相信我没骗你呀？”

巴赫围着她的肉身走了一圈，孟露又围住他的肉身走了一遍。两人停住后，孟露道：“反正我认识的大师，长的不是你这个样子，说到天上去，我都不相信你是大师。”

“你的外貌明明是八盒集团的巴赫，你却要说你是大师，还说没骗人。”巴赫显得很愤怒。

“你们也别生气！”大师耐心向他们解释道，“这里的人都叫我华丰，还说我在一个梦幻世界里旅行。”

“噢？”两人不明其意。

“噢什么？你们是觉得我在搞笑呢？还是以为我犯了精神病呀？”

“你肯定没有犯病。”巴赫镇定下来，“但也不像你说的那样，是什么幻觉，更不是什么旅行。”

“要不然呢？”大师问。

“我最后确认一下，你绝对不是巴赫？”巴赫问。

“绝对不是。”

“也绝对不是华丰？”

“绝对不是！果真有这么个人存在，我根本也不认识他呀。”

“你绝对是云瀚大师？”巴赫问。

“绝对是。”大师指天指地道，“我可以不信天，也可以不信地，但我不可以不信我爹娘，我拿我爹娘起誓，我不是云瀚，爹娘永不得超升。”

“如果是这样。”巴赫看看孟露，“你可能在另外另外的世界里。”

“糊涂了。”大师显得十分诚恳，“很少人能把我弄糊涂的，这一回你真的把我弄糊涂了。”

“为什么说你可能在另外另外的世界里呢？”巴赫指了指孟露，耐心解释道，“因为我跟他就已经在另外一个世界了，而在这个另外的世界里，我已经见到我的原身被另外一个人主宰，他没有放弃我的名字，也叫巴赫，另外一个世界他已经真实存在，再冒出一个占据我肉身的人，发誓说他云瀚，你说你不是三重时空里的人，还能是谁？”

“那你不是孟小姐？”大师大惊失色道。

“我是孟露。”孟露抢答道，“他是巴总。”

““啊？”大师差点当场吓晕过去。

“有消息有消息。”导演神采飞扬地就要往屋里扎，“有天大的消息！”

“嘘！”罗娜出身相拦，“大导演，他们正在屋里有事，吩咐我谁也不准打扰。”

“可我这里确实有天大的消息呀！”导演绝不让自己尴尬。

“天有多大我不知道，我就知道我们老大最大。”罗娜忍不出吐露出对他的厌恶这情。

“好吧，那咱聊聊《段清流》的事。”0

“我不想当演员，也当不了，所以不想聊。”

“你不想当演员这个是咱可以不聊。”导演根本把握不住脸皮的薄厚度，继续道，“但你说你当不了演员这个事，我们可以聊。”

“你聊你的，我听就是了。”罗娜无法抗拒他的如此。

两人的低声细语没有干扰到房间里打卦占卜的三人。左亚在铺好的黑色棉布上将牌洗完，然后稳定住斯莱特林挂坠盒。“可以开始了。”她神情庄严，示意华丰和乔智抽牌。

塔罗牌由22张大阿卡纳图画牌和56张小阿卡纳数字牌组合而成，两种牌搭配接合更具指向性，甚至可以把具体行动的细节解读出来。在此之前，华丰恶补了这七十八张牌所隐藏的所有含义，然后经过深思熟虑遴选出其中的三张大牌和三张小牌，为了使牌意更为合乎自己的心意，他还从网上的名塔罗占卜师那里得到了印证。继而，他将这六张牌标注各自归属的名字后，钉在会议软木板上，双手合十后又紧闭双眼，他向冥冥之中的隐者幽灵祈祷：如果我们三个兄弟能再次到了这三张大牌，说明我能完成我想做的事情；如果还能看到如此组合的六张牌，说明我们三人携手才能完成。

“老大先抽吧！”乔智道，“然后老二抽，我最小，最后抽。”

三人按照乔智说的顺序一一抽完大牌，又一一抽取小牌。左亚正准备将牌一一翻开时，华丰拦住她：“先等等！”，说完，他拿起一个早已准备好的玻璃罩将其盖住。

“牌面不看了吗？”左亚问。

“不是不看，是现在不看。”华丰道。

“那什么时候看？”乔智着急地问。

“暂时封存起来，我们先要聊聊。”华丰道。

“聊聊？”乔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聊聊摸牌前咱心里头都许了什么愿，也好让老二解起牌来更有的放矢。”华丰道，“一定要实话实话，不许耍滑头。”

桌上摆满酒菜，三人正要碰杯时，罗娜走进来说，导演在门外急得上蹿下跳。乔智瞅着华丰，华丰点点头，导演“嗖”的一声就进来了，眉飞色舞道：“电视台有重大异动！制片人告诉我，他们马上派摄制组去日本，规模和规格一并升格，领队队长改成代表团团长，团长由副台长亲自担任。”

“为什么要日此大动干戈呢？”乔智问。

“因为一位诺贝尔奖获得者，一位诺贝尔奖评委会委员，以及一位诺贝尔奖评委会特邀的教授，将浩浩荡荡齐聚玄界岛。”导演歇了口气，道，“我认为这才是天大的消息。”

左亚有些沉不住气，马上转脸问华丰：“老事不迟疑，咱是不是马上想办法应对呀？”

“不急吧！老大不是说过嘛，没有主角登场，大幕拉开后是无法收场的，所以电视台的出行计划肯定要放缓的。”乔智转脸又问华丰，“是这样的吧？”

“是不是这样，我现在没有答案。等咱三吃完了，喝完了，聊完了，才知道。”华丰扭脸对导演道，“你也来一口？”

“哦，我刚喝了一顿，不能再喝。”导演耳朵里听到的是‘咱三’，所以很知趣地说，“我还有个制片人要见，拜拜了。”

罗娜把他送出门，站在门口捧起手机，开始继续玩着从乔智那里刚学会的《新三国杀》游戏。

“摸牌时我脑子就想，我到底是当吃瓜群众呢？还是不当吃瓜群众？”乔智一脸真诚道，“如果当了吃瓜群众我该怎么办？不当吃瓜群众我又该怎么办？”

“总之你想表达你是个墙头草，不想背任何锅。”左亚蔑视道，“活像讨伐董卓的统帅袁绍袁本初，仗打赢了数自己英明，仗打输了赖谋生愚蠢。”

“我哪有那么恶劣！”乔智自嘲道，“袁绍我可当不起，要当也是阿斗，糊里糊涂来糊里糊涂去。”

“你就装吧！”左亚责怪道，“老大说不许耍滑头的。”

“你说我格调低我认，但说我不诚实，我不认。”乔智申辩道。

“我信你说的。”华丰将目光投向左亚，“你的心愿呢，老二？”

“不管是‘隐者合约’的旧约，还是‘隐者现身’的新约，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期待老大早日回归。”左亚发自肺腑道，“为这个愿望，我能做什么就做什么。”

这一刻，华丰内心仿佛被暗流涌动了一下，不单单局限于兄弟的情分，而是在男女之间的情愫上撩拨出一丝哀怨。难道自己对梅茵那份固执的苦恋果真是遥不可及的幻影吗？

“老大，你的心愿呢？”乔智问。

“结束幻影，回到从前。”华丰举起杯，“刘关张继续笑傲三国。”

三瓶红酒喝干，按说是乔智酒量最小乔智先倒下，然后就是左亚，最后是华丰，但今天他却第一个倒下，紧接着是乔智倒下，最后应该是左亚倒下，但结果她并没有倒下。为什么她没倒下？原因是在华丰突然封牌时，她突然想起高考完赴野湖郊游的那一夜，想起华丰擒蛇的那个离奇举动，所以在干杯时她将嘴中酒一一吐到袖子里。她保持清醒的头脑，目的就是为了窥视老大可能会再次做出离奇之举。

她假装匍匐在桌上，用耳朵洞察屋里屋外随时发生的一切。

终于，她等到了华丰那个方向发出的声响。她感觉到他直起身子，慢慢挪动脚步。她睁开眼，慢慢抬起头，发现他背身正往台案上的玻璃罩靠近。她心想：他一定是奔那牌去的，试图要做什么手脚。

突然他转过身来。

因为速度太快，她毫不准备，眼睛根本就来不及重新闭上，心脏顿时跳到了嗓子眼。

“老二，卫生间在哪？”华丰做出呕吐状。

“哦哦，在门那边。”左亚缓过神来。

华丰往她指的方向走，身子摇晃两下差点倒下，左亚赶快过去搀扶住。穿过走廊，拐了两个墙角才见到卫生间，华丰推开左亚道：“洗洗脸就好了。”

“好吧！我等你出来。”左亚不放心地在门外守候。

大约一刻钟，华丰从里面出来，身子感觉还在晃悠。

“为什么酒量不如从前？”左亚问。

“因为这肠胃是别人的，身不由己呀！”华丰道。

回到房间他又晃悠了几下，然后就趴到桌上，再也不吭声。

左亚守了一夜，没合眼也没发现任何异动。她一直想：这个具有老大精神的躯壳，究竟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呢？想到乔智与华丰依次醒来，也没想出不来。

第50章 这个无形身影是不是存在

华丰将那块会议软木板搬了过来。“钉在上面的六张牌，大牌和小牌组成三组，和玻璃罩的摆法一模一样，每组我都标上了我们各自的名字。”他道，“在打开玻璃罩下的牌之前，我想请老二解读一下板上的这三组牌。”

左亚指着写有乔智名头的牌组解释道：“这张大阿卡纳牌大是魔术师牌，搭配在上的这张小阿卡纳牌是宝剑十。”

“我就是魔鬼吗？而且手里还握着十把利？”乔智问华丰，“我哪有那么邪恶和狰狞？”

“从牌面上看，恶魔看着被铁链束缚的奴隶，发出得意的狞笑。”左亚指着牌上的图画解释道，“尽管奴隶们被铁链捆着，但只要他们互相帮助就可以摆脱恶魔，但他们已经被恶魔的诱惑蒙住了双眼，心甘情愿被其驱使，仔细看他们已经长出了和恶魔一样的犄角和尾巴。”

“我有那么大的魔力吗？”乔智问。

“你可以没有，但你把房子抵押贷出的钱可以有这样的魔力， 后来你成为八盒集团的股东，这种魔力更加光芒四射。”左亚瞪着乔智，“仔细想想，你身边那些曾经嫌弃的人，是不是对你又开始亲近起来，不离不弃？是你的人品改变了？还是他的人品改变了？其实都没有，答案是你一夜之间摇身一变，成了亿万富翁。”

“有道理。”乔智道。

“你用金钱引诱他们成为你的奴隶，他们在你的控制下失去了互相沟通的能力，占据心灵的完全是赤裸裸的原始欲望，为了追求金钱，否认生命中其它任何目标，人变得自私和贪婪。”左亚正色道，“而当生命真正结束时，这些物质就不再具有任何意义了。”

“这能说明什么？”乔智大为不解，“说明我这辈子注定就该一贫如洗，当个无人问津的穷酸秀才？”

“那倒不是。”左亚强调道，“你没注意嘛！这张牌是倒放的，属于逆位。”

乔智将脑袋倒过来看那张牌：“还真是的。”

“当牌面倒立时，说明你在事业上开始由你的理性支配你的欲望，找到你真正值得努力的目标。”左亚向门外的罗娜努努嘴，“感情方面呢，你开始尝试与对方进行沟通，让你俩的感情更加牢固。”

“是这样吗？”乔智心想：一夜之间吹起的泡沫即将破碎，我和罗娜一夜之间建立的莫名情缘，也随之烟消云散吗？

“倒放的魔鬼，显示出尝试性的走向自由，让你做出选择，挑战你四周遭遇的人，做一次改变你人生信仰的行动。”左亚道，“结束现在，迎接未来。”

“是凤凰涅槃？”乔智心灰意冷道，“还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呀？”

“还有一张搭配的牌，也许就指明你具体该怎么做。”华丰道。

“这张小阿卡纳牌是宝剑十。”左亚道，“宝剑牌组对应的是风元素，引发的问题是伤害与思考。具体讲就是代表着问题、麻烦、思考和心智活动，而10这个数字，则意味着伤害的最终完成，剩下的只能是转化希望。”左亚指着牌面，“请注意后面的背景，天色正在逐渐变白，说明你眼前的现实虽然漆黑一片，但其实明日的曙光已经升起，黑暗终归挥之而去，太阳仍旧普照大地。”

“两张牌结合起来，我该如何是好？”乔智喜出望外。

“牌面我已经解读了，如何是好？那是你自己的事。”左亚道，“等我解完我名下的牌，你可以根据我的想法做你的主。”

写着左亚名字的两张牌，大阿卡纳是女祭祀，小阿卡纳是圣杯十。

“嘻嘻，我倒要看看你老二如何自圆其说。”乔智不怀好意道，“老大说了，不许耍滑头。”

“放心！我只按牌面解读，并不附加个人备注。”对他的挑衅，左亚表示漠视，“一个聪明的人或者女人，可能作出一个好决定。这个圣洁的女祭司，端正的坐著，手中还拿著一卷书，证明她充满智慧，放心交给她去决定好了。”

“牌意是这样的吗？”乔智半信半疑问华丰。

“一字不差。”华丰道。

“它的正位释义是，开发出内在的神秘潜力，前途将有所变化的预言，深刻地思考，敏锐的洞察力，准确的直觉。”左亚继续解读道，“知性、优秀的判断力和洞察力、独立自主、有知己、善于交流、意志坚强、擅长精神方面的研究、柏拉图式的恋爱、冷淡的恋情。这一连串的秉性，意味着她在事业的每一步都要有准确的分析，小心利用高超的直觉来推测将要发生的每件事。周围的变化也是预测未来的重要依据，对未来走向不断进行逐步的修正。”

“还有吗？”乔智关切地问。

“有。”左亚继续道，“感情上有含蓄谨慎的倾向，首先通过被动的接受，然后得出自己的答案。追求并拥有高度精神层面的恋爱，对感情的发展有相当的掌握。它也是一张代表精神和心灵发展的牌，不代表具体事物，而代表可能性。她应该向内心探索，一切困惑的答案就藏在她的心中。”

“我关心的是，加上那张的小牌，你的心得体会是什么？”乔智幸灾乐祸道。

“这张小牌是圣杯十。”左亚解析道，“圣杯牌组对应的水元素，具有感性和内向的特质，通常反映生活中的人际关系，代表爱、情感、情绪、友情、人际、直觉等。10这个数字则说明情感与人际的关系有了完美的结果，她要将欢乐、喜欢、满足和幸福与有与她相处的人分享。”

“独欢不如众欢，欢乐越分享越多。”华丰道，“这就是这两张牌搭配的核心释义。”

“太抽象了！想不让我装傻充愣都不行。”乔智仍在云里雾里，“这两张牌到底要老二具体做什么呢？”

“具体做什么要看老大这张牌，三张牌谁占主导地位，谁来定具体方向。”左亚道，“具体方向有了，具体行为也就随之而来。”

“那我拭目以待。”乔智道。

华丰名下的大牌是死神，小牌是权杖六。

这一刹那，左亚想到当初他们三人在野湖边的占卜，当时抽到的也是死神这张牌，那个时候她极度不情愿他们的高中时光就此结束。眼下，老大自取的死神牌就意味着他所处的阶段，也将化为乌有，无影无踪。“这张牌意味着某种状态的结束，这是大阿卡纳中最容易被误解的一张牌。”左亚道。

“是呀！”乔智指着牌面的图案道，“你看这个骷髅头戴着钢盔，穿着铠甲，骑着白马，举着旗帜，不就是张罗着黑白无常拿人嘛！你看你看，地上躺着的妇人说明她死了，地上跪着的少女和男孩说明他们在讨饶，站在马前的国王正在跟骷髅头谈判，估计对话内容都是毫无意义的片儿汤话。”

“不要信口开河好不好？”左亚支开他，道，“趴在地上不是妇人，而是国王，面对他即将逝去的王位，他断然拒绝死神的召唤，拒绝毁灭就是毁灭。而你说的那个国王恰恰是主教，他正与死神探讨毁灭的终极意义，以他的精神信念支持毁灭后即将发生的改变，而不是你说的片儿汤话。”

“嗨！“乔智又重新审视牌面图案，”我怎么那么粗心，居然把国王和主教混为一团。”

“跪地的女孩表情是扭曲的，她一方面想顺服死神，接受改变，另一方面又迷恋自身美妙年华，想做一次垂死挣扎。她委屈的跪着，只为了这个改变会与她擦肩而过。”左亚指着手捧鲜花的男孩道，“唯有这个天真无邪的男孩，坦然注视着死神，好像根本就不认识它。他等待着改变，甚至以花朵相赠。”

“面对令人魂飞魄散的骷髅头，这男孩不但毫不畏惧，反而好奇的想要看它的脸上到底戴着什么，以及这些改变会带出什么结果。”华丰道。

“死神的出现虽然意味着结束，但并不代表一切就此毁灭。”左亚阐释道，“它只表明某种状况的完结，为旧事物画上休止符，新的阶段从此开始。可以这样说，生命中的某个章节就要结束了。”

“就是死而复生的意思呗。”乔智貌似明白过来，问，“加上那张权杖六的小牌，难不成还能衍生出新的意义来？”

“权杖牌组对应的是火元素，具有外向特质，与行动和创造有关。”左亚道，“它通常表现为生活中的行动面，代表主动、活力、热情、渴望和积极奋斗。而第六个的权杖直接意义就是，得胜而归，与众人分享胜利荣耀。这个胜利必须是努力后的胜利，凯旋归来之前，必定要付出过艰辛的拼搏。”

“两牌相加，就意味着面对毁灭，我们的态度不是拒绝，而是顺应，只有顺应死神的安排，我们最终才明白毁灭的真谛，它也许不是肉体的消亡，也不是意志的消亡，而是一格局的改变，而这一改变必须实现了我方的意图。”华丰道。

“我方就是那天真无邪的孩子，对方则是权倾天下的国王，这个道理我们领悟了。”乔智道，“但我们除了脑子里有信念，手上总该有点别的东西去打败他们吧！”

“亏你还自诩是孔明的粉丝。”左亚耻笑他道，“当年他舌战群儒的时候，好像手里就拿了一把鹅毛扇，没带别的是什么吧!”

“我们估计连鹅毛扇都没有。”华丰神色严峻道，“不仅两手空空，还没有他身后的数十万蜀汉大军。”

“赤手空拳？千里走单骑？”乔智难以置信。

“不！”华丰不紧不慢道，“我们有茫茫宇宙中的隐者紧紧相随。”

“隐者？他在哪呢？”乔智四处张望。

“不要找了。”华丰道。

“那他是一种气场，一种能量？或者是一种意念力？”乔智道，“总之，你得让我们感受到他的存在呀。”

华丰指着玻璃罩道：“里面的这六张牌是我们各自摸到的，跟我挑选的没有任何关系。”

“肯定是这样的。”乔智道。

“封盘后，谁也没有动它，对不对？”

乔智看了一眼左亚，左亚道：“这个我保证，肯定没人动过。”

“我们起个誓。”华丰神情庄重道，“如果罩内的六张牌与木板上的六张牌一一对应，说明那个隐者幽灵一定在冥冥中注视着我们，对吗？”

“嗯。”两人同时点头。

“也就是说，一旦两副牌型毫无二致，我们对隐者的存在深信不疑，对吗？”

“对！”两人同时应答。

两人的信心被华丰坚定起来，而他本人心里却忐忑不安。“如果情况不是这样呢？”华丰露出心理的破绽。

“木板上的牌只要有一张牌与罩里的牌对应，我就信。”左亚道，“因为全部牌是七十八张牌，抽中一张的几率是百分之一点二的，抽中六张其中一张的概率是百分之七点六，六张全部抽中，而且还加上搭配组合对应，几率就不是百分比的问题，而是几万亿分之一的问题。”

“是是是。”乔智仿佛被她说服，“我可能要求高一点，其中有两张大牌对应，就对无形的隐者五体投地。”

“我在想，几万亿分之一的几率该是怎样的一种概念呢？”华丰自言自语道。

“六合彩的几率是六亿分之一。”乔智解释道，“按这个几率算，我们起码连续抽中了一万次六合彩。这简直就是痴人说梦哈！不但打死我不信，打死全世界的人都不信。”

“如果事实如此，我们该信什么？”华丰道，“信你，信你说的一切。”

“你的意思是，凡是唯老大马首是瞻，有没有隐者都不重要了，对吗？”左亚问。

“对对对。”乔智道。

“不对！”华丰中肯道，“我向你们起下誓言，我真的没有那么大的能量，昨天我将我心里想的那六张牌钉在木板上，就向冥冥之中的隐者幽灵祈求道，帮帮我吧！如果我们三个兄弟能再次到了这三张大牌，说明我能完成我想做的事情；如果还能看到如此组合的六张牌，说明我们三人携手才能完成。”

“是这样。”乔智道。

“你们说，如果我的祈求成真，这个无形身影是不是存在？”

“应该是无形之手，隐身在我们周围。”乔智浑身哆嗦起来，“莫非是传说中的隐身战士再现？”

“在你身后。”左亚故意吓唬他。

“哪呢？”乔智跳了起来。

“既然是隐身，你就别想看见，还问哪呢？”左亚讥讽道，“简直好笑。”

“别闹！”乔智臊眉耷眼道，“听老大怎么说。”

“你早该说这句话了。”左亚道，“自以为是不好。”

“老三是编剧，允许虚构，事实是什么我们并不知道。”华丰道，“但这不是眼下的重点，怎么样让他指引我们走向老大回归之路，才是重点。”

铺垫了这么半天，左亚有点动摇，心想：老大的用意只是让我听从他的调遣，目的其实已经达到，何须还要用这样近乎赌博的方式，启迪我们依从他呢？“老二和我，对老大的心智已经深信不疑，所以没有必要用两副牌的对应来考验我们的心智。”左亚瞥了一眼乔智，示意他附和。

“是是。”乔智机械地笑道，“单凭歃血为盟的誓言足矣，何须多此一举。”

“不不！”华丰坚定不移道，“这不是在考验你们，而是在考验我自己。”说完，他示意左亚道，“老二，开牌吧！”

左亚与乔智对视片刻，然后揭开玻璃罩，一张一张将桌上的牌翻开。果然，那六张牌与木板上的牌一模一样。

第51章 你们凭什么抓人

云瀚大师可以接受幻觉一说，但绝不敢相信还有三重世界这么一说。佛家也只有三重境界之说，一是“看山是山，看水是水”，二是“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三是“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三种境界不过是在表达人对事物本质的领悟程度，并不代表看得见摸得着的外观世界。道教那套九重天之说，说的也都是天上飘忽的星星，不关地上老百姓什么事，三重世界简直就是扯淡。

但要论起基督徒笃信的天堂与地狱，大师倒有些含糊起来。在混杂周易与塔罗占卜术时，他略微照顾了一下西方文化，对耶稣谈论人死后的那点事，他心里还是有数的。“难道我的耳朵被咬后，不是昏死，而是真死吗？死后我来的这个地方，难道是地狱与天堂毗邻的边境？就是他俩说的所谓另外一个世界和另外另外一个世界的交叉处？两重空间的人可以会晤可以交流吗？ ”他自己问自己，然后自己回答自己，“《圣经》里好像没涉及这个问题，没涉及的问题就说明这种事情可以没有，也可以有。要是可以有，那么问题就来了，究竟是自己在地狱，还是他们在天堂呢？”

大师骗别人可以，骗自己不可以，所以他对自己只有说，按哪个福音上的说法，他都应该分配到地狱。他信自己死了，原因很简单，因为他的灵魂长在一个他根本就不认识的成人身上。

“我可能马上要跟你们道别了。”大师绝没有任何幽默的意思，“我说的是真的。”

“为什么要道别？为什么还要说这是真的？”巴赫一脸迷茫。

“因为地狱不该是这样。”大师叹息道，“它不该有以前世界里有过的享受，更不该有女人这种特殊的享受。”

“地狱跟道别有什么关系呀？”孟露不知所以。

听完此话大师心里总算踏实下来，他们不了解地狱，肯定就在天堂。“因为我在世的时候，填的志愿就是地狱，怎么想的就怎么做的。”大师觉得在这里不说实话，还想去哪里说实话呀！

“你简直不让我们说半句假话了！”巴赫完全呆住。

“说假话好累，累到今天我总算解脱了。”大师长长舒了口气，马上又实实在在地问道，“你说根据表现我该去哪个地狱？”

巴赫看看孟露，心想：我觉得他们不正常，是不是他们也觉得我不正常呀！到底我应该为了在他们眼里正常起来而跟他们一样不正常起来，还是为了让他们在我眼里正常起来，而让他们改变他们以为的跟随我一切不正常起来呀？我可以这么想，他们不这么想，怎么办？所以与其我改变他们，还不如他们改变我，不然彼此都认为对方不正常，就无法聊天，无法混世。“那你得说说都有哪些地狱？”巴赫问。

“我基本了解的只有两家。”大师一脸惭愧道，“一家是佛家的十八层地狱，一家是基督设定的无底坑地狱，还有就是民间开的阎罗殿地狱。”

“你自己倾向哪家呢？”巴赫问。

“各有千秋。”大师咂咂舌头，徘徊不定道，“佛家开的这家吧，太实在！第一层就是拔舌地狱，凡说谎骗人者就被打入这间屋子，小鬼掰开来你的嘴，用铁钳夹住舌头，生生拔下，非一下拔下，而是拉长，慢慢地拽......”

“听得我头皮发麻！”孟露捂住耳朵道，“坚决不能去这家。”

“好吧！”大师虚心接受，“这阎罗殿吧，比这佛家的更复杂，什么沸汤浇手呀，刺嘴穿鼻呀，铁丝穿肋呀，铜铁刮脸呀，目的就是让你嚎让你叫。”

“这阎王真是闲的，没事拿人哭喊找乐子。”孟露听得很不爽。

“这还没完呢！”大师继续描述道，“还有钳挤心肝，挖眼刖足，吸血分髓，剜心剐肺，断筋剔骨，堰肩刷皮。”

“大致了解，你也别再说了。”巴赫更是不爽，毕竟大师占据的是自己的皮囊，无论哪个部分的损伤都伤及到他的内心。

“还有就是基督开的这家，说的很简单：黑暗的无底坑，有不死的虫和不灭的火焚烧，使人昼夜永远受痛苦。”大师道。

“还是基督的这家好。”巴赫认真地分析道，“倒不在于简单，主要是有想象力，想象你每天怎么跟虫子斗，怎么离火远一点。”

“那我就听你的，让虫子咬咬，让火烤烤。”大师一脸悲壮道，“谢了！”

“我完全不认为他们是在说笑，更不是你们所说的所谓中国式的喜剧。”青木原神色峻厉道，“其一，虽然他们了解他们处在限制自由的看管中，也了解他们将经历一次特殊的疗养性康复手术，但我们并没有对他们施加压力和敌意，所以从他们监控的对话中，听不出他们有半句虚情假意的偏向。其二，各项心理心律指标和语言表达逻辑，都表明他们是正常人，略微偏离的指数只代表他们人身分离的不适，不代表人格分裂，所以不归入传统的精神病范畴。”

“我们的结论是什么呢？”须藤毅道。

“结论就是，华巴体不再是华巴体。”青木原解释道，“也就是说巴赫的肢体负载的不是华丰的意识，而另有其人。”

“啊？”薄图万万不能接受，也万万不会那么去想，因为一旦认可青木原的结论，他将承担由此引起的一切后果，“青木老师，这应该是一种推测吧！不算是结论吧？”

“对你们来讲，这是推测，但对我来说，是结论。”青木原态度十分坚毅。

“那依您之见，我们的计划就无法如期进行了吗？”朱丽叶急切地问道。

“肯定是。”青 木原绝不松口。

“但是组织起那样强大的专家团，耗费的心血不必我们这次手术小。”须藤毅有些不满，“为什么一定要推迟计划呢？”

“这不是你们该问我的问题，而是我该问你们的问题。”青木原还以颜色，“我刚才说得很清楚，华巴体不再是华巴体。华丰的意识不能确定，这个手术将遥遥无期，而不是什么推迟不推迟的问题。”

“薄老师，下一步您就协助青木老师，尽快得出结论，究竟华巴体是不是华巴体？”朱丽叶对薄图命令道，“拜托了！”

其实判定巴赫大脑里是不是华丰的意识是件很简单的事情，薄图只需在现存的华丰简历上挑出几个问题来，大师就会答非所问，虽然有一种可能，华丰会故意答非所问，混淆视听，但大师的诚实完全排除了这种可能，因为大师在填写自己简历时，完全与他原本的简历一模一样，也就是说，薄图通过这次问答，不但确诊出巴赫躯体里附着的意识不是华丰，还确诊出巴赫躯体里附着的意识是云瀚大师。青木原的结论被推进一步，华巴体不再是华巴体，而是云巴体。

这个结论将让薄图背负起华丰意识外流的责任，他不但要遭到最严厉的指责，还要重新拟定计划，在现有计划内重新再找回负载华丰的肉身来。这个肉身是谁？知道是谁后，他在哪？知道他在哪后，如何抓到他？抓到他，是不是在规定期限内？这样一连串的问题，对一位医院博士来讲，简直是大脑风暴。他无法回答，回答了也办不到。“华丰找不到，别人不让我死，我自己都想死。”一向被别人求的薄图人，眼下开始求别人。

“薄大夫，不用着急！”易布生安慰道，“着急也没用。”

“那就赶紧想些有用的！简直头疼。”薄图满头虚汗。

“这种事情对您来讲很难，但对我们来讲不难。”罗素递给薄图纸巾，道，“分工不同，您让我看病我们头疼，但您让我们抓人就是毛毛雨啦！”

“明白明白！”薄图用他递来的纸巾擦掉汗水，顺便把眼里刚刚挤出的泪水也擦掉了。

易布生带着罗素、麻皇和牛总等一干人马火速返回的信息立刻被福冈警局捕获到，左亚从柯北那里得此情报时叮嘱他千万不要打草惊蛇，因为目前的案情不单单是简单的抓捕嫌疑人，而是即将牵扯出的一起跨国性集体谋杀。她告诉他，一旦老大确定行动方案后，他们将一并奔赴玄界阻止这场惨案的发生。

正当大家秣马厉兵亟待出发的前一天，巫姐闯了进来，表示愿意一同前往。“费用我自理，你们不让我参加，我自己去。”她道。

“问题是，我们的消息你从哪打听到的？”左亚惊讶地问。

“因为那天巴总和小姐在大师那里消失后，我就一直在跟踪你们，他们的去向你们一定打听得到。”巫姐道，“你们出行总不会是单纯的旅游吧？”

“按说孟露的消息完全可以通报电视台，由他们出面处理比我们处理要稳妥得多。”乔智质疑道，“为什么你不去报案呢？”

“小姐再三叮嘱我，不让将她的消息透给任何人。”巫姐道。

“你不觉得现在的孟露跟以前不一样吗？”华丰问。

“大不一样，比以前镇定些。”巫姐并不知大师的内核是华丰，道，“小姐和巴总现在到底在哪？大师。”

“大致方向知道，具体位置还需进一步核实。”对华丰而言，他分别以孟露和巴赫的身份了解到巫姐的人品，从她身上开掘出大师的相关资源，也许能利于本次行动的开展。“我想问你，巴总和孟露是怎么认识我这个大师的？”他问。

“通过我认识的。”巫姐疑惑道，“您应该不会忘呀，大师。”

“哦哦，可能缺了只耳朵，记性差了。”华丰指指耳朵道，“你很了解我吗？”

“了解一些。”

“既然了解一些，你就应该知道我的粉丝中谁最厉害，对吗？”

“官员要数贾部长，军人要数付司令。”巫姐如数家珍，“艺人嘛，要数阿龙大哥了。”

“我应该也得罪过人吧？”华丰问。

“云浩大师最嫉恨您。”巫姐道。

“云浩？云瀚？”华丰推测道，“因为名字沾了他的光？”

“不，他以前叫浩云。”巫姐道，“因为他的粉丝跑你这里来了，于是改名云浩，改完以后他的粉丝几乎全跑你这里来了。”

“理解。”华丰道，“我的粉丝中就没有恨我的？”

“有一个，是公安局的涂局。”

“涂局！这个我熟。”华丰饶有兴致道，“他为什么恨我？”

“因为您拍着胸脯说，一年之内保证他升为局长。”巫姐沮丧道，“三年过去了，他还是副局长。”

“就因为这个？”

“还有一起发廊女郎碎尸案，您拍胸脯对他说，保证半年内就可以破案，结果至今还没有丝毫头绪。”

“明白了。”华丰道，“对别人能掐会算，到他这里就彻底失灵，所以他必须对我大红大紫耿耿于怀，盘算着哪一天我折在他手里，他好狠狠地数落我一通。”

“大师是人不是神，些许的差池总是会有的。”巫姐安慰道，“再说涂局长号称是仗义神探，绝不会像您说的，心胸狭窄到如此地步。”

“如果没有其他把柄，我预感我马上会有麻烦。”华丰道。

“啊？”乔智马上问，“为什么要这么说呀？”

“因为柯北说，他们回来了。”华丰思忖片刻道，“既然如此，我们原定的行动方案恐怕要变了。”

“为什么要变？”左亚十分不解，“这方案可是经过深我们思熟虑，反复推敲的呀！”

“方案虽好，也是我们一厢情愿的。”华丰微微笑道，“现在的方案是对方送来的，知己知彼的上策方案，我们为什么不坐享其成呢？”

所有人面面相觑，不知所以，直到两个警察出现在大家眼前，他们才想起来老大说的预感是什么。左亚跟乔智同时瞥了一眼巫姐，巫姐一脸无辜，表示警察与她毫无关系。

其中一个警察出示证件后，另外一个迅速掏出手铐将华丰烤住。

“你们凭什么抓人？”罗娜阻拦道，“我是律师。”

“因为他涉嫌诈骗。”一个警察说。

“你们有传唤证吗？”罗娜道。

另外一个掏出拘留证讥讽她道：“这个总可以了吧！”

第52章 虽不能盲目相信，但也不能盲目不相信呀

“十拘九逮，大师知道吗？”涂局道。

“我不关心这个。”华丰道。

“噢？那你关心什么？”

“我关心的是，我的案子究竟有多大，需要您局长亲自审理。”

“特大。”涂局瞪大眼睛。

“特大？”华丰质问道，“因为你的缘故吗？”

“我算个屁！”涂局冷笑道，“你得罪了特大的人物，还牵扯特大的赃款。”

“谁？多少钱？”

“贾部长，十个亿。”

“有证据吗？”

“如果没有证据，谁敢抓你大师呀！”涂局道，“正因为你是大师，保护伞多多，所以为慎重起见，我特别申请到一个补充侦查的机会，希望大师配合。”

“先等等，让我猜猜。”华丰神情淡定道，“所谓证据肯定是举报的，对吗？”

“是的。”

“是因为一宗涉及部长管辖的中外合作项目，对吗？”

“是的。”

“举报人一定出在易布生、薄图和罗素里面，对吗？”

“是的。”

“除了他们，必须加上朱丽叶，她同时在日本方面立案，对吗？”

“是的。”

“他们告我以保护蛇的名义所募集的资金，纯属子虚乌有。”华丰问，“对吗？”

“是的。”

“募集资金正好是十个亿，对吗？”

“是的。”涂局笑道，“大师就是大师，对自己所做之事供认不讳，心胸坦荡真是没得说。”

对于华丰而言，这肯定是他主观推测的，但没料到他臆断得如此准确无误。“其实这都是我猜的，你信吗？”他要趁此机会谐谑一番这个貌似正义之师的涂局，“你要真不信，我说几个事你就会信的。”

“噢？”涂局性质盎然起来，“虽然我领教过大师两回，每回都令我大失所望，但我仍没有放弃对大师的崇拜。”涂局反唇相讥道，“愿意洗耳恭听。”

“你有个手下叫柯北，对吗？”华丰问。

“是的。”

“他现在在日本福冈，对吗？”

“是的。”

“他在这里的上司是你涂局，他在那边上司是手冢警视长，对吗？”

“是的。”

“他涉外办理的这起案子实际上与华丰杀死梅茵一案有关，对吗？”

“是的。”涂局不以为他有多么玄奥，只是怀疑身边有什么内鬼将这桩案情透露给他。

“我并不认识华丰，他杀不杀人，跟我没有任何关系。”华丰道，“之所以提到这个案子，是我想帮你的忙。”

“你忙我的帮？还不认识华丰？”涂局不以为然，“你在逗我吗？”

“我已经逗了你两回，这回不会了。”华丰正色道，“我不是你主管人事的上级，所以我不能保证你能不能升为局长，但华丰杀人一案，我至少答应你由此引发的另外三起案子，一并侦破。”

“噢？”涂局故作惊讶道，“你让我脑洞大开呀！”

“第一件是集体谋杀未遂。”华丰道，“被害人是华丰、巴赫和孟露，谋杀者是跨国组织。”

“第二件是在逃的侵占罪嫌疑人可以就地抓获，第三件犯有贩毒绑架罪的嫌疑人也可以就地抓获。华丰道，”最终，谋杀梅茵的嫌疑人，究竟是不是华丰？也就水落石出。”

“说的有鼻子有眼的。”涂局不为所动，“难怪大师的粉丝毛毛多。”

“你认为我还在忽悠你，我再说一个事，你就会认为我简直不可思议了。”

“有这么邪乎？”涂局浑身开始不自在。

“这个举报我的易布生，你知道是谁吗？”

“八盒集团的股东呀！”涂局故作不知，“他不也是你的粉丝吗？”

“这个我自然知道。”华丰问，“但他以前是谁你知道吗？”

“不知道。”涂局转到眼珠道。

“他是车轩车主任。”

“啊？”涂局故作惊讶，“开玩笑吗？这完全是两个人。”

“一个人的容貌可以变，但是一个人声音没法变。”华丰道。

“你是说他整容了？”

“是的！而且一定是在日本做的手术。”华丰道，“你好好调查他一遍，他要不是车轩，你拿迫击炮轰我。”

“你这样帮我，是为了将功赎罪？还是让我直接放了你？”

“完全没这个意思！”华丰道，“大师该是什么罪就是什么罪，如果证据确凿，判他无期徒刑都理所当然。”

“你什么意思？”涂局认真解释道，“你提供的这些线索一旦属实，属于重大立功表现，减刑免罪都有可能的。你无视你的正常请求，完全没有动机帮我，让我怎么相信你？”

“我的动机很简单！”华丰盯着涂局，道，“就是要你知道华丰没有谋杀梅茵。”

刚才华丰无意将自己与大师分割开，露出的破绽让涂局产生了一丝困惑。“奇怪的很！你这样为华丰开脱罪名，你跟他究竟是什么关系？”他问。

“我跟华丰的关系很难跟你讲清楚，就算我以为我跟你讲清楚了，你还是不清楚。”华丰道，“所以我还是讲另外一个大师的故事，要是你能领悟就领悟，领悟不过来也没关系，最后等真相浮出水面，你可能就清楚了。”

“好吧！”涂局皱起眉头，“听完故事后我尽量醍醐灌顶。”

“从前有个大师，坐在那里显得寂寞，就用泥巴做出一个人来跟他聊天。聊到最后，那人问他：我从哪里来？大师指了指地：你从那里来。那人说鬼才信呢，于是大师就当着他的面，又用泥土做了一个人，那人就信了，大师就愉快地与那人分手了。这个人问那个人：我从哪里来？这个人一指地，说：你从这里来。这人说鬼才信呢，那人带着这人还不容易找到了大师，大师只好当着他俩的面又做了一个人。这两人信了，等到了第三个人又出现了同样问题。”

“这样没完没了地问下去，那大师准被累死。”涂局依然皱着眉。

“没错！结尾就是这样。”

“故事讲完了？”涂局问。

“完了。”

“你是想告诉我，这个会用泥巴造人大师跟你这个能掐会算的大师，混得很熟吗？”涂局问，“我是无神论者，这样忽悠我，是不是太小儿科了？”

涂局就是涂局，在他耳朵里装的案情虽然形形色色，却也都是中规中矩，对自己犹如禅宗一般的开发启迪，简直对牛弹琴。既然他提到小儿科，那就用小儿科的办法镇唬住他吧！“我再说最后一件事情。”华丰故弄玄虚道，“如果这件事我说对了，你是不是要对我五体投地了？”

“那要看什么事？”涂局开始不屑一顾道，“总不能猜中我夫人多少岁数，我就围着你打转转吧！”

“哎呀，您看您，急得把夫人都抬出来了。”华丰严肃道，“我说的是您绝对的隐私，你不可能把这件事情跟别人说，更不可能跟我说。”

“噢？”涂局不免紧张起来，“你在威胁我？”

“别紧张别紧张！”华丰微笑道，“说出来后，不会伤害你的。”

“那你说。”涂局大义凛然道。

“别急！”华丰为了取得他的信赖，必须再次提高自己的神奇度，“你在当派出所所长时，我认识你吗？”

“不认识！”涂局摇摇头，“当副局长以后认识的。”

“认识后，我们很熟吗？”

“就见过两次面，不算很熟。”

“我的粉丝多如牛毛，像你这样级别的官员算很低了。”华丰道，“我不但不关心你当局长时是个什么的情况，更不会花功夫打听你当所长是个什么样。”

“这个我不质疑。”涂局云里雾里地问，“你绕这么半天，到底想说什么呢？”

“鼻子。”华丰用手指着涂局的鼻子道。

“鼻子怎么了？”涂局心里开始发慌。

“现在我们相隔的距离，加上你坐的位置光线昏暗，我无法看清你鼻子的细节，对吗？”华丰道。

“我确定！从我这个位置看你的鼻子，也看不出什么细节。”涂局道瞪大眼睛，“你想跟我讨论鼻子的大小吗？”

“不！”华丰道，“你当派出所所长的时候，鼻子上有颗痣。”

“啊？”涂局大吃一惊。

“豌豆那么大。”华丰道，“而且是长在鼻头靠左的位置。”

“啊！”涂局再次大吃一惊。

华丰被警察带走后，左亚和乔智完全没了主张。尽管巫姐大喊冤枉，他们还是不能相信她申述的理由，她只好道出她不想吐露的隐私，巴赫是他的亲生父亲，因为只有用新生的难以置信才能消除原有的难以置信。“我只是单纯地想找到孟露和巴赫，没有其他意思。”巫姐面带歉意道，“如果不小心引来警察，我愿意道歉。”

“人没了，道歉有什么用呀！”乔智抱怨道。

“抱怨有什么用呀！现在要想办法。”左亚转而对罗娜道，“要赶快搭上线，不能断了联络。”

罗娜领命后即刻离开，左亚赶快与柯北取得联系，柯北告诉她，他要马上回去一趟，见面再聊。

“ 为什么见面才能聊？”左亚问。

“电话可能会外泄，局里要我回来，目的也在于此。”柯北道。

“情况发生变化了，你知道吗？”

“正因为变化，我才回来的。”

左亚原想把自称老大的大师情况以及由他制订的行动方案和盘托出，但柯北的口气似乎更加急促，自然由他先说吧！“怎么变化了？”她问。

“涂局收回我在境外指挥全局的权限，直接接管此案。”柯北道。

“为什么？你犯纪律了？”左亚不解。

“不是。”柯北道，“正像你说的，目前的案情已经发展为跨国性的集体谋杀。”

“你掌握了新的证据，所以回来汇报？”左亚迫不及待地问。

“也不是。”柯北有些怨艾，“完全是涂局的个人意志。”

“噢？”左亚道，“说来听听。”

抱怨上级本不是柯北的风格，但涂局的做法背离他自己一贯倡导的务实主张，作为言听计从的徒弟，自然要对师父的剑走偏锋引发诘责。“不该对你说，不说又感到憋屈。”在她面前，他好像混淆公私界限了。

“涂局让你退出行动了？”左亚问。

“没有。”柯北道，“他只是不向所有人说明他掌握的证据，也不解释行动思路，一味让我们听他发号施令，按部就班做事就行。”

“有行动就好呀！你又何必那么喜欢烧脑？”

“问题是涂局一向透明，”柯北紧皱眉头，“这次违背常理，让人捉摸不透，不烧脑都不行。”

“就没有任何暗示吗？”左亚问。

“我问他了，冒着被骂的心理准备问他了。”柯北道，“结果他神秘地告诉我，他手里攥着个大师，有了这张牌就所向披靡。”

左亚明白过来，涂局胜券在握并非空穴来风，他必定被老大说动，按照老大的计划行事，这其中的蹊跷柯北当然不能理解。如果没有老大循序善诱的启蒙式说教，恐怕她跟乔智照样不能接受。既然涂局没有挑明大师的真相，她也没必要点破，因为就算她费尽口舌，他也未必能相信，反而会越弄越糊涂，导致涂局的布局带上更叫浓厚的神秘主义色彩，遭致越来越多人的非议。“草船借箭时，鲁肃就没完没了质疑诸葛亮，结果人家满载而归，他当了英雄的陪衬。”左亚道。

“你是说我要装着跟涂局一样，胸有成竹？”柯北道，“到头来成了溜须拍马的市侩小人？”

“什么叫小人？这叫服从命令。”

“这不像你平时的思维趋向呀！”柯北解释道，“我还以为你会站在我的立场上，对涂局猛烈抨击一番呢！”

“我要是你，肯定比你还要激烈。”左亚道，“但可惜我不是你，因为了解大师，所以立场和观点就有偏差。”

“你也信那大师？”柯北疑惑道。

“那你为什么不信呢？”左亚反问。

“打卦占卜说说笑笑可以，用在办案这种严肃的工作上，未免太荒唐了吧！”柯北道，“居然你还会信？”

“话又说回来了，自己是鲁肃，就不要质疑诸葛亮，好吗？”左亚威胁道，“你要再这么固执，我就要重新认识你了。”

“好吧！”柯北看她如此固执，只好放弃自己的固执。

“你能否让我见一面大师？”左亚道。

“正因为这个，我才火速来见你。”柯北道，“涂局就是让我传唤你去见大师的。”

“早不说。”左亚抱怨道，“口干舌燥半天，就想问这事。”

“大师你真的也认识？”柯北开始半信半疑道，“他真的料事如神如孔明？”

“你不信大师，可以，你不信涂局，也可以。”左亚用大眼睛盯住他，“你信我吗？”

“好吧！”

“虽不能盲目相信，但也不能盲目不相信呀！”左亚对他眨了眨眼。

“好吧！”柯北道，“我先半信半疑吧！”

“嗯！”左亚道，“这才是真实的你。”

罗娜以云瀚大师的代理人身份去会见室探视华丰，左亚和乔智也被特批加入会谈。“我听说涂局已经答应你的行动安排，是这样的吗？”左亚问。

“应该是易布生他们安排的，我只是服从而已。”华丰道。

“为什么要这样悲观？”乔智道。

“不是悲观，这是我求之不得的，比我们先前的计划要好百倍。”华丰胸有成竹道。

“那我们该怎么办？”左亚有些着急，“隐者的话可不能改呀！”

“不改。”华丰道，“我尽量说服涂局。”

涂局是个自信而又聪明的人。

而一个人的自信往往建立在别人的不自信上，当另外一个自信的人出现后，他采取的态度是先尝试相信对方，然后静观其变，对方正确，印证自己也正确，对方错误，反衬自己更正确，总之最终的结果只有一个，那就是自己越来越自信。

车轩改名的事实，较早之前就被涂局调查清楚。易布生获释后立刻将原来的车轩改成现有的名字，不久通过整容手术结识道须藤毅，并以不同寻常的缘故与之建立起业务合作关系。其中的奥妙，大师提供了一种可能性，两人同时拥有一枚清代的龙凤寿金币，以此媒介找到彼此相知的梅茵。

此种说法简直让涂局怀疑，这个云瀚大师究竟是不是他本人呀？他貌似与华丰毫无干系，为何对华丰之事如此了如指掌呢？

从开始接触华丰杀人一案，他就觉得蹊跷，华丰是不是真凶倒不重点了，那么多人为他开脱，倒令他堪忧起来。他之前是认识华丰的，华丰不过是个普通人的案底，一个普通人为何遭来那么多人关注呢？甚至还包括这个红极一时一时的大师，涂局打破脑袋也想不通。

既然想不通，就听之任之，真相大白后自然相同。涂局执拗但不固执，顺藤摸瓜，是他此时的战略，见机行事，是他此时的战术。“你对我还有什么具体要求？”他问华丰。

“你只要按易布生他们的要求做就够了。”华丰道，“唯一要求，是保证我这几位朋友的安全。”

“其实最安全的办法，他们不必同往。”涂局道,“再说他们去，有必要吗？”

“这是我们的条件。”华丰坚持道，“你同意吗？”

“好吧！”

按照朱丽叶的请求，云瀚大师先首先要接受日方的指控调查，因为大部分资金来源于日本机构，尽管有些先声夺人，中方完全可以以嫌疑人属中国籍加以驳回，但鉴于嫌疑人主动认可，且愿意赴境外求证，所以涂局说动上级，答应了日本警方优先受理权，择日他将亲自押赴嫌疑人前往日本。

这一消息完全出乎大家的预期，易布生等人火速返回玄界后，须藤毅提出质疑：“如此神速！究竟是华云体选择自投罗网？还是中国警察另有所图呢？”

易布生心里也是这样想的，但嘴上绝不会这么说，不但不会这么说，还要添油加醋强调他的功劳和苦劳：“我跟罗律师马不停蹄，先找到贾部长，然后找到国际刑警局中国中心局金局长，当地联络办公室主任以及专案组负责人涂局长。”

“是这样的。”罗素附和道，“在中国办事，单有法律还不够，还必须有关系。没有关系，一天的事情可以拖到一年办，有了关系，一年的事情一天就能办成。”

“所以时间就是金钱，在中国人的脑子里就是这样理解的。”易布生道，“朱丽叶小姐在中国待过一段时间，应该有体会。”

须藤毅半信半疑看着朱丽叶，朱丽叶道：“在医院，跟医生有关系的人不需要排队去挂号。在中国，要想事情办好办快，没有亲戚朋友的确不可以。”

“所以华云体如期而至，在您须藤先生眼里是奇迹，但在了解中国国情人的眼里，就不足为奇了。”易布生道，“我相信，日本再次发动对中国的战争，中国照样兵败如山倒。”

“为什么会是这样？”须藤毅茫然不解。

“因为这不单纯是战争问题，而是个数学定律。”易布生道。

“噢？为什么会是这样？”须藤毅兴致勃勃。

“在日本眼里1+1=2，一个人加另外一个人，就是两个日本人，而在中国人眼里，1+1则应该等于1，一个人去掉另外一个人，就剩下一个中国人才好。”易布生道，“所以战争一旦打起，日本人打中国人，就变成了一个中国人帮助两个日本人打另外一个中国人的数学公式，1+2-1=2。”

“是呀！从1931年九一八事变开始，日本已经与中国交战，1937年卢沟桥事变爆发，战争已经波及中国全境，但直到十年以后的1941年，重庆国民政府才正式向日本宣战。”罗素补充道，“我查了一下有关数据，只算整数的话，日军死亡人数48万，中国军队分国民党和共产党两部分，国民党方面死亡人数是322万 ，共产党方面死亡人数是58万，两方加起来是380万。”

“明白了！这与易先生的数学公式十分相近。”须藤毅惊叹后问，“如果日本是战胜国，中国会怎样呢？”

“中国也是战胜国。”易布生道。

“为什么？”须藤毅惊讶道。

“因为当时中国有两个政府，蒋介石的重庆国民政府和汪精卫的南京国民政府。”易布生继续阐释道，“盟军赢，则蒋介石赢，中国赢；轴心国赢，则汪精卫赢，中国赢。”

“所以日本打中国，无论日本结果如何，中国会永远立于不败之地。”须藤毅道，“厉害呀！深不可测的中国文化。”

“所以，面对华云体的来到，我们不是质疑他来不来的原因，而是质疑他会不会继续变体的问题。”易布生道，“这一点是专家的事情，不是我们的能力所能左右的。”

“我们所做的事情只确保在中国和日本法律方面没有漏洞，其他方面只有指望主宰方的决策万无一失。”罗素道。

“这个你们不必操心。”薄图道，“鉴定来者是不是华云体，是件很简单的事情，我也深信我的导师手术精湛，只要主宰方的假想成为事实，这将是一项创造奇迹的壮举。”

“主宰方期待这个时刻已经很久了。”朱丽叶进一步强调，“为见证这一壮举，希望诸位通力合作，不要再有丝毫差池。”

“此次手术只许成功不许失败。”须藤毅表情严厉道，“三代人的努力，决不允许功亏于溃。”

第53章 脸禁不住红了起来

华丰睁开眼睛后，发现墙上有一行不知用什么刻下的一行字：到目的地后，你只需做一件事，喝醉自己。

这是涂局特意给他在看守所安排的单间，除了他没有旁人，门是紧锁的，地上也没有任何可以刻字的碎石块，就算用牙刷把刻写，线条也没那么细。这究竟是谁留下的字迹呢？难道原本就有的，只是自己没留意而已？他仔细分辨那字迹，并用手去触摸了一下，发现这的确是在他睡觉时留下的新生痕迹，难道在这段时间里，有人偷偷溜进来偷偷刻下字迹又偷偷离开了？他向涂局核实时，涂局查问了当值管教，管教说，他查了两次夜，只看到大师呼呼大睡，没发现任何异常，墙上也从来没有过字迹。此刻，华丰再次感应到隐者的存在。

“大师是不是对我们的管理不放心呀？”涂局问。

“算是吧！”华丰不想与之分辨下去，“我再向你提出一个要求。”

“你说吧！”涂局追随大师的决心已定，他说什么他都会答应。

“我想要你随时预备一喝就醉的酒。”

“一喝就醉？”涂局想了想，“那只能是烈酒了，中国酒当属老白干，洋酒嘛，应该是伏特加。”

“哪种都行，效果是醉如烂泥。”

“要不我拿几种，你先试试？”

“也好。”

“到了日本，你只管听他们安排。”华丰叮嘱道，“我喝醉的时候，你保证视线里有我就行，我想这个条件，对方应该会答应的。”

“大师料事如神我信了。”涂局试探道，“造这样说，大师为什么不把即将发生的一切经过提前告诉我们呢？我们也好做预先准备呀！”

“结果有了，不必拘泥过程嘛！”华丰其实自己也不知道，但为了稳住他，必须要这样说，“把你们都当机器使用，太不尊重人了！你说是不是？”

“好吧！”

飞机降至福冈，马上有两架大型运输直升机将所有相关人员中转到玄界，弹丸小岛霎时间熙熙攘攘。

巴赫透过窗子无意间发现了巫姐，她的脑子开始从混乱中清晰起来。如果自己还在原本的世界里，就一定有一种灵魂交换的超自然现象出现，那个占据自身肉体的人自称是另外一个世界的他，纯属胡扯。这样一来，他与占据华丰躯体的孟露对换，孟露就可以完好如初，对换后，自己占据华丰躯体后再与占据自己躯体的大师对换，自己便回归原本，然后剩下占据华丰躯体的大师与占据大师躯体的华丰对换，一切秩序便恢复从前，世界从此太平。他期待这次手术大获成功，能够回到属于自己的肉身的世界，正常地对待自己的亲生女儿，正常地获得孟露的爱情。对于这次离奇的灵魂互换，他从另外的视角感悟到人与人之间的真爱，也发现了那些作祟的小人。

而在另外一个房间的孟露，当听到如此喧嚣的嘈杂声时，他预感到这样恍如梦幻的即将结束，就好像吸白粉一样，再如醉如痴也终究烟消云散，所以他顿然产生了一个强烈的愿望，就是要以现存的男人之身占有自己的身子。他要以男人之躯，真正体验到什么叫男人的快感，同时他也要占据自己之身的巴赫记住，她获得女人之身的快意，该更加懂得女人的心愿。

云瀚大师被发现不是华巴体而是云巴体后，待遇大大降低，不仅被换到了单间，两位女优被撤走，两位看护还换成了膀大腰圆的光头男，他越来越觉得这是自己即将踏进地狱之门的节奏。闭上眼睛，他的梦境中出现不同的地狱场景，甚至几种场景交错重叠，睁开眼睛，他第一件想做的事情就是忏悔，向窗外的海保证他不会再用人对蛇的神秘感去挖掘人对未知的神秘感，向窗外的天发誓他不会在用人对蛇的恐惧感去诱发人对死亡的恐惧感。其实一切神秘来自对未知的恐惧，而最彻底的未知是死亡，因为任何一个活人的履历中可以有任何的奇闻异事，唯独没有死亡。当看到窗外有更多晃动的人影出现后，他感觉接他去地狱的人来了，一颗悬而未决的心总算踏实下来，原来地狱与天堂果真是死亡的两个去向。尽管自己的去向是地狱，但对自己而言已经是非常奢侈了，有一个灵魂的归宿，总比人死如灯灭的死寂要强得多。说到底，一个人的最大恐惧是死了以后没有去向。

“三位尊贵的客人，我是青木原医生。”青木原将他们三个集中在一起，准备在手术前对他们做最后一次心理辅导，“无论你们心里是怎么想的，有一点我毫不忌讳地对你们说，你们身上负载的奇迹必须由另外一个奇迹代替，这个奇迹取决于你们和我彼此的配合。”

他的日语并没有让大师听明白，巴赫翻译给他时没有直译，而是说，“你把你身上的皮囊还给我。”然后她指孟露道，“然后我再把我身上的皮囊再还给他，这样我才真正回到原来的世界，懂了吗？”

“原来的世界？”大师被搅糊涂了，“天堂的世界吗？”

巴赫深情地望着孟露，点点头道：“是的。”

“我穿着你现在的皮囊，照样也不是我自己的皮囊，所以我就回不到原来的世界，所以我就该下地狱，对吗？”大师有些疑惑巴赫的说法，“你把我说的话翻译过去，问问。”

巴赫用日语对青木原道：“这位先生说，他对你的说法非常赞同，你怎么做，他就怎么配合。”

“非常好！”青木原翘起大拇指，“我们配备准一流的医疗团队，使用一流的医疗器械，在最前沿的学术理论支撑下，在占据最大数量临床数据和实验数据的背景下，为你们做一次万无一失的手术，应该是件值得庆幸的事情。”

“说白了，你让我们具体做什么吧？”巴赫道。

青木原拿出手术自愿协议书，道：“如果相信我青木原医生，请在这个协议上签字。”

协议是日文的，大师根本看不懂，就问：“去地狱还要签合同？”

“是的。”巴赫不希望他反对这次手术，就顺口这么回答。

“要是同意不签字呢？”大师问。

“那可能就直接丢你到最不想去的那个地狱。”巴赫道。

“那我签，我可不希望去阎王和佛家开的地狱。”大师不放心地问，“是不是签了字就可以去基督那家？”

“是的，上面写的很清楚。”巴赫调侃道，“如果表现好，耶稣会来看你的，也许还有上天堂的机会。”

“那我必须得签。”大师道。

半天不说话的孟露道：“我有个请求，如果这个请求不被答应，我不但不签字，还会一头撞死。”

巴赫翻译完后，青木原赶忙说：“只要我能做到的，我一定满足。”

孟露指着巴赫道：“我要和他在一个房间。”

青木原听完翻译后，马上道：“只要这位女士同意，我当然不反对。”他问巴赫，“你同意吗？”

巴赫马上点头：“当然同意。”

华丰住进了大师原来的房间，并且拥有大师原来的待遇。两位女优身穿护士的服装勾勒的身体线条显得比女优还女优，华丰见到他们时简直不敢直视，从大师的生理反应上看，某些部分已经开始蠢蠢欲动，为了自己醉酒后的安全，他必须做些防范措施。“你们能不能把门口的两个看护叫过来，跟你们换个位置？”他向那两个女友道。

“我们做错什么了吗？先生。”一位略带文气的女优问。

“没有！”华丰道，“我担心我做错什么了。”

“不用担心！你做什么都没有错误。”另一位热情似火的女优哀求道，“但先生要调换岗位，肯定是我们做错了什么。”

“好吧！我不让你们犯错，也尽量不让自己犯错。”华丰道，“但是你们必须按我吩咐做。”

“按先生的吩咐做，是我们的荣幸。”

“你们现在就把来自中国的涂先生叫来。”

“是。”

日方不能拒绝这个请求，因为涂局在押解大师的中日合作备忘录里专门提到，他随时可以见嫌疑人。

“我担心我喝得不省人事时，这两位女护士会对我不利。”华丰对涂局叮嘱道，“另外，门口两个看护要换成你们的人。”

看着两位女优富于挑逗性的服侍，涂局对华丰狐疑道：“你是在试探我吗？”

“试探什么？”华丰不解。

“我不是这里的警察，没有处理治安的执法权。”涂局提示他。

“说得我云山雾罩的。”华丰更不解。

“卖淫嫖娼是在日本的法律中是暧昧不清的，只要你情我愿，干什么都行。”涂局解释完好，起身要走，“你要觉得我在这里给你压力，我马上走。”

“别别别。”华丰慌忙拉住他。

“大师你这是怎么了？”涂局觉得很诧异，“据听说，你身边的女弟子都是你的性伙伴，个别女明星还与你有暧昧之情，到这里来你反而缩手缩脚，是不习惯吗？”

“不不！”华丰必须找一个过得硬的理由来敷衍此事，“我们是干正事来的，他们把我灌醉，误了正事怪你，你把我灌醉，误了正事怪我，这你总能听得吧！”

“好吧！”涂局环视了一下这个房间，“这样吧！我把柯北调过来跟你就伴，一方面便于工作沟通，一方面陪你喝酒，他不怕喝酒，一斤半的酒量。”

“这样极好！”

与柯北通完手机后，涂局问：“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什么？”

“什么都不做，看戏就行。”华丰刻意强调道，“一切听他们安排，有异议可以，但不要反对。”

“他们不会做什么违法乱纪的事吧？”涂局问。

“绝不可能。”华丰道，“他们是合法团体，不仅有中日双方警察的庇护，还会有新闻媒体参加，肯定在法律上没有任何漏洞。“

“既然如此，我到现在都没想明白，光天化日之下，他们究竟能干出什么事情，归结为跨国性的集体谋杀案呢？”涂局露出悔意来。

“反正我已经骗你两回了，再加一次也不嫌多。”华丰戏谑道。

“好吧！反正我已经上了贼船，一条道走到黑。”涂局硬下头皮道反讽道，“真要再上一次，你的诈骗罪又多了一条罪，正好我也能公报私仇。”

“我算看透了！”华丰继续揶揄道，“什么人都能吃亏，就警察不能吃亏。”

“我在你身上已经吃过两次亏，再多一次我也认了。”涂局道，“这正说明警察不怕吃亏。”

“我信这句话，不怕吃亏的最终不会吃亏。”华丰道，“所以警察不吃亏是正确的。”

柯北走了进来，涂局道：“你的任务就是把大师灌醉。”

左亚和乔智一行人当视为中方专案组的随行人员，安排在西岸的住宿里。罗素敲开罗娜的门，令她很意外。

“你怎么来了？”罗素问。

“你怎么也来了？”罗娜装不知道。

“我早就来了。”罗素道，“估计电视台摄制组马上也要来了。”

“你确定《金牌在线》的桂冠非你莫属了？”

“如果本次手术成功，我得不得冠军都是其次了。”罗素道，“最大额幸运，我们将见证一个人间奇迹。”

“什么奇迹？”罗娜仍旧装晕。

“人类灵魂的移植术。”罗素升高调门，激情澎湃的样子。

“没明白。”罗娜表情冷淡，故意不配合他的情绪。

“你还是你们笨。”罗素语调降了下来，“就是把你的粗笨脑袋换成我这个聪明的脑袋。”

“噢？”罗娜摇摇头，表示不懂。

“就是我变成了一个机灵的小姑娘，你却变成了一个傻乎乎的大老爷们。”罗素手舞足蹈道，“这会总明白了吧！”

“还是不明白。”罗娜道。

“连这都不明白，你干嘛来了？”

“我是大师的代理人。”

“噢？”罗素刺探着问，“那你知道大师是谁吗？”

“云瀚大师呀!”

“不对！”罗素发现她有些做作，“我发现你一向朴实的眼睛里闪了一下贼光，是不是到了八盒之后，背着我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罗娜觉得要想让他相信，必须要说出一件见不得人的事才能搪塞过去，于是就低下头说：“我，我跟乔总乔智好上了。”

“好事好事，你找他，或者他找你，都正合适。”罗素有些失落道，“我一直担忧你找我，我该怎么应对，这下我总算松可口气。”

罗娜恨不能用高跟鞋扎他脚背一下，但实在没这样的勇气，就说：“我怎么能配得上《金牌在线》的金牌大律师呢？”

“我没那么伟岸。”罗素转移话题，“我看见乔智和左亚了，他们怎么也来了？”

“八盒集团跟云瀚大师有过合作，不希望他成为诈骗案影响了集团的声誉。”罗娜开始编造借口，“所以两位老总必须亲自来。”

“你又开始闪贼光了。”罗素一眼识破她的伎俩。

“就这么说吧！”罗娜支支吾吾道，“乔智和左亚是发小，青梅竹马，乔智跟我好，陪我来日本，左亚吃醋了，就追了过来，你说我该怎么办？”

看着她无辜哀求的样子，罗素经不起怜香惜玉的骚扰，毅然决然背负起抚慰弱女子的责任，从而放弃了探听情报的任务。

左亚与乔智隔着墙偷听到这一切，各自心里竖起了另一道墙。

导演在飞机上一直想找人聊天，没有一人情绪会像他那么亢奋，只有巫姐出于礼貌搭讪了一句，他便开始滔滔不绝，天上的地下的，说到哪是哪。这会儿两人来到海边，他第一个问题就是“海底下是什么呀？”

“鱼。”巫姐答。

“不是。”

“海草。”

“不是。”

“贝壳。”

“礁石。”

“不是。”

“哪是什么？”

“还是海。”

“为什么？”巫姐不解。

“因为地球是圆的。”导演沾沾自喜道，“我们现在坐在太平洋的岸边，在咱俩的屁股底下还有两人坐在大西洋的岸边。”

“好神奇！”巫姐貌似被折服。

“这种问题我问过无数人，没有一个人的回答能坚持到最后。”导演感慨道。

“噢？”

“大部分人都是在我说到‘还是海‘时，他们就说拜拜了。”

“为什么？”

“他们说我无聊，嘚瑟，神经病，装逼。”导演愤愤然，“还有一个最可气，起身就走，走就走呗，居然走两步又停下来了，停下来就停下来呗，居然她转过身来，转过身就转过身呗，居然她朝我破口大骂起来。你说可气不可气！”

“啊？她骂你什么呀？”

“海你大爷的。”

“哦。”巫姐想笑又不敢笑，只好闷在肚子里，心想：这导演说的，也不知是真是假。要是真的还真好笑，要是假的还真不好笑。

“我说的是真的，不是笑话。”好像导演听出了她的心里话，“谁吃饱了撑的，没话找话骂自己玩呀！”

“我信你。”巫姐将视线从大海移到导演的眼睛。

“我要娶你。”

“啊？”巫姐大惊失色道，“这句肯定是笑话，你可别拿我垫牙。”

“绝对发自肺腑。”

“这比闪电还快！为什么？”

“因为我发过誓，谁能回答到最后，我就义无反顾娶谁。”

“总不能没有感情基础，就由着性子胡作非为呀！”

“可以商量呀！”导演眼睛亮了起来，“先恋爱，再结婚，没商量吧！”

巫姐的心顿时一阵狂跳，脸禁不住红了起来。

第54章 申请国家赔偿

一周以后，华丰睁开眼睛从醉梦中醒来。他发现周围的环境发生了变化，不仅眼前的光线暗淡，耳畔的海浪声也已消逝，剩下的是白色墙壁和散发着消毒液味道的空气。他坐了起来，经过一番分辨，他确定这里是看守所的一间单独幽闭室。

这是迟早要发生的事情，他并不感到意外。

他检查了一下自己的手，然后摸摸自己的脸，发现正如他预料的那样，有一天睁开眼睛时，他必然回归到自己的身体。他感激隐者的同时，也感谢孟露并没有丝毫损害自己的皮囊，相反比原本的更加光洁与细致。

接下来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求提柯北。

柯北很快就来了，华丰证实这地方正是看守所的一间部长才能享用的医疗囚室。“这顿酒，我醉了多少时间？”华丰问。

“你什么时候喝的酒？”柯北迷惑道。

华丰这才反应起来，自己的身体已经不再是大师，自嘲道：“嗨，我是说我刚从梦里来。”

“你大概是麻药过量，昏迷了整整两天。”柯北解释道。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在此之前都发生了什么事情？”华丰问。

“这个暂时我还不能告诉你。”柯北道，“我现在想告诉你的是，检察院已经从法院撤回了对你的起诉，公安局也已做出撤销案件的决定，你很快就自由了。”

“杀害梅茵的凶手找到了？”华丰急切地问。

“梅茵没有死。”

“你说什么？”华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梅茵没有死？”

“是的，梅茵没有死。”

“停尸房我看到的尸体是假的？”

“是真的。”

“既然是真的，哪又是谁？”

“星野广治。”

“星野广治？一个跟梅茵长得一模一样的日本人？”

“不是长得一模一样，是整容得一模一样。”

“那杀死这个日本人的凶手是谁？”

“也是个日本人。”

“跟我长得一模一样的日本人？”

“不是长得一模一样，也是整容得一模一样。”

“他们都是出自须藤毅的整容医院？”

“是的。”

“那梅茵现在在哪？”华丰迫不及待地问。

“还不清楚。”

“星野广治为为什么要冒充梅茵？”

“因为梅茵与仲间佑埙的恋情破坏了她的家庭，打乱了她的生活秩序。”柯北道，“她决定制造一起车祸撞死梅茵，结果被跟踪的人控制住，车确实是毁了，但人撞晕后被抬到了医院。经过一番人为处理，医院按照梅茵的外貌将星野整容出另外一个梅茵来。”

“星野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华丰问。

“很明显，她以梅茵的身份与你闪婚后，回头再以梅茵的身份找到仲间佑埙，与之绝交。”柯北分析道，“仲间先生崩溃后，她再重新整容回去，抚平他的伤口，俩人便重归于好。”

“真是绞尽脑汁。”华丰道，“她已经做到这点了，为什么那些人还要加害于她？”

“因为他们的目的不在于她，而在于你。”柯北道，“他们必须让你背负杀人的罪名，陷你于不义。”

“他们这样做，动机是什么呢？”

“当然是为了玄界岛所谓的科学盛会。”柯北道。

“我一个靠卖画谋生的小人物，何德何能值得那些科学家的青睐？”华丰问。

“这个问题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柯北也并不知道其中的隐情，“你要不清楚，就只好被认为六合彩的几率，你被人选中了。”

“机智的回答。”华丰想起大师，“你跟大师天天喝酒，他人呢？”

“跟你一样，在另外一个单间里。”柯北突然疑惑地问，“你用哪只眼睛看到我跟大师天天喝酒的？”

“我不小心开天眼了。”华丰笑道。

“既然开了天眼，为了迎接你的归来，你就该知道老二老三给你什么样的惊喜吧！”

“这个我不想猜。”华丰道，“我只知道意外才是惊喜。”

巴赫与孟露恢复如初，俩人躺在床上紧紧拥抱，顾不上吃顾不上喝，也顾不上说话，脑中只有那段梦幻般的经历，扭曲变形，但又奇妙惊异。“你不介意那一夜我用别人的身子占有了我的身子吗？”孟露问。

“开始是介意的。”巴赫道，“直到你真正占有时，我感受到是我在占有你，到最后我都已经忘记了谁是谁的肉体，心里只有你的灵魂和我的灵魂。”

“我也是一样，宝贝。”孟露轻声道，“只要两个的灵魂相连，肉体都成了负担。”说完，她用嘴亲吻他的脸。

他干脆将她的嘴搬到自己的嘴边，嘴对嘴，紧紧胶在一起。

许久巴赫才想起来他早要开口说的话：“宝贝，我让你马上做孩子她妈，好吗？”

“当然好！”孟露做出更为亲昵的动作。

“我是说，明天我就要你做。”

“明天？你也太急了吧！”

“不是急，真这样。”巴赫认真道。

“去。”孟露一噘嘴，“你吓我玩。”

巴赫双手握着她的肩膀，眼睛死死盯住她的眼睛：“我说正经的，你不介意吧！”

“你再说介意，我就真介意了。”孟露充满着真切。

“好吧！”巴赫道，“她是我亲生女儿，是我年轻时欠下的情债。”

“你忍到现在才肯告诉我？”

“不不！我也是刚知道不久。”

安静片刻，孟露穿起了衣服，巴赫心里开始打鼓，呆呆望着她，大气不敢出。“愣住干嘛，你也穿衣服呀！”孟露道。

“要是介意，可以把这事放放。”巴赫嗫嚅道。

“我刚才说了，你再说介意我就真介意啦！”孟露一把将他的衣服扔到他怀里，道，“我不想明天让她叫我妈妈，现在就要她叫。”

“好好好！”巴赫马上穿好衣服，又道，“恐怕让她叫我爸爸，还需要你的帮助。”

“你说什么？”孟露停下化妆，无法理解这句话的含义，“你到底有没有女儿呀？还是继续跟我闹着玩？”

“没跟你闹着玩。”巴赫满脸内容道，“我说的句句是真。”

“噢？”

“因为你认识她比我还早。”

“啊？”孟露大吃一惊，“怎么会这样？

“事实就是这样的。”

“别吓我！”孟露脑子闪电一样，搜索她认识的人，“她是谁呀？”

“喊你小姐的人。”

“啊！”呆了半晌，孟露还是选择晕了过去。

巴赫扶住她的时候，珍妮在门外喊道：“巴总罗娜小姐带一位客人要见您。”

在客厅坐着这位客人，在巴赫脑子里根本没有任何的记忆。“这位先生，我在哪里见过吗？”

“哎呀！巴总。”那客人感觉跟他十分熟悉，“去您公司找不到您，我又只有这半天的时间，说什么也要见上您一面。”客人指着罗娜，“这不，幸亏有罗小姐呀！要不我又白跑一趟。”说完，他拿出纸和笔来，“你呀，把这三个字写上，我们马上刻上去。”

巴赫一头雾水，低声问罗娜：“这是怎么回事？”

“这位是金乡长。”罗娜低声道，“您去他们乡扶贫，捐给他们乡一座桥，桥的名字是您取的，叫金凤桥，现在乡长让你题字呢！”

“好好好！”巴赫马上笑容可掬对乡长道，“我会好好写下这三个字，但是不是现在。”

“噢？”乡长不明其意。

“等写好了，我会亲自送过去的。”巴赫道。在他眼里，那段灵魂互换的时光里，他最该感激的是那位自称另外一个世界的他的他。他不但救起了孟露的肉身，也一并救起了自己的魂魄，他不但挽救了八盒的财富，还挽救了自己的精神，没有他的巨资作为支撑，集团瞬间就会破产倒闭，没有他的假想作为虚拟支柱，他的精神也将分裂崩塌。这座桥一定他办的事，所以这个字一定由他来写。

不久华丰走出了看守所，一辆车子将他拉到一栋别墅的院门口停下。他问司机：“这是哪？”

“您家。”司机道。

“我家？”

“对！原来在乔总名下，现在改成您的。”

“哦。”华丰领会到乔智的用心，但这并不让他感到意外，因为乔智虽好占便宜，但绝不敢沾白来的横财。

刚走进院子，大格子滋溜出现在他眼前，他刚一蹲下，大格子又滋溜窜进屋里。院子大敞四开，让大格子把门，只有老爹才敢这么做。

屋里几乎所有家具摆设都是新的，唯独华栓和那把轮椅没变，因为那椅子是华丰买的。华栓举起大拇指，老泪纵横。华丰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眼泪在眼眶里打圈，怎么也下不来，他实在没有在老爹面前哭过的经历。大格子似乎嫌这爷俩儿磨叽，故意从两人之间穿插过去，蹭个热度。“这大格子被你满当叔借走，我还担着心呢，结果没过两天自己就跑回来了，你说逗不逗？”华栓擦去眼泪，抑制住内心激动。

“不逗。”华丰立刻恢复到昔日的情致，“大格子是回来了，可满当叔没回来看您吧？”

“还真是。”华栓一拍脑袋。

“所以呀，早些把大格子送到它该呆的地方。”华丰继续吓唬他，“它是不舍得吐下您，但您不能保证它不吐别人呀。”

“你满当叔应该没事吧？”华栓担忧起来。

“他早该没事了。”华丰一语双关道。

“你吓唬我？”华栓道。

“我是说，这会儿再说满当叔有事，已经没有意义了。”

“好吧好吧！”华栓似懂非懂道，“老房子拆了，大格子要实在不习惯这新地，再说吧。”说完，他推着轮椅往大格子的房间去。

左亚和乔智正好走进屋子。

华丰见他们并没有多惊喜，但对左亚和乔智而言，实在有太多的情绪要宣泄出来，也实在有太多的话要对老大絮叨。看着他俩要掉下眼泪，华丰赶忙制止道：“老二老三，我非常严肃地提醒你俩，千万别消费激动的泪水，不然将来的某一天会后悔的。”

俩人面面相觑，心想：难不成又有什么新的幺蛾子？

“除非你不是老大。”乔智试问道，“否则我们没有不激动的理由呀！”

“老大多了，那个大师不也是你们的老大吗？”华丰将他们的情绪控制在神秘的范围内，自己实在没有力气激动。

乔智与左亚再次面面相觑。“那是他强迫我们叫的，不叫他老大救不出你这个老大呀！”还是乔智反应快。

“我理解。”华丰道，“只要救出老大，你们就可以接受胡总，孟露，巴总，还有这个大师，对吗？”

“这些你都知道？你开挂了？”左亚大惑不解。

“所以事情我差不多都知道，唯独大师在玄界岛的表现我不知道。”华丰道。

“去玄界岛我们除了听到罗律师的声音，就没有见到任何熟悉的人，大师的表现，你只有去问柯北了。”乔智道。

“我们在玄界这几天，除了看海看电视看手机，就是自己看自己了。”左亚补充道，“回来听柯北说，你今天出狱，我们就赶来了。”

“你们对玄界岛的事情真的一无所知？”华丰问。

“真的一无所知。”左亚道。

华丰有些失落，难道柯北所说的惊喜，就是老二老三给他准备的这栋房子吗？

门外传来车声，乔智和左亚将涂局和柯北接了进来。

“梅茵被杀一案被定为错案。”柯北开门见山道，“涂局长亲自登门向受害者华丰表示道歉。”

“我们丰儿不会杀人。”华丰推着轮椅从里屋冲了出来，指着涂局嚷道，“我早就跟你说过，你这个家伙就是不听。”

“您别说了！”华丰凑到华栓耳边，“人家是局长。”

“局长怎么了？部长来了我也一样。”华栓越说越来劲，“他在你们面前人五人六的，在我眼睛就是个小屁孩。”

“是是是。”涂局凑到到华栓跟前，“今天来就是来挨骂的，不然叫什么道歉呀！老爷子，您往死里骂，我都乐意听。”

“得！你都不要命了，我再骂就不识时务了。”华栓消了气，“我还是要提醒你，以后别动不动就拿证据吓唬人，证据也有真假呀！”

“您说得对，这回证据确实是假的。”涂局态度诚恳道。

“你看，我说得没错吧！”华栓骄傲起来，“证据能做假，人都能作假呢！”

“您说得对，这回人确实是假的。”

“你看，我说得没错吧！”华栓更加骄傲了，但老人懂得见好就收，“你们呀！聊你们的，我歇会去。”说完，他转动轮椅往里屋走。

涂局一把拦住他：“老爷子，道歉不是光嘴巴说说，您儿子可以向国家申请国家赔偿。”

华丰依然失落起来，难道柯北所说的惊喜吗？

“国家赔我们钱？”华栓迷惑道。

“是的。”涂局解释道，“就像房子一样，国家拆您的房子赔钱，国家伤您的儿子一样赔钱。”

“那我问你呀，国家要伤了我的蛇，赔钱吗？”华栓问。

“蛇？”涂局最怕蛇，正因为这，他才会被大师蒙住。

“大爷。”柯北出来补台，“国家只会收购蛇，不会伤害蛇的。”

“我说老爷子。”乔智道，“为了安全，我劝您最好卖给动物园......”

话音未落，大格子突然窜到大家眼前，涂局当场吓晕过去，柯北急忙扶住他，向外奔去。乔智和左亚盯着它，不敢有半点松懈。

“大格子，你这孩子也太没礼貌了！”华栓申斥它。

大格子从嘴里吐出一部手机，拽到乔智脚前。

“这是你的手机？”华丰问乔智。

“不不！”乔智吞吞吐吐，看着大格子纹丝不动，赶忙说，“是是，好像是。”

大格子抽身消失，乔智已是满头虚汗。

“你的手机怎么会在这里？”左亚问。

“是呀，我的手机怎么会在这里？”乔智额头上的虚汗继续冒出。这部手机就是那天他想打开密码箱被大格子吞下的，他发誓，以后再也不要做这种连蛇都看不起的龌蹉之事了。

华丰更加失落起来，柯北所说的惊喜根本就没有发生。

第55章 你的案子被定为国家机密

巴赫将纸和笔放在华丰面前，道：“这金凤桥三个字由你来写。”

“您写就是的，为什么要我写？”华丰问。

“掏钱修桥的是你，不是我，我要写，就显得不要脸了。”

“你的意思是，谁的钱谁写？”

“当然。”

“可我现在还没有弄清这钱是谁的呀！”

“没有人出来说那钱是他的，这钱就是你。包括你给八盒的一切，都是经你之手。” 巴赫郑重道，“我已经做了决定，你将是八盒集团的董事长兼总经理。”

“那可不行！”华丰道，“事情不明不白，我不会答应任何事情。”

“有什么不明白的？”巴赫感觉他莫名其妙的，“事情都摊在桌面上了，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不对！”华丰争辩道，“你变成孟露时，您不是也一样不明不白吗？当时我把我明白的一切告诉您，您信吗？您肯定不信。直到我杜撰另外的一个世界，您才深信不疑。”

“嗯。”巴赫坦言，“这是事实，我不能否定。”

“您有钱不代表别人就有钱，您看中财富，不代表别人都看中财富。”华丰看着他留出的胡须，“你喜欢留胡须，不代表别人也喜欢留胡须，您是长辈不代表别人都有您一样的阅历。”

“有道理。”巴赫沉下心来，“那你现在对什么不明白，说来听听。”

“我首先想知道，在玄界岛的一周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是这样。”巴赫回顾道，“来玄界岛之前，我和孟露，还有那个大师，并不知道我们在玄界岛，只知道我们昏迷后来到日本的一个小岛。从各个渠道我们得知，我们来此的目的是接受一个应对灵魂转移症状的移植手术。”

“您当时心里是怎么想的？”华丰问。

“恍惚不定。”巴赫道，“虽然我对你另外一个世界的说法留存着质疑，但在没有其他观点能解释得通的前提下，我还是欣然接受的。到了玄界岛，我与孟露相逢，她那时是你现在的模样，通过交流我发现附在你身体里是完完全全的孟露，我对另外一个世界的存在深信不疑了。”

“然后你见到负载着大师意志的你，你开始动摇了？”华丰好奇地问。

“应该算是丰富了你的说法，创造出三重世界的理论。”巴赫说到这里笑了起来，“要不这么想，就得疯呀！人没有想不通的事，只有想不到的事，你不信神不信鬼，就只有编个理由骗自己。从这个意义上说，所有谬论的存在也是合理的，否则我们认为的那些不正常人会因为想不通，抑郁而死。”

“当人处于不正常状态下，真理被视为谬论，谬论反而成了真理。”华丰道，“所以活着就注定是硬道理，真理与谬论同时并存。”

“遇到大师对地狱与天堂的描述，我开始反思，自己的皮囊已经被他人占有，为什么还想拼着命去夺回，不就是要死皮赖脸地活在以前的世界里吗？”巴赫道，“我在想，为什么回到以前的世界叫活着，眼前的世界就不叫活着呢？为什么拥有原来的皮囊叫活着，为什么现在拥有别人的皮囊不叫活着？什么叫活着？如果说穿着自己的皮囊叫活着，那么穿着别人的皮囊就叫死去，从这个角度去理解生死，那我就是死了，死了我又能感受到我生前的一切感受，那么除了皮囊的不一样，生于死就没有任何区别。”

“你相信了大师的说法，死亡只代表换了个皮囊到准备来临的天堂与地狱继续活着。”

“是的。”巴赫道，“我的意识是永远存在的，生与死只说明你从这个世界到另外一个世界，所以究竟自己拥有谁的皮囊就显得毫无意义了。”

“所以玄界岛在你和大师看来，是天堂与地狱的中继站，你们相遇只是做一个短暂的告别，而我所谓的另外一个世界纯属扯淡。”华丰道。

“现在看来都是扯淡。”巴赫笑完后，“但是如果没有这些扯淡，恐怕我们现在也没有资格说它扯淡。”

“但是您别忘了，你跟我说这些经历和感受，我自然明白，但是您把这些说给别人听，别人照样认为你在扯淡。”华丰道，“现在我要继续了解，您在接受手术时，心里是怎么想的？”

“神志不清。”巴赫道，“因为那位叫青木原的医生说，为了创造医学奇迹，他给我们做一次灵魂移植手术，相当于让我们再回到原本的世界里。”

“于是你之前所有的思考都成了扯淡。”华丰道，“你崩溃了？你愤怒了？因为你压根就不相信人在活着的时候灵魂还可以转移。”

“是的。”巴赫道，“难道你被转移后，你相信？”

“不！跟你一样，甚至比你刚见到你的皮囊时，还要崩溃。”华丰道，“我对换的第一人是叫霍金，恍惚中我们还原回来，不久我又与孟露对换，马上我带着孟露之身又与你对换，那个时候，我才真正承认肉体的互换是存在的，灵魂的转换是存在的，因为只有承认你才能走下去，才能把不正常做到正常。”

“是这样的！人只有重新回到起点才承过程是存在的，而在过程中，你永远捉摸不定，神志不清。”巴赫双手合十，“在那段不正常的时间里，你让我在扯淡中正常起来，我终身感激。虽然我年长，但在那个特殊经历里，我属于婴儿。”

“因为你没有灵魂对换的概念，所以那天我们在大师的大厅里喝完蛇茶后，你重新见到你的身体时，你只是惊讶你的身体为什么又换成了大师，而不会往灵魂可以交替兑换这个方面去想，所以当大师的肉身出现在你们面前时，你根本不会想到大师负载的灵魂正是我，对吗？”

“是，当时大师的肉身出现时，我确信三重世界不是理论，而是事实。”巴赫道，“打上麻药走进迷幻中，我默默祈祷的是，我在天堂里与孟露相聚。”

“然后呢？”

“然后从医院醒来后，当发现我重新回到自己的躯体内，我认为我在梦中，与孟露相见后，我们回顾这场奇迹般的经历，竟然一模一样。”巴赫道，“两个人可以同时想同样一件事，但绝不可能同时做同样一个梦。”

“所以你们从那时起才如梦初醒，现在不是梦，过去也不是梦。”华丰道，“我关心的是，当时大师的表现是什么？”

“你关心的是大师的肉身，还是大师的灵魂？”巴赫问。

“两个都关心。”华丰道。

“占据我肉身的大师，跟我和孟露一样，接受麻醉后......”巴赫迟疑了一下，“再醒来，就去了看守所。”

与巴赫道别后，华丰要去找涂局，一方面是了解玄界岛发生的事情，一方面要给大师澄清一些事实，毕竟自己冒充过大师。

“涂局，云瀚大师答应您，由我的案子引发的另外三起案子，一并侦破了吗？”华丰问。

“你的案子已经了结。”涂局回避道，“其他牵扯出来的案情比较复杂，还在进一步调查中，与你相关的部分我们会继续找你，与你无关的，你也不必了解那么多，这毕竟是国际刑警方面的情报，我不能和盘托出，违反保密原则。”

“那个大师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吧？”华丰吐槽道。

“他正在交代其他诈骗的事实。”涂局开始打发他，“你抓紧写申请吧！”

“什么申请？”

“申请国家赔偿呀！不要过了期限。”

“如果有赔偿，这笔账应该算到日本人身上。”华丰道，“是他们故意制造了这桩假案，本该是星野谋广治谋杀案，变成了梅茵谋杀案。”

“有道理！”涂局表示赞同。

“而且不止于此，整桩案子从源头说起，可能我个人的赔偿会更大。”华丰强调道，“可能大得让您都想象不到。”

“我胆子小，连你家大蛇我都会晕过去，你再来个天文数字，我更爬不起来了。”涂局自嘲道，“可能我生来就是个踏踏实实做小事的人，做不了什么大事。“

“大师现在的状态是不是打击您了？”

“什么状态？”涂局故作不知。

“他矢口否认他曾经承诺过您的诺言，您再逼问他，他一定说他什么都不记得了。”华丰继续道，“他甚至都不承认他跟柯北喝过酒，还说他根本就没听说过柯北这个人，我说的是事实吗？”

“是事实。”涂局道，“他好像跟你很熟，你了解他吗？”

“很了解。”华丰道，“甚至在去玄界岛之前，他与您的对话内容，我都可以背下来。”

涂局看着他，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你想干嘛？”他问。

“我只是想帮大师兑现诺言。”华丰道，“您不用那么惊慌。”

“我没有什么好惊慌的。”涂局故作镇定，“我个人虽然相信有些解释不通的神秘力量存在，但我不能说服我周围的人也相信。”

“既然您相信，不妨告诉我玄界岛发生的那些事情。”

“好吧！”涂局指着电话，“我把柯北也叫来，你听起来，可能会更全面一些。”

接到电话，柯北马上来到局长办公室。“涂局，您找我？”他道。

“不是我找你，是华丰找你。”涂局显得很无辜的样子，“他找你了解玄界岛的事情。”

“玄界岛是美国RS泛太平洋医疗系统集团支持的认知神经研发中心实验基地。长期以来从事神经记忆的研究，在国际医学界推出大量的学术论文，提出记忆元可能被移植的假说，并且在动物实验获得了海量数据，成功率达88%。”柯北道，“此次手术不但得到本国政府的批准，也得到患者本人的书面同意，在法律上没有疑义。”

“学术界呢？”

“学术界一直以来存在着分歧，正统保守方反对的理由是，这种假说已经超出医学范畴，如果一旦假说成立，势必波及到人们在道德伦理，以至宗教信仰的恐慌与崩塌。最重要的，手术失败可能导致患者的死亡或者无法愈合的伤害。”柯北道，“激进先锋的一方表示支持，理由是科学从来就不需要被宗教和道德这两道枷锁束缚，只要患者本人具有献身科学的精神，科学探索就值得褒扬。”

“诺贝尔评奖委员会都派人观看这样的手术，我们只能旁观。”涂局道，“再此之前大师也一直强调，让我们旁观。”

“大师喝醉酒后，到底是怎样表现的？”

“这倒是很蹊跷的事情。”柯北见涂局没有制止他，就继续道，“大师每次喝完酒后并没有酩酊大醉，倒头就睡后，马上又清醒起来。”

“你确认是这样？”华丰暗自吃了一惊，事实上他除了醉酒，没干别的。

“确认。”柯北道，“喝酒前大师与我热情洋溢，酒醒后却一反常态，并不与我搭讪。”

“噢？”华丰道，“没有跟你说一句话吗？”

“没有。”柯北道，“他只示意我，他要出去，出去后再回来，倒头就睡，依然与我无话。”

“他具体都做什么了？”华丰问。

“出门以后的事情，涂局比我更了解。”柯北道。

“是这样。”涂局也只好实话实话，“从飞机落地到玄界岛，到飞机起飞离开玄界岛，总共是七天。第一天我们配合日本警方调查大师诈骗一案，大师一言不发。第二天，日方将大师单独提走，没有让我们参加。第三天，日方警方通知我，大师疑似精神病患者，医护人员将其强行带走进行检测，我们提出异议，大师却示意我们放弃阻拦。”

“大师默认他们这样做？”

“是这样的。”涂局道，“第四天RS神经研发中心的负责人罗伯特·帕丁先生召集来自世界各地的神经学专家，举办了‘记忆元移植可行性’的主题演示会，诺贝尔医学奖的有关评委及专家也应邀参加，好像没有媒体方出席，对吧？”

“是的。”柯北补充道，“随我们一行的《金牌在线》摄制组确实没有去，可能要等到手术成功以后才允许披露。”

“那你们参加了吗？”华丰道。

“没有。”涂局道，“日方警方告诉我们，此次学术研讨含有高度私密性。”

“高度私密？”华丰喃喃道。

“是的，日本警方也被拒之门外。”涂局道，“到了第五天，手术正式开始。所有在岛人员几乎都参加了。“

“左亚和乔智他们也参加了？”

“是的。”涂局道，“但回来后我跟他们签订了保密协议，一切相关信息不能透露给你。”

“为什么要这样？”

“因为听完玄界岛的汇报，贾部长再三强调，你的案子被定为国家机密，任何与你相关人员不可传播与你相关的信息。”涂局强调，“你也不必责怪左亚和乔智他们没有对你说实话。”

“明白了。”华丰道，“我想听到手术的详细描述。”

“柯北，你把那天采集的实况录像放出来给他看看。”涂局道，“这比我讲更直接。”

第56章 也许人就乐意活在虚假的幻想中

手术台的四面隔板是透明的，摄像机从各种角度呈现了这个不到数小时的手术。主刀手是青木原医生，副手是薄图。手术台并不止一个，而是四个，上面分别躺着被麻醉昏厥的四个患者：云瀚大师，巴赫，孟露和华丰。青木原的出场，以及他的道白和对白，都有各种语种的同步翻译，整场手术的画面还不断穿插观众的反应镜头，与其说是惊心动魄的手术，还不如说是魔术节目的电视转播。

举刀前，青木原一直与薄图讨论人是否有灵魂的问题，最后统一的结论是：所谓的灵魂只停留在宗教范畴的术语上，真正驱动其人格行为的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在我们面前躺着这四位患者，一天前，同仁们已经见识到他们在人格上的分裂，手术后，他们将毫无疑义地回归到他们各自的独立人格。”青木原微笑道，“诸位应该为自己见证这一刻感到自豪。”

“老师请。”薄图低声道，然后将手术刀递到青木原手上，青木原感觉有什么声音响动，举起的手术刀又马上停下来。

“嗯哼？”一位观众皱起眉头。

“诸位！”青木原深深鞠了一个躬，“在手术前我必须请出我的导师须藤冈森先生，他才是发现并建立记忆元理论的始祖。”

须藤毅推着坐在轮椅上的须藤冈森来到手术台前，他的脸上显出无人识别的表情，仿佛你黑暗中找不到一晃而过的光一样，稍纵即逝后留下似有非有的恍惚和遐想。也许在许多人的眼没有见到过百岁老人的经验，他那种死人复活般的冷

森和深邃让所有人不寒而栗，仿佛从他那里嗅到了来自阴间的气息。

“It's over！”须藤冈森道。

青木原惊讶地瞪着他，良久才问：“終わりましたか？”

“終わりました！”

手术台外的观众交头接耳，不知所以。

“我祖父说，手术结束了。”须藤毅欠身道，“请诸位不用离开，半小时左亚，四位患者醒后便恢复如初。”

除了华丰没有醒来，其他三人果然在半小时左右先后醒来，他们以各自方式表达他们回归本体人格的惊喜。

关掉这段视频后，涂局道：“这段资料属于绝密，所以你从巴赫那里寻求答案时，他可以说任何信息，独独这一段他不能泄露，如果泄露他要被判刑，所以不要怪他。”

“那你们为什么还要告诉我呢？”华丰问。

“你是当事人，也是引发者，其中的不可知因素你应该比我们更了解。”涂局道，“我也没那么大的权限，是贾部长的特许。”

“手术达到了预期目的，肯定是成功了。”华丰疑惑地问，“所有的专家应该为之欢呼雀跃才对。”

“现场气氛确实热烈，大家交口相赞，还有鼓掌声。”涂局道，“但是主办方在第六天即刻召开发布会，宣布这次手术仅仅是个学术性探讨的实验，并不具备普遍性，禁止传播发布，否者予以追究法律责任。”

“这岂不是闹剧吗？”华丰道。

“电视台的记者提了你同样的问题。”涂局道，“主办方的回答是，须藤冈森先生是这个项目始作俑者，他出于对科学严谨的态度做此决定，应该尊重，而不应该嘲笑。”

“噢？”华丰难以理解。

“正当发布会在一片嘘嘘声中结束时，罗伯特·帕丁先生情怒气冲冲出现在大家面前，叽里呱啦一大通，须藤毅上前解释，他一把推开，嘴里说了句什么，转身离去。”涂局尴尬一笑，“英语我是半句也听不懂，柯北你给翻译一下。”

“罗伯特说，他刚得到来自旧金山的消息，他的祖父罗伯特·吉斯昨日得知须藤冈森改弦易辙后突发心脏病，适才不治身亡。”柯北道，“他强烈谴责须藤这种不负责任的行为，不但令信赖他的老校友气绝身亡，还让RS财团蒙受巨资损耗，罗氏家族将近二百年来积累的财富将损失殆尽。”

“临走前，他对须藤毅说了一句什么？”涂局道。

“Fuck! Japanese devil.”柯北道，“翻译过来就是，日本鬼子真操蛋！”

“一怒之下，他就将玄界岛的一切丑闻都抖落出来了？”华丰道，“所以我的案子自然水落石出。”

“罗伯特责成朱丽叶向中国警察揭发华丰杀人一案的始末。”涂局道，“朱丽叶交代，从梅茵车祸住进佐世保医院开始，须藤冈森答应罗布特·吉斯重启‘招魂计划’。他信誓旦旦道，他潜心钻研的记忆元移植术一定会让他的这位学弟在有生之年大开眼界。”

“他们是怎么发现的梅茵呢？”华丰不解。

“朱丽叶说她并不知情。”涂局道，“她的任务是以薄图助理的身份行使罗伯特的授权，监督薄图该完成的任务。”

“薄图的任务是什么呢？”华丰问。

“薄图已经交代，他的任务是把你弄成真正的精神分裂症。”涂局道。

“于是他找到罗素做我的代理人，保证他在《金牌在线》的节目中挑战成功。一方面他是柯警长的同学，便于了解案情，一方面他急于出人头地，什么样的条件都能答应薄图。”华丰问，“这两个人呢？”

“按照你的推理，只要有证据，我们可以马上抓人。”柯北道。

“你用什么罪名抓人呢？”

“一位是将人致残的故意伤害罪，一位是伪造证据、妨害作证罪。”

“可这两人，并不属于唯利是图的小人呀！”华丰振振有词道，“一位是医学界很有造诣的医生，一位是法学界很有抱负的律师，而且他还是你同学。让他们整天跟那些杀人犯强奸犯待在一起，一起吃一起睡还一起聊天，这对他们来讲，是不是太残忍了？”

“可这是法律呀！我们不过是执法的人而已。”涂局不为所动。

“好吧！”华丰道，“反正我这里没有证据。”

“既然感情用事，那你对易布生怎么看？”涂局道。

“整桩事件都是由他挑起的，没有他，他们就找不到梅茵，也找不到我。”柯北道，“这必须是个唯利是图的小人。”

“麻皇和独眼牛已经在押，但是他们没有供出易布生任何证据。”涂局道，“你说他是主谋，我也相信，但是没有证据，我们无法抓他。”

“同样，日本警方虽然从西浦整容院的搜查出梅茵与星野的秘密档案，证实死者的真实身份确实是星野而不是梅茵，而那个做你替身的北原介也在这家做的整容，其结果是，档案里都有两人签字的手术自愿书，一位死亡，一位在精神病医院里。”柯北道，“没有人出来指证这是一个巨大阴谋，所以日本警方对须藤父子照样束手无策。”

“也就是说，朱丽叶提供的线索，只是让须藤家族名义上蒙羞，而在法律上并没有提供任何证据，置人于死地。”涂局道，“两个家族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撕破的仅仅是脸皮，深厚的根基并没有动摇。”

“那我现在想问问。”华丰道，“你们究竟是不是相信灵魂互换现象的存在？”

“我们不是科学家，但我们问过科学家，他们一致的意见是，这种现象不存在，如果有，也只能算是人格分裂，在心理学和医学的范畴内解决。”涂局道，“在这种前提下，我们只能定义须藤与罗伯特家族，依仗自己在医学界的名望，打着科学假说的旗号，设下实际意义上的骗局，从中牟取暴利。”

“既然如此。”华丰问，“须藤冈森已经在手术台上创造了奇迹，为什么还要自取其辱呢？”

涂局想了想，道：“应该算人格分裂吧！”

云瀚大师除了实话实说，就不会再说别的了。逢人他就说，阎王不收他，是因为他说的实话还不够多。他立刻被押进独间，不许任何人与他接触。涂局将华丰的异象向贾部长汇报后，他才被准许与大师会面。“你，你是谁呀？”大师眯缝着眼问。

“我们不是在岛上见过吗？”华丰道。

“如果你是岛上见过的那位。”大师一脸疑惑道，“那，那你怎么还没去天堂呀？”

“那都是胡说八道的，不要当真。”华丰笑道。

“不不！”大师认真起来，“我现在该做的，是将我所作的一切，一字不差地写在纸上，让当事人一一签字，然后呈递给阎王，获得打入地狱的资质。”

“你就一定要去地狱吗？”华丰问。

“不想去呀！”大师咬牙切齿道，“干脆，我心里最后一句实话跟你说了吧！”

“噢？”华丰心想：这个大师，过去说假话大家信，现在说实话反而没人信，也许人就乐意活在虚假的幻想中，而不愿意面对冰冷的现实，如同毒品，如同游戏，如同神话。他自己不也一样吗？说出自己的亲身经历，谁信呢？如果你还是一意孤行，坚持你手握的真理，其结局跟现在的大师毫无二致，要么关在囚室，要么囚在精神病医院。

“这最后一句实话说出来，我也就彻底解脱了。”大师虚脱一般，仰望着毫无意义的天花板。

“大师要那么难受，可以不跟我说。”华丰同情道。

“不不！一定要说。”大师坚持道，“说完以后，天堂和地狱都不接纳我，我也心安理得了。”

“天堂地狱都去不了，哪能是哪？”

“人死如灯灭。”大师唏嘘道，“肉身没了，灵魂也没了，什么也不存在了。”

“那你就说吧!”华丰感受到大师绝望中的真挚。

“我说出所有实话其实是为了另一句实话，这让我揪心了好久好久，我到底要不要向人说。”大师停止唏嘘，瞪大眼睛望着华丰。

“你说你说，我一字一句听着，绝不向别的人说。”

“嗯。”大师镇定下来，道，“我做的一切一定能打动阎王，将我推荐到天堂。”

“非常好！”华丰心想：大师可能要去精神病医院了。

第57章 这回奇迹该发生了吧

贾部长准备召集各个领域的科学家，就玄界岛离奇事件举办一次绝密研讨会，涂局通知华丰、巴赫和孟露届时参加。“我要不要参加呀？参加了我能做什么呀？”华丰将他的质问写在纸片上，然后贴到墙面，祈求道：该做的我都做了，我好累，不该做的我不想再做了。

他现在唯一想做的，是去见梅茵，尽管与她闪婚的梅茵不是梅茵，但他还是想了解了解梅茵是怎样的一个梅茵。不管真正的梅茵是怎么想的，但那段时间，他把他的真切实感投入进去，是把她当成真的梅茵。他是把这份真情永藏于心，还是继续向她吐露呢？

在研讨会召开之前他必须见到梅茵，否则他拒绝参加。在柯北的监护下，涂局答应了他这一请求。

“你是不是也陪着一块去一趟？”柯北问左亚。

“我都知道结果，为什么还要去？”左亚道。

“结果是什么？”柯北问。

“碰一鼻子回来。”

“那你为什么不去劝阻他，让你们老大失去颜面和自尊？”柯北道。

“不到黄河不死心，这句话我改不了。”左亚道。

果然，三天以后柯北带着华丰又回来了。他告诉左亚，仲间佑埙和星野广治重新举办了一次婚礼，仲间身着附有家纹的和服，星野身着纯白的和服，头上还戴了顶高耸的白帽子，两人走进神社的神殿里，所有人都为他们举杯庆贺。

“你说的我没听懂？”左亚百思不解地问，“星野广治复活了？”

“不！是梅茵整容成星野广治的容貌。”

“原来如此。”

“只要两个的灵魂在一起，容貌这种形而上的东西就失去了意义。”柯北道，“他们商定不把这个秘密公布于众，直到永远。”

“我们老大呢？”左亚问。

“婚礼结束后，我发现他不见了。”柯北道，“但很快，我的手机里出现他留的短信，说他三天以后一定来找我。”

“然后呢？”

“然后他没有食言，三天以后我们在大分机场集合，飞往东京后，他就返回国内了。”

“这一路上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一言不发。”

“为什么？”

“不知道。”柯北又揣摩道，“也许他接受不了这个结局。”

“什么结局？”左亚问。

“他的女神，不但失去了昔日的容颜，而且连灵魂也交给了他人。”

“哦。”左亚猛地伤感起来，不知道自己的结局该是哪样。

一滴泪不小心滚落到她的手背。

柯北慢慢将手心压在她的手背上，让那泪水在温热中散去。

她来不及反应，茫然不知将会是什么样的结局等着她。

也许结局不该是自己想的，冥冥之中从天而降，而不是恣意妄为，随心而至。

柯北与华丰分手后，谁也没能再见到华丰。

别墅里，老地方，只要华丰呆过和可能呆过的地方都找遍了，还是不见他踪影。

巴赫与孟露举办婚礼时，巴赫满怀信心地向大家宣布，当他与新娘接吻时，肯定会有一个出其不意的惊喜：他的大恩人华丰，闪亮登场。他们的接吻长达数十分钟，意外惊喜并没有出现。

巴赫仍然保持乐观，说这个惊喜一定出现在他女儿的婚礼上，结果巫姐与导演接吻都超过了半个钟头，奇迹还是没有发生。

在乔智和罗娜婚宴上，有人问巴赫，这回奇迹该发生了吧？巴赫摇摇头，自嘲道：我必须摇头，他才会出现。酒席散去后，那人又问巴赫：你摇头也没有用呀！巴赫道：那我明白了，华丰必须等到左亚跟柯北这一对的婚礼，才会出现。那人摇摇头，道：不信。巴赫拉住他的手，道：我跟你打赌。

“我跟人家打赌了，你和柯北必须马上结婚。”巴赫心急火燎道。

“巴总，如果你保证我们老大现身，我保证马上结婚。”左亚道，“但是老大要是没有现身呢？”

“这个嘛！”巴赫无言以对。

“所以老大是不是现场不在于谁结婚不结婚，而在于老大自己。”左亚道，“他要想现身，理由不是我们给的，他要不想现身，理由同样也不是我们给的。”

“好，咱们不管他，那你和柯北什么时候举办婚礼呀？”巴赫问。

“什么时候老大现身，什么时候我们结婚。”左亚道。

“你赌气？还是说笑？”巴赫不解。

“不是赌气，也不是说笑。”左亚道，“是真话。”

第58章 感觉心脏完全不是自己的

华丰从梅茵的婚礼上撤走后，按照那天贴在墙壁的纸上留下的地址，找到了玄界岛上一处幽闭的院落。似乎这里的一切都刚刚被人安排过，院外到处都是飘落的秋叶，院内却干干净净，院外到处是海浪的呼啸声，院内却无声无息。除了心跳，他听不到任何的鸟啼和虫鸣，打开手机，他看不见任何信号。停住脚步，他慢慢环顾四周，小心翼翼捕捉任何细节，还是没有发现任何的动静。时间一秒一秒前进，空间却不为所动，他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的神志被人操控了？

走进屋内，见到的是一道隐避墙，上面写着“招魂”。他心想：估计该见到大BOSS了！

绕过墙壁，果然他发现须藤冈森坐在轮椅上，像个雕塑。

须藤冈森很艰难地抬起手掌，示意他坐下。

华丰这才发现他身后有一把椅子，两人之间还隔了一张桌子，桌子上摆着一壶酒和两只杯子。

“あなたは私の孫です。”须藤冈森道。

场外马上有人翻译道：你是我的外孙。

“您是我的舅爷爷。”华丰道。

听完翻译后须藤冈森绽开笑容，把脸上无数个线条带动起来，就像被砸破的玻璃一样。“该发生的奇迹都不算奇迹，见到你，我才敢说我将见到真正的奇迹。”他说这段话时，感觉自己奄奄一息了。

“见到奇迹后，您该含笑九泉了？”华丰不知深浅道。

“一个人能活过百岁，衣食住行不是关键。”须藤冈森道，“关键是你明明知道这个东西存在，但又不知道它为什么存在，你明明知道这个知道的人就在你身边，他为什么偏偏不让我知道，让我去做那些我想知道的事情？”

“可能是那个事情您本不该知道。”华丰道，“不该您知道的事情，您偏偏要去知道，恐怕到最后您还是不知道。”

“为了你想知道您不该知道的事情，生命不再是生命，科学不再是科学，伦理也不再是伦理。”华丰道，“在您的眼里，生于死没有界限，所以您现在虽然百岁，但在您知道您本不该知道的那一刻起，您就已经死了。”

“噢？”

“是心死了。”

“但是你爷爷答应我，让我安心去死。”

“我爷爷？”

“对！”

华丰环顾左右，没有发现任何动静，疑惑地问：“爷爷在哪？”

“喏！”须藤冈森用眼神示意桌上的酒。

“什么意思？”华丰警惕地问。

“你不要紧张！”须藤冈森微笑道，“你是我姐姐雅子的孙子，跟我有血脉关系，我怎能加害于你？”

“我爷爷是不是叫药师丸？”

“他叫药师丸让。”

“他真的还活着？”

“活着。”

“那您快让他出来呀！”华丰急不可耐。

“喏！”须藤冈森艰难地抬起手，指向桌上的酒。

“喝完酒，我就能跟他见面了？”华丰半信半疑。

“嗯。”须藤冈森微笑着点点头。

华丰摇摇头，道：“高桥之死，星野之死，仲间中毒，梅茵车祸，还有那个替身杀手北原介，是不是都是你指使的？”

“所有的罪名，我都愿意承担。”须藤冈森道，“包括七十年前犯下的罪行，我早该碎尸万段了。”

“山村屠杀，活人解刨，这些都是真实的？”华丰问。

“是的。”须藤冈森垂下头。

“那您为什么不早早自首？”华丰突然反应过来，问，“难道就是为了今天让我见到我爷爷？”

“嗯。”须藤冈森在点头的同时，滴落的两行眼泪被深深的皱纹夹住，没能滚到胸前。

“就是为了见识奇迹？”华丰大为震惊。

“嗯。”须藤冈森的眼泪已经顾及不到皱纹的阻拦，已然沾满了他的胸膛。

“我明白了。”华丰心想：从此以后，他不能把他所谓的经历告知任何人，因为像须藤冈森这样想知道他本不该知道的人，才是真正的奇迹。

““喏！”须藤冈森艰难地擦掉眼泪，示意桌上的酒，“桌上有两杯酒，你先喝金色的一杯，见完你爷爷后，我会把那杯银色的一杯喝掉，就这样。”

华丰迟疑片刻，心想：他没有理由害我，要害手术台上就已经害完了，何必等到现在，还要跟我啰嗦这么多。“好！我喝。”他道。

酒的口感很好，但是到了肚子里，就感觉像一枚炸弹，轰的一声，连同脑子被炸飞了一样，浑身没了知觉，一片漆黑之后，他感受到他在黑暗中的无限高大并存着无限的渺小。

苏醒后，他感觉自己瘫软在椅子上，坐正之后他慢慢睁开双眼，发现两把轮椅上端坐着两个人，一个是刚才的须藤冈森，一个一脸白皙的老人。

“这就是你爷爷药师丸让。”须藤冈森艰难地用手指着老人道。

“嗯。”老人点点头，没有丝毫的陌生感。

华丰全神贯注地看着他，感觉心脏完全不是自己的。

须藤冈森艰难地伸手端起那个银色的酒杯，一饮而尽，然后毫无表情地倒在轮椅上，轮椅没有找到平衡点，晃悠了一下，他的整个身子连同脑袋栽倒在地上。

“爷爷！”须藤毅大叫了一声，从旁边闪出来将须藤冈森抬出门外。

第59章 只要信，没见到的你也会信

“你知道吗？爷爷的肉身在这里足足呆了七十年。”药师丸道。

“嗯嗯。”华丰问，“是从俄式洋房的那次手术开始的吗？”

“时间是对的，手术也是对的。”药师丸让道，“但地点错了，应该是新京大陆科学院。”

“新京是今天的长春。”

“当年是满洲国的首都。”药师丸道，“参加那次手术的最高长官不是阿南惟几的特使，而是首相铃木贯太郎，阿南惟几本人，还有关东军总司令山田乙三也参加了。”

“嗯。”华丰道，“我也是通过查到的资料，想象出来的。”

“天才的想象，非常好！最准确的是对哑巴的描述，他确实一位焚尸工。”药师丸道，“从新京逃出来后，我们足足走了两天两夜才赶到哑巴的山村。”

“爷爷您等一下。”华丰问，“您指的‘我们’是谁呢？”

“我和您奶奶，还有哑巴。”

“爷爷，您必须让我明白，您一直陪在我身边，在哪里存在呢？”华丰必须解开这个疑窦，否则很多事情他仍在懵懂中，“我假想您就是冥冥之中的隐者，在天上在地上萦绕着我，或者在梦里提醒我。”

“人的灵魂也许会在空中飘荡，那是人脱离了肉体单独存在的东西，恐怕不在我们存在的时空里讨论。”药师丸让道，“人的意识必须负载肉体进行，因为它本身就是物质，这就是你舅爷爷所说的记忆元。”

“那舅爷爷成功了呀！”华丰惊讶道。

“但是他的移植术并没有成功，也不可能成功。”

“那我明白了。”华丰恍然大悟道，“我天天喝醉酒，您的记忆元就移植到我身上，然后用您的移植术，逐个将其他三个人回到本体。”

“对！”药师丸道。

“但是您还是没告诉我，您的记忆元到底在哪里存在呢？”华丰仍在糊涂中，“从哪里就能移植到我的脑中呢？”

“我以为你早就明白过来了呢！”药师丸笑道。

“我真的没明白。”华丰现在还是不明白，“甚至想到在另外一个时空里存在。”

“感谢上天眷念着我们的族人。”药师丸感叹道，“假如我们的族人及早发现他们的祖辈在哪里，估计我们这一族早就销声匿迹了。”

“爷爷，您怎么越说我越糊涂了？”

“我们这一族人具备着最浑朴，最迟钝，最墨守成规的秉性，甚至赶不上普通人的智慧和敏锐。”药师丸道，“也许正是这一点，从我们的祖先华佗开始，就注定着我们在一个个厄运中存活下去。”

“爷爷，您说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好吧！爷爷现在告诉你也正是时候了。”药师丸道，“爷爷回归本体，给你讲完所有故事后，也该驾鹤西游见列祖列宗去了。”

“不能呀！”华丰赶忙劝阻道，“还有您的儿子，我的老爹要见呢。”

“他要见到我现在的模样，你让他叫我父亲，他不但说我是老疯子，还得说你是个小疯子。”药师丸说完后，哈哈大笑。

“我明白了。”华丰领悟道，“您一直守在我身边，自然天天就能见到我老爹，您的儿子。”

“你老爹跟大格子在一起，自得其乐，用不着我挂念了。”药师丸道，“拣选你是族中传人，爷爷必须把家族一切密宗秘籍告知于你，之后的薪火相传就是你的事了。”

“但是爷爷，您还是没告诉我您究竟在我哪里？”

“在你的大脑里。”

“哦。”华丰恍然大悟，“这么简单的道理，我怎么从来没想到呢！”

“也许在你没弄明白所有事情之前，你知道所有蹊跷来源于此，恐怕我们祖孙就不可能这么融洽地交流了。”

“是是是。”华丰匍匐在地，“爷爷，我真的要感谢上苍给了我如此不开窍的脑子。”

药师丸让扶起他，继续叙述那段历史。

在那次新京手术台上，药师丸让将他的记忆元移植到哑巴的大脑里，然后携手怀孕在身的妻子，日夜星辰赶到到哑巴的山村。躺在手术台的药师丸让已经成为空壳，他的记忆元清零，相当于从婴儿重新开始。这个皮囊由须藤冈森带回日本，精心呵护了七十年，他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没有原始灵性的支撑，成为一个活着的机器。

药师丸让的记忆元在哑巴的脑子里，只能在哑巴的记忆元完全关闭时才能打开，比如在睡眠、醉酒和昏迷的状态。启动自己的记忆元后，他就能按照自己的意愿支配他负载的肢体。当哑巴咬住大胡子军官耳朵后的一刹那休克时，药师丸让趁机将他与哑巴的记忆元移植到大胡子的脑子，而大胡子的记忆元被兑换到了哑巴的脑子。

四分五裂的哑巴尸体就成了大胡子藏身之处了。

哑巴披挂着大胡子的皮囊埋葬了自己的肉身，他无法承受，决定跳崖自杀。自杀的前夜，雅子即将临盆，药师丸让从睡眠的哑巴中醒来，决定在雅子产后即刻将自己的记忆元输入到婴儿的脑中。这就是雅子为何埋葬大胡子时声泪俱下的原因。

在猎户夫妇的帮助下，雅子隐姓埋名带着负载药师丸让记忆元的婴儿落户在抚顺的矿山上。雅子学会了中国话也学会了中国字，给孩子取名华栓，因为药师丸让的祖先姓氏为华，唐朝的一次厄运迫使族人随鉴真大师一起东渡到了日本，为逃避追杀幸存他乡，族人不得不放弃原姓，改成当地姓氏。

每当孩子熟睡时，雅子与药师丸才得以交流。这种交流是痛苦的，到了孩子一天天长大，交流不但痛苦，还很尴尬和无奈。他们多么盼望回到日本，回到原本的生活中。到了中日邦交正常以后，夫妻看到了希望，在频频给日本发出的信件后，得到的回应是无数退回，原来老家已经被原子弹夷为平地，那些认识的人早就不在人世了。侥幸存活的须藤冈森也不可能与废墟联络。孤僻古怪的华栓，让雅子和药师丸很不放心，他们想尽一切办法让他结婚，好让药师丸的记忆元负载到另外一个后人的躯体中。

夫妻艰难的交流无意间让华栓妻子看到了，雅子无法向儿子和儿媳解释，就算解释了他们也无法理解无法接受。直到华丰降生后，俩人才算盼到了希望，但好容易将药师丸记忆元植入到华丰脑中，华栓还是跟妻子离婚了。

雅子离世后，药师丸在华丰的脑子孤独蛰伏了二十余年，趁着华丰熟睡时，他常常爬起来抱住收音机对着雅子的骨灰，静静地哭泣，他甚至想放弃这种煎熬，移植到更能给他带来希望的躯体里，尽快找到自己的原本，然后平和地死去，与雅子在另类世界里相逢。

因为在祖宗的训诫里，最不可取的就是漂移的魂魄不能归位。如果肉体在魂魄前死去，就不算完整的归宿，它必将遭致族人最惨烈的厄运。但同时在祖训中，有一条最为严苛的禁令就是，只有当族人的生命得不到延续时才能僭越到异族肉身中，否则全族人将有灭顶之灾。药师丸作为承继这种特殊能力的传人，熟读列祖列宗留下的祖训，他要是破戒，也就意味着祖传移植术的结束。

厄运正在发生，毁灭是否来临？

“梅茵被杀”一案，终于让他等来了机会。

“我完全可以按照您暗中的提示，按部就班做每一步该做的。”华丰十分不解，“为什么还要绕那么大的弯子？”

“孩子，我对当时的情况也捉摸不定呀！也是跟着你的脚步一步一步走，才发现背后的指使人是须藤冈森的。”药师丸道，“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要保护你的生命，在你生命受到威胁时，我必须遵照祖训将你和我的记忆元移植出去。”

“明白了。”华丰道，“其实当时您要真提示我，我也不能接受，经过几次移植后，我才相信人的魂魄是可以交换的。”

“很多事理就是这样，只要信，没见到的你也会信，只要不信，见到了你也不会信。信与不信，因人而异。”药师丸道，“只有你信的时候，我才敢暗自提示你，让你越来越自信。只有你自信了，爷爷作为你的隐者才有用。”

“既然爷爷给了我自信，为什么到了玄界岛，不让我在我的小伙伴面前，直接揭穿须藤冈森一伙人的阴谋呢？”华丰问。

“孩子，这就是祖训的第三戒。”药师丸正色道，“不得将魂魄移植的现象让人知晓。”

“哦。”华丰点点头。

“爷爷当年采药跌落山谷被你奶奶搭救，情急中与你奶奶调换身体是为了救活自己的性命，结果无意间被你舅爷爷发现，酿成了耗时七十余年的灾难。”药师丸道，“所以作为华家的传人，你记住了！当所有人问及此事时，你的回答是，我不记得了。”

“记住了！爷爷。”

“只有这样你才能存活，我们华姓这一家族才能延续。”药师丸道，“移魂术不是我们这个家族值得骄傲的能力，一旦骄傲就是厄运，就是毁灭，它只能被视为华家面临毁灭的救命稻草。”

“明白了！爷爷。”

“当我的魂魄回归到我的原身时，你具备了这种移魂术的能力。” 药师丸道，“它是一种潜在的能力，当你处于万分危急时，它会自然迸发，不由你的意志主宰。”

“嗯。”

“你舅爷爷想用西医的理论解读这种超常离奇现象，结果走火入魔，犯下滔天大罪。”药师丸道，“从到玄界岛的第一天开始，我就用大师的身体向他们提出见你舅爷爷，舅爷爷闻此消息，休克了一天。”

“是呀，舅爷爷就等着这一天呢！”

“虽然他的脸从翩翩少年变成了风烛残年的百岁老人，但他那颗勃勃野心仍在狂躁地跳跃。”药师丸道，“他跟我做了一次交易，只要他能亲眼目睹我的魂魄从你的躯体还原到我的躯体里，然后俩人聊上几句话，他就让他的学生青木原停止杀戮。”

“那个众目睽睽的手术，原来真是活体解刨的实验呀！”

“你舅爷爷也坦白地说，他的记忆元移植是个巨大的骗局，目的就是让爷爷现身，他好向所有人交代，人的灵魂转换现象是存在的，并不是他信口雌黄的。”

“那个罗伯特先生为什么还要气绝身亡呢？”

“罗伯特从731部队留下的活体解刨数据中，对你舅爷爷的记忆元移植理论深信不疑。”药师丸道，“他用他们家族留下的巨资支撑你舅爷爷的实验，是期待实验取得成功后，将成果用于医疗、军事、商业、情报等各个领域。”

“那太可怕了！”华丰惊愕道。

“我答应了他的请求，同时我让他保证对外公布，我所作的记忆元移植手术纯属子虚乌有，灵魂互换现象是他的一种幻觉一种想象一种假说，根本不是事实。”

“所以，当罗布特闻此消息后，觉得自己被蒙在鼓里七十载。”华丰道，“大呼上当后，在屈辱中死去？我明白了。”

“你喝下那杯酒后，你的意识进入关闭状态，就像一部手机暂停了你的《华丰》游戏，我在你这部手机开启我的《药师丸让》游戏，当须藤毅推来坐在轮椅上我的肉身时，我就将《药师丸让》游戏下载到我的肉身里，同时在你的手机里清空我的游戏，于是你的手机里只有你的游戏，我的手机里有了我的游戏。”药师丸道，“但是，爷爷将最重要的转换下载的工具留在了你的手机里，祖宗叫那个工具为‘愽灵’，从此爷爷这部手机只属于爷爷自己的，而你的那部手机却是万能的。”

“我知道了。”华丰醍醐灌顶。“您与我同在的二十多的春秋到此结束。”

“而这一过程，你舅爷爷从头至尾看到了。”

“嗯。”

“看到七十年后我回归我的本体后，他眼泪沾满了衣衫。我不知道我该是恨他，还是可怜他，我眼泪也沾满了衣衫。”药师丸哽咽道，“直到你醒来，他向你介绍完我后，便喝下那杯毒液心甘情愿地离开了我们。”

“嗯。”

“我给族人带来的厄运到此结束。”药师丸道，“至于你的表兄须藤毅，还有那些迫害你的人，他们的罪责不由你来问津和审判。”

“噢？”

“因为你不是法官，更不是上帝。”药师丸语重心长道，“否则你将带来族人的新厄运。”

“嗯！”华丰道，“我一定谨记爷爷的训诫！”

“我的孩子！远离是非，远离尘世。”药师丸语重心长道，“将愽灵术永远封存，否则万劫不复。”

第60章 为什么你要躲着我们，让我们不明不白呢

不久，华丰将那台装有奶奶骨灰的收音机送到日本时，爷爷也离开了人世。爷爷遗嘱说，只要他的骨灰与雅子的骨灰一起埋在长崎的一处坟墓里，树一个刻有两人名字的碑就足矣了。

之后他按照爷爷留下的一张地图查访到遍布中日各地的财富，累加一起的数据令他简直不敢相信。翻阅到族谱后，他又开始相信了。

祖辈们不乏那些不甘寂寞的重金之士，在充满狡黠的皇室官场里频频冒泡，显山显水，两百年算一个节点，家族人丁总要在这个节点上重新清零。财富堆积如山，人丁却稀稀落落。

祖先华佗没死的话，应该是一千八百岁。从他依仗曹操赐予的海量财富开掘出的愽灵术开始，族群遭受的清零厄运便接踵而至。虽然他发明麻沸散是为了五禽戏，但是满脑是瘤的曹操可不管你那一套，猴子你都能救活，我这个连皇帝都怕的人，你还治不好？开颅这种犯忌的手术曹操肯定不能接受，他只好拿出从猴子脑中开掘出的愽灵术向曹操摊牌：要么你活在你儿子的身子里继续当你孟德，要么你就死在你的身子里让人敬仰。曹操不信，观摩了几个猴子的实验，他侥幸信了。曹操魂魄移植到曹丕脑中成功后，又再次移植到曹植脑中，回归本体后，他有了两个不错的收获：一个是将来的王位传给曹丕，一个是华佗这个隐患，必须灭他的十族。什么是十族？就是华佗的朋友圈统统清光，一个不留。让愽灵术这种毁灭伦理的歪门邪道，连个传说都别想有。

二百年以后的东晋，族中终于有个闲不住的传人将此术泄露给中书侍郎王韶之，致使宋公刘裕轻而易举地改朝换代。刘裕称帝不到三年驾崩，之后的王室互相残杀，短短六十年换了八个皇帝。族中传人绵绵不断从各种人群中交错获益，钵满盆满后抽身而逃。时隔不久，北魏太子元恂寻访到他，求他出山变乱，成就大业，不料此事被孝文帝识破。太子赐死，传人及全体族人惨遭灭顶之灾。

又是二百年以后，又一个族中传人参与谋划安史之乱。事发之前因为买卖没有谈好，传人托辞退出，安禄山勃然大怒，将其满门抄斩。传人侥幸逃隐苏州，后搭上鉴真第六次东渡的遣唐使大船来到日本。

传人在日本隐姓埋名，小心翼翼地活着，不敢再迈中原半步。二百年过去了，一个不安分的族人还是忍不住要回去转转，到了家才发现，嚯！老家可真热闹！完完整整的大唐丝绸，被鸡头鱼刺们扯成了五代十国的碎片，家里家外死缠烂打，个个都是赳赳武夫。族人欣喜若狂，将移魂招数恣意滥用，吃完这头再吃那头。最后总算聪明了一把，将筹码押在赵匡胤身上，帮他策划陈桥兵变拥立为王。事后族人获得赏赐后要求归隐，赵匡胤不但不允，反而将其软禁。正当他终日郁郁寡欢时，赵匡胤的弟弟赵光义向他伸来友谊的小手，族人返乡心切，答应与他联手谋害赵匡胤。事成之后，族人在归途的半道上，又遭赵光义的反目截杀。全族人所剩无几，唯有他只身逃回了日本。

二百年后，日本国内也开始躁动起来，源氏与平家这两大武士家族互相不服气，不服气就要开打，一打就是六个春夏秋冬。期间族人的一位传人无意间搅入战局，最终帮助源赖朝摆平战局在镰仓设立幕府，结束了这场非打不可的源平合战。源赖朝死后，族人欲退出幕府，源赖朝之子源实朝忌惮于他，派伏兵在他藏身的农庄将他乱刀砍死，死前他的魂魄侥幸剥离到一位农夫身上存留下来。通过暗示，他诱使这位厚道的农夫娶回自己的妻子，将自己的魂灵回归到自己的儿子身上，最终与子同葬一墓。这是个身首异处的悲催案例，所有前去祭奠的后人都会发现那个墓碑上总有些奇异的蠕虫若隐若现，也不知是心理导致的错觉，还是错觉产生的心理阴影。直到有个人族人将农庄土坑里的尸骨迁移到这里，那墓碑才从此干干净净起来。

二百年过去后，中原已成为朱家的天下。族中传人携家人回中原做贸易，无意间其子与年少朱允炆年邂逅交好，两人经常玩互换角色的游戏，族人在一旁观察，这个皇太孙好像并不喜欢当皇帝，继位成建文帝后果然不愿意上朝，只想着与其子自由在在玩耍。于是他给建文帝提出互换角色一说时，建文帝甚喜，从此，建文帝带着其子的身子在外逍遥自在，其子带着建文帝的身子在皇位上炙烤。不到四年，皇叔朱棣打入皇宫，族人之子从大火中逃走，找到建文帝后，携手下了南洋，从此销声匿迹，没了下文。

三百年后的乾隆遇到了麻烦，立储的四位太子相继夭折，立谁谁死，这是什么鬼？花甲之年，他必须要敲定这个事。可在剩下的几位庶子中，选谁呢？他大为头痛时，和珅将在宫里做太医的族人抬了出来，乾隆开始以为这是异端邪术不予采纳，做了几个小实验后，他信了。走到几个皇子的躯壳里，他还觉得很有趣。体察一圈后，他觉得个个都是矬子，真想藏在哪个小儿身子里不出来，再从头当一代皇帝，但不行呀！三纲五常乱了，国家怎么整？最后他只好选拨一个没什么大毛病的十五子永琰接他的班，算是了却心病。乾隆倒是开明，给了和珅很多银子，也给了太医很多银子。但是四年后乾隆死了，接班人嘉庆就没那么开明了，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和珅和太医消灭干净，否则这两个知天机的家伙摇头晃脑的，他怎么做天下第一？华氏一族再遭灭门之灾，孑然一身的太医蜕逃东瀛，从此改姓药师丸，以汉方医身份苟延残喘直至昭和之年。

不到二百年，家族再次卷入战争与政治的漩涡。

自从源平合战以后的镰仓幕府时代开始，愽灵术就一直流传于日本高层，直到一百五十年以后的王政复古，后醍醐天皇下令封杀这种妖言惑众之言，才算从人们的脑中渐渐移除，慢慢淡忘。面对裕仁天皇拒绝武士们提出的“玉碎”的倡议，以大本营参谋总长梅津美治郎为首的最高层又突然想起七百前的移魂传说，于是拟定出“招魂”计划，广发密令，搜罗隐士，企图让陆军大臣阿南惟几潜入裕仁脑中主宰天皇意志，以号令全国上下与盟军做最后一搏。

药师丸让剥离本体脱逃，让这一计划彻底落空。

最后一次御前会议上，裕仁天皇做出了无条件投降的圣断，打算翌日向全国广播宣布投降，接受波茨坦公告。会上，天皇还刻意对阿南惟几道：你放心，我有把握保持国体。是夜，竹下正彦正式通报他的姐夫阿南惟几，“招魂”计划宣告失败。这位脑子一直不太好使的忠君但又不知怎样爱国的陆军大将，抱头痛哭后，终于举起他心爱的军刀刺向自己左肋骨下的腹肌，遽然向右转割破胃脏，然后向上猛切，完成了一位武士剖腹自杀的规定性程式。然而不幸的是，整套动作完成后，他惊讶地发现自己并没有死。于是他继续抬起右手握住的匕首放在脖子的右侧，颤抖着寻找颈动脉的部位。竹下正彦跪在他身边，战战兢兢道：我能荣幸地帮您的忙吗？他摇摇头，拒绝这种有辱武士尊严的介错。咬紧牙关后，他将匕首艰难地刺入颈部，颈部的血管被割破，立刻血满一地。但再次不幸的是，匕首并没有伤及动脉，笨手笨脚的陆军大将还是没能把自己整死。他跪在地上左右摇晃，抱怨自己笨得连杀死自己的本事都没有。差不多持续了一个多小时，他总算扑倒在地，失去了知觉。也许是这位大将仍不死心“招魂”计划的破灭，到了太阳升起时，他的耳畔恍惚还能听得见枝头上那只乌鸦粗劣的嘶哑叫声。清晨七点半左右，一位前来拜访的军官实在看不过眼，找来一名军医给他打了一针，这位死不瞑目的武士传人才算彻头彻尾地合上了双眼。

从药师丸跌入山谷开始到华丰背负杀人案了结为止，灾难历经了三代，时光砥砺了整整九十载，而到了今天，如果不遵照爷爷的训诫，这场灾难恐怕还将绵延不断，直至华氏这一族群从这个星球上全部消失。

华丰即将做的一切，决定着这个厄运是否完结。

“都过去一年了，还没有他的音信吗？”柯北问。

“没有。”左亚道。

“乔智那里也没有？“

“没有？”

“他老爹那里呢？”

“也没有。”

“其他同学和朋友呢？”

“更没有。”

“难道只有老大现身，我们才能结婚吗？”柯北有些着急。

“你问了一百次，我就这一个答案。”左亚满不在乎道，“你要着急结婚可以找个别人。”

“你什么意思呀？”柯北表示不解。

“你看你又急了？”左亚道。

“没急呀！”柯北争辩道。

“还没急？”左亚质问道。

“真的没急。”柯北继续申辩。

“你急了都不知道自己急了，太恐怖了吧！”左亚惊讶道。

“他再急也没我急呀！”乔智搀扶着大肚子的罗娜过来。

然后四个人分成了两拨，左亚关心罗娜，乔智开导柯北。“你这一年半载的算什么呀！我可是从幼儿园时期就要跟她举行婚礼的，到现在还没落听呢。”乔智对柯北嘀咕道。

“我真的没急。”柯北不依不饶地向乔智解释道。

“确实你没急。”左亚起身过来，“是我急了。”说完她转身离开。

乔智推了柯北一把，道：“肯定倒霉了。”

柯北上前拦她，她举起双手，稳定情绪道：“确实你没急，是我急了。”

“为什么要这样呢？”

“我也不知道。”左亚摇摇头，道，“你让我安静地想想。”

“哦。”柯北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 你先回到座位。”左亚冷静下来，“今天是我们请客，让他俩随意点。”

“哦。”柯北仍旧保持不动。

“你先去呀！”左亚道，“我到外面静一静。”

“好吧！”柯北无精打采回到座位。

“导演说，他今天和巫姐来不了啦。”乔智道。

“哦。”柯北心不在焉。

“自从《命悬一箱》获戛纳提名，人家就成蜚声国际的大导演了。”罗娜酸酸道，“没工夫陪咱们闲聊。”

“哦，这样。”柯北心神不定道。

“那倒不是，导演的人品我是知道的。”乔智道，“肯定是见新的金主去了。”

“哦，是这样。”柯北点完头，魂不守舍朝门外看。

左亚走出这家曾经她与老大老三经常光顾的火锅店，抬头望着毫无变化的天空，心想：还有很多事没明白，还有很多话没讲完，为什么你要躲着我们，让我们不明不白呢？

她哭了。

这一回是她第四次哭。

2014年4月至2018年10月

写于北京、舒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