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给帕斯卡利娜，

献给米卡埃尔

顺致我的爱意

目录

1927——19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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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鸣谢

1927——1929

总体来看，没有好人与坏人之分，没有正人君子，也没有狡猾的骗子，没有羊羔，也没有恶狼；有的只是受到惩罚的人和没受到惩罚的人。

雅各布·瓦塞尔曼[1]

1

倘若说，马塞尔·佩里顾的葬礼是一片混乱，甚至干脆就以一场闹剧收场的话，那么，话又说回来，它开始得倒是很准时。一大早，库尔塞勒林荫大道就封闭起来，施行交通管制。共和国卫队的军乐队聚集在庭院里，呜里哇啦地试着调音，一辆又一辆的小轿车开来，把一位位高官达人送上人行道，大使、议员、将军、外国使团，他们全都板着脸，彼此招呼致意。台阶上方高高悬挂着拖缀了银白穗饰的黑色华盖，上面标明了死者的名讳，两边的拖裾一直覆盖了宽阔的台阶。几位法兰西学院的院士从华盖底下经过，他们遵循葬礼主持者的暗中吩咐，跟所有人一起静等着遗体的抬出。人们认出了不少社会名流的脸。如此重大的葬礼，好比公爵家的一场婚礼，或者吕西安·勒隆[2]时装系列的一次展示。这种场合，凡有一定身份者，就该表现得有派头。

玛德莱娜虽因父亲的故去而悲痛万分，却强忍着悲哀，忙里忙外，将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她发出秘密指令，掌控细枝末节，远比共和国总统还要操劳。她早已告知众人，说是总统本人将亲临葬礼，在“他的朋友佩里顾”的遗体前寄托哀思。仅凭这一点，一切就顿时变得复杂百倍。共和国的整套礼仪规矩实在是太严格，就如在一个专制王朝中那样。佩里顾家的府邸顿时挤满了保障安全的便衣保镖和负责迎来送往的礼宾官，再也没有了片刻的安静。这还没有算上一大批闻风而来的各部重臣、四方要员、顾问幕僚。国家元首就是某种捕鱼船，身后永远紧随着大群大群以捕捞的鱼虾为食的鸟儿。

时间到了，玛德莱娜登上门前的台阶，戴着黑色手套的双手优雅地交错在身前。

汽车驶到，人群静下来，总统下车，举手致意，走上台阶，把玛德莱娜紧紧抱了一下，一言不发，大悲无言嘛。然后，他做了一个优雅的规定动作，为她让出通往灵堂的走道。

总统的到场不仅是他与刚刚去世的银行家情谊笃深的一大证明，而且还是一种象征。没错，此情此景，实在是异乎寻常。随着马塞尔·佩里顾的黯然离世，“法兰西经济的一盏明灯熄灭了”，那些善于拿腔拿调的报纸采用如此的措辞来做标题。其他的报纸则评论说：“继其爱子爱德华的自杀悲剧之后，他也没能活过七年……”随他们怎么说去吧。马塞尔·佩里顾曾是国家金融生活的一个中心人物，每个人都隐隐感觉到，他的逝世标志着一种时代的巨变；而这一改变，尤其因为三十年代展开的是相当黯淡的前景，更让人担忧不已。世界大战之后紧随而来的经济危机似乎永远都不会结束。法兰西的统治阶层，当初曾把手放在心口，信誓旦旦地保证说，战败了的德国会赔偿它所毁坏的一切，直到赔出最后一个铜板，而现在，他们在铁一样的事实面前食言了。国家，等待着有人来重建住宅，重修道路，安抚阵亡者家属，支付伤残者的抚恤金，为退伍兵安排工作。简言之，它得重新回到从前——甚至还更好，因为它赢得了战争——因此，国家听天由命：这一奇迹恐怕永远不会出现，法兰西将不得不胡乱穷对付了。

马塞尔·佩里顾恰恰是昔日法兰西的一个代表，那个法兰西曾如一个优秀的当家人一般，很好地掌控着国家经济。如今，人们实在不知道他们即将送往墓地的究竟是什么，是一个重要的法国银行家，还是一个他所象征的往昔时代。

灵堂中，玛德莱娜久久凝视着她父亲的脸。几个月来，衰老已成了他的基本活动。“我得时时刻刻留着神，”他这么说过，“我担心我会散发一种老人味，会忘了想说的话；我害怕我会碍别人的事，被人发现在那里自言自语，我不得不监视我自己，这花费了我所有的时间，衰老，可真累人啊……”

在大衣柜的一排衣架上，她发现了他那件最新的上装，一件熨过的衬衣，还有他擦得锃亮的皮鞋。一切全都准备好了。

头一天，佩里顾先生跟她还有外孙保尔一起吃晚餐。保尔才七岁，有一张漂亮的小脸，面色苍白，性格腼腆，说话结巴。但是，跟往日的那些晚上不同，老人没有问他功课的进度，也没有问他白天的作息安排，更没有提议继续下方格跳棋。他始终若有所思，但并不忧虑，当然不，而是几乎陷于幻想，这远不是他惯常的样子：他没怎么动他餐盘中的饭菜，只是保持微笑，以表示他就在那里。由于觉得晚餐时间拖得过长，他早早叠起了餐巾，“我要上楼去了，”他说，“你们慢慢吃吧。”他紧紧地搂了一会儿保尔的脑袋，“好了，睡个好觉。”由于时常会感觉疼痛，他走向楼梯的脚步有些蹒跚，身子有些发虚。通常，他离开餐室时，会说上一句“都乖乖的”。那天晚上，他忘了说。第二天，他就去世了。

当灵车由两匹披了甲衣的马拉着，前行到公馆的庭院中时，殡仪馆主持人把这家的亲朋好友拢集到一起，按照礼仪规矩，安排各人的站位。玛德莱娜与共和国总统并肩站立，目光凝定于橡木棺材，那上面有一个很大的银十字架在闪闪发亮。

玛德莱娜身子微微一颤。几个月前，她做了一个正确的选择吗？

她单身，更确切地说，是离了婚，但在当时的人们看来，那都是同一回事。她的前夫，亨利·德·奥尔奈·普拉代勒，在一场轰动一时的官司之后蹲了监狱。而这种没了男人的女人的情境，对她那关注未来的父亲来说，实在是令人焦虑。“在这种年纪，女人是要再婚的!”他说，“经营一家与众多商贸企业有着密切利害关系的银行，那可不是一项女人能干的事业。”对此，玛德莱娜也同意了，但她有一个条件：找一个丈夫，这勉强可以，但别再来一个男人，跟着亨利，我算中了头奖，谢谢了，婚姻嘛，这还好说，但是，那玩意儿，就别指望我了。尽管她时常期望过相反的结果——她对她最初的那段被证明多灾多难的婚姻还曾抱有过不少的期望——而现在，很明确，一个配偶，说得过去，但到此为止，尤其是她根本就不想再生一个孩子了，一个保尔，已经足够让她得到幸福。那还是在上一年的秋天，那时，所有人都意识到，马塞尔·佩里顾的生命之火延续不了多久了。看来还是得采取一些措施，凡事小心为妙嘛，因为还要经过很多年，他的外孙，说话结巴的保尔，才可能掌握得了家族事业的舵把。何况，人们很难想象这一接替，毕竟，这个小保尔说话也太费事了，也正因为词语从嘴里蹦出来难，他自己常常就放弃了表达，那可真叫一个费劲，而一个领导……

这时候，古斯塔夫·茹贝尔适时登场，显现出了本事。这个佩里顾银行的代理人，一个没有孩子的鳏夫，仿佛就是玛德莱娜的理想对象。他五十来岁，很懂经济，严肃认真，有条不紊，有自控力，颇有预见，人们只知道他对机械有一种热爱，他喜欢汽车——他憎恶伯努瓦[3]，但喜爱沙拉维尔[4]；他喜欢飞机——他厌恶布莱里奥[5]，但尊敬多拉[6]。

佩里顾先生曾竭力为这一解决办法辩护。而玛德莱娜也曾接受了，但是她说：

“古斯塔夫，让我们说得明白一点吧，”她曾这样提醒过，“您是一个男人，我是不会跟您作对的，假如您……反正，您知道我想说的是什么。但是，条件是必须保守秘密，我不想再一次成为笑柄。”

茹贝尔心里十分明白这一苛求，尤其因为玛德莱娜对他说了那些他很少会体验到的需要。

但是，几个星期之后，她突然对她的父亲和古斯塔夫宣布说，这一桩婚事最终将不会成。

这消息如同晴天霹雳，佩里顾先生对他女儿不只是火冒三丈，他认为她的说法太没道理了：她三十六岁，而茹贝尔五十一岁，她也不是才发现这一点的吧!而且，嫁一个年纪稍稍大一点儿的、有点儿判断力的男人，难道不是正好相反，是一件大好事吗？但是对她来说，当然不是，这桩婚事，玛德莱娜断然决定“不干了”。

就这样，就是不行。

她把大门关得死死的，没得商量。

换作别的时候，佩里顾先生说不定不会满足于这样的一个回答，但现在，他实在太疲惫了。他摆了一下道理，坚持了一小会儿，然后就让步了，人们也正是通过这类放弃才意识到，今非昔比了，他早已不是以往的他了。

今天，玛德莱娜忐忑不安地自问，她当初做出的决定是不是正确。

当总统从灵堂中出来时，外面所有的活动都暂时搁置了。

院子里，来宾们开始读起秒数来，他们是赶来出席葬礼的，可不是来挨上一整天的，最难的事情还不是躲避寒冷，因为那根本就不可能，而是找到借口，来隐藏内心中的不耐烦。真的是毫无办法，尽管穿了厚厚的衣服，耳朵、手、鼻子还是冻得冷冰冰，人们悄悄地跺着脚，假如棺材还要推迟一会儿再出来的话，人们就要诅咒死者了。人们急切地盼望送葬队伍开始动身，至少，那样一来，众人还能走一走，暖暖身子。

有消息传来，说是棺材终于抬了下来。

院子里，身穿黑色与银色相间长袍的神父走在最前头，身后紧跟着唱诗班的孩子们，他们全都外披浅紫色的披风，内穿白色的宽袖法衣。

组织者偷偷看了一眼他的表，稳步走上正门前的台阶，好对现场情况能有一个更全局的视野，他举目寻找几分钟后就该引导整个送葬队伍的那些人了。

所有人都在，除了死者的小外孙。

然而，按照规矩，小保尔应该走在队伍最前列，紧挨着他的母亲，这两人要稍稍领先一步，让整个队伍跟随其后，一个走在灵车后面的孩子，就是一个总能让人感到欣慰的形象。尤其是，这个孩子面如满月，眼圈还稍稍有些发黑，看起来文文弱弱，这就给整个景象增添了十分感人的一笔。

蕾昂丝，玛德莱娜的女伴，走到保尔的家庭教师安德烈·戴尔库身边，请他去找一下他的那个学生，而安德烈正往一个小小的笔记本上狂热地写着什么，闻言颇有些不快地抬起头来，瞧了她一眼。

“可是，蕾昂丝……您不是都看到了吗，我正忙着呢!”

这两个人，彼此从来就不对付，实在是仆人中的一对死敌。

“安德烈，”她回嘴道，“毫无疑问，将来有一天您会成为一个伟大的记者，这我一点儿都不怀疑，但眼下，您还只是个家庭教师。好啦，赶快去找一下保尔吧。”

安德烈很恼怒，啪的一下，就在腿上合起了笔记本，把铅笔往衣兜里猛地一塞，对周围的人连说了几声对不起，并赔上不无懊恼的微笑，从人群中挤出一条通道，直奔大门口而去。

玛德莱娜送总统上了车，车子随后穿越了庭院，人群纷纷闪开，让出通道，仿佛离去的就是死者本人。

伴随着共和国卫队的滚滚鼓声，马塞尔·佩里顾的棺木终于来到了门厅前。大门缓缓打开。

因为四处都找不到叔父，玛德莱娜就在没有他陪同的情况下，由古斯塔夫·茹贝尔搀扶着，紧跟在她父亲的遗体之后走下了台阶。蕾昂丝偷偷四下里打量，看小保尔是不是在他母亲的身边，但他不在。安德烈返回来了，做出一个表示无能为力的动作。

棺材由一队巴黎中央理工学院的代表稳稳抬出，放到了敞篷的灵车上。人们往车上安放好花圈和花束。一名引导员走上前来，双手端着一个垫子，上面放有荣誉勋位团的大十字勋章。

突然，院子中央，那一大群官方人士被带入了一种颠簸摇荡的运动之中。人群中奇怪地形成了空洞，好像是马上就要散开，化整为零。

棺材和灵车不再是众人关注的中心。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楼房的正面墙上。所有人的叫喊生生地憋回到了喉咙口。

玛德莱娜也跟着抬起了眼睛，半张开了嘴巴：七岁的小保尔就在那上面，三层楼上，站立在窗框中，双臂展开，面朝空无。

他身穿黑色的礼服上装，但领带已被扯掉，白衬衣的领口大敞。

所有人都瞧着空中，仿佛在观望一艘飞艇的升天。

保尔微微弯曲起了膝盖。

还没等众人来得及跑上前来叫住他，他就纵身一跃，松开了窗扇，只听见玛德莱娜迸发出一声撕人心肺的尖叫。

坠落过程中，孩子的身体左右乱晃，像是一只小鸟被人一枪击中。一次飞速而又胡乱的坠落，最终，落在那片黑色的大华盖上，一瞬间不见了踪影。人们屏住了叹息，有些放松下来。

但是，绷紧了的呢绒又将他反弹而起，他的身子再次在空中显现了一下，就像一个魔鬼从盒子里跳出来。

人们又一次看到他在空中腾起，从幔帐上飞过。

然后，粉碎在了他外祖父的棺材上。

整个庭院突然安静下来。他的脑壳在橡木上的那一记撞击，伴随着一声闷响，在所有人的胸腔中激起了一阵震荡。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时间停住了。

当人们急匆匆地拥向他时，保尔早已仰面躺定，一动不动了。

鲜血从他的耳朵里流出。

2

葬礼主持人措手不及。殡仪方面的问题，他本来是很在行的，他曾操持过无数名人的葬礼，其中包括好几位院士、四位外国外交官，他甚至还亲自埋葬过三位在位或退位的总统。他素来以冷静出名，是一个善于掌控局面的人，但是，这个三层楼上落下来，摔到他外祖父棺材上的小家伙，实在超出了他的控制范围。他该怎么办呢？众人看到他眼神茫然，双手发软，完全失控了。必须承认，他彻底没辙了。顺便在这里说一句，他在几个星期之后也离开了人世，说起来，他多少也曾算得上殡仪界的翘楚。

富尼埃教授第一个冲上前去。

他爬上马车，猛然拨开一个个花圈，任由其纷纷落到路面，然后，他并没有挪动孩子的身体，而是迅速开始了一番干净利落的检查。

他还真有两下子，因为人群已经开始做出反应，整个现场早就是一片沸沸扬扬了。这些衣冠楚楚的来宾，被突如其来的意外事故激起了好奇心，又变成了爱看热闹的人，你一声噢，我一声啊，您瞧见了吗？怎么回事？他是佩里顾家的儿子啊!不，这不可能，他死在了凡尔登[7]!不是那一个，而是另一个，小的!怎么会这样呢？怎么就从窗口这么跳了下来？他滑倒了吧？我嘛，我看是有人把他推……哦，毕竟!不，不，您瞧好了，窗子还开着呢。啊，没错，这可就见他妈的鬼了。米歇尔，请保持礼貌，像点样子!每个人都把自己刚刚看到的讲给别人听，而别人看到的也是同样的一回事。

马车跟前，玛德莱娜紧紧抓住灵车侧栏的木挡板，指甲如野兽的利爪般扎入木头中，像一个苦命女子那样尖叫起来。蕾昂丝抓住她的双肩，试图让她定下神来，但她自己也泪流满面。没有人相信，一个孩子会这样从三层楼的窗户上掉下来，有这种可能吗？但只要抬起眼睛，瞧一瞧那些被扔作乱糟糟一堆的花圈，就能透过人群，看到保尔的身体，像死人那样躺在橡木的棺材之上，而富尼埃大夫，则趴在孩子的身上，寻着心脏的跳动，找着呼吸的迹象。只见他又挺起身来，浑身是血，他大礼服的前胸上也沾满了血迹，但他什么都不瞧，也不瞧一眼任何人，就把孩子抱在怀里，站起身来。一张及时抢拍的照片，让这一形象传遍了全国各地：富尼埃教授站在灵车上，就在马塞尔·佩里顾的棺材旁，把耳朵流出血来的小孩子抱在怀中。

人们帮他下了车。

人群让开一条道。

他紧抱着小保尔，从队列之间跑过，身后紧跟着茫然失措的玛德莱娜。

他们经过时，议论声停止，而这突如其来的安静比葬仪本身还更令人悲伤。一辆汽车被紧急征用，那是一辆西塞尔-伯威克牌轿车，属于弗洛朗日先生，弗洛朗日的妻子站在车门旁，使劲搓着双手，担心鲜血会流到车座上，那可能永远也去不掉了。

富尼埃和玛德莱娜在后排坐下，孩子的身体横躺在他们的腿上，像一只口袋那般软乎。玛德莱娜朝蕾昂丝和安德烈投去恳求的一瞥。如果说，蕾昂丝没有犹豫哪怕一秒钟，那么，安德烈，他，则躲闪了一小会儿。他转身朝院子走去，迅速地清理了一下灵车，那棺材，那花圈，那马匹，那制服……然后，他低下了脑袋，钻进了汽车。车门吧嗒一声关上。

汽车驶向硝石库慈善医院。

所有人都惊呆了。唱诗班的孩子们被人抢了风头，他们的神父简直就不相信那是真的；共和国卫队乐队迟疑着，久久不敢吹奏规定的哀乐。

而且，还产生了血的问题。

因为，葬礼本来是一件很漂亮的事，那从来就不过是一口封闭的棺材，而血，则是有机体，它引起害怕，它导致痛苦，而痛苦要比死亡更糟糕。然而，保尔的血，路面的街石上有，人行道上有，就像在农庄的场院中，人们总能顺着痕迹找到血滴。发现了血迹，人们就又看到了那个胳膊大大伸展开的小孩子，在这之后，再想平静地参加一场不属于你自己的葬礼，会让你感到彻骨的寒冷……

府中的下人撒下一把把锯末，还以为这样做很对，效果得到了保障，每个人都开始咳嗽，扭转目光，瞧着别处。

然后，人们认定，他们无法合乎礼仪地把上面滴了小孩子鲜血的男人的棺材送往墓地。人们想寻找一块黑呢绒，却怎么也找不到。一个仆人提来了一桶热气腾腾的水，爬上马车，想用海绵擦干净那个镀金的十字架。

古斯塔夫·茹贝尔，这个最有主见的人，下令赶紧把佩里顾先生书房中的大窗帘扯下来。这是一种很厚重的布料，很能遮光，玛德莱娜让人把它挂在书房里，为的就是让她父亲在大白天，在太阳晒到正面墙上时也能在书房中好好休息。

从下往上看，人们看到，就在几分钟之前那孩子刚刚飞落而下的那个窗口，有人登上梯子，朝天花板方向伸出了胳膊。

终于，那块大绒布被人匆匆卷成一团，带下楼来。人们恭恭敬敬地把它展开，铺到棺材上，但是，那毕竟只是一块宽宽的窗帘布，给人感觉就像是要给一个身穿睡袍的人下葬。尤其是，人们还没来得及去除窗帘上的三个铜环，微风一吹，它们就开始倔强地叩击棺材板，叮当作响……

众人一阵手忙脚乱，尽量保证葬仪能按正常程序进行，做得尽可能地中规中矩，也就是说，若无其事。

前往医院的途中，保尔静静地躺在他那呜咽不已的母亲的膝头，眼睫毛一动不动。他的脉搏跳得很慢。司机不停地摁响喇叭，车里的人左右乱晃，活像是坐在一辆运载牲口的卡车中。蕾昂丝紧紧地挽住玛德莱娜的胳膊。富尼埃教授用自己的白色围巾围住孩子的脑袋，为的是止住出血，但鲜血还是一点点地不断渗出，开始滴落到地板上。

安德烈·戴尔库恰巧坐在玛德莱娜的对面，他尽可能地转开目光，有些犯恶心。

玛德莱娜当初是在一所教会学校里遇到他的，她原本计划让保尔一到年龄就上那所学校。这是一个又高又瘦的小伙子，头发有些卷曲，很符合当时的某种时尚，眼睛是栗色的，透着阴郁，但一张嘴却是肉嘟嘟的，能说会道。他是法语辅导老师，人们说他还像天使一样会说拉丁语，需要的时候还能教一下绘画。他的最爱是意大利文艺复兴，一谈起来便滔滔不绝。由于很想当个诗人，他就给自己设计了一种热辣辣的目光，显示出一脸灵感满满的表情，还总爱突然把脸侧向一边。这一动作在他身上，标志着一种转瞬即逝的想法刚刚来到了他的脑际。他总是随身带着一个笔记本，会随时随地拿出来，兴奋地记上几笔，一会儿从对话中跳出来，一会儿又返回到对话中，那样子，就像是一个从痛苦的疾病中缓过劲来的人。

玛德莱娜当即就喜欢上了他那凹陷的脸颊，他那双细长的手，还有他身上某种很是焦灼的东西，它总是让人预感到一些紧张的时刻。她原本已经不再想什么男人了，却不料在这一位身上发现了意外的魅力。她略一试探，安德烈就立马上了钩。

他甚至还是大摇大摆地上了钩。

玛德莱娜在他的怀抱中重新找到了一些远远说不上太坏的回忆，她感觉他很渴望她，他很殷勤可爱，尽管他总是要花费很长时间才会把想法转到实际行动上来，因为他总是有一些感想要分享，有一些幻想要阐述，有一些想法要揭示。这是一个饶舌的人，脱得只剩下短裤时还会在那里念诵诗歌，但他在床上闭上嘴巴时，倒也行为稳当。认识玛德莱娜的读者都知道，她从来就不是什么大美人。不过也说不上丑，只是个一般人而已，不太能引起人们注意的那一类。她曾经嫁给了一个美男子，丈夫却从来没有真正爱过她。因此，当她跟安德烈在一起时，倒是发现了被人爱慕的那种幸福。那是一个她从未想象过的性的维度：因为年长几岁，她就觉得自己有责任迈出第一步，以实践来表现，来解释，总之，来启迪。不过，这显然有些多虑了。安德烈尽管是个被诅咒的诗人，却光顾过不少烟花风流之地，参加过几个放荡夜淫会，在此过程中，他早早经历了观念上前所未有的大开放，在适应力上有毋庸置疑的大提升。但是，他同时也是一个很现实的小伙子。他一旦明白，玛德莱娜尽管在这方面还没有很强的能力，却已扮演了启迪者的角色，便也就当仁不让，在这一情境中摸爬滚打，而且带着一种真诚的愉悦，尤其因为，她在他身上激发起了某种被动之爱的快感。

他们的关系因一个事实而变得格外复杂，那就是，安德烈住在学校里，而探访则是被禁止的。于是，一开始，他们只得求助于去旅馆开一个房间，让玛德莱娜贴着墙壁偷偷溜进去，完事之后又低着脑袋偷偷溜出来，就像一出滑稽剧中的小偷那样。事后，她再把钱给安德烈，好让他付旅馆费，为此，她可是绞尽脑汁地想办法，千方百计地让他既收下钱，又不觉得她是在买下他。她把钞票留在壁炉上，但这样做就跟在妓院里一样。她把钞票塞在他的衣兜里，但是那样，他在旅馆前台就得翻遍自己所有的衣兜，才可能找到钱，感谢如此的审慎。总之，必须找到另一种办法，而且，此事很急迫，尤其因为玛德莱娜并不满足于找一个情人，她是真心爱上他了。安德烈几乎就是她的前夫所不曾是的那一切。有教养，有耐心，被动，但是强健，有时间，从来都不庸俗，说来说去，安德烈·戴尔库只有一个缺点，他太穷。其实，这一点对玛德莱娜而言也并不太重要，她富得足以一个顶俩，但她要维护地位，要稳住父亲，她父亲要是看到一个比他女儿还小十岁的毛头小伙子来做他女婿，是肯定给不出什么好脸色的，这样的人，断然做不成什么大事，也进不得他们这个圈子。嫁给安德烈是根本无法想象的。于是，她找到了一个很实用的解决办法：请安德烈来当她儿子保尔的家庭教师。这一下，孩子可以享受到私人定制的课程，跟老师保持优越的关系，尤其是，他也就用不着往学校里跑了，至于人们常常提到的那些在学校中发生之事——即便是在那些最好的学校中也会发生——的传言让她心中十分害怕，在这一范围内，当教师的教士已经有了固定的名声。

总之，玛德莱娜总会不断地为她的计谋找到说法。

安德烈就这样安顿在了佩里顾家府邸的楼上。

小保尔开心地接受了这一想法，因为他想象自己就此有了一个游戏伙伴。但他应该大失所望了。如若说，开头几个星期里，一切都还很正常的话，那么，此后，保尔的热情则在逐步减退。拉丁语、法语、历史、地理，玛德莱娜心里说，没有人会喜欢的，所有的孩子都一样，尤其还因为，安德烈教课时太一本正经。保尔逐渐对这些特别课程丧失兴趣，倒是并不让玛德莱娜丧失对安德烈的迷恋，她从中找到了很多有利条件：对于她，要找他，现在只须悄悄地向上爬两层楼就可以了。或者，有时候，对于安德烈，只要往下走两层楼。凭借这一点，在佩里顾的府上，这两人的关系就成了普利齐内拉的秘密[8]。仆人们开心地模仿女主人悄悄上楼的脚步，一副贪嘴的样子。而当模仿安德烈从反方向折回时，他们则把他表演得摇摇晃晃，精疲力竭，众人在厨房里学得不亦乐乎，哄堂大笑。

安德烈一心想成为文学家，总在想象自己已经干上了新闻行业，出版了第一本书，然后第二本书，获得了一项文学大奖。为什么不呢？对他来说，成为玛德莱娜·佩里顾的情人，就等于手中有了一张毫无疑问的王牌。但是，说真的，他的房间，这个在楼上的，又恰好在仆人房间底下的房间，对他而言是一种无法忍受的侮辱。他清清楚楚地看到，打扫房间的女仆在扑哧扑哧地偷着乐，司机在绷着脸皮笑肉不笑地笑。从某种意义上说，他本来就是他们中的一员。他的工作就是性服务，但那毕竟还是一种服务。对一个上流社会的舞女来说有价值的东西，对一个诗人来说，则可能是侮辱了。

于是，从这一有损名誉的情境中跳出来，便成了他的当务之急。

因此，今天，他感到如此地不幸：佩里顾先生的葬礼对他而言本应是一个大好时机，因为玛德莱娜让人给《巴黎晚报》的经理儒勒·基约多打了电话，请求他让安德烈来撰写有关她父亲葬礼的报道。

你们想象一下吧：一篇长文章，从第一版起刊登!放在巴黎卖得最好的日报上!

三天以来，安德烈就一直在经历着这场葬礼，他已经亲自走了好几趟灵车要走的线路。他甚至早就提前写下了整整好几段文稿：“不计其数的花圈压上的分量，让运载灵柩的马车有了一副威严的气势，让人不由得回想起耳熟能详的这位法兰西经济巨人平稳而又强劲的步态。十一点钟到了。送葬队伍就要启程了。在第一辆满载了众人哀思的摇摇晃晃的车子上，很轻易地就能看出……”

何等意外的好运!假如这篇文章成功的话，那他就有可能被报社录用……啊，体面地谋生，摆脱种种他不得不履行的得罪人的义务……而且，还有更好的呢：赢得成功，变成富人和名流。

而现在，这一事故把一切全都毁了，又把他打发回了起跑线上。

安德烈固执地把目光留在车窗外，为的是不去看保尔死死紧闭的双眼，不去看玛德莱娜泪流满面的脸，还有蕾昂丝那张坚毅而紧张的脸，还有在地板上漫延开来的那一摊血。他对那个死去的孩子(或者几乎已经死去，躯体被丢弃在了那里，在浸满了鲜血的围巾底下，再也听不到呼吸声了)有一种深深的担忧，这让他的心几乎要碎了。但是，由于他同时还想到了自己，想到了刚刚化为乌有的那一切，他的种种希望，他的种种期待，一旦失去便不会再来的机会，他开始哭了起来。

玛德莱娜抓住了他的手。

在现场，在他兄长的葬礼上，夏尔·佩里顾突然发现，自己成了依然还在场的最后一名家族成员。人们终于把他一步步地推到门前的台阶旁，被“他的后宫女眷”围在身边。他就是这样来称呼他妻子和他两个女儿的，他可不是一个高雅的人。他总认为，他妻子奥尔藤丝喜爱男人喜爱得还不够，因而想生男孩却没能生成。他的两个女儿长得像是抽了薹的蒜苗，细细的腿，外翻的膝盖，满脸的粉刺，有事没事地总爱哈哈大笑，这让她们不得不使劲地用手捂住嘴，生怕一笑就会露出一嘴狰狞可怕的牙齿。要说这牙齿，可是当父母的一块心病：人们简直会说，她们出生之际，一个缺了大德的神灵往她们每个人的嘴里扔了乱七八糟的一大把牙齿，牙医们见了也只会连连摇头：他们对此实在无能为力，除非等她们长大后安上一口假牙，要不然，恐怕一辈子都无法根除这一惨相，只能永远拿一把扇子挡住嘴了。看来，得给牙科诊所送去不少钱，或者，得往嫁资上赔上好大一笔呢。这个问题的的确确是一大心病，始终萦绕在夏尔的心头，永远挥之不去。

夏尔是个大肚腩，因为他每天相当一部分时间都赖在了餐桌上；他年轻时就早早地有了一头白发，梳成个大背头；他脸上的线条很粗，鼻子很尖(他强调说，这是他性格坚定的标志)，一把工兵围裙式[9]的小胡子。在这一切之上，还要加上一点，两天以来，他一直在为他的兄长之死而痛哭，现在落得个脸色通红，眼皮浮肿。

一看到他从卫生间里出来，妻子和女儿便急忙上前，但是，惊慌之中，她们谁也无法清楚地描述当时的情境。

“嘿，怎么啦？”他问，前后左右地来回瞧，“怎么回事，你说他跳了下来，谁跳了下来？”

古斯塔夫·茹贝尔伸出一只手，平静而又坚定地拨开人群：“夏尔，您过来。”茹贝尔一把就拉住他，然后一边走向院子，一边告诉他，他现在已然成了葬礼中整个家族的代表，这可赋予了他某种责任。

夏尔有些茫然，瞧了瞧左右，几近绝望地寻找着，想牢牢抓住这一新的处境，这跟他当时离开之后留下的情境早有了天壤之别。人群的激昂跟一场葬礼应有的那种激昂并不相吻合，他的女儿们叽叽喳喳地乱嚷嚷，手指头像扇子一样挡在嘴前，他妻子抽抽搭搭地直打嗝儿。茹贝尔搀住他的胳膊，说：“玛德莱娜不在，就有劳您亲自走在队列最前头啦，夏尔……”

然而，夏尔因为要面对心灵的痛苦而越发地不知所措。兄长的死引起了他巨大的悲痛，但也算来得恰逢其时，能让他从个人的极大困境中挣脱出来。

他并不是一个特别聪明的人，这一点谁都明白，但他很狡猾，在某些场合，也颇能从他的智力库存中汲取意外的智慧，足以让他的兄长有时间帮他摆脱困境。

他用手绢擦着眼睛，踮起脚尖站立起来。然而，当人们把那块蓝色呢绒窗帘铺到灵车上，又重新摆上花圈，当唱诗班的孩子们又站好了队列，当乐队奏响一曲缓慢的进行曲，以掩饰尴尬时，他突然挣脱了茹贝尔的手腕，径直跑向一个男子，猛地一把抓住对方的胳膊。就这样，他全然无视议事日程的规则，让公共事务部的二等参议阿德里安·弗洛卡走在了队伍的最前列，跟他这个死者的胞弟，还有他的妻子、他的女儿萝丝和雅馨特并肩而行。

夏尔比马塞尔年轻十三岁，仅此而已。他始终都比他的兄长缺少那么一点点什么。没他那么年长，没他那么辉煌，没他那么勤奋，因而，也没他那么富有；靠着这位兄长的钱，他于1906年当上了国民议会的议员。“因为，要让自己被选上，就要花费一只眼睛的价钱，很昂贵。”他以一种令人惊讶的天真这样解释说，“简直是疯了，得拿出很多东西来，给选民，给报纸，给同行，给竞争对手……”

“假如你投身于这一战役，”马塞尔劝道，“那你就绝不能失败。我可不想让佩里顾家的人被一个默默无闻的激进社会党候选人打垮!”

选举进行得不错。一旦被选上，人们也就享受到种种的优越性，共和国的确是个好姑娘，对他这一类的老滑头是不会吝啬的，甚至还算得上慷慨大方。

很多议员想到的是他们的选区，而夏尔，想到的只是被再度选举。靠着一位他花了大价钱请来的家谱学家的非凡才华，他在塞纳-瓦兹省挖掘出了他那很古老、很渺茫的祖上根系，把它们说成已有好几百年的历史。他认真地说，他自己就是这块土地上的孩子。严格来说，他并没有丝毫的政治品质，他的使命只在于讨好选民。更多的是出于本性而不是经过思索，他选择了一个极端大众化的领域，很可能大大高出了他本身的阵营，要召集、要满足的不仅有富人，还有穷人；不仅有保守派，还有自由派：那就是与税收的斗争。好大一块肥肉。从1906年起，他就在猛烈地抨击卡约关于所得税的提案[10]，他强调，那会吓到“所有那些攒钱的、那些节俭的、那些勤奋劳动的人”。作为一个勤劳的人，他每星期都要去他的选区走一走，跟选民们握握手，大发雷霆地骂一骂“令人无法接受的税务调查”，主持一下各种颁奖典礼、农业博览会、巡回体育比赛，表现出对种种节庆活动的绝对守时。他随身携带用不同颜色做标志的硬皮卡片，在那上面，他小心翼翼地记下会对他的再次选举有重要影响的所有事：当地的名人，种种的雄心抱负，一些人或另一些人的性习惯，他的对手的经济收入、债务以及恶习，逸闻趣事，谣言传闻，总而言之，到时候可能会对他有用的一切的一切。他起草了一些书面问题给一些部长，为他的治下摇旗呐喊，并一年两次成功地登上国民议会的讲台，待上几分钟，说上某一个问题，为他的选区争取些许利益。这些在《官方公报》上被谨慎提及的发言，有助于他在选民面前高昂地抬起头，证明他已经为他们忙得四脚朝天，焦头烂额，没有人能做得比他更好了。

这一份漂亮的精力付出，若是没有了金钱的支撑，便一无是处了。出竞选海报，召开群众大会，全都需要钱。同样，整个任期内，他还要补偿一下在竞选中那些帮他写写画画、跑跑腿、付出辛劳的人，尤其是那些神父、区公所的秘书，还有咖啡馆的老板，以此向所有人显示，选了一个银行家的兄弟，就意味着有了种种无可比拟的好处。因为他可以资助体育俱乐部，为颁奖典礼提供样书，为中彩者发奖品，为老战士发锦旗，为无论谁，或者几乎是无论谁颁发各种各样的奖章勋章。

已故的马塞尔·佩里顾在1906年、1910年，还有随后的1914年掏了一把自己的腰包。他应该在1919年享受了一次例外，因为他弟弟夏尔在战争中曾被动员到索恩河畔沙隆市附近的一个军需部门服役，后来也就被所谓“蓝色地平线”[11]的巨大浪潮毫不费力地带入了战争老兵安置办。

最后一次，1924年，为了确保夏尔的再次当选，马塞尔不得不为兄弟耗费了比以前更多的钱，因为左派联盟顺风顺水，而一名势单力薄的右派议员要想赢得选票，显然要比以往更费劲。

如此，马塞尔始终竭力帮衬着夏尔及其事业。而尽管如今已经撒手人寰，假如事情真的能如夏尔希望的那样，他还是会出手拉他一把的，把他从一个相当灾难性的情境中拉出来。

恰恰是因为这个，夏尔希望毫不迟疑地跟阿德里安·弗洛卡好好地谈一谈。

送葬队伍刚刚启动不久，他使劲地擤了擤鼻涕。

“建筑师们还真是胃口不小啊……”他开口说。

二等参议(他是吃《民法》的奶长大的，骨头缝里都透着一股官员的气质，躺进棺材里都要背诵一下《鲁斯当法案》[12])，我们的这位二等参议因此皱起了眉头。灵车稳稳前进，慢得颇为庄重。所有人都处在由保尔的临窗一跃所引起的激动情绪中，而夏尔却并没有感到这一激动，因为他什么都没看到，但是，同样也因为，在这一刻，他自己的烦恼远远更重于他兄长的死，当然也更重于他那年轻的侄外孙很可能的死亡。

由于没有得到期待的回答，夏尔很显然被他自己脑子里的想法，同时也被那位在部里做事的公务员的无动于衷惹得有些恼怒，便补充了一句：

“说实在的，他们滥用了时势，您不觉得吗？”

他被心中的恼怒所激醒，意识到自己早已跟灵车落下了一段距离，便不得不紧走几步，赶上他的对话者。他已经开始有些气喘吁吁了，平时他实在很不习惯走路。他轻轻地摇动着脑袋……要是再这样继续下去，他心里想，到傍晚时，佩里顾家族在巴黎可就一个活着的人也不剩啦!

愤怒是他最根本的脾性：依他看来，生活对他从来就不曾有过公正，世界的运转方式跟他也从来就不相合。而他那个关于廉价住房的故事只不过是补充证明罢了。

为了正视巴黎所遭受的巨大的住房危机，塞纳省地方政府推出了一个叫“低价住房”的重大规划。建筑家、建筑公司、建筑材料制造商的一大机会来了。而对政治家来说，这也同样是机会，他们得作为主人，来负责种种事务，什么许可证、土地使用特许权、地产征用、优先购买权……种种暗箱操作、种种回扣与贿赂大行其道，就像葡萄酒在天堂中哗哗直流，而在这秘密的酒席，同时也是奢华的盛会中，夏尔还没有学会躲避种种泼溅的污迹。作为省里的分配委员会成员，他也稍稍动用了权力，就让布斯凯兄弟公司轻而易举地得到了克罗尼大街上的那个相当棒的建筑工地，那是面积为两公顷的一大片地带，可以在那上面建造一系列漂亮的住宅楼，供一些小户人家居住。到此为止，一切都还算是很平常，夏尔跟所有人一样，拿的是他的佣金。但是他利用机会，在巴黎水泥沙公司那里大捞了一把，随后，他就把这家重要的建材制造商推出来，参加建筑行业的竞争。从此往后，小家子气的红包，以及象征性的小费，就都宣告结束了!取而代之的是木料、钢铁、水泥、构架、沥青、灰浆、涂料方面的抽成。夏尔见大笔大笔的钱票落入囊中，如春雨喜降。他两个女儿的衣裙成倍增添，去牙科诊所的次数也翻倍增加，奥尔藤丝更新了家里所有的家具，把大大小小的地毯也都换了，还买了一条赛犬，价格着实不菲，那是一条模样丑陋的小狗，总是汪汪地叫个不停，叫声极为尖厉，有一天它被发现死在了小地毯上，无疑是死于心脏的一次骤停。厨娘把它扔到垃圾堆里，就在一大堆果皮烂菜和骨头鱼刺中间。至于夏尔，他给他当时的情妇，一个专为议员表演通俗喜剧的女演员，送上了一枚葡萄粒那么大的宝石。

夏尔的人生最终上升到了令人尊敬的高度。

但是，就在这大约两年的短暂经济好转期之后，生活又重新开始虐待他。甚至虐待得非常非常狠。

“毕竟，”阿德里安·弗洛卡喃喃道，“这个工人也太……”

夏尔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是的，因为各方面的打点费用实在太多，为保证仅剩的盈利，巴黎水泥沙公司不得不交付不那么昂贵的材料、不那么干透的木材、不那么坚实的灰浆、不那么强劲的混凝土。整整的二层楼就那样塌了下来，差点儿变成了底层楼，一个泥瓦工的躯体洞穿了地板，人们赶紧用支柱把楼板撑住。建筑工地停了工。

“断了一条腿，折了几处骨头!”夏尔抱怨道，“这毕竟还不能算是全国性的灾难。”

确实，八个星期以来，那工人一直住在医院中，始终没有办法让他站立起来。幸亏，那家人比较穷困，经济拮据，给了一些钱后，就买得了全家人的缄默，没什么大惊小怪的。为了可怜巴巴的三万法郎现金，低价住房办的高官匆匆做了事故结论，说是那个受伤工人自己疏忽大意了。于是工地复工，但是，他们的行动还是不够迅速，已经阻止不了消息的扩散，水面上的涟漪荡漾开去，事情早已惊动了公共事务部，在部里，尽管专项负责人已经收取了两万法郎的贿金，他还是无法阻止两个建筑师的任命，他俩每人要求得到两万五千法郎的封口费，不然就要公开这一事故的真相。

“从市里或部里这方面……您认为人们还会做些什么吗？我是说……”

阿德里安·弗洛卡很清楚夏尔想要说的是什么。

“这个嘛……”他有些支支吾吾了。

眼下，这件事涉及一些内心充满善良意愿的公务员。但是，夏尔动用的这五万法郎全都打了水漂，得到的只是弗洛卡这一声吞吞吐吐的回答，这意味着，事情还没有归档，还有别的中间商会把他们的责任感、把他们共和国公民的正直性估价为耸人听闻的金钱数。要控制住丑闻的流传，就必须送出比平常多五倍的红包。老天啊，这一切运转得竟然那么棒!

“我只是需要一点点时间。再没别的什么了。一个星期或两个星期，不用再多了。”

夏尔的所有希望全都集中在这一点上：过几天，公证人将会处理遗产继承的事项，把夏尔应得的那一份给他。

“我们总是能赢得一个星期的时间，或者两个星期……”弗洛卡斗胆说了一句。

“好极了!”

有了从他兄长那里转给他的钱，他就能付人们开口要的数目了，很简单，事情就是这样。

事情将会一如既往地继续下去，他会把这可恶的回忆远远地扔到脑后。

一个星期或者两个星期。

夏尔又开始哭了起来。显而易见，他有过一个人们所能想象的最好的兄长。

3

来到慈善医院的院子里后，玛德莱娜一边跟在医生后面跑，一边紧紧抓住她儿子那毫无生气的小手。他们万分小心地把孩子平放到一架推车上。

一刻都不耽误，富尼埃教授把孩子送进了检查室，母亲无权进入，被挡在了门外。她看到的保尔的最后形象，是他的脑壳，还有他乱蓬蓬的头发，平时，她总是要抱怨这头发，怎么梳都梳不顺。

她回到蕾昂丝与安德烈那里，两人都默不作声。

惊愕压倒了他们。

“我说……”她问道，“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呢？”

蕾昂丝被问得莫名其妙。回忆一下这事情的经过就足以明白它是“怎样”发生的，然而，显而易见，玛德莱娜还没想到这一层呢。她两眼直愣愣地盯着安德烈。向玛德莱娜解释清楚事情过程的使命，难道不是落到了他的头上吗？虽然这年轻人的躯壳留在了医院，他的精神却还在别处转悠，他逃逸了，医院的氛围让他很不自在。

“那层楼当时还有没有别的人在？”玛德莱娜坚持问道。

这很难说。佩里顾家的仆佣众多，更何况这一天还特别雇用了不少人来帮忙，是不是有人推了保尔一把？可那又会是谁呢？仆人吗？而为什么会有人做出这样的事来呢？

玛德莱娜没有听到女护士过来告诉她，说是在三楼为她专门留了一个房间，供她使用。斯巴达式的，简简单单：一张床，一个小衣柜，一把椅子，让人感觉更像是在一个修道院，而不是在一家医院。安德烈一直就站在窗前，瞧着院子里来来往往的小汽车和救护车。蕾昂丝成功地劝说玛德莱娜去床上躺下，但她躺下之后还是不停地抽泣。蕾昂丝则在椅子上坐下，一直拉着玛德莱娜的手，直到富尼埃教授来到，教授的到来就像一股电流放出，一下子抓住了玛德莱娜。

她赶紧迎了上去。

教授现在穿了一身医生的大褂，但他始终保留了他的硬领，这让他看起来像迷失在医院中的乡村神父。他在床沿上坐了下来。

“保尔还活着。”

有悖情理的是，每个人似乎都感到，这并不绝对就是一个好消息，而且，应该还有一些别的消息，应该准备认真对待。

“他一直陷于昏迷之中。我们想，他会在未来几个小时后醒过来的。我现在无法对您做什么担保，但是，您看吧，玛德莱娜，随后，您就该面对一个很艰难的……情况了。”

她点头表示明白，急切地想让对方对她解释她应该知道的事。

“很艰难。”富尼埃教授重复道。

玛德莱娜这时候闭上了眼睛，晕厥过去。

送葬队伍很引人注目。灵车行进得极慢极慢，让参加葬礼的人几乎陷于绝望，但是，人行道上，爱看热闹的人们还是不失时机地停下来观望。然而，当马车行驶到他们跟前时，他们还是露出惊讶的表情。那块巨大的窗帘绒布，在阳光的照耀下显现出扎眼的蓝色，花束胡乱地堆在棺材上，似乎跟死者一样受尽了苦，铜环轻打在棺木上，发出叮当叮当的声音，这一切赋予了这支队伍近似游行的性质，古斯塔夫·茹贝尔第一个为之感到悲哀。

他走在队伍第二排，紧跟着夏尔和奥尔藤丝夫妇，以及他们家那两个笨手笨脚的、胳膊肘老是碰到一起的女儿，相隔只有几米。甚至连阿德里安·弗洛卡，这个在此场合根本没有什么分量的人，都排在了他的前头，因为夏尔想利用这个机会跟他谈一些事情。对此，古斯塔夫，很显然，是心知肚明的。对几乎所有人，古斯塔夫都几乎知道他们的一切，在这方面，他是一个模范银行家。

古斯塔夫又高又瘦，脸部有棱有角，肩膀很宽，但胸膛凹陷，他一心一意地投身于他的事业，把它看作一项神圣的使命，完全就是人们所想象的身穿瑞士近卫队制服的那类人。他的眼睛是浅蓝色的，很少眨巴，当它们死死地盯上你的时候，会让你感到十分别扭。人们简直会说，那是一个中世纪的宗教裁判官。他很善于表达，尽管从根本上说他不是一个饶舌的人。这是一个想象力很有限的人，但具有十分坚实的性格。

他一从中央学校毕业，老板就雇用了他，因为老板本人也是这个学校出来的，他总是在那些毕业生中寻找自己的合作者。古斯塔夫·茹贝尔毕业时几乎是全校第一名，除了因为能说一口流利的英语、德语和意大利语，他还在数学和物理方面也很有才华，成绩很好。而除了一度在战争时期服役于参谋部之外，茹贝尔一辈子的职业生涯都献给了佩里顾集团。他严肃，特别肯干，善于计算，不走极端，规规矩矩，天生就是当银行家的料。很快，他就被一级一级地提拔上来。他不断赢得佩里顾先生的信任，直到1909年，那一年，他晋升为集团的总经理，银行的代理人。

当他的老板佩里顾先生因为儿子在1920年不幸去世而开始走下坡路时，古斯塔夫·茹贝尔常常代他打理种种事务，两年以来，佩里顾先生甚至完全松了套，而茹贝尔几乎享有了全部代表权。

一年前，当佩里顾先生提及与他的独生女儿的婚姻的可能性时，古斯塔夫·茹贝尔曾经点了点头，就如同面对着董事会的一项决定，但实际上，在表面的冷淡后面，他内心感到一种巨大的喜悦。甚至是一种骄傲。

他，如同人们所说的那样，靠着手腕一直爬上了银行业等级的顶峰，得到了商界所有人的尊重，他缺的只有一样东西：财富。他太小心谨慎，无法让自己变为巨富，他始终只满足于一种舒适安逸的日常生活，有一份稳定的工资，外加一些小小的并不过分的实质性好处，一套市民阶层的公寓，还有对机械的偏爱，而正是这一爱好，让他经常不断地换汽车，除此之外，他在生活中没有丝毫过分之处。

与他同年毕业的很多朋友都获得了商业成功，但，那是以个人的身份。他们或是接手并发展了一个家庭企业，或是创办了一家工厂，生意红火，或是从婚姻中大获利益，而他，却只是通过委托授权才赢得些许成功。随着这个娶玛德莱娜为妻的建议的提出，他从未意识的某种东西启动了：他早就把他的一生都献给了这家银行，并且长久以来就一直期待着对他的辛劳与付出表示感激的回报，一种还从来未曾有过的感恩之举。但是，佩里顾先生始终推迟着表示感谢的那一刻，而这一回，总算是很有针对地找到了实施的办法。

这一未来的联姻还没正式公布，整个巴黎就已传得沸沸扬扬了。家族银行的股票顿时涨了好几个点，这表示，古斯塔夫·茹贝尔被市场看作是一个很负责任的选择。他感受到了自己身边的那种由嫉妒的传言激起的甜美的新鲜空气。

在接下来的几个星期中，古斯塔夫开始对佩里顾家的府邸另眼看待了。他想象自己悠然自得地坐在书房的扶手椅中，在他曾多次陪同老板共进晚餐的宽敞的餐室中，完全如在自己家中一样。经过多年无私的努力，他再也不觉得那是完全不配的了。

他异想天开了。晚上躺下睡觉时，他会再三盘算，编造计划。首先，他再也不想去佩里顾先生习惯去的那家瓦辛餐馆吃晚餐了，他要在“自己家里”宴客。他已经想好了哪些年轻的厨师可以辞退，他还梦想打造一个真正称得上酒窖的酒窖。他的餐桌要成为全巴黎最有名的餐桌之一。凭着这一点，人们会争先恐后地拥到他家，而他只须从希望赴他家晚会的无数候选人中，抽取对他的事务最有用的人就行。如此，美食上的精致，以及接待上毫不做作的优雅，将会成为他的银行成功的杠杆，而茹贝尔则野心勃勃地想把它做成全国最重要的银行之一。到今天，他必须与时俱进，发展独特的金融产品，显现出创造性，总之，发明出法兰西国家所需要的现代银行的样板。他无法想象小保尔有朝一日会继承他外祖父的事业，一个结巴来领导董事会，将会把事情弄得一团糟。而古斯塔夫会做得跟佩里顾先生本人一样，到时候，他会成为一个他推测必定取得成功的家族集团的合法继承人。

如人们所见，他感觉自己就是造时势的英雄，识时务的俊杰。

因此，当玛德莱娜毫无任何征兆地突然宣布不会有那样一桩婚姻时，茹贝尔从天堂结结实实地摔回了地面。

一想到，她会因为要跟那个年轻的法语教师睡觉这样一个事实而取消他们之间的婚姻计划，他就觉得简直不可思议。就让她去找情人吧，她想要谁就要谁好啦，这样，难道会把他们的婚姻推向险境吗？他其实早就彻底准备好了，会向他法定配偶的婚外关系妥协的，假如人们停步于只做如此的考虑，那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啊!但他什么都没说，他害怕，他怕有人会说他“吃软饭”，即便这个词不说出口，那也意味着丧失尊重，不仅有撞上厄运的危险，而且还会因受辱而变得滑稽可笑。

实际上，笼罩在这件事之上的真正阴影，是玛德莱娜的前夫亨利·德·奥尔奈·普拉代勒。他敏感、傲慢、阳刚、迷人、自负、恬不知耻、毫无顾忌(是的，我知道，这就算很多了，但是，那些认识他的人会告诉你，在这幅肖像画中没有丝毫夸张之处)，他曾有过的情妇数量跟一年中的日子一样多。有一天，古斯塔夫终于明白了他是怎样一个人。那天，离开老板的办公室时，他无意中听到了玛德莱娜与蕾昂丝·皮卡尔的几句对话，玛德莱娜解释了她以前曾是多么痛苦：

“我不想对古斯塔夫做同样的事，让他成为整个巴黎的笑料。人们可以让自己所爱的某个人受苦，但对自己不爱的人……不，那可就太卑鄙了。”

一旦对父亲说了自己的决定，玛德莱娜就觉得，自己不得不对茹贝尔说些什么了：

“古斯塔夫，我向您保证，您不会在这里头看到什么个人因素的。您是一个完全……”

此刻，那个词还是没有说出口。

“我想说的，是……您别太在意。”

他很想回答一句“我不会在意的，我根本就不往心里去”，但是他忍住了，没说。他只是两眼死死地盯着玛德莱娜，然后低下了头，如同他平常习惯做的那样。他做了任何一个绅士在类似情况下都会做的，但他觉得这一扭头真的是一次耻辱。

他突然觉得，自己的代理人身份简直微不足道。他很快就感到了周围人那嘲讽的目光。传言激起的甜美的清新之风让位给了不乏讥讽的沉默，还有透着狡狯的言下之意。

佩里顾先生让他担任了集团旗下好几个公司的副职，古斯塔夫对此表示感谢，但把这些任命看作某种精神赔偿，相对于他所忍受的损失而言，根本就没有可比性。他由此回想起年轻时代读过的一部文学作品，联想到了达达尼昂[13]心中的辛酸，红衣主教曾答应晋升他为上尉，但他到头来始终只是个中尉。

三天之前，他的老板入殓之际，他就站在玛德莱娜身旁，稍稍靠后一点点，恰似一个管家。只须仔细瞧上他一眼，就能对他的内心想法生出一个相当确切的概念，就能觉察出那样一种僵硬，一种紧张，这种情绪在慢火燃烧般的愤怒中常能见识到，而在那些冷血动物身上，它要远远更糟。

当送葬队伍来到马勒塞布大道，一阵冷雨开始落下。古斯塔夫撑开了自己的雨伞。

夏尔转过身来，看到了茹贝尔，便伸出了手臂，用表示歉意的动作指了指他的女儿们，一把抢过了雨伞。

于是，两个姑娘身子紧紧贴在一起，处在了父亲的保护伞下。奥尔藤丝，冻得有些够呛，使劲跺着脚，试图在一旁偷得几厘米的庇护。

而他，古斯塔夫，则光着脑袋继续行走在雨中。不一会儿，雨就越下越大了。

大受惊吓与震撼后，玛德莱娜丧失了意识，昏迷过去，看来也得住院了。假如不算夏尔这一支，那么可以说，佩里顾家族的一半人都已进了医院，而另一半人则去了墓地。

总之，这是一次跟大时代互为呼应的形势急转。短短几个钟头里，一个受人尊敬的富裕家族就经历了族长死亡，以及唯一男性后代的过早坠落，那些有着失败主义精神的人会从中看到一种厄兆。对一个像安德烈·戴尔库这样有文化的聪明人来说，这里头就有足够可以猜测的材料了，除非他，在小保尔的破窗而坠给他内心带来的可怕冲击过去之后，还在反复咀嚼他的疯狂失望。他那篇叙述马塞尔·佩里顾葬礼的文章，他那一丝成功的希望，这一切全都成了泡影。就此，足可以好好地探讨一下什么叫命运、宿命、偶然、意外，他这个喜爱华丽辞藻的人，本应该感觉生逢其时，但是，他头脑中反复萦绕的，只是令人沮丧的前景。

终于，保尔从整整十个钟头的昏迷中活转过来，半夜时分被送到了病房，裹束在高达下巴的某种硬邦邦的紧身衣中。

得有人专门守护着他。安德烈主动请缨留下来照顾。蕾昂丝返回佩里顾府邸，去拿换洗衣服，顺便也给自己来个改头换面。

这个病房有两张床，一张床上躺着昏昏沉沉的保尔，几厘米远处，是另一张床。人们刚刚把玛德莱娜安顿下来，她服用了麻醉药，但还在不停地动弹，辗转反侧，应该是在做噩梦，昏睡中还嘟嘟囔囔地胡说一气。

安德烈坐了下来，继续忧心忡忡地胡思乱想。边上那两个一动不动的躯体让他感觉极不自在，那个处于植物人状态的孩子让他害怕。从某种方式上说，他有些怪他。

读者能毫不困难地想象，若是能写一篇关于一位共和国德高望重者的葬礼的文章，对于他究竟意味着什么，而现在，丧失了这样一种动笔写作的可能性，于他又是压在心头的一块何等沉重的石头啊。全都是因为保尔。就是这个孩子，一切全都作为遗产给了他。对这孩子，他慷慨地给予了几乎是父爱般的关心。

当然，他曾是一个十分严格的家庭教师，而保尔有时会发现，枷锁实在有点儿太沉重，但所有的学生都是如此，他本人，安德烈，在圣欧斯塔什学校，见过比这还更糟一千倍的，他也没有因此而死掉嘛。他热情洋溢地投身到这一使命中，不仅要为一个孩子授课，而且还要教育塑造他。他所知晓的一切，他都有心要传授给孩子。一个孩子，他常常这样说，就像是一块糙石，而教师则是雕刻家。安德烈达到了目的，而他的努力也得到了大大的褒奖。例如，对口吃就是如此。当然，他在这方面还得付出更多的努力，但保尔说话说得越来越好，这是毋庸置疑的。至于使用右手的习惯，也是一样。虽说保尔右手使用起来还很不怎样，但是靠了戒律，也靠了平时的注意，这孩子毕竟还是赢得了明显的值得鼓励的结果。一个教，一个学，也不是一帆风顺的，实际远非如此，但安德烈和保尔成了朋友。是的，现在，一想到这一点，他就心里激动。

安德烈抱怨他的学生，因为他实在不明白保尔为何会做出那样的举动。外祖父的去世确实是一件十分悲痛的事，这他知道，但他为什么不来对他说呢？我会找到安慰的话语的，他心里说。

二十二点了。只有那些越来越远地散布在院子里的枝形大烛台，为病房带来了一线微光，昏昏黄黄，含含糊糊。

安德烈反复思考着他的失败，同时也在问自己，他是不是还剩有那么一丝希望。他还能不能写一篇文章呢，毕竟，他连葬礼都没能参加到底？

很显然，这是一次打赌，但是，瞧着正躺在床上的保尔，他不禁质疑起了自己。竭尽全力地写出这篇文章来，在将来，难道不是忠诚与信任的标志吗？保尔，等他醒转之后，难道不会因为在《巴黎晚报》某一页的底部发现了他朋友安德烈·戴尔库的名字而感到骄傲吗？

对自己提出问题，就已经是在回答它了。

他站起身来，踮着脚尖穿越病房，来到值班的护士那里。那是一个胖乎乎的女人，正在一把藤椅上睡觉，她惊跳着醒来：“哎，怎么，要纸吗？”她的目光落到了安德烈漂亮的微笑上，她从一本住院登记簿上撕下来十来页纸，还从自己的三支铅笔中抽出两支来，递给了他，然后又昏昏睡去，去梦中见一个年轻小伙子。

返回病房后，他第一眼所看到的，就是保尔睁得大大的眼睛，又明亮，又凝定。他感到颇为激动，犹豫了一下。他该不该凑近一些呢？该不该说一句话呢？他不知道该怎么反应才好，心里很明白，他实际上根本就迈不开一步。于是，他回到了原先的座位上。

他把纸张铺开在一条腿上，掏出已经记了很多内容的那个笔记本，开始写起来。这是一次艰难的尝试，他只看到了葬礼的开头，可他离开之后又发生了什么呢？报道此事的记者们当然可以为接下来的仪式过程提供他所不知道的种种精确而又耸人听闻的细节。因而，他选择了完全不同的另一个角度：抒情。他为《巴黎晚报》而写，面对那样的一批大众读者，他们将会被一篇文学味十足的文章抚慰。

他那些揉皱了、涂画了、折叠了的纸张，很快就变得无法辨认，因此，大约在凌晨三点钟，他怀着前所未有的激动，又回到值班窗口，去讨要了几张纸。而这一次，那位女护士因为被他吵醒而怒气冲天，几乎是把纸劈脸扔过来。但他根本就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反正他有纸了，可以继续在一条腿上维持住平衡，把文章抄写下去了。

正是在这时，他回想起了小保尔朝他这边投来的始终凝定而又闪亮的目光。他从椅子上转过身来，不让孩子那张苍白得出奇的脸留在他的视野中，他只觉得，这孩子从头到脚都被裹得严严实实，硬邦邦的，活像一根穿带子用的引针。

4

早上七点左右，当蕾昂丝过来医院接替他时，安德烈并没有回家，而是叫了一辆出租车，直奔报社的编辑部。

儒勒·基约多跟往常一样，七点四十五分来到办公室。

“哎……我说您，您在这里干什么呢？”

安德烈递上他的稿子，经理好不容易才伸手接住，因为他手上已经有了其他稿件，看起来，那稿子上的字写得很大很大，好一副傲慢的样子。

“都是因为……我把您给换了，我!”

他很遗憾，但同时也很生气。戴尔库怎么能写出一篇报道来呢，他不是从送葬队伍出发之前就被人带走了，而且一直就没有再露面吗？在他的职业生涯中，他见多了种种奇特的、怪诞的情境。但眼下这桩奇事还是会在奇闻异事榜上占据前列，他也正是靠了这些趣闻，才成了城里千家万户晚餐桌上的明星。来吧，亲爱的基约多先生，您一定有一个新的故事要对我们讲讲的，而他则让人一求再求，就像一个扭扭捏捏的风流老娘们儿。总之，儒勒，求求您了，女主人一再坚持。于是，他清了清嗓子，这一桩绝对还是个机密呢，来宾们早已眯起了眼睛，迫不及待地要兜售他们刚刚听说的故事。好吧，还是那位可怜的马塞尔·佩里顾的葬礼之后第二天早上的事……

“好吧，好吧……”他说着，打开了门，“您请进……”

基约多还没等先脱下外套，就一屁股坐了下来，把他手中的那篇文章，还有安德烈的那篇，并排放在了他的办公桌上。而安德烈，为了掩盖心中的紧张，心不在焉地瞧着室内的装饰，活像是一个丢了魂的人，根本不知道脑子里在想些什么。

经理读起了那两篇文章，先是一篇，接着是另一篇。

然后，他又读了一遍安德烈的那篇，读得很慢，文章题目是：“被一桩可怕悲剧淡化了的马塞尔·佩里顾的辉煌葬礼”，副标题为“送葬队伍一出发，死者的外孙便从家中的三层楼上坠落”。

他的文章一开头，就是以那种常见的浮夸文笔来描述的一场殡仪典礼(“共和国总统满怀敬意地守在马塞尔·佩里顾这位经济界楷模的荫庇中……”)，紧接着是一桩意外事件(“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个孩子攫住，他那件大大敞开着的白衬衣强调了纯洁无辜与天真可爱……”)，然后一下子，它又转向了一出家庭情节剧(“这一难以想象的事故将让一位母亲陷入绝望，全家落入惊愕，全体来宾则沉浸于最深厚的同情之中”)。

安德烈与传统的报道彻底决裂，交出了一出三幕悲剧，充满了激情、惊讶和怜悯。在他笔下，再没有比这葬礼更生动的场景了。按照儒勒·基约多的信条，这个年轻人具有新闻记者所不可或缺的两大品质：能够就一无所知的话题发表长篇大论，还能够描绘出自身并未在场见证的事件。

他抬起眼睛，放下眼镜，吧唧了一下嘴。他傻眼了。

“您的这篇更好，我的老兄……好多了!有精神气，有文采……总而言之，我本该采用的，但是……”

安德烈当场崩溃。基约多就是这样的人，但安德烈对他还不了解，他以一种病态的吝啬闻名遐迩，简直天下无双。

“这是因为我雇用了别的人，我!您得理解我，我的老兄，您当时都消失了，而我则需要一篇文章!现在，我得支付……因此……”

他叠上眼镜，把稿件还给安德烈。情况再明白不过了。

“我白送给《巴黎晚报》了，”安德烈宣告，“拿去发表吧，它是您的啦。”

经理接受了，公平竞争嘛。“假如情况是这样，我倒是很满意。”

安德烈·戴尔库就这样进入了新闻界。

玛德莱娜一醒来，就看到了保尔的床，她赶紧上前。

她本来很想把他紧紧抱住，因为她是那么幸福地重新看到了他，但是她停住了。一看到他裹在束身衣中的样子，尤其是一看到他的眼神，她马上就住手了。孩子根本就不是平躺着，他是直直地平挺着，眼睛睁得大大的，甚至都无法知道他是否听见了，是否明白了在他周围发生的一切。

蕾昂丝张开了臂膀，软弱无力。从她来到这里之后，他一直就是这个样子，一动都没有动过……

玛德莱娜开始对保尔说话，带着一种几乎可称是热力四射的激昂。

富尼埃教授看到她的时候，她正好处在欣喜与忧虑互相交杂的状态。他深深地吸了一大口气，试图吸引她的注意，但他白费劲了，年轻的母亲紧紧地握着儿子那只从浆得挺括的连体紧身衣中伸出来的手。

于是，富尼埃教授一根一根地掰开她的手指头，迫使玛德莱娜转过身来朝向他。

“透视，”他开始慢慢地说，仿佛是在对着一个聋子，当然，这离现实情况倒也差不了多远，“透视的结果显示，保尔的脊椎摔断了。”

“他活着!”玛德莱娜说。

这对医生来说很是艰难，要宣布实情已经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他的脊髓受到了损害。”

玛德莱娜皱起了眉头，瞧了一眼富尼埃教授，就像一个人在寻找字谜的答案。突然，她找到了：

“您要给他动手术……哦!必须准备好，做一次很长时间的手术，是不是？很难的，无疑……”

玛德莱娜点了点头：“我明白，得花很长时间，保尔才能变得像以前那样，肯定的。”

“我们不会给他动手术的，玛德莱娜，因为，手术已经没有用了。这些损害是不可逆转的。”

玛德莱娜张大了嘴，本来有一句话要说，但是没有说出来，富尼埃后退了一步。

“保尔现在是截瘫。”

这个词没有产生期待的效果。玛德莱娜继续瞧着他，等着后面的话：而……

“截瘫”这个概念很抽象……好吧，富尼埃心里想，那我们就来吧：

“玛德莱娜……保尔瘫痪了。他永远都无法再行走了。”

5

冷空气突然降临巴黎。整个城市笼罩在一片乳白色的天空下，密密匝匝的云层一直很难被刺破，直到一场无孔不入的冷雨的回归。

在周围的一片昏暗中，公证人乐塞福大人的办公室亮着灯，人们进屋后会抖一下外套上的雨水，然后将外套挂到衣帽架上，接着，才坐下来。

奥尔藤丝坚持要求在场，陪同在她的丈夫左右。这个缺胸脯缺屁股还缺头脑的女人把夏尔当作一个奇人。从来就没有过什么能证实她对他的过高评价，但她始终一如既往地对他生出无限的赞赏，而且，这种赞赏还因她对大伯子马塞尔的憎恨而激增十倍。在她看来，马塞尔纯粹是出于嫉妒之心，总想控制他的兄弟于股掌之间。若是说，夏尔总算获得了相当大的成功，那肯定不是靠了他的兄长，而是相反。除了葬礼本身，还有遗嘱的公布，这些都意味着马塞尔·佩里顾的彻底故去，这一匹老劣马，是绝不会错失任何机会来催生事端的。

就这样，夏尔和奥尔藤丝出现在了第一排，而茹贝尔，他的位子本来应该在后边，但他坐在了他们旁边，因为他代表的是拒绝离开医院的玛德莱娜。

小保尔的情况不是很好。虽说他已经脱离了昏迷状态，但古斯塔夫去他的床前看过一眼，发现他简直就像一具活死尸，情况实在令人沮丧。在一个如此关键的时刻代表玛德莱娜出场，这就清楚地表明，他作为配偶的地位可绝不是篡夺来的。

这一排的另一端，坐着蕾昂丝·皮卡尔，她戴着一条淡紫色的面纱，双手交叉，放在膝头上，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楚楚动人。她代表的是保尔。赞美天主，这姑娘可真是漂亮啊。除了古斯塔夫这个正人君子，在这办公室里的每个人都被她电得有些激动，或者像奥尔藤丝那样，有些别扭。

公证人乐塞福的开场白，杂糅了司法论述与私人回忆，持续了足足二十多分钟。经验老到的他心里很清楚，从来不会有人胆敢在如此的情境中打断一个公证人的话，因为，听者常常会担心，生怕不合时宜的行为会给他们带来不幸，眼下，可绝不是贸然冒险的时刻。

每个人都苦苦地耐着性子，心不在焉地胡思乱想。

奥尔藤丝想着她的卵巢，很长很长时间以来，它就疼痛不已，医生每一次做检查时，都会给她带来可怕的剧痛，她听说过这方面的各种故事，从头到脚都为此而战栗，她实在是恨透了自己的肚子，因为它给她带来的尽是烦恼。

夏尔，则仿佛又看到了公共事务部一个小公务员那张丑陋不堪的嘴脸，他在说：“您所要求我的，实在太复杂了，议员先生……”他一边伸手指着隔壁办公室的门，一边嗫嚅道：“另一位，那儿，他有个大胃口，您想象不到的……一个贪得无厌的……”但愿他从此就能摆脱困境，夏尔一边想着，一边轻轻地跺着脚。

蕾昂丝好奇地琢磨着，不知道人们将会谈到多少数目的钱，她想那一定是个天文数字。她很爱玛德莱娜，但是必须承认，跟富得有些过分的人生活在一起，恐怕是一件很艰难的事。

古斯塔夫，准备再次好好瞧一瞧一道道大菜的正式出笼。

“而我们亲爱的马塞尔·佩里顾，如此恳请我记录他口授的最终意愿。”

开场白终于结束，时间已经快到十一点了。

马塞尔·佩里顾的财产估计有大约一千万法郎，体现为他所创建的工业信贷与贴现银行的股票，此外还得加上普罗尼街上那座府邸的房产价值，计二百五十万法郎。对这一数目，夏尔很是惊喜，原先他真的大大低估了。

马塞尔·佩里顾的遗嘱已经安排好了继承的位序，依各继承人的重要性来决定他们的排序。自从他儿子爱德华死后，玛德莱娜就成了他唯一的遗产直接继承人。她继承六百万法郎还稍稍多一点，外加家族的府邸。茹贝尔，他的代理人，只让情绪流露于睫毛的一记眨动。落进了玛德莱娜口袋里的那一切，恰恰就是他损失的那一切。

很合乎逻辑的是，佩里顾这一姓氏的最后一个拥有人，保尔，得到了三百万法郎的国库券，可以说，没希望获得什么重要利益，不过其价值不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受损。而这笔遗产的管理权则归于保尔的法定监护人玛德莱娜·佩里顾，他可以从他二十一周岁起亲自掌握它。

茹贝尔，这个算得比谁都精明的人，一直在监视着计算结果呢。现在，他终于惊讶地看到了，他的老板是以何等方式分配了其余的一切，因为，假如除去府邸的房产，马塞尔经过两番周折，已经给出了他百分之九十的资产。

夏尔谦卑地低下了脑袋。从逻辑上说，该轮到他了，但实际上，这既是真的，又不是真的，因为接下来的赠与涉及的是他的女儿们。她们每人各得到了五万法郎，这个数目为她们的父母所能提供给她们的嫁资大大地增补了一笔。

茹贝尔已经在心底里微笑了，他已经不再需要算了，但他所等待的，远比他想象的还要更糟糕。夏尔·佩里顾看到自己获得了二十万法郎……可怜兮兮的一笔。仅仅只是兄长财产的百分之二。他收到的不是一笔遗产，而是一记耳光。猛地一击下来，他已经满脸通红，眼神定定的，如一只死鸟。

古斯塔夫·茹贝尔，倒是不惊讶。“我为他做得够多了，私下里，马塞尔·佩里顾说过。他一个人，除了会制造灾难，什么都做不成。就算有钱，他也会在一年时间内就破产，带上全家人……”

剩余的财产有五万法郎，分摊给了一些机构，例如赛马俱乐部、西部汽车俱乐部、法兰西赛车俱乐部(马塞尔很喜欢各种俱乐部，但从来不涉足其中)。

最致命的一击显然来自于一份赠与，二十万法郎，给了几个老战士协会，他们象征性地代表了他死去的爱子爱德华·佩里顾。象征，仅仅它本身，分量就足足可抵夏尔整个人!

公证人乐塞福已经在宣读结语了：

“给陪同了我多年的忠诚的、彻底的合作者古斯塔夫·茹贝尔：十万法郎。并给佩里顾公馆中的雇佣人员：一万五千法郎，这笔钱将由我女儿来提取并分发，用来贴补日常家用。”

茹贝尔保持着夏尔根本就没有的那种冷静，很显然，他是带着怨恨来评价这一遗赠的。这不是一记耳光，这是一种施舍。他一直到最后才被提到，只排在那些清洁女工、司机与园丁之前。

夏尔瞧了瞧周围，似乎还在期待会有另外什么人出来干涉。但是，遗嘱已经读完了，公证人合上了文件夹。

“嗯……请告诉我，先生……”

“别叫我先生，叫我大人。”

“是的，大人，请告诉我……这一切是不是合乎正规？”

公证人不由得皱起了眉头。假如有人胆敢质疑他所提出的一份文件的合法性，那他的权威性就受到了挑战，而他不喜欢这个。

“您这话什么意思，佩里顾先生，什么叫‘正规’？”

“这个嘛，我不知道，我!但是，总归……”

“请您解释一下，先生!”

夏尔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可解释的。但是，他突然有了一个想法，很明确，很显然：

“但是，总归，大人!把三百万法郎给一个危在旦夕，兴许明天就将死去的孩子是不是真的很合法？就在您把这笔巨款分给他的眼下这一刻，那可是一个直挺挺地躺在慈善医院病床上的植物人，过不了一个星期，他就将被送往他外祖父的坟墓里去了!我再问您一遍这个问题：这是不是合法？”

公证人慢悠悠地站了起来。他的职业经验告诉他要小心谨慎，但同时也要坚决果断。

“女士们，先生们，马塞尔·佩里顾的遗嘱宣读完了。当然，无论谁要质疑它的合法性，明天起，尽可以告上法庭去。”

但夏尔并没有说出他最后的话，他的做法让人想到了那些丧失了预警系统的狗，它们会毫无节制地吃巧克力或喝油，直到撑死。

“等一下，等一下，”他叫嚷道，而这时，奥尔藤丝一直在拉他的衣袖，试图把他拉开，“假如，眼下这一刻，他就已经死了呢？这孩子，嗯？假如他已经死去了呢？您的这一套玩意儿，它还合法吗？您要把给他的遗产送到坟墓中去吗？”

他做了一个戏剧化的动作，试图拉上包括蕾昂丝在内的那几个人做证明，因为古斯塔夫已经很明显地朝他转过背去，要去穿外套了。

“总之，没错!这样一来，就等于把几百万的钱送给了骷髅，而这一点儿都不碍任何人的事!哎，真是实在太棒了!”

说着，他就大步离开了事务所，简直就是把奥尔藤丝夹在胳膊底下生生地强行拉走的。

公证人紧咬着嘴唇，握了握随之出门的蕾昂丝的手。

“茹贝尔先生……”

他向古斯塔夫示意，“假如您有一分钟时间的空儿，我还有话要说。”于是，他们俩又转回了办公室。

“假如夏尔·佩里顾先生希望的话，他尽可以质疑遗嘱的公平性，但是，为了家族的利益本身，我应该向您……”

古斯塔夫以一个干脆的动作止住了他。

“他不会胡来的!夏尔是个容易动怒的人，但他也是个现实主义者。假如他有此类的一时之怒，那就让我来劝导他好了。”

公证人很有派头地点了点头。

“啊，对了!还有……”他继续说道，像是这会儿才回想起了什么事情。

他打开了办公桌的抽屉，根本没有翻找，就从里头取出一把又宽又扁的钥匙。

“我们亲爱的故去者把这个放在了我这里……是他书房保险箱的钥匙。这是要给玛德莱娜小姐的，既然您是她的代表……”

古斯塔夫接过钥匙，马上塞进自己的衣兜里。他们根本就不想继续对话。两个人都心知肚明，事情肯定涉及一项什么条款，而对此，夏尔一定会很有道理地加以驳斥，这样，对双方来说，无论怎样都会摆不平的。

夏尔怒气未消，一再唠叨。奥尔藤丝试图把手搭到他的小臂上，但他随手就拂了一把，将她推开：“你走开，别来惹我。”她稍稍露出一丝微笑，很欣赏这样的时刻。她的男人被怀疑或是被愤怒所激，这是他即将跳起来的不可或缺的信号，那些猛兽就是这样的，它们正是在受伤时才会亮出它们自己最好的一面。他越是像战败，她就越是得意扬扬。听完遗嘱宣读的回家途中，她情绪高涨，就等着瞧吧。

汽车穿越了跟夏尔的精神状态极其相像的巴黎。看来，会有一段很长时间的恶劣天气。他正在算他的账。在公共职务的换算表上，“好胃口”，意味着一万法郎，“贪婪”，是两万五千法郎，而“贪得无厌”，则是五万法郎。在此基础上，还得加上跟某些次等官僚的交道，他们的图章也是必需的，那就得再加上两万法郎，至于那些难以估计的因素，就算一万法郎吧……

难道我自己也死了吗？夏尔在心里问自己。

一下子，他觉得自己成了孤儿。他特别想哭，但又怕那样做不太像话。他不知道如何走出这个死胡同。他突然特别特别想念他的兄长。

司机启动了雨水刷，还用手背擦了擦风挡玻璃，想抹除雾气。

古斯塔夫瞧了一会儿像雪花一样轻轻飘落的细雨，然后上了车，无论是什么情况，他都选择自己开车。

对这一统治期终结感到忧伤的，并不只有他。

只须走进小保尔躺着的那个病房，看到玛德莱娜两腿搁在一把椅子上睡着了的样子，就能意识到，马塞尔·佩里顾所留下的，实际上毫无意义，因为在他死后，没有任何东西还能长时间延续，一切都将很快地顺水漂走，这是何等的忧伤……

“啊，您来了呀，古斯塔夫？”

玛德莱娜痛苦地挺起身来。

“一切都还好吧？”

“是的，绝对很好，您放心吧。”

这就意味着，玛德莱娜从来都不怀疑，她没有问任何细节。她只是做出反应，好，好，这样更好……好几分钟里，他们就那样一直瞧着保尔，各怀心事。

“乐塞福大人让我把这个交给您。这是您父亲保险箱的钥匙……”

他本想对玛德莱娜讲一讲中国农业的困境，那在她身上恐怕只会产生同样的效果。因此，当她机械地接过那把钥匙时，古斯塔夫故意使劲不松手，以期引起她的注意。

“玛德莱娜……那个保险箱里的东西，并不属于遗产继承的范围，您可明白？假如税务……还请您小心为好。”

她点了点头，但是很难知道她是不是衡量过了人们对她所说之事的范围。她开始哭起来。他本能地张开了胳膊，她便就势靠到了他身上，抽泣起来。这是一个很别扭的情境。好啦，好啦，他说，但玛德莱娜就像是拔开了泪腺的塞子，号啕大哭起来，一面哭，一面说：“古斯塔夫，哦，古斯塔夫。”很显然，她并不是真的在对他说话，但是，换作你代替一下茹贝尔看看，他会怎么想呢？

这样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

终于，她抽出身来，吸溜吸溜地吸着气，他赶紧上前，递上他的手帕，她接过手帕，使劲地擤鼻涕，一点儿都顾不上装作文雅了。

“请您原谅，古斯塔夫……我实在不应该这样当众出丑的……”

她紧紧盯住了他的眼睛。

“谢谢您为我特地来了一趟，古斯塔夫……谢谢您做的一切。”

他咽下了一口唾沫，发现他手里还留着那把保险箱的钥匙。他把它递过去给她。

“不，还是您留着它吧，这件事我们以后再说，您看这样行吗？”

然后，她凑近过来，让尴尬的氛围有增无减。她亲吻了一下他的脸颊，这让他不禁目瞪口呆。他本该说点儿什么的，但她已经转身，很优雅地靠在了保尔的床上。

他走出了医院，来到街上，上了汽车。车上的雨刷几乎都带不动了，一股股暖风吹来，直奔人的喉咙口。他感到一种暗暗的激动。他还不怎么习惯好好地分析一下自己的心态，只是一味想弄清玛德莱娜到底要对他表达什么。兴许，连她自己都说不出个头绪来呢。

一来到佩里顾家族的府上，他就把外套递给女用人，如同以往习惯的那样，一秒钟都不等，就匆匆走上了通往书房的大楼梯。

跟他最后一次在此与他老板会面的时候相比，房间里没什么太大变化，人们只是从中看见了一些引人伤感的物件，例如他摆在书桌上的眼镜，他只在晚上才抽的烟斗。

没有等一秒钟，他就掏出钥匙，跪在保险箱前，打开了它。

他在里头发现了一些家族文件，一些个人笔记，还有一个国王蓝色的布口袋，一根绿色的细绳系紧了袋口，里面装有二十多万法郎的现钞，另外还有价值几乎两倍于此的外币。

6

佩里顾先生的下葬，差不多已是两个多月之前的事了。公馆里笼罩着令人别扭的寂静，气氛沉闷滞重，就像是在那些发生激烈争执的家庭晚餐的收尾时分。

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但是，就在汽车来到之前的那几分钟里，所有的仆佣全都偷偷地会聚到了底楼。有的拿着鸡毛掸子漫不经心地掸着楼梯扶手栏杆上的灰尘，有的在书房的壁炉里拨火，还有一个走过来又走过去，借口在找一把丢失的扫帚。

这一狂热而不无尴尬的关注，无疑更多地集中在进门的大厅中的那辆轮椅上，那是蕾昂丝小姐几天前亲自买回来的：它就装在柳条包装箱中，透过木板条的缝隙依稀可见，很像是一头动物园里人们还不知道其危险程度的野兽。

听到保尔少爷回归的通报，园丁雷蒙用一根撬棍打开了柳条箱。最初的惊恐时刻过去后，一个女佣胆怯地凑近过来，来为它做清洁工作。她擦亮轮椅的钢铁部分，就像她擦家中的铜器那样。她还给木头打了蜡，轮椅顿时显得光彩夺目，几乎让人巴不得也瘫痪了，好坐到那上面去。

人们又见到了夫人，她来时一阵风，去时又一阵风，过来只是为了换一下衣服，漫不经心却又匆匆忙忙地回答管事的人几个问题，去跟蕾昂丝说吧。她整天整天地待在慈善医院，使人不禁要问，她是不是最终要去那里宿营，成为那些要进疗养院疗养的病人中的一员，而再也没有什么事，也没有任何人，能把她从那里赶走了。

一大早，蕾昂丝就来了，做着最后的一番检查确认。安德烈已经等在那里，穿着他那件永远不离身的深灰色燕尾服，还有他那双使劲擦得锃亮的旧皮鞋。茹贝尔一心想表现出他在这里出入完全自由，于是去让人给他端来了一小杯波尔图甜酒，疑心重重地问着自己，玛德莱娜是不是想在事务中行使权威，想来想去，他觉得自己还是受信任的。

在保尔住院期间，她是无论什么连看都不看一下就挥笔签字的，全然一副甩手掌柜的架势，谢谢，古斯塔夫。他一来到医院，她就会在他脸颊上亲吻一下，仿佛他们之间有着一种长久的伙伴关系。但是，倘若这一吻来自一个穿睡衣的女人，头发乱蓬蓬，脚上趿拉着从自家带来的高跟拖鞋，那可就叫人心中老大不安了，那几乎就是一种很日常化的举止，仿佛他们已经结了婚，仿佛她是刚刚从卧室里出来，匆匆亲吻一下，马上就要下楼吃饭去。这还没有算上她那踮起脚尖拔高个儿的习惯，只因为他的个子比她要高上许多，而为了保持平衡，她会抓住他的小臂，靠到他身上，当然……往昔的景象，出于纯属偶然的原因已被驱散得无影无踪，还会在头脑中死灰复燃吗？

既然现在她必须全身心地为一个如此严重残疾的孩子付出，那么，在她跟他的亲近关系中，是不是有一种渴望，想看到她自己也得到某个人的真心保护？

当一辆汽车嘟嘟响地开来时，时间已经快到十点半了，那是夏尔的车。他急不可待地奔向吧台，叫了一满杯樱桃酒，一仰脖就全干了。他脸色通红，满头大汗，连头发根都是湿漉漉的，一切都向古斯塔夫证实了他那些定期获得的消息。夏尔·佩里顾比任何时候都更陷于困境中。有人对他说，夏尔的商贸事务变得很微妙；而另一些人则确保说，事态在加速变化。假如他决定恳请他来帮忙，茹贝尔却不知道他会做什么。前去拯救夏尔，跟任其一味沉沦下去相比，从技术上来说有着同样的好处。甚至跟往深渊中推他一把也一样。

“啊!”夏尔突然高声叫嚷道，“他来了!”

汽车在门口停下。

车窗后面，是保尔的脑袋。剪得短短的头发让他那张小小的脸蛋显得比平常更圆了。他瞧着聚集在台阶上的所有人。古斯塔夫和夏尔在最前排，安德烈稍稍在后，混杂在仆佣中间。蕾昂丝最终也露了面，她拨开所有人，第一个走下来，来到汽车旁，打开车门。

她跪下来，微微一笑。

“哎!我的小王子，你回来啦!”

保尔没有回答，他的目光对准了台阶，只见台阶中央推出了那辆轮椅。

他的嘴角上有一点点涎水，蕾昂丝后悔自己忘了带一块手帕在身上，现在没法替他擦一下。

玛德莱娜从另一侧车门下来，绕过汽车。看到她，人们简直会说，她每天都瘦整整一公斤，正是夫人还有保尔少爷的消瘦，让众人大吃了一惊。

“我们回家了，我的小兔子。”玛德莱娜说。但人们明显感到，在她颤抖的喉音中有着一种激动，听起来，她的话跟呜咽也差不了太远。她转身朝向那些聚集在台阶上的人。没有一个人动弹。

人们一下子明白到，轮椅本应该放在下面，好让那孩子坐上去。

于是，园丁雷蒙一把抓住轮椅的扶手，但用劲过猛，刚刚把轮椅推下第一级台阶，大伙儿就立即明白，灾难已不可避免。众人齐喊一声，小心，雷蒙身子向后一拱，但迅速就被轮椅的重量所拖住，差点儿跌倒，不得不松手，见此情景，众人纷纷伸出手来，说时迟那时快，轮椅早已从台阶上一级一级地往下冲，越滚越快，玛德莱娜和蕾昂丝只来得及赶紧闪开。保尔则目光凝定，一声不吭地看着灾难在眼前发生。轮椅猛地撞到了汽车上，发出了一记铁器的响声，然后笨重地朝一侧倒下。

雷蒙急忙爬起来，嘴里呜里哇啦地说着抱歉的话，但谁都没听清他在说什么。他神经质地在崭新的围裙中擦着手。这一事故把所有人都吓得够呛。轮椅就那样侧翻在地上，一个轮子铮铮铮地空转着，看到这一景象，所有的在场者都有一种挫败感，而短头发的小男孩那张大理石一般的脸，则更是加重了这一感觉，只见他的眼光凝定不动，既不瞧着任何人，也不瞧着任何东西。

夏尔惊得嘴巴张得老大老大。一条死鱼，他想到，这让他的心揪得紧紧的。这个几乎毫无生气、一无用处的孩子，还有这孩子绝对彻底无用的在场，将宣告他的毁灭，还有他那两个身体健康、本来前途似锦的女儿的毁灭。真他妈的见鬼，这具年幼的活尸体将毁掉他曾竭力建造的一切。

雷蒙结结巴巴地道着歉，单膝跪倒在了被撞瘪的车门边。

他抓住了小男孩，重新站起来，就这样，保尔少爷两条软绵绵的腿耷拉着，晃动不已。他目光凝定，在园丁的搀扶下，回到了自己家里。

7

在玛德莱娜的生活中，一切似乎都走偏了一步。她不再哭，但是，由于保尔常常会被可怕的噩梦惊扰，会从床上惊醒，发出可怖的尖叫(“我敢肯定，他一定是又看到自己跌落下来了!”她一面嚷嚷道，一面无奈地捏搓着手)，她便只能匆匆赶到，并开始跟他一起使劲号叫。她甚至还会在他的床头入睡，人们简直都说不清楚，他们俩到底是谁在陪同谁。她非常非常累。

她早先体现在家务方面的那些美德，什么创造性啊，还有组织性啊，全都消失殆尽。还剩下的，就只有积极性这一点了。她在走廊中总是匆匆跑过，带着人们所熟悉的那种焦虑的目光，但她所做的，只是挥动空气，根本无法采取什么有效的必要措施。举个例子，就说保尔的轮椅吧。那次从台阶上跌落下来后，有一个轮子扭曲了，坐垫的正中央裂了，再也不能用了。当蕾昂丝说到要把它拿去修理时，玛德莱娜同意了，是的，当然。但是两天之后，轮椅依然还在那里，在底楼大厅的一个角落里，就像一件圣物遗弃在阁楼上。于是蕾昂丝决定，还是自己亲自来处理这件事。

至于三层楼上保尔的房间，也是同样的情况。它已经不再能适应保尔目前的情况了，必须另外再选一个房间，好好地打扫清理一番。而玛德莱娜，则始终迟疑不决，拿不定主意：兴许换到这里来吧，但是离卫生间太远了，别人向她指出，啊，是的，没错，那么，就换到那里吧，可那是朝北的，保尔恐怕会常常感觉太冷的，而且光线也不太好。玛德莱娜一面瞧着房子，一面啃着一片指甲。是的，说得对，她喃喃道，然后，刚说完不久，她就急忙换了话题。她会一连好几个钟头密切地关注某些次要的细节，若是在泰坦尼克号游轮上，她说不定还会开始重新油漆折叠式帆布躺椅呢。

最终，蕾昂丝认定，还是在佩里顾老先生的卧室中，保尔会得到最好的安顿，她说，那里附带一个卫生间，光线也很充足，空间也大。同意，玛德莱娜说，那口气真叫一个坚决，仿佛这个主意就是她自己出的。“雷蒙先生呢，他在哪里？”她问道，“我们就把保尔的床放在窗户旁吧……”

一时间，蕾昂丝闭上了眼睛，很耐心的样子。

“玛德莱娜……我想首先应该来一番整理，好好地收拾一下。在现如今这样的状态中，小家伙不能住在这样的房间里……”

她的意思是说：不能就这样把保尔直接安顿在佩里顾先生去世之后丝毫未动的房间中。玛德莱娜对此表示同意。她做了一个手势，转身朝向她的儿子。

于是，蕾昂丝就干了起来。换地毯、窗帘，擦洗，消毒，搬走旧家具，新买了一套更现代的家具，让一个永远只能坐着却站不起来的七岁孩子得以在其中好好地活着。而为此，需要钱。

“当然，您去跟古斯塔夫商量吧，怎么样？”玛德莱娜说。

本来，得让蕾昂丝改变一下角色，成为女管家，让她那份微薄的工资好好地涨一涨，对此，玛德莱娜显然就没有想过。然而，对于蕾昂丝，钱是很作数的。人们常常听到她哈哈笑着说：“我真不知道钱都跑到哪里去了，它们都从我的手指缝里漏走了。”没错，她几乎没有一个月不是要求提前支薪的。

而茹贝尔那方面，他心里很明白，所有这些工作都相当黏糊人，都不在她这个伴妇的职权范围内，但作为一个有经验的老板，他总是让这个问题悬而不决，他是不会给一个不敢抱怨的女雇员加工资的。

至于安德烈·戴尔库，他没有继续他的家庭教师工作，因为保尔几乎在植物人的状态中，根本无法上任何课，但他继续领着一份薪水。他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就在屋子里来回穿梭，胳膊底下夹着一本书，忧心忡忡的样子，祈祷着老天，别让任何人来向他要求索赔。那个他曾熟悉的玛德莱娜·佩里顾，那个常常笑嘻嘻地来推他上床的人，跟眼前这个紧张兮兮的、神经质的、忙里忙外的、焦虑不安的女人再也不能同日而语。他在走廊中遇见她时，她则会对他说，安德烈，您能不能去为保尔买一些画报来，我想尝试为他做一点点阅读，一点点轻松的东西，您瞧，然后，她又马上叫住他，不，安德烈，最好还是买一本讲历险的书，或者一本杂志。我不知道，您尽力而为吧，您能不能马上就去一趟啊？但是，当他返回后，她的心思早已转到别的事情上去了，您能不能请雷蒙先生来一下呢，得把保尔抬下楼去，这孩子得去透透气了。

不得不另找一份职业的前景，令他不免有些抓狂，尤其因为他感到自己正处在某种什么事的门槛上，进退两难。他那篇描写二月份葬礼的精彩文章，尽管没给他带回一文钱来，却已经让他名声在外了。他甚至还有一次受到了玛桑特伯爵夫人的邀请，她每星期一次敞开她在圣日耳曼林荫大道上的家门，请人来做客，她把他当作一个真正的作家，尽管他还没发表过任何作品。为了装点门面，他倾囊而出，买了一件正装——很显然，不是定制的，而是一件二手货，他觉得还相当得新，足以为他制造出幻象；谁知从第二天起，衣服背上的线就绽开了，他让桑提埃的一家缝纫工厂做修补，至于弥补的效果，他认为，还并不算太显眼，因为当他进入一个沙龙时，他并没有从为他开门的仆人眼中撞见那一道狗眼看人低的目光。

至于玛德莱娜，她现在眼睛里只有保尔一个人。很明显，她在以名誉担保，凡事都要亲力亲为。因为暂时没有了轮椅，就得把他抬上抬下，而玛德莱娜并不允许任何人代替她来做。他瘦了很多，体重只剩下十五公斤，对一个七岁的孩子来说，这并不算太重，但是，毕竟……“但是，还是让我来吧，玛德莱娜小姐!”雷蒙这样说。她有十次差点儿跌倒，而这一切都不算什么。保尔说：“就……就……就让……妈……妈妈……来!”他从来没有结巴得如此厉害。

所有人都瞧着玛德莱娜在他身边忙前忙后，不禁会问，她什么时候才能熬出个头啊。

种种隐私护理，显然，可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每天三四次，得把保尔拉起来，放到床上，给他脱衣服，带他去坐马桶，像对待一个婴儿那样给他换内衣，抬起他死一般僵硬的双腿，把他转过来，再转过来，再穿上衣服。这些松弛无力的肢体牵动着你的灵魂。他目光空洞，呆滞，却从来不抱怨。当她按照富尼埃教授的嘱咐，给孩子洗硫化温泉澡、做药理按摩时，人们能听到玛德莱娜在保尔的耳旁喃喃细语，她就像一个谵妄的女人，他则成了她的炼狱。

他那飞窗而出的动作不断地折磨着她的内心。她根本无法阻止自己从中再度看到她兄弟爱德华的那个动作。两个人都是凌空一跃。一个倒在他父亲汽车的车轮下，另一个则是摔在他外祖父的棺材上。佩里顾先生真的是一处必经的轨迹，整个家庭全都粉碎在了那上面。

玛德莱娜想做一个调查。

她就从保尔身上开始做。她让他坐在一把椅子上，面对着她：“妈妈要对你说话，保尔，妈妈需要弄清楚。”你们都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保尔脸红了，激动起来，扭转了脑袋，玛德莱娜坚持不懈，保尔结巴起来：“不……不……不，不……”但是，“不，妈妈想知道，想明白，保尔。”保尔开始静静地哭起来，玛德莱娜提高了声调，开始在房间里来回乱走一气，她很激动，揪着自己的头发，“我都快要疯了。”她喊叫起来。保尔哭得热泪滚滚，玛德莱娜厉声尖叫。蕾昂丝出去买东西了，雷蒙听到了叫喊声，便三步并作两步，急急忙忙抢上楼来，使劲推开房门。好了好了，小姐，您别把自己给抓坏了，没等他抓住玛德莱娜，不让她再在房间里像没头苍蝇那样乱走，小保尔就瘫倒在了椅子上，几乎要倒下，他没有足够的气力挺起身来，他艰难地用手指尖让自己在椅背上稳住，雷蒙先生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松开了当母亲的那个，跑过去救那个当儿子的，厨娘也紧跟着到了，紧紧地抱住了玛德莱娜，蕾昂丝回来时看到的正是这样的一番景象：雷蒙先生把保尔抱在怀中，后者的双腿无力地晃荡着，脸孔朝向天花板，而厨娘，则坐在床上，女主人的脑袋抵在她的膝盖上。

好不容易从这一事件中摆脱出来，玛德莱娜又开始拿当初的疑问来折磨自己。

于是，一种确信在她心中萌芽。在这家里头，应该有人知道一些什么事，不可能不是这样的。

兴许，当时有某个人跟他待在一起。家中的仆佣人员中一定有人犯了罪，这一想法，她先是觉得有可能，而后很快确信无疑了，这就解释了一切。

她召集了所有的仆佣，一共六个人，这还没有算上蕾昂丝和安德烈。她让他们排成一行，这是最没有办法的办法，给人感觉是有人偷了家中的银器，真是滑稽可笑。玛德莱娜神经质地搓着手，有些手足无措，想要问个明白。“发生……事故的那一天，有谁见过保尔来着？谁曾经在他身边？”没有人知道该如何回答，每个人心里都在猜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您，比方说，”她伸出食指指向厨娘，“您当时就在楼上，有人对我说起过!”

可怜的女人脸红了，双手揉搓着她的围裙。

“因为……我在楼上有事要做!”

“啊!”玛德莱娜嚷嚷道，像是得了胜一般，“您瞧瞧，您承认了吧!”

“玛德莱娜，”蕾昂丝恳求道，嗓音很柔和，“我求求您啦……”

再也没有人开口。每个人都瞧着自己的脚尖，或是对面的墙。这一沉默让玛德莱娜的愤怒猛增了百倍。她怀疑这里头有一个阴谋，便一个接一个地直接问了起来：“您呢？”

“玛德莱娜……”蕾昂丝重复道。

但玛德莱娜什么话都不听。

“你们当中，是谁推了保尔？”她吼叫道，“是谁把我的宝贝推下了窗口……”

所有人都不解地瞪大了眼睛。只要她还没有问出个结果来，谁都不许从这里走出去，她要去警察局，要去找警长。“要是没有人愿意承认，你们就全都得去蹲监狱，你们听清楚了吗，你们所有人!”

“我要知道真相!”

然后，玛德莱娜停下来，她瞧了瞧这一小拨人，仿佛这时候她才发现他们原本就在眼前，接着，她一下子跪倒在地，呜呜大哭起来。

这个女人跪在地上，嗓音沙哑，呻吟不已，此情此景还真有动人的地方，但没有人上前来帮她一把。仆人们一个接一个地离开了那里。到了晚上，好几个人提出辞职。玛德莱娜在床上躺了两天，只为给保尔换尿布，才勉强起来一下。

从这一天起，公馆就沉浸在了一种奇特的麻痹状态中，仆人们默不作声，要说话也是很小心，他们对夫人很是怜悯，但他们还是想出外寻找新职位，寻找一个不会把你当作杀人凶手的新东家。总而言之，他们在抱怨保尔少爷，这可怜的少东家，这一位，他带来的麻烦也实在太多了……

百般猜测之后，玛德莱娜不禁想入非非，觉得对此可怕问题的答案会来自天上，她在非理性中折腾了一阵之后，便转向了教堂，而在她弟弟爱德华死后，她曾一度把教堂丢得远远的。

圣方济各-沙雷氏教堂的神父毫不吝惜地把自己唯一的建议给了她：耐心等待，听从天主的意愿。既来之则安之嘛，没什么大不了的。而从天主教到占卜，那只是程度问题，玛德莱娜开始求助于占星术士、算命先生，以及通灵者。她不想自己一个人去，便拉上了蕾昂丝陪她一起去。

她们前去拜访了一些通灵者，有看手相的，也有看面相的，有玩心灵感应的，也有玩数秘术的，甚至还有一个塞内加尔的巫师，他会从布雷斯鸡的肚子里掏出肠子来看。他安慰她们说，保尔是想扑向眼下正在此地的他母亲的怀抱呢，他从三层楼上所做的这一举动并没有动摇他的信念，鸡肠的卦象是明确的。所有这些方法都有一个常数：要弄清楚这一问题，仅仅一次拜访是不可能做到的，必须来上好几次。

玛德莱娜带上了照片、头发，还有保尔一年前掉的一颗乳牙。她一面哭，一面听着种种相当模糊的解释。一个占星家从星辰的掩合运势中就看出了保尔的坠落，那是天命所定，她们绕了一个大圈，还是回到了天主。蕾昂丝惊惶不已，眼看着钞票大把大把地出去，她们已经花费了六千多法郎。

玛德莱娜还没有天真到会相信别人对她讲的那一切。她陷入了极度的不幸中，都不知道该怎么想，该相信谁了。她焦躁不安，惶惶不可终日，无端地从一种想法滑向另一种想法。她的创造性彻底泡了汤，连同令人绝望的规则性。

轮椅终于修复，送了回来。

保尔的情况既没有什么好转，也没有变得更糟，但是，至少，玛德莱娜可以推着轮椅带他在楼层中转悠了，能够一直带他到卫生间，而不必冒让自己骨折的险了。他的面前放了一个小桌子，上面可以摆一些东西，一本书啦，一个玩具啦，但保尔从来就不会去读，不会去玩，他把绝大部分时间都用来瞧着窗外。

房间也终于整理好了。一点儿都看不出来早先佩里顾先生书房的样子。对墙纸，蕾昂丝选择了鲜亮明快的色彩，窗帘也换成了浅色的。保尔说：“谢……谢妈……妈……妈妈。”

“亲爱的，这一切全都是蕾昂丝做的。”

“谢……谢，蕾……蕾……蕾昂昂……”

“我的小宝贝，这都不算什么，”蕾昂丝说，“要紧的，是这一切能让你喜欢。”

当蕾昂丝提出要雇一个护士时，玛德莱娜大手一挥，当即否决了建议。

“保尔嘛，就由我来照顾了。”

夏尔所继承的二十万法郎遗产，全都投到了他的房地产经营中，当一个长得贼眉鼠眼的红头发小个子记者，口口声声地宣称“对殖民地大街上那个建筑工地很感兴趣”，特地前来采访他时，夏尔便理所当然地又昂起首挺起胸来了。

“让我觉得有些忧伤的，”那记者说，“不是工程本身，而是工程的停顿。中断三天，然后，又重新复工……”

“这又怎么了呢？”夏尔嚷嚷起来，“既然一切重新复工了，那就一切正常呗!”

“我在硝石库慈善医院找到的那个工人可远不是这么想的……情况很糟啊。家里有四个孩子，还有一个什么都不会干的女人，而当老板的，想起他的时候只会责怪他的疏忽，不过还是给他塞了一个小小的红包，当然不会太厚啦，只够用来买几根拐杖的……”

夏尔很纳闷儿地瞧着他：来者到底想要说什么呢？

“我想写一篇报道。一个工地的周记，就那么一下，一个好端端的人便从地板上穿了出去，摔到了楼下那一层，一条腿就这么断了，住院，确认损伤，您也看到了，事情就是这……”

夏尔立即想象到了这一切导致的乱象。

“我本打算好好写一写这些的，但您放心好了，我更希望得到一笔钱，就此我可以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

夏尔也一样，一生中基本就是什么都不做，他完全能明白，但是，这一切来自于一个工薪阶层者，这事儿让他觉得有些不地道。而记者，倒是显得相当达观：

“您知道，一条信息一旦公布出来，就会极大地丧失它的价值。而守住了秘密，它就值钱得多。这也就等于说，只有独特性才能得到奖励……”

“请问您是……”

夏尔在寻找着恰当的字眼。

“……一个记者，佩里顾先生。而一个记者，他是懂得一条信息的价值的。在这一领域中，我可是个行家，您的那一条值得一万法郎。”

夏尔差点儿背过气去。

眼下，他在报社的候见厅里踱起了方步，当儒勒·基约多来到他的办公室时，他撞上的正是夏尔这张愤怒满满的脸。

好一桩丑闻，殖民地大街的工地，不合格的材料，一个红头发的记者(这是一个罩得住警察局和医院的小伙子)，一万法郎。

“我亲爱的夏尔，”他宣称，“您完全有道理!我这就让他过来，我们马上就止住这一切。”

夏尔满意了，轻松下来。当他们握手时，基约多问道：

“哦，对了，夏尔……您说到的那家企业，那边……布斯凯兄弟公司……他们在报刊上打广告了吗？”

“哦，没有!可顾客全都奔他们那里去了!简直邪了门儿了。”

“真遗憾!好了，行啦，夏尔，再见了。至于那个年轻记者，我希望他表现得通情达理……”

虱子多了不怕痒，麻烦见得多了，夏尔也就获得了第六感。

“您这是怎么说的，您还‘希望’……您难道还不确信吗？”

“这是因为……这里头有个基本道义问题，我亲爱的!一个报刊经理不能想怎么着就怎么着来的，那将有悖于职业道德!”

这话说得荒唐至极。《巴黎晚报》跟一家真正的报纸简直不可同日而语。在这里，连一个记者都没有，有的只是雇员。

“我来试一试，但假如他拒绝……”

“那就让他滚蛋!”

“我可不能没有这一类雇员，夏尔!工薪都不高的!实在不可或缺!啊，当然，要让报纸活下去，我们真的是希望有更多的广告……有四万法郎的广告费，那我对您的事情就会更泰然……那样的话，就能让我叫他闭嘴!”

夏尔被吓晕了。四万法郎……

“好吧，”他结结巴巴地说，“我……我去看看，我……去看看……”

基约多打开了办公室的门，然后，把一只手搭在了对方的肩膀上。

“而巴黎水泥沙公司，请您告诉我，他们，他们打广告了没有？”

夏尔刚刚欠下了一笔七万五千法郎的债，定好的广告才没有发。

他将不得不痛下决心，来玩一番不太光彩的手段，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一切都已不可避免了。

古斯塔夫·茹贝尔就那样让一段关切期悄然过去，但现在已经是五月份了，他觉得，再长久地等下去可就糟了。

他在玛德莱娜对面坐下来，准备给她解释种种事情，但这年轻女子直瞪瞪地盯住他看，仿佛他是在说外语。他抓住了她的双手，然后像对孩子似的对她说：

“您是银行的董事会主席，玛德莱娜，而一个主席，那是要主持……”

“主持董事会吗？”

她有些慌乱。

“您要亲自出场。当然，我可以撰写一份小小的发言内容，肯定一下银行始终处在稳稳的掌控之中。没有人会问您什么问题的，这您就放心好了。”

董事会在一个巨大的会议厅里召开，就在公司所在大楼的顶层。按照要求，会场中摆放了一张大桌子，足够让六十多人全都坐下。

在一片令人不寒而栗的寂静中，玛德莱娜走进了会场。

见她到来，所有人都站立起来。好一个幽灵般的女子，穿一身别致的套装，一只手上拿着一沓文件，手微微一颤，纸张一下子就散落到地上，人们赶紧上去捡，但文件得重新按照顺序整理好，这就费了好长一段时间，看得出，所有人的脸上都显现出困惑。

如同古斯塔夫向她建议的那样，她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众人坐下。六十多人的眼睛齐刷刷地盯住了她，静静地等待着被她说服。

她的发言是一场灾难。迟迟疑疑，吞吞吐吐，一再口误，颠三倒四，莫名其妙，常常还让人听不见，简直是悲剧。人们时刻都在担心，怕董事们会悄悄地推门离场，等她讲完话时，全场可能就只剩下彼此间有十五米距离的三四个绝望的股东了。

但情况完全不是那样。

当她最终重新抬起头来时，全场鸦雀无声。古斯塔夫站起来，开始一边鼓掌，一边瞧着她，紧接着，全体董事都鼓起掌来，彻底的成功。

所有人都是那么真诚。

其实，他们最根本的担心就是，这个大权在握的女人会渴望领导银行事务；现在，他们算是彻底放心了。他们之所以鼓掌，是因为她什么都不懂，只懂得留在自己的位子上。

古斯塔夫·茹贝尔通过组织这次大会，通过起草她那篇过分具有技术性的讲话，服从了几个月之前马塞尔·佩里顾早已表达过的意愿：“玛德莱娜将是我唯一的继承人，古斯塔夫，听明白了吗？但是……一定得劝她不要参与到事务中来，她会明白，那不是她的事。而假如她有了这种意愿，请千万千万让她打消念头。”

她出席了一场没完没了的会，但没有多说一句话。她退场时受到了众人的簇拥。每个人都想跟她打招呼，心里都很清楚，在下一年之前，恐怕谁都没有机会在类似的场合中再见到她了。

玛德莱娜死盯着墙壁、窗户，转过身来，又转过身去，这让她回想起早先的那些夜晚。那时候，她不得不耐心地等待再等待，到最后才去“上面”[14]找安德烈。这是他俩之间当初的表达法：“晚上见……那上面。”她为此感到羞愧，仿佛回忆起自己当初的幸福时刻，就是对她儿子如今处境的辱骂。

快子夜了。

她不得不花费了一个多钟头才做出决定，打开自己卧室的门，穿过走廊，走向小楼梯，上楼。

她来到了安德烈的房门前，耳朵贴在门上听，什么都没听到，她抓住门把手，一扭。

安德烈惊了一跳。

“玛德莱娜!……”

惊讶，尴尬，恐慌，根本无法说出这一记喊声所包含的一切情感。安德烈手中捏着几张纸，还有一支笔：“玛德莱娜，玛德莱娜。”他的嗓音在颤抖，他赶紧把手里的纸放到床头柜上，怔怔地呆在了那里，眼睛直盯着她，仿佛都不认识她了，简直就像是一个考古学家面对着一处意外发现的古迹。

玛德莱娜立即伸出了胳膊，她很想对他说：“别害怕!”她已经后悔自己就这么过来了。她瞧着床，就在这床上……羞愧又一次攫住了她，她脸红了，她真想在胸前画个十字。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您请坐，玛德莱娜……”安德烈嗫嚅道，仿佛他们还得担心被人发现。

坐到床上去吗？不，她不愿意。那就只有椅子了，安德烈把椅子拉了过来。他对她一直就以“您”相称，就像他们早先当着众人的面时那样。

“请原谅，安德烈……”

他递给她一块手帕。她恢复了一下镇定，瞧了瞧身边，仿佛这才看到了房间，她回想起的房间好像并不是这么小。

“安德烈……我想听听您的意见……在您看来，为什么保尔……”

她又哭了起来，好啦，玛德莱娜，好啦。她终于说明白了她的问题，这问题立即就具有了自责的意味。

“您就别这样折磨自己啦，”安德烈说，“我敢保证，您这么不公正地对待您自己，是一点儿用都没有的。”

“我做得不对，是不是？”

玛德莱娜想到了神圣的惩罚。但是，这一疑问一旦在这个房间说出来，可就把他们之间的关系当作了迄今为止所发生的一切事的缘由。安德烈还没有准备好。

“您因此就是一个糟糕的母亲吗？”

“反正，不太上心的，算是吧……”

“保尔并非独自一人，有您，有我，有他的外祖父!所有人都爱他……”

他说这话时用了一种激烈的口吻，这让玛德莱娜感到心里稍稍好受了一些。她并没有意识到，他其实早就这样说过了。于是，她站了起来，指着他的那些纸张。

“您正在工作吧，我打扰您了……是在写诗吗？”

她瞧了他一眼，就仿佛他是一个孩子，正处在他初领圣体的前夜。

“我为您感到幸福，安德烈。”

她走近房门，突然想起来，开门时得猛地使劲拉一把，以免它发出吱呀声来。

安德烈感到很难受。

她的这次即兴来访，向他证明了他在这个公馆中地位的不可靠性。看来，他必须走人了。可是，没有了这份家庭教师的工钱，他又怎么活呢？他掰着手指头算了算，他找到工作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他的资历只允许他寻找法语或拉丁语教师的职位。首先，得找到一份差事，然后还得上几十个钟头的课，换来一份微薄的工钱，靠它来换吃的、穿的、住的。我的上帝，他实在是连四十法郎的预付款都付不起，可房租还在不停地往上涨!

玛德莱娜走到了门口，又转过身来。

“我想对您说，安德烈……”

她低声细语，像是一个在教堂里说话的女人。

“您跟保尔在一起曾是那么融洽……没错……您可以一直留在这里，只要您愿意……我希望，保尔，有那么一天，会……您就不要犹豫了……”

安德烈从来都不知道他对什么不应该犹豫，因为玛德莱娜突然住了口，消失了，关上了房门。

安德烈继续留在了佩里顾家族的府邸中，他假装相信，那是“生存的必要性”——他也不得不如此屈尊地提到它——迫使他留下来的。事实上，他的自尊心比他心里想的要少多了。在玛德莱娜的授意下，一个女佣每星期去他的房间走一趟，他的衣服有人来洗，他的房间有人来生火，他的工资继续发放，每两个星期一次，在星期一领。

当玛德莱娜遇上他时，她就停下来。哦，安德烈，您好吗？她细细端详他，就像她端详自己的儿子小保尔那样，那是我们能在某些母亲身上发现的对待自己时混杂了亲切、大方、怜悯的情感。

8

在结束了银行与慈善医院之间一次次的来回行驶之后，古斯塔夫·茹贝尔现在又一次次地在银行与佩里顾公馆之间跑来回。他亲自驾驶一辆新式M型汽车，同时等待着不久后换一辆新的斯蒂庞克，每次来，他还会带上一个会计，布罗歇先生。

见面的礼节是固定不变的。他们进了公馆。茹贝尔先是请布罗歇先生稍等片刻。他对府里的下人们表现得恭恭敬敬，就像在他之前的那位佩里顾先生那样。您越是对下人表现出尊敬，他们也就越是怕您，他这样说，他们会感动的，他们几乎会觉得受到了这一礼貌的威胁，这是一条心理学上的规律。

布罗歇先生坐在走廊中的一把椅子上等候，厚厚的文件夹就放在膝盖上。茹贝尔则走进书房，按照时间安排，女佣会端来茶或者一小杯波尔图甜酒。顺便，她还会问一声布罗歇先生喝点儿什么，而后者则一成不变地抬起手来，不，谢谢，我什么都不要，离他的老板几米远，他甚至都不敢喝一杯水。

玛德莱娜很快就下楼来了：“您好，古斯塔夫。”手搭在小臂上，踮起脚尖来，在脸颊上亲吻一下。她微微地打开一下保尔房间的门：“生怕他万一有什么需要……”古斯塔夫拿上他的文件，开始处理日常事务的表册，并对每一件事都做仔细的解释。

之后，古斯塔夫就请布罗歇先生进来，后者会规规矩矩地把那些文件一一摆到玛德莱娜面前，茹贝尔会翻到需要签字的那一页，就像他总是在做的那样，甚至就像在佩里顾先生生前那样，玛德莱娜在递过来的文件上签字。布罗歇先生带上签过字的文件再回去坐到大厅中，不，谢谢，他抬起手，对那个一再坚持要为他来点儿饮料的女佣说。

赢得玛德莱娜的赞同，是一件很容易完成的任务，但说到底，古斯塔夫不喜欢那样。他有银行家的职业操守，人们不能对金钱失去兴趣，那几乎是不道德的。但这事若是来自一个女人，那倒还不算太惊人，只是它有些令人失望。

按照程序，在完成了签字的苦役之后，古斯塔夫还不能马上离开公馆。他可不是一个下层雇员，一旦任务完成就马上得走。玛德莱娜通常会说：“您请坐，古斯塔夫，请为您的朋友再待上一分钟。”？于是，她叫来女佣，再端上一杯茶或者一杯波尔图甜酒，放在矮几上，就在三角钢琴旁边(而在走廊中，布罗歇先生还是抬起手，不，谢谢)，接着古斯塔夫就谈到了玛德莱娜唯一感兴趣的话题：她儿子。

她开始谈起了当天的琐碎情况，保尔已经吞吃了一点点菜汤，她给他读了一点点书，但他听着听着就睡着了，他很累，这孩子。根据不同情况，古斯塔夫会从左到右地摇摇头，或者从上到下地点点头，之后他就站起来说：“对不起，我该告辞了，玛德莱娜。”“那是当然，瞧我，您有那么多的事情，可我还这么拖住您，好吧，您走吧，古斯塔夫。”手搭到小臂上，踮起脚尖来，在脸颊上亲吻一下，“星期四见。”“星期三!”“是的，对不起，古斯塔夫，星期三见。”

那一天，礼节程序中的破裂立即引起了玛德莱娜的注意。

“有什么不对劲的吗，古斯塔夫？”

“是您的叔父夏尔，玛德莱娜。他……总之，他遇到了一些困难，他需要钱。”

玛德莱娜叉起了两手：“您把一切都告诉我。”

“得让他自己来向您解释这一切。然后，您再来做决定……我们有办法帮助他，那并不是什么……”

玛德莱娜点了点头：“请告诉他来找我。”古斯塔夫很满意，看了一眼他的表，做了一个表示遗憾的小小动作，便站起身来。玛德莱娜一直送他到门口，就像通常做的那样。

她踮起脚尖，挺直身，在他脸颊上亲吻一下：“谢谢，古斯塔夫……”

他早就分析过了形势，在所有那些为他提供的假设中，还是他所预留的眼下这一刻最为有利……看来，就这样，他已经走了过去，被人赶在了前头。

就这样了，什么都不顾了，他豁了出去，尽管跟他原定的计划稍稍相左，他伸出了手，摸到了玛德莱娜的胯部，抓住了它。

她被钉在了原地。

她死死地盯住了他，一动也没有动，然后，目光慢慢地重新落下。

他个子很高，采用这一姿势，她的后颈很难受。

“玛德莱娜……”古斯塔夫嗫嚅道。

这样，颈椎很别扭，玛德莱娜低下了脑袋，发生了什么？她看到古斯塔夫的手放在了她的胯上。他还有别的什么要问她吗？古斯塔夫的手慢慢向上，一直来到她的肩膀，很平静，充满了博爱。

她刚才垂下了目光，这是表示同意的信号，他高出她整整一头，很好，一开头稍稍有些即兴，但他马上就找对了他的标记。

她再次死死地盯住他。

“我们是朋友，对吧，玛德莱娜？”

哎，对啦，他们是朋友……玛德莱娜显出半笑不笑的样子，相当地谨慎，这对他意味着，她正等着下文呢，他可以表达了。

古斯塔夫重复了他的话：

“我们以前有个计划，一直没有实施，但时间都过去了。今天，一切又把我们推到了一起。令尊大人的亡故，保尔的事故，事务的负担……难道您不认为，现在，应该换一种眼光来重新审视一切，应该来信任您的老朋友了吗？”

他的手一直搭在玛德莱娜的肩上。

她仔细端详了一番古斯塔夫，他刚刚说的话一直在她的脑子里转着圈，始终没有找到出去的门。一个想法突然抓住了她，古斯塔夫莫不是正在……向她求婚？她不敢肯定。

“您想要什么，古斯塔夫？”

“我们当真彼此理解吗？”他在问自己。迫于情势，他不得不稍稍调整了一下他的开场白，但是，除了这一点，他的话说得循序渐进，滴水不漏，毫无半点差错，他实在看不出哪里有什么障碍。

玛德莱娜皱起了眉头，以此来强调她的问题。

茹贝尔想象过种种情境，但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不被理解。然而，要掩饰这一慌乱，他并没有事先准备好句子，眼下，他只得见风使舵，随机应变了。如果说她还没有后退，那是因为她在等待证实，于是，他用动作替代了词语。他抓住她的手，放到自己的嘴唇上。

这样，信息就很明白了。他亲吻了她的手指头，为了锦上添花，他又加了一句：“玛德莱娜……”

就这样，应该足够了。

“古斯塔夫……”她回应了一声。

他不敢肯定，但他依稀感到，这一回答的最末尾有一个问号。这就是跟女人打交道时的烦人之处，你永远得和盘托出，一字一句地全说清楚。她们是如此地不自信，丝毫的不确定就会让她们陷入怀疑中，让她们动摇，对她们，就必须一切都直来直去，坚定，明了，正式。真是太难为人了。

他毕竟还不会向她彻底表白，那未免也太可笑了。他寻找着词语，突然想起了跟他前妻在一起的最初时刻。回忆如同气泡一般升腾，他很是惊讶，她当时抬起眼睛瞧着他，带着跟玛德莱娜一样迟疑不决的神态，现在，他完完全全地想起来了。那时，他俯下了身子。他亲吻了她。她想要的就是这个。他再没有更多的话可说了。女人全都这样，你要不就滔滔不绝地连篇累牍，因为她们需要一听再听种种漂亮话；要不就用一个亲吻，或者用等同于此的某物，来代替那些杂七杂八的一大堆(尽管对她们来说，从来就没有什么能跟一个亲吻画上等号)，这能起到同样的作用。

茹贝尔反复权衡，再三掂量。她就在那里，就在眼前，嘴唇上绽放了一丝鼓励的微笑。来吧，必须双手紧紧抓住勇气……

玛德莱娜仔细观察着古斯塔夫，开始放下心来。她曾懊恼过，但那是一种误会。他有一些个人方面的困难吗？这一想法让她有些害怕。假如情况真的如此，假如这会妨碍他在银行中扮演好他的角色呢？假如，事情还要更糟糕，他想跳槽去别处干呢？……那样的话，她又该怎么办呢？是时候向他表示一些共情同感了。她便又往他跟前凑了凑。

“古斯塔夫……”

他期待的是一种确认。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俯下身子，把嘴唇贴在了玛德莱娜的嘴唇上。

当即，她后退了一步，给了他一个耳光。

茹贝尔又挺起身，掂量了一下眼前的情势。

他明白，玛德莱娜将要解雇他。

而她想到，他将会辞职，丢下她孤独一人。

她焦虑地搓着双手。

“古斯塔夫……”

但他已经出了门。我的天哪，我都做了什么啊？玛德莱娜自问道。

古斯塔夫·茹贝尔沉陷于一种迷惘的状态中。他怎么会误解到如此地步的呢？过分地动摇，以至于不能冷静客观地分析形势，他不停地反思。

过去，他的自豪感经常受伤害，佩里顾先生原本就不是一个很容易相处的人，但是，茹贝尔从自己老板那里接受了一千次的东西，他却不准备再从一个女人那里忍受了，哪怕这个女人是玛德莱娜·佩里顾。

这就是他银行生涯的终结了吗？有才华的年轻银行家多的是，好多人恐怕都愿意出卖灵魂来为玛德莱娜效劳呢，尤其是，她早已表现出，她并不讨厌年轻男子。

他兴许得另外找一个职位啰。哦，我只消翻开我的地址本就成，他心想，没错。但是，他觉得自己实在无法忍受，在跟他老板女儿的婚姻被取消之外，今天看来还要再加上一次被辞退，而何况，那还是出于一些他应该为之脸红的理由。

因此，几个小时之后，他就下定了决心，要先发制人，以挽救一下面子。

他起草了他的辞职信。

他采用了一种简单的套式，宣布了他不久后即将离去，并明确道，他会听从董事会以及董事长的调遣。

等待跑腿的送信人前来之际，他在办公室里走了几步。他本来已经远远地打发掉了所有的可疑情绪，生怕它们会影响到他的判断力，现在却又感到一种巨大的难堪。他又如何可能在别处干呢，他在这里都已经干了大半辈子？一想到这一点，他的心就揪得紧紧的。

跑腿的是一个大约二十五岁的小年轻，记得，当年他进入这一家族企业时，也是这个年龄。他为这家银行贡献了多少青春年华，多少聪明才智啊……

他给出了他的那封信。跑腿者则交给了他另一封信，上面写有玛德莱娜的名字。

她还是抢先了他一步。

亲爱的古斯塔夫：

我为刚发生的事感到遗憾。一场误会。我们不再提它了，好吗？

谨致以我深深的敬意。

您的朋友

玛德莱娜

古斯塔夫继续了他在银行中的工作，但怀着一种闷闷的愤慨。玛德莱娜并没有表现出实用主义和现实主义，她的行为方式是非逻辑的、理想主义的，总之，是情感化的。

留在原先的岗位上，就意味着服软，当然，玛德莱娜不仅是这种服软的证人，是它的创造人，还是它最基本的获益人……

但是，悖论的是，触底反弹之际，古斯塔夫也在问自己，这次自取其辱是不是同时也开启了他生命中的一个新阶段。

9

孩子从医院回来已经三个月了，他总是呆呆地瞧着窗外。玛德莱娜搜肠刮肚地想让他对什么产生一点兴趣，心想，脑力活动对他兴许会有好处。而这，可是安德烈的拿手好戏。

一想到保尔就那样堆缩在圈椅中，身子僵硬，大小便失禁，安德烈实在想不到还有什么奇迹能让他给他上成一堂课。

“好吧，”他决定孤注一掷，“我们就来试一试吧。”

照他自己的想法，他本不打算继续教他早先的学生了，但是，他还是试图保留住他那份微薄的工资，生存的需要呗。教拉丁语吧，那也太白痴了吧；算术嘛，对一个甚至都不会自己擦嘴的孩子来说，似乎有点儿力所不能及；历史呢，则有些太理论化了，于是，他选择了伦理课。

然而，他还是怀着不可抑制的焦虑，不带任何幻想地走进了他前学生的房间。他已经有好几个星期没见他的面了。一片昏暗笼罩着房间，雨水从窗玻璃上淌下。保尔一脸苍白，面容消瘦，像一片枯叶。玛德莱娜对安德烈做了一个表示鼓励的手势，然后，就带着一丝强装快活的微笑，悄悄地向外溜：“你们男孩子之间随便吧，我就告退了……”

安德烈清了一下嗓子说：

“我亲爱的保尔……”

他翻着手中的书，不知道在这个场合该说些什么才好，所有的话语全都透着假，都是白搭，眼下，就连最好的意愿也免不了败下阵来。

他字斟句酌：“对于一个勇敢顽强的战斗者，没有什么困难是克服不了的。”他觉得这句格言很切题：保尔，在他的考验中，需要集中起勇气，尽管困难是那么大……是的，很好。他走了一步，重复道：“对一个战斗者，没有什么困难是克服不了的。”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坚定地抬起眼睛，瞧着他的学生。

保尔睡着了。

安德烈立即就识破了保尔的诡计，天知道他是怎么看透的。保尔在假装睡觉。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是，肯定的，这孩子是在装睡。

安德烈很恼火。自己以前不是费了很大精力来教这孩子的吗？他就是这样来回报自己的吗？堆在轮椅中的这个人影也好，挂在他嘴角的那一线口涎也好，全都不足以平息这冷冷的怒火，它已经时不时地把他攫在了种种不公平的情境之中。

“当然不，保尔!”他有力地说，一字一顿，“别指望我会倒在一个如此粗劣的圈套中。”

见孩子还是没有反应，他又说：

“别把我当傻子了，保尔!”

这一次，他喊得比他希望的更响亮。保尔睁开了眼睛，被他家庭教师的大嗓门儿给吓坏了，他一把抓起镀金的摇铃来，使劲地摇动。

安德烈转身朝向房门，但玛德莱娜已经在那里了。

“怎么啦？”

她跑向保尔：“出了什么事，我的天使。”她紧紧搂住了他。从他母亲的肩膀上瞧过去，保尔冷冷地盯住了安德烈。这是……挑衅的目光。是的，就是这个。安德烈有些气短。他捏紧了拳头，不，事情不该这样的，一定不会是这样的!

狂热中，玛德莱娜问道：“我的心肝，你还好吗？”

“没……没什……什么，妈……妈……妈妈，”他痛苦地回答道，“我……有……有点儿……累……”

安德烈咬着嘴唇，一言不发。玛德莱娜很担忧，很着急，把毯子往保尔的膝盖上拉了拉，并拉上了窗帘。

“来吧，安德烈。让他好好休息吧，他累垮了，这孩子……”

夏尔采取的措施让他付出了无比的代价，不过，至少，他希望这是最后一次了，他还不至于去求古斯塔夫·茹贝尔，去求他兄长的一个雇员，那真是不可想象的!

这条十字架之路没有尽头。无论如何，得从中走出来。

佩里顾公馆大大变了样。笼罩着一片疗养院般的静默，只有仆人偶尔经过的脚步声稍稍打破一下寂静，而仆人现在只剩下了四个。在大楼梯的最底下，现在停放了一个金属的平台，靠着一个跟某一滑轮系统相连的方向盘，它可以帮助保尔的轮椅上楼下楼。整套机械的模样令人不由得联想起中世纪时期的一台酷刑机器。

女佣告诉他：“夫人正在楼上等着先生呢。”气喘吁吁的夏尔进了房间。因为周围笼罩着一片黑暗，他过了好一会儿才辨认出玛德莱娜的身影来，只见她端坐在轮椅旁，慢悠悠地抚摩着保尔那瘦骨嶙峋的手，而那孩子对此情此景漠然无视。

“请坐，我的叔叔，”玛德莱娜说，她那清脆的嗓音回响在房间死寂的气氛中，“是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夏尔心中顿生疑窦，这一自觉自愿的，几乎有些被迫的嗓音，把一种好奇的预感带进了他的心中。

他豁了出去。

既然，众所周知，女人们对政治与商务全都一窍不通，他就把重点放在了情感方面，这可是她们的软肋。他是一番蓄意谋害的牺牲品。甚至，那简直就是一系列阴谋诡计。他们滥用了手中的权力……

“我能为您做点什么呢，我的叔叔？”

夏尔一时间里踌躇不决。

“这个嘛……我需要钱。不很多，三十万法郎。”

若是在两个星期前，他本来会发现，她是一个更为温和的对话者。玛德莱娜已从古斯塔夫那里接受了帮她叔叔的建议，因为，在他们那番不幸的误会之后，她一想到他有可能离开银行，就有点儿失魂落魄，以至于她会迫不及待地听从他的意见，而那样一来，夏尔也就可以带着一张支票离开，根本就用不着亲自登门开口求人。但是，从那时起，一切就全变了。古斯塔夫出场了。他谢过了她。他拿着玛德莱娜的一封信，信里头，她重申了她的信任，他则把信扔进了壁炉，真是一个稍稍有点儿戏剧化的动作。玛德莱娜的担忧已经平息，她感到自己能按自己的心愿来自由决定了。

“三十万法郎，”她回答道，“那几乎就是您在银行的股份的总额了，不是吗？那您为什么不把它给卖了呢？”

夏尔没有想到，玛德莱娜会对这样的问题感兴趣。

“那是我们仅有的资产，”他耐心地解释道，“那将要用作我两个女儿的嫁资。假如我能把这些股票都卖了也就好了……但是(他微微露出一丝笑容，这微笑更强调了此情此景的怪诞)……我可就穷得叮当响了!”

“哦……都已经到了这一地步啦？”

“彻彻底底!我前来求求你，是因为我已经没有其他办法了，我向你保证!”

突然，玛德莱娜有些慌乱。

“这就是说，我的叔叔，您现在……差点儿就要破产了？”

夏尔痛苦地叹了一口气，点头示意。

“绝对。再过一个星期，就将彻底破产。”

玛德莱娜摇了摇头，充满了怜悯。

“我本来是很愿意帮助您的，我的叔叔，但是，您对我说的话打消了我的想法，您得明白这一点。”

“怎么会这样!可这是为什么呢？”

玛德莱娜叉起了双手，放到了膝盖上。

“您向我保证说，您差点儿就要破产了。然而，我的叔叔，人们是不会把钱借给马上就要死去的人的，这您应该知道……”

她发出一记轻轻的笑声，干涩而又简短。

“不怕您笑我庸俗，我就这么跟您直说了吧……人们是不会把钱分给死尸的。”

一时间里，她转过身去，掏出她的手绢，擦了擦她儿子已经流到了下巴上的口水。

“我甚至还要问一下自己，那样做究竟是不是完全合法，把钱给某个处于如此……”

何等地卑鄙!夏尔嚷嚷道：

“让佩里顾家族的姓氏再一次陷入污泥之中，你想要的就是这个吗？这就是你父亲本来想要的吗？”

玛德莱娜朝他送上一丝苦笑。她很怜悯他。

“他已经帮了您一辈子，我的叔叔。他值得您就此放过他，让他安息，您不这么想吗？”

夏尔猛地站了起来，连椅子都被他弄倒了。他差一点就要中风了。

不过，玛德莱娜若是想象自己就这么赢了，可就大错特错了。夏尔一生跟政治打交道，他早已经想好了如何接招儿，他可不想就此滑稽可笑地离开这个舞台。

“我倒是在问我自己，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问题提得带有一种喜爱探究的好奇心，就仿佛一个人正面对着一种神乎其神的奥秘。

“或者不如问，”他接着说，目光朝向保尔那边，“你到底是什么样的母亲。”

话音在房间里颤动。

“您……您到底想说什么，我的叔叔？”

“什么样的母亲会让自己看护着的孩子从三层楼的窗户上落下来？”

她站起来，有些透不过气来，那是一次意外事故!

“你到底是什么样的母亲，会让你七岁的儿子变得如此不幸，竟让他如此渴望要从窗口中跳下来？”

这一打击着实伤到了玛德莱娜，她摇晃了一下，寻找着一个支撑点。离开房间时，夏尔头也不回地加了一句：

“迟早有一天，我们所有人都会明白的，玛德莱娜。”

10

破产之前的最后一站。夏尔不无惊讶地证实，在对种种事情的看法上，世界与他之间的分歧达到了何等程度。

茹贝尔一看到他走进赛马俱乐部的餐厅，就合上了那本《汽车》杂志，放下他的餐巾，站了起来，伸出了双手。他指了指他的桌子，不无遗憾地说：

“对不起，夏尔，让您这么赶，但是蛋奶酥，那可是不等人的啊……”

夏尔很满意，他接受了道歉。

茹贝尔以一种相当女性化的精细，拿着他的刀叉，但他并没有瞧他的盘子。他那双浅蓝色的眼睛直直地死盯住夏尔的脸，以一种令人几近绝望的速度，慢吞吞地咀嚼着。这又怎么啦？他似乎在说。夏尔曾经憎恶他，后来又开始恨起他来。茹贝尔对此情境了然于胸。所有这些人全都想让他忍气吞声，这让他实在是怒不可遏。如果不是破产的前景捆住了他的手，他说不定会气得把桌子都给掀翻的。

“我的事情……弄不妥了。”

茹贝尔不慌不忙地戴上了眼镜，俯身瞧着夏尔递给他的那张揉得半皱的纸，轻轻地吹出了一记深表赞赏的口哨。

让茹贝尔操心的不光有金钱的问题，同样还有佩里顾家族的名声遭受玷污的问题。玛德莱娜拒绝帮助她的叔叔，她的那种女子心理学又一次在种种的战略思考中占了上风。

他擦了擦嘴唇，放下了餐巾。

“您是不是能肯定，夏尔，有了那个，您就能从困境中摆脱出来？”

“那是当然!”夏尔愤愤地说，“我都算好了的!”

古斯塔夫·茹贝尔莞尔一笑，站了起来。

他走到为他保留的那个抽屉格前，掏出一只用一根绿带子系住了袋口的国王蓝颜色的布袋子，从里头拿出来二十万法郎，塞进一只印有赛马俱乐部抬头的信封中。返身走回来后，他把那信封轻轻地放到桌子的一端。

夏尔含含糊糊地嘟囔了几句，算是表示了感谢。

“晚安，夏尔，替我问候奥尔藤丝。”

“谢谢，茹贝尔。”

一种本能的反射，他称呼代理人时，总是用他的姓茹贝尔，而不是用他的名古斯塔夫。他毕竟只是一个雇员。

玛德莱娜没有弄错。安德烈尽可以贴着墙根溜边走，尽可以一举一动都做得小心翼翼，不过，他的无所事事将成为公馆里的一大问题。对那些从早到晚忙个不停的人来说，一个身体健康的小伙子，领取着一份工资，却只是留在自己房间里写写诗了事，实在是一件令人匪夷所思的事，这也太不公平了。若是同样富有的话，那倒还是一件能让人理解的事，可现在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好吧，她一边心里这么想，一边瞧着镜子中自己那张化了妆的脸，最好还是再戴上一张短面纱……

儒勒·基约多正等着她。“亲爱的玛德莱娜。”他挎上她的胳膊，一直陪同她来到他的办公室，仿佛她是一个恢复期中的病人。

晚些时候，在城里的那些晚餐桌上，基约多用不着别人来请，就会自己来描绘那个场面了。来吧，儒勒，说实在的，任何一个以前认识这个女人的人，今天都很难会再认出她来；他将会讲述她是如何掀开她的面纱的，他会提到那张充满悲伤的脸，绷得紧紧的面容，人们简直都弄不明白她的年龄究竟有多大了，但是他会慢慢地走向他小小戏剧表演的高潮。来吧，儒勒，别让我们颓丧了，那么好吧，尽管看起来她一只脚都快迈入坟墓的门槛了，她毕竟还是把我当作一个情人来找我的。哦不，不!谁说不啦，就是那样的，绝对是那样的!所有人都会迷恋这一好戏连连的时刻。

“但是，我亲爱的孩子(从她诞生起，他就是这样叫她来着，算起来，他也是她父亲的一位挚友呢)，您想让我叫他去做什么呢？”

他是不是很满意安德烈的那篇对佩里顾先生葬礼的报道？经理先生很愿意承认，实际上，文章已经引起了人们的注意：“没错，您的朋友写得一手漂亮文章，我说的是，您的被保护人。”

“他将会向您建议，我不知道，他兴许想写上一篇讽刺性的短文，一篇专栏文章……”

“那些东西，玛德莱娜，都是留给正式记者来写的!假如我为一个固定的专栏聘用某个谁都不认识的无名小卒，那么，人们会在报纸上怎么说呢？”

玛德莱娜是银行家的女儿。她心里很清楚，一切都开始于金钱问题，或者，结束于金钱问题，而儒勒·基约多的嚷嚷，只是一件金钱数额多少的事。

“我求您聘用他，儒勒，而不是付他钱。”

基约多低下了目光，有些迷惘。玛德莱娜让他雇用她年轻的朋友，难道是准备自己来付钱吗？谨慎的本质拦住了他。

“一味地取悦于玛德莱娜，还不是一切，”第二天，他这样对安德烈说，“那是一家由我领导的报纸，而不是一项慈善事业，您想让我为您做什么呢？让我!”

年轻人在自己的裤腿上搓着他潮湿的手心。

“我想到了一篇很小的短文，不妨起名为‘素描’。”他喃喃道，“描写一下城市生活的气氛，大街上东一处西一处看到的东西，但都是从某个特殊的角度出发的。”

安德烈从他的衣兜里掏出一张纸来，慢慢地展开：那是一篇文章，写的是……

“……药剂师吗？为什么是药剂师呢？”

基约多翻阅文章期间，肚子早已饿得咕咕叫起来。巴黎的几个药剂师，因为星期日让自家的药房开门营业，刚刚被判罪进了监狱。

“早知道，与其想方设法地治疗一个不幸在星期日病倒的孩子，倒还不如去街角的咖啡馆把自己灌醉个不省人事呢。”

按照一种极为讽刺的模式，安德烈开了一份清单，上面所列的则是人们同样会符合逻辑地依法制裁的种种职业：消防队员、接生婆、医生，等等，并最终得出结论，形成一篇虽简短却激动人心的辩护词，为职业行为的自由而辩护：“让议员们继续无果地夸夸其谈去好了，既然他们痴迷于此，但是，请他们高抬贵手，允许那些有勇气一大早就起来的人，就是说，在国民议会和参议院都还沉睡在正义之神的梦中时就起床的人，允许他们为社会的公共利益而做出贡献吧。”

很好。儒勒·基约多做了一个令人不知所措的鬼脸。

“是的，我承认，生动，精彩……”

一刻钟之后，安德烈的文章就出现在了《巴黎晚报》一个新专栏的一开头，署名A. D.。四十行文字。第三版。每星期二和星期五。

“是个好消息，我们将试用您。这样，您就可以让人们了解您了。但我无法支付您，这可是跟您的……跟玛德莱娜·佩里顾说好了的!是不是啊？”

当他讲到这个故事时，他就刻意避而不谈报酬的问题，让人以为他真的是出于纯粹的好心而决定了这一聘用，让人以为他付钱给了安德烈·戴尔库，出的是跟任何一个别的专栏作家同样的价格。

11

从夏天到圣诞节期间，保尔身高长了两厘米，体重却轻了三公斤。他的睡眠总是有困难，噩梦常常把他惊醒。饮食的问题也频频出现，他几乎什么都不吃。富尼埃大夫伤透了脑筋，得让保尔增加体重，他说这是致命的问题，关键所在。致命这一个词吓坏了玛德莱娜。每天都有两三次，她守在轮椅边，哄他吃饭，手里端着一个盘子，寻找着一个新的借口，一曲歌谣、一首儿歌、一个故事、一次假装发怒。食物的搭配并不差，但是：

“它……它……咽……咽……咽不下……下去，妈……妈。”他说。

玛德莱娜让人把盘子端回厨房，然后就为下一顿饭下达起了指令，她尝试了一切，人们甚至跑到了巴黎城的另一头去采买，因为那一天，她突然想到，花椰菜泥兴许会产生奇迹。

“事故”之后一年，一直是她在为保尔换尿布，给他翻身，但是，由于她越来越疲劳，1928年2月3日，她在抱他去浴缸洗澡时摔倒了。孩子的脑袋狠狠地砸在了浴缸的腿上。玛德莱娜感到自己有罪，而蕾昂丝，从前一年夏天起就一直在呼吁要请一个护士来，这一下，她总算是松了口，于是，就开始了一系列没完没了的走过场聘用。

这一个手太重，那一个表情太冷漠，这一个太年轻，那一个则太老，再换一个，却又举止颇为可疑，这么说还算好的呢，另一些就更不用提了，有的看起来太邋遢，有的则脾气太倔，有的心术不正，有的又很白痴，反正，没有一个中玛德莱娜的意，因为她谁都看不上。

蕾昂丝试图让她明白，这年头，想找到一个完美无缺的护士实在比登天还难，但任凭你怎么说，她根本就听不进去。直到那一天，来了一个年轻女子，三十来岁的年纪，农村人的模样，看身上，胯部宽宽的，肩膀也宽宽的，胸很大，一副快活的样子，看脸上，红红的脸颊，小小的眼睛深陷在眼眶中，头发浅金色，浅得几乎像是白色，总是带着一脸明快的微笑，一笑起来露出了两排坚实的牙齿，她很讨人喜欢。

她直挺挺地站在玛德莱娜面前，说了一句谁也听不懂的话，因为她是波兰人，连一句法语都不会说。她拿出数量不少的介绍信，都是用外语写的，她一一加以说明，用的当然也是波兰语。蕾昂丝开始笑起来，玛德莱娜终于收敛起她严肃的神态，尽管，跟她的朋友一样，她觉得这一情境很是荒诞。当然，这一年轻女子的介绍信都是真的，但她从来就没有想过，自己会成为街区中“那个雇用了一个波兰婆娘的人”……她静静地听完了对方的演说，把那一沓子证明材料全都合起来，宣布说，他们不会雇用“一个波兰人……嗯……因为他们根本无法与她交流”。

年轻女子根本就没听明白这一层意思，咧开大嘴微笑起来，丝毫不带惊讶，还以为自己已经顺利地通过了第一轮考试。她指了指卧室的房门，同时睁大了眼睛，意思是说，她现在就急于见一见那个孩子。

“Moze teraz do niego pójdziemy？”[15]

玛德莱娜耐心地重复了一遍她刚才的解释，但她的句子刚刚才说了一个头，那女子就走进了房间，靠近了保尔的轮椅。玛德莱娜和蕾昂丝赶紧跟了过去。

女护士是属于口若悬河的那类人。没有人听得懂她说的一个字，但从她的脸上你能读得出一切，就如同在无声电影中一个女演员的脸上。而眼下这情境，对她似乎有些不合适。她倒着推了一把轮椅，目光四下里转动，在近处寻来一块抹布，然后一边嘟嘟囔囔地哼哼着，一边擦起了那块上面流了保尔很多口水的小桌板。她把毯子盖到保尔的腿上，抓起他的杯子，拿去洗了，然后她把轮椅挪了一个方向，让保尔面对光亮，又稍稍拉上了一点窗帘，不让他晃了眼。这之后，她整理了一下他根本就不用的床头柜，把他从来就没有读过的那几本书堆成一摞，这期间，她一直就在那里说啊说的，说个不停，还不时突然爆发出叽叽喳喳的几记笑声，就仿佛她同时不仅在提问，而且也在回答，一个个问题让她开心，一个个回答又那么稀奇古怪。所有人都大吃一惊。而保尔，这孩子，见她在房间里如此忙忙叨叨，也终于垂下了脑袋，眯缝起了眼睛，寻求着猜出她身上到底有什么神秘的东西，而这种连比带画的动作，最终收于一丝几乎难以觉察到的微笑，而我可以这么对你说，自从回家之后，保尔还从来没有表现出一番如此具有交际性的举动。

随后，一下子，一切就翻转了。

那个年轻女子突然怔在了原地，抬起了鼻子，像一条猎狗，死盯住保尔，皱起了眉头，发出一声大嗓门儿，众人明白，她是发火了。她一把抱住孩子，就像提溜一大包衣物那样把他提溜起来，抱到床上，让他躺下，不停地低声咕哝着，伸开手指头，开始给他脱衣服，换尿布。

整个清洁护理期间，她始终叨叨地解释个不停。真不知道她是在对着保尔说，还是在自言自语，兴许两者都有吧，她的语调既温和，又威严，带了些许指责，却很愉快，混杂了各种因素，引起了保尔的一丝微笑。不到一刻钟里的第二次微笑。突然，她哈哈大笑起来，一手拿着换下来的尿布，一手捏住了鼻子尖，一个箭步跑向放待洗衣物的篮筐，步子摇摇晃晃的，仿佛臭味把她给熏坏了，然后她回来继续给保尔穿衣服，而保尔，则第一次试图表现出抗议：

“您……您……忘……忘……忘记了……”

“巴巴巴巴!”她嘴里这么说着，手上却一直就没停。

而当她忙完后，每个人也都认定，从此往后，保尔就将不再裹尿布了。

因为弗拉迪不愿意。

“弗拉迪丝瓦娃·安布罗杰维奇。弗拉迪。”她说，竖起了两根食指。

她身上有着某种简单的充满青春活力的东西，一种张力和生命力，令人惊讶。

蕾昂丝注意到玛德莱娜紧绷的脸，她一直叉着胳膊，就像下定了决心不准备开口。蕾昂丝赶紧把她拉到一旁。

“很不错，”她悄悄地说，“您不觉得吗？”

玛德莱娜很震惊。

“但是，难以置信!佩里顾家族总不至于要雇用一个外国人来照顾保尔吧!更何况那还是一个波兰女人!”

但这时，两个女人的注意力被一个嗓音吸引住了。女护士坐在保尔面前，她拉住他的双手，念诵起了什么，应该是一首儿歌吧。她转动着眼睛，像是喜剧中的女妖魔，每念完一段，就用手指头轻轻地夹一下孩子的脸。

保尔瞪大了闪闪发亮的眼睛，直盯着她，嘴边轻微地荡漾开一丝笑容。

当天，她们就把弗拉迪安顿在了三楼上的一个小房间里，也就是在安德烈的同一层。

至少，玛德莱娜心里想，她还是个天主教徒。

安德烈前来《巴黎晚报》送他的专栏文章，心中荡漾着一种久违了的澎湃激情。他今天早上起床时，满脑子都在转着一个句子：“曙光初升……”它很好地转达出了他满心的希望，以及他那追求夸张与华丽辞藻的倾向。

他的文章，题目是“呜呼，一桩丑闻!”，假装在庆贺连续不断震荡着整个国家的那些事件。他写道，那些在以前看来是如此例外的事件，如今却“很幸运地充当了记者的原始素材，因其类别的极端丰富多样性而打动最苛刻的读者。如此，年金收入者会沉湎于股票市场的丑闻，民主派会关注政治丑闻，道学家奔向卫生或道德丑闻，文人则追着艺术事件或司法事件……共和国为各种各样的趣味提供着丑闻。而且每天都是。我们的议员在这一领域中表现出前所未有的想象力，正是那些对税务问题、移民问题还不甚了解的议员。选举人迫不及待地等待着他们会把这一创造性用于就业问题。请理解成：失业问题，因为在法国，这两个词差不多就要成为同义词了”。

安德烈把文章交给主编时，似乎感到有一股令人陶醉的春风正扑面而来，他进入了新闻界。

一想到将要认识他的同事们，他就有了一种掺杂了些许焦虑的自豪感。他并不能排除这样的情况，面对一个由报纸老板强行塞进来的专栏作家，有人会有一丝丝的嫉妒心作祟，干扰最初的同事关系，但是那些因素会很快被忘却，专业上的博爱首先是建立在职业的严谨性之上的，而团队精神会迅速地扫荡个人小小的意气用事。

“我是……”安德烈壮着胆子说。

“我知道您是谁。”编辑部的头头回答道，转过身来朝向他。

“我带来了……”

“我知道您带来了什么。”

整个大厅笼罩着一种充满了……排斥的安宁。进入到安德烈脑子中的，正是“排斥”这个词。

“把它放在那里。”

主编指了指一个篮筐，仿佛是在请他投下一份垃圾。安德烈不知道什么才是正当的反应，他发现他实际上就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于是，开始了一个很长时间的焦虑阶段，他是不是惹他们不高兴了？他犯了什么错吗？编辑会不会读他的文章呢？更糟糕的是，他还要自己来改文章吗？

他的专栏文章刊登出来了，第三版的最下方，没有删节，就是他交去的稿件原样。带有他姓名的首写字母。

但是，早先被他理解成排斥的那种情绪，被迅速证明是纯粹的敌意。报社中，没人跟他打招呼，他一来到，人家就不再说话了，不止一次，会有一杯咖啡洒到他的裤子上，他会在洗手池里找到他的圆顶帽，真是太可气了。

这一可怕的考验从九月份就开始了，一直延续到了第二年的四月。

八个月的侮辱和挫伤，他不但大受其害，而且被人嗤笑。

一个女打字员觉得安德烈还蛮对她的口味，便悄悄告诉他说：

“一个人工作却没得到报酬，在这里，可是根本就被人瞧不起的……”

很快，他就只是等到下班前的最后几分钟才悄悄来到报社，在篮筐里匆匆放下他的文章，他也已经明白，这篮筐本无别的用处，就像一个特地为鼠疫患者而保留的地方，专门用于接收一下没有人愿意来碰的东西。假如他不是一贫如洗，而是存有一点点钱的话，他说不定就会雇一个跑腿的来替他送稿件了。

他向儒勒·基约多打开了心扉：

“事情马上会过去的，您别太担忧!”这老头子说，他对手下人的纷争总是感到很开心。

就会过去的，带着一份工资，安德烈真想这样回敬他一句，但是他不敢。

他在报社内部所遭受的那种排斥，跟他的专栏文章在社会上受到的看重恰成反比。拉辛美汤餐厅的侍者们从来都忘不了对他表示祝贺，比如说，年初的那一次，当他那篇关于查理·卓别林的著名文章发表之际，情况便是如此。

犹太人查理

说出这一点就将足矣，查理·卓别林无疑是世界上最伟大的电影艺术家。他最近的那部电影《大马戏团》就是毫无争议的明证：在这部七十分钟的影片中，有着比同一年所有的美国电影还要多的滑稽，更多的人性，更多的魔幻。

还有，更多的深刻性。因为查理尤其应该被看作犹太人的典型本身。

因为不停地表现出笨拙、悲怆、滑稽，结果到处遭到驱逐，这个会毫不犹豫地从一个孩子手里骗取甜饼的不知羞耻的人，天生就是一个懒惰者，他很会耍小诡计、小阴谋，总是伺机就来上一把投机取巧，总想着不费精力与体力，就从别人那里赚取好处。这个查理一旦赢得小小成功，便会扬扬得意，美滋滋地贪图舒适，懒洋洋地不愿动弹。直到有人抬起脚来，再一次狠狠地踢他的屁股……才能让他清醒过来。

因此，在哈哈大笑中，人们会承认，至少，这都是他应得的。

弗拉迪开始女护士工作的几个星期后，给保尔带来一本叫“小国王：马特一世执政记”[16]的书，开始为他大声朗读起来。

这是一个“活生生的”朗读者。她轮番地扮演故事中的各个人物，并为每个场景配上动作手势，还模拟音响，只为增添故事的叙述效果，因为那是用波兰语写的，保尔显然也没有抓住任何的故事内容。

蕾昂丝应该是在这一刻走进了房间，旁听了几分钟这一充满了紧张感的朗读。当弗拉迪感觉到蕾昂丝惊讶的目光落到她身上时，她就中止了朗读，保尔却挥动着手，继续，继续，毫无疑问，这让他很喜欢。

弗拉迪应该已经给他读了十多次，他乐此不疲。

另外的创举，这一次是玛德莱娜的：一台唱机，一台可携带的唱机，胜利牌，豪华型，八百七十五法郎，外加十多张唱片，有歌曲，有爵士乐，有歌剧唱段。保尔带着感激的微笑接受了留声机：“谢……谢……谢……谢谢，妈……妈……妈妈。”他倒是不恼人，不碍人，不引起别人的不快，但他甚至都没有打开唱机的盖子。蕾昂丝走过来，把一张莫里斯·舍瓦利埃的79转唱片放到了唱盘上，《瓦伦蒂娜》的颤音悠悠地飘荡在空中。玛德莱娜过来陪他时，也放了唱片，放的是艾灵顿公爵乐队的和弦，保尔很乖地微笑着。然后，留声机关了，保尔落入了瞌睡中，唱片袋积了灰尘。

弗拉迪喜爱音乐，她在干活时会情不自禁地哼唱一段曲调，不过稍稍有些走调，她不哼爵士乐，也不哼通俗歌曲，她的兴趣全在歌剧。因此，当她忙活家务时，她会在保尔的唱片中找到贝里尼的歌剧《诺尔玛》的几段唱腔来听，并开始像小山羊那样快活地跳起舞来。

弗拉迪的把戏常常逗得保尔很开心，他甚至还懒洋洋地同意了她的要求，允许放一段贞洁女神[17]……而这一次，弗拉迪并没有伴随着音乐自己唱起来，她在长长的过门中放慢了她的把戏，就仿佛，每一秒钟，她都在等待着某种惊人的、可怕的事情突然发生，然后，索朗日·加里纳托的嗓音充满了整个房间，弗拉迪抓住一把鸡毛掸子，紧贴在心口。当女歌唱家以几近于泄密的方式让多么神圣的[18]这一句的微妙颤音悠悠地一声声逸出，并停止在了一个清脆而又隐秘的音符中，仿佛她为终于说出了一段秘密而感到心底里一阵轻松，这时，她闭上了眼睛。女歌手的气息似乎从第一节拍开始就在一直不停地滚动，直到那个命中注定的半音，古老的植物[19]这句中那个如忏悔般来到的升A音。弗拉迪继续干她的活，但很慢很慢，还停顿了一会儿，以强调把她美丽的面庞转向我们[20]这句中缓慢的半音下降，而女高音歌手加里纳托，忠诚地按照自己的演唱方式，敢于在让人脑袋直晕的极细微的断裂中把它唱完。那些经常听到的，在平常演唱中显得那么平庸的唱法，在这里则赢得了天仙般的清新，轻松得令人几乎无法相信。

弗拉迪激动万分，在房间的一个角落里停了下来。啊，这个C音异乎寻常地强力，那么尖厉，那么刺耳，那么粗粝……简直要把人撕裂。

她转身朝向窗户，情不自禁地微笑起来，保尔已经睡着了，脑袋侧向一边。她小心翼翼地凑到跟前，关上留声机。

这时候，保尔以一种僵硬的、命令式的、坚定不移的动作，伸出了手臂。他在听着呢。

他的眼睛紧闭着，但他的脸上满是泪水。

12

传统要求他们每年都换一家餐馆。继特鲁昂、马克西姆、大维富之后，今年的聚会定在了穹顶，中央综合学校被称为“古斯塔夫·埃菲尔届”的1899届的同学，这次来了十五六个人。

桌位的安排相当细腻地传达出了整个小集团的当今状况。某个人被安排到了与去年邻座很远的位子，因为在此期间他跟此人的妻子上了床，另外某个人因成功的生意获得了晋升，因而其位子与桌端的主席位靠得更近了。

古斯塔夫的位子正好在萨凯蒂与罗伯热瓦之间，萨凯蒂在外贸系统供职，而罗伯热瓦则在杜尔日矿业公司工作。后者虽然只是钻井部门的副经理，却似乎始终享有一种权威。他曾是这一届同学中的佼佼者，后来居上地超越了古斯塔夫·茹贝尔。真是咄咄怪事，本来，他干的这一行在他看来会前途无量，但最终决定一个人功成名就与否的，既不是工作年头，也不是职业经验(更不是茹贝尔心底的忌恨)。

对话依照一种不变的流程展开。一开始是政治，然后是经济、工业，最后必定以女人告终。而所有这些话题的共同因素，显然就是金钱。政治，说的是有没有可能赚到钱；经济，则在说能赚到多少钱；工业要说的，是用什么方法来赚钱，而女人，说的则是人们可能以什么方式来花钱。跟这一聚会连在一起的，有老战士聚餐，还有孔雀竞赛，所有人都来此抛头露面。

“那么，第二轮选举怎么样？”萨凯蒂起了一个头，“看来是十拿九稳了啊，我的朋友？”

你还真不知道稳拿的是在哪一边，这问题可以让每个人都说出个道理来。

“红色瘟疫是不会赢得全国的。感谢上帝，”茹贝尔说，“我们兴许能把那些莫斯科分子驱逐出法国……”

“并偿清我们的债务……”萨凯蒂赞同道。

再也没有什么比这一债务问题更能得到众人的一致同意了。尽管在法郎问题上各人的立场有所不同，所有人却全都同意这一点，即整个国家机器养了太多的公务员，费用浩大，效率却极低，这样就抑制了私人的积极性，还用越来越重的税务压垮了企业，以及富人，而正是这些企业和富人在努力推动一个因战争而负债累累的国家走向富强。他们坚信，法兰西国家已经成为布尔什维克世界体系的一个地方性变数。必须争取更多的自由，更少的行政管理，还清债务……这一美好的一致同意，在食客们吃索泰尔纳酒浇小牛胸腺肉的时候，毫无困难地维系了餐桌上的争论。

古斯塔夫趁谈话的空当，悄悄抓住了萨凯蒂的手腕。

“告诉我，老兄，我想听听你对罗马尼亚石油的看法……”

在工业部里，萨凯蒂曾经分管能源问题，天然气、石油、煤炭，等等。

“你最好还是关心关心美索不达米亚地方的石油，”他回答道，“比如说，基尔库克的矿层，伊拉克的外省。实在是大有前途，我向你保证。”

古斯塔夫很吃惊，在证券交易所，罗马尼亚石油的股票几个月来一直在创造奇迹，股市行情不停地看涨，古斯塔夫甚至还觉得，它来得有些晚了。

“我无法对你说这消息来自哪里，”萨凯蒂接着说，“你会明白的(茹贝尔扬了扬眉毛表示同意)，但我向你保证，罗马尼亚石油闻起来绝对不是味道。很糟糕的一笔生意。”

“但是，毕竟，他们新的借贷!……”

“这就将用来抹去债务。由于所有人都会卷进去，股票还会涨上一阵子。但是，一旦崩溃，就将造成很多牺牲者。请相信我，我的老兄，石油方面的未来始终一片光明，但不是在罗马尼亚，而是在中东，在伊拉克。”

茹贝尔显得很审慎。

“但是，你又怎么能那么确信呢？专业鉴定还没有做完呢!”

“这个嘛，那就祈求上天别让它太早完成了，好给你留下一点时间来对它感兴趣。因为一旦宣布了结果，那些狡猾的小人就会抢在你前头了，你就再也找不到一滴石油来解你的渴了。”

宣布要上甜品了。

“显然，我什么都没有对你说过。”

人们策划着幕后交易，但萨凯蒂只是假模假式地做着预防措施。整个共和国全都由这样的交易网编织而成，权力寻租从未像现在这么猖狂。

轻松地叹了一口气之后，人们终于转而谈论起了女人。古斯塔夫露出一丝微笑，对此，众人再熟悉不过，都认定那是出于他腼腆的本性。他对这个话题可实在说不出什么来，但是石油让他始终想入非非。

保尔让人十好几遍地重放那张唱片，唱片上，索朗日·加里纳托留下了好几段唱腔，其中包括她最有名的保留曲目：《刚才听到那歌声》[21]、《托斯卡是一只好猎鹰》[22]、《弗萝莉亚!亲爱的!》[23]，等等。

蕾昂丝马上负责去唱片店寻货。旋律美唱片店的售货员听闻之后实在是一头雾水，连问爱好者的年纪，八岁，好的，他喜欢什么，还不知道，他只听过一张唱片，翻来覆去地听，歌剧，我知道了，但他喜欢什么样的歌剧呢，蕾昂丝不知道。

“喜歌剧吗？”售货员提醒着问。

蕾昂丝立即表示赞同。喜剧，保尔需要的正是这个。

“一些很喜兴的东西!”

旋律美唱片店正好还有比喜歌剧还更好玩的东西呢：轻歌剧!

于是，蕾昂丝便根据乐曲的名称挑选起来，都是最讨人喜欢的那些，她带着一大摞唱片回了家，从《风流寡妇》到《微笑之地》，还有《巴黎的快乐》，等等，所有这一切实在是太有趣了，她为之感到自豪。

保尔早已等得不耐烦了，满怀热情地接受了这些礼物，迫不及待地想立即就听。玛德莱娜在他的小桌板上放了一盘饭菜。保尔一边吃饭，一边听起了这些新到手的唱片，蕾昂丝与玛德莱娜待在一旁，悄悄地打着拍子，弗拉迪则用脚，打出了一种更为个性化的节拍。

保尔始终闭口无言，听着别人给他介绍：“这是华尔兹，这是间奏曲。”然后，人们就见他蜷缩着手指头，久久地静静地听着：“铃兰花，一天时光的愉悦，爱的愉悦，诱人的愉悦……”[24]当他听到“一开始，先生您紧紧地抱住我”时，气喘得更粗了，但是，听到“啊……快快向前，快，我的骡子跑得正欢”的最初几个音符时，就实在有些太过了，“妈……妈……妈……妈”，她们赶紧让唱机停住，她们在轮椅周围围成一圈，她们俯下身来，她们想弄个明白。需要整整一刻钟。保尔要求她们带他出去，让他自己去选唱片……

“这些你都不喜欢吗，我的宝贝？”

玛德莱娜有些绝望。保尔真的是一个很有教养的孩子，不是那种会直愣愣地说出难听话来的人。他以伟大神明的名义起誓说，他很高兴，“这……这……这……很……很……很好”，但是所有人全都明白了，这实际上一点儿都不行。为了让他母亲静下来，他在拼命地抑制着他的欲望，玛德莱娜终于同意了。

就这样，1928年4月的一天，保尔进入了巴黎唱片店。当我说“进入”时，我可能稍稍有些太往前赶了，轮椅进不了门，必须把它留在门外。弗拉迪跟平常那样，一下就把孩子夹在胳膊底下，进店后就把他杵在了柜台上，像是一个书立，她嘟噜嘟噜地说了一大堆话，但店员们一点儿反应都没有，因为在这里，谁也不懂波兰语。

店员花了整整一下午时间，让保尔听他认为最好的唱片。弗拉迪也趁机跟司机一起溜走，往嘴里美美地塞了好几口奶油白菜，而那司机，很久以来就一再坚持要上楼到她的小小房间去，对她来一通小小的友谊拜访。

阿梅丽塔·嘉丽·库契、妮侬·瓦林、玛丽亚·耶里扎、米海伊·伯顿[25]……《蝴蝶夫人》《卡门》《梦游女》《罗密欧与朱丽叶》《浮士德》……保尔做了选择，但他表现得很挑剔。听着其中的一段时，他突然脑袋向后一退，店员也痛苦地表示赞同，这里头有个颤音，处理得稍稍过于大胆了；对另一段，他眯缝起了眼睛，耸了耸肩，仿佛他担心会有物体突然坠落，店员则承认，在高音部分，确实有那么一点点音稍稍太飘了。保尔买了四套唱片。到现在还没有轮到索朗日·加里纳托呢，不过，保尔花费了很大力气，总算念出了她的姓名。售货员闭上了眼睛，有点儿迷惘。很快，他们又加了几张唱片，几乎就是这位意大利女歌手的全部唱片了。

当他们离开时，年轻的店员一下子消失在了柜台底下。当他重新露面时，他一边哼哼着“蕾雪儿，当天主的恩宠……”[26]的最开头两小节，一边递给保尔一张印有索朗日·加里纳托扮演犹太女子这一角色的明信片。

保尔还带走了大师之声唱片系列的全部商品名录，哥伦比亚与帕泰公司，奥戴翁分店。

这天晚上，他晚餐吃得很有胃口。

当司机悄悄地爬上楼梯，对弗拉迪进行(终于!)彬彬有礼的拜访时，已经是凌晨快一点钟了，他根本不用担心会被人听到，因为整个公馆里都飘荡着加里纳托的美妙嗓音。

她将为她对马里奥的爱情而来![27]

13

七月里，保尔又要了一台留声机。毫无疑问，他在好转。

他的白天安排得满满当当。他自己来换留声机的唱针，摆放他的唱片，做笔记，整理卡片，在出版商的商品名录上做标记。他让弗拉迪把他带到图书馆去，当弗拉迪跟那些图书馆员在书库里做着种种幕后交易时，他整个下午就留在阅览室，抄写百科全书上的条目，寻找关于欧洲各大音乐会的无数剪报，查阅男女歌手的职业生涯资料，还有在世界各地新上演的歌剧的消息。他有一个专为索朗日·加里纳托而做的卷宗，从第一次听她唱片的时候起，他就觉得建立这样一个卷宗是势在必行的。

他于五月份给那位女明星写了一封信，特地让他母亲帮他做了拼写方面的订正：

亲爱的索朗日·加里纳托：

我叫保尔，我住在巴黎，我是您的歌迷。我最喜欢的是《费德里奥》《托斯卡》和《拉美莫尔的露琪亚》，但我同样也很喜欢《后宫诱逃》。我八岁了。我生活在一辆轮椅上。我熟悉您几乎所有的唱片；我还缺一些，因为有一些很难找到，比如1921年在斯卡拉歌剧院上演的《塞维利亚的理发师》，但我会找到的。假如能得到您签名的一张照片，那我就不胜荣幸了。

保尔

我非常欣赏您。

本以为这封信就那样有去无回了，但是令人惊喜的是，在七月份，女明星寄来了一张她穿美狄亚戏装的照片，照片上有她的题词：“深情地致保尔，索朗日·加里纳托。”另外还有一张简短的字条，手写的，最后一句是：“你的信让我很感动。”

得把这张照片镶在框子里，摆在留声机上面。

你能想象，玛德莱娜大大地松了一口气。保尔开始慢慢康复，他常常沉浸在他的思绪中，但那是在听莫扎特或斯卡拉蒂的曲目时，他又有胃口吃饭了，脸色也好了许多，而从图书馆到唱片店，他的日子过得也很充实。玛德莱娜心中重又燃起了希望，要跟他好好地谈一次，以求识破始终让她大为痛苦的那个奥秘。

“您应该让他好好地清净一下，”蕾昂丝说，“您知道富尼埃教授说什么来着……”

他说，就应该“别去理他，那孩子”!

玛德莱娜强压住怒火，让人去买阿拉伯糕点杏仁饼了。

安德烈对此情境有些担心。他显然为保尔感到高兴，但既然孩子在好转，他是不是该继续他的教学了？但是，对他那段最后经验的回忆让他畏惧。

眼下，玛德莱娜对此只字未提。安德烈整天都在精心修饰他无偿为《巴黎晚报》写的文章。女子体育、公共阅读、男性时尚、圣卡特琳娜……他在他的专栏文章中涉及了众多话题，希望儒勒·基约多最终能为他安排一个真正的岗位，就是说，享有一份工资。

而《晚报》经理从来不跟他谈这个，不过他也不会忘记随口祝贺他几句：“您昨天的短文很好!……假如小猪们不把您吃掉的话[28]，我们就为您做点什么!”基约多很满意他的工作。当然还没到为他付钱的份儿上，但很满意。

而安德烈，在他要求得到一份报酬之前，会那么白干着，一直干到年底，但是年赏已经过去，一月份到了(“您关于三王来朝节的文章，太宝贵了!”基约多这样称赞说)，转眼，已经是四月份了(“太棒了，您关于家政学的那篇杂论，妙不可言，哈哈哈!”)。安德烈看到了夏季的临近，再过几星期，他就将在日晷上转上整整一圈了。一年的周刊专栏，却没见上司有过一个表示表示的举动。

至于那家报纸本身，也没有传来什么好消息，他不得不忍受同行们的敌视和恶意。

然后，就在七月末的一天，一个稍稍比别人更来劲的工会代表揪住了他的脖子，把他拉到地下室，给了他一顿暴揍，打得他跪倒在地，呼吸困难，连连呕吐。他只觉得胸脯就要开裂，在那些小工的怒目直视下，他好不容易爬到了门口，最年轻的那个工人还往他面前的地上啐了一口，正好吐在了他的衣服上。

这就是往火上添加的一滴油。

回到佩里顾家的府邸后，他总觉得心中有一股无名怒火在燃烧。他被剥削了。这就是他的感受。这是一个共产主义者的词语，上帝知道，他根本就不想跟那些人有一丝一毫的瓜葛，但是，他感觉，在上一年里还有些像是为新闻记者生涯所允诺的东西，到了今年春天，似乎就变成了地地道道的诈骗。

安德烈在自己房间里来回转悠，一脚接一脚地往墙上踢。他开始感到身上发热，老虎窗几乎不带来什么空气流动，他整夜整夜地流汗，觉得房间比平常小了不少，家具很老式，衣服很旧，走廊尽头的那个波兰女人，尽管当他一星期两次去拜访她时，她都表现得很柔顺，但她从晚餐到睡觉，一直都在不停地唱歌，而且唱得有些跑调，见鬼，再也不能那样继续下去了，他写好了他的辞呈。不过，你原本就没有工资，还需要辞职吗？

他穿上外套，大步前往报社，径直敲响了基约多办公室的门。

“啊，您来得正好，我正要找您呢!请您告诉我，一个每日都发的专栏……您想不想试一试？”

安德烈惊呆了。

“只有一栏……但是有一个很漂亮的边框。而且，发在第一版!”

“什么样的专栏呢？”

基约多显得有些焦虑。

“您瞧瞧，马西在写经济，佳尔宾在写政治，弗朗迪迪埃则写其他随便什么。但还没有人来关注……大街上的人，您明白吗？那些买《晚报》的人特别想有人来为他们写写大街上的人们。您为什么认为社会新闻让他们感兴趣到了这一地步？因为恰恰正是这些事，会随时发生在他们每个人的头上。”

安德烈做了一个含义很含糊的动作。

“社会新闻，那有的是……”

“显而易见!不过我脑子里想的可不是这个。但是，那样一个专栏，要高高在上地说出人们低低在下想着的事。”

“是不是可以认为，那应该是一种诙谐的短文？”

“假如您愿意这样认为，但那往往是一些糟糕的诙谐，因为人们更喜欢抱怨，这谁都知道!而我们，就得有点儿格调，正因为如此，我想到了您……”

“格调……”

“绝对!让读者们开心的一件事，就是想象那些所谓更聪明的人心里想的其实是跟他们一样的事，这会让他们身心愉悦。但是，要想有人读，就必须写得简单。这是个剂量的问题。”

安德烈有些震惊，琢磨着这一建议背后究竟有什么圈套。

“付钱吗？”他问道。

“嗯……不太高。情况是……”

安德烈对情况相当熟悉，他得知，不应该把报纸的情况跟报社老板的情况混为一谈。等到有一天，当基约多不得不解雇他家中的印度支那裔仆人时，他恐怕还以为是遇上了危机呢。

“付钱吗？”

安德烈为他的大胆而自豪。基约多立即发飙，就仿佛有人要拔掉他的一颗牙，他最终嚷嚷起来：

“是的，这一次，是付钱的!”

“多少？”安德烈重复道，确实很带状态。

“每栏三十法郎。”

“四十。”

“三十二。”

“三十七。”

“好吧，这样，就三十三。但是小心，嗯，我要的是一个很棒的……专栏!”

他肩膀那么一甩，腰那么一扭，就转过身去，这似乎表示，他有些不快，但在他的身上，这一符号毋庸置疑地表明，他对他的这件事很满意。

“哦，还有，”他补充了一句，“您得找一个名字，嗯!”

“怎么还要找？但是……我有我自己的名字啊!”

“这个，您先听我的。无论如何，您得为您自己找一个名字，且不管那是不是您的真名……”

基约多凑近过来，以一种私下里吐露隐情的口吻对他说：

“一个笔名。所有人读了之后都会这么想，那是一个权威人物写的，但他并不签上自己的真实姓名!别忘了，读者都是爱占星算命的，总之，您就选一个会让他们联想到高级智慧的名字吧。”

就这样，八月初，在《巴黎晚报》的第一版上，出现了署名为“凯洛斯”的第一篇专栏文章：

一个配得上这个名字的人

十四年前，整个国家处在了战争总动员中。全体法国人民站立起来，把他们的全部力量都投入到一场史无前例的战争中，准备度过一个充满深彻悲剧的历史阶段。人们经历了无名的巨大牺牲，四十个月之后，狂热让位于混乱，命中注定的怀疑与焦虑的时刻来临了。那时，民族把它的命运交到了一个七十六岁的老人手上。一个总是搞错，总是只赞同他自己的意见，总是疑心重重，经常凶残无情，行为如暴君，倾向如独裁者的人。当形势有利的时候，往往会有一些想法简单的人变成了伟大人物。克雷孟梭先生的头脑中只有一个纲领，嘴巴上只有一个词：“对内方针，我打仗；对外方针，我打仗……俄国背叛了我们，我继续打仗，我一直继续到最后一刻。”

这很简单，而这，恰恰是英勇的法兰西人需要听到的。

再过几天，克雷孟梭将迎来他八十八周岁的生日。一张照片，不久前拍摄于旺代地区的雅尔河畔圣万康，显现出一个精力依然充沛的老者的稳步行走。

当我的目光渐渐投向这些统领我们的权威人士时，他们会显得平凡、轻率、苍白无力、极易凋萎。而人们会受到诱惑，就像锡诺普的第欧根尼，紧握着手中的灯笼，问道：“在法国，难道就没有任何人能够比肩克雷孟梭了吗？”

自从那次可怕的误会后，玛德莱娜对待古斯塔夫的态度就一直没有恢复到自然状态。她选择了在他们间的寒暄客套中什么都不改变，企图以此来强调，那次事件对他们之间的关系没有产生任何影响，但是一年后，她依然还是觉得有些尴尬，尤其是当她踮起脚尖，在他脸上送去一个简短的亲吻，同时说，你好，古斯塔夫时。

此人真的是一个斯芬克斯，玛德莱娜绝对不知道他的脑子里在想什么。他给她送来报告，小口小口地喝咖啡，用他那双蓝得有些可怕的眼睛死盯着她……而在房间的另一端，保尔正沉浸在他的那本《意大利歌剧的故事》中。他让玛德莱娜了解到种种日常杂事：

“劳尔-西蒙先生遇上了一桩麻烦事。我建议我们可以帮他一下。能在董事会成员中多一个信任者，从来不会是一件坏事……”

玛德莱娜也微微一笑，表演出一种默契，但她分辨不出这一默契中的真正含义。她在他递过来的材料上签字。有时候，茹贝尔会给予一些解释，他可不愿意人们日后指责他没把信息传达到位。于是，他开口说：

“我可不愿意拿种种细节来烦您，玛德莱娜，不过，现在正是调整重建您资产的大好时机。”

玛德莱娜做了一个手势，我明白，当然。

“国债再也带不来任何回报，这在未来是不会有什么改观的。‘重建’，这就意味着，要抛弃一些弱势项目，而代之以一些更有利可图的产品……”

“很好，是的，是个好想法。”

“这是个明智的决定，请相信我。但您得善知善行。”

她明白。

“这对未来是最基本的，请相信我。在我看来，这正是您应该做的，但我必须心里有底，我得知道您心里明白这一切意味着什么。”

她明白，她签字。

她还心不在焉地问道：

“顺便问一下，爸爸的保险柜里都有些什么呢？”

“什么带危害性的东西都没有，这您就放心好了。都是一些旧证券，诸如此类的……”茹贝尔回答道，说话间，她的心思也早已转到了其他事情上，她甚至都没有问一下保险箱的钥匙在哪里。

而有时候，其实还是应该去了解一下其中的原因，以不称职的领导者的那种屡试不爽的直觉，她被一个数字吸引，结果误打误撞，正好问到了点子上。

实际上，只有过那么一次，那还是在八月份，但它给玛德莱娜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恰恰因为，这样的事还从来没有过。

“这是什么呢？”玛德莱娜问道，恰恰就在为费雷-德拉日的名义做背签之前。

茹贝尔不禁盯住了她。

“一笔亏损。在银行界，那是很常见的。假如要问，人们是否每事必成，答案明摆在那里。”

茹贝尔回答得也太快、太干脆了，他的冲动就是一种供认。玛德莱娜放下了钢笔，凭着直觉，采纳了她父亲在类似情况下也会采取的典型行为。她没有说一句话，等待着答案一直来到她面前。

佩里顾银行曾经做过一次错误的证券选择，结果是大约三十万法郎的直接损失。

玛德莱娜曾以为古斯塔夫·茹贝尔具有一种近乎于无所不知的才能，但她意识到，她错了。她知道，她的沉默远比指责更让人焦虑，她思维的神秘性则会巩固她的权力本身，她很有分寸地签了字，接着转向下一份文件。

该是离开的时刻了，但古斯塔夫还坐在那里，慢慢地喝着咖啡，一脸沉思的样子。或者很严肃的样子，玛德莱娜对此实在有些拿不准。仿佛他有什么指责的话要对她说，他在酝酿着要谴责她。

“亲爱的玛德莱娜，您能否允许我现在请皮卡尔小姐和布罗歇先生过来一下，跟我们一起坐一坐？”

玛德莱娜很惊讶，行，当然可以，但为什么……茹贝尔举起了一只手，请等一等。

布罗歇先生先进的屋，恭恭敬敬地向玛德莱娜鞠了一躬。蕾昂丝随后也到了，一阵旋风似的，清新凉爽：“请问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皮卡尔小姐，这位是布罗歇先生，他是会计，还是……”

茹贝尔停住了，被他合作者的面部表情惊呆，他那通常红润的面色，现在变得深红，像是着了火，几乎马上就要爆炸。他死死地盯着蕾昂丝，像是黑夜中被汽车的车灯惊呆了的一只兔子。没错，她真的漂亮极了。她穿了一件平针织的紧身上衣，带一个V字领，翻领上别了一朵大花，头上戴一顶钟形的帽子……她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转身朝向布罗歇先生，点了点头，嘴唇半张开，像是提出了一个无声的问题，其实，根本就不需要更多的时间来预热，来让这位会计立即放光。

茹贝尔清了清嗓子。

“……现在我委托这一位布罗歇先生来核实一下佩里顾家族的消费支出。”

蕾昂丝面色顿时变得苍白，激动之余，她快速地眨巴了一下眼睛。玛德莱娜惊得身子一颤。

“但是，古斯塔夫，我对蕾昂丝是完全信任的，而……”

“正是这样，亲爱的玛德莱娜，但我怀疑这一信任是不是放错了地方。”

布罗歇先生本应该从列举其账务的问题开始，但他的卷宗哗啦一下掉到了地上，发票和收据撒得满地都是。就在他趴到地上，在那年轻女郎的腿边四下乱胡噜单据的当儿，蕾昂丝一直瞧着玛德莱娜，而茹贝尔则瞧着蕾昂丝，整个房间笼罩着令人压抑的沉默。

“这就是账目，”布罗歇先生终于说，“这个，有垫款，有发票……”

“请捡关键的说，布罗歇，我们不能整整一天全都耗在这上面!”

会计开始了他的报告，嗓音嘶哑，很不幸，几乎听不清楚。

平时，蕾昂丝是在玛德莱娜的指令下，定期问茹贝尔要钱用来采购食物，还有其他日常消费，而作为交换，她要提供相应的发票，而通常，茹贝尔都是随随便便地拿过发票，就塞在衣兜里了。账面始终合得上，精确到一分一厘。没什么可说的。只不过，有些票据根本就对不上任何一次采购，或者，商家开具的凭证显然要比实际价格高出很多。交到茹贝尔手中的账，一直能追溯到去年的二月份，积累了整整十八个月的欺骗。

布罗歇先生轻轻摇晃着脑袋表示遗憾，啊，真是遗憾，假如那位漂亮小姐早早地委托他来篡改账目，那它们就一定会具有相当的说服力。

“古斯塔夫，”玛德莱娜尝试着劝阻他，“这有些让人太为难了……我求求您了……”

茹贝尔却表现出毫不动摇的样子。

“采购方面的油水，窗帘、地毯、墙纸、家具、灯具、地板、升降机，等等，还有保尔的轮椅……这不是，没过多长时间，就是好大一个数目，皮卡尔小姐!”

蕾昂丝突然转了一个身。

“您知道他们付我多少吗？”她问。

说到这里，她瞧了一眼玛德莱娜，后者十分惊诧地明白过来，她原本从来没有关心过这个问题。有过失的人是她，但她没时间插话。

“这永远都是小偷行为，”茹贝尔说，“他们偷窃，是因为他们觉得得到的还不够。”

“小偷”一词，尽管是由一个银行家说出来的，听起来还是很可怕，引来一系列难以想象的后果：起诉，司法调查，法庭，审判，名誉丧失，身陷囹圄……

要说，在保尔轮椅的价格上，在他残疾人房间的整修上，蕾昂丝都大大地揩了一把油，这应该让玛德莱娜大为震惊，但她更多地是在为这一切而自责，认为是自己有错。蕾昂丝远不只是一个陪同女主人的伴妇，她还是不离女主人左右的心腹之友，无论是她离婚时，还是保尔出事时，她都一直陪同着女主人，当女主人难以作为时，是她勉力维护着家族的面貌。数月期间，她一直在勤奋劳作，却从来没有人关心过她的身份、她的工钱。目前发生的情况，都是她作为富人的利己主义者的后果。

“这就叫作滥用信任，皮卡尔小姐，那是要受法律惩罚的。”茹贝尔继续道，“总数一共多少，布罗歇先生？”

“一万六千四百六十五法郎，先生，外加七十六生丁。”

蕾昂丝轻轻地哭了起来。会计差点儿就要掏他的手帕了，但它有些不太干净。

“谢谢，布罗歇先生。”茹贝尔说。

恐怕也要怪他自己了，会计的脚步本不该走得更响的，一个这样的年轻女子竟会是一个如此笨拙的小偷，简直乱透了。

茹贝尔让时间又过去了长长的好几分钟，他总是会给一个有难处的债务人留几分钟时间，然后再给他致命一击的，这是他在金融事务中所保留的人道主义方式：

“您选择什么呢，皮卡尔小姐，是还钱，还是上法院？”

“啊不，古斯塔夫，这一次，实在有些太过了!”

玛德莱娜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茹贝尔没给她留足够的时间找到合适的词语。

“幸亏，皮卡尔小姐并不是偶然出错才侵吞钱款的，玛德莱娜!而是，几乎每一天，整整好几个月!”

“首先，这是我的错。我总是不停地要她干更多的活儿，我本该觉察到……”

“这也改变不了什么。”

蕾昂丝还在无声地哭泣。

“不!改变得了的!总之……该做的，就是增加蕾昂丝的工钱。大体上。应该加一倍。”

蕾昂丝停止了哭泣，不由得惊讶地发出了一声“哦”。茹贝尔不得已地扬了扬眉毛，这表明，他谴责这种冒冒失失的、耗散性的冲动决定都已经到了什么程度。

他转身朝向蕾昂丝。

“从下个月起，我们给您的工钱增加一倍。当然，实际上，您拿得还是跟原先一样多。其中的差价就用来抵销您的所欠了。我们会扣除您工钱的百分之十五，这样，您的债务将更快得到清除。至于挪用的钱款生出的利润，布罗歇先生会算清楚的，我们会加到您该偿还的那部分中。”

对此做法，玛德莱娜实在找不到什么依据。此外，茹贝尔并不期待什么，他已经站起身来，关上了手提包，事情已经了结。

玛德莱娜送走古斯塔夫后，又回到房间里，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才好，便在哭哭啼啼的蕾昂丝对面坐了下来。

“我请求您原谅。”蕾昂丝终于开口说。

她抬起泪眼婆娑的脸。玛德莱娜朝她伸出手去，蕾昂丝扑倒在她的脚下，像是情节剧中的一个女主人公，把头埋到她的膝盖上，玛德莱娜一边抚摩着她的头发，一边说：“没什么，蕾昂丝，我并不怪您。”她感觉手心底下是这年轻女子的呜咽所带来的身体的一阵阵颤动，她身上柔和的香水味一直向她飘来，她只是想对她说她有多么爱她，“蕾昂丝，”她重复道，“我向您担保，这一切全都结束了，别再想它了，起来吧。”

蕾昂丝久久地盯住她，微微张开了嘴唇。玛德莱娜有些喘不过气来，蕾昂丝扑向她。

玛德莱娜感觉自己像是落到了一口井里，她喉咙发紧。

蕾昂丝拉过她的双手，绕到自己的脖子上，做成一种能让对方把自己掐死的姿势，我的上帝啊……玛德莱娜退了一步。蕾昂丝让脑袋低低地垂下，她的举止令人联想到悔恨、忏悔、放弃，还有消极的献祭。

玛德莱娜向前伸出胳膊，想把这种碍人的演示推得远一点，但蕾昂丝急忙抓紧了她的手，紧紧压住自己的嘴唇，同时还闭上了眼睛。然后，她又凑近一些，紧紧地抱住玛德莱娜，她的香水味……

蕾昂丝出去后，玛德莱娜久久地停留在惊诧中，使劲地搓着双手，我的上帝……

她第一次转去了圣方济各-沙雷氏教堂，神父对上帝的意愿并没有显得很轻松自如，但是在罪恶感、坏良心、犯错误、可疑愉悦的问题上，他如鱼得水，极端自如。

14

保尔在他的小黑板上写道：“应该改动一下九月份跟富尼埃教授的那次预约，求求你了。”

玛德莱娜的回答干脆利落：

“不行，保尔!”

“但是，九月十二日，我有事情，妈妈!”保尔写道。他面露微笑。玛德莱娜转身朝向蕾昂丝，她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她的意思。

“妈妈不明白，我的宝贝……”她说着，跪在了轮椅旁边。

“十二日那天，我不能够，因为我要去歌剧院!”保尔说着，递给他母亲一份报纸剪报：

索朗日·加里纳托终于来巴黎了!

女歌星演唱会在伽尼耶歌剧院举行

从九月十二日起，八场非凡的晚会

在保尔给他母亲和蕾昂丝带去的种种强烈的激情中，他随之发出的爽朗笑声无疑就是最令人惊讶的了。

然而，坏消息在第三天就传来了：当然，已经没有票了，不仅是首场演出票已告罄，所有的演出全都没有余票了。

“我很抱歉，我的宝贝……”

保尔不甘心：“我可以见一见茹贝尔先生吗？妈妈，我求求你了。”

这一次，两人之间传统的技术性晤面最终转向了玛德莱娜的一次请求：

“保尔想跟您说几句话，古斯塔夫……他有事求您。我担心它会超出您的能力范围，但假如您能好好地对他解释一下……”

“您……您……您……您好……先……先……先……先生……”

古斯塔夫心里在想，单单是一声问候这样简单的句子，会不会将拖上整整一天时间。保尔的嘴唇像蝴蝶翅膀那样在颤动，他的眼皮以一种地狱般的节律在眨动，就像一个癫痫症患者正在发作。他母亲慌了，赶紧过来插话：

“来吧，我的孩子，来吧!让我来给古斯塔夫解释这一切吧，你就别这样太着急了……”

“哦……哦……不!”

他睁大了眼睛。“好一个苦命的人。”茹贝尔的脑子里闪过了这个词。

玛德莱娜把小黑板递给了保尔。

“这样，你就可以写字了，我的天使……”

不，保尔不想写字，他想说话。总之，是说话……当然，我们能为我们的读者做茹贝尔所不能做的某种事：节略。因为，若是让保尔来说，就得费上大约半个小时才能真正交流上三四句话，这可不是在说瞎话。保尔要说的这些话，可以简述为：“我需要搞到九月十二日伽尼耶歌剧院的三张正厅位子的票。”玛德莱娜担任了转述，保尔很想去看演出，但票已经告罄。

保尔：“您能不能想想办法，求您了……”

啊，这一句“求您了”，何等的迫切!从第一个音节起，对方就明白了，但保尔绝对愿意把话都说全了。

“但是，我实在想不出我有什么办法能帮您，保尔……”古斯塔夫最后回答道，“您还很年轻，但是……我告诉你，银行和歌剧院，那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

保尔很不满意这个回答，这完全看得出来，他的结巴还在加重，面对这个真正狂热的孩子，人们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让茹贝尔内心震撼的，是保尔的论据。我这里再一次为他做一个简单转达：“我求您了，去求求劳尔-西蒙先生，让他来帮个忙吧……”

古斯塔夫遏制住一个表示恼火的动作，至少，这小毛孩还能用彬彬有礼的套式来说话……何况，一般人根本看不透劳尔-西蒙到底能做些什么，此人聋得跟牡蛎一样，根本就不像是神通广大能买到歌剧院戏票的人。一时间里，保尔闭上了眼睛，他苦于不得不解释这一切：“他可是伽尼耶歌剧院的董事呢!”这句话让茹贝尔有些猝不及防。

“是啊，兴许，但这不是个理由……”

“他欠您一点什么吧，西部铁路事件中……”

“可是……没错啊，这个!”玛德莱娜欢呼雀跃，她像是突然回想起了什么。

孩子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古斯塔夫。

由此说来，早年的这一事件，他是听说过的，并明白是怎么回事，而且还记住了……现在，他把它向上推，让它浮出了水面……

“您说得有理，我亲爱的保尔。”茹贝尔终于说。

他慢吞吞地说着，仿佛在掂量着每一个音素。他在这孩子身上发现了一种从容的决断，这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我要去见见劳尔-西蒙先生……”

茹贝尔一走掉，玛德莱娜就急急忙忙地问起保尔来。

“可是，保尔，你为什么不把句子写出来？你这么说话，对听的人实在是一种严峻的考验，你知道!”

保尔微微一笑，写道：“我想，这样一来，茹贝尔先生就会做好一切，以避免跟我再来上一场对话。”

第三天，一个跑腿的人就送来了三张票，装在一个印有巴黎歌剧院字样的大信封中。

通过升降机让轮椅从家里的楼上下来，把保尔抬上汽车，这一切都不算什么，只是到了伽尼耶歌剧院大楼梯的底下后，困难才真正开始。

“我去看看……”蕾昂丝说，“你们在这里等着我。”

正当一个个身穿晚礼服裙的女士、西服革履的绅士，还有无数闻风而来的记者在保尔的周围转来转去，碰着挤着玛德莱娜的时候，蕾昂丝步履轻松地走上楼梯，好长一会儿都不见她的人影。人群变得稀少了，保尔开始表现出某种焦躁情绪，蕾昂丝终于露面了，还带来了两个穿蓝色工作服的年轻小伙子，鬼才知道她是从哪里把他们给挖出来的呢，不过，话又说回来，无论你把蕾昂丝丢在哪里，都会有男人过来帮忙的，只不过，由于情况的特殊，这一拨人比以前的那一拨拨人多让人等了几分钟而已。他们匆匆伸出一根食指，在鸭舌帽上碰一下，算是打了个招呼，然后就把保尔的轮椅抬了起来。

“贴紧一点，年轻人，会有摇晃的!”

他们说得没错，因为剧院的大楼梯有很多很多的阶梯，他们得在人流中不时地左绕右绕，而人群在避让的时候也会不无遗憾地抱怨，甚至咒骂，一辆轮椅，一个残疾人，在歌剧院，这可不是我们要来看的东西。

在演出大厅的门槛处，困难到了几近无法克服的地步。他们发现，正厅中的观众都已经安坐就位，而轮椅太宽，根本无法从中间的通道中通过。

两个小伙子瞧了瞧蕾昂丝，希望她能给出明示。

宣告演出即将开始的铃声尖厉刺耳地响起，让所有观众都感觉到牙齿发酸。

“过不去了，年轻的先生看来得留在这里了……”

玛德莱娜转过身去。说话的人是一个身穿制服的男子，又高又瘦，干巴巴的。他说这话时语气冷冰冰的，活像一个殡仪馆的司仪。他们现在离舞台还很远，非常远，保尔若是留在这里将根本看不清什么。他母亲单膝跪地，对他解释着眼下的情况。孩子开始轻声地哭泣起来。

于是，玛德莱娜在一秒钟之前还准备接受的事情，现在变得根本不可能了。慢慢地，她站起身来，威风凛凛。

“我们的位子在第一排，先生。我们就坐在那里看演出。”

“夫人，我……”

“你们应该做好必须做的事，让我们过去，坐到前面去。不然的话，我们就将留在这里，堵塞入口，妨碍关门，演出也就开始不了。你们将不得不叫来警察，强行让一辆轮椅上的残疾人在一大群记者与摄影师面前退出剧场，而我们会让他们来见证一下你们的壮举，它将构成一出真正的好戏。”

人们纷纷回过头来，那里发生了什么事，有一辆轮椅，太宽了，进不来，我们要延迟开场了，真是烦人。

“我很抱歉，夫人，”穿制服的男子说，“但我们实在没有办法满足您的要求。”

“当真？”玛德莱娜很惊讶。

所有人都瞧着通向前台的这一条长长的走道。观众席里，东一处西一处地传来叫嚷，所有人的眼睛，从乐池到楼厅，都瞄准了这一小群人，我们可以开始了吗，能，还是不能？

“这只需要，”她补充了一句，“请通道两边座位上的观众稍稍站立那么一小会儿，这总是可以做到的吧？”

蕾昂丝走上前来，朝那两个穿蓝色工作服的抬轮椅者送上一丝略带骚扰意味的微笑。

“我认为我们这里有足够……强壮的人，可以把这重担直接举起来，不是吗？”

就算人们把两个小伙子的男性荷尔蒙都刺激起来，他们也不会把轮椅抓得比现在更有力了。

于是，工作人员在中央通道中开始了一次艰难的航行，同时连连说着道歉的话，请您就站起来那么小小的一会儿，谢谢您先生，谢谢您女士，是的，不需要太长时间，就让小孩子的轮椅通过一下，谢谢了，是的，我知道，您可真是太有爱心了……在他们后面，高高举起的轮椅在人们的头顶上前行，就像一个无赖之王的宝座，保尔光彩夺目。终于，他们把他放在了离乐池只有三米远的地方。

玛德莱娜和蕾昂丝刚坐下，大厅就陷入了黑暗，大幕徐徐打开。

索朗日·加里纳托已经有整整八年时间没来巴黎了。自从报刊几乎众口一词地给她在小莫里斯·葛朗台创作的《世界的荣耀》中的表演喝倒彩，她就一直愤愤不平地生着闷气。那是一出结构怪异的歌剧，故事从结尾开始倒叙，时间顺序处理得十分自由，讲述的是罗马人与奴隶的一段历险，相当难懂，不太好欣赏，漫画家们看得倒是很开心，而观众们则纷纷报以嘘声。结果，演了三场之后，索朗日就离开了巴黎，并发誓她的脚再也不会踏上巴黎一步。

她并没有太受这一挫折的影响，而是继续着一段奇特的艺术生涯。她在伦敦唱了《费德里奥》，在米兰唱了《美狄亚》，在墨尔本唱了《奥菲欧与尤丽迪丝》，报纸的国际专栏连篇累牍地报道了她的奇幻故事，说是有三个亿万富翁互相竞赌，要娶她为妻，三个豪富争先恐后地为她送上最稀奇古怪的礼物，讨她欢心，但这并不能阻止她，就在两年之后，嫁给了比她年轻八岁的莫里斯·葛朗台。人们为这一几近怪诞的爱情故事兴奋不已，人们见过他们成双成对地出现在瑞士、意大利、英格兰，那美男子莫里斯，大波浪卷发，眉毛漆黑，举止潇洒，野性十足，这做派，在女人们的心中造成了重大的灾害，尤其是因为他故意炫耀了对索朗日毫无保留的激情，这一谎言从来就没有被揭穿，只有上帝知道，他曾经有过多少次机会出轨，而就在他们结婚三个月之后，这一无比罗曼蒂克的爱情却突然宣告终结，因为他魂断蓝色海岸，就在他的那辆劳斯莱斯轿车的方向盘上。

朝夕之间，索朗日便结束了自己的艺术生涯。

亿万富翁之一，充分体现出了失败者的优雅，为未来五年中她原本已安排得满满当当的艺术表演日程支付了巨额违约金。

1923年6月11日，索朗日·加里纳托退入隐居生活中。只是到了1928年春天，她复出的消息开始传播。没有人怀疑，这位女明星会尝试在《茶花女》中重新放射出灿烂光辉，它也确实是她最成功的标志。然而，接连而来的两次辟谣令人不胜唏嘘，惊愕连连。她明确表示，她将不会通过一出歌剧，而是通过一次演唱会来宣告自己的复出，并且将是在巴黎!演唱会原本是一个挑剔的选择，它要求艺术家随时随地能从一种激情，甚至是一种嗓音，过渡到另一种激情或嗓音，节目单只能安排得雄心勃勃，让最难演唱的曲目一个接一个地出现。至于巴黎嘛，那曾是数年之前把她赶走的伤心之地。这是一次真正的挑战。

索朗日四十六岁了。她最近的那些照片显现出一个胖得有些邪行的女人(当然她也从来就不曾苗条过，但人们没想到她会胖到如此程度)。其中不乏体育方面多种多样的隐喻。歌剧颇可比作网球、游泳，从事这些项目需要刻苦狂热的训练，以及频繁的比赛。通常，按照不变的磁化规律，听众会被引导着走向公开表演。可是，在表演大厅中，索朗日·加里纳托只有不多的几个热心歌迷，且他们都有些忧心忡忡，同时，却还有一些随时准备号叫和大笑的喝倒彩者，几个星期里，报刊早已将他们的情绪预热到了白热化的程度。

索朗日不是走上舞台去的，当大幕打开时，她就已经待在那里了，她穿着一件又长又肥的蓝色珠罗纱裙袍，上面点缀有数量多得吓人的绸带，头上戴了一顶王冠。观众鼓掌，但女歌星没有动，也没有微笑，更没有做任何动作。于是，一种奇怪的寂静笼罩了大厅。这个场景中的她，简直可比一个早已准备好要狠狠斥责一班淘气学生的女教师。

第一首曲子，有一半观众早已准备好要发出嘘声，要喝倒彩的，是《世界的荣耀》的序曲，这出歌剧本身就引起了人们不吉利的记忆，而且非常特殊，这也是她失败的一大原因。演唱只由钢琴来伴奏，本来就叫人很是不习惯，更何况，这一次甚至连钢琴都没有，加里纳托表演的是无伴奏独唱。但，这都还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从最初那一刻起，整个大厅仿佛都被索朗日的嗓音给催眠了，这悲怆的嗓音表达了激情、遗憾、孤独。谁若是有一天曾动情地恋爱过，嫉妒过，或者被抛弃过，那他就只会被这一嗓音惊呆。

仿佛观众与演员之间达成了一种默契，第一首曲子唱完，整个大厅中没有一记鼓掌声，此曲像是被看作对一笔债务的审定，对一种积恨的时效核准，听众的一笔债，女明星的一腔恨。

索朗日一动也不动，在一种沉思冥想般的寂静中，乐队开始落座。

这时候，也不知道是从什么地方，索朗日掏出来一朵红玫瑰，用牙齿咬住。这个胖女人开始唱“爱情是一只叛逆鸟”[29]，带着一种性感，一种生命的愉悦，一种紧张，令人目瞪口呆。她的嗓音，应对着各种挑战，显现出一种流畅明快，一种轻松自如，恰到好处，令人咋舌，一切于她都那么容易，那么合适，当她唱完“假如我爱你，你可要小心啊”这一句，观众有半秒钟沉浸于震惊中。在令人昏头昏脑的寂静中，只听见保尔·佩里顾那尖厉而又天真的小小嗓音叫了一声：“好!”这一声叫好顿时引来了好一阵雷鸣，全体起立鼓掌，原来，并不是因为加里纳托不再像以前那么才华横溢了，而是因为，她很善于在每个人心中唤醒那种几乎是生理学的需要，要自己制造出人物来。

一个个选段：舒伯特、普契尼、威尔第、鲍罗丁、柴可夫斯基……表演是一次彻底的成功，听众要求再唱一个，再来两个，手掌都拍疼了，人群震惊了。最后，索朗日·加里纳托来到关闭了的大幕前，人们安静下来，她等了几秒钟，只是喃喃地说了声“谢谢”，简直令人发狂。

退场有些乱了套。保尔的轮椅妨碍了头几排的听众，又有人不满地嚷嚷起来。当剧场经理人最终准许他们离开时，大厅几乎已经空了。灯光一处接一处地熄灭。人们高举起轮椅，人们走上了过厅，人们把保尔放到前厅。这时候，来到他跟前的，是整整一座大山一般厚重宽阔的衣料、香水味、笑声、意大利语字词、脂粉、头发，是一种空气的流动，是一种在场。仅仅她本身，就充满了整个空间，她一直在向前，再向前，右手的食指指向了保尔的轮椅。

“我看到你了，你，小匹诺曹!我看到你在正厅中，哦啦啦，是的，我看到你了!”

索朗日跪了下来，她一直就没有向任何人问过好。保尔受宠若惊，微笑着，咧开了嘴，露出了牙齿。

“你叫什么来着？”

“保……保……保尔·佩……佩里……”

“啊!小保尔!你给我写过信的!啊，保尔，原来是你啊!”

她的两手紧紧地握成了拳头，放在她庞大的胸脯前，人们简直会说，那胸脯鼓得都快要炸开来了。

玛德莱娜发现她不仅比以前胖了，还老多了。

他们说定了要再见面，再通信，索朗日提出给他们留此后几场演出的票子，正厅的座位，假如你妈妈同意的话，当然……玛德莱娜只是闭上眼睛，后会有期。哦啦啦，保尔，小保尔!索朗日的脖子上戴着一条长蛇巾，那是一条带有长长羽毛的橙色长围巾，她把它摘下来，围到了孩子的脖子上，又亲了亲他的脸。我的小宝贝儿，她没完没了地说着，蕾昂丝竭力控制着不让自己笑出来，玛德莱娜中止了她的拥吻，时间不早了，我们该回家了，哦啦啦，都已经……

索朗日坚持让保尔带走一大捧她在演出结束时收到的鲜花。

汽车早就到了。

巴黎很热，很安静，令人激动，美妙至极。玛德莱娜让人把鲜花放到汽车后备箱中。

路上，她指了指那一条蟒蛇一样的长围巾。

“保尔，你可不可以别戴着它呢……这香水味熏得人实在有些难受……”

15

头一年里始终拒绝跟安德烈有所来往的《巴黎晚报》的同行，如今不失时机地跟他打招呼了。当人们想来一次热热闹闹的聚餐，而不是一次别别扭扭的晚会时，他再也不是别人为避免尴尬情境而刻意加摆的第十四套餐具，而是出现在前十名之中的应邀来宾。

由于安德烈是一个年轻漂亮的小伙子，所以根本就不缺少种种说亲的提议，但是，他出于谨慎，更愿意在司机、雷蒙先生、厨娘的丈夫、他们的儿子都不占位的那些日子里，继续去拜访弗拉迪。那个波兰女佣很积极，很投入，尽管有语言障碍，还是带给了他无比的安慰。

安德烈笔锋所指几乎对准一切，当然，带着一种对伦理道德问题的偏爱，而这一道德偏爱是相当地基本，相当地诱人，得以被相当多的人所分享。通过稳定法郎来让那些对国家财政给予信任的小额储户破产，这样的做法是不是正常？在1914年就被限定的最低家庭房租，到1928年竟然增长了六倍或者七倍，这是不是能被接受？总之，他要为简单的人提供简单的东西，并让它能被人立即抓住，同时也显而易见地能抓住人。他是在呢绒桌子上竞赌呢。

一旦成功，便步步顺利，安德烈不禁问起了自己：时机是不是已经来到，可以为一家其声誉尚未被它老板的声誉所玷污的报社工作了？

在《巴黎晚报》那边，存在着一个很有质量的媒体，那里的记者也要比基约多雇用的那帮子人更有良知，也更自由。但安德烈是一个“家传的记者”，就像到处会有“家传的工程师”那样，他并不确信，他的价值在别处也会得到承认。但他毕竟梦想着能稍稍多挣一些钱，并时时留意着他的行情。一旦有什么机会，他就会要求涨工资。

不论在哪里，人们都会给他送上各种各样的礼物。

最开始的一份礼物是一个偌大的青铜壁炉台，其装饰图案表现的是一番围猎的场景。可惜，他住的那个仆人房实在太小，根本容不下，他便谢绝了。只因为自己的生存空间不够，他出人意料地在公众中赢得了廉洁的名声。

安德烈·戴尔库差点儿找到了他的风格。

玛德莱娜在好转，但种种考验让她大为心绪不宁。而要说服自己相信这一点，她只须在某一个下午遇上迪普雷先生。

迪普雷，迪普雷……但是，当然啦，您还记得吧，一个膀大腰圆的家伙，力气很大，一对扇风耳，一双迎风落泪的眼睛，战争期间，他入伍参战，升至上士军衔，受普拉代勒中尉的直接领导。1919年，那位普拉代勒曾雇用他来组织和监督军人墓地的挖掘迁葬事宜。再后来，他常常被人挂在嘴边，作为“奥尔奈·普拉代勒诉讼案”的证人。玛德莱娜跟他当初是在法庭碰上的。“您好，夫人。”“您好，迪普雷先生。”在证人席，他做了一番正直而又有节制的宣告，表现出了对一个诉讼当事人的忠诚，不过，那个人其实并没有做过什么像样的事，值得他如此忠诚。

而这一次，玛德莱娜跟他是偶然邂逅的。笨拙、惊奇、尴尬，让他们一时间里怔住了，命定的错误，他们应该是交谈了一小阵，交换了几句寒暄。迪普雷先生在夏多顿街的一家制锁工厂中当小工头。对话很快就断流枯竭了。见玛德莱娜在那里干笑，他就主动帮她从显然很尴尬的情境中解围出来。“日子可真是艰难啊……”他说。兴许，他从报纸上得知了佩里顾先生逝世以及保尔出事的消息，或者，他指的是玛德莱娜的前夫还在受囹圄之累，但是，她把对方的这一看法归于对她自身外表变化的注意，她深受感动。

让她略感欣慰的是，家中现在算是恢复了一种几乎正常的生活，可真的是太不容易了，至少，这样的一个地方，大家都在同一个屋檐下，一个半瘫痪的孩子，一个连一句法国话都不会说的保姆，一个拿了钱却无所事事的记者，一个从钱箱中偷取了一万五千法郎的伴妇，还有一个家族银行的女继承人，却外行得对金融事务一窍不通，对究竟什么是转让的门槛，什么又是债权的名义价值，根本就没有半点儿概念。

临近1928年圣诞节期间，已经有了一份小小工资的安德烈，宣布他要离开佩里顾公馆了。他说他“找到了地方”，但他并没有说他要去哪里。

“我为您感到高兴，安德烈，司机会把您的个人物品送过去的。”

他谢过了玛德莱娜，带着一种明显的尴尬，几乎还有点儿积恨，可不是吗，我们对那些为我们好的人总会有一些怨恨的。

佩里顾公馆的晚间活动不再有去年那种激动和焦虑的情调了。玛德莱娜继续担忧保尔的行为理由，但是，自从他重新振奋起来，吃得几乎算是正常，也长了一点儿体重，她就转向了其他的主题。她总是等到最后一刻才来跟保尔讲道理：“人家都需要睡觉的，我的宝贝，你也该把音乐停了。”她们就悄悄地收起了唱片，她们就带上门，等到弗拉迪上楼回她的房间之后，玛德莱娜和蕾昂丝就开始她们晚间的活动，她们读小说，她们翻阅画报，玛德莱娜非常喜欢刚刚引进到法国的马赛克镶嵌画。“我，我可不能……”蕾昂丝有些害怕。

玛德莱娜听到，仆人专用楼梯上响起了上楼回房间去的弗拉迪那警觉的脚步声，不禁谨慎地扬起了眉毛。那年轻女子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喜爱转悠，叽叽喳喳地像一只喜鹊：整整一年里，她都没有学会一个法语词。

每星期日，她都会忠诚地前往波兰教堂望弥撒。在她的思维中，礼拜从她离开住所的那一刻起兴许就已经开始了，因为她出发之前就戴上了一张面纱，她成了另一个女人。当然，从星期一起，她会重新开始她习惯的那些交流，跟夏赛尔街的水果蔬菜商，跟罗日巴赫路口的药剂师，或者跟维尼广场的管道工小徒弟。

“您不觉得这个姑娘会变得……对保尔很有危险吗？”玛德莱娜问蕾昂丝道。

“您是想说……哦，不，他还是个孩子呢!”

玛德莱娜疑心重重，但是那只是她对所有那些过分接近保尔的女人的态度，除了对蕾昂丝。我们就拿索朗日·加里纳托做例子说吧。在伽尼耶歌剧院的首演晚会上他们首次相遇之后，女歌星先后邀请保尔出席了她的三次演唱会，他母亲坚持每一次都陪同出席。此后，索朗日离开了巴黎，开始了一次凯旋般的欧洲巡回演出，她给保尔寄来了一封封热情洋溢的信，附有一份签了名的节目单，一份大使官邸的晚宴菜单，菜单上她加上了一些解释，玛德莱娜觉得非常滑稽，还有几张照片，一些报刊文章，各种各样的邮件，玛德莱娜频频地忘记把它们转交给保尔：“哦，是的，确实，收到了给你的信件，昨天还是前天，可我放哪儿了，嗯？……”保尔微笑了，舞动着手指头，说：“妈……妈……妈妈……”

“可是，她的生活中难道只有我们家保尔一个人了吗，这女人？”玛德莱娜问道。

“好啦，不要嫉妒啦，玛德莱娜……”

“我，嫉妒这个娘儿们？您在开什么玩笑!”

蕾昂丝继续读着报。

“我说，”她很羡慕地说，“罗马尼亚石油，它还真是不错的呢。”

蕾昂丝指着《高卢人报》上的一篇文章。

“您在说什么呢？”

“证券交易所中的罗马尼亚石油股票。四年来每年增值了百分之十二，至少在未来的四五年里，行情还会看涨，简直令人难以相信……”

自从茹贝尔当场拿蕾昂丝抓了个现行，凡是涉及金钱的那一切，或多或少都会在玛德莱娜和蕾昂丝之间投下尴尬的沉默。这一次，实在有些太过分了，玛德莱娜不想就此罢休。

“蕾昂丝，”她说着，放下了铅笔，“我很清楚，古斯塔夫·茹贝尔让您现在所处的地位确实有些……微妙。我明白。但我恳求您，要想尽早还清债务，就不要投入到股票买卖中去。”

“但是，那可是稳赚不赔的啊，这是在《高卢人报》上刊登的!这还不是唯一的，我还在《费加罗报》上读到过，就在几星期之前!”

跟拳击与自行车竞赛一样，小额证券交易是大战结束之后的一大时尚体育。所有人都参与其中，男人们、女人们，富人们都在变富，这就帮助穷人有了耐心，机灵的价值开始代替了劳动的价值。这个提问很久以来就一直在烫着玛德莱娜的嘴：

“您已经还了古斯塔夫多少钱？我是说……您还得还他多少？”

一万四千法郎。偿还债务的时间是按年计算的。既然话题就在她们之间展开，玛德莱娜感到有所放松。数字本身解脱了她，她走向她的写字台，拿出文件，低下头看，然后返回，手里捏着一张一万五千法郎的支票。

“哦，不!”蕾昂丝叫嚷起来，推开了玛德莱娜伸过来的手。

“好了，好了，我求求您了，拿着吧，蕾昂丝。”

这年轻女子面色苍白，连忙站了起来。

“我是不能接受这个的，玛德莱娜，这您知道!”

“先把支票兑现了，但不要太快就把钱全都还给茹贝尔!那样的话，他会猜疑什么的……您就说，您的股票交易赚了钱。”

玛德莱娜脸上强挤出一丝微笑。

“至少，您的罗马尼亚石油将能派上一些用场。”

她们就这样面对面地站了好一会儿，支票就在玛德莱娜伸出来的那只颤巍巍的手上。

蕾昂丝的手指尖最终还是把它抓住了。

她突然向前一步，把她抱在了怀中。

这动作是那么地迅疾，蕾昂丝把她抱得那么紧，玛德莱娜以为自己就快要撑不住了。她吻着她的脸颊。

“谢谢，谢谢，我都快羞愧死了，您知道，不是吗，玛德莱娜，我心中的羞愧。”

“是的，是的，”玛德莱娜说，几乎就要窒息，要爆炸，她犹豫着，不知道双手该放在哪里才好。蕾昂丝把她搂得紧紧的，她一声不吭，而在这里的，就放在肩膀上，后来又放在脖子上的，正是她的手，再次感谢。

在走廊中，玛德莱娜以为又听到了圣方济各-沙雷氏教堂的神父的嗓音。

她们终于分开了，蕾昂丝走向衣帽架，拿上衣服。搭在背上，她又转回来，抓住玛德莱娜的肩膀，重又亲了亲她的脸，让自己的嘴唇一动不动地停了好长一会儿，就好像她期待着什么似的，那还是亲吻吗？随后她猛地离开了房间，出门而去。通常，她都要说一声明天见，但这一次，她什么都没有说，她们俩谁都无法再说些什么了。

玛德莱娜一动不动，直到蕾昂丝那股淡淡的香水味在空中慢慢地散尽，她心里想，我的天，假如……

我的天……

16

安德烈的离去，标志着她生命中一个阶段的结束，兴许，那曾是她最幸福的、最灿烂的阶段。除了安德烈的离去，还有保尔与女人们维持着的奇特关系，从弗拉迪到索朗日·加里纳托，此外，还有她自己与蕾昂丝之间关系中的那种暧昧意味(过年时很是艰难，她们就在点缀节日气氛的枸骨冬青树底下亲吻，脸颊贴着脸颊，嘴唇留在空无中)，都让她感到忧虑……到了1929年1月份，玛德莱娜已经处在了一种相当混乱的状态中，而这时，她的叔叔又来拜访她，给她添乱来了。只见他一脸严肃，皱着眉头，这预示了没什么好事。

他没有预约，气喘吁吁地进屋，甚至还满头大汗，一屁股就坐在了扶手椅中。

“我来是跟你谈钱的问题的。”他开门见山。

这可不是什么新鲜事了。

“尤其是，要谈谈你的钱。”

这倒是颇有些意外。

“我的钱现在很好，我的叔叔，我谢谢您了。”

“好极了。这样的话……”夏尔双手拍打着膝盖，挺了挺腰，站起来，喉咙中发出一阵窒息般的喘息声，然后走向门口。

“那我们明年再来谈，等你破产……”

夏尔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句话道出了玛德莱娜整个一生的关键；在她父亲看来，除了“破产”这个词，就没有什么更可怕的了。

“真是见了鬼，您为什么还希望我破产呢？来吧，我的叔叔，您还是再坐下来，给我好好解释一下吧。”

夏尔用不着多请，便转了回来，一屁股又坐到了扶手椅中，大口喘着气。

“大事不好，玛德莱娜。很不好。”

这一次，玛德莱娜抑制不住地微笑起来。

“都已经到了这一地步了吗？”

夏尔激动起来，脑袋转向窗户。女人们真是……

“你知道美国经济的事了吗，玛德莱娜？”

“它可是如有魔法保护，健壮得很哪。”

“是的，这，都是表面现象。而我，我要对你说说现实。”

“好的，说吧……对我所不知道的现实，我应该知道些什么呢？”

“美国在所有领域中都处于生产过剩。美国的发展实在太快了，它最终要爆炸了。”

“见鬼!”

“假如美国崩溃了，那就没有人能幸免。”

“可是我并不觉得，这里……”

“我们的金融家总是盲目地信任地租收入，他们落后了整整一个世纪!他们还以为他们的制度总是能度过危机的，这些蠢蛋!”

“但是，您说的是……什么危机啊？”

“正在发生的危机啊!那是不可避免的。那将是一股滔天的经济浪潮。而你正在一艘注定要倾覆的小船上。”

夏尔总是喜爱用比喻：航海啦，狩猎啦，花卉啦，一切比喻。他的智力纯粹是实用性的，无法创造任何新的什么，只能从已知之物出发来表达。那种雄辩是夏尔的典型风格，实在有些累人，就像是别人家身上的疾病，它激起种种的不耐烦，需要你来掌控住。玛德莱娜深深吸了一口气。

“茹贝尔都给了你一些什么建议？”夏尔问道。

他叉起了胳膊，他在等待。比起美国的局势来，更让玛德莱娜觉得惊讶的，是茹贝尔竟然从来没有跟她谈及过。这一确认让她心中充满了反叛，它反过来针对了夏尔。

“我很惊讶，我的叔叔!既然它那么严重，那么不可避免，报纸本应该只谈论它啊!”

“它们拿了钱，可不是要来谈论这个的，一切都很明白!你不是付了钱吗，那它们就会谈论它了。你再付钱买它吧，它们就将闭口不说了。它们在那里不是为了广而告之的，那些报纸，你以为呢？”

这种没有分寸的一刀切评价远非那么真实，但它是夏尔之类的人们所善用的。

“这么说来，只有您，才是又通信息，又有德行……”

“我是国民议会的议员啊，我的小姑娘，多年来，我一直就在议会的财政委员会中。我们可不是受雇来传播恐慌的，我们有足够的信息，能看出世界的本来面貌!我已经跟茹贝尔讲过了这一切，但白费了口舌。你又能怎样，这家伙一辈子都待在同一个鱼缸里，实在是个井底之蛙，他只知道他眼前的一亩三分地。对那正在酝酿发生的，他从来就视而不见。真是鼠目寸光，几乎就是个睁眼瞎，我向你担保!危机将会来到这里，只是个时间问题。而当它席卷整个法国时，首先倒霉的，就会是银行。”

“政府将会拯救银行的，它将不得不这样做，它别无他法。”

这就是她总听人说到的话，在家族中。

“是的，但那只是对那些大银行，它会让其他的银行纷纷倒下死去。”

玛德莱娜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她将为自己的处境担心。没错，人们偶尔也零星地谈到过这次经济危机，但是，说实在的，她还从来没想过，她自己会直接受其影响。

玛德莱娜开始感到冲击。

“让我惊讶的，是您的关心，我的叔叔。这样来提供服务，可远不是您的习惯……”

“我想到的是我自己，我提供服务也是为了我自己!我可不愿意看到你再一次让佩里顾家族蒙羞。我有我自己的事业，我，我不是一个继承者!但是，背上一个破产的名声，明年就会让我丧失议员的位子，我可不愿意那样。我是没有办法的。”

夏尔俯下身子。他真的是一副同情满满的样子。

“你也没有办法。假如你破产了，你儿子会成什么样？”

他说着挺直了身子，端端正正地在扶手椅中坐好，自信已经找到了办法，让对话慢慢地倾向于对自己有利。他没弄错，尽管这只是一次轻易的胜利。

“银行是一个很脆弱的领域，你得选择一种风险不那么高的投资。”

“但是……您在想什么呢，我的叔叔？”

他抬眼望天，他什么都不知道。

“茹贝尔在这方面应该有所作为，见鬼!他每天都在干什么呢，这头蠢驴？”

玛德莱娜有所震动。被经济危机迎面袭击的前景，对一个女人而言实在很难设想，尤其是像她这样一个始终生活在一个不愁钱的世界中的女人。

她开始去找财经类的报纸来读。人们确实谈到了美国那边的一些威胁，尽管有些含糊，但绝大多数的观察家都认为：全靠了普恩加莱，法国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它拥有世界上最稳固的货币制度，有它那家族型的、外省型的工业，能让它避开股票市场的动荡。

“您认为会有一次危机吗，您，蕾昂丝？”

“一次什么危机？”

“经济危机。”

“我不太知道……茹贝尔先生是怎么说的呢？”

“我还没有问过他呢……”

“若是换作我，我就会问他的……我不把他放在我的心上，但他知道他要说些什么，我们可以咨询他的意见，不是吗？假如我们连替我们理财的人都不能信任，那可真的是世界末日了。”

茹贝尔皱起了眉头。

“夏尔来跟您说了他那些蠢话了吧？……这家伙，最好还是关心关心他那些选民吧。”

“说到经济，古斯塔夫，国民议会可不是信息最不灵通的地方。”

“议会，是一回事。而夏尔，则是另一回事……”

听玛德莱娜提到她叔叔的那些论据，古斯塔夫瞧着地面，点了点头，很少能见他激动到如此地步。他本来特别想说一说法兰西国家的预算盈余，法兰西银行的黄金储备，但他还是选择了简单明了：

“您是想教我怎么做好我的职业吗，玛德莱娜？”

“不，不是这样的……”

“怎么不是，就是的!您所做的就是这个!您是在教我上金融与经济课吗？”

他惊惶了。

他站起来，离开了房间。对于他，事情就这样结束了。

除了要就咄咄逼人的经济危机向他人破解种种消息，人们还总会发现有什么要担忧的；这就是每天都发生在玛德莱娜身上的事，自从她为她的未来，尤其是为保尔的未来感到惧怕以来，她真有些度日如年的感觉。

索朗日·加里纳托和保尔之间的关系在持续通信的形式下日益加强，每星期两封信，有时候是三封。他以他自己特有的词语，解释着他所发现的新表达法。“关于谐谑曲，我在想是不是要由铜管乐队来代替管弦乐队”，或者“她唱得是如此准确，竟然会有些腻烦”。他的整个房间全都用来表达他唯一的激情，好些留声机，一整套唱片与磁带，此外，如今还要加上几个架子的乐谱，那是他从欧洲各地邮购来的。

正是在这一阶段，索朗日提到了她去米兰的旅行。

啊，在佩里顾家的府邸，家里人可是没少谈到它，这个旅行计划!好一个论战的话题，您可以相信我。

索朗日：“我的小匹诺曹，十分感谢你的明信片。你的可爱想法帮助了我很多，因为我实在是那么疲劳。这次新的巡回演出实在是雷(累)人。而恰好，我有了一个想法。你今年夏天去意大利小住一段时间如何？七月十一日，我在斯卡拉歌剧院有一场演唱会，我们可以一起吃晚餐，稍稍邮(游)历一下伦巴第地区，你回来讲(将)可以过国庆节在巴黎。当然，这一切必须正(征)求你亲爱的妈妈的同意，而且，假如她希望的话，还得由她赔(陪)同，但，无论如何，这也太迷人了，不是吗？自(兹)请向她转达我最真诚的友谊。你的索朗日。”

对于蕾昂丝，意大利、斯卡拉歌剧院、凉台上的一顿晚餐，真正是一种浪漫的承诺。

“多么美好的建议啊……”

“总之，蕾昂丝!她这样对待保尔，仿佛保尔已经二十岁了，想把他当作她的情人，这不仅是可笑的，而且是不健康的。”

“您想想保尔……”

“真是的!对一个如此情况的孩子，这次旅行时间也太长了。而且这封信里还错别字连篇……她当歌手还真的是当对了，若是去做小学教师的话……什么‘你回来将可以过国庆节在巴黎’，我倒是请您听听!简直可以说，她是想让保尔坐在轮椅上来一次游行，实在太过分了……”

“玛德莱娜……”

沉默再次降临。

“保尔怎么说的呢？”

“您还想让他怎么说，这可怜的孩子!拿一次意大利之旅来引诱他，这是再容易不过的事了!”

如果说，玛德莱娜没有直截了当地回答这个问题，那是因为，保尔被这一建议所刺激，只是简单地写道：“我从来就没有旅行过，你想让我做能让我幸福的事……我很想去。”

保尔悄悄地寻求蕾昂丝的支持，而蕾昂丝则如平常那样，表现得很微妙，很有说服力。

一天晚上，在准备回自己家之前，她亲吻了一下玛德莱娜，说了一声明天见，却同时抓住了她的肩膀，脸凑得很近，就仿佛玛德莱娜眼睛里有灰尘，玛德莱娜看不清楚。

“所有人都有权争取自己的快乐，玛德莱娜，您不认为吗？”

她低下了头，嘴唇咧开，久久地拥抱玛德莱娜。

“您该不会剥夺我们小保尔的这次旅行吧？”

玛德莱娜为她买了香水，娇兰系列的牌子“只为纷扰”，因为它足够昂贵，立即，她就被这一香水味给裹住了。她还发现，她的气息中带有一点点椴花的香味。

那就在这样的条件下安安静静地好好想一想吧!

玛德莱娜开始被贫困的幽灵纠缠住了。

有那么几个夜晚，她处于几近崩溃的状态，保尔在轮椅中哭泣，他们手下没了用人，她不得已自己动手，在屋顶下的一个房间里做饭做菜，就像在埃米尔·左拉的小说中那样……

至于金融报刊，则始终保持着乐观。

“正是，”她对越来越忧心忡忡的蕾昂丝说，“灾难远比人们以为的要可怕得多……”

她都不知道该怎么想，该向哪个方向转了。

她又重新回过头来。

于是，古斯塔夫老大不情愿地，就像人们对一个孩子费劲地解释早已说过千百遍的事，重新开始一番关于法国经济的鸿篇大论，一个个句子足有胳膊那么长，玛德莱娜很艰难地听着，心里总想着自己的事，并打断他：

“我想到了罗马尼亚石油。”

她递给他《高卢人报》的一篇文章：“……罗马尼亚石油，以其新一轮百分之一点七一的增长，确定了它在欧洲投资界的领导地位。”

“《高卢人报》不是一份金融报纸……”茹贝尔坚定地说，“我不知道这位叫蒂埃里·安德里厄的文章作者究竟是谁，但我是不会把我的资金积累托付给他的。”

他蓝莹莹的目光表达出一种抑制不住的愤怒，他的双手在抖。

“您该不会对我说……您打算出让您父亲在银行中的股份……以换取整整一只石油股的证券吧？”

她从来没有见过他处于如此的愤怒状态。他咽下了一口唾沫。

“不行，玛德莱娜。假如您强迫我这样做的话，您将很快就会收到我的辞呈。”

这实在是有些奇怪，但茹贝尔越是苦苦相劝，玛德莱娜就越是相信她叔叔的批评意见。她又想到了夏尔的话：“我们的金融家落后了整整一个世纪。”

一月底，《巴黎晚报》就罗马尼亚石油的话题贡献了好大一篇文章。甚至还配发了一张最近几个月利润率的颇具说服力的图表，这在《晚报》上实属罕见。这一信息来得正是时候，此时，玛德莱娜的整个幻觉都被调动到了破产与降级的噩梦中。

让她身心疲竭的，是她遭遇到了茹贝尔的抵抗，而她本来需要的是他的帮助与支持。

“我在这方面有一些最为糟糕的消息，”他肯定道，“来自一位消息灵通人士。罗马尼亚石油将是昙花一现!假如您一定要做石油股票，那么目光就得转向美索不达米亚……”

玛德莱娜叹了一口气。她从来都没有发现古斯塔夫有这么老。过时了。

在费雷-德拉日这一不幸事件中损失的资本又回到了她的头脑中。二十万法郎，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她突然确信，他不再是风云人物。他并不适应危机阶段。他还跟上一世纪那样管理着家族银行，像个小店铺的掌柜似的。伊拉克石油……现在，所有人都只会以罗马尼亚石油的名义起誓呢!他到底活在哪个星球上呢？

“我还得好好想一想，古斯塔夫。但我要一份全面的报告，您明白吗？这些关于危机的流言对我不合适，我要的是信息。这一次，要做得简单，做得明白。我同样还要石油工业的数字。关于罗马尼亚石油的全面资料。假如您坚持的话，那就请加上关于伊拉克的资料好了。”

夏尔紧赶慢赶地想弥补一下他的迟到，达到勉强说得过去的时限，但他白费劲了。

“您就不要道什么歉啦，夏尔，我自己也是刚刚才到的。”

如果说，夏尔是作为俱乐部成员受到欢迎的，那么古斯塔夫则被看作是一个常客。对前者，侍者会问他想要些什么，而对后者，侍者则知道得一清二楚，一瓶克罗泽-埃尔米塔什葡萄酒，摆上吃鱼的餐具……很伤脑筋的呢。即便连对话也得听从古斯塔夫的。他始终是话题的主人，竭力避免涉及让夏尔感兴趣的唯一主题，而这也更加剧了他的不安。

吃过了龙虾，再吃狼鲈，然后，等着上焦糖浇白桃，夏尔再也沉不住气了：

“兴许，是我侄女的消息？”

茹贝尔又故意拖了几秒钟，这几秒钟赋予了他掌握的信息以应有的价值：

“罗马尼亚石油的想法稳稳当当地行进着，不偏不倚……”

这究竟意味着什么呢？

“她的想法也是一样。她所下的，应该是一个很严肃的决定。”

“那么，您又怎么办呢？”

“我逆水行舟，我亲爱的。自从费雷-德拉日这一事件以来，我的专业行情在佩里顾小姐那里是直线下降。其实这样也不错，因为我真的不希望让三十万法郎白白打了水漂……”

一想到茹贝尔可能会白白损失一笔同样数额的钱，夏尔就觉得难以接受。

“一切都会很好的，夏尔，您放心好了!就因为这一点，我几乎失去了信任，这实在是好极了。我越是反对罗马尼亚石油，她就越坚持，我越是否认危机，她就越是相信。她对我的怀疑让她冒险出击。我们就快要得手了……”

夏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既然他都豁出去了，茹贝尔显然会带着愉悦来展现他计谋的正面效果。

“我竭力劝阻玛德莱娜，让她不要做必然会垮的投资，但她不听劝啊。您又有什么办法，她根本就不再信任我了。实在太不理性，太女人气了，真是毫无办法……我都威胁她要辞职了呢。”

夏尔目瞪口呆。古斯塔夫身子稍稍后退一点，好让侍者上菜，然后，微笑着补充了一句：

“你又能如何，我是唯一一个她不再听从意见的人。”

这件事在夏尔心中激起了某种晕眩。

“这段时间里，”茹贝尔接着说，“伊拉克石油那只股可真是太棒了。它在飞跃。股票都值不到一百法郎呢。”

计谋很简单：连通器之计。假如有一个投资者大量买进罗马尼亚石油，那么所有人都会跟进，从而无视伊拉克石油。

“而我们就在五十法郎这个价位上吃进。我就不担心会跌破三十法郎。”

“正是在那个时候，就该买进……”夏尔说。

一阵沉默后。他准备好了他的句子：

“顺便说一句，您借给我的那二十万法郎，我现在都准备好给您了……”

在他的想法中，茹贝尔不应该让他完成这一点的。夏尔完美地履行了他对玛德莱娜的义务，他利用了古斯塔夫为他提供的所有论据，动摇了佩里顾这个堡垒。全靠了他，玛德莱娜不再对古斯塔夫有丝毫信任，并准备要做出一个举动，它对她来说是悲剧性的，却同时会让他们意想不到地暴富起来……

与此同时，茹贝尔应该举起一只慷慨大方的手，清扫掉这一还钱的建议。但他没有那样做，而是直愣愣地盯着他，是这样的吗？

“告诉我，我应该做点什么……”夏尔接着说，“我是说，以什么形式……”

茹贝尔喝了一口葡萄酒。很长，很慢。

“我想到了一些事，”他终于开口说，“您该给我的这二十万法郎，您为什么不把它们投到伊拉克石油的股票上去呢？短短几个月里，它就会给您带来一百万的。”

夏尔差点儿把桌子碰翻。由于他的背叛，茹贝尔甚至都没有建议他审核一下他的债务!他把他的侄女白白地卖给了茹贝尔!礼仪的客套让他不能就此吵上一架。他咬紧牙齿，终于做出了一个表示赞同的鬼脸。茹贝尔平静地瞧着他。并……微微一笑!是的，夏尔心里想，他嘴唇上这一细细的条纹，应该就是一丝微笑!

“你甚至可以多投资一点，”茹贝尔接着说，“您可以追加到五十万，我想。”

夏尔喘了一口气，他依然感觉到剧烈的心跳，刚才，他几乎都快要窒息了。但这一下好多了。五十万法郎。这是茹贝尔向他建议的价格，条件是要把它投到他的石油股票中去。他对玛德莱娜的背叛似乎得到了更好的报偿。

“我曾想象过投资……七十万。”他来了这么一句。

茹贝尔瞧着桌布。

“我可不这么建议您，夏尔。换作您，我可不会超过六十万。”

好吧。就六十万法郎，几个月后，将变成近两百万，夏尔满意而又轻松。

“您很有道理，”他总结道，“六十万，这就已经很不错了。”

“首先，玛德莱娜，您该想的人是保尔!”蕾昂丝说，“他从他外祖父那里继承了种种债券，但只有到了成年期才能支配。假如从现在起到那时的这段时间里，您的收入陷入一种危机中，例如，陷入到将波及我们的这一次危机之中，您又将怎么把他养大呢？”

数字终于来到了。经济危机是一颗遥远的恒星，只有那些悲观的人才能看得清它，然而，那些很不愿意演悲剧的乐观主义者很少还能长时间地有道理。说到罗马尼亚石油，它目前的情况很好，而伊拉克石油，却依然还在虚无缥缈的境地中，根本就看不清。它的股票在不停地下跌。

茹贝尔的外表看来比平常少了一些刻意打扮的味道，一个衣领稍稍有些歪斜，这在他身上就是最大混乱的符号。它比任何时候都更给人一种正在挨过最后日子的死囚犯的感觉。无论玛德莱娜会是什么决定，他都被打垮了。

“我决定了……”玛德莱娜开始说。

她是不是正在拿她的生命做赌注？她父亲说过：“总是有那么一个时刻，一切都掂量过了，一切都衡量过了，必须出手了。那时，种种信息都不再有任何用。是好是坏，必须相信自己的直觉。”而他的直觉从来都没有欺骗过他，他补充说，对此，他深深引以自豪。玛德莱娜得承认，在此时此刻，这一格言的意义格外明显。

费雷-德拉日这一事件总是萦绕在她的脑际，三十万法郎的损失，茹贝尔直觉的后果。在做重大决策的时刻，茹贝尔的判断并不比布罗歇先生的……或者她自己的更有价值。

“我决定了……”

“是吗？……”茹贝尔问道。

既然在所有人看来，罗马尼亚石油是种种投资之中最有利可图的，那她还有什么风险呢？她不会陷入风险之中，毕竟已经有数字在那里了。

她出手了。寂静。

“很好。”茹贝尔最终说。

他紧绷的脸上一副严肃样，像是被别人说了口气太臭就不敢张嘴的人。

“我们将如您理解的那样去做。但是，不会让您过半的财产都投到您的……‘罗马尼亚石油’(在他的嘴里，这一表达法变成了一个粗话中的词)中去的。一半资产投入石油股票中。而其他的，就必须分散多样化了，这是显而易见的。逻辑要求您把其他的资产投到种种协调的项目中去。这就是基本原则，玛德莱娜，严密性!”

第二天，他又回来了，一言不发，把一个厚厚的卷宗放在了桌子上。

几乎整整两个小时，玛德莱娜才签署完文件。

茹贝尔，如习惯的那样，半眯着眼睛，紧闭着嘴唇，食指干干地指着该画押的地方，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时不时地，他只满足于强调一下：“这个签字意味着……这一个则表明……”玛德莱娜甚至都不停下来听他说。于是，他也就闭嘴不说了，继续翻着一页页文件。

1929年3月10日，近傍晚时分，如果说，保尔所继承的遗产部分依然还留在国债中，那么，玛德莱娜却已经把她的资产基本上都投到了罗马尼亚石油以及分公司的股份中，而只持有她父亲银行百分之零点九七略强一点的资本。

玛德莱娜发现，茹贝尔离开房间时的脚步声很重很重。

布罗歇先生正等在走廊中，他发现他老板的脸上掠过了一丝神秘的微笑。

17

时光荏苒，岁月轮转。传来的都是好消息。

玛德莱娜的资产的卖出是一次成功：佩里顾银行是一家以信任为本的机构，它的股份立即就找到了新的持有人。至于由罗马尼亚石油集团发行的大笔债券，从字面上说，玛德莱娜对股票的大量购买所导致的连锁效果，引来了其他投资者的热情，一次毋庸置疑的成功，各方都在争抢。《巴黎晚报》发了一篇题为“罗马尼亚的神奇能源”的文章。几个星期里，罗马尼亚石油股票持续着它那缓慢却又繁荣的上升。

如今，茹贝尔应该带着他那些信件签名夹，前往其他控股董事那里，只是偶尔才会过来一下，就如同人们拜访的不再是家族企业的女主人(在下一次全体大会上，玛德莱娜将不再成为他人的笑柄)，而是佩里顾银行所经营的最大一笔财富。

至于保尔应索朗日之邀去米兰的这次旅行，经过软磨硬泡，玛德莱娜终于不得不让了步。

得花费好几个星期的时间，来准备一个极其详细的计划，安排好玛德莱娜对她儿子的陪同。显然!我可不会让保尔跟那个疯女人单独待在一起的。

索朗日，则被保尔的前来刺激得兴奋不已(“我非常高兴你可爱的妈妈会陪你来”)，一天会给他写两封信，一旦想起来有什么话要说，她就会马上写信发出。两个女人就旅行与小住的种种细节交换了各自的意见，但是，可惜啊，眼看着差不多该达成一致了，事情却又有了始料未及的遗憾因素。玛德莱娜订不到最适合索朗日前来接他们的那趟火车的票；而索朗日方面，她又很遗憾地没能订下玛德莱娜根据导游手册选定的那家餐馆的座位；玛德莱娜曾经要求对方专门派人前往米兰火车站，等他们一到，就帮助搬运一下行李，但很不幸，直到他们到达的第二天之前，索朗日没有手下人可以使用。至于玛德莱娜(“我实在很抱歉，我亲爱的索朗日……”)，她实在不可能前去为那女明星买只在巴黎才找到过的那种香水，还有，索朗日本希望能找一个导游，就像玛德莱娜希望的那样，在星期五下午陪同他们参观著名的米兰大教堂，“不幸的是，没有什么能够确定不变，意大利人，您知道的，亲爱的玛德莱娜，那是一些无法预料的人……”等等。到后来，几乎当真还得让索朗日发出威胁要取消这次旅行——尽管只是以讽喻的方式——才能让玛德莱娜勉强同意女歌星与她的“小匹诺曹”单独在餐馆待一个晚上。

“一次烛光晚会，真还说得出口!”玛德莱娜哀叹道，“我倒要问您一下了，蕾昂丝!”

“您不妨利用一下这个机会，自行安排一次外出。换作我是您的话……”

跟脑子里已经有了主意的蕾昂丝不同，玛德莱娜绝对想象不出，一个像她这样的女人独自一人还能在米兰做点什么。

“还有，把他叫作匹诺曹，我觉得真是倒胃口，保尔可不是一个小木偶!她应该改一下口气，我这么对您说吧!”

保尔却带着某种狂喜来看待他母亲的这一番敌意，就仿佛小姑娘们在一个沙池中你争我夺地玩游戏。“这……这……没……没什么……要紧的。”他回答蕾昂丝道，他觉得这很逗。

出发定在了七月九日，十八点四十三分的列车。行李两天前就已经捆好了。装衣服的大箱子四天前就托运走了。玛德莱娜几乎每个小时都要来验证一遍，她确实是带上了钱、护照，她拿种种的细节没完没了地折磨家中的用人，这充分证明她缺乏旅行经验，她走得最远的地方，就是欧里亚克，去一个表姐妹的家中，而那年她才九岁……

但是，七月九日，出发的那天，一条爆炸性的新闻传来，如同晴天里的一记霹雳：《晨报》第一版发表了一篇文章，题为“对罗马尼亚石油的重大威胁”。

玛德莱娜坐在独脚小圆桌前，一边吃早餐，一边等着蕾昂丝的到来。茶杯啪的落到了地上，玛德莱娜被一种晕厥攫住，她怕自己倒下，不得不使劲抓住桌沿，结果连桌子都摇晃起来，桌上的一切全都撒到了地上，她自己也膝盖一软，倒在了地上。她的头脑很清醒，内心却又很不安，她知道，这一消息肯定会牵出另外的一系列消息来。

她花了好几分钟时间控制住心中的慌乱，终于把文章从头到尾地读了一遍：

负责在潘诺尼亚平原钻井与石油开采的罗马尼亚石油联合集团刚刚宣布，他们“遇到了重大困难”，遭到了破产的威胁，呼吁罗马尼亚政府给予帮助。

法国政府已通过驻布加勒斯特使馆的商务参赞，要求罗马尼亚官方给予进一步的解释，因为重大贷款基本上是由法国投资者所做，他们如今有理由担心局势会变得更糟，股票持有人的最后希望是罗马尼亚王国……

玛德莱娜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疯狂地撕着报纸，极度的焦虑让她根本无法思考问题，而蕾昂丝还迟到了……

她摁响了唤人铃，命令司机马上出发，前去蕾昂丝小姐的家中找她，十万火急。

怀疑攫住了她：《晨报》的信息当真那么确切吗？

她赶紧跑去读《时报》，还有《费加罗报》。所有的报刊都重复了同一个消息，几乎一字不差。只有对事态严重性的感觉有细微区别，从“令人极度忧虑”，到“令人惶恐”而已。夏尔？古斯塔夫？安德烈？蕾昂丝？她应该去找谁问呢？

她让人打电话给茹贝尔。

“不，还是打电话给夏尔·佩里顾先生吧。”

女佣睁大了眼睛，瞧着地毯上，盘子、面包、果酱瓶、茶壶，一地凌乱。

“不，还是打给……”

打给茹贝尔吗？他今天又会有什么建议呢？要不，打给夏尔吧？

“是的，就这样，打电话给佩里顾先生!”

夏尔的办公室没人接电话，那就打给茹贝尔先生吧。但茹贝尔先生的电话占线。

仿佛灵光突然一闪，玛德莱娜跑着重新上楼，双手使劲地捋报纸，要把揉皱的报纸捋平，然后重读文章……深呼吸，她心里说，不会是一场如此严重的灾难的。确实!石油联合集团“刚刚请求”罗马尼亚政府提供援助!什么都还没有开始呢!最糟糕的事还没有确定。此外……她疾步走向办公桌，胡乱地拉开一个个抽屉，膝盖跪在地板上，把古斯塔夫给她留下的文件撕成碎片。

就是这个!呜呼。她气喘吁吁，心跳如同擂鼓。她竭尽全力地试图恢复所谓的平静。是这样的，茹贝尔对她说过：“不会让您过半的财产都投到您的……罗马尼亚石油中去的。”这代表了她财产的一半。属于她的财产!因为保尔的财产毫无伤及，都放在了国库的债券中!当然啰，她心里想，他们可以靠着玛德莱娜·佩里顾的一半财产活着，尽管她无法具体地想象，这会对她的生活产生何等后果。

“必须分散财产，这是不言而喻的，”古斯塔夫当时强调过的，“由此构成一个协调的财富框架。”她翻腾着巨大的文件夹，想找到……在那儿呢!古斯塔夫曾经让她买下一些其他股票，英国公司(萨默赛特工程公司)、意大利公司(普罗佐集团)，还有美国公司(福斯特、坦普尔顿-格莱富)的股票……

现在，她终于确定自己并没有丧失一切，而仅仅只是一半，于是，这一崩溃的风险让她心中产生出一种愤怒，一种悔恨，只有她一个人被排除在这一愤与恨之外：这是所有人的错。是夏尔的错，因为他警告她提防假定的却最终从未到来的危机；是古斯塔夫的错，因为他没有找到恰当的词语来说服她；是报纸的错，因为它们现在都说那是一次崩溃，却避而不谈当初恰恰是它们最早夸耀了这里头的好处；是蕾昂丝的错，因为她第一个联想到了……对了，现在，她这个人究竟在哪里呢？如果说有那么一天，她的这个朋友的在场是不可或缺的话，那恰恰应该就是今天啊……我的天，都已经是上午十点钟了，他们晚上还要坐火车出发呢，而她现在却还没有上楼去看保尔，去告诉他突发的情况呢。

当保尔发现他母亲那张慌乱的脸时，他很想问她一个问题，但当他继而成为一种过于强烈的激情的俘虏时，他甚至都找不到要说的话的最开头几个音节了。他赶紧抓起小黑板，写道：“怎么了，妈妈？”

玛德莱娜顿时哭出声来，泪如雨下。她跪在儿子的轮椅旁，长久地哭着，一面哭，一面结结巴巴地说：“没什么，我的宝贝，出了一个小问题，我向你保证。”但保尔很难相信，让他母亲陷入如此绝望状态的会是什么无关痛痒的小问题。

“蕾昂丝没跟你在一起吗？”他写道。这个问题至少总算让玛德莱娜止住了滚滚的热泪，她艰难地站立起来。

“结束了，我的宝贝，这并没有什么太要紧的，一切都会过去的。但是这次旅行，我的小天使，就没有可能……”

保尔的号叫声几乎要把整栋楼震塌了。

儿子完全变了个模样的脸，让玛德莱娜心中冰冷冰冷的。他的叫喊来自喉咙、腹部、心灵，如此地紧张，如此地绝望，她的第一个想法就是，保尔将会又一次从窗户中跳下去。她紧紧地搂住了他的脑袋，事情会好转的，我的心肝，我们会找到一个办法的，可他还在抽泣不止，我向你保证，这个，这，妈妈会找到的……

“我将不得不留在这里，被很多的……事情拖住了，但蕾昂丝将会跟你一起走!”

她为自己的这一想法感到幸运。她把保尔推开一点，死死地瞧着他的眼睛。

“你觉得怎么样？我想让蕾昂丝陪同你去，你愿意吗？”

同意。他点头，他脸色煞白，是的，同意，跟蕾昂丝。

女佣前来通报说，茹贝尔先生来了。

玛德莱娜穿着她皱巴巴的室内便装，衣服上尽是茶渍和果酱嘎巴，她也没有梳头，脸上还留有泪痕，一副焦虑的神色……从古斯塔夫的目光中，她明白到她给人的这副模样实在糟透了。他还没有说一个词，她就已经出了房间门，嘴里连声喃喃道，我马上就回来。当她梳了梳头，穿上了厚厚的浴衣，再度返回时，古斯塔夫在那里一直没有动。很少见到他这样空着双手，这情景几乎让人有些担忧了。

“当我读到这消息后，”他简略地说，“我想我最好还是过来一下……”

他指了指散落在地上的报纸。

“我证实了……这些……罗马尼亚人向我们隐瞒了他们的实际情况。”

他的嗓音比平常要更粗暴，更坚决，含有他难以控制的激动。玛德莱娜倒在了扶手椅中。她全然顾不上什么雅不雅观，难不难为情，又开始哭了起来。

“我当初是提醒过您的，”古斯塔夫说，“……但您不愿意听我的……”

这一回忆带有某种粗暴而又伤人的意味，他又继续道：

“您放心吧，罗马尼亚王国将不会任由一切就这样沉沦下去的!”

“但是……假如它拒绝施以援手呢？”

“难以想象。商谈应该会在最高级别上开始，事件并不仅仅是金融方面的，它还是政治上的。兴许您的叔叔会了解得更多……”

但夏尔始终不见踪影，玛德莱娜给议会那边，给值班处，还有奥尔藤丝那里留了十几个口信，没有人说得出他到底在哪里。他们应该在开会，兴许，他们已经向罗马尼亚政府发去了严重警告，古斯塔夫说过了，事情成为了政治事件，夏尔一定是忙不过来了。

已经十一点了。

玛德莱娜早就向保尔承诺了，蕾昂丝会陪他去旅行的，可是，那就得去找蕾昂丝，把事情安排好。于是，她匆匆梳妆穿戴好，司机把她送到普罗旺斯街4号。但是，那里的女看门人明确地告诉她说，“很久以来”就再也没有姓皮卡尔的人在此居住了，看门的是一个矮矮的、圆嘟嘟的、开心快活的女人，头上总戴着超大的方头巾，像是一个头裹缠巾的印度人。

“怎么回事呢，您是说，很久以来吗？……”

“哦，已经有整整一年了，我想。等一下(她把一根食指放到了嘴唇上，眯缝起了眼睛)，不太难的……贝特朗先生，这个该死的，本应在地狱中遭火烤，是去年五月死掉的，我记住了那个日子，就像记住一个生日，我们可不是每年都能碰上这样的好消息的，假如您……”

“五月份，您是说……”

“正是，而皮卡尔小姐也就走了，那是在一两个星期之后。已经有十三个月了，我刚才说了，一年，反正都差不多，是吧？”

她伸出手来，玛德莱娜给了她二十法郎。

在汽车里，她屈指算了起来。去年五月，那应该是古斯塔夫发现她“偷窃”的那个阶段。从工资中扣钱的措施，大概给了蕾昂丝一个太重的负担，使她无法再留在普罗旺斯街，而不得不去找一处稍稍更便宜的租房。

她搬家了，但出于羞愧，没有跟任何人说起。

玛德莱娜又一次指责起了自己的自私自利，她竟然什么都没发觉，什么都没询问。蕾昂丝搬去什么样的陋室中生活了？玛德莱娜不会让这情况长期持续下去的。她想知道真相……不，不是真相，那会很伤人的，不，她将告诉蕾昂丝……说她可以搬来住在佩里顾家的公馆。就这样。用不着改变太多。既然现在安德烈已经搬走了，那就没有什么能阻挡得了蕾昂丝来占据那个小房间，当然，得给它翻新一下，稍稍修饰一下，但那用不了太长时间的……

她意识到，她要做得仿佛生活还在继续，没有什么太邪乎的事发生过，这个投资的故事只是一场噩梦，日常生活的回归会很容易把它给驱走的……

家中，没有一张唱片在转，保尔正等着她。气氛很凝重。弗拉迪惊人地沉默着，坐在一把靠墙的椅子上，双腿并拢，双手放在膝盖上，像是在一个候见室等待着。保尔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他的母亲。

“蕾昂丝恐怕很难能陪你去了，我的天使……”

保尔慢慢地松开了嘴唇。正是在这一刻，他面如死灰，就像玛德莱娜当时在慈善医院看到过的那样。她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就那么巴巴巴地说了一通：

“就让弗拉迪陪你一起走吧。行吗，弗拉迪？”

“Tak,oczywiscie! Zgadzam sie!”[30]

“我这就去准备证件……”

去一趟意大利使馆，更正一下火车票上的姓名，紧急发送两件行李给弗拉迪，签署一份委托书，同意由女护士陪同她未成年的儿子一直到米兰，这一切得花费整整一个白天的时间。但是，到十七点三十分时，所有人都已经到了车站，保尔穿着旅行装，那是蕾昂丝建议特地买的。弗拉迪盛装打扮，人们几乎会说，她是用窗帘的布料为自己定做了一件裙袍。玛德莱娜有些紧张，但她放弃了再一次嘱咐保尔，因为他早已经听过了十几遍，她也不想嘱咐弗拉迪什么，反正她什么都不懂得，她在那里紧紧地握住一个看不出是什么年头的皮夹子，里面夹着厚厚一沓子意大利里拉，那是玛德莱娜以一种无比潇洒的风度递给她的，那可绝不是出于信任的本性。

搬运工准时地等候在里昂火车站前的广场上，弗拉迪一直把保尔推到车厢门前。在行李箱、木头箱、匆匆忙忙的旅客、兴奋的家人、激动的情侣的不停运动中，他们把轮椅安放到车厢一头的行李架那里，把保尔一直抱到座位上，座位靠窗，在一等车厢的一个包厢中，红色的呢绒，浅色的木头隔板。他们把旅途用的个人物品放到座位上方的网兜中，玛德莱娜无法阻止自己去找列车长，托他多多照顾一下保尔以及他的女陪同，列车长是一个三十几岁的男子，宽阔的胸脯，短短的腿，在两条如天线一般翘起来的浓眉的遮掩下，目光似乎透着一种野性。

看到她的孩子就这样远去，玛德莱娜的心揪得很紧，孩子，那样兴高采烈，根本不会想到他母亲的生活中发生了什么变故。当真想不到吗？兴许还不会那么不在意吧，因为，当玛德莱娜不得不离开车厢时(列车员早就在一再催促，列车马上就要出发了，夫人，您现在得下车了)，保尔在她耳边喃喃细语道：

“会……会……过……过去的，妈……妈。因为我……我爱……爱……爱你。”

列车驶离车站已经有好几分钟了，玛德莱娜依然站在月台上。

保尔还是第一次远离她呢，奇怪的是，她心中有着一种平静的伤感，这让她变得十分坚定。一切都可能降临到她的头上，但她都可以忍受，只要她的保尔得到了保护。

保尔也一样，处在某种喜忧参半的矛盾情感中，因扔下他母亲一个人在巴黎而心情沉重……而他所听说的那些事，差不多也就是一切，预示了未来时日的无比艰难。但无论会发生什么，这次旅行的记忆将会留存下来，他将前去米兰的斯卡拉歌剧院，将在那里听索朗日演唱，他在那里经历的一切，将永远都不会被人夺走。

列车长是个波兰移民的儿子，相信自己这一次负有重大的使命，因为玛德莱娜塞给了他五十法郎。尽管是个法国人，但他父母的语言，他还是讲得很好的。当列车顺利出发，他也按照工作条例完成了必要的工作时，他就开始跟弗拉迪聊开了天，保尔则通过那女子的嘎嘎大笑、咯咯暗笑、哧哧冷笑，毫无困难地猜测到对话的内容与结果。那些笑声，跟当初弗拉迪带着他去见米洛美尼尔街上煤炭商的儿子，或者去见住在托克维尔街的埃菲尔铁塔的电梯工时所见识的种种笑声，全都是一样的。

保尔和她安坐到了餐车上为他们预留的位子上，这是一张漂亮的桌子，铺了印有铁路公司字样的白色桌布，顶上有一盏小灯，投下一圈漫射光。桌子上摆了银制的餐具，水晶的杯子，就像画报广告中的那样，弗拉迪点了半瓶红葡萄酒，她如在云雾中。

夜色开始降临，保尔在卧铺上躺下，蜷缩在了上了浆的被单和苏格兰羊绒毯子下，任由舒适的瞌睡感昏昏袭来，很快，他就只感觉到弗拉迪与列车长的嗓音，几分钟后，他就被年轻女护士的喘息声以及车轮有节奏的隆隆声催了眠，只觉得车轮声就像波莱罗舞曲极其明显的节拍，而就在几个星期之前，巴黎唱片店的售货员才刚刚让他欣赏过这首舞曲中那无休止反复的旋律。他沉浸在了搏动着激情的睡眠中。

玛德莱娜甚至都没有躺下睡一觉，她花了大半夜的时间重读了那些文件，它们确保了她在英格兰、美国和意大利股票的所有权。

一到六点钟，她就开始梳头，穿衣，但她的胃沉甸甸的，喉咙发紧。奇怪的是，她的脸上却看不出有什么焦虑的迹象。苍白，严肃，专注，很像是那些囚犯的脸，正疲竭地等待着死刑的到来，平静而又坚定地走向死神的怀抱。蕾昂丝八点半之前是不会到的。她叫司机备好车，然后马上就出了门。

“啊，是你啊!”

奥尔藤丝穿了一件有花枝图案的便袍，脚上是一双缀有毛皮的拖鞋。她的脑袋上满是卷发夹子，活像是花婆娘，让所有男人不禁想入非非地猜想自己将有一天会拥有她。她没有请玛德莱娜进门，而是叉起了胳膊挡在了那里。

“我来找我的叔叔，我需要跟他谈一谈。”

“夏尔很忙，你能想象的!你可能还不知道吧，这可是一个出众的议员，总是有人来找他，他自己连一分钟的空闲都没有。”

“即便连自己的侄女都不见吗？”

“敢情他还有个侄女啊？啊，这可真的是天下头号新闻哪!”

“我得见他……”

奥尔藤丝哈哈大笑起来。

“啊，这就是佩——里——顾——马——塞——尔家族!他们只消动动嘴，所有人就全都得忙死!”

这一突如其来的敌意，更因她平素的愚蠢而显得明白无疑。

“我不明白这……”

“没什么可惊奇的!你父亲也不会明白的。”

奥尔藤丝的嗓音很尖，她连连摇头，几个卷发夹子便一个劲儿地乱晃，然后就掉了下来，她却一点儿都没有觉察到。她的脸被一大堆卷发纸给框定，它们像是上了发条似的，在脑袋边上不停地乱跳乱颤。

“所有人都得听从命令!这一切已告结束!啊!佩——里——顾——马——塞——尔家的人，他们将从高处跌落!”

奥尔藤丝愤怒地朝玛德莱娜迈了一步，伸出一根复仇的食指，指向她。

“第一，夏尔用不着听小姐的命令；第二，谁笑到最后才笑得最好；第三……”

也不想一想这第三会是什么，她就连忙总结道：

“这会让你目瞪口呆的，哼!”

玛德莱娜一句话也不多说，转身就走。

她让车子开往《巴黎晚报》报社。

编辑部的大会，就是说，记者们听取领导意见的会议，还没有结束，他们让玛德莱娜坐在客厅里等一下。

基约多四十分钟之后才来到。他连声道歉，亲爱的，这报纸都让我快要疯了，我想我已经太老了，干不了这一行了。早在十年前，他就对所有的来访者这样说，但谁都知道，他会一直干到死在办公桌前。玛德莱娜没有站起来，她盯着他瞧，等着他讲完那一套废话。最后，他坐到了她的旁边，像是有所悔恨。

“我想象，对您来说，情况很是复杂吧？”

“都是谁的错呢？”

这一问题让基约多怔住了，像是触了电。他一手放到胸前，仿佛自己受到了侮辱。

“您的报纸，”玛德莱娜继续道，“连篇累牍地不停夸赞这一罗马尼亚石油股票的价值。”

“啊，是的，这个……哦……”

他稳住了神，这看得出来。

“这可不是严格意义上的信息，而是一些消息。一家日报总要向出钱买它的人传播一些有用的消息吧。”

玛德莱娜很难弄明白。

“什么……这些文章……是付钱请人写的吗？”

“开门见山就说大话!一家我们这样的报纸，没有经济支撑根本无法生存，这您是知道的。当国家支持一种如此重要的债券时，那是它认为，这对国家的经济是必要的!毕竟，您不该指责我们的爱国行为!”

“你们是在有意地发布虚假信息……”

“不是虚假，您说得有些太过了!不，我们只是从某一个特殊角度来展现现实，仅此而已。另一些同行，则站在对立面上，写一些相反内容的东西，这样就让一切趋于平衡了!这就是观点的多样化。同样，您总不至于会指责我们的共和国精神吧!”

玛德莱娜为自己表现出的天真无知感到内疚和羞愧，她带上门，走了。

18

从拂晓时分起，弗拉迪就坐到了车窗前，用波兰语语法中的最高级表达竭力称赞了一番实际上一点儿都没有什么壮观气派的沿途风景。这之后，火车在铁轨上辛勤晃荡了半个小时，然后驶入了一个烟雾腾腾、人满为患的车站。

索朗日从一份电报中得知，保尔将不再由他“亲爱的妈妈”，而是由一个保姆陪同前来。她立即就改变了她的计划，原本说定要在萨沃王子酒店的客厅中等他们，现在她决定，亲自前往火车站迎接她的客人。

加里纳托在意大利的出场，在报刊上刮起了一阵小小的旋风，尤其因为，在那些歌剧明星的重大传统中，她既不吝啬，也不任性行为，更不会缺少情感表白。她早就宣布她要去米兰火车站，但她把她客人的身份炒作成了一个巨大的奥秘。记者与摄影师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一个新的爱情故事，不过并没有人会真正相信这一点。

索朗日近两年里又胖了不少，她走路很慢很慢。但无论是她的嗓音，还是她的表演才华，都没有受到体重影响，这一点很是惊人，她甚至还唱得越来越好了，真正成熟了，人们会这样说，她达到了艺术的顶峰。

就这样，她在一大群记者的簇拥下离开了宾馆。在车站，工作人员排成了人墙，专门夹道欢迎她。火车到站时，她站在月台上，全身披挂着一层白色的珠罗纱，头戴一顶大帽子，笼罩在一片蓝莹莹的、浓密的、庄严呆板的烟雾中，相当不错地体现出了歇斯底里女子的理想典型，人们拍下很漂亮的照片。首先是保尔下车，被弗拉迪抱在怀里，然后，他被安放到了轮椅中，这一切激起了众人的一片叹声，闪光灯频频亮起，砰砰直响。保尔微笑着露出了牙齿，我想，这还真的是人们为他保留下的处于如此幸福状态中的唯一形象。索朗日跪下来，索朗日笨重地前行，拉着他那个匹诺曹的小手……当天晚上起，这些照片就会出现在报刊的头版，缺乏远见的公众一窝蜂地拥向斯卡拉剧院订座，黑市上已经有人在高价倒卖戏票，价钱高得令人咋舌。

酒店中，保尔拥有一个套间，其中的一道门跟弗拉迪房间的门相通，弗拉迪连连发出惊讶的赞叹声。这个年轻的波兰女子看到侍者送来了一顿特殊的饭菜，还配有香槟酒，早已目瞪口呆，赶忙为侍者送上不无煽动性的微笑，而不到一个钟头，这一爱笑名声已传遍了整个宾馆。

几分钟后，这样一队人在豪华大酒店餐厅中的出现引起了轰动，在那里，索朗日用一个很随意的动作，否定了早先按她的意愿订好的餐厅正中央的位子，而是选择了最边上的桌子。就在巨大的镜子边上，很隐蔽，很不起眼的一张小桌子，就是说，在那里拍的照片，会有更漂亮的效果。

索朗日吃得极其优雅，但她胃口大得吓人，仅仅一顿饭就吃下了海量的食物，因此，午餐持续了相当长时间，以至于她下午没做什么别的，只是好好地睡了一个助消化的午觉。这其实也是她雷打不动的习惯，然后，她会在观众入场前的一个半钟头，前往她晚上登台演出的大厅。

这还是他们第一次这样面对面地单独相处。

保尔结巴得很少，索朗日则始终保持微笑。他们谈歌剧，谈旅行。她回顾她在布宜诺斯艾利斯(尽管她诞生在帕尔马，母亲是意大利人)的那一段童年，谈她的父亲，位于莱尔玛山谷中的一家秘鲁种马场的场主，谈她自己不甚起眼的职业开端，十三岁时在圣罗莎小小的大厅中，也正是在那里，她当天晚上就收到了四家人的求婚。

保尔如在梦中，倾听了这番忏悔。因为他在图书馆里泡了很长时间，寻找过相关的文献资料，很自然地成了少数几个对她了如指掌的人，他知道，索朗日·加里纳托原名贝娜黛特·特拉维耶，出生于法国的多勒(汝拉省)，是一个酗酒成性的养路工的最小女儿，出生时父亲被囚禁在贝藏松，而她，因家庭暴力而提早出生了三个月。

保尔很严肃地瞧着她。从第一瞥起，他就在她身上发现了巨大的忧伤，这是他在她的唱腔录音中始终都能感觉到的。索朗日是一个忧伤的女人，这让他的心揪得很紧很紧。在这次对索朗日产生了如此影响的午餐期间，究竟发生了什么，谁都永远不得而知。对她所扮演的保留剧目中人物的悲惨命运的追忆，是否会进入她自己的生活中去，引起剧烈的反响呢？与这个歌迷小男孩的见面是否让她感觉到了自从莫里斯·葛朗台去世之后自身情感上的荒漠？宿命论与不公平的情感是否在这个被困于轮椅上的孩子面前彻底压垮了她？真的该弄弄明白了。人们所知道的一切就是，这天晚上，在排练过程中，她实在无法站立足够长的时间，她始终是坐着歌唱的。她已经再也无法站立起来了。

斯卡拉歌剧院的经理慌了神，赶来舞台上打听她的情况。鲜花，她只这样说了一句。人们送来了一大堆花束和花篮，还有一些柱座，一些柱子。

当大幕徐徐拉开时，听众看到她坐在舞台上，直挺挺的，在一把稍稍垫高了的椅子上。而这个起到了增高作用的道具，被一块绸缎遮得看不出来，而且，她的周围是一片由绚丽的花卉与茂密的草木构成的布景，简直可以说，她就是在一个植物园中歌唱。

她还打乱了节目单的顺序，而以往，她是从来都不改动一丝一毫的。一开始她以一种令人心碎的嗓音，来了一段无伴奏独唱，就像她之前在巴黎的那次演唱会一样，唱的是《世界的荣耀》的序曲：

我亲爱的爱人，

我们又在一起了，在宫殿的废墟中，

曾经在这里，我们第一次彼此见面……

而就在保尔在斯卡拉大剧院的大厅中听到莫里斯·葛朗台的歌剧最开头几个音符的那一刻，巴黎时间十九点三十分，他母亲读到了《巴黎晚报》上那篇文章的标题：

罗马尼亚王国拒绝提供帮助

给提出请求的石油联合集团

它对法兰西国家的紧急呼吁充耳不闻。

玛德莱娜匆匆浏览了一遍文章，但她没弄明白，词语在拒绝她。

她必须好好读上一刻钟多的时间，才能钻破这一信息的脉石，最终让自己相信，与所有人曾经希望的正好相反，她资产的相当一部分刚刚已经化为了灰烬。

蕾昂丝，无疑已经倾家荡产，始终没有露面。玛德莱娜没能止住眼泪，看来，她也无法给蕾昂丝什么安慰。假如她自己也那么伤感的话，她又能给她的朋友什么样的鼓励呢？

她始终无法想象，这一破产在她的生活中究竟具体意味着什么。再也没那么多手下人了？是的，毫无疑问。至于其他，她必须放弃一些什么呢，她的生活本来就没有任何太过分的地方!人们不会在损失了自己的一大部分收入之后而丝毫不受影响的，应该要采取一些措施，但是，究竟是什么样的措施呢？这一切实在太模糊。想一想保尔倒是还能帮她集中一下她的勇气。必须勇敢地面对现实。她打电话找古斯塔夫·茹贝尔。得知他刚刚离开银行的办公室。她便赶紧换装，让司机备车。

她带上了那份《巴黎晚报》。在汽车里的微光中，文章标题的字号似乎变得大了一倍，威胁也大了一倍。在塞纳河滨河街那边堵车的时候，她又重读了一下那些文章，它们全都残忍地提及了这家企业所经历的证券方面的欣快症。

她的目光突然停在了另外一篇文章的标题上：

在伊拉克，一个油田被发现

规模极其巨大

当它的证券被一家法国金融机构大规模地买下时，股票一下子损失了百分之八十的价值，而现在，该机构将在一个很短的期限中，实现巴黎证券交易所历史上最强的一次增值。

这样的话，茹贝尔是有道理的。玛德莱娜惊骇万分。

米兰斯卡拉大剧院的舞台上，灯光渐渐转弱，染上了一种淡淡的赭石色。索朗日把自己握紧的双拳放到胸前。

您被何等的嫉妒攫住？

我们所处的废墟，

就是我们尚剩下的

一切吗？

古斯塔夫下楼来，神态平静，身子僵硬。他趿拉着一双彩色的拖鞋，穿一件室内的便装，袖口和领子上饰有绸条，像是一个丈夫。

玛德莱娜没有向他问好，她嗓子发紧。只须瞧一瞧古斯塔夫那高大的身材，瞧一瞧这冷静而又逼人的、既无敌意又无同情的浅蓝色目光，你就能够明白，他们之间关系的决定性一页刚刚已经翻了过去。

“这么说，就没有任何办法了吗？”她猛地问道。

“我怕是没有了，玛德莱娜……”

她咽下了一口唾沫。

“我拥有的财产的最基本部分，都投到了那里，不是吗？但是……这还不是全部!您构建的整个资产配备中，百分之五十的股票是其他企业的，不是吗？”

她带着人们反复灌输给她的那种阶级权威的口吻，问了这个问题，但是，这一权威，在眼下的境况中，其实很不管用。

“确实如此，玛德莱娜，但是……”

“但是什么？……”

“那些企业，大多数，都是在相同领域中彼此有关联的，一些分包商，一些供应商，一些客户……”

“我拥有不少国家的证券呢。英格兰的、美国的、意大利的……罗马尼亚政府根本无法管理外国事务，这一点我知道!”

“这些外国企业，玛德莱娜，全都属于石油领域。它们也一样，在未来的日子里，都将走向没落。”

“那我损失了多少？我还剩下什么，古斯塔夫？”

“您损失了很多很多，玛德莱娜。您只剩下了……很少一点点。”

“我损失了……所有一切吗？我的所有财产吗？”

“基本上，是的。您得采取一些极端措施了。”

“卖掉房子吗？”

一阵沉默。

“全部卖掉吗？”

“几乎全部，是的。我很遗憾。”

玛德莱娜显得像是突然矮了好几厘米。她转过身来，有些迟钝，迈着机械的步子来到门口，但她又突然停住，转向茹贝尔，她把她的那份《晚报》紧紧抓在手中，然后递给他看。

“请您告诉我，古斯塔夫……让罗马尼亚石油证券上涨，以便以低价买进伊拉克股票的那个‘金融机构’，是不是就是您本人？”

茹贝尔是一个冷静、坚定的人，但这一次，供认成为关键的力量，他丧失了勇气。他只是旁敲侧击地回答：

“我曾给过您建议，玛德莱娜，可是您根本就不愿意听我的……”

她感觉自己处在一种几乎吓人的清醒状态，随着她脑子里重新构建起最近几个月以来种种事件的线索，她的愤怒也在逐渐膨胀。

首先是夏尔。他前来向她解释说，一次经济危机在威胁着她，还说茹贝尔已经过时了。

在《巴黎晚报》上，则是关于罗马尼亚石油辉煌成功的种种信息……

古斯塔夫本人，显得像一个正人君子，绝不会听从也不会给人糟糕的建议……

玛德莱娜一一回想起给她设下的整个圈套，针对她的种种欺骗。

她真想杀了他，砸烂他的脑袋，就像砸死一条蛇那样。

“别忘了，您在今后的道路上还会碰到我的，古斯塔夫，我将好好地使用保尔的证券，我现在还担保着它的管理，我会重建我的生活的，并……”

“您说的是什么债券，玛德莱娜？”

“保尔继承他外祖父的那些债券啊。”

“但是，玛德莱娜，您已经把它们全给卖掉了呀……”

她脑子一晕，身子一晃，不得不赶紧抓住门把。怎么回事，全都卖掉了？

“玛德莱娜，我曾向您建议过，请您重新组合您的财富构成。您也接受了。就在六月份，您还记得吧，我给您带来了图表、数字、曲线……我还给您解释过，我说国家债券是不会给您带来任何什么的，而随着时间的流逝，它是不会改善的……您同意了让出您儿子的所有证券，这是我给您的建议。而对这一根本性的决定，我曾提醒过您的注意。”

是的，她隐约回想起来了：“您放弃了一些烂证券，”他曾经解释过，“而您加强了家族银行……”

茹贝尔的口吻始终是那么博学，隐约还有点欺人，他采用它，无非是为了让对方感觉到自己在智力上低他一等。

“当我们考虑到这一重组时，您向我担保说，您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这么说，保尔的那些债券……都已经卖掉啦？”

“说得更确切，您准许银行……”

“保尔的钱在哪里？”玛德莱娜吼叫起来。

“您把它投资了，跟其他财产一起，投到了罗马尼亚石油上，玛德莱娜。跟我的建议完全相反，您没有任何什么可指责我的。”

“我丧失了一切？”

“是的。”

茹贝尔双手插进了衣兜。

“而保尔也丧失了一切？”

“是的。”

“让我好好地弄个明白，古斯塔夫……为了让您想获得的石油股票先掉价，您必须施展一种强有力的手腕。而您利用的，恰恰是我的全部财产，是不是这样的？”

“我可不会这样说的……”

“那您会怎样说呢？”

“我会说，您拒绝给予我信任。”

“您对我撒了谎……”

“从来没有!”

这一次，轮到古斯塔夫大声嚷嚷了。

“您独自做出了决定，而且与我的建议正相反。我始终给予您种种解释，但它们让你厌烦，您会叹息……如果您要怪什么，那也只能怪您自己了。”

“您这个……”

这个词儿已经到了嗓子眼儿。一丝丝的审慎让她终于还是没有说出口来。

连续那么多个月以来，茹贝尔始终就在刻意摆布她。他在依照一个深思熟虑的计划而一步步行动。

“我所有的财富都转到了您的手中……”

“不。是您丧失了您的财富，而同时，我构建起了我的财富，这可完全不是一回事。”

她身子摇摇晃晃，步子趔趔趄趄，女用人赶紧过来搀扶，她却一把推开她，走下台阶，上了车。

司机准备关上车门时，玛德莱娜止住了他。她的目光瞄准了二层楼上的一个窗户。

从那上面，蕾昂丝正瞧着她。

短短一瞬间，古斯塔夫出现在了蕾昂丝的背后，然后，又消失了。

两个女人就这样对视了很长一段时间。

然后，蕾昂丝以一个缓慢的动作，放下了窗帘。

舞台上，灯光慢慢地几乎完全消融在了黑暗中。

眼下，观众十分激动，尝试着区分台上这一令人心碎的嗓音的来源，它刚刚唱完了这几句：

我曾那般地爱您，

我又怎么会恨您？

但请您看一看，您把我的生活

带入了何等的混沌……

19

1929年10月30日，佩里顾家的府邸被拍卖，价格远远低于实际价值，因为玛德莱娜急于出手。

一个拍卖估价人让人在台子上摆上一些小搁架，上面摆放了种种家具、绘画、珍玩、书籍、窗帘、地毯，床、植物、吊灯、镜子，几乎就是玛德莱娜无法带走的那一切，每件物品的价格都一一标明。人们看到，两年前参加过马塞尔·佩里顾葬礼的那些人，如今来了一多半。

玛德莱娜入场，神情呆愣。

奥尔藤丝在客厅中闲逛，弯着腰，活像一个步兵部队的将军获胜之后在视察战场。她手中拿一个小本子，在每一个矮柜和挂毯面前停一下，后退一步，想一想这东西放在她家里效果会如何，然后，转向另一物品，或者小心地记下此件物品的价格与号码。

“你说说，玛德莱娜，”她问道，却没有先跟对方打个招呼，“这个独脚小圆桌……两千法郎，你不觉得定价太高了吗，你？”

她凑近那小圆桌，伸出一根食指，在桌面上划拉了一下，仿佛在向仆人们表明，那上面的灰尘还没擦干净呢。

“好的，就算是吧!”

她在本子上记下这一价格，然后继续一通转悠。

玛德莱娜好不容易才忍住了眼泪，忍住了狠狠扇她一记耳光的欲望，她只想快快地上楼梯。保尔的房间里还放着一些敞开着没有封盖的纸箱，一些箱子，一些钱……

“应该很难做出选择吧，是不是？”她说，嗓音低沉，透着激动。

“不……不……不，妈……妈……妈妈。一……一切……都……都……很好!”

他们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我很遗憾，你知道，我……”

“这……这……没……没……什么，妈……妈。”

保尔试图安慰她。情况确实不太妙。佩里顾府邸的拍卖所得，勉强只够购买两套公寓。位于杜海姆街的第一套公寓中，玛德莱娜、保尔和弗拉迪本来可以过上安逸的日子，但是，由于它构成了全家目前唯一的收入来源，当然也就只能用来出租了。

第二套公寓则清楚地表明，他们不得不收敛一下野心了：一个客厅，一个餐室，两个卧室，还有，顶楼底下，一个给弗拉迪住的卧室，远比以前的那一个要小多了，而且光线不好，她却表示十分喜欢。

公寓位于拉封登街96号，在三层楼上。电梯太窄，容不下保尔的轮椅。要出去时，弗拉迪就得把保尔安顿在一把折叠椅上，坐电梯下来，自己则把轮椅从楼梯上搬下来。家里只能留用一个女佣来做所有这一切了。

在玛德莱娜心中，消沉与负罪感交织在一起。几个星期里，她的生活已降低到了小市民阶层的水平，而为保住一个本来就已很简单的地位，她还得精打细算，常常做一些放弃，总是要再三权衡。她会一连哭上好几个钟头，根本无法停下来。但她会带着一种不知来自什么意识却对她纠缠不休的宿命论，默默地忍受落到她头上的一切。当然，有人给了她一些错误的建议，但她盲目听从了，却没有给予足够的质疑，这一切全都是她的错。她继承了一笔遗产，但她没能留住，这就是事实真相。古斯塔夫·茹贝尔有理由提醒她说，她“在完全知情的情况下签了字”，此事的责任就完全只在于她。

她接受的是女子教育。她的父亲，尽管很疼爱她，还是本着这样的想法把她养大，即认为她永远都不会达到知晓大事的程度。而她丧失了父亲留下的遗产这件事本身，就证明了这一判断。

搬家到拉封登街的日子是十二月一日。

而恰恰就在几天前，蕾昂丝·皮卡尔小姐与古斯塔夫·茹贝尔先生的结婚告示公布了。

一想到她以为是她朋友的那个女人的那种口是心非、表里不一，一想到这个女人尽情卖弄着她的在场与妩媚，来欺骗她，一想到所有这一切……玛德莱娜的心里就万分难受。

四天后，她前去公证人乐塞福大人那里签署一些文件。在查阅家具拍卖的单据时，她得知，奥尔藤丝最终还是出了两千法郎的价，拍走了那个独脚小圆桌，没有人哄抬价格。描绘马塞尔·佩里顾形象的那幅大幅肖像画也找到了它的新主人，“以纪念这位建造了此等雄伟建筑的伟大人物”。

“茹贝尔先生出价两千法郎。”公证人明确道。

“我还以为这幅画的买主是……”

玛德莱娜让她的句子悬在了一半。公证人颇有些尴尬，只满足于干咳了几下。

正是以这种方式，玛德莱娜得知，古斯塔夫·茹贝尔现在成了佩里顾家府邸的新主人。

到了年底，玛德莱娜给安德烈发去了一张贺年卡。而他也给她回了一封腼腆的信，送上了良好的祝愿。对此，玛德莱娜也愿意真心相信。她打电话到了报社，向他发出了邀请。

“您该不会拒绝对您的老朋友做一次小小的来访吧？我现在可只有您这个朋友了。可不是吗？保尔看到您来，一定会很高兴的。”

他很忙，不太容易抽出身来……

“您再也不跟普通人打交道了，是不是这个意思？”

玛德莱娜本人也为这一论断感到惊讶。她觉得有些羞愧，很想道歉一声，但安德列反应更快：

“您当然知道不是这样的!相反，我很乐意，只不过……”

“那么，星期二，不，还是周末吧，我想说的是下个星期，某个下午，或者某个晚上，这样更容易，那么，就星期四吧……”真是难定啊，总会有一个障碍什么的。

“听我说，安德烈，那就由您来定吧，您定的日子就是我的日子，假如您还找不到日期，那也不妨碍我们会满怀温情地想念您。”

“那么，就下星期五下午吧，我可不能待很长时间，我还得赶回《报社》做最终的拼版……”

其实，最终的拼版，这是一件他从来都不曾做过的事儿。定稿拼版从来都不需要他。

安德烈把一个小礼盒放到了矮柜上。他握了握玛德莱娜的手，动作颇有些暧昧，可能意味着亲密，也可能是尊敬。

她指了指熟睡中的保尔：“我很抱歉。”她嗫嚅道。安德烈明白，他莞尔一笑，向前迈了三步，走向扶手椅，恰似一个腼腆的年轻父亲走近孩子的摇篮。

保尔醒了，看到了安德烈，顿时，一场暴风雨就发作了，猛烈异常，无法预料，他发出的尖叫声巨大无比。他眼睛大睁，胳膊抱住脑袋，就像是要保护自己免遭一记震耳欲聋的噪声的骚扰，而这一记叫声，我的天，他是从哪里来的？竟然如此响亮，简直是一声致命的号叫。弗拉迪闻声赶到，“Co sie stalo， aniolku？”[31]急忙跑向保尔，但他一把推开她。他惶恐不安，没命地摇晃脑袋，眼神失常，简直像是要撕开自己的胸膛。

玛德莱娜把安德烈推出了房间，但是保尔的吼叫还是那般暴烈，他根本就听不见她试图对他说的话。安德烈惊慌万分，连连做着手势，表示他明白，并连滚带爬地从楼梯上冲下去，就好像背后有个恶鬼在紧追不放地跟着他。

玛德莱娜跑去照顾保尔，把他的脑袋稳稳地抱在她交叉成摇篮状的胳膊中，同时说着安慰的话语。

保尔号啕大哭。

“你去吧，弗拉迪，”玛德莱娜说，“我来照顾他好了，请您关上灯。”她在黑暗中久久地摇晃着保尔，哄着他渐渐睡去。

当他稍稍安稳下来了一些，她又打开了灯，但只开了那盏有橙色灯罩的小灯，夜间，它会让整个客厅沉浸在某种东方色彩的氛围中。她在他面前坐下，抚摩着他的手，几乎很平静，尽管保尔依然还是热泪盈眶。

她知道，这一刻终于来到了，她早已准备好要迎接它，她预料到了它会给她带来的无比巨大的痛苦。她擦了一下儿子的脸，给他擤了擤鼻涕，又转身返回自己的位子上。

小男孩望着窗外，像以往那样，玛德莱娜没有问他什么，她只是拉着他的手。

两个钟头就这样过去了，然后是第三个钟头。客厅、楼房、街道、城市，一个接一个地潜入了一片深沉的夜色中。保尔要水喝。他母亲给他拿来了一杯水，重新坐下，拉住儿子的手。

他开始吞吞吐吐地说了起来，嗓音低沉，几乎像一个成年人。他结巴得非常厉害，眼泪不断地涌上来，其势浩大，随着眼泪而来的，是真相。

很缓慢，很长久，随着每个音节的吐出，嘴唇上下磕碰，有时候，字词粘到了一起，玛德莱娜耐心地等待着，但是心潮澎湃，她看见了儿子生命之河的流淌，这是一种她一无所知的生命，它说到的是一个孩子，那就是她的儿子，她却一点儿都不认识他。

首先，扑面而来的，是长时间的听写课，安德烈把保尔的左胳膊绑定在背上，迫使他用右手来写字。一连好几个小时，保尔被束缚在这种紧身衣中，身体都变得僵硬、麻木，肌肉像是被撕裂，而那只笨拙得令人绝望的手就是不愿意听他使唤……于是，一犯错误，铁的戒尺就会落到他的手指尖上……：“不许哭，保尔。”安德烈强调。甚至在梦里，这个家庭教师的到来，还会引来保尔的一身冷汗，他辗转反侧，会从床上惊坐起来。

安德烈发现保尔在床单下偷偷地读儒勒·凡尔纳的一部小说。“我们允许读这样的书了吗？”他的嗓音很是沙哑。

晚上十点的钟声早已敲过。客厅中有宾客来，他们正吃着晚餐。从保尔的房间都能听到玻璃杯的叮当声。一股香烟味从楼梯上悠悠地飘来。保尔红着脸，承认了错误，于是，就要打屁股，脱下睡衣，趴在安德烈的膝盖上，脏小孩。这之后，保尔又躺下。安德烈则俯下身来，满是怜悯。他也仔细地听着晚餐的声响，那些说话声消失了，四周安静下来，他便又走向了他的学生，露出悲伤的神态，轻轻抚摩着他那发红的屁股。很长一段时间过去了，然后，是床边上一阵窸窸窣窣的脱衣服声，两只皮鞋笨重地落到了地板上，而从底楼那边，传上来一阵突然爆发的笑声，兴许是有人刚刚讲了一个笑话，然后则是一阵嘻嘻哈哈声，男人们走向了吸烟室，女人们彼此之间会聊起孩子的教育问题，何等的责任啊……保尔闭上眼睛，脑袋缩在枕头底下，他感到安德烈紧贴着他的身体躺了下来。他的呼吸，他的气息，他的词语……他的双手，然后是他的分量。还有疼痛。好啦，好啦，结束了，行了，你瞧，已经结束啦，腰上的疼痛，那种被一撕为二的感觉，你看，安德烈嗓音低沉地说，声音很低，他呻吟着，他说，当保尔不好好学习时，他是多么的不幸，然后他又呻吟起来。小保尔将答应他的朋友安德烈，不是吗？不然将是惩罚，那就不会是戒尺打在手指头上那么轻松的事了。

玛德莱娜当然记得，那一时期，她一晚上要到儿子的房间去四次。“好啦，我的心肝，平静下来吧，妈妈在这里。”她抚摩着他的额头。他则像一只小猫那样颤抖不已。蕾昂丝也跟着过来了：“您去躺一会儿吧，玛德莱娜，我来照看她一会儿，然后我再走。”

因为保尔每天夜里都要醒过来几次，仔细注意着仆人专用楼梯上的脚步声，担心安德烈会停下来，偷偷溜进他的房间，匆匆地脱衣服。有时候，他会从睡梦中惊醒，只因为他感觉到安德烈的气息喷到了他的脖子上，带着酒精味、烟草味，他的手到处……“他不愿意我离开，这小无赖。”玛德莱娜笑着说，因为保尔一听说家里有晚宴，或者她要出门去看演出，就会大哭起来，好啦，她说着，坐到了他的床沿上，她穿着晚礼服裙，有时候还穿上了外套，妈妈不会回来很晚的，他死赖着，缠住她的胳膊，像是一只小动物。“你也应该长大了，保尔，还有，你得乖乖地睡觉，我可不想外出的时候心里还生气，还念着你那么不乖，我的宝贝，你应该明白。”他说：“是的，我明白。”玛德莱娜心想，他可能是怕黑，“我会让走廊上的灯一直都亮着，等我回来以后再把它关上，我答应你了。晚安，安德烈。”他听到，玛德莱娜在低声地对安德烈说话，“您好好看着保尔，谢谢了，您真是个天使。”还有轻轻的声响，保尔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种声响，它有些像匆匆的亲吻，有时甚至是一阵嬉笑。“嘘，好啦。”玛德莱娜说，嗓音像是很喜兴。然后，是楼梯上衣料的一阵窸窸窣窣，夜幕降临之后，灯光一直亮着，就像她说的那样，一直到安德烈的影子出现，保尔翻身朝向墙壁，他的心狂跳不已，直想呕吐，脚步已经来到床边，皮鞋落到了地毯上，响声沉闷。

外祖父的形象浮现了出来。这个魁梧壮实的老人散发出烟斗的烟草味，保尔最常见到的是他坐在他的写字台前，房门一推开，他就会抬起眼睛来：“啊，是你呀，我的小家伙，有什么事情吗？过来吧。”他从来都不拒绝照应他，从来就没有过那样的事儿，从来都没有。他的房间有一股黑咖啡的味道，外祖父，他，身上有一种古龙水的香味，当他拥抱你的时候，他那硬硬的小胡子就会扎到你的脖子上。

玛德莱娜满脑子都是她父亲坐在书房中的形象，只见他把小外孙紧紧地抱在怀里。

有一天，佩里顾先生若无其事地问道：

“我说，我们最好还是让他进一个学校，他难道不是应该跟同龄的孩子在一起吗？”

“爸爸，你就别掺和这件事了!他是我的儿子，我会按照我的想法把他养大的!”

佩里顾先生可不是个瞎子。他也不聋。他跟其他人一样，应该能听到玛德莱娜沉闷的脚步在深更半夜之际响起，走在仆人用的楼梯上，或是悄悄下来，或是悄悄上去。但是，怎么开口对女儿说这个呢，那是不可能的。他并没有太坚持，但她倒是经常发现保尔到他外祖父的书房去，甚至就在他的怀中睡着了。

保尔并不跟他的外祖父说起这一切，他找不到什么词语来说这些。但是，正是在外祖父的身边，在这一烟斗的烟草气味中，在他睡袍的羊绒的皱褶中，保尔前来躲避，来睡觉，来寻求慰藉。外祖父的书房是他的庇护地。唯一的庇护地。

然而，有一天，外祖父死了。

那个安葬他的日子来临了。

当时，玛德莱娜打发安德烈去找他，一个愤怒不已的安德烈，漫不经心地处在他那第一个伟大记者的使命之中，一个怒不可遏的安德烈，三步并作两步地爬上楼梯，在外祖父的书房中找到了保尔，催促他下楼。

这孩子迟迟不肯，结结巴巴地说着什么。安德烈狠狠地给了他一巴掌，恼火地下了楼。

保尔泪流满面。他孤独一人，将再也没有人能保护他了，既然外祖父已经死去。

保尔打开了窗户，爬上了窗台。

当他看到安德烈出现在了底下的台阶上，他凌空一跃。

现在，他酣睡在他母亲的怀中。一丝蓝莹莹的光照射下来，宣告了白日的到来。她这样已经有好几个小时了，她被孩子的分量压得手臂有发麻，累得要死，身子因痉挛而扭曲，但她依然纹丝不动。他慢悠悠地呼吸着。她不无惊讶地突然想到，她现在对保尔所做的，恰恰就是以前她父亲所做的。

人们听到了新的一天中最初的声响，弗拉迪走了进来，停在了门口处，轻声地问道：

“Wszystko w porzadku？”[32]

带着一种很确切的本能，这年轻的波兰女子不等回答就向前走来，她把保尔抱进怀中，然后放到床上，让他躺下。

玛德莱娜始终坐在那里，目光空洞。

她真想宰了他，她要跑去他的家，敲响他的门，当他来开门时，他马上就会明白是怎么回事，他会后退一步，而她就会朝他开上一枪，把整整一梭子子弹都打进他的胸膛。

这些杀人的念头猛烈地钻透回忆与职责的沸腾岩浆。那段日子里，保尔遭受到了多么可怕的不幸，她却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而那个漫长的阶段，恰恰正是她偷偷地爬上楼梯去跟安德烈幽会的那段日子。

假如她立即匆匆赶去他那里，假如她什么都不想地直接上楼去，那她就会杀死他。她会敲响门，等门一打开，她就会伸开双臂扑向他。她就会狠狠地推开他，推得那么狠，他会一直后退到敞开的窗户边，等到他的双腿感觉到了支撑点的那一刻，他就会明白，他就会号叫着跌入空无之中。她会俯身探望，见证他的坠落，看到他身体奇怪地蜷曲成胎儿般的姿势，先是跌落到一辆卡车的引擎盖上，然后反弹起来，再落到路面上，发出一记沉闷的响声，一辆汽车会立即刹车，但依然避免不了撞上去……

是的，假如她立即就冲上去，兴许……

但她没有那样做，这并不仅仅取决于她所缺乏的能量，还取决于她对后果的害怕，因为说实话，她连一秒钟都没有想过那些后果。

不，那是因为她同样也是有罪的。

她都做了些什么，我的天哪？她导致了何等可怕的一片废墟……

保尔恢复了平静。那些揭示折腾得他精疲力竭，但是，两天后，他又开始吃饭，听一点音乐，玛德莱娜隐约感到，他已经放松下来了。

但她自己还没有。

她兴许会去警察分局。最好的结果可能是：警长来这里听取起诉，采录事实陈述，仅此而已。

保尔动了动身子，脑袋四下里乱转，叫喊道：

“永……永……永远……不!”

玛德莱娜发誓，她会像他希望的那样去做，但她的两次卷土重来，每一次都引起保尔一次新的惊恐发作，他不愿意重复这一切。对任何人都不!永远都不!

当他后悔把这一切都讲给了她听时，她不禁扑倒在他脚下，请求他原谅，她甚至都不知道那是为什么。

从混沌不堪的这一星期中清晰地显示出来的事实是，保尔将永远都不会做证指认了，他显然承受不起一番如此的考验。

她向他起誓，说是再也不说这些了。保尔示意他明白了，但他整个人都透出对他母亲的怨恨，而她需要时间，很长很长的时间，来恢复她的平静。

玛德莱娜在自己错误与罪恶的单子上又加上了一条，她曾建议保尔再深深地痛苦一次，来重新做一番供认，而要想从那些事实导致的悲痛中彻底摆脱出来，没有多年的时间是根本不可能的。

多年的时间，通向一个一秒钟里下定的决心。

她走向她的小书桌，打开桌板，没有一丝犹豫，没有一处涂改，就写道：

巴黎，1929年1月9日

亲爱的安德烈：

我为您那天来时发生的事感到十分抱歉。保尔做了一个噩梦，他让我们实在感到有些害怕，很可惜，它扰乱了您那可爱的拜访。

请不要责怪他，也不要责怪我们。我们永远都欢迎您来，这您是知道的。

有一件小小的礼物要给您，保尔渴望能送给您，就算是圣诞节晚到的礼物了。

别让我们等急了，快快来看我们吧!

您诚挚的朋友

玛德莱娜

[1]　雅各布·瓦塞尔曼(Jacob Wassermann， 1873—1934)，犹太血统的德国作家。——译者注(本书注释如无特别说明，均为译者注)

[2]　吕西安·勒隆(Lucien Lelong， 1889—1958)，法国著名的时装设计师。

[3]　罗贝尔·伯努瓦(Robert Benoist， 1895—1944)，法国赛车手，也是一位抵抗德国侵略者的战士。

[4]　路易·沙拉维尔(Louis Charavel， 1890—？)，法国赛车手。

[5]　路易·布莱里奥(Louis Blériot， 1872—1936)，法国发明家、飞行家，1909年成功完成人类首次驾驶飞行器飞越英吉利海峡。

[6]　迪迪埃·多拉(Didier Daurat， 1891—1969)，法国航空的先驱。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他是一名战斗机飞行员，战后成为法国航空公司的飞行员，1919年开辟从法国图卢兹到摩洛哥拉巴特的航线。

[7]　凡尔登(Verdun)位于法国东北部，凡尔登战役是第一次世界大战中最残酷的战役，战事持续了1916年几乎一整年，德法两国投入一百多个师的兵力，双方军队死亡超过二十五万人，五十多万人受伤。这里的“他”指爱德华，玛德莱娜的弟弟。

[8]　普利齐内拉(Polichinelle)，本是古典戏剧艺术中的一个人物，起源于17世纪的意大利即兴喜剧，后成为那不勒斯木偶戏中的一个著名角色。所谓普利齐内拉的秘密，就是不称其为秘密的秘密，即众所周知的秘密。

[9]　所谓的“工兵围裙”(Tablier de sapeur)，是法国的一道地方特色菜，又叫“镶牛肚”，把牛肚在白葡萄酒里腌渍一夜之后再煎熟，也可滚上面包屑再煎。

[10]　1907年2月，约瑟夫·卡约(Joseph Caillaux)向法国议会提交了一份关于一般所得税的议案。

[11]　所谓的“蓝色地平线”指的是1915年到1921年间法国本土军军装的颜色，是一种灰蓝色。

[12]　《鲁斯当法案》(la loi Roustan)，法国1921年12月31日通过的法案，涉及的是公务员与配偶之间关系的协调问题。

[13]　达达尼昂(D’Artagnan)，是法国作家大仲马小说《三个火枪手》中的主人公。

[14]　“上面”一词的法语原文为“là-haut”。作者曾写过小说《天上再见》(此书跟本书《火光之色》为同一系列的小说)，书名中的“天上”一词，使用的就是“là-haut”这一表达。

[15]　波兰语，意思为：“我们现在就可以去见他吗？”

[16]　《小国王：马特一世执政记》(Król Macius Pierwszy)，是波兰作家雅努什·科扎克(真名亨利·哥德施密特)的一部儿童文学作品。

[17]　这是贝里尼歌剧《诺尔玛》中的一段咏叹调，意大利语原文为“Casta diva”。本段下文中的楷体字都是该唱段中的歌词片段。

[18]　“多么神圣的”，意大利语原文为“Queste sacre”。

[19]　“古老的植物”，原文为“antiche piante”。

[20]　“把她美丽的面庞转向我们”，原文为“A noi volgi il bel sembiante”。

[21]　《刚才听到那歌声》(Una voce poco fa)，也有译作“美妙的歌声”的，是罗西尼歌剧《塞维利亚的理发师》中女主人公罗西娜的一首咏叹调。

[22]　《托斯卡是一只好猎鹰》(Tosca è un buon falco)，普契尼歌剧《托斯卡》中女主人公托斯卡的著名唱段。

[23]　《弗萝莉亚!亲爱的!》(Floria !Amor !)，是普契尼歌剧《托斯卡》中的一段男女声对唱。

[24]　这里以及以下几句，都是雷纳尔多·哈恩(Reynaldo Hahn， 1874—1947，委内瑞拉裔法国作曲家)的歌剧《希布蕾特》(Ciboulette， 1923)中的唱段。

[25]　阿梅丽塔·嘉丽·库契(Amelita Galli-Curci， 1882—1963)，意大利女高音；妮侬·瓦林(Ninon Vallin， 1886—1961)，法国女高音；玛丽亚·耶里扎(Maria Jeritza， 1887—1982)，捷克女高音；米海伊·伯顿(Mireille Berton)，不详。

[26]　这是法国歌剧作曲家阿莱维的歌剧《犹太女》中的唱腔。

[27]　“她将为她对马里奥的爱情而来!”(Ella verrà per amor del suo Mario!)是普契尼歌剧《托斯卡》中女主人公托斯卡的一段歌词。

[28]　“假如小猪们不把您吃掉”，这是法国人的一句老话，以往的战争中，猪往往被用来吃掉尸体，以防止瘟疫的流行。

[29]　这是乔治·比才的歌剧《卡门》(1875)第一幕中的一段咏叹调，借用了哈巴涅拉舞曲的节奏。

[30]　波兰语，意思为：“那是当然，我完全同意!”

[31]　波兰语，意思是：“发生了什么事，我的天使？”

[32]　波兰语，意思为：“一切都还好吗？”

1933

为让众神玩得开心，就得让英雄从高处跌落。

依据让·科克托

20

一月七日，在银塔餐厅，罗伯热瓦是最后一个站起来迎接古斯塔夫·茹贝尔到来的人，这清清楚楚地体现了他的精神状态，萨凯蒂悄悄地拍了两下手；在短短一瞬间的犹豫不定之后，人们便开始鼓掌。很简短，但这就足以让古斯塔夫开口说，好啦，好啦，我的朋友们。他咧嘴微笑，满面春风，人们热烈地向他致意，罗伯热瓦朝他伸出手去，却把目光转向别处。古斯塔夫为自己的迟到而连连道歉，多么谦逊啊，人们都准备原谅他的一切了。半个月以来，他成了伟人。

一阵阵喧嚷，椅子拖来拖去，餐具叮叮当当，人们听到了香槟酒开塞的第一记爆响声，侍者过来倒香槟，众人举起酒杯。一个嗓音从某个角落蓦地响起：来一段演讲吧!

古斯塔夫卑微地拒绝。

“但香槟酒是为我而开的!”

众人大笑，哈哈哈，古斯塔夫并不比去年更逗，但去年就是去年。

罗伯热瓦被安排坐到了古斯塔夫的对面。他不禁做了一个表示绝望的动作，这仿佛宣告了即将有一番激烈争论，让人提前摩拳擦掌。在芜菁烧鸭端上餐桌来之前，敌意通常是不会公开爆发的，等待期间，人们一如既往地闲聊起了政治。这一年，可实在是没有什么论战的氛围，完全是众口一词的一言堂局面，左派又回来掌权了，真是祸患无穷。

在最近的议会选举中，中央高等工艺学校派势力小集团把希望都寄托在了塔尔迪厄身上，不过，这一希望没有得到选民们的分享。这原本没什么奇怪的，这个致力于现代化的人并没有成功地“化”成什么太“现代”的东西，他对于繁荣政治的信念，说到底，只不过是对他自己的信念。

“国家，”有一个人说，“总应该意识到，改革是必不可少的!”

这句话很好地反映出了该小集团的精神状态，但它有些说教意味，太像是一句政治口号了，然而，在这一集团中，如同在别处几乎任何地方，政治都没有什么好名声。除了有反复不断的丑闻在糟蹋美好的意愿，在动摇最坚定的信仰，人们还认识到，谁都没有勇气来断然采取必要措施，以克服法兰西式的滞重迟钝。萨凯蒂以他那传奇般的灵活，综合概括了人们的一般性观点：

“该是时候了，就让那些知道该怎么做的人去怎么做吧!”

他们才刚刚吃完头道菜，重大的想法就已经摆到桌面上来了。这也充分体现出了一点，即他们急于听一听茹贝尔的看法。

要想很好地理解人们的这一狂热，就有必要对读者解释一下最近三年中发生的事，恐怕还得从1929年末说起，那一年，古斯塔夫靠着伊拉克石油的股票而一夜暴富，其中的奥妙尽人皆知。

生命中第一次，金钱给了他拥有选择权的感觉。工业实业在强烈地激励他，而这一点，尤其因为他对银行业未来的怀疑而不断地得到印证。伍斯特里克银行的戏剧性垮台导致了亚当银行的垮台，让十多亿法郎如石沉大海，一去而不复返。而各个中小型银行，例如马塞尔·佩里顾所创建的那一家，则是最为脆弱的，因而，也是最受威胁的。

于是古斯塔夫转而关注苏雄公司，那是一家普通实用机械企业，厂址位于巴黎的克里希那一带，一直由它的创建人领导着，老板的两个儿子都已经在大战中死去。六套机器设备多少已被废弃，二十来个工人也都到了令人担忧的年龄，顾客在逐渐减少，就像传说中的那张驴皮越缩越小……赎卖的条件很理想，因为卖主阿尔弗雷德·苏雄自己没有后代，已经下定了决心要卖掉它。古斯塔夫·茹贝尔很快就为自己英明的直觉判断而庆幸。联合信贷银行破产，然后就是德国达姆施塔特国家银行破产，紧接着不久又是国家信贷银行破产，这些都证明了，银行业这艘巨轮已经四处漏水了。

茹贝尔豁了出去。他辞了职，全身心地投入到他自己的事务中。

他的离去在佩里顾银行的董事与顾客中造成了突发的信任危机。一阵恐慌，一开始诞生于外省的一家分行，很快就笼罩了巴黎的本部，银行根本就不可能满足储户们要求兑换现钱的愿望。政府部门有别的事情要忙，也根本无暇顾及，结果，不到短短两个星期的时间，佩里顾银行就连本带利地死了个干干净净。

夏尔·佩里顾发表了一个庄严声明，这帮助他第二次彻底埋葬了他的兄长。

人们没想到要质疑玛德莱娜，对于所有人而言，她早就不再存在了。

茹贝尔机械工厂的新老板已经商谈好，要购进四套现代化机器设备，淘汰掉那些老工人，代之以新一代的工人，还打算通过签订新的合同，从赛马俱乐部和中央高等工艺学校的老同学联谊会中挑选新的客户。除了这些，还有跟勒费弗尔·萨特鲁达尔开发的一个重要市场，它将保证为飞机发动机提供零件，使得茹贝尔机械厂至少在两年时间内能避免险恶环境，保障贸易顺利。古斯塔夫作为工业界的翘楚，终于感到人尽其才，坐稳了位子。

然而，还是不要过分相信，这一迅速而又平庸的成功，是人们在这一天在银塔餐厅为古斯塔夫·茹贝尔庆贺的原因，不是的，这一庆贺的真正原因，叫作……法兰西复兴会。这是一个全新的概念，茹贝尔既是它的创造者，也是它的传播者、思想者和创导者，总之，法兰西复兴会不是什么别的，就是他本人。是他以他那清晰的表达提交了它的出生证明：美国经济危机的震撼范围终于波及了法兰西的海岸，德意志帝国危险地重新武装起来了。欧洲如今千疮百孔，濒于崩溃，但是法兰西的政界还沉湎于男女私情，弄虚作假，不学无术。是时候了，他解释说，权力应该赋予那些人以重要性，那些睿智的、有经验的、有信心的、爱国的人，尤其是那些有——才——能的人，这些技术人才。

这就是法兰西复兴会，一场运动，一个“思想实验室”，由专门人才所构成，它将使法国赢得新生。

议会装作鼓掌欢迎的样子，因为人们不能不了解，也不能公开打击那样一个集团，它让法兰西工业的精美之花结成了一个同盟，从电力到汽车制造，从电信到化学，从冶金到医药。

“政治家已经提供了他们的证明，”茹贝尔说，“它们实在让人很难忍受……是时候了，该由那些非政治家的爱国人士最终对法兰西人民说出真相来了!”

所谓“非政治家”一词，其实就是“反共产主义者”。

“我实在看不出来，人们怎么会同时既是非政治家，同时又是爱国人士，”罗伯热瓦开口道，“我实在是搞不明白!”

茹贝尔莞尔一笑。

“所谓非政治家，我亲爱的罗伯热瓦，说的是，我们首先都是看重实效的人。一项措施，不管是偏右的还是偏左的，只要有利于国家的振兴，那就是好措施。至于爱国主义嘛……我们只是想，必须提前准备应对各种意外的情况。”

“什么意外情况？”

茹贝尔嗤嗤地笑了起来，声音虽小，却足以让人听到。

“希特勒赢得了七月的选举，德国在九月就退出了国际裁军会议，你觉得呢？这还不让你震惊吗？”

“真是无休止的外交游戏啊，至于我，我倒觉得希特勒让人放心，他将让一片混乱且各自为政的德国恢复秩序……您弄错敌人了，茹贝尔。”

一阵小小的喧闹声响起，表示赞同。

“这是因为你不会阅读。”

反驳正在转为侮辱，而这，这可是违背了集团内部约定俗成的规则，我们可以不同意对方的观点，但我们还是同伴关系。于是，茹贝尔忙不迭地过来赔不是。

“对不起，罗伯热瓦，是我表达有误。我想说的是，您不会读德语。”

“那假如我会读德语的话，我将知道些什么呢？”

“希特勒正在一步步走向权力，他视我们法兰西为死敌。”

“哦，是吗？我读过这样的……”

“看来，这让你不怎么感兴趣啊。然而，还真有见鬼的呢。你听听：‘... der Todfeind unseres Volkes aber， Frankreich……’哦，对不起，你是不懂德语的，它的意思是：‘但我们人民的死敌，法兰西，在无情地扼杀我们，耗尽我们。在我们看来，我们不应该放弃任何手段，来击败如此疯狂地仇视我们的敌人’。我看不出你还必须……”

“这是报纸上说的吗？”

“不，这是希特勒先生的回忆录《我的奋斗》中写的，那可是纳粹党的必读书啊。”

“这是政治，古斯塔夫，没别的!没有人想要一场新的战争。希特勒拼命提高赌注，为的是能当上总理，他提高嗓门儿大声吆喝，但他会选择一条和平主义的道路。要知道，武装冲突的代价实在是太大了。”

“对这问题，各人自有各人的判断……但历史将做最后的总结。”

古斯塔夫·茹贝尔认为再没必要继续争论下去了。因为，饭桌上，赞同他的观点跟反对他的观点的人应该会同样多，众说纷纭嘛。

借着沉默，罗伯热瓦想推动一下他自认为的长处所在：

“而且，你的事，也实在太抽象了。你的法兰西复兴会将会发表研究文章，可是，谁又会去读它们呢？当然，它将提出一个改革纲领来，可是，谁又会把它付诸实施呢？”

此刻，一个认真的观察家将会注意到，整个这帮人，就像是在前一个话题上那样，又不知不觉地分成了两派。这还真是一个时代特征，一切都是分裂、争论、分歧的对象。

“我们就别再这样一味抽象下去了，罗伯热瓦，我向你保证，”茹贝尔平静地说，“我们月底再约吧。”

“谁知道一个月后会发生什么呢？”

茹贝尔只是一笑了事。

萨凯蒂比任何人都更明白，比赛时间已经够长的了，就出面说：

“我们的年度晚餐是不是因此要改成一月一度了呢？”

哄笑，放松，众人又打开了香槟酒，该是谈论女人的时候了。茹贝尔瞧了瞧他的表，想到了他自己的女人……

……蕾昂丝，此时此刻，正手脚并用地趴在床上，在一个叫罗贝尔的小伙子腰股的一记记猛烈撞击下气喘吁吁。

有人敲墙，喂喂。“好了，很快就结束了。”一个女人的嗓音，尖厉，刺耳，神经质。蕾昂丝哈哈大笑起来，倒在了床上。我的天哪，我这一下玩儿的，也太不可思议了，她都大汗淋漓了。而罗贝尔他，则精神饱满。“两分钟，亲爱的。”她求他道。她仰面躺下。房间很小，不太通气，空气中饱含了混杂了性器官、柏油、汗水的气味，冷凝的水汽在玻璃窗上形成细流，慢慢地流淌下来。“把窗子打开一点嘛，亲爱的，好吗？”清新的空气让她感到舒适。她扇着风，汗珠儿一滴滴地滚动在她的肚子上、腰身上。罗贝尔点燃了一支香烟，坐到了床沿上。蕾昂丝把他的性器捏在手里，想也不想地就那么抚摩着，对于她，它就像是一串要数着拨的念珠。

“我兴许还得过去一下呢，现在几点了？”

罗贝尔装出一副要去看钟点的样子。

“你的表在哪儿呢？”

他脸红了。

“哦，不!你不会真的又把它给卖了吧？”

一块价值一千法郎的表，有好几个表盘呢，蕾昂丝上个月刚刚送给他的!

她一生气就站起来，走向挡住了水盆与毛巾的那道屏风。好一个美人，人们无法想象有比她更纤细的身形，更凹凸有致的胯部，更精致婀娜的腰身，更圆润结实的屁股，阴毛刮得更干净的三角区，就连本身并非特别爱激动的罗贝尔，也不禁感到呼吸急促。

她在一旁匆匆梳洗时，还不忘悄悄地转过头来看。罗贝尔还坐在床上，神情窘迫。蕾昂丝便微笑起来，她发现他很动人。

这个罗贝尔，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长着又长又高又挺的鼻子，两只眼睛离得很近，眉弓很低。他厚厚的嘴唇几乎永远都闭不上，让人总是看见他一口黄兮兮的牙齿。当人们问他，他那张有些向后拉的脸以及那双大大的招风耳是从哪里来的，他就会回答说，那是一次狩猎事故的牺牲品，而实际情况也确实大抵如此。由于那段插曲的自然后果，人们可能会依据不同的观察方式，发现他有一副天真老实或者害羞的模样。有时，他的样子颇有些吓人，让姑娘们稍稍感觉害怕。蕾昂丝的趣味与众不同，她对那些小流氓会有一种奇特的兴趣，也就立马喜欢上了他。

罗贝尔是个汽车修理工，从一开始干的就是这个，因为他天生有一双大手。而他读书就不太灵光了，在学校里从来没有取得过什么好成绩，小学毕业证书对于他简直就是遥遥不可企及的地平线。家里人见他根本不是读书的料，早早地让他去当学徒了。他花费了很多时间去为一些摆出老板架势的熟练工人擦洗零件，只因为这些人觉得，他们可以随意支配这个小小的学徒工!罗贝尔很喜欢汽车，不是为了车子中的机械，而是为了体验坐在方向盘前驾车的那种快感。有一些姑娘也喜欢那样，而罗贝尔喜欢的也恰恰是这一类姑娘。还没出一年的学徒期，他就在一个晴朗的星期日，悄悄地掀起修车铺后面的铁帘门，借走了一辆已经修好就等顾客来取的汽车，出去兜风。返回时，因为没钱买汽油补上耗油的亏空，他不得不从所有其他汽车的油箱里分别吸上那么一点点油，东拼西凑地大致凑足了够数的油，嘴里的那股汽油味，只是小小的麻烦而已，这并不会让他泄气。

十九岁时，他为外出兜风，已经开过不计其数的豪华车，那些型号牌子的豪车全是他永远都不可能买得起的。他的哥哥找姑娘们，他则专门负责顺出汽车来，开车带姑娘出去疯玩，晚上回来后，他们把汽车还了，却把姑娘留下，那是多么美好的年代啊。可谁知道，有一天，好日子戛然而止，那是凌晨一点左右。在一辆法尔玛A6B超级跑车中，一个姑娘喝多了汽酒，心情愉悦，把脑袋伸到了方向盘底下罗贝尔的两腿之间，向他表示热情的感激，结果飘飘欲仙的他连续猛烈地撞上了一辆微型标致、一辆菲亚特3型，还有一辆11CV，并最终撞破了一家鲜花店的橱窗玻璃。奇怪的是，事后，修车行的老板居然还留用了他，只是让他换了一家店去干而已。

从那一天起，罗贝尔就开始忙着还债，拆东墙补西墙，从偷来的汽车中卸下零件，换到别的汽车上去，然后想办法出口到国外卖掉，从中学到了不少东西，装了他满满一脑袋瓜。

罗贝尔说话做事纯粹凭着一种本能。他也不是不能思考，但是他无法思考得太长久。要回想超出一个星期的事，对他来说永远都是难事。这样根本无法想象远大前景的缺陷，使他成为了一个追求及时享乐的人，一个只顾眼前的人。他有这样的一种幼稚性，在他看来，唯有现在才是切实存在的。对于他，一切努力都应该有所值，他喜欢抓住送到他眼前的那些东西，比如一辆汽车、一个姑娘、一张钞票。他无法确定他能够清清楚楚地说出这三者的区别。罗贝尔尽管思考得不多，却具有某种冲动的智力，他能凭感觉意识到种种事物、种种形势。必要时，他也会掩饰自己，也会避害趋利，可能的话，也能做到见好就收，一旦遇到危险，也会溜之大吉。

过了两年在轮船底舱一般的炼狱生活后，罗贝尔某天早晨清醒过来，本能地意识到他的债已经全都还清了。他就是这样，从不弯弯绕，是，就是是，不，就是不，很干脆，而现在，就是不。

随着他慢慢地走近圣芒代的修车行，他甚至坚信，他已经还够了钱，现在有了信用，他只想带上一辆汽车走人，并不一定要一辆大的，一辆“豪车”，但在他的价值梯次上，一辆汽车就是最能体现他那恢复了自由的合法地位的东西。不过，老板可不听他的这一套。见此情景，罗贝尔二话不说，顿时抄起了一个千斤顶，粗大的右手那么一挥。结果，他就在巴黎的桑岱监狱里待了两年，在里头结交了一些新朋友。

从监狱里出来后，他变了一个人。修车行可算是完了(尽管他对汽车的爱好始终不变)，那份工作也早已归了其他人，罗贝尔只能自己开业。好在他天生手巧，精于机械问题，也不太受其他什么因素的影响。总而言之，他已经具备了基本条件，得以成为溜门撬锁之徒，只不过他还缺少那么一点点策略、一点点头脑。于是，他开始了长长的一系列行动，其共同点就是永远都不按计划而行。那一次，在整整两个钟头竭尽全力地对付门锁以后，他进入了一个空无一人的公寓。因为房主已经在前两天搬家了，他只发现了几个盖子大开的箱子，还有一些假珠宝，假得也实在太明显了，足以让窝藏者捧腹大笑。走出这一家的花园时，他又倒霉地撞上了两个警察，这年月，想要活命，还真是相当难啊。

罗贝尔从未想象过，在他的行动安排中，始终还缺乏一种方法。对于他，这种种风险本身就是干这一行的内容。但在他盗窃不成反而被当场发现的那一天，他心中还是产生了一丝丝疑问。那是在一家商店的底楼，一个女人二话不说，端起猎枪就朝他开了一枪。幸亏他反应得快，猛一低头躲过了枪弹，飞溅的瓷器碎片划破了他的脸，还有半拉耳朵，他侥幸逃得一命，但流了很多血。从医院里出来后，他便质疑起了自己的职业选择。

也正是在这一时刻，第一次世界大战的魔爪逮住了他。

第一次战斗，他的肩膀就负了伤，他经历了一次毫无荣耀可言的无谓冲突，把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想方设法地转移上，他让人送他到一个新的医院，然后，又调到一个新的部门。

退伍之后，他干了一阵子“小修小补”的活。哦，他就是这样颇有些难为情地称呼一系列不无暧昧的小小事务的，正是这些小伙计，让他在某一天匆匆离开了法兰西的领土。后来，他在北非的卡萨布兰卡认识了蕾昂丝。

蕾昂丝听见时钟当当地敲响，下午两点啦，我没有多少时间了。仅仅只有短短的几分钟可以梳洗一下，放下衣服，搭在屏风上。她憎恨这家旅馆。在走廊中走来走去的妓女，简直比巴黎歌剧院广场上的汽车还要多。但是罗贝尔，那是她的菜。一旦房间里昏暗下来，他就像鱼儿入了水，鸟儿入了林。旅馆位于第九区。茹贝尔街。她选择了这一家旅馆，也是因为这个名字。

“茹贝尔街，哈哈!真逗，不是吗？我喜欢，那家伙……”

“又不是你跟他睡觉……”蕾昂丝差点儿这么回他一句，但罗贝尔的嫉妒既是有选择性的，又带有某种任意性。有时候他还手脚麻利，尽管蕾昂丝很喜欢玩打屁股的游戏，但罗贝尔并不总是坚持那样。

她匆匆穿上连衣裙，他则转过脑袋来，抚摩她的乳头。“那就明天见啦？”刚一转身，他早已离开了房间，跑去看他错过了的赛马的结果。

结束了一番最简单的洗漱之后，蕾昂丝想到了她马上要去找的茹贝尔。她从来就没能受得了他，这家伙，他身上的一切她全都不喜欢，他的气味，他的皮肤，他的气息，他的嗓音。她在问自己，他已故的妻子曾经有过什么，她指的当然是性欲方面。他实在比一个初领圣体者还更不懂风情。还有呢，她，当年初领圣体时，早已是见过了狼的女人，有过性经验很久很久了。这就是跟那些所谓晚熟男人之间的问题，他们总想追回失去的时光，实际上，她觉得他更碍事的方面还是他的呼噜，而不是他隐修士般的种种怪癖，他并不抵抗，整整一刻钟死盯着天花板瞧，当然，这还不算什么。

蕾昂丝在这一历险中赢得了很多。金钱是一方面(茹贝尔是不太在意花销的)，还有另一方面是时刻的安排(他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其实，他们早就应该结婚了。

她匆匆离开了旅馆，来到林荫大道，两腿依然还跟棉花那么软。她在一家商店的橱窗玻璃前瞧了瞧自己，然后叫了一辆出租车。她还有不到半个小时可以匆匆捯饬一下，好让自己有一副年轻资产者女子的模样，她不需要更多的时间了。

就在这同一时刻，茹贝尔和他的女人都低头看了看各自的表。

他稍稍有些担心。按照传统的规矩，在这里，在餐桌上，他们可以谈论女人，但他们是看不到女人的。因此，当蕾昂丝按照她丈夫的要求，一边急匆匆地冲进了大厅，一边忙不迭地连声道歉时，她还以为聚餐已经结束了呢。我很抱歉，她装作要转身回去……根本就不晚，古斯塔夫一下子看得清清楚楚，此刻，他已经在那些同学身上标记上了最后一个句号。蕾昂丝的美貌惊呆了在场的所有人，不，不，茹贝尔夫人，您不用道歉，众人的目光一会儿聚向她那秋波频送的明眸，一会儿又集中到她那不紧又不松、不肥又不瘦的胯部。那些从侧面斜眼看她的人，贪婪地瞄准了她那恰到好处的经典臀部。她穿了一件精美的象牙色中国绉丝裙袍，头发上插了一把黑色的酪蛋石梳子。夫人，您请留下来，坐在这里!茹贝尔喝着乳清。坐在蕾昂丝边上的萨凯蒂发现，透过科蒂香水浓烈的香味，这个见鬼的女人正在散发出一种浓烈的性欲的气息。

迪普雷先生停顿了一下，却被同样也正从车间里出来的其他工人推搡着，出了工厂大门。玛德莱娜·佩里顾站在马路对面的人行道上，不会是偶然路过的，更何况她还盯着他看呢，于是，他穿过马路，走向她。

“您好，迪普雷先生。”

他只做了一个简短的动作，伸出食指碰了碰自己的帽檐，她在这家工厂门口的出现让他稍感尴尬。他们当初是偶然相遇的，那是什么时候呢？是去年秋天，他们彼此没什么要说的，只有相当别扭的回忆。他当时对她说过，他是一家装配焊接工厂的工头，工厂就在夏多顿街，不难找到的。

“我们可不可以……”

她指了指街道，她想跟他说说话，而人行道可不是一个说话的好地方。

他们就一直走到了圣乔治街，他为她打开热尔麦娜记餐馆的门，他是经常在那里吃午餐的。他领她一直走到最尽头，在隔壁大厅里，有人正在打台球，喧闹声传来，没人会听到他们的谈话。她点了一杯柠檬水，他则要了一瓶维希矿泉水。他难道从来就不像所有男人那样喝啤酒、葡萄酒吗？她这样问自己。为了赢得些许时间，她带着一种略微夸张的兴趣，仔细打量了一番这家餐厅，仿佛他把她带入了一个他经常跟她谈起过的，而她也觉得很奇妙的地方。这个戴帽子的女资产者引发了消费者的好奇心，但迪普雷先生是个很矮壮的人，浑身散发出一种巨大的力量。他支棱着的耳朵，他那稍稍带有一些眵目糊的眼睛，让人敬而远之。打台球的人们又回到自己的游戏中。

“我能为您做些什么呢，佩里顾夫人？”

她又喝了一口柠檬水，他却没有动自己杯子中的水，他僵僵地直盯着她，一动也不动。

“我来是……向你讨建议来的。”

“向我？……”

她极其轻微地感觉到了他的怀疑，她的目光从他的手迅速地转到锌皮柜台，然后又转到台球厅，最后又转回来。她终于豁了出去：

“我在找人，您瞧……”

“找谁？”

“哦，不是什么具体的人，我是想说，不，我是在寻找……某个人……来做一种工作，就是这样，为了一种工作。”

“什么样的工作？”

目光重又团团地转了一圈，她的手指头神经质地敲击着桌面。

“一种……某种意义上的调查工作。调查人。”

他点了点头，调查，明白。事情好像转了个奇怪的弯，他等着下文，鼓励她继续说下去。但玛德莱娜已然停住了口，她像是都说完了。他开始喝他的那杯维希矿泉水。“调查人”从来就只涉及两口子的事儿，通奸的事儿。佩里顾夫人大概是想调查一个情人，一个未来的丈夫，一个情敌，但是，这跟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有人是专门干这一行的，佩里顾夫人，私人侦探。他们监视种种地点，他们了解种种法令……他们知道如何让警察在适当的时候出场，总之，您瞧，得在关键时候抓他个现行。”

“哦，”玛德莱娜说，一下子明白到对方误会了，“不是这么回事儿，迪普雷先生!”

“那又是怎么回事儿呢？”

“这个嘛……监视某些人，如同您所说的那样，为发现某些东西……”

“为了祸害他们，是不是？”

“正是!”

玛德莱娜轻松下来。她微微一笑，满意了。

“可这跟我到底有什么关系呢？”

“我在想，兴许，说不定……”

“说不定，我就是干这个的人，是吧？”

“哦，不。迪普雷先生，根本不是这样的!不，不是说您，哦，我的天，不……但是兴许您认识什么人……说不定就能……”

迪普雷先生两臂交叉起来，放在胸前。为调动他的思维，他先调动了自己的肌肉。

“您是不是觉得，我有可能会认识能做这样事情的人，是吗？”

“这个嘛，是的，我觉得……”

“您在寻找一个恶棍，只因为您的丈夫不再有用了，您就来找我了。”

“不，我向您保证，事情不是这样的……”

“怎么不是这样的，就是这样的，这正是您所做的。我不知道您具体到底要做什么，但是很明显，您需要一个恶棍。而您心里在想，这当然应该在工人当中找。”

如果一个人从外部来观察这一场景，那么，从迪普雷先生镇定自若的表情中，他无论如何也猜想不出来，这番对话其实已经转向了一个很糟糕的方向。

“在一个银行家的女儿眼里，从工人到流氓，这之间的距离应该不会太大。”

玛德莱娜真想打断他。

“而且，您会在心里想，您丈夫当年手下的一个工头，应该跟他的老板是同一类货色，他应该认识很多很多……什么都会干的人。这样想倒是很合逻辑的。”

这话里的指责意味不言自明。让玛德莱娜感到伤心的，并不是她一无所获，希望落了空，不得不重新对自己提出她曾希望能解决的问题，而是，说实在的，迪普雷先生说的全对。

“您说得有道理，迪普雷先生。我这么对您确实有些不对。”

她说着就站起身来。

“我为此向您道歉。”

她的真诚不容怀疑。没等她迈出一步，迪普雷就把她拦住了。

“您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为什么来求我这个？”

“我再也不认识其他任何人了。迪普雷先生。也再没有任何人认识我了。因此，我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突然想到了您，事情就这么简单。”

“您这是要我去祸害什么人了吧，佩里顾夫人？”

一切变得再简单明了不过了，再也没有什么可撒谎的了。

“是的，对一个早先的银行家，一个民主联盟派的国民议会议员，还有一个《巴黎晚报》的记者。”

她开心地微笑起来。

“如您所想的那样，这都是一些很正派的人。啊，还有一个早先雇在我家做事的女人……总之，一个早先的朋友，总之……”

“您请坐，佩里顾夫人。”

她犹豫了一下，重又坐了下来。

“让我干这一工作，您能付我多少？”

“这个……我们好商量，其实，这方面，我也没有什么经验……”

“这么说吧，我的工资是每个月一千零二十四法郎。”

这样一个大数目给了玛德莱娜狠狠一巴掌。三年来，她省吃俭用，好不容易才积攒了一笔钱，但显然远远不够数。

“这是一项长期而又艰难的工作，它要求干这活儿的人有手法，有本事。而我是一个很能干的工人。要让我干的话，钱可就绝对不能给得更少了。”

经过一秒钟的思考，他又补充了一句。

“另外，费用实报实销，当然。”

“因为您？……”

迪普雷先生胳膊肘杵在桌子上，把脸凑近玛德莱娜。他低声地说：

“佩里顾夫人，您放心好了，我是不会问您出于什么理由想要搞垮这些人的。您现在寻找一个人来干这个，而我知道该怎么干，我向您保证。我出的价格，就是我现今的工资，不多要一个铜板，也不能少一个铜板。您再好好想一想吧，您知道去哪里找我。”

他们俩都站了起来，这一切发生得很迅速，他们早已来到门口。当玛德莱娜意识到，迪普雷先生正准备为他们喝的饮料买单时，她赶紧打开她的手提包，但他一个动作就止住了她。

“您已经差点儿侮辱我一回了，就不要再尝试第二次啦。”

他付了钱。来到人行道上后，他朝她点了点头，示意就此别过，然后他掉头就走。

他住得离这里有四站地铁远，但无论是刮风还是下雨，他都坚持步行来回，这是个原则问题，迪普雷先生是有原则的。

他反复琢磨着他刚刚如此突然下定的决心。他越是反复细想，就越是坚信自己做得对。她说过，是一家银行的代理人，还有一个民主联盟的议员，这一切听起来非常像工业信贷与贴现银行，也就是佩里顾银行，它已经在几个月之前破产倒闭了，带走了好几百个小储户，还有就是那个同样也姓佩里顾的议员，他侥幸逃过了一劫。至于反动报纸《晚报》的记者，那就不管他是哪一个了，全都是半斤对八两，一路货色。

如同玛德莱娜那样，你心里无疑会想，到底是什么样奇怪的理由，竟然促使一个像迪普雷那样的工人，接受了如此的建议。那是因为，你瞧，他以前曾经怀着能跟好多好多人共同分享的坚定信念参战，相信他参加的会是最后战争中的最后一场。他响应了国家的召唤，履行了公民的义务，但是国家它，并没有履行它的承诺。在经历了三十多个月的无法形容的地狱生活，失去了两个兄弟以及自己拥有的一切(他是北方省的人，那里的一切都被战争扫荡得干干净净)之后，他越来越觉得，这场战争之后还可能继续会有另一场战争。退伍以后，他为玛德莱娜·佩里顾的丈夫亨利·德·奥尔奈·普拉代勒工作。在战场上，这个军官曾残酷地盘剥他手下的士兵，而到了战后，这个没落的贵族，野心勃勃的暴发户，则拼命地剥削手下的工人，而且，首先就是从他迪普雷身上干起的。他会把遇到的第一批人都打发去见死神，而且，第二批也一样，逃不了一个死。资本的强大力量，资本家的寡廉鲜耻，社会的不公，全都在迪普雷的耳边拼命吼叫，而1917年俄国革命的消息深深地震撼了他。仅仅是复员归家这一遭，就让他充分感受到，在一个对自己的英雄都漠然无视的法国，找一份工作有多么艰难。再加上在奥尔奈·普拉代勒的企业中做工头的令人沮丧的经验，足以让迪普雷感觉自己被推向了共产主义的朦胧远景。他在1920年加入了法国共产党，但一年后交回了党证。经历了四年的战争磨炼之后，他实在是受够了等级制的压迫，还有纪律的严格束缚。但是，由于还保留了砸烂一切的疯狂愿望，他突然转向了某种形式的相当个人化的无政府主义。他太理性主义了，根本做不到像人们以前做的那样，在随便什么地方安放炸弹(他不相信牺牲者的效用)，或者暗杀一个共和国总统(他不相信什么象征意义)。他也太个人主义了，无法在一个组织中积极活动(他不相信集体)，他独自一人生活，不怎么说话，因为他实在很难找到什么人可以跟他分享一下观点。他的个人主义近乎于自私自利，让他成为了一个与世隔绝的隐居者。社会真的好有运气，没让我变得更为暴烈，他常常这么想。他在心灵上是绝对自由主义的，就如同好多人内心里是信徒那样，但那只是对他自己，根本不需要向其他人提供这样的表现。一个没有私有制而靠自由协会来协调的世界的远景，对他也不会更具说服力。并不是因为他拒绝无政府主义理论，而是因为，战争本身以及战后的经验早已把他掏空，他的活力纯粹是消极性的。

他频繁更换工作，因为一旦有斗争的机会出现，他总是会紧紧地抓住，去支持工人们种种合理合法的要求，为罢工辩护，与权力相抗争，而到头来，却总没什么好结果。

说到底，对于迪普雷，帮别人毁掉一个银行家，粉碎一个资产阶级的议员，搞掉一个反动记者，那都属于一个有利于混乱，有利于动荡的任务。都是一种小小的破坏行为，并无什么英雄主义可言(他不相信英雄)，而只有那类行动，才能给他带来成功参与了制造混乱的美好感觉。

这是一个相当小的房间，但狭小还不是最主要的不便，不，主要的问题，是声音。不是邻居那里传来的声音，而是他们不让你制造声音。

房间刚刚整理好，保尔刚刚把第一张唱片(歌剧《图兰朵》，第二幕，索朗日：“In questa reggia， or son mill’anni e mille， un grido disperato risonò.”[1])放到留声机的唱盘上，楼上的克雷兰多先生就用扫帚柄猛烈地敲响了自家的地板，也就是他们的天花板。两分钟后，他摁响了门铃。弗拉迪嘴角挂着一丝微笑，把房门开得很大很大，仿佛在欢迎一个婚礼队列进门。

“Witam!”[2]

克雷兰多先生惊呆了。

“W czym moge pomóc？”[3]

他转身回楼上去了。“我是不会跟一个波兰婆娘吵架的!”当他又一次返回时，他这样对玛德莱娜说。

每当保尔把一张唱片放到唱盘上时，楼上的克雷兰多先生总会抓住他的扫帚，在地上乱捅一通。玛德莱娜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推着轮椅让保尔去外面溜达真是一件难事，不过，这困难也不是完全克服不了的。但是，禁止他在家里放音乐，那可就真的是无法想象了。

“这……这……没……没……没什么……妈……妈……”保尔说。

弗拉迪和玛德莱娜久久地盯着停转了的留声机。对那一摞唱片，还有贴在墙上的那些海报，那些照片，感到实在手足无措。

“Chyba znalazlam rozwiazanie...”[4]弗拉迪说，手指头指着天。

下午的一大部分时间，她都不知道转到哪里去了。玛德莱娜不得不自己动手，抱着保尔去卫生间，毫无疑问，孩子的体重又增加了不少。

大约晚上六点时，弗拉迪回来了，带回来一个肤色很浅的褐发青年工人。他的两只眼睛距离拉得很开，穿一件灰尘仆仆的蓝色工作服，使劲儿地搓着双手，表明他有些紧张。弗拉迪连连朝他送去目光，还翘起下巴，再三示意，邀请他做一个自我介绍。不过他并不怎么爱说话，而更愿意把他带来放在地上的马桶包打开，从中拿出来一大块有他大拇指那么厚的软木板。

“这可以粘在墙上，还有天花板上。”

玛德莱娜觉得这个想法切实可行，但钱的问题又让她大伤脑筋。无论什么事情，转来转去，最后总是会转到金钱上来的。不可能要求打折了，但是……真的需要大量的木板……这还不算胶水，人工……

青年工人(他名叫雅克，这是他们在他消失得无影无踪的前一天得知的)张开了嘴。弗拉迪拉过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胸脯上，她比他要高出半个头，她很自信地冲着他微笑，就像一个母亲冲着儿子，鼓励孩子好好背诵一下他的诗。

“这个，都已经安排好了，”他说，“跟这位……”

他记不得弗拉迪的名字来了，但，一切都已经安排妥当了。

工程花了两个星期。

房间似乎缩小了一平方米。人一走进去，它那幽静的气氛就会给你一种不舒服的听觉感受。但音响效果是毋庸置疑的。保尔把《图兰朵》的唱片又放到留声机的唱盘上。

若不是保尔和索朗日之间维持了密切的通信关系，他兴许从来不会告诉她他的地址有所更变。她在来信中提出了一个个问题：“你在你的新居中过得怎么样？我猜你一定有了一个更大的房间，是不是？”不过，让她惊诧的是，小男孩并没有给她提供什么更多的细节。

自从米兰的那次演出晚会后，他们就一直没有再见面。索朗日先是邀请他去伦敦，因为她1931年10月在那里有演出，然后，四个月之后，又邀请他去维也纳。保尔都婉言谢绝了。唉，总是有种种不便之处，让他的出行变得如此不可能，但他并没有明确说。保尔也没有对他母亲说起这一切。几个月前，他新近出狱的父亲亨利·德·奥尔奈·普拉代勒正式前来看他，“为了跟他儿子说一声再见”，而实际上，他是来要钱的，他要出发去殖民地，尝试着“一边恢复身心健康，一边等待诉讼结果”。他前妻的准贫穷状态，在她脸上描绘出勉强的苦笑，仿佛从中他能看到最高正义的实现。受尽凌辱的玛德莱娜哭泣不已。从此以后，保尔就自觉地避免了任何跟金钱有关的话题，毕竟，总是有很多东西很难说得明白的。钱真的是一个大问题。

索朗日头脑中生出的不安情绪并没有什么太明确的根据，保尔的来信越来越有意思了，他在长大，他在成熟，他对歌剧的熟悉了解让人诧异。但她能猜得到，他现在不怎么买乐谱了，也不再讨要音乐会的海报了，尽管当索朗日为他寄来这些时，他一直在热情地感谢她。他是不是对他的那次意大利之行感到了失望？他母亲虐待他了吗？此外，保尔为他母亲的那次缺席给出的理由相当暧昧……如果说，索朗日并没有意识到保尔不再买新的唱片了，那是因为，他现在仅仅满足于前往巴黎唱片店去听唱片，而店里的售货员对他照顾得殷勤周到。

其间，索朗日的艺术生涯有了相当奇怪的转折。从米兰开始，她就一直坐在台上演唱。这对生理学的种种规律是一种挑战，也是一种莫名的奥秘。从技术上来说，一股在体内如此受阻的气流是不会产生如此的音响效果的，这是不可能的。然而，演唱会总是从成功走向更成功。索朗日的嗓音几乎难以察觉地有些低哑，却具有了更多的个人魅力，女明星的体重让气息变得不那么悠长，迫使她运用一些效果惊人的发音技巧，这也给了她的表演带来独一无二的色彩。索朗日如一座大教堂那样雄伟庄严，咄咄逼人，她无法归类，悲怆动人。她宽阔的脸庞、茫然的目光、下垂的脸颊、庞大的身躯因为衣裙的波浪起伏而更显得威严，再加上雄厚嘹亮的嗓音，简直就像菩萨一样惊人。

一开始围绕在她身边的花团锦簇、艳丽多彩，很快就让位给了特制的布景。米兰演唱会之后的几个星期，她说服了一个著名的装饰艺术家罗贝尔·玛莱-史蒂文斯，让他为她特地创作了一幅背景画，那是一次真正的成功。动作变得具有了系统性，成了表演的有机组成部分。当索朗日前往伦敦时，她向斯蒂芬·奥文伯里定制了一幅背景画，而为罗马的演唱会，她邀请了瓦西里·康定斯基为她画了大幅的油画。而为马德里的演出节目单，她请毕加索帮了忙。短短几个月，从劳尔·杜飞到迈克尔·泽格，不少艺术家都为她提供了作品，种种宏伟的创造，用来为一场名叫加里纳托的艺术家的演唱会增色添彩，而她的名字也始终标志着一个艺术事件。在对艺术家们的选择中，她明显地表现出对女性的偏爱。索尼娅·德劳内为她创作了一幅一片大海似的蓝色油画，靠着位于幕后的一台鼓风机，为观众勾勒出一波波隐晦的海浪，这是出发的信号枪，此后便有了一系列真正的舞台布景装置，出自薇奥莱妲·戈麦兹、劳拉·麦基耶维奇或者卡蒂娅·诺阿罗之手，而最终达到装饰艺术某个顶峰的，则是那些在演出过程中一幅接一幅地从舞台顶架上降下来的一整套装饰图案，那是瓦内莎·纽坡尔为1932年3月在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音乐会而特地创作的。

传统渐渐地开始为这些艺术生产制造出伟大的奥秘。只有演唱会的节目单被送往报社刊登，而受她邀请参与创作的艺术家的姓名，以及布景的实际内容，则是一个秘密，保密保得比德意志帝国的重整军备计划还更好，直到舞台的大幕缓缓掀开，始终没有任何人知道它到底是什么样。当然，总是会有一些泄密，能向当地的报刊卖上一个好价钱，而偷窃有关的图像和消息，也整个地成了一条财路。这让剧院的经理着实大伤脑筋，却让索朗日开心异常，她十分喜爱种种秘密的泄露，只要她自己是其中的主角就行。从音乐会的第三天起，演出的剧照，还有布景的照片，就变成了明信片、折页、小本子，而索朗日总是会把它们的一个样本寄给保尔，并附上一段最终以感叹号结尾的解释文字。甚至，在1932年的年初，人们还举办了一次费尔南·莱热作品的拍卖会，那些作品都是他为五月份在里斯本举行的中国黄河洪灾灾民赈济演唱会而特地创作的。

1932年9月，索朗日在巴黎的加福音乐厅登台演出(罗歇·哈斯制作的布景)。保尔跟他母亲得到了第一排的两个位子，紧靠着一些政府部长。索朗日出现在一大片洪水般的褐色与蓝色的画布中，威严得如同一尊荣誉勋位获得者的雕像。她始终忠诚于自己的演唱方式，以无伴奏独唱《世界的荣耀》序曲作为演唱会的开场曲，那几乎已成了一个经典曲目，听说，有几个竞争者也在做这一尝试呢。开场非常成功。

如人所知，索朗日演唱时热情洋溢。她给人的感觉是别的什么都不瞧，只瞧着她自己。尽管她现在是坐在舞台上接受观众致意的，她依然在那里呼风唤雨，无人能及地掌控着全场的氛围。但是，她具有极其敏锐的眼力，看到保尔和他母亲走进来时，她没用半秒钟就觉察到，他们的社会地位大大降低了。玛德莱娜穿戴得很考究，很精细，但她丢失了大户人家女子的某种轻松自在，她的脚步更小了，眼光更不自信了，索朗日全都看得真真切切、明明白白。于是她立即取消了计划中的豪华晚宴，借口自己有些疲劳，邀请玛德莱娜和保尔来一次“不拘礼节的便餐”，就在丽兹酒店她的房间里，由宾馆送餐到房。在她看来，即便如此，也已经够奢侈的了，但在如此短的时间里，她实在没办法即兴来点别的什么……

当然，这一切也全都没有逃过玛德莱娜的眼睛。尽管有些伤自尊，她还是十分感谢女歌星的挽留。两个女人第一次得以有一番彼此不较劲的对话，并感觉到放弃她们早先的那种敌对关系时心中会有的一丝丝忧伤。玛德莱娜从这个胖大女人怪诞滑稽的说话方式中，从她穿透心灵的悲剧性嗓音中，清楚地分辨出有时遮蔽了她目光的一片阴影。兴许，她们俩都有这一感觉，觉得自己面对着一个跟她一样受过很多苦的、心灵一致的姐妹，只不过，她们并没有把这一点说出来。

索朗日开始从世界各地给他们寄来一些乐谱，而照片和海报，则被唱片和磁带代替。

她那作为孩子母亲的生活是艰辛和紧张的，但并不苦难。玛德莱娜发现，人们可以用更少的金钱生活得更幸福。至于保尔，兴许，他从他沉重的秘密中解脱出来之后，甚至还经历了生命中最灿烂辉煌的一段。以往那么频频来袭的噩梦，如今变得越来越少了。弗拉迪是一个充满了快乐与活力的卓越陪同者。保尔现在阅读得很多，整个整个的下午都在图书馆里度过。弗拉迪把他安顿在大阅览室里，给他拿来他要读的报纸和图书，然后冲他眨眨眼睛说：“A teraz pójde na zakupy...”[5]

保尔闭上了眼睛，仿佛在掩盖一个年纪比他还要小，需要他格外照顾的小妹妹的恶作剧。

21

女士优先。要成为无政府主义者，人们不必非得是男人。对于迪普雷，女人们始终是一个薄弱点。通过发现那个轻佻女子，他的判断得到了千百倍的肯定。只要觉察到她的正脸就足够了。实在是令人陶醉啊。通过跟随她到出租车站，他毫不费劲就确认了她会让她所遇上的那一切全都面临的危险，人们时刻都要担心会发生某种汽车连续追尾相撞。她浑身上下都在散发着性的气息，就像某些男人身上会散发出金钱的味道。她不是在行走，她是在漂移。在圣奥诺雷街，短短的两个小时里，她消费的钱就抵得上十个工人的工资。对于迪普雷，一个工人的工资，那就是价值的尺度。不难知道她对她的丈夫，佩里顾银行的那个前代理人，都干了些什么，她在榨取他的财富。话既然说到这里了，那就得停下来好好地说道说道。那个府邸本身就是一笔绝妙的资本，而它内部所包含的一切，应该能让它的价值翻上一倍，两辆汽车，整整一全套仆佣，简直就像是一个漂亮的企业，拥有崭新的好机器，以及至少付工会最低工资的工人。茹贝尔家族精神焕发。这真的让人很想从中找到些什么。

上午十点左右，他看到蕾昂丝·茹贝尔往胜利街方向走去，他没有执意尾随，而是进了一家咖啡馆，点了一杯啤酒。她前往茹贝尔街去找她那个爱开玩笑的家伙，那个罗贝尔·费朗，此君长了一个咸味鲜奶酪的脑袋，鸭舌帽还紧紧压在眼睛上，就这样，厚得活像一块三明治，一脸拉皮条的神态。迪普雷真想上去，给这个无赖抽一个大耳光。但那不是他的活儿。罗贝尔在赛马中输掉了那姑娘给他的所有钱，迪普雷前去赛马场看他的时候已经给他算好了账，应该是大约……可真够惨的。让富人成为富人，那是不公平的，却又是合逻辑的。但愿，一个像罗贝尔·费朗那样显然诞生于贫民窟的小伙子，能满足于被一个资本家的大吊车牢牢拴住，这会让所有人都背靠背，免于正面冲突，人类的确不是一个很漂亮的东西。

他一边喝着啤酒，一边问着自己，兴许应该倒过来看待这个问题。他不能像模像样地为佩里顾夫人汇报一个小小无赖的家谱，并证明茹贝尔夫人确实供养着她的情人，这是远远不够的。这与她对他的期望差距甚大。

他瞧了一眼他的表，付了酒账，便朝十三区区政府大楼的方向扬长而去。

安德烈·戴尔库始终忠诚地留在德·马尔桑特夫人的沙龙中，他像对待一个熟人那样很随意地管她叫玛丽·艾娜尔，因为她在他一无所有的时候接纳了他。他现在混得多少有点儿名堂了(按照圣日耳曼林荫大道的那些标准，不过，这还是很相对的)，他的身份也有了改变，从她沙龙中年轻的被保护人，转向了吉祥物，然后又成为了顶梁柱。

他在《晚报》上的专栏文章赢得了读者和期待。职业生涯的最开始，由于没有像样的物质条件，他只能像一个隐修士那样生活，但是，慢慢地，他在他隐修士般的文人角色中一步步地得到了充分发展。他会早早地离开晚餐的桌子。很少会有人晚上工作到很晚，早上又起得很早，但在他看来，那样才是一个有价值的人。他吃得很少，根本不喝酒。这一几近于禁欲苦行的节制俭朴给人以深刻印象，并准许他接受几乎所有的邀请，甚至在某些星期里频繁到了六次之多，他从不错过对他职业生涯有好处的任何见面会，还因此赢得了非同一般之人的身份，在小圈子中小有名气。他总是随身带有一个用作通讯录的小本子，密密麻麻地记了好些人的姓名地址，但是，那上面，没有一个律师、没有一个参议员、没有一个政府部门的高官会夸耀自己曾经帮助过安德烈·戴尔库。因为他从未欠任何人的债，所以他根本不会被抓。相当平静的生活。他被人当作一个隐遁者，一个纯粹的精灵，而这么说，其实离真相也不遥远。他频频手淫。

儒勒·基约多同样也经常光顾德·马尔桑特夫人的沙龙。她喜爱报刊，喜爱记者，而那正是他的专长。在这种情况下，安德烈就做得仿佛他的老板并不在场，拐弯抹角地回答对方的种种俏皮话，并让对方心中不断涌出悔恨之情，但基约多假装得毫无感觉的样子。金钱的问题始终存在。因为，尽管安德烈已成了巴黎销售量最大、读者最多的日报的明星专栏专家，他的报酬却始终很低，与最开始相比，每篇文章的报酬仅仅只增加了四法郎。

今晚，安德烈在餐桌上又见到了阿德里安·蒙泰-布克萨尔，他在1930年曾经跟这位院士一起去罗马旅行过，那还是为纪念维吉尔和米斯特拉尔而举办一系列的庆典活动。他记得，老院士在罗马做了一次精彩的演讲。那时，还有过几次对话，围绕着意大利文艺复兴、米开朗琪罗的艺术、卡拉瓦乔的淫荡私密关系展开，安德烈试图参与其中，因为对话给他留下了强烈的印象，让他感觉自己实在太平庸。即便到现在，那种时效还没有过期呢。尤其是，安德烈就那次旅行，回来写了一系列有相当反响的文章，以“意大利新专栏故事”为标题发在报纸上，而这，正如人们所见的那样，并没有大放光彩，之所以如此，还都是因为他的谦虚朴实。

晚餐过程中，老院士回顾了当年那一次旅行，不过，当初对安德烈来说曾是一次智力庆典的意大利之行，如今于他已蜕变成了一次平庸的小住，充满了卑微与渺小。

“您又想怎样呢，对维吉尔的赞美，那是人们委派给我的任务，要知道，很显然，整整一行人全都跟我作对啊……”

对于蒙泰-布克萨尔，那次旅行可以简述为种种琐事，多少还算得上宽敞的旅馆房间啦，跟他颇有些不太对付的大使的宴请招待啦，在留言簿上的优先签名啦。德·马尔桑特夫人心中十分清楚，安德烈会感觉对方的那些解释就像一种侮辱，因为它们会让他自己的旅行，还有他那些专栏文章变得没什么意思。于是，她抓住第一个机会过来打岔：

“那么您呢，亲爱的安德烈，您还相信它吗，意大利？”

杆子都已经递了过来，还不赶紧接住了顺杆爬，他赶紧扯出一番陈词滥调：

“西方文明是古罗马的后代……”

当他开始投入话题之中，他的话语就变得几乎很抒情了。

“‘拉丁方阵’，法兰西-意大利：这就是抵挡日耳曼威胁的最佳城墙!”

作为法兰西-意大利委员会的活跃成员，安德烈刻骨地仇视纳粹主义，他在意大利的法西斯主义中，看到了克服议会制积习的解决办法，在他眼中，议会制正在销蚀整个欧洲，并把它引向颓废没落。关于法西斯主义美德的对话，始终把这个小小的上流社会搅得不得安宁，确实是与时俱进啊。

“有没有我们亲爱的玛德莱娜·佩里顾的消息？”儒勒·基约多问安德烈。

他们站在人行道上，等一辆出租车。

“很少……”

她时不时地会给他写一封短信，邀请他去什么地方喝上一杯茶。在安德烈的生活中，玛德莱娜现在只存在于回忆的行列。他更希望她彻底停止关心他，但她无疑把他牢牢地拴在了对一段以往生存的回忆中，其中充满了悔恨，她应该很需要这个来继续活下去。他曾到她那里去过一次。很幸运，小保尔当时出门了，公寓中一片凄凉。在新近突然变得贫穷的人家中，就如在暴发户的家中，一切都能看得清清楚楚。玛德莱娜的落魄，跟他的青云直上恰成鲜明对照，很是伤他的心，因为他回想起他当年曾经需要过她。而这，是他唯一害怕的事。她让他回想往事。更糟糕的是，她还会到处提及往事，信息会传播开来。当初，他在自己飞黄腾达的过程中，不会不给自己招来敌人，树大招风嘛。他们一定会兴致勃勃地议论他这个“被供养的年轻小白脸”的往昔，议论他无所事事地居住在佩里顾公馆中的那些时日，作为一个情人，却住在仆人的楼层中……要想跳出如此尴尬的情境，真是难之又难!正因如此，虽说他不时地还去她那里，但出于谨慎，持续的时间总是极短，尽可能地短。玛德莱娜从来不怪他什么，也不问他什么，不，她只是想见见他，跟他稍稍说说话。她老了，也胖了，她谈到了保尔，看来，他是长大了。安德烈假装对她说的这点那点很感兴趣的样子，但一有机会，他就借口自己还有约会，还有要紧事，一溜烟地拍屁股走人，带着对自己的恼恨，怪自己竟然落到如此的地位。

“我说，儒勒……”

“什么事？”

基约多俯身冲着大街，像是在窥伺一辆想象中的出租车。

“我有些建议……”安德烈说。

“啊，又来了!您现在有了小小的名气，就觉得我的小小报社容不下您这位大神了吧!”

“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得了吧，当然就是这么回事!您帮助我卖动了报纸，您现在觉得您的份额太少了!但是，您可知道我这里如今是怎样一笔账吗？”

基约多的办公室抽屉里，总放着几栏篡改过的数字，它们以不容置辩的形式证明，《晚报》远没有盈利，反倒是耗费浩大，几个月以来，它都已到了入不敷出的边缘。人们只能指望经理能显显神通，救救急，甚至靠他的个人资金来垫付一下，当然它还在继续出报。“而假如事情到了只取决于我自己的地步，那我可以向您保证，我会马上关门大吉，但您又能怎样呢，这家报社养着一百家人呢，我可不忍心把所有这些人全都扔到大街上去。”等等。

“这不仅是个金钱的问题，还是个原则的问题。”

“见鬼!从什么时候起，人们竟然还有了原则，在这个职业中？”

“我值得比我收到的要更多!”

“那么，就请您另谋高就，上别处去找吧，我可是身无分文了。您又能怎么着，现在可是危机啊。”

安德烈咬紧了牙关。他的老板很清楚他自己在做什么：如果安德烈很受欢迎，他也愿意接受经济上更有成效的建议，那就没有一家报纸能有比《晚报》更多的读者。换一家报社，即便报酬能更高，对他都会是一种倒退。

他成了囚徒。他开始憎恨起基约多来。

正午已过，蕾昂丝没有提前。

每一次从马塞尔·佩里顾的正面全身大幅肖像前走过，她都会不寒而栗，倒吸一口凉气。嘶嘶，这家伙就那么打量着你，庄严，威武……茹贝尔为这破玩意儿付了两千法郎，换了她，恐怕连十分之一的价都不肯付的。这是他唯一要求保留下来的东西。

当问题提上议事日程来，要住到她早先的朋友(或者说，她早先的女老板)的公馆里去这样一个前景，还真的让她内心备受折磨。不安的良心在继续不断地折腾着她，她倒是真的很想好好跟她解释解释，但话一说就会说得太多……而一个因了她的使坏而被毁的女人，是不会准备听她解释的，更不会觉得她还有什么道理。

蕾昂丝正待出门之际，古斯塔夫的嗓音从楼下传了上来，我的天，他回来做什么呢，现在是该回家的时候吗!她赶紧躲到过道中，一直等着他走进书房才匆匆下楼，溜进厨房，在那里拉响了唤人的绳铃。

“您去对先生说，就说我在他回来之前就出门了，您明白了吗？”

女佣为她拿来了外套、帽子和手套。蕾昂丝塞给她一张钞票。她从边门出得公馆，跑去普罗尼街叫一辆出租车。她有些生自己的气，就像她每一次跟手下人串通一气作假时那样，她恐怕永远都做不了一个真正的女主人。古斯塔夫非常了解她，常常暗示她要雇一个女管家。这显然只是一种威胁，是在以某种方式对他妻子说，她应该小心注意她从她女主人那里偷得的东西，无论是在这一方面，还是在其他所有方面，全都一样。她应该表现出很讲道理的样子，这当然也是在悄悄地向她暗示当年的那一场情节剧。那时，蕾昂丝还是玛德莱娜的伴妇，却当着后者的面，着实演了那么一出喜剧。而茹贝尔当时正是抓了她一个盗窃的现行，不过，她偷钱是因为罗贝尔需要身上总带有几个闲钱，有时，她简直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作弊是没有用的，茹贝尔账算得比谁都更清楚。她凭着准确无误的直觉预感到，茹贝尔那严厉、生硬、死板的行为，实际上遮掩了他性欲方面几乎彻底的无经验。她根本用不了一个小时，就能让他像一个香槟酒瓶的塞子那样飞到空中去。在他的指令下，她随后就当着玛德莱娜的面扮演好了自己的角色，糟糕的回忆，显现出悔恨，哭哭啼啼，羞愧难当，只要玛德莱娜还觉得别扭，就一直绞拧着自己的双手。背叛让蕾昂丝赢得了一份双倍的报酬……在茹贝尔的疯狂幻想中打开的门，一直没有再关上。蕾昂丝如今走在了被包养女子的康庄大道上。而罗贝尔，现在则每天都要去赛马场。

然后，啪嚓一声，茹贝尔并没有以同样的方式看这事。他提出了结婚的要求。蕾昂丝听闻后脸色变得苍白。她可是施展了浑身解数，什么全都做了，只为成为一个完美的情妇，没想到她到头来却要成为人家的老婆，屈尊位列妻子的行列了。于是，她利用了她最好的那些论据，把茹贝尔牢牢粘贴在了天花板上，她对他解释说，人们能允许自己跟一个情妇做的事，就不能再跟自己的妻子做了，他们俩像现在这样在一起倒是更好呢。但是，当他重新喘过气来以后，他还是没有改变主意，他要让她成为古斯塔夫·茹贝尔夫人，要不然，她就得赶紧滚蛋。于是，她只能小心翼翼地守着秘密，不让罗贝尔知道这一求婚，他要是知道了，可决不会给她留片刻的暂缓，只会让她乖乖就范。要知道，罗贝尔也一样，直觉很准的。三天之后，他马上欠下了人家五千法郎的债。蕾昂丝同意嫁给茹贝尔，但要求先付她六千法郎，说是作为婚礼的费用。

哦啦啦，这桩婚姻，当她想到它时……不就是那样吗，罗贝尔想参加婚庆，就让人邀请了他。在这种银行家、贵夫人、大股东、政治家的聚会中，他冒冒失失地赶来，穿着他的格子上装，我向您发誓……他喝起酒来像一个无底的桶，别人都把他当作一个蹭饭的无赖。他被赶出门去，还在嬉皮笑脸，还在向新娘子抛飞眼……蕾昂丝也忍俊不禁，偷偷地笑了个痛快。幸亏，茹贝尔什么都没看出来，就像俗话说的，他远在公园的另一边呢。

下午一点了。蕾昂丝叹了一口气。用不了半个小时，她就将来到茹贝尔街，罗贝尔应该已经躺在床上，正一边抽烟，一边等着她呢。

从客厅的窗户望出去，古斯塔夫认出了坐在一辆出租车里的蕾昂丝，车子驶向库尔塞勒林荫大道。

他从一开始起就派人跟踪她，并不是想更多地了解她的出轨行为，毕竟那些放荡胡来都属于他们之间契约的一部分，而是为了确信，她不会在某一天把他推到一个尴尬的地位上，位于一桩丑闻的中心。

勒内·戴尔加斯，他得知了他的姓名。好吧，就是这个勒内·戴尔加斯了。在所有那些她能为自己提供的情人中，这一个是最实用的，因为他总是缺钱花。古斯塔夫得到报告说，此人向来总在干一些小小的欺诈行当，但没挣到什么钱。这样最好，只要他还需要钱，他就不会离开蕾昂丝，而古斯塔夫也应该会有一个稳定的妻子了。以往，他可能会让自己成为某些流言蜚语的牺牲品，但现在，他成了另一个男人。

是的，另一个男人……连他自己都感到惊讶。

喏，拿着，皮鞋……之前，这样的事根本就不会来到他的脑子里。而现在，他很喜欢这样，量身定做，皮鞋，两千法郎一双，他甚至还有了一个擦鞋匠，一个小黑人，每星期来三次他的办公室。上装也是，还有衬衣……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变得如此优雅。这个蕾昂丝在此类事情上还真是有品位。要是没有她，他说不定会构建一种土老帽的财富结构，穿着他十年前的老三件装，坐在一大堆黄金上，让罗斯柴尔德都为之脸色煞白。当她带着母猫般的敏捷爬上他的床来，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他紧紧地贴在墙上，灿烂的焰火就会切断他的呼吸。跟她在一起，他真是撞上大运了。他满可以夸口，说自己娶了全巴黎最迷人的一个女人，社交场面上精巧敏感，酒席宴上平凡得不起眼，各种场合都拿得上台，至于其他方面，则难以想象地放荡。

一笔飞来的横财，一个令人艳羡的地位，一个装点门面妙不可言的妻子……我的天，他甚至还买下了佩里顾家的府邸。每每当他离家外出时，他就会瞧上一眼那幅马塞尔·佩里顾的大型肖像画。此人曾经做到的事，要是跟茹贝尔准备实现的大事比起来，那几乎就算不得什么了。

蕾昂丝在科马丁街的拐角下了车。谨慎为妙。在公布结婚公告之前，古斯塔夫派了一个私人侦探整天跟在她的屁股后，为的是弄清楚自己究竟在跟哪一位较劲。仿佛她不会有所猜忌似的……茹贝尔在金融经济方面兴许是一个天才，但在个人生活经验上，他就是一个初出茅庐的新手。

跟踪者长得相当胖，有一个形如芜菁的鼻子，留一把又浓又黑的大胡子，很像是漫画《镍脚人》中的那个人物里布丁格[6]。她引着他在一家家商店、一个个博物馆里团团乱转(这让她感到多么厌烦啊，绘画，真的，她实在是没有那份兴趣，完全超出了她的品位)，她总是得放慢脚步，好让他不把她跟丢。她就这样带着他闲逛了一两天，然后一直把他带到了巴克街的一家旅馆，她把她自己跟勒内一起关在了这家旅馆里。勒内·戴尔加斯，那是罗贝尔的一个伙伴，“旅行时”认识的，罗贝尔就是这样谈及他那几个月的监狱生活的。蕾昂丝对候选人可是非常挑剔的，她可不想让她未来的丈夫想象她会随随便便地逮着无论谁就做她的情人。当然，也不想让他发现罗贝尔的确切存在。

勒内对她真的是很合适。一个在众多场所混事的漂亮小伙子。实际上，这一直就是个守得很牢的秘密。他善于作假，可谓全巴黎最厉害的作假高手之一，人们都那么说，但他不爱干活。他们会在一个旅馆房间里度过下午时光，抽烟，聊天，而在这之后，蕾昂丝就像个小偷那样贴着墙根溜出旅馆去，还要反复多次地回头张望，佯装一副很忐忑不安的样子，其实是在证实那个负责跟踪的里布丁格一直没有把她跟丢。

古斯塔夫属于那类疑心颇重的人，她就这样被跟踪了半个多月。

然后，他终于放心了。那位里布丁格终于去对付别的夫妇、别的旅馆、别的顾客了。适可而止，恰到好处，因为她还真的开始有些厌烦了。勒内毕竟还要求为他下午佯装的瞌睡得到一百法郎的酬劳呢。更何况，这还没算上旅馆的开房费。

22

一阵巨大的喧闹笼罩了圣热尔凡草场的那些车间。几个工人登在梯子上，刚刚把一个很宽的招牌挂了上去：

法兰西复兴会

航空研究工作室

室内，茹贝尔让在场的记者全都聚拢到一起，一共二十来人，他们十分好奇地观望着位于二层楼上的过道，它围绕着宽大的工房转了整整一大圈，那里用玻璃墙分隔为一间一间的办公室，人们忙着在里头安放桌子、扶手椅、黑板。

从一辆很大的汽车上，人们卸载下两个全新的勒费弗尔-斯特鲁达尔发动机。

“法兰西航空业，”茹贝尔开始解释说，“就是一百来架飞机，拢共也就十来种不同型号，装备了十五种不同类型的发动机，完全是一盘散沙，缺乏条理!”

与会者感觉他们已经错过了一个插曲故事。他们不明白他们在这里干的是什么。

“这个嘛，”茹贝尔说，“这个研究工作室，就是法兰西与英格兰那些最重要的航空企业的联盟……”

问题飘荡在人们的头顶上，像是一团厚厚的疑云：为的是做什么呢？

茹贝尔咧嘴一笑，正准备回答……

“嗯？什么呢？”有人急得嚷嚷起来，“我已经听说了，您能不能重复一下，有劳您了，请您重复一下吧。”

茹贝尔转向右边看看，接着又转向左边看看，瞄准了一只纯属偶然放在那里的大箱子，他站了上去，人们顿时安静下来。茹贝尔用平静的嗓音重复了一下他的回答，这种平静也强调了话语的简单：

“在这里，我们将制造出世界上第一架喷气式飞机的发动机。我们将进行一场航空革命。”

没有任何人确切知道“喷气式飞机”是什么意思。人们只记住了一点：直到目前为止，飞机始终要靠螺旋桨来飞行，然而，喷气式飞机不仅没有螺旋桨，还会飞得更快。

三天之后，这就成了挂在丁香园餐厅巨大餐桌周围所有聚餐人嘴边的时髦词了。

开胃酒哗哗流淌，当茹贝尔在他妻子的陪同下来到时，餐厅早已笼罩了欢快的气氛，他妻子的确很引人注目，恰恰只因为，她实在不太像是一个妻子。

茹贝尔与众人热烈握手，尤其是跟勒费弗尔先生，他是勒费弗尔-斯特鲁达尔公司的老板和领导者，掌握着茹贝尔机械集团百分之六十的股份……

安德烈·戴尔库本人没能抵抗住邀请。他从来都不喜欢古斯塔夫·茹贝尔，因为茹贝尔总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但是这一次，他还是来见证了法兰西复兴会的成功，他特别渴望表现出他自己也一样，也成为了人物，不为别的，只是自我宽慰的永恒需要。

“戴尔库!快到这里来，我亲爱的!快过来!”

古斯塔夫站起身来，大大地伸展开手臂。

安德烈谦卑地做了个手势，表示他就留在餐桌尽头的位子上好了，不，不，不，古斯塔夫用明确无疑的动作回答他。人们赶紧起身，准备挤一挤，椅子拖动的吱吱声，刀叉的叮当声，一只酒杯打翻了，茹贝尔脑袋猛地一缩，缩进了脖腔中，这让众人大笑起来。人们在古斯塔夫的旁边添加了一套餐具，这样一来，古斯塔夫的对面现在是萨凯蒂和基约多，蕾昂丝在他右侧，安德烈·戴尔库在他左侧。

“我说，我亲爱的茹贝尔，”基约多从餐桌另一边嚷嚷道，“这样，很可能您独自一人就能赢得下一场战争啦!”

这一番话肯定当即引来了一阵哄堂大笑。茹贝尔开心地接受了这一玩笑话。

《费加罗报》的记者发难了：

“在您看来，法国的航空业都还没到达一定的高度吗？”

茹贝尔放下了手中的餐叉，双手放平到餐盘的两边，似乎在思考怎么以最好的方式来做解释。

“两年前，国家购买了一种飞机，但它的样机一直停在那里，始终没有飞过一次。您知道它一共订购了多少架吗？五十架!然而，随着希特勒的当政，德国将重装军备。他们的本性是十分好战的。我们的军队需要拥有飞得非常快的高速战斗机。”

这一速度定义在所有人心中引起了反响。十年来，十五年来，速度一直在不断地加快，汽车的速度，火车的速度，世界转动得越来越快，人们实在难以想象，他们还有什么理由要把天空排除在这一普世的破纪录速度竞赛之外。一场武装冲突将会突然发生，一支军队将以飞马奔腾的速度像圣米歇尔山的海浪一样突然袭来，对这样的想法，人们早已习以为常了。

“理想的是，要接近音速，”茹贝尔补充说，“但是，我们将满足于七百到八百公里的时速，那就已经相当不错了。”

茹贝尔这一雄心勃勃的宣告立即在听众中引起了不同的反响，有人觉得他太狂妄自大，有人认为他简直就是个疯子。

“对此，”《不妥协者》的记者怒气冲冲地发问了，“请问，您已经有了什么秘方吧!”

“我们有了一项很坚实的英国发明专利……”

该项发明专利本属于一个英国的物理学家，他因为无法提供必要的五英镑费用来让它延长期限，就把它给卖了。茹贝尔就此幸运地捡了个漏。纯属最基本的谨慎，他以个人名义获得了它。既然法兰西复兴会就是他本人，那么，发明专利也同样还是属于他本人。合乎逻辑。为了具体运作经营它，他创建了一个企业，还给企业起了一个稍稍华而不实的名，叫作国家航空，仅此而已。合作者提供资金，国家给予资助，工作室给茹贝尔机械集团发去大宗的订单，这之后，反正，他们就坐享其成，他们就给股东们发放专利权使用费，他们就受到国家的祝贺，他们就把好处装进兜里。这些人终将明白，一个出身于银行界的工业家到底会是一副什么样子。

“假如国家不理会您的这一套呢？”基约多问道。

茹贝尔把他清亮的目光慢慢地转向在场的所有人。

“没有它，我们照样能做这些事。我们是为法兰西而做的这些事。政府，那只是临时的。而法兰西，它，则始终留存……”

掌声响起，先是零零星星，随后变得清晰、响亮。

一位食客站了起来，带动了其他人，这是一阵欢呼，茹贝尔一一介绍了他那个协会的成员，他们一个个轮流起来，谦卑地低头，向众人致意。

“请告诉我，亲爱的……”

茹贝尔一手搭到安德烈的小臂上。已经是半个小时之后了，晚餐达到了高潮，记者们拿着酒杯前去坐在了另一些工业家的身旁，想捡取一些补充性的信息。

“……我希望您能公开支持我们的运动，好吗？……”

“我不怀疑，”安德烈回答说，“您会在新闻界找到我的很多同行，他们都会‘公开’支持您的行动的。”

茹贝尔点了点头，好的，同意，我明白了。他叹了一口气，神情稍显疲惫，带着突然生出的兴趣瞧着正前方，仿佛他刚才一时间里忘记了来宾们的在场。然后他又俯下身子朝着安德烈。

“您有我们亲爱的玛德莱娜的什么消息吗？”

“很少……我们偶尔碰过几次面……”

“告诉我，您在佩里顾公馆里住过多少时间？”

安德烈有些紧张，赶紧咽下一口唾沫。

“不，您别多想，”茹贝尔赶紧说，他的手一直留在年轻人的小臂上，“我这么问，纯粹是出于好奇，没什么特别要紧的。”

翌日，在《巴黎晚报》的头版上，玛德莱娜读到了古斯塔夫·茹贝尔在丁香园餐厅发表的庄严宣告。

她坐在咖啡馆里，看到报纸头版上古斯塔夫·茹贝尔的照片时，情不自禁地微笑起来。只见照片上的他一副假装正经的模样，他的一边是蕾昂丝，戴着钟形帽，项链一共有三圈，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神采奕奕；另一边是安德烈·戴尔库，面色苍白如大理石一般，完全是一副偶然混迹其中的样子，跟晚宴的氛围完全不搭界。

玛德莱娜很开心。从来不抽烟的她真的非常乐意抽上一支。

她把报纸小心翼翼地折叠好，叫来侍者，付了账，出了店门。

该是去找那位亲爱的蕾昂丝的时候了。

23

他们每星期都会碰一下头，迪普雷先生执意要当面对账，要确认他的工钱。他们一开始在一家咖啡馆见面，但那里头太嘈杂，再有，大晚上的，一个女人在一家咖啡馆里……不过，她不愿意把见面安排在她家里，因为有保尔和弗拉迪在边上。于是，他建议可以改在他家里碰头。结果，每星期三晚上，弗拉迪陪着保尔留在家中，而玛德莱娜则前往位于尚皮奥奈街的一栋大楼四层楼上的小小公寓。

这地方让玛德莱娜感到稍稍有些不适，一个单身男子的家，令人相当难以应对。干净，清洁，没什么鲜明的个人特征，没有镶在玻璃框中的照片，没有挂在墙上的复制的绘画作品，有的是一股淡淡的地板蜡的气味，不多的餐具，没有书籍，相当斯巴达人式的简陋。这一匿名的表象，人们在旅馆房间中常可见到。

会见的程式一成不变。迪普雷向玛德莱娜招呼致意，她摘下帽子，脱下外套，他则接过外套，挂到衣帽钩上，煮咖啡，然后面对面地坐到桌子前。在上了蜡的桌布上，放着两个杯子，一个糖罐，一个咖啡壶，无疑是为了这一会面而特地买的，跟周围的背景稍稍有些不协调。迪普雷先生一边做着汇报，一边喝着他那永远喝不完的咖啡。他的身上有种矿物般的力量，人们无法想象这样一个人还会生病，会跟邻居吵架，或者会落到一个无法解决的困难中。

因情境所迫，他们偶尔也会在别的地方见面。不过，她都已经习惯在他家中见他了，若是换了另一个背景，她总会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劲，这就好像人们在大街上见到了一个平时总习惯于见他在店里忙活的店老板，总归有些不同寻常。例如，今天，他们就是在夏赛尔街上的这家茶馆见的面。玛德莱娜看到他穿过一个个铺了白色桌布的独脚小圆桌，一盏盏带有刻了格状饰纹的灯罩的灯，穿越整个大厅，一直来到她跟前，他可不是人们在这里常遇到的那类顾客。

“道路畅通无阻，”他说着，朝玛德莱娜微微俯下身来，“假如您需要我留下来……”

玛德莱娜已经站了起来。

“不，我谢谢您，迪普雷先生。一切将会很好。”

他们在人行道上分手，玛德莱娜前往库尔塞勒林荫大道的方向，迪普雷先生朝相反的方向。

她又看见了那个庞大府邸的又宽又沉的栅栏门，但她毫不动情。这里依然被人们叫作“佩里顾公馆”，这就像那些已经被一场大火烧毁的大楼，但它们的名称还长期继续存在。比如，人们一直还在叫勒布朗大夫之家的那个小楼，而实际上已经有三个家庭先后居住于此了，又比如，人们还一直在叫伯尼埃十字路口的地方，实际上在二十年前就已经被彻底夷为平地了。

进了屋子里，玛德莱娜发现一些新的装饰，觉得趣味还不错。女佣带她来到书房。在那里，她听到一记轻轻的叫声，她回过头来，满脸绽开了微笑。

“你好，蕾昂丝，我希望没有打扰您吧？”

蕾昂丝没有动，她真的也想摆出一副淡然的甚至是轻松的神态，但是她做不到。一个想法掠过她的脑际：

“古斯塔夫快回来了!”

这显然有些咄咄逼人。玛德莱娜莞尔一笑。

“不，不会的，您放心好啦，古斯塔夫刚刚出去，天黑之前，他会一直待在外头的。复兴会要开董事会，晚上十一点之前从来就没有结束过，您知道其中的那些周折。而且，还有呢!谁知道他是不是还没有想好要带几个朋友去巴黎咖啡馆，您是了解他的，他还是一直那么喜爱牡蛎……”

这一回答直接就把蕾昂丝给枪毙了。不仅因为玛德莱娜跟她一样消息灵通，要不然，就是比她本人还更灵通，尤其是她的那番话给人一种印象，好像她，玛德莱娜，她才是茹贝尔的妻子，而蕾昂丝只是一个来访者。

“请过来，坐在这里，蕾昂丝，过来……”

女佣又转了回来：“夫人需要点儿什么吗？”

“是的，茶……”

蕾昂丝不由自主地又补了一句：

“可以吗，玛德莱娜？”

“茶，那实在太好了。”

她们俩就这么紧挨着坐在那里，各自回想着三年多来各自走过的路。今天，穿得锦簇华丽的是蕾昂丝，玛德莱娜则穿戴简洁，但注意细节。不再有首饰，不再有让蕾昂丝曾经那般仇视的从容泰然的神态，也没有了那种确信，确信世界会始终在同一方向上为她们俩旋转。运动已经转换了方向。蕾昂丝一边等着下人端上茶来，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修整过的手指甲，心里很奇怪，不明白玛德莱娜怎么还能满足于一如既往从上向下俯视她，更多地带着好奇心，而不是怨恨。她想要什么呢？在各人想着各人心事的这一沉默中，蕾昂丝想到了保尔。

“他很好，”玛德莱娜说，“谢谢您。”

蕾昂丝现在算着保尔的年龄，他该有几岁了。她为什么从来没有给他寄过零花钱呢？她特别渴望知道，这小男孩是不是知道了她的背叛。

“我没有对他说我来看望您了，要不然，他会嫉妒的，我敢肯定……”

下人端茶上来。蕾昂丝开始说：

“您知道的，玛德莱娜……”

“您别指责自己了，”玛德莱娜打断她说，“首先，一切都已经太晚了，而且……当初您兴许也不可能不那样做。我是说……”

她伸出一条胳膊，抓过来她的手包，打开。

“好啦，我们就不要变得多愁善感啦好不好!”

她把一份正式文件放到了矮几上，蕾昂丝立即认了出来，然后，她不动声色地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卡萨布兰卡市政厅。

蕾昂丝·皮卡尔小姐与罗贝尔·费朗先生的结婚证书。

“我明白，您可以爱上男人，”玛德莱娜说，“但是，同时嫁给两个男人……”

玛德莱娜是怎么弄到这个的？

“这并不太复杂。反正，并不会比获取一个假身份证件再多结一回婚更复杂的。您犯了重婚罪，蕾昂丝。法官们可不喜欢这样，要判一年的徒刑，外加三十万法郎的罚款……”

蕾昂丝吓呆了。这可是她最害怕的。贫困，她经历过，她知道那是怎么回事，但是，监狱……

“对罗贝尔·费朗也是同样……”

玛德莱娜立即看清楚了它，这一白纸黑字的证据。蕾昂丝肯定没有准备好要拿自己的自由来赌罗贝尔的自由。蕾昂丝偷眼瞧了一下房门。

“您本该好好地三思而后行。要是想逃跑，就得花费很多钱。可您又有多少钱呢？您又会想了，您可以再买一些新的假证件，买它一张票，前往外国，在那里住上几个月，然后带着从茹贝尔那里偷来的几千法郎再回来，是吗？您跑不远的，蕾昂丝……不，我不建议您这样做。尤其因为您将受到通缉，您本该选择一个不会引渡罪犯的国家，躲藏起来，但这花费很贵，无论在哪里，您都不会太平无事的。只有那些经验丰富的强盗才可能干成功这样的事。总之，为了防止您干下蠢事，您得把您的护照先交给我。”

一阵沉默。蕾昂丝站起来，离开客厅，上楼去了她的房间。她尝试着仔细考虑了一下自身的处境。茹贝尔从来不会给她很多钱，他更愿意让她经常不断地问他要钱，与其说这是当丈夫的手法，不如说是银行家的手法。她手头只有不到一千法郎，而且，还得给罗贝尔四百法郎，他得把这四百法郎给连我都不知道的谁，他总是有一个故事要讲，人们永远都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的。玛德莱娜会要很多很多钱，但是，为了避免杀鸡取卵，她恐怕永远都不会多问蕾昂丝要她付不出来的钱的，她得养着这只下金蛋的鸡。蕾昂丝带着她的手包下了楼，把她的护照递给玛德莱娜，玛德莱娜接过来，翻开。

“您的这张照片可拍得不漂亮，它没有为您添彩……”

她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您能不能把您的包也给我？求您了。”

蕾昂丝只有乖乖服从的份儿。这是一个拉玛特牌的漂亮皮包。玛德莱娜要把它抢走吗？不，她只是从中掏出了皮夹子、名片。

“太漂亮了，这些英格兰羊皮的包，很奢华……”

然后她站起来。

“您会是我在这栋房子里的眼睛，蕾昂丝，我想知道跟茹贝尔有关的一切。假如您对我隐瞒了我本该知道的什么，那么，我将不会给您来电话，我将不会给您写信，我将不会过来看您，我将把您直接交给警长，连同您的结婚证。我说得够清楚了吗？”

蕾昂丝还在犹豫不决。

“到底应该对您说些……什么呢？”

“一切。他跟谁说了话，他跟谁吃了饭，他跟谁签了合同，他给他的客户送了什么礼物，他给政治家们发了些什么，他收买了哪些报纸的记者，一切，不许作弊，我可是会去查的。听清楚他的电话，看清楚他的日志，记住一切，抄下地址，还有电话号码。我们每星期一次去王家大道的拉杜丽茶馆一起喝茶，下午四点。假如有一天您不来，我就……”

“是的，我知道，我明白了!”

“不要太紧张，蕾昂丝!”

玛德莱娜抓住了她的外套。她连钱都没有要就走了，蕾昂丝简直都不敢相信。但是，突然，问题以一种新的角度出现在她的脑子里：

“您不打算至少也稍稍毁我一下吗？”

“我们这个时代很复杂，蕾昂丝。您将不可能同时保留住您的第二号丈夫，以及他的钱，还有您的第一号丈夫，以及您的自由。请相信我，在您所拥有的一切中，还是您的自由最有价值。”

玛德莱娜猜透了蕾昂丝的想法。

“我得跟您的第一号丈夫罗贝尔·费朗好好地谈一谈。因为我还将需要他。”

蕾昂丝睁大了眼睛。玛德莱娜很和气地微微一笑。

“哦，对了，正是这个，婚姻。永生在一起：无论是最好……还是最坏。”

她们都站了起来，面对着面。玛德莱娜微微低下头来，观察了一会儿蕾昂丝，然后凑近去，伸出嘴在她的嘴唇上贴了一下。时间很短，却又足够得能感受到其中的温柔、湿润的热情、微妙的香味。玛德莱娜的动作并没有表达什么爱意，而只是先做了再说，为的是根本不再去想，就像人们从地上捡起钱币一样，先捡起来再说。她后退一步，盯住了蕾昂丝，带着一种充满了母爱的满足。然后，她走向门口，又转过身来，微微一笑。

“请不要把这个当作一次性结清总账。”

她马上就坚定地相信，她是不会对圣方济各-沙雷氏教堂的神父提到这一切的。

24

夏尔坚信自己是个勤俭节约的人，因为，每一笔开销，无论是一盒雪茄烟，一顿在大威福餐厅的大餐，在妓院消磨的一晚上，在他看来，都是例外，他从来就没有在脑子里好好想过，例外花销的数量会超越他的能力。在这一问题上，跟在政治问题上一样，他实践了一种可称为找替罪羊的技巧，总需要有另外某个人来负责任嘛。而他的妻子，奥尔藤丝，就是一个最理想的靶子。

在夏尔眼里，再没有什么能比他跟她的婚姻以更光亮的方式照亮他那倒霉的财富了。他当初根本就不想结那次婚的，这一不幸事件，像是他无法摆脱的宿命，压了他整整一生。奥尔藤丝几乎耗尽了他的生命。幸亏，他还有他的女儿们。尽管在这一方面，他也不是仅仅只有欢乐的。一拨又一拨的专家想尽了办法，试图矫正萝丝和雅馨特满口歪七斜八的牙，最终的结论是必须全部拔除干净。牙科诊所的一天天门诊、拔下每颗牙送的每一份礼物，以及两个人各自一口漂亮的假牙，仅仅算一下这些花销的价格，就已经是好大一堆金币了。两个女儿现在露出一口整齐得实在有些可疑的假牙，而且洁白得有些吓人，活像是格雷万博物馆中那些蜡人雕像的牙齿。她们整个儿童时代被彻底剥夺了微笑，现在要开始报复了。她们的青少年时代是随着一口假牙的展现而结束的，但可惜的是，她们的牙龈跟假牙并不那么相配，它们会经常滑动，会脱落，甚至突然向前掉出了嘴巴。她们觉得，要把假牙好好地留在原来的位置上，简直就如一场随时随地会爆发的战斗。她们现在十九岁了，瘦骨嶙峋，膝盖外翻，肤色灰白，乳房跟她们母亲的一样，尖尖的，高高的。夏尔觉得女儿们比以往更加卓越，他实在有些不明白，为什么她们的爱慕者那么少，而且从来就没有过一个求爱者。他认为，那是因为她们的嫁资太少。依然还是金钱的问题，无论怎么转，东转西转，人们总是会转回到这一点上来的。

奥尔藤丝一门心思地为她们寻觅未来的丈夫，几乎都快耗尽了全部的精力。茶话会、舞会、晚会、邀请、外出、联谊会，可以说，为了让萝丝和雅馨特获得成功，她可是什么机会都没有忽略，但是，老天不遂人意，一次次的失望，最后发展成了沮丧。然而，夏尔死死认定，他的“稀罕珍珠”肯定是不可轻视的王牌。她们舞跳得不太好，这一点不假，但她们吃得相当干净，当然也并不总是如此。举止方面，她们有过一些老师来教，也不像以前那样弯腰弓背了。至于社交生活，家里给她们买了会话方面的书，她们把其中的内容背得滚瓜烂熟，她们唯一的困难在于，不知道在争论中如何把恰当的话题放到恰当的时机中。最近有一次，当人们说到教会时，萝丝却风马牛不相及地开始背诵起“埃及”一页中很长的一段来[7]，不过，这件事后来就没有下文了。今天，她们疯狂地爱上了流苏花边，于是家中的小布巾、小帘布、桌布等就泛滥成灾了，一块倒是比一块更精美，更迷人。尽管如此，从来没有一个人上门来过。“真是叫人搞不懂!”夏尔说，这实在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围。奥尔藤丝甚至想入非非地认为，由于她们是双胞胎，说不定应该配上一对……

夏尔闭上了眼睛，她可真是够愚蠢的，简直难以想象。

二月中旬，奥尔藤丝对夏尔宣布说，经过她百般的花言巧语，她终于成功地把克雷芒-盖兰夫人的注意力吸引到了这一对双胞胎姑娘身上，夫人有一个儿子叫阿尔丰斯，二十岁，正准备考名牌大学。听了妻子的这番话，夏尔真以为在长长的隧道中看到了洞口处的光亮。

见面安排在了一个晚上。他并没有急于回家，而是刻意装出未来老丈人漫不经心的样子，像是要让准亲家不耐烦地等着他的点头同意。

奥尔藤丝候着门等他回来。

“他来了……”她悄悄告诉他。

她稍稍有些弓着背，因为肚子有点疼痛，试图掩饰一下，毕竟她知道，她丈夫看了会闹心，但是，她的脸上还是显示出迫不及待的开心，但这开心中又隐隐夹杂了一丝担忧。

夏尔仔细地考虑过了年轻人之间的这次见面，他在这个从来没有见过的阿尔丰斯身上，感受到了宽厚善良，真挚的同情心，因为小伙子完全置身于两难的境地，要在两个一模一样的双胞胎之间做出选择，这该有多么尴尬啊，连他自己恐怕都不知道该怎么才好了。

奥尔藤丝也一样，她也意识到了其中的困难，对向来始终拒绝穿戴得各不相同的萝丝和雅馨特，她已经苦口婆心地做了说服工作，要她们用不一样颜色的绸带来扎头发。这样，即便无法让选择变得不那么戏剧化，总归还是可以方便他人的辨认。经过几乎无休止的空谈闲聊，最后说定，萝丝戴绿色的绸带，而雅馨特戴蓝色的。

结果，萝丝在她的发髻上缠了那么多的绸带，简直就让整个发髻消失在了一大团跟一把喝汤的勺子同样宽的绸带中，这个怪模样让她看起来像精神病院里的清洁女工。雅馨特为了跟她姐姐有所区别，则在她塔式蛋糕的发型上充塞了很多别针，意在牢牢地夹住一团团锯齿状卷曲的绸带。现在，她的头发几乎是冲天而立，仿佛她始终处于万分惊恐的状态，毛发悚然。

夏尔走了进来。

还没等他在客厅中迈出一步，他就停住了，被眼前的这一幕惊得瞠目结舌，胃里像是有了化学沉淀物。

年轻小伙子坐在一把扶手椅中，双膝紧并，双手放在大腿上。

对面，长椅上，萝丝与雅馨特并肩而坐。

夏尔的目光来回扫动，一会儿看着那个目光畏缩的所谓求婚者，一会儿又转向他那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儿们。他发现，这个阿尔丰斯很瘦，很高，一头波浪形的褐发，一双浅色的眼睛，一张性感的漂亮嘴巴，而在他的对面，是他的双胞胎女儿，穿着同样的镶边饰的珠罗纱长裙，低低的领子，袒胸露肩……

他被这一发现惊呆了。

因为这个小伙子太漂亮了。

因为他从来没有见过女儿们处于如此的情境中，既那么显而易见地自我展现，又那么迫切渴望能取悦他人。

他意识到，她们确实很丑。

她们微笑着，露出了满口的假牙，瘪瘪的腮帮子，平平的胸脯，细细的膝盖。被这位求婚者的来到所刺激，她们急迫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咧开了嘴，让一记记压抑不住的笑声迸出口来，这笑透露出一丝性欲的意味，而由于两个人令人难以想象的彼此相像，使得她们丑上加丑，这种性的渴望也变得稍稍有些淫秽了。

夏尔又能怎么做，才不会意识到这一点呢？他昨天的盲目自信，恰如今天的彰明较著，这一切其实很好解释，再简单不过了：他爱她们，他万分地爱她们。他真想一把推开那个年轻人，把女儿们紧紧抱在怀中。这一刻骨铭心的发现简直让他欲哭无泪。她们太可笑了。他真想去死啊。

这场面真是让人万分痛苦。

奥尔藤丝提议她们演奏一首钢琴四手联奏曲，阿尔丰斯可爱地微微一笑，但还是没能说出一句话来。她们肆意糟蹋了一首曲子，谁都没能听出它到底是什么。年轻人静静地鼓了掌，姑娘们行了一个小小的屈膝礼，萝丝差点儿摔倒在地上，所幸还是及时地撑住了，然后她们跑回到原先的位子，像母鸡一样栖息在了长椅上。她们的椰子味香水像一股波浪，飘荡在室内。

“怎么样？”奥尔藤丝问道。

她咧嘴微笑，露出了满口的牙，它们也同样谈不上太漂亮。俗话说得再好不过了，苹果不会落得离树太远，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夏尔心想。

阿尔丰斯要走。

“谢谢，先生，”他说，“我度过了一段很……很愉快的时光。”

夏尔近距离地瞧了瞧他，他不仅很漂亮，很优雅，而且，他很懂礼貌。理想中的完美女婿。

“好吧，我的小老弟，”他说，“回家去吧，这一切已经持续得足够好了。”

他们握了握手。这时候，夏尔心中突然生出一种预感，他也不知道怎么会有这样的直觉。他问道：

“您对政治感兴趣吗，阿尔丰斯？”

年轻人的脸顿时亮了起来。

“很好，”夏尔说，“我们将看看，能给您做点儿什么。”

奥尔藤丝觉得这次见面很成功，她怀有很大的希望。再好不过，夏尔心想，你就有事做了。奥尔藤丝随他来到卧室。他脱下外衣，他还没有吃饭，没胃口。

“很遗憾他是个独生子，这个阿尔丰斯。他要是有个兄弟，那该多……”

“行了，奥尔藤丝，”夏尔一边说，一边脱衬裤，“别来打扰我。明天，我还有工作。”

奥尔藤丝举起一只手，我明白，我明白，于是，她出了门。

她度过了多么美好的一天。

古斯塔夫·茹贝尔要求安德烈对他的航空计划给予明确的支持，这就让安德烈有的忙了。他情不自禁地回想起在玛德莱娜·佩里顾身边度过的那几年，难道不应该担心吗，邪恶的流言会广为流传，并毁掉他鹊起的好名声？那些年里，他可是饱尝了那种流言的滋味，说他这样一个男人乖乖地被一个富婆包养了。

他觉得，接受这一要求，恐怕就不会那么惹得一身臊了。

法兰西比政治集团更值得期待

我们政府的管理者还是应该广泛听取全民族生力军的意见。

如今，有那么一帮工业家，受到一种无私的爱国主义情感的启迪，准备研究国家的种种棘手问题，以求为国家带来新的出路，总而言之，现在精英们已经开始行动了。让我们向他们致敬吧。

面对威胁着我们的种种危险，这些人主动倡议，要制造喷气式飞机的第一个发动机，以便能领先我们那些最喜黩武的敌人一头。这一历险是热情洋溢的、雄心勃勃的、爱国主义的。他们必须得到政府的支持，就是说，全民族的支持。我们连一时一刻都无法想象，他们会缺少这一支持。

就这样，安德烈做了人们要求他做的。

此外，他第二天就收到了一张写有法兰西复兴会名头的小小名片，它虽然没有具体感谢他，却祝贺他写了这篇“如此正确的卓越文章”。

安德烈站到了古斯塔夫·茹贝尔这一边。但他是被迫那样做的，不得已而为之。

茹贝尔可以确信，今后，一遇到什么困难，他就能在前进道路上找到安德烈。

25

每当保尔准备读一本新书、打开一个新的小册子时，弗拉迪就会抬起眼睛望着天，啊，瞧这些文化人哦!当他读书或者写字时，她常常会从他的肩膀后偷偷地看，这让保尔总是感到很有趣。

这一点曾经导致了保尔跟他母亲之间的一番意见交流，一次小小的对峙，那已是好几个月之前的事情了。当时，玛德莱娜在考虑，弗拉迪兴许能在保尔的教育方面帮她一把，这样至少可以帮她分担一下原先由她一个人肩负的重任。

“至少，让她帮你复习一下背诵课文，我不知道，我……她是不会说法语，但她毕竟还可以努一把力，不是吗？”

“不，妈……妈，她不……不……不能。”

保尔试图换个话题，但当他母亲头脑中已经有了个想法时，那又谈何容易!

“她只要把字音读出来就行!即便她不懂其中的意思，她至少能证实一下……”

“不，妈……妈，她不……不……不能。”

“我很想知道那是为什么。”

于是，保尔终于摊牌了，他不得不遗憾地对她说：

“因……因……因为，弗拉迪不……不……不……认……认……认字。”

有十次，玛德莱娜看到那年轻女子坐下来，常常还是应保尔的要求，拿着那一本《小国王执政记》，关于国王马特一世的一个故事，而她竟什么都没有觉察到。但保尔有着更灵敏的耳朵，更聪明的脑子，他注意到了，一次阅读和另一次阅读相比，在某几页上，音节从来就没有相同过。一些套话倒是不断地返回，就像在故事中常常会有的那样，但是，其他方面，弗拉迪不是在给他读故事，她是在给他讲述，同时随意地翻动着书页，实际上，她根本就不会读那本书。

当他前往一家图书馆时，弗拉迪会用大拇指和食指捏着，把他要借的那些书拿过来，然后不乏厌烦地放在他面前，仿佛她并不明白，人们竟然还会对这样的东西感兴趣。

保尔经常去巴黎的好几家图书馆。我说好几家，因为保尔确切知道他想要的是什么，而他也常常换地方，为的是满足他的好奇心。没有一家是他的轮椅方便进出上下的，弗拉迪不得不把轮椅楼上楼下地来回搬，还得把她的小男孩夹在胳膊底下，你想象吧!他不再只去掠夺音乐与歌剧类的书架，他的兴趣点变得十分广泛。当他跟一位图书管理员搞好了关系后，他会不失时机地问他，可不可以让他带回一些他们不再有用的报纸、杂志、画报，以便他能剪报，收集一些文章，保尔真的变得很勤勉。

当玛德莱娜发现这一点后，她是那么地骄傲，那么地幸福。他是不是应该去从事研究？人们可不可以坐着轮椅去上大学呢？

“不，谢……谢，妈……妈，会……会……好的。”

这让玛德莱娜不开心，这是一种纨绔子弟的派头。以他们目前的条件，保尔根本无法想象能靠他的利息生活，而他母亲也不是永生不死的。实际上，她实在不知道他到底能做什么。她瞧着他借来的那一摞摞书，实在无法从中找到逻辑。保尔是一个兴趣广泛的人，这一点毫无疑问，但是，在他的好奇心中，有着某种狂热，某种热情，那是她抓不住的。

一天下午，保尔出门去了圣热娜薇耶芙图书馆，玛德莱娜久久地在客厅中转着圈，准备做让她觉得很难为情的事，但她实在无法阻止自己去做。

她走进了保尔的房间，找来他的笔记本，在上面发现了一些化学公式，但同时还有一些从报纸和画报上剪裁下来的一整套广告。玛德莱娜不无惊愕地发现了女性用品的一些广告(“想要有好牙，就请用固齿牙膏……”)，它们不约而同地展现出一些衣服穿得很少的年轻女郎(“现代女性都爱穿尼拉尔连体服”)，一个个都那么妙不可言(“服了佳尔顿药丸，她就瘦身了!”)……当她看到某种叫“呵护女性私密部位的阴洁灵”的产品的广告词时，她不禁愣住了，它表现的是一个脱得光光的年轻姑娘(一旦她们有一条信息要交流，所有姑娘就都开始脱衣服)，而为金托妮娜香精做的广告使用了这样的词语：“春天撩动了你的心绪吗？你忧伤了，慵懒无力……”啊，她的神情多么忧伤啊，无精打采的年轻女郎装点了情景!用她金色的头发，她小小的鼻子，她失落的目光，她恐怕不会那么地渴望安慰她，为她重新带回生活的欢愉!“金托妮娜：小姑娘变成了大姑娘……”瞧这些东西，你倒是说说……

玛德莱娜顿时哭出声来了。

倒不是因为责怪保尔关心这些东西，他已经十三岁了，说实话，应该就是这个年龄了，不，而是因为他本不应该像其他人那样着手开始……迟早的事儿，或早或晚，是应该关心一下保尔的性问题了，不过，玛德莱娜现在还没准备好呢。

怎么办……当本性要求实现它的种种权利时，一个处于正常情况中的男孩最终总会遇上一个比他更不怕难为情的姑娘，一个年纪更大的渴望做出好行为的女人，他甚至会花光他所有的积蓄。但是保尔，坐着轮椅，你又如何让他能……以前，她还有蕾昂丝在身边，可以讨教一下有什么好建议，现在，她只有一个弗拉迪。

弗拉迪……

玛德莱娜摇了摇头，试图跟从她脑子里钻出来的那些邪恶想法做斗争……

继续那样盯梢下去将是毫无用处的，她本想稍稍整理一下，把那些笔记本归落原位，但她已经来不及了，弗拉迪此刻走进了房间。玛德莱娜的手中还拿着那张图片，一个迷人的女郎的衣领开得很低很低，袒胸露肩，似乎在抱怨脸上长的青春痘，问人有什么一吃就灵的好药，可以清除脸上的痘痘。玛德莱娜把图片递给弗拉迪看，一声不吭。这女护士显然已经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但她丝毫都不惊讶。

“可是……”玛德莱娜豁了出去，“您没有想到……这……”

弗拉迪一秒钟都没有犹豫：

“Nie， nie， to jeszcze nie ta chwila!”[8]

她对自己十分自信。在保尔的床前，玛德莱娜糊里糊涂，比画了一个动作，不!但已经太晚了。那年轻女子手背猛地一掀，把鸭绒压脚被和盖被掀到一边，指着底下的床单，干干净净，纯洁无瑕……

“Sama pani widzi!”[9]

玛德莱娜羞惭得满脸通红，仿佛事关她自身的性欲问题。弗拉迪摇头表示不，沿着床边走了几步，她毫不含糊对自己说：

“Nie， nie teraz !Jeszcze nie !”[10]

玛德莱娜并不分享这一平静的确信。兴许，在波兰，十三岁的男孩子们在想别的事，但是，保尔不会只是出于好奇才收集这些女性内衣广告图片的吧!

她第一次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她的前夫。至少，对这些事情，她本来完全可以指望他的。

假如需要再多理由的话，似乎还可以加上一条，本不该让保尔出去旅行的，就像她短短一瞬间里曾经想象的那样。因为索朗日曾邀请他去了柏林。她自夸(这无疑是事实，但是用这种把一切都揽到自己身上的方式!)跟理查德·施特劳斯情谊深厚。没什么更糟的了。看来，他成了加里纳托的“一个狂热从(崇)拜者”。玛德莱娜在问自己，在德语中，崇拜者这个词中的字母 r 应该双写吧。他听她在《莎乐美》中唱过，他曾为之十分激动，这可怜的人。总之。索朗日收到了二月份去德国的邀请，人们邀请她去那里参加为纪念瓦格纳去世五十周年而举行的庆典活动，“但是我因病窝(卧)床了”。要弄清楚那是真是假，这个女人说起谎来可是毫不费劲的，就像喘口气那样容易。看来，这让那边的条顿人大大地失望了。读到索朗日的信之后，人们甚至会问，他们到底是怎么找到勇气的，竟然在我们这位歌剧女神缺席的情况下，还执意要举行这次纪念活动!施特劳斯不是记恨的人，他马上更换了邀请，而索朗日这个无比慷慨大方的人，表示愿意屈尊在九月份时来一趟：“以站(赞)美德国音乐。稍稍想象一下，我的小匹诺曹：一场有巴赫、贝多芬、舒曼、勃拉姆斯、瓦格纳作品的音乐会。在一个这样的日子里，你该不会抛弃你的老朋友吧!”

音乐会定于9月9日在柏林歌剧院举行。

自从1927年7月在斯卡拉剧院的那一次之后，保尔对索朗日多次请他前去国外听她音乐会的邀请，一次都没有响应过。这一回，他终于忍不住向母亲提出了请求，而玛德莱娜也几乎就要同意了，但她不能让保尔就这样独自出发，带着样如此严重的性欲问题……至少需要买两张火车票，好几夜的旅馆，外加餐馆的费用……玛德莱娜心中十分不安，因为她手头尽管有足够的钱，但那不是为一次旅行而付的，即便是为了保尔也不能，她早已经决定了它的用途，只不过是要付给迪普雷先生……

她拒绝了。

“我……懂……懂的，妈……妈。”

索朗日秋天在柏林的系列演唱会的消息公布后，报纸上有了很多评述。女歌唱家高腔高调地吼叫着她的欢乐，她要来“见德国人民了，世人都知，他们的心灵都是音乐性的”。德意志帝国的新头领们，他们——现在是二月底，希特勒先生当上总理才刚刚一个月——彼此鼓掌相庆，伟大的女歌唱家前来向德国音乐的精神致以如此崇高的敬意了。德国新政权由于在犹太人问题以及一部分所谓颓废艺术问题上实施的铁腕措施，而受到舆论的大肆诋毁，现在总算自豪地得到了索朗日·加里纳托这样一位理想人选的赞赏，很好，红毯将会铺展开，总理本人将会出席首场演出。索朗日也到处宣称，她因此感到很欣慰，甚至还有些受宠若惊。

确实，玛德莱娜活了这么大岁数，却还没怎么像模像样地接触过工人呢，不过，眼下的这一个却跟她当初曾形成的工人应该是什么样的概念一点儿都不相符。脖子上围了一条围巾，裤子的裤线笔直，皮鞋擦得锃亮……蕾昂丝深深地感受到了这一点。

“罗贝尔真的不再是工人啦，自从他……吃上利息以来。但他当初真的做过一阵子学徒的呢!”

玛德莱娜在胸前交叉起了手臂，给我讲讲这个吧。

“那还是在杜蒙的铺子里，”罗贝尔说，“是在万森那一带。”

他的对面，迪普雷先生懒洋洋地放下了啤酒杯。他死死盯住写有罗歇·戴尔贝克姓名的证件瞧了一会儿。然后，他把它扔到罗贝尔面前。

“为做这么一个玩意儿，我们给了你六百法郎。你骗了我们多少钱，才得到这么个破东西的？”

罗贝尔微微地撇了一下嘴。没错，他是稍稍夸大了一些。勒内·戴尔加斯为他做这个，要了他一百三十法郎。蕾昂丝见此情况，赶紧过来为他打圆场：

“是的，结果并不太好，但那都是因为期限的问题。当然，匆匆忙忙之中……但是，我们可以让人重做!嗨，是不是，小子？”

小子表示同意，但这并不说明什么，他总是什么都同意。假如她有一本护照，又有足够的钱，可以逃出法国的话，她说不定会把罗贝尔看成一件附加的行李。

玛德莱娜想到了期限的问题。复兴会那边的招聘面试就在两三天后。她感觉事情有些不对劲。

“告诉我，费朗先生，您在杜蒙的店铺中到底做过些什么，在万森那边？”

罗贝尔做了个小小的鬼脸。

“嗨，什么都干过一点儿，您知道……”

玛德莱娜有些看不太明白。迪普雷先生深吸了一口气。人们一时间还以为他将站起来，给罗贝尔一巴掌呢。蕾昂丝忍不住插手，她赶紧提醒罗贝尔说：

“亲爱的，佩里顾小姐在问你，你的具体工作是什么来着。”

“啊!……嗨，我们更换发动机，我们用硝酸抹除机器号，我们重漆汽车，诸如此类的事情吧。”

“这都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呢？”

罗贝尔愣住了，搓着下巴，我来算一算……

“我想应该有二十年了……嗨，对了，我旅行回来是1913年，我出发参战是1914年，这么一算吧……”

玛德莱娜瞧了一眼蕾昂丝，接着又瞧了瞧迪普雷先生，然后，目光又转向了罗贝尔。

“我可不可以请您给我们一小会儿时间呢，费朗先生？”

“没问题啊。”罗贝尔说着，叉起了手臂。

“宝贝，”蕾昂丝很耐心地解释说，“佩里顾小姐是想让你回避一下，让我们单独在这里待一会儿，求你了。”

“啊，行啊，没说的!”

这宝贝站起来，迟疑了一下。去柜台呢，还是台球房？他选择了台球房。

蕾昂丝自己也不得不承认：

“是的，我知道，他在职业上稍稍有些失败……”

蕾昂丝清楚地意识到，罗贝尔的候选人资格是相当难捍卫了。他只是在床上才有好表现。这一点价值如黄金，但必须承认，这跟机械只有很少一点点关系。

迪普雷先生什么都没说，他又仔细地检查了一遍蕾昂丝头天晚上用漂亮的字体复写的文件。那纸张是趁古斯塔夫睡觉时从他的文件夹中偷来的。复兴会招聘面试时要对应聘人提的一个个问题全都列了表，当然，那也并非是详尽无遗。

玛德莱娜当然很希望能让罗贝尔·费朗进入法兰西复兴会的工作室，但她实在不太看好他，面对那些真正有才干的，其实践经验不至于远到大战之前的工人，他的机会应该很渺茫。

这帮人的脸上满是沮丧的表情。从这里，能听到台球厅那边传来一声大笑，那是罗贝尔的笑声，他在嚷嚷道：

“啊!双下球，你看到了吧!冠军，牛啊!”

迪普雷先生瞧了一眼蕾昂丝。

“我并不想闹个不愉快，皮卡尔小姐，但是……您想让人们拿您的情夫做什么好呢？他们那里可全是一帮精英工程师，他们要找的是很有经验、技术出众的熟练工人。假如问他一种台球的花式，他倒是还能回答上一个大概。不过……他都有二十多年没有见过一组发动机了，就别让人们来笑话他了吧。”

而招聘面试时的实际情况也正是如此。

那位意大利工程师，第一个掩嘴偷偷笑出了声。他的开心当即传染给了两个同事，甚至连古斯塔夫都情不自禁地笑了。

“好了，先生们，”他说，“多少有点儿同情心好不好。”

这家伙是个彻底的白痴吗？古斯塔夫心想。他向我们提交了一份根本难以置信的假简历，八个问题，他连一个都回答不上来，即便连驴唇对马嘴那样的回答都没有。是不是还应该发发慈悲之心，带他来到一台机器前，让他露一下大脸，看他一个大笑话呢？接下来还有八个应聘者要见面呢，古斯塔夫以一个无力的动作合上了文件夹。

“您应该明白，对于这一职位……”

罗贝尔咬紧了嘴唇，耸了耸肩，是啊，当然啦……

古斯塔夫正处在好日子中。一种已经持续了好几个星期的好日子，他一生中还从未感到如此幸福过，他成功地完成了他所涉及的一切。

涡轮喷气发动机马上就要出厂了，他已经看到了它。

两个月之前，1933年2月10日，他当着前来视察的工业部长和航空部长的面，还有随同前来采访的记者们的面，经历了一个重大的时刻。他一一介绍了团队的成员，这一位是空气动力学专家，那一位是燃料学专家，这一位是点火装置的巨匠，那一位是送风设备的大师，还有翼型材料的大神，还有合金材料的大神，这一连串如连祷文一般的介绍，简直没完没了，但茹贝尔还是撑住了。两天之后，政府宣布，它将“积极参加”该项重大规划，怎么能撇开它呢……补助金即将到位。而此后的几个月期间，古斯塔夫真希望能痛痛快快地吸取国家这方面预算的绝大部分资金。真的是太爽快了。

团队转入正规之后的两个月，需要精明能干的工人登场了，他们得按照设计图纸做出种种零件来。

眼下，茹贝尔站了起来，好啦，下一个。罗贝尔跟评委们一一握手，毫无怨恨，他始终在微笑，人们真难想象他心中会是什么滋味。

本性宽厚的古斯塔夫一直把他送到门口。

“好的……至少，我们都知道了，您很喜欢汽车。”

“这个倒是……”

“我跟您一样，各种汽车……还有，您梦想中的车，是什么呢？”

“嗨，您知道，我驾驶过蓝色特别快车，而在那之后……”

古斯塔夫停顿了一秒钟。

“您……但是，怎么……什么时候的事？”

“1929年。我有一个伙伴，是干汽车制造的。他做成了一种接缝涂料，得把它带到芒特拉若利去，是我驾驶的车……”

茹贝尔惊呆了。1928年，本特利公司推出了一款六缸发动机汽车，叫速度六，巴尔纳托[11]就是用它来跟戛纳-加莱的快车来了一次速度比赛。经过了一系列难以叙述的磨难，结果，它比火车先到了四分钟!为了纪念那次竞赛获胜，本特利公司此后的六缸汽车就有了“蓝色特别列车”的外号，而且，只是在……才生产，只有一辆样车。没有人真正知道它现在在哪里。它的气缸容量为 6597毫升，功率为180马力，这是一种神话般的汽车。

意大利工程师过来了。

“该让下一位应聘人上场了，茹贝尔先生，时间很紧……”

古斯塔夫几乎有些狂热，情不自禁地转向了罗贝尔。

“而那辆蓝色快车，您说说……是怎样的？”

罗贝尔张开嘴巴，搜肠刮肚地找着词：

“您简直想象不到的，先生……”

正是以这样的方式，罗贝尔功亏一篑，最终没能成为法兰西复兴会工作室的技术工人，但他死而复生，得到了一个清洁工的职位。

两个多月以来，玛德莱娜总是前去迪普雷先生的家找他，询问他调查工作的进展。他也事无巨细地一一道来：他都看到了什么人，询问了什么人，他都去了什么地方，他都蹲守了多长时间，他都花费了多少钱。于是，玛德莱娜不耐烦起来，但她从心底里觉得，自己其实并不比以前她家银行的代理人有更多的权力来打断这个工人，因此，那几晚的会面都持续了很长时间，到最后，咖啡也都凉在了杯子里。

如果说，迪普雷先生一方面成功掌握了蕾昂丝的种种信息，达到了极好的效果，那么在另一方面，他同样也彻底摸清了夏尔的种种行动。大楼的女看门人、牙科医生的女秘书都被顺利收买了，议会的一个执达吏喝到第三杯辛萨诺牌的威末酒时，话匣子就自动打开，滔滔不绝了，迪普雷先生还给玛德莱娜讲述了阿尔丰斯·克雷芒-盖兰的来访，此君就是一个窝窝囊囊的性无能。他同样还奉献了一大段时间调查安德烈·戴尔库，这一次却毫无成效。安德烈去报社上班，出席过几次高档晚宴，但并没有怎么表演。回到家里后，他总是写到很晚。

“就没什么可做了吗？”玛德莱娜坚持问道。

迪普雷很不愿意说出那句话来，但他很担心，在这男人身上，人们恐怕很难找到什么破绽。

“我也不认为他能被拉下水，”他补充道，仿佛玛德莱娜有能力收买无论什么人似的，“他根本就不光顾那些特殊场所。他也不怎么瞧女人……”

“那我们兴许就不该在这些方面下本钱。”

话说得实在太露骨了，玛德莱娜不禁红了脸。迪普雷先生是个相当小心谨慎的人，不会去打听这些的。他或许已经知道，玛德莱娜早先曾是安德烈的情妇，那可就给这一说法抹上了一丝内心忏悔的色彩。

迪普雷先生耸了耸肩膀，不无疑虑。玛德莱娜的心跳和血液循环猛地加快了。

“您听我说，迪普雷先生，我可以……”

“他常常鞭笞自己。”

“您说什么？”

迪普雷先生已经进过他家里了。

“您是怎么做到的？”

“我是一个职业锁匠。”

“啊……您是说，他……”

“他家里藏有一条鞭子，一个殖民地风格的玩意儿，异国情调。老物件了。”

玛德莱娜十分惊诧，但并没有慌了神。这一切确实有点儿安德烈的意思了。而假如他能在这一发泄渠道中找到办法，来有效地平息他的内心冲动，他就很难会被人抓住把柄了。

玛德莱娜始终平心静气。她还在关心的唯一问题，就是金钱。假如不出什么意外的遭遇，那她可以一直坚持到十二月。之后嘛……

关于蕾昂丝，迪普雷先生如同往常那样，做了一份冷静的、冗长的、详尽的报告。之后，玛德莱娜起身告辞。迪普雷跑去拿外套，递给她，她穿上了袖子，她转身朝向他，他们彼此亲吻了，他把她抱到床上，久久地、静静地、详尽地干她。

26

保尔很理解他母亲。他们精打细算地过日子，他们节衣缩食，粗茶淡饭，对于他们来说，前往柏林的一次旅行实在是不可想象的。但是，正因为索朗日的登台演出越来越少了，他才格外盼望能再一次去听她的演唱。

“你的朋友很皮(疲)劳，我的小宝贝，她巨(拒)绝了一些日程，她取消了另一些日程，你的这个索朗日已经是一个老驼(陀)螺了，你知道……”

当保尔这样抱怨她时，她恐怕很喜欢被人如此抱怨：“您有理由好好地休息。假如您感到累了，那是因为您一心想让所有人都开心，哪里有人邀请您，您就去哪里演唱。不过，有时候，学会拒绝也不是一件糟糕的事。”

这句话，他是很机械地写下的，因为它在他的脑子里转悠了很久很久。某种情绪在他心中翻腾，他却不知道那是什么。

当他在报纸上读到，一个名叫凡·德尔·卢贝的荷兰共产党工会积极分子，在二月二十七到二十八日的夜间，也就是在德国选举的头一夜，放火烧了柏林的国会大厦[12]，他开始明白这一情绪究竟是什么了。保尔看到了这一庞大建筑熊熊燃烧的形象，读到了警察头子赫尔曼·戈林针对共产党人策划的一个宏大恐怖计划的报复声明。

保尔并不太明白德国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不难看出，那里的氛围有些严峻。离选举只有几天，社会民主党的报刊被禁止出版半个月，有两百个人被逮捕，宪法中关于个人自由的几个条款被悬置在一边，三万个佩戴纳粹十字符号的辅警被派出来维持秩序。早上发给他们一个袖章和一把上了子弹的手枪，晚上发给他们三马克的钱。三万人聚集在体育宫，聆听总理希特勒讲他的种族主义政策，这显然大大地震荡了欧洲的这一边。

很奇怪的是，有两个小事件打击了保尔。由一个荷兰俱乐部组织的一出戏剧演出和一场盛装舞会在柏林遭到禁止。他实在很难把这些信息跟索朗日的满腔热情联系在一起思考，她从正在休养的瑞士城市卢采恩给他写信说：“我在洗温泉，我正(整)天都在那里。但我在继续工作，你可知道吗？准备柏林的这次重大演唱会，时间还不算太晚。顺便问一下，你亲爱的妈妈这次真的就不让你来了吗？我希望，该不是因为钱的问题吧!你该不会对你的老朋友包(保)守这类秘密的，是不是？为了柏林的演唱会，我正在考绿(虑)，节目单怎样包含最有德国特色的、最出人意料的东西，并不是所有人每天都能听到的东西。但是，必须要尽快。并且订制一套布景!”

她还在信里附上了几张法国和外国报纸的剪报，那上面大肆地宣扬她今年秋天的德国之行：“加里纳托将为希特勒演唱”“索朗日·加里纳托将在柏林赞美德国音乐”……

保尔的怀疑一直有增无减，三月中旬，他从报刊上读到了德意志第三帝国的一项法令，它要求解散相当数量的不愿意讨好新制度的音乐协会。在一个以喜爱音乐而闻名于世的国家中，有人却在打击为音乐而努力做贡献的种种运动，他实在有些弄不明白。

而恰恰正是在那里，索朗日竟然要兴高采烈地前去登台演出。

保尔质疑起了自己。有些事情超乎他的想象。通常，在这样的情境中，他会转身向他的母亲讨主意，但是，首先，两个女人之间微妙的敌对关系最好还是留在她们之间，除了这一点，他还觉得自己应该谨慎行事，毕竟小心为妙嘛，谁知道呢，太深奥了……他有些害怕，担心索朗日的演出计划不是一个好主意。

安德烈拖着双腿，前往蒙泰-布克萨尔的家。这一类的邀请实在不太好拒绝，真是一番苦役，还是一番考验。安德烈进入了一套巨大的公寓中，配有一个满是藏书的书房，除了图书，里头还摆满了各种各样的艺术品，令人印象深刻，版画啦，小摆件啦，简直就是一个珍玩铺子。所有这一切向他显示出，那全都是他渴望拥有的，希望成为的，但同时，它们离他似乎又是那么那么遥远。

他把半边屁股坐到长沙发上，准备一有机会就溜之大吉。

“啊，意大利……”

蒙泰-布克萨尔投入到一番海阔天空的滔滔演说中，圣维塔教堂、贝尔尼尼、塔尔奎尼亚的圣母……一个一个地从这位弯腰驼背的小矮个老人的嘴里迸出来，这百科全书般杂乱无章的一大堆，倒像是一套收集起来的老照片。安德烈如坐针毡。他还待在那里做什么呢，我的天!

眼下已经是四月初了，天气变得很温和。春天到了，对此，老院士却一点儿都没有注意到，随着他越来越老，他也变成了一个小小的事件。时不时地，他会转到半开的窗户前，眯缝起眼睛，像是一只猫，呼吸着涌进室内来的新鲜空气，然后重又一头埋入故纸堆，叹息一声，仿佛带着遗憾。

“我们很想您。”

安德烈正全神贯注地想着什么，听了这话，猛一抬头，顿时忘记了话题。

“我吗？……”

“是啊。”

安德烈真的听见了吗？一本杂志？

“不，一份日报!如此更紧凑，您明白的。假如我们想传播我们的想法，说服别人，就得用这个。”

法兰西-意大利委员会的一些卓有影响力的成员，一些工业家，几家名门望族，已经决定出资办一份报纸，该报纸的宗旨就是大造舆论，把今天的意大利重新打造成为一个伟大的拉丁民族。

蒙泰-布克萨尔费劲地站立起来，走了几步，一直来到长沙发前，一屁股倒在了那里。他用手心拍了拍身边的位子：“过来坐这里。”

“法西斯主义是一种现代学说，这一点我们都同意。”

老作家的手有些凉，有些粗糙，安德烈差点儿把自己的手缩回去，但一种根深蒂固的文明礼貌习惯阻止了他。

“在巴黎，实在有着过多的漂亮笔杆子，巴不得跟这样一个旨在成为政治喉舌的报刊合作呢。就等着这份美差了。”

他的脑袋转向了安德烈。主导一份巴黎的报纸!

“我们在墨西拿大道上有办公场所，这可不是能凭空生出来的!”

蒙泰-布克萨尔发出了一种相当女性化的笑声。“一开始，往往可能只有三四个记者，但是，到最后……”

“看来，您得见一见我们那些慷慨的捐赠人。我们可以在九月份启动。当然，假如您对这件事感兴趣的话……我们还缺一个名称，但这不难找到。”

“叫‘斧棒手’[13]好了。”

那是自己蹦出来的。

“稍稍有点儿……太博学了，不是吗？好了，我们走着瞧。”

蒙泰-布克萨尔站立起来，重又掖上了睡袍的下摆，谈话结束。

安德烈激昂不已。

几个星期后，他就将作为一家新报纸的头头，处在时事政治的聚光灯底下，新报虽然幼小稚嫩，却充满无限生机……

在那里，他不会比在基约多手下挣得少。

罗贝尔跟人打招呼时总是说：“我操，你说，瞧这天气咋的？”无论天气如何，即便是在夜里，这么说都总能对得上，而且并不需要人家回答。今天晚上也照样不例外，这之后，罗贝尔跳上汽车，瞧着道路，一支接一支地吸起了烟，眼神茫然，心情愉悦，迪普雷真想把他从车门推下去。

他们午夜时分来到了夏蒂雍。

迪普雷还没有进镇就关上了车灯，然后，把车子慢慢地一直开到工厂门口。他按照预定计划把车停得很远。

按照组织的条令，对罗贝尔，他做了各种各样的试验。全都没有用。他总是缺少一种要素。“啊，对了，是这样的，我忘记了!”罗贝尔嘻嘻哈哈地说着，在他眼中，什么都不太重要。在沉浸于一片黑暗的汽车里，迪普雷做了最后的一次尝试。

“啊，是吗？”罗贝尔对每个句子都会这样反应，仿佛他是第一次听说，叫人真想扯起嗓子对他大声吼叫。

于是，迪普雷做了他不想做的。他十分沮丧地掏出一张纸，纸上是条令，大写字母写的，字间行间距离都很大。在这家伙的手中留下如此的痕迹，无异于自杀行为，他连想都不敢想一下，但不这样又能怎样？

罗贝尔大声地胡乱念了一通。你怎么也无法确定他是不是明白了他刚刚所念的内容。

“好的，快点儿，”迪普雷别无他法，只能说，“去吧。”

他曾经想过让他们俩颠倒一下各自的角色，但这样等于把汽车交给了罗贝尔，那他一碰上紧急情况，十有八九就会拍拍屁股溜之大吉，而把迪普雷丢弃到一个不可想象的情境中……

“知道了。”罗贝尔说。

他倒是并不计较。他下了车，打开了箱子。

“你在干什么，浑蛋!”迪普雷吼叫道，赶紧跳下汽车。

“嗨，我是在拿……”

“你这个大傻瓜，你的那张纸上是怎么说的？”

罗贝尔赶紧在兜里乱掏一气。

“我把它放在哪儿啦，这纸片……啊，找到了!”

四周一片黑暗，罗贝尔拿出他的打火机，迪普雷赶紧上前，一把夺了下来。

“还想让人把你定位啊，这个……”

迪普雷别无他法，又提醒了他一次禁令。罗贝尔点头同意。

“啊，是吗，真的，我现在想起来了……”

“真的，是这样的。来吧，赶紧走，大傻帽儿。”

他瞧着罗贝尔远去，手里捏着一把大钳子，像是拿了个烛台。一碰上麻烦，他就把他丢在那里，他心里这么说，但很清楚他什么都不会做的。尽管罗贝尔·费朗在他心中引起了那样的恼火，甚至是那样的厌恶，但在他头脑中的什么地方，始终蛰伏着那些工人团结的价值观，他承认，跟这样一个坏小子在一起时，真不知道这些价值观已经躲到了什么犄角旮旯里，但是，他永远都没有办法违背它们。

他直愣愣地盯着前方，只见远处模模糊糊地显现出了工厂围墙的昏暗身影。

罗贝尔来到了车间前，是在右边呢，还是在左边？他记不太清楚了。这应该写在那张纸上，但他得把那张纸给找到啊，他是永远都不知道东西放在哪个兜儿里的。再说，要想读出字来，就这样，没有灯光，也没办法啊……他决定就往左边去。

过了不一会儿，他又怀疑起自己来了。他正想返身回转呢，却不料一眼就发现了栅栏门。他一下子对自己直觉的可靠性放下心来，便继续走去，并用钳子三下两下地打开了栅栏的通道，他现在已经进入了工厂的院子。厂房让他稍稍觉得有些异常。

留在远处的迪普雷相当神经质。这事情本身倒并无什么复杂之处，但跟这个蠢蛋在一起，谁都无法确保无恙。因此，当他听到脚步声，并看到罗贝尔满面笑容地走过来时，他真的非常惊奇。

“得手了吗？”他忐忑不安地问，“你看到守夜的保安了吗？”

“当然啦!”

迪普雷叹了一口气。

“你打开了阀门吗？轻轻地？”

“当然啦，就像你对我说的那样。”

迪普雷没有回过神来。

“好了，快，我们赶紧去。”

他们从车上卸下了两桶汽油，开始上路。

来到栅栏门那里，罗贝尔又一次钻了进去。迪普雷把油桶一个一个地递给他，他接过之后就跑向了车间，用万能钥匙打开了门。迪普雷曾对这地方做过一连三个夜晚的观察，他知道，守夜保安的下一趟巡逻不会在一个小时内过来。

“很好，”他喃喃道，“你就在那里等我吧。”

“知道了!”

“可别抽烟!”

“知道了!”

迪普雷悄悄地溜进了车间。一股浓烈的汽油味。他走向油罐，确实，那里的阀门已经被轻轻地打开了，碳氢燃料流成了一条细细的溪流，一直流到了水泥地上。他在好几个不同的地方慢慢地把两个小油箱倒空，气味开始呛到了他的喉咙。随后，他把空油桶放在了门边，久久地观察了一番周围，然后从衣兜中掏出已经揉得皱巴巴一大团的报纸，点燃了，扔到油洼中。他赶紧跑出来，用钥匙重新锁上车间的门，回到栅栏门前。

当爆炸声响起时，他离汽车有大约三十米距离。一件相当简单的事，但是火焰一定迅速地追随了那几条汽油带，因为，在他们驶上了返回巴黎的道路时，从公路上还能看到火灾的微光。

27

玛德莱娜对安德烈性行为偏爱上的评估在迪普雷的脑子中久久地转悠着。是不是由于这个原因，她一直带着暴怒跟踪着安德烈？而他自己，是不是曾经“好眼”看过戴尔库？

他又干上了他的监视，好烦人的任务，就像安德烈的生活本身一样。

他又跟踪他，去了报社，去了他去吃晚餐的那栋楼，就在斯克里布街，去了卢森堡公园那一带，去了圣梅里小广场，去了他有时会去工作的圣马塞尔图书馆。整整一个上午，就这样守候在这栋房屋前面，可真的是要命的活儿。

圣梅里广场，大约下午四点，戴尔库坐到了一条长椅上，永远是那同一条，等他走开后，迪普雷先生也特地过去试着坐了一下，从那里，可以看到圣梅里男校初级课程班的放学情况，学校大门半个小时之后开。在卢森堡公园，小男孩们趴在池塘边上，玩着他们的小船。斯克里布街，他最喜爱的位子，正好就在舞蹈学校的对面，戴尔库比谁都更清楚那里的作息时间，在小姑娘们放学的时候，他是绝不会守候在那里的。

一个星期之后，戴尔库转去了圣马塞尔图书馆。迪普雷则坐在了离他不远的座位上，捧着一部关于中国文化的著作，那是随手抄来做道具的。戴尔库就在那里，叉着腿，一手放在桌子底下，盯着年轻的图书馆员看，过完了他的一个白天。

“这并没有把我们带得太远嘛……”迪普雷先生说。

“确实，”玛德莱娜回答道，“我开始在想，我们是不是应该换个方法了。”

突然，他冷不丁地冒出了这么一句：

“您对他的怨恨是不是就在于……这些性倾向？”

她假装没听见，但立即明白，这一番沉默会被错误地理解。怎么，迪普雷先生莫不是认为，她是一个大伤自尊的女人，只因为她曾经爱上了一个更喜爱男人的情人？这理由太牵强，玛德莱娜是有一些偏见，但远不是这方面的。

迪普雷先生，在这样的情境中，死盯着自己手中的小匙。

玛德莱娜说：

“是因为保尔，您不知道……”

她开始哭起来。他站起来，靠近她。

“谢谢，迪普雷先生，”她说着，止住了他，“不必了。”

她继续哭下去，然后，她做了解释，这番叙述重又揭开了一个始终没被动过的伤口。她真的是太不幸了，承担了所有的苦难，漠然，冷淡。

“不，”迪普雷先生说，“这家伙真是下流坯，浑蛋一个。”

他说得对，真没什么别的可说了。

玛德莱娜吸了一口气。这句粗话很简单地表达了一个简单的事实。在回程的出租车上，两个人不约而同地都想到了小保尔。各有各的想法，很显然，他们的愤慨却是相同的。

读者回想了起来，运气不佳的问题始终纠缠着夏尔·佩里顾。有那么好几次，他几乎以为自己已经挫败了宿命，而在他看来，正是这种宿命，一直把他压得喘不过气来。而他，从来就没有像今天晚上那样离这一步如此近过。

好日子就是今天，就是现在，就在一个小时之前，已经结束了，已经太晚了，他要是有一把手枪，就会朝自己的脑瓜来上一枪。他听着自己的喘息声，觉得它短促而嘶哑，他感觉他有些气短，他正在走向死亡。

“但是，该来的总会来的!”贝托米厄说，“来吧，夏尔!不要担心，这些东西还需要时间。”

他邀请了贝托米厄共进晚餐，这是一个消息灵通的议员，不过，很不幸的是，他同时也带来了一个实在是太大的胃口，吃起来时，食量简直大如牛。

“政府要增加百分之十的所得税，”贝托米厄一边透露道，一边开始吃起了黑森林蛋糕，“它应该会对纳税人做出一种姿态。”

这个，夏尔知道得跟他一样清楚，谢谢了!

短短四年里，国债已经突破了一百四十个亿。必须接济一下国库了，降低公务员的工资，缩减公共财政开支，他们还想象过对小汽车、电石、出租车征收间接税，毕竟还是应该敲打一下收入所得，而作为交换，每个人不是都认为自己比别人缴税缴得更多吗，国家承诺要加强财政控制，希望能达到七亿五千万法郎的征收量。

正是在这些方面，夏尔的机会显现了出来。

政府正在准备出台一项法令，以求严厉打击偷税逃税。议会也准备成立一个专门委员会，来研究、改进或完善这一规划。民主联盟仅仅继承了海军部，政府部门间的平衡政策建议在这一方向上来了一个大动作。而夏尔·佩里顾的名字就这样被人提到了!

要想弄明白他何以那般激动，就得先知道，议会的各种委员会那时候是如何地强有力，足以把它们的某些意愿强加给政府，部长们也不得不当着它们的面阐述自己的政策，偶尔还会在那里遭遇尴尬的片刻。

对于夏尔，这就是重大事件了。

应该会有一次选举，而从原则上来说，反对派不会参选。因为有传言说，他可能会是委员会主席的唯一候选人，而且，在最后的四十八小时中，这一传言越传越凶，他的不少同事都已经提前向他祝贺了，见此情景，夏尔焦躁地扭头就走，这些家伙实在是要给我带来霉运啊。

其实，他心中只有挫伤，着导致他做出了什么话都不说的决定。挫伤来自那个阿尔丰斯·克雷芒-盖兰，自从那次见面后，他就一直没有再踏入他们家一步，这让奥尔藤丝大为惊讶，也让两个双胞胎女儿大为失望。克雷芒-盖兰家曾有过两位国民议会的议员。他母亲总想让他将来穿上军服，坚持让他上高等综合技术学校。而他自己，则一心想进巴黎政治学院。她想要一个将军，他却想当一个部长。甚至，兴许还要更高位。“啊，总统”，他母亲曾说过的，但那是另一回事啦。她终于让步了，同意，那就考政治学院吧，并立即着手了一轮忙乱的、顽固的，有时甚至还是盛气凌人的拜访，在亲朋好友、熟人同乡中寻求一块能让她的独生子进入权力幕后的敲门砖。阿尔丰斯实在瞧不上他母亲的做派，觉得她活脱脱就是一个特鲁贝斯科伊公主，但是，当他自己受到奥尔藤丝的邀请时，他也开始承认，这种孜孜不倦的寻觅，尽管确实很艰难，也并不是完全无用的。一想到自己说不定还有光明的前程，有可能在一个像夏尔·佩里顾那样有丰富经验的议员的引领下，在法国政界混出名堂来，这年轻人就心潮澎湃。经过了直接面对双胞胎姑娘的那个晚上之后，他曾有好几次径直跑去夏尔在议会的办公室见他。因此，当夏尔出任一个委员会主席的可能性日渐鲜明时，我们的这位议员就再也忍耐不住了，他给阿尔丰斯发去一份电报：“政治问题—标点—过来见我—标点—夏尔·佩里顾。”

阿尔丰斯便马不停蹄地跑来了。

“我说，您的学业，都进展到哪儿了？”

阿尔丰斯说自己“正在好好准备”。夏尔，这位唯一的文凭就是有一个银行家兄长的自学成才者，真不知道这句话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

“人们建议我担任一个委员会的主席。”

年轻人显得很惊讶。

“这还只是个你我之间的秘密，天知地知!”

阿尔丰斯有些神魂颠倒，赶紧举起手来，准备发誓，以他母亲名义、以宪法、以《圣经》……

“假如一切进行得顺利的话，我会需要一个得力的助手，您明白了吧。”

阿尔丰斯脸色变得煞白。既然话已出口，夏尔便一发而不可收：

“我妻子告诉我说，您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来看我女儿了……”

阿尔丰斯摇摇晃晃地走出了办公室。

当夏尔再次想起这些时，他有些后悔。不是因为养虎为患地豢养了这个年轻人，而是因为熊还没杀掉就先嚷嚷着要卖熊皮。

现在已经晚上十点半了，贝托米厄小口喝着他的阿马尼亚克烧酒，从部里还没有任何消息传来，而当初，在部里，夏尔曾经两次通知说，整个晚上，人们都可以在萨拉辛餐馆找到他。

侍者们在大门入口处恭恭敬敬地排成一行，以强调它同样也是出口处。该走人了。贝托米厄酒足饭饱，大声地打嗝儿，并最后又说了一遍对炖小牛肉的看法，他觉得这道菜做得实在太咸了，这之后，他从菜馆提供的小盒子里拿了几根牙签，塞进衣服的内兜，然后，一等夏尔结完账，就匆匆来到他面前。

“该来了，我的老兄，该来了。”贝托米厄说。

“可是，都这时候了……”

夏尔已经落到地底下的三十六层了，惨不忍睹啊。

第一个失望，并不是只有他作为唯一的候选人。人们列出的候选人有布利亚尔、塞内夏尔、莫尔德勒、菲利佩蒂……他希望能轻而易举地获胜的这次选举，差点儿演变为一场与真正有实力的对手较劲的障碍赛跑。

贝托米厄肚子吃得饱饱之后，急于回去睡觉，他拍了拍他的衣兜，好的，还不是一切……

“好吧，再见，夏尔。”

他叫了一辆出租车，上了车。因为他还剩了一点点礼貌，觉得在离开之际最好还是打个招呼，于是，他就摇下了车窗玻璃，大声说道：

“别让其他的候选人把您打垮，见鬼!那都是一些驴子，他们都够不着您的脚后跟。您会把他们统统埋葬的!”

没错，跟他的那些竞争者相比，夏尔有一个极大的优势：从他的政治生涯开始，税务问题就一直占据着他的政治关注的中心。实际上，他只是通过跟捐税本身打官司，才在跟偷税漏税者打官司，对所谓“税务调查”的揭发，向来就是他的营业权益。假如他当选了，那么，领导一个专门负责围捕违章者的委员会，就将会是一种微妙的扭曲，但他已经不是第一次需要面对政策转变了。他很喜欢提醒世人注意，想当年，拿破仑也正是靠了战略的转变才保证了一系列战争的成功。

他转身折返，敲了敲萨拉辛餐馆的玻璃门，一个侍者过来开门，夏尔想确认一下，是不是有人给他留下过什么信息。没有，什么都没有，人们都匆匆回家去睡觉了。

夏尔很沮丧。阿尔丰斯早就问过了他的秘书处，“恭恭敬敬地”询问是不是有新消息。需要对这个年轻人食言，赖账，于他都是无所谓的小事，但是，假如女儿们的未来会因此而进一步被耽误，他是会伤心得要死的。

“啊，你回来啦!”

他还真的弄不明白那是为什么，奥尔藤丝在烤箱里一直为他留着一碗热乎乎的浓汤呢，她的祖上一定是老农民。

“来一碗热汤，你觉得如……”

“快别拿你的热汤来恶心我啦!”

夏尔摘下帽子挂在衣帽钩上，推开他那“总是在他爪子中”的妻子，进了他的卧室，嘭的一下关上了门。他一夜都没有闭眼，他们一定是选了布利亚尔，甚至都没有给他在委员会中留一把交椅坐坐，意外的选举突然来临，他被打倒，被淘汰，被清洗，他最终被扔到了大街上……

他大汗淋漓地醒来，大约是清晨四点钟，接下来的时间里，他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眼睛直盯着天花板上的细缝。他七点左右离开了卧室，女儿们要到十一点左右才起床，因此禁止在屋子里出声。

奥尔藤丝待在客厅中，见她丈夫过来，马上站了起来，送上她最为自豪的微笑。

“睡得好吗，我的宝贝？”

夏尔甚至都没有理她。

“啊，对了，昨天晚上……”

奥尔藤丝递给他一封气压传送信。头一天来的，晚上八点时。

“你当时疲惫不堪的，我真的不想拿工作来烦你。”

就这样，夏尔·佩里顾才知道，他在头一天就被选为国民议会的反偷税漏税委员会主席了。

28

天刚蒙蒙亮，古斯塔夫就来到了工作室。与其说是为了做些什么事，还不如说是为了让自己平静一下紧张的神经。他跟搞清洁的那个男工聊了一会儿天，让对方再一次对他讲述了驾驶蓝色特别快车走那一趟巴黎-芒特的经历，遗憾的是，那家伙只掌握了两百个单词的词汇量，说来说去只是“太棒了”“简直太快了”“好厉害”，还有“那么稳当”……好一个笨蛋，他若是坐东方特快列车旅行的话，说的恐怕也会是同样的那几句话吧。

而事实上，那辆该死的车子，罗贝尔仅仅只见到过它一次。而且，离得还相当远，甚至，它只是从大街上经过而已。当茹贝尔提到这话题时，他就不得不绞尽脑汁找几句话来说上一说……

在航空工作室的活儿让他很开心。他上夜班打扫卫生，这就能允许他在早上时跟蕾昂丝睡觉做爱，下午时去看赛马。一个姑娘负责楼上办公室的清洁工作。他负责的是楼下，车间与仓库。茹贝尔强调过：“我们在这里干的是一种高度精确的工作，我要的是跟一枚崭新钱币一样干净的一个空间。”罗贝尔只是拿着扫帚，在地面上浅浅地那么划拉一遍，灰尘就消失在了机器底下。经过粗麻布拖把两次快速的来回，他把整瓶整瓶的去污剂倒空在地上，让那气味到处飘荡，人们进来时，真的会觉得清洁工作无懈可击。这样一来，罗贝尔的绝大部分时间就可以用来跟夜班保安打打扑克，同时等着一大早人们来上班，而那时，就该是他回家的钟点了。

为了欺骗一下自己的期待，也为了平息一下他的神经质，茹贝尔上楼来到走廊中，俯瞰着整个工作室。

整个工业世界远远要比金融世界更为暴烈。早在他管理佩里顾银行的时候，老板们就在想方设法地剥削和压榨雇工，他们随意解雇人，他们拒绝给雇员加工资，他们加快工作频率，但这一切都在暗中进行，走廊中并没有吼叫声，也没有乒乓作响的关门声。当他们开除一个女打字员时，能在卫生间里听到她的哭泣声，但水面上的涟漪很快就会平复，人们的注意会转到另一件事情上去，毫不费劲，毫不麻烦。工业世界可就完全不一样了，一切全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最近几星期里连续发生的几个偶然事件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所有班组的人谈论的只是这些，情绪大受影响，士气走向低落，陀螺早已开始朝着错误的方向转动了。

更早时在勒费弗尔-斯特鲁达尔厂房突发的火灾，一开始就给了茹贝尔一记沉重的打击。

蓄意纵火，警方下了如此的结论。调查结果也没有走得更远。

这个占据了茹贝尔机械公司一多半生产量的供货商，马上就让他的工人们走向技术性失业，并取消了所有订单。不可抗力的因素，茹贝尔对此毫无办法，他的金库开始进水了。

涡轮喷气发动机还在虚无缥缈之中，而预算已经早早起飞了。其实在技术事故接二连三地发生时，就应该做一笔二十万法郎的追加预算了，同时也应该调整一下日程计划，增加一个星期或两个星期的延缓，总之，一切都在追加，不光是日程，还包括预算。

罗贝尔有多么讨厌干活，就有多么喜爱破坏。开工以来发生的多次莫名其妙的故障，其实都是他的捣乱造成的。他数了一下，一共有五次，每一次，都让预定的计划推迟了好几天。最近的那一次，他竟然把三个除尘顶针阀扔进了一个油罐中。灰尘落到了罐底，就像一条熟睡的鱼儿。当人们重新灌满油时，灰尘就漂了上来。周末的好几次试验都受到了严重干扰。结果，又浪费了整整四天时间。

“是有人在搞破坏吗？”茹贝尔曾经问过。

“破坏”这个词一直缠绕在他的心头，令他不安。目前国际局势紧张，令人疑心重重，在这样一个时期，“破坏”一词就把所有人吓得够呛。茹贝尔对那些事件重又审查了一番……在他们的工作室里，人员实在太多了，怎么可能监视所有人呢？更何况，空气流体学的专家们立即就做出过反应：

“破坏吗？哦，不，茹贝尔先生!您又能怎么样，过滤，再过滤，那都没有用，总会有一些杂质混过去的。”

他想到，这一次，杂质未免也太多了些，但他什么都没有说，因为，负责过滤一关的正是他自己，他根本就不想让任何人进入到细节中。

就仿佛这些困难还远远不够多似的，他们还必须面对一个显而易见的假设，即他们选错了一种径向压缩机。

种种研究显示，唯有轴向压缩机才可能具有足够良好的性能，以适应涡轮叶片外形轮廓的改变。他们倒是并没有重新退回到原点，但是，日程进度一下子就推迟了几乎整整一个季度……

这一消息耗尽了法兰西复兴会的耐心，它最终决定，要做……一次技术鉴定。没别的，就是它了。一个五人专门小组要求审查计划、账目、登记簿、货单、人员花名册，茹贝尔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这就像是一次税务检查!他是这一企业的创始人，是这一运动的灵魂，而人们却像审查一个可疑的偷税人那样审查他!

罗伯热瓦很严肃地扮演了他的检察官角色。

“这十二万法郎，请告诉我，古斯塔夫，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是我的企业打给工作室账户的一笔转账，因为它需要一笔追加预算……”

“这桩生意是个无底洞，你还试图掩盖它!”

这里头的尴尬，所有人都能明显感觉到。

即便是假装在隔壁房间里做清洁活儿的罗贝尔也明白，这一回，他的老板真的是摊上麻烦事儿了。他整个晚上全都用来切割如同指甲片大小的轮胎片。一种烧煳了的橡胶味突然让所有人都感觉有点儿头晕。

笼罩着整个工作室的涡轮机嗡嗡的转动声突然缓慢下来，仿佛机器有些喘不过气来，茹贝尔已经站立起来，走向走廊那边。

一团浓烟升起，形成了一片黑云，传来一记非常响亮的爆裂声。

保安带着两个沙桶匆匆跑去，技术员和工程师们离开了办公室，跑在了过道中。从上往下看，涡轮机的模样惨不忍睹，简直可以说是一架被扔进了垃圾堆里的破机器。茹贝尔大步大步地冲下楼去。

涡轮机一直在燃烧，燃烧……

“管道接头的夹布胶皮管没能扛住，”那个意大利人说，“破裂了……”

他戴上一双降落伞布做的手套，拧开了机器罩。众人在他周围围成一圈，满脸焦虑的神色。人们所能说的一切，就是橡胶熔化了，接头处皮管的解体则是事故的原因或后果，好好弄清楚吧，简直就无法确定。没有任何人提高嗓门儿，所有人都很清楚，由于这次事故的影响，原定的工作进度又被拉下了一大段。白白丢失了十五天。

跟在茹贝尔身后的五人专门调查小组，对涡轮机散发出的那股夹杂了烧焦的橡胶、汽油和热油味的呛人气味，全都不由自主地做出了反应，他们用手掌扇着空气，就像是在驱赶苍蝇，那烟雾也让人太不舒服了。

“严重吗？”有人问道。

“一场事故。”茹贝尔含糊其词地回答道。

但他的脸色很苍白。专门小组的成员全都是工程师，根本就不需要向他们解释究竟发生了什么。

茹贝尔不愿意转过身去，他感觉背后有罗伯热瓦的微笑，尖细如一把匕首。

安德烈发挥了很大能量，约见那些准备为新报纸而出力的名人，到今年秋天，就将由他来主编这份信奉法西斯主义的新报啦，文章、专栏、事件报道、书评。他们的人数很多，这更让安德烈信心满满：法西斯主义弥漫在了空气中，他所接触的众多知识分子、作家全都那么热情洋溢，坚信它将筑造起一条最好的城墙，来抵挡越来越强大、越来越走向征服的纳粹主义。

安德烈忙于他的事务，信心百倍，引人注目。

档案依然还在保密状态中，但是钱已经来到了桌面上。他应该招募三个记者，他会选择那些初出茅庐者，那样更便于他的掌控。他不想付他们太多钱。等待期间，他充分利用了《晚报》，来传播一些他将来会提得更高、提得更强的思想。

罪孽

堕胎，这一可怕的灾祸，是一种双重错误：政治上和道德上的错误。

首先，政治上的错误。在一个正走向老化的法兰西，人们可不可以容忍一些女人谋害这个国家最为迫切需要的孩子们的生命？我们的邻邦德意志人并没有弄错：他们希望靠着一代健壮的青年，从而拥有一个强大的民族。在他们的前进道路上，他们会不会碰上一个只有稀疏青年力量的脆弱的法兰西？

这尤其是一个道德错误，因为这一行为是对人类基本权利，对人的生存权利不可饶恕的侵犯!

对那些残忍地预谋杀人的罪犯，人们会给予什么样的惩罚？是死刑。那么，在这里，人们为什么就不能也那样来做呢？事情变得十分迫切，我们必须以最高力量的名义，让这一类杀人犯，最卑劣的一类，接受最严厉的惩罚，没有任何人可以反对这一力量，这就是爱的力量。

堕胎的罪犯们不仅仅对人类的共同权利犯了罪，他们还是冒犯人类之爱的罪人，而爱则是超然于任何价值之上的，高于机缘，高于命运，高于苦难……

爱是上帝所创之生命万物中最神圣的善。

29

我又有什么好怕的？我这是在自己家中!玛德莱娜心里想，试图说服她自己。她咽了一口唾沫。当她上到六层楼时，她一直在心里暗中重复着她早已整整齐齐地归了类的论据。她必须平静地却又坚定地展开这一争论。于是，她摁响了门铃的按钮。

盖诺先生亲自来打开了门。

“盖诺大人!”还没等她开口打招呼，他立即就提前纠正她说。

这是一个相当高的男人，魁梧壮实，头发稀少，面色稍稍有些发青，脸颊之上，有巨大的眼袋，皱皱巴巴的，颜色很难看。他的目光显出很厉害的发散斜视，就像一首歌中唱的那样，一只眼睛向着埃尔伯弗，另一只眼睛向着科尔马[14]。他穿着一件曾经有过辉煌时日的花里胡哨的睡袍。

“您能否允许我进来一会儿呢？”玛德莱娜问道。

“不，我不允许。”

凭着这一声坚定倔强的嗓门儿，你就不难猜测这是一个急不可待的盖诺。先静静气再说，玛德莱娜心里想，表现出通情达理的样子，避免剧烈冲突。

“我来是为了……”

玛德莱娜确信，在同一楼层过道里的其他房门背后，一定有人在竖起耳朵偷听。情境顿时变得十分微妙。一想到自己将会双手空空地回家去的前景，她便坚定地豁了出去：

“我给您写过信的，前后三次。因为没有得到回复，我就来了。”

他只满足于直愣愣地瞧着她，决定把事情给她弄复杂了。玛德莱娜赶紧聚集起她的勇气。

“您整整拖欠了两个月房租，盖诺先……大人。”

“一点儿不错。”

这恰恰是她心中所担忧的。一个尴尬中的房客往往会假装惊讶，借口遭遇了事故，承诺，发誓，但是面对着一个根本就不与你争执的租房者，又该怎么办？

“我来是……我希望……总之……我们能不能谈一谈这个小问题？”

“不能。”

她感觉自己在动摇，而她本来应该跟他一样，表现出干脆利落，并说：“法律就是法律，我有法可依。”她前去见过为他们制定租房契约的公证人，契约是合法的。

“那么，”她说，“假如您不想说明这一拖欠的理由，那我们就终止契约好了。请付您的房租吧。”

“这不可能。”

他没有动弹，但尽管表面上还是那么平静，其实他心里的怒气已经开始生成，他的脸色变得阴沉，他的眼袋浮肿起来。他少而又少的回答声仅仅只是一道抵挡话语潮流的堤坝，现在，这股洪流已经汹涌澎湃地滚滚袭来了。

“那么，我就只能把您赶出我的家去!”

“您是想说我的家吧!我是有契约的，佩里顾夫人!根据契约，我是在我自己的家里。”

“但是，要想在自己家待好了，就得付房租。”

“绝对不。没缴纳房租并不能导致取消契约。”

是的，公证人曾经在这一点上死死纠缠，必须把占据房屋的权利跟缴付房租的义务截然分开来说，看来，这完全是两回事。

“但是……您是有义务付清您的房租的!”

“从理论上说，是的。但是，由于我没有钱来缴付，您就得接受这一事实。”

这房租是玛德莱娜唯一的生活来源。

“我会强迫您缴费的，先生!”

他报以微微一笑。玛德莱娜立即明白到，他就是想把她带到这里头去的，而且他成功了。

“要想得到这个，您将不得不启动一个勒令驱逐房客的诉讼程序。那将拖上很长时间。而按照程序接到通知的房客，比方说吧，一个退休的律师……掌握着很多的手段，能允许他推迟这一期限。相应的步骤会拖上很长时间，您甚至都无法想象。它可能会拖上好几年。”

“这不可能!我需要这笔钱，为我的生活!”

他松开了房门，然后，用他的两只手拉紧了身上的睡袍。

“我们全都到了这一地步，佩里顾夫人。您把您的钱投在了一套公寓上，但它很长时间里将不会给您带来任何回报。我也一样，我把我的钱投在了一家银行中，它却在去年的十二月倒闭了……”

玛德莱娜倒吸了一口气。

“此外，您也是很了解它的，这家工业信贷与贴现银行。”

“我跟那家银行没有丝毫关系!”

为自我辩护而必须说的话，是根本难以说出口的。

“那一家银行，它难道不是同样还被人叫作佩里顾银行吗？您的家族，在它的破产过程中，卷走了我所拥有的一切。我还就把占据这个地方看作对我的合法报偿了，我还就再也不离开了。我将动用我仅有的全部力量始终留在这里，因为假如我离开这个公寓，我就将流落街头。您可能会什么都得不到，但这于我根本无所谓了。”

玛德莱娜刚要张开嘴说话，房门就已经啪的关上了。

楼道中笼罩着微微颤抖的寂静，就像航空器中的涡旋，她的太阳穴在一记又一记地跳动，她感觉有些难受。

她已经做出了要摁门铃的姿势，但最终放弃了，因为她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猫眼上的小圆环颜色暗淡。门后，盖诺先生在偷眼观察她。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比她能想象的还要糟糕得多。季节已到了五月中旬。她只能一直坚持到十二月。假如算上她该付给迪普雷先生的工资，以及她要担保的费用，期限甚至会提前到九月份。

假如她不赶紧地找到解决办法，那么，她的生活，还有保尔的生活，将会是什么样呢？

然后，突然间，她的怒火又平息了。她明白，这是当今时代的一个信号：它已经可怕地变得粗暴不堪了。

每个星期二，盖诺先生都要去桩杆街逛集市。他穿过堆满了一大排垃圾的院子，但是，来到电梯前时，他听到背后传来声响，他便转过身来。

“请问您是……捷诺先生吗？或者，叫格雷诺先生？”

来人是个男子，两只眼睛紧紧地往中间挤，嘴唇半开半合，正在读着一份报纸，看来，他对自己并不是很确信。

“盖诺!而且不是先生，是大人!”

罗贝尔露出一丝满意的微笑，把报纸塞回衣兜。他看来是那么满意，因为盖诺先生一时间觉得他马上就要走开，仿佛他的使命只在于证实一下对方姓氏的正确拼读。

“能允许跟您谈谈吗？”

罗贝尔以一个十分殷勤的动作，从盖诺先生手中一把抓过苏格兰呢绒的布提包，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到楼梯的第一个台阶上。他手中拿着一根很粗的棍棒，顶头上有一个很大的木瘤，就像人们有时候在火十字组织或者法兰西行动组织的一些示威者手中看到的那样。

大头棍击中了律师右大腿的股骨。一记响声传来，很干脆，很难听。盖诺先生张开了嘴，痛苦是那么难忍，一声叫喊从口中迸出。年轻人立即上前，帮他在第一级楼梯上坐下，紧靠着那个布提包，他说：“这样，您会好受些，就待在这里吧。”

盖诺先生汗水淋漓，迷惘地紧盯住他的腿，正准备用双手捂住，不料第二记打击袭来，正巧打在原来的地方，就跟一个钟表匠那样准。声音却并不完全相同，稍稍有点更发闷，更软乎，但力度却要大得多。此时，他的股骨现在已形成了一个四十五度的角。

痛苦的信号终于传到了他的脑子，但他喊不出来，罗贝尔的一只大手紧紧地捂住了他的嘴，他只能发出一种微弱的声音，嘶嘶，嘶嘶，嘶嘶。

“没什么。一个疤瘌而已，它会自己接上的，您瞧好吧。”

盖诺大人睁大了眼睛，眼珠子乱转，一会儿瞧瞧他自己那条走了形的腿，一会儿又瞧瞧正轻轻晃着脑袋的年轻人的笑脸。

“很显然，假如您不缴付房租，那就等我来收拾您的第二条腿吧，不过，那就完全不一样了。我打碎您的两个膝盖，您将再也走不了路。假如您要去报告警察，我还会打碎您的两个胳膊肘。那时候，你要躺下来睡觉，就可以折成四叠，像一块洗澡的毛巾那样了。”

罗贝尔眯起了眼睛。他试图回想起自己是不是还忘了些什么。不，一切都很好。他站起身来。

“好啦，房租。这是很重要的，嗯!”

他指着律师的腿。

“我给您留了一个小小的记号。”

当他穿越院子扬长而去时，盖诺先生的号叫声开始充满了楼梯间。

在茶馆里，女士们在一张圆桌子前安顿下来。

“看来，一切进展得都很好嘛，小鸡仔？”蕾昂丝问道。

当她对罗贝尔说话时，她总是会以一个鼓励的微笑来收场，就像玛德莱娜对待保尔那样，当那孩子令人绝望地试图说些什么的时候。

“就像在车轮上那样稳当。”罗贝尔说。

蕾昂丝转身朝向玛德莱娜：“您瞧瞧，我都已经对您说过了。”

“谢谢，费朗先生。”

罗贝尔举手碰了一下他的鸭舌帽。

“听您吩咐。假如您需要我再转回去……我还真的是很同情他的，我们俩。”

迪普雷先生的公寓有一股地板蜡的气味，应该有人前来打扫过了卫生。一想到会有一个女人进入过这样一个如此私人化、简直如修道院一般的地方，玛德莱娜就觉得太不可理喻了。于是，她只能想象，星期日早上，是迪普雷先生自己跪在地上，弓着身子，用一块铁砂布在那里擦地，然后又给地板打蜡。

“这是个满心良好意愿的白痴，”迪普雷提醒她，“这样的人是很难沟通的。”

自从罗贝尔·费朗受雇于工作室以来，玛德莱娜的恐惧就是怕看到他表现得过分热情并撕下伪装。她给了他一些很严格的禁令，还不忘及时地更新，只要不服从，她就以警察和监狱来威胁，只有这样才能让他听得进劝告。

玛德莱娜瞧了一眼她的表。晚上九点半，某些晚上，总结要比另一些晚上做得更快。她还有一点点时间。她转过身来。

“迪普雷先生，您能不能帮我解一下这紧身衣的带子，我求您了……”

“那是当然，玛德莱娜。”

在性事上，如同在所有的事情上，迪普雷先生都是一个讲究效率的人。这跟早先安德烈的那些青春冲动不可同日而语，但从某种方式上说，这样更好。她发现了种种前戏，无论是她早先的丈夫，急匆匆之人，还是安德烈，被动之人，之前都没有跟她实践过这些。有越来越多的东西，她不想开口对圣方济各-沙雷氏教堂的神父说起。在做爱期间，他们说话很少；然而，结束时，玛德莱娜从来不会忘记说上一句：

“谢谢，迪普雷先生。”

“这对我是一种愉悦，玛德莱娜。”

但是，这天晚上，当她在屏风后面匆匆地洗漱一番，重新穿上衣服后(迪普雷先生喜欢去另一个房间的窗前吸烟)，她并没有像平常那样走向门口。

“兴许您知道这个，迪普雷先生……男孩子到什么年龄会……我是想说，到什么年龄？”

“这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性情脾气。一些孩子在十二岁时就是真正的小男子汉了，另一些直到十六岁多可能还不开窍，因人而异的，情况有很大不同。”

这并没有解决玛德莱娜的疑问。

“这是因为……保尔在这方面有点儿让我担心……”

迪普雷先生咬紧了嘴唇。

“他的情况，确实……有些微妙。”

他毫不困难地想象到了玛德莱娜所面临的困难。然而，假如她求他帮忙……他也不知道自己会做些什么。难道他能把一个他从来都没见过面的坐轮椅的未成年男孩，带到连他自己都很少涉足的那种地方去吗？这似乎很难做到。

时间又过去了一点点。玛德莱娜等待着迪普雷的一个动作和一句话，但迪普雷先生根本就不愿意做这个动作，不愿意说这句话。

“您担心得是不是有些过早了？”

“很有可能……”

于是她决定跟保尔好好谈一谈。

我的天，该怎么着手呢，从哪里开始，还有，她又能为他做什么？明天吧，就那样啦，明天，她就将跟保尔来一番交谈，她将走着瞧，她将见机行事。

当她回到家里时，保尔还没有睡，他在听音乐。她匆匆进了卫生间，她不愿意不先来一番……彻底的洗漱就去拥吻他。

即便独自一人时，她也会因有此类的想法而脸红。

脱去衣服后，她站在那面能照到全身的大镜子前。严格地说，她并不算胖，只不过稍稍有点小丰满，并不是所有的男人都讨厌这个的。但是，比起时尚所要求的形体，还是更圆润了一些，这便是问题所在。玛德莱娜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幸，她只是感觉自己过时了。如今的风尚，女人就得苗条，甚至清瘦，只须看看那些广告就知道了，并不比小手指头更粗，小屁股小胸脯，煞是傲人，不像她那样。突然，她吐了吐舌头，发出一声叫喊，尽管已经脱了衣服，她还是迅速地把她的胸脯遮掩住了。原来，保尔就在那儿，透过半开着的门，正瞧着她呢。面对母亲的本能反应，他笑了起来。

“可……可是，妈……妈……”

玛德莱娜一把抓起她的浴衣穿上，然后来到他跟前，蹲在轮椅旁，就跟平常那样。

“但是，你在干吗呢，我的心肝？”

保尔抓起小黑板，写道：“我听到你回来了，我想来对你说一声晚安。”

她瞧了一眼她儿子。他也一样，胖了不少。他现在有了一张小圆脸，得注意别让他吃太多的糖和脂肪了……

时间很晚了，整个大楼沉浸在一片寂静中，偶尔会有暖气设备的哼哼声，楼梯上的脚步声，大街上一辆汽车的行驶声，稍稍打断一下安静……这时分，太有利于一场推心置腹的谈话了，玛德莱娜感觉到，跟儿子谈心的机会来了，但同时也明白，她还没有这样一份勇气。

她选择了一个话头：

“我胖了……”

保尔的回答脱口而出：

“一……一点儿……也……也……没有!”

“谁说没有了，我该节食了。”

他微微一笑，抓过小黑板来。

“你应该试一试那些瘦身霜，那都很贵的，但是……我还是建议你试一下。”

玛德莱娜还来不及好好想一想，保尔早已转过了身子。

当他把贴有很多广告剪报的笔记本拿出来放到桌子上时，她感觉有些不舒服。他耐心地翻阅着那些广告，其中有一条她还不了解。他突然停了下来。

“请……请告诉我，妈……妈……”

“宝贝，你想要什么？”

他再次求助于小黑板：

“你晚上去见的那个男人……为什么那是一个秘密？”

玛德莱娜脸红了，张开嘴想说什么，但保尔已经转到了别的事情上。他指着一条广告：

“这个!”

这是一个相当肥实的女子，一副很消沉的神态。寓意很确切：“肥胖症是一种可笑而又危险的病。唯有此病会引来嘲笑、讥讽、冒犯。”请做抉择：是沉湎于抑郁，还是求助于美泰尔药丸。

保尔咧开大嘴微笑。玛德莱娜被他提出的问题弄得莫名其妙，感觉到某种眩晕。那些词终于来到了她的脑子里：“肥胖症是一种可笑的病。”她迟疑不决。

“我该去买这个吗？”

“要……要不……这个……”

保尔一页一页地翻动着，上面都是各种各样的广告，博塔尔教授的药丸，落飞拉尔乳霜，圣奥迪尔软膏，威尔泰油膏。女人们依照她们是使用了还是没有使用广告所推荐的药方，分别显现出光彩照人的苗条与不堪入目的臃肿。

“我……有……有……有……很多……”

玛德莱娜以前只找到过一个笔记本，但他一共有三本，他在那里慢慢翻阅着，带着一种严肃而又满意的神情。登托尔，让你有一口洁白的好牙齿；贝洛克炭片，让你想吃什么你就能吃什么；切塞布劳凡士林，你选择的是质量……还有最精彩的：热力灵，止咳嗽，治风湿，治感冒，治腰疼，一服就灵。

“很有意思嘛。”玛德莱娜说。

以前，当古斯塔夫·茹贝尔对她说到什么抵押贷款，或者什么债券精算利率时，她也曾是这样回答他的。

终于翻到玛德莱娜熟悉的那个笔记本了，但它给她的已经不是当时那种毁灭性打击的效果了。她偷偷地瞧了瞧保尔漂亮的侧影，那么地心满意足，还……——她在寻找适当的词来表达——那么地……光彩照人。

“告诉我，我的宝贝，这一切，都是些什么呀？…”

保尔推动轮椅，一直来到他的大衣柜前，从里头拿出另一个更大更厚的本子，像是市政府的那种登记簿，然后返回。那是一些数学公式。

“不……不对，”保尔说，“是化……化学……公式。”

他抓起他的小黑板：“这些产品卖出了成千上万，妈妈……”

“我知道……”

小黑板：“但你知道那到底是什么吗？”

“一些新产品，用于……”

小黑板：“不，妈妈，这里头没什么新东西!绝大多数都是人们很久以来就熟悉的旧东西。只是添加了一些植物，某种香精，某些成分，使它们具有结构，拥有颜色，除此，就再没有任何更多的什么了。”

“我有些跟不上你了，我的宝贝……”

保尔指了指他的本子。

继续写道：“所有这些产品本不是什么别的，只是稍加改进的《药典》里的处方而已。”

“啊，《药典》……”

“这个本子里全都是得到医学院认可的处方。已经公开了，所有人都可以用的。这也正是他们所做的。”

知道了。玛德莱娜终于明白了。她很满意。首先，她的心里轻松了下来，因为保尔对这些产品的兴趣纯粹是科学方面的；其次，她还感到很幸福，因为他的智力活动并不局限于歌剧方面。

“如此说来，你倒还真的教了我不少东西呢。”

保尔盯着她瞧，有些疑虑。

“是的，很有意思，”玛德莱娜补了一句，“现在，时间太晚了……”

“你知道这些产品为什么能卖得掉吗？”

“我们可以明天再来讨论这些，保尔，你该回去睡觉了。”

“就是因为广告。这些产品本没有任何价值，它们制造起来很容易，只因为广告做得好，人们才去买的!”

玛德莱娜微微一笑。

“实在很精明，毫无疑问。”

“这都是一些很贵的产品，妈妈，因为，对人们来说，身体才是更有价值的，而价格本身，它，就不比身体更有价值了。”

玛德莱娜开心地笑了。

“我很高兴，你终于找到了什么，我是想说，找到了一种职业……化学，这是个不错的想法。”

“哦不，妈妈，化学，我对它一点儿兴趣都没有!”

“啊，是吗？那么，你是想做……广告啦，是这样的吗？”

“不，妈妈……”

他指了指报刊的剪报，说：

“他们，他们……做……做的是……是广……广……告。我，我要……要做……做的……是……广……广告……广告学。”

夏尔·佩里顾聘阿尔丰斯·克雷芒-盖兰做了助手，并把他正式介绍给了同事们。

“你们需要什么就尽管开口说，别犹豫，直接对他说，他很能干的。”

说完这一句，夏尔又对年轻人说：

“如果您能来我家，我们会很高兴的。”

接下来的那个星期，阿尔丰斯回答道：

“主席先生，我并不想纠缠不休，成为令人讨厌的人，但我很愿意登门拜访，向您的夫人以及您可爱的女儿们略表敬意……”

这一应邀而来让奥尔藤丝的心里乐开了花。阿尔丰斯将会看上她的哪个女儿呢？此外，附带也设想一下，没被看上的那一个又会作何感想呢？

“你难道没打算再另外聘一个助手吗，夏尔？”

夏尔不作回答。

阿尔丰斯来赴晚宴了。他可不傻，他心里很明白夏尔·佩里顾的希望，但他的两个女儿长得那么丑陋，连他的头脑都被这些个烦恼弄得几乎有些麻木了。

而双胞胎女儿，她们，都曾努力为他简化这一使命。她们心里很明白，来的只有一个小伙子，尽管她们在算术方面并不比在其他学科上强多少，她们毕竟还是知道，他得从她们两个人中选择一个。萝丝认为，作为姐姐，她的地位能确保她有优先权，而向来总受她这个姐姐支配的雅馨特，应该乖乖退让，静等下一次机会。

于是，由萝丝负责端来饼干点心，耍杂技一般的招待。面对着这姑娘的技术壮举，客厅中的每个人都钦佩不已。

夏尔有些颓丧。他受着两重的折磨，既要疼爱萝丝，又要理解阿尔丰斯。

为了解闷儿，他们讨论起了政治。

夏尔·佩里顾担任主席的那个委员会的创建，让人有了很多的话题。当然，并非都是好的方面。

在选民的心目中，政客们的信誉是如此差劲，即便当他们说真话时，也没有人肯相信他们。这一次，人们的本意当真没什么可怀疑的。国债确实让议员们焦虑不堪。很多人保留了这种相当玄幻的想法，说是法国还能回到它以前经历过的健康经济上来，他们相信他们会度过暂时的危机，他们并不认为这是世界的新常态，会持续存在下去。

报纸上全都在谈论“佩里顾委员会”。

“这太令人鼓舞了。”阿尔丰斯说。

萝丝胳膊肘撑在桌子上，双手托着下巴，发出表示赞叹的咕咕声。

“您觉得吗？”夏尔问道。

“大家都在思考这个话题。甚至都有些迫不及待了。政府恐怕很难拒绝您的那些措施。这一地位已经很稳固了。”

夏尔叹了一口气。真的是高见。啊，他太希望招他当女婿了。

30

好几天以来，蕾昂丝一直乖乖听话，从不出格。罗贝尔身手敏捷，经常出手很快，但是，她的这一招，也就能对付一下罗贝尔而已，要知道，她能命令第一任丈夫去做的，她可不愿意让第二任丈夫去忍受。茹贝尔可不是个粗暴的人，至少算不上太粗暴，很多丈夫都还不如他那么斤斤计较呢。但是他很神经质，喜躁易怒，时不时地，他会莫名地发作，一把抓住蕾昂丝，把她掀翻，而当他干她的时候，他会直愣愣地盯着她，仿佛他憎恨她，或者，他会提出一个问题来，极其不耐烦地等着她回答。他在她身上撒气，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也没有丝毫抱怨。而这个，颇有些让蕾昂丝害怕。

这是个很能扛得住压力的男人，他扔下外套、帽子，脚后跟踩得方砖地嘎嘎响，不说一句话，也不瞧她一眼，就把自己关在了书房里。

蕾昂丝来到门口偷听，仆人们经过时，会打量她，见她弯着腰，眼睛凑到锁孔前，她满不在乎，她早已心不在焉了。

古斯塔夫打电话，发气压快信。都是一些传唤。玛德莱娜不禁要问，它们到底是发给谁的。不难猜，是给所有人的。当天晚上就开会，很紧迫。

在电报局两次服务的空当儿，古斯塔夫有时间反复思考。从克里希到圣热尔凡草场，云团突然间稠密了很多。

审查结果没有让他们久等。法兰西复兴会被切断财路，投资人想得到“明确的结果”，然后才能重新把手伸向钱包。

他挂上了电话，他刚刚发出了最后一封气压快信。他站起身，而这当儿，蕾昂丝刚刚来得及在门前直起腰来，假装在走廊中走过。

“快给我拿一份冷餐上来，”他说，仿佛是在告诉厨子，“马上，我吃完还得立即出门。”

就在这一刻，罗贝尔·费朗闭上了眼睛，重又听到了“出了Q，再出K，赢十点，我赢了”。真令人厌烦。

“让他们赢去吧!你可就腹背受敌了!”

这是蕾昂丝的一道命令，她收到了玛德莱娜发来的命令。

没错，现在可不是冲人发火的时候，因为气氛已经很紧张了。显而易见，一开始，罗贝尔几乎没遇上什么人，因为每天他开始上班的时候，大部分人员都上完了白班下班了，但是，几个星期过去后，所有人全都在加班，加得还越来越多，下班也越来越晚，他必须来来回回地拖动着拖把擦地，很难再像以前那样摆摆样子，磨磨洋工了。

“当心!”保安嚷嚷起来，很幸运，他在两副牌之间跑了一趟厕所。

他匆匆跑回，一辆汽车开进了院子。他们赶紧收起纸牌，并匆匆扣上制服的扣子，整理了一下仪容仪表，罗贝尔则刺溜一下跑回他的储藏间。当老板从门口进来时，他早已把一大桶水泼在了地上，这迫使茹贝尔迈开大步，跨过水洼，来到楼梯旁。

“很抱歉，老板……”

茹贝尔没有作答。他变得越来越不可爱了，迈着狂怒的或曰匆忙的步子进来出去，用一种粗暴的口吻发出命令，实在让人不悦。罗贝尔对他却并不怀恨在心，他甚至还理解他，所有那些厌烦正在接踵而来，一天接着一天……

晚上十一点左右，所有人全都到齐，围坐在会议室的大桌子周围。

法兰西复兴会的审查造成的结果是，一开始在场的二十三个人当中，剩下的只有十三人。各家合作企业全都有人员被召回，有的是一名工程师，有的是两个技术员。是的，当然，茹贝尔说，很显然，把他们都带回去吧，这里，一切都很好，我们甚至还稍稍提前了。瞧你说的……

依据报刊上众多恶意诋毁的文章的说法，人们怀疑工作室的资金已经断档，有一个供货商甚至还突然提出苛求，要求在发货之前就把货款转账到位。政府刚刚中断了资助。信任危机占了上风。茹贝尔当过足够长时间的银行家，他知道他已经不能再提供足够的担保来向任何金融机构申请贷款了。他已经退到了悬崖边上，只剩下了孤家寡人。

“政府的决定，”他对团队中留下来的人说，“把我们放在了一个比预想的还更困难的情势中。”

他不是一个非凡的心理学家，但是他具有老板应有的种种反应能力，他知道，遭虐待的雇员是不可能好好工作的。

“今天发生的事，是在任何一种具有巨大抱负的历险中都会产生的。我把你们调过来，是要向你们显示我彻底的信任。正是在困难时刻中，强大的心灵才能得到检验。”

他对自己的这句话感到相当满意。他动了动肩膀，从椅子上站起来。

“但是，我们得需要结果。一次令人信服的尝试，某种惊心动魄的东西。然后，我们将拥有好长一段时间的和平。”

人们本来以为情况会更糟，兴许，工作室将彻底关门。但是，不仅没有那样，茹贝尔还重申了期限。一丝细细的微笑挂在嘴唇上，他补充了一句：

“一个按比例缩小的涡轮喷气发动机所带来的一次试验，将开启实际大小样机的正式制造。九月初将迎来一次展现，你们觉得这样安排合理吗？”

十个星期。

“有可能。”一个人回应道。

一轮对话开始。每个人都对自己部门的工作做了小结。新的涡轮叶片将在一个月之后到达，桨叶的垒叠将在六个星期后操作，涡轮机还必须经过调整，这样，就再加上三个星期好了，碳氢燃料混合和气动力方面的问题将在更晚些时候解决……

是的，十个星期，没有什么不可能的。

必须加紧工作，人们很快就要做新型合金材料的测试了，离最终解决只差一步之遥了。在这个期限内组织一次小比例喷气发动机的公开试验也不是不可想象的。

就这样，茹贝尔心想。拧紧螺丝，加强控制，但不要让人们绝望。

安德烈·戴尔库始终“很难抓住”，迪普雷先生说得不错，他带着印第安人的那种谨慎，定期偷偷走进他的公寓，读读信件，翻翻书本，仔细检查床单、水牛皮鞭子的状态，离开时偶尔还会带上几张安德烈特别喜爱的某种纸，或是一件团在垃圾堆里的旧睡袍(有一件新睡袍，挂在大门边的衣帽架上，伏尔泰风格的，绿颜色，马特拉斯料子，显得自命不凡)，或是一杆钢笔，那上面的灰尘表明它已经不再用了，或是一瓶已经被新墨水替换下来的墨水，或是在字纸篓里找到的揉成一团的一封信，总之，是各种各样不太起眼的小物品，迪普雷先生用一块手帕包起来，塞进衣兜，然后再把它们一一放进他床底下的一个小小保险箱中。

“那只是个时间的问题。”玛德莱娜说。

兴许可以说，她是想安慰他。仿佛那是他自己的事，而不是她让他做的事。

两个人都那么认真地读着安德烈的专栏文章，希望能从中找到一种信息，一种对他们有用的元素。好徒劳的任务啊，好几个星期以来，安德烈只为奉承而写。但是，这对玛德莱娜来说是个翻报纸的好机会，她现在对时事政治的兴趣比以往大多了。

“‘苏联大使多夫加列夫斯基先生与法国政府商谈一般性政治形势问题。跟苏联关系的逐渐亲近似乎越来越不可能。’走着瞧吧，人们将会看到一切的!”

“您兴许更喜欢跟德国的亲近!”迪普雷先生回答道。

“当然不!但是，由此，要跟1917年时的叛徒结成联盟，得了吧，谢谢了!”

“敌人，是法西斯主义，玛德莱娜，而不是共产主义。”

“而我，迪普雷先生，我可不愿意看到他们来到我们的家门口!他们，就是一些野蛮人!”

玛德莱娜叉起了胳膊：

“您难道愿意让无产者在我们这里发动革命吗？”

“他们又会夺走您什么？”

“您说什么？”

“我是说：假如无产者来到您家后，他们有什么要偷的吗？您的钱吗？您已经再也没钱了。您还担心您的锅吗？担心您的小地毯吗？”

“可是……可是……迪普雷先生，我可不愿意有人布尔什维克化我的国家，我怕有人会抢走我们的孩子!”

“那，您说的可就是法西斯主义和纳粹主义了，那是另一回事。”

玛德莱娜有些愤慨。

“可是那些人想播撒混乱。对于他们而言，不再有道德，不再有上帝!”

“因为您认为，上帝，他帮助了您吗？”

迪普雷先生继续他的阅读。玛德莱娜则不作回答。

这类的谈话并不罕见，而迪普雷的想法，对玛德莱娜来说很新颖，常常让她陷入深刻的思索中。能看得出来，她试图对所有这一切做一种反思。

“迪普雷先生，我想求您一件小事……”

时间已经很晚了，他陪她上了出租车。车子在拉封登街停下，不过是在另一端，像每一次那样，因为怕邻居会看到。

“很乐意。”

“只是来跟保尔聊上几分钟。”

有一段空白。

“聊什么呢？”

玛德莱娜差点儿笑出来。迪普雷先生急匆匆的语调透出了他的忐忑不安。玛德莱娜并不抵抗心中的欲望，她要让这一奥秘自动化为乌有：

“这是个……个人问题，我想。但是，假如它会让您厌烦……”

“一点儿都不会的，玛德莱娜。一点儿都不……”

但他的嗓音有些乖乖的，像是很不对头。就像他当初面对着罗贝尔·费朗时那样，能看出来，他很想朝他的屁股来上一脚。

“晚上好，迪普雷先生。”

她微笑着推开了门。

“晚上好，玛德莱娜。”

迪普雷先生穿上了他的正装。他是第一次来，进到她家的公寓中。

弗拉迪马上来到，娇媚作态，仿佛她就是这家的姑娘。

“Miło mi pana poznac !”[15]

“是的，我也是。”迪普雷先生回答道。

他们转向客厅的入口，保尔也刚刚朝门口过来。

“保尔，”玛德莱娜说，“这位是迪普雷先生。”

小男孩也伸出手来，但离得很远，因为轮椅过不来。迪普雷先生赶紧来到他跟前。

“你好，保尔。”

所有人都停在那里，有些尴尬，玛德莱娜竭力控制住自己：

“迪普雷先生，您愿意来一杯咖啡吗？”

他不愿意。自从玛德莱娜用这一请求让他落入圈套之中，他一直在挣扎，很焦虑。通常睡觉稳的他，现在夜里会猛然惊醒，脑子里一直转悠着那些本不该来折腾他的新问题。但是，既然已经来了，他就只想早早地把它完结了。他是不会逃脱的。他有他的计划，经过了深思熟虑。他丝毫不会指责玛德莱娜，一个单身母亲是能去求谁就去求谁的，但是，在他看来，她做得并不正确，也不正大光明，于是，他对她又有些怨意。

迪普雷先生指了指保尔。

“我来是要跟这位年轻人好好聊一聊的，我猜。”

弗拉迪关上了门，玛德莱娜宣布：“正好，我也要出去买点儿东西。”迪普雷先生没有起身，那样的话，也太不够勇敢了。

他瞧着保尔，觉得这孩子跟他自己想象中的模样有点儿不像。他就快满十四岁了，他比他母亲声称的还要更胖，他应该刮一刮上嘴唇上的茸毛了，好让一把已呈雏形的小胡子加速生长，几天前，他也早已轻轻地刮过一次。真正的问题，是他的双腿，太细了。一张漂亮的脸，他父亲也是个美男子。一个彻头彻尾的恶人，但外表很迷人，怀中总是搂着一个女人，却从来不是他妻子。小小的房间放满了书、文件夹、一摞摞唱片，轮椅经常经过的地方，地毯已经磨破。

“请……请……坐……”

莫莉塞特，伏瓦德沃街的一个女孩，她说她十八岁了，但她超不过十六岁。漂亮，真的。一丝笑容……让迪普雷先生下定决心的，是她有一张很优雅的脸。是的，这并不意味着任何什么，她很可能是一个长了一副天使面孔的真正的讨厌鬼，但是，总得为一点什么事而自豪吧。她倒不是严格意义上的马路天使。她只是偶尔操此营生。而且聪明伶俐。马上就上床，一边脱长袜，一边就跟人随和地聊天，不像别的人，尽管他了解的也并不很多。她还很狡猾，因为，当她看到他只是坐下来却不脱衣服时，她就预感到这个顾客想要的是别的东西。

“你来到底是为的什么？”

站在床脚前，决意已定，不愿任人宰割，想一想就会让人觉得十分忧伤，如此的情境，她会遇上好几十次，并不是每次都会那么容易了结的。

迪普雷先生只好赶紧掏出钱来，付了接客费，就好像他要消费似的，并解释说，他不是为他自己来的。她争论得很细，一步接一步，一个铜钱接一个铜钱，但是，最终，一切都很顺利。

“看来，保尔，”他说，“你需要帮助，假如我理解得不错的话。”

男孩脸红了，迪普雷说完话就后悔了，有些手足无措，他可不想太伤人。

“妈……妈……都……都跟你……说……了吗？”

“说了一个大概吧。但我想我已经基本了解了。”

很好。保尔似乎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您……您……能允……允许吗？”

他指了指他的小黑板。

“可以，当然可以啦。”

保尔写道：“我有三个问题：找到对头的人，地点的问题，还有钱的问题。”

“我明白。”迪普雷微笑道。

这孩子倒是很有理智啊。跟莫莉塞特，他将会如鱼得水，自由自在的。

“至于钱，妈妈说，只要不是太出格，她自然会想办法解决的。”

“她说得有理，这是一个能解决的问题。”

保尔点了点头，是的，这个问题没少让他苦恼，但他母亲说了，他们能找到钱的。无论用什么方法，总能找到钱的。“假如都讲道理的话!”她这样补充了一句。

好消息。

保尔继续写道：“说到地点，我还在迟疑中，不知道哪里最合适。”他一脸茫然，字迹也变得更潦草了。“总之，我不太知道那会是一个什么样的过程。”

他瞧着迪普雷先生，继续写：

“我是说……具体会是如何。”

他为自己的无知而脸红。

“地方并不非得很大，保尔。需要的是，在里头要很舒适，你必须感觉很安全。我相信我已经找到了所需要的。”

保尔的愁容舒展开来。

“真……真……的吗？”

“我相信。”

他们对视一笑。一切顺利。他很可爱，这孩子，为他提供愉悦真是一种愉悦。

“现在，就来说一说对头的人吧，我想在报纸上发一条告示。那种……”

保尔转身过去，拿来他的本子。

“哦，这个并没有必要，保尔，我无疑已经有了你所要的。”

“啊……啊……是吗？”

他惊诧万分，这个小保尔。他放声大笑起来，这是纯真的快乐，他激动地在小黑板上写道：

“假如您已经有了建实验室的地方，妈妈也有了钱能够投到里头，而且您还认识一个合格的药剂师……那么，这事儿很快就能成了，是不是？”

迪普雷先生一愣，也跟着笑了起来。稍稍有点儿苦笑。

“是的……很正常……但是，话又说回来，你最好还是重新给我解释一遍这一切……我是说……用你自己的话。”

保尔同意了。他十分渴望细细地叙述他的计划：

“是这样的，我的理想，就是建立一个制药实验室……”

31

这是一个私家府邸，在拉图尔街，帕西街的拐角上，一栋豪华的大楼，跟邻近的那些楼没什么两样，仆人们在人行道上匆匆走过。这家机构的广告刊登在了《时代》周刊上，是保尔读到并确定的。

“妈……妈……”

他写道：“这很奇怪，难道不是吗？”

“什么很奇怪，我的宝贝？”

“广告论证。”

这恰恰是他的拿手好戏，如今，他已经把歌剧什么的全都一股脑儿抛到了一边，把时间都用来阅读广告启事，剖析促销材料，分析标语口号。

“当你读到这个，你在想他们到底要卖什么，这时候，你得出了什么结论？”

玛德莱娜摩挲着保尔的头发，你真是个机灵鬼。

那个广告没有给出地址，只留了一个电话号码。电话打过去，只听得一个女人的嗓音传来，带有一丝轻微的口音。

“喂……请问夫人您是……”

“茹贝尔。蕾昂丝·茹贝尔。”

“好的。”

“我们可以在哪里见您？”

人家不会直接回答你，然后，人家会打电话到你家，悄悄地证实你的身份。三天过去后，蕾昂丝给玛德莱娜来了电话，向她报告说：

“他们给了我一个号码。我做得完全就跟您所说的那样。”

“很好，我正听着呢……”

“雷诺先生。帕西区27-43。”

玛德莱娜打电话过去，接线员立即把电话转给了一个先生，听得出来，他嗓门儿油腻，热忱，几乎有些温柔，一种电影中的嗓音。

“我是雷诺，Renaud，最后的字母是d，不是雷诺汽车的雷诺Renault……”

为了赴这一约会，玛德莱娜从蕾昂丝那里借了一套灯芯绒的套装，穿起来有些费劲。

“哦……不……你……你……太……太漂……漂……亮了，妈……妈。”

他真可爱，保尔，但是，看得出，她并不需要系紧带金属环的皮腰带。好的，关键在于，她能够冒充一下茹贝尔夫人。

雷诺先生比他的嗓音要老十五岁，并有着一副警察的身材。对一个银行家来说，这一点很令人失望。他的脑袋跟楼梯的柱子头一样闪闪发亮。他被他的女来客迷住了，但他的职业习惯提醒了他，要一视同仁地乐意与人相识。

他们在他的书房中喝起了茶，所谓书房，实际上是一个客厅，摆了长沙发、扶手椅、茶几。

雷诺先生完全明白，茹贝尔先生无法亲自前来。他特地派来了他的夫人，她在独脚小圆桌上放下了一张漂亮的名片，上面用英格兰式的大写字母凸印着姓名。

“多么令人忧伤的结局啊，这家佩里顾银行……”

他的神情真的十分悲伤。对一个银行家来说，一家信贷机构的倒闭，就如同家中的一件丧事。

“相反，这个法兰西复兴会，何等漂亮的创举……还有这个航空工作室，何等雄心勃勃的事业啊!”

“然而，时代可真的是艰难……”

是的，他读了报纸。一件如此的大事是会碰上困难的，他经历着这一切如同体验着一种不可忍受的残酷。

“确实如此，雷诺先生，这也正是我前来找您的理由。”

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好长一段时间，他明白。

“在事情转向……对您的丈夫不利的情况下，先生他难道不希望国家会……”

他接着说下去，被他自己的勇敢吓坏了：

“请注意，我这么说并没有一丝批评你们政府的意思啊!”

玛德莱娜回以一个手势，您不用道歉的，我们知道该怎么对付。

客套寒暄刚刚结束，他们互相夸了一通，彼此明白了对方的意思，也分享了同样的价值观。在一次破产的前夜，茹贝尔先生寻求着把钱藏起来，不让税务机关把它给偷走，而雷诺先生在此，为的就是消除这样的障碍。

在它唯一而又秘密的告示中，温特图尔银行联盟向它未来的客户保证，个人账户会始终“绝对保密”，阳光底下无新事，瑞士银行的秘密已经赢得了一种几乎世界性的声誉。它同样还保证说，它的一个代表会定期地前往巴黎以及法国各地，以求“会见其客户”，并“尽可能近地听取他们的诉求”。而正是这一点，当初吸引了保尔的注意力。

通常，为了收取你存在一家瑞士银行中的钱的利息，你必须亲自前去瑞士。一来一往，这里头就存在着种种风险。最近几年里，人们就抓住了好些旅行者，他们不得不打开自己的行李箱，并且费尽口舌地就他们的小小事务做出解释，这实在让人很丧气。

温特图尔银行联盟是一家极其乐于助人的机构。它为你免去旅行的疲惫，并为你把你的钱带回来。那是一种“倾听客户意见的代表”的角色。你只要给出凭证，银行人员就能为你取出利息，并把所有这一切为你带回来，而且是现钞，税务部门则什么都发现不了。

“我们有一套全新的……系统。是我们自己发明的。”

雷诺先生不是一个有严重自我厌恶倾向的人，这一次，从他身上充分流露出来的倒是一种满足感。玛德莱娜没有提什么问题，她静静地等待着。

“叫作数字编号账户。”

她一咧嘴，做了个小小的鬼脸，表现出她的难处，无法开门见山直奔主题。雷诺先生朝她俯下身来。

“一个客户可以在一家银行开一个账户，举例来说吧，那是在一家传统型的银行，那么，这个账户就以他的姓名为账户名。所有的资金往来行为，转账啦，支取啦，从某种方式上说，都需要他的签名盖章。假如有人要找他头上的虱子，那是再容易不过的事了，人们一查账本，他的全部生活就一下子都暴露在了光天化日之下。”

“我似乎觉得，银行的秘密……”

“那是显而易见的，亲爱的夫人!但是，那只是一种相对的保障。我们，我们则提供一种绝对的保护。在我们这里，我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是皮带加吊带，双保险!”

他根本无法控制自己，那是情不自禁的。他挠了挠自己的脖子，想赶走这句小小玩笑话在他心中引起的不好感觉，于是，他用坚定的口吻继续说：

“我们开设的是不记名的账户。有朝一日，查到总账时，您也看不到别的信息，只能看到一个数字，您都不知道到哪里去找这个户主。”

他拿起他的杯子，身子一仰，倒在扶手椅中。

“假如我告诉您，账号是120.537，您又怎么能知道他到底是谁？这是不可能知道的。”

玛德莱娜点了点头。

“但是，”她又很困惑地问道，“要实施操作，您就得知道某个号码对应的是什么人……”

“我这里有我的小本本呢!这是能在数字账户与我们的客户身份之间建立起对应关系的唯一文件。我说的是，唯一的……当然也还有另外一个，但那一个锁在我们总公司的保险柜中，它从来都不外示于人。谨慎啊，谨慎为妙。至于我的小本本，它或是锁在保险柜里，或是带在我身上。这是最绝对的机密，没有打字员见过，也没有复写纸丢在垃圾堆里。在这个世界上，能把我们那些账户的号码以及客户的身份做相应对照的，不会超过三个人。”

他爆发出旅馆老板才会有的那种狡黠的细细笑声，他们谈到自家制作的果酱时，每年都会开上三百次同一个玩笑，还认为谁听了都不会不笑的。

玛德莱娜很是赞赏。

“我丈夫将会很受感动。定期存款的期限兴许已经很近了……他应该会很快做好准备，采取措施。以防万一嘛。这您是明白的。”

“那就请把这一点转告他吧。就看他在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用了。”

玛德莱娜报以一丝微笑，作为感谢。对一个银行家来说，最难提出来，同时又是时时烧灼他嘴唇的一个问题，永远都是同一个：多少钱？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方。雷诺先生终于涉及这个微妙的问题，如同一个细节之点：

“一共涉及……”

“一开始……八十万法郎。”

雷诺先生很有节制地表示认可，八十万法郎，很好。他微微一笑。天哪，当钱从客户的兜里转到你自己的兜里时，它闻起来可真是香啊。

解下这根皮带，脱下这件套装，可真是轻松极了，呜呼。玛德莱娜把衣服小心翼翼地叠好，放回大纸箱中，不后悔，太紧了，看来，她还是得适当地减减肥了……

四月初，各家报刊的头版刊登了好些德国商店的照片，只见，商店的橱窗上有大写字母刷写的词语，门前则站着士兵。照片边上，配发的文字是“抵制犹太商人的重大一日”。

《精致报》解释说：“夜里，有人在橱窗上画了骷髅头，还写了这样的话：‘危险!犹太人商店!’”对此，保尔感触很深。

相当大一部分法国报刊揭露了由纳粹分子犯下的这一劫掠罪行。“希特勒寻求发动一场针对犹太人的残酷无情的系统性斗争，它比一切一切的暴力更可怕。”

从四月四日起，持德国护照出国的人护照上必须加印有“并无不便”的字样，如果没有，一律不得出国。

同一天的《科莫艾迪亚报》刊登了题为“索朗日·加里纳托，帝国的新灵感之女”的文章。

假如索朗日没怎么对保尔提起在柏林的这一演唱会，假如她没怎么坚持让他去那里，那么，保尔对德国就不会有比对其他事情更多的兴趣了，但是，既然现在他特别注意到了它，他也就看到了，这个国家已经成为很多人密切关注的对象，报纸上有很多文章提到了在那里发生的事。

《小巴黎人报》毫无顾忌地指出：“希特勒党人是一个凶残的宗派，它仇视不站在它一边的所有那一切，并准备践踏反对其意愿与想法的任何人。”

索朗日如此兴高采烈地要前往、要去登台表演的，难道就是这样的一个国家吗？她给保尔寄来了一些报刊剪报：“约瑟夫·戈培尔声称：帝国为索朗日·加里纳托前来柏林而感到自豪”，“希特勒总理将作为国家元首来接见加里纳托”。

“我的小鸡仔，行了，我非常非常高兴，我的演出节目却(确)定了，我已经把它发给了那边的人们。我敢肯定，这会对他们产生很好的笑(效)果!你最终还会来吗？”

保尔并不觉得自己有权对大人们的事情发表一种评判。在一封回信中，他只是斗胆问了一句：“索朗日，在这样的一个时期，去德国演唱……真的是一件好事吗？”

“但是，我的小家伙，当然了，正是现在，才应该去付(赴)德国呢!这个伟大的音乐民族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许(需)要艺术家们前去表演!”

收到索朗日的这一回答时，已经是五月中旬了(“索朗日·加里纳托愿意为德国的文化事业服务”)，而就在几天前，报刊上刊登了柏林歌剧院前的广场上堆起的柴火堆的大幅照片，配以这样的文字说明：“巨型火刑堆!两万册反德书籍于昨晚被焚烧!”

保尔对所谓火刑堆的一切了解，都来自于圣女贞德与乔尔达诺·布鲁诺的故事，那可不是一些那么令人信服的前例。《强硬派》的报道这样写道：“众多的人群聚集在柴火堆周围。他们以低沉的调子唱着爱国歌曲，就像是在一个神庙中。德国是世界上唯一一个这样的国家，那里的野蛮行径披上了一件神秘的外衣，并且煽动人们沉浸在这种虔诚的欢腾气氛中。”

野蛮行径、火刑堆、音乐家被驱逐、犹太人遭难……保尔实在无法一一列举，但他心里清楚，这一切都不是什么好事。

“我并不打算给你我节目单的细节，因为我希望你会很喝(渴)望的，一定会来柏林听我歌唱!那将是我艺术生亚(涯)的一个重大时刻，兴许还是最重大的，你得明白，总理本人，伟大帝国的各位部长，以及所有的上层精英都会到场!我会依然让你缠(馋)得流口水的。我已经为我的布景约定了一个艺术家，你一定会喜欢他的，我能对你说的就只有这些啦。所有人都将会为此惊牙(讶)的，我向你保证!”

索朗日的热情让保尔好不为难。

“假如帝国请求我的话，我将会在整个德国演唱。”她宣告道，这并不仅仅只是出于天真，出于轻信。他在报纸上能读到的，每个人都能读到。甚至包括索朗日。

六月十日，八百个犹太演员、音乐家、歌唱家被“辞退”，其中包括国家歌剧院的乐队前指挥。

到了六月底，门德尔松、梅耶贝尔、奥芬巴赫、马勒的作品都被从各个音乐会的节目单上清除。现代音乐应该被看作一种对以巴赫、贝多芬、舒曼、勃拉姆斯、瓦格纳和施特劳斯为代表的真正的德国音乐传统的颓废，而这些经典音乐家的作品，恰恰是索朗日·加里纳托怀着极大的喜悦要来柏林为她所谓的“伟大帝国”演唱的。

保尔重新开始写他那封已经试写了好几次的信，他尤其在结尾处迟疑再三：

亲爱的索朗日：

您前往柏林演唱的决定让我深为忧虑。我在报刊上读到，那里有很多不幸的人，不少苦难的音乐家!没错，我并不太了解那里，但是，有人焚烧了书籍，有人捣毁了犹太人的店铺，我都看到了照片。让我感觉难受的，并不是您要在柏林演唱，而是看到您对做了那一切的这些人还那么热情。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跟您说。我在动笔写信之前，先把种种词语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掂量了很长时间。我对您怀着深深的谢意。当我第一次听到您的歌声时，我仿佛获得了重生。如果说我还能活在世上，那全都是靠了您。但是您在那里所做的，将不能与我的生活相适应。因此，我给您写了这封信。为的是衷心地感谢您。但同样也是为了对您说，我将再也不回复您的来信了，因为，且不说其他的，一个喜欢那些人的人，已经不再是我曾如此喜爱的那一个了。

保尔

曾经淹没了航空工作室的悲观主义浪潮终于平息，只因突然来了一笔转账，这在商务世界中是偶尔才能见到的现象。地平线重新变得明朗，几乎跟一开始时一样灿烂。

九月初那次试验的消息宣布，不仅没有搞垮整个团队，反而刺激起了一种集体的自尊心。加班加点的现象并不罕见，人们在工作室里一直干到深夜，凌晨时分才回家。不再有星期六，也不再有星期日。气馁的曲线一再下行，因为成果明摆在那里，唾手可及。人们重做了燃料、送风装置、抗热测试。茹贝尔整天跟手下人泡在一起，他带着一种令人赞叹的精力，关注一切，到处都能看到他的身影。他总是对这一个来一番提醒，对那一位来一句鼓励话。假如有可能的话，还会时不时地来一点小幽默。

而品行正直的螺旋线已经开始转动。

涡轮机的效果超出了预期，而尤其，尤其，新的合金证实了所有的希望。提前十天，人们开始了第一轮试运行。当喷气发动机启动运转时，甚至没有人敢相信那已是既成事实。突发的推动力引来了热烈的掌声。茹贝尔，大家都知道他不怎么爱激动，也顿时感到热泪在涌出眼窝，他赶紧擤了擤鼻涕，以遮掩一下流泪，并下令进行另两次试车，其中第一次就在四天之后开始了。比前一次的效果还更好。茹贝尔现在对他的那几招儿很是自信。

此外，也必须如此了。事情紧迫嘛。

规划的资金却到处吃紧。每星期都有好几次，茹贝尔必须答复复兴会方面的请求。图表、研究进度、技术实施状态、库存量、花费，等等，他必须清查一切。萨凯蒂说：“你又能怎么办，他们又没有你的那份雄心，一切都让他们深感恐慌!”茹贝尔勒住缰绳，保护他的团队：“您就致力于基本任务吧，剩下的全都交给我好了。”

送风装置的最近一次测试大获成功。他们决定，在一周的最开头就开始最终机壳的制造，这是一种完美的日程安排，甚至还能允许排除掉通常总会出现的某些意外情况。

所有人都迫不及待地等着新的桨叶。误差只允许有四分之一毫米，是好几个星期苦苦研究、计算的结果，其制造工作委托给了最具资质的企业，当然价格也是最昂贵的……仅仅只是这些零件，就值不止二十万法郎。

罗贝尔并不是众人中最耐心的一个。他收到了玛德莱娜明明白白的、几乎是强烈的指令：

“假如您弄糟了您的那一下，费朗先生，我一分钟都不会耽误，立马就去警察局递交您的结婚证书。”

蕾昂丝也跟玛德莱娜同样焦虑，因为，除了在床上，她很少看到罗贝尔能准确无误地连续做成三件事的。

“你还能不能行，嗯，小鸡仔？”

“当然行啦……”

他倒是从来什么都不怀疑，可是，这一点儿都不让人放心。

只不过，他总是很有运气，而且，与人期待的不同，很善于抓住运气。

罗贝尔刚刚结束了他的夜班工作，走出车间时，一眼瞥去，正好看到上早班的人进来。那个盖有“伙伴兄弟公司”印戳的大包裹就在那儿。他连想都没想一下，当然也实在无法来得及细想，当即就抓起包裹来，夹到胳膊底下，带回了家中。

第二天早上，他发现工作室处在一种几乎无法描绘的混乱状态中。

人们在寻找那个包裹，却根本不见它的影子。保安是照章办事的，他指了指他当时放包裹的那个地方。他们把工作室里里外外翻了一个底朝天，他们把办公室和仓库像篦头发那样细细地搜了一个遍。一个包裹是不会就这样自行消失的!由于在这里，人们对安全十分敏感，凡有来访都须经过详细登记，而且“任何外人”没有内部工作人员的陪同都不许在工作室内随便走动，正式宣告包裹遗失之后的两天，人们又听到了所有人都猜疑到的那个词：破坏。

整个团队都成了怀疑对象，技术人员分别来自五个不同国家，人们开始议论纷纷，流言四传，一会儿说某某有问题，一会儿又说某某疑点多，这一切让茹贝尔实在大伤脑筋。

这一背景噪声，这一不协调，让工作室的气氛变得十分凝重，让工作节奏顿时减慢，某个人甚至还说到了“德国人”，人们读到过一些关于他们航空研发方面的文章，工作室里是不是有一个他们的间谍？当你走进一个办公室时，原本的谈话会突然停下来，人们不再说话，而是嘘嘘地低语，每个人都在自我监视，同时也在监视别人。

十天后，罗贝尔接到玛德莱娜的命令，让他假装重新找到了那个包裹，于是，他便奇迹般地发现了它，只见它满是灰尘地躺在到运货物堆积处边上的一个角落里，就在电解槽的底下，只不过，他们都说，这之前，他们早已在那个地方翻看过好几遍了。

他被当成了英雄，但是，为时已晚，他们已经向伙伴兄弟公司订购了新的零件……

两个年轻的记者接受了安德烈的试探。一星期里，他已经去了三次计划资助人的家中，赴他们的晚宴，他带去了报纸的设计方案(最终，因为找不到更好的名称，股东们只得接受了“斧棒手”这个报名)，另外，他还去了他的良师益友蒙泰-布克萨尔的家。

报社地址就选在了墨西拿大道，房子原本属于一个隐居在托斯卡纳的女贵族，很宽敞，人们添置了一些家具。安德烈去了印刷所，跟印刷商谈了预算估价。金钱从来就没有够的时候，但安德烈依然兴奋得很。

期限又向后推了。人们确定在十月中旬开张。安德烈早已有些迫不及待了。

他《晚报》上的专栏文章越来越受他的计划以及他的信念的影响了。

“我说，我的老兄，”基约多问道，他的直觉比谁都灵，“您玩得是不是稍稍有些过火了？您的专栏文章，那调子，真的好奇怪啊……”

法兰西需不需要一个独裁者？

自从意大利拥有了强权政治，得以再一次声称，它已牢牢控制住了一个被重新发现的拉丁欧罗巴洲，此时，这样一个具有神奇魅力的词钻进了所有人的脑子中。

我们不要忘了，独裁是共和政治的发明。独裁者远非一个卑贱的漫画人物，而是一个被选举的官员，在一种危急的形势中，人们允许他在一段相对有限的时期中拥有充分的权力。

面对着我们彻底丧失了信誉的统治阶级，以及我们只会导致混乱的议会制度，我们邻邦的解决办法为我们提供了一种可能性，因为，要为一个有价值的人提供实行一项复兴政策的种种办法，就没有任何侮辱不侮辱的问题。民主政治需要有卓越的伟人，有坚强的心灵，恰如我们的法兰西国家在以往其他时代中见识过的那样。

假如，明天，这个人出现在我们面前，那我们是不是应该及时地从意大利令人振奋的成功以及我们的错误中汲取经验教训呢？

凯洛斯

“可是，玛德莱娜，我们三天前就已经讨论过这个啦……”

无论什么事情，她总能找到一个借口，根本不必直接说出来。

“我知道，迪普雷先生!尽管……我需要做个总结。”

很好。玛德莱娜是老板，是她付的钱，这一点没有问题。于是，他们又面对面地坐在了迪普雷家的小小餐室中，但谁都不说话，因为自从最后一次见面以来，就没有什么新的东西可说。在若有所思地搅了搅咖啡后，玛德莱娜说：

“好，我想我们已经转了一圈了，不是吗？”

“是的，是的，玛德莱娜，我们已经转了一圈了。”

于是，她脱下了衬衣，眼睛盯着扣子，当她干这个时，她不喜欢瞧着迪普雷先生。他静静地走向她，他从来不会让她落到尴尬的情境中。

关于他跟保尔之间的谈话，他不想在细节上多多解释什么，因为他们所经历的小小误会还真的算不上是什么误会。保尔十四岁了，脸色苍白，面容疲惫，确实，玛德莱娜希望能消解他的青春期问题，还是很现实的。迪普雷会一星期见他一两次。一个积极向上、大胆敢闯的男孩，就他的年龄而言很是早慧……

他为他寻找到一个药剂师，博罗茨基先生，名叫阿尔弗雷德，一个一年四季总是在感冒的德国人，一个月之前刚从波兰来到法国，因为他的“犹太药房”在老家被人砸毁了。他从弗罗茨瓦夫只带过来一家人穿的衣服。奇怪的是，毫无希望返回家乡的他，有一天竟然收到了他出发之前准备好的三个箱子，里头装满了蒸馏器、罐钵、电热器、玻璃管、天平秤，所有这一切竟然躲过一劫，完好无损。

在药剂学方面，博罗茨基先生是一个坚定的信徒。他对药物的作用有一种绝对的信念。依他看来，对每一种疾病，应该都有一种药物能治，即便这种药迄今为止尚不存在。

保尔为他介绍了自己的计划，他受药典启发的处方，是的，是的，很好，必须试一试，一千法郎，迪普雷斗胆说，是的，是的，很好，博罗茨基先生又走了，没有人说得出人们是不是有一天还能见到他。他又回来了，带来了一个砂岩的罐子，里头装满了一种以蜂蜡为基础的绿颜色物体，但那东西不太好闻，他还证实了它根本没有任何效用：“几乎就像是温水。”他很形象地比喻说。

对于保尔，这就是理想的产品。只是气味除外。太遗憾了，他解释说，因为，“一切，或几乎一切，这里全都有了。结构，有一点；颜色，有一点。但首先得是气味。你打开它，只要很好闻，你也就买了”。必须要的，是“同一种产品，但又是为女人的”。

“同意，要加香精。”

“不，博罗茨基先生，”保尔在小黑板上写道，“绝对不!油膏不应该有香精，它应该有一种气味。绝对药剂学上的，却又是很好闻的。”

博罗茨基打了三个还是四个喷嚏(简直就是在放连珠炮)，同意，接着，他又走了。

让迪普雷担心的是接下来的事。玛德莱娜让她儿子投入到这一要花费五万多法郎的行动之中，他实在看不出他将如何做到。

迪普雷感到自己有些上了圈套。他本来想帮一下一个他觉得可亲又聪明的男孩，结果却发现自己参与到了一个企业的创建中。假如他再不及时说一声，够了，行啦，那他到最后就将在一个家庭工厂中当个管人的头头，要知道，当年，他可不是为了这个才离开的共产党。

他已经解决了药剂师的问题，剩下的就是地点的问题。不必一定要太大的空间，至少在一开始不需要，但是谁都无法预料事情会如何发展。博罗茨基先生希望，在初创阶段，他所掌握的材料要能保证小批量的制作，但是，之后……对此，迪普雷显然有些忙不过来，他在安德烈·戴尔库、古斯塔夫·茹贝尔、夏尔·佩里顾之间倒来换去地做侦探之余，现在居然又干上了保尔的工业计划。有时候，他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应付了。

“假如这一切让您付出太多的努力，迪普雷先生，我是能理解的。”

但是，玛德莱娜一边说着这话，一边脱着衣裙，转向他，他瞧着她，不，不，他机械地回答说，盯着黑暗的一点，而玛德莱娜，能靠着自身的魅力赢得些什么，这让她感觉非常受用，真的非常受用。

与他相反，她感到很自信。保尔有一个好主意，迪普雷则有很多办法，当然还得有一点点钱，但是，自从她去温特图尔银行联盟拜访以来，是的，她有了一种预感，即形势可能会朝着对她有利的方面发展。而且，看到迪普雷如此东奔西忙，保尔如此坚韧不拔，弗拉迪整日里如此忙忙碌碌，她不禁问道：

“难道您不认为，迪普雷先生，我应该……我是说……去找一份工作做吗？”

真是太意外了。即便对她来说也很意外。她突然质疑起了自己。实际上，她难道不是在继续像个大资产阶级女子那样生活着，而实际上，她的落魄已不能允许她再那样了吗？

她所不能说出口的是，她的想法来自对她会为之脸红的一本书的阅读，那就是《生活在妓女中的一个月》[16]。一个女记者，玛丽丝·舒瓦西，装扮成一个妓女在妓院中体验生活，这一阅读具有一种甜美的侵犯性。“我毫不犹豫地写臭屎、屁股、性。这都是一些纯净的、高贵的、直率的词语。”玛德莱娜虽然没有发展到来分享这一观点，却觉得这样做很勇敢，并亲眼看到了工作中的女性形象。显然，她不会把自己等同于妓女，当然，也不会自视为劳动女工，她的出身更多地会把她引向女飞行员、女记者、女摄影师之类的榜样……然而，她并没有做过这一切研究。她命中注定早早地走向了婚姻。

“可是我什么都不会做……”她补充了一句。

至于迪普雷先生，他实在很难集中起精神来思考这一十分微妙的问题，因为忧虑而又专注的玛德莱娜一边说着这个，一边已经脱光了衣服。现在，她全身赤裸，站在那里，双手放在背后。

“告诉我，迪普雷先生，什么能让您快乐？”

32

夏尔始终把议员的职业看作一种与人接触的职业：“我们就像是神父。我们给人种种建议，我们向最温顺驯良的人承诺一种灿烂辉煌的未来，我们的问题是同样的，必须让人们前来望弥撒。”由于夏尔最基本的工作就是维持与选民之间的紧密联系，故而，他的工作计量单位一直都是信件。也正因为如此，阿尔丰斯放到他办公桌上的那些厚厚的卷宗让他真有些害怕。“天啊，”他说，“看来，最好还是得创建一个反浪费委员会!”

没有人意料到，由夏尔本人首先发现的一件怪事，就是他对他所负责研究的问题产生了兴趣。这是从未有过的事。当然，他心想，税收本身已经是一个不公正的、简直如宗教裁判所一般的措施，但是从它存在的那一时刻起，还产生了一种更严重的不公正，即有的人缴税，有的人却不缴。前一类人是爱国的，被认为太天真，后一类人则是恬不知耻的，却并不受处罚，这也太让人震惊了。

而他是真诚的。

他问了问数目，结果却没有。

“怎么会呢，没有数目？”

“那是因为……很难评估。”委员会的秘书回答道。

偷漏的税款，从总体上说，至少应该达到了四十个亿，更可信的说法，是六十或七十个亿。天文数字。

夏尔下令好好检查一遍现有的措施，来检查一下申报单，来惩罚弄虚作假。

“这玩意儿，真是一块格鲁耶尔干奶酪，处处都有漏洞啊。”两个星期的清查之后，他这样总结道。

在立法方面，确实有不少的漏洞，只要人们消息灵通，就不难通过网眼侥幸逃脱。由此，存在一个相对新颖的职业，特地创建出来以帮助一些人合乎规矩地偷税漏税，而这一行当，最为经常的，是由财政部的那些前官员在干。

“那是一些‘税务诉讼事务所’。”秘书明确道。

“他们这是在跟国家打官司，是的!至少，它们都是守规矩的吧？”

什么法都不存在。这些前官员可以肆无忌惮地利用他们的才能让客户获利，因为客户自己并无这方面的专长。真的是面包就摆在案板上，绝对有利可图。

于是，夏尔召集各类专家来开听证会。该做的事是显而易见的：加强力度，拧紧螺丝。

“为什么之前没有这么做呢？”夏尔问一个税务检察官，那是一个又高又胖的家伙，西南地方的人，早年没能成为职业橄榄球选手，只因为他有一双花边女工的手，细巧的手指头生来就是为了翻一页又一页的报告书的，他什么都读，什么都记得住。

“我们可以检查一切，主席先生，条件是，请允许我援引，‘不泄露银行家与客户之间关系的秘密’。由于绝大多数的偷税漏税者选择了瑞士，这就把他们打发回了起跑线。”

夏尔瞧了瞧左边，又瞧了瞧右边。委员会的其他成员全都像他一样，茫然若失。

“毕竟，还是有单据凭证在……”

他影射了一次诉讼过程，关涉的是以有税务问题的纳税人名头所做的自动转账。

“于是，这一措施于1925年2月被放弃。因为银行家们不愿意那样做。必须‘保证政府部门的措施不会伤及银行的机密’。”

“如此说来，假如我理解得不错的话……我们就没有任何办法啦!”

“绝对是这样。所有人都认为，假如我们检查富人的话，他们就会把自己的钱转到别处去。请容我再次引用：‘当法国成为一个穷人的国家时，我们又将做什么呢？’”

“您的那些引语都快把我烦死了!”

“那都是您自己写的，主席先生。那是为了1928年您的那次竞选活动。”

夏尔咳嗽了一声，不说话了。

形势变得越发严峻，尤其是因为，1933年的财政预算已经是连续第四年带赤字了，已经从六百万的亏空发展到了六十亿，然后又从六十亿发展到了四百五十亿。国家的债务让经济学家们甚为担忧，后者转而影响了政治家，让他们也忧心忡忡，而政治家，则接着来，让公民们产生了犯罪感。到了这一操心风潮的当口，那就得当场找到钱。于是，纳税人的衣兜就成了最直接被涉及的地方，但是反税法专家协会还从来没有如此地充满敌意过，这让阿尔丰斯十分焦虑。

“反税抗税的运动，向来都曾有过的。”夏尔回答道，而他自己，则给出了鼓励。

星期六到了。阿尔丰斯借口自己在委员会里工作繁忙，每星期只抽出一个下午的时间来谈情说爱。

星期六是“跟阿尔丰斯一起外出的日子”。两个女儿始终在一起，谁都没有解释其中的理由。

事实上，两个姑娘经历着一种进退两难的可怖困境。她们一直无法决定到底谁来嫁给阿尔丰斯。雅馨特并没有否认萝丝的长女地位，但是，一天晚上，在她们的房间里，她特别强调说，那年轻人有朝一日将会成为部长，说不定还会有更高的地位，而她的英语水平要比她姐姐更高，尤其是在使用现在完成时方面。萝丝倒是承认这一点。将如何向求婚者解释她们又重新考虑了这一问题呢？而假如她们之后又要再改变主意的话，那又会发生一些什么呢？她们于是决定，这一决定只属于她们彼此之间的秘密，她们什么都没有对别人说就偷偷地交换了彼此的位置。阿尔丰斯出门时挎上了雅馨特的胳膊，还以为那是萝丝呢。对于他，这一点儿都不会影响到什么，因为他从来就没能区分清楚谁是姐姐谁是妹妹，她们绝对具有同样的丑陋程度。再者说，同时带上两个姐妹，万一他的未婚妻突然被一种狂热的情欲攫住，他还可以避免麻烦呢。

他们去了卢浮宫，两个姐妹为此早已特地做了功课预习，却还是把波提切利的《圣母与圣子》跟巴尔多维内蒂的同名作品给弄混淆了，她们不约而同地开始狂乱不堪的分析，却跟原作风马牛不相及。

接下来的那个星期，姑娘们对她们的决定又反悔了。她们似乎更愿意让萝丝嫁给他了，因为阿尔丰斯作为一个独生子，属于那种只想要一个孩子的人，而雅馨特却很想要很多孩子，至少六个(某些日子里，她把数量升到了九个)。

而阿尔丰斯却感觉不出这里头有什么区别。

对那个装有珍贵的螺旋桨叶的包裹失而复得的事件，茹贝尔做了一个对比强烈的总结。坏的方面的消息，就是损失了大约二十万法郎。而好的方面的消息，则是在进度计划上只有十天的推延。他庆幸自己当初保持了冷静，并没有“使这一损失正式化”，而实际上，他只是没有勇气那样做而已。一切又变得皆有可能。人们并没有等待最终的测试结果，就宣布要在九月初举行一次公开演示，他已经正式邀请了法兰西复兴会的成员、所有的报刊记者，以及政府高官前来观摩这一演示。人们将展示，一切都已完美地模型化了，已经可以开始制造历史上第一架使用喷气发动机的飞机了。用不了八个月，人们就将看到世界上第一架喷气式飞机飞翔在法兰西的天空上。

人们终于看到了隧道尽头的亮光，还不算太早。

政府高层人员借口工作实在太忙，只派出了几个级别较低的公务员作为代表。茹贝尔当然并没有因此而激动。等见到最初的成功，他们自然会乐得弯下腰来摘取胜利果实了。

那些曾参与此事，提供了人力物力以及大量资金的企业，都做出了同意出席的回答，但是很难掩盖他们的怀疑。报刊充满了激动与悬疑，准备大规模登陆。

茹贝尔感觉自己很强。他是不是真的怀疑过？他在问自己，全然忘记了那些软弱的时刻，在他眼中，那些软弱时刻根本是不算数的。

工作室内部笼罩着旗开得胜的欢乐气氛：人们终于结束了一个循环，它在欣喜与信任中开始，它也经历了艰难的时日，但它现在坚定地走向了成功。

一收到保尔的信，索朗日就打来了电话。从马德里。女门房怒气冲冲地上楼来(“我这么一个看门房，又不是什么邮电局!”)。保尔拒绝接听，她又怒气冲冲地下楼去(“看门的人嘛，又不是什么电报员!”)。

整整一个月，索朗日把保尔淹没在了信件与礼物的大海中，她寄来了很多乐谱、唱片、海报，这从包裹的形状上可以看得出来。但那些邮件始终都没有开封。弗拉迪每天早上给它们掸灰尘时都要说：

“Szkoda nie otworzyć tej przesyłki... W śśrodku mogą być prezenty，naprawdę nie chcesz otworzyć？”[17]

保尔摇摇脑袋表示不。他本该把它们全扔掉的，但他没有这个力气。如同一个遭到对方回绝的恋爱者，他决定决裂，但是他自身的一部分却又在拒绝这一决裂。索朗日的照片继续装点着他卧室的墙，但他已经不再听唱片了。弗拉迪明白保尔需要一个借口，一种遁词，便继续坚持道：

“Skoro nie chcesz otworzyć，uprzedzam cię，że sama to zrobię!”[18]

到了八月中旬，保尔终于让步了，好的，同意，他抓住了一个粉红色大信封，它散发出一种广藿香的气味，玛德莱娜总爱说，这种香味实在是太难闻了，我实在不明白怎么还会有人喜欢这样的东西……这是索朗日的第一封回信。他隐约猜测，她会在信中为她自己的事业，也为第三帝国的事业而辩护。然而，实际还要更糟，她宣布她已经取消了在柏林的演唱会，但是，那是出于很糟糕的理由。假如，她是从心底里分享着纳粹党的价值观的话，那么，无论她是要去演唱还是不去，对保尔来说都已经无所谓了。

她的文字透着一种激动不安，比平时要更为雄辩：

好的，我的小鱼儿，这一切全都是我的错!我本来想玩一玩神密(秘)的，因为我想让你下决心前来，玩得实在有些太笨捉(拙)了，我让你相信了一些让我脸红的东西，而要想让这个老驼(陀)螺索朗日脸红，我向你保证，必须这样!我打电话找你，但你不想跟我说话!你还不再回我的信!假如你继续再沉摸(默)下去，那么，我将专门来一趟巴黎看你，这对我来说都是一样的，一旦结束已经列入计划的那些演唱会，我就将上路，我就来看你。来向你解释。

你知道，理查德·施特劳斯有多么赞赏我……

索朗日的自我夸耀不是没有理由的。施特劳斯确实多次表达过对被他称为“神秘的加里纳托”的这一位的赞叹，这很明显地表现在人们看到这胖女人坐在舞台上演唱时的感觉中，当她表演《托斯卡》或者《蝴蝶夫人》时，她就像是一只蜂鸟，根本就不需要动一下小拇指，就能把你的眼泪勾出来。因此，得到了戈培尔全面信任的施特劳斯，第一个把索朗日的来临看作一次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而戈培尔则第一个把此事当成一个政治事件。在这件事情上，他们也得到了索朗日本人多次表态的鼓励：“我对赞扬并没有斤斤计叫(较)!戈培尔先生亲自给我写信说，他为我能来而感到自好(豪)，我也到处重复这一点，并始终补充一句对希特勒先生的好话，这真的让他们很开心。”

节目单非常符合帝国方面的期待：巴赫、瓦格纳、勃拉姆斯、贝多芬、舒伯特。德国报刊从六月份起，就公开宣布，票已告罄。

索朗日等到七月中旬才向理查德·施特劳斯通报说，她还将演唱洛伦兹·弗罗伊迪格的《失去的土地》和《我的自由，我的灵魂》。“这会对他们产生效果的，我的小鸭子，你想象不到的!”

人们很理解这一点。弗罗伊迪格是爱尔富特音乐戏剧学院的校长，一个并不太有名的音乐家，直到他在三月份时被解除职务，因为他拒绝创作图林根的纳粹赞歌。《失去的土地》和《我的自由，我的灵魂》这两部作品，对帝国并不会带来任何好处，只会在这个事件上构成一个污点，施特劳斯连忙以外交照会的形式对索朗日表达了这一看法。他写信道：“我亲爱的朋友，这两部小作品跟您的才华毫不相称。更何况，我们也根本不必无谓地在这个被人们誉为历史性的事件中画蛇添足，弄巧成拙。”

“他说的是，历史性的，我的小兔子，你明白吗？”

保尔开始微笑起来。

“Mój Boże... ale... co to jest？”[19]弗拉迪问道，双手捧着随索朗日的来信一并寄来的那个大纸箱。

保尔没有回答，他在读信。

“施特劳斯给我来了两次信。”这之后，早已习惯了发号施命而根本不顾及会没人听从的帝国当局，断然拒绝了节目单上的这一增添……并认为这个问题就此已经解决了。

“我回答施特劳斯说，我很理解帝国，我由此认为演唱会本身已被取消。”

那时候，在国家最高领导层有过不少传闻。施特劳斯曾不失勇气地为索朗日的选择辩护，但是，他的行为也没能给最终的决定施加多少压力。那是因为，当局在这件事上早已做了那么那么多准备，索朗日本人也多次发表了声明，取消演唱会比保留演唱会恐怕会更棘手。戈培尔自问，他是不是做得有失谨慎，因为他是那么希望看到加里纳托能为帝国而演唱。取消音乐会将会在整个欧洲引起巨大的反响，会把那个弗罗伊迪格以及另外一些人的处境曝光于聚光灯下。而在柏林，人们会说，实际上，那只不过是两首音乐小作品，本不是什么太大的事。

“他们的马(麻)烦还没有到头呢。我继续发表一些引人注目的声明。吹打着帝国的名誉。至于布景，我给你寄上我已接受的计划。”

“Mój Boze... ale... co to jest？”[20]弗拉迪又问道，把纸箱递给保尔。

保尔恐怕需要长长一分钟，才能表达他的想法，他简化道：

“这……这……是……什么？一个漂……漂亮的丑……丑闻……要……要来了……”

原先，他是那么坚定地拒绝去柏林见索朗日，而现在，保尔几乎要为自己不能前往而感到绝望了。

七月份以来，博罗茨基先生工作得很好。

“您所要求的其实并不太难，既然它一点儿用处都没有。”

他十分固执，但他多拿到了五百法郎；在他的情况中，这就相当可喜了。

到了八月底，产品的结构稳定了下来，触摸时很柔和，微微有些油，渗透力很强。它的颜色是奶油白，几乎很像一种乳品黄油。至于气味的问题，经过多次的尝试后，保尔认为只能两选其一：桦木或者茶油。

“现在得转入测试阶段了。”他在小黑板上写道。他展示了几个盖有一个盖子的砂岩小罐。

蕾昂丝很惊讶：

“啊不，玛德莱娜，我可不是一只小白鼠!您不能够强求我做这个!”

“但那是无害的!”

“谁对您说的？”

“制造它的那个药剂师!”

“您的那个德国人啊？拜托了!更何况，他还是个犹太人。”

“我看不出这里头有什么关系。”

“我不信任他。”

“是保尔求您做的。他每天都用这一产品来按摩双腿，他也没有死掉吧!”

“还没有，瞧您说的!”

“哦……”

蕾昂丝道歉。好的，同意，该怎么做呢？玛德莱娜实在无法把实情告诉她，测试的基本指标，是要证实，实验者在使用之后不会出现痘痘、脓疱、脓肿、横痃等情况。

“您按摩双腿，直到乳霜完全渗透进皮肤。一天用白色盖子的那一瓶，第二天用灰色盖子的那一瓶。然后您告诉我，您更喜欢哪一种。”

“明白。”

所有人都被动员起来了，保尔、弗拉迪、博罗茨基、迪普雷、玛德莱娜。但是测试并没有得到完全的监控。博罗茨基认定这种药就像烧灼剂用在木头腿上，根本不起任何作用，就没有来做测试。迪普雷则完全忘了这件事，但被问到效果时，却回答说很好很好，玛德莱娜执意不用药，因为她担心会有反应，我的皮肤太敏感了，经受不起任何药品的。至于蕾昂丝，她发明了完全合乎其脾性的一套计谋，略施小计，暗地里建议罗贝尔来试一试一种“最有催情作用的”乳膏按摩，她确信，腿部也是可以被解剖学上的任何部位代替的，只要药品能彻底渗透进去。结果，茶油味以五票对一票战胜了桦木味，一种压倒性的却又是相对的胜利，因为实际上，只有保尔和弗拉迪这两个人认真地投入了这一游戏。年轻的波兰女人毫不犹豫地从双脚一直涂抹到肩膀，所到之处，她的身后总是会留下一股毋庸置疑的茶油的香味(“Ach， uwielbiam zapach tego kremu!”[21])，这让玛德莱娜实在是忍俊不禁。她跟这年轻波兰女郎之间的关系得到了大大的发展。想当初，她不得已被迫雇用了她，但从来就没有真正喜欢过她。因此，三个星期之前，看到弗拉迪面对那一次瓦莱乳品店事件的反应，她第一次感到惊讶不已。

费尔南·瓦莱是米奈街上的乳品商，一个智力相当平庸的人，但说话高声响亮，因为他喜欢做一个有个性的人。一天早上，他决定不再为弗拉迪提供服务：

“我们这里不再伺候波兰佬!让他们滚回华沙去，留下法国人好好工作!”

弗拉迪没有办法，只好去别处购物。玛德莱娜发现了，就请她解释其中的原因。年轻姑娘脸红了，因为自己是波兰人而感觉有罪。在玛德莱娜的一再追问下，她说：

“Nie mogę już tam chodzić. Nie chcą mnie obsługiwać.”[22]

这话说得不很清楚。玛德莱娜便一把拉住弗拉迪，带上布提包，一口气跑到那家乳品店门前，只见费尔南·瓦莱还像惯常的那样在那里高谈阔论。

“不，夫人，”他嚷嚷道，有些愤怒，“这里，是一家法国店铺!我们只伺候法国人!”

说着，他就让当时在场的不少顾客做证，证实他立场的坚定正确。所有人全都同意。于是，瓦莱神气地叉起了胳膊，打量着玛德莱娜。

她从来都不知道该去哪里寻找她的直觉。兴许，是在弗拉迪脸红的那种方式中。或者，是在乳品商那耀武扬威的行为举止中……

“难道不是更因为这位小姐拒绝跟您睡觉？”

顾客们不约而同地发出一记惊诧的“哦”声，由于在场的都是女人，一些家庭主妇，一些保姆，这一惊叹更多的是针对那个乳品商，而不是那个波兰姑娘，眼下，她紧咬住嘴唇一声不吭，眼睛瞧着自己的脚，而那个乳品商早已是张口结舌，说不出像样的话来了。几乎像所有人那样，他听说弗拉迪不算是最孤僻的尤物，确实想过要享受一把她的特别照应，并且不停地骚扰她。然而，弗拉迪自有她的好恶，根本就不吃他的这一套。于是，瓦莱先生根本就没戏，只有干生气的份儿……

玛德莱娜揭开一桩丑闻，大大地震动了整个街区，她不动声色地提出了一系列问题：瓦莱夫人是不是知道此事？是不是应该跟乳品商睡觉才能买到他的奶酪？领主的初夜权在巴黎的这个街区是不是又回归了？假如这位女顾客是法国人，瓦莱先生是不是还会赶走她呢？另外，他是不是还会向她提出同样的提议？

随着这一系列问题的提出，某种女性的团结精神促使顾客们要彻底离开这家店铺。伤了自尊的瓦莱先生十分恼火，却不得不承认失败，他强忍住怒火，卖了一块格吕耶尔干奶酪还有半磅黄油给玛德莱娜，而玛德莱娜则很认真仔细地验看了分量和价格。

33

工作室的工作日程步入了正轨。应邀的来宾不再是一月份时丁香园聚餐晚会上的那些热心支持者，而是一些面容严肃、神态威严的人，问候声从唇边轻轻逸出，握手握得也带了些许遗憾。那些次一等的官员，应该是接到了某些指示，谢绝了继续留下来参加冷餐会的邀请。法兰西复兴会的工业家们瞧着工作室的尽头由博泰尔与夏波公司摆上的冷菜桌，洁白的桌布，冰桶中的香槟酒，似乎在仔细掂量着盘中小烤点的价格与侍者的工资。萨凯蒂本人显得很冷淡，但那是以一种外交官的方式，也就是说，开放的姿态，略微带一点佛罗伦萨式的热情。而前来报道的新闻报刊界人士，他们，则提前享用起了美味，不缺一个记者，不缺一个摄影师。

工作室的整个团队都被召集来了。同样，它从当初开张时人们所熟悉的那个模样，到如今只剩下了一个影子。因为人员过于稀疏，为了凑数，负责保安和清洁的人员也接到指令，被要求出席。罗贝尔像个士兵一样笔直地站在“楼上那个姑娘”旁边，平常，他就是这样称呼负责办公室卫生工作的那个女雇员的，他常常一有机会就凑过去摸一把她的屁股。今天，他已经去探望过那些过来服务的侍者了，想跟他们讨两瓶香槟酒，借口要大家一起喝，其实是想带回去跟蕾昂丝一起喝的。他还偷了一纸箱的小烤点，放在了更衣室里。

在一个占据了整个工作室三分之一空间的场所，一辆金属小推车被推进了轨道，上面装着按比例缩小的飞机发动机。摄影记者有权越过圈定区域的警戒线，以便近距离地拍照。这是一个圆乎乎的家伙，用一种铝一般的浅色合金做成，闪亮夺目，很像是一个没有底的圆锅，侧身而躺。

茹贝尔内心稍稍有些紧张，但从外表上根本就看不出来。他只是简单地说了几句。不过，话又说回来，即便他来上一番长篇大论，也是没有人能明白的。

“先生们，这一机器是即将安装在一架战斗机上的发动机模型，它将允许飞机的速度达到目前普通飞行器的三倍。它配备了一种压缩(他简短地笑了笑)……但是，我还是别拿这个来烦你们了吧!简单说吧，我们将展现一架喷气式飞机的惊人威力。过一会儿，我们的团队(他挥动胳膊做了一个很大的动作)将很高兴为你们带来必要的精确解释。”

记者们让手中照相机的闪光灯咔嚓咔嚓响起来，然后，他们又转到警戒线后面，重新给照相机装上胶卷。茹贝尔以一个戏剧性的动作转身朝向一个站在机器后面穿白色工作服的人，那人便打开了手中的焊接用喷灯。发动机开始运行，这时候，人们看到一股强烈的火焰从那个锅的后面喷出来，完全水平，发出巨型喷枪的声音，非常震撼人心，甚至还稍稍有些让人害怕，所有在场的人全都本能地后退了一步。

茹贝尔举起了一条胳膊。

推车以一种迅雷不及掩耳的方式启动，引起了全体在场者的一阵尖叫。它以一种极快的速度在轨道上滑行，人们还以为它将穿透工作室尽头的墙壁。闪光灯又是一阵咔嚓咔嚓。推车突然被链条拉住，发动机紧跟着熄灭，但是，推进的运动是那么剧烈，在它身后留下了一片惊叹之声。没有人来得及做出任何动作来。

只有罗贝尔使劲挠了挠脑袋。他常常亲眼地看到一些他根本无法理解的事，那都是家常便饭了，但是这一次，他实在是看呆了，是有什么东西不对劲吗？

演示彻底震撼了在场的所有人，然后，人群中突然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掌声，人们击掌相庆，露出轻松的微笑，人们互相道喜，人们付出辛勤劳动后有理由得到回报，研发团队被人团团围住，接受祝贺，在一种如此的情境中，人们真的感觉自己很渺小。

茹贝尔神情谦虚地接受了祝贺，他伸出胳膊，指着所有人员。

然后，他优雅地脱出身来，走向前去，鼓掌声更加响了，他先是一条腿，然后又是一条腿跨过警戒线，来到发动机跟前。他转身朝向摄影记者，嘘，别说话了，请安静。茹贝尔等了一会儿，他准备了一篇简洁的、坚定的宣言，想用谦虚的词语来强调勃勃的雄心。

记者们举起照相机的那一刻，那个圆锅突然发出了一记尖厉的咝咝声。

茹贝尔朝发动机瞧了一眼。强大压力之下的内破裂是那么强烈，喷出的强劲气流一下子就把他推到了一米之外，将他摔倒在地，他赶紧从地上坐起来，眉毛和头发早已被烧得半焦，嘴巴张得大大的，一副不知所措的神情。

罗贝尔微笑起来，啊，是吗，没事的。他简直有些闹不明白，这玩意儿怎么会一直支撑到现在呢，当初，他可是把那么多的汞倒进了铝熔液之中……但是，一切都复归于正常了，他对他自己很满意。

闪光灯又咔嚓咔嚓地响了起来。

古斯塔夫·茹贝尔的这张照片在报纸上掀起了轩然大波，照片上，只见他屁股着地，嘴巴大开，坐在他那著名的喷气发动机模型前，但那机器已变成了一堆熔化了的合金杂烩。

漫画家们笔下的茹贝尔，时而是个被爆炸气流吹掉了衣服的通烟囱工人，时而又被打发到了空气中，如同梅里埃的电影中那样骑坐在一个火箭上。

古斯塔夫被一股前所未有的沮丧击垮，整个上午一直留在卧室中没有出门。

没有人敢来打听他的消息。

而假如他死了呢？蕾昂丝自问道。那又会发生什么呢？她将成为遗产继承人吗？有这座府邸，那是当然，但是，假如他负债累累呢，人们是不是会要求由她来偿还丈夫的欠债呢？

仆人们都纷纷作鸟兽散离去，忙着去寻找一个新职位了。如你所见，没有人会那么地好心。

茹贝尔离开了窗户，在壁炉上方的大镜子中瞧了瞧自己，又凑近了一点，突然感到一阵痛苦。这胡子拉碴的脸，这发黑的眼圈，这因焦虑不安而生出的嘴角上的皱纹，构成了连他自己都不熟悉的一张脸，让他甚为害怕。他不敢再看下去，赶紧转过身去。

实际上，直到目前为止，生活对于他并非那么艰难。他成功地完成了他的学业，他的职业生涯，他的转向，他甚至还成功地创建了这个赢得所有人赞赏的法兰西复兴会，他制造喷气式飞机的计划已经引起了人们的嫉妒，刺激起了种种负面的评述，足以肯定是大有希望的。他一边刮着脸，一边搜肠刮肚地寻找众多卷土重来、东山再起的历史人物的例子。哦，有了，布莱里奥就是一个!当他不得不离开勒瓦瓦瑟[23]时，他的处境实在是很不妙啊。他甚至还从卡律布狄斯这一边落到了更糟糕的斯库拉[24]的那一边，选定了罗贝尔·埃斯诺-佩尔特里[25]，但是这并不能阻碍他终于在1909年穿越了英吉利海峡。话虽这么说，他发现相反的例子同样也不少，一些历史人物当年曾经像他那样叱咤风云，但一遇挫折就一蹶不振，再也爬不起来了。

他并不需要任何人来帮他分析自己的处境。他的情况明摆在那里，作为一个银行家，他决不会借给别人一个铜板的。而只为象征性的一个法郎，他也会买下企业的。

上午过了一半时，他下了楼，没有遇到任何人。蕾昂丝听到了他的脚步声，跑到门后面偷听，但她并没有开门。

他想稍稍走一走，好好地拢一拢自己的想法。他被打败了，但他感觉到，在他的心底，还有什么东西在暗暗地抵抗着他的消沉冲动，两种力量在彼此较劲，茹贝尔被生生地掰成了两半。这是九月初温和的一天，秋高气爽，万里无云，空中一片湛蓝，空气很温暖。他心里想，这可不是一个失意人跳塞纳河的好时候。

工作室的所有人在星期日白天收到电报通知，说是星期一早上请回各自原先的单位上班，对此，他们全都毫不觉得奇怪。

第二天，萨凯蒂打电话对古斯塔夫解释说，他最好还是辞去法兰西复兴会主席的职务。

“这是暂时的，古斯塔夫，你很清楚。就像塞万提斯所说的那样，应该把时间留给时间。总之，你明白的……”

法兰西复兴会刚刚拥有了一位新的领导人，萨凯蒂先生。确实，前任领导者茹贝尔先生已经不再适合担任此职。前任与新任两位主席，当他们作为证人时，并没有忘记(你知道，他们都是飞机航行的爱好者……)提醒人们，直线飞行距离的正式世界纪录已经被法国飞行员罗西和科多斯所打破，上个月，他们从纽约起飞后，经过五十五个小时的飞行，降落在了黎巴嫩。

飞行员取得如此的成功，实在是令人鼓舞啊。

凯洛斯

茹贝尔在书房中待了两天，几乎就没有出来过，他让人把咖啡送上去，蕾昂丝则认为，还是应该由她亲自端去。

“谢谢，我亲爱的。”他说，都没有从他的账本上抬起眼睛来。

“我亲爱的”并不属于他平常的词汇表。

“我们将改变很多东西。”

蕾昂丝停在了门口。她真的很想把盘子放下，因为，她这样的姿势实在太像是女仆了，但是，说到底，这恰恰正是她的身份，而茹贝尔正在提醒她呢。

“啊……”她说。

“改变很多东西”，她在猜疑那会是些什么，会不会跟金钱有关。玛德莱娜曾经暗示她找一个新丈夫，兴许是很有道理的。

“我将关闭我的私人企业，重新卖掉机器，把克里希的那块地方退还掉。我们同样将卖掉这个府邸。这一切就能换回一百五十万法郎。”

尽管破产已是既成事实，他的嗓音却不是一个破产之人的嗓音，而是多年以来他跟他的合作者、他的打字员打交道时使用的那种嗓音，简单，坚定。当然，这一次，是跟他的妻子，但那是同一回事。他并不询问她的意见，他只告诉她该怎么做。

“用我们找补回来的一半钱，我们就能重新住到一个体面的街区中。而用它的另一半，我可以独自一个人工作。对涡轮喷气发动机的研究已经基本完成，剩下的就只有一个合金材料的问题需要解决，我会找到相应的技术。然后，只要把样机造出来就行了。”

蕾昂丝没有反驳。古斯塔夫停了下来，兴许，他是在等待从她嘴里出来一句话，一个鼓励。

“毕竟……”她说。

这就是她要说的一切。口气不免有些伤人。

“对不起，你说什么？”

这一表达是他每次打她耳光时所使用的那种。她确信他的手还够不到自己的脸，便又补充说：

“这多少是……最后的机会了。”

原来如此，他心想。她也把他看成一个陷于绝境中的人，兴许已经无望了。他从来就没有把他妻子当作一个伴侣，但是毕竟，她还是能表现出些许的信任的……

“不管是最初的，还是最后的，全都不要紧的，蕾昂丝!重要的，是机会一出现就得马上抓住。而现在就是时候。”

来吧，眼下不是恼火的时候。

“整个这件事，到最后终将有利可图。我的合作者已经帮我造出了一个样机，我将独自一人继续充分利用它，因为那些专利权都属于我。一年后，你就将是一个千万富翁的妻子了。”

“很好……”蕾昂丝喃喃道，毫无热情，“很好……”

茹贝尔前往工作室。他在大门前摁响了汽车喇叭，但那里头没有人。停车场空空如也，那块大牌子还留在门口，宣告着航空工作室依然还是一个崭新的机构，这一段惊人的历险前后持续了还不到半年……

他亲自打开了门，然后把车子停在办公室的对面。当他走进工作室时，他惊讶地发现罗贝尔·费朗正在拖地。

“可是……您在这里干什么呢，您？”

“这个嘛，说实在的，茹贝尔先生，我也很纳闷儿呢，因为从一大早起，我连一根老鼠尾巴都没看到呢。”

“工作室关闭了，您不知道吗？”

绝大部分的设备材料已经搬走了。铜线圈、型材、管材、压缩机、焊枪、工作台、成套的工具，全都搬走了。彻底的溃退。

“哦，是吗？”

“您都看到了，这里全空了!”

“哦，可不是嘛，我的天，我居然都没注意……”

“对，关门了。彻底的。您可以回去了，您会通过邮局收到您的工钱的。”

“啊，假如是这个情况，我很愿意。”

古斯塔夫上楼去了办公室，那里也全都空空如也。成堆的纸张、办公设备、绘画桌、椅子，甚至包括遮帘，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溜溜地转了一圈，捡起一些小册子、小本子、图纸，丢弃在地上的一切，整整装了八个纸箱。然后他打开保险柜，取出计划书、管理文件、工作日志、专利证书，抱着这些东西下楼来，罗贝尔为他拉着门。

快要出门时，茹贝尔转身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巨大工厂。

“我都没注意到，它原来是这么大……”

罗贝尔帮他把这些文件资料放到汽车的后备箱里。很意外地，古斯塔夫握了握他的手，这真的是终结的信号。

“好了，您请便吧，茹贝尔先生，我这就去拿我自己的物品，我走的时候会关门的，您别担心。”

“好的，很好……祝您好运，我的老兄……”

“您也是，茹贝尔先生。”

罗贝尔带着羡慕的目光又补充了一句：

“真是一辆好车……”

罗贝尔关上了大门。

呜呼，可真叫一个热啊。

罗贝尔一直等到汽车发动机的声响渐渐远去，才跑到屋子后面，找到在那里的三个伙伴，从头一天晚上起，他就跟那几个人一起，把这里所有能卖钱的东西全都装上了卡车。

第二天，当那些雇员前来，以他们各自原单位的名义，准备拿回借给工作室的东西时，却发现这地方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剩下，只有一个水桶和一个拖把遗忘在了尽头处一道门旁的角落里。

34

委员会的工作进展顺利。夏尔感觉自己信心满满。他根本无法想象，将从根本上改变他境遇的事情，竟会来自一个叫拉古德里纳的地方，那是佩罗讷附近的一个小村庄，就在索姆省，而他自己也好，别的人也好，谁都没有听说过它，那里居住着一个名叫索维尔·皮龙的自耕农，坚定地拒绝缴税。他跟众多的农民一样，极其不屑于“养肥那些巴黎的先生”。

1933年8月16日星期三，一个执达员带着无数的税单前来敲响了他家的门，有两个宪警陪同执达员一起，说是要扣押他的财产，直到他向国库缴清该缴纳的九千法郎数目的税款为止。附近的农民闻讯纷纷赶来声援他，人们同仇敌忾，交口相骂，宪警只得灰溜溜地跑了。但不久后，他们又强行返回，而农民们也针锋相对，同样返回……若是在平时，这样的社会新闻恐怕只会停留在该省范围内流传，但这一次，它却成了人们更为广泛的不满情绪的催化剂，他们只求找到机会来表达这种不满。

抗税斗争的号角已经吹响。

人们组织了一系列的示威抗议。到了八月下半月，全法国的示威活动就不下四十次，在这之外，还有一系列其他抗议，什么爱国青年团啦，老兵委员会啦，工会啦，同业公会啦，反共和派啦，到处都是不满的人，到处都是造反者，他们认定自己被榨取、被剥削、被掠夺了。而最大的罪人，就是税收。最大的敌人，就是国家。

政府焦虑不安地观察着这一正在不断燎原的野火的颜色。到处都有成千上万的人在集会，在色当、艾皮纳尔、鲁贝、格勒诺布尔、勒芒、内维尔、夏多鲁等地。而到处，各级政府也不得不动用强大的力量来维持秩序。一些汽车被烧毁，同样被烧的还有店铺，救火车不停地来来往往，疲于奔命。

在贝济埃，一个集体性的决定已然下定，它形成于所有人的脑子中：“纳税人共同签名，号召所有人参加总动员，必要时，甚至组织拖欠缴款活动。”

大话已经说出去了。而这并不是由共产党人，而是由商人、艺匠、药剂师、公证人、医生说出的!很多纳税人声称，他们已经准备把他们并没有缴款的税单转给他们的议员。

政府看到，它已到处遭到灾难性的叛乱形式的威胁：全民总抗税。

“他说他要全都卖掉吗？”玛德莱娜问道。

“是的，全部，破房子……哦，对不起……”

她说的是玛德莱娜童年时代的房子，那是她父亲让人建造起来的。玛德莱娜静静地举起了一只手，您不用道歉。蕾昂丝迟疑了一下，然后说：

“我想，既然，我已经做了您想要做的一切……”

“是吗？”

“我很想拿回我的护照。”

“这是不可能的，我很遗憾。”

蕾昂丝现在急于离开法国。她知道她要去哪里，用什么方法，这一切，她已经想了很多很多。她缺的就是钱了。她没有钱。她能从其身上偷到钱的唯一的人，就是茹贝尔，而他，现在，同样也没有钱了。一边，是紧紧掐住了她脖子的玛德莱娜，另一边，则是一有人派给他一桩肮脏的差事便欢实地摇头摆尾的罗贝尔，蕾昂丝根本就看不出她在这个故事中还有什么光明的出路。

瞧，肮脏的差事，说来还真就来了。

两天之后。

一个巨大的梅克灵-抵特灵牌的精铸铁保险柜，那是佩里顾先生战前就让人摆在那里的。威武，铜绿色，带有石墨与黄铜的装饰。古斯塔夫始终很熟悉它，当年他得到这栋府邸时，根本就没想过要把它替换掉。这是一种很老式的保险柜，一个稍有经验的小偷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把它一下子拿下。

罗贝尔的手脚已经有些不利索了，不过，之前，也不好说他的手脚就真的利索过，他显然无法顺利地完事。他跪在保险柜前，怀着一颗贪得无厌的心，拿出几件小工具，开始划擦锁眼边上的金属。蕾昂丝瞧着他干，将信将疑，即便是在最简单的任务中，他往往也很难一下子就能得手。

“这样兴许就够了，我的宝贝，不是吗？”

“再来它一下。”

他又补刮了几下，接着，后退一步，观看了一眼他的作品，这让他很开心。

在这期间，蕾昂丝已经打开了地球仪，她知道茹贝尔把保险箱的那把大扁钥匙放在了地球仪里，因为她早就偷偷地观察他许多次了。她打开了那个沉重的柜门。他们按照玛德莱娜的命令，偷走了藏在里头的那些计划与文件，清空了中间的那些小抽屉，罗贝尔就喜欢干这个，人们简直会说，这是一个在玩枕头大战的小少年。蕾昂丝趁着这一机会，暗地里悄悄地偷了一个信封，但是晚上打开看时，她才发现那是一个巨大的失望。她本希望能从中找到一大笔财富，找到足够的钱，能买下护照，一张船票，或机票，然后消失，把玛德莱娜以及她的那些私人故事统统甩在那里。信封里有两千法郎。她没有对罗贝尔说这些，要是说了，他恐怕不会等到周末就去赛马场把它们给挥霍掉的。

从那专门派给他的却又谁都能替他完成的小小任务中解脱出来后，罗贝尔开始在房子里头到处乱跑一气，一边跑，还一边“哦”“啊”的乱叫。

“嘿，你瞧瞧!”他叫道，仿佛蕾昂丝不熟悉这个地方似的。

他发现了一些银器，便把一大把一大把的餐刀餐叉往他的兜儿里塞。

“可是，我的宝贝，我们也不能把这些全都带走啊，那也太重了!”

他想了那么一会儿。餐具的重量战胜了他的信念，但是，一等蕾昂丝转过头去，他又情不自禁地把一小包咖啡匙塞进了上衣口袋中。

蕾昂丝拢集起所有的钱与金银首饰，甚至还顺手抄走了装佣人们平时买东西用的零用钱的钱包。罗贝尔就像一个未来的买家，继续迈着好奇的大步，在房子中溜达来溜达去，直到最终倒在那张带有华盖的大床上，而自从蕾昂丝有了她的房间，古斯塔夫也有了自己的房间之后，也就是说，自从他们结婚后，这张床就一直没有用过。他对这一切十分惊讶，罗贝尔，对这奶油色的华盖，对这雕刻有露着美臀的小天使的柱子，对这带有垂花饰花边的床罩……

“这真的是……”

当蕾昂丝回过头来找到他时，他还在搜肠刮肚地寻找适当的词，半天都说不上来呢。

“你在这里干吗呢，我的宝贝？”

还没等她闭上嘴，他就把她一把抱起来，掀翻在床上。

“不，罗贝尔，这不可能!”她叫嚷起来，“我们没有时间。”

他把他的上衣扔到地上，这引来一阵勺子落地的哗啦啦响声，但蕾昂丝根本就来不及注意到这些，罗贝尔已经扑到了她身上。

“现在不行，罗贝尔!”

假如茹贝尔此时回来，就将是一场灾难。蕾昂丝喃喃着，不，不，但她还是抬了抬身子，好让他把她的裙子脱掉，我的天，他每一次都给她带来如此的效果，他像螺丝钻那样钻得她都快透不过气来。古斯塔夫会突然闯进房间来的，她不仅会听不见他，而且还会一刻都不停地吊在那根把她眼泪都引出来的绳子上来回晃动。她发出一阵阵长久的号叫，眼睛睁得老大，瘫作一团泥，面色苍白，立即昏昏睡去。

“不应该去那里吗？”罗贝尔问道。

她这样待着已经有多长时间了？现在几点了？她支着一个胳膊肘，撑起身体来。哦啦啦，这都什么事呀，我都快受不了啦。她只睡过去了几分钟。请把我的裙子递给我，好吗？她笑了，你嘛……他们收拾起他们的战利品，下楼去了。

“罗贝尔!”

蕾昂丝指了指落地窗。

“啊，对了，真他妈的!”

他忘记了该做的事。

“想一想她到底是怎么说的呢？”

玛德莱娜早把一切都交代得清清楚楚。罗贝尔一个胳膊肘撞去，就把一大块玻璃砸了个粉碎，然后他们从边门中出去，走到房屋后面，经过朝向小巷的花园深处。蕾昂丝的腿始终是软绵绵的。

他们并没有撞上茹贝尔，他只是在日落时分才匆匆过来了一下，差不多快到晚上七点的时候。哈，是您啊，先生，厨娘惊了一下。她才刚刚回到府上，先生，先生，她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先生，她尽可能地做着解释。

“夫人在哪里？”他问道。

她从一早起就没有看见过她(“真可怕，太可怕了”)。他沿着半开的落地窗走过，看到打碎了的玻璃，但只是到了书房后(“我一下子还没有意识到呢”)，他才明白灾难的程度。保险柜大开着(“说实在的，这让我好害怕”)，抽屉撂在地上……他是如此地震惊，简直都无法正确地捋顺思路(“于是，我就打电话给警察局”)。

“您说什么？您打电话给谁了？”

其实，换作他，他也会这样做的，他一下子有些措手不及。他只是还缺少一两分钟时间来好好想一想，但是，一切都为时已晚。

“有人在吗？”

一个嗓音从楼底下传来。茹贝尔一把推开厨娘，从楼梯栏杆上俯身往下看。只见在螺旋形的大楼梯脚下，站着一个穿便装的以及两个穿警察制服的男子。

“我是警长费谢。有人向我们报警，说是你们这里发生了一件盗窃案……”

茹贝尔迟疑了一下才回答。那警察是一个相当老的家伙，强壮，略微有些驼背，穿了一件米黄色的外套，脸转向落地窗，面对着被打碎的玻璃，嚼着一小截雪茄。

“是的，就是这里……”

厨娘从栏杆上瞧着警察，一个拳头放在了嘴前，像是面对着一条响尾蛇。

“我猜，”警长说，“事情就发生在这楼上……”

他对两个警员做了一个手势，他们立即走开，一个去了客厅，另一个去了厨房，他自己则迈着缓慢的步子上了楼。

茹贝尔努力装出一副很冷静的样子。每一秒钟都让他逼近他刚刚开始大略看清其轮廓的新的处境。

在一片狼藉的书房中，巨大的保险柜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似乎它被开了膛。

“家里头就没有人吗？大白天的？”

他转身朝向茹贝尔和厨娘。

“今天是下人们的休息日。”她说。

“但是，您，您不是就在这里……”

“哦，其实并不真正在……”

既然现在有人让她做解释，既然终于有人愿意听她说话，她便重新振作起了精神。

“我整个白天都在外面买东西。夫人给了我一个像胳膊那么长的购物单子。”

“好啦，”茹贝尔打断了她，“现在，您就让我们清净一下吧，泰莱丝。我要跟先生单独谈一谈。”

她认定警察是一个比老板更高的权威人士，倒是更希望得到警长的准许，但警长正拿着一副圆眼镜，就像举着一个单柄眼镜那样，全神贯注地仔细检查着保险柜的门。

“快点儿，泰莱丝……”茹贝尔有些不耐烦了。

“这里头有很多钱吗？”警察问道。

“很少。几千法郎而已，我可以算出账来的。”

“一些有价证券，兴许？”

“是的，总归，不，总归，有价证券，这就取决于它们还有没有价值……”

“一些值钱的东西。”

“我得好好算一下总账……”

“很有必要。为了报案，为了起诉……尊夫人应该有些首饰的吧……”

“我要跟她核实一下……”

“茹贝尔夫人不在家吗？”

罪犯选择的是一个没有仆人在的日子，连厨娘也远离了，很显然，是精心策划的：蕾昂丝刚刚带着钱箱走了，至少是带着钱箱中还剩余的钱。

“她应该在她的一个朋友家，她不会待得太久的。”

警长又在走廊中走了起来，试图搞清楚东南西北。

没有任何一个房间遭遇到书房那样的洗劫，除了一个非常女性化的卧室(“夫人的那一间，我猜想……”)，那里的抽屉都被打开了，珠宝盒翻转在了小梳妆台上。警察然后迈着沉重的步子走下楼梯，回到了落地窗前。把眼镜收回到衣兜，挠了挠脑袋。

“很奇怪……通常，一个小偷是从外入内的。当他打碎一块玻璃时，玻璃片应该落在室内，而这里，正好相反，这也实在太奇怪了。”

茹贝尔走上前来，微微地噘了噘嘴，在这一推理前表现出了惊讶。

一个警员从厨房回来了。

“厨娘说，有人拿走了家务用的零用钱。”

警长用目光询问着茹贝尔。

“那是我们为日常开支所用留在那里的一个钱包。从来不会有太多的钱，最多也就是几十法郎什么的。”

警察若有所思地走了几步，走进了宽敞的餐室，那里，食品柜的抽屉同样都大开着。

“厨房也被翻找了吗？”

“啊，不，头儿，正相反，那里整整齐齐的!”

“这就很奇怪了，不是吗？”

他瞧着茹贝尔。

“我们可以说，小偷知道该偷的东西在哪里，他并没有特地寻找厨娘的首饰与钱，他毫不迟疑地直奔目标所在……”

在这两个男人的脑子中，各种因素开始各归原位，而且几乎是以同样的方式。

“此外，保险柜上还有一些刮痕。”他对茹贝尔说，食指指了指天花板。

茹贝尔摊开了两只手：

“我看不出来……”

“当小偷强行打开保险柜的锁时，工具往往会侧滑。小偷会刮擦一次、两次。若是他手脚实在太笨，可能会留下四道或五道刮痕，你明白吧，但是，十几道，二十来道，这就很罕见了。依我的经验，一个如此频繁地滑手的小偷是不可能打开此类的保险柜的。那是需要有一定的指法的……而这一次，给人的印象是要故意留下那些划痕。为的是刻意假装一次偷窃。”

“您是想指责我，说我……”

“根本不是，先生!我是在推理，我想竭力弄个明白，仅此而已。指责您，不，先生，您想不到的……”

然而，很明显，他想到了。

“但是您想想，有人要攻击一栋这样的房子，他们还碰上了好运气，相当罕见的好运气，大白天的，居然所有人都出去了，不在家，他们带上了箱子，还把一辆卡车停在不远的地方，以便运走一切有价值的玩意儿。”

他走近一个抽屉。

“他们没有拿厨娘的钱包，还把银器留在身后……”

警察看到，他的对话者真的不知道该怎么狡辩了，种种想法似乎在他的脑子里彼此打架。

“好吧，我们就来做一个汇总。您来列一份单子，写上都被偷走了一些什么，明天把这些都交到我们警察局去。越快越好。”

警察离开的时候，古斯塔夫还是百思不得其解。他猛地一抖身子，开始在房子里跑了起来，飞快地打开一扇扇门。没错，别的什么都没有丢失，他回到了书房。

一定是蕾昂丝前来偷钱，却没有找到。他大步走在房间里，把散落在地上的东西踩得粉碎。但是，她为什么带走了那些文件，那些计划!这也太荒唐了!所有这一切对她没有丝毫价值嘛，她绝对不可能拿这样的东西换得什么钱!除非她已经跟他的某个竞争对手有了接触，不过，那样的话，对于她，事情也只会更糟糕，人们甚至都不会把这些东西所值的三十分之一给她的!那么，她是不是受到了她情人的胁迫？茹贝尔摇了摇脑袋，事到如今，为什么还要去管这些呢，他必须把注意力集中在关键问题上。

情况变得很严峻。

他的妻子逃跑了。他已经牺牲掉了他的企业。而他的战争宝贝，也随同他的计划图纸、他的发明专利，刚刚消失了一个无影无踪。

给他剩下的只有佩里顾家族的府邸。这实在太少了。

这一切怎么就会被拆得如此七零八落？而且，竟然如此迅速。

这样的一种神奇表演让他十分担心。他根本无法为它赋予什么意义，也无法明白自己究竟处在了什么样的新境遇中。

玛德莱娜排除掉那些明显没有什么价值的东西。关键部分就在那两个大文件夹中了。在第一个夹子上，茹贝尔用龙飞凤舞的狂草字迹写道(那一天他的心情一定不太好)：“被抛弃的设想。”这应该相当于在五月份被抛弃的那些研究。第二个夹子上写着：“正在进行的研究。”

玛德莱娜悄悄地把它们放到她身旁的长椅上，压制住一种满足的心情，好极了，但是她竭力避免当着蕾昂丝的面做出任何反应。罗贝尔则目瞪口呆地凝视着这一切。当你看到他们这样在一起时，你不禁会问，这样的两个人又怎么会凑到一起的，甚至还结了婚。在别人的身上，还真有一些东西是你远远无法理解的。

玛德莱娜只是微微一笑。

“您得躲藏起来了，蕾昂丝，赶紧换一家旅馆。”

“为什么呢？”

在她的嗓音中有着一种胆怯的调子。玛德莱娜迫使她偷窃了她自己的丈夫，但是，她又把她变成了一个逃亡者……

“我们现在住在茹贝尔街!”罗贝尔说。

他总是为他的这一新发现感到奇妙。

“你闭嘴吧，我亲爱的。”蕾昂丝说着，把自己漂亮的手放到他的小臂上，她的神情略略有些慌乱。

她的眼睛直愣愣地盯住了玛德莱娜。

“首先，我们得换到别处去住，但是，用什么钱呢？”

“哦，对了，这确实是个问题……我想起来了，蕾昂丝，请您告诉我，在您第二号丈夫的保险箱里，除了一些计划文件，难道就真的没有一些什么……其他东西吗？”

“真的什么都没有!”

蕾昂丝几乎是在吼叫。她十分失望，很明显。

“什么都没有……大概是多少？”玛德莱娜坚持问道。

罗贝尔在酒杯上面吹着气，用他的鼻子尖画出了一些形状。

“多少什么来着？”他问道。

“亲爱的!这是女人之间的争辩!”

罗贝尔举起了双手，啊，这多么神圣，女人之间的故事。他转身朝向了侍者，又要了一杯啤酒，假如这里有台球桌的话，他就该去试一试他的运气了。

玛德莱娜微笑着瞧了瞧蕾昂丝。

“那么……”

蕾昂丝瞧着她的双手。“二。”她伸出手指头回答道。

“您敢肯定吗？”

“啊，是的，肯定!”

“肯定什么来着？”

是罗贝尔又来打岔了。蕾昂丝转身朝向他。

“亲爱的，你能不能让我们稍稍安静一会儿，求你了，行不行？”

她们需要在女人之间谈谈，罗贝尔真想表现出一个真正绅士的样子，他连忙站起来。

“假如这对你们不合适……也请不要怪我……我就不来打扰你们了，夫人们，我出去抽一口烟再说。”

“请便。”玛德莱娜说。

等他一出门，她就说：

“蕾昂丝，首先的首先，我求求您了(她抓住她的手，放在自己的手里)，请告诉我……您是怎么做到的呢，竟然能跟一个这样狂热的男人一起生活？”

对于性的问题，蕾昂丝向来主张轻松以对，从来就不做刻意的回避，但是，对那些她的错而导致的卑劣行为的回忆，会妨碍她表现得咄咄逼人。眼下，她只是把玛德莱娜的手指头一根一根地掰开，就仿佛她想靠着它们计算什么。

“亲爱的玛德莱娜，在一个……怎么说呢……私密的层面上，我向您保证，假如您找到一个像他那样的人，那么，您是不会对我提出这样的问题的。”

这很残酷，而这一点，她们俩全都知道。她们彼此抽开了手。

“我想要我的护照。”蕾昂丝宣布道。

“我会在四天之后还您的，但它已经彻底失效了。更糟糕的是，它会让您直接进监狱的。”

蕾昂丝脸色唰地变得苍白。这难道就是终结来临了吗？不再有护照，这就等于说，不再能逃亡，因而就等于，不再有希望。这就仿佛她已经落在水中，快淹死了，她以令人惊诧的飞速，重走了一遍那条人生道路，那条从她的童年起一直把她引导到现在，到今天的这家咖啡馆的人生道路，种种考验，父亲、卡萨布兰卡、忧伤、肚子、性、男人、逃亡，还有罗贝尔，还有巴黎、玛德莱娜·佩里顾，还有茹贝尔……

“您什么时候能让我走？”

“很快。几天后，您就将自由了。”

“自由!用什么样的钱？”

“是的，我知道，生活是艰辛的。您已经够幸运的了，我都没有把您送进监狱里去呢……”

“谁能对我说，当您不再需要我的时候，您一定不会那样做呢？”

玛德莱娜久久地盯了她一阵。

“行了。此外，我从来就没有答应过您。要想让我断了送您进监狱的念头，我建议您表现出合作的姿态来……”

玛德莱娜走进了保尔的卧室。

“告诉我，我的小猫咪……”

这是一个温和的夜晚，所有的窗都打开了，室外的温暖空气一团团地吹了进来，仿佛前来在你耳边喃喃细语。

“我再三考虑过了。决定让你前往柏林听索朗日的音乐会，你高兴不高兴？”

保尔高声叫嚷起来：

“妈……妈妈!”

他一把搂住了他母亲。她咯咯地笑出了声。

“但是，你把我抱得都喘不过气来了，松开一点，我的天啊……”

保尔早已又变得严肃起来，他抓过了他的小黑板，写道：

“但是，钱呢？我们没有钱啊!”

“没错，我们并没有很多钱。但是自从我们来到这里后，我已经迫使你做了很多牺牲，你不再买唱片了，尽管得到了邀请，你不再旅行了……总之，简单一句话……”

她盯住他，一脸贪吃的神情。

“那么，是去柏林，还是不去柏林？”

保尔快乐得直嚷嚷。弗拉迪闻声赶紧走了进来：

“Wszystko w porządku？”[26]

“是的，一……一切……都……都……很好，”保尔喊叫道，“我要……去……去……柏林啦!”

但他突然又心生疑云，他抓过小黑板来，扔下一句话：“妈妈，就是后天啊!我们根本来不及的!”

玛德莱娜在她的衣袖中掏了一会儿，掏出三张火车票来。一等车厢。保尔皱起了眉头。他母亲是在最后一分钟才决定的这次旅行，对此，兴许会有种种的解释。而且，她买的是最贵的车票，这就不免让人惊诧万分了。但是，比这一切更为神奇的是，她自己的那张车票上写的姓名却是蕾昂丝·茹贝尔夫人。保尔使劲挠着下巴，不得其解。

“从正式名义上，”她说，“我并不跟你一起旅行。你将和弗拉迪一起走。”

“W porzadku!”[27]

“她说什么呢？”玛德莱娜问道。

“她说……同……同意。”

“但是我必须跟你解释一下……我会需要你的帮助。”

35

巴黎的火车东站有很多人。保尔非常兴奋。

当弗拉迪抱住他，准备把他举上火车包厢去时，他突然回想起了那一次去米兰的旅行，老天啊，那已经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啊。索朗日曾来车站接的他，他仿佛又看到了成群的记者和摄影师，那旋涡一般飘扬的面纱从火车头喷出的烟雾中显露出来……他有些怕再见到她。

尽管今非昔比，日子得精打细算地过，钱得一分一厘地掰开来花，住的公寓很简陋，邻居脾气很暴躁，噩梦虽变得少了，但始终很暴烈，保尔还是不能说别的，只能说：他是一个幸福的孩子。有母亲保护着他，有弗拉迪保护着他，他有两个女人护着他一个，谁又能说比他更幸福呢？

索朗日，很久以来就是独自一人。他有些后悔当初怀疑了她，曾经为之发火，曾经想到……我的老天啊，我们要去柏林了!报刊上的那些标题一一回到了他的脑子里，确实有那么一点点令人担忧，就像在一部历险小说中。他转过头来，目光寻找着他的母亲，却看到了弗拉迪，笑盈盈的，总是那个样子，一想到他有多么地爱她，他那激动的心就揪得紧紧的。

索朗日得知他要来的消息后立即给了答复，她的回复在他出发之前几个小时收悉。是一份电报：“怎么!你来啦!(这里头没有拼写错误，因为文本是由电报员抄写的，他们应该有最基本的专业文凭。)我是多么地高兴!但是没有你亲爱的母亲陪同，唉，这又是多么地可惜!我要求你们跟我住在同一个宾馆，你的护士和你，你们会感觉很好的，那里的工作人员应该是最棒的。(索朗日的电报文每个词要付四法郎，但她写的时候根本就不去计算字数，真是令人感叹。)在柏林，发生了很多事，我真想好好地对你说说，但你自己也能看得到。这里，是一个世界，我的意思是，一个另外的世界。啊，我的小匹诺曹，兴许你是来看你的老索朗日死去的，因为她实在厌倦透了，她现在唱得像是一口破漏的锅，你将会失望的。但我很高兴能见到你，我等着你，我有很多事情要跟你说。快点来吧!”

这是一列卧铺车。旅程十五个小时还多一点。

弗拉迪怀着同样的激动，再次看到了呢绒的吊帘，车用地毯，带灯罩的电灯。还有一个年轻的检票员。但这一位不是波兰人，不过，他仍是一个漂亮的小伙子。保尔得充当翻译。就好像他会说波兰语似的!

“弗拉迪，我给你介……介绍，这……是弗……弗朗……索瓦。对……不起？”

“我姓凯斯勒。”

弗拉迪笑了起来。

“Ich bin Polnisch.”[28]她说。

“Ich bin Elsässer!”[29] 弗朗索瓦叫嚷起来。

“Na dann，ich denke wir können uns etwas näher austauschen...”[30]

就餐时间之前，玛德莱娜一直没有露面。餐车中，她看到保尔坐在了餐桌前，自己就去坐到了相邻的另一张餐桌前，他们彼此做了几个神秘兮兮的小手势，这很有趣。

保尔瞪大了眼睛瞧着她，微微一笑，对侍者说：

“请……请给我……一杯……波……波尔图。”

他从他母亲的嘴唇上立即就读出：蛮不讲理!

这酒马上就冲上了他的头，破坏了他的胃口。于是，弗拉迪狼吞虎咽地吃下了双份的菜汤、小洋葱鸡肉、奶酪，以及挪威式摊鸡蛋，什么都不能让她害怕。年轻的检票员走过来又走过去。保尔的脑袋轻轻地摇来晃去，弗拉迪把他带回到包厢，但是，在到达边境之前不应该睡觉。为了维持他的清醒，她开始对他说起话来，保尔心不在焉地听着，他急于躺下睡觉。

终于，到了福尔巴克。

好不容易把轮椅抬到月台上，那里人群熙攘，有旅客，有警察，有铁路局的人员。海关关务员并不经常看到像保尔这样的孩子，个头看来不小，腿却很短，应该是疾病所致，或者是坐轮椅产生的后果。“保尔·佩里顾先生，弗拉迪丝瓦娃·安布罗杰维奇小姐。”他在护照上盖了戳。他们回到火车上，海关人员上来检查行李，让他们打开箱子。没有人要求保尔抬一下身子，看看他坐在什么东西上，他们若是非要看的话，就会看见两个硬纸封面的大文件夹了。

玛德莱娜同样也通过了海关检查。“蕾昂丝·茹贝尔夫人。”

关务员稍稍有些疑惑，护照上的照片跟眼前的人不太像，但是，这样的话是不能对一位女士说的，尤其是，她还是乘坐头等车厢旅行的，而且她的神情还那么镇定自若，这点疑问只能留在心中，“请便，夫人，旅途愉快。”

火车重又启动。这一次，保尔根本没听到弗拉迪低沉的笑声，她那懒洋洋的咯咯声，她的喘息声，因为这一切全都没有。年轻的检票员久久地跟她一起待在走道上，说话，倾听她。然后，弗拉迪宣布道：

“No，a teraz już pora iśść spać. Dobranoc，François...”[31]

“Gute Nacht dir auch...”[32]

这次旅行真的非同寻常。

索朗日如今不再怎么外出了，前往火车站实在是太困难了。她派了一辆豪华轿车去接保尔和弗拉迪。

佩戴了一个纳粹十字图案臂章的司机，被轮椅的问题给难住了。他以一种滑稽的神态瞧着这个玩具娃娃似的小男孩，他不像其他所有人那样能用两腿走路。弗拉迪把保尔抱到后排座位上，然后，以坚定的动作，一言不发地拎起轮椅，折叠好，塞到车子的后备箱中。

透过车窗玻璃，保尔发现了他的母亲，装扮成了茹贝尔夫人，正在排队等出租车，顿时，他的心一下子揪得紧紧的。

法国的报刊只是在纳粹宣传最猖狂的那些阶段才谈论柏林和德国。保尔本以为会在柏林见到一个血与火的城市，满城都由那些暴烈分子所控制，却发现它实际上很是外省化。街道上有不少行人，却并不像他想象的那样有太多的士兵，假如他没怎么阅读关于最近局势的报道的话，他还以为自己身处于北欧的随便哪个城市呢。在一栋栋高大的标志性建筑物上，悬挂着不计其数的带纳粹十字标志的装饰旗，火车站、大学、中央邮局，但是，若不是看到了一些空荡荡的店铺，玻璃被砸得粉碎，上面还涂写有大大的字母，油漆流淌得满墙都是，他根本不会相信自己就是在柏林。

索朗日等候在漫步大道大酒店的大堂，拖动着庞大的身躯，像是一尊神像。

当保尔出现在大堂中时，她发出一记响亮的叫声，让店员和顾客们纷纷转过身来。她把他紧紧地抱在她那巨大而又松弛的臂膀中，大口地亲吻他，就好像要把他给吃了。保尔笑了起来，被重见她的那份喜悦与发现她变化太大而产生的那种忧伤所分享。她那胖胖的脸上化了妆，涂了脂，抹了粉，从近处看，很像是一个狂欢节的面具，那么滑稽，那么悲怆。他为她感到害怕。她还能演唱吗？他回想起她的电报来，“你的老索朗日现在唱得像是一口破漏的锅”。

“你还好吗，我的甜糖宝贝？”她问道，“你至少没焦虑吧？”

保尔放心了。她闻起来比所有人都更香，这始终都是她艺术的秘密。

他们坐电梯上楼。索朗日走路很慢，很重，她的手杖头完全消失在了她巨大的手掌中。她不停地说话，嗓音嘹亮，发出鸽子叫一般的咕咕声，把小舌音 r 发得比通常要更长，这是她带西班牙口音说话的一天，有几天，她还会带着意大利或阿根廷的口音，对于她来说，这是无法预料的。

“你难道不更想去看一看这城市？啊，勃兰登堡门!得去看看这个，匹诺曹，我就不再去了，我已经看过一百遍了!”

但是，那提议一说出口，她立刻就把它给忘了。

来到了保尔和弗拉迪住的套间后，她一屁股就坐到了宽大的长沙发中，年轻的波兰女郎则忙着打开行李箱、大箱子，把衣服都挂起来，然后冲进卫生间，同时嘴里还哼哼着走了调的曲子，让谁都听不明白到底是哪一首歌曲。

“她始终还是那样子……”索朗日说。

“还……那……那样。”

索朗日开始列数“她的苦难”。她抱怨一切，哼哼唧唧，唉声叹气，那是她的老一套，但是，保尔应该承认，这一次她抱怨得真的很有道理。

将于第二天举行的这场演唱会引发了有关各方的一系列秘密商谈，直到最后一分钟才敲定各种细节，因为希特勒总理本人将出席，差不多有半个场子的座位将被纳粹党的名流精英所占据，这还不算那些记者、摄影师，也就是说，宣传部门。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不安，人们会扑向她，提出种种要求、种种问题，必须保证，一切发生得绝对与预料中一样……兴许索朗日早就意识到了，她是在柏林，整整几个月期间让她开心的那一切，现在具有了一种严肃的、政治的意味，因为这里的人可不怎么喜爱幽默。她害怕了吗？保尔感觉到了这一切。

“施特劳斯害了我，你知道……他被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两头受气，这我能理解他。但我提醒过他，关于我将演唱的曲目，我是不会改变主意的。”

有时候她会低下声音来，仿佛套间里安装了窃听器。

“布景的问题更让我伤脑筋……”

当初，保尔看到设计计划时，他就笑了。现在，她递给他看一份复制品图案，已经不是原先的样子了。

“这……这是……什……什么？”

“一床毯子，我的小鸭子。”

这实在很难理解，索朗日看得很清楚。

“这是因为……人们从来就无法保守住布景的秘密，总会有那些个狡猾的小小摄影师，会为了一张五十美元的钞票而从后门透露细节。”

保尔拿在手中的照片，很像是蓝天下的一片麦田，几道本身并不太丑的颜色，但它跟索朗日曾寄给他的那个计划完全不是一回事。

“我们全被蒙在了鼓里，粉红小兔子。假如按照它原来的样子来，那就已经没有什么秘密可言了，于是，迅雷不及掩耳，嘁里咔嚓地就来了一下子，尤其是，我想唱一些他们根本不想听的东西，而在这里，这样的事情是不会发生的，看来，它将会被毁掉，而代之以纳粹党旗帜颜色的花束。”

计策非常机智。

艺术家在他的画布上贴了另一幅画，表现的是一束成熟的麦穗。到时候，只需要在拉开大幕之前几分钟把贴上去的这幅画给揭下来就行，就能发现底下那一幅的真正主题。

“但是，让我伤脑筋的就在这一点，我的小爱心，我本来腿脚就不稳，你能想象我爬到离地面几乎有三米高的地方去揭那幅画吗？”

那可是四个巨大的画幅，得要有精力，有肌肉，而且，还得准备一把梯子，还得不恐高。

“总之，我的拜占庭小心肝(人们有时会问，她是在哪里找到她那些形象比喻的)，我总觉得，我会不得不面对那些黄色的斑点演唱，那可就令人伤心啦!而那个年轻的西班牙人，为画这幅布景还忙得不亦乐乎，我给他写信时又该说些什么啊，我？”

最初的设计曾让保尔发笑，但那是一种巴黎式的笑。而这里，是柏林……只需要再看一眼去火车站接他的那个司机的嘴脸就知道了……一个想法猛地掠过了他的脑子：

“爬……爬……梯……梯子，你看弗……弗拉迪……怎……怎么样？”

索朗日转过头去。波兰女郎正爬在一把椅子上。她没有去叫旅馆服务员，而是自己登高，伸出手臂，去挂窗帘布上一个松开了的小扣环。

德国航空部占据着位于威廉大街不远处一栋庞然大楼中的三个楼层。门楣上覆盖着纳粹旗帜，而两个警卫，直挺挺的如同两根支柱，瞪着家禽场中母鸡一样的一双眼睛，瞧着对面的人。玛德莱娜不得不调动起全身的能量，迈着她希望是又平静又坚定的步子，准备走进去。

从门卫开始，困难就来了。负责接待的办事人员不说法语，他得去找一个人当翻译。

“Ihr Pass bitte !”[33]

他指了指接待室的长椅子，她便坐了下来，把她一直藏在外套里带到了这里的文件夹拿出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墙上的一座挂钟指着十点钟。

航空部刚刚建立不久，是戈林先生的地盘，他是一个功勋飞行员，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曾立下过赫赫战功，他也是希特勒的亲信。玛德莱娜从报刊上得知，这个部门负责对民用与军用飞机的设计与制造进行监督、控制，并拥有最终的决定权，她还没有真正找对地方。

“请问……有何贵干？”

找来的这一位，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小青年，说一口差强人意的法语。

“我想见一见艾尔哈德·米尔希元帅先生。”

为了让对方听得懂，玛德莱娜很夸张地一字一顿地说。士兵颇有些紧张地盯着她瞧。他拿过她的护照，瞧着姓名和照片，但不知道能跟一位不懂德语的法国女人说些什么，她根本没有预约过，就要求见国务秘书。

“请问……为的什么事？”

“我想见一下艾尔哈德·米尔希元帅先生。”

对话绕了一圈，又转了回来。年轻人扔下她，转而进入跟他那位负责接待的同事的一番交谈中。

“请坐……”他终于说。

他走上了大楼梯，玛德莱娜继续她的等待。

墙上的钟差不多指向了十二点时，终于有一位五十来岁的军官，身穿纳粹的制服，站到了她的面前。他手里拿着她的护照。

“抱歉，让您久等了，茹贝尔夫人，但是，没有预约的话……”

他两脚的鞋跟轻轻地碰了碰。

“我是君特·迪特里希少校，能为您效劳吗？”

玛德莱娜认为很难在这里、在大厅中，展开一场很私密……的谈话。

“这是很私密的，迪特里希先生……”

“所以呢？”

少校完全意识到了眼前处境的不合适。见玛德莱娜只是平静地盯着他瞧，他又补充了一句：

“私密的……您是想说‘非常私密的’吗？事情关系到您的丈夫吗，茹贝尔夫人？”

这下总算行了。玛德莱娜刚刚是手生了。他们知道她是谁，古斯塔夫是谁，他们对她声称了解的这一话题，兴许知道得比她自己还更多呢。不过，悖论的是，这一弱势地位反倒让她安下心来，因为她再也没有什么别的可做的了。她越是坚定地投入，就越是有机会摆脱困境。

“是我的丈夫派我来找你们的。”

迪特里希转过身去，对他身后的那个年轻士兵下了一道命令。然后，他对玛德莱娜说：

“请跟我走吧……”

他指着大楼梯。他们并肩走了上去。

“昨天，巴黎的天气怎么样，茹贝尔夫人？”

原来他们已经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来到柏林的，兴许还知道她住在哪里……关于她，他们还有什么不知道的事情吗？

“很舒适，少校。”

一条很宽的走廊，接着，是另一条。楼上声音嘈杂，有说话声，有打字机的嗒嗒声，有敲打在石板地上的神经质的脚步声。巨大的办公室包含有一个客厅角，他指了指长沙发。

“我就不冒冒失失地向一位法国女士推荐什么部里办公室的茶或者咖啡了……但是，兴许，来一杯水吧？”

玛德莱娜以一个动作表示谢绝。迪特里希在她对面的一把椅子上坐下来，整整比她高出了两个脑袋。他装出一副有些内疚的样子。

“那么，茹贝尔夫人，是关于破产的事情吗？”

“也可以这么说的，少校。我丈夫尽可能地坚持了很长时间，但是……”

“真是遗憾。那是一个很漂亮的计划!”

玛德莱娜不加掩饰地交叉起了双手，落到就放在膝盖上的文件夹上面。

“是的，而且已经有了相当大的进展……”

“尽管最后的几次试验并没有带来什么太好的结果……”

对方说话的口气透着一种虚假的打趣。

“我丈夫常说，试验就是用来……尝试的。种种的失败能允许我们在喷气发动机模型设计制造方面获得一种惊心动魄的进步。必须让投资人拿出更多的耐心来，甚至，我斗胆说一句，拿出更多一点的勇气来。”

“而您的丈夫很不情愿看到他的工作成果被扔进垃圾堆……他希望他的研究能得到继续……”

“能得到科学界的强烈关注!”

迪特里希脑袋微微一动，他明白这些意愿的高贵。他指了指放在玛德莱娜膝盖上的文件卷宗。

“这是……”

“是的，就是这个。”

“好，好，好。而您的丈夫，对这一行动彻底地漠不关心……”

“绝对是这样，少校!”玛德莱娜以一种颇为不快的口吻回答道。“智力工作，在法国，并不是一种平庸的商品。在我们那里，创造可并不是为了出售的!”

“既然如此，那么，您的丈夫打算让科学界在什么样的条件下利用……他的研究成果呢？”

“但是……无偿的吧，少校，无偿的!当然，除了一些很次要的费用。”

“大概是……”

“我丈夫认定它们相当于六十万瑞士法郎。我对他说了：‘古斯塔夫，这太不理性了。你投入了很多的成本，这是不可否认的，但人们到最后会相信，你是在谋求个人私利。’这一番争论有了结果，少校!他又重新计算了一遍，我说得有道理：只有五十万瑞士法郎。”

“这是很高的费用……”

“是的，少校，真是很高啊，今天研究的价格。”

“我是想说，夫人，这个价实在也太高了。”

玛德莱娜点了点头：“我明白。”她站起身来。

“说实在的，少校，我更喜欢前来柏林，而不是像我丈夫要求我的那样穿越大西洋，因为我，航船……谢谢您接待了我，您实在是太客气了。”

她朝门口走了三步。

“一切取决于……文件本身的价值。”

玛德莱娜转过身来，朝向迪特里希。

“告诉我，少校……您本人，我是说帝国光荣的航空业，在喷气式飞机的制造方面都达到了什么程度？”

“这个嘛……我们尝试了一些摸索，没错。”

玛德莱娜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文件夹。

“这些东西，足以让人们从摸索一步迈向尖端研究了。德意志帝国毕竟不会给世界一种摸索途中的航空业景象吧，少校!”

“我很明白……但是这样的决定是很微妙的，您得明白这一点。而且，是很重要的。鉴于费用……”

玛德莱娜把她的文件夹递给了他。

“这是其中的一些片段。一些草图、一些设计图、某些试验的结果，还有最后报告中的四页。说实在的，若是您能够让我免去一次前往纽约的航海旅行……”

她用手做着扇风的动作，仿佛她正受着晕船的苦。

“必须对这一切做个鉴定……”

“那我们说好了，星期一再见吧？”

玛德莱娜不吭声了。迪特里希微微一笑。

“那就还是同一时间吧，怎么样？啊，对了，还有一件事。千万别来我的旅馆找材料，也别千方百计地来找我麻烦，那全都没有用……所有那一切都藏在一个保险的地点，而……”

其余的，基本的，确实，都在漫步大道大酒店里，在保尔和弗拉迪的房间里。

“茹贝尔夫人，那可不是我们第三帝国的手法!我们都是很文明的人。”

“好的，这样的话，那就星期一见，我倒是很愿意好奇地品尝一下你们部里的茶呢……”

36

消息来自玛德莱娜·佩里顾，安德烈赶紧把它记下来，写在一张纸上，并久久地细看着：

“亲爱的安德烈—标点—从朋友处得知—标点—蕾昂丝·茹贝尔将去德国—标点—奇怪不？—标点—您，玛德莱娜。”

他一开始还以为那是个恶作剧呢。来自于玛德莱娜，实在难以令人相信，但这信息又是如此地惊人……假如这是真的呢，那她又是如何知道的呢？那个朋友又是谁呢，玛德莱娜都不再有什么朋友了啊……

安德烈一下子停住了。他明白那是什么把戏了。玩得太大发了。

他想到了他的报纸，《斧棒手》，它的创刊号原定于一个月之后……不可能再等了。信息不能捂得太久，捂久了会变馊的，必须趁热打铁。

他迅速地在他的文件堆中翻腾，寻找蕾昂丝·茹贝尔的电话号码。无论如何，她是第一个目标。要不，她就还待在那里，消息是假的，要不，她就真的……等待通话期间，他想象着种种结果。他是唯一一个知道内情的吗？当然。他庆幸自己跟玛德莱娜维持着联系，尽管它很疏远。电话局的接线员回电过来了。说是对方没人接听。

安德烈大步奔下楼去，叫住了一辆出租车，赶到了玛德莱娜的家。

“他们前天就出门了。”女看门人告诉他说。

她很抱歉无法为这年轻人效劳，他的形象看来还真的很不错。她是个寡妇。

“他们去温泉疗养站了，”她补充说，“去诺曼底，但要告诉您在哪里……”

她看到安德烈的脸上很是惊讶的表情。

“那是为了小家伙，据说温泉对他很有好处的，那可是医生说的。”

“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这个嘛……夫人当时说，要待上十天半个月的……”

安德烈一时间里愣在了人行道上，迟疑再三。这是他最不愿意看到的事，但是他实在不知道不那样又该如何：二十分钟之后，他来到了报社。

儒勒·基约多把文稿揉搓在他粗胖的手指头之间。

“她去了柏林……依照她丈夫的指令？”

“到底是有一个罪人，还是有两个罪人，这都已经无所谓了。假如这事是真的，那她就是一个卖国贼……对于法兰西，这就……”

“对于法兰西，我才不管它呢，”基约多说，“但对于报社，这是个极好的消息!”

“必须打电话……”

“嗨嗨嗨，不行!谁的电话都不许打，我年轻的朋友，您是想泄露消息还是怎的？”

在出租车里，各人干着各人的活儿。安德烈写着他的专栏文章，他急切地对基约多吼叫：再过一会儿，这样的独家新闻就会从手指头缝里溜走啦。而基约多，如同平常那样，正算着他的账。

“您敢肯定吗？”威特雷尔问道。

这是一个干瘦干瘦的男人，出身国家高级公务员家庭，从文艺复兴时期起，这个家族就出了很多高等综合工科学校的学生，他在内务部里有耳线。

“我亲爱的，”基约多说，“假如我们确信这一点，我们就不会来您的办公室了，而这消息也早就刊登在《晚报》的头版上了!”

“亏您想得出!不，不，我要打电话找一个同事。”

从这一刻起，消息便流传开来，如同一股悄悄的却又势不可挡的春潮，它从内务部的领导层一直涌向反间谍机构的地窖。

“您先什么都别登，基约多。而作为交换条件，一有新的消息，我们将第一个通知您。”

“这对我并不太合适……”

威特雷尔对此沉默以对，就如他在行政事务中早就学会做的那样。

“我不想成为第一个，我想成为唯一的一个。不然，我现在就刊发!”

“那好吧。您将是第一个，而且还是唯一的一个!这样对您总行了吧？”

他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很响亮。

回到家里后，安德烈开始写他的文章，但他有些心不在焉。

他兴许掌握了一桩惊人的丑闻。甚或，一次复仇机会。茹贝尔曾经小看了他，而现在，他迫不及待地要把他牢牢地钉在耻辱柱上。

就这样决定了，保尔将从舞台上内幕的一侧观看演出。首先，一个坐轮椅的残疾孩子的在场，实在不怎么符合帝国高层人士所梦想的关于人性的形象；另外，这样一来，人们就不需要在本已足够复杂的晚会上再加上一段意外的插曲，保尔想跟他的朋友索朗日以及弗拉迪待在一起，而弗拉迪已经满怀热情地同意接受一项她并没有十分把握能完成的任务。

离演出开始还有二十来分钟，索朗日就安顿在了舞台上，她费劲地登上了布景台，不再挪动地方，服装师和化妆师一通忙活之后，她就像一块大理石一样一动不动地面对着关闭的大幕，完全处在第二状态中，而不到演出结束，她是不会从中摆脱出来的，就仿佛上帝本人打了一个响指，让她重新下凡到了大地之上。理查德·施特劳斯要求前来向她问候一声，却没有获准登上舞台。

到了规定的时刻，大厅中几乎都已坐满，只有几个包厢中，要员还没有到，让人等着。保尔的轮椅被推到几道短幕之间，他现在死死地盯着弗拉迪，就仿佛她本人才是当晚的女主角，正准备亮相上台。

大厅中一片嘈杂，保尔朝台下偷眼望去。原来是总理希特勒来了，整个内阁的成员跟随其后，好些穿军装的男人，几个打扮优雅的女人，保尔举起了手，弗拉迪坚定地走上前来，手里拿着一把梯子，比她要高上四倍，她把梯子放到作为布景的几个大油画框跟前。

被遏制住的喊声，憋在了喉咙口的号叫……

三个舞台监督一下子明白到，有什么事情正在摆脱他们的控制，便赶紧冲上了舞台，但弗拉迪早已撑开了梯子脚，爬了有七八级横档……三个人抬头望着她，猛地停住了。高高在上的弗拉迪已经伸出手指头，抓住了一块画布，使劲一拉，就把它扯了下来，画布慢慢地落到地面，在地板上自行卷成一团，就像一片巨大无比的水果皮，让真正的布景一展英姿。舞台监督像是入了迷，呆呆地瞧着她在那里肆意撕扯，竟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她的裙子底下到底有什么，或者没有了什么，竟使得那三个男人如此地愣了神？这正是保尔对自己提的问题，而弗拉迪也正是选择了这一时候，轻轻地转身朝向他，向他抛来一个轻佻的飞眼，让他不禁笑出了声。

短短几秒钟，她就揭开了一半的布景。她一级一级地走下梯子，很慢很慢，移动了一下梯子，又爬了上去，准备撕扯剩下的另一半。奇怪的是，三个人中没有一人做出任何动作来阻止她。他们重新回到自己作为勤杂人员的地位，站在梯子底下，目光朝天，仿佛被紧紧定在了天堂的大门前。

布景的另一半也飘落到了地板上，弗拉迪下了梯子，捡起被撕破的画布。

此时，演出开始的铃声响了起来，像是对那三个人产生了一种电刑的效果，其中的一个赶紧夺过梯子，三人一起消失在了幕后，没有一个人来得及好好地看一眼刚刚露出真面目来的布景图案，大幕已经从容拉开，布景突然闪亮登场，全场顿时掌声雷动。

大厅陷入到黑暗之中，舞台则被照得雪亮，正中央，在一片珠罗纱、绸缎、丝带的海洋中，端坐着索朗日·加里纳托，雍容富态，威风凛凛。

观众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那第一个音符就已经飘扬起来，无伴奏独唱，所有人都想听到的，那是一种传奇般的音符，它唱出了三个简单的却早已环绕了整个世界的词：

我的爱……

柏林歌剧院整个宏伟的大厅，都被女歌星的魔力紧紧抓住，她的嗓音，那么强劲有力，那么抑扬顿挫，像是被撕裂一般，前来对每个人的心儿倾诉，但观众同样也被布景的魅力所吸引，图案的动机很难解释得清楚，跟原先的那一个截然不同，原先的画面，体现了农业和胜利，毫无想象力，也无凹凸感，只是一种平庸的黄颜色，令人放心，人们早就宣告过了，也相信已经证实了。

我们又来到这里，在宫殿的废墟

我们当初第一次见面就在此地……

确实，布景中所画的，是一片废墟，一把巨大的大提琴，已经用坏了，灰尘仆仆，一副衰老的样子，人们会说它是从一个阁楼中找到的，上面缺了两根弦。这乐器，仔细瞧的话，也很像一把吉他，因为它拥有一个被一只打开了壳的牡蛎所彻底占据的玫瑰花饰。

我们所在的这废墟

可就是我们所剩余

的全部？

就这样，年轻的画家，一个二十九岁的西班牙人，从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是象征性地创造了一个索朗日，然后又复制了另一个她，因为在画布的另一端，面对着代表了她本人的这把大提琴，画有一只巨大的火鸡，面对着观众，正装腔作势地展开翅膀，好像一只开屏的孔雀。无论怎么说，这就是极其普通的随便一只鸡，总体来看一副呆笨的样子，无神的眼睛，张开的角喙，但它拥有家禽场中其他成员的某种陌生特点(在布景画的远景中，人们可以看到几只家禽，很小，很远)，那便是由尾部的羽毛所构成的这一巨大的圆轮，五颜六色，光彩夺目，充满了肉感。

但您可看到何等的混沌

我们的生活沉浸于其中……

在这一开场曲的演唱期间，一种混乱正在酝酿，索朗日从来没有像这一次唱得那么好过，她也从来没有怀过那么强的信念。混乱就飘荡在了第一阵掌声之上，这掌声迟迟疑疑，稀稀落落，忐忐忑忑。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希特勒所在的那个包厢。

按照节目表，乐队演奏起了《我的心在血中游动》[34]的最初几小节旋律，但是，索朗日的嗓音响了起来。乐队指挥不知所措，转身朝向了她，看到她的右手指向了乐池，手心朝前，索朗日以一种命令式的口吻说：“Bitte !Bitte !”[35]

乐手们乱作一团，纷纷扔下了他们的乐谱。几秒钟里，人们还以为乐器正在校音呢。寂静复归。全场沉默。索朗日闭上眼睛，开始唱了起来，依然还是无伴奏独唱，那是洛伦兹·弗罗伊迪格的Meine Freiheit， Meine Seele(《我的自由，我的灵魂》)，这部作品应该被淹没在节目表中，但她把它当作了她这次演唱会的真正开场曲。

索朗日闭着眼睛唱道：“Ich wurde mit dir geboren”(我跟你一起诞生)。

一分钟过去了，然后，总理站了起来，所有人也跟着站了起来，索朗日始终还在唱：“Ich will mit dir sterben.(我将跟你一起死去。)”

保尔在幕后激动得直落眼泪，官员们纷纷离开包厢，很快，所有人也都动身走掉了。

索朗日还在唱：“Morgen werden wir zusammen sterben.(明天我们将一起死去.)”

大厅渐渐走空，乐手们站了起来，乐器吱嘎作响，索朗日的嗓音被叫喊声和起哄声覆盖……

大厅中只剩下零零星星的三十来个人。他们都是谁，人们永远不得而知。他们站在那里鼓掌。这时，剧场突然陷入绝对的黑暗之中，只听见有一记嘹亮的笑声响起，那是索朗日·加里纳托的笑，一种依然属于音乐的笑。

在回程的火车上，保尔一直不敢睡觉，生怕这一切会像一场梦那样悄然消逝，他想把这一切全都留住。

柏林歌剧院的大厅暗了下来，引起了在场一些观众的一致抗议。索朗日的笑声在回响，可怕而又绝望。一分钟或者两分钟就这样流逝了过去。保尔从幕后听到人们的响动，他们在台下，摸索着寻找出口的门，然后一道灯光突然亮起，正好就在索朗日的头顶，她抬起了脑袋，那是顶部的一盏探灯，垂直照下来，突然照亮了索朗日·加里纳托那乱成一团的衣裙罗纱与头发。

保尔抓住轮椅的轮子。弗拉迪出现了，是她找到一个舞台工作人员，拧了一个开关。

很快地，在这巨大的舞台上，就只剩下他们三个人了，这场演唱会前后持续了不到二十分钟，但它把他们的心充得满满的，就像经历了整整一生。

弗拉迪过来跪在索朗日面前，保尔也跟着上来。他们拥抱在了一起，就那样待了很长时间。

“来吧，匹诺曹，我们该走了!”

但是，索朗日并没有尝试努力地站起来，而是把弗拉迪的脸紧紧捧在她的双手中。

“你真的有一个美好的心灵，你……”

她弯下腰来，轻轻地，几乎就是静悄悄地唱着《玛侬》一剧的最初几段唱词：“啊，多美的钻石……”然后，她亲吻了她。一声叹息。

“这是演出中最精彩的结尾：索朗日·加里纳托要站立起来……”

她做到了。

现在，我们的这三个人物就在柏林歌剧院空荡荡的舞台上。在右侧，是弗拉迪丝瓦娃·安布罗杰维奇，人称弗拉迪。她见过很多世面，但在她的生命中，从来就没有过任何事情能按照她的意愿做到头，她也从来没有真正生活过、享受过。她清除了人们对她这个人可能会产生的某些看法，她也曾爱过男人，有过性的乐趣，突来的拥吻，狂乱的高潮，她快三十岁了，有一副强健的体魄，一张贪吃的嘴，一颗燕子般的心，而今天晚上，对她而言，某种东西已经结束了，她却还不知道。

在左侧，坐在轮椅中的是保尔·佩里顾。自从我们见到他从三层楼上飞身跳窗而下，落到他外祖父的灵车上以来，他的生活中也发生了很多事。我们曾见过他患了缄默症、紧张症，几乎要死去，然后，1929年12月的某一夜，他大声号叫，回想起了可能落到一个孩子头上的最可怕的一个场景，我们也曾见过他给自己紧紧披上了一件音乐的外衣，就像披上一件外套，疯狂地爱上了这个明星，让她的嗓音穿透他的心。

而在他们两人的中间，是索朗日·加里纳托，在她艺术生涯最值得怀念的一次演唱会之后，她两手分别撑着一根拐杖，步履维艰地走下了舞台。

三个心灵准备爆发。

今天这个夜晚将改变他们的生活。

从幕后闪出了一个人影，那就是乐队指挥，在整场演唱会上，他都没有表演过哪怕四小节音乐。这一位，他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谢谢。”他说，激动得热泪盈眶。

“行啦，”索朗日回答道，“还谢什么呢？”

但是，她心里很清楚。

她的背后，那边舞台上，有三个人正在祈求上帝保佑他们第二天不受追究。他们正在撕那位西班牙画家的布景画，把碎片塞进几只大口袋，从此，将不会有人再看到这部作品了。

“可以把灯开亮一点吗？”索朗日问道。

通常，她的化妆间总是人满为患，崇拜者、官方人士、评论家，她会兴高采烈，偶尔也假装谦虚。今天晚上，却什么都没有，也没有任何人。但索朗日很开心，这是她生命中最美好的夜晚。她常常为了一些次要理由而沾沾自喜，今晚上她很骄傲，但那是另一回事。

“你看到了吗，匹诺曹？”

她卸了妆，弗拉迪递给她棉球、乳霜。

这就是保尔在返回巴黎的列车上所重见的那些形象。他真希望他母亲能亲自见证这一切……

“去吧，”他对弗拉迪说，“你应该饿了吧？”

“Oczywiśście!”[36]

列车一路驶向巴黎。

保尔终于睡着了。他还稍稍打起了呼噜，弗拉迪喜欢这个，这鼾声。对于她，这是个信号，表示睡得稳，无牵无挂，不像那个年轻的检票员，弗朗索瓦，他叫弗朗索瓦什么来着，没关系……对了，叫凯斯勒!正是这个。

在走廊中，他们讲德语。他解释说他替了同事的班，说着他微微一笑。他所没有说的，是他为再见弗拉迪的面而特地向同事提议换的班，因为他还没有她的地址，甚至也没有问过她的姓名，他还不知道她叫什么，他只记住了她回巴黎的日期车次。

索朗日·加里纳托的列车则驶向阿姆斯特丹。途经汉诺威，不许她有别的选择。晚上，一些德国士兵冲进了她的房间，一些穿制服的姑娘检查了她的行李箱，说是得看一看如何。但那些人没有挤撞她，他们应该是奉命而来，例行公事，但重要的是，她当即就得离开柏林，而阿姆斯特丹，则是第一次出发，同意，索朗日心想她将在周末回到米兰，她哪里都不住，尤其不住在这里。她稍稍为那位西班牙画家感到遗憾，但是，他将会为此而欢笑，她见过他一次，漂亮的小伙子，爱笑，一反传统的人。

至于施特劳斯，他没来看望她，甚至都没有给她寄一封信来，他很生气，可以理解。

索朗日想念匹诺曹，还有那个登上梯子的波兰女子，好一个天性勇敢的姑娘。

索朗日很疲惫。

由于她事先根本没有为这次出发做什么准备，她随身没带任何读物，她就睡了。请看这样一个场景。一节头等车厢，夜行列车，整整一个包厢都预留给了这位传奇女人，她肥胖得自己根本就起不来身，因为她身边没有人帮她一下。而通常，她周围总是有人簇拥着，有人献殷勤，有人跟她聊天，给她解闷儿，而今天夜里，她孑然一身，被人从一个城市，从柏林赶了出来，而她在这个城市曾获得过成功，赢得过胜利，理查德·施特劳斯本人从来就只爱她，这是他在来信中说的。铁路公司的一个列车员悄悄地敲响了包厢的门，谁？他打开了门，检查车票，他很惊讶，请原谅，他又关上门，索朗日让他害怕，这只是扔在座位上的一大堆满是皱褶的皮肉，像一条鲸鱼那样喘息着。

实际上，这是一个小姑娘。

她七岁，正是保尔从楼上破窗而落时的那个年龄。她父亲终于回家了，他浑身酒气，几把椅子倒在了厨房里，她站起来，她习惯了，母亲躺在桌子上，父亲压在她身上，这还阻止不了他打她，小姑娘冲上来，拉她的父亲，但他很壮，弯弯扭扭的如同一根葡萄的枝蔓，他长年在室外干活，肌肉结实，她抓过她能找到的唯一一个物件，高高地举过头顶，那是一口煎锅，沉重得就如一块铁砧，狠狠地砸在了他的后脑勺上，拼命地一击，足以杀死一头牛。他倒在了一侧，流了很多血，母亲跟孩子们一起很快睡着了，就让他那样流着血，就让他这样死去，而任何时候都是这样，任何时候，这父亲，是一头笼中的困兽。每一天他都带来他的那一份暴力、恐怖，孩子们浑身青痕，在学校，没有任何人说什么，那是在农村，假如把身上有青痕的全都算上……

几点了，我们到哪里了？她几乎回想不起来，但她感到远远地来到的种种痛苦，原始的痛苦，由火车声带来的形象，而那火车就滚动在她的脏腑中。阿姆斯特丹，她跟莫里斯·葛朗台一起在那里，他美得就像一个神，几乎有些女性化，他就是在那里创作了《世界的荣耀》，城里头，雨下了整整一个星期。他们住在一家旅馆里，窗户朝向一条运河，这会是在床上做爱的整整一个星期。但莫里斯写啊写的，索朗日俯在他身上，呼吸着他的气味，闭着嘴喃喃细语，音符一串串地写在了乐谱上，一连好几个小时，乐谱覆盖着乐谱，还有很多页被撕碎。索朗日耐心等待，莫里斯终于躺下，他倒在她的身上，精疲力竭，她把他吸入体内，他们睡着了，但是当她醒来时，他已经又伏在那张小桌子上，重新投入到了工作中，面对着窗户，面对着运河。当他结束时，他们在旅馆的客厅中待了整整一下午，莫里斯坐在了竖式旧钢琴前，索朗日手中拿着乐谱，试唱着，顾客们最终要求保持安静，但是随后，所有人都笑了，人们纷纷要求签名留念。一天，在墨尔本，有一个男子过来见她，给她看了她当年为他签名的那家旅馆餐厅的菜单，上面还有莫里斯的签名呢，索朗日激动得热泪盈眶。

另一扇窗户，面对着大海，那是在蓝色海岸，莫里斯是那么美，始终那么美，她给他买了一辆劳斯莱斯轿车，一种疯狂，警察来到，门铃响起，她还没来得及穿上衣服，他们转过身去，让她赶紧披上一件浴衣，简单地告诉她一句，莫里斯死了。

她的才华，她把它全部归于艰辛，归于悲伤，因为这就是命中注定，就是她的星座，她是一个痛苦的孩子，从始至终都是，而现在，已达终结。

凌晨两点了，火车单调而又平稳的旋律催人入梦，索朗日入了梦，阿姆斯特丹车站快到了，年轻的检票员用他的检票夹拍打着包厢的窗玻璃，这里是头等车厢，请旅客们注意。夫人？我们还有几分钟就到了。

索朗日还在柏林，“Bitte， bitte!”[37]她高喊道，她知道自己做不到的，这一暴力，这一勇敢。她很高兴组织了这一音乐会，面对着她憎恨到了骨髓的这些人。这没有用，兴许，但她还是做了。

她唱了起来。然后她轻轻哼着，她喃喃细语：

Morgen werden wir...[38]

列车驶入了阿姆斯特丹火车站。

... zusammen sterben.[39]

索朗日·加里纳托，本名贝娜黛特·特拉维耶，出生于多勒(汝拉省)，刚刚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37

“您就不请我喝茶了吗，迪特里希先生？”

玛德莱娜在故意玩超脱，她两天以来一直没有睡过一觉。

她在莱比锡大街的一家餐馆吃的晚餐，那一时刻，索朗日恰好应该在音乐会上。那里会发生什么？这个女疯子索朗日为了引人注目还能做出什么来？饭后，她在柏林的大街上走了走，为了平复一下心境，她瞧了瞧自己的表，二十二点了，二十二点三十分了，好了，该是回去的时候了。

她有些忐忑不安，要是保尔给她在旅馆里留了一张字条，或者给她来了电话，那就太不谨慎了。她注定不会有什么消息的，这让她实在有些受不了。

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到早上，她已经折腾得精疲力竭。而眼前，还有漫长的一整天要面对。保尔和弗拉迪应该就在前往巴黎的列车上，这是个星期天。

“是的，睡得很好，迪特里希先生，谢谢您。德国的旅馆行业确实值得称赞。”

“您是不是已经利用这个星期日游览了一下城市？”

“确实。多么美好的一天啊。”

其实她根本就没有走出旅馆。在大堂中，在人行道上，人流摩肩接踵，她迈出的任何一步，都不可能不被人报告给君特·迪特里希，那么，最好还是留在客房中不动。她让人把饭菜送上来，有时候她满心都是恐惧，有时候她又愤怒不已。想象中，她是在跟保尔一起旅行。

“我的上司认定费用的数额太高，茹贝尔夫人，我很遗憾。”

迪特里希倒了茶，讲了个关于巴黎的圣热娜薇耶芙图书馆的故事，突然，他直奔主题：

“我们的工程师觉得您提供的材料不够有意思。”

玛德莱娜吐了一口气，立马轻松了下来。他们并没有对蕾昂丝·茹贝尔的身份追究得更细。兴许他们在法国的间谍已经证实，确实无法在巴黎找到蕾昂丝，就像她给他造成的假象那样。至于其他，各人分别演奏各人的乐谱，各人只管自己的事情；在谈判的这一阶段，如若迪特里希接受了她的条件，反倒是一个很糟糕的信号。他原则性的拒绝正好证实了她要卖的那些东西的价值。

“我很失望，迪特里希先生，但是我明白。既然我们到了这一步，我可以信任您，不过我的丈夫倒是一直想跟意大利人打交道。”

“他们可没有钱!”

“这正是我要对他说的!但我丈夫就是那样，当他有了一个想法……‘在欧洲谁都没有钱，’他对我说，‘但实际上，在抽屉底刮一刮，总是能刮出一些钱来的，够买想要买的东西。’在他看来，墨索里尼先生并不负有使命要为希特勒先生摇旗呐喊!比如说，上个月，巴尔博元帅带着水上飞机中队从罗马飞到了芝加哥，那也不是为了虚张声势!那是因为意大利法西斯制度在加强空军力量方面野心勃勃……而我，迪特里希先生，我并不想对您隐瞒，所有这一切离我都太远。那是男人们的故事。”

玛德莱娜站了起来。

迪特里希颇有些尴尬，这是显而易见的。

“假如您允许的话，我只问一个问题。万一我的上司改变了主意，”他低下了嗓门儿，像在说悄悄话，“您知道的，头头都是一些什么样的人，他们总是朝令夕改的，今天这样说，明天却那样说……您希望‘那些费用’如何打给您的丈夫？”

玛德莱娜又坐了下来。

“在这个问题上，我们的意见很不一致，迪特里希先生。他希望是一笔转账，而我更希望拿到现金，那样的话，就更……顺手，您明白的。假如您想平息我们家的内乱，最好还是满足其中的每个人。一半一半吧。”

她掏了掏她的包，拿出一张纸。

“这是银行的地址。假如需要的话，显然。”

迪特里希看了一眼，心又悬了起来。他顿生疑窦。

“这个账户可不是……您丈夫的名头。这真的很正常吗？”

“这就是说……是的，没错。这是一个……怎么说呢……不活跃账户。古斯塔夫喜欢保密。有些人总是居心叵测的，到处都有这样的人。”

迪特里希似乎并没有被这些话完全说服。

“最理想的是，”玛德莱娜继续道，“假如您的头头改变主意了，那么，资金的来源要……秘密，希望是这样。它最好能来自于，比方说吧，一家外国企业，显得像是一批订货的付款……”

“我明白……这样，一半的钱打到这个账户上(他用手指尖捏着那张纸)，另一半给您，是这样吧？”

“是这样的。”

她站起身来。

“我今晚就离开柏林。您觉得您的头头那么快就会……改变主意吗？”

“完全有可能，茹贝尔夫人。除了现金。这个嘛，会比较复杂。在那么短的期限内……”

玛德莱娜微微一笑，装出一副淘气调皮的样子，仿佛是在逗弄他。

“您该不会对我说，一个像光荣的第三帝国那样的有组织的机体，没有在什么地方藏了一个小小的金库吧!……”

大下午时分，玛德莱娜就像坐在热炭之上，时间快到了，她准备好了行李，不时地到窗户前张望，一遍遍地证实室内的电话没有问题。终于，旅馆的总机通知她，有一个官员在接待厅等她，不过，她并没有看到他来到。

她带着她的文件夹下了楼，那个当兵的接过来，夹在胳膊底下，并用手指了指街道的方向，动作很干脆。他指着旅馆的旋转门，露出一副像是要把她赶走的神态。一辆汽车开上前来，一辆黑色的豪华轿车，年轻人坚持说着什么，带着一种命令式的口吻。

旅馆看门人为她做了翻译。

“这辆汽车在等着您，夫人。”

“但怎么会……”

“您的行李随后就到，他说您不必担心的。”

有人给她披上外套，她迈着机械的脚步离开了旅馆大堂，士兵为她打开了车门，她上了车。透过车窗，她看到女服务员把她的行李箱拿了下来。在后排座位上，她的身边，放有一个信封，很厚很厚，上面有一张转账单，写明正在转账给她指定的那个户头，信封里是一大沓钞票，都有她的手那么宽。

咚，咚，是旅馆看门人，她找到把手，摇下窗玻璃。年轻的士兵就在他身边，用德语结束了一句话。看门人俯下身来，为她翻译道：

“迪特里希少校祝您回巴黎一路顺风。”

蕾昂丝逃走了，好一个金蝉脱壳，这姑娘虽说一文不值，但古斯塔夫还是为她那可恶的偷窃行径而沮丧不已。他要来了发明专利证书的副本，但是，那个大日志本不见了，那上面仔仔细细地记录了人们每一天在研究室里所做的事，还有每次检测的结果，种种计划书，种种决议决定，真是一个巨大的损失。蕾昂丝应该是在匆忙中带走这些文件的，根本不知道那里头究竟有些什么，这个傻娘们儿。

茹贝尔制订了一个金融计划，试图站稳脚跟，东山再起，他决定卖掉他的公馆和企业，他的根本困难，就是如何评估他准备脱手的那些项目的确切状态。他安坐在他的书房里，重新打开从圣热尔凡草场带回来的那些装档案材料的纸箱，几个小时几个小时地读着，做分拣，记笔记，对结果做着分析与比较，这一切进行得很慢，花费很长时间，而且常常还非常令人沮丧。

佩里顾家的巨大府邸已经成为了穿堂风之宫。原先的仆佣早在偷窃案的第二天就已被解雇了，茹贝尔只留下了厨娘泰莱丝，她每天两次为他把饭菜送上楼来，而无论什么时候，她都发现他穿着睡衣，胡子拉碴的，在文件、纸张的海洋中忙活，小心，泰莱丝，绕一下，必须绕过文件资料堆，迈过纸箱子，当她出去时，她的老板依然还埋头在那些故纸堆中，聚精会神，而到了她送来下一顿饭的时候，她常常会发现，前一顿饭他根本就没有动过。创造财富本来就已经很累人了，但恐怕没有什么能比破产还更叫人疲竭的啊。

茹贝尔废除了克里希那边的租约，拍卖了自己住的那座府邸，他以原价的三分之一价格出让了那些工具，以确保手头马上就能得到现钱，经济形势实在太危急了。再也没有人来找他。他不再有价值了。

九月十一日，即蕾昂丝逃亡之后的第五天，几个警察前来找他。他迟迟拖延着不肯下楼去，因为他在忙着对照压缩试验的日期与结果，但同时也因为，在他的脑子里，这一盗窃案件已经转化成了某种利润对照表。他突然抬起了脑袋。是不是有人找到蕾昂丝啦？是不是有人找到他丢失的那些资料啦？于是，一下子，他就出现在了过道中。

来的警察不是上一次的那一个。茹贝尔有些不满，而那两个陪同警察前来的人没有穿警服，看来，他们不是街区的警察分局派来的。一种不安顿时攫住了他。

“我是警察分局局长马凯。能跟您聊聊吗，茹贝尔先生？”

凭直觉，古斯塔夫一下子就明白，某种东西坍塌了。倒得不是方向。他慢慢地下了楼，转身朝向摆在大堂中的马塞尔·佩里顾的巨幅全身肖像，他感觉自己出事了。

像是为了弥补外貌上骇人的平庸，分局长留了一把宽大的络腮胡子，厚得几乎像一根根肋骨，煞是有喜剧意味。他递过来一个证件，古斯塔夫则连看都没有看它一眼。

“我很忙，我很抱歉……”

“您总还有一点点时间可以谈谈您的妻子吧，茹贝尔先生……”

今天，蕾昂丝·茹贝尔夫人，即那个刚刚提交了资产负债表的前银行家的妻子，已被证实就在……柏林!是的，您读得没错，她就在条顿民族的首都!

她甚至还选择了下榻于威廉广场的凯泽霍夫旅馆，这是很受纳粹当局赏识的一家旅馆，希特勒先生本人在进入总理公署之前曾在那里住过很长时间。

人们难道就没有权利去自己想去的地方游历吗？当然有啦。但是，必须给我们好好解释一下，出于什么理由，蕾昂丝·茹贝尔夫人于九月九日星期六傍晚时分被人看到走进了一个叫帝国空军部的地方，那不是什么别的，就是德国航空部的办公大楼。

“怎么回事，去了航空部吗？”

“确凿无疑，茹贝尔先生，我们的反间谍人员已经肯定……”

作为闯荡江湖多年的银行家，他早已习惯了各种各样肮脏的伎俩，阴险的打击，但他怎么也没有料到会来这样的一招。蕾昂丝怎么会跑到德国人那里去，出卖他的计划？他怎么也无法相信，他慢慢地定下神来。

“我妻子于九月六日在我家行窃之后便失踪了，她带走了她的珠宝首饰，还有日常家务支出用的零钱。我已经报警了。我对她的行为并不负担任何责任。”

“嗯嗯……”

警长用指甲揉搓着自己的络腮胡子，发出刮擦的声响，像是白蚁在啃噬木头，叫人听了很不舒服。

古斯塔夫越想到这些，就越觉得这个故事很不真实。蕾昂丝既不够聪明，也不够勇敢，她不会冒这样一个险。一定是有人给他下了套儿，他可是不会往里钻的。

“您认识德国航空部里的什么人吗，茹贝尔先生？”

“不认识。”

“她也不认识什么人吗？

“这个我又怎么能知道呢？”

“是您的妻子……”

古斯塔夫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警长先生，我的老婆是个臭婊子。在我娶她之前，她早就是了，我对她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她一直在骗我，江山易改，本性难改啊。我最近遭遇了职业上的某些……变故，这您是知道的，而我的妻子，她只对我的财富感兴趣，她觉得她已经捞够了。她偷了一次我们家的公馆，而且干得很笨拙，但我实在想不出她会带着一些她根本就读不懂的文件去柏林!”

“然而，她前往了……帝国空军部……总之，九号那天，她就在这个部门中。而她在十一号那天又去了一回。”

警方很纳闷儿。首先，一次掀起轩然大波的破产让茹贝尔家一贫如洗；其次，一次偷窃恰好导致航空计划的不翼而飞，而德国人对此向来就是垂涎欲滴；最后，一个妻子在柏林两次受到航空部的接待。

结论明摆着，十分可怕：一切都带着叛国意味。茹贝尔先生是不是把与国家领土安全直接相关的法国工业机密卖给了德国人？

“您谴责我……犯了叛国罪？”

指控的这一罪名让他惧怕。以前，有人犯的罪还不到这一程度的都被判处了死刑。

“我们还没有到这一地步，茹贝尔先生，但这件事是很麻烦的。”

“该由你们来证明我背叛了国家，而不是由我来表明我是清白的!”

“最好，茹贝尔先生，还是请您把您的辩护词与您夫人的做一下比较。”

“既然她都逃走了，我不认为……”

“她回来了。茹贝尔夫人就在回巴黎的火车上。我们的人从柏林证实了这一点。一过边境，只要她一下车，她将立即被传讯。”

古斯塔夫不知道如何是好。如果说蕾昂丝回来了，那就是说她去过那里。那么，事情就是真的了？他不免有些慌乱。

“不出意外的话，”警察继续道，“明天她将回到巴黎。一旦她到达，假如您认为能与她对质的话……”

“这正是我所期待的!”

茹贝尔简直是叫嚷了起来。

天空被撕破了一道口子，云彩散去，他明天就将面对她，他就能一下子压倒这个脏货，他的清白无辜就将大昭于天下。

“好的，很好，为我们做证吧，我要的只是这个……”

边境。

列车停下，天已经黑了，人们下车，检查人员爬上车，打开行李检查。其余的人员则留在月台上站岗，盘问出站的旅客。

玛德莱娜叫来一个搬运工，让他拿上行李，前往检查站，她则递上她的护照。

“佩里顾女士，玛德莱娜。”

他们在奉命监视一个女人的出站，某个叫蕾昂丝·茹贝尔的女人，一个法国人，但显然不是眼前这一位。

玛德莱娜微微一笑，关务员很满意，照片就是眼前的本人，虽然往往不是这种情况，下一个。

天很冷。玛德莱娜转身去看搬运工是不是跟了上来。车站前，几辆出租车正在上客，人们拥挤着想上一辆车。

一辆汽车亮了车灯示意，一个男子下了车，朝她走来。

“晚上好，迪普雷先生……”

“晚上好，玛德莱娜。”

他接过行李，高高举起，动作轻盈得让玛德莱娜大为惊讶。他为她打开车门。她上车，坐下。

“一切都还顺利吧？”他问道，同时启动车子，“您看来很疲惫……”

“我累死了……”

汽车离开了市区。

“迪普雷先生……”

她把她的一只手放在他的大腿上，一只轻柔的手。

“迪普雷先生，我这么说兴许已经有些晚了，但我实在很想睡上一觉……这附近，是不是能找到一家小旅店，或者能……我是说，能睡觉的一个房间……”

“我都替您想到了，玛德莱娜，我们一刻钟后就能到，您就可以休息了。”

车子停下，但是她没能醒过来。

“玛德莱娜……”迪普雷一直在催她醒来，“我们到了。”

她睁开了眼睛，她不知道自己是在哪里：“啊，对了，谢谢，请原谅我，迪普雷先生，我的样子应该很像个疯子吧。”

她下了车，天很冷，快点儿，小旅店的门，迪普雷已经安排好了一切，这是钥匙，在二楼。他搀着她的胳膊，她累得东倒西歪，快去躺下睡觉。

玛德莱娜俯身向他，别让行李留在那里无人看管，里头有很多钱呢……

迪普雷立即转身返回去，玛德莱娜进了房间，很迷人，比她想象的要豪华得多。她脱衣，洗漱。

他没有再上楼来，她从窗户向外瞥了一眼，他在院子里，他吸着一支烟。一只黑猫靠在他的腿上蹭痒痒，他弯下腰来抚摩它，猫拱起了背，它应该发出了呼噜声，玛德莱娜懂它的。

她躺下，她等着。迪普雷先生轻轻敲响了门，腼腆地伸进了脑袋，然后进了门。

“您还没有睡着……”

他有些担忧，坐在了她的床沿上。

“玛德莱娜，我得跟您说……”

她感觉他就要离开她了，她的心紧紧地揪了起来。

“我已经帮了您……您要求我做的一切，我都已做了。但是，这个……”

玛德莱娜很想说一句话，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她的喉咙发紧。

“从我这方面说，这可不是一次爱国主义的冲动，但请您理解我，帮助纳粹……”

“但是，您这是在对我说什么呢？”

“把一项研究成果交给他们，兴许会帮他们……”

玛德莱娜挺起身来。她微微一笑。

“但是，迪普雷先生，我绝不会做一件那样的事的!您把我当成什么人啦？”

玛德莱娜的激烈程度让他吃惊。

“那么……这计划……”

“我给了迪特里希少校四页东西，它可以帮他证实一下我要卖给他的东西的价值，这没错。但是，我走的时候，留给他们的，是‘被放弃的假设’的文件。他们得花费好几天时间才能弄明白，这是一项不会有任何结果的研究。”

迪普雷也跟着微笑起来。这可是，玛德莱娜心里在想，她认识他以来的第一次。

“现在，迪普雷先生，您愿不愿意过来睡在我这里呢？”

一回到巴黎，保尔就动笔给索朗日写了一封信。“你给我往米兰写信，匹诺曹，你得答应我，好吗？”她当时紧紧地抱住他，抱得他都快喘不过气来了。他想对她说的话充满了悖论。给他留下了最深刻印象的这次演唱会，也是索朗日唱得最少的一次。

他开始写信，但他没有时间把信写完。

九月十二日，巴黎的报纸宣布，索朗日·加里纳托死在了前往阿姆斯特丹的列车上。

弗拉迪拿着报纸，怔怔地瞧着那上面，像是被催了眠。根本不必非得懂法语，她从女歌星的照片就能猜出，那标题宣布的是她的死讯。

保尔没有哭，但开始发起怒来。他让人把他弄下楼，去了报刊亭，买下了所有报纸，然后上楼，细细地读关于索朗日的所有文章，到最后，他心烦意乱，不知所措，把一切扔得满屋满地。他该怎么办呢？女明星被发现死在列车包厢中，记者们已经赶往了柏林，以期了解更多的情况。帝国方面炮制了一个纯属虚构的故事，对此，报刊没别的可做，只有相信的份儿。人们都说，在一次精彩纷呈的音乐会之后，女歌星坚持要亲自前往希特勒先生的包厢来向他致意。趁此机会，她重申了她对伟大帝国的坚定信念，还有她的期待，以及她的全力支持，以至于总理本人邀请她共进晚餐，但不幸的是，因身体原因，女明星不得不谢绝这一盛情邀请。确实，她声称自己感觉极其疲劳。而官方也很担心她的疲惫状态，建议她取消原定的以后几场演出，并为她安排了次日即前往她希望去的阿姆斯特丹的火车旅行。临行时，她对戈培尔先生和施特劳斯先生说，这次在柏林的演出“将在她心中留下她艺术生涯最重要时刻的记忆”。没有人会怀疑，在索朗日为新制度做了引起轰动的有力宣告后，由情报部所报道的整件事会有虚假成分。

保尔给各家报纸一一写去一封封非常个性化的信。晚上，筋疲力尽的他不禁热泪滚滚。

他哭了整整一个星期。

他拒绝弗拉迪放唱片，让他听索朗日的歌声。直到他悲痛渐渐消减，又能重新听她的音乐，那已经过去好几个月时间了。

“这是一个纳粹主义的狂热拥戴者，她在意大利法西斯主义的小小鲜花的陪伴下，下葬在了米兰。”

对于保尔，这一谎言具有一种令人无法忍受的残忍性。他有一种跟他母亲相当相像的愤怒与积恨。

还是那几个警察，他们更愿意事情如他们所料，希望茹贝尔看到的是一个好消息。柏林来的列车到达巴黎已是近傍晚时分，十八点钟，他急于赶去面对这个蕾昂丝，他恨她。

自从他得知了她的背叛(还有她的蠢举，她究竟希望得到什么呢，这蠢女人？)，夜里，他会对她说话，打她耳光。早上，他真想猛地打开她的门，把她从床上推出去，抓住她的头发拖她走，假如可能的话，他甚至会把她从窗户中扔出去。

假如他的那些文件资料到了德国，那他的整个计划就全完了，他就彻底破产了，但是，假如她能答应进监狱，甚至兴许更糟，那他自身至少还脱得了干系。

他穿上了外套。警察感觉他很紧张，随时都会爆炸似的。他们即将出门。

“怎么回事，你们没有抓住她吗？”

古斯塔夫的手放在了门把上。

“没有，茹贝尔先生。她成功地逃脱了海关人员的检查，以及我们在沿路布下的关卡。没有人看到她下车，但是，到巴黎时，列车上就不见了她……”

茹贝尔听到这消息很生气，目光在那两个警察脸上扫过来又扫过去。他后退了一步。

“我请您跟我们走一趟，茹贝尔先生。”

古斯塔夫很惊讶。假如蕾昂丝没被抓住，他们又为什么要带他走呢？他上了车，坐在了后排，就在开车的那个警察身后。

第一个红绿灯处，他瞧了瞧车窗外。

一下子，他都没有反应过来。他是在做梦还是怎么啦？在一辆跟他们并行的汽车里，他看到的那个人，难道不是玛德莱娜·佩里顾？这是个一晃而过的幻象，却又是那么突然，那么意外……一个“暴烈的”幻象，对了，就是这个词。

她在这里做什么？她根本就不住在这个街区。她会是偶然在这里的吗？

当他来到长了络腮胡子的警长面前时，他的脑子里都已乱成了一锅酱，警长身边还有一个风度翩翩的男子，一脸的威严，他并没有介绍自己，看起来却应该是警长的上司。

“我们想，”警长说，“您一定十分清楚您妻子去柏林这件事……”

“这事还是您告诉我的呢!”

“她一定是使用了假证件下了车，现在正在什么地方等着您去找她吧……”

“您开什么玩笑!”

“我们像是在开玩笑吗？”

说话的是那另一个人。看样子是部里头的某个官。司法部的？他打开了一个硬纸板的文件夹。

“您知道曼泽尔-弗劳恩霍夫公司吗？”

“一点儿都不明白。”

“这是一家瑞士企业。名义上，它做的是进出口生意，但那只是表象。实际上，它是一家属于德国政府的企业。它从事着德意志帝国所不愿意被公开牵扯进去的一些秘密贸易活动。”

“我看不出……”

“它刚刚转出了二十五万瑞士法郎的钱，到了法兰西航空的账户上，而这个企业是属于您的。”

茹贝尔傻眼了。

“我不明白……”

而他是真诚的。

“法国的反间谍部门得到了情报。有人看到，有几页您的工程计划放在了德国航空部的办公室上。”

“我妻子兴许……”

“假如我们找到您妻子的话，我们会要求她做出解释的……”

这一刻，也说不出是出于什么理由，反正，出现在他脑子里的，是玛德莱娜·佩里顾的那张脸，一个小时之前在街上从车窗里迅速瞥了那么一眼的那张脸。

他没有时间多想，部里来的那个人继续说道：

“眼下，茹贝尔先生，所有的证据因素都集中到了一起，让人认定，您在您妻子的合谋下，把您的研究成果卖给了德国人，那是跟法国政府有契约的研究工程，而从司法层面上说，这属于高层次的叛国罪。”

“等一下!……”

“古斯塔夫·茹贝尔先生，您被捕了。”

38

通常，雷诺先生会在二十点四十五分左右离开温特图尔银行联盟的办公室。事实上，他总是尽可能尝试着精确地在二十点四十五分时离开，这几乎就是一件美学需求上的事。为了不迟到，他的司机会在二十点四十分时把车停在贝里尼街。当他看到门廊中的灯亮起来后，他就会启动车子，慢慢地向前，停下，看到他老板出现在人行道上时，就下车来打开车门，算得精确无误，是的，就像一块瑞士手表，假如你愿意这么说的话。

但是，今天晚上，在欧仁-德拉克罗瓦街那里，司机再怎么使尽全力地踩刹车都没有用，白费劲，那家伙几乎就是从他斯图贝克汽车的车轮下穿街而过，两腿上了汽车盖，整个人在空中转了整整一圈，一时间里，车里的司机与他的牺牲品隔着风挡玻璃着实来了个面对面，之后，那年轻人的身体从车罩上慢慢地滑下来，双手死了一般，甚至都没试着抓住什么，接着，他就消失在了散热器的护栅前。司机赶紧下车，跑过去，跪下，小心翼翼地抓住他的肩膀，他已经失去知觉，身子软软的，我的天啊……行人们纷纷停下。其中一人说，得赶紧报警，叫救护车，开车者没有动，实在是被受伤者那张苍白的脸给吓呆了。他死了吗？有人问道。一个女人尖声叫起来。

下楼后，雷诺先生很纳闷儿没有看到他的车。这样的事整整四年里只有过两次，因此，实属罕见，但也不是不可想象的。他就跟以前那两次一样，自己走上了铁塔街，走向特罗卡代罗广场方向。他窃笑了一下。有些意外情况也是很值得庆幸的。假如今天他坐了车，那么，他就根本无法一饱眼福，看到前面那个女行人的美妙身影，她一路走过，一路留下一股隐隐的香味，让人禁不住使劲嗅闻空气，就像猎狗那样。他仔细观察着她那随着摆胯的节奏而微微飘荡的上衣，一副可猜想的很苗条的身材，他有些想入非非，内心中的形象无法指明：一个令人赞叹的屁股。啊，他实在不想超到她前面去……她的面容一定也与她的身形相匹配吧？

突然，她叫喊起来，哎呀，扶住了墙壁，生怕会倒下。雷诺先生赶紧上前，抢在她失去平衡之前拉住了她的手。哦，没什么大不了的，一个鞋跟坏了，于是，那女郎跳起了单脚舞，寻找着一个支撑点，抓住了雷诺先生的胳膊。请便，他说，尽管隔着手套，他还是感到了她的温度。她紧靠着他的胳膊，一瘸一拐地走了一两米，他艰难地撑住她，很费力，她是不是会把他也给带倒下呢？他转身看了一眼大街，汽车该不会迟迟不来吧，我的天，到底出了什么情况啊。年轻女郎跛行着走向艾美别墅小街，那是一条两边都是漂亮房屋的死胡同，请保持理性，他说，哎呀，她则一边跛行一边哼唧，他看到了那条街，而这是他当时所能看到的最后一个形象，因为他的后脑壳上已经狠狠地挨了一下，只是一下，清脆，准确，他将久久地回想起。

迪普雷不到一分钟就把雷诺先生抢劫一空，蕾昂丝则从她的包里拿出一双鞋来，赶紧换上，一句话都没有说，就离开了艾美别墅小街，步履匆匆地走下了铁塔街。

迪普雷拿走了雷诺的一切，皮夹子、钥匙、手帕、眼镜、小本子、钱包、名片、手表、戒指，甚至还有皮带，因为那上面镶嵌有红宝石的扣子，警方会对那个倒霉蛋说：“您真不走运，这位先生，在这个街区被人打劫了，这样的事不常发生的。”

迪普雷很高兴，这是他的第一个银行家。

他用一个坚定的动作，合上了他的马桶包，然后走上了铁塔街，但走的是相反的方向。他步子迈得很快，但一点儿都不显得匆忙。那边，围了一大群人，一辆汽车停在了马路正当中，一个人躺在车头前。开车的司机，围观的人，所有人都在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迪普雷继续走着，毫不减速，甚至连头都不回一下。这时候，人们听到了大声的吆喝，那是两个警察骑着自行车赶到了，他们把骑来的自行车靠到汽车上，走上前来：“我们是警察，请让一让，出了什么事？”回答并没有让人久等。一听到“警察”两字，躺在地上的那个人像根弹簧那样一挺，马上站了起来，他盯着那两个像燕子一样骑车的黑衣巡警，看了一小会儿，然后撒腿就跑，快得像一只野兔，所有人都看得愣了神，谁都来不及做出什么反应。

罗贝尔其实根本用不着跑得那么快，毕竟他已经很引人注目了，我真应该少抽点儿烟的。

尽管雷诺先生的脑袋瓜痛得要死，他还是竭尽全力回忆得准确无误。

面对警察，他说：

“更多的是害怕，而不是疼，什么都没有被抢走。”

警长觉得很奇怪。

“他应该还来不及抢劫我，”雷诺先生壮着胆子说，“就有人赶过来了，要知道，他应该是害怕了……”

“您是说，什么都没被抢走，是吗？……”

雷诺先生拍了拍他空空的衣兜，说：“我的天，幸亏没有。没有丝毫损失。”

“除了这个。”他说着，试图亮出一丝引人同情的微笑，用手指了指护士给他的脑袋缠上的纱布。

警察显然没有相信。各人自有各人的理由，这位先生兴许不想让他妻子知道他到底是在哪里出的事，人们看得很清楚，他手指头上没有了戒指之后留下的白印，还有他的裤子，没有了皮带之后需要不时地往上提，但是你又能怎样，我们又不能迫使人家来报警，假如他愿意把被小偷偷走的东西当作送出去的礼物，那就随他的便好了。

雷诺先生立即发了一封气压快递信给温特图尔。但是，在那封信里，他还是没有说出一切。他不停地问着自己这样一个烦扰人的问题：出于什么样的偶然，他的司机开车时竟会撞上一个人，见警察来到，那人却撒腿就跑，而事故发生时，他自己恰好在小巷子里挨了人家一闷棍？他把这两件事拿来比较，想寻找其中的联系。这很可能是一个诡计，但是，尽管他把这问题颠来倒去地掂量，他还是看不出个所以然，也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对付。因此，对他的上司，他没有说他司机的事，而只是说，自己受到了侵犯。因为他的小本子丢了，他无法掩饰这件事本身。

在温特图尔，所有人都意见一致。他们很难想象有人捡到这个本子后能干什么，本子中没有记什么别的，只记录了一串串数字，一个个姓名，而在这些数字和名字之间，谁都看不出有什么关联。他们对一个事实倒是感到放心，即那小偷把雷诺先生随身的财物抢了个精光，由此可见，小偷感兴趣的是钱，而不是什么别的。而雷诺先生则很谨慎地采取了不报警的做法，也不在工作日志中做备忘，面对顾客，这事情根本就是个秘密，封闭得严严实实，就像一个瑞士保险柜。

然而，从这一天起，雷诺先生开始睡不好觉了。夜里，梦中，一些年轻女郎会前来用尖尖的鞋跟戳他的心，一些汽车会来把他撞飞，他会被淹没在一些深井中，而井壁，则像是账本上的一栏栏，排满了一串串数字和名字。

面对有可能转为反政府起义的规模宏大的反税收人民运动，夏尔犹豫不决，久久地揉搓着下巴。一方面，示威者要求的本不是别的，就是他本人二十年来为再度当选议员而呼吁的那一切；另一方面，他现在负责一个议会委员会，其任务就是严密监视各个环节，确保税收返到国库。

到了夏末季节，抗议运动席卷了整个法国，人们最终形成了一个独特的建议，要来一次全国抗税总罢工。人们计划于九月十九日在巴黎的瓦格拉姆大会堂召开一次大会，来决定如何行动。

这一起义的呼吁坚定了夏尔的信念。总之，他在他那个委员会中声称，拒绝缴税的行为，说到底，就是一种逃税，因为它表达的是一种“剥夺集体性税收来源的意愿”。因而，在他看来，向政府提出一项旨在保护国家资源的法案，是完全符合委员会历史使命的当务之急。

正当成千上万的示威者准备前来支援那些揭露“税务调查”“颓废的议会主义”和“共和政体混乱”的演说家的时候，夏尔把一份致政府的提案放在了委员会的办公桌上。

就在一份“瓦格拉姆呼吁书”强调法国人民已经“准备要摆脱议会”的时候，议会的委员会赞同了这一提案。

九月十九日的瓦格拉姆大会上，人们在一通难以描绘的混乱氛围中做出决定，要向爱丽舍宫提交一份统一而又详尽的宣言，揭露“不称职的国家机器为掠夺者”。一股股人潮涌向了香榭丽舍大街和协和广场，与警察力量相对抗。“国王的小报贩”[40]与“法兰西行动”组织的青年，信心坚定，装备精良，不时地骚扰着政府的军事部门，随后还指责是对方首先挑起的事端。遭到军警枪托的打击后，他们终于冲破了障碍，警方甚至还出动了骑警，一直到夜里，才恢复了平静。据统计，有四十来人受伤。

经过一整夜的争论，第二天早上，议会委员会给政府发去了一项法案，要求惩罚“任何通过事实行为、言辞威胁或相应手法，来组织或试图组织集体性拒绝缴税的个人”。

夏尔精疲力竭，但很满意。

整个国家都在反对，政府却颁发了一项由夏尔·佩里顾先生这位可笑的税务救星白骑士[41]提议的法令。

我们的议员，通常都会为他们的法国大革命而感到如此地自豪，却往往会站错了队，来指责法国人为他们的自由而斗争，因为，“当政府强暴了人民的权利时，起义就成了人们最神圣的义务”。这是白纸黑字地写在人权与公民权宣言的第三十五条中的。

凯洛斯

保尔想召集某种全体会议，选一个庄严的时刻，在其间揭晓他产品的名称及推广运动的方针、口号，等等。

除了由他母亲、迪普雷先生、弗拉迪和博罗茨基先生构成的第一号圈子，他还希望能邀请蕾昂丝。带上她的“第一号丈夫”，他补充说。

等着那两口子前来的当儿，博罗茨基先生继续玩弄着他那神秘的天平秤，而保尔，比任何时候都更专注，重读着他的海报，玛德莱娜和迪普雷先生，就像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常做的那样，翻阅着报纸。“我们最终将发现一些什么。”他说着，想到了安德烈·戴尔库，但还没有任何东西前来证实这一希望。

迪普雷读着政治新闻，玛德莱娜则对那些重要诉讼事件表现出浓厚兴趣，薇奥莱特·诺齐埃尔事件[42]的预审，帕班姐妹事件的死灰复燃[43]，因此，迪普雷很惊讶地听到她说：

“您，我不知道，而我，对那个阿莱杭德罗·勒鲁[44]，我可不相信他。”

对西班牙政府新首脑的这一指涉让人很感意外。

“谁都知道，我对他的前任是一点儿好感都没有，一个天主教会的敌人，再没有别的啦!但是，说到底，这一位，请您告诉我，迪普雷先生，他是不是正在把西班牙引向一种法西斯主义制度呢？”

迪普雷正要回答，蕾昂丝就在这时候由罗贝尔陪同着来到，玛德莱娜已经站了起来，来吧，来吧，蕾昂丝，保尔，你还不过来亲吻她吗？

蕾昂丝和保尔从1929年7月起就一直没有再见过面。时间过去了整整四年。

这个年轻女郎的到来让保尔思绪万千。随她而来的是整整好几年的回忆，有亲密、抚摩、落在脖颈上的亲吻，但同时也有背叛，而正是她的背叛让他母亲一度陷于险境。

这一痛苦的印象被保尔刚刚读完了《玛侬·莱斯科》这一事实所抵消。当然，他确实经常听索朗日唱由普契尼谱曲的这出歌剧，但他从来就没有真正意识到过，在他的脑子里，普雷沃笔下这个年轻女主人公的身上总是带有蕾昂丝的一丝影子，对他来说，她就是她，准确无误。兴许，尽管证实岁月还尚未决定要改变她的美貌，他这个如今进入到欲望时代中的人，还是在她身上发现了某种令人难以忍受的或说是令人痛苦的东西。他开始流下了眼泪。随着半个月之前索朗日的离世，保尔遭遇了命中的一大苦难，他在斗争，想战胜命运，蕾昂丝明白到，正是在这样的努力中，保尔长大了。

蕾昂丝走过来，跪在地上，把他抱在自己的胸前，久久地摇着他，一声不吭。其余人则静静地留在一旁，由他们俩就这样待着。他们一直就没说话。在这一拥吻中，保尔并没有重温到童年时他经常寻求的那种宁静的充实，因为现在，他把蕾昂丝身上的香味与别的东西联系到了一起。

蕾昂丝，她，实在难以想象在轮椅上度过的一段青春岁月会是怎样。对于她来说，这也实在太令人心碎了。

保尔根本就不想被人怜悯，他轻轻地推开她，并说“好了”，一点儿都没有结巴。

玛德莱娜注意到了，这次“会面”稍稍有些像是一张全家福的照片。好奇怪的家啊。

小小的一群人紧紧地挤在客厅中，女士们坐在第一排，玛德莱娜、蕾昂丝和弗拉迪，弗拉迪叉着胳膊，完全是一副天不愁地不愁的派头。迪普雷站在玛德莱娜身后，双手乖乖地放在椅子背上。罗贝尔站在蕾昂丝背后，手指头扒拉着他妻子的项链，像是在自问为什么还没有把它给卖掉。最后，博罗茨基先生站在弗拉迪身后(他们彼此间不停地说着德语，声音很低，没有人想得到他们会有那么多话可说)。

保尔，为了尽可能地不结巴，说话前会先在心中组织好句子。

他发现，像是要为颂扬现代贸易的一个纪念碑剪彩似的，那里摆着由一大块硬纸板剪出的一个年轻女郎，身材瘦长，侧着身子，稍稍向后，伸开了一条腿，像是要证实并没有掉落一个鞋后跟。

“哎呀!好苗条!”她说，万分惊讶的样子。

鉴于能够想象得到的那个屁股的丰满圆润，人们只能赞同这一声赞叹。

在这之上，简简单单地写着：

莫罗博士卡吕普索香脂

“香脂”，保尔解释说，尽量避免为这产品赋予一种太过药剂学上的外表。而且，这个词里头包含了“香”这个音，每个人都应该能从中听出言外之意来。

“卡吕普索”[45]，这就包含了有教养的、神话的、浪漫的和爱情的意思了，这也强调了，这是一款能与女性的诱惑力媲美的产品。

“博士”一词则为香脂提供了不可或缺的科学担保。

最后留下的，就是这位谜一般的莫罗博士了。

“他是谁？”蕾昂丝问道。

“谁……都……不是。产……产品……不应……应该……匿……匿名。必……必须……是……某……某个人……的发……发明。它让……让人相……相信。莫罗，很有……法……法兰西味。这……这让……让人……很喜欢。”

他微笑着补充了一句：

“这……要比……博罗……博罗茨基……博士……更……更可信。”

所有人都表示同意，甚至包括博罗茨基先生。

论据很具体：

你的重量让你难堪吗？

你的身材让你担心吗？

请使用

莫罗博士卡吕普索香脂

一种简单而又根本的秘方，

由医学院所证实,

巴黎最漂亮的美女都爱用。

“由医学院所证实”，在于能确保科学的担保，这样更容易被人广泛接受，总之，到最后，那就成了一款有据可查、有效可依、有香可闻的产品。

装有香脂的砂石小罐的魅力，尤其在于写在盖子上的这一声惊叹：“哎呀!好苗条!”就仿佛这里头装的是香精。

“我熟悉这种气味!”罗贝尔高叫道，打开了它，想好好闻一闻。

“那是当然，小鸡仔。”蕾昂丝说着，脸红了。

人们打开了一瓶香槟酒。博罗茨基先生跟弗拉迪说着德语。蕾昂丝祝贺保尔，女人们赞叹不已，保尔听明白了：女人们可要赞美你了。

他们从来就没有打过照面，他们不再属于同一个社会圈子。因此，当基约多得知玛德莱娜·佩里顾想见他一面时，他马上就明白了，这是一次谋求私利的拜访，于是，他让人告诉她说他很忙，没空接待。

“没有关系的，我可以等。”

她就在接待大厅中坐了下来，耐心而又平静。十一点三十分左右，当这一情境快变得有些可笑时，基约多改口了。没什么好害怕的，假如她向他提出过分要求的话，那他断然拒绝就是了，这就如同面对涨工资的要求，他对此早就习以为常了。

玛德莱娜的样子变了很多。他有多长时间没有见她的面啦？他在算。

“整整四年多啦，我亲爱的儒勒。”

他原以为会看到一个讨饭的女人，但他面前的却是一个小市民女子，清清爽爽，面带微笑，这让他顿时放下心来。他反袖一抹，就把他担心会当着她的面签字画押借的债给轻轻抹掉了。

“您可好啊，亲爱的孩子？还有路易呢，他怎么样？”

“他叫保尔。他很好。”

任何时候，儒勒·基约多都不会让自己说出道歉和感谢的话。他只是点点头，就仿佛他现在已经清楚地记起来了：“保尔，是的，当然，是他。”

“那您呢，我亲爱的儒勒，您可好吗？”

“哦，事情比以往要麻烦得多了。您知道报界的形势……”

“我尤其知道您的。凡事都有各自的麻烦嘛。”

“对不起，我没听明白，您这话什么意思？”

“我不想浪费您的时间，我亲爱的儒勒，我知道它是很宝贵的。”

她打开了她的手包，神情焦虑地在里头掏了一阵，就仿佛生怕忘记了她给他带来的东西。然后，她发出一记表示轻松下来的小小呻吟声，啊，找到了，那是一张小纸片，上面写满了数字。

基约多戴上了眼镜，读了起来。那既不是一个日期，也不是一个电话号码，他抬起眼睛看她，满脸狐疑。

“这是您的银行账户号码。”

“您说什么？”

“是您多年前在温特图尔银行联盟开的账户，为的是把您对税务部门隐瞒的资金放在那里头。好漂亮的一大笔钱，可以这么说。足够为您的人手加薪，或是买下一半的竞争者。”

儒勒的脑子转得飞快，但眼下的情境从来都没见过，麻烦很大，而且显然很危险。

“您怎么知道的？……”

“重要的不是我怎么知道的，而是我确实知道了。几乎一切都了如指掌。存钱的日期，取钱的日期，利润额，一切。”

玛德莱娜说话时嗓音平静而又坚定，但她却是踩在鸡蛋上行走，心里实在没底呢，因为她实际上只知道一件事：儒勒·基约多的名字出现在了雷诺先生的那个小本子上。

而这个，他却是不知道的。

某个知道你银行账户名，同时也知道你的私密账号的人，他没有理由不知道其余的一切。

“那我就先告辞了，我亲爱的儒勒……”

玛德莱娜已经走到了门口，手都放到了门把手上。她指了指那张纸。

“您这里还有另外一个数字呢……当然啦，当然啦，请把那张纸翻过来看一下。”

“见鬼了!您可真的是毫无顾忌啊!”

“您也一样，假如我可以相信您的账户的话……”

“但是，有什么能向我保证，您会就此罢手呢？”

“我以我的名义起誓，儒勒!以一个佩里顾家族的人的信誉……假如您觉得这一点还值得相信的话。”

基约多看来已经放下心来了。

“您可千万别怪我逼得那么紧。您给我在接待处留一个信封吧，就明天早上吧，怎么样？好啦，我就不耽误您更长时间啦，我已经做得有些过了。”

“我想，您可以先离开了，留下我们在这里吧，罗贝尔……”

他很惊讶。

“嗨，这又是怎么回事？”

玛德莱娜很喜欢他，这小伙子。他胸中本无几两常识、几分见地，全凭着本能行事，跟一个七岁孩童似的，一举一动都令人拍案称奇。不过，麻烦的是，什么事你都得跟他解释清楚。这一次，她却有些不愿意了。

“罗贝尔，快去玩台球吧，做您想做的事情去，但是，别管我们，就让我们在这里静静地说一会儿话吧，求求您啦。”

罗贝尔总是很听得进玛德莱娜的话。她也常常命令他做这做那的。他站了起来，握了握勒内·戴尔加斯的手，便拖拉着腿脚，离开了大厅。

“这里就是您的总部了？”玛德莱娜微笑着问勒内·戴尔加斯道。

“假如可以……”

好一个漂亮小伙，你瞧着吧，蕾昂丝早就说过的，他是个十足的无赖，他整天睡大觉，我不知道他夜里都干些什么，但他是全巴黎最厉害的造假者之一。玛德莱娜为之担心：您这是从罗贝尔那里学的吧？不，请您放心!

“我需要让人重新制作一些手稿。”

“一切皆有可能。”

这小伙子的变形实在令人惊讶。他刚才风度翩翩地走进来，面容开朗，带着迷人的外表，却又透出那样的一种肤浅，这都是那些深知自己很有魅力的男人惯常采取的举止。而现在，他摇身一变，变得严肃认真，全神贯注。一谈到生意，那就不再是原先的那个人了，没有一丝微笑的影子，说话全都先掂量一番，字斟句酌。他明白坐在他面前的是怎样的一个女人。玛德莱娜之所以打发走了罗贝尔，那是因为她不想让他弄明白他们之间契约的条款内容，不想让他提出得到佣金的要求。太灵活了，这让他疑心重重。

玛德莱娜需要确认，他真的就如人们宣称的那样能干，她把安德烈手写的一封信递给他，那是她从柏林回来之后收到的：

亲爱的玛德莱娜：

您如此好意地转给我的信息是十分准确的，我非常感谢您。我急于知道翻开牌之后会看到什么。

我希望这一治疗能为我们亲爱的小保尔带来好处。

祝好!

安德烈

戴尔加斯瞧都没有瞧它一眼，故意的。

“每页一百二十法郎。”

确实很贵，玛德莱娜心里想，这从她脸上的表情就看得出来。勒内叹了一口气。若是在平常，他早就撒腿走了，但是跟马赛人的一份漂亮合同刚刚递到了他的鼻子底下，他寄希望于此。他应该露一手。他俯下身子，打开了他的小皮包，从中拿出一张白纸，一杆自来水笔，把安德烈的那封信放到面前，抄写起来：

亲爱的玛德莱娜：

您如此好意地转给我的信息……

只需一半的文本。照他看来，这就够了。他把那张纸递还给玛德莱娜，她顿时眼前一亮，但在最后一刻，她还是控制住了充满赞叹的反应。两种字迹实在太像了，简直真伪难辨。

戴尔加斯盖上笔帽，收起钢笔。他又轻轻地拿过那封他刚刚写下的假信，把它撕得粉碎，扔进烟灰缸里，然后叉起了胳膊。

“我需要……这东西的一个复件。”

她递给他那位瑞士银行家的小本子。戴尔加斯认真地翻阅了一遍。然后他递还给她。

“八千法郎。”

玛德莱娜傻眼了。

“等一下，五十页，每页一百二十法郎，一共才六千法郎，而不是八千法郎!”

“这个小本子应该有三四年了。拥有它的那个人在不同的时间里，用不同的笔来写，写在不同的地方。首先，我得找一个一模一样的本子，这就不……”

“不一定一模一样，不用。大致相似就可以了。”

“就算是吧。毕竟还得做旧它，用不同的钢笔，不同的墨水，来写满它，还要仿照出它们写于不同的时候，而不同时期的书法也会有不同的特点。值得八千法郎。这还没算上，您还要求我改动一下其中的几行，我没有理解错吧？”

“仅仅只有一行。需要加上去。是在小本子的最开头。七千法郎。”

戴尔加斯连一秒钟都没有犹豫：

“同意。”

“这活儿，您什么时候能完成？”

“两个月。”

玛德莱娜有些惊慌。然后她就笑了。真是个狡猾的家伙!

“我猜想，假如我要求您十天里头完成……那就将是八千法郎。”

戴尔加斯也笑了。没有必要回答了。玛德莱娜装作踌躇再三的样子，但事情谈得并不坏，她本来还以为这活儿得值一万法郎呢。她拿出了一个信封。

“三千法郎定金，没有再多的了。”

戴尔加斯收了钱，把那个小本子小心翼翼地放进他的皮包里，站了起来。玛德莱娜去付饮料账，她才是客户呢。

“您跟罗贝尔·费朗的关系怎么样？”

“比较疏远吧。我们不是一类人。他是个暴脾气的家伙。我们……有联系，仅此而已。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假如您把这个小本子弄丢了，或者您打算把它用到您的私利上，我就会让罗贝尔·费朗再来……跟您恢复接触。”

勒内·戴尔加斯做了个动作，跟玛德莱娜预想的一样。

39

安德烈和他在巴黎的晚餐会上相遇过两三次，这是一个油腔滑调、手法灵光的人，嗓音是如此温柔低弱，让人有时候不得不伸长了耳朵来听。他整个职业生涯都在司法部度过，在那里占据着一个高位，对其中的路数门道可谓了如指掌。安德烈正是因为这一点而选择了他，他觉得此人生来就是为他负责这件麻烦事的最佳人选。

几天之前，玛德莱娜·佩里顾为他把古斯塔夫·茹贝尔和盘送上。安德烈·戴尔库进一步巩固了他作为全巴黎消息最灵通人士的声誉，这样一来，当一条信息前来寻找一只殷勤客气的耳朵时，通常都会朝他的方向径直奔来。

又是一条他的《斧棒手》无法利用的消息，因为必须毫不迟疑地加以处理，但是它也进一步证实了，一旦时机来临，他的报纸将会是消息最灵通的一家，进而，也将是影响力最大的一家。

“人们谈到了一家新的日报，”那高官说，“人们对此还知道得不多，但是，总归……”

安德烈举起了一只手，这……这是个好兆头。一条条走廊中，一个个客厅中，到处都在传说着这一新事物。最近几个星期里，基约多明显地在赌气，这简直就是一个非常好的兆头。

眼下，开场白既已结束，他的对话者便睁大了眼睛，这一方面表现出了他的兴趣，鼓励对方吐露心声，另一方面也在强调，他很忙，虽然他很高兴接待了安德烈·戴尔库，但他并非只有这样一件事要做。

“这是一件很微妙的事……是一封邮件……”

“让我们来瞧瞧这个。”官员说着，伸出手来。

安德烈却没有做出递交的动作来。

“这是一封揭发信……”

“我们已经习惯了，法国人总爱给警察写信。”

“我可不是警察局的人。”

“那些寄信人通常并不那么斤斤计较，通向警察的所有渠道对他们全都合适。请问，这一次他们揭发的是谁呢？”

“这是一家瑞士银行的法国逃税客户的一份清单。有一千多人。”

官员的脸色唰地变得苍白。他伸出了胳膊，也不知道是为什么，猛的一下关上了他右边微微打开的抽屉。

“好了，好了……”他说，像是一个小学教师在重复着一种语病。

“一共有一千零八十四人，是有人告诉我的。而交到我手里的单子上却只包含了五十来个人，这里头有一些商人，一些艺术家，两个主教，一些军人，其中有一个将军和一个将级警督，还有三个高级官员(对不起，我亲爱的)，一个上诉法院的推事，不少人的姓名中还带有表示贵族称号的小词。”

“假如证明属实……”

“还有一个非常著名的工业家，很出风头的。一个爱国道德模范。整个名单构成了一幅相当漂亮的法兰西精英的画面……假如我们展开一次搜查的话，我们可以在银行的办公室找到完全的记录。”

“这些材料的来源呢？”

“一点儿都不知道。兴许，是一次清算。我可以为您的调查提供这些因素。而作为对等的交换条件，我想成为您调查结果的第一号受益者，我想第一个来发表它们。”

官员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在他的扶手椅中欠了欠身子。

“这是一件我们并不太习惯做的事。”他撒谎道，“您瞧，司法是……”

“当然，我也可以不经过证实就发表这一切，只要给它们打上我的词典所拥有的那种引号就行。假如一切都是真的，那么办公室当天就将关门。银行的雇员们当天晚上就将坐上火车，机构就将躲藏在银行机密的背后。我的文章将造成一种意料之中的骚乱，人们将要求展开一场司法调查，而到那时候，司法部门就将根本无法控制局面。而我也会把我们今天的谈话公开发表，我会解释说，您觉得这里头没有任何意思。”

送对话者出门时，那官员重又提出了他的顾虑，从形式上，我们在这问题上所做的也太非同寻常了，安德烈微微一笑，当然，那是当然。我们只剩下希望了，希望这一切都是真的，而且尽快得到证实。

那份单子，连同署名为“一个真正的法国人”的那封揭发信，被塞进了一个大信封中。两个小时后，它就来到了主管财政的部门的头头手中(“真是见鬼，一桩什么样的案件啊……”)。他的公诉状当晚就写成了，一位预审法官已准备好要开始一次侦讯，而第二天一大早起，大约七点钟，塞纳省安全局的一辆普通牌子的汽车就停在了铁塔街的拐角。车上有一个警察负责监视，另外有三个警察负责跟踪，一有人进入匿名信所指定的那栋楼里，出来之后他们就被迅速地尾随盯梢。

夏尔站起身来，向前走去，并透过窗户瞧了瞧湿漉漉的林荫大道。

“您是在嘲弄我吗？”部长高声嚷嚷起来，“您还嫌我这里闹得不够吗？这些个屁事不懂的大傻帽儿，给我们来这么一个法令，纯粹就是一种挑衅嘛!”

“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呢，可是，可是？您好好想过没有，假如我们审议您那傻帽儿建议的话，那会发生什么事？半个国家的人都上大街了，您还想要加上另一半吗？”

部长把夏尔为之自豪的那些纸页扔到桌子上。

“我要把这法令连同您一起埋葬。两天后，您的委员会就将不再存在。给我滚出去，白骑士!”

“怎么回事？”

“这个委员会，我们是在一个必要的时刻创建的。而现在，时过境迁了，委员会也该寿终正寝了。”

“您有什么权力这样做？”

夏尔高声吼叫起来。在一个部长的办公室里，这还是很罕见的，但时日对所有人来说都是很艰难的。

“哦，什么权力吗……”

“只要它还没有得出最后的结论来，这个委员会就将一直存在下去!”

“它已经得出了。您上个月就已提交了一份报告，八月份，那就相当于结论了。委员会完成了它的使命，相当精彩，几天后，您就将获得祝贺。还有感谢。”

对于夏尔来说，这就等于回到了起跑线。在当了委员会的主席之后，再回去做一个普通议员，几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了。他未来的女婿将会到别处而不是在佩里顾家族中去寻找一段锦绣前程。他原以为已解决了的他那两个女儿问题的一半，萝丝的那一部分，现在又成了一整个问题。

所有这一切都很棘手，但尤其是，政府将剥夺早已成为他生命中一部分的东西。一项使命。他的斗争。请不要笑，他就是这样看待此事的。

这一委员会是他政治生涯的巅峰，他不允许任何人把它给偷走，但他实在看不出来该怎样才能避免这一点。他曾是那么颐指气使，那么威风凛凛，向阿尔丰斯宣称“没什么能让他屈服的”，他感觉自己很孤独，并问自己，这一切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儿呢。他把双手塞进衣兜中。不，来吧，他心里想，我……

“爸爸？……”

萝丝的脑袋探进了房间，一副焦虑不安的样子。

“什么事？”

“是妈妈的事，她感觉很不好。”

夏尔叹息一声，站了起来。奥尔藤丝躺在长沙发上，好几天以来，她一直捂着肚子，夏尔看不出这里头有什么特别之处。只不过，她近来抱怨得越发多了。是的，确实，她的小腹比平常显得更鼓了，但是，最终……

萝丝和雅馨特很害怕地彼此靠在一起。

“我想，”奥尔藤丝说，带着一丝强装出来的微笑，“我应该去检查一下。去医院吧。”

我的天，都已经过了二十点了……夏尔叫来了司机，两个女儿为母亲穿好衣服，他则穿上了他的燕尾服，他们出发去了硝石库慈善医院，奥尔藤丝以前就在那里看的病，她的病历本还在那里呢。

“谢谢，夏尔。”奥尔藤丝说，紧紧握着他的手。

医生让她脱衣服，在一张床上躺下。这是一个很大的房间，灯光不太亮，她躺在僵硬得如假衣领一般的床单底下。

“厨房里还有菜汤。”她说，抓着她的肚子。

“是的，是的，”夏尔说，“我们再说吧……”

他应该回家了，去照顾女儿们。实际上，他只不过是想离开医院走掉。他很担心，那个法令草案一直窝在他的心中就是出不来。

萝丝和雅馨特一边吃晚餐，一边不停地低语，像是两个修女。夏尔阅览着新闻，都是些不太好的消息。白骑士遭到了人们的围攻，人们都觉得，他，他的委员会，还有他的政治生涯，全都气数已尽。他用拳头敲打着桌子，他的斗争是正义的，他妈的。

两个女儿都抬起了头。他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说话说得那么响。他想表现出很合群的样子：

“你们还没有跟我讲呢!这个星期六，跟阿尔丰斯，你们都做了些什么呢？”

她们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们又一次互相交换了角色，这个小伙子是那么迷人，竟然什么都没觉察到。一个想法就此诞生，一个人嫁给他，两个人轮流跟他上床，分享，这实在是太刺激了。但她们笑出来的扑哧声也显得那么忧伤，因为这时候，她们的脑子里传来了奥尔藤丝一成不变的那句话：

“你们都再来一点汤吧，姑娘们，什么都别给我留下!”

夏尔一直工作到很晚，他修改了由阿尔丰斯起草的一份致委员会的宣言，他甚至还觉得有些措辞很是不错呢。

翌日，他很早就起了床，让司机先送他去了医院，然后才准备去办公室上班。

当来到医院时，他却发现，奥尔藤丝已经在夜间溘然离世了。

40

在塞纳省的国家安全局，人们知道有更艰难的蹲守行动。每天都是三四个人，很少会派更多。一个警员留在汽车上，每隔两个小时就会开车去转上一圈，去换另一辆车，为的是不引起人们的怀疑，再换个地方，另两个警员则负责跟踪。老一套。

来访者都是一些举止稳当的人，没有疑心，很自信。他们居住在很漂亮的街区。当人们跟踪他们时，跟着跟着，有时候就会跟到某一个部委、一个大餐馆，还有一次甚至跟到了巴黎圣母院，最为常见的是跟去了帕西富人区、第八区……对于挣的是公共职能部门最低工资的警员来说，这不免让他们觉得有些尴尬，但，好在大家都习惯了。

而一个那样的女人，则相反，是人们从来都没有见过的。首先因为，这里几乎从来就没有来过什么女人(自从开始盯梢后，这才是第二个女人)；其次因为，这样美丽动人的女人，在整个巴黎城恐怕也找不出太多来。负者监视的警员看到如此美丽动人的身影出现在铁塔街，然后又消失在了大楼的大堂中时，会激动得心跳加速。

雷诺先生也是一样。

他费劲地拖动他那不听使唤的腿脚来接待她，她的姓名没让他想起什么来。罗贝尔·费朗夫人，这有一点儿假名的味道，他一开始并没有回她的电话，但她一再坚持，好漂亮的嗓音。他终于让步了，恰恰也是因为那个嗓音。无论如何，他知道该如何做才能选好客户，那些他并不想始终都黏糊不上的客户。在揭开底牌之前，他以轻盈的口吻引导着对话，但是，面对某些冒昧言辞，他却坚决不后退。他需要知道他是在跟谁打交道。尤其是那天在小巷子里遭遇了一次不幸袭击之后。人们从来就没有听说过有关此事的任何什么消息，警方也什么都没有做，因为他并没有报案，没有任何消息回馈到他的耳边，一次无耻抢劫的假设得到了肯定，他又能睡上安稳觉了。

这个年轻女郎确实美得光彩照人，但这个姓，费朗……他白费了劲，查遍了《全巴黎电话簿》和《上流社会名录》，哪里哪里都没能找到它。外交官的妻子？高官的夫人？不，她没有戴婚戒，因此，就是没结婚。没有任何个人财产，这个，他是能找到的，他稳步前进。

她递交的不是一本护照，也不是一张名片，而是一份结婚证书。卡萨布兰卡。1924年4月。这样做可是并不常见，人们简直会说，这女人是想不计代价地让她的身份合法化，来证明一些什么，就像是有些人想拼命地掩盖什么。

“这是为了……存钱，您看……”

她掀开了面纱。哎哟喂，这是什么样的女人啊!

“您的钱吗？”

“是的……”

她的脸变成了粉红色，这让你的嗓子里像是塞了一个球。

“钱……一笔个人的财富，兴许？”他冒险问道。

她的脸从粉红变成大红。

“是……挣来的钱。”

他紧张得像是一把拉开来的弓。

“朋友……”

雷诺先生有些吃惊。他的第一个笨女人送上门来了!他很是为之而激动。

一个这样的女人能值多少钱啊？相当大的一包呢，肯定的。他彻头彻尾地放心了。在温特图尔银行联盟的一大批这样那样的客户中，这可是一个真他妈牛的主，这就好比是一位将军，或者一位院士，一种响当当的保证啊。

他为她详细地介绍了银行所能提供的各种服务，这是一种多么宁静而又激动的欣快啊，啊，他是多么渴望它啊，既然他都知道了那东西究竟是什么。她提出了一个个问题，显示出她的头脑很清醒。那是当然，在她的职业中，就必须会判断。

她小口小口地喝着茶，就连她的手指头也是那么地美丽动人。

定下了预约的日期，为的是开户头。她到时候会带现钱过来。

“请问有多少钱？”

“十八万……这是最初阶段的。”

我的天!雷诺立即修订了他的上涨估价，一个如此的女子，价格应该不菲。

“但是，带上一笔那么大数目的钱跑来跑去，是不是有些太冒险？”她问道。

一瞬间冒出的本能让他建议道：

“您是不是希望我去您家里……以避免让您……我可以……亲自，总之，假如您希望那样的话……”

“相信我，雷诺先生，”蕾昂丝娇滴滴地说，“这让我都无法拒绝了。”

他张大了的嘴一直就没能合上。他实在很难把那一个个小碎片重新粘住。去她的家中吗？为了吸引资金，那是当然的，但是，她难道就没有欲望，希望能在她的亲朋好友中拥有一个银行家，能够为她出出主意，能够帮她一把，能够让她将本图利？

“您能不能在……下星期过来一下？”

雷诺先生一把抓起了他的日志本，匆忙中不小心掉到了地上，又捡起来，翻开到反面，瞧瞧，瞧瞧。

“星期二吧？说好了，大约十二点钟？到时候，我们再分享一下小点心什么的，您看怎样？”

雷诺先生都说不出话来了。他使劲地咽下一口唾沫。

她给了他一个地址，在第七区。假如雷诺先生要去的话，那么，他就会找到一家专门为狗猫梳洗的小店铺。

在离开之前，蕾昂丝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这里是不是有……”

“当然有了!”雷诺先生几乎是高声叫嚷起来，为她指了指通向卫生间的走廊。

他瞧着她远去。我的天，多么……

他不得不坐下来。

蕾昂丝进了卫生间，观察了一番，犹豫了一下，戴上了手套……

雷诺先生听到了冲水的声音。年轻女郎回到了他身边，多么地优雅。当人们想到她职业生涯的所作所为，那简直就叫人无法相信。

一到街上，一个安全局的警员立马就盯上了她。结果她却把他带到了蓬马歇大商场，女性内衣专柜，一个男人要想在那里溜达是会很尴尬的，那地方有很多视觉诱惑，顷刻之间，他就不再看得到她了，他把她给跟丢了。

九月二十三日，跟往常一样，两个警员前来蹲守，一个定位于铁塔街，另一个在帕西街，他们等待着最初的约见。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打扮得很漂亮，穿灰色礼服，大约十一点钟来到。十来分钟之后，小组人员冲进了大楼，一共六个人，其中一个是塞纳省检察院财政处的检察员。

前来开门的账目处雇员看到搜查证之后，便后退了一步，仿佛见到了鬼似的，这么说其实倒也不算太假。

雷诺先生听到门厅那边传来的动静，赶紧对客户说了一声对不起，探出脑袋来看究竟，他立即明白了是怎么回事。说时迟那时快，两个警员早已把住了门，第三个冲进来一把就摁住了他，其余人也随之一拥而入，客户站了起来，穿上外套就要走人，他可不想留在这里碍事。

“我请您在这里再留几分钟。”一个警察说。

“我不能，我很忙。”

他走了一步。

“您已经晚了。”

“您好像还不知道我是谁吧，先生!”

“而这才应该是我问您的第一个问题：请出示您的证件。”

威利耶-魏刚。波尔多地区葡萄产业家族，祖传家产，三分之二的产品出口美洲。

“请问您来此拜访的理由？”

“这个嘛，我前来拜访……一个朋友。雷诺先生。人们难道没有权利来拜访朋友吗？”

“带着十四万法郎的小面额钞票吗？”一个警员问。

客户转过身来，警员却牢牢地抓住了他的外套，从中掏出来一大摞现钞。

“这不是我的!”

这也太傻了，所有人都明白，甚至连他也一样，他低下了头，跌坐到扶手椅中。

而雷诺先生，他，却一言不发。他的脑子在飞转着思索。

自从他的小本子失踪后，唯一尚存的登记表就留在银行本部中。很显然，警察会找到账簿的，但是他们不可能把它们跟一个个姓名、一个个客户联系在一起。越是在困难的情境中，人们才越能判断出程序的可靠性。现在回头来想一想，他还很庆幸这一抢劫呢。假如他没有挨那一棍，那个小本子就会在保险箱里，司法部门的一个决定就能迫使他把它打开……哎呀，只要一想到这个……

他的来访者被迫签署一份小小的证词，证实他当时在场，并提到了他外套中发现的那笔钱的数目。

雷诺先生刚刚损失了一个客户，这就是他他因让威利耶-魏刚先生受到惊吓而付出的代价，但是，好在事情本身还没有受到牵累。他又回过神来对付官员。

“我可不可以问您一下……”

“全都在这儿了!”一个嗓音传来。

警长来到了。他的同行把账本递给了他。

“这些是会计记录!上面记下了来银行存钱的凭证。”

他们对视了一眼。现在所需要的，是客户的登记，但有人宽慰他们说，登记本就放在银行中，而若是没有它，就不可能采取任何的司法行动。

他们开始工作，他们翻腾所有的地方，办公室、客厅、大柜子，连地毯底下，还有墙上挂的绘画背后，全都搜到了。雷诺先生从边上经过，先生们，是不是来杯茶，他坐在了长沙发上，打开了一本杂志，假装对铁路广告表现出浓厚的兴趣。

十三点钟了，气氛不再是原先那样了。

财政处的警察们准备把很多很多的材料带走，他们工作量极大，却又找不到突破口，因为他们不知道该去怪谁，怪这个人在一家瑞士银行开了户头。只要人们无法证实，银行在法兰西的领土上支付了逃避税收的利息，那银行本身就将毫发无损。

“你们这就要走啊？”雷诺先生问道。

他们把那些小箱子和纸箱都搬到了货车上。警长对这件事早已厌烦透了，他更喜欢对付那些真正拉皮条的。

“好的，我，我去撒泡尿……”

“去吧去吧!”雷诺先生回应道，对这一粗俗的用语愤愤不平，看来，这些人在安全部里也都不是什么好家伙。

毕竟也不是那么糟糕的家伙，因为，几分钟后，警长又回来了，手中拿了一个小本子。

“是在抽水马桶后面找到的。这是您的吧？”

雷诺先生死盯着小本子看，不，这不是他的那个本子 ……总之，这又“几乎”就是他的那个本子。跟他的那个本子实在太像了，却又不是他的那个本子。他抓住来，打开，是他的字迹，没有疑问，都是他亲自写下的一行行，他认出来了那些姓名，那些账户号，多少有些明显，他的记忆被它们吸住，就像被磁铁……实在是无法理解啊。他十分真诚地说：

“是的，不对，不是的，这不是我的小本子……”

“假如我没有弄错的话，这毕竟是您的字迹，不是吗？”

这个，没有疑问……可是，这个小本子怎么可能在这里呢？而且，是在那样一个地方？

一下子，一切都回到了他的脑子里，是那个笨女人干的!

她当时去了一趟卫生间!他目送着她去的!哦，我的天哪!

现在，他终于想起了那个屁股!他曾经见过它的，就是在那天，在大街上，在他前面，那个把鞋后跟弄断了的姑娘!……

“这是假的!”他大叫起来。

“不管怎么说，那上面有你的指纹。”

雷诺先生立即松开了小本子，就仿佛那是一条毒蛇。

“我们会看到，那上面是不是还有别的指纹。”那警察补充道。

银行家在那份笔录上乖乖签了名，脑子里空空如也，像是一个机械玩具。

这个故事真的是不可思议。它预示了一桩漂亮的丑闻。温特图尔银行联盟将被钉在耻辱柱上，它将为它所有的同行付出代价。

一时间里，雷诺先生想到了自杀。

半个月前，保尔很偶然地问了一句：

“请问，妈妈，在圣热尔凡草场那边，还有没有可用的地方？”

租金并不太贵，前一个租房人，法兰西复兴会的航空工作室，很突然地离开了那地方，房东很高兴那么快就又找到了新租户。

“真大啊!”保尔说。

他很喜欢这一片地方，他可以转动轮椅在这里走上很长很长时间，而不碰到任何障碍。在尽头深处摆放的那些宽大的桌子上，博罗茨基先生安顿下他从德国带过来的所有物件器皿。而那些备用器皿以及原材料，仍还装在箱子中。

出于某种迷信，玛德莱娜禁止罗贝尔·费朗进入这个地方。

迪普雷打开了一瓶香槟酒，把盖在那些小烤点盘子上的白色餐巾那么一拉，所有人全都起立，稍稍有些激动。而保尔则有些失望，因为迪普雷只给他倒了一点点酒。

“必须保持清醒，我的小伙子。”

当迪普雷用这样的口吻说话时，没有人会违背他的。

都已经说定了，下个星期一，博罗茨基先生将开始动手制作最初的三百罐香膏，现在时间很紧，只够用来安装设备。弗拉迪和保尔则辅助他完成那些重复性的任务。

贴标签和装箱工作将安排到半个月以后再做。

一旦实验室(正是这个词用油漆写在了大门上方的那块招牌上：佩里顾实验室)回应了需求，报刊上的宣传运动也将紧跟着开始，一切都得有条不紊地衔接起来，环环相扣，节节相连，这是习惯的做法。不过，保尔认定，一旦产品有了声誉，药房方面的销路也就自然能打开，他总是有那么一点点异想天开。

大约二十点钟时，他们关上了实验室的门，迪普雷说：“好了，到时间了。”他似乎一下子变得着急起来，大伙儿都同意，无论如何，他们都喝了香槟酒，他们急切地盼望明天早早来到，可以开始工作。

“保尔将留下来跟我再待一会儿。”当出租车来到时，迪普雷说。

“这是……”

“您别担心，玛德莱娜，我只不过有一些小事情要跟他了结一下，之后，我很快就会送他回去的。”

玛德莱娜有点措手不及，只得让步，但心里头老大不情愿。某种东西显然脱离了她的掌控，她可不喜欢这样，她提醒自己，这一点，明天一早就得对迪普雷先生说。

行车途中，他们没有说话。保尔不知道迪普雷是不是在生气，但他的脸比平常要阴沉得多。自己在准备工作中到底犯了什么错，竟然使得迪普雷先生急迫地要把他单独留下，去他的家里……

迪普雷轻而易举地就扛起了保尔。扛着他一口气连爬四层楼，毫不喘气，毫不停步，毫不言语。

“来吧。”他终于开口说，同时让保尔坐下。

在床上。

房间里有一张桌子，几把椅子。

但是，在房间的一角，还有一个十六岁少女的一丝迷人微笑。

“保尔，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莫莉塞特。她很……很可爱的，你会看到。好的……”

他用手心拍了拍自己上衣的衣兜。

“瞧，我把钥匙忘在实验室里了，我!嗨，不过并不太严重，我去找一下就是了，我就不陪你们了，你们一定有很多话可说的……”

他捡起他的马桶包，出了门。

奥尔藤丝肚子疼已经很久了，她多次住院治疗，医生走马灯似的在她的床头忙活，而夏尔却没有丝毫的慌张。他回想起，很早很早之前，她就在抱怨肚子疼，一会儿是子宫(“我觉得它是在解体。”她这样说过)，一会儿则是肠(“要是你知道它有多么沉重啊……”)，但是在五脏六腑的这一竞争中，最终占了上风的却是卵巢。对于夏尔，这一切都属于一种过于女人味的，就是说，过于有机体的现实，而这让他很别扭。他一向把这些痛苦看成性格的独特性，或是性格特征，像是某种不可避免的东西，必须跟它共处一体，无法脱离。等双胞胎女儿出生之后，这一点更是在他们的性关系上压上了很重的重量。

她躺在尸床上的样子已经面目全非，不是同一个人了。当初，当他的兄长在他眼中显得很老很老时，他始终觉得奥尔藤丝依然惊人地年轻，这让他回想起了他们当初的相遇，那时他们都还只有二十岁。她真正是一个妙人儿，几乎有些飘曳不定，一个小瓷人。订婚期里，他们总是黏糊在一起，打情骂俏，但奥尔藤丝始终拒绝“一走到底”，这个表达法总让夏尔忍俊不禁，尤其因为奥尔藤丝看不出其中有什么狡诈。他们在奥尔藤丝的家乡利摩日度过了新婚之夜，那是在市中心的一家旅馆，那家旅馆中的最大一个房间，却并不比其他房间有什么优越之处，地板嘎吱嘎吱响，板壁是硬纸板的。奥尔藤丝发出了小小的尖叫声，她说，我求求你了，但她的整个肉体却在叫喊着相反的话，他们在凌晨终于入睡了。夏尔长久地瞧着她酣睡入梦，在那张大床中显得如此娇小……

真是奇怪啊，这些回忆，它们乱糟糟地返回了，并追溯到了他早以为丢失的很多往事……是的，他曾经很爱她，而奥尔藤丝也只爱他一个。时时刻刻，她都把他看成一个英雄，这样是有些傻，当然，是烧炭党人的那种信任，但最终，这道目光，把他拿住了，夏尔。她是有些讨人嫌，没错，他也因此而每每痛苦地把她给顶回去。

他并没有意识到，他哭了。为他自己而哭，像所有人那样。让他惊讶的，不是眼泪，他本来就很容易动情的，让他惊讶的是落泪的本质。他为一个他所深爱的女人而落泪。这爱情很久以来就只是一段回忆了，但那是他曾熟悉的唯一。

奥尔藤丝死于星期五那天，星期一，棺材将被带到家里来，从那里，送葬队伍出发去墓地。

他本来很担心双胞胎女儿的反应，结果却很惊讶。她们哭着，但很节制，这并不符合她们的本性。她们远比平常更丑陋。阿尔丰斯前来吊唁慰问，表示他愿意做点什么有用的事，她们则好好地接待了他，但如同接待一个表兄弟，谢谢，她们说着，把手帕塞到衣袖中。看到这一切，这样的一种平静，她们忧伤的强烈程度，她们平时持家，以及这次操办葬礼时的成熟方式，夏尔突然想到，她们恐怕会永远都嫁不出去了，她们恐怕会永远都不离开他了，这样的未来让他不寒而栗。

他们通知了亲朋好友。玛德莱娜没有来吊唁，她发来了一封相当客套的信，说她将出席葬礼。

为了做到善始善终，这一“瑞士小本子”事件应该绝对保密，而这却是最困难的。

“想象一下吧……一千多号人呢，这也太……”

人们在形容词上面绊住了。温特图尔银行联盟掌握着五亿资本，在它的保险柜中，兴许拥有来自法国的二十亿存款。

跟在司法部与外交部的同行取得一致意见后，预审法官通知安全部的警长，于九月二十五日清早开始一次突击行动。

就在这一时刻，两三位官员为一组的各个小组同时出现在了大约五十个当事人的家中，在巴黎以及在外省，这是法兰西第三共和国历史上最大规模的一次突击税务扫网行动。

他们把贝尔福尔的参议员和上莱茵的参议员从床上拉起来，他们叫醒了一个睡在情妇家中的子爵。他们恭恭敬敬地请汽车制造商罗贝尔·标致先生、家具制造商雷伟坦先生、金融广告发行商莫里斯·米尼翁先生，请他们打开他们的家门、他们的办公室、他们的抽屉、他们的账户。一位军队的总督察威胁着要开枪打碎自己的脑袋，不过最后还是克制住了，反倒哭得泪如雨下。那些主教显得更有派头，奥尔良的主教表现得像是在接待教徒们，还邀请来者喝咖啡。《晨报》的经理放声大笑起来，他妻子却低下了脑袋，像是一个罪犯。亨莉艾特-弗朗索瓦·科蒂，著名香水制造商的前妻，大声嚷嚷着说她跟她的前夫没有任何关系，兴许认为用这一点就能解释那一点。博德里亚尔大人，法兰西学士院院士，则装出了一副高不可攀的神气。

行动开始于六点钟。到了九点钟，消息早已在有钱人的范围内迅速传播开了，而那些没什么钱的人则是从报纸上了解到的新闻。

同一时刻，灵车装载着奥尔藤丝·佩里顾的棺材，进入了巴蒂尼奥尔公墓。

玛德莱娜后悔带上了保尔。她一看到迪普雷先生站在附近，在人行道上，在一长排汽车队伍中间，她就被一种可怕的怀疑攫住了。但为时已晚。不到一分钟，他就将打开那辆车的后门，把一个用细绳扎住的小盒子悄悄地塞到后排的座位底下，而那也就万事大吉了。玛德莱娜拉住了保尔的手，紧紧地握住，小男孩心想她一定有什么难处，还真的没错。

队伍进入了公墓，前往家族墓区。好大的一大群人，都排在夏尔和他女儿的后面，正慢慢地向前蜿蜒行进，突然，一阵骚动发生了。后面有些乱，出了什么事？怎么回事？是谁呢？总之，您是从哪里得知的？在一种蠕动般的运动中，队列把消息一段一段地往前传，它来到了阿尔丰斯的耳边，让他不知所措。他犹豫了，但所有人都已经在谈论了，再想掩盖真相是一点儿用都没有的，他赶紧走向他的老板，碰了碰他的肩。萝丝正在疑心重重之中，认为这个动作表示了同情，便转过身来，朝他投去一道感激的目光。

“怎么回事呢？”夏尔问道。

就将开始往家族墓穴中下棺材了。夏尔颇有些不耐烦，说：

“怎么回事，是一次搜查吗？”

“是在您的家里。一个小时之前。一个法官、一个警长，司法部门的行动，他们打听了，但是……”

夏尔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惊呆了，他的女儿们紧紧靠住了他，他透过棺材，看到奥尔藤丝正在冲他微笑，他欲哭无泪，而这一消息，就像一股疯狂的浪潮，狠狠地撞击了他，让他忧伤之上更添忧伤。警方的一次现场突击，但又是因为什么呢？为何恰恰就在送葬队伍出发之后？实在有些不像是真的，他真想好好问一问阿尔丰斯，但他身边早就没有人了，人群早已离他远远的，以示恭敬，让他在短短几分钟里单独一人留在妻子的墓前。而在公墓门口，人们发现了一些本不应该出现在那里的身影。

玛德莱娜对保尔说：

“该回去了，我的宝贝。”

但是，就在她推动轮椅，请边上的人稍微让一让的当儿，夏尔拨开人群，大步赶过来，身后跟着他的两个女儿。

人们都知趣识相地躲开在一边。夏尔就像是一个戴了绿帽子的倒霉丈夫，所有人都知道得比他清楚。那边来了三个穿便衣的。

“什么!这到底是什么意思？这么说，我难道就不能平平静静地安葬我的妻子了吗？”

“我很遗憾……假如您需要好好地静一静心，我们可以等一等，我们有的是时间。”

“不需要，我们还是先来了结它吧!到底是什么事？”

人们纷纷让开地方，让保尔的轮椅通过，玛德莱娜随之来到。她正好走到她叔叔的后面时，只听到预审法官说道：

“佩里顾先生，您涉嫌通过温特图尔银行联盟偷税漏税，您的姓名出现在我们从银行本部搜到的一个小本子上，现在请您跟我们走一趟……”

不约而同地，人群中发出了一阵喧嚷，这情景不仅有些滑稽，简直就是一大丑闻了!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夏尔高叫道。

他做了什么不谨慎的错事吗？根本没有啊。他是不是藏了什么黑钱？正好相反，他挣的所有钱全都用在了他的竞选上，他的选民都快把他给榨干了，他现在几乎身无分文了!萝丝和雅馨特紧贴着她们的父亲，就像贝壳紧紧依附在礁石上。

“佩里顾先生，最好还是乖乖跟我们走一趟吧，回答我们的问题，假如，您的回答让我们满意，您就可以回家啦。请相信我……”

“但是，这故事简直就是鬼话连篇!我连一分钱都没有，您又叫我怎么把钱存到一家瑞士银行里头去呢？”

“这正是我们想要弄清楚的事，越早弄清楚越好，佩里顾先生。”

“那好吧，请问你们有传票吗，或者执法凭证之类的东西？”

法官叹了一口气，人聚得越来越多了，他本来是想悄悄地办事的，但他接到了命令：“佩里顾是享有特权的人。一有可能，就把他抓了!”人们需要一个样本。夏尔就是一个很好的样本。法院出示了凭证。夏尔甚至都没想接过来瞧上一眼。事实是，法官就在眼前，他有一张传票，而他，夏尔·佩里顾，被责令跟着警察走一趟，这一切开始在他的头脑中形成了一个形象。他搜肠刮肚地想找到一个词来说明这一切。他找到了一个：“阴谋。”

“哦，对了，他们这是想让我闭嘴啊!这政府!”

“来吧，佩里顾先生……”法官说。

“哦，对了，应该就是这个了!您接到了命令!是我的斗争碍了你们的事!”

预审法官是个四十来岁的男子，简单，直率，受上司指派，要来完成一项极其艰难的、他又想竭力圆满完成的任务。但是夏尔·佩里顾妨碍了他。人群议论纷纷，猜测起来，他们可不是随随便便什么人，他们可都是一些政治家、律师、医生、权威人士……其中一个已经上前了一步，神气十足的样子，“请问，先生……”

必须付诸行动了。

“佩里顾先生，我们已经对您家做了一番搜查，而……”

“一无所获吧，哈哈哈!您都想到了一些什么呢，嗯？”

夏尔指着众人为证：

“哈哈!他们去了我家!”

“……而在您的汽车里，我们刚刚找到了二十万瑞士法郎的大面额钞票，我正要请您去证实一下。到我的办公室。请吧。”

这数目在人群中引起了一阵明显的反应。

法官手里拿着一个由牛皮纸包着的盒子，尽可能隐蔽地递到他跟前，让他看到了大沓大沓的瑞士法郎。

这一证实一下子打断了夏尔的大话，也打断了人群的叫喊，众人顿时静了下来。

“请吧。”法官嗓音平静地说。

得知道一下这是为什么，兴许是直觉上的预感，夏尔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落到了玛德莱娜身上。

落到了坐在轮椅中的年轻的保尔身上。

他张开了嘴巴，像是要倒下。

“你？……”

人们都相信，他突然中风了。

亲朋好友一下子围上来帮忙。

夏尔·佩里顾，在对两个开始大叫大嚷起来的女儿做了最后一个手势之后，离开了墓地，左右是两个警察，前头是一个预审法官。

玛德莱娜留在了原地，目瞪口呆，双手紧紧地抓住了轮椅的把手。

她本来想溜走，但是，欲望占了上风，她就是要让她叔叔看到她在这里，现在她感觉自己很傻、很恶毒。她父亲兴许会反对她的。她低下了眼睛，瞧着保尔，瞧着他的后脖颈，她每一次看到这脖子，都会心里激动，从无例外，而看到他的前面，他的腿，他那并在一起盖着毯子的膝盖，却不会让她激动，她并不傻，也不恶毒。对她的父亲，她可能会这样回答：“你就别参与到这里头来了，爸爸!我有我自己的想法!”

保尔一言不发，伸出手，从自己的肩膀上向后一搭，搭在了她的手上。

41

不，这一次，坚决不行!蕾昂丝把纸揉皱，扔到地上。她本想再上去踩它几脚，但是，那就可笑了。最终，她将说一声，不，很明确。她是那么坚决地反对玛德莱娜，现在，即便有坐牢的危险，也不再那么叫她害怕了。首先，会有一个法官的，她会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跟男人在一起，她总能做到的……

已经有整整两个多星期了，她因为没有钱，不得不住在一个没有窗户的旅馆房间里，在那里，罗贝尔本来也喜气洋洋的，如同一朵花儿绽放，只不过他老是在抱怨再也不能出去看赛马了。她原本希望，玛德莱娜从柏林回来之后，她就能获得自由，但是，却没有，玛德莱娜总是说还不到时候!“很快了，蕾昂丝，很快了。”玛德莱娜总对她这样说，但是，期限总是一拖再拖。跟小保尔见一面，见面就见面吧(我的天哪，他真的长高了……再见到他这个样子……她为此感到很激动，当然同时也有小小的惧怕)，但她还不得不在一个瑞士银行家面前演了一回臭婊子，好把一个小本子藏到他家卫生间抽水马桶的后面。谢谢你完成了任务，好诱人开胃啊!而现在，玛德莱娜给她往旅馆里留了一张字条：“今天下午去拉杜丽茶馆找我。十六点。切记。”

不，蕾昂丝心里说，这一次，结束了，她要把它打发去见鬼。她因犯错而失去的一切，她都将叫她把它给吞下去。她感觉心中有气，恨不得狠狠打她几巴掌。

“你去哪儿呢，小狮子狗？”

罗贝尔也一样，开始让她觉得有些受不了。在这里，不可以弄出太大声响来，因为他们得小心谨慎，他们得乖乖的，如同画像那样保持安静，而在聊天对话方面，罗贝尔本来就不是一个最好的对话者。

真的，一切都变得糟透了。当她坐在玛德莱娜的对面时，她有些夸张，甚至咄咄逼人。她都不让对方有时间喘一口气：

“我这样已经受够了，玛德莱娜!”

“我同意你的看法，蕾昂丝。您自由了。”

“您说什么？”

“您可以走了，离开巴黎，离开法国，去您想去的地方，我再也不需要您了。”

玛德莱娜的口吻不让人有丝毫误解，她辞退她就像辞退一个女用人。蕾昂丝脸红了。

当她明白到自己自由了……并且彻底身无分文时，她真想大哭一场。没有了钱，没有了证件，只有一个罗贝尔拖在身后，她几乎都付不起房钱，她兴许就得从旅馆偷偷地溜走了……

突然间，在她眼中，自由显得比一切都要更糟。

玛德莱娜静静地看着她，仿佛在瞧着她整理行李，瞧着她耐心地做着那一切，最后关门走人。

蕾昂丝没有动。因此，什么都没有，对她曾经经历的那一切，没有一个字，没有一句话。

“好吧。”蕾昂丝应道。

她站了起来。在她们之间，存在着一种可怕的空无，在这彼此远离、彼此永远分开的一刻。

但玛德莱娜只是一个记恨的人，她受到一种冷静的复仇之心的刺激。非人类的复仇之心。

于是，蕾昂丝留在了原地，一会儿瞧瞧桌子，一会儿又瞧瞧玛德莱娜的脸，她转身朝向了门。什么都没发生。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在责怪玛德莱娜的这一惩罚，它已经变成了一种侮辱。

“我不再怨恨您了，蕾昂丝，”玛德莱娜终于说道，“我也有过经验的，对一个女人而言，有时候，真的没有太多的选择。”

她会朝她伸出手来吗？

她朝她伸出了手，确实。带着一个信封。

“这里头有五万瑞士法郎。一定小心。”

玛德莱娜站了起来，绕过桌子，蕾昂丝张开嘴。转过身。

玛德莱娜已经走了出去。

差不多还要等上整整一个月，太令人抓狂了!

一个月后，《斧棒手》才能在它的最初几期中报道一条轰动性的消息，是对安德烈建议强烈谴责的社会颓废现象的完美阐明!

于是，他决定把这独家新闻发给《事件报》，这份保守派日报以其态度的严肃与分析的质量而闻名，尤其是在政治方面，它面对某些轰动性事件是从不缩手缩脚、瞻前顾后的。

一桩偷税大案

一家瑞士银行在巴黎开了一个地下营业部，它支付利息而不预扣税款。偷漏税额高达好几千万……

头一天，安德烈去了《巴黎晚报》他老板的办公室，向他递交了辞呈。

“再过几天，您就将处在时事新闻的聚光灯底下。一桩肮脏的偷税漏税事件将传得人人皆知。您将位于丑闻的中心，而这个，将会持续好几个星期。我要写一写这方面的文章，我将是第一个，因为是我把这只野兔从洞里赶出来的。我并不认为《巴黎晚报》的专栏会是展示……这一切的理想地方。因此，我特向您提交我的辞呈。”

儒勒·基约多傻了眼，不仅因为由此被提起了公诉，还因为受了玛德莱娜·佩里顾的骗。

“您想要多少？”他问安德烈。

“太晚了，儒勒，案件已经递交给了司法部门。我今天来跟您说，只是出于忠诚。因为，我该重获自由了……”

“我付了您钱是要买您的封口!”

基约多立即就去了她家，就这样，没有预先通知，他就上了楼，他推开了弗拉迪，您的东家在哪里，他打开了房门，他碰到了保尔，保尔正在听音乐，他母亲陪在一旁。他甚至都没有向她问好，就开始嚷嚷起来：

“您曾答应过我的!”

“是的，儒勒，”玛德莱娜微笑着回答道，“我对您撒了谎。我从来就没想过要信守诺言。您不是一个一丝不苟的人，您也根本就不配来指责我。”

当着一个孩子的面，他忍着没有骂出来，但从他的嘴唇上能看得出来脏话的模样。

基约多立即忙活起来，他动用了他那通信录上的所有关系，所有朋友，但是丑闻早已传得沸沸扬扬，任何人对此都无能为力。

安德烈·戴尔库在所有为他提供的建议中选中了《事件报》，因为它符合他的形象，属于民族主义派和反议会派。他把他掌握的所有材料都给了这家编辑部，试图让人们了解这一事件的种种细节，并且达到分析与阐释上的相对高度：

一个漂亮的案例

瑞士银行家们都是一些乐于助人的人。他们一直来到法兰西的领土，来帮助我们的同胞偷税漏税。

那些嫌疑人将不会不振振有词地反驳：对一种偷人钱财的税收制度，回报以一批偷税漏税的公众，对此，谁都不会感到惊讶!不容置疑的是，纳税人始终都是制造共和政体混乱的那些责任者的靶子，但是最终，人们是不是能够足够有理地说，偷窃，那本不是小偷的错……而是被偷人的错，人们是不是可以说，这事情，作恶的歹徒本没有什么责任，受害人身上只要没有钱包不就无事了吗？

第一份偷税漏税者的清单，人数超过一千，体现了民族颓废的一个样本。他们中最受益匪浅的一位，显然就是夏尔·佩里顾先生，议会中负责反……逃税斗争委员会的主席。请读者不要笑。就在他妻子葬礼的那一天，人们在他的汽车里发现了二十万瑞士法郎，他实在很难解释清楚它们的来历。他兴许在想，他得在他为妻子送葬的当天用现金付清墓地的租用费吧……他受到了指控，但又获得了释放。他大声鸣冤，说他是一次阴谋的牺牲品，对一个如此德高望重的人物来说，这是他有失体面的政治生涯的终结了。

在这之后，看到国家一味地强调更坚固的政体，更有德行的领导者，更简单公正的法律，看到有人坚持呼吁能有某个铁腕人物来多少恢复一下社会秩序，人们还会惊讶吗？

凯洛斯

42

“这里，有一些蛮有意思的东西，我相信……”

玛德莱娜猛地转过头去。

“是的，来一杯锡兰茶，谢谢，小姐。哦，不!稍稍有点儿晚了，请来一杯维希矿泉水。”

迪普雷的食指指向了《强硬派》某一页的最底下，那是一篇文章：

勒兰西的凶杀案

遇害的年轻女子已怀孕四个月

被害人玛蒂尔德·阿尚博小姐，三十二岁。凶案的发现纯属偶然，因煤气公司一位抄表员的登门，人们才于近傍晚时分在被害人家中发现了她的尸体。死亡时间可推算到两天或三天之前。年轻女郎在跟擅入者搏斗了一阵之后，被捅了多刀，大约十好几刀。凶器没有找到。死者已经怀孕“四到五个月”，这就让罪行更显得令人发指。

没有撬锁的迹象，这表明，被害人应该认识凶手。

这次凶杀存有颇多疑点。两年前，阿尚博小姐的父亲去世后，她就搬来居住于此，住在勒兰西镇吉拉尔丹死胡同尽头祖传的小楼中。在该街区的邻居与商贩的描述中，死者是一个文静的年轻女子，但在最近几个星期中，人们很少见到她的面。

市镇的警察在做了最初的侦查之后，通知了巴黎警方的科学实验室。年轻女子的尸体被运到了停尸房，准备做尸检。关于死者的情况目前还掌握得不多，这让警方有些为难，但调查结果已经送交了塞纳省检察院的法官巴希尔。

文章所刊的版面底部这一位置，反映出《强硬派》对这桩社会新闻的内幕所知甚少，因而它也没什么希望变成各家日报与画报越来越喜爱报道的一桩油水十足的犯罪案件。

玛德莱娜抬起了脑袋。

“是的。兴许……”

她像是被逼到了墙角，很有些担心。她慢慢地重读了一遍文章，试图让自己投射到这个年轻女子的生命中去。

“玛蒂尔德。”她说。

“我看不出还有什么别的办法。”

安德烈·戴尔库的苦行僧生活没有给人落下任何把柄。 “假如您不得不做出决定，他……”

“我知道，迪普雷先生，我知道!”

她神经质地敲打着桌面。他等待着。

他的那杯维希矿泉水还没有动过，不管怎么说，她再也没有欲望了。她颇有些愠怒地把报纸折叠起来。

“好的……是该结束了。”她说，嗓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随您的便吧，玛德莱娜，但是……兴许得好好地再想一想。”

这一建议不但没有让她心生疑惑，反倒像是激励了她。她带着一种苦笑回答，这让她的面相变得有些丑陋：

“还是好好想一想保尔吧，迪普雷先生，您会看到，这是有帮助的。”

她的口吻很苦涩，她没有缓和下来，家传的那种固执劲冒出了水面。

迪普雷感觉到自己被很不公正地指责为漠不关心，因而还有些残忍，这确实有些不公正，因为他很明白玛德莱娜都经历了什么。他关于正义的概念既没有受到古斯塔夫·茹贝尔，也没有受到夏尔·佩里顾的败落的太大震撼。安德烈·戴尔库并不比别人更值得同情，说到底，困惑着他的是方法，他还没有想好该采用什么方式来行动。

“请原谅我一再坚持，但是您必须坚信您自己，这是一个决定，是很重……”

“很显然，这个问题您还在讨论之中……”

他没有低下眼睛。她现在正面对着的，是她年初时所遇到的那个迪普雷，直接、冷漠，如同矿物一般。

“我可以做。”

“以什么名义呢，迪普雷先生？”

“您雇用我，为的是一项工作。这个(他指着报纸)不属于合同的内容。”

为了摆出个样子来，玛德莱娜抓住了她的维希矿泉水杯子，喝了两口，眼睛瞧着别处，然后，目光又回到他身上。

“假如您的原则在逼迫着您，那您可以把我丢弃在这里，确实，您有您的道理。我们之间的约定并没有预料到……会走到这一步。”

“而您的伦理道德，它会准许这个吗？”

“哦，是的，迪普雷先生，”玛德莱娜回答道，带着一种真诚的口吻，直接打动了他的心，“它甚至在命令我做出更要命的事来……”

她忧伤地补充了一句，仿佛带着遗憾：

“而您也看到，我都已经准备好了。”

迪普雷面对着一项选择，而在他的心底里，他早已有了决定。

“好的。”

玛德莱娜没有站起来。迪普雷很理解她，但他并不赞同她。他们的关系刚刚经历了严峻的一个阶段，对此，他们谁都没有预想到。

很快地，他们就将不再见面了。本应该找一个借口的，但它就是说不出来。

“好的，”她说，“看来，我还得答应一下戴尔库先生的可爱邀请。一次晚餐，兴许就在今天晚上……这对您合适吗，迪普雷先生？”

“对我非常合适。”

他站了起来。再没有什么好说的了。他向玛德莱娜点了点头，算是告了别，然后就要走。

“哦，迪普雷先生!”

他转过身子。

“什么事？”

“谢谢。”

玛德莱娜很长时间地盯着桌子，她的杯子、报纸。她准备要做的，还没有做就让她提前疲竭了。她内心中一切道德和谨慎的因素都对此加以反对，而她所有的愤怒与怨恨却在把她往前推。

她向怨愤让步了。向来如此。

“玛德莱娜!”

心底里的呐喊。半为惊讶，半为惧怕。

“兴许，我打扰您啦？”

“不，没有!”

几个月以来，安德烈一直在细心注意这一类表达，觉得它们很优雅，很有教养。

他突然把自己给抹除了，仿佛被什么人的一只手揪住衣领猛地拉走。玛德莱娜进来了。迪普雷先生经常为她描述他定期要来的这个地方。她情不自禁地把目光落到了五斗柜上，第二个抽屉，牛皮鞭子就在那里。

“我们前天疗养刚回来，路过您家附近，我想，该是机会回答您的那张小字条了。”

安德烈被这大量的信息弄昏了头脑。来到他家的玛德莱娜，她那谜一般的电报，古斯塔夫·茹贝尔这位前佩里顾银行代理人的下场。还有在一个如此私密的地点，跟她的这次再见面，在这一使他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他们往昔暧昧关系的情境中……

书架上有那么多书，成摞成摞的文件，成堆成堆的纸张，而这一整体仿佛构成了一幅绘画，可名为“新闻生涯初期的大作家安德烈·戴尔库的简陋公寓”。

“您有空晚上一起吃个饭吗，亲爱的安德烈？”

她希望他有事去不了，这样会更简单，但他有空。

“哎……对了，这就是说……”

“那么，我就不耽误您太长时间了。二十点三十分在利普餐馆怎么样？”

一切变得越来越糟。他没能拒绝这一邀请，这家餐馆中，全巴黎的精英会看到他们在一起……

“很好，嗯，利普餐馆……”

“我已经有很长很长时间没有去过那里了……”

“那么，既然如此……”

她在她身后留下了一股香水味，安德烈打开了窗户，开得很大。

勒内·戴尔加斯的反应就跟上一次那样，一旦玛德莱娜进入到问题实质，他就在自己脸上蒙上了一层看不见的帘布。

“这是字迹的模本。信件的文本。还有该用的纸张。”

某些东西已经变了。这一回，他戴上了眼镜。职业病，玛德莱娜心想。他匆匆浏览了一遍那封信之后，就把眼镜放到了桌子上。他刚张开了嘴，玛德莱娜就抢在他之先：

“您所制造的……一件假货，跟真货的……逼真度有多少？我是说，警察……”

“说实话，警察掌握了越来越确实的侦查手段。而在巴黎，像我们这样能制作出令人难辨真假……的文献的人，还真的是不多。”

即便再绕弯子，人们总是要回到价钱问题上来的。

玛德莱娜没有得到回答，她只能满足于叉起双手，放在桌子上。

“一开始时，”戴尔加斯补充说，“毫无疑问。警察会把这份文献当作真的。法官自然也会跟进。很久之后，困难才会开始，当辩护方提出复核鉴定时。从那时起，就没有人能说这枚钱币落下来时会是哪一面朝天了。”

对于玛德莱娜，这个时间差也就足够了。

“这封信嘛，要一千五百法郎。”他说。

“您是不是还想来我们的老一套呢？我杀价三百法郎，您说同意，我要求您今天晚上就完成，您就再涨价三百法郎。”

“不，这次不会的。上一次您给我的那个小本子并没有付足它本来应有的价。”

“您这是在勒索我啊，您改职业了吗？”

“不，我当初低估了这一工作。”

“那是您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我，我可是付了您要的价呀。”

“确实如此。但既然您来请我做一个新工作，我就只能稍稍弥补一点点上次的亏空啦。”

“一点点？”

“一千法郎。这是我能接受的最低价格。这也就把这封信的价格带到了一千五百法郎。”

玛德莱娜心里暗暗在想，这一回是不是还值得一试，值得烧这炷香，拜这个佛，而这个问题猛地让她陷入了疑问中。

戴尔加斯把玛德莱娜的沉默看作了一场必胜谈判中多余的一步。

“不过，”他说，“期限方面就不再加钱了。就今天晚上，二十三点，在这里。”

“好的……”玛德莱娜说，“哦，我没有带定金来……”

戴尔加斯举起了一只手，表示放心。

“我们都是讲信用的人。”

迪普雷瞧着安德烈·戴尔库上了出租车，他更多地是猜出而不是听到那年轻人对司机说出了利普餐馆的地址。

一种遗忘，一种意外的回归，这些总还是有可能发生的。最谨慎的做法就是等上半个小时，让汽车有时间来到圣日耳曼林荫大道。

“我就以您的名义预订了……”

安德烈点头称是，好的，当然。

他们穿越了大厅，一直走到左边的大通道上，那里，镜子之间画出来的绿色植物给人感觉像是要长到你的头上来了。

这可不是安德烈想选的桌子，若是换了一张最尽头的桌子，兴许更隐蔽，也更便于说话。但那是玛德莱娜预订的，只因为这对他而言是最碍事的。一个侍者拉了一下，好让玛德莱娜安坐到鼠皮缎面的椅子上。

“对不起，亲爱的安德烈，让我坐到椅子上对您并不碍事吧，横座长椅我实在是坐不惯。我这腰疼是好不容易才治疗好的，我可不愿意重犯毛病……”

“那是当然。”安德烈说，其实，他倒是更愿意脊背冲向大厅，而恰恰也正是为了这一点，玛德莱娜才让他那样坐的。

“能允许我暂时离开一小会儿吗，亲爱的玛德莱娜……？”

她做了一个小小的动作，请便请便。

于是，安德烈去那边各张桌子转了一圈，去跟熟人打招呼，这里，有一个反对派议员，那里，则是《事件报》的经理，还有阿尔芒·夏多维厄，一个赞同法西斯主义的工业家，他正犹豫着想参加安德烈的那份日报的创刊呢。

顺便，他点了一大杯清凉的白葡萄酒。

“亲爱的，您也太上流社会了。”见安德烈终于回来了，玛德莱娜说，一副很欣赏的样子。

他表现得很谦逊。上流社会，上流社会……

“告诉我，那份新的日报，很快就将发行了吧？”

她知道他是非常非常迷信的人。

“流言而已……”

玛德莱娜放下了菜单。选好菜品之后，她把双手交叉放在了身前。

安德烈的注意力全都被夏多维厄的在场给吸引过去了。他刚刚不是已经朝这个方向悄悄地举了一下酒杯吗？安德烈满足于回报一个表示感谢的飞眼。我的天!假如夏多维厄最终决定入伙，那么此事就十拿九稳了!

“对不起，您刚才说什么来着？”

“您分心了，安德烈……您跟您的老朋友一起吃晚餐时，这可有些不像话啊。”

“对不起，玛德莱娜，我……”

她哈哈大笑起来。

“我在逗您呢，安德烈!”

她从他的肩膀上瞧过去，看到了他身后远处的夏多维厄，她很熟悉这张脸，报纸上见过的。

“我觉得今晚正在发生某件对您很重要的事，我没有弄错吧？”

侍者拿来了那一大杯清凉的白葡萄酒。他给他们倒了酒。玛德莱娜第一个举起了酒杯。

“为了我们两个人晚宴的成功……”

“谢谢，玛德莱娜，很乐意。”

安德烈居住的那栋楼房，有很多套公寓。迪普雷轻手轻脚地爬上了五层楼。撬开门锁是很容易的，他已经来过多少次了，兴许都有七八次了吧。今天是他最后一次光顾。

“这次疗养怎么样？”

玛德莱娜放下了手中的刀叉。

“好极了。您也应该去试试，安德烈，您不是总是高度紧张吗，我向您保证，他们是创造奇迹的人。”

“怎么会呢，‘高度紧张’？”安德烈微笑道。

“是的，我觉得。我知道您总是很神经质，甚至有些阴郁。但是，当我看到您时，尽管越来越少见，您得承认，我觉得您极其焦躁不安。”

“是的，兴许，是工作……”

她专心吃她的海鲜，为了对付它们，她开始了一场持久战。

“在疗养期间，一个护理人员对我说，在某些偏僻的部落中，人们通过……鞭打来治疗神经系统的功能紊乱，您能想象的吧。”

她抬起了脑袋。

“的确。那些人好像要鞭打自己的脊背，直到打得流血。那真的是一些野蛮人，您不觉得吗？”

安德烈可不是个傻瓜。他带着一种令人担忧的冷静接受了这个故事，仿佛他在破译其中的每个词，并把它们放到收支栏中该偿还自己之物的那一栏上。

“这个疗养站，它在哪里？”他直接问道。

“巴尼奥尔-德-罗尔纳。假如您愿意的话，我可以把地址给您。”

犹豫还在持续。关于鞭子的这个说法可能只是一次偶然的提及吗？安德烈看不到别的可能性，但他的警惕性由此觉醒了。

“我读到您关于我叔叔夏尔的那篇文章了……”

安德烈没有发觉任何指责的意味，这再好不过了，若是需要自我辩护的话，他会很不舒服的。

“是的……我很痛心。”

“我也是，我为这可怜的夏尔而抱歉。他本来是一项美好使命的领导者，现在却为了一个再肮脏不过的故事而倒下，您会承认吧……”

安德烈从她的嗓音中听出一种他所不熟悉的生硬语调，从她的目光中看出一道邪恶的闪光。她是出于什么原因来找他的呢？一丝疑问钻入了他的心中，他却对此说不出什么来。

“您曾经表现得很严厉，安德烈，对我那个不幸的叔叔，但是我能理解。您这是职业行为。而且，就像另一位会说的那样，他只能做到不作弊!”

安德烈选择返回到当晚的中心话题，想看一看那到底是不是一种借口：

“感谢您告知的有关蕾昂丝·茹贝尔的信息……”

玛德莱娜放下了刀叉。

“还有古斯塔夫，谁能想得到呢!您自己，在您的专栏文章中，您就曾经很多次祝愿他任何可能的成功!多么令人鼓舞的计划啊……而突然，仅仅导致一次破产还就不够了，还得把他的想法出卖给我们誓不两立的敌人。真的，我倒是要问问您了，安德烈，我们还能够相信谁去呢？”

“但是，您，玛德莱娜……”

“怎么？”

“您是从哪里得到这一如此……机密的消息的？”

“我可怜的安德烈，可惜，我没有权利来告诉您。在您的行话中，您把这个叫作什么来着？……消息来源的秘密!我是通过某个人知道的，但我若是把他的名字告诉您，他可就会遇到大麻烦的……这个人为法兰西做出了不可估量的重大贡献，人们不该往他身上扔石头的，您不觉得吗？”

真邪性啊。就是这个词，在玛德莱娜身上，有一种很邪性的方式在引导会话，在做暗示。而现在，她则是通过连他本人都不会使用的论据，来拒绝回答他。他不知不觉地在椅子上向后缩。他再也没有了胃口。他感觉形势正在摆脱他的掌控。

迪普雷走向了厨房，一个小小的空间，戴尔库自己从不在那里做什么吃的。他每天基本的一餐是晚餐，因为他常常应邀赴宴。其他时间，他就在他那小小的食品柜里找点什么随便对付一顿，那是朝外的那扇窗户底下的一个小箱子。迪普雷寻找着器皿，只找到一些杯子、匙子、盘子，全都非常干净。

“都经历过了什么样的道路啊，快给我讲讲……”

玛德莱娜也跟着后缩了一下身子，打量着安德烈，如同在看一幅她特别为之自豪的画。

“我还记得我当初为儒勒·基约多介绍的初出茅庐者的那个样子。”

在所有话题中，他们俩共同的往昔是他最不准备忍受的，但是，在对话中突然出现的姓名是一种警示。继夏尔·佩里顾和古斯塔夫·茹贝尔之后，现在轮到了儒勒·基约多……

安德烈做了一番迅速的计算。他的文章将在次日发表，秘密就不再耍弄了。在这一情境中，合乎逻辑的做法就是告诉她他所知道的。不然，她就会因此指责他，“怎么回事？您都已知道了，可您又什么都不对我说……”

“基约多先生将面临大麻烦了……”

玛德莱娜睁大了眼睛，表现得很感兴趣。

“他的姓名跟您叔叔的出现在了同一张单子上。他也一样，将被司法部门盯上。”

“儒勒·基约多吗？我们说的是同一个人吗？”

在她的嗓音中，又一次，出现了跟她的话语作对的这一口吻。仿佛面对着她早已掌握的一条消息，她硬是装出来了那种惊讶。

“您是怎么知道的，安德烈？哦，请原谅，消息来源的秘密，又是它……”

他能不能很有道理地说，他是从一封匿名信中得知的这一切？

他敢肯定，玛德莱娜嘴里提到的虽是她叔叔或者儒勒·基约多，而实际上正在跟他暗示别的事情呢。在她那种假天真的反应背后，她到底想对他说什么呢？

“我直接就吃一份甜品了，安德烈，您呢？”

在厨房的操作台上，迪普雷把一只杯子放到他的手帕中，透着光观察了一下，然后塞进了他的马桶包里头。然后他打开了五斗柜的第二个抽屉，把水牛皮的鞭子放进了他带来的小口袋里。

然后，他原路返回。出门时，小心翼翼地把房门带上。

玛德莱娜吃完了她的冰淇淋，仔细地擦了擦唇角。

“既然我把您给留住了，我可不可以趁此机会求您给我一个建议，安德烈？”

“我生性并不太倾向于给人什么建议的……”

“瞧您说的，假如还不能向一个未来的报纸总编求得建议，那我还能去找谁啊!”

在说到这些话的时候，她难道没有稍稍提高一下嗓门儿？

“是关于保尔的问题。”

保尔这个名字让安德烈心中一惊。他肯定，十分肯定，今天晚上他们之间的会话中出现的所有名字实际上都只有一个目的：最终引向这个名字。他顿时面色变得苍白。

“您想象一下，自从那次不巧的机会，您来看望我们……保尔从一个可怕的噩梦中惊醒过来，您还记得吗？是这样，不仅这些噩梦还在继续不断地惊扰他(今天他还做了梦呢!)，而且我心里还想，这一切可能开始得要远远早得多，我说不出是什么时候。您是不是已经注意到它呢，在您还住在……总之，我是说，您还住在那里时？”

安德烈的喉咙直发紧。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呢？保尔的噩梦……这一切都已是那么地遥远，跟保尔在一起的岁月，他还有什么要自责的吗？他如今几岁了，这孩子？人们能够回忆到一段如此遥远的时光吗？

“我不该是这么个……我是说，我……”

“我之所以问您这个，安德烈，是因为您很熟悉保尔。”

她咧开嘴微笑，直视着他。

“您曾是他的家庭教师。没有人会比您更熟悉保尔的，安德烈。”

句子之间，她留下了一种几乎难以察觉的寂静。

“您非常疼爱他，您带着令人赞赏的、无私的关心，细心地照应他，所以我这才来讨问您的看法，但是，假如您没有什么看法，那也该我倒霉。这也阻止不了我要对您说，既然现在我们得告别了(谢谢您带来美妙的今晚)，我要对您说，我知道您对我儿子而言曾经是什么，您对他所做的一切又是什么。而我想对您保证(她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腕，仿佛他们依然还是情人)，这样的善行是永远都不会丢失的。”

迪普雷让车子把他送到勒兰西的市政厅，然后步行走完最后一段路，但是迷雾让人很难看得清方向。人们勉强能看到一段四十来米的路，这之外，一切形象就变得模糊了。按照那篇文章的说法，负责技术分析的警察将在第二天一早第一时间赶到现场，看来，勒兰西的警察并没有采取措施，派人整夜在那房屋的前后值勤，这一点已经得到了证实。

那小楼，是一栋磨石粗砂岩的建筑，正面顶上有一个挑棚，为大门前的四级台阶做了覆盖，整个房屋到处都贴着封条，一块市府的牌子立在门前，上面写着，禁止入内，违者监禁。迪普雷轻松地翻越了栅栏，绕过小楼，一直来到后面的花园。这一侧也都贴着封条。他仔细地观察了一番楼上，把目标选定在了一个牛眼窗上。他打开了耳房，拿出一把梯子，爬了上去，借助于一根很软乎的横杆，他动手开始撬那圆圆的窗洞。有两次，他差点儿就要从梯子上掉下来。只听咔嗒一声响，封闭的窗终于打开了。迪普雷把他的工具放回包里，把包背好，然后靠着臂力一直爬上了窗框栏。

他一跳，落地，踩在了卫生间的砖地上。出于小心，他静静地听了几分钟，然后，他脱下鞋子，戴上手套，开始了对小楼的巡查。

两个房间有闷闷的霉味，没有人住过，但所有的抽屉都被打开，查看过了。走廊的地上还有干涸的血迹，他小心地绕了过去。

在姑娘的卧室，曾经有过搏斗，床头柜被推翻了，床头灯碎在了地上。凶手是不是拿着厨用刀追在姑娘的后面？她是不是随手抓起什么东西就往他脸上扔去，试图挣脱他？她已经受伤了吗？

抽屉都已经掏空了；在壁柜里，衣服被翻得乱七八糟。在小小的卫生间里，没有刮胡子用的肥皂水，没有明矾，也没有刮胡刀。在一个翻转的抽屉下乱糟糟的一堆里，迪普雷放下了一杆用旧的钢笔，还有一只旧墨水瓶，那都是从他的马桶包里拿出来的。在壁柜里，他还挂上了一件睡袍，在睡袍的衣兜里，他塞进去一张已经揉成一团的纸。

他打开了他的手电，走近五斗柜，斜向地照了照，又看了看表面。可以看到抹布擦过的痕迹。这是好兆头，那家伙把一切全都抹除了，迪普雷也就用不着干了。他证实了门铃：擦过了。门框：擦过了。楼梯的栏杆：擦过了。他回到玛蒂尔德的卧室，从他的包里拿出一个玻璃杯，让它巧妙地滚到了床底下，然后，他又返回到楼下，依然小心地绕过楼梯上一级比一级更多的血迹。

在客厅中，能明显看出警察发现尸体的那个地方。他跪下来，观察了地板。有脚印，但不是凶手的脚印。一个有时间抹除掉自己脚印的家伙，是不会这样傻乎乎地踩到被害人的血迹的，不，这个，是警察的。报纸上不停地呼吁，绝不能动犯罪现场的任何东西，它们算是白呼吁了。这就跟所有其他地方一样，技术专家们会来做的。那些专家，那些实验室的老鼠，在警察局中不怎么受欢迎，他们总是在教训警察，而警察一年四季都在出现场。人们看得很清楚，他们往往引导不了对小流氓的审讯。因为如此，就得要有身强力壮肌肉发达的警察，他们可不是用拔毛的镊子、骆驼毛的刷子、放大镜来干活的……

一道门通向地下室。沿墙，摆开了一些小木筐，里面放了种种的工具、小五金制品。其中的一个是空的，迪普雷打开了他随身带来的包，拿出来装了水牛皮鞭子的小袋子，掏出鞭子，放在空筐子里。然后，他证实了一下所有的痕迹是否擦净了。桌子：擦净了；椅子背：擦净了；碗柜的上面：擦净了；壁柜的门：擦净了。

他重返楼上，始终踮着脚尖走。床是铁制的，四个角上带有小小的圆球，一种很流行的式样。他把其中的一个球旋下来，把戴尔加斯交给他的那封信卷成一个细条，塞进了床的柱子中，然后再把圆球旋上。他迟疑了一下。旋到头，还是不旋到头呢？是的，一直旋到头，就像玛蒂尔德会做的那样。但不旋得太紧。

迪普雷穿上鞋子，重新爬上牛眼窗，并把窗扇拉上。他用他那柔软的拉杆，成功地让那个长插销转动了小半圈，这就足够了。瞧一眼他的表。四点多了。

最早一批上班的工人将要在一个小时之后出门。

至于他，则该回家了。

预审法官近中午时分赶来时，小楼里已经挤满了人。巴希尔先生，一个身材魁梧的人，衣着紧身，面容变化无常，目光炯炯，提出一个个问题来，迫使人回答。此人在业内的名声不怎么样。经他的手批捕的疑犯数量惊人，装饰着他光荣榜的是不止一次的死刑，还有八次苦役和终身监禁。办案有效的名声传得很广。

在现场，技术人员提取了两种不同的指纹。

然后，人们带预审法官来到花园里，在那里挖出了一个大约六个月大婴儿的尸体。

“尸体的腐烂程度让人推测事情发生在一年半之前。”

“这可不是太……”

警察的神情确实有些忧烦。他是有道理的。

法官没有去碰桌子上那封被捋平了的信，他只是弯下腰来读着。

“你们是在哪里找到的？”

“在小姐的壁柜里。在一件男人睡衣的衣兜里。”

太让人忧烦了。

法官真想查一查他的级别。

“我的天!我亲爱的，可得万分小心地对待这个案件啊!”

没有轩然大波，没有不合时宜的揭露，没有需要随后否认的声明。法官很明白，他必须独自一人来对付，不动声色地得出结果，不连累任何人，除了眼前的这一个，这样一来，若是没能成功，也不会牵连到任何人。

现场两种不同的指纹把事情搞乱了，其中一个，在四个地方都能明显看到，得到了法官的青睐，因为跟另一个不同的是，它得到了其他一些因素的确认。

经过再三掂量，法官决定只向报刊提供一种局部的信息，并且绕开第一个障碍：

在受害人家里床脚柱子中找到的一封男子笔迹的信，证实了这样的一种假设，即这次凶杀是因为年轻女郎拒绝了情郎恳求她再次堕胎所造成的。玛蒂尔德·阿尚博之所以把这封信藏在那里，无疑是担心事情会变成一场悲剧，在这封信中，能猜测出凶手央求对方别留住胎儿，他恳求，他威胁，他呼吁他情人理智一些。在调查者看来，这封信措辞还相当讲究，体现出写信人受过良好的教育，尽管他有剽窃的嫌疑，因为他几乎一字不差地抄袭了著名专栏作家安德烈·戴尔库八月份发表在《巴黎晚报》的一篇文章的套式，其中写道：“爱则是超然于任何价值之上的，高于机缘，高于命运，高于苦难……爱是上帝所创之生命万物中最神圣的善。”

在巴黎，一大早就开始有报纸卖了，但安德烈在中午之前是不会去浏览的。他信奉一个准则，认为极其有规律的生活是长寿的保证，更有甚之，还是成功性格的象征。他常常回顾康德的一个小故事，说的是，康德一向都有早上散步的习惯，只是在听说法国大革命爆发的消息时，才有过违背(戴尔库，康德，读者将看重他们的相似性……)。

“怎么回事，一个剽窃者？”

那是在《晨报》的头版上：“凶手剽窃了一位著名的专栏作家”；《小报》上也刊登了这一消息：“凶手在写给被害人的一封信中，抄写了凯洛斯的一段专栏文字。”

“请看了，请读了。”报刊零售商吆喝道。

竟然被牵扯进了一桩如此可怕的罪行中，离他的报纸创刊仅仅只剩下几个星期时间!

究竟是为什么，《事件报》编辑部没有给他打电话？他们一定跟别的报纸一样得到了消息。安德烈径直赶往了报社，而没有顺道去家中转一下。

经理并不在巴黎，但是有一封电报正等着他：“ 糟糕的广告—标点—让它停止或者不再做回应—蒙泰-布克萨尔。”

怎么办？找谁去？都已经登在报纸上了!在《晚报》中来一次辟谣，这才是必须做到的。

而这位经理却不在报社。

代替他到位的，却是一个警察。

案件升级了，它跨越了勒兰西的地界，奔向了首都巴黎。法官指定一个名叫费谢的警长参与破案。读者已经认识他了，正是在古斯塔夫·茹贝尔家的盗窃案中出现场的那一位，一个上了年纪的家伙，满脸皱纹，弯腰弓背，穿一件米黄色的外套，身上散发出一种冷雪茄的气息。

“可是……这个故事，它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它当然跟您没有半点关系，戴尔库先生!而正是因为这个，我才来找的您。假如您能向我证明您并不认识这位玛蒂尔德·阿尚博……”

“我当然可以向您证明这一点啦!”

安德烈转过了脑袋。

“那就来吧。”

他们当时站在报社编辑部的一条走廊中，所有人来来往往都经过此地，不免听上一耳朵，然后就去别处兜售。安德烈对新闻界实在是太了解了，不会不提防的。他带着警长来到他的办公室。警长并不脱下他的外套，他不想来打扰，他只想待上一分钟。

“这是个荒诞透顶的故事!”安德烈说，“有人抄写了你的一段话，然后去杀了人，这就足以让警察来你这里走一趟吗……此外，为什么要来审讯我呢？”

费谢做出的鬼脸清楚地表明了，问题恰恰就在这里。

“我得承认，先生，没有任何理由……这就像有人说的那样，是一种‘方法论上的谨慎’。凶手会是任何人，这您明白吗？”

安德烈吓坏了。

“因此……就有可能是我了？我是……嫌疑人吗？”

女秘书端着盘子送来了咖啡，就像平常为早上的来访者所做的那样。他们停了嘴，一直等着她走掉。安德烈的双手在颤抖，他的脸色变得蜡白蜡白，彻底不知所措。杯子放到碟子上之后，发出了一记水晶般的、可怕的声响。曾经面对过那么多罪人的费谢警长恐怕想要砍下他的脑袋，而他自己却根本看不出自己与这样一桩罪行有丝毫关联，有一些真相的腔调是骗不了人的。但还是得了结它。

“有人留下了一封信，信中引用了您的一些话。换作您坐到我们的位子上来试一试吧。我们对此会有什么感想？我们应该会想尽量排除掉对您的怀疑。”

“很好，”安德烈感谢道，嗓音中还带有一丝焦虑，“来吧，让我们来结束这一切。您想知道一些什么呢？”

尽管心中很乱，但他开始想到，假如警方立即证明他的无罪，那么晚上出版的报纸就会刊登这一消息，事情也就彻底解决了。

“这么说，您一点儿都不认识这个人了。”

“一点儿都不。”

“她住在勒兰西。”

“我从来没去过那里。”

“被推定的那个凶手留下了一封信。”

警长用铅笔挠了挠脑袋，似乎在想着什么。

“您瞧瞧，先生，我在想，为了立即了结这个事，最好还是请您给我们提供一份您的笔迹。”

安德烈惊呆了。他坐在那里，无法动弹。

“一次很简单的目测比较，”警长说，“这就完结了，我们将不再谈起。但这完全随您的便，我们不想强迫您。”

安德烈的脑袋瓜开始不转了。

“我该写一点什么呢？”

他站起来，一直来到他的办公桌前，拿起钢笔。他动作机械地拿过一张纸来，但他现在十分紧张，他都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您想写什么就写什么，先生，这本来就没有什么太要紧的。”

安德烈瞧着白纸。在那上面随便写一句简单的话，给他感觉就像是在写一段供词，这实在太可怕了。他写道：“我跟这件事毫无关系，我希望警方立即向报界说明这一点。”

“请您签名，有请，纯属形式上的需要。”

安德烈签了名。

“好了，我这就告辞。谢谢，先生，谢谢您的合作。”

“您将很快就会公布消息的，是吗？”

“哦，是的，那是当然。”

警长很满意地瞧了瞧那张纸，把它小心地折了四折，然后放进了外套的内侧衣兜。

“哦，对了，还有一件事，先生……”

安德烈僵在了那里，真是可怕，这情况……费谢挠着下巴，瞧着窗外，像是在迟疑，但他决定不说，他怕安德烈会打他的耳光。

“指纹……”

“什么指纹？”

“我并不想拿太过技术性的细节来纠缠您，但笔迹的对比并非一种完全科学的方法。它是‘经验论的’，就像我们行话中所说的那样。而指纹，则是百分之百的科学!”

安德烈明白这一概念，但看不太明白，人们会从他身上期待什么。他先是提供了一份字迹的样本……他完成了……人们又要求得到……他的指纹吗？

“你们到底想要我什么呢？”

“这个嘛，通过对照您的笔迹与现场发现的那封信的笔迹，假如所有人都一致认为，它们没什么关系，那么法官就会通知报刊的，事情与您的关系就归于了结。但是，假设有某个人迟疑，说是：‘我，我不太确信，我不敢保证……’那么，我两个小时之后就还得回到您的办公室。而当我再带着您的指纹离开，实验室就有时间马上把它们跟现场提取的指纹进行比较，我们就将公布结果，没什么可争论的，这很科学，您明白吗？”

二十分钟后，警长带着安德烈·戴尔库的指纹离开了《事件报》的编辑部。

安德烈瘫坐在了那里。

费谢用非同一般的腕力抓住了他的食指，把指头狠狠地摁在纸上，又向左向右滚了滚，不等预告，又轮流抓起他的大拇指和中指，安德烈看到自己的手指头被墨染得黑黑的。一开始，取走了笔迹，他还只是想象自己有嫌疑。后来又取走了指纹，他就感觉自己有罪了……

他任凭这个警察为所欲为……

他本该叫一位律师的。他离开办公室，来到林荫大道上透气，好了，必须保持镇定。最终，他的指纹和笔迹将会让他彻底摆脱嫌疑。

必须做的事，是让这一消息快快地见报。

他迟疑着给不给蒙泰-布克萨尔去电话。不，他要等到手中有了辟谣的证据才会那样做。

他大步走着，他的决心已定，这些官员显然都有着善良的意愿，但这一切要做起来恐怕会拖上很长时间，然而，他所最缺少的，恰恰就是时间。必须加快行动了。

生命中第一次，他准备做他总是成功地避免去做的事：请动一个关系，实施一个干涉。但是，时针在旋转。他拦住一辆出租车，来到了司法部，要求见办公室主任。

“您做得很有道理，我亲爱的安德烈。我们不会无动于衷的。我会亲自给预审法官打电话的。他是几点钟来见的您，那个警官？”

“一个小时前。”

“这用来对比两种指纹完全够了，我敢担保!最晚到十二点整，事情就将结束!我去以部里的名义发一份公告，中午一过就发。”

“谢谢，我亲爱的，至少，您明白形势……”

“那是当然!此外，就凭您与我之间的关系，我实在看不出来他们是凭什么证据来这样骚扰您的。被人引用或剽窃，这根本不是什么过错，我心里清楚得很!”

时值九月末。风和日丽。近几天来的迷雾一扫而空。林荫大道散发出夏天的最后一丝热度。树木开始懒洋洋地落叶。安德烈轻松下来了。

辟谣将会在下午开始时发表，十四点钟，或者十五点钟。

他走进一家邮局，要了一个电话号。

“这件事，实在有些麻烦啊。”蒙泰-布克萨尔说。

“一份公告会在两个小时内发出，这是部里向我担保的。”

“好的，我们走着瞧。”

“但是，说到底!受害的人是我!”

“我，我知道，但是……这是个形象问题，您可明白？好的，部里的公告一旦发表就立即寄给我，嗯？”

这一对话又给了他警示。这是一场已经失败的战役吗？他无法相信。

还有什么可做的吗？

没有。等着吧。

回家之后，他又琢磨了一遍上午发生之事的种种细节。他非常消沉。他有些后悔，却并不知道应该做一点什么。

他不饿。

他脱下衬衣，他真想大哭一场。

正准备跪倒在书房中央之前，他打开了抽屉。

他的心猛的一下提了起来：鞭子不见了。

43

有人敲门。

安德烈被这一动静弄得很慌张，赶紧从地上捡起了衬衣，匆匆穿上，谁会这样敲门呢，都几点钟了？他紧张得有些弄不清方向，连纽扣都扣不上，他身上突然一阵发抖，从脚一直抖到脑袋，抖完后，又觉得浑身冰冷。敲门声又响起来。

“什么事啊？”

他的嗓音像是从一个岩洞中发出来，他听到了回音，回音又跟另一个回音混淆在了一起。

“是我，先生!费谢警长。”

安德烈朝抽屉瞧了一眼。他记得清清楚楚，那鞭子，他从来就没有放到别的地方过……

“我有一纸文书给您。”

我的天!警方的辟谣来了!他得救了。他朝门口奔去。

“您有文书了？”

“拿着。”

这是一份正式文件，安德烈没能读下来，这事情，他们完全可以做得更简单嘛。《刑事诉讼法》第一百二十二条。预审法官巴希尔。他在文本中寻找他期望的相关公告，但没有找到。

“在哪里？”

“这里，”费谢警长说，食指指着纸张的中央，“这是一张传票，法官想见见您，我来陪您走一趟。”

他根本无法集中整理一下他的想法。他提出一个个问题。为什么他们要见他？辟谣有没有发表？还会有什么问题吗？费谢警长瞧着车窗外，没有回答他，他给人感觉好像车上只有他一个人，或者他什么都听不见。

现在，一条木头长椅，一条走廊。一些来来往往的官员，在那里忙着。他们对他说了，请坐下，会有人来找您的。但是一直就没有人来。他们都把他当成随便什么小人物了。安德烈试图让猛烈的心跳平静下来，他都已经有些犯恶心了。他曾要求警方给他辟谣，而他们却让他付出代价。行政系统可不喜欢接受命令。

但是那鞭子……这个问题他始终没能弄明白。他最后一次用鞭子是在什么时候呢？过去的那个星期，从贝特朗广场回来之后。

他停住了。

“在某些偏僻的部落中……通过鞭打……一些野蛮人，您不觉得吗？”

他勉强遏制住一次呕吐，让它留在了喉咙口，他想吐口痰，他那眼睛寻摸了一番，有人吗？没有人。

他有权利走开吗？走廊尽头有一个穿制服的警员。他可以去厕所吗？他举起了手，像在学校里那样。那警员，远远地，摇了摇头。安德烈强咽下一口带有胃酸味的唾沫。

门开了，一个传达员出现了。

“戴尔库先生，请随我来……”

安德烈走进了法官的办公室，而法官根本没有站起来迎接他。安德烈突然转身，门已经关上了。

“请坐。”法官说，并没有向他问候。

在这里，安德烈·戴尔库什么都不是。他害怕得要命。

他瞧了一眼右边，窗户微微开着。他真想从窗口跳下去。

法官摘下他的眼镜，放在桌子上。

“我就不跟您绕圈子了，戴尔库先生。您涉嫌谋杀玛蒂尔德·阿尚博小姐……”

“这不可能……”

法官一拳打在了桌子上。

“闭嘴!现在，是我在说话，当我提问时，您才能回答!听明白了吗？”

不等回答，他又接着说：

“……谋杀玛蒂尔德·阿尚博小姐，案件发生于九月二十三日十九点到二十四日六点之间。”

“九月二十三日，那是什么时候？”

“上个星期六。”

“啊!当时，我在丰唐日夫人家吃晚餐，我们一共有二十个人!那肯定不是我，我有证人!”

“晚餐一直持续到凌晨六点钟吗？”

“这个……”

“这是您写的吗？”

法官递给他一封信：

我亲爱的：

这是他的笔迹。

你知道，很快地，我们就可以拥有我们的爱情了。我知道你所忍受的折磨。

这是他的笔迹，但又不是他写的。他从来没有写过这些。

我们今天面临着最后的考验。我求求你，最后一次，答应我的要求，不要再给我们如此纯洁如此彻底的爱加上桎梏了。

这张纸却又是他的。

你知道，这将只是一个时间上的问题，几个月或几个星期，然后我们就将向全世界大声宣告，再没有任何什么将会把我们分开。

他从来都不会写这样的东西，如此庸俗，如此拙劣，不，绝不会。这不会是他。

我亲爱的妙人儿，请不要强迫我再进一步坚持了……你知道我的决心，恰如你知道我的爱。

安德烈很难把全部精力都集中在所读的信件上，他的双手重又颤抖起来。

请像我一样，保持住对爱的信念，而爱则是超然于任何价值之上的，高于机缘，高于命运，高于苦难……爱是上帝所创之生命万物中最神圣的善。

你的

安德烈

“这信不是我写的。”

“这信纸是您的吗？”

“是我的，但那就如同是所有人的!无论谁都可以买到它的。”

“是不是同一种？”

法官递给他另一张纸，跟刚才那一张一模一样，在这纸上，他一下子就认出来他自己的笔迹：

我亲爱的大人：

首先向您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请允许我给您写信

您兴许都知道了，通过我们的共同朋友

我特向您，

“这封信是不是您的？”

“但是，您是从哪里得到的？”

“它是在一件睡袍的衣兜里找到的。”

法官站了起来，朝位于他左侧的桌子走了两步，远远地展现了一下一件睡袍，这是安德烈极为熟悉的。

“可是，两个月前，我就把它扔到垃圾桶里了!”

“既然如此，您又怎么解释我们是在阿尚博小姐的家中找到它的呢？我们还在那里找到了这个，一支钢笔，还有这个，一个墨水瓶。”

“但是，它们难道不是可以属于无论谁的吗？”

“都带着您的指纹呢，这可让我大为惊讶。”

“有人把它们偷走了!在我家!有人趁我不在家时进了我家，把它们偷走了!”

“那您报警了吗？是哪一天的事啊？”

安德烈僵住了。

“这是个阴谋，法官先生，我知道它来自哪里!”

“我们同样还在受害人床底下的一只酒杯上找到了您的指纹。”

“这是一桩阴谋……星期二晚上，我在……”

他一下子住了口。法官现在展示了他的那条鞭子。

“在这上头，我们发现了血迹，但血型不是受害人的那种，有可能是您的吧？一次医学检查无疑能弄清楚您到底是不是使用它的人……”

在杀人罪的指控之上，又渗入了一丝耻辱的色彩。

“假如情况如实，那您就很难否认您经常去受害人的家……”

这一点实在有些可笑，但安德烈的羞愧更多地来自这条鞭子，而不是其他的所有指控。他的脑袋向右一转，又向左一转，不，不是我……

“您的信纸，您的笔迹，您重复出现了四处的指纹，很可能还有您的血型。我现在指控您犯下了对玛蒂尔德·阿尚博的谋杀罪，这还没有包括其他的罪名，例如很可能由此而产生的杀婴罪。”

44

玛德莱娜喝着苏打水。而迪普雷，他，则慢悠悠地喝着他的咖啡。他们已经在那里坐了一个多钟头，眼睛朝向最高法院所在的司法宫的大阶梯。

日头落下。

滨河街的时钟敲响了十八点钟。

“他们来了……”迪普雷说。

玛德莱娜立刻站了起来，出门来到人行道上。

马路对面，安德烈·戴尔库在两个穿警服的警察的押送下，正走下台阶，前往一辆已经打开了车门的囚车。他面容惊慌，神情沮丧，步履沉重，肩膀下垂。

他看到了她。一下子停了步。

他的嘴微微张开。

“快点儿，”一个警察说，把他朝车子上推，“赶紧的!”

这场景持续了不到一分钟，小卡车就已经远去了。一等它消失得无影无踪，玛德莱娜突然感觉自己可怕地变老了。

那是一种遗憾吗？不，她没有遗憾。那她为什么哭呢？她也不知道。

“我是不是……”

“不，什么都不是，迪普雷先生，谢谢，是我自己，是……”

她转过身来想擦眼泪，擤鼻涕。

“走吧。”她说，想恢复一下镇定。

她试图笑一笑。

“我说，迪普雷先生……”

“什么事？”

“我相信，我们这一下终于可以说，我们算是了结了。”

“我相信，确实。”

“我对您已经表达够了感谢吗，迪普雷先生？”

这个问题让他想了很长时间。他早就想到了这一时刻，这一终结，他却没准备好。

“我相信是的，玛德莱娜。”

“现在，您将要做什么呢？找一份工作吗？”

“是的。某种更为……安静的事。”

他们彼此对视而笑。

迪普雷先生站了起来。

她朝他伸出手去，他一把握住。

“谢谢，迪普雷先生。”

他想回答一句好听的话，但他找不到话，这一点很明显。

他离开之际在吧台停了一下，他把账结清了，然后，他就出门走了，再没有回头。

当出租车把玛德莱娜送到入口处，栅栏前，时间已经是十七点钟了。她抬眼看了一下门上的牌子，然后慢慢地穿越停车场，走上了水泥台阶，推开了门。

尽管摆放了很多的大台子、池槽、蒸馏器、容器、试管，圣热尔凡草场的作坊还是那么宽敞，好像只是改了个样子。

所有人都穿着工作服，弗拉迪、保尔、博罗茨基先生，大家还都戴了一顶高帽子，药剂师特别坚持这一点。

屋子里笼罩了热烈的气氛，空气中飘着一股茶香，还混杂有胶水、松节油、热油脂的气味，很难想象人们在这里生产的是一种很好闻的产品。

“啊!妈……妈!真难……难得……看到你来……来……这里!”

“现在，我将会经常来的。但是，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这么短时间里，这一切可是全都变了啊!”

她想知道一切，保尔不厌其烦地一一解答生产流水线的问题，与此同时，弗拉迪和博罗茨基先生用德语一直就聊个不停。

“很好。”玛德莱娜说。

保尔停了下来。

“你还行……行……吗，妈……妈？”

“不算太好，我亲爱的，我想我该回来了。”

“有什……什么……”

“什么都没有，我向你保证。一点点小麻烦，再没别的什么了，我认为我应该早点儿睡觉。明天，一切就将步入正轨了。”

她向所有人致意，然后拥抱了保尔。

她走下台阶。她感觉很虚弱，觉得胸中像是有个空洞。她就只剩下那个废墟之地需要证实了，现在，她得在这个基础上生活下去。

她抬起头。

院子里，一辆汽车在慢慢地兜圈。

来到车门前，她弯下腰，透过车玻璃瞧着司机。

“我来捎您走吧，玛德莱娜。时间有些晚了。”

她莞尔一笑，上了车。

“是的，您说得对，坐汽车回去，这样比较谨慎。谢谢，迪普雷先生。”

[1]　意大利语，意思为：“在这个宫殿里，我现在是一千又一千年，一记绝望的呐喊响起”。

[2]　波兰语，意思为：“你好!”

[3]　波兰语，意思为：“我能帮你做什么呢？”

[4]　波兰语：“我想我找到了解决方案……”

[5]　波兰语，意思为：“现在，我要去买点东西……”

[6]　《镍脚人》(Les Pieds Nickels)是由路易·福尔通(Louis Forton)创作的系列漫画作品，1908年起在杂志上刊行。里布丁格(Ribouldingue)是这部作品中的一个人物，在法语中，Ribouldingue这个词有“寻欢作乐、花天酒地”的意思。

[7]　法语中，“教会”和“埃及”这两个词的拼写分别为“l’église”和“égypte”，略有些相似，但一般也不至于搞错。

[8]　波兰语，意思为：“不，不，现在不是时候!”

[9]　波兰语，意思为：“您可以亲眼看一看!”

[10]　波兰语，意思为：“不，现在不行!时机还不成熟!”

[11]　伍尔夫·巴尔纳托(Woolf Barnato， 1895—1948)，英国赛车手。

[12]　柏林国会大厦纵火案发生于1933年2月27日晚间，是德国纳粹党策划的一起重大阴谋，借以打击德国共产党和其他反纳粹主义与法西斯主义的力量。希特勒通过此次事件成功解散了德国共产党。

[13]　原文“le Licteur”，意思是“古罗马执法官的手执带斧束棒的侍从官”，具有浓烈的法西斯主义意味。

[14]　这是皮埃尔·佩雷(Pierre Perret)作词作曲的歌曲《我父亲对我说》(1970)中的歌词。

[15]　波兰语，意思为：“很高兴认识您!”

[16]　1928年，年轻的女记者玛丽丝·舒瓦西(Maryse Choisy)对巴黎的卖淫业做了一次暗访调查，并写下了《生活在妓女中的一个月》一书，由此开创了一种新的写作类型，即深层报道。

[17]　波兰语，意思为：“不打开这批货物真是太遗憾了……里面可能有礼物，你真的不想打开吗？”

[18]　波兰语，意思为：“如果你不想打开，我告诉你，我会自己来打开!”

[19]　波兰语，意思为：“我的上帝……但是……它是什么呢？”

[20]　见前一页脚注。

[21]　波兰语，意思为：“啊，我喜欢这乳霜的味道!”

[22]　波兰语，意思为：“我不能再去那里了。他们不待见我。”

[23]　布莱里奥(Blériot)，见第7页。雷翁·勒瓦瓦瑟(Léon Levavasseur， 1863—1922)，法国航空工程师，发明家。

[24]　斯库拉(Scylla)为希腊神话中守在墨西拿海峡一侧的女海妖，喜爱吞吃水手，有六个脑袋，十二只脚，口中有三排利齿。卡律布狄斯(Charybde)则是坐落在墨西拿海峡女妖斯库拉对面的像大漩涡的怪物，会吞噬从它面前经过的所有东西，包括船只。

[25]　罗贝尔·埃斯诺-佩尔特里(Robert Esnault-Pelterie， 1881—1957)，法国航天科学家。他一开始研究航空，后转入航天研究，是法国航天事业的先驱者。

[26]　波兰语，意思为：“一切都还好吗？”

[27]　波兰语意思为：“行啊!”

[28]　德语，意思为：“我是波兰人。”

[29]　德语，意思为：“我是阿尔萨斯人!”

[30]　德语，意思为：“那么，我想我们可以谈一点……”

[31]　波兰语，意思为：“嗯，现在是睡觉的时候了。晚安，弗朗索瓦……”

[32]　德语，意思为：“晚安，你也一样……”

[33]　德语，意思为：“请出示您的护照!”

[34]　原文为德语Mein Herz schwimmt im Blut，是巴赫的一部音乐作品名。

[35]　德语，意思为：“拜托了!拜托了!”

[36]　波兰语，意思为：“当然!”

[37]　见391页注释。

[38]　德语，意思为：“明天我们就将……”

[39]　德语，意思为：“死在一起。”

[40]　国王的小报贩(les camelots du roi)，原是指法国的极右组织“法兰西行动”的报纸《法兰西行动》的报贩联合会，活跃于1908年至1936年。

[41]　所谓的白骑士(Le Chevalier blanc)，在金融法中，指的是帮助被敌意收购的企业的人或金融集团。

[42]　薇奥莱特·诺齐埃尔(Violette Nozières)被指控于1934年杀死了自己的父亲，当时这个18岁的女学生被判死刑，后来一再减刑。

[43]　帕班姐妹(Christine Papin和Léa Papin)是两个女仆，于1933年2月2日在法国勒芒谋杀了雇主的妻子和女儿。这起谋杀案对作家让·热奈产生了重大影响。后来，让-保尔·萨特和雅克·拉康都试图分析它，有人认为它是阶级斗争的象征。

[44]　阿莱杭德罗·勒鲁(Alejandro Lerroux García， 1864—1949)，西班牙政治家，激进党领袖，曾三次担任总理。他以民粹主义的政治风格而著称。

[45]　卡吕普索(Calypso)本是希腊神话中的海洋女神，她将她所爱的英雄奥德修斯困在岛上长达七年，不放他回家。

尾声

由于安德烈被捕，那份法西斯主义大型日报的创办计划也就不了了之了，报纸也就一直没能办起来。

这一戴尔库事件的预审过程几乎成了笔迹学专家们的一场论战，前后持续了十八个月，最后，塞纳省的刑事法庭(在法庭上，专家们又是一场唇枪舌剑)判处安德烈十五年的徒刑。

1936年1月23日，玛德莱娜极度无奈地得知，一个叫吉尔·帕里塞的人因一件酗酒事件而逮捕，而他的指纹跟从玛蒂尔德·阿尚博家中提取的指纹竟然完全相符。

这个帕里塞是市政信托银行的雇员，说谎精，劣迹斑斑，住在他父母家中，他很快就招认，承认那个年轻女郎的堕胎与杀害都是他所为。这样一来，玛蒂尔德·阿尚博就有过两个情郎了，一个是戴尔库，他在现场留下了太多的痕迹，至今还在受到人们的怀疑；另一个是帕里塞，是他最终杀死了那女子。报刊远没有太多地抱怨司法错误，而是赞美了警方所采用的科学技术的完美成就，以及刑侦实验室的有效工作。

戴尔库被立即释放。

玛德莱娜听到这一案件的尾声，不禁暴跳如雷，气得发疯，迪普雷先生根本无法让她安静下来。

安德烈·戴尔库获释之后不到一个月，就莫名其妙地死去，人们纷纷推测死因，但始终找不到确切的答案。

那是1936年2月20日，人们发现他死在他自己的床上，但浑身赤裸，双脚和双腕被绑在床柱子上。尸检报告声称，他吞服了大量当时流行的一种安眠药，但他死亡的直接原因是，大量的生石灰倾倒在了他的裆间。垂死的过程无疑持续了很长时间，而且非常痛苦。

而这一死亡的确切细节从来没能明示于众。

古斯塔夫·茹贝尔一案的司法周折同样也很复杂。当时，叛国罪这一罪名还是一个很模糊的概念，更多地用于爱国宣言中，而不是用在司法庭审中，对他的指控大大地影响着法国与德国两国关系的紧张度。一些人对纳粹政权表现出极大的疑虑，主张采取一种惩罚性的判决，以彰显法兰西国家的决心；另一些人则认为必须跟一个黩武主义的第三帝国妥协，他们认为德国人的好战意图是纯粹形式上的，为的是赢得简单的放松，因而是一个和平的信号。

茹贝尔非常特殊的身份给了这个案件一种特别的重要性，并大大刺激了争论的强度。

人们很快进入到了混乱中，那是一场耗时弥久的司法战役，它相当形象地反映出了政权的危机，领导者的摇摆，对外政策的不明确，由果溯因地，也体现出共和国大多数当权者的缺乏清醒。人们最终更倾向于定义为私下通敌的罪名，而不是叛国罪，人们认为这样定罪更为谨慎。1936年，茹贝尔被判处了七年徒刑，后来获得减刑，并于1941年被释放，次年，他死于癌症，是猝死，“比他的飞机还更迅速”，一个心怀恶意的记者在报道中这样形容。

剩下的还有夏尔·佩里顾，引起他隐退的那桩丑闻很快就销声匿迹。被指定的八十八位法官只得到了……四个会计学领域专家的协助，这一十分有效的方法推迟了案件的预审，并让已经掀起来的风波又平落下来。

面对右派报刊的叫嚣，官方停止了对那些违法之人的身份的披露，由此剥夺了大众的知情权，让他们无从发泄自己的愤怒。一部分报刊更愿意保持沉默，只是在花絮小文中提一下丑闻，体现出一种特别的谨慎。另一些则选择了反击，重复了反税收的老生常谈，因为税收那饕餮胃口早已引来纳税人的极大愤慨。总之，丑闻逐渐地风化殆尽，几个月之后，它便化为乌有，英国和瑞士银行继续从事它们的活动，甚至都没有减缓过一丝一毫，那些势单力薄的小纳税人则比最有优先权的那些阔佬继续缴纳更大比例的税金。

夏尔·佩里顾不再担心什么，但他已被失败压扁了。他一直没有从妻子奥尔藤丝死亡的阴影中走出来。他家中的那“两朵花”也始终出嫁无望，就像他早已预感到的那样，她们追随了一条混乱的路，不过这条路却把她们引向了秩序之中，但她们并不为之而哭泣。她们于1946年去了印度的本地治里，并坚持让她们的父亲去那里找她们，他也终于答应，并于1951年3月成行前赴印度。在那里，他得到了他的“处女花束”的团团围绕，并于第二年去世。

保尔在广告方面早熟的才华，帮助他的香膏成功地赢得了市场，这生意得到了电台广告插播的一种精明推广运动的强力帮助。“哎呀!好苗条!”这一口号早已成为大众的内心表达，人们自始至终一直都在使用。妇女们很喜爱它，它能允许她们打着开玩笑的幌子犯一下无伤大雅的小小粗鲁。佩里顾企业倒是并不怎么承认它的产品。《插图小报》上发表的关于保尔·佩里顾的报道，突然一下就把他从小有名气推向了家喻户晓。人们很喜爱这个坐在轮椅上的年轻人，他敢干敢闯，又谦虚谨慎，他把他很大一部分时间都用来跟报刊新闻界解释(条件是他们得有时间来听)，伟大的女歌星索朗日·加里纳托在去世之前是如何前去柏林向强大的德意志第三帝国挑战，她是以何种方式，把她最后的那次演唱会变成了一篇反纳粹的宣言，而德国当局又是如何殚精竭虑地炮制了一个传说，却又迫不及待地打碎了它，因为它彻底错估了女明星的内心精神，等等，等等。当他一开始讲这个故事，别人就根本无法让他停下来。所有的百科全书都采纳了他的这一说法，这都是靠着保尔的坚持不懈才获得的成功。

1941年他参加了抵抗运动。1943年被盖世太保逮捕，他们根本无法把他从轮椅上抬下来去接受审讯。

1944年8月的那些日子里，他就在巴黎，整整七十二个小时期间，他一直就没有离开过他的轮椅、他的窗口和他的枪。

抵抗运动勋章、解放十字勋章、荣誉勋位团勋章……保尔接受了桂冠，但从来没说到过他的战争，也没有注册参加过任何抵抗运动老战士协会之类的团体。他从来都不愿意再见他的父亲，尽管后者总想通过这一点与儿子接触。这两个男人真的没有选择同一个阵营。

他对药物学的热爱并没有在卡吕普索香膏成功之后再持续下去。让他着迷的，并非产品本身，而是销售产品的方式。他献身给了广告学，创建了佩里顾广告社，娶了格萝丽亚·芬维克，一家同行竞争对手美国广告社的女继承人，先是移居到了纽约，然后又返回巴黎，他有了很多孩子，还有了很多利润和口号，在广告行内他是个强者。

蕾昂丝·皮卡尔在拥有多种出路的时候，依然选择了前往卡萨布兰卡。她想回到出发点，以一个小姑娘玩跳房子游戏的方式，一旦跳错了脚，就返回来从头玩起。此外，她也没有带上罗贝尔·费朗，后者对此大为惊讶，但又很快得到了自我安慰。

她从来没有想过要去弄明白，她为什么选择了玛德莱娜·让维埃这个姓名。她重新开始了她的勘探，就像几年前在巴黎时那样。她并不求寻找一个富有的资产阶级女士来做一个伴妇，最终遇上了一个诺曼底的工业家，嫁给了他，生了五个孩子，一年一个，在最后一次怀孕之后，蕾昂丝体重增加了不少，人们见了她的面可能都会认不出来了。

啊，对了，弗拉迪，我们可别忘了弗拉迪。

她嫁给了她的那位东线列车的检票员，成了凯斯勒太太，定居于阿朗松，但始终就没有学一句法语。她的长子叫阿德里安，众所周知，后来获得了诺贝尔医学奖。

至于玛德莱娜和迪普雷，他们彼此继续以“您”相称，一辈子都如此。

他叫她“玛德莱娜”。她叫他“迪普雷先生”，就像一个女商贩面对着她的顾客。

路德格，2017年7月

鸣谢

这一献给我的大师大仲马的纪念之作的题目，是从阿拉贡的一首诗中抽取出来的[1](《丁香与玫瑰》，《断肠集》， 1941)，并受到某些现实事件的自然启发。

小说中古斯塔夫·茹贝尔的法兰西复兴会，明显借鉴自埃内斯特·梅西耶的法兰西振兴会(1925—1935)，而书中虚构的温特图尔银行联盟的种种实践，则来源于巴塞尔商业银行的逃税措施(1932)，《巴黎晚报》的种种行为来源于“法兰西报刊可恶的被售卖”(《人道报》上发表的鲍里斯·苏弗兰的系列文章，1923)。儒勒·基约多这一人物的塑造则受到了《晨报》老板莫里斯·比诺-瓦里拉的启迪。

我要在此感谢的所有人，在我对“真实故事”的不忠实态度上都没有任何责任，全部的责任都在于我。

在我这部小说的整个写作过程中，卡米耶·克莱雷(全靠了埃马纽埃尔·L，我才有机会认识她)真诚地贡献了她的历史学家才华、她的反应以及她的知识。每当我犯下有悖于历史事实的错误时，她就会为我指出来。当我决定我行我素时，她就会强调其中的危险。我们的合作真的是一件乐事。

我欠研究那一时期历史的专门学家的债有很多很多，我尤其要致谢法布里斯·阿巴德、塞尔吉·贝尔斯坦和皮埃尔·米尔扎，另外还有奥利维尔·达德、弗雷德里克·莫尼尔、让·弗朗索瓦·西里内利、尤金·韦伯、米歇尔·温诺克、西奥多·扎尔丁。

让-诺埃尔·珍妮妮的《隐藏的钱》这部关于商业界与政界的精彩著作，为我提供了不可替代的素材，尼古拉斯·德拉兰德的《税收的战役》也一样，小说中夏尔关于抑制税收的大多数想法就是来自于它的。我是全靠了克里斯托弗·法尔凯的作品(《反逃税的斗争：SDN的失败》)才把它们补全在这里。小说中偷税漏税的想法，我应该归功于塞巴斯蒂安·古克斯的那篇精彩文章《1932年：偷税漏税事件与赫里欧政府》。

杰曼·拉莫斯以完全另一种笔调写成的小说《邪恶博览会》则成了本书中那些利欲熏心的报刊方面的资料来源，在议会主义话题方面，资料来源是罗伯特·德·朱文的《伙伴共和国》。

感谢B.热尔韦斯、L. A. 帕热斯、P.勒步、C.沃泰、J.班维尔、G.桑瓦森等人的文章，弗朗索瓦·科蒂在《费加罗报》上的文章，以及在《晨报》上每日的加框小短文，还有《小报》上署名为M.德拉·帕里斯 的专栏文章。特别值得一提的，是1933年3月发表在《小报》上的那篇题为“法兰西是不是想要一个独裁者”的长篇调查文章。对此，以及对其他很多东西，我要感谢那些专家，他们为BNF的Gallica数据库的维护做了很大努力，希望他们能掌握更多的手段。

波兰语的翻译是由我卓越的译者乔安娜·波拉霍斯卡提供的。我同样要为德语(南方德语)的翻译而感谢劳拉·克莱纳。

让-诺埃尔·帕西约详细地为我解释清楚了涡轮喷气发动机的种种原理，感谢他那么耐心的解释.我还要感谢杰拉德·哈特曼，他对我技术方面的马虎表现得十分包容。埃尔维·戴维十分亲切地帮助了我，使得我笔下的人物保尔能投入到对留声机的爱好中去，而迷人的巴黎留声机博物馆则确保了我在这一领域的入门。巴黎留声机商行这家美妙的宝库中的Jalal Aro，则为我完美地补全了这方面的欠缺。

在这一作品的创作过程中，我常常受到其他很多事物的启发，所写的任何东西都不真正属于我们。例如，当我需要解释索朗日·加里纳托从某一天起就坐在舞台上演唱时，我就回想起维克多·雨果在《悲惨世界》中质疑夏尔·米里哀主教神秘天职的方式(“此后，米里哀先生的身世又有些什么遭遇？法兰西旧社会的崩溃……”)。在这里详细列举所有的参考文献不免会太过学究气，我便姑且在此开列一个大致的清单，我要感谢以下的前辈(按姓氏字母顺序排列)：路易·阿拉贡、米歇尔·奥迪亚、马塞尔·埃梅、夏尔·波德莱尔、索尔·贝洛、埃马纽埃尔·卡海耶、乔治·巴桑、艾维·康普顿伯内特、亨利-乔治·克鲁佐、大仲马、阿尔贝·杜邦泰尔、古斯塔夫·福楼拜、威廉·盖迪斯、阿尔伯特·加里尼、让·吉侯杜、路易·古洛、萨沙·吉特里、维克多·雨果、让·饶勒斯、肯·克西、安德烈·马尔罗、威廉·麦克尔文尼、拉里·麦克默特里、诺威、皮尔·佩雷、马塞尔·普鲁斯特、约瑟夫·罗特、克劳德·肖普、司汤达、威廉·萨克雷、列夫·托尔斯泰、特瑞凡安、卡米耶·特吕梅、 雅各布·瓦塞尔曼。

感谢我那些认真的读者：与我心心相通的历史学者杰拉德·奥伯特，另外还有娜塔莉、卡米耶·特吕梅、裴里娜·玛干娜、卡米耶·克莱雷、索莱内、凯瑟琳·波若冈、玛丽亚-加布里埃拉·波塞勒以及阿尔贝·杜邦泰尔。

特别要提一下维罗妮卡·奥瓦尔黛，感谢她的明确建议和慷慨帮助。

还有帕斯卡利娜，感谢她自始至终的帮助。

[1]　见阿拉贡这首诗《丁香与玫瑰》的最后一句：“安茹的玫瑰远处的火光把你映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