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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句索引

出版说明

为什么要阅读经典？道理其实很简单——经典正是人类智慧的源泉、心灵的故乡。也正因如此，在社会快速发展、急剧转型，也容易令人躁动不安的年代，人们也就更需要接近经典、阅读经典、品味经典。

迈入二十一世纪，随着中国在世界上的地位不断提高，影响不断扩大，国际社会也越来越关注中国，并希望更多地了解中国、了解中国文化。另外，受全球化浪潮的冲击，各国、各地区、各民族之间文化的交流、碰撞、融合，也都会空前地引人注目，这其中，中国文化无疑扮演着十分重要的角色。相应地，对于中国经典的阅读自然也就拥有了不断扩大的潜在市场，值得重视及开发。

于是也就有了这套立足港台、面向海内外的“中信国学大典”的出版。希望通过本套丛书的出版，继续搭建古代经典与现代生活的桥梁，引领读者摩挲经典，感受经典的魅力，进而提升自身品位，塑造美好人生。

中信国学大典收录中国历代经典名著近六十种，涵盖哲学、文学、历史、医学、宗教等各个领域。编写原则大致如下：

（一）精选原则。
所选著作一定是相关领域最有影响、最具代表性、最值得阅读的经典作品，包括中国第一部哲学元典、被尊为“群经之首”的《周易》，儒家代表作《论语》、《孟子》，道家代表作《老子》、《庄子》，最早、最有代表性的兵书《孙子兵法》，最早、最系统完整的医学典籍《黄帝内经》，大乘佛教和禅宗最重要的经典《金刚经•心经•坛经》，中国第一部诗歌总集《诗经》，第一部纪传体通史《史记》，第一部编年体通史《资治通鉴》，中国最古老的地理学著作《山海经》，中国古代最著名的游记《徐霞客游记》等等，每一部都是了解中国思想文化不可不知、不可不读的经典名著。而对于篇幅较大、内容较多的作品，则会精选其中最值得阅读的篇章。使每一本都能保持适中的篇幅、适中的定价，让大众都能买得起、读得起。

（二）尤重导读的功能。
导读包括对每一部经典的总体导读、对所选篇章的分篇（节）导读，以及对名段、金句的赏析与点评。导读除介绍相关作品的作者、主要内容等基本情况外，尤其强调取用广阔的国际视野和当代眼光，将这些经典放在全球范围内、结合当下社会生活，深入挖掘其内容与思想的普世价值，及对现代社会、现实生活的深刻启示与借鉴意义。通过这些富有新意的解读与赏析，真正拉近古代经典与当代社会和当下生活的距离。

（三）通俗易读的原则。
简明的注释，直白的译文，加上深入浅出的导读与赏析，希望帮助更多的普通读者读懂经典，读懂古人的思想，并能引发更多的思考，获取更多的知识及更多的生活启示。

（四）方便实用的原则。
关注当下、贴近现实的导读与赏析，相信有助于读者“古为今用”、自我提升；卷尾附录“名句索引”，更有助于读者检索、重温及随时引用。

（五）立体互动，无限延伸。
配合图书的出版，开设专题网站，增加朗读功能，将图书进一步延展为有声读物，同时增强读者、作者、出版者之间不受时空限制的自由随性的交流互动，在使经典阅读更具立体感、时代感之余，亦能通过读编互动，推动经典阅读的深化与提升。

这些原则可以说都是从读者的角度考虑并努力贯彻的，希望这一良苦用心最终亦能够得到读者的认可、进而达到经典普及的目的。

需要特别提到的是，国学大师饶宗颐先生慨然应允担任本套丛书的名誉主编，除表明先生对出版工作的一贯支持外，更显示出先生对倡导经典阅读、关心文化传承的一片至诚。在此，我们要向饶公表示由衷的敬佩及诚挚的感谢。

倡导经典阅读，普及经典文化，永远都有做不完的工作。期待本套丛书的出版，能够带给读者不一样的感觉。

《史记》导读

司马迁的盛世之忧与庶民情结

马彪

《史记》真的很伟大，它不仅是文人眼中的天才之作、千古绝唱，而且是一部颇受庶民百姓喜爱的历史读物。

一、一部最适合老百姓阅读的“正史”

中国的老百姓不论老少妇孺，除了《三国》、《水浒》、《红楼梦》之外，随手拈来的历史故事十有八九来自《史记》：完璧归赵、胡服骑射、伯乐相马、毛遂自荐、河伯娶妻、荆轲刺秦、指鹿为马、鸿门之宴、四面楚歌、霸王别姬、韩信点兵、张骞通西域等比比皆是。

《史记》可谓中国文化宴席上的一道大菜，而且是一道特别符合老百姓口味的大餐。至少在“正史”之中适合老百姓阅读的，恐怕只有《史记》了。

为什么《史记》能够如此雅俗共赏呢？这也许是个智者见智、仁者见仁的问题。在大学执教秦汉史的二十余年来，经常有学生问我：“《史记》应该怎样读？”我总是回答说：“《史记》就像一套篇幅宏伟的连环画，只要你知道了作者的主导思想和全书的篇章结构，随心所欲地去读就是了。”

就我个人的体会而言，司马迁的盛世之忧最为文人所认可，《史记》中到处显现的庶民情结最是打动寻常百姓的心弦！然而，全书新颖而严谨的篇章结构又是作者思想和感情得以充分表达的基础。

二、司马迁的身世及对《史记》撰述的影响

还有一个问题是学生经常问到的，即司马迁到底是不是宦官？

作为太史令，司马迁继其父司马谈之后担任过史官，所以司马迁首先是史官；但他又在受宫刑后出任了中书令一职，中书令在汉武帝时期的确由宦官担任，所以说他是宦官并不为错。

不过，司马迁并不是从一开始就以宦者身份进入官场的，所以历代学者并不把他列为宦官。

（一）建议先读《太史公自序》

为了了解作者身世及作品背景、时代，建议读者先读一下《太史公自序》。古人的书序不像我们今天是放在书的开头，而是放在书尾，《太史公自序》亦不例外。本书为了便于今人阅读，按照今日的习惯把这一篇的节选放在了开篇。

序中不但阐述了《史记》的编纂旨趣，而且叙述了司马氏的家传。

司马迁生活于西汉的武帝盛世，他于景帝中五年出生于龙门（今陕西省韩城市），比汉武帝小十一岁，二人是同时代人。汉武帝十六岁登基，在位五十四年，是秦汉时期执政时间最长的皇帝，他统治的半个世纪不仅限于秦汉朝，在整部中国史上也堪称盛世。

这位“雄才大略”（《汉书•武帝纪》）的皇帝所创功绩数不胜数：以罢黜百家统一了思想意识，用削藩推恩加强了中央集权，以平准专卖充实了国家财政，此外还加强军备解除了匈奴边患并扩张了帝国版图，使汉朝成为当时世界上与西方罗马帝国并立的东方大帝国。

（二）生逢盛世的父子两代“太史令”

司马谈在武帝朝的前半期任职太史令约三十年之久，其子司马迁亦任太史令九年。“太史”，是汉朝执掌宗庙、礼仪之官太常的下属史官；“令”，即长官，俸禄为六百石，相当于地方上县级长官。司马谈因未能参加汉武帝封禅泰山的祭祀“发愤且卒”（《太史公自序》）。

司马迁死于何年，史无明文记载，一般认为约在武帝之死前后。司马父子二人最大的成就是编纂了中国第一部真正的史书《史记》。他们为何要修史呢？第一，他们有一种盛世修史的意识。司马谈说过：“今汉兴，海内一统，明主贤君忠臣死义之士，余为太史而弗论载，废天下之史文，余甚惧焉。”司马迁也说：“余尝掌其官，废明圣盛德不载，灭功臣世家贤大夫之业不述，堕先人所言，罪莫大焉。”这些话中虽然可能掺杂敷衍之词，但二人认为身处海内一统之盛世，作为史官而记载历史缔造者的事迹是自己义不容辞的职责。第二，《史记》是由司马谈提出计划，而主要由司马迁总其成的。

（三）阐述历史进程之中的“大义”

虽然很难分清父子二人谁写作的部分更多，但父子二人的指导思想不尽相同是肯定的：司马谈主张道家，司马迁则是奉行董仲舒的儒家公羊春秋学理念。所以就《史记》的主导精神而言，贯彻的还是儒家的理念。特别是司马迁有意识地秉承了孔子著《春秋》为的是明“大义”的精神，这一点非常重要，因为这决定了《史记》不可能是那种阿谀明主、讴歌盛世的御用作品，相反为了尊重并阐述历史进程之中的“大义”，即我们今天所说的历史规律，司马迁不得不经常以那些不致遭受批判的“微言”来表示自己的盛世之忧。这是我们在读《史记》时最应该注意的。那么，司马迁又是如何在如实记述盛世及其由来的同时，表达史家在总结历史规律之后发出的警世恒言的呢？

三、司马迁的盛世之忧

二〇一〇年春，我应法国国家科研中心林力那教授之邀，在巴黎第七大学做访问学者时曾参观了奥赛美术馆，在一幅巨大的油画面前我站了许久……

（一）“世人皆醉我独醒”的盛世感伤

几十个近乎全裸的俊男靓女醉卧于豪华的殿堂，散乱的酒器、一丝不挂的男女美体给人以视觉上的极大冲击，展现了一幅集体纵欲之后的场面；不止于此，画面的右下角还绘有两位衣冠整齐的年轻人，显然他们是这场肉宴的旁观者，从穿着、用色上看，这二位与画面的主人公并不协调！直觉告诉我这一定是作者的某种刻意的追求，解说词验证了我的直觉：作品描述的是法国七月革命胜利后人们沉浸于纵情欢乐之中的场景，两位年轻人在冷眼旁观。

我恍然大悟：作品表现了作者的盛世之忧！这不正是两千年前的司马迁写《史记》时的心情吗？那种“世人皆醉我独醒”的复杂心情，总是这样不拘国界、穿越历史、无处不在！

（二）如何读解司马迁著史的心境

司马迁到底是以怎样一种心情写《史记》的呢？先来看看他所生活的时代：

汉武帝时期是继汉初“文景之治”之后迎来的国家经济的繁荣期，当时的人们终日追逐“利”、“禄”而乐此不疲。这是一个只要努力，人人都可以大有作为的、积极向上的时代，可谓中国史上空前的大好时光。

然而在今天看来，当时所谓生逢其时的人们真的很幸福吗？《史记》中专门设置有《货殖列传》和《平准书》，二者相互参阅就可以得到答案。

前者通过春秋以来著名商人如早期的范蠡、子贡，晚期的孔氏、任氏的类传，描述了汉代经济繁荣的历史形成。开篇就引用了老子“至治之极”的话，说虽然老子认为盛世就应当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但考察历史，则恰恰相反：中国地大物博，风土物产差异之大带来商业物流的发达，百姓因此得便、商人由此获利，各得其所无可厚非。但是在“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的盛世繁荣景象之下，腰缠万贯的商人们幸福吗？司马迁是史家不是评论家，但他又不是单纯记录史实的书记员，所以他的议论虽偶尔会在“太史公曰”中言及，但几乎都是寓于纪实之中的。

比如他为当时的商人起名为“素封”，说他们是富比封侯却没有受人尊重身份的老百姓。他们所从事的商业是“贱行”、“恶业”。在《平准书》中又记载曰：“天下已平，高祖乃令贾人不得衣丝乘车，重租税以困辱之。”

司马迁虽然没有进行评论，但他已经清楚地告诉我们：这是一个唯“利”是图的拜金主义“天下”，牟利的佼佼者是那些著名的商人，他们绝不缺钱，可惜没有受人尊重的社会地位，所以他们并不幸福！

值得注意的是，司马迁在这里并非指责商人，而是在探寻造成如此盛世之弊的深层次原因，写出了那个时代不仅使人民之间相互争利，而且官员亦与人民争利的情况，意在指出此乃自古以来财政之中最下等之政策。即《货殖列传》所云，富有三个阶段：“本富为上，末富次之，奸富最下。”暗示当时人人争利的“盛世”，为自古以来财政之最下等政策所致！

他尤其反对官与民争利，读《史记》者恐怕无人不会自然地联系起自身所处时代及其弊端，这是盛世之中唯有史家最清醒的明显一例。

（三）“武帝”之谥号未必是赞美

汉武帝死后谥号为“孝武皇帝”。《谥法》曰：“威强睿德曰武。”就是说，威严、坚强、明智、仁德叫作“武”。总之，是赞扬他在位统治时期的武功文治。汉武帝的武功是使汉朝得以昌盛的重要条件，他派卫青、霍去病、李广利、张骞取得了对匈奴的历史性胜利，基本解决了汉初以来中原所受来自北方游牧民族的威胁，而且开拓了东方通往西方的文化交流之路——丝绸之路。他还用兵南越、西南夷、朝鲜，扩大了帝国版图。

虽说我们无法用近代以来的领土概念去衡量古人，但我们必须认识到即便在古代，武力扩张版图也是对外国、外族的非正义战争。那么，司马迁是如何从史家的立场看待“武功”的呢？

《史记》中涉及武帝用兵匈奴的记载，至少有《韩长孺列传》、《李将军列传》、《匈奴列传》、《卫青霍去病列传》、《平准书》等，虽然司马迁没有任何直接的评论，但我们还是能看出在他的记述中流露出对汉匈战争的反感。例如，《匈奴列传》中记载：“初，汉两将军大出围单于，所杀虏八九万，而汉士卒物故亦数万，汉马死者十余万。匈奴虽病，远去，而汉亦马少，无以复往。”记述了汉征匈奴的沉重代价和两败俱伤的结果。

事实上，即使是汉武帝本人也在晚年下《轮台罪己诏》曰：“乃者贰师败，军士死略离散，悲痛常在朕心。”（《汉书•西域传》）表达了对自己穷兵黩武的忏悔。《史记•朝鲜列传》记载武帝派军队攻打朝鲜的情况，司马迁通过对汉军内部种种混乱的记述，表达了对这次战争的批判态度。

（四）出自“大一统”思想的反侵略意识

司马迁反对征服周边民族的观点又出自其儒家“大一统”的思想。孔子以来，特别是业师董仲舒对“大一统”思想的提倡，可以说是司马迁著述《史记》的基本理念。如董仲舒曰：“《春秋》大一统者，天地之常经，古今之通谊也。”（《汉书•董仲舒传》）《史记》之“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汉书•司马迁传》）的追求亦出于此，目的在于从历史发展的规律上弄清秦朝特别是汉朝“大一统”天下形成的原因，并由此指明“大一统”世界的今后方向。

董仲舒、司马迁的时代，还没有王莽以后那种鄙视周边民族的“华夷之辨”思想，在儒家“大一统”精神之下，《史记》中体现了各族同源同种的民族观念。司马迁叙史以黄帝为人文始祖，即便匈奴亦不例外。所以他在《匈奴列传》的开头曰：“匈奴，其先祖夏后氏之苗裔也，曰淳维。”明确将其列入华夏族之中。在《东越列传》、《南越列传》、《朝鲜列传》、《西南夷列传》中也都贯穿了各族同源的意识。

在这种历史观、民族观的指导下，司马迁首创“正史”为少数民族立传的史体，而且他将少数民族史传与历代名臣列传交错并列，体现了各族一家、四海之内皆兄弟的观念。由此，他很自然地记述了尉佗入南越、庄移居西南夷的历史。因此，他对汉武帝一改汉初无为而治国策，转而频繁对周边各族用兵的历史虽有记载，却无赞扬！

为了个人利益可以杀人越货，追求所谓“国家利益”则不惜屠城灭国。在“近代化”就是“战争化”的今日，以所谓“正义之师”出兵他国的行为已经随着全球化的浪潮而普遍化，其死伤人数足以令古人瞠目。生活于二十一世纪的我们，在读司马迁当年对历史经验的总结时，只有汗颜、自愧了。

（五）对奖掖学者为官之策的愤慨

汉朝于“文治”方面最突出的贡献莫过于“推明孔氏，抑黜百家。立学校之官，州郡举茂材孝廉”（《汉书•董仲舒传》），而且这一切又“皆自仲舒发之”而被武帝采纳推行。尽管如此，司马迁并没有对此大唱赞歌，而是处处表现出自己的担忧。《史记•儒林列传》是司马迁为当时“文治”所推崇的儒学、儒士所设置的专传，其中对公孙弘奖掖学者为官之策的实施表现出极大的愤慨。

在司马迁看来，这意味着学者从此将学问作为了获取利禄的工具，实际上使学问丧失了尊严。他通过对学者的历史考察之后指出，以往学者被起用时或为天子、诸侯之师，或为士大夫之友，起到了以学问进行告诫、教诲的作用；若不见起用就隐居不出，纵令出世亦保持不轻视己道的觉悟。然而，自公孙弘为学者开辟利禄之路后，学者就失去了以传道维持教化的作用，而仅剩下记忆古事以备为政君主咨询的作用了。

两千年之后的学问有了极大的变化，学者们也早已经把学问做出了书斋、课堂的范围，做上了影视、网络，“传媒”不仅将学问更广泛地传播至大众，也将学问极大地商业化了。在学问成为逐利资本的时代，虽然我们不知道当今的种种变化是否可以置于司马迁“通古今之变”的范畴，但至少这些变异与他所提倡的学问之道相左是显而易见的。

总之，古人已经看到司马迁记事“不虚美，不隐恶”（《三国志•王朗传》所载王肃语）的现象，原因何在呢？我看就在于他那种杰出史家所独具的盛世之忧！

四、《史记》中的庶民情结

《史记》虽然被后代人列为“正史”之首，但作者司马迁的那种庶民立场和百姓情结却是其他任何一部“正史”都不具备的。

（一）司马迁所创立之实地考察方法

几年前我写过一篇题为“简牍学研究的‘三重证据法’”的论文，其中强调了司马迁所创建之实地考察的方法在今天仍然适用的问题。我的看法是：司马迁写《史记》的一个重要方法就是不限于“百年之间，天下遗文古事靡不毕集太史公”的便利条件，亲自跑遍了汉朝的大江南北，搞实地调查。他的实地调查大致可分为前后两阶段：

第一阶段在他入仕之前，为了继承父亲的史官，他十岁开始学习古文，二十岁时漫游全国。在此之前，按照《张家山汉简•史律》对“史”、“卜”、“祝”的资格要求来看，司马迁作为史官之子，应该是在十七岁成为学童，学三年文字之后已经通过考试取得了史的资格。而具有了这一资格之后的这次旅行，应该说是一次全国范围的历史学考察。

他从长安出发后，第一站就到了今天湖北荆州一带的南郡，由长江溯湘水踏访了九嶷山的舜庙。再由长江至会稽山探访禹王陵。访问齐国故都临淄和鲁国的曲阜，观孔子遗风。最后，经梁、楚之地返回长安。司马迁的这次史迹踏访无疑为他日后写出不朽名著《史记》奠定了坚实的创作基础。

第二阶段则是在他入仕之后，他先做郎官，后来出任太史令，出于职务需要经常跟随汉武帝出巡各地，正如他自己所说：“余从巡祭天地诸神名山川而封禅焉。”（《史记•封禅书》）此时的司马迁更是有机会一边进行实地考察，一边撰写《史记》。

总之，当我们感叹司马迁具有超人之史学天才的同时，恐怕没有人会否定重视实地考察对他创作《史记》的重要影响。

（二）司马迁写《史记》不仅用手还用脚

实地取材是司马迁撰写《史记》的重要特色。司马迁取舍史料的原则在《太史公自序》中有所说明：“厥协六经异传，整齐百家杂语”，亦即综合各种儒家经传、补充以诸子所言之意。可见，采用史料的第一原则是取材“六经”，他曾说过：“夫学者载籍极博，犹考信于六艺。”（《史记•伯夷列传》）在他看来不载于六艺即六经的内容多不可信。但这不是唯一的原则，他的第二原则是如果六经有阙文而诸子书中有记载的，可以酌情拾遗补阙。

比如关于黄帝的记述虽不见于六经，却见于诸子。司马迁采纳了后者，为什么呢？在《五帝本纪》中他对此作了解释：“学者多称五帝，尚矣。然《尚书》独载尧以来；而百家言黄帝，其文不雅驯，荐绅先生难言之。孔子所传宰予问《五帝德》及《帝系姓》，儒者或不传。余尝西至空桐，北过涿鹿，东渐于海，南浮江淮矣，至长老皆各往往称黄帝、尧、舜之处，风教固殊焉，总之不离古文者近是。予观《春秋》、《国语》，其发明《五帝德》、《帝系姓》章矣，顾弟弗深考，其所表见皆不虚。《书》缺有间矣，其轶乃时时见于他说。非好学深思，心知其意，固难为浅见寡闻道也。余并论次，择其言尤雅者，故著为本纪书首。”

他说诸子书中记载了黄帝，儒家经典中却没有记载，到底应该相信谁呢？他走出书斋去请教民间“长老”，结果长老们都说在尧、舜之前还有黄帝，黄帝、尧、舜各自的“风教”本不同。“长老”即老年人。语出《管子•五辅》：“养长老，慈幼孤。”以及《汉书•外戚传》：“近世之事，语尚在于长老之耳。”不仅限于近世，身为儒家的司马迁对于那些儒者不传的“远古”信息，作为史家他宁可相信乡野“长老”之言“近是”。因为他有一个独特的编纂方法，即亲临历史人物、事件的所在地进行调查。

从这一意义上讲，《史记》不是他关在朝廷图书馆里用手写出来的，而是他走进民间社会、历史事件发生地用脚写出来的！这一方法应该说同时反映了他重视民间史料重要性的庶民立场。

（三）司马迁重视民间史料价值的时代原因

为什么司马迁能够如此重视民间史料的价值呢？其实，这与他所处时代的社会性质是分不开的。

大体上说，从前五世纪末至前二二一年秦统一中国的战国时期，是中国古代社会的大变革时期。其中最主要的是社会性质，已经从周朝那种血缘关系宗法分封制，转变为了地域关系的皇帝制的郡县官僚制。此后的秦汉时期在皇帝专制主义建立的同时，平民的社会地位不断提升。“能力主义”的高扬在打破了以往氏族宗法制血统论的同时，动摇了祖先神的信仰。这一时期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出现了极大变化：

皇帝在当时是一种崭新的人物，也是具有决定性意义的社会成分，他既不同于先秦宗法关系的周天子，也不同于魏晋南北朝贵族关系的各朝皇帝。秦汉皇帝的特点是专制性和平民性。

秦始皇是以武力争霸粉碎宗法氏族制，从而建立专制政权的，刘邦是中国历史上由平民摇身变为皇帝的第一人。二人的特点都在于摆脱了来自贵族阶层的控制。正是由于皇帝的以上新特点，秦汉时期的皇亲贵族在政治地位上不再具有支配皇权的威力，他们既无法与先秦的公卿大夫相比，也比不上魏晋南北朝操纵九品中正制的皇家宗室。所以一旦他们野心勃发，就会遭到皇权的严厉镇压和平民的反对。

秦汉的官僚主要是依靠当时所创的文官制度从平民中选拔出来的，由于文官制取代了以往的贵族议事制，此时的官僚士大夫与先秦的公卿士大夫有着很大区别，他们在形式上虽保留着以往“文吏”的职能，但在参政权利和代表平民利益的程度上已向前迈进了一大步。

秦汉的平民阶层在打碎了压在头上的宗法制以后，由于冲破了血缘关系的束缚，获得空前的自由，他们不仅在“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口号中，推翻历史上第一个皇帝政权，而且由自己的阶层中推出了第一代“布衣”天子。这一时代的平民，人人有爬上宰相、甚至皇帝位置的可能，随时有评议朝政的自由。

（四）司马迁对“布衣”的情有独钟

时代的巨变必然反映于历史记述之中，《史记》中就处处体现着“布衣”（穿麻布衣服的庶民）地位的提升，刘邦从“布衣”成为皇帝，以韩信、萧何为首者成为“布衣将相”。

不仅如此，司马迁还特别强调历史上名人的“布衣”地位，如《史记•孔子世家》曰：“孔子布衣，传十余世，学者宗之。”“世家”本是《史记》中用以记载诸王世家的体例，可是司马迁却把生前从未封王的“布衣”孔子列入其中，从诞生至逝世，记述了其七十二年的人生历程。在司马迁看来，孔子虽然并非诸侯而仅仅是个士大夫，但他从孔子为天下制法、传六艺于后世的意义上考虑，写了《孔子世家》。

最有意思的是《陈涉世家》。陈涉没有后代，本无所谓世家。但由于秦乱之时陈涉首开反秦契机，后诸侯起兵才得以灭秦，所以司马迁将其列入“世家”。《太史公自序》曰：“天下之端，自涉发难。”司马迁还在《陈涉世家》中记载了特别能代表当时庶民精神的一句名言：“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司马迁将其与前代作了对比，认为“桀、纣失其道而汤、武作，周失其道而《春秋》作。秦失其政，而陈涉发迹”。因此记载曰：陈涉虽然起事仅仅六个月而亡，但汉不绝其祀，续其血食。

将孔子列入“世家”和把陈涉立为“世家”，在司马迁来说具有同等的意义：只要对人民有功德，对创造历史有贡献，即便是陈涉这样无后世存续者，也与有后继之人者同等对待。

司马迁在登箕山踏查许由冢时，曾发出感慨：那些没有天子或诸侯家世相续，仅凭匹夫之身为世人立有功德的人物，无论他们多么伟大，若无人为其立传的话，其事迹也无法流传于后世。即便是许由、卞随、务光这些公认的古代名人，由于孔子未提到他们，所以他们的事迹都湮没了。而像伯夷、叔齐，则由于孔子曾经予以赞扬，以致其事迹至今仍在流传。（《史记•伯夷列传》）

由此可见，能够被司马迁列入“列传”的人物，都是他认为有必要将其事迹流传于后世的重要人物。而在这些重要人物之中也不乏布衣庶民的身影。例如，他写《货殖列传》的动机在于“布衣匹夫之人，不害于政，不妨百姓，取与以时而息财富，智者有采焉。作《货殖列传》”。

总之，司马迁的百姓情结表现为他重视民间传说史料的真实性，重笔撰著人民创造历史的功德，而这一切又与他所处的古代社会晚期人民地位上升的时代性质互为因果关系。

五、严谨独创的结构

《史记》本名《太史公书》或《太史公纪》，魏晋以后始称《史记》，就是历史记载的意思。《史记》“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主旨的贯彻，不仅来自于司马迁对史料的博采、精选，还在于他独创了本纪、表、书、世家、列传之所谓“五体”结构。所以读《史记》最好先大致了解一下这部一百三十篇、五十二万六千五百字著作的篇章结构。

（一）“本纪”是《史记》之“本”

本纪是全书之“本”，是《史记》的主干，其他如表、书、世家、列传都是“末”，本末不可颠倒，本末相辅相成。所以读《史记》不可不重视本纪的重要性。要认识到本纪所记人物是中国古代历史发展脉络的代表者。

例如作者在全书第一篇的《五帝本纪》即开宗明义地点明我们中国历史起于黄帝，而且黄帝之后有着唐尧、虞舜的系统。接下来作者写了《夏本纪》、《殷本纪》、《周本纪》、《秦本纪》等，清楚地概括了中国历史的主干。然而，司马迁概括得对不对呢？

其实，对于司马迁的主张从来就有人表示怀疑，仅以百年来学术史为例：在一百年前殷墟被发现之前，有人怀疑《殷本纪》的内容属于虚构；二里头夏朝遗址碳十四鉴定结果公布之前，学界怀疑《夏本纪》真实性的观点很多；今日如果说有不少历史学家不相信《五帝本纪》之记载的话也无足为怪。权且抛开学术界对上古史实与传说的讨论，笔者只是觉得如今科学考古能够一次次地证明《史记》内容的正确性这一点，真是不能不令人对《史记》记载的真实性表示赞叹！

（二）“表”是司马迁创立的年代学体例

《史记》载十二本纪之后，设置十表。十表是司马迁创立的年代学体例，它意味着中国史学已经从《春秋》等著作那种自发地逐年记载，进入到自觉的年代学记述，标志着中国史学的成熟，意义十分重大。

一般读者往往不太重视《史记》的十表，所谓“表”的本意是表明的意思，对于历史上不醒目的事情司马迁选择了“表”的形式予以记述。十表中除《三代世表》为世表，《秦楚之际月表》为月表之外，都是年表。表的最大特点是能够将大事小情都用简短的篇幅表达得提纲挈领、经纬清晰。比如：

《秦楚之际月表》、《汉兴以来诸侯王年表》，以年为经、以国为纬；

《高祖功臣侯者年表》、《惠景闲侯者年表》、《建元以来侯者年表》，是以国为经、以年为纬；

《汉兴以来将相名臣年表》是以年为经，以职官为纬，不仅一目了然，而且便于检索。

宋代郑樵曾说：“《史记》一书，功在十表。”（《通志总序》）读者在阅读本纪那种宏观把握历史的脉络内容的同时，就有兴趣的地方查一查表、读一读表序，是很有好处的。

（三）作为自然科学及艺术史的“书”

八书包括《礼书》、《乐书》、《律书》、《历书》、《天官书》、《封禅书》、《河渠书》、《平准书》等，按今日学科划分的话，这些都是有别于本纪、表、世家、列传等人文社会学科的自然科学史、艺术史。其中除了《平准书》外都是讲述古今制度变迁的，《平准书》则记载了一种新的制度。

按照司马迁“究天人之际”的宗旨，八书中所述的与礼乐律历天文地理相关的是天然的文化史，而纪传表世家表述的是人文的文化史，史家的责任就在于追究二者之间的关系，《史记》的编纂体例就是如此与作者史学思想之表达相辅相成的。

（四）“世家”所见辅佐王者的股肱之臣

三十世家，记载了那些辅佐王者的股肱之臣，司马迁认为他们就像三十辐条之共聚一车毂的关系，故作“三十世家”。其中除了上文提到的《孔子世家》、《陈涉世家》的特例之外，主要记载了那些以爵位、俸禄世代相传的贵族之家。

例如春秋、战国以来的诸侯世家，再如汉代所封刘姓宗室、外戚世家，以及汉朝所封开国功臣的世家。司马迁认为，“大一统”天下的开创、延续，都是历代天子、皇帝在周围“社稷之臣”的辅助之下得以实现的，这些历史人物的功德是应该加载史册作为后世楷模的。

（五）“列传”记载了对人民有贡献的功臣

在司马迁的笔下，中国通史宛如一棵参天古树，不仅有明君、功臣之主干与繁枝，也有各类为人民作出贡献的历史人物，他们成为了证明古树生命力的葱葱茂叶。七十列传，就是为那些“扶义俶傥，不令己失时，立功名于天下”者而作的。也就是说，只要是扶持正义，不错过时代需求，有功名于天下者都应该加载史册。按照这一标准，他为游侠、刺客、医生、卜者、商人立传，而不收录那些虽然官居要职却碌碌无为者。

重视某类人物的群体性是列传体的一大特色，就是将那些虽处不同年代但具有类似特点的人物列为一传。具体而言，不仅有《孟尝君列传》、《赵公子列传》那样的专传，还有《老子韩非列传》、《魏其武安侯列传》那样的合传。

另外还有以叙述某些人物为主，同时附带记载另一些人物的主附传。例如《孟荀列传》虽以孟子、荀子为主，但同时又列入了驺子、墨子、公孙龙、李悝等。

类传最大的特色，在于将品行相类的人物排列成传，如《循吏列传》、《酷吏列传》、《游侠列传》、《匈奴列传》、《西南夷列传》等。

总之应当看到，春秋、战国以后，随着世卿世禄制的崩溃，中国社会进入了彰显个人能力的时代，列传将从刺客到哲人的各类英杰会聚一堂，不能不说是《史记》所创造的最为精彩的体例，后世将《史记》的“五体”简称为“纪传体”，显然是看到列传具有不亚于本纪的独特价值！

六、结语

最后，作为结语，我想提醒读者在读《史记》时注意以下三点：

（一）“发愤”并非“怨诽讥谤”

由于司马迁在《报任安书》中痛诉自身遭宫刑受辱的惨烈心情时，说过“贤圣发愤之所为作”的话，所以历代评论者中有人认为《史记》颇有“怨诽讥谤”的意味。

然而清代学者章学诚对此早有过批驳，他认为在《报任安书》中，司马迁曰“亦欲以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这才是“其本旨也；所云发愤著书，不过叙述穷愁，而假以为辞耳”。他明确指出：后人泥于“发愤”之说，遂谓《史记》乃为“怨诽所激发”，是对司马迁的极大误解。（《文史通义•史德》）

（二）朴实的《史记》语言风格

《史记》的确有语言朴拙的风格，比如文风不统一，甚至有无法读通的文句，但那是出于司马迁不以文害义的原则，以及剪裁史料时留下的痕迹。他大量引用古籍和传闻史料，重在内容的记载和对原始史料的保留。

比如，《夏本纪》对于《尚书•禹贡》篇除个别文字外几乎是全文引用。《刺客列传》中司马迁引用了《尚书》、《左传》、《战国策》的各种史料。《战国策》的原文本来是较疏漏的，司马迁引用时也仅取其内容，而未对文字做过多的加工润色。所以，《史记》的文字水平使人感到参差不齐，甚至有裁剪生硬的痕迹，是不足为怪的。

（三）篇章结构中的深刻寓意

不要忽略《史记》篇章结构的作用，司马迁是史学家不是评论家，很多对历史事实的评价，他并不是直接发议论，而是寓意于叙述结构的安排之中。

例如在《儒林列传》的结尾，司马迁没有像其他列传那样写出论赞，而是搁笔于对以学问获取高官的实例记载。这样的结尾有其特定的寓意，似乎在告诉读者他对当时的“文治”政策已无可论赞。

总之，今人读《史记》，只要能够理解作者的心境、感情以及全书结构的话，一定会觉得这是一部思想深邃、贴近百姓生活、语感又丰富多彩的好书！

太史公自序

本篇导读

汉代人的书序不像我们今天放在书的开头而是放在书尾，《太史公自序》亦不例外。本书为了便于今人阅读，按照今日的习惯把这一篇的节选放在了开篇。序中不但叙述了司马氏的家传，还阐述了《史记》的编纂旨趣。关于后者，读者可参见本书导读的介绍，这里仅选录了司马氏的家传。

家传在简短概述了司马氏的渊源变迁之后，司马迁记述了自幼萌生之继承家学父业的朴素动机。年轻时，他在周游祖国大地、接受儒学教育、聆听父亲遗嘱之后，立下继周公、孔子遗绪，总结天下兴衰沿革的大志，以及成为史官之后开始撰写通史，即便在遭受人生巨大挫折之后仍然矢志不渝、最终完成《史记》的经历。从中我们可以看到，汉代之所以能够成为创造灿烂文化的伟大时代，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当时有着像司马迁那样气魄恢宏的历史创造者。

司马氏世典周史。惠、襄之间，司马氏去周适晋。晋中军随会奔秦，而司马氏入少梁
[1]

。自司马氏去周适晋，分散，或在卫，或在赵，或在秦。汉之伐楚，卬（ánɡ）归汉，以其地为河内郡。昌生无泽，无泽为汉市长。无泽生喜，喜为五大夫，卒，皆葬高门。喜生谈，谈为太史公
[2]

。太史公既掌天官，不治民。有子曰迁。

1
少梁：国名。春秋的梁国，至战国为魏邑。今陕西韩城。

2
太史公：即指太史令。

译文

司马氏世代掌管周王室的时事、史料记录。周惠王和周襄王时，司马氏离开周迁移至晋。晋的中军（官名）随会出奔秦时，司马氏也移居少梁。自司马氏离开周至晋，族人分散，有的在卫，有的在赵，有的在秦。汉王攻伐楚王时，司马卬归属于汉，其领地在河内郡。司马昌生司马无泽，司马无泽为国都长安的市长（管理市场的长官）。司马无泽生司马喜，司马喜为五大夫，他们死后都葬于高门。司马喜生司马谈，司马谈做了太史公。太史公负责掌管天文，不参与民事。他有一个儿子，取名为迁。

迁生龙门，耕牧河山之阳。年十岁则诵古文。二十而南游江、淮，上会稽，探禹穴
[1]

，窥九疑
[2]

，浮于沅、湘；北涉汶、泗，讲业齐、鲁之都，观孔子之遗风，乡射邹、峄；厄困鄱、薛、彭城，过梁、楚以归。于是迁仕为郎中
[3]

，奉使西征巴、蜀以南，南略邛、笮、昆明，还报命。

1
禹穴：会稽山上的一个洞穴，相传禹曾进入此穴。

2
九疑：山名。在今湖南省东南部，相传舜巡狩至此而死，葬于此。

3
郎中：皇帝的侍从吏员，上属郎中令。

译文

司马迁出生于龙门（今陕西韩城），曾在龙门山南耕作、放牧。十岁就诵读古文经书，二十岁南下游历长江、淮河一带，登会稽山探访过禹穴，造访九疑山（今九嶷山），乘船行于沅水和湘水（湖南的两条河）；北上渡汶水（在山东）、泗水（在江苏），在齐、鲁之都游学，领略孔子遗风，还到邹、峄参加了乡射之礼，途经鄱（今山东境内）、薛（同上）、彭城时遭遇困境，最后经由梁、楚返回。此后司马迁做了郎中。他曾奉命远征出使巴、蜀以南，攻略邛都、笮、昆明（西南夷）等地，之后回朝复命。

是岁天子始建汉家之封
[1]

，而太史公留滞周南，不得与从事，故发愤且卒。而子迁适使反，见父于河雒之间。太史公执迁手而泣曰：『余先周室之太史也。自上世尝显功名于虞、夏，典天官事。后世中衰，绝于予乎？汝复为太史，则续吾祖矣。今天子接千岁之统，封泰山，而余不得从行，是命也夫，命也夫！余死，汝必为太史；为太史，无忘吾所欲论著矣。且夫孝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此孝之大者。夫天下称诵周公，言其能论歌文、武之德，宣周、邵之风，达太王王季之思虑，爰及公刘，以尊后稷也。幽、厉之后，王道缺，礼乐衰，孔子修旧起废，论《诗》、《书》，作《春秋》，则学者至今则之。自获麟
[2]

以来四百有余岁，而诸侯相兼，史记
[3]

放绝。今汉兴，海内一统，明主贤君忠臣死义之士，余为太史而弗论载，废天下之史文，余甚惧焉，汝其念哉！』迁俯首流涕曰：『小子不敏，请悉论先人所次
[4]

旧闻，弗敢阙。』

1
封：帝王筑坛祭祀天地及四方山岳之神。

2
获麟：指春秋鲁哀公十四年（前四百八十一年）猎获麒麟之事。相传孔子作《春秋》至此搁笔。四百有余岁只是个概数，获麟至元封元年，实际为三百七十二年。

3
史记：泛指历史记录。

4
次：编排，排列。

译文

这一年（元封元年，前一一〇年），天子首次于泰山举行汉朝的封禅之礼。然而，太史公却没有随同，而留在了周南（雒阳，今河南洛阳），未能参加封禅之事。因此他含恨将死，而正好他儿子司马迁出使回来，在洛阳拜见了父亲。太史公拉着儿子的手落泪说：“我们的祖先是周王室的太史。更早的祖先在虞、夏时代就有过显赫的功名，掌管天文。后世中衰，到我这里难道要完结了吗？如你也能当上太史令，就继承我们祖先的事业。当今天子上接千年皇统，在泰山举行封禅之礼，可我却不得随行，这也是命吧，是命吧！我死后，想必你也会做太史；你一旦做了太史，不得忘记我所要阐发的论议和著述。而且，孝道始于侍奉父母，中间是侍奉国君，最终在于立身。能够以扬名于后世来彰显父母，这才是最大的孝道。天下人赞扬周公，就因为他能够歌颂文王、武王的功德，宣扬周、邵（《诗经》之《周南》、《召南》）的讽诵，传达太王、王季的思虑，言及公刘（后稷之曾孙），推崇后稷（周之始祖）。幽王、厉王以后，王道残缺，礼崩乐坏，孔子整修旧制，振兴废礼，论定《诗》、《书》，撰述《春秋》，学者至今还能视其为行为的准则。而自获麟以来四百多年了，其间诸侯相互兼并，史官记载也被废弃了。当今汉朝兴起，海内统一，明主、贤君、忠臣、义士很多，我身为太史，未能对他们论述记载，断绝了天下的历史文献，对此我甚是惶恐，你一定要实现这一愿望！”司马迁垂首流泪说：“儿虽不才，但一定要把您所整理的资料予以阐发，不敢有所缺失。”

卒三岁而迁为太史令，
[1]

史记、石室、金匮之书。五年而当太初元年，十一月甲子朔旦
[2]

冬至，天历始改，建于明堂
[3]

，诸神受纪。

1
：即“籀”字。语见《说文》：“籀，读书也。”

2
朔旦：初一。

3
明堂：古代帝王宣明政教的殿堂。

译文

太史公去世三年后，司马迁做了太史令，开始阅读史官的记录以及石室、金匮（国家图书馆）的藏书。五年后，正当太初元年（前一〇四年），这一年十一月甲子日既是初一，又是冬至，首次改订天历（采用了太初历，即夏代所用的夏历），在明堂举行改历仪式，让诸神接受新纪元。

太史公
[1]

曰：『先人有言：「自周公卒五百岁而有孔子。孔子卒后至于今五百岁，有能绍
[2]

明世，正《易传》，继《春秋》，本《诗》、《书》、《礼》、《乐》之际？」意在斯乎！意在斯乎！小子何敢让焉。』

1
太史公：指司马迁。由于《太史公自序》本由司马谈所作，后经司马迁修改而成，故“太史公”或指司马谈，或指司马迁。

2
绍：接续，继承。

译文

太史公（指司马迁）说：“父亲曾说过：‘周公死后五百年出了孔子，孔子死后至今又有五百年了，该有能继承清明之世，订正《易传》，续写《春秋》，追溯《诗》、《书》、《礼》、《乐》关系的人了吧？’家父的愿望正在于此吧！正在于此吧！我怎敢对此推让呢？”

于是论次
[1]

其文。七年而太史公遭李陵之祸，幽于缧绁（léi xiè）
[2]

。乃喟然而叹曰：『是余之罪也夫！是余之罪也夫！身毁不用矣。』退而深惟曰：『夫《诗》《书》隐约者，欲遂其志之思也。昔西伯拘羑（yǒu）里，演《周易》；孔子厄陈、蔡，作《春秋》；屈原放逐，著《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孙子膑脚，而论兵法；不韦迁蜀，世传《吕览》；韩非囚秦，《说难》、《孤愤》；《诗》三百篇，大抵贤圣发愤之所为作也。此人皆意有所郁结，不得通其道也，故述往事，思来者
[3]

。』于是卒述陶唐以来，至于麟止，自黄帝始。

1
论次：论定，编排。

2
缧绁：捆绑犯人的绳索。引申为牢狱。

3
来者：今后，未来。

译文

于是论定编次该文（即《太史公书》，亦即《史记》）。过了七年，太史公遭受李陵之祸（因对远征匈奴被俘的李陵有所辩护而受宫刑），被关进牢狱。于是慨然而叹说：“这是我的罪过吧！这是我的罪过吧！我的身体已毁，没有用了！”退而深思说：“《诗》、《书》之所以言简意深，想要表达的是作者的志向。昔日西伯（周文王）被囚禁在羑里，而推演了《周易》；孔子在陈国、蔡国陷入困苦，而作《春秋》；屈原被流放而著《离骚》；左丘氏双目失明，乃有《国语》；孙膑腿受膑刑，而论定《兵法》；吕不韦流放蜀地，《吕览》世代相传；韩非被囚禁于秦国，写下《说难》、《孤愤》；《诗经》三百篇，大部分都是贤人、圣人的激愤之作。这些人都是心愿有所郁积，而得不到抒发，所以才著述往事，想望未来。”于是著述了上起陶唐（尧的国号），下至麟止（汉武帝在雍地猎获白麟，以金铸造麟趾〈止〉。司马迁效法《春秋》也搁笔于“获麟”）的历史，而第一篇则是从黄帝写起的。

赏析与点评

“此人皆意有所郁结，不得通其道也，故述往事，思来者。”

人的一生总会遇到这样那样的挫折，历史上的伟人亦无例外：周文王被囚禁而推演了《周易》，孔子周游各国困苦重重而作《春秋》，屈原被流放而著《离骚》，左丘氏双目失明乃作《国语》，孙膑腿受膑刑而论定《兵法》，吕不韦虽流放蜀地而《吕览》世代相传，韩非被囚禁于秦国写下《说难》、《孤愤》。司马迁在遭受人生巨大打击之后也曾郁闷，但他没有放弃史家的使命，反而以历代贤人、圣人的愤写之作自励，著述往事，想望未来。最终，将一己私念融入民族繁衍的长河，著述了有“千古绝唱”之称的《史记》！

本

纪

五帝本纪

本篇导读

《史记》著述通史是从黄帝传说写起的，这一点意义十分重大。

司马迁在《太史公自序》中就指出本纪在于梳理、记述王者的形迹，也就是说他希望告诉世人：那些成功的领袖人物以及他们创造的事业，都是因何而兴？又是怎样终结的？他要撰写出其中的兴衰过程。

为了这一目的，司马迁除了利用文献典籍之外，还采用自己游历大江南北时采集到的包括神话、传说在内的口述史料。这不但大大扩展了中国历史的记录范围，也为后人留下了重视口述历史的优良传统。

《五帝本纪》记述了传说中的五位贤明帝王，即黄帝、颛顼、帝喾、尧、舜。有关黄帝的传说，司马迁并不是有闻必录，而是选择了那些不违背儒家经典的“可信”材料，将其作为中国通史的开端，也就是《史记》的开篇。

黄帝者，少典之子，姓公孙，名曰轩辕。生而神灵，弱而能言，幼而徇齐
[1]

，长而敦敏，成而聪明。

轩辕之时，神农氏
[2]

世衰。诸侯相侵伐，暴虐百姓，而神农氏弗能征。于是轩辕乃习用干戈，以征不享，诸侯咸来宾从。而蚩尤最为暴，莫能伐。

炎帝欲侵陵诸侯，诸侯咸归轩辕。轩辕乃修德振兵，治五气
[3]

，蓺（yì）五种
[4]

，抚万民，度四方，教熊罴（pí）貔（pí）貅（xiū）貙（chū）虎
[5]

，以与炎帝战于阪泉
[6]

之野。三战，然后得其志。

蚩尤作乱，不用帝命。于是黄帝乃征师诸侯，与蚩尤战于涿鹿之野，遂禽杀蚩尤。而诸侯咸尊轩辕为天子，代神农氏，是为黄帝。天下有不顺者，黄帝从而征之，平者去之，披山通道，未尝宁居。

1
徇：通“侚”。敏捷。齐：迅速。徇齐：敏慧。

2
神农：传说中的帝王，三皇之一，也叫炎帝。人身牛首，传说发明了农具，尝百草而懂得辨别草药。

3
五气：木、火、土、金、水五种气。

4
蓺：种植之意。五种：五谷，即黍、稷、菽、麦、稻。

5
如同服牛乘马那样，训练此六种猛兽，训练它们作战。

6
阪泉：古地名。一说在河北涿鹿，一说在陕西阳曲，一说在山西运城。

译文

黄帝是少典之子，姓公孙，名轩辕。生来有神灵，初生不久会说话，幼年聪慧，少年沉稳敏捷，成年之后非常聪明。

轩辕的时候，神农的后代子孙道德衰薄。诸侯互相侵伐，暴虐百姓，而神农氏（神农的子孙）未能予以平定。于是轩辕修炼干戈之术，讨伐那些不来朝拜神农氏的诸侯，于是诸侯又回到神农氏身边服从命令了。但是蚩尤最为凶暴，无人能讨伐他。

炎帝的子孙欲侵陵诸侯，诸侯都信赖轩辕而归顺于他。轩辕于是修德振兵，治理五气，种植五谷，抚恤万民，安定四方，训练熊罴貔貅貙虎作战，与炎帝交战于阪泉之野。经过三次作战，而后取得了胜利。

蚩尤作乱，不听黄帝的命令。于是黄帝征发诸侯的军队，与蚩尤战于涿鹿之野，最终俘虏并杀掉了蚩尤。诸侯都尊重轩辕，认他为天子，取代了神农氏的地位，这就是黄帝。黄帝即位后，天下如果有谁不顺从的就去讨伐，一旦平定就停止讨伐；他还开山通道，未尝有过一日的安居。

东至于海，登丸山，及岱宗。西至于空桐，登鸡头。南至于江，登熊、湘。北逐荤粥（xūn yù），合符釜山，而邑于涿鹿之阿。迁徙往来无常处，以师兵为营卫。官名皆以云命，为云师。置左右大监，监于万国。万国和，而鬼神山川封禅
[1]

与为多焉。

1
封禅：古代帝王在太平盛世时对天地的大型祭祀。在泰山筑坛祭天称为“封”，在梁父山（泰山下的小山丘）除地祭地称为“禅”。

译文

（黄帝）去东方的沿海地区，登丸山（一说即凡山，在山东临朐），到了岱宗（泰山）。西方到了空桐（在今甘肃境内），登鸡头山（在今甘肃平凉）。南方至于长江流域，登熊山、湘山（据说均在湖南境内）。北方驱逐了蛮族荤粥，在釜山（一说即北京怀柔）召集诸侯，举行合符契订立盟约的仪式，并在涿鹿山下的平地建造了都邑。但是都城经常迁徙并无固定场所，居住地环绕军兵扎营以自卫。官名都以“云”命名（因为黄帝即位时出现云瑞，故称春官为青云，夏官为缙云，秋官为白云，冬官为黑云），军队称为云师。设置左右大监，负责监督诸侯各国。由于诸侯各国和睦，而举行了大规模的鬼神山川的祭祀和封禅。

帝尧者，放勋
[1]

。其仁如天，其知如神。就之如日，望之如云。富而不骄，贵而不舒。黄收纯衣
[2]

，彤车乘白马。能明驯德，以亲九族
[3]

。九族既睦，便章百姓
[4]

。百姓昭明，合和万国。

1
帝尧者，放勋：帝号曰“尧”，名“放勋”，国号曰“陶唐”。

2
收：冕名，其色黄，故曰“黄收”。纯衣：即“缁衣”，黑衣。

3
九族：指自己的宗族与外戚。

4
便章：也作“辨章”，治理之意。百姓：指百官。

译文

帝尧，名叫放勋。他的仁慈如苍天，他的智慧似神灵。与他接近暖如走向太阳，远而仰望他，好似高大入云。富有而不骄奢，尊贵而不放纵。戴黄冕，着黑衣，乘红车，驾白马。顺天应人的美德，使九族亲善。九族亲善，进而治理百官。百官的职位分明，天下万国融洽和睦。

乃命羲、和
[1]

，敬顺昊天，数法
[2]

日月星辰，敬授民时。分命羲仲，居郁夷，曰旸谷。敬道
[3]

日出，便程东作
[4]

。日中，星鸟，以殷中春。其民析，鸟兽字微
[5]

。申命
[6]

羲叔，居南交。便程南为，敬致。日永，星火，以正中夏。其民因，鸟兽希革。申命和仲，居西土，曰昧谷。敬道日入，便程西成。夜中，星虚，以正中秋。其民夷易
[7]

，鸟兽毛毨（xiǎn）
[8]

。申命和叔，居北方，曰幽都，便在伏物。日短，星昴（mǎo），以正中冬。其民燠，鸟兽氄毛。岁三百六十六日，以闰月正四时。信饬（chì）
[9]

百官，众功皆兴。

1
羲、和：即羲氏与和氏。尧命羲仲、羲叔、和仲、和叔分别观察四方天象，制订历法。

2
数法：以历数之法进行推算。

3
道：通“导”，教导。

4
便程：按程序顺利进行。东作：春天的农作。

5
字：乳也，谓产子、哺乳。微：同“尾”，交尾。

6
申命：再命。

7
夷易：平和、快乐的样子，言其为秋收而喜悦也。

8
毨：理，毛再生整理。

9
信：同“申”，申明纪律。饬：约束，整顿。

译文

于是任命羲、和，恭敬地顺从昊天，以历数之法观察日月星辰，慎重地将历法时令教授给人民。又命羲仲居住在郁夷的旸谷（在今山东半岛一带，也作“汤谷”，相传为日出之处），严谨地教导人民日出的时间，以便他们有序地进行春耕生产。日中（春分）之日，鸟星（南方朱鸟七宿星座）毕见，以此为标准校正仲春这一节气；于是人们分工耕作，鸟兽交尾繁殖。再任命羲叔住在南交，使人民得以有序地进行夏季的种植。日永（夏至）之日，火星（苍龙七宿之中星）诸宿毕见，以此为标准校正仲夏这一节气；老幼协助强壮者农耕，鸟兽也更换上稀疏的羽毛。再任命和仲居住西方昧谷（一说位于今甘肃的柳谷，相传为日落之处），严谨地教导人民日落的时间，使他们能够按照程序进行秋季的收获。夜中（秋分）之日，虚星（玄武七宿之中星）诸宿毕见，以此为标准校正仲秋这一节气；民众欢乐，鸟兽羽毛整齐。再任命和叔住在北方的幽都，以便他们有序地进行冬季的收藏。日短（冬至）之日，昴星（白虎七宿之中星）诸宿毕见，以此为标准校正仲冬这一节气；民众重回室内取暖过冬，鸟兽换上细密的绒毛。一年三百六十六日，设置闰月用来修正四季。治理百官，各方面都功绩显著。

尧曰：『谁可顺此事？』放齐曰：『嗣子丹朱开明。』尧曰：『吁！顽凶
[1]

，不用。』尧又曰：『谁可者？』驩（huān）兜曰：『共工旁
[2]

聚布功，可用。』尧曰：『共工善言，其用僻，似恭漫天，不可。』尧又曰：『嗟，四岳，汤汤洪水滔天，浩浩怀山襄陵
[3]

，下民其忧，有能使治者？』皆曰鲧（ɡǔn）
[4]

可。尧曰：『鲧负命毁族，不可。』岳曰：『异哉，试不可用而已。』尧于是听岳用鲧。九岁，功用不成。

1
凶：通“讼”，争讼。

2
旁：通“溥”、“普”。

3
怀：包围。襄：上，意即淹没。

4
鲧：尧臣，禹的父亲。

译文

帝尧说：“谁可以继承这一帝位？”放齐说：“你的长子丹朱英明通达，可以继承。”帝尧说：“唉！既愚顽又好争讼，不能用。”帝尧又问：“谁可以继位者呢？”驩兜说：“共工能广集人力，兴功立业，可以用！”帝尧说：“共工善于辞令，用意邪僻，貌似虔敬，却欺瞒上天，不能用。”帝尧又问四岳（执掌四方名山祭祀的诸侯之长）：“啊，四岳，如今洪水滔天，包围着高山，淹没了丘陵，谁能治理此黎民之忧伤？”四岳都说鲧可以任用。帝尧说：“鲧不听命令，与同族关系不好，不能用。”四岳说：“不会吧，先试试吧，不行再撤换。”帝尧于是听从他们，试着用鲧治水。经过九年，治水无功。

尧曰：『嗟！四岳，朕在位七十载，汝能庸命
[1]

，践朕位？』岳应曰：『鄙悳（dé）忝（tiǎn）帝位
[2]

。』尧曰：『悉举贵戚及疏远隐匿者。』众皆言于尧曰：『有矜（ɡuān）
[3]

在民间，曰虞舜。』尧曰：『然，朕闻之。其何如？』岳曰：『盲者子。父顽，母嚚（yín）
[4]

，弟傲，能和以孝，烝（zhēnɡ）烝
[5]

治，不至奸。』

1
庸：用。

2
鄙悳（德）：品德浅薄。忝：辱，辱没。

3
矜：同“鳏”，老而无妻。

4
嚚：口不道忠信之言为嚚。

5
烝烝：上进。

译文

帝尧说：“啊，四岳，我在位七十年了，你们谁能顺应天命，继承我的帝位呢？”四岳应答说：“我们品德微薄，继位的话只会辱没帝位。”帝尧说：“你们也可以从亲贵或远方亲族，以及民间隐士当中推荐。”于是大家都说：“民间有个鳏夫，名叫虞舜。”帝尧说：“对，我听说过他，这人怎样？”四岳说：“他是盲人的儿子，父亲很顽固，母亲不诚实，弟弟很傲慢；但他仍能凭借孝顺而与他们共处，敦促他们上进而不作恶。”

尧曰：『吾其试哉。』于是尧妻之二女，观其德于二女。舜饬
[1]

下二女于妫汭（ɡuī ruì），如妇礼。尧善之，乃使舜慎和五典
[2]

，五典能从。乃徧
[3]

入百官，百官时序
[4]

。宾于四门，四门穆穆，诸侯远方宾客皆敬。尧使舜入山林川泽，暴风雷雨，舜行不迷。尧以为圣，召舜曰：『女谋事至而言可绩
[5]

，三年矣，女登帝位。』舜让于德不怿（yì）
[6]

。正月上日，舜受终于文祖
[7]

。文祖者，尧大祖也。

1
饬：通“敕”。训教，告诫。

2
五典：也称“五教”，一说指“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

3
徧：通“遍”。——编者注

4
时序：承序，即有条理之意。

5
绩：通“责”。

6
不怿：不乐，因感力不胜任。

7
受终：前任职责终了之后，继续履行职责。此为承受帝位之意。文祖：此指文祖之庙。

译文

帝尧说：“我考验考验他吧。”于是尧把两个女儿嫁给舜做妻子，通过这两个女儿来观察舜的德行。舜让尧的两个女儿住在舜的老家妫汭（今山西永济境内），奉行妇人之礼。尧认为舜做得很好，就让舜认真地实施五教之规。使五教得以遵从之后，才让他统领百官，百官由此各尽其责。让他于都城四门接待各地来宾，舜又能让各地的诸侯、使臣、宾客都恭敬有礼。尧让舜视察山林川泽，遇到暴风雷雨，舜竟能行进不迷路。尧认为舜确实很神圣，便召他来说：“你办事尽心并且言而有信，如此已经三年了，你可以登帝位。”舜推辞自己的德行不够。正月一日，舜终于在文祖庙接受了“摄政”之权。文祖，就是尧的太祖。

于是帝尧老
[1]

，命舜摄行天子之政，以观天命。舜乃在
[2]

璇玑玉衡，以齐七政。遂类于上帝，禋（yīn）于六宗，望于山川，辩
[3]

于群神。揖五瑞，择吉月日，见四岳诸牧，班瑞。岁二月，东巡狩，至于岱宗，祡（chái）
[4]

，望秩于山川。遂见东方君长，合时月正日，同律度量衡，修五礼五玉三帛二生一死为挚，如五器，卒乃复。五月，南巡狩；八月，西巡狩；十一月，北巡狩：皆如初。归，至于祖祢庙，用特牛礼。五岁一巡狩，群后四朝。徧告以言，明试以功，车服以庸。肇十有二州，决川。象以典刑
[5]

，流宥
[6]

五刑，鞭作官刑，扑作教刑，金作赎刑。眚烖（zāi）过，赦；怙终贼，刑。钦哉，钦哉，惟刑之静哉！

1
老：告老，致仕。

2
在：察知；审察。

3
辩：通“徧”。普遍。

4
祡：烧柴升烟祭天。

5
象：以……为法则。典刑：常刑。

6
流：流放；宥：放宽。

译文

从此帝尧告老，让舜摄行天子之政，以观天命。舜观察璇玑、玉衡（北斗七星的斗魁、杓，或指天象观测仪），以此正确地观测“七政”（日、月、五星）。于是以类祭（不定时的祭祀）祭天之上帝，以禋祭（升烟之祭，或洁敬之祭）祭六宗（六神指星、辰、司中、司命、风师、雨师；或指水、火、雷、风、山、泽），以望祭（遥拜之祭）祭山川，以辩祭（普遍的祭祀）祭群神（上述各神之外的诸自然神）。汇集五瑞（公侯伯子男五爵所持象征信誉的瑞玉），选择吉利的月和日，接见四岳诸首领，分赐瑞玉。每年二月，巡狩东方，至岱宗泰山，烧柴祭祀；还要遥祭那里的名山大川。于是接见东方诸侯君长，整齐划一时令、月份、日期，统一音律、尺度、量器、衡器，设置五礼（吉、凶、宾、军、嘉各礼），举行仪式时奉上来的五玉（即公侯伯子男之五瑞）、三帛（三色之绢）、二生（卿献活羊羔，大夫献活雁）、一死（士献死雉）之中，五玉仍然还给诸侯。五月，巡狩南方；八月，巡狩西方；十一月，巡狩北方，都是与最初巡狩东方时一样的程序。巡狩归来，至祖庙、父庙祭祀，用一头公牛为祭品。五年巡狩一次，其余四年四方群后（诸侯）每年一次来朝。那时向诸侯遍告天子治理之言，明确地考核他们的成绩，赐予有功者车辆、服饰。始在天下建立十二州，疏浚河川。以常刑为法度，不得违法。以流放之法放宽五刑（墨、劓、膑、宫、大辟），针对官吏设置鞭笞的官刑，在学校使用杖打的教刑，对常人犯小罪使用处以罚金的赎刑，因过失造成灾害者可以赦罪，还设置了针对惯犯的贼刑。谨慎，又谨慎，对人民切记慎重用刑！

兜进言共工，尧曰：『不可。』而试之工师，共工果淫辟。四岳举鲧治鸿水，尧以为不可，岳强请试之，试之而无功，故百姓不便。三苗在江淮、荆州数为乱。于是舜归而言于帝，请流共工于幽陵，以变北狄；放兜于崇山，以变南蛮；迁三苗于三危，以变西戎；殛（jí）
[1]

鲧于羽山，以变东夷：四罪而天下咸服。

1
殛：诛。此为“流放到极远处”之意。与上文“流”、“放”、“迁”同义。

译文

兜举荐共工时，尧说：“不行。”让他试任工师（负责土木的长官）之职，共工果然骄纵邪恶。四岳举荐鲧治理洪水，尧认为他不可，四岳强烈请求试用，试用之后没有功绩，使得百姓大受其害。在江淮、荆州地方三苗（当时生活在今湖南一带的少数民族）屡屡作乱。于是舜巡视归来向尧建议，请求把共工流放到幽陵（北部边城，在今北京一带），让他去改变北狄（北方的少数民族）的风俗；把兜流放到崇山（具体方位不详，约为今越南北部一带），让他去改变南蛮（南方的少数民族）的风俗；把三苗迁往三危（山名，在今甘肃西部），让他去改变西戎（西方的少数民族）的风俗；把鲧发配到羽山（东部山名，在今山东临沂一带），让他去改变东夷（东方的少数民族）的风俗。处罚了四人的罪过，天下各方都表示臣服了。

舜入于大麓，烈风雷雨不迷，尧乃知舜之足授天下。尧老，使舜摄行天子政，巡狩。舜得举用事二十年，而尧使摄政。摄政八年而尧崩。三年丧毕，让丹朱，天下归舜。而禹、皋陶（ɡāo yáo）、契、后稷（jì）、伯夷、夔（kuí）、龙、倕、益、彭祖
[1]

，自尧时而皆举用，未有分职。于是舜乃至于文祖，谋于四岳，辟四门，明通四方耳目。命十二牧论帝德，行厚德，远佞人，则蛮夷率服
[2]

。

1
禹：鲧之子，因治水有功，受舜禅让为帝。皋陶：舜时掌刑狱的大臣。契：舜时掌教化的官，商朝的祖先。后稷：名弃，舜时掌管农事的官，周朝的祖先。伯夷：舜时掌礼的官，与周初之饿死首阳山者同名。夔：舜时主乐的官。龙：舜时的谏官。倕：亦称“垂”，舜时主管建筑的官。益：也称“伯益”、“伯翳”、“大业”，秦国的祖先。

2
率服：服从。

译文

舜能在深山峡谷遇暴风雨而不迷路，尧由此知道可以将天下交给他了。尧于是退位，让舜摄行天子之政、出外巡狩天下。舜被推举任用二十年后，尧才让他摄政，摄政八年后尧去世。三年守丧结束，舜曾将天子之位让与丹朱（尧的儿子），但天下人心都归向舜。当时禹、皋陶、契、后稷、伯夷、夔、龙、倕、益、彭祖等人，虽在帝尧时代就被选拔任用，但始终没有职务的分工。舜即位时去文祖（黄帝）庙，与四岳商量，敞开京城的四门，广迎四方贤人，广泛听取各方面的意见。舜命令十二牧（十二州州长）：“论述帝德，施行厚德，远离奸佞小人，如此才能使蛮夷都来归服。”

此二十二人咸成厥功：皋陶为大理，平，民各伏得其实；伯夷主礼，上下咸让；倕主工师，百工致功；益主虞，山泽辟；弃主稷，百谷时茂；契主司徒，百姓亲和；龙主宾客，远人至；十二牧行而九州岛莫敢辟违；唯禹之功为大，披九山，通九泽，决九河，定九州岛，各以其职来贡，不失厥宜。方五千里，至于荒服。南抚交阯、北发，西戎、析枝、渠廋、氐、羌，北山戎、发、息慎，东长、鸟夷，四海之内咸戴帝舜之功。于是禹乃兴《九招（sháo）》
[1]

之乐，致异物，凤皇来翔。天下明德皆自虞帝
[2]

始。

1
招：通“韶”。《九韶》，相传为舜时所作的古乐名。

2
虞帝：即帝舜。因其国号为“有虞”，故号为“有虞氏帝舜”。帝舜、大舜、虞帝舜、舜帝皆舜帝之王号，后世多以舜简称之。

译文

此二十二人都建功立业：皋陶任职大理（法官），公平处罚罪恶，民众都佩服其诚信可靠；伯夷主持礼官，上上下下都能礼让；倕执掌工师官，百工成绩显著；益执掌虞官，山林水泽得以开发；弃主管稷官，百谷应时丰收；契主管司徒，百姓亲爱和睦；龙主持宾客，远方的人都来朝拜；十二州牧履行职责而九州岛无人敢为非作歹；其中禹的功劳最大，他开凿九山，疏导九泽，决开九河，划定九州岛，并规定了各州来朝的贡品，从未出现不公平。所辖土地方圆五千里，直至四方的边荒蛮地。安抚的范围南至交阯（也作交趾）、北发，西至西戎、析枝、渠廋、氐、羌，北至山戎、发、息慎，东至长、鸟夷（也作岛夷），四海之内都称颂帝舜的功业。于是禹创作了《九韶》之乐（讴歌舜德之乐），各地贡上珍奇异物，凤凰也来飞翔，向天下明示德政就是从虞帝（帝舜）开始的。

舜年二十以孝闻，年三十尧举之，年五十摄行天子事，年五十八尧崩，年六十一代尧践帝位。践帝位三十九年，南巡狩，崩于苍梧
[1]

之野，葬于江南九疑，是为零陵
[2]

。

1
苍梧：汉郡名，郡治广信，即今广西梧州。

2
零陵：汉郡名，九嶷山在当时苍梧郡与零陵郡的交界处。

译文

舜从二十岁时因孝顺而闻名，三十岁时被尧选拔任用，五十岁时摄行天子之政，五十八岁时尧崩，六十一岁代尧即帝位，在帝位三十九年，到南方巡狩，死在苍梧的郊野（今广西梧州），葬在了长江以南的九嶷山，这就是零陵。

赏析与点评

“五帝”是中国远古祖先的重要代表人物。黄帝是中华民族具有“始祖”意义的人物，他的事迹，无疑可以帮助我们了解中华民族是如何在吸收周边各族文明的基础之上自立于世界东方的历史；而有关尧、舜的“禅让”制度的记述，使我们得以了解夏王朝之前社会制度的大致特征。

周本纪

本篇导读

刘知幾在《史通》中曾非难《史记•周本纪》写进了文王以前，即一统以前的君主之事。其实，《周本纪》正是本着“罔罗天下放失旧闻，王迹所兴，原始察终，见盛观衰，论考之行事”（《太史公自序》）的原则，记载了周民族是如何在夏、殷二朝之间，经过千余年的繁衍终于崛起于西方，又如何东进而击败殷纣王建立周王朝，以及周王朝历代君主又是如何厚民或伤民之盛衰始末的。

在周族发展为周王朝的历史上，具有承上启下重要地位的周文王、周武王两位君主，可谓历代儒家推崇的古代圣贤之君。这里节选并译注了“武王伐纣”建立周朝一段。

青铜器上的铭文“周”字：上部的“盾”是族徽，下部的“口”是祭器。这说明周很早就是一个“祀与戎”都很发达的民族。

武王即位，太公望为师，周公旦为辅，召公、毕公之徒左右王，师修
[1]

文王绪业。九年，武王上祭于毕。东观兵，至于盟津。为文王木主，载以车，中军。武王自称太子发，言奉文王以伐，不敢自专。乃告司马、司徒、司空、诸节
[2]

：『齐栗
[3]

，信哉！予无知，以先祖有德臣，小子受先功，毕立赏罚，以定其功。』遂兴师。师尚父号曰：『总尔众庶，与尔舟楫，后至者斩。』武王渡河，中流，白鱼跃入王舟中，武王俯取以祭。既渡，有火自上复于下，至于王屋，流为乌，其色赤，其声魄云。是时，诸侯不期而会盟津者八百。诸侯皆曰：『纣可伐矣。』武王曰：『女未知天命，未可也。』乃还师归。

1
师：效法。修：实行。

2
节：符节，受符节者。

3
齐栗：即斋栗。敬慎恐惧之貌。

译文

武王即位，太公望做太师，周公旦做宰辅，召公、毕公等人在左右辅佐他，继承文王遗业。即位九年，武王到毕（文王墓地的所在地）祭祀文王。又去东方阅兵，到达了盟津（今河南的孟津渡）。制作了文王的灵牌，载于车，带在军中。武王自称太子发，表示奉行文王之命，不是自行专断的讨伐。于是诏告司马、司徒、司空、诸节各官：“敬慎恐惧，就是信守（对先君的）诺言！我虽无知，但我的先祖是有德行的大臣，我承继了先人的功业，就一定会赏罚分明，论功行赏。”终于起兵。师尚父（即太公望姜子牙）发布号令道：“集合起你们的部下，准备好你们的船只。迟到者斩。”武王渡黄河，船到河流中间，有条白鱼跃入武王的船中，武王俯身拾取用以祭祀。渡过黄河后，有一团火从天而降，落至武王居住的屋顶，变为乌鸦，它的颜色是红色的，发出“叭”的鸣叫声。这时，未经过事先约定而到达盟津参加盟会的诸侯有八百位。诸侯都说：“可以讨伐纣王了。”武王说：“你们不了解上天的意图，还不可以讨伐。”就班师回去了。

居二年，闻纣昏乱暴虐滋甚，杀王子比干，囚箕子。太师疵、少师强抱其乐器而奔周。于是武王徧告诸侯曰：『殷有重罪，不可以不毕伐。』乃遵文王，遂率戎车三百乘，虎贲三千人，甲士四万五千人，以东伐纣。十一年十二月戊午，师毕渡盟津，诸侯咸会。曰：『孳孳无怠！』武王乃作《太誓》，告于众庶：『今殷王纣乃用其妇人之言，自绝于天，毁坏其三正，离逷（tì）其王父母弟
[1]

，乃断弃其先祖之乐，乃为淫声，用变乱正声，怡说妇人。故今予发维共行
[2]

天罚。勉哉夫子
[3]

，不可再，不可三！』

1
离逷：即“离逖”，疏远。王父母弟：同出自一个祖父母的兄弟。王父母，祖父祖母。

2
维：发语词。共行：恭敬地执行。共，通“恭”。

3
夫子：丈夫。

译文

过了两年，听说纣王更加昏乱暴虐，他杀了王子比干，囚禁了箕子。太师疵、少师强也抱了他们祭祀用的乐器逃奔到周国。武王遍告诸侯说：“殷王犯下重大的罪过，不可以不进行彻底讨伐。”于是遵从文王遗命，率领三百乘兵车，三千名虎贲（勇士），以及带甲的士兵四万五千人，东进伐纣。十一年（前一六〇四年）十二月戊午日，全军渡过盟津，诸侯都会集一起，说：“孜孜不懈！”武王于是作《太誓》，向众人宣告：“如今殷王纣居然听信妇人之言，自绝于上天，毁坏天地人三统（一说日、月、北斗；一说三重臣），疏远自己同祖父母的兄弟；还抛弃先祖的音乐，用淫乱之音扰乱典雅之声，取悦妇人。所以今日我姬发恭敬地执行上天的惩罚。努力呀，各位壮士。决一死战，不可能有第二战，更不可能有第三战！”

二月甲子昧爽
[1]

，武王朝至于商郊牧野，乃誓。武王左杖黄钺，右秉白旄，以麾。曰：『远矣西土之人！』武王曰：『嗟！我有国冢君，司徒、司马、司空，亚旅、师氏，千夫长、百夫长，及庸、蜀、羌、
、微、髳、彭、濮人，称尔戈，比尔干，立尔矛，予其誓。』王曰：『古人有言：「牝鸡无晨。牝鸡之晨，惟家之索
[2]

。」今殷王纣维妇人言是用，自弃其先祖肆祀不答；昬
[3]

弃其家国，遗其王父母弟不用，乃维四方之多罪逋（bū）
[4]

逃是崇是长，是信是使，俾暴虐于百姓，以奸轨
[5]

于商国。今予发维共行天之罚。今日之事，不过六步七步，乃止齐
[6]

焉，夫子勉哉！不过于四伐五伐六伐七伐，乃止齐焉，勉哉夫子！尚桓桓
[7]

，如虎如罴，如豺如离，于商郊，不御克奔
[8]

，以役西土，勉哉夫子！尔所不勉，其于尔身有戮。』誓已，诸侯兵会者车四千乘，陈师牧野。

1
昧爽：拂晓。

2
索：尽，空。

3
昬：昏。

4
逋：逃亡。

5
奸轨：同“奸宄（ɡuǐ）”，外来为奸，中出为宄。

6
止齐：暂止而取齐。

7
桓桓：威武貌。

8
御：强暴；克：杀；奔：逃亡、投奔。

译文

周历二月的甲子日拂晓，武王很早来到商都郊外的牧野（地名，在殷都朝歌，即在今河南淇县郊外），举行了誓师会。武王左手持黄色铜钺，右手握着白牦牛毛旌旗，用来指挥。“辛苦啦，远道而来的西方的人们！”武王说，“啊！各国君主，司徒、司马、司空、亚旅、师氏、千夫长、百夫长各位，以及庸（江汉南部）、蜀（四川）、羌（西蜀）、髳（巴蜀）、微（巴蜀）、（西北地区）、彭（西北地区）、濮（江汉南部）各国的人们，举起你们的长戈，排列好你们的盾牌，树起你们的长矛，我现在要宣誓了。”武王又说：“古人说过：‘母鸡不报晨，母鸡报晨家必败。’现在殷王纣只听信妇人之言，自己废弃先祖而不行祭祀，昏庸地抛弃家与国，对同宗兄弟排斥不用，却对那些从四方诸侯国逃亡到商国的罪人，推崇、尊敬、信任、任用。让他们暴虐百姓，残害商国。如今我姬发恭敬地执行上天对商国的惩罚。今日之战每六七步一停顿，整顿队伍继续推进。大家要努力啊！刺杀敌人也须四五下或六七下一停顿，整顿队伍继续前进。大家要努力啊！威风凛凛，如虎、如罴、如豺、如螭（无角龙，或指魑魅），战于商都之郊，不可滥杀逃亡的敌人，让他们给我们西方人服劳役。大家要努力啊！如果你们不努力，你们自身将遭到屠杀。”宣誓完毕，集合的诸侯以兵车四千乘，列阵于牧野。

帝纣闻武王来，亦发兵七十万人距
[1]

武王。武王使师尚父与百夫致师
[2]

，以大卒驰帝纣师。纣师虽众，皆无战之心，心欲武王亟入。纣师皆倒兵以战，以开武王。武王驰之，纣兵皆崩畔纣。纣走，反入登于鹿台之上，蒙衣其珠玉，自燔于火而死。武王持大白旗以麾诸侯，诸侯毕拜武王，武王乃揖诸侯，诸侯毕从。武王至商国，商国百姓咸待于郊。于是武王使群臣告语商百姓曰：『上天降休！』商人皆再拜稽首，武王亦答拜。遂入，至纣死所。武王自射之，三发而后下车，以轻剑击之，以黄钺斩纣头，县
[3]

大白之旗。已而至纣之嬖妾二女，二女皆经自杀。武王又射三发，击以剑，斩以玄钺，县其头小白之旗。武王已乃出复军。

1
距：通“拒”，抵御。

2
致师：即今所谓挑战。

3
县：同“悬”。

译文

帝纣听说武王攻来，也派兵七十万抵御武王。武王派师尚父与百夫（百名士兵）挑战，率领大卒（战车三百五十乘、士兵二万六千二百五十人、虎贲勇士三千人）进攻纣王的军队。纣王的军队虽然人数众多，却没有斗志，都希望武王迅速攻入殷国。纣王的军队都倒戈而战，为武王开路。武王得以长驱直入，纣王的军队崩溃，纷纷背叛了纣王。纣王逃走，退回城中登上鹿台，披挂珍贵珠宝，投火自焚而死。武王手持大白旗挥向诸侯，诸侯都向武王参拜。武王也作揖答谢诸侯，诸侯们都服从他。武王进入商都，商国的百姓都在郊外迎接。于是武王命群臣告诉商国的百姓说：“上天降福！”商人们都再拜叩头，武王也作了回拜。于是进城，来到纣王自焚之处。武王亲自向纣王的尸体射箭，射了三箭以后下车，用轻剑砍他，然后用黄钺砍下纣王头颅，悬挂在大白旗上。接着又来到纣王两位宠妾之处，二女子已经上吊自杀。武王也向她们射了三箭，以剑刺击，用黑钺砍下她们头颅，将头颅悬挂在小白旗上。武王做完这些之后，走出，返回军中。

其明日，除道，修社及商纣宫。及期，百夫荷罕旗以先驱。武王弟叔振铎奉陈常车，周公旦把大钺，毕公把小钺，以夹武王。散宜生、太颠、闳夭皆执剑以卫武王。既入，立于社南大卒之左，左右毕从。毛叔郑奉明水
[1]

，卫康叔封布兹，召公奭（shì）赞采，师尚父牵牲。尹佚策祝
[2]

曰：『殷之末孙季纣，殄废先王明德，侮蔑神祇不祀，昏暴商邑百姓，其章显闻于天皇上帝。』于是武王再拜稽首，曰：『膺更大命，革殷，受天明命。』武王又再拜稽首，乃出。

1
明水：古代祭祀所用的净水，亦称“玄酒”。

2
尹佚：又称“史佚”，西周初期的史官、天文家、星占家。策祝：诵读策书上的祭神文字。

译文

第二天，清除道路，修缮神社及商纣的宫殿。到了预期之日，百名士兵肩负罕旗作为先驱，武王的弟弟叔振铎陈列仪仗车，周公旦持大斧，毕公持小斧，同伴于武王两侧。散宜生、太颠、闳夭皆执剑护卫武王。已入社，立于南侧，中军以及群臣都跟随左右。毛叔郑奉端着明水，卫康叔封布好蓐席，召公奭举着彩帛，师尚父牵着祭祀用的牲畜。尹佚诵读写于简牍的祝文说：“殷之末代子孙季纣，荒废先王之明德，侮蔑神祇而不行祭祀，对商邑之百姓昏庸暴虐，天皇上帝对此非常清楚。”于是武王行再拜稽首之礼，说：“承受改革大命，革新殷朝，受天之明命。”武王又行再拜稽首之礼而出。

赏析与点评

像欧洲人论文化必提到古代希腊、罗马一样，中国人讲古必定言及夏、商、周“三代”，而说周代是“三代”之中最为繁荣的一代并不为过，如果希望了解这一段历史的话，《史记•周本纪》绝对是非读不可的。

秦始皇本纪

本篇导读

秦始皇、项羽、刘邦三人生活于同一时代，而同一时代的三人被司马迁同时列入《本纪》，这在《史记》中是绝无仅有的；秦汉之际相继存在的秦、楚、汉三政权的历史，堪称一部由此三人演绎的《三国志》，其首篇即《秦始皇本纪》（其次是《项羽本纪》、《高祖本纪》）。

秦始皇可谓是一位身世充满疑云的历史人物，比如他到底是不是吕不韦的孩子？他姓什么？他的夫人是谁？对于这些，司马迁或存疑、或存缺。但对于秦始皇是如何与大臣讨论、制定皇帝制、郡县制等安定一统天下的措施等等，本篇为我们留下了宝贵的记载。当然，对细节感兴趣的读者，还可以同时参阅《史记》的《吕不韦列传》、《李斯列传》。

秦始皇帝者，秦庄襄王子也。庄襄王
[1]

为秦质子于赵，见吕不韦姬，悦而取之，生始皇。以秦昭王四十八年正月生于邯郸。及生，名为政，姓赵氏。年十三岁，庄襄王死，政代立为秦王。当是之时，秦地已并巴、蜀、汉中，越宛有郢，置南郡矣；北收上郡以东，有河东、太原、上党郡；东至荥阳，灭二周，置三川郡。吕不韦为相，封十万户，号曰文信侯。招致宾客游士，欲以并天下。李斯为舍人
[2]

。蒙骜、王、麃公等为将军。王年少，初即位，委国事大臣。

1
庄襄王：嬴姓。本名异人，为安国君与夏姬所生，后被来自楚国的华阳夫人认作己子，故改名楚（一作子楚）。前两百五十年至前两百四十七年在位。

2
舍人：贵族家的门客。

译文

秦始皇帝，是秦庄襄王的儿子。庄襄王作为秦的人质生活于赵国时，见到吕不韦的侍妾，很喜欢她便娶她为妻，生了始皇。秦昭王四十八年正月生于邯郸（赵国首都，今河北省邯郸市）。出生时，起名为政，姓赵。十三岁时，庄襄王死，赵政代之为秦王。当时，秦国领土已兼并巴、蜀、汉中（陕西省西南部的汉中地区），越过宛占有郢，设置了南郡；在北攻取了上郡以东，保有河东、太原、上党郡等诸郡；东方至荥阳，灭了延续两地的周朝，设置三川郡。吕不韦为相国，分封十万户，号曰文信侯。招致宾客游士，欲利用他们兼并天下。李斯为舍人。蒙骜、王、麃公等为将军。秦王年幼，初即位，将国事委托于大臣。

十一年，王翦、桓齮（yǐ）、杨端和攻邺，取九城。王翦攻阏与、橑杨，皆并为一军。翦将十八日，军归斗食
[1]

以下，什推二人从军取邺、安阳，桓将。十二年，文信侯不韦死，窃葬。其舍人临
[2]

者，晋人也逐出之；秦人六百石以上夺爵，迁；五百石以下不临，迁，勿夺爵。自今以来，操国事不道如嫪毐（lào ǎi）、不韦者籍其门，视此。秋，复嫪毐舍人迁蜀者。当是之时，天下大旱，六月至八月乃雨。

1
斗食：俸禄微薄的小官，月俸十一斛。

2
临：哭。哭吊死者。

译文

十一年，王翦、桓齮、杨端和攻打邺（河北临漳），攻取了九座城池。王翦又攻打阏与、橑杨（山西上党），各路军并为一军。王翦在率军攻打的第十八日，令军中斗食以下的军吏还乡，十人中仅推出二人从军，由桓率领，最终攻取了邺与安阳。十二年，文信侯吕不韦死，秘密下葬。他的门客中，是晋人的驱逐出境；是秦人的，俸禄为六百石以上的夺爵，迁居；五百石以下的，如果没有参加葬礼，仅迁居，不夺爵。命令曰：“从今以后，执行国政如有像嫪毐、不韦那样不道者，一律如此将其一门抄家、贬为奴隶。”秋，复原了那些迁往蜀地的嫪毐舍人。此时，天下大旱，从六月起，直至八月才下雨。

十三年，桓
攻赵平阳，杀赵将扈辄，斩首十万。王之河南。正月，彗星见东方。十月，桓
攻赵。

十四年，攻赵军于平阳，取宜安，破之，杀其将军。桓
定平阳、武城。韩非使秦，秦用李斯谋，留非，非死云阳。韩王请为臣。

译文

十三年，桓
攻打赵平阳（今山西临汾西南），杀赵将扈辄，斩首十万。秦王巡幸河南。正月，彗星出现于东方。十月，桓
攻打赵。

十四年，在平阳攻打赵军，夺取宜安（河北藁城），击败赵军，杀死了赵的将军。桓
平定平阳、武城（一说即山西平鲁）。韩非出使秦，秦用李斯的计谋，留下韩非，韩非死于云阳（陕西咸阳西）。韩王请求称臣。

十五年，大兴兵，一军至邺，一军至太原，取狼孟。地动。十六年九月，发卒受地韩南阳假守腾。初令男子书年。魏献地于秦。秦置丽邑
[1]

。十七年，内史
[2]

腾攻韩，得韩王安，尽纳其地，以其地为郡，命曰颍川。地动。华阳太后卒。民大饥。

1
丽邑：古地名，又作骊邑。在今陕西省临潼境内。

2
内史：秦国掌管“大内”之官。主管租赋、财政。

译文

十五年，秦大举兴兵，一军至邺，一军至太原，夺取了狼孟。地震。十六年九月，发兵接受韩南阳之地，任命腾为代理南阳守。首次命令男子登记年龄。魏国献地给秦国。秦设置丽邑。十七年，内史腾攻打韩，俘虏了韩王安，完全占据了韩地，在那里设置郡，称为颍川。地震，华阳太后死。人民遭受大饥荒。

十八年，大兴兵攻赵，王翦将上地，下井陉，端和将河内，羌瘣
[1]

伐赵，端和围邯郸城。十九年，王翦、羌瘣尽定取赵地东阳，得赵王。引兵欲攻燕，屯中山。秦王之邯郸，诸尝与王生赵时母家有仇怨，皆坑之。秦王还，从太原、上郡归。始皇帝母太后崩。赵公子嘉率其宗数百人之代，自立为代王，东与燕合兵，军上谷。大饥。

1
羌瘣：秦国人名。姓羌，名瘣。

译文

十八年，大举兴兵攻赵国，王翦率领上地（上郡的上县）军队，夺取井陉（河北井陉），端和率领河内军队，羌瘣攻伐赵，端和包围邯郸城。十九年，王翦、羌瘣全部占领了赵国的东阳，俘虏了赵王。率兵欲攻打燕国，屯驻在中山。秦王巡幸邯郸，凡曾经与秦王生于赵时的母家有仇怨者，一律活埋。秦王经太原、上郡归国。始皇帝的母太后去世。赵公子嘉率其宗族数百人到了代（今河北蔚县东北），自立为代王，向东与燕国军队会师，驻军上谷。发生大饥荒。

二十年，燕太子丹患秦兵至国，恐，使荆轲刺秦王。秦王觉之，体解轲以徇
[1]

，而使王翦、辛胜攻燕。燕、代发兵击秦军，秦军破燕易水之西。二十一年，王贲攻荆
[2]

。乃益发卒诣王翦军，遂破燕太子军，取燕蓟城，得太子丹之首。燕王东收辽东而王之。王翦谢病老归
[3]

。新郑反。昌平君徙于郢。大雨雪
[4]

，深二尺五寸。

1
徇：宣示于众。

2
荆：楚。由于秦庄襄王名子楚，秦人避讳“楚”字，称楚为荆。

3
谢病老：托病、老引退。

4
雨雪：降雪。

译文

二十年，燕太子丹担心秦兵侵犯本国，很恐惧，派遣荆轲行刺秦王。秦王发觉了，肢解了荆轲示众，派王翦、辛胜攻打燕国。燕、代发兵攻打秦军，秦军在易水之西击败燕军。二十一年，王贲攻打楚国。又增派军队至王翦军中，于是击溃燕太子军，夺取了燕蓟城（燕国首都，北京以东），获得了太子丹的首级。燕王向东取得了辽东，并在那里称王。王翦因老、病引退还乡。新郑（河南新郑）发生叛乱。昌平君被迁徙至郢。大雪，深二尺五寸。

二十二年，王贲攻魏，引河沟
[1]

灌大梁，大梁城坏，其王请降，尽取其地。

二十三年，秦王复召王翦，强起之，使将击荆。取陈以南至平舆，虏荆王。秦王游至郢陈。荆将项燕立昌平君为荆王，反秦于淮南。二十四年，王翦、蒙武攻荆，破荆军，昌平君死，项燕遂自杀。

二十五年，大兴兵，使王贲将，攻燕辽东，得燕王喜。还攻代，虏代王嘉。王翦遂定荆江南地；降越君，置会稽郡。五月，天下大酺
[2]

。

二十六年，齐王建与其相后胜发兵守其西界，不通秦。秦使将军王贲从燕南攻齐，得齐王建。

1
河沟：水名。又称“梁沟”、“鸿沟”。在今河南省开封市西北。

2
大酺：大宴饮。当时，法律禁止聚众群饮，由于是国庆才允许开禁。

译文

二十二年，王贲攻打魏国，引鸿沟水淹魏都大梁，大梁城被冲垮，魏王请求投降，秦全部取得魏的土地。

二十三年，秦王再次召回王翦，强令他出马，派他率兵攻打荆（楚国）。占领了陈（河南淮阳）以南至平舆（河南汝阳）一带，俘虏了荆王（即楚王负刍）。秦王巡幸至郢、陈。荆将项燕立昌平君为荆王，在淮河以南反抗秦国。二十四年，王翦、蒙武攻打荆，击败荆军，昌平君死，项燕于是自杀。

二十五年，大举兴兵，派王贲为将，攻打燕国辽东，捉得燕王喜。回师攻打代国，俘虏代王嘉。王翦平定了荆之江南地区；降伏了越国国君，设置会稽郡。五月，天下狂欢饮酒庆贺。

二十六年，齐王建与其相国后胜发兵守卫其西部边界，不与秦国来往。秦派将军王贲从燕国南面攻打齐国，捉到齐王建。

秦初并天下，令丞相、御史曰：『异日韩王纳地效玺，请为藩臣，已而倍
[1]

约，与赵、魏合从畔秦，故兴兵诛之，虏其王。寡人以为善，庶几息兵革。赵王使其相李牧来约盟，故归其质子。已而倍盟，反我太原，故兴兵诛之，得其王。赵公子嘉乃自立为代王，故举兵击灭之。魏王始约服入秦，已而与韩、赵谋袭秦，秦兵吏诛，遂破之。荆王献青阳以西，已而畔约，击我南郡，故发兵诛，得其王，遂定其荆地。燕王昏乱，其太子丹乃阴令荆轲为贼，兵吏诛，灭其国。齐王用后胜计，绝秦使，欲为乱，兵吏诛，虏其王，平齐地。寡人以眇眇之身，兴兵诛暴乱，赖宗庙之灵，六王咸伏
[2]

其辜，天下大定。今名号不更
[3]

，无以称成功，传后世，其议帝号。』丞相绾、御史大夫劫、廷尉斯等皆曰：『昔者五帝地方千里，其外侯服夷服，诸侯或朝或否，天子不能制。今陛下兴义兵，诛残贼，平定天下，海内为郡县，法令由一统，自上古以来未尝有，五帝所不及。臣等谨与博士议曰：「古有天皇，有地皇，有泰皇，泰皇最贵。」臣等昧死上尊号，王为「泰皇」。命为「制」，令为「诏」，天子自称曰「朕」。』王曰：『去「泰」，著「皇」，采上古「帝」位号，号曰「皇帝」。他如议。』制曰：『可。』追尊庄襄王为太上皇。制曰：『朕闻太古有号毋谥，中古有号，死而以行为谥。如此，则子议父，臣议君也，甚无谓，朕弗取焉。自今已来，除谥法。朕为「始皇帝」，后世以计数，二世三世至于万世，传之无穷。』

1
倍：通“背”。背叛。

2
伏：通“服”。承受；承当。

3
名号不更：指还像以往那样称“王”。

译文

秦刚刚统一天下，秦王就对丞相、御史下令道：“从前韩王曾向秦交出土地，献上玉玺，请求做秦国的藩臣，不久就背弃盟约，与赵、魏联合反叛秦国，所以兴兵讨伐它，俘虏了它的国王。寡人认为很好，或许可以停止兵革。赵王派他的相国李牧来签订盟约，所以放回了赵做人质的太子。不久背弃盟约，在太原反叛我，所以兴兵讨伐，俘虏了赵王。赵公子嘉自立为代王，所以兴兵消灭了他。魏王当初约定降服入秦，不久又与韩、赵合谋袭击秦国，秦官兵讨伐，终于将其击败。荆王献出青阳（湖南长沙）以西地区，不久又违背约定，袭击我南郡，所以发兵讨伐，俘虏了他们的国王，平定了荆地。燕王昏乱，他的太子丹暗地派荆轲为刺客，秦官兵讨伐，灭了燕国。齐王建采纳后胜的计谋，断绝与秦国的使节往来，想作乱，秦官兵讨伐，俘获了齐王，平定了齐地。寡人以渺小之躯，兴兵讨平暴乱，倚仗的是宗庙的威灵，六国之王都已服罪，天下都已平定了。如今不更改名号就无法显示功绩，流传后世，商议一下帝号吧！”丞相王绾、御史大夫冯劫、廷尉李斯等都说：“过去五帝土地方圆千里，其外是‘侯服’、‘夷服’的地区，那时的诸侯有的朝贡，有的不朝贡，天子无法控制。如今陛下起义兵，讨残暴，平定天下，海内设置郡县，法令统一，这是自古以来从未有过的，五帝也有所不及。臣等谨与博士商议道：古有‘天皇’、‘地皇’、‘泰皇’（一说即人皇），‘泰皇’最尊贵。臣等昧死献上尊号，王称为‘泰皇’。命称为‘制’，令称为‘诏’，天子自称为‘朕’。”秦王说：“去掉‘泰’，加上‘皇’，采上古‘帝’位的称号，称为‘皇帝’。其他的按照你们商议的办。”说罢便批示道：“可以。”追尊庄襄王为太上皇。命令道：“朕听闻太古有号无谥，中古有号，死后根据行为评定谥号。如此，则儿子评议父亲，臣下评议君主，甚是无理，朕不采取这种做法。从今以后，废除谥法。朕为‘始皇帝’，后世按辈计数，二世、三世直至于万世，传继至无穷。”

始皇推终始五德之传
[1]

，以为周得火德，秦代周德，从所不胜。方今水德
[2]

之始，改年始
[3]

，朝贺皆自十月朔。衣服旄旌节旗皆上黑。数以六为纪，符、法冠皆六寸，而舆六尺，六尺为步，乘六马。更名河曰德水，以为水德之始。刚毅戾深，事皆决于法，刻削毋仁恩和义，然后合五德之数。于是急法，久者不赦。

1
终始五德：水、木、金、火、土五种物质德性相生相克，以及周而复始的循环变化。

2
据《封禅书》，秦文公获黑龙，以为水瑞，秦始皇因自谓水德。

3
年始：秦始皇改用颛顼历，以十月为岁首。

译文

始皇推算五行之德的终始顺序，认为周朝得火德，秦朝取代周德，遵从了周所不能克服的德性。如今逢水德之始，而更改岁首，朝贺都自十月初一开始。衣服、旄旌、符节、旗帜都以黑色为尊贵。数字以六为单位，符、法冠都定为六寸，车厢宽六尺，六尺为一步，一乘车用六匹马。将黄河改名为德水，以此作为水德的开始。主张刚毅戾深，凡事都依法裁决，刻薄残忍，不讲仁义、恩惠、和睦、情义，然后才符合五德之命数。于是严格执行法治，触犯法律者久而不得赦免。

丞相绾等言：『诸侯初破，燕、齐、荆地远，不为置王，毋以填
[1]

之。请立诸子，唯上幸许。』始皇下其议于群臣，群臣皆以为便。廷尉李斯议曰：『周文武所封子弟同姓甚众，然后属疏远，相攻击如仇雠，诸侯更相诛伐，周天子弗能禁止。今海内赖陛下神灵一统，皆为郡县，诸子功臣以公赋税重赏赐之，甚足易制。天下无异意，则安宁之术也。置诸侯不便。』始皇曰：『天下共苦战斗不休，以有侯王。赖宗庙，天下初定，又复立国，是树兵也，而求其宁息，岂不难哉！廷尉议是。』

1
填：通“镇”，弹压。

译文

丞相王绾等进言：“诸侯刚被击破，燕、齐、荆地方偏远，若不在那里设置诸王，则无从安定。请立诸公子去各地为王，若主上应允，则不胜荣幸！”始皇将他们的建议交于群臣讨论，群臣皆以为可行。廷尉李斯提出异议说：“周文王、周武王所分封的子弟、同姓甚多，然而后代日渐疏远，相互攻击有如仇敌，诸侯相互诛伐，周天子不能禁止。如今，海内赖陛下神灵得以统一，都设立为郡县，对于诸公子、功臣可以用公家赋税重重赏赐，很容易就控制他们了。天下无异心，就是安宁之术。设置诸侯并非上策。”始皇说：“天下饱尝战乱不休，就是由于设立了诸侯王。如今，有赖于宗庙的威灵，天下初定，又要恢复分封立国，等于是树立兵战，以此之举而祈求安宁，岂不太困难了！廷尉的议论是正确的。”

分天下以为三十六郡
[1]

，郡置守、尉、监。更名民曰『黔首』
[2]

。大酺。收天下兵，聚之咸阳，销以为钟鐻（jù）
[3]

，金人十二，重各千石，置廷宫中。一法度衡石丈尺
[4]

。车同轨
[5]

。书同文字。地东至海暨朝鲜，西至临洮、羌中，南至北向户
[6]

，北据河为塞，并阴山至辽东。徙天下豪富于咸阳十二万户。诸庙及章台、上林皆在渭南。秦每破诸侯，写放其宫室，作之咸阳北阪上。南临渭，自雍门以东至泾、渭，殿屋复道周阁相属。所得诸侯美人钟鼓，以充入之。

1
三十六郡：这只是秦统一全国之初的数字。

2
黔首：平民。“黔”，黑色；平民不戴冠，露黑发，所以称黔首。

3
鐻：乐器，猛兽形。

4
法度衡石丈尺：“法度”是法定的计量制。“衡”是秤，此指重量；“石”在当时既是重量单位又是容量单位，此处“衡石”连用，当指衡制与量制；“丈尺”都是长度单位，此指度制。

5
轨：车子两轮间的距离。

6
北向户：指今海南岛与越南北部等地区，因其地处北回归线以南，门窗往往向北开。

译文

将天下划分为三十六郡，各郡置守、尉、监。更称人民曰“黔首”。天下饮酒庆祝。没收天下的兵器，聚之于咸阳，熔化铸成钟、鐻，铸金人十二，各重千石，放置于宫廷之中。统一度量衡制的衡石、丈尺。车轨宽幅划一。书写使用同一种文字。领土东至大海直至朝鲜，西至临洮、羌中，南至北向户的地区，北凭借黄河为要塞，沿阴山直至辽东。将天下豪富之家十二万户迁徙于咸阳。诸宗庙及章台、上林苑都在渭水南岸。秦每灭掉一个诸侯，就仿效其宫室的样子，将其建筑于咸阳北面的山坡上。建筑群南临渭水，自雍门以东直至泾水、渭水，殿屋之间以天桥、回廊相连。把从各诸侯国那里得到的美人、钟鼓，放置其中。

二十七年，始皇巡陇西、北地，出鸡头山，过回中。焉作信宫渭南，已更命信宫为极庙，象天极。自极庙道通郦山，作甘泉前殿。筑甬道
[1]

，自咸阳属之。是岁，赐爵一级。治驰道。

二十八年，始皇东行郡县，上邹峄山。立石，与鲁诸儒生议，刻石颂秦德，议封禅望祭
[2]

山川之事。乃遂上泰山，立石，封，祠祀。下，风雨暴至，休于树下，因封其树为五大夫。禅梁父。刻所立石。于是乃并勃海以东，过黄、腄，穷成山，登之罘（fú），立石颂秦德焉而去。南登琅邪，大乐之，留三月。乃徙黔首三万户琅邪台下，复十二岁。作琅邪台，立石刻，颂秦德，明得意。

既已，齐人徐巿等上书，言海中有三神山，名曰蓬莱、方丈、瀛洲，僊人居之。请得斋戒，与童男女求之。于是遣徐巿发童男女数千人，入海求僊人。

1
甬道：两侧筑有夹墙的通道。“甬”，通“桶”字。

2
望祭：遥望而祭。亦写作“望祀”、“望祠”。

译文

二十七年，始皇巡幸陇西、北地，出鸡头山，经过回中（陕西陇县西北）。在渭水南面建造信宫，旋即将信宫改称为极庙，象征北极星。自极庙筑道通郦山，建造甘泉前殿。修筑甬道，自咸阳连接至此。这一年，赐爵位一级。修筑驰道。

二十八年，始皇向东巡幸郡县，上邹峄山。立石碑，与鲁地儒生商议，刻石歌颂秦的功德，商议封禅望祭山川之事。于是登泰山，立石碑，筑坛，祭天。下山时，风雨暴至，在树下休息，因此封那棵树为“五大夫”。在梁父山（位于泰山之下）刻字立石碑。于是沿渤海向东，经过黄县、腄县，直至成山，登上之罘山，立石碑歌颂秦德之后离去。向南登上琅邪山，在此极为快乐，逗留三个月。于是迁徙黔首三万户至琅邪台下，免除他们十二年的赋税，而建造琅邪台，立石碑刻字，歌颂秦德，表明了得意之情。

事情完毕，齐人徐巿等上书，说海中有三座神山，名叫蓬莱、方丈、瀛洲，有仙人居住在那里。请求在斋戒之后，带童男女去寻求。于是派遣徐巿征发童男女数千人，入海寻求仙人。

二十九年，始皇东游。至阳武博狼沙中，为盗所惊。求弗得，乃令天下大索十日。登之罘，刻石。

三十二年，始皇之碣石，使燕人卢生求羡门、高誓。刻碣石门。坏城郭，决通堤防。因使韩终、侯公、石生求仙人不死之药。始皇巡北边，从上郡入。燕人卢生使入海还，以鬼神事，因奏录图书，曰“亡秦者胡也”。始皇乃使将军蒙恬发兵三十万人北击胡，略取河南地。

三十七年十月癸丑，始皇出游。左丞相斯从，右丞相去疾守。少子胡亥爱慕请从，上许之。十一月，行至云梦，望祀虞舜于九疑山。浮江下，观籍柯，渡海渚。过丹阳，至钱唐。临浙江，水波恶，乃西百二十里从狭中渡。上会稽，祭大禹，望于南海，而立石刻颂秦德。

至平原津而病。始皇恶言死，群臣莫敢言死事。上病益甚，乃为玺书赐公子扶苏曰：“与丧会咸阳而葬。”书已封，在中车府令
[1]

赵高行符玺事所，未授使者。七月丙寅，始皇崩于沙丘平台。丞相斯为上崩在外，恐诸公子及天下有变，乃秘之，不发丧。棺载辒凉车
[2]

中，故幸宦者参乘，所至上食。百官奏事如故，宦者辄从辒凉车中可其奏事。独子胡亥、赵高及所幸宦者五六人知上死。赵高故尝教胡亥书及狱律令法事，胡亥私幸之。高乃与公子胡亥、丞相斯阴谋破去始皇所封书赐公子扶苏者，而更诈为丞相斯受始皇遗诏沙丘，立子胡亥为太子。更为书赐公子扶苏、蒙恬，数以罪，（其）赐死。语具在《李斯传》中。行，遂从井陉抵九原。会暑，上辒车臭，乃诏从官令车载一石鲍鱼，以乱其臭。

行从直道至咸阳，发丧。太子胡亥袭位，为二世皇帝。九月，葬始皇郦山。

1
车府令：掌管乘舆、路车的职官。

2
辒凉车：有窗的卧车。关窗保温，开窗乘凉，故名。

译文

二十九年，始皇东游。行至阳武博狼沙（河南博浪），被盗贼惊吓。搜查而没能抓到，于是下令天下大规模搜索十日。登之罘山，刻石碑。

三十二年，始皇巡幸碣石，派燕人卢生寻求羡门、高誓。在碣石门刻字。毁坏城郭，决通堤防。于是派韩终、侯公、石生寻求仙人不死之药。始皇巡幸北方边疆，从上郡回京。燕人卢生出使入海归来，作为鬼神之事的汇报，上奏了记录的图书，上面写道“灭亡秦的人是胡”。始皇于是派将军蒙恬发兵三十万北上攻击胡人，夺取河南地区。

三十七年十月癸丑，始皇出游。左丞相李斯跟随，右丞相去疾（一说姓冯，一说姓霍）留守。少子胡亥受宠爱被允许跟随。十一月，行至云梦泽，在此遥祭九嶷山（位于湖南零陵）的虞舜。泛舟顺长江直下，观籍柯，渡海渚。经过丹阳，行至钱唐。临至浙江，见到水波汹涌，于是西行一百二十里从江面狭窄处横渡。登上会稽山，祭祀大禹，眺望南海，而立石刻碑赞颂秦德。

至平原津而始皇患病。他忌讳人谈到死，群臣没人敢说死的事。主上病日益加重，就写诏书加盖玺印准备赐予公子扶苏：“参与丧葬，在咸阳迎棺下葬。”诏书已加封，放在掌管符玺的中车府令赵高那里，没有交给使者。七月丙寅，始皇驾崩于沙丘平台。丞相李斯因为主上驾崩在首都之外，唯恐诸公子及天下会有变乱，秘不发丧。棺材载于辒凉车中，让生前宠幸的宦官陪乘，所到之处，为主上献食。百官奏事依然如故，宦官就在辒凉车中批准他们的上奏。只有皇子胡亥、赵高及皇帝宠幸的宦者五六个人知道主上已死。赵高曾经教授胡亥书写及治狱法律等事，胡亥私下很信任他。赵高于是与公子胡亥、丞相李斯阴谋拆封、废弃始皇所封缄的赐公子扶苏诏书，改而诈称丞相李斯在沙丘接受始皇遗诏，立皇子胡亥为太子。另外伪造赐公子扶苏、蒙恬诏书，历数其罪状，赐死。详见《李斯传》的记载。继续行进，从井陉（河北井陉）抵达九原。适逢暑天，主上的辒车腐臭，于是命令从官在车上装载了一石鲍鱼，以掩盖尸臭。

自九原从直道抵达咸阳，发丧。太子胡亥袭位，为二世皇帝。九月，葬始皇于郦山。

赏析与点评

司马迁撰述《十二本纪》时明确说：“略推三代，录秦汉”，即由于夏商周三代的史料不清，所以尚须“推”算，但秦汉则不同，只需根据现有史料记“录”即可。在《秦始皇本纪》之“录”中，其实“祀”与“戎”二字是关键词。根据“戎”字，你可以了解秦始皇并吞六国，统一天下，建立了中国历史上第一个中央集权强大国家的过程；根据“祀”字，你可以理解为何秦始皇称帝十年中五次巡行全国各地、祭祀名山大川，以此安抚天下的良苦用心，最终殁于巡行途中。

项羽本纪

本篇导读

司马迁治史，虽然对史料未必做过多的文字改动，但对史实的把握却非常有分寸。特别是在描述史实的用语上，他更是有板有眼，一丝不苟，大有一字褒贬之春秋笔法。比如本篇中对项羽的称呼，何时称“项籍”，何时称“项羽”，何时称“项王”，拿捏得十分精准。又如陈述项王“立诸将为侯王”时，绝不说“封诸将为侯王”，因为项羽本人当时仅是楚怀王所封的“鲁公”，自己还不是“王”，何来封王的权力。但是，毕竟项羽“立”诸侯王，实际上已经相当于帝王之“封”诸侯王了，这是司马迁把他列入《本纪》的原因。“立王”是形式，“封王”是实质，二者都是事实！所以《项羽本纪》的论赞中说：“将五诸侯灭秦，分裂天下，而封王侯，政由羽出，号称霸王，位虽不终，近古以来未尝有也。”在“立王”与“封王”之间，司马迁不仅为我们陈述了活生生的实情，更揭示了其中“未尝有”的历史变革。

项籍者，下相人也，字羽。初起时，年二十四。其季父项梁，梁父即楚将项燕，为秦将王翦所戮者也。项氏世世为楚将，封于项，故姓项氏。

项籍少时，学书不成，去学剑，又不成。项梁怒之。籍曰：“书足以记名姓而已。剑一人敌，不足学；学万人敌。”于是项梁乃教籍兵法，籍大喜，略知其意，又不肯竟学。项梁尝有栎阳逮，乃请蕲狱掾曹咎书抵栎阳狱掾司马欣，以故事得已。项梁杀人，与籍避仇于吴中。吴中贤士大夫
[1]

皆出项梁下。每吴中有大繇役及丧，项梁常为主办，阴以兵法部勒宾客及子弟
[2]

，以是知其能。秦始皇帝游会稽，渡浙江，梁与籍俱观。籍曰：“彼可取而代也。”梁掩其口，曰：“毋妄言，族矣！”梁以此奇籍。籍长八尺余
[3]

，力能扛鼎，才气过人，虽吴中子弟皆已惮籍矣。

1
士大夫：有声望、地位的文人。

2
子弟：本义是相对于父、兄的子与弟；此处泛指某地域的年轻后辈。

3
长八尺余：秦代一尺约为二十三点一厘米，项羽身高应当在一百八十五厘米以上。

译文

项籍，是下相（江苏宿迁西南）人，字羽。刚起兵时，二十四岁。他的叔父是项梁，项梁的父亲是楚国将领项燕，即为秦将王翦所杀之人。项氏世代为楚将，封在项（河南项城），所以姓项。

项籍年少时，学习书写不成，转而学剑，又不成。项梁对此很气愤。项籍说：“书写只能记名姓而已。剑只能敌一人，不足学；我要学抵抗万人的本领。”于是项梁就教他兵法，项籍大喜，略知其意，又不肯学下去了。项梁曾被栎阳县（陕西临潼）官吏逮捕，于是请蕲县（安徽宿县）狱吏曹咎写信给栎阳狱吏司马欣，由此事情才得以了结。项梁杀了人，与项籍到吴中（江苏苏州）躲避仇人。吴中贤能士大夫的才能皆在项梁之下。每逢吴中有大繇役及丧事，项梁经常主持操办，暗中以兵法约束宾客及子弟，以此了解他们的能力。秦始皇巡幸会稽，渡浙江（钱塘江）时，项梁与项籍同去观看。项籍说：“对他可以取而代之。”项梁掩住其口，说：“莫妄言，要灭族的！”项梁由此认为项籍有奇才。项籍身高八尺有余，力能扛鼎，才气过人，连吴中本地子弟也都畏惧项籍。

秦二世元年七月，陈涉等起大泽中。其九月，会稽守通谓梁曰：『江西
[1]

皆反，此亦天亡秦之时也。吾闻先即制人，后则为人所制。吾欲发兵，使公及桓楚将。』是时桓楚亡在泽中。梁曰：『桓楚亡，人莫知其处，独籍知之耳。』梁乃出，诫籍持剑居外待。梁复入，与守坐，曰：『请召籍，使受命召桓楚。』守曰：『诺。』梁召籍入。须臾，梁眴（shùn）
[2]

籍曰：『可行矣！』于是籍遂拔剑斩守头。项梁持守头，佩其印绶。门下大惊，扰乱，籍所击杀数十百人。一府中皆慑
[3]

伏，莫敢起。梁乃召故所知豪吏
[4]

，谕以所为起大事，遂举吴中兵。

1
江西：长江自九江到南京的一段，是由西南流向东北，因此古人习惯称今皖北一带为江西。

2
眴：使眼色。

3
慑：恐惧。慑伏：恐惧而服气的样子。

4
豪吏：仗势逞强的官吏。

译文

秦二世元年七月，陈涉等在大泽乡（安徽宿县东南）起兵。当年九月，会稽郡守殷通对项梁说：“江西（江北地区）都反叛了，此乃天亡秦之时。我听说先下手者制人，后下手者则为人所制。我欲起兵，让你及桓楚为将。”这时桓楚逃亡在大泽之中。项梁说：“桓楚逃亡，谁都不知在哪里，只有项籍知道。”项梁于是出来，吩咐项籍持剑在外等待。项梁又进去，与郡守对坐，说：“请召见项籍，让他受命去召回桓楚。”郡守说：“好。”项梁就召项籍进入。一会儿，项梁对项籍使眼色说道：“可以行动了！”于是项籍就拔剑斩下郡守的头。项梁持郡守的人头，佩戴着他的印绶。门下的人大惊失色，混乱起来，项籍击杀了数十上百人。一府中人都惊恐伏地，没人敢起。项梁就召来以往相识的豪吏，说明如此方能做大事的道理，于是举全吴中之兵造反。

章邯已破项梁军，则以为楚地兵不足忧，乃渡河击赵，大破之。当此时，赵歇为王，陈余为将，张耳为相，皆走入巨鹿城。章邯令王离、涉间围巨鹿，章邯军其南，筑甬道而输之粟。陈余为将，将卒数万人而军巨鹿之北，此所谓河北之军也。

初，宋义所遇齐使者高陵君显在楚军，见楚王曰：“宋义论武信君之军必败，居数日，军果败。兵未战而先见败征，此可谓知兵矣。”王召宋义与计事而大说之，因置以为上将军；项羽为鲁公，为次将；范增为末将，救赵。诸别将皆属宋义，号为卿子冠军。行至安阳，留四十六日不进。项羽曰：“吾闻秦军围赵王巨鹿，疾引兵渡河，楚击其外，赵应其内，破秦军必矣。”宋义曰：“不然。夫搏牛之虻不可以破虮虱
[1]

。今秦攻赵，战胜则兵罢
[2]

，我承其敝；不胜，则我引兵鼓行
[3]

而西，必举秦矣。故不如先斗秦、赵。夫被坚执锐，义不如公
[4]

；坐而运策，公不如义。”因下令军中曰：“猛如虎，很
[5]

如羊，贪如狼，强不可使者，皆斩之。”乃遣其子宋襄相齐，身送之至无盐，饮酒高会。天寒大雨，士卒冻饥。项羽曰：“将戮力
[6]

而攻秦，久留不行。今岁饥民贫，士卒食芋菽，军无见粮，乃饮酒高会，不引兵渡河因赵食，与赵并力攻秦，乃曰‘承其敝’。夫以秦之强，攻新造之赵，其势必举赵。赵举而秦强，何敝之承！且国兵新破，王坐不安席，扫境内而专属于将军，国家安危，在此一举。今不恤士卒而徇其私，非社稷之臣。”项羽晨朝上将军宋义，即其帐中斩宋义头，出令军中曰：“宋义与齐谋反楚，楚王阴令羽诛之。”当是时，诸将皆慑服，莫敢枝梧
[7]

。皆曰：“首立楚者，将军家也。今将军诛乱。”乃相与共立羽为假上将军。使人追宋义子，及之齐，杀之。使桓楚报命于怀王。怀王因使项羽为上将军，当阳君、蒲将军皆属项羽。

1
搏：击；虻：牛虻；虮虱：卵和虱。比喻目标是要灭秦（虮虱），不必把精力消耗于章邯（虻）。

2
罢：同“疲”。

3
鼓行：击鼓而行。

4
公：对平辈的敬称。

5
很：违逆，不听从。

6
戮力：合力，并力。

7
枝梧：即“支吾”，抵抗。

译文

章邯击破项梁军之后，以为楚地之兵不足为虑，就渡黄河去攻打赵国，重创赵国。当时，赵歇为王，陈余为将军，张耳为相国，都逃入巨鹿城（河北平乡）。章邯令王离、涉间包围巨鹿，章邯军驻扎在南面，修筑甬道为他们输送粮食。陈余为将军，率领数万士兵驻扎在巨鹿北面，即所谓河北之军。

当初，宋义曾遇到过齐使者高陵君显，此人在楚军中见到楚怀王时说：“宋义曾断言武信君之军必败，数日之后，那支军队果然败了。尚未交战已经预先看出失败的征兆，真可以说是个通晓兵法的人。”楚王召见宋义，与其筹划军事，非常赞赏他，于是任命他为上将军；任项羽为鲁公，作为次将；范增作为末将，去援救赵国。其他别将都归属于宋义统领，号称卿子冠军。部队行进至安阳（山东曹县），停留四十六日不进。项羽说：“吾听说秦军在巨鹿包围了赵王，迅速率兵渡黄河，楚军从外面打击，赵军从里面响应，必能击败秦军。”宋义说：“不然。击打牛之虻虫是无法消灭虱子的。现在秦攻打赵国，打胜了则军队疲惫，我们乘其疲惫出击；不胜，我们率军击鼓向西挺进，必能一举灭秦。所以不如先让秦、赵相互争斗。披坚执锐去作战，我不如您；坐着策划，您不如我。”于是下令军中说：“凶猛如虎，倔强如羊，贪婪如狼，强暴不服从命令者，处斩。”于是派遣自己儿子宋襄去辅助齐王，亲自送儿子至无盐（山东东平），大设酒宴。当时天寒下大雨，士卒冻饿交加。项羽说：“为了齐心合力攻打秦朝而来，却久留不出发。现在年景歉收百姓贫困，士卒们吃饭只能就些芋头、豆菽，军中已无储备粮，他却饮酒设宴，不率兵渡黄河去得到赵的粮食，与赵合力攻打秦，却说什么‘乘其疲惫’。以秦之强大，攻打新兴的赵国，势必攻取赵国。赵被攻占而秦会更强，哪儿有什么疲惫可以利用的！况且我国军队刚刚被击破，楚王坐不安席，把全国兵力都交给了将军，国家安危，在此一举。现在他不体恤士卒而徇私情，不是社稷之臣。”项羽早晨朝见上将军宋义时，就在将军帐中斩下宋义人头，出帐命令军中说：“宋义与齐国密谋反楚，楚王密令我杀了他。”当时，诸将皆畏惧服从，无人敢抵抗。都说：“当初拥立楚王者就是将军家。现在又是将军诛杀了乱臣。”于是一起拥戴项羽为代理上将军。派人去追宋义的儿子，在齐国追上，杀掉。派桓楚向怀王报告了情况。怀王就任命项羽为上将军，当阳君、蒲将军都隶属项羽。

项羽已杀卿子冠军，威震楚国，名闻诸侯。乃遣当阳君、蒲将军将卒二万渡河，救巨鹿。战少利，陈余复请兵。项羽乃悉引兵渡河，皆沈船，破釜甑（zènɡ）
[1]

，烧庐舍，持三日粮，以示士卒必死，无一还心。于是至则围王离，与秦军遇，九战，绝其甬道，大破之，杀苏角，虏王离。涉间不降楚，自烧杀。当是时，楚兵冠诸侯。诸侯军救巨鹿下者十余壁
[2]

，莫敢纵兵。及楚击秦，诸将皆从壁上观。楚战士无不一以当十，楚兵呼声动天，诸侯军无不人人惴恐。于是已破秦军，项羽召见诸侯将，入辕门
[3]

，无不膝行而前，莫敢仰视。项羽由是始为诸侯上将军，诸侯皆属焉。

1
沈：通“沉”。釜：锅。甑：瓦罐。

2
壁：营垒。

3
辕门：营门。

译文

项羽杀了卿子冠军，威震楚国，名闻诸侯。于是派当阳君、蒲将军率兵二万渡河，解救巨鹿。战斗取得初步胜利，陈余请求增兵。项羽就率全军渡河，破釜沉舟，烧掉军营，仅持三日口粮，以此向士卒表示决一死战、义无反顾的决心。于是至巨鹿包围王离，与秦军相遇，打了九战，断绝他们的甬道，大败秦军，杀死苏角，俘虏王离。涉间不肯降楚，自焚而亡。当时，楚兵在诸侯各路军中实力最强。诸侯救援军至巨鹿城下的，修筑壁垒十余处，却无人敢出兵。待到楚军进攻秦军时，诸将都从壁垒上观望。楚军战士无不一以当十，楚军呼声震天，诸侯军无不人人惊恐。如此打垮秦军之后，项羽召见诸侯将领，他们入辕门时，无不用膝跪行而前，无人敢仰视。项羽由此成为诸侯的上将军，诸侯皆隶属于他。

章邯军棘原，项羽军漳南，相持未战。

项羽使蒲将军日夜引兵度三户
[1]

，军漳南，与秦战，再破之。项羽悉引兵击秦军汙水上，大破之。

章邯使人见项羽，欲约。项羽召军吏谋曰：“粮少，欲听其约。”军吏皆曰：“善。”乃立章邯为雍王，置楚军中。使长史欣为上将军，将秦军为前行。

1
三户：三户津，漳水上的津口。

译文

章邯军驻扎在棘原（河北平乡），项羽军驻扎在漳南，相持未战。

项羽派蒲将军日夜兼程率军渡过三户津（河北磁县），驻扎于漳南，与秦交战，再次将其击败。项羽率领全军在汙水上进攻击秦军，大败秦军。

章邯派人去见项羽，想订盟约。项羽召集军吏商量说：“粮食缺少，想同意订立盟约。”军吏都说：“好。”于是立章邯为雍王，安置在楚军中。派长史司马欣为上将军，统率秦军为先锋。

行略定秦地。函谷关
[1]

有兵守关，不得入。又闻沛公已破咸阳，项羽大怒，使当阳君等击关。项羽遂入，至于戏西。沛公军霸上
[2]

，未得与项羽相见。沛公左司马曹无伤使人言于项羽曰：『沛公欲王关中
[3]

，使子婴
[4]

为相，珍宝尽有之。』项羽大怒，曰：『旦日飨
[5]

士卒，为击破沛公军！』当是时，项羽兵四十万，在新丰鸿门
[6]

，沛公兵十万，在霸上。范增说项羽曰：『沛公居山东
[7]

时，贪于财货，好美姬。今入关，财物无所取，妇女无所幸，此其志不在小。吾令人望其气，皆为龙虎，成五采，此天子气也。急击勿失。』

1
函谷关：东方入秦的关隘，秦时在今河南灵宝东北，汉代迁至今河南新安境内。

2
霸上：即霸水之西的白鹿原，在今陕西西安东南，当时的咸阳城东南。

3
关中：既可指由诸关护卫的渭水流域地区，亦泛指函谷关以西的广大地区。

4
子婴：一说为二世之兄，一说为二世之侄。二世三年（前二〇七年）八月，赵高杀胡亥，立子婴为三世。子婴杀赵高，灭其族。为帝四十六日，刘邦入关，子婴遂降。

5
旦日：明日。飨：犒劳。

6
新丰鸿门：新丰县的鸿门。鸿门，古邑名，在郦邑城东。

7
山东：指崤山（位于河南省西部，灵宝市、陕县南部）以东地区。崤山自古以险峻闻名，是陕西关中至河南中原的天然屏障。因为在函谷关以东，所以“山东”又称“关东”。

译文

楚军挺进攻占、平定了秦地。但函谷关有沛公兵守关，不得入关。又听说沛公已攻入咸阳，项羽大怒，派当阳君等攻关。项羽终于入关，行至戏水西面。沛公驻扎霸上，没能与项羽相见。沛公左司马曹无伤派人对项羽说：“沛公想在关中称王，让子婴作宰相，占有了秦的所有珍宝。”项羽大怒，说：“明日好好犒劳士兵，好击败沛公军队！”当时，项羽兵四十万，驻扎在新丰鸿门，沛公兵十万，驻扎在霸上。范增劝说项羽：“沛公在山东时，贪于财货，喜好美姬。如今入关，不取财物，不近妇女，此表明其志向不小。我让人观察过他的云气，都是龙虎云，呈现五彩的颜色，此乃天子之气。迅速进攻，勿失良机。”

楚左尹
[1]

项伯者，项羽季父也，素善留侯张良。张良是时从沛公，项伯乃夜驰之沛公军，私见张良，具告以事，欲呼张良与俱去。曰：『毋从俱死也。』张良曰：『臣为韩王送沛公，沛公今事有急，亡去不义，不可不语。』良乃入，具告沛公。沛公大惊，曰：『为之奈何？』张良曰：『谁为大王为此计者？』曰：『鲰（zōu）生
[2]

说我曰：「距关，毋内
[3]

诸侯，秦地可尽王也。」故听之。』良曰：『料大王士卒足以当项王乎？』沛公默然，曰：『固不如也，且为之奈何？』张良曰：『请往谓项伯，言沛公不敢背项王也。』沛公曰：『君安与项伯有故？』张良曰：『秦时与臣游，项伯杀人，臣活之。今事有急，故幸来告良。』沛公曰：『孰与君少长？』良曰：『长于臣。』沛公曰：『君为我呼入，吾得兄事之。』张良出，要项伯。项伯即入见沛公。沛公奉卮酒为寿，约为婚姻，曰：『吾入关，秋豪不敢有所近，籍吏民，封府库，而待将军。所以遣将守关者，备他盗之出入与非常也。日夜望将军至，岂敢反乎！愿伯具言臣之不敢倍
[4]

德也。』项伯许诺。谓沛公曰：『旦日不可不蚤自来谢
[5]

项王。』沛公曰：『诺。』于是项伯复夜去，至军中，具以沛公言报项王。因言曰：『沛公不先破关中，公岂敢入乎？今人有大功而击之，不义也，不如因善遇之。』项王许诺。

1
左尹：楚国最高长官令尹的副职。

2
鲰生：一个无知的人。鲰，小杂鱼，此以喻浅妄无知。

3
距：通“拒”。内：通“纳”。

4
倍：通“背”。

5
蚤：通“早”。谢：谢罪，赔礼。

译文

楚左尹项伯，是项羽的叔父，平素与留侯张良要好。张良当时跟随沛公，项伯就连夜策马奔至沛公军中，私下见张良，详细告诉他情况，想叫张良与他一同走。说：“不要跟着一起送死。”张良说：“我为韩王送沛公西征，现在因沛公有危险而逃跑，不合道义，不能不告诉他。”张良就进去，详告沛公。沛公大惊，说：“怎么办呢？”张良问：“谁为大王出此计策？”沛公说：“鲰生劝我说：‘把住函谷关，不让诸侯进关，就可以在秦地称王了。’所以听了他的话。”张良说：“大王估计您的士卒足以抵挡项王吗？”沛公默然，说：“当然不如人家了，那怎么办？”张良说：“请让我去告诉项伯，就说沛公不敢背叛项王。”沛公说：“你怎么与项伯有故交呢？”张良说：“秦时他与我有交往，项伯杀了人，是我帮他未获死刑。现在情况紧急，所以幸亏他来告诉我。”沛公说：“他与你谁年长？”张良说：“他年长于我。”沛公说：“你替我叫他进来，我以兄长之礼待他。”张良出去，邀请项伯。项伯就入见沛公。沛公奉酒杯祝项伯长寿，相约为儿女亲家，说：“我入关之后，对于财物丝毫不敢侵占，将官吏百姓造册登记，查封府库，等待将军（项羽）的到来。之所以派将士守关，为的是防备其他盗贼的出入与非常事态的发生。日夜盼望将军的到来，岂敢反叛！愿项伯详细报告项王，说我是不敢背叛恩德的。”项伯答应，对沛公说：“明日不可不早早亲自来向项王谢罪。”沛公说：“是。”于是项伯又连夜回去，回到军中，将沛公所言详细报告给项王。接着说：“若不是沛公先攻破关中，您岂能贸然入关？现在人家有大功却要攻打他，不合道义，不如就善待人家。”项王答应了。

沛公旦日从百余骑来见项王，至鸿门，谢曰：『臣与将军戮力而攻秦，将军战河北，臣战河南，然不自意能先入关破秦，得复见将军于此。今者有小人之言，令将军与臣有却。』项王曰：『此沛公左司马曹无伤言之，不然，籍何以至此。』项王即日因留沛公与饮。项王、项伯东向坐，亚父
[1]

南向坐。亚父者，范增也。沛公北向坐，张良西向侍
[2]

。范增数目项王，举所佩玉玦
[3]

以示之者三，项王默然不应。范增起，出召项庄。谓曰：『君王为人不忍，若入前为寿，寿毕，请以剑舞，因击沛公于坐，杀之。不者，若属皆且为所虏。』庄则入为寿，寿毕，曰：『君王与沛公饮，军中无以为乐，请以剑舞。』项王曰：『诺。』项庄拔剑起舞，项伯亦拔剑起舞，常以身翼蔽沛公，庄不得击。于是张良至军门，见樊哙。樊哙曰：『今日之事何如？』良曰：『甚急。今者项庄拔剑舞，其意常在沛公也。』哙曰：『此迫矣，臣请入，与之同命
[4]

。』哙即带剑拥盾入军门。交戟之卫士欲止不内，樊哙侧其盾以撞，卫士仆地，哙遂入。披帷西向立，瞋目视项王，头发上指，目眦尽裂。项王按剑而跽（jì）
[5]

曰：『客何为者？』张良曰：『沛公之参乘樊哙者也。』项王曰：『壮士！赐之卮酒。』则与斗卮酒。哙拜谢，起，立而饮之。项王曰：『赐之彘肩。』则与一生彘肩。樊哙覆其盾于地，加彘肩上，拔剑切而啖之。项王曰：『壮士，能复饮乎？』樊哙曰：『臣死且不避，卮酒安足辞！夫秦王有虎狼之心，杀人如不能举，刑人如恐不胜
[6]

，天下皆叛之。怀王与诸将约曰：「先破秦入咸阳者王之。」今沛公先破秦入咸阳，豪毛不敢有所近，封闭宫室，还军霸上，以待大王来。故遣将守关者，备他盗出入与非常也。劳苦而功高如此，未有封侯之赏，而听细说，欲诛有功之人。此亡秦之续耳，窃为大王不取也。』项王未有以应，曰：『坐。』樊哙从良坐。坐须臾，沛公起如厕，因招樊哙出。

1
亚父：项羽对范增的敬称，言对其侍奉的礼数仅次于父。

2
东向坐：朝东坐。战国秦汉时期除升殿升堂仍南向外，其他场合多以东向为尊，其次为南向、北向，最下为西向。

3
玦：有缺口的玉环。玦与“决”谐音，范增举以示羽，是暗示要他下决心杀刘邦。

4
同命：并命，拼命。一说谓与刘邦同生死，亦通。

5
跽：古人席地跪坐，臀部离开小腿，身子挺直，叫作跽。参乘：陪乘的人。

6
举：克，尽。胜：胜任。

译文

沛公次日一早带百余人马来见项王，至鸿门，谢罪说：“我与将军协力攻秦，将军战河北，我战河南，没想到竟能先入关破秦，而且在这儿见到将军。现在有小人进谗言，使将军与我有了隔阂。”项王说：“这都是沛公左司马曹无伤所言，不然，我又何至于此。”项王当日就留沛公共饮。项王、项伯向东坐，亚父向南坐。亚父，就是范增。沛公向北坐，张良向西陪坐。范增几次对项王使眼色，举起自己所佩戴的玉玦示意了多次，项王默然不应。范增起身，出去召来项庄。对他说：“君王为人怀不忍之心，你进去上前敬酒，敬过酒，就请求舞剑，借此在席位上行刺沛公，杀掉他。不如此的话，你等就要被他俘虏了。”项庄于是进去敬酒，之后说：“君王与沛公饮酒，军中没有什么可以取乐的，请让我来舞剑吧。”项王曰：“好。”项庄拔剑起舞，项伯也拔剑舞起来，时常以身体遮挡庇护沛公，使得项庄无法行刺。于是张良到军门那里，见到樊哙。樊哙问：“今日之事怎么样？”张良说：“非常紧急。现在项庄拔剑起舞，常有行刺沛公之意。”樊哙说：“此事太紧迫了，让我进去，与他同死。”樊哙就带剑持盾入军门。交叉矛戟的卫士想阻止而不让他进，樊哙侧过盾牌一撞，卫士仆倒于地，樊哙就进入军门。他掀开帷帐向西站立，瞪眼直视项王，头发向上竖起，眼眶似乎都裂开了。项王按剑坐起来，问：“来客是何人？”张良答道：“这是沛公的参乘樊哙。”项王说：“壮士！赐他一盏酒。”于是给他一大杯酒。樊哙拜谢，起身，立而饮之。项王说：“赐他猪肘。”就给他一个生猪肘。樊哙将盾牌反扣于地，置猪肘于盾上，拔剑切肉而食。项王说：“壮士，能再喝酒吗？”樊哙说：“我连死都不回避，一杯酒还值得推辞吗！秦王有虎狼之心，杀人总好像杀不足，处罚人总好像惩罚不够，天下都背叛了他。怀王与诸将约定：‘先破秦入咸阳者称王关中。’如今沛公先破秦入咸阳，丝毫不敢有所犯，封闭宫室，退军驻扎霸上，以待大王的到来。之所以派将把守函谷关，为的是防备其他盗贼的出入与非常事态的发生。如此劳苦而功高，不仅未有封侯之赏，而且听信小人的话，欲诛有功之人。这是已灭亡之秦朝的继续，私下认为大王不当如此。”项王无言以对，说：“坐吧。”樊哙挨着张良坐下。坐了一会儿，沛公起身去厕所，就招樊哙出来。

沛公已出，项王使都尉陈平召沛公。沛公曰：“今者出，未辞也，为之奈何？”樊哙曰：“大行不顾细谨，大礼不辞小让。如今人方为刀俎，我为鱼肉，何辞为？”于是遂去。乃令张良留谢。良问曰：“大王来何操？”曰：“我持白璧一双，欲献项王；玉斗一双，欲与亚父，会其怒，不敢献。公为我献之。”张良曰：“谨诺。”当是时，项王军在鸿门下，沛公军在霸上，相去四十里。沛公则置车骑，脱身独骑，与樊哙、夏侯婴、靳强、纪信等四人持剑盾步走，从郦山下，道芷阳间行
[1]

。

沛公谓张良曰：『从此道至吾军，不过二十里耳。度我至军中，公乃入。』沛公已去，间
[2]

至军中，张良入谢，曰：『沛公不胜杯杓，不能辞。谨使臣良奉白璧一双，再拜献大王足下；玉斗一双，再拜奉大将军足下。』项王曰：『沛公安在？』良曰：『闻大王有意督过
[3]

之，脱身独去，已至军矣。』项王则受璧，置之坐上。亚父受玉斗，置之地，拔剑撞而破之，曰：『唉！竖子不足与谋。夺项王天下者，必沛公也，吾属今为之虏矣。』沛公至军，立诛杀曹无伤。

1
芷阳：秦县名，在骊山西侧。间行：间，近；抄近行走。

2
间：候；等候。

3
过：责备，怪罪。

译文

沛公出来后，项王让都尉陈平去叫沛公。沛公说：“刚才出来，没有告辞，合适吗？”樊哙说：“干大事不拘细节，行大礼不要怕小的指责。如今人家是菜刀砧板，我们是鱼和肉，还告辞什么？”于是离开。沛公把张良留下来辞谢。张良问道：“您来的时候带了什么？”沛公说：“我带了一对白璧，想给项王；一对玉斗，是给范增的。赶上他们发怒，没敢进献。你替我献给他们。”张良说：“好。”当时，项王扎营在鸿门，沛公扎营在霸上，相隔四十里。沛公撤下车马，独自骑马，让樊哙、夏侯婴、靳强、纪信四人手持剑、盾，跑步跟着，从骊山下经芷阳抄近路而行。沛公对张良说：“从这条道回军营，不过二十里路，你估计我已到军中，再进去。”沛公走了，张良估算他到了军中，便进帐中致歉说：“沛公不胜酒力，不能来告辞。谨派我奉上白璧一对，拜献给大王，有玉斗一对，拜献给大将军。”项王问：“沛公现在哪里？”张良说：“听说大王要责罚他，就脱身独自离去了，已回到军中。”项王接过了玉璧，放在了座位上。范增接过玉斗，气愤地扔在地上，拔出剑击碎，说：“唉！这小子不值得与他共谋大事！争夺项王天下的，一定是沛公！我们这些人都要成为他的俘虏啦！”沛公回到军中，立刻诛杀了曹无伤。

居数日，项羽引兵西屠咸阳，杀秦降王子婴，烧秦宫室，火三月不灭；收其货宝妇女而东。人或说项王曰：“关中阻山河四塞，地肥饶，可都以霸。”项王见秦宫室皆以烧残破，又心怀思欲东归，曰：“富贵不归故乡，如衣绣夜行，谁知之者！”说者曰：“人言楚人沐猴
[1]

而冠耳，果然。”项王闻之，烹说者。

项王使人致命怀王。怀王曰：“如约。”乃尊怀王为义帝。项王欲自王，先王诸将相。谓曰：“天下初发难时，假立
[2]

诸侯后以伐秦。然身被坚执锐首事，暴露于野三年，灭秦定天下者，皆将相诸君与籍之力也。义帝虽无功，故当分其地而王之。”诸将皆曰：“善。”乃分天下，立诸将为侯王。项王、范增疑沛公之有天下，业已讲解，又恶负约，恐诸侯叛之。乃阴谋曰：“巴、蜀道险，秦之迁人皆居蜀。”乃曰：“巴、蜀亦关中地也。”故立沛公为汉王，王巴、蜀、汉中，都南郑。而三分关中，王秦降将以距塞汉王。项王自立为西楚霸王，王九郡，都彭城。

1
沐猴：猕猴。

2
假立：临时拥立。

译文

过了几天，项羽带兵西进屠戮咸阳，杀了已投降的秦王子婴，烧了秦朝宫殿，大火三个月不熄；夺走秦朝的财宝和妇女，向东离去。有人曾劝他说：“关中有山河为险阻，四面有要塞，土地肥沃，可以建都成就霸业。”项王看着秦宫殿都已焚烧残破，又怀念故乡想东归，说：“富贵了不回故乡，好比穿着锦绣的衣裳在夜间行走，谁能看得见！”说客说：“人家都说楚人不过是猕猴戴上了人的帽子，果真如此！”项王听到这话，把他烹杀了。

项王派人去向怀王请示。怀王说：“按原来的约定办！”于是尊怀王为义帝。项王想自己称王，就先立各路将领为王。说：“当初起事时，暂时立诸侯的后代为王，以讨伐秦朝。但真正冲锋陷阵、风餐露宿三年、推翻了秦朝的，是你们诸位和我的力量。义帝虽然没有功劳，也应当分给他土地让他称王。”众将都说：“对！”于是分割天下，立诸将领为王。项王和范增担心沛公想要占有天下，但已经讲和，又不好反悔，怕由此引起诸侯们的反叛，于是私下谋划说：“巴、蜀山路险远，秦朝流放罪人都在蜀地。”于是说：“巴、蜀，也是关中的土地。”所以立沛公为汉王，统治巴、蜀、汉中，都城设在南郑。把关中平原一分为三，分给秦朝的三个降将，让他们堵住汉王的出路。项王自立为西楚霸王，统治九郡，定都彭城。

汉之元年四月
[1]

，诸侯罢戏下
[2]

，各就国。项王出之国，使人徙义帝，曰：『古之帝者地方千里，必居上游。』乃使使徙义帝长沙郴县，趣义帝行。其群臣稍稍背叛之，乃阴令衡山、临江王击杀之江中。

1
汉之元年：刘邦称汉王的第一年，前二〇六年。

2
戏下：戏水河边。

译文

汉王元年四月，各路诸侯罢兵于戏水河边，各自前往自己的领地。项王也出关中到自己的领地去，派人去迁徙义帝，说：“古代帝王领地方圆千里，必定要居住上游。”于是下令将义帝迁到长沙郡的郴县去，催促义帝启程，义帝的臣下也渐渐地背叛了，项王暗中命令衡山王、临江王在长江上杀了义帝。

春，汉王部五诸侯兵
[1]

，凡五十六万人，东伐楚。项王闻之，即令诸将击齐，而自以精兵三万人南从鲁出胡陵
[2]

。四月，汉皆已入彭城，收其货宝美人，日置酒高会。项王乃西从萧
[3]

，晨击汉军而东，至彭城，日中，大破汉军。汉军皆走，相随入谷、泗水
[4]

，杀汉卒十余万人。汉卒皆南走山，楚又追击至灵壁东睢水上
[5]

。汉军却，为楚所挤，多杀，汉卒十余万人皆入睢水，睢水为之不流。围汉王三匝。于是大风从西北而起，折木发屋，扬沙石，窈冥昼晦
[6]

，逢迎楚军。楚军大乱，坏散，而汉王乃得与数十骑遁去。欲过沛，收家室而西；楚亦使人追之沛，取汉王家，家皆亡，不与汉王相见。汉王道逢得孝惠、鲁元
[7]

，乃载行。楚骑追汉王，汉王急，推堕孝惠、鲁元车下，滕公常下收载之。如是者三。曰：『虽急不可以驱，奈何弃之？』于是遂得脱。求太公、吕后
[8]

不相遇。审食其（yì jī）从太公、吕后间行，求汉王，反遇楚军。楚军遂与归，报项王，项王常置军中。

1
部：总领，统率。

2
胡陵：也作“湖陵”，秦县名，在今山东鱼台。

3
萧：秦县名，在今安徽萧县西北，当时的彭城西六十里处。

4
谷、泗水：二水名。泗水源于今山东泗水东，流经曲阜、沛县，经彭城东，南流入淮水。谷水是泗水的支流。

5
灵壁：古邑名，在今安徽淮北西。睢水：古代鸿沟的支流之一，自今河南开封东由鸿沟分出，流经商丘南、夏邑北、灵壁东，东南入泗水。

6
窈冥昼晦：昏暗得有如黑夜。窈冥，幽黑的样子。

7
孝惠、鲁元：刘邦的两个孩子。孝惠，名盈，即后来的孝惠帝。鲁元是孝惠的姐姐，后因其子封为鲁王，被称为“鲁太后”，谥号“元”。

8
太公：刘邦之父。吕后：刘邦妻吕雉。

译文

春天，汉王统率五个诸侯国的军队，共达五十六万人，东进伐楚。项羽听说后，命诸将攻打齐国，自己率精兵三万人，向南经鲁县出胡陵。四月，汉军已经攻入彭城，掠得了珍宝美女，每日欢宴。项王就从西面的萧县出发，一早攻击汉军，向东至彭城，中午时大破汉军。汉军溃逃，相继入谷水、泗水，杀汉军十余万人。汉军都向南逃进了山中，楚军又追杀到了灵壁东面的睢水上。汉军溃退，被楚军逼挤，多被杀。十余万人被逼入睢水，睢水因此断流。楚军将汉王包围了三层。这时，大风从西北刮起，折树掀屋，飞沙走石，刮得天昏地暗，迎面刮向楚军。楚军大乱，溃不成军，汉王得以带着几十名骑兵逃走。想经过沛县带上家眷西逃；楚军也派兵追到沛县，捉拿汉王的家眷，家眷已逃走，没能与汉王见面。汉王在路上遇见了孝惠帝和鲁元公主，就让他们上车同行。楚军的骑兵追上来，汉王情急，把孝惠帝和鲁元公主推下车去。滕公总是下去把他们抱上来，这样接连好几次。滕公说：“就算再紧急，马再跑不快，怎能抛弃孩子呢？”大家终于脱险。又寻找太公和吕后，没有找到。审食其跟着太公和吕后走小道，寻找汉王，却遇上了楚军。楚军把他们捉回去，禀报了项王，项王把他们留在军营中。

当此时，彭越数反梁地，绝楚粮食，项王患之。为高俎，置太公其上，告汉王曰：“今不急下
[1]

，吾烹太公。”汉王曰：“吾与项羽俱北面受命怀王，曰‘约为兄弟’，吾翁即若翁，必欲烹而翁，则幸分我一杯羹。”项王怒，欲杀之。项伯曰：“天下事未可知，且为天下者不顾家，虽杀之无益，只益祸耳。”项王从之。

楚、汉久相持未决，丁壮苦军旅，老弱罢转漕。项王谓汉王曰：“天下匈匈
[2]

数岁者，徒以吾两人耳，愿与汉王挑战决雌雄，毋徒苦天下之民父子为也。”汉王笑谢曰：“吾宁斗智，不能斗力。”项王令壮士出挑战，汉有善骑射者楼烦
[3]

，楚挑战三合
[4]

，楼烦辄射杀之。项王大怒，乃自被甲持戟挑战。楼烦欲射之，项王瞋目叱之，楼烦目不敢视，手不敢发，遂走还入壁，不敢复出。汉王使人间问之，乃项王也，汉王大惊。于是项王乃即汉王相与临广武间而语
[5]

。汉王数之
[6]

，项王怒，欲一战。汉王不听，项王伏弩射中汉王。汉王伤，走入成皋。

1
下：屈服，投降。

2
匈匈：通“澯澯”，本意为喧哗，此为动乱之意。

3
楼烦：民族名，居今山西宁武。

4
三合：三次，三回合。

5
即：靠近。广武间：即广武涧。

6
数：历数（罪状）。

译文

这时，彭越不断地在梁地骚扰，截断楚军粮草补给，项王很担心。于是制作一高台案板，把太公放在上面，告诉汉王说：“如不赶快投降，我就煮了太公！”汉王说：“我和你项羽一道面北接受怀王之命时，说‘结为兄弟’，所以我父亲也就是你父亲，你一定要煮你父亲的话，那我希望分到一杯肉羹！”项王大怒，想杀了太公。项伯说：“天下大事不可预知，再说打天下的人都是不顾家的，即使杀了太公也没用，只会增添祸患罢了。”项王听从了他的意见。

楚、汉长久相持而不决战，青壮年苦于军旅，老弱者疲于粮草的水陆运输。项王对汉王说：“天下动乱几年了，只因为你我二人，愿与汉王挑战一决雌雄，别再白白地让天下百姓痛苦了。”汉王笑答：“我宁肯斗智，不能斗力。”项王命令壮士出阵挑战，汉军有一个善于骑马射箭的楼烦人，楚军壮士挑战了三次，楼烦人都射杀了他们。项王大怒，亲自披甲持戟挑战，楼烦人要再射，项王瞪眼对他呵斥，那楼烦人眼睛不敢看，箭也不敢发，就跑回营垒，再也不敢出来了。汉王派人暗中打探，知挑战的是项王。汉王大惊。于是项王就接近汉王，互相隔着广武涧对话。汉王历数了项王罪状，项王大怒，想和汉王决一死战。汉王不听，项王埋伏的弓箭手射中汉王。汉王负伤，退入成皋。

是时，汉兵盛食多，项王兵罢食绝。汉遣陆贾说项王，请太公，项王弗听。汉王复使侯公往说项王，项王乃与汉约，中分天下，割鸿沟
[1]

以西者为汉，鸿沟而东者为楚。项王许之，即归汉王父母妻子。军皆呼万岁。

项王已约，乃引兵解而东归。

汉欲西归，张良、陈平说曰：“汉有天下太半，而诸侯皆附之。楚兵罢食尽，此天亡楚之时也，不如因其机而遂取之。今释弗击，此所谓‘养虎自遗患’也。”汉王听之。

1
鸿沟：战国时魏国开凿的沟通黄河与淮水的运河。

译文

这时，汉军兵多粮足，项王兵疲粮尽。汉王派陆贾游说项羽，请他放回太公，项王不答应。汉王又派侯公去游说项王，项王于是与汉王盟约，中分天下，鸿沟以西之地归汉，鸿沟以东之地属楚。项王同意，就放回了汉王的父母妻儿。军中欢呼万岁。

项王签订条约后，就率军撤退东归。

汉王也准备西归时，张良、陈平说：“汉已占有了大半个天下，诸侯都已归附。楚军兵疲粮尽，这是上天灭亡楚之时，不如乘机夺取楚地。现在错过不打，真可谓‘养虎遗患’啦。”汉王听从了劝告。

项王军壁垓下，兵少食尽，汉军及诸侯兵围之数重。夜闻汉军四面皆楚歌，项王乃大惊，曰：『汉皆已得楚乎？是何楚人之多也！』项王则夜起，饮帐中。有美人名虞，常幸从；骏马名骓（zhuī）
[1]

，常骑之。于是项王乃悲歌慨，自为诗曰：『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歌数阕
[2]

，美人和之。项王泣数行下，左右皆泣，莫能仰视。

1
骓：毛色黑白相间的马。

2
阕：段、篇。

译文

项王军在垓下（在今安徽固镇东北）筑营垒，兵少粮尽，汉军及诸侯军队把他们层层包围。夜闻四面的汉军都在唱楚歌，项王大惊说：“莫非汉军都已占领了楚国吗？为何楚人那么多呢！”项王夜里起来，在帐中饮酒。有位美人叫虞，受宠爱而常跟在他身边；有匹骏马叫骓，一直是他的坐骑。于是感慨悲歌，自吟诗道：“力拔山啊气盖世，时运不利啊骓不前。骓不前，当如何？虞姬，虞姬，该拿你怎么办呢？”连唱几遍，美人也跟着唱。项王泪下数行，左右随从皆落泪，没有一个人能抬头仰望。

于是项王乃上马骑，麾下壮士骑从者八百余人，直夜
[1]

溃围南出，驰走。平明，汉军乃觉之，令骑将灌婴以五千骑追之。项王渡淮，骑能属者百余人耳。项王至阴陵，迷失道，问一田父，田父绐（dài）
[2]

曰『左』。左，乃陷大泽中，以故汉追及之。项王乃复引兵而东，至东城，乃有二十八骑。汉骑追者数千人。项王自度不得脱，谓其骑曰：『吾起兵至今八岁矣，身七十余战，所当者破，所击者服，未尝败北，遂霸有天下。然今卒困于此，此天之亡我，非战之罪也。今日固决死，愿为诸君快战，必三胜之，为诸君溃围，斩将，刈（yì）
[3]

旗。令诸君知天亡我，非战之罪也。』乃分其骑以为四队，四向。汉军围之数重。项王谓其骑曰：『吾为公取彼一将。』令四面骑驰下，期山东为三处。于是项王大呼驰下，汉军皆披靡，遂斩汉一将。是时赤泉侯
[4]

为骑将，追项王，项王瞋目而叱之，赤泉侯人马俱惊，辟易
[5]

数里，与其骑会为三处。汉军不知项王所在，乃分军为三，复围之。项王乃驰，复斩汉一都尉，杀数十百人。复聚其骑，亡其两骑耳。乃谓其骑曰：『何如？』骑皆伏
[6]

，曰：『如大王言。』

1
直夜：正当夜晚。

2
绐：欺骗。

3
刈：砍断。

4
赤泉侯：杨喜，刘邦的部将，因获项羽尸体而被封为赤泉侯。

5
辟易：退避而易地。

6
伏：通“服”。

译文

于是项王骑上马，麾下的壮士骑兵有八百余人，当夜突围向南，疾驰奔走。天亮时，汉军才发觉，命令骑将灌婴率领五千骑兵追赶。项王渡过淮河，骑马能跟随左右的只剩一百余人。项王到阴陵，迷了路，问一农夫，农夫骗他说“往左”。项王往左行，于是陷入大沼泽。因此汉军追赶上来。项王领兵向东，到东城，只剩下二十八个骑士。汉军骑马的追兵有数千人。项王自己估计无法脱险了，就对随从说：“我起兵至今八年了，身经七十余战，所抵御者无不攻破，所攻击者无不降服，从未有过失败，终能称霸天下。然而今天竟受困于此，这是天要灭亡我，不是作战有失误。今天要决一死战，愿为诸君痛快一战，一定要连胜三回，为诸君突围、斩将、拔旗，让诸君知道，是天要灭亡我，不是作战有失误！”于是把二十八个骑士分成了四队，朝四方突围。汉军包围了好几层。项王对骑士们说：“我给各位斩他一将！”命骑士四面奔驰而下，约定在山东面分三处会合。于是项王大吼一声冲了下去，汉军都溃散，果然斩汉军一将。这时，赤泉侯身为骑将，追赶项王。项王怒目呵斥之，赤泉侯连人带马受惊，远避数里。项王和他的骑士分三处会合，汉军弄不清项王在哪一处，就分兵三路，又将其包围。项王冲出，又斩汉军一都尉，杀了近百人，再集合骑士，只失两骑。项王问他们：“怎么样？”大家都敬佩地说：“果然像大王说的一样！”

于是项王乃欲东渡乌江。乌江亭长檥（yǐ）
[1]

船待，谓项王曰：『江东虽小，地方千里，众数十万人，亦足王也。愿大王急渡。今独臣有船，汉军至，无以渡。』项王笑曰：『天之亡我，我何渡为！且籍与江东子弟八千人渡江而西，今无一人还；纵江东父兄怜而王我，我何面目见之？纵彼不言，籍独不愧于心乎？』乃谓亭长曰：『吾知公长者。吾骑此马五岁，所当无敌，尝一日行千里，不忍杀之，以赐公。』乃令骑皆下马步行，持短兵接战。独籍所杀汉军数百人，项王身亦被十余创。顾见汉骑司马吕马童，曰：『若非吾故人乎？』马童面之，指王翳曰：『此项王也。』项王乃曰：『吾闻汉购我头千金，邑万户，吾为若德。』乃自刎而死。王翳取其头，余骑相蹂践争项王，相杀者数十人。最其后，郎中骑杨喜，骑司马吕马童，郎中吕胜、杨武各得其一体。五人共会其体，皆是。故分其地为五：封吕马童为中水侯，封王翳为杜衍侯，封杨喜为赤泉侯，封杨武为吴防侯，封吕胜为涅阳侯。

1
檥：同“舣”。使船靠岸之意。

译文

这时，项王想要东渡乌江。乌江亭长驾船靠岸，对项王说：“江东虽小，地方千里，民众几十万，也足以称王了。请大王迅速渡江。现在仅我有船，汉军来了，也无船渡江。”项王笑道：“天要灭亡我，我还渡江干什么！况且我项籍与江东子弟八千人渡江而西，如今无一人生还，纵使江东父老可怜我，还拥戴我为王，我又有什么脸面去见他们呢？纵使他们不说，我项籍自己就无愧于心吗？”于是又对亭长说：“我知道您是长者。我骑这马五年了，所向无敌，曾经一日行千里，我不忍心杀它，赐给您吧。”于是命令骑士都下马步行，持短兵器接战。仅项王一人就杀了汉军数百人，而他自己也受伤十余处。回头看见汉骑司马吕马童，说：“你不是我过去的朋友吗？”吕马童面对他，指给王翳说：“这是项王。”项王就说：“我听说汉王悬赏千金买我的头，封邑万户，算我报你的恩德吧！”就自刎而死。王翳取了项王的头，其余骑兵相互践踏争抢项王尸体，互相残杀，死者数十人。最后，郎中骑杨喜、骑司马吕马童、郎中吕胜、杨武各得到了项王一部分肢体。五人共同合上尸体，都能对上。所以将封地一分为五，封吕马童为中水侯，封王翳为杜衍侯，封杨喜为赤泉侯，封杨武为吴防侯，封吕胜为涅阳侯。

项王已死，楚地皆降汉，独鲁不下，汉乃引天下兵欲屠之。为其守礼义，为主死节，乃持项王头视
[1]

鲁，鲁父兄乃降。始，楚怀王初封项籍为鲁公，及其死，鲁最后下，故以鲁公礼葬项王谷城。汉王为发哀，泣之而去。

1
视：同“示”。

译文

项王死后，楚地都投降了汉，只有鲁地不降。汉王带领天下军队打算屠城消灭它，又因为它坚守礼义，为君主守节，就出示项王的人头给鲁人看，鲁地父兄才投降。起初，楚怀王曾封项籍为鲁公，至项王死后，鲁最后投降，所以用鲁公的礼仪把项王安葬在了谷城。汉王为他发丧，洒泪而去。

太史公曰：吾闻之周生曰『舜目盖重瞳子』
[1]

，又闻项羽亦重瞳子。羽岂其苗裔邪？何兴之暴
[2]

也！夫秦失其政，陈涉首难，豪杰蜂起，相与并争，不可胜数。然羽非有尺寸，乘势起陇亩之中，三年遂将五诸侯灭秦，分裂天下，而封王侯，政由羽出，号为霸王，位虽不终，近古以来未尝有也。及羽背
[3]

关怀楚，放逐义帝而自立，怨王侯叛己，难矣。自矜功伐，奋其私智而不师古，谓霸王之业，欲以力征经营天下，五年卒亡其国，身死东城，尚不觉寤而不自责，过矣。乃引『天亡我，非用兵之罪也』，岂不谬哉！

1
重瞳子：两个瞳孔。

2
暴：突然。

3
背：弃去，离开。

译文

太史公曰：我听周生说过“舜的眼睛是双瞳子”，又听说项羽是双瞳子，项羽难道是舜的后代吗？要不然怎么会兴起得这么突然呢！秦政令失误，陈涉首先发难，豪杰蜂拥而起，相互争夺，不可胜数。而项羽没有尺寸根基，乘势兴起于平民百姓之中，三年，就率领五诸侯灭掉秦朝，分割天下，分封王侯，政令由项羽发布，号称“西楚霸王”。王位虽未善终，却是近古以来未曾有过的。至于项羽放弃关中，怀念楚地，放逐义帝而自立为王，这时再埋怨王侯背叛他，那就很难了！自夸战功，一意孤行而不遵古训，说霸主之业，要以武力征伐经营天下，仅五年就亡国，身死东城，还不觉悟、不自责，真是过错呀！却还说“是天要灭亡我，不是作战有失误”，岂不荒谬！

赏析与点评

《项羽本纪》的文章风格与《秦始皇本纪》迥异，这很可能与取材不同有关。后者的史料多来自《秦纪》，前者主要依赖于《楚汉春秋》。《项羽本纪》在人物形象的描写、心理的刻画以及语言的修饰方面，可谓别具一格，极为生动。比如，写樊哙擅闯鸿门宴时，说他“披帷西向立，瞋目视项王，头发上指，目眦尽裂”。宛如说书先生的一个精彩段子。这里，司马迁很可能更多地尊重了《楚汉春秋》的风格。

高祖本纪

本篇导读

本篇记述了刘邦从一介农夫之子成长为汉朝开国皇帝的经历。从司马迁生动的描述中，读者不仅可以了解刘邦起兵反秦、与项羽斗智、草创郡国制政体、诛杀功臣、平定叛乱等丰功伟绩，也可以感受到他桀骜不驯、冷血自私、用人有方、顾全大局、恩威兼施等政治领袖的特异性格。

高祖，沛丰邑中阳里人，姓刘氏，字季。父曰太公，母曰刘媪。其先刘媪尝息大泽之陂（bēi）
[1]

，梦与神遇。是时雷电晦冥，太公往视，则见蛟龙于其上。已而有身，遂产高祖。

1
陂：堤岸。

译文

高祖，沛县（江苏沛县）丰邑的中阳里人，姓刘，字季（季，排行最后之意。名叫“邦”，史书避讳皇帝名而省略）。父亲称为太公（太公，是对有身份者之父的尊称），母亲称为刘媪（嫁到刘家的老妇，并非名字）。先前，刘媪曾在大泽堤岸歇息，梦见与天神交合。当时电闪雷鸣，天昏地暗，太公去找她，就见到一条蛟龙在她身上。不久刘媪怀孕，就生了高祖。

高祖为人，隆准而龙颜
[1]

，美须髯，左股有七十二黑子。仁而爱人，喜施，意豁如也
[2]

。常有大度，不事家人生产作业。及壮，试为吏，为泗水亭长，廷
[3]

中吏无所不狎侮。好酒及色。常从王媪、武负贳（shì）酒
[4]

，醉卧，武负、王媪见其上常有龙，怪之。高祖每酤留饮，酒雠
[5]

数倍。及见怪，岁竟，此两家常折券弃责
[6]

。

高祖常
[7]

繇咸阳，纵观
[8]

，观秦皇帝，喟然
[9]

太息曰：“嗟乎，大丈夫当如此也！”

1
龙颜：突起状的上额。

2
豁如：豁然，阔达。

3
廷：县廷，县官署。

4
媪、负：皆老妇人之称谓。贳：赊欠。

5
雠：售，卖出。

6
折券弃责：折毁竹木简的债券，免除债务。责，同“债”。

7
常：同“尝”，曾。

8
纵观：许可百姓观看。

9
喟然：动心的样子。

译文

高祖其人，高鼻梁，额头突出，漂亮的胡须，左大腿上有七十二颗黑痣。待人宽厚，好施舍，心胸豁达。凡事大度，不肯从事平民百姓的生产劳作。长大后通过考试成为小吏，任泗水亭长，县衙里的吏员没有不被他耍笑和戏弄过的。好喝酒，贪女色，常到王媪和武负的酒店里赊酒喝。醉卧时，武负和王媪常常看见他的上方呈现龙形，感到很奇怪。每当高祖来酒店喝酒，卖出的酒总是平常的数倍。由于见到了这些怪现象，每逢年终，这两家就总是折毁欠条销账。

高祖曾到咸阳服徭役，适逢允许百姓夹道观看秦始皇出巡，看到秦始皇，感慨地说：“啊，大丈夫就应当像这样啊！”

单父人吕公善沛令，避仇从之客，因家沛焉。沛中豪桀吏闻令有重客，皆往贺。萧何为主吏
[1]

，主进
[2]

，令诸大夫
[3]

曰：『进不满千钱，坐之堂下。』高祖为亭长，素易
[4]

诸吏，乃绐为谒
[5]

曰『贺钱万』，实不持一钱。谒入，吕公大惊，起，迎之门。吕公者，好相人，见高祖状貌，因重敬之，引入坐。萧何曰：『刘季固多大言，少成事。』高祖因狎侮诸客，遂坐上坐，无所诎
[6]

。酒阑
[7]

，吕公因目固留高祖。高祖竟酒，后。吕公曰：『臣少好相人，相人多矣，无如季相，愿季自爱。臣有息女
[8]

，愿为季箕帚妾
[9]

。』酒罢，吕媪怒吕公曰：『公始常欲奇此女，与贵人。沛令善公，求之不与，何自妄许与刘季？』吕公曰：『此非儿女子
[10]

所知也。』卒与刘季。吕公女乃吕后也，生孝惠帝、鲁元公主。

1
主吏：县官署的主要吏员。

2
进：通“赆”，会面的礼物。

3
诸大夫：即指来贺的诸位豪绅县吏。

4
易：轻视。

5
绐：欺骗，诈说。谒：名帖。

6
诎：同“屈”，局促，客气。

7
酒阑：酒席将尽。

8
息女：亲生女。息，生也。

9
箕帚妾：打扫清洁的使女，妻子的客气说法。

10
儿女子：儿童、妇人。即所谓妇孺之辈。

译文

单父人吕公与沛县县令要好，为躲避仇家而来到沛县县令家做客，继而在沛县这里安了家。沛县的豪绅、官吏听说县令家有贵客，都来祝贺。当时萧何作县廷主吏，管收贺钱。对客人说：“进贺钱不满千钱的请坐在堂下。”高祖是亭长，一向轻视这些吏员，于是在名帖上谎报“贺钱一万”，实际上他一钱未持。名帖递进去后，吕公大惊，起身到大门口来迎接。吕公善于给人相面，一见高祖相貌，就很敬重他，请他入座。萧何说：“刘季一向好说大话，很少办成事情。”高祖借此将各位客人戏弄一番后，坐在了上座，毫不客气。酒宴要结束时，吕公向高祖递眼色一定要他留下，高祖在酒宴散时，留到最后。吕公说：“我从年轻时就喜欢给人相面，相过的人很多，还没见过一个像你这样相貌的，希望你自己珍重。我有个亲生女儿，想将她许配给你、侍候你。”酒宴后，吕媪生气地对吕公说：“你当初把这个女儿视作与众不同的珍宝，想嫁给贵人。沛县县令跟你要好，求婚你不答应，今天为何胡乱地把她许给了刘季？”吕公说：“这不是你们妇人所能理解的。”最终把女儿嫁给了刘邦，她就是吕后，生了孝惠帝和鲁元公主。

高祖以亭长为县送徒郦山
[1]

，徒多道亡。自度比至皆亡之，到丰西泽中，止饮，夜乃解纵
[2]

所送徒。曰：“公等皆去，吾亦从此逝矣！”徒中壮士愿从者十余人。高祖被
[3]

酒，夜径泽中，令一人行前。行前者还报曰：“前有大蛇当径，愿还。”高祖醉，曰：“壮士行，何畏！”乃前，拔剑击斩蛇，蛇遂分为两，径开。行数里，醉，因卧。后人来至蛇所，有一老妪夜哭。人问何哭，妪曰：“人杀吾子，故哭之。”人曰：“妪子何为见杀？”妪曰：“吾子，白帝子也，化为蛇，当道，今为赤帝子斩之，故哭。”人乃以妪为不诚，欲告
[4]

之，妪因忽不见。后人至，高祖觉。后人告高祖，高祖乃心独喜，自负。诸从者日益畏之。

秦始皇帝常曰“东南有天子气”，于是因东游以厌之
[5]

。高祖即自疑，亡匿，隐于芒、砀山泽岩石之闲。吕后与人俱求，常得之。高祖怪问之。吕后曰：“季所居上常有云气，故从往常得季。”高祖心喜。沛中子弟或闻之，多欲附者矣。

1
郦山：在今陕西临潼东南，秦始皇的陵墓所在地。

2
解纵：释放。

3
被：同“披”。

4
告：告官，当时有“妖言之罪”；一说或为“笞”，击打。

5
厌：同“压”。

译文

高祖以亭长的身份为县里押送刑徒去郦山，很多刑徒在路上逃跑了。高祖估计到了郦山就都跑光了，走到丰西的泽岸，停下来喝酒，夜里便解开绳索释放了所押送的刑徒，他说：“各位都逃吧，我也就此远去！”刑徒中有十几个愿意跟随他的壮士。高祖带着酒气，夜行穿越沼泽地，让一人前面开路。那人回来报告说：“前面有条大蛇挡住了去路，还是往回走吧。”高祖醉醺醺地说：“壮士走路，怕什么！”于是上前，拔剑击斩大蛇，蛇分为两段，路开通了。走了几里，醉倒了。后面的人来到斩蛇的地方，见一老妇人夜里在那儿哭泣。人问她哭什么，老妇人说：“有人杀了我的儿子，所以哭。”人问她：“你儿子为什么被杀了？”老妇人说：“我的儿子是白帝的儿子，化为蛇，挡在道上，现在被赤帝的儿子杀了，所以我哭。”那人以为老妇人不诚实，要告官，老妇人忽然不见了。当这人来到高祖这里，高祖已醒。后面来的这人把此事告诉了高祖，高祖听了心中暗喜，自命不凡。那些跟随他的人也日益敬畏他。

秦始皇常说“东南有天子气”，于是往东方巡游予以镇服。高祖乃怀疑与自己有关，逃亡藏匿，隐居于芒、砀（今河南永城东北有芒砀山，芒砀二山相去八里。）山泽的岩石之间。吕后与人一起寻求他时，经常能找到他。高祖觉得奇怪，问其原因。吕后说：“季所在之处上方常有云气，所以跟过去常能找得到。”高祖心喜。沛县子弟有人听说这事，很多人就想跟随他。

秦二世元年秋
[1]

，陈胜等起蕲，至陈而王，号为『张楚』。诸郡县皆多杀其长吏以应陈涉。沛令恐，欲以沛应涉。掾、主吏萧何、曹参乃曰：『君为秦吏，今欲背之，率沛子弟，恐不听。愿君召诸亡在外者，可得数百人，因劫众，众不敢不听。』乃令樊哙召刘季，刘季之众已数十百人矣。

1
二世：名胡亥。

译文

秦二世元年（前二〇九年）秋天，陈胜等人在蕲县（安徽宿州）起兵，到陈县（河南淮阳）后自立为王，号称“张楚”。各郡县的人都纷纷杀死那里长官响应陈涉。沛县县令害怕了，想率领沛县人响应陈涉。狱掾曹参、大吏萧何对他说：“您是秦朝的官，现在想背叛秦朝统领沛县子弟，恐怕人们不会听从你。希望你召回那些逃亡在外的人，可以得到数百人，由此驾驭众人，众人就不敢不从命了。”于是派樊哙招回刘季。这时刘季手下已有上百人了。

于是樊哙从刘季来。沛令后悔，恐其有变，乃闭城城守，欲诛萧、曹。萧、曹恐，逾城保刘季
[1]

。刘季乃书帛射城上，谓沛父老曰：『天下苦秦久矣。今父老虽为沛令守，诸侯并起，今屠沛
[2]

。沛今共诛令，择子弟可立者立之，以应诸侯，则家室完。不然，父子俱屠，无为
[3]

也。』父老乃率子弟共杀沛令，开城门迎刘季，欲以为沛令。刘季曰：『天下方扰，诸侯并起，今置将不善，一败涂地。吾非敢自爱，恐能薄，不能完父兄子弟。此大事，愿更相推择可者。』萧、曹等皆文吏，自爱，恐事不就，后秦种族
[4]

其家，尽让刘季。诸父老皆曰：『平生
[5]

所闻刘季诸珍怪，当贵，且卜筮之，莫如刘季最吉。』于是刘季数让，莫敢为，乃立季为沛公。祠黄帝，祭蚩尤于沛庭，而衅鼓旗
[6]

，帜皆赤。由所杀蛇白帝子，杀者赤帝子，故上赤。于是少年豪吏如萧、曹、樊哙等皆为收沛子弟二三千人，攻胡陵、方与，还守丰。

1
保：归附。

2
今：即，行将。

3
无为：无谓。

4
种族：灭及种族。

5
平生：平素。

6
衅鼓旗：作战之前以人血或动物血涂在鼓上、旗上，祈祷胜利的血祭。衅，杀生涂血之意。

译文

于是樊哙跟着刘季回来。沛县县令后悔，害怕他们别有用心，就闭门守城，并想杀掉萧何、曹参。萧何、曹参害怕，越城而出归附了刘季。刘季写了一封帛书射到城上，对沛县的父老们说：“天下苦于秦朝暴政很久了。现在父老们虽然替沛县县令守城，可是诸侯共同起兵，即将屠灭沛邑。你们如果现在一起杀掉沛县县令，选择子弟之中值得信任的人作首领，以响应诸侯的话，那么可保全家室。不然的话，全城父老、子弟都得被杀，很是无谓。”父老们就率领子弟一同杀了县令，开城门迎接刘季，想让他做县令。刘季说：“如今天下争乱，诸侯纷起，现在将领选择不当的话，就会一败涂地。我不是顾惜自己，唯恐能力浅薄，不能保全父兄、子弟。此乃大事，望你们之间互相推选更合适的人。”萧何、曹参等都是文官，顾惜自己，害怕事不成功，日后被秦朝诛灭种族，一致让刘季当首领。父老们都说：“平素听到过刘季的许多稀奇怪事，猜想此人显贵，姑且对此施行了占卜和占筮，结果没人可与刘季相比，你最吉利。”于是刘季再三推让，众人之中无人敢出头，就拥立刘季做了沛公。在沛县官庭里祭祀黄帝和蚩尤，还杀牲取血涂抹战鼓和军旗举行血祭，旗帜都用红色。因为从前所杀的那条蛇是白帝子，而杀它的是赤帝子，所以崇尚红色。于是像萧何、曹参、樊哙等豪吏、青年就聚集沛县子弟二三千人，攻打胡陵、方与，之后返回驻守于丰。

秦二世三年，楚怀王
[1]

见项梁军破，恐，徙盱眙都彭城，并吕臣、项羽军自将之。以沛公为砀郡长，封为武安侯，将砀郡兵。封项羽为长安侯，号为鲁公。吕臣为司徒，其父吕青为令尹。

赵数请救，怀王乃以宋义为上将军，项羽为次将，范增为末将，北救赵。令沛公西略地入关。与诸将约，先入定关中者王之。

1
楚怀王：此指项梁等所立之楚王熊心，号怀王是为了用以唤起遗民思楚之心。

译文

秦二世三年（前二〇七年），楚怀王见项梁军被打垮，很恐慌，从盱眙迁到了彭城，合并吕臣和项羽的军队归自己统领。任命沛公为砀郡长，封为武安侯，统领砀郡的军队。封项羽为长安侯，称为鲁公。吕臣为司徒，其父吕青为令尹。

赵国数次求救，怀王就任命宋义为上将军，项羽为次将，范增为末将，北上救赵。令沛公向西攻城略地，进入关中。与诸将约定，谁先占领关中谁就做关中王。

当是时，秦兵强，常乘胜逐北，诸将莫利先入关。独项羽怨秦破项梁军，奋，愿与沛公西入关。怀王诸老将皆曰：『项羽为人僄悍猾贼。项羽尝攻襄城，襄城无遗类，皆阬之
[1]

，诸所过无不残灭。且楚数进取，前陈王、项梁皆败。不如更遣长者扶义而西，告谕秦父兄。秦父兄苦其主久矣，今诚得长者往，毋侵暴，宜可下。今项羽僄悍，今不可遣。独沛公素宽大长者，可遣。』卒不许项羽，而遣沛公西略地，收陈王、项梁散卒。乃道砀至成阳，与杠里秦军夹壁
[2]

，破秦二军。楚军出兵击王离，大破之。

1
阬：通“坑”，活埋。

2
夹壁：犹言“对垒”。

译文

当时，秦军的势力强大，常乘胜追逐败北者，诸将领没有谁认为先入关有利于自己。唯独项羽怨恨秦军打败项梁而奋勇当先，希望能和沛公一道向西入关。而怀王的老将们都说：“项羽剽悍狠毒。他曾攻占襄城，襄城没留下一个人，全部被他活埋了，凡是他所经过的地方，没有一处不被彻底毁灭的。况且此前陈胜、项梁都失败了，不如改派一个长者以仁义之心率军西进，向秦地父老讲清道理。秦父老兄弟苦于他们君主统治很久了，现在如果真有宽厚长者前去，不施行暴力，关中会顺利攻下的。项羽为人凶暴，此时不可派他去，只有沛公是宽厚长者，可以派遣。”怀王最后没有答应派项羽，而是派沛公率兵西进，并收编陈胜、项梁的散兵。于是经由砀县，到达成阳，与驻扎杠里的秦军对垒，击败了秦朝的两支军队。楚军也出兵救赵攻击王离，大败秦军。

沛公引兵西，遇彭越昌邑，因与俱攻秦军，战不利。还至栗，遇刚武侯，夺其军，可
[1]

四千余人，并之。与魏将皇欣、魏申徒武蒲之军并攻昌邑，昌邑未拔。西过高阳，郦食其为监门
[2]

，曰：『诸将过此者多，吾视沛公大人长者。』乃求见，说沛公。沛公方踞牀
[3]

，使两女子洗足。郦生不拜，长揖
[4]

曰：『足下必欲诛无道秦，不宜踞见长者。』于是沛公起，摄衣谢之
[5]

，延上坐
[6]

。食其说沛公袭陈留，得秦积粟。

1
可：大约。

2
监门：闾里之门的门卒。

3
踞：蹲坐。牀：通“床”，坐具。

4
长揖：深深地作了一个揖。

5
摄衣：整理衣襟。谢：道歉。

6
延：引导。

译文

沛公率军西进，在昌邑遇见彭越，因此与他一起攻秦军，战事不利。返回栗县，遇到刚武侯，夺取了他的军队，大约四千余人，将其并入自己的队伍。与魏将皇欣、魏申徒武蒲的军队一起进攻昌邑，昌邑未能攻下。向西经过高阳。郦食其这时是个闾里的看门人，他说：“路经于此的将领很多了，我看沛公是位贵人长者。”于是去求见、游说沛公。沛公正坐在凳子上，让两个女人给他洗脚。郦生不下拜，深深地作了个揖，说：“足下要是真想诛灭暴秦的话，就不应该蹲坐着接见长者。”于是沛公起立，整理衣服，道歉，请他坐在上座。郦食其劝沛公袭击陈留，获取那里的秦朝储粮。

当是时，赵别将司马卬方欲渡河入关，沛公乃北攻平阴，绝河津。南，战雒阳东，军不利，还至阳城，收军中马骑，与南阳守
战犨东，破之。略南阳郡，南阳守
走，保城守宛。沛公引兵过而西。张良谏曰：『沛公虽欲急入关，秦兵尚众，距险。今不下宛，宛从后击，强秦在前，此危道也。』于是沛公乃夜引兵从他道还，更旗帜，黎明，围宛城三匝。南阳守欲自刭，其舍人
[1]

陈恢曰：『死未晚也。』乃逾城见沛公，曰：『为足下计，莫若约降，封其守，因使止守，引其甲卒与之西。诸城未下者，闻声争开门而待，足下通行无所累
[2]

。』沛公曰：『善。』乃以宛守为殷侯，封陈恢千户。引兵西，无不下者。

1
舍人：本意为宫内之官；此为亲近左右之官吏。

2
累：牵扯，挂累。

译文

这时，赵国别将司马卬正要渡过黄河入关，沛公便北攻平阴，断绝了黄河渡口。南下，战于洛阳城东，没打胜，退军阳城（河南登封）。集中军中的马、骑兵，与南阳郡守（姓吕，名）战于犨县（河南鲁山）城东，获胜。占领了南阳郡，南阳郡守溃逃，退守宛城（郡治所在城邑）。沛公率军绕过宛城西进。张良劝他说：“沛公虽希望赶紧入关，但秦兵还很多，占据险要。现在如不攻下宛城，宛城守军从后面袭击，前面又有强大的秦军，这是很危险的选择。”于是沛公连夜领兵从另一条道回来，变换了旗帜，天亮时，把宛城围了三层。南阳郡守想自杀，他的门客陈恢说：“寻死尚早！”于是越墙出城见沛公说：“为足下考虑，不如招降，封赐南阳郡守，并让他留下守城，率领他的军队一道西进。这样那些还没有投降的城邑，就会闻风而动争相打开城门恭候，足下西进就会畅通无阻。”沛公说：“好。”于是以守宛的南阳郡守为殷侯，封给陈恢一千户。从此率兵西进，所过之处没有不投降的。

及赵高已杀二世，使人来，欲约分王关中。沛公以为诈，乃用张良计，使郦生、陆贾往说秦将，啖
[1]

以利，因袭攻武关
[2]

，破之。又与秦军战于蓝田
[3]

南，益张疑兵旗帜，诸所过毋得掠卤
[4]

，秦人澋
[5]

，秦军解，因大破之。又战其北，大破之。乘胜，遂破之。

1
啖：请吃；利诱。

2
武关：关名。位于今陕西丹凤县东南。

3
蓝田：秦县名。陕西蓝田。

4
掠卤：同“掠虏”。

5
澋：此处通“喜”，高兴、欢喜。

译文

等到赵高杀了秦二世，派人来，想订盟约在关中分别为王，沛公认为其中有诈，于是采纳张良计策，派郦生、陆贾去游说秦将，以利相诱，趁机袭击了武关，破关。又在蓝田县南与秦军会战，多设疑兵旗帜，令士兵所到之处不得掳掠，秦人欣喜，秦军瓦解，由此大破秦军。又在蓝田北大破秦军。乘胜追击，于是彻底击溃了秦军。

汉元年十月
[1]

，沛公兵遂先诸侯至霸上。秦王子婴素车白马，系颈以组
[2]

，封皇帝玺符节
[3]

，降轵道旁。诸将或言诛秦王。沛公曰：『始怀王遣我，固以能宽容；且人已服降，又杀之，不祥。』乃以秦王属吏
[4]

。遂西入咸阳，欲止宫休舍。樊哙、张良谏，乃封秦重宝财物府库，还军霸上。召诸县父老豪桀曰：『父老苦秦苛法久矣，诽谤者族，偶语者弃市
[5]

。吾与诸侯约，先入关者王之，吾当王关中。与父老约，法三章耳：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余悉除去秦法。诸吏人皆案堵
[6]

如故。凡吾所以来，为父老除害，非有所侵暴，无恐！且吾所以还军霸上，待诸侯至而定约束耳。』乃使人与秦吏行县乡邑，告谕之。秦人大喜，争持牛羊酒食献飨
[7]

军士。沛公又让不受，曰：『仓粟多，非乏，不欲费人。』人又益喜，唯恐沛公不为秦王。

1
汉元年十月：刘邦于此年被项羽封为“汉王”，故称“汉元年”。以十月为岁首乃因袭秦制。

2
素车白马，系颈以组：帝王投降时自己表示认罪的样子。组，丝绦。

3
玺：天子印。符：发兵符。节：使者所拥，以宣布皇帝赏罚号令。

4
属：交付，委托。

5
偶语：相聚而语。偶，相对，相聚。弃市：指将罪犯处死于街头。

6
案堵：安居，安定有序。案，通“安”。

7
献飨：犒赏；献酒食款待。

译文

汉元年（前二〇六年）十月，沛公的军队终于先于诸侯来到霸上。秦王子婴乘着白马素车，用绳子系着脖子，封缄皇帝印玺符节，到轵道亭旁投降。将领中有人提议杀掉秦王，沛公说：“当初怀王派我来，就是因为我待人宽厚；而且人家都已经降服了，还杀人家，不祥。”就把秦王交给官吏，带人向西进入咸阳。沛公想要留宿宫舍，樊哙、张良劝止，于是封存秦的珍宝、财物、仓库，回到了霸上。沛公召集各县的父老、豪杰说：“父老们苦于秦朝酷法很久了，批评朝廷的灭族，相聚议论的弃市。我和诸将约定，先入关者在关中称王，我是应该称王于关中。与诸父老约法三章：杀人者处死刑，伤人及偷人东西的各自按情节定罪。其余秦法一概废除。官吏、百姓一切照常。我们来此是为父老们除害，不是有所侵害的，不要害怕！我之所以回到霸上，是等待诸侯到来商定条约的。”于是派人与秦吏到各县乡邑去将政策晓谕人民。秦人听了都很高兴，争相以牛羊酒饭慰劳军士。沛公推辞不要，说：“仓里积粟很多，不缺乏，不想让大家破费。”人们更高兴，唯恐沛公不作秦王。

或说沛公曰：『秦富十倍天下，地形强。今闻章邯降项羽，项羽乃号为雍王，王关中。今则来
[1]

，沛公恐不得有此。可急使兵守函谷关，无内诸侯军，稍征关中兵以自益，距之。』沛公然其计，从之。十一月中，项羽果率诸侯兵西，欲入关，关门闭。闻沛公已定关中，大怒，使黥布等攻破函谷关。十二月中，遂至戏（xī）
[2]

。沛公左司马曹无伤闻项王怒，欲攻沛公，使人言项羽曰：『沛公欲王关中，令子婴为相，珍宝尽有之。』欲以求封。亚父劝项羽击沛公。方飨士，旦日合战。是时项羽兵四十万，号百万。沛公兵十万，号二十万，力不敌。会项伯欲活张良，夜往见良，因以文谕项羽，项羽乃止。沛公从百余骑，驱之鸿门，见谢项羽。项王曰：『此沛公左司马曹无伤言之，不然，籍何以至此！』沛公以樊哙、张良故，得解归。归，立诛曹无伤。

1
则：如果。

2
戏：戏水，古水名，即今陕西西安市临潼区东戏河。

译文

有人劝说沛公：“秦地之富庶是天下其他地方的十倍，地势险要。现在听说秦将章邯已投降了项羽，项羽称他为雍王，称王关中。现在如果他们来了，沛公恐怕就不能拥有这些了。应该赶紧派兵把守函谷关，不要让诸侯军进来，再从关中征兵加强自己的实力，挡住他们。”沛公采纳此建议。十一月中，项羽果然率领诸侯军西进，要进关，关已闭。听说沛公已经平定了关中，项羽大怒，令黥布等攻破函谷关。十二月中，来到戏水。沛公左司马曹无伤听说项王发怒，想攻打沛公，派人对项羽说：“沛公想称王关中，让子婴为相，将所有珍宝占为己有。”想以此求得封赏。亚父范增劝项羽攻打沛公。项羽同意了，就让士兵们美餐一顿，明日会战。这时项羽有四十万人，号称百万。沛公有十万人，号称二十万，兵力上沛公不是项羽的对手。正好项伯想救张良，趁夜去见张良，沛公得以对项羽书信解释，项羽罢兵。沛公又带着百余骑兵，赶到鸿门，见项羽谢罪。项王说：“这都是沛公左司马曹无伤所言，不然，我又何至于此。”沛公由于樊哙、张良的帮助，得以脱身逃回。回到军中，立即诛杀了曹无伤。

项羽遂西，屠烧咸阳秦宫室，所过无不残破。秦人大失望，然恐，不敢不服耳。

项羽使人还报怀王。怀王曰：“如约。”项羽怨怀王不肯令与沛公俱西入关，而北救赵，后天下约。乃曰：“怀王者，吾家项梁所立耳，非有功伐
[1]

，何以得主约！本定天下，诸将及籍也。”乃详尊怀王为义帝，实不用其命。

1
功伐：功劳，功勋。

译文

项羽于是西进，屠杀焚烧咸阳的秦朝宫殿，所过之处一片废墟。秦地人大失所望，但由于害怕，不得不服从他。

项羽派人东归报告怀王。怀王说：“按原来的约定办。”项羽怨恨怀王当初不让他和沛公一齐西进入关，而让他北上救赵，使得他失天下之约，进关晚了。于是说：“怀王是我项梁家立的，没有功劳，凭什么来主持协约！本来平定天下的是诸将及我项籍。”于是假意推尊怀王为“义帝”，实际上不听其令。

正月，项羽自立为西楚霸王，王梁、楚地九郡，都彭城。负约，更立沛公为汉王，王巴、蜀、汉中，都南郑。三分关中，立秦三将：章邯为雍王，都废丘；司马欣为塞王，都栎阳；董翳为翟王，都高奴。

译文

正月，项羽自封为西楚霸王，占有梁、楚一带的九个郡，建都彭城。背弃盟约，立沛公为汉王，占有巴、蜀、汉中一带，建都南郑。把关中分成三份，分立三位秦降将为王：章邯为雍王，建都废丘；司马欣为塞王，建都栎阳；董翳为翟王，建都高奴。

四月，兵罢戏下，诸侯各就国。汉王之国，项王使卒三万人从，楚与诸侯之慕从者数万人，从杜南入蚀中。去辄烧绝栈道
[1]

，以备诸侯盗兵袭之，亦示项羽无东意。至南郑，诸将及士卒多道亡归，士卒皆歌思东归。韩信说汉王曰：『项羽王诸将之有功者，而王独居南郑，是迁
[2]

也。军吏士卒皆山东之人也，日夜跂而望归。及其锋而用之，可以有大功；天下已定，人皆自宁，不可复用。不如决策东乡
[3]

，争权天下。』

1
栈道：在险绝处傍山架木构成的悬空道路。

2
迁：秦朝的一种流放罪，流放地多在巴、蜀。

3
乡：通“向”。

译文

四月，诸侯军在戏水边解散，各自去自己的封地。汉王前往汉中时，项羽派士兵三万人跟从，楚与诸侯中仰慕而随从者也有几万人，从杜县南面进入蚀中。他们离开后就烧毁栈道，以防诸侯军的偷袭，也是向项羽表示没有东进之意。到南郑，一路上将领和士兵很多都逃回家了，士兵都唱着思念东归的歌谣。韩信劝说汉王：“项羽立诸侯中有功将领为王，唯独把您放到南郑来，这是贬迁。军吏、士兵都是山东人，日夜翘首企盼回乡，趁着这股锐气而驱使，可以成大功；天下太平之后，人人贪求安乐，就不可再驱使了。不如决策东进，争夺天下。”

八月，汉王用韩信之计，从故道还
[1]

，袭雍王章邯。邯迎击汉陈仓，雍兵败，还走，止战好畤；又复败，走废丘，汉王遂定雍地。东至咸阳，引兵围雍王废丘。而遣诸将略定陇西、北地、上郡。令将军薛欧、王吸出武关，因王陵兵南阳，以迎太公、吕后于沛。楚闻之，发兵距之阳夏（jiǎ），不得前。

1
故道：即陈仓道，自汉中入褒谷，而北出陈仓（今陕西宝鸡东），是旧有秦蜀通道。栈道是新道，已经烧毁。

译文

八月，汉王采用韩信的计策，从故道回师，袭击雍王章邯。章邯在陈仓迎战，章邯兵败。退却，退到好畤（陕西干县东）再战，又被打败了，逃回废丘。汉王最终平定了雍地，向东抵达咸阳，率兵包围雍王的废丘，一方面派各将领攻占了陇西、北地、上郡。还派将军薜欧、王吸出武关，凭借王陵的军队在南阳集结兵力，然后至沛郡迎接太公和吕后。楚王闻讯后，派兵到阳夏（河南太康）抵御，汉军不得进。

二年，汉王东略地，塞王欣、翟王翳、河南王申阳皆降。

二月，令除秦社稷，更立汉社稷
[1]

。

三月，汉王从临晋渡，魏王豹将兵从。下河内，虏殷王，置河内郡。南渡平阴津，至雒阳。新城三老董公遮说
[2]

汉王以义帝死故。汉王闻之，袒
[3]

而大哭。遂为义帝发丧，临
[4]

三日。发使者告诸侯曰：“天下共立义帝，北面事之。今项羽放杀义帝于江南，大逆无道。寡人亲发丧，诸侯皆缟素。悉发关内兵，收三河
[5]

士，南浮江、汉以下，愿从诸侯王击楚之杀义帝者。”

1
社稷：帝王、诸侯祭祀的土神、谷神。亦用为国家的象征。

2
三老：乡官名，掌教化。遮说：拦路说。

3
袒：脱掉衣袖。

4
临：哭吊。

5
三河：指河东、河内、河南的三郡。

译文

汉二年（前二〇五年），汉王向东进军夺取地盘，塞王司马欣、翟王董翳、河南王申阳都投降了。

二月，下令拆掉了秦的社稷坛，改立了汉的社稷坛。

三月，汉王从临晋（陕西大荔）渡黄河，魏王豹率兵跟从。攻下河内，俘虏了殷王，设置河内郡。南渡平阴津（在今河南孟津东北），至洛阳。新城（河南洛阳南）三老董公拦住汉王，告之义帝已被项羽杀害了。汉王一听，袒臂膀大哭。于是为义帝发丧，凭吊三天。派使者通告诸侯说：“天下共同拥立义帝，对他北面称臣。现在项羽把义帝流放到江南杀害，是大逆不道。我亲自为义帝发丧，诸侯都穿上丧服。调集关内全部军队，征召三河士兵，向南沿长江、汉水而下，愿跟随诸侯共同讨伐那个杀害义帝的人。”

是时项王北击齐，虽闻汉东，既已连齐兵
[1]

，欲遂破之而击汉。汉王以故得劫
[2]

五诸侯兵，遂入彭城。项羽闻之，乃引兵去齐，从鲁出胡陵，至萧，与汉大战彭城灵壁东睢水上，大破汉军，多杀士卒，睢水为之不流。乃取汉王父母妻子于沛，置之军中以为质。当是时，诸侯见楚强汉败，还皆去汉复为楚。

1
连齐兵：与齐交战。

2
劫：胁迫。

译文

这时项羽正率兵北击齐国，虽已听说汉王东进，但既然已经与齐国开战，就想打败齐国再去迎击汉王。汉王因此挟持着五诸侯军攻入了彭城。项羽听说后，立即率兵离开齐国，从鲁地经胡陵到达萧县，与汉王大战于彭城灵壁以东的睢水上，大败汉王，杀死很多士兵，睢水因此堵塞不流。项羽于是到沛县抓获汉王的父母妻子儿女，带在军中当作人质。这时，许多诸侯见楚强汉败，遂又纷纷离开了汉王投奔项羽。

吕后兄周吕侯为汉将兵，居下邑，汉王从之。稍收士卒，军砀。汉王乃西过梁地，至虞，使谒者随何之九江王布所
[1]

，曰：『公能令布举兵叛楚，项羽必留击之。得留数月，吾取天下必矣。』随何往说九江王布，布果背楚。

1
谒者：官名，主管赞礼与传达。

译文

这时吕后的哥哥周吕侯为汉王率兵，驻扎在下邑。汉王到他那里，逐渐收编士兵，驻扎在砀县。汉王向西经梁地，到了虞县。派谒者随何去九江王黥布那里，说：“你要能说动黥布叛变楚，项羽就得留下来攻打他。能拖上几个月，我必夺得天下。”随何去说服九江王黥布，黥布果然背叛了楚国。

汉王军荥阳南，筑甬道属（zhǔ）之河
[1]

，以取敖仓
[2]

。与项羽相距岁余。项羽数侵夺汉甬道，汉军乏食，遂围汉王。汉王请和，割荥阳以西者为汉。项王不听。汉王患之，乃用陈平之计，予陈平金四万斤，以间疏楚君臣。于是项羽乃疑亚父。亚父是时劝项羽遂下荥阳，及其见疑，乃怒，辞老，愿赐骸骨归卒伍
[3]

，未至彭城而死。

1
属：连接。

2
敖仓：秦朝在荥阳西北敖山上的粮仓。

3
骸骨：大臣请求致仕的婉辞。卒伍：本为军队编制，五人为伍，十人为卒。秦朝将人民编为“什伍”。此“卒伍”，即“什伍”，与“黔首”同义。

译文

汉王驻军在荥阳城南，修筑甬道直通黄河边，以取用敖仓的粮食。和项羽对峙了一年多。项羽多次侵夺汉军甬道，汉军粮草缺乏，楚军包围汉王。汉王求和，要割荥阳以西为汉地盘。项羽不答应。汉王很忧虑，采用陈平之计，给陈平四万斤黄金，让他去离间楚军君臣关系。于是项羽就怀疑亚父范增。亚父这时正劝项羽赶紧攻下荥阳，当他发现项王怀疑自己时，很愤怒地告老还乡，还没到彭城就死了。

汉军绝食，乃夜出女子东门二千余人，被甲，楚因四面击之。将军纪信乃乘王驾，诈为汉王诳楚
[1]

，楚皆呼万岁，之城东观，以故汉王得与数十骑出西门遁。

1
诈为汉王诳楚：纪信装作刘邦出降，以掩护刘邦从西门逃跑，自己被杀。

译文

汉军已经断粮，于是夜里让两千余妇人出东门，披着盔甲，楚军于是从四面攻击她们。将军纪信乘汉王的车，扮装汉王，诓骗楚军，楚军都呼万岁，至东门观看，因此汉王得以与数十个骑兵从西门出逃。

项羽闻汉王在宛，果引兵南。汉王坚壁不与战。是时彭越渡睢水，与项声、薛公战下邳，彭越大破楚军。项羽乃引兵东击彭越，汉王亦引兵北军成皋。项羽已破走彭越，闻汉王复军成皋，乃复引兵西，拔荥阳，诛周苛、枞公，而虏韩王信，遂围成皋。

汉王跳
[1]

，独与滕公共车出成皋玉门，北渡河，驰宿脩武。自称使者，晨驰入张耳、韩信壁，而夺之军。汉王得韩信军，则复振。

1
跳：通“逃”。

译文

项羽听说汉王在宛县，果然引兵南下。汉王坚守不与他交战。这时彭越渡过睢水，与项声、薛公战于下邳，彭越大破楚军。项羽就率军东伐彭越，汉王亦率兵北上驻扎成皋。项羽打败赶走了彭越后，听说汉王又回师成皋，就又引兵西下，攻克荥阳，诛杀周苛、枞公，俘虏了韩王信，终又包围了成皋。

汉王出逃，独自一人与滕公乘车出成皋的玉门，向北渡过黄河，到脩武（河南获嘉）住宿。自称是汉王的使者，一早闯进张耳、韩信的军营，夺取了他们的军权。汉王得到韩信的军队后，又振作起来。

楚、汉久相持未决，丁壮苦军旅，老弱罢转饷。汉王项羽相与临广武之间而语。项羽欲与汉王独身挑战。汉王数项羽，项羽大怒，伏弩射中汉王。汉王伤匈，乃扪足曰：『虏中吾指！』
[1]

汉王病创卧，张良强请汉王起行劳军，以安士卒，毋令楚乘胜于汉。汉王出行军
[2]

，病甚，因驰入成皋。

1
匈：通“胸”。指：通“趾”。

2
行军：巡视军队。

译文

楚、汉长久相持，未决胜负，壮年人苦于军旅，老弱疲于运送军饷。汉王与项羽隔着广武涧相互对话，项羽要和汉王单独挑战。汉王数落项羽，项羽大怒，令埋伏的弓弩手开弓射箭，一箭射中汉王。汉王胸部中箭，却摸着脚说：“这贼射中我的脚趾！”汉王受创伤而卧养，张良请汉王一定去巡视劳军，以此安定军心，不让楚军乘胜进攻汉军。汉王出来巡视劳军，病情恶化，因此迅速进入成皋。

当此时，彭越将兵居梁地，往来苦楚兵，绝其粮食。田横往从之。项羽数击彭越等，齐王信又进击楚。项羽恐，乃与汉王约，中分天下，割鸿沟而西者为汉，鸿沟而东者为楚。项王归汉王父母妻子，军中皆呼万岁，乃归而别去。

译文

当时，彭越率兵驻扎梁地，反复骚扰楚兵，断其粮食。田横去投奔他。项羽屡屡攻打彭越等，齐王韩信又进攻楚军。项羽害怕，于是与汉王订约，平分天下，划鸿沟以西为汉境，鸿沟以东为楚境。项王归还了汉王的父母、妻子、儿女，军中都欢呼万岁，告别离去。

项羽解而东归。汉王欲引而西归，用留侯、陈平计，乃进兵追项羽，至阳夏南止军，与齐王信、建成侯彭越期会
[1]

而击楚军。至固陵，不会。楚击汉军，大破之。汉王复入壁，深堑而守之。用张良计，于是韩信、彭越皆往。及刘贾入楚地，围寿春，汉王败固陵，乃使使者召大司马周殷举九江兵而迎武王，行屠城父，随刘贾、齐梁诸侯皆大会垓下。

1
期会：约期聚集。

译文

项羽撤兵东归，汉王也想撤兵西回，因采纳了张良、陈平的计策，于是进兵追击项羽，至阳夏南面停下来，与齐王韩信、建成侯彭越约定好会合的日期一起进击楚军。至固陵（河南太康南），未得会合。楚攻击汉军，大败汉军。汉王再次躲进营垒，深挖堑壕坚守。采用了张良的计策，于是韩信、彭越都来会合。等到刘贾进入楚地，包围了寿春（安徽寿县），汉王在固陵战败，派使者召项羽的大司马周殷，让他带着九江的军队去迎接武王（黥布），武王进军屠灭了城父（安徽亳州东南），与刘贾和齐、梁的诸侯一起会师于垓下。

五年，高祖与诸侯兵共击楚军，与项羽决胜垓下。淮阴侯将三十万自当之，孔将军居左，费将军居右，皇帝在后，绛侯、柴将军在皇帝后。项羽之卒可十万。淮阴先合
[1]

，不利，却；孔将军、费将军纵
[2]

，楚兵不利。淮阴侯复乘之，大败垓下。项羽卒闻汉军之楚歌，以为汉尽得楚地，项羽乃败而走，是以兵大败。使骑将灌婴追杀项羽东城，斩首八万，遂略定楚地。鲁为楚坚守不下，汉王引诸侯兵北，示鲁父老项羽头，鲁乃降。

1
合：交锋；交战。

2
纵：发；出击。

译文

汉五年（前二〇二年），高祖与诸侯军共同攻打楚军，与项羽决战于垓下。淮阴侯率领着三十万军亲自与楚军对阵，孔将军在左，费将军在右，皇帝在后面，绛侯、柴将军在皇帝之后。项羽的军队大约十万人。淮阴侯首先与敌交锋，不敌，退却。孔将军、费将军进兵，楚军不敌。淮阴侯又乘势进攻，大破楚军于垓下。项羽的士兵听到汉军唱的都是楚地歌谣，以为汉军完全占领了楚地，项羽于是溃败逃走，因此楚军大败。派骑将灌婴追杀项羽于东城，斩首八万，终于平定楚地。鲁地人还在为楚王坚守，不肯投降。汉王率诸侯军北上，拿着项羽的人头给鲁地父老看，鲁人才投降。

正月，诸侯及将相相与共请尊汉王为皇帝。汉王三让，不得已，曰：『诸君必以为便，便国家。』甲午，乃即皇帝位汜水之阳
[1]

。

1
汜水之阳：汜水北岸。

译文

正月，诸侯与将相一同请求尊汉王为皇帝。汉王再三推让，不得已，说：“诸位一定认为这样做有好处，是对国家有好处吧。”甲午那一天，正式于汜水之北（山东曹县北）即皇帝之位。

高祖置酒雒阳南宫。高祖曰：『列侯诸将无敢隐朕，皆言其情。吾所以有天下者何？项氏之所以失天下者何？』高起、王陵对曰：『陛下慢而侮人，项羽仁而爱人。然陛下使人攻城略地，所降下者因以予之，与天下同利也。项羽妒贤嫉能，有功者害之，贤者疑之；战胜而不予人功，得地而不予人利，此所以失天下也。』高祖曰：『公知其一，未知其二。夫运筹策
[1]

帷帐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镇国家，抚百姓，给馈饷
[2]

，不绝粮道，吾不如萧何。连百万之军，战必胜，攻必取，吾不如韩信。此三者，皆人杰也，吾能用之，此吾所以取天下也。项羽有一范增而不能用，此其所以为我擒也。』

1
运筹策：制定策略。

2
馈饷：运送粮饷。

译文

高祖在洛阳南宫设酒宴。高祖说：“各位诸侯将领，对我不得隐瞒，都要说真话。我之所以取得天下是什么原因？项氏之所以失掉天下又是什么原因？”高起、王陵回答说：“陛下傲慢而轻辱人，项羽仁义而宽厚待人，但陛下派人攻城占地，谁攻下的地方就授予谁，与天下共享其利。项羽则妒贤嫉能，对有功者加害，对贤能者怀疑；战胜了不记功，得了土地不赏赐，这就是他丢失天下的原因。”高祖说：“你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我不如子房（张良）。镇守国家，安抚百姓，供应给养，不绝粮道，我不如萧何。统兵百万，战必胜，攻必取，我不如韩信。这三个都是人中的豪杰，我能够重用他们，这就是我得天下的原因。而项羽只有一个范增还不能重用，这就是他被我所擒的原因。”

高祖欲长都雒阳，齐人刘敬
[1]

说，及留侯劝上入都关中，高祖是日驾，入都关中。六月，大赦天下。

1
刘敬： 本姓“娄”，因劝说刘邦迁都关中有功而被赐姓“刘”。

译文

高祖想永远定都洛阳，齐人刘敬游说，张良也劝高祖入关中建都，高祖当日起驾，入关中建都。六月，大赦天下。

（十一年）春，淮阴侯韩信谋反关中，夷三族。

夏，梁王彭越谋反，废迁蜀；复欲反，遂夷三族
[1]

。立子恢为梁王，子友为淮阳王。

秋七月，淮南王黥布反，东并荆王刘贾地，北渡淮，楚王交走入薛。高祖自往击之，立子长为淮南王。

1
夷三族：诛灭宗族。三族，父母、兄弟、妻子；一说为父、子、孙；一说为父族、母族、妻族。

译文

（高祖十一年）春天，淮阴侯韩信在关中谋反，被诛灭三族。

夏天，梁王彭越谋反，被废除王位流放蜀地；他又想反，于是被诛灭三族。立皇子刘恢为梁王，刘友为淮阳王。

秋七月，淮南王黥布造反，向东并荆王刘贾之地，向北渡淮水，楚王刘交逃入薛地。高祖亲自去讨伐他。立皇子刘长为淮南王。

高祖还归，过沛，留。置酒沛宫，悉召故人父老子弟纵酒。发沛中儿得百二十人，教之歌。酒酣，高祖击筑
[1]

，自为歌诗曰：『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令儿皆和习之。高祖乃起舞，慷慨伤怀，泣数行下。谓沛父兄曰：『游子悲故乡，吾虽都关中，万岁后吾魂魄犹乐思沛。且朕自沛公以诛暴逆，遂有天下，其以沛为朕汤沐邑
[2]

，复其民
[3]

，世世无有所与。』沛父兄诸母故人日乐饮极欢，道旧故为笑乐。十余日，高祖欲去，沛父兄固请留高祖。高祖曰：『吾人众多，父兄不能给。』乃去。沛中空县皆之邑西献
[4]

。高祖复留止，张饮
[5]

三日。沛父兄皆顿首曰：『沛幸得复，丰未复，唯陛下哀怜之。』高祖曰：『丰吾所生长，极不忘耳，吾特
[6]

为其以雍齿故反我为魏。』沛父兄固请，乃并复丰，比沛。于是拜沛侯刘濞为吴王。

1
击筑：筑，一种弦乐器；用拨子击打演奏。

2
汤沐邑：国君、皇室收取赋税的私邑。

3
复其民：免除徭役。

4
献：谓献牛酒。

5
张饮：搭设帐篷，相聚而饮。张，同“帐”。

6
特：只不过。

译文

高祖北归，路过沛县，停下来。在沛宫设酒宴，招待所有故交、父老、子弟尽情饮酒，动员沛县中一百二十名儿童，教给他们唱歌。酒兴正浓时，高祖击筑，自己作歌唱道：“大风起兮云飞扬，威震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让儿童们都跟着唱。高祖又起来跳起舞，慷慨伤感，热泪涌下。他对沛县的父兄说：“游子思故乡。我虽建都关中，但死后我的魂魄还是会思念沛县的。况且我从沛县起家讨伐暴逆，夺得天下，我要把沛县作为我的汤沐邑，免除这里人们的徭役，世世代代都没有负担。”沛县的男女老少、亲朋故旧日日畅饮欢喜，谈笑往事。十几天后，高祖要走，沛县父兄执意挽留高祖。高祖说：“我部下人多，父兄供应不起。”于是离开。沛县百姓倾城出动，到城西向他进献酒食。高祖又停下来，搭起帐篷畅饮了三天。沛县父兄都叩头说：“沛县有幸免除了徭役，但丰邑还未得豁免，愿陛下可怜他们吧。”高祖说：“丰邑是我生长的地方，绝忘不了的，我只是恨当年他们跟着雍齿反叛我而投靠魏王。”沛县的父兄坚决请求，就一并免了丰邑的徭役，与沛县同样。于是封沛侯刘濞为吴王。

汉将别击布军洮水
[1]

南北，皆大破之，追得斩布鄱阳。

1
洮水：一说当为沘水。沘水今作“淠水”。

译文

汉将分别在洮水南北攻打黥布军队，都将其打得大败，追到鄱阳（江西鄱阳）斩杀了黥布。

高祖击布时，为流矢所中，行道病。病甚，吕后迎良医，医入见。高祖问医，医曰：『病可治。』于是高祖嫚骂之曰：『吾以布衣提三尺剑取天下，此非天命乎？命乃在天，虽扁鹊何益！』遂不使治病，赐金五十斤罢之。已而吕后问：『陛下百岁后，萧相国即死，令谁代之？』上曰：『曹参可。』问其次，上曰：『王陵可。然陵少戆，陈平可以助之。陈平智有余，然难以独任。周勃重厚少文，然安刘氏者必勃也，可令为太尉。』吕后复问其次，上曰：『此后亦非而
[1]

所知也。』

1
而：你。

译文

高祖讨伐黥布时，被流矢射中，回来的半道上病倒。病重，吕后请来名医。医生进来看后，高祖问病情，医生说：“可以治好。”高祖一听谩骂起来：“我以平民的身份，提三尺剑取得天下，这难道不是天命吗？命由天定，即使是神医扁鹊在世又有何用！”于是就不让医生再治，给了五十斤黄金，把他打发走了。不久吕后问高祖：“陛下百年之后，如果萧相国死了，让谁接替宰相？”高祖说：“曹参可以。”吕后又问：“曹参以后呢？”高祖说：“王陵可以。但王陵有些憨直，陈平可以帮他。陈平智谋有余，但难以独当大任。周勃文才不足，但日后能捍卫刘氏政权的必定是他。可以让他作太尉。”吕后又问以后是谁，高祖说：“再往后也不是你能知道的了。”

四月甲辰
[1]

，高祖崩长乐宫。

1
四月甲辰：汉之十二年，阴历四月二十五。

译文

四月甲辰日，高祖崩于长乐宫。

赏析与点评

汉高祖刘邦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布衣”皇帝，至少在司马迁那个时代看来没有人耻笑皇帝的微贱出身，当时也没有出现高祖乃尧帝末孙的观点。但是，一个“布衣”凭什么就可以统治天下所有百姓呢？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当时最常用，也是最有效的办法就是让“布衣”皇帝具有“天之子”的身份，于是有了“白帝子”化为蛇当道，被“赤帝子”刘邦斩杀的传说。如同殷、周的始祖一样，一旦让汉高祖作为感生帝出世，一切就很容易解释了。

书

封禅书

本篇导读

正如《太史公自序》所说，《书》主要是讲制度、文化变迁的体例。从这一点来看，《封禅书》可谓“书”的代表作。正如本篇“赞”中所言：“论次自古以来用事于鬼神者，具见其表里。后有君子，得以览焉。若至俎豆珪币之详，献酬之礼，则有司存。”作者在本篇中很巧妙地记述了封禅的“表”和“里”：以自己对“今上”皇帝的亲见亲历，曲折而详细地揭示了人君痴迷宗教而屡受方士欺骗的历史。

自古受命帝王，曷尝不封禅
[1]

？盖有无其应而用事者矣，未有睹符瑞见而不臻乎泰山者也。虽受命而功不至，至梁父
[2]

矣而德不洽，洽矣而日有不暇给，是以即事用希。传曰：『三年不为礼，礼必废；三年不为乐，乐必坏。』每世之隆，则封禅答焉，及衰而息。厥旷远者千有余载，近者数百载，故其仪阙然堙灭，其详不可得而记闻云。

1
封禅：封为“祭天”，禅为“祭地”，古代帝王在太平盛世或天降祥瑞之时的祭祀天地的大型典礼。

2
梁父：山名，在泰山下。古代帝王封泰山而禅梁父。因山势险峻，故孔子曾以登梁父喻推行仁道的艰难。

译文

自古以来承受天命的帝王，哪有不举行封禅的呢？有的帝王在上天没有显示征兆就去举行典礼，但是没有见过出现了符瑞而不去泰山的。已承受天命而功绩不够，有的功绩够了而德化不普遍，有的德化普遍了但没有闲暇，实际上封禅大礼很少举行。《传》曰：“三年不为礼，礼必废；三年不为乐，乐必坏。”每逢盛世兴隆，则举行封禅就是为此，等到世道衰微就停止了。这种做法远的有千余年，近的也有数百年了，所以封禅的礼仪已经残缺、湮灭了，其情况难得其详，无从记载而流传后世。

秦始皇既并天下而帝，或曰：『黄帝得土德，黄龙地螾见。夏得木德，青龙止于郊，草木畅茂。殷得金德，银自山溢。周得火德，有赤乌之符。今秦变周，水德之时。昔秦文公出猎，获黑龙，此其水德之瑞。』于是秦更命河曰『德水』，以冬十月为年首，色上黑，度以六为名，音上大吕，事统
[1]

上法。

1
事统：事务，多指政事、军务。

译文

秦始皇统一天下而称帝之后，有人说：“黄帝得到土德，黄龙、蚯蚓出现。夏得到木德，青龙停在郊外，草木繁荣茂盛。殷得到金德，银从山间溢出。周得到火德，有了赤乌的符瑞。现在秦取代了周，逢水德之时。以前秦文公出外狩猎，获得黑龙，这就是水德的祥瑞。”于是秦改称黄河为“德水”，以冬季十月作为一年的开始，崇尚黑色，长度以六为单位，音律崇尚大吕，政务崇尚法令。

即帝位三年，东巡郡县，祠驺峄山，颂秦功业。于是征从齐鲁之儒生博士七十人，至乎泰山下。诸儒生或议曰：“古者封禅为蒲车，恶伤山之土石草木；埽地而祭，席用葅稭
[1]

，言其易遵也。”始皇闻此议各乖异，难施用，由此绌儒生。而遂除车道，上自泰山阳至巅，立石颂秦始皇帝德，明其得封也。从阴道下，禅于梁父。其礼颇采太祝之祀雍上帝所用，而封藏皆秘之，世不得而记也。

始皇之上泰山，中阪遇暴风雨，休于大树下。诸儒生既绌，不得与用于封事之礼，闻始皇遇风雨，则讥之。

1
葅稭：草与禾稭。

译文

秦始皇即帝位之后三年，向东巡视郡县，祭祀驺峄山（位于今山东省邹城市东南），竖碑颂扬秦的功业。于是征召齐、鲁的儒生、博士七十人，来到泰山下。儒生中有人建议说：“古代封禅时使用蒲草包裹车轮，怕伤害山上的土石草木；扫净地面来祭祀，用去皮禾稿的草席，表明仪式容易遵行。”始皇听到这些建议各自乖异，难以施用，由此罢黜了儒生。于是修筑车道，他从泰山南坡至山巅，立石碑颂扬秦始皇帝的功德，表明他到此进行了“封”祀。他从北坡山道下来，于梁父山举行“禅”礼。祭祀的礼仪大多采用太祝在雍祭祀上帝时所用礼仪，但是由于礼仪的记载都封藏保密，所以世人无法得知而记载。

始皇登泰山时，中途遇暴风雨，于大树下休息。儒生既已被罢去，不得参与封事之礼，听说始皇遇风雨，就讥笑他。

于是始皇遂东游海上，行礼祠名山大川及八神，求僊人羡门之属
[1]

。八神将自古而有之，或曰太公
[2]

以来作之。齐所以为齐，以天齐也。其祀绝，莫知起时。八神：一曰天主，祠天齐。天齐渊水，居临菑南郊山下者。二曰地主，祠泰山梁父。盖天好阴，祠之必于高山之下，小山之上，命曰『畤』；地贵阳，祭之必于泽中圆丘云。三曰兵主，祠蚩尤。蚩尤在东平陆监乡，齐之西境也。四曰阴主，祠三山。五曰阳主，祠之罘。六曰月主，祠之莱山。皆在齐北，并勃海。七曰日主，祠成山。成山斗入海，最居齐东北隅，以迎日出云。八曰四时主，祠琅邪。琅邪在齐东方，盖岁之所始。皆各用一牢
[3]

具祠，而巫祝所损益，珪币杂异焉。

1
羡门：古代传说中的神仙。

2
太公：姜太公吕尚，西周开国功臣，封于齐，世称“太公”。

3
一牢：古代祭祀用的牲畜称为“牢”。一头牲畜为“一牢”。

译文

于是始皇又向东在沿海地区巡游，举行礼仪祭祀名山大川及八神，访求仙人、羡门之类。八神自古有之，有人说太公以来才有的。齐之所以称为“齐”，是因为此地与天的中央相对齐。这些祭祀早已断绝，没人知道起于何时。八神：第一位称“天主”，祭祀天齐。天齐是泉眼（天齐泉据说象征着天的肚脐），在临淄南郊山下。第二位称“地主”，祭祀泰山、梁父。据说因天喜好阴气，祭祀必于高山之下，小山之上，称为“畤”；地崇尚阳气，祭祀必于泽中圜丘之上。第三位称“兵主”，祭祀蚩尤。蚩尤冢在东平陆监乡，位于齐地西境。第四位称“阴主”，祭祀三山。第五位称“阳主”，祭祀之罘山。第六位称“月主”，祭祀莱山。这些地方都在齐地北部，靠近勃海。第七位称“日主”，祭祀成山。成山呈斗柄形嵌入海中，在齐的最东北角上，可以最早迎接日出。第八位称“四时主”，祭祀琅邪。琅邪在齐的东方，是祈祷一年开始的。八神都用一牢供奉祭祀，但主祭者对珪帛等祭品可以有所增减。

自齐威、宣之时，驺子之徒论著终始五德
[1]

之运，及秦帝而齐人奏之，故始皇采用之。而宋毋忌、正伯侨、充尚、羡门高最后皆燕人，为方僊
[2]

道，形解销化，依于鬼神之事。驺衍以阴阳主运显于诸侯，而燕齐海上之方士传其术不能通，然则怪迂阿谀苟合之徒自此兴，不可胜数也。

1
终始五德：“五德”是指五行水、火、木、金、土所代表的五种德性。“终始”指“五德”的周而复始的循环运转。

2
方僊：春秋、战国时期专门从事方术、方技等道术的人，亦称方士。

译文

自齐威王、齐宣王时起，驺衍等人就著书论述五德终始的运行，到秦称帝之后齐人奏上这种理论，所以始皇采用了它。而宋毋忌、正伯侨、充尚、羡门高都是燕人，宣传方术之道，探讨肉体消亡之后依附于鬼神之事。驺衍靠阴阳主运学说，于诸侯中虽很出名，但燕、齐沿海的方士传播驺衍学术难以讲通，于是怪异、阿谀奉承之徒由此而兴，多得不可计数。

自威、宣、燕昭使人入海求蓬莱、方丈、瀛洲。此三神山者，其傅在勃海中，去人不远；患且至，则船风引而去。盖尝有至者，诸僊人及不死之药皆在焉。其物禽兽尽白，而黄金银为宫阙。未至，望之如云；及到，三神山反居水下。临之，风辄引去，终莫能至云。世主莫不甘心焉。及至秦始皇并天下，至海上，则方士言之不可胜数。始皇自以为至海上而恐不及矣，使人乃赍童男女入海求之。船交海中，皆以风为解，曰未能至，望见之焉。其明年，始皇复游海上，至琅邪，过恒山，从上党归。后三年，游碣石，考
[1]

入海方士，从上郡归。后五年，始皇南至湘山，遂登会稽，并海上，冀遇海中三神山之奇药。不得，还至沙丘崩
[2]

。

1
考：考查。怀疑有诈而考查虚实。

2
沙丘：沙丘离宫。位于河北省邢台市郊。

译文

从齐威王、齐宣王、燕昭王时就派人入海寻求蓬莱、方丈、瀛洲。此三座神山，据说就在渤海中，离人世不远；只是就要到达时，船被风吹开而去。可能曾有人到过那里，众仙人和不死之药都在那里。那里物产、禽兽都是白的，用黄金白银造宫阙。未到时，望见如同云朵；等到了那里，三神山反转于水下。靠近了，就被风吹开，终究不能到达。世间的君主无不对此念念不忘。等到秦始皇统一了天下，来到海滨，方士们谈论此事的人数不胜数。秦始皇本人认为去海上恐怕还是到不了那里，就派人带上童男童女入海寻找。船到了海上，都被风吹散了，都说未能到达，只是望见而已。第二年，始皇又巡游海滨，到了琅邪，经过恒山，从上党而归。三年后，巡游碣石山（河北省昌黎县），查问入海方士，从上郡（今陕西省榆林市东南）而归。五年后，始皇去南方到了湘山（一名君山，又名洞庭山，在湖南岳阳西洞庭湖中），登会稽山（浙江省绍兴市郊），沿海岸北上，希望得到海中三神山的奇药。没有得到，归途至沙丘时逝世。

二世元年，东巡碣石，并海南，历泰山，至会稽，皆礼祠之，而刻勒始皇所立石书旁，以章始皇之功德。其秋，诸侯畔秦。三年而二世弑死。

始皇封禅之后十二岁，秦亡。诸儒生疾秦焚诗书，诛僇文学
[1]

，百姓怨其法，天下畔之，皆讹曰：“始皇上泰山，为暴风雨所击，不得封禅。”此岂所谓无其德而用事者邪？

1
文学：此指文学之士，即儒生。

译文

二世元年，向东巡视到了碣石山，沿海南下，经过泰山，到达会稽山，都按照礼仪在那里举行了祭祀，并在始皇所立石碑旁加刻文字，以此表彰始皇的功德。这年秋天，诸侯背叛秦。第三年秦二世被杀死。

始皇举行封禅之后十二年，秦灭亡。儒生们痛恨秦焚《诗》、《书》，诛杀文学之士，百姓怨恨秦的法令，天下人都背叛了它，都谣传说：“始皇上泰山时，被暴风雨所袭击，没能封禅。”这难道就是所谓不具备德行却要举行封禅之礼的情况吗？

汉兴，高祖之微时，尝杀大蛇。有物曰：“蛇，白帝子也，而杀者赤帝子。”高祖初起，祷丰枌榆社
[1]

。徇沛，为沛公，则祠蚩尤，衅（xìn）
[2]

鼓旗。遂以十月至灞上
[3]

，与诸侯平咸阳，立为汉王。因以十月为年首，而色上赤。

二年，东击项籍而还入关，问：“故秦时上帝祠何帝也？”对曰：“四帝，有白、青、黄、赤帝之祠。”高祖曰：“吾闻天有五帝，而有四，何也？”莫知其说。于是高祖曰：“吾知之矣，乃待我而具五也。”乃立黑帝祠，命曰北畤。有司进祠，上不亲往。悉召故秦祝官，复置太祝、太宰，如其故仪礼。因令县为公社。下诏曰：“吾甚重祠而敬祭。今上帝之祭及山川诸神当祠者，各以其时礼祠之如故。”

1
枌榆社：汉高祖故乡丰县的里社名。“枌”，白榆。一说枌榆是乡名。

2
衅：用牲畜血涂钟、鼓等器物的缝隙。

3
灞上：地名，同前文“霸上”。

译文

汉朝兴起，高祖微贱时，曾杀过大蛇。有一种说法：“蛇，是白帝之子，而杀它的是赤帝之子。”高祖开始起兵时，曾在丰邑的枌榆社祈祷。巡行沛县，成为沛公，于是祭祀蚩尤，血祭鼓旗。最终于十月到了霸上，与诸侯平荡了咸阳，立为汉王。由此，以十月为一年的开始，而崇尚赤色。

第二年，向东进击项羽，回师入关中时，问道：“以往秦时所祭祀的上帝是什么帝？”回答说：“有四帝，分别祭祀白帝、青帝、黄帝、赤帝。”高祖说：“我听说上天有五帝，而秦只祭祀四帝，为什么？”无人说得出原因，于是高祖说：“我知道了，是等待我来祭祀五帝呢。”就建立了黑帝祠，命名为“北畤”。设专职祭祀，高祖并不亲往祭拜。将以往秦朝主祭的祝官都召回来，重新设置太祝、太宰，一如既往地举行祭祀的仪礼。继而下令各县设置公家的祭祀社。下诏曰：“我非常重视神祠而尊敬祭祀。现在上帝之祭以及山川诸神应当拜祀的，都要像以往那样各自按时予以礼拜。”

鲁人公孙臣上书曰：『始秦得水德，今汉受之，推终始传，则汉当土德，土德之应黄龙见。宜改正朔
[1]

，易服色，色上黄。』是时丞相张苍好律历，以为汉乃水德之始，故河决金堤
[2]

，其符也。年始冬十月，色外黑内赤，与德相应。如公孙臣言，非也。罢之。后三岁，黄龙见成纪。文帝乃召公孙臣，拜为博士，与诸生草改历服色事。其夏，下诏曰：『异物之神见于成纪，无害于民，岁以有年。朕祈郊上帝诸神，礼官议，无讳以劳朕。』有司皆曰：『古者天子夏亲郊，祀上帝于郊，故曰郊。』于是夏四月，文帝始郊见雍五畤祠，衣皆上赤。

1
正朔：正和朔分别为一年和一月的开始。

2
金堤：位于汉代东郡（今河南东部以及山东西部）境内的黄河河堤。

译文

鲁人公孙臣上书说：“当初秦得水德，现在汉接替了它，按照五德终始的传承推算，汉当是土德，土德的符应是黄龙出现。应该改变历法，更换服色，崇尚黄色。”这时丞相张苍喜好律历，认为汉是水德的开始，所以黄河在金堤决口，这是水德的符应。一年以冬季十月为开端，十月气色外黑内赤，与水德相应。像公孙臣所言，是错的。不采纳他的意见。以后三年，黄龙在成纪（星座名）出现。文帝就召见公孙臣，拜他为博士，与儒生草拟更改历法、服色事宜。这年夏天，下诏说：“奇异之神现于成纪，对人民没有伤害，年成丰收。朕想郊祭上帝、诸神，请礼官计议，不要顾忌朕的劳累。”主管官员说：“古代天子夏季亲自举行郊祭，在郊外祭祀上帝，所以称为‘郊’。”于是在夏季四月，文帝开始在雍五畤举行郊祭，衣服都崇尚赤色。

今天子初即位，尤敬鬼神之祀。

元年，汉兴已六十余岁矣，天下艾安，搢绅之属皆望天子封禅改正度也，而上乡儒术，招贤良，赵绾、王臧等以文学为公卿，欲议古立明堂城南，以朝诸侯。草巡狩封禅改历服色事未就。会窦太后治黄老言，不好儒术，使人微伺得赵绾等奸利事，召案绾、臧，绾、臧自杀，诸所兴为皆废。

后六年，窦太后崩。其明年，征文学之士公孙弘等。明年，今上初至雍，郊见五畤。后常三岁一郊
[1]

。是时上求神君，舍之上林中蹄氏观。神君者，长陵女子，以子死，见神于先后宛若。宛若祠之其室，民多往祠。平原君往祠，其后子孙以尊显。及今上即位，则厚礼置祠之内中。闻其言，不见其人云。

1
三岁一郊：第一年祭天，第二年祭地，第三年祭五畤。三岁一遍，皇帝亲自举行。

译文

当今天子刚即位，尤其敬重鬼神之祭祀。

元年（汉武帝建元元年，前一四〇年），汉朝建立已六十余年了，天下平安，士大夫们都希望天子举行封禅，修改制度，而皇上崇尚儒术，招纳贤良之士，赵绾、王臧等以文学之士成为公卿，想建议像古时那样在城南建立明堂，用来朝见诸侯。草拟巡狩、封禅、改历、易色之事尚未成功。适逢窦太后喜黄老学说，不好儒术，派人私下查出赵绾等人非法牟利的事，查办赵绾、王臧。赵绾、王臧自杀，他们所兴办的那些事皆作废了。

之后六年，窦太后驾崩。翌年，征召文学之士公孙弘等人。翌年，当今皇上首次到雍，郊祭五畤。以后通常每三年举行一次郊祭。此时皇上寻求到一位神君，让她住宿在上林苑中蹄氏观。神君是长陵的一位女子，因为孩子而死（一说因难产而死），死后在妯娌宛若身上显灵。宛若把她供奉在室内，很多百姓前往祭拜。平原君前往祭拜，他的后代子孙因此得以尊贵显赫。等到当今皇上即位，就以丰厚祭礼在宫中立祠供奉。能听见她说话，不见其人影。

其明年冬，天子郊雍，议曰：『今上帝朕亲郊，而后土无祀，则礼不答也。』有司与太史公、祠官宽舒议：『天地牲角茧（jiǎn）栗。今陛下亲祠后土，后土宜于泽中圜丘为五坛，坛一黄犊太牢具，已祠尽瘗（yì）
[1]

，而从祠衣上黄。』于是天子遂东，始立后土祠汾阴脽（shuí）丘，如宽舒等议。上亲望拜，如上帝礼。礼毕，天子遂至荥阳而还。过雒阳，下诏曰：『三代邈绝，远矣难存。其以三十里地封周后为周子南君，以奉其先祀焉。』是岁，天子始巡郡县，侵寻于泰山矣。

1
瘗：埋物祭地。

译文

翌年冬天，天子到雍郊祭，商议说：“现在上帝由朕亲自郊祭，而后土没有祭祀，这不合礼仪。”主管官员与太史公（或许是司马迁之父司马谈）、祠官宽舒商议：“祭天地所用牲畜，角像茧、栗一样。现在陛下亲自祭祀后土，后土应在泽中圜丘上设置五坛，每坛用一头黄牛犊与太牢一具，祭祀完毕全部埋掉，陪祭官员要穿黄衣服。”于是天子又东行，开始在汾阴县（今山西省万荣县）的脽丘建立后土祠（元鼎四年，前一一三年），依照宽舒等人的建议进行。皇上亲自行望祭礼以祭拜，与祭祀上帝之礼仪相同。礼毕，天子就到荥阳，而后返回。路过洛阳时，下诏曰：“夏、商、周三代已很久远，久远了就难以保存。把方圆三十里之地封给周的后裔作为周子南君，以供奉他们祖先的祭祀。”这一年，天子开始巡行郡县，逐渐接近泰山了。

上遂郊雍，至陇西，西登崆峒，幸甘泉。令祠官宽舒等具太一祠坛
[1]

，祠坛放薄忌太一坛，坛三垓。五帝坛环居其下，各如其方，黄帝西南，除八通鬼道。太一，其所用如雍一畤物，而加醴枣脯之属，杀一狸牛以为俎豆牢具。而五帝独有俎豆醴进。其下四方地，为醊食群神从者及北斗云。已祠，胙余皆燎之。其牛色白，鹿居其中，彘在鹿中，水而洎之。祭日以牛，祭月以羊彘特。太一祝宰则衣紫及绣。五帝各如其色，日赤，月白。

十一月辛巳朔旦冬至，昧爽，天子始郊拜太一。朝朝日，夕夕月，则揖；而见太一如雍郊礼。

1
太一：也作“泰一”。北极神，即天帝的别名。

译文

皇上于是到雍举行郊祭，到陇西，向西登上崆峒山，回来时巡幸了甘泉宫。命祠官宽舒等修建太一祠坛，祠坛仿照薄忌的太一坛样式，坛分为三层。五帝坛环绕在它下方，各在自己的方位，黄帝在西南，开通八条鬼神通道。祭祀太一神用的祭祀品与雍各畤的相同，另加甜酒、枣、干肉之类，杀一头牦牛作为盛于俎豆的祭品。而五帝只有俎豆和甜酒的供奉。坛下的四方空地上，用酒洒地作为对群神从者以及北斗的供奉。祭祀完毕，剩余的祭肉都用火燎。牛是白色的，把鹿放在其中，把猪放在鹿中，用水浸泡。以牛祭日，以羊、猪祭月。主祭太一神的祝宰身穿紫色刺绣衣服。祭祀五帝主持者的衣服各与五帝颜色相同，祭日穿赤色，祭月穿白色。

十一月辛巳初一早晨适逢冬至，拂晓时，天子开始郊祭太一。早晨祭日，傍晚祭月，只是作揖；祭拜太一是按照雍的郊礼。

自得宝鼎，上与公卿诸生议封禅。封禅用希旷绝，莫知其仪礼，而群儒采封禅尚书、周官、王制之望祀射牛事
[1]

。齐人丁公年九十余，曰：『封禅者，合不死之名也。秦皇帝不得上封，陛下必欲上，稍上即无风雨，遂上封矣。』上于是乃令诸儒习射牛，草封禅仪。数年，至且行。天子既闻公孙卿及方士之言，黄帝以上封禅，皆致怪物与神通，欲放黄帝以上接神僊人蓬莱士，高世比德于九皇，而颇采儒术以文之。群儒既已不能辨明封禅事，又牵拘于诗书古文而不能骋。上为封禅祠器示群儒，群儒或曰『不与古同』，徐偃又曰『太常诸生行礼不如鲁善』，周霸属图封禅事，于是上绌偃、霸，而尽罢诸儒不用。

1
望祀：祭名，遥祭山川地祇之礼。射牛：帝王、诸侯祭祀天地、宗庙时必亲自射牛以示隆重。

译文

自从得到宝鼎，皇上就与公卿大臣及儒生商议举行封禅。封禅很少举行，荒疏已久，没人知其仪礼，而群儒主张封禅应采用《尚书》、《周官》、《王制》所载的望祀和射牛之礼。齐人丁公九十余岁，说：“封禅，应该与不死之名相符合。秦皇帝未能登高实行封祭，陛下如果一定要登泰山的话，稍稍攀登如果没有风雨的话，就可以登顶封禅了。”皇上于是命令儒生练习射牛，草拟封禅的仪式。数年之后，到了要去泰山的时候了。天子曾经听公孙卿及方士说过，黄帝以前的封禅，都招致怪物，与神相通，想要仿照黄帝以前接待神仙之人与蓬莱方士，超脱于世而模仿九皇之德，而且颇采用儒术加以修饰。群儒既已不能辨明封禅事宜，又拘泥于《诗》、《书》古文而不能变通。皇上制作封禅祭器给群儒看，群儒中有人说“与古代的不同”，徐偃又说“太常所属的儒生行礼不如鲁国做得好”，周霸负责召集议论封禅事宜，于是皇上斥退徐偃、周霸，并将儒生全都罢黜不用。

三月，遂东幸缑氏，礼登中岳太室。从官在山下闻若有言“万岁”云。问上，上不言；问下，下不言。于是以三百户封太室奉祠，命曰崇高邑。东上泰山，泰山之草木叶未生，乃令人上石立之泰山巅。

上遂东巡海上，行礼祠八神。齐人之上疏言神怪奇方者以万数，然无验者。乃益发船，令言海中神山者数千人求蓬莱神人。公孙卿持节常先行候名山，至东莱，言夜见大人，长数丈，就之则不见，见其迹甚大，类禽兽云。群臣有言见一老父牵狗，言“吾欲见巨公
[1]

”，已忽不见。上即见大迹，未信，及群臣有言老父，则大以为僊人也。宿留海上，予方士传车及间使求僊人以千数。

1
巨公：皇帝的别称。

译文

三月，向东行幸缑氏（在今河南偃师东南），按礼登上中岳太室山（位于河南登封北部，嵩山之东峰）。随行官在山下听到仿佛有人喊“万岁”。问山上，山上人说没喊；问山下，山下说没喊。于是将三百户人家封给太室山供奉祭祀，命名曰崇高邑。向东登上泰山，泰山的草木尚未生叶，命令人搬石上山，将其立于泰山之巅。

皇上于是东巡海上，行礼祭祀八神。齐人上疏谈论神怪奇方的数以万计，然而没有应验的。就增派船只，命令谈论海中神山的数千人去寻求蓬莱神人。公孙卿带着符节经常先行到名山等候，到了东莱（今山东省龙口市），说夜里见到巨人，身高数丈，接近他就不见了，见到他足迹甚大，与禽兽的足迹类似。群臣中有说见到一老父牵狗，老父说“我要见巨公（武帝）”，已而忽然不见了。皇上就去看大足迹，尚不相信，等到群臣中有人说到老父时，就坚信这是仙人。于是留宿海边，给予方士传车，并悄悄派了数千人寻求仙人。

天子既已封泰山，无风雨灾，而方士更言蓬莱诸神若将可得，于是上欣然庶几遇之，乃复东至海上望，冀遇蓬莱焉。奉车子侯暴病，一日死
[1]

。上乃遂去，并海上，北至碣石，巡自辽西，历北边至九原。五月，反至甘泉。有司言宝鼎出为元鼎，以今年为元封元年。

1
子侯暴病，一日死：一说道士都认为子侯是成仙而去。

译文

天子已经在泰山举行封礼祭天，没有遇到风雨灾害，而方士又言蓬莱诸神即将找到，于是皇上欣然，认为或许能够遇到，就又向东至海上眺望，希望遇到蓬莱仙人。奉车都尉子侯暴病，只一日就死了。皇上于是离去，沿海而上，向北到达碣石，从辽西开始巡行，经过北部边郡直至九原（今内蒙古自治区包头市）。五月，回到甘泉宫。主管官员说宝鼎出现那年改称“元鼎”，今年封禅，应该为“元封”元年。

是时既灭两越，越人勇之乃言『越人俗鬼，而其祠皆见鬼，数有效。昔东瓯王
[1]

敬鬼，寿百六十岁。后世怠慢，故衰秏』。乃令越巫立越祝祠，安台无坛，亦祠天神上帝百鬼，而以鸡卜。上信之，越祠鸡卜始用。

1
东瓯王：东瓯国（前四七二至前一三八年）王，越王勾践的后裔。封地位于今浙江东南的温州市和台州温岭一带。

译文

此时既已消灭了两越，越人勇之说：“越人习俗信鬼，而且他们祭祀都能见到鬼，往往有效验。以前东瓯王敬鬼，寿命长达一百六十岁。后代怠慢了鬼神，所以衰败了。”于是命令越巫建立越式祭祀鬼神的祠庙，祠中设置台而不设坛，也祠天神、上帝、百鬼，但是用鸡占卜。皇上相信此法，越式祠庙、鸡卜（又称鸡骨卜）开始采用。

其明年，伐朝鲜。夏，旱。公孙卿曰：“黄帝时封则天旱，干封三年。”上乃下诏曰：“天旱，意干封乎？其令天下尊祠灵星
[1]

焉。”

其明年，上郊雍，通回中道，巡之。春，至鸣泽，从西河归。

其明年冬，上巡南郡，至江陵而东。登礼灊（qián）之天柱山，号曰南岳。浮江，自寻阳出枞阳，过彭蠡，礼其名山川。北至琅邪，并海上。四月中，至奉高修封焉。

夏，汉改历，以正月为岁首，而色上黄，官名更印章以五字，为太初元年。是岁，西伐大宛。蝗大起。丁夫人、雒阳虞初等以方祠诅匈奴、大宛焉。

1
灵星：星名。亦称天田星、龙星。主农事。

译文

翌年，攻伐朝鲜。夏天，干旱。公孙卿说：“黄帝的时候，一旦封禅就遇天旱，为的是让封土干燥三年。”皇上于是下诏说：“天旱，是为了晒干封土吧？下令天下尊祠灵星。”

翌年，皇上到雍郊祭，开通回中道（重修关中至回中的道路），巡视了那里。春天，来到鸣泽（今北京房山上方山云水洞附近），从西河返回。

翌年（元封五年，前一〇六年）冬天，皇上巡行南郡，至江陵（今湖北省江陵市）又向东行。登上灊（今安徽霍山东北）的天柱山举行礼祭，称它为“南岳”。顺长江而下，从寻阳（今湖北黄梅）前往枞阳（安徽桐城东南），经过彭蠡（鄱阳湖），礼祭那里的名山大川。向北到了琅邪，沿海北上。四月中，来到奉高（今山东泰安东）举行封禅。

夏天，汉朝更改历法，以正月为一年的开始，崇尚黄色，官名印章改用五个字，年号改为“太初”元年。这一年，向西讨伐大宛。蝗虫大起。丁夫人﹑洛阳虞初等人用方术求鬼神诅咒匈奴﹑大宛。

今天子所兴祠，太一、后土，三年亲郊祠，建汉家封禅，五年一修封。薄忌太一及三一、冥羊、马行、赤星
[1]

，五，宽舒之祠官以岁时致礼。凡六祠，皆太祝领之。至如八神诸神，明年、凡山他名祠，行过则祠，行去则已。方士所兴祠，各自主，其人终则已，祠官不主。他祠皆如其故。今上封禅，其后十二岁而还，徧于五岳、四渎
[2]

矣。而方士之候祠神人，入海求蓬莱，终无有验。而公孙卿之候神者，犹以大人之迹为解，无有效。天子益怠厌方士之怪迂语矣，然羁縻不绝，冀遇其真。自此之后，方士言神祠者弥众，然其效可睹矣。

1
太一、三一﹑冥羊﹑马行﹑赤星：均为星座名。

2
五岳﹑四渎：一般指南岳衡山、北岳恒山、中岳嵩山、东岳泰山、西岳华山；长江、黄河、淮河、济河。

译文

当今天子所兴建的祠庙，有太一祠﹑后土祠，每三年亲自郊祭一次，建立了汉朝的封禅制，每五年举行一次。薄忌的太一坛及三一祠﹑冥羊祠﹑马行祠、赤星祠共五祠，以及宽舒之祠，每年按时行祭礼。总共六祠，都由太祝统领。至于八神等众神，以及明年﹑凡山等著名祠庙，天子巡行经过时就举行祠礼，离开后就作罢。方士所兴建的祠庙，由他们各自主持，本人死后则作罢，不由祠官管理。其他祠庙都照旧。当今皇上举行了封禅，在此后的十二年中，遍祭于五岳﹑四渎。而方士立祠迎候神人，入海寻求蓬莱，始终没有效验。而公孙卿迎候神人，仅以见到巨人足迹为证据，也没有效验。天子逐渐厌倦了方士的奇谈怪论，然而仍与他们关系不断，希望最终真能遇到神仙。自此之后，方士谈论神仙、祭祀者更多，然而其效验可谓有目共睹。

太史公曰：余从巡祭天地诸神名山川而封禅焉。入寿宫侍祠神语，究观方士祠官之意，于是退而论次自古以来用事于鬼神者，具见其表里。后有君子，得以览焉。若至俎豆珪币之详，献酬之礼，则有司存。

译文

太史公说：我跟随皇上出巡，祭祀天地、诸神、名山、大川，参加了封禅典礼。在寿宫陪伴倾听祭神的祝语，得以仔细观察方士、祠官的意图，于是退身而论述、编订自古以来祭祀鬼神的沿革，详细地记载其形式与内容。后世君子，得以阅览。至于俎豆礼器、珪币极品的详细规定，以及献享酬神之礼仪形式，则有主管官员所保存的资料可查。

赏析与点评

司马迁写“书”的一个重要方针是不着重记述有司记录中已存在的内容，而是重点描述促成实际变迁之原因的真相。如果说“列传”中司马迁突出描写了自春秋末直至汉代，那种凭借个人能力自由竞争的时代特征的话，在“书”中他则是从另一个侧面，针对大一统时代的天子应当如何进行统治的问题，通过考察古今制度，提出了君主不应以个人好恶改变制度的犀利观点。而这一点后世效仿他的史家基本都没有做到，后世的正史多数仅是将有司的记录原封不动地予以抄录而已。

世

家

“世家”又称“系家”，是司马迁创作的一种记述诸侯本系的体例，为的是记录诸侯子孙相传常有封国的历史。如孟子曰“陈仲子，齐之系家”。又如董仲舒曰“王者封诸侯，非官之也，得以代为家也”。由于后来的正史中基本没有袭用“世家”这一体例，所以有人曾非难《史记》设置“世家”是无用的，但毕竟汉代实行的是郡、国并行的国家体制，仍在延续先秦以来的诸侯分封建国制。司马迁写“世家”正是对当时以及先秦历史的真实写照。关于“世家”，《太史公自序》认为就整体而言，写的是那些辅佐天子的人物，以世家的体例记述他们如何作为诸侯而使家族长远存续的。司马迁还指出，家族之所以长久存续，其前代曾经为人民立有功绩是一个重要原因。

陈杞世家

本篇导读

司马迁在《陈杞世家》中表述了自己设立“世家”的目的。他说：唐虞之际陈氏其家对人民有功德者十一人，其中五人的后代成为了帝王，其余的皆显贵为诸侯。司马迁认为对这样的家族要为他们立“本纪”或“世家”。他认为作为舜之后代的陈虽然灭亡了，但陈氏的末孙成为了齐的田氏；杞虽然灭亡，夏之禹的末孙却成为了越王勾践。总之，这些人物都是前代有功德者的后裔，所以才得以长续久存。

陈胡公满者，虞帝舜之后也。昔舜为庶人时，尧妻之二女，居于妫汭，其后因为氏姓，姓妫氏。舜已崩，传禹天下，而舜子商均为封国。夏后
[1]

之时，或失或续。至于周武王克殷纣，乃复求舜后，得妫满，封之于陈，以奉帝舜祀，是为胡公。

1
夏后：即夏后氏，夏朝的氏称。夏朝王族以国为氏，所以称夏后氏，简称“夏”。中华民族最早的称呼——华夏，即起源于夏后。

译文

陈的胡公满，是虞帝舜的后代。从前舜还是庶民时，尧将两个女儿嫁给舜，居住于妫汭，其后代就用地名作为氏姓，姓妫氏了。舜去世后，将天下传给禹，而舜的儿子商均受封为诸侯国。夏朝之时，舜的后人或失去、或继续封国。至周武王征服殷纣王，乃重新寻求舜的后代，找到妫满，将其封于陈地，以尊奉帝舜的祭祀，此人就是胡公。

胡公卒，子申公犀侯立。申公卒，弟相公皋羊立。相公卒，立申公子突，是为孝公。孝公卒，子慎公圉戎立。慎公当周厉王时。慎公卒，子幽公宁立。

幽公十二年，周厉王奔于彘。

二十三年，幽公卒，子釐公孝立。釐公六年，周宣王即位。三十六年，釐公卒，子武公灵立。武公十五年卒，子夷公说立。是岁，周幽王即位。夷公三年卒，弟平公燮立。平公七年，周幽王为犬戎
[1]

所杀，周东徙。秦始列为诸侯。

1
犬戎：古族名。即猃狁，也称西戎，活动于今陕、甘一带。

译文

胡公去世，儿子申公犀侯即位。申公去世，弟弟相公皋羊即位。相公去世，拥立申公之子突，这就是孝公。孝公去世，儿子慎公圉戎即位。慎公正当周厉王之时。慎公去世，儿子幽公宁即位。

幽公十二年，周厉王逃到了彘。

二十三年，幽公去世，儿子釐公孝即位。釐公六年，周宣王即位。三十六年，釐公去世，儿子武公灵即位。武公十五年去世，子夷公说即位。这一年，周幽王即位。夷公三年去世，弟平公燮即位。平公七年，周幽王为犬戎所杀，周朝向东迁徙。秦国开始列为诸侯。

厉公二年，生子敬仲完。周太史过陈，陈厉公使以《周易》筮
[1]

之，卦得《观》之《否》：『是为观国之光，利用宾于王。此其代陈有国乎？不在此，其在异国？非此其身，在其子孙。若在异国，必姜姓。姜姓，太岳
[2]

之后。物莫能两大，陈衰，此其昌乎？』

1
筮：用蓍草占卦。

2
太岳：尧帝时的四岳。

译文

厉公二年，生儿子敬仲完。周太史路过陈，陈厉公让他以《周易》为儿子占卦筮，得到“观”卦变为“否”卦的结果：“这是观测到了国家之光，有利作为王的宾客。这显示他将代陈而拥有国家吗？不在此处，应该是在其他国吗？不在他本身，而在其子孙。如果在他国，必在姜姓。姜姓是太岳的后裔。事物没有两者都盛大的，陈衰微了，会在他这里昌盛吗？”

厉公取蔡女，蔡女与蔡人乱，厉公数如蔡淫。七年，厉公所杀桓公太子免之三弟，长曰跃，中曰林，少曰杵臼，共令蔡人诱厉公以好女，与蔡人共杀厉公而立跃，是为利公。利公者，桓公子也。利公立五月卒，立中弟林，是为庄公。庄公七年卒，少弟杵臼立，是为宣公。

译文

厉公娶了蔡国的女子，蔡国女子与蔡国人乱伦，厉公多次去蔡国淫乐。七年，厉公所杀的桓公太子免的三位弟弟，大的名跃，中的名林，小的名杵臼，共谋让蔡国人以美女诱惑厉公，与蔡国人一起杀死厉公而拥立跃为国君，这是利公。利公，就是桓公的儿子。利公即位五个月去世，拥立了中间的弟弟林，就是庄公。庄公七年去世，小弟杵臼即位，就是宣公。

宣公三年，楚武王卒，楚始强。十七年，周惠王娶陈女为后。

二十一年，宣公后有嬖姬生子款，欲立之，乃杀其太子御寇。御寇素爱厉公子完，完惧祸及己，乃奔齐。齐桓公欲使陈完为卿，完曰：“羁旅
[1]

之臣，幸得免负檐，君之惠也，不敢当高位。”桓公使为工正
[2]

。齐懿仲欲妻陈敬仲，卜之，占曰：“是谓凤皇于飞
[3]

，和鸣锵锵。有妫之后，将育于姜
[4]

。五世其昌，并于正卿。八世之后，莫之与京
[5]

。”

1
羁：寄；旅：客。

2
工正：主持制作器械的官职。

3
雄曰凤，雌曰皇。雄雌双飞，相和而鸣。比喻敬仲夫妻将有声誉。

4
妫：陈国之姓。姜：齐国之姓。

5
京：大的意思。

译文

宣公三年，楚武王去世，楚国开始强盛。十七年，周惠王娶陈国女子为王后。

二十一年，宣公有后出的嬖姬所生儿子款，想要立他为继承人，就杀了太子御寇。御寇一向喜欢厉公的儿子完，完害怕灾祸殃及自身，就逃到齐国。齐桓公想拜陈完为卿，陈完说：“我是个客居贵处之人，侥幸免除徭役负担，已经是承蒙您的恩惠了，不敢充当高官。”桓公让他做了工正。齐国的懿仲想把女儿嫁给陈敬仲，为此进行占卜，占卜结果：“此可谓凤凰双飞，共相和鸣，锵锵有声。妫姓的后代，将孕育于姜姓。他的五世后代将要昌盛，能够与正卿并列。八世之后，没有比他更强大的了。”

灵公元年，楚庄王即位。六年，楚伐陈。十年，陈及楚平。

十四年，灵公与其大夫孔宁、仪行父皆通于夏姬
[1]

，衷
[2]

其衣以戏于朝。泄冶谏曰：“君臣淫乱，民何效焉？”灵公以告二子，二子请杀泄冶，公弗禁，遂杀泄冶。十五年，灵公与二子饮于夏氏。公戏二子曰：“徴舒似汝。”二子曰：“亦似公。”徴舒怒。灵公罢酒出，徴舒伏弩厩门射杀灵公。孔宁、仪行父皆奔楚，灵公太子午奔晋。徴舒自立为陈侯。徴舒，故陈大夫也。夏姬，御叔之妻，舒之母也。

1
夏姬：郑穆公女，陈大夫御叔之妻。

2
衷：内衣。

译文

陈灵公元年，楚庄王即位。六年，楚攻打陈。十年，陈与楚讲和。

十四年，灵公与他的大夫孔宁、仪行父都与夏姬私通，内穿夏姬的衣服而戏闹于朝廷。泄冶进谏道：“君臣淫乱，人民由此能够效仿什么呢？”灵公将此事告诉了孔宁、仪行父，二人请求杀掉泄冶，灵公没有阻止，于是杀害了泄冶。十五年，灵公与二人在夏氏那里饮酒。灵公与二人戏笑说：“徴舒很像你们。”二人说：“也很像主公。”徴舒发怒。灵公饮罢酒出来时，徴舒在马厩门埋伏弩手，射杀了灵公。孔宁、仪行父都逃到楚国，灵公的太子午逃到晋国。徴舒自立为陈侯。徴舒，本是陈国的大夫。夏姬，是御叔的妻子、徴舒的母亲。

成公元年冬，楚庄王为夏徴舒杀灵公，率诸侯伐陈。谓陈曰：『无惊，吾诛徴舒而已。』已诛徴舒，因县陈而有之，群臣毕贺。申叔时使于齐来还，独不贺。庄王问其故，对曰：『鄙语有之，牵牛径
[1]

人田，田主夺之牛。径则有罪矣，夺之牛，不亦甚乎？今王以徴舒为贼弑君，故征兵诸侯，以义伐之，已而取之，以利其地，则后何以令于天下！是以不贺。』庄王曰：『善。』乃迎陈灵公太子午于晋而立之，复君陈如故，是为成公。孔子读史记至楚复陈，曰：『贤哉楚庄王！轻千乘之国而重一言。』

1
径：通过。

译文

成公元年冬天，楚庄王因为夏徴舒杀害灵公，而率领诸侯攻打陈国。对陈国人说：“不用怕，我仅仅诛杀徴舒而已。”诛杀徴舒之后，把陈国改为县，并且占领了它，群臣都来庆贺。申叔当时正从出使的齐国归来，只有他不前来祝贺。庄王问他原因，回答说：“有句俗话说，牵牛通过人家的田，田主夺走了牛。通过人家田即有罪了，夺人家的牛，不是更过分吗？现在大王因为徴舒贼弑国君，所以征集诸侯军，根据义理讨伐他，之后就夺取陈国，为的是贪图其领土之利，那以后又用什么来号令天下呢！所以我不表示庆贺。”庄王说：“好。”就从晋国迎回陈灵公的太子午，拥立为国君，让他像以往那样统治陈国，这就是成公。孔子读史书读到楚王恢复陈国一段时说：“贤明呀，楚庄王！不在乎千乘之国的领土，而更重视一句忠言。”

赏析与点评

自古而今，各国之间无时无刻不存在着领土的争端，而且多数的侵略者都强调自己是正义之师。联合国几乎每天都在争论、裁决这类纷争，但又总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莫衷一是。问题真有那么复杂吗？如果拿这个问题去问一问老百姓的态度，他们的回答很简单：自己的牛跑到人家的田里固然违反了田地管理法，可是没收农民的牛就是剥夺了人的财产权，罪过更大。道理很简单，可为什么现代领土纷争总无休止呢？只因现代人不喜读史书，所以难得贤君、忠臣！

招之杀悼太子也，太子之子名吴，出奔晋。晋平公问太史赵曰：『陈遂亡乎？』对曰：『陈，颛顼之族。陈氏得政于齐，乃卒亡
[1]

。自幕至于瞽瞍，无违命。舜重
[2]

之以明德。至于遂，世世守之。及胡公，周赐之姓，使祀虞帝。且盛德之后，必百世祀
[3]

。虞之世未
[4]

也，其在齐乎？』

1
此句是说凡物没有两边昌盛的，陈氏不可能既在陈又在齐昌盛。

2
重：深深地。

3
祀：祖祀。此指传承祖业。

4
未：继续。

译文

招杀害太子时，太子的儿子名叫吴，他出逃至晋国。晋平公问太史赵说：“陈国就要灭亡了吗？”太史赵回答说：“陈，是颛顼之族。陈氏在齐国得到政权，就将最终灭亡。自幕至于瞽瞍，没有违背天命；到了舜又深深地建立了明德。再至于遂，世世代代守住了政权。到了胡公，周王赐姓给他，让他祭祀虞帝。况且，盛德之后，必有百世的祖祀。虞之世仍在继续，将在齐国延续吧？”

杞东楼公
[1]

者，夏后禹之后苗裔也。殷时或封或绝。周武王克殷纣，求禹之后，得东楼公，封之于杞，以奉夏后氏祀。

楚惠王之四十四年，灭杞。杞后陈亡三十四年。

杞小微，其事不足称述。

1
杞：国名，一说位于今河南杞县，一说在今山东省新泰市；东楼公：谥号。

译文

杞国东楼公，是夏禹的后裔。殷商时他们有的受封，有的绝灭。周武王灭亡殷纣时，寻求禹之后代，找到东楼公，将其封在杞，让他侍奉夏后氏的祭祀。

楚惠王四十四年，灭亡杞国。杞国比陈国晚灭亡三十四年。

杞国既小又弱，它的事迹不足以称述。

舜之后，周武王封之陈，至楚惠王灭之，有世家言。禹之后，周武王封之杞，楚惠王灭之，有世家言。契之后为殷，殷有本纪言。殷破，周封其后于宋，齐湣王灭之，有世家言。后稷之后为周，秦昭王灭之，有本纪言。皋陶之后，或封英、六
[1]

，楚穆王灭之，无谱。伯夷之后，至周武王复封于齐，曰太公望，陈氏灭之，有世家言。伯翳之后，至周平王时封为秦，项羽灭之，有本纪言。垂、益、夔、龙，其后不知所封，不见也。右十一人者，皆唐虞之际名有功德臣也；其五人之后皆至帝王
[2]

，余乃为显诸侯。滕、薛、驺，夏、殷、周之间封也，小，不足齿列，弗论也。

周武王时，侯伯尚千余人。及幽、厉之后，诸侯力攻相并。江、黄、胡、沈之属，不可胜数，故弗采著于传云。

1
英、六：又作“蓼、六”。都是咎鲧的后裔。二国皆为偃姓。

2
舜、禹身为帝王，稷、契及翳的后代皆为帝王。

译文

舜的后裔，周武王将其封在陈国，至楚惠王灭亡了它，有世家记载。禹的后裔，周武王将其封在杞国，楚惠王灭亡了杞国，有世家记载。契的后裔即是殷商，殷商有本纪记载。殷商灭亡之后，周朝将其后裔封于宋国，齐湣王灭亡了宋国，有世家记载。后稷的后裔成立周朝，秦昭王灭周朝，有本纪记载。皋陶的后裔，有的封在英地、六地，楚穆王灭亡他们，没有谱系记载。伯夷的后裔，至周武王又封在了齐国，叫作太公望，陈氏灭亡了他，有世家记载。伯翳的后裔，至周平王时封为秦国，项羽灭亡了秦国，有本纪记载。垂、益、夔、龙，他们的后裔不知封在何处，不见记载。以上十一人，都是唐虞之际著名的功德名臣；其中五人的后裔成为了帝王，其余的都是显赫的诸侯。滕国、薛国、驺国，都是在夏、殷、周之间的受封国，弱小，不足以与诸侯并列，不加论述。

周武王的时候，封为侯伯的尚有千余人。等到幽王、厉王之后，诸侯尽力相互攻伐。江、黄、胡、沈之类的国家，不可胜数，所以未集录于史传。

太史公曰：舜之德可谓至矣！禅位于夏，而后世血食
[1]

者历三代。及楚灭陈，而田常得政于齐，卒为建国，百世不绝，苗裔兹兹，有土者不乏焉。至禹，于周则杞，微甚，不足数也。楚惠王灭杞，其后越王句践兴。

1
血食：享受祭品。指世代相传。

译文

太史公曰：舜的德行可谓达到了极致！禅让帝位给夏禹，而后裔世世相传，历经夏、商、周三代。等到楚国灭亡陈国，而田常在齐国掌握政权，终于建立国家，百世不绝，后裔繁衍，不乏享有封土之辈。至于禹的后裔，在周朝则封于杞国，甚是微弱，不足以论述。楚惠王虽灭亡了杞国，但作为后裔的越王勾践又兴盛了。

赏析与点评

司马迁通过《世家》告诉我们：在血缘宗法制社会的先秦时期，宗族的力量是维系国家长治久安的重要元素；秦汉豪族的存在，不妨视为此种势力的演变。

孔子世家

本篇导读

按照《太史公自序》的观点，《世家》的主人公是那些辅弼天子的人物。司马迁主张凡能成为天子、诸侯而使家世长远存续者，自有其缘由。他认为这样的家族之所以长久延续，其祖先曾经对人民有功劳是一个重要原因；而另一方面，有功德的人也自然由此被承认具有可以成为世家的资格。孔子虽然并非诸侯而仅仅是个士大夫，但从孔子为天下制法、传六艺于后世的意义上，司马迁撰写了《孔子世家》。

《孔子世家》记述了孔子从幼年家贫、入仕由得志到不遇，周游列国宣传主张，归而教学、整理经典等几个阶段，勾勒了孔子七十二岁的一生。

孔子生鲁昌平乡陬邑。其先宋人也，曰孔防叔。防叔生伯夏，伯夏生叔梁纥（hé）。纥与颜氏女野合
[1]

而生孔子，祷于尼丘得孔子。鲁襄公二十二年而孔子生。生而首上圩（yú）顶
[2]

，故因名曰“丘”云。字仲尼，姓孔氏。

丘生而叔梁纥死，葬于防山。防山在鲁东，由是孔子疑其父墓处，母讳之也。孔子为儿嬉戏，常陈俎豆
[3]

，设礼容。孔子母死，乃殡五父之衢
[4]

，盖其慎也。陬人挽父之母诲
[5]

孔子父墓，然后往合葬于防焉。

1
野合：不合礼仪的婚配。

2
圩顶：头顶凹陷。

3
俎豆：古代祭祀、宴飨时盛食物的两种礼器。泛指礼器。

4
殡：死者入殓后停柩待葬。五父之衢：曲阜城里的街道名。

5
诲：教导，告知。

译文

孔子生于鲁国昌平乡的陬邑（山东曲阜东南）。他的祖先是宋国人，叫孔防叔。防叔生伯夏，伯夏生叔梁纥。叔梁纥与颜家的女儿野合而生孔子。在尼丘山祈祷之后而得孔子。鲁襄公二十二年孔子降生，由于一出生头部呈中间凹四面高形状，因而取名叫丘，字仲尼，姓孔。

孔丘出生不久叔梁纥死了，埋葬在防山。防山在鲁的东部，孔子之所以不知道父亲的坟墓在哪儿，是因为母亲讳言此事。孔子幼年做游戏，常常陈列各种祭器，设立礼制仪容。孔子的母亲死时，孔子就把她的灵柩停放在五父之衢，大概出于谨慎的缘故吧。陬邑人挽父的母亲告诉了孔子父亲的墓地，然后孔子才把母亲的灵柩运往防山合葬。

孔子要绖（dié）
[1]

，季氏飨士，孔子与往。阳虎绌（chù）
[2]

曰：“季氏飨士，非敢飨子也。”孔子由是退。

孔子年十七，鲁大夫孟釐子病且死，诫其嗣懿子曰：“孔丘，圣人之后，灭于宋。其祖弗父何始有宋而嗣让厉公。及正考父佐戴、武、宣公，三命兹益恭
[3]

，故鼎铭云：‘一命而偻，再命而伛，三命而俯
[4]

，循墙而走
[5]

，亦莫敢余侮。饘（zhān）
[6]

于是，粥于是，以糊余口。’其恭如是。吾闻圣人之后，虽不当世，必有达者。今孔丘年少好礼，其达者欤？吾即没，若必师之。”及釐子卒，懿子与鲁人南宫敬叔往学礼焉。是岁，季武子卒，平子代立。

1
要：通“腰”。绖：古代丧服所用的麻带，扎在头上的称首绖，缠在腰上的称腰绖。

2
绌：通“黜”，排斥。

3
三命：一命为士，再命为大夫，三命为卿。兹益：越发。兹，通“滋”，更加。

4
偻：躬身。伛：弯腰。俯：低头。均为曲身以示谦恭的样子。

5
循墙而走：言不敢行于路中，谨慎的样子。

6
饘：稠粥；煮稠粥。

译文

孔子腰系丧服的麻带，季氏设宴款待士人，孔子前往参加。阳虎排斥说：“季氏宴请士人，可没敢请你。”孔子因此退出。

孔子十七岁的时候，鲁国大夫孟釐子病重得快要死了，告诫他的儿子孟懿子说：“孔丘是圣人的后代，他的先祖在宋国灭败。他的祖先弗父何开始享有宋国，却让给了宋厉公。到了正考父这一代，辅佐戴公、武公、宣公，三次接受命令，一次比一次谦恭，所以鼎上刻的铭文说：‘第一次受命时曲身而受，第二次受命时弯腰而受，第三次受命时俯首而受。走路顺着墙根走，也没人敢辱慢我。用这个鼎煮稠粥，用这个鼎煮稀饭，我们可以糊口度日。’他如此谦恭。我听说圣人的后代，虽不当政，也必有显达之人。难道他不是显达之人吗？我死了，你一定要去拜他为师。”孟釐子死后，孟懿子和鲁国人南宫敬叔前往孔子处学礼。这一年，季武子死了，平子接替即位为卿。

孔子贫且贱。及长，尝为季氏史
[1]

，料量平
[2]

；尝为司职吏而畜蕃息。由是为司空。已而去鲁，斥乎齐，逐乎宋、卫，困于陈蔡之间，于是反
[3]

鲁。孔子长九尺有六寸
[4]

，人皆谓之“长人”而异之。鲁复善待，由是反鲁。

鲁南宫敬叔言鲁君曰：“请与孔子适周。”鲁君与之一乘车，两马，一竖子
[5]

俱适周问礼，盖见老子云。辞去，而老子送之曰：“吾闻富贵者送人以财，仁人者送人以言。吾不能富贵，窃仁人之号，送子以言，曰：‘聪明深察而近于死者，好议人者也。博辩广大危其身者，发人之恶者也。为人子者毋以有己，为人臣者毋以有己。’”孔子自周反于鲁，弟子稍益进
[6]

焉。

1
史：小吏。

2
料量：称量。平：平允，公正。

3
反：返回。

4
长九尺有六寸：关于春秋尺的长度目前学界尚无定论，但根据已出土的商尺长十五点七八厘米，战国尺长二十三点一厘米，若以当时一尺长约二十厘米推算，孔子身高在一百九十厘米上下。

5
竖子：童仆。

6
进：进仕。

译文

孔子家贫而且身份低贱。长大之后，曾经当过季氏的小吏，出纳公平；也曾任司职（掌管畜牧）之吏，使畜产繁殖。于是做了司空。后来离开鲁，在齐受到排斥，在宋、卫受到驱逐，受困于陈、蔡之间，于是返回鲁。孔子身高九尺六寸，人们都称他为“长人”，并感到奇异。鲁又很好地对待他，于是返回鲁。

鲁国南宫敬叔对鲁君说：“请让我与孔子到周去。”鲁君给他一乘车、两匹马、一名童仆一起到达周请教礼仪，大约此时见到老子。告辞离开时，老子为他送行说：“我听说富贵的人送别时赠财物，仁德的人送别时赠言语。我无能为富贵者，权且借仁人之号，送你几句话吧。人都说：‘聪明深察的人接近于死亡，因为他好议论别人。博学善辩、见多识广的人危害自身，因为他揭发他人之恶。作儿子不要考虑自己，作臣子也不要考虑自己。’”孔子自周返回鲁，从此弟子中做官的逐渐多了起来。

桓子嬖臣曰仲梁怀，与阳虎有隙。阳虎欲逐怀，公山不狃止之。其秋，怀益骄，阳虎执怀。桓子怒，阳虎因囚桓子，与盟而醳（shì）
[1]

之。阳虎由此益轻季氏。季氏亦僭
[2]

于公室，陪臣
[3]

执国政，是以鲁自大夫以下皆僭离于正道。故孔子不仕，退而修《诗》、《书》、《礼》、《乐》，弟子弥众，至自远方，莫不受业焉。

定公八年，公山不狃不得意于季氏，因阳虎为乱，欲废三桓之適
[4]

，更立其庶孽
[5]

阳虎素所善者，遂执季桓子。桓子诈之，得脱。定公九年，阳虎不胜，奔于齐。是时孔子年五十。

1
醳：通“释”，释放。

2
僭：超越本分。

3
陪臣：重臣。此指季大夫的家臣阳虎。

4
三桓：桓公子孙之孟孙、叔孙、季孙。適：通“嫡”。

5
庶孽：妃妾所生之子。

译文

桓子的宠臣叫仲梁怀，与阳虎有嫌隙。阳虎欲驱逐仲梁怀，公山不狃（姓公山，名不狃）制止了他。那年秋天，仲梁怀越发骄横，阳虎抓捕了仲梁怀。桓子发怒，阳虎因此囚禁了桓子，与他订盟约而后释放了他。阳虎由此更加轻视季氏。季氏也僭越公室，陪臣（阳虎）执掌国政。如此，鲁国自大夫以下都僭越职守，偏离正道。所以孔子不做官了，隐退而整理《诗》、《书》、《礼》、《乐》，弟子众多，也有来自远方的，都来这里求学。

定公八年，公山不狃失宠于季氏，凭借阳虎势力作乱，欲废除三桓的嫡子，改立阳虎平素关系密切的三桓庶子为继承人，就逮捕了季桓子。桓子骗过他，得以逃脱。定公九年，阳虎没有取胜，逃奔齐国。这时孔子年五十岁。

公山不狃以费
[1]

畔季氏，使人召孔子。孔子循道弥久，温温
[2]

无所试，莫能己用，曰：“盖周文武起丰镐而王，今费虽小，傥庶几
[3]

乎！”欲往。子路不说，止孔子。孔子曰：“夫召我者岂徒
[4]

哉？如用我，其为东周乎！”然亦卒不行。

其后定公以孔子为中都宰，一年，四方皆则之。由中都宰为司空，由司空为大司寇。

1
费：费城，今山东。

2
温温：润泽。

3
傥庶几：或许。

4
徒：空。

译文

公山不狃凭借费（山东费城）背叛季氏，派人召请孔子。孔子修道已久，修养润泽而无处施展，因为没有人起用自己，说：“周文王、武王起于丰、镐而成王业，今费城虽小，或许我的志向可以实现！”意欲前往。子路不高兴，阻止孔子。孔子说：“人家之所以招我去，难道没有任何理由吗？如果能够用我，周之道将会在东方得以实现！”然而，最终未能成行。

后来定公叫孔子作中都（山东汶上）宰，一年之后四方诸侯都以他为榜样。孔子由中都宰升到司空，又由司空晋升为大司寇。

定公十年春，及齐平
[1]

。夏，齐大夫黎言于景公曰：『鲁用孔丘，其势危齐。』乃使使告鲁为好会，会于夹谷。鲁定公且以乘车好往
[2]

。孔子摄相事
[3]

，曰：『臣闻有文事者必有武备，有武事者必有文备。古者诸侯出疆，必具官以从，请具左右司马。』定公曰：『诺。』具左右司马。会齐侯夹谷，为坛位，土阶三等，以会遇之礼
[4]

相见，揖让而登。献酬之礼毕，齐有司趋而进曰：『请奏四方之乐。』景公曰：『诺。』于是旍旄羽袚矛戟剑拨鼓噪而至
[5]

。孔子趋而进，历阶
[6]

而登，不尽一等
[7]

，举袂而言曰：『吾两君为好会，夷狄之乐何为于此！请命有司！』有司却之，不去，则左右视晏子与景公
[8]

。景公心怍
[9]

，麾而去之。有顷，齐有司趋而进曰：『请奏宫中之乐。』景公曰：『诺。』优倡侏儒为戏而前。孔子趋而进，历阶而登，不尽一等，曰：『匹夫而营惑
[10]

诸侯者罪当诛！请命有司！』有司加法焉，手足异处。景公惧而动，知义不若，归而大恐，告其群臣曰：『鲁以君子之道辅其君，而子独以夷狄之道教寡人，使得罪于鲁君，为之奈何？』有司进对曰：『君子有过则谢以质，小人有过则谢以文。君若悼之，则谢以质。』于是齐侯乃归所侵鲁之郓、汶阳、龟阴之田以谢过。

1
及：与。平：成。意为与齐和平友好。

2
乘车：日用的车驾。好：无戒备。

3
相事：代理相礼之“傧相”。

4
会遇之礼：相会的礼节，指简略的礼节。

5
鼓噪而至：一说欲劫持鲁君。

6
历阶：一步一级。古礼登阶应每登一阶并一下脚，此时因事态紧急，没有并脚。

7
不尽一等：还有一层台阶没有上完就发言，极言情势紧急。

8
“则左右”的主语为舞者，一说为孔子。

9
怍：惭愧。

10
营惑：迷惑。

译文

定公十年（前五〇〇年）春，鲁国同齐国和好。夏天，齐国的大夫黎对齐景公说：“鲁国重用孔丘，势必危及齐国。”于是派人告知鲁国，举行友好会见，地点在齐国的夹谷（山东莱芜）。鲁定公姑且乘日常的车辆前往。孔子这时代理相的职务（掌会晤之职），说：“我听说办文事必有武的准备，办武事须有文的准备。古代诸侯出国境，必须带齐必要的文武官员，请您让左、右司马同往。”定公说：“好。”左、右司马都带上了。与齐侯相会于夹谷，会场修筑了坛位，有三层土阶。双方以会晤礼节相见，拱手揖让登坛。献酬之礼完毕，齐国的有司快步进前说：“请求演奏四方的乐舞。”景公说：“好。”于是一群手持旍旄（装饰长羽毛的大旗）、羽袚（以雉羽装饰的舞具）、矛、戟、剑、拨（长盾）的舞者鼓噪而来。孔子快步进前，一步一蹬地登台，还未登上最上面一层台阶，便举衣袖道：“我们两国君主在进行友好会见，怎么在此演奏夷狄的乐舞呢！请有司让他们回去！”有司让他们退下，未果，就左右环顾晏子和景公，齐景公自己也觉得理亏，挥手让那些人退出。过了一会儿，齐国的有司又快步进前说：“请求演奏宫中乐舞。”景公说：“好。”歌舞艺人和侏儒嬉闹前来。孔子快步进前，一步一蹬地登台，还未登上最上面一层台阶，便说：“匹夫惑乱诸侯视听，论罪当杀，请让有司执法！”有司当即施刑，斩其手足。齐景公一看，大为震恐，知道自己的道义不足。回去后非常害怕，对群臣们说：“鲁国是用君子之道辅佐国君，而你们只会用夷狄之道教于寡人，让我得罪了鲁君，如何是好？”有司上前说：“君子有了过错就用实际行动表示悔改；小人有了过错就用粉饰来谢罪。您如果心里真过意不去，那就用具体行动来表示道歉吧。”于是齐侯把从前侵占的鲁国的郓、汶阳、龟阴的田地还给了鲁国以表示认错。

定公十四年，孔子年五十六，由大司寇行摄相事，有喜色。门人曰：『闻君子祸至不惧，福至不喜。』孔子曰：『有是言也，不曰「乐其以贵下人
[1]

」乎？』于是诛鲁大夫乱政者少正卯。与闻国政三月，粥（yù）羔豚者弗饰贾
[2]

，男女行者别于涂
[3]

，涂不拾遗。四方之客至乎邑者不求有司，皆予之以归。

1
贵下人：尊重下人。

2
粥：通“鬻”，卖。饰：虚假。贾：通“价”。

3
涂：通“途”。

译文

鲁定公十四年（前四九六年），孔子五十六岁，由大司寇代行相职，喜形于色。门人说：“听说君子见祸事来临不畏惧，有了福事不喜悦。”孔子说：“确有此一说，但不是还说‘以居高位却能尊重下人为乐’吗？”于是诛杀了扰乱鲁国政务的少正卯。孔子参与国政三个月，鲁国那些贩卖羊羔、猪的人不虚设价格，走路时男女各行其道，路不拾遗。四方来客，不去求有司，也能各取所需而归。

齐人闻而惧，曰：『孔子为政必霸，霸则吾地近焉，我之为先并矣。盍致地焉？』黎曰：『请先尝沮
[1]

之；沮之而不可则致地，庸
[2]

迟乎！』于是选齐国中女子好者八十人，皆衣文衣
[3]

而舞《康乐》
[4]

，文马
[5]

三十驷，遗鲁君。陈女乐
[6]

文马于鲁城南高门外，季桓子微服往观再三，将受，乃语鲁君为周道
[7]

游，往观终日，怠于政事。子路曰：『夫子可以行
[8]

矣。』孔子曰：『鲁今
[9]

且郊，如致膰
[10]

乎大夫，则吾犹可以止。』桓子卒受齐女乐，三日不听政；郊，又不致膰俎
[11]

于大夫。孔子遂行，宿乎屯。而师己送，曰：『夫子则非罪。』孔子曰：『吾歌可夫？』歌曰：『彼妇之口，可以出走；彼妇之谒
[12]

，可以死败。盖优哉游哉，维以卒岁！』师己反，桓子曰：『孔子亦何言？』师己以实告。桓子喟然叹曰：『夫子罪我以群婢故也夫！』

1
沮：阻止。

2
庸：岂，难道。

3
文：彩色交错。文衣：华丽的衣服。

4
康乐：舞曲名。

5
文马：毛色有文采的马。

6
女乐：歌舞伎。

7
周道：遍于道路，绕城道路。

8
行：离去。

9
今：即将。

10
膰：祭祀用的熟肉。

11
膰俎：盛膰肉的祭器。

12
谒：请求。

译文

齐人闻此而恐惧，说：“孔子继续为政的话鲁国必成霸业，称霸则我国领地离得最近，我们将最先被兼并。何不现在就献地给他们？”黎说：“请先尝试着阻止孔子；阻止无效再献地，难道还晚吗！”于是选齐国美女八十人，都穿上华丽的衣服而让她们跳《康乐》舞，又选了毛色有文采的马三十驷（一驷为四匹），赠送给鲁国君主。齐人将女乐、文马排列于鲁城南的高门之外，季桓子身着便服去看了两三次，将要接受，就请鲁君去绕城的道路巡游，终日去观赏女乐、骏马，怠慢了政事。子路说：“先生可以离开这个国家了。”孔子说：“鲁将要举行郊祀了，如果把祭肉分给大夫的话，那么我还可以留下。”桓子最终接受了齐的女乐，连续三日不理政务；郊祀时又未将祭肉及俎器分给大夫。孔子于是离去，住宿于屯（鲁南的地名）邑。师己为他送行，说：“先生没有罪过。”孔子说：“我咏唱一歌可以吗？”便唱道：“那妇人之口，可以让人出走；那妇人之请，可以使人死亡。也许我会优哉游哉地度过终生！”师己返回，桓子说：“孔子留下什么话吗？”师己如实禀告。桓子喟然叹说：“先生是因为群婢的原因才怪罪我的！”

孔子遂适卫，主于子路妻兄颜浊邹家。

将适陈，过匡，颜刻为仆，以其策指之曰：“昔吾入此，由彼缺也。”匡人闻之，以为鲁之阳虎。阳虎尝暴匡人，匡人于是遂止孔子。孔子状类阳虎，拘焉五日。

去即过蒲。月余，反乎卫，主蘧伯玉家。居卫月余，灵公与夫人同车，宦者雍渠参乘
[1]

，出，使孔子为次乘
[2]

，招摇
[3]

市过之。孔子曰：“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于是丑之，去卫，过曹。是岁，鲁定公卒
[4]

。

1
参乘：同车陪乘。

2
次乘：第二辆车。

3
招摇：炫耀，张扬。

4
鲁定公卒：前四九五年，是年孔子五十七岁。

译文

孔子于是到了卫国（都城即今河南濮阳），以子路妻子的兄长颜浊邹为主人，寄宿于他家里。

孔子将要到陈国去，经过卫国的匡邑（在今河南长垣），颜刻作为仆从，用鞭子指点着说：“从前，我进城时，就是从那个缺口进去的。”匡邑人听见此话，以为是鲁国的阳虎。阳虎曾对匡邑人施暴，于是匡人就把孔子围困起来。孔子的相貌很像阳虎，一连被围困了五天。

离开匡邑就到了蒲（在今河南长垣）。一个多月后，返回卫国，寄宿于蘧伯玉家。过了一个月有余，卫灵公外出，他和南子夫人同坐一辆车，让宦官雍渠同乘，而让孔子坐在第二辆车子上，招摇过市。孔子说：“我没见过谁能爱好德行像喜爱美色那样的。”于是他感到羞耻，就离开了卫国，到曹国（都于陶丘，即今山东省定陶西北）去了。这一年，鲁定公去世了。

孔子去曹适宋，与弟子习礼大树下。宋司马桓魋欲杀孔子，拔
[1]

其树。孔子去。弟子曰：“可以速矣。”孔子曰：“天生德于予，桓魋其如予何！”

孔子适郑，与弟子相失，孔子独立郭东门。郑人或谓子贡曰：“东门有人，其颡（sǎnɡ）
[2]

似尧，其项类皋陶，其肩类子产，然自要以下不及禹三寸，累累
[3]

若丧家
[4]

之狗。”子贡以实告孔子。孔子欣然笑曰：“形状，末
[5]

也；而谓似丧家之狗，然哉！然哉！”

1
拔：通“跋”，践踏。

2
颡：上额。

3
累累：不得志的样子。

4
丧家：一说无家；一说逢丧事之家。

5
末：末节，不重要。

译文

孔子离开曹国到了宋国，在大树下与弟子们演习礼仪。宋国的司马桓魋想杀孔子，派人毁坏了那棵树。孔子只好离去。弟子说：“快点走吧。”孔子说：“上天赋予我德行，桓魋又能把我怎么样呢？”

孔子到达郑国（此时都于新郑，即今河南新郑），与弟子们走散了，孔子独自站在外城的东门。有郑国人对子贡（姓端木，名赐，字子贡）说：“东门有个人，他的前额像尧帝，他的脖子像皋陶（舜的臣下），他的肩膀像子产（郑的大夫），然而自腰以下比禹矮三寸，萎靡不振的样子像一条丧家狗。”子贡如实把这话告诉了孔子。孔子欣然笑起来，说：“他所形容我的相貌并不重要，但他说我像丧家狗，可真对极了！对极了！”

孔子遂至陈，主于司城贞子家。

孔子居陈三岁，会晋楚争强，更伐陈，及吴侵陈，陈常被寇。孔子曰：“归与归与！吾党之小子狂简
[1]

，进取不忘其初。”于是孔子去陈。

孔子遂适卫。

灵公老，怠于政，不用孔子。孔子喟然叹曰：“苟有用我者，期月
[2]

而已，三年有成。”孔子行。

夏，卫灵公卒，立孙辄，是为卫出公。六月，赵鞅内
[3]

太子蒯聩于戚。阳虎使太子
[4]

，八人衰绖
[5]

，伪自卫迎者，哭而入，遂居焉。冬，蔡迁于州来。是岁鲁哀公三年，而孔子年六十矣。

1
狂简：志向高远而处事疏阔。

2
期月：一年。期：一周期；一年十二个月为一周期。

3
内：通“纳”。

4
：丧服。去冠，以麻布裹头发。

5
衰绖：即“缞绖”，亦即丧服。

译文

孔子就来到陈国，寄宿于司城贞子家。

孔子在陈国住了三年，逢晋与楚争强，更相伐陈，吴也侵陈，陈国经常遭到侵略。孔子说：“回去吧，回去吧！我的这些弟子虽志向远大，处事疏略，但积极进取，不忘其初。”于是孔子离开了陈国。

孔子就到了卫国。

卫灵公老了，疏于政务，不任用孔子。孔子喟然叹息说：“如有人用我，一年见效，三年成功。”孔子离去了。

夏天，卫灵公去世，拥立其孙辄，就是卫出公。六月，赵鞅将太子蒯聩接入戚邑（卫国的地名）。阳虎让太子穿上丧服，派八人穿丧服，假装从卫都来迎接太子，哭着进入戚邑，就在那里住下了。冬天，蔡国迁都到了州来（即下蔡，在今安徽凤台）。这一年是鲁哀公三年，孔子时年六十。

秋，季桓子病，辇而见鲁城，喟然叹曰：『昔此国几兴矣，以吾获罪于孔子，故不兴也。』顾谓其嗣康子曰：『我即死，若必相鲁；相鲁，必召仲尼。』后数日，桓子卒，康子代立。已葬，欲召仲尼。公之鱼曰：『昔吾先君用之不终，终为诸侯笑。今又用之，不能终，是再为诸侯笑。』康子曰：『则谁召而可？』曰：『必召冉求
[1]

。』于是使使召冉求。冉求将行，孔子曰：『鲁人召求，非小用之，将大用之也。』是日，孔子曰：『归乎归乎！吾党之小子狂简，斐然
[2]

成章，吾不知所以裁之。』子赣知孔子思归，送冉求，因诫曰『即用，以孔子为招』云。

1
冉求：字子有，孔子的弟子。

2
斐然：很有文采的样子。

译文

秋天，季桓子病重，乘辇车望见鲁都的城墙，喟然哀叹说：“过去这个国家几乎兴旺起来，因为我得罪了孔子，所以未能振兴。”他回头对继承人康子说：“我死了，你一定会做鲁国的相国，你做了相国之后，一定要召回仲尼。”几天后，桓子去世了，康子接替了他。葬礼完毕，就要召回孔子。公之鱼说：“当初我们先君因为任用他没能善始善终，所以才遭到了诸侯的讥笑。如今又要用他，如果再不能善始善终，又要惹得诸侯讥笑。”康子说：“那召谁来好呢？”公之鱼说：“一定召请冉求。”于是康子派使者去召请冉求。冉求准备前往，孔子说：“鲁国人召请冉求，不会小用，将要大用的。”这天，孔子说：“回去吧，回去吧！我的这些弟子虽志向远大，处事疏略，都能下笔成章，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引导他们才好了。”子赣知道孔子想回鲁国，送冉求时，就告诫说：“你受到重用了，一定要把孔子接回去。”

孔子迁于蔡三岁，吴伐陈。楚救陈，军于城父。闻孔子在陈、蔡之间，楚使人聘孔子。孔子将往拜礼，陈、蔡大夫谋曰：“孔子贤者，所刺讥皆中诸侯之疾。今者久留陈、蔡之间，诸大夫所设行
[1]

皆非仲尼之意。今楚，大国也，来聘孔子。孔子用于楚，则陈、蔡用事大夫危矣。”于是乃相与发徒役围孔子于野。不得行，绝粮。从者病，莫能兴
[2]

。孔子讲诵弦歌不衰。子路愠（yùn）
[3]

见曰：“君子亦有穷乎？”孔子曰：“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
[4]

矣。”

于是使子贡至楚。楚昭王兴师迎孔子，然后得免。

1
设行：施行。

2
兴：起，立。

3
愠：含怒，怨恨。

4
滥：乱。

译文

孔子迁居到蔡国三年（哀公六年，前四八九年，孔子六十四岁），吴国攻打陈。楚国救陈，驻兵于城父（在今安徽亳州东南）。听说孔子这时在陈、蔡两国之间，楚国派人去请孔子。孔子准备前去拜见。陈、蔡两国的大夫商量说：“孔子是贤人，他所针砭的都能切中诸侯弊病。至今久居我们陈、蔡之间，诸大夫所为都不合乎仲尼的主张。现在楚国是大国，来请孔子。如果孔子在楚国被重用，那陈、蔡两国主事的大夫就危险了。”于是就串通起来发役徒把孔子围困在野外，使其不得离去，断绝了粮食。随从病倒，站不起来。孔子却讲诵、弹唱不已。子路怨怒地说：“君子也有穷困的时候吗？”孔子说：“君子固然也有穷困之时，但不会像小人那样遇到穷困就乱来。”

于是孔子派子贡到楚国去。楚昭王派兵来迎接孔子，孔子才幸免于难。

其明年，冉有为季氏将师，与齐战于郎，克之。季康子曰：“子之于军旅，学之乎？性
[1]

之乎？”冉有曰：“学之于孔子。”季康子曰：“孔子何如人哉？”对曰：“用之有名；播之百姓，质诸鬼神而无憾
[2]

。求之至于此道，虽累千社
[3]

，夫子不利
[4]

也。”康子曰：“我欲召之，可乎？”对曰：“欲召之，则毋以小人固
[5]

之，则可矣。”而卫孔文子将攻太叔，问策于仲尼。仲尼辞不知，退而命载
[6]

而行，曰：“鸟能择木，木岂能择鸟乎！”文子固止。会季康子逐公华、公宾、公林，以币迎孔子
[7]

，孔子归鲁。

孔子之去鲁凡十四岁而反乎鲁。

1
性：生。

2
用：施行。播：施行。质：对质，验证。

3
累：重迭。社：地区单位。一说方圆六里为一社，一说二十五家为一社。

4
利：贪爱，喜好。

5
固：嫉妒。

6
载：车，此用为登车。

7
逐：依次；一个挨着一个。币：贽也，聘迎之礼品。

译文

第二年（时孔子年六十八岁），冉有为季氏统领军队，在郎邑（鲁的郊外）与齐国作战，取胜。季康子说：“您的军事指挥才能，是学来的呢，还是天生的呢？”冉有说：“是跟着孔子学的。”季康子说：“孔子是什么样的人呢？”冉有说：“凡事，要施行的话必须符合名分；要让百姓施行的话，则须验证于鬼神而无遗憾。像我冉求所做的这些事情，您即使拿出数千社的封地，孔子也不会喜欢的。”季康子说：“我想召请他，可以吗？”回答说：“您要召请他，不要以小人之心嫉妒，就可以了。”卫国的孔文子准备攻击太叔疾，向仲尼请教策略。仲尼推说自己不知道，退出后叫大家登车离开，他说：“鸟能够选择树木，树木岂能选择鸟！”文子坚决请他留下。适逢季康子依次让公华、公宾、公林带着礼物来迎接孔子，孔子便返回了鲁国。

孔子离开鲁国共计十四年，终于返回鲁国。

鲁哀公问政，对曰：“政在选臣。”季康子问政，曰：“举直错诸枉
[1]

，则枉者直。”康子患盗，孔子曰：“苟子之不欲，虽赏之不窃。”然鲁终不能用孔子，孔子亦不求仕。

孔子之时，周室微而礼乐废，《诗》、《书》缺。追迹三代之礼，序
[2]

《书传》，上纪唐虞之际，下至秦缪（mù）
[3]

，编次其事。故《书传》、《礼记》自孔氏。

1
举：取。错：通“措”，放置。诸：兼词，“之于”的合音。枉：邪曲。

2
序：编次。

3
缪：通“穆”。

译文

鲁哀公请教政务，孔子答曰：“为政重在选好臣下。”季康子请教政务，回答说：“举用正直的人，将其置于不正直的人之上，那么不正直者也会变为正直了。”康子担心盗贼，孔子说：“如果您不贪图财物，就是奖赏其他的人去行窃，他们也不会去做的。”然而鲁国最终未能任用孔子，孔子也不谋求做官。

孔子的那个年代，周王室衰微，礼乐废坏，《诗》、《书》残缺。孔子追究夏、商、西周三代的礼乐制度，依次编订《书传》的篇章，上起唐尧、虞舜之际，下至秦穆公，按照时代编辑了历史事件。所以《书传》、《礼记》都是孔子编订的。

孔子语鲁大师
[1]

：『乐其可知也。始作翕如
[2]

，纵
[3]

之纯如，皦如，绎如
[4]

也，以成
[5]

。』『吾自卫反鲁，然后乐正，《雅》、《颂》各得其所
[6]

。』

1
大师：鲁国的乐官。大，同“太”。

2
翕如：收敛的样子。一说盛大的样子。

3
纵：发，放。

4
纯如：和谐的样子。皦如：清晰的样子。绎如：连续不绝的样子。

5
成：奏完一曲。

6
《雅》、《颂》既是《诗经》内容的分类，也是乐曲的分类。

译文

孔子告诉鲁国乐官太师说：“乐律是可以知晓的，演奏开始时收敛，音响发放之后和谐、明快、清晰，一首乐曲由此完成。”又说：“我从卫国返回鲁国，而后开始审订乐曲，使《雅》、《颂》各得到其原有的曲调。”

古者《诗》三千余篇，及至孔子，去其重，取可施于礼义
[1]

，上采契、后稷，中述殷、周之盛，至幽、厉之缺，始于衽席
[2]

，故曰『《关雎》之乱
[3]

以为《风》始，《鹿鸣》为《小雅》始，《文王》为《大雅》始，《清庙》为《颂》始』。三百五篇
[4]

孔子皆弦歌
[5]

之，以求合《韶》、《武》、《雅》、《颂》之音。礼乐自此可得而述，以备王道，成六艺
[6]

。

1
礼义：即礼仪，指典礼仪式等。

2
衽席：即床席，代指男女情爱。

3
乱：乐曲末后之总章。《关雎》是《诗经•国风》的第一篇，描写了青年男女的相互求爱。

4
三百五篇：《诗经》作品的总数。

5
弦歌：依琴瑟而咏歌。弦：琴瑟；歌：依咏诗。

6
六艺：指礼、乐、射、御、书、数；一说指《诗》、《书》、《易》、《礼》、《乐》、《春秋》。

译文

古代传下来的《诗》有三千多篇，到孔子时，他删去重复的，选取那些可以用于礼仪的，上古采自殷契（商人远祖）、后稷（周人远祖），中期述及殷、周的兴盛，直至周幽王、周厉王礼乐的残缺。还以男女情色的诗作为首篇，所以说“以《关雎》的总章为《国风》之始，《鹿鸣》为《小雅》之始，《文王》为《大雅》之始，《清庙》为《颂》之始”。三百零五篇诗孔子都能把它们依琴瑟而咏歌，以求配合《韶》（舜时代的音乐）、《武》（武王时代的音乐）、《雅》、《颂》的音调。礼乐由此可以知晓而被称述，以此完备了王道，完成了六艺。

孔子晚而喜《易》，序《彖（tuàn）》、《系》、《象》、《说卦》、《文言》
[1]

。读《易》，韦编
[2]

三绝。曰：“假我数年，若是，我于《易》则彬彬
[3]

矣。”

孔子以《诗》、《书》、《礼》、《乐》教，弟子盖三千焉，身通六艺者七十有二人。如颜浊邹之徒，颇受业者甚众。

孔子年七十三，以鲁哀公十六年四月己丑卒。

1
《易》：占卜书。《彖》、《系》、《象》、《说卦》、《文言》都是对《易》的注释。

2
韦编：穿联简册的皮条。

3
彬彬：文质兼备的样子。

译文

孔子晚年喜读《易》，为《彖》、《系》、《象》、《说卦》、《文言》作序。他反复阅读《易》，以致三次弄断竹简的皮编绳。他说：“再给我数年时间，我对于《易》从文辞到义理就会有更全面的领会了。”

孔子以《诗》、《书》、《礼》、《乐》为教材进行教授，弟子大概有三千人，精通“六艺”的有七十二人。像颜浊邹那样，受过孔子一定程度教诲的人就更多了。

孔子享年七十三岁，是在鲁哀公十六年（前四七九年）四月己丑这一天去世的。

太史公曰：《诗》有之：『高山仰止
[1]

，景行（hánɡ）
[2]

行止。』虽不能至，然心乡往之。余读孔氏书，想见其为人。适鲁，观仲尼庙堂车服礼器，诸生以时习礼其家，余祗
[3]

回留之不能去云。天下君王至于贤人众矣，当时则荣，没则已焉。孔子布衣
[4]

，传十余世，学者宗之。自天子王侯，中国言六艺者折中
[5]

于夫子，可谓至圣矣！

1
止：语气助词，用于句末，表确定语气。

2
景行：大道。比喻高尚的德行。景，大；行，道。

3
祗：敬也。

4
布衣：布制的衣服，借指平民。

5
折中：亦作“折衷”，即取正，用为判断事物的标准。折：判断；中：正。

译文

太史公曰：《诗经》有言：“高山让人仰望，大道让人行走。”（《小雅•车辖》）是说即使不能到达，也让人从内心向往着前进。我读孔子的书时，想见到他的为人。我到过鲁国，参观过仲尼的庙堂、车子、衣帽、礼器等，儒生定时到孔子家中演习礼仪，我怀着敬意徘徊忘返。天下的君主以及贤人众多，在世时则荣耀，死后则销声匿迹。孔子是一位平民，至今已传十几代了，学者都宗仰他。自天子王侯起，中原各地讲《六艺》的人都以孔子的言论为标准，可称得上是位圣人了！

赏析与点评

“鲁哀公问政，对曰：‘政在选臣。’季康子问政，曰：‘举直错诸枉，则枉者直。’康子患盗，孔子曰：‘苟子之不欲，虽赏之不窃。’然鲁终不能用孔子，孔子亦不求仕。”

执政者向文士请教政务是中国自古以来的传统，孔子对鲁国公卿的这段回答犀利地告诫他们：执政的关键在端正君、臣、民的关系，而三者之间的关键又在于君，执政者任用邪恶则正直受排斥，执政者贪欲旺盛则民为盗贼。忠言逆耳，听不进逆耳之言的执政者，自然“不能用”进忠言者。历代如此，史有明鉴！

陈涉世家

本篇导读

陈涉之所以被列入世家，是由于他在秦乱之时首开反秦契机，由此诸侯才得以起事灭秦。《太史公自序》曰：“天下之端，自涉发难。”司马迁还特别将其与前代作了对比，认为“桀、纣失其道而汤、武作，周失其道而春秋作”，相比之下“秦失其政，而陈涉发迹”。《陈涉世家》记载曰：陈涉虽然起事仅仅六个月而亡，但汉不绝其祀，续其血祭。在司马迁看来，将孔子列入“世家”和把陈涉立为“世家”具有同等的意义，都是意在记载那些在历史上对人民有功德的人物，所以即便陈涉并无后世存续者，他也应当与后继有人者受到同等对待。

陈胜者，阳城人也，字涉。吴广者，阳夏人也，字叔。陈涉少时，尝与人佣耕，辍耕
[1]

之垄上，怅恨久之，曰：『苟富贵，无相忘。』庸者笑而应曰：『若
[2]

为庸耕，何富贵也？』陈涉太息曰：『嗟乎，燕雀安知鸿鹄
[3]

之志哉！』

1
辍耕：停止耕作。

2
若：尔，你。

3
燕雀：泛指小鸟，比喻庸俗浅薄的人。鸿鹄：天鹅，比喻志向远大的人。

译文

陈胜是阳城（河南登封）人，字涉。吴广是阳夏（河南太康）人，字叔。陈涉年轻时，曾经与人一起被雇用耕地，耕作间隙歇于田埂上时，惆怅怨恨了很久，说：“如果将来谁富贵了，不要彼此相忘呀。”受雇用的同伙笑着答道：“你受雇用耕地，能有什么富贵呢？”陈涉叹息说：“唉！燕雀小鸟哪能知道鸿鹄的大志向啊！”

二世元年七月，发闾左適（zhé）戍
[1]

渔阳，九百人屯大泽乡。陈胜、吴广皆次当行，为屯长
[2]

。会天大雨，道不通，度已失期
[3]

。失期，法皆斩。陈胜、吴广乃谋曰：『今亡亦死，举大计亦死，等死，死国可乎？』陈胜曰：『天下苦秦久矣。吾闻二世少子也，不当立，当立者乃公子扶苏。扶苏以数谏故，上使外将兵。今或闻无罪，二世杀之。百姓多闻其贤，未知其死也。项燕为楚将，数有功，爱士卒，楚人怜之。或以为死，或以为亡。今诚以吾众诈自称公子扶苏、项燕，为天下唱
[4]

，宜多应者。』吴广以为然，乃行卜。卜者知其指意
[5]

，曰：『足下事皆成，有功。然足下卜之鬼乎！』陈胜、吴广喜，念鬼，曰：『此教我先威众耳。』乃丹书帛曰『陈胜王』，置人所罾（zēnɡ）鱼腹中
[6]

。卒买鱼烹食，得鱼腹中书，固以怪之矣；又间令吴广之次所旁丛祠中，夜篝火
[7]

，狐鸣呼曰『大楚兴，陈胜王』。卒皆夜惊恐。旦日，卒中往往语，皆指目
[8]

陈胜。

1
闾左：居住于闾巷左侧的人民。闾：里门。适戍：发配戍守。適，同“谪”。

2
皆次当行：都按次序应该前去服役。屯长：下级军吏。

3
会：值，正赶上。度：估计。

4
诚：假如。唱：倡导，发起。

5
指意：心思。指，同“旨”。

6
罾：渔网。这里用作动词，即“捕捞”之意。

7
间：私下，暗中。之：往。次：宿处。丛祠：草树丛中的祠社。篝火：用竹笼罩着火。

8
指目：手指而目视之。

译文

秦二世元年（前二〇九年）七月，征发闾左的平民去守卫渔阳（北京密云），一行九百人驻扎在大泽乡（安徽宿县）。陈胜、吴广都按次序应该前去服役，担任屯长。赶上天降大雨，道路不通，估算已经不能按时到达。误期，按照法律都要处斩。陈胜、吴广就商量说：“如今逃亡也是死，举事造反也是死，同样都是死，为国而牺牲可以吗？”陈胜说：“天下人受苦于秦暴政很久了。我听说二世是始皇的小儿子，不应当即位，应该即位的是长子扶苏。扶苏由于多次劝谏，皇上打发他去外地带兵了。现在有人听说他无辜被秦二世杀害了。百姓大都听说扶苏贤明，还不知道他已经死了。项燕是楚国的将军，多次立战功，爱护士卒，楚国人都很爱戴他。现在有人认为他死了，有人认为他已逃亡。如今我们假如冒充公子扶苏和项燕，成为天下的首倡者，一定有很多人响应我们。”吴广认为很对。于是实行占卜。占卜的人知道他们的心思，说：“你们的事情都能办成，而且有功绩。然而，你们问卜过鬼神吗？”陈胜、吴广欣喜，考虑着鬼神的事，说：“这是教导我们先在众人之间树立威信。”于是用朱砂在白绸上写了“陈胜王”三个字，塞进别人用渔网逮来的鱼肚子里。戍卒们买鱼煮食时，得到鱼肚子里的帛书，因而觉得此事怪异。陈胜私下让吴广到营地旁的丛祠中，夜里用竹笼罩着火，模仿狐狸叫声，说：“大楚兴，陈胜王。”戍卒们夜里都感到惊恐。第二天，戍卒们常常谈起此事，都对着陈胜指指点点。

吴广素爱人，士卒多为用者。将尉
[1]

醉，广故数言欲亡，忿恚（huì）
[2]

尉，令辱之，以激怒其众。尉果笞广，尉剑挺
[3]

，广起，夺而杀尉。陈胜佐之，并杀两尉。召令徒属
[4]

曰：“公
[5]

等遇雨，皆已失期，失期当斩。藉弟令
[6]

毋斩，而戍死者固十六七。且壮士不死即
[7]

已，死即举大名耳，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徒属皆曰：“敬受命。”乃诈称公子扶苏、项燕，从民欲也。袒右，称大楚，为坛而盟，祭以尉首。陈胜自立为将军，吴广为都尉。攻大泽乡，收
[8]

而攻蕲。蕲下，乃令符离人葛婴将兵徇
[9]

蕲以东。攻铚、酂、苦、柘、谯，皆下之。行收兵。比
[10]

至陈，车六七百乘，骑千余，卒数万人。攻陈，陈守令皆不在，独守丞与战谯门中。弗胜，守丞死，乃入据陈。数日，号令召三老、豪杰
[11]

与皆来会计事。三老、豪杰皆曰：“将军身被坚执锐，伐无道，诛暴秦，复立楚国之社稷，功宜为王。”陈涉乃立为王，号为张楚。

当此时，诸郡县苦秦吏者，皆刑其长吏，杀之以应陈涉。乃以吴叔为假王
[12]

，监诸将以西击荥阳。令陈人武臣、张耳、陈余徇赵地，令汝阴人邓宗徇九江郡。当此时，楚兵数千人为聚者，不可胜数。

1
将尉：尉之长。将，统领，率领。

2
忿恚：恼怒，使恼怒。

3
挺：拔，剑挺，即拔剑。

4
徒属：部属。

5
公：对平辈的敬称。

6
藉弟：假使。令：使。

7
即：同“则”。

8
收：聚集。

9
徇：略取，招抚。

10
比：及，至。

11
三老：乡官，职掌教化。豪杰：当地有名望、有势力的人物。

12
假王：暂署的王。

译文

吴广平素爱护人，士卒多愿为他出力。将尉喝醉了，吴广故意再三说要逃跑，来激怒将尉，惹他侮辱自己，以便激怒众人。将尉果然鞭打吴广。将尉拔剑，吴广奋起夺剑杀死将尉。陈胜帮忙，一并杀了两个尉官。他们召集并号令部属说：“诸位遇此大雨，都已误了期限，误期依法应当处斩。即使不被杀，为守边而死的人，十个里也有六七个。况且壮士不死则罢，要死那就得扬名于世。王侯将相难道都是天生的贵种吗？”部属们都说：“愿意听从您的命令。”于是冒充公子扶苏、项燕名义举事，以顺从人民的愿望。他们袒露右臂作为标志，号称“大楚”，筑坛盟誓，用尉官的头举行血祭。陈胜自立为将军，吴广作都尉。先攻打大泽乡，攻克并收编那里的士卒去攻蕲县（安徽宿州）。攻下蕲县，就派符离（安徽宿州）人葛婴带兵去夺取招抚蕲县以东的地方。进攻铚、酂（cuó）、苦、柘、谯，全都攻下。沿途收编各地士卒，等到了陈县（河南淮阳），已拥有战车六七百辆，骑兵一千多，步兵数万人了。进攻陈县，陈县的郡守和县令都不在城中，只有郡丞带兵在谯门（陈城城门）内应战。战败，守丞死，陈胜军入城占领陈县。过了几天，陈胜下令召集三老、豪杰都来集会议事。三老、豪杰们都说：“将军身披铠甲，手执锐器，讨伐无道，诛灭暴秦，重新建立了楚国的社稷，论功应当称王。”陈涉于是自立为王，国号“张楚”（张，取扩张之义）。

就在此时，各郡县受秦朝官吏之苦的人，都起来杀掉当地长官以响应陈涉。于是就以吴广代理为王，监督、统领众将西攻荥阳。令陈县人武臣、张耳、陈余夺取招抚赵地，令汝阴（安徽阜阳）人邓宗夺取招抚九江郡。就在此时，楚地几千人成伙起义的，多得不可计数。

陈胜王凡六月，已为王，王陈。其故人尝与庸耕者闻之，之陈，扣宫门曰：『吾欲见涉。』宫门令欲缚之，自辩数（shuò）
[1]

，乃置，不肯为通。陈王出，遮道
[2]

而呼涉。陈王闻之，乃召见，载与俱归。入宫，见殿屋帷帐，客曰：『夥颐
[3]

！涉之为王沉沉者
[4]

！』楚人谓多为夥，故天下传之『夥涉为王』，由陈涉始。客出入愈益发舒
[5]

，言陈王故情。或说陈王曰：『客愚无知，颛
[6]

妄言，轻威。』陈王斩之。诸陈王故人皆自引去，由是无亲陈王者。陈王以朱房为中正，胡武为司过，主司群臣。诸将徇地，至，令之不是者，系而罪之，以苛察为忠。其所不善者，弗下吏，辄自治之。陈王信用之。诸将以其故不亲附，此其所以败也。

1
辩数：辩说亲密关系。数：亲密。

2
遮道：拦路。遮，拦截。

3
夥颐：惊讶诧异的叹词。

4
沉沉者：富丽深邃的样子。

5
发舒：放纵。

6
颛：通“专”，一味地。

译文

陈胜称王共六个月。他刚称王时，建都于陈县。一位旧日一起受雇耕地的人听说了，来到陈县，扣宫门说：“我要见陈涉！”宫门令要捆绑他，因他辩说与陈胜的亲密关系，才放了他，但不给他通报。陈王出来，他拦路呼喊着“陈涉”。陈王听见，召见他，一同乘车回宫。入宫见到殿堂帷帐，客人说：“夥颐！陈涉做了王，宫苑深深啊！”楚地人称“多”为“夥”，因此天下流传那句“夥涉为王”的话，就是从陈涉开始的。客人进出越来越随便，还讲一些陈王的过去。于是有人劝陈王说：“客人愚昧无知，专门胡说八道，有损您的威严。”陈王于是下令杀掉了他。陈王的其他旧友也都自行离去，从此没有再来亲近陈王的。陈王用朱房做中正，用胡武为司过，负责管束群臣。将领们攻城回来，凡是不听从命令的，就被逮捕治罪，朱房、胡武以苛求群臣作为对陈王的忠诚。凡是他们不喜欢的人，不通过其他官吏，而自行处治。陈王很信任他们。诸将领因此不亲附陈王。这就是陈王失败的原因。

陈胜虽已死，其所置遣侯王将相竟亡秦，由涉首事也。高祖时为陈涉置守冢三十家砀，至今血食。

译文

陈王虽然已经死了，但是由他封置、派遣的侯王将相终于灭亡了秦朝，这是由陈涉首先起义的结果。汉高祖时，在砀县安置了三十户人家为陈涉守墓，一直到今天祭祀不断。

赏析与点评

“嗟乎，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时势缔造了英雄人物。战国至秦朝之间是血缘贵族世袭制崩溃，平民阶层抬头的时代。雇农陈胜位卑而有鸿鹄大志，不愧为时代的代表。王侯将相凭借种族血统而永远富贵的时代已经过去，加载史册的机会留给了那些审时度势、锐意进取的人！

列

传

春秋、战国时期，随着世卿世禄之家的逐渐瓦解，君权得以扩大，促进了平民社会的发达。特别是到了战国时期，正如顾炎武所说，士无定主，任何人都能发挥才能，立身之道大开，迎来了天下的统一。《史记》设立“列传”正是出于这一背景，与“本纪”记述天子，“世家”载录家族不同，“列传”重点著述了个人的成功。本来，在古代实行的是世禄世官制，仅凭一人的才力几乎不可能有什么特别举动，相反单凭世族家庭的出身就能谋求到理想的社会地位。可是，在春秋、战国以后出现了凭借个人能力也可以建立功名的现象。司马迁正是注意到了这一点，才写出了七十列传。如果单从史书体例而言，似乎没有必要为一人之事做详细的记载，但是《史记》的体例却是历史记述与传记兼顾的，司马迁认为二者都是必要的。

伯夷列传

本篇导读

列于“列传”第一篇的《伯夷列传》其实是一篇序文，文中告诉读者设立“列传”的目的，即为个人行为立传，就是要让后人记住那些在历史上建功立德之人物的英名。司马迁指出，那些没有天子或诸侯的家世，仅仅凭借匹夫之身向世人显示一己之力而立有功德的人物，无论他们多么伟大，若无人为其立传的话，其事迹也无法流传于后世。所以，即便是对于那些公认的古代名人如许由、卞随、务光等，虽然自己到过他们活动的地方，听到过他们的事迹，看来这些人物实际上也确实存在过，但是由于孔子未提到他们，所以他们的事迹也都湮没了。而像伯夷、叔齐，则由于孔子曾经予以赞扬，其事迹至今仍在流传，所以自己作“七十列传”的目的就是为了让传主的事迹能够流传于后世。

夫
[1]

学
[2]

者载籍极博，犹考信于六艺。《诗》、《书》虽缺，然虞夏之文可知也。尧将逊位，让于虞舜，舜禹之间，岳牧
[3]

咸荐，乃试之于位，典职数十年，功用既兴，然后授政。示天下重器
[4]

，王者大统，传天下若斯之难也。而说者曰尧让天下于许由，许由不受，耻之逃隐。及夏之时，有卞随、务光者。此何以称焉？太史公曰：余登箕山，其上盖有许由冢云。孔子序列
[5]

古之仁圣贤人，如吴太伯、伯夷之伦
[6]

详矣。余以所闻由、光义至高，其文辞不少概见，何哉？

1
夫：句首语气词，用以提示下文。

2
学：学问。

3
岳牧：官名。四岳、十二牧，相当于后代的公卿诸侯。

4
重器：宝器。比喻政权。

5
序列：序，即叙；列，排列。

6
伦：辈；类。

译文

就学问而言，虽然典籍极多，但还是应该从“六艺”中考察真实可信的记载。《诗经》、《尚书》虽然残缺不全，然而还是可以从中得知虞、夏时期的文献。尧将要辞位，把帝位让给了虞舜，舜也让位给禹，都是由岳牧推荐，才把他们放在帝位上考察试用，执政数十年，已经有了成效，然后授予政权。表示天下是重器，王者是大统，传承天下是如此的不易。然而也有一种说法：尧把天下让给许由，许由不接受，并以此为耻，而逃亡隐居。到了夏朝，又有卞随、务光等人，也像许由一样逃亡了。这到底是以怎样的根据作出的称述呢？太史公说：我曾登箕山（河南登封市东南），据说山上有许由的坟冢。孔子依次论述了古之仁人、圣人、贤人，如吴太伯、伯夷等人，都很详细。至于我所听说的许由、务光之义行高洁，在《诗》、《书》的文辞中却不见简略提及，这是为什么呢？

孔子曰：“伯夷、叔齐，不念旧恶，怨是用希
[1]

。”“求仁得仁，又何怨乎？”余悲伯夷之意，睹轶诗可异焉。其传曰：

伯夷、叔齐，孤竹君之二子也。父欲立叔齐，及父卒，叔齐让伯夷。伯夷曰：“父命也。”遂逃去。叔齐亦不肯立而逃之。国人立其中子。于是伯夷、叔齐闻西伯昌
[2]

善养老，盍
[3]

往归焉。及至，西伯卒，武王载木主，号为文王，东伐纣。伯夷、叔齐叩马
[4]

而谏曰：“父死不葬，爰
[5]

及干戈，可谓孝乎？以臣弑君，可谓仁乎？”左右欲兵之。太公曰：“此义人也。”扶而去之。武王已平殷乱，天下宗周，而伯夷、叔齐耻之，义不食周粟，隐于首阳山，采薇而食之。及饿且死，作歌。其辞曰：“登彼西山兮，采其薇矣。以暴易暴兮，不知其非矣。神农、虞、夏忽焉没兮，我安适
[6]

归矣？于嗟徂
[7]

兮，命之衰矣！”遂饿死于首阳山。

由此观之，怨邪非邪？

1
怨是用希：动宾倒置词组，“是”，助词，用在前置宾语“怨”之后。动词“用”，需要之意。“希”，少。

2
西伯昌：指周文王。西伯：西方诸侯之意。

3
盍：通“盖”，表推测。

4
叩马：勒住马。“叩”通“扣”，勒住。

5
爰：连词。于是，就。

6
安适：到哪儿去。

7
于嗟：叹词。此表悲叹。徂：通“殂”，死亡。

译文

孔子说：“伯夷、叔齐，不记旧仇，怨恨就少。”“他们寻求仁，并得到了仁，又有何怨恨呢？”我怀想伯夷之意境，见到逸诗（即未选入《诗经》的诗，此指《采薇》），又感到与孔子之语有异。《诗》传上说：

伯夷、叔齐，是孤竹（国名）国君的两个儿子。父亲想要立叔齐为国君，等到父亲死后，叔齐将君位让给伯夷。伯夷说：“这是父命。”于是逃离。叔齐也不肯即位而逃走。国人只好拥立次子。伯夷、叔齐听说西伯昌很能赡养老人，就要前往周，归附西伯。等到了那里，西伯已死，继位的武王把他的木制神位载于兵车，尊号为文王，向东方讨伐殷纣王。伯夷、叔齐勒住武王的马而进谏说：“父亲死了尚未安葬，就动干戈，能说是孝吗？以臣之位弑杀君主，能说是仁吗？”武王两旁的人要杀他们。太公（武王的军师太公望）说：“这是义人。”搀扶而让他们离开。武王已平定殷的祸乱，天下以周为宗主，而伯夷、叔齐却以此为耻，守信义而不食周之粮食，隐居于首阳山（一说在山西省永济市），采食薇菜（豆科野菜）度日。将要饿死时，作歌一首。歌辞是：“登上那西山（首阳山）啊，采摘那儿的薇菜。以残暴改变残暴啊，却不知其错。神农、虞、夏转瞬辞世啊，我将归去何处？唉！去死啊，这是命之衰微吧！”于是饿死在首阳山。

由此来看，他们是怨恨，还是不怨恨呢？

或曰：『天道无亲，常与善人
[1]

。』若伯夷、叔齐，可谓善人者非邪？积仁絜行如此而饿死！且七十子之徒，仲尼独荐颜渊为好学。然回也屡空
[2]

，糟糠不厌，而卒蚤夭。天之报施
[3]

善人，其何如哉？盗跖（zhí）
[4]

日杀不辜，肝人之肉，暴戾恣睢
[5]

，聚党数千人横行天下，竟以寿终。是遵何德哉？此其尤大彰明较著者也。若至近世，操行不轨，专犯忌讳，而终身逸乐，富厚累世不绝。或择地而蹈
[6]

之，时
[7]

然后出言，行不由径
[8]

，非公正不发愤，而遇祸灾者，不可胜数也。余甚惑焉，傥所谓天道，是邪非邪？

1
亲：亲近之人。与：亲附。

2
屡空：一无所有。

3
报施：赏赐。

4
盗跖：原名展雄，又名柳下跖。相传是贤臣柳下惠的弟弟，为鲁孝公的儿子公子展的后裔，故以展为姓，系春秋、战国之际农民起事领袖。

5
恣睢：放纵自得的样子。

6
蹈：踏步。

7
时：按时，合于时宜。

8
径：小路，引申为邪路。

译文

有人说：“天道无私亲，总是亲附善人。”像伯夷、叔齐，可以说是善人，或非善人呢？积累仁德而举止高洁，却就这样饿死了！此外，在七十个学生中，仲尼（孔子）独推崇颜渊好学。可是，颜回（字子渊，即颜渊）一无所有，就连糟糠也不能饱肚，早夭身亡。天对善人的赏赐，是怎样的呢？盗跖每日杀害无辜，脍食人肝，凶暴放纵，聚集徒党数千人横行天下，却能以寿终正寝结束一生。这是遵循了什么道德呢？这些都是特大而且明显的例子。如果说到了近世，操行不轨，专门触犯别人的忌讳，却终身安逸享乐，富贵丰厚，累世不绝。有人每踏出一步，都要选择地方；认为适时，然后发言；行路不取快捷方式，不是公正之事不发泄愤懑，可是他们之中遇到祸灾者，不可胜数。对此我甚感困惑，倘若如此，所谓天道，到底是正确的呢，还是不正确呢？

子曰：『道不同不相为谋』，亦各从其志也。故曰：『富贵如可求，虽执鞭之士
[1]

，吾亦为之。如不可求，从吾所好。』『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举世混浊，清士乃见。岂以其重若彼，其轻若此哉？

1
执鞭之士：驭者。此指低贱之职。

译文

孔子说“主张不同的话，不能相互为对方谋议”，也就各自遵从自己的意志了。所以说：“富贵如果可以求得，虽说是执鞭驾车之职，我也去做。如不可求，就依照我所喜好的去做。”“一年的严寒季节到了，然后才知道松柏是最后凋谢的。”全世界都混浊了，清白高洁之士就显现出来。难道不是此轻彼重之间的强烈对比所造成的吗？

『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
[1]

焉。』贾子曰：『贪夫徇
[2]

财，烈士徇名，夸者死权，众庶冯（pínɡ）
[3]

生。』『同明相照，同类相求。』『云从龙，风从虎，圣人作
[4]

而万物覩（dǔ）
[5]

。』伯夷、叔齐虽贤，得夫子而名益彰。颜渊虽笃学，附骥尾
[6]

而行益显。岩穴之士，趣舍
[7]

有时若此，类名堙灭而不称，悲夫！闾巷
[8]

之人，欲砥行立名者，非附青云之士，恶
[9]

能施于后世哉？

1
称：称道。

2
徇：通“殉”，有所求而不惜身。

3
冯生：恃矜其生，贪生。

4
作：起。

5
覩：即“睹”，看见。

6
骥尾：骏马之尾。比喻追随名人之后。

7
趣舍：即取舍。

8
闾巷：里巷；乡里。借指平民。

9
恶：疑问代词。怎么，如何，何。

译文

（孔子说）“君子厌恶死后名声不被称道”。贾子（贾谊）说：“贪婪的人为财而殉死，烈士为名而殉死，夸耀权势的人死于权势，普通民众则贪图生存。”（《鸟赋》）

（《易经》上说）“同样明亮的事物相互映照，同类的事物相追求。”“云随龙行而出现，风随虎啸而生成，圣人起而著述，万物得以睹见。”伯夷、叔齐虽然贤德，得到孔子称赞而名声更加彰显。颜渊虽然专心好学，附于孔子的骥尾而行为更加扬名。隐居山野之士，根据时机的取舍、去留也是如此，名声湮灭而不得称道，多么可悲！普通百姓，想要砥砺德行确立名声的话，除非依附青云之士（有盛名者），否则怎能名扬后世呢？

赏析与点评

“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一句，语出《论语•子罕》。孔子以物喻人，讲明只有经过艰难困苦的考验，才能识别哪些人坚强不屈。司马迁引用此语，意在说明越是在浑浊之世，越是能看清谁是清白高洁的君子，谁是唯利是图的小人。历史是君子们创造的，他们的功德即便在生前不为人所知，其芳名也会万古流传！

管晏列传

本篇导读

司马迁编辑史料时用到很多方法，钩沉逸事是重要的方法之一。《管晏列传》的赞言中就指出：世上许多容易见到的事情，就不记载于此了，这里仅仅记述那些逸事而已。所以，读者一旦了解了司马迁的这一方法，将《史记》参阅以其他古籍的话，必有事半功倍的收获！

管仲夷吾者，颍上人也。少时常与鲍叔牙游，鲍叔知其贤。管仲贫困，常欺鲍叔
[1]

，鲍叔终善遇之，不以为言。已而鲍叔事齐公子小白，管仲事公子纠。及小白立，为桓公，公子纠死，管仲囚焉。鲍叔遂进管仲。管仲既用，任政于齐，齐桓公以霸，九合
[2]

诸侯，一匡
[3]

天下，管仲之谋也。

1
管仲贫困，常欺鲍叔：二人一同经商时，管仲曾靠欺骗而多占利益，鲍叔因管仲贫困，而不以为贪。

2
九合：多次会合。

3
匡：匡正。

译文

管仲，名夷吾，是颍上人。年轻时常与鲍叔牙交往，鲍叔知其有贤才。管仲贫困，经常欺骗鲍叔，鲍叔始终友善地对他，并不因此有怨言。不久，鲍叔侍奉齐公子小白，管仲则为公子纠做事。等到小白即位为桓公，公子纠死了，管仲被囚禁。鲍叔就推荐管仲。管仲被起用之后，在齐国担任政务，齐桓公因此称霸，多次会盟诸侯，称霸天下，凭借的是管仲的谋略。

管仲曰：“吾始困时，尝与鲍叔贾，分财利多自与，鲍叔不以我为贪，知我贫也。吾尝为鲍叔谋事而更穷困，鲍叔不以我为愚，知时有利不利也。吾尝三仕三见逐于君，鲍叔不以我为不肖，知我不遭时也。吾尝三战三走，鲍叔不以我怯，知我有老母也。公子纠败，召忽死之，吾幽囚受辱，鲍叔不以我为无耻，知我不羞小节而耻功名不显于天下也。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鲍子也。”

鲍叔既进管仲，以身下之。子孙世禄于齐，有封邑者十余世，常为名大夫。天下不多
[1]

管仲之贤而多鲍叔能知人也。

1
多：赞誉。

译文

管仲说：“我当初贫困时，曾与鲍叔一道经商，分钱财利益时我多给自己，鲍叔不以为我贪婪，因为他知道我贫困。我曾经为鲍叔谋划事情，而更加陷入穷困，鲍叔不认为我愚蠢，因为他知道时势的有利与不利。我曾数次为官又数次被君主驱逐，鲍叔不认为我无能，因为他知道我没遇上好时机。我曾数战而数次败逃，鲍叔不认为我怯弱，因为他知道我牵挂老母。公子纠失败，召忽为此自杀，我被囚禁受辱，鲍叔不认为我无耻，因为他知道我不以小节为羞耻，而以功名不显于天下为羞耻。生我的是父母，了解我的是鲍子啊。”

鲍叔举荐管仲之后，自己位居其下。子孙世代在齐国做官，受封邑的有十几代，常成为名大夫。天下不赞誉管仲之贤，而赞誉鲍叔能识人才也。

管仲既任政相齐，以区区之齐在海滨，通货积财，富国强兵，与俗同好恶。故其称曰：『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上服度则六亲
[1]

固。四维不张，国乃灭亡。下令如流水之原，令顺民心。』故论卑而易行。俗之所欲，因而予之；俗之所否，因而去之。

1
六亲：指父、母、兄、弟、妻、子。

译文

管仲任齐国相执政之后，以地处海滨的小小齐国，流通货币，积累财产，富国强兵，与百姓同好恶。所以他说：“仓库储备充实了，百姓才知道礼节；衣食丰足了，百姓才知道荣辱；国君遵守法度了，上下左右才团结一致。礼仪廉耻不张显，国家就会灭亡。下达政令犹如流水之源头，政令要顺从民心。”所以他的政论浅显而易执行。百姓所要求的，就顺其所求而给予；百姓所反对的，就尊其意志而取消。

其为政也，善因祸而为福，转败而为功。贵轻重，慎权衡。桓公实
[1]

怒少姬，南袭蔡，管仲因而伐楚，责包茅
[2]

不入贡于周室。桓公实北征山戎，而管仲因而令燕修召公之政。于柯之会，桓公欲背曹沫之约，管仲因而信之，诸侯由是归齐。故曰：『知与之为取，政之宝也。』
[3]

1
实：实事，实际上。

2
包茅：包，动词裹束；茅，菁茅。祭祀时用来滤酒的材料。

3
此语出自《老子》：“将欲取之，必固与之。”

译文

管仲执政时，善于变祸为福，转败为胜。他能够把握轻重缓急，谨慎权衡利弊。桓公原本因对少姬发怒，而向南袭击蔡国，管仲则乘势去攻伐楚国，谴责楚国不向周室进贡包茅。桓公本来是北征山戎，而管仲却能使燕国实行召公的政教。在柯地会盟时，桓公想要背弃与曹沫的盟约，管仲却因势利导让桓公守约，诸侯因此归心于齐国。所以说：“懂得给予就是取得，才是执政的法宝。”

管仲富拟于公室，有三归、反坫（diàn）
[1]

，齐人不以为侈。管仲卒，齐国遵其政，常强于诸侯。后百余年而有晏子焉。

1
三归：三姓女子。归，即“嫁”。反坫：宴会时放礼器和酒具的土台。

译文

管仲之富有可与诸侯相比，有三姓夫人和盛宴的设施，齐国人不认为这是奢侈。管仲去世后，齐国遵循他的政策，总是比诸侯强大。百余年后这里又出现了晏子。

晏平仲婴者，莱之夷维人也。事齐灵公、庄公、景公，以节俭力行重于齐。既相齐，食不重肉，妾不衣帛。其在朝，君语及之，即危
[1]

言；语不及之，即危行。国有道，即顺命；无道，即衡命。以此三世显名于诸侯。

1
危：严厉。

译文

晏平，字仲，名婴，是莱地夷维（山东高密）人。任职于齐灵公、庄公、景公时期，因为节俭、努力而在齐国受到重视。他当上齐相国之后，一顿饭用不上两样肉食，妾不穿锦帛。他在朝廷，国君所言之事，他即直言以对；国君所未言之事，他亦坚决实行。国家有道，他即顺从命令；国家无道，他就权衡而行。由此他任职三朝，显名于诸侯。

越石父贤，在缧绁
[1]

中。晏子出，遭之涂，解左骖赎之，载归。弗谢，入闺
[2]

。久
[3]

之，越石父请绝。晏子惧然，摄衣冠谢曰：『婴虽不仁，免子于厄，何子求绝之速也？』石父曰：『不然。吾闻君子诎于不知己而信于知己者。方吾在缧绁中，彼不知我也。夫子既已感寤而赎我，是知己；知己而无礼，固不如在缧绁之中。』晏子于是延入为上客。

1
缧绁：缧，黑索；绁，系。此指监狱。

2
谢：打招呼。闺：内门。

3
久：滞留。

译文

越石父有贤德，在囚禁之中。晏子出行，在途中遇到了他，解下马车左外侧马为其赎身，用车载他回府。不打招呼，就进入内门去了。晏子要留下他，越石父请求绝交。晏子很吃惊，整理衣冠道歉说：“晏婴虽不仁，但也使你避免了灾祸，为何你这么快就要求绝交呢？”石父说：“不对。我听说君子屈服于不知己者，而受信赖于知己者。当初我被囚禁，是因为他们不了解我。夫子既然已经感悟而为我赎身，是知我者；知我者不以礼相待，还不如在囚禁之中。”晏子于是将石父引入上堂尊为宾客。

晏子为齐相，出，其御之妻从门间而窥其夫。其夫为相御，拥
[1]

大盖，策驷马，意气扬扬甚自得也。既而归，其妻请去。夫问其故。妻曰：『晏子长不满六尺，身相齐国，名显诸侯。今者妾观其出，志念深矣，常有以自下者。今子长八尺，乃为人仆御，然子之意自以为足，妾是以求去也。』其后夫自抑损。晏子怪而问之，御以实对。晏子荐以为大夫。

1
拥：遮盖。

译文

晏子为齐国的相国，外出时他的车夫的妻子从门缝窥视丈夫。她丈夫为相国驾车，遮盖在大伞盖之下，鞭策四匹大马，意气扬扬，非常自得。归来时，妻子请求离去。丈夫问其原因。妻子说：“晏子身高不足六尺，却位居齐国相，名声显赫于诸侯。今天我见他外出，气质深沉，总是自谦的样子。现在你身高八尺，只是人家的车夫，可是你却自以为满足，所以我要求离去。”那以后，这个丈夫开始自我鞭策。晏子奇怪而问他原因，车夫据实作了回答。晏子举荐他做了大夫。

赏析与点评

自古以来中国人除了财产、地位、相貌之外，有着以“君子”、“小人”划分人群的道德标准。君子不以自己的地位、相貌而傲慢，坚守着道德、人望的标准，所以能够“坦荡荡”；小人处顺境则沾沾自喜，逢逆境就自暴自弃，所以“常戚戚”。如果有了道德至上的人生准则，小人也可以成长为君子。

太史公曰：吾读管氏《牧民》、《山高》、《乘马》、《轻重》、《九府》，及《晏子春秋》
[1]

，详哉其言之也。既见其著书，欲观其行事，故次其传。至其书，世多有之，是以不论，论其轶事。

管仲，世所谓贤臣，然孔子小之。岂以为周道衰微，桓公既贤，而不勉之至王，乃称霸哉？语曰“将顺其美，匡救其恶，故上下能相亲也”。岂管仲之谓乎？

方晏子伏庄公尸哭之，成礼然后去，岂所谓“见义不为无勇”者邪？至其谏说，犯君之颜，此所谓“进思尽忠，退思补过”者哉！假令晏子而在，余虽为之执鞭，所忻慕焉。

1
《管子》一书有八十六篇，今存七十六篇，属法家；《晏子春秋》有七篇，是儒家著作。

译文

太史公曰：我读管氏的《牧民》、《山高》、《乘马》、《轻重》、《九府》等文，以及《晏子春秋》一书，讲述得很详细了。读了他们的著书，就想观察他们的行事，所以编辑了他们的列传。至于他们的著书，世上有很多了，所以不予评论，仅述其轶事遗闻。

管仲，是世人所谓的贤臣，然而孔子瞧不起他。难道认为周道衰微，桓公既然贤明，却不劝他成为至王，而要称霸的缘故吗？有言道：“要顺应国君的美德，匡正拯救国君的恶行，由此君臣上下才能够相互和睦。”难道说的就是管仲吗？

当晏子伏于庄公尸体哭他，行礼之后离去，难道这就是所谓的“见义而不为的没有勇气”者吗？然而他进谏游说时，敢于触犯君主颜面，这正是所谓的“进朝考虑尽忠，退朝想的是补过”之人啊！假令晏子还活着，就是为他驾车，也是我所仰慕的。

赏析与点评

管仲（约前七二三至前六四五年）、晏婴（约前五七八至前五〇〇年）同为春秋时期的齐国名相，所以司马迁将二人并列于此传。司马迁生活于“霸王道杂之”的西汉时期，从他的巧妙编排和发问之中，读者可以领悟到，对“霸道”、“王道”、“霸王道杂之”的认识不能只停留于孰是孰非的判断，而应该考虑其中时势的需求与历史的原因。

商君列传

本篇导读

没有法律是不可能的，但法律绝不是万能的。这就是商鞅变法成功的经验与失败的教训。《商君列传》记载了商鞅帮助秦孝公实行变法，令秦国富国强兵，以及后来秦国发生政变，商鞅惨遭杀害的全过程。司马迁站在儒家的立场，指出法家之所以有“少恩”之行为，所依据的是帝王术之“浮说”，而这一切又出自其“刻薄”之天性。他的见解体现了战国、秦汉以来强调人性决定人的思想、行为，否认了传统的血统论。

商君者，卫之诸庶孽公子也，名鞅，姓公孙氏，其祖本姬姓也。鞅少好刑名之学
[1]

，事魏相公叔座为中庶子
[2]

。公叔座知其贤，未及进。会座病，魏惠王亲往问病，曰：『公叔病，有如不可讳，将奈社稷何？』公叔曰：『座之中庶子公孙鞅，年虽少，有奇才，愿王举国而听之。』王嘿然。王且去，座屏人言曰：『王即不听用鞅，必杀之，无令出境。』王许诺而去。公叔座召鞅谢曰：『今者王问可以为相者，我言若，王色不许我。我方先君后臣，因谓王即弗用鞅，当杀之。王许我。汝可疾去矣，且见禽。』鞅曰：『彼王不能用君之言任臣，又安能用君之言杀臣乎？』卒不去。惠王既去，而谓左右曰：『公叔病甚，悲乎，欲令寡人以国听公孙鞅也，岂不悖哉！』

1
刑名之学：即形名之学，辨析事物及其概念之间关系的学问。战国时期发展为以申不害为代表的、主张“循名责实”，以刑法治国的法家学说。

2
中庶子：官名，战国时贵族、高官身边的近侍之臣。

译文

商君是卫国君妾所生的儿子，名鞅，姓公孙，他的祖先本姓姬。商鞅年轻时喜好刑名之学，供事于魏国相公叔座，做了中庶子。公叔座了解他的贤才，尚未来得及进荐给魏王。适逢公叔座患病，魏惠王亲自前往探病，说：“公叔患病，如有不测，国家怎么办？”公叔说：“我的中庶子公孙鞅，虽年少，但有奇才，愿大王把国家政事委任于他。”魏惠王默然。惠王将要离开，公叔座屏退旁人后说：“大王若不任用商鞅，一定杀了他，不要让他出国境。”惠王许诺之后离开。公叔座召来商鞅道歉说：“今日大王问我谁可以担任国相，我说你可以，看大王的表情是不应许我。我当先君后臣，因而对大王说如果不能用你，就把你杀掉。大王答应了。你快走吧，就要被抓了。”商鞅说：“大王不能听你的话任用我，又怎能用你的话杀我呢？”最终没有离开。惠王离开后，对左右说：“公叔病得很厉害，可悲啊，他要寡人将国事听命于公孙鞅，岂不是糊涂！”

公叔既死，公孙鞅闻秦孝公下令国中求贤者，将修缪公之业，东复侵地。乃遂西入秦，因孝公宠臣景监以求见孝公。孝公既见卫鞅，语事良久，孝公时时睡，弗听。罢而孝公怒景监曰：『子之客妄人耳，安足用邪！』景监以让卫鞅。卫鞅曰：『吾说公以帝道，其志不开悟矣。』后五日，复求见鞅。鞅复见孝公，益愈，然而未中旨。罢而孝公复让景监，景监亦让鞅。鞅曰：『吾说公以王道而未入也。请复见鞅。』鞅复见孝公，孝公善之而未用也。罢而去，孝公谓景监曰：『汝客善，可与语矣。』鞅曰：『吾说公以霸道，其意欲用之矣。诚复见我，我知之矣。』卫鞅复见孝公。公与语，不自知膝之前于席也。语数日不厌。景监曰：『子何以中吾君？吾君之欢甚也。』鞅曰：『吾说君以帝王之道比三代，而君曰：「久远，吾不能待。且贤君者，各及其身显名天下，安能邑邑
[1]

待数十百年以成帝王乎？」故吾以强国之术说君，君大说之耳。然亦难以比德于殷周矣。』

1
邑邑：同“悒（yì）悒”，忧郁不乐的样子。

译文

公叔座死后，商鞅听说秦孝公下令全国求贤，想要复兴秦穆公霸业，向东收复失地，于是向西入秦，通过秦孝公的宠臣景监来求见孝公。孝公会见了商鞅，谈了很久，孝公却时时打瞌睡，不听他的。会见结束后孝公生气地对景监说：“你的客人无知狂妄，怎能任用呢！”景监因此埋怨商鞅。商鞅说：“我以帝道说服主公，以主公的意向未能领悟。”过了五日，景监再次请求会见商鞅。商鞅又见到孝公，稍好一些，然而仍未中孝公心意。结束后孝公又责备景监，景监也埋怨商鞅。商鞅说：“我以王道说服主公，而未打动他。请求再一次会见我。”商鞅又见到孝公，孝公认为谈得很好，而未采用。结束而让他退出，孝公对景监说：“你的客人不错，可以与他交谈了。”商鞅说：“我以霸道说服主公，其意向是要采用我的观点。真诚希望他再会见我，我知道他的志向了。”商鞅又一次见到孝公。孝公与他谈话时，不知不觉把膝盖移到了座席的前边。谈了数日也不厌倦。景监说：“你谈什么打动了我的君主？我君主非常高兴。”商鞅说：“我以帝王道说服主公，要他效法三代，可他说：‘太久远了，我不能等待。况且贤能君主，都想在有生之年显名天下，怎能郁闷地等待数十上百年以成帝王呢？’所以我以强国之术说服他，他大喜过望。然而，这样的话则难以达到殷周的功德。”

孝公既用卫鞅，鞅欲变法，恐天下议己。卫鞅曰：『疑行无名，疑事无功。且夫有高人之行者，固见非于世；有独知之虑者，必见敖
[1]

于民。愚者闇
[2]

于成事，知者见于未萌。民不可与虑始而可与乐成。论至德者不和于俗，成大功者不谋于众。是以圣人苟可以强国，不法其故；苟可以利民，不循其礼。』孝公曰：『善。』甘龙曰：『不然。圣人不易民而教，知者不变法而治。因民而教，不劳而成功；缘
[3]

法而治者，吏习而民安之。』卫鞅曰：『龙之所言，世俗之言也。常人安于故俗，学者溺于所闻。以此两者居官守法可也，非所与论于法之外也。三代不同礼而王，五伯不同法而霸。智者作法，愚者制焉；贤者更礼，不肖者拘焉。』杜挚曰：『利不百，不变法；功不十，不易器。法古无过，循礼无邪。』卫鞅曰：『治世不一道，便国不法古。故汤武不循古而王，夏殷不易礼而亡。反古者不可非，而循礼者不足多。』孝公曰：『善。』以卫鞅为左庶长，卒定变法之令。

1
敖：同“謷（ào）”，诋毁。

2
闇：同“暗”，愚昧；不明白。

3
缘：沿袭。

译文

孝公用商鞅之后，商鞅想要变法，孝公恐天下人议论自己。商鞅说：“行动犹豫不决则无以成名，事业犹豫不决则无以成功。况且，有超人举动者，本来会受世俗的非难；有独到见解者，必会遭到常人的诋毁。愚者对既成的事实也弄不明白，智者却能对事情预见于未然。对于老百姓，不可与他们考虑创始，只能与他们享受成功。谈论大事的人不沦落于世俗，成就大功业者不囿于众人的意见。所以圣人若可以强国，就不必效法以往；若可以利民，就不必遵循礼制。”孝公说：“好。”甘龙说：“不对。圣人不改变民俗而教化，智者不变更法制而实行统治。顺应民俗而教化，不劳苦而能成功；沿袭常法而统治，官吏习惯而百姓相安。”商鞅说：“甘龙所说的，都是世俗之言。凡人安于旧俗，学者拘泥于所闻。用此两种人居官守法是可以的，不可与他们讨论常规之外的事情。三代的礼制不同，而各自成就了王业；五伯的法治不同，而相继称霸。智者制定法律，愚者受制于此；贤者更新礼制，不肖者拘泥于此。”杜挚说：“无百倍之利，不改变法度；无十倍之功，不更换旧器。效法古制没有过错，遵循礼制不会出偏差。”商鞅说：“治理国家不是只有一种途径，利国之事不必效法古代。所以汤武不循古制而成王业，夏殷不改变礼仪而亡国。违反古制的不必非难，而遵循礼制的不足赞扬。”孝公说：“好。”任商鞅为左庶长，最终制定了变法之令。

令民为什伍，而相牧司
[1]

连坐。不告奸者腰斩，告奸者与斩敌首同赏，匿奸者与降敌同罚。民有二男以上不分异者，倍其赋。有军功者，各以率（lǜ）
[2]

受上爵；为私斗者，各以轻重被刑大小。僇力本业
[3]

，耕织致粟帛多者复其身
[4]

。事末利及怠而贫者，举以为收孥
[5]

。宗室非有军功论，不得为属籍。明尊卑爵秩等级，各以差次名
[6]

田宅，臣妾
[7]

衣服以家次。有功者显荣，无功者虽富无所芬华。

1
牧司：相互监督、窥伺。

2
率：标准，规定。

3
僇力：并力，尽力。僇，同“戮”。本业：指农业。

4
复其身：免除其自身的徭役。复，免除。

5
举：尽，全部。收孥：收为奴隶。孥，此处同“奴”。

6
差次：差别次序，即指等级。名：命名，占有。

7
臣：奴。妾：婢。

译文

令中规定：百姓按什、伍编制，相互监督，一人有罪，相关者连坐。不告发奸恶的处以腰斩，告发奸恶的与斩敌人首级同样领赏，藏匿奸恶的与投降敌人同样受罚。百姓之家有两名男子以上而不分居的，加倍纳赋。立有军功的，各自按照标准受封升爵；私下斗殴的人，各依轻重程度相应判刑。努力务农，通过耕织使粟米丰收、布帛多产的，免除其自身的徭役。靠经营工商牟利以及因怠惰而贫困的，全都没入官府为奴隶。王室人员未经过军功评价，也不得列入宗室谱籍。如此，明确尊卑爵秩的等级，各自按照不同等级占有田、宅，奴婢穿衣服要按照家庭的等级。使得有功者显贵、光荣，无功者虽富裕而无显贵的身份。

赏析与点评

秦国实行的单一法治并非理想的国家制度，这一点厉行新法的商鞅本人也是很清楚的，所以他说这样做“难以达到殷周的功德”。法家是中国古代现实主义学派的典型，所以颇得国家管理者的青睐。战国末年的秦国是发展中国家，它面临着如何富国强兵以便对抗东方发达国家的挑战，而不是如何建立理想王国的时代课题。为此，它选择了变法图强的道路，坚定执行一切以“耕”与“战”为核心的方针，并由此提出了“功劳”至上的原则。其结果是：以“无功不受禄”摧毁了“世卿世禄”的血缘宗法制；以“有功者显荣”树立了劳动光荣、不劳而获可耻的荣辱观。对于这些，作为后代人是不能也不应忘记的。

令既具，未布，恐民之不信己，乃立三丈之木于国都市南门，募民有能徙置北门者予十金。民怪之，莫敢徙。复曰：『能徙者予五十金。』有一人徙之，辄予五十金，以明不欺。卒下令。

译文

令已经制定出来，尚未公布，担心百姓不信任自己，商鞅就在首都市场的南门树立一根三丈长的木杆，招募百姓如有能把它移至北门的，赏十金。百姓奇怪，没人敢移。又说：“能搬移的赏五十金。”有一人搬移了木杆，就给了他五十金，以此表明绝不欺骗。最终颁布变法之令。

令行于民朞年，秦民之国都言初令
[1]

之不便者以千数。于是太子犯法。卫鞅曰：『法之不行，自上犯之。』将法太子。太子，君嗣也，不可施刑，刑其傅公子虔，黥其师公孙贾。明日，秦人皆趋令。行之十年，秦民大说，道不拾遗，山无盗贼，家给人足。民勇于公战，怯于私斗，乡邑大治。秦民初言令不便者有来言令便者，卫鞅曰：『此皆乱化
[2]

之民也。』尽迁之于边城。其后民莫敢议令。

1
初令：新定的法令。

2
化：风俗，风气。这里即秩序、治安的意思。

译文

法令在百姓中实行了一年，秦人到首都来投诉新法不好的数以千计。此时，太子触犯了法令。商鞅说：“法律不得推行，原因在于上面有人先犯法。”要依法处置太子。太子，是君主的继承人，不可以对他施刑，就处罚了太傅公子虔，将太子的老师公孙贾处以黥刑。次日，秦人都趋附于法令了。法令实行了十年，秦人大喜，道不拾遗，山无盗贼，家给人足。百姓勇于为国作战，不敢私斗，乡邑非常安定。秦人当初诉说法令不好的人中，也有来说法令好处的，商鞅说：“这些都是扰乱教化的人。”将他们都迁徙到边城去了。此后百姓无人再敢议论法令。

于是以鞅为大良造，将兵围魏安邑，降之。居三年，作为筑冀阙
[1]

宫庭于咸阳，秦自雍徙都之。而令民父子兄弟同室内息者为禁。而集小乡邑聚为县，置令、丞，凡三十一县。为田开阡陌封疆
[2]

，而赋税平。平斗桶权衡丈尺
[3]

。行之四年，公子虔复犯约，劓（yì）
[4]

之。居五年，秦人富强，天子致胙（zuò）
[5]

于孝公，诸侯毕贺。

1
作为筑：建造。三字同义而连用。冀阙：即魏阙。古时宫廷外的门阙。

2
阡陌：兼为地界用的田间小路，南北向的曰阡，东西向的曰陌。封疆：亦指地界。

3
平：划一。斗桶：皆量器，六斗为一桶。桶与斛同。权衡：即指秤。权，秤锤。衡，秤杆。

4
劓：古代刑罚的一种，即割掉鼻子。

5
胙：古时天子祭祀用的祭肉。

译文

于是任命商鞅为大良造，率兵围攻魏国的安邑，安邑降服。过了三年，秦在咸阳建造魏阙宫庭，首都自雍城徙至这里。下令禁止百姓父子兄弟同居生活。将小的乡、邑、聚合并为县，设置令、丞，共计三十一县。拆除了以往的田埂地界，公平赋税。统一斗桶权衡丈尺。新法实行了四年，公子虔再次违犯约定，处以劓刑。过了五年，秦国富强，天子将胙肉赐予秦孝公，诸侯都来祝贺。

其明年，齐败魏兵于马陵，虏其太子申，杀将军庞涓。其明年，卫鞅说孝公曰：『秦之与魏，譬若人之有腹心疾
[1]

，非魏并秦，秦即并魏。何者？魏居领阨之西，都安邑，与秦界河而独擅山东之利。利则西侵秦，病则东收地。今以君之贤圣，国赖以盛。而魏往年大破于齐，诸侯畔之，可因此时伐魏。魏不支秦，必东徙。东徙，秦据河山之固，东乡以制诸侯，此帝王之业也。』孝公以为然，使卫鞅将而伐魏。魏使公子卬将而击之。军既相距，卫鞅遗魏将公子卬书曰：『吾始与公子欢，今俱为两国将，不忍相攻。可与公子面相见，盟，乐饮而罢兵，以安秦、魏。』魏公子卬以为然。会盟已，饮，而卫鞅伏甲士而袭虏魏公子卬，因攻其军，尽破之以归秦。魏惠王兵数破于齐、秦，国内空，日以削，恐，乃使使割河西之地献于秦以和。而魏遂去安邑，徙都大梁。梁惠王曰：『寡人恨不用公叔座之言也。』卫鞅既破魏还，秦封之于、商十五邑，号为商君。商君相秦十年，宗室贵戚多怨望者。

1
腹心疾：比喻两国相邻，不能两立。

译文

翌年，齐国在马陵击败魏军，俘虏魏太子申，杀死魏将军庞涓。下一年，商鞅劝孝公说：“秦与魏，如同一个人的腹心疾病，不是魏吞并秦，就是秦吞并魏。为什么？魏国处于山势险要的西部，建都于安邑，与秦国以黄河为界而独自占有山东之利。得利则向西犯秦，不利则向东略地。现在以您的贤圣，国家得以昌盛。而魏去年大败于齐，诸侯反叛他，可以借此时机攻伐魏。魏不敌秦，必向东迁徙。魏向东迁徙，秦可占据黄河、崤山之险，向东控制诸侯，这是帝王之大业。”孝公以为很对，派商鞅率军伐魏。魏派公子卬率军迎击。两军相持，商鞅给魏将公子卬送信说：“我从前与公子交好，现在为两国将领，不忍相互攻击。可与公子会面，结盟，乐饮而后罢兵，以求秦、魏的安宁。”魏公子卬以为可靠。会盟已毕，宴饮时商鞅埋伏的士兵袭击并俘虏了魏公子卬，进而进攻，大胜魏军后回国。魏惠王的军队屡次战败于齐、秦，国内空虚，日渐削弱，大感恐慌，就遣使割让河西之地献给秦，以此求和。而魏也离开安邑，迁都大梁。梁惠王说：“寡人悔恨没听公叔座的劝告。”商鞅破魏而还，秦将于、商的十五个邑分封给他，号称商君。商君任秦相十年，很多宗室贵戚怨恨他。

秦孝公卒，太子立。公子虔之徒告商君欲反，发吏捕商君。商君亡至关下，欲舍客舍。客人不知其是商君也，曰：『商君之法，舍人无验者坐之。』商君喟然叹曰：『嗟乎，为法之敝一至此哉！』去之魏。魏人怨其欺公子卬而破魏师，弗受。商君欲之他国。魏人曰：『商君，秦之贼。秦强而贼入魏，弗归，不可。』遂内
[1]

秦。商君既复入秦，走商邑，与其徒属发邑兵北出击郑。秦发兵攻商君，杀之于郑黾池。秦惠王车裂商君以徇，曰：『莫如商鞅反者！』遂灭商君之家。

1
内：同“纳”。

译文

秦孝公去世，太子即位。公子虔的手下告发商君谋反，派遣官吏逮捕商君。商君逃至关下，要投宿旅店。店主不知他是商君，说：“商君制定法令，留舍无证件者要判刑。”商君慨叹：“唉！法治的弊端竟至于此！”逃至魏国。魏人怨恨他欺骗公子卬而击溃魏军，不收留他。商君想到其他国。魏人说：“商君，是秦国的盗贼。秦国强大，从那里来的盗贼到了我魏国，不可不送还。”于是把他送回秦国。商君又回到秦，逃至商邑，与他的部下发动邑兵，向北出击郑国。秦发兵攻打商君，在郑国的黾池杀了他。秦惠王将商君车裂分尸以示众，说：“不要像商鞅这样造反！”于是杀了商君全家。

太史公曰：商君，其天资刻薄人也。迹其欲干
[1]

孝公以帝王术，挟持浮说，非其质矣。且所因由嬖臣，及得用，刑公子虔，欺魏将卬，不师赵良之言，亦足发明商君之少恩矣。余尝读商君《开塞》、《耕战》
[2]

书，与其人行事相类。卒受恶名于秦，有以也夫！

1
迹：循迹追究。干：求取。

2
《开塞》、《耕战》：皆为《商君书》的篇目名。

译文

太史公曰：商君是个天性刻薄的人。考察他为取得孝公注目而游说帝王之术，不过是说空话而已，不反映其内心本质。况且他请托得宠近臣，被采用之后，刑罚公子虔，欺骗魏将卬，不听赵良劝告，也足以证明商君刻薄少恩。我曾读过商君的《开塞》、《耕战》书，书中所言与其人行事相类似。最终在秦国落下恶名，是有其原因的啊！

赏析与点评

“天资”，即与生俱来的资质。人是否天生具有刻薄与温柔的分别，至今仍是科学家不断诉诸努力的重要课题。看来司马迁对此是宁信其有，而不信其无的。无论如何司马迁在指出商鞅有“刻薄”天资的同时，作为史家更注重了根据事迹对传主所作所为的探究。换言之，比较天性而言，作为一个人，最重要的是要对自己的行为负责。

孟子荀卿列传

本篇导读

本篇的篇名虽是孟子与荀卿的合传，但内容却包括了战国时期阴阳、道、法、墨各家代表人物十余人，实际上是一篇战国诸子的类传。从不长的篇幅中，读者不仅可以掌握当时所谓“百家争鸣”之各学派的基本观点，还能简单明了地了解那个时代思想家的经历与性格。那些记载当时游说之士如何著述、并推行自己思想的内容，更是有着特别重要的史料价值。

太史公曰：余读《孟子》书，至梁惠王问『何以利吾国』，未尝不废书而叹也。曰：嗟乎，利诚乱之始也！夫子罕言利者，常防其原也。故曰『放于利而行，多怨』。自天子至于庶人，好利之弊何以异哉！

译文

太史公曰：我读《孟子》一书，读到梁惠王问“怎么样才能有利于我国”的时候，未尝不放下书而感叹：哎呀，利益实在是祸乱之始啊！孔子很少提到利，是因为时常要防备乱的祸根。所以说“放纵利益而行事，怨恨就多”。自天子至于庶人，好利的毛病有什么不同呢！

孟轲，邹人也。受业子思之门人。道既通，游事齐宣王，宣王不能用。适梁，梁惠王不果
[1]

所言，则见以为迂远而阔
[2]

于事情。当是之时，秦用商君，富国强兵；楚、魏用吴起，战胜弱敌；齐威王、宣王用孙子、田忌之徒，而诸侯东面朝齐。天下方务于合从连衡
[3]

，以攻伐为贤，而孟轲乃述唐、虞、三代之德，是以所如
[4]

者不合。退而与万章之徒序《诗》《书》，述仲尼之意，作《孟子》七篇。其后有邹子之属。

1
果：实现。

2
阔：离别。

3
合从连衡：从，通“纵”；衡，通“横”。指联合抗敌。

4
如：往。

译文

孟轲，邹国（山东省邹城市）人。求学于子思的门生。通晓大道之后，出游，为齐宣王做事，未得宣王重用。到了梁国，梁惠王未能听从他的主张，认为他的主张迂阔而不近情理。当时，秦起用商君，富国强兵；楚、魏起用吴起，总打胜仗而削弱敌人；齐威王、宣王起用孙子、田忌等人，诸侯都来东方朝见齐王。天下正致力于合从连衡，把攻伐当作能力，而孟轲却讲述唐、虞、三代的德政，因此所到之处与人主张不合。引退而与万章等人编撰《诗》、《书》，阐述孔子之意，作《孟子》七篇。他之后有邹子等人。

齐有三邹子。其前邹忌，以鼓琴干威王，因及国政，封为成侯而受相印，先孟子。

其次邹衍，后孟子。邹衍睹有国者益淫侈，不能尚德，若《大雅》整之于身，施及黎庶矣。乃深观阴阳消息
[1]

而作怪迂之变，《终始》、《大圣》之篇十余万言。其语闳大不经，必先验小物，推而大之，至于无垠。先序
[2]

今以上至黄帝，学者所共术，大并世盛衰，因载其禨祥度制，推而远之，至天地未生，窈冥不可考而原也。先列中国名山大川，通谷禽兽，水土所殖，物类所珍，因而推之，及海外人之所不能睹。称引
[3]

天地剖判以来，五德
[4]

转移，治各有宜，而符应
[5]

若兹。以为儒者所谓中国者，于天下乃八十一分居其一分耳。中国名曰赤县神州。赤县神州内自有九州，禹之序九州是也，不得为州数。中国外如赤县神州者九，乃所谓九州也。于是有裨海环之，人民禽兽莫能相通者，如一区中者，乃为一州。如此者九，乃有大瀛海环其外，天地之际焉。其术皆此类也。然要其归，必止乎仁义节俭，君臣上下六亲之施始也滥耳。王公大人初见其术，惧然顾化，其后不能行之。

1
消息：消长，增减，盛衰。

2
序：排序。与下句“列”同义。

3
称引：援引，称述。

4
五德：指五行的属性，即土德、木德、金德、水德、火德。

5
符应：上天显示的与人事相应的征兆。

译文

齐国有三个邹子。在孟子之前的是邹忌，以善鼓琴取得威王信任，由此参与国政，封为成侯而被授予相印，时间在孟子之前。

其次是邹衍，后于孟子。邹衍目睹掌握国家者越发淫侈，而不能崇尚道德，像《大雅》那样修整自身，进而施行于百姓。就深入观察阴阳的盛衰以及由此发生的怪异之变，有《终始》、《大圣》十余万言的著作。他的话不着边际，近乎荒诞，凡事必先验证于小物，而后向大处推演，至于无穷。首先从现在上溯至黄帝进行排序，叙述了学者所共同使用的方法之后，大体随世代盛衰，而记载其吉祥与法度规制，然后将此推演，直至天地未生成、深远不可考证而溯源之处。首先列举中国的名山大川、峡谷的禽兽、水土所繁殖的、物类所珍贵的，然后由此推演，直至海外那些人之所不能目睹之处。引述天地开辟以来，五德的转移，各有其适宜的治理方法，符应也如此。认为儒者所谓的中国，仅仅占天下的八十一分之一而已。中国名叫赤县神州。赤县神州之内有九州岛，夏禹之列举的九州岛即此，但也不得以此为州数。中国之外像赤县神州的还有九处，才是所谓的九州岛。九州岛各有小海环绕，相互之间人与禽兽没有能交通的，像一区中央的地方，就是一州。这样的州有九个，有大瀛海环绕在外侧，那里就是天地的边际。他的学术都是此类内容。然而归纳其要旨，必限于仁义节俭，以此为施行君臣上下六亲的开始，漫无边际。王公大人初见其学术时，由于惊奇而予以重视并希望施行，之后终不能施行。

赏析与点评

抱着“我们来自何方”、“我们为何在此”的疑问，数千年来人类从未放弃过对宇宙生成的探索。我们的祖先自古就知道宇宙生成论既是一门宏大“至于无垠”、久远“不可考而原”的学问，又是一门“君臣上下六亲之施始”的现实学问。由于时空的限制，这门学问始终有着推理多于实证的特色。司马迁所言“其语闳大不经”的感受，至今难有根本的改变。不仅如此，两千年前人们那种“惧然”、“顾化”、“不能行”的惊奇、向往、无奈的心情，作为二十一世纪的我们也是完全可以理解的。感谢《史记》保存了古人的宇宙学以及当时人对这门学说所作反响的重要史料。

淳于髡，齐人也。博闻强记，学无所主。其谏说，慕晏婴之为人也，然而承意观色为务。客有见髡于梁惠王，惠王屏左右，独坐而再见之，终无言也。惠王怪之，以让客曰：『子之称淳于先生，管、晏不及，及见寡人，寡人未有得也。岂寡人不足为言邪？何故哉？』客以谓髡。髡曰：『固也。吾前见王，王志在驱逐；后复见王，王志在音声：吾是以默然。』客具以报王，王大骇，曰：『嗟乎，淳于先生诚圣人也！前淳于先生之来，人有献善马者，寡人未及视，会先生至。后先生之来，人有献讴者，未及试，亦会先生来。寡人虽屏人，然私心在彼，有之。』后淳于髡见，壹语连三日三夜无倦。惠王欲以卿相位待之，髡因谢去。于是送以安车驾驷，束帛加璧，黄金百镒。终身不仕。

译文

淳于髡，是齐国人。博闻强记，治学不以哪一家为主。他的进谏劝说，看来是仰慕晏婴的为人，然而又致力于承受旨意、察言观色。有宾客引他拜见梁惠王，惠王让左右退下，与他单独会见了两次，但他始终不言语。惠王感到奇怪，责备宾客：“你称赞淳于先生之才，即便管仲、晏婴也不如他，等寡人接见他，却没有收获。难道是寡人不足以和他谈话吗？这是什么原因呢？”宾客把这些话说给淳于髡。淳于髡说：“本来嘛。我前一次见大王时，大王的心思在策马奔驰；后来又见到王，王的心思在音声，所以我沉默无语。”宾客具实禀报给惠王，惠王大惊，说：“哎呀，淳于先生真是圣人呀！前一次淳于先生来时，有人献上好马，寡人未来得及看马，赶上先生来了。后一次先生来时，有人来献歌，没来得及试听，又赶上先生来。寡人虽让旁人回避，然而自己却心不在焉，确有其事。”后来淳于髡来见，连续谈了三日三夜也不疲倦。惠王想以卿相地位对待他，他却谢绝而去。于是送给他驷马安车、丝绸加璧、黄金一百镒。他终身没有做官。

慎到，赵人。田骈、接子，齐人。环渊，楚人。皆学黄老道德之术，因发明序其指意。故慎到著十二论，环渊著上下篇，而田骈、接子皆有所论焉。

邹奭者，齐诸邹子，亦颇采邹衍之术以纪文。

于是齐王嘉之，自如淳于髡以下，皆命曰列大夫，为开第康庄之衢，高门大屋，尊宠之。览天下诸侯宾客，言齐能致天下贤士也。

译文

慎到，是赵国人。田骈、接子，是齐国人。环渊，是楚国人。都学习黄老道德之术，所以能够阐明叙述其旨意。因而慎到著有十二论，环渊著有上、下篇，而田骈、接子对此都有所论述。

邹奭者，是齐国各邹子之一，也颇能吸收邹衍学术，并据此著述。

于是齐王嘉奖他们，自淳于髡以下都任命为列大夫，为他们建造宅第，开通宽阔平坦的道路，高门大屋，尊敬宠信他们。招揽天下诸侯的宾客，声言齐国能招致天下贤士。

荀卿
[1]

，赵人。年五十始来游学于齐。邹衍之术迂大而闳辩；奭也文具难施；淳于髡久与处，时有得善言。故齐人颂曰：『谈天衍，雕龙奭，炙毂过髡。』田骈之属皆已死。齐襄王时，而荀卿最为老师。齐尚修列大夫之缺，而荀卿三为祭酒焉。齐人或谗荀卿，荀卿乃适楚，而春申君以为兰陵令。春申君死而荀卿废，因家兰陵。李斯尝为弟子，已而相秦。荀卿嫉浊世之政，亡国乱君相属，不遂大道而营于巫祝，信禨祥，鄙儒小拘，如庄周等又猾稽乱俗，于是推儒、墨、道德之行事兴坏，序列
[2]

著数万言而卒。因葬兰陵。

1
荀卿：名况。卿：尊号。后代也称为孙卿，是因为回避汉宣帝刘询的名讳而改。

2
序列：按照次序排列。

译文

荀卿，是赵国人。五十岁开始来齐国游学。邹衍的学术迂回夸大而雄辩；邹奭文辞完备而难以实施；与淳于髡相处长久了，时常会获得有益之言。所以齐人称颂说：“能谈天的是邹衍，会雕饰的是邹奭，思维敏捷的是淳于髡。”田骈等人都已死去。齐襄王时，荀卿最是年老辈尊的授业学者。齐国重视补充列大夫的缺位，而荀卿曾三次担任祭酒。齐国有人谗害荀卿，荀卿就到了楚国，春申君让他担任了兰陵令。春申君死后荀卿弃职，由此在兰陵安居。李斯曾经是他的弟子，后来成为秦国相。荀卿痛恨乱世之政，亡国之乱君相继不断，他们不遵循大道而迷惑于巫祝，信任吉祥；鄙陋的儒生拘泥小节；像庄周等人又以能言善辩扰乱民俗，于是荀卿推求儒、墨、道各家的成败利害，分门别类地著述数万言而后去世。就葬在兰陵。

赏析与点评

“炙毂过”一语历来难解。字面的意思是加热后的车轴润滑装置。炙：烤；毂：车轴；过：通“锅”，盛脂器。这里比喻头脑灵活思维敏捷。至少在词义上，它有一些类似汉语中“滑头”的意思。不过，二者之间是否真有修辞学上的关系我不敢说，这个问题最好还是留给有兴趣的读者朋友吧。

而赵亦有公孙龙为坚白同异
[1]

之辩，剧子之言；魏有李悝，尽地力之教；楚有尸子、长卢
[2]

；阿之吁子
[3]

焉。自如孟子至于吁子，世多有其书，故不论其传云。

盖墨翟，宋之大夫，善守御，为节用。或曰并孔子时，或曰在其后。

1
坚白同异：即战国思辨学派所谓“离坚白”、“合同异”的论题。

2
尸子：名佼，晋国人。长卢：一说是楚国人。

3
吁子：名婴，齐国人。

译文

而赵国还有公孙龙，对“坚白”、“同异”作出了辨析，还有剧子的言论；魏国有李悝，提出尽地力的倡导；楚国有尸子、长卢；阿邑有吁子。自孟子至吁子，世上有很多他们的书，所以就不论述他们的主张了。

至于墨翟，是宋国的大夫，善于防守、抵御，提倡节用。有说他与孔子同时，有说在孔子之后。

卫将军骠骑列传

本篇导读

本篇是武帝时对匈奴战争发挥主导作用的卫青、霍去病两位杰出将领的传记。传中记载了两位抗匈英雄的卓著战功，为后人留下了当时汉匈战争的实况，以及农耕民族与游牧民族交战的宝贵战例。同时，司马迁还记述了二人的身世及其与汉武帝的姻亲关系，以及他们所受到的特别待遇等等，为读者展示了一幅多层次、生动、惨烈的战争史诗画卷。

大将军卫青者，平阳人也。其父郑季，为吏，给事平阳侯家，与侯妾卫媪通，生青。青同母兄卫长子，而姊卫子夫
[1]

自平阳公主家得幸天子，故冒姓为卫氏。字仲卿。

1
卫子夫：武帝的第二位皇后，原为平阳公主家的歌女。

译文

大将军卫青是平阳县人。他的父亲郑季作小吏，曾在平阳侯（曹参曾孙曹畤，其妻是汉武帝姐姐阳信长公主，也称平阳公主）家当差，与平阳侯家的婢妾卫媪私通，生了卫青。卫青的同母哥哥叫卫长子，姐姐卫子夫在平阳公主家受到天子（武帝）的宠幸，因此他冒充姓卫。卫青字仲卿。

青为侯家人，少时归其父，其父使牧羊。先母之子皆奴畜之，不以为兄弟数。青尝从入至甘泉居室
[1]

，有一钳徒相青曰：『贵人也，官至封侯。』青笑曰：『人奴之生，得毋笞骂即足矣，安得封侯事乎！』

1
甘泉居室：甘泉宫里关押犯人的地方，也称保宫。

译文

卫青成为平阳侯的家仆，少年时回到父亲身边，父亲让他放羊。嫡母的儿子们都把他当奴隶看待，不把他算作兄弟。卫青曾经跟人去过甘泉宫的居室，有个受钳刑的囚徒给他相面说：“你是个富贵人，做官可以做到封侯。”卫青笑道：“我是个奴婢生的儿子，能不挨打骂就知足了，怎么会有封侯的事呢！”

青壮，为侯家骑，从平阳主。建元二年春，青姊子夫得入宫幸上。皇后，堂邑大长公主女也，无子，妒。大长公主闻卫子夫幸，有身，妒之，乃使人捕青。青时给事建章，未知名。大长公主执囚青，欲杀之。其友骑郎公孙敖与壮士往篡取之，以故得不死。上闻，乃召青为建章监
[1]

，侍中，及同母昆弟贵，赏赐数日间累千金。子夫为夫人，青为大中大夫。

1
建章监：建章宫（位于长安城外未央宫西）的侍卫官。

译文

卫青成年后，做了平阳侯家的骑士，侍候平阳公主。建元二年（前一三九年）春，卫青的姐姐卫子夫得以进宫受到了武帝的宠幸。皇后是堂邑（江苏六合）侯大长公主（武帝的姑姑）的女儿，她没有儿子，心怀嫉妒。大长公主听说卫子夫得宠，怀了孕，很嫉妒她，就派人去逮捕卫青。当时卫青在建章宫做事，尚未出名。大长公主抓捕、关押了卫青，打算杀死他。卫青的朋友骑郎公孙敖带着壮士赶去抢出卫青，卫青得以不死。天子听说后，就征召卫青做了建章宫监，兼任侍中，卫青和他那几个同母兄弟都尊贵了起来，几天之内所得的赏赐多达千金。卫子夫成为夫人（女官名），卫青做了太中大夫。

元光五年，青为车骑将军
[1]

，击匈奴，出上谷。青至茏城，斩首虏
[2]

数百。

1
车骑将军：地位仅次于大将军的高级武官。

2
首虏：首级；亦指所俘获的敌人。

译文

元光五年（前一三〇年），卫青任车骑将军，攻击匈奴，从上谷（今河北怀来东南）出兵。卫青打到茏城（匈奴的大本营，也称“龙城”），杀敌数百人。

元朔元年春，卫夫人有男，立为皇后。其秋，青为车骑将军，出雁门，三万骑击匈奴，斩首虏数千人。明年，匈奴入杀辽西太守，虏略渔阳二千余人，败韩将军军。汉令将军李息击之，出代；令车骑将军青出云中以西至高阙
[1]

。遂略河南地，至于陇西，捕首虏数千，畜数十万，走白羊、楼烦王，遂以河南地为朔方郡。以三千八百户封青为长平侯。

1
高阙：高阙塞，今内蒙古境内阴山山脉的山口。

译文

元朔元年（前一二八年）春天，卫子夫生了个儿子，被立为皇后。这年秋天，卫青担任车骑将军，从雁门出发，率三万骑兵攻打匈奴，杀敌数千人。第二年，匈奴入侵、杀害辽西（今辽宁义县西南）太守，劫持渔阳两千多人，击败了韩将军（韩安国）的军队。汉朝命令李息攻打匈奴，从代郡出发；命令车骑将军卫青出云中西行，至高阙。进而夺取了河南地区（河套以南地区），直至陇西，俘获匈奴几千人，牲畜几十万头，驱逐了白羊王和楼烦王，终于在河南地区建立了朔方郡（今内蒙古乌拉特前旗东南）。将三千八百户分予卫青，封为长平侯。

赏析与点评

西汉武帝时期，随着汉朝国力增强，一改汉初与匈奴保持的和亲政策，反守为攻，派兵出击匈奴。最终不仅使匈奴本身因遭到沉重打击而退守漠北，匈奴对西域的控制权也被汉帝国所取代。而此次由卫青领导的“河西朔方战役”，解除了匈奴从西北方对都城长安的威胁，建立了向匈奴进一步出击的战略基地，不愧为汉帝国向匈奴发动一系列战略进攻的奠基之战。

其明年，元朔之五年春，汉令车骑将军青将三万骑，出高阙；卫尉苏建为游击将军，左内史李沮为强弩将军，太仆公孙贺为骑将军，代相李蔡
[1]

为轻车将军，皆领属车骑将军，俱出朔方；大行
[2]

李息、岸头侯张次公为将军，出右北平：咸击匈奴。匈奴右贤王
[3]

当卫青等兵，以为汉兵不能至此，饮醉。汉兵夜至，围右贤王，右贤王惊，夜逃，独与其爱妾一人壮骑数百驰，溃围北去。汉轻骑校尉郭成等逐数百里，不及，得右贤裨王十余人，众男女万五千余人，畜数千百万，于是引兵而还。至塞，天子使使者持大将军印，即军中拜车骑将军青为大将军，诸将皆以兵属大将军。大将军立号而归。

1
代相李蔡：代王之相李蔡，李广的堂弟，汉文帝时随堂兄李广迎击匈奴，此次战役中立功受封为安乐侯（今山东博兴北地），后来成为武帝时期的第二任丞相。

2
大行：即大行令，也称典客，“九卿”之一，主管归附的少数民族事务。

3
右贤王：匈奴单于手下的两个最大头领之一，主管匈奴西部地区的事务。

译文

翌年，即元朔五年（前一二四年）的春天，汉朝命令车骑将军卫青率领三万骑兵，从高阙出发，卫尉苏建为游击将军，左内史李沮为强弩将军，太仆公孙贺为骑将军，代国丞相李蔡为轻车将军，都归车骑将军卫青统领，一起从朔方出发；大行令李息、岸头侯张次公为将军，从右北平出发：同时进击匈奴。匈奴右贤王抵挡卫青等人的部队，以为汉军不能到达这里，饮酒大醉。汉军夜袭至此，包围了右贤王，右贤王惊恐，连夜逃走，只带了他的一个爱妾和几百名精壮骑兵，突围北窜。汉军轻车校尉郭成等人追了几百里，没有追上，抓获了右贤王属下的十余名小王，众多男女一万五千余人，牲畜几千几百万头，于是率队而归。到达关塞，天子派使者手持大将军印，即刻在军中拜车骑将军卫青为大将军，各位将领皆率部队统属大将军指挥，大将军确立名号之后回朝。

其明年春，大将军青出定襄，斩首数千级而还。月余，悉复出定襄击匈奴，斩首虏万余人。右将军建、前将军信并军三千余骑，独逢单于兵，与战一日余，汉兵且尽。前将军故胡人，降为翕侯，见急，匈奴诱之，遂将其余骑可八百，奔降单于。右将军苏建尽亡其军，独以身得亡去，自归大将军。大将军问其罪正闳、长史安、议郎周霸等：『建当云何？』霸曰：『自大将军出，未尝斩裨将。今建弃军，可斩以明将军之威。』闳、安曰：『不然。兵法：「小敌之坚，大敌之禽也。」今建以数千当单于数万，力战一日余，士尽，不敢有二心，自归。自归而斩之，是示后无反意也。不当斩。』大将军曰：『青幸得以肺腑待罪行间，不患无威，而霸说我以明威，甚失臣意。且使臣职虽当斩将，以臣之尊宠而不敢自擅专诛于境外，而具归天子，天子自裁之，于是以见为人臣不敢专权，不亦可乎？』军吏皆曰『善』。遂囚建诣行在所
[1]

。入塞罢兵。

1
行在所：也简称“行在”、“行所”，指皇帝当时的所在之处。

译文

第二年春天，大将军卫青从定襄出兵，斩杀敌军数千人而还。一个多月之后，全军再次出定襄攻打匈奴，斩杀敌军一万多人。右将军苏建、前将军赵信的军队共有三千多骑兵，孤军遭遇单于大军，苦战一天多，汉军几乎全军覆没。前将军赵信本来是匈奴人，投降汉朝后被封为翕侯，见情况危急，匈奴又引诱他，就率领自己余部约八百骑兵，投降了单于。右将军苏建全军覆没，只身逃脱，独自回到大将军那里。大将军问军正闳、长史安和议郎周霸等人说：“苏建该当何罪？”周霸说：“自从大将军出兵以来，从未斩过偏将。如今苏建弃军逃跑，应该问斩，以显示您的威严。”闳、安说：“不对。兵法上说：‘弱小的一方若拼死固守，就会成为强大一方的俘虏。’如今苏建带领几千人抵挡单于几万人，奋力苦战一天多，战士死光了，也不敢有二心，独自归来。即便如此还将他问斩，这是告诉大家以后打了败仗就不要回来了。苏建不应当问斩。”大将军说：“我有幸作为皇室亲信在军中效劳，并不担心没有威严，周霸劝我杀人立威，很不合我的心意。况且即使我有权斩将，以我所受到的尊崇也不敢在境外独断擅行诛杀，而应回去报告天子，请天子自己裁定，以此表明当臣子的不敢专权，这不是很好吗？”军吏们都说好。于是就囚禁苏建，送到了武帝出巡的地方。他们返回塞内，休兵。

是岁也，大将军姊子霍去病年十八，幸，为天子侍中。善骑射，再从大将军，受诏与壮士，为剽姚校尉，与轻勇骑八百直弃大军数百里赴利，斩捕首虏过当。于是天子曰：『剽姚校尉去病斩首虏二千二十八级，及相国、当户
[1]

，斩单于大父行（hánɡ）籍若侯产
[2]

，生捕季父罗姑比
[3]

，再冠军，以千六百户封去病为冠军侯
[4]

。』

1
相国、当户：匈奴的官名。

2
大父行：单于祖父一辈的人。大父，祖父。籍若侯产：籍若侯是封号，名产。

3
季父罗姑比：单于的小叔父，名罗姑比。

4
冠军侯：冠军，封地，在今河南邓州西北。

译文

这一年，大将军卫青姐姐的儿子霍去病年方十八岁，得宠，做天子的侍中。他擅长骑马射箭，两次跟随大将军出征，奉武帝诏命为他配备壮士，担任剽姚校尉，率领八百名轻装勇猛骑兵，抛开大军数百里去夺取战功，斩杀捕获敌人超过与己相当的人数。于是武帝说：“剽姚校尉霍去病斩杀捕获敌人两千零二十八人，其中还有相国、当户，杀死了单于的祖父籍若侯产，活捉了单于的叔父罗姑比，两次功劳都勇冠全军，以一千六百户封霍去病为冠军侯。”

大将军既还，赐千金。是时王夫人方幸于上，宁乘说大将军曰：『将军所以功未甚多，身食万户，三子皆为侯者，徒以皇后故也
[1]

。今王夫人幸而宗族未富贵，愿将军奉所赐千金为王夫人亲寿
[2]

。』大将军乃以五百金为寿。天子闻之，问大将军，大将军以实言，上乃拜宁乘为东海都尉。

1
徒以皇后故也：司马迁在此表现出对卫青的偏见。徒，单，就是。

2
亲：指父母。寿：祝人健康长寿，此处指送礼。

译文

大将军还朝，武帝赐金千斤。这时王夫人正受到武帝宠幸，宁乘劝大将军说：“您所以功劳并不算多而能够食封邑万户，而且三个儿子都封侯，只是因为皇后的缘故。如今王夫人受宠幸但她的宗族还没有富贵，希望您能把皇帝赐予的千金作为王夫人父母的寿礼。”于是大将军拿出了五百黄金作为寿礼。天子听说了此事，问大将军，大将军据实禀报，武帝就拜宁乘做了东海郡的都尉。

冠军侯去病既侯三岁，元狩二年春，以冠军侯去病为骠骑将军，将万骑出陇西，有功。天子曰：『骠骑将军率戎士逾乌盭（lì）
[1]

，讨遬濮，涉狐奴
[2]

，历五王国，辎重人众慑慑者弗取，冀获单于子。转战六日，过焉支山千有余里，合短兵，杀折兰王，斩卢胡王
[3]

，诛全甲，执浑邪王
[4]

子及相国、都尉，首虏八千余级，收休屠祭天金人，益封去病二千户。』

1
乌盭：山名，也叫媪围，在今甘肃皋兰东北。

2
狐奴：即庄浪水，在今甘肃兰州西北，流经甘肃永登城西。

3
折兰、卢胡：皆匈奴部落名。

4
浑邪王：匈奴王名，也写作“呼韩邪”。

译文

冠军侯霍去病已经封侯三年，元狩二年（前一二一年）春天，武帝任霍去病为骠骑将军，率领一万骑兵出陇西，立了战功。天子说：“骠骑将军率领部队越过乌盭山，讨伐了遬濮（匈奴部落名），渡过狐奴河，经过五个王国，不掠夺慑服者的辎重、百姓，希望能抓获单于的儿子。转战六天，越过焉支山（今甘肃山丹东南）一千多里，与敌人短兵相接，杀了折兰王，又斩了卢胡王，全歼敌人，活捉浑邪王的儿子以及相国、都尉，斩杀和俘虏了八千余人，缴获了休屠王祭天用的金人，加封霍去病两千户。”

其夏，骠骑将军出北地，已遂深入，与合骑侯失道，不相得，骠骑将军踰居延至祁连山，捕首虏甚多。天子曰：『骠骑将军踰居延，遂过小月氏（ròu zhī）
[1]

，攻祁连山，得酋涂王
[2]

，以众降者二千五百人，斩首虏三万二百级，获五王，五王母，单于阏氏（yān zhī）
[3]

、王子五十九人，相国、将军、当户、都尉六十三人，师大率减什三，益封去病五千户。』诸宿将所将士马兵亦不如骠骑，骠骑所将常选，然亦敢深入，常与壮骑先其大军，军亦有天幸，未尝困绝也。然而诸宿将常坐留落不遇。由此骠骑日以亲贵，比大将军。

1
小月氏：当时西方的少数民族名，活动在祁连山一带地区。

2
酋涂王：匈奴族别支的头领。

3
单于阏氏：单于的正妻，相当于汉朝的皇后。

译文

这年夏天，骠骑将军从北地出兵，进而深入，与合骑侯走错路，未能会合，骠骑将军越过居延（泽名）到达祁连山，俘虏了许多敌人。天子说：“骠骑将军越过居延，进而穿过小月氏，攻打祁连山，抓获了酋涂王，集体投降的有两千五百人，斩获三万零二百人，俘获五个小王、五个王后，还有单于阏氏、王子等共五十九人，相国、将军、当户、都尉等共六十三人，汉军大约损失了十分之三，加封霍去病五千户。”各位老将所率领的士卒、马匹乃至兵器都不如骠骑将军，骠骑将军所率领士卒经常选拔，他本人也的确敢孤军深入，常常带着精壮骑兵先行于大队之前，他的军队也有天助，没有陷入过困境。而其他各位老将则常常因为行动迟缓、失去战机而受到处罚。由此，骠骑将军日渐得宠，堪与大将军相比。

赏析与点评

卫青、霍去病的确是汉朝反击匈奴的优秀将领，所以司马迁在《史记》中为二人立传颂扬。但是，在此司马迁也明确地指出，不是所有将领都具备二人那种皇亲国戚的身份背景，以及由此而来的精干将士、精良装备之优越条件的。历史告诉我们：有条件保护自己的人才能做到“敢深入”；所谓“天幸”，又何尝不是来自天子的宠幸！在歌颂英雄的文字中，司马迁没有把所谓失败者、受处罚者作为反面人物，而是为他们发出了由衷的感叹……

其秋，单于怒浑邪王居西方数为汉所破，亡数万人，以骠骑之兵也。单于怒，欲召诛浑邪王。浑邪王与休屠王等谋欲降汉，使人先要边
[1]

。是时大行李息将城河上，得浑邪王使，即驰传
[2]

以闻。天子闻之，于是恐其以诈降而袭边，乃令骠骑将军将兵往迎之。骠骑既渡河，与浑邪王众相望。浑邪王裨将见汉军而多欲不降者，颇遁去。骠骑乃驰入与浑邪王相见，斩其欲亡者八千人，遂独遣浑邪王乘传先诣行在所，尽将其众渡河，降者数万，号称十万。

1
要边：到边境线上去寻找汉人，以通消息。要，拦截，这里指寻找。

2
传：驿车。

译文

这年秋天，单于嗔怒浑邪王在西面多次被汉朝击破，损失几万人，且均败给骠骑将军的军队。单于恼怒而打算将浑邪王召来杀掉。浑邪王与休屠王等人密谋投降汉朝，先派人到边塞找汉兵联络。这时大行令李息在黄河边上筑城，见到浑邪王派来的使者，立即派传车急进报告朝廷。天子听说此事，担心他们用诈降之计偷袭边境，就令骠骑将军率领部队前去迎接。骠骑将军的军队渡过黄河，与浑邪王的部队可以相互看到，浑邪王的下属将领见到汉军，很多人不愿投降而逃跑了。骠骑将军立即驰入浑邪王军营与他相见，杀了八千想逃跑的人。他让浑邪王单独乘传车先去武帝出巡的所在地，自己率领浑邪王军队渡黄河，投降的有几万人，号称十万。

居顷之，乃分徙降者边五郡故塞外
[1]

，而皆在河南，因其故俗，为属国。

1
五郡：指陇西、北地、上郡、朔方、云中。

译文

过了不久，汉朝分别把来降的匈奴人迁徙到边境五个郡，即以往的塞外，都分布于河南地区，让他们保留着原来的习俗，作为汉朝的属国。

其明年，天子与诸将议曰：『翕侯赵信为单于画计，常以为汉兵不能度幕
[1]

轻留，今大发士卒，其势必得所欲。』是岁元狩四年也。

1
幕：通“漠”。

译文

翌年，天子和将领们议论说：“翕侯赵信为单于出谋划策，总以为汉军不可能越过大漠而轻易在那里停留，现在如果大举进军，势必得胜。”这一年是元狩四年（前一一九年）。

元狩四年春，上令大将军青、骠骑将军去病将各五万骑，步兵转者踵军数十万
[1]

，而敢力战深入之士皆属骠骑。骠骑始为出定襄，当单于。捕虏言单于东，乃更令骠骑出代郡，令大将军出定襄。郎中令为前将军，太仆为左将军，主爵赵食其为右将军，平阳侯襄为后将军，皆属大将军。兵即度幕，人马凡五万骑，与骠骑等咸击匈奴单于。赵信为单于谋曰：『汉兵既度幕，人马罢，匈奴可坐收虏耳。』乃悉远北其辎重，皆以精兵待幕北。而适值大将军军出塞千余里，见单于兵陈而待。于是大将军令武刚车自环为营，而纵五千骑往当匈奴。匈奴亦纵可万骑。会日且入，大风起，沙砾击面，两军不相见。汉益纵左右翼绕单于。单于视汉兵多，而士马尚强，战而匈奴不利，薄莫
[2]

，单于遂乘六骡，壮骑可数百，直冒汉围西北驰去。时已昏，汉匈奴相纷挐，杀伤大当。汉军左校捕虏言单于未昏而去，汉军因发轻骑夜追之，大将军军因随其后。匈奴兵亦散走。迟明
[3]

，行二百余里，不得单于。颇捕斩首虏万余级，遂至窴颜山赵信城，得匈奴积粟食军。军留一日而还，悉烧其城余粟以归。

1
转者：转运辎重的人。踵军：犹今所谓后续部队。踵，接续。

2
薄：迫，临近。莫：同“暮”。

3
迟明：到天亮时。迟，及，至。

译文

元狩四年春天，武帝命令大将军卫青、骠骑将军霍去病各率五万骑兵，以几十万步兵运送军需物资为后勤部队，那些勇猛善战、敢冲敢打的将士都在骠骑将军属下。骠骑将军起初准备从定襄出发，直攻单于。听俘虏说单于在东部，朝廷改令骠骑将军从代郡出发，令大将军从定襄出发。郎中令为前将军，太仆为左将军，主爵都尉赵食其为右将军，平阳侯曹襄为后将军，都归大将军统率。汉军随即越过大沙漠，人马共计五万骑，会同骠骑将军共同进攻匈奴单于。赵信给单于出谋说：“汉军越过沙漠后，人困马乏，匈奴军队可以坐等胜利。”于是单于把粮草辎重都运送到遥远的北方，把全部精锐部队部署于沙漠以北等待汉军。适逢大将军部队出塞一千多里，见到单于已列阵等待，于是大将军下令用武刚车围成营垒，而派出五千骑兵前去冲击匈奴。匈奴也派了将近一万骑兵。这时太阳将落，刮起了大风，沙石扑面，双方的军队都看不清对方，汉军向左右两翼增强兵力包抄单于。单于见汉军人多，而且战斗力尚强，打下去的话对匈奴不利，天也快黑了，单于就乘着六匹骡子拉的车，带着几百精壮骑兵，径直冲破汉军的包围朝西北方向跑了。这时天已黑，汉军和匈奴军混战搏斗，双方的伤亡大体相当。汉军左校捕获的俘虏说，单于在天黑之前就跑了，汉军于是派轻骑兵追赶单于，大将军率军随其后。匈奴的部队四散逃走。到黎明，追了二百多里，没有追到单于，而捕杀敌军大约一万多人，进军至窴颜山（约今蒙古国之杭爱山，在乌兰巴托西南）的赵信城，缴获了匈奴积蓄的粮草供给大军。汉军在休息了一天后返回，把城中剩下的粮草全部烧了。

大将军之与单于会也，而前将军广、右将军食其军别从东道，或失道，后击单于。大将军引还过幕南，乃得前将军、右将军。大将军欲使使归报，令长史簿责前将军广，广自杀。右将军至，下吏，赎为庶人。大将军军入塞，凡斩捕首虏万九千级。是时匈奴众失单于十余日，右谷蠡（lù lí）王
[1]

闻之，自立为单于。单于后得其众，右王乃去单于之号。

1
谷蠡王：匈奴王名，是单于之下的显要贵族。

译文

正当大将军与单于会战时，前将军李广、右将军赵食其的军队另从东路进军，迷失了道路，耽误了攻击单于的时机。大将军率军归来经过漠南，才遇到前将军、右将军。大将军想要派使者回朝廷报告，就命令长史根据文书去责问前将军李广，李广自杀。右将军回朝，交予法吏问罪，赎罪贬为庶人。大将军的大军入边塞，共斩捕敌军一万九千人。当时众多匈奴人十几天找不到单于，右谷蠡王听说后，就自立为单于。后来单于又找到他的部下，右谷蠡王才去掉了单于称号。

骠骑将军亦将五万骑，车重与大将军军等，而无裨将。悉以李敢等为大校，当裨将，出代、右北平千余里，直左方兵，所斩捕功已多大将军。军既还，天子曰：『骠骑将军去病率师，躬将所获荤粥
[1]

之士，约轻赍，绝大幕，涉获章渠，以诛比车耆；转击左大将，斩获旗鼓；历涉离侯，济弓闾，获屯头王、韩王等三人，将军、相国、当户、都尉八十三人，封狼居胥山，禅于姑衍，登临翰海。执卤获丑
[2]

七万有四百四十三级，师率减什三，取食于敌，逴（chuò）行
[3]

殊远而粮不绝，以五千八百户益封骠骑将军。』

1
荤粥：也作“熏狁”、“猃狁（xiǎn yǔn）”，匈奴的别称。

2
卤：通“虏”。丑：群，类。

3
逴行：远出，远征。

译文

骠骑将军也率领着五万骑兵，车辆辎重和大将军的部队一样，而没有副将。把李敢等大校当副将使用，从代郡、右北平出发千余里，进攻匈奴左翼的部队，斩杀之功已经超过大将军。他的军队回来后，武帝说：“骠骑将军霍去病统领军队，亲自指挥俘获的荤粥士兵，轻装前进，穿越大沙漠，涉水破获章渠（单于的近臣），又杀了比车耆，转而攻击匈奴左大将，缴获了战旗和军鼓，翻过离侯山。渡过弓闾河（今之克鲁伦河，在蒙古国乌兰巴托东），俘虏了屯头王、韩王（匈奴王名）等三人，以及将军、相国、当户、都尉等八十三人，登狼居胥山祭天，在姑衍山祭地，登高眺望翰海。俘获敌军七万零四百四十三人，汉军减员十分之三，夺得敌人军粮而自给，以致出征极远而粮草不断，特加封骠骑将军五千八百户。”

两军之出塞，塞阅官及私马凡十四万匹
[1]

，而复入塞者不满三万匹。乃益置大司马位，大将军、骠骑将军皆为大司马。定令，令骠骑将军秩禄与大将军等。自是之后，大将军青日退，而骠骑日益贵。

1
塞阅：边关检查。

译文

卫青、霍去病两军出塞的时候，出塞时查阅的官马和私马共计十四万匹，回来入塞时候的马匹不足三万匹。从此朝廷增设了大司马的职位，大将军卫青、骠骑将军霍去病都担任了大司马。并且规定，骠骑将军的位次和俸禄与大将军相等。从此以后，大将军卫青的地位日益衰落了，而骠骑将军霍去病则日渐显贵。

骠骑将军为人少言不泄，有气敢任。天子尝欲教之孙吴兵法，对曰：『顾方略何如耳，不至学古兵法。』天子为治第，令骠骑视之，对曰：『匈奴未灭，无以家为也。』由此上益重爱之。然少而侍中，贵，不省士。其从军，天子为遣太官赍数十乘，既还，重车余弃粱肉，而士有饥者；其在塞外，卒乏粮，或不能自振，而骠骑尚穿域蹋鞠
[1]

，事多此类。大将军为人仁善退让，以和柔自媚于上，然天下未有称也。

1
穿域：开辟场地。蹋鞠：古代的一种踢球游戏，用以锻炼身体。军中也有时用作训练项目。

译文

霍去病为人很少言语，不露声色，任情而果敢。武帝曾打算教他孙武、吴起兵法，他说：“关键要看方略如何，不必学古代兵法。”武帝为他建造宅第，让他去看，他说：“匈奴还没有消灭，不能先考虑家事。”由此，武帝更加看重、宠爱他。然而，他自幼成长于宫中，出身富贵而不关心士兵。他从军打仗时，武帝专门派遣太官（宫廷厨师），携带几十辆车日用品，回来时候，运输车把剩余的饭食都扔掉了，可是士兵却有不少人挨饿。他在塞外的时候，士兵由于缺粮，有人饿得爬不起来了，而骠骑将军本人却仍在开场子踢球。类似的事情很多。大将军卫青则为人善良，恭敬谦让，以和蔼柔顺讨好武帝，可是天下人没有称颂他的。

骠骑将军自四年军后三年，元狩六年而卒。天子悼之，发属国玄甲军，陈自长安至茂陵
[1]

，为冢象祁连山。

1
茂陵：武帝为自己预造的陵墓。霍去病墓在茂陵东侧五百米。

译文

霍去病是在元狩四年讨伐匈奴以后第三年，也就是元狩六年（前一一七年，年二十四岁）去世的。武帝哀悼他，调集属国的铁甲军，列队从长安一直排到茂陵，仿照着祁连山的形势给他修筑了陵墓。

太史公曰：苏建语余曰：『吾尝责大将军至尊重，而天下之贤大夫毋称焉，愿将军观古名将所招选择贤者，勉之哉。大将军谢曰：「自魏其、武安
[1]

之厚宾客，天子常切齿。彼亲附士大夫，招贤绌不肖者，人主之柄也。人臣奉法遵职而已，何与招士！」』骠骑亦放此意，其为将如此。

1
魏其、武安：武帝时期魏其侯窦婴与武安侯田蚡。

译文

太史公曰：苏建告诉我说：“我曾责备大将军极其尊贵，而不被天下的贤大夫所称赞，愿将军借鉴古代名将的做法，也招纳贤士，以此勉励他。大将军却说：‘自从魏其侯、武安侯广招宾客以来，皇上对此切齿痛恨。亲近士大夫、进贤黜不肖，这是皇上的权柄，做臣子只需要奉公守法尽忠尽职而已，何必参与招贤纳士！’”骠骑将军也效仿这种做法，他们就是这样做将军的。

赏析与点评

漠北之战，是汉军以卫青、霍去病为主帅，对匈奴发动的距离中原最远、规模最大、最艰巨的一场战役。此次战役重创匈奴骑兵达八九万，左贤王所部主力几乎全部被歼，匈奴单于向西北方向远遁，因而出现了“幕南无王廷”的局面。经过此次决战，危害汉朝百余年的匈奴边患已基本上得到解决。但是，汉军也付出了沉重的代价。记录这一代价时，司马迁不但刻意给出了两组数据：一是皇帝在表彰霍去病时所言“师率减什三”，一是边关官吏统计之出塞马匹数的“十四万匹”和入塞的“不满三万”；还特意记录了抗匈飞将军李广未能战死沙场，却死于“自杀”的一幕。真正的史家不仅能彰显那些赫赫有名的英雄，也能唤起后人对无数无名烈士以及含冤勇士的缅怀，以及对历史真相的思考。

循吏列传

本篇导读

列传，是将一些具有共同特点的人物列为一组记载的传记。列入此传的“循吏”，都是“奉职循理”的优秀官吏。作者指出了这些人之所以优秀，就是由于他们“奉职”（认真履行职责）、“循理”（办事讲道理），所以“可以为治”（能够治理一方）。《史记》首创的《循吏列传》，后来为历代正史沿袭，成为记述正直清白官吏的固定体例。用老百姓的话来说，所谓的“循吏”就是“清官”！

太史公曰：法令所以导民也，刑罚所以禁奸也。文武
[1]

不备，良民惧然身修者，官未曾乱也。奉职循理，亦可以为治，何必威严哉？

1
文武：文德与武功。此指上文中的文字“法令”与肉体“刑罚”。

译文

太史公曰：法令是用来引导人民的，刑罚是用来禁止奸邪的。即便文武不完备，良民也有所畏惧而修身行善，那是因为官吏未曾胡作非为。所以，只要官吏奉守公职，按条理办事，也是可以治民的，又何必动用威严呢？

孙叔敖者，楚之处士也。虞丘相进之于楚庄王，以自代也。三月为楚相，施教导民，上下和合，世俗盛美，政缓禁止，吏无奸邪，盗贼不起。秋冬则劝民山采，春夏以水，各得其所便，民皆乐其生。

译文

孙叔敖是楚国的隐士。楚相虞丘将他举荐于楚庄王来代替自己。孙叔敖做了三个月的楚相，对人民施教引导，使上下和睦协作，社会风尚美好，政令不重在禁止，官吏中也没有奸邪之徒，不曾发生过偷盗、杀人事件。秋冬季节鼓励人民上山采伐，春夏之时则利用涨水将竹木运出，人民各得其所，百姓安居乐业。

庄王以为币轻，更以小为大，百姓不便，皆去其业。市令言之相曰：『市乱，民莫安其处，次行
[1]

不定。』相曰：『如此几何顷乎？』市令曰：『三月顷。』相曰：『罢，吾今令之复矣。』后五日，朝，相言之王曰：『前日更币，以为轻。今市令来言曰「市乱，民莫安其处，次行之不定」。臣请遂令复如故。』王许之，下令三日而市复如故。

1
次行：次序，顺序。

译文

庄王认为钱币太轻，于是改小币为大币，百姓使用不便，纷纷放弃了自己的营业。管理市场的市令向楚相报告说：“市场乱了，人民都对自己的处境感到不安，秩序不稳定。”楚相说：“这种情况有多久了？”市令说：“大约三个月了。”楚相说：“别说了，我现在就将其恢复。”过了五天，上朝时，楚相对楚王说：“前些时改换币制，认为原有的货币太轻。现在市令来报告说：‘市场乱了，人民都对自己的处境感到不安，秩序不稳定。’我请求尽快下令恢复旧币。”楚王准许了，下令三天之后市场恢复如旧。

楚民俗好庳车，王以为庳车不便马，欲下令使高之。相曰：『令数下，民不知所从，不可。王必欲高车，臣请教闾里使高其捆
[1]

。乘车者皆君子，君子不能数下车。』王许之。居半岁，民悉自高其车。

1
捆：门槛。

译文

楚国人民的习俗是喜好乘矮车，楚王认为矮车不便于驾马，想要下令将马车加高。楚相说：“政令多次下达的话，人民将不知所从，不可以这样做。大王如果一定要加高车子的话，我请求先下令让人们都加高道路上闾门、里门的门槛。乘车的人都是有身份的君子，他们不会为过门槛频繁地下车。”楚王同意这样做。过了半年，人们都自动地加高了他们的车子。

此不教而民从其化，近者视而效之，远者四面望而法之。故三得相而不喜，知其材自得之也；三去相而不悔，知非己之罪也。

译文

这表明不用指教，人民也能随之感化，他们对近处的东西可以观察而模仿，远处的事物可以四面瞭望而效法。所以，他数次得到相位而不沾沾自喜，因为他知道这是自己凭借才能获得的；屡次失去相位而不悔恨，他知道那不是自己的罪过。

子产者，郑之列大夫
[1]

也。郑昭君之时，以所爱徐挚为相，国乱，上下不亲，父子不和。大宫子期言之君，以子产为相。为相一年，竖子不戏狎，斑白不提挈，僮子不犂畔。二年，市不豫贾
[2]

。三年，门不夜关，道不拾遗。四年，田器不归。五年，士无尺籍
[3]

，丧期不令而治。治郑二十六年而死，丁壮号哭，老人儿啼，曰：『子产去我死乎！民将安归？』

1
列大夫：居大夫之列。

2
豫贾：预先制定价格。豫，即预；贾，即价。

3
尺籍：一尺长的简牍账簿。此指功劳簿。因为没有战争，所以无须功劳簿。

译文

子产是郑国的大夫。郑昭君的时候，任用所宠爱的徐挚做郑相，国政混乱，上下不亲近，父子不和睦。大宫子期向国君进言，任用子产为郑相。担任郑相的第一年，浪荡子们不敢再轻浮嬉戏，斑白长者不必提物负重，儿童不用下田劳作。第二年，市场不再虚设高价。第三年，夜不闭户，道不拾遗。第四年，农具不必带回家中。第五年，士兵没有了功劳簿，丧期之中不必下令就会举行仪式。子产治理郑国二十六年而去世，青壮年号哭，老人如儿童一般悲啼，说：“子产离开我们死啦！人民将依靠谁呢？”

公仪休者，鲁博士也。以高弟为鲁相。奉法循理，无所变更，百官自正。使食禄者不得与下民争利，受大者不得取小。

客有遗相鱼者，相不受。客曰：“闻君嗜鱼，遗君鱼，何故不受也？”相曰：“以嗜鱼，故不受也。今为相，能自给鱼；今受鱼而免，谁复给我鱼者？吾故不受也。”

食茹
[1]

而美，拔其园葵而弃之。见其家织布好，而疾出其家妇，燔其机，云“欲令农士工女安所雠
[2]

其货乎”？

1
茹：蔬菜的总称。

2
雠：售。

译文

公仪休是鲁国的博士，以才学优异做了鲁国相。他执政依照法律，遵循道理，无所变更，而百官都自觉正直秉公，使得享受俸禄的官员不得与下层人民争夺利益，享受大利的人不得牟取小利。

有位客人送鱼给国相，国相不接受。客人说：“听说您喜欢吃鱼，才送您鱼的，为何不接受呢？”国相说：“正因为爱吃鱼，所以不能接受。现在任职国相，能自己供给鱼吃；今天接受鱼而被罢免，谁还送给我鱼吃呢？我因此不能接受。”

他吃菜觉得好吃，就拔掉园中的葵菜扔掉。见到自家织的布很好，就急忙驱逐了家里的织妇，烧掉了织机，说：“要让农夫、织女到哪儿出售他们的货物呢？”

石奢者，楚昭王相也。坚直廉正，无所阿避。行县，道有杀人者，相追之，乃其父也。纵其父而还自系焉。使人言之王曰：『杀人者，臣之父也。夫以父立政，不孝也；废法纵罪，非忠也；臣罪当死。』王曰：『追而不及，不当伏罪，子其治事矣。』石奢曰：『不私
[1]

其父，非孝子也；不奉主法，非忠臣也。王赦其罪，上惠也；伏诛而死，臣职也。』遂不受令，自刎而死。

1
私：偏袒。

译文

石奢是楚昭王时的国相。他刚直廉正，无所阿谀避讳。到属县巡行时，路上遇上行凶杀人事件，他追上一看，是自己的父亲。他放走父亲，归来囚禁了自己。派人对楚王说：“杀人的是我父亲。若以惩治父亲来确立政纪，那是不孝；若废弃法纪而纵容犯罪，则是不忠；我罪当处以死罪。”楚王说：“追捕罪犯而没有追上，不当获罪，你去治理国事吧。”石奢说：“不袒护自己的父亲，不是孝子；不奉行君主的法令，不是忠臣。大王赦免我的罪过，是主上的恩惠；我伏法而死，是为臣的职责。”最终不接受赦令，自刎而死。

李离者，晋文公之理
[1]

也。过听杀人，自拘当
[2]

死。文公曰：『官有贵贱，罚有轻重。下吏有过，非子之罪也。』李离曰：『臣居官为长，不与吏让位；受禄为多，不与下分利。今过听杀人，傅其罪下吏，非所闻也。』辞不受令。文公曰：『子则自以为有罪，寡人亦有罪邪？』李离曰：『理有法，失刑则刑，失死则死。公以臣能听微决疑，故使为理。今过听杀人，罪当死。』遂不受令，伏
[3]

剑而死。

1
理：法官。

2
当：判罪。

3
伏：屈身受罚。

译文

李离是晋文公的狱官。因为听信妄言杀了人，就把自己拘禁并判罚死刑。文公说：“官职有贵贱之分，刑罚有轻重不同。这是下属官吏的过失，并非你的罪过。”李离说：“我担任的官职是长官，没有让位给属吏；领取很多俸禄，不与下属分利。现在听信妄言杀了人，却把罪责推给下属，此事是闻所未闻的。”推辞不接受赦令。文公说：“你若自以为有罪，那寡人也有罪吗？”李离说：“法官断狱有法则，错判刑则要受刑，错杀人则要处死。您认为我能听察细微决断疑狱，所以让我出任狱官。现在听信妄言杀了人，罪当处死。”最终不接受赦令，伏剑自杀而死。

太史公曰：孙叔敖出一言，郢市复。子产病死，郑民号哭。公仪子见好布而家妇逐。石奢纵父而死，楚昭名立。李离过杀而伏剑，晋文以正国法。

译文

太史公曰：孙叔敖一言既出，郢都的市场得以恢复。子产病死，郑国人民痛哭失声。公仪先生见到家中的好布而驱逐了家内织妇。石奢放走父亲而死，使楚昭王树立了威名。李离过失杀人而伏剑自杀，晋文公以此整治了国法。

赏析与点评

《史记》的笔法之一就是通过不同列传的排列组合，表达某种特殊的含义。《循吏列传》与《酷吏列传》之间的巧妙组合也是如此。这篇传记中记述的四位国相、一位法官，都是为政宽和、为官清廉、严于律己、宽以待人的社稷之臣。其实汉代官吏并非没有仁厚廉正之人，但本篇仅表彰历史人物，并无一句言及当时盛世，折射着作者对现实的深深忧虑。读者若能结合《酷吏列传》阅读，肯定会更有收获。

游侠列传

本篇导读

“布衣”作为“帛衣”的反义词，指非贵族、非官僚的平民百姓，这是司马迁记录历史的关键词之一，表达了作者浓厚的庶民意识。《游侠列传》是司马迁为汉初以来社会上存在过的“布衣之侠”所立的类传。本篇记述郭解等“其行虽不轨于正义，然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诺必诚，不爱其躯，赴士之阸困”的豪侠之士。描述了社会不平等所造成的结果，产生了以个人力量制裁不平等之游侠人物。

韩子曰：『儒以文乱法，而侠以武犯禁。』二者皆讥，而学士多称于世云。至如以术取宰相卿大夫，辅翼其世主，功名俱著于春秋
[1]

，固无可言者。及若季次、原宪，闾巷人也，读书怀独行君子之德，义不苟合当世，当世亦笑之。故季次、原宪终身空室蓬户，褐衣疏食不厌。死而已四百余年，而弟子志之不倦
[2]

。今游侠，其行虽不轨于正义，然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诺必诚，不爱其躯，赴士之阸困，既已存亡死生矣，而不矜其能，羞伐
[3]

其德，盖亦有足多者焉。

1
春秋：泛指历史。

2
志：记，怀念。倦：停止。

3
伐：耀，与上句“矜”字同义。

译文

韩非子说：“儒生用文字扰乱法治，游侠用武力违犯禁令。”二者都受到讥讽，但儒生们多为世人所称赞。至于那些凭儒术取得宰相卿大夫，辅佐君主，功名载于青史的，本不用说了。即使像季次、原宪，是里巷书生，他们读书而守节操，不与世俗同流合污，被世人所嘲笑。所以季次、原宪一生住着徒有四壁的陋室，布衣淡饭也没有保证。他们死去四百多年了，弟子至今仍然不停地称道他们。如今的游侠，他们的行为虽然不遵循正义，但他们言必信，行必果，已经答应的诚心兑现，不惜自己的生命，去解救别人的危急，即便有过经历了生死存亡的经历，也不夸耀自己的才能。羞于炫耀自己的功德，这也有值得称赞的地方吧！

且缓急，人之所时有也。太史公曰：昔者虞舜窘于井廪，伊尹负于鼎俎，傅说匿于傅险，吕尚困于棘津，夷吾桎梏，百里饭牛，仲尼畏匡，菜色陈、蔡。此皆学士所谓有道仁人也，犹然遭此菑
[1]

，况以中材而涉
[2]

乱世之末流乎？其遇害何可胜道哉！

1
菑：同“灾”。

2
涉：经历，遭逢。

译文

况且紧急情况是人们所常遭遇的。太史公曰：从前舜在淘井和修仓时遇到危机，伊尹携带鼎俎当了厨师，傅说藏身在傅险（在今山西平陆东）做苦力，吕尚曾受困在棘津，管仲被戴上过镣铐，百里奚喂过牛，孔子在匡地遭到围困、还在陈国和蔡国饿得面如菜色。这些都是儒生所称赞的有道德的人，他们尚且遭到这样的灾难，何况那些只有中等才干而身处乱世的人呢？他们遭遇的灾难怎么说得完呢！

鄙人有言曰：『何知仁义，已飨其利者为有德。』故伯夷丑周，饿死首阳山，而文武不以其故贬王；跖、蹻
[1]

暴戾，其徒诵义无穷。由此观之，『窃钩者诛，窃国者侯，侯之门仁义存』，非虚言也。

1
跖、蹻：古代的两个有名的大盗。

译文

民间俗话说：“什么叫作懂得仁义，已经享受过仁义之利益的人，才有仁义之德。”所以伯夷以食周粟为耻饿死在了首阳山，但文王、武王的声誉却并不因此而降低；盗跖、庄凶狠残暴，他们的党徒却长久地传颂着他们的功德。这样看来，“偷衣带钩的人被杀，偷国家的人被封侯，封侯之家自有仁义”，不是假话啊！

今拘学或抱咫尺之义，久孤于世，岂若卑论侪（chái）
[1]

俗，与世沉浮而取荣名哉！而布衣之徒，设
[2]

取予然诺，千里诵义，为死不顾世，此亦有所长，非苟而已也。故士穷窘而得委命，此岂非人之所谓贤豪间者邪？诚使乡曲之侠，予季次、原宪比权量力，效功于当世，不同日而论矣。要以功见言信，侠客之义又曷
[3]

可少哉！

1
侪：同类，同辈。

2
设：讲究，重视。

3
曷：即“何”。

译文

现在拘泥所学的人中有的抱守狭隘的道义，长久孤立于世俗之外，哪里比得上降低议论而迎合世俗，随波逐流地去猎取功名呵？而那些布衣平民之徒，谨慎地取舍并作出承诺，即使赴千里之外也要倡导义气，为此冒死不辞，这也有他们的长处，不是随便能做到的。所以士人在窘迫中能托命于他们，这不就是人们所赞扬的英雄豪杰吗？假如拿这些乡里游侠与季次、原宪比较权力以及对社会贡献的话，那是不可同日而语的。但是从办事见效果，说话能兑现上来说，侠客之仗义行为又怎么可以缺少呢！

古布衣之侠，靡得而闻已。近世延陵、孟尝、春申、平原、信陵之徒，皆因王者亲属，藉于有土卿相之富厚，招天下贤者，显名诸侯，不可谓不贤者矣。比如顺风而呼，声非加疾，其势激也。至如闾巷之侠，修行砥名
[1]

，声施
[2]

于天下，莫不称贤，是为难耳。然儒、墨皆排摈不载。自秦以前，匹夫之侠，湮灭不见，余甚恨之。以余所闻，汉兴有朱家、田仲、王公、剧孟、郭解之徒，虽时捍当世之文罔
[3]

，然其私义廉絜退让，有足称者。名不虚立，士不虚附。至如朋党宗强比周
[4]

，设
[5]

财役贫，豪暴侵凌孤弱，恣欲自快，游侠亦丑之。余悲世俗不察其意，而猥
[6]

以朱家、郭解等令与暴豪之徒同类而共笑之也。

1
砥名：打磨、提高自己的名节。砥，打磨，修炼。

2
施：延，传播。

3
捍：抵触，违犯。文罔：法律。文，规章；罔，网。

4
比周：互相勾结。比，近。周，合。

5
设：依靠，凭借。

6
猥：谬，错。

译文

古代布衣之侠的事迹，已无法知道了。近代的延陵、孟尝君、春申君、平原君、信陵君等人，因为都是君主的亲属，凭借封地的收入和卿相的地位，招揽天下的贤士，使自己扬名于诸侯，这不能说不是贤人。好比顺风呼喊，声音没有加快，风势使其激扬。至于乡里之侠，修炼品德而名节扬于天下，无人不称赞其贤能的，这是难能可贵的！然而儒家和墨家都对他们排斥而不记载。使秦朝以前的平民之侠湮没无闻，我甚感遗憾。据我所知，汉朝建立以来有朱家、田仲、王公、剧孟、郭解等人，虽然时常触犯当朝的法律，但是他们的义行符合道德，廉洁而谦让，值得称赞。名声不是凭空树立的，士人不必虚意附和。至于那些结党营私的强宗豪族，他们彼此勾结，依仗豪强暴力奴役穷人，肆意自我享乐，游侠也鄙视他们。我哀叹世俗不明白他们的真心，竟然错把朱家、郭解等与残暴之徒混同对待而加以嘲笑。

鲁朱家者，与高祖同时。鲁人皆以儒教，而朱家用侠闻。所藏活豪士以百数，其余庸人不可胜言。然终不伐其能，歆其德
[1]

，诸所尝施，唯恐见之。振人不赡，先从贫贱始。家无余财，衣不完采，食不重味，乘不过軥牛。专趋人之急，甚己之私。既阴脱季布将军之阸，及布尊贵，终身不见也。自关以东，莫不延颈愿交焉。

1
歆：欣喜，自我欣赏。德：恩惠。

译文

鲁地的朱家，与高祖同时代。鲁人皆以儒家学说进行教化，而朱家是因为行侠而闻名。他所隐匿而救活的豪士有数百人，其余的普通人更是说也说不完。然而始终不炫耀自己，不为施恩而沾沾自喜，对自己曾施予恩惠的人，唯恐再见他们。赈济不富足的人，先从贫贱人家开始。家里没有剩余的钱财，衣服没有多种颜色，吃饭没有两样以上的菜，乘车只用小牛车。专去救人之急，超过对待自己私事。他曾暗中帮助季布将军摆脱困境，待季布尊贵，终身不见季布。自函谷关以东，无人不仰望着与他结交。

楚田仲以侠闻，喜剑，父事朱家，自以为行弗及。田仲已死，而雒阳有剧孟。周人以商贾为资，而剧孟以任侠显诸侯。吴楚反时，条侯
[1]

为太尉，乘传车将至河南，得剧孟，喜曰：『吴楚举大事而不求孟，吾知其无能为已矣。』天下骚动，宰相得之若得一敌国云。剧孟行大类朱家，而好博，多少年之戏。然剧孟母死，自远方送丧盖千乘。及剧孟死，家无余十金之财。而符离人王孟亦以侠称江淮之间。

1
条侯：周亚夫。

译文

楚地的田仲以侠义闻名，喜欢剑术，像服侍父亲一样服侍朱家，自以为行为不及朱家。田仲死后，洛阳有个剧孟。周地人以经商为资本，而剧孟是以任侠品行显赫于诸侯。吴楚反叛时，条侯任太尉，乘坐驿站的传车将要到达河南时，找到剧孟，高兴地说：“吴楚起兵而不求助于剧孟，我知道他们没有能力做什么了。”天下骚动，宰相得到他仿佛得到一股可与国家相匹敌的力量。剧孟的行为大体类似于朱家，而喜好玩六博棋，多为少年的游戏。然而剧孟母亲死时，自远方来送丧的大约有上千辆车。到剧孟死时，家里剩下不足十金的财产。而符离人王孟亦此时也以侠义之行，在江、淮一带受到称颂。

是时济南瞯氏、陈周庸亦以豪闻，景帝闻之，使使尽诛此属。其后代诸白
[1]

、梁韩无辟、阳翟薛兄、陕韩孺纷纷复出焉。

1
诸白：诸位姓白的。

译文

这时济南的瞯氏﹑陈地的周庸也以豪侠闻名，景帝听说后，派人把他们都杀了。那以后，代郡的白氏、梁地的韩无辟﹑阳翟的薛兄﹑陕地的韩孺，纷纷复出了。

郭解，轵人也，字翁伯，善相人者许负外孙也。解父以任侠，孝文时诛死。解为人短小精悍，不饮酒。少时阴贼
[1]

，慨不快意，身所杀甚众。以躯借交
[2]

报仇，藏命作奸，剽攻不休，及铸钱掘冢，固不可胜数。适有天幸，窘急常得脱，若遇赦。及解年长，更折节为俭，以德报怨，厚施而薄望。然其自喜为侠益甚。既已振人之命，不矜其功，其阴贼着于心，卒发于睚眦如故云。而少年慕其行，亦辄为报仇，不使知也。解姊子负解之势，与人饮，使之嚼。非其任，强必灌之。人怒，拔刀刺杀解姊子，亡去。解姊怒曰：『以翁伯之义，人杀吾子，贼不得。』弃其尸于道，弗葬，欲以辱解。解使人微知贼处。贼窘自归，具以实告解。解曰：『公杀之固当，吾儿不直。』遂去其贼，罪其姊子，乃收而葬之。诸公闻之，皆多解之义，益附焉。

1
阴贼：深沉，狠毒。

2
借交：豁出性命，（不怕牺牲）帮助朋友。

译文

郭解是轵县人，字翁伯，是擅长相面的许负的外孙。郭解的父亲因为任侠，在孝文帝时被处死。郭解为人矮小精悍，不喝酒。少年时残忍狠毒，愤然不快时就杀人，被他杀掉的人很多。以自己性命为朋友报仇，藏匿亡命者，犯法抢劫，以及私造钱币，挖掘坟墓等，不可胜数。却有上天保佑，每次碰到危难，总能逃脱，像是有人赦免。郭解长大时，改变操行，谨慎守法。以德报怨，给别人的多取得的少，行侠仗义的本性更突出了，他救了人命，从不夸耀自己的功劳。他把残忍深藏在心底，说不定什么时候会因一点小事而突然爆发起来。许多年轻人仰慕他的行为，也常常为他报仇，而又不让郭解本人知道。郭解姐姐的儿子倚仗郭解的势力，劝人喝酒，人家不胜酒力，强迫人家喝，逼得人急了，动手杀了郭解的外甥，而后逃走了。郭解的姐姐发怒说：“凭你郭解这么大的名气，有人杀了我的儿子，凶手竟然抓不到？”把尸体扔在道上，不埋葬，想让郭解难堪。郭解暗中派人探听到了凶手的去向，凶手没有办法了，只好来向郭解自首，如实地说明了真相。郭解说：“你杀得对，是我们的孩子没有道理。”于是放走了凶手，而归罪于自己的外甥，把他的尸体收起来埋葬了。大家听说这件事后，都称赞郭解的义气，而归附他的人就越来越多了。

解出入，人皆避之。有一人独箕倨视之
[1]

，解遣人问其名姓。客欲杀之。解曰：『居邑屋至不见敬，是吾德不修也，彼何罪！』乃阴属
[2]

尉史曰：『是人，吾所急也，至践更时脱之
[3]

。』每至践更，数过，吏弗求。怪之，问其故，乃解使脱
[4]

之。箕踞者乃肉袒谢罪。少年闻之，愈益慕解之行。

1
箕倨视之：箕倨、直视，在古代都是傲慢无理的样子。倨，通“踞”。

2
阴属：暗中嘱咐。属，嘱托。

3
践更：谓取得人钱，代人往出徭役者。脱：漏，免。

译文

郭解每次出门归来，人们都躲避他。只有一人傲慢地叉着腿坐着看着郭解，郭解叫人去问那人的姓名。门下的人想要杀他，郭解说：“同住在一个城邑而不受人敬重，是我的德行没有修好，他有什么罪！”于是暗中告诉县尉说：“此人是我所急需的，轮到该他出徭役时免了他。”每到该去服徭役时，县吏都不找他。那人奇怪，去问缘故，才知道是郭解让免他徭役的。于是这个人就光着背来向郭解请罪。当地的青年们听说这件事，更加仰慕郭解的行为了。

雒阳人有相仇者，邑中贤豪居间
[1]

者以十数，终不听。客乃见郭解。解夜见仇家，仇家曲听解。解乃谓仇家曰：『吾闻雒阳诸公在此间，多不听者。今子幸而听解，解奈何乃从他县夺人邑中贤大夫权乎！』乃夜去，不使人知，曰：『且无用，待我去，令雒阳豪居其间，乃听之。』

1
居间：从中调停。

译文

洛阳有人相互结了仇，当地的贤豪十几个人都来给他们调解过，他们始终不听。门客来拜见郭解。郭解连夜去见结仇的人，仇家看着郭解的面子，勉强接受了调停。郭解对仇家说：“我听说洛阳的许多人都给你们调解过，你们都不肯听，现在你们听从我的话，我怎么能从别的县跑来侵夺别人地盘贤豪的调停权力呢？”于是连夜离开了洛阳，不愿意让别人知道此事，临走时还说：“你们暂时先别听我的话，等我走后，当洛阳的贤豪们再来调解时，那时再听他们的。”

解执恭敬，不敢乘车入其县廷。之旁郡国，为人请求事，事可出，出之；不可者，各厌
[1]

其意，然后乃敢尝酒食。诸公以故严重之，争为用。邑中少年及旁近县贤豪，夜半过门常十余车，请得解客舍养之。

1
厌：通“餍”，饱，满足。

译文

郭解为人恭敬，不敢坐着车子进县衙。到其他郡国为人办事时，事情可以解决的，就尽量解决好；不能解决的，也设法让大家满意，然后他才吃得下饭去。大家因此更加尊重他，争着为他效力。城中的少年及邻县的贤豪，半夜来访总有十多辆车，请求把郭解的门客接到自家去供养。

及徙豪富茂陵也，解家贫，不中訾
[1]

，吏恐，不敢不徙。卫将军为言：『郭解家贫不中徙。』上曰：『布衣权至使将军为言，此其家不贫。』解家遂徙。诸公送者出千余万。轵人杨季主子为县掾，举徙解。解兄子断杨掾头。由此杨氏与郭氏为仇。

1
不中訾：不到规定的资产标准。訾，同“资”。

译文

到了迁徙富豪去茂陵时，郭解家里贫穷，财产够不上搬迁的标准，但官吏害怕，不敢不让他搬迁。卫将军替郭解求情说：“郭解家里贫苦，不够搬迁条件。”武帝说：“一个平民居然能使将军替他说情，说明这个人家中绝不贫穷。”于是郭解被迁徙了。为他送行的人出千金之资。轵县人杨季主的儿子任县掾，是他提出让郭解迁徙的。于是郭解哥哥的儿子就砍了这个县吏的头，从此杨家与郭家结了仇。

解入关，关中贤豪知与不知，闻其声，争交欢解。解为人短小，不饮酒，出未尝有骑。已又杀杨季主。杨季主家上书，人又杀之阙下。上闻，乃下吏捕解。解亡，置其母家室夏阳，身至临晋。临晋籍少公素不知解，解冒，因求出关。籍少公已出解，解转入太原，所过辄告主人家。吏逐之，迹
[1]

至籍少公。少公自杀，口绝。久之，乃得解。穷治所犯，为解所杀，皆在赦前。轵有儒生侍使者坐，客誉郭解，生曰：『郭解专以奸犯公法，何谓贤！』解客闻，杀此生，断其舌。吏以此责解，解实不知杀者。杀者亦竟绝，莫知为谁。吏奏解无罪。御史大夫公孙弘议曰：『解布衣为任侠行权，以睚眦杀人，解虽弗知，此罪甚于解杀之。当
[2]

大逆无道。』遂族郭解翁伯。

1
迹：追踪。

2
当：判，定罪。

译文

郭解迁徙入关后，关中的贤人豪杰认识不认识的，都闻声争相来与郭解交友。郭解为人矮小，不喝酒，出门从无车马。后来又有人杀了杨季主，杨季主家人上书告郭解。这时又有人把上书人杀死在皇宫大门外。武帝知道后，下令逮捕郭解，郭解逃跑。把母亲家属安置在了夏阳，自己逃到了临晋。临晋的籍少公本不认识郭解，郭解假冒他人，请求出关，籍少公放走了他。郭解辗转到太原，所过之处，把自己的去向告诉给招待过他的人家。官府一路上追查郭解，待至追查到籍少公这里，籍少公自杀了，口供断绝。很久以后，官府才抓到了郭解。他们四处调查郭解的罪行，结果发现郭解杀人的事都发生在大赦以前。这时轵县有一个儒生，陪同使者闲谈，有人称赞郭解，儒生说：“郭解专门作奸犯科，怎么能说是贤人？”郭解门客听说此事，又杀了这个儒生，割了他的舌头。官吏们追问郭解，郭解实在不知道杀人者是谁。而杀人者也从此销声匿迹，不知是谁。官吏宣布郭解无罪。御史大夫公孙弘说：“郭解作为平民行侠弄权，因小事而杀人。他虽不知，但其罪过比他自己杀人还严重，该判大逆不道。”于是诛杀了郭解翁伯全族。

赏析与点评

“文景之治”一词早已成为“无为”政治的代名词，但是在本篇中，文、景二帝对“布衣之侠”却是格杀勿论；公孙弘是典型的儒家士大夫的代表，本篇中他满门抄斩郭解时所谓“解虽弗知，此罪甚于解杀之”的理由，却与后世朝廷宰相所说的“莫须有”三字何其相似！司马迁在两千年前抨击的现象何曾有过间断！

货殖列传

本篇导读

记得有位学者说过，不读《史记》不算读过中国书，不读《货殖列传》不算读过《史记》。可见本篇在《史记》中的分量之重。司马迁所

生活的时代，是古典商品经济大繁荣的时代。正如本篇所指出的那样，当时“夫用贫求富，农不如工，工不如商，刺绣文不如倚市门，此言末业，贫者之资也”。特别是在武帝采取较严厉的抑商政策之前，商品经营处于放任自由状态，“汉兴，海内为一，开关梁，弛山泽之禁，是以富商大贾周流天下，交易之物莫不通，得其所欲”，商人成为了一股新兴的社会力量。司马迁清楚地注意到这一历史变化，并给那些新型商人起了个新名字，叫作“素封”：“今有无秩禄之奉，爵邑之入，而乐与之比者，命曰‘素封’。”作者还用大量篇幅叙述了当时商人是如何通过“货殖”，即今天所谓的“资本增值”而成为“素封”的。

《老子》曰：『至治之极，邻国相望，鸡狗之声相闻，民各甘其食，美其服，安其俗，乐其业，至老死不相往来。』必用此为务，挽
[1]

近世涂民耳目，则几无行矣。

1
挽：通“晚”。

译文

《老子》中说：“大治的极点，是邻近的国家互相望得见，鸡鸣狗吠之声互相听得到，人民却都以自家的饮食甘美，自己的服装漂亮，习惯于本地的习俗，乐于自己的行业，以至于老死也不互相往来。”如果一定将此作为努力的目标，到了近世除非堵塞人民的耳目，否则几乎是无法实行的。

太史公曰：夫神农以前，吾不知已。至若诗书所述虞夏以来，耳目欲极声色之好，口欲穷刍豢之味，身安逸乐，而心夸矜势能之荣使。俗之渐民久矣，虽户说以眇
[1]

论，终不能化。故善者因之，其次利道
[2]

之，其次教诲之，其次整齐之，最下者与之争。

1
眇：通“妙”。

2
道：通导。

译文

太史公曰：神农氏以前的事，我不知道。至于像《诗》、《书》所述虞、夏以来的情况，则是耳目要极度享受音乐、女色之美好，嘴巴要尝尽肉食之美味，身体安于悠闲快乐，而心里夸耀权势的光荣。用这种风气浸染人民已久，即使用美妙的理论挨门逐户地去劝说，终不能予以感化。所以，最好的办法是顺应他们，其次是随势引导，其次是加以教诲，再次是制定规章制度加以约束，最坏的做法是与民争利。

夫山西
[1]

饶材、竹、谷、、旄、玉石；山东
[2]

多鱼、盐、漆、丝、声色；江南
[3]

出楠、梓、姜、桂、金、锡、连、丹沙、犀、玳瑁、珠玑、齿革；龙门、碣石北多马、牛、羊、旃裘、筋角；铜、铁则千里往往山出棋置：此其大较也。皆中国人民所喜好，谣俗被服饮食奉生送死之具也。故待农而食之，虞而出之，工而成之，商而通之。此宁有政教发徴期会哉？人各任其能，竭其力，以得所欲。故物贱之征贵，贵之征贱，各劝其业，乐其事，若水之趋下，日夜无休时，不召而自来，不求而民出之。岂非道之所符，而自然之验邪？

1
山西：崤山以西，即关中地区。

2
山东：与山西相对的崤山以东地区。

3
江南：长江流域及其以南地区。

译文

山西盛产木材、竹子、楮木、野麻、旄牛、玉石；山东多出鱼、盐、漆、丝、音乐、美女；江南出产楠木、梓树、生姜、桂花、金、锡、铅、朱砂、犀牛、玳瑁、珠玑、象牙皮革；龙门（山名，位于今山西河津西北）、碣石（山名，位于今河北昌黎西北）以北地区盛产马、牛、羊、毡裘、兽筋兽角；铜和铁则分布在周围千里之内，山中到处出产，矿山星罗棋布。这是物产分布的大致情况，都是中国人民所喜好的，是俗话所称的穿着饮食、养生送死之物。所以人们要依赖农民耕种来生产，依赖掌管山林水泽的虞人开发，依赖工匠制造，依赖商人贸易、流通。这难道还需要官府发布政令，征发百姓，限期会集吗？人们都发挥自己的才能，竭尽自己的力量，来满足自己的欲望。所以低价的货物能够易地高价出售，高价的货物能够在别处低价购进。人们各自努力经营己业，乐于做自己的事情，就像水从高处流向低处那样，日夜没有休止的时候，不用征召便会自动前来，不用强求便会生产出来。这难道不是符合于道，顺应自然的证明吗？

周书曰：『农不出则乏其食，工不出则乏其事，商不出则三宝
[1]

绝，虞
[2]

不出则财匮少。』财匮少而山泽不辟矣。此四者，民所衣食之原也。原大则饶，原小则鲜。上则富国，下则富家。贫富之道，莫之夺予，而巧者有余，拙者不足。故太公望封于营丘，地卤，人民寡，于是太公劝其女功，极技巧，通鱼盐，则人物归之，襁至而辐凑。故齐冠带衣履天下，海岱之间敛袂而往朝焉。其后齐中衰，管子修之，设轻重九府
[3]

，则桓公以霸，九合诸侯，一匡天下；而管氏亦有三归
[4]

，位在陪臣，富于列国之君。是以齐富强至于威、宣也。

1
三宝：一说指吃的、用的和钱财这三种宝物。

2
虞：掌管山泽的人。

3
轻重：指轻重不同的货币。九府：《周礼》载：周代管理货币的官府有大府﹑玉府﹑内府﹑外府﹑泉府﹑天府﹑职内﹑职金﹑职币。

4
三归：无确解。一说指齐国税收的三分之一归于管仲。

译文

《周书》说：“农民不种田，粮食就会缺乏；工匠不制造，器具就会缺少；商人不做贸易，会使三宝断绝来路；虞人不开发山泽，财物就会匮乏。”财物匮乏了，山泽就更不能开发。这四个方面，是人民衣食的来源。来源大则富裕，来源小则贫困；上可以富国，下可以富家。或贫或富，没有谁能剥夺或施予，但机敏的人总是财富有余，而愚笨的人却往往衣食不足。从前，太公望被封在营丘时，那里本来多是盐碱地，人烟稀少，于是太公便鼓励妇女从事女红，使其技巧极度发达，又开通鱼、盐贸易，结果人民和财物都归向了他，犹如绳索贯穿钱币、轮辐聚于车毂一样。所以齐国冠带衣履遍天下，东海、泰山之间的人都整理衣袖去朝拜齐国。后来，齐国中途衰落，管子修复整治，设立管理财物的九个官府，使齐桓公得以称霸，会合诸侯，匡正天下；而管子也有了三归，官位虽只是陪臣，却比各国的君主还要富有。从此，齐国富强，一直延续到威王、宣王之时。

故曰：『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礼生于有而废于无。故君子富，好行其德；小人富，以適其力。渊深而鱼生之，山深而兽往之，人富而仁义附焉。富者得埶益彰，失埶则客无所之，以而不乐。夷狄益甚。谚曰：『千金之子，不死于市。』此非空言也。故曰：『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壤壤
[1]

，皆为利往。』夫千乘之王，万家之侯，百室之君，尚犹患贫，而况匹夫编户之民乎！

1
壤壤：通“攘攘”。熙熙、攘攘，拥挤喧闹的样子。

译文

所以说：“粮仓充实从而知道礼节；衣食丰足就会知道荣辱。”礼仪产生于富有，而废弃于贫穷。因此，君子富有了，就喜好去做仁德之事；小人富有了，就能发挥自己的能力。水深了鱼就在那里生存；山深了野兽就在那里藏身；人富了仁义就会依附于他。富人得势越发显赫，失势了门客就不来了，因而心情不快。夷狄那里更为严重。谚语说：“家有千金的子弟，不会在闹市被处死。”这不是没有根据的话。所以说：“天下熙熙，皆为利而来；天下攘攘，皆为利而往。”那些拥有千辆兵车的君王，封有万户食邑的列侯，享有百室封邑的大夫，尚且担心贫穷，何况编入户籍的人民呢！

昔者越王句践困于会稽之上，乃用范蠡、计然。计然曰：『知斗则修备，时用则知物，二者形则万货之情可得而观已。故岁
[1]

在金，穰；水，毁；木，饥；火，旱。旱则资舟，水则资车，物之理也。六岁穰，六岁旱，十二岁一大饥。夫粜，二十病农，九十病末。末病则财不出，农病则草不辟矣。上不过八十，下不减三十，则农末俱利，平粜齐物，关市不乏，治国之道也。积著之理，务完物，无息币。以物相贸易，腐败而食之货勿留，无敢居贵。论其有余不足，则知贵贱。贵上极则反贱，贱下极则反贵。贵出如粪土，贱取如珠玉。财币欲其行如流水。』修之十年，国富，厚赂战士，士赴矢石，如渴得饮，遂报强吴，观兵中国，称号『五霸』。

1
岁：岁星，即木星。

译文

从前越王勾践被困于会稽山上，于是重用范蠡﹑计然。计然说：“知道会争斗就得有准备，知道按时使用就要了解物品，此二者清楚了，各种货物的情形均可得以观察而明了。所以岁星在金位（西），五谷丰登；在水位（北），有水灾；在木位（东），有饥荒；在火位（南），有干旱。干旱则预备舟船，水涝时则准备车辆，这是事物的理。六年一次丰收，六岁一次干旱，十二年一次大饥荒。出售粮食，每斗二十钱就会危害农民，每斗九十钱就会使商人受损失。商人受损则钱财不流通，农民受损害则土地不被开垦。每斗上不超过八十钱，下不少于三十钱，则农民、商人都获利，平价售粮调整物价，通关入市的货物不短缺，是治国的道理。积贮之理，务必储备完备的物品，不要有停滞的货币。以货物相互贸易，不留容易败坏的货物，不可囤积以求高价。议论货物的有余与不足，就知道物价的涨跌。物价上涨到极点就下跌，跌到极点则反弹。价高时出手要如同抛弃粪土，价格低时购入有如收购珠玉。货币钱财要使它像流水一样周转。”治国十年，国家富足，厚赏战士，战士冒飞矢流石进军，如同渴时得饮，终于向强大吴国报了仇，又在中原阅兵，称号“五霸”。

范蠡既雪会稽之耻，乃喟然而叹曰：『计然之策七，越用其五而得意。既已施于国，吾欲用之家。』乃乘扁（piān）舟
[1]

浮于江湖，变名易姓，适齐为鸱夷子皮，之陶为朱公。朱公以为陶天下之中，诸侯四通，货物所交易也。乃治产积居。与时逐而不责于人。故善治生者，能择人而任时。十九年之中三致千金，再分散与贫交疏昆弟。此所谓富好行其德者也。后年衰老而听子孙，子孙修业而息之，遂至巨万
[2]

。故言富者皆称陶朱公。

1
扁：小；扁舟，即小船。

2
巨万：万万。

译文

范蠡已雪会稽被困之耻，便长叹道：“计然的计策有七条，越国只用了其中五条，就实现了愿望。既然已经施用于治国，我要把它用于治家。”于是他乘一叶扁舟，漂泊于江湖，改名换姓，到齐国改名叫鸱夷子皮，到了陶邑改名叫朱公。朱公认为陶邑居于天下中心，与诸侯四境相通，是货物交易之处。就治理产业囤积居奇，随机应变，与时逐利，而不责求人力。所以，善于经营致富的人，要能择用贤人并把握时机。十九年期间，他三次赚得千金之财，两次分散给贫穷的朋友和远房的兄弟。这就是人们所谓君子富有便喜好去做仁德之事了。范蠡后来年老体衰而听任子孙，子孙治理事业并有所发展，终致累计亿万家财。所以人们谈论富翁时都称颂陶朱公。

子赣既学于仲尼，退而仕于卫，废著
[1]

鬻财于曹、鲁之间，七十子之徒，赐最为饶益。原宪不厌糟穅，匿于穷巷。子贡结驷连骑，束帛之币以聘享诸侯，所至，国君无不分庭与之抗礼。夫使孔子名布扬于天下者，子贡先后之也。此所谓得埶而益彰者乎？

1
著：贮。贮积之意。废著，即废弃与贮积，此为买进与卖出之意。

译文

子贡在孔子那里学成之后，回到卫国做官，又在曹国、鲁国之间买进卖出，孔子的七十位高徒之中，端木赐（即子贡）最为富有。原宪连糟糠都吃不饱，隐居于简陋的小巷。子贡却车马相连，带着束帛厚礼去访问、馈赠诸侯，所到之处，国君没有谁不与他分庭抗礼的。使孔子得以名扬天下的原因，是子贡在人前人后辅助的结果。这就是所谓得势而更加显赫吧？

赏析与点评

孔子不是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学者，他的社会活动也需要有人接洽、斡旋，甚至资助。所以说“儒学”从一开始就不是坐在书斋里凭空想象的，它是广泛与国家管理者接触，贴近人民日常生活的社会的学问、人的学问。

白圭，周人也。当魏文侯时，李克
[1]

务尽地力，而白圭乐观时变，故人弃我取，人取我与。夫岁孰取榖，予之丝漆；茧出取帛絮，予之食。

猗顿用盬（ɡǔ）
[2]

盐起。而邯郸郭纵以铁冶成业，与王者埒富。

1
李克：即李悝。

2
盬：盐池。

译文

白圭是周人。在魏文侯时，李克追求开发土地，而白圭却喜欢观察时机的变化，所以别人放弃我收取，别人收取我给与。谷物成熟时，他买进粮食，出售丝、漆；蚕茧结成时，他买进绢帛棉絮，出售粮食。

猗顿靠经营池盐起家。而邯郸郭纵以冶铁成就家业，其财富可与王者相比。

乌氏倮畜牧，及众，斥卖，求奇缯物，间献遗戎王。戎王什倍其偿，与之畜，畜至用谷量马牛。秦始皇帝令倮比封君，以时与列臣朝请。而巴寡妇清
[1]

，其先得丹穴，而擅其利数世，家亦不訾。清，寡妇也，能守其业，用财自卫，不见侵犯。秦皇帝以为贞妇而客之，为筑女怀清台。夫倮鄙人牧长，清穷乡寡妇，礼抗万乘，名显天下，岂非以富邪？

1
巴寡妇清：一说为四川彭水县人，一说为四川长寿县人。

译文

乌氏县的倮经营畜牧业，到牲畜繁多时就卖掉，再购奇异的丝织品，暗中献给戎王。戎王以十倍的财物回赠，送他牲畜，牲畜多到以山谷为单位来计算牛马的数量。秦始皇让乌氏倮与封君同列，按规定时间与列臣一起朝拜。而巴地的寡妇清，她的先祖得到朱砂矿，独揽其利已经几代，家产也不计其数。清，是个寡妇，能守住家业，用钱财自卫，不被侵犯。秦始皇认为她是个贞妇，以客礼接待她，还为她修筑了女怀清台。倮是边鄙之人、畜牧主，清是僻壤的寡妇，却能与万乘之君分庭抗礼，天下名扬，难道不是因为他们富有吗？

汉兴，海内为一，开关梁，弛山泽之禁，是以富商大贾周流天下，交易之物莫不通，得其所欲，而徙豪杰诸侯强族于京师。

关中自汧、雍以东至河、华，膏壤沃野千里，自虞夏之贡以为上田，而公刘适邠，大王、王季在岐，文王作丰，武王治镐，故其民犹有先王之遗风，好稼穑，殖五榖，地重，重为邪。及秦文、德、缪居雍，隙陇蜀之货物而多贾。献公徙栎邑，栎邑北郤戎翟，东通三晋，亦多大贾。孝、昭治咸阳，因以汉都，长安诸陵，四方辐凑并至而会，地小人众，故其民益玩巧而事末也。南则巴蜀。巴蜀亦沃野，地饶、姜、丹沙、石、铜、铁、竹、木之器。南御滇僰，僰僮。西近邛笮，笮马、旄牛。然四塞，栈道千里，无所不通，唯襃斜
[1]

绾毂其口，以所多易所鲜。天水、陇西、北地、上郡与关中同俗，然西有羌中之利，北有戎翟之畜，畜牧为天下饶。然地亦穷险，唯京师要其道
[2]

。故关中之地，于天下三分之一，而人众不过什三；然量其富，什居其六。

1
襃斜：从汉中向北至渭河道路的南口称“襃”，北口称“斜”。

2
要：通“腰”，束缚之意。要其道，即控制其道路。

译文

汉朝兴起，海内统一，关卡开放，解除开采山泽的禁令，因此富商大贾通行天下，交易的货物无不畅通，各得所需，汉朝迁徙豪杰、诸侯和大户人家到京师。

关中地区从汧县、雍县以东至黄河、华山，膏壤沃野千里。从虞、夏实行贡赋时起那里就是作为上等田地，而公刘迁居到邠地，太王、王季居于岐山，周文王建造丰邑，周武王以镐京为首都，所以那里的人民仍有先王的遗风，喜好稼穑，种植五谷，以土地为重，把做坏事看得很严重。到秦文公、德公、穆公居住雍邑，地处陇、蜀货物交流的要道，商人很多。秦献公迁都至栎邑，栎邑北御戎狄，东通三晋，也有许多大商人。秦孝公和秦昭襄王以咸阳为首都，继续作为汉朝都城；长安附近的诸陵，四方之人像车辐凑聚一样集中于此，地小人多，所以当地人越来越玩弄奇巧从事商业。关中地区以南则有巴郡、蜀郡。巴蜀地区也是一片沃野，盛产栀子、生姜、朱砂、石材、铜、铁和竹木之类的器具。南边抵御滇、僰，僰地多出僮仆。西边邻近邛、笮，笮地出产马和旄牛。然而四周闭塞，靠千里栈道，无处不通，唯有褒斜通道控扼其口，用多余之物来交换短缺之物。天水、陇西、北地和上郡与关中风俗相同，而西面有羌中的地利，北面有戎狄的牲畜，畜牧业居天下之首。可是这里地势险要，只有京城长安要约其通道。所以关中之地占天下三分之一，人口也不过占天下十分之三；然而计算其财富，却占天下十分之六。

昔唐人都河东，殷人都河内，周人都河南。夫三河在天下之中，若鼎足，王者所更居也，建国各数百千岁，土地小狭，民人众，都国诸侯所聚会，故其俗纤俭习事。杨、平阳陈西贾秦、翟，北贾种、代。种、代，石北也，地边胡，数被寇。人民矜懻忮，好气，任侠为奸，不事农商。然迫近北夷，师旅亟往，中国委输时有奇羡。其民羯羠（jié yí）
[1]

不均，自全晋之时固已患其僄悍，而武灵王益厉之，其谣俗犹有赵之风也。故杨、平阳陈掾其间，得所欲。温、轵西贾上党，北贾赵、中山。中山地薄人众，犹有沙丘纣淫地余民，民俗懁急，仰机利而食。丈夫相聚游戏，悲歌慨，起则相随椎剽，休则掘冢作巧奸冶，多美物，为倡优。女子则鼓鸣瑟，跕屣（dié xǐ）
[2]

，游媚贵富，入后宫，徧诸侯。

1
羯羠：野羊，大角，牡者曰羱，牝者曰羠。此指民性剽悍。

2
跕屣：拖着鞋子，足尖轻轻着地而行。

译文

古时候唐人（帝尧）在河东建都，殷人在河内建都，周人在河南建都（雒邑）。这三河地区居于天下的中心，好像鼎的三个足，是帝王们更迭居住的地方，建国各有数百上千年，土地狭小，人口众多，都城是诸侯聚会之处，所以当地民俗吝啬俭省，熟悉世故。杨与平阳两邑人民，向西到秦、戎狄地区经商，向北可到种、代地区经商。种、代在石邑北面，地靠匈奴，屡次遭受掠夺。人民强直、好胜，行侠为奸，不从事农商。但因邻近北夷，军队经常往来，从中原运输来的物资，时有剩余。当地人民强悍不安。晋国未分裂之时已经对其剽悍感到忧虑，而到赵武灵王更助长这种风气，当地习俗仍带有赵国的遗风。所以杨和平阳两地的人民在这里经商，获取他们想要的。温、轵地区的人民向西到上党经商，向北到赵、中山经商。中山地薄人多，沙丘是纣王淫乐之地，尚有殷人后代，民俗急躁，靠投机取巧谋生。男子相聚游戏，慷慨悲歌，外出则勾结一起持械抢劫，闲时盗墓、作奸、私铸钱币；多有美色男子，去当歌舞艺人。女子则弹奏琴瑟，拖着鞋子，到处游走，向权贵富豪献媚讨好，有的被纳入后宫，遍及诸侯之家。

然邯郸亦漳、河之间一都会也。北通燕、涿，南有郑、卫。郑、卫俗与赵相类，然近梁、鲁，微重而矜节。濮上之邑徙野王，野王好气任侠，卫之风也。

夫燕亦勃、碣之间一都会也。南通齐、赵，东北边胡。上谷至辽东，地踔远，人民希，数被寇，大与赵、代俗相类，而民雕捍少虑，有鱼盐枣栗之饶。北邻乌桓、夫余，东绾（wǎn）
[1]

秽貉、朝鲜、真番之利。

1
绾：控制。

译文

然而邯郸也是漳水、黄河之间的一个都市。北通燕、涿，南有郑、卫。郑、卫风俗与赵相似，但因地靠梁、鲁，稍显庄重而又注重节操。卫国从濮上的城邑迁到野王，野王地区民俗尚斗任侠，是卫国的遗风。

燕也是渤海、碣石之间的一个都市。南通齐、赵，东北与胡人交界。从上谷到辽东，地域辽阔，人口稀少，屡次遭侵扰，民俗大致与赵、代相似，而民众迅捷凶悍，少思虑，盛产鱼、盐、枣、栗。北面邻近乌桓、夫余，东面处于控扼秽貊、朝鲜、真番的有利地势。

雒阳东贾齐、鲁，南贾梁、楚。故泰山之阳则鲁，其阴则齐。齐带山海，膏壤千里，宜桑麻，人民多文彩布帛鱼盐。

临菑亦海岱之间一都会也。其俗宽缓阔达，而足智，好议论，地重，难动摇，怯于众斗，勇于持刺，故多劫人者，大国之风也。其中具五民
[1]

。

而邹、鲁滨洙、泗，犹有周公遗风，俗好儒，备于礼，故其民龊龊。颇有桑麻之业，无林泽之饶。地小人众，俭啬，畏罪远邪。及其衰，好贾趋利，甚于周人。

1
五民：指士、农、工、商、贾。

译文

洛阳向东可到齐、鲁经商，向南可到梁、楚经商。所以泰山南面是鲁，北面是齐。齐地山海环抱，膏胰之地方圆千里，适宜种植桑麻，人民多有彩色丝稠、布帛和鱼盐。

临淄也是东海、泰山之间的一个都市。那里民俗宽容豁达，而足智多谋，爱发议论，乡土观念很重，不易动摇迁徙，怯于聚众斗殴，而有勇气行刺，所以常常劫人财物，这是大国的风尚。这里五民俱备。

而邹、鲁两地濒临洙水、泗水，尚存周公遗风，民俗喜好儒术，讲究礼仪，所以那里的民众小心拘谨。颇有桑麻产业，而没有山林水泽的资源。地少人多，人们节俭吝啬，害怕犯罪，远避邪恶。到衰败之时，爱好经商逐利，比周地的人还厉害。

夫自鸿沟以东，芒、砀以北，属巨野，此梁、宋也。陶、睢阳亦一都会也。昔尧作
[1]

于成阳，舜渔于雷泽，汤止于亳。其俗犹有先王遗风，重厚多君子，好稼穑，虽无山川之饶，能恶衣食，致其蓄藏。

1
作：起。

译文

从鸿沟以东，芒山、砀山以北，直到巨野，这是过去梁、宋地区。陶、睢阳也是一个都市。从前，尧在成阳兴起，舜在雷泽捕鱼，汤在亳定都。那里的民俗还存有先王遗风，宽厚庄重，君子很多，喜好农耕稼穑，虽然没有富饶的山川，却能省吃俭用，以求得积蓄贮藏。

越、楚则有三俗
[1]

。夫自淮北沛、陈、汝南、南郡，此西楚也。其俗剽轻，易发怒，地薄，寡于积聚。江陵故郢都，西通巫、巴，东有云梦之饶。陈在楚夏之交，通鱼盐之货，其民多贾。徐、僮、取虑，则清刻，矜己诺。

彭城以东，东海、吴、广陵，此东楚也。其俗类徐、僮。朐、缯以北，俗则齐。浙江南则越。夫吴自阖庐、春申、王濞三人招致天下之喜游子弟，东有海盐之饶，章山之铜，三江、五湖之利，亦江东一都会也。

衡山、九江、江南、豫章、长沙，是南楚也，其俗大类西楚。郢之后徙寿春，亦一都会也。而合肥受南北潮，皮革、鲍、木输会也。与闽中、干越杂俗，故南楚好辞，巧说少信。江南卑湿，丈夫早夭。多竹木。豫章出黄金，长沙出连、锡，然堇堇物之所有，取之不足以更费。九疑、苍梧以南至儋耳者，与江南大同俗，而杨越多焉。番禺亦其一都会也，珠玑、犀、玳瑁、果、布之凑。

1
三俗：一说吴、越、楚三国的习俗；一说西楚、东楚、南楚三地的习俗。

译文

越、楚则有三种风俗。从淮北至沛、陈、汝南、南郡，这是西楚。那里民俗剽悍轻捷，容易发怒，土地贫瘠，少有蓄积。江陵是原先的郢都（楚国国都），西通巫、巴，东有云梦之富饶。陈在楚、夏的交接之处，流通鱼、盐货物，居民多经商。徐、僮、取虑一带的民俗清廉苛严，信守诺言。

彭城以东，东海、吴、广陵，是东楚。那里风俗与徐、僮相似。朐、缯以北，风俗与齐地相似。浙江南面风俗与越相似。吴自从阖庐、楚春申君、吴王刘濞招致天下喜好游荡的子弟以来，东面海盐的富饶，章山的铜矿，三江、五湖的资源，也是江东的一个都市。

衡山、九江、江南、豫章、长沙是南楚。那里的习俗与西楚相似。郢都后来迁至寿春，寿春也是一个都市。而合连接南北河川，皮革、鲍鱼、木材在这里集散。与闽中、干越习俗混杂，所以南楚居民善于辞令，说话乖巧，少有信用。江南地势低下，气候潮湿，男子短命早死，盛产竹木。豫章出产黄金，长沙出产铅、锡。但矿产藏量有限，开采所得不足以抵偿花费。九疑、苍梧以南至儋耳，民俗与江南大体相同，而多与杨越相似。番禺也是那里的一个都市，是珠玑、犀角、玳瑁、水果、葛布的集散地。

颍川、南阳，夏人之居也。夏人政尚忠朴，犹有先王之遗风。颍川敦愿。秦末世，迁不轨之民于南阳。南阳西通武关、郧关，东南受汉、江、淮。宛亦一都会也。俗杂好事，业多贾。其任侠，交通颍川，故至今谓之『夏人』。

译文

颍川、南阳是夏人的居住地。夏人为政崇尚忠厚朴实，还有先王的遗风。颍川人敦厚善良。秦朝末年，迁徙不法之徒到南阳。南阳西通武关、郧关，东南连接汉水、长江、淮河。宛也是一个都市。民俗混杂好事。多以经商为业。那里的居民行侠仗义，与颍川交往，所以至今还被称作“夏人”。

夫天下物所鲜所多，人民谣俗，山东食海盐，山西食盐卤，领南、沙北
[1]

固往往出盐，大体如此矣。

1
沙北：大漠以北。

译文

天下物产有多的地方也有少的地方，民间习俗亦然，山东吃海盐，山西吃池盐，岭南、沙北本来处处产盐，情况大体如此。

总之，楚越之地，地广人希，饭稻羹鱼，或火耕而水耨，果隋蠃蛤，不待贾而足，地埶饶食，无饥馑之患，以故呰窳（zǐ yǔ）
[1]

偷生，无积聚而多贫。是故江淮以南，无冻饿之人，亦无千金之家。沂、泗水以北，宜五榖桑麻六畜，地小人众，数被水旱之害，民好畜藏，故秦、夏、梁、鲁好农而重民。三河、宛、陈亦然，加以商贾。齐、赵设智巧，仰机利。燕、代田畜而事蚕。

1
呰窳：苟且懒惰。

译文

总之，楚、越地区，地广人稀，以稻米为饭，鱼类为菜，有的地方刀耕火种，水耨除草，瓜果螺蛤，无须购买而自给自足。地利而食物丰足，没有饥馑之患，因此人们苟且偷生，没有积蓄而多有贫穷。所以江淮以南既无挨饿受冻之人，也无千金富户。沂水、泗水以北，适合五谷、桑麻、六畜生长，地少人多，屡次遭受水旱灾害，人民喜好积蓄财物，所以秦、夏、梁、鲁人喜好农业而重视劳力。三河、宛、陈等地也是这样，加上经商。齐、赵人玩弄技巧，靠投机谋利。燕、代居民以种田、畜牧、养蚕为业。

由此观之，贤人深谋于廊庙，论议朝廷，守信死节隐居岩穴之士设为名高者安归乎？归于富厚也。是以廉吏久，久更富，廉贾归富。富者，人之情性，所不学而俱欲者也。故壮士在军，攻城先登，陷阵却敌，斩将搴旗，前蒙矢石，不避汤火之难者，为重赏使也。其在闾巷少年，攻剽椎埋，劫人作奸，掘冢铸币，任侠并兼，借交报仇，篡逐幽隐，不避法禁，走死地如骛者，其实皆为财用耳。今夫赵女郑姬，设形容，揳鸣琴，揄长袂，蹑利屣，目挑心招，出不远千里，不择老少者，奔富厚也。游闲公子，饰冠剑，连车骑，亦为富贵容也。弋射渔猎，犯晨夜，冒霜雪，驰阬谷，不避猛兽之害，为得味也。博戏驰逐，斗鸡走狗，作色相矜，必争胜者，重失负也。医方诸食技术之人，焦神极能，为重糈也。吏士舞文弄法，刻章伪书，不避刀锯之诛者，没于赂遗也。农工商贾畜长，固求富益货也。此有知尽能索耳，终不余力而让
[1]

财矣。

1
让：通“攘”，侵夺之意。

译文

由此看来，贤人策划于宗庙，论议于朝廷，守信尽节及隐居深山之士自命清高，保全名声，他们究竟都是为了什么呢？都是为了财富。因此，为官清廉就能任职长久，长久了更加富有；清廉的商人终归能致富。求富，是人的本性，是用不着学习就去追求的。所以，壮士在军队中，打仗时攻城先登，遇敌时冲锋陷阵，斩将夺旗，冒着飞矢流石，赴汤蹈火，不惧怕艰难险阻，是因为重赏的驱使。那些里巷青少年，攻击剽掠，杀人埋尸，抢劫犯奸，盗墓掘坟，私铸钱币，伪托侠义，侵吞霸占，凭交情报私仇，暗中追逐掠夺，不避法律禁令，跑在死路上如同快马一般，其实都是为了钱财罢了。如今那些赵国、郑国的女子，打扮得漂漂亮亮，弹着琴瑟，舞动长袖，踩着轻便舞鞋，用眼挑逗，用心勾引，出外不远千里，不择年老年少，也是在奔向富裕生活。游手好闲的公子，装饰帽子和宝剑，车马成排结队，也是在显示富贵。猎人渔夫，起早贪黑，冒着霜雪，奔跑在深山峡谷，不避猛兽伤害，为的是获得野味。进出赌场，斗鸡走狗，作色与夸耀，必在于争胜，是看重输赢。医生、方士及各种靠技艺谋生的人，劳神过度，极尽其能，是为了得到丰厚的报酬。官府吏士舞文弄墨，私刻公章伪造文书，不避斫脚杀头，是由于陷入贿赂。至于农、工、商贾、畜牧，原本为的是谋富贵、增财富。如此绞尽脑汁，用尽力量地索取，终究是不遗余力地争夺财物。

谚曰：『百里不贩樵，千里不贩籴。』居之一岁，种之以榖；十岁，树之以木；百岁，来之以德。德者，人物之谓也。今有无秩禄之奉，爵邑之入，而乐与之比者。命曰『素封』
[1]

。封者食租税，岁率户二百。千户之君则二十万，朝觐聘享出其中。庶民农工商贾，率亦岁万息二千，百万之家则二十万，而更傜租赋出其中。衣食之欲，恣所好美矣。故曰陆地牧马二百蹄，牛蹄角千，千足羊，泽中千足彘，水居千石鱼陂，山居千章之材。安邑千树枣；燕、秦千树栗；蜀、汉、江陵千树橘；淮北、常山已南，河济之间千树萩；陈、夏千亩漆；齐、鲁千亩桑麻；渭川千亩竹；及名国万家之城，带郭千亩亩锺之田，若千亩茜，千畦姜韭：此其人皆与千户侯等。然是富给之资也，不窥市井，不行异邑，坐而待收，身有处士之义而取给焉。若至家贫亲老，妻子软弱，岁时无以祭祀进醵，饮食被服不足以自通，如此不惭耻，则无所比矣。是以无财作力，少有斗智，既饶争时，此其大经也。今治生不待危身取给，则贤人勉焉。是故本富为上，末富次之，奸富最下。无岩处奇士之行，而长贫贱，好语仁义，亦足羞也。

1
素：本色。封：受封。无受封之名，有封侯之实的人。

译文

俗话说：“百里之外不贩柴，千里之外不贩粮。”在某地住上一年，可以种植谷物；住上十年，可以栽种树木；住上百年，要用德行招致来人。所谓德，说的就是人物。现在那些没有官职俸禄的奉养、爵位封地的收入，而生活欢乐可与有俸禄封邑者相比的人，被称作“素封”。有封邑的享受封邑的租税，每户每年二百钱。有千户的封君即二十万，朝拜天子、访问诸侯和祭祀馈赠，都要从这里开支。庶民百姓从事农、工、商贾，每年一万钱的利息二千，有一百万钱的人家可得二十万钱，而雇人服徭役、付租赋的费用要从这里支出。他们的衣食之欲，可以尽情享受。所以说在陆地养马五十匹，养牛一百六七十头，养羊二百五十只，草泽里养猪二百五十口，水中占有年产鱼千石的池塘，山里拥有千棵成材树木；安邑有千棵枣树；燕、秦有千棵栗子树；蜀郡、汉水、江陵地区有千棵橘树；淮北、常山以南和黄河、济水之间有千棵楸树；陈、夏有千亩漆树；齐、鲁有千亩桑麻；渭川有千亩竹子；还有名都万户的城邑，以及郊外亩产一锺的千亩良田，千亩栀子、茜草，千畦生姜、韭菜。这样的人财富都可与千户侯相等。然而这些就是富足的资本，不用到市场察看，不用到外地奔波，坐而待收，身有处士之名而取用丰足。如果那些贫穷人家，父母年老，妻子儿女瘦弱不堪，逢年过节无钱祭祀祖宗鬼神、赠人路费、聚集饮食，吃喝穿戴都难以自足，如此贫困，还不感到羞愧，那就没有什么可比拟的了。因此没有钱财就要出卖劳力，稍有钱财便玩弄智巧，已经富足便争时逐利，这是基本的规律。如今不冒生命危险，即可取得所需物品，那么贤人也会努力。所以靠农耕本业致富为上等，靠商工末业致富为次等，靠奸诈致富为最下等。没有隐居山野的奇士之行，而长期贫穷低贱，妄谈仁义，也是十分羞愧的。

凡编户之民，富相什则卑下之，伯则畏惮之，千则役，万则仆，物之理也。夫用贫求富，农不如工，工不如商，刺绣文不如倚市门，此言末业，贫者之资也。通邑大都，酤一岁千酿，酰酱千瓨（xiánɡ），浆千甔（dān）
[1]

，屠牛羊彘千皮，贩榖粜千锺，薪稾千车，船长千丈，木千章，竹竿万个，其轺车百乘，牛车千两，木器髤者千枚，铜器千钧，素木铁器若茜千石，马蹄躈（qiào）
[2]

千，牛千足，羊彘千双，僮手指千，筋角丹沙千斤，其帛絮细布千钧，文采千匹，榻布皮革千石，漆千斗，糱麹盐豉千荅，鲐鮆千斤，鲰千石，鲍千钧，枣栗千石者三之，狐龂裘千皮，羔羊裘千石，旃席千具，佗果菜千锺，子贷金钱千贯，节驵会（zǎnɡ kuài）
[3]

，贪贾三之，廉贾五之，此亦比千乘之家，其大率也。佗杂业不中什二，则非吾财也。

1
瓨：长颈瓮蓺。甔：蓺子类的瓦器。

2
蹄躈：古时用以计算牲畜的头数。蹄窍五，即算一头牲畜。躈：肛髇。

3
驵会：即驵侩。本指马匹交易的经纪人，此泛指市场经纪人。

译文

凡是编入户籍的人民，财富与别人差十倍就会对别人卑躬屈膝，相差百倍的就会惧怕别人，相差千倍的就会被别人役使，相差万倍的就会做别人的奴仆，这是事物的常理。以贫求富，务农不如做工，做工不如经商，刺绣织锦不如倚门卖笑。这里所说的经商末业，是穷人致富的手段。交通发达的大都市，每年要酿酒千瓮，醋酱千蓺，饮浆千甔，屠剥牛羊猪皮千张，贩卖谷物千锺，柴草千车，拥有的船只总长千丈，木材千棵，竹竿万根，马车百辆，牛车千辆，涂漆木器千件，铜器千钧，原色木器、铁器及染料千石，马千蹄躈，牛千足，猪羊千双（各千头），僮手千指（奴婢百人），筋、角、丹砂各千斤，棉絮、细布各千钧，彩色丝绸千匹，粗布、皮革千担，漆千斗，酒曲、盐豆豉千瓵，鲐鱼、鮆鱼千斤，小杂鱼千石，腌咸鱼千钧，枣子、粟子千石，狐貂皮衣千件，羔羊皮衣千石，毛毡毯千条，以及水果蔬菜千种，还有放贷利息钱千贯（一千钱为一贯），促成交易的掮客或贪心的商人仅能获利十分之三，廉正的商人获利十分之五，这些可与千乘之家相比，这只是大概的情况。其他杂业的利润不足十分之二，那就不是我们追求的财富了。

由是观之，富无经业，则货无常主，能者辐凑，不肖者瓦解。千金之家比一都之君，巨万者乃与王者同乐。岂所谓『素封』者邪？非也？

译文

由此看来，致富没有固定的行业，财货也没有一定的主人，有才能的人使财富像车辐一样集聚，无能的人则会破败家财。千金之家可以与一都封君比富，亿万富翁能同国君一样享乐。难道这就是所谓的“素封”者吗？不是吗？

赏析与点评

司马迁生活的年代中，由于政府管理的不健全，每个人都不遗余力地发奋竞争，不仅人民之间相互争利，官亦与人民争利。对此作者指出“富”有三个层次：“本富为上，末富次之，奸富最下。”暗中给出官与人民争利乃最下等政策的论断。这种寓论断于叙事的方法，即所谓“定哀微词多”的《春秋》笔法。孔子在自己那个时代有难以明言之处，司马迁也是由于对与自己直接相关的时代难以直言，才使用了与孔子同样的手法。

名句索引

一画

一法度衡石丈尺。车同轨。书同文字。

二画

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三画

大行不顾细谨，大礼不辞小让。如今人方为刀俎，我为鱼肉，何辞为？

与父老约，法三章耳：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

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三年不为礼，礼必废；三年不为乐，乐必坏。

子曰“道不同不相为谋”，亦各从其志也。故曰“富贵如可求，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如不可求，从吾所好”。“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

四画

书足以记名姓而已。剑一人敌，不足学；学万人敌。

夫被坚执锐，义不如公；坐而运策，公不如义。

今者项庄拔剑舞，其意常在沛公也。

夫运筹策帷帐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镇国家，抚百姓，给馈饷，不绝粮道，吾不如萧何。连百万之军，战必胜，攻必取，吾不如韩信。此三者，皆人杰也，吾能用之，此吾所以取天下也。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天下宗周，而伯夷、叔齐耻之，义不食周粟。

不羞小节而耻功名不显于天下也。

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壤壤，皆为利往。

五画

且夫孝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此孝之大者。

四面皆楚歌。

六画

收天下兵，聚之咸阳，销以为钟，金人十二。

杀人如不能举，刑人如恐不胜。

此天之亡我，非战之罪也。

有文事者必有武备，有武事者必有文备。

匈奴未灭，无以家为也。

此不教而民从其化，近者视而效之，远者四面望而法之。

农不出则乏其食，工不出则乏其事，商不出则三宝绝，虞不出则财匮少。

七画

吾宁斗智，不能斗力。

纵江东父兄怜而王我，我何面目见之？

吾布衣提三尺剑取天下。

君子有过则谢以质，小人有过则谢以文。

君子祸至不惧，福至不喜。

八画

昔西伯拘羑里，演《周易》；孔子厄陈、蔡，作《春秋》；屈原放逐，著《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孙子膑脚，而论兵法；不韦迁蜀，世传《吕览》；韩非囚秦，《说难》、《孤愤》；《诗》三百篇，大抵贤圣发愤之所为作也。此人皆意有所郁结，不得通其道也，故述往事，思来者。

《诗》有之：“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然心乡往之。

苟富贵，无相忘。

贪夫徇财，烈士徇名，夸者死权，众庶冯生。

法令所以导民也，刑罚所以禁奸也。文武不备，良民惧然身修者，官未曾乱也。奉职循理，亦可以为治，何必威严哉？

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诺必诚。

九画

项羽乃悉引兵渡河，皆沈船，破釜甑，烧庐舍，持三日粮，以示士卒必死，无一还心。

竖子不足与谋。

牵牛径人田，田主夺之牛。径则有罪矣，夺之牛，不亦甚乎？

轻千乘之国而重一言。

十画

能明驯德，以亲九族。九族既睦，便章百姓。百姓昭明，合和万国。

朕为‘始皇帝’，后世以计数，二世三世至于万世，传之无穷。

十一画

渊深而鱼生之，山深而兽往之，人富而仁义附焉。

十二画

富贵不归故乡，如衣绣夜行，谁知之者！

割鸿沟以西者为汉，鸿沟而东者为楚。

智者作法，愚者制焉；贤者更礼，不肖者拘焉。

善者因之，其次利道之，其次教诲之，其次整齐之，最下者与之争。

十六画

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

儒以文乱法，而侠以武犯禁。

中信国学大典

名誉主编

饶宗颐

编委会成员（按姓氏笔画排序）

李焯芬 陈万雄 陈鼓应 陈耀南 单周尧 郑培凯

史记

导读及译注

马彪

历史学博士。1987年至1995年任教于北京师范大学历史系，1995年至2002年任日本东京大学、京都大学外国人研究员，2002年始任日本山口大学东洋史研究室教授。研究专业：秦汉史。代表著作：《秦汉豪族社会研究》。其他译著、编著十余部，论文七十余篇。先后主持日本文部科学省《「云梦龙岗秦简」の注釈による秦史の再构成に関する研究》、《出土文字•発掘资料による秦王朝各地方における禁苑の分布•构造及び意义に関する研究》等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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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记 / 马彪导读及译注. — 北京：中信出版社，2013.9

（中信国学大典）

ISBN 978-7-5086-4143-0

Ⅰ.①史… Ⅱ.①马… Ⅲ.①中国历史-古代史-纪传体②《史记》-译文

③《史记》-注释 Ⅳ.①K204.2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3）第175133号

本书中文简体字版由中华书局（香港）有限公司授权中信出版社在中国大陆独家出版和发行

史记

导读及译注：马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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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信国学大典·人物志

关瑞至 著

中信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人物志/关瑞至导读，梁满仓、关瑞至译注. -北京：中信出版社，2014.6

（中信国学大典）

ISBN 978-7-5086-4475-2

Ⅰ.①人… Ⅱ.①关… ②梁… Ⅲ.①人才学－中国－三国时代 ②《人物志》－注释 ③《人物志》－译文Ⅳ.①C96-092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4）第047858号

本书中文简体字版由中华书局（香港）有限公司授权中信出版社在中国大陆独家出版和发行

人物志

导读：关瑞至

译注：梁满仓 关瑞至

策划推广：中信出版社（China CITIC Press）

出版发行：中信出版集团股份有限公司

（北京市朝阳区惠新东街甲4号富盛大厦2座 邮编 100029）

（CITIC Publishing Group）

字数：145千字

版次：2014年6月第1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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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号：ISBN 978-7-5086-4475-2/F·3154

定价：40.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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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说明

为什么要阅读经典？道理其实很简单——经典正是人类智慧的源泉、心灵的故乡。也正因如此，在社会快速发展、急剧转型，也容易令人躁动不安的年代，人们也就更需要接近经典、阅读经典、品味经典。

迈入二十一世纪，随着中国在世界上的地位不断提高，影响不断扩大，国际社会也越来越关注中国，并希望更多地了解中国、了解中国文化。另外，受全球化浪潮的冲击，各国、各地区、各民族之间文化的交流、碰撞、融合，也都会空前地引人注目，这其中，中国文化无疑扮演着十分重要的角色。相应地，对于中国经典的阅读自然也就拥有了不断扩大的潜在市场，值得重视及开发。

于是也就有了这套立足港台、面向海内外的“中信国学大典”的出版。希望通过本套丛书的出版，继续搭建古代经典与现代生活的桥梁，引领读者摩挲经典，感受经典的魅力，进而提升自身品位，塑造美好人生。

中信国学大典收录中国历代经典名著近六十种，涵盖哲学、文学、历史、医学、宗教等各个领域。编写原则大致如下：

（一）精选原则。所选著作一定是相关领域最有影响、最具代表性、最值得阅读的经典作品，包括中国第一部哲学元典、被尊为“群经之首”的《周易》，儒家代表作《论语》、《孟子》，道家代表作《老子》、《庄子》，最早、最有代表性的兵书《孙子兵法》，最早、最系统完整的医学典籍《黄帝内经》，大乘佛教和禅宗最重要的经典《金刚经·心经·坛经》，中国第一部诗歌总集《诗经》，第一部纪传体通史《史记》，第一部编年体通史《资治通鉴》，中国最古老的地理学著作《山海经》，中国古代最著名的游记《徐霞客游记》等等，每一部都是了解中国思想文化不可不知、不可不读的经典名著。而对于篇幅较大、内容较多的作品，则会精选其中最值得阅读的篇章。使每一本都能保持适中的篇幅、适中的定价，让大众都能买得起、读得起。

（二）尤重导读的功能。导读包括对每一部经典的总体导读、对所选篇章的分篇（节）导读，以及对名段、金句的赏析与点评。导读除介绍相关作品的作者、主要内容等基本情况外，尤其强调取用广阔的国际视野和当代眼光，将这些经典放在全球范围内、结合当下社会生活，深入挖掘其内容与思想的普世价值，及对现代社会、现实生活的深刻启示与借鉴意义。通过这些富有新意的解读与赏析，真正拉近古代经典与当代社会和当下生活的距离。

（三）通俗易读的原则。简明的注释，直白的译文，加上深入浅出的导读与赏析，希望帮助更多的普通读者读懂经典，读懂古人的思想，并能引发更多的思考，获取更多的知识及更多的生活启示。

（四）方便实用的原则。关注当下、贴近现实的导读与赏析，相信有助于读者“古为今用”、自我提升；卷尾附录“名句索引”，更有助于读者检索、重温及随时引用。

（五）立体互动，无限延伸。配合图书的出版，开设专题网站，增加朗读功能，将图书进一步延展为有声读物，同时增强读者、作者、出版者之间不受时空限制的自由随性的交流互动，在使经典阅读更具立体感、时代感之余，亦能通过读编互动，推动经典阅读的深化与提升。

这些原则可以说都是从读者的角度考虑并努力贯彻的，希望这一良苦用心最终亦能够得到读者的认可、进而达到经典普及的目的。

需要特别提到的是，国学大师饶宗颐先生慨然应允担任本套丛书的名誉主编，除表明先生对出版工作的一贯支持外，更显示出先生对倡导经典阅读、关心文化传承的一片至诚。在此，我们要向饶公表示由衷的敬佩及诚挚的感谢。

倡导经典阅读，普及经典文化，永远都有做不完的工作。期待本套丛书的出版，能够带给读者不一样的感觉。

目录

《人物志》导读

原序

上卷

九征第一

体别第二

流业第三

材理第四

中卷

材能第五

利害第六

接识第七

英雄第八

八观第九

下卷

七缪第十

效难第十一

释争第十二

名句索引

《人物志》导读

关瑞至

要判断一本书的高下，其中一种方法，就是看该书有多少角度或有多少层次容许我们阅读，角度、层次越多，其水平越高。以《人物志》一书为例，至少可以从两个角度或者层次来加以欣赏：一个是管理学，另一个是哲学。
[1]

一、从管理学观点看

（一）总论

二十世纪管理学人才辈出，但当中彼得·德鲁克（Peter Drucker, 一九〇九至二〇〇五）无疑是大师中的大师，影响之巨，很少人能与他相比。他在不同场合里多次反复强调，所有企业归根到底只有一个问题：就是如何用人。所谓管理，一言以蔽，就是一系列如何开发、如何选拔、如何配置、如何调动人力资源，以至获取最大产出的行为。可惜的是，世上大多数管理人员，所做的人才决策并不理想。有研究显示，成功率低至三成，换言之，企业用人，每十次就有七次出错。
[2]

到底问题发生在哪里？

首先，人很复杂。被用的是人，用人的也是人。所以，用人的问题可说一开为二。被观者表里不一，其实力、心态、性格难以窥探；即使表里一致，但人如其面，各不相同。所以怎样观人而能准确无误，本身就足以令人头痛。观者又如何？观人的人，受本身的性格、教养、学识、能力、目光、才情、经验、心态，以至社会环境、文化背景、政法制度等等极度复杂纠结的因素所限制，结果，由观人到知人，由知人再到用人，往往偏差很大，鲜有客观。碌碌庸才，竟可窃居高位；有能之士，偏偏怀才不遇。最可怜的，莫过于后者要听命于前者，明知在高位者的号令、政策等等，对大家有害而无利，仍须忍气吞声，即使悖逆己意却还须唯命是从，个体被矮化成一件没有个人意志的工具，最终导致双输局面。职场上此等现象，屡见不鲜。

其次，管理人即使立志于用人为才，极力规避主观意志的干扰，但说到底，用人问题始终不是没有主观影响即能成功之事。相反，它需要一套全面、深入并且到位的理论，系统地对人才的本质作出切实的剖析、归类，借以指导如何将人力资源，不偏不倚地配置到最适当的岗位中，把该岗位应有的产出发挥到极致。这一道理，乍看简单，但当中牵涉的知识水平、洞察深度、用人胆识等等，都是极专业之事，非专家不能为之。

正是这些浅显不过的道理，让我们不得不欣赏《人物志》。《人物志》的创作，当然是以国家政府的用人方针为服务对象。但国家也者，不就是一庞然巨大的企业？所以，全书每句每字，对国家、对企业，甚至对在职场工作的“你我他”，或对只对观人有兴趣的人都切肤相关，其作用广矣大矣。
[3]

此书虽成于一千八百年前，但为我们提供的，正是有关用人、观人的大学问，其剖析之深与范围之广，恐怕在中外过去两千年都属罕见，发人深省处与警句策语，几乎篇篇有之，甚或段段有之，真是五步一楼，十步一阁。更为难能可贵的，是此书论证之严谨、细致、周详与其环环相扣所显示的系统性，在中国学术史中，殆无出其右。所以此书对任何领域的管理人员，都极具重要参考价值，实在不容不看，看了相信亦难以轻言放下。

在未对《人物志》展开全面讨论前，我想先处理一个简单的问题。有读者可能会以为，有关人才的研究，必定能够帮助我们从所有人中辨识出具有才能的人。于是，读者或会问，对于作者刘劭（生卒年月大约在汉灵帝建宁年间，即公元一六八年至一七二年，至魏齐王正始年间，亦即二四〇年至二四九年，生平见下文）而言，什么人会具有才能，什么人不会；亦即是问，如何把具有才能之人与不具才能之人区别开来？答案或者会令你诧异，且容许我吊诡一点：就是人人皆具有才能，亦可说人人皆不具才能，所以没有所谓具才者与无才者之别。为什么这样说？因为所谓才能，是相对于具某类才能者所身处的岗位而言。清代诗人顾嗣协有诗名《杂兴》：“骏马能历险，犁田不如牛”。套用于此，就是说没有绝对标准决定谁有才能，谁缺才能，就像能履险如夷的骏马，若给配置到田间耕作，则连速度慢如黄牛者也比不上。明了作者这种观点，对掌握全书的核心思想是十分重要的。这有两个含义：其一，不论贤或不肖，所有人皆具才能，分别只在于才能的种类与强弱程度；其二，一个人的才能与他的岗位有一对应关系，亦即必待他被安置到能让他发挥其才能的岗位上，他才可以把内在的才能发挥到极致。能发挥到的在他人眼中便被认为有才能，反之，即使有天纵之资，恐将被误为庸碌之辈。以此观点来看，管理人——不，是所有人——应提出的问题，不是什么人具有才能，而是什么人具有什么才能；以英文表述，该是“Who has talents?”与“Which talents has one got?”之别。当然，在刘劭看来，后者才是应考虑的问题。不过，顺带一说，将人才译做“talents”其实亦不尽符刘劭原意，因为“talents”在多人心中有特殊资质含义，常用以指优于泛泛众生之辈，亦因此意味着只有一小撮人具“talents”，而剩下的大多数却付之阙如。然而，上文刚刚指出，此并非刘劭本意，所以在刘氏心中，人才当近英文中的“natural ability”，而远于“talents”。
[4]

当我们明白了上述的道理，亦即人是以“才类”而分，而不应以“是否具才”而别，并且才能必待与岗位配合才会表现出来之后，接下来的问题便至少应有两个：

人才是以什么原则来分类的？

各类人才如何跟不同岗位配对？

这两个问题正是《人物志》所要解决的。
[5]

为方便读者对全书有一系统的或称作鸟瞰式的掌握，上述两个问题我权且称为“母问题”，所衍生出的当然就是“子问题”。“子问题”有一大堆。以第一个问题为例，分类原则的基础、人才有哪些类型、如何认识人才以方便分类、认识人才的常见错误、观人者本身的情操等等。以第二个问题为例，哪类型的人才应与哪类岗位相配合？配合的原则应如何制定？

事实上，各项子问题复可再细分。以“如何认识人才以方便分类”（即第一项母问题的子问题）为例，由于人的天赋才能是不可以被直接观测的，所以人的外显行为，在什么意义下可以反映出内在的才能？又哪类外显行为反映了哪类型的才能？人才的心理质素、道德修养等等又应如何去衡断？再举一例，当思考“认识人才的常见错误”（也是第一项母问题的子问题）时，自然会问，为什么会有这些通病？到底是与观人者有关，抑或与被观者有关？这些通病又如何分类？当然，最后要问如何避免？始终，断症之后，还得开药嘛。

这一系列问题，《人物志》不但提问，而且解答得非常周全，问题与问题之间，答案与答案之间，往往互为印证，相提并论，互相发明。此所以我上文说过，《人物志》一书，处处显示了环环相扣、极具系统的特征。

（二）分论

以下我想就上述提及的两个“母问题”展开较详细的讨论。让我们再重述一次这两个问题：

人才是以什么原则来分类的？

各类人才如何跟不同岗位配对？

1. 人才是以什么原则来分类的

谈到人才分类，其目的当然是为了选拔适当的人以配置到适当的岗位。现今企业，人才的需求甚巨，但选拔方法往往不出三种：面试、背景审查及心理性向测试。面试旨在筛选，背景审查则重在将不合资格的候选人剔除，而心理性向测试的目的，在于以客观之姿，将候选人的能力、性格、性向、行为倾向、心理特征等，加以量化。这一系列的方法无疑十分客观，但以深入、周全而论，则仍未能望《人物志》之项背。其间分别，在于《人物志》要挖掘到由形象到心理行为等外显特征下面，来探寻人才的本质，这点读者只须稍读此书即可体会。

《人物志》全书共十二章，对人才的考察，散见各篇。有以外观（相貌、表情、声音、情绪）而审之的“九征篇”，有从个性特征（不同人才有不同的强项与弱点）而观之的“体别篇”，有以议论时的心态而察之的“材理篇”，有于具体情境中的行事风格而评之的“八观篇”，亦有从与人相争时所表现的气度而鉴之的“释争篇”。总之，观察品评人才的方法层出不穷，极尽周全深入之能事。

为方便阅读，现列简表如下：

虽以多维度观察人物，《人物志》并没有将人才的种类过度割裂，支离难解。反之，作者刘劭发挥以简御繁的优点，把人才分为两类，即圣人与非圣人。但圣人具天纵之资，万中无一，且圣人以无方为方、以无势为势（下文“从哲学观点看”有较详细分析），天下间任一岗位都可让他点铁成金，因此反而不须研究他与岗位之间的匹配问题，亦因此圣人一类人物，不是《人物志》一书内容关注所在。
[6]

于是，全书要讨论的，亦即我们要了解的，当然是非圣人一类，此为一大类，当中复可分为兼材及偏至之才（简称偏才）；后者再依职业类别，分为十二型：清节家、法家、术家、国体、器能、臧否、伎俩、智意、文章、儒学、口辩及雄杰。不过，若按才能分，刘劭又把人才归为八类，即清节之材、治家之材、术家之材、智意之材、遣让之材、伎俩之材、臧否之材及豪杰之材。现依次表列如下：

如此分类，不可谓不细致。但读者随之而来的问题或会是，如此区分有什么根据？答案可以在“偏才”的“偏”字里找。所谓“偏”，早在全书首章“九征”中，已被定义为“胜体为质”（“九征”：“偏至之材，以胜体为质”）。意思是偏才以其发挥极致的突出能力为其界定性特征，但一个人若有一种能力发挥极尽，而他又只有一种能力（这已隐含在“偏才”的定义中，亦即若多于一种则已为兼才而非偏才），则意味着他在其他领域中，能力薄弱。即是说，在突显他强项的同时，其弱项、缺失等等，自然暴露于人前。刘劭就是抓住此一强一弱、或一强多弱，来做人才的分类。
[7]

书中“八观”及“体别”两篇，就提到偏才之人的得失。

“八观”篇指出了偏才的人，其失往往与其得呈现一种类似“共生”的关系：

夫偏材之人，皆有所短。故：直之失也讦，刚之失也厉，和之失也懦，介之失也拘。

又说：

讦也者，直之征也；厉也者，刚之征也；懦也者，和之征也；拘也者，介之征也。

刚直的人，一旦看见缺失，便即起而攻之，仿佛条件反射，但却易招人厌烦。又或像性情温和的人，对人一味和顺，遇到小人时却反成懦弱的态度。一直一和，虽似相反，但共通地方，就是有其得“必然”有其失，所以他才说“偏才之性，不可移转”（“体别”）。于是，我们就可从其强弱得失，将之在人才矩阵中归类。“体别”篇的分析更加详细，但原理与“八观”相同，且因篇幅关系，我就留到该章才详讲。

2. 各类人才如何跟不同岗位配对

由于“偏才之人，皆有所短”（“八观”），所以把人才配置到不同岗位时，不得忘记“人才不同，政有得失”（“材能”）的后果，亦因此用人时不得不考虑其优势与弱点。除此之外，刘劭亦提出了岗位与性格的关系。下面将分别讨论两者。

第一，人物的能力与任免的关系。

“材能”篇中，刘劭分析了八种才能的人的优劣后，指出了各人相对于不同岗位的宜与不宜。与此相同，“流业”篇则区分了十二种行业者所对应的特质。未深入交代前，我必须要指出，所谓八种、十二种，不应耽溺于具体数字，事实上，古代的官职岗位与今天社会的工作体系在质、量上都不能相比拟，所以我们要吸收的是其原则，而不是其具体分类。

“材能”篇甫始即依能力形态，区分了两种基本人才，一种能力较大的适合郡国的治理，另一种能力较小的，适合当地方官。从刘劭把两者之异的焦点放在“总成其事”及“事办于己”而言，我认为以今天的语言来解读，可将两者理解为“政务人才”及“行政人才”之别，亦即类似英式文官制度中的“政务官”（administrative officer）与“行政主任”（executive officer）的区分。“总成其事”有让部属办具体之事，自己则制定总的方向或政策的意思；而“事办于己”则从具体之事由自己办理一点来看，实为行政实务人才无疑。政务人才不能与行政人才相混淆，因前者着眼于长远大局的策略性部署，而后者则微丝细眼，心细如尘，事务纵然繁琐，仍给他处理得井井有条。但若要他制定策略性计划，恐将导致现代管理学的所谓“彼得定律”（The Peter Principle），即把有特殊表现的人不断擢升，直至不能胜任的地步，结果适得其反，资产变成负资产。
[8]

当然，政务人才可调任至行政岗位，但却有大材小用之嫌。

以此作基础，刘劭便从不同角度分析人才的能力与其适合的岗位。首先，依据“材能”篇，能力有八种：

那么，具有这些能力的人适宜派遣到什么岗位呢？在“流业”篇中，刘劭把职业分为十二类型，部分与上面八种能力的区分有重叠，由此可以看出不同能力的人能胜任哪些职位：

第二，人物的性格与任免的关系。

至于人物的性格与其职位之间的关系，刘劭在“体别”篇亦特别提出加以讨论。文中举出十二类人的典型性格所衍生的问题，用人时必须加以留意，免生事端。

第一类叫“强毅之人”，此种人气势凌人，仿佛身上能发出坚劲的气场，坏处是难以合群、拙于和众。但是，以他来压场则胜任有余，若任用他来制定规矩，则可噤人之声。

第二类是“柔顺之人”，性格刚好与“强毅之人”相反，处处让人，虽然在危急时处事不够利落，但是委以适当岗位，可成团队的黏合剂。

第三类为“雄悍之人”，顾名思义，此类人具强悍之风，处事一味一往直前，甚而鲁莽冲撞。不过，若需冒险犯难，确又是一名上佳搭档。

第四类称“惧慎之人”，以畏首畏尾、墨守成规为其特点。但小至一个团队，大至一个国家，实在是需要一些做事谨慎、不会违规的人，以完成饾饤琐事。所以委派此等人办理常规性的小事就最合适了。

第五类叫“凌楷之人”，有孤芳自赏、自以为是的性格。但若对此缺点善加利用，亦即当他认同组织的政策时，则可以多一个支持的声音。

第六类是“辩博之人”，要留意“博”不同“驳”，此类人不是好辩之徒，而是一发其言，便滔滔不绝，霸占谈话空间而不自知，所以常有言不及义的毛病，但与之聊天，必有助谈话题，对团体能起活跃气氛之功。

第七类为“弘普之人”，这类人慈善济众，为“博爱主义者”，不论是非好坏都一并照顾，爱心已近泛滥程度。但是，若以他统领救济一类工作，则恰到好处，用之得宜。

第八类叫“狷介之人”，以守正不阿见称，但常流于抢夺道德高地，不讲情面。但是任用此类人却不虞其使诈，对稳定团体有正面作用。

第九类是“休动之人”，貌似很有理想，实则眼高手低。但因其有顾前不顾后的性格，在创业期时加以授职，可以加强前冲的蛮劲。

第十类称“沉静之人”，与“休动之人”刚成对照，此种人做事患在过于深思熟虑，易令团队工作停滞不前。但若善加利用，在政策推出之前，让他找出疏漏则十分恰当。

第十一类是“朴露之人”，此类人优点是直，是正直之“直”，但缺点也在直，是直露之“直”，亦即不能守秘。但若委以“轻”任，则将会戮力以赴。

第十二类亦是刘劭所提的最后一类，称为“韬谲之人”，是为心术不正、伺机上位但又不愿吃亏的人。此类人职场上比比皆是，由于太多，若不加利用，则兵卒不足，所以关键是怎样利用，而不是弃之则吉。刘劭的建议是若有美善之事，可使此类人负责表扬，但始终不能委以重任。

（三）小结

刘劭对职场上不同人才种类的分析，具体而微，周全完备，难怪千古以下，为人推崇备至。不过，《人物志》一书，其义之丰，其理之周，容许多维度的解读。此书的价值，不但可从人物品鉴、人才选拔的管理角度加以欣赏，事实上，其论人的高度与深度，骎骎然已超越管理学，而进军哲学的境界，所以，在下一节，我将会提出几个与哲学相关的问题，让读者进一步了解《人物志》深刻的智慧。

二、从哲学观点看：《人物志》的“天赋决定论”

《人物志》在哲学上有两项贡献：一是哲学意义的，一是哲学史意义的。就前者而言，论者一般都谈此书有关阴阳五行理论的内容，亦有从所谓知识论角度论之，都各有精彩处。在此导读部分，我想略谈作者刘劭在书中的“天赋决定论”观点，另外，我亦想就此书的学术渊源，略说我的看法。
[9]

以孔孟为代表的原始儒家，跟以老庄为首的道家，在许多问题上，纵或有天渊之别，但对万事万物本质的理解，却颇有可相比拟之处。对孔孟而言，尽心知性知天后，了悟宇宙是个有情世界，天道在万事万物背后，默然运作，“润泽苍生”。
[10]

于老庄，“道生之，德畜之，物形之，势成之”，
[11]

其中“之”一字指的就是总括有形与无形的万事万物，意指天道不但生成、规范万物，并且润泽草木而不居功，默察一山一石于无心无念之间。总之，儒道对宇宙万物的理解，都不是一种全然命定的机械观点。

与孔孟老庄相较，《人物志》对宇宙的形成与万物的本质，其形上预设，有明显的“气化论”倾向。所谓“气”，是一股在天地间无处不在的物质力量，而所谓“气化论”，简单讲是指天地间的一动一静、一往一来、一升一降、一荣一枯，以至四时变化，温凉寒暑，万物的生长收藏，莫不由此股充盈宇宙的力量所支配。庄子“知北游”的“通天下一气耳”便常给援引以作“气化论”的佐证。固然正如我上文所言，庄子并非气化论者（或至少不是典型的标准的气化论者），但庄子此语的确是气化论的最佳注脚。气化论既以万物的运作早受气的支配，所以其“机械论”的特色便不言而喻。

此以机械论为其主要特征的气化论，在西汉时董仲舒手上，被极大化地发扬光大。刘劭生于两汉之末，学术界思变之心虽昭然若揭，但刘劭本人在宇宙论方面，受董仲舒影响甚深。《人物志》甫始即一锤定音，认为每一个人（以及万物）的才能来自五行的比重分布，而五行又衍生自元一及阴阳的先天格局，那么，循此以推，其逻辑结论必然是每一个人的禀赋，都是被先天决定了的，亦即是每一个人，由机体的构造到心理、心灵，再到精神层面，莫不由先天因素模塑，因此，是此则不能为彼，是彼则不能为此。其论证结构，其实是一标准的“三段论”式：

凡阴阳五行赋予的本质都不可改变（前提一）

人的本质由阴阳五行所赋予（前提二）

所以，人的本质不可改变（结论）

认为人的本质不可改变，并且此本质之所以不可改变，是因为他的禀赋全部由先天所决定，如此一来，便具极强的先天决定论色彩。所谓“先天决定论”，是指我们一切的行为、心理活动、或性格特征，其表现形式、方式、形态等等，一早已有先天倾向性，仿佛其表现范围一早已给圈定，不得逾越，一切皆由先天因素（即阴阳五行分配的不同比例）所构成，个体本身不能改变。在这里，自由意志可说不起作用。这样说，当然并不表示个体每一项具体行为、活动等等，在个体未有意识前已被决定，而是指我们行动的可能性是被设定到只能在某一系列的形态范围内表现出来，但具体的表现要视乎当下具体情况而有所变化。打个简单比喻，一只手表在制造时只有十二格，于是指针无论如何也不会指向第十三格。但在具体的时刻中，指针指向哪一格，就由当下哪一刻决定。上文那句“表现范围一早已给圈定”，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换另一比喻，可以把先天禀赋看成计算机的硬件设定，而具体行为、心思、意念等等则有如安装在硬件上的软件。软件的安装首先必须要与硬件兼容，否则软件的潜在功能无法得以实现。一种软件可以有很多功能，但无论如何运作，它的所有可能的表现一早已由硬件的环境所圈定，亦即被限制。在刘劭的论述中，硬件被称作“情性之理”，
[12]

属先天的设定，原则上不可知，亦因此不能被观测得出。可幸的是，一个人的内在才质，都体现在其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甚至一颦一笑中，否则全书断言人的本质可被观察则顿成空言，所谓“听其言
[13]

而（便可）知其人”是也。

这就引来一个有趣的问题：每一个人的才能、性情、心态、心理、倾向等等，到底在多大程度上可以受后天因素所改变？

对先天决定论不论是否赞同的人，都有的一点共识，就是从体质、体型等等层面而言，我们拥有的特质几乎全数都是由先天因素所决定的。一个百病缠身并且身材矮小的人，无论有如何密集的系统训练，恐怕终身与NBA无缘。但是记忆力、一般性的认知能力，则经后天培训后，往往可以有颇大的跃进。即使在刚提及的体育领域里，一个骨骼精奇的人，纵有天纵之资，若无恰当的训练，相信仍无缘于任何成就。这些不单是今人的常识，古人一早就多有论述。后天的训练，在古人的语言里，往往就是“学”。论语首章“学而”，即标举一“学”字；荀子在赫赫有名的“劝学”篇中，亦说“学不可以已”。

古人口中的“学”，今人称为“教育”。从社会制度的角度来说，改变人属后天的力量，最主要的就是教育。换言之，前段的问题可重新表述为，每一个人的才能、性情等等，在多大程度上可以受教育所改变？就此，刘劭的看法有两点值得留意：第一，教育使人的先天禀赋日臻完善；第二，教育巩固了人的先天弱点。

乍看之下，此两点似互相矛盾。一者激发潜能，使之尽善尽美；而另一者却扼杀生机，使视野更形狭隘。不过，如果细看，矛盾只属表面，稍加分析，即知刘劭有此怪论实在是顺理成章的。“体别”篇有言：

夫学所以成材也，恕所以推情也，偏材之性不可移转矣。虽教之以学，材成而随之以失。虽训之以恕，推情各从其心。信者逆信，诈者逆诈。故学不入道，恕不周物，此偏材之益失也。

意思是依一般看法，教育使人的才能得到发展，道德水平亦可提升，能做到推己及人。但在刘劭看来，一个具偏才的人，教育无疑可有助于其所偏之才的发展。但偏才的定义，意味着他有所缺憾，所以就其所欠之才而言，其偏才越盛，其憾越显，其缺点缺憾更形暴露于世人面前。就以推己及人为例，本来是抽离自身以体察别人感受的无上法则，但一个偏才，只囿于自己的世界，所谓推己及人，注定沦为以己心度人。如果他偏于信人，他就认为别人也很容易相信他，或值得相信，而对人疏于防范；如果他偏于使诈，他就认为别人也会欺诈自己，而对人有所防。于是，无论怎样学，无论怎样恕，都与客观真理缘悭一面。

所以，如果连最有资格改变人本质的教育，其实也不能改变人的本质，还有哪种方法、力量等等可资利用来改变人呢？职是之故，牟宗三根据对气化论的分析，断言以之作理论根本的任何学说，都具有“性成命定”的观点，亦因此“为彻底的命定主义”。
[14]

牟氏的分析，若将“命定”二字弱化为“决定”，则诚不虚言。两者的分别，简单而言，是“命定”意味只能如此，但不能如彼，其间并无变化余地；但“决定”则表示被决定者可有变化，只是其变化的方向、方式、轨迹、范围等，已一早被圈定，仿佛被程序化了一样。但即使如此，仍有变化发展的可能。承上文的譬喻，前者就像一幅时钟的硬照，拍摄时的一刻是一时就是一时，是五时就是五时；但后者则如一个能正常运作的时钟，指针不停随时间的流动而转动，但其变化始终都在设计时的十二个小时之内，可以是一时，可以是五时，但断不会是十三时（此处当然是就十二小时制，并且排除了艺术创意的“非常”之钟而言）。又好比一个只懂汉语的人，因只具单一的语言知识，因此他虽于具体情况，会说出不同的汉语句子，但所说的只能是汉语句子，而无法说出任何其他语种的句子。换言之，他一出生所能“生产”的语言总体，一早已被决定了。

当然，研究者中亦不乏坚持刘劭并非“先天决定论者”，台湾的吕光华
[15]

是其中之一。他虽然同意，以刘劭主张“学不及材”及“守业勤学，未必及材”来看，“刘劭认为先天的禀赋资质，比后天的修养力学来得重要”，但他仍认为，由于禀赋只是潜质，所以“还需后天力学，才能成材”，而既然刘劭也推举“学”的重要，因此，这就可证明刘劭是不反对“后天修养工夫”。又既然他不反对后天修养工夫，所以刘劭不是“先天决定论者”。

不过，吕光华的论证是建立在把“决定论”与“命定论”的混淆上，依他的理解，“决定论”是指“事物存在和发展过程，本身具有因果性、必然性和规律性”。
[16]

但这个理解较符合“命定论”（fatalism）而非“决定论”（determinism），后者的断言在以下的意义下比前者弱得多，即容许事物可以有变化发展，但仍声称变化发展的范围、轨迹等一早已被给定，这就是我以上时钟的硬照与正常运作的时钟的比喻下的分别。

再进一步说，刘劭“信者逆信，诈者逆诈。故学不入道，恕不周物，此偏材之益失也”的断言，明显地说明了不论怎样学习、修养，偏者不单“不（能）入道”，最关键的是他只会越走越远，甚至永不回头。刘劭说“益失”，此一“益”字，用意在此。因此，我仍坚持，刘劭是一“天赋决定论者”，但当然不是“天赋命定论者”。

三、《人物志》的学术渊源

《人物志》在不少传统文献中，分别被定性为儒家（清代名臣张之洞在《书目答问》卷三中，把《人物志》列入儒家学说。）、杂家（清代集体巨构《四库全书提要》总评此书时说：“盖其学虽近乎名家，其理则弗乖于儒者也”，因而归之于杂家。）、道家
[17]

或名家（《四库全书提要》亦提到“《隋志》以下皆著录于名家”。隋唐《经籍志》亦将之列于名家之下。），晚近及当代学者亦多有类似看法。
[18]

这固然反映了归类者本身的时代背景与学术倾向，但同时或多或少显示出刘劭本人强大的综合能力，这点，不少学者早已指出。
[19]

事实上，我在上节分析刘劭的“天赋决定论”时，已指出其“气化论”预设，是深受董仲舒的影响，而董仲舒本人则吸收了阴阳家的宇宙观以提炼成自己的“天人合一”哲学。所以，说刘劭是阴阳家或博采诸说的杂家，并非毫无根据。

不过，我认为在某一意义上，任何人都是杂家。对任一个身处特定空间维度的人来说，若在时间维度上曾出现过百家争鸣、互相渗透的思想，我不相信他可以依然抱持纯粹的一家之言。好比一个带艺学师的武术高手，真能做到类似“散功”的行为，才去重新投入新的门派？请不要忘记，三国是中国经历自春秋战国以来，最大规模的社会解体时代，各种思想在对两汉正统儒家学说蠢蠢然发动颠覆运动，民间与学术界不同思想互相比并，互相影响。更何况所谓的两汉正统儒家学说，是由受阴阳家影响甚深的董仲舒一手炮制；而两汉之前，又经历过长时期的春秋战国诸子争鸣的局面。正是在此意义下，刘劭与所有其他人，都是杂家。因此，指任何人，包括刘劭，属于杂家，除非能准确厘清“杂家”之“杂”所蕴含的界定性特征，否则没有太大的实质学术意义。

所以我认为，单是指出刘劭糅合上古各家各派学说，而独欠指出他最终归于何家，是稍嫌平面，必要待点出他的立足点，及以百川汇海之势，统摄诸家而形成一自圆一致的系统学说，才可对刘劭的学术贡献有一立体的纵深体会。下面我想简略说说我的看法。

我认为《人物志》理论根底是儒家的，具体而言，是儒家的“仁者”学说。仁者至高的境界就是圣人，圣人者何？其实就是最高理想人格的原型（prototype），在《人物志》中被描述为具有“兼德”、“中和之德”，是“中庸精神”的彻底体现者。“中庸精神”在书中的界定性特征为“冲和”，能统摄诸德与众美，亦即汇集天下之至善至美以及最高能力于一身。但吊诡的是，正由于包罗万象，所以没有峥嵘的棱角（“平淡无味”“九征”），处处圆融，冲虚自守，变化无方（“变化应节”“九征”），因而远看近观，反予人“平凡”之感。
[20]

常人以为，所谓圣人必定是光芒四射、大放异彩、漪欤盛哉。但刘劭独排众议，认为圣人是不易辨识的。其原因有二：其一，圣人为人才之极品，在众人之中没有比之更能极尽人性的精华，惟其如此，其行事为人，独辟蹊径，远离众生。在讨论考察人才所容易犯七种通病的“七缪”篇（归入全书的第十篇，属下卷部分）中，刘劭如此说：

隽杰者，众人之尤也；圣人者，众尤之尤也，其尤弥出者，其道弥远。

所谓隽杰，文中刘氏举韩信、张良为例，此二人在未得提拔至其岗位以发挥其内在潜能之前，其能力并非人人皆知。他们已是人中之龙凤，但比之圣人犹有不及，若韩、张二人之才干尚且不易察知，何况圣人？所以说，“其尤弥出者，其道弥远”，即是说，其才越高，其行越深，因此其才越发难知。紧接上段引文，刘氏所说的“出尤之人，能知圣人之教，不能究之入室之奥也”的“奥”字，指的就是圣人之才秘而难知。

不过，虽然圣人独辟蹊径，远离众生，但此并不表示他标奇立异，遗世独立，特立独行，若如此，则一旦他功名得立，一定会如上文所说的“光芒四射、大放异彩、漪欤盛哉”。非也！相反，依刘劭的分析，圣人冲和平淡，实而不华。在全书原序中，刘劭说孔子：“又叹中庸以殊圣人之德”（序），“中庸”者，中间着墨之谓也，言不偏不倚、无过无不及之谓也。刘劭以孔子为例，他赞叹中庸，以之为圣人最高境界，以垂教学生，本人当然亦已早登中庸之境。是故我们每读《论语》，只见一德行高洁的长者，将他一生经验所熔铸的智慧，向人谆谆教诲，循循善诱，娓娓道来令人如沐春日和煦之风，无适无待，淡然畅然。相反，读《孟子》，以至《老子》、《庄子》，每至其精彩处，如临夏日的风暴或秋冬之肃杀，尤其至他们辩论诘难处，或屏息观之，或拍案叫绝，甚或不知手之足之舞之蹈之。但这比之于孔子之中庸平淡，恐怕又有未逮矣。

圣人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他已与天地阴阳达至完美的同构关系，谓之“与天地同流”可也。《人物志》甫始即已为人的本质，提出一套形上学的解释：

凡有血气者，莫不含元一以为质，禀阴阳以立性，体五行而著形。（“九征”）

天下间凡有生命的，皆是以宇宙间最基始最本原的基质（即元一）为其生命“模板”，物种的千差万别，是取决于阴阳禀赋的不同比例，再因五行具体的变化，而形成生命形态的实际个别差异。这意味着有些物种比起另一些物种更为优越，“更为优越”的意思是指该物种在面对外在生存环境与内在系统环境时，是一更有效的生命形态。这是从种际差异角度来说，同一道理也可应用于同一物种中的个别差异。所以人虽钟天地之灵秀而优于众生，但在人此一物种中，仍存在人际间的巨大差距。所谓圣人者，无他，就是得到阴阳五行最完美的比例配搭的人，刘劭形容圣人为兼德者并非无因，兼德之“兼”就是齐备阴阳五行因而达至最高均衡状态之意。能达至最高均衡状态的，可以理解为与元一具有完全相同的结构，即是上文所谓之“同构”。人在天地间生活，一呼一吸莫不自然，因而如鱼在水中，对之习焉不察，反无感觉；同理，圣人无棱角，无常势，是故不易为人所知。我在上面曾引“七缪”篇，指出知人难，知圣人更难，正可与此处分析互相印证。圣人以外的人，有兼才，有偏才。他们都是由阴阳五行只取一端或数端者，因而比重不均，五行中某一方面较强的，就在相关领域显得突出，因而棱角峥嵘，易为人察觉。

在《人物志》中，圣人的特质与儒家相关的，其实还不在其阴阳五行的禀赋，若单是如此，则我说《人物志》的理论根底是儒家的便是空言。事实上，找出刘劭最后的归宗，在于刘劭为五行赋予了儒家式的伦理性质。阴阳五行学说，一般人总误会为阴阳术数之士所独有，非也，此学说其实是上古先民共同的知识背景，因此，阴阳之家固然有之，但同时道家老庄论之，法家名家审之，易经学说议之，儒家当亦不会例外。刘劭以五行对应儒家之五德，并不必然表示就是阴阳家路数。即使如是，经刘劭以儒家仁德观念创造性地诠释过后，阴阳术数之味，已去之七八。

《人物志》以五德配五行，可表列如下：

以文字申之，即木配仁德、金配义德、火配礼德、土配智德、水配信德。由五行忽然跃至五德，不免突兀，所以刘劭提供了一个与人身构造有关的接口，使德行二者的关系具有物质基础：木在骨相上、金在筋脉上、火在气息上、土在肌肉上、水在血液上。此亦可以表列之：

（表五：《人物志》五行五德五体相配表）

这种论述方式，今天我们读来相信多会格格不入，但我们不应束缚于文字的表面意思而以为木骨仁等真具有客观关联，或以为刘劭自以为有实质客观证据因而斥为无稽。我们在诠释文献时，应考虑其时空背景，尤以时空皆与我们颇有距离者为然。五行等一系列的术语，是当时学术界共通的语言，以之作为论述媒介，合情合理。因此，在理解及诠释刘劭这段文字时，最重要的，是明白他旨在指出，人的品格是由先天的禀赋所决定，不同的禀赋是与人的德性秉持息息相关的，换言之，是与生俱来的。当某甲拥有仁德倾向时，他在行为表现的可能性上，由先天赋与，亦因此必定如此，而不能如彼（但这并不表示他一言一行早已被命定）。由于各人的禀赋可归入五行的各种类型，而各种类型是由先天所决定，再进而先天所决定的类型与五德相表里，所以，归根到底，刘劭是在儒家的概念框架底下来理解人的本性以至人才的本质。由此看来，他在原序中推许孔子，并谦称“敢依圣训，志序人物”，意在表示自己的论述基础出自儒家，实非作伪之词。

虽然《人物志》立足于儒家，但如不少学者所倡，刘劭的确有博采众说，以取兼收并蓄之效。比如从外观及具体的行事风格来判断人才的“九征”、“八观”等篇，与庄子的“九征”法（“列御寇”）、姜太公的“八征”法十分雷同，皆是以有诸外则形诸内的原则来考察人物，《人物志》有明显吸收的痕迹，就连篇名都直接挪用。《人物志》以圣人冲虚平淡，极高明而道中庸，反不易为人所知，则有老子“大智若愚”的影子。甚至有论者指出，刘劭分偏才为十二，其中的“法家”、“术家”等职业名目，亦明显袭自法家。凡此种种，俱为刘劭博采诸家，冶为一炉的明证。不过，我仍得强调，《人物志》的基调，尤其德与才合的主张，圣人集诸德于一身的观点，及抽象的五行落实为具体的五德的坚持，刘劭以儒家为本的理念，实彰彰甚明。

四、作者刘劭及成书背景

《人物志》作者刘劭，
[21]

生活于三国时代。所谓三国，不仅是魏、蜀、吴的总称而已，而是一个大时代。这段期间，风云际会，人物起起跌跌，历史以几近光速，刹那一个小变，分秒一个大变。刘劭之所以写《人物志》，而《人物志》又受当时（以及后世）的高度重视，当然有其时代背景，但与刘劭本人的能力与功力，却有莫大关系。

刘劭博览群书，学贯百家，上至天文，下至地理，旁及文、史、哲、政、经乃至人事管理学。他在《人物志》里，一口气展示了他是个艺术鉴赏家、系统思想家、个性心理学家和身体语言专家。若以今日语言来表达，则是学贯中西，彻头彻尾通识专家一名。

根据陈寿《三国志》卷廿一的《刘劭传》，刘劭为三国时魏朝的广平邯郸人，亦即今河北省邯郸市人。传中无记载其生卒年份，一般学者则经考证后，认为当生于汉灵帝建宁年间，即一六八年至一七二年，并于魏齐王正始年间，亦即二四〇年至二四九年下世。大约在汉献帝年间初次为官，历任计吏（相当于文书处理一类的低级官吏）、太子舍人（即太子的属官）、秘书郎（相当于会议秘书）、尚书郎（掌理呈交司法部门的文件）、散骑侍郎（掌管骑兵卫士）、陈留（即今开封）太守（相当于州长）等，后曾受封“关内侯”，死后则追赠光禄勋（掌管宿卫侍从）。生平著作非常丰富，编有类书《皇览》，为魏明帝制定《新律》，还著有《乐论》、《律略论》、《法论》、《新官考课》、《许都赋》、《洛都赋》等，著作多已散佚。目前仅见《人物志》、《赵都赋》、《上都官考课疏》等。从其著述种类来看，刘劭在经学、法学、文学、音乐，
[22]

以至人事管理学都深有认识，且在相关领域具有扎实的资历。人文学成就如此之高，其于天文学亦同样精彩。建安年间，他以一人之力，驳斥一众悠悠之口，断言当时日蚀预言之谬。凡此种种，以现代标准来看，刘劭无疑是个通才，加以他著作如此丰茂，若身处大学环境，早已被聘为终身教授。

关于《人物志》的成书背景，我们要注意的应是汉帝国崩溃前后两个划时代的转变：第一，选拔人才的方式；第二，经学式微与个体解放之间的关系。

汉朝以察举制选拔人才，所谓察举制即从两方面来判断人才的高下：其一是由上而下式的“考察”，亦即官吏被派到国内不同地方直接罗致人才。但由于人生路不熟，考察人才的官吏其实颇仗赖地方势力的推荐，于是除“考察”外，便有“推举”的产生，亦即由下而上的推荐，由地方社会贤达推荐后，再由地方官推荐入中央。进入中央后是要经类似考试的考核检定，才会量才授官。但当中为时人所特别重视的一科却与考试关系最浅，此即为推举“孝廉”。汉代名义上罢黜百家，特标儒术，而儒家是以重孝为名，因此，顺理成章，对孝子贤孙礼遇有加。当时有不少人是循“孝廉”一途进入政府当官的。

察举制初行时的确是有利于人才选拔，有能之士从全国四方八面如进庞大的运河系统般，一批一批被运往中央政府，不单大大加强社会上下阶层的流动，在周秦以来的封建世袭制中破开缺口，更加重要的，是加强了社会精英分子对国家的向心力，从而巩固政权，而政权得以巩固反过来亦意味着社会的稳定。两汉辉煌的成就与察举制的关系是很难被夸大的。

然而，像人世间所有事物一样，制度难免有生老病死。一项制度如不能与时并进，并且因其曾伟大过而以为它是神圣不可侵犯，因而任其老化、僵化、形式化，最终是所有人都是受害者。察举制由于倚重个人的名声，仗赖主事者的主观判断，最终沦落为一陈陈相因，人脉关系环环相扣，继而重蹈世袭形态的落伍制度，并最终令吏治败坏，当中举“孝廉”就常有作伪事件的出现。这实在不能不说是历史的吊诡。

直至曹操掌权，深明在大时代里人才的重要，于是三次下令求贤。
[23]

不过，所求的“贤”，其内在语意已偏离汉代儒家系统，而出现一种“去道德化”的现象。“贤”变为只讲求能力而与道德无涉，他那句常被援引的话“唯才是举”，
[24]

人们耳熟能详，若不深究其背景，几乎沦为陈腐语。

求才而不求德，正是针对因察举制而生的世袭阶级的一服贴身药。不过，既要求才，那么与汉初时一样，都面临相同的难题，就是如何寻找判断有才能者的客观标准。汉朝用了察举制，成也在斯，败也在斯，所以至曹魏时不可再用。于是，月旦人物、品评人才的论述便应运而生。依现存史料来看，当日相关的讨论与争辩，热烘烘多得不可胜数，独刘劭的《人物志》能历经千余年，不但没被淘汰，并且骎骎然有演成显学之趋势，海峡两岸学者多有论述，外国学人则由美国的J. K. Shryock于一九三七年的专论专译肇始，
[25]

一九七五年则有新西兰奥克兰大学的Lancashire教授的期刊论文，
[26]

到管理学者对《人物志》的重视，在在都说明此书的价值。

五、《人物志》各章主旨

全书不计原序，共十二章，依原书分为上卷、中卷、下卷三组。但卷下首篇的“八观”，亦即全书第九篇，论内容似应归入中卷，现依原书分卷法及根据内容重分后的分组，列表于下：

至于各篇主旨，可于下表见之：

[1]
这不是说只有此二角度，否则我用“至少”二字便无解。事实上，不同学者所采角度不一，反映了《人物志》的丰富。如牟宗三先生那篇广受征引的鸿文，就认为《人物志》是中国学术史上，从美学角度探索人性的奠基者。见牟宗三（二〇〇三），《人物志之系统的解析》，《牟宗三全集——才性与玄理》，台北：联合报系文化基金会，页三十七至五十六。

[2]
《让对的人，做对的事》，《经理人月刊》，台湾：巨思出版社。

[3]
原版本“左冯翊王三省”的后序有言：“修己者得之以自观，用人者持之以照物”，说得十分恰当。

[4]
关于“人才”一词的英译问题，可参《人才学核心术语英译探研》，《武汉工程大学学报》，二〇〇九年〇八期，页十四至十八

[5]
事实上，《人物志》书名中的“物”字，就有“分类”的意思。成语中“物以类聚”、“言之有物”、“辨物区方”、“物以群分”、“物伤其类”，甚至词语如“物色”等，都带有或可以引申出“类别”的意思。因此，以“人物志”三字为书名，本身就有将“人”分类，以方便考察各类人才的实质之意。此亦所以钱穆先生谓：“物是品类的意思”。见钱穆（一九八一），《中国学术思想史论丛（三）》，台北：东大图书有限公司。

[6]
牟宗三先生认为《人物志》中的所谓圣人，是在讨论框架内，设定一个最高的标准，以方便探讨非圣人的特质而已。见牟宗三（二〇〇三），《人物志之系统的解析》，《牟宗三全集——才性与玄理》，页六十一。

[7]
当然可以再追问，以“偏”来作分类判准的根据，其本身根据又是什么。对此，刘劭采用了当时流行的阴阳五行学说作先天根据，我在下面“从哲学观点看”一节有简略讨论。

[8]
Laurence J. Peter; Raymond Hull（1969）. The Peter Principle: why things always go wrong. New York: William Morrow & Company．

[9]
《人物志》在哲学的贡献，多至不胜枚举，当中新儒家代表牟宗三先生（一九〇九至一九九五），最具启发。牟先生在《才性与玄理》中指出，由孔孟到宋明儒所开出的人性论理路，以道德为人性内核，亦即界定性特征，是人与其他一切有生命血气者的分别所在，此固然为中国哲学中的精粹。但对人落实在具体人世间时所绽放的美学生命，却并未能如《人物志》所了解得透彻。所以，牟先生认为，《人物志》正好补充了传统哲学的不足，两者凑合一起，便使人性的全部意蕴得以彻底展露。详见牟宗三《人物志之系统的解析》。

[10]
此为典型的当代新儒家学派的观点，读者可随意翻阅新儒家宗师级哲人如唐君毅、牟宗三、徐复观等，或他们海内外无数弟子的著述即知。

[11]
老子《道德经》，第五十一章。

[12]
见“九征”首句。

[13]
“言”也包括行为等外显的表征。

[14]
牟宗三（二〇〇三），《人物志之系统的解析》，《牟宗三全集——才性与玄理》，页三十三。

[15]
吕光华（二〇〇九），《论刘卲〈人物志〉的性质目的及其修养论》，《兴大人文学报》，第四十三期，二〇〇九，页七十九至一〇四。此外，江建俊（一九八三）《汉末人伦鉴识之总理则——刘卲（按：即劭）人物志研究》亦大谈“修养论”，并于该章结尾处谓：“故人之欲求其大用，务先自平淡处修养焉”。见氏著，页八十。但文中并无正面讨论，在阴阳五行为人才质的先天来源的框架下，如何有修养的可能。

[16]
吕光华，同前，页九十四。

[17]
台湾易学专家刘君祖在为《人物志》作的导论中，引近代著名史学家张舜徽的《周秦道论发微》作旁证，认为《人物志》既大谈“君王南面之术”（即古代君王驾驭臣民之术），因而可与道家相比拟。见刘君祖（一九八三），《人物志》，台北：金枫出版社。

[18]
持“糅合”观的比比皆是，兹仅举汤用彤为例：“魏初学术杂取儒名法道诸家，读此书（按：即《人物志》）颇可见其大概”。见汤用彤（一九六二），《魏晋玄学论稿》，北京：中华书局，页二十五。

[19]
如江建俊（一九八三），《汉末人伦鉴识之总理则——刘卲人物志研究》，台北：文史哲出版社，页四十三。

[20]
钱穆对刘劭提出“平淡”二字以界定圣人十分激赏，谓“反复玩诵，每不忍释（，）至今还时时玩味此语，弥感其意味无穷”，见钱穆（一九八一），《中国学术思想史论丛（三）》，台北：东大图书有限公司。

[21]
刘劭之名，《三国志》有《刘劭传》，其名作“劭”，今天流行版本亦多作“劭”。但不少文献，如隋唐《经籍志》、宋阮逸《人物志序》、清《四库全书》等却又记之为“邵”。对此，今人杨新平及张锴生在《智慧之门·人物志》中有初步考证，认为刘之名应作“劭”，只不过“在北魏时期为避彭城王元劭之名讳”，才一度被易为“邵”。见杨新平、张锴生（二〇〇四），《智慧之门·人物志》，页二至三。

[22]
《乐论》之“乐”，指礼乐之“乐”，原非指音乐，此书倡议“制礼作乐，以移风俗”，但当中其实就牵涉了将音乐普及化，以使社会免于因政治、经济、民生、战祸、天灾等“无常”因素所带来的紧张，从而教化或陶冶人民的心灵。

[23]
三次求贤令分别在建安十五年、十九年及二十二年发出。

[24]
《三国志．魏志．武帝纪》。

[25]
Shryock, J. K. （1937）. The Study of Human Abilities. New Haven: American Oriental Society.

[26]
Lancashire, D （1975）.“Man Determined or Free-A Study of Liu Shao’s Treatise on Man”. Journal of the ANZSTS. 17-32.

原序

本篇导读

从管理学角度看，大至国家，中至企业，小至一个小社群，无不牵涉人事管理的学问。管理的学问大矣哉！但不管如何复杂，关键就在四个字：“知人善任”。这四个字复可分为“知人”一组和“善任”一组。“知人”当然在“善任”之先，而成其先决条件。原因无他，要把管理办得好，就要问一个大问题：就是指派什么人负责什么岗位；这个就是“善任”的问题。但未问这个问题前，必先要清楚掌握什么人才是最能把什么岗位发挥得最好，换言之，“善任”的基础必在“知人”。本章的目的，就是要为全书讨论的开展，一锤定音。

夫圣贤之所美
[1]

，莫美乎聪明
[2]

；聪明之所贵
[3]

，莫贵乎知人。知人诚智
[4]

，则众材得其序
[5]

，而庶绩之业兴矣
[6]

。

[1]
美：认为……好。

[2]
聪明：明察事理。唐张守节在解释《史记》中记载黄帝“成而聪明”时说：“聪明，闻见明辩也。”

[3]
贵：重要。《孟子·尽心下》：“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4]
诚：如果。

[5]
材：同“才”，指人才。序：顺序，次序。

[6]
庶绩：各种事功。庶，众多。绩，事功。《尚书·尧典》：“允厘百工，庶绩咸熙。”孔安国传：“绩，功也；言众功皆广。”

译文

圣人贤者认为人的资质中，没有比聪明更好的；在聪明资质中，没有比能够辨识人才更重要的。如果能够用聪明智慧来辨识人才，那么众多的人才就能够排列出上下高低的次序，各种事业就会兴旺了。

赏析与点评

本节开宗明义，指出在所有品德、能力当中，以聪明为至上。而所谓聪明，最终极的体现地方就在于鉴别人才。当中有两点值得注意：

一、作者刘劭把各种事业的兴旺，以层层推论的方式归结到圣人论述的权威上；二、又百业之所以兴旺，与人才的优劣得以被秩序化，两者息息相关。

另外，刘劭行文，其结构意识之高，在古代中国当名列前茅。每章首段，往往为全文引论，以铺垫下文的申论，最后缀以结语（不一定是结论），以作首尾呼应。此特色在本原序中，可见一斑。

是以圣人著爻象则立君子小人之辞
[1]

，叙《诗》志则别风俗雅正之业
[2]

，制礼乐则考六艺祗庸之德
[3]

，躬南面则援俊逸辅相之材
[4]

，皆所以达众善而成天功也
[5]

。天功既成，则并受名誉
[6]

。是以尧以克明俊德为称
[7]

，舜以登庸二八为功
[8]

，汤以拔有莘之贤为名
[9]

，文王以举渭滨之叟为贵
[10]

。

[1]
爻象：《周易》中的爻辞和象辞。《周易》中以“-”表示阳爻，以“——”表示阴爻，爻有爻辞，如：乾卦中初九爻之辞是“潜龙，勿用”，九五爻之辞是“飞龙在天，利见大人”等等。每六爻组成卦象，象辞用来解释卦象，如乾卦的象辞有“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之语。后爻象用来泛指《易传》。君子小人之辞：指爻辞和象辞中有关“君子”和“小人”的论述。如坤卦中有“君子以厚德载物”，师卦中有“小人勿用”等。

[2]
《诗》：即《诗经》，是我国有记载的最早的一部诗歌总集。志：诗中所抒发的意志和感情。《毛诗序》：“诗者，志之所之也。在心为志，发言为诗。”风俗雅正：指《诗经》中所含的风、雅、颂三种不同风格的诗。风即当时各国的民歌，雅即周王朝的乐曲《大雅》、《小雅》，颂即商周时代宗庙祭祀的乐歌。《诗经》为孔子所删定，风、雅、颂之分也反映了孔子心目中的次序。

[3]
六艺：一指古代儒家教育的六个内容，即礼、乐、射、御、书、数。二指儒家的六种典籍，即《诗经》、《尚书》、《礼经》、《乐经》、《易经》、《春秋》。《汉书·艺文志》：六艺之文，“《乐》以和神，仁之表也；《诗》以正言，义之用也；《礼》以明体，明者着见，故无训也；《书》以广听，知之术也；《春秋》以断事，信之符也。五者，盖五常之道，相须而备，而《易》为之原”。祗庸：恭敬恒常。郑玄注《周礼·春官·大司乐》中的“祗”“庸”说：“祗，敬；庸，有常也。”

[4]
南面：指帝王之位。古代帝王理政皆坐北朝南，故言。援：拔举，提拔。俊逸：超群拔俗。晋葛洪《抱朴子·穷达》：“俊逸絷滞，其有憾乎？”

[5]
达：推举，推荐。《礼记·儒行》：“推贤而进达之。”天功：帝王的功业。

[6]
并：合，一起。

[7]
尧：相传为上古帝王，帝喾之子，祁姓，名放勋。原封于唐，故称陶唐氏。在位期间设官分职，制定历法，并派人治理洪水。晚年禅位于舜。克：能够。明：认识，辨识。俊德：才能超群、品德高尚的人。

[8]
舜：相传为上古帝王，尧的接班人。姚姓，名重华，号有虞氏，又称虞舜。在位期间巡行四方，诛除“四凶”，任禹、后稷、契、皋陶等人分掌政事。年老后举荐治水有功的禹为接班人。登庸：举进，任用。二八：指八恺、八元。《左传·文公十八年》记载，高阳氏时有八个才德兼备的人，即苍舒、 、梼戭、大临、尨降、庭坚、仲容、叔达，此八人即为八恺。高辛氏时有八个才德兼备的人，即伯奋、仲堪、叔献、季仲、伯虎、仲熊、叔豹、季狸。舜曾举用“八恺”管理土地、执掌农业、处理各种事务，任用“八元”负责掌管礼义教化。

[9]
汤：商朝第一位王，又称成汤、武汤、武王、太乙、天乙。名履，主癸之子。定居于亳，用伊尹、仲虺为辅佐，接连攻灭韦、顾、昆吾等夏朝属国，又在鸣条打败夏桀，推翻夏朝，建立商朝。有莘之贤：即伊尹。有莘为古国名，在今山东曹县西北。成汤娶有莘氏之女，伊尹当时在有莘国为奴，作为陪嫁之臣进入商国，后被成汤发现重用，为灭夏建商出谋划策，建立大功。

[10]
文王：即周文王，姬姓，名昌，王季之子，武王之父，又称周侯、西伯、姬伯。原为商朝诸侯，被封西伯。在位敬老爱幼，礼贤下士。曾被商纣王囚禁于羑里，归周后得到诸侯拥护，伐犬戎、密须，灭崇国、黎国，使周强大起来，形成“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的局面。渭滨之叟：即吕望，又称太公望、吕尚、师尚父。俗称姜太公、姜子牙。姜姓，吕氏，名尚，字子牙，周文王遇之于渭水之阳，说：“吾太公望子久矣。”帮助武王伐纣，是西周的开国大臣。灭商后被封于营丘，为齐国的开国之君。

译文

所以圣贤为《周易》作注解的时候，文字中就有了君子与小人的不同；在修订《诗经》的时候，就已经对《风》、《雅》、《颂》不同风格的诗篇作了分别；在制定礼乐制度的时候，就通过礼、乐、射、御、书、数等方面来考察人的恭敬守常的品德；身居帝王之位的时候，就选拔超群脱俗有辅佐才能的人；这些都是拔举众多优秀人才，完成帝业的事例啊。帝业建成后，明君和贤臣就一起享受盛名和美誉了。所以唐尧因能够辨识才能出群品德高尚的人而著称，虞舜因任用八恺八元而取得成效，商汤因为提拔任用伊尹而出名，周文王因为举用吕望而被尊崇。

赏析与点评

这一节列举历史上受人注目的例子，说明昔日的明君圣人之所以能垂范当代、影响后世，甚至成就帝王功业（天功），实有赖于他们精于用人的能力。刘劭的推论是，“天功之成”的充分而必要条件在于“众善”，而“众善”的充分而必要条件则在于选拔用人，因此，用人恰当是“天功之成”的充分而必要条件。紧接于此，刘劭再以实例充实自己的论证：当中不论帝尧、帝舜，以至商汤、周文王等，莫不以提拔人才为其成功的钥匙。

由此论之，圣人兴德
[1]

，孰不劳聪明于求人
[2]

，获安逸于任使者哉！是故仲尼不试
[3]

，无所援升
[4]

，犹序门人以为四科
[5]

，泛论众材以辨三等
[6]

。又叹中庸
[7]

，以殊圣人之德，尚德以劝庶几之论
[8]

，训六蔽以戒偏材之失
[9]

，思狂狷以通拘抗之材
[10]

，疾悾悾而无信
[11]

，以明为似之难保
[12]

。又曰察其所安，观其所由
[13]

，以知居止之行。

[1]
兴德：成就化育万物的德政。兴，成就。德，古代特指天地化育万物的功能。《周易·乾》：“夫大人者，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姚配中注：“化育万物谓之德，照临四方谓之明。”

[2]
求人：寻求人才。

[3]
仲尼：即孔子，名丘，字仲尼。不试：不被任用。孔子曾周游列国，希望被国君任用，以实现自己的政治主张，但始终没能如愿。

[4]
援升：提拔任用。

[5]
四科：指德行、言语、政事、文学四类。孔子曾把他的得意弟子归为四类：颜渊、闵子骞、冉伯牛、仲弓为德行类；宰我、子贡为言语类；冉有、季路为政事类；子游、子夏为文学类。见《论语·先进》。

[6]
三等：孔子曾把众人分为三个等级：“生而知之者，上也；学而知之者，次也；困而学之，又其次也。”见《论语·季氏》。

[7]
中庸：孔子的政治、哲学主张，即待人、处事不偏不倚，无过无不及，守常不变。《论语·雍也》：“中庸之为德也，其至矣乎。”何晏《集解》：“庸，常也，中和可常行之道。”

[8]
庶几：差不多，近似。《周易·系辞下》：“颜氏之子，其殆庶几乎？”意为颜渊这个子弟，差不多是个贤人了吧！

[9]
六蔽：因不好学而造成的人的品德上的六种偏弊。《论语·阳货》：“子曰：‘由也，女闻六言、六蔽矣乎……好仁不好学，其蔽也愚；好知不好学，其蔽也荡；好信不好学，其蔽也贼；好直不好学，其蔽也绞；好勇不好学，其蔽也乱；好刚不好学，其蔽也狂。’”意为，爱仁德不爱学习容易被人愚弄，爱耍聪明不爱学习容易放荡浮躁，爱诚信不爱学习容易被人利用于己有害，直率而不爱学习容易说话尖刻伤人，逞勇敢而不爱学习容易闯祸，刚强而不爱学习容易胆大妄为。

[10]
狂狷：指志向高远富于进取的人与洁身自守拘谨无为的人。《论语·子路》：“子曰：‘不得中行而与之，必也狂狷乎！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也。’”何晏《集解》引包咸曰：“中行，行能得其中者，言不得中行则欲得狂狷者。狂者，进取于善道。狷者，守节无为。欲得此二人者，以时多进退，取其恒一。”拘抗之材：拘谨和奋发的人才，与前狂狷同义。

[11]
疾：痛恨，厌恶。悾悾而无信：貌似诚恳而不讲信用。《论语·泰伯》：“狂而不直，侗而不愿，悾悾而不信，吾不知之矣。”邢昺疏：“悾悾，悫也。谨悫之人宜信而乃不信。”悾悾，诚恳的样子。

[12]
为：通“伪”。

[13]
察其所安，观其所由：《论语·为政》：“子曰：‘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意思是考察他所交结的朋友，观察他的行为，了解他的内心。

译文

根据这些史实可以说，圣人成就化育万物的德政，有哪个不是运用自己的聪明去寻求发现人才，并且任用他们从而使自己获得安逸呢！所以孔子不能实现自己的政治理想，不被各诸侯国提拔任用，但他仍旧用德行、言语、政事、文学四科来给自己的学生分类，用生而知之、学而知之和困而知之三等来广泛地评论天下众人。又赞叹不偏不倚守常不变的中庸原则，来突出圣人的品德，用对颜渊的褒赞来鼓励人们崇尚道德，用六蔽的训诫来使人们避免才能畸形发展所带来的弊病，希望得到志向高远富于进取的人和洁身自守拘谨不做坏事的人以使他们的才能得以发挥，痛恨那些貌似诚恳却不守信用的人和行为，以此向世人说明伪装是难以持久的。孔子又说认识一个人要观察他的行为，了解他的内心，就知道他真实的举止行动了。

赏析与点评

古人议论，不管什么主题，往往会援引圣人之言以显示自己的论述有根有据。刘劭既以儒门自居，自然要引述至圣孔子之言，以证明全书往后的观点乃信而有征。事实上，引用孔子本身亦很有道理。孔子本人对各色人等作过很多评断，他大刀一挥把人才作不同分类。在其众多学生当中，他对颜渊的评价，跟他对子路的评价就大异其趣。

本段值得注意的是，刘劭认为孔子以圣人之智，已对人才的考察提出诸种标准与角度，可点列如下：

一、根据学生的天分所在，依科目分四类；二、将人才分为三等；三、提出中庸的境界作为理想追求目标；四、指出六种不学无术之人的通病，以揭示偏才之失；五、通过对某种人（如拘谨保守、自大激进、外表忠实而内里无信等）的批判告诫，来显示人物可以分类；六、最后，提出观人之法，即观察其人的交往、行事态度等外在行为，来判断他的内心性格。

此节目的是要合理化《人物志》的写作动机，因为既然有孔子品评人物在先，刘劭本人仿效于后，实亦其宜也。

人物之察也，如此其详
[1]

。是以敢依圣训，志序人物
[2]

，庶以补缀遗忘
[3]

，惟博识君子裁览其义焉
[4]

。

[1]
详：审慎。

[2]
志：记录。

[3]
庶：希望。

[4]
惟：愿，希望。

译文

对人才的考察，应当这样的审慎。所以我斗胆依照圣人的准则，记述辨识人才使用人才的理论和方法，希望以此来补缀前贤在这方面的疏漏和遗缺，愿博学高识的君子裁决浏览其中的意思。

赏析与点评

此节为结语，重点在指出，古人品鉴人物并不粗疏，相反已示范了“详尽审慎”的准则、特色，所以他才敢狗尾续貂，审视人才，并以等级判其高下。

九征第一

本篇导读

不计原序，本章为全书首章，由内容到行文风格，是全书的缩影。

以内容而言，本章为全书开辟讨论的天地，断言人才本质可被探讨，并且为此一可能性提供哲学上的说明。就行文风格来说，我在前面全书导读中提到，刘劭行文讲求谋篇布局，篇章结构之严谨，大有当代学术界期刊论文的格局，读毕本章必有同感。

首段引言，即点出全章所要解决的问题，并实时扼要提出解决方案，是为总论，余下各段除尾段外，则为分论，尾段则为结论，以呼应总论中所提出的方案。具体而言，要解决的问题是观人之难；解决方案就是由外而内，以外表可观察的征状，来窥探内里难测的人才本质。

九征中的“征”字，作名词用，有表征、特征的意思；作动词用，可解作征知。因此，所谓“九征”，就是九种人才特质的表征， 或表示通过九种归类方式，便可征知各类人才。所谓“表”，是与“里”相对或相对应的。“相对”有对立的意思，但“对应”则不但不对立，更有互为辅助，互相兼容的意味。无论如何，表征就是指内在的特质在外在的表现、反映等等。此处的“内在的特质”，从本书的写作动机来看，当然是指人的内在特质，再准确点，就是人的内在“才质”。

刘劭之所以要谈“九征”，用意明显不过。《人物志》的主旨，是要通过辨别人才来决定哪种人适合哪种工作岗位。这里我想实时补加一笔。依全书弥漫着关于人才的“天赋决定论”来看 ，所谓“哪种人适合哪种工作岗位”，其实意味着哪种人“只”适合哪种工作岗位，亦即“只”适合工作岗位A的某甲，是不适合工作岗位B的。这是因为哪种人适合哪种工作岗位，是由其内在的先天禀赋决定的。先天禀赋决定并且限制了他的能力、倾向、性格、情绪等等特质。

既然不同的人“只”适合被委派至不同的特定岗位，于是，绝对有需要制定出判断人内在特质的一套检测方法或者标准。由于内在特质虽不可直接观测（除非你有圣人之能），但却可根据阴阳五行的先天规律，由外显的行为举止等等表征出来，所以本章的要旨，就是要指出九种外在的特征，怎样与九种内在特质具有一一对应的关系。

当然，读者手执《人物志》一书，总期望于文首即看到刘劭怎样论述外在与内在的一一对应关系，但身处汉魏以阴阳五行为显学的时代中，他免不了要用阴阳五行的框架，来对“表”与“里”之间的关系，作一番哲学论证的发挥。就像现代人，简单如购物，往往会用到“消费”啦、“通胀”啦等等经济学术语来讨论。原因无他，不同时空的人们总有自己群体的共同语言；刘劭身处中古，阴阳五行可谓当时一众士人的共同知识背景，把自己的理论建基在共同知识背景之上，实不足为奇。

要全面掌握本章，当中几组关键词必须认识：

第一组，才质的先天根据：元一、阴阳、五行；

第二组，由五行到五德的身体器官“介面”：骨、气、肌、筋、血；

第三组，中庸、平淡；

第四组，九种外在表征：神、精、筋、骨、气、色、仪、容、言；

第五组，三类值得关注讨论的人：兼德、兼材、偏材，即中庸、大雅、小雅；另加两类不加讨论的人：依似、间杂（无恒）。

运用这几组关键词，本文的论述思路大致可重构如下：

人才的实质来自于道（或称天道，刘劭称之为元一），所谓道者，就是阴阳五行的来源，亦是其统一体，由于人与天道同构，因此，人才的实质来自于此统一体，阴阳构成人的生成原理，五行构成人的物质形式。若从人的才能源自性与情来讲，则阴阳构成性，五行构成情。阴阳五行的不同成素比例，解释了人才的高低、厚薄、清浊，由于人的才能构成由上述先天因素决定，亦因此后天没法作彻底的改变，人的可塑性仅可体现在自己由五行中获取的成分组合所界定的范围内。

五行的木、火、土、金、水 各元素，在人身上，表现为骨、气、肌、筋、血等“五体”，又通过五体所象征的“五质”，即弘毅、文理、贞固、勇敢、通微，来进一步象征“五常”，即仁、礼、信、义、智。称之为“五常”，是因为此五种品德，具恒常之性，专一不移。 由层层象征，人的性格质量结构便给展示出来，选拔人才或一般观人时，便可有所凭借。五行的比例若在均衡状态，则其人自然不会峥嵘突角，反倒表现得似乎平平淡淡，刘劭称之为“中庸”状态，此乃圣人境界，非一般有偏颇倾斜的“偏才”所可比拟。

再申而言之，既然有之于内必形之于外，所以我们可以以逆向的方式，由外在的各种姿容形态，判断其人的内在才分。这可从九方面说，是为“九征”：从神气可知其平正斜歪，从精神可明其内心好坏，从筋劲可审其是勇是怯，从骨质可看其性格强弱，从血气可察其急躁平和，从脸色可明其情绪起伏，从仪表可验其气运盛衰，从举止之动可验其内心之动，最后，从说话速度可征其缓和抑或急功。

不同仪表征状，其实就是五行比例不均的结果，若各项标准都达极致，这就是圣人境界，刘劭称为“兼德”，以“中庸”誉之；如果在某些方面优胜而有德，刘劭称之为“兼材”，以“大雅”赞之；如果只有一二胜处，则为“偏才”，只有“小雅”之号。正如我在全书导读所说，偏才是《人物志》关注的重心，以后各篇章都围绕此类人物作多角度反复研究。相反，有两类人全书不加讨论，一类叫“依似”，即那种行为举止似强实弱、外强中干，几近招摇撞骗之徒；另一类叫“间杂”，指那种纵然有一项优点，其缺点之多、之盛，又抵消了他的优点的人。这种人亦没有坚定意志恒常持久地发展他的优点，故又名“无恒”。

由此可知，一个人的外表仪度果然是可以反映其人才质素的高下，至于哪类人才将适合哪个职位，或观人时的种种问题，则不在本章探讨之列，而留待后文分解。

盖人物之本
[1]

，出乎情性
[2]

。情性之理
[3]

，甚微而玄，非圣人之察，其孰能究之哉
[4]

！凡有血气者，莫不含元一以为质
[5]

，禀阴阳以立性
[6]

，体五行而著形
[7]

。苟有形质
[8]

，犹可即而求之。

[1]
本：人的内在的最根本的资质。刘昺在注释“人物之本，出乎情性”时说 “性质禀之自然，情变由于染习”，所说的“自然”即人天生的最根本的资质。

[2]
情性：思想和性情。

[3]
理：道理。

[4]
究：弄清楚，弄明白。

[5]
元一：事物最本源最初始的状态。此处专指人的本质。刘昺在注释“莫不含元一以为质”这句话时说：“质不至则不能涉寒暑，历四时。”意思说，人的最初始的生理状态没有发展到最完善的时候，就不能度过严寒酷暑，经历春夏秋冬。

[6]
禀：承受。阴阳：中国古代哲学的一对范畴，即万物中皆存在的对立统一相反相成的物质。此处专指人所具有的阴阳二气。刘昺在注释“禀阴阳以立性”时说：“性资于阴阳，故刚柔之意别矣。”意思说，人的性格有刚强和柔弱的不同，是由于阴阳二气的强弱不同。

[7]
体：依据，效法。五行：水、火、木、金、土。中国古代哲学认为世界各种物质是由金、木、水、火、土五种元素构成的，并以此说明宇宙万物的起源和变化。《孔子家语·五帝》：“天有五行，水、火、金、木、土，分时化育，以成万物。”形：指人的形体。

[8]
苟：只要。

译文

人内在的最根本的资质，是通过他的思想和性情表现出来的。关于思想和性情的道理，是非常微妙和玄远的，如果不是古代圣贤的考察和研究，谁又能够把它们弄明白呢！凡是有生命的物体，没有不包含最根本最初始状态的性质的，他们秉承阴阳形成个性，依据五行而成就形体。只要是有形体的生命物体，就可以根据形体去探求他们的本质。

赏析与点评

本节为全文总论，要点只有一个，就是何以可能探求人物的本质。刘劭认为绝对可能，原因无他，人的内在性情虽然幽微难知（除圣人例外），但可通过外在有形有象的形体去探究他的本质。这是为证立全书的写作计划必须要作出的断言，否则全书顿成空言。所谓“通过外在有形有象的形体去探究人的本质”，其中原因，在于人的本质由元一、阴阳、五行等构成；元一构成我们的基质，阴阳赋与我们本性，五行使我们取得具体的物质形式。由此，所有的生命都有外显形象，这使探求万物的本质得以可能。全节先提出难题，仿佛学术论文常见的“问题之提出”部分，再实时提供解难的方法，一气呵成，并为全文论述作出策略性的铺垫。

凡人之质量，中和最贵矣
[1]

。中和之质，必平淡无味，故能调成五材
[2]

，变化应节
[3]

。是故观人察质，必先察其平淡，而后求其聪明。聪明者阴阳之精，阴阳清和则中睿外明
[4]

，圣人淳耀
[5]

，能兼二美。知微知章
[6]

，自非圣人莫能两遂
[7]

。故明白之士
[8]

，达动之机而暗于玄虑
[9]

，玄虑之人，识静之原而困于速捷，犹火日外照不能内见，金水内映不能外光。二者之义，盖阴阳之别也。若量其材质
[10]

，稽诸五物
[11]

，五物之征亦各著于厥体矣。

[1]
中和：中庸之道的主要内涵。儒家认为能“致中和”，则天地万物均能各得其所，达于和谐境界。《中庸》：“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

[2]
五材：人的忠、义、仁、信、勇五种品德。

[3]
应节：迎合节拍。此处指适应社会的需要。

[4]
中睿外明：内心聪慧外表敏锐。睿，聪明。明，敏锐。

[5]
淳耀：光明。

[6]
章：明显，显著。

[7]
两遂：两种都能实现。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耳目兼察，通幽达微，官材授方，举无遗失。”可见“两遂”指的是耳聪目明，知微知著。

[8]
明白：机敏。

[9]
玄虑：深思熟虑。

[10]
量：衡量，评价。

[11]
稽：考察。五物：指木、火、土、金、水五种物质。

译文

人的资质和能力中，各种情绪的表现与外界环境和谐一致可谓中和，而中和是最珍贵的。中和这种素质，必然是平淡无味的，因其平淡无味所以能够调谐出仁、智、忠、信、勇五种品德，并不断变化以适应社会需要。所以观察一个人考察他的素质，必然先要考察他是否有平淡的素质，然后才寻求他的聪明。聪明是人的阴阳二气结合的精华，阴阳清纯和谐就会使人内心聪慧外表敏锐，圣人之所以光彩耀人，是因为他同时具有聪慧敏锐两种美德。既能明察细微又能洞悉宏观，除了圣人没有人能同时做到这两点。所以反应机敏的人，能够抓住行动的机会却不能做到深思熟虑，深思熟虑的人能够静思事物的源头却不善于快速敏捷地行动，就好像火焰和太阳的光芒能照耀外物但不能映出自身的形象，金属和水面能映出外物的形象但不能对外放出光芒。两种东西之所以不同，就在于有阴阳的区别。如果衡量人的才能和资质，以木火土金水五种物质对照进行考察，那么五种物质的特征也就显著地存在于他的身上了。

赏析与点评

此节提出了一个观人的程序，即首先要看是否平淡无味，还是峥嵘棱角，第二步才看是否具聪明才智。刘劭以一个对比，来解释这种观点。

他以中和之质与非中和之质互为比较，以突出具有中和之质的人的精纯。

中和之质的人就是平淡无味的典型，惟其平淡无味，才能够调谐出仁、智、忠、信、勇五种品德，而不会有所偏重，因而既是外圆内方，又是外方内圆，随机应变，变化万方。

质素未达中和水平的人则相反，往往顾此失彼，过犹不及。刘劭举了两个同中有异、异中有同的例子来说明当中分别。反应机敏与深思熟虑都属令人钦羡的能力，但机敏的人往往过于冒进，未暇深思；能深思的人往往又过于保守，易流于畏首畏尾。

两者之所以有上述分别，据刘劭看法，在于阴阳的比例分布。若分布达致均衡，则为中和，由于无一性质或能力过于突出，反觉平淡，有时不及阴阳比例不均的人那么“吸引眼球”。

所以，聪明是必须的，但若聪明而阴阳分布不均，则必有所偏。由上述的分析和对比来看，圣人可用兼具两种质素来界定：一是平淡，二是阴阳分布均衡。由于圣人难得，其他人顶多为偏才，于是，要观其人，则要看他因阴阳的失衡而导致性格向哪一方面倾斜发展。

其在体也，木骨、金筋、火气、土肌、水血五物之象也
[1]

。五物之实，各有所济
[2]

，是故骨植而柔者谓之弘毅
[3]

，弘毅也者，仁之质也。气清而朗者谓之文理
[4]

，文理也者，礼之本也。体端而实者谓之贞固
[5]

，贞固也者，信之基也。筋劲而精者谓之勇敢
[6]

，勇敢也者，义之决也
[7]

。色平而畅者谓之通微
[8]

，通微也者，智之原也。五质恒性，故谓之五常矣
[9]

。

[1]
象：现象，表象。

[2]
济：成就。

[3]
植：直。弘毅：宽宏坚毅，抱负远大，意志坚强。《论语·泰伯》：“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朱熹集注：“弘，宽广也；毅，强忍也。非弘不能胜其重，非毅无以致其远。”

[4]
文理：礼仪。《荀子·礼论》：“文理繁，情用省，是礼之隆也。文理省，情用繁，是礼之杀也。”

[5]
贞固：守持正道，坚定不移。《周易·乾》：“文言曰：‘贞者，事之干也……贞固足以干事。’”孔颖达疏：“言君子能坚固贞正，令物得成，使事皆干济，此法天之贞也。”高亨注：“贞固，正而坚，即坚持正道。干是动词，主持，主办。”

[6]
筋劲而精者谓之勇敢：筋腱强劲而精干叫作勇敢。《庄子·徐无鬼》：“筋力之士矜难，勇敢之士奋患。”说明筋力之士和勇敢之士的关系。

[7]
勇敢也者，义之决也：勇敢就像是金属截断物品一样果断。刘昺对这句话的注释说：“金能断割，为义之决。决不勇敢，不能成义。”因为刘劭认为筋腱属金，筋腱强劲就能勇敢决断。

[8]
通微：通晓、洞察细微的事物。

[9]
五常：五种恒常不变的东西。刘昺在注释“五质恒性，故谓之五常矣”时说：“五物，天地之常气，五德，人物之常行。”可见此五常是构成万物的金木水火土五种物质，也是构成人的仁、义、礼、智、信的五种品德。

译文

对人体来说，骨骼是与外界木相对应的物象，筋腱是与金相对应的物象，气息是与火相对应的物象，肌肉是与土相对应的物象，血脉是与水相对应的物象。五种物质所对应的实际物象，各自有其成就人的质量的作用，所以骨骼挺拔又柔韧的可以称为有远大抱负意志坚强的人，抱负远大意志坚强，这是“仁”的资质。气息清纯而又明朗的可以称为礼仪之人，礼仪，这是“礼”的根本。形体端正而又坚实的可以称为守持正道坚定不移的人，守持正道坚定不移，这是“信”的根基。筋腱强劲而精干的可以称为勇敢之人，勇敢，这是果断地行“义”的前提。血色平和而又通畅的可以称为通晓事物洞察细微之人，通晓事物洞察细微，这是“智”的本源。外界的和人体的五种物质都具有恒常不变的特性，所以称它们为五常。

赏析与点评

此节再进一步，由阴阳的分布均衡往下一层，谈到五行的气禀如何成就了各种特定形态的人物类型，而不同的人物类型就呈现为人的各种品格。

五行的气禀反映在人的身体上，木在骨相上，金在筋脉上，火在气息上，土在肌肉上，水在血液上。由于上文已提到“五质”与“五常”的关系，在此节刘劭进一步推演，“五常”发展得好的人会有什么对应表现，为方便掌握，可以表加以列示：

五常之别，列为五德
[1]

。是故温直而扰毅
[2]

，木之德也。刚塞而弘毅
[3]

，金之德也。愿恭而理敬
[4]

，水之德也。宽栗而柔立
[5]

，土之德也。简畅而明砭
[6]

，火之德也。虽体变无穷，犹依乎五质。

皋陶谟》：“乱而敬。”孔安国传：“乱，治也。有治而能谨敬。”

[1]
五德：此指下文所述的五种品德。

[2]
温直：温和而正直。《尚书·皋陶谟》：“直而温。”孔安国传：“行正直而气温和。”扰毅：和顺坚毅。《尚书·皋陶谟》：“扰而毅。”孔安国传：“扰，顺也。致果为毅。”

[3]
刚塞：刚健笃实。《尚书·皋陶谟》：“刚而塞。”孔安国传：“刚断而实塞。”实塞，笃实。

[4]
愿恭：忠厚诚实恭敬庄重。《尚书·皋陶谟》：“愿而恭。”孔安国传：“悫愿而恭恪。”理敬：有治理才能而又谨慎恭敬。《尚书·

[5]
宽栗：宽宏大量而又小心谨慎。《尚书·皋陶谟》：“宽而栗。”孔安国传：“性宽宏而能庄栗。”柔立：温柔而有办事能力。《尚书·皋陶谟》：“柔而立。”孔安国传：“和柔而能立事。”

[6]
简畅：爽快刚直，简约流畅。《尚书·皋陶谟》：“简而畅。”孔安国传：“性简大而有廉隅。”廉隅，棱角。明砭：明于事理又善于劝谏。

译文

根据五常的区别，可以分列出五种品德。所以温和而正直，是“木”的品德。刚健笃实而宽宏坚毅，是“金”的品德。忠厚诚实恭敬庄重而有治理才能且谨慎恭敬，是“水”的品德。宽宏大量小心谨慎而又温柔有办事能力，是“土”的品德。爽快刚直简约流畅而又明于事理善于劝谏，是“火”的品德。虽然人的品德和性情变化无穷，但其变化仍以五物的质量为依据。

赏析与点评

此节又从“五质”论“五德”，以诠释五类型人才的品德属性，为方便理解，同样以表列之：

故其刚柔明畅贞固之征著乎形容
[1]

，见乎声色
[2]

，发乎情味，各如其象。故心质亮直
[3]

，其仪劲固；心质休决
[4]

，其仪劲猛；心质平理
[5]

，其仪安闲。夫仪动成容
[6]

，各有态度：直容之动
[7]

，矫矫行行
[8]

；休容之动
[9]

，业业跄跄
[10]

；德容之动
[11]

，颙颙卬卬
[12]

。

[1]
形容：形体容貌，外部表现。

[2]
见：同“现”，表现。

[3]
亮直：诚信正直。亮，通“谅”，作“诚信”解。

[4]
休决：美善而刚毅。休，美好。

[5]
平理：平和有条理。

[6]
容：外部表现。

[7]
直容：正直之人的外部表现。

[8]
矫矫行行：勇武刚强的样子。矫矫，勇武貌。《诗经·鲁颂·泮水》：“矫矫虎臣，在泮献馘。”郑玄笺：“矫矫，武貌。”行行，刚强负气貌。《论语·先进》：“子路，行行如也；冉有、子贡，侃侃如也。子乐。”何晏《集解》：“郑曰：‘乐各尽其性，行行，刚强之貌。’”

[9]
休容：温和之人的外部表现。

[10]
业业跄跄：心怀危惧小心谨慎。业业，危惧貌。《尚书·皋陶谟》：“兢兢业业，一日二日万机。”孔安国传：“业业，危惧。”跄跄，形容走路有节奏的样子。《诗经·小雅·楚茨》：“济济跄跄，絜尔牛羊。”高亨注：“跄跄，步趋有节貌。”

[11]
德容：品德高尚之人的外部表现。

[12]
颙（yónɡ）颙卬卬：肃穆轩昂的样子。

译文

所以刚柔明畅贞固的内质都有其外部显著的反映，从声音神色显示出来，从性情趣味发散出来，各自与其外在的表现一致。所以内在质量诚信正直，他的风度仪容就坚毅刚强；内在品质美善刚毅，他的仪容风度就奋进勇猛；内在品质平和有条理，他的仪容风度就安逸悠闲。仪容风度的外部表现，各自有不同的姿态风度：正直之人表现出来的样子，是武勇刚强的；温和之人表现出来的样子，是心怀危惧小心谨慎的；品德高尚之人表现出来的样子，是肃穆轩昂的。

赏析与点评

此节关乎如何观人，其理据当然仍与五质五常五德的递进特性有关，重点在指出声音神色、性情趣味等如何反映内心质量，极有判断人才的参考价值：

观人者可以从一人的举止行为，准确判断出此人的内在性格，有如按图索骥。就像一个举止庄重、气度轩昂的人，他内心一定是平和而有节有理。

夫容之动作发乎心气
[1]

，心气之征，则声变是也
[2]

。夫气合成声，声应律吕
[3]

。有和平之声，有清畅之声，有回衍之声
[4]

。夫声畅于气则实存貌色
[5]

，故诚仁必有温柔之色，诚勇必有矜奋之色
[6]

，诚智必有明达之色。夫色见于貌所谓征神
[7]

，征神见貌则情发于目，故仁目之精
[8]

，悫然以端
[9]

；勇胆之精，晔然以强
[10]

。然皆偏至之材
[11]

，以胜体为质者也
[12]

，故胜质不精则其事不遂。是故直而不柔则木
[13]

，劲而不精则力
[14]

，固而不端则愚，气而不清则越
[15]

，畅而不平则荡
[16]

。是故中庸之质，异于此类。五常既备，包以澹味。五质内充，五精外章
[17]

，是以目彩五晖之光也
[18]

。故曰物生有形，形有神精。能知精神，则穷理尽性
[19]

。

[1]
动作：动起来。《论语·先进》：“舍瑟而作。”刘宝楠《正义》：“作，起也。”

[2]
声变：随着心气而变化的声音。刘昺在解释“心气之征，则声变是也”时说 “心不系一，声和乃变”，即指声音随着心气变化。

[3]
律吕：古代校正乐律的律管，十二支，因有不同的长度而产生不同的音高。从低音管算起，依次为黄钟、大吕、太簇、夹钟、姑洗、仲吕、蕤宾、林钟、夷则、南吕、无射、应钟。其中黄钟、太簇、姑洗、蕤宾、夷则、无射为阳律；大吕、夹钟、仲吕、林钟、南吕、应钟为阴律。六阳律称为六律，六阴律称为六吕。

[4]
回衍：回旋伸展。

[5]
貌色：容貌。

[6]
矜奋：武勇果敢。

[7]
征神：反映人的内心世界的神态、表情等。刘昺注释这句话时说：“貌色徐疾为神之征验。”即容貌是心神的反映。

[8]
精：通“睛”。此指眼神。

[9]
悫（què）然：诚实谨慎的样子。

[10]
晔（yè）然：光亮的样子。

[11]
偏至之材：即偏才。

[12]
胜体为质：让形体承担反映内质的任务。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未能不怒而威，不厉而严。”

[13]
木：质朴，木讷。

[14]
力：倔强。

[15]
越：散失，飘散。

[16]
荡：飘荡消失。刘昺在注释“畅而不平则荡”时说：“好智无涯，荡然失绝。”意思说没有边际地任用智力，就会荡然无存。

[17]
五精：指仁、义、礼、智、信五种精神表现。外章：外露。

[18]
五晖：五彩的光辉。此指多种表达的目光神情。

[19]
穷理尽性：把道理和性情研究到家了。穷和尽都是终端、到头的意思。

译文

人的外在表现的产生是由内部的心气而发的，是心气变化的表征，又是声音的变化。心气与声音相合，声音和乐音一样也可分为六律和六吕。有温和平缓的声音，有清纯流畅的声音，有回旋深长的声音。声音在气息中流畅而其内在的本质体现在容貌之中，所以真正的仁爱必然显现出温柔的神色，真正的勇敢必然显现出武勇果敢的神色，真正的智慧必然显现出明澈通达的神色。容貌出现了这些神色就是人们所说的征神，征神出现在容貌上而其神情则从眼睛中表现出来，所以闪耀仁慈目光的眼睛，是诚实谨慎端正无邪的；反映勇气胆量的眼睛，是光亮强劲的。然而这些都是偏才，是让形体承担反映内质的任务，所以完美的内质不能精确反映，因此事情也不能如愿。所以耿直而不兼具柔和则表现为质朴木讷，刚劲而不兼具精干则表现为倔强，固执而不兼具端正则表现为愚憨，心气而不清纯则会飘扬四散，声音流畅而不平和则会飘荡消失。所以处事不偏不倚守常不变的资质，是和上述所说不同的。仁义礼智信五常的资质已经具备，外部用平淡来包装。五常的资质充实于内，五种精神表现在外，所以目光神情发出五彩的光辉。所以说万物生来有它的形体，形体也有它的精神。能够深刻地了解精神，就把其中的道理和性情研究到家了。

赏析与点评

此节虽为一体，但可分两部分。第一部分由首句“夫容之动作发乎心气”到“勇胆之精，晔然以强”，教人从声音与眼睛的神色来判断人的类型。其余第二部分，即由“然皆偏至之材”至末句“则穷理尽性”，是顺着第一部分对人物的分析与分类，指出他们之所以有可资掌握的特点，正是因他们是偏才；而正因他们是偏才，所以他们各有所属的毛病，真是“斯人也而后有斯疾也”。

声音与眼神之所以能反映内心，是因为发声的基础在于“心气”，声音发出来后就会直接影响一个人的神色，而神色复反映在眼神之中。换言之，心气、声音、神色、眼神是同一连续体的不同环节，贯串其间的仍是外在特征反映内在性格的信念。

至于偏才之弊，刘劭亦于此重申他的观点，除非是兼具仁义礼智信五常资质的平淡之人，否则有所强必有所弱，强与弱在一个偏才身上具有共生的关系。是故耿直虽佳，但欠缺精纯便流于呆板，不懂权变；刚劲虽好，但未及精纯，则表现为倔强粗鲁；固执坚定虽美，但不够精纯便流于愚憨。总之，心气不清纯则使声音飘荡消失，继而神色不畅，再令眼神呆滞，这些都是有所偏的弊端。刘劭坚持由末溯始，可知其人的本质。

全文至此，已由五质五常五德的层层分析，支起一个外在表征与内在本质的理论框架，所以下一节刘劭将步入文章的核心讨论，亦即九征。

性之所尽，九质之征也
[1]

。然则平陂之质在于神
[2]

，明暗之实在于精
[3]

，勇怯之势在于筋，强弱之植在于骨
[4]

，躁静之决在于气，惨怿之情在于色
[5]

，衰正之形在于仪，态度之动在于容
[6]

，缓急之状在于言。其为人也，质素平淡，中睿外朗，筋劲植固，声清色怿，仪正容直，则九征皆至，则纯粹之德也。

[1]
九质：即下文所说的神、精、筋、骨、气、色、仪、容、言。

[2]
陂（bì）：倾斜，不平。《周易·泰》：“无平不陂，无往不复。”孔颖达疏：“路有倾危，是平路之将陂也。”

[3]
精：指目光，一说通“情”，指感情。

[4]
植：木柱。《墨子·备城门》：“城上百步一楼，楼四植，植皆为通舄。”孙诒让《间诂》：“苏云：‘四植即四柱。’”引申为支柱。

[5]
惨：悲伤。怿：喜悦。

[6]
态度：举止神情。《荀子·修身》：“容貌、态度、进退、趋行，由礼则雅，不由礼则夷固僻违，庸众而野。”

译文

要穷尽了解全部人的性情，必待神、精、筋、骨、气、色、仪、容、言九种表现的了解。这就是平正与邪歪的本质存在于神态，明慧与愚蠢的实质存在于目光，勇敢与怯懦的态势存在于筋腱，刚强与软弱存在于骨相，暴躁与平静的关键存在于气息，悲伤与喜悦的情绪存在于脸色，衰怠与端正的形态存在于仪表，举止神情的活动存在于表情，和缓与急切的状态存在于语气。一个人，内质纯洁平和淡泊，内心聪慧外表清朗，筋腱挺拔强固，声音清纯神色喜悦，仪表端正容貌庄重，这样九征全都具备了，道德就精纯完美了。

赏析与点评

有了上文的讨论做铺垫，此节甫始，即径直断言若要穷极人才的本质，则必待对九种特征有所掌握，才可叫功行完满。九种特征分别表现在神、精、筋、骨、气、色、仪、容、言之上。这些名目，其意义跟今天的理解虽不尽相同，例如“精”不指精神，而是“目光”，但大致与今日用法相通，为便于吸收，列表于下：

本节有一小结，就是再次强调九征俱备的人，其德性纯粹，在每一方面都是典范。

九征有违则偏杂之材也。三度不同
[1]

，其德异称。故偏至之材，以材自名
[2]

；兼材之人，以德为目；兼德之人，更为美号
[3]

。是故兼德而至，谓之中庸。中庸也者，圣人之目也。具体而微
[4]

，谓之德行。德行也者，大雅之称也。一至谓之偏材
[5]

，偏材，小雅之质也
[6]

。一征谓之依似
[7]

，依似，乱德之类也。一至一违谓之间杂
[8]

，间杂，无恒之人也
[9]

。无恒依似，皆风人末流
[10]

。末流之质，不可胜论，是以略而不概也
[11]

。

[1]
三度：指偏才、兼才、兼德三种人才德才比例的不同程度。刘昺在解释“三度不同”时说：“偏才荷一至之名，兼才居德仪之目，兼德体中庸之度。”意思是说偏才只在一种才能上比较完善，兼才有道德表率的作用，兼德体现了中庸的深度。

[2]
以材自名：以某一方面的才能命名。刘昺在解释“以材自名”时说：“犹百工众伎，各有其名也。”意思是说，就好像有纺织技艺的人叫织匠，善于冶炼的人叫金匠等等。

[3]
更为美号：以抽象的“美”来称之。刘昺在解释“更为美号”时说：“道不可以一体说，德不可以一方待，育物而不为仁，齐众形而不为德，凝然平淡，与物无际，谁知其名也？”意思是说，大道不可以一种物体来说明，大德不可以一个方面来期待，养育万物而不是为了“仁”的名号，规范众人的行为不是为了“德”的名称，宁静平淡，与他物没有界限，这种境界谁又能知道他的具体名称呢？

[4]
具体而微：总体上各种品德都已具备而发展程度还不高。《孟子·公孙丑上》：“子夏、子游、子张皆有圣人之一体；冉牛、闵子、颜渊，则具体而微。”赵岐注：“体者，四肢股肱也……具体者，四肢皆具。微，小也。”

[5]
一至：在一方面的才能比较完善。

[6]
小雅之质：相当于小雅。质，相当，对等。《礼记·聘义》：“介绍而传命，君子于其所尊弗敢质，敬之至也。”郑玄注：“质，谓正自相当。”

[7]
一征：“九征”之中的一征。依似：似是而非。刘昺在解释“依似”时说：“纯讦似直而非直，纯宕似通而非通。”意思是一味地攻击别人的短处，好像是正直但并非正直，一味地放荡不羁，好像是通达但并非通达。

[8]
间杂：某些方面有才，某些方面无德。

[9]
无恒：无恒常品德。

[10]
风人：古代采集民歌民风以观民情的人，也指诗人。

[11]
概：关切。《孔丛子·抗志》：“虽以天下易其胫毛，无所概于志矣。”

译文

对九征中有所违背的叫作偏杂之才。偏才、兼才、兼德三种人才的德才比例程度不同，对他们品德的称呼也不一样。偏至之才以某一方面的才能命名；兼才之人以其所具有的品德作为称呼；兼德之人更应用一种抽象的“美”来称之。所以兼具各种品德而达到极高的程度，就叫作中庸。中庸，是对圣人的称呼。总体上各种品德都已具备而发展程度还不高，称之为德行。德行，是对大雅之人的称呼。在一方面的才能比较完善叫作偏才，偏才，相当于小雅。九征之中只具备一征叫作依似，依似属德行紊乱一类。只在某些方面有才在另一些方面无德叫作间杂，间杂指无恒常品德的人。德行紊乱和无恒常品德，风人中的末流之士。末流之人的质量，不能够把它说完，所以将其省略不予关注。

赏析与点评

此节为末段，以赋与不同等级的人才以相应标签作总结。从九征的完备程度来划分，可有三级：具一征而将之极大化的人以该种才类得名，顺理成章的叫“偏才”，刘劭又称之为“小雅”；具数征而又将之融化成美德的人，称为“兼材”，又名“大雅”；囊括九征而成就最高美善德行者，则为“兼德”，因而获得最高称誉“中庸”，中庸为圣人的属性，非其他两种人才可比。

不过，世上人的品类虽多，但现实中有不少人连一征皆未至，这当然不是说他们必为庸才，为社会的蠹虫，但是考虑到讨论名目过多，绝非一部书可以处理、应该处理、值得处理，所以刘劭只将他们粗分为两类，并明言非本书所赘。此两类为：“依似”及“间杂”。“依似”者即似是而非的人，或具一征但不加发展；“间杂”者虽具一征但又有一陋习与之相抵消，此种人即使有一二种优点，但往往此一时彼一时，无固定的表现，所以又名“无恒”，对此两类人的标签，刘劭下得真是顾其名而思其义。

总括而言，全章为人才的分类与观察提供了哲学上的说明，由此而支起分析的框架，框架既成，便可在往后数章，从不同具体项目或侧面，对人才的本质与观人的方法、步骤、宜忌等等，作进一步的分析。

体别第二

本篇导读

上章“九征”结尾时已明示《人物志》全书将以讨论“偏才”为任，故自本章起，刘劭将会多角度对偏才之“偏”作全面的审视。“体别”的“体”字，可解为身体、气质 、性格，观乎全文似后两者兼而有之 ；而“别”字则有区别、差异 之义，可解为依差异而作的区分。“体别”二字合用，意思是依偏才气质性格上的差异，而为各型人物不同的“偏”法作出区分。

检讨偏才之“偏”之首务，当在指出两点。两点中第一点是引子，或可视为衬托，第二点才是焦点所在：

其一，解释偏才为什么会“偏”。

其二，分析偏才之“偏”是怎样偏法。（亦即分析不同类型的偏才，其得者在哪，其失者又在哪。）

第一点其实答案已在“原序”及“九征”中反复提到，即所谓“偏”，其语意已内在地预设了一有所偏离的对象，否则就好比“无的放矢”（即没有箭靶而随意发箭），本无所谓中与不中，但竟被斥为“不中鹄的”般无稽。在全书中，此被偏离的对象就是“中庸”。由于本章焦点落在怎样偏法，所以刘劭认为必须再进一步先描述“中庸”的特性，才可更有效反衬出偏才之偏的特性来。

吊诡点来讲，“中庸”的特性就是无特性，换言之，它以无固定可被描述的特性为其特性。所以本章首句即说“夫中庸之德，其质无名”，意思是“中庸之德”的性质超越语言的界限而变得无以名状，亦即是说，我们无法通过语言把握“中庸之德”的性质。原因无他，“中庸之德”变化不定，变动不居，周而不殆而以配合当下情状的方式表现出来。就好比水，老子说“上善若水”， 其所以为善，原因之一在于其无常形亦无常势，载之以杯则成杯形，储之于井则成井形，动时如江海，静时若小溪，可为波涛，可化水滴。“中庸之德”亦当如是，因此，以味形容之，不咸不淡，又亦咸亦淡，咸中有淡，淡中有咸；以外饰形容之，不华丽又非无装饰，虽有纹彩但又毫不鲜明；与人接物，能胁之以威，但又关怀以无比深情；说话一时滔滔雄辩，一时又木讷无言。虽“变化无方”但又非毫无方寸，总之，其根本运作原则，在于使万事万物运行畅顺，为此才变化万端。

因此，人才若有偏颇偏差，则其表现必与中庸之德有别。怎样别法？天下之人多矣，于此，刘劭又发挥他擅长的以简驭繁大法，把所有的偏差归为两类：“抗”与“拘”。以刘劭的话，“抗者过之，而拘者不逮”，意思明显不过，前者过了头，比之中庸犹觉过强；后者不足，总是未达中庸标准。以刘劭的阴阳框架来表述，“抗”属阳而“拘”属阴。

若以现代心理学的人格理论（personality theory）试加比拟，荣格（一八七五至一九六一）早在一九二一年提出意识的四种功能（知觉、直观、思考与感受）时，指出每一种功能都受外向型人格（extrovert）与内向型人格（introvert）的制约，因而得出八种人格类型。 荣格的外向型人格，以能言善辩、精力充沛、主动交往为重要标志，而内向型人格却与之相反，以木讷寡言、萎靡不振、疏于交往见称。刘劭的阳型人（亦即“抗”型）就正是荣格的外向型人格，而不用多言，其阴型人则是荣格的内向型人格的古代版本。两套理论可资比较处甚多，只是刘劭比荣格早了将近二千年提出自己的看法。

其实，孔子对此早有所言，在答复别人在子张与子夏之间谁更贤良时，孔子答谓“师（即子张）也过，商（即子夏）也不及”，问的人似稍为迟疑，以虚拟假定法（embedded question）追问， 认为孔子以子张为更贤，孔子则实时澄清，说“过犹不及”，意谓两者无别，俱为偏差。

此处，刘劭明显有所取于孔子，但置之于《人物志》的脉络中，刘劭比孔子更加具体，指出两种偏差形态，一者为流于过度亢奋冒进（即上述的“抗”），另一则病在拘谨迟疑（即上述的“拘”），与中庸相比，两者的确是过犹不及。刘劭考虑到一抗一拘的一激一缓的特性，于是将二者配以阴阳，因此得出阴型人与阳型人二类。阴阳二型各再细分为六，于是归纳出总共十二款人物的性格类型。十二类型人物又依阴阳而有一一对应关系，即有此一阴，则有此一阳。由于每一类型人放在现实世界时，都会暴露出他们的长处及短处（请不要忘记上一章提到过的长处、短处两者的共生现象），因此对他们信任与否，都随之而有所不同。将上述变化综合起来，结果，得出一个窥探人才性格的庞大矩阵来，我以下列两表分述之。

阅读此二表有两点要注意，表一是刘劭的原文，表二是用现代语言略加解释，换言之，两表是同一个表的不同版本。其次，阴阳二型的一一对应现象，在原文是一阳紧接一阴，但在此为方便整体掌握，换成先六阳后六阴，所以对应关系当是第一型人（阳型）对第七型人（阴型），如此类推。

从以上两表看，刘劭观人之深与微，放之古今中外，都必成人格理论的重要参考。但当然，我们不应忘记，刘劭殚精竭思，其目的始终在发掘人才，以服务社稷为任，因此，其关心点不在人格理论的建立，而在使用不同人才时之宜与忌。

夫中庸之德，其质无名。故咸而不碱
[1]

，淡而不
[2]

，质而不缦
[3]

，文而不缋
[4]

。能威能怀
[5]

，能辩能讷
[6]

，变化无方，以达为节
[7]

。

[1]
碱：碱土，含有盐分的土壤，古人从中取盐。《后汉书·西南夷传·冉》：“地有碱土，煮以为盐。”

[2]
：没有味道。

[3]
质而不缦（màn）：看起来质朴无华却并非没有纹饰。质，质朴，没有纹饰。缦，没有花纹的丝织品。

[4]
文而不缋：看起来有纹彩却并非像五彩花纹的图案。文，纹理，花纹。缋，指彩色的花纹图案。《汉书·食货志下》：“乃以白鹿皮方尺，缘以缋，为皮币，直四十万。”颜师古注：“缋，绣也；绘五彩而为之。”

[5]
威：使人畏惧慑服。怀：安抚。

[6]
讷：忍住少说话。

[7]
节：节度，限度。

译文

中庸这种道德，它的实质内容没有一个确定的名称。因此说它咸却没有碱土的苦涩，平淡却不是没有味道，看起来质朴无华却并非没有纹饰，看起来有纹彩却并非像五彩花纹的图案。能够威慑人也能安抚人，能言善辩又能忍住少说话，变化多端没有常规，以通达事物为限度。

赏析与点评

本节乃全文首段，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要在界定偏才不同类型的个别特质之前，先将偏才所偏离的核心——即中庸——界定清楚。当中庸的特性被进一步厘清后，偏才之所以为“偏”，便不言而喻。

如我在上文所言，中庸的特性就是无特性，此处刘劭从味道、外观、语言三个维度，指出中庸的境界并无夺人眼球之处，因为凡是具有特色的东西，都只能在自己的强项领域内，发挥一己之所长，于是，在自己的弱项领域中，对别人将会毫无建树。但中庸则不同，于需要雄辩时，可滔滔如长江大水，于需要无语时，可木讷如一尊大理石；可威猛无俦，以协助弱小，又可温柔如水，好贴服人心。中庸之所以如此，不为名利，只为润泽苍生，有益于人。

是以抗者过之
[1]

，而拘者不逮
[2]

。夫拘抗违中
[3]

，故善有所章
[4]

，而理有所失
[5]

。是故厉直刚毅，材在矫正，失在激讦
[6]

。柔顺安恕，每在宽容
[7]

，失在少决。雄悍杰健，任在胆烈
[8]

，失在多忌。精良畏慎，善在恭谨，失在多疑。强楷坚劲
[9]

，用在桢干
[10]

，失在专固
[11]

。论辩理绎
[12]

，能在释结，失在流宕。普博周给，弘在覆裕
[13]

，失在混浊。清介廉洁，节在俭固，失在拘扃
[14]

。休动磊落
[15]

，业在攀跻
[16]

，失在疏越
[17]

。沉静机密，精在玄微，失在迟缓。朴露径尽
[18]

，质在中诚
[19]

，失在不微
[20]

。多智韬情
[21]

，权在谲略
[22]

，失在依违。及其进德之日不止，揆中庸以戒其材之拘抗
[23]

，而指人之所短以益其失，犹晋楚带剑递相诡反也
[24]

。

[1]
抗：竞争进取。

[2]
拘：拘谨不争。不逮：追不上。

[3]
违中：违背中庸之道。

[4]
善有所章：有明显的好处。

[5]
理有所失：有其过失之理。全句的意思是，拘抗者违背中庸之道，只求其得而忽略了其所失。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引用了《庄子·达生》所讲的两个寓言：“鲁有单豹者，岩居而水饮，不与民共利，行年七十而犹有婴儿之色。不幸遇饿虎，饿虎杀而食之。有张毅者，高门悬薄，无不走也。行年四十而有内热之病以死。豹养其内而虎食其外，毅养其外而病攻其内。此二子者，皆不鞭其后者也。”

[6]
激讦（jié）：激烈地攻击别人的短处。

[7]
每：贪。《文选·鵩鸟赋》：“贪夫殉财兮，烈士殉名；夸者死权兮，品庶每生。”李善注引孟康曰：“每，贪也。”

[8]
任：能力，才能。《韩非子·定法》：“术者，因任而授官，循名而责实。”陈奇猷集释：“太田方曰：‘任，能也。’有能以胜任其事则任其事，故引申之为能也。”

[9]
楷（jiē）：树木名，亦称黄连木。其枝干挺直，这里用以形容刚直。

[10]
桢干：古代夯土筑墙的器具，筑墙时所用的木柱叫桢，竖在两旁障土的木柱或板叫干。这里比喻骨干、支柱。《尚书·费誓》：“峙乃桢干。”孔安国传：“题曰桢，旁曰干。”孔颖达疏：“题曰桢，谓当墙两端者也。旁曰干，谓在墙两边者也。”

[11]
专固：专擅，固执。

[12]
理绎：梳理，分析。

[13]
覆裕：普遍接触宽宏容纳。覆，覆盖，遮蔽，引申为普遍。裕，宽大，宽容。《周易·系辞下》：“益，德之裕也。”韩康伯注：“能益物者，其德宽大也。”

[14]
拘扃（jiōnɡ）：拘谨自闭。扃，门闩。

[15]
休动磊落：行为善美光明磊落。

[16]
业在攀跻：建立功业在于向上攀登。攀跻，攀登。

[17]
疏越：疏忽，疏漏。

[18]
朴露径尽：质朴率直全部显示。

[19]
质在中诚：秉性忠诚。中，同“忠”。

[20]
不微：不善于隐蔽自己。微，隐匿，隐藏。《左传·哀公十六年》：“白公奔山而缢，其徒微之。”杜预注：“微，匿也。”

[21]
韬情：隐匿真情。

[22]
权在谲略：灵活性在于狡黠有谋略。权，变通，灵活。

[23]
揆（kuí）：揣测，估量。

[24]
晋楚带剑递相诡反：晋人和楚人互相指责把剑佩带反了。诡，违背，相反。《管子·四时》：“刑德合于时则生福，诡则生祸。”

译文

所以竞争进取的人是过头了，而拘谨不争的人则是达不到。拘谨和进取的人都违背了中庸之道，所以他们都有明显的长处，也有情理之中的过失。所以说，严厉耿直刚正不阿的人，他的才干在于纠正偏错，失误在于激烈地攻击别人的短处。柔顺安稳宽以待人的人，只贪求宽宏大量容忍谦让，失误在于缺少决断。雄健有力强悍杰出的人，他的才能在于勇敢刚烈，失误在于多所猜忌。精明强干小心谨慎的人，长处在于谦恭有礼，失误在于多所疑虑。刚直坚强的人，他的作用在于骨干支撑，失误在于专擅固执。能言善辩长于分析的人，他的能力善于释疑解难，失误在于飘荡散漫。交际广博能与各种人相处的人，他的宽宏在于广泛容纳众人，失误在于好坏不分。清正耿直廉洁自持的人，他的节操在于节俭不奢，失误在于拘谨自闭。行为善美光明磊落的人，他的功业在于向上攀登，失误在于疏忽遗漏。深沉不语内有心计的人，他的精明在于微妙玄远，失误在于迟疑缓慢。质朴率直全部显露的人，他的秉性在于忠诚不渝，失误在于不善于隐蔽自己。足智多谋隐匿真情的人，他的灵活在于狡黠有谋略，失误在于左右依违犹豫不决。等到他们自认为德才大大增进，揣测中庸之道来避免自己才干的偏向极端，指责别人的短处来增加他的失误，就好像晋人和楚人由于佩带宝剑的习惯不同，而互相指责对方把剑佩带反了一样。

赏析与点评

与中庸的平淡相对照，偏才处处露其头角而为人所识。不过，刘劭立即指出偏才之所以如此，在于他们偏离最高的中庸境界。刘劭所采取的分析策略，分为两个步骤，在本节中，刘劭描述了两大类共十二型人物的特质（详参本篇导读表二），并对之作初步刻画，再指出他们的强弱。

是故强毅之人，狠刚不和。不戒其强之搪突
[1]

，而以顺为挠
[2]

，厉其抗
[3]

。是故可以立法
[4]

，难以入微
[5]

。柔顺之人，缓心宽断。不戒其事之不摄
[6]

，而以抗为刿
[7]

，安其舒
[8]

。是故可与循常，难与权疑
[9]

。雄悍之人，气奋勇决。不戒其勇之毁跌，而以顺为恇
[10]

，竭其势
[11]

。是故可与涉难
[12]

，难与居约
[13]

。惧慎之人，畏患多忌，不戒其懦于为义
[14]

，而以勇为狎
[15]

，增其疑。是故可与保全，难与立节。凌楷之人
[16]

，秉意劲特
[17]

。不戒其情之固护
[18]

，而以辨为伪
[19]

，强其专。是故可以持正，难与附众。辩博之人，论理赡给
[20]

。不戒其辞之泛滥，而以楷为系
[21]

，遂其流
[22]

。是故可与泛序
[23]

，难与立约。弘普之人，意爱周洽
[24]

。不戒其交之溷杂，而以介为狷
[25]

，广其浊。是故可以抚众，难与厉俗。狷介之人，砭清激浊
[26]

。不戒其道之隘狭，而以普为秽
[27]

，益其拘。是故可与守节，难以变通。休动之人，志慕超越。不戒其意之大猥
[28]

，而以静为滞
[29]

，果其锐
[30]

。是故可以进趋，难与持后。沉静之人，道思回复
[31]

。不戒其静之迟后，而以动为疏
[32]

，美其懦
[33]

。是故可与深虑，难与捷速。朴露之人，中疑实
[34]

。不戒其实之野直，而以谲为诞
[35]

，露其诚。是故可与立信，难与消息
[36]

。韬谲之人，原度取容
[37]

。不戒其术之离正，而以尽为愚
[38]

，贵其虚。是故可与赞善，难与矫违。

[1]
搪突：即唐突，冒犯。

[2]
挠：屈，屈服。《战国策·魏策四》：“秦王色挠，长跪而谢之。”

[3]
厉其抗：使其竞争进取之心更加强烈。厉，猛烈，激烈。《左传·定公十二年》：“与其素厉，宁为无勇。”杜预注：“厉，猛也。”

[4]
以立法：用他们执行法律建立法律的权威。以，任用，使用。《尚书·立政》：“继自今立政，其勿以人。”孔颖达疏：“王当继续从今以往立其善政，其勿用利之人。”

[5]
微：细微。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狠强刚戾，何机微之能入？”机微即细微。

[6]
摄：巩固，持久。《国语·楚语上》：“悛而不摄，则身勤之……摄而不彻，则明施舍以导之忠。”韦昭注：“摄，固也。”

[7]
刿：通“昧”，暗昧，愚昧。《韩非子·难言》：“总微说约，径省而不饰，则见以为刿而不辩。”于省吾新证：“刿应读作昧……昧谓暗昧。”

[8]
安其舒：安心于宽舒安稳的处事方法。

[9]
权疑：决断疑难问题。

[10]
恇：畏惧，恐惧。

[11]
竭其势：把可能带来挫折失败的逞强奋勇的气势发挥到极致。竭，尽。此指到极致。刘昺解释“竭其势”说：“而竭其毁跌之势。”

[12]
与涉难：给予经历艰难（的工作）。与，给予。

[13]
居约：服从约束，接受限制。

[14]
为：动词，做。

[15]
狎：轻视怠慢。

[16]
凌楷：严峻正直。

[17]
秉意劲特：坚持自己意志的个性非常突出强烈。

[18]
情之固护：情志专一不移。

[19]
辨：通“变”。《荀子·臣道》：“故因其惧也而改其过，因其忧也而辨其故。”王念孙《读书杂志·荀子五》：“辨读为变，变其故，谓去故而就新也。”

[20]
赡给：富足，丰富。

[21]
以楷为系：把规矩视为束缚。楷，法式，典范。

[22]
遂其流：顺从放任散漫飘荡的心。刘昺在解释“遂其流”时说：“而遂其流宕之心。”

[23]
泛序：泛泛地议论。

[24]
意爱周洽：普遍地施与仁爱之意。周洽，普遍。

[25]
以介为狷：刘昺注释这句话说：“以拘介为狷戾。”拘介，守正耿介。狷戾，偏急暴戾。

[26]
砭清激浊：针砭抨击世事的清浊。

[27]
以普为秽：刘昺注释这句话说：“以弘普为秽杂。”意为把普遍存在的事物看成是污秽庞杂。

[28]
大猥：太强烈。大，“太”的古字。猥，猛烈，强烈。

[29]
以静为滞：以沉静为滞屈。

[30]
果其锐：刘昺注释此话时说：“而增果锐之心”。果锐，锐意进取，急于求成。

[31]
道思回复：反反复复思考其中的道理。

[32]
以动为疏：以活动为粗疏。

[33]
美：以……为美。

[34]
中疑实：把心中的疑惑表现出来。

[35]
以谲为诞：把狡猾视为荒诞。

[36]
消息：变化。

[37]
原度取容：推测揣度别人的心思讨好对方。原，推测，研究。《荀子·儒效》：“俄而原仁义，分是非，图回天下于掌上而辨白黑，岂不愚而知矣哉！”

[38]
尽：诚恳尽力。刘昺在解释“以尽为愚”时说：“以款尽为愚直”，可见“尽”为“款尽”之意。

译文

所以耿直刚正不阿的人，刚狠严厉。他不是力求戒除刚强中冒犯唐突的缺点，而是把柔顺当作软弱屈服，从而使其竞争进取之心更加强烈。所以这种人可以用他执法而建立法律的权威，很难用他从事细致入微的工作。柔顺安慰宽以待人的人，心性平缓，处事宽松。他不是力求戒除缺乏稳固持久的缺点，而是把亢奋进取看作是昏暗愚昧，安心于宽舒安稳的处事方法。所以这种人可以让他遵循常规办事，很难让他决断疑难问题。雄健有力强悍杰出的人，意气风发、勇猛果敢。他不是力求戒除奋勇会带来挫折和失败的缺点，而是把顺应时势看成是胆小怯懦，从而把可能带来挫折失败的逞强奋勇的气势发挥到极致。所以这种人可以让他经历艰难，很难让他服从约束接受限制。胆小谨慎的人，恐惧忧虑多所忌讳，他不是力求戒除害怕行义的缺点，而是把勇敢看作是对人的轻视怠慢，从而进一步增加疑虑恐惧心理。所以这种人可以全身自保，很难要求他建立名节。严峻刚直的人，坚持自己意志的个性非常突出强烈。他不是力求戒除情志专固不会改变的缺点，而是把变化视为虚伪，从而强化固执不变的性格。所以他可以执意坚持自认为是正确的东西，却很难得到众人的依附。能言善辩知识广博的人，理论充足。他不是力求戒除言论无所顾忌的缺点，而是把规矩视为束缚，顺从放任散漫飘荡的心志。所以这种人可以让他泛泛地议论，很难让他对自己有所约束。交际广博能与各种人相处的人，普遍地对人施与仁爱之意。他不是力求戒除结交混杂的缺点，而是把守正耿介视为偏急暴戾，从而扩大自己清浊不辨的毛病。所以这种人可以让他安抚众人，很难让他激励世俗。清正耿直廉洁自持的人，针砭抨击世事的清浊。他不是力求戒除处世方法狭隘的缺点，而是把普遍视为污秽，从而更加拘泥和保守。所以这种人可以让他坚守节操，很难让他进行变通。行为善美光明磊落的人，钦慕高超远大的志向。他不是力求戒除自我意志太强烈的缺点，而是把安稳沉静视为呆板迟滞，从而更加锐意进取急于求成。所以这种人可以让他开拓前行，很难让他处理善后。深沉平静的人，做事反反复复考虑其中的道理。他不是力求戒除由于平静带来的迟缓滞后的缺点，而是把积极的活动视为粗疏，以怯懦为美德。所以这种人可以让他深思熟虑，很难让他做到快速敏捷。质朴率直全部显露的人，把心中的疑惑都表现出来。他不是力求戒除由于实在带来的坦直无拘束的缺点，而是把狡黠视为荒诞，更加袒露自己的真诚。所以这种人可以和他讲信义，但很难让他随情况的变化而变化。足智多谋隐匿真情的人，推测揣度别人的心思讨好对方。他不是力求戒除处事脱离正道的毛病，而是把诚恳尽力视为愚昧不化，更加看重虚伪不实。这种人可以让他赞美颂扬善美，很难让他纠正违规杜绝邪恶。

赏析与点评

十二型人六阳六阴，各有强弱，但只分析优缺而不指出如何有效利用各偏才的优点，与提醒大家务以其缺点为戒，则不是《人物志》一书带有实用主义倾向的最终目的。所以本节所论比上节为多的地方，在指出偏才的性格，如何令他们越走越远，迷途而不知自返。偏才之弊，其一就是只知欣赏自己的优点，无视自己的弱点，且视他人的优点为无物，此正是他们的盲点所在，尤有甚者，再由此盲点发展至互相攻讦，因讦人与被攻讦而偏上加偏，造成恶性循环。

夫学，所以成材也。恕
[1]

，所以推情也
[2]

。偏材之性不可移转矣
[3]

。虽教之以学，材成而随之以失。虽训之以恕，推情各从其心
[4]

。信者逆信
[5]

，诈者逆诈
[6]

，故学不入道
[7]

，恕不周物
[8]

，此偏材之益失也
[9]

。

[1]
恕：推己及人。《论语·卫灵公》：“子贡问曰：‘有一言而可以终身行之者乎？’子曰：‘其恕乎！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2]
推情：以自己的心理情感推想别人的心理情感。

[3]
偏材之性不可移转：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固守性分，闻义不徙。”意思说，偏材片面僵化地固守“恕”的训导，即使听到符合道义的道理也不改变。

[4]
推情各从其心：以固定的心态来推想不同的人。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意之所非，不肯是之于人。”意思说，自己意识里认为该否定的，就不以肯定的态度对待别人。

[5]
信者逆信：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推己之信，谓人皆信，而诈者得容其伪也。”逆，接受，肯定。

[6]
诈者逆诈：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推己之诈，谓人皆诈，则信者或受其疑也。”

[7]
道：规律，方法，途径。

[8]
周物：符合客观事物的实际。此指符合所推想之人的心理。

[9]
益：增加，增大。

译文

学习，是使人能够成材的途径。恕，是用自己的心推想别人心理的方法。而偏材的心性片面僵化地固守“恕”的训导不能灵活转变。即使教导他学习，他也会因学有所成而在实践中有所失误。即使训导他对人以恕，他也会用固定的心态来推想不同的人。如果他自己讲信，会认为所有的人都是诚信的，如果他自己讲诈，会认为所有的人都是诈伪的，所以学习没有掌握真正的规律，讲恕不能符合所推想的人的真正心理，这就更加增大了偏才之人的失误。

赏析与点评

本节有破有立，“破”者，在常识认为有两样东西，可以改变性格，使人成材。其一为学习，其二为同理心。一般看法，学习使我们增益，不断进步，开阔视野，获取概念工具，加强对人对事的分析能力。同理心令我们抽离个体的小我，而进入别人内心，感受其感受，所谓乐其所乐，哀其所哀。由此人与人的关系越趋密切，以致达致天下太平云云。

但刘劭独辟蹊径，以显其“立”，认为学习只会巩固偏才之偏，以致其盲点日益严重，最终令一众偏才，党同伐异，反而对别人误解多于理解。同理心本美，但偏才却误用为以己心测度人心，结果悉得其反，就如诚实的人误以为凡人皆诚实，狡狯者又会以为所有人都奸诈无比，因而各走极端。

本章以一破一立作结，旨在反复强调偏才之异于中庸，在于其性格的极端，极端者，偏激是也，偏激者，偏才之所以为偏者是也。

流业第三

本篇导读

前一章“体别”根据人才的性格，把偏才分为十二型，本章亦把人才分为十二类，不过焦点不在性格，而在能力与干练程度。从不同角度把人才分类是十分合理，且符合常识的。所谓人才选拔，首重其能力与专长，恰如其分的掌握了，就可将他们调任至适当岗位。但刘劭认为，所谓能力或多或少是由其性格所决定的，或者至少可说，一个人的能力是否能够发挥出来，总受到他的性格所左右。因此，在本章之前，刘劭必先提出他的人格理论学说（详见前章“体别”），然后才在本章讨论人才、能力、岗位三者之间的关系，这反映了其思路的进程及相关问题实有其内在逻辑，同时亦向观人者或管理人告诫，在考察人才时，此次第不宜逆转。

“流业”的“流”字，诚如北魏时的刘昺，亦即《人物志》成书早期最重要的注释家所言， 本章所分十二类型人才，首三类（清节、法、术）为核心型，紧接的五型为由此三类所衍生出的类型（其余四型为杂类，亦为非政务系统岗位），依此，前三型与后五型便有“一源一流”的关系，于是，“流”就有由源头而衍生出来的意思。至于“业”，郭模认为是特指“政教之业”， 即政府机构的官职，其他学者多认为是泛指事业，如Shryock之“vocation”， 不过，两者意思可以兼容。“流业”二字合起来，就有以“清节、法、术”三型为核心所衍生的诸型到底适合哪个职位的意思。

如上所言，十二类型人才有核心三型、衍生五型及杂类四型，其中衍生五型实质还可细分两类，一类是三才具备，另一类是只具一才，三才具备当然仍可再分，无论如何，刘劭把一组织内的不同岗位，作秩序化的分类，实是一场非线性思考的示范。十二类型以下依次以表列之，读者即能体会其层次之分明：

除为偏才分类外，本章在后半部分展示另一要旨，指出上述十二型俱为人臣之能而非国君之才，后者取胜不在专才，而在于两点：一者为平淡，另一者为任贤。平淡是全书一以贯之的宗旨，一言以蔽，就是貌似无才而能役使众才，此乃圣人亦是人君的重要标志。而任贤可以说即是观人、选拔、任免、协调等工作的缩写。观人者，不必被观，故无需专才之相；选拔者，不被选拔，故不需特殊之能；任免者与协调者亦复如是。但无专才之相或特殊之能，不等于无才无能，而是所有才与能俱全然大备。事实上，若人君在某方面的才能过分突出，只会将国家导向相关方面发展，其他需要势必被忽略。例如，若国君为军事天才，势必穷兵黩武，国家版图或会因而扩阔，但民生与经济发展，恐将大大滞后而致民不聊生，甚至生灵涂炭，拿破仑的故事大家当耳熟能详。

刘劭所论，虽然在于安邦定国之务，但对现代企业管理者而言，一样极具参考价值。其实，所谓“偏才”之间的分别，说到底就是个体间的差异现象，但单说“差异”是只见平面不见立体的下乘之见。用人而能真正恰如其分，必须先抓住最根本、最核心的才能特质，然后再谈其他，四书中《大学》的名言，“物有本末，事有终始”，与孟子所说“先立乎其大者，则其小者不能夺”，说的都是这个意思。在刘劭看来，人格品德（德）、制度建设（法）与大局视野（术）三者，是人才之大者。这对管理人有什么启示呢？一所企业能否成功，当然有赖众多因素的配合，如资本投资、营运成本、经营策略、市场气氛等等先天后天、外因内因、长期或者突发的因素，不胜枚举，但其中占轴心的就是人才无疑。上述诸种因素要能物尽其用，常识告诉我们，其先决条件就是人尽其才。但我认为“人尽其才”四字，仍未道尽其要，原因无他，各人之才即使得尽，但未能互相配合，就好比一队集齐全世界足坛上的射手国脚，往往因太多的“个人表演”而败给二三流但能有效各司其职的队伍，类此赛果国际上常见焉。我的意思，不在要有团队精神，而在要建立团队精神，首要条件是要认识队员的“个体差异”。本章“流业”要处理的就是这个问题。刘劭以三材为核心能力，再衍生紧接五材，最后辅以四种非政务职位，由此所支架起的分析框架，是向所有政府领导人及企业管理者，示范怎样把一整块管理领域，有序地切割成不同层次的立体板块，令每一板块都被照顾得“体有完肤”，最终给整合成各司其职但又有如交响乐团般和谐的队伍，其间诀窍当在对个体差异的掌握。

盖人流之业十有二焉
[1]

：有清节家
[2]

，有法家
[3]

，有术家
[4]

，有国体
[5]

，有器能
[6]

，有臧否
[7]

，有伎俩
[8]

，有智意
[9]

，有文章
[10]

，有儒学
[11]

，有口辩
[12]

，有雄杰
[13]

。

[1]
业：志业，由志向所决定的事业或功业。刘昺在注释这句话时说：“性既不同，染习又异，枝流条别，各有志业。”

[2]
清节家：品德节操行为堪为世人楷模之人。

[3]
法家：战国时期的一个重要学派。经济上主张重农抑商，奖励耕战；政治上主张君主专制，运用术势，严刑峻法；思想上主张禁断百家，以法为教，以吏为师。主要代表人物有李悝、慎到、商鞅、申不害、韩非等人。

[4]
术家：善于运用奇谋妙策之人。刘昺在解释“术家”时说：“智虑无方。”即不按一定常规灵活地运用智谋。

[5]
国体：兼备清节家、法家、术家三者素质才能的国家栋梁之才。

[6]
器能：在德、法、术三方面略次于国体的人才。

[7]
臧否：褒贬，评论。此指具备清节家的品德，但心胸不宽，喜欢褒贬人物、评论是非的人。

[8]
伎俩：指虽然不能为国家制定长远的政策和策略，但有执行政策和策略技巧的人。

[9]
智意：指善于权变、深谙谋略、机智灵活的人。

[10]
文章：指文笔灿烂，能写文章的人。

[11]
儒学：传授儒家学说的人。

[12]
口辩：能言善辩之人。

[13]
雄杰：有胆有勇，谋略过人之人。

译文

人们由能力所决定的事业或功业有十二种：有清节家，有法家，有术家，有国体，有器能，有臧否，有伎俩，有智意，有文章，有儒学，有口辩，有雄杰。

赏析与点评

首节划定全章讨论范围，表面是提出共有十二种事业以供研究，但究其实，是示范小至机构、中至企业或大至国家，都必须把工作分成不同部分。这区分当然不是随意的，而是具有普遍意义。

试看首三项，是关系到长远大局的谋划，中五项是为之协助、巩固以及落实的辅翼，末四项亦以不同方式与之攸关，三组岗位互相配合，由策划、协助到执行，共同辐辏出一个庞大的运作机器，或将国家、或将企业、或将小型组织，管理得井井有条。这正是管理人在人事安排上应遵循的原则。

若夫德行高妙
[1]

，容止可法
[2]

，是谓清节之家，延陵、晏婴是也
[3]

。建法立制，强国富人，是谓法家，管仲、商鞅是也
[4]

。思通道化
[5]

，策谋奇妙，是谓术家，范蠡、张良是也
[6]

。兼有三材，三材皆备，其德足以厉风俗
[7]

，其法足以正天下，其术足以谋庙胜
[8]

，是谓国体，伊尹、吕望是也
[9]

。兼有三材，三材皆微，其德足以率一国
[10]

，其法足以正乡邑
[11]

，其术足以权事宜，是谓器能，子产、西门豹是也
[12]

。兼有三材之别，各有一流，清节之流，不能弘恕
[13]

，好尚讥诃
[14]

，分别是非，是谓臧否，子夏之徒是也
[15]

。法家之流，不能创思远图，而能受一官之任，错意施巧
[16]

，是谓伎俩，张敞、赵广汉是也
[17]

。术家之流，不能创制垂则
[18]

，而能遭变用权，权智有余，公正不足，是谓智意，陈平、韩安国是也
[19]

。凡此八业，皆以三材为本。故虽波流分别，皆为轻事之材也
[20]

。能属文著述
[21]

，是谓文章，司马迁、班固是也
[22]

。能传圣人之业，而不能干事施政
[23]

，是谓儒学，毛公、贯公是也
[24]

。辩不入道而应对资给
[25]

，是谓口辩，乐毅、曹丘生是也
[26]

。胆力绝众
[27]

，才略过人，是谓骁雄，白起、韩信是也
[28]

。凡此十二材，皆人臣之任也，主德不预焉
[29]

。

[1]
若夫：至于。用于句首或段落的开始，表示另提一事。

[2]
容止：仪容举止。法：效法。

[3]
延陵：即春秋时吴国人季札，吴王寿梦少子，亦称公子札，因被封于延陵，又称延陵季子。因其有贤德，其兄诸樊、余祭、夷昧都曾让君位给他，但季札均不接受。曾出使鲁国，在观赏周朝诗歌和乐舞时，借分析诗歌乐舞评论诸侯盛衰，很有影响。晏婴：春秋时夷潍（今山东高密）人，字平仲，齐国大夫，历齐灵公、庄公、景公三朝。厉行节俭，善于劝谏，谈锋机智，主张诛不避贵，赏不遗贱，重视发展农业生产。多次出使楚、晋、鲁等国，在当时各诸侯国中颇有影响。在《左传》、《史记·管晏列传》、《晏子春秋》中对其事迹多有记载。

[4]
管仲：春秋初颍上（今安徽颍水畔）人，名夷吾，一称敬仲。初与鲍叔牙经商，齐襄公时与公子纠投奔鲁国，后经鲍叔牙推荐，被齐桓公任为卿相，在齐国进行政治经济改革，主张按土地肥瘠征赋，开发鱼盐之利，铸货币平物价，重视选拔人才。在他的辅佐下，齐国国力大增，成为春秋时的霸主。商鞅：战国时卫国人，公孙氏，名鞅，亦称卫鞅、公孙鞅、商君鞅、商君。喜好刑名之学，初为魏相公孙痤家臣，公孙痤死后入秦，以强国之术游说秦孝公，深被信任，任左庶长，先后实行两次变法，使秦国成为战国时最强大的国家。后迁任大良造，率军攻魏，俘获魏公子卬。以功封于商（今陕西商州东南），号商君。孝公死后，遭到反对派的诬害，举兵反抗，兵败被俘，被车裂而死。

[5]
思通道化：思想与客观规律的变化相通。道化，指自然和社会规律的发展变化。

[6]
范蠡：春秋末楚国宛（今河南南阳）人，字少伯。与宛令文种为友，后一起进入越国，为越王勾践谋臣。越国被吴国打败后，随越王勾践入吴为质，三年后随勾践返越，帮助越王奋发图强，待机复仇。越国强大后，灭掉吴国，范蠡却离开越国到了齐国，称鸱夷子皮。后到陶（今山东定陶西北）改称陶朱公，通过经商成为巨富。其政治主张和经济思想在《国语》、《吕氏春秋》、《史记》等史籍中有记载。张良：秦朝末年人，字子房，出身韩国贵族，祖父与父亲相继为韩国卿相。秦灭韩后，图谋复国，倾家财寻求刺客，对秦始皇进行刺杀未遂，因而逃亡，在下邳隐名避祸，随从圯上老人学《太公兵法》。秦末参加陈胜、吴广起义，后归附刘邦，成为其手下重要谋士。刘邦进入关中后，曾劝其不要贪恋宫室，又在项羽的鸿门宴中为刘邦解危。楚汉战争中，主张争取英布、彭越、韩信，连兵破楚，反对郦食其分封六国之后的主张。刘邦建国后，被封为留侯，在劝刘邦定都关中、册立太子等问题上均起重要作用。

[7]
厉风俗：勉励好的社会风气习俗。

[8]
谋庙胜：谋划朝廷预先制定的克敌制胜的谋略。《尉缭子·战威》：“刑如未加，兵未接，而所以夺敌者五：一曰庙胜之论。……”

[9]
伊尹：商初重要谋臣，名尹，一说名挚，尹是官名。初在有莘国为奴，成汤娶有莘氏女，伊尹作为陪嫁入商。成汤发现其才，提拔重用，后委之以国政。先后帮助成汤灭掉葛、昆吾等小国，后打败夏桀，建立商朝。吕望：又称太公望、吕尚、师尚父，俗称姜太公、姜子牙。西周开国大臣，姜姓，名尚，字子牙。周文王遇之于渭水之阳，以之为师。文王死后，继续辅佐武王，在灭商建周中功绩卓著，故西周建立后被封于营丘，为齐国的开国之君。

[10]
率一国：为一国的表率。

[11]
正乡邑：纠正基层社会中的不良风气习俗。乡邑，上古时指乡里，秦汉以后多指县以下的小镇。此泛指基层社会。

[12]
子产：春秋时郑国人，名侨，字子产，又字子美。郑穆公之孙，公子发之子，因此又称公孙侨，也称国侨。因其居于东里，也称东里子产。任郑国卿、少正等职，执掌国政期间，锐意改革，作丘赋，铸刑书，举贤用能，保护乡校，把郑国治理得井井有条，死后被孔子称为“古之遗爱”。西门豹：战国时魏国大臣，姓西门，名豹。魏文侯时任邺县县令，到任后废除当地为河伯娶媳妇的陋习，移风易俗。主张藏粮于民，寓兵于农，示民以信。在任期间，开凿十二渠，引漳河灌溉农田。他为官清廉，不取个人秋毫之私利。据说他为人性急，常佩韦以自缓。

[13]
弘恕：宽容，宽大。

[14]
讥诃：讥笑责备非难。

[15]
子夏：春秋末晋国温（今河南温县西南）人，姓卜，名商，字子夏，孔子弟子，列于孔门文学之科。主张“仕而优则学，学而优则仕”、“博学而笃志，切问而近思”。要求国君研读《春秋》，以史为训。提出尊贤轻色，事亲竭力，事君尽忠，交友守信。因主张大德不可越轨，小德可有出入，被孔子批评为守礼不严。孔子死后到魏国西河讲学，魏文侯师事之。李悝、吴起、商鞅都是他的学生。

[16]
错意施巧：着意施展实现自己意图的技巧。错意，在意，着意。错，通“措”。巧，指实现自己意图的技巧。

[17]
张敞：西汉河东平阳（今山西临汾西南）人，字子高。汉昭帝时任太仆丞，因切谏昌邑王而出名。历任豫州刺史、太中大夫、平尚书事、山阳太守、胶东相、守京兆尹、冀州刺史、守太原太守等职。整顿京师治安颇有成效。赵广汉：西汉涿郡蠡吾（今河北博野西南）人，字子都。历任州从事、平准令、阳翟令、京辅都尉、守京兆尹、颍川太守等职。在颍川太守任上，惩治郡中豪强，郡中震栗。在京兆尹任上精于吏治，为汉兴以来治理京兆最有成绩者。霍光死后，摧辱霍氏及贵戚大臣，无所回避。后因上书告发丞相魏相，被司直萧望之弹劾，死于腰斩之刑。

[18]
垂则：垂示法则。《汉书·外戚传下·孝成许皇后》：“垂则列妾，使有法焉。”颜师古注：“言垂法于后宫，使皆遵行也。”

[19]
陈平：秦末阳武（今河南原阳东南）人。出身贫寒，喜黄老之术。秦末天下大乱，先后事魏王咎、项羽，随项羽入关破秦。后归顺刘邦，为刘邦重要谋士。屡向刘邦进献奇策，如离间项羽君臣、解平城之围、计擒韩信等等。历任都尉、亚将、护军中尉等，先后被封为户牖侯和曲逆侯。惠帝时又历任郎中令、左、右丞相。诸吕专权时，以不理政事纵情酒色伪装自己。吕后死，与太尉周勃合谋诛灭诸吕，迎立文帝。韩安国：西汉梁国睢阳（今河南商丘南）人，字长孺。初在梁王手下任中大夫，平定吴楚七国乱有功，任梁内史。汉武帝时任北地都尉、大司农、御史大夫、护军将军等职。性贪财嗜利，但不嫉贤妒能，举荐人才，因此被士人所称。丞相田蚡死后，一度以御史大夫行丞相事，后因病免职。后历任中尉将军、卫尉将军、材官将军等职，因将屯失亡多，被武帝所责，忧郁而死。

[20]
轻事：轻而易举地完成职责分内的事情。

[21]
属文：撰写文章。《文选·文赋》：“每自属文，尤见其情。”李善注：“属，缀也。”缀即组织文字以成篇章之意。

[22]
司马迁：西汉左冯翊夏阳（今陕西韩城南）人，字子长。少年随父读书，又从董仲舒、孔安国学《春秋》、《尚书》。十二岁出游，足迹遍于湖北、湖南、江西、浙江、江苏、山东、河南等地。后任郎中，随汉武帝巡游到过陕西、山西、甘肃、内蒙古等地，又奉命出使四川、云南等地，积累了丰厚的阅历。父亲死后，继承父亲遗志，继续著史。汉武帝元封三年（前一〇八）任太史令，阅读皇室藏书，搜集史料。天汉三年（前九七），因替投降匈奴的李陵辩解，被下狱中，遭受腐刑。出狱后忍辱发奋，继续撰述，写成我国第一部纪传体的通史《史记》。班固：东汉扶风安陵（今陕西咸阳东北）人，字孟坚，班彪之子。十六岁入洛阳太学，二十三岁父死，归乡里，潜心撰述史书。后被人诬告私改国史，入狱。其弟班超辩明其冤，乃被释出狱，任兰台令史，撰述东汉开国以来的史事。先与陈宗等人共同撰成《世祖本纪》，迁为典校秘书后，又自撰功臣、平林、新市、公孙树等列传、载记二十八篇。后受明帝之命，撰成起自高祖刘邦终于王莽的《汉书》。章帝时官迁玄武司马，撰成《白虎通义》。和帝时随窦宪出击匈奴，窦宪失事自杀，班固受牵连入狱而死。

[23]
干事：参与军政国事。

[24]
毛公：相传为西汉鲁（治今山东曲阜）人，一说为赵（今河北邯郸西南）人，名亨，河间献王博士，时人称为大毛公，以别于传承其学的小毛公毛苌。作《毛诗故训传》三十卷，开创一派《诗经》古文学。贯公：即贯长卿。西汉学者，赵人，古文学派毛诗派的传人，《汉书·儒林传》中有载。

[25]
资给：天资聪敏，伶俐善辩。

[26]
乐毅：战国时陵寿（今河北灵寿西北）人，魏将乐羊的后代。燕昭王时入燕，任亚卿。以上将军之任率燕、赵、魏、韩、秦五国军队伐齐，大败齐军。又率燕军独进，攻破齐国城邑七十多座，一直打到齐国首都临淄，因功被封为昌国君。燕昭王死后，继位的燕惠王中田单的反间计，罢黜乐毅，乐毅遂出奔赵国，受封于观津，号望诸君。后燕惠王有悔意，派人召之，乐毅不肯应召，在赵国终老。曹丘生：秦末辩士，楚人，依附贵人，利用贵人权势向人请托金钱。与贵人赵同、窦长君关系好。曹丘生想结识将军季布，请窦长君给季布写信介绍自己。窦长君说：“季将军不喜欢你，你不要去见他。”曹丘生坚持要见，窦长君只好写信先给季布送去。季布见信果然大怒，等待曹丘生的到来。曹丘生到后，对季布说：“我是楚人，您也是楚人。楚地有一句谚语‘得黄金百，不如季布一个许诺’。您为什么在楚地会有这样的名声呢？是因我的游走宣扬的结果，难道您不念及这些吗？怎么对我这样深加拒绝呢？”季布听后，非常高兴，便把他留下，奉为上宾。

[27]
绝：超过。南朝宋鲍照《代朗月行》：“鬓夺卫女迅，体绝飞燕光。”

[28]
白起：战国时眉（今陕西眉县东）人，一称公孙起，著名军事家。秦昭王时任左庶长、左更、大良造。率军打破韩魏联军于伊阙，进攻魏国攻陷六十一城，进攻楚国东进至竟陵，南进至洞庭湖一带，以功封武安君。秦昭王四十七年（前二六〇），在长平大败赵军，坑杀赵军降卒四十余万。后与相国范雎有矛盾，被免为士伍，在阴密被迫自杀。韩信：秦汉著名军事家。淮阴（今江苏淮阴南）人，早年家贫，秦末参加项梁、项羽的反秦武装，因不被重用，后离开项羽投奔刘邦。开始不被刘邦重用，由于萧何保举，拜大将军。楚汉战争中先后定魏，击代、赵，降燕，破齐，垓下决战，打败项羽，战功卓著。先被封为齐王，后被徙为楚王，又因为被人诬告谋反，贬为淮阴侯。陈豨反叛后，韩信与之暗通消息，其舍人又告发他准备发兵袭击吕后及太子，被吕后与萧何设计杀害。

[29]
主德：指善于使用各种人才的君主。

译文

至于德行高尚美好，仪容举止可以被众人效法的，这种人可称之为清节家，吴国延陵季子、齐国晏婴就是这样的人物。建立法律和制度，使国家强大人民富裕，这种人可称之为法家，齐国管仲、秦国商鞅就是这样的人物。思想与客观规律的变化相通，所谋划计策奇诡绝妙，这种人可称之为术家，越国范蠡、汉朝的张良就是这样的人物。兼有德、法、术三种才干，三种才能又比较完备的，其品德足以勉励好的社会风气和习俗的建立，其法律足以匡正天下歪风邪气，其谋术足以谋划朝廷预先制定的克敌制胜的谋略，这种人可称之为国体，殷商的伊尹、西周的吕望就是这样的人物。兼有德、法、术三种才干，而三种才干却都稍差前者，其品德足以为一国的表率，其法律足以匡正基层社会，其谋术足以应变各种事物，这种人可称之为器能，郑国的子产、魏国的西门豹就是这样的人物。兼有三种才干的某两项，并且各自有自己的流派，在清节家流派中，不能宽宏大量，喜欢对人讥笑责备非难，分辨谁是谁非，这种人可称之为臧否，子夏之流就是这样的人物。在法家流派中，不能创新思虑建立长远规划，但能在具体官位上胜任，着意施展实现自己意图的技巧，这种人可称之为伎俩，汉朝张敞、赵广汉就是这样的人物。术家的流派中，不能创建制度垂示法则，但能在情况变化的时候想出具体的应变策略，权变智谋有余，公平端正不足，这种人可称之为智意，汉朝陈平、韩安国就是这样的人物。凡此八类人才，都是以德、法、术三种才能作为根本。所以虽然这些人的流派不同，但都是能够轻而易举地完成职责分内的事情的人才。能撰写文章著书立说，这种人可称之为文章，汉朝司马迁、班固就是这样的人物。能传承圣人的事业，而不能参与国事实施政事，这种人可称之为儒学，汉朝毛公、贯公就是这样的人物。辩论的方法和语言不合正道但却语言丰富应对自如，这种人可称之为口辩，燕国乐毅、汉代曹丘生就是这样的人物。胆量勇力超过众人，才能谋略高于众人，这种人可称之为骁雄，白起、韩信就是这样的人物。上述十二种人才，都是在臣子的位置上，善于使用各种人才的君主不包括其内。

赏析与点评

此节在全章中篇幅最长，亦是全书分析人才中最精彩的一段。刘劭将人才放在一个极有层次的分析框架中，第一层把十二型分为两大类：“政务系统”与“非政务系统”，前者其数为八，后者为四；第二层则将政务系统分为“核心型”与“衍生型”，其数分别为三与五；在第三层中，进一步细分为“三才俱备型”与“单具一才型”，其数分别为二与三。

三种“核心型”人才分别为“清节家”（又称“德家”）、“法家”与“术”家。“清节家”人物高风亮节，是德行上的楷模，乃众人所效法的对象，其存在令整个组织具有强大的向心力，至关紧要，所以刘劭将它放在首位，顺道一提，这亦反映了他立根在儒家的意识形态。

“法家”为典章制度的制定者，此类人才之所以重要，不单是因为他们是技术型人物，更重要的是制度（不管是国家、企业、或组织的）乃主导甚至是支配众人行为的力量，而众人的行为最终又反过来决定了国家、企业、组织的生长枯荣。史学巨擘黄仁宇在《中国大历史》中，花了不少篇幅分析唐代的“府兵制”，如何在初唐令它成为当日全球最强的军事力量，又及后“府兵制”的有名无实令它出现结构性的弊病，致最终“病入膏肓”。宋代的募兵制如是，明代的军户制度亦复如是，篇幅关系，于此不赘，但相信已足以在历史上印证刘劭的洞见。

另一方面，政策的制定要能长远地行之有效，势必需要前瞻力强且具策略性眼光的人才，而这就是“术家”所长。所谓“策略”，用现代语言来讲，其实是一种动态博弈（dynamic game），其中所牵涉的是在长期、中期、短期，对资源的掌握、部署，对成本、成果的预期等等。亦关系到如何精确调动、调适资源，以在与对手的竞争中获取比较优势（comparative advantage）。能为此道的人，关键在一“通”字，难怪刘劭盛赞此类人为“思通道化，策谋奇妙”。

上述三种核心型人才，固然能独当一面，将他们以不同方式加以组合，则又有另一番风景。

如上所述，刘劭的分析中，兼有三材的可分两种，一者为周密完备型，有大国领导者气象，称为“国体”。另一者则气势薄弱很多，因此只宜担当小邦小国，或地方政府小领导的角色，称为“器能”。不过，无论哪一类型，兼有三材是万中无一难能可贵的，因其德可移风易俗，其法足以规范人心，而其术则可使安邦定国。

此外，三种核心型人才亦有三类只具一型但略输一筹的，明显是前者的衍生。清节家之流称为“臧否”，此类人自身德行高尚，能正己，但亦好正人，常站在道德高地责难别人，此为欠缺同理心之病。

法家之流之所以称为“伎俩”，原因在于他们是技术型人才。技术型人才的通病往往是未能高瞻远瞩，只在自成一角的小天地中把工作做好。

术家之流，虽有原本术家的智慧，所以得称为“智意”，亦即具“通达”之才，表现出来，有精于权变的能力，但可惜的是其智慧不足，未能从大局着眼，有谋略而非远虑，是故非为真身，实属影子之流。

以上八型人才，刘劭推许为能为国家“轻事”，亦即可替国君分忧，减轻负担，因此无疑是“治”国栋梁。不过，一个国家单有领导人，而无人从事具体的操作事务，就好比一队军队空有将领而无士兵，肯定一仗难赢。因此，刘劭亦讨论了最后四类专才。四类中首三类为文职人才，第四类是武将，就好比一家企业，在文书工作人员以外，亦需前线推广人员，以为公司“冲锋陷阵”。

若以现代语言解释，此四类人才分别是长于文字工作的“文章”型，优于整理机构故事以承传公司文化传统的“儒学”型，能言善道、传达公司指令政策的“口辩”型，以及胆识卓绝、能为公司效益“攻城略地”的“骁雄”型。

主德者，聪明平淡，总达众材
[1]

，而不以事自任者也。是故主道立，则十二材各得其任也。清节之德，师氏之任也
[2]

。法家之材，司寇之任也
[3]

。术家之材，三孤之任也
[4]

。三材纯备，三公之任也
[5]

。三材而微，冢宰之任也
[6]

。臧否之材，师氏之佐也
[7]

。智意之材，冢宰之佐也。伎俩之材，司空之任也
[8]

。儒学之材，安民之任也。文章之材，国史之任也
[9]

。辩给之材，行人之任也
[10]

。骁雄之材，将帅之任也。是谓主道得而臣道序，官不易方
[11]

，而太平用成
[12]

。若道不平淡与一材同用好
[13]

，则一材处权
[14]

，而众材失任矣。

[1]
总达：统领提拔。

[2]
师氏：官名。西周时设置，官位尊显，负责教育贵族子弟。《周礼·地官·司徒》说：“师氏，中大夫。”郑玄注：“师，教人以道者之称也。”孔颖达疏：“以其教国子有道艺，故使中大夫尊官为之也。”

[3]
司寇：官名。夏朝始置，商、周、春秋战国沿置。国君重要辅佐大臣之一。春秋鲁、宋等国设大司寇、少司寇，郑国有野司寇，战国时有的称邦司寇。主管刑狱缉盗，督造兵器。

[4]
三孤：官名。即三少。《尚书·周官》记载：“少师、少傅、少保曰三孤。”辅助太师、太傅、太保辅弼君王，地位比公低比卿高。

[5]
三公：官名。周朝为最高辅政大臣的合称，或指太师、太傅、太保，或指司徒、司马、司空。西汉成帝元和年间，以丞相、大司马、御史大夫同为宰相，合称“三公”。东汉改名为太尉、司徒、司空，亦称“三司”。位高禄厚，权力极大。

[6]
冢宰：相传为殷、周辅政大臣，位居百官之首。《尚书·伊训》说：“百官总己以听冢宰。”《礼记·檀弓下》说：“古者天子崩，王世子听于冢宰三年。”春秋战国时泛指执掌国政的大臣。

[7]
佐：指次一等，处于陪同地位者。《史记·孝武本纪》：“天神贵者泰一，泰一佐曰五帝。”

[8]
司空：官名。相传为殷商辅政大臣之一。西周时为“三公”之一。西汉成帝时改御史大夫为大司空，东汉光武帝初改为司空，均为“三公”之一。以后各朝多有变化。

[9]
国史：负责撰写国史的官员。

[10]
行人：官名。《周礼·秋官》属官有大行人、小行人，掌迎送接待宾客。春秋战国各国多设行人，掌朝觐聘问。秦、西汉初有行人令，为大行令属官，负责接待少数民族宾客。两汉以后常设，担任出使聘问之事。

[11]
官不易方：官不改变为官之道。方，道理，常规。《周易·恒》：“君子以立不易方。”

[12]
太平用成：太平盛世因此建成。用，因此。

[13]
与一材同用好：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譬大匠善规，惟规之用。”意思是偏好某种才能。

[14]
处权：当权。

译文

主德，就是聪明平淡，统领提拔众多人才，而不是亲自担当起处理日常事务的工作。所以主德之道确立，那么上述十二种人才就能各自按照才能得到任用。具备清节家品德的人，被放到官位尊显的师氏位置上。具备法家才能的人，被放到主管刑狱的司寇的位置上。具备谋划才能的人，被放到三孤的位置上。德、法、术三才具备的人，被放到三公的位置上。三才具备但比前者稍差的，被放到冢宰的位置上。褒贬人物评论是非的人，其地位比师氏要低一等。善权变智谋的人，其地位比冢宰要低一等。能在具体官位上胜任的人，被放在司空的位置上。具有传播圣人之业才能的人，被放到安抚百姓的位置上。具有撰写文章才能的人，被放到国史的位置上。具有论辩才能的人，被放到行人的位置上。骁勇雄悍的人，被放到将帅的位置上。这就叫作主德之道确立为臣之道井然有序，当官的不改变为官之道，太平盛世因此就建立了。如果主德之道不是平静中庸而是偏好某种才能，那么就会使具有某种才能的人得势，而其他众多的人才就不会被任用了。

赏析与点评

最后一节为全章主旨所在，就是为不同“偏才”量体裁衣，决定哪种专才最适合提拔至哪个岗位，使大家各就其位，共同成就大业。要能如此，则有两点须加注意：

一、最高领导，没有具体司事，因为他的角色是当统领，“统”者，统整也，亦即将不同专才整合到一个互相配合互相补足的统一体中；“领”者，领导所有人才将之导向至适合并且只适合他们的岗位中。要能如此，最高领导必定是个“平淡”的人，这是刘劭不厌其烦反复重申的观点。

二、刘劭对人才与岗位的配对中，是用了专才对专位的原则，此原则虽是常识，但在职场上才位错配的现象真是屡见不鲜，原因不外三个：（1）最高领导欠缺观人能力与胸襟。（2） 最高领导本身并非“平淡”之人，于是由观人到用人，往往有极强的倾向性，由倾向而将职位资源朝某一方面倾斜，结果常常出现“彼得定律”，亦即把有特殊表现的人，不断擢升，直至到不能胜任的地步，结果适得其反，资产变成负资产。（3） 就是既有（1）又有（2）。令人扼腕兴叹的是，这是最普遍的现象！

材理第四

本篇导读

本章探讨的是人在讨论、议论的时候，所表现出来的才情水平。由于水平之别能反映个体差异，所以，亦可说是借一个人在讨论、议论时的表现、心态、偏失等等，来衡断他（或她）的能力素质。本章中心，在“通于天下之理，则能通人矣”一句，正面点出对“理”之通与对“人”之通其实是一而二、二而一之事，本章前后各段皆服役于斯。因此，本章究其实，还是在点出如何知人的道理。

知人在通天下之理的这个“理”有四个领域，文中称为“四理”，对应于四种能将此四理昭示于人的才情，称为“四明”。对“四理”能兼而通之者，要同时拥有八种才能，称为“八能”。未能通之者，则属全书所关注的偏才，他们于探究事理时，即使能顺内在之性，仍有九种偏颇的形态，称为“九偏”；若不顺性，则有七种似是而非的表现，亦即虚有其表，无能充作有能，刘劭称之为“七似”。再进而言之，争拗时，无才之人，容易犯两类毛病：一者为三种论辩的过失，称为“三失”；另一者则为易于构成无谓冲突的六种风格，称为“六构”。文章中，刘劭先分析“四理”、“四明”，继而由“九偏”、“七似”，说到“三失”、“六构”，最终归结至拥有“八能”的理想状态，行文如行云流水，畅快至极，责人如大雨淋漓，又痛快万分，总之洋洋洒洒磅礴气势明快节奏感性理性兼而有之，一口气读毕，神清目爽至极。

本章首段是全文序言，为全文规划全章的写作策略，再一次展现其现代学术论文格局的特色。刘劭于此指出客观事实有四个不同表现的领域，称作“四理”，分别是：形上哲学层面之理（道之理）、社会典章制度之理（事之理）、人伦道德规范之理（义之理）和人情心理之理（情之理）。此四者，分开来说，在现实世界具体表现为四理，但总合而言，亦可理解为统一真理的四个面相。真正具智慧的人才必是一个通才，在此四领域中都每每能恰如其分，把握其要，发而中节。这是因为，通才同时具备八种才能，即“聪能听序”、“思能造端”、“明能见机”、“辞能辩意”、“捷能摄失”、“守能待攻”、“攻能夺守”及“夺能易予” 。

但正如我前面多次指出，《人物志》真正关心、因而要集中讨论的，其实不是通才，而是偏才，本章也不例外。偏才又分两种：性情纯正畅达的，与性情不能纯正畅达的。前者再细分为九种人，各有专属的偏失，可列表如下：

此外，性情不能纯正畅达的人，又有七种似强实弱、似是而非的毛病：

总之，在刘劭笔下，职场上各式人等，毛病纷陈，蔚为奇观，平时或难以察觉到，但在讨论问题时，其偏颇的毛病立即暴露人前。归根到底，四理不通之故矣！

夫建事立义，莫不须理而定
[1]

。及其论难，鲜能定之
[2]

。夫何故哉？盖理多品而人才异也
[3]

。夫理多品，则难通。人材异，则情诡
[4]

。情诡难通，则理失而事违也。

[1]
理：道理，事理。《周易·坤》：“君子黄中通理。”孔颖达疏：“黄中通理者，以黄居中，兼四方之色，奉承臣职，是通晓物理也。”

[2]
鲜：少。

[3]
品：种类。

[4]
诡：差异，不同。《淮南子·说林训》：“水虽平，必有波；衡虽正，必有差；尺寸虽齐，必有诡。”高诱注：“诡，不同也。”

译文

办成一件事情确立一种观点，全都需要道理的支持才能确定。然而在讨论辩明道理的时候，却很少能有定论。这是什么原因呢？这是因为道理的种类很多而且人才也各有不同的缘故。道理的种类很多，就很难讲通。人才各有不同，则性情就有差别。性情有差别道理难讲通，就会发生道理有失，事与愿违的现象。

赏析与点评

本章首句“建事立义，莫不须理而定”中的“理”字，可有不同解读层次。最基本的，可以解读为“论据”或“理由”，亦即英文中指讨论问题或作逻辑推论时的 “argument”或“rationale”。但刘劭于文章甫始，即强调这个在古代文献中相对少见的观点，就容许我们对他的话作更高层次的解读。少见是因为古人的学术思想背景具有浓厚的“价值理性”倾向，而刘劭此语其背后却是一种“工具理性”的思考模式。所谓“价值理性”是指行为或行动的背后往往有一价值理想或意识形态在支撑、鼓动着，而效率及成本等问题并不在其首要考虑之列。相反，“工具理性”的特征，是以最具效率与效果的手段，及最低的成本，达致具功利实效的目的，并将成效最大化的一种理性运作模式。刘劭在这里，清楚指明一事之成效，与周详的计划、全盘的考虑之间的紧密关系，是近“工具理性”而远“价值理性”。刘劭这种处事态度即使不是罕见，至少也是少见的，其思维超于其时代，在这里可见一斑。（我说“思维超于其时代”，并不意味着在工具理性与价值理性之间寓有褒贬，事实上，前者屡遭批评，欧陆大哲海德格尔及法兰克福学派狙击之而不遗余力，此已是学术界常识。但工具理性之于一事之成，确又是不可或缺，现代世界之建立，工具理性功不可没。刘劭隐然有此观点，在古代强调价值理性的环境中，无疑是值得注意的。）

要把事务办妥，周全的计划固然不能没有，但提出周全计划的始终是人，这就提供了一个角度，让观人者得以对那些提出论证、计划、理据，甚至互相诘难的人，作出高下的评鉴。

夫理有四部
[1]

，明有四家
[2]

，情有九偏
[3]

，流有七似
[4]

，说有三失
[5]

，难有六构
[6]

，通有八能。

[1]
理有四部：即下面所说道理、义理、事理、情理。

[2]
明有四家：即四种道理的外在表现。明，公开，明显。此指外在表现。

[3]
偏：片面，偏失。

[4]
流有七似：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似是而非，其流有七。”似，即似是而非。

[5]
说有三失：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词胜理滞，所失者三。”说，即指能言善辩但于理不通。

[6]
构：构成。

译文

道理有四种，因而产生外在的表现有四种，人的性情偏颇有九种，似是而非的现象有七种，在论说中造成的失误有三种，在非难中所构成的情绪有六种，兼通天下之理需要有八种能力。

赏析与点评

此节上承首句所提的“理”，提出“理”有四种，对四理掌握的厚薄坚实与否，可借以判断人才的高下。除四理外，刘劭亦提出了从多个角度审视人才，这里所提的四家之理、九偏之情、七似之流、三失之说与六构之难，把一个人才的各种面相，有效呈现在读者眼前，分析精到固不待言，读者一口气读下去，真有大珠小珠落玉盘之感。另外，最后提出的“八能”，与由四家之理到六构之难，在本质上有别，前者一组指的是观人角度，后者则关于能使偏才上升至通人的理想阶梯的八种能力。

若夫天地气化
[1]

，盈虚损益，道之理也
[2]

。法制正事
[3]

，事之理也。礼教宜适
[4]

，义之理也
[5]

。人情枢机
[6]

，情之理也。

[1]
气化：中国古代哲学术语。指阴阳之气化生万物。宋张载《正蒙·太和》：“由太虚，有天之名；由气化，有道之名。”意谓“道”是物质变化的过程。

[2]
道：世间万物发展变化的规律。

[3]
正事：政事。正，通“政”。

[4]
礼教宜适：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以理教之，进止得宜。”意思是用万物发展变化的道理教育人们，使他们的行动适合时宜。

[5]
义：符合社会道德的思想和行为。

[6]
枢机：《周易·系辞上》：“言行，君子之枢机。”后因以“枢机”喻言语。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观物之情，在于言语。”

译文

至于天地阴阳之气所化成的万物，有消长盈亏的变化，这是世间万物发展变化规律的道理。以法律制度治理政事，这是关于人事的道理。用万物发展变化的道理教育人们使他们的行动适合时宜，这是关于义的道理。通过观察人的语言了解性情，这是关于性情的道理。

赏析与点评

由本节始，刘劭逐一解释与发挥他在首段所提的观人角度，这里谈的是“四理”。请注意，《人物志》全书都从不同角度剖析人才，但本章独特之处，在只把焦点放在议论场合中各色人才的表现。

我在上面全章导读已提到，所谓“四理”，指的是形上哲学层面之理（道之理）、社会典章制度之理（事之理）、人伦道德规范之理（义之理）和人情心理之理（情之理），以简表表列如下：

四理的排序，明显不是任意的，除“道之理”属天地之理外，余三者皆是人间之理。先天后人，理所当然，亦印证了古代学术界认为人界发轫于天地的信念。其余三理，先社会，中经社群，再到个人，由大群体到小群体再到个体，其序列有节有理，其主导理念清楚不过，暗合《易经·文言》所说的“天地之德”。所谓“天地之德”，本说“大人”（即有德之人）能“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序，与鬼神合其吉凶”，但稍加引申，“天地之德”可指那股使宇宙万物安然有序地存在的力量。刘劭排此第一，用意在于认定最高真理，亦即使万物之所以可能、并处以能持续存在的至理，是任一切道理的终极泉源，与及托庇保守者。既如此，能懂此理，则通其他三理；不懂此理，何能知余理？

四理不同，其于才也，须明而章
[1]

，明待质而行
[2]

。是故质于理合，合而有明，明足见理
[3]

，理足成家。是故质性平淡，思心玄微
[4]

，能通自然，道理之家也。质性警彻
[5]

，权略机捷
[6]

，能理烦速
[7]

，事理之家也。质性和平，能论礼教，辩其得失，义礼之家也。质性机解
[8]

，推情原意
[9]

，能适其变，情理之家也。

[1]
须明而章：依靠外部表现而彰显。章，彰显。

[2]
质：指人的先天资质。

[3]
见：同“现”。

[4]
玄微：玄远，微妙。

[5]
警彻：敏锐透彻。

[6]
机捷：机智敏捷。

[7]
烦速：繁杂急迫的事务。

[8]
机解：机敏聪颖有悟性。

[9]
推情原意：推想性情追溯本意。原，同“源”。

译文

四种道理各不相同，对于人才来说，四理必须依靠其外部表现才能彰显，而外部表现是依赖于内部资质的。所以人才的资质与道理相吻合，吻合了就会有其外部表现，外部表现充分了道理也就体现出来了，道理充分了就形成了一家之理。所以资质平和恬淡，思考玄远微妙的事物，与自然相通，就是道理之家的表现。资质敏锐观察透彻，灵活有谋机智敏捷，能处理繁杂急迫的事务，就是事理之家的表现。资质性情温和平缓，能论说道理教化，论说其中的得失，就是义理之家的表现。资质性情机敏聪颖有悟性，推想性情追溯本意，适应情意的变化，就是情理之家的表现。

赏析与点评

此节进一步解释“四理”，重点在指出能懂某一理的人应有什么外在表现，即文中所说的那个“明”字。其理论预设，与前面“九征”以外在表现为内在才质的表征的观点，是前后一致的。具体而言，掌握“道之理”的人，思虑已达超越经验的玄微境界。拥有“事之理”的人，举凡法律政治社会制度之种种事务，都一一在其驾驭之下。

四家之明既异，而有九偏之情。以性犯明
[1]

，各有得失。刚略之人，不能理微，故其论大体，则弘博而高远；历纤理
[2]

，则宕往而疏越
[3]

。抗厉之人，不能回挠
[4]

，论法直
[5]

，则括处而公正
[6]

；说变通，则否戾而不入
[7]

。坚劲之人，好攻其事实，指机理
[8]

，则颖灼而彻尽
[9]

；涉大道，则径露而单持
[10]

。辩给之人，辞烦而意锐，推人事，则精识而穷理
[11]

；即大义，则恢愕而不周
[12]

。浮沉之人
[13]

，不能沉思，序疏数
[14]

，则豁达而傲博
[15]

；立事要，则炎而不定
[16]

。浅解之人
[17]

，不能深难，听辩说，则拟锷而愉悦
[18]

；审精理，则掉转而无根
[19]

。宽恕之人，不能速捷，论仁义，则弘详而长雅
[20]

；趋时务，则迟缓而不及。温柔之人，力不休强
[21]

，味道理，则顺适而和畅；拟疑难
[22]

，则濡懦而不尽。好奇之人，横逸而求异
[23]

，造权谲，则倜傥而瑰壮
[24]

；案清道，则诡常而恢迂
[25]

。此所谓性有九偏，各从其心之所可以为理
[26]

。

[1]
犯：进攻，伤害。刘昺在解释“以性犯明，各有得失”时说：“明出于真，情动于性，情胜则明蔽，故虽得而必丧也。”

[2]
历：审视，察看。班彪《王命论》：“历古今之得失，验行事之成败。”

[3]
宕往：豪纵不羁。疏越：疏忽遗漏。

[4]
回挠：屈服。

[5]
论法直：论说法律所适用的地方。直，同“置”，放置，安置。此处的意思是“把法律放置在……地方”，意即“法律所适用的地方”。

[6]
括处：即执法审察刑狱。括，法。扬雄《法言·修身》：“其为中也弘深，其为外也肃括，则可以禔身矣。”李轨注：“括，法也。”处，审察。

[7]
否戾：即乖戾、悖谬，不合情理。

[8]
机理：事物变化的道理。

[9]
颖：尖锐。灼：鲜明。

[10]
径露：直截了当。单持：所持义理单薄。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言切则义少。”

[11]
穷：尽。

[12]
恢愕：恢廓直率。不周：不齐全，不周到。

[13]
浮沉之人：性情浮躁不沉稳的人。浮沉，偏指浮躁不沉稳。

[14]
疏数：疏密，远近，亲疏。

[15]
傲博：此指范围广大。傲，同“敖”，游走。

[16]
炎：火焰飘动的样子。

[17]
浅解之人：理解问题肤浅的人。

[18]
拟锷：类似锋利的剑刃。锷，刀剑的刃。《庄子·说剑》：“天子之剑，以燕溪石城为锋，齐岱为锷，晋魏为脊，周宋为镡，韩魏为夹。”把别人的辩说看作像剑刃一样犀利。

[19]
掉转而无根：颠三倒四没有根据。

[20]
弘详：宽宏和顺。详，通“祥”，和顺。《左传·成公十六年》：“德、刑、详、义、礼、信，战之器也。”杨伯峻注：“祥、详两字本可通假。祥即事鬼神之应有态度，顺也，善也。”

[21]
休强：盛美强壮。

[22]
拟疑难：决断处理疑难问题。拟，指向。

[23]
横逸：纵横奔放。

[24]
倜傥：卓异，不同寻常。瑰壮：瑰丽雄壮。

[25]
恢迂：迂阔，不切实际。

[26]
各从其心之所可以为理：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心之所可以为理”，即把自己心中认为是对的东西作为普遍适用的道理。

译文

四家的外部表现已经不相同，由此又产生了九种性情的偏颇。因性情侵扰而使外部表现受到损害，就使四家各有失有得。性情刚烈粗犷的人，不能处理细微的事，所以他在论说事物概貌时，会显得博大而高远；而在审察细微的道理时，则会豪纵不羁疏忽遗漏。性情高尚严正的人，不能屈服折节，论说法律所适用的地方时，会执法审察刑狱公正不偏；而在谈论灵活变通方面，则会出现悖谬不合情理。性情坚定强劲的人，喜好钻研具体事务的真实情况，在谈论具体事物变化的道理时，敏锐鲜明而明白透彻；而在谈论宏观道理时，则直截了当所持义理单薄。能言善辩之人，语词丰富而情意急切，推断人事时，会见识精深道理深透；而在碰到大的道理时，则恢廓直率而不周到。性情浮躁不沉稳的人，不能深入思考，排列疏密远近亲疏顺序时，会豁达范围广大；而确立事物的关键时，则会像火焰一样飘忽不定。理解问题肤浅的人，不能深刻地问难，听到别人的辩说时，会认为得到像剑刃一样犀利语言而心怀喜悦；而在审察精深的道理时，就会颠三倒四没有根据。性情宽厚能体察别人心理的人，不能迅速敏捷地反应，谈论仁义时，会宽宏和顺高尚文雅；追赶时务潮流时，则会迟缓而落后。性情温柔的人，力量不强壮，体味道理时，会顺应适合平和顺畅；决断处理疑难问题时，则会软弱迟疑犹豫不决。好标新立异的人，纵横奔放追求新奇，制造权谋实行诡诈时，会不同寻常瑰丽雄壮；按照清静无为之道做事时，则会违反常规不切实际。这就是人们所说的性情的九种偏颇，他们分别把自己心中认为是对的东西作为普遍适用的道理。

赏析与点评

此节分析人才在讨论问题时所表现的九种偏失，彼等之所以会有偏失，刘劭的解释分见此节的一头一尾：即“以性犯明”及“各从其心之所可以为理”。前者中的“明”，扣紧上文，指的是“四理”的外在表现。偏才的人，以其偏才之“性”犯之，亦即指他们常以己心量度别人，因而引致判断别人的失误，也就是“各从其心之所可以为理”的意思。此观点甚有洞见，高人至人之所以会达至“通”的境界，正在于他能从小小的自我中抽离出来（psychologically detached），以客观的姿态，实事求是地照亮出别人的长短优劣。与此相反，偏才之所以为“偏”，就是因为他们常以一己的角度，投射到外在世界中，以己意为人意，以己心为他心，所作的判断往往因而出错。当然，刘劭是不会甘于只是笼统指出此点，所以他在此节展现出他由细微的观察所得出的细致分类，详细的得失，可参上面本篇导读的列表。

若乃性不精畅
[1]

，则流有七似。有漫谈陈说
[2]

，似若流行者
[3]

。有理少多端，似若博意者
[4]

。有回说合意
[5]

，似若赞解者
[6]

。有处后持长
[7]

，从众所安，似能听断者。有避难不应，似若有余而实不知者。有慕通口解
[8]

，似悦而不怿者
[9]

。有因胜情失
[10]

，穷而称妙，跌则掎跖
[11]

，实求两解，似理不可屈者。凡此七似，众人之所惑也。

[1]
精畅：纯正畅达。

[2]
陈说：旧理论。

[3]
流行：指正在盛行的学说。

[4]
博意：含义宏大广博。

[5]
回说合意：附和别人的意思进行答复。

[6]
似若赞解：表面上称赞别人说得好，心里对别人所说并不理解。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外佯称善，内实不知。”

[7]
处后持长：在别人谈论后发表意见，持赞许态度。长，正确，引申为赞许。

[8]
慕通口解：仿效那些精通道理的人马上说出。慕，仿效。

[9]
似悦而不怿者：好像因明白而高兴实际上并没明白。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有似于解者，心中慢慢不能悟。”

[10]
因：往，趋赴。《国语·郑语》：“公曰：‘谢西之九州岛，何如？’对曰：‘其民沓贪而忍，不可因也。’”韦昭注：“因，就也。”

[11]
跌则掎跖：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理已跌矣，而强牵据。”掎跖，勉强坚持以为依据。

译文

至于那些性情不纯正畅达的人，则有七种似是而非的表现。有的人大谈陈旧的学说，好像他的学说时下正在盛行。有的人道理并不充分却涉及广泛，好像其学说含义宏大广博。有的人符合别人的意思进行答复，表面上称赞别人说得好，心里对别人所说并不理解。有的人在别人谈论后发表意见，持赞许态度，顺从众人认为可靠的观点，好像能判断谁是谁非。有的人实际上并不明白别人所说，但假装加以轻视不予响应，好像已经知道，但实际上并非如此。有的人仿效那些精通事理的人马上加以响应，好像因有所悟而显出高兴的样子，实际上并不高兴。有的人因追求在论辩中取胜而失去常情，已经词穷还自以为妙而难以尽意，理已屈还勉强坚持以为依据，理屈词穷心里想和对方停止辩论，而嘴上却滔滔不绝地说，让旁听的人认为他并没有被说服。以上七种似是而非的表现，往往让众人迷惑，分辨不清。

赏析与点评

九种偏颇的表现，虽非上品，但至少其强项在所属的领域里，有一得之见。但世上就是有些人，其行止似模似样，有故作高深的，有似议论精妙的，有近于判断力强的，也有类乎巧辩滔滔的，不一而足。但共同地方皆是似是而实非。这种人，职场上屡见不鲜，社交场合中亦多如毛发，各式各样，蔚为奇观，实在不能不辨。刘劭分成七类，称作“七似”，详细分类，可参上面本篇导读的列表。

夫辩有理胜，有辞胜。理胜者，正白黑以广论
[1]

，释微妙而通之。辞胜者，破正理以求异，求异则正失矣。夫九偏之材，有同、有反、有杂。同则相解，反则相非，杂则相恢
[2]

。故善接论者，度所长而论之
[3]

。历之不动，则不说也。傍无听达，则不难也。不善接论者，说之以杂反
[4]

。说之以杂反，则不入矣。善喻者，以一言明数事。不善喻者，百言不明一意。百言不明一意，则不听也。是说之三失也。

[1]
正：辨别，区分。

[2]
恢：宏大宽广。此引申为相容。

[3]
度：推测。

[4]
杂反：论点混杂相反。

译文

辩论有以道理取胜，有以言辞取胜。以道理取胜的，辨别黑白是非以使自己的理论得到推广，解释微妙的道理使别人通晓明白。以言辞取胜的，打破正理求得异说，追求异说则就失去了正理。九种性情偏颇的人才，其性情有同、反、杂三种。性情同的则会与别人的观点融为一体，性情反的就会与别人的观点互相非难，性情杂的则能容纳别人的观点。所以善于和别人交谈的，会忖度对方的长处而与之谈论。自己的意见不能说动对方，就暂时不说。旁边没有通达的人听，就不提出非难了。不善于和别人交谈的，用混杂相反的论点和别人论说，用混杂相反的论点与别人论说，就会与对方的想法格格不入。善于开导别人的，能用很少的语言说明很多的事情。不善于开导别人的，说很多话也说不明白一个意思。说很多话也说不明白一个意思，别人就不会听了。这是论说方面的三个失误。

赏析与点评

此节中，刘劭对讨论中的态度，其分析有破有立。

不论九偏与七似，都是误失，当中都反映了问题之所以发生的一些共性。所以接下来，刘劭分析了三种源于性情的失误，分别是“同”、“反”及“杂”。亦即一见性情相同的人，就总以为其观点正确；一见性情相异的，就互相诘难。前者是“党同”，后者是“伐异”，两者都同为偏失。最后一种是既有同亦有异的混合型，既为混合，于是流于随便地接纳别人意见，缺乏应有的批判态度。

以上是破，但破是为立而出，因此，此节其余部分，刘劭提出了讨论时，对不同立场的人应有的态度。概括而言，一个良好的沟通者，要至少具备几种能力或态度：一，辩论时要以道理而不是纯以语言技巧服人；二，解说问题或说服别人时，要真切了解别人的长处、能力、性格倾向等等；三，要言简意赅。

善难者，务释事本
[1]

。不善难者，舍本而理末。舍本而理末，则辞构矣
[2]

。善攻强者，下其盛锐
[3]

，扶其本指
[4]

，以渐攻之
[5]

。不善攻强者，引其误辞，以挫其锐意。挫其锐意，则气构矣
[6]

。善蹑失者
[7]

，指其所跌。不善蹑失者，因屈而抵其性
[8]

。因屈而抵其性，则怨构矣
[9]

。或常所思求，久乃得之。仓卒谕人，人不速知，则以为难谕。以为难谕，则忿构矣
[10]

。夫盛难之时
[11]

，其误难迫
[12]

。故善难者，征之使还。不善难者，凌而激之
[13]

，虽欲顾藉，其势无由。其势无由，则妄构矣
[14]

。凡人心有所思，则耳且不能听。是故并思俱说，竞相制止，欲人之听己，人亦以其方思之故，不了己意，则以为不解。人情莫不讳不解，讳不解，则怒构矣
[15]

。凡此六构，变之所由兴也
[16]

。

[1]
务释事本：致力于抓住根本而舍去末节。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每得理而止住。”事，治理。《淮南子·原道训》：“万物固以自然，圣人又何事焉？”高诱注：“事，治也。”

[2]
辞构：构成了言词繁冗，废话连篇。

[3]
下其盛锐：使其盛锐之气减低。

[4]
扶其本指：顺着他本来的意旨。指，通“旨”。

[5]
渐：逐步。

[6]
气：生气。此指通过说话和脸色表现出来的生气情绪。

[7]
蹑：同“摄”，提起，拿住。

[8]
因屈而抵其性：趁他理屈的时候进一步挤压使他受挫。

[9]
怨：怨恨，比生气更强烈的情绪。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非徒声色而已，怨恨逆结于心。”

[10]
忿：愤怒，比怨恨更激烈的情绪。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非徒怨恨，遂生忿争。”

[11]
盛难之时：气盛而出现语言错误的时候。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气盛词误。”

[12]
其误难迫：其错误应该回避，不要进一步逼迫。迫，逼近，逼迫。

[13]
凌而激之：侵犯欺侮他使他的反应更激烈。

[14]
妄：胡乱，随便。此指随意乱说，恣意诋毁。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妄言非訾，纵横恣口。”

[15]
怒：比忿更强烈的情绪。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不顾道理是非，于其凶怒忿肆。”

[16]
兴：发生。

译文

善于辩驳的人，致力于抓住根本而舍去末节。不善于辩驳的人，则舍去根本而去注意末节。舍去根本而去注意末节，就构成了言词繁冗，废话连篇的情形。善于战胜强大对手的人，先使对手的盛锐之气减低，然后顺着他本来的意旨，逐步地批驳他。不善于进攻强大对手的人，往往找出对手语言上的失误，以此来挫败他的锐气。用这样的方法挫败对手的锐气，就会使他说话和表情都显出生气的情绪。善于利用对手过失的人，当对手出现失误时，对着他的失误不去进逼。不善于利用对手过失的人，趁他理屈的时候进一步挤压使他受挫。趁他理屈的时候挤压他，则会使他在心里结成怨恨的情绪。有的人自己常常思考寻求道理，经过很长的时间才有所发现。然而他却让别人马上接受这个道理，别人不能马上接受，就以为别人难以理喻。把别人看作是难以理喻的人，别人就会因愤怒而与之争辩。当别人气盛而出现语言错误的时候，对其错误应该回避，不要进一步逼迫。所以善于对待别人语言错误的人，指出他的错误却让他有挽回的余地。不善于对待别人语言错误的人，会借此侵犯欺侮他，使他做出更激烈的反应，对手即使顾念爱惜自己的面子，但却无法挽回。无法挽回，就会使他随意乱说，恣意诋毁。大凡人在思考问题的时候，往往不能同时听到别人在说什么。所以在别人思考的同时去和他谈话，制止别人的谈话，只想让人家听自己的，别人因为正在思考的缘故，没有听进去，就以为人家不了解自己的意图。忌讳别人说不了解是人之常情，因为忌讳别人说自己不了解，便造成了无比愤怒的情绪。由于上边所说的六种情况，谈话中的纠纷便由此产生了。

赏析与点评

此节讨论语言纷争之所以产生与讨论者的心态与能力之间的关系。在本节中，刘劭用了“构”字来解释这些“产生”，其成因总共有六种，故刘劭称为“六构”。“构”有“构成”的意思，文中使用起来时，略有引申变化，但大抵都是引致、导致、产生、构成的意思，故此Shryock也将之译为“causes”。 刘劭在分析六构时，先用对比法，再用直描法，亦即先将正确的心态或能力对比于偏失的心态或能力，然后再直接描述该种偏失的特点。

第一构称为“辞构”，顾名思义，此构与语言能力有关。世人很多，以语言能力之高下而论，的确有高手庸手之别。高手言必及义，语皆中的，一针见血，井井有条，能用一句话说理，则不用两句，能用一个字解析，则不用两个字，处处从核心出发，一击即中。但是总有些人，言不及义，舍本逐末，专务钻牛角尖之能事，庸手是也。“辞构”说的就是这种人。

第二构称为“气构”，特指那种只会最终挑起对方怒气的失误。善于说服对手的人，会先避其锋缨，然后慢慢细心解析，再于恰当处攻对方之失，这样做，可使对方心平气和，继而接受己方的观点。相反，世间亦总有些人，立意挑剔，由挑剔而挑衅，目的在使对方因情绪波动而出现破绽，以方便肆意攻击。这样做，只会造成“斗气”而不是斗智。

第三构与“气构”相似，最终所能成就的，只是结怨，而不是共识，因而称为“怨构”。辩论界的真正高手，不单能以理胜人，更会乐于匡正别人的错误。但有些人，则心怀恶意，一味找出并抓紧别人的错处，刻意诋毁，结果说理不成，仇人就多了一个。

第四构称为“忿构”，注释家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指出忿比怨在情绪上更深一层（“非徒怨恨”），因为依刘劭的解说，“忿构”已由抨击错处，上升为人身攻击，观此，何来不“忿”？

第五构称为“妄构”，“妄”者“虚”也，“虚”者“空”也，在本节中的意思，是指对方空有投降的意图，但因己方过分咄咄逼人而想投降也不成，以致只有构成不快的结果。所谓咄咄逼人，是指论辩庸手，只懂找错处攻击，而不能如高手般以和为贵，即使对方在辩论中越走越远以致有失，仍会为对方设想，把对方重新引入正题。

第六构称为“怒构”，是一种辩论时十分常见的毛病，指的就是在争辩得面红耳赤时，多数人总会对对方所言充耳不闻，仿佛失聪一般，不单如此，失聪之外又强令对方聆听自己，甚至勒令对方住口，尤有甚者，指责别人理解能力低下（“讳不解”）。结果不难想象，双方最终发展成敌对关系，这就是比“忿”更严重的“怒”。

然虽有变构，犹有所得。若说而不难，各陈所见，则莫知所用矣
[1]

。由此论之，谈而定理者，眇矣
[2]

。必也聪能听序
[3]

，思能造端
[4]

，明能见机
[5]

，辞能辩意，捷能摄失，守能待攻，攻能夺守
[6]

，夺能易予
[7]

。兼此八者，然后乃能通于天下之理。通于天下之理，则能通人矣。不能兼有八美，适有一能
[8]

，则所达者偏，而所有异目矣
[9]

。

[1]
莫知所用：不知道哪种道理是有用的。

[2]
眇（miǎo）：盲目。

[3]
序：次序。此指听出声音大小的差别，排出此次序。

[4]
造端：开始，开端。《中庸》：“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妇；及其至也，察乎天地。”孔颖达疏：“言君子行道，初始造立端绪，起于匹夫匹妇之所知所行者。”

[5]
见机：从事物细微的变化中预见其先兆。《周易·系辞下》：“君子见几而作，不俟终日。”机，通“几”，指事物的迹象、先兆。《周易·系辞下》：“几者，动之微，吉之先见者也。”

[6]
夺：压倒，胜过。

[7]
易予：（在辩论中）改变对方认可（的观点）。予，认为，认可。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以子之矛，易子之盾，则物主词穷。”

[8]
适有一能：只有一种才能。适，通“啻”，仅仅。《战国策·秦策二》：“疑臣者不适三人，臣恐王之为臣投杼也。”高诱注：“适音翅。”鲍彪注：“适啻同。”

[9]
异目：各自以偏才建立自己的名声。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各以所通，而立其名。”

译文

然而在辩说中虽有各种情绪的变化构成，最终还是要以确定的真理来取得成功。如果只有述说而没有辩论质疑，只是各自陈述自己的意见，就不知道哪种道理是可用的了。因此可以说，泛泛而谈没有辩论而确定的道理，是盲目的。必须做到听力敏锐得能分辨声音大小细微的差别，思虑深远得能够追溯到事物的开端，眼光敏锐得能够察觉到事物变化的先兆，言辞巧妙得能够表达心中的想法，处事敏捷得能够弥补一时的失误，防守坚强得能够挡住强敌的进攻，进攻凌厉得能够战胜严密的防守，争夺巧妙得能够用对方的弱点制服对方。同时具备这八种能力，然后才能通晓天下的道理。通晓天下的道理，就能够透彻地了解人了。不能够同时具备八种才能，而只有一种才能，所获得的成就是偏颇的，而且是各自以偏才建立自己名声的。

赏析与点评

九偏、三失、六构等等的分析，是从“破”立论，亦即消极地痛陈讨论者的诸种毛病。但刘劭全书，不单有消极的“破”，更有积极的“立”，故在此节中，刘劭提出“八能”的观点，正面描述出通才在辩论或议论时所展示的气度与能力，学者若能按图索骥，孜孜以求，必有所成。

“八能”者，第一为“聪能听序”，此一“序”字，本人尤其喜欢，原因无他，世事人情虽然纷杂，但背后其实总有一个结构，或许是个体意识的结构，或许是集体意识的结构，总之，若无此隐而不现的结构，则无一事无一物可以出现，所谓乱中有序是也。我此观点，乍看似与刘说无关，但细审之，似又未必。以辩论而言，虽然常见各走极端，钻牛角尖，但始终是环绕一事一议，才有辩论发生，至少辩论之初如是。所以，一个通才，或一个高手，他总能于混沌中见秩序，于杂然中得井然，把结构套在辩驳质疑诘难责备的叨叨嚷嚷中，最终获致美好的结局。

第二为“思能造端”，“端”者“端绪”也，亦即有个开端。境界高的辩士，一甫始即能界定讨论范围，使论述不致差以毫厘而谬以千里。

第三为“明能见机”，“机”本意为织布机的机括，亦即枢纽，引申为关键点，Shryock译为“pivot”很有分寸。拥有此能力的人，能于纷乱的议题中，一眼看穿关键所在，抓紧核心，营构论证，亦不使对方滑进思辨的歪路里。

第四为“辞能辩意”，此“能”不难解，指的是辞能达意。可惜的是，辩论场合所见，多是词不达意之辈。

第五为“捷能摄失”，即自我更正能力，此能力极为可贵，因为凡人辩论，辞穷理屈固然有之，但情绪波动，越拉越远，因而错误连生，更为常见。能做到“摄失”，意味着此人拥有上段我提到过的“抽离”能力（detachment），能抽离，则仿佛由别人之眼看自己，因而更易察觉自己的失误，而有助自我更正。

第六为“守能待攻”。要攻必先能守，就像拳理，不论西方的拳击，泰国的泰拳，日本的空手国技，中国的功夫等等，无不先自守稳，才伺机攻击。其道理原本甚是简单，因为在每次的攻击中，必须舍守才能腾出攻击之手，因而令自己变得势危。真正的高手，不论是技击界还是在辩论场合，一是皆以此为戒，所以在诘难人时，一个辩士必会首先审视、反省自己有否相同的毛病，致令中门大开，授人以机，令自己立于必败之地。此道理不难明，但此能力不简单，否则世上庸手就不会那么多。

第七为“攻能夺守”。要守亦要能攻，在辩论场合中，断断不能只守不攻，有谓久守必失，不无道理。所以要成为“通人”，要能守，亦要能攻。

第八亦即最后一种能力称为“夺能易予”，若说前七者属于“能力”的描述，刻下此种却近于辩论伦理。其意是在以理由、以识力等折服对方之后，不单不应肆加侮辱，反而应向对方给予恰当的褒扬，一方面保存对方面子，另一方面亦显示自己的气度风范，以致不是以力服人之“霸道”，而是以德服人之“王道”。

刘劭没有直接说明八种能力有否按部就班、循序渐进的况味，但从进军“通才”境界的角度看，八种能力应是缺一不可，所以概念上，“通才”应蕴涵同时拥有此八种能力的状态。

是故聪能听序，谓之名物之材
[1]

。思能造端，谓之构架之材
[2]

。明能见机，谓之达识之材。辞能辩意，谓之赡给之材。捷能摄失，谓之权捷之材
[3]

。守能待攻，谓之持论之材
[4]

。攻能夺守，谓之推彻之材
[5]

。夺能易予，谓之贸说之材
[6]

。通材之人，既兼此八材，行之以道。与通人言，则同解而心喻。与众人言
[7]

，则察色而顺性。虽明包众理，不以尚人
[8]

。聪睿资给，不以先人
[9]

。善言出己，理足则止。鄙误在人，过而不迫。写人之所怀
[10]

，扶人之所能。不以事类犯人之所婟
[11]

，不以言例及己之所长
[12]

。说直说变
[13]

，无所畏恶。采虫声之善音，赞愚人之偶得。夺与有宜，去就不留
[14]

。方其盛气
[15]

，折谢不吝
[16]

。方其胜难，胜而不矜。心平志谕，无适无莫
[17]

，期于得道而已矣
[18]

。是可与论经世而理物也
[19]

。

[1]
名物：辨明物理。汉董仲舒《春秋繁露·实性》：“《春秋》别物之理以正其名，名物必各因其真。”

[2]
构架：结架材木，指建筑。引申为运筹决策，构思设计。

[3]
权捷：应变能力强。

[4]
持论：立论，提出并坚持自己的主张。

[5]
推彻：推倒，拆毁。此指在理论上摧垮对方。

[6]
贸说：擅长论辩。

[7]
众人：一般的人。《孟子·告子下》：“君子之所为，众人固不识也。”

[8]
尚人：居于人之上。尚，同“上”。

[9]
先人：居于人之前。

[10]
写：倾泻。汉董仲舒《春秋繁露·考功名》：“其为天下除害也，若川渎之写于海也。”

[11]
不以事类犯人之所婟：不用类似的事冒犯别人，引起别人的嫉恨。婟，嫉恨。

[12]
不以言例及己之所长：不用比喻的词语涉及自己的长处。

[13]
说直：劝说正直刚毅的人。说变：劝说权变诡诈的人。

[14]
去就不留：离开和留下都不迟疑。留，拖延，迟滞。

[15]
方：正当，正在。

[16]
折谢不吝：不惜弯腰致歉。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不避锐跌，不惜屈挠。”

[17]
无适无莫：没规定该如何，也没规定不该如何。指在坚持一定目标下，善用灵活权宜手段。《论语·里仁》：“子曰：‘君子之于天下也，无适也，无莫也，义之与比。’”朱熹集注：“适，专主也。《春秋传》曰‘吾谁适从’是也。莫，不肯也。比，从也。谢氏曰：‘适，可也。莫，不可也。无可无不可，苟无道以主之，不几于猖狂自恣乎？’”

[18]
期：期望。

[19]
经世：治理国事。理物：治理事物。

译文

听力敏锐得能分辨声音大小细微差别的人，称为名物之才。思虑深远得能够追溯到事物开端的人，称为构架之才。眼光敏锐得能够察觉到事物变化先兆的人，称为达识之才。言辞巧妙得能够表达心中想法的人，称为赡给之才。处事敏捷得能够弥补一时失误的人，称为权捷之才。防守坚强得能够挡住论敌进攻的人，称为持论之才。进攻凌厉得能够战胜严密防守的人，称为推彻之才。争夺巧妙得能够用对方弱点制服对方，称为贸说之才。通才就是兼备上述八种才能的人，他们能够遵循事物的规律发挥这些才能。他们和通才交谈，则理解相同心里明白。和一般人交谈，则察言观色并顺从他们的性情。他们虽然明白并掌握众多的道理，但不因此而居人之上。他们虽聪明而富有天资，却不因此而居人之先。美言出于己口，道理讲充分就适可而止。别人出现低下的错误，看到这些错误也不去逼迫追究。替别人抒发情怀，帮助别人发挥才干。不用类似的事冒犯别人，引起别人的嫉恨，不用比喻的词语涉及自己的长处。无论劝说正直刚毅的人还是劝说权变诡诈的人，都无所畏惧无所厌恶。从鸣虫的叫声中获得美的声音，对愚笨之人的偶然发现给予赞许。获得和给予都恰到好处，离开或留下都毫不迟疑。当他气势旺盛之际，也能不惜弯腰致歉。当他战胜论敌的时候，也能做到胜而不骄。心气平和志向明确，在坚持一定目标下，善用灵活权宜手段，只期望能够掌握事理而已。这种人就可以与他谈论治理国事管理民众的道理了。

赏析与点评

什么是“通才”？换个方式问，拥有八种能力的通才，在与人相交时会有什么表现，其气度仪容又有什么精彩之处？刘劭在本章的末节中，将通才的各方表现，描述得淋漓尽致，简直是道德、知性、情感的最高模范，可谓至矣尽矣，蔑以加矣。（有些论者如李崇智等，仅以“学识渊博”来训释“通人”，似未能曲尽刘劭周全的描述。见李崇智（二〇〇一），《人物志校笺》，成都：巴蜀书社，页一〇八。话虽如此，李氏此书的笺注，十分详尽，笔者得益不少。）本节译文，晓畅易解，于此不作冗赘的重述了。

材能第五

本篇导读

《人物志》全书，上卷侧重理论研究，旨在为人才的辨析及任免建立理论基础，所以，基于它的学术背景，先从形而上角度，大谈元一、阴阳、五行等哲学概念，继而落实在经验领域，分析偏才各种偏颇的方式，由此而初步为不同人才（实质是只涉及偏才）定其分位，配置岗位，最后，再把人才设定在辩论环境中，通过观察其互动时所展现的能力、心态、才情等，以判断其高低。

中卷以此为基，由理论研究过渡到应用研究，即用更多的篇幅，来探讨及分析职场上人才的表现，因此会有考察他们在一任一免时心理质素变化的“利害”篇，人才之间互相观察与评鉴的“接识”篇，就人才各有特色的行事风格来品第人物的“八观”篇，以及彻头彻尾的个案研究的“英雄”篇。 这份名单就已把中卷里五篇的后四篇囊括在内，那么，中卷的首篇，亦即刻下此篇呢？

本章既紧贴上卷又下开中卷，因此肩负了由理论研究到应用研究过渡的重任，所以上承上卷对人才与岗位的讨论，但又必须为此进一步寻找理论支持，于是本章前部分便着手处理人才与其能力之间的关系，所谓“能出于才”、“才不同量，能各有异”，表达的就是才为源为本、能为流为末的观点，本章名为“材能”篇，其义在此。否则，若无此篇的过渡，关系确立不清，便很难在理论上说明为什么要以某类某类的原则，来把人才与岗位配合起来。

刘劭基于其“先天人才决定论”，断言人的能力是建基于其才分，而才分则由天赋决定，后天的努力如教育等，不会增之一分或减之一分。准此，当一个人的才分被准确鉴定之后，就可委以适当的岗位，以使能方者方，能圆者圆，人尽其才，各任其能。上卷四章对人才既已有初步的分析，本章便承其余绪，指出哪个岗位需要哪种能力，而哪种能力需要哪种才分，文中所谓“夫人材不同，能各有异”，说的就是这个意思。本章提出八种能力，以对应八个岗位，又描述每个岗位的特定功能，同样可以以表列之：

此处所列岗位有分中央官员及地方首长，是与首句提出的疑问有关。当时似乎有一流行观点，此观点可分析成两部分：

（1） 才能有分大小；

（2）“能大而不能小”。

即是说，人物是依才能的大小而分，并且具大才的人，既能任职于高位（或中央），又能任职于低位（或地方）。相反，只具小才者，恐怕只永远属低级干部之流。请注意，此处的“人物”，依全章上下文判断，应仅指“偏才”，而非“通才”，两者确是有高下之分的。

正如我在全书导读已指出，对于刘劭而言，人是不应以有才无才而分，要分，就要看其才能的特质，而不是有与无之别。一个人若“才位”相配，则如鱼得水，表现卓然有成，否则不提也罢。同一道理，本章的立场认为人才无大小之差，各有优势，只有岗位与他的性格才能特质等等相匹配与否的问题，文中“才能既殊，任政亦异”说的就是此意。就有如文中所用之喻，牛鼎虽能既烹牛又烹鸡，但却有是否物尽其用的问题。于物，说的是“物尽其用”；于人，就是“人尽其才”了。所谓“尽”，其实与我在前面第四章“材理”篇首段的“赏析”里所提到的“工具理性”，是一脉相承的。

本章后段，由人臣之能跳跃至人君之能，虽略觉突兀，台湾学者杜保瑞甚至认为“思想有点乱跳，不是所论不合理，而是主题跳跃”，不无道理。然则，所论“不是……不合理”之处何在？本章大部分篇幅，花在讨论才能与职位的匹配上，背后的理念其实仍是强调偏才之“偏”，亦即是全书的焦点所在。但这并不意味着不可提及“通才” （事实上，全书多次提及兼才、通才），此处所谓“跳”，目的似乎有三：一则借以突显偏才之偏，以为警诫。其次亦可借以高悬理想，使人努力以赴，虽说刘劭本身的天赋决定论限制了偏才可转化为通才，但理想之高悬，正可鞭策偏才，使其既不会自傲，复可使偏才在其领域内尽善尽美。若从全书结构看，还有第三目的，就是下开“英雄”篇，亦即对人君者的个案研究。

或曰
[1]

：﹃人材有能大而不能小，犹函牛之鼎不可以烹鸡
[2]

。﹄愚以为此非名也
[3]

。夫能之为言，已定之称。岂有能大而不能小乎？凡所谓能大而不能小，其语出于性有宽急。性有宽急，故宜有大小。宽弘之人，宜为郡国
[4]

，使下得施其功
[5]

，而总成其事。急小之人
[6]

，宜理百里
[7]

，使事办于己。然则郡之与县，异体之大小者也
[8]

。以实理宽急论辩之，则当言大小异宜，不当言能大不能小也。若夫鸡之与牛，亦异体之小大也，故鼎亦宜有大小。若以烹犊，则岂不能烹鸡乎？故能治大郡，则亦能治小郡矣。推此论之，人材各有所宜，非独大小之谓也。

[1]
或：有的人。

[2]
函：包含，容纳。

[3]
名：形容。《论语·泰伯》：“大哉，尧之为君也！巍巍乎，唯天为大，唯尧则之！荡荡乎，民无能名焉！”朱熹《集注》：“言物之高大，莫有过于天者，而独尧之德能与之准。故其德之广远，亦如天之不可以言语形容也。”

[4]
为：治理。郡国：郡与国，二者是同级地方行政单位。秦行郡县制度，汉承秦制，同时又分封同姓诸国。国分封诸王、侯，封王之国称王国，封侯之国称侯国。南北朝仍沿郡、国并置之制，至隋始废国存郡。此处郡国指郡级行政单位。

[5]
使下得施其功：使用下属让他们发挥才干。

[6]
急小之人：性情急躁气度狭小的人。

[7]
百里：指一县。

[8]
异体之大小：物体大小的差异。

译文

有人说：“人才能任高级职务不能任低级职务，就像煮牛的鼎不能用来烹鸡一样。”我认为这个形容是不对的。才能成为一个词，已经形成了一个专门的术语。怎么能有可以担任高级职务的人才不能担任低级职务呢？凡是人们所说的能担任高级职务不能担任低级职务，是从性情有宽缓有急狭的意义上说的。性情有宽缓有急狭，所以其任职应该有高有低。宽缓的人，适合于治理郡国，这样的人能够使用下属让他们发挥才干，而自己总揽全局完成郡国长官的职责。性情急躁气度狭小的人，适合于治理一个县，使各种事物都由自己亲自完成。然而一个郡和一个县，只是区域的大小不同而已。从实际治理与性情宽急关系的角度去论说，则应当说适宜治理地方大小的差别，不应当说能治理大地方不能治理小地方。至于鸡和牛的关系，也是物体大小的区别，所以鼎也应该有大有小。如果鼎能够用来煮牛，那么难道不能用来煮鸡吗？所以能够治理大郡的人，也能够治理小郡。因此也可以推而论之，人才各有其适宜担当的职位，不能只用大小高低去概括。

赏析与点评

在本章首节中，刘劭提出了一个关于人才等次的论证，就此论证而言，我们可以问三个问题：

（1）此论证关于什么？

（2）为什么要提出此论证？

（3）此论证是否有效？

第一个问题，即“此论证关于什么”，从上下文来看，刘劭明显是要驳斥“能干大事则不能干小事”的观点，“不能”的意思不算清楚，刘劭亦没有明确界定。从上下文推断，“不能”似乎是指管理事务的匮乏，亦即缺少了管理事务的能力的意思。此类“事务”与“大事”“小事”相关，从下文谈郡与县的对比来看，“大事”“小事”应指管理一郡之事与管理一县之事。郡与县俱是地方政府，分别只是层级的不同。但细观下文，将能力与职位匹配时，所匹配的有中央官职，有地方官职，因此，所谓的郡与县，毋宁应指中央与地方的差别。所以“能干大事”应指能够管理中央事务，引申为能够管理中央事务的能力；同理，“能干小事”应指能够管理地方事务，引申为能够管理地方事务的能力。

第二个问题，即“为什么要提出此论证”，答案不难看出，因为“能干大事则不能干小事”的观点与本书一贯的主张相冲突。与刘劭同时的人中，有人认为能够管理中央事务的能力，不能用在管理地方事务。此观点背后预设了人才“在本质上”以高低而分，而忽略了人才的潜质要待有恰当的职位与之相配才得以实现的观点，亦即“在本质上”，人才的鉴别不以高低为准则，而是以“才-位”相配为绳墨，文中“人材各有所宜”就是指此。因此，刘劭为要突显他本身对“人才”与“人才的任免”不同于俗的洞见，所以必须对该观点提出批判。

至于论证是否有效，从严格的逻辑意义上来说，刘劭的推论的确出现“概念混淆”的谬误，今人不必为古人讳，但亦不应轻易诬之。古人的论述，甚少具严格的论证意识，这并不是当时学术界的共同要求。所以今人看古人，重点不在验证其推论是否有效，而当在于聆听其陈述，仔细衡断其启发性，吸取其理论的养分，以滋育眼下要解决的问题。

夫人材不同，能各有异。有自任之能
[1]

；有立法使人从之之能；有消息辨护之能
[2]

；有德教师人之能
[3]

；有行事使人谴让之能
[4]

；有司察纠摘之能
[5]

；有权奇之能
[6]

；有威猛之能。

[1]
自任：自我修养洁身自好。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修己洁身，总御百官。”

[2]
消息：变化。此指在变化中周旋自如。辨护：治理修护。此指用智谋权术治理修护政事及制度。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智意辨护，周旋得节。”

[3]
师人：让人效法。

[4]
行事：出使之事。使人：使节。谴让：谴责，责备。

[5]
司察：督察。刘昺注：“督察是非，无不区别。”纠摘：检举揭发。

[6]
权奇：用奇谋妙计建立功业。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务以奇计，成事立功。”

译文

人才各有不同，才能也各有其异。有的人才有自我修养洁身自好的才能；有的人才有建立法律制度使人服从的才能；有的人才有在变化中周旋自如，用智谋权术治理修护政事的才能；有的人才有以德教人让人效法的才能；有的人才有充任使节对别国进行谴责的才能；有的人才有督察是非检举揭发的才能；有的人才有用奇谋妙计建功立业的才能；有的人才有勇猛刚毅震慑敌国的才能。

赏析与点评

此节内容直接，重点在指出人物的才质不同，其能力就会有相应的差别。又反映了作者关于天赋的“先天决定论”，亦即人物的能力形态先天地由他的天赋才质所决定。

“自任之能”的人，由于属先知先觉，不待指派而后工作的人，所以得以名列首位。

“立法之人”次之，可见刘劭心中制度规范对大至一国，小至一机构都十分重要。

“有消息辨护之能”的人，负责信息的发布，在工作环境中亦至关紧要。

“有德教师人之能”的人，在道德信用的领域里，为一众同工起示范作用，使一国或一个机构能取信于人。

“有行事使人谴让之能”的人，做的是调解冲突之事，可以说是工作环境里的润滑剂。

不过，即使有前两者在，树大有枯枝，一个组织始终有人会犯错，此时“有司察纠摘之能”的人就可大派用场。

国家的建立，或一个机构之所以组成，其实是要为相关的群众解决共同面对的问题。因此，“有权奇之能”的人就正是可贵的人才，不可或缺。

最后，“有威猛之能”的人之于一个国家，其重要性不必待言，若放之于非国家形态的组织里，例如公司、机构等，其角色类似于走在市场前线的推销员，在其他芸芸的竞争对手中，使所属公司脱颖而出，其功在此。

夫能出于材，材不同量。材能既殊，任政亦异。是故自任之能，清节之材也。故在朝也，则冢宰之任，为国则矫直之政
[1]

。立法之能，治家之材也
[2]

。故在朝也，则司寇之任，为国则公正之政。计策之能，术家之材也。故在朝也，则三孤之任，为国则变化之政。人事之能，智意之材也。故在朝也，则冢宰之佐，为国则谐合之政
[3]

。行事之能，谴让之材也。故在朝也，则司寇之佐，为国则督责之政。权奇之能，伎俩之材也。故在朝也，则司空之任，为国则艺事之政
[4]

。司察之能，臧否之材也。故在朝也，则师氏之佐，为国则刻削之政
[5]

。威猛之能，豪杰之材也。故在朝也，则将帅之任，为国则严厉之政。

[1]
矫直：矫正弯曲使之变直。此指矫正邪僻，使归正直。

[2]
治家：本书“流业第三”中有“法家之材，司寇之任也”的句子。这里的“治家”，也有“司寇之任”。可见这里的“治家”应为“法家”。

[3]
谐合：和谐，和睦。

[4]
艺事：技艺。《尚书·胤征》：“官师相规，工执艺事以谏。”孔安国传：“百工各执其所治技艺以谏。”

[5]
刻削：苛刻严酷。

译文

人的能力出自于才智，才智又有大小的不同。人的才能既然有大小的不同，其所承担的国家的政事也有所差异。所以具备修身自好能力的人，是清节家之才。所以他在朝廷，则会担任冢宰，治理国家则实行矫正邪僻提倡正直的政治。具有建立法律制度使人遵守法律能力的人，是法家之才。所以他在朝廷，则会担任司寇，治理国家则会实行公正无私的政治。具有谋划奇计妙策能力的人，是术家之才。所以他在朝廷，则会担任三孤，治理国家则会实行灵活顺势的政治。具有通晓人情事理才能的人，是智意之才。所以他在朝廷，则会担任冢宰的副手，治理国家则会实行和谐融洽的政治。具有使节才能的人，是谴让之才。所以他在朝廷，则会担任司寇的副手，治理国家则会实行督察问责的政治。具有奇思妙想能力的人，是伎俩之才。所以他在朝廷，则会担任司空，治理国家则会实行推崇技艺的政治。具有监察检举能力的人，是臧否之才。所以他在朝廷，则会担任师氏副手，治理国家则会实行苛刻严酷的政治。具备威武勇猛能力的人，是豪杰之才。所以他在朝廷，则会担任将帅，治理国家则会实行严肃厉害的政治。

赏析与点评

承上节，本节进一步以“才-位”的配对来发挥他的“先天决定论”，所以他说“能力”虽然出自“才分”，但两者相同处，都是由先天决定。既然不同人物先天地被赋予了不同才分，而才分又主宰了他们的能力，因此基于量才授官的原则，各人该有不同的职位岗位，不得逾越。

值得注意的是，刘劭根据他的观察，认为相同的人才，在中央政府与地方政府的表现呈现一系统性的差别，原因下一节分析。

凡偏材之人，皆一味之美。故长于办一官，而短于为一国。何者？夫一官之任，以一味协五味
[1]

。一国之政，以无味和五味
[2]

。又国有俗化
[3]

，民有剧易
[4]

，而人材不同，故政有得失。是以王化之政宜于统大，以之治小，则迂
[5]

。辨护之政宜于治烦
[6]

，以之治易
[7]

，则无易。策术之政宜于治难，以之治平，则无奇。矫抗之政
[8]

，宜于治侈，以之治弊
[9]

，则残
[10]

。谐和之政宜于治新，以之治旧，则虚
[11]

。公刻之政宜于纠奸，以之治边，则失众。威猛之政宜于讨乱，以之治善，则暴
[12]

。伎俩之政宜于治富，以之治贫，则劳而下困
[13]

。故量能授官
[14]

，不可不审也
[15]

。凡此之能，皆偏材之人也。故或能言而不能行，或能行而不能言。至于国体之人，能言能行，故为众材之隽也。

[1]
以一味协五味：官员各司其职，合力获得治国成就。刘昺解释这句话时说：“盐人调盐，醋人调醋，则五味成矣。譬梓里治材，土官治墙，则厦屋成。”

[2]
以无味和五味：国君用具有普遍意义的方法，调动百官的能动性。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水以无味，故五味得其和。犹君体平淡，则百官施其用。”

[3]
俗化：习俗教化。

[4]
剧易：激烈平和。

[5]
迂：不合时宜，不切实际。

[6]
烦：烦乱。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事皆辨护，烦乱乃理。”

[7]
易：安定，平安。

[8]
矫抗：与众违异，以示高尚。三国魏嵇康《卜疑集》：“尊严其容，高自矫抗。”

[9]
弊：弊病。此指民俗之弊。

[10]
残：此指百姓受到残害。

[11]
虚：虚假不实。

[12]
暴：此指暴政残害百姓。

[13]
劳而下困：徒劳无功使百姓困苦不堪。

[14]
量能授官：根据才能授予官位。

[15]
审：慎重。

译文

大凡偏才的人，全都是只有一种特长。所以偏才在一个具体职位上能够发挥其长处，而放在治理国家的重任上则会显出其短处。为什么这样说呢？偏才在一个具体职位上，会和其他的人合力获得治国的成就。而治理国家的重任，则要求用具有普遍意义的方法调动百官的能动性。再有，一个国家中有习俗影响和教育感化的不同，有百姓激烈和平和的不同，而人才有各种能力的不同，所以用他们执政就会有得有失。所以实行用王道教化政治的人适合统理国家大政，用他们治理小事，就是不合时宜，不切实际。实行用智谋权术治理修护政治的人适合治理纷乱，让他们治理安定局面，则会失去安定。实行权术谋略政治的人适合治理危难局面，让他们治理常态局面，则不会出现奇迹。实行与众不同政治的人适合治理奢侈，让他们治理民俗的弊端，则会使百姓受到摧残。实行谐和政治的人适合治理新创立的局面，让他们治理旧局面，则会造成虚假不实。实行公正苛刻政治的人适合纠察奸佞狡诈，让他们治理边境地区，就会造成百姓逃亡。实行威慑刚猛政治的人适合讨伐叛乱，让他们治理善良的百姓，就会对百姓残暴不仁。实行推崇技艺政治的人适合治理富足的地区，让他们治理贫瘠的地区，则会徒劳无功使百姓困苦不堪。所以应当根据才能授官，对此不可不谨慎行事。具有以上种种才能的人，都是偏才。有的人能说不能做，有的人能做不能说。至于兼备多种才能的国家栋梁之才，能言能行，所以是众多人才中的杰出人物。

赏析与点评

上节提到，人才在中央任职与在地方担当行政首长，在能力表现上呈现系统性的差别。究其原因，或者说归根到底，就是因为本章所论以致全书所谈的人物都是偏才之故。但笼统地归之于“偏”，未免有失精准，所以刘劭在此节作了较仔细的分析。概言之，他提出了偏才往往要面对两个先天的困局，这使得他们在不同层次的工作岗位中总会有所偏失，并且其偏失总会以一特定形态出现，这也就是我以“系统性”三字来概括其分析的用意。

偏才的第一个先天困局在于他必须与人协调合作，才能完成事务。偏才之所以为“偏”，就是因为他欠缺周全的能力，这其实就是偏才非通才的最佳注脚。既然不“通”，而人类世界又变动不居，他以一偏之能，何以能解决全局之难？因此，在中央政府只任一职，不管或高或低，他只须谨守岗位并与人协调便成，其他事务自有他人去办。但一旦成为地方长官，情况就大大不同。难题与地方的大小是没有关系的，其规模可能有别，但难题之所以为难题，在于其结构，而不在规模。所以若要一个偏才总览全局，那就好比要一个望远镜一口气地呈现全幅景观出来，三个字：“不可能”。

第二个先天困局与任何人类社会都出现的一个特质有关，所说的就是“多元性”。依定义，人类社会必定由超过一个成员组成。不错，在社会科学（包括经济学）的论述中，常见有鲁宾孙式的社会，亦即只由一名成员构成的社会。但这种说法是一种方法论上的操作（methodological operation），用定义方式规约了（stipulate）“社会”此一概念，从而使得某种讨论得以进行。但现实中，社会永远由一大群人组成，而人的利益与兴趣，各如其面，无一相同，这就使社会注定成为多元。要一个只会在自己专业里取得满分的偏才，处理由无限多的专门所组成的社会并由之而生的多元问题，也是三个字：“不可能”。

本节用了不少例子说明上述道理，如实行威慑刚猛政治的人适合讨伐叛乱，若在中央政府只肩负此职，他必绰绰有余。但若任命他到地方政府里总理善良的百姓，就会对百姓残暴不仁。刘劭所举例子很多，不过其核心主张，来来去去就是我所指出的两个先天困局。

人君之能
[1]

，异于此。故臣以自任为能
[2]

，君以能用人为能。臣以能言为能
[3]

，君以能听为能
[4]

。臣以能行为能
[5]

，君以能赏罚为能。所能不同，故能君众材也
[6]

。

[1]
人君之能：指任用群才的君主，怀有不偏不倚的中庸平淡之心，发挥各种人才的能力。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平淡无为，以任众能。”

[2]
自任：用自己的能力去建功立业，取得官爵。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竭力致功，以取爵位。”

[3]
臣以能言为能：臣子以能介绍自己的才能为长处。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各言其能，而受其官。”

[4]
君以能听为能：君主以能听臣下之言观臣下之行为长处。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听言观行，而授其官。”

[5]
臣以能行为能：臣子以能实践自己所说为长处。

[6]
君：统辖，主宰。

译文

君主的能力，与上述所说不同。所以臣子以用自己的能力去建功立业为长处，君主以任用贤才发挥他们的能力为长处。臣子以能介绍自己的才能为长处，君主以能听臣下之言观臣下之行为长处。臣子以能实践自己所说为长处，君主以能对人才功过进行赏罚为长处。臣子与君主的长处不同，所以君主能统辖驾驭众多的人才。

赏析与点评

我在本篇导读里，提到有学者认为本节与全文稍有脱节，亦即由对偏才的“才-位”匹配问题，跳到君臣之别，略见突兀。我大抵同意，但其实也不尽然。刘劭既然在以上四节，分析了偏才以其偏而能成就其功业，但成也其偏、败也其偏，偏才先天地注定了有其系统性的失误，而此失误正因为其有所偏颇，那么，刘劭在全章结尾时，以君之周全对比以至突显偏才之偏，也算顺理成章。简单而言，君臣之别在于前者具大局意识，后者则只在经营方寸间的天地。

利害第六

本篇导读

上篇讨论了“才-位”的匹配问题，亦即拥有某类才能的偏才人物适宜配置到哪个职位的问题。本章承其余绪，深入分析前几章所提过的六种人才（清节家、法家、术家、臧否家、伎俩家及智意家），在被任用前与任用后的“利”和“害”。所谓“利”，是指其所赖以成功的优势，而所谓“害”，其实是指该类人才，在被授予相应的职位时所面对的潜在风险，此潜在风险之所以出现，与这类人才的特质及其才能息息相关。既然如此，在为每类人才指出其“利”和“害”的同时，刘劭认为有必要列述以下几种相关的观察：

（1）其工作所本；

（2）其工作的效果在什么情况下才被认可；

（3）其行事原则；

（4）未在位时其他人对他的看法；

（5）在位时其他人对他的看法；

（6）其行事风格的毛病等等。

本章与其说是分析所谓“利”和“害”，倒不如说是“流业”与“材能”两章的延续，之所以独立成篇，除了是因为该两章有自己的主题外，相信与曹魏政府特重官职任免的风气有关。

盖人业之流，各有利害。夫节清之业著于仪容
[1]

，发于德行，未用而章，其道顺而有化。故其未达也，为众人之所进
[2]

；既达也，为上下之所敬。其功足以激浊扬清
[3]

，师范僚友。其为业也无弊而常显，故为世之所贵。

[1]
节清：《墨海金壶·人物志》、《龙溪精舍丛书·人物志》均为“清节”。

[2]
为：被。

[3]
激浊扬清：本指冲去污水，浮起清水。后用以喻斥恶奖善。

译文

各种人才功业的流变过程中，都表现出长处和短处。清节家的功业表现在行为举止上，而这些举止都是来自于自身的道德品行，这些道德品行在他们未被任用之前就十分明显，他们的道德顺应人心而具有教化功能。所以当他们没有显达的时候，就被众人所举荐；显达之后，被上下所敬仰。他们的作用足以扬善抑恶，成为同僚友人的典范。他们所进行的事业没有什么弊病反而功德显赫，所以被世人所敬重。

赏析与点评

此节关于清节家人才，刘劭对此类人才有赞无弹，其推崇程度，可谓至矣尽矣，蔑以加矣。在第三章“流业”篇中，刘劭许之为德行高尚，足为人法。本章中，进一步描述其为即使在野，已光芒四射，以今天语言来说，即是受到普遍认同。何解？无他，此类人物，一身正气，德昭日月，单是以己身所作之则，已能服众。所以未在位时已是人间领袖，在位后更广受尊重，抑浊扬清而能感化一代人。简单讲，是高风亮节的魅力型人物。

法家之业，本于制度，待乎成功而效
[1]

。其道前苦而后治
[2]

，严而为众。故其未达也，为众人之所忌。已试也
[3]

，为上下之所惮
[4]

。其功足以立法成治，其弊也为群枉之所仇
[5]

。其为业也，有敝而不常用
[6]

，故功大而不终
[7]

。

[1]
待乎成功而效：等到成功以后才能见到功效。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法以禁奸，奸止乃效。”

[2]
前苦而后治：开始建立威严的时候有个艰苦的过程，威严建立后才收到治理的效果。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初布威严，是以劳苦。终以道化，是以民治。”

[3]
试：任用。《诗经·小雅·大东》：“私人之子，百僚是试。”毛亨传：“是试，用于百官也。”

[4]
惮：畏惧。

[5]
枉：弯曲，不正。引申为不合正道邪僻之人。

[6]
敝：丢弃，弃置。《礼记·郊特牲》：“冠而敝之可也。”陆德明《释文》：“敝，弃也。”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明君乃能用之强，明不继世，故法不常用。”意思是法家只被明君所用，但明君不常有，所以法家也不被常用。

[7]
终：善终，好的结果。

译文

法家的功业，以建立国家的法律制度为其根本，等到成功以后才能见到他的功效。法家开始建立威严的时候有个艰苦的过程，威严建立后才可收到治理的效果，法家建立威严是为了对付大众。所以他未显达的时候，被众人所忌恨。被任用以后，上下之人都会对他产生畏惧。法家的作用足以建立法律的威严，成就国家的治理，他的短处是被众多的邪僻之人所憎恨。他们所进行的事业，有时被搁置而不常用，所以往往功大却不能善终。

赏析与点评

本节关于法家人才。读毕本节，读者或许会喟然而叹，同情此类悲剧人物。何解？法家人才，以法治的态度与立法的专长，为社会建设典章制度，规范众人的行为，本属可敬。所谓“社会”，实由一班拥有不同利益、兴趣殊异及价值多元化的人群组成，因此，混乱纷争注定要此起彼落。要理顺社会，一定要所有人——亦即今人口中的所谓“持分者”，做大幅度的让步，节制一己的私欲。能成此业者，法家人才肯定是社会得以建立的先决条件。可惜的是，正因为他以法律及诸种制度勒令众人要牺牲小我，所以不论显达与否，都成忌恨对象，邪僻之人更欲置之于死地而后快。刘劭曾为法治之吏，出于自身经验而说“功大而不终”，亦即功劳虽大，但往往不得善终，翻读至此，其忿忿然之心几乎呼之欲出。

术家之业，出于聪思，待于谋得而章
[1]

。其道先微而后著
[2]

，精而且玄。其未达也，为众人之所不识。其用也，为明主之所珍。其功足以运筹通变
[3]

。其退也
[4]

，藏于隐微
[5]

。其为业也，奇而希用
[6]

，故或沉微而不章
[7]

。

[1]
谋得而章：谋略成功以后作用才得以彰显。得，成功。《韩非子·外储说右下》：“苏代为秦使燕，见无益子之，则必不得事而还，贡赐又不出，于是见燕王及誉齐王。”

[2]
道：政治主张或思想体系。《论语·卫灵公》：“道不同，不相为谋。”

[3]
运筹通变：筹划谋略通达变化。

[4]
退：退位，离开职位。

[5]
藏于隐微：指计谋和谋略的深藏不露。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计出微密，是以不露。”

[6]
希：同“稀”，稀少。

[7]
沉微：深藏。

译文

术家的功业，以聪明敏锐思虑深远为其根本，等待谋略成功以后作用才得以彰显。他的思想体系有一个从隐微到显著的过程，精妙而且玄远。他没显达的时候，不被众人所认识。他发挥作用的时候，又被英明的君主所珍爱。他的作用足以筹划谋略通达变化。他离开职位的时候，计谋和谋略便深藏不露。他所从事的事业，因神奇而很少被人所用，所以有的人便深藏而不显露。

赏析与点评

本节关于术家，“流业”篇称许此类人才能看通大局，有长远计谋，这里，刘劭再次誉之为智能型人物。具智慧之才，每每能深思熟虑，不会动辄莽撞，正因如此，事未成前，往往不为人所识，刘劭以一“玄”字赞他，其意在此。事成之后，其价值才呈露人前，连君主也必赏识，因此刘劭又用一“精”字称之。但这里有一个吊诡，世人多为愚昧之辈，所谓“伯乐”，比千里马更罕见，所以其隐而不现的智慧，就如一匹寄寓于平凡马厩的千里马，难被人发现，于是机会就总会旁落他人之手。既无机会，便无以发挥，所谓一展抱负，一日千里，几近笑话，此所以刘劭说“沉微不章”，亦即是说此类人物大多终身寂寂无闻。

智意之业，本于原度
[1]

，其道顺而不忤
[2]

。故其未达也，为众人之所容矣。已达也，为宠爱之所嘉
[3]

。其功足以赞明计虑，其敝也，知进而不退，或离正以自全。其为业也，谞而难持
[4]

，故或先利而后害。

[1]
原度：追溯源头揣度变化。

[2]
忤：违逆，抵触。

[3]
嘉：喜欢，嘉许。

[4]
谞而难持：传授运用才智而难以自保。谞，才智。

译文

智意家的功业，以追溯源头揣度变化为其根本，他的这套方法顺合时宜而不与之抵触。所以他还没显达的时候，就已经被众人所接受。当他显达以后，又被宠爱他的人所喜欢。他的作用足以帮助贤明的君主制定策略，他的毛病在于只知进身而不知道引退，有的时候还离开正道以保全自己。他所从事的事业，是运用才智但难以自保，所以有的人开始获利而后来却招致祸害。

赏析与点评

承上节，本节谈与术家一脉相承但却欠缺通盘视野的智意家，亦即处事变通一类人物。既是术家的嫡系，所以亦颇具智慧，做事能按图索骥，探其规律而顺势为之，因此，即使在野时已为人称许，至在朝时又极受宠信。此类人才思虑周详，处事圆滑，又懂审时度势，以为自己胜券在握，所以有时反会走入邪道，贪胜不知输，不去坚持正道致令有身陷困境之虞。

臧否之业，本乎是非，其道廉而且砭
[1]

。故其未达也，为众人之所识。已达也，为众人之所称
[2]

。其功足以变察是非
[3]

，其敝也，为诋诃之所怨
[4]

。其为业也，峭而不裕
[5]

，故或先得而后离众。

[1]
砭：用石针刺穴治病。引申为批评。

[2]
称：称誉。

[3]
变：通“辨”。《商君书·禁使》：“夫物至则目不得不见，言薄则耳不得不闻；故物至则变，言至则论。”蒋礼鸿《锥指》：“变、辨字通。”

[4]
诋诃：诋毁，指责。此指诋毁法家的人。刘昺在注释这句话时说：“诋诃之徒，不乐闻过。”怨：恨。

[5]
峭而不裕：严厉苛刻不能宽容。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峭察于物，何能宽裕？”

译文

臧否家的功业，以评判是非为其根本，他主张自身的廉洁而去批评别人的错误。所以他没有显达的时候，就被众人所认识。当他显达的时候，就被众人所称誉。他的作用足以明辨是非曲直，他的不利之处，就是被那些诋毁者所痛恨。他所从事的事业，严厉苛刻而不能宽容，所以开始的时候能够取得众人的支持而最后却离众人越来越远。

赏析与点评

本节分析臧否家，这里并没有提及他本自何家，翻查“流业”篇，即知刘劭心中，以之为清节家的嫡裔，亦即是非分明之人。这类人才的品性使得他们往往处在道德高地，斥恶扬善，因此在朝在野，均受注目，一旦事业有成，当然为人称道。但名满天下，谤亦随之，其批评者往往目之为仇，又加之以过多高扬道德旗帜，对人不够宽厚，所以其他人最终对他敬而远之。

伎俩之业，本于事能
[1]

，其道辨而且速
[2]

。其未达也，为众人之所异
[3]

。已达也，为官司之所任
[4]

。其功足以理烦纠邪，其敝也，民劳而下困。其为业也，细而不泰
[5]

，故为治之末也。

[1]
能：技能。

[2]
辨：同“办”。

[3]
为众人之所异：被众人视为技能突出。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技能出众，故虽微而显。”

[4]
官司：官府。多指政府的主管部门。晋葛洪《抱朴子·酒诫》：“人有醉者相杀，牧伯因此辄有酒禁，严令重申，官司搜索。”

[5]
泰：大。《尚书·泰誓上》孔安国解释“泰誓”说：“大会以誓众。”孔颖达疏：“经云‘大会于孟津’，知名曰‘泰誓’者，其大会以示众也。”

译文

伎俩家的功业，以从事技能性的工作为其根本，他主张通过技巧不但要把事办成而且还要迅速。当他没有显达的时候，就被众人看作技能突出的人。显达之后，就被政府的主管部门所任用。他的作用足以处理纷繁的事务匡正邪僻，他的弊端，在于使民众疲弊下属困顿。他所从事的事业，细小而不宏大，所以是治国之术的细枝末节。

赏析与点评

伎俩家属于实务型人物，处事既有效果亦有效率，使旁人啧啧称奇，为人赏识后又必会受到重用。不过，一个做事爽快的人，长期来看，有时不一定是受欢迎人物，因为他快时亦要求别人也快，别人要跟便很吃力，因此处理纷繁的事务虽是优点，但始终是治国末节，刘劭置之于末，实不足为奇。

接识第七

本篇导读

《人物志》全书之精彩处，在以精密的分析，提出精辟的见解，向我们授以精纯的品鉴人才知识。经上两章由此主线稍微转折到“量才授官”及人才在朝在野的得失后，本章又再重新上路，带领我们进军深一层次的识人之境。

所谓观人，不是袖手旁观的“观”，必须要有互动才能真正深入体会别人的特质，以评定人才的高低。本章题为“接识”，与成语“待人接物”一样，“接”就是接触，就是互动，就是交往，不以旁观就是客观。有接触，有交往，于是就可对人建立更精准的认识，故名“接识”。

与人接触，时间一久，总能或多或少增益了解，这近乎常识。但若要短时间内对对方深入认识又是否可能？现代社会，人物众多，角色复杂，社交场合千差万别，要第一时间准确掌握陌生人的性格，比古人来得更加困难。本章所讲的“接”，正是针对初次认识的人而作的分析。从何得知？文首提到“人初甚难知”，甫始即点出一个“初”字。及后谈到常人观察别人的通病时又说：“取同体也，则接论而相得；取异体也，虽历久而不知”，诚如王晓毅先生所说，“接论”与“历久”对举，明显指的是初次相识。刘劭在本章里，谈的就是怎样在初相识阶段，已经能有效观察人心。

观察之所以有效，不单在掌握正确的观人之道，也在如何避免犯错，否则错误与成效互相抵消，则所谓观人就无从谈起。刘劭在本章中，讨论到常人在鉴定人才时，多犯一种我权称为“党同伐异”的通病。且让我简单解释一下。

一般人常从自己的价值观、审美观、道德观、信念等等出发，毫无批判地肆意投射到别人身上，于是有两个情况出现：第一我称之为“酒逢知己型”，就是“发现”对方的诸种观念与自己相同；另一就是与自己相异，可名之曰“话不投机型”。由于人对自己的评价，往往有一种“通胀效应”，而对人却反有“通缩效应”，于是，与自己相同，则倾向放大对方的长处，而将对方的短处忽略，有意与无意间掉进认知的盲区中。如刚才所说，这是第一种情况。那么，对那些有异于自己的他者呢？这就是第二种，与第一种刚好相反。

针对这种通病，刘劭要求观人者首先要放下自己的标准，走出知人知己的盲区，才可突破樊篱，“发现”别人。其次，要从多角度反复观察一个人，知其长短，并且要不断检讨、修改，甚至否定自己初始时的判断才可。犹有进者，要提升自己的层次，才可说得上真正的观人。此话怎说？前文提到的通病，其实是偏才型人物常犯的。他们既为偏才，虽能在自己的专长领域内独当一面，但偏才之所以为偏，就因为他们的视野永远受到局限。正因如此，我们若要有所提升，则必须要超越偏才的层次，以进军兼才的境界，亦即能从多角度观人，以建立一立体的认识。

一个聪明的读者可能会发现，其实，上述自我提升的道理，可以反过来借以判断谁人是偏才、谁是兼才，这亦是刘劭在本章最后一节所讨论的课题。某甲若只对自己的信念侃侃而谈，对自己的成就夸夸其辞，此人多属偏才无疑。相反，某乙却具跨学科之才，言谈间常可充分发挥其科技整合的能力。比方说，他能由中文计算机“仓颉输入法”之雄霸市场，或英文键盘各字母按键的非理性安排，谈到心理学的所谓“习惯”的力量，再由此说到经济学上的“理性人假设”及“交易费用”学说，又再以此为据，进一步讨论“博弈论”中所谓短期博弈与长期博弈之别，最后还以法国思想大师福柯的后结构主义式权力理论，来总结市场对人习惯性思维的主宰力量，那么，此人必是兼才无疑。（此例子是我与友人英冠球博士闲聊时想到，特此鸣谢。）

不过，世上能为偏才者已经不多，兼才则更凤毛麟角，其余呢？多为本书“九征”篇所说的“无恒”与“依似”是也！

夫人初甚难知，而士无众寡皆自以为知人。故以己观人，则以为可知也。观人之察人，则以为不识也。夫何哉？是故能识同体之善
[1]

，而或失异量之美
[2]

。何以论其然
[3]

？夫清节之人以正直为度，故其历众材也
[4]

，能识性行之常
[5]

，而或疑法术之诡。法制之人以分数为度
[6]

，故能识较方直之量
[7]

，而不贵变化之术。术谋之人以思谟为度
[8]

，故能成策略之奇，而不识遵法之良。器能之人以辨护为度，故能识方略之规，而不知制度之原
[9]

。智意之人以原意为度
[10]

，故能识韬谞之权，而不贵法教之常。伎俩之人以邀功为度
[11]

，故能识进趣之功
[12]

，而不通道德之化。臧否之人以伺察为度
[13]

，故能识诃砭之明，而不畅倜傥之异
[14]

。言语之人以辨析为度，故能识捷给之惠
[15]

，而不知含章之美
[16]

。

[1]
能识同体之善：能够认识同类人才的长处。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性长思谋，则善策略之士。”

[2]
或失异量之美：有时认识不到不同类人才的长处。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遵法者虽美，乃思谋之所不取。”或，有时。

[3]
然：这样，如此。

[4]
历：经历，阅历。此引申为观察、审视之意。

[5]
性行之常：性情行为恒常不变。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度在正直，故悦有恒之人。”

[6]
分数：法度，规范。《三国志·魏书·刘劭传》：“文学之士嘉其推步详密，法理之士明其分数精比。”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度在法分。”意思说，各种尺度是由法律划分的。

[7]
识较方直之量：认识比较出方直之人的才能。量，才能。《三国志·蜀书·诸葛亮传》：“时左将军刘备以亮有殊量，乃三顾亮于草庐之中。”

[8]
谟（mó）：谋略，计谋。

[9]
原：本源，根本。

[10]
原意：探究别人的本意。原，推究，考究，研究。《荀子·儒效》：“俄而原仁义，分是非，图回天下于掌上而辨白黑，岂不愚而知矣哉！”

[11]
邀功：求取功劳。

[12]
进趣：追求，求取。《后汉书·韦彪传》：“安贫乐道，恬于进趣，三辅诸儒莫不慕仰之。”

[13]
伺察：侦查，观察。

[14]
畅：长。《诗经·秦风·小戎》：“文茵畅毂，驾我骐馵。”毛传：“畅毂，长毂也。”孔颖达疏：“畅训为长，言长于大车之毂也。”此指“以……为长”。

[15]
捷给之惠：言辞敏捷反应迅速的聪慧表现。惠，通“慧”，聪慧。《晏子春秋·外篇上十五》：“夫智与惠，君子之事，臣奚足以知之乎？”

[16]
含章：包含美质。《周易·坤》：“六三，含章可贞。”孔颖达疏：“章，美也。”

译文

人的性情的深处是很难知晓的，而读书人不论自己知识多少都认为自己有知人之明。所以看自己对人才的观察，则认为自己能够识别人才。看别人对人才的观察，则认为他不能够识别人才。这是为什么呢？这是因为人能够认识同类人才的长处，有时却认识不到不同类人才的长处。为什么这样说呢？清节之人用清正方直作为衡量他人的标准，所以当他审视众多的人才时，能够认识性情行为恒常不变的长处，而有时却对方略计谋的欺诈产生疑惑。法制之人以法律规范作为衡量他人的标准，所以他能够认识比较出方正耿直之人的才能，而不看重变化多端的谋略之术。术谋之人以深思熟虑谋划计略为衡量他人的标准，所以他能够评定计策方略的奇妙，而不能认识遵守法度的好处。器能之人以用智谋权术治理政事为标准，所以能够认识方略的规定，而不知道制度的根本作用。智意之人以探究符合别人的本意为衡量他人的标准，所以能认识隐藏计谋的权术，而不看重常规的法制教化。伎俩之人以求取功劳作为衡量他人的标准，所以能认识追求进取的作用，却不通晓道德的教化作用。臧否之人以观察别人的短处为衡量他人的标准，所以能够认识指责批评的好处，却不以卓异突出不同寻常为长处。言语之人以辨别分析为衡量他人的标准，所以能认识言辞敏捷反应迅速的聪慧表现，而不知道美质在内的好处。

赏析与点评

观察以致判断别人的高下，是每个人每天都做的事，但说说容易，实行时多数人都是力有不逮。力有不逮而自知，不是问题，但问题就出在多数人对自己力有不逮此一事实妄昧无知。常人多以己意测度别人，合己意者虽假必取，不合己意者虽真必废，所以与其说观人，其实还是在观己。刘劭说的“能识同体之善，而或失异量之美”，就是此意。

是以互相非驳
[1]

，莫肯相是
[2]

。取同体也，则接论而相得
[3]

。取异体也，虽历久而不知。凡此之类，皆谓一流之材也
[4]

。若二至已上
[5]

，亦随其所兼，以及异数
[6]

。故一流之人，能识一流之善。二流之人，能识二流之美。尽有诸流，则亦能兼达众材。故兼材之人与国体同。

[1]
是以：所以。非驳：非难反驳。

[2]
是：肯定。

[3]
相得：彼此投合。

[4]
一流之材：同一类的人才。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故同体则亲，异体则疏。”

[5]
二至已上：两个标准以上。至，准则，标准。已，同“以”。

[6]
异数：等次不同，程度不一。《左传·庄公十八年》：“王命诸侯，名位不同，礼亦异数。”

译文

所以互相非难反驳，没有人肯定对方。遇到与自己同类的人才，则讨论的时候观点彼此投合。遇到和自己不同类的人才，则尽管在很长的时间内也互不相知。凡是以上所说，都可以称作只与同一类人才相通。如果通两种人才以上，也就随着他所兼备的才能，达到不同的等级。所以只与同一类人才相通的人，只能认识一类人才的长处。与两类人才相通的人，就能认识两类人才的长处。与所有类别人才相通的人，就能够同时通晓众多人才的长处。所以兼才之人与国体之才是一样的。

赏析与点评

偏才以一己之腹度人，结果是同类型的，就与他絮絮叨叨，几近情投意合，恨不相逢于前生；对异类，轻则味同嚼蜡，严重的则嗤之以鼻，见其影而厌其人，见其人而恶其心，几乎要诛之而后快。初识如是，多年以后也如是，仿佛自己与对方的性格气质永不改变一样。

兼才则不同，总能于别人身上看到异于自己的优点。当然，兼才亦可分兼一二之才，或身兼多才，以致通兼各才。后者备受刘劭称许，认为及得上他推崇备至的“国体”级人物，即“流业”篇描述的一身兼具清节、法、术之才的人，是治国之大才。

欲观其一隅
[1]

，则终朝足以识之
[2]

。将究其详，则三日而后足。何谓三日而后足？夫国体之人兼有三材，故谈不三日不足以尽之
[3]

。一以论道德，二以论法制，三以论策术，然后乃能竭其所长，而举之不疑。

[1]
隅：墙角。此指方面。

[2]
终朝：早晨。《诗经·小雅·采绿》：“终朝采绿，不盈一匊。”毛传：“自旦及食时为终朝。”

[3]
尽：全部。

译文

要观察他一个方面，那么一个早晨就足以知道了。如果要深究其详，那么要三天以后才可以完成。为什么说三天以后才能完成？国体之人同时具备三种人才的特点，所以不与他谈论三天就不足以完全了解他。三天时间里用一天与之谈论道德，第二天与之谈论法制，第三天与之谈论谋略之术，然后才能彻底地了解他的长处，从而在提拔任用他的时候没有任何疑虑。

赏析与点评

本节谈及初相识及假以时日观人的分别，但须注意，从上文下理看，这里是谈兼才之观人，而非偏才的狭隘方式，因为后者先天的性格缺憾，令他即使终身观人都仍囿于一偏。

刘劭认为，一天的观察足以让兼才可以掌握对方性格、才能、气质的某一方面，但要了解更多，便须假以时日。文中说到用三天便可有效考察国体级人才的长处。为什么要三天？无他，如上面所提，国体级人物汇聚了清节、法、术三家之长，以一天观一长，于是需要三天。但为什么一定就是三天？我认为三天之数是一个虚数，难道真的是七十二个小时，多一分少一分则不可？古人心中，“三”往往代表“众数”，甚至囊括一切的含意，就像“天、地、人”几乎概括万物一样。所以，解读刘劭的所谓三天，我认为最好宽一点，将之理解为长时间，并非一朝一夕较为合宜。

然则何以知其兼偏
[1]

，而与之言乎？其为人也，务以流数杼人之所长而为之名目
[2]

，如是兼也。如陈以美欲人称之
[3]

，不欲知人之所有，如是者偏也。不欲知人，则言无不疑。是故以深说浅，益深益异
[4]

。异则相返
[5]

，反则相非。是故多陈处直
[6]

，则以为见美
[7]

。静听不言，则以为虚空。抗为高谈
[8]

，则以为不逊。逊让不尽
[9]

，则以为浅陋。言称一善，则以为不博。历发众奇
[10]

，则以为多端。先意而言，则以为分美
[11]

。因失难之，则以为不喻
[12]

。说以对反，则以为较己
[13]

。博以异杂，则以为无要
[14]

。论以同体，然后乃悦。于是乎有亲爱之情，称举之誉，此偏材之常失。

[1]
兼偏：兼才和偏才。

[2]
流数：各类人才所怀有的才能。数，技艺，技巧。《孟子·告子上》：“今夫弈之为数，小数也。”赵岐注：“数，技也。”此指才能。杼：通“抒”，抒发，申述。名目：称道，标榜。《三国志·魏书·王粲传论》：“同声相应，才士并出，惟粲等六人，最见名目。”

[3]
陈以美欲人称之：陈说自己的长处让别人称赞自己。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己之有善，因事自说，又欲令人言常称己。”

[4]
益深益异：道理谈得越深分歧越大。益，越，更加。

[5]
相返：相反。

[6]
多陈处直：过多地陈说自己处事公正有理。直，公正，有理。

[7]
见美：表现自己的长处。见，同“现”。

[8]
抗：声音高亢。

[9]
逊让不尽：谦虚礼让不全部使出本领。尽，全部使出。《战国策·秦策一》：“然而甲兵顿，士民病……伯王之名不成，此无异故，谋臣皆不尽其忠也。”

[10]
历发众奇：普遍地揭示众家的奇特之处。历，遍。汉王褒《四子讲德论》：“于是相与结侣，携手俱游，求贤索友，历于西州。”

[11]
分美：掠美。此指掠己之美。

[12]
不喻：不高兴，不愉快。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欲补其失，反不喻也。”喻，同“愉”，欢愉，愉快。《庄子·齐物论》：“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适志与。”陆德明《释文》引李颐云：“喻，快也。”

[13]
较：较量，比高低。

[14]
无要：没有要领。

译文

然而怎样才知道他是兼才还是偏才，而去和他交谈呢？如果他的为人，致力于根据各类人才所怀技能去申述他的长处，进行称赞标榜，这就是兼才。如果他陈说自己的长处让别人称赞自己，不想知道别人有什么长处，像这样的人就是偏才。不想知道别人的长处，就会对别人说的话处处怀疑。所以用深的道理说服肤浅的人，道理越深分歧越大。有分歧就会观点相反，观点相反就会互相非难。如果过多地陈说自己处事公正有理，就会被认为在表现自己的长处。如果静静倾听不说话，就会被认为内中空虚没有知识。如果声音高亢高谈阔论，就会被认为不懂得谦逊。如果谦虚礼让不拿出全部本领，就会被认为肤浅鄙陋。如果只称赞某一家的长处，就会被认为知识不广博。如果普遍地揭示众家的奇特之处，就会被认为头绪繁多。如果提前把自己所想的说出来，就会被认为要掠自己之美。如果要弥补别人观点的不足，就会被认为这样是要让自己不高兴。如果提出相反的观点，就会被认为他是在和自己比高低。如果论说博采各家不同的观点，就会被认为论说不得要领。只有在与自己同类的人谈话，才可以高兴愉悦。于是就产生了亲近关爱之情，称赞提拔之举。这些都是偏才常有的过失。

赏析与点评

本节开首，问了一个问题：怎样判断一个人是偏是兼，以与之相交？论者多把焦点放在前半，即“如何判断”的问题。这可理解，因为本节主要篇幅花在这里。但我认为更值得欣赏的是问题的后半部分，亦即判断对方是偏是兼的最终目的，其实就是要以恰当的方式与之沟通。我们若将焦点还原于此，则可看出刘劭早在千多年以前，已具今天学术界社会语言学的洞见。社会语言学当然是个复杂的学科，但它所研究的重点之一，是指出不同阶层的人，在不同的场合中，对相识时间或长或短的人，所采用的语言（即表达方式）具有系统性差异，及此差异背后的规律是有迹可寻的。简单讲，某甲在公司酒会上与初相识的人寒暄，跟他在更衣室内与自己的足球队队友倾谈的方式，可以有天壤之别。即使是面对后者，对着木讷的某乙与对着粗犷的某丙时，虽同为队友，但所采用的语言仍可大相径庭。此为常识，但解释常识与知道其为常识，是两回事。无论如何，其中的道理，亦是刘劭凭其敏锐的直觉早已知悉的，就是要决定用哪种方式与人相交，首先就要对对方的性情、心理、倾向等等，作出粗糙的、轮廓式的判断。古人“合于体统”或“不合体统”的判断，其实是社会语言学所研究出来的所谓“社会交往语言规律”的高度浓缩版，而刘劭所隐然意识到的正是此理。

那么，兼才与偏才有哪些“系统性差异”？依刘劭的观察，兼才的人，常能以不同话题激发周围的人，使之发挥其潜在优点，并且加以称赞。至于偏才，只谈自己感兴趣的东西，自说自话，甚至自我吹嘘，又或故作高深，以显示对方愚昧为乐。换言之，兼才与人交往时，所念兹在兹的是对方的感受，务要成就对方，为之建立更坚实的自我形象。而偏才呢？似乎以自恋居多，由于不以别人之心为心，甚至不顾别人感受，结果便易生争端了。

英雄第八

本篇导读

本章是以分析英雄为主题，有几点值得谈谈。

首先本章是以历史人物为例，示范了一次漂亮的个案研究。《人物志》全书一序十二章，除本章外，没有一章是以这么大的篇幅，围绕着几个人物加以发挥，以论证兼才与通才之别。事实上，在序言与“九征”篇中，刘劭已清楚表明，全书的焦点落在对偏才的分析上，原因无他，一则世上的确以偏才居多，二则《人物志》的成书目的，主要是为国家寻找品鉴人才的依据，所以除本章外，其余各章，基本上是在对偏才作出深浅不同的讨论。集中分析偏才固然是全书宗旨，但加一章讨论通才，以收比较之效，逼显出偏才的特点，则何乐而不为？

那么，作为兼才的一个原型，英雄有什么特质？一般论者，大概会立刻直接分析英雄，例如说英雄就是那类替人出头，胆色过人，自发完成艰巨任务的杰出之士，诸如此类。但刘劭不急于分析英雄，而先把英雄破开为“英”与“雄”，复把“英”与“雄”进一步破开为“聪”、“明”、“智”、“勇”、“力”、“胆”。一个真正的人才，要兼有英与雄两种属性，互相补足，而所谓完美的英雄，就是指那些不单兼有英与雄，而且其成分与比例达至完美的协调与和谐的人。不过，现实中，有些英才只具“聪”但欠缺“明”，有些同具“聪”、“明”，但又欠“勇”或“力”，于是不同人物的属性的不同比例，以不同方式合并，便辐辏成一个井然有序、条理分明的“矩阵”，以之审视人才，便可获致一立体的认识。为让读者有一更具体的了解，刘劭以几个具代表性的历史人物，像把信件放进信格内一样，匹配至此一矩阵中。

另一点值得注意者，在于文中运用“矩阵”，对刘邦、项羽两位史上杰出人物，作了精要的评价。此二人皆是以一人之身而兼有英、雄两种才分。但何以最终只有刘邦才能成就大业，而项羽则落拓江边，自刎而终呢？关键就在两种才分的比例问题。刘、项二人虽兼有英、雄，但前者英多于雄，而后者则雄过于英，刘劭认为这是刘胜项败的分际所在。项羽虽胆力过人，但英分偏少，英分偏少则对只在萌发阶段的事（即“明能见机”的“机”，或作“几”），洞悉不足，用现代语言说，即欠缺敏感度。所以鸿门宴上，范增等因早已察觉刘邦的异心（亦即“反骨”）而主张诛之，表面是因项羽心软，实际是他对“几微”之事洞察力弱，最终放虎归山。理论上，英才能赏识另一英才，但项羽却连谋士范增也留不住。相反，刘邦四处网罗人才，张良、陈平等具英才的谋士，为他出谋献策，效其耿耿之忠，最佳解释，实出于他们自觉得到赏识和认同的心理。张、陈为英才，能识英才者，英才也，由此可知，刘邦“英”分甚高，而这就是刘邦过人之处。所以，文中虽以刘、项俱为英雄，但在最严格意义下，只有刘邦是英雄。

最后，十分值得注意的，就是刘劭并没有将道德的向度，纳入对“英”、“雄”以及“英雄”的整个分析中，或许这反映了在他心中，英雄虽高，亦为兼才，但其层次尚未能与圣人看齐之故。“九征”篇提过，“偏才”之上为“兼才”，“兼才”之上则还有“兼德”，以此为据，或许我们得出一条类似数学方程式的结论，把“英雄”重新定义为：

“英雄” = “兼德”- 道德

不过，这点溢出了本文范围，就不在此详细讨论了。

夫草之精秀者为英
[1]

，兽之特群者为雄
[2]

。故人之文武茂异
[3]

，取名于此。是故聪明秀出谓之英
[4]

，胆力过人谓之雄，此其大体之别名也。若校其分数
[5]

，则互相须，各以二分
[6]

，取彼一分，然后乃成。

[1]
精秀：完美优异。

[2]
特：杰出，异常。

[3]
茂异：出众。

[4]
秀出：美好特出。《国语·齐语》：“于子之乡，有拳勇股肱之力，秀出于众者，有则以告，有而不以告，谓之蔽贤。”

[5]
校其分数：考查它们的比例。校，考查，算计。分数，比例。

[6]
二分：分成两部分。

译文

花草中完美优异的称为英，野兽中出群的称为雄。所以文武才干出群的人，从此中取名为英雄。所以特别聪明秀出的人称为英，胆力过人的人称为雄，这是名称大体上的区别。如果考查它们的比例，则二者互相需要，各自分为两部分，互相取一部分，然后才成为英雄。

赏析与点评

本节开宗明义，认为要了解“英雄”的真义，要先对其做初步的概念分析。刘劭首先运用“词源分析法”（etymology），指出“英雄”之名，是从草木禽兽之精英，通过模拟法而获得。继而将“英雄”一词一析为二，每部分复可再细分，总共得出四个概念。将这四个概念以不同因素加以组合，就可得出“英”与“雄”的概念，将后两者合并，便可了解何谓“英雄”。

“英雄”之名，来自草木，“英”原指草木中最精粹者，而“雄”则指兽类中具有超拔的领导地位者，有“鹤立鸡群”之意。将“精粹”与“超拔”两个概念，转而用在人身，则人中之“英雄”，便顺理成章具有了“精粹”、“超拔”的概念内涵。

经第一步词源分析法后，接下来就是要走进概念内部作概念分析。所谓“英”有两个相关含意，即“聪”与“明”，而“雄”也一样，二分后为“胆”与“力”（此四概念，下节有进一步的厘清）。但刘劭强调，上述的是一般的分析法，我权称之为“静态分析法”，“静态”是因为刘劭指出“英”分与“雄”分相加并不就等于“英雄”。“静态”是与“动态”相对，我权称之为“动态分析法”的，是强调要待“英”中有“雄”分，“雄”中有“英”分，才可称之为“英雄”，依此，“英”与“雄”两者，具有互动关系，亦即两者互相补足，互相交流之意。

那么，“英”与“雄”各可二分，向对方取多少分才可成就“英雄”呢？刘劭连这点也有谈到，就是“取彼一分”，意即向对方只取一分，例如，“英”从“雄”的“胆”与“力”二分，只取一分（如“胆”），则可成“英雄”。若然如此，我们可进一步追问，选取不同的成分会否导致不同的“英雄”形态？答案是当然如此，这亦是下节要探讨的问题。

何以论其然
[1]

？夫聪明者英之分也，不得雄之胆，则说不行
[2]

。胆力者雄之分也，不得英之智，则事不立。是故英以其聪谋始，以其明见机
[3]

，待雄之胆行之。雄以其力服众，以其勇排难，待英之智成之。然后乃能各济其所长也
[4]

。若聪能谋始，而明不见机，乃可以坐论
[5]

，而不可以处事。若聪能谋始，明能见机，而勇不能行，可以循常
[6]

，而不可以虑变
[7]

。若力能过人，而勇不能行，可以为力人
[8]

，未可以为先登
[9]

。力能过人，勇能行之，而智不能断事，可以为先登，未足以为将帅。必聪能谋始，明能见机，胆能决之，然后可以为英，张良是也。气力过人，勇能行之，智足断事，乃可以为雄，韩信是也。体分不同
[10]

，以多为目
[11]

，故英、雄异名。然皆偏至之材，人臣之任也。故英可以为相，雄可以为将，若一人之身兼有英、雄，则能长世，高祖、项羽是也
[12]

。

[1]
然：这样。

[2]
说：主张，学说。

[3]
见机：识机微，从事物细微的变化中预见其先兆。

[4]
济：发挥。

[5]
坐论：坐而论道。

[6]
循常：遵循常规。

[7]
虑变：思虑变化。

[8]
力人：力气大的人。《左传·宣公十五年》：“魏颗败秦师于辅氏，获杜回，秦之力人也。”

[9]
先登：先锋。《后汉书·段颎传》：“追讨南度河，使军吏田晏、夏育募先登。”

[10]
体分：禀赋和素质。

[11]
以多为目：以所含较多的禀赋和素质为名称。目，名称。《后汉书·酷吏·王吉传》：“凡杀人皆磔尸车上，随其罪目，宣示属县。”李贤注：“目，罪名也。”

[12]
高祖：即刘邦，庙号高祖，又称高皇帝。字季，泗水沛县（今江苏境内）人，曾任亭长。秦末率众起义，称沛公。乘项羽与秦军主力决战之机，率先进入关中，攻占秦都咸阳，与关中父老约法三章，深得民心。项羽入关后，被封为汉王，进驻汉中。后率兵东进，与项羽进行长达四年多的楚汉战争，最后消灭项羽，建立汉朝。在位期间减轻徭役，发展经济。政治上剪除异姓诸侯王，分封同姓王。豁达大度，知人善任，是西汉王朝的开国皇帝。项羽：即项籍，秦末下相（今江苏宿迁西南）人，战国末年楚国名将项燕后裔。从叔父项梁居吴，心怀反秦大志。秦末与叔父率兵起义，在巨鹿破釜沉舟，与秦军主力展开大战，坑杀秦降卒二十万。后率军入关，兵屠咸阳，杀秦降王子婴，焚毁秦宫殿。自立为西楚霸王，分封诸侯。不久诸侯纷纷起兵，与刘邦一起反楚。最后在垓下被刘邦军打败，突围至乌江自刎而死。

译文

为什么这么说呢？聪明是英才所具有的素质成分，但得不到雄才的胆力，则他的理论和主张就不能付诸实践。胆力是雄才所具有的素质成分，但得不到英才的智慧，则事情就办不成。所以英才以其聪明谋划开始，以其明智识机微预世事，还需要有雄才的胆力去实践。雄才用他的力量征服众人，用他的勇气排除困难，还要有英才的智谋才能成功。这样才能够各自发挥他们的长处。如果一个人以聪明能谋划开始，而其明智不足以从事物细微的变化中预见其先兆，这样的人可以用他来坐而论道，却不可以用他去办事。如果一个人以聪明能谋划开始，明智也能识机微预世事，但没有勇气去实践，这样的人可以用他做常规的事，而不能用他思虑变化。如果一个人力量超人，而没有行动的勇气，这样的人可以把他作为大力士，却不可以用他做先锋。如果一个人有超人的力气，也有行动的勇气，但没有处理事务的智能，这样的人可以用他做先锋，却不可以任他为将帅。一定要以聪明能谋划开始，明智能识机微预世事，胆力能决断事务，这样的人可以称为英才，张良就是这样的人。气力过人，有实践的勇气，有足以决断事务的智谋，才可以称为雄才，韩信就是这样的人。人们所具有的禀赋和素质不同，以所含较多的禀赋和素质为名称，所以有英才和雄才名称的不同。然而他们都是偏至之才，只能担当人臣之任。所以英才可以任宰相，雄才可以任将军，如果一个人同时兼有英才和雄才的素质，就能够称雄于世，高祖刘邦、楚霸王项羽就是这样的人。

赏析与点评

承接上节，本节谈的是“英”与“雄”两种人杰的因素，以不同方式互动会产生形态的人才出来。在未正式就此点作出讨论前，刘劭解释了为什么“英”与“雄”需要互相补足。

一个“英”才，即使聪明有加，提出高深精彩的理论，以解决当前的困境，但若缺乏“胆色”，何以能付诸实践？读者生长在今天的社会，对此道理相信不会陌生，打个比方，一个汽车推销员，即使其所属公司拥有的车队，由款式到安全再到实用性及车价，都具绝对竞争优势，但他却天生胆怯，对着陌生的顾客，连一句推销的话也不敢说，恐怕一年下来，一宗生意也做不成。同理，一个具有“胆色”的“雄”才，做事只会唯胆是问，没有“英”才的智慧加以导引，恐怕就如没有导航的飞机，最终只得机毁人亡的下场。

有了上述的认识，刘劭接着讨论了不同因素的组合，会得出四加二再加二共八种人才。此话怎说？头四种人才，在“聪”、“明”、“胆”、“力”及四者所衍生的“勇”、“智”共六个维度上，所得者少而所失者多，因而成为偏才中的最低层级。继后两种人才，得者较多而失者较少，因而成为偏才中的较高层级。头四者刘劭没有提供历史人物的例子，后二者则分别为张良与韩信。最后二种人才堪称为人才中的人才，因为他们在六个维度上，得者最多，失者最少，因此为人中之龙，可以为君，代表人物就是能成大业的汉高祖刘邦，与力拔山兮气盖世的豪杰人物项羽。前六种人物，即使有强如张良韩信，但碍于成分不足，始终属偏才一类，既属偏才，就不足以独当一面，只适合作为人臣。后二者，亦即刘邦与项羽，以其兼才之姿，皆一时无两的俊杰，就适合当人上之人了。

然英之分以多于雄，而英不可以少也。英分少，则智者去之。故项羽气力盖世，明能合变
[1]

，而不能听采奇异，有一范增不用
[2]

，是以陈平之徒皆亡归。高祖英分多，故群雄服之，英材归之，两得其用。故能吞秦破楚，宅有天下
[3]

。然则英、雄多少
[4]

，能自胜之数也
[5]

。徒英而不雄，则雄材不服也。徒雄而不英，则智者不归往也。故雄能得雄，不能得英。英能得英，不能得雄。故一人之身，兼有英、雄，乃能役英与雄。能役英与雄，故能成大业也。

[1]
合变：与变化合拍，即随机应变。

[2]
范增：秦末居巢（今安徽桐城南）人，参加项梁反秦武装，主张立楚国后裔以为号召，随宋义、项羽救赵，被项羽尊为“亚父”，封历阳侯，为项羽重要谋士。破秦后，力主杀掉刘邦，不被采纳。后与项羽谋议封刘邦为汉王，以削弱其势。楚汉相争中，劝项羽不受刘邦请和，急攻荥阳以灭之。后因刘邦施反间计为项羽所疑，被削职夺权，死于归乡途中。

[3]
宅有天下：把天下作为自己的家，即拥有天下。

[4]
英、雄多少：英才的素质与成分和雄才的素质与成分的多少。

[5]
自胜之数：决定取胜的数量。自，由来，缘由。《中庸》：“知远之近，知风之自，知微之显，可与入德矣。”郑玄注：“自，谓所从来也。”

译文

然而英才的素质与成分可以多于雄才的素质与成分，但英才的素质与成分是不可以缺少的。缺少英才成分，则智者会离开他。所以项羽气力盖世，有随机应变的明智，但不能听取采纳奇计妙策，有一个范增而不能用，所以陈平等人全都脱离他而归顺刘邦。高祖刘邦英才的成分多，所以群雄都服膺他，英才也归顺他，两种人都能够发挥作用。所以刘邦能够灭秦破楚，具有天下。这就说明英才的素质与成分和雄才的素质与成分的多少是决定能否取胜的数量。只有英才素质而没有雄才成分，则雄才不会服膺他。只有雄才素质而没有英才成分，则智者也不会归顺他。所以雄才之人可以得到雄才，不能得到英才。英才之人可以得到英才，不能得到雄才。所以一个人的身上，兼有英才和雄才的素质与成分，才能够役使英才与雄才。能够役使英才与雄才，所以能成就大业。

赏析与点评

刘、项二人代表着其身处时代最杰出的英雄，虽说一山不能藏二虎，但为什么曲终人散时，只有刘邦留下来，而项羽却英雄气短呢？本节就是针对此点作出解释，指出“英、雄多少，能自胜之数”是其关键所在，亦即制胜之“数”，与“英”分与“雄”分的多少比例有莫大关系。

首先，正如前文所言，“英”分与“雄”分皆是“英雄”的充分而必要条件，亦即“有之必可，无之则必不可”。但同为“英雄”仍可分“英多雄少”，还是“雄多英少”两种。刘邦就是前者的代表，其“英”才意味他具策略性思考的“聪”，让他制订长远的制胜计划；其“明”为他点亮隐而未现的契机；其“智”又令他迅速作出令敌人致命的决定；其“雄”才之“勇”与“胆”，则助他化纸上之兵为阵中之将，把深谋大略落实为败敌的痛击。相比项羽，“力足以拔山河”，“雄”则至矣尽矣，但“英”分却远为不足，最后，一代霸主，“时不利兮骓不逝”，饮恨乌江，可怜复可悲！

八观第九

本篇导读

不少人认为《人物志》最有实用价值的地方，在它提出的各种观人之法，其分析不独鞭辟入里，所建立的分析体系环环相扣，各项观点互相印证，互为参考，简直就是一个庞大的网络结构。能将此实用价值体现最深刻最透彻的，莫过于本章，文中提出八种观人之法，虽有本于先贤， 而又先凝结成“九征”篇的由征神（外表、言行、举止）以观人格的理论于前，补充于“七缪”、“释争”等篇于后，但相比之下，本章较上述诸论更具体之处，在于本章的分析往往落实到真实的场景，以逼现人物在深层中的人格、才能、情感、意志、气质、个性、动机等等，其分析真是繁富多姿、漪欤盛哉。

总括而言，观察一个人，得看这个人的善恶、情感、声誉、质量、行事动机、爱敬对象、欲望、缺点和聪慧来判断其高下，以致决定他能否担当大任。本章是全书最长的一篇，但刘劭没有浪费笔墨，甫始即呈列八观的清单，其后逐一详细讨论。

八观者，一曰观其夺救
[1]

，以明间杂
[2]

。二曰观其感变
[3]

，以审常度。三曰观其志质
[4]

，以知其名
[5]

。四曰观其所由，以辨依似
[6]

。五曰观其爱敬，以知通塞
[7]

。六曰观其情机
[8]

，以辨恕惑
[9]

。七曰观其所短，以知其长。八曰观其聪明，以知所达
[10]

。

[1]
夺救：在救恤别人时所表现的一面。夺，压倒，胜过。即压倒救助别人想法的另一面。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或慈欲济恤而吝夺某人，或救济广厚而乞醯为惠。”意思说，有的人有慈善的欲望但吝啬压倒了他的慈善；有的人想广泛救济而向人讨要水醋去进行布施。

[2]
间杂：复杂。

[3]
感变：对外界变化的感应。

[4]
志质：素质及外在表现。

[5]
名：此指社会名声。

[6]
依似：近似。

[7]
通塞：畅通和阻塞。此指人情的通塞。

[8]
情机：情感变化的缘起。机，事物变化之所由。《大学》：“一家仁，一国兴仁；一家让，一国兴让；一人贪戾，一国作乱：其机如此。”郑玄注：“机，发动所由也。”

[9]
恕惑：宽宥和疑惑。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得其所欲则恕，违其所欲则惑。”

[10]
达：此指所成就的事业。

译文

八观，第一为观察他在救恤别人时所表现的另一面，以此来了解其质量的复杂。第二为观察他对外界变化的感应，以此来明白他平常处世的态度。第三为观察他的素质及外在表现，以此来知道他将获得的社会名声。第四为观察他行为表现的缘起，以此来辨别两种近似行为的区别。第五为观察他对爱和敬的态度，以此知道他与别人情感交流方面是通畅还是阻塞。第六为观察他的情感变化的缘起，以此知道他为什么对别人宽宥和疑惑。第七为观察他的短处，以此知道他的长处。第八为观察他的聪明程度，以此知道他将能成就的事业。

何谓观其夺救，以明间杂？夫质有至、有违
[1]

，若至胜违，则恶情夺正，若然而不然
[2]

。故仁出于慈，有慈而不仁者。仁必有恤，有仁而不恤者。厉必有刚
[3]

，有厉而不刚者。若夫见可怜则流涕，将分与则吝啬，是慈而不仁者。睹危急则恻隐，将赴救则畏患，是仁而不恤者。处虚义则色厉，顾利欲则内荏
[4]

，是厉而不刚者。然则慈而不仁者，则吝夺之也。仁而不恤者，则惧夺之也。厉而不刚者，则欲夺之也。故曰：慈不能胜吝，无必其能仁也
[5]

。仁不能胜惧，无必其能恤也。厉不能胜欲，无必其能刚也。是故不仁之质胜，则伎力为害器
[6]

。贪悖之性胜
[7]

，则强猛为祸梯。亦有善情救恶，不至为害，爱惠分笃
[8]

，虽傲狎不离
[9]

，助善著明
[10]

，虽疾恶无害也。救济过厚，虽取人，不贪也
[11]

。是故观其夺救，而明间杂之情，可得知也。

[1]
至：无欲。违：有欲。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刚质无欲，所以为至。贪情或胜，所以为违。”

[2]
若然而不然：即似是而非。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以欲胜刚，以此似刚而不刚。”

[3]
厉：厉害。

[4]
内荏：内心怯懦。

[5]
无必：不一定。

[6]
伎力：技艺和能力。

[7]
贪悖：贪婪悖谬。

[8]
爱惠分笃：仁爱慈惠情分深厚。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平生结交情厚分深。”

[9]
傲狎：态度傲慢言语不敬。

[10]
著明：显著，明显。

[11]
虽取人，不贪也：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取人之物以有救济，虽讥在乞醯，非大贪也。”

译文

什么叫作“观其夺救，以明间杂”？人的本质有无欲和有欲两部分，如果无欲多于有欲，就会出现有欲要取代无欲的邪恶情况，形成一种似是而非的现象。所以仁爱出于慈善，但有慈善而不仁爱的现象。仁爱必定包含着救助别人的因素，但有仁爱而不去救助别人的现象。厉害中必定包含着刚强的成分，但有厉害却不刚强的人。例如见到别人可怜就为之流泪，想把自己的东西分给他却又吝啬，这就是慈善而不仁爱。见到别人危急则生恻隐之心，想要去救援却又害怕自己遭难，这就是有仁爱之心却无施救之行。处在虚而不实的道义中则面带严厉，看到关系到个人的私利时则心里懦弱，这就是厉害而不刚强。这就是说慈善而不仁爱，是由于吝啬的本质压倒了慈善。仁爱而不救助别人，是由于恐惧的本质压倒了仁爱。厉害而不刚强，是由于欲望战胜了刚强。所以说：慈善不能战胜吝啬，不一定能够行仁爱。仁爱不能战胜惧怕遭祸患，不一定能够救助别人。厉害不能战胜私欲，不一定表现出刚强。所以人的不仁的本质如果占上风，那么技巧和能力就是有害的东西了。贪婪悖谬之性如果占了上风，那么刚强勇猛就成为致祸的阶梯。也有用慈善的性情救助邪恶的，这种情况也不造成危害。因为仁爱慈惠情分深厚，即使对方态度傲慢言语不敬也不与之分离，救助别人善意明显，即使有过分憎恨邪恶的行为也没有害处。救济别人过于丰厚，即使从别人那里索取东西，也不算贪婪。所以说观察一个人在救助别人时表现的一面，其间复杂的情形可以辨明，“观其夺救，以明间杂”的内涵就可以知道了。

赏析与点评

本节所讨论的话题，其实属于道德心理学的范围。道德心理学的研究领域很广，其中一项，是人在作出道德抉择时，其心理质素或当下的心理活动在多大程度上影响了该项抉择；从相反角度看，心理活动在多大程度上受道德判断所左右，亦是其所关心的，亦即是说道德与心理两者的互动程度及方式，都是道德心理学所欲探问的。

刘劭观察到有些与上述相关而又很有趣的现象，这些现象似乎违反了一般人的观点。一般人常以为仁爱产生于慈悲，亦即是说有慈悲就有仁爱；又认为有严厉之心则会有刚直的品性。所谓有慈悲就有仁爱，或有严厉之心则会有刚直的品性，在逻辑上都是一个条件句 （conditional statement），其形式是：“若A，则B。”条件句的证立完全依赖A作为B的先决条件，亦即是说有A就有B。但如果有反例出现，则可立即将此条件句否定，亦即是说此条件句不能成立。所谓反例，是指A的确出现了，但B却没有出现。在此情况下，该条件句便可判为不真，或者简单说，错了。

刘劭所观察到的，就是如此，他举例，有些人一见人有危难便生同情之心，连眼泪也流了出来，很明显这是他具慈悲心的明证。然而，当要把心中的慈悲化为实际行动时，例如要解囊相助，或要救苦救难时，却顾左右而言他，充分暴露他吝啬或怕事的性格。这就是“有慈悲则有仁爱”的反例，适足以否定了一般人的看法。其他相类似的情境，刘劭也举了一些例子。依他的分析，此中重点是，这个所谓有慈悲之心但却欠缺仁爱的人，反映了一个可被普遍化的现象。慈悲属道德层次，而仁爱则属于心理行为领域，一者内在于心灵的隐蔽处，另一外显为可观测的行为。上述的那个人，受到心理欲望的裹挟，放弃了道德对自己的要求，正是一个典型的心理打垮了道德的例子。刘劭警告这可不是光闹着玩，而是可以构成潜在的危险现象。当不仁爱的心理占了上风，他能力再强也都一事无成，同理，当贪婪占了上风，勇猛的性格反而会令此人走上害人害己之路。刘劭由个别例子抽绎出一个普遍化的道理，借以考察人心中的善恶消长的现象，实足以令读者深思。

何谓观其感变，以审常度？夫人厚貌深情，将欲求之，必观其辞旨
[1]

，察其应赞
[2]

。夫观其辞旨，犹听音之善丑。察其应赞，犹视知之能否也。故观辞察应，足以互相别识。然则论显扬正
[3]

，白也
[4]

；不善言应，玄也
[5]

；经纬玄白
[6]

，通也；移易无正
[7]

，杂也
[8]

；先识未然，圣也；追思玄事，睿也；见事过人
[9]

，明也；以明为晦，智也；微忽必识
[10]

，妙也；美妙不昧，疏也
[11]

；测之益深，实也；假合炫耀
[12]

，虚也；自见其美，不足也；不伐其能
[13]

，有余也。故曰：凡事不度
[14]

，必有其故。忧患之色，乏而且荒
[15]

。疾疢之色
[16]

，乱而垢杂。喜色愉然以怿，愠色厉然以扬。妒惑之色，冒昧无常。及其动作，盖并言辞。是故其言甚怿而精色不从者
[17]

，中有违也。其言有违而精色可信者，辞不敏也
[18]

。言未发而怒色先见者，意愤溢也。言将发而怒气送之者，强所不然也。凡此之类，征见于外，不可奄违
[19]

。虽欲违之，精色不从。感愕以明
[20]

，虽变可知。是故观其感变而常度之情可知。

[1]
辞旨：说话的意图。

[2]
察其应赞：观察他的回答是否得当。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视发言之旨趣，观应和之当否。”

[3]
论显扬正：论说清楚所提倡的正确。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词显唱正。”

[4]
白：明白。

[5]
玄：心里明白。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默而识之，是曰玄也。”

[6]
经纬玄白：言辞上、心里头都明白。经纬，意为规划治理。此指掌握运用。

[7]
移易无正：随意变动改变观点，没有正确的理论。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理不一据。”

[8]
杂：混杂、不清楚。此指语言和意图。

[9]
见事过人：认识事物超过别人。

[10]
微忽必识：极细小的事物也能看到。微忽，极言细小，隐约细微。《大戴礼记·文王官人》：“微忽之言，久而可复，幽间之行，独而不克，行其亡如其存，曰顺信者也。”

[11]
疏：疏朗。

[12]
假合炫耀：假借别人的观点来炫耀自己。

[13]
不伐其能：不自夸自己的能力。伐，夸耀。

[14]
不度：不合常规。此指失常。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色貌失实，必有忧喜之故。”

[15]
荒：通“慌”。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忧患在心，故行色慌。”

[16]
疾疢：泛指疾病。

[17]
精色：即神色。

[18]
敏：敏捷，迅速。

[19]
奄违：掩盖违背。

[20]
感愕：感觉和惊讶。此指人们由于内心的感受而表现出的神情。

译文

什么叫作“观其感变，以审常度”？人们往往外表表现得很丰富和充分而把真实感情隐藏得很深，如果要了解他们，必须要观察他们说话的意图，观察他们的回答是否得当。观察人们说话的意图，就好像听声音的美丑。观察他们的回答是否得当，就像审视他们智力上是否有能力。所以人们观察说话和反应，完全可以对彼此的能力进行识别。这就是说论说清楚所提倡的正确，是显著的明白；而不善于言辞和回应的，是心里明白；言辞上心里头都明白，是通达事理；随意变动观点没有正确的理论，是言语和意图都不清楚；事物还没形成就先认识到，是圣贤；追求思索深奥玄妙的道理，是智者；认识事物的能力超过别人，是英明；心里明白但常表现出不足，是机智；极细小的事物也能看到，是精妙；对美好奇妙的事物昭然明了，是疏朗；越检测越觉得对方知识渊博，是蕴含富实；假借别人的观点来炫耀自己，是虚伪；自己展现自己的优点和长处，是不足；不自夸自己的能力，是有余。所以说：凡是失常的表现和举动，都是有其内在缘故的。忧患的表情，疲乏而且慌张。疾病的神色，面色杂乱且带有污垢。喜悦的神色欢愉而快乐，怨恨的表情严厉而怒显。嫉妒疑惑的表情，唐突冒昧变化无常。这些情绪都表现在行动和言语当中。所以当一个人嘴上说快乐而神色与其所说不一致时，其中必有相违背的地方。当他的言论违背真实情感而神色可信时，言辞表达往往不够敏捷。当他还没说话却怒色已经表现出来时，说明他的愤怒之情已经难以抑制。当他将要说话而怒气伴随而出时，说明他被迫去做不以为然的事。以上所说的种种情况，都是表征明显外露，不能掩盖。虽然想掩盖真相，但神色并不相顺从。通过人们由于内心的感受而表现出来的神情，即使有所变化也可以知晓其真实的内心。所以说观察他情感的变化就可以知道他的常度之情。

赏析与点评

观人甚难，其中一个原因在于人往往把内在真实的情感、心态等，有意无意间隐藏起来，有意则迹近伪装，无意则多由于现代心理学所谓的自我保护机制使然。本节就是针对这个问题，提出了解决之道。依刘劭之见，要探知他人心意，要看三点：

一、观其言辞表达；

二、察看他对别人意见或事情变化的情绪反应；

三、比较、对照上述两者，看看是否具一致性。

前两点刘劭没有作清晰的区分，因为所谓反应，很多时候是以语言的表达显示出来，第三点则有独立的段落。在这里我将先综合讨论前两点，刘劭于此分析了十四种人格。

一、观其言辞表达：

（1）率真坦白型：发言主旨清晰，内容多弘扬正道；

（2）思考内向型：不善言辞，内心玄奥；

（3）融会贯通型：明辨是非，说理深入浅出；

（4）杂乱无章型：论辩立场摇摆不定，论点东拉西扯；

（5）超凡入圣型：事情只露端倪而竟能测知后事发展的方向；

（6）聪慧睿智型：与前一型相反（但不对立），从眼下之事，揣摩清前因；

（7）洞明世事型：明了世事，深入过人；

（8）大智若愚型：深晓世事但又不会轻率表露；

（9）观察高妙型：别人微小的举动或事情微小的变化都逃不出他的法眼；

（10）处事疏通型：事事不昧，掌握通透；

（11）真正实力型：事情发展越深，掌握能力越高，经验丰富，实力极强；

（12）虚有其表型：表面附和，曲意奉承；

（13）自我吹嘘型：到处自夸自赞，但实力不足；

（14）才智有余型：与前者相反（且亦对立），有实力而重谦厚，不会自夸才能，所以实力多于表面所见，仿佛有余一样。

由以上分析可知，一般而言，外表言行应当反映内心，但其实不然，下面第三点将有讨论，但在此之前，让我们看看刘劭从另一角度，对内外互为表里的分析。

二、察看他对别人意见或事情变化的情绪反应。不少人语调神色非比寻常，刘劭认为必有原委，例如：

（1）满心忧虑的：惟恍惟惚，神色有异；

（2）患有隐疾的：神色杂乱，蓬头垢面；

（3）喜事连连的：心情和悦欢畅，举止轻松；

（4）心有愤恨的：怒气冲冲，疾言厉色；

（5）内心妒忌的：举止冒失，忽然这样，忽然那样。

三、比较、对照上述两者，看看是否具一致性。

内心所想，口中所说，原则上在外表都有反映，将两者比较，更有效掌握人心，刘劭又将不相一致的分成四种：

（1）言谈表现喜悦，但神情不尽如此的：喜悦必是假装；

（2）说话自相矛盾，但神态诚恳认真的：表达能力弱而已；

（3）还未说话已怒气冲冲，杀气腾腾：已动真怒；

（4）未说话前神态还温和，但一旦发言即盛怒激昂：强压怒气。

无论哪种情况，都显示了人在情绪波动时必会泄露于神色间，若能观人于微，又掌握了上述各种分析、归类等，则能有效观人，有如按图索骥。

何谓观其至质
[1]

，以知其名？凡偏材之性，二至以上
[2]

，则至质相发，而令名生矣
[3]

。是故骨直气清，则休名生焉
[4]

。气清力劲，则烈名生焉。劲智精理
[5]

，则能名生焉。智直强悫
[6]

，则任名生焉
[7]

。集于端质
[8]

，则令德济焉
[9]

。加之学，则文理灼焉。是故观其所至之多少，而异名之所生可知也。

[1]
至质：即前文所说的志质。

[2]
二至：指本质和气质。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二至，质气之谓也。”

[3]
令名：美好的声誉。《左传·襄公二十四年》：“侨闻君子长国家者，非无贿之患，而无令名之难。”

[4]
休名：美好的名声。

[5]
劲智精理：智力强劲精通事理。

[6]
智直强悫：才智美而真诚。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真而又美。”

[7]
任名：可信任的名声。

[8]
端质：突出的品质。

[9]
令德济焉：美好的品德就形成了。

译文

什么叫作“观其至质，以知其名”？大凡偏才的禀性，本质和气质在两种以上，则会互相影响使其凸显，美好的声誉就产生了。所以质量正直气质清正，就会产生美好的名声。气质清正能力强劲，就会产生功业的名声。智力强劲精通事理，就会产生贤能的名声。才智美而真诚，就会产生可以承担责任的名声。这些突出的质量集中在一起，美好的品德就形成了。再加上学习，那么他的文化素养就会熠熠生辉。所以说观察一个人突出的本质和气质的多少，各种各样的名声怎样产生就可以知道了。

赏析与点评

本节的任务在考察一个人的声誉，在哪个程度上是受他的志向、气质等所影响。一个人先天所具的才质与气质等，若能配上恰当的教育栽培，理论上应有所成就继而取得名声。

我在全书多处提到，刘劭的“天赋先天决定论”使得他特别重视人的骨体面相，本节中，刘劭沿着他在“九征”篇里所建立的“生理观人法”，把几种生理特征与名声对应起来，其内容大致如下：

（1）骨骼挺直而气质清朗的人：较易获得善良正直的美名；

（2）气质清朗而又体力充沛的人：较易获得健康进取的美名；

（3）聪明过人而又思路清晰的人：较易获得能力胜人的美名；

（4）智力过人、性格率直而又为人诚恳的人：较易获得能当大任的美名。

能拥有此四种特质之一二的，已是难能可贵，但如能兼具四种质素的，可称为品德高尚了。先天质素已经如此，当然是凤毛麟角，这还不止，若再加以高质素的后天教育，使他知书识礼，学有所成，那么，他就真是人中之龙了！

何谓观其所由，以辨依似？夫纯讦性违
[1]

，不能公正。依讦似直
[2]

，以讦讦善。纯宕似流
[3]

，不能通道。依宕似通
[4]

，行傲过节
[5]

。故曰：直者亦讦，讦者亦讦，其讦则同，其所以为讦则异。通者亦宕，宕者亦宕，其宕则同，其所以为宕则异。然则何以别之？直而能温者
[6]

，德也。直而好讦者，偏也。讦而不直者，依也。道而能节者
[7]

，通也。通而时过者
[8]

，偏也。宕而不节者，依也。偏之与依，志同质违，所谓似是而非也。是故轻诺，似烈而寡信。多易，似能而无效。进锐
[9]

，似精而去速。诃者
[10]

，似察而事烦
[11]

。讦施
[12]

，似惠而无成
[13]

。面从，似忠而退违。此似是而非者也。亦有似非而是者。大权
[14]

，似奸而有功
[15]

。大智，似愚而内明。博爱，似虚而实厚。正言，似讦而情忠。夫察似明非
[16]

，御情之反
[17]

，有似理讼
[18]

，其实难别也。非天下之至精，其孰能得其实？故听言信貌，或失其真。诡情御反
[19]

，或失其贤。贤否之察，实在所依。是故观其所依，而似类之质可知也。

[1]
纯讦（jié）：专门指责他人的过错。讦，斥责别人或揭发别人的隐私。

[2]
依讦似直：出于直率禀性而去指责他人过错。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以直之讦。”

[3]
纯宕：本质气质都放荡不羁。

[4]
依宕：仿佛是放荡。

[5]
行傲过节：傲慢不受节制。

[6]
直而能温：刚直而能温和。

[7]
道而能节：用道义节制自己。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以道自节。”

[8]
通而时过：虽然通晓了事理但已时过境迁。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性通时过。”

[9]
进锐：进取急切。锐，急切，迫切。《汉书·淮南厉王刘长传》：“于是王锐欲发，乃令官奴入宫中，作皇帝玺。”

[10]
诃者：大声斥责别人。

[11]
似察而事烦：好像明辨事理实际上使事物更加烦乱。

[12]
讦施：假意施与。讦，《说文》解释说：“诡伪也。”

[13]
似惠而无成：好像是在施惠于人实际上并无结果。

[14]
大权：掌握朝政的权臣。

[15]
似奸而有功：表面看好像奸诈而实际上是有功之臣。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引用殷商时伊尹的历史故事说：“伊去太甲，以成其功。”

[16]
察似明非：审查类似的事而明辨是非。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欲察似类审，则是非御。”

[17]
御情之反：用人情反复说明。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取人情反复明之。”

[18]
理讼：审理案件。

[19]
诡情御反：对什么是虚诈不实的人情把握错了。

译文

什么叫“观其所由，以辨依似”？专门指责他人过错的人性情邪恶，不能公正。出于直率禀性去指责他人的过错，也用这种方法对待良善。本质气质都放荡不羁的人好似流水，不能通晓道理。放荡不羁的人好像通晓道理，但其行为傲慢不受节制。所以说：直率的人也指责别人的过错，专好指责别人的人也指责别人的过错，二者同是指责，但他们指责的行为却不同。通达的人也放荡不羁，放荡的人也放荡不羁，都是放荡不羁，但他们的原因是不同的。然而怎样辨别他们呢？刚直而能温和，是有道德的人。率直而好指责别人，这种行为为偏。好指责别人本性却不直率的，这种行为为依。用道义节制自己，这种行为为通晓事理。虽然通晓了事理但已时过境迁，这种行为为偏。放荡而不节制，这种行为为依。偏和依，表现相同而实质相反，也就是人们所说的似是而非。所以轻易承诺，好像刚直勇决而实质上缺少诚信。常常轻视别人，好像很有能力但却一事无成。进取急切，好像是很精明能干但放弃得也很快。大声斥责别人，好像要明辨事理实际上使事物更加烦乱。假意施与，好像是在施惠于人实际上并无结果。表面顺从，好像很忠诚但在下面却相反。这些都是似是而非的现象。也有似非而是的现象。掌握朝政的权臣，表面看好像奸诈而实际上是有功之臣。有大智慧的人，表面看上去愚钝而内心清楚。广施仁爱的人，表面看起来虚浮而实际上厚重。直言相劝的人，表面上看好像是指责实际上是忠诚。审查类似的事而明辨是非，用人情反复说明之，就好像审理案件，其实是很难辨别的。如果不是天下最精明的人，谁能够取得其实质性的东西呢？所以说仅仅听信一个人言论相信事物的表面现象，可能会失去真实的东西。对什么是虚诈不实的人情把握错了，可能会失去贤能的人。对贤能与否的考察，最根本的在于看与之近似的情况。所以说“观其所依，而似类之质可知”。

赏析与点评

世上正直的人不少，但弄虚作假的人亦多，两个人同样骂人甚凶，谁是性情真率，谁是本性歹毒，该如何去辨别呢？又另两个人，行事作风同样潇洒，但会不会其一是真的不羁，但另一则其实是放荡无耻呢？两者分际，薄如纸张，若不懂区别，与人交往将会十分不利，更遑论要去作有效的职位任免了。

本节开首所提到的“依似”，指的就是弄虚作假的人，刘劭指出，原来孰真孰假，判断的关键在于人行事之“由”。所谓“由”，王晓毅译为“准则”，杜保瑞译为“缘由”，Shryock译为“行事所发之处”（where a man begins），都不及侯书森与朱杰军译之为“动机”清楚。“动机”在内，在内的何以能为我们辨别真伪提供线索呢？刘劭深信，有诸内必形于外，当然那些“依似”必将深层“动机”收藏得很好，但收藏得很好不等于完全不露痕迹，而痕迹就是所谓蛛丝马迹，对于一个拥有概念工具、兼又时刻提高警觉的人来说，别人眼中的蛛丝仿佛钢索，马迹则是车轨，好比一个武林高手，再快的剑在他眼中都只如电影中的慢镜头，一切无所遁形。

有些人外表正直，但攻击人则毫不留情，由此可知，所谓正直，假象而已。又有些人貌似潇洒，但行事放纵，任性妄为，所谓潇洒，假象而已。

那么，有没有真正正直但仍攻击别人的人，或者行为有所放肆但仍不失真正潇洒的呢？刘劭认为有，关键是他们在所谓攻击、放肆之外，有否实质的工作能力，若有，这只显示他们并非“兼德”之人，偏才而已矣。但偏才也是才，比起那个“依似”仍高了不止一级。

再推而论之，凡轻率地承诺做事的人，多半是“有头威、无尾阵”；凡轻言事事于他都简单不过的，最终多一事无成；凡表现进取而不久即放弃的，也难成大事；凡专事批评而又不分大小的，很多时只为大家制造麻烦；凡广施恩惠地承诺但又最终不加兑现的，只是使诈而已；凡当面顺从但却阳奉阴违的，虚伪的佼佼者是也。

以上是似是而非之辈，特征是永远一事无成，因此不应宠信，不能重用。不过也有相反，亦即似非而是的，与前者很相近，但务须区别开来。

有些人似弄权弄国，但其实是为民为国；有些人表面愚鲁，但其实是大智若愚；有些人兼爱众人而似流于空泛，但其实是在谦让之间成就别人；有些人处处批评，但其实发于真心，忠言逆耳而已。

总括而言，凡事不应只看表面，否则以忠为奸，以奸为忠，最重要的是要建立一种意识，知道表象不可靠，识人要看动机，以刘劭所举例子举一而反三，久而久之，必可准确鉴别真伪。

何谓观其爱敬，以知通塞？盖人道之极
[1]

，莫过爱敬
[2]

。是故《孝经》以爱为至德
[3]

，以敬为要道
[4]

。《易》以感为德
[5]

，以谦为道。《老子》以无为德
[6]

，以虚为道。《礼》以敬为本
[7]

。《乐》以爱为主
[8]

。然则人情之质，有爱敬之诚，则与道德同体，动获人心
[9]

，而道无不通也。然爱不可少于敬。少于敬，则廉节者归之，而众人不与
[10]

。爱多于敬，则虽廉节者不悦，而爱接者死之
[11]

。何则？敬之为道也，严而相离
[12]

，其势难久。爱之为道也，情亲意厚，深而感物。是故观其爱敬之诚，而通塞之理可得而知也。

[1]
极：顶点。

[2]
莫过爱敬：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爱生于父子，敬立于君臣。”

[3]
《孝经》：儒家经典之一。多以为孔门后学所撰，宣传孝道，从汉代起就被推崇，《汉书·艺文志》列为“七经”之一，东汉郑玄称《春秋》为大经，《孝经》为大本。今文本十八章，唐玄宗注，宋邢昺疏，收入《十三经注疏》。

[4]
要道：重要的理论。

[5]
《易》：即《易经》，又称《周易》，儒家经典之一，包括《经》和《传》两部分。《经》包括卦、爻、卦辞、爻辞等符号和文字。《传》又称《十翼》，是儒家学者对《经》的各种解释。《易经》以八卦象征天、地、雷、风、水、火、山、泽等自然万物，推测自然与社会的变化。今通行本有《周易注疏》，为三国魏王弼、晋韩康伯注，唐孔颖达正义。

[6]
《老子》：道家著作，又称《道德经》，相传为春秋时老聃所作，或谓成书于春秋战国之际。西汉河上公作《老子章句》八十一章，前三十七章为《道经》，后四十四章为《德经》。一九七三年湖南长沙马王堆汉墓出土帛书《老子》甲、乙本及《韩非子·解老》都是《德经》在前，《道经》在后。现存注本有西汉河上公《老子章句》，三国魏王弼《老子注》等。

[7]
《礼》：儒家经典著作，包括《周礼》、《仪礼》、《礼记》。《礼记》是战国至汉初儒家学者关于各种仪礼论文选集。《仪礼》记载上古的各种礼节仪式，如冠礼、婚礼、士相见礼、乡饮酒礼、丧礼等。《周礼》记述了先秦的政治经济制度，但对其成书年代及内容是否真实学界有不同看法。

[8]
《乐》：既《乐经》，儒家“六经”之一，论述了音乐的起源发展及社会作用。原为三十二篇，秦时亡佚，一部分被编入《礼记》中。

[9]
动：往往，常常。《三国志·吴书·周瑜传》：“曹公，豺虎也，然托名汉相，挟天子以征四方，动以朝廷为辞。”

[10]
与：参与。《礼记·王制》：“五十不从力政，六十不与服戎，七十不与宾客之事。”

[11]
爱接者死之：接受爱的人甘心为施爱者去死。

[12]
严而相离：严肃拘谨互相敬而远之。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动必肃容，过之不久。”

译文

什么叫作“观其爱敬，以知通塞”？为人之道的顶点，不能超过于爱和敬。所以《孝经》把爱作为最高的道德标准，把敬作为为人之道的重要理论。《易经》以气感为为人之德，以谦虚为为人之道。《老子》把实施教化没有固定的方法作为德的准则，把寂寞无为作为众道之理。《礼经》以敬为为人之本。《乐经》以爱为主导。这说明人情的本质，如果有爱敬的诚意，就会与道德混为一体，经常获得人心，就没有走不通的道路。然而爱不可以少于敬。如果爱少于敬，那么廉洁有气节的人会归附他，而大众则不会与他在一起。如果爱多于敬，那么虽然廉洁有气节的人可能不喜欢，但接受爱的人会甘心为施爱者去死。这是为什么？如果把敬作为为人之道的标准，人们之间就会严肃拘谨互相敬而远之，相处势必难以持久。如果把爱作为为人之道的标准，人们之间情亲意厚，在人们中间产生深深的感染。所以说观察一个人的爱敬的诚意，他为人处事通达与闭塞的道理就可以知道了。

赏析与点评

本节谈两种极重要的道德感情如何影响一个人的成败际遇。说到际遇，我们往往认为属于不可掌握的范围，尽人事后便要听天命。但刘劭认为，此不尽然，因为一个人对别人“爱”与“敬”的多寡，会直接影响他被人接受的程度。被人接受越深，成功的机会自然越大。

为什么这样说？作为最重要的道德情感，“爱”将自己倒空，把关注力由己身投向他者，因而易于获取人心。同理，“敬”是以人为尊，情操高尚的人尤其喜欢。不过，由于“敬”必然会突显人的尊卑分际，所以，一个只敬不爱的人，固然不及只爱不敬的人，就是敬多于爱的人，也不及爱多于敬的人那样易于一帆风顺。因此，有爱有敬而又爱多于敬的人，在世成功的机会最大。

刘劭如此分析，是从客观效果方面着眼，而不是要求我们“策略性”地去爱去敬，这点不能不察。

何谓观其情机，以辨恕惑？夫人之情有六机：杼其所欲则喜
[1]

；不杼其所能则怨；以自伐历之则恶
[2]

；以谦损下之则悦；犯其所乏则婟
[3]

；以恶犯婟则妒；此人性之六机也。夫人情莫不欲遂其志
[4]

，故烈士乐奋力之功
[5]

，善士乐督政之训
[6]

，能士乐治乱之事，术士乐计策之谋，辩士乐陵讯之辞
[7]

，贪者乐货财之积，幸者乐权势之尤
[8]

。苟赞其志
[9]

，则莫不欣然。是所谓杼其所欲则喜也。若不杼其所能，则不获其志。不获其志，则戚
[10]

。是故功力不建，则烈士奋。德行不训
[11]

，则正人哀
[12]

。政乱不治，则能者叹。敌能未弭
[13]

，则术人思
[14]

。货财不积，则贪者忧。权势不尤，则幸者悲。是所谓不杼其能则怨也
[15]

。人情莫不欲处前，故恶人之自伐。自伐，皆欲胜之类也。是故自伐其善，则莫不恶也？是所谓自伐历之则恶也。人情皆欲求胜，故悦人之谦。谦所以下之，下有推与之意，是故人无贤愚，接之以谦，则无不色怿。是所谓以谦下之则悦也。人情皆欲掩其所短，见其所长。是故人驳其所短，似若物冒之
[16]

。是所谓驳其所乏则婟也。人情陵上者也，陵犯其所恶，虽见憎，未害也。若以长驳短，是所谓以恶犯婟，则妒恶生矣。凡此六机，其归皆欲处上。是以君子接物，犯而不校
[17]

。不校，则无不敬下，所以避其害也。小人则不然。既不见机，而欲人之顺己，以佯爱敬为见异
[18]

，以偶邀会为轻
[19]

，苟犯其机，则深以为怨。是故观其情机，而贤鄙之志可得而知也。

[1]
杼：通“抒”，抒发，申述。《楚辞·九章·惜诵》：“惜诵以致愍兮，发愤以杼情。”王逸注：“杼，渫也。”洪兴祖补注：“杜预云‘申杼旧意’，然《文选》云‘抒情愫’，又曰‘抒下情而通讽喻’，其字并从‘手’。”

[2]
历：越过。《孟子·离娄下》：“礼，朝廷不历位而相与言，不逾阶而相揖也。”

[3]
婟：忌恨。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人皆悦己所长，恶己所短，故称其所短，则婟戾忿肆。”

[4]
遂：如愿，完成。

[5]
烈士乐奋力之功：勇猛之士喜欢以勇力立功的环境。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遭难而力士奋。”

[6]
善士：有德之士。《孟子·万章下》：“一乡之善士，斯友一乡之善士；一国之善士，斯友一国之善士；天下之善士，斯友天下之善士；以友天下之善士为未足，又尚论古之人。”督政之训：政治修明。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政修而善士用。”

[7]
辩士乐陵讯之辞：辩士，能言善辩之士。《管子·禁藏》：“阴内辩士，使图其计。”陵讯，皇帝垂讯。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宾赞而求辩给。”宾赞，指幕僚。唐韩愈《郓州溪堂诗》：“公暨宾赞，稽经诹律。施用不差，人用不屈。”

[8]
幸者乐权势之尤：受宠幸的臣子喜欢当权者有过失。幸者，宠臣。尤，过失，罪愆。《周易·贲》：“匪寇婚媾，终无尤也。”《诗经·小雅·四月》：“废为残贼，莫知其尤。”郑笺：“尤，过也。”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权势之尤，则幸者窃其柄。”

[9]
苟赞其志：如果推举他实现志向。赞，推举，推荐。《礼记·月令》：“（孟夏之月）命太尉，赞桀俊，遂贤良，举长大。”郑玄注：“赞，犹出也。”

[10]
戚：忧愁。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忧己才之不展。”

[11]
德行不训：不遵从道德行为规范。训，通“顺”，顺从，遵循。《尚书·洪范》：“是训是行，以近天子之光。”孔安国传：“凡顺是行之，则可以近益天子之光明。”汉扬雄《法言·问神》：“或问文，曰‘训’；问武，曰‘克’。”李轨注：“训，顺。”

[12]
正人哀：正人君子哀愁。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哀不得行其化。”

[13]
敌能未弭：敌人的能量没有消除。弭，消除，止息。

[14]
思：悲伤，哀愁。《礼记·乐记》：“亡国之音哀以思，其民困。”

[15]
怨：怨恨，不高兴。

[16]
似若物冒之：感到愤闷好像被东西覆盖一样。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情之愤闷，有若覆冒。”

[17]
犯而不校：虽受到冒犯而不去拒绝他。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虽或以小犯己，不校拒也。”校，栅栏，引申为拒绝。《墨子·备穴》：“为铁校，卫穴四。”孙诒让《墨子间诂》：“铁校，盖铸铁为阑校，以御敌。”

[18]
以佯爱敬为见异：把别人假装的爱敬当作对自己特殊的看待。

[19]
以偶邀会为轻：把别人因遇到自己而相邀看作是对自己的轻视。偶，碰上，遇到。

译文

什么叫作“观其情机，以辨恕惑”？人的情感或情绪有六种主要的表现：抒发了内心想要表达的东西就欣喜；没有发挥能力和特长就怨恨；用自我夸耀的方法超越别人就会被厌恶；用谦虚自损的方法处人之下别人就会喜悦；触犯别人的短处人家就会忌恨；自夸己能犯人所短就会受到妒害；这就是人性中的六种情感或情绪的表现。人之常情没有不想让自己的志向如愿实现的，所以勇猛之士喜欢以勇力立功的环境，有德之士喜欢政治修明的环境，才能之士喜欢政治混乱的环境，谋略之士喜欢谋划计策，能言善辩之士喜欢被皇帝垂询，贪婪的人喜欢积聚钱财，受宠幸的臣子喜欢当权者有过失。如果使他们实现志向，则没有人不欣然而乐的。这就是所说的抒发了内心想要表达的东西就欣喜。如果不发挥他们的能力，那么他们就不能得志。不能得志，就会忧愁不已。所以没有建立功名事业，有雄心壮志的人就会对不能尽其才感到愤怒。不遵从道德行为规范，正人君子就会对没有实行教化感到哀愁。政局混乱不能治理，有能力的人就会叹息自己的才能没有被重用。敌人的能量没有消弭，则谋略之人就会对奇计没被运用感到哀伤。钱财没有积累，则贪婪之人就会感到担忧。权势之人不犯错误，受宠的幸臣就会因不能弄权感到悲哀。这就是所说的没有发挥能力和特长就怨恨。人之常情没有不想处在别人前面的，所以对别人的自我夸耀，会感到厌恶。自我夸耀都是想超过别人。所以一个人夸耀自己的长处，没有人不对他产生厌恶。这就是所说的用自我夸耀的方法超越别人，别人就会厌恶。人之常情都想胜过别人，所以都喜欢别人的谦逊。谦逊所持的态度就是居人之下，居人之下有推让他人之意，所以人无论贤良还是愚钝，如果用谦逊的态度对待他，则没有人不表现出高兴的。这就是所说的用谦虚自损的方法处人之下，别人就会喜悦。人之常情全都想把短处掩盖起来，把长处表现出来。所以反驳别人的短处，就会使他感到愤闷好像被东西覆盖一样。这就是所说的触犯别人的短处，人家就会忌恨。人之常情全都想超过比自己强的人，在超越的时候自我夸耀虽被别人厌恶，但还没有被别人忌害。如果用自己的长处去反驳别人的短处，这就是所说的自夸己能犯人所短就会受到妒害。凡此六种感情，归根结底全都是想处在别人之上。所以君子待人接物，虽受到冒犯而不去拒绝他的态度。不拒绝，就不会不敬而下之，所以会避免别人的妒害。小人则不是这样。他们不明白人性之六机，却想让人们顺从，他们把别人假装的爱敬当作对自己特殊的看待，把别人因偶然遇到而相邀看作是对自己的轻视。如果触犯了他的痛处，他们就会产生深切的怨恨。这就是考察人感情变化的原因，就可以知道他的心志是善美还是卑劣了。

赏析与点评

本节是古代心理学论述的佼佼者，其中论及有所谓“六机”，指的其实就是六种现代心理学的“心理机制”，是人所面对种种事情时，在心理所产生的相应变化，其本来的作用是要来做心理调整，以应付、适应种种变化，但因往往调整的幅度拿捏不当而引致心理异常。刘劭单凭超乎常人的观察，便能提出全面而深入的见解，其中部分内容更明显超越了其身处时代：

（1）欲望得到满足：欢天喜地；

（2）怀才不遇：怨天尤人；

（3）比输于人：迁怒于人；

（4）别人谦让于己：满心欢欣；

（5）遭人指出弱点：感到被辱；

（6）别人以其强项突显自己的弱项：怀恨在心。

依刘劭的分析，此六种机制背后的总原则，反映了自己想骑在别人头上的欲望，本来是人之常情，但若此欲望失落了便会产生怨怼，便是典型的小人无疑。不过，亦有人不甚计较，处处谦让，则是君子一名。借助此六种机制，我们就可判断一个人到底是君子，还是小人。

何谓观其所短，以知其长？夫偏材之人，皆有所短。故直之失也，讦。刚之失也，厉。和之失也，懦。介之失也
[1]

，拘
[2]

。夫直者不讦，无以成其直，既悦其直，不可非其讦，讦也者，直之征也。刚者不厉，无以济其刚，既悦其刚，不可非其厉，厉也者，刚之征也。和者不懦，无以保其和，既悦其和，不可非其懦，懦也者，和之征也。介者不拘，无以守其介，既悦其介，不可非其拘，拘也者，介之征也。然有短者，未必能长也。有长者，必以短为征。是故观其征之所短，而其材之所长可知也。

[1]
介：指独特的节操或行为。《孟子·尽心上》：“柳下惠不以三公易其介。”

[2]
拘：拘泥。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拘愚不达事。”

译文

什么叫作“观其所短，以知其长”？偏才之人的性情，都有他的短处。所以正直引起的过失，在于揭露别人的短处。刚强引出的过失，在于对人严厉。温和引出的过失，在于软弱。独特节操引出的过失，在于拘泥。然而刚直而不揭露别人的短处，就不能够成就其刚直，既然喜欢他的刚直，就不能否定他对别人短处的揭露，揭露别人的短处，是刚直的特征。刚强而不严厉，不能成就其刚强，既然喜欢他的刚强，就不能否定他的严厉，严厉，是刚强的特征。温和而不软弱，就不能保持他的温和，既然喜欢他的温和，就不能否定他的软弱，软弱，是温和的特征。有独特节操的人不拘泥，就不能守住他的节操，既然喜欢他的节操，就不能否定他的拘泥，拘泥，是独特节操的特征。这就是说有短处的，未必能变成长处。有长处的，必定有短处作为特征。所以观察其特征的短处，就能够知道他才能的长处了。

赏析与点评

本节表现了刘劭的观察颇有异于常人。一般看法，长处就是长处，短处就是短处。但他认为，一个人的短处，往往很吊诡地反映了他的长处，用社会科学的术语重申，则可说其短处与其长处具“正相关”关系。更有趣的，虽然短处能反映长处，但长处不一定就反映其短处，换言之，短处与长处所具有的“正相关”关系，是单向的，亦即是“短→长”而不是“长→短”。还更有趣的，就是长处虽然不“反映”短处，但在偏才而言，其长处却又每每“引发”他相关的短处。

文中举了几个例子，例如一个性格刚强的人，其优点在于正直，正因其正直，所以常会站在道德高地责备别人，甚至使人难堪。此本为缺点，但他之所以有此缺点，正因为他有相关的优点，否则他就不成一个刚强之人。不论如何，刘劭点出了一个常人多忽略了的观人之法，就是以其短处观其长处。

何谓观其聪明，以知所达？夫仁者，德之基也。义者，德之节也
[1]

。礼者，德之文也
[2]

。信者，德之固也
[3]

。智者，德之帅也
[4]

。夫智出于明。明之于人，犹昼之待白日，夜之待烛火。其明益盛者
[5]

，所见及远。及远之明难
[6]

，是故守业勤学，未必及材。材艺精巧，未必及理
[7]

。理义辩给，未必及智。智能经事，未必及道
[8]

。道思玄远，然后乃周
[9]

。是谓学不及材，材不及理，理不及智，智不及道。道也者，回复变通。是故别而论之，各自独行，则仁为胜。合而俱用，则明为将。故以明将仁，则无不怀
[10]

。以明将义，则无不胜。以明将理，则无不通。然则苟无聪明，无以能遂。故好声而实
[11]

，不克则恢
[12]

。好辩而理，不至则烦
[13]

。好法而思
[14]

，不深则刻
[15]

。好术而计，不足则伪
[16]

。是故钧材而好学
[17]

，明者为师。比力而争，智者为雄。等德而齐，达者称圣。圣之为称，明智之极名也。是以观其聪明，而所达之材可知也。

[1]
德之节也：调节道德的东西。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制德之所宜也。”意思是把道德调节到合适的程度。

[2]
德之文也：使道德更美丽的纹饰。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礼，德之文理也。”文理即纹理。

[3]
德之固也：道德所持守、坚持的东西。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固，德之所执也。”

[4]
德之帅也：道德中起主导作用的部分。帅，起主导作用的人或事物。《孟子·公孙丑上》：“夫志，气之帅也。”

[5]
其明益盛者：光明越加盛大。

[6]
及远之明难：照到远处的光明是很难做到的。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圣人犹有不及。”

[7]
理：深层的道理。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因习成巧，浅于至理。”

[8]
道：事物的根本规律。

[9]
周：完备，充足。《左传·文公三年》：“君子是以知秦穆之为君也，举人之周也，与人主壹也。”杜预注：“周，备也。”

[10]
怀：归向。《尚书·皋陶谟》：“安民则惠，黎民怀之。”孔安国传：“爱则民归之。”

[11]
好声而实：喜好名声而又符合实际。

[12]
不克则恢：不能够达到就是不合实际。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恢迂远于实。”恢迂即迂阔，不合实际。

[13]
不至则烦：达不到则是烦乱。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词烦而无正理。”

[14]
好法而思：喜好遵循法律而进行思考。

[15]
不深则刻：达不到深度就属于刻。刻，形容程度极深。

[16]
不足则伪：达不到就是诡诬欺诈。

[17]
钧材：素质才能相等。

译文

什么叫作“观其聪明，以知所达”？仁，是道德的根基。义，是道德的调节器。礼，是使道德更美丽的纹饰。信，是道德所持守和坚持的东西。智，是道德中起主导作用的部分。智从明中产生。明对于人来说，就好像白天依靠太阳而成，黑夜依靠烛火而亮。光明越盛大，所照越远。然而照到远处的光明是很难达到的，所以恪守学业勤奋学习，未必能够成材。才艺精巧，未必能达到深层次的道理。能够滔滔不绝地讲说理义，未必能达到智的程度。有能够成就事业的智慧，未必能掌握事物的根本规律。掌握了事物的根本规律才能够思考深远，然后才能够办得完备周全。这就是说学习不如成才深远，成才不如知理深远，知理不如有智慧深远，有智慧不如掌握根本规律深远。掌握根本规律，才能够贯通反复变化的事物。所以如果分别论之，从它们单独运行的角度，那么仁是重要的。如果把它们合在一起考虑，明就成为起主导作用的了。所以用明来统率仁，就会没有人不归附它。用明来统率义，就会战无不胜。用明来统率理，就会无所不通。这就是说如果没有聪明，就失去了通向成功的道路。所以说喜好名声而又符合实际，如果达不到就是不合实际。喜好言辩而通晓道理，如果达不到就是语言繁冗却不能切中正理。喜好遵循法律而进行思考，如果达不到深度就是苛刻。喜欢谋略又能谋划奇计，如果达不到就是诡诬欺诈。所以素质才能相等而又好学，聪明的人为老师。力量相等而互相角斗，智慧的人为胜者。道德水平相等，通达的人为圣人。圣人的称呼，是对极端明智的人而言的。所以说观察其聪明程度，他能够达到什么样的人才的标准就可以知道了。

赏析与点评

最后一节，刘劭提出了一个似有异于传统儒家的观点，儒家的主张是彻底的道德主义，认为一切事物皆应以道德作最高的裁决，所有行事亦必以道德为最终极目的。本节前部分，以类似修辞学中的层递法，逐级比较，由后天的教育层层上升至“体道”境界。不过，笔锋一转，以聪明智慧统率仁、义、理，以之为行事为人、立身处世要成功的必要条件。那么，刘劭有没有自相矛盾呢？总合本节前后，他最终归结到对“圣人”的定义中，“圣人”就是：具全部智慧而又道德完美之人。

七缪第十

本篇导读

宋代大文豪苏东坡有言：“人之难知，江海不足以喻其深，山谷不足以配其险，浮云不足以比其变。”是的，人心叵测，处处假象，其真实性情深于江海，要一睹其真貌，谈何容易。《人物志》全书把这个问题和盘托出，从没有低估它的难度，所以上卷四章从事理论探讨，为其后各章建立坚实的基础，中卷五章从经验层面落到现实世界，以提出种种观人的方法。上卷和中卷多由“人之难知”出发，由本章始，从反方向回溯，焦点落在“知人者之难”（请留意不是“知人之难”，坊间有论者有此说，恐谬也），亦即探讨观人的人（例如职场面试时的雇主、人事部经理）常犯的几种通病。

七缪
[1]

：一曰察誉有偏颇之缪
[2]

；二曰接物有爱恶之惑
[3]

；三曰度心有小大之误
[4]

；四曰品质有早晚之疑
[5]

；五曰变类有同体之嫌
[6]

；六曰论材有申压之诡
[7]

；七曰观奇有二尤之失
[8]

。

[1]
七缪：鉴别人才时所犯的七种谬误。缪，纰缪，谬误。

[2]
察誉：考察名声。

[3]
爱恶之惑：被个人的爱恶所迷惑。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或情同忘其恶，或意异忘其善也。”意思是有的因与对方情意相同而忽视了他的恶，有的因与对方情意不同而忽视了他的善。

[4]
小大：指人的素质中明与智的大小。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或小知而无大成，或小暗而无大明。”

[5]
早晚：指人的智慧发展的早晚。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有早智而速成者，有晚智而晚成者。”

[6]
变类有同体之嫌：分辨人才类别，要在同才异势之间进行猜测。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才同势均则相竞，才同势倾则相敬。”

[7]
申压之诡：名声长消的相反运动。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藉富贵则惠施而名申，处贫贱则乞求而名压。”诡，违背，相反。《管子·四时》：“刑德合于时则生福，诡则生祸。”

[8]
二尤：指尤妙和尤虚。后面文中有论述。

译文

七缪：第一是考察人的声誉时会出现偏颇的谬误；第二是待人接物时会受个人好恶的迷惑；第三是审查心志时会有对其素质中明与智大小判断的失误；第四是考察人的素质时会有不知道他的智慧发展早晚的疑惑；第五是分辨人才类别时要在同才异势之间进行猜测；第六是在评论人才时会有名声长消的相反运动；第七是观察奇才时有认识人才尤妙和尤虚的失误。

赏析与点评

本节结构仿如前章“八观”，甫始即罗列七缪的大纲，余下部分，逐点推演发挥。

夫采访之要
[1]

，不在多少。然征质不明者
[2]

，信耳而不敢信目。故人以为是，则心随而明之。人以为非，则意转而化之
[3]

。虽无所嫌，意若不疑
[4]

。且人察物，亦自有误。爱憎兼之，其情万原
[5]

。不畅其本，胡可必信
[6]

？是故知人者，以目正耳。不知人者，以耳败目
[7]

。故州闾之士
[8]

，皆誉皆毁，未可为正也。交游之人誉不三周
[9]

，未必信是也。夫实厚之士
[10]

，交游之间，必每所在肩称
[11]

。上等援之
[12]

，下等推之，苟不能周，必有咎毁
[13]

。故偏上失下，则其终有毁。偏下失上，则其进不杰
[14]

。故诚能三周，则为国所利。此正直之交也。故皆合而是
[15]

，亦有违比
[16]

。皆合而非，或在其中。若有奇异之材，则非众所见。而耳所听采，以多为信
[17]

。是缪于察誉者也。

[1]
采访：搜求寻访。

[2]
征质：外部特征与内在质量。

[3]
意转而化之：改变自己的看法而发生转化。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信人毁誉，故向之所是，化而为非。”

[4]
意若不疑：心里哪能不怀疑。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信毁誉者心虽无嫌，意固疑矣。”若，哪。唐李贺《南园》诗之五：“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

[5]
万原：即万源。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明既不察，加之爱恶是非，是疑岂可胜计？”

[6]
胡：怎么。

[7]
败目：扰乱观察。败，扰乱。《荀子·解蔽》：“其为人也善射而好思，耳目之欲接则败其思；蚊虻之声闻则挫其精。”

[8]
州闾：古代地方基层行政单位。《礼记·曲礼上》：“夫为人子者，三赐不及车马，故州闾乡党称其孝也。”郑玄注：“《周礼》二十五家为闾，四闾为族，五族为党，五党为州。”此处泛指乡里。

[9]
三周：多次做成事情。三，泛指多。周，成就事情。晋干宝《搜神记》卷十三：“鲁人弦歌祭祀，穴中无水，每当祭时，洒扫以告，辄有清泉自石间出，足以周事。”

[10]
实厚：笃实敦厚。

[11]
每所在肩称：常常受到所在地方的称赞。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言忠信，行笃敬，虽蛮貊之邦行矣。”意思说即使在少数民族地方也受到称赞。

[12]
援：举荐，提拔。《礼记·儒行》：“其举贤援能有如此者。”

[13]
咎毁：即咎悔。毁，同“悔”。

[14]
杰：突出。

[15]
皆合而是：全都迎合进行肯定。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或违正阿党，故合而是之。”

[16]
违比：违背正直，逢迎结党。

[17]
以多为信：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不能审查其材，但信众人言也。”

译文

搜求寻访人才的关键，不在于所听到的情况多少。然而看不清人的外部特征与内在质量的人，常常相信耳朵而不相信眼睛。所以当别人以为应该肯定时，他就随着相信并认为自己观察得很准。当别人认为应当否定时，他就改变自己的看法而转向反面。相信别人毁誉的人虽然从内心与之没有嫌隙，但他听到别人的毁誉后哪能没有怀疑。况且人们对事物的观察，本身也是有不准确的地方。再加上外界爱憎的干扰，所发生的疑惑就更多了。这种观察从根本上就发生了问题，怎么能够必信不疑呢？所以能够知人的，能用他所看到的去纠正所听到的。不能知人的，常被所听到的情况所干扰。所以在乡里生活的人，一般全都受到赞誉或诋毁，这些未必都是正确的。所交际的人如果不是多次让他做成事情，就不一定要信任他。笃实敦厚的人，他们与人交际的时候，必定常常受到所在地方的称誉。上边的人拔举他，下边的人举荐他，如果他不能够办成事情，上下之人必定有所后悔。所以偏重上层而失去了下层的称誉，那么其结果必定遭到诋毁。偏重下层而失去了上层的看重，那么他的进身就不会有突出的地位。所以如果能多次让他办成事情，就会对国家有利。这是正直的交往。所以对一个人全都迎合进行肯定，就有违背正直、逢迎结党的嫌疑。全都合起来否定他，他反而倒有可能是个特立不群的人。如果有奇异的人才，则不是一般人所能发现的。而相信耳朵听到的情况，是只听信众人所言的做法。这是考察人的声誉时所发生的谬误。

赏析与点评

刘劭在此以有鉴识力者对比于泛泛之辈，分析他们在面对传闻舆论时截然不同的态度。前者在参考之余，会亲身考察一番，以检定传闻舆论的真伪，刘劭赞他为“用眼的人”；后者则爱听传闻，是“用耳的人”，严重的更会用耳否定眼睛，亦即乐于放弃自己的观察，而采用有误的传言。骤听之下，读者或会觉得奇怪，但身边例子其实俯拾皆是。传闻其实是有积极作用的，英文所谓“第三者推荐”（third party recommendation） 可为我们作判断时省下很多的时间与精力。所以刘劭其实并没有轻率否定它的功能，但他提醒我们，除非社会不同等级的人（他说的是“上等、下等”），都异口同声对某人赞誉有加，否则传闻舆论仍不可用。

夫爱善疾恶，人情所常。苟不明质，或疏善、善非
[1]

。何以论之？夫善非者，虽非犹有所是。以其所是，顺己所长，则不自觉情通意亲
[2]

，忽忘其恶。善人虽善，犹有所乏。以其所乏
[3]

，不明己长
[4]

。以其所长，轻己所短，则不自知志乖气违
[5]

，忽忘其善。是惑于爱恶者也。

[1]
疏善：善者被疏远。善非：不对的被认为是对的。

[2]
情通意亲：感情相通心意亲近。

[3]
以其所乏：因为他（指善美之人）有短处。

[4]
不明己长：看不清自己的长处。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善人一短，与己所长异也。”即分不清善人的短处与自己的长处的区别。

[5]
志乖气违：志趣相悖，精神相异。

译文

热爱美善疾恨丑恶，这是人的常情。但如果认不清人的本质，可能会疏远美善、把不对的认为是对的。为什么这样说呢？那些被认为是对的而实际上是不对的人，即使有很多的不对也有对的地方。因为他有对的地方，又与自己所长相合，就会不自觉与之感情相通心意亲近，而忽视了他的丑恶之处。善美的人虽有很多长处，但是也有他的短处。因为他有短处，这些短处又与自己的长处不同，便认不清自己的长处。因为善美之人的长处，轻视自己的短处，就会不自觉地与之志趣相悖精神相异，忽略并忘掉了他的美善。这是在审查人才时被自己的喜爱和厌恶所迷惑的情况。

赏析与点评

人的主观好恶常常会盖过理性判断，所谓主观好恶，大抵指的是所有人都有的价值观、世界观、审美观、道德观，以至信念、信仰等。诸种观念有一共同特色，就是具有主观相对性，亦即某甲以之为美者，某乙或以之为丑。这本是常理，而人会依主观信念作判断，亦是人之常情。但这并不等于所谓常理常情，就是真理，就是终极判断的标准。可惜的是，世人每每只用主观好恶，凡与己相同的，党之好之；凡与己相异的，伐之恶之。刘劭指出这是相当危险的判断原则，因为坏人也有优点，一旦其优点是我们所重视的，那么，我们便易与之相交，甚至引为知己，最终由知己变为误己。相反，好人也会有缺点，若其缺点恰巧是我们主观上的大忌，那么，我们很容易便会弃如敝履，错失良朋。

夫精欲深微
[1]

，质欲懿重
[2]

，志欲弘大，心欲嗛小
[3]

。精微，所以入神妙也。懿重，所以崇德宇也
[4]

。志大，所以戡物任也
[5]

。心小，所以慎咎悔也。故《诗》咏文王
[6]

，﹃小心翼翼﹄
[7]

，﹃不大声以色﹄
[8]

，小心也。﹃王赫斯怒﹄
[9]

，﹃以对于天下﹄
[10]

，志大也。由此论之，心小志大者，圣贤之伦也。心大志大者，豪杰之隽也。心大志小者，傲荡之类也
[11]

。心小志小者，拘懦之人也
[12]

。众人之察，或陋其心小
[13]

，或壮其志大
[14]

，是误于小大者也
[15]

。

[1]
精：精神。

[2]
质：素质。懿重：美好厚重。

[3]
嗛小：谦虚谨慎。嗛，同“谦”。

[4]
崇德宇：增加气度。德宇，气度，器量。《世说新语·赏誉上》：“山涛以下，魏舒以上。”刘孝标注引《晋阳秋》：“济（即王济）有人伦鉴识，其雅俗是非，少有优润，见湛（即王湛）叹服其德宇。”

[5]
戡物任：能够担当重任。戡，同“堪”。

[6]
文王：即周文王。见前注。

[7]
小心翼翼：语出《诗经·大雅·大明》：“维此文王，小心翼翼。昭事上帝，聿怀多福。”郑玄笺：“小心翼翼，恭慎貌。”

[8]
不大声以色：语出《诗经·大雅·皇矣》：“帝谓文王：予怀明德，不大声以色，不长夏以革。”

[9]
王赫斯怒：语出《诗经·大雅·皇矣》：“王赫斯怒，爰整其旅，以按徂旅，以笃于周祜，以对于天下。”

[10]
以对于天下：出处同前注。

[11]
傲荡：傲慢放荡。

[12]
拘懦：拘谨懦弱。

[13]
陋：鄙视。

[14]
壮：推崇，赞许。

[15]
小大：指心志的大小。

译文

精神要深邃微妙，素质要美好厚重，志向要恢弘远大，胸襟要谦虚谨慎。精细入微，是达到神奇美妙境界的途径。美好厚重，是实现增大气度的手段。志向远大，是承担重任的条件。小心谨慎，是防止过失悔恨的方法。所以《诗经》歌颂周文王，“小心翼翼”，“不大声以色”，这是说他的小心谨慎。“王赫斯怒”，“以对于天下”，这是歌颂他志向远大。由此而论，心小志大的人，属于圣贤之类。心大志大的人，是豪杰中的俊秀。心大志小的人，属于傲慢放荡之类。心小志小的人，是拘谨懦弱之人。而一般人对人才的观察，或者鄙视被观察者的心小，或者赞许被观察者的心大，这都是由对心志大小的错误判断造成的。

赏析与点评

本节所讨论的毛病，称为“误于小大”，关键词当然是“小”与“大”。所谓“小”，指的是心细如尘、思考入微及谨小慎微。所谓“大”，意指胸怀大志、志向高远。两者都是高尚的情操与美德，文中以周文王为例，展示什么是兼具“小”、“大”。

由于“志”和“心”有大小之别，因而可组成一个具有四个组合的矩阵来：

一、“志”大“心”大：豪杰之士；

二、“志”小“心”小：拘谨懦弱；

三、“志”大“心”小：圣人级数；

四、“志”小“心”大：傲荡之类。

可惜的是，常人考察别人就每每以“心”小为拘谨懦弱，又误认傲荡之类的“心”大为胸怀大志，结果误判错判之事甚多。

夫人材不同，成有早晚。有早智而速成者，有晚智而晚成者，有少无智而终无所成者，有少有令材遂为隽器者
[1]

。四者之理，不可不察。夫幼智之人，材智精达，然其在童髦皆有端绪
[2]

。故文本辞繁
[3]

，辩始给口
[4]

，仁出慈恤
[5]

，施发过与
[6]

，慎生畏惧
[7]

，廉起不取
[8]

。早智者浅惠而见速
[9]

，晚成者奇识而舒迟
[10]

，终暗者并困于不足
[11]

，遂务者周达而有余
[12]

。而众人之察，不虑其变，是疑于早晚者也
[13]

。

[1]
令材：良才。隽器：杰出的人才。

[2]
童髦：儿童时期。髦，古代儿童头发下垂至眉的一种发式。《仪礼·既夕礼》：“既殡，主人说髦。”郑玄注：“儿生三月，剪发为鬌，男角女羁，否则男左女右，长大犹为饰存之，谓之髦，所以顺父母幼少之心。至此，丧无饰可以去之。髦之形象未闻。”

[3]
文本辞繁：年幼时知道的词汇多，长大后必有文采。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初辞繁者，长必文丽。”

[4]
辩始给口：年幼时口才好，长大后必善于辩论。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幼给口者，长必辩论也。”给口，口才好。

[5]
仁出慈恤：年幼时慈善助人，长大后必同情有困难的人。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幼慈恤者，长必矜人。”

[6]
施发过与：年幼时常把东西给人，长大后必好施舍给予。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幼过与者，长必好施。”

[7]
慎生畏惧：年幼时胆小，长大后必谨慎。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幼多畏者，长必谨慎。”

[8]
廉起不取：年幼时不随便要别人东西，长大后必清廉。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幼不妄取，长必清廉。”

[9]
浅惠而见速：看见一点小事就能够从神态中表现出来。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见小事则达其形容。”

[10]
奇识而舒迟：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智虽舒缓，能识其妙。”

[11]
终暗：终生愚昧糊涂。

[12]
遂务：事业顺利。

[13]
早晚：指智力发展的早晚。

译文

人才各不相同，成才有早有晚。有的人因智力发展成熟很早而很快成才，有的人因智力发展成熟很晚而大器晚成，有的人从小没有智慧而终身没有成就，有的人从小具备良才而成为佼佼者。这四方面的道理，不可以不审察。从小有智慧的人，才智精明通达，他在儿童时期就会表现出端倪。所以年幼时掌握词汇多长大后必有文采，年幼时口才好长大后必善于辩论，年幼时慈善助人长大后必同情有困难的人，年幼时常把东西给人长大后必好施舍给予，年幼时胆小长大后必谨慎，年幼时不随便要别人东西长大后必清廉。智力成熟早的人看见一点小事就能够从神态中表现出来，大器晚成的人智力虽然舒缓却能认识精妙，终生愚昧糊涂的人在许多事务上都因才智不足而困窘，事业顺利的人诸事通顺而游刃有余。而一般人对人才的考察，往往不考虑这些变化，这就是在人才智力成熟早晚方面的疑惑。

赏析与点评

与上节把人才分类的方法相似，本节也将人才的早熟迟熟区分成四类：

一、智慧早熟即少年得志；

二、智慧迟熟才大器晚成；

三、少无智慧而终身无成；

四、少有智慧但大器晚成。

四类人各有特点，但常人观人，只看当时当刻的成就，不明白早熟的天才只占绝对少数，更多的人是要经时间的洗练与琢磨，才能成长。而所谓成长，字面义已指向一个动态的过程，不明此义的常人，即使不至于误以第三类（少无智慧而终身无成）为人才，但至少不懂得欣赏第二及第四类，因而不予发展机会，徒令他们终身遗憾。试想想，倘若西方哲学巨人康德（I. Kant, 一七二四至一八〇四），以五十七岁高龄出版其旷世巨著《纯粹理性批判》时，因年龄而受阻，则西方学术史将会彻底改写。可惜的是，像康德一类的例子不多，年龄歧视的个案却不少。

夫人情莫不趣名利
[1]

，避损害。名利之路，在于是得
[2]

。损害之源，在于非失
[3]

。故人无贤愚，皆欲使是得在己。能明己是，莫过同体
[4]

。是以偏材之人，交游进趋之类
[5]

，皆亲爱同体而誉之，憎恶对反而毁之
[6]

，序异杂而不尚也
[7]

。推而论之，无他故焉。夫誉同体，毁对反，所以证彼非而著己是也。至于异杂之人，于彼无益，于己无害，则序而不尚。是故同体之人，常患于过誉，及其名敌
[8]

，则尠能相下
[9]

。是故直者性奋，好人行直于人
[10]

，而不能受人之讦。尽者情露
[11]

，好人行尽于人
[12]

，而不能纳人之径
[13]

。务名者乐人之进趋过人
[14]

，而不能出陵己之后
[15]

。是故性同而材倾，则相援而相赖也。性同而势均，则相竞而相害也。此又同体之变也。故或助直而毁直，或与明而毁明，而众人之察不辨其律理
[16]

，是嫌于体同也
[17]

。

[1]
趣：趋赶。

[2]
是得：做得对并有所得。

[3]
非失：做错事并有所失。

[4]
同体：同类人。

[5]
进趋：追求，求取。

[6]
对反：对立相反。

[7]
序异杂而不尚：把异杂之人放在既不憎恨也不推崇的位置上。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不与己同，不与己异，则虽不憎，亦不尚之。”

[8]
名敌：名望相当。

[9]
尠：同“鲜”。

[10]
好人行直于人：喜欢行为刚直的人。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见人正直，则心好之。”

[11]
尽者：坦诚直率有什么说什么。

[12]
好人行尽于人：喜欢对别人直率尽其所言的人。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见人颖露，则心好之。”

[13]
不能纳人之径：不能接受对自己直率尽其所言。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说己径尽，则违之不纳。”

[14]
乐人之进趋过人：喜欢进趋超过别人的人。

[15]
不能出陵己之后：不能处在高于自己的人的后面。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人陵于己，则忿而不服。”

[16]
律理：规则和道理。

[17]
嫌：疑惑。

译文

人之常情没有人不趋赶名利，躲避损害的。获得名利的途径，在于做得对并有所得。受到损害的原因，在于做错事而有所失。所以人无论贤能还是愚昧，全都想使自己做得对并有所得。最能了解自己长处的，莫过于与自己同类的人。所以偏才之人，所交际寻求的人，全都是与自己关系亲密的同类并称誉他们，憎恶与自己对立相反的人并诋毁他们，把异杂之人放在既不憎恨也不推崇的位置上。推而论之，没有其他的原因。称誉同类的人，诋毁对立相反的人，都是用来证明别人不对而自己是对的。至于与自己既不同类又不对立的异杂之人，对别人没有益处，对自己没有害处，则既不憎恨也不崇尚。所以同类之人，常常有过分称誉的毛病，至于名望相当的人，则很少能够谦让。所以刚直的人性情奋发，喜欢行为刚直的人，却不喜欢让他指责自己的过失。坦诚直率有什么说什么的人，喜欢对别人直率尽其所言的人，却不能接受对自己直率尽其所言。致力于追求名声的人，喜欢进取超过别人，却不能处在高于自己的人的后面。所以性情相同而能力差距大，则会互相提举互相依赖。性情相同而能力均衡，则会互相竞争互相残害。这又是同类人之间关系的变化。所以有的人扶助正直又诋毁正直，有的人赞誉明智又诋毁明智，而一般人审察人才是不去分辨其中的规则和道理的，这是分辨同类人才方面的疑惑。

赏析与点评

表面上本节与第三节似有重叠处，都是指出党同伐异的毛病，但其实同中有异，且本节更有所进，道尽为何有时以对方同则党之，为何有时又会伐之，亦即既党同伐异，但有时又党异伐同，究其原因，“私心”二字而已矣。

每个人都想得到别人认同、欣赏，此为人之常情，但细想一下，谁最能了解自己，谁最能赏识自己？难道不是与自己才情气质价值观等等都接近的人吗？所以，遇上这种人，首先必会生出靠近之心，继而向对方表达仰慕敬佩之意，刘劭认为此中的一个深层动机，是要引起对方给予同等价值的欣赏，同时亦可通过赞扬对方的优点来印证自己也有相同的优点。不过，此中有一条底线，就是自己所赞扬的他者，要与自己有一段距离，若势均力敌，要做的不是赞扬，而是诋毁讥讽，甚至恶意中伤，原因无他，是怀着现代博弈论所谓的“零和心态”，要在竞争中，务使对方一无所有（即“零”），以使自己独占名声。

这种心态与水平只有一个结果，不能准确评价别人。可惜的是，世人普遍如是，令人扼腕。

夫人所处异势，势有申压。富贵遂达，势之申也。贫贱穷匮，势之压也。上材之人，能行人所不能行。是故达有劳谦之称
[1]

，穷有著明之节。中材之人，则随世损益
[2]

。是故藉富贵则货财充于内，施惠周于外。见赡者
[3]

，求可称而誉之。见援者，阐小美而大之。虽无异材，犹行成而名立
[4]

。处贫贱，则欲施而无财，欲援而无势。亲戚不能恤，朋友不见济。分义不复立
[5]

，恩爱浸以离
[6]

。怨望者并至
[7]

，归罪者日多。虽无罪尤，犹无故而废也
[8]

。故世有侈俭，名由进退
[9]

。天下皆富，则清贫者虽苦，必无委顿之忧
[10]

。且有辞施之高
[11]

，以获荣名之利。皆贫，则求假无所告
[12]

，而有穷乏之患，且生鄙吝之讼
[13]

。是故钧材而进有与之者
[14]

，则体益而茂遂
[15]

。私理卑抑有累之者
[16]

，则微降而稍退
[17]

。而众人之观，不理其本，各指其所在，是疑于申压者也。

译文

人所处的情势是不同的，情势有伸张有压抑。富有显贵成功发达，这是情势的伸张。贫下低贱穷困匮乏，这是情势的压抑。上等人才，能做人所不能做的事。所以他们显达时有勤劳谦虚的美称，穷困时有光明磊落的气节。中等人才，则随着时势的变化而增减。所以他们凭借富贵地位在家内充满钱财，在外面遍加施惠。受到他救济的人，寻求他可称道的地方而赞美他。受到他提拔的人，把他的小优点加以阐述放大。所以他们虽然没有特殊的才能，却仍然能够做事成功取得名声。处在贫贱地位的人，则想布施却没有钱财，想提拔人却没有权势。亲戚不能受到帮助，朋友不能得到救济。情分不再有，恩爱渐渐远离。怨恨不满者一起到来，问罪者日渐增多。他虽然没有罪行和过错，但还是无缘无故地被废黜。所以时世有张大有减缩，而名声也因此或高或低。天下人都富有，那么清贫者虽然贫苦，也一定没有衰弱病困之忧，而且还有推辞施与的高名，因此获得荣名之利。如果天下人都贫穷，那么就会无处请求借贷，因而有穷困贫乏之患，并且会生出过分爱惜钱财的控诉。所以财富和别人一样多进而还有人给予，则会名美行成万事如意。自己的管理经营衰弱卑下而又有拖累的人，则会地位慢慢下降渐渐低下。而一般人在观察这个问题时，不知道这个问题的根本，各自只看到问题的现状，这是在情势伸张和压抑问题上的迷惑。

赏析与点评

人生无常，际遇有别，对各人的成就于是就会产生直接而且巨大的影响。不过对不同的人，影响程度不一，要深入了解，则要看人的不同材质层次。常人观人，只懂看表象，无法看本质，因此评价人才时便错误频生。

所谓不同层次，指人才其实可分三等：上、中、下。上等人才质优厚，具天纵之资，时利时歪，没有影响，故不用多谈；下等人先天不足，愚昧成性，时利时歪，也没有影响，所以刘劭连谈也不谈。本节主要篇幅因此都花在中等人的分析上。

中等人以其才质不差，若时来运到，多会回馈社会，博施济众，于是赚得名声。若时歪运蹇，时不我与，自救也未来得及，何能助人？久而久之，亲戚朋友便纷纷起而骂之，继而摒而弃之，冷之落之。社会经济较好时，处境犹可，若遇经济不景、百业萧条时，必甚坎坷，几近韩愈《柳子厚墓志铭》名句所言：“落井下石不一引手救”。

由于常人水平偏低，最大受害者，正就是中等之人。

夫清雅之美，著乎形质，察之寡失。失缪之由
[18]

，恒在二尤。二尤之生，与物异列
[19]

。故尤妙之人，含精于内，外无饰姿。尤虚之人，硕言瑰姿
[20]

，内实乖反。而人之求奇，不可以精微测其玄机，明其异希
[21]

。或以貌少为不足，或以瑰姿为巨伟，或以直露为虚华，或以巧饰为真实。是以早拔多误
[22]

，不如顺次
[23]

。夫顺次常度也。苟不察其实，亦焉往而不失？故遗贤而贤有济
[24]

，则恨在不早拔
[25]

。拔奇而奇有败，则患在不素别
[26]

。任意而独缪，则悔在不广问。广问而误己，则怨己不自信。是以骥子发足
[27]

，众士乃误。韩信立功，淮阴乃震
[28]

。夫岂恶奇而好疑哉！乃尤物不世见
[29]

，而奇逸美异也。是以张良体弱，而精强为众智之隽也。荆叔色平
[30]

，而神勇为众勇之杰也。然则隽杰者，众人之尤也。圣人者，众尤之尤也。其尤弥出者
[31]

，其道弥远。故一国之隽，于州为辈
[32]

，未得为第也
[33]

。一州之第，于天下为椳
[34]

。天下之椳，世有优劣
[35]

。是故众人之所贵，各贵其出己之尤，而不贵尤之所尤。是故众人之明，能知辈士之数
[36]

，而不能知第目之度
[37]

。辈士之明，能知第目之度，不能识出尤之良也。出尤之人，能知圣人之教，不能究入室之奥也
[38]

。由是论之，人物之理，妙不可得而穷已。

[1]
劳谦：勤劳谦恭。《周易·谦》：“劳谦，君子有终，吉。”

[2]
随世损益：随着时势的变化而增减。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势来则益，势去则损。”

[3]
见赡者：受到救济的人。

[4]
行成而名立：做事成功取得名声。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夫富与贵可不欣哉，乃至无善而行成，无智而名立。”

[5]
分义不复立：情分不再有。

[6]
浸：渐渐。

[7]
怨望：怨恨不满。

[8]
无故而废：无罪而被废黜。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夫贫与贱可不慑哉！乃至无由而生谤，无罪而见废。”

[9]
名由进退：世势决定名声的高低。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行虽在我，而名称在世，是以良农能稼，未必能穑。”

[10]
委顿：衰弱，病困。

[11]
辞施：推辞施与。

[12]
求假：请求借贷。

[13]
鄙吝：过分爱惜钱财。北齐颜之推《颜氏家训·勉学》：“素鄙吝者，欲其观古人贵义轻财。”

[14]
钧材而进有与之者：财富和别人一样多进而还有人给予。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己既自足，复须给赐。”钧，通“均”。

[15]
体益而茂遂：名美行成万事如意。

[16]
私理卑抑有累之者：自己的管理经营衰弱卑下而又有拖累的人。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己既不足，亲戚并困。”

[17]
稍：渐渐。

[18]
缪：错误，失误。

[19]
与物异列：与一般人不同。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是故非常人之所见。”

[20]
硕言瑰姿：言语夸大姿态瑰伟。

[21]
明其异希：明白他的奇异稀少。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其尤奇异，非精不察。”

[22]
早拔多误：因提拔成熟较早的人而多生失误。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或以甘罗为早成而用之，于早岁或误。”

[23]
顺次：按照顺序。

[24]
遗贤而贤有济：遗漏了贤才而贤才却有成功的表现。

[25]
恨：遗憾。

[26]
素别：预先识别。素，预先。《国语·吴语》：“夫谋，必素见成事焉，而后履之。”

[27]
骥子发足：良马奋蹄。此指良才显示了自己的能力。

[28]
淮阴：古县名，秦置，治所在今江苏淮阴市西南。

[29]
世见：每代都出现。

[30]
荆叔：即荆轲。又称荆卿、庆卿，战国时卫国人。好读书击剑，游说至燕国，与高渐离、田光友善，后为燕国太子丹门客，受太子丹之托，以献图为名，与秦舞阳一起行刺秦王。进入秦王宫后，秦舞阳因胆怯而神色异常，而荆轲却不动声色，面带平静。

[31]
弥：越。

[32]
于州为辈：放到州里比较。辈，比并，比类。《后汉书·循吏传序》：“边凤、延笃先后为京兆尹，时人以辈前世赵、张。”李贤注：“辈，类也。赵谓赵广汉，张谓张敞。”

[33]
第：品第。

[34]
椳：门枢。

[35]
世有优劣：每一代英才都不一样。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英人不世继，是以伊、召、管、齐，应运乃出。”

[36]
辈士之数：郡国一级人才的数量。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众人明者，粗知郡国出辈之士而已。”

[37]
第目：品第。

[38]
入室：学问技艺达到精神的程度。《论语·先进》：“由也，升堂矣，未入于室也。”邢昺疏：“入室为深，颜渊是也；升堂次之，子路是也。”

译文

清廉高雅的美德，在人的外貌和气质上有显著的表现，所以考察起来很少有失误。考察人才失误的原因，往往在对尤妙和尤虚的考察上。尤妙和尤虚的产生，与一般人不同。所以说尤妙之人，蕴含精明于内部，外面不修饰自己。尤虚之人，外表言语夸大姿态瑰伟，而内里实际上正相反。而一般人在寻求奇才时，不能够精深细微地观测到其中深奥玄妙的道理，明白奇才的奇异和稀少。有的看其外貌欠佳就认为是不足，有的看其姿容魅力就认为是巨伟，有的把直率坦白看作是华而不实，有的把乔装粉饰看作是真诚实在。所以与其因提拔成熟较早的人而多生失误，不如按正常次序选用。按正常次序是选拔人才的常规。如果不考察一个人的实际能力，还能到哪里找到不失误的方法呢？所以遗漏了贤才而贤才却有成功的表现，则会有没早点提拔他的遗憾。如果选拔了奇才而奇才又不成功，则会有不能事先辨别的忧患。凭主观意志随心所欲而产生独断专行的错误，则会有没有广泛征求意见的后悔。如果广泛征求意见了却又贻误了自己，就会恨自己没有自信。所以良材显示了自己的能力，众人才感觉到自己不是人才的失误。韩信立功以后，淮阴地区的百姓才产生震动。这怎能归咎为人们厌恶奇才喜欢怀疑呢！这是由于突出的人物不是每代都有的，他们奇特超凡与众不同。所以张良身体柔弱，但他的精明强干在众多智者中是出类拔萃的。荆轲神色平和，但他的精神勇气在众多的勇士中是杰出的。这就是说俊杰是众人中突出的人。圣人是这些突出的人中又突出的。他们的优异才能越突出，他们的前途就越远大。所以一个郡国中的俊杰，放到州里比较，不见得能进入品第。一州中进入品第的人才，是国家的中枢。国家的中枢人才，每一代也都不一样。所以一般人所看重的，是看重他比自己突出的才能，而不是看重突出人才中的佼佼者。所以一般人的明智，能够知道郡国一级人才的数量，但不能知道他们进入品第的程度。郡国人才的明智，能知道进入品第的程度，而不能认识最为突出的良才。最为突出的良才，能够明白圣人的教诲，但不能明白他的学问技艺为什么能达到这样高的程度。由此论之，关于人才的道理，它的奇妙是不可能认识穷尽的。

赏析与点评

本章要谈对两种罕见“异类”的鉴识，刘劭称之为“二尤”。“尤”有“尤其如此”的意思，亦即一般人不是如此，唯独这种稀有人物特别如此。既说“二尤”，即是“异类”也分两种，一种叫“尤妙”，属正面人物，另一种“尤虚”，属负面人物。

“尤妙”之人，天赋奇高，聪慧灵黠，但却深藏内敛，甚至其貌不扬。常人观人，只看表象，于是对尤妙之人，容易走眼，有时反而瞧不起他们，以为他们胸无点墨，加以疏远。孔子所说：“以貌取人，失之子羽”，早有告诫，但常人无知，常常犯错。

“尤虚”之人刚好相反，仪表堂堂，举止不凡，吸引眼球，但虚有其表，内里空空如也，不是包装，就是乔装，所以获得万千宠爱。

文末刘劭罕有地浩然而叹，所叹者在人才品鉴之道，真是玄奥莫测，穷一生而仍难掌握一二，诚然信然！

效难第十一

本篇导读

如果说前篇“七缪”剖析的是“知人之难”的主观限制，那么本章则应是“知人之难”的客观困难。所谓“难”有二类：

一、难知之“难”：此为全书不断反复申明的，即人心实在难测，外表或外显的行为与内在的心理、性情等等，往往有极大的落差，没有伯乐，何来千里马？

二、知之而无由得效之“难”：即使能准确掌握人心，客观地评鉴人物，却并不等于说可以有效提拔人才，事实上，客观环境的诸种限制实在形形色色，以致伯乐再世，能识千里之马，亦不一定有机会给此神马一展所。结果，每每有怀才不遇，终身默默无闻。

由于人心难知，于是在刘劭的“先天决定论”框架下所理解的一般人，由于本身禀赋不足，唯有从外表来胡乱观人，怎样胡乱法？未讲之前，读者或有疑惑，刘劭全书处处教人观人，当中不少难道不是从外表来观人？要解答此疑窦不难，刘劭所观之外表，是扣紧他所提出的一整套分析架构来说，由外表所获得的信息，要经理论的筛选、过滤、调整、拆解、重组，才可安放进整套分析架构中恰当的位置上。还有，他架构中的每一环节，经互相印证，互为参考（cross-referencing）后，单一外表的信息，其义便可变得立体，朗现人前。由此可知，其与一般人的观察，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刘劭的分析，详尽而微，鞭辟入里之外，又感叹不少人才时不我与，一生无人闻问。读者诸君，若证之于人生、考之于历史，当会同意，类似情况，不算罕见！

盖知人之效有二难
[1]

。有难知之难，有知之而无由得效之难
[2]

。何谓难知之难？人物精微，能神而明
[3]

，其道甚难，固难知之难也。是以众人之察不能尽备。故各自立度
[4]

，以相观采
[5]

。或相其形容，或候其动作
[6]

，或揆其终始
[7]

，或揆其儗象
[8]

，或推其细微，或恐其过误，或循其所言，或稽其行事
[9]

。八者游杂，故其得者少，所失者多。是故必有草创信形之误
[10]

，又有居止变化之谬
[11]

。故其接遇观人也，随行信名
[12]

，失其中情
[13]

。故浅美扬露
[14]

，则以为有异。深明沉漠
[15]

，则以为空虚。分别妙理，则以为离娄
[16]

。口传甲乙
[17]

，则以为义理
[18]

。好说是非，则以为臧否。讲目成名
[19]

，则以为人物。平道政事
[20]

，则以为国体。犹听有声之类，名随其音。夫名非实，用之不效。故曰：名犹口进
[21]

，而实从事退。中情之人
[22]

，名不副实
[23]

，用之有效。故名由众退，而实从事章
[24]

。此草创之常失也。故必待居止，然后识之。故居视其所安
[25]

，达视其所举，富视其所与，穷视其所为，贫视其所取，然后乃能知贤否。此又已试，非始相也
[26]

。所以知质，未足以知其略
[27]

。且天下之人，不可得皆与游处。或志趣变易，随物而化。或未至而悬欲
[28]

，或已至而易顾
[29]

，或穷约而力行
[30]

，或得志而从欲
[31]

。此又居止之所失也。由是论之，能两得其要，是难知之难。

[1]
知人之效：认识人才并取得效果。

[2]
无由得效：没有取得成效的途径。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己虽知之，无由得荐。”

[3]
能神而明：深入他的精神世界进而了解他的才智。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欲入其神，而明其智。”

[4]
各自立度：各自确立自己的标准、角度。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以己所能，历观众才。”

[5]
以相观采：以此来对人才进行观察和使用。相，表示一方对另一方采取的动作。《史记·鲁仲连邹阳列传》：“臣闻明月之珠，夜光之璧，以暗投人于道路，人无不按剑相眄者。”

[6]
候：观察。

[7]
揆：揣度。

[8]
揆其儗象：揣度拟想的形象。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以旨意取人。”

[9]
稽其行事：考查他做事的效果。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以功效取人。”

[10]
草创信形：草率地相信外表的东西。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或色貌取人而行违。”草创，草率。《东观汉记·光武帝纪》：“时城郭丘墟，扫地更为，帝悔前徙之，草创苟合，未有还人。”

[11]
居止变化：地位或职位的变化与内心不一致。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或身在江海，心存魏阙。”

[12]
随行信名：轻易地相信他的行为和名声。

[13]
中情：内心的实际情况。

[14]
浅美扬露：心智肤浅显扬表露。

[15]
深明沉漠：心智深邃内心明白而不外露。

[16]
离娄：古代传说中的人物，视力极好。

[17]
口传甲乙：勉强地分别等级次第。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强指物类。”

[18]
义理：道理。

[19]
讲目成名：勉强地分辨人的贤能和愚昧。

[20]
平道政事：胡乱谈论政事。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妄论时事。”

[21]
名犹口进：名声通过众人之嘴而宣扬提升。

[22]
中情之人：真正的智慧在内心的人。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真智在中，众不能见，故无外名，而有内实。”

[23]
名不副实：指中情之人的名气和实际不相符的情况。

[24]
实从事章：做事效果显著而名声彰显。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效立而名章。”章，彰显。

[25]
居视其所安：没当官的时候看他安心于什么。居，指赋闲未仕。《文选·补亡诗》：“彼居之子，罔或游盘。”李善注：“居，谓未仕者，言在家之子。”

[26]
始相：仅仅凭眼睛看。

[27]
未足以知其略：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略在变通，不可常准。”

[28]
未至而悬欲：志向还没达到就因欲望的诱惑而改变。悬，诱惑。《文子·守平》：“知养生之和者，即不可悬以利；通内外之符者，不可诱以势。”

[29]
已至而易顾：已经达到了志向却又发生了改变。

[30]
穷约而力行：穷困贫贱却努力行动。穷约，穷困，贫贱。《晏子春秋·谏上五》：“使民饥饿穷约而无告。”

[31]
从欲：纵欲。从，同“纵”。

译文

认识人才并取得效果有两个难点。一个是认识人才本身的难处，一个是认识人才而没有取得成效的途径的难处。什么是认识人才本身的难处呢？人的才智是无形无状奇异精妙的，能够深入他的精神世界进而了解他的才智，这本身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所以说认识人才本身就不是容易的事。因此一般人审察人才的方法不可能是彻底完备的。所以各自确立了自己的标准，以此来对人才进行观察和使用。有的看人的外貌，有的观察人的举动，有的揣度他的出发点是否正确，有的揣度对他拟想的形象，有的审察他的细微之处，有的忽略他的过失和错误，有的听取他的言论话语，有的考察他做事的效果。上述八种做法是杂乱没有系统的，所以在审察任用人才上所得者少，所失者多。所以必然会有草率地相信外表的失误，也会有所用人才地位或职位的变化与内心不一致的谬误。因为他交结观察人才的时候，轻易地相信他的行为和名声，不掌握他内心的实际情况。所以一个人心智肤浅显扬表露，却被认为是异于常人。一个人心智深邃内心明白而不外露，却被认为是空洞无物。一个人把道理分析得头头是道，却被认为是离娄式的人物。一个人勉强地分别事物的等级次第，却被认为是精通义理。一个人随意评论是非，却被认为是明白善恶。一个人勉强地分辨人的贤能和愚昧，却被认为是善于知晓人物。一个人胡乱谈论政事，却被认为是国家栋梁。这就好像听见一类事物的声音，就根据声音为之命名一样。名实不副，就没有人们预期的效用。所以说：名声通过众人之嘴而宣扬提升，而实际却因为事实而下降。真正的智慧在内心的人，名气和实际也不相符，但任用他们却可以取得成效。所以说明因为众人不认识而减退，但实际却因做事效果显著而名声彰显。这些都是审察人才草率而常有的失误。所以说一定要观察行动，才能认识他的才能。在他没当官的时候看他安心于什么，在他当官以后看他所举荐的人，在他富裕的时候看他所施与别人的东西多少，在他窘困的时候看他所作所为，在他贫穷的时候看他索取是否正当，通过这一系列观察然后才能知道他贤能与否。这样做是通过考验知人，不是仅仅凭眼睛看。所以了解一个人的本质，还不足以清楚他所采用的方略。况且天下之人，不能够全部与他们交往相处。有的人志趣改变，随事物的变化而变化。有的人志向还没达到就因欲望的诱惑而改变，有的人已经达到了志向却又发生了改变，有的人处于穷困贫贱却努力行动，有的人得志后却纵欲而为。这又是考察人才顾及情况的变化而发生的失误。由此论之，考察人物既要了解他的性情，又要考察他的变化，两方面都做到，这就是难以知人的困难。

赏析与点评

一般人的胡乱观人法，前面已有提到，这里可就此类观人法所导致的恶果，再作一点补充。依刘劭的看法，草率观人会有以下几种常见情况出现：

一、只要对方张扬外露，不管他思想肤浅，便以他为奇异人才；

二、只要对方沉默寡言，忽视他思想深刻，便以他为胸无点墨；

三、一见对方有点分析力，不管能否验证，便以他为智力过人；

四、一见对方滔滔雄辩，不理他只是鹦鹉学舌，便以他为深明义理；

五、只要对方判是断非，便以他为判断力强；

六、只见对方表达具条理，便以他为人才；

七、只见对方褒贬时政，便以他为治国良才。

正因胡乱观人有这么严重的后果，刘劭才提出他的“五视法”，务求从多种实际情况中，观察此人的方式与心态，对他作全面剖析。

何谓无由得效之难？上材已莫知
[1]

，或所识者在幼贱之中
[2]

，未达而丧
[3]

。或所识者未拔而先没
[4]

。或曲高和寡，唱不见赞
[5]

。或身卑力微，言不见亮
[6]

。或器非时好
[7]

，不见信贵。或不在其位，无由得拔。或在其位，以有所屈迫
[8]

。是以良材识真
[9]

，万不一遇也。须识真在位
[10]

，识百不一有也。以位势值可荐致之
[11]

，宜十不一合也
[12]

。或明足识真，有所妨夺
[13]

，不欲贡荐
[14]

。或好贡荐，而不能识真。是故知与不知，相与纷乱于总猥之中
[15]

。实知者，患于不得达效。不知者，亦自以为未识。所谓无由得效之难也。故曰知人之效，有二难。

[1]
上材已莫知：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已难识知。”

[2]
幼贱之中：指还没进身显达的时候。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未及进达。”

[3]
达：进达。

[4]
没：通“殁”，死亡。

[5]
唱不见赞：所唱不被别人赞赏。

[6]
亮：相信，信任。《尚书·周官》：“寅亮天地，弼予一人。”孔安国传：“敬信天地之教，以辅我一人之治。”

[7]
器非时好：才干不是当权者所喜欢的。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引用汉代的例子说：“窦后方好黄老，儒者何由见进？”

[8]
屈迫：受压抑迫害。

[9]
良材识真：良才遇到真正的赏识者。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才能虽良，当遇知己。”

[10]
须识真在位：等到赏识良才的人在位具有权力。

[11]
以位势值可荐致之：因为举荐者在位有权又正在寻找人才。

[12]
宜十不一合：大概十个人里碰不到一个。

[13]
妨夺：因遇到妨碍而被迫改变。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虽识辨贤愚，而屈于方多，故又不欲。”

[14]
贡荐：荐举。汉代地方向朝廷推荐人才曰贡。

[15]
总猥：聚合在一起。

译文

什么叫“无由得效之难”？上等人才已经很难辨识，有的已经识别出来的人才在幼贱时，还没进身显达就丧失了性命。有的已经识别出来的人才还没等到提拔任用就先辞世了。有的曲高和寡，所唱不被别人赞赏。有的位卑力小，所言不被信任。有的所具才干不被当权者所喜欢，不能够被信任重视。有的识才者不在其位，没有提拔人才的权力。有的识才者在其位，但受到压抑迫害。所以良才遇到真正的赏识者，一万个人里也遇不到一个。等到赏识良才的人在位具有权力，一百个人里也不见得有一个。识才者在位有权又正在寻找人才，大概十个人里碰不到一个。有的英明足以辨识真才，但因遇到妨碍而被迫改变，不想举荐人才。有的喜欢举荐人才，但不能识别真正的人才。所以能够识别人才和不能够识别人才，相互交错纷杂地混在一起。真正能够认识人才的人，有不在其位不能够取得识别任用人才效果的忧患。不能够真正识别人才的人，虽然身在其位但却不能识别任用人才。这就是所说的“无由得效之难”。所以说认识人才并取得效果，有两个难点。

赏析与点评

本节所谈举荐人才之七种困难（见“本篇导读”），究其实为两大类，一类是“适时性”问题，亦即该名人才被推荐时，本人或推荐人是否还健在，若已殁，则根本无法推荐。第二类则牵涉推荐人的心理质素，此人若生忌才之心，或“阶级性”太强，瞧不起对方地位低微，即使知悉其具大才，恐怕都不加推举，徒令人才淹没于人海当中。

释争第十二

本篇导读

全书终于来到最后一章，但当读者预期刘劭会为全书的体系重新勾勒轮廓时，他忽地转了话题，由观人之道谈处世之理，仿佛本章可以独立成篇，成为上、中、下三卷后的压卷之作，几乎可作单行本付印。其原因何在？论者少有提及。愚见以为，此中大有道理，可堪细味。

西方世界每论选拔用人的原理，焦点多落在心理分析、情绪管理、智商高下、办事效率、行事效果、学历高低，甚至外表仪容等，这些诚然亦为《人物志》所关注，但西方论著往往仅此而已。此中玄机，在于西方人所重视的，为任务之达成，其潜台词是一个组织，不管大至国家，中至跨国机构，小至一所中学的学生会，只要相人准确，量才授用，然后各司其职，则一切必上轨道。若生问题，则开会讨论，或对组织中的制度、或对组织中的人事，作适度的微调。我这番话当然是一种高度概括，或遭简化之讥，不过，西方的人才学模型， 其底子与我所描述不会相差太远。

但人才学始终是关于“人”的学问，有人就会有争端，就会有冲突。西方的论著当然亦有讨论，所以坊间有不少如《如何与苛刻的上司相处》、《办公室求生术》、《如何不知不觉地左右客人的思维》等等的书籍。当中所缺少而恰为《人物志》所深切关注的，就是人才的道德维度。本章题目“释争”之“争”，固然是争端之意，但刘劭的目的，不是在如何避免冲突那么简单，其背后有一人生哲学在支撑，古人所谓有所寄托是也。

这套人生哲学，主要本于老子，老子说：“夫惟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能不争者，君子也；孜孜于争者，小人也。为什么君子可以不争？难道他不需要物质性的荣华富贵？难道他没有是非道德观，以致明明自己对而别人错时，仍委曲求全？

小人之所以争，归根到底，在于小人心中只有“自我”。与人相交，考虑的是对自己有利抑或有害，有利的话，又是大利还是小利。大利者，与之相好；小利者，可有可无；有害者，避之则吉，不能避之，伐之可也。所以小人的计算心特别重，计算的目的，就是“排序”，即把世上自己以外的所有人，依其有利程度，排其高下。其心思意念，一行一止，一举一动，莫不以“我”为先，其他人为工具而已。把其他人工具化，就是剥夺其内在价值，否定其人性尊严，层层剥落，终至只剩下可被利用的瞬间价值，瞬间过后急急弃之而不足惜。职场上、人生路上，类似小人，多如恒河沙数。

由于众人的利益，往往有一我权称为“重叠现象”的情况，亦即某甲与某乙对同一样事物发生兴趣，争夺遂生。所谓“初则口角，继而动武”，生动地表达了争夺升级的必然规律。刘劭在本章中段所说：“怒而害人，亦必矣”，讲的就是这个意思。

正是在这种举世纷争的情况下，君子才显得特别可贵。他委曲己身，目的就是要成“全”对方，成就别人；他谦让恭和，就是要化敌为友。在他心中，不论自我，还是他者，均拥有无可替代的终极价值。犹有甚者，没有“自我”，只有“他者”，他以“他者”为“自我”，“他者”就是“自我”，“自我”就是“他者”，他者之祸福荣辱，就是自我的祸福荣辱，同理心由是而生，于是我你樊篱被破，“人我合一”。

以晚近新兴学科“演化心理学”来分析，小人是演化迟缓的人种，他们直接继承了上古世代祖先们的基因。前文化世界，古人生活在一充满敌意的蛮荒环境，资源匮乏，生死旦夕之间。在此情况下，偶然一次成功的狩猎得来的食物，在族群中分享时，你分多一点，就意味我分少一点，相反亦然。久而久之，大家就养成一种“零和心态”，亦即要自己得以果腹，条件就是其他人要饥饿，犹有甚者，即使自己不饿，也要你不饱。小人正是如此，在功利计算的过程中，我们每每发现，即使他们没有得益，但始终都要别人损失，亦即由损人利己“升格”为损人而不利己，这是常见但甚难明白的现象，但经过“演化心理学”的努力后，此现象才得以破解。那么，君子者何？在“演化心理学”的框架下，君子其实就是经过累世人类文明的洗礼后，那些已突破“零和心态基因”限制的人，他们不以损人利己作为行事原则，因为他们心中根本无零和心态，他们相信每一场博弈，都可以达到双赢局面，所以何必去“争”？

回到本章，文中把人分成三等，此三等人，其性格泾渭分明：

世上以第一等人居多，第二等次之，第三等则仅如凤毛麟角，亦因此，纷争冲突，无日无之，同时亦突显出君子美善之德。君子的谦让，原本是儒家所提倡的美德，刘劭从老子的“不争”切入，将道家智慧融汇进儒家理论中，其功在下开魏晋玄学以至宋明理学有关课题，而其标举德性在人生名利场的首要性，使其论述与西方大异其趣，开辟了人才学崭新的一页。

盖善以不伐为大，贤以自矜为损。是故舜让于德
[1]

，而显义登闻
[2]

。汤降不迟
[3]

，而圣敬日跻
[4]

。郄至上人
[5]

，而抑下滋甚。王叔好争
[6]

，而终于出奔。然则卑让降下者，茂进之遂路也。矜奋侵陵者，毁塞之险途也。是以君子举不敢越仪准
[7]

，志不敢凌轨等，内勤己以自济
[8]

，外谦让以敬惧
[9]

。是以怨难不在于身，而荣福通于长久也。彼小人则不然。矜功伐能，好以陵人，是以在前者人害之，有功者人毁之，毁败者人幸之
[10]

。是故并辔争先
[11]

，而不能相夺
[12]

。两顿俱折
[13]

，而为后者所趋。由是论之，争让之途，其别明矣。

[1]
舜：传说中的上古帝王，姚姓，名重华，号有虞氏，又称虞舜。因品德高尚，被推为尧帝的继承人。但舜自认为德才不够，让位于尧的儿子丹朱。然而诸侯朝觐者不到丹朱而到舜处，狱讼者不往丹朱而往舜处，讴歌者不歌颂丹朱而歌颂舜。舜认为这是天意，才继尧位为帝。

[2]
显义登闻：所发扬的正义上达于天。

[3]
汤降不迟：商汤王受天命应期而降。

[4]
圣敬日跻：他的圣明使他得到的尊敬与日俱增。

[5]
郄（xì）至：也做郤至，春秋时晋国大夫。在晋楚鄢陵之战中有功。后居功自傲，生活奢侈，招致怨恨，最后被杀。事见《史记·晋世家》。

[6]
王叔：春秋时周王室卿士王叔陈生。因自己的地位在伯舆之下，非常气愤，弃官出走，最后到了晋国。事见《春秋左传》。

[7]
仪准：礼法规矩。

[8]
内勤己以自济：独处时自我修养自我完善。内，指独处时。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独处不敢为非。”

[9]
外谦让以敬惧：在外用敬惧的态度谦让别人。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出门如见大宾。”

[10]
幸：幸灾乐祸。

[11]
并辔：并驾齐驱。

[12]
相夺：压倒胜过对方。夺，压倒，胜过。汉班婕妤《怨歌行》：“常恐秋节至，凉风夺炎热。”

[13]
两顿俱折：双方都受到了困顿挫败。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中道而毙，后者乘之，譬兔殛犬疲，而田父收其功。”

译文

具有美好善良品性的人以不自我夸耀为最崇高，怀有贤良美德的人认为骄傲自满招致损害。所以虞舜谦让于有德才的人，他所发扬的正义闻达于上天。商汤受天命应期而降，他的圣明使他得到的尊敬与日俱增。郄至地位高高在上，而他对下边人的压抑却更加厉害。王叔喜欢竞争，而终于出奔他国。这说明降低自己谦让别人，是事业昌盛不断进取的成功道路。骄傲矜夸恃强凌物，是毁坏声誉堵塞前途的危险之路。所以君子的行为不敢超越礼法规矩，立志不敢超越正常的轨道，独处时追求自我修养自我完善，在外时用敬惧的态度谦让别人。因此怨恨责难就不会招惹到身上，荣耀和幸福就会长久存在。那些小人则不是这样。他们因功而骄傲以能而自夸，喜欢以此凌驾别人之上，所以当处在前面的时候就有人陷害他，立功的时候就有人诋毁他，遭到毁败时就有人幸灾乐祸。所以当小人们并驾齐驱争先恐后时，彼此都不能压倒或战胜对方。当双方都受到了挫败时，后面的人就会乘虚赶上来。由此论之，争夺和谦让这两条道路，差别是很明显的。

赏析与点评

本节论君子小人在是否争胜一点上的分别，亦即是在刘劭看来，君子小人纵然有很多相异，但归根到底，君子以谦让为其最高德性，而小人则处处争先，锱铢必较。刘劭以历史上一正一负的著名人物对举，说明君子与小人行事作风与人生结局的分别：

然好胜之人，犹谓不然。以在前为速锐，以处后为留滞，以下众为卑屈
[1]

，以蹑等为异杰
[2]

，以让敌为回辱
[3]

，以陵上为高厉
[4]

。是故抗奋遂往
[5]

，不能自反也
[6]

。夫以抗遇贤，必见逊下
[7]

。以抗遇暴，必构敌难
[8]

。敌难既构，则是非之理必溷而难明。溷而难明，则其与自毁何以异哉！且人之毁己，皆发怨憾而变生亹也
[9]

。必依托于事，饰成端末
[10]

。其余听者虽不尽信，犹半以为然也。己之校报
[11]

，亦又如之。终其所归，亦各有半，信著于远近也。然则交气疾争者，为易口而自毁也
[12]

。并辞竞说者
[13]

，为贷手以自殴
[14]

。为惑缪岂不甚哉！然原其所由，岂有躬自厚责，以致变讼者乎？皆由内恕不足，外望不已
[15]

。或怨彼轻我，或疾彼胜己。夫我薄而彼轻之，则由我曲而彼直也
[16]

。我贤而彼不知，则见轻非我咎也。若彼贤而处我前，则我德之未至也。若德钧而彼先我，则我德之近次也
[17]

。夫何怨哉！且两贤未别，则能让者为隽矣。争隽未别
[18]

，则用力者为惫矣
[19]

。是故蔺相如以回车决胜于廉颇
[20]

，寇恂以不斗取贤于贾复
[21]

。物势之反
[22]

，乃君子所谓道也。是故君子知屈之可以为伸，故含辱而不辞。知卑让之可以胜敌，故下之而不疑
[23]

。及其终极，乃转祸而为福，屈雠而为友
[24]

。使怨雠不延于后嗣，而美名宣于无穷。君子之道，岂不裕乎
[25]

！且君子能受纤微之小嫌，故无变斗之大讼。小人不能忍小忿之故，终有赫赫之败辱
[26]

。怨在微而下之，犹可以为谦德也。变在萌而争之
[27]

，则祸成而不救矣。是故陈余以张耳之变
[28]

，卒受离身之害
[29]

；彭宠以朱浮之郄
[30]

，终有覆亡之祸。祸福之机，可不慎哉！

[1]
下众：处在众人之下。

[2]
蹑等：胜过同等人。蹑，超越，胜过。《晋书·陆机陆云传论》：“其词深而雅，其义博而显，故足远超枚马，高蹑王刘，百代文宗，一人而已。”

[3]
回辱：避让屈辱。

[4]
高厉：崇高，高超。

[5]
抗奋遂往：不顾一切地重复以往的错误。抗奋，即亢奋，极度兴奋不顾一切。遂往，谓以往的错误。晋葛洪《抱朴子·交际》：“风成俗习，莫不逐末流，遁遂往，可慨者也。”

[6]
自反：自觉返回。

[7]
必见逊下：必然得到谦让。

[8]
必构敌难：必然造成敌对非难。

[9]
变生亹（wěi）：变故的征兆发生出现。

[10]
必依托于事，饰成端末：必然会用一件事作为借口，把毁谤的实质掩饰起来。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凡相毁谤，比因事类而饰成之。”

[11]
校报：回报，报复。

[12]
易口而自毁：改换用对方的嘴来自我毁谤。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己说人之瑕，人亦说己之秽，虽詈人，自取其詈也。”

[13]
并辞竞说：同时用语言互相争竞。

[14]
贷手以自殴：借别人的手来打自己。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词忿则力争，己既殴人，人亦殴己，此其为藉手以自殴。”

[15]
外望不已：对外埋怨他人不停。

[16]
我曲而彼直：这里的意思是我理亏而对方理直，应当受到对方的轻视。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曲而见轻，固其宜也。”

[17]
近次：接近略低。

[18]
别：差别。

[19]
惫：劣，坏。

[20]
蔺相如：战国时赵国人，初为赵国宦者令缪贤舍人，后由缪贤推荐给赵惠文王。秦王得知赵国有和氏璧，假称愿以十五城换之。蔺相如奉命带着玉璧入秦，与秦王斗智斗勇，戳穿秦国阴谋，乃完璧归赵，因功被拜为上大夫。惠文王二十年，秦王、赵王渑池相会，秦王让赵惠文王为之鼓瑟，以侮辱之。蔺相如强令秦王为赵王击缶，对秦王进行回击，维护了赵国的尊严。因功高被拜为上卿，位在廉颇之上。廉颇不服，欲侮辱蔺相如，但蔺相如以国家利益为重，多次退让，终于感动了廉颇，乃亲自到蔺相如处负荆请罪。廉颇：战国时赵将，以勇猛善战闻名。赵惠文王十六年，率军伐齐，大破齐军，因功被拜位上将。赵孝成王十五年，与乐乘率军大破燕军，迫使燕割五城请和。以功封信平君，为假相国。后因与乐乘不和，奔魏居于大梁。赵国因屡遭秦国逼迫，欲任用廉颇，但因仇者郭开的诋毁，赵王相信廉颇老矣，不再任用。后廉颇入楚，卒于寿春。

[21]
寇恂：东汉初上谷昌平（今北京昌平东南）人，字子翼。初任郡功曹，新莽败亡后，劝太守耿况归顺刘秀，被拜为偏将军。后任河内太守，行大将军事，保障后勤甚是得力，击破更始军立有战功，后转任颍川太守，封雍奴侯。历任汝南太守、执金吾。为东汉初二十八功臣之一。贾复：东汉初南阳冠军（今河南邓州西北）人，字君文。新莽末聚众起兵，自号将军，后归附更始政权，又随从刘秀，战功卓著。刘秀称帝后，拜执金吾，封冠军侯。后迁左将军，定封胶东侯。知光武帝不欲功臣拥众于京师，便削除甲兵，敦崇儒学，以此深受赏识。为东汉初二十八功臣之一。当初贾复在汝南的时候，他的部将杀人，被汝南太守寇恂依法处置。贾复深以为耻，说过颍川的时候一定要报复寇恂。寇恂知道后，以天下未定，应以大局为重，巧施妙计，避免了与贾复的直接冲突。事见《后汉书·寇恂传》。

[22]
物势之反：指表面上与实质上效果相反的行动。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龙蛇之蛰以存身，尺蠖之屈以求伸，虫微物耳，尚知蟠屈，况于人乎！”

[23]
下之：处于他的下面，甘拜下风。

[24]
屈雠：使仇敌屈服。

[25]
裕：宽大，宽容。《周易·系辞下》：“益，德之裕也。”韩康伯注：“能益物者，其德宽大也。”

[26]
赫赫：显赫盛大。

[27]
变在萌而争之：福祸变化还在萌芽时进行争竞。

[28]
陈余：战国末魏国大梁（今河南开封西北）人，与张耳为刎颈之交。秦末参加反秦起义，与武臣、张耳等人北略赵地，并拥立武臣为王。后与张耳关系破裂。项羽分封时，因觉得分封不公，愤而依附田荣，赶走常山王张耳，迎赵歇为王。汉高帝三年，张耳韩信破赵，陈余被杀。张耳：战国末魏国大梁（今河南开封西北）人，少时为信陵君门客，与陈余俱为当时名士。秦灭魏以后，因受到朝廷的悬赏缉拿，与陈余改名换姓逃至陈。秦末参加反秦起义，劝陈胜立六国之后，未被采纳。后又请兵略赵地，立武臣为赵王。巨鹿之战后，与陈余关系恶化。项羽分封诸侯，张耳被封为常山王。后受到陈余袭击，投奔刘邦，随韩信破赵，后被刘邦立为赵王。

[29]
卒受离身之害：终于遭受自身败亡后代灭绝的灾祸。卒，终于。离身，自身败亡后代灭绝。

[30]
彭宠：西汉末南阳宛（今河南南阳）人，字伯通。少为郡吏，更始政权建立后任偏将军，行渔阳太守事。后归附刘秀，封建忠侯，赐号大将军。为刘秀势力的扩张立有大功，因功高赏薄，心怀不满，又与幽州牧朱浮不和，于建武二年发兵反，自立为燕王，后被杀。朱浮：东汉初沛国萧（今安徽萧县西北）人，字叔元。新莽末年，随刘秀起兵，破王郎，拜为大将军、幽州牧，封武阳侯。与渔阳太守彭宠关系恶化，被彭宠打败。光武帝爱其才，任为执金吾，徙封父城侯。以后历任太仆、大司空等职。后因卖弄国恩被免官。因好陵折同僚，明帝永平中被赐死。郄：同“隙”，嫌隙。

译文

然而争强好胜之人，却说不是这样。他们认为处在众人之前是迅捷锐利，认为处在众人之后是停留滞后，认为处在众人之下是卑微屈服，认为超过同等人是异才英杰，认为谦让对手是避让屈辱，认为凌驾人上是崇高超绝。所以他们不顾一切地重复以往的错误，不能从错误中自觉返回。用对抗的态度对待贤者，必然得到谦让。抱对抗的态度对待急暴之人，必然造成敌对非难。敌对非难已经造成，则是非的道理必然混沌难以辨明。是非的道理混沌难以辨明，则与自己诋毁自己有什么不同！别人诋毁自己，全都因怨恨之气爆发而变故征兆发生出现。诋毁之人必然会用一件事作为借口，把毁谤的实质掩饰起来。其余的旁听之人虽然不全部相信他们所说的借口，还是有一半认为是对的。自己对诋毁者的回击报复，也像诋毁者那样。归根到底，都有一半可信，远近之人所看所听都信以为然。这就是说气愤相交激烈争斗，是改换用对方的嘴来自我毁谤。同时用语言互相争斗，是借别人的手来打自己。这种行为不是太荒谬使人不解了吗！然而追究其所发生的原因，难道深切责备自身的错误，能够引起这种变故争讼吗？全都是由于在内宽恕之心不足，对外埋怨他人不停所造成的。或者是由于怨恨对方轻视自己，或者是痛恨对方胜过自己。自己浅薄而对方轻视自己，这是我理亏而对方理直。如果我贤能而对方不知道，则被轻视就不是自己的过错了。如果对方贤能而位置处在自己前面，则是因为自己的德行还没达到。如果德行相当而对方在我前面，则是因为自己的德行与他接近略低。这样有什么可怨恨的呢！而且两个人的贤能没有差别，那么能谦让的就是杰出的人才。两个人争抢杰出而不分上下，那么争抢用力大的为劣等。所以蔺相如因为回车躲避廉颇的羞辱而胜出一筹，寇恂因为避免与贾复争斗而获得贤名。行动的结果在表面上与实质上截然相反，这就是君子所说的道理。君子知道弯曲可以达到伸展的目的，所以忍含屈辱而不推辞。他们知道卑辞谦让可以胜过对手，所以毫不迟疑地选择处在下边的位置。然而等到最终的结果，乃是转祸为福，使仇人屈服化为朋友。使怨恨仇视不延及后代，而谦让的美名却永远地流传下去。君子所说的道理，难道不是宽容吗！而且君子能忍受小小的嫌隙，所以没有变成大斗的讼争。小人不能忍受小小的愤怒，最终招致大大的失败屈辱。对方怨恨很小的时候甘拜下风，还可以实践谦逊的美德。福祸变化还在萌芽时就进行争竞，就会酿成无法挽救的大祸。所以陈余因为与张耳关系的变糟，最终遭受自身败亡后代灭绝的灾祸；彭宠因为与朱浮的矛盾，最终落得被杀的下场。认识福祸转化发生的缘由，能够对此不谨慎吗！

赏析与点评

英国赫赫有名的历史学家汤因比（Arnold Toynbee, 一八八九至一九七五）曾有名言，大意是：人类历史上最大的教训，就是人类从未在历史上吸取任何教训。真是一针见血，诚为确论！所以史上正负人物的下场，对世人仿佛没起警诫作用，结果，仍有不少人前仆后继的，争相甘作小人。他们目空一切，恃强凌弱，因此，判断别人高下便颠倒是非。例如，以装腔作势者为进取，却反以礼贤下士者为卑躬屈膝等等。又由于爱好纷争，滋事寻衅，结果，落在旁人的眼中，自己与那相争者，一同被瞧不起，如刘劭所说，形同自谤。

小人之所以一蠢至此，深入分析，其实就是缺乏自我反省的意识。人为何会不作反省呢？真正原因，在于人不肯、不愿，因而不能面对自我，人一旦面对真正的自我，见其千疮百孔、衰败不堪，实不忍卒睹，既然不能卒睹，所以索性不睹。这正好反过来显示出小人的“自我形象”破碎不堪，所以，凡没有自省力的人，其实都是自我形象残破不全的可怜之徒。

君子则相反，深明甘于下风，不急求成，反能获取最完满结果的道理。所以战国时蔺相如与廉颇，同为赵国大将，但两者有争，蔺为免于道上遇廉而生争执，故掉转车头避之，最终感动了廉，两人复归和好，历史就大赞蔺之谦让，使其流芳百世。相反，秦末天下大乱，陈余、张耳本为知交，但终因争权而反目成仇，最后张耳把当年好友诛杀，两人遗臭万年。本节中，刘劭两度回溯历史，印证了君子心胸广阔，能成己成人之论。

是故君子之求胜也，以推让为利锐，以自修为棚橹
[1]

，静则闭嘿泯之玄门
[2]

，动则由恭顺之通路
[3]

。是以战胜而争不形
[4]

，敌服而怨不构。若然者悔吝不存于声色
[5]

，夫何显争之有哉！彼显争者，必自以为贤人，而人以为险诐者
[6]

。实无险德，则无可毁之义。若信有险德，又何可与讼乎！险而与之讼，是柙兕而撄虎
[7]

，其可乎？怒而害人，亦必矣。《易》曰：﹃险而违者讼，讼必有众起﹄
[8]

。《老子》曰：﹃夫惟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是故君子以争途之不可由也。

[1]
棚：棚阁，即敌楼。《资治通鉴·唐肃宗至德二年》：“贼又以钩车钩城上棚阁。”胡三省注：“棚阁者，于城上架木为棚，跳出城外四五尺许，上有屋宇以蔽风雨，战士居之，以临御外敌。今人谓之敌楼。”橹：很大的盾牌。棚橹即防御武器。

[2]
嘿泯之玄门：寂静沉默清静无为的大门。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时可以静，则重闭而玄嘿；时可以动，则履正而后进。”

[3]
由：遵从。

[4]
争不形：不形成争竞。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动静得节，故胜无与争；争不以力，故胜功建耳。”

[5]
悔吝：悔恨。《后汉书·马援传》：“出征交趾，土多瘴气，援与妻子生诀，无悔吝之心。”

[6]
险诐：阴险邪僻。《诗经·周南·卷耳序》：“内有进贤之志，而无险诐私谒之心。”孔颖达疏：“险诐者，情实不正、誉恶为善之辞也。”

[7]
柙兕（sì）：把犀牛关进笼子。撄虎：迫近老虎。撄，迫近。《孟子·尽心下》：“有众逐虎，虎负嵎，莫之敢撄。”

[8]
险而违者讼，讼必有众起：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言险而行违，必起众而成讼矣。”《周易·谦》：“饮食必有讼，讼必有众起”。这句话与《周易》原话有异。

译文

所以君子求胜的方法，是把推辞谦让作为利刃锐器，把自我修养作为防御的武器，静时则关闭寂静沉默清静无为的大门，动时则遵从恭敬顺从的通衢大路。所以他会取胜而不形成争竞，对手屈服而构不成怨恨。如果是这样就会脸上连悔恨之色都没有，怎么会发生公开的争竞呢！那些公开与人争竞的人，必然是自以为贤能，而别人却认为是阴险邪僻的人。如果他确实没有阴险邪僻的品德，则没有可诋毁的地方。如果确实有阴险邪僻的品德，又何必与他争论呢！明明是阴险邪僻的人却与他争论，就好像把犀牛关进笼中和迫近被逼到绝路上的老虎一样，这怎么可以呢？如果这样，他们就会怒而害人，这是必然的。《周易》说：“言论险恶行动违背常规，必然引起众人起来和他争论。”《老子》说：“正是因为不和别人争，所以天下没有人能够与之争。”所以君子认为争竞之路不可行啊。

赏析与点评

本节进一步论证贤人君子必行谦让之道，小人奸佞必走上穷途末路，既应验了《易经》提出的警告，劝人不要争端，又印证了老子所言，不与人相争，才能赢尽天下人之心。

是以越俗乘高
[1]

，独行于三等之上
[2]

。何谓三等？大无功而自矜，一等。有功而伐之，二等。功大而不伐，三等。愚而好胜，一等。贤而尚人，二等。贤而能让，三等。缓己急人
[3]

，一等。急己急人，二等。急己宽人，三等。凡此数者
[4]

，皆道之奇
[5]

，物之变也。三变而后得之，故人莫能及也。夫惟知道通变者
[6]

，然后能处之。是故孟之反以不伐
[7]

，获圣人之誉。管叔以辞赏
[8]

，受嘉重之赐
[9]

。夫岂诡遇以求之哉
[10]

？乃纯德自然之所合也。彼君子知自损之为益，故功一而美二
[11]

。小人不知自益之为损，故一伐而并失。由此论之，则不伐者，伐之也。不争者，争之也。让敌者，胜之也。下众者，上之也。君子诚能睹争途之名险，独乘高于玄路
[12]

，则光晖焕而日新
[13]

，德声伦于古人矣
[14]

。

[1]
越俗乘高：超越世俗登至高处。

[2]
独行：不随世俗沉浮。

[3]
缓己急人：对己宽松对人严格。

[4]
凡此数者：所有这几等。

[5]
道之奇：争和让道理的特殊表现。

[6]
知道通变：知道道理通晓变化。

[7]
孟之反：春秋时鲁国大夫，名侧，字反。鲁哀公十一年，鲁军与齐军战，大败，孟侧在败退时走在最后。走到城门时，受到人们赞扬。他却用鞭子打着马说：“非敢后也，马不进也。”事见《论语·雍也》何晏《集解》。

[8]
管叔：西周初人，又称叔鲜，周初三监之一，周文王之子，武王之弟。武王灭商后被封于管（今河南郑州），监视武庚及殷遗民。周成王时因不满周公摄政，与武庚起兵作乱，兵败被杀。管叔并无辞赏受嘉奖之事，此处管叔疑为三国时的管宁。见《三国志·魏书·管宁传》及裴松之注。

[9]
嘉重：重重嘉奖。

[10]
诡遇以求：用不正当的手段去求取。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岂故不伐辞赏，诡情求名耶？”

[11]
功一而美二：一件事而收到两种好结果。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自损而行成名立。”功，事情，事业。《诗经·豳风·七月》：“嗟我农夫，我稼既同，上入执宫功。”朱熹《集传》：“功，葺治之事。”

[12]
玄路：脱离世俗玄远高妙的境界。

[13]
焕：放射光芒。

[14]
伦：类，同。

译文

所以要超越世俗登至高处，不随世俗沉浮处在三等之上。什么是三等？没有大功却自高自大，一等。有功却自我夸耀，二等。立有大功却不自夸，三等。愚钝却争强好胜，一等。贤能又能推崇别人，二等。贤能又能谦让别人，三等。对己宽松对人严格，一等。对自己和别人都严格，二等。对自己严格对别人宽松，三等。所有这几等，都是争和让道理的具体表现，从而使事物结果变化。经过三等变化之后而掌握了这个道理，所以没有人能够赶得上。只有知道道理通晓变化，才能够处在上等的位置。所以孟之反因为不自夸，受到孔子的称赞。管叔因为推辞赏赐，受到重重的嘉奖。怎么能说这些是用不正当的手段去求取的呢？这是纯正的道德在内部自然而发又与争让变化的道理吻合啊。君子知道自我贬损是有益的，所以能做一件事而收到两种好结果。小人不知道自满会招致损失，所以一个自我夸耀而失去双倍的东西。由此而论，不自夸，却受到夸赞。不争名夺利，却收到争的效果。谦让对手，却能够战胜他。处在众人之下，最终却在众人之上。君子如果真能看到争竞的道路凶险，独自登高在脱离世俗玄远高妙的坦途行进，就会光芒四射日新月异，品德和名声等同于古代的贤人。

赏析与点评

本章中，刘劭区分了三等次的人，其律人律己的行事特色，可参本篇导读，要特别补充的是，刘劭强调要成为第三等人，亦即最上等的人，必须久经历练，由第一等上升到第三等，从而将先天已潜存的禀性发挥出来。最上等之人，思通玄微，明白越争则越失，相反，越让则越得，这与常识完全相反，正是老子“反者道之动”的上佳佐证。

名句索引

一画

一流之人，能识一流之善。二流之人，能识二流之美。

一人之身，兼有英、雄，乃能役英与雄。能役英与雄，故能成大业也。

二画

人材各有所宜，非独大小之谓也。

人材不同，能各有异。

人初甚难知，而士无众寡皆自以为知人。故以己观人，则以为可知也。观人之察人，

则以为不识也。

人情皆欲掩其所短，见其所长。

人材不同，成有早晚。有早智而速成者，有晚智而晚成者，有少无智而终无所成者，

有少有令材遂为隽器者。

三画

凡人之质量，中和最贵矣。

凡偏材之人，皆一味之美。故长于办一官，而短于为一国。

大权，似奸而有功。大智，似愚而内明。博爱，似虚而实厚。正言，似讦而情忠。

四画

夫学，所以成材也。恕，所以推情也。

见可怜则流涕，将分与则吝啬，是慈而不仁者。睹危急则恻隐，将赴救则畏患，是仁而不恤者。处虚义则色厉，顾利欲则内荏，是厉而不刚者。

夫人厚貌深情，将欲求之，必观其辞旨，察其应赞。

心小志大者，圣贤之伦也。心大志大者，豪杰之隽也。心大志小者，傲荡之类也。心小志小者，拘懦之人也。

尤妙之人，含精于内，外无饰姿。尤虚之人，硕言瑰姿，内实乖反。

五画

圣贤之所美，莫美乎聪明；聪明之所贵，莫贵乎知人。

主德者，聪明平淡，总达众材，而不以事自任者也。

六画

臣以自任为能，君以能用人为能。臣以能言为能，君以能听为能。臣以能行为能，君以能赏罚为能。

七画

君子能受纤微之小嫌，故无变斗之大讼。小人不能忍小忿之故，终有赫赫之败辱。

八画

直而不柔则木，劲而不精则力，固而不端则愚，气而不清则越，畅而不平则荡。

其为人也，质素平淡，中睿外朗，筋劲植固，声清色怿，仪正容直，则九征皆至，则纯粹之德也。

性有九偏，各从其心之所可以为理。

或能言而不能行，或能行而不能言。至于国体之人，能言能行，故为众材之隽也。

杼其所欲则喜；不杼其所能则怨；以自伐历之则恶；以谦损下之则悦；犯其所乏则婟；以恶犯婟则妒；此人性之六机也。

知人者，以目正耳。不知人者，以耳败目。

知人之效有二难。有难知之难，有知之而无由得效之难。

居视其所安，达视其所举，富视其所与，穷视其所为，贫视其所取，然后乃能知贤否。

九画

建事立义，莫不须理而定。

草之精秀者为英，兽之特群者为雄。故人之文武茂异，取名于此。

十画

通于天下之理，则能通人矣。

能出于材，材不同量。

爱善疾恶，人情所常。

十一画

偏至之材，以材自名；兼材之人，以德为目；兼德之人，更为美号。

理胜者，正白黑以广论，释微妙而通之。辞胜者，破正理以求异，求异则正失矣。

欲观其一隅，则终朝足以识之。将究其详，则三日而后足。

偏材之人，皆有所短。故直之失也，讦。刚之失也，厉。和之失也，懦。介之失也，拘。

偏材之人，交游进趋之类，皆亲爱同体而誉之，憎恶对反而毁之，序异杂而不尚也。

十二画

善难者，务释事本。不善难者，舍本而理末。

敬之为道也，严而相离，其势难久。爱之为道也，情亲意厚，深而感物。

智出于明。明之于人，犹昼之待白日，夜之待烛火。

善人虽善，犹有所乏。以其所乏，不明己长。以其所长，轻己所短。

善以不伐为大，贤以自矜为损。

十三画

愚而好胜，一等。贤而尚人，二等。贤而能让，三等。

十五画

聪明者英之分也，不得雄之胆，则说不行。胆力者雄之分也，不得英之智，则事不立。

是故英以其聪谋始，以其明见机，待雄之胆行之。雄以其力服众，以其勇排难，

待英之智成之。然后乃能各济其所长也。

中信国学大典

名誉主编

饶宗颐

编委会成员（按姓氏笔画排序）

李焯芬 陈万雄 陈鼓应 陈耀南 单周尧 郑培凯

楚辞

导读

关瑞至

伦敦大学学士（主修哲学），香港科技大学哲学硕士及博士（分析哲学）。曾于香港公开大学任教中国哲学。现任明爱白英奇专业学校讲师，并在香港理工大学教授伦理学。

译注

梁满仓 关瑞至

哲学宗教

历史地理

先秦诸子

文学

《周易》

《左传》

《论语》

《诗经》

《礼记·孝经》

《战国策》

《孟子》

《楚辞》

《心经·金刚经》

《史记》

《老子》

《唐诗三百首》

《净土三经》

《汉书》

《庄子》

《宋词三百首》

《六祖坛经》

《后汉书》

《墨子》

《元曲三百首》

《黄帝内经》

《三国志》

《孙子兵法》

《古文观止》

《孔子家语》

《资治通鉴》

《韩非子》

《世说新语》

《颜氏家训》

《盐铁论》

《大学·中庸》

《徐霞客游记》

《淮南鸿烈》

《贞观政要》

《荀子》

《梦溪笔谈》

《传习录》

《山海经》

《管子》

《搜神记》

《近思录》

《水经注》

《列子》

《东坡志林》

《围炉夜话》

《人物志》

《鬼谷子》

《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

《商君书》

《吕氏春秋》

中信国学大典·汉书

马彪 著

中信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汉书/马彪导读及译注.—北京：中信出版社，2014.5

（中信国学大典）

ISBN 978-7-5086-4474-5

Ⅰ.①汉… Ⅱ.①马… Ⅲ.①中国历史-西汉时代-纪传体②《汉书》-注释③《汉书》-译文 Ⅳ.①K234.104.2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4）第047850号

本书中文简体字版由中华书局（香港）有限公司授权中信出版社在中国大陆独家出版和发行

汉书

导读及译注：马彪

策划推广：中信出版社（China CITIC Press）

出版发行：中信出版集团股份有限公司

（北京市朝阳区惠新东街甲4号富盛大厦2座 邮编 100029）

（CITIC Publishing Group）

字数：160千字

版次：2014年5月第1版

广告经营许可证：京朝工商广字第8087号

书号：ISBN 978-7-5086-4474-5/K·372

定价：45.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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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说明

为什么要阅读经典？道理其实很简单——经典正是人类智慧的源泉、心灵的故乡。也正因如此，在社会快速发展、急剧转型，也容易令人躁动不安的年代，人们也就更需要接近经典、阅读经典、品味经典。

迈入二十一世纪，随着中国在世界上的地位不断提高，影响不断扩大，国际社会也越来越关注中国，并希望更多地了解中国、了解中国文化。另外，受全球化浪潮的冲击，各国、各地区、各民族之间文化的交流、碰撞、融合，也都会空前地引人注目，这其中，中国文化无疑扮演着十分重要的角色。相应地，对于中国经典的阅读自然也就拥有了不断扩大的潜在市场，值得重视及开发。

于是也就有了这套立足港台、面向海内外的“中信国学大典”的出版。希望通过本套丛书的出版，继续搭建古代经典与现代生活的桥梁，引领读者摩挲经典，感受经典的魅力，进而提升自身品位，塑造美好人生。

中信国学大典收录中国历代经典名著近六十种，涵盖哲学、文学、历史、医学、宗教等各个领域。编写原则大致如下：

（一）精选原则。所选著作一定是相关领域最有影响、最具代表性、最值得阅读的经典作品，包括中国第一部哲学元典、被尊为“群经之首”的《周易》，儒家代表作《论语》、《孟子》，道家代表作《老子》、《庄子》，最早、最有代表性的兵书《孙子兵法》，最早、最系统完整的医学典籍《黄帝内经》，大乘佛教和禅宗最重要的经典《金刚经·心经·坛经》，中国第一部诗歌总集《诗经》，第一部纪传体通史《史记》，第一部编年体通史《资治通鉴》，中国最古老的地理学著作《山海经》，中国古代最著名的游记《徐霞客游记》等等，每一部都是了解中国思想文化不可不知、不可不读的经典名著。而对于篇幅较大、内容较多的作品，则会精选其中最值得阅读的篇章。使每一本都能保持适中的篇幅、适中的定价，让大众都能买得起、读得起。

（二）尤重导读的功能。导读包括对每一部经典的总体导读、对所选篇章的分篇（节）导读，以及对名段、金句的赏析与点评。导读除介绍相关作品的作者、主要内容等基本情况外，尤其强调取用广阔的国际视野和当代眼光，将这些经典放在全球范围内、结合当下社会生活，深入挖掘其内容与思想的普世价值，及对现代社会、现实生活的深刻启示与借鉴意义。通过这些富有新意的解读与赏析，真正拉近古代经典与当代社会和当下生活的距离。

（三）通俗易读的原则。简明的注释，直白的译文，加上深入浅出的导读与赏析，希望帮助更多的普通读者读懂经典，读懂古人的思想，并能引发更多的思考，获取更多的知识及更多的生活启示。

（四）方便实用的原则。关注当下、贴近现实的导读与赏析，相信有助于读者“古为今用”、自我提升；卷尾附录“名句索引”，更有助于读者检索、重温及随时引用。

（五）立体互动，无限延伸。配合图书的出版，开设专题网站，增加朗读功能，将图书进一步延展为有声读物，同时增强读者、作者、出版者之间不受时空限制的自由随性的交流互动，在使经典阅读更具立体感、时代感之余，亦能通过读编互动，推动经典阅读的深化与提升。

这些原则可以说都是从读者的角度考虑并努力贯彻的，希望这一良苦用心最终亦能够得到读者的认可、进而达到经典普及的目的。

需要特别提到的是，国学大师饶宗颐先生慨然应允担任本套丛书的名誉主编，除表明先生对出版工作的一贯支持外，更显示出先生对倡导经典阅读、关心文化传承的一片至诚。在此，我们要向饶公表示由衷的敬佩及诚挚的感谢。

倡导经典阅读，普及经典文化，永远都有做不完的工作。期待本套丛书的出版，能够带给读者不一样的感觉。

目录

《汉书》导读 唯一一部出自家学的断代史『正史』

纪

武帝纪

表

异姓诸侯王表（序）

诸侯王表（序）

王子侯表（序）

志

地理志

传

苏武传

董仲舒传

张骞传

朱买臣传

主父偃传

东方朔传

霍光传

赵广汉传

张禹传

龚遂传

原涉传

董贤传

王莽传

名句索引

《汉书》导读

唯一一部出自家学的断代史『正史』

马彪

历代学者喜将《史记》与《汉书》进行“马班异同”的比较，而且多持褒马贬班的态度。其实，《史》《汉》之间有可比之处，也有不可比之处；至少从前者为中国第一部通史，后者是中国第一部断代史的角度来讲，二者并列第一，各有所长，很难论定孰优孰劣！

所谓断代史，是以朝代为断限的史书，即记述一个朝代历史的史书。东汉著名的史学家班固等人编纂的这部《汉书》（又称《前汉书》）就是中国第一部断代史，而且是二十四史中唯一一部出自家学的断代史著作，其价值不容低估。

一、续写《史记》风潮中成书的断代史《汉书》

自古以来中国人喜欢记述历史，这一习惯形成的原因可能有很多，但是无论如何与司马迁创立《史记》（严格地说魏晋以前叫《太史公书》）的成功是分不开的。至少，司马迁的《史记》一经问世就涌现了大批的“粉丝”。又因为《史记》只写到汉武帝太初年间，而且很快出现缺失，所以在西汉那些爱好《史记》的“粉丝”中有一位元帝、成帝之间的博士褚少孙已经开始续写《史记》了。从此以后续写《史记》者不断，如成帝时的扬雄及刘歆、阳城衡、史考山等。

后来班彪也起了续写《史记》的动念，他认为当时虽然有着各种对《史记》的续写，但多为鄙俗之作，缺乏继承太史公的文才，所以他要亲自续写《史记》。然而，到了他儿子班固的时候，开始那种续写《史记》后篇的想法发生了变化，最终写出了《汉书》。也就是说班彪的时候确实是希望写《史记》的续篇，但是班固则上自汉高祖下至前汉结束，将这二百三十年间的史事撰述为《汉书》。《汉书》虽说大体沿袭《史记》的体例，但是最大的不同在于：与《史记》的通史体例相反，《汉书》是断代史。

二、《汉书》是学问世袭制时代的家学撰述

《汉书》本是班彪、班固作为家学开始编纂的，这一点与《史记》作为司马谈、司马迁的家学创作而成书是同样的，这是古代学问世袭制时代的必然产物。虽说中途加入朝廷的干预，还有马续等人的帮助，但从撰述旨趣到主要执笔人来说，《汉书》无疑仍是一部家学的撰述。当然，《汉书》所记汉武帝以前的部分来自于《史记》，但那也是史家司马氏的家学作品。二十四史中唯有《史》、《汉》出自家学，正是周代至两汉的中国古代学问大多出自家学的具体写照。

无论如何班固是《汉书》的主要作者，所以就像通常以司马迁为《史记》作者一样，人们提到《汉书》的作者时单称班固。班固（公元三十二至九十二），字孟坚，扶风安陵（今陕西咸阳）人，自幼聪敏。九岁能作文章，诵读诗赋，博通群籍。他二十三岁决心继承父业，在班彪生前所撰《史记后传》六十五篇的基础之上编纂了《汉书》。然而，公元六十二年因有人诬告他“私作国史”而被捕入狱，书稿被查抄。后来他的弟弟班超上书汉明帝，为其兄申辩。明帝由此阅读了书稿，十分欣赏班固的才能，任命他为兰台令史，负责校勘宫中藏书，还让他继续撰写《汉书》。前后经过三十年左右，正当班固就要完成《汉书》之际，他又因为将军窦宪事件受到牵连，再度被捕并且死于狱中。班固去世后，尚未完成的八表和《天文志》，由其妹班昭（曹大家，家通“姑”）续成。班昭也因此成为二十四史作者中唯一的女性。

三、《汉书》在体例上对《史记》的模仿与创新

通行本《汉书》是唐代颜师古的注本，共一百卷，但因为有些卷又分为几卷，所以总计一百二十卷，即《本纪》十三卷、《表》十卷、《志》十八卷、《传》七十九卷。

《汉书》的体例是模仿《史记》而又有所发展的。《史记》有本纪、表、书、世家、列传，《汉书》则有帝纪、表、志、传。如果说《汉书》把《史记》的“书”改称为“志”，还只是名称更换的话，那么班固未像司马迁那样设立“世家”，而是将所有功勋世家一律列入人物“传”之中，则不能不说反映出东汉人的世卿世禄观念，较西汉人已经大为淡薄了。

《汉书》的创新很多，比如新设的《刑法志》不仅记述了汉代刑法，还概括了汉以前的刑法源流。他的这一笔法虽然遭到过后代史学评论家的非议，但是从今天的史学概念来看，这种追根溯源的叙事方法不妨说更具合理性。《汉书》将《史记》的《货殖列传》和《平准书》合二为一，创立了《食货志》，将人口数量、耕地面积、粮食产量等重要的国家经济数据按照“食”与“货”即今日我们说的农业与工商业分类的做法，为后来历代史家所认同并予以继承。班固还根据西汉末年刘向、刘歆父子的《七略》图书分类法，创立《艺文志》并由此开辟了后代史书设立《艺文志》或《经籍志》的先声。此《志》的创造，无疑是中国所以能够一直保持世界图书之最地位的重要原因之一。另外《地理志》的创立也是使后代史书纷纷效法，并设立《地理志》、《郡县志》、《州郡志》、《地形志》的样板。

就《传》而言，《汉书》新设了《史记》所没有的《宗室传》、《皇后传》、《外戚传》；在《表》中增设了《古今人表》。《王莽传》的篇幅很长，是史书中记载新朝的唯一史料，其价值不可低估。特别值得一提的是，《汉书》中增补了许多民族史和中亚、南亚史的内容。这反映出汉武帝之后中国人越来越具有国际化的眼光了。

《汉书》多载西汉皇帝诏文，为后世留下宝贵的第一手史料，极有助于学者的研究。比如汉武帝对贤良的“下诏策问”的内容，如果没有《汉书·董仲舒传》的记载，我们将很难如此详细地了解汉武帝下诏求贤的具体情节和心情。

四、《汉书》研究成果及其代表性观点

由于《汉书》与《史记》的继承关系，历代学者对《汉书》的研究仅次于《史记》。比如唐代刘知几评论所谓纪传体时，就指出虽然这一体例始于《史记》，并成为后代正史的楷模，但是断代史却开始于班固，后代的史书大体都继承了班固的体例。与刘知几的称赞相反，南宋郑樵认为史书本应以通史为正常体例，他批评班固著断代史是不明《史记》本意，没有明白历史自有其古今沿革相因的意义（《通志·总序》）。

郑樵还对《汉书》的“表”予以了强烈的抨击，他认为“表”本来是作成“旁行邪上”形式，在其中按照时代、年代、国家、事件填入事实，以便一目了然的方法。但是班固不通“旁行邪上”，像《古今人表》那样将人物划分等级的表格没有任何意义。刘知几也认为《汉书》既然是写汉一代之事，像《古今人表》那样从上古开始记载古今名人的方式是不合体例的。不过，清代章学诚却认为，的确此表从史书体例来讲并不得当，但是作为史料是有利用价值的（《文史通义·史篇别录例议》）。

清代方苞认为《汉书》中写得最好的是《霍光传》，将霍光侍奉武帝二十余年概括以为人谨慎的结论；而对其身为昭帝丞相的经历，仅概括为百姓充实、四夷宾服寥寥数语，记述言简意赅。对霍光死后的宣帝时，霍氏一族虽蒙难而亡，却详细写出了其遇难的原因。他认为这样的记载详略适宜，相当出色。方苞还认为《王莽传》可谓班固用力最深者，其中对王莽阴谋篡位之始末的巧妙记述，可比司马迁的笔法。但认为班固对汉代朝廷制度、仪式一般是不予详述的，而《传》中却对王莽设立的官制、地名一一记载则实属不必。

清代赵翼《廿二史札记》中指出：从司马迁的通史一变为班固的断代史，其间史书的撰写方法亦为之一变；又加上后代都模仿班固模式，这妨碍了史家自身特点的发挥。在《史记》与《汉书》之间不长的时期内，出现了明显的时代区分，于是司马迁的《史记》成为了空前绝后的作品，而班固的《汉书》也为后代著史提供了典范。

五、本书篇章取舍的标准以及所用版本

本书由于仅仅是节选本，出于文字篇幅的限制，仅选择了其中有代表性的篇章和段落，以期反映全书的梗概和旨趣。比如，《汉书》记载的武帝之前的部分主要是抄录《史记》的，为了避免重复，这里仅选译、注释了此后的内容。所以，如果是有心了解整部西汉历史的读者，建议最好将这套丛书的《史记》、《汉书》一并阅读，那样的话您一定不会失望的。

《本纪》节选了《武帝纪》，是因为作为秦汉帝国的代表人物的“秦皇汉武”之一的汉武帝，他在位五十四年（前一四一至前八十七），占西汉二百余年的四分之一，而且是汉帝国领土、制度、文化、思想得以稳定的主要时期，有着承上启下意义的关键年代，是全书的主干。

在《汉书》诸表中，本书为什么选择了《异姓诸侯王表》、《诸侯王表》、《王子侯表》三表的“序”呢？大家都知道，西汉与秦朝最大的不同，在于部分恢复了诸侯分封制，即以“郡国制”取代了秦的“郡县制”。而当时的诸侯、封国又不外以名臣将相为代表的异姓诸侯王、刘氏皇族的同姓诸侯王以及王子三类。班固对于这三类“王”与“侯”的概述又集中体现在三表的“序”中，读者仅用短暂的时间，就能领略到郡县制与封国制并存的时代特点。

《地理志》是本书所节选的唯一一篇《志》。其中记载了汉帝国的行政区划、历史沿革、郡国户口、山川河流，读者可以从中体会到上述“郡国制”存在的空间范围，以及各地风土人情的丰富多彩。《志》中以星空的分野划定地理区划的传统方法，一方面准确地反映了两千年前我们祖先天文、地理知识的丰富，一方面对现代人的环境意识也不乏借鉴的意义。

纪传体中的“传”都是围绕“纪”展开的，读者从《武帝纪》中领会了汉朝盛世的历史大纲之后，肯定希望对当时为汉朝做出贡献的名臣武将有更加深入的了解。《苏武传》描述苏武身陷异国囹圄十九年，持节不屈、不辱使命的悲壮经历。《董仲舒传》详细记载了汉武帝为建设新型帝国求贤若渴，董仲舒三上对策为日后文人治政开辟新途的历史情节。通过《张骞传》的内容，读者可以了解古人跋涉千山万水，开拓丝绸之路的艰辛壮举。《朱买臣传》通过一个实例告诉读者：当时只要努力，读书——入仕——致富的路径对任何人都是敞开的。《主父偃传》、《东方朔传》、《霍光传》三篇从不同的侧面，记载了武帝身边汇集了各种各色官僚的生动场景。

汉武帝过度消耗国力之后，汉帝国进入了西汉后期。汉昭帝、宣帝时期（前八十七至前四十八）是一个恢复稳定发展的阶段，即所谓的“昭宣中兴”时代。《赵广汉传》通过一名以“廉洁”出名努力爬至高位，最终被处以“腰斩”之京官自我经营的一生，记述了当时一幕亦廉洁、亦肮脏的官场现形记。此文想必现代人看后也会多有感触。《张禹传》讲述了张禹这位西汉后期读书人中的佼佼者。从他身上读者定会领悟出当时社会上所流传“遗子黄金满籝，不如教子一经”（《汉书·韦贤传》）的谚语所表达的意义。

所谓《列传》就是将几个有相同性格的人物列为一组，借以凸现一个时代的某种时代风格。《循吏传》、《游侠传》、《佞幸传》虽说都是对《史记》同类传的模仿之作，但其中补进的汉武帝中期以后的那些人物，使我们得以对西汉各类官场、民间人物有了较全面的了解。比如，从《龚遂传》中渤海郡太守号召人民卖刀剑、买牛羊，发展农业，全郡大治的事迹，读者可以明白，任何时代的官僚中虽然会有腐败分子的出现，也不乏优秀的地方官。从《原涉传》中西汉末豪侠原涉的事迹，读者可以看到汉代活跃于地方的英雄豪侠们的那些行侠仗义的侠士风范。从《董贤传》中汉哀帝与佞臣美少年董贤之间离奇的君臣关系，任何读者都会发出这样的哀叹：国家掌握在如此愚君、佞臣手中，不灭亡才怪！

西汉末年，权臣王莽以不流血的“摄政”方式取代了刘氏政权，我相信任何一个不以姓氏论正统的现代人，都会对《王莽传》中的记载给出自己的看法。这不但是《汉书》中最长的《传》，而且采用了编年体例，所以这实际上是一篇《纪》。事实上，后世欲了解王莽新朝的历史，全凭此篇文字。可见，这一篇记载的重要价值。

如上所述，《汉书》自成书之时起就有人感到阅读艰难。为此，从东汉末至唐以前为《汉书》做注的就有二三十家。唐初颜师古的注能够广揽兼收、纠谬补缺，可谓历代注释《汉书》的佼佼者。清末王先谦的《汉书补注》则更是对前人各注的集大成之作。若希望深度阅读《汉书》的话，这两部注解是极好的本子。现代学者对《汉书》的研究代表作，例如杨树达《汉书窥管》从文献学的角度多有定缪订正之处；陈直《汉书新证》则是利用汉简、铜器、漆器、陶器、封泥、汉印、货币、石刻数据考订、印证《汉书》的力作。

本书采用了中华书局的点校本《汉书》，这个版本以王先谦《汉书补注》本为底本，参校了其他较好的版本，吸取了前人的考订成果，是一个便于阅读的本子。

六、阅读《汉书》时应该注意些什么

《汉书》从来被认为是史书中难读的一部，作者喜欢用古字、难字的风格为阅读者平增了很多不便。就连东汉时期的学者也“多未能通者”（《后汉书·班昭传》）。所以，历代学者在注释《汉书》的字义、读音方面，没少下工夫。作为现代读者的我们，读此书时就更是离不开注释的“拐杖”了。但是，由于其结构模仿《史记》，即对司马迁所创“纪传体”忠实地予以了继承，所以从全书构架上《汉书》也有容易理解的一面。对这一点，读者只要抓住《帝纪》十二卷之“经”，《表》八卷、《志》十卷、《传》七十卷为“纬”的特点，稍稍参考注解和译文阅读的话，其实并不很难，甚至多有引人入胜之处。正如范晔所论：“（班）固文赡而事详。若固之序事，不激诡，不抑抗，赡而不秽，详而有体，使读之者亹亹而不猒，信哉其能成名也。”（《后汉书·班彪列传》）

还有一点值得注意的是，班固毕竟不像司马迁是当代人记载当代史，所以有时会出现考证不严谨，甚至以后代之事窜入前代的情况。比如，西汉时期的标准容器或容量单位是“桶”和“石”而不是“斛”。“斛”作为容器或容量单位，本是王莽改制时的复古之举，在西汉时期并未作为标准“量”使用。但是《汉书》作者却将西汉的“桶”和“石”一律写为“斛”，其影响至今仍残留不去。又如，秦宪公本秦文公之孙，而《汉书·古今人表》误为文公子，疏于考证。另外，《汉书·楚元王传》中载“牧者持火照求羊，失火烧其臧椁”，说秦始皇陵的棺椁被牧羊童烧毁的说法虽然现在尚不能肯定一定有误，但根据目前考古学者对秦始皇陵的勘查来看，还是存疑为妥。

若以《汉书》的《序传》与司马迁《史记》的《自序》相比，是有不合体例之处。比如像他把自己的作品《幽通赋》、《答宾戏》这些与著述《汉书》毫无关系的辞赋写入了《序传》，相反对其父班彪以来作为家学的史学主张则没有予以充分表示。因此，从今日的立场来看，《后汉书·班彪传》的记载比班固的《序传》其实更能反映《汉书》的著述主旨。班固的《序传》在这一点来说，仅仅是一种装饰，没有充分地表达自己著作的宗旨。

武帝纪

本篇导读

由于《史记》中的《今上本纪》原文已佚失，现在所见到的《史记·孝武本纪》是褚先生（少孙）根据《封禅书》补出的，所以《汉书·武帝纪》是非常重要的文献资料。其中记载了汉武帝刘彻，公元前一四一年继位，公元前八十七年去世，在位五十四年的主要经历。诸如他加强皇权，颁行推恩令，制定左官律，削夺诸侯王权力；下诏令全国各郡县向朝廷推举贤才，以策问等方式选拔人才，起用董仲舒、公孙弘等贤才入朝。他改革币制，官营盐铁，实行均输、平准制度，并重视水利，治理黄河。他罢黜百家，尊崇儒家，“兴太学，修郊祀，改正朔，定历数，协音律，作诗乐，建封禅，礼百神，绍周后，号令文章”，促进了汉文化的繁盛，奠定了儒家思想在我国传统社会的正统地位。对外，武帝征伐并赶走匈奴，解决了北胡侵扰之患；派张骞通使西域，正式开通了汉朝与西域的联系；他征服闽越、东瓯与南越，经营西南夷，在朝鲜半岛设置郡县，创造了空前的大一统帝国。汉武帝有功有过，功劳之一是他敢于宣布承认错误（见《轮台罪己诏》，本书《汉书·西域传》节选）。

孝武皇帝
[1]

，景帝中子也，母曰王美人
[2]

。年四岁立为胶东王。七岁为皇太子，母为皇后。十六岁，后三年正月，景帝崩。甲子，太子即皇帝位，尊皇太后窦氏曰太皇太后
[3]

，皇后曰皇太后。三月，封皇太后同母弟田蚡、胜皆为列侯。

[1]
孝武皇帝：刘彻，景帝之子，王氏所生。

[2]
王美人：其母臧儿，初为王钟妻，生男信及两女（王美人氏及其姊），后改嫁田氏，生男蚡、胜。

[3]
窦氏：汉武帝刘彻的祖母，好黄老之言。

译文

孝武皇帝，在景帝诸子中排行居中，母亲是王美人。他四岁立为胶东王。七岁立为皇太子，母为皇后。十六岁时，景帝后三年正月，景帝驾崩。甲子日，太子即皇帝位，尊皇太后窦氏为太皇太后，皇后为皇太后。三月，封皇太后的同母弟田蚡、田胜为列侯。

建元元年冬十月
[1]

，诏丞相、御史、列侯、中二千石、二千石、诸侯相举贤良方正直言极谏之士。丞相绾奏：『所举贤良，或治申、商、韩非、苏秦、张仪
[2]

之言，乱国政，请皆罢。』奏可。

[1]
建元元年冬十月：即公元前一四〇年。汉武帝刘彻即位后，开始使用年号“建元”，古代帝王自此始有年号。一说，武帝初年并无年号，“建元”是即位二十三年之后始建年号时追命的。以“冬十月”为岁首的历法继承了秦制。

[2]
申、商、韩非、苏秦、张仪：战国时期的法家、纵横家的代表。

译文

建元元年冬十月，下诏命丞相、御史大夫、列侯、秩中二千石及二千石的高官、诸侯的相国推举品德贤良、行为方正、直言极谏的人才。丞相卫绾上奏说：“推举出来的贤良之士，有人主张申不害、商鞅、韩非、苏秦、张仪的学说，扰乱国政，请一律废除。”武帝准奏。

春二月，赦天下，赐民爵一级。年八十复二算
[1]

，九十复甲卒
[2]

。行三铢钱
[3]

。

[1]
复二算：免除二口的人口税。复，免除徭役或赋税。

[2]
甲卒：披甲士卒。一说，革车之赋。

[3]
三铢钱：重量为三铢，且铸“三铢”铭文的铜币。

译文

春二月，向全国发布赦令，赏赐人民爵位一级。对年满八十岁的老人，免除二口人的赋税，对年满九十的老人免除军赋。发行三铢钱。

夏四月己巳，诏曰：『古之立教，乡里以齿
[1]

，朝廷以爵，扶世导民，莫善于
[2]

德。然则于乡里先耆艾
[3]

，奉高年，古之道也。今天下孝子顺孙愿自竭尽以承其亲，外迫公事，内乏资财，是以孝心阙焉。朕甚哀之。民年九十以上，已有受鬻法
[4]

，为复子若孙
[5]

，令得身帅妻妾遂其供养之事。』

[1]
齿：指年齿，年龄。

[2]
善于：大于。

[3]
耆（qí）艾：六十岁为耆，五十岁为艾。

[4]
受鬻（zhōu）法：官府供应米粟给民众做粥饭的制度。

[5]
若：犹“或”。

译文

夏四月己巳，下诏曰：“古代树立教化，在乡里由年长者，在朝廷由爵位高者辅助世道、教导民众，没有什么比道德更重要了。如此可见，在乡里尊重长者，奉养老人，乃自古以来的道理。现在，天下的孝子贤孙虽自愿竭尽全力赡养亲人，却因对外迫于公务，在内缺乏资财，以致孝心缺乏。朕对此很是哀伤。百姓年龄在九十以上的，已有领取糜粥的制度，还要免除其子或孙的徭役，让他们能带领妻妾履行赡养老人之事。”

五月，诏曰：『河海润千里，其令祠官修山川之祠，为岁事，曲
[1]

加礼。』赦吴、楚七国帑
[2]

输在官者。秋七月，诏曰：『卫士转置送迎二万人，其省万人。罢苑马，以赐贫民。』议立明堂。遣使者安车蒲轮，束帛加璧，征鲁申公。

[1]
曲：周遍，详尽。

[2]
帑（nú）：通“孥”，妻子。

译文

五月，下诏说：“河海润泽千里，兹令祭祀官整修山川之神的祠庙，每年举行祭祀活动，详尽增加祭礼。”

赦免吴、楚七国叛乱者妻子没入为官奴婢的人。

秋七月，下诏说：“卫士新旧交替，常置两万人，省去一万人。废除禁苑养马制，以其牧场赐予平民放牧采樵。”

商议建立明堂事宜。派遣使者驾驶以蒲草裹轮的安稳车辆，带上帛与璧，征召鲁国的申培公。

二年冬十月，御史大夫赵绾坐请毋奏事太皇太后
[1]

，及郎中令王臧皆下狱，自杀。丞相婴、太尉蚡免。春二月丙戌朔，日有蚀之。夏四月戊申，有如日夜出。初置茂陵邑
[2]

。

[1]
汉武帝十六岁（十五周岁）即皇帝位，大臣有事须奏请掌握实权的窦太皇太后。

[2]
茂陵：武帝自作之陵。邑：汉代在长安城附近皇帝陵墓处所设陵城。

译文

二年冬十月，御史大夫赵绾因请求奏事不必奏请太皇太后而获罪，与郎中令王臧都入了狱，后自杀。丞相窦婴、太尉田蚡被罢免。

春二月初一，日食。夏四月戊申日，有如太阳出现于夜晚。

新设茂陵邑。

三年春，河水溢于平原，大饥，人相食。赐徙茂陵者户钱二十万，田二顷。初作便门桥。（秋七月）闽越
[1]

围东瓯
[2]

，东瓯告急。遣中大夫严助持节发会稽兵，浮海救之。未至，闽越走，兵还。九月丙子晦，日有蚀之。

[1]
闽越：汉高祖刘邦所封王国，在今福建。

[2]
东瓯：汉高祖刘邦所封侯国，后升格为王国，在今浙江。

译文

三年春，黄河水在平原郡（今山东）泛滥，大饥荒，人吃人。

赏赐迁居茂陵的每户钱二十万、田二顷。开始修建横跨渭水通往茂陵的便门桥。

（秋七月），闽越围攻东瓯，东瓯向汉朝廷告急。武帝派中大夫严助持符节征调会稽郡驻军，经海路救援。未到东瓯，闽越逃走，汉军返回。

九月丙子月末日，发生了日偏食。

五年春，罢三铢钱，行半两钱
[1]

。置《五经》博士
[2]

。

[1]
半两钱：重半两（十二铢），有“半两”铭文的铜钱。

[2]
《五经》：指《易经》、《尚书》、《诗经》、《春秋》、《仪礼》。

译文

五年春，废三铢钱，发行半两钱。

设置《五经》博士。

（六年）五月丁亥，太皇太后崩。闽越王郢攻南越
[1]

。遣大行王恢将兵出豫章
[2]

，大司农
[3]

韩安国出会稽，击之。未至，越人杀郢降，兵还。

[1]
南越：王国名，国都位于番禺（今广州市），秦末赵佗建立，汉武帝元鼎六年（前一一一年）灭亡。

[2]
大行：官名，后改名大鸿胪，掌接待宾客（相当于今天的外交官）。豫章：郡名，治南昌（今江西南昌）。

[3]
大司农：官名，掌租税钱谷盐铁及国家财政收支。大司农官名始于武帝太初元年，在此三十年之后，此时当称“大农令”。《汉书》时有以后代名称窜入前代之误，此其一例。

译文

（六年）五月丁亥，窦太皇太后去世。

闽越王郢攻打南越。武帝派大行王恢率兵出豫章，令大司农韩安国领兵出会稽，出击闽越。尚未到达，越人杀王郢降汉，汉军返回。

元光元年冬十一月，初令郡国举孝廉
[1]

各一人。

[1]
孝廉：汉代选拔官吏的科目。孝，指孝悌之人；廉，指清廉之士。

译文

元光元年冬十一月，开始令郡国推举孝廉各一人。

五月，诏贤良曰：『朕闻昔在唐虞，画象而民不犯
[1]

，日月所烛，莫不率俾
[2]

。周之成康，刑错不用，德及鸟兽，教通四海。海外肃眘，北发渠搜，氐羌徕服
[3]

。星辰不孛，日月不蚀，山陵不崩，川谷不塞；麟凤在郊薮，河洛出图书。呜虖，何施而臻此与！今朕获奉宗庙，夙兴以求，夜寐以思，若涉渊水，未知所济。猗与伟与！何行而可以章先帝之洪业休德，上参尧舜，下配三王！朕之不敏，不能远德，此子大夫之所睹闻也。贤良明于古今王事之体，受策察问，咸以书对，著之于篇，朕亲览焉。』于是董仲舒
[4]

、公孙弘等出焉。

[1]
此句出自《尚书·虞书·尧典》，是说上古不用肉刑，仅以“象刑”作为一般刑罚。《荀子·正论》：“治古无肉刑而有象刑”。杨倞注：“象刑，异章服，耻辱其形象，故谓之象刑也。”

[2]
率俾（bǐ）：顺从。率，遵循。俾，使。

[3]
此句出自《大戴礼记》，肃眘（慎）、北发、渠搜、氐、羌皆为西北部族名称。一说，“北发”为动词，即向北征发。

[4]
董仲舒：西汉著名的思想家、政治家。汉武帝元光元年（前一三四年），董仲舒在著名的《举贤良对策》中建议“推明孔氏，抑黜百家”。

译文

五月，下诏策问贤良说：“朕听说过去在唐虞之世，仅用与众不同的服饰加之犯人以示辱，百姓就不犯罪，日月所照之处，没有不服从管理的。周朝的成、康二王之世，刑罚搁置不用，天子恩德及于鸟兽，教令到达四海。海外的肃慎、渠搜、氐族、羌族都来臣服。星辰没有逆行，日、月没有侵蚀，山陵没有崩溃，河谷没有堵塞；麒麟、凤凰栖息在郊外的草泽中，黄河、洛水出现河图、洛书。啊，究竟实施了什么方法而达到如此境界的呀！如今，朕承接宗庙，早起许愿，夜寝思虑，犹如欲涉深渊，却不知如何过渡。美好啊！伟大啊！怎样才能弘扬先帝大业美德，向上与尧舜媲美，往下与三王比肩呢！朕禀性愚钝，不能远施恩德，这是诸位大夫所耳闻目见的。贤良之士通晓古今王事兴衰之大体，仔细审察朕的策问试题，都请用文字作答，撰写成篇，朕亲自阅览答卷。”于是，董仲舒、公孙弘等人凭借对策脱颖而出。

赏析与点评

武帝十五岁即位，朝政实权掌控于祖母太皇太后窦氏手中。窦氏喜好黄帝、老子之学，强制推行黄老之学。但辅佐年轻武帝的丞相窦婴，虽说是窦氏一族成员，却有推崇儒学表现出异端倾向。他与皇太后王氏的异父弟太尉田蚡等一同推举儒者，由此策划上奏不经太皇太后窦氏。此举触怒太皇太后，不但造成丞相窦婴、太尉田蚡被罢免，从武帝日后推行崇儒政策的角度来看，也可以说是他即位伊始所遭受最初的挫折。所以说太皇太后窦氏死后的翌年，武帝就迅速推出诏令贤良对策，可谓他独自掌权之后的第一举措。

二年冬十月，行幸雍，祠五畤
[1]

。春，诏问公卿曰：『朕饰子女以配单于，金币文绣赂之甚厚，单于待命加嫚
[2]

，侵盗亡已。边境被害，朕甚闵之。今欲举兵攻之，何如？』大行王恢建议宜击。夏六月，御史大夫韩安国为护军将军，卫尉李广为骁骑将军，太仆公孙贺为轻车将军，大行王恢为将屯将军，太中大夫李息为材官将军，将三十万众屯马邑谷中，诱致单于，欲袭击之。单于入塞，觉之，走出。六月，军罢。将军王恢坐首谋不进
[3]

，下狱死。

[1]
五畤：指汉高祖刘邦建立北畤后，在雍县分别祭祀青帝、白帝、赤帝、黄帝、黑帝的五畤场所：密畤、鄜畤、下畤、上畤、北畤。

[2]
待命：承受诏命。嫚（màn）：同“慢”，轻侮。

[3]
首谋不进：首为此谋，而临阵反惧而不进击。

译文

元光二年冬十月，武帝驾临雍县（今陕西凤翔南），祭祀五帝。

春，下诏询问公卿大臣：“朕修饰子女许配予单于，金币绣帛赠与丰厚，而单于对待诏命却更加傲慢，侵盗汉朝不绝，边境人民深受其害，朕对此甚为忧虑。现在打算发兵讨伐匈奴，如何？”大行王恢建议应该出击。夏六月，御史大夫韩安国为护军将军、卫尉李广为骁骑将军、太仆公孙贺为轻车将军、大行王恢为将屯将军、太中大夫李息为材官将军，共率领三十万兵众屯扎在马邑（今山西朔县）山谷中，引诱单于，欲以伏击。单于入塞，有所发觉，逃出。六月，撤军。将军王恢犯“首谋不进”罪，下狱而死。

三年春，河水徙，从顿丘东南流入勃海。夏五月，封高祖功臣五人后为列侯。河水决濮阳，泛郡十六。发卒十万救决河。起龙渊宫。

译文

元光三年春，黄河改道，从顿丘（今河南清丰西）东南流入渤海。

夏五月，封高祖功臣五人的后代为列侯。

黄河水在濮阳（今河南濮阳西南）决口，淹没十六郡。调士卒十万堵决口救灾。兴建龙渊宫（位于长安西的宫殿）。

（元光六年春）匈奴入上谷，杀略吏民。遣车骑将军卫青出上谷，骑将军公孙敖出代，轻车将军公孙贺出云中，骁骑将军李广出雁门。青至龙城
[1]

，获首虏七百级。广、敖失师而还。诏曰：『夷狄无义，所从来久。间者匈奴数寇边境，故遣将抚师。古者治兵振旅，因遭虏之方入，将吏新会，上下未辑
[2]

，代郡将军敖、雁门将军广所任不肖，校尉又背义妄行，弃军而北，少吏犯禁。用兵之法：不勤不教，将率之过也；教令宣明，不能尽力，士卒之罪也。将军已下廷尉，使理
[3]

正之，而又加法于士卒，二者并行，非仁圣之心。朕闵众庶陷害，欲刷耻改行，复奉正义，厥路亡繇
[4]

。其赦雁门、代郡军士不循法者。』

[1]
龙城：匈奴单于祭天的地方。

[2]
辑：和睦，协调。

[3]
理：处置。

[4]
亡：同“无”。繇（yóu）：通“由”，从此行走。

译文

（六年）匈奴侵入上谷郡（今河北怀来东南），杀害掠夺官吏、百姓。派遣车骑将军卫青从上谷出击，骑将军公孙敖从代郡（今河北蔚县东南），轻车将军公孙贺从云中郡（在今内蒙古呼和浩特西南），骁骑将军李广从雁门郡（在今山西右玉县南）各自出击。卫青到达龙城，获敌首级、俘虏了七百人。李广、公孙敖损兵而还。皇帝下诏说：“夷狄无信义，由来已久。近来匈奴屡屡侵犯我边境，因此派遣将领抚慰军队。古代讲究训练军队、出兵作战。如今由于遭到寇虏突然入侵，将军与军吏刚会聚不久，上下尚不协调。从代郡出击的将军公孙敖、从雁门出击的将军李广对于所承担任务不称职，校尉违背道义而擅自行动，弃军而逃，小吏犯禁。用兵之法：不勤勉、不教导，是将帅的过错；教令宣布得很明确，而不能尽力照办，是士卒的罪过。将军已交掌刑狱的廷尉依法处置，如果再对士卒施加刑法的话，二者并行，那不是仁义圣人之心。朕所担忧的是：众人陷于祸害，即使想洗刷耻辱、改正错误、重返正道，却无路可走。因此，赦免雁门、代郡士卒未守法者。”

元朔元年冬十一月，诏曰：『公卿大夫，所使总方略，壹统类
[1]

，广教化，美风俗也。夫本仁祖义，褒德禄贤，劝善刑暴，五帝三王
[2]

所繇昌也。朕夙兴夜寐，嘉与宇内之士臻于斯路。故旅耆老，复孝敬，选豪俊，讲文学，稽参政事，祈进民心，深诏执事，兴廉举孝，庶几成风，绍休圣绪。夫十室之邑，必有忠信；三人并行，厥有我师。今或至阖郡而不荐一人，是化不下究，而积行之君子雍
[3]

于上闻也。二千石官长纪纲人伦，将何以佐朕烛幽隐，劝元元，厉蒸庶
[4]

，崇乡党之训哉？且进贤受上赏，蔽贤蒙显戮，古之道也。其与中二千石、礼官、博士议不举者罪。』有司奏议曰：『古者，诸侯贡士，壹适谓之好德，再适谓之贤贤，三适谓之有功，乃加九锡
[5]

；不贡士，壹则黜爵，再则黜地，三而黜爵地毕矣。夫附下罔上者死，附上罔下者刑，与闻国政而无益于民者斥，在上位而不能进贤者退，此所以劝善黜恶也。今诏书昭先帝圣绪，令二千石举孝廉，所以化元元，移风易俗也。不举孝，不奉诏，当以不敬论。不察廉，不胜任也，当免。』奏可。

[1]
统类：纲纪与条例。《荀子·非十二子》：“若夫总方略，齐言行，壹统类，而群天下之英杰而告之以大古，教之以至顺。”杨倞注：“统，谓纲纪；类，谓比类。大谓之统，分别谓之类。”

[2]
五帝：伏羲、神农、黄帝、尧、舜。三王：指夏、商、周三代之君。一般为夏禹、商汤、周武王（或周文王）。

[3]
雍：通“壅”，闭塞。

[4]
元元：人民。《战国策·秦策一》：“制海内，子元元，臣诸侯，非兵不可！”高诱注：“元，善也，民之类善故称元。”蒸庶：众多庶民。

[5]
九锡：九种赏赐。锡通“赐”。即车马、衣服、乐器、朱户、纳陛（登殿的专用台阶）、虎贲百人、铁钺、弓矢、秬鬯（祭神用的佳酿）。

译文

元朔元年（前一二八年）冬十一月，武帝下诏说：“公卿大夫，是用来总括方略，统一纲纪与条例，推广教化，美化风俗。以仁义为根本，褒扬道德禄给贤人，劝勉善行刑处暴行，此乃五帝、三王所以昌盛的缘由。朕起早贪晚地工作，就是要激励天下之士走上此道。所以像接待旅客那样加惠于老人，免除孝敬者的徭役，选拔才智杰出者，宣讲文学，考察政事，祈望民心上进，郑重诏令执事官员，推举孝行、廉洁之士，或许蔚然成风，继承先圣美好伟大的业绩。即使十户人家的小镇，也必有忠信的人；三人并排行走，其中就有我的老师。现在有的全郡竟不推荐一人，这是教化不向下贯彻，而积德君子不能为君主所闻知。二千石官长（郡守、国相）是执掌人伦纲纪的，如此将怎样辅佐朕洞察隐晦，劝勉百姓，激励庶民，尊重乡里训令呢？推荐贤者受奖赏，遮蔽贤者蒙没显功处死，是古代的法则。由中二千石与礼官、博士一起讨论不举荐贤人所相当的罪责。”有关部门官吏将建议上奏说：“古代诸侯推荐士人，第一次推举了恰当人才称为品德好，第二次推举了恰当人才称为有荐贤之贤明，第三次推举了恰当人才称为有功，要奖赏九锡（赐）。如不推举人才的话，第一次降格或废除爵位，第二次削减领地，第三次爵位和领地全部废除。依附于下而欺君罔上的处死，依附于上侵凌臣民的处刑，参与国政而不为民谋利者罢斥，在上位而不能推荐贤人者贬退，这是所以能够劝善惩恶的缘由。现在诏书阐明了先代帝王的圣业传统，令二千石官（郡守、国相）推荐孝廉贤才，以此教化人民，移风易俗。那些不举荐孝悌、不执行诏令的官吏，当以不敬罪论处。不能明察廉洁，是不称职，应该罢免官职。”上奏建议被批准。

赏析与点评

历代学者对《论语·述而》“三人行必有我师”的解释有同有异。比如对“三”字有解释为“众多”的，也有解释为数字“三”的；对于“行”字有解释为“同行”的行走之意，也有解释为“言行”之“行”的。前者用为动词，后者用为名词，都讲得通。汉武帝诏文中的“三人并行，厥有我师”，则是说三人并排行走，其中就有我的老师。汉代人对《论语》的解释由此可见一斑。

秋，匈奴入辽西，杀太守；入渔阳、雁门，败都尉，杀略三千余人。遣将军卫青出雁门，将军李息出代，获首虏数千级。东夷薉君
[1]

南闾等口二十八万人降，为苍海郡
[2]

。鲁王馀、长沙王发皆薨。

[1]
薉（huì）君：东夷的薉貊族之君。薉貊，古代东方少数民族名，在今朝鲜半岛。

[2]
苍海郡：西汉在朝鲜半岛东部薉貊地区所设郡。

译文

秋，匈奴攻入辽西郡，杀死太守；侵入渔阳、雁门，击败都尉，杀掠三千余人。派遣将军卫青出兵雁门，将军李息出兵代郡，斩获数千人。

东夷薉君南闾等率领臣民二十八万人降汉，在该地设立苍海郡。

鲁王刘馀、长沙王刘发都去世。

二年冬，赐淮南王、菑川王几杖
[1]

，毋朝。春正月，诏曰：『梁王、城阳王亲慈同生，愿以邑分弟，其许之。诸侯王请与子弟邑者，朕将亲览，使有列位焉。』于是藩国始分，而子弟毕侯矣。匈奴入上谷、渔阳，杀略吏民千余人。遣将军卫青、李息出云中，至高阙，遂西至符离，获首虏数千级。收河南地，置朔方、五原郡。三月乙亥晦，日有蚀之。夏，募民徙朔方十万口。又徙郡国豪杰及訾
[2]

三百万以上于茂陵。秋，燕王定国有罪，自杀。

[1]
几杖：坐几和手杖，皆老者所用，为古代敬老之物。

[2]
訾：通“资”，资财。

译文

元朔二年冬，赐给淮南王、菑川王坐几和手杖，不必朝见皇帝。

春正月，下诏说：“梁王刘襄、城阳王刘延是亲兄弟，愿以食邑分封其弟，应该允许。诸侯王要将自己的食邑分封给兄弟的，朕将亲自过问，使子弟有列侯之位。”于是藩国被分而治之，侯王子弟全部被封为侯。

匈奴侵入上谷、渔阳，杀掠官吏民众千余人。派遣将军卫青、李息出兵云中，到达高阙，接着西至符离（一说为山名，一说为塞名。今内蒙古自治区鄂尔多斯地区），斩首数千人。收复河套以南地区，设置了朔方郡、五原郡。

三月乙亥月末日，发生了日偏食。

夏，招募民众十万人迁徙到朔方郡。又迁移郡国豪富及资产在三百万钱以上的民户移居茂陵。

秋，燕王刘定国犯罪，自杀。

三年春，罢苍海郡。三月，诏曰：『夫刑罚所以防奸也，内长文所以见爱也；以百姓之未洽于教化，朕嘉与士大夫日新厥业，祗而不解
[1]

。其赦天下。』夏，匈奴入代，杀太守；入雁门，杀略千余人。六月庚午，皇太后崩。秋，罢西南夷，城朔方城。令民大酺五日。

[1]
祗（zhī）：恭敬。解：通“懈”，懈怠。

译文

三年春，撤销苍海郡。三月，下诏说：“刑罚是为了防止奸恶的，尊崇文德为的是表示仁爱；由于百姓尚未受到教育，朕愿与士大夫一同每日创新事业，恭谨而不懈怠。可赦天下。”

夏，匈奴侵入代郡，杀死太守；侵入雁门郡，杀掠千余人。

六月庚午，王皇太后去世。

秋，停止对西南夷的开通，修筑朔方城。下令允许百姓宴饮五天。

四年冬，行幸甘泉
[1]

。夏，匈奴侵入代郡、定襄郡、上郡，杀略数千人。

[1]
甘泉：宫名，在今陕西淳化西北。

译文

四年冬，皇帝巡幸到甘泉宫。

夏，匈奴侵入代郡、定襄郡（今内蒙古和林格尔西北）、上郡（今陕西榆林、延安及内蒙古自治区乌审旗等地区）三郡，杀掠数千人。

五年春，大旱。大将军卫青将六将军兵十余万人出朔方、高阙，获首虏万五千级。夏六月，诏曰：『盖闻导民以礼，风
[1]

之以乐，今礼坏乐崩，朕甚闵焉。故详延天下方闻之士
[2]

，咸荐诸朝。其令礼官劝学，讲议洽闻，举遗兴礼，以为天下先。太常
[3]

其议予博士弟子，崇乡党之化，以厉贤材焉。』丞相弘请为博士置弟子员，学者益广。秋，匈奴入代，杀都尉。

[1]
风：教化。

[2]
方闻之士：方正博闻之士。

[3]
太常：官名。掌宗庙礼仪，九卿之一。

译文

五年春，大旱。大将军卫青率六将军及士兵十余万人从朔方、高阙出塞，斩获一万五千人。

夏六月，下诏说：“听说教导人民以礼，陶冶教化人民以乐，如今礼坏乐崩，朕甚忧虑。所以要把天下博闻有识之士全部请来，都举荐给朝廷。让礼官劝进学业，讲论见闻，举荐逸文，振兴礼学，以为天下榜样。太常官应商议为博士置弟子之事，由此推崇乡里教化，奖励贤才。”丞相公孙弘奏请为博士设置弟子生员，学者的前途日益扩展。

秋，匈奴侵入代郡，杀死都尉。

六年春二月，大将军卫青将六将军兵十余万骑出定襄，斩首三千余级。还，休士马于定襄、云中、雁门。赦天下。夏四月，卫青复将六将军绝幕
[1]

，大克获。前将军赵信军败，降匈奴。右将军苏建亡军，独身脱还，赎为庶人。六月，诏曰：『朕闻五帝不复相礼，三代不同法，所繇
[2]

殊路而建德一也。盖孔子对定公以徕远
[3]

，哀公以论臣，景公以节用，非期不同，所急异务也。今中国一统而北边未安，朕甚悼之。日者大将军巡朔方，征匈奴，斩首虏万八千级，诸禁锢及有过者，咸蒙厚赏，得免减罪。今大将军仍
[4]

复克获，斩首虏万九千级，受爵赏而欲移卖者，无所流
[5]

。其议为令。』有司奏请置武功赏官，以宠战士。

[1]
绝幕：穿过沙漠。幕，通“漠”。

[2]
繇：通“由”。

[3]
徕远：悦近徕远。《论语》和《韩非子》皆言叶公问政于孔子，孔子答以“悦近徕远”。此言定公，与二书不同。徕，同“来”，归服。

[4]
仍：频。

[5]
流：转移，转赠。，通“移”。

译文

六年春二月，大将军卫青率领六将军及十万余骑兵从定襄郡出发，斩首三千余。回师，在定襄、云中、雁门休整军队、马匹。大赦天下。

夏四月，卫青再次率领六将军穿过沙漠，大获全胜。前将军赵信军败，投降匈奴。右将军苏建全军溃散，只身逃回，赎罪为平民。

六月，下诏说：“朕听说五帝行礼不相重复，夏、商、周三代的法度各不相同，所经由的道路虽然不同但是所建立的功德却是一样的。孔子对鲁定公问政答以‘悦近徕远’，对鲁哀公问政答以‘政在选贤’，对齐景公问政答以‘政在节财’，这不是期待有所不同，而是视具体情况而指出何为当务之急。如今中国实现了一统，而北部边境还不安定，朕很痛心。前不久大将军巡行朔方郡，征伐匈奴，斩敌首一万八千级，被禁锢及犯有罪过的各种人，都蒙受了厚赏，得以减免罪行。今大将军卫青又大获全胜，战绩辉煌，斩敌首一万九千级，受爵受赏的人有的愿意转让出卖，没有转卖的办法。应当商议此事制定相应法规。”有关官员奏请皇上设置武功赏官，以奖励战士。

元狩元年冬十月，行幸雍，祠五畤
[1]

。获白麟
[2]

，作《白麟之歌》。十一月，淮南王安、衡山王赐谋反，诛。党与死者数万人。十二月，大雨雪，民冻死。夏四月，赦天下。

[1]
畤：祭祀天地五帝的固定处所。

[2]
麟：传说中的仁兽。颜师古说：麟，麋身，牛尾，马足，黄色，圆蹄，一角，角端有肉。

译文

元狩（前一二二年）元年冬十月，武帝驾临雍县，祭祀五帝畤。猎获白麒麟，作《白麟之歌》。

十一月，淮南王刘安和衡山王刘赐谋反，被诛杀。处死的党羽多达数万人。

十二月，下大雪，平民有人被冻死。

夏四月，大赦天下。

丁卯，立皇太子。赐中二千石爵右庶长
[1]

，民为父后者一级。诏曰：『朕闻咎繇对禹，曰在知人，知人则哲，惟帝难之。盖君者心也，民犹支体，支体伤则心憯怛
[2]

。日者淮南、衡山修文学，流货赂，两国接壤，怵于邪说，而造篡弒，此朕之不德。《诗》云：「忧心惨惨，念国之为虐。」已赦天下，涤除与之更始。朕嘉孝弟力田，哀夫老眊
[3]

孤寡鳏独或匮于衣食，甚怜愍焉。其遣谒者巡行天下，存问致赐。曰：「皇帝使谒者赐县三老、孝者帛，人五匹；乡三老、弟者、力田帛，人三匹；年九十以上及鳏寡孤独帛，人二匹，絮三斤；八十以上米，人三石。有冤失职，使者以闻。县、乡即赐，毋赘聚。」』五月乙巳晦，日有蚀之。匈奴入上谷，杀数百人。

[1]
右庶长：爵名，第十一级。

[2]
憯怛（dá）：悲伤，惨痛。憯，通“惨”。

[3]
眊：通“耄”，年老。

译文

丁卯日，立刘据为皇太子（即戾太子）。赐给中二千石官员右庶长爵位，百姓有继其父之后为家长的人赐爵一级。下诏说：“朕听说咎繇（即皋陶，东夷族的首领）回答禹的问题时说：重要的在于知人善任，能了解人的才是贤哲，就是帝王也难以做到。大凡君王好比是人的心脏，人民如同肢体，肢体受伤则心脏惨痛。日前淮南王与衡山王修讲文学，交流货物，两国接壤，被邪说所利诱，而起篡逆之心，这是朕的无德所造成的。《诗经》上说：‘忧心惨惨，悼念国家发生的灾难。’已经大赦天下，清除余毒而弃旧图新。朕奖励孝悌和致力于耕田的人，哀叹年老鳏寡孤独，或缺衣少食者，甚感怜悯。应派专使巡视天下，慰问赏赐。说：‘皇帝派专使赏赐县三老、孝子布帛，每人五匹；赏赐乡三老、尊敬兄长的人、用心耕田的人布帛，每人三匹；赏赐九十岁以上的，以及孤独无靠者，每人布帛二匹，棉絮三斤；对八十以上的，每人赐米三石。蒙受冤屈失掉常业的，专使要报告。县乡要实时就地赏赐，不必繁琐地召集聚会。’”

五月乙巳为月末日，发生日食。

匈奴侵入上谷，杀数百人。

二年冬十月，行幸雍，祠五畤。春三月戊寅，丞相弘薨。遣骠骑将军霍去病出陇西，至皋兰，斩首八千余级。夏，马生余吾水中。南越献驯象、能言鸟。将军去病、公孙敖出北地二千余里，过居延，斩首虏三万余级。匈奴入雁门，杀略数百人。遣卫尉张骞、郎中令李广皆出右北平。广杀匈奴三千余人，尽亡其军四千人，独身脱还，及公孙敖、张骞皆后期，当斩，赎为庶人。江都王建有罪，自杀。胶东王寄薨。秋，匈奴昆邪王杀休屠王
[1]

，并将其众合四万余人来降，置五属国
[2]

以处之。以其地为武威、酒泉郡。

[1]
昆（hún）邪王、休屠王：皆是匈奴族部落首领及王号。

[2]
属国：存其国号或族名而隶属于汉朝，故名。当时安定、上郡、天水、五原、西河五郡有属国。

译文

元狩二年冬十月，武帝巡幸至雍地，祭祀五帝。

春三月戊寅，丞相公孙弘去世。

派遣骠骑将军霍去病出兵陇西郡（位于陇山即六盘山以西故名，又称陇右），到达皋兰山，杀敌八千余人。

夏，有马生在余吾水（流经今蒙古国乌兰巴托市）中。南越进献驯象和鹦鹉。

将军霍去病、公孙敖率兵出北地两千余里，经过居延县（今内蒙古额济纳旗东南），杀敌三万余人。

匈奴侵入雁门，杀害掠夺数百人。派遣卫尉张骞、郎中令李广都出兵右北平郡。李广杀匈奴三千余人，而自己的军队四千人都亡失，只身脱险逃回；公孙敖、张骞都失约迟到，依法当斩，赎罪为平民。

江都王刘建获罪，自杀。胶东王刘寄去世。

秋，匈奴昆邪王杀死休屠王，并且率其部众四万余人前来投降，设置五个属国进行安置。把这些地区划分为武威郡（今甘肃民勤东北）、酒泉郡（今甘肃酒泉）。

三年春，有星孛于东方。夏五月，赦天下。立胶东康王少子庆为六安王。封故相萧何曾孙庆为列侯。秋，匈奴入右北平、定襄，杀略千余人。遣谒者
[1]

劝有水灾郡种宿麦
[2]

。举吏民能假贷贫民者以名闻。减陇西、北地、上郡戍卒半。发谪吏穿昆明池。

[1]
谒者：官名。掌宾赞受事，传达天子旨意。

[2]
宿麦：来年才熟的麦子，即冬麦。

译文

三年春，彗星出现在东方。夏五月，赦天下。立胶东康王少子刘庆为六安王。封故相国萧何曾孙萧庆为列侯。

秋，匈奴侵入右北平郡、定襄郡，杀害掠夺一千余人。

派遣谒者专使到受水灾的郡县劝导民众种植冬小麦。推举官员、百姓中能借贷给贫民钱粮的，把名单上报朝廷。

把陇西郡、北地郡、上郡的戍边兵卒减少一半。

征调有罪官吏开凿昆明池（在今陕西西安西南）。

四年冬，有司言关东贫民徙陇西、北地、西河、上郡、会稽凡七十二万五千口，县官衣食振业，用度不足，请收银锡造白金及皮币
[1]

以足用。初算缗钱
[2]

。春，有星孛于东北。夏，有长星
[3]

出于西北。大将军卫青将四将军出定襄，将军去病出代，各将五万骑。步兵踵军后数十万人。青至幕北围单于，斩首万九千级，至阗颜山乃还。去病与左贤王战，斩获首虏七万余级，封狼居胥山乃还。两军士死者数万人。前将军广、后将军食其皆后期。广自杀，食其赎死。

[1]
白金：为银和锡的合金。皮币：用白鹿皮一尺，边沿缭以五彩线，通行以当钱币。

[2]
算缗（mín）钱：汉时对商人、手工业者、高利贷者和车船所有者征的税。每二千钱或四千钱征一算（一百二十文）。缗，成串的铜钱，一千文为一缗。

[3]
长星：古星名，类似彗星，有长形光芒。

译文

四年冬，官员上报说关东贫民迁移到陇西、北地、西河（今内蒙古准格尔旗西南）、上郡、会稽五郡的共七十二万五千口，国家提供其衣食并组织生产，费用不足，请求收集银、锡铸造白金及皮币以满足开支。开始征收商业税、手工业资产税。

春，有彗星出现于东北方。

夏，有长星出现于西北地区。

大将军卫青率四将军从定襄出发，将军霍去病从代郡出发，各统领五万骑兵。跟随于骑兵后的步兵有数十万人。卫青到达大漠以北包围单于，斩敌一万九千人，到达阗颜山（在今蒙古国中西部）回师。霍去病与左贤王战斗，斩七万余敌，登狼居胥山（今蒙古乌兰巴托市东）祭祀，刻石纪功而回。两军战死者数万人。前将军李广、后将军赵食其都失约迟到。李广自杀，赵食其赎免死罪。

五年春三月甲午，丞相李蔡有罪，自杀。天下马少，平牡马匹二十万
[1]

。罢半两钱，行五铢钱。徙天下奸猾吏民于边。

[1]
平牡马：统一雄马价格，奖励养马。

译文

五年春三月甲午，丞相李蔡（李广之从弟）有罪，自杀。

天下马匹缺少，统一雄马价格，每匹马二十万钱。

废半两钱，发行五铢钱。

迁徙国内奸猾官、民到边地。

六年冬十月，赐丞相以下至吏二千石金，千石以下至乘从者
[1]

帛，蛮夷锦各有差。雨水亡冰。夏四月乙巳，庙立皇子闳为齐王，旦为燕王，胥为广陵王。初作诰
[2]

。六月，诏曰：『日者有司以币轻多奸，农伤而末
[3]

众，又禁兼并之涂，故改币以约之。稽诸往古，制宜于今。废期有月
[4]

，而山泽之民未谕。夫仁行而从善，义立则俗易，意奉宪者所以导之未明与？将百姓所安殊路，而挢虔吏因乘势以侵蒸庶邪？何纷然其扰也！今遣博士大等六人分循行天下，存问鳏寡废疾，无以自振业者贷与之。谕三老孝弟以为民师，举独行之君子，征诣行在所
[5]

。朕嘉贤者，乐知其人。广宣厥道，士有特招，使者之任也。详问隐处亡位，及冤失职，奸猾为害，野荒治苛者，举奏。郡国有所以为便者，上丞相、御史以闻。』秋九月，大司马骠骑将军去病薨。

[1]
乘从者：乘骑的侍从人员。

[2]
诰（ɡào）：指敕封诸侯王的策文。

[3]
末：指工商业者。

[4]
废期有月：指自去年三月改币以至于今，已一年有余。

[5]
行在所：天子行幸停留之处。

译文

六年冬十月，赏赐丞相以下至二千石的官员金，千石以下至乘骑侍从帛，蛮夷锦等各不相同。

冬季降水无冰雪。

夏四月乙巳，在祖庙立皇子刘闳为齐王、刘旦为燕王、刘胥为广陵王。开始作封王策文。

六月，下诏说：“不久前官员认为钱币重量轻且多有伪造，伤害了农业，而从事手工业和商业的人增加，又为了禁止大家富户兼并弱小贫民，所以改换钱币加以制约。考查往古做法，制定适合当前的币制。废旧币已一年多了，而山泽之民仍未知晓告示之意。实行了仁义，人民就会从善；确立了正义，则民俗就会改变，而当前币制受阻，是地方官吏的宣传引导不够呢，还是由于安置百姓的方法不同，而让那些妄托上命的官吏乘机侵犯百姓的利益呢？为何如此的纷纷扰扰！今派遣博士褚大等六人分别巡察天下，慰问鳏寡残疾人，对无法自谋职业的给予借贷支持。晓谕天下让三老、孝悌的人为民师，推举品行高洁的君子，应征到朕巡行所到之处。朕尊重贤者，很高兴见到和认识这些人。要广泛宣传这一道理，使特殊人才得以特招，这是巡察使者的责任。要详细查问被埋没而未被任用、蒙受冤屈而失去正常职业的情况，对于奸邪为害，田野荒芜与苛政害民者，要举报上奏。郡国认为可以方便于民众的做法，要上报给丞相、御史。”

秋九月，大司马骠骑将军霍去病去世。

元鼎元年夏五月，赦天下，大酺五日。得鼎汾水上。济东王彭离有罪，废徙上庸。

译文

元鼎元年（前一一六年）夏五月，赦天下，允许百姓宴饮五天。

在汾水边得到古鼎。

济东王刘彭离有罪，废除王号迁徙到上庸（今湖北竹山西南）。

二年冬十一月，御史大夫张汤有罪，自杀。十二月，丞相青翟下狱死。春，起柏梁台。三月，大雨雪。夏，大水，关东饿死者以千数。秋九月，诏曰：『仁不异远，义不辞难，今京师虽未为丰年，山林池泽之饶与民共之。今水潦移于江南，迫隆冬至，朕惧其饥寒不活。江南之地，火耕水耨
[1]

，方下巴蜀之粟致之江陵，遣博士中等分循行，谕告所抵，无令重困。吏民有振救饥民免其厄者，具举以闻。』

[1]
火耕水耨（nòu）：古时烧去杂草，灌水种稻的一种耕种法。

译文

二年冬十一月，御史大夫张汤有罪，自杀。十二月，丞相入狱死亡。

春，开始建造柏梁台。

三月，下大雪。夏，大水灾，函谷关以东饿死上千人。

秋九月，下诏说：“仁爱不分远近，正义不怕艰难。今年京师虽然没有获得丰收，但山林池泽的财富资源应与百姓共享。当前水灾移到江南，寒冬就要到来，朕担忧江南百姓饥寒交迫无法生存。江南地区，火耕水耨，刚刚从巴蜀运粟米到江陵（在今湖北江陵），派遣博士中等人分别到各地巡视，所到之处发出告示，不要加重百姓负担，使他们困苦。官吏和百姓有能救济灾民使灾民摆脱饥寒困境的，将其事迹上报朝廷。”

三年冬，徙函谷关于新安。以故关为弘农县。十一月，令民告缗
[1]

者以其半与之。正月戊子，阳陵园火。夏四月，雨雹，关东郡国十余饥，人相食。常山王舜薨。子勃嗣立，有罪，废徙房陵。

[1]
告缗：指告发富户隐匿财产，逃漏税款。

译文

三年冬，把函谷关向东迁移到了新安县（今河南新安东）。在旧关址设置弘农县。

十一月，下令凡揭发偷漏赋税的人以被告之财的一半作为奖赏。

正月戊子，阳陵园失火。夏四月，下冰雹，关东十多个郡国发生饥荒，出现了人吃人的现象。

常山王刘舜去世。其子刘勃继立，有罪，废王位并迁徙到房陵县。

四年冬十月，行幸雍，祠五畤。赐民爵一级，女子百户牛酒。行自夏阳，东幸汾阴。十一月甲子，立后土祠于汾阴脽上
[1]

。礼毕，行幸荥阳。还至洛阳，诏曰：『祭地冀州，瞻望河洛，巡省豫州，观于周室，邈而无祀。询问耆老，乃得孽子嘉。其封嘉为周子南君，以奉周祀。』春二月，中山王胜薨。夏，封方士
[2]

栾大为乐通侯，位上将军。六月，得宝鼎后土祠旁。秋，马生渥洼水中。作《宝鼎》、《天马》之歌。立常山宪王子商为泗水王。

[1]
脽（shuí）上：指汾阴脽。位于今山西省万荣县。脽，丘阜。

[2]
方士：炼制丹药以求得道成仙的术士。

译文

四年冬十月，驾临雍地，祭祀五帝畤。赏赐百姓爵位一级，受爵者之妻每一百户宰食牛一头、赏酒若干斗。从夏阳（今陕西韩城南）出行，向东驾临汾阴（今山西万荣西南）。十一月甲子，在汾阴高丘上建后土祠。礼仪完毕后，巡幸荥阳（在今河南荥阳）。返回到洛阳，下诏说：“在冀州（地当今河北省）祭祀土地神，瞻望黄河、洛水，巡视豫州（地当今河南东部及安徽西北部），观览周王室旧址（今洛阳市内），那里荒废已久，祭祀绝灭。询问老人，访得周王室后代姬嘉。封姬嘉为周子南君，以继承周的祭祀。”

春二月，中山王刘胜去世。

夏，封方士栾大为乐通侯，职位相当于上将军。

六月，在后土祠旁边挖出宝鼎。秋，有马生于渥洼水（在甘肃酒泉）中。遂作《宝鼎》、《天马》之歌庆祝。

立常山宪王之子刘商为泗水王。

五年冬十月，行幸雍，祠五畤。遂逾陇，登空同，西临祖厉河
[1]

而还。十一月辛巳朔旦，冬至。立泰畤于甘泉
[2]

。天子亲郊见，朝日夕月。诏曰：『朕以眇身托于王侯之上，德未能绥民，民或饥寒，故巡祭后土以祈丰年。冀州脽壤乃显文鼎，获荐于庙。渥洼水出马，朕其御焉。战战兢兢，惧不克任，思昭天地，内惟自新。《诗》云：「四牡翼翼，以征不服。」亲省边垂，用事所极。望见泰一
[3]

，修天文禅
[4]

。辛卯夜，若景光十有二明。《易》曰：「先甲三日，后甲三日。」朕甚念年岁未咸登，饬躬
[5]

斋戒，丁酉，拜况
[6]

于郊。』

[1]
祖厉（jiē lài）河：流经今甘肃会宁、靖远等县，北入黄河。

[2]
泰畤：古代皇帝祭天神之处。甘泉：县名，地处今陕西延安中部。

[3]
泰一：亦称泰壹或太一，天神，居于紫微星宿。

[4]
禅（shàn）：祭天。

[5]
饬躬：正己。

[6]
况：赐。

译文

元鼎五年冬十月，皇帝驾临雍地，祭祀五帝畤。接着越过陇山（位于今陕西与甘肃交界地区），登空同山（一作崆峒山，在今甘肃平凉西北），向西走到祖厉河而返回。

十一月辛巳日黎明，冬至，立泰畤于甘泉县。天子亲往祭祀，早晨向东拜日，晚上向西南拜月。下诏说：“朕以微小之身托于王侯之上，德未能安民，有的人还在遭受饥寒，所以巡察祭祀后土神以祈求丰年，在冀州高丘旁发现刻记铭文的宝鼎，进献于祖庙，渥洼水中所出之马，为朕驾用。战战兢兢，深恐不能胜任，要想昭明天地之德，必须不断自省更新。《诗》说：‘四马并驾齐驱，以征讨不服之地。’亲自巡守边陲，所到之处也必行祭礼。望见泰一，遂修建天文坛。辛卯日夜间，有像吉祥之光的十二道闪光。《易》说：‘初一的前三日应自新（辛），后三日应叮（丁）咛。’朕甚念今年没有全部丰收，就严肃恭敬地斋戒，初四，举行郊祭以感激天赐光明。”

夏四月，南越王相吕嘉反，杀汉使者及其王、王太后。赦天下。丁丑晦，日有蚀之。秋，蛙、蟆斗。遣伏波将军路博德出桂阳，下湟水；楼船将军杨仆出豫章，下浈水；归义越侯严
[1]

为戈船将军，出零陵，下离水；甲
[2]

为下濑将军，下苍梧。皆将罪人，江淮以南楼船十万人，越驰义侯遗
[3]

别将巴蜀罪人，发夜郎兵，下牂柯江，咸会番禺。九月，列侯坐献黄金酎祭
[4]

宗庙不如法夺爵者百六人，丞相赵周下狱死。乐通侯栾大坐诬罔要斩。西羌
[5]

众十万人反，与匈奴通使，攻故安，围枹罕。匈奴入五原，杀太守。

[1]
严：人名，原为越人，降汉，封为归义侯。

[2]
甲：人名，故越人，降汉为将。

[3]
遗：越人，归汉，封为驰义侯。

[4]
酎（zhòu）祭：汉朝于八月献酎祭宗庙时，令诸侯献金助祭（以人口数率千口奉金四两），皇帝临受。献金若斤两不足，或质量不好，受削邑、夺爵的处分。酎，反复多次酿成的醇酒。

[5]
羌：古族名。汉时活动于今青海、甘肃部分地区，以游牧为主。

译文

夏四月，南越王国相吕嘉反叛，杀汉使及南越王、王太后。大赦天下。

四月末日，发生日食。

秋，蛙与蛤蟆争斗。

武帝派遣伏波将军路博德带兵从桂阳郡（郡治郴县，今湖南郴县）出发，顺湟水（今广东北部之洭水）而下；楼船将军杨仆从豫章郡（郡治南昌，今江西南昌）出发，顺浈水（今广东北部之滃江）而下；归义越侯严为戈船将军，从零陵郡（郡治泉陵，今湖南零陵）出发，顺离水（今广西境内之漓江和桂江）而下；甲为下濑将军，从苍梧郡（郡治广信，今广西梧州市）出发。都率领罪人，江淮以南楼船水军十万人。越人驰义侯遗另外率领巴、蜀罪人，征发夜郎国（在今贵州西部）兵，从牂柯江（今广西西南部之北盘江）而下，各路大军会聚于番禺县（今广东广州）。

九月，列侯因进献奠祭宗庙的黄金成色、分量不够的罪名，被削爵为民的达一百零六人，丞相赵周入狱死亡。乐通侯栾大因欺君罔上之罪被腰斩。

西羌兵众十万人造反，与匈奴联络，攻打故安县（当作“安故”，在今甘肃临洮南），包围枹罕县（在今甘肃临夏东）。匈奴侵入五原郡，杀死太守。

六年冬十月，发陇西、天水、安定骑士及中尉，河南、河内卒十万人，遣将军李息、郎中令徐自为征西羌，平之。行东，将幸缑氏，至左邑桐乡，闻南越破，以为闻喜县。春，至汲新中乡，得吕嘉首，以为获嘉县。驰义侯遗兵未及下，上便令征西南夷，平之。遂定越地，以为南海、苍梧、郁林、合浦、交、九真、日南、珠厓、儋耳郡。定西南夷，以为武都、牂柯、越嶲、沈黎、文山郡。秋，东越王馀善反，攻杀汉将吏。遣横海将军韩说、中尉王温舒出会稽，楼船将军杨仆出豫章击之。又遣浮沮将军公孙贺出九原，匈河将军赵破奴出令居，皆二千余里，不见虏而还。乃分武威、酒泉地置张掖、敦煌郡，徙民以实之。

译文

元鼎六年冬十月，征发陇西郡（郡治平襄，在今甘肃通渭西）、天水郡（郡治高平，今宁夏固原）、安定各郡县骑兵及中尉，河南郡（郡治洛阳，在今河南洛阳东北）、河内郡（郡治怀县，在今河南武陟西南）两郡的兵卒十万人，派遣将军李息、郎中令徐自为征讨西羌，平息了叛乱。

武帝东巡，将要驾临缑氏县（在今河南偃师东南），到左邑县（今山西闻喜县）桐乡（原在左邑县中）时，闻报南越叛兵已被打败，就改此地为“闻喜县”。春天，驾至汲县（在今河南汲县西）新中乡（原在汲县中），得到越叛相吕嘉的首级，就改此地为“获嘉县”（在今河南新乡西）。驰义侯遗带兵尚未撤回，皇帝即命令他移师征讨西南夷，平定了越地。于是划定南越区域，设置南海（郡治在今广东广州）、苍梧（郡治在今广西梧州）、郁林（郡治在今广西桂平西）、合浦（郡治在今广西合浦东北）、交阯（郡治在今越南河内）、九真（郡治在今越南清化西北）、日南（郡治在今越南广治西北）、珠厓（郡治在今海南海口南）、儋耳（郡治在今海南儋县西北）九郡。西南夷平定后，划分为武都（郡治在今甘肃武都北）、牂柯（郡治在今贵州贵定东北）、越嶲（郡治在今四川西昌县东）、沈黎（郡治在今四川汉源东北）、文山（郡治在今四川茂汶羌族自治县）五郡。

秋，东越王馀善反叛，攻杀汉朝将吏。汉朝派遣横海将军韩说、中尉王温舒带兵从会稽出发，及楼船将军杨仆带兵出豫章共同攻击东越王。又派遣浮沮将军公孙贺带兵从九原郡出发，匈河将军赵破奴率兵从令居县（县治在今甘肃永登西北）出发，都远征两千余里，不见匈奴兵马而回师。于是分武威、酒泉两郡的部分地区设置张掖（郡治在今甘肃张掖西北）、敦煌（郡治在今甘肃敦煌西）两郡，并迁徙内地的人民充实这两郡。

后元元年春正月，行幸甘泉，郊泰畤，遂幸安定。昌邑王髆薨。二月，诏曰：『朕郊见上帝，巡于北边，见群鹤留止，以不罗罔
[1]

，靡所获献。荐于泰畤，光景并见。其赦天下。』夏六月，御史大夫商丘成
[2]

有罪自杀。侍中仆射莽何罗与弟重合侯通谋反，侍中驸马都尉金日?、奉车都尉霍光、骑都尉上官桀讨之。秋七月，地震，往往涌泉出。

[1]
罔：同“网”。

[2]
商丘成：复姓商丘，名成。

译文

后元元年（前八十八年）春正月，巡幸至甘泉，祭祀太一神庙，然后驾临安定郡。

昌邑王刘髆去世。

二月，武帝下诏说：“朕祭祀天神时见到神，在北边巡狩时，见群鹤栖息停留，当时不是网罗捕杀之期，就没有进行射猎。祭祀太一神庙时，灵光与神影同时出现。因此大赦天下。”

夏六月，御史大夫商丘成自杀。侍中仆射莽何罗与弟重合侯马通谋反，侍中驸马都尉金日、奉车都尉霍光、骑都尉上官桀合兵攻讨。

秋七月，地震，常有岩浆涌出。

二年春正月，朝诸侯王于甘泉宫，赐宗室。二月，行幸盩厔五柞宫
[1]

。乙丑，立皇子弗陵为皇太子。丁卯，帝崩于五柞宫，入殡于未央宫前殿。三月甲申，葬茂陵。

[1]
盩厔：县名，现写作“周至”，属陕西。五柞宫：汉离宫名，在周至县东南。

[2]
赞曰：作者班固的论赞之语，与《史记》中的“太史公曰”同类。

[3]
《六经》：《易》、《诗》、《书》、《春秋》、《礼》、《乐》。

[4]
畴：谁。咨：访问、访求。

译文

（后元）二年春正月，在甘泉宫朝见各诸侯王，赏赐宗室。

二月，驾临盩厔县五柞宫。乙丑，立皇子刘弗陵为皇太子。丁卯，武帝驾崩于五柞宫，在未央宫前殿入殡。三月甲申，安葬在茂陵。

赞曰
[2]

：汉承百王之弊，高祖拨乱反正，文景务在养民，至于稽古礼文之事，犹多阙焉。孝武初立，卓然罢黜百家，表章《六经》
[3]

。遂畴咨海内
[4]

，举其俊茂，与之立功。兴太学，修郊祀，改正朔，定历数，协音律，作诗乐，建封禅，礼百神，绍周后，号令文章，焕焉可述。后嗣得遵洪业，而有三代之风。如武帝之雄材大略，不改文景之恭俭以济斯民，虽《诗》《书》所称，何有加焉！

译文

赞曰：汉承接百王弊政之后，高祖拨乱反正，文帝、景帝重视养民，对于稽考古代礼乐制度方面，还很缺乏。孝武帝初即位，远见卓识地罢黜百家，表彰《六经》。于是谁能为天下谋策，就举荐为贤才，给他们建功立业的机会。兴太学，修郊祀，改正朔，定历数，协调音律，作诗乐，建封禅，礼百神，继承周朝传统，号令制度，焕然可述。后继者能遵循此伟业，而有夏、商、周三代之风。以武帝这样的雄才大略，如能不改文帝、景帝时恭俭以救助百姓的政策，虽是《诗》、《书》上所称道的帝王也是不能超过他的！

异姓诸侯王表（序）

本篇导读

此表以时间为经，以王国为纬，立了汉、楚、衡山等二十栏，列述了汉元年一月至文帝后元七年项羽所封十八王和刘邦所封异姓八王的置废兴亡。表的格式及内容都袭取《史记》的《秦楚之际月表》及《汉兴以来诸侯王年表》。也是以汉五年刘邦称帝为分界，分前、后两部分。前部分按月记事，由其按月分栏、记事内容；后部分按年记事，自汉元年至文帝后元七年长沙国除为止，续记异姓诸侯王的置废兴亡。这里所选表序中，简要地说明立表宗旨及本表主要内容。

昔《诗》、《书》述虞夏之际，舜禹受?
[1]

，积德累功，洽于百姓，摄位行政，考之于天，经数十年，然后在位。殷周之王，乃繇卨
[2]

稷，修仁行义，历十余世，至于汤武，然后放杀。秦起襄公，章文、缪，献、孝、昭、严，稍蚕食六国，百有余载，至始皇，乃并天下。以德若彼，用力如此其囏
[3]

难也。

[1]
：“禅”的古字。

[2]
卨：“契”的古字。传说中的商代始祖。

[3]
囏：“艰” 的古字。

译文

从前《诗经》、《尚书》里叙述了虞舜、夏禹交替之际：舜、禹接受禅让，积累功德，使百姓和睦，代理君主之位执行政务，以此接受天意的考验，经过数十年，然后夏禹得以即位。殷、周之王，起自于卨、稷，修行仁义，历经十余代，到了成汤、周武，然后有了流放夏桀王，弑杀殷纣王之举。秦起自于襄公，文公、缪公时期兴盛，献公、孝公、昭公、严公时期逐渐蚕食六国，历经百余年，到了秦始皇，终于兼并天下。像前者那样以道德，像后者这样用暴力，都应该是很艰难的。

秦既称帝，患周之败，以为起于处士
[1]

横议，诸侯力争，四夷交侵，以弱见夺。于是削去五等
[2]

，堕城销刃，箝语烧书，内锄雄俊，外攘胡粤
[3]

，用壹威权，为万世安。然十余年间，猛敌横发乎不虞，适戍强于五伯，闾阎
[4]

偪于戎狄，向应?于谤议，奋臂威于甲兵。乡秦之禁，适所以资豪桀而速自毙也。是以汉亡尺土之阶，繇一剑之任，五载而成帝业。书传所记，未尝有焉。何则？古世相革，皆承圣王之烈，今汉独收孤秦之弊。镌金石者难为功，摧枯朽者易为力，其势然也。故据汉受命，谱十八王，月而列之，天下一统，乃以年数。讫于孝文，异姓尽矣。

[1]
处士：本义指有才德而隐居不仕的人，亦泛指未做过官的士人。

[2]
五等：周制的公、侯、伯、子、男五等爵位。

[3]
粤：“越”的古字。

[4]
闾阎（lǘ yán）：“闾”是里之门，“阎”是里之内门。

译文

秦既已称帝，又担心周之败亡的重演，认为周之败亡起因于士人的恣意议论、诸侯的暴力争夺、四方夷族的迭相入侵，由于衰弱而被夺走了天下。于是削去五等爵位，堕毁城界，销毁兵刃，限制言论，焚烧书籍，对内剪除英雄豪杰，对外抵御胡人、粤人，专心致力威势与权力，为的是万世的安宁。然而十余年之间，凶猛的敌人突发于不料之间，贬谪戍边的陈胜、吴广之辈比五霸更为强大，闾巷之民比戎狄还要逼迫，响应之声比谤议的后果更为惨痛，奋起的臂膀比甲兵更有威力。以往秦之禁令，恰恰助长了豪杰而加速了自身的灭亡。所以汉无尺土之凭借，仅凭一柄剑之威力，五年而建立帝业。可谓典籍记录所未曾有过的。为何如此呢？自古世代的相互变革，都是继承圣王之功业，而今汉却独自收拾一意孤行之秦的余弊。镌刻金石的人很难成功，摧枯拉朽的人容易形成力量，那是时势所造就的。所以，自汉受天命起，为十八王作谱系，按月排序；天下一统之后，就依照年份排列。至于孝文帝时，异姓就没有了。

诸侯王表（序）

本篇导读

本表记载的是西汉二百年间刘姓诸侯王的置废兴衰。表的形式及内容都与《史记》的表有很大不同。《史记》表以时间为经，以王国为纬，按年代记汉兴至太初百年间刘氏政权所封异姓和同姓诸侯王盛衰递变的情况。本表只摘取《史记》表有关同姓诸侯王的内容，而增加了汉至汉末有关刘姓诸侯王的情况；特别是它以诸侯王为经，以诸侯王的世系为纬。立了号谥、属、始封、子、孙、曾孙、玄孙、六世、七世等栏，以记刘姓诸侯王的世系及其存亡继绝，这与《史记》表是大异其趣的。此所选表序，总结汉代分封诸侯的历史经验，认为汉初分封同姓诸侯以代替异姓诸侯很有必要，只是矫枉过正，藩国自大，于是要削藩；但削藩也过了头，以至“本末俱微”，被王莽篡权亡汉。作为史家，他指出“是以究其终始强弱之变”，是为了“明监（鉴）戒”的道理。

昔周监于二代，三圣制法，立爵五等，封国八百，同姓五十有余。周公、康叔建于鲁、卫，各数百里；太公于齐，亦五侯九伯之地。《诗》载其制曰：『介人惟藩，大师惟垣。大邦惟屏，大宗惟翰。怀德惟宁，宗子惟城。毋俾城坏，毋独斯畏。』
[1]

所以亲亲贤贤，褒表功德，关诸盛衰，深根固本，为不可拔者也。故盛则周、邵相其治，致刑错
[2]

；衰则五伯
[3]

扶其弱，与共守。自幽、平之后，日以陵夷
[4]

，至虖?
[5]

河洛之间，分为二周，有逃责之台
[6]

，被窃
[7]

之言。然天下谓之共主，强大弗之敢倾。历载八百余年，数极德尽，既于王赧，降为庶人，用天年终
[8]

。号位已绝于天下，尚犹枝叶相持，莫得居其虚位，海内无主，三十余年。

[1]
介：“善”之意。藩：“篱”之意。屏：“蔽”之意。垣：“墙”之意。翰：“干”之意。怀：“和”之意。俾：“使”之意。大宗：宗法分封制以嫡系长房为“大宗”，余子为“小宗”。

[2]
错：通“措”，舍弃；置而不用。

[3]
伯：古通“霸”，古代诸侯联盟的首领。五霸，一说指齐桓公、晋文公、楚庄王、吴王阖闾、越王勾践（《荀子·王霸篇》）。也有列入宋襄公、秦穆公、吴王夫差等人的说法。

[4]
陵夷：由盛到衰，衰颓，衰落。言如山陵之渐平。

[5]
：狭窄；：崎岖。

[6]
逃责之台：洛阳南宫的謻台。周赧王负债，无以偿还，为躲债逃至此台而得名。责，古通“债”。

[7]
：与“斧”为同音通假字。《列子·说符》：“人有亡者，意其邻之子。”斧钺是王权的象征。被：古通“披”，覆盖。窃铁，即窃取

王权。

[8]
用：通“以”。天年：自然的寿数。

译文

从前周鉴于夏、商二代兴亡的教训，文王、武王、周公制定法令，确立公、侯、伯、子、男五等爵位，封八百诸侯国，其中与周室同姓的有五十余国。周公、康叔受封建国于鲁地、卫地，领地方圆各数百里；太公受封于齐地，亦有五等诸侯、九州之长的领地。《诗经》记载其制说：“以善人为藩篱，以大师为垣墙。大国为屏蔽，大宗为主干。感念恩德为安宁，分封宗子为城防。城不可堕坏，宗不可单独。单独、堕坏，则畏惧将至。”所以，亲近亲族，尊重贤能，褒奖功德，事关盛衰，乃深扎根基、巩固基础的大计，是不可改变的。因此，兴盛时期则周公、邵公辅佐统治，以致置刑法而不用；衰落时期则有五霸扶持其微弱，与之共同守护。自幽王、平王之后，日渐衰落，以至迁到狭小、危险的河洛地方，分裂为东西二周，甚至有逃债之台，披着窃取王权的流言。然而天下仍称之为共同的君主，强大的诸侯也不敢将其灭亡。历经八百余年，命数已至极端，德行也到了尽头，终结于周赧王，他沦为庶人，寿终而亡。王号、王位已断绝于天下，毕竟尚有枝叶相互扶持，无人得以居其虚位，海内无君主的情况，延续了三十余年。

秦据势胜之地，骋狙诈之兵，蚕食山东，壹切取胜。因矜其所习，自任私知，姗
[1]

笑三代，荡灭古法，窃自号为皇帝，而子弟为匹夫，内亡骨肉本根之辅，外亡尺土藩翼之卫。陈、吴奋其白挺，刘、项随而毙之。故曰，周过其历，秦不及期，国势然也。

[1]
姗：古“讪”字，讥笑。

译文

秦占据着形胜之地，驰骋狡诈之兵，蚕食山东六国，权且一概取得了胜利。因而以自己的日常所为骄傲，任凭一己私见，讥笑三代的败亡，洗涤毁灭古法，擅自号为皇帝。然而子弟多为有勇无谋之辈，在内丧失同族骨肉的辅佐，在外没有分封诸侯的屏障守卫。陈胜、吴广奋其巨杖，刘邦、项羽追随其后而灭秦。所以说：周的寿命超过其计算的历法，秦朝则不及预想的万世之期，这是国势所造成的结果。

汉兴之初，海内新定，同姓寡少，惩戒亡秦孤立之败，于是剖裂疆土，立二等之爵
[1]

。功臣侯者百有余邑，尊王子弟，大启九国。自雁门以东，尽辽阳，为燕、代。常山以南，太行左转，度河、济，渐于海，为齐、赵。谷、泗以往，奄有龟、蒙
[2]

，为梁、楚。东带江、湖，薄会稽，为荆吴
[3]

。北界淮濒，略庐、衡，为淮南。波汉之阳，亘九嶷
[4]

，为长沙。诸侯比境，周匝三垂，外接胡越。天子自有三河、东郡、颍川、南阳，自江陵以西至巴蜀，北自云中至陇西，与京师内史凡十五郡，公主、列侯颇邑其中。而藩国大者夸州兼郡，连城数十，宫室百官同制京师，可谓挢抂过其正
[5]

矣。虽然，高祖创业，日不暇给，孝惠享国又浅，高后女主摄位，而海内晏如，亡狂狡之忧，卒折诸吕之难，成太宗之业者，亦赖之于诸侯也。

[1]
二等之爵：汉朝分封功臣，大功封王，小功封侯。

[2]
奄：覆盖。龟、蒙：二山名。

[3]
荆吴：国名。高帝六年为“荆国”，十年更名为“吴国”。

[4]
波：通“陂”，沿。阳：河川的北岸。亘：穷尽。

[5]
挢抂过其正：矫枉过正。是说欲矫正秦孤立之败而大封子弟，过于强盛，有失中庸之道。

译文

汉朝兴起之初，海内刚刚平定，由于皇室同姓很少，惩戒亡秦孤立之灭亡的教训，于是分割国土，建立二等之爵位。以功臣受封的侯占有百余城邑，尊崇王的子弟，规模大的封立了九个王国：自雁门以东，至辽阳全境，称为燕国、代国。常山以南，至太行左转，渡黄河、济水，扩展至大海，为齐国、赵国。过了谷水、泗水，进入龟山、蒙山地区，为梁国、楚国。东含江、湖，迫近会稽之地，为荆吴国。北方以淮河岸边为界，经略庐山、衡山地区，为淮南国。沿汉水北岸，直至九嶷山，为长沙国。诸侯国境界比邻，环绕于北、东、南三边，外接北胡、南越。天子自身拥有三河、东郡、颍川、南阳，从江陵往西至巴蜀，北方自云中至陇西，与京师内史共计十五郡，其中又往往有公主、列侯的城邑。大的藩国跨越州际，兼有数郡，连接数十城，宫室、百官与京师同制，可谓矫枉过正了。虽然如此，高祖创业之时，无一日闲暇，孝惠在位短暂，高后以女主摄政，而海内安然无恙，没有叛乱之忧，最终摧毁诸吕之祸难，成就文帝之帝业的，还是依赖于诸侯之力。

然诸侯原本以大，末流滥以致溢，小者淫荒越法，大者睽孤横逆，以害身丧国。故文帝采贾生之议分齐、赵，景帝用晁错之计削吴、楚。武帝施主父之册，下推恩之令
[1]

，使诸侯王得分户邑以封子弟，不行黜陟，而藩国自析。自此以来，齐分为七，赵分为六，梁分为五，淮南分为三。皇子始立者，大国不过十余城。长沙、燕、代虽有旧名，皆亡南北边矣。景遭七国之难，抑损诸侯，减黜其官。武有衡山、淮南之谋，作左官
[2]

之律，设附益
[3]

之法，诸侯惟得衣食税租，不与政事。

[1]
推恩之令：汉武帝颁布的允许诸侯王分户邑以封子弟的法令。名义上是施恩惠，实际上达到了剖分其国以削弱诸侯王势力的目的。

[2]
左官：将在诸侯国为官者称为低于朝官的“左官”（汉代仍尊右贬左），限制他们提升甚至居住的规定为“左官之律”。

[3]
附益：诸侯越制过限叫作“附益”，对此予以限制的规定为“附益之法”。

译文

然而，诸侯由于本源很大，所以末流泛滥以致溢满，小者也荒淫过度，大者更乖戾横暴，以致害身丧国。因此，文帝采纳贾生之议，分割齐国、赵国；景帝使用晁错之计削弱吴国、楚国；武帝实施主父偃之策，下达推恩之令，使诸侯王得以剖分户邑以封子弟，由此达到不行赏罚，而藩国自行瓦解的目的。自此以后，齐国一分为七，赵国一分为六，梁国一分为五，淮南国一分为三。皇子开始立为国者，即使大国也不过十余城邑。长沙、燕、代等国虽有旧名，但都丧失了南北边境。景帝遭受七国之难，于是抑制、削弱诸侯，减少、罢黜各国官吏。武帝时有衡山、淮南二王的谋反，制定左官之律，设立附益之法，诸侯仅能得到衣食税租，不得参与政事。

至于哀、平之际，皆继体苗裔，亲属疏远，生于帷墙之中，不为士民所尊，势与富室亡异。而本朝短世，国统三绝，是故王莽知汉中外殚微，本末俱弱，亡所忌惮，生其奸心；因母后之权，假伊周之称，颛作威福庙堂之上，不降阶序而运天下。诈谋既成，遂据南面之尊，分遣五威之吏，驰传天下，班行符命。汉诸侯王厥角首
[1]

，奉上玺韨
[2]

，惟恐在后，或乃称美颂德，以求容媚，岂不哀哉！是以究其终始强弱之变，明监戒焉。

[1]
厥：顿。角：额角。首：稽首，叩首至地。

[2]
韨（fú）：印绶。

译文

至于哀帝、平帝之际，诸侯都已是继位先祖的后裔，所以作为亲属与天子关系愈加疏远，生长于深宫内院，不为士人、百姓所尊重，其势与富家没有区别。而当朝天子又都早逝，成、哀、平三世国统无子嗣，因此王莽知汉朝内外衰微，本末俱弱，所以无所忌惮，心生奸意；凭借姑母太后之权威，假借伊尹、周公之称号，一味作威作福于庙堂之上，不下殿堂之阶而能运作天下。诡计既已成功，就篡夺了皇帝的尊位，分别派遣五威之吏，驰骋驿传于天下，颁行符命。汉朝的诸侯王皆俯首叩拜，奉还侯王的玺、韨，争先恐后，有人竟歌功颂德，献媚取宠，岂不可悲！因此要究其终始强弱之变迁，明确地以此鉴察往事，警戒将来。

王子侯表（序）

本篇导读

《王子侯表》分为上下两表，这是班固的特意编排。由于西汉元帝在位的十六年间未封王子侯，所以《汉书》将此后的情况列为《王子侯表下》，以此提示读者西汉分封诸侯的制度已经衰微。“居摄”，即因皇帝年幼不能亲政，由大臣代居其位处理政务。作者出于正统论的立场，“弗录”王莽代行皇权的“居摄”三年（公元六至八）之间所封的王子侯，因而人为地造成史料的空白，甚为可惜！

大哉，圣祖之建业也！后嗣承序，以广亲亲。至于孝武，以诸侯王畺土过制，或替
[1]

差失轨，而子弟为匹夫，轻重不相准，于是制诏御史：『诸侯王或欲推私恩分子弟邑者，令各条上，朕且临定其号名。』自是支庶毕侯矣。《诗》云『文王孙子，本支百世』，信矣哉！

[1]
替：通“僭”字。

译文

圣明祖先之建业，是多么的伟大呀！后嗣继承其统序，以此广充着对亲族的亲善。至武帝之时，由于诸侯王的疆土超越了制度，有人僭越失度，而子弟沦为匹夫，轻重失去平衡，于是对御史颁诏曰：“诸侯王中如有人欲推私恩将城邑分予子弟的，让他们奏报上来，朕将亲自确定其名号。”自此支系庶子也都封侯了。《诗》云“文王的孙子，本支百世”，的确可信呀！

孝元之世，亡王子侯者，盛衰终始，岂非命哉！元始
[1]

之际，王莽擅朝，伪褒宗室，侯及王之孙焉；居摄
[2]

而愈多，非其正，故弗录。旋踵亦绝，悲夫！

[1]
元始：西汉平帝刘衎的年号（公元一至五）。

[2]
居摄：西汉皇帝孺子婴的第一个年号，共计三年（公元六至八）。这时王莽摄政，代行皇权。

译文

孝元之时，没有王子封侯的，盛衰与终始，难道不是天命吗！元始之际，王莽专权朝廷，虚伪褒奖宗室，侯及王之孙辈亦得以封侯；至居摄年间所封更多，因其非正统分封，所以不录于此。所封者转瞬间也就灭绝了，可悲呀！

地理志

本篇导读

文人读此篇可知古代人文分布，商人读此篇可知当年天下之物流，百姓读此篇可知家乡之远古风土。正如学界所公认的那样，这是中国第一部以“地理”命名的地理著作。它对西汉郡县封国的建置，以及各地的山川、户口、物产、风俗和文化等作了综述，保存了汉代及其以前的许多珍贵的地理资料。它不但是中国地理学史上一部具有划时代意义的著作，而且开创了历代正史都以疆域政区为主体、分录各区山川物产疆域地理和沿革地理的体例。这里仅选录了其中记载西汉疆域、耕地以及各地物产分布的段落以飨读者。

（秦）分天下作三十六郡。汉兴，以其郡太大，稍复开置，又立诸侯王国。武帝开广三边。故自高祖增二十六，文、景各六，武帝二十八，昭帝一，讫于孝平，凡郡国一百三，县邑千三百一十四，道三十二，侯国二百四十一。地东西九千三百二里，南北万三千三百六十八里。提封
[1]

田一万万四千五百一十三万六千四百五顷，其一万万二百五十二万八千八百八十九顷，邑居道路，山川林泽，群不可垦，其三千二百二十九万九百四十七顷，可垦不可垦，定垦田八百二十七万五百三十六顷。民户千二百二十三万三千六十二，口五千九百五十九万四千九百七十八。汉极盛矣。

[1]
提封：通共，大凡。

译文

（秦）把天下分为三十六郡。汉朝建立后，由于秦朝郡太大，而逐渐予以重新开设，又建立诸侯王国。武帝时开拓扩展三边。所以自高祖起增设了二十六个郡，文帝、景帝各增加了六郡，武帝时增加了二十八郡，昭帝时增加了一郡，至于孝平时，共有郡国一百零三个，县邑一千三百一十四个，道三十二个，侯国二百四十一个。土地东西向九千三百零二里，南北向一万三千三百六十八里。总共有田地一亿四千五百一十三万六千四百五顷，其中一亿二百五十二万八千八百八十九顷是居邑、道路、山林、川泽，大都不可开垦；其中三千二百二十九万九百四十七顷，有可垦也有不可垦，确定开垦田地八百二十七万五百三十六顷。有民户千二百二十三万三千六十二，人口五千九百五十九万四千九百七十八。汉朝达到了极盛。

凡民函五常之性，而其刚柔缓急，音声不同，系水土之风气，故谓之风；好恶取舍，动静亡常，随君上之情欲，故谓之俗。孔子曰：『移风易俗，莫善于乐。』言圣王在上，统理人伦，必移其本，而易其末，此混同天下一之虖中和，然后王教成也。汉承百王之末，国土变改，民人迁徙，成帝时刘向略言其地分，丞相张禹使属颍川朱赣条其风俗，犹未宣究
[1]

，故辑而论之，终其本末著于篇。

[1]
宣究：完备；详尽。

译文

大凡百姓都具有五常之本性，而人们的刚柔缓急、音声又有所不同，这是由于水土之风气不同所致，所以谓之为风；人们的好恶取舍、动静没有常态，则是跟随君上之情欲变化的，所以称之为俗。孔子曰：“移风易俗，没有比音乐更好的了。”是说圣王在上位，统一治理人间伦理，必定改其本性，而变其末节，这是把天下混同为一，予以中和，然后君王的教化可以成功。汉朝继承百王之末端，国土变改了，人民迁徙了，成帝时刘向大致说到汉朝土地的划分，丞相张禹派遣部属颍川朱赣分条陈述汉朝的风俗，尚未详备，所以汇总而论述，穷究其本末而写成篇章。

赏析与点评

孔子提倡“移风易俗”之后，历代学者对所谓“风俗”的含义多所阐发，东汉应劭还专题撰写了《风俗通义》。《汉书·王吉传》称“百里不同风，千里不同俗”，这是浑言“风俗”即习俗之意。然而，析而言之，究竟何谓“风”，何谓“俗”呢？这里有说“系水土之风气，故谓之风；好恶取舍，动静亡常，随君上之情欲，故谓之俗。”但元朝李果《风俗通义》题词中则说：“上行下效谓之风，众心安定谓之俗。”二者之间差异明显，为有心的读者留下一个小小的疑问。

秦地，于天官
[1]

东井、舆鬼之分壄也
[2]

。其界自弘农故关以西，有京兆、扶风、冯翊、北地、上郡、西河、安定、天水、陇西，南有巴、蜀、广汉、犍为、武都，西有金城、武威、张掖、酒泉、敦煌，又西南有牂柯、越巂、益州，皆宜属焉。秦之先曰柏益，出自帝颛顼，尧时助禹治水，为舜朕虞
[3]

，养育草木鸟兽，赐姓嬴氏，历夏、殷为诸侯。至周有造父，善驭习马，得华駵、绿耳
[4]

之乘，幸于穆王，封于赵城，故更为赵氏。后有非子，为周孝王养马汧、渭之间。孝王曰：『昔伯益知禽兽，子孙不绝。』乃封为附庸，邑之于秦，今陇西秦亭秦谷是也。至玄孙，氏
[5]

为庄公，破西戎，有其地。子襄公时，幽王为犬戎所败，平王东迁雒邑。襄公将兵救周有功，赐受??
[6]

、酆之地，列为诸侯。后八世，穆公称伯，以河为竟
[7]

。十余世，孝公用商君，制辕田，开仟伯
[8]

，东雄诸侯。子惠公初称王，得上郡、西河。孙昭王开巴蜀，灭周，取九鼎。昭王曾孙政并六国，称皇帝，负力怙威，燔书坑儒，自任私智。至子胡亥，天下畔之。

[1]
天官：天文；天象。

[2]
东井：星宿名。即井宿，二十八宿之一。因在玉井之东，故称。舆鬼：即鬼宿。二十八宿中南方七宿之一。壄：“野”的异体字。指分界，界限。

[3]
朕虞：古时管理山泽的职官。

[4]
华駵、绿耳：周穆王的骏马。华駵，毛色如花之赤色。绿耳，耳朵为绿色。

[5]
氏：与“是”同，古通假字。

[6]
：岐。

[7]
伯：霸。竟：境。

[8]
辕田：更易土地分配的方法。仟伯：田间小道。也作“阡陌”。

译文

秦国土地，在天官的东井宿、属于舆鬼宿的分野。其疆界自弘农郡旧函谷关以西，有京兆、扶风郡、冯翊郡、北地郡、上郡、西河郡、安定郡、天水郡、陇西郡，南有巴郡、蜀郡、广汉郡、犍为郡、武都郡，西有金城郡、武威郡、张掖郡、酒泉郡、敦煌郡，又西南有牂柯郡、越巂郡、益州郡，皆应属于此分野。

秦的祖先叫柏益（即下文的“伯益”），出自帝颛顼一族，尧时帮助大禹治水，是舜帝的朕虞官，养育草木鸟兽，赐姓为嬴氏，经历夏、殷二朝时为诸侯。至周朝有造父，善于驾驭训练马匹，得到华駵、绿耳等骏马，受宠于周穆王，被封于赵城，所以改姓为赵氏。后来有非子，为周孝王在汧河、渭河之间的地方养马。孝王说：“昔日伯益了解禽兽，其子孙至今繁衍不绝。”于是封非子为附庸之国，建食邑于秦地，即今日陇西郡秦亭、秦谷（皆位于今甘肃、天水）之地。至玄孙，即庄公时，打败西戎，占有其地。至庄公之子襄公时，幽王被犬戎打败，平王东迁至雒邑。襄公率兵救周朝有功，被赐给??、酆的土地，列为诸侯。八代之后，穆公称霸，以黄河作为边境。又经过十几代，孝公任用商君，制定辕田，开辟阡陌，向东称雄诸侯。儿子惠公刚刚称王，就得到上郡、西河。孙子昭王开拓巴、蜀，灭掉周室，取得九鼎。昭王曾孙嬴政兼并六国，称皇帝，依仗威力，焚书坑儒，一意孤行。至儿子胡亥时，天下反叛了秦朝。

故秦地于禹贡时跨雍、梁二州，诗风兼秦、豳两国。昔后稷封斄，公刘处豳，大王徙??，文王作酆，武王治镐，其民有先王遗风，好稼穑，务本业
[1]

，故豳诗言农桑衣食之本甚备。有鄠、杜竹林，南山檀柘，号称陆海
[2]

，为九州岛膏腴
[3]

。始皇之初，郑国穿渠，引泾水溉田，沃野千里，民以富饶。汉兴，立都长安，徙齐诸田，楚昭、屈、景及诸功臣家于长陵。后世世徙吏二千石、高訾
[4]

富人及豪桀并兼之家于诸陵。盖亦以强干弱支，非独为奉山园也。是故五方杂厝，风俗不纯。其世家则好礼文，富人则商贾为利，豪桀则游侠通奸。濒南山，近夏阳，多阻险轻薄，易为盗贼，常为天下剧。又郡国辐凑
[5]

，浮食者多，民去本就末，列侯贵人车服僭上，众庶放效，羞不相及，嫁娶尤崇侈靡，送死过度。

[1]
本业：农业。

[2]
陆海：陆，高出水面的土地；海，巨大的。比喻其地高物产富饶之地。

[3]
膏腴：谓（土地）肥沃。

[4]
高訾：即高赀。资财雄厚。

[5]
辐凑：即辐辏，形容人或物聚集像车辅集中于车毂一样。

译文

原来的秦地在《尚书·禹贡》所记载的时代横跨雍、梁二州，《诗·风》中兼有秦、豳两国。以前后稷被分封于斄，公刘居于豳，大王迁徙到??，文王建造酆，武王治理镐，他们的百姓有先王的遗风，喜好稼穑，致力本业，所以《诗经·豳风》上说农桑衣食之根本相当完备。有鄠、杜的竹林，南山的檀木、柘木，号称陆海，是九州岛的肥沃之地。秦始皇之初，郑国开通沟渠，引泾水溉田，上千里土地成为沃野，百姓因此富饶。汉朝兴起，建都长安，迁徙齐国诸多田姓，楚昭、屈、景等姓以及诸多功臣家族到了长陵。后来世世代代迁徙二千石官吏、资财雄厚的富人以及豪强和兼并弱者的大族到各陵。大概也是为了强干弱支，并非单独为了事奉山地园陵。由此五方错杂，风俗不纯。世家喜好礼仪文章，富人以商贾为利，豪强则与游侠通奸。临近南山，靠近夏阳，地势多险阻，人情轻薄，容易产生盗贼，常成为天下动荡之地。又有郡国聚集于此，不事耕作而食者众多，百姓脱离本业而趋向末业，列侯贵人车服僭越君上，众多庶民仿效他们，耻于追赶不上，嫁娶之事更是崇尚奢靡，丧葬之事过度操办。

天水、陇西，山多林木，民以板为室屋。及安定、北地、上郡、西河，皆迫近戎狄，修习战备，高上气力，以射猎为先。故秦诗曰『在其板屋』；又曰『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及车辚、四臷、小戎之篇，皆言车马田狩之事。汉兴，六郡
[1]

良家子选给羽林、期门
[2]

，以材力为官，名将多出焉。孔子曰：『君子有勇而亡谊则为乱，小人有勇而亡谊则为盗。』故此数郡，民俗质木，不耻寇盗。

[1]
六郡：指陇西、天水、安定、北地、上郡、西河。

[2]
羽林、期门：禁卫军名。

译文

天水、陇西地区，山中多产林木，百姓以木板造室屋。至于安定、北地、上郡、西河，都靠近戎狄，总是演习备战，崇尚气力，以射猎为首要。所以《诗经·秦风》说“在他们的板屋里”；又说“君王起兵，我整备铠甲、兵器，与子弟同行”。以及《车辚》、《四臷》、《小戎》等篇，都说到车马狩猎之事。汉朝兴起，六郡良家子弟被选送至羽林、期门军，以才能、力气为官，名将多数出自于此。孔子说：“君子有勇力而无义气则将会作乱，小人有勇力而无义气就会成为盗贼。”所以这些郡的人，民俗质朴，不以作盗贼为耻。

自武威以西，本匈奴昆邪王、休屠王地，武帝时攘
[1]

之，初置四郡，以通西域，鬲
[2]

绝南羌、匈奴。其民或以关东下贫，或以报怨过当，或以誖逆亡道，家属徙焉。习俗颇殊，地广民稀，水屮
[3]

宜畜牧，故凉州之畜为天下饶。保边塞，二千石治之，咸以兵马为务；酒礼之会，上下通焉，吏民相亲。是以其俗风雨时节，谷籴常贱，少盗贼，有和气之应，贤于内郡。此政宽厚，吏不苛刻之所致也。

[1]
攘：侵夺，排斥。

[2]
鬲：与“隔”同。

[3]
屮：古“草”字。

译文

自武威以西，本是匈奴昆邪王、休屠王的地方，武帝时侵夺了这里，开始设置四郡，以此联通了西域，隔绝了南羌与匈奴。这里的百姓有的因为在关东时地位贫贱，有的是因为报仇雪恨过当，有的是因为叛逆无道，携家属迁徙至此的。习俗相差颇为悬殊，地广民稀，水草适宜畜牧，所以凉州之畜产为天下第一。保卫边塞之事，由二千石官治理，所以官员都以管理兵器、马匹为要务；经常举办礼节性酒会，于是上下得以沟通，官民互相亲近。所以这里的习俗：风雨合于时节，谷价通常低贱，少有盗贼，相应而生的是和谐气氛，人情比内地各郡贤惠。这是政令宽厚，官吏不苛刻所致。

巴、蜀、广汉本南夷，秦并以为郡，土地肥美，有江水沃野，山林竹木疏食果实之饶。南贾滇
[1]

、僰
[2]

僮，西近邛
[3]

、莋
[4]

马旄牛。民食稻鱼，亡凶年忧，俗不愁苦，而轻易淫泆，柔弱褊阸。景、武间，文翁
[5]

为蜀守，教民读书法令，未能笃信道德，反以好文刺讥，贵慕权势。及司马相如游宦京师诸侯，以文辞显于世，乡党慕循其迹。后有王襃、严遵、扬雄之徒，文章冠天下。繇文翁倡其教，相如为之师，故孔子曰：『有教亡类。』

[1]
滇：古族名，在今中国云南省东部滇池附近地区。

[2]
僰（bó）：西南越族的一支。

[3]
邛（qiónɡ）：古地名，在今中国四川省西昌市。

[4]
莋：古县名，在今中国四川省汉源县。

[5]
文翁：姓文，名党，字翁仲。西汉教育家。景帝时任蜀郡太守，在任期间，倡导教化，教民读书懂法，选拔郡县小吏十余人到京都学习儒学，在成都设立学校，选官吏子弟入学。成为当时以及后世地方官吏的模范人物。

译文

巴郡、蜀郡、广汉郡本是南夷，秦朝将其吞并作为郡，土地肥美，有江水灌溉田野，有山林竹木疏食果实的富饶。南面滇、僰多出僮仆，西面邛、莋多产马和旄牛。百姓以稻、鱼为食物，没有灾年之忧，习俗不为苦难发愁，因而容易荒淫放纵，体格柔弱，心胸狭窄。景帝、武帝之间，文翁为蜀郡太守，教导百姓读书、懂法令，未能做到笃信道德，反而喜好以文章进行讽谏，崇尚羡慕权势。到司马相如出游在京师和诸侯那里为官时，他以文章辞令显著于当世，乡里尊慕而追循他的事迹。后来有王襃、严遵、扬雄等人，文章是天下一流。这是出于文翁倡导教育，司马相如做出表率所致，所以孔子说：“施教不分对象。”

武都地杂氐、羌，及犍为、牂柯、越巂，皆西南外夷，武帝初开置。民俗略与巴、蜀同，而武都近天水，俗颇似焉。故秦地天下三分之一，而人众不过什三，然量其富居什六。吴札
[1]

观乐，为之歌秦，曰：『此之谓夏
[2]

声。夫能夏则大，大之至也，其周旧乎？』自井十度至柳三度，谓之鹑首
[3]

之次，秦之分也。

[1]
吴札：吴王寿梦子。

[2]
夏：中国，中原。

[3]
鹑首：星次名。指朱鸟七宿中的井宿和鬼宿。为秦之分野，指秦地。

译文

武都郡之地杂居着氐人、羌人，以及犍为郡、牂柯郡、越巂郡，都居住着西南的外部夷族，武帝开始在此开发置郡。民俗大致与巴、蜀相同，而武都郡靠近天水郡，民俗颇为类似。

所以秦地占天下三分之一，而人口不过天下的十分之三，计算其财富竟占十分之六。吴国公子季札（在鲁）观赏（周朝）音乐，听到《秦风》说：“这就叫作夏的音乐！能诵唱夏歌的国家则能盛大，盛大至极致，这大概就是周朝的本来面貌吧！”

从井十度到柳三度，是鹑首星宿的位置，其分野为秦。

魏地，觜觿
[1]

、参之分野也。其界自高陵以东，尽河东、河内，南有陈留及汝南之召陵、强、新汲、西华、长平，颍川之舞阳、郾、许、傿陵，河南之开封、中牟、阳武、酸枣、卷，皆魏分也。

[1]
觜觿：星座名。二十八宿之一。

译文

魏地，是觜觿星、参星的分野。其疆界自高陵以东，一直至河东、河内的尽头，南面有陈留及汝南的召陵、强、新汲、西华、长平，颍川的舞阳、

郾、许、傿陵，河南的开封、中牟、阳武、酸枣、卷，其分野为魏国。

河内本殷之旧都，周既灭殷，分其畿内为三国，诗风邶、庸、卫国是也。鄁，以封纣子武庚；庸，管叔尹之；卫，蔡叔
[1]

尹之：以监殷民，谓之三监。故书序曰『武王崩，三监畔』，周公诛之，尽以其地封弟康叔，号曰孟侯
[2]

，以夹辅周室；迁邶、庸之民于雒邑，故邶、庸、卫三国之诗相与同风。邶诗曰『在浚之下』，庸曰『在浚之郊』；邶又曰『亦流于淇』，『河水洋洋』，庸曰『送我淇上』，『在彼中河』，卫曰『瞻彼淇奥』，『河水洋洋』。故吴公子札聘鲁观周乐，闻邶、庸、卫之歌，曰：『美哉渊乎！吾闻康叔之德如是，是其卫风乎？』至十六世，懿公亡道，为狄所灭。齐桓公帅诸侯伐狄，而更封卫于河南曹、楚丘，是为文公。而河内殷虚，更属于晋。康叔之风既歇，而纣之化犹存，故俗刚强，多豪桀侵夺，薄恩礼，好生分
[3]

。

[1]
武庚：即禄父也。尹：主也。管叔、蔡叔：皆武王之弟。

[2]
康叔：武王弟也。孟：长也。言为诸侯之长。

[3]
生分：父母生存时兄弟就分家分财产。

译文

河内本来是商朝的旧都，周灭商之后，将原来的京畿地区分为三国，即《诗·风》中的邶国、庸国、卫国。鄁国，是分封给纣王儿子武庚的；庸国，由管叔管理；卫，由蔡叔管理：作用在于监视商朝遗民，称之为三监。所以《书》序说“武王崩，三监反叛”，周公诛杀了他们，将其地都封给了周公的弟弟康叔，号为孟侯，让他从旁辅佐周室；将邶国、庸国的百姓迁至雒邑，所以邶、庸、卫三国的诗歌风格相同。《邶风》说“在浚之下”，《庸风》说“在浚之郊”；《邶风》又说“亦流于淇”，“河水洋洋”，《庸风》说“送我淇上”，“在彼中河”，《卫风》说“瞻彼淇奥”，“河水洋洋”。所以吴公子札应邀赴鲁国观赏周乐时，听到邶、庸、卫之歌，说：“太美太深奥了！我听说康叔之德就是这样，这是《卫风》吗？”至十六代，懿公无道，被狄所灭。齐桓公率领诸侯伐狄人，而将卫改封至河南的曹、楚丘，这是文公。而河内的殷虚，改封属于晋国。康叔之风范既已停息，而纣王的教化犹存，所以民俗刚强，多出现豪强侵夺现象，缺少恩惠、礼仪，喜好生分。

河东土地平易，有盐铁之饶，本唐尧所居，诗风唐、魏之国也。周武王子唐叔在母未生，武王梦帝谓己曰：『余名而子曰虞，将与之唐，属之参。』及生，名之曰虞。至成王灭唐，而封叔虞。唐有晋水，及叔虞子爕为晋侯云，故参为晋星。其民有先王遗教，君子深思，小人俭陋。故唐诗蟋蟀、山枢、葛生之篇曰『今我不乐，日月其迈
[1]

』；『宛其死矣，它人是媮
[2]

』；『百岁之后，归于其居
[3]

』。皆思奢俭之中，念死生之虑。吴札闻唐之歌，曰：『思深哉！其有陶唐氏之遗民乎？』

[1]
迈：行也。

[2]
媮：同“愉”，乐。说自己俭吝，死亡之后当为他人所乐也。

[3]
居：坟墓。说死后回归坟墓，再不能欢乐。

译文

河东土地平坦，有丰富的盐铁，本来是唐尧居住的地方，是《诗·风》中的唐国、魏国。周武王的儿子唐叔在母亲怀孕未生时，武王梦见上帝对自己说：“我给你儿子取名叫虞，将唐这片土地给他，属于参星。”等他出生时，就取名叫虞。到成王灭掉唐时，将唐地封给了叔虞。唐地有晋水，到叔虞之子爕成为晋侯，所以参星就成为了晋星。那里的百姓有先王遗留的教化，君子深思熟虑，小人俭朴粗陋。所以《唐风》中的《蟋蟀》、《山枢》、《葛生》各篇说“如今我不行乐，日月也行将老死”；“若是死了，它人欢愉”；“百年之后，回归墓穴”。都思考奢俭适中，思量死生的忧虑。吴札听到唐国的歌谣，说：“思想深刻呀！难道是陶唐氏之遗民吗？”

魏国，亦姬姓也，在晋之南河曲，故其诗曰『彼汾一曲』；『寘
[1]

诸河之侧』。自唐叔十六世至献公，灭魏以封大夫毕万
[2]

，灭耿以封大夫赵夙
[3]

，及大夫韩武子
[4]

食采于韩原，晋于是始大。至于文公，伯诸侯，尊周室，始有河内之土。吴札闻魏之歌，曰：『美哉沨沨
[5]

乎！以德辅此，则明主也。』文公后十六世为韩、魏、赵所灭，三家皆自立为诸侯，是为三晋。赵与秦同祖，韩、赵皆姬姓也。自毕万后十世称侯，至孙称王，徙都大梁，故魏一号为梁，七世为秦所灭。

[1]
寘：置。

[2]
毕万：毕公高之后，魏犨的祖父。

[3]
赵夙：赵衰之兄。

[4]
韩武子：韩厥之曾祖也，本与周同姓，食采于韩，更为韩氏。

[5]
沨沨（fēnɡ）：漂浮的样子。此形容中庸的状态，可以为善也可以为恶。

译文

魏国，也是姬姓，在晋国之南的黄河转弯处，所以诗上说“那是汾水的一处河湾”；“置之于黄河之侧”。自唐叔十六世到献公，灭掉魏国用来分封大夫毕万，灭掉耿用来分封大夫赵夙，等到大夫韩武子分封到韩国的平原，晋国于是开始壮大。到了文公时，称霸诸侯，尊崇周室，开始有河内的土地。吴札听到《魏》歌，说：“太美了！曲调委婉悠扬！以德为辅佐的，这就是明主。”文公之后十六代被韩、魏、赵所灭，三家都自立为诸侯，这就是三晋。赵国与秦国为同一祖先，韩、赵都是姬姓。从毕万之后十代称侯，再至孙子时称王，迁都大梁，所以魏国也称为梁国，七代之后被秦国所灭。

周地，柳、七星、张之分野也。今之河南雒阳、谷成、平阴、偃师、巩、缑氏，是其分也。昔周公营雒邑，以为在于土中，诸侯蕃屏
[1]

四方，故立京师。至幽王淫襃姒，以灭宗周，子平王东居雒邑。其后五伯更帅诸侯以尊周室，故周于三代最为长久。八百余年至于赧王，乃为秦所兼。初雒邑与宗周
[2]

通封畿，东西长而南北短，短长相覆为千里。至襄王以河内赐晋文公，又为诸侯所侵，故其分墬
[3]

小。周人之失，巧伪趋利，贵财贱义，高富下贫，憙为商贾，不好仕宦。

[1]
蕃屏：藩屏。

[2]
雒邑：成周。宗周：镐京。

[3]
墬：古“地”字。

译文

周地，是柳星、七星、张星的分野。现在的河南雒

阳、谷成、平阴、偃师、巩、缑氏，属于这一分野。

以前周公营造雒邑，认为雒邑在土地中央，四面有诸侯护卫，所以建立京师。至幽王与襃姒淫乱时，导致宗周灭亡，儿子周平王东迁居住到了雒邑。这以后五霸更替率领诸侯尊崇周室，所以周朝在三代之中最为长久。八百余年到赧王时，就被秦国所吞兼。当初雒邑与宗周的京畿相通，东西长而南北短，短和长复合为千里。到襄王时以河内赏赐给晋文公，又被诸侯所侵吞，所以其分地缩小。

周人的过失，在于取巧诈伪，趋赴利益，重视财富，鄙视义理，抬高富人，贬低穷人，喜欢经商，不好做官。

自柳三度至张十二度，谓之鹑火之次，周之分也。韩地，角、亢、氐之分野也。韩分晋得南阳郡及颍川之父城、定陵、襄城、颍阳、颍阴、长社、阳翟、郏，东接汝南，西接弘农得新安、宜阳，皆韩分也。及诗风陈、郑之国，与韩同星分焉。

译文

自柳星三度至张星十二度，称为鹑火的位置，是周朝的分野。

韩地，是角星、亢星、氐星的分野。韩星分得晋国的南阳郡和颍川之父城、定陵、襄城、颍阳、颍

阴、长社、阳翟、郏，东面与汝南接壤，西面连接弘农，又得到新安、宜阳，是分属于韩国的地区。而且《诗·风》中的陈国、郑国，与韩国属于同一个星座分野。

郑国，今河南之新郑，本高辛氏火正祝融之虚也。及成皋、荥阳，颍川之崇高、阳城，皆郑分也。本周宣王弟友为周司徒，食采于宗周畿内，是为郑。郑桓公问于史伯曰：『王室多故，何所可以逃死？』史伯曰：『四方之国，非王母弟甥舅则夷狄，不可入也，其济、洛、河、颍之间乎！子男之国，虢、会为大，恃势与险，崈
[1]

侈贪冒，君若寄帑
[2]

与贿，周乱而敝，必将背君；君以成周之众，奉辞伐罪，亡不克矣。』公曰：『南方不可乎？』对曰：『夫楚，重黎之后也，黎为高辛氏火正，昭显天地，以生柔嘉之材。姜、嬴、荆、芈，实与诸姬代相干
[3]

也。姜，伯夷之后也；嬴，伯益之后也。伯夷能礼于神以佐尧，伯益能仪
[4]

百物以佐舜，其后皆不失祠，而未有兴者，周衰将起，不可偪也。』桓公从其言，乃东寄帑与贿，虢、会受之。后三年，幽王败，桓公死，其子武公与平王东迁，卒定虢、会之地，右雒左泲，食溱、洧焉。土陿而险，山居谷汲，男女亟
[5]

聚会，故其俗淫。郑诗曰：『出其东门，有女如云。』又曰：『溱与洧方灌灌兮，士与女方秉菅兮。』『恂盱且乐，惟士与女，伊其相谑。』
[6]

此其风也。吴札闻郑之歌，曰：『美哉！其细已甚，民弗堪也。是其先亡乎？』自武公后二十三世，为韩所灭。

[1]
崈：古“崇”字。

[2]
寄：托付。帑：即孥，指妻子儿女。

[3]
代：传递。干：侵犯。

[4]
仪：与“宜”同。宜，安定。

[5]
亟：屡。

[6]
灌灌：水的流势很盛的样子。菅：兰花。恂：信任。盱：大。伊：惟。谑：戏言。

译文

郑国，即现在河南的新郑，本来是高辛氏的火正官祝融的废墟。直至成皋、荥阳，颍川的崇高、阳城，都属于郑国的分野。本来周宣王的弟弟友为周朝的司徒，分封在宗周的京畿内，就是郑。郑桓公问史伯说：“王室多变故，什么地方可以逃避一死呢？”史伯说：“四方的封国，不是王、母、弟、甥、舅的地盘就是夷狄的地方，不可进入，济水、洛水、黄河、颍水之间可以！子爵和男爵的封国之中，虢国、会国为大国，倚仗地势与险阻，喜欢奢侈，贪图钱财，您若将妻子儿女、财产托付给他们，周朝动乱而凋敝时，必将背叛您；您以成周的大军，奉旨伐罪的话，没有不能战胜的。”桓公说：“南方不可以吗？”答道：“楚国，是重黎的后代，重黎为高辛氏的火正官，光照天地，由此产生出柔和而嘉好的人才。姜、嬴、荆、芈，实事上与诸姬代代相互冲突。姜，是伯夷的后代；嬴，是伯益的后代。伯夷能以敬神之礼辅佐尧，伯益能以安顿百物辅佐舜，他们的后代都能不失祭祀，而没有兴盛的情况，周朝的衰微即将出现，不可以催逼它。”郑桓公听从了史伯的话，就把妻子儿女与钱财托付到东方，虢国、会国予以接受。三年后，幽王衰败，桓公死了，他儿子武公与平王向东迁徙，最终安定于虢国、会国之地，西边有雒水，东边有泲水，食封溱水、洧水地区。土地狭窄险阻，居于山中，汲水峡谷，男女常聚会，所以风俗淫荡。《郑风》说：“出郑国东门，有女多如云。”又说：“溱水、洧水浩浩荡荡，男士、女子秉持兰花。”“互赠互信，男士、女子，彼此戏谑。”这是他们的风俗。吴札听到郑之歌，说：“太美了！细弱过甚，百姓不能忍受。这是它将灭亡的先兆吗？”自武公二十三代之后，被韩国所灭。

陈国，今淮阳之地。陈本太昊之虚，周武王封舜后妫满于陈，是为胡公，妻以元女大姬。妇人尊贵，好祭祀，用史巫，故其俗巫鬼。陈诗曰：『坎其击鼓，宛丘之下，亡冬亡夏，值其鹭羽。』
[1]

又曰：『东门之枌，宛丘之栩，子仲之子，婆娑其下。』此其风也。吴札闻陈之歌，曰：『国亡主，其能久乎！』自胡公后二十三世为楚所灭。陈虽属楚，于天文自若其故。

[1]
值：立。树立鹭鸟之羽所作的翿，用以祭祀鬼神也。

译文

陈国，是现在淮阳之地。陈国本是太昊之废墟，周武王把舜的后代妫满封于陈国，就是胡公，将长女大姬作为他的妻子。妇人受尊敬，喜好祭祀，任用史官、巫官，所以其风俗崇尚巫鬼。《陈风》说：“铿锵击鼓于宛丘之下，无冬无夏树立鹭羽。”又说：“东门有白榆，宛丘有栩树，陈国大夫子仲的儿子，在树下婆娑起舞。”这是那里的风俗。吴札听了陈之歌，说：“国无君主，能长久吗？”自胡公二十三代之后，陈被楚国所灭。陈国虽属于楚国了，但在天文上仍延续旧样。

颍川、南阳，本夏禹之国。夏人上忠，其敝鄙朴。韩自武子后七世称侯，六世称王，五世而为秦所灭。秦既灭韩，徙天下不轨之民于南阳，故其俗夸奢，上气力，好商贾渔猎，藏匿难制御也。宛，西通武关，东受江、淮，一都之会也。宣帝时郑弘、召信臣为南阳太守，治皆见纪。信臣劝民农桑，去末归本，郡以殷富。颍川，韩都。士有申子、韩非，刻害余烈
[1]

，高仕宦，好文法，民以贪遴
[2]

争讼生分为失。韩延寿为太守，先之以敬让；黄霸继之，教化大行，狱或八年亡重罪囚。南阳好商贾，召父富以本业；颍川好争讼分异，黄、韩化以笃厚。『君子之德风也，小人之德草也』，信矣。

[1]
烈：业。

[2]
遴：吝啬。

译文

颍川、南阳，本是夏禹的国家。夏人崇尚忠诚，其弊端在于粗俗质朴。韩国自武子之后第七代称侯，又过了六代称王，五代之后被秦所灭。秦既已灭韩，迁徙天下不守法之民到南阳，所以那里的风俗喜欢炫耀奢侈，崇尚气力，喜好商贾和渔猎，善于藏匿而难以控制。宛，西面通武关，东面承受江水、淮水，是一个都会。宣帝时郑弘、召信臣为南阳太守，治理的功绩都见于记载。召信臣勉励百姓从事农桑，离开末业，回归本业，南阳郡因此富裕。颍川，是韩国的都城。士人中有申不害、韩非，他们留下了刻薄厉害的余业，使人崇尚仕宦，喜好文法，百姓迷失于贪吝、争讼、分家之中。韩延寿为太守，先倡导尊敬与谦让；黄霸予以继承，使得教化大行，牢狱曾有过八年无重罪囚犯的情况。南阳喜好商贾，召信臣倡导本业使其致富；颍川喜好争讼、离异，黄霸、韩延寿用笃厚使百姓能够得以教化。“君子之德行像风，小人的德行像草”，的确如此。

自东井六度至亢六度，谓之寿星之次，郑之分野，与韩同分。赵地，昴、毕之分壄。赵分晋，得赵国。北有信都、真定、常山、中山，又得涿郡之高阳、鄚、州乡；东有广平、巨鹿、清河、河间，又得渤海郡之东平舒、中邑、文安、束州、成平、章武，河以北也；南至浮水、繁阳、内黄、斥丘；西有太原、定襄、云中、五原、上党。上党，本韩之别郡也，远韩近赵，后卒降赵，皆赵分也。

译文

自东井六度至亢六度，称为寿星的位置，是郑国的分野，与韩为同一分野。

赵地，是昴星、毕星的分野。赵分晋，得到赵国。北面有信都、真定、常山、中山，又得到涿郡的高阳、鄚、州乡；东面有广平、巨鹿、清河、河间，又得到渤海郡的东平舒、中邑、文安、束州、成平、章武，在黄河以北；向南至浮水、繁阳、内黄、斥丘；西面有太原、定襄、云中、五原、上党。上党，本是韩国的别郡，远离韩国而接近赵国，后来终于投降了赵国，都是赵国分野的地方。

赵、中山地薄人众，犹有沙丘纣淫乱余民。丈夫相聚游戏，悲歌忼慨，起则椎剽掘冢，作奸巧，多弄物，为倡优。女子弹弦跕躧
[1]

，游媚富贵，徧诸侯之后宫。邯郸北通燕、涿，南有郑、卫，漳、河之间一都会也。其土广俗杂，大率精急，高气势，轻为奸。太原、上党又多晋公族子孙，以诈力相倾，矜夸功名，报仇过直，嫁取送死奢靡。汉兴，号为难治，常择严猛之将，或任杀伐为威。父兄被诛，子弟怨愤，至告讦
[2]

刺史二千石，或报杀其亲属。锺、代、石、北，迫近胡寇，民俗懻忮
[3]

，好气为奸，不事农商，自全晋时，已患其剽悍
[4]

，而武灵王又益厉之。故冀州之部，盗贼常为它州剧。定襄、云中、五原，本戎狄地，颇有赵、齐、卫、楚之徙。其民鄙朴，少礼文，好射猎。雁门亦同俗，于天文别属燕。

[1]
躧：即屣，谓小履之无跟者也。跕：谓轻蹑之也。

[2]
讦：当面斥责罪行。

[3]
懻：坚强。忮：仇恨。

[4]
剽：急。悍：勇也。

译文

赵国、中山国地少人多，又有沙丘的纣王淫乱留下的遗民。男子相聚游戏，慷慨悲歌，动则杀人越货，掘墓盗冢，奸诈取巧，多好摆弄玩物，好为歌舞艺人。女子弹琴跳舞，出游献媚，取悦富贵，遍布于诸侯的后宫。

邯郸北面与燕、涿相通，南面有郑、卫，是漳、河之间的一个都会。那里土地广阔，风俗混杂，大体是专精而急躁，重视气势，轻视奸滑。

太原、上党地区又多有晋国公族的子孙，以欺诈和暴力相互倾轧，自夸功名，报仇过当，嫁娶送葬奢侈浪费。汉朝建立后，这里号称难以治理，经常选派严厉威猛的将领，有的任意杀伐建立威严。父兄被杀，子弟怨愤，竟至告发刺史二千石高官，有的还报复杀死他们亲属。

锺地、代地、石地、北地，靠近胡敌，民俗强直刚愎，喜好气节，多行奸诈，不从事农商，自晋国统一时，已视其轻捷骁勇为忧患，而武灵王时又越发厉害。所以冀州地区，盗贼往往较其他州更严重。

定襄、云中、五原，本来是戎狄之地，经常有赵国、齐国、卫国、楚国人迁徙这里。这里的百姓纯朴，缺少礼仪文采，喜好射猎。雁门地区也是同样的风俗，但在天文上另属于燕的分野。

燕地，尾、箕分壄也。武王定殷，封召公于燕，其后三十六世与六国俱称王。东有渔阳、右北平、辽西，辽东，西有上谷、代郡、雁门，南得涿郡之易、容城、范阳、北新城、故安、涿县、良乡、新昌，及勃海之安次，皆燕分也。乐浪、玄菟，亦宜属焉。燕称王十世，秦欲灭六国，燕王太子丹遣勇士荆轲西刺秦王，不成而诛，秦遂举兵灭燕。蓟
[1]

，南通齐、赵，勃、碣之间一都会也。初太子丹宾养勇士，不爱后宫美女，民化以为俗，至今犹然。宾客相过，以妇侍宿，嫁取之夕，男女无别，反以为荣。后稍颇止，然终未改。其俗愚悍少虑，轻薄无威，亦有所长，敢于急人，燕丹遗风也。

[1]
蓟：燕国首都。

译文

燕地，是尾星、箕星的分野。武王平定殷之后，将召公封于燕国，此后三十六代与六国一同称王。东面有渔阳、右北平、辽西，辽东，西面有上谷、代郡、雁门，南面得到涿郡的易、容城、范阳、北新城、故安、涿县、良乡、新昌，以及渤海的安次，都是燕国分野。乐浪、玄菟，也应该属于此分野。

燕国称王十代，秦国想歼灭六国，燕王太子丹派遣勇士荆轲西行去暗杀秦王，没有成功而被杀，秦国于是举兵灭掉燕国。

蓟地，南面与齐、赵相通，是渤海与碣石山之间一个都会。当初太子丹以宾客之礼培养勇士，不喜爱后宫美女，百姓受感化以此为风俗，至今依然未改。宾客相互过往，以妇人服侍住宿，嫁娶的晚上，男女不加区别，反以为荣。后来逐渐停止，然而最终未能改变。其风俗愚昧悍勇，缺乏思考，轻浮刻薄，没有威严，也有长处，敢于急人所急，是燕丹的遗风。

上谷至辽东，地广民希，数被胡寇，俗与赵、代相类，有鱼盐枣栗之饶。北隙
[1]

乌丸、夫余，东贾真番
[2]

之利。玄菟、乐浪，武帝时置，皆朝鲜、濊貉、句骊蛮夷。殷道衰，箕子去之朝鲜，教其民以礼义，田蚕织作。乐浪朝鲜民犯禁八条：相杀以当时偿杀；相伤以谷偿；相盗者男没入为其家奴，女子为婢，欲自赎者，人五十万。虽免为民，俗犹羞之，嫁取无所雠，是以其民终不相盗，无门户之闭，妇人贞信不淫辟。其田民饮食以笾豆
[3]

，都邑颇放效吏及内郡贾人，往往以杯器食。郡初取吏于辽东，吏见民无闭臧，及贾人往者，夜则为盗，俗稍益薄。今于犯禁多，至六十余条。可贵哉，仁贤之化也！然东夷天性柔顺，异于三方之外，故孔子悼道不行，设浮于海，欲居九夷，有以也夫！
[4]

乐浪海中有倭人，分为百余国，以岁时来献见云。

[1]
隙：际也。

[2]
真番：古地名。一说在朝鲜之南；一说在鸭绿江、佟佳江流域；一说在黑龙江地区。武帝时设郡。

[3]
笾（biān）豆：古代食器，竹制为笾，木制为豆。

[4]
《论语》：“道不行，乘桴浮于海，从我者其由也欤！”说自己想要乘筏至东夷，因为那些国家有仁贤之化，可以行道也。

译文

从上谷至辽东，地广人稀，屡被胡寇侵扰，其风俗与赵国、代国相似，有鱼盐枣栗等丰富资源。北面接乌丸、夫余，东面与真番通商获利。

玄菟郡、乐浪郡，为武帝时所置，都是朝鲜、濊

貉、句骊蛮夷。殷道衰微，箕子离开商朝到了朝鲜，以礼仪、仁义教化其民，耕田、养蚕、织作。乐浪朝鲜人规定有禁令八条：杀人者当时就被杀偿命；伤人者以谷物偿罪；盗窃者男子被没入为被盗者的家奴，女子为婢女，想要自己赎罪者，一人五十万钱。虽然免罪为平民，民俗仍为其感到羞耻，嫁娶无需财礼，所以那里的百姓始终不相盗窃，无须关门闭户，妇人贞洁诚信，不淫荡邪恶。那里的种田人用笾豆饮食，都邑中的人仿效官吏以及内郡的商人，往往用杯器进食。郡中当初在辽东录用官吏时，官吏看到民无所关闭隐藏，等到商人去了那里，夜晚就进行盗窃，民俗日渐轻薄。如今防犯的禁令多至六十余条。可贵啊，仁贤的教化！然而东夷天性柔顺，区别于南、西、北三方之外，所以孔子哀叹道不能实行，假设乘船渡海，想移居九夷，是有道理的呀！乐浪海中有倭人，分为一百多国家，在每年来进贡时才出现。

自危四度至斗六度，谓之析木之次，燕之分也。齐地，虚、危之分壄也。东有甾川、东莱、琅邪、高密、胶东，南有泰山、城阳，北有千乘，清河以南，勃海之高乐、高城、重合、阳信，西有济南、平原，皆齐分也。少昊之世有爽鸠氏，虞、夏时有季崱，汤时有逢公柏陵，殷末有薄姑氏，皆为诸侯，国此地。至周成王时，薄姑氏与四国共作乱，成王灭之，以封师尚父，是为太公。诗风齐国是也。临甾名营丘，故齐诗曰：『子之营兮，遭我虖嶩
[1]

之间兮。』又曰：『竢我于著乎而。』
[2]

此亦其舒缓之体也。吴札闻齐之歌，曰：『泱泱乎，大风也哉！其太公乎？国未可量也。』

[1]
嶩：山名。

[2]
著：地名，即济南郡著县。乎而：语助词。

译文

自危四度至斗六度，称为析木的位置，是燕的分野。

齐地，是虚星、危星的分野。东面有甾川、东莱、琅邪、高密、胶东，南面有泰山、城阳，北面有千乘，清河以南，是渤海的高乐、高城、重合、阳信，西面有济南、平原，都是齐的分野。

少昊时代有爽鸠氏，虞、夏的时代有季崱，汤的时代有逢公柏陵，殷代末年有薄姑氏，都是诸侯，在此地立国。至周成王时，薄姑氏与四国共同作乱，成王灭掉他们，将此地封给师尚父，就是太公。《诗风》中的齐国即是。临甾名叫营丘，所以《齐风》说：“你到营丘，与我相遇在嶩山的山间。”又说：“在著地等我啊。”这也是其舒缓的风格。吴札听到齐之歌，说：“盛大啊，简直是大风！难道是太公吗？国家不可估量。”

古有分土，亡分民
[1]

。太公以齐地负海舄卤
[2]

，少五谷而人民寡，乃劝以女工之业，通鱼盐之利，而人物辐凑。后十四世，桓公用管仲，设轻重
[3]

以富国，合诸侯成伯功，身在陪臣而取三归
[4]

。故其俗弥侈，织作冰纨绮绣纯丽之物
[5]

，号为冠带衣履天下。

[1]
分土：分封土地，划定疆界。分民：分封土地，其地居民随同划归受封者管辖。

[2]
舄卤（xì lǔ）：亦作“潟卤”。含有过多盐碱成分不适于耕种的土地。

[3]
轻重：增减。

[4]
三归：三姓之女。

[5]
冰：形容布帛之细致，色彩如冰一样的鲜洁。纨：素。绮：文缯，细绫。

译文

古代有分土，没有分民。太公因为齐地背海有盐碱地，缺少五谷而人口稀少，于是鼓励以女工之业，开通鱼盐的利益，使人、物像辐辏那样聚集。后经十四代，齐桓公任用管仲，设立轻重以富国，联合诸侯成就霸业，身为陪臣而娶三姓女子。所以这里民俗愈加奢侈，织作出质地犹如冰一样洁白和华丽的丝绸，号称冠、带、衣、履为天下所敬仰。

初太公治齐，修道术，尊贤智，赏有功，故至今其土多好经术，矜功名，舒缓阔达而足智。其失夸奢朋党，言与行缪，虚诈不情，急之则离散，缓之则放纵。始桓公兄襄公淫乱，姑姊妹不嫁，于是令国中民家长女不得嫁，名曰『巫儿』
[1]

，为家主祠，嫁者不利其家，民至今以为俗。痛乎，道
[2]

民之道，可不慎哉！昔太公始封，周公问『何以治齐？』太公曰：『举贤而上功。』周公曰：『后世必有篡杀之臣。』其后二十九世为强臣田和所灭，而和自立为齐侯。初，和之先陈公子完有罪来奔齐，齐桓公以为大夫，更称田氏。九世至和而篡齐，至孙威王称王，五世为秦所灭。临甾，海、岱之间一都会也，其中具五民
[3]

云。

[1]
巫儿：女巫。

[2]
道：导。

[3]
五民：一说即士、农、工、商、贾五种人；一说来自四方的游民乐不思归，他们与本地人合为五方之人。

译文

当初太公治理齐国，培养道德学术，尊重贤才智者，奖赏有功者，所以至今其地大多喜好经术，以功名为自豪，舒缓阔达而且足智多谋。其缺点是讲求奢侈，结为朋党，言行不符，虚诈矫情，危急时就离散，和缓时则放纵。开始时齐桓公的兄长襄公淫乱，姑和姊妹不出嫁，于是命令国中的百姓家的长女不得出嫁，取名“巫儿”，为家中主持祭祀，出嫁的对家中不利，百姓至今仍以为风俗。悲痛啊，引导人民的方向，真是不能不谨慎啊！

以前太公开始受封时，周公问：“用什么治理齐国？”太公说：“推举贤人而尊重功劳。”周公说：“后代必有篡夺国家的臣子。”此后二十九代齐被强臣田和所灭，田和自立为齐侯。当初，田和的先祖陈公子完因有罪来投奔齐，齐桓公任他为大夫，改称田氏。至第九代田和而篡夺齐国，到孙子威王时称王，五代之后被秦国消灭。

临甾，是东海郡、泰山郡之间的一个都会，这里五方的人民俱在。

鲁地，奎、娄之分壄也。东至东海，南有泗水，至淮，得临淮之下相、睢陵、僮、取虑，皆鲁分也。周兴，以少昊之虚曲阜封周公子伯禽为鲁侯，以为周公主。其民有圣人之教化，故孔子曰『齐一变至于鲁，鲁一变至于道』，言近正也。濒洙泗之水，其民涉度，幼者扶老而代其任。俗既益薄，长老不自安，与幼少相让，故曰：『鲁道衰，洙泗之间龂龂
[1]

如也。』孔子闵王道将废，乃修六经，以述唐虞三代之道，弟子受业而通者七十有七人。是以其民好学，上礼义，重廉耻。周公始封，太公问『何以治鲁？』周公曰：『尊尊而亲亲。』太公曰：『后世??弱
[2]

矣。』故鲁自文公以后，禄去公室，政在大夫，季氏逐昭公，陵夷微弱，三十四世而为楚所灭。然本大国，故自为分壄。今去圣久远，周公遗化销微，孔氏庠序
[3]

衰坏。地陿民众，颇有桑麻之业，亡林泽之饶。俗俭啬爱财，趋商贾，好訾毁
[4]

，多巧伪，丧祭之礼文备实寡，然其好学犹愈于它俗。汉兴以来，鲁东海多至卿相。

[1]
龂龂（yín）：分辨之意。

[2]
弱：逐渐微弱之意。

[3]
庠序（xiánɡ xù）：学校。商代叫庠，周代叫序。

[4]
訾毁：亦作“毁疵”。非议诋毁。

译文

鲁地，是奎宿、娄宿的分野。东至东海，南有泗水，直至淮水，得到临淮的下

相、睢陵、僮、取虑各县，皆为这一分野的鲁地。

周朝兴起，以少昊的旧址曲阜封给周公之子伯禽作为鲁侯，让他执掌周公的祭祀。那里的人民有圣人的教化，故孔子曰“齐国一变到了鲁国，鲁国一变至于道”，是说鲁国接近正道。其地濒于洙水、泗水，那里的百姓涉水渡河，年轻人扶助老者而替他们拿东西。民俗已经日益薄情，长老自身感到不安，与年轻人相互争吵，所以说：“鲁道衰败，洙水、泗水之间相互争辩。”孔子哀痛王道将废，就撰修六经，以记述唐、虞、三代之道，弟子接受讲学，而能精通学业的人有七十七位。因此那里的人民好学，崇尚礼义，看重廉耻。周公开始受封时，太公问：“怎样治理鲁国？”周公说：“尊重尊贵而亲近亲人。”太公说：“后代将逐渐变弱。”因此鲁国自文公以后，天禄离开公室，政权握转于大夫，季氏驱逐了昭公，逐渐微弱，过了三十四代而被楚国所灭。然而本来是大国，因此自成一个分野。

现在离圣人已经久远，周公遗留的教化微弱消亡，孔氏的学校业已衰坏。土地狭小，人口众多，多种植桑麻，没有森林湖泽的丰饶。民俗俭啬爱财，奔忙于经商，好非议诋毁，多虚伪奸诈，丧祭之礼节纹饰齐备而缺乏实质，然而好学的风气还是胜于其他风俗。

汉朝兴起以来，鲁国、东海郡多人成为公卿宰相。

宋地，房、心之分壄也。今之沛、梁、楚、山阳、济阴、东平及东郡之须昌、寿张，皆宋分也。周封微子于宋，今之睢阳是也，本陶唐氏火正
[1]

阏伯之虚也。济阴定陶，诗风曹国也。武王封弟叔振铎于曹，其后稍大，得山阳、陈留，二十余世为宋所灭。昔尧作游成阳
[2]

，舜渔靁
[3]

泽，汤止于亳，故其民犹有先王遗风，重厚多君子，好稼穑，恶衣食，以致畜藏。

[1]
陶唐氏：即唐尧帝喾之子，姓伊祁，名放勋。初封于陶，后徙于唐。火正：火官。负责祭祀火星。

[2]
成阳：古地名。在今山东菏泽的定陶。

[3]
靁：古“雷”字。

译文

宋地，是房宿、心宿之分野。现在的沛、梁、楚、山阳、济阴、东平诸郡国以及东郡的须昌、寿张二县，都是此分野的宋地。

周王将微子封于宋，即现在的睢阳，本来是陶唐氏的火正阏伯的旧址。济阴的定陶，是《诗·风》中的曹国。武王将弟弟叔振铎分封于曹，那以后逐渐壮大，得到山阳、陈留二郡之地，二十余代被宋国所灭。

以前尧帝在成阳建起宫苑游玩，舜帝在雷泽捕鱼，汤王在亳停歇，所以那里的人民仍有先王的遗风，人品厚重多出君子，喜好农业，不讲究衣食，致力于蓄积收藏。

宋自微子二十余世，至景公灭曹，灭曹后五世亦为齐、楚、魏所灭，参分其地。魏得其梁、陈留，齐得其济阴、东平，楚得其沛。故今之楚彭城，本宋也，春秋经曰『围宋彭城』。宋虽灭，本大国，故自为分野。沛楚之失，急疾颛
[1]

己，地薄民贫，而山阳好为奸盗。

[1]
颛：与“专”同。

译文

宋国自微子二十余代之后，至景公时歼灭了曹国，灭曹之后五代也被齐国、楚国、魏国所灭，土地被分为三份。魏国得到梁、陈留，齐国得到济阴、东平，楚国得到沛。所以现在的楚国彭城，本来是宋国的地方，《春秋经》说“围宋彭城”。宋国虽被消灭，但它本是大国，所以自成分野。

沛和楚人的短处，性格狭隘而专横，土地贫瘠，人民贫困，而山阳人喜好作奸行盗。

卫地，营室、东壁之分壄也。今之东郡及魏郡黎阳，河内之野王、朝歌，皆卫分也。卫本国既为狄所灭，文公徙封楚丘，三十余年，子成公徙于帝丘。故春秋经曰『卫??于帝丘』，今之濮阳是也。本颛顼之虚，故谓之帝丘。夏后之世，昆吾氏居之。成公后十余世，为韩、魏所侵，尽亡其旁邑，独有濮阳。后秦灭濮阳，置东郡，徙之于野王。始皇既并天下，犹独置卫君，二世时乃废为庶人。凡四十世，九百年，最后绝，故独为分野。卫地有桑间濮上之阻
[1]

，男女亦亟聚会，声色生焉，故俗称郑卫之音。周末有子路、夏育
[2]

，民人慕之，故其俗刚武，上气力。汉兴，二千石治者亦以杀戮为威。宣帝时韩延寿为东郡太守，承圣恩，崇礼义，尊谏争，至今东郡号善为吏，延寿之化也。其失颇奢靡，嫁取送死过度，而野王好气任侠，有濮上风。

[1]
濮上：濮水之滨。阻：地势高低不平，阻隔，隐蔽。

[2]
子路：孔子弟子仲由，性情刚勇。夏育：古代壮士。二人都是卫人。

译文

卫地，是营室宿、东壁宿的分野。现在的东郡及魏郡的黎阳县，河内郡的野王、朝歌二县，都是属于这一分野的卫地。

卫本国为狄所灭之后，文公时徙封至楚丘（河南滑县东），三十余年后，儿子成公迁徙至帝丘（河南濮阳西南）。所以《春秋经》上说：“卫迁于帝丘”，即今天的濮阳。因为本是颛顼的旧址，所以称做帝丘。夏后时代，昆吾氏居住在那里。成公之后十余代，被韩国、魏国所侵犯，全部失去了近旁的邑城，仅剩有濮阳。后来秦国灭掉濮阳，设置东郡，将卫君迁至野王。始皇兼并天下之后，还单独安置了卫君，秦二世时就将其废为了庶民。共四十代，九百年，最后灭绝，所以单独为一个分野。

卫地有桑林之间、濮水之滨等隐蔽之地，男女也就频繁聚会，声乐情色由此而生，因而俗称为郑卫之音。周朝末年这里出了子路、夏育等勇士，人民敬慕他们，所以那里的风俗刚毅威武，崇尚气力。汉朝兴起之后，二千石的统治者也以杀戮为威猛。宣帝时韩延寿出任东郡太守，秉承圣恩，崇尚礼义，尊重谏争，至今东郡仍号称官吏能够出色为政，这是韩延寿的感化。风俗的弊端在于太奢靡，嫁娶送葬的消费过度，但野王地方崇尚气节的任侠，则有濮上之风范。

赏析与点评

自古所谓“郑卫之音，有靡靡之音的恶名，《地理志》将其归结为“桑间濮上之阻”的地理原因；《礼记·乐记》甚至说：“桑间濮上之音，亡国之音也。”不论观点正确与否，读者至少可以由此悟出些许古人的人文地理见识。古时男女多选择桑林或河畔为约会的地点，不也足以令关在都市“牢笼”里的现代人羡慕吗？

楚地，翼、轸之分壄也。今之南郡、江夏、零陵、桂阳、武陵、长沙及汉中、汝南郡，尽楚分也。周成王时，封文、武先师鬻熊之曾孙熊绎于荆蛮，为楚子，居丹阳。后十余世至熊达，是为武王，??以强大。后五世至严王，总帅诸侯，观兵周室，并吞江、汉之间，内灭陈、鲁之国。后十余世，顷襄王东徙于陈。楚有江汉川泽山林之饶；江南地广，或火耕水耨。民食鱼稻，以渔猎山伐为业，果蓏蠃
[1]

蛤，食物常足。故啙窳媮
[2]

生，而亡积聚，饮食还给，不忧冻饿，亦亡千金之家。信巫鬼，重淫祀
[3]

。而汉中淫失枝柱
[4]

，与巴蜀同俗。汝南之别，皆急疾有气势。江陵，故郢都，西通巫、巴，东有云梦之饶，亦一都会也。

[1]
蓏（luǒ）：草本植物的果实。蠃（luǒ）：螺的一种。

[2]
啙：弱，劣。窳（yǔ）：恶劣，怠惰。媮：同“偷”。

[3]
淫祀：不合礼制的祭祀，过度的祭祀。

[4]
失：同“佚”，淫佚。枝柱：抵触，不顺从。

译文

楚地，翼宿、轸宿的分野。今天的南郡、江夏、零陵、桂阳、武陵、长沙及汉中、汝南诸郡国，尽在楚地的分野。

周成王时，将文王、武王的先师鬻熊之曾孙熊绎封于荆蛮，封为楚子，居住在丹阳（一说在河南淅川；另有湖北秭归等说法）。十余代之后至熊达，就是武王，逐渐强大。五代之后到了严王，他统率诸侯，在周室阅兵，吞并了长江、汉水之间，内部消灭了陈国、鲁国。十余代之后，顷襄王向东迁徙至陈国。

楚地有长江、汉水、川泽山林之丰饶；江南地域土地广阔，有的地方火耕水耨。百姓以鱼、稻为食，以渔猎及山林采伐为业，草木果实蓏、水产螺蛤等日常食物充足。所以那里的人力弱才疏苟且偷生，没有积蓄也能饮食自给，不怕冻饿，也没有千金之富家。迷信巫鬼，重视淫祀。而汉中淫佚枝柱，与巴蜀风俗相同。汝南郡与此有别，都是性急而有气势。江陵是原先的郢都，向西通巫山、巴郡，东有云梦泽之丰饶，也是一个都会。

吴地，斗分野也。今之会稽、九江、丹阳、豫章、庐江、广陵、六安、临淮郡，尽吴分也。殷道既衰，周大王亶父兴??梁之地，长子大伯，次曰仲雍，少曰公季。公季有圣子昌，大王欲传国焉。大伯、仲雍辞行采药，遂奔荆蛮。公季嗣位，至昌为西伯，受命而王。故孔子美而称曰：『大伯，可谓至德也已矣！三以天下让，民无得而称焉。』谓『虞仲夷逸，隐居放言
[1]

，身中清，废中权。』大伯初奔荆蛮，荆蛮归之，号曰句
[2]

吴。大伯卒，仲雍立，至曾孙周章，而武王克殷，因而封之。又封周章弟中于河北，是为北吴，后世谓之虞，十二世为晋所灭。后二世而荆蛮之吴子寿梦盛大称王。其少子则季札，有贤材。兄弟欲传国，札让而不受。自寿梦称王六世，阖庐举伍子胥、孙武为将，战胜攻取，兴伯名于诸侯。至子夫差，诛子胥，用宰嚭，为粤王勾践所灭。

[1]
放言：即放置不言。也可解释为放肆直言。

[2]
句：亦作“勾”，是吴国俚语的发声词。“勾吴”即“吴”，犹如“越”，俚语称为“于越”。

[3]
异：特别优待。

[4]
菫菫：即仅仅，言其极少。

[5]
更：偿还，抵偿。

[6]
东鳀（tí）：古国名。指台湾。一说指日本。

译文

吴地，是斗宿的分野。现在的会稽、九江、丹阳、豫章、庐江、广陵、六安、临淮郡，都在吴的分野。

殷朝的政道衰败，周大王亶父兴起于地、梁地（岐山、梁山之地），长子大伯，次子仲雍，少子公季。公季有一称为圣子的儿子昌，周大王想要把国家传给他。大伯、仲雍借口去采药而告辞，于是投奔了荆蛮。公季继位，到昌的时候成为西伯，受天命而称王。所以孔子赞美地称：“大伯，可谓至德之人了！虽三次以天下相让，百姓却不知道而不能称颂。”说：“虞仲逃隐到蛮夷，隐居而不言，身心清洁，所废弃的程度正合乎权道。”大伯当初投奔荆蛮，荆蛮归顺于他，号曰句吴。大伯卒后，仲雍立位，至曾孙周章时，而武王战胜殷，因而将周章封于此。又将周章的弟弟周中封于河北，这就是北吴，后世称之为虞，过了十二代被晋所灭。两代之后，荆蛮的吴子寿梦强盛壮大而称王。他的小儿子就是季札，有贤才。兄弟们想要他传承国位，季札辞让而不受。自寿梦称王起六代，阖庐推举伍子胥、孙武为将帅，作战则胜，攻掠则取，建霸名于诸侯之间。到儿子夫差时，诛杀子胥，任用宰嚭，被粤王勾践所灭。

吴、粤之君皆好勇，故其民至今好用剑，轻死易发。

粤既并吴，后六世为楚所灭。后秦又击楚，徙寿春，至子为秦所灭。

寿春、合肥受南北湖皮革、鲍、木之输，亦一都会也。始楚贤臣屈原被谗放流，作离骚诸赋以自伤悼。后有宋玉、唐勒之属慕而述之，皆以显名。汉兴，高祖王兄子濞于吴，招致天下之娱游子弟，枚乘、邹阳、严夫子之徒兴于文、景之际。而淮南王安亦都寿春，招宾客著书。而吴有严助、朱买臣，贵显汉朝，文辞并发，故世传楚辞。其失巧而少信。初淮南王异
[3]

国中民家有女者，以待游士而妻之，故至今多女而少男。本吴粤与楚接比，数相并兼，故民俗略同。

吴东有海盐章山之铜，三江五湖之利，亦江东之一都会也。豫章出黄金，然菫菫
[4]

物之所有，取之不足以更
[5]

费。江南卑湿，丈夫多夭。

会稽海外有东鳀
[6]

人，分为二十余国，以岁时来献见云。

译文

吴、粤的君主都喜好勇武，所以那里的人民至今喜好用剑，轻死而易冲动。

粤既已吞并吴，过了六代被楚所灭。后来秦又击楚，楚迁徙至寿春（今安徽寿县），到儿子的时候被秦所灭。

寿春、合肥接受南北湖泊所产皮革、鲍鱼、木材之输给，也是一个都会。开始时楚国贤臣屈原遭谗言被放流，作《离骚》诸赋借以抒发自己伤痛。后有宋玉、唐勒之辈思慕而追述他，都因此而著名。汉朝兴立，高祖王兄的儿子刘濞在吴国，招致天下的娱乐游玩子弟，枚乘、邹阳、严夫子之徒兴起于文、景之际。淮南王刘安亦定都寿春，招聘宾客著书。吴国有严助、朱买臣，以富贵显名于汉朝，文章辞令都得以发扬，所以世间流传《楚辞》。那里的不足在于奸巧而缺乏诚信。当初淮南王优待国中有女儿的民家，作为礼遇将女儿们嫁予游士为妻，所以至今那里多女而少男。本来吴、粤与楚接壤比邻，屡屡相互吞兼，所以民俗略同。

吴国东面有海盐和章山之铜，有三江、五湖之利，也是江东一个都会。豫章出产黄金，然而储量极少，开采价值不足以抵偿费用。江南低洼潮湿，男子大多早夭。

会稽海外有东鳀人，分为二十余国，据说每年来进贡时才出现。

粤地，牵牛、婺女之分野也。今之苍梧、郁林、合浦、交址、九真、南海、日南，皆粤分也。其君禹后，帝少康之庶子云，封于会稽，文身断发
[1]

，以避蛟龙之害。后二十世，至勾践称王，与吴王阖庐战，败之隽李。夫差立，勾践乘胜复伐吴，吴大破之，栖会稽，臣服请平。后用范蠡、大夫种计，遂伐灭吴，兼并其地。度淮与齐、晋诸侯会，致贡于周。周元王使使赐命为伯，诸侯毕贺。后五世为楚所灭，子孙分散，君服于楚。后十世，至闽君摇，佐诸侯平秦。汉兴，复立摇为越王。是时，秦南海尉赵佗亦自王，传国至武帝时，尽灭以为郡云。

[1]
文身断发：身上刺花纹，剪短头发，使身体与龙相似。

译文

粤地，是牵牛宿、婺女宿的分野。现在的苍梧、郁林、合浦、交址、九真、南海、日南各郡，尽在粤地的分野。

其君主是大禹的后代，帝少康的庶子，分封于会稽，文身断发，以便躲避蛟龙之害。过了二十代，至勾践时候称王，与吴王阖庐作战，在隽李地方将其打败。夫差登基之后，勾践乘胜再次讨伐吴国，吴国大败勾践，勾践栖身会稽，称臣屈服，请求和平。后来勾践采用范蠡、大夫种的计谋，便讨伐灭掉了吴国，兼并了其土地。渡过淮水与齐国、晋国等诸侯会盟，向周朝进贡。周元王派遣使者赐命勾践为霸王，诸侯都来庆贺。过了五代被楚所灭，子孙分散，臣服于楚。过了十代，到了闽君摇，辅佐诸侯平定了秦国。汉朝兴起，重新立闽君摇为越王。这时，秦南海尉赵佗也自称为王，王国延续至武帝时，终被歼灭成为了郡。

处近海，多犀、象、毒冒、珠玑、银、铜、果、布之凑，中国往商贾者多取富焉。番禺，其一都会也。自合浦徐闻南入海，得大州，东西南北方千里，武帝元封元年略以为儋耳、珠厓郡。民皆服布如单被，穿中央为贯头。男子耕农，种禾稻纻麻，女子桑蚕织绩。亡马与虎，民有五畜，山多麈
[1]

。兵则矛、盾、刀，木弓弩，竹矢，或骨为镞。自初为郡县，吏卒中国人多侵陵之，故率数岁壹反。元帝时，遂罢弃之。自日南障塞、徐闻、合浦船行可五月，有都元国；又船行可四月，有邑卢没国；又船行可二十余日，有谌离国；步行可十余日，有夫甘都卢国。自夫甘都卢国船行可二月余，有黄支国，民俗略与珠厓相类。其州广大，户口多，多异物，自武帝以来皆献见。有译长，属黄门，与应募者俱入海巿明珠、璧流离、奇石异物，赍黄金杂缯而往。所至国皆禀食为耦
[2]

，蛮夷贾船，转送致之。亦利交易，剽
[3]

杀人。又苦逢风波溺死，不者数年来还。大珠至围二寸以下。平帝元始中，王莽辅政，欲耀威德，厚遗黄支王，令遣使献生犀牛。自黄支船行可八月，到皮宗；船行可二月，到日南、象林界云。黄支之南，有已程不国，汉之译使自此还矣。

[1]
麈（zhǔ）：鹿类，亦名驼鹿。俗称四不像。麖：马鹿，体形高大。

[2]
禀：给予。耦：同“偶”，相伴而行。

[3]
剽：劫持。

译文

地方靠近大海，犀、象、玳瑁、珠玑、银、铜、果、布的贸易多集中于此，从中原去那里经商的多谋取财富。番禺是一个都会。

从合浦的徐闻（位于中国内地的最南端，广东省西南部）向南入海，有一大岛，东西南北方圆千里，武帝元封元年攻取那里，设立儋耳、珠厓二郡。百姓穿衣都只是披一块布，布中央穿洞露出头。男子耕作务农，种植禾稻、纻麻，女子采桑养蚕，织布、绩麻。没有马与虎，百姓饲养牛、羊、猪、鸡、犬五畜，山中多麈麖。兵器则有矛、盾、刀，木弓弩，竹矢，或骨制箭头。自开始设立郡县，官吏士兵以及中原人多侵凌他们，所以一般几年就会有一次反叛。元帝时，就罢弃了这里。

从日南郡的障塞徐闻县、合浦郡乘船南行五个月，有都元国；再船行四个月，有邑卢没国；再船行二十余日，有谌离国；步行十余日，有夫甘都卢国。从夫甘都卢国船行两个多月，有黄支国，那里的民俗大致与珠厓郡相类。那个州面积广大，户口众多，多有奇异之物，从武帝以来都进贡过。有翻译的长官，隶属于黄门，与应募者一同出海购买明珠、璧流离、奇石等珍奇物品，带上黄金、杂缯前往。所到之国都供给食物并与之同行，蛮夷的商船，辗转相送。也有为了交易牟利，而杀人越货的。又有遭遇风暴溺死之苦，幸免者数年才得返回。大珠有的围长近二寸。平帝元始中，王莽辅政，欲炫耀威德，赠黄支王厚礼，令其派遣使者献上活犀牛。从黄支乘船行程约八个月，到达皮宗；船行约两个月，到日南郡、象林县界内。黄支国的南面，有已程不国，汉朝的翻译使者从这里就返回了。

苏武传

本篇导读

《苏武传》节选自《汉书·李广苏建传》，传主为李广与其孙李陵、苏建及其子苏武四人，班固将汉朝四位对匈奴战争中的重要人物合为一传，其褒贬之意明显。即认为李陵被捕而投降匈奴是可耻行为。苏武未屈服单于，被流放于北海无人之地，仍持汉皇帝信节牧羊而得到赞扬。同样是记述西汉的历史，班固与司马迁的价值观之不同，如实反映了东汉儒者崇尚名节的时代风气。

本篇讲述了苏武在汉武帝天汉元年（前一〇〇年）奉帝命出使匈奴，被匈奴扣留十九年，持节不屈的艰辛经历。

武字子卿，少以父任
[1]

，兄弟并为郎，稍迁至栘中厩监
[2]

。时汉连伐胡，数通使相窥观，匈奴留汉使郭吉、路充国等，前后十余辈。匈奴使来，汉亦留之以相当。天汉元年，且鞮侯单于
[3]

初立，恐汉袭之，乃曰：『汉天子我丈人行
[4]

也。』尽归汉使路充国等。武帝嘉其义，乃遣武以中郎将使持节
[5]

送匈奴使留在汉者，因厚赂单于，答其善意。武与副中郎将张胜及假吏常惠等募士斥候
[6]

百余人俱。既至匈奴，置币遗单于。单于益骄，非汉所望也。

[1]
以父任：因父亲的职位被保任为官。汉制，官俸二千石以上的官员，任满三年，其子弟可保任郎官。

[2]
栘中厩（jiù）监：栘园中掌管鞍马鹰犬等射猎工具的官。栘，指汉宫廷中的栘园。厩，马棚。监，管理厩的官。

[3]
且鞮（jū dī）侯单于：匈奴王，前一〇〇年继位。

[4]
丈人：父辈，长辈。行：并列。

[5]
节：使臣所持的信物，亦称旄节，以竹为杆，柄长八尺，其上缀旄牛尾，共三层。

[6]
假吏：临时充任的官。斥候：侦察人员。

译文

苏武，字子卿，年轻时因父亲的官位被任职，兄弟（苏嘉、苏武、苏贤）都任职为郎官，苏武逐渐迁升为栘中厩监。当时汉朝不断讨伐匈奴，双方多次派遣使者侦探对方情况，匈奴先后扣留了郭吉、路充国等十几批汉使。匈奴使者来汉，汉朝也扣留以相抵偿。天汉元年，且鞮侯单于刚刚即位，害怕汉朝袭击，就说：“汉朝皇帝是我的长辈。”全部送还被扣留的汉使路充国等人。汉武帝很赞赏他深明大义，于是派遣苏武以中郎将的名号手持使节，护送扣留在汉朝的匈奴使者回国，并赠送给单于丰礼，以答谢他的好意。苏武与副中郎将张胜以及假吏常惠、招募兵士、斥候百余人同行。到匈奴后，摆放礼物送给了单于。单于更加骄横，不像汉朝所希望的那样。

方欲发使送武等，会缑王
[1]

与长水虞常等谋反匈奴中。缑王者，昆邪王
[2]

姊子也，与昆邪王俱降汉，后随浞野侯
[3]

没胡中。及卫律
[4]

所将降者，阴相与谋劫单于母阏氏
[5]

归汉。会武等至匈奴，虞常在汉时素与副张胜相知，私候胜曰：『闻汉天子甚怨卫律，常能为汉伏弩射杀之。吾母与弟在汉，幸蒙其赏赐。』张胜许之，以货物与常。后月余，单于出猎，独阏氏子弟在。虞常等七十余人欲发，其一人夜亡，告之。单于子弟发兵与战。缑王等皆死，虞常生得。

[1]
缑（ɡōu）王：匈奴贵族。

[2]
昆邪王：匈奴贵族，于武帝元狩二年（前一二一年）降汉。

[3]
浞（zhuó）野侯：汉将赵破奴的封号。

[4]
卫律：其父是长水胡人，卫律生长于汉，任汉使，后投降匈奴，被封为丁零王。

[5]
阏氏（yān zhī）：匈奴王后的称号。

译文

匈奴正要派使者护送苏武等人回国，遇上缑王与原长水校尉虞常等人在匈奴谋反。缑王是昆邪王姐姐的儿子，曾与昆邪王一起投降汉朝，后来随同汉浞野侯赵破奴出征匈奴，兵败投降匈奴。他们与随同卫律投降匈奴的人暗中策划劫持单于的母亲阏氏返回汉朝，遇上苏武等出使匈奴，虞常在汉朝时与副使张胜熟识，私下拜访张胜说：“听说汉朝皇帝很怨恨卫律，我能为汉朝效力，用暗箭射杀他。我母亲和弟弟在汉朝，希望朝廷能赏赐他们。”张胜表示赞许，还送财物给虞常。一个多月后，单于出去打猎，只有阏氏及单于子弟留守。虞常等七十多人想趁机发难，但其中一人夜里逃跑，告发了此事。单于子弟发兵与他们战斗，缑王等人都战死，虞常被活捉。

单于使卫律治其事。张胜闻之，恐前语发，以状语武。武曰：『事如此，此必及我。见犯乃死，重负国。』欲自杀，胜、惠共止之。虞常果引张胜。单于怒，召诸贵人议，欲杀汉使者。左伊秩訾
[1]

曰：『即谋单于，何以复加？宜皆降之。』单于使卫律召武受辞，武谓惠等：『屈节辱命，虽生，何面目以归汉！』引佩刀自刺。卫律惊，自抱持武，驰召毉。凿地为坎
[2]

，置煴火
[3]

，覆武其上，蹈
[4]

其背以出血。武气绝，半日复息。惠等哭，舆归营。单于壮其节，朝夕遣人候问武，而收系张胜。

[1]
左伊秩訾：匈奴王号。匈奴王号有左、右之分。

[2]
坎：坑穴。

[3]
煴火：微弱无焰的火。

[4]
蹈：通“搯”，叩，轻敲。

译文

单于让卫律处理此事。张胜闻讯，害怕此前的事由败露，就将事情告诉了苏武。苏武说：“事已至此，必牵连于我。受到侮辱后而死，就更对不起国家。”于是想要自杀，被张胜、常惠一起劝止。虞常果然牵扯出张胜。单于发怒，召集贵族商议，要杀汉朝使者。左伊秩訾说：“（谋杀卫律就处死的话）如果谋杀单于，该怎样加重处罚呢？不如让他们全部投降。”于是单于派卫律招来苏武受审，苏武对常惠等人说：“丧失气节辱没使命，即使活着，又有何脸面回汉朝！”拔出佩刀自杀。卫律大惊，亲自抱住苏武，并派人骑马去请医生。在地上挖一个坑，放进煴火，把苏武放在上面，敲击苏武背部使淤血流出。苏武气绝，半天才苏醒过来。常惠等人痛哭，用车载苏武回营帐。单于赞赏苏武的气节，早晚派人问候苏武，并拘捕了张胜。

武益愈。单于使使晓武
[1]

，会论虞常，欲因此时降武。剑斩虞常已，律曰：『汉使张胜谋杀单于近臣，当死，单于募降者赦罪。』举剑欲击之，胜请降。律谓武曰：『副有罪，当相坐
[2]

。』武曰：『本无谋，又非亲属，何谓相坐？』复举剑拟
[3]

之，武不动。律曰：『苏君，律前负汉归匈奴，幸蒙大恩，赐号称王，拥众数万，马畜弥山，富贵如此。苏君今日降，明日复然。空以身膏草野，谁复知之！』武不应。律曰：『君因我降，与君为兄弟，今不听吾计，后虽欲复见我，尚可得乎？』武骂律曰：『女
[4]

为人臣子，不顾恩义，畔
[5]

主背亲，为降虏于蛮夷，何以女为见？且单于信女，使决人死生，不平心持正，反欲斗两主，观祸败。南越杀汉使者，屠为九郡；宛王杀汉使者，头县北阙；朝鲜杀汉使者，即时诛灭。独匈奴未耳。若
[6]

知我不降明，欲令两国相攻，匈奴之祸从我始矣。』

[1]
使使：派遣使者。前一“使”字为动词，后一“使”字为名词。晓：通知。

[2]
相坐：相连坐。古代法律，凡犯谋反等大罪者，其亲属也要连同治罪，称为连坐。

[3]
拟：比划。此指用剑做出杀的样子。

[4]
女：通“汝”，你。

[5]
畔：通“叛”，背叛。

[6]
若：你。

译文

苏武的伤渐渐好转。单于派使者劝说苏武。适逢审判虞常，想借此机会使苏武投降。用剑杀死虞常后，卫律说：“汉朝使者张胜谋杀单于的近臣，罪当处死，但单于招募降者，赦免其罪。”说完，举剑要杀张胜，张胜请求投降。卫律对苏武说：“副使有罪，你也应该连坐。”苏武说：“我本未参与密谋，又非亲属关系，为何连坐呢？”卫律又举起剑做出砍杀的样子，苏武毫不动摇。卫律说：“苏君，我以前背叛汉朝归附匈奴，有幸得到单于的大恩，赐我王号，使我拥有几万部众，马畜漫山遍野，富贵如此。您今日归降，明天也会这样。否则被杀，白白葬身于荒野，谁又会知道您呢？”苏武不予理睬。卫律又说：“您凭借我归降，我与您结拜为兄弟，今天您不听我的计策，以后想再见到我，还可能吗？”苏武骂卫律说：“你本为汉朝的臣子，不顾恩义，背叛君主和亲人，甘作蛮夷俘虏，为何要见你？况且单于信任你，让你裁决人的生死，你不以公平主持正义，反而想挑拨两国君主，以便旁观祸败。南越曾经杀汉朝使者，结果被汉朝消灭，划为九郡；大宛王杀了汉朝使者，后来也遭诛杀，头颅悬挂在汉宫的北阙；朝鲜杀了汉朝使者，也很快被汉朝诛灭。如今只有匈奴尚未如此。你明知我不会投降，想要两国互相攻击的话，匈奴的灾祸已经从我开始了。”

律知武终不可胁，白
[1]

单于。单于愈益欲降之，乃幽武置大窖中，绝不饮食。天雨雪
[2]

，武卧啮雪与旃
[3]

毛并咽之，数日不死，匈奴以为神。乃徙武北海
[4]

上无人处，使牧羝
[5]

，羝乳
[6]

乃得归。别其官属常惠等，各置他所。

[1]
白：下对上陈述。

[2]
雨雪：下雪。雨，作动词用。

[3]
啮（niè）：咬。旃：通“毡”，毛织物。

[4]
北海：当时匈奴的北界，即今俄罗斯的贝加尔湖。

[5]
羝：公羊。

[6]
乳：生育。

译文

卫律知道苏武最终不会因威胁而投降，就报告了单于。单于越发想招降苏武，于是把苏武囚禁在大窖中，断绝他的饮食。天降大雪，苏武卧于地上，嚼吞雪与毡毛，数日不死。匈奴以为他是神人，于是把他流放到北海荒无人烟的地方，让他放牧公羊，声言待公羊生育后才得归还。把他与属吏常惠等人分开，分别置于不同的地方。

武既至海上，廪食不至
[1]

，掘野鼠去屮实而食之。杖汉节牧羊，卧起操持，节旄尽落。积五六年，单于弟于靬王弋射海上。武能网纺缴，檠弓弩
[2]

，于靬王爱之，给其衣食。三岁余，王病，赐武马畜服匿穹庐
[3]

。王死后，人众徙去。其冬，丁令
[4]

盗武牛羊，武复穷厄。

[1]
廪（lǐn）食：官方供给的粮食。

[2]
檠（qínɡ）：矫正弓弩的器具。这里作动词用，指以檠矫正弓弩。

[3]
服匿：匈奴人盛酒酪的器皿，小口，大腹，方底。穹庐：大型的圆顶帐篷。

[4]
丁令：即丁零，匈奴族的别支。当时卫律为丁零王，丁零盗苏武牛羊，应是卫律主使。

译文

苏武到了北海之后，由于断绝了粮食供应，他挖野鼠所遗弃的草籽充饥。他每天持汉朝的旄节牧羊，早晚不离手，连旄节上的旄尾都脱落了。过了五六年，单于的弟弟于靬王到北海边射猎。因为苏武能织网纺系箭丝绳，还善于矫正弓弩，于靬王很喜欢他，就供给他衣食。过了三年多，于靬王病重，赏赐给苏武一些马畜、陶罐和帐篷等。于靬王死后，他的部下也纷纷迁移离开北海。那年冬天，丁令部落盗走了苏武的牛羊，苏武重陷穷困。

初，武与李陵
[1]

俱为侍中，武使匈奴明年，陵降，不敢求武。久之，单于使陵至海上，为武置酒设乐，因谓武曰：『单于闻陵与子卿素厚，故使陵来说足下
[2]

，虚心欲相待。终不得归汉，空自苦亡人之地，信义安所见乎？前长君
[3]

为奉车，从至雍棫阳宫，扶辇下除
[4]

，触柱折辕，劾大不敬，伏剑自刎，赐钱二百万以葬。孺卿
[5]

从祠河东后土，宦骑与黄门驸马争船，推堕驸马河中溺死，宦骑亡，诏使孺卿逐捕不得，惶恐饮药而死。来时，大夫人
[6]

已不幸，陵送葬至阳陵
[7]

。子卿妇年少，闻已更嫁矣。独有女弟二人，两女一男，今复十余年，存亡不可知。人生如朝露，何久自苦如此！陵始降时，忽忽如狂，自痛负汉，加以老母系保宫，子卿不欲降，何以过陵？且陛下春秋高，法令亡常，大臣亡罪夷灭者数十家，安危不可知，子卿尚复谁为乎？愿听陵计，勿复有云。』武曰：『武父子亡功德，皆为陛下所成就，位列将，爵通侯，兄弟亲近，常愿肝脑涂地。今得杀身自效，虽蒙斧钺汤镬
[8]

，诚甘乐之。臣事君，犹子事父也，子为父死亡所恨。愿勿复再言。』陵与武饮数日，复曰：『子卿壹听陵言。』武曰：『自分已死久矣
[9]

！王必欲降武
[10]

，请毕今日之欢，效死于前！』陵见其至诚，喟然叹曰：『嗟乎，义士！陵与卫律之罪上通于天。』因泣下沾衿，与武决去。

[1]
李陵：李广孙，字少卿。武帝天汉二年（前九十九年）以骑都尉统兵五千出击匈奴，杀伤匈奴兵甚多，因无接应，力竭而降。

[2]
足下：同辈相称的敬辞。

[3]
长君：指苏武兄苏嘉。

[4]
辇：皇帝乘坐的车。除：台阶，又说为门与屏风之间。

[5]
孺卿：苏武的弟弟苏贤。

[6]
大夫人：指苏武母亲。

[7]
阳陵：地名，汉时有阳陵县，在今陕西咸阳东。

[8]
斧钺汤镬（huò）：古时两种残酷的极刑。钺，大斧。镬，大锅。

[9]
分：料定。自分：自料，自以为。

[10]
王：指李陵，匈奴封李陵为右校王。

译文

当初，苏武与李陵都在汉朝任侍中，苏武出使匈奴的第二年，李陵投降了匈奴，不敢求见苏武。过了很久，单于派李陵到北海，置办酒宴、陈设乐舞款待苏武，并对苏武说：“单于听说我与子卿您交情深厚，所以叫我来劝您，单于诚心相待。您终究也回不了汉朝，白白地在这荒芜之地自讨苦吃，您所守的信义又在何处体现呢？从前，您哥哥做奉车都尉，跟随皇帝到雍城的棫阳宫，扶辇下殿阶时，撞在柱子上折断了车辕，被弹劾指控犯了大不敬之罪，拔剑自杀了，赐钱二百万安葬了。您的弟弟跟随皇帝到河东郡祭祀后土神，宦骑和黄门驸马争夺船只，驸马被推入河淹死，宦骑逃亡，皇帝令苏贤去追捕，没有捕获，苏贤惶恐害怕，饮药自杀。我领兵来的时候，您母亲也已去世，我送葬到阳陵。您妻子年轻，听说已经改嫁。只剩下您的两个妹妹、两个女儿、一个儿子，如今又过了十多年，也不知是死是活。人生就像早晨的露水那样短促，何必这样长久折磨自己呢！我刚投降时，恍惚若狂，因背叛汉朝而自责痛苦，加上老母亲被囚禁在保宫，您不想投降的心情怎能超得过我呢？况且皇帝年老了，法令无常规，大臣无罪而被诛灭的有几十家，安危难以预料，您还为谁守节呢？希望听从我的劝告，不要再说什么了。”苏武说：“我们父子素无功德，都靠皇帝提拔，才位至将军，被封为通侯，兄弟三人也都亲近于陛下，常愿为此肝脑涂地。现在如果能杀身报答的话，即使遭受斧钺之诛、汤镬之刑，也心甘情愿。大臣侍奉君王，犹如儿子侍奉父亲，儿子为父亲去死，没有什么可遗憾的。希望你不要再说了。”李陵陪苏武喝了几天酒，又对苏武说：“您一定要听我的劝说呀。”苏武说：“我自以为已经死了很久了！右校王一定要让我投降，就请结束今天的欢宴，让我死在你的面前吧！”李陵见苏武一片赤诚，长叹说：“唉，真是义士啊！我与卫律罪恶滔天。”因而泪湿衣襟，与苏武告别离去。

陵恶
[1]

自赐武，使其妻赐武牛羊数十头。后陵复至北海上，语武：『区脱
[2]

捕得云中生口，言太守以下吏民皆白服，曰上崩。』武闻之，南乡号哭，欧血，旦夕临
[3]

。

[1]
恶：羞愧。

[2]
区（ōu）脱：匈奴语，指汉时与匈奴连界的边塞土堡哨所。

[3]
临：哭吊。

译文

李陵羞于亲自馈赠苏武财物，让妻子送给苏武几十头牛羊。后来，李陵又到北海，告诉苏武：“在边界捉到云中郡的俘虏，说太守以下的官民都穿白色丧服，说是皇帝驾崩了。”苏武听到这个消息，面向南方痛哭，以致吐血，每天早晚都哭吊武帝。

数月，昭帝即位。数年，匈奴与汉和亲。汉求武等，匈奴诡言武死。后汉使复至匈奴，常惠请其守者与俱，得夜见汉使，具自陈道。教使者谓单于，言天子射上林中，得雁，足有系帛书，言武等在某泽中。使者大喜，如惠语以让单于。单于视左右而惊，谢汉使曰：『武等实在。』于是李陵置酒贺武曰：『今足下还归，扬名于匈奴，功显于汉室，虽古竹帛所载，丹青所画，何以过子卿！陵虽驽怯，令汉且贳
[1]

陵罪，全其老母，使得奋大辱之积志，庶几乎曹柯之盟
[2]

，此陵宿昔
[3]

之所不忘也。收族陵家，为世大戮，陵尚复何顾乎？已矣！令子卿知吾心耳。异域之人，壹别长绝！』陵起舞，歌曰：『径万里兮度沙幕，为君将兮奋匈奴。路穷绝兮矢刃摧，士众灭兮名已隤。老母已死，虽欲报恩将安归！』陵泣下数行，因与武决。单于召会武官属，前以降及物故
[4]

，凡随武还者九人。

[1]
贳（shì）：赦免、宽恕。

[2]
曹柯之盟：指曹沫劫齐桓公之事。曹沫，春秋时鲁人，为鲁庄公将。他与齐盟于柯地时持匕首劫持齐桓公，迫使桓公归还所侵之地。

[3]
宿昔：以前。

[4]
物故：死亡。

译文

几个月之后，昭帝继位。过了几年，匈奴与汉朝结亲和好。汉朝寻求苏武等人，匈奴谎称苏武死了。后来汉朝使者又到了匈奴，常惠请求其看守一起夜里去见汉使，把全部情况向汉使陈述。常惠教汉使对单于说，皇上在上林苑中射猎，射下一只雁，脚上系着帛书，说苏武在某荒泽中。汉使很高兴，就按照常惠教的话责问单于。单于看着左右的人，感到很吃惊，向汉使道歉说：“苏武确实还活着。”于是李陵备办酒宴贺喜苏武，说：“如今您返回汉朝，威名扬于匈奴，功勋显赫于汉室，即使是古代史书上记载的、图画上画的，又有谁能超过您呢？我李陵虽无能懦弱，假使当年汉朝廷姑且宽恕我的罪行，保全我老母，若能让我把在奇耻大辱处境中所蓄积的志向施展出来，也许我能像曹沫在柯邑结盟时一样有所作为，这正是我往日不忘怀的想法啊。但是汉朝廷收捕、族灭了我全家，乃世间奇耻大辱，我李陵还有什么留恋的呢？就这样吧！我向您诉说，只是让您了解我的内心罢了。从此，你我各处异国，今日一别就是永别了！”李陵起身舞蹈，唱道：“行万里啊渡沙漠，为君将啊奋匈奴。路穷绝啊刀剑摧，士捐躯啊我节已毁。老母已死，虽欲报恩安得归！”李陵声泪俱下，与苏武诀别。单于召集苏武的随从，除了已经投降和死去的，随苏武回国的一共九人。

武以始元六年春至京师。诏武奉一太牢
[1]

谒武帝园庙，拜为典属国
[2]

，秩中二千石，赐钱二百万，公田二顷，宅一区。常惠、徐圣、赵终根皆拜为中郎，赐帛各二百匹。其余六人老归家，赐钱人十万，复
[3]

终身。常惠后至右将军，封列侯，自有传。武留匈奴凡十九岁，始以强壮出，及还，须发尽白。

[1]
太牢：以一牛、一猪、一羊三牲为祭品的祭祀称太牢。

[2]
典属国：官名，掌管归附的少数民族事务。

[3]
复：免除徭役。

译文

苏武在昭帝始元六年（前八十一年）春天回到京师。昭帝命令苏武供奉太牢祭品谒拜武帝陵庙，并任命苏武做了典属国，俸禄中二千石，赏赐钱二百万，公田二顷，住宅一区。常惠、徐圣、赵终根都被任命为中郎，各赐帛二百匹。其余六个人年老返乡，各赐钱十万，终生免除徭役。常惠后来官至右将军，封为列侯，《汉书》另有他的传记。苏武在匈奴被扣留共十九年，出使时年轻力壮，返回时，胡须和头发已经全都白了。

董仲舒传

本篇导读

汉武帝是一位通晓经学的皇帝，即位时年轻有为，不满足于汉初清静无为的统治方式，而起用了一批好儒的大臣，创造了前所未有的“隆儒”局面。当此之时，为了全面开拓大一统新局面，汉武帝急需寻求理论依据。建元元年（前一四〇年）武帝下令荐举“贤良方正、直言极谏之士”，表明他对人才的渴望。经学大师董仲舒正是在这时献上著名的“天人三策”，从而一举成为后代儒者所尊仰的“儒宗”。《董仲舒传》即为后人留下“天人三策”的第一手材料，故摘录于此以飨读者。欲知中国传统社会“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形成之缘由者，《汉书》此篇是绝对不可不读的！

董仲舒，广川人也。少治春秋，孝景时为博士。下帷讲诵，弟子传以久次相授业，或莫见其面。盖三年不窥园，其精如此。进退容止，非礼不行，学士皆师尊之。武帝即位，举贤良文学
[1]

之士前后百数，而仲舒以贤良对策
[2]

焉。

[1]
贤良文学：汉代选拔官吏的科目之一。贤良，指品貌端正、道德高尚之人；文学，指精通儒家经典之人。

[2]
对策：汉代出现的察举制度的一种考试形式，因为是就政事、经意等设问，由应试者对答，故称。亦称“策试”。

译文

董仲舒，广川人。年轻时研究《春秋》，汉景帝时为博士。放下帷帐讲授、诵读，弟子之间先入学者辗转向后入学者传授学业，有人甚至没有见过业师的面。他大约三年不曾去看过自己的园圃，精心治学竟至如此地步。他进退仪容举止，不合乎礼仪的不做，学士们皆尊他为师。

汉武帝即位之后，举贤良文学之士先后一百多位，而董仲舒也以贤良的身份回答了皇帝的策问。

制曰
[1]

：朕获承至尊休
[2]

德，传之亡穷，而施之罔极
[3]

，任大而守重，是以夙夜不皇康宁
[4]

，永惟万事之统
[5]

，犹惧有阙。故广延四方之豪儁，郡国诸侯公选
[6]

贤良修絜博习之士，欲闻大道之要，至论之极
[7]

。今子
[8]

大夫褎然为举首，朕甚嘉之。子大夫其精心致思，朕垂听而问焉。

[1]
制曰：勅命文书的开头语。制，帝王的命令。

[2]
休：美也。

[3]
罔：无。极：尽。

[4]
皇：暇也。康：乐。

[5]
永：深。惟：思。统：绪。

[6]
公选：以公正之道选士，无所偏袒。

[7]
极：中。

[8]
子：男子的美称。

译文

制曰：朕继承了至尊之位和至美的道德，将此传之于无穷，而施之于无尽，任务巨大而职守重要，所以朝夕无暇享乐，深思万事之纲纪，唯恐有欠缺。所以广泛邀请四方之豪杰俊才，郡守、国王、诸侯公正推选来高洁、贤良、博学之士，想要知道大道之纲要，至论之中正。现在大夫们卓然成为首选，朕甚是欢欣。大夫们要精心思考，朕要倾听而发问如下。

盖闻五帝三王之道，改制作乐而天下洽和，百王同之。当虞氏之乐莫盛于韶，于周莫盛于勺。圣王已没，钟鼓筦弦之声未衰，而大道微缺，陵夷
[1]

至虖桀纣之行，王道大坏矣。夫五百年之间，守文之君，当涂
[2]

之士，欲则先王之法以戴翼
[3]

其世者甚众，然犹不能反，日以仆灭
[4]

，至后王而后止，岂其所持操或誖缪而失其统与？固天降命不可复反，必推之于大衰而后息与？乌虖！凡所为屑屑
[5]

，夙兴夜寐，务法上古者，又将无补与？三代受命，其符
[6]

安在？灾异之变，何缘而起？性命之情，或夭或寿，或仁或鄙，习闻其号，未烛
[7]

厥理。伊
[8]

欲风流而令行，刑轻而奸改，百姓和乐，政事宣昭，何修何饬而膏露降，百谷登，德润四海，泽臻屮
[9]

木，三光全，寒暑平，受天之祜，享鬼神之灵，德泽洋溢，施虖方外，延及群生？

[1]
陵夷：逐渐衰败。

[2]
当涂：当道，执政。

[3]
戴翼：匡济。翼，助。

[4]
仆：倒毙。

[5]
屑屑：劳瘁匆迫的样子。

[6]
符：凭信。

[7]
烛：照明。

[8]
伊：惟。

[9]
臻：至。屮：古“草”字。

译文

听闻五帝三王之道，在于改革制度，创作礼乐而使天下洽和，百王协同。虞舜氏之乐没有比《韶》更盛大的，周朝没有比《勺》更盛大的。圣王已经去世，钟鼓管弦之声并未衰灭，而大道却衰微缺失，逐渐颓废以至有了桀纣之暴行，王道受到极大的破坏。那周的五百年之间，保守先王法度之君主，当权执政之士，欲以先王之法为准则以匡世救俗者甚多，然而仍不能返回正道，日趋倾倒而灭亡，直至后来的秦始皇才制止了衰败，难道是他们信奉的错误而失去了统绪吗？本来天命一旦降临不可逆反，必推进至于大衰而后才能停止吗？唉！所有的匆匆劳作，夙兴夜寐，力求效法上古的努力，也都于事无补吗？夏商周三代君主承受天命，他们的凭信在哪里？灾害、怪异之变故，因何原因而起？性命的情况，有的早夭有的长寿，有的仁义有的鄙陋，闻惯了这些名目，却不明白其中的道理。希望世风畅流而政令实行，刑罚轻而能使奸邪改正，让百姓和乐，政事开明，如何整饬政务而能使甘露降临，百谷丰登，德润至四海，恩泽达草木，日月星辰三光完全而无侵蚀，寒暑季节正常平稳，承受上天保佑，享受鬼神之灵验，德泽洋溢，施于境外，延及至所有生命呢？

子大夫明先圣之业，习俗化之变，终始之序，讲闻高谊之日久矣，其明以谕
[1]

朕。科别其条，勿猥勿并，取之于术，慎其所出。乃其不正不直，不忠不极，枉于执事，书之不泄，兴于朕躬，毋悼后害。子大夫其尽心，靡有所隐，朕将亲览焉。

[1]
谕：告知。

译文

大夫们通晓先圣的事业，熟悉风俗教化之变化，了解事物终始之顺序，讲授、研究高深义理已很长久了，希望你们明白地回答朕。要梳理条目，不得琐碎，勿要笼统，论点要取之于经术，谨慎选择出典。总之，将那些公卿中不正直、不忠实而阿枉的执政行为都写出来，不会泄漏的，朕将亲自拆阅，不要有后顾之忧。大夫们尽心写来，不要隐瞒，朕将亲自阅览。

仲舒对曰：

臣谨案春秋谓一元之意，一者万物之所从始也，元者辞之所谓大也
[1]

。谓一为元者，视
[2]

大始而欲正本也。春秋深探其本，而反自贵者始。故为人君者，正心以正朝廷，正朝廷以正百官，正百官以正万民，正万民以正四方。四方正，远近莫敢不壹于正，而亡有邪气奸
[3]

其间者。是以阴阳调而风雨时，群生和而万民殖，五谷孰而屮木茂，天地之间被润泽而大丰美，四海之内闻盛德而皆徕臣，诸福之物，可致之祥，莫不毕至，而王道终矣。

[1]
《周易》：“元者，善之长也。”《辞》：“元，大也。”

[2]
视：同“示”。

[3]
奸：侵犯。

译文

仲舒对这一策问回答曰：

臣谨考察《春秋》所谓“一元”之意，“一”乃万物之开始，“元”即《易辞》之所谓“大”。所谓“一”即“元”，显示了重视开始而要正本之意。《春秋》深刻地探索本源的所在，所以要返回自贵重之处开始。因此，作为国君，正心可以正朝廷，正朝廷可以正百官，正百官可以正万民，正万民可以正四方。四方正了，远近没有敢不一致于正的，于是其间没有了邪气的侵犯。所以阴阳协调而风雨适时，众生和谐而万民繁衍，五谷成熟而草木茂盛，天地之间被覆润泽从而盛大丰美，四海之内闻听盛德而都来臣服，各种幸福之物，可以到来的祥瑞，无不毕至，由此王道得以完成。

赏析与点评

自古君王始即位不称“一年”而称“元年”，这是为什么呢？董仲舒引经据典，从《春秋》讲到《周易》，道出的关键一句话，即“正本清源”才是“元”的本意。按今天的说法就是：笼统地讲“一”与“元”的确是同义词，但“一”毕竟是数字，“元”则上升为哲学，有着万物之始，世界本源的意思。后者的寓意更深厚。的确，现实生活中有说“庆祝元旦”的，未听说有“庆祝一旦”的，个中道理两千年前的董大学者早有高论。

圣王之继乱世也，埽除其迹而悉去之，复修教化而崇起之。教化已明，习俗已成，子孙循之，行五六百岁尚未败也。至周之末世，大为亡道，以失天下。秦继其后，独不能改，又益甚之，重禁文学，不得挟书，弃捐礼谊而恶闻之，其心欲尽灭先王之道，而颛为自恣苟简之治
[1]

，故立为天子十四岁而国破亡矣。自古以倈，未尝有以乱济
[2]

乱，大败天下之民如秦者也。其遗毒余烈，至今未灭，使习俗薄恶，人民嚚顽，抵冒殊扞
[3]

，孰烂如此之甚者也。孔子曰：『腐朽之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圬
[4]

也。』今汉继秦之后，如朽木粪墙矣，虽欲善治之，亡可柰何。法出而奸生，令下而诈起，如以汤止沸，抱薪救火，愈甚亡益也。窃譬之琴瑟不调，甚者必解而更张之，乃可鼓
[5]

也；为政而不行，甚者必变而更化之，乃可理也。当更张而不更张，虽有良工不能善调也；当更化而不更化，虽有大贤不能善治也。故汉得天下以来，常欲善治而至今不可善治者，失之于当更化而不更化也。古人有言曰：『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今临政而愿治七十余岁矣，不如退而更化；更化则可善治，善治则灾害日去，福禄日来。诗云：『宜民宜人，受禄于天。』为政而宜于民者，固当受禄于天。夫仁谊礼知信五常之道，王者所当修饬也；五者修饬，故受天之佑，而享鬼神之灵，德施于方外，延及群生也。

[1]
颛：同“专”。苟：贪图权利。简：简化仁义。

[2]
济：补益。

[3]
嚚：嚣张，轻薄。顽：愚顽、凶恶。殊：断绝。扞：同“捍”，抵御。

[4]
圬：同“杇”，本意为抹子，涂抹墙壁的工具。此用于动词：涂抹墙壁，粉刷。

[5]
鼓：敲击或弹奏（乐器）。

译文

周代的圣王承继乱世，将乱世的遗留都扫除掉，重修教化，并予以推崇。教化已明确，习俗已形成，子孙予以遵循，实行了五六百年仍未败亡。周朝到了末世，无道大行，以致失去天下。秦继其后，不单不能更改，比周末更加无道，严禁文学，不许藏书，摒弃礼义而厌恶听闻礼义，想要将先王之道全部消灭，一意孤行地实行放肆、苟且、简陋的政治，所以立为天子十四年而国家灭亡了。自古以来，未尝有秦朝这样以乱救乱，严重危害天下之民的。秦的遗毒余害，至今没有绝灭，它使得习俗薄恶，人民欺诈顽劣，抵触抗拒，混乱到了非常严重的地步。孔子说：“腐朽之木不能雕琢啊，秽土之墙不能涂饰啊。”现在汉朝继秦朝之后，犹如面对朽木粪墙，虽然想要从善治理，却无可奈何。法律推出而奸邪产生，命令下达而诈伪兴起，犹如用热汤去制止沸腾，抱着薪木柴去救火，结果更糟而没有裨益。臣私下将此比喻为琴瑟的音不协调，严重者必须改弦更张（重新张设琴弦），方可弹奏；政治也一样不得实行时，严重者必将其改变而更新教化，方可治理。应当更张而不更张的话，虽有优良的技工也不能很好地调节琴瑟；应当更化而不更化的话，虽有大贤人也不能很好地治理国家。所以汉朝得天下以来，经常希望好好地治理而至今不能治理好，其失误就在于当改革而不改革。古人有言道：“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现在汉朝执政而且希望治理好国家已经七十余年了，不如退而搞改革；改革则可好好地治理，治理好了则灾害就一天天地消除，福禄也会一天天地到来。《诗》说：“适宜于民，适宜于人，受福禄于天。”为政而适宜于民的，本应当受福禄于天。仁、义、礼、智、信是五种恒常不变的道，是王者所应当整治的；五者整治，就受到天的保佑，而享受鬼神之灵验，恩德施行于国外，延及众生。

天子览其对而异焉，乃复册之曰：

制曰：盖闻虞舜之时，游于岩郎之上，垂拱无为，而天下太平。周文王至于日昃不暇食，而宇内亦治。夫帝王之道，岂不同条共贯与？何逸劳之殊也？

盖俭者不造玄黄旌旗之饰。及至周室，设两观，乘大路，朱干玉戚，八佾陈于庭
[1]

，而颂声兴。夫帝王之道岂异指哉？或曰良玉不瑑，又曰非文无以辅德，二端异焉。

殷人执五刑以督奸，伤肌肤以惩恶
[2]

。成康不式
[3]

，四十余年天下不犯，囹圄空虚。秦国用之，死者甚众，刑者相望，秏
[4]

矣哀哉！

[1]
观：阙。大路：车名。干：盾牌。戚：钺。佾：舞者的行列。一列八人，八列六十四人的乐舞是天子使用的规模。

[2]
督：监视并责罚。惩：制止。

[3]
式：使用。

[4]
秏：同“耗”，消耗。一说：同“眊”，混乱。

译文

天子披阅此对策认为很不寻常，就再下策问：

制曰：听说虞舜之时，君王游憩于高廊之上，垂衣拱手无所作为，而天下太平。周文王至于日暮忙得没有时间进食，天下也很太平。帝王之道，难道没有共同的条理而贯穿其中吗？怎么有着安逸与劳苦之差别呢？

想来，俭朴的君王是不制作玄黄旌旗之类色彩鲜艳装饰的。但是到周王室时，建造两观之宫阙，乘坐大路之车，使用朱红的盾牌和玉柄的斧钺，八佾乐舞演奏于朝廷，而且对此赞颂之声四起。帝王之道难道旨趣不同？有人说良玉不须雕琢，有人说没有文采就无法辅助德行，两种主张差别悬殊。

殷朝人执行五刑以责罚奸人，以损伤肌肤的做法惩办恶人。周成王、康王不用刑罚，四十余年天下没有犯法的人，监狱空荡无人。秦国使用刑罚，由此死者甚众，受刑者到处可见，天下消耗殆尽，悲哀呀！

乌虖
[1]

！朕夙寤
[2]

晨兴，惟前帝王之宪
[3]

，永思所以奉至尊，章洪业
[4]

，皆在力本任贤。今朕亲耕藉田以为农先，劝孝弟，崇有德，使者冠盖相望，问勤劳，恤孤独，尽思极神，功烈休德未始云获也。今阴阳错缪，氛
[5]

气充塞，群生寡遂
[6]

，黎民未济，廉耻贸乱，贤不肖浑淆
[7]

，未得其真，故详延特起之士，庶几乎！今子大夫待诏百有余人，或道世务而未济，稽诸上古之不同，考之于今而难行，毋乃牵于文系而不得骋与？将所繇异术，所闻殊方与？各悉对，着于篇，毋讳有司。明其指略，切磋究之，以称朕意。

[1]
乌虖：呜呼。

[2]
夙：早也。寤：睡醒。

[3]
宪：法令。

[4]
永：深。章：明也。洪：大。

[5]
氛：恶气也。

[6]
遂：成。

[7]
贸：交互，错杂。浑淆：即混淆，使界限不清。

译文

唉！朕清晨早起，思考从前帝王的大法，深思他们所以能够奉行至尊、彰显洪业的理由，都在于能够力行以农业为本，任用贤人。现在，朕亲自耕种藉田以农业为先行，鼓励孝悌之道，尊重有德之人，达到了使者的冠帽、车盖相互可以望见的程度，频繁地派遣使者慰问勤耕劳作者，抚恤无父母、无子女的孤独之人，如此竭尽心思，尚不能说已经开始收获功业和美德了。现在阴阳错乱，恶气弥漫，群生很少能够顺利成长，黎民百姓未得到救济，清廉与耻辱交杂错乱，贤人与不肖相互混淆，未能得到真正的人才，所以要尽量邀请特殊之士，也许能够如愿以偿吧！现在大夫待诏的有百余人，有的人谈论当世时务而未中要害，考核其议论的话对上古也不一样，以其议论考察当今政务又难以实行，莫非是惧怕文吏之法而不得自由思考吗？还是由于学派不同，所依据的见解各异呢？你们各自畅所欲言地对答，写成文章，不要顾忌主管官吏。阐明你们的宗旨、方略，切磋斟酌自己的观点，以符合朕意。

仲舒对曰：

臣闻制度文采玄黄之饰，所以明尊卑，异贵贱，而劝有德也。故春秋受命所先制者，改正朔，易服色，所以应天也。然则宫室旌旗之制，有法而然者也。故孔子曰：『奢则不逊，俭则固。』俭非圣人之中制也。臣闻良玉不瑑，资质润美，不待刻瑑，此亡异于达巷党人
[1]

不学而自知也。然则常玉不瑑，不成文章；君子不学，不成其德。

[1]
达巷党人：指七岁而为孔子师的项橐。达巷，党（五百家的村落）名；在山东滋阳。

译文

仲舒对策曰：

臣听说制度文采和黑色、黄色之装饰，是用来标明尊卑，区别贵贱，从而鼓励有德的。所以《春秋》说：受天命者所首先要制订的，是改换历法的正朔，改变服色，为的是以此顺应天意。那么，宫室、旌旗之制，是按照法则而形成事物。所以孔子说：“奢侈则不谦逊，俭约则简陋。”节俭并非圣人的中庸之制。臣听说良玉不雕琢，是因为其资质润美，不须雕饰，如同达巷党人项橐那样，可以不学而自知一样。然而普通的玉不雕琢，就不能形成美丽花纹；君子不学习，就不能成就美德。

臣闻圣王之治天下也，少则习之学，长则材诸位，爵禄以养其德，刑罚以威
[1]

其恶，故民晓于礼谊而耻犯其上。武王行大谊，平残贼，周公作礼乐以文之，至于成康之隆，囹圄空虚四十余年，此亦教化之渐而仁谊之流，非独伤肌肤之效也。至秦则不然。师申商之法，行韩非之说，憎帝王之道，以贪狼为俗，非有文德以教训于下也。诛
[2]

名而不察实，为善者不必免，而犯恶者未必刑也。是以百官皆饰虚辞而不顾实，外有事君之礼，内有背上之心，造伪饰诈，趣利无耻；又好用憯
[3]

酷之吏，赋敛亡度，竭民财力，百姓散亡，不得从耕织之业，群盗并起。是以刑者甚众，死者相望，而奸不息，俗化使然也。故孔子曰『导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此之谓也。

[1]
威：震慑。使知畏惧而服从。

[2]
诛：责。

[3]
憯：痛。

译文

臣听说圣王治理天下，年轻时培养其好学的习惯，年长之后则授予职位来检测其能力，用爵位、俸禄来培养其德行，用刑罚来震慑其恶行，所以人民懂得礼仪而耻于犯上。周武王施行大义，平定残贼，周公作礼乐予以修饰周政，到了成王、康王的盛世，监狱空虚了四十余年，此亦教化之渗透、仁义之流行的现象，并非仅仅是损伤肌肤的刑罚之效果。到了秦则不然。效法申不害、商鞅之法律，实行韩非之学说，憎恶帝王之道，形成狼一样贪婪的世俗，并非以文德来教训天下。斥责名目而不察实质，行善的人不一定免罪，而犯罪的人又未必受到惩罚。所以百官都巧饰空言虚辞而不顾事实，表面有事君之礼节，内心想的是背叛上司，弄虚作假，无耻地获取利益；又喜好任用残酷的官吏，没有节制地征收赋税，耗竭人民的财力，使百姓离散逃亡，以致无法从事农耕、纺织之业，群盗并起。所以受刑者甚多，死者到处可见，而奸恶不止，这是风俗教化所造成的。所以孔子说：“以政治为指导，以刑罚为制裁的话，人民能免于犯罪而不知道羞耻”，此话说的就是这一层意思。

今陛下并有天下，海内莫不率服，广览兼听，极群下之知，尽天下之美，至德昭然，施于方外。夜郎、康居，殊方万里
[1]

，说德归谊
[2]

，此太平之致也。然而功不加于百姓者，殆
[3]

王心未加焉。曾子
[4]

曰：『尊其所闻，则高明矣；行其所知，则光大矣。高明光大，不在于它，在乎加之意而已。』愿陛下因用所闻，设诚于内而致行之，则三王何异哉！

[1]
夜郎：西南夷之国。康居：西域之国。殊方：远方，异域。

[2]
说：同“悦”。谊：同“义”。

[3]
殆：大概，几乎。

[4]
曾子：曾参。

译文

现在，陛下统一了天下，四海之内没有不顺服的，您广泛阅览，兼听各种意见，最大限度地汇集下级的智慧，极尽天下之美，崇高的德行昭然于世，施行于国外。夜郎、康居，虽远在万里之外，也能因爱慕陛下的德行而归顺于大义，这是太平的极致。然而，功德不加于百姓，恐怕是王的心意尚未加于百姓。曾子说：“遵循所听到的，则高明；奉行所知道的，则光大。高明与光大，不在于别的，仅在于加上自己的心意而已。”愿陛下遵循、应用所闻，内心抱有诚意而致力于施行所闻的道理，那样的话又与三王有何不同呢！

陛下亲耕藉田以为农先，夙寤晨兴，忧劳万民，思惟往古，而务以求贤，此亦尧舜之用心也，然而未云获者，士素不厉也。夫不素养士而欲求贤，譬犹不琢玉而求文采也。故养士之大者，莫大虖太学；太学者，贤士之所关
[1]

也，教化之本原也。今以一郡一国之众，对亡应书
[2]

者，是王道往往
[3]

而绝也。臣愿陛下兴太学，置明师，以养天下之士，数考问以尽其材，则英俊宜可得矣。今之郡守、县令，民之师帅，所使承流而宣化也；故师帅不贤，则主德不宣，恩泽不流。今吏既亡教训于下，或不承用主上之法，暴虐百姓，与奸为市，贫穷孤弱，冤苦失职，甚不称陛下之意。是以阴阳错缪，氛气充塞，群生寡遂，黎民未济，皆长吏不明，使至于此也。

[1]
关：经由，通过。

[2]
书：指举贤良文学之诏书。

[3]
往往：纷纷，处处。

译文

陛下亲自耕种藉田以此倡导农业，清晨早起，为万民担忧，思考往古，致力于寻求贤人，这也是尧舜所注意的，然而未获得功业和美德，是由于士人平素不努力的原因。平日不养士而要求得贤人，就好像不雕琢玉石而希望得到花纹绚丽的玉器。所以养士之最重要的事，莫过于兴建太学；太学，是贤士的来源，教化的根本。现在，让一郡一国的众人来对策，而没有能够符合诏书要求的人，这说明王道纷纷灭绝了。臣希望陛下兴建太学，配置明师，以便培养天下之士，经常考试以便学生全面展现才能，便可以得到英俊人才。现在的郡守、县令，是人民之表率，其职责在于上承恩泽而向下宣扬教化；所以，如果表率者不贤，则君主之德不能宣扬，恩泽不能流传。现在官吏已经不能教训民众，有的不实行君主的法则，残暴虐待百姓，与奸恶相勾结盈利，致使贫穷孤弱的人，含冤受苦，丧失生计，非常不称陛下的心意。所以阴阳错乱，邪气充塞，群生难以生存，黎民得不到救助，都是因为长官不贤明，致使如此的。

夫长吏多出于郎中、中郎，吏二千石子弟选郎吏，又以富訾
[1]

，未必贤也。且古所谓功者，以任官称职为差
[2]

，非谓积日絫久也。故小材虽絫日，不离于小官；贤材虽未久，不害
[3]

为辅佐。是以有司竭力尽知，务治其业而以赴功。今则不然。累日以取贵，积久以致官，是以廉耻贸乱，贤不肖浑殽，未得其真。臣愚以为使诸列侯、郡守、二千石各择其吏民之贤者，岁贡各二人以给宿卫，且以观大臣之能；所贡贤者有赏，所贡不肖者有罚。夫如是，诸侯、吏二千石皆尽心于求贤，天下之士可得而官使也。徧得天下之贤人，则三王之盛易为，而尧舜之名可及也。毋以日月为功，实试贤能为上，量材而授官，录
[4]

德而定位，则廉耻殊路，贤不肖异处矣。陛下加惠，宽臣之罪，令勿牵制于文，使得切磋究之，臣敢不尽愚！

[1]
訾：与“资”同。

[2]
差：等次。

[3]
害：妨害。

[4]
录：省察，甄别。

译文

高官大多出自郎中、中郎，吏二千石子弟，选任郎官又以财富资产为条件，当选者未必是贤人。而且，古代所谓的“功”，是以任官是否称职做区别的，并不是指任职所累积的时间。因此，小材之人虽任职时间很长，仍做小官；贤才之人虽任职不久，也不妨碍做辅佐大臣。所以，官吏们都尽心竭力，专心于本职而建功立业。现在则不同了。积累时日就可以获取富贵，任职长久可以升官，所以廉洁与羞耻交相混杂，贤能与不肖彼此混淆，无法得到真正的人才。臣愚以为让诸列侯、郡守、二千石官秩的官员，各自从所管辖的官吏、百姓中选择贤能的人，每年向朝廷选送二人，让他们到宫中作宿卫，而且可以由此观察大臣的能力；所选送的人有贤才就给予赏赐，所选送的人不好的就予以惩罚。这样的话，诸侯和二千石高官都会尽心尽力地寻求贤才，天下的士人都可以成为官吏而任用。把天下之贤人都吸收到朝廷来的话，那么三代圣王的盛况就可以顺利形成，而尧舜之美名也可以企及。不以时日长短计算功劳，而以实际考察认定的贤能为上，量材而授予官职，省察德行而确定地位，就会把廉洁与羞耻、贤与不肖相互区别清楚了。陛下施恩惠于臣，宽恕臣的罪过，让臣不要害怕主管官吏，使臣得以切磋研究，臣怎敢不尽量表达愚见！

于是天子复册之。

制曰：盖闻『善言天者必有征于人，善言古者必有验于今』。故朕垂问乎天人之应，上嘉唐虞，下悼桀纣，寖
[1]

微寖灭寖明寖昌之道，虚心以改。今子大夫明于阴阳所以造化，习于先圣之道业，然而文采未极，岂惑虖当世之务哉？条贯靡竟，统纪
[2]

未终，意朕之不明与？听若眩
[3]

与？夫三王之教所祖
[4]

不同，而皆有失，或谓久而不易者道也，意岂异哉？今子大夫既已着大道之极，陈治乱之端矣，其悉之究之，孰之复之
[5]

。诗不云虖？『嗟尔君子，毋常安息，神之听之，介尔景福。』
[6]

朕将亲览焉，子大夫其茂
[7]

明之。

[1]
寖：古“浸”字，逐渐之意。

[2]
统纪：头绪，条理。

[3]
眩：迷惑。

[4]
祖：开始。

[5]
悉：详尽。究：究竟。孰：同“熟”，程度深。复：反复重申。

[6]
安息：安处。介：帮助。景：大。

[7]
茂：努力。

译文

于是天子就再下策问：

制曰：听说“善言天的，必能找到人事来验证；善言古的，必能在现实中得到验证”。所以朕问一问天人之间的感应，对上嘉许唐尧、虞舜，对下哀悼夏桀、商纣，对于这些逐渐衰微以致灭亡，逐渐开明以致昌盛的道理，朕要虚心反省改正自身。现在，你们通晓阴阳可以造物教化的道理，熟悉先代圣王之道术、事业，然而你们的文采并未发挥极致，难道你们对当代政务有什么疑惑吗？你们所论述的，条理未能连贯，头绪不够完整，想来是朕看问题时眼睛不明吗？是朕听人论述时耳朵不聪吗？三代圣王之教化，最初各不相同，而且都有缺陷，有人说恒久而不变的才是道，可想一想道为何也有所不同呢？现在你们既已著述了大道的终极原理，陈述了治与乱的端绪，请叙述得更加详细、完整、深刻、周全。《诗》上不是说：“啊！君子，不要苟且安息，神在听你说，助你有大福。”朕要亲自阅览你们的对策，你们要努力阐明自己的见解。

仲舒复对曰：

册曰：『上嘉唐虞，下悼桀纣，寖微寖灭寖明寖昌之道，虚心以改。』臣闻众少成多，积小致巨
[1]

，故圣人莫不以晻
[2]

致明，以微致显。是以尧发于诸侯，舜兴虖深山，非一日而显也，盖有渐以致之矣。言出于己，不可塞也；行发于身，不可掩也。言行，治之大者，君子之所以动天地也。故尽小者大，慎微者著。诗云：『惟此文王，小心翼翼。』故尧兢兢日行其道，而舜业业日致其孝，善积而名显，德章而身尊，此其寖明寖昌之道也。积善在身，犹长日加益，而人不知也；积恶在身，犹火之销膏，而人不见也。非明虖情性察虖流俗者，孰能知之？此唐虞之所以得令名，而桀纣之可为悼惧者也。

[1]
巨：大。

[2]
晻：与“暗”同。

译文

仲舒再次对策曰：

策问说：“对上嘉许唐尧、虞舜，对下哀悼夏桀、商纣，对于这些逐渐衰微以致灭亡，逐渐开明以致昌盛的道理，朕要虚心反省改正自身。”臣听说积少成多，积小成大，所以圣人没一个不是从暗淡到闪耀，从微弱到显赫的。所以尧起身于诸侯，舜兴起于深山，不是一日之间而突然显赫的，应该都是逐渐而有成就的。言语出于自己，不可阻塞；行为发于自身，无法遮掩。言语与行为，是治理国家的大事，君子凭此而感动天地。所以做好众多小事，则能成就大业；能够谨慎入微，则能著名于世。《诗经》上说：“文王啊，小心翼翼。”所以尧兢兢业业每日实行治国之道，而舜兢兢业业每日尽其孝道，积善就能名声显扬，积德就会身受尊敬，这就是那逐渐昌盛的道理。积善于自身，犹如人日渐长大，而自己并不觉察；积恶在自身，犹如灯火消耗油脂，而人是看不见的。不是明晓情性和洞察世俗的人，谁能知道其中的道理呢？这就是唐尧、虞舜之所以得到美名，而夏桀、商纣令人哀悼恐惧的原因。

册曰：『三王之教所祖不同，而皆有失，或谓久而不易者道也，意岂异哉？』臣闻夫乐而不乱复而不厌者谓之道；道者万世亡弊，弊者道之失也。先王之道必有偏而不起之处，故政有眊
[1]

而不行，举其偏者以补其弊而已矣。三王之道所祖不同，非其相反，将以捄溢扶衰，所遭之变然也。故孔子曰：『亡为而治者，其舜虖！』改正朔，易服色，以顺天命而已；其余尽循尧道，何更为哉！故王者有改制之名，亡变道之实。然夏上忠，殷上敬，周上文者，所继之捄
[2]

，当用此也。孔子曰：『殷因于夏礼，所损益可知也；周因于殷礼，所损益可知也；其或继周者，虽百世可知也。』此言百王之用，以此三者矣。夏因于虞，而独不言所损益者，其道如一而所上同也。道之大原出于天，天不变，道亦不变，是以禹继舜，舜继尧，三圣相受而守一道，亡救弊之政也，故不言其所损益也。繇是观之，继治世者其道同，继乱世者其道变。今汉继大乱之后，若宜少损周之文致
[3]

，用夏之忠者。

[1]
眊：不明。

[2]
捄：古“救”字。

[3]
致：至极。

译文

册曰：“三代圣王之教化，最初各不相同，而且都有缺陷，有人说恒久而不变的才是道，可想一想道为何也有所不同呢？”臣听说快乐而不淫乱，反复实行而不厌倦的叫作道；遵循道行事，万世无弊害，产生弊害的一定是没有按照道行事所致。先王之行道必有偏颇而行不通之处，所以政治昏乱，政令不行，指出偏颇之处，由此弥补其弊端就行了。三王之道最初各自不同，但并非是相反的，都是为了补救过失，扶助衰败，是由于所遇到的情况有所变化造成的。所以孔子说：“无为而治的人，就是舜呀！”舜仅仅改变了历法，更换了服饰的颜色，以此顺应天命而已；其余的都遵循尧道，为何要更改呢！所以，王者有改革制度之名义，并没有改变治道之实质。然而，夏代推崇忠，殷代推崇敬，周代推崇文的原因，是因为都面临了前代遗留下的弊端，应当使用这些不同的做法。孔子说：“殷商继承于夏代的礼制，有所增减，这是可以知道的；周代继承殷商的礼制，有所增减，也是可以知道的；若有人继承周代，即便是一百代之后也是可以推知的。”这是说的百代君王所用的治国之道，也就是夏、商、周的忠、敬、文三者而已。夏代继承了虞舜，而孔子唯独不说有所增减，是因为二者的道是一样的，而且所推崇的原则相同。道的至大本原出自于天，天不变，道亦不变，所以禹继承了舜，舜继承了尧，三位圣王相互授受禅让天下，而遵循同一的治道，因此其间无须实行救弊之政，所以不言有所增减。由此看来，继承治世的，他们的道相同，继承乱世的，他们的道是要改变的。现在汉朝继大乱之后，应当稍减周朝之文，而用夏朝之忠。

春秋大一统
[1]

者，天地之常经，古今之通谊也。今师异道，人异论，百家殊方，指意不同，是以上亡以持一统；法制数变，下不知所守。臣愚以为诸不在六艺之科孔子之术者，皆绝其道，勿使并进。邪辟
[2]

之说灭息，然后统纪可一而法度可明，民知所从矣。

[1]
大一统：万物之系统皆归于一。语出《春秋公羊传》：“隐公元年，春王正月。何言乎王正月？大一统也。”是说诸侯都归天子统管，不得擅自专行。

[2]
辟：同“僻”。

译文

《春秋》推崇的天下一统，是天地之间永恒的原则，古往今来共通的道理。现在，经师传授的道彼此不同，论述因人而异，百家学术方向有别，旨趣不同，所以上面的君主无法掌握统一的标准；法令、制度多次变更，下面的臣民不知遵守什么。臣愚以为凡是不属于六艺科目和孔子学术的，都禁绝其理论，不许它们与儒学并进。邪僻之说消失，然后政令能够统一，法度可以严明，人民就知道应该遵守什么了。

自武帝初立，魏其、武安侯为相而隆儒矣。及仲舒对册，推明孔氏，罢黜百家。立学校之官，州郡举茂材孝廉，皆自仲舒发之。年老，以寿终于家。家徙茂陵，子及孙皆以学至大官。

仲舒所著，皆明经术之意，及上疏条教，凡百二十三篇。而说《春秋》事得失，《闻举》、《玉杯》、《蕃露》、《清明》、《竹林》之属，复数十篇，十余万言，皆传于后世。掇
[1]

其切当世施朝廷者著于篇。

[1]
掇：摘取。

译文

从汉武帝初即位，魏其侯窦婴、武安侯田蚡先后做丞相，从此推崇儒学。到董仲舒对策，推尊孔子，抑黜百家。设立学校之教官，州郡举荐茂材孝廉，都是从董仲舒发起的。董仲舒年老在家寿终。后来他家迁至茂陵县，他儿子和孙子都凭学问做了大官。

董仲舒的著作，都是阐明儒家经学意旨的，连同上疏奏文，总共一百二十三篇。而解说《春秋》记事的得失，以及《闻举》、《玉杯》、《蕃露》、《清明》、《竹林》之类的著作，另有数十篇，十多万字，都流传于后世。我选出其中切合当今之世和朝廷的载本篇。

张骞传

本篇导读

张骞是我国古代外交史上的重要人物。在汉武帝对匈奴战争中，张骞两次奉命出使西域，肩负了联络西域各国共击匈奴的使命。第一次于建元二年（前一三九年）出使月氏，他冒险经匈奴被扣留十余年，后乘机西逃经大宛、康居，到达位于阿姆河上中游的大月氏和大夏，返归时又遭匈奴扣留。行程数万里，历时十三年，历尽艰险终于回到汉朝。第二次为元狩四年（前一一九年），张骞再次出使西域，他率领庞大的使团，携带价值数千万的财物，跋涉万里，抵达位于伊犁河流域的乌孙，然后又分别派出副使前往大宛、康居、月氏、大夏等国。张骞两次出使，加强了中原与西域各族的联系，发展了汉朝与中亚各国人民的友好关系，极大地促进了我国与西方的经济文化交流。

张骞，汉中人也，建元中为郎。时匈奴降者言匈奴破月氏王
[1]

，以其头为饮器，月氏遁而怨匈奴，无与共击之。汉方欲事灭胡
[2]

，闻此言，欲通使，道必更匈奴中，乃募能使者。骞以郎应募，使月氏，与堂邑氏奴甘父俱出陇西。径匈奴，匈奴得之，传诣
[3]

单于。单于曰：『月氏在吾北，汉何以得往使？吾欲使越，汉肯听我乎？』留骞十余岁，予妻，有子，然骞持汉节不失。

[1]
月氏（zhī）：汉代西域国名。秦汉之际居敦煌与祁连间。

[2]
胡：古代对西方和北方各少数民族的泛称，此指匈奴。

[3]
诣：到，到达。

译文

张骞是汉中人，武帝建元年间为郎官。当时，投降汉朝的匈奴人说匈奴打败月氏王之后，拿他的头颅做饮酒器，月氏逃走并且怨恨匈奴，但无人援助他们共同打击匈奴。汉朝此时正打算消灭匈奴，听到这消息，想派人出使月氏，但出使月氏必经匈奴地区，便招募能胜任出使的人。当时张骞以郎官的身份应募。他出使月氏，与堂邑氏的家奴甘父一起从陇西出发。经过匈奴时，被匈奴人抓获，用传车送到单于那里。单于说：“月氏在我们的北面，汉朝怎么能够前往通使呢？我想派人出使南越，汉朝肯任凭我的使者去吗？”于是把张骞扣留了十多年，还给他娶了妻子，有了孩子，但他始终保留着汉朝的使节，没有丢失。

居匈奴西，骞因与其属亡乡月氏，西走数十日至大宛
[1]

。大宛闻汉之饶财，欲通不得，见骞，喜，问欲何之。骞曰：『为汉使月氏而为匈奴所闭道，今亡，唯王使人道
[2]

送我。诚得至，反汉，汉之赂遗王财物不可胜言。』大宛以为然，遣骞，为发译道，抵康居
[3]

。康居传致大月氏。大月氏王已为胡所杀，立其夫人为王。既臣大夏
[4]

而君之，地肥饶，少寇，志安乐，又自以远远汉，殊无报胡之心。骞从月氏至大夏，竟不能得月氏要领。

[1]
大宛（yuān）：古西域国名，西南与大月氏为邻，盛产名马。

[2]
道：同“导”，引导。

[3]
康居：古西域国名。东邻乌孙，西达奄蔡，南接大月氏，东南与大宛交界。

[4]
大夏：中亚细亚古国名，在今阿富汗北部一带。

译文

张骞住在匈奴西边，他乘机和部下朝月氏方向逃走，他们向西逃了几十天，到了大宛。大宛早就听说汉朝富庶，想与汉朝通使而未能做到。他们见到张骞，十分高兴，便问他们要去哪。张骞说：“我们为汉朝出使月氏，被匈奴所阻拦。现在逃了出来，希望大王派人引路，护送我们。如能到达月氏，等我们返回汉朝后，汉朝送给大王的财物是说不尽的。”大宛王认为张骞说得对，就遣送张骞出境，并派了翻译和向导，送到康居。康居人又把他们送到大月氏。此时，大月氏王已被匈奴所杀，他的夫人被立为王。大月氏征服了大夏，成为这里的君主，土地肥沃富饶，境内又少有盗寇，感到满足安乐，又自认为远离汉朝而不想亲近汉朝，根本就没有报复匈奴之心。张骞从月氏来到大夏，一直未能得知月氏意趣。

留岁余，还，并南山
[1]

，欲从羌中归，复为匈奴所得。留岁余，单于死，国内乱，骞与胡妻及堂邑父俱亡归汉。拜骞太中大夫，堂邑父为奉使君。

[1]
并：挨着，靠近。

译文

张骞在那里逗留了一年多，回来时，沿着南山（昆仑山、阿尔金山、祁连山），想经由羌人地区返回，不料又被匈奴抓获。在匈奴被扣留了一年多，遇上单于去世，国内动乱，便带着匈奴妻子和堂邑父一同逃归汉朝。汉武帝任命他为太中大夫，封堂邑父为奉使君。

骞为人强力，宽大信人，蛮夷
[1]

爱之。堂邑父胡人，善射，穷急射禽兽给食。初，骞行时百余人，去十三岁，唯二人得还。

骞身所至者，大宛、大月氏、大夏、康居，而传闻其旁大国五六，具为天子言其地形，所有
[2]

。语皆在《西域传》。

[1]
蛮夷：此为对西域各国各族的泛称。

[2]
所有：所生之物产。

译文

张骞为人坚强而又有毅力，宽厚有度量，真诚有信，西域人都喜爱他。堂邑父本是匈奴人，善于射猎，穷困窘迫时，就射捕禽兽来供给饮食。当初，张骞出发时有一百多人，出使在外十三年，只有他们二人得以返回。

张骞亲身到过的国家，有大宛、大月氏、大夏、康居，听说的还有与它们相接邻的五六个大国。他一一向武帝陈说了这些国家的地形、物产。所述内容都在《西域传》中。

骞曰：『臣在大夏时，见邛竹杖、蜀布，问安得此？大夏国人曰：「吾贾人往市之身毒国
[1]

。身毒国在大夏东南可数千里。其俗土著，与大夏同，而卑湿暑热。其民乘象以战。其国临大水焉。」以骞度
[2]

之，大夏去汉万二千里，居西南。今身毒又居大夏东南数千里，有蜀物，此其去蜀不远矣。今使大夏，从羌中，险，羌人恶之；少北，则为匈奴所得；从蜀，宜径，又无寇。』天子既闻大宛及大夏、安息
[3]

之属皆大国，多奇物，土著，颇与中国同俗，而兵弱，贵汉财物；其北则大月氏、康居之属，兵强，可以赂遗设利朝也。诚得而以义属之，则广地万里，重九译，致殊俗，威德遍于四海。天子欣欣以骞言为然。乃令因蜀犍为发间使，四道并出：出，出莋，出徙、邛，出僰
[4]

，皆各行一二千里。其北方闭氐、莋，南方闭嶲、昆明
[5]

。昆明之属无君长，善寇盗，辄杀略汉使，终莫得通。然闻其西可千余里，有乘象国，名滇越
[6]

，而蜀贾间出物者或至焉，于是汉以求大夏道始通滇国。初，汉欲通西南夷，费多，罢之。及骞言可以通大夏，及复事西南夷。

[1]
贾人：商人。身毒：古印度的音译。

[2]
度：忖度，推测。

[3]
安息：伊朗高原古国名。

[4]
（mánɡ）、莋、徙、邛、僰：均为古代西南夷族名。

[5]
氐：古民族名。秦汉时分布于今四川、陕西、甘肃等地区。嶲（xī）、昆明：我国西南古族名。

[6]
滇越：古部族名，分布于今云南腾冲一带。

译文

张骞说：“我在大夏时，见到过邛地的竹杖和蜀地产的细布。我问他们是从哪得到这些东西的，大夏国人说：‘是我国商人从身毒国贩运来的。身毒国在大夏东南，大约数千里。那里的风俗为定居生活，与大夏相同，但地势低洼，潮湿而炎热。那里的人骑大象打仗。国家面临大海。’据我推测，大夏离我汉朝约一万二千里，在汉朝的西南。现在身毒又在大夏东南几千里，有蜀地的产物，可见身毒距离蜀地不算远。现在出使大夏，要经过羌人的地方，有危险，羌人厌恶汉朝；稍稍往北，则会被匈奴抓获；从蜀地去，当是便捷的路径，又没有盗寇。”汉武帝听说大宛、大夏及安息等国都是大国，出产许多珍奇物品，人民定居，习俗与中国很相似，然而兵力薄弱，看重汉朝财物；它们的北面是大月氏、康居等国，兵力强大，可以用赠送财物、施之以利的办法让他们归附汉朝。若真能施以恩义，使他们归顺，汉朝就会扩展疆土万里，不同语言和习俗的各国就都会前来归附，这样，汉朝的威望和恩德就会遍及四海了。天子认为张骞的话很有道理，十分高兴，于是下令经由蜀郡和犍为郡（在今四川宜宾市西南）探路的使者，分四路同时出发：一路出，一路出莋都，一路出徙、邛，一路出僰，各有一二千里路程。可是往北的通路被氐族、莋都夷所阻塞，南去的通道被嶲、昆明部族阻拦。昆明各部当时都还没有君主，又好抢劫，每每杀害过往汉使，抢夺财物，这条道路始终没能打通。但听说昆明西边大约一千里的地方有骑象之国，名叫滇越，蜀地商人私自贩运货物的有人到过那里。于是汉朝为了探寻去大夏的通道，开始与滇国往来。当初，汉朝曾想与西南夷通使，因耗费巨大，停止实行了。直到张骞说从那里可以通往大夏，才又从事交通西南夷的活动。

骞以校尉从大将军击匈奴，知水草处，军得以不乏，乃封骞为博望侯。是岁元朔六年也。后二年，骞为卫尉，与李广俱出右北平击匈奴。匈奴围李将军，军失亡多，而骞后期当斩，赎为庶人。是岁骠骑将军破匈奴西边，杀数万人，至祁连山。其秋，浑邪王率众降汉，而金城、河西
[1]

并南山至盐泽，空无匈奴。匈奴时有候者到，而希矣。后二年，汉击走单于于幕北
[2]

。

[1]
河西：指今甘肃、青海两省黄河以西，即河西走廊与湟水流域。

[2]
幕：通“漠”，沙漠。

译文

张骞以校尉的身份跟随大将军卫青出击匈奴，由于他熟悉水草的分布，军队能随时得到补给，于是封张骞为博望侯。这年是元朔六年。两年以后，张骞作为卫尉，与李广将军一起从右北平（郡名，在今河北东北部）出发出击匈奴。匈奴包围了李将军，汉军损失、逃亡众多，而张骞没能按期到达，依照法令本该斩首，交罚金赎罪贬为平民。这一年骠骑将军霍去病在西边大败匈奴，杀数万人，直至祁连山下。秋天，匈奴浑邪王率其部属投降汉朝，至此，从金城（县名，在今甘肃兰州西北）、河西走廊，沿南山（祁连山）直至盐泽（莆昌海，在今新疆罗布泊地区）一带空无匈奴。虽然匈奴不时派人来侦探，人数毕竟很少了。又过了两年，汉朝击败匈奴，把单于赶往漠北。

天子数问骞大夏之属。骞既失侯，因曰：『臣居匈奴中，闻乌孙王号昆莫。昆莫父难兜靡本与大月氏俱在祁连、敦煌间，小国也。大月氏攻杀难兜靡，夺其地，人民亡走匈奴。子昆莫新生，傅父布就翎侯抱亡置草中，为求食，还，见狼乳之，又乌衔肉翔其旁，以为神，遂持归匈奴，单于爱养之。及壮，以其父民众与昆莫，使将兵，数有功。时，月氏已为匈奴所破，西击塞王。塞王南走远徙，月氏居其地。昆莫既健，自请单于报父怨，遂西攻破大月氏。大月氏复西走，徙大夏地。昆莫略其众，因留居，兵稍强，会单于死，不肯复朝事匈奴。匈奴遣兵击之，不胜，益以为神而远之。今单于新困于汉，而昆莫地空。蛮夷恋故地，又贪汉物，诚以此时厚赂乌孙，招以东居故地，汉遣公主为夫人，结昆弟
[1]

，其势宜听，则是断匈奴右臂也。既连乌孙，自其西大夏之属皆可招来而为外臣。』天子以为然，拜骞为中郎将，将三百人，马各二匹，牛、羊以万数，赍
[2]

金币帛直数千巨万，多持节副使，道可便遣之旁国。骞既至乌孙，致赐谕指
[3]

，未能得其决。语在《西域传》。骞即分遣副使使大宛、康居、月氏、大夏。乌孙发译道送骞，与乌孙使数十人，马数十匹，报谢，因令窥汉，知其广大。

[1]
昆弟：兄弟。

[2]
赍（jī）：带着。

[3]
谕：晓告。指：通“旨”，意旨。

译文

汉武帝多次向张骞询问关于大夏等国的情况。这时张骞已被免去侯爵，就说：“我在匈奴时，听说乌孙王名叫昆莫。昆莫的父亲叫难兜靡，本来和大月氏都是祁连与敦煌之间的小国。大月氏攻打乌孙，杀死难兜靡，侵占了他们的土地，乌孙人逃往匈奴去了。那时昆莫刚出生，昆莫的傅父布就（人名）翎侯（官名）抱着他逃走，把他放置到草丛中，独自去为昆莫寻找食物，回来时看见一头母狼在给昆莫喂奶，又见乌鸦叼着肉在他旁边飞翔，傅父认为孩子是神，就抱着他去投奔匈奴，单于很喜欢他，将他收养。等昆莫长大，单于就把昆莫父亲的民众交还给他，让他带兵打仗，结果屡建战功。那时，月氏已被匈奴打败，他们向西进攻塞（族名）王。塞王被迫南徙，迁往远方，月氏于是占领了塞王的国土。昆莫长大以后，自己向单于请求报杀父之仇，于是带兵西征，攻破大月氏。大月氏再次西迁，占据了大夏。昆莫把大月氏的民众掠为己有，就在那里屯扎下来，昆莫的兵力有所增强，又遇上单于去世，昆莫不再如朝侍奉匈奴。匈奴派兵攻打昆莫，不能取胜，更以为昆莫是神而远离他。现在单于刚被汉朝击败，昆莫原先的土地空了出来。蛮夷之人都依恋故土，又贪爱我汉朝的财物，若能乘此机会厚赠乌孙，用他们在东边居住过的地方招引他们，并遣送公主为其夫人，与乌孙结为兄弟，乌孙一定乐于听从我们，这样就切断了匈奴的右臂。联合了乌孙之后，乌孙以西的大夏等国，都可以招来成为汉朝的外臣。”汉武帝认为张骞的建议很好，就任命他为中郎将，率领三百人，每人配两匹马，赶着上万的牛羊，携带着价值数以万计的黄金和缯帛，还配置了多名持节的副使，出使乌孙。同时根据道路情况，派遣这些副使到附近的国家去。张骞到了乌孙，就交付了朝廷的赏赐并把皇帝的意旨明白地告诉了他们，却没得到乌孙方面确切的答复。此事详情记载在《西域传》中。张骞便向大宛、康居、月氏和大夏等国分别派出了副使。乌孙派遣译员和向导护送张骞回国。乌孙使者几十人相随同行，马几十匹至汉朝答谢，借此让他们察看汉朝情况，了解汉朝的广阔。

骞还，拜为大行
[1]

。岁余，骞卒。后岁余，其所遣副使通大夏之属者皆颇与其人俱来，于是西北国始通于汉矣。然骞凿空
[2]

，诸后使往者皆称博望侯，以为质
[3]

于外国，外国由是信之。其后，乌孙竟与汉结婚。

[1]
大行：官名，即大行令，汉武帝太初元年改名大鸿胪，掌接待宾客等事。

[2]
凿空：开辟孔道。即开辟了交通。

[3]
质：诚信。

译文

张骞回到汉朝后，被任命为大行令。过了一年多，张骞去世。又过了一年多，张骞派往大夏等国去的那些副使，都同有关国家的使者一起返回，于是西北各国开始了与汉朝的通使交往。因张骞开辟了通西域的道路，后来许多使者出使国外也都称作博望侯，以此来取信于外国，外国人因此而信任他们。后来，乌孙终于与汉朝结成了姻亲。

初，天子发书《易》，曰『神马当从西北来』。得乌孙马好，名曰『天马』。及得宛汗血马，益壮，更名乌孙马曰『西极马』，宛马曰『天马』云。而汉始筑令居以西，初置酒泉郡，以通西北国。因益发使抵安息、奄蔡、犛靬、条支、身毒国。而天子好宛马，使者相望于道，一辈大者数百，少者百余人，所赍操，大放
[1]

博望侯时。其后益习而衰
[2]

少焉。汉率一岁中使者多者十余，少者五六辈，远者八九岁，近者数岁而反。

[1]
放：仿照。

[2]
衰：依次递减。

译文

当初，汉武帝打开《易》书占卜，说：“神马当从西北来。”得到乌孙马觉得好，就取名“天马”。等到又得了大宛的汗血马，更为健壮，就将乌孙马改名为“西极马”，称大宛马为“天马”。而且汉朝开始在令居县（今甘肃永登西）向西修筑边塞，新设了酒泉郡，以便通往西北诸国。汉朝由此增派更多使者到达安息、奄蔡（一作阖苏。约分布于今咸海至黑海一带）、犛靬（一作阖轩，即大秦国）、条支（在安息西界，临西海，即波斯湾，在今伊拉克境内）、身毒等国。且天子喜欢大宛马，出使者相望于道，多则一次就数百人，少的也有一百余人，他们携带的物品，大都仿效博望侯张骞时的规格。此后情况日益熟悉，每批使者的人数逐渐减少。汉朝大约每年派出的使者，多者十几批，少者五六批；路远的八九年，路近的也需几年才能往返。

是时，汉既灭越
[1]

，蜀所通西南夷皆震，请吏。置牂柯、越嶲、益州、沈黎、文山郡，欲地接以前通大夏。乃遣使岁十余辈，出此初郡，皆复闭昆明，为所杀，夺币物。于是汉发兵击昆明，斩首数万。后复遣使，竟不得通。语在《西南夷传》。

[1]
越：即南越，也作“南粤”。古代南方越人的一支。秦末建南越国。公元前一一一年汉灭南越，设置南海、苍梧、郁林、合浦、交趾、九真、日南、珠厓、儋耳九郡。

译文

这时，汉朝已征服了南越，与蜀郡相通的西南夷都很震惊，纷纷请求汉朝派官员前去统辖。于是，汉朝在西南夷设置牂柯、越嶲、益州、沈黎、文山郡，想使地界相接，一直向前通往大夏。于是汉朝每年派遣使者十多批，从这些新设置的郡出发，可都再次被昆明夷阻拦，使者被杀害，财物被抢夺。汉朝发兵攻打昆明，斩首数万。后来又派使者，终究不能通过。详见《西南夷传》。

自骞开外国道以尊贵，其吏士争上书言外国奇怪利害，求使。天子为其绝远，非人所乐，听其言，予节，募吏民无问所从来，为具备人众遣之，以广其道。来还不能无侵盗币物，及使失指
[1]

，天子为其习之，辄覆按
[2]

致重罪，以激怒令赎，复求使。使端
[3]

无穷，而轻犯法。其吏卒亦辄复盛推外国所有，言大者予节，言小者为副，故妄言无行之徒皆争相效。其使皆私县官
[4]

赍物，欲贱市以私其利。外国亦厌汉使人人有言轻重，度汉兵远，不能至，而禁其食物，以苦汉使。汉使乏绝，责怨，至相攻击。楼兰、姑师小国，当空道
[5]

，攻劫汉使王恢等尤甚。而匈奴奇兵又时时遮
[6]

击之。使者争言外国利害，皆有城邑，兵弱易击。于是天子遣从票侯破奴将属国骑及郡兵数万以击胡，胡皆去。明年，击破姑师，虏楼兰王。酒泉列亭鄣至玉门矣
[7]

。

[1]
失指：违背天子旨意。

[2]
覆按：反复审查。

[3]
端：事。

[4]
县官：朝廷。

[5]
空道：大道。空，同“孔”。

[6]
遮：阻拦。

[7]
亭鄣：边防地带所筑壁垒。

译文

自从张骞开辟通往外国的道路而获得尊贵的地位，那些官吏和军士都争相上书，谈论外国稀奇怪异的物产及通使往来的利害，请求出使。汉武帝认为那些国家路途遥远，人们不愿前往，因此同意他们的请求，授予使节，并招募官吏民众作为他们的随行。对于应募的人不论从什么地方来都录用，还为他们配备随从，遣送他们出使，以求广大出使者的来源。这些人归来时，难免有劫掠、侵盗的钱物，以及出使违背天子旨意之事。天子因为他们熟悉出使情况，常对他们审讯查问并判以重罪，以此激发他们立功赎罪，使他们再次请求出使。出使的事由无穷无尽，而且轻易犯法。那些吏卒也一再夸称外国的物产，夸口大的被授予使节为正使，夸口小的被任为副使。由此轻妄夸饰、品性不端的人都争相仿效。使者大都把朝廷交付携带的财物据为己有，并希望低价出售从中牟利。外国也厌恶汉朝使者各人所述轻重不一，认为汉军距此甚远，不能到来，便断绝汉使的食物，使他们陷于困苦。汉使食物匮乏，责怪怨恨，以致互相攻击。楼兰（在今新疆罗布泊西）、姑师（即车师）等小国，地处交通要道，攻击抢劫汉使王恢等尤其厉害。而匈奴的奇兵又常常截击使者。使者们竞相陈说征讨这些国家的利害，说那些国家都建有城邑，兵力薄弱，易于攻打。于是天子派遣从票侯赵破奴率领附属国的骑兵及郡兵几万人攻打胡人，胡人都逃遁而去。翌年，击败姑师，俘虏了楼兰王。汉朝从酒泉郡修筑亭鄣一直延至玉门关。

而大宛诸国发使随汉使来，观汉广大，以大鸟卵及犛靬眩
[1]

人献于汉，天子大说。而汉使穷河源
[2]

，其山多玉石，采来，天子案古图书，名河所出山曰昆仑云。

[1]
眩：通“幻”。

[2]
穷：寻求到尽头。河：指黄河。

译文

大宛诸国派使者随同汉使来到汉朝，见到汉朝广大，他们献给汉朝鸵鸟蛋及犛靬国的魔术师，天子大喜。汉使的足迹深入到了黄河的源头，那里的山上多产玉石，汉使采来带给天子，武帝查考了古地图、书籍，将黄河发源之山命名为昆仑山。

是时，上方数巡狩海上，乃悉从外国客，大都多人则过之，散财帛赏赐，厚具饶给之，以览视汉富厚焉。大角氐
[1]

，出奇戏诸怪物，多聚观者，行赏赐，酒池肉林，令外国客遍观各仓库府臧
[2]

之积，欲以见
[3]

汉广大，倾骇之。及加其眩者之工，而角氐奇戏岁增变，其益兴，自此始。而外国使更来更去。大宛以西皆自恃远，尚骄恣，未可诎
[4]

以礼羁縻而使也。

[1]
大角氐：即角力，类似于现代的摔跤。

[2]
臧：同“藏”，储藏。

[3]
见：同“现”，显示，显现。

[4]
诎（qū）：屈服。羁縻（jī mí）：笼络。

译文

这时，汉武帝正多次到沿海巡行视察，让所有外国使者随从而行，凡是大都会人口众多的就从那里经过，散发钱财布帛进行赏赐，拿丰厚的饮食供给他们，以示汉朝的财物丰厚富裕。使外国使者得以观览。表演角抵、奇戏等新奇的东西，引来众人围观；大行赏赐，酒池肉林，让外国客人遍观各仓库府藏的积蓄，想以此显示汉朝的广大，使他们感到惊骇。还增加了幻术师的技艺，角抵、奇戏年年增添和变换种类，这类娱乐的日益兴盛，就是从那时开始的。外国使者此来彼往，前后不绝。然而大宛以西的国家都自恃遥远，仍然骄慢无礼，不能用礼义加以笼络使他们屈服。

汉使往既多，其少从率进孰于天子，言大宛有善马在贰师城，匿不肯示汉使。天子既好宛马，闻之甘心，使壮士车令等持千金及金马以请宛王贰师城善马。宛国饶汉物，相与谋曰：『汉去我远，而盐水中数有败
[1]

，出其北有胡寇，出其南乏水草，又且往往而绝邑，乏食者多。汉使数百人为辈来，常乏食，死者过半，是安能致大军乎？且贰师马，宛宝马也。』遂不肯予汉使。汉使怒，妄言，椎
[2]

金马而去。宛中贵人怒曰
[3]

：『汉使至轻我！』遣汉使去，令其东边郁成王遮攻，杀汉使，取其财物。天子大怒。诸尝使宛姚定汉等言：『宛兵弱，诚以汉兵不过三千人，强弩射之，即破宛矣。』天子以尝使浞野侯攻楼兰，以七百骑先至，虏其王，以定汉等言为然，而欲侯宠姬李氏
[4]

，乃以李广利为将军，伐宛。

[1]
盐水：指盐泽地区，为沙碛之地。在今罗布泊一带。数有败：言数有死亡。

[2]
椎：捶击。

[3]
中贵人：指宛王左右的近臣。

[4]
李氏：武帝宠妃李夫人，李广利之妹。

译文

汉朝的使者往来多了起来，那些随从前去的年轻人由于经常进言而与天子熟悉了，说大宛有好马在贰师城中，藏起来不让汉使看到。汉武帝喜欢宛马，听说后很想获得，就派壮士车令等人携带千金和金马去请求大宛王赠送贰师城（故址在今吉尔吉斯斯坦西南部地区）好马。大宛已有许多汉地的财物，他们的大臣商量道：“汉朝离我们很远，且人从盐泽之地经过常有死亡，经过盐泽以北有胡寇的侵掠；经过盐泽以南走又缺乏水、草，并且没有城邑人居，常常缺乏食物。汉朝的使者几百人一批而来，常因缺乏粮食，死者过半，这样又岂能派大军前来？况且贰师马是我国宝马。”终不肯给汉使。汉使大怒，口出妄言，捶碎金马离去。大宛贵臣愤怒地说：“汉使也太轻视我国了！”于是遣返汉使，又指使东边的郁成王拦截袭击，杀死了汉使，抢走了汉使的财物。汉武帝大怒。曾经出使大宛的姚定汉等人说：“大宛兵弱，只需不超过三千人的汉兵，用强弩射击，就能攻破大宛。”天子曾经派浞野侯赵破奴攻打过楼兰，让他以七百骑兵先至楼兰，俘虏了楼兰王，根据这一经验认为姚定汉等人的建议可行。为了能让受宠爱的李夫人的兄弟有机会得到封侯，天子就任命李广利为将军，征伐大宛。

骞孙猛，字子游，有俊才，元帝时为光禄大夫，使匈奴，给事中
[1]

，为石显所谮
[2]

，自杀。

[1]
给事中：官名，为列侯、将军等的加官，常在皇帝左右侍从，备顾问应对等事。

[2]
谮（zèn）：诬陷，说人坏话。

译文

张骞的孙子名猛，字子游，颇有才能，元帝时任光禄大夫，出使过匈奴，加官给事中，遭石显诬陷而自杀。

朱买臣传

本篇导读

《汉书·朱买臣传》记载了朱买臣从一介砍柴樵夫，忍受贫寒甚至妻子离去的困厄，通过读书求取功名，最终取得荣华富贵的事迹。他的事迹后来被民间广泛流传，甚至演变为“负薪挂角”、“覆水难收”成语。如果读者有意识地结合前面的《武帝本纪》、《董仲舒传》一起阅读的话，一定会品味出这样一个道理：两千年前的秦汉帝国之所以能够成为人类文明史上的一座丰碑，人民地位的空前提升，无疑是这个时代的一大生命源泉。

朱买臣字翁子，吴人也。家贫，好读书，不治产业，常艾薪樵
[1]

，卖以给食，担束薪，行且诵书。其妻亦负戴相随
[2]

，数止买臣毋歌呕道中
[3]

。买臣愈益疾歌，妻羞之，求去。买臣笑曰：『我年五十当富贵，今已四十余矣。女苦日久
[4]

，待我富贵报女功。』妻恚怒曰
[5]

：『如公等，终饿死沟中耳，何能富贵？』买臣不能留，即听去。其后，买臣独行歌道中，负薪墓间。故妻与夫家俱上冢，见买臣饥寒，呼饭饮之
[6]

。

[1]
艾：通“刈”，砍割。

[2]
负：背在背上。戴：顶在头上。

[3]
呕：通“讴”，歌唱。

[4]
女：通“汝”，你。

[5]
恚怒：生气，愤怒。

[6]
饭饮：给予饮食。

译文

朱买臣字翁子，吴县人。虽然家境贫寒，但是爱好读书。他不懂得治产业谋生，常常靠砍柴草变卖，维持生计。他背负木柴，还边走边读书。妻子背柴跟在后边，多次劝止，要他不要在路上吟诗诵读。买臣反而更大声歌咏。妻子为此羞愧，请求离婚。朱买臣笑着说：“我五十岁时就会富贵，现在已四十多了。你跟着我受苦很久了，等到我富贵了报答你的功劳。”妻子愤怒地说：“像你这样的人，最终只会饿死在沟壑中，怎能富贵？”朱买臣挽留不住妻子，只好任凭她离去。后来，朱买臣独自在路上边走边咏诵，背着柴在墓间行走。前妻和丈夫一起上坟时，见他又冷又饿，给他饮食。

后数岁，买臣随上计
[1]

吏为卒，将重车至长安，诣阙上书，书久不报。待诏公交车
[2]

，粮用乏，上计吏卒更乞匄
[3]

之。会邑子
[4]

严助贵幸，荐买臣。召见，说《春秋》，言《楚辞》，帝甚说之，拜买臣为中大夫，与严助俱侍中。是时，方筑朔方，公孙弘谏，以为罢敝中国。上使买臣难诎弘，语在《弘传》。后买臣坐事免，久之，召待诏。

[1]
上计：郡国的地方官每年派人到京师进呈会计簿籍，汇报财政叫作“上计”。

[2]
公交车：官署名。

[3]
匄：同“丐”。

[4]
邑子：同邑的人，同乡。

译文

过了几年，朱买臣跟随上计吏为士卒，押送辎重车到长安，到宫阙上书，奏书送上去很久没有回音。在公交车官署待诏，粮食资用匮乏，上计吏的兵卒们轮流乞讨，以弥补匮乏。恰巧碰上同乡人严助在朝职位尊贵而受宠幸，严助向武帝推荐了朱买臣。武帝召见朱买臣，他说《春秋》，讲《楚辞》，武帝听得高兴，便封朱买臣为中大夫，与严助同为侍中。这时方要修筑朔方郡城（今内蒙古自治区鄂托克旗一带），公孙弘上谏，认为修城会造成国家疲敝。武帝让朱买臣诘难公孙弘，此事记载于《公孙弘传》中。后来，朱买臣因事获罪被免职，过了很久，又被召回作侍诏。

是时，东越数反复，买臣因言：『故东越王居保泉山
[1]

，一人守险，千人不得上。今闻东越王更徙处南行，去泉山五百里，居大泽中。今发兵浮海，直指泉山，陈舟列兵，席卷南行，可破灭也。』上拜买臣会稽太守。上谓买臣曰：『富贵不归故乡，如衣绣夜行，今子何如？』买臣顿首辞谢。诏买臣到郡，治楼船
[2]

，备粮食、水战具，须
[3]

诏书到，军与俱进。

[1]
泉山：山名，在今福建泉州。

[2]
楼船：汉代的兵船。

[3]
须：等待。

译文

这时，东越国多次反叛又归附，朱买臣建议说：“以前东越王盘踞驻守泉山，地势险要，一人守险，千人都攻不上去。现在听说东越王向南迁徙了，距离泉山五百里，在大泽中。现在派兵过海，直接进发泉山，陈设战船、集结军队，席卷南行，可以消灭东越。”于是皇上封朱买臣为会稽太守。皇帝对朱买臣说：“富贵不回故乡，就像穿着锦绣衣服走夜路，无人看得见，你觉得如何？”朱买臣叩头谢恩，辞行。诏令朱买臣到会稽郡之后，修造楼船，准备粮食、水战器具，待诏书下达，各军一起进发。

初，买臣免，待诏，常从会稽守邸
[1]

者寄居饭食。拜为太守，买臣衣故衣，怀其印绶，步归郡邸。直上计时，会稽吏方相与群饮，不视买臣。买臣入室中，守邸与共食，食且饱，少见其绶。守邸怪之，前引其绶，视其印，会稽太守章也。守邸惊，出语上计掾吏
[2]

。皆醉，大呼曰：『妄诞耳！』守邸曰：『试来视之。』其故人素轻买臣者入内视之，还走，疾呼曰：『实然！』坐中惊骇，白守丞，相推排陈列中庭拜谒。买臣徐出户。有顷，长安厩吏乘驷马车来迎，买臣遂乘传去。会稽闻太守且至，发民除道，县吏并送迎，车百余乘。入吴界，见其故妻、妻夫治道。买臣驻车，呼令后车载其夫妻，到太守舍，置园中，给食之。居一月，妻自经死，买臣乞
[3]

其夫钱，令葬。悉召见故人与饮食诸尝有恩者，皆报复焉。

[1]
邸：此指地方郡官署的驻京办事处。

[2]
掾吏：属吏。

[3]
乞：给予。

译文

当初，朱买臣被免职，待诏时，经常跟会稽郡设在长安的守邸人往来，在那里寄宿、用餐。拜官为太守后，朱买臣穿着原来的衣服（未着太守官服），怀揣会稽郡官印，步行回到郡邸。正逢会稽郡的官吏聚会饮酒，不理睬朱买臣。朱买臣走进内房，与守邸人一起吃饭，快吃饱时，朱买臣稍微露出那系着官印的绶带。守邸人觉得奇怪，上前抽出绶带，审视印章，原来是会稽太守章。守邸人很吃惊，出来告诉了上计掾吏。那些人都醉了，大叫道：“胡说！”守邸人说：“来看一看嘛。”有位平素轻视朱买臣的旧相识走进室内看了官印，跑出来，惊呼：“的确是的！”在座的人十分惊慌，向守丞禀报，并相互推挤着在中庭排成排拜谒朱买臣。朱买臣慢慢地走出门来。过了一会儿，长安厩吏驾着驷马车来迎接朱买臣，于是他便乘坐着传车离去。会稽郡听说太守将到，征发百姓清扫道路。途经各县的官员都来迎接、送往，车辆就有一百多乘。朱买臣到了吴县境内，看见前妻及丈夫在修路，就停下车，招呼后面的车子载上他们，到了太守府，将他们安置在园中，供给食物。过了一个月，前妻上吊自杀。朱买臣给她丈夫银两，让他安葬。他还全部召见所有的旧相识，与他们一起就餐；对那些曾经对自己有恩的人，都予以报答。

居岁余，买臣受诏将兵，与横海将军韩说等俱击破东越，有功。征入为主爵都尉
[1]

，列于九卿。

[1]
主爵都尉：管理列侯和封爵之事的职官。

译文

过了一年多，朱买臣奉诏领兵，与横海将军韩说等一同击败东越王，立功。被征召入朝廷做了主爵都尉，位列九卿。

数年，坐法免官，复为丞相长史
[1]

。张汤为御史大夫
[2]

。始买臣与严助俱侍中，贵用事，汤尚为小吏，趋走
[3]

买臣等前。后汤以廷尉治淮南狱，排陷严助，买臣怨汤。及买臣为长史，汤数行丞相事，知买臣素贵，故陵折之。买臣见汤，坐床
[4]

上弗为礼。买臣深怨，常欲死
[5]

之。后遂告汤阴事，汤自杀，上亦诛买臣。买臣子山拊官至郡守，右扶风。

[1]
长史：为诸吏的领导。

[2]
御史大夫：官名，职务是监察官吏与掌管文件，并帮助丞相处理国政。

[3]
趋走：古代礼仪。小步疾行，以示庄敬。

[4]
床：古代坐具。

[5]
死：不顾生命，拚死。

译文

几年之后，朱买臣因犯法免官，后又做了丞相长史。当时张汤为御史大夫。先前朱买臣与严助都在宫中侍奉皇帝，很受重用，张汤还是小吏，在朱买臣等人的面前毕恭毕敬。后来张汤以廷尉身份审理淮南王案件，排挤陷害严助，朱买臣因此怨恨张汤。等到朱买臣为丞相长史，张汤多次行使丞相权力，他知道朱买臣一向贵幸，故意欺凌、侮辱他。朱买臣拜见张汤时，张汤坐在床上，不以礼相待。朱买臣对张汤很怨恨，常想豁出性命也要置张汤于死地。后来就告发张汤的不法之事，张汤自杀，皇帝也杀了朱买臣。朱买臣的儿子朱山拊做到了郡守和右扶风。

主父偃传

本篇导读

主父偃可谓汉代识时务者的典型，他看到汉武帝重用儒生，就中年改读《易》、《春秋》，而且目的明确：志在当官。为此，他忍受士人、诸侯宾客的排挤，单身独闯京城；他知道武帝喜欢破格录用人才，就以平民身份直接到皇宫毛遂自荐，竟然成功；他知道武帝的心病在于如何遏制诸侯和豪族势力以及解决进攻匈奴的粮草问题，就先后提出“推恩”、“迁豪”、“筑朔方”等急用先行的方案，深得皇上的欢喜。然而，他私心过重，办事矫情，致使曾经一年四次连升的官场幸运儿，最终不免遭遇灭族极刑。本传用不长的文字，刻画了汉代官场中主父偃这种人物的生动形象。

主父偃，齐国
[1]

临菑人也。学长短从横术
[2]

，晚乃学《易》、《春秋》、百家之言。游齐诸子间，诸儒生相与排傧，不容于齐。家贫，假貣无所得，北游燕、赵、中山
[3]

，皆莫能厚，客甚困。以诸侯莫足游者，元光元年，乃西入关见卫将军。卫将军数言上，上不省。资用乏，留久，诸侯宾客多厌之，乃上书阙下。朝奏，暮召入见。所言九事，其八事为律令，一事谏伐匈奴，曰：

[1]
齐国：西汉诸侯国名，在今山东东北部。

[2]
长短从横术：战国时纵横家的论辩术，亦称“长短术”。

[3]
燕、赵、中山：皆西汉诸侯国名。燕，今北京西南隅。赵，今河北邯郸。中山，今河北定县。

译文

主父偃，齐国临淄人。早年学习纵横家之术，后来学习《周易》、《春秋》、诸子百家学说。游学于齐国士人之间，众儒生一起排挤他，以致无法在齐国立足。家里贫穷，无处借贷，于是向北游于燕、赵、中山，都没能得到厚待，客居异乡，生活困顿。他认为诸侯们没有值得游说的了，于是于元光元年（前一三四年），向西入关拜见卫青将军。卫将军多次向皇上举荐他，皇帝没有理会。主父偃游资匮乏，久留京师，诸侯的门客大多讨厌他，于是至宫阙之下上书给皇帝。早上上的奏书，晚上便被召见入宫。奏书讲了九件事，八件涉及律令，一件是劝谏讨伐匈奴事的，奏文中说：

臣闻明主不恶切谏以博观，忠臣不避重诛以直谏，是故事无遗策而功流万世。今臣不敢隐忠避死，以效
[1]

愚计，愿陛下幸赦而少察之。

[1]
效：进献。

译文

臣听说明君不讨厌恳切的谏言，而用它增广见闻，忠臣也不回避极刑而直言劝谏，因此政事不会失策，功绩流芳百世。现在臣不敢隐藏忠心以回避极刑，因此进献愚计，望陛下赦臣之冒昧而对敝见稍加考虑。

《司马法》
[1]

曰：『国虽大，好战必亡；天下虽平，忘战必危。』天下既平，天子大恺
[2]

，春蒐秋狝
[3]

，诸侯春振旅
[4]

，秋治兵，所以不忘战也。且怒者逆德也，兵者凶器也，争者末节也。古之人君一怒必伏尸流血，故圣王重行之。夫务战胜，穷武事，未有不悔者也。

[1]
《司马法》：古代著名兵书，约成书于战国时期。

[2]
大恺：古代军队凯旋时所奏的音乐。亦作“大凯”。

[3]
春蒐（sōu）秋狝（xiǎn）：古代君主行猎春季称为“蒐”，秋季为“狝”。

[4]
振旅：整顿部队，操练士兵。

译文

《司马法》说：“国家虽大，好战必亡；天下虽太平，忘战必危。”天下虽已太平，天子奏响凯旋曲，春秋狩猎习武事，诸侯春季整军，秋季演练，为的是不忘记作战。况且愤怒为逆德之举，兵器为凶险器械，争斗是微末小节。古代的君王一怒便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故圣明贤王慎行其事。那些务在战而胜之、穷兵黩武的人，没有不后悔的。

昔秦皇帝任战胜之威，蚕食天下，并吞战国，海内为一，功齐三代。务胜不休，欲攻匈奴，李斯谏曰：『不可。夫匈奴无城郭
[1]

之居，委积
[2]

之守，迁徙鸟举，难得而制。轻兵深入，粮食必绝；运粮以行，重不及事。得其地，不足以为利；得其民，不可调而守
[3]

也。胜必弃之，非民父母。靡敝中国，甘心匈奴，非完计也。』秦皇帝不听，遂使蒙恬将兵而攻胡，却地千里，以河为境。地固泽卤，不生五谷
[4]

，然后发天下丁男以守北河。暴兵露师十有余年，死者不可胜数，终不能踰河而北。是岂人众之不足，兵革之不备哉？其势不可也。又使天下飞刍粟
[5]

，起于黄、腄、琅邪负海之郡，转输北河，率三十锺而致一石
[6]

。男子疾耕不足于粮饷，女子纺绩不足于帷幕。百姓靡敝，孤寡老弱不能相养，道死者相望，盖天下始叛也。

[1]
城郭：城为内城，郭为外城，泛指城邑。

[2]
委：积聚。

[3]
守：治理；管理。

[4]
五谷：稻、黍、稷、麦、豆。

[5]
飞刍粟：迅速地运送粮草。飞，迅速传递。刍，喂牲口的草料。，同“挽”，牵引车船。

[6]
锺：一种大于石的量器名称。一说一锺为六斛（石）四斗。

译文

从前秦始皇放任作战胜敌的威势，蚕食天下，吞并列强各国，统一海内，功绩堪比夏、商、周三代。他求胜不止，要攻打匈奴，李斯劝谏说：“不可。匈奴没有定居的城邑，没有需要守备的储蓄，迁移不定，如小鸟飞行，难以控制。轻兵深入，粮草必定难以接济；若运粮随军，负担太重也不易成事。夺取它的土地，不足以增加利益；掠得它的民众，也不能调教保护他们。征服之后又将其抛弃，这不是为民父母者应做的事情。宁愿空耗中原物资而逞征伐匈奴之快，这不是完备之计。”秦始皇不听谏言，于是派蒙恬率兵攻打匈奴，夺回千里之地，以黄河为边界。那些土地本来是些低洼盐碱地，五谷不生。然后，征发天下成年男子戍守北河。军队风餐露宿十余年，死者不计其数，最终未能越过黄河北进。这难道因为人马不足，军备不强吗？是形势不允许啊！又让天下百姓夜以继日地运送粮草，从黄（今山东黄县）、腄（县名，今山东烟台）、琅邪（郡名，今山东诸城）等靠海的郡县，转运到北河（今河套一带地区），大致发运三十锺粟，只有一石能运到。男子拼命耕作，不足以供应粮饷，女子纺织不能满足帐幕的需求。百姓疲敝，孤寡老弱不能养活，道路死者相望，就这样，天下人开始反叛秦朝了。

及至高皇帝定天下，略地
[1]

于边，闻匈奴聚代谷之外而欲击之。御史成谏曰：『不可。夫匈奴，兽聚而鸟散，从之如搏景
[2]

，今以陛下盛德攻匈奴，臣窃危之。』高帝不听，遂至代谷，果有平城之围。高帝悔之，乃使刘敬往结和亲
[3]

，然后天下亡干戈之事。

[1]
略地：巡视边疆。

[2]
搏：捕捉。景：通“影”。

[3]
刘敬：即娄敬，因功赐姓刘氏。汉朝史上首倡对匈奴的和亲政策。

译文

至高祖皇帝平定天下，到边境巡视时，听说匈奴在代谷（今山西繁峙及旧崞一带）附近聚集，要去攻打。御史成劝谏说：“不可。匈奴人时而像野兽聚集，时而像鸟雀飞散，追赶他们如同捕捉影子，如今以陛下圣德去攻打匈奴，臣私下以为很危险。”汉高祖不听，于是率军到了代谷，果然在平城（位于今山西大同东北）遭到围困。高皇帝很后悔，就派刘敬跟匈奴和亲，此后天下才没有了干戈之争。

故《兵法》曰：『兴师十万，日费千金。』秦常积众数十万人，虽有覆军杀将，系虏单于，适足以结怨深仇，不足以偿天下之费。夫匈奴行盗侵驱，所以为业，天性固然。上自虞夏殷周，固不程督
[1]

，禽兽畜之，不比为人。夫不上观虞夏殷周之统，而下循近世之失，此臣之所以大恐，百姓所疾苦也。且夫兵久则变生，事苦则虑易。使边境之民靡敝愁苦，将吏相疑而外市
[2]

，故尉佗、章邯
[3]

得成其私，而秦政不行，权分二子，此得失之效也。故《周书》曰：『安危在出令，存亡在所用。』愿陛下孰计之而加察焉。

[1]
程督：对于法定赋税、工程劳役、学课等的监督。

[2]
外市：勾结外人以取利。

[3]
尉佗：即南越王赵佗，秦时为南海尉，故称尉佗，汉高祖时受封为南越王。章邯：字少荣。秦末大将，巨鹿之战为项羽所败，又受赵高疑忌而降项羽，楚汉战争时被刘邦击败自杀。

译文

所以《孙子兵法》说：“兴师十万，日费千金。”秦朝经常聚众数十万兵对付匈奴，虽然也剿灭敌军，杀死大将，并俘获了他们的单于，但只能使双方结怨更深，不足以弥补天下的耗费。况且匈奴侵袭掳掠是他们用以谋生的手段，天性本来如此。上自虞、夏、商、周起，就不对他们课税、征役，权当作禽兽蓄养，不把他们看作人类。不向上考察虞、夏、商、周的传统，却向下因循近世的失误，这是我所深感忧虑的，也是百姓所疾恶困苦的事情。况且用兵长久了就会滋生变故，事业一艰苦认识就会改变。让边境百姓疲敝愁苦，将吏互相猜忌里通外国，因此尉佗、章邯才得以实现私心，而秦朝的政治在那里无法推行，权力被他们分割，这就是利弊得失的见证。因此《周书》说：“安危取决于政令，存亡取决于任用。”希望陛下从长计议此事并审察我提出的问题。

是时，徐乐、严安
[1]

亦俱上书言世务。书奏，上召见三人，谓曰：『公皆安在？何相见之晚也！』乃拜偃、乐、安皆为郎中。偃数上疏言事，迁谒者，中郎，中大夫。岁中四迁。

[1]
徐乐：汉燕郡无终人（今天津蓟县），是武帝重要的文学侍臣之一。严安：汉临淄人（今山东淄博），亦武帝文学侍从，后为骑马令。

译文

当时，徐乐、严安也都上书陈述时势。奏书呈送之后，天子召见三人，对他们说：“诸位从哪里来？为何相见这么晚啊！”于是任命主父偃、徐乐、严安三人为郎中。主父偃多次上表奏章议论政事，先后被提升为谒者、中郎、中大夫之职。一年之中升迁了四次。

偃说上曰：『古者诸侯地不过百里，强弱之形易制。今诸侯或连城数十，地方千里，缓则骄奢易为淫乱，急则阻其强而合从以逆京师。今以法割削，则逆节萌起，前日朝错
[1]

是也。今诸侯子弟或十数，而適嗣
[2]

代立，余虽骨肉，无尺地之封，则仁孝之道不宣。愿陛下令诸侯得推恩分子弟，以地侯之。彼人人喜得所愿，上以德施，实分其国，必稍自销弱矣。』于是上从其计。又说上曰：『茂陵初立，天下豪杰兼并之家，乱众民，皆可徙茂陵，内实京师，外销奸猾，此所谓不诛而害除。』上又从之。

[1]
朝错：即晁错，西汉颍川人，曾多次上书主张加强中央集权、削减诸侯封地。吴、楚七国叛乱时，被景帝杀。

[2]
適嗣：正妻所生的儿子。適，通“嫡”，嫡长子。

译文

主父偃向皇上进言说：“古时候，诸侯的封地方圆不过百里，无论强弱都容易控制。现在，诸侯国有的连城数十座，封地方圆千里，平时骄奢放纵，容易做出淫乱的事情；危急时便依仗强大的实力，联合对抗朝廷。现在如果用法令削减他们的封地，就会萌生叛乱的想法，先前因为晁错主张削藩而引起了七国之乱。现在诸侯王的子弟有的多达十几个，但只有嫡长子可以继承王位，其余的虽也是诸侯王的亲生骨肉，却没有一尺封地，这样仁爱孝顺之道也不能宣扬。希望陛下命令各诸侯王将恩德推广，分土地给所有子弟，使他们都成为诸侯。每个人都可以如其所愿，皇上您推施的是恩德，实际上是分割他们的封国，必可以削弱诸侯国的势力。”于是汉武帝采纳了他的建议。主父偃又劝谏道：“茂陵县刚刚建立，天下豪杰兼并之家，扰乱百姓，可以把他们都迁徙到茂陵，对内可充实京城的人口，对外可削弱奸诈之徒，这就是所谓不动刑罚便可除害的方法。”汉武帝也采纳了。

尊立卫皇后及发燕王定国
[1]

阴事，偃有功焉。大臣皆畏其口，赂遗累千金。或说偃曰：『大横！』偃曰：『臣结发
[2]

游学四十余年，身不得遂，亲不以为子，昆弟不收，宾客弃我，我厄日久矣。丈夫生不五鼎食
[3]

，死则五鼎亨
[4]

耳！吾日暮
[5]

，故倒行逆施
[6]

之。』

[1]
卫皇后：字子夫，汉武帝的第二位皇后。原为平阳公主家歌女，受武帝临幸，后立为皇后。燕王定国：燕王刘泽的孙子刘定国，武帝时因淫乱畏罪自杀，国除为郡。

[2]
结发：束发。古代男子自成年开始束发，因以指初成年。

[3]
五鼎食：周代士食三鼎，大夫五鼎。

[4]
五鼎亨：古代一种酷刑，用鼎镬烹煮人。亨，同“烹”。

[5]
日暮：本义为傍晚；天色晚。比喻力尽计穷。

[6]
倒行逆施：做事违背情理。

译文

在尊立卫皇后及揭发燕王刘定国阴谋事件上，主父偃都有功劳。大臣们都惧怕他的伶牙俐齿，行贿他的财物累计达千金。有人规劝他说：“你太骄横了！”主父偃说：“我结发游学四十多年，自身不得志，父母不把我当儿子，兄弟不收留我，门客摒弃我，我困厄太久了。大丈夫在世，生不能食封五鼎大夫之爵，死也要尝一下五鼎的烹刑！我日暮途穷，因此才倒行逆施。”

赏析与点评

由于“日暮途穷”，即时间不多了，所以要“倒行逆施”，即不择手段地贪污、陷害，以致中饱私囊。中国官僚史上，贪官污吏层出不穷，但如此直白地袒露为非作歹心境者，恐怕并不多吧！

偃盛言朔方地肥饶，外阻河，蒙恬筑城以逐匈奴，内省转输戍漕，广中国，灭胡之本也。上览其说，下公卿议，皆言不便。公孙弘
[1]

曰：『秦时尝发三十万众筑北河，终不可就，已而弃之。』朱买臣难诎弘，遂置朔方，本偃计也。

[1]
公孙弘：汉淄川薛国人。汉武帝时以文学儒士入仕，官至丞相，封平津侯。

译文

主父偃极言朔方土地肥沃，物产丰饶，外有黄河险阻，蒙恬曾在此修筑长城以驱逐匈奴，对内可省却转运粮草和军需品的费用，对外可拓展中国版图，是剿灭匈奴的根本之计。汉武帝听了他的建议后，把这件事交由公卿商议，大臣都说不便实行。公孙弘说：“秦朝曾经发兵三十万在北河驻守，始终不能成功，不久放弃了。”朱买臣诘难、辩倒了公孙弘，于是设立了朔方郡，这本是主父偃所献之策。

元朔中，偃言齐王内有淫失之行，上拜偃为齐相。至齐，遍召昆弟宾客，散五百金予之，数
[1]

曰：『始吾贫时，昆弟不我衣食，宾客不我内门
[2]

，今吾相齐，诸君迎我或千里。吾与诸君绝矣，毋复入偃之门！』乃使人以王与姊奸事动王。王以为终不得脱，恐效燕王论死，乃自杀。

[1]
数：责备，数落。

[2]
内：同“纳”。

译文

汉武帝元朔年间（前一二八至前一二三），主父偃上奏报告了齐王刘次景在王宫内的淫乱放荡，皇帝任命主父偃为齐国相，派往齐国。主父偃到齐国后，遍召兄弟宾客，散发五百金给他们，数落说：“当初我贫贱时，兄弟不接济我衣食，宾客不让我进门，如今我为齐相，你们有的跑到千里之外去迎接我。我与诸位从此断绝关系，请不要再进我的门了！”于是他派人用齐王与自己姐姐通奸之事触动齐王。齐王自认为最终不能免于惩罚，唯恐像燕王刘定国那样被判处死刑，便自杀了。

偃始为布衣
[1]

时，尝游燕、赵，及其贵，发燕事。赵王恐其为国患，欲上书言其阴事，为居中，不敢发。及其为齐相，出关，即使人上书，告偃受诸侯金，以故诸侯子多以得封者。及齐王以自杀闻，上大怒，以为偃劫其王令自杀，乃征下吏治。偃服受诸侯之金，实不劫齐王令自杀。上欲勿诛，公孙弘争曰：『齐王自杀无后，国除为郡，入汉，偃本首恶，非诛偃无以谢天下。』乃遂族偃。

[1]
布衣：麻布衣服，指平常百姓。后世不做官的读书人也自称“布衣”。

译文

当初主父偃为平民时，曾游学燕、赵，后来做了官，便揭发了燕国的违法之事。赵王刘彭祖恐怕他成为赵国的祸患，要上书揭发主父偃的隐私，因主父偃身在朝中，未敢发难。等到主父偃到齐国当佐相，出了函谷关，立即让人上书皇帝，告发主父偃收受诸侯王贿金，因此诸侯王的子弟才得以分封土地成为侯王。及至齐王自杀的消息传来，武帝大怒，以为是主父偃胁迫齐王而致使他自杀的，于是征召回主父偃，并交给官吏审问。主父偃承认收受诸侯王贿金之事，但确实不曾胁迫齐王自杀。武帝不想杀他，但公孙弘争谏说：“齐王自杀后，无子孙可继承王位，齐国降为郡，归入朝廷，主父偃是罪首，不杀主父偃不足以向天下人交代。”于是诛灭主父偃全家。

偃方贵幸时，客以千数，及族死，无一人视
[1]

，独孔车收葬焉。上闻之，以车为长者。

[1]
视：照顾，照料。

译文

当主父偃贵宠时，门下宾客数以千计，及至被灭族时，竟无一人照料后事，只有孔车收尸安葬了他。武帝听说后，认为孔车是位忠厚长者。

东方朔传

本篇导读

东方朔（前一六一或一六二至前九十三），西汉辞赋家。汉武帝少年即位，破格录用士人。东方朔自荐，受诏拜为郎。他博闻强记，思维敏捷，言词诙谐，滑稽幽默，因此得到武帝的宠爱，他也借此时常犯颜进谏。本文节选了《东方朔传》中欺骗戏弄侏儒、射覆猜字、拔剑割肉、直谏武帝微行和修建上林苑、痛斥董偃以及醉酒遗尿殿上等片段。读者可从中感受到两千年前汉帝国朝中一种很特别的君臣关系。

东方朔字曼倩，平原厌次人也。武帝初即位，征天下举方正贤良文学材力之士，待以不次之位
[1]

，四方士多上书言得失，自衒鬻者以千数，其不足采者辄报闻罢。朔初来，上书曰：『臣朔少失父母，长养兄嫂。年十三学书，三冬文史足用。十五学击剑。十六学《诗》、《书》，诵二十二万言。十九学孙吴
[2]

兵法，战阵之具，钲鼓之教
[3]

，亦诵二十二万言。凡臣朔固已诵四十四万言。又常服子路
[4]

之言。臣朔年二十二，长九尺三寸，目若悬珠，齿若编贝，勇若孟贲，捷若庆忌，廉若鲍叔，信若尾生
[5]

。若此，可以为天子大臣矣。臣朔昧死再拜以闻。』

[1]
不次：不拘于常格。

[2]
孙吴：孙，指孙武，春秋时齐国人，著《孙子》十三篇。吴：指吴起，战国时魏国人。

[3]
钲鼓之教：古代军事训练。行军时敲钲表示停止，击鼓表示行动。

[4]
子路：姓仲名由，又名季路，孔子的学生，性情耿直勇敢。

[5]
孟贲：战国时魏人（一说齐人），有名的勇士，传说他能活拔牛角。庆忌：春秋时吴王僚的儿子，传说他能走追奔兽，手接飞鸟。鲍叔：鲍叔牙，春秋时齐国的大夫，有名的廉士。传说他与管仲合作经商，分盈利，总是多分与管仲。尾生：传说中的守信用之士。曾约一女子桥下相会，女子没来，潮水上涨，他为了不失信约，抱住桥柱子被淹死。

译文

东方朔，字曼倩，平原郡厌次县（今山东惠民东北）人。汉武帝即位不久，征召天下推举的方正、贤良、文学等有才能的人士，以破格授给职位任用他们，四方士人纷纷上书谈论国家政事的得失，炫耀卖弄自己才能的人数以千计，其中不值得录用的就通知他们，说上书已经看过了。东方朔刚到长安，就上书说：“臣东方朔从小失去父母，由哥嫂抚养长大。十三岁开始学习书写，三年学会文书、记事。十五岁学击剑。十六岁学《诗经》、《尚书》，背诵了二十二万字。十九岁学习孙吴兵法，有关作战布阵的论说，也背诵了二十二万字。我一共习诵了四十四万字。还经常佩服子路的格言。我今年二十二岁，身高九尺三寸，眼睛像挂起的珍珠那样明亮，牙齿像编起来的贝壳整齐洁白，勇猛像孟贲，敏捷如庆忌，廉洁似鲍叔，守信同尾生。像这样的人，可以做天子的大臣了。臣东方朔冒死再拜向皇上禀告。”

朔文辞不逊，高自称誉，上伟之，令待诏公交车
[1]

，奉禄薄，未得省见。

[1]
公交车：汉代官署名，掌管宫殿中司马门警卫，并接待上书的臣民。

译文

东方朔上书的文辞不谦逊，赞美抬高自己，汉武帝却认为他奇伟，命令他在公交车署待诏，但俸禄微薄，没有被赏识提拔。

久之，朔绐驺
[1]

朱儒，曰：『上以若曹无益于县官
[2]

，耕田力作固不及人，临众处官不能治民，从军击虏不任兵事，无益于国用，徒索衣食，今欲尽杀若曹。』朱儒大恐，啼泣。朔教曰：『上即过，叩头请罪。』居有顷，闻上过，朱儒皆号泣顿首。上问：『何为？』对曰：『东方朔言上欲尽诛臣等。』上知朔多端，召问朔：『何恐朱儒为？』对曰：『臣朔生亦言，死亦言。朱儒长三尺余，奉一囊粟，钱二百四十。臣朔长九尺余，亦奉一囊粟，钱二百四十。朱儒饱欲死，臣朔饥欲死。臣言可用，幸异其礼；不可用，罢之，无令但索长安米。』上大笑，因使待诏金马门
[3]

，稍得亲近。

[1]
绐（dài）：欺骗。驺：看马圈的人。

[2]
若曹：你们。若，你。曹，辈。县官：指朝廷。

[3]
金马门：汉代宫门。学士待诏于此，充任顾问。

译文

过了很久，有一次东方朔哄骗宫中管理马圈的侏儒说：“皇上认为你们这些人对朝廷没有用，耕田力作当然赶不上别人，居于民众之上做官不能治理民事，从军杀敌不能胜任作战之事，对国家没有益处，仅是耗费衣食，现在皇上想杀光你们。”侏儒们很是害怕，哭哭啼啼。于是东方朔教唆他们说：“皇上就要从这里经过，你们要叩头请罪。”过了一会儿，听说皇帝路过，侏儒们都跪在地上，一边哭着一边磕头。皇上问：“你们为什么这样？”侏儒们回答说：“东方朔说皇帝要把我们全杀死。”皇上知道东方朔诡计多端，召见并责问他：“你为什么要恐吓那些侏儒？”东方朔回答说：“我活也要说，死也要说。侏儒高刚过三尺，俸禄是一袋粟，钱是二百四十。我身高九尺有余，俸禄也是一袋粟，钱也是二百四十。侏儒饱得要死，我东方朔饿得要命。我的话如可被采用，希望改变礼节待我；不采用的话，请让我回家，不要让我白吃长安米。”武帝听后大笑，就让东方朔待诏金马门，渐渐得到皇帝的亲近。

上尝使诸数家射覆
[1]

，置守宫
[2]

盂下，射之，皆不能中。朔自赞曰：『臣尝受《易》，请射之。』乃别蓍
[3]

布卦而对曰：『臣以为龙又无角，谓之为蛇又有足，跂跂脉脉
[4]

善缘壁，是非守宫即蜥蜴。』上曰：『善。』赐帛十匹。复使射他物，连中，辄赐帛。

[1]
数家：研究占候、卜筮、星命的人。射覆：猜测被覆盖之物的游戏。

[2]
守宫：壁虎。

[3]
别：分。蓍（shī）：草名，古代用蓍草来起卦。

[4]
跂跂：虫爬行的样子。脉脉：凝视的样子。

译文

皇上曾经让一些擅长占筮的人射覆，把壁虎扣在盆子下面，让他们猜是什么，都没猜中。东方朔自我介绍说：“臣曾学《易》，请允许我猜猜是什么。”于是他用蓍草分组摆成卦局，回答说：“我以为是龙又没有角，是蛇又有脚，跂跂而行脉脉而视，善爬壁，这物不是壁虎就是蜥蜴。”武帝说：“猜得对！”赏赐给他十匹帛。又让他猜别的东西，接连都猜中了，每次都赏给他布帛。

时有幸倡郭舍人，滑稽不穷，常侍左右，曰：『朔狂，幸中耳，非至数也。臣愿令朔复射，朔中之，臣榜
[1]

百，不能中，臣赐帛。』乃覆树上寄生，令朔射之。朔曰：『是薮
[2]

也。』舍人曰：『果知朔不能中也。』朔曰：『生肉为脍，干肉为脯；著树为寄生，盆下为数。』上令倡监榜舍人，舍人不胜痛，呼謈
[3]

。朔笑之曰：『咄
[4]

！口无毛，声謷謷，尻益高。』舍人恚曰：『朔擅诋欺天子从官，当弃市。』上问朔：『何故诋之？』对曰：『臣非敢诋之，乃与为隐
[5]

耳。』上曰：『隐云何？』朔曰：『夫口无毛者，狗窦也；声謷謷者，鸟哺也
[6]

；尻益高者，鹤俛
[7]

啄也。』舍人不服，因曰：『臣愿复问朔隐语，不知，亦当榜。』即妄为谐语
[8]

曰：『令壶龃，老柏涂，伊优亚，狋吽牙。何谓也？』朔曰：『令者，命也。壶者，所以盛也。龃者，齿不正也。老者，人所敬也。柏者，鬼之廷也
[9]

。涂者，渐洳
[10]

径也。伊优亚者，辞未定也。狋吽牙者，两犬争也。』舍人所问，朔应声辄对，变诈
[11]

出，莫能穷者，左右大惊。上以朔为常侍郎，遂得爱幸。

[1]
榜：杖击或鞭打的刑罚。

[2]
薮（jù shǔ）：以头顶器物时头与器物之间的草垫。亦作“数”。

[3]
謈：痛极大声呼叫。

[4]
咄：叹词，表示轻蔑或呵叱。

[5]
隐：隐语，即谜语。

[6]
（kòu）：须母鸟哺食的雏鸟。

[7]
俛：同“俯”。

[8]
谐语：韵语作为戏谑声。

[9]
柏者，鬼之廷也：墓地多种柏树，故称鬼廷。

[10]
渐洳：浸湿。

[11]
：通“锋”。

译文

当时，宫中有个受宠幸的倡优郭舍人，十分滑稽幽默，时常侍奉在武帝左右，他说：“东方朔太狂妄，不过是侥幸猜中罢了，并不是实在的数术。我希望让他再猜，他猜中了，就打我一百鞭，猜不中，就赏给我帛。”于是把树上长的寄生菌扣在盆子下面，让东方朔猜。东方朔说：“是薮。”郭舍人说：“果然知道他不能猜中。”东方朔说：“鲜肉叫脍，干肉叫脯，附着在树上叫寄生，盖在盆子下面就叫薮。”皇帝命令倡监鞭打郭舍人，郭舍人疼痛难忍，大声呼叫。东方朔讥笑他说：“咄，嘴上无毛，叫声嗷嗷，屁股越来越高。”郭舍人怨恨地说：“东方朔竟敢随意诋毁欺辱天子的侍从官，应该判他弃市的死刑。”汉武帝责问东方朔说：“你为什么诋毁他？”东方朔回答道：“我不敢诋毁他，只是给他说了个谜语。”武帝说：“说了个什么谜语？”东方朔说：“嘴上无毛，是狗洞；叫声嗷嗷，是母鸟给雏鸟喂食时的鸣叫；屁股越来越高，那是鹤低头啄食的样子。”郭舍人不服气，说：“我请求再问东方朔一个谜语，如果不知道，也应该鞭打。”随即编了个谐音的谜语说：“令壶龃，老柏涂，伊优亚，狋吽牙。说的是什么？”东方朔说：“令，是命令。壶，是用来盛水的。龃，是牙齿长得不正。老，是人所尊敬的老人。柏，是鬼的廷府。涂，是潮湿的路。伊优亚，是说话含糊不清。狋吽牙，是两条狗打架。”郭舍人问的谜语，东方朔应声对答，变化奇巧锋芒毕出，没有哪个谜语能难住他，在场的人都很惊讶。皇帝因此任命东方朔为常侍郎，从此受到亲近和宠幸。

久之，伏日，诏赐从官肉。大官丞日晏不来
[1]

，朔独拔剑割肉，谓其同官曰：『伏日当蚤
[2]

归，请受赐。』即怀肉去。大官奏之。朔入，上曰：『昨赐肉，不待诏，以剑割肉而去之，何也？』朔免冠谢。上曰：『先生起，自责也！』朔再拜曰：『朔来
[3]

！朔来！受赐不待诏，何无礼也！拔剑割肉，壹何壮也！割之不多，又何廉也！归遗细君
[4]

，又何仁也！』上笑曰：『使先生自责，乃反自誉！』复赐酒一石，肉百斤，归遗细君。

[1]
大官丞：官名，掌管宫廷膳食。晏：晚。

[2]
蚤：通“早”。

[3]
来：语气词。

[4]
细君：东方朔妻子之名。一说，“细”即“小”，诸侯之妻称小君。东方朔自比诸侯，称自己妻子为细君。后为妻子的通称。

译文

过了很久，在一个三伏天，武帝诏令把肉赏赐给侍从官员。大官丞至天晚还不来分肉，东方朔便独自拔剑割肉，并对他的同僚说：“三伏天应该早点回家，请允许我接受皇帝的赏赐。”说完便怀揣着肉离去了。大官丞将此事上奏给了皇帝。东方朔入宫后，武帝说：“昨天赐肉，你不等诏令下达，就用剑割了肉离开，是为什么？”东方朔脱帽谢罪。皇上说：“先生站起来责备自己吧！”东方朔再拜说：“东方朔呀！东方朔呀！你受皇帝的赏赐不待诏令下，是多么的无礼！拔剑割肉，行为是多么豪壮！割得肉不多，又是多么的廉洁！回家把肉送给妻子吃，又是多么的仁爱！”武帝笑了起来，说：“让先生责备自己，竟反而称赞起自己了。”又赏给他一石酒，一百斤肉，让他回家送给妻子。

初，建元三年，微行始出，北至池阳，西至黄山，南猎长杨，东游宜春。微行常用饮酎
[1]

已。八九月中，与侍中常侍武骑及待诏陇西北地良家子能骑射者期诸殿门，故有『期门』
[2]

之号自此始。微行以夜漏
[3]

下十刻乃出，常称平阳侯
[4]

。旦明，入山下驰射鹿豕狐兔，手格熊罴，驰骛禾稼稻秔之地。民皆号呼骂詈，相聚会，自言鄠杜令。令往，欲谒平阳侯，诸骑欲击鞭之。令大怒，使吏呵止，猎者数骑见留，乃示以乘舆物，久之乃得去。时夜出夕还，后赍五日粮，会朝长信宫
[5]

，上大欢乐之。是后，南山下乃知微行数出也，然尚迫于太后，未敢远出。丞相御史知指
[6]

，乃使右辅都尉徼循
[7]

长杨以东，右内史
[8]

发小民共待会所。后乃私置更衣，从宣曲以南十二所，中休更衣，投宿诸宫，长杨、五柞、倍阳、宣曲尤幸。于是上以为道远劳苦，又为百姓所患，乃使太中大夫吾丘寿王与待诏能用算者二人，举籍阿城以南，盩厔以东
[9]

，宜春以西，提封
[10]

顷亩，及其贾直，欲除以为上林苑，属
[11]

之南山。又诏中尉、左右内史表属县草田，欲以偿鄠杜之民。吾丘寿王奏事，上大说称善。时朔在傍，进谏曰：

[1]
饮酎：宗庙祭礼的名称。汉制，八月饮酎于宗庙。酎，醇酒。

[2]
期门：汉官名，执兵器护送皇帝出入。

[3]
夜漏：古代夜间用铜壶漏水，以计时刻。

[4]
平阳侯：曹寿，娶武帝姊为妻，甚为尊宠。

[5]
长信宫：汉宫名，太后所居。皇帝每五天朝谒一次太后。

[6]
指：通“旨”，意旨。

[7]
右辅都尉：官名，三辅（京兆、冯翊、扶风）都尉之一。徼循：巡逻。

[8]
右内史：汉官名，掌治京师。

[9]
举籍：统计其数，编制图册。盩厔：县名，今作“周至”。

[10]
提封：大凡。

[11]
属：连接。

译文

当初，在建元三年（前一三八年），汉武帝开始微服出行，北至池阳宫（在今陕西泾阳西北），西至黄山宫（在今陕西兴平西南），南至长杨宫（在今陕西周至东南），东至宜春宫（在今陕西长安东南）。微服出行通常在每年新酿宗庙饮酎完毕的时候。八九月间，随从的侍中、常侍、武骑，以及待诏的陇西郡、北地郡（皆在今甘肃、宁夏一带）的能骑善射的良家子弟一起等候于殿门，因此从这个时候开始有了“期门”的称号。皇帝微服出行都在夜漏的下十刻便出发，常常假称是平阳侯曹寿。翌日天亮，到达终南山下，或驰射鹿猪狐兔，或徒手搏击熊罴，奔驰在庄稼地里。农民都大声呼喊叫骂，并聚在一起，向鄠杜县令告状。县令前往射猎的地方，要求谒见平阳侯，那些骑手想要鞭打县令。县令大怒，命令吏员呵叱制止，猎手数人被扣留，他们便出示皇帝的乘舆等物，好久才得以离去。当时皇帝深夜出宫，翌日傍晚返回，后来就带上五天的食物，到第五天该到长信宫谒见太后时才返回，汉武帝乐此不疲。此后，终南山下老百姓才知道是皇帝经常微服出来射猎，但武帝仍迫于太后的压力，不敢远行。丞相御史了解皇上的心思，就派右辅都尉在长杨以东巡逻，又命令右内史在皇帝射猎的地方调发平民，供皇帝使用。后来又私下为皇帝设立了更衣处，并配备宫人，从宣曲宫以南，共设了十二所更衣处，专供皇帝白天休息更衣，夜晚则到各行宫住宿，武帝多驾临长杨宫、五柞宫、倍阳宫、宣曲宫。武帝觉得这样路远劳苦，又被百姓所厌恨，就命令太中大夫吾丘寿王与两名精通算术的待诏，将阿城（秦阿房宫旧址，在今西安西）以南，周至县以东，宜春宫以西地区，统计其中农田的亩数，及其所折合的价值，编成簿册，打算拆迁这里扩建上林苑，使它与终南山相接。武帝又诏令中尉、左右内史标划出属县的荒地，想以此抵偿给鄠、杜两县的农民。吾丘寿王向皇帝奏上了所做的事，皇上大喜，称赞他做得好。当时东方朔在旁边，他规谏皇帝说：

臣闻谦逊静悫
[1]

，天表之应，应之以福；骄溢靡丽，天表之应，应之以异。今陛下累郎台，恐其不高也；弋猎之处，恐其不广也。如天不为变，则三辅之地尽可以为苑，何必盩厔、鄠、杜乎！奢侈越制，天为之变，上林虽小，臣尚以为大也。

[1]
悫：诚实谨厚。

译文

臣听说为人谦逊恬静诚实，天会显现征兆，用福泽来报答他；为人骄纵奢侈，天会显现征兆，用灾异来报应他。现在陛下修建台观廊屋，唯恐它不高；射猎的地方，唯恐它不广。如果天不降灾异，那么三辅地区都可以成为您的苑囿，何必局限于盩厔、鄠、杜等地？奢侈超越了礼制，天为此降临灾异，上林苑虽小，我却认为它太大了。

夫南山，天下之阻也，南有江淮，北有河渭，其地从汧陇以东，商雒以西，厥壤肥饶。汉兴，去三河之地，止霸产以西，都泾渭之南，此所谓天下陆海之地
[1]

，秦之所以虏西戎兼山东
[2]

者也。其山出玉石，金、银、铜、铁、豫章、檀、柘，异类之物，不可胜原，此百工所取给，万民所卬
[3]

足也。又有粳稻梨栗桑麻竹箭
[4]

之饶，土宜姜芋，水多鼃
[5]

鱼，贫者得以人给家足，无饥寒之忧。故酆镐之间号为土膏，其贾亩一金。今规以为苑，绝陂池水泽之利，而取民膏腴之地，上乏国家之用，下夺农桑之业，弃成功，就败事，损耗五谷，是其不可一也。且盛荆棘之林，而长养麋鹿，广狐兔之苑，大虎狼之虚
[6]

，又坏人冢墓，发人室庐，令幼弱怀土而思，耆老泣涕而悲，是其不可二也。斥
[7]

而营之，垣而囿之，骑驰东西，车骛南北，又有深沟大渠，夫一日之乐不足以危
[8]

无隄
[9]

之舆，是其不可三也。故务苑囿之大，不恤农时，非所以强国富人也。

[1]
陆海之地：物产丰富，如大海之无所不出的地方。

[2]
山东：秦汉时称崤山、华山以东地区为山东。

[3]
卬：仰仗，依靠。

[4]
竹箭：筱，细竹。

[5]
鼃：同“蛙”。

[6]
虚：通“墟”，大丘。

[7]
斥：开拓，扩大。

[8]
危：强劲，疾驰。

[9]
隄：限度。

译文

终南山是天下险要的地方，南边有长江、淮河，北边有黄河、渭水。这地方从汧水、陇山以东，到商（在今陕西商县东）、雒（今陕西商县）二县以西，土地肥沃，物产丰饶。汉朝建立时，离开三河（河内、河南、河东三郡，即今河南洛阳黄河南北一带），居留在灞水、浐水以西，定都于泾水、渭水南面的长安，这一带是被称为天下有山川之形胜、物产之富饶的“陆海之地”，秦国之所以能降服西戎兼并山东六国，就因为据有了这个地方。这里山中既出产玉石、金、银、铜、铁等矿物，又出产豫章、檀香、柘树等珍贵木材，奇异的物产，无法说尽它们的本源，这里是百工取材以供需用，百姓赖以为生活富足的地方。又有粳稻、梨、栗、桑、麻、细竹的富饶，土壤适宜种植姜和芋头，水中生产蛙、鱼。贫穷的人靠这些丰衣足食，没有饥寒之忧。所以酆（地名，在今陕西鄠县东）、镐（地名，在今陕西西安西南）之间号称沃土膏壤，这里的地价每亩一斤黄金。现在把它规划为苑囿，断绝了陂池水泽之利，又占取农民肥沃的土地，上使国家财用匮乏，下夺百姓赖以生存的农桑之业。离弃成功，趋就失败，损耗五谷，这是不可修建上林苑的第一个原因。况且，使荆棘丛林茂盛，而繁殖养育麋鹿，扩大狐囿兔苑、虎狼栖息的山丘，又毁坏百姓的坟墓，拆除百姓居室屋庐，使幼弱怀土思乡，耆老涕泣悲哀，这是不可修建上林苑的第二个原因。拓地营造，筑墙绕苑，骑马奔驰于东西、驾车纵奔于南北的话，又有深沟大渠，尽一日田猎之欢乐也不足以使天子无限地乘舆加速，这是不可修上林苑的第三个原因。因此，一味追求苑囿的广大，不体恤农时，不是强国富民的做法。

夫殷作九市之宫
[1]

而诸侯畔，灵王起章华之台而楚民散，秦兴阿房之殿而天下乱。粪土愚臣，忘生触死，逆盛意，犯隆指，罪当万死，不胜大愿，愿陈《泰阶六符》
[2]

，以观天变，不可不省。

是日因奏《泰阶》之事，上乃拜朔为太中大夫、给事中，赐黄金百斤。然遂起上林苑，如寿王所奏云。

[1]
九市之宫：殷纣王造宫室七十三所，大宫百里，在宫中设九市。

[2]
泰阶：星名，即三台，每台二星，凡六星。六符：六星的应验。传说黄帝著有《泰阶六符经》。

译文

殷纣王营造九市之宫，因而诸侯反叛；楚灵王筑起章华台（春秋时楚灵王所建，在今湖北监利西北），因而楚民离散；秦朝修建阿房宫，因而天下大乱。像粪土一样的愚昧臣子，舍生忘死地违逆皇上隆盛的旨意，罪该万死，不能极尽宏大心愿，愿陈述《泰阶六符经》，用它观察天的变异，这是不可不明察的。

这天因为上奏《泰阶六符经》的事，汉武帝封东方朔做了太中大夫、给事中，赏赐黄金一百斤。然而武帝仍然按照吾丘寿王上奏的计划，修建了上林苑。

久之，隆虑公主子昭平君尚帝女夷安公主，隆虑主病困，以金千斤钱千万为昭平君豫赎死罪，上许之。隆虑主卒，昭平君日骄，醉杀主傅，狱系内官。以公主子，廷尉上请请论。左右人人为言：『前又入赎，陛下许之。』上曰：『吾弟老有是一子，死以属我。』于是为之垂涕叹息，良久曰：『法令者，先帝所造也，用弟故而诬先帝之法，吾何面目入高庙乎！又下负万民。』乃可其奏，哀不能自止，左右尽悲。朔前上寿，曰：『臣闻圣王为政，赏不避仇雠，诛不择骨肉。《书》曰：「不偏不党，王道荡荡。」此二者，五帝所重，三王所难也
[1]

。陛下行之，是以四海之内元元之民各得其所，天下幸甚！臣朔奉觞，昧死再拜上万岁寿。』上乃起，入省中
[2]

，夕时召让朔，曰：『传
[3]

曰「时然后言，人不厌其言」。今先生上寿，时乎？』朔免冠顿首曰：『臣闻乐太甚则阳溢，哀太甚则阴损，阴阳变则心气动，心气动则精神散，精神散而邪气及。销忧者莫若酒，臣朔所以上寿者，明陛下正而不阿，因以止哀也。愚不知忌讳，当死。』先是，朔尝醉入殿中，小遗
[4]

殿上，劾不敬。有诏免为庶人，待诏宦者署，因此对复为中郎，赐帛百匹。

[1]
五帝：传说中的五位古代帝王，伏羲、神农、黄帝、尧、舜。三王：夏禹、商汤、周文王。

[2]
省中：即宫中、禁中。元帝时，因皇后父名禁，避讳改为省中。

[3]
传：古书的通名，这里指《论语》。

[4]
小遗：小便。

译文

过了很久，隆虑公主的儿子昭平君，娶了汉武帝的女儿夷安公主。隆虑公主病危时，用黄金千斤、钱一千万替儿子昭平君预先赎免死罪，武帝允许了她。隆虑公主死后，昭平君日益骄纵，喝醉酒杀死了夷安公主的保姆，被捕入狱，囚禁在内宫。因为他是公主的儿子，廷尉向皇上请示，请求给昭平君定罪，左右大臣纷纷替昭平君说情：“以前隆虑公主用重金为他赎过死罪，陛下已经允许了她的请求。”武帝说：“我妹妹年纪大了才有了这么个儿子，临死把他嘱托给我。”武帝于是为昭平君的事流泪叹息，过了好长时间才说：“法令，是先帝制定的，因为同情妹妹的缘故而违背先帝法令的话，我还有什么脸面进高帝的祠庙呢？再说也对不起百姓啊。”于是批准了廷尉的奏请，为此武帝哀痛不止，左右人也很悲伤。东方朔却走向前给皇帝祝寿说：“臣听说，圣明的君主治政，赏赐不避仇人，诛罚不论亲疏。《尚书》说：‘不偏私不袒护，王道才坦荡荡。’这两者是五帝所推重的，是三王也难做到的。陛下这样做了，因此四海之内人民各得其所，是天下的大幸。臣东方朔举杯，冒死再拜，祝皇上万岁。”武帝竟然起身，回后宫去了，傍晚时召见东方朔责备他说：“古书上说：‘该说的时候才说，别人才不讨厌他的话。’今天先生为我祝寿，是时候吗？”东方朔脱帽叩头说：“臣听说，高兴过度就阳气太盛，悲哀过度就阴气亏损，阴阳变异就会心气躁动，心气躁动就会使精神散乱，精神散乱邪气就乘虚而入。消愁解忧没有比得上酒的了，臣给陛下祝寿的缘由，是为了彰显陛下的刚正无私，所以才用酒为陛下止哀。臣愚昧不知忌讳，该死。”在此之前，东方朔曾因喝醉了酒进入殿中，在殿上小便，被弹劾犯了大不敬罪，皇帝下诏将他贬为平民，在宦官署待诏，因为这次与皇帝的对话，重新被任命为中郎，赏赐帛一百匹。

初，帝姑馆陶公主号窦太主
[1]

，堂邑侯陈午尚之。午死，主寡居，年五十余矣，近幸董偃。始偃与母以卖珠为事，偃年十三，随母出入主家。左右言其姣好，主召见，曰：『吾为母养之。』因留第中，教书计
[2]

相马御射，颇读传记。至年十八而冠，出则执辔，入则侍内。为人温柔爱人，以主故，诸公接之，名称城中，号曰董君。主因推令散财交士，令中府曰：『董君所发，一日金满百斤，钱满百万，帛满千匹，乃白之。』安陵爰叔者，爰盎兄子也，与偃善，谓偃曰：『足下私侍汉主，挟不测之罪，将欲安处乎？』偃惧曰：『忧之久矣，不知所以。』爰叔曰：『顾城庙
[3]

远无宿宫，又有萩竹籍田
[4]

，足下何不白主献长门园？此上所欲也。如是，上知计出于足下也，则安枕而卧，长无惨怛之忧。久之不然，上且请之，于足下何如？』偃顿首曰：『敬奉教。』入言之主，主立奏书献之。上大说，更名窦太主园为长门宫。主大喜，使偃以黄金百斤为爰叔寿。

[1]
太主：皇帝的姑母称太主。汉制，皇帝的女儿称公主，皇帝的姐妹称长公主。

[2]
计：算术。

[3]
顾城庙：文帝的庙。

[4]
萩：通“楸”，楸树。籍田：皇帝每年举行亲耕仪式的田地。

译文

当初，汉武帝的姑母馆陶公主号称为窦太主，堂邑侯陈午娶她为妻。陈午死后，太主寡居，五十多岁了，却宠幸一个叫董偃的年轻人。本来董偃与他的母亲以卖珠谋生，董偃那时十三岁，经常跟随母亲出入窦太主家。窦太主的侍从都夸董偃长得俊美，窦太主召见董偃母子，对董偃母亲说：“我替你抚养这个孩子吧。”因此把他留在府中，教他写字、算术、相马、驾车、射箭等，还让他读了一些传记类书籍。董偃到十八岁成年时行了冠礼，太主出门他驾车，太主在家他在身边侍奉。董偃性情温柔爱护别人，因为窦太主喜欢他的缘故，一些有地位的人也都接待他，在长安城中很出名，都称呼他“董君”。窦太主为了推荐他，让他用钱财与士人结交，并命令中府说：“董君的支出，一天金满一百斤，钱满一百万，帛达到一千匹，才告诉我。”安陵人袁叔，是袁盎哥哥的儿子，与董偃关系很好，对董偃说：“你私下侍奉窦太主，暗藏着难以预料的大祸，你要怎样才得自安呢？”董偃害怕地说：“我担心这件事已久，不知用什么办法解脱。”袁叔说：“顾城庙远离长安而没有供皇上居住的宿宫，那里有竹林和楸树林，可供皇上游玩，又有皇帝的籍田，你为什么不禀告太主，把长门园（在长安城东南）献给皇帝呢？这是皇帝想要的地方。这样做，皇帝知道是你出的主意，那你就可以安枕无忧，永远不用恐惧忧伤了。如果迟迟不这样做，等到皇帝要长门园，你怎么办呢？”董偃点头说：“遵从你的教诲。”于是，董偃入府把这个主意告诉了太主，太主立即上书把长门园献给武帝。皇上很高兴，把窦太主的长门园改名为长门宫。太主也很高兴，让董偃用一百斤黄金给袁叔祝寿。

叔因是为董君画求见上之策，令主称疾不朝。上往临疾，问所欲，主辞谢曰：『妾幸蒙陛下厚恩，先帝遗德，奉朝请之礼，备臣妾之仪，列为公主，赏赐邑入，隆天重地，死无以塞责。一日卒
[1]

有不胜洒扫之职，先狗马填沟壑，窃有所恨，不胜大愿，愿陛下时忘万事，养精游神，从中掖庭回舆，枉路临妾山林，得献觞上寿，娱乐左右。如是而死，何恨之有！』上曰：『主何忧？幸得愈。恐群臣从官多，大为主费。』上还，有顷，主疾愈，起谒，上以钱千万从主饮。后数日，上临山林，主自执宰敝膝
[2]

，道入登阶就坐。坐未定，上曰：『愿谒主人翁。』主乃下殿，去簪珥，徒跣顿首谢曰：『妾无状，负陛下，身当伏诛。陛下不致之法，顿首死罪。』有诏谢。主簪履起，之东箱自引董君。董君绿帻傅鞴
[3]

，随主前，伏殿下。主乃赞：『馆陶公主胞人臣偃昧死再拜谒。』因叩头谢，上为之起。有诏赐衣冠上。偃起，走就衣冠。主自奉食进觞。当是时，董君见尊不名，称为『主人翁』，饮大欢乐。主乃请赐将军列侯从官金钱杂缯各有数。于是董君贵宠，天下莫不闻。郡国狗马蹴鞠剑客辐凑董氏
[4]

。常从游戏北宫，驰逐平乐，观鸡鞠
[5]

之会，角狗马之足，上大欢乐之。于是上为窦太主置酒宣室，使谒者引内董君。

[1]
卒：通“猝”，突然。

[2]
执宰敝膝：穿上厨子的围裙。

[3]
傅鞴：袖套。

[4]
蹴鞠：古时一种踢球游戏。辐凑：比喻聚集，像车辐集中于毂一样。

[5]
鸡鞠：斗鸡戏。

译文

袁叔因此为董偃策划求见皇上的办法，让太主假装生病不能朝见皇帝。皇帝亲自到窦太主府上探视病情，问太主需要什么，太主辞谢说：“臣妾幸运地得到陛下厚恩、先帝的遗德，使我能参加奉朝大典，行君臣之礼，列为公主，赏赐封邑使我享有封地的收入，这恩德天高地厚，我即使是死也无法弥补过错。如果有一天我猝然不能尽侍奉陛下的职事死去，私下有遗憾的是，不能了却我报答陛下的一片心愿，希望陛下有时也能忘掉朝中的事务，调养精神，从中掖庭返回宫中时，多走几步路光临寒舍，使我有机会敬献一杯酒给陛下祝寿，娱乐在您身边的人。如能这样，即使死了，还有什么可遗憾的！”武帝说：“太主担忧什么？希望你早日康复，我担心随同的群臣、侍卫太多，让你太破费了。”武帝返回宫去。不久，太主病好了，上朝谒见皇帝，皇上以钱一千万办酒宴同太主宴饮。过了几天，武帝来到太主府，太主穿上厨子的围裙，亲自引路而入，请武帝登上台阶在大厅就座。还没坐定，武帝就说：“希望见见主人翁。”太主急忙下殿，摘下簪子和耳饰，赤着脚磕头请罪说：“臣妾没有脸面见人，辜负了陛下，犯下死罪。陛下不加罪于我，妾磕头请罪。”武帝下诏免太主的罪。太主戴上簪子穿上鞋站起来，前往东厢房里领董偃出来。董偃戴着下人包头的绿巾，臂上套着袖套，一副仆役的打扮，随着太主走到殿前，俯伏在殿下。太主于是介绍说：“馆陶公主的厨子董偃冒死罪拜见皇帝。”董偃叩头请罪，皇帝让他起来。下诏赐给他衣帽上殿。董偃起身，忙去换衣服就座。太主亲自给皇帝敬酒献食。此时，董偃虽受尊重但无称号，称为“主人翁”，君臣开怀痛饮。太主于是奉献了许多黄金、钱、杂色丝帛，请武帝赏赐给将军、列侯以及随从官员。从此董偃更加显贵尊崇，天下没有不知道他的。各郡国那些赛狗的、跑马的、踢球的、弄剑的，纷纷聚集到董偃那里。董偃经常跟随武帝在北宫游戏，到上林苑平乐观射猎、观看踢球、斗鸡、赛狗、跑马等比赛场面，武帝对于这样的游玩也十分高兴。于是皇帝在宣室设酒宴招待窦太主，让谒者引董偃进宫。

是时，朔陛戟殿下，辟戟而前曰：『董偃有斩罪三，安得入乎？』上曰：『何谓也？』朔曰：『偃以人臣私侍公主，其罪一也。败男女之化，而乱婚姻之礼，伤王制，其罪二也。陛下富于春秋，方积思于《六经》，留神于王事，驰骛于唐虞，折节于三代
[1]

，偃不遵经劝学，反以靡丽为右，奢侈为务，尽狗马之乐，极耳目之欲，行邪枉之道，径淫辟之路，是乃国家之大贼，人主之大蜮
[2]

。偃为淫首，其罪三也。昔伯姬燔而诸侯惮，奈何乎陛下？』上默然不应，良久曰：『吾业以设饮，后而自改。』朔曰：『不可。夫宣室者，先帝之正处也，非法度之政不得入焉。故淫乱之渐，其变为篡，是以竖貂为淫而易牙作患，庆父
[3]

死而鲁国全，管蔡
[4]

诛而周室安。』上曰：『善。』有诏止，更置酒北宫，引董君从东司马门。东司马门更名东交门。赐朔黄金三十斤。董君之宠由是日衰，至年三十而终。后数岁，窦太主卒，与董君会葬于霸陵。是后，公主贵人多逾礼制，自董偃始。

[1]
驰骛：疾驰。折节：屈己下人。

[2]
蜮（yù）：传说的一种能含沙射人为害的动物。

[3]
庆父：春秋时鲁桓公的儿子，庄公的弟弟。庄公死后，庆父杀了庄公的儿子闵公作乱，失败后逃莒国。僖公继位后，以重金请莒国送回庆父，途中庆父自杀，僖公正式继位。

[4]
管蔡：指管叔鲜和蔡叔度，都是周武王的弟弟。武王死后，成王年幼，周公摄政，管、蔡联合纣的儿子武庚作乱，后来武庚、管叔被杀，蔡叔被流放。

译文

这时，东方朔正持戟站在殿下守卫，他放下戟走向前对武帝说：“董偃犯有三条该杀的罪，怎么能让他进宫呢？”武帝说：“是什么罪？”东方朔说：“董偃身为臣子，私下侍奉公主，这是第一条罪。败坏男女之间的风化，扰乱婚姻的大礼，破坏朝廷制度，这是第二条罪。陛下年富力强，正当潜心思考《六经》，留心于国家的政事，用心思于追随唐、虞盛世，克己遵奉夏、商、周三代贤君，董偃不遵从经典劝勉学习，反而崇尚靡丽，追求奢侈，极尽狗马声色之乐，走淫佚邪恶的歪道，此人正是国家的大贼，迷惑君主的害虫。董偃是淫邪的祸首，这是他的第三条罪状。从前，宋恭姬遇到火灾，为恪守礼制等待保姆而被烧死，诸侯为此感到敬畏，怎么办呢？陛下！”武帝沉默不答，许久才说：“我已经摆下酒宴，以后改正。”东方朔说：“不可以。宣室是先帝的正殿，不是议论国家大事不得入内。因为淫乱的滋生会演变成篡位作乱的大祸，所以春秋时竖貂行淫乱而与易牙作乱，庆父死了鲁国才得保全，杀了管叔、蔡叔周王室才得以安定。”武帝说：“好吧。”下诏不在宣室设宴，把酒宴改设在北宫，引董偃从东司马门进宫。为此东司马门改名为东交门。赏赐东方朔黄金三十斤。董偃的尊崇从此日益衰落，活到三十岁就死了。过了几年，窦太主也去世了，与董偃合葬在霸陵。这以后，公主贵人多有越礼的行为，就是从董偃开始的。

时，天下侈靡趋末
[1]

，百姓多离农亩。上从容问朔：『吾欲化民，岂有道乎？』朔对曰：『尧、舜、禹、汤、文、武、成、康上古之事，经历数千载，尚难言也，臣不敢陈。愿近述孝文皇帝之时，当世耆老皆闻见之。贵为天子，富有四海，身衣弋绨
[2]

，足履革舄
[3]

，以韦
[4]

带剑，莞蒲
[5]

为席，兵木无刃，衣缊
[6]

无文，集上书囊以为殿帷；以道德为丽，以仁义为准。于是天下望风成俗，昭然化之。今陛下以城中为小，图起建章，左凤阙，右神明，号称千门万户；木土衣绮绣，狗马被缋罽
[7]

；宫人簪瑇瑁，垂珠玑；设戏车，教驰逐，饰文采，丛珍怪；撞万石之钟，击雷霆之鼓，作俳优，舞郑女。上为淫侈如此，而欲使民独不奢侈失农，事之难者也。陛下诚能用臣朔之计，推甲乙之帐燔之于四通之衢，却走马示不复用，则尧舜之隆宜可与比治矣。《易》曰：「正其本，万事理；失之毫厘，差以千里。」愿陛下留意察之。』

[1]
趋末：争相从事工商业。古时农为本，工商为末业。

[2]
弋绨：黑色粗厚的丝织物。

[3]
革舄（xì）：生皮做的鞋子。

[4]
韦：皮制剑鞘。

[5]
莞蒲：皆为草名，都可以制席。

[6]
缊：乱絮。

[7]
缋罽：五彩的毛毯。缋，同“绘”。

译文

当时天下崇尚奢华，争相从事工商业，老百姓多离开农田。武帝悠闲地问东方朔：“我想教化人民，有什么办法吗？”东方朔回答说：“尧、舜、禹、汤、文王、武王、成王、康王的上古之事，大都经历了数千年，难以说明白，臣不敢陈述。愿意就近说说孝文皇帝时的事，这是当今在世老人都知道的。文帝贵为天子，富有四海，但他身着黑粗布衣服，脚穿生皮做的鞋，用不加装饰的韦皮剑鞘挂佩剑，铺着莞蒲编的草席，兵器像木制的那样没有利刃，棉衣以乱絮铺成而且不加纹饰。缀合装奏章的青布袋用作宫殿帷幕。文帝以道德高尚为美，以仁义为准绳。于是天下人都仰望他的风范，形成淳厚的风俗，明显地教化了民众。现在陛下嫌长安城地方小，在城外建筑建章宫，左有凤阙，右有神明台，号称千门万户；宫内土木裹着锦绣丝绸，狗马披着五彩毛毯；宫人头上簪着玳瑁，身上佩挂珠玑；设置杂耍玩车，倡导驰逐游猎之乐，追求装饰的文采华丽，聚集珍奇怪物；宫内撞响百石重的大钟，敲击响若雷霆的大鼓，乐人演戏，郑女起舞。皇上这样的奢侈无度，却想让老百姓不奢侈，不弃农经商，这是难以做到的事。陛下果真采用臣东方朔的建议，撤去这些华丽的帷帐，在四通八达的大街上烧掉，放弃饲养良马表示不再骑用，那样，就只有尧舜盛世才能与陛下的功业相媲美了。《易经》上说：‘端正事物的本源，万事才有条理；失之毫厘，差之千里。’望陛下能用心考虑上述之事。”

朔虽诙笑
[1]

，然时观察颜色，直言切谏，上常用之。自公卿在位，朔皆敖弄
[2]

，无所为屈。

[1]
诙笑：嘲谑，发言可笑。

[2]
敖：同“傲”，轻视。

译文

东方朔虽然诙谐调笑，但常常察言观色，适时地直言进谏，武帝经常采纳他的意见。从公卿到在位的群臣，东方朔都轻视嘲弄，没有什么人是他肯于屈从的。

赏析与点评

东方朔以诙谐滑稽著称，而且名垂史册。班固是有过在朝廷伴君如伴虎经历的人，从所谓“朔虽诙笑，然时观察颜色”的评论，可知他深深地理解东方朔对皇帝“直言切谏”时的小心谨慎；而他所谓“自公卿在位，朔皆敖弄，无所为屈”的概括，不也正告诉我们，所谓“敖弄”，不过是东方朔在官场斗争中所采取的一种自我保护方式而已吗！

霍光传

本篇导读

霍光，生于汉武帝元光年间地方上一个小县吏之家，因为是将军霍去病的异母弟才有机会进入朝廷。他侍奉武帝二十余年，“小心谨慎，未尝有过”。武帝临终前下诏托孤，要他效法周公辅助幼主汉昭帝。由此他辅佐昭帝、宣帝，执掌朝政长达二十年。霍光以“匡国家，安社稷”为己任，执政期间竭尽心力维持了西汉朝从武帝期向后期的平稳过渡，达成了“百姓充实，四夷宾服”的政绩，开启了汉帝国和平摄政的范例。

霍光字子孟，票骑将军去病弟也。父中孺，河东平阳人也，以县吏给事
[1]

平阳侯家，与侍者卫少兒私通而生去病。中孺吏毕归家，娶妇生光，因绝不相闻。久之，少兒女弟子夫得幸于武帝，立为皇后，去病以皇后姊子贵幸。既壮大，乃自知父为霍中孺，未及求问。会为票骑将军击匈奴，道出河东，河东太守郊迎，负弩矢先驱
[2]

，至平阳传舍，遣吏迎霍中孺。中孺趋入拜谒，将军迎拜，因跪曰：『去病不早自知为大人遗体也。』中孺扶服
[3]

叩头，曰：『老臣得托命将军，此天力也。』去病大为中孺买田宅奴婢而去。还，复过焉，乃将光西至长安，时年十余岁，任光为郎，稍迁诸曹侍中。去病死后，光为奉车都尉光禄大夫，出则奉车，入侍左右，出入禁闼二十余年，小心谨慎，未尝有过，甚见亲信。

[1]
给事：供职，服役。

[2]
先驱：在前面领路。

[3]
扶服：同“匍匐”。

译文

霍光字子孟，是骠骑将军霍去病的弟弟。他的父亲霍中孺，河东郡平阳县（在今山西临汾南）人，以县吏的身份在平阳侯家供事，与侍女卫少兒私通，生下了霍去病。霍中孺当差期满回家，娶妻生了霍光，于是与卫少兒断绝往来不通音信。过了一段时间，卫少兒的妹妹卫子夫得宠于汉武帝，立为皇后，霍去病由于是皇后姐姐的儿子而位高得宠。霍去病长大以后，才知道自己的生父是霍中孺，但从未寻访过。他恰好被任命为骠骑将军出击匈奴，路过河东郡，河东郡太守到城郊去迎接，背着弓箭在前面引路，到了平阳的传舍驿站，霍去病就派遣官吏去接霍中孺。霍中孺以趋行礼节进来谒见，霍去病上前迎拜，跪下说：“去病早先不知道自己是大人的亲骨肉。”霍中孺伏在地上叩头，说：“老臣能把命运托付给将军，这是借助天力啊。”霍去病为父亲购买了田地、房宅和奴婢，然后离去。还师回朝时又路过平阳，就带上霍光西行到了长安，这时霍光十几岁，被任命为郎，不久升为诸曹侍中。霍去病去世后，霍光官至奉车都尉光禄大夫，皇帝出行则以奉车身份随同，在宫内就侍奉在皇帝左右。出入宫廷二十余年，小心谨慎，未尝有什么过失，很得皇帝信赖。

征和二年，卫太子为江充所败，而燕王旦、广陵王胥皆多过失。是时上年老，宠姬钩弋赵倢伃
[1]

有男，上心欲以为嗣，命大臣辅之。察群臣唯光任大重，可属社稷。上乃使黄门
[2]

画者画周公负成王朝诸侯以赐光。后元二年春，上游五柞宫
[3]

，病笃，光涕泣问曰：『如有不讳
[4]

，谁当嗣者？』上曰：『君未谕前画意邪？立少子，君行周公之事。』光顿首让曰：『臣不如金日
[5]

。』日亦曰：『臣外国人，不如光。』上以光为大司马大将军，日为车骑将军，及太仆上官桀为左将军，搜粟都尉桑弘羊为御史大夫，皆拜卧内床下，受遗诏辅少主。明日，武帝崩，太子袭尊号，是为孝昭皇帝。帝年八岁，政事壹决于光。

[1]
钩弋赵倢伃：昭帝的母亲。钩弋，宫名。倢伃，同“婕妤”，女官名，位同上卿，爵比列侯。

[2]
黄门：官署名，有黄门侍郎等官，专门在宫内服务，侍奉皇帝。

[3]
五柞宫：汉时的行宫，在今陕西周至东南。

[4]
不讳：死的婉词。

[5]
金日（mì dī）：西汉大将。本为匈奴休屠王的太子，休屠王不降被杀，金日?母子沦落汉宫养马，后被武帝重用，赐姓金。

译文

征和二年（前九十一年），卫太子因受到江充的诬陷，讨伐而兵败自杀，而燕王刘旦（武帝第三子）、广陵王刘胥（武帝第四子）两人都有很多过失。这时皇上年老，宠姬钩弋夫人赵倢伃生有一个男孩，皇上要传位给他，想让大臣辅佐他。细察群臣中只有霍光能担当重任，可以把国家托付给他。皇上于是命令宫廷画师画了一幅周公背着成王受诸侯朝见的画赐给霍光。后元二年（前八十七年）春天，武帝出游五柞宫，病危，霍光流泪问道：“陛下如有不测，当由谁继位？”武帝说：“你没明白先前我赐你那幅画的意思吗？立少子为帝，先生你要像周公那样辅佐幼主。”霍光叩头辞让说：“我不如金日?合适。”金日?也说：“我是外国人，没有霍光合适。”于是，武帝任命霍光为大司马大将军，金日?为车骑将军，太仆上官桀为左将军，搜粟都尉桑弘羊为御史大夫，他们都在武帝卧室床前下拜受封，接受遗诏辅佐少主。第二天，汉武帝驾崩，太子刘弗陵承袭皇帝尊号，这就是孝昭皇帝。昭帝年仅八岁，政事都由霍光代为决定。

先是，后元年，侍中仆射莽何罗与弟重合侯通谋为逆
[1]

，时光与金日、上官桀等共诛之，功未录。武帝病，封玺书曰：『帝崩发书以从事。』遗诏封金日为秺侯
[2]

，上官桀为安阳侯，光为博陆侯，皆以前捕反者功封。时卫尉王莽子男忽侍中，扬语曰：『帝崩，忽常在左右，安得遗诏封三子事！群儿自相贵耳。』光闻之，切让王莽，莽酖
[3]

杀忽。

[1]
侍中仆射：官名，侍中的首领。莽何罗：本姓马，改姓莽。重合：县名，故城在今山东乐陵东，马通封在这里。

[2]
秺：县名，故城在今山东成武西北。

[3]
酖：用鸩鸟的羽毛泡成的毒酒。

译文

当初，后元元年（前八十八年），侍中仆射莽何罗与他的弟弟重合侯马通相谋反叛，霍光、金日?、上官桀等人共同诛杀了他们，没有记功行赏。汉武帝病后，密封玺书说：“我死后打开玺书，遵照行事。”遗诏封金日?为秺侯，上官桀为安阳侯，霍光为博陆侯，都是按照以前捕杀反叛者有功加封的。当时卫尉王莽（并非西汉末的王莽）的儿子王忽侍中，他扬言说：“帝崩时，我常在旁边，哪里有遗诏封这三人的事啊！这三个人互相抬高自己而已。”霍光听到这话后，狠狠地责备王莽，王莽用毒酒杀死了儿子王忽。

光为人沉静详审，长财七尺三寸
[1]

，白皙，疏眉目，美须髯。每出入下殿门，止进有常处，郎仆射窃识
[2]

视之，不失尺寸，其资性端正如此。初辅幼主，政自己出，天下想闻其风采。殿中尝有怪，一夜群臣相惊，光召尚符玺郎，郎不肯授光。光欲夺之，郎按剑曰：『臣头可得，玺不可得也！』光甚谊
[3]

之。明日，诏增此郎秩二等。众庶莫不多
[4]

光。

[1]
财：通“才”。七尺三寸：汉制，约合今一点六八米。

[2]
识：标记。

[3]
谊：同“义”，意动用法。

[4]
多：称赞。

译文

霍光为人沉静、处事审慎、周密，身高只有七尺三寸，皮肤白皙，眉清目秀，胡须很美。每当他出入殿门，上下殿阶，停步都有固定的位置。郎仆射暗中做记号仔细察看，发现每次都不差分寸，他的禀性如此端正。霍光开始辅佐昭帝时，政令由自己颁布，天下臣民仰慕他的风采。宫中曾经闹鬼，整夜大臣都惊恐不安，霍光召见掌管符玺的郎官，要收回玉玺，郎官不肯交给霍光。霍光便要夺取玉玺，尚符玺郎按剑说：“我的头可得，玉玺你绝对不可得到！”霍光钦佩他的行为。次日，下诏把这个郎官的官秩提升两级。老百姓听说后，莫不赞许霍光。

光与左将军桀结婚相亲，光长女为桀子安妻。有女年与帝相配，桀因帝姊鄂邑盖主内
[1]

安女后宫为倢伃，数月立为皇后。父安为票骑将军，封桑乐侯。光时休沐
[2]

出，桀辄入代光决事。桀父子既尊盛，而德长公主。公主内行不修，近幸河间丁外人。桀、安欲为外人求封，幸依国家故事
[3]

以列侯尚公主者，光不许。又为外人求光禄大夫，欲令得召见，又不许。长主大以是怨光。而桀、安数为外人求官爵弗能得，亦惭。自先帝时，桀已为九卿，位在光右
[4]

。及父子并为将军，有椒房中宫之重
[5]

，皇后亲安女，光乃其外祖，而顾
[6]

专制朝事，繇
[7]

是与光争权。

[1]
内：通“纳”字。

[2]
休沐：指休假。汉制每五天可回私宅休沐一次。

[3]
幸：希望。故事：旧例。

[4]
右：上，当时以右为尊。

[5]
椒房：皇后所居之处。中宫：皇后的宫室，这里都代指皇后。

[6]
顾：反而。

[7]
繇：通“由”。

译文

霍光与左将军上官桀是儿女亲家，关系亲密，霍光的长女做了上官桀儿子上官安的妻子。生有一个女儿年龄与昭帝相当，上官桀通过昭帝姐姐鄂邑盖主的关系，把孙女送入后宫做了倢伃，过了几个月就立为了皇后。上官安因此做了骠骑将军，封为桑乐侯。霍光有时出宫休假，上官桀就入宫代替霍光处理政事。上官桀父子显贵之后，很感激长公主。公主没有操行，与宠幸的河间人士丁外人私通。上官桀父子想替丁外人请求封侯，希望按照国家以列侯的身份娶公主为妻的旧例，也封丁外人为列侯，但霍光没有同意。又请求封丁外人为光禄大夫，想让他有机会被皇帝召见，霍光又没有同意。长公主因此很怨恨霍光。上官桀父子多次为丁外人求封求官都未能如愿，也很惭愧。在武帝时，上官桀就已在九卿之列，官位在霍光之上。现在上官父子同为将军，又有皇后在宫中的重要关系，皇后是上官安的亲生女儿，霍光不过是其外祖父，反倒独揽了朝权，由此上官父子与霍光开始争权。

燕王旦自以昭帝兄，常怀怨望。及御史大夫桑弘羊建造酒榷盐铁，为国兴利，伐其功，欲为子弟得官，亦怨恨光。于是盖主、上官桀、安及弘羊皆与燕王旦通谋，诈令人为燕王上书，言：『光出都肄郎羽林
[1]

，道上称跸
[2]

，太官先置。』又引：『苏武前使匈奴，拘留二十年不降，还乃为典属国，而大将军长史敞亡功为搜粟都尉。又擅调益莫府
[3]

校尉。光专权自恣，疑有非常。臣旦愿归符玺，入宿卫，察奸臣变。』候司
[4]

光出沐日奏之。桀欲从中下其事，桑弘羊当与诸大臣共执退光。书奏，帝不肯下。

[1]
都：总，集合。肄：习，操练。郎：指郎官。羽林：护卫皇帝的羽林军。

[2]
跸：古代帝王出行时，禁止行人往来。

[3]
益：增加。莫府：同“幕府”，指大将军府。

[4]
司：通“伺”。

译文

燕王刘旦自以为是昭帝的哥哥，却没能继承皇位，常怀怨恨之心。御史大夫桑弘羊因为制定了酒类专卖、盐铁官营的制度，为国家创造了财富，而居功自傲，想为子弟求官，没能如愿也怨恨霍光。于是，鄂邑盖主、上官桀父子及桑弘羊等人都和燕王刘旦串通谋划，假装让人替燕王刘旦上书说：“霍光出城演练郎官、羽林，沿途行进像皇帝出行那样设置仪仗，还派掌管膳食的太官先行准备饮食。另外，苏武从前出使匈奴，被扣留了二十年不投降，回国后仅仅做了典属国，而大将军的长史杨敞无功而升为搜粟都尉。霍光还擅自选调增加大将军府的校尉。霍光专权恣意，恐图谋不轨。臣刘旦愿交还燕王的信符玺印，回京进宫护卫皇帝，督察奸臣的阴谋。”等霍光出宫休假时乘机将奏书呈报给皇帝。上官桀打算在宫内将这事交给下面主管部门处理，桑弘羊则与其他大臣一起将霍光扣留，逼迫他辞职。奏章呈上后，昭帝却不肯批复下发。

明旦，光闻之，止画室中不入。上问：『大将军安在？』左将军桀对曰：『以燕王告其罪，故不敢入。』有诏召大将军。光入，免冠顿首谢，上曰：『将军冠。朕知是书诈也，将军亡
[1]

罪。』光曰：『陛下何以知之？』上曰：『将军之广明
[2]

，都郎属
[3]

耳。调校尉以来未能十日，燕王何以得知之？且将军为非，不须校尉。』是时帝年十四，尚书左右皆惊，而上书者果亡，捕之甚急。桀等惧，白上小事不足遂
[4]

，上不听。

[1]
亡：通“无”。

[2]
之：往。广明：亭驿名，在长安城东，东都门外。

[3]
属：近，近日。

[4]
遂：竟，指追究到底。

译文

第二天早晨，霍光听说了这件事，就留在殿前画室不上殿朝拜。昭帝问：“大将军在哪里？”左将军上官桀回答说：“因为燕王告发了他的罪行，所以不敢进殿。”昭帝下诏召见大将军霍光。霍光进殿，脱去帽子叩头谢罪，皇帝说：“将军请戴上帽子。朕知道这封奏书是假的，将军没有罪过。”霍光问道：“陛下怎么知道的呢？”昭帝说：“将军去广明，演练郎官羽林军是近日的事，选调校尉以来也还不到十天，燕王怎么可能知道这事？况且将军要作乱，也不需要校尉。”这时昭帝才十四岁，尚书和左右朝臣都很惊讶，而上奏书的人果然逃跑了，开始紧急追捕。上官桀等人害怕，对皇帝说这只是小事不值得追究，昭帝不听他们的话。

后桀党与有谮光者，上辄怒曰：『大将军忠臣，先帝所属以辅朕身，敢有毁者坐之。』自是桀等不敢复言，乃谋令长公主置酒请光，伏兵格
[1]

杀之，因废帝，迎立燕王为天子。事发觉，光尽诛桀、安、弘羊、外人宗族。燕王、盖主皆自杀。光威震海内。昭帝既冠
[2]

，遂
[3]

委任光，讫十三年，百姓充实，四夷宾服。

[1]
格：击。

[2]
冠：冠礼。古代男子二十岁行成人礼，结发戴冠，表示成年。

[3]
遂：竟，始终。

译文

后来上官桀的党羽凡是有谗言诬陷霍光的，昭帝便发怒说：“大将军是忠臣，先帝托付辅佐朕的，敢诽谤大将军者就治他的罪。”从此上官桀等人就不敢再说坏话了。他们又谋划让盖主设酒席宴请霍光，埋伏下兵士击杀他，然后废掉昭帝，迎接燕王刘旦回京做皇帝。这个阴谋被发觉后，霍光把上官桀、上官安、桑弘羊、丁外人及他们的宗族全部杀了。燕王刘旦、盖主也都自杀了。从此霍光威震天下。昭帝行冠礼成年以后，仍把政事委托给霍光，直到昭帝去世共十三年，百姓富裕，四方各国归附汉朝。

元平元年，昭帝崩，亡嗣。武帝六男独有广陵王胥在，群臣议所立，咸持广陵王。王本以行失道，先帝所不用。光内不自安。郎有上书言：『周太王废太伯立王季，文王舍伯邑考立武王，唯在所宜，虽废长立少可也。广陵王不可以承宗庙。』言合光意。光以其书视丞相敞等
[1]

，擢郎为九江太守，即日承皇太后诏，遣行大鸿胪事少府乐成、宗正德、光禄大夫吉、中郎将利汉迎昌邑王贺。

[1]
视：通“示”。敞：指杨敞，此时为丞相。

译文

元平元年（前七十四年），昭帝去世，没有儿子继位。武帝的六个儿子中只有广陵王胥还在世，大臣们商议，都主张立广陵王。广陵王本是因为品行不端而不被武帝立嗣的。因此霍光内心忧虑。这时有一郎官上书说：“周太王废掉长子太伯而立少子王季，周文王舍弃伯邑考而立武王，只要是最适宜人选，虽说是废长立幼也是可以的。广陵王不可以继承皇位。”此话正合霍光心意。霍光把这封奏章给丞相杨敞等人看，并提拔这位上书的郎官为九江郡（郡治在今安徽寿春）太守。当天霍光奉了皇太后的命令，派遣代理大鸿胪的少府史乐成、宗正刘德、光禄大夫丙吉和中郎将利汉等人，迎接昌邑王刘贺进京。

贺者，武帝孙，昌邑哀王子也。既至，即位，行淫乱。光忧懑，独以问所亲故吏大司农田延年。延年曰：『将军为国柱石，审此人不可，何不建白太后，更选贤而立之？』光曰：『今欲如是，于古尝有此否？』延年曰：『伊尹相殷，废太甲以安宗庙，后世称其忠。将军若能行此，亦汉之伊尹也。』光乃引延年给事中
[1]

，阴与车骑将军张安世图计，遂召丞相、御史、将军、列侯、中二千石、大夫、博士会议未央宫。光曰：『昌邑王行昏乱，恐危社稷，如何？』群臣皆惊鄂
[2]

失色，莫敢发言，但唯唯而已。田延年前，离席按剑，曰：『先帝属将军以幼孤，寄将军以天下，以将军忠贤能安刘氏也。今群下鼎沸，社稷将倾，且汉之传谥常为孝者，以长有天下，令宗庙血食也
[3]

。如令汉家绝祀，将军虽死，何面目见先帝于地下乎？今日之议，不得旋踵
[4]

。群臣后应者，臣请剑斩之。』光谢曰：『九卿
[5]

责光是也。天下匈匈不安，光当受难。』于是议者皆叩头，曰：『万姓之命在于将军，唯大将军令。』

[1]
引：推荐。给事中：加官名，供职于宫中，掌顾问应对。

[2]
鄂：通“愕”，惊讶。

[3]
血食：指得到享祭，享祭鬼神要杀牲，所以称“血食”。

[4]
不得旋踵：意为不得踌躇犹豫。旋踵，转动脚跟向后退。

[5]
九卿：这里指田延年，因田延年任大司农，为九卿之一。

译文

刘贺，是武帝的孙子，昌邑哀王（武帝第五子、昭帝的哥哥刘髆）的儿子。他到了长安，登上帝位，行淫乱之事。霍光忧愁烦闷，独自以此事与亲信的旧部下大司农田延年商量。田延年说：“将军作为国家柱石，既然察觉此人不合适，为什么不向太后建议，另选贤明的人立为皇帝呢？”霍光说：“现在我打算这样做，不知古代曾有过这样的先例吗？”田延年说：“伊尹为殷朝宰相时，废掉了太甲迎来国家的安定，后代都称赞他的忠诚。将军如能如此，也就是汉朝的伊尹了。”霍光于是推荐田延年做了给事中，又私下里与车骑将军张安世进行筹划安排，然后就召集丞相、御史、将军、列侯、中二千石、大夫、博士等在未央宫共同商议。霍光说：“昌邑王行为昏庸无道，恐怕会危害国家，该怎么办？”群臣都大惊失色，谁也不敢说话，只是唯唯诺诺而已。田延年站了起来，离席前行一步，手按着剑说：“先帝把幼主托付给将军，把天下交付给将军，是因为将军忠诚贤能，能够使刘氏江山安定。如今臣民人心不稳，动荡不安，国家将要倾覆。况且汉朝世代相传，帝王谥号都用‘孝’字，就是为了能长久保有天下，使宗庙永享祭祀。如果汉朝灭亡了，将军即使是死了，九泉之下还有什么面目去见先帝呢？今天所议之事，应立即决断。大臣如有迟疑不表态的，请允许我用剑斩了他。”霍光谢罪说：“九卿对我的责备很对。如今国内纷扰不安，我理当受到责难。”于是参加议事的人都叩头说：“万民的生死安危全取决于将军了，我们听将军的命令。”

光即与群臣俱见白太后，具陈昌邑王不可以承宗庙状。皇太后乃车驾幸未央承明殿，诏诸禁门毋内昌邑群臣。王入朝太后还，乘辇欲归温室，中黄门宦者各持门扇，王入，门闭，昌邑群臣不得入。王曰：『何为？』大将军跪曰：『有皇太后诏，毋内昌邑群臣。』王曰：『徐之，何乃惊人如是！』光使尽驱出昌邑群臣，置金马门外。车骑将军安世将羽林骑收缚二百余人，皆送廷尉诏狱
[1]

。令故昭帝侍中中臣侍守王。光敕
[2]

左右：『谨宿卫，卒有物故自裁
[3]

，令我负天下，有杀主名。』王尚未自知当废，谓左右：『我故群臣从官安得罪，而大将军尽系之乎？』顷之，有太后诏召王，王闻召，意恐，乃曰：『我安得罪而召我哉！』太后被珠襦，盛服坐武帐
[4]

中，侍御数百人皆持兵，期门武士陛戟
[5]

，陈列殿下。群臣以次上殿，召昌邑王伏前听诏。光与群臣连名奏王，尚书令读奏。

[1]
廷尉：官名，掌司法。诏狱：监狱的一种，专门处治皇帝特旨交审的案犯。

[2]
敕：告诫。

[3]
卒：通“猝”，突然。物故：死亡。自裁：自杀。

[4]
武帐：设置有兵器和卫士的帷帐。

[5]
期门：官名，掌执兵器随从皇帝。陛戟：在殿阶下拿着戟来护卫。

译文

霍光立即与众大臣一同上朝禀告太后，详细地陈述了昌邑王刘贺不能继承皇位的情况。皇太后于是乘车驾来到未央宫承明殿，诏令各宫门不准昌邑王的大臣进宫。昌邑王进宫朝见太后回来，打算乘辇车回温室殿，中黄门宦官手持门扇，等昌邑王进宫门就立刻把宫门关上了，使昌邑王的众大臣无法进宫。昌邑王说：“这是干什么？”霍光跪下说：“有皇太后的诏令，不准昌邑王群臣进殿。”昌邑王说：“慢着，为什么弄得这么吓人！”霍光派人把昌邑王的群臣全部驱逐出宫，集中在金马门外。车骑将军张安世率领羽林骑兵拘捕了昌邑王属下二百多人，都送交廷尉关进了诏狱。霍光命令原先侍奉汉昭帝的侍中、中常侍看守昌邑王说：“要小心看守，如果他突然死亡或自杀了，那样就使我对不起天下人，就要背上杀君的罪名了。”

昌邑王这时还不知道自己将被罢黜，问左右的人：“我原来的那些群臣侍从犯了什么罪，大将军竟把他们都逮捕了呢？”不久，太后下诏召见昌邑王。昌邑王听说太后召见，内心开始有些惶恐，于是说：“我犯了什么罪太后召见我？”太后穿着珍珠缀饰的短袄，身穿华贵的礼服端坐在武帐中，守卫在左右的数百名侍从都手持兵器，期门武士执戟，排列在殿阶之下守卫。众大臣按品级依次进入大殿，让昌邑王伏在面前听候诏令。霍光同众大臣联名奏劾昌邑王，尚书令宣读奏章。

皇太后诏曰：『可。』光令王起拜受诏，王曰：『闻天子有争臣
[1]

七人，虽无道不失天下。』光曰：『皇太后诏废，安得天子！』乃即持其手，解脱其玺组
[2]

，奉上太后，扶王下殿，出金马门，群臣随送。王西面拜，曰：『愚戆不任汉事。』起就乘舆副车。大将军光送至昌邑邸
[3]

，光谢曰：『王行自绝于天，臣等驽怯，不能杀身报德。臣宁负王，不敢负社稷。愿王自爱，臣长不复见左右。』光涕泣而去。群臣奏言：『古者废放之人屏于远方，不及以政，请徙王贺汉中房陵县。』太后诏归贺昌邑，赐汤沐邑二千户。昌邑群臣坐亡辅导之谊，陷王于恶，光悉诛杀二百余人。出死，号呼市中曰：『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1]
争：通“诤”，谏诤，直言规劝。语出《孝经·谏诤章》，原文为：“昔者天子有争臣七人，虽无道，不失其天下。”

[2]
玺组：即玺绶。皇帝印玺上配有四彩组绶，称为玺绶。

[3]
邸：诸侯王到京师朝见皇帝时所住的房舍。

译文

皇太后下诏说：“准奏。”霍光让昌邑王起来跪拜接受诏令，昌邑王说：“我听说，天子有七个谏诤的大臣，即使是无道也不会失去天下。”霍光说：“皇太后已下令废掉了你，哪里还天子！”于是走上前抓住他的手，解下玺印，呈献给太后，然后扶着昌邑王下殿，走出金马门，群臣跟随着送行。昌邑王面朝西而拜，说：“我愚昧不能胜任朝廷大事！”起身坐上皇帝侍从的副车。大将军霍光把他送到昌邑邸，谢罪说：“王的行为自绝于上天，臣等怯懦无能，不能用死报答您！我宁可对不起您，不敢对不起国家社稷。愿王多多珍重，臣也不能侍奉在您左右了。”说完，霍光流着眼泪离去。群臣上奏说：“古时被废之人流放到远方边地，不使他干扰国家的政事，请求把昌邑王流放到汉中房陵县（今湖北房县）。”太后下诏让刘贺依旧回到昌邑，又赐给他汤沐邑二千户。昌邑王旧臣因未尽到辅佐君王的职责，使昌邑王陷于邪恶，霍光把这二百多旧臣全杀了。这些人被押赴刑场时，在街上哭喊着说：“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光坐庭中，会丞相以下议定所立。广陵王已前不用，及燕剌王反诛，其子不在议中。近亲唯有卫太子孙号皇曾孙
[1]

在民间，咸称述焉。光遂复与丞相敞等上奏曰：『《礼》曰「人道亲亲故尊祖，尊祖故敬宗」。大宗
[2]

亡嗣，择支子孙贤者为嗣。孝武皇帝曾孙病已，武帝时有诏掖庭养视，至今年十八，师受《诗》、《论语》、《孝经》，躬行节俭，慈仁爱人，可以嗣孝昭皇帝后，奉承祖宗庙，子万姓。臣昧死以闻。』皇太后诏曰：『可。』光遣宗正刘德至曾孙家尚冠里，洗沐赐御衣，太仆以猎车迎曾孙就斋宗正府
[3]

，入未央宫见皇太后，封为阳武侯。已而光奉上皇帝玺绶，谒于高庙，是为孝宣皇帝。明年，下诏曰：『夫褒有德，赏元功，古今通谊也。大司马大将军光宿卫忠正，宣德明恩，守节秉谊，以安宗庙。其以河北、东武阳益封光万七千户。』与故所食凡二万户。赏赐前后黄金七千斤，钱六千万，杂缯三万匹，奴婢百七十人，马二千匹，甲第
[4]

一区。

[1]
皇曾孙：名病已（即宣帝，后改名询），是武帝的曾孙，故称皇曾孙。

[2]
大宗：宗法社会以嫡系长房为“大宗”，余子为“小宗”。

[3]
猎车：射猎用的轻便小车。斋：斋戒。参加大典前的一种仪式。

[4]
甲第：上等住宅。

译文

霍光坐在朝廷中，与丞相以下官员开会商议立新皇帝的人选。广陵王已经在先前选立皇帝时不被用，到燕剌王刘旦谋反时被杀，他的儿子不在议论之中。近亲中只剩下号称皇曾孙的卫太子之孙了，现生活在民间，受到普遍称赞。霍光便与丞相杨敞等大臣上书皇太后，说：“《礼记》上说：‘为人之道能亲爱亲人的，就能尊敬自己的祖先；能够尊敬祖先的，就能敬重同宗庙。’如今大宗没有继承人，就选择旁支子孙中贤能的人做继承人。孝武皇帝的曾孙病已，武帝时诏令在掖庭官署抚养照看，至今已经十八岁了，拜师学习《诗经》、《论语》、《孝经》，为人力行俭朴，慈仁爱人，可以继承孝昭皇帝的皇位，奉承祖先的宗庙，统治万民。臣等敢冒死禀告。”皇太后下诏说：“准奏。”霍光派宗正刘德到尚冠里（在长安城南）的皇曾孙家，让他洗沐，赐给他御衣，由太仆用轻便的小车迎接到宗正府斋戒，然后进未央宫拜见皇太后，被封为阳武侯。霍光随后向皇曾孙献上皇帝的玺绶，让他拜谒了汉高祖陵庙，这就是汉宣帝。第二年，宣帝下诏令说：“褒奖有德的人，赏赐立大功的人，是古今常理。大司马大将军霍光多年在宫禁之中值宿警卫，忠心耿耿，正直无私，表彰皇家恩德，谨守节操，主持正义，是用来安定汉朝江山的。将河北（在今山西芮城东北）、东武阳（在今山东莘县西）两县的一万七千户加封给霍光。”加上先前所封共二万户。前后赏赐的黄金多达七千斤，钱六千万，杂色彩帛三万匹，奴婢一百七十人，马二千匹，上等住宅一所。

自昭帝时，光子禹及兄孙云皆中郎将，云弟山奉车都尉侍中，领胡越兵
[1]

。光两女婿为东西宫卫尉，昆弟诸婿外孙皆奉朝请，为诸曹大夫，骑都尉，给事中。党亲连体，根据
[2]

于朝廷。光自后元秉持万机，及上即位，乃归政。上谦让不受，诸事皆先关白
[3]

光，然后奏御天子。光每朝见，上虚己敛容，礼下之已甚。

[1]
胡越兵：指外族归附的军队。

[2]
根据：盘踞，像树木扎根深固。

[3]
关白：禀告请示。

译文

自昭帝时起，霍光的儿子霍禹及霍光哥哥霍去病的孙子霍云都已官至中郎将，霍云的弟弟霍山任奉车都尉、侍中，统领胡、越军队。霍光的两个女婿分别担任东、西两宫的卫尉，兄弟辈的女婿、外孙都有资格参加朝会，任职诸曹大夫、骑都尉、给事中。霍光的族党亲戚在朝中连成一体，根深蒂固地盘踞在朝廷。霍光从后元年间把持朝政直到宣帝继位，才归还了朝政。宣帝谦让不肯接受，所有政事都先请示霍光，再呈奏皇帝。霍光每次上朝参见，皇上都虚心庄重，对霍光十分谦恭有礼。

光秉政前后二十年，地节二年春病笃
[1]

，车驾自临问光病，上为之涕泣。光上书谢恩曰：『愿分国邑三千户，以封兄孙奉车都尉山为列侯，奉兄票骑将军去病祀。』事下丞相御史，即日拜光子禹为右将军。

[1]
地节：宣帝的第二个年号。

译文

霍光执掌朝政前后二十年，地节二年（前六十八年）春天病危，皇帝亲自登门探视，为之难过得流泪。霍光上书谢恩说：“希望从我的封邑中分出三千户，用来封我哥哥的孙子车骑都尉霍山为列侯，以供奉哥哥骠骑将军霍去病的享祀。”皇帝把这事交丞相、御史办理，当天就封霍光的儿子霍禹为右将军。

光薨，上及皇太后亲临光丧。太中大夫任宣与侍御史五人持节护丧事。中二千石治莫府冢上。赐金钱、缯絮，绣被百领，衣五十箧，璧珠玑玉衣
[1]

，梓宫、便房、黄肠题凑各一具
[2]

，枞木外臧椁
[3]

十五具。东园温明
[4]

，皆如乘舆制度。载光尸柩以辒辌车
[5]

，黄屋左纛
[6]

，发材官轻车北军五校士军陈至茂陵，以送其葬。谥曰宣成侯。发三河卒穿复土，起冢祠堂。置园邑三百家，长丞奉守如旧法。

[1]
玉衣：衣以金丝连缀玉片而成，用以包裹尸体，又称玉匣。

[2]
梓宫：用梓木做成的棺材。便房：用楩木做成的椁（套在棺材外面的大棺材）。便，通“楩”。黄肠题凑：用木累在棺上，好像四面有檐的屋子，木的头都向内，所以叫题凑，因用黄心柏木，所以叫黄肠题凑。

[3]
枞：松杉科常绿乔木。外臧椁：厨厩之属。臧，同“藏”。

[4]
东园：官署名，掌置办丧葬器物。温明：即“温明秘器”，形如方漆桶，一面开启，置镜其中，悬于尸上，封入棺内。因藏棺内，故称秘器。

[5]
辒辌车：供人卧息的车，有窗可供开闭以调节温凉，故称辒辌车，后用作葬车。

[6]
黄屋：帝王专用的黄缯车盖。左纛（dào）：古代皇帝乘舆上的饰物，以牦牛尾或雉尾制成，设在车衡左辕上。

译文

霍光去世，皇帝和皇太后亲临吊丧。太中大夫任宣和五名侍御史持节符护理丧事。中二千石的官在墓地设置幕府办事。皇上赐以金钱、丝绸、絮绵，一百领绣被，衣服五十箱，金缕玉衣，内棺、外椁、黄肠题凑各一副，随葬枞木外臧椁十五副。东园制作的温明秘器，都与皇帝葬礼同样规格。用辒辌车装载霍光的遗体，车上用黄缯覆盖，左车辕插着羽饰大旗，派材官、轻车、北军五校士兵列队直到茂陵，为霍光送葬。赐霍光谥号为宣成侯。征调河东、河内、河南三郡的士卒为霍光掘土修墓，建造祠堂，设置三百户人家的园邑守护陵墓，长丞按照旧例守护陵墓。

赏析与点评

霍光在武帝时期“出入禁闼二十余年”，在昭、宣帝时期“秉政前后二十年”。如果说前二十年可以用“小心谨慎，未尝有过”一笔带过的话，他在后一个“二十年”中对汉帝国的贡献是绝对不可低估的。霍光所接受的托孤，哪里只是平常一段贤臣辅幼主的故事可以了却的：汉帝国新拓广的巨大疆土如何维持，连武帝自己也后悔不该的劳民伤财局面如何收拾，还有如何控制皇族荒淫腐败的日益蔓延等等。无论如何史称的“昭宣中兴”或“西汉中兴”，如果没有了霍光是不可想象的！

赵广汉传

本篇导读

赵广汉是西汉宣帝时期名望颇高的京兆尹。史称他为京官不畏豪强，瓦解朋党，政绩显著。本传从赵广汉在地方为吏以“廉洁”出名，到做京官政绩显著“吏民称之不容口”，记载到最后以“催辱大臣”罪名被处以“腰斩”的结局。文中所描述京兆尹赵广汉侵犯贵戚、善待下属、办案如神、眼线密布、栽培死党，雷厉风行、官场失足等情节环环相扣，历历在目。本传的结尾处，“吏民守阙号泣者数万人”的请愿场面的推出，更是烘托了赵京兆以精明强干深得京城民心的一幕！

赵广汉字子都，涿郡蠡吾人也，故属河间。少为郡吏、州从事，以廉洁通敏下士为名。举茂材，平准令。察廉为阳翟令。以治行尤异，迁京辅都尉，守京兆尹。会昭帝崩，而新丰杜建为京兆掾
[1]

，护作平陵方上
[2]

。建素豪侠，宾客为奸利，广汉闻之，先风
[3]

告。建不改，于是收案致法。中贵人豪长者为请无不至，终无所听。宗族宾客谋欲篡取，广汉尽知其计议主名起居，使吏告曰：『若计如此，且并灭家。』令数吏将建弃市
[4]

，莫敢近者。京师称之。

是时，昌邑王征即位，行淫乱，大将军霍光与群臣共废王，尊立宣帝。广汉以与议定策，赐爵关内侯
[5]

。

迁颍川太守。郡大姓原、褚宗族横恣，宾客犯为盗贼，前二千石莫能禽制。广汉既至数月，诛原、褚首恶，郡中震栗。

[1]
掾：属官。

[2]
方上：墓圹。

[3]
风：通“讽”，含蓄地劝告。

[4]
弃市：在闹市执行死刑并将犯人暴尸街头的刑罚。

[5]
关内侯：爵位名。秦汉爵位二十等，关内侯为十九级，位于列侯之次。

译文

赵广汉字子都，涿郡（今河北涿州）蠡吾县（今河北博野西南）人，蠡吾县原属归河间国（今河北献县东南）。他年轻时做过郡吏、州从事，因廉洁奉公、通达聪慧、礼贤下士而闻名。被举荐为茂材，担任平准令掌管物价。被察举为孝廉，经过考核做了阳翟县县令。因政绩优异，提升为京辅都尉，代理京兆尹职。恰逢汉昭帝驾崩，而新丰人杜建担任京兆尹掾，负责修造昭帝陵墓。杜建向来豪侠，他的门客趁此非法牟利，赵广汉听说后，先婉言规劝。杜建不改，于是将其拘捕归案，依法治罪。许多朝中近臣、宦官都来为杜建求情，赵广汉始终没有听从。宗族和门客谋划要劫狱，赵广汉获知了他们全部计划和主谋者的名字、动态，派手下告诫说：“如果按计行事，将会招致满门抄斩。”下令让几名小吏将杜建处以弃市极刑，没有人敢近前闹事的。京城人都交口称赞。

这时，昌邑王刘贺受召即帝位，行淫乱之事，大将军霍光和群臣共同废黜昌邑王，拥立宣帝。赵广汉因参与商议定立决策，被赐爵关内侯。

后来，赵广汉调任颍川（今河南禹州）太守一职。颍川郡的世家大族原、褚两家横行放肆，其门客多犯法为盗贼，前任郡守不能擒拿压制，广汉到任几个月后，便杀掉原、褚两家中的首恶分子，震惊全郡。

先是，颍川豪桀大姓相与为婚姻，吏俗朋党
[1]

。广汉患之，厉使其中可用者受记
[2]

，出有案问
[3]

，既得罪名，行法罚之，广汉故漏泄其语，令相怨咎。又教吏为缿筩
[4]

，及得投书，削其主名，而托以为豪桀大姓子弟所言。其后强宗大族家家结为仇雠，奸党散落，风俗大改。吏民相告讦
[5]

，广汉得以为耳目，盗贼以故不发，发又辄得。壹切治理，威名流闻，及匈奴降者言匈奴中皆闻广汉。

[1]
朋党：同类人以恶相济勾结形成集团。

[2]
厉：同“励”，奖励，鼓励。受记：得知公文内容。

[3]
案问：审问，审讯。

[4]
缿筩：官府接受告密的信筒。

[5]
告讦：告发。

译文

此前，颍川豪杰大姓互相通婚结成姻亲，官府与民间勾结成党。赵广汉对此很是忧虑，便选出部下中精干者，奖励他们，让其预先得知诉讼公文的内容，出去调查；一旦发现与诉讼相合的犯罪行为，就判定其罪行，依法进行惩处。广汉还故意泄露告密者的名字，使他们互相埋怨责备。又让手下官吏设置告密箱，收到告密信后，便削去告密者的姓名，而假托是豪族大姓子弟的告发。此后豪族大姓互相结为仇家，朋党瓦解，风俗大为改观。官吏和庶民互相告发指责，广汉以此为耳目，因此盗贼不敢再作案，即使作案也会被捕。一切得以整治，广汉威名远扬，以至投降汉朝的匈奴说在匈奴部落中也久仰赵广汉的大名。

本始二年，汉发五将军
[1]

击匈奴，征广汉以太守将兵，属蒲类将军赵充国。从军还，复用守京兆尹，满岁为真。

[1]
五将军：汉宣帝时的祁连将军田广明、蒲类（因蒲类泽而得名）将军赵充国、虎牙将军田顺、度辽将军范明友和前将军韩增。

译文

本始二年（前七十二年），汉宣帝派田广明、赵充国、田顺、范明友、韩增五位将军出击匈奴。征召赵广汉以太守身份率兵随从，隶属蒲类将军赵充国。从军返回后，再次起用为代理京兆尹，满一年后正式任职。

广汉为二千石，以和颜接士，其尉荐
[1]

待遇吏，殷勤甚备。事推功善，归之于下，曰：『某掾卿所为，非二千石所及。』行之发于至诚。吏见者皆输写心腹，无所隐匿，咸愿为用，僵仆
[2]

无所避。广汉聪明，皆知其能之所宜，尽力与否。其或负者，辄先闻知，风谕不改，乃收捕之，无所逃，按之罪立具
[3]

，实时伏辜。

[1]
尉荐：即“慰藉”，安慰，慰劳。

[2]
僵仆：僵硬而倒毙。

[3]
立具：立即定案。

译文

广汉身为二千石高官，待人处事和颜悦色，安慰推荐下属，凡事周全细致。事成推辞功劳，归功下属，说：“是某掾吏做的，不是我这个二千石力所能及的。”行为发自诚意。拜见他的属吏们都能倾吐真心，无所隐藏，愿意为他效劳，即使赴死也在所不惜。广汉聪颖，对属下能知人善任，并察其是否竭尽全力。其中有背弃他的，就先使其知道，劝说仍不改过的，才收监拘捕，逃脱不掉，按所犯罪行立案判处，即刻伏法。

广汉为人强力，天性精于吏职。见吏民，或夜不寝至旦。尤善为钩距
[1]

，以得事情。钩距者，设预知马贾
[2]

，则先问狗，已问羊，又问牛，然后及马，参伍其贾
[3]

，以类相准，则知马之贵贱不失实矣。唯广汉至精能行之，它人效者莫能及也。郡中盗贼，闾里轻侠，其根株窟穴所在，及吏受取请求铢两
[4]

之奸，皆知之。长安少年数人会穷里空舍谋共劫人，坐语未讫，广汉使吏捕治具服。富人苏回为郎，二人劫之。有顷，广汉将吏到家，自立庭下，使长安丞龚奢叩堂户晓贼，曰：『京兆尹赵君谢两卿，无得杀质，此宿卫臣也。释质，束手，得善相遇，幸逢赦今，或时解脱。』二人惊愕，又素闻广汉名，即开户出，下堂叩头，广汉跪谢曰：『幸全活郎，甚厚！』送狱，敕吏谨遇，给酒肉。至冬当出死，豫为调棺，给敛葬具，告语之，皆曰：『死无所恨！』

[1]
钩距：辗转推问，得出实情。

[2]
贾：同“价”，价钱。

[3]
参伍其贾：反复比较其价钱。参，同“三”。

[4]
铢：一两的二十四分之一。

译文

赵广汉为人强悍有力，天性擅长处理吏政。接见属吏和百姓，可以通宵达旦。尤其擅长“钩距法”，以此查明事实真相。钩距之法就是如果想得知马的价格，就先问狗的价格，然后问羊价，再问牛价，最后问马，将各种价格进行比较，相互参照，那么就会知道马价的贵贱而不会失真了。只有广汉精通此法并行之有效，其他模仿的人没有一个能赶得上他。广汉对郡中盗贼和闾里轻侠的活动场所都明了于心，属吏受取贪污之事即便铢两之微的奸情也了如指掌。长安几个少年在里中隐蔽处的屋里策划一起劫人，坐在一起还没商量完，广汉就派人把他们拘捕归案，全都俯首认罪。富人苏回任官为郎，被两个人劫持了。过了一会儿，广汉带领捕吏来到他们家，站在院子里，让长安丞龚奢敲门传话说：“京兆尹赵君拜谢二位，不要杀害人质，此人是宫中的护卫。释放人质，束手就擒的话，会好好对待你们，有幸遇到赦令，或许可以免罪。”那两人很惊鄂，又一向听闻广汉威名，当即开门自首，到厅堂阶下叩头，广汉跪拜答谢说：“很高兴保全了郎官性命，你们待人厚道。”收监至狱中，下令狱吏给以厚待，供给酒肉。到冬天要出狱处以死刑时，广汉预先为他们准备棺材，并通知了他们，二人都说：“这样死了也没有怨恨！”

赏析与点评

这里评价赵广汉“为人强力，天性精于吏职”一句耐人寻味。班固并未像后世那样简单地将赵广汉誉为廉洁奉公的模范、京官难当的典型，而是将赵广汉娴熟的官场手腕归因于其超乎寻常的“天性”，而这一“天性”又是以他强悍的“为人”作前提的。如此为读者揭示了非有非常之人难治非常之地的古代官场现形记。

广汉尝记召湖都亭长，湖都亭长西至界上，界上亭长戏曰：『至府，为我多谢问赵君。』亭长既至，广汉与语，问事毕，谓曰：『界上亭长寄声谢我，何以不为致问？』亭长叩头服：『实有之。』广汉因曰：『还为吾谢界上亭长，勉思职事，有以自效，京兆不忘卿厚意。』其发奸擿伏
[1]

如神，皆此类也。

[1]
擿伏：揭发隐情。擿，揭露，揭发。

译文

赵广汉曾发文召见湖县（京兆尹属地，今河南灵宝县西）的都亭长，湖县都亭长到了界上（京兆尹属地），界上亭长开玩笑说：“到京兆府后，代我多多问候赵京兆尹。”都亭长到了之后，广汉接见他谈话，询问政事已毕，对他说：“界上亭长托你传话问候我，你为什么不转达他的致意呢？”亭长叩头谢罪说确实有这事。广汉说：“回去替我多谢界上亭长，希望他勤勉本职、尽心尽力，京兆不会忘记他的美意。”他揭发私情隐蔽的能力如神，多像这样明察。

广汉奏请，令长安游徼
[1]

狱吏秩百石，其后百石吏皆差自重，不敢枉法妄系留人。京兆政清，吏民称之不容口。长老传以为自汉兴以来治京兆者莫能及。左冯翊、右扶风皆治长安中，犯法者从迹喜过京兆界。广汉叹曰：『乱吾治者，常二辅
[2]

也！诚令广汉得兼治之，直差易耳。』

[1]
游徼（jiào）：负责巡察盗贼，兼管狱事的乡官。

[2]
二辅：指前面的左冯翊、右扶风。汉代关中分为三区，京兆、左冯翊、右扶风合称“三辅”。

译文

广汉上奏请求将长安游徼和狱吏的俸禄增加到一百石，此后食俸百石的属吏都比较自重，不敢枉法随意拘捕了。京兆政治清明，官吏百姓对他赞不绝口。据一些年长者说，自有汉以来治理京兆的官员没有一个能比得上赵广汉的。左冯翊、右扶风的官署都设在长安，两地的违法乱纪者常常流窜到京兆作案。广汉感叹说：“扰乱我治安的人，往往是二辅呀！假如让我一并治理，诚然是容易得多了。”

初，大将军霍光秉政，广汉事光。及光薨后，广汉心知微指
[1]

，发长安吏自将，与俱至光子博陆侯禹第，直突入其门，廋索私屠酤
[2]

，椎破卢罂
[3]

，斧斩其门关而去。时光女为皇后，闻之，对帝涕泣。帝心善之，以召问广汉。广汉由是侵犯贵戚大臣。所居好用世吏子孙新进年少者，专厉强壮蜂气
[4]

，见事风生，无所回避，率多果敢之计，莫为持难。广汉终以此败。

[1]
微指：尚未明显的意图。指宣帝因许皇后突然死去而疑忌霍家。

[2]
廋：通“搜”。屠酤：宰杀牲畜，买卖酒水。

[3]
卢：通“垆”，盛酒器的灶形土台。罂：一种腹大口小的酒器。

[4]
蜂气：“蜂”通“锋”，锋芒意气。

译文

当初，大将军霍光执政，赵广汉奉事霍光。至霍光死后，广汉心知宣帝的心思，就亲自率领长安吏，来到霍光儿子博陆侯霍禹的府第，径直冲入府门，搜查私自屠宰、酿酒的人，锤砸酒器、土墩，用斧砍断门闩而去。当时霍光的女儿是皇后，听说后，对宣帝哭诉此事。宣帝心中称许此事，就召见询问了广汉。广汉由此触犯了贵戚、大臣。广汉平日喜欢任用那些旧吏的后世子孙中初入仕途的年轻人，一味张扬锋芒锐气，遇事雷厉风行，毫无顾忌，大多行事当机立断，没有遇困难持之以恒的。广汉最终以此招致祸患。

初，广汉客私酤酒长安市，丞相吏逐去。客疑男子苏贤言之，以语广汉。广汉使长安丞按贤，尉史禹故劾贤为骑士屯霸上，不诣屯所，乏军兴
[1]

。贤父上书讼罪，告广汉，事下有司覆治。禹坐要斩，请逮捕广汉。有诏即讯，辞服
[2]

，会赦，贬秩一等。广汉疑其邑子荣畜教令，后以它法论杀畜。人上书言之，事下丞相御史，案验
[3]

甚急。广汉使所亲信长安人为丞相府门卒，令微司
[4]

丞相门内不法事。地节三年七月中，丞相傅婢
[5]

有过，自绞死。广汉闻之，疑丞相夫人妒杀之府舍。而丞相奉斋酎
[6]

入庙祠，广汉得此，使中郎赵奉寿风晓丞相，欲以胁之，毋令穷正
[7]

己事。丞相不听，按验愈急。广汉欲告之，先问太史知星气
[8]

者，言今年当有戮死大臣，广汉即上书告丞相罪。制曰：『下京兆尹治。』广汉知事迫切，遂自将吏卒突入丞相府，召其夫人跪庭下受辞
[9]

，收奴婢十余人去，责以杀婢事。丞相魏相上书自陈：『妻实不杀婢。广汉数犯罪法不伏辜，以诈巧迫胁臣相，幸臣相宽不奏。愿下明使者治广汉所验臣相家事。』事下廷尉治，实丞相自以过谴笞傅婢，出至外弟
[10]

乃死，不如广汉言。司直萧望之劾奏：『广汉摧辱大臣，欲以劫持奉公，逆节伤化
[11]

，不道。』宣帝恶之，下广汉廷尉狱，又坐贼杀不辜，鞠狱
[12]

故不以实，擅斥除骑士乏军兴数罪。天子可其奏。吏民守阙号泣者数万人，或言『臣生无益县官
[13]

，愿代赵京兆死，使得牧养小民』。广汉竟坐要斩。

广汉虽坐法诛，为京兆尹廉明，威制豪强，小民得职。百姓追思，歌之至今。

[1]
军兴：征集财物以供军用。

[2]
辞服：服罪，认罪。

[3]
案验：验证实情，以定罪名。

[4]
司：同“伺”，侦察。

[5]
傅婢：侍婢。

[6]
斋酎：古代祭祀用的醇酒。

[7]
穷正：彻底查清，究治。

[8]
太史：官名，属太常，掌天文历法。星气：占星望气之术，以预先占卜吉凶。

[9]
受辞：受审，听取供词。

[10]
外弟：外宅，“弟”同“第”。

[11]
逆节伤化：违背礼节，损害教化。

[12]
鞠狱：审理案件。“鞠”，通“鞫”，审问、究问。

[13]
县官：这里代指朝廷。

译文

当初，广汉的门客私自在长安市场上卖酒，丞相的属吏赶走了他。门客怀疑是一个叫苏贤的男子告发的，便告诉了广汉。广汉派长安丞追查苏贤，让尉史禹故意揭发苏贤作为骑兵应该驻扎在霸上，却不到驻军之地到任，而且缺乏军需供应。苏贤的父亲上书申辩，控诉广汉诬告，此案便交给朝廷官吏复审。结果，尉史禹被判腰斩，并奏请逮捕赵广汉。诏令立即审讯广汉，广汉认罪，恰好遇上大赦，仅仅被贬职一级。广汉怀疑是苏贤的同乡荣畜教唆贤父上书诉讼的，后来借别的罪名将荣畜判处死刑。有人上书揭发此事，案子交由丞相御史审理，追查得很急。广汉便指使心腹长安人作丞相府的门卒，让他暗中侦察丞相家中不法之事。地节三年七月中，丞相家中侍婢有过错，自缢而死。广汉知道后，怀疑是丞相夫人因嫉妒在府邸中把她杀死。而丞相斋戒以入宗庙酎酒，广汉得知这件事后，派中郎赵奉寿暗示丞相，想以此为要挟，使丞相不要再追查自己的案子。丞相不听，追查得愈紧。广汉想要告发丞相，先向占星望气的太史询问，太史说今年当有大臣受戮而死，广汉便上书控告丞相的罪状。皇帝批示：“交由京兆尹处理。”广汉知道事情紧迫，于是自己领吏卒直闯丞相府，召丞相夫人跪在庭下受审讯，押走十多个奴婢，审问丞相夫人杀死奴婢之事。丞相魏相上书陈述：“臣妻确实没有杀奴婢。广汉多次犯罪，不仅未伏法反而以欺诈手段胁迫威胁微臣，幸赖臣下宽容他没有上奏。希望皇上派遣公正贤明的使臣审理广汉诬告臣妻之事。”皇帝把这个案子交给廷尉审理。确实是丞相自己因婢女有过错而责备鞭打她，她被赶出丞相府后在外宅自缢而死，并不像广汉所说的那样。司直萧望之上奏弹劾赵广汉说：“广汉侮辱丞相，想威胁奉公执法之臣，违背礼节，伤害教化，为不道之罪。”宣帝厌恶他，将其交给廷尉下狱治罪，又犯有滥杀无辜、故意不据实办案、擅自斥责骑士、妨害军需征发等几项罪名。宣帝准奏。长安的官吏和百姓闻讯后有数万人跪在宫门口号啕大哭，有的说：“臣活着对朝廷也没有益处，愿意替赵京兆去死，使他能够继续抚养百姓。”广汉终究被处以腰斩。

广汉虽因犯法被杀，但他任京兆尹廉洁清明，抑制豪强，使小民各得其所。百姓至今追念、歌颂他。

张禹传

本篇导读

张禹是以精通《论语》的经学家身份当上天子老师，从而晋升为丞相的。他不愧为西汉后期读书人中的佼佼者。班固将他与匡衡、孔光、马宫等儒官合为同一列传，由此反映了自汉武帝兴儒学以来，诸儒生因通经文而居权位的现象。正如当时社会上所流传“遗子黄金满籯，不如教子一经”（《汉书·韦贤传》）的谚语所表现的，读书做官已成为一种时尚。读者从这一传记中可以很具体地品味西汉末年的儒官形象。

张禹字子文，河内轵人也，至禹父徙家莲勺。禹为儿，数随家至市，喜观于卜相者前。久之，颇晓其别蓍布卦意，时从旁言。卜者爱之，又奇其面貌，谓禹父：『是儿多知，可令学经。』及禹壮，至长安学，从沛郡施雠受《易》，琅邪王阳、胶东庸生问《论语》，既皆明习，有徒众，举为郡文学
[1]

。甘露中，诸儒荐禹，有诏太子太傅
[2]

萧望之问。禹对《易》及《论语》大义，望之善焉，奏禹经学精习，有师法
[3]

，可试事。奏寝
[4]

，罢归故官。久之，试为博士
[5]

。初元中，立皇太子，而博士郑宽中以《尚书》授太子，荐言禹善《论语》。诏令禹授太子《论语》，由是迁光禄大夫。数岁，出为东平内史。

[1]
文学：汉代选官科目之一，指精通儒家经典的人才。

[2]
太子太傅：官名，太子的师傅，负责辅导太子。

[3]
师法：老师传授的学艺方法。

[4]
奏寝：奏书被搁置。寝，睡，止。

[5]
博士：本义为博通古今之人。战国开始成为学官名。汉武帝设五经博士，专门传授儒家经学。

译文

张禹，字子文，河内郡轵县（今河南济源东南）人，到他父亲时，迁到莲勺县（今陕西渭南东北）。张禹在儿童时，经常随家人到市上去，喜欢观看占卜、看相的人。时间长了，很是懂得识别蓍草布卦的含义，不时从旁说出他的见解。占卜的人很喜欢他，惊奇他的相貌不凡，对他父亲说：“这个小孩很聪明，可以让他学习经学。”张禹长大后，就到长安求学，跟沛郡人施雠学习《易经》，又向琅邪郡人王阳、胶东人庸生请教《论语》，全部都学有所成后，他就收徒讲学，后被举荐为郡文学。汉宣帝甘露年间（前五十三至前四十九），诸儒生向朝廷举荐张禹，皇上诏令太子太傅萧望之考察张禹的学识。张禹回答有关《易经》和《论语》的大义，萧望之非常赞赏，上书说张禹精通经学，有师法，可以试用为官。但这奏书被搁置了，张禹只得作罢，而回到原职。很久以后，皇上才使用张禹为博士。汉元帝初元年间（前四十八至前四十四），册立皇太子，博士郑宽中教授太子学习《尚书》，推荐说张禹精于《论语》。于是皇帝下诏令张禹教太子学习《论语》，因此提升张禹为光禄大夫。几年后，又受命担任东平国（今山东东平东）内史。

元帝崩，成帝即位，征禹、宽中，皆以师赐爵关内侯，宽中食邑八百户，禹六百户。拜为诸吏光禄大夫，秩中二千石，给事中
[1]

，领尚书事
[2]

。是时，帝舅阳平侯王凤为大将军辅政专权，而上富于春秋，谦让，方乡经学，敬重师傅。而禹与凤并领尚书，内不自安，数病上书乞骸骨
[3]

，欲退避凤。上报曰：『朕以幼年执政，万机惧失其中，君以道德为师，故委国政。君何疑而数乞骸骨，忽忘雅素
[4]

，欲避流言？朕无闻焉。君其固心致思，总秉诸事，推以孳孳，无违朕意。』加赐黄金百斤、养牛、上尊酒，太官致餐，侍医视疾，使者临问。禹惶恐，复起视事，河平四年代王商为丞相，封安昌侯。

[1]
给事中：官名，因给事殿中而得名。西汉为大夫、博士、议郎的加官，掌顾问应对。

[2]
领尚书事：兼管尚书意。

[3]
乞骸骨：古代官吏因年老请求辞官的一种说法，意为使骸骨得以归葬故乡。

[4]
雅素：指师徒故旧之恩义。

译文

元帝驾崩，成帝即位，征召张禹、郑宽中入朝，二人都因是皇帝的师傅而赐爵关内侯，郑宽中封食邑八百户，张禹封六百户。张禹任诸吏光禄大夫，官秩中二千石，加给事中，领尚书事。这时，成帝的舅舅阳平侯王凤以大将军身份辅佐政事而独揽朝权，成帝年轻，谦虚礼让，爱好经学，敬重老师。张禹与王凤一起兼任尚书，内心很是不安，多次托病上书请求辞职归乡，想回避与王凤共事。成帝下诏说：“我年幼即位，担心有过错，阁下因道德高尚成为我的老师，因此才委以国政。您还有什么疑虑，以致多次要辞官，难道您忘记了我们的师徒情谊？还是想要回避什么流言蜚语呢？我并没有听到什么传言。您还是坚定信念、集中心思，拿出孜孜不倦的精神，不要违背我的心意。”又另赐黄金百斤、御厩的养牛及上等贵酒，令太官为张禹供应饮食，御医为他诊病，并派使者过府慰问。张禹诚惶诚恐，又开始上朝。汉成帝河平四年（前二十五年），接替王商充任丞相，封为安昌侯。

为相六岁，鸿嘉元年以老病乞骸骨，上加优再三，乃听许。赐安车驷马，黄金百斤，罢就第，以列侯朝朔望，位特进
[1]

，见礼如丞相，置从事史五人，益封四百户。天子数加赏赐，前后数千万。

[1]
特进：官名，西汉末设，授予列侯中有特殊地位的人，位在三公下。

译文

张禹担任丞相六年，在成帝鸿嘉元年（前二十年）因年老多病请求辞官，皇帝对他称赞再三，才准许他辞官。赐予他安车驷马，黄金百斤，张禹辞官回府第后，仍以列侯身份在每月的初一和十五参加朝见，加封特进的官衔，朝见之礼如同丞相时一样，允许他配置从事史五人，加封四百户食邑。成帝对他的赏赐，先后达数千万钱。

禹为人谨厚，内殖货财，家以田为业。及富贵，多买田至四百顷，皆泾、渭溉灌，极膏腴上贾。它财物称是。禹性习知音声，内奢淫，身居大第，后堂理丝竹筦弦
[1]

。

[1]
理：演奏。丝竹筦弦：管弦乐器及其音乐。

译文

张禹为人谨慎厚道，家里以农田为业，内生货财。张禹显贵后，置田产多达四百顷，都是泾水、渭水流域灌溉方便的肥沃高价良田。其他资财也与此相当。张禹天生熟知音乐，生活奢侈淫逸，身处大宅府第，后堂演奏丝竹管弦音乐。

禹成就
[1]

弟子尤著者，淮阳彭宣至大司空，沛郡戴崇至少府九卿。宣为人恭俭有法度，而崇恺弟
[2]

多智，二人异行。禹心亲爱崇，敬宣而疏之。崇每候禹，常责师宜置酒设乐与弟子相娱。禹将崇入后堂饮食，妇女相对，优人
[3]

筦弦铿锵极乐，昏夜乃罢。而宣之来也，禹见之于便坐
[4]

，讲论经义，日晏赐食，不过一肉卮酒
[5]

相对。宣未尝得至后堂。及两人皆闻知，各自得也。

[1]
就：造就，使成就。

[2]
恺弟：同“恺悌”，和乐平易。

[3]
优人：古代以乐舞戏谑为业的艺人。

[4]
便坐：别室，厢房。

[5]
一肉：一样肉食，指食不重味。卮酒：一杯酒。卮，古代盛酒的器皿。

译文

张禹培养的弟子中，优秀著名的有淮阳的彭宣，官至大司空，沛郡的戴崇，官至少府，位列九卿。彭宣为人恭敬简约，讲究规矩，而戴崇性格和乐平易，聪明多才，二人品行各异。张禹内心比较喜欢戴崇，对彭宣则敬而远之。戴崇每次去看望张禹，常常要求老师置酒设乐，与弟子同乐。张禹常请戴崇到后堂共同进餐，与妇女对坐而饮，优人吹管弄弦作乐助兴，极尽欢乐之情，直到黑夜才散席。每当彭宣来访，张禹就在厢房接见他，议论经籍义理，日暮时分赐予饮食，也不过是一种肉食，一卮行酒。未曾到过张禹后堂。待到两人得知老师以不同方式接待自己时，都认为是适宜自己的方式。

禹年老，自治冢茔，起祠室，好平陵
[1]

肥牛亭部处地，又近延陵
[2]

，奏请求之，上以赐禹，诏令平陵徙亭它所。曲阳侯根闻而争之：『此地当平陵寝庙衣冠所出游道
[3]

，禹为师傅，不遵谦让，至求衣冠所游之道，又徙坏旧亭，重非所宜。孔子称「赐爱其羊，我爱其礼」，宜更赐禹它地。』根虽为舅，上敬重之不如禹，根言虽切，犹不见从，卒以肥牛亭地赐禹。根由是害禹宠，数毁恶之。天子愈益敬厚禹。禹每病，辄以起居闻，车驾自临问之。上亲拜禹床下，禹顿首谢恩，〔因〕归诚
[4]

，言：『老臣有四男一女，爱女甚于男，远嫁为张掖太守萧咸妻，不胜父子私情，思与相近。』上实时徙咸为弘农太守。又禹小子未有官，上临候禹，禹数视其小子，上即禹床下拜为黄门郎，给事中。

[1]
平陵：汉昭帝刘弗陵之墓，今陕西咸阳西北。

[2]
延陵：汉成帝刘骜墓，位于今陕西咸阳渭城区。

[3]
寝庙：宗庙正殿称庙，后殿称寝，合称寝庙。此处谓后殿藏先人衣冠之处。衣冠：汉昭帝的衣冠。汉制，帝死，其衣冠每月出游一次。

[4]
归诚：对人寄以诚心。

译文

张禹年老时，为自己建冢茔，修祠堂，他看中平陵肥牛亭这处地，又接近延陵，上书请赐该地，皇上便把它赐予张禹，诏令平陵郡将肥牛亭迁到别处。曲阳侯王根听说后向皇帝进谏说：“肥牛亭正当昭帝陵墓衣冠出游所经之地，张禹身为师傅，不顾谦让之礼，乃至于求赐先帝衣冠出游之地，又要迁移毁坏旧亭，太不合适了。孔子曾对子贡说‘你爱惜羊，我爱惜礼’，应当赐张禹另一处地方。”王根虽是成帝的舅舅，但皇帝对他不如对张禹敬重，其所说虽是恳切，而皇帝未能听从，最终还是将肥牛亭赐给了张禹。王根由此事而嫉恨张禹得宠，多次诋毁张禹。而成帝却更加敬重张禹。张禹每次生病，皇帝都要慰问他的饮食起居情况，甚至亲自屈驾探视。成帝亲身到张禹床前看望，张禹叩首谢恩，因而坦诚相告：“老臣有四儿一女，比起儿子来我更疼爱女儿，可她远嫁张掖郡（位于今甘肃河西走廊中部）太守萧咸为妻，我看重父女情感，希望与她离得近一点。”皇帝便即刻调任萧咸为弘农郡（位于今河南灵宝黄河沿岸）太守。另外张禹的小儿子没有做官，皇帝去看望张禹时，张禹多次顾视他的小儿子，皇帝领会其意，在张禹床前任命他的小儿子为黄门郎，加给事中。

禹虽家居，以特进为天子师，国家每有大政，必与定议。永始、元延之间，日蚀地震尤数，吏民多上书言灾异之应，讥切王氏专政所致。上惧变异数见，意颇然之，未有以明见，乃车驾至禹弟辟左右，亲问禹以天变，因用吏民所言王氏事示禹。禹自见年老，子孙弱，又与曲阳侯不平，恐为所怨。禹则谓上曰：『春秋二百四十二年间，日蚀三十余，地震五，或为诸侯相杀，或夷狄侵中国。灾变之异深远难见，故圣人罕言命，不语怪神。性与天道，自子贡之属不得闻，何况浅见鄙儒之所言！陛下宜修政事以善应之，与下同其福喜，此经义意也。新学小生，乱道误人，宜无信用，以经术断之。』上雅信爱禹，由此不疑王氏。后曲阳侯根及诸王子弟闻知禹言，皆喜说，遂亲就禹。禹见时有变异，若上体不安，择日洁斋露蓍
[1]

，正衣冠立筮，得吉卦则献其占，如有不吉，禹为感动忧色。

成帝崩，禹及事哀帝，建平二年薨，谥曰节侯。禹四子，长子宏嗣侯，官至太常，列于九卿。三弟皆为校尉散骑诸曹。

[1]
露蓍：夜晚将蓍草露于星宿下，明日乃用。言得上天之灵气也。

译文

张禹虽然辞官，但仍以特进官为皇帝的师傅，每当有重大的国家决策，皇帝都要向他咨询。永始（前十六至前十三）、元延（前十二至前九）之际，多次发生日食、地震，官吏和百姓纷纷上书说这是灾异感应，讥讽说是外戚王氏专权所造成的。成帝害怕灾异会多次出现，心中颇以为然，但没有明确表态，于是乘车到张禹府第，屏退左右，询问张禹有关天变之事，并把官吏和百姓上书所说王氏之事对张禹说了一遍。张禹考虑自己年事已高，后代势力单薄，又与曲阳侯王根不和，恐怕被他怨恨。就对皇帝说：“春秋二百四十二年间，出现三十多次日食，五次地震，有时是各诸侯国之间相互残杀，有时是夷狄侵扰中原。灾异之变的感应难以预见，因此孔圣人很少谈及天命，也不谈论怪力乱神之事。从子贡之辈起就不再论及人性与天道的关系了，何况是见识浅薄的儒生所说的话！陛下应当整治国政来应对灾异，与百姓同甘共苦，这才是经学大义所在。那些后学小生妄言胡说，贻害他人，陛下不要信用其说，应当用经学大义来判断是非曲直。”成帝向来信任倚重张禹，因此对王氏不再疑虑。事后，曲阳侯王根及各诸侯王的子弟听说张禹的言论，都很高兴，开始亲近张禹。张禹见常常出现异常现象，有时皇帝身体又欠佳，于是他选择吉日沐浴斋戒，露蓍草于星宿下，端正衣冠立筮占卜，得到吉卦就禀告皇帝，如果不吉利，张禹就深感忧虑。

汉成帝驾崩，张禹又侍奉汉哀帝，于建平二年（前五年）去世，谥号节侯。张禹有四个儿子，长子张宏继承爵位，官至太常，位列九卿。其余三个儿子都在校尉散骑各部任职。

初，禹为师，以上难数对己问经，为《论语章句》献之。始鲁扶卿及夏侯胜、王阳、萧望之、韦玄成皆说《论语》
[1]

，篇第或异。禹先事王阳，后从庸生，采获所安，最后出而尊贵。诸儒为之语曰：『欲为《论》，念张文。』由是学者多从张氏，余家浸微。

[1]
扶卿：鲁人，治《论语》名儒。夏侯胜：鲁人，字长公，著名今文尚书学“大夏侯学”的开创者。韦玄成：鲁国邹人，字少翁，宣帝时以明经授为谏大夫，元帝时官至丞相。

译文

当初张禹为帝师时，因为皇上难以经常向自己学习经典，就作了《论语章句》献给皇上。当时鲁人扶卿、夏侯胜、王阳、萧望之、韦玄成都传授《论语》，观点各异。张禹先师从王阳，后又从师庸生，采取稳妥之说，虽出书于最后，但其著述最受世人尊重。众儒生因此说：“要学《论》，读张文。”此后，学者多学习张氏之学，其余各家学说渐衰。

赞曰：自孝武兴学，公孙弘以儒相，其后蔡义、韦贤、玄成、匡衡、张禹、翟方进、孔光、平当、马宫及当子晏咸以儒宗居宰相位，服儒衣冠，传先王语，其酝藉可也，然皆持禄保位，被阿谀之讥。彼以古人之迹见绳
[1]

，乌
[2]

能胜其任乎！

[1]
绳：校正，弹劾。

[2]
乌：何，哪里。

译文

赞曰：自汉武帝兴建太学，公孙弘以儒者成为宰相，其后有蔡义、韦贤、玄成、匡衡、张禹、翟方进、孔光、平当、马宫以及平当的儿子平晏等人，都是以儒者所尊仰的名儒身份居于宰相地位的，身披儒生衣冠，传授先王哲语，虽然宽博厚重值得肯定，然而都被认为是为了保持俸禄和地位而不惜阿谀奉承之辈。他们若以古人正直奉公为准绳的话，哪里能胜其任呢！

赏析与点评

自汉武帝开辟明经取士之途，公卿中儒者的比例大幅度上升。元帝开始的西汉各代皇帝更是崇儒有加。汉成帝以后的十八位丞相中竟有儒者十四人。班固称他们“以儒宗居宰相位，服儒衣冠，传先王语，其蕴藉可也，然皆持禄保位，被阿谀之讥。”“居宰相位”是儒者通经入仕的光辉顶点；“持禄保位”则是儒者因官致富以后的新贵族立场。

龚遂传

本篇导读

宣帝时循吏龚遂是《汉书·循吏传》所载六位传主之一。所谓循吏是指那些守法循理的清官。龚遂通过明经取士之途为官，先事昌邑王，以直言进谏、面刺王过而知名；渤海地区饥荒造成人民造反，他临危受宣帝之命，担任渤海郡太守，以灵活政策平息叛逆，安定民心，一改齐地奢侈习俗，鼓励农业生产，全郡大治。可谓汉代优秀地方官的代表人物。

龚遂字少卿，山阳南平阳人也。以明经
[1]

为官至昌邑郎中令，事王贺。贺动作多不正，遂为人忠厚，刚毅有大节，内谏争于王，外责傅相
[2]

，引经义，陈祸福，至于涕泣，蹇蹇
[3]

亡已。面刺王过，王至掩耳起走，曰『郎中令善媿
[4]

人』。及国中皆畏惮焉。王尝久与驺奴宰人
[5]

游戏饮食，赏赐亡度，遂入见王，涕泣膝行，左右侍御皆出涕。王曰：『郎中令何为哭？』遂曰：『臣痛社稷危也！愿赐清闲竭愚
[6]

。』王辟左右，遂曰：『大王知胶西王所以为无道亡乎？』王曰：『不知也。』曰：『臣闻胶西王有谀臣侯得，王所为儗于桀纣也
[7]

，得以为尧舜也。王说其谄谀，尝与寝处，唯得所言，以至于是。今大王亲近群小，渐渍邪恶所习，存亡之机，不可不慎也。臣请选郎通经术有行义者与王起居，坐则诵《诗》《书》，立则习礼容，宜有益。』王许之。遂乃选郎中张安等十人侍王。居数日，王皆逐去安等。久之，宫中数有妖怪，王以问遂，遂以为有大忧，宫室将空，语在《昌邑王传》。会昭帝崩，亡子，昌邑王贺嗣立，官属皆征入。王相安乐迁长乐卫尉。遂见安乐，流涕谓曰：『王立为天子，日益骄溢，谏之不复听，今哀痛未尽，日与近臣饮食作乐，斗虎豹，召皮轩
[8]

，车九流
[9]

，驱驰东西，所为悖道。古制宽，大臣有隐退，今去不得，阳
[10]

狂恐知，身死为世戮，奈何？君，陛下故相，宜极谏争。』王即位二十七日，卒以淫乱废。昌邑群臣坐陷王于恶不道，皆诛，死者二百余人，唯遂与中尉王阳以数谏争得减死，髡为城旦
[11]

。

[1]
明经：汉代选官科目。始于汉武帝，由郡国或公卿推荐，被推举者须明习经学，后通过射策确定等级而得官。

[2]
傅相：诸侯国的太傅、相。

[3]
蹇蹇：忠直的样子。

[4]
媿：古“愧”字，羞辱。

[5]
驺奴：驾驶车马的奴仆。宰人：掌管膳食之官。

[6]
竭愚：自谦之词，谓尽抒己之愚见。

[7]
儗：同“拟”，比拟。

[8]
皮轩：汉皇帝所乘用虎皮装饰的车子。

[9]
九流：即九旒，天子之旗，上有九条飘带的大旗。

[10]
阳：佯装。

[11]
髡（kūn）：剃去罪人须发的刑罚。城旦：筑城的劳役。

译文

龚遂，字少卿，山阳郡（今山东金乡西北）南平阳县（今山东邹县）人。通过明经考试做官，官至昌邑国郎中令，侍奉昌邑王刘贺。刘贺言行举止多不正派，龚遂为人忠厚刚毅，在大节上认真，对内向昌邑王直言劝谏，对外责求太傅、国相，引经据典，陈诉利弊祸福，甚至泪流满面，忠言直谏无止。曾当面指责昌邑王的过错，以至于昌邑王捂着耳朵起身便走，说：“郎中令很能让人感到羞愧。”王国之中都敬畏龚遂。昌邑王曾与奴仆和膳食人吃喝玩乐，恩赏赐予毫无节制，龚遂入宫劝谏，泪流满面，跪地前行，侍奉昌邑王的侍从都感动得落泪。昌邑王问：“郎中令为何哭？”龚遂说：“臣悲痛国家将衰危啊！希望大王能恩准我单独进言以述愚见。”昌邑王屏退左右侍从，龚遂问：“大王知道胶西王刘卬是怎样因暴虐而灭亡的吗？”昌邑王说：“不知道。”龚遂便说：“臣听说胶西王身边有个谄媚之臣叫侯得，胶西王所作所为都近于暴君桀纣，但侯得却奉承他为尧舜。胶西王喜欢侯得的阿谀谄媚，常常与他一同起居，专听他的佞言谬论，导致了灭亡的下场。如今大王信任亲近小人，渐渐沾染他们的恶习，这关系国家的安危存亡，不可不慎重！请允许臣挑选些通晓经学、躬行仁义的侍从与大王一同起居作息，坐卧时便诵读《诗》《书》，行动时便学习礼仪制度，应该是大有裨益的。”昌邑王同意了。龚遂便选拔张安等十人服侍昌邑王。可是，过了几天，昌邑王就把他们都赶走了。不久以后，宫中多次出现怪异反常的事情，昌邑王便询问龚遂，龚遂认为这是将有大灾祸的预兆，是宫殿将要空废的先兆，这事详见《昌邑王传》。恰逢汉昭帝驾崩，没有子嗣继位，昌邑王刘贺继承君位，旧时官员属吏都征召入宫。昌邑王的国相安乐调任长乐宫卫尉，龚遂去拜见安乐，泪流满面地说：“大王继立为天子，一天比一天骄傲自满，不再听从进谏了。如今服丧未满，天天与近臣饮酒吃喝、寻欢取乐，不是斗虎豹，就是聚集皮车，竖九旒大旗，策马疾驰，所作所为违背正道。古时的制度宽容，大臣可以隐退，如今不得离开，想假装疯狂，去官避祸，又怕被人知道，身死还要为世人羞辱，如何是好？您是陛下从前的国相，应当极力直言劝谏。”昌邑王即位二十七天，因骄奢放纵被废。昌邑王以前的臣子因陷君王于奸恶而犯大逆不道之罪，全都被处死，死了有二百多人，只有龚遂与中尉王阳因多次进谏而得以幸免，受髡刑服城旦劳役四年。

宣帝即位，久之，渤海左右郡岁饥，盗贼并起，二千石不能禽制。上选能治者，丞相御史举遂可用，上以为渤海太守。时遂年七十余，召见，形貌短小，宣帝望见，不副所闻，心内轻焉，谓遂曰：『渤海废乱，朕甚忧之。君欲何以息其盗贼，以称朕意？』遂对曰：『海濒遐远，不沾圣化，其民困于饥寒而吏不恤，故使陛下赤子盗弄陛下之兵于潢池
[1]

中耳。今欲使臣胜之邪，将安之也？』上闻遂对，甚说，答曰：『选用贤良，固欲安之也。』遂曰：『臣闻治乱民犹治乱绳，不可急也；唯缓之，然后可治。臣愿丞相御史且无拘臣以文法，得一切便宜从事。』上许焉，加赐黄金，赠遣乘传
[2]

。至渤海界，郡闻新太守至，发兵以迎，遂皆遣还，移书敕属县悉罢逐捕盗贼吏。诸持钩
[3]

田器者皆为良民，吏无得问，持兵者乃为盗贼。遂单车独行至府，郡中翕然，盗贼亦皆罢。渤海又多劫略相随，闻遂教令，实时解散，弃其兵弩而持钩。盗贼于是悉平，民安土乐业。遂乃开仓廪假贫民，选用良吏，尉安牧养焉。

[1]
兵：兵器。潢池：积水的池塘。

[2]
传：驿站里的马车。

[3]
钩：种田的农具。，通“锄”。钩，镰刀。

译文

汉宣帝即位，许久后，渤海郡（今河北、辽宁的渤海海湾一带）附近郡县闹饥荒，饥民纷纷起来作乱，太守制服不了他们。宣帝要选派有能力处理这件事的人，丞相和御史大夫都推荐龚遂，宣帝任命他为渤海郡太守。当时龚遂已有七十多岁，宣帝召见他，见他身材矮小、相貌平平，觉得与所闻不符，内心有所轻视，对龚遂说道：“渤海郡荒废混乱，朕很担忧。您打算如何平息盗贼祸乱来使朕放心呢？”龚遂答道：“渤海郡濒临海边、地处遥远，沐浴不到帝王的教化，那里的百姓困于饥寒，而官吏不加体恤，所以使陛下的臣民盗用兵器在水池子里胡闹。如今陛下是想让臣用武力镇压他们呢，还是用德政去安抚呢？”宣帝听到龚遂的对答，非常高兴，就说：“选任才德兼备的人，本来就是想要安抚稳定局势的。”龚遂说：“臣听闻治理反叛的百姓就像解开缠绕的绳子一样，不可着急；只有缓慢行事方可安治。臣希望丞相和御史暂且不要用常规的法令条文拘束臣，允许臣根据客观情况酌情自行处理。”宣帝同意了，另外赏赐黄金，派他上任。龚遂乘驿车来到渤海郡界，郡府听闻新太守到了，派兵出外迎接，龚遂让军队都回去，接着发布公文命令所属各地县衙追捕盗贼的官吏一律撤回。凡是拿着锄头、镰刀农具的人都算良民，官吏不得追究，只有手持兵器的人才是强盗和窃贼。龚遂不带随从，独自驱车来到郡府，全郡安定下来，盗贼也都作罢。渤海郡的不少结伙抢劫和拦路掠夺者，听闻龚遂的法令，当下便分散离开，扔掉了他们的兵刃和弓弩，转而拿起农具。于是盗贼便都平息，百姓安居乐业、生活安定。龚遂于是开仓赈灾，救济穷人，选任贤能的官吏，慰问百姓安定生产。

遂见齐俗奢侈，好末技
[1]

，不田作，乃躬率以俭约，劝民务农桑，令口种一树榆、百本薤
[2]

、五十本葱、一畦韭，家二母彘、五鸡。民有带持刀剑者，使卖剑买牛，卖刀买犊，曰：『何为带牛佩犊！』春夏不得不趋田亩，秋冬课
[3]

收敛，益蓄果实菱芡
[4]

。劳来循行
[5]

，郡中皆有畜积，吏民皆富实。狱讼止息。

[1]
末技：即末业，指工商业。

[2]
口：每一口人。本：量词。用于草木，犹棵、丛、撮等。薤（xiè）：多年生草本植物，地下有鳞茎，鳞茎和嫩叶都可吃，也可入药。

[3]
课：考核。

[4]
菱：菱角。芡：一年生水草，茎叶有刺，亦称“鸡头”。

[5]
劳来：亦作“劳徕”，以恩德招之使来。循行：巡视各地。

译文

龚遂见齐地风俗奢侈，喜好工商业，不喜耕作，于是以身作则厉行节俭，鼓励百姓务农植桑，让每人种一棵榆树、百棵薤、五十根葱，一畦韭菜，每家养两头母猪、五只鸡。如果百姓有携刀佩剑的，让他们卖剑买牛，卖刀买犊，说：“为何把牛和犊带在身上呢！”春夏两季劝百姓到田地耕作，秋冬时考核收成、赋敛，增加果实和菱角鸡头的储存。一方面招致外来人员，一方面亲自巡视各地，郡中积聚储存颇丰，官吏和百姓都富裕殷实。不再有案件诉讼之事。

数年，上遣使者征遂，议曹王生愿从。功曹以为王生素嗜酒，亡节度，不可使。遂不忍逆，从至京师。王生日饮酒，不视太守。会遂引入宫，王生醉，从后呼，曰：『明府
[1]

且止，愿有所白。』遂还问其故，王生曰：『天子即问君何以治渤海，君不可有所陈对，宜曰「皆圣主之德，非小臣之力也」。』遂受其言。既至前，上果问以治状，遂对如王生言。天子说其有让，笑曰：『君安得长者之言而称之？』遂因前曰：『臣非知此，乃臣议曹教戒臣也。』上以遂年老不任公卿，拜为水衡都尉
[2]

，议曹王生为水衡丞，以褒显遂云。水衡典上林禁苑，共张宫馆
[3]

，为宗庙取牲，官职亲近，上甚重之，以官寿卒。

[1]
明府：对郡守的尊称。

[2]
水衡都尉：官名，掌上林苑及铸钱等事。兼管皇室财物、造船、治水等。

[3]
共张：供应、置办各种器物。共，通“供”。宫馆：离宫别馆，供皇帝休息游玩的地方。

译文

过了几年，宣帝派使者召回龚遂，议曹王生请求同往。功曹认为王生一向饮酒成癖，没有节制，不宜同行。龚遂不忍拒绝王生，便让他随从到了京师。王生日日喝酒，也不见龚遂。等到龚遂入宫时，王生醉酒，从后呼唤龚遂说：“太守请留步，下官有所禀告。”龚遂便回来询问缘故，王生说：“天子如果要问您是如何治理渤海郡的，您不能正面回答皇上的问题，应当说‘全赖皇上威德，并非小臣之力’。”龚遂接受他的意见。到了皇帝跟前，皇帝果然询问起治理的情况，龚遂就按照王生的话对答。天子很喜欢他如此谦虚，笑着说：“您从哪儿学来的这种忠厚长者的话？”龚遂就上前回答：“不是下臣知道这样说，这是我的属官议曹王生告诫我的。”宣帝因龚遂年老不能充任公卿之职，就任他为水衡都尉，议曹王生任水衡都尉属官，以褒扬彰显龚遂的政绩。水衡都尉掌管上林苑，供应、置办离宫别馆的各种器物，为皇帝宗庙提供祭祀牲品，任此职者为皇帝信任亲近之人，宣帝很器重他，最后龚遂在官任上以寿终。

原涉传

本篇导读

本文节选自《汉书·游侠传》，记述了西汉末豪侠原涉的事迹。原涉本是官宦世家之子，性温仁而内忍，因父死辞让赙送而闻名，弃官报杀叔父之仇，亲自为闾巷贫民殡殓，大修墓冢，自建“原氏仟”神道，以剑贯耳向县官谢罪等等。读者可从原涉身上看到汉代活跃于地方的英雄豪侠们行侠仗义的风范。

原涉字巨先。祖父武帝时以豪桀自阳翟徙茂陵。涉父哀帝时为南阳太守。天下殷富，大郡二千石死官，赋敛送葬皆千万以上，妻子通共受之，以定产业。时又少行三年丧者。及涉父死，让还南阳赙送
[1]

，行丧冢庐三年，繇是显名京师。礼毕，扶风谒请为议曹，衣冠慕之辐辏
[2]

。为大司徒史丹举能治剧
[3]

，为谷口令，时年二十余。谷口闻其名，不言而治。

[1]
赙（fù）送：赠物助丧，也指赠送治丧的财物。

[2]
衣冠：指官绅。辐辏：车辐集中在车毂，指人或物的聚集。

[3]
治剧：指处理繁重难办的事务。

译文

原涉，字巨先。其祖父在武帝时因豪桀身份从阳翟县（今河南禹州）迁居到茂陵县（在今陕西西安兴平城东北）。父亲在哀帝时担任南阳郡（今河南南阳）太守。那时，天下富足，大郡郡守死于任上的，从属官吏赠送治丧的财物多达千万钱以上，妻子儿女通通接受，便可以用来稳定家产。当时很少有人服三年丧期的。原涉在父亲死时，退还了南阳属吏所赠丧物，丧事完毕后在父亲墓旁守丧三年，从此名扬京师。行丧终服后，右扶风拜谒请他为议曹官，官绅仰慕其名就像辐条向车毂聚集而来。由于受到大司徒史丹举荐，说他能处理繁重事务，原涉担任了谷口县令，年仅二十多岁。谷口人听到原涉的名声，因其德政而感化。

先是，涉季父为茂陵秦氏所杀，涉居谷口半岁所，自劾去官，欲报仇。谷口豪桀为杀秦氏，亡命岁余，逢赦出。郡国诸豪及长安、五陵
[1]

诸为气节者皆归慕之。涉遂倾身与相待，人无贤不肖阗门
[2]

，在所闾里尽满客。或讥涉曰：『子本吏二千石之世，结发自修，以行丧推财礼让为名，正复雠取仇，犹不失仁义，何故遂自放纵，为轻侠之徒乎？』涉应曰：『子独不见家人寡妇邪？始自约敕之时，意乃慕宋伯姬及陈孝妇
[3]

，不幸壹为盗贼所污，遂行淫失
[4]

，知其非礼，然不能自还。吾犹此矣！』

[1]
五陵：指长陵、安陵、阳陵、茂陵、平陵。

[2]
阗门：满门，充塞门庭。

[3]
宋伯姬：春秋时守“妇人之义”的典范。陈孝妇：汉文帝赐号的“孝妇”。

[4]
淫失：恣纵放荡。失，通“佚”，放荡，淫佚。

译文

此前，原涉的叔父被茂陵秦氏所杀，原涉在谷口大约半年之后，自行弹劾离职，要为叔父报仇。谷口的英勇豪杰替原涉杀了秦氏，逃亡在外一年多，遇赦免机会方才露面。郡国的豪杰之士及长安、五陵各地诸多有气节的英雄豪侠都倾心仰慕原涉，前来投奔。原涉也与他们坦诚相待，无论贤与不贤都与他结交，宾客盈门。有人讥讽原涉说：“阁下本是郡守官宦世家，少年时期修身养性，因治丧辞让赙送、守礼谦让而知名，正所谓有仇报仇，这还尚且不失仁义之道，为什么却自我放纵，甘做轻侠之辈呢？”原涉应答：“你难道没听说过平民寡妇之事吗？从约束诫饬自我的那一刻开始，心中仰慕的就是宋伯姬和陈孝妇，不幸一旦被盗贼所玷污，行为举止就放纵淫佚了，虽心知违背于礼，却再无法回头。我也如此！”

涉自以为前让南阳赙送，身得其名，而令先人坟墓俭约，非孝也。乃大治起冢舍，周阁重门。初，武帝时，京兆尹曹氏葬茂陵，民谓其道为京兆仟。涉慕之，乃买地开道，立表署曰南阳仟，人不肯从，谓之原氏仟。费用皆卬富人长者，然身衣服车马才具，妻子内困。专以振施贫穷赴人之急为务。人尝置酒请涉，涉入里门，客有道涉所知母病避疾在里宅者。涉即往候，叩门。家哭，涉因入吊，问以丧事。家无所有，涉曰：『但洁扫除沐浴，待涉。』还至主人，对宾客叹息曰：『人亲卧地不收，涉何心乡此！愿彻去酒食。』宾客争问所当得，涉乃侧席而坐
[1]

，削牍
[2]

为疏，具记衣被棺木，下至饭含
[3]

之物，分付诸客。诸客奔走市买，至日昳皆会。涉亲阅视已，谓主人：『愿受赐矣。』既共饮食，涉独不饱，乃载棺物，从宾客往至丧家，为棺敛劳徕
[4]

毕葬。其周急待人如此。后人有毁涉者曰『奸人之雄也』，丧家子实时刺杀言者。

[1]
侧席而坐：古表示忧伤。

[2]
削牍：削薄竹木为片用以书写。

[3]
饭含：丧仪之一。古有把珠、玉、谷物或钱放入死者口中的习俗。

[4]
劳徕：慰问，劝慰。

译文

原涉自以为先前辞让南阳赙送使自己享有声名，而让祖先坟墓落得俭朴是不孝。于是大造冢舍，阁楼回环，门宇重重。当初，武帝时，京兆尹曹氏葬在茂陵，民间把他的墓前神道称为“京兆仟”。原涉很羡慕，于是买下土地，开拓道路，并立碑署名为“南阳仟”，百姓不肯依从，称之为“原氏仟”。所需费用都仰仗富有显贵人家，然而自身衣着车马仅仅够用，妻子儿女在家受贫困。原涉专心将赈济和施舍贫困之人、急人所急作为自己的要务。一次，有人摆酒宴请原涉，原涉刚走进里门，听宾客说原涉所认识的一个人因母病而迁居此里。原涉于是前往问候，敲门后，见家人都在哭丧，就上前吊唁，询问后事如何办理。那家人一无所有，原涉说：“只管打扫清洁、沐浴洁身，等我来。”回到宴请的主人家，对宾客叹息说：“别人的亲人死后因贫穷而无法入敛，原涉哪有吃饭心情呢！希望把酒席撤掉。”宾客争问需要什么，原涉于是侧席而坐，削木牍撰写清单，一一记下所需敛服、棺木，乃至饭含之物，吩咐宾客去置办。众宾客奔波于市，买办所需，至下午时汇合。原涉亲自检查后，对宴请的主人家说：“可以开始宴饮了。”一起吃过饭后，单单原涉食不饱腹，于是载着所需棺物，与众宾客来到丧家，替他收敛死者，慰问吊唁者，完成丧事。其周济困急的待人之道达到这种程度。后来，有人诋毁原涉是“奸人之雄”，那个丧家的儿子当场就把这人杀了。

赏析与点评

游侠阶层在汉代很活跃，所以《史》、《汉》均为之立传。这些人是民间的特殊社会，按照原涉的话说是“知其非礼，然不能自还”。换言之，他们知道自己是“黑社会”，却又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他们为何能受到民众的誓死拥戴呢？“专以振施贫穷赴人之急为务”的精神绝对是一个重要原因。要看到在那些国家的法律、制度不能发挥作用的角落和时刻，身边的那位利他主义精神者才是最可信赖的。日后中国的宗教不就是这样逐渐形成的吗！

宾客多犯法，罪过数上闻。王莽数收系欲杀，辄复赦出之。涉惧，求为卿府
[1]

掾史，欲以避客。文母太后丧时，守
[2]

复土校尉。已为中郎，后免官。涉欲上冢，不欲会宾客，密独与故人期会。涉单车驱上茂陵，投暮，入其里宅，因自匿不见人。遣奴至市买肉，奴乘涉气与屠争言，斫伤屠者，亡。是时，茂陵守令尹公新视事，涉未谒也，闻之大怒。知涉名豪，欲以示众厉俗，遣两吏胁守涉。至日中，奴不出，吏欲便杀涉去。涉迫窘不知所为。会涉所与期上冢者车数十乘到，皆诸豪也，共说尹公。尹公不听，诸豪则曰：『原巨先奴犯法不得，使肉袒自缚，箭贯耳
[3]

，诣廷门谢罪，于君威亦足矣。』尹公许之。涉如言谢，复服遣去。

[1]
卿府：指王莽从弟卫将军王林。

[2]
守：代为管理，并非实任。

[3]
箭贯耳：古代刑罚之一，以箭贯耳，表示有罪自罚。

译文

原涉的宾客多有犯法的，罪过屡屡上报朝廷。王莽数次将他们拘禁想杀掉，常常又赦免放出。原涉惧怕，请求担任卿府属官，想借此回避宾客。适逢文母太后（元帝之后，王莽之姑）举办丧事，原涉暂任复土校尉。以后又做了中郎，后被免官。原涉打算去扫墓，又不想与诸宾客会面，就秘密地单独与旧友约期见面。原涉驱单车到茂陵，至傍晚时，入住到里宅内，遂隐藏不想见人。派奴仆到市集买肉，奴仆仗着原涉的气势与买肉的人争吵，砍伤屠夫就逃跑了。当时，暂任茂陵令的尹公新上任，原涉未曾去拜谒，听说这件事后勃然大怒。素知原涉是有名的豪士，想以此杀一儆百，树立威信，派遣两名官吏看守原涉。到中午时，奴仆还不出现，两吏便想杀掉原涉去复命。原涉窘迫困急不知如何是好。正当此时，原涉所约一同上坟的数十辆车到齐，都是些豪杰之士，就共同来劝说尹公开恩。尹公不听，诸多豪士便说：“原涉的奴仆犯法捉不到，那就让他脱去上衣自缚其身，以箭贯耳，亲自上门谢罪吧，也算给足阁下颜面了。”尹公答应了。原涉如前所言上门谢罪，后穿好衣服离开。

初，涉与新丰富人祁太伯为友，太伯同母弟王游公素嫉涉，时为县门下掾，说尹公曰：『君以守令辱原涉如是，一旦真令至，君复单车归为府吏，涉刺客如云，杀人皆不知主名，可为寒心。涉治冢舍，奢僭踰制，罪恶暴著，主上知之。今为君计，莫若堕坏涉冢舍，条奏其旧恶，君必得真令。如此，涉亦不敢怨矣。』尹公如其计，莽果以为真令。涉繇此怨王游公，选宾客，遣长子初从车二十乘劫王游公家。游公母即祁太伯母也，诸客见之皆拜，传曰
[1]

『无惊祁夫人』。遂杀游公父及子，断两头去。

[1]
传曰：转相告知。

译文

当初，原涉与新丰的富豪祁太伯是朋友，而祁太伯同母的弟弟王游公一向嫉恨原涉，王游公这时任县令小吏，劝尹公说：“您仗着代行县令的头衔就如此羞辱原涉，有朝一日真正的县令上任，您重新驾单车回去当府吏，原涉门下刺客如云，杀人都不知道当事者的姓名，我真为您担心。原涉建坟造舍，奢侈逾礼、不合法度，罪行暴烈、臭名昭著，这是主上所知道的。眼下为您谋划，不如拆毁原涉所建冢舍，逐条上奏他以前的罪行，阁下肯定会得到正式县令之职。这样，原涉也不敢有什么怨言了。”尹公依照了王游公的谋策，王莽果真任尹公做了正式的茂陵县县令。原涉由此怨恨王游公，精选宾客，派长子原初带随从二十乘威逼王游公家。王游公的母亲也就是祁太伯的母亲，宾客见到祁母都下拜，转相告知说：“不要惊吓到祁夫人。”于是杀死王游公和他的儿子，砍下两颗头离去。

涉性略似郭解，外温仁谦逊，而内隐好杀。睚眦
[1]

于尘中，触死者甚多。王莽末，东方兵起，诸王子弟多荐涉能得士死，可用。莽乃召见，责以罪恶，赦贳
[2]

，拜镇戎大尹。涉至官无几，长安败，郡县诸假号起
[3]

兵攻杀二千石长吏以应汉。诸假号素闻涉名，争问原尹何在，拜谒之。时莽州牧
[4]

使者依附涉者皆得活。传送致涉长安，更始西屏将军申屠建请涉与相见，大重之。故茂陵令尹公坏涉冢舍者为建主簿，涉本不怨也。涉从建所出，尹公故遮拜涉，谓曰：『易世矣，宜勿复相怨！』涉曰：『尹君，何壹鱼肉涉也！』涉用是怒，使客刺杀主簿。

[1]
睚眦：瞋目怒视。

[2]
贳（shì）：宽恕，赦免。

[3]
假号：自立的名号，亦指起事者。

[4]
州牧：一州之长，掌军政大权。

译文

原涉性情类似郭解，外表温厚仁爱、谦虚恭顺，而内心隐藏喜好搏杀的性格。受到怒目相视的小怨恨必要报复，死于其手下者甚多。王莽末年，东方起兵反叛，诸侯王众子弟多举荐说原涉能得士人效死之心，可以一用。王莽于是召见原涉，斥责其罪恶，又加以宽恕，任他为镇戎大尹（即天水太守。王莽改天水为镇戎，改太守为大尹）之官。原涉上任不多时日，长安兵败，郡县的反叛势力攻伐二千石州郡官和县级高官以响应汉军。众起事者向来听闻原涉的名声，纷纷相问原涉所在，前往拜访谒见。当时王莽的州牧使者凡是依附原涉的都得以活命。原涉被用驿车送到长安，更始（刘玄的年号）帝的西屏将军申屠建与之会面，非常器重他。以前那个毁坏原涉冢舍的茂陵县令尹公现为申屠建主簿，原涉本不怨恨他。原涉从申屠建那里出来，尹公故意拦路下拜说：“改朝换代了，不应该再互相怨恨！”原涉说：“尹公，为何专把我当作鱼肉宰割！”因此非常愤怒，派刺客刺杀了尹公。

涉欲亡去，申屠建内恨耻之，阳言『吾欲与原巨先共镇三辅，岂以一吏易之哉！』宾客通言，令涉自系狱谢，建许之。宾客车数十乘共送涉至狱。建遣兵道徼
[1]

取涉于车上，送车分散驰，遂斩涉，县之长安市。

[1]
道徼：中途拦截。

译文

原涉打算逃亡，申屠建内心嫉恨原涉，假意说：“我要与原涉共同安定三辅（京兆尹、左冯翊、右扶风），怎会因一名小吏而改变主意！”宾客把这话传给原涉，并让原涉自首投狱谢罪，申屠建应允。宾客用数十辆车乘一起送原涉到狱中。申屠建派兵中途拦劫抓获在车上的原涉，送行的车马分散疾驰，于是斩杀原涉，悬其首于长安市中。

自哀、平间，郡国处处有豪桀，然莫足数。其名闻州郡者，霸陵杜君敖、池阳韩幼孺、马领绣君宾、西河漕中叔，皆有谦退之风。王莽居摄，诛豪侠，名捕
[1]

漕中叔，不能得。素善强弩将军孙建，莽疑建藏匿，泛以问建。建曰：『臣名善之，诛臣足以塞责。』莽性果贼，无所容忍，然重建，不竟问，遂不得也。中叔子少游，复以侠闻于世云。

[1]
名捕：指名逮捕，即通缉。

译文

自哀帝、平帝年间，郡国处处有英雄豪杰，但都没有值得称道者。闻名于州郡的有霸陵县（今陕西临潼）杜君敖，池阳县（今陕西泾阳）韩幼孺，马领县（今甘肃环县）绣君宾、西河县（今内蒙古准格尔旗西南）漕中叔，这些人都具有谦虚谨让的风度。王莽摄政，要铲除豪杰侠士，通缉漕中叔而没有抓到。漕中叔一向与强弩将军孙建亲善，王莽怀疑孙建窝藏漕中叔。泛泛地询问孙建这件事。孙建说：“我是与漕中叔亲善，责罚我就足以敷衍此事了。”王莽虽然性情果断狡猾，无所容忍，但是由于器重孙建，而未再追究，终于没抓到漕中叔。漕中叔的儿子漕少游，也因豪侠而闻名于世。

董贤传

本篇导读

本传节选自《汉书·佞幸传》，传主是西汉哀帝年间年仅二十出头的美少年董贤。董贤本是一个在殿下传漏的卑微舍人，因美貌而受宠，竟然封侯拜爵，官至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司马。从哀帝见其美貌而倾心、同床共寝、封侯赐官、赏赐无度、纵容包庇的记述中，读者不难懂得一个道理，即宁用奴才不用人才之过错，不在奴才而在用人之人。

董贤字圣卿，云阳人也。父恭，为御史，任贤为太子舍人。哀帝立，贤随太子官为郎。二岁余，贤传漏
[1]

在殿下，为人美丽自喜，哀帝望见，说其仪貌，识而问之，曰：『是舍人董贤邪？』因引上与语，拜为黄门郎，繇是始幸。问及其父为云中侯，即日征为霸陵令，迁光禄大夫。贤宠爱日甚，为驸马都尉侍中，出则参乘，入御左右，旬月间赏赐累巨万，贵震朝廷。常与上卧起。尝昼寝，偏藉上袖，上欲起，贤未觉，不欲动贤，乃断袖而起。其恩爱至此。贤亦性柔和便辟
[2]

，善为媚以自固。每赐洗沐，不肯出，常留中视医药。上以贤难归，诏令贤妻得通引籍殿中，止贤庐，若吏妻子居官寺舍。又召贤女弟以为昭仪
[3]

，位次皇后，更名其舍为椒风，以配椒房云。昭仪及贤与妻旦夕上下，并侍左右。赏赐昭仪及贤妻亦各千万数。迁贤父为少府，赐爵关内侯，食邑，复徙为卫尉。又以贤妻父为将作大匠，弟为执金吾。诏将作大匠为贤起大第北阙下，重殿洞门，木土之功穷极技巧，柱槛衣以绨锦。下至贤家僮仆皆受上赐，及武库禁兵，上方珍宝。其选物上弟尽在董氏，而乘舆所服乃其副也。及至东园秘器
[4]

，珠襦玉柙
[5]

，豫以赐贤，无不备具。又令将作为贤起冢茔义陵旁，内为便房，刚柏题凑
[6]

，外为徼道
[7]

，周垣数里，门阙罘罳
[8]

甚盛。

[1]
传漏：报知时刻。

[2]
便辟：献媚逢迎。

[3]
昭仪：皇帝嫔妃的一种封号。汉元帝始设，在宫中地位仅次于皇后。

[4]
东园秘器：皇室、显贵之人死后用的棺梓。

[5]
珠襦玉柙：皇室专用的敛服。珠襦，用珠子缀成的短衣。玉柙，即玉衣。

[6]
题凑：古代君王、贵臣的棺之椁。

[7]
徼道：巡察的道路。

[8]
罘罳（fú sī）：与门阙相连的曲阁。

译文

董贤，字圣卿，云阳人。父亲名恭，任御史，董贤任太子舍人。哀帝即位，董贤由太子舍人升为郎官。两年后，董贤在殿下报时刻，长得美貌喜人，哀帝望见，悦其美貌，看着他问道：“你是舍人董贤吗？”于是召至殿上相谈，授官黄门郎，由此始得宠。哀帝得知其父为云中侯，当日提升为霸陵县令，又升为光禄大夫。董贤一天比一天受宠，充任了驸马都尉侍中，皇帝外出则同车陪乘，上殿则侍奉左右，十几天赏赐累计万万，其显贵震惊朝堂。董贤经常与皇帝同起同卧。有一次白天睡觉，董贤身子压住了皇帝的袖子，哀帝想起床，而董贤未醒，又不想惊醒他，于是便割断袖子起身。其恩宠相爱至此。董贤不仅性情柔和、献媚逢迎，而且能以此巩固自身地位。每每赐假都不肯回家，常留于殿中照料皇帝医药。哀帝因董贤难得回家，便下令将他的妻子暂搬至殿中，宿在董贤平日休息处，如同官吏们的夫人居住在官署一样。又召董贤妹为昭仪，地位仅次于皇后，其宫室更名为椒风，以便与皇后的椒房看齐。昭仪及董贤与其妻早晚上下共同侍奉哀帝左右。赏赐昭仪和董贤妻也各以千万数。又提升董贤父为少府，赐关内侯爵，赏采邑，不久后又升卫尉。随后又任命董贤的岳父为将作大匠，任其弟为执金吾。下诏令将作大匠在北阙下为董贤修建巨大宅邸，有殿阁重门，土木之功精妙，柱栏裹饰以绨锦。下至董贤家奴皆受皇帝赏赐，连武库兵器，皇帝珍宝亦在赏赐之列。其选贡上等物品皆在董氏，而皇家所用的倒是次等的。及至东园皇室棺椁，珠饰短衣，金缕玉衣，都预先赐给董贤，一应俱全。又令将作大匠在义陵旁边为董贤建造坟茔，内侧是供休息之用的房室，用坚硬的柏木作题凑；外围修建巡察道路，四周围墙绵延数里，门阙曲阁都很讲究。

上欲侯贤而未有缘。会待诏孙宠、息夫躬等告东平王云后谒
[1]

祠祀祝诅，下有司治，皆伏其辜。上于是令躬、宠为因贤告东平事者，乃以其功下诏封贤为高安侯，躬宜陵侯，宠方阳侯，食邑各千户。顷之，复益封贤二千户。丞相王嘉内疑东平事冤，甚恶躬等，数谏争，以贤为乱国制度，嘉竟坐
[2]

言事下狱死。

[1]
谒：东平王刘云王后之名。

[2]
坐：定罪。

译文

哀帝想封董贤为侯而没有机会。适逢待诏孙宠、息夫躬等告发东平王刘云的王后谒在祭祀时诅咒皇上，交有关部门审理，全都认罪。哀帝于是让息失躬、孙宠二人说是由于董贤的缘故，才得以告发东平王之事的，而后下诏论功将董贤封为高安侯，息夫躬封宜陵侯，孙宠封方阳侯，采邑各千户。不久，又加封董贤二千户。丞相王嘉疑心东平王一案有冤情，非常厌恶息夫躬等人，多次进谏力争，认为董贤扰乱国家制度，王嘉竟然因谏诤言事罪下狱而死。

上初即位，祖母傅太后、母丁太后皆在，两家先贵。傅太后从弟喜先为大司马辅政，数谏，失太后指，免官。上舅丁明代为大司马，亦任职，颇害贤宠，及丞相王嘉死，明甚怜之。上浸重贤，欲极其位，而恨明如此，遂册免明曰：『前东平王云贪欲上位，祠祭祝诅，云后舅伍宏以医待诏，与校秘书郎杨闳结谋反逆，祸甚迫切。赖宗庙神灵，董贤等以闻，咸伏其辜。将军从弟侍中奉车都尉吴、族父左曹屯骑校尉宣皆知宏及栩丹诸侯王后亲，而宣除用丹为御属，吴与宏交通厚善，数称荐宏。宏以附吴得兴其恶心，因医技进，几危社稷，朕以恭皇后故，不忍有云。将军位尊任重，既不能明威立义，折消未萌，又不深疾云、宏之恶，而怀非君上，阿为宣、吴，反痛恨云等扬言为群下所冤，又亲见言伍宏善医，死可惜也，贤等获封极幸。嫉妒忠良，非毁有功，于戏伤哉！盖「君亲无将
[1]

，将而诛之」。是以季友鸩叔牙，《春秋》贤之；赵盾不讨贼，谓之弒君。朕闵将军陷于重刑，故以书饬。将军遂非不改，复与丞相嘉相比，令嘉有依，得以罔上。有司致法将军请狱治，朕惟噬肤
[2]

之恩未忍，其上票骑将军印绶，罢归就第。』遂以贤代明为大司马卫将军，册曰：『朕承天序，惟稽古建尔于公，以为汉辅。往悉尔心，统辟元戎
[3]

，折冲绥远
[4]

，匡正庶事，允执其中。天下之众，受制于朕，以将为命，以兵为威，可不慎与！』是时贤年二十二，虽为三公，常给事中，领尚书，百官因贤奏事。以父恭不宜在卿位，徙为光禄大夫，秩中二千石。弟宽信代贤为驸马都尉。董氏亲属皆侍中诸曹奉朝请
[5]

，宠在丁、傅之右
[6]

矣。

[1]
将：将要逆乱。

[2]
噬肤：言自啮其肌肤。

[3]
元戎：大众。

[4]
折冲绥远：抵御敌军，安定边远。冲，冲车，战车的一种，折冲指使敌人的战车折返。

[5]
朝请：古代春季朝见曰“朝”，秋季朝见曰“请”。

[6]
右：上也。汉以右为尊。

译文

哀帝初即位时，祖母傅太后，母亲丁太后皆在世，两家显贵。傅太后堂弟傅喜原先为大司马，辅佐朝政，多次劝谏，因违背太后旨意被免官。哀帝的舅舅丁明接任大司马，执掌政务后，十分忌恨董贤受宠，丞相王嘉死时，丁明甚是同情。哀帝愈发器重董贤，打算给他最高职位，又恨丁明对董贤不满，故诏册罢免丁明，说：“先前东平王刘云贪图皇位，祭祀时诅咒皇帝，刘云王后的舅舅伍宏凭医术待诏，与校秘书郎杨闳勾结谋反，祸害严重。幸赖宗庙神灵保佑，董贤等闻讯后加以审治，皆伏其罪。丁将军的堂弟侍中奉车都尉丁吴、本族伯父左曹屯骑校尉丁宣都知道伍宏及栩丹与诸侯王后相亲近，而丁宣仍提拔栩丹为从属，丁吴与伍宏过从亲密，多次称荐伍宏。伍宏因依附丁吴得以施展其险恶用心，凭医术被任用，几乎危害社稷，朕因恭皇后（丁后，即哀帝母）之故，不忍惩治。丁将军地位高，职责重，既不能扬威立义，防患未然，又不能深责刘云、伍宏之过，反而非议君上，怀疑在心，极力讨好丁宣、丁吴，痛惜刘云之徒，扬言他们是被群臣所冤枉，更是亲自向朕进言说伍宏长于医药，处死可惜，董贤等获封极为不妥。如此嫉妒忠良，诽谤有功之臣，多么令人痛心啊！俗话说‘君主身边无将反之人，有要谋反者便要诛杀’。所以季友毒死了拥戴庆父的叔牙，《春秋》表彰他；晋大夫赵盾返国不讨贼，史书说他弑君。朕怜悯丁将军将陷于重刑，因此下诏书以告诫。将军仍执迷不悟，仍与丞相王嘉朋比为奸，使王嘉有恃无恐，敢于欺罔君上。朝廷官员要依法将丁将军投入监狱治罪，朕顾及亲情不忍加法，你应交出骠骑将军印和绶带，罢官归家。”于是让董贤接替丁明为大司马卫将军，下册书说：“朕仰承天命，依循古制将你提拔到三公之位，成为汉室的辅臣。希望你尽心尽力，统领君主的大军，抵御外侮、抚靖边远，匡扶众事，不偏不倚。天下众民，受朕管辖，以将军为总领，以兵器显威武之力，能不谨慎吗！”当时，董贤仅二十二岁，虽位列三公，常侍从殿中，兼管尚书事务，百官都靠着董贤启奏政事。由于其父不适宜在卿位，调任为光禄大夫，官秩中二千石。他的弟弟董宽信接替董贤的驸马都尉职。董氏亲属都担任侍中诸曹官职并奉朝请，恩宠在丁、傅两族之上。

明年，匈奴单于
[1]

来朝，宴见，群臣在前。单于怪贤年少，以问译
[2]

，上令译报曰：『大司马年少，以大贤居位。』单于乃起拜，贺汉得贤臣。

[1]
单于：匈奴部落联盟君主的称号，意为“广大之貌”。

[2]
译：传语之人，相当于翻译。

译文

第二年，匈奴单于来朝，设宴相见，群臣皆在。单于奇怪董贤年少而位尊，便问翻译人员，哀帝让译员回答说：“大司马虽年少，因为贤能而居于高位。”单于于是起身行礼，称贺汉朝得此贤臣。

贤第新成，功坚
[1]

，其外大门无故自坏，贤心恶之。后数月，哀帝崩。太皇太后召大司马贤，引见东厢，问以丧事调度。贤内忧，不能对，免冠谢。太后曰：『新都侯莽前以大司马奉送先帝大行，晓习故事，吾令莽佐君。』贤顿首幸甚。太后遣使者召莽。既至，以太后指使尚书劾贤帝病不亲医药，禁止贤不得入出宫殿司马中。贤不知所为，诣阙免冠徒跣谢。莽使谒者
[2]

以太后诏即阙下册贤曰：『间者以来，阴阳不调，灾害并臻，元元蒙辜。夫三公
[3]

，鼎足之辅也，高安侯贤未更事理，为大司马不合众心，非所以折冲绥远也。其收大司马印绶，罢归第。』即日贤与妻皆自杀，家惶恐夜葬。莽疑其诈死，有司奏请发贤棺，至狱诊视。莽复风大司徒光奏：『贤质性巧佞，翼
[4]

奸以获封侯，父子专朝，兄弟并宠，多受赏赐，治第宅，造冢圹，放效无极，不异王制，费以万万计，国家为空虚。父子骄蹇
[5]

，至不为使者礼，受赐不拜，罪恶暴著。贤自杀伏辜，死后父恭等不悔过，乃复以沙画棺四时之色，左苍龙，右白虎，上著金银日月，玉衣珠璧以棺，至尊无以加。恭等幸得免于诛，不宜在中土。臣请收没入财物县官。诸以贤为官者皆免。』父恭、弟宽信与家属徙合浦，母别归故郡巨鹿。长安中小民哗，乡其第哭，几获盗之。县官斥卖董氏财凡四十三万万。贤既见发，裸诊其尸，因埋狱中。

[1]
功坚：极其坚牢。

[2]
谒者：官名，掌传达、通报的侍从。

[3]
三公：西汉末，以大司马、大司徒、大司空为三公。

[4]
翼：进。

[5]
骄蹇：傲慢，不顺从。

译文

董贤宅邸新落成，建造得十分坚固，可外大门却无故自坏，董贤心里不悦。几个月后，哀帝驾崩。太皇太后召见大司马董贤，在东厢接见，询问丧事的办理安排。董贤内心忧虑，不能对答，去冠谢罪。太后说：“新都侯王莽曾以大司马身份奉送先帝大丧，通晓典制，我令王莽助君。”董贤叩头感恩。太后派使者召王莽。王莽一到，便借太后之名指使尚书弹劾董贤在哀帝生病时不亲奉医药，禁止董贤出入宫殿司马官署中。董贤不知所措，到宫中免冠赤脚谢罪。王莽派谒者以太后名义召董贤至宫下册书说：“近来，阴阳不调，灾害并至，百姓蒙祸。三公之位，是鼎立辅佐之臣，高安侯董贤少不更事，担任大司马不合众心，不足以抵御外侮、抚靖边远。应收回大司马印绶，罢官归家。”当天，董贤与妻子都自杀，家人恐慌，连夜埋葬。王莽疑其假死，有关部门奏请发棺，到狱中察看。王莽又暗示大司徒孔光上奏书，说：“董贤本性巧诈谄媚，凭奸邪获封赏，父子专擅朝政，兄弟同时受宠，多获赏赐，修建府第，营造坟茔，仿效天子不加收敛，与王制无异，耗费万万钱，国库为之虚空。父子骄横跋扈，不以礼接待天子的使者，受赏赐不拜谢，罪恶昭著。董贤自杀服罪，死后其父董恭等不知悔过，还用朱砂涂饰棺椁、雕画四季之色，左画苍龙，右画白虎，上画金银日月图案，以玉衣、珠璧纳棺，至尊无以复加。董恭之徒侥幸得免于死，不应再居于中原。臣请没收其财物尽归朝廷。那些因董贤而为官者皆罢免。”其父董恭、弟董宽信与家属迁徙于合浦，母亲另行回到故郡巨鹿。长安城中小民哗然骚动，向董贤宅邸去哭，企图伺机盗窃。官府斥卖董贤财产达四十三万万。董贤既已被发棺，裸露验尸，即埋于狱中。

赞曰：柔曼
[1]

之倾意，非独女德，盖亦有男色焉。观籍、闳、邓、韩之徒非一，而董贤之宠尤盛，父子并为公卿，可谓贵重人臣无二矣。然进不繇道，位过其任，莫能有终，所谓爱之适足以害之者也。汉世衰于元、成，坏于哀、平。哀、平之际，国多衅
[2]

矣。主疾无嗣，弄臣为辅，鼎足不强，栋干微挠。一朝帝崩，奸臣擅命，董贤缢死，丁、傅流放，辜及母后，夺位幽废，咎在亲便嬖
[3]

，所任非仁贤。故仲尼著『损者三友』
[4]

，王者不私人以官，殆为此也。

[1]
柔曼：指姿容柔媚艳丽。曼，有光泽。

[2]
衅（xìn）：间隙，缺失。

[3]
便嬖：邪佞之臣。

[4]
损者三友：语出《论语·季氏》：“益者三友，损者三友。友直、友亮、友多闻，益矣；友便辟、友善柔、友便佞，损矣。”

译文

赞曰：柔媚之倾倒人心，不单单是女色，男色亦然。纵观籍儒、闳儒、邓通、韩嫣等宠臣虽各不相同，而董贤的受宠尤为丰厚，父子都位列公卿，其尊重程度在人臣中可谓独一无二。然而其升迁不因道德而进，跃居高位而不能胜任，故不得善终，正所谓宠爱某个人到最后反而却害了他。汉朝衰落于元帝、成帝之时，崩溃于哀帝、平帝之世。哀、平之际，国家多有缺失。皇帝多病后继无人，弄臣当权把持朝政，辅国重臣衰弱无力。一旦皇帝驾崩，奸臣专擅朝政，故董贤自缢而死，丁氏、傅氏被流放，罪恶殃及母后，被废幽居，这一切都错在亲爱谄媚小人，而不任贤近仁。因此孔子曾著“损者三友”之说，君王不以官位恩赐他人，基本就是由于这一原因吧。

赏析与点评

爱美甚至唯美，乃人之常情。然而“人”又是融道德、知识、爱三位一体的生物。如果不以道德、知识掌控爱欲的话，就“个人”而言充其量不过伤害一人、一家而已，若是作为一个国家、一个民族的当权者亦即“法人”的话，“亲爱谄媚小人”的结果，必将是“不任贤近仁”，以至祸国殃民。不仅如此，班固还明确指出所谓倾国倾城的祸水，与性别没有必然联系！

王莽传

本篇导读

作为历史人物，王莽从来就是被否定的对象，甚至连他所创立的新朝也不被学者所承认，而仅仅用“王莽篡汉”一词一笔带过。然而，作为史家，《汉书》的作者还是为他长文立传。后世了解王莽其人其事多赖此文。这里节选的段落，记述王莽如何谦卑、节俭、勤学、钻营最终登上皇帝宝座而建国的历程。

王莽字巨君，孝元皇后
[1]

之弟子也。元后父及兄弟皆以元、成世封侯，居位辅政，家凡九侯、五大司马
[2]

，语在《元后传》。唯莽父曼蚤死，不侯。莽群兄弟皆将军五侯子，乘时侈靡，以舆马声色佚游相高，莽独孤贫，因折节为恭俭。受《礼经》，师事沛郡陈参，勤身博学，被
[3]

服如儒生。事母及寡嫂，养孤兄子，行甚敕备。又外交英俊，内事诸父，曲有礼意。阳朔中，世父大将军凤病，莽侍疾，亲尝药，乱首垢面，不解衣带连月。凤且死，以托太后及帝，拜为黄门郎，迁射声校尉。

[1]
孝元皇后：汉元帝刘奭的皇后王政君，生成帝刘骜。

[2]
九侯：指元帝、成帝时外戚王氏中封侯位的王禁、王谭、王崇、王商、王立、王根、王逢时、王音和王莽。五大司马：指王凤、王音、王商、王根和王莽。

[3]
被：古代通“披”。

译文

王莽字巨君，是孝元皇后的侄子。元后的父亲及兄弟们都在元帝、成帝时封侯，担任要职，辅佐朝政。一家共九人封侯，五位大司马，详情《元后传》中都有记载。只有王莽的父亲王曼早去世，没能封侯。王莽的叔伯兄弟们都是将军、五诸侯之子，便乘机奢侈浪费，车马、歌伎、姬妾、戏耍等无不争相攀比，只有王莽为孤儿而贫寒，因此屈己下人，为人处事恭谨俭约。拜沛郡陈参为师，学习《礼经》，勤奋修身，博览群书，衣着和普通书生一样。他侍奉母亲和守寡的嫂子，抚养丧父的侄儿，行为谨慎周备。又在外面结贤俊英才，在家内侍奉诸位伯父叔父，委婉周到，颇尽礼节。阳朔年间（前二十四至前二十一），他伯父大将军王凤患病，王莽侍奉病榻，亲尝汤药，蓬头垢面，接连数月衣不解带。王凤临终时，将他托付给王太后和汉成帝，被任命为黄门郎，又提升为射声校尉。

久之，叔父成都侯商上书，愿分户邑以封莽，及长乐少府戴崇、侍中金涉、胡骑校尉箕闳
[1]

、上谷都尉阳并、中郎陈汤，皆当世名士，咸为莽言，上由是贤莽。永始元年，封莽为新都侯，国南阳新野之都乡，千五百户。迁骑都尉光禄大夫侍中，宿卫谨敕，爵位益尊，节操愈谦。散舆马衣裘，振施宾客，家无所余。收赡名士，交结将相卿大夫甚众。故在位更推荐之，游者为之谈说，虚誉隆洽，倾其诸父矣。敢为激发之行，处之不惭恧
[2]

。

[1]
侍中：加官名，从列侯以下至郎中的加官。加此官者可侍卫皇帝，出入宫廷。胡骑校尉：官名，为管理归附的胡人骑兵的武官。

[2]
恧（nǜ）：惭愧。

译文

那以后很久，王莽的叔父成都侯王商上书皇帝，愿分一部分自己的封邑封给王莽，又有长乐少府戴崇、侍中金涉、胡骑校尉箕闳、上谷郡（今河北怀来东南）都尉阳并、中郎陈汤这些当世名士，都上书称赞王莽，皇帝从此以王莽为贤人。永始元年，成帝赐封王莽为新都侯，立国于南阳郡新野县的都乡（今属河南省、南阳市），食邑一千五百户。后升迁为骑都尉光禄大夫加侍中，谨慎宿卫，爵位越尊显，为人越守节谦逊。他散发车马衣裳，救济宾客，以致家中所剩无几。他收纳供养知名人士，结交将相卿大夫。因此在位当权者相继举荐他，在野的游士也谈论他，虚名隆盛周遍，超过了他的伯父和叔父们。他敢于做出矫揉造作的行为，却不感到惭愧。

莽兄永为诸曹
[1]

，蚤死，有子光，莽使学博士门下。莽休沐
[2]

出，振车骑，奉羊酒，劳遗其师，恩施下竟
[3]

同学。诸生纵观，长老叹息。光年小于莽子宇，莽使同日内妇，宾客满堂。须臾，一人言太夫人
[4]

苦某痛，当饮某药，比客罢者数起焉。尝私买侍婢，昆弟或颇闻知，莽因曰：『后将军朱子元无子，莽闻此儿种宜子，为买之。』即日以婢奉子元。其匿情求名如此。

[1]
诸曹：汉成帝时尚书令下设尚书五人，一人为仆射，四人分为四曹，通称诸曹。

[2]
休沐：古代官吏每五日允许其回家休息沐浴，称为休沐。代指休假。

[3]
竟：穷尽，此为全体之意。

[4]
太夫人：汉代列侯之母的尊称。此指王莽的母亲。

译文

王莽的哥哥王永官至诸曹，去世得早，有个儿子叫王光，王莽让他到博士门下学习。王莽休假外出时，整顿车马，带上羊、酒，去慰劳王光的老师，赏赐下至王光的全体同学。学生们都跟来观看，长老赞叹。王光比王莽的儿子王宇年纪小，王莽让他俩同一天娶亲，宾客满堂。过了一会儿，有人回报说太夫人（王莽母）哪个地方不舒服，应该服用某种药，等宾客散尽时，王莽已多次动身去探视母亲。有一次，王莽私下里买了个侍婢，兄弟中有人知道了，王莽便说：“后将军朱博没有儿子，我听说这个婢女的血统宜于生养儿子，便替他买了下来。”当天便把这个婢女送给了朱博。他为求名声不惜隐瞒真情已达到了如此程度。

是时，太后姊子淳于长
[1]

以材能为九卿，先进在莽右。莽阴求其罪过，因大司马曲阳侯根白之，长伏诛，莽以获忠直，语在《长传》。根因乞骸骨，荐莽自代，上遂擢为大司马。是岁，绥和元年也，年三十八矣。莽既拔出同列，继四父
[2]

而辅政，欲令名誉过前人，遂克己不倦，聘诸贤良以为掾史，赏赐邑钱悉以享士，愈为俭约。母病，公卿列侯遣夫人问疾，莽妻迎之，衣不曳地，布蔽膝。见之者以为僮使，问知其夫人，皆惊。

[1]
淳于长：西汉魏郡元城人，封定陵侯，腐化奢侈。被王莽告发，下狱死。

[2]
四父：指王凤、王商、王音、王根。分别为王莽的伯父或叔父。

译文

这时，王太后姐姐之子淳于长因有才能而位列九卿，做官在王莽之上。王莽暗中调查了他的罪过，通过大司马曲阳侯王根告发了他，淳于长伏法被杀，王莽因此获得了忠诚正直之誉，详见《淳于长传》。王根因而请求辞官，推荐王莽接替自己，于是皇帝提拔王莽为大司马。这一年为绥和（前八至前九）元年，王莽年纪三十八岁。王莽在同辈中已是佼佼者，又继诸位伯父叔父之后辅佐朝政，于是想要自己的名誉超过前人，便严格要求自己，不倦地工作。聘请许多贤良之士作为自己的属官，将所受赏赐和封邑的收入全用来款待士人，为人更加俭省节约。他母亲患病，朝中大臣和列侯让夫人前来探视，王莽的夫人出来迎接，衣服长度不及地面，布裙仅遮住膝盖而已。见到她的人以为她不过是个侍女，询问得知是王莽夫人，都很吃惊。

辅政岁余，成帝崩，哀帝即位，尊皇太后为太皇太后。太后诏莽就第，避帝外家。莽上疏乞骸骨，哀帝遣尚书令诏莽曰：『先帝委政于君而弃群臣，朕得奉宗庙，诚嘉
[1]

与君同心合意。今君移病求退，以著朕之不能奉顺先帝之意，朕甚悲伤焉。已诏尚书待君奏事。』又遣丞相孔光、大司空何武、左将军师丹、卫尉傅喜白太后曰：『皇帝闻太后诏，甚悲。大司马即不起，皇帝即不敢听政。』太后复令莽视事。

[1]
嘉：赞许。

译文

王莽辅政一年多，成帝驾崩，哀帝即位，尊称皇太后为太皇太后。王太后诏令王莽辞官还家，以便回避新即位哀帝的外戚。王莽遂上书皇帝请辞，哀帝派尚书令诏令王莽说：“先帝委政务于你才弃群臣而驾崩，朕得以继承宗庙，虽然诚恳地庆幸能与你齐心合力，如今你却上书称病请退，这是昭显我不能秉承先帝的意愿，我实在是很伤心。现已令诏尚书在此随时恭候你上书言事。”又派丞相孔光、大司空何武、左将军师丹、卫尉傅喜禀告太后说：“皇帝听到太后的诏令，非常悲伤。大司马如果不上朝，皇帝也不敢再处理朝政了。”太后又让王莽任职。

时哀帝祖母定陶傅太后、母丁姬在
[1]

，高昌侯董宏上书言：『《春秋》之义，母以子贵，丁姬宜上尊号。』莽与师丹共劾宏误朝不道，语在《丹传》。后日，未央宫置酒，内者令为傅太后张幄
[2]

，坐于太皇太后坐旁。莽案行，责内者令曰：『定陶太后藩妾，何以得与至尊并！』彻去，更设坐。傅太后闻之，大怒，不肯会，重怨恚莽。莽复乞骸骨，哀帝赐莽黄金五百斤，安车驷马，罢就第。公卿大夫多称之者，上乃加恩宠，置使家，中黄门
[3]

十日一赐餐。下诏曰：『新都侯莽忧劳国家，执义坚固，朕庶几与为治。太皇太后诏莽就第，朕甚闵焉。其以黄邮聚户三百五十益封莽，位特进，给事中，朝朔望见礼如三公。车驾乘绿车
[4]

从。』后二岁，傅太后、丁姬皆称尊号，丞相朱博奏：『莽前不广尊尊之义，抑贬尊号，亏损孝道，当伏显戮
[5]

，幸蒙赦令，不宜有爵土，请免为庶人。』上曰：『以莽与太皇太后有属，勿免，遣就国。』

[1]
定陶：西汉所封王国名，位于今山东定陶。傅太后：元帝妃嫔；元帝死后随儿子定陶恭王刘康归藩国，称定陶太后。哀帝即位，上尊号为帝太太后（后改皇太太后）。丁姬：哀帝母亲，尊称为帝太后。

[2]
张幄：设帐（于座位四周）。

[3]
中黄门：门官，在内廷当值，多为太监。此句谓使黄门在王莽家中为使令。

[4]
绿车：皇孙所乘之车。

[5]
显戮：明典正刑，陈尸示众。

译文

这时哀帝的祖母定陶傅太后和母亲丁姬都在世，高昌侯董宏上书说：“依据《春秋》经义，母以子贵而贵，丁姬应加封尊号。”王莽与师丹一起弹劾董宏误乱朝纲，离经叛道，事详《师丹传》。后来，未央宫设宴，内者令为傅太后设置帷帐，坐在王太后位置旁边。王莽巡视时，责备内者令说：“定陶太后是来自藩国的先帝妃嫔，怎么可以与最尊贵的太皇太后并列！”撤去帷帐，另设座位。傅太后听说后，大怒，不肯参加宴会，对王莽深加怨恨。王莽又请求辞官，哀帝赏赐他黄金五百斤，坐乘一辆和四匹马，罢免回家。公卿大夫多有称赞他，皇帝于是对他更加优待和宠信，还在他家安排了专使，有中黄门每十天赏赐一餐。下诏说：“新都侯王莽为国家忧心操劳，奉行公义从不疏忽，我几乎是与他共同治政。太皇太后诏令王莽辞官归家，朕对此深感惋惜。将黄邮聚（属今河南南阳）的三百五十户加封给他，赐特进位，加给事中，每逢初一、十五上朝，朝见时礼如三公，允许他乘绿车随从皇帝出行。”两年后，傅太后、丁姬都得以上封尊号，丞相朱博上书说：“王莽之前不能弘扬尊崇尊贵的道理，压制贬低太后的尊号，有损孝道，理应伏法受诛，幸蒙皇帝赦免，但不应再有爵位和封土，请予罢免，降为平民。”皇帝说：“因王莽与太皇太后有亲属关系，不宜免为庶民，让他回封国去。”

莽杜门自守，其中子
[1]

获杀奴，莽切责获，令自杀。在国三岁，吏上书冤讼莽者以百数。元寿元年，日食，贤良
[2]

周护、宋崇等对策深颂莽功德，上于是征莽。

[1]
中子：排行居中的儿子。

[2]
贤良：选拔官吏的考试科目之一。

译文

王莽闭门守己，次子王获杀死了奴仆，王莽痛斥王获，要他自杀。在封国三年之间，官吏上书为王莽申冤的数以百计。元寿元年（前二至前一），出现日食，贤良周护、宋崇等在回答皇帝策问时深深赞颂王莽的功德，皇帝于是将王莽征召回朝。

始莽就国，南阳太守以莽贵重，选门下掾宛孔休守新都相。休谒见莽，莽尽礼自纳，休亦闻其名，与相答。后莽疾，休候之，莽缘恩意，进其玉具宝剑，欲以为好。休不肯受，莽因曰：『诚见君面有瘢，美玉可以灭瘢，欲献其瑑
[1]

耳。』即解其瑑，休复辞让。莽曰：『君嫌其贾
[2]

邪？』遂椎
[3]

碎之，自裹以进休，休乃受。及莽征去，欲见休，休称疾不见。

[1]
瑑：玉器上凸现的雕纹。

[2]
贾：同“价”。即有价值。

[3]
椎：槌；捶击。

译文

当初王莽到达封国时，南阳太守因王莽权显位重，便选调门下的属官宛县人孔休暂代新都侯国的相。孔休拜见王莽，王莽礼节周到地亲自迎接他，孔休也闻听王莽名声，二人相互酬答。后来王莽患病，孔休问候他，王莽缘此情分，送上镶玉宝剑，想要交好孔休。孔休不肯接受，王莽便说：“其实我是见你脸上有瘢痕，而美玉可以消瘢，想送你的仅是玉雕纹饰而已。”于是取下玉饰相赠，孔休再次推辞。王莽说：“你是嫌它贵重吗？”于是将玉捣碎，亲自包起来赠给孔休，孔休才收下。待到王莽被征召离开封国时，想见孔休，孔休借口生病避而不见。

莽还京师岁余，哀帝崩，无子，而傅太后、丁太后皆先薨，太皇太后即日驾之未央宫收取玺绶，遣使者驰召莽。诏尚书，诸发兵符节，百官奏事，中黄门、期门
[1]

兵皆属莽。莽白：『大司马高安侯董贤年少，不合众心，收印绶。』贤即日自杀。太后诏公卿举可大司马者，大司徒孔光、大司空彭宣举莽，前将军何武、后将军公孙禄互相举。太后拜莽为大司马，与议立嗣。安阳侯王舜，莽之从弟，其人修饬，太后所信爱也，莽白以舜为车骑将军，使迎中山王奉成帝后，是为孝平皇帝。帝年九岁，太后临朝称制，委政于莽。莽白赵氏前害皇子
[2]

，傅氏骄僭
[3]

，遂废孝成赵皇后、孝哀傅皇后，皆令自杀，语在《外戚传》。

[1]
期门：掌管随从护卫的职官。

[2]
赵氏：成帝宠妃赵飞燕、赵合德。二人曾将成帝宫女曹宫人和许美人所生的两个男婴杀死。

[3]
傅氏：哀帝的祖母傅太后。曾尊号为皇太太后，死后，以皇太后的礼仪下葬，坟墓规模与元帝相等。

译文

王莽回到京城一年多，哀帝驾崩，没有儿子，傅太后和丁太后也都在先去世了，太皇太后当天驾临未央宫收取玺绶，派使者飞奔召王莽。诏令尚书，凡派遣军队的符节、百官的上奏、中黄门、期门兵都归王莽管制。王莽说：“大司马高安侯董贤年轻，不合众人心意，收其官印。”董贤当天便自杀了。太后诏令大臣举荐可以担任大司马职位的人，大司徒孔光、大司空彭宣举荐王莽，前将军何武、后将军公孙禄互相举荐。太后任命王莽为大司马，与他商议皇位继承人。安阳侯王舜是王莽的堂弟，他为人严谨不逾规矩，是太后所宠信的人，王莽建议任命王舜为车骑将军，让他迎立中山王刘衎继承成帝，这就是孝平皇帝。平帝年仅九岁，太后临朝听政，将政务委托给王莽。王莽说，赵氏之前杀害皇子，傅氏骄横僭越，于是废黜了赵皇后和傅皇后，都令她们自杀了，详见《外戚传》。

莽以大司徒孔光名儒，相三主，太后所敬，天下信之，于是盛尊事光，引光女婿甄邯
[1]

为侍中奉车都尉。诸哀帝外戚及大臣居位素所不说
[2]

者，莽皆傅致
[3]

其罪，为请奏，令邯持与光。光素畏慎，不敢不上之，莽白太后，辄可其奏。于是前将军何武、后将军公孙禄坐互相举免，丁、傅及董贤亲属皆免官爵，徙远方。红阳侯立太后亲弟，虽不居位，莽以诸父内敬惮之，畏立从容
[4]

言太后，令己不得肆意，乃复令光奏立旧恶：『前知定陵侯淳于长犯大逆罪，多受其赂，为言误朝；后白以官婢杨寄私子为皇子，众言曰吕氏、少帝
[5]

复出，纷纷为天下所疑，难以示来世，成襁褓之功。请遣立就国。』太后不听。莽曰：『今汉家衰，比世无嗣
[6]

，太后独代幼主统政，诚可畏惧，力用公正先天下，尚恐不从，今以私恩逆大臣议如此，群下倾邪，乱从此起！宜可且遣就国，安后复征召之。』太后不得已，遣立就国。莽之所以胁持上下，皆此类也。

[1]
甄邯：孔光的女婿，依附王莽。王莽建国后，任大司马，位居三公。

[2]
说：同“悦”，喜欢。

[3]
傅致：傅，即附，附益而引致之。罗织罪名。

[4]
从容：怂恿。

[5]
吕氏、少帝：惠帝时吕后专权，惠帝死后，她取后宫美人子冒称太子，立为皇帝（即少帝）。

[6]
比世无嗣：指成帝、哀帝都没有子嗣继位。比，连续、频频。

译文

王莽因大司徒孔光是知名大儒，又辅佐过成、哀、平三帝，为太后所敬重，天下人所信赖，于是非常敬重地对待孔光，推荐孔光的女婿甄邯担任侍中兼奉车都尉。对那些哀帝的外戚和他素来不喜欢的在位大臣，王莽都罗织他们的罪名，写成奏章，让甄邯拿给孔光。孔光一向胆小谨慎，不敢不上奏，王莽又禀告太后，奏章常得以批准。于是前将军何武、后将军公孙禄因互相举荐任大司马而被免职，丁氏、傅氏和董贤的亲属都被免官夺爵，流放到远方。红阳侯王立是王太后的亲弟弟，虽然没有为官，但王莽因他是叔父而心感畏惧，怕王立怂恿鼓动太后，使自己不能肆意妄为，于是又让孔光上书揭发王立往日的过失说：“以前明知定陵侯淳于长犯了大逆不道之罪，还接受他许多贿赂，替他说情，迷惑朝廷；后来又说要将官婢杨寄的私生子立为皇子，众人都说这是吕后和少帝复活了，制造混乱，引起天下人的猜疑，难以昭示后世，完成辅助幼主的功业。请让王立回封国去。”太后未听从此建议。王莽说：“如今汉室衰微，连续数代无子嗣继位，太后独自代幼主统领政权，实在可畏，努力做到公平正义为天下表率，还恐怕有人不服从，如果现在因一己之私而违逆大臣建议，群臣将邪僻不正，祸乱就会由此发生！可以暂时让他回封国，待国事安稳以后再将其召回。”太后不得已，让王立回封国了。王莽之对上挟持，对下威胁，都是使用这类的手段。

于是附顺者拔擢，忤恨者诛灭。王舜、王邑
[1]

为腹心，甄丰、甄邯主击断，平晏领机事，刘歆
[2]

典文章，孙建为爪牙。丰子寻、歆子棻、涿郡崔发、南阳陈崇皆以材能幸于莽。莽色厉而言方，欲有所为，微见风采，党与承其指意而显奏之，莽稽首涕泣，固推让焉，上以惑太后，下用示信于众庶。

[1]
王邑：王商的儿子，继承父爵为成都侯。王莽建国后，任大司空，位居三公。

[2]
刘歆：西汉沛郡沛县人，刘向的儿子。父子两代学问家。

译文

于是依附顺从他的人得到提拔，反对怨恨他的人遭杀害。王舜、王邑是他的心腹，甄丰、甄邯主持决断，平晏统领枢机，刘歆主管礼法，孙建是得力助手。甄丰的儿子甄寻、刘歆的儿子刘棻、涿郡人崔发、南阳人陈崇都因才能而得到王莽的赏识。王莽外表强硬而言辞正直，想要做什么事情，只略现于表情，党羽便会秉承他的指意而明白地上书奏请，王莽则磕头泣涕地坚辞推让，对上以此迷惑王太后，对下用以向广大百姓显示诚信。

始，风
[1]

益州令塞外蛮夷献白雉，元始元年正月，莽白太后下诏，以白雉荐宗庙。群臣因奏言太后『委任大司马莽定策安宗庙。故大司马霍光有安宗庙之功，益封三万户，畴其爵邑，比萧相国。莽宜如光故事。』太后问公卿曰：『诚以大司马有大功当著之邪？将以骨肉故欲异之也？』于是群臣乃盛陈『莽功德致周成白雉之瑞，千载同符。圣王之法，臣有大功则生有美号，故周公及身在而托号于周。莽有定国安汉家之大功，宜赐号曰安汉公，益户，畴爵邑，上应古制，下准行事，以顺天心。』太后诏尚书具
[2]

其事。

[1]
风：通“讽”，暗示。

[2]
具：备，办理。

译文

当初，王莽含蓄地示意益州（今四川一带）官员让塞外蛮夷进献白雉，元始元年正月，王莽提议皇太后下诏说，用白雉供奉宗庙。群臣借此上书进言太后说：“太后委任大司马王莽谋定皇嗣，安定汉室。以前大司马霍光因有安定汉室之功，加封户邑三万户，特许子孙继承的爵位、封邑和他在世时同等，可比萧相国。王莽应遵循霍光旧例。”王太后询问公卿大臣说：“果真是因为大司马有功当受表彰呢，还是因为和我有亲的缘故才使他与众不同呢？”于是百官极力陈奏：“王莽的功德招致周成王时出现过的白雉之祥瑞，相隔千年，同样的符命降临。圣王的法度在于，臣下有大功劳者生前可享美好称号，所以周公在世时可以用周的国号作为自己的称号。王莽有安定汉朝国家之大功劳，应当赐封号为安汉公，加封户民，规定其子孙继承他的爵位和封土，与他一样。远依循古代体制，近遵照近代事例，以顺应天意。”太后下令让尚书承办此事。

太后乃下诏曰：『大司马新都侯莽三世为三公，典周公之职，建万世策，功德为忠臣宗，化流海内，远人慕义，越裳氏重译
[1]

献白雉。其以召陵、新息二县户二万八千益封莽，复其后嗣，畴其爵邑，封功如萧相国。以莽为太傅，干四辅之事，号曰安汉公。以故萧相国甲第为安汉公第，定着于令，传之无穷。』

[1]
重译：辗转翻译。意谓路途遥远，语言不通，极尽辗转才可呈献。

译文

太后于是下诏说：“大司马新都侯王莽历任三朝之三公，执掌周公职责，制定了万世久治的策略，功劳品德为众忠臣所尊仰，教化行于国内，使偏远之人也慕义而归，所以越裳氏辗转万里进献白雉。以召陵县、新息县两处的二万八千家户民加封予王莽，规定他的子孙后代可以与他同样地继承爵位和封土，如同萧相国的先例。任命王莽为太傅，总秉四辅之事，封号为安汉公。将以前萧相国的府邸赐封为安汉公的府邸，并以明文规定下来，以传之无穷。”

莽既尊重，欲以女配帝为皇后，以固其权，奏言：『皇帝即位三年，长秋宫
[1]

未建，液廷媵
[2]

未充。乃者，国家之难，本从亡嗣，配取不正。请考论《五经》，定取礼
[3]

，正十二女之义，以广继嗣。博采二王后及周公孔子世列侯在长安者適子女。』事下有司，上众女名，王氏女多在选中者。莽恐其与己女争，即上言：『身亡德，子材下，不宜与众女并采。』太后以为至诚，乃下诏曰：『王氏女，朕之外家，其勿采。』庶民、诸生、郎吏以上守阙上书者日千余人，公卿大夫或诣廷中，或伏省户下，咸言：『明诏圣德巍巍如彼，安汉公盛勋堂堂若此，今当立后，独奈何废公女？天下安所归命！愿得公女为天下母。』莽遣长史以下分部晓止公卿及诸生，而上书者愈甚。太后不得已，听公卿采莽女。莽复自白：『宜博选众女。』公卿争曰：『不宜采诸女以贰正统
[4]

。』莽白：『愿见女。』太后遣长乐少府、宗正、尚书令纳采见女，还奏言：『公女渐渍德化，有窈窕之容，宜承天序，奉祭祀。』有诏遣大司徒、大司空策告宗庙，杂加卜筮，皆曰：『兆遇金水王相，卦遇父母得位，所谓「康强」之占，「逢吉」之符也。』……太后许之。

[1]
长秋宫：西汉皇后所居宫殿名，代指皇后。

[2]
液：通“掖”，宫掖，宫廷。媵（yìnɡ）：古代有随嫁制度，随嫁的人称为媵妾。

[3]
取礼：嫁娶之礼。取，同“娶”。

[4]
贰正统：干扰王莽女儿当选皇后的地位。

译文

王莽的地位既已尊显贵重，希望立女儿为皇后，以巩固自身权力，就上书说：“皇帝即位三年了，尚未立皇后，嫔妃亦未足数。从前国家之危难，本在于没有继承人。请参考《五经》论证，议定皇帝的嫁娶婚礼，遵循古代帝王娶十二女的原则，以便扩大子嗣的人数。广泛选取商朝、周朝的后代及周公、孔子世家列侯的嫡长女进宫为秀女。”此事交给相关官吏办理，上报的秀女名字中，王姓的女儿多在候选之列。王莽担心她们与自己的女儿竞争，于是上书说：“我自身没什么才德，女儿才分也不足，不适合与其他秀女一起被选入宫。”太后误以为这是他真挚诚恳之辞，于是下诏书说：“王姓的女儿，和我有亲属关系，还是不要选入宫了。”结果百姓、众儒生、侍从官以上官员守在宫门口上书进谏的每天达一千多人，公卿大臣、士大夫有的上朝觐见，有的在各地方官府，都说道：“诏令圣明，贤德宽广，安汉公的功勋如此繁盛堂正，如今要选立皇后，为何单单遗弃他的女儿呢？这样天下人要到哪里去立身呢！希望能立安汉公的女儿为国母。”王莽派长史以下属官分批劝告公卿大臣及众儒生不要再上书进谏了，但上书的人反而越来越多。太后迫不得已，听从了大臣的意见选王莽的女儿入宫。王莽又自己要求说：“还应该广泛选取其他女子进宫。”公卿大臣争辩道：“不应选进其他女子而干扰皇后的正统。”王莽说：“愿意让女儿出来。”太后派长乐少府、宗正、尚书令备礼前往相看，回报说：“安汉公的女儿长期受到良好的品德教育，容貌美丽，适合继承皇家世系，奉行祭祀。”另外下诏派大司徒、大司空策文祭告祖先，又用多种占卜、预测吉凶，都说：“卜得金水相生的吉兆，卦象天下于地，是得以配享之卦，预示父母得位，正所谓‘康强’之占，‘逢吉’之天命啊。”……太后应允。

四月丁未
[1]

，莽女立为皇后，大赦天下。遣大司徒司直陈崇等八人分行天下，览观风俗。

[1]
四月丁未：接上文“四年春”，为元始四年（公元四年）。四月，《平帝纪》中记作“二月”。

译文

元始四年四月丁未，王莽的女儿被立为皇后，大赦天下。派大司徒、司直陈崇等八人巡视天下，视察民风。

莽乃起视事，上书言：『……据元始三年，天下岁已复，官属宜皆置。《谷梁传》曰：「天子之宰，通于四海。」臣愚以为，宰衡官以正百僚平海内为职，而无印信，名实不副。臣莽无兼官之材，今圣朝既过误而用之，臣请御史刻宰衡
[1]

印章曰「宰衡太傅大司马印」，成，授臣莽，上太傅与大司马之印。』太后诏曰：『可。韨
[2]

如相国，朕亲临授焉。』

[1]
宰衡：阿衡和太宰，皆官名。商朝有阿衡，周代有太宰，掌辅导帝王，为百官之长。

[2]
韨：古代系玉玺的丝带。

译文

王莽于是出来主事，上书说：“……根据元始三年的调查，全国的农业收获已经恢复正常，官职理应恢复。《谷梁传》上说：‘天子的大臣，权力通达天下。’臣认为宰衡应该把匡正百官、平定天下为己任，但没有官印凭证，名不副实。臣没有做官的才能，如今圣朝不嫌弃我而任命以官职，我请求能让御史刻宰衡印章，曰‘宰衡太傅大司马印’，刻成后，授予臣，臣就上交太傅与大司马的官印。”太后下诏说：“可以。印绶可以跟相国一样，朕亲自赐予你。”

风俗使者八人还，言天下风俗齐同，诈为郡国造歌谣，颂功德，凡三万言。莽奏定著令。又奏为市无二贾
[1]

，官无狱讼，邑无盗贼，野无饥民，道不拾遗，男女异路之制，犯者象刑
[2]

。刘歆、陈崇等十二人皆以治明堂，宣教化，封为列侯。

[1]
市无二贾：市场统一定价。贾，同“价”。

[2]
象刑：象征性的惩罚。

译文

八个视察民风的使者回来，说天下风俗整齐划一，还伪造各郡、各封国歌谣，歌功颂德，总计达三万字。王莽将其上奏，明著于令。又上奏说市无二价，官府没有诉讼案，城中没有盗徒，郊外没有饥民，百姓路不拾遗，男女分道行走，对犯法者仅使用象征性的处罚。刘歆、陈崇等十二人也因治化清明，宣扬教化，而被封为列侯。

莽既致太平，北化匈奴，东致海外，南怀黄支
[1]

，唯西方未有加。乃遣中郎将平宪等多持金币诱塞外羌，使献地，愿内属。宪等奏言：『羌豪良愿等种，人口可万二千人，愿为内臣，献鲜水海、允谷
[2]

盐池，平地美草皆予汉民，自居险阻处为藩蔽。问良愿降意，对曰：「太皇太后圣明，安汉公至仁，天下太平，五谷成孰，或禾长丈余，或一粟三米，或不种自生，或茧不蚕自成，甘露从天下，醴泉自地出，凤皇来仪，神爵降集。从四岁以来，羌人无所疾苦，故思乐内属。」宜以时处业，置属国领护。』事下莽，莽复奏曰：『太后秉统数年，恩泽洋溢，和气四塞，绝域殊俗，靡不慕义。越裳氏重译献白雉，黄支自三万里贡生犀，东夷王度大海奉国珍，匈奴单于顺制作，去二名，今西域良愿等复举地为臣妾，昔唐尧横被四表，亦亡以加之。今谨案已有东海、南海、北海郡，未有西海郡，请受良愿等所献地为西海郡。臣又闻圣王序天文，定地理，因山川民俗以制州界。汉家地广二帝三王
[3]

，凡十二州，州名及界多不应经。《尧典》十有二州，后定为九州岛。汉家廓地辽远，州牧行部，远者三万余里，不可为九。谨以经义正十二州名分界，以应正始。』奏可。又增法五十条，犯者徙之西海。徙者以千万数，民始怨矣。

[1]
黄支：亦作“黄枝”。古国名，一般以为在今印度马德拉斯邦；一说在今印度尼西亚苏门答腊岛。

[2]
鲜水海：湖名，即今青海湖。允谷：地名，在今青海湖东南。

[3]
二帝：指上古的唐尧、虞舜两位帝王。三王：指夏禹、商汤、周文武王三代君王。

译文

王莽既已实现了太平，北方感化了匈奴，东方扩张到海外，南方怀柔了黄支，只剩西方未施加影响。于是派遣中郎将平宪等人携带金银财宝去诱降塞外羌人，让他们献出土地，自愿归属汉朝。平宪等人奏报说：“羌族首领良愿各部落，人口约一万二千人，愿意对汉称臣，进献鲜水海、允谷盐池，将平坦的土地、丰美的水草都给予汉人，自己住到险峻阻塞的地方作为汉的屏障。询问良愿之所以归降的理由，回答说是：‘太皇太后圣明，安汉公至仁至义，天下太平，五谷丰登，有的禾苗长到一丈多长，有的谷子一粒有三颗谷粒，有的甚至并未播种便可生长，有的不用养蚕便可生茧，甘露从天而降，甜美的泉水自动涌出，凤凰慕义而来，神雀聚集栖息。四年以来，羌人没有遭遇过艰难困苦，因此心内欢喜愿意归属朝廷。’应当及时安排其生产，设置附属国予以管理。”此事交王莽办理，王莽又上奏说：“太后执掌政权数年，恩惠广布，祥和瑞气充盈天下，绝地偏远之处，不同风俗的人们，没有不仰慕您的德义的。越裳氏辗转进献白雉，黄支从三万里外进贡活犀牛，东夷王漂洋过海奉献国宝，匈奴单于顺应汉代礼制，去掉两个字的名字，如今西域良愿等部落又献出土地愿为臣仆，从前唐尧的声威遍及四方，也不过如此。现在想想已有东海郡、南海郡、北海郡，还没有西海郡，所以请接受良愿等的献地作为西海郡。臣又听说圣明的君王序列天文，划定地理，根据高山大川、民风习俗来划定州界。汉朝的领土比尧、舜和夏、商、周时期还要宽广，共有十二州，但州名及边界的划定大多不合经书所记。《尧典》上记载有十二州，后来删定为九州岛。汉朝地域辽阔，州刺史巡行最远可到达三万里外，不可只分为九州岛。谨请按照经书记载分为十二个州名和分界，以对应而今这正确的开端。”奏章获准。又增订了法规五十条，触犯的人便要被流放到西海郡去。被流放的人数以千万计，人民开始有怨声了。

泉陵侯刘庆上书言：『周成王幼少，称孺子，周公居摄
[1]

。今帝富于春秋，宜令安汉公行天子事，如周公。』群臣皆曰：『宜如庆言。』

[1]
居摄：因皇帝年幼不能亲政，由大臣代居其位处理政务。

译文

泉陵侯刘庆上书说：“周成王年幼时，称为孺子，周公代行朝政。当今皇帝年轻，应当让安汉公代行天子之事，如同周公一样。”群臣都说：“应当按刘庆说的办。”

平帝疾，莽作策
[1]

，请命于泰畤
[2]

，戴璧秉圭，愿以身代。藏策金縢
[3]

，置于前殿，敕诸公勿敢言。十二月平帝崩，大赦天下。莽征明礼者宗伯凤等与定天下吏六百石以上皆服丧三年。奏尊孝成庙曰统宗，孝平庙曰元宗。时元帝世绝，而宣帝曾孙有见王五人，列侯广戚侯显等四十八人，莽恶其长大，曰：『兄弟不得相为后。』乃选玄孙中最幼广戚侯子婴，年二岁，托以为卜相最吉。

[1]
作策：在简册上写祷告文辞。

[2]
泰畤：汉代时祭祀天地的地方，在今陕西淳化甘泉山。

[3]
金縢：置放册书的金匮。

译文

平帝患重病，王莽写了策书，到泰畤为平帝祈求祓除疾病，保全性命，他佩戴玉璧，手持玉圭，愿意以自身代替平帝。又将策书藏于金匮之中，放于前殿，告诫大臣们不能泄露此事。十二月，平帝驾崩，大赦天下。王莽征召通晓礼仪的宗伯凤等人议定让全国俸禄在六百石以上的官吏都为平帝服丧三年。上奏言尊奉孝成皇帝庙为统宗，孝平皇帝庙号为元宗。当时元帝后代已断绝，而宣帝的曾孙现有五人为王，列侯有广戚侯刘显等四十八人，王莽忌惮他们已长大成人，便说：“兄弟之间不能继承帝位。”于是挑选玄孙中年龄最小的广戚侯的儿子刘婴作为继承人，年仅两岁，借口他占卜、看相最吉利。

是月，前辉光
[1]

谢嚣奏武功长孟通浚井得白石，上圆下方，有丹书著石，文曰『告安汉公莽为皇帝』。符命之起，自此始矣。莽使群公以白太后，太后曰：『此诬罔天下，不可施行！』太保舜谓太后：『事已如此，无可奈何，沮之力不能止。又莽非敢有它，但欲称摄以重其权，填服天下耳。』太后听许。舜等即共令太后下诏曰：『……今前辉光嚣、武功长通上言丹石之符，朕深思厥意，云「为皇帝」者，乃摄行皇帝之事也。夫有法成易，非圣人者亡法。其令安汉公居摄践祚，如周公故事，以武功县为安汉公采地，名曰汉光邑。具礼仪奏。』

[1]
前辉光：官名。王莽把京城附近地区划分为前辉光和后丞烈两个郡，管理郡的官吏也称为前辉光。

译文

这个月，前辉光谢嚣上奏说武功县（县名，今陕西眉县内）令孟通疏导水井时挖出一块白石，形状上圆下方，有丹砂书写的文字：“告知安汉公王莽为皇帝”。符命的流传从此开始兴起。王莽让王公们把这件事禀告太后，太后说：“这是欺骗天下人的，不可当真！”太保王舜对太后说：“事已至此，别无他法，想要阻止是不可能的了。而且王莽也没有别的想法，不过是想公开宣称他是代行皇帝职权，以加重他的权力，好让天下人服从罢了。”太后听从了他的建议。于是王舜等人一起让太后下诏说：“……如今前辉光谢嚣、武功县令孟通上书说发现了写有丹书的白石符命，朕仔细思考其义，所说‘为皇帝’的意思，是指代行皇帝职权。事情有了法制就容易获得成功，如果不是圣人也不能创立法制。应当让安汉公登上皇位，代行天子职权，仿照周公先例，以武功县作为安汉公的封邑，称之为汉光邑。一应礼仪齐备之后，呈报上来。”

于是群臣奏言：『……臣请安汉公居摄践祚，服天子韨
[1]

冕，背斧依于户牖之间
[2]

，南面朝群臣，听政事。车服出入警跸
[3]

，民臣称臣妾，皆如天子之制。郊祀天地，宗祀明堂
[4]

，共祀宗庙，享祭群神，赞曰「假皇帝」
[5]

，民臣谓之「摄皇帝」，自称曰「予」。平决朝事，常以皇帝之诏称「制」，以奉顺皇天之心，辅翼汉室，保安孝平皇帝之幼嗣，遂寄托之义，隆治平之化。其朝见太皇太后、帝皇后，皆复臣节。自施政教于其宫家国采，如诸侯礼仪故事。臣昧死请。』太后诏曰：『可。』明年，改元曰居摄。

[1]
韨：古代衣裳前的蔽膝，用熟皮制成。形制、图案、颜色按身份、等级不同而有区别。

[2]
斧依：古代帝王朝堂所用屏风状器具，以绛为质，高八尺，置于东西户牖之间。其上有斧形图案，故名。户牖：门窗。

[3]
警跸：古代帝王出入时，于所经路途侍卫警戒，清道止行。

[4]
明堂：古代帝王宣明政教的地方。凡朝会、祭祀、庆赏、选士、养老、教学等大典，都在此举行。

[5]
假皇帝：即代理皇帝，与“摄皇帝”同义。

译文

于是群臣上奏说：“……我们请求安汉公登位代行皇帝职权，着天子服饰，戴皇冠，背后置斧形图案屏风于门窗之间，面向南方接受群臣朝拜，处理政事。他出入时要严加戒备，平民和臣下面对他都自称臣妾，一切都跟天子礼制一样。在郊外祭祀天地，在明堂祭祀列宗，在宗庙与皇帝一起祭祀祖先，祭祀各种神灵，赞辞称‘假皇帝’，平民和臣下都称他为‘摄皇帝’，自称‘予’。公平处理朝廷政务，日常使用的皇帝诏书形式称为‘制’，从而顺应上天之意，辅佐保卫汉室，保护孝平皇帝年幼子嗣的安全，成就受命居位摄政之大义，振兴治国平天下的教化。若是朝见太皇太后和王皇后时，他要回复到为人臣子的身份。他在自己的官署、宅第、封国、采邑自行施行政令，按照诸侯礼仪的成例办事。臣等冒死请求。”太后下诏说：“可以。”第二年，改年号为居摄。

期门郎张充等六人谋共劫莽，立楚王
[1]

。发觉，诛死。

[1]
楚王：楚王刘纡，汉宣帝曾孙。

译文

期门郎张充等六人策动一起劫持王莽，拥立楚王为皇帝。被发觉，处死。

梓潼人哀章学问长安
[1]

，素无行，好为大言。见莽居摄，即作铜匮
[2]

，为两检
[3]

，署其一曰『天帝行玺金匮图』，其一署曰『赤帝行玺某传予黄帝金策书』。某者，高皇帝名也。书言王莽为真天子，皇太后如天命。图书
[4]

皆书莽大臣八人，又取令名王兴、王盛，章因自窜姓名，凡为十一人，皆署官爵，为辅佐。章闻齐井、石牛事下，即日昏时，衣黄衣，持匮至高庙，以付仆射。仆射以闻。戊辰，莽至高庙拜受金匮神嬗
[5]

。御王冠，谒太后，还坐未央宫前殿，下书曰：『予以不德，托于皇初祖考黄帝之后，皇始祖考虞帝之苗裔，而太皇太后之末属。皇天上帝隆显大佑，成命统序，符契
[6]

图文，金匮策书，神明诏告，属予以天下兆民。赤帝汉氏高皇帝之灵，承天命，传国金策之书，予甚祗畏，敢不钦受！以戊辰直定
[7]

，御王冠，即真天子位，定有天下之号曰新。其改正朔
[8]

，易服色，变牺牲，殊徽帜，异器制。以十二月朔癸酉为建国元年正月之朔，以鸡鸣为时。服色配德上黄，牺牲应正用白，使节之旄幡皆纯黄，其署曰「新使五威节」，以承皇天上帝威命也。』

[1]
梓潼：县名，今四川梓潼。哀章：广汉梓潼人。王莽建国后，位居上公。

[2]
铜匮：铜制的柜子。匮，同“柜”。

[3]
检：封检。

[4]
图书：指上文的金匮图和金策书。

[5]
神嬗：神灵让高皇帝禅让皇位。嬗，通“禅”，禅让。

[6]
符契：符命。指上天预示帝王受命的征兆。

[7]
定：星名。即营室星。亦称室宿。象征着营造宫室。

[8]
正：一年的第一天。朔：一月的第一天。

译文

梓潼人哀章在长安求学，一向品行不端，喜欢说大话。他见王莽代行皇帝职权，于是便做了个铜柜，写上两张题签，一张写“天帝行玺金匮图”，另一张写 “赤帝行玺某传予黄帝金策书”。所谓“某”，是汉高祖的名字。策书上说王莽是真命天子，皇太后应遵循天意行事。图和书上都写明了王莽的八位大臣，又取了两个好名字叫王兴和王盛，哀章也把自己的名字改头换面掺杂在里面，总共十一人，都标明了官职和爵位，作为辅佐之臣。哀章听说出现了新井和巴郡的石牛事件，于是在当天的黄昏，身穿黄衣服，持铜柜到高帝祠庙，把它交给了仆射。仆射将它上报。戊辰日，王莽到高皇帝庙接受天命禅位的铜柜子。他戴上王冠，拜见太后，回来坐在未央宫前殿，颁诏说：“我德行不足，幸赖是皇初祖考黄帝的后代，皇始祖考虞帝的后裔，又是太皇太后旁支亲属。皇天上帝显示极大的保佑，既定天命让我继承大统，符命、图文，金柜之策书，都是神明的指示，将天下万民托付于我。赤帝汉高皇帝显灵，秉承上天的命令，传下让皇位的金柜策书给我，我非常敬畏，不敢不恭恭敬敬地接受！因为戊辰日适值营室星出现，这一天戴上皇帝王冠，登上真天子之位，享有天下，定国号为新。应当修订历法，变更车马、服饰的颜色，改变祭祀用的牲畜的毛色，改换旗帜上的标志，重新订立标准器具的形制。以十二月初十为建国元年正月初一，以鸡鸣时刻作为一天的开始。车马、服饰应与国家的土德相配而崇尚黄色，祭祀用的牲畜对应正月建丑使用白色，使者节符的旗帜采用纯黄色，上写‘新使五威节’，以秉承皇天上帝的威严。”

始建国元年正月朔，莽帅公侯卿士奉皇太后玺韨
[1]

，上太皇太后，顺符命，去汉号焉。

[1]
太后玺韨：新制的太后御玺，号曰“新室文母太皇太后”。

译文

始建国元年正月初一，王莽率领公侯卿士捧着新制的皇太后的御玺，献给太皇太后，顺应符命所说，去掉了汉朝的名号。

名句索引

二画

十室之邑，必有忠信；三人并行，厥有我师。

三画

凡民函五常之性，而其刚柔缓急，音声不同，系水土之风气，故谓之风；好恶取舍，动静亡常，随君上之情欲，故谓之俗。

卫地有桑间濮上之阻，男女亦亟聚会，声色生焉，故俗称郑卫之音。

三年不窥园，其精如此。

丈夫生不五鼎食，死则五鼎亨耳！吾日暮，故倒行逆施之。

上为淫侈如此，而欲使民独不奢侈失农，事之难者也。

四画

仁行而从善，义立则俗易。

孔子闵王道将废，乃修六经，以述唐虞三代之道，弟子受业而通者七十有七人。

为人君者，正心以正朝廷，正朝廷以正百官，正百官以正万民，正万民以正四方。

毋以日月为功，实试贤能为上，量材而授官，录德而定位，则廉耻殊路，贤不肖异处矣。

五画

用兵之法：不勤不教，将率之过也；教令宣明，不能尽力，士卒之罪也。

六画

如武帝之雄材大略，不改文景之恭俭以济斯民，虽《诗》《书》所称，何有加焉！

臣事君，犹子事父也，子为父死亡所恨。

尽小者大，慎微者著。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七画

君者心也，民犹支体，支体伤则心憯怛。

初太公治齐，修道术，尊贤智，赏有功，故至今其土多好经术，矜功名，舒缓阔达而足智。

灾变之异深远难见，故圣人罕言命，不语怪神。

进不繇道，位过其任，莫能有终，所谓爱之适足以害之者也。

八画

武帝施主父之册，下推恩之令，使诸侯王得分户邑以封子弟，不行黜陟，而藩国自析。

屈节辱命，虽生，何面目以归汉！

武既至海上，廪食不至，掘野鼠去屮实而食之。杖汉节牧羊，卧起操持，节旄尽落。

明主不恶切谏以博观，忠臣不避重诛以直谏。

治乱民犹治乱绳，不可急也；唯缓之，然后可治。

九画

亲亲贤贤，褒表功德，关诸盛衰，深根固本，为不可拔者也。

春秋大一统者，天地之常经，古今之通谊也。

尝昼寝，偏藉上袖，上欲起，贤未觉，不欲动贤，乃断袖而起。

十画

积善在身，犹长日加益，而人不知也；积恶在身，犹火之销膏，而人不见也。

十一画

常玉不瑑，不成文章；君子不学，不成其德。

十二画

琴瑟不调，甚者必解而更张之，乃可鼓也；为政而不行，甚者必变而更化之，乃可理也。

尊其所闻，则高明矣；行其所知，则光大矣。

道之大原出于天，天不变，道亦不变。

十五画

镌金石者难为功，摧枯朽者易为力，其势然也。

中信国学大典

名誉主编

饶宗颐

编委会成员（按姓氏笔画排序）

李焯芬 陈万雄 陈鼓应 陈耀南 单周尧 郑培凯

资治通鉴

导读及译注

马彪

历史学博士。1987年至1995年任教于北京师范大学历史系，1995年至2002年任日本东京大学、京都大学外国人研究员，2002年始任日本山口大学东洋史研究室教授。研究专业：秦汉史。代表著作：《秦汉豪族社会研究》。其他译著、编著十余部，论文七十余篇。先后主持日本文部科学省《「云梦龙岗秦简」の注釈による秦史の再构成に関する研究》、《出土文字·発掘资料による秦王朝各地方における禁苑の分布·构造及び意义に関する研究》等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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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出版说明

《战国策》导读

卷一 东周策

秦兴师临周而求九鼎

卷二 西周策

周君之秦

卷三 秦策一

卫鞅亡魏入秦

苏秦始将连横

张仪说秦王

司马错与张仪争论于秦惠王前

卷四 秦策二

秦武王谓甘茂

甘茂攻宜阳

卷五 秦策三

范子因王稽入秦

范雎至秦

天下之士合从相聚于赵

卷六 秦策四

秦王欲见顿弱

卷七 秦策五

秦王与中期争论

濮阳人吕不韦贾于邯郸

文信侯出走

四国为一将以攻秦

卷八 齐策一

靖郭君善齐貌辨

邯郸之难

秦假道韩、魏以攻齐

苏秦为赵合从说齐宣王

卷九 齐策二

昭阳为楚伐魏

秦攻赵长平

卷十 齐策三

孟尝君将入秦

卷十一 齐策四

齐人有冯谖者

鲁仲连谓孟尝

孟尝君逐于齐而复反

卷十二 齐策五

苏秦说齐闵王

卷十三 齐策六

齐负郭之民有孤狐咺者

燕攻齐齐破

齐闵王之遇杀

卷十四 楚策一

荆宣王问群臣

卷十五 楚策二

楚怀王拘张仪

卷十六 楚策三

唐雎见春申君

卷十七 楚策四

魏王遗楚王美人

客说春申君

天下合从

楚考烈王无子

卷十八 赵策一

知伯从韩魏兵以攻赵

知伯帅赵、韩、魏而伐范、中行氏

晋毕阳之孙豫让

秦王谓公子他

卷十九 赵策二

武灵王平昼闲居

王破原阳以为骑邑

卷二十 赵策三

赵惠文王三十年

秦攻赵蔺、离石、祁拔

秦、赵战于长平

秦围赵之邯郸

卷二十一 赵策四

赵太后新用事

秦使王翦攻赵

卷二十二 魏策一

知伯索地于魏桓子

韩赵相难

西门豹为邺令

文侯与虞人期猎

魏武侯与诸大夫浮于西河

魏公叔痤为魏将

魏公叔痤病

卷二十三 魏策二

魏惠王死

齐、魏战于马陵

卷二十四 魏策三

华阳之战

秦将伐魏

魏将与秦攻韩

卷二十五 魏策四

魏王欲攻邯郸

秦、魏为与国

秦王使人谓安陵君

卷二十六 韩策一

三晋已破智氏

申子请仕其从兄官

卷二十七 韩策二

楚围雍氏五月

韩傀相韩

卷二十八 韩策三

韩阳役于三川而欲归

卷二十九 燕策一

燕王哙既立

苏秦北见燕昭王

燕昭王收破燕后即位

卷三十 燕策二

燕昭王且与天下伐齐

昌国君乐毅

客谓燕王

赵且伐燕

卷三十一 燕策三

燕太子丹质于秦亡归

卷三十二 宋卫策

公输般为楚设机

宋康王之时有雀生

卫嗣君时胥逃之魏

卷三十三 中山策

司马憙三相中山

名句索引

出版说明

为什么要阅读经典？道理其实很简单——经典正是人类智慧的源泉、心灵的故乡。也正因如此，在社会快速发展、急剧转型，也容易令人躁动不安的年代，人们也就更需要接近经典、阅读经典、品味经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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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也就有了这套立足港台、面向海内外的“中信国学大典”的出版。希望通过本套丛书的出版，继续搭建古代经典与现代生活的桥梁，引领读者摩挲经典，感受经典的魅力，进而提升自身品位，塑造美好人生。

中信国学大典收录中国历代经典名著近六十种，涵盖哲学、文学、历史、医学、宗教等各个领域。编写原则大致如下：

（一）精选原则。
所选著作一定是相关领域最有影响、最具代表性、最值得阅读的经典作品，包括中国第一部哲学元典、被尊为“群经之首”的《周易》，儒家代表作《论语》、《孟子》，道家代表作《老子》、《庄子》，最早、最有代表性的兵书《孙子兵法》，最早、最系统完整的医学典籍《黄帝内经》，大乘佛教和禅宗最重要的经典《金刚经•心经•坛经》，中国第一部诗歌总集《诗经》，第一部纪传体通史《史记》，第一部编年体通史《资治通鉴》，中国最古老的地理学著作《山海经》，中国古代最著名的游记《徐霞客游记》等等，每一部都是了解中国思想文化不可不知、不可不读的经典名著。而对于篇幅较大、内容较多的作品，则会精选其中最值得阅读的篇章。使每一本都能保持适中的篇幅、适中的定价，让大众都能买得起、读得起。

（二）尤重导读的功能。
导读包括对每一部经典的总体导读、对所选篇章的分篇（节）导读，以及对名段、金句的赏析与点评。导读除介绍相关作品的作者、主要内容等基本情况外，尤其强调取用广阔的国际视野和当代眼光，将这些经典放在全球范围内、结合当下社会生活，深入挖掘其内容与思想的普世价值，及对现代社会、现实生活的深刻启示与借鉴意义。通过这些富有新意的解读与赏析，真正拉近古代经典与当代社会和当下生活的距离。

（三）通俗易读的原则。
简明的注释，直白的译文，加上深入浅出的导读与赏析，希望帮助更多的普通读者读懂经典，读懂古人的思想，并能引发更多的思考，获取更多的知识及更多的生活启示。

（四）方便实用的原则。
关注当下、贴近现实的导读与赏析，相信有助于读者“古为今用”、自我提升；卷尾附录“名句索引”，更有助于读者检索、重温及随时引用。

（五）立体互动，无限延伸。
配合图书的出版，开设专题网站，增加朗读功能，将图书进一步延展为有声读物，同时增强读者、作者、出版者之间不受时空限制的自由随性的交流互动，在使经典阅读更具立体感、时代感之余，亦能通过读编互动，推动经典阅读的深化与提升。

这些原则可以说都是从读者的角度考虑并努力贯彻的，希望这一良苦用心最终亦能够得到读者的认可、进而达到经典普及的目的。

需要特别提到的是，国学大师饶宗颐先生慨然应允担任本套丛书的名誉主编，除表明先生对出版工作的一贯支持外，更显示出先生对倡导经典阅读、关心文化传承的一片至诚。在此，我们要向饶公表示由衷的敬佩及诚挚的感谢。

倡导经典阅读，普及经典文化，永远都有做不完的工作。期待本套丛书的出版，能够带给读者不一样的感觉。

《战国策》导读

纵横决荡，问鼎中原：《战国策》中的变法、战争及兴亡

陈岸峰

一、前言

自周室东迁，礼崩乐坏。先有春秋五霸
[1]

，问鼎中原，再有战国七雄，逐鹿天下。列国势成水火，形势复杂。战国（公元前四七五年至公元前二二一年）乃上接春秋（前七七〇至前四七六），下启秦（前二二一至前二〇七）、汉（西汉：前二〇二至前九；东汉：二五至二二〇）的大动荡时期。其时，天下大乱，诸侯日益强盛，天子名存实亡。
[2]

战国时期的版图

公元前四八一年，田和（？至前三八四）篡齐，公元前四五三年，三家（韩、赵、魏）分晋，于是形成齐、楚、燕、韩、赵、魏、秦七雄并立的局面，此即李白（太白，七〇一至七六二）所说的“三季分战国，七雄成乱麻”。（《古风五十九首·其二十九》）
[3]

除七雄外，尚有宋、卫、中山、鲁、滕、邹、费等小国，有所谓的“泗上十二诸侯”夹杂于列强之间
[4]

，挣扎求存。公元前三六七年，赵国与韩国亦乘周室内乱，把周分裂为西周（以王城为都）与东周（以巩为都）两个小国，逐渐占领周的外围地区。这时期的乱象便是李白所描述的：

战国何纷纷，兵戈乱浮云。赵倚两虎斗，晋为六卿分。奸臣欲窃位，树党自相群。果然田成子。一旦杀齐君。（《古风五十九首·其五十三》）
[5]

春秋时期，诸侯虽各自争霸，但仍有尊周天子的共识；及至战国七雄，则各自为政，霸主亦不复存在。西周之“亲亲尊尊”观念，荡然无存，随之而兴的是战国七雄以征战掠夺土地及人民。群雄纷纷招贤纳士，变法图强，而变法的最终目的，就是富国强兵以决荡天下，问鼎中原。
[6]

七国混战，此时，纵横之士穿梭于列国之间，庙堂上此消彼长之博弈，沙场上纵横决荡，以定兴亡。最终，强秦横扫东方六国，统一中原。

二、策士纵横

春秋时期，官职多由贵族世袭。然而，战国时期，诸侯则纷纷推行变法，礼贤下士，不问出身，鸡鸣狗盗，皆有用武之地，朝为布衣，暮为卿相，庶民阶层因这动荡的时势而崛起。此际，“策士”纵横于列国，出谋划策，智术纷呈，奇谋迭出，此即司马迁（子长，前一四五或一三五至前八六）所说的：

六国之盛自此始，务在强兵并敌，谋诈用，而从衡短长之说起。
[7]

这是一个以智慧做较量的时代，亦是庶民凭一己之力而平步青云的时代。苏秦（季子，？至前三一七）、张仪（？至前三一〇）、范雎（？至前二五五）等，皆乃此际的精英典范，他们审时度势，结约纵横，转危为机，或战或和，战中谋和，和中谋战，变幻莫测，遂成战国的风云人物。

何谓“纵横”？所谓“纵”，乃“合纵”之简称，又作“从”，即山东六国从燕到楚，南北合成一条直线，联合抗秦，在强秦虎视眈眈之下，图谋自存；所谓“横”，乃“连横”的简称，即以秦国为中心，分别联合山东任何一国，东西连成一条横线，分化瓦解或攻击其他各国。韩非（约前二八〇至前二三三）认为：“从者，合众弱以攻一强也；而衡（通‘横’）者，事一强以攻众弱也。”
[8]

由此可见，当时六国已自知处于弱势，而“一强”指的当然是秦国。此中两位主要的策士，分别为主合纵的苏秦和主连横的张仪。刘向（子政，前七十七至前六）则更具体指出“合纵”与“连横”可能产生的结局：“是以苏秦为从，张仪为横；横则秦帝，纵则楚王；所在国重，所去国轻。”
[9]

由此可见策士在战国时期对各国有举足轻重的影响力。

至于“纵横家”，即是为适应当时各国之间政治斗争的需要，或主纵，或主横，或奔走游说，或入朝干政，直接服务于各国统治者的一批谋臣策士，他们是一群有雄韬伟略、奇谋异策的“智囊”，对当时的政治、经济、地理、风俗、民情，以至国君的志趣、癖好，均了然于胸。班固（孟坚，三十二至九十二）在《汉书·艺文志》中指出纵横家乃春秋战国时期九流十家之一，批评说：

从横家者流，盖出于行人之官……及邪人为之，则上诈援而弃其信。
[10]

“行人之官”，即是当时的外交官。早在春秋时期，孔子（仲尼，前五五一至前四七九）便曾到过齐、鲁、卫、宋、陈、蔡、楚等国，向列国君主推销其学说；及至战国，墨翟（前四六八至前三七六）到过楚、鲁、宋、齐；荀子到过燕、齐、楚、秦、赵；而孟子（前三七二至前二八九）则到过魏、宋、邹、滕、鲁等国。孟子游于稷下，墨翟止楚攻宋，均传为千古佳话。

然而，策士并不受时人尊重，孟子更视之为“妾妇之道”
[11]

，卑之为“妾妇”，指的是策士只晓得以语言在列国间搬弄是非、制造矛盾。秦相魏冉（生卒年不详）亦不喜欢策士，因此当范雎逃亡到秦国时，便避魏冉而唯恐不及。因为策士在时人眼中毫无坚持，因时而变，即所谓“邦无定交，士无定主”。
[12]

例如公孙衍（生卒年不详）先是在秦国主张连横，后来转投魏国，就变为主张合纵。

苏秦先后游说了周显王（？至前三二一）、秦惠文王（前三五四至前三一一；前三三七至前三一一在位）以及赵武灵王（前三四〇至前二九五），均不成功。屡遭挫折后，苏秦终于获得了亟于渴求富强以复仇的燕昭王（前三三五至前二七九）的重用。苏秦先分析了赵国在阻挡秦国方面对燕国的贡献，又剖析赵国可迅速攻至燕国，以说服燕昭王认同与赵国结盟的策略：“愿大王与赵纵亲，天下为一，则燕国必无患矣”
[13]

，“天下为一”指的是在秦国以外，六国连成一整体，即南北联合之“合纵”策略，具体内容如下：

秦攻楚，齐、魏各出锐师以佐之，韩绝其粮道，赵涉河漳，燕守常山之北。秦攻韩、魏，则楚绝其后，齐出锐师而佐之，赵涉河漳，燕守云中。秦攻齐，则楚绝其后，韩守城皋，魏塞其道，赵涉河漳、博关，燕出锐师以佐之。秦攻燕，则赵守常山，楚军武关，齐涉渤海，韩、魏皆出锐师以佐之。秦攻赵，则韩军宜阳，楚军武关，魏军河外，齐涉清河，燕出锐师以佐之。诸侯有不如约者，以五国之兵共伐之。
[14]

以上的策略，理论上可行，操作却不易。无论如何，苏秦成功说服了燕昭王，获得了重金资助，以支持其继续游说各国“合纵”。其后六国均赞同苏秦的合纵策略，六国的联盟终告形成，此举令秦惠文王十五年不敢出兵函谷关。

然而，苏秦的“合纵”策略构想过于理想化，只要他所设计的环节上有任何一丝差错，或某国不充分合作，其“合纵”策略则全告崩溃。故此，早在公孙衍推出“五国相王”时，秦惠文王便对其“合纵”做出“犹鸡之不能俱止于栖明矣”的预言（《卷三·秦策一·秦惠王谓寒泉子曰》），以连着脚的鸡群是没法飞上栖息的树上来比喻合纵的不可行。相对而言，秦国采用张仪的“连横”以抗衡苏秦的合纵，不断地削弱东方的竞争对手齐国，并逐渐实现东进的目标。张仪的第一站便是前往魏国，担任魏襄王（？至前二九六）的丞相，明为魏国服务，暗中却为秦国破坏六国的联盟。他向魏襄王提出“尊秦”的策略，却不为其所接纳，于是便向秦王建议先打魏国。魏国被秦国打败后，随之又再输一仗给齐国，魏襄王于是不得不尊秦，正如后来的楚国一样，两国均沦为秦国的玩偶与帮凶。这就是策士的智慧与力量。实际上，正如秦惠文王所预言，六国之中，任何一国不合作，合纵即告失败，而任何一国与秦合作，即是连横之成功。秦国虽曾为合纵所逼，相对而言，秦国之连横要比六国之合纵容易得多。

张仪以其娴熟的纵横之术，以不事秦则联军攻伐的恫吓方式，终于在公元前三一一年，成功促使魏、韩、楚、齐、赵、燕六国连横事秦。张仪对列国进行武力打击后，再进行怀柔的拉拢策略，或以卧底，或以诱骗，令六国堕入秦国的陷阱。张仪以其卓越的智慧与胆识，再加上秦国军事上的强力配合，成功抗衡、瓦解了苏秦的合纵策略，其对秦国之东进事业，功不可没。

战国之风云激荡，为这些庶民出身的策士提供了一展身手的契机，并打破了长久以来为贵族所垄断的政治局面，令复杂的国际态势充满了种种的可能性。这些以策略构成《战国策》一书的核心内容的策士，几经坎坷，曾经辉煌，而下场却又极其惨烈，就如苏秦与范雎，均空留李白的叹喟：“功成身不退，自古多愆尤。”（《古风五十九首·其十八》）
[15]

无论如何，策士改变了战国以至于整个中国的政治、历史及文化，影响巨大而深远。

三、变法兴亡

兴亡谁人定，胜败岂无凭？在竞争激烈的战国态势下，要生存极不易，故有为之君均纷纷招贤纳士，变法图强。七国各有不同程度的变法，秦孝公（前三八一至前三三八）于公元前三五六年任命商鞅（前三九〇至前三三八）为左庶长，实行变法；而东方六国的变法，则分别为魏文侯（？至前三九六）时李俚（生卒年不详）的变法，赵烈侯（？至前四〇〇）时的公仲连（生卒年不详）变法与后来赵武灵王的“胡服骑射”，楚悼王（？至前三八一）时的吴起（前四四〇至前三八一）变法，齐威王（前三七八至前三二〇）时的邹忌（约前三八五至前三一九）变法，韩昭侯（？至前三三三）时的申不害（前四二〇至前三三七）变法，以及燕昭王的变法。此中以商鞅变法与赵武灵王的“胡服骑射”最为著名。虽然赵武灵王“胡服骑射”的军事变法令赵国骤成劲旅，以致拓地千里，但是在变法的深度与广度方面，却远远不及商鞅变法。商鞅变法在政治、军事、社会以及经济上，全方位地对秦国做出了翻天覆地的改造，又同时为庶民的上升提供了快捷而可行的阶梯，从而将秦国打造成如钱穆（宾四，一八九五至一九九〇）先生所谓的“新军国”。
[16]

以下将扼要论述商鞅变法中构成秦国成为“新军国”之各项细节，借此方能理解秦国何以能崛起于西陲，无敌于天下。

商鞅本为魏相公孙痤（？至前三六〇）之僚属，公孙痤病危时对前来探望的魏惠王（前四〇〇至前三一九）推荐商鞅，并望魏惠王“举国而听之”。
[17]

这可谓是倾心力荐，可惜魏惠王不以为然，公孙痤见此情形，便劝说魏惠王杀商鞅，以免人才外流他国而成后患。公孙痤尽忠之后，又再尽义，坦诚地将一切告诉了商鞅，劝其速离。此际，年方二十一岁的秦孝公以“与之分土”的重诺招贤于天下。
[18]

秦孝公对于秦国历代兴衰了然于胸，对秦国“厉、躁、简公、出子”四代国君的蹉跎岁月，亦毫无忌讳，更为关键的是他勾勒出历代贤明之君的东进意图，并再一次表达了其对招贤纳士以图强的强烈渴望与东进扫荡六国的雄心壮志。秦孝公出手不凡，消息一出，立即把不为魏惠王所重用的商鞅从魏国吸引到秦国。人才流动，此消彼长，秦、魏两国君主的眼光与胸襟，亦高低互见，而两国的兴衰，在不久之后，亦随之显现。

商鞅在朝见秦孝公时先论述了“帝道”，再而是“王道”，均不为所用，而最终被采纳的是“霸道”。商鞅之变法内容，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为秦国全方位地打造了一个崭新的“战国”，其方略大致有以下四个方面：

（一）社会方面

1. 废除奴隶：此举令更多的人口从事开荒、耕种，亦为长年征战提供生力军。

2. “主民”与“客民”分业：变法一方面把秦国农民分为“主民”，另一方面则吸引韩、赵、魏三国的农民前来秦国种地，给予住房，免三年劳役，称他们为“客民”。“主民”当兵，“客民”种地。
[19]

“客民”住下来久了，繁衍生息，也就落地生根成为了秦国子民。秦国既要人才，又要人民，此消彼长，敌弱我强，实属必然。此举实为富国强兵的方法，更为旷古绝今的创举。

3. 连坐法：变法规定“五家一伍，十家一什”。不告奸即获罪连坐而“腰斩”，“告奸者与斩敌同赏”
[20]

，此举杜绝了一切的罪行，特别是防范了有异心投敌者之可能性。

（二）政治方面

1. 行政改革：县制的设计，实际是将官员之任命权力掌握在君主手中，中央集权，从而令全体大小官员效忠于君主。这也是后来秦始皇（前二五九至前二一〇年；前二四六至前二一〇在位）郡县制之雏形。

2. 官僚制：打破了西周以来的世卿世禄制，让庶民阶层的精英进入统治阶层，同时又解除了世卿世禄所形成的地方势力对君主统治的威胁。

3. 迁都：选择战略要地，迁都咸阳，此处依山带水，辐射八方。

（三）经济方面

1. 垦草令、开阡陌、废除“井田制”：即开垦土地，以利农业发展。秦国当时位于西戎之地，有很强的游牧色彩。废除井田制，是因为其时铁器已被广泛使用，生产力也提高了，故将过去一百步为一亩，改为二百步为一亩，大大提高了农民的耕种意愿，又能同时减低赋税。

2. 奖耕织富国：此措施奖励产量高的男女，即使不打仗，也可以封爵。

3. 征收赋税：“赋”从“贝”从“武”，即养军队的钱。变法废除奴隶，对世族强行分家，分家即增加户口，能提高税收。此举征收了大家族众多人口的税款，从而可以投放更多资源在军队建设上。

4. 打击工商业：政治上不给予地位，经济上剥削商人，使经济命脉均掌握于政府手中。

5. 统一度量衡：既方便公平贸易，也确保国家收入。

以上在经济方面的变法，既是利民、便民之法，更是富国、强国之策。

（四）军事方面

1. 行军功爵制：即按军功，赐爵位，“有军功者，各以率受上爵。”
[21]

“率”，即是敌军首级，秦国军队是以人头数目计算军功的，斩一首级可获一爵位，获土地一顷，或可以当五十顷的官。

2. 以军功入籍：“宗室非有军功论，不得为属籍。”
[22]

以军功明尊卑爵秩等级，杀敌的数目均有严格而具体的要求与赏罚。又评先进，黜落后，此举令宗室与庶民处于同一起跑线，无异是对庶民的极大鼓舞。在战场上，将军、正监以及御史一同登台监察士兵在实战中的表现。
[23]

军功爵制令本来畏战厌战的人性，突然变为好战勇战，成为庶民觅富贵求上升的快捷方式。这种奖励方法，激活了人性中的积极细胞，故秦国士兵上阵，名为打仗，实际上都是捡拾黄金功名及土地，个个奋不顾身，杀人如收割，故“民喜农而乐战”。
[24]

对于秦兵在战场上奋勇杀敌的表现，张仪生动地描述为：“左挈人头，右挟生虏”，他又将秦国士兵与六国士兵之分别喻为“孟贲之与怯夫”、“乌获之与婴儿”。
[25]

秦国兵将如狼似虎与六国士兵怯懦的情态，可见一斑。

相对于六国变法之片面而短促，商鞅变法更见彻底而深远。其变法的重点在于废除奴隶制，从而释放出秦国蕴藏已久的庞大能量，特别在军事与经济上带来实时的实际效益，故而秦国能在短时间内骤强。而变法之基本核心政策乃农战结合：“国待农战而安，主待农战而尊。”
[26]

商鞅入秦主变法，“居五年，秦人富强，天子致胙于孝公。诸侯毕贺。”
[27]

秦国变法后的内部情况则是：

行之十年，秦民大说，道不拾遗，山无盗贼，家给人足。民勇于公战，怯于私斗，乡邑大治。
[28]

私斗既去，既减少了长年的大量人口死亡，又建立了为国而战以立功的观念，从而凝聚了全国民心。秦国在商鞅变法后迅速崛起，已非六国任何一国可以抗衡的了，这引发了六国的恐慌，从赵国公子赵豹（生卒年不详）进谏赵惠文王（前三一〇至前二六六）的一番话，可见列国对秦国之富强的认知：

秦以牛田、水通粮，其死士皆列之于上地，令严政行，不可与战。（《卷十八·赵策一·秦王谓公子他》）
[29]

后来的两位秦相蔡泽（生卒年不详）与李斯（前二八〇至前二〇八）均不约而同地给了商鞅变法极高的评价。蔡泽指出商鞅变法后的秦国：“兵动而地广，兵休而国富，故秦无敌于天下。”
[30]

而李斯则认为商鞅变法在整体上令秦国：“移风易俗，民以殷盛，国以富强，百姓乐用，诸侯亲服”、“举地千里，至今治强”。
[31]

由此可见，商鞅变法，内外威服。

战争，体现了商鞅变法所带来的最实际贡献，秦国通过“元里之战”、“安邑之战”以及“固阳之战”收回了为晋国所占的河西之地。“安邑之战”后，秦国甚至占了魏国的旧都安邑，不过后来还是撤退了。因为“安邑之战”的胜利，周天子封秦为诸侯国，秦国在列国中之地位，骤然提升。

然而，商鞅如此雷厉风行地推行变法，必然触及贵族的利益，“商君相秦十年，宗室贵戚，多怨望者”。
[32]

商鞅所强调的都是“不和于俗”、“不谋于众”、以权驭民的极权思想
[33]

，故此秦国上下方能迅速成为虎狼之师的“新军国”，不过其严苛之法治却令他最终不容于世。秦惠文王继位后，商鞅即被与他有仇的公子虔诬告谋反，被处以车裂之刑致死。

无论如何，商鞅变法确实令秦国迅速富强并成为“新军国”，这是不争的事实。历史的天秤，终于在商鞅变法之后，倾向了西陲的秦国。从此，秦国国力集中，君民一心，犹如利箭，射向东方。

四、决荡天下

“决荡”，顾名思义，乃驰骋沙场，兵戎相见。欲问鼎中原，则必须与列强决荡天下。从战国（前四七五）开始至秦始皇统一天下（前二二一）的二百五十五年间，战国共有大小战争近一百六十次，单就从秦孝公在位（前三六一）到秦始皇统一天下（前二二一）这一百四十年间，秦国总共发动约一百一十八次的对外战争，只有少数是败绩，其他几乎是所向无敌。
[34]

而从公元前三六四年（秦献公二十一年）至公元前二三四年（秦王政十三年），据统计，秦国总共斩杀了大约一百六十二万五千名的六国士兵。
[35]

由以上数据可见，战国的战争规模及其残酷情况
[36]

，远非春秋时代可比。在这些战争中，有不少战争或因奇谋诡计，或因残酷惨烈，而流传至今。此中以秦、赵两国的“长平之战”最为凶险残酷，其峰回路转的战况及惨痛的教训，令此役成为战争的典范。

（一）桂陵之战

公元前三五四年，魏惠王派庞涓（？至前三四二）率兵进攻赵国，逼近邯郸。赵成侯（？至前三五〇）向齐国求救，齐威王以田忌（生卒年不详）为主帅，孙膑（？至前三一六）为军师，出兵救赵。田忌接受孙膑的意见，没有前往邯郸解围，而是领兵杀向魏国都城大梁，直捣黄龙，遂逼令庞涓星夜回援。齐军埋伏在桂陵（今山东菏泽东北），静待魏军，此际魏军长途行军，人困马乏，面对突如其来的伏击，自然全线溃败。这就是著名的“围魏救赵”
[37]

，又称“桂陵之战”。

（二）马陵之战

公元前三四一年，魏国与赵国一起进攻韩国，韩国向齐国求救。齐国仍派田忌、孙膑率军解救韩国。齐军佯败后退，第一天留下了十万人做饭的锅灶，次日减少至五万人的锅灶，第三天再减少到三万人的锅灶。庞涓以为齐军逃亡的情况很严重，故而穷追不舍。此际，孙膑在马陵设下埋伏，及至魏军赶至，齐军万弩齐发，魏军“大乱相失”，魏太子申被掳，庞涓自刎。这就是著名的“马陵之战”
[38]

。经此一役，魏国一蹶不振，从此无法抗衡强秦。

（三）阏与之战

公元前二八一年，秦国攻取赵国三城后，赵国以公子部为人质送往秦国，并与秦签订以焦、魏、牛狐交换三城的协议，然而赵惠文王反悔。秦昭王（前三二五至前二五一）以赵国不履行协议为由，派胡阳（生卒年不详）率大军进攻赵国的阏与。秦攻打阏与可谓一石二鸟，占有此地既可攻打魏的都城大梁，亦可攻打赵的都城邯郸。赵惠文王于是召问廉颇（前三二七至前二四三）救不救阏与，廉颇答曰：“道远险狭，难救。”
[39]

赵王又召问赵奢，回答曰：“其道远险，譬之犹两鼠斗于穴中，将勇者胜。”
[40]

于是，赵惠文王命赵奢率军驰援阏与。

赵奢军出邯郸三十里即筑垒扎营，按兵不动，此举令秦军甚为迷惑。秦军于是分一部分兵力进屯武安（今湖北武安西南）西面，击鼓呐喊，欲诱赵军援救武安，从而达到钳制赵军的目的。赵奢仍然不为所动，驻屯二十八天之后，仍继续增强营垒防御，以营造赵军唯保邯郸的怯懦假象。秦军主帅胡阳从间谍方面得知赵军一切的情况，以为阏与必是囊中之物，遂放松戒备。赵奢得悉秦军已上套，遂令全军偃旗息鼓，疾驰两天一夜，赶到距阏与城五十里处筑垒设营。秦军突闻赵国援兵到来，仓促分兵迎击。赵奢采纳军士许历（生卒年不详）的建议，派兵万人抢占阏与北山高地。秦军后到，攻山不下。赵奢乘势居高临下，猛击秦军。与此同时，阏与的守军也出城配合援军，两方夹击，秦军死伤逃散过半，大败而归，阏与之围遂解。

赵奢是一位智勇双全、卓越的军事家，在《战国策》的《赵惠文王三十年》与《燕封宋人荣蚠为高阳君》两章中，赵奢与田单（生卒年不详）有关战争投入人数的辩论，以及其有关军事的一切细节和预测都充分表现了他的才智。不过，赵奢在军事理论上的辩论仍不敌其儿子赵括（？至前二五九），可惜赵括的纸上谈兵，却令赵国遭受一场灭顶之灾。

（四）长平之战

自秦昭王听从范雎“远交近攻”策略后，战场选择在韩国的上党。岌岌可危的上党守将冯亭（？至前二六〇）没有接受韩王投降秦国之命令，而是将上党十七城交给了赵国。其时，赵国君臣为此反复思量，最终还是接受了冯亭的献城。随之而来的当然是秦国的大兵压境。战争从公元前二六二年夏天开始，赵国的廉颇与秦国的王龁（生卒年不详）各为双方主帅，“秦数败赵军，赵军固壁不战。秦数挑战，廉颇不肯”
[41]

。赵孝成王（？至前二四五）见战事不利，便派使求和。秦国于是邀请各国使者与赵使一起宴会，致使他国袖手旁观，不援赵抗秦。此时，赵孝成王开始沉不住气，决定撤下廉颇，换上赵奢之子赵括
[42]

，“纸上谈兵”的悲剧即由此上演。

长平之战示意图

赵括到了前线后，“悉更约束，易置军吏”
[43]

。他改变了攻防策略，换掉了原来的军吏。据说，八位校尉为赵括之战略而上谏，因被拒而自杀。秦国知道敌军换将，亦悄悄换上了号称“人屠”的大将白起（？至前二五七）为主帅，并以王龁为副帅。两军交战，秦军先示之以弱，令赵军追击。接着，秦军派两支奇兵迂回到达赵军后方，将赵军与其后方辎重隔开，即断其粮草补给。与此同时，秦国征召全国十五岁以上的男丁投入战场，大大增加了赵军的压力。赵国只好向齐国求援，周子（生卒年不详）向齐王道出了“唇亡齿寒”的道理，齐王不悟。公元前二六〇年九月，赵军绝食四十六天后，出现了士兵相食的情况。赵括决定突围，据记载：“四五复之，不能出。”
[44]

赵括于是“出锐卒自搏战”。
[45]

不过这只是垂死挣扎，结局是赵括为秦军所射杀。其时，白起上报朝廷将坑杀全部赵军，理由是：

上党民不乐为秦而归赵。赵卒反复，非尽杀之，恐为乱。
[46]

这绝对是借口，推其原因，大概是此次战役异常残酷艰苦，秦军死伤过半，白起以及秦军怨毒复仇之心非常炽烈；更为关键的是，秦国的军功爵位制度早已决定了四十多万赵军的命运，故此秦军：

乃挟诈而尽坑杀之，遗其小者二百四十人归赵。前后斩虏四十五万人。赵人大震。
[47]

经过此役，秦国之长矛深入东方中心地带，锐气百倍，而六国则因此役之震慑而信心崩溃，犹如惊弓之鸟，基本上已处于苟延残喘的状态了。

“长平之战”的历史意义在于秦国彻底地击溃了六国的主要力量，故杨宽（宽正，一九一四至二〇〇五）先生指出：

长平之战关系到秦赵两强的兴亡，这将决定今后由谁来完成统一的大决战。
[48]

变法之深浅决定了战争之胜负，更影响国家之存亡。唯有秦国，将全民与战争利益相结合，利出一孔，使整个国家成为一台战争机器，故而所向披靡，这远非赵国只在军事上的“胡服骑射”变法可比，更遑论在变法中途夭折的其他国家。在“长平之战”中，秦国的军事及其动员能力之强大，折射出秦国与六国在变法上的巨大差异，成败立判。

五、问鼎中原

其时，群雄厉兵秣马，枕戈待旦。漫漫长夜，中原九鼎，究竟花落谁家？钱穆先生在论及民族与国家历史之演进时提出两个概念，即“生力”与“病态”：

生力者，即其民族与国家历史所由推进之根本动力也。病态者，即其历史演进途中所时时不免遭遇之顿挫与波折也。
[49]

借用钱先生这两个概念而论战国，七雄皆有其“生力期”与“病态期”，不同之处在于秦国在秦孝公所言之“厉、躁、简公、出子”这四位秦君在位的“病态期”之后
[50]

，从秦献公（前三八四至前三六二在位）至秦始皇（前二五九至前二一〇：前二四六至前二一〇在位）共八代君主的统治期间，能迅速返回几近长达二百年的“生力期”。然而，六国一旦进入“病态期”，即病入膏肓，沉疴难起。以下叙述的是秦国之“生力期”，再论六国之“病态期”，以呈现强弱之所在。

（一）秦国之“生力期”

秦国在漫长的三十六代君主、共六百年的奋斗中，有数位君主对秦国的崛起及一统天下，有绝对的决定性作用。

周幽王（前七九五至前七七一）烽火戏诸侯，令此危机告急系统失灵，及至西戎入侵时，真正前来勤王的诸侯少之又少，而秦襄公（？至前六八六）则“战甚力，有功”
[51]

。幽王死后，在秦襄公护送之下东迁的平王自然没齿难忘，于是封秦襄公为侯，又赐封西戎之地，即现在的甘肃与陕西等地。襄公立国，乃秦国发展史上一大里程碑：“襄公于是始国，与诸侯通使聘享之礼。”
[52]

然而，这些地方仍为西戎所控制，故秦襄公须凭征伐以求名副其实。可惜的是，从秦襄公战死以至其后的七代君主，在近一百七十年的时间里，秦国始终无法取得周天子册封的西戎之地，即是说秦国在接近两个世纪的时间中，都是空有其名。

及至第八代，求贤若渴的秦穆公（？至前六二一；前六五九至前六二一在位）千方百计得到西戎贤者由余，由余遂向秦穆公道出西戎的治国方法：“一国之政犹一身之治”。
[53]

穆公于是按由余的策略攻打西戎，结果“益国十二，开地千里，遂霸西戎”
[54]

，天下震动，周天子送来金鼓以示祝贺。由此，秦国方才成为真正的诸侯国。后来，商鞅变法所设立的军功爵制，基本上将西戎这种治国理念发挥至极致，使全民皆兵，利出一孔，故而无敌于天下。

秦穆公锐意东进，广招贤才，百里奚（生卒年不详）与蹇叔（生卒年不详）均为其股肱大臣。此外，秦又三救晋难，在列国间树立道义的形象。穆公意在东进，力图突破晋国这一阻挡秦国杀向东方的厚墙，他在临死前三年，仍然出兵攻打晋国，可见其雄心，至死方休。秦穆公死后近二百六十年，即近两个半世纪，秦国十五代君主皆碌碌无为。魏国起用吴起为将，屡败秦军，攻入关中腹地。及至秦孝公继位后第六年，商鞅被任为左庶长，推行变法，前后共十八年，整个秦国从此奋发蹈厉，再度燃烧起先辈东进之烽火。

秦昭王在位期间（前三〇六至前二五一），原来列国的格局是秦、齐、楚三强并立，然而自齐吞燕，燕又灭齐，齐再复国后，燕与齐已两败俱伤。与此同时，赵国又以胡服骑射而迅速崛起。秦国如何应对这新的格局呢？秦昭王三十六年（前二七一），范雎入秦，其时秦国政治仍为宣太后与魏冉所主导，彼等的私人势力包括芊戎（生卒年不详）、高陵君（生卒年不详）以及泾阳君（生卒年不详）这些权贵，秦昭王形同虚设。因此，入秦后急于有所作为的范雎为了刺激秦昭王便直说：“今秦，太后、穰侯用事，高陵、泾阳佐之，卒无秦王。”（《卷五·秦策三·范雎至秦》）范雎指出宣太后与穰侯魏冉对秦国发展的妨害，前者乃秦王之母，后者乃秦王之舅，这两人长期剥夺了秦昭王的权力，魏冉更为了壮大其封邑而牺牲了秦国的利益。范雎又提出远交近攻的策略，指出当前秦国出兵策略的失误，建议先攻打魏国，使其依附秦国，再攻荥阳以灭韩。范雎列出秦国近几年的失误，进而说：

王不如远交而近攻，得寸则王之寸也，得尺亦王之尺也。（《卷五·秦策三·范雎至秦》）

其实，司马错早已提出类似“远攻近交”的策略，而范雎则以简单的话道出。其“远交近攻”的方法为：

卑词重币以事之；不可，则割地而赂之；不可，因举兵而伐之。（《卷五·秦策三·范雎至秦》）

以上一席话，内政与外交兼顾，既有长远的东进方针，亦有立刻可执行的短期具体行动，堪称是非常成功的职场面试。范雎于是取代了魏冉，成为秦国丞相。其“远交近攻”的战略，令秦国处于一种弹性的外交状态，威逼利诱，软硬兼施，各国被操纵于其股掌之上，或沦为帮凶，或相互倾轧，秦国因而日益扩张，而六国则日渐萎缩。

及至公元前二四六年至公元前二一〇年的三十七年之间，秦国三十五代以来，以至于整个战国时期最具雄才伟略的秦王嬴政登上历史的大舞台，他在秦国过去近一百六十年对六国的摧残基础上，进行了最后的猛烈扫荡。公元前二三一年开始，在李斯、尉缭（生卒年不详）、白起、蒙恬（？至前二一〇）以及王剪（生卒年不详）等文武精英的协助下，秦王嬴政开始了统一全国的战争，顺序如下：公元前二三〇年，灭韩；公元前二二九年，灭赵；公元前二二五年，灭魏；公元前二二三年，灭楚；公元前二二二年，灭燕；公元前二二一年，灭齐。秦王嬴政终于结束了春秋战国数百年的乱局，统一中国，并自称始皇帝。李白为此曾倾情地讴歌：

秦皇扫六合，虎视何雄哉。挥剑决浮云，诸侯尽西来。（《古风五十九首·其三》）
[55]

（二）六国之“病态期”

1. 齐

公元前三三四年，齐威王与魏惠王“会徐州相王”，正式称王。然而，在齐威王晚年的时候，丞相邹忌与将军田忌（生卒年不详）争权，公元前三二二年，田忌攻临淄，求邹忌遂不胜而逃亡楚国。将相不和以至于内乱，齐国已渐露衰象。

公元前三一四年，燕国发生“子之之乱”，齐宣王（？至前三〇一）命匡章（生卒年不详）率“五都之兵”、“北地之众”伐燕，一度占领燕国，烧杀抢掠，毁其宗庙，埋下了日后燕昭王复仇的伏线。而齐闵王（前三二三至前二八四在位）在位十六年期间，因为连续的错误策略，加上燕昭王的间谍苏秦又从内部破坏，导致齐国开始迈向衰亡。齐闵王被苏秦诱骗而灭宋，以致受到以燕国为首的联军攻打，燕国大将乐毅（生卒年不详）连下齐国七十城，这个东方大国终于轰然崩塌，齐闵王亦死于此役。即使后来田单艰苦复国，亦始终一蹶不振。最后的齐王建（前二八三至前二二一）在位四十多年，终为秦王所诱骗而灭国。

2. 楚

楚国之衰落始于楚怀王（前三六〇至前二九六；前三二八至前二九九在位）。楚怀王曾重用屈原（前三四〇至前二七八）等大臣进行变法，却引来贵族的强烈反对，以致变法失败。

楚怀王为了得到张仪提出的六百里“商於”之地，中途背弃与齐国攻秦的盟约，可谓见利忘义，及至知道受骗又不能冷静地听从陈轸（生卒年不详）之计，终招侮辱而为秦、齐所败。（《卷四·秦策二·齐助楚攻秦》）后来，张仪终于落网，楚怀王不但不除大患，反倒听信夫人郑袖（生卒年不详）之言而放虎归山。释放张仪之后，靳尚（生卒年不详）为仇人所杀，楚怀王却以为靳尚乃张仪所害，从而又引发了秦、楚之战。由以上例子可见，楚怀王不断将国家推向灾难的境地。（《卷十五·楚策二·楚怀王拘张仪》）更为致命的是，公元前二九九年，晚年的楚怀王被秦昭王骗往秦国会盟，终被囚致死。从秦国对楚国的策略可见，楚国完全被秦国玩弄于股掌之上。

公元前二八〇年，秦伐楚，楚军败。秦昭王诈以公主许配给楚襄王（前二九八至前二六三在位），屈原长跪城外力谏不果。公元前二七八年，秦军趁襄王开城迎亲之际，长驱直进攻入楚都郢，屈原投河自尽，此亦为楚国绝望之象征。

3. 燕

战国七雄之中，燕国位处北方，由于地处北方边陲，燕国多为异族所骚扰，而与中原国家则较少互侵，至于强秦更是鞭长莫及。然而，公元前三一六年，燕王哙（？至前三一四）忽发奇想地禅位于丞相子之（？至前三一四）。子之即位后，国内反对禅位者与支持者发生冲突。齐国宣称为了“废私立功”而趁机伐燕，可是与齐国有联系的燕太子平（？至前三一四）亦死于战乱之中。齐军入燕后大肆抢掠，毁燕宗庙，虽然燕人奋力抵抗，但已濒临亡国。
[56]

赵武灵王见此情形，遂扶立在韩国的公子职，即后来奋发图强的燕昭王。

燕昭王“卑身厚币，以招贤者”（《卷二十九·燕策一·燕昭王收破燕后即位》），礼贤下士。大臣郭隗（生卒年不详）又以“千金市马骨”为喻引导昭王招贤纳士，自此之后，“士争凑燕”（《卷二十九·燕策一·燕昭王收破燕后即位》）。燕昭王的纳贤模式，亦为李白所讴歌：

燕昭延郭隗，遂筑黄金台。剧辛方赵至，邹衍复齐来。（《古风五十九首·其十五》）
[57]

最为关键的是，策士中的典范人物苏秦前来帮助燕昭王。苏秦揣摩到燕昭王的心理乃报齐国入侵之仇，于是自愿前往齐国内部当卧底，先挑拨齐、赵两国，再伺机行事。
[58]

其后，苏秦的具体行动是唆使齐国占领并独吞宋国，从而激发诸侯国对齐闵王的不满，终令齐国四面楚歌。齐闵王狂妄昏昧，又违背了赠地予赵国信阳君李兑（生卒年不详）的承诺，此际正是苏秦与燕王之良机，于是联合五国伐齐。燕国派大将乐毅出征，连下齐国七十城，除了莒与即墨两城之外，齐国全部沦陷。苏秦是战国时期著名的纵横家，也是卓有成就的间谍，可是其下场却极度惨烈。齐闵王最终知道苏秦的间谍身份，乃以大鼎烹煮苏秦，而齐闵王却为前来援助的楚将淖齿（？至前二八三）抽筋致死。

乐毅，既是燕国的主将，亦是攻齐联军的主帅。虽然乐毅连下齐国七十城，但始终无法攻陷齐国的莒与即墨两城。就在乐毅将集中兵力攻击顽强抵抗的莒与即墨之际，燕昭王却不幸死亡。新即位的燕惠王（？至前二七一）与乐毅有隙，齐国于是立即实行反间计，诬陷乐毅久攻不下莒与即墨，乃有意在齐称王。燕惠王于是派骑劫（生卒年不详）取代乐毅，乐毅亦知情况不妙，于是立刻投奔赵国。骑劫不久便被齐国的田单击败，齐复国。燕惠王之无能而令乐毅去国，实乃自毁长城。

及至燕王喜（前二五四至前二二二在位）时，太子丹（？至前二二六）在国家危急之际亟想有所作为，于是派荆轲（？至前二二七）行刺秦王嬴政（《卷三十一·燕策三·燕太子丹质于秦亡归》），轻率鲁莽，可谓病急乱投医，益加速其败亡。

4. 韩

韩国是三晋之中土地最小、位置最不利的国家，其四周都是强国，北为魏国、赵国，东为齐国，南为楚国，西为秦国，地处秦、齐、楚、魏、赵五强国之间。韩国战略位置重要，可是四周强邻压境，而且地瘠、民贫、国弱，张仪描述如下：

韩地险恶山居，五谷所生，非菽而麦，民之所食大抵饭菽藿羹。一岁不收，民不餍糟糠。地不过九百里，无二岁之食。
[59]

韩国的地理位置险恶，但有险可守，虽然地瘠民贫，但武器精良，“带甲数十万，天下之强弓劲弩，皆从韩出”，战士勇敢。
[60]

故于公元前三七五年，韩曾以此强兵从成皋出兵，灭了郑国（《卷二十六·韩策一·三晋已破智氏》）。

韩昭侯时任申不害为相，展开变法，十四年间，据说“修术行道，国内以治，诸侯不来侵伐”
[61]

。而实际上，从《战国策》的记载可见，申不害并非良相，他虽以法家思想推行变法，却为堂兄徇私求官，当被韩王质疑时，他又以阿谀奉承的方式蒙混过关。

由于韩国地处黄河中游地区，其东部与北部均为魏国所包围，西则有秦国、南有楚国以及小国东周，几乎处于包围圈之中；加上韩国的国土是最小的，故屡遭列强欺凌，甚至沦为魏、齐之间的争霸资本。例如，发生于公元前三四一年的“马陵之战”，便是围魏救韩所引发的。及至秦、楚争霸之际，秦国又要挟韩、魏共同伐楚。战国末期的韩国，基本已成了秦国与东方列国的缓冲地，苟延残喘。公元前二六二年，秦国大举进攻韩国上党，上党不愿被秦占有，于是献城降于赵国，从而引发了长平之战。韩国的一步错棋，导致了七国博弈的彻底失衡，这亦可见合纵之失败。两场左右战国局势之大战均由韩国引起，充分体现了韩国被列强欺凌的困境。公元前二三〇年，韩国军队屡战屡败，成为山东六国中第一个为秦所灭的诸侯国。

5. 赵

赵的国土在原来晋国的北部，赵的南方有魏国、韩国，“东有燕、东胡，而西有楼烦、秦、韩之边”
[62]

，东有齐国，西有秦国，赵烈侯以公仲连为相实施变法，以法家思想“选拔人才、处理财政和考核臣下成绩”，又以儒家思想进行教化
[63]

，故杨宽先生指出“赵国自从赵烈侯进行了社会改革，到赵敬侯时，开始强大起来，迁都到邯郸”
[64]

。

赵国地处北方，常受匈奴以及北方少数民族侵略。长年的边患，深深地刺激了欲有作为的赵武灵王。赵武灵王敏锐地观察到西北的重要性，他认为要逐鹿中原，必须拥有草原上的战马与皮革，而更重要的是游牧民族的骑射本领。十九年春天正月，赵武灵王会诸大臣，决定攻打中山国。赵武灵王在黄花山上与大臣楼缓（生卒年不详）道出他希望用胡狄之力而不扰民以强大，决定“胡服骑射以教百姓”。（《卷十九·赵策二·武灵王平昼闲居》）中原服装与“胡服”之分别在于前者是上衣下裳，宽袍大袖，这种装束只适合于车上作战，而不便于马上作战；而后者则是上戴惠文冠，代表勇敢善战，衣服则是上褶下裤，紧身袄与紧袖。胡服的特征，乃为了便于骑射作战而设。然而，赵国之变法仅限于军事范围，远不及秦国“商鞅变法”的全面而深入。而且，自赵武灵王提出“胡服骑射”的改革伊始，便遭到了贵族、大臣及将领的强烈反对，亦因此而埋下了杀身之祸。

赵武灵王联络林胡、楼烦等部落，以获取优良的马匹。与此同时，赵国军队中亦有边地的胡狄混杂其中，故能成功抗击北方的匈奴，以及在征伐宋国时，连续获得大胜。然而，在位二十七年后的赵武灵王（前三二六至前二九八在位）却做了一个极大的错误决定，他竟废黜太子章（？至前二九五），而传位于年幼的公子何，自称主父。他的目的是将权力交予次子，而自己则主力经营西北：

主父欲令子主治国，而身胡服将士大夫西北略胡地，欲从灵中、九原直南袭秦，于是诈自为使者入秦。
[65]

赵武灵王从小训练新君，又亲自经略西北，打算舍弃传统上从函谷关进攻秦国的方向，改为从九原（包头）、云中（托克托）直接袭击秦国。赵武灵王固然英武绝世，但他却缺乏政治斗争的经验，以为赵国上下一心，一切便可以由他任意指挥。关键的时刻终于来临了，在沙丘的家庭聚会中，原太子章及手下田不礼（？至前二九五）围攻赵惠文王（即公子何）与赵武灵王的行宫。此时，公子成（生卒年不详）与大臣李兑带兵消灭原太子章及田不礼，同时亦围困赵武灵王长达三个月之久，赵武灵王最终饿死。由此可见，赵武灵王决定推行“胡服骑射”之后紧接所担忧的“世必议寡人”（《卷十九·赵策二·武灵王平昼闲居》）终于发生，其原因就在于其背离习俗与传统。否则，以赵武灵王与军队密切的关系，又何以被公子成与李兑围困三个月之久而无人营救？实际上，这是公子成与李兑的贵族旧势力趁火打劫的一场宫廷政变。从此，赵武灵王苦心经营的胡服骑射及袭击秦国之策略，尽付流水。作为赵国灵魂人物的赵武灵王惨死，令赵国自此失去了竞争的理想而徒为守成之国，再也非秦国的敌手了。纵使后来有名相蔺相如（前三二九至前二五九），又有赵奢、廉颇及李牧（？至前二二九）等名将的辅助，然而“长平之战”一役，四十多万士兵被坑杀，大大震摄了赵国上下，这不但导致了不可估量的经济及军事损失，亦令军心崩溃、民心动摇。赵国随之衰落，亦是意料中事。

6. 魏

魏国是七国中最早因魏文侯的变法而兴盛的国家，魏文侯礼贤下士，经常与儒门弟子交往
[66]

，向他们学习，并任命李俚进行变法，令国家大治。外交方面，魏文侯又成功化解了韩、赵之间的矛盾（《卷二十二·魏策一·韩赵相难》）。故此，魏文侯在位期间（前四四五至前三九六），韩、赵、魏三家和平相处，这是导致秦国无法东进的基础。

魏文侯采用精兵政策，士兵必须经过严格的挑选，符合标准中选的士兵则成为专业的职业军人，可享受政府给予的优厚待遇，据《荀子·议兵》的记载：

魏氏之武卒，以度取之，衣三属之甲，操十二石之弩，负服矢五十个，置戈其上，冠冑带剑，赢三日之粮，日中而趋百里，中试则复其户，利其田宅。
[67]

如此精兵，经大将吴起之训练，遂成劲旅。魏文侯识见非凡，知人善任。李克（即李俚）评吴起曰：“起贪而好色，然用兵司马苴背不能过也”；然而魏文侯却称吴起为：“善用供，廉平”
[68]

，即廉洁平正，二人的评价可谓云泥之别。实际上，吴起是身先士卒、爱兵如子：

卧不设席，行不骑乘，身裹赢粮，与士卒分劳苦。卒有病疽者，起为吮之。
[69]

如此爱兵如子又文韬武略兼备的将帅之才，世间罕有，魏文侯“乃以为西河守，以拒秦、韩”
[70]

。另一方面，从魏文侯叮嘱西门豹为官治民之道的一席话，可见其深谙治民之道（《卷二十二·魏策一·西门豹为邺令》）。凡此种种，都表现出魏文侯心思不止于开疆辟土，更重视民生疾苦，希望通过抓好地方工作，改善民生。魏文侯这种宏观与微观并重的治国精神，在诸侯之中，极为罕见。在他的统治下，魏国的都城邺下成为了当时的文化中心。

自魏文侯变法之后，从魏武侯（？至前三七〇）到魏惠王初期，除了之前获得的秦国河西地区、北方的中山国外，还有三晋伐楚时在南方取得的郑、宋、楚三国间的大片土地，故魏惠王自认“晋国天下莫强焉”
[71]

。而事实上，自魏武侯继位后，魏国已开始出现衰落的迹象。首先是人才离散，商鞅入秦，吴起赴楚，这都反映魏武侯无容人之量与缺识人之能。在争夺卫国的“刚平之战”中，韩、赵、魏三国之间失去了平衡，遂令秦国有机可乘。

至于在位长达五十年（前三七〇至前三一九）的国君魏惠王，更决定了魏国的兴衰。首先，魏惠王迁都大梁（今开封）
[72]

，此举实乃将魏国推进四战之地，所谓“同微者相憎，同忧者相亲”，魏惠王迁都大梁，令赵、齐两国倍感威胁而结盟。公元前三五一年，魏归还邯郸予赵，并逼赵联盟，西向抗秦，从而导致“秦王恐之，寝不安席，食不甘味”（《卷十二·齐策五·苏秦说齐闵王》）。由此可见，在商鞅变法初期，就连商鞅也自知秦国不及魏国强大。然而，商鞅洞悉魏惠王亟于称王的欲望，故游说他既要继续领导宋、卫、邹、鲁等小国，更要先行王服，后图齐、楚。征伐比称王困难，称王则比征伐更有满足感，魏惠王好大喜功，果然中了商鞅的缓兵之计。故魏惠王在“逢泽之会”上，“乘夏车，称夏王，朝于天子，天下皆从”。（《卷六·秦策四·或为六国说秦王》）他又因为韩王没有出席“逢泽之会”而决定征伐韩国。由以上的例子，可见魏惠王之骄横跋扈、任意妄为。季梁（生卒年不详）于是以“南辕北辙”为喻劝谏魏惠王，指出其治国方针的方向性错误（《卷二十五·魏策四·魏王欲攻邯郸》），可是魏惠王对当时列国的复杂形势或一无所知，或视若无睹，一味夜郎自大，终致魏国的大厦骤然倾倒。

公元前三五四年的桂陵之战与公元前三四一年的马陵之战，魏国两度为孙膑所指挥的齐军所败，太子申（生卒年不详）与庞涓被杀。从此，魏国急剧衰落。

7. 小结

简而言之，正当六国均处于“病态期”之际，秦国却经历绵长的“生力期”，而且国力持续增强。自秦献公、秦孝公、秦惠文王、秦武王、秦昭王、秦孝文王、秦庄襄王及秦王政，八位君主历时近一百八十年（前三八四至前二四七），皆雄才伟略，纵横决荡，志在问鼎。秦孝文王与秦庄襄王分别在位仅有一年与三年，虽无大作为，亦无过失，朝政亦一直运作正常。然而，六国则在“病态期”中苟延残喘，因各国之间的矛盾、冲突以及内部崩溃，直接削弱本国国力，并且间接促使秦国日益强盛。换言之，自秦献公至秦庄襄王的七代秦国君主，历时约一百六十年，各个君主均一致持续地攻击、摧毁六国，在六国全部进入“病态期”之际，恰好碰上具雄才伟略的秦王嬴政，秦国于是到达“生力期”的巅峰，遂以一敌六，摧枯拉朽，随心所欲，统一天下。

六、余论

（一）作者

战国时期，有人专门从事外交策略的研究，讲究揣摩君主心理，运用纵横捭阖的手腕，约结盟国，打击敌国，这便是纵横家。纵横家非常重视游说之术，为了切磋说动君主的技巧，他们或以过往的事件，或就当下的情况，想象拟作，故此《战国策》有不少篇章雄辩滔滔，可是数据却不准确。有学者认为秦、汉之际的辩士蒯通是《战国策》的作者，亦有人认为是西汉的主父偃（？至前一二六）与邹阳（？至前一二〇）。或许，他们均为此书的汇编者，作者难以确定。
[73]

（二）版本

西汉初年，先有异姓王之封，刘邦（季，？至前一九五）、吕雉（前二四一至前一八〇）诛锄功臣之后，又分封宗室，局势类近战国，因而纵横权变之术得以继续流行。因为有市场潜力，所以西汉末年刘向便收编了《战国策》。

刘向奉诏校书的时候，看到了皇家图书馆中许多记载纵横家说辞的写本，内容庞杂，体例不一，文字错乱，其所见共六种版本，计有《国策》、《国事》、《短长》、《事语》、《长书》及《修书》。刘向认为这些都是战国时策士提出的策谋
[74]

，应称为《战国策》，故按国别，略以时间编次，定为三十三卷。因此《战国策》的书名，乃刘向整理后所加的。

此外，一九七三年在湖南长沙马王堆三号汉墓出土了一批帛书，其中有一部与《战国策》类似，被命名为《战国纵横家书》。此帛书共二十七章，有十一章被收入《战国策》与《史记》，其余十六章乃佚书。未经刘向编订的原始面貌，或可从此帛书窥见一斑。

《战国策》成书后，东汉学者高诱（生卒年不详）曾作注。及至北宋，原书已缺十一篇，再由曾巩（子固，一〇一九至一〇八三）访求，又重新补足了三十三卷。
[75]

到了南宋，姚宏（生卒年不详）搜罗了十几种版本，并在曾巩本的基础上加以整理、续注，通称“姚本”，
[76]

流传至今。此外，南宋鲍彪（文虎，生卒年不详）亦为此书作注，各国按王的顺序分章，暗寓为《战国策》重新编年之意。元代的吴师道（正传，一二八三至一三四四）又为鲍彪作了补正，称为“鲍本”。
[77]

如今所见的《战国策》属于“姚本”系统，其编排为：东周策一卷、西周策一卷、秦策五卷、齐策六卷、楚策四卷、赵策四卷、魏策四卷、韩策三卷、燕策三卷、宋、卫策一卷、中山策一卷，共十二国，三十三卷。由此而言，《战国策》应该是以“层累”的方式成书的。
[78]

然而，历来有关此书的评价并不高，或视之为“杀人自生，亡人自存”（秦宓语），或视之为“邪说”而欲“放而绝之”（曾巩语）。
[79]

这都是迂腐陈见。实际上，司马迁《史记》中有关战国的部分便是在《战国策》的基础上撰写而成的。至于《战国策》中的历史人物以及寓言故事，栩栩如生，寓意深刻，并早已家喻户晓，成为中国人集体记忆中的重要一节，由此可见《战国策》对中华文化的正面影响。

（三）今注今译及其意义

二十世纪有关《战国策》的相关研究，日趋开放而严密，此中大家包括何建章先生的《战国策注释》与缪文远等先生的《战国策新校注》及《战国策全注全译》。
[80]

前者只注而缺译，后者之《战国策新校注》只注缺译，而《战国策全注全译》在注释方面亦较为简单。然而，两位先生之研究，均乃倾心之作，亦为拙著的参考数据提供了不少方便，值得致敬。为方便读者，本书注释与翻译并重，并配有导论与各卷导读，又去芜存菁，删却枝蔓，标准如下：

一、在历史进程中，有关键作用的篇章，如范雎晋见秦昭王，必选；

二、具文学价值，特别是其中包含的寓言已为家喻户晓的篇章，必选；

三、在各国中重复出现的同一事件，如有关长平之战，则择其详细者，删却片面而琐碎的篇章。

至于《战国策》的当代意义，则在于：

一、当今国际形势复杂，有心于外交者，或可从此书有所启悟；

二、考察历朝历代之兴衰，六国之覆亡，秦国之独大，既有各自的内部因素，又是彼此之间的相互作用所产生的博弈结局，不同界别之人士均可引以为鉴；

三、策士之忍辱含垢，辅助诸侯以问鼎中原，足为职场中人之学习典范。

七、总结

战国时期，固然是烽火连天，然亦是学术蓬勃之春天，百家争鸣，人才辈出。值得留意的是，中华民族在此际的大融合与整体素质的大提升。可以说，这是一个激情四射的烽火年代，这亦是中华民族从四分五裂走向秦、汉大一统盛世的前夕。

《战国策》的文风汪洋恣肆，情节波澜起伏；其内容错综复杂，列国的政治角力，值得再三咀嚼；此外，书中更有迂回曲折、引人入胜的类近小说的描写。秦国世代辛苦经营，虎视眈眈，六国又欲有所作为，故而苦苦挣扎。策士纵横，侠士悲歌，不论成败，皆是国士。此等人物，激荡了战国风云，改变了中国历史。同时，此书可谓是集政治、军事、外交以至于职场策略、修身之大全。一册在手，仿如智囊随身，启迪智慧，洞悟人生，终身受益。

[1]
“霸”，意指霸主，即诸侯领袖，奉行“尊王攘夷”之宗旨。至于春秋五霸究竟指哪五位国君，史学界一直众说纷纭，而按司马迁《史记》的记载，春秋五霸是指齐桓公、秦穆公、晋文公、楚庄公及宋襄公。

[2]
钱穆先生指出：“周室东迁，引起的第一个现象，是共主衰微，王命不行。王命不行下引起的第一个现象，则为列国内乱。王命不行下引起的第二个现象，则为诸侯兼并。又自列国内乱、诸侯兼并下引起一现象，则为戎狄横行。”见钱穆：《国史大纲》（香港：商务印书馆，1994），上册，第54~55页。

[3]
李白著，鲍方点校：《李白全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6），第22页。

[4]
杨宽：“前言”，《战国史（增订本）》（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8），第4页。

[5]
李白著，鲍方点校：《李白全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6），第22页。

[6]
春秋时的五霸之一楚庄王（？至前五九一）是第一位“问鼎小大轻重”的君主，他说：“楚国折钩之噱，足以为九鼎”，可见其野心。见司马迁著，王利器主编：《史记注译·楚世家第十》（西安：三秦出版社，1988），第2册，卷40，第1239页。

[7]
司马迁著，王利器主编：《史记注译·六国年表第三》（西安：三秦出版社，1998），第1册，卷15，第477页。

[8]
韩非著，陈奇猷校注：《韩非子新校注·五蠹》（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6），第1123页。

[9]
刘向著，何建章注：“战国策序”，《战国策注释》（北京：中华书局，1996），下册，第1356页。

[10]
陈国庆：《汉书艺文志注释汇编》（北京：中华书局，1983），第148页。

[11]
毛子水等：《四书今注今译·孟子》（台北：台湾商务印书馆，1995），第137页。

[12]
顾炎武：《日知录》（台北：台湾中华书局，1966），卷13，第1页。

[13]
司马迁著，王利器主编：《史记注译·苏秦列传第九》（西安：三秦出版社，1988），第3册，卷69，第1700页。

[14]
司马迁著，王利器主编：《史记注译·苏秦列传第九》（西安：三秦出版社，1988），第3册，卷69，第1703页。

[15]
李白著，鲍方点校：《李白全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6），第16页。

[16]
钱穆：《国史大纲》（香港：商务印书馆，1994），上册，第75页。

[17]
司马迁著，王利器主编：《史记注译·商君传第八》（西安：三秦出版社，1988），第3册，卷68，第1689页。

[18]
司马迁著，王利器主编：《史记注译·秦本纪第五》（西安：三秦出版社，1988），第1册，卷5，第100页。

[19]
石磊、董昕：《商君书译注·徕民第十五》（哈尔滨：黑龙江人民出版社，2002），第102~104页。

[20]
司马迁著，王利器主编：《史记注译·商君传第八》（西安：三秦出版社，1988），第3册，卷68，第1690页。

[21]
司马迁著，王利器主编：《史记注译·商君传第八》（西安：三秦出版社，1988），第3册，卷68，第1690页。

[22]
司马迁著，王利器主编：《史记注译·商君传第八》（西安：三秦出版社，1988），第3册，卷68，第1690页。

[23]
石磊、董昕：《商君书译注·境内第十九》（哈尔滨：黑龙江人民出版社，2002），第131~132页。

[24]
石磊、董昕：《商君书译注·壹言第八》（哈尔滨：黑龙江人民出版社，2002），第68页。

[25]
司马迁著，王利器主编：《史记注译·张仪列传第十》（西安：三秦出版社，1988），第3册，卷70，第1737页。

[26]
石磊、董昕：《商君书译注·农战第三》（哈尔滨：黑龙江人民出版社，2002），第20页。

[27]
司马迁著，王利器主编：《史记注译·商君传第八》（西安：三秦出版社，1988），第3册，卷68，第1691页。

[28]
司马迁著，王利器主编：《史记注译·商君传第八》（西安：三秦出版社，1988），第3册，卷68，第1691页。

[29]
从山西浑源出土的牛尊可见，春秋后期晋国的牛已穿有鼻环，说明牛已被用来从事劳动或牛耕。见杨宽：《战国史（增订本）》（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8），第78页。而从赵豹进谏赵惠文王之言则可推测，以牛耕田在东方六国可能并未普遍推行，至少在赵国并不流行，故以“秦以牛田”为先进。

[30]
司马迁著，王利器主编：《史记注译·范雎蔡泽列传》（西安：三秦出版社，1988），第3册，卷79，第1860页。

[31]
司马迁著，王利器主编：《史记注译·李斯列传》（西安：三秦出版社，1988），第3册，卷87，第1968页。

[32]
司马迁著，王利器主编：《史记注译·商君传第八》（西安：三秦出版社，1988），第3册，卷68，第1692页。

[33]
司马迁著，王利器主编：《史记注译·商君传第八》（西安：三秦出版社，1988），第3册，卷68，第1690页。

[34]
黄煌雄：《论战国时代的合纵与连横》（台北：台湾大学政治研究所硕士论文，1971），第147~173页。

[35]
杜正胜：《编户齐民──传统政治社会结构之形成》（台北：联经出版社，1990），第396页。

[36]
有关战国时期的武器改良、战争规模之扩大以及战争方式之改变，可参阅杨宽：《战国史（增订本）》（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8），第303~317页。

[37]
司马迁著，王利器主编：《史记注译·孙子吴起列传第五》（西安：三秦出版社，1988），第3册，卷65，第1636~1637页。

[38]
司马迁著，王利器主编：《史记注译·孙子吴起列传第五》（西安：三秦出版社，1988），第3册，卷65，第1637页。

[39]
司马迁著，王利器主编：《史记注译·廉颇蔺相如列传第二十》（西安：三秦出版社，1988），第3册，卷81，第1886~1887页。

[40]
司马迁著，王利器主编：《史记注译·廉颇蔺相如列传第二十》（西安：三秦出版社，1988），第3册，卷81，第1887页。

[41]
司马迁著，王利器主编：《史记注译·廉颇蔺相如列传第二十》（西安：三秦出版社，1988），第3册，卷81，第1887页。

[42]
《史记》的记载与《战国策》略有不同的是，赵孝成王相信秦国间谍之言：“秦之所恶，独畏马服君赵奢之子赵括为将耳。”而在赵孝成王将以赵括代替廉颇为将时，在病中的名相蔺相如与赵括之母均曾上书赵王力谏不可以起用赵括，皆不为赵王所纳。见司马迁著，王利器主编：《史记注译·廉颇蔺相如列传第二十》（西安：三秦出版社，1988），第3册，卷81，第1887~1888页。

[43]
司马迁著，王利器主编：《史记注译·廉颇蔺相如列传第二十》（西安：三秦出版社，1988），第3册，卷81，第1888页。

[44]
司马迁著，王利器主编：《史记注译·白起王翦列传第十三》（西安：三秦出版社，1988），第3册，卷73，第1777页。

[45]
司马迁著，王利器主编：《史记注译·白起王翦列传第十三》（西安：三秦出版社，1988），第3册，卷73，第1777页。

[46]
司马迁著，王利器主编：《史记注译·白起王翦列传第十三》（西安：三秦出版社，1988），第3册，卷73，第1777页。

[47]
司马迁著，王利器主编：《史记注译·白起王翦列传第十三》（西安：三秦出版社，1988），第3册，卷73，第1777页。

[48]
杨宽：《战国史（增订本）》（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8），第416页。

[49]
钱穆：“引论”，《国史大纲》（香港：商务印书馆，1994），上册，第25页。

[50]
秦国的厉公、躁公、简公及出公四位君主在位时间分别为前四七六至前四四三、前四四二至前四二九、前四一四至前四〇〇，以及前三八六至前三八五。

[51]
司马迁著，王利器主编：《史记注译·秦本纪第五》（西安：三秦出版社，1988），第1册，卷5，第90页。

[52]
司马迁著，王利器主编：《史记注译·秦本纪第五》（西安：三秦出版社，1988），第1册，卷5，第91页。

[53]
司马迁著，王利器主编：《史记注译·秦本纪第五》（西安：三秦出版社，1988），第1册，卷5，第96页。

[54]
司马迁著，王利器主编：《史记注译·秦本纪第五》（西安：三秦出版社，1988），第1册，卷5，第91页。

[55]
李白著，鲍方点校：《李白全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6），第12页。

[56]
杨宽：《战国史（增订本）》（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8），第174~176页。

[57]
李白著，鲍方点校：《李白全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6），第15页。

[58]
何建章注：“战国从横家书——苏秦与齐献书于燕王章”，《战国策注释》（北京：中华书局，1996），下册，第1321页。

[59]
司马迁著，王利器主编：《史记注译·张仪列传第十》（西安：三秦出版社，1988），第3册，卷70，第1737页。

[60]
司马迁著，王利器主编：《史记注译·苏秦列传第九》（西安：三秦出版社，1988），第3册，卷69，第1704页。

[61]
司马迁著，王利器主编：《史记注译·韩世家》（西安：三秦出版社，1988），第2册，卷45，第1375页。

[62]
司马迁著，王利器主编：《史记注译·赵世家》（西安：三秦出版社，1988），第2册，卷43，第1322页。

[63]
杨宽：《战国史（增订本）》（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8），第192页。

[64]
杨宽：《战国史（增订本）》（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8），第295页。

[65]
司马迁著，王利器主编：《史记注译·赵世家》（西安：三秦出版社，1988），第2册，卷43，第1324页。

[66]
司马迁著，王利器主编：《史记注译·魏世家》（西安：三秦出版社，1988），第2册，卷44，第1353页。

[67]
荀子：《荀子·议兵》（台北：台湾商务印书馆，1979），第103页。

[68]
司马迁著，王利器主编：《史记注译·孙子吴起列传第五》（西安：三秦出版社，1988），第3册，卷65，第1638页。

[69]
司马迁著，王利器主编：《史记注译·孙子吴起列传第五》（西安：三秦出版社，1988），第3册，卷65，第1638页。

[70]
司马迁著，王利器主编：《史记注译·孙子吴起列传第五》（西安：三秦出版社，1988），第3册，卷65，第1638页。

[71]
毛子水等：《四书今注今译·孟子》（台北：台湾商务印书馆，1995），第11页。

[72]
因迁都大梁，故此《孟子》一书中又称魏惠王为“梁惠王”。

[73]
郑良树：“作者”，《战国策研究》（台北：台湾学生书局，1975），第1~22页；何晋：《〈战国策〉研究》（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01），第15页。

[74]
何晋：《〈战国策〉研究》（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01），第15页。

[75]
郑良树：“散亡之开始与曾巩之整理”，《战国策研究》（台北：台湾学生书局，1975），第33~41页。

[76]
郑良树：“姚宏的整理及其所采之版本”，《战国策研究》（台北：台湾学生书局，1975），第42~61页；何晋：《〈战国策〉研究》（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01），第156~162页。

[77]
何晋：《〈战国策〉研究》（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01），第162~169页。

[78]
历史中“层累”的观念是由顾颉刚先生提出的，亦即胡适先生所说的“滚雪球”。相关论述可参阅陈岸峰：《疑古思潮与白话文学史的建构：胡适与顾颉刚》（济南：齐鲁书社出版社，2011），第47~78页。

[79]
郑良树：“散亡之开始与曾巩之整理”，《战国策研究》（台北：台湾学生书局，1975），第33~34页。

[80]
缪文远：《战国策新校注》（成都：巴蜀书社，1998）；缪文远、缪伟、罗永莲译注：《战国策》（北京：中华书局，2012）。

卷一 东周策

本篇导读

昔日秦国的祖先非子只不过是周天子的养马官，如今秦国却兴师问鼎，志在天下。东周臣子颜率所言的“秦之无道”，实即“周之无能”。故秦国敢借道伐韩，而东周却又陷于借则得罪韩国，不借又得罪秦国的两难境地。另一方面，楚王因为周室提供粮食予敌军秦国与韩国而大为震怒，赵国甚至夺取了东周的祭地。此际，东周与西周均已沦为“小国”，周天子早已名存实亡。在《温人之周》一则中，温地人引《诗经》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可谓是对苟延残喘的周室的一大讽刺。东、西周之战中，东、西周为获得支持而献宝于楚与韩。西周甚至断水以绝东周种稻，同室操戈，可笑亦可悲。故此，战国七雄之轻视周室而动辄兴兵问鼎，实属自然演化。

秦兴师临周而求九鼎

秦兴师临周而求九鼎
[1]

，周君患之，以告颜率
[2]

。颜率曰：『大王勿忧，臣请东借救于齐。』颜率至齐，谓齐王曰：『夫秦之为无道也，欲兴兵临周而求九鼎，周之君臣，内自画计
[3]

，与秦，不若归之大国
[4]

。夫存危国
[5]

，美名也；得九鼎，厚实也
[6]

，愿大王图之。』齐王大悦，发师五万人，使陈臣思将以救周
[7]

，而秦兵罢。

1
九鼎：相传是夏、商、周三代的传国之宝，是政权的象征。

2
颜率：东周臣子。

3
画计：商量。

4
大国：指齐国。

5
危国：指周王室。此时周王室受秦兵威胁，濒临生死存亡之秋。

6
实：实际利益。

7
陈臣思：齐威王的名将田忌（生卒年不详）。古代田、陈同音。

译文

秦国发兵逼近东周边境，想索取周王室的九鼎。周君非常担忧，就将此事告诉颜率，颜率说：“大王不必忧心，臣愿东到齐国，借兵救援。”颜率到了齐国，对齐王说：“秦国不讲道义，想发兵夺取周王室的九鼎。周王室的君臣商量后觉得，与其给予秦，还不如给予贵国。保存生死存亡的国家，是美名；获得九鼎，是实利，希望大王三思。”齐王听罢非常高兴，发兵五万，命大将陈臣思率兵救周，秦国只好撤兵。

齐将求九鼎，周君又患之。颜率曰：『大王勿忧，臣请东解之。』颜率至齐，谓齐王曰：『周赖大国之义，得君臣父子相保也，愿献九鼎，不识大国何途之从而致之齐？』齐王曰：『寡人将寄径于梁
[1]

。』颜率曰：『不可。夫梁之君臣欲得九鼎，谋之晖台之下、沙海之上
[2]

，其日久矣。鼎入梁，必不出。』齐王曰：『寡人将寄径于楚
[3]

。』对曰：『不可。楚之君臣欲得九鼎，谋之于叶庭之中
[4]

，其日久矣。若入楚，鼎必不出。』王曰：『寡人终何途之从而致之齐？』颜率曰：『弊邑固窃为大王患之。夫鼎者，非效酰壶酱甀耳
[5]

，可怀挟提挈以至齐者；非效鸟集乌飞，兔兴马逝
[6]

，漓然止于齐者
[7]

。昔周之伐殷，得九鼎，凡一鼎而九万人挽之
[8]

，九九八十一万人，士卒师徒，器械被具
[9]

，所以备者称此。今大王纵有其人，何途之从而出？臣窃为大王私忧之。』齐王曰：『子之数来者，犹无与耳。』颜率曰：『不敢欺大国，疾定所从出，弊邑迁鼎以待命。』齐王乃止。

1
梁：魏惠王迁都大梁（今河南开封市），故魏又称梁。

2
晖台：台名。沙海：在今河南开封西北。

3
寄径于楚：由周至齐，并不经过楚国，这是建议而已。

4
叶庭：在今湖北华容。

5
酰（xī）：醋。甀（zhuì）：瓮。

6
兔兴马逝：比喻轻快的样子。

7
漓（lí）然：水渗流的样子。

8
挽之：牵引。

9
被具：士卒运鼎时所需的工具。

译文

齐国向东周索取九鼎，周君又担心了。颜率说：“大王不必忧心，臣愿到东方解决此事。”颜率到了齐国，对齐王说：“周王室依靠大国的仗义相助，全国上下得以保全，愿献上九鼎，不知大国从什么途径将九鼎运到齐国？”齐王说：“寡人打算向梁国借道。”颜率说：“不可以。梁国的君臣一心想得到九鼎，在晖台脚下，沙海边上，策划已久了。九鼎一进入梁国，肯定无法运出来。”齐王说：“寡人就另向楚国借道。”颜率回答说：“不行。楚国君臣为了得到九鼎，在叶庭中，密谋已久。九鼎一旦进入楚国，不可能运出来了。”齐王说：“寡人要从什么途径才能把它运到齐国呢？”颜率说：“敝国私下替大王担忧。九鼎可不像醋瓶酱罐，可以怀揣手提就到达齐国的，也不像鸟聚鸦飞、兔跑马奔般，瞬息就可到达齐国的。从前周人攻殷，得到了九鼎，一只鼎用九万人牵引，共用了九九八十一万人，而辅助的兵卒和器具，数量与此略等。如今即使大王有这些人，又从哪里经过呢？臣私下为你担忧啊！”齐王说：“你屡次前来，无非不愿把九鼎给予齐国罢了。”颜率说：“不敢欺骗大国，请尽快决定运送路线，敝国将把鼎迁出，以待运走。”齐王只好作罢。

卷二 西周策

本篇导读

除却东周，西周亦同样在强秦的胁逼之下，惶惶不可终日。本卷便记载了西周与诸国在战国时的形势变化。西周为了免除齐、韩、魏的粮食要求，于是派谋士韩庆到齐国游说孟尝君田文停战，由于孟尝君带领联军攻打秦国只是为了报私仇，而并非有长远大计，故此当有利可图时便自然退兵了。秦国为了报复孟尝君以及列国，秦将白起于是在伊阙一役中大败韩、魏联军，更斩首二十四万人。西周放虎归山，难逃其患。秦相樗里疾率战车百辆进入西周，受到隆重的欢迎，楚怀王因此而大怒，周君于是忙于向楚国解释。此外，在“雍里之役”中，韩国又向西周伸手要粮。西周左右为难之余，又要割地奉养秦国的宣太后。秦国甚至召周君入秦，周君因惧怕而不敢前往。在这样的局势下，即使苏秦想方设法为西周保存九鼎，免为楚国所夺，其实亦仅在于存其象征意义而已。西周虽有周最这样较为突出的后代，但却使其毕生奔走于列国之间，不予以重用，令人扼腕。周室名存实亡，其国君之无能，更可见于伊阙战败之后，周君忙于向魏王洽求温囿作为游乐之地。周室君主如此昏庸，怎能不亡？

周君之秦

周君之秦，谓周最曰
[1]

：『不如誉秦王之孝也
[2]

，因以应为太后养地
[3]

。秦王、太后必喜，是公有秦也。交善，周君必以为公功；交恶，劝周君入秦者，必有罪矣。』

1
周最（生卒年不详）：周的公子，时随周君入秦。

2
秦王：秦昭王。

3
应：周邑，在今河南济源西北。太后：秦昭王母宣太后。

译文

西周君要到秦国去。有人对周最说：“你不如赞扬秦王对太后的孝心，并且把应邑送给太后作为供养之地。秦王和太后一定会很高兴，这是你对秦国友好的表示。如果周、秦两国关系友好，周君必定以为是你的功劳；如果两国关系不好，劝周君入秦的人，必定会有罪了。”

卷三 秦策一

本篇导读

此卷首篇即说商鞅变法的成效，可见其重要性。商鞅以法家而行霸道，驱农归战，又设立“军功爵”，令秦师如狼似虎，所向披靡；可是对于他的死，却“秦人不怜”，可见秦人怨怼之深。商鞅的法家思想及其所推行的“霸道”，秦始皇将其发挥至极致，他虽统一天下，成就了三十六代君主共六百年以来所追求的梦想，却也留下了“暴秦”的恶名。

另一方面，又记载了战国时的策士，如苏秦、张仪及司马错。苏秦游说各国时遭遇坎坷，后来飞黄腾达，是庶民阶层在列国复杂的政治态势下崛起的典型。其同门张仪亦在早年经历辛酸，受尽白眼，后来他向秦王分析秦与六国的优胜劣败，表现出雄韬伟略，辩才无碍。在游说、穿梭于各国之间，秦将司马错虽不如张仪，但在夺取蜀地或争霸中原的争论上，司马错之见却显然比张仪更现实，且更懂得趋吉避凶。这些观点不一而又各具奇才的人物，均为秦王所重用，这正是秦国雄视天下的关键所在。

卫鞅亡魏入秦

卫鞅亡魏入秦
[1]

，孝公以为相
[2]

，封之于商
[3]

，号曰商君。商君治秦，法令至行，公平无私，罚不讳强大，赏不私亲近。法及太子，黥劓其傅
[4]

。期年之后
[5]

，道不拾遗，民不妄取，兵革大强，诸侯畏惧。然刻深寡恩，特以强服之耳。

1
卫鞅：商鞅（前三九〇至前三三八），本为卫国的公子，故称卫鞅。

2
孝公以为相：孝公，即秦孝公（前三八一至前三三八；前三六一至前三三八在位），名渠梁。他任商鞅为左庶长，实行变法。商鞅后因功升为大良造，执掌国政，此“为相”指为大良造而言。秦正式设相在武王时，孝公时尚未设相。

3
商：故城在今陕西商县东。

4
黥劓（qínɡ yì）其傅：黥、劓，即刻面、割鼻，为古代酷刑。此处指商鞅因太子犯法，故刑其傅公子虔，黥其师公孙贾。

5
期（jī）年：一年。

译文

卫鞅从魏国逃亡到秦国，秦孝公任命他为丞相，把商地分封给他，号称“商君”。商君治理秦国，法令贯彻，公正而没有偏私，行罚不避让权贵，行赏不偏亲私。法令严密得连太子也不放过，对太子师傅处以刻面、割鼻的刑罚。法令实施一年之后，人民不会捡拾掉在地上的东西，不取非法的东西，兵强马壮，诸侯恐惧。然而，商君刻薄寡恩，只不过是以强力钳制人而已。

孝公行之八年
[1]

，疾且不起，欲传商君，辞不受。孝公已死，惠王代后，莅政有顷，商君告归。

1
八年：“八”上应有“十”字。秦孝公六年，任卫鞅为左庶长，下令变法至二十四年逝世，正好十八年。

译文

秦孝公任用商鞅推行法令十八年，重病将死，想把君位传给商君，他推辞不肯接受。秦孝公死后，秦惠王继承君位，执政不久，商君要求回到自己的封地。

人说惠王曰：『大臣太重者国危，左右太亲者身危。今秦妇人婴儿皆言商君之法，莫言大王之法，是商君反为主，大王更为臣也。且夫商君固大王仇雠也，愿大王图之。』商君归还，惠王车裂之
[1]

，而秦人不怜。

1
车裂：以车子肢解身体的酷刑。

译文

有人对惠王说：“大臣权势过重会危害国家，身边的人过分亲昵则危害自己。现在秦国的上下皆说商君的法令，没有人说是大王的法令，这样商君反而成了主人，大王却成为臣子了。况且商君本是大王的仇人，希望大王想办法对付。”商君从封地回到首都，惠王对他处以车裂的酷刑，而秦国民众却不可怜他。

赏析与点评

过度的压抑，必导致崩溃；容许自由，便是疏导。

苏秦始将连横

苏秦始将连横
[1]

，说秦惠王曰
[2]

：『大王之国，西有巴、蜀、汉中之利
[3]

，北有胡貉、代马之用
[4]

，南有巫山、黔中之限
[5]

，东有肴、函之固
[6]

。田肥美，民殷富，战车万乘，奋击百万
[7]

，沃野千里，蓄积饶多，地势形便，此所谓天府，天下之雄国也。以大王之贤，士民之众，车骑之用，兵法之教，可以并诸侯，吞天下，称帝而治。愿大王少留意，臣请奏其效。』

1
苏秦（？至前三一七年）：字季子，战国时东周洛阳人，纵横家的代表人物之一。连横：联合六国共同抗秦。

2
说：游说。战国时期，策士们用合纵、连横及其他策略来打动国君采纳自己的主张。

3
巴、蜀：巴指今重庆一带，蜀指今四川西部。汉中：今陕西南部及湖北西部。

4
胡貉（hé）：北方游牧民族，分布在今内蒙古南部。代马：代郡、马邑，在今山西东北部。

5
巫山：在今重庆巫山东。黔中：在今湖南西部常德地区一带及贵州东北部。

6
肴：或作“崤”、“殽”，山名，在今河南洛宁北。函：即函谷关，在今河南灵宝东北。

7
奋击：能奋勇击敌的战士。

译文

苏秦刚出道的时候以连横的主张去游说秦惠王道：“大王的国家，西边有巴、蜀、汉中的物产可供利用，北边有胡、代地区可提供战备，南边有巫山、黔中的险地，东有崤山、函谷关坚固的要塞。土地肥沃，人民众多，战车万辆，精兵百万，良田纵横千里，粮食储备丰富，地理形势便于攻守，真是天然府库，天下的强国！以大王的贤能，军民的众多，战备的充实，战士的训练有素，完全能够兼并诸侯，统一天下，成为治理天下的帝王。希望大王稍加留意，让臣陈述如何取得重大效果。”

秦王曰：『寡人闻之，毛羽不丰满者，不可以高飞；文章不成者
[1]

，不可以诛罚；道德不厚者，不可以使民；政教不顺者，不可以烦大臣。今先生俨然不远千里而庭教之，愿以异日。』

1
文章：此指法度。

译文

秦惠王道：“寡人听说毛羽不丰满的鸟儿不能高飞；法制不健全的国家不能实施刑罚；道德不高尚的人不能役使百姓；政教不上轨道的不能以战争来劳烦大臣。现在先生不远千里而来，亲临指教，希望日后再聆听高见。”

苏秦曰：『臣固疑大王之不能用也。昔者神农伐补遂
[1]

，黄帝伐涿鹿而禽蚩尤
[2]

，尧伐兜
[3]

，舜伐三苗
[4]

，禹伐共工
[5]

，汤伐有夏
[6]

，文王伐崇
[7]

，武王伐纣
[8]

，齐桓任战而伯天下
[9]

。由此观之，恶有不战者乎
[10]

？古者使车毂击驰
[11]

，言语相结，天下为一；约从连横，兵革不藏；文士并饬
[12]

，诸侯乱惑；万端俱起，不可胜理；科条既备，民多伪态；书策稠浊，百姓不足；上下相愁，民无所聊；明言章理，兵甲愈起；辩言伟服，战攻不息；繁称文辞，天下不治；舌弊耳聋，不见成功；行义约信，天下不亲。于是，乃废文任武，厚养死士，缀甲厉兵
[13]

，效胜于战场。夫徒处而致利，安坐而广地，虽古五帝、三王、五伯
[14]

，明主贤君，常欲坐而致之，其势不能，故以战续之。宽则两军相攻，迫则杖戟相橦，然后可建大功。是故兵胜于外，义强于内；武立于上，民服于下。今欲并天下，凌万乘，诎敌国
[15]

，制海内，子元元
[16]

，臣诸侯，非兵不可！今之嗣主，忽于至道，皆惛于教，乱于治，迷于言，惑于语，沉于辩，溺于辞。以此论之，王固不能行也。』

1
神农：传说中的上古帝名，比黄帝还早，始兴农业，故号“神农氏”。补遂：古代部落名。

2
黄帝：传说中的上古帝名，姓公孙，号轩辕氏。涿（zhuō）鹿：在今河北涿鹿西南。禽：同“擒”。蚩尤：古九黎族首领，为黄帝所败。

3
尧伐（huān）兜：尧，传说中的上古帝名，姓姬名放勋，国号唐，禅位于舜。兜，尧之司徒，后因作乱而被放逐到崇山。

4
舜：传说中的上古帝名，姓姚名重华，受尧禅让，国号虞，又禅位于禹。三苗：古部落名。

5
禹：传说中的上古帝名，姓姒名文命，因治水有功，受舜禅位，国号夏。共工：古部落名。

6
汤伐有夏：夏桀无道，汤出兵讨伐，桀奔南巢（今安徽巢县西南）而死。汤，名履，又称“成汤”，为商族首领。

7
文王伐崇：崇侯虎助纣为虐，文王兴兵讨伐他。文王，名昌，周族首领，纣时为西方诸侯之长。崇，古国名。附属于商的小国，在今河南嵩县北。

8
武王伐纣：武王名发，周文王子。商纣昏乱，武王把他灭掉，建立西周王朝。

9
齐桓：齐桓公（？至前六四三），名小白，齐僖公（？至前六九八）之子。任：用。伯：通“霸”。

10
恶：怎会。

11
车毂（ɡǔ）击驰：使者的车子川流不息。毂，车轴的中心，可以插轴处。

12
饬（shì）：同“饰”。

13
缀甲：把皮革片或铁叶连缀成战士的服装。厉：通“砺”，磨。

14
五帝：说法不一，通常指黄帝、颛顼、帝喾、帝尧、帝舜。三王：夏、商、周三代的开国君王，指夏禹、商汤、周文王及周武王的合称。五伯：战国时的说法，通常指齐桓公、晋文公（前六七一至前六二八）、楚庄王（？至前五九一）、吴王阖闾（？至前四九六）、越王勾践（前五二〇至前四六五）。至于汉代则认为五伯是指齐桓公、晋文公、楚庄王、秦穆公（？至前六二一）和宋襄公（？至前六三七），而不是吴王及越王。

15
诎（qū）：屈服，折服。

16
元元：百姓。

译文

苏秦说：“臣本就料到大王不会听取臣的意见。从前神农氏讨伐补遂，黄帝在涿鹿之战中擒获蚩尤，唐尧放逐兜，虞舜讨伐三苗，大禹制服共工，商汤征服夏桀，周文王消灭崇侯，周武王攻克商纣，齐桓公通过战争而称霸天下。由此看来，哪有不用武力而能成就大事的呢？从前各国使臣的车马堵塞了道路，奔走不休；诸侯们订约结盟，表示联为一体；或约纵，或连横，总是不能收藏兵甲；文士粉饰文辞，令诸侯感到纷乱迷惑；各种矛盾不断产生，简直难以理清；法令条文多如牛毛，众人的欺诈更不少见；公文发布混乱，百姓贫困不足；君臣上下互相埋怨，民不聊生；虽然道理讲得很明白，但战事却愈来愈多；说客穿着耀眼服装，战争总是不能停息；发下的公文繁多，天下却治不好；谋士的舌头都磨破了，君主的耳朵也听聋了，国事仍不见成功；尽管讲究仁义守盟约，各国总是不和睦。这样，就要弃文用武，用厚禄供养战死之士，缀甲磨刀，在战场上见个高低。假如无所事事就能得到好处，端坐不动就能扩充地盘，即使是古代的五帝、三王、五霸那样贤明的君主，也很希望坐着轻松地办到；但事实上是不可能的，最后只有依靠战争解决问题。敌我双方无论是在战场上摆开阵势，还是用兵器互相拼杀，要战胜对方才能建功立业。所以说，对外要靠战争取胜，对内要施行仁义以加强统治；国君在上面有了威信，下面的百姓自然就服从了。现在要吞并天下，凌驾诸侯，战胜敌国，抚育万民，迫使诸侯称臣，非用武力不可！当今的国君都忽视了这个最重要的道理，不懂得怎样教化百姓，缺乏治理国家的办法，被一些纷扰的言论所迷惑，整天沉浸在巧言诡辩当中。如此看来，难怪大王不能采纳臣的意见了。”

说秦王书十上而说不行。黑貂之裘弊
[1]

，黄金百斤尽，资用乏绝，去秦而归。羸縢履
[2]

，负书担橐
[3]

，形容枯槁，面目犁黑
[4]

，状有归色
[5]

。归至家，妻不下纴
[6]

，嫂不为炊，父母不与言。苏秦喟然叹曰：『妻不以我为夫，嫂不以我为叔，父母不以我为子，是皆秦之罪也。』乃夜发书，陈箧数十，得太公《阴符》之谋
[7]

，伏而诵之，简练以为揣摩。读书欲睡，引锥自刺其股，血流至足。曰：『安有说人主不能出其金玉锦绣，取卿相之尊者乎？』期年，揣摩成，曰：『此真可以说当世之君矣。』

1
黑貂：哺乳类动物，身体细长，皮毛珍贵，可做成大衣。

2
羸（léi）：缠绕。縢（ténɡ）：绑腿布。（juē）：又作“”，草鞋。

3
橐（tuó）：口袋。

4
犁黑：同“黧黑”。

5
归：通“愧”。

6
纴（rèn）：织布。

7
太公：姜太公，周初的开国功臣姜尚（约前一一五六至前一〇一七），封于齐，是齐国始祖。《阴符》：相传是姜太公所撰的有关兵法权谋的书。

译文

苏秦先后十次上书游说秦王，均不被采纳。他所穿的黑貂皮衣破旧了，百斤的金属货币也用光了，生活无依，只好离秦回家。他腿上缠着绑腿，脚穿草鞋，背着书箱，挑着行李，神情憔悴，面色黄黑，脸上显出羞愧的神色。回到家里，正在织布的妻子不下来迎接他，嫂子不肯替他做饭，父母也不和他讲话。苏秦长叹道：“妻子不把我当作丈夫，嫂子不把我当作小叔，父母不把我当作儿子，这都是苏秦的过错啊。”当天晚上取出藏书，打开了几十个书箱，找到姜太公所著的《阴符》，埋头苦读，选择精要处反复钻研。当读书困倦欲睡时，他就用锥子自刺自己的大腿，鲜血流到了脚跟。他自言自语地说：“哪里会有人游说列国君主而不能让他们拿出金玉锦绣并获得卿相高位的呢？”经过一年，苏秦终于揣摩有成，便说：“这次真能用来说服当世的君主了。”

于是乃摩燕乌集阙
[1]

，见说赵王于华屋之下，扺掌而谈
[2]

。赵王大悦，封为武安君，受相印，革车百乘，锦绣千纯，白璧百双
[3]

，黄金万溢
[4]

，以随其后，约从散横，以抑强秦。

1
燕乌集阙：古关塞名，今地不详。

2
扺（zhǐ）：击，拍。

3
璧：圆形的玉器，中间有小圆孔。

4
溢：同“镒”，重量单位，二十两为一镒（一说二十四两）。

译文

于是苏秦取道燕乌集阙，在华丽的宫殿里游说赵王，相谈甚欢。赵王大喜，封他为武安君，赐予相印，兵车百辆，锦缎千匹，白璧百双，黄金万镒，跟随苏秦之后，策划合纵联盟，瓦解连横阵线，以对付强大的秦国。

故苏秦相于赵而关不通。当此之时，天下之大，万民之众，王侯之威，谋臣之权，皆欲决苏秦之策。不费斗粮，未烦一兵，未战一士，未绝一弦，未折一矢，诸侯相亲，贤于兄弟。夫贤人在而天下服，一人用而天下从。故曰：式于政，不式于勇；式于廊庙之内
[1]

，不式于四境之外。当秦之隆，黄金万溢为用，转毂连骑，炫熿于道
[2]

，山东之国
[3]

，从风而服，使赵大重。

1
廊庙：朝廷。

2
炫熿：光耀。

3
山东之国：指崤山以东的六国。

译文

由于苏秦做了赵国的相国，堵住了秦国向东扩展的道路。此际，广大的天下，众多的百姓，威严的王侯，掌权的大臣，都要听苏秦的指挥。苏秦没有花费一斗粮食，没有动用一件兵器，没有出动一名战士，没有折断一根弓弦，没有损失一个箭头，就使六国的君主和睦相处，比兄弟还亲厚。有贤人在位就能令天下归顺，任用了一个人才就能使合纵得到成功。所以说：能用政治解决的问题，就不要动用武力；能在国内处理好的事，就不必拿到国外去解决。当苏秦事业隆盛时，带上万镒黄金的费用去游说诸侯，一路上车水马龙，声势显赫，崤山以东的六国像风吹草伏一样，拜倒在他的脚下，亦使赵国的地位大为提高。

且夫苏秦特穷巷掘门、桑户桊枢之士耳
[1]

，伏轼撙衔
[2]

，横历天下，廷说诸侯之王，杜左右之口
[3]

，天下莫之能伉
[4]

。将说楚王，路过洛阳。父母闻之，清宫除道，张乐设饮，郊迎三十里。妻侧目而视，倾耳而听；嫂虵行匍伏
[5]

，四拜自跪而谢。苏秦曰：『嫂何前倨而后卑也？』嫂曰：『以季子之位尊而多金。』苏秦曰：『嗟乎！贫穷则父母不子，富贵则亲戚畏惧。人生世上，势位富贵，盖可忽乎哉
[6]

？』

1
掘门：在墙上挖洞做门。桊（quān）枢：用弯木做门轴。指贫穷人住的简陋房屋。

2
轼：车前的横木。撙（zǔn）衔：用手拉住马缰绳。

3
杜：堵塞。

4
伉：同“抗”。

5
虵（shé）：同“蛇”。匍（pú）伏：爬行。

6
盖：通“盍”。

译文

苏秦本来是一个住在陋巷寒门的穷书生，可是如今他扬鞭跃马，驱车周游列国，在诸侯的朝廷上高谈阔论，令各国大臣无话可说，天下无人能抗衡。有一次苏秦将要去游说楚王，中途经过他的家乡洛阳。他的父母听到消息，连忙清扫屋子，修整道路，摆下酒席，全家人跑到郊外三十里的地方恭迎。妻子见了他不敢抬头，只是斜着眼偷看他的脸色，倾听他说话；嫂子伏在地上，像蛇那样爬到苏秦面前，连续拜了四拜，跪在那里向苏秦赔礼道歉。苏秦说：“嫂子为什么从前那样目中无人，现在又这样卑躬屈膝呢？”他嫂子说：“因为小叔您现在的地位尊贵而钱财多啊。”苏秦不由得长叹一声道：“唉！一个人在穷困落魄时，连父母都不肯认他做儿子；一旦富贵了，亲属们都敬畏他。人生在世，权势与财富，怎么可以忽视呢？”

赏析与点评

人情冷暖，自古皆然；唯有自强不息，才能获得尊重。

张仪说秦王

张仪说秦王曰
[1]

：『臣闻之，弗知而言为不智，知而不言为不忠。为人臣不忠当死，言不审亦当死。虽然，臣愿悉言所闻，大王裁其罪。』

1
张仪（？至前三○九）：秦臣，本魏国人，是纵横家的代表人物之一。秦王：指秦昭王（前三二五至前二五一）。

译文

张仪游说秦王道：“臣听说，不知道事情的原委就随意开口是不明智的，知道对国家有利的事却不说是不忠心的。当臣子的不忠，应当被处死；说话不慎重的，也应当被处死。虽则如此，臣还是愿把我所知道的全都说出来，希望大王裁决定罪。”

『臣闻天下阴燕阳魏
[1]

，连荆固齐
[2]

，收余韩成从
[3]

，将西南以与秦为难。臣窃笑之。世有三亡，而天下得之，其此之谓乎！臣闻之曰：「以乱攻治者亡，以邪攻正者亡，以逆攻顺者亡。」今天下之府库不盈
[4]

，囷仓空虚
[5]

，悉其士民，张军数千百万，白刃在前，斧质在后
[6]

，而皆去走，不能死，罪其百姓不能死也，其上不能杀也。言赏则不与，言罚则不行，赏罚不行，故民不死也。』

1
阴燕阳魏：此文以赵为主，谓北连燕，南连魏。阴，北面；阳，南面。

2
荆：即楚。固：联结。

3
余韩：当时韩弱，丧失了很多土地，存在的只是它的残余部分。

4
府库：藏货财的地方。

5
囷（qūn）仓：粮仓。圆形的称“囷”，方形的叫“仓”。

6
斧质：杀人的工具。

译文

“臣听说，赵国北可以连燕，南可以连魏，联合楚国，拉拢齐国，收拢残破的韩国，结成合纵联盟，共同向西对抗秦国。臣私下感到好笑。世上有三种会导致亡国的情况，东方诸侯样样具备，就是指此而言吧！臣听说：‘以内政混乱的国家去攻打内政清明的国家，必亡；以邪道治国的国家去攻打用正道治国的国家，必亡；以倒行逆施的国家去攻打顺应时势的国家，必亡。’现在，东方诸侯储存财物的仓库不充实，粮仓也空虚，动员全国的军民，号称有上百万的大军，向前面对敌人的兵刃，后退有严刑的威逼，可是军士们仍然向后退却，不去冲锋陷阵，这并不是他们的百姓不能拼死作战，而是因为诸侯们执法不严。君王说要赏，却不兑现；说要罚，又不执行，赏罚不能严格执行，因此百姓不愿为国家亡命作战。”

『今秦出号令而行赏罚，有攻无攻相事也。出其父母怀衽之中
[1]

，生未尝见寇也，闻战顿足徒裼
[2]

，犯白刃，蹈煨炭
[3]

，断死于前者比是也。夫断死与断生也不同。而民为之者是贵奋也。一可以胜十，十可以胜百，百可以胜千，千可以胜万，万可以胜天下矣。』

1
出其父母怀衽（rèn）之中：指由婴儿抚育到成人。衽，衣襟。

2
顿足：用足击地。徒：空手。裼（xī）：脱去外衣，露出身体。

3
煨（wēi）炭：盆中火。

译文

“现在秦国发号施令，赏罚严明，有功无功的人分得很清楚。人们自出生以来，从未见过敌人，但一听说要作战，他们都奋勇地跺足、赤膊，迎着敌人的兵刃，赴汤蹈火，这些战死沙场上的人比比皆是。要知道拼死和求生是两码子的事，而百姓都愿意决一死战，这是因为君王提倡奋勇杀敌的缘故。一人拼死可以胜过十人，十人拼死可以胜过百人，百人拼死可以胜过千人，千人拼死可以胜过万人，万人拼死就可以攻取天下了。”

『今秦地形，断长续短，方数千里，名师数百万，秦之号令赏罚，地形利害，天下莫如也。以此与天下，天下不足兼而有也。是知秦战未尝不胜，攻未尝不取，所当未尝不破也。开地数千里，此甚大功也。然而甲兵顿，士民病，蓄积索，田畴荒，囷仓虚，四邻诸侯不服，伯王之名不成，此无异故，谋臣皆不尽其忠也。』

译文

“现在秦国的土地，截长补短，方圆数千里，精兵数百万，秦国号令严明，赏罚有信，地势优越，各国均有所不及。以这些条件来对付诸侯，诸侯是不难被秦国兼并的。可见秦国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所向无敌。开拓疆域数千里，这可是伟大的功业啊！可是现在秦国的兵力困顿，军民疲惫，蓄积耗尽，田地荒芜，粮仓空虚，四方诸侯不服，霸王的事业不能成就，没有其他原因，乃谋臣不肯尽忠的缘故。”

『臣敢言往昔。昔者齐南破荆
[1]

，中破宋
[2]

，西服秦
[3]

，北破燕
[4]

，中使韩、魏之君
[5]

，地广而兵强，战胜攻取，诏令天下，济清河浊，足以为限，长城巨坊，足以为塞。齐，五战之国也。一战不胜而无齐
[6]

。故由此观之，夫战者万乘之存亡也。』

1
南破荆：公元前三〇一年，齐闵王初立，使匡章领兵攻楚，击败楚将唐昧。

2
中破宋：指公元前二八六年，齐灭宋之事。

3
西服秦：公元前二九八年，齐与韩、魏共击秦。

4
北破燕：公元前二九六年，齐、燕权之战，齐破燕三军，擒燕二将。

5
中使韩、魏之君：指驱使韩、魏共同伐楚、伐秦之事。

6
一战不胜而无齐：公元前二八四年，燕昭王派乐毅率领燕、秦和三晋五国联军攻齐，攻破齐都临淄，后来齐闵王也被杀。

译文

“请允许臣说说从前的事。从前，齐国南败楚国，中败宋国，西击秦国，北破燕国，中使韩、魏两国之君听命，地广兵强，战无不胜，攻无不克。诸侯无不听命，既有济水、黄河可为阻隔，又有长城和大堤可为险塞。齐国，是五战五胜的强国，可是一战失利而亡国。由此可见，用兵作战，可以决定万乘大国的存亡。”

『且臣闻之曰：「削柱掘根，无与祸邻，祸乃不存。」秦与荆人战，大破荆，袭郢
[1]

，取洞庭、五都、江南
[2]

。荆王亡奔走，东伏于陈
[3]

。当是之时，随荆以兵，则荆可举。举荆，则其民足贪也，地足利也。东以强齐、燕，中陵三晋。然则是一举而伯王之名可成也，四邻诸侯可朝也。而谋臣不为，引军而退，与荆人和。今荆人收亡国，聚散民，立社主
[4]

，置宗庙，令帅天下西面以与秦为难，此固已无伯王之道一矣。』

1
袭郢（yǐnɡ）：秦昭王二十八年（前二七八），秦将白起（？至前二五七）攻楚拔郢。郢，楚都，在今湖北江陵北的纪南城。

2
洞庭：在今湖南岳阳西南。五都：即五诸，楚地，湘、沅、资、沣四水同注洞庭，北会长江，故称“五诸”。江南：楚南境之地，主要指黔中（今贵州）地区。

3
陈：在今河南淮阳。

4
立社主：迁都后，重建社稷宗庙。

译文

“臣曾听说：‘挖树要除根，不与祸为邻，祸患才不存。’秦国与楚国作战，大败楚军，拿下楚都郢，攻占洞庭、五都、江南等地，迫使楚王逃走，往东退到陈城自守。此时，如果穷追不舍，就可以一举灭楚。灭楚之后，楚民可为秦国所用，楚地可为秦国所有。向东可以对抗齐、燕，从中则可以进攻三晋，如此就可以一举成就霸王之名，使四方诸侯来朝。可是谋臣却不这样做，反而引兵退却，与楚国讲和，让楚国收拾残局，招集逃散的民众，重建社稷宗庙的祭祀，率领诸侯向西与秦对抗，这就第一次失去了称霸称王的机会。”

『天下有比志而军华下
[1]

，大王以诏破之
[2]

，兵至梁郭
[3]

，围梁数旬，则梁可拔。拔梁，则魏可举。举魏，则荆、赵之志绝。荆、赵之志绝，则赵危。赵危而荆孤。东以强齐、燕，中陵三晋，然则是一举而伯王之名可成也，四邻诸侯可朝也。而谋臣不为，引军而退，与魏氏和，令魏氏收亡国，聚散民，立社主，置宗庙，此固已无伯王之道二矣。』

1
华下：华阳城下。华阳，在今河南新郑北。

2
大王以诏破之：秦昭王三十四年（前二七三），秦将白起攻魏，拔华阳。

3
梁郭：梁城。梁，指魏都大梁，在今河南开封。郭，外城。

译文

“诸侯同心同德，在华阳城下驻军，大王下令击破他们，兵锋直指魏都大梁，围困大梁数十天，就可以把它攻下。攻下大梁，就可以灭魏；灭魏，则楚、赵联盟可破；楚、赵联盟瓦解则赵危急；赵危急，楚就孤立了。这样，东可以对抗齐、燕，中可以威胁三晋，那么一举可以成就霸王之名，使四方诸侯来朝。可是谋臣却不这样做，反而引兵撤退，与魏国讲和，让魏国收拾残局，召集逃散的民众，重新树立社稷宗庙的祭祀，这就第二次失去了称霸称王的机会。”

『前者穰侯之治秦也
[1]

，用一国之兵，而欲以成两国之功
[2]

。是故兵终身暴灵于外，士民潞病于内，伯王之名不成，此固已无伯王之道三矣。』

1
穰侯（生卒年不详）：姓魏名冉，秦昭王母宣太后的异父弟。封邑在穰，故称“穰侯”。穰本韩邑，后入秦，在今河南邓县北。

2
两国：指秦国和穰侯的封邑。

译文

“从前穰侯在秦国掌权的时候，用一国的兵力，却想建立两国的功业，所以秦兵终身在外风餐露宿，国内的民众疲惫不堪，霸王的名声却不能建立，这就第三次失去了称霸称王的机会。”

『赵氏，中央之国也，杂民之所居也。其民轻而难用，号令不治，赏罚不信，地形不便，上非能尽其民力。彼固亡国之形也，而不忧其民氓
[1]

。悉其士民，军于长平之下，以争韩之上党
[2]

，大王以诈破之，拔武安
[3]

。当是时，赵氏上下不相亲也，贵贱不相信，然则是邯郸不守
[4]

，拔邯郸，完河间
[5]

，引军而去，西攻修武
[6]

，踰羊肠，降代、上党
[7]

。代三十六县，上党十七县，不用一领甲，不苦一民，皆秦之有也。代、上党不战而已为秦矣，东阳河外不战而已反为齐矣
[8]

，中山呼池以北不战而已为燕矣
[9]

。』

1
民氓：特指从外地迁来的人。

2
“悉其士民”三句：赵孝成王四年（前二六二），秦攻韩，上党和韩本土联络的道路被切断，上党守将冯亭向赵国请降，赵国派平原君赵胜受降，并发兵到长平，抗击秦兵。长平，赵邑，在今山西高平西。上党，韩郡，在今山西东南部。

3
武安：赵邑，在今河北武安。

4
邯郸：赵都，在今河北邯郸。

5
完：乃“莞”字的残损。莞，包举。河间：漳水、黄河之间，赵的东境。

6
修武：赵邑，在今河南获嘉。

7
代：赵郡，在今山西东北部及河北、内蒙古部分地区。

8
东阳：太行山以东地。河外：赵东境清河以东，在今山东清河、武城一带。

9
中山：春秋末年，白狄鲜虞族所建。战国初建都于顾（今河北定县），后迁灵寿，一度为魏所灭，最终被赵吞并。呼池：即滹沱河，发源于山西繁峙经河北境，流至天津入海。

译文

“赵国地处燕、齐、韩、魏的中央，人们五方杂处，百姓轻浮，难以驾驭，法令不整，赏罚无信，地形不利，国君又不能充分使用民力。本来赵国已处于亡国的形势，它却不去安抚百姓，竟动员全国军民驻扎在长平城下，去争夺韩国的上党。大王下令击破它，接着攻下武安。在这个时候，赵国的君臣互不相亲，官吏和民众互不信任，这样，赵都邯郸就无法坚守，攻下邯郸，收取河间，引军转向，西攻修武，越过羊肠险塞，降服代郡和上党。代郡三十六县和上党十七县，都不战而归属秦国；东阳、河外则不战而归属齐国；中山、滹沱以北则不战而成为燕国的领土了。”

『然则是举赵则韩必亡，韩亡则荆魏不能独立。荆、魏不能独立，则是一举而坏韩，蠹魏，挟荆，以东弱齐、燕，决白马之口
[1]

，以流魏氏。一举而三晋亡，从者败。大王拱手以须
[2]

，天下徧随而伏，伯王之名可成也。而谋臣不为，引军而退，与赵氏为和。以大王之明，秦兵之强，伯王之业，地尊不可得，乃取欺于亡国，是谋臣之拙也。』

1
白马之口：黄河津渡名。在今河南滑县东。

2
须：通“胥”，意指等待。

译文

“那么，如果攻下赵则韩必亡，韩亡则楚、魏不能独立；楚、魏不能独立，就一举破坏了韩；损伤了魏，挟制了楚，向东可以削弱齐、燕，再决开白马津的水口，用水冲灌魏国，一举就可灭掉三晋，六国合纵就瓦解了。大王只要拱手等待，诸侯都会相随臣服，霸王之名就可以树立起来。然而谋臣并不这样做，反而引兵退却，与赵讲和。凭大王的英明，秦军的强大，称霸称王的事业竟不能成功，反被行将灭亡的赵所欺，这全是谋臣的无能所造成的。”

『且夫赵当亡不亡，秦当伯不伯，天下固量秦之谋臣一矣。乃复悉卒乃攻邯郸，不能拔也，弃甲兵怒，战栗而却，天下固量秦力二矣。军乃引退，并于李下
[1]

，大王并军而致与战，非能厚胜之也，又交罢却
[2]

，天下固量秦力三矣。内者量吾谋臣，外者极吾兵力。由是观之，臣以天下之从，岂其难矣。内者吾甲兵顿，士民病，蓄积索，田畴荒，囷仓虚；外者天下比志甚固。愿大王有以虑之也。』

1
李下：李城之下。李城，赵邑，在今河南温县东。

2
罢：同“疲”，疲惫。

译文

“再说，赵该灭亡而没有灭亡，秦该称霸而未能称霸，诸侯本已看透了秦的谋臣，此其一。秦又动员所有兵力进攻邯郸，未能攻下，兵士们丢盔弃甲，抛掉武器，吓得直打哆嗦，狼狈后退，让诸侯看透了秦的兵力，此其二。秦的军队退却下来，集结在李城之下，大王合军奋力作战，未能取得重大战果，而又疲惫退却，诸侯当然看透了秦国的实力，此其三。他们在内看透了我们的谋臣，在外摸透了我们的兵力。这样看来，臣认为诸侯的合纵是不难组织起来的。现在秦国国内军队困乏，军民疲病，积蓄消耗，田地荒芜，粮仓空虚；国外则诸侯联合的意志十分坚定。希望大王有所考虑啊！”

『且臣闻之，战战栗栗，日慎一日。苟慎其道，天下可有也。何以知其然也？昔者纣为天子，帅天下将甲百万，左饮于淇谷
[1]

，右饮于洹水
[2]

，淇水竭而洹水不流，以与周武为难。武王将素甲三千领
[3]

，战一日
[4]

，破纣之国，禽其身，据其地，而有其民，天下莫不伤。』

1
淇谷：即淇水，水出今山西陵川东境，经河南林县、淇县，南流入卫河。

2
洹（huán）水：水出今河南林县西的林虑山，流经安阳、临漳，至内黄入卫河。

3
素甲：白甲。武王在服丧期间，战士都穿素服。

4
一日：甲子日。

译文

“再者，臣曾听说：战战兢兢，一天比一天谨慎。假如能谨慎地遵循这个道理，就可拥有天下了。怎么知道是这样呢？从前纣王做天子，带领百万大军，左边在淇水饮马，右边在洹水喝水，淇水被喝干，洹水也断流，以这样的兵力与周武王对抗。武王率领三千名身穿素甲的战士，在甲子日的一战，大败纣王，活捉纣王，占领他的土地，拥有他的民众，天下没有谁为纣王感到悲伤的。”

『智伯帅三国之众
[1]

，以攻赵襄主于晋阳
[2]

，决水灌之，三年，城且拔矣。襄主错龟
[3]

，数策占兆
[4]

，以视利害，何国可降，而使张孟谈
[5]

。于是潜行而出，反智伯之约，得两国之众，以攻智伯之国，禽其身，以成襄子之功。今秦地断长续短，方数千里，名师数百万，秦国号令赏罚，地形利害，天下莫如也。以此与天下，天下可兼而有也。』

1
智伯（？至前四五三）：晋卿智伯瑶。三国：智、韩、魏。

2
赵襄主（？至前四二五）：即赵襄子。晋阳：赵邑，在今山西太原。

3
错龟：即凿龟，在龟甲上钻孔，用火烧灼。

4
数策：数蓍草的数目，排列成卦，进行占卜。占兆：看龟甲被灼后裂开的纹路，以预言吉凶。兆，裂纹的形状。

5
张孟谈（生卒年不详）：赵襄子的谋臣。

译文

“智伯率领智、韩、魏三家的大军，在晋阳城攻打赵襄子，决开晋水灌决晋阳，战事持续三年，晋阳即将陷落。赵襄子凿龟甲、数蓍草、看兆纹，观察吉凶祸福，看哪一国可以争取。于是派张孟谈秘密出城，使韩、魏背叛了与智伯所订的盟约，又率领韩、魏的军队，攻打智伯，把他生擒，成就了赵襄子的功业。现在秦国的土地，截长补短，方圆几千里，精兵数百万，秦国发号施令，赏罚严明，地势优越，诸侯都比不上，以这些条件，可以兼并诸侯。”

『臣昧死望见大王，言所以举破天下之从，举赵亡韩，臣荆、魏，亲齐、燕，以成伯王之名，朝四邻诸侯之道。大王试听其说，一举而天下之从不破，赵不举，韩不亡，荆、魏不臣，齐、燕不亲，伯王之名不成，四邻诸侯不朝，大王斩臣以徇于国，以主为谋不忠者。』

译文

“我冒死晋见大王，陈述如何一举击破合纵联盟，灭赵亡韩，让楚、魏臣服，使齐、燕亲附，完成霸王大业，使四方诸侯来朝的办法。大王试试听从臣的建议，一举而诸侯的合纵联盟不破，赵国不拔，韩国不亡，楚、魏不臣服，齐、燕不亲附，霸王的功名不能成就，四方诸侯不来朝见，大王可以斩了臣在全国游行示众，以儆戒那些为大王谋划而不尽忠的人。”

赏析与点评

秦与六国之优胜劣败，尽见于此，其分析可谓鞭辟入里，且极具动人之情。

司马错与张仪争论于秦惠王前

司马错与张仪争论于秦惠王前
[1]

。司马错欲伐蜀，张仪曰：『不如伐韩。』王曰：『请闻其说。』

1
司马错（生卒年不详）：秦将，公元前三六一年，奉命领兵伐蜀。秦惠王（前三五四至前三一一）：名驷，公元前三三七至公元前三三一年在位。

译文

司马错和张仪在秦惠王面前争论。司马错主张攻蜀，张仪则说：“不如攻韩。”秦惠王说：“愿闻其详。”

对曰：『亲魏善楚，下兵三川
[1]

，塞辕、缑氏之口
[2]

，当屯留之道
[3]

，魏绝南阳
[4]

，楚临南郑
[5]

，秦攻新城、宜阳
[6]

，以临二周之郊
[7]

，诛周主之罪，侵楚、魏之地
[8]

。周自知不救，九鼎宝器必出。据九鼎，案图籍
[9]

，挟天子以令天下，天下莫敢不听，此王业也。今夫蜀，西辟之国而戎狄之长也，弊兵劳众不足以成名，得其地不足以为利。臣闻「争名者于朝，争利者于市」，今三川、周室，天下之市朝也，而王不争焉，顾争于戎狄，去王业远矣。』

1
三川：韩郡名，因有黄河、洛水和伊水而得名，辖境包括黄河以南，河南灵宝以东，中牟以西及北汝河上游地区。

2
（huàn）辕、缑（ɡōu）氏：均山名。辕山在河南巩县的西南，上有险关。缑氏在今河南偃师南面。

3
屯留：韩地，在今山西屯留东南方。

4
南阳：地区名，在韩、魏之间，今河南济源、孟县、沁阳一带。

5
南郑：韩都，在今河南新郑西面。

6
新城、宜阳：均韩地。新城，在今河南伊川西南。宜阳，在今河南宜阳西北的韩城镇。

7
二周：战国时，周分裂为东周、西周二小国。东周都巩（今河南巩义西南），西周都河南洛邑（今河南洛阳西）。

8
楚、魏：当作“三川”。

9
案：考察。图籍：指地图和户籍等档案文书。

译文

张仪回答说：“先拉拢魏、楚两国，再出兵攻打韩的三川地区，堵住辕、缑氏的关口，塞住屯留的要道，让魏国切断韩国出兵南阳的路，让楚军进攻韩国的都城新郑，秦军再攻打新城和宜阳，兵锋直逼东、西二周的郊外，声讨二周国君的罪过，占领三川之地。东西周知道无法援救，必定献上九鼎等宝物。我们拥有九鼎，并掌控地图与户籍等档案，就可以挟持周天子以令诸侯，天下谁敢不从，这便可成就王业。现在的蜀国只不过是西部偏僻的小国和戎狄的首领，损兵费力而得不到霸王的名声，得到它的地盘也没有多大的好处。臣听说‘争名要到朝廷上去，争利要到市场上去’，如今的三川、周室，正是天下的市场和朝廷，大王不去争夺它们，反而去争夺落后的地区，这和建立王业是背道而驰的。”

司马错曰：『不然。臣闻之，欲富国者务广其地，欲强兵者务富其民，欲王者务博其德。三资者备，而王随之矣。今王之地小民贫，故臣愿从事于易。夫蜀，西辟之国也，而戎狄之长也，而有桀、纣之乱
[1]

，以秦攻之，譬如使豺狼逐群羊也。取其地足以广国也，得其财足以富民，缮兵不伤众而彼已服矣。故拔一国而天下不以为暴，利尽西海
[2]

，诸侯不以为贪。是我一举而名实两附，而又有禁暴正乱之名。今攻韩劫天子，劫天子，恶名也，而未必利也，又有不义之名，而攻天下之所不欲，危！臣请谒其故。周，天下之宗室也；齐，韩、周之与国也。周自知失九鼎，韩自知亡三川，则必将二国并力合谋，以因于齐、赵，而求解乎楚、魏。以鼎与楚，以地与魏，王不能禁，此臣所谓「危」，不如伐蜀之完也。』

1
桀、纣之乱：像夏桀、商纣那样的亡国祸乱。当时苴侯在汉中立国。蜀攻苴，苴侯奔巴。蜀又攻巴，苴侯求救于秦。

2
西海：指蜀国。

译文

司马错说：“不是这样的。臣听说要使国家富足，务必扩大领土；若想兵力强大，务必使人民富有；若想建立王业，务必广施恩德。具备这三个条件，王业自然水到渠成。现在大王的地小而民贫，因此臣希望从容易的地方着手。蜀国确实是西方偏僻的小国和落后部族的首领，而现在它刚好有夏桀、商纣那样的内乱，让秦国攻打它，就好像豺狼追逐羊群一样容易。攻取其地盘，足以扩大疆土；得到其资源，可以使百姓富足，这一仗不会伤亡太多人，便可降服它。这样，我们攻下一国，天下的人不会认为我们残暴；获取西方的财富，诸侯不会认为我们贪婪。我们这一举可谓是名利双收，而又得到除暴止乱之名。如去攻打韩国，胁迫天子，便会背上恶名，而且未必能得到好处，又落个不义的名声，攻打天下都不赞成攻打的国家，非常危险。请让臣申述一下理由。周是天下共尊的王室，齐是韩、周的同盟国。周国自知将失去九鼎，韩国自知将丢失三川，它们两国必会齐心合力，通过齐、赵两国的疏通，让楚国和魏国不再以它们为敌。周把九鼎送给楚国，韩把土地送给魏国，大王是没法阻止的，这就是臣说攻打韩、周所存在的危险，不如攻打蜀国般万无一失。”

惠王曰：『善，寡人听子。』卒起兵伐蜀，十月取之，遂定蜀。蜀主更号为侯，而使陈庄相蜀
[1]

。蜀既属，秦益强富厚，轻诸侯。

1
庄：公元前三一四年，秦惠王封公子通为蜀侯，任陈庄为蜀相。

译文

秦惠王说：“好，寡人听你的。”秦终于起兵攻蜀，用了十个月就攻克了它，控制了蜀国。蜀国君主改王号为侯，秦国派陈庄去做蜀侯的国相。蜀国既已归附，秦国就更加富庶，而且更加轻视东方诸侯了。

卷四 秦策二

本篇导读

本卷记载了楚怀王为了得到张仪提出的六百里商於之地，中途背弃与齐国攻秦的盟约，可谓见利忘义。后来楚怀王知道自己受骗，却不能冷静地听从陈轸之计，终招侮辱而又为齐、秦所败。这就是秦惠王所说的“六国之合纵犹如缚束群鸡而驱之上树”的具体例子，六国根本无法同心协力地攻秦。

此卷录选了秦武王攻取宜阳的一段。秦武王乃“举鼎绝膑”而致死的主角，他看似鲁莽，但从文献中却可见他颇有雄才大略，他对大臣甘茂说：“寡人欲车通三川，以窥周室，而寡人死不朽乎”，他坚持信任甘茂攻打宜阳，可见他确是一位英明有为之君。这就是秦国嬴姓血液中那种生生不息的奋斗之心。故此，秦能从无尺寸之地而拓荒立国，崛起于西陲，称雄于列国之间，最终吞并六国而一统天下。

秦武王谓甘茂

秦武王谓甘茂曰：『寡人欲车通三川，以窥周室，而寡人死不朽乎？』甘茂对曰：『请之魏，约伐韩。』王令向寿辅行
[1]

。

1
向寿：秦昭王母宣太后的外戚，为秦武王所用，在攻破宜阳之后，即派他驻守。

译文

秦武王对甘茂说：“寡人想把战车通到三川，灭掉周室，这样，寡人死后就可永垂不朽了。”甘茂回答说：“臣请求出使魏国，邀约他们一同攻打韩国。”武王派亲信向寿作为甘茂的副使同行。

甘茂至魏，谓向寿：『子归告王曰：「魏听臣矣，然愿王勿攻也。」事成，尽以为子功。』向寿归以告王，王迎甘茂于息壤
[1]

。

1
息壤：在陕西咸阳东郊。

译文

甘茂来到魏国，便对向寿说：“你回去告诉大王说：‘魏王已同意我的约定，但希望大王暂时不要进攻韩国。’事成之后，一切功劳全归于你。”向寿回到秦国，把这话告诉了武王，武王便在息壤迎接甘茂。

甘茂至，王问其故。对曰：『宜阳，大县也，上党、南阳积之久矣，名为县，其实郡也。今王倍数险，行千里而攻之，难矣。臣闻张仪西并巴、蜀之地，北取西河之外，南取上庸
[1]

，天下不以为多张仪而贤先王。』

1
上庸：楚邑，在今湖北竹山。

译文

甘茂到了息壤，武王问他为什么停止攻韩。甘茂回答说：“宜阳是韩国的大县，上党与南阳两郡的财富都积聚在这里，此地名义上是县，实际上相当于一个郡。现在大王穿越重重险阻，要跋涉千里去进攻韩国，实在太难。臣听说，张仪西并巴、蜀之地，北取西河之外，南占上庸，诸侯并不因此赞扬张仪的能力，却称颂先王的贤明。”

『魏文侯令乐羊将
[1]

，攻中山
[2]

，三年而拔之，乐羊反而语功，文侯示之谤书一箧
[3]

，乐羊再拜稽首曰
[4]

：「此非臣之功，主君之力也。」今臣羁旅之臣也，樗里疾、公孙衍二人者
[5]

，挟韩而议，王必听之，是王欺魏而臣受公仲倗之怨也
[6]

。』

1
魏文侯（？至前三九六）：公元前四〇三年，与韩、赵俱列为诸侯。羊将（生卒年不详）：即乐羊，魏将，乐毅的祖先。

2
攻中山：公元前四〇六年，中山国一度被魏国所灭。

3
箧（qiè）：箱子。

4
稽（qǐ）首：古代的跪拜礼，拜后，头至地，并做较长时间的停留，是最隆重的礼节。

5
樗（chū）里疾、公孙衍：二人都是秦的公族，持亲韩的态度。

6
公仲倗：韩相。

译文

“魏文侯派乐羊为将，进攻中山国，三年就灭掉了中山，乐羊返回魏国，称道自己的战功，文侯拿出一箱群臣诽谤乐羊进攻中山的意见书给他看，乐羊拜了两拜并行了稽首礼，说道：‘这不是臣的功劳，全是主上的力量。’臣现在只不过是客居在秦国的人，樗里疾与公孙衍他们二人，抱着对韩国的偏心，非议攻韩的不当，大王定会听从，岂不是大王欺骗了魏国，而臣又要受到公仲倗的怨恨了。”

『昔者曾子处费
[1]

，费人有与曾子同名族者而杀人，人告曾子母曰：「曾参杀人。」曾子之母曰：「吾子不杀人。」织自若。有顷焉，人又曰：「曾参杀人。」其母尚织自若也。顷之，一人又告之曰：「曾参杀人。」其母惧，投杼踰墙而走
[2]

。夫以曾参之贤，与母之信也，而三人疑之，则慈母不能信也。今臣贤不及曾子，而王之信臣又未若曾子之母也，疑臣者不适三人
[3]

，臣恐王为臣之投杼也。』王曰：『寡人不听也，请与子盟。』于是与之盟于息壤。

1
曾子（前五〇五至前五三五）：名参，字子舆，春秋时鲁国武城人孔子弟子。费：鲁邑，在今山东费县西南。

2
杼（zhù）：织布机的梭子。踰：同“逾”，越过。

3
不适：不止，不仅。适，通“啻”。

译文

“从前，曾子在费地，费地有个与曾子同名同姓的人杀了人。有人告诉曾子的母亲说：‘曾参杀了人。’曾子的母亲说：‘我的儿子不会杀人。’她照样织布。过了一会儿，又有人来说：‘曾参杀了人’，曾子的母亲仍然照样织布。又过了一会儿，一人跑来说：‘曾参杀了人。’曾子的母亲就惊恐，扔掉织布机的梭子，翻过垣墙，仓皇地逃跑了。像曾参这样贤德的人，而曾参的母亲又对他那样信任，可是三个人不实的话，就使曾参的慈母也不信任他。现在臣不如曾参贤能，大王对臣又不如曾子的母亲对曾子那样信任，猜疑臣的更不止三人，臣担心大王会像曾参的母亲那样对臣扔掉梭子便逃跑。”武王说：“寡人不会听信别人的议论，让我们订立盟约吧。”于是武王与甘茂在息壤订下了盟约。

果攻宜阳，五月而不能拔也。樗里疾、公孙衍二人在，争之王，王将听之，召甘茂而告之。甘茂对曰：『息壤在彼。』王曰：『有之。』因悉起兵，复使甘茂攻之，遂拔宜阳。

译文

果然甘茂在攻打宜阳时，五个月仍未能攻下。樗里疾、公孙衍二人便在武王面前议论进攻宜阳不恰当，武王打算听从他们的意见，就召见甘茂，把情况告诉他。甘茂说：“息壤的盟誓就摆在那里。”武王说：“是有这回事。”于是调动全部兵力，支持甘茂继续进攻，终于攻下了宜阳。

甘茂攻宜阳

甘茂攻宜阳，三鼓之而卒不上。秦之右将有尉对曰：『公不论兵，必大困。』甘茂曰：『我羁旅而得相秦者，我以宜阳饵王。今攻宜阳而不拔，公孙衍、樗里疾挫我于内，而公中以韩穷我于外
[1]

，是无茂之日已！请明日鼓之而不可下，因以宜阳之郭为墓。』于是出私金以益公赏。明日鼓之，宜阳拔。

1
公中：即韩相公仲倗。中，同“仲”。

译文

甘茂攻打韩国的宜阳，擂罢了三通鼓，战士仍然不肯冲锋上阵。秦国的右将军向寿说：“你如果不论士气如何而进行强攻，定会陷入严重的困境。”甘茂说：“我客居秦国而能当上丞相，是我用攻下宜阳来引得大王高兴。现在宜阳不能攻下，在国内有公孙衍、樗里疾的阻挠，国外有公仲倗用韩国的力量来压迫我，这是我的末日到了！明天我再击鼓进军，如再攻不下，就把宜阳城郊做我的葬身之地吧！”于是拿出自己的钱加在公家的赏金里。第二天击鼓进军，就攻下了宜阳。

赏析与点评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然而，更多的是亲私而忘公，吝于奖掖而严于处罚。

卷五 秦策三

本篇导读

此卷先述穰侯魏冉，再引出应侯范雎。此处节选了范雎入秦后的经历。范雎晋见秦昭王，力陈魏冉的自私自利，令宣太后被废，魏冉、华阳君、泾阳君以及商陵君一并被逐。秦昭王终于名副其实，成为秦国的执政者，他依从范雎所定的“远交近攻”之策略，在统一天下的进程上，取得了迅速而大有成效的拓展。然而，后来范雎获得封邑、名成利就之后，却犯了昔日他所揭发、攻击的穰侯魏冉一样的过错。范雎在丢掉封邑一事上言不由衷，令他失去了秦昭王的信任，后来他更因其所推荐的郑安平降赵与王稽通敌而受到牵连。从二十世纪出土的文献可见，范雎是被杀害的，而非此卷所说的获赦。

范子因王稽入秦

范子因王稽入秦
[1]

，献书昭王曰：『臣闻明主莅正
[2]

，有功不得不赏，有能者不得不官；劳大者其禄厚，功多者其爵尊，能治众者其官大。故不能者不敢当其职焉，能者亦不得蔽隐。使以臣之言为可，则行而益利其道；若将弗行，则久留臣无谓也。』

1
范子因王稽入秦：范子，即范雎（？至前二五五），魏人。因受魏相魏齐（生卒年不详）之辱，几乎受虐致死，后为郑安平（？至前二五五）所救，由秦谒者令王稽（？至前二五五）载他入秦，后更名为张禄，封应侯。

2
莅正：主持国政。

译文

魏人范雎随着王稽来到秦国，给秦昭王呈上了一封信，信上说：“臣听说，英明的国君执政，对有功的人不会不赏，对有能力的人不会不安排职位，多出力的人俸禄多，功劳多的人受封的爵位高，能够管理民众的人，担任的官职就大。因此，没有能力的人就不敢随便任职，真正有能力的人，也不会被埋没。如果你认为臣的话正确，那就照此实行，这样会更加有利于治理国家；如果不想依照臣的话去办，即使把臣久留在秦国，也是起不到什么作用的。”

『语曰：「人主赏所爱，而罚所恶。明主则不然，赏必加于有功，刑必断于有罪。」今臣之胸不足以当椹质
[1]

，要不足以待斧钺
[2]

，岂敢以疑事尝试于王乎？虽以臣为贱而轻辱臣，独不重任臣者后无反复于王前耶？』

1
椹（zhēn）质：斩人的垫板。椹，同“砧”。

2
要：同“腰”。钺（yuè）：大斧。

译文

“常言道：‘昏庸的国君会奖赏他所宠爱的人，惩罚他所讨厌的人；英明的君主并不如此，他必赏赐给有功的人，惩罚有罪的人。’现在臣的胸脯当不起砧板，臣的腰挡不住斧头，又怎敢拿没有把握的主张试探大王呢？大王虽然因臣的卑贱而轻慢臣，但是，推荐臣的人，自会保证臣的忠心，在大王面前，决不会食言，大王怎么可以不尊重！”

『臣闻周有砥厄，宋有结绿，梁有悬黎，楚有和璞
[1]

。此四宝者，工之所失也，而为天下名器。然则圣王之所弃者，独不足以厚国家乎？臣闻善厚家者，取之于国；善厚国者，取之于诸侯。天下有明主，则诸侯不得擅厚矣。是何故也？为其割荣也
[2]

。良医知病人之死生，圣主明于成败之事，利则行之，害则舍之，疑则少尝之，虽尧、舜、禹、汤复生，弗能改已！』

1
“臣闻周有砥厄”四句：砥厄、结绿、悬黎及和璞都是美玉名。

2
割荣：分割天下的荣权，为己所有。

译文

“臣听说，周有砥厄，宋有结绿，魏有悬黎，楚有和璞，这四件宝玉，起初工匠都不能识别，可是终于成为天下有名的宝物。那么，圣王所放弃的人，难道就不会使国家富厚起来吗？臣听说，善于使封地富厚的，就要向国家索取；善于使国家富厚的，就要向诸侯的封地征收财赋。天下有了英明的君主，那么封地的诸侯就不可能独享富厚之利了。这是什么缘故呢？因为避免了重臣分薄国家的权力啊！良医可以预见病人的生死，圣主可以预见事情的成败，认为有利的就该实行，认为有害的就应该放弃，认为可疑的就不妨稍加尝试，即是尧、舜、禹、汤复活，亦是不可改变的道理！”

『语之至者，臣不敢载之于书；其浅者又不足听也。意者，臣愚而不阖于王心耶
[1]

！已其言臣者，将贱而不足听耶！非若是也，则臣之志，愿少赐游观之间，望见足下而入之。』书上，秦王说之，因谢王稽说，使人持车召之。

1
阖：合。

译文

“话说得深了，臣不敢写在信上；话说得平淡，又不值得大王听取。可能是臣愚蠢浅薄，说的话不合大王的心意；要不，就是因为推荐臣者的地位低下而所说的话不值得听信。如果不是因为这些原因，那么臣的愿望是，希望大王能抽出一点游览的空余时间，让臣面见陛下。”秦昭王看了信，很高兴，就向王稽道歉，并派专人驾车，召见范雎。

范雎至秦

范雎至秦，王庭迎
[1]

，谓范雎曰：『寡人宜以身受令久矣，今者义渠之事急
[2]

，寡人日自请太后。今义渠之事已，寡人乃得以身受命。躬窃闵然不敏，敬执宾主之礼。』范雎辞让。

1
王：指秦昭王（前三二五至前二五一），名稷，公元前三〇六年至公元前二五一年在位。

2
义渠：羌族所建立的小国。

译文

范雎来到秦国，秦王在宫殿前的庭院里迎接他。秦王对他说：“寡人早就该亲自聆听你的教诲了，现在恰巧碰上要处理义渠的急事，寡人每天都得向太后请示。现在义渠的事已经办完了，寡人才有机会亲自接受你的教导。寡人深感自己怠慢，没有及时接见，请让寡人现在恭行宾主之礼吧！”范雎表示谦让。

是日见范雎，见者无不变色易容者。秦王屏左右，宫中虚无人。秦王跪而请曰
[1]

：『先生何以幸教寡人？』范雎曰：『唯唯。』有间，秦王复请。范雎曰：『唯唯。』若是者三。秦王跽曰
[2]

：『先生不幸教寡人乎？』范雎谢曰：『非敢然也。臣闻始时吕尚之遇文王也
[3]

，身为渔父而钓于渭阳之滨耳
[4]

。若是者，交疏也。已一说而立为太师，载与俱归者，其言深也。故文王果收功于吕尚，卒擅天下而身立为帝王。即使文王疏吕望而弗与深言，是周无天子之德，而文、武无与成其王也。今臣，羁旅之臣也，交疏于王，而所愿陈者，皆匡君之事，处人骨肉之间
[5]

，愿以陈臣之陋忠，而未知王心也，所以王三问而不对者是也。』

1
跪：古人席地而坐，坐时臀部压在脚跟上。跪是谈话时为了表示敬意，就抬起臀部，挺直大腿。

2
跽：双膝着地，上身挺直，表示敬意加深。

3
吕尚：本姓姜，名尚，其先封于吕，故称吕尚。

4
渭阳：渭水之北，水北为阳。渭水发源于甘肃渭源鸟鼠山，流经陕西华阴入黄河。

5
骨肉之间：范雎表示将以太后、穰侯等骨肉间的事向昭王进言。

译文

这天在场见此情景的人，脸上无不表现出感动的神情。秦王让身旁的人退下，宫中已没有旁人。秦王挺直腰腿，诚恳地向范雎请教说：“先生将怎样指教寡人呢？”范雎应声道：“哦，哦。”过了一会儿，秦王又问，范雎仍然只是“哦，哦”地应了两声。像这样连续三次。秦王跪在地上挺直身子说：“难道先生不肯指教寡人吗？”范雎道歉说：“并不是这样。臣听说从前吕尚遇见周文王时，他只是一个渔父，在渭水北岸钓鱼。在那个时候，他们的交情还是很疏远的。不久，文王听了他一席话，就任命他做太师，载他同车回去，因为文王被吕尚的话深深地打动了。后来文王果然因为重用了吕尚而成就大业，统一天下，自己成为帝王。要是文王疏远吕尚而不愿和他深谈，那他就没有天子的品德，而文王、武王也没有人助他们成就王业了。现在臣只不过是一个旅居秦国的人，与大王的交情还很浅，臣心里想陈述的，都是纠正大王政务不当的大事，说的是别人骨肉之间的事情，臣愿表达微薄的忠心，但不知大王的心意如何，这就是大王连问三次臣都不敢回答的缘故。”

『臣非有所畏而不敢言也，知今日言之于前，而明日伏诛于后，然臣弗敢畏也。大王信行臣之言，死不足以为臣患，亡不足以为臣忧，漆身而为厉，被发而为狂，不足以为臣耻。五帝之圣焉而死，三王之仁焉而死，五伯之贤焉而死，乌获之力焉而死
[1]

，奔、育之勇焉而死
[2]

。死者，人之所必不免也。处必然之势，可以少有补于秦，此臣之所大愿也。臣何患乎？』

1
乌获：秦武王时的力士。

2
奔、育：孟奔、夏育，均是战国时的勇士。奔，一作“贲”。

译文

“臣并不是因为有所畏惧而不敢直言，臣知道今天说了意见，明天就可能被杀，但臣并不敢因此而感到害怕。大王能采纳臣的意见，死不算是臣的祸患，逃亡臣也不担心，身上涂漆生癞疮，披头散发癫狂也不算是臣的耻辱。以五帝的圣明仍难免一死，以三王的仁义也要死，以五霸的贤能也要死，乌获力大无穷也要死，孟奔、夏育勇猛过人也要死。死是任何人都不能避免的。面对必然要来的死亡，只要对秦国有微小的补益，这就是臣的最大心愿了，臣还有什么顾虑呢？”

『伍子胥橐载而出昭关
[1]

，夜行而昼伏，至于菱水
[2]

，无以饵其口，坐行蒲服
[3]

，乞食于吴市，卒兴吴国，阖庐为霸
[4]

。使臣得进谋如伍子胥，加之以幽囚，终身不复见，是臣说之行也，臣何忧乎？』

1
伍子胥（？至前四八二）：名员，楚国人，父兄被楚平王（？至前五一六）所杀，伍子胥由楚奔吴。橐：口袋，子胥藏身其中，车载出关。昭关：楚关名，在今安徽含山北二十里小岘山上。

2
菱水：即溧水，源出今安徽芜湖，东流注入太湖。

3
坐：膝行。蒲服：即匍匐，爬行。

4
阖庐：亦作“阖闾”（？至前四九六；前五一四至前四九六在位），春秋时吴国国君，名光。

译文

“伍子胥藏在布袋里逃出昭关，晚上走路而白天隐藏，到了菱水，没有食物充饥，在地上爬行，在吴国的市集上讨饭，后来终于使吴国兴盛，令吴王阖闾成为霸主。如果臣能像伍子胥一样献上计策，即使受到囚禁，终身不得与大王相见，如臣的计划已被采纳，臣还有何遗憾呢？”

『箕子、接舆
[1]

，漆身而为厉，被发而为狂，无益于殷、楚。使臣得同行于箕子、接舆，可以补所贤之主，是臣之大荣也，臣又何耻乎？臣之所恐者，独恐臣死之后，天下见臣尽忠而身蹶也，是以杜口裹足，莫肯即秦耳。』

1
箕子：殷封王的叔父，谏纣王不听，就披发佯狂。接舆：春秋时楚国隐士，佯狂避世。

译文

“箕子、接舆，涂漆生癞疮，披发装疯狂，对殷、楚毫无益处。假使臣的行为和他们一样，可以对臣崇拜的君主带来好处，将是臣莫大的荣幸，臣又怎会感到耻辱呢？臣所担心的只是在臣死之后，天下的人见臣因尽忠而身遭不幸，从此闭口止步，不敢到秦国来效力啊。”

『足下上畏太后之严，下惑奸臣之态；居深宫之中，不离保傅之手
[1]

；终身暗惑
[2]

，无与照奸；大者宗庙灭覆，小者身以孤危。此臣之所恐耳！若夫穷辱之事，死亡之患，臣弗敢畏也。臣死而秦治，贤于生也。』

1
保傅：古代照顾、教育太子、贵族子弟的官员，统称为保傅。

2
暗惑：昏昧迷乱。

译文

“大王对上害怕太后的威严，对下又受到奸臣的谄媚态度所惑；住在深宫里面，离不开保姆的照顾，终身昏头昏脑，没有人帮大王看清奸人的行为。这样大则导致国家覆灭，小则令自身孤立而危险，这才是臣所恐惧的。至于那穷困羞辱的事、死亡的忧患，臣并不感害怕。如果臣死能令秦国的政治清明，那将比臣活着更有价值。”

秦王跽曰：『先生是何言也！夫秦国僻远，寡人愚不肖，先生乃幸至此，此天以寡人慁先生
[1]

，而存先王之庙也。寡人得受命于先生，此天所以幸先王而不弃其孤也
[2]

！先生奈何而言若此？事无大小，上及太后，下至大臣，愿先生悉以教寡人，无疑寡人也。』范雎再拜，秦王亦再拜。

1
慁（hùn）：打扰，烦扰。

2
幸：眷顾。

译文

秦王挺直身子说道：“先生怎么这样说呢？秦国地处偏远的地方，寡人亦愚笨无能，先生光临到此，这是上天让寡人打扰先生，而使先王的宗庙祭祀得以保存。寡人能够有机会聆听先生的教诲，这是老天眷顾寡人的先王而不抛弃他们的后人啊！先生为什么会这样说呢？不论事情的大小，上到太后，下到大臣，先生都可以发表意见，不要对寡人有什么不放心。”范雎拜了两拜，秦王也拜了两拜。

范雎曰：『大王之国，北有甘泉、谷口
[1]

，南带泾、渭
[2]

，右陇、蜀
[3]

，左关、阪
[4]

；战车千乘，奋击百万。以秦卒之勇，车骑之多，以当诸侯，譬若驰韩卢而逐蹇兔也
[5]

，霸王之业可致。今反闭关而不敢窥兵于山东者，是穰侯为国谋不忠
[6]

，而大王之计有所失也。』

1
泉：在今陕西淳化西北的山。谷口：当泾水出山的口子，在今陕西礼泉东北。

2
泾、渭：二水名，在今陕西中部。

3
陇：陇山，在今陕西陇县西北。

4
关、阪：函谷关与陇阪。

5
韩卢：韩国出产的著名猛犬。蹇（jiǎn）兔：跛脚之兔。

6
穰（ránɡ）侯：即魏冉（生卒年不详），战国时楚国人，秦昭王母宣太后异父弟。昭王年少，宣太后掌权，魏冉被任命为相，封于穰（今河南邓县），号穰侯。

译文

范雎说：“大王的国家北边有要塞甘泉、谷口，南边有泾、渭两水环绕，西边有险峻的陇、蜀山地，东边有险要的函谷关与陇阪；又拥有战车千辆，精兵百万。凭着秦兵的勇敢，车马的众多，以这样的实力去对付诸侯，就像是以良犬去追逐跛足的兔子一样，霸王之业真是手到擒来。现在反而闭起关门，不敢向东方诸国用兵，这都怪穰侯没有忠心地为国家出谋划策，而大王的决策也有失误啊！”

王曰：『愿闻所失计。』

雎曰：『大王越韩、魏而攻强齐，非计也。少出师则不足以伤齐，多之则害于秦。臣意王之计，欲少出师而悉韩、魏之兵，则不义矣。今见与国之可亲，越人之国而攻，可乎？疏于计矣！昔者，齐人伐楚
[1]

，战胜，破军杀将，再辟千里，肤寸之地无得者，岂齐不欲地哉，形弗能有也。诸侯见齐之罢露
[2]

，君臣之不亲，举兵而伐之，主辱军破，为天下笑。所以然者，以其伐楚而肥韩、魏也。此所谓藉贼兵而赍盗食者也
[3]

。王不如远交而近攻，得寸则王之寸，得尺亦王之尺也。今舍此而远攻，不亦缪乎！』

1
齐人伐楚：公元前二八六年，齐灭宋，接着攻占了楚的淮北地区。

2
罢露：人力物力受到消耗。罢，疲劳，疲惫。

3
赍（jī）：把东西送人。

译文

昭王说：“寡人很想知道错在哪里？”

范雎说：“大王越过韩、魏去攻打强大的齐国，这并非好办法。派出的军队少了，就不能打败齐国；派出的军队多了，又会对秦国有所损害。臣估计大王想少派军队，而让韩、魏两国投入全部军力，但这是不恰当的。如今片面认为韩、魏可靠，想越过它们去攻齐，可行吗？这是谋划不周啊！从前，齐国去攻打楚国，取得胜利，打败楚军，杀掉楚国将领，再次拓土千里，但最后齐国却连分寸土地都得不到，不是齐国不想要土地，而是形势不允许啊！诸侯看到齐国军队疲劳，君臣又不团结，于是兴兵攻打齐国，令齐王蒙羞，军队瓦解，贻笑天下。事情之所以如此，是因为攻打楚国实际上壮大了韩、魏的势力。这就是人们常说的把武器借给强盗，把粮食送给小偷啊！臣认为大王不如与远方国家结盟而攻打邻近的国家，这样，得寸土就是大王的寸土，得尺地就是大王的尺地，现在不采用这个策略而去攻打远方的国家，不是犯了严重的错误吗？”

『且昔者，中山之地，方五百里，赵独擅之，功成、名立、利附，则天下莫能害。今韩、魏，中国之处，而天下之枢也。王若欲霸，必亲中国而以为天下枢，以威楚、赵。赵强则楚附，楚强则赵附。楚、赵附则齐必惧，惧必卑辞重币以事秦，齐附而韩、魏可虚也
[1]

。』

1
虚：同“墟”。

译文

“从前中山国拥有方圆五百里的领土，被赵国独吞，功业成就，名声树立，利益趋附，天下谁也奈何不了它。如今韩、魏地处中原，是天下的枢纽。大王如想成就霸业，必须控制中部地区，用它们作为天下的枢纽，从而威胁楚、赵两国。当赵国强大，楚国则会依附秦国；楚国强大，赵国则会依附秦国。楚、赵都依附秦国了，齐国必然恐惧，定会说好话，送礼来侍奉秦国，只要齐国依附，秦国就可以使韩、魏成为一片废墟。”

王曰：『寡人欲亲魏，魏多变之国也，寡人不能亲。请问亲魏奈何？』范雎曰：『卑辞重币以事之。不可，削地而赂之。不可，举兵而伐之。』于是举兵而攻邢丘
[1]

，邢丘拔而魏请附。

1
邢丘：魏邑，在今河南温县东南。

译文

秦王说：“寡人想和魏国亲近，可是魏是个变化无常的国家，寡人没法亲近它。请问怎么才能拉拢魏国呢？”范雎说：“用美言和厚礼去讨好它，不行；割让土地去贿赂它，也不行；最好的选择是出兵攻打它。”于是秦国出兵攻打邢丘，拿下邢丘后，魏国主动请求依附秦国。

曰：『秦、韩之地形，相错如绣。秦之有韩，若木之有蠹，人之病心腹。天下有变，为秦害者莫大于韩。王不如收韩。』王曰：『寡人欲收韩，不听，为之奈何？』

范雎曰：『举兵而攻荥阳
[1]

，则成皋之路不通；北斩太行之道
[2]

，则上党之兵不下；一举而攻荥阳，则其国断而为三
[3]

。魏、韩见必亡，焉得不听？韩听而霸事可成也。』王曰：『善。』

1
荥（xínɡ）阳：韩邑，在今河南荥阳东北。

2
太行之道：即羊肠道，在山西晋城南太行山上。

3
其国断而为三：新郑以南一，上党以北二，荥阳以西三。

译文

范雎说：“秦、韩两国的地形相互交错，就好像锦绣的花纹一样。韩国对秦国来说，就如同木头有蛀虫，人的内脏有病一样。天下的形势如果有变动，最能伤害秦国的就是韩国。大王不如收服韩国。”秦王说：“寡人想收服韩国，可是没有办法，该怎么办呢？”

范雎说：“出兵攻打荥阳，从成皋来救援的路就不能通行；北面切断太行山的要道，上党的援军就不能到达；一举攻占荥阳，韩国就被断为三截。魏国、韩国眼看即将灭亡，怎么会不听秦国的支配呢？只要韩国服从，大王的霸业便可成功了。”秦王说：“对。”

天下之士合从相聚于赵

天下之士，合从相聚于赵，而欲攻秦。秦相应侯曰
[1]

：『王勿忧也，请令废之。秦于天下之士非有怨也，相聚而攻秦者，以己欲富贵耳。王见大王之狗，卧者卧，起者起，行者行，止者止，毋相与斗者；投之一骨，轻起相牙者，何则？有争意也。』于是唐雎载音乐
[2]

，予之五十金
[3]

，居武安
[4]

，高会相于饮，谓：『邯郸人谁来取者？』于是其谋者固未可得予也，其可得与者，与之昆弟矣。

1
秦相应侯：指范雎。

2
唐雎（生卒年不详）：魏人，当时在秦为官。

3
十：作“千”。

4
武安：赵邑，在今河北武安。

译文

东方各国主张合纵的谋士聚集在赵国，策划攻打秦国。秦相国应侯范雎对秦王说：“大王不必担忧，让臣现在去破坏他们的行动。秦国和东方那些主张合纵的人并没有什么仇恨，他们所以要合谋攻打秦国，不过是自己贪图富贵罢了。大王看看你身边的狗吧，有的睡，有的起来，有的走路，有的停步，都没有互相争斗。如果向它们扔去一根骨头，它们就很容易互相咬起来，为什么会这样？因为它们产生了争夺的念头。”于是派唐雎带上乐队，并给予五千金，在武安设宴畅饮，问道：“邯郸的人谁愿意来取这些金子？”这样，那些筹谋合纵的人虽不是每个都拿到赏金，但那些得了赏金的人都把秦国当作亲兄弟一样了。

『公与秦计功者，不问金之所之，金尽者功多矣。今令人复载五十金随公。』唐雎行，行至武安，散不能三千金，天下之士，大相与斗矣。

译文

应侯范雎又告诉唐雎说：“你和那些秦国派出的人计算功劳，不论赏金发给了谁，只要把赏金花光，他的功劳就算最多。现在叫人再带上五千金，随你前往。”唐雎又整装向武安出发，还没有发完三千赏金，那些从前主张合纵的人，就激烈地互相争斗起来了。

赏析与点评

为了金钱而改变初衷者，并非真正有理想的人。

卷六 秦策四

本篇导读

此卷记述了公元前三〇二年，秦国攻打楚汉中，大败楚军于蓝田，韩、魏不但没有救援，反而趁火打劫，攻至楚国的邓邑。而在翌年（公元前三〇一年），齐国先派人离间秦、楚，又游说楚国联合齐、韩及魏攻秦，楚国信以为真，却料不到三国真正攻击的目标是楚国。楚国完全被玩弄于股掌之上。可悲的是，齐、韩、魏攻伐楚国，其实是自相残杀，无疑是为强秦扫除统一天下的阻碍。若令楚国倒向秦国，情况岂不更为严峻？齐、韩及魏三国在这时似乎还真是同仇敌忾，它们于公元前二九六年共同攻打秦国，甚至进了函谷关，取得了突破性的胜利；然而在秦国献出三城时，三国各取一城后便立即撤兵，而没有直捣黄龙，从而让秦国获得了喘息的机会，可谓放虎归山，终成大患。由此可见，六国面对强秦不知应对，其弊在于鼠目寸光、胸无大志。再对比秦昭王虚心采纳中期的进谏，秦始皇面对顿弱之抨击，均不以为逆，只一心追问吞并六国之计谋，可谓矢志不移，令人感动。中期与顿弱，敢于犯颜直谏，可谓忠臣。明君与忠臣，就是成就秦国霸业的主要因素。

本书录选了顿弱向秦王嬴政的一番进谏，顿弱主要指出两件事，一是说秦王不孝，希望他改过；二是请求秦王给他万金，以破坏六国的合纵。

秦王欲见顿弱

秦王欲见顿弱
[1]

，顿弱曰：『臣之义不参拜，王能使臣无拜即可矣，不即不见也
[2]

。』秦王许之。于是顿子曰：『天下有有其实而无其名者，有无其实而有其名者，有无其名又无其实者，王知之乎？』王曰：『弗知。』顿子曰：『有其实而无其名者，商人是也。无把铫推耨之势
[3]

，而有积粟之实，此有其实而无其名者也。无其实而有其名者，农夫是也。解冻而耕，暴背而耨，无积粟之实，此无其实而有其名者也。无其名又无其实者，王乃是也。已立为万乘，无孝之名；以千里养，无孝之实。』秦王悖然而怒
[4]

。

1
秦王：嬴政（前二五九至前二一〇），公元前二四六年即秦王位，公元前二二一年统一六国后改称为始皇帝。顿弱（生卒年不详）：秦国辩士。

2
不即：否则。不，同“否”。

3
铫（yáo）：古代的大锄。耨（nòu）：古代的除草工具。

4
悖然：生气的样子。

译文

秦王想召见顿弱，顿弱说：“臣的主张是不做参拜，大王如能让我不用参拜，就可以相见，不然就不必见面了。”秦王同意了，于是顿子说：“天下有有其实而无其名的，有无其实而有其名的，有无其名又无其实的，大王知道吗？”秦王说：“不知道。”顿子说：“有其实而无其名的就是商人。不需要拿起农具，耕种土地，就有储蓄粮食的实际收益，这就是有其实而无其名的人。无其实而有其名的就是农夫。土地解冻就下田耕种，顶着烈日去锄草，实际上却没有粮食的储蓄，这就是无其实而有其名的人。无其名又无其实的就是大王。立为万乘的君王，却没有孝名；用千里供养，却没有孝的实际。”秦王听了非常生气。

顿弱曰：『山东战国有六
[1]

，威不掩于山东而掩于母
[2]

，臣窃为大王不取也。』秦王曰：『山东之建国可兼与？』顿子曰：『韩，天下之咽喉；魏，天下之胸腹。王资臣万金而游，听之韩、魏，入其社稷之臣于秦，即韩、魏从。韩、魏从，而天下可图也。』秦王曰：『寡人之国贫，恐不能给也。』顿子曰：『天下未尝无事也，非从即横也。横成则秦帝，从成即楚王。秦帝，即以天下恭养；楚王，即王虽有万金，弗得私也。』秦王曰：『善。』乃资万金，使东游韩、魏，入其将相。北游于燕、赵而杀李牧
[3]

。齐王入朝
[4]

，四国必从
[5]

，顿子之说也。

1
山东：指崤山以东。

2
威不掩于山东而掩于母：秦始皇母和嫪毐（？至前二三八）私通，生二子。始皇九年，诛杀毐三族，迁太后于阳宫，杀其二子。此文所说秦王不孝事，均指此。

3
李牧（？至前二二九）：赵国名将。

4
齐王：齐王建，即田建（前二八三至前二八一），齐国末代君主。

5
必：通“毕”。

译文

顿弱说：“山东有六个国家，你的威势不能压倒山东，却压倒了自己的母亲，我私下认为大王的行为是不可取的。”秦王说：“山东的几个国家可想法兼并吗？”顿子说：“韩国是天下的咽喉，魏国是天下的胸腹。大王为我提供万金去活动，让我到韩、魏，使他们的大臣入秦朝见，那么韩、魏就会服从了。韩、魏服从了，天下就可设法兼并了。”秦王说：“寡人的国家贫穷，恐怕不能提供万金。”顿子说：“天下从来没有安定的时候，不是合纵就是连横。连横成功，则秦国称帝；合纵成功，则楚国称王。秦国称帝，就可以有天下人供养。楚国称王，大王纵有万金也不能享用。”秦王说：“好。”于是便提供万金，让他往东到韩、魏活动，使他们的将相入秦朝拜。往北到燕、赵活动，使李牧被杀。齐王入秦朝见，四国都服从秦国，这都是采纳了顿子意见的结果。

卷七 秦策五

本篇导读

此卷记述秦国君主秉承祖先之烈志，志在天下，他们朝思暮想，皆在问鼎。至于秦国臣子则尽忠竭力，敢言进谏，而秦武王与秦昭王皆予以包容及接纳。吕不韦千方百计地拥立异人为秦国君主，虽其初衷是“奇货可居”的投资心态，但后来他的确为秦国做出了极大的贡献。秦始皇嬴政在吕不韦的辅政之下成长，可谓耳濡目染，尽得真传。后来，文信侯吕不韦虽然被逐，但其间谍司空马却当了赵国代理丞相，同时秦国又派兵攻赵，可见秦国将赵国玩弄于股掌之上，并且拥有极之迅猛的信息与手段。至于赵王在应对司空马的质问时，尽显其缺乏自信与自知，最终自毁长城，冤杀一代良将李牧，导致灭国。相比之下，秦王在面对有功之臣姚贾与心生怨怼的贵公子韩非的纠纷时，毫不犹豫地杀了后者，以绝大臣之间的嫉妒，并且以此宽慰了姚贾之心，如此非常手段，尽显其英明果断。

秦王与中期争论

秦王与中期争论，不胜。秦王大怒，中期徐行而去。或为中期说秦王曰：『中期悍人也，适遇明君故也。向者遇桀、纣，必杀之矣。』秦王因不罪。

译文

秦王与辩士中期争论，没有胜过中期，秦王大怒，中期从容地走了。有人为中期对秦王说：“中期真是个骨头硬的人，他刚才遇上的是英明的君王，如果遇上桀、纣那样的暴君，一定会被杀。”秦王因此没有怪罪中期。

赏析与点评

开放的胸襟，是走向广阔未来的基础。

濮阳人吕不韦贾于邯郸

濮阳人吕不韦贾于邯郸
[1]

，见秦质子异人
[2]

，归而谓父曰：『耕田之利几倍？』曰：『十倍。』『珠玉之赢几倍
[3]

？』曰：『百倍。』『立国家之主赢几倍？』曰：『无数。』曰：『今力田疾作，不得暖衣余食
[4]

；今建国立君，泽可以遗世。愿往事之。』

1
濮（pú）阳：卫邑，在今河南濮阳西南。吕不韦（？至前二三五）：本为卫国商人，后立异人为秦王，为相十三年，对秦国的发展有颇大的贡献。此外，他又召集门客编写了《吕氏春秋》一书。贾：做买卖。

2
异人（前二八〇至前二四七）：秦孝文王（前三〇二至前二五〇）子，时在赵做人质，后即位为秦庄襄王。

3
赢：商业利润。

4
暖（nuǎn）：同“暖”。

译文

濮阳人吕不韦在邯郸做生意，见到秦国人质公子异人，回去对他的父亲说：“种田的利益有几倍？”父亲回答：“十倍。”“做珠宝生意的可获利几倍？”父亲回答：“百倍。”“拥立国君，可获利几倍？”父亲回答：“无数。”吕不韦说道：“如今努力耕种，还是穿不暖、吃不饱。如果拥立君主，利益可以留传后世。我想前往侍奉他。”

秦子异人质于赵，处于城
[1]

。故往说之曰：『子傒有承国之业
[2]

，又有母在中。今子无母于中
[3]

，外托于不可知之国
[4]

，一日倍约，身为粪土。今子听吾计事，求归，可以有秦国。吾为子使秦，必来请子。』

1
城：即聊城，在今山东聊城西北。

2
子傒（xī）（生卒年不详）：异人的异母弟，安国君（前三〇二至前二五〇），即后来的秦孝文王之子。

3
无母：异人母夏姬，无宠，等于无母。

4
不可知：态度变化莫测。

译文

秦国公子异人在赵国做人质，住在聊城。吕不韦前去对异人说：“子傒有继承君位的基础，又有母亲在宫中支持。现在你在宫内没有支持你的母亲，又寄居在态度不定的赵国，一旦赵国背弃盟约，你的地位便如粪土般了。现在你听从我的计划，要求回去，这样可以拥有秦国。我为你到秦国活动，务必使他们来迎接你。”

乃说秦王后弟阳泉君曰
[1]

：『君之罪至死，君知之乎？君之门下无不居高尊位，太子门下无贵者
[2]

。君之府藏珍珠宝玉，君之骏马盈外厩，美女充后庭。王之春秋高
[3]

，一日山陵崩
[4]

，太子用事，君危于累卵而不寿于朝生
[5]

。说有可以一切，而使君富贵千万岁，其宁于太山四维
[6]

，必无危亡之患矣。』阳泉君避席
[7]

，请闻其说。不韦曰：『王年高矣，王后无子，子傒有承国之业，士仓又辅之
[8]

。王一日山陵崩，子傒立，士仓用事，王后之门必生蓬蒿
[9]

。子异人贤材也，弃在于赵，无母于内，引领西望，而愿一得归。王后诚请而立之，是子异人无国而有国，王后无子而有子也。』阳泉君曰：『然。』入说王后，王后乃请赵而归之。

1
秦王后：指安国君妻华阳夫人。

2
太子：指子傒。

3
王之春秋高：指孝文王年老。

4
一日：一旦。山陵崩：比喻秦王逝世，这是一种避讳的说法。

5
累卵：把鸡蛋堆叠起来，形容十分危险。朝生：指朝生夕落的槿花。

6
太山：即泰山，在今山东泰安北。

7
避席：表示恭敬。

8
士仓：即秦昭王时的秦相社仓（生卒年不详）。

9
生蓬蒿（hāo）：言无人行走，比喻门庭冷落。

译文

吕不韦于是游说王后的弟弟阳泉君说：“你犯了死罪，可知道吗？你的手下都占据高官尊位，太子门下却没有地位高的人。你的仓库收藏了许多珍珠宝玉，马厩充满了骏马，后宫充满了美女。秦孝文王的年事已高，一旦逝世，太子继位，你就极为危险，性命不保。有一个办法可以让你永享富贵，稳如泰山，必然没有危亡的祸患。”阳泉君离开座位说：“我愿聆听你的高见。”吕不韦说：“秦孝文王年事已高，王后没有儿子。子傒有继承王位的条件，又有社仓辅佐。秦王一旦死去，子傒继位，社仓掌权，王后的门庭必然冷落。公子异人是贤能的人，他被遗弃在赵国，在宫内没有支持他的母亲，引颈西望，希望回来。王后若能请求立他为太子，那么公子异人就是由无国变为有国，王后就由无子变为有子了。”阳泉君说：“对。”于是进宫告诉王后，王后就向赵国提出请求，让公子异人返秦。

赵未之遣，不韦说赵曰：『子异人，秦之宠子也，无母于中，王后欲取而子之。使秦而欲屠赵，不顾一子以留计
[1]

，是抱空质也。若使子异人归而得立，赵厚送遣之，是不敢倍德畔施，是自为德讲。秦王老矣，一日晏驾
[2]

，虽有子异人，不足以结秦。』赵乃遣之。

1
留计：推迟其计划。

2
晏驾：天子逝世的避讳说法。

译文

赵国还未放行异人，吕不韦游说赵王说：“公子异人是秦王的宠儿，在宫中没有母亲，王后想让他做儿子。假使秦国要想消灭赵国，不会顾惜一个儿子而不行动，那你就是留了一个毫无作用的人质。如果能让公子异人回国并立为秦王，赵国用厚礼送他回去，他一定不会忘记赵国的恩情，并会以恩德来联系其感情。秦王老了，一旦驾崩，只有通过公子异人才能拉拢秦国。”于是赵国就送异人返回秦国。

异人至，不韦使楚服而见。王后悦其状，高其知，曰：『吾楚人也。』而自子之。乃变其名曰楚。王使子诵，子曰：『少弃捐在外，尝无师傅所教学，不习于诵。』王罢之，乃留止。间曰：『陛下尝轫车于赵矣
[1]

，赵之豪桀得知名者不少
[2]

。今大王反国
[3]

，皆西面而望。大王无一介之使以存之，臣恐其皆有怨心，使边境早闭晚开。』王以为然，奇其计。王后劝立之。王乃召相，令之曰：『寡人子莫若楚。』立以为太子。

1
轫（rèn）车：停车，指为质的事。轫，阻止车轮滚动的木头。

2
桀：同“杰”。

3
反：同“返”。

译文

异人回到秦国，吕不韦让他穿上楚国服装去拜见王后。王后喜欢他的打扮，认为他很聪明，说：“我是楚国人。”于是把他当作自己的儿子，改其名字为“楚”。秦王吩咐异人诵读他曾念过的书。他说：“我从小被抛弃在外，没有师傅的教诲，不懂得念书。”秦王只好作罢，就把他留下来。吕不韦抽空对秦王说：“陛下曾经在赵国停留过，有不少和你关系良好的赵国豪杰。如今大王回国，他们都满怀希望向着西方。大王没有派遣一位使臣去慰问他们，臣恐怕他们会抱怨，使边城局势不稳。”秦王认为他说得对，是个有谋略的人。王后劝秦王立子楚为太子。秦王就召见丞相，对他说：“寡人的儿子中最有才能的莫过于子楚。”于是立子楚为太子。

子楚立
[1]

，以不韦为相，号曰文信侯，食蓝田十二县
[2]

。王后为华阳太后，诸侯皆致秦邑。

1
子楚：是为庄襄王，公元前二五〇至公元前二四七年在位。

2
蓝田：今陕西蓝田的西边。

译文

子楚即位，任吕不韦为丞相，封为文信侯，赐蓝田十二县为食邑。王后号为华阳太后，各国诸侯都给秦国送来封邑。

赏析与点评

“奇货可居”是商人的语言与角度，实即慧眼识人。

文信侯出走

文信侯出走。与司空马之赵
[1]

，赵以为守相
[2]

。秦下甲而攻赵。

1
司空马：文信侯的下属。

2
守相：代理相国。

译文

文信侯吕不韦被逐出走，他的亲信司空马到了赵国，赵国任命他为代理相国。此际秦国出兵攻打赵国。

司空马说赵王曰
[1]

：『文信侯相秦，臣事之，为尚书
[2]

，习秦事。今大王使守小官，习赵事。请为大王设秦、赵之战，而亲观其孰胜。赵孰与秦大？』曰：『不如。』『民孰与之众？』曰：『不如。』『金钱粟孰与之富？』曰：『弗如。』『国孰与之治？』曰：『不如。』『相孰与之贤？』曰：『不如。』『将孰与之武？』曰：『不如。』『律令孰与之明？』曰：『不如。』司空马曰：『然则大王之国，百举而无及秦者，大王之国亡。』

1
赵王：赵幽缪王（约前二四五至？）。

2
尚书：秦相国的属官，主管文书。

译文

司空马游说赵王说：“文信侯做秦国丞相时，臣在他手下管理文书，熟悉秦国的情况。现在大王让臣担任代理相国，臣也要熟悉赵国的情况。请让臣假设现在秦、赵两国要交战，我们亲自去观察，到底谁能取胜。大王认为赵国和秦国哪个较大？”赵王说：“赵国不如秦国大。”他又问：“哪一国的人口较多？”赵王说：“赵国不如秦国人多。”又问：“哪一国有较丰富的金钱和粮食？”赵王说：“赵国不如秦国富有。”“哪一国治理得较好？”回答说：“赵国比不上秦国。”又问：“哪一国的丞相较贤能？”赵王说：“赵国的丞相不如秦国的贤能。”又问：“哪一国的将军指挥较高明？”赵王说：“赵国的将军不如秦国的高明。”又问：“哪一国的法令较严明？”赵王说：“赵国的法令不如秦国的严明。”司空马说：“这样说来，大王的国家任何一点也不如秦国，大王要亡国了。”

赵王曰：『卿不远赵，而悉教以国事，愿于因计。』司空马曰：『大王裂赵之半以赂秦，秦不接刃而得赵之半，秦必悦。内恶赵之守，外恐诸侯之救，秦必受之。秦受地而郄兵
[1]

，赵守半国以自存。秦衔赂以自强，山东必恐，亡赵自危，诸侯必惧。惧而相救，则从事可成。臣请大王约从。从事成，则是大王名亡赵之半，实得山东以敌秦，秦不足亡。』

1
郄（xì）：退兵，撤走军队。

译文

赵王说：“你不嫌弃赵国偏远，能毫无保留地教导寡人治国方略，寡人愿意听取你的意见。”司空马说：“大王可割出赵国一半的土地送给秦国，秦国不动一刀一枪而得到半个赵国，一定非常高兴。秦国担心赵国内有守备，外有诸侯救援，必然会立刻接受割地。秦国接受了赵国的割地，就会撤军，赵国守住了一半的国土，仍然可以生存。秦国得到半个赵国，更为强盛，崤山以东各诸侯必然害怕亡国；赵国处境危险，诸侯必然感到恐惧，他们一恐惧就会来援救赵国，这样，合纵抗秦的事就会成功。臣请求替大王去组织合纵联盟。如果合纵联盟成功，那大王名义上虽然失去了半个赵国，但实际上却组成了崤山以东的诸侯共同抗秦的合纵联盟，秦国就不难被灭亡了。”

赵王曰：『前日秦下甲攻赵，赵赂以河间十二县，地削兵弱，卒不免秦患。今又割赵之半以强秦，力不能自存，因以亡矣。愿卿之更计。』司空马曰：『臣少为秦刀笔
[1]

，以官长而守小官，未尝为兵首，请为大王悉赵兵以遇。』赵王不能将。司空马曰：『臣效愚计，大王不用，是臣无以事大王，愿自请。』

1
刀笔：指刀笔吏。古代在竹木简上记事，有错误就用刀削去，所以称为刀笔。

译文

赵王说：“之前秦国出兵攻打赵国，赵国割让了河间十二县，土地减少了，兵力削弱了，还是免不了遭到秦国的战祸。现在又要割让半个赵国去增强秦国的力量，寡人实在无力自保，眼看就要灭亡了。希望你重新考虑。”司空马说：“臣年轻的时候，在秦国担任办理文书的小吏，没有做过军事将领，臣请求带领赵国的全军去抗击秦国。”赵王不肯任命司空马为将。司空马说：“臣奉献计谋，大王不采纳，这样臣也没有什么可以为大王效劳了，请允许臣离开赵国。”

司空马去赵，渡平原
[1]

。平原津令郭遗劳而问：『秦兵下赵，上客从赵来，赵事何如？』司空马言其为赵王计而弗用，赵必亡。平原令曰：『以上客料之，赵何时亡？』司空马曰：『赵将武安君
[2]

，期年而亡；若杀武安君，不过半年。赵王之臣有韩仓者，以曲合于赵王，其交甚亲，其为人疾贤妒功臣。今国危亡，王必用其言，武安君必死。』

1
平原：津渡名，在今山东平原西南。

2
武安君：赵将李牧（？至前二二九）的封号。

译文

司空马离开赵国后，经过平原津。平原津吏郭遗前来慰劳，问他：“秦国出兵攻打赵国，贵客从赵国来，赵国的情况怎么样呢？”司空马说他给赵国献计，赵王却不采纳，赵国必然灭亡。平原令问：“根据你的推断，赵国何时会灭亡呢？”司空马说：“如果赵国以武安君李牧为将，一年就会灭亡；如果杀了武安君，不过半年就会灭亡。赵国大臣中有一个叫韩仓的人，善于阿谀奉承迎合赵王，赵王和他关系很亲密。此人妒忌贤能，不满功臣。现在赵国正处于危急的时刻，赵王必会听从韩仓的话，武安君必死无疑。”

韩仓果恶之，王使人代。武安君至，使韩仓数之曰：『将军战胜，王觞将军，将军为寿于前而捍匕首，当死。』武安君曰：『
病钩
[1]

，身大臂短，不能及地，起居不敬，恐惧死罪于前，故使工人为木材以接手。上若不信，请以出示。』出之袖中，以示韩仓，状如振栶
[2]

，缠之以布。『愿公入明知。』

1

（zuǒ）：李牧名。

2
栶：树本名。

译文

韩仓果真诽谤武安君，赵王就派人取代武安君。武安君被调回后，赵王派韩仓去责备武安君，韩仓说：“将军打了胜仗，大王给你敬酒。将军给大王祝酒时却暗藏匕首，依法当斩。”武安君说：“我的胳膊有病，不能伸直，因为手臂缩短了，不能触地，在大王面前起居不敬，恐获死罪，所以让工人做了个木杖接手，大王如果不信，我拿出来请你亲自过目。”于是他伸出胳膊给韩仓看，样子就像木杖，用布缠着。武安君说：“请你在大王面前说明这情况吧。”

韩仓曰：『受命于王，赐将军死，不赦。臣不敢言。』武安君北面再拜赐死，缩剑将自诛，乃曰：『人臣不得自杀宫中。』过司空马门
[1]

，趣甚疾，出棘门也
[2]

。右举剑将自诛，臂短不能及，衔剑征之于柱以自刺。武安君死。五月赵亡。

1
司空马门：即司马门，宫门名。

2
棘门：在司马门外的宫门。

译文

韩仓说：“我接受大王的命令，要赐将军死，不能赦免。我不敢替你说话。”武安君便向北面拜了两拜，感谢赐死之恩。抽出宝剑，准备自杀，他说：“人臣不能在宫中自杀。”于是穿过司马门，匆匆走出了棘门。他右手举起宝剑准备自杀，可是因为手臂短，剑刃不够长刺进脖子，于是他口含宝剑的尖端，对着柱子就自杀了。武安君死后五个月，赵国就灭亡了。

平原令见诸公，必为言之曰：『嗟嗞呼
[1]

，司空马！』又以为：司空马逐于秦，非不知也。去赵，非不肖也。赵去司空马而国亡。国亡者，非无贤人，不能用也。

1
嗟嗞：叹声。

译文

平原令郭遗见到他的朋友时，为司空马叹息说：“唉！司空马！”他认为司空马被秦国逐出，这不是因为他没有才智；他离开赵国，也不是他没有出息，是因为赵国不任用司空马而导致亡国。赵国之其所以亡国，并不是没有贤能的人，而是因为不能任用贤才。

赏析与点评

缺乏自信与缺乏自知的领袖，必然为国家带来灾难。

四国为一将以攻秦

四国为一
[1]

，将以攻秦。秦王召群臣宾客六十人而问焉，曰：『四国之一，将以图秦，寡人屈于内，而百姓靡于外，为之奈何？』群臣莫对。姚贾对曰
[2]

：『贾愿出使四国，必绝其谋而安其兵。』乃资车百乘，金千斤，衣以其衣，冠以其冠，带以其剑。姚贾辞行，绝其谋，止其兵，与之为交以报秦。秦王大悦，贾封千户，以为上卿。

1
四国：指的是荆、吴、燕、代。

2
姚贾（生卒年不详）：魏人，始皇时仕秦。

译文

荆、吴、燕、代四国联合，准备攻秦。秦王嬴政召集群臣及宾客六十人前来共商大事，说：“四国合一，将要攻打秦国，寡人内则财政紧绌，外则百姓贫乏，应如何是好？”群臣无言以对。姚贾回应说道：“臣愿出使四国，我们必须破坏他们的计划，令他们的军队不敢妄动。”秦王于是准备了百辆车，千斤金，让姚贾穿上自己的衣服，戴上自己的帽子，佩带上自己的宝剑。姚贾拜别秦王，消解了四国攻秦的念头，停止了军事行动，姚贾和他们结交后回秦国交差。秦王非常高兴，封千户给姚贾，并拜为上卿。

韩非短之，曰：『贾以珍珠重宝南使荆、吴
[1]

，北使燕、代之间三年，四国之交未必合也，而珍珠重宝尽于内，是贾以王之权、国之宝，外自交于诸侯，愿王察之。且梁监门子，尝盗于梁，臣于赵而逐。取世监门子，梁之大盗，赵之逐臣，与同知社稷之计，非所以厉群臣也。』

1
吴：此指越，越灭吴，故此以吴代越。

译文

韩非批评姚贾说：“姚贾带上珍珠墨宝，南到荆、吴，北到燕、代，三年之间，未必真的能联合四国，而珍珠重宝尽耗，这是他利用大王的权势、国家的珍宝，私下和诸侯相勾结，希望大王明察。况且他是大梁守门人的儿子，曾在大梁盗窃，在赵国为官又被驱逐。任用守门人之子、魏国的大盗、赵国的逐臣来过问国家的大政方针，恐怕不是鼓励群臣的方法。”

王召姚贾而问曰：『吾闻子以寡人财交于诸侯，有诸？』对曰：『有之。』王曰：『有何面目复见寡人？』对曰：『曾参孝其亲
[1]

，天下愿以为子；子胥忠于君
[2]

，天下愿以为臣；贞女工巧，天下愿以为妃
[3]

。今贾忠王而王不知也，贾不归四国，尚焉之？使贾不忠于君，四国之王尚焉用贾之身？桀听谗而诛其良将，纣闻谗而杀其忠臣，至身死国亡。今王听谗，则无忠臣矣。』

1
曾参（前五〇五至前四三二）：鲁人，孔子弟子，以孝著称。

2
子胥：伍子胥。

3
妃：匹配。这里是配偶的意思。

译文

秦王召见姚贾问他道：“寡人听说你带着我的财物去结交诸侯，有这回事吗？”姚贾回答说：“有。”秦王说：“你还有脸面来见寡人？”姚贾回答说：“曾参孝敬他的父母，天下都希望他成为自己的儿子；伍子胥尽忠于他的君王，天下的君主都希望他成为自己的臣子；女子善于刺绣，男人都希望她成为自己的配偶。如今我忠于大王却得不到信任。我不回归四国，又该到哪里去呢？假使我不忠于自己的君王，四国的君王怎么会信任我呢？夏桀听信谗言而杀掉他的良将，商纣听信谗言而杀掉他的忠臣，终于导致身死国亡。如今大王听信谗言，就不会再有人为你效忠了。”

王曰：『子监门子，梁之大盗，赵之逐臣。』姚贾曰：『太公望
[1]

，齐之逐夫，朝歌之废屠，子良之逐臣，棘津之雠不庸
[2]

，文王用之而王
[3]

。管仲
[4]

，其鄙之贾人也，南阳之弊幽
[5]

，鲁之免囚
[6]

，桓公用之而伯。百里奚，虞之乞人，传卖以五羊之皮，穆公相之而朝西戎
[7]

。文公用中山盗
[8]

，而胜于城濮
[9]

。此四士者，皆有诟丑，大诽天下，明主用之，知其可与立功。使若卞随、务光、申屠狄
[10]

，人主岂得其用哉！故明主不取其污，不听其非，察其为己用。故可以存社稷者，虽有外诽者不听；虽有高世之名，无咫尺之功者不赏
[11]

。是以群臣莫敢以虚愿望于上。』

1
太公望：姜尚。

2
棘津：在今山东日照境内。雠：同“售”。不售庸，无人过问的佣工。

3
文王：姬昌（前一一五二至前一〇五六），西周开国之君。

4
管仲（约前七二三或前七一六至前六四五）：字夷吾，春秋时齐国名臣，辅佐齐桓公称霸。

5
南阳：地区名，指今山东泰山以南，汶水以北一带。弊幽：隐沦不为人知。

6
鲁之免囚：齐国内乱，管仲奉公子纠奔鲁，后公子小白入齐，纠死，鲁人囚管仲，送他归齐。

7
穆公：秦穆公。

8
文公：晋文公，为春秋五霸之一。中山：古国名，在今河北正定东北。中山盗指晋文公的侍从里凫须（生卒年不详）。

9
城濮：在今山东鄄城西南临濮集。前六三三年，晋、楚两国在此作战，晋军大获全胜，于是晋文公成为霸主。

10
卞随、务光：都是商汤王时的隐士，不愿接受汤的让位。申屠狄：商纣时人，见纣无道，投水自杀。

11
咫尺之功：小功。周八寸为咫。

译文

秦王说：“你是守门人的儿子，魏国的大盗，赵国不要的臣子。”姚贾说：“太公望在齐国被妻子所弃，朝歌经营不善的屠夫，因办事不力而被子良所逐，棘津的失业者，但文王因任用他而成就了王业。管仲是齐国偏远地区的小贩，在南阳默默无闻，又是鲁国中获赦的囚犯，但齐桓公用他而成为霸主。百里奚是虞国的穷人，被人用五张羊皮转卖至秦国，但秦穆公任用他，令西戎来朝。晋文公任用中山国的小偷里凫须，因而取得了城濮之战的胜利。这四个人，均曾受辱，遭受诽谤，但明君起用他们，因为知道他们可以为国立功。假若像卞随、务光、申屠狄那样的隐士，人君怎么能使用他们呢？所以明君不看他们的污点，不听别人指摘他们的过失，反而看他能否为己所用。只要能安定国家，就不听外边对他们的诽谤；即使有高名，要是没尺寸之功，也不会赏赐，这样群臣就不会有无功而受禄的妄想。”

秦王曰：『然。』乃复使姚贾而诛韩非。

译文

秦王说：“你说得对。”于是重新任用姚贾而杀掉了韩非。

卷八 齐策一

本篇导读

《齐策一》先以《靖郭君善齐貌辨》写贤相靖郭君田婴，继而述及良将田忌。《邯郸之难》以齐国在桂陵之战“围魏救赵”一役中，突显主帅田忌的重要性，而更为关键的乃其军师孙膑。在马陵决战中，魏太子申被杀，孙膑的仇人庞涓亦一命呜呼。经此一役后，魏国自魏文侯以来的富强局面，因魏惠王之鲁莽而一蹶不振。

田忌是齐国之良将，并有大功于齐国，可惜却为邹忌所诬陷而出逃于楚国。故无论邹忌如何令齐威王广开言路和变法有功，亦无法弥补他在诬陷田忌一事上的缺失。

齐与秦，其时号称东、西两大国。本书录选了《苏秦为赵合说齐宣王》一文，当中反映了齐国都城临淄的繁华富裕，街道上人们肩摩毂击，吃喝玩乐，应有尽有，且沃野千里，带甲数十万，号称强国。

靖郭君善齐貌辨

靖郭君善齐貌辨
[1]

。齐貌辨之为人也多疵，门人弗说。士尉以证靖郭君
[2]

，靖郭君不听，士尉辞而去。孟尝君又窃以谏，靖郭君大怒曰：『刬而类
[3]

，破吾家。苟可慊齐貌辨者
[4]

，吾无辞为之。』于是舍之上舍，令长子御，旦暮进食。

1
靖郭君：田婴（生卒年不详），齐威王之子，曾为齐相，封于薛地，靖郭君是他逝世后的谥号。齐貌辨：齐人，靖郭君的门客。

2
士尉：齐人，靖郭君的门客。

3
刬（chǎn）：同“铲”，削除。

4
慊（qiè）：满意。

译文

靖郭君田婴很欣赏齐貌辨。然而齐貌辨有很多小毛病，门客们都不喜欢他。门客士尉规劝靖郭君，靖郭君不听，士尉就告辞而去。他儿子孟尝君又私下劝告，靖郭君勃然大怒说：“即使牺牲你们这些人，毁掉我的家，如能让齐貌辨满意，我都不会拒绝去做。”于是，他给齐貌辨安排住上等的客舍，让长子侍奉他，早晚送饭给他。

数年，威王薨
[1]

，宣王立
[2]

。靖郭君之交，大不善于宣王，辞而之薛，与齐貌辨俱留。无几何，齐貌辨辞而行，请见宣王。靖郭君曰：『王之不说婴甚，公往必得死焉。』齐貌辨曰：『固不求生也，请必行。』靖郭君不能止。

1
威王（约前三七八至前三二〇）：名因齐，公元前三五六至公元前三二〇年在位。薨（hōnɡ）：古代诸侯或有爵位之官死去称薨。

2
宣王（约前三五〇至前三〇一）：名辟疆，威王子，公元前三一九至公元前三〇一年在位。

译文

过了几年，齐威王去世了，齐宣王即位。靖郭君和宣王的关系不太好，靖郭君只好辞别宣王，回到自己的封地薛邑，齐貌辨也跟他一起回去。没过多久，齐貌辨告别靖郭君，要到国都拜见宣王。靖郭君说：“齐宣王很不喜欢我，你要是去的话，肯定是死路一条！”齐貌辨说：“我本来就没有想着求生。请务必让我去吧！”靖郭君不能阻止他。

齐貌辨行至齐，宣王闻之，藏怒以待之。齐貌辨见宣王，王曰：『子，靖郭君之所听爱夫！』齐貌辨曰：『爱则有之，听则无有。王之方为太子之时，辨谓靖郭君曰：「太子相不仁，过颐豕视，若是者信反。不若废太子，更立卫姬婴儿郊师
[1]

。」靖郭君泣而曰：「不可，吾不忍也。」若听辨而为之，必无今日之患也。此为一。至于薛，昭阳请以数倍之地易薛
[2]

，辨又曰：「必听之。」靖郭君曰：「受薛于先王，虽恶于后王，吾独谓先王何乎！且先王之庙在薛，吾岂可以先王之庙与楚乎！」又不肯听辨。此为二。』宣王大息，动于颜色，曰：『靖郭君之于寡人一至此乎！寡人少，殊不知此。客肯为寡人来靖郭君乎？』齐貌辨对曰：『敬诺。』

1
郊师：卫姬的儿子，宣王的庶弟。

2
昭阳：楚将，曾任楚大司马。

译文

齐貌辨到了国都，宣王听说这事后，满怀怒气等着他。齐貌辨见到了宣王，宣王说：“你就是靖郭君很喜欢、言听计从的那个人吧！”齐貌辨说：“喜爱倒是有这回事，言听计从却谈不上。当大王仍是太子的时候，我曾对靖郭君说：‘太子的长相不好，脸颊过长，眼光无神，这种人是不会通情达理的。不如废掉太子，另立卫姬的儿子郊师。’靖郭君听了之后哭着说：‘不行，我不忍心这么做。’如果他听了我的话，就没有今天的忧患了，这是其一。到了薛邑以后，楚将昭阳要求用几倍大的地盘来换取薛邑。我又劝靖郭君：‘你一定要同意这件事。’靖郭君说：‘我从先王那里接受了薛邑，虽然大王现在对我不好，但那样做怎么对得起先王呢？况且，先王的宗庙就在薛邑，我怎能把先王的宗庙交给楚国呢？’他又不听我的话，这是其二。”宣王听后，长长地叹息说：“靖郭君对待寡人，竟然到如此地步吗？寡人年轻，丝毫不了解这些情况。你愿意为寡人把靖郭君请回来吗？”齐貌辨说：“遵命。”

靖郭君衣威王之衣，冠舞其剑，宣王自迎靖郭君于郊，望之而泣。靖郭君至，因请相之。靖郭君辞，不得已而受。七日，谢病强辞。靖郭君辞不得，三日而听。

译文

靖郭君（见宣王时）穿着了威王赐给他的衣服，戴了威王赐给他的帽子，佩带着威王赐给他的宝剑。宣王亲自到郊外去迎接他，看见他就忍不住流下眼泪。靖郭君来到齐都，宣王就请靖郭君为丞相。靖郭君一再辞谢，不得已才接受。七天以后称病再度请辞相位，过了三天，齐王才同意。

当是时，靖郭君可谓能自知人矣！能自知人，故人非之不为沮。此齐貌辨之所以外生乐患趣难者也
[1]

。

1
趣：同“趋”。

译文

在这个时候，靖郭君可说是善于发现人才。他能够了解人才，因此当旁人非议齐貌辨时，他毫不动摇。这正是齐貌辨能够置生死于度外、乐于为他分忧解难的原因啊！

赏析与点评

慧眼识人，奖掖后进，方才是成就大事的人物。

邯郸之难

邯郸之难
[1]

，赵求救于齐。田侯召大臣而谋曰
[2]

：『救赵孰与勿救？』邹子曰
[3]

：『不如勿救。』段干纶曰
[4]

：『弗救，则我不利。』田侯曰：『何哉？』『夫魏氏兼邯郸，其于齐何利哉！』田侯曰：『善。』乃起兵，曰：『军于邯郸之郊。』段干纶曰：『臣之求利且不利者
[5]

，非此也。夫救邯郸，军于其郊，是赵不拔而魏全也。故不如南攻襄陵以弊魏
[6]

，邯郸拔而承魏之弊，是赵破而魏弱也。』田侯曰：『善。』乃起兵南攻襄陵。七月，邯郸拔。齐因乘魏之弊，大破之桂陵
[7]

。

1
邯郸之难：指魏军围攻赵国的都城邯郸。

2
田侯：即齐威王。

3
邹子：即邹忌（约前三八五至前三一九），齐威王大臣，齐相，被封在下邳，号称为成侯。

4
段干纶（生卒年不详）：齐臣。

5
之求：当作“言救”。且：抑或。

6
襄陵：魏邑，在今河南睢县西边。

7
桂陵：齐地，在今河南长垣北边。

译文

赵都邯郸被魏军围攻，赵国向齐国求救。齐威王召集大臣们商议道：“救不救赵国？”邹忌说：“不如不救。”段干纶说：“不救会对我国不利。”齐威王说：“为什么？”段干纶回答说：“让魏国攻下邯郸，这对齐国有什么好处呢！”齐威王说：“对。”于是派兵，说：“让大军驻扎在邯郸郊外。”段干纶说：“臣所说的利或不利，不是这样办。援救邯郸，而驻军在它的郊外，会造成赵都不被攻下而魏国兵力无损的局面，所以说不如向南攻打襄陵，令魏军疲敝。这样邯郸会被攻下而魏军则会疲敝，将使赵国残破而魏国削弱。”齐威王说：“好。”于是派兵南下攻打襄陵。这年的七月，邯郸失守。齐军乘魏军疲敝之际，在桂陵大败魏军。

赏析与点评

以逸待劳，以柔克刚，以智取胜。

秦假道韩、魏以攻齐

秦假道韩、魏以攻齐，齐威王使章子将而应之
[1]

，与秦交和而舍
[2]

。使者数相往来，章子为变其徽章
[3]

，以杂秦军。候者言章子以齐入秦，威王不应。顷之间，候者复言章子以齐兵降秦，威王不应。而此者三。有司请曰：『言章子之败者，异人而同辞，王何不发将而击之？』王曰：『此不叛寡人明矣，曷为击之！』

1
齐威王：当为齐宣王，下同。章子：齐名将匡章（生卒年不详）。

2
交和而舍：两军相对，军门称为“和”。舍，屯驻。

3
徽章：包括旗帜和士卒衣服的标识。

译文

秦国向韩、魏借道攻打齐国，齐威王派章子领兵应战，他和秦军一接触就驻扎下来。双方的使者多次来往，章子改变了军队服装上的标识，以混杂于秦军中。探子说章子带领齐兵投向了秦军，齐威王没有理会。不久，探子又说章子带兵向秦军投降，齐威王仍旧没有理会。这样重复了三次。有关主管人员提出说：“说章子背叛的人，几个都异口同声，大王为什么不派兵攻打他？”齐王说：“很明显他不会背叛寡人，为什么要攻打他呢？”

顷间，言齐兵大胜，秦军大败，于是秦王拜西藩之臣而谢于齐。左右曰：『何以知之？』曰：『章子之母启得罪其父，其父杀之而埋马栈之下。吾使章子将也，勉之曰：「夫子之强，全兵而还，必更葬将军之母。」对曰：「臣非不能更葬先妾也。臣之母启得罪臣之父，臣之父未教而死。夫不得父之教而更葬母，是欺死父也，故不敢。」夫为人子而不欺死父，岂为人臣欺生君哉？』

译文

不久，传来消息说齐军大胜，秦军大败，于是秦王自称为西边的藩臣向齐国谢罪。齐王身边的人说：“大王怎么知道章子不会背叛呢？”齐王说：“章子的母亲启得罪了他的父亲，他的父亲杀了他的母亲，并把她埋于马厩之下。寡人派章子领兵，鼓励他说：‘以你的勇敢，定必凯旋而归，寡人一定会重新安葬你的母亲。’章子说：‘臣不是不能重新安葬死去的母亲。臣的母亲启得罪了先父，先父没有留下什么吩咐就死了。臣没有得到父亲的吩咐就擅自改葬母亲，这是欺骗死去的父亲，因此我不敢这样办。’他作为儿子不会欺骗死去的父亲，作为臣子怎么可能会欺骗活着的君主呢？”

赏析与点评

善良忠厚是获得别人信任与尊重的必要品德。

苏秦为赵合从说齐宣王

苏秦为赵合从说齐宣王曰
[1]

：『齐南有太山，东有琅邪
[2]

，西有清河
[3]

，北有渤海，此所谓四塞之国也。齐地方二千里，带甲数十万，粟如丘山。齐车之良
[4]

，五家之兵
[5]

，疾如锥矢，战如雷电，解如风雨。即有军役，未尝倍太山、绝清河、涉渤海也。临淄之中七万户
[6]

，臣窃度之，下户三男子，三七二十一万，不待发于远县，而临淄之卒固以二十一万矣。临淄甚富而实，其民无不吹竽、鼓瑟、击筑、弹琴、斗鸡、走犬、六博、踏鞠者
[7]

。临淄之途，车毂击，人肩摩，连衽成帷，举袂成幕，挥汗成雨，家敦而富，志高而扬。夫以大王之贤与齐之强，天下不能当，今乃西面事秦，窃为大王羞之！』

1
苏秦：本章为纵横家练习游说之作，此苏秦及下文齐宣王都是假托人名。

2
琅邪：在今山东诸城东南的山。

3
清河：指济水，是齐、赵边境的界河。

4
齐车：当作“三军”。

5
五家之兵：又称“五都之兵”，是齐军主力。

6
临淄（zī）：齐都，今山东淄博东北。

7
竽（yú）：乐器，笙类。瑟：乐器，似琴。筑（zhù）：乐器，似瑟而较大，头安弦，用竹击打。琴：乐器，古为五弦，后用七弦。斗鸡：用鸡相斗的游戏。走犬：指田猎活动。六博：古代棋戏之一。踏鞠（jū）：以皮做成，用毛充实，即古代的足球。

译文

苏秦为赵国合纵游说齐宣王说：“齐国的南面有泰山，东面有琅邪山，西面有清河，北面有渤海，是四方都有要塞的国家。齐国方圆两千里，精兵数十万，粮食堆积如山。三军勇士，五家精兵，行如疾箭飞快，战如雷电威猛，解散如风雨骤停。即使征兵，也从来没有征调泰山下、清河边和渤海之滨的部队。单是临淄城中就有七万家，臣私下估量，每户不少于三个男子，三七二十一万，不须等待从远地调兵，临淄城中的兵力就已经达到二十一万了。临淄非常富庶且殷实，百姓们没有不吹竽、鼓瑟、击筑、弹琴、斗鸡、走犬、六博、踢球的。在临淄的路上，车轴互击，人们肩膀互擦，把衣襟连起来就成为帷帐，卷起袖子就成了幕布，挥出的汗水成为雨点，家家富有，心宽气扬。以大王的贤名与齐国的强盛，天下没有敌人，如今却向西面屈服于秦国，臣私下真为大王感到羞耻。”

『且夫韩、魏之所以畏秦者，以与秦接界也。兵出而相当，不至十日而战胜存亡之机决矣。韩、魏战而胜秦，则兵半折，四境不守；战而不胜，以亡随其后，是故韩、魏之所以重与秦战而轻为之臣也。』

译文

“韩、魏两国之所以惧怕秦国，是因为他们与秦国接邻。出兵而相对，不到十天，胜败毕现。韩、魏两国战胜秦国，兵力则减，边境便无法防守；要是战而不胜，就濒临灭亡。因此韩、魏不敢轻率与秦国开战，却容易向秦屈服。”

『今秦攻齐则不然，倍韩、魏之地，过卫阳晋之道
[1]

，径亢父之险
[2]

，车不得方轨，马不得并行，百人守险，千人不能过也。秦虽欲深入，则狼顾，恐韩、魏之议其后也。是故恫疑虚猲，高跃而不敢进，则秦不能害齐，亦已明矣。夫不深料秦之不奈我何也，而欲西面事秦，是群臣之计过也。今无臣事秦之名，而有强国之实，臣固愿大王之少留计。』

1
阳晋：卫地，在今山东郓城西边。

2
亢父：齐邑，在今山东济宁南边。

译文

“如今秦国攻齐却不是这样，背后是韩、魏的地方，穿越卫国阳晋的要道，通过亢父的险路，车不能并驾，马不能并行，一百人守住险隘，一千人都不能通过。秦军虽然想深入齐国，却心中不安，恐怕韩、魏从后偷袭。因此虚声恫吓，迟疑不进。秦国不能危害齐国，这是十分明显的。不考虑秦国不能把我怎么样，而想向西面服从秦国，这是群臣计谋的错失。现在没有臣事秦国的名声，而能得到强国的地位，臣希望大王稍稍考虑一下。”

齐王曰：『寡人不敏，今主君以赵王之教诏之，敬奉社稷以从。』

译文

齐王说：“寡人不智，现在你把赵王的教诲告知，寡人恭敬地把国家托付给你。”

卷九 齐策二

本篇导读

本卷记述齐国趁燕国内乱而出兵侵略，不仁不义。至于祸患的根源是来自燕王哙，他在战国这种尔虞我诈、寸土必争的态势下禅让王位于丞相子之，可谓是一出政治闹剧。此外，由他的荒唐所引致的灾难性后果，齐灭燕，燕又灭齐，一来一去，两败俱伤，而秦国则坐收渔人之利。在《秦攻赵长平》一篇中，记述了秦攻赵于长平，齐王却完全漠视“唇亡齿寒”的利害关系，“长平之战”的灾难性结果是重挫了唯一可以抗衡秦国的赵国军队。自此，秦与六国在军事上失去平衡，六国已毫无还击之力。及至秦灭韩，齐亦同样坐视不理。齐王建坐视三晋危在旦夕而不伸出援手，可见他的自私与恐惧，最后他更被秦王诱骗而身死国亡。秦国不必灭六国，而六国早已自灭，束手就擒，以待秦国。

昭阳为楚伐魏

昭阳为楚伐魏
[1]

，覆军杀将得八城，移兵而攻齐。陈轸为齐王使
[2]

，见昭阳，再拜贺战胜，起而问：『楚之法，覆军杀将，其官爵何也？』昭阳曰：『官为上柱国
[3]

，爵为上执圭
[4]

。』陈轸曰：『异贵于此者何也？』曰：『唯令尹耳
[5]

。』陈轸曰：『令尹贵矣！王非置两令尹也，臣窃为公譬可也。楚有祠者，赐其舍人卮酒
[6]

。舍人相谓曰：「数人饮之不足，一人饮之有余。请画地为蛇，先成者饮酒。」一人蛇先成，引酒且饮之，乃左手持卮，右手画蛇，曰：「吾能为之足。」未成，一人之蛇成，夺其卮曰：「蛇固无足，子安能为之足？」遂饮其酒。为蛇足者，终亡其酒。今君相楚而攻魏，破军杀将得八城，不弱兵，欲攻齐，齐畏公甚。公以是为名亦足矣，官之上非可重也。战无不胜而不知止者，身且死，爵且后归，犹为蛇足也。』昭阳以为然，解军而去。

1
昭阳为楚伐魏：这次战役发生在公元前三二三年。昭阳是楚军主将，官位为掌管军事大权的大司马，他在这次战役中大败魏军。

2
陈轸（zhěn）（生卒年不详）：齐国人，著名的策士。他见魏国战败，担心齐国同遭战祸，于是出使魏国，劝说昭阳罢兵，使自己的国家免遭战祸。

3
上柱国：即大司马，楚国最高武官。

4
上执圭：楚国的最高爵位。圭，上尖下长方的贵重玉器。

5
令尹：楚国的最高官职，相当于别国的丞相。

6
舍人：君王身边的侍从人员。卮（zhī）：酒杯。

译文

昭阳为楚国攻打魏国，击溃魏军，杀掉魏将，夺得八座城池，接着又调军攻打齐国。陈轸受齐王派遣，去见昭阳，他向昭阳拜贺他打了胜仗，然后起身问道：“根据楚国的规定，击溃敌军，杀死敌将，能得到什么官爵呢？”昭阳说：“可以做上柱国的官，爵可封上执圭的爵。”陈轸说：“比这更尊贵的官爵是什么？”昭阳答道：“那只有令尹了。”陈轸说：“令尹是最尊贵的了，可是楚王不会设置两个令尹啊！请让我为你打个比方吧。楚国有一个负责举行祭祀的人，祭祀完毕，就赐给他身边的随从一杯酒。这些随从商量道：‘这点酒几个人不够喝，一个人喝则还有余。我们在地上画蛇吧，先画成的人可以喝酒。’有一个人先画好了，拿起酒杯就准备喝。他左手拿着酒杯，右手仍继续画着蛇，他说：‘我还能给蛇添上脚呢。’蛇脚还没画好，另一个人把蛇画好了，抢过他的酒杯说：‘蛇本没有脚，你怎能给它添上脚呢！’说完就把酒喝掉了。那个为蛇添上脚的人，终于失去了他应得的酒。如今你辅佐楚国攻打魏国，破军杀将，又得了八座城池，兵力没有受到什么损耗，你又想去攻打齐国，齐国非常害怕你。你的威名已经远播，也够了，上柱国的官位之上再没有什么官职可加了。所向无敌而不知道适可而止的人，将会丢失性命，他的官爵也会给了后来的人，这就好像给蛇添上脚一样啊！”昭阳同意陈轸的忠告，于是撤兵。

秦攻赵长平

秦攻赵长平
[1]

，齐、楚救之
[2]

。秦计曰：『齐、楚救赵，亲，则将退兵；不亲，则且遂攻之。』

赵无以食，请粟于齐，而齐不听。苏秦谓齐王曰
[3]

：『不如听之以却秦兵，不听则秦兵不却，是秦之计中，而齐、燕之计过矣。且赵之于燕、齐，隐蔽也
[4]

，齿之有唇也，唇亡则齿寒。今日亡赵，则明日及齐、楚矣。且夫救赵之务，宜若奉漏壅
[5]

，沃焦釜。夫救赵，高义也；却秦兵，显名也。义救亡赵，威却强秦兵，不务为此，而务爱粟，则为国计者过矣。』

1
长平：在今山西高平西北。

2
楚：一作燕。

3
苏秦：此时苏秦已死，应为字误。据《史记》记载，应为周子，齐的谋臣。

4
隐：通“荫”。

5
奉：通“捧”。壅：应为“瓮”，盛水或酒的陶器。

译文

秦国进攻赵国的长平，齐、燕两国出兵相救。秦王深思后说：“齐、燕出兵救赵，如果他们齐心协力，我们就撤兵；否则，那我们就继续进攻。”

赵国军队缺乏粮食，向齐国借粮，可是齐王不肯。谋臣周子对齐王说：“不如答应赵国的请求，以迫使秦国撤兵；如果不答应，秦兵就不会退兵，这正合了秦国的心意，齐、燕两国就失策了。况且赵国是燕、齐的屏障，就像牙齿有嘴唇保护一样，如果失去了嘴唇，牙齿就寒冷了。今天秦灭了赵，明天就会轮到齐、燕了。而且救赵的事，就像用手捧住漏水的瓮，又像往烧干的锅里浇水那样急迫。援救赵国，是大义；使秦兵退却，又可显扬威武的名声。既有救赵的义举，又树立了打退秦军的威风，不致力于做这样的大事，只知道爱惜粮食，是对国策考虑的错误判断。”

赏析与点评

世间人事往往是“唇亡齿寒”的关系，在别人困难之际伸出援手，很可能就是为自己留下一条后路。

卷十 齐策三

本篇导读

这一卷着重写孟尝君田文与门客之间的互动关系。孟尝君食客三千，其善待门客的政治手腕，几乎是能人所不能。其门客夏侯章无尺寸之功而获厚待，更四处散播孟尝君的坏话。对于门客与其夫人私通，孟尝君也不以为逆，甚至推荐该门客前往卫国担任要职。后来卫国想联合诸侯攻打齐国，这门客就发挥了作用，化解了齐国的一场劫难。然而，孟尝君赔上夫人来获得政治利益，也未免太不近人情了。此外，其门客收了运输象牙床者登徒的宝剑，于是劝说孟尝君拒收此象牙床以得天下人心。门客是受贿才献言，动机已不单纯，而孟尝君则为了显扬名声，竟大肆宣传，可见其好名心切。政治的魔力，扭曲人性，古今皆然，殷鉴不远。

不过，齐王与孟君之胸襟与政治手腕，可谓有云泥之别。孟尝君虽乃宗室贵冑，但他仍要送上玉珥来揣度齐王宠爱哪一位妃子来相机行事，且其执政处处受制于齐王，以致他意兴阑珊，打算离齐入秦，由此可见齐王之昏庸。

孟尝君将入秦

孟尝君将入秦
[1]

，止者千数而弗听。苏秦欲止之，孟尝曰：『人事者，吾已尽知之矣；吾所未闻者，独鬼事耳。』苏秦曰：『臣之来也，固不敢言人事也，固且以鬼事见君。』

1
孟尝君：即田文，时为齐相。

译文

孟尝君将要到秦国去，上千的人劝阻他，他均不听从。苏秦打算劝阻他，孟尝君说：“讲人事的话，我全都知道；我还没有听说过的，只有鬼神的事而已。”苏秦说：“我这次来，本不敢谈人事，而打算和你谈谈鬼神的事。”

孟尝君见之。谓孟尝君曰：『今者臣来，过于淄上
[1]

，有土偶人与桃梗相与语
[2]

。桃梗谓土偶人曰：「子，西岸之土也，埏子以为人
[3]

，至岁八月
[4]

，降雨下
[5]

，淄水至，则汝残矣。」土偶曰：「不然。吾西岸之土也，吾残则复西岸耳。今子，东国之桃梗也，刻削子以为人，降雨下，淄水至，流子而去，则子漂漂者将何如耳。」今秦，四塞之国
[6]

，譬若虎口，而君入之，则臣不知君所出矣。』孟尝君乃止。

1
淄：水名，源出今山东莱芜东北。

2
土偶人：用泥土做成的人形。桃梗：用桃木刻成的人像。

3
埏（shān）：用水调和泥土。

4
八月：此时正值雨季。

5
降雨：大雨。降，通“洚”。

6
四塞之国：四面都有高山、要塞的国家。

译文

孟尝君接见了苏秦。苏秦对孟尝君说：“我这次来，经过淄水，遇见有个土偶人和木偶人在互相谈话。木偶人对土偶人说：‘你是西岸的泥土，把你做成人形，到了八月雨季，天降大雨，淄水暴发，你就会被冲坏了。’土偶人说：‘不对。我本是西岸的泥土，我被冲坏，泥土仍然回到西岸而已。而你，本是东方的桃梗，被雕成了人形，大雨下降，淄水来到，把你冲走，那时你便飘飘荡荡，不知哪里才是归宿。’如今秦国是一个四方都有险塞的国家，有如虎口，你进去了，我不知道你能从哪里出来呢。”孟尝君就停止了他的行程。

赏析与点评

“人离乡贱”并非绝对，“良禽择木而栖”更值得推崇。

卷十一 齐策四

本篇导读

门客冯谖为孟尝君烧券市义，从而名扬天下，诸侯亦以其贤能而纷纷招徕。可以说，孟尝君获取民心的手段非常成功，可是他却暗地里以小竹简记下五百个他所怨恨的人名。然而，孟尝君又虚心纳谏，勇于认错，削掉竹简上的名字，又听从鲁仲连之规劝，厚待他所不喜欢的门客。因此，公孙弘为孟尝君出使秦国，义正词严，弘扬名声。相对而言，管燕之刻薄寡恩，到了危急关头，便孤立无援。

此外，此卷又记述了颜襡与王斗之言，反映出其民本思想。赵威后在接见齐使时虽先民而后君，但她却建议杀掉隐士于陵仲子，可见她并非真正的以民为本，历代对她的称颂，甚为不妥。至于秦国之约齐国称霸，乃将齐王放在火堆上烤。齐闵王为苏秦所惑，因而弃秦攻宋，以致齐国灭亡之祸，亦为期不远了。

齐人有冯谖者

齐人有冯谖者，贫乏不能自存，使人属孟尝君，愿寄食门下。孟尝君曰：『客何好？』曰：『客无好也。』曰：『客何能？』曰：『客无能也。』孟尝君笑而受之曰：『诺。』左右以君贱之也，食以草具。

译文

齐国有个叫冯谖的人，穷得没法生存，于是请求人向孟尝君请求，希望在他的门下当一名食客。孟尝君问：“先生有什么爱好？”冯谖回答说：“没什么爱好。”孟尝君又问：“先生有什么才能？”冯谖回答说：“没有什么才能。”孟尝君笑着答应道：“好吧！”孟尝君身边的人因为主人看不起冯谖，就随便拿些粗劣的饭食给他吃。

居有顷，倚柱弹其剑。歌曰：『长铗归来乎
[1]

！食无鱼。』左右以告。孟尝君曰：『食之，比门下之客。』居有顷，复弹其铗，歌曰：『长铗归来乎！出无车。』左右皆笑之，以告。孟尝君曰：『为之驾，比门下之车客。』于是乘其车，揭其剑，过其友曰：『孟尝君客我。』后有顷，复弹其剑铗，歌曰：『长铗归来乎！无以为家。』左右皆恶之，以为贪而不知足。孟尝君问：『冯公有亲乎？』对曰：『有老母。』孟尝君使人给其食用，无使乏。于是冯谖不复歌。

1
铗（jiá）：剑柄，这里指剑。

译文

住下不久，冯谖靠在廊柱上，弹着他的佩剑歌唱道：“长剑啊，我们回去吧！吃饭没有鱼啊。”随从们把这事报告给孟尝君知道。孟尝君说：“给他鱼吃，把他当中等门客对待。”没过多久，冯谖又弹着剑歌唱道：“长剑啊，我们回去吧！出门没有车坐。”周围的人都笑他，又告诉孟尝君。孟尝君说：“给他备车，让他享受乘车门客的待遇。”于是冯谖坐着车，举着剑，去拜访他的朋友说：“孟尝君把我当门客看待。”此后不久，冯谖又弹着剑歌唱道：“长剑啊，我们回去吧！没办法养家啊。”孟尝君周围的人都讨厌他，认为他贪心不知足。孟尝君问：“冯先生有亲属吗？”冯谖回答说：“有个老母亲。”孟尝君就派人把食用送给冯谖的母亲，不让她感到有所缺乏。于是冯谖就不再唱歌了。

后孟尝君出记
[1]

，问门下诸客：『谁习计会，能为文收责于薛者乎
[2]

？』冯谖署曰：『能。』孟尝君怪之，曰：『此谁也？』左右曰：『乃歌夫「长铗归来」者也。』孟尝君笑曰：『客果有能也，吾负之，未尝见也。』请而见之，谢曰：『文倦于事，愦于忧，而性愚
[3]

，沉于国家之事，开罪于先生。先生不羞，乃有意欲为收责于薛乎？』冯谖曰：『愿之。』于是约车治装，载券契而行，辞曰：『责毕收，以何市而反
[4]

？』孟尝君曰：『视吾家所寡有者。』

1
记：账册。

2
责：同“债”。

3
（nuò）：懦弱。

4
反：同“返”。

译文

后来孟尝君出了文告，向门客们征询道：“有谁熟悉会计业务，能替我到薛邑去收债呢？”冯谖签上自己的名字，说：“我能办到。”孟尝君感到奇怪，问道：“这人是谁呀？”侍从们告诉他：“就是那个歌唱‘长剑回去吧’的人啊！”孟尝君笑着说：“这位门客真是有本领啊，我对不起他，还从来没有接见过他呢。”就把冯谖请来见面，并向他道歉说：“我被杂务缠身疲劳，心烦意乱，又生性懦弱，困于国事，以致开罪了先生。先生不见怪，还愿意为我到薛邑收债吗？”冯谖说：“我愿意。”于是备车整装，带上契约，准备上路。辞行时问道：“收完债，买什么东西回来呢？”孟尝君说：“就看我家缺少什么吧。”

驱而之薛，使吏召诸民当偿者悉来合券。券遍合，起矫命，以责赐诸民，因烧其券，民称万岁。

译文

冯谖驱车来到薛邑，叫差役召集该还债的百姓前来核对契约。核对完毕后，冯谖起身假传孟尝君的命令，宣布免掉百姓所欠的债务，并当众烧毁契约，百姓们欢呼万岁。

长驱到齐，晨而求见。孟尝君怪其疾也，衣冠而见之，曰：『责毕收乎？来何疾也！』曰：『收毕矣。』『以何市而反？』冯谖曰：『君云「视吾家所寡有者」。臣窃计，君宫中积珍宝，狗马实外厩，美人充下陈
[1]

。君家所寡有者，以义耳！窃以为君市义。』孟尝君曰：『市义奈何？』曰：『今君有区区之薛，不拊爱子其民
[2]

，因而贾利之
[3]

。臣窃矫君命，以责赐诸民，因烧其券，民称万岁。乃臣所以为君市义也。』孟尝君不说
[4]

，曰：『诺。先生休矣！』

1
下陈：堂下的庭院。

2
拊（fǔ）：抚爱。

3
贾利：用商人的手段获利。

4
说：同“悦”。

译文

冯谖驱车赶回齐都临淄，一大早就去拜见孟尝君。孟尝君对他迅速返回感到奇怪，穿戴好衣冠出来接见他，问道：“债收完了吗？回来得很快啊！”冯谖答道：“收完了。”孟尝君又问：“买了什么回来？”冯谖说：“你说‘看我家所缺少什么就买什么’。我想，你的宫中堆放着珍宝，厩中充满狗马，堂下庭院尽是美女。而你家所缺少的就是义啊！我私下为你把义买回来了。”孟尝君问：“买义是什么一回事呢？”冯谖说：“现在你只有一个小小的薛邑，不抚爱那里的百姓，反而像商人一样在他们身上取利。我已擅自假传你的命令，把债款赐给了百姓，并烧掉了契约，百姓们高呼万岁。这就是我给你买回的‘义’啊。”孟尝君听了很不高兴，说：“行，先生下去休息吧！”

后期年，齐王谓孟尝君曰
[1]

：『寡人不敢以先王之臣为臣。』孟尝君就国于薛，未至百里，民扶老携幼，迎君道中。孟尝君顾谓冯谖曰：『先生所为文市义者，乃今日见之。』

1
齐王：指齐闵王。

译文

过了一年，齐闵王对孟尝君说：“寡人不敢把先王的大臣当作自己的臣下。”孟尝君只好回到自己的封地薛邑，在距薛邑还有百多里路的地方，百姓扶老携幼，早已在路上迎接他了。孟尝君回过头对冯谖说：“先生为我买的‘义’，我今天算是看到了。”

赏析与点评

广施仁义，与人为善，道路便会越走越宽阔。

鲁仲连谓孟尝

鲁仲连谓孟尝：『君好士也！雍门养椒亦
[1]

，阳得子养
[2]

，饮食、衣裘与之同之，皆得其死。今君之家富于二公，而士未有为君尽游者也。』君曰：『文不得是二人故也。使文得二人者，岂独不得尽？』对曰：『君之厩马百乘，无不被绣衣而食菽粟者，岂有骐麟耳哉
[3]

？后宫十妃，皆衣缟纻
[4]

，食梁肉
[5]

，岂有毛、西施哉
[6]

？色与马取于今之世，士何必待古哉？故曰君之好士未也。』

1
雍门：齐都临淄城门名，此以地为氏。椒亦：雍门子的门客。

2
阳得子：事迹不详。“养”下缺所养人的姓名。

3
骐（qí）麟（lù）耳：骐麟和耳都是良马之名。

4
缟（ɡǎo）：素色缯。纻（zhù）：细麻布。

5
梁：质量优良的小米，色微黄。

6
毛（qiánɡ）：即毛嫱，古美女名。西施：春秋时越王勾践（前五二〇至前四六五）献给吴王夫差（？至前四七三）的美女。

译文

鲁仲连对孟尝君说：“你做到喜欢士人了吗？雍门子供养椒亦，阳得子供养某某，他们吃饭、穿衣都和士人相同，而士人都为雍门子和阳得子效死力。如今你的家比雍门子和阳得子都富裕，可是你身边的士人，没有一个为你尽心竭力的。”孟尝君说：“因为我没有得到像椒亦他们两位那样的士人啊，如果我能得到像他们两位那样的人，怎么会不为我尽心竭力呢！”鲁仲连说：“你马厩里的马有上百匹，它们披的都是锦绣彩衣，吃的都是豆子、小米，难道它们都是骐麟、耳那样的骏马吗？你后宫里的妃子，穿的都是素丝、细麻的衣服，吃美食佳肴，难道有像毛嫱、西施那样的美女吗？女人和马匹取用的是现世的，而士人为什么一定要用古代的呢！所以说你没有真正做到礼贤下士。”

赏析与点评

贵古贱今，自古已然。

孟尝君逐于齐而复反

孟尝君逐于齐而复反。谭拾子迎之于境
[1]

，谓孟尝君曰：『君得无有所怨齐士大夫？』孟尝君曰：『有。』『君满意杀之乎？』孟尝君曰：『然。』谭拾子曰：『事有必至，理有固然，君知之乎？』孟尝君曰：『不知。』谭拾子曰：『事之必至者，死也；理之固然者，富贵则就之，贫贱则去之。此事之必至，理之固然者。请以市谕。市，朝则满，夕则虚，非朝爱市而夕憎之也，求存故往，亡故去
[2]

。愿君勿怨。』孟尝君乃取所怨五百牒削去之
[3]

，不敢以为言。

1
谭拾子：齐人。

2
亡故去：言所需要的物品，集市中已无。亡，通“无”。

3
牒：简札，古代记事用的小竹片或木片。

译文

孟尝君被逐出齐国，后来又返回，齐人谭拾子在边界上迎接他，并问孟尝君说：“在齐国的士大夫中，有没有你心里怨恨的人呢？”孟尝君说：“有。”“你把他们杀了就满意了吧？”孟尝君：“是的。”谭拾子说：“事物总有其发展的必然结果，道理也有其发展的必然规律，你知道吗？”孟尝君说：“不知道。”谭拾子说：“人总有一死，这是必然的。人若有钱有势，别人就会来亲近他；若贫穷低贱，别人就会离他而去，这是不变的道理。让我拿集市来打个比喻。早市里的人如潮涌，到晚上就空无一人，这并不是人们喜爱早市，讨厌晚市，只是因为早市里有人们所需要的东西，所以大家都来了；到了晚上，要买的东西都没有了，故此就离开。希望你不要有怨恨的心。”于是孟尝君就削掉记在小竹简上他所怨恨的五百个人的名字，不再提起这件事了。

赏析与点评

人情冷暖，古今皆然，遇上仁义之人，便应珍惜感恩。

卷十二 齐策五

本篇导读

在本篇中，苏秦先对齐闵王提出权变与凭借，建议齐闵王审时度势以制敌。他认为利器之所以能杀人，亦是有所凭借，借此指出合纵的重要性。苏秦以卫国为例，指出卫国本将亡国，但获魏国营救而得以复国，且取得了赵国河东之地；再而战事蔓延，又将楚国牵扯了进来。苏秦以此道出为了确保本国的利益，结盟是有为与有所不为的。他再指出往昔齐国在结盟上的不当之处，卖了力而没有多获土地，反招怨恨，原因在于齐国喜于结盟及挫败强敌。不过，苏秦所说的大国与小国的不同策略，在当时的复杂态势下，只是一套虚无的理论。他列数了吴王夫差逞强称霸，蔡国、莒国使用计策，陈、蔡用诈，最终都一一败亡。然而，他却又说“寄怨”，即将怨恨转嫁别国，又提出“微用兵而寄于义”，即隐藏用兵而假借正义，这与前面所说的不使诈存在矛盾；至于“不约亲，不相质而固”，更是违背了现实。他又以齐、燕在权地作战为例，胡人伺机偷袭燕、楼烦，以证明只要利害相趋，则无须结盟。

战争是祸害，人尽皆知，但在战国时期，怎能避免战争？故苏秦所说的“战攻非所先”，基本是在麻醉齐闵王，以图瘫痪其战备。至于他列举智伯灭掉范氏与中行氏，而最后却招致失败，原因在于“兵先战攻”，更是颠倒黑白。智伯之败乃在于骄傲轻敌，假如他清醒并能团结驱使韩、魏二家，则赵氏必亡。至于他罗列的一大堆战争所带来的灾难性后果，则在于恐吓齐闵王。关键的是，齐国即使不侵略他国，亦必为他国所侵略，战争是时刻如箭在弦，而他的游说几乎就是企图令齐闵王折其箭而断其弦。故此，苏秦之说齐闵王，乃有意地扭曲历史事实，违背历史潮流，漠视残酷的政治现实，有预谋地引导齐闵王走上万劫不复的亡国之途。

苏秦说齐闵王

苏秦说齐闵王曰：（……）『臣之所闻，攻战之道非师者
[1]

，虽有百万之军，北之堂上；虽有阖闾、吴起之将
[2]

，禽之户内；千丈之城，拔之尊俎之间
[3]

；百尺之冲，折之衽席之上。故钟鼓竽瑟之音不绝，地可广而欲可成；和乐倡优侏儒之笑不乏
[4]

，诸侯可同日而致也。故名配天地不为尊，利制海内不为厚。故夫善为王业者，在劳天下而自佚，乱天下而自安，诸侯无成谋，则其国无宿忧也。何以知其然？佚治在我，劳乱在天下，则王之道也。锐兵来则拒之，患至则趋之，使诸侯无成谋，则其国无宿忧矣。何以知其然矣？』

1
非师：不用兵。

2
阖闾（hé lǘ）、吴起（前四四〇至前三八一）：春秋时，吴王阖闾善于用兵，故此处把他和名将吴起并举。

3
尊俎（zūn zǔ）：尊以盛酒，俎以放肉。尊俎借指宴会。

4
倡优侏儒：歌舞杂技艺人。

译文

苏秦游说齐闵王道：“臣听说攻战之道不在于用兵，就算对方拥兵百万，也可败之于庙堂之上；就算对手有阖闾、吴起那样的将才，亦可以手到擒来；周围千丈的大城，于宴席之上，不用一兵一卒就可拿下；百尺之高的攻城器具，在坐席之上就可以被摧毁。所以钟鼓竽瑟之音不绝于耳，也可以扩充土地，遂心所愿；歌舞杂技艺人在堂前表演不断，而诸侯来归。因此名配天地也不算尊贵，富甲天下也不算富有。所以善于建立王业的人，让诸侯劳顿而自身悠闲，让诸侯混乱而自身安定。诸侯不能对自己有所图谋，国家则安定无忧了。怎么知道会是这样呢？悠闲而安定的是我方，劳顿混乱的是诸侯，方才是王道。强敌来攻就抵抗，祸患来了就避开，让诸侯不能对自己有所图谋，国家则安定无忧了。怎么知道会是这样呢？”

『昔者魏王拥土千里
[1]

，带甲三十六万，其强而拔邯郸
[2]

，西围定阳
[3]

，又从十二诸侯朝天子以西谋秦
[4]

。秦王恐之
[5]

，寝不安席，食不甘味，令于境内，尽堞中为战具
[6]

，竟为守备
[7]

，为死士置将，以待魏氏。』

1
魏王：魏惠王。

2
其强：“其”上当有“恃”字。

3
定阳：今陕西洛川北。

4
从十二诸侯朝天子：指公元前三四四年，魏惠王在逢泽（今河南开封东南）召集诸侯会盟，会后，魏率诸侯朝周。十二诸侯，泗水流域的一些小国。

5
秦王：此时秦君为孝公，称“秦王”是事后追称。

6
堞（dié）中：城中。堞，城上齿状的矮墙。

7
竟：通“境”。

译文

“当年魏国拥有千里之地，数十万强兵，仗恃其国力强大，攻下了赵国都城邯郸，西围定阳，又率领诸侯朝拜周天子，商量对付秦国。秦王为此恐惧，寝不安席，食不甘味，下令积极备战，加强防守，组织死士，广布重兵，防范魏国的进攻。”

『卫鞅谋于秦王曰：「夫魏氏其功大而令行于天下，有十二诸侯而朝天子，其与必众，故以一秦而敌大魏，恐不如。王何不使臣见魏王，则臣请必北魏矣。」秦王许诺。』

译文

“卫鞅对秦王献计说：‘魏国因功劳大而令行天下，又率诸侯朝拜周天子，诸侯都拥护他，现在以秦国一国之力来对付强大的魏国，恐怕不行。大王何不让臣去见魏王，臣有办法打败魏国。’秦王答应了卫鞅的请求。”

『卫鞅见魏王曰：「大王之功大矣，令行于天下矣。今大王之所从十二诸侯，非宋、卫也，则邹、鲁、陈、蔡，此固大王之所以鞭棰使也
[1]

，不足以王天下。大王不若北取燕，东伐齐，则赵必从矣；西取秦，南伐楚，则韩必从矣。大王有伐齐、楚心，而从天下之志，则王业见矣。大王不如先行王服，然后图齐、楚。」魏王说于卫鞅之言也，故身广公宫，制丹衣，柱建旌九斿
[2]

，从七星之
[3]

，此天子之位也，而魏王处之。于是齐、楚怒，诸侯奔齐，齐人伐魏，杀其太子，覆其十万之军
[4]

。魏王大恐，跣行按兵于国而东次于齐，然后天下乃舍之。当是时，秦王垂拱受西河之外
[5]

，而不以德魏王。』

1
棰（chuí）：马鞭。

2
斿（yóu）：旗上的飘带。

3
七星之（yú）：画有朱雀七星的旗。

4
覆其十万之军：指公元前三一四年，魏、齐马陵之战。魏败，太子申被杀。

5
西河之外：今陕西大荔、宜川一带。西距黄河，东依洛水。

译文

“卫鞅见到魏王说：‘大王的功劳大，可以号令天下了。现在大王所率领的十二个诸侯，不是宋、卫，就是邹、鲁、陈、蔡这些小国，他们本来就是受大王驱使的，不能让大王成就王业。大王不如北攻燕国，东打齐国，那么赵国就会归附魏国。西攻秦国，南打楚国，那么韩国就会归附魏国。大王有讨伐齐、楚之心，并有使天下归顺的大志，那么称王大业就可以实现了。大王不如先穿上王者服饰，然后再去攻打齐、楚。’魏王听信了卫鞅的说辞，其宫室、衣服、车旗等都按照王者的规格来配置，天子能享受的，魏王都享受了。齐、楚两国为此大为愤怒，诸侯都投向齐国。齐国出兵攻魏，杀魏太子，大败魏军。魏王大为恐慌，光着脚下令全国不要出兵，屈身朝齐，然后诸侯才放弃攻魏。此际，秦王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了魏国西河之外的大片土地，但并不感谢魏王。”

『故卫鞅之始与秦王计也，谋约不下席，言于尊俎之间，谋成于堂上，而魏将以禽于齐矣
[1]

；冲橹未施，而西河之外入于秦矣。此臣之所谓北之堂上，禽将户内，拔城于尊俎之间，折冲席上者也。』

1
将：指庞涓。

译文

“所以，这一开始就是卫鞅和秦王商量好的计策。在宴席间订好计谋，在庙堂之上订好计策，就让魏将为齐国所擒。攻城的武器还没使用，魏国西河之外的土地都归了秦国。这就是臣所说的败敌于庙堂之上，擒敌将于户内，拔城于酒宴之间，摧毁城市于坐席之上的策略。”

卷十三 齐策六

本篇导读

齐闵王杀直言之臣民，民心背离，宗室寒心；杀良将司马穰苴，更是自毁长城。其所作所为，丧心病狂，齐国之亡，为期不远。正如楚将淖齿数说他的罪行，指出天、地、人皆在警告他，但他却不知悔改，故不得不将其正法。王孙贾年方十五岁，而深明国耻，振臂一呼，杀掉淖齿，为齐闵王报了仇。齐人之血性，一直延续至田横及五百壮士，令人震撼。

田单为复齐国，千方百计，攻城陷阵，劳苦功高，可是他所迎立的齐襄王却心胸狭窄，智慧还不及一个穿珠的下人。穿珠人简单的几句话，就化解了一场腥风血雨，甚至挽救了齐国，这都是田单不知的秘密，而齐襄王大概也不知道穿珠人的贡献及他自己的愚昧。

田单荐贤，令貂勃得其位；当田单受辱之际，貂勃挺身而出为他辩护，甚至力数齐襄王之不是，并列举田单之功劳。雍门司马乃臣子中少见的忠义之士，齐王失职，无言以对其忠义；即墨大夫其情可悯，但人心溃散，齐国已是笼中之鸟。

齐负郭之民有孤狐咺者

齐负郭之民有孤狐咺者
[1]

，正议闵王，斮之檀衢
[2]

，百姓不附。齐孙室子陈举直言
[3]

，杀之东闾
[4]

，宗族离心。司马穰苴为政者也
[5]

，杀之，大臣不亲。以故燕举兵，使昌国君将而击之
[6]

。齐使向子将而应之
[7]

。齐军破，向子以舆一乘亡。达子收余卒
[8]

，复振，与燕战，求所以偿者，闵王不肯与，军破走。

1
孤狐咺（xuǎn）：狐咺，齐国平民。“孤”因“狐”字误衍。

2
斮（zhuó）：砍断、斩断。檀衢（qú）：齐都城内的道路名。

3
孙室子：宗室。

4
东闾：齐都临淄东门。

5
司马穰苴（jū）（生卒年代不详）：齐宗室，又称“田穰苴”。司马，主持军政的官员。

6
昌国君：燕国上将军乐毅。

7
向子：齐将，《吕氏春秋》作“触子”。

8
达子：齐将。

译文

齐国国都有一个近郊居民叫狐咺，直言批评国家，齐闵王把他处死在檀衢，百姓不服；齐国的宗室陈举直言批评朝政，齐闵王把他处死在东闾，令宗族离心；司马穰苴执政，齐闵王又把他处死了，大臣于是都不亲附他。因此，燕国乘机出兵，派昌国君乐毅统率，进攻齐国。齐国派向子带兵应战。齐军大败，向子就驾着一辆战车逃走了。达子集合残余的士兵，军威复振，又与燕军交战，他要求赏赐士兵，闵王不肯，齐军大败。

王奔莒
[1]

，淖齿数之曰
[2]

：『夫千乘、博昌之间
[3]

，方数百里，雨血沾衣，王知之乎？』王曰：『不知。』『嬴、博之间
[4]

，地坼至泉，王知之乎？』王曰：『不知。』『人有当阙者而哭者
[5]

，求之则不得，去之则闻其声，王知之乎？』王曰：『不知。』淖齿曰：『天雨血沾衣者，天以告也；地坼至泉者，地以告也；人有当阙而哭者，人以告也。天地人皆以告矣，而王不知戒焉，何得无诛乎？』于是杀闵王于鼓里
[6]

。

1
王奔莒（jǔ）：公元前二八四年，闵王逃往莒。莒，齐邑，在今山东莒县。

2
淖（nào）齿（？至前二八三）：楚将。楚派淖齿领兵救齐，于是做了闵王的丞相。

3
千乘：齐邑，在今山东清县高苑镇北边。博昌：齐邑，在今山东博兴南。

4
嬴、博：两地皆齐邑。嬴在今山东莱芜西北；博在今山东泰安东南。

5
阙：古代宫殿外左右相对的高建筑物。

6
鼓里：莒城内的里巷名。

译文

闵王逃到莒邑，丞相淖齿数说他的罪过说：“千乘和博昌之间方圆数百里内，天上下血雨沾湿衣裳，君王可知道吗？”闵王说：“不知道。”淖齿又问：“嬴、博两地之间地裂泉涌，君王可知道吗？”闵王说：“不知道。”又问：“有人在宫门前哭泣，去寻找却不见有人，走开又听见哭声，君主可知道吗？”闵王说：“不知道。”淖齿说：“天下血雨沾湿衣裳，是上天告诫你；地裂泉涌是大地告诫你；有人在宫门前哭泣是人在告诫你。天、地、人都告诫你，可是君王还不知警诫，怎么能不杀你呢？”于是淖齿在鼓里杀死了闵王。

太子乃解衣免服
[1]

，逃太史之家为溉园
[2]

。君王后，太史氏女，知其贵人，善事之。田单以即墨之城
[3]

，破亡余卒，破燕兵，绐骑劫
[4]

，遂以复齐，遽迎太子于莒，立之以为王。襄王即位，君王后以为后，生齐王建。

1
太子：名法章，即位后为齐襄王（前三八三至前二六五在位）。

2
太史：齐史官。太史氏，以官为氏。

3
田单（生卒年不详）：战国时齐国临淄人。公元前二八四年，燕军破齐，他率众坚守即墨，以火牛阵大破燕军，尽复失地，迎立太子法章，即位为齐襄王，田单被任为齐相，封安平君。即墨：齐邑，在今山东平度东南。

4
绐（dài）：古同“诒”，欺骗。骑劫（？至前二七九）：燕将，燕惠王派来代替乐毅的将军。

译文

太子改换了服装，逃到一个姓太史的人家里，为他们浇灌菜园。太史家的女儿认为他非一般人，便好好地款待他。齐将田单带领即墨城的残兵败将，智取燕将骑劫，大破燕兵，恢复了失地，于是在莒地迎接太子，立他为王。襄王即位后封立太史家的女儿为王后，生下齐王建。

燕攻齐齐破

燕攻齐，齐破。闵王奔莒，淖齿杀闵王。田单守即墨之城，破燕兵，复齐墟。襄王为太子微
[1]

。齐以破燕
[2]

，田单之立疑，齐国之众，皆以田单为自立也。襄王立，田单相之。

1
微：隐藏。

2
以：通“已”。

译文

燕国打败了齐国，齐闵王逃到莒邑，齐相淖齿杀死了齐闵王。齐将田单守住即墨，打败了燕军，收复了齐国的失地。当时齐襄王仍是太子，躲藏了起来。后来齐国已打败了燕国，田单对于立襄王为国君之事犹豫不决，齐国人都认为田单想自立为国君。后来襄王被立为国君，田单做了丞相。

过菑水
[1]

，有老人涉菑而寒，出不能行，坐于沙中。田单见其寒，欲使后车分衣，无可以分者，单解裘而衣之。襄王恶之，曰：『田单之施，将欲以取我国乎？不早图，恐后之。』左右顾无人，岩下有贯珠者，襄王呼而问之曰：『女闻吾言乎？』对曰：『闻之。』王曰：『女以为何若？』对曰：『王不如因以为己善。』曰：『奈何？』曰：『王嘉单之善，下令曰：「寡人忧民之饥也，单收而食之；寡人忧民之寒也，单解裘而衣之；寡人忧劳百姓，而单亦忧之，称寡人之意。」单有是善而王嘉之，善单之善，亦王之善已。』王曰：『善！』乃赐单牛酒，嘉其行。

1
菑（zī）：通“淄”，水名。

译文

有一次，过淄水时，田单看见一个老人渡水，禁不住寒冷，出水后不能行走，坐在沙滩上。田单看见老人身体寒冷，便想让后车的人分给他一些衣服，可是大家分不出衣服来，田单就把自己的裘衣脱下来给他穿上。襄王很不高兴，说：“田单在笼络人心，是想要篡夺我国的大权吗？如果不早点想办法，恐怕他会先下手。”襄王看左右无人，只在殿堂下有一个穿珠的人，便把他叫住，问他：“你听到寡人的话了吗？”这人回答说：“听到了。”襄王问：“你认为怎么样？”回答说：“大王不如把它作为自己的优点。”襄王问：“这是什么意思？”回答说：“大王就称赞田单的好处，下令说：‘寡人担心百姓饥饿，田单便收养他们，给他们饭吃；寡人担心百姓受冻，田单就脱下自己的裘衣给他们穿；寡人担心老百姓劳苦，田单便关心他们，这正合寡人的心意。’田单有这些优点，大王嘉奖他，这样，嘉奖田单的优点，也就成为大王的优点了。”襄王说：“好。”于是赐给田单牛与车，嘉奖他的行为。

后数日，贯珠者复见王曰：『王至朝日，宜召田单而揖之于庭，口劳之。』乃布令求百姓之饥寒者，收谷之。乃使人听于闾里，闻丈夫之相与语，举曰：『田单之爱人，嗟，乃王之教泽也！』

译文

过了几天，穿珠的人又来拜见襄王说：“大王上朝时，应该召见田单，在大庭中以礼相待，亲自慰劳他。”于是襄王发布命令，收容饥寒的百姓，供养他们。又派人到群众中去，听取他们的议论，他们都说：“田单爱护老百姓，这是大王教导的结果啊！”

齐闵王之遇杀

齐闵王之遇杀
[1]

，其子法章变姓名，为莒太史家庸夫。太史敫女，奇法章之状貌，以为非常人，怜而常窃衣食之，与私焉。莒中及齐亡臣相聚，求闵王子，欲立之。法章乃自言于莒。共立法章为襄王。

1
齐闵王之遇杀：公元前二八四年，燕军攻入齐都临淄，闵王逃亡，被楚将淖齿以抽筋之酷刑杀死。

译文

齐闵王被杀害后，他的儿子法章改名换姓，在莒地太史敫家做了佣人。太史敫的女儿觉得法章的相貌非同寻常，乃非一般的人，于是怜爱他，并常常暗地里拿些衣服和食物给他，甚至与他私通。后来莒城中的人与从齐都逃亡出来的臣子一起聚会，寻找闵王的儿子，准备立他为王。法章向莒城的人表明身份。他们就共同拥立法章为齐襄王。

襄王立，以太史氏女为王后，生子建。太史敫曰：『女无媒而嫁者，非吾种也，污吾世矣。』终身不睹。君王后贤，不以不睹之故，失人子之礼也。

译文

襄王即位后，就立太史家的女儿为王后，生下一儿子名叫建。太史敫说：“我的女儿没有媒人而自行出嫁，不是我的后代，她玷污了我一世的清名。”太史敫终身不肯见君王后。君王后很贤惠，不因父亲不见她而失去做子女应有的礼节。

襄王卒，子建立为齐王。君王后事秦谨，与诸侯信，以故建立四十有余年不受兵。

译文

齐襄王死后，儿子建继位为齐王。君王后侍奉秦国小心谨慎，和诸侯交往讲信用，因而齐王建在位四十多年而没有遭受战祸。

秦始皇尝使使者遗君王后玉连环
[1]

，曰：『齐多知，而解此环不
[2]

？』君王后以示群臣，群臣不知解。君王后引椎椎破之
[3]

，谢秦使曰：『谨以解矣。』

1
秦始皇：当从别本作“秦昭王”。君王后死时，秦始皇尚未即位。遗：送给。

2
不：同“否”。

3
椎椎：前面的“椎”为名词，捶击的工具；后一个“椎”，动词，捶击。

译文

秦始皇曾派遣使臣送给君王后一副玉连环，说：“齐国人足智多谋，能够解开这玉连环吗？”君王后把玉连环给群臣看，群臣不知道怎样才能解开。君王后用槌子击碎玉连环，告诉秦国使臣说：“已经解开了。”

及君王后病且卒，诫建曰：『群臣之可用者某。』建曰：『请书之。』君王后曰：『善。』取笔牍受言。君王后曰：『老妇已亡矣
[1]

！』

1
亡：通“忘”。

译文

君王后病危将死，她告诫齐王建说：“群臣中可以重用某人。”齐王建说：“请写下来。”君王后说：“好。”齐王建取过笔与木简，准备记下遗言。君王后说：“老妇已经忘记了。”

君王后死，后后胜相齐
[1]

，多受秦间金玉，使宾客入秦，皆为变辞，劝王朝秦，不修攻战之备。

1
后胜：齐王建的丞相。受秦厚贿，屡劝齐王建朝秦，不修战备，不助五国御秦。

译文

君王后死后，后胜为齐相，收受了秦国间谍很多金玉，他派去秦国的宾客，回来都用巧言佞色，诱骗齐王建入秦朝进见，不整顿战备。

赏析与点评

巾帼不让须眉，在当今世界越来越证明了这一事实。

卷十四 楚策一

本篇导读

此卷的《荆宣王问群臣》虽旨在歌颂楚宣王，实乃为昭奚恤可能受到楚宣王的嫉妒开脱。江乙一直诽谤令尹昭奚恤，又凭阿谀奉承的伎俩来获封为安陵君，实在是乱臣。

此外，从《邯郸之难》中可见，在赵国危急之际，楚国表面援救，实际想趁火打劫。由此可见楚国君臣只顾私利而昧于国际形势。至于楚国的国防，竟要等周人城浑点出其利害并出谋划策。如此种种荒唐腐朽，楚国怎能不亡？

荆宣王问群臣

荆宣王问群臣曰
[1]

：『吾闻北方之畏昭奚恤
[2]

，果诚何如？』群臣莫对。

1
荆宣王：即楚宣王（？至公元三四〇，前三六九至前三四〇在位），熊姓，名良夫。

2
昭奚恤（生卒年不详）：楚国的令尹。

译文

楚宣王问群臣道：“寡人听说北方各国都害怕昭奚恤，真是这样吗？”群臣无人回答。

江乙对曰
[1]

：『虎求百兽而食之，得狐。狐曰：「子无敢食我也。天帝使我长百兽，今子食我，是逆天帝命也。子以我为不信，吾为子先行，子随我后，观百兽之见我而敢不走乎？」虎以为然，故遂与之行。兽见之皆走。虎不知兽畏己而走也，以为畏狐也。今王之地方五千里，带甲百万，而专属之昭奚恤；故北方之畏奚恤也，其实畏王之甲兵也，犹百兽之畏虎也。』

1
江乙（生卒年不详）：魏国人，当时在楚国做官。

译文

江乙回答道：“老虎寻找各种野兽来吃，得到一只狐狸。狐狸说：‘你可不敢吃我啊。老天爷派我做群兽的首领，如今你要是吃了我，这就是违抗天帝的命令啊。如果你认为我的话不可靠，我走在前面，你跟在我身后，看看野兽们见了我有敢不跑的吗？’老虎认为它说得对，就和它一起走。野兽见到它们，都逃跑了。老虎不知道野兽是因为害怕自己才逃跑的，还以为是害怕狐狸。如今大王的国土纵横五千里，精兵百万，都交给昭奚恤统领，所以北方各国害怕昭奚恤，其实是害怕大王的精兵，就好像野兽害怕老虎。”

赏析与点评

掌权者若拿捏失去分寸，必招致严重的后果。

卷十五 楚策二

本篇导读

楚怀王在位期间，楚将昭雎在重丘打败秦军，可是昭鼠不协战支持追击，只为保全个人的实力，终令楚军大败，可见他鼠目寸光，丝毫没将国家利益放在心上。另一方面，张仪曾经欺骗楚怀王，如今落网，楚怀王不但不除大患，反倒听信夫人郑袖之言而放虎归山。放走张仪之后，靳尚为仇人所杀，楚怀王却以为他为张仪所害，于是又引发了秦、楚之战，可见楚怀王一直都是在将国家带向灾难的境地。

公元前二九九年，楚怀王被秦昭王诱骗至武关相会，却被扣押至死。楚国自此一蹶不振，成为秦国的囊中之物。

楚怀王拘张仪

楚怀王拘张仪，将欲杀之。靳尚为仪谓楚王曰
[1]

：『拘张仪，秦王必怒
[2]

。天下见楚之无秦也，楚必轻矣。』又谓王之幸夫人郑袖曰：『子亦自知且贱于王乎？』郑袖曰：『何也？』尚曰：『张仪者，秦王之忠信有功臣也。今楚拘之，秦王欲出之。秦王有爱女而美，又简择宫中佳丽好玩习音者，以欢从之；资之金玉宝器，奉以上庸六县为汤沐邑
[3]

，欲因张仪内之楚王。楚王必爱，秦女依强秦以为重，挟宝地以为资，势为王妻以临于楚。王惑于虞乐
[4]

，必厚尊敬亲爱之而忘子，子益贱而日疏矣。』

1
靳尚（生卒年不详）：楚怀王宠臣。

2
秦王：秦昭王。

3
上庸：在今河北竹山西南。汤沐邑：国君赏赐给贵族的私邑，受赐者以‌“供汤沐”的名义收取邑内的赋税。

4
虞：通‌“娱”。

译文

楚怀王囚禁张仪，准备杀掉他。靳尚为张仪对楚王说：‌“大王囚禁张仪，秦王一定会发怒。诸侯知道楚国失去秦国这个盟友，楚国在诸侯中的地位就会下降。”靳尚又对楚王宠幸的夫人郑袖说：‌“你知道自己将会在大王面前失宠吗？”郑袖问：‌“为什么？”靳尚说：‌“张仪是秦王忠信而有功劳的宠臣。现在楚王把他囚禁起来，而秦王想要放他出来。秦王有一位爱女很漂亮，他又挑选了宫中能歌善舞的美女，让她们使爱女高兴，并作为她的陪嫁；秦王又送给他女儿金玉宝器，以及上庸六个县作为她的汤沐邑，秦王因为张仪的关系而打算进献爱女给楚王。楚王一定会接受，秦王的爱女依靠张仪以抬高自己的地位，挟持宝器、土地作为自己的资本，势必会做楚王的妻子，凌驾于你之上。楚王沉迷于逸乐，一定会宠爱秦女而忘掉你，这样你就更加失宠而日渐被疏远了。”

郑袖曰：『愿委之于公，为之奈何？』曰：『子何不急言王，出张子。张子得出，德子无已时，秦女必不来，而秦必重子。子内擅楚之贵，外结秦之交，畜张子以为用，子之子孙必为楚太子矣，此非布衣之利也。』郑袖遽说楚王出张子。

译文

郑袖说：‌“我希望把这事拜托你，你看怎么办？”靳尚说：‌“你为何不快劝大王，让他释放张仪呢？张仪得到释放，就会对你感激不尽，秦王的爱女也就肯定不会到楚国来了，秦王也定会尊重你。你在国内独占楚国的尊贵，在外又与秦国结交，还留下张仪供你使用，你的子孙一定可以做楚国太子，这可不是一般老百姓的小恩小惠。”于是郑袖立刻劝说楚王释放张仪。

赏析与点评

放虎归山，必有后患。

卷十六 楚策三

本篇导读

此卷的《苏秦之楚三日》记述了苏秦这样有大才的人，却要等三个月才能见楚王一面，反映了楚王的昏庸与不珍惜人才。在《张仪逐惠施于魏》一则，惠施乃著名的学者与政治家，却为张仪所诽谤，令楚怀王没有留住惠施，又一次流失人才。张仪居心叵测，不过楚怀王及其臣下却毫不察觉，竟还天真地要派得力大臣昭雎前往秦国协助他。楚怀王不修身、不治国、不珍惜人才，反而求助于秦国以及张仪这样的间谍，其昏庸的形象，入木三分。相对而言，张仪对楚怀王以及楚国有极其巨大的杀伤力，但对秦国而言，他却有极大的功勋。

唐雎见春申君

唐雎见春申君曰
[1]

：『齐人饰身修行得为益，然臣羞而不学也。不避绝江河，行千余里来，窃慕大君之义，而善君之业。臣闻之，贲、诸怀锥刃而天下为勇
[2]

，西施衣褐而天下称美。今君相万乘之楚，御中国之难，所欲者不成，所求者不得，臣等少也。夫枭棋之所以能为者，以散棋佐之也
[3]

。夫一枭之不如不胜五散，亦明矣。今君何不为天下枭，而令臣等为散乎？』

1
唐雎：魏人。春申君：黄歇（前三一四至前二三八）的封号。初封于淮北，后封于吴城，即今江苏吴县。

2
贲：孟贲，古代勇士。诸：专诸（？至前五一五），春秋时吴国勇士，为吴公子光刺杀吴王僚。

3
‌ “夫枭棋”两句：枭棋、散棋都是古代六博游戏的彩名。枭棋，在棋子上刻枭鸟形，掷得枭，可以获胜。散棋，其他五个没有刻画的棋子，称为五白，掷得五白，可以胜枭。

译文

唐雎去见春申君，对他说：‌“齐国人装饰身体、修养品行，是为了得到禄位，可是我以此为羞耻，所以不去学习他们。我之所以跋江涉河、不远千里来到楚国，是因为私下里羡慕你高尚的品德，赞赏你建立的功业。我曾经听人说，孟贲、专诸即使怀藏小小的锥、刃，而天下的人仍称他们为勇士，西施即使身穿粗布衣裳，而天下的人仍称她为美人。现在你身为万乘楚国的丞相，抵抗着中原诸侯这样的大敌，可是你想完成的却没有完成，想得到的却没有得到，就是因为缺少像我们这样的人。枭棋之所以能够取胜，就是因为有散棋辅佐的缘故。单独一个枭棋是不能战胜五个散棋的，这也是很明显的。现在你为何不做天下的枭棋，而让我们做散棋呢？”

卷十七 楚策四

本篇导读

楚国后宫争风吃醋、腥风血雨，楚怀王却全被蒙在鼓里，在《魏王遗楚王美人》一章中，其昏君的形象跃然于纸上。楚怀王最终因为昏庸愚昧而被秦昭王所诱骗，折腾致死。其子楚襄王却没有吸取教训，依然荒废朝政，嬉游无度，令国土沦丧，楚国危在旦夕。即使他最终听从忠臣庄辛之谏，但只是‌“亡羊补牢”，为时已晚。

同样，作为丞相的春申君亦庸碌无能，在《客说春申君》中，他拒迎荀子，全凭门客摆布，毫无主见，以致错失荀子，可见他无知人之明。至于他与汗明的对话，以至于吩咐手下注下他所谓的贤能堪比‌“舜”的汗明的名字，又规定五天一见，可谓草率糊涂。汗明又以良骥负盐，说明自己不受重用，可见春申君作为楚国令尹并无知人之能，而他竟作为合纵约长，更是荒谬。合纵的失败，实属必然。

《楚考烈王无子》一章，波澜迭起，有如悬疑小说。春申君为相二十多年，竟因李园及其妹妹之言而欺君犯上，此中亦流露了他蓄谋已久的政治野心。最终，春申君因为无知人之明而祸及自己和家族。文章最后一句是关键的对照与暗示。秦之嫪毐为乱被诛，丞相吕不韦被逐，这些都是秦始皇的决定，秦国经过三十六代、六百多年的累积，终于出现了不世英主嬴政；相对而言，楚国君臣则腐败无能，祸起宫闱，秦、楚之别，有如云泥。

魏王遗楚王美人

魏王遗楚王美人
[1]

，楚王说之。夫人郑袖知王之说新人也，甚爱新人。衣服玩好，择其所喜而为之；宫室卧具，择其所善而为之。爱之甚于王。王曰：『妇人所以事夫者，色也；而妒者，其情也。今郑袖知寡人之说新人也，其爱之甚于寡人，此孝子之所以事亲，忠臣之所以事君也。』

1
魏王：不能确指哪一位魏国君主。楚王：指楚怀王。

译文

魏王送给楚王一位美人，楚王很喜欢她。夫人郑袖知道楚王宠爱这位美人，也就装作很喜欢她。一切服饰珍玩，都挑美人喜欢的送去；宫室与卧具，都按美人喜欢的置办。表面看来，郑袖比楚王还喜欢她。楚王说：‌“女人用来侍奉丈夫的是用美貌，而有妒忌心也是女人的常情。现在郑袖知道寡人喜欢新人，她喜欢的程度居然超过寡人，简直像孝子侍奉父母、忠臣侍奉君主一样啊！”

郑袖知王以己为不妒也，因谓新人曰：『王爱子美矣。虽然，恶子之鼻
[1]

。子为见王，则必掩子鼻。』新人见王，因掩其鼻。王谓郑袖曰：『夫新人见寡人，则掩其鼻，何也？』郑袖曰：『妾知也。』王曰：『虽恶必言之。』郑袖曰：『其似恶闻君王之臭也。』王曰：『悍哉！』令劓之，无使逆命。

1
恶：厌恶。下文‌“恶闻君王之臭”中的‌“恶”同。

译文

郑袖知道楚王以为自己没有妒忌心了，就对新人说：‌“大王喜欢你的美貌，可是却不喜欢你的鼻子。你如果去见大王，一定要捂住你的鼻子。”新人见到楚王，就捂住自己的鼻子。楚王问郑袖：‌“新人每次见到寡人，就捂住自己的鼻子，这是什么原因呢？”郑袖说：‌“臣妾知道为什么。”楚王说：‌“即使是很难听的话，你也一定要坦白说。”郑袖说：‌“她好像是讨厌闻到大王身上的气味吧。”楚王说：‌“真大胆！”于是下令割掉美人的鼻子，不许违抗命令。

客说春申君

客说春申君曰：『汤以亳
[1]

，武王以鄗
[2]

，皆不过百里以有天下。今孙子
[3]

，天下贤人也，君籍之以百里势
[4]

，臣窃以为不便于君。何如？』春申君曰：『善。』于是使人谢孙子。孙子去之赵，赵以为上卿。

1
亳（bó）：汤所都，初都南亳，在今河南商丘东南，后徙西亳，在今河南堰师西。

2
鄗（hào）：通‌“镐”，西周都城，在今陕西长安事曲乡西。

3
孙子：荀卿（前三一三至前二三八），即荀子，思想家，赵人，时为楚兰陵令。此处‌“荀”作‌“孙”，避汉宣帝讳改。

4
籍：通‌“藉”，凭借。

译文

有人对春申君说：‌“商汤以亳作为根据地，武王以镐作为根据地，他们的地方都不超过方圆百里，结果却得到了天下。现在荀子是天下的贤人，如果你给他百里的地方作为凭借，我认为会对你不利。你认为怎么样？”春申君说：‌“好。”于是派人谢绝了荀子。荀子离开楚国到了赵国，赵国任命荀子为上卿。

客又说春申君曰：『昔伊尹去夏入殷
[1]

，殷王而夏亡。管仲去鲁入齐
[2]

，鲁弱而齐强。夫贤者之所在，其君未尝不尊，国未尝不荣也。今孙子，天下贤人也。君何辞之？』春申君又曰：『善。』于是使人请孙子于赵。

1
伊尹：商汤的贤相。

2
管仲：名夷吾，亦称管子，辅助齐桓公成为春秋时期第一霸主的贤相。

译文

这人又对春申君说：‌“以前伊尹离开夏到殷，因此殷得天下而称王，夏则灭亡。管仲离开鲁国到齐国，因此鲁国衰弱，齐国富强。贤人所在的国家，该国的君主就不会不受人尊敬，该国也不会不兴盛。现在荀子是天下的贤人，你为何谢绝了他呢？”春申君说：‌“对。”于是派人到赵国去请荀子。

孙子为书谢曰：『疠人怜王，此不恭之语也。虽然，不可不审察也，此为劫弑死亡之主言也。夫人主年少而矜材，无法术以知奸，则大臣主断国，私以禁诛于己也，故弑贤长而立幼弱，废正适而立不义
[1]

。』

1
正适：正妻所生的儿子。适，同“嫡”。

译文

荀子写信谢绝了，信上说：‌“‌‘麻风病人哀怜国君’，这是一句不恭敬的话，即使如此，也不可不加以审察，这乃是对一般被大臣杀死的国君说的。人主年幼，自以为有才能，却没有方法识别奸邪的人，这样，大臣就会独断专行、图谋私利，把一切权力归于自己。所以他们废弃年长而有才能的，立年幼而懦弱的，废掉应继承王位的嫡子，立不应继承王位的庶子。”

『《春秋》记之曰：「楚王子围聘于郑
[1]

，未出竟
[2]

，闻王病，反问疾，遂以冠缨绞王杀之，因自立也。齐崔杼之妻美
[3]

，庄公通之。崔杼帅其君党而攻。庄公请与分国，崔杼不许；欲自刃于庙，崔杼不许。庄公走出，踰于外墙，射中其股，遂杀之，而立其弟景公
[4]

。」』

1
王子围：楚共王（前六○○至前五六○）的儿子。

2
竟：通“境”。

3
崔杼：春秋时期齐庄公（？至前七三一）的大臣。

4
景公（前五四七至前四九○）：名杆臼，齐灵公（？至前五五四）的儿子。

译文

‌“《春秋》上记载说：‌‘楚国的王子围奉命出访郑国，未离开国境，听说楚王生病就返回宫中去探病，于是他用帽带将楚王勒死，自立为国君。齐大夫崔杼之妻很美，齐庄公和她私通，崔杼便带领他的家兵进攻庄公。庄公请求与崔杼平分国家，崔杼不许，庄公请求在宗庙自杀，崔杼仍不许。庄公逃跑翻墙而出，崔杼用箭射中了庄公的大腿，然后杀死庄公，另立他的弟弟为景公。’”

『近代所见，李兑用赵，饿主父于沙丘，百日而杀之；淖齿用齐，擢闵王之筋，县于其庙梁，宿夕而死。夫厉虽痈肿胞疾
[1]

，上比前世，未至绞缨射股；下比近代，未至擢筋而饿死也。夫劫弑死亡之主也，心之忧劳，形之困苦，必甚于疠矣。由此观之，「疠虽怜王」可也。』

1
痈（yōnɡ）：恶疮。胞疾：胞胎中带来的病。

译文

‌“近代所见，李兑在赵国专权，困饿赵国主父于沙丘宫，主父百日而死；淖齿在齐国专权，抽掉齐闵王的筋，把他吊在宗庙的大梁上，一夜而亡。麻风病是先天性的病，但往上与前代比，还不至于有像楚王郏敖被绞死、齐庄公被射腿杀死的悲惨下场；往下与近代比，还不至于像齐闵王被抽筋而死、赵武灵王被活活饿死的悲惨下场。那些被大臣杀害的国君，心中忧虑，身体痛苦一定超过麻风病人。由此看来，说‌‘麻风病人哀怜国君’是有道理的。”

因为赋曰：『宝珍隋珠
[1]

，不知佩兮。袆布与丝，不知异兮。闾姝子奢
[2]

，莫知媒兮。嫫母求之
[3]

，又甚喜之兮。以瞽为明，以聋为聪，以是为非，以吉为凶。呜呼上天，曷惟其同！』《诗》曰：『上天甚神，无自瘵也
[4]

。』

1
隋珠：传世的明珠。

2
闾姝（shū）：美女名。子奢：美男名。

3
嫫（mó）母：丑女名。

4
瘵（zhài）：灾难。

译文

荀子写了一首赋说：‌“珍宝隋珠不知佩戴啊；布和锦混杂乱安排啊。美女闾姝、美男子奢没人说媒啊；五女嫫母来求婚，反而很喜欢啊！说瞎子眼睛明亮，聋子听觉灵敏，是非颠倒，吉凶混淆。唉，天啊！为什么世间的一切是如此相同啊！”《诗经》上说：‌“上天很神明，休要自惹灾难啊！”

赏析与点评

明珠暗投，庸人当道，自古而然，何必悲哀？

天下合从

天下合从。赵使魏加见楚春申君曰
[1]

：『君有将乎？』曰：『有矣，仆欲将临武君
[2]

。』魏加曰：『臣少之时好射，臣愿以射譬之，可乎？』春申君曰：『可。』

1
魏加：赵臣。

2
临武君：赵将庞煖（生卒年不详）。

译文

东方各国准备合纵攻秦。赵国派遣魏加去见楚国的春申君，问道：‌“你有将领了吗？”春申君回答说：‌“有了，我打算用临武君做将领。”魏加说：‌“我年轻时喜欢射箭，我希望用射箭来做比喻，可以吗？”春申君说：‌“可以。”

加曰：『异日者，更羸与魏王处京台之下
[1]

，仰见飞鸟。更羸谓魏王曰：「臣为王引弓虚发而下鸟。」魏王曰：「然则射可至此乎？」更羸曰：「可。」有间，雁从东方来，更羸以虚发而下之。魏王曰：「然则射可至此乎？」更羸曰：「此孽也
[2]

。」王曰：「先生何以知之？」对曰：「其飞徐而鸣悲。飞徐者，故疮痛也；鸣悲者，久失群也。故疮未息而惊心未忘也。闻弦音，引而高飞，故疮裂而陨也。」今临武君尝为秦孽，不可为拒秦之将也。』

1
更羸与魏王：都是假托的人。京台：游玩观赏的地方。

2
孽：未愈的隐伤。

译文

魏加说：‌“从前，更羸与魏王在京台的下面，抬头看见飞鸟，更羸对魏王说：‌‘臣只要为大王拉弓虚射，就可使鸟掉下来。’魏王说：‌‘射箭的技巧竟可达到如此神妙的地步吗？’更羸说：‌‘可以。’不久，一只雁从东方飞来，更羸拉弓虚射一下就使它掉下来。魏王问：‌‘射箭的技巧真可达到如此的境界吗？’更羸答道：‌‘因它有隐伤在身。’魏王说：‌‘先生是怎么知道的？’更羸答道：‌‘因它飞得慢而叫声悲哀。飞得慢，是因它的旧患疼痛；叫声悲哀，是因它失群已久，旧伤未愈，而惊恐之心还没有忘掉。它听到弓弦声就奋力高飞，使旧患的伤口迸裂就掉了下来。’眼下的临武君，曾被秦军打败过，他不可以担任抗秦的将领啊！”

赏析与点评

‌“惊弓之鸟”，实即因曾经的挫败而缺乏自信，遂成心理病。

楚考烈王无子

楚考烈王无子
[1]

，春申君患之，求妇人宜子者进之，甚众，卒无子。

1
楚考烈王（？至前二三八；前二六二至前二三八在位）：名熊完，楚顷襄王之子。

译文

楚考烈王没有儿子，春申君为此而担忧，于是寻求能生育的妇女献给楚王，为数甚多，但还是没有孩子。

赵人李园，持其女弟欲进之楚王，闻其不宜子，恐又无宠。李园求事春申君为舍人。已而谒归，故失期。还谒，春申君问状。对曰：『齐王遣使求臣女弟，与其使者饮，故失期。』春申君曰：『聘入乎？』对曰：『未也。』春申君曰：『可得见乎？』曰：『可。』于是园乃进其女弟，即幸于春申君。

译文

赵国人李园，带来他的妹妹准备献给楚王。听说楚王不能生孩子，恐怕自己的妹妹也因不能怀孕而得不到宠爱。李园于是求见春申君，请求做他的随从。不久，李园请假回家，故意超过期限。在他回来拜见的时候，春申君问他的情况。他回答说：‌“齐王派使臣来聘娶我的妹妹，我和使者一起喝酒，所以没有如期返回。”春申君问：‌“受聘礼了吗？”李园回答说：‌“还没有。”春申君说：‌“可让我见一见你妹妹吗？”李园回答说：‌“可以。”于是李园就把他的妹妹送来，她随即受到了春申君的宠幸。

知其有身，园乃与女弟谋。园女弟承间说春申君曰：『楚王之贵幸君，虽兄弟不如。今君相楚王二十余年，而王无子，即百岁后，将更立兄弟。即楚王更立，彼亦各贵其故所亲，君又安得长有宠乎？非徒然也，君用事久，多失礼于王兄弟。兄弟诚立，祸且及身，奈何以保相印、江东之封乎
[1]

？今妾自知有身矣，而人莫知。妾之幸君未久，诚以君之重而进妾于楚王，王必幸妾。妾赖天而有男，则是君之子为王也，楚国封尽可得，孰与其临不测之罪乎？』春申君大然之，乃出园女弟，谨舍而言之楚王。楚王召入，幸之。遂生子男，立为太子，以李园女弟立为王后。楚王贵李园，李园用事。

1
江东之封：春申君初封淮北十二县，后徙封吴（今江苏苏州）。

译文

李园知道妹妹怀孕了，就和她一起谋划。李园的妹妹找机会对春申君说：‌“楚王重用你，超过了他的亲兄弟。如今你作为丞相辅佐楚王已二十多年了，而楚王没有儿子，他去世后，就会另立他的兄弟做国君。新君即位，会各自提拔他们过去的亲信，你又怎能长期得宠呢？不仅如此，你当权的时间长，有很多得罪楚王兄弟的地方。当楚王的兄弟真的做了国君，你就会大祸临头，又怎么能保住你的相印及江东的封邑呢？现在妾知道自己已经怀孕了，而别人都不知道。我被你宠幸的时间不久，若能凭借你的地位把妾献给楚王，楚王定会宠爱妾。妾若能得到上天保佑而生个男孩，那么你的儿子就会成为楚王，尽得楚国全境，这不比你面临不测之罪好吗？”春申君认为她言之有理，于是便把李园妹妹迁到府外，另行安置后推荐给楚王。楚王召她进宫，宠幸了她。于是生下男孩，立为太子，李园的妹妹被立为王后。楚王因此重用李园，李园就执掌了大权。

李园既入其女弟为王后，子为太子。恐春申君语泄而益骄，阴养死士
[1]

，欲杀春申君以灭口，而国人颇有知之者。

1
死士：杀手、刺客。

译文

李园使自己的妹妹进宫当了王后，她的儿子成为了太子。他担心春申君口风不紧而骄傲，于是暗中畜养刺客，企图杀死春申君以灭口。楚国国都中已经有些人知道了这件事。

春申君相楚二十五年，考烈王病。朱英谓春申君曰
[1]

：『世有无妄之福，又有无妄之祸。今君处无妄之世，以事无妄之主，安不有无妄之人乎？』

1
朱英：观津（今山东观城）人，春申君门客。

译文

当春申君在楚国出任丞相二十五年之际，考烈王得了重病。朱英对春申君说：‌“世上有出人意料之福气，亦有飞来之横祸，现在你处于祸福难测的国度，去侍奉出人意料的君主，怎能没有一个杰出的人来协助你呢？”

春申君曰：『何谓无妄之福？』曰：『君相楚二十余年矣，虽名为相国，实楚王也。五子皆相诸侯。今王疾甚，旦暮且崩，太子衰弱，疾而不起，而君相少主，因而代立当国，如伊尹、周公
[1]

。王长而反政，不，即遂南面称孤，因而有楚国。此所谓无妄之福也。』

1
如伊尹、周公：伊尹相太甲，周公辅助成王，皆以贤相的身分辅助少主，故朱英以春申君与他们相比。

译文

春申君说：‌“什么是出人意料的福分？”回答说：‌“你在楚国任令尹二十多年，名义上是令尹，实为楚王，五个儿子都在外辅佐诸侯，现在楚王病重，早晚去世，太子体弱，卧病不起，你就要辅佐少主，代行君权，如伊尹、周公般，及至少主长大，方归还国政。不归还国政，则南面称王，拥有楚国，这就是出人意料的福分。”

春申君曰：『何谓无妄之祸？』曰：『李园不治国，王之舅也。不为兵将，而阴养死士之日久矣。楚王崩，李园必先入，据本议制断君命，秉权而杀君以灭口。此所谓无妄之祸也。』春申君曰：『何谓无妄之人？』曰：『君先仕臣为郎中，君王崩，李园先入，臣请为君其胸杀之。此所谓无妄之人也。』春申君曰：『先生置之，勿复言已。李园，软弱人也，仆又善之，又何至此。』朱英恐，乃亡去。

译文

春申君说：‌“什么是不测之祸？”回答说：‌“李园并非治理国家的大臣，而是楚王的妻舅，他虽不掌兵权，却暗中收养刺客很久了。楚王一死，李园必定先进宫，按其计划，假称王命，凭借手中的权力，杀你灭口，这就是出人意料的灾祸啊！”春申君说：‌“什么叫意想不到的人呢？”朱英说：‌“你先任命臣为郎中卫士，君王死后，李园一定先行入宫，请让臣替你以利剑刺入其胸膛将他杀死，这就是所谓意想不到的人。”春申君说：‌“先生别再提此事了，李园为人诚恳老实，我又与他相善，怎能如此？”朱英心里惶恐，于是赶紧逃离楚国。

后十七日，楚考烈王崩，李园果先入，置死士，止于棘门之内
[1]

。春申君后入，止棘门，园死士夹刺春申君，斩其头，投之棘门外。于是使吏尽灭春申君之家。而李园女弟初幸春申君有身，而入之王所生子者，遂立为楚幽王也
[2]

。

1
棘门：宫门名。

2
楚幽王（生卒年不详）：名悍，公元前二三七至公元前二二八年在位。

译文

过了十七天，楚考烈王死了，李园果然抢先进宫，安排刺客，埋伏在宫门里面。春申君随后进宫，刚走进宫门，李园的刺客就从两旁冲出来，把他刺死，并割下他的头，扔在宫门外边。接着又派人把春申君满门抄斩。李园的妹妹当初得到春申君宠幸而怀孕，进宫后生下的那个男孩子，被立为楚国国君，就是楚幽王。

卷十八 赵策一

本篇导读

在《知伯从韩魏兵以攻赵》一章中，郄疵向智伯进言，可见他观微知著、洞悉人性，对于韩、魏两家君主的行为及表情看得入木三分。而智伯在此生死存亡的争夺战中，却掉以轻心，甚至将郄疵的话转告韩、魏两家君主，可谓愚不可及。智伯率赵、韩、魏灭掉范氏与中行氏，结下了仇恨，他再伸手向韩、魏、赵要土地，可谓贪得无厌。他志在一家独大，然而韩、魏、赵三家又怎会不知道呢？及后赵襄子拒绝智伯，便是波澜骤起，肯定亦大快人心，包括早先屈从而献地的韩、魏两家。

在水围晋阳的危急关头，张孟谈智勇双全，他冒险前往面见韩、魏两家君主，并成功策反，令赵氏得以存活下去。其实，智伯阵营亦有知过这种善于观言察色、心细如发的智囊，他分别看出张孟谈与韩、魏两家君主的神情有异而断定情况有变，然而智伯却以为胜券在握而再次掉以轻心。知过只好无奈再提议以土地收买韩、魏两家的得力谋臣赵葭与段规以确保万一，智伯却因不愿分一杯羮而断然拒绝。最终，一切如知过所料，韩、赵、魏三家连手，水淹智伯阵营，智伯终因贪婪、麻木而灭亡。

在《晋毕阳之孙豫让》一章中，豫让忠心于智伯，可惜智伯并非明主，故豫让之刺赵襄子乃愚忠，而赵襄子则一再表现出过人的度量。所谓‌“士为知己者死”似乎慨慷激烈，而真正知豫让者，乃赵襄子而非智伯。至于豫让，亦并非真正的侠士，他只是一个愚忠的莽夫，他为贪婪愚昧的智伯而漆身吞炭，以行刺一代明君赵襄子，可谓愚不可及。

公元前二六三年，秦攻韩国的荥阳，切断韩军支持，同时又派兵直捣上党。上党太守冯亭拒不投降，转而将上党十七县献予赵国，实为嫁祸于赵。‌“长平之战”僵持日久，且又异常惨烈，白起坑杀降卒四十万，赵国自此一蹶不振，无法抗衡秦国。赵、魏、韩本为一家，而在秦国攻上党，以至于后来的‌“长平之战”，三家均不合力抗秦，可谓鼠目寸光，终为秦国击溃。

三家分晋，分裂了本来可阻挡强秦东进的晋国这一坚固的厚墙；加上三家又互相攻伐，即使合作，亦不同心，后来更间接逼使楚王入秦，赵王甚至‌“起供戍韩、梁之西边”（《赵策一·谓赵王曰合而秦弱》），令秦国益加逼害楚国，楚王为秦所囚致死。失去楚国，五国便失去了一个能牵制秦国的有力盟友。

对于六国之合纵，秦惠王早就认为六国如束缚着的鸡群上不了树，可谓一语中的。

知伯从韩魏兵以攻赵

知伯从韩、魏兵以攻赵
[1]

，围晋阳而水之，城下不沉者三板
[2]

。郄疵谓知伯曰
[3]

：『韩、魏之君必反矣
[4]

。』知伯曰：『何以知之？』郄疵曰：『以其人事知之。夫从韩、魏之兵而攻赵，赵亡，难必及韩、魏矣。今约胜赵而三分其地。今城不没者三板，臼灶生蛙
[5]

，人马相食，城降有日，而韩、魏之君无熹志而有忧色
[6]

，是非反如何也？』

1
知伯：‌“知”或作‌“智”，名瑶，晋国六卿之一。

2
板：古代用板筑城，高二尺、长八尺为业板。

3
郄疵（生卒年不详）：智伯的谋臣。

4
韩、魏之君：指韩康子虎、魏桓子驹。

5
臼灶（zào）：做饭的设备。臼，舂米的器具；灶，用砖石砌成的生火做饭的设备。

6
熹：通‌“喜”。

译文

智伯率领韩、魏两家的军队攻打赵氏，包围了晋阳并用水灌城，水面离城头只有六尺。郄疵对智伯说：‌“韩、魏两家的君主一定会背叛你。”智伯说：‌“你怎么知道呢？”郄疵说：‌“是根据他们的举止而知道的。你率领韩、魏两家的军队进攻赵氏，赵氏灭亡后，祸患必然落到韩、魏的头上。如今已与韩、魏约好，战胜了赵氏就三家平分土地，现在晋阳城水淹得离城头只剩六尺，石臼和灶里已长出了青蛙，城里的人杀马充饥，攻下晋阳已指日可待，可是韩、魏两家的君主并不感到高兴，却是满面愁容，这不是想背叛又是什么呢？”

明日，知伯以告韩、魏之君曰：『郄疵言君之且反也。』韩、魏之君曰：『夫胜赵而三分其地，城今且将拔矣。夫二家虽愚，不弃美利于前，背信盟之约，而为危难不可成之事，其势可见也。是疵为赵计矣，使君疑二主之心而解于攻赵也
[1]

。今君听谗臣之言而离二主之交，为君惜之。』趋而出。

1
解：通‌“懈”。

译文

第二天，智伯对韩、魏的君主说：‌“郄疵说两位要叛变。”韩、魏的君主说：‌“战胜赵氏，我们三家就可平分他的土地，晋阳马上就要被攻下了。我们两家再愚蠢，也不至于抛弃眼前的利益，背弃盟约，而去做那种危险、困难而又不能成功的事，这形势是显而易见的。郄疵为赵氏谋划，让你怀疑我们二人的诚意，放松对赵氏的进攻。现在你听信奸臣拨弄是非，任他离间我们之间的关系，我们实在为你惋惜。”说完就快步走出去了。

郄疵谓知伯曰：『君又何以疵言告韩、魏之君为？』知伯曰：『子安知之？』对曰：『韩、魏之君视疵端而趋疾。』郄疵知其言之不听，请使于齐，知伯遣之。韩、魏之君果反矣。

译文

郄疵对智伯说：‌“你为什么把我的话告诉韩、魏两国的君主呢？”智伯说：‌“你是怎么知道的？”郄疵说：‌“因为韩、魏的君主眼光直直地看着我并且快步避开。”郄疵知道智伯不会听他的话，就请求到齐国去，智伯就派他去了。韩、魏的君主果然背叛了。

知伯帅赵、韩、魏而伐范、中行氏

知伯帅赵、韩、魏而伐范、中行氏
[1]

，灭之。休数年，使人请地于韩。韩康子欲勿与
[2]

，段规谏曰
[3]

：『不可。夫知伯之为人也，好利而鸷愎，来请地不与，必加兵于韩矣。君其与之。与之，彼狃
[4]

，又将请地于他国，他国不听，必乡之以兵
[5]

，然则韩可以免于患难，而待事之变。』康子曰：『善。』使使者致万家之邑一于知伯，知伯说。

1
知伯帅赵、韩、魏：公元前四五八年，智伯联合赵、韩、魏三家灭掉范氏及中行氏，瓜分他们的土地。范：指范吉射。中行氏：指中行寅。

2
韩康子：名虎，韩庄子的儿子。

3
段规：韩康子的谋臣。

4
狃（niǔ）：习惯。

5
乡：通‌“向”。

译文

智伯率领赵、韩、魏三家攻打范、中行氏，灭掉了他们。休兵数年后，智伯派人到韩氏那里索要土地。韩康子不想给。段规劝谏说：‌“不能这样做。智伯为人贪图利益而又凶残固执，他派人来索要土地，如果不给，他必然出兵攻打我们，你还不如给他。给了他，他就会习以为常，又将会向其他国家索取土地。别国不听从，他一定会出兵攻打，那么韩国就可以免除祸患，坐待事情的变化了。”韩康子说：‌“好。”就派使者送一个万家的城邑给智伯，智伯很高兴。

又使人请地于魏，魏桓子欲勿与
[1]

。赵葭谏曰
[2]

：『彼请地于韩，韩与之。请地于魏，魏弗与，则是魏内自强而外怒知伯也，然则其错兵于魏必矣，不如与之。』桓子曰：『诺。』因使人致万家之邑一于知伯，知伯说。又使人之赵，请蔺、皋狼之地
[3]

，赵襄子弗与
[4]

。知伯因阴结韩、魏，将以伐赵。

1
魏桓子：名驹。

2
赵葭：魏桓子的谋臣。

3
蔺、皋狼：皆赵邑。蔺在今山西离石西，皋狼在离石西北。

4
赵襄子（？至前四二五）：战国初人，晋国六卿之一，名无恤，赵鞅（？至前四七五）之子。

译文

智伯又派人向魏国索要土地，魏桓子不想给。赵葭劝谏说：‌“他向韩国索要土地，韩国给了，向魏国索要土地，魏国却不给，那是魏国内心自以为强盛，而对外却激怒了智伯。这样一来，智伯一定要对魏国用兵了，不如给他土地。”魏桓子说：‌“好。”于是派人送一个万家的城邑给智伯，智伯非常高兴。智伯又派人到赵国去，索要蔺、皋狼两地，赵襄子不给。智伯于是暗中联络韩、魏，准备进攻赵国。

赵襄子召张孟谈而告之曰
[1]

：『夫知伯之为人，阳亲而阴疏，三使韩、魏而寡人弗与焉，其移兵寡人必矣。今吾安居而可？』张孟谈曰：『夫董阏于
[2]

，简主之才臣也
[3]

，世治晋阳
[4]

，而尹铎循之
[5]

，其余政教犹存，君其定居晋阳。』君曰：『诺。』

1
张孟谈（生卒年不详）：赵襄子的谋臣。

2
董阏于：春秋时人，晋卿赵鞅的家臣。

3
简主：即赵简子（？至前四七五），春秋末晋国大夫，名鞅，他奠定了建立赵国的基础。

4
晋阳：今山西太原南。

5
尹铎（生卒年不详）：春秋时人，晋卿赵鞅家臣。

译文

赵襄子召见张孟谈，对他说：‌“智伯的为人，表面对你友好，暗中却和你保持着距离，他屡次派人和韩、魏联系，单单避开我，看来他一定会调兵攻打我们。现在我们在哪里据守为好？”张孟谈说：‌“那董阏于是先君简主的得力臣子，世代治理晋阳，其后由尹铎继任，他们的影响至今仍在，你就驻守在晋阳吧。”赵襄子说：‌“好。”

乃使延陵生将车骑先之晋阳
[1]

，君因从之。至，行城郭，案府库，视仓廪，召张孟谈曰：『吾城郭已完，府库足用，仓廪实矣，无矢奈何？』张孟谈曰：『臣闻董子之治晋阳也，公宫之垣皆以狄蒿苦楚
之
[2]

，其高至丈余，君发而用之。』于是发而试之，其坚则箘簬之劲不能过也
[3]

。君曰：『足矣。吾铜少若何？』张孟谈曰：『臣闻董子之治晋阳也，公宫之室皆以炼铜为柱质，请发而用之，则有余铜矣。』君曰：『善』。号令以定，备守以具。

1
延陵生：赵襄子的臣子。

2
狄蒿：荻蒿，可以燃火照明的草，可做箭杆。苦楚：可做箭杆的木。
：同‌“墙”。

3
箘簬（jùn lù）：可做箭杆的美竹。

译文

于是派延陵生率领车骑先到晋阳，赵襄子接着也去了。到晋阳后，巡视城郭，察看府库，检查粮仓，召见张孟谈说：‌“我看城郭已经很完善，府库的物资也够用，粮仓已经装满，可是没有箭怎么办？”张孟谈说：‌“我听说董子治理晋阳的时候，公宫的墙都是荻蒿苦楚筑成的，墙壁高达一丈多，你可以打开使用。”于是打开一试，它们坚硬的程度就是美竹也比不上。赵襄子说：‌“箭杆足够了，但是我们缺少铜怎么办？”张孟谈说：‌“臣听说董子治理晋阳的时候，凡是公宫的室中，都是用冶炼的铜做柱子的，请你打开使用它，那么就有大量的铜了。”赵襄子说：‌“好。”号令已经定好，防御的物资已经齐备。

三国之兵乘晋阳城，遂战。三月不能拔，因舒军而围之，决晋水而灌之
[1]

。围晋阳三年，城中巢居而处，悬釜而炊，财食将尽，士卒病羸。襄子谓张孟谈曰：『粮食匮，财力尽，士大夫病，吾不能守矣，欲以城下，何如？』张孟谈曰：『臣闻之，亡不能存，危不能安，则无为贵知士也。君释此计，勿复言也。臣请见韩、魏之君。』襄子曰：『诺。』

1
晋水：在晋阳附近，今名晋河，东北流入汾河。

译文

智、韩、魏三家的军队开到晋阳城下，战争就开始。三个月仍没有攻下，他们就散开军队把城包围起来，并掘晋水淹城。晋阳被围困了三年，城中的人被逼得在高处搭棚架栖身，吊起锅煮饭，吃的和用的都快没了，士兵们筋疲力尽。赵襄子对张孟谈说：‌“粮缺财尽，臣民疲病，我们守不住了，想开城投降，你意下如何？”张孟谈说：‌“臣听说，国家将亡而不能使它保存，局势危险而不能使它安定，那就不必重视智谋之士了。请你放弃这个打算，别再说了。臣要求去见韩、魏的君主。”襄子说：‌“好。”

张孟谈于是阴见韩、魏之君曰：『臣闻唇亡则齿寒，今知伯帅二国之君伐赵，赵将亡矣，亡则二君为之次矣。』二君曰：『我知其然。夫知伯为人也，粗中而少亲，我谋未遂而知，则其祸必至，为之奈何？』张孟谈曰：『谋出二君之口，入臣之耳，人莫之知也。』二君即与张孟谈阴约三军，与之期日，夜遣入晋阳。张孟谈以报襄子，襄子再拜之。

译文

张孟谈就秘密地会见了韩、魏两国的君主，对他们说：‌“我听说‌‘唇亡齿寒’，如今智伯率领你们两国伐赵，赵氏即将灭亡。赵亡就会轮到两位了。”他俩说：‌“我们知道会是这样。但智伯的为人，粗暴而狠毒，我们的计谋还未成功，如被他发觉，就会大祸临头，你看怎么办？”张孟谈说：‌“计谋从两位口中说出，进入我的耳里，别人是不会知道的。”他们俩就和张孟谈秘密部署好部队，约定了举事的日期，夜里把张孟谈送回晋阳城内。张孟谈把情况向赵襄子汇报，赵襄子对他拜了两次以致谢。

张孟谈因朝知伯而出，遇知过辕门之外
[1]

。知过入见知伯曰：『二主殆将有变。』君曰：『何如？』对曰：『臣遇张孟谈于辕门之外，其志矜，其行高。』知伯曰：『不然。吾与二主约谨矣，破赵三分其地，寡人所亲之，必不欺也，子释之勿出于口。』知过出，见二主，入说知伯曰：『二主色动而意变，必背君，不如今杀之。』知伯曰：『兵箸晋阳三年矣，旦暮当拔之而飨其利，乃有他心？不可，子慎勿复言。』

1
辕门：古代行军，在驻扎时，用车作为屏障，在出入的地方竖起两车，使两车辕相向，形成半圆形的门，即营门。

译文

张孟谈拜见智伯出来，在辕门外遇见了知过。知过进去见智伯说：‌“韩、魏的君主恐怕要变卦。”智伯说：‌“为什么？”回答说：‌“我在辕门外遇到张孟谈，他的神情傲慢，走路时脚抬得很高。”智伯说：‌“不会这样。我和韩、魏的君主已经订好盟约，破赵后三家平分它的土地，这是我和他们亲自约定的，他们一定不会欺骗我。请你放下这件事，不要再说了。”知过出来见了韩、魏的君主，又进去对智伯说：‌“两位君主神色不定，意志改变，一定会背叛你，不如现在杀了他们。”智伯说：‌“军队包围晋阳三年了，早晚就可以攻下且享受它的利益，怎会产生别的想法，肯定是不可能的，你千万不要再说了。”

知过曰：『不杀则遂亲之。』知伯曰：『亲之奈何？』知过曰：『魏宣子之谋臣曰赵葭，康子之谋臣曰段规，是皆能移其君之计。君其与二君约，破赵则封二子者各万家之县一，如是则二主之心可不变，而君得其所欲矣。』知伯曰：『破赵而三分其地，又封二子者各万家之县一，则吾所得者少，不可。』知过见君之不用也，言之不听，出，更其姓为辅氏，遂去不见。

译文

知过说：‌“不杀他们就去亲近他们。”智伯说：‌“怎样亲近他们？”知过说：‌“魏宣子的谋臣叫赵葭，韩康子的谋臣叫段规，他们都是能改变其君主计策的人，你可以和他们两位约定，攻破赵国后各封给他们两位一个万家的县，这样，韩、魏两君的心意就不会改变，你也可以实现自己的愿望了。”智伯说：‌“攻破赵国而三家平分它的土地，又封给他们两位各一个万家的县，那么我所得到的土地就少了，不能这样做。”知过见君主不采纳他的计谋，不听他的话，出来以后，就改姓为辅氏，于是离开不再见智伯。

张孟谈闻之，入见襄子曰：『臣遇知过于辕门之外，其视有疑臣之心，入见知伯，出更其姓。今暮不击，必后之矣。』襄子曰：『诺。』使张孟谈见韩、魏之君曰：『夜期杀守堤之吏，而决水灌知伯军。』知伯军救水而乱，韩魏翼而击之，襄子将卒犯其前，大败知伯军而禽知伯。

译文

张孟谈听说这件事后，进见赵襄子，说：‌“我在辕门外碰到知过，他眼中流露出怀疑我的神色，他去进见智伯，出来后就改变了自己的姓氏。今天晚上如我们不进攻智伯，必然比智伯的行动晚了。”襄子说：‌“好吧。”派张孟谈去见韩、魏两国君主说：‌“就在今夜杀掉守堤的人，放水去淹智伯的军营。”智伯军队忙着去救冲来的水，乱作一团，韩、魏军队从两翼夹击，赵襄子率领大军从正面进攻，大败智伯的军队，并活捉了智伯。

知伯身死、国亡、地分，为天下笑，此贪欲无厌也。夫不听知过，亦所以亡也。知氏尽灭，唯辅氏存焉。

译文

智伯被杀，国也亡了，领地被瓜分，成为天下的笑柄，这是他贪得无厌所造成的后果。他不听知过的忠告，也是他灭亡的原因。智氏家族全被消灭，只有辅氏一支保留下来。

赏析与点评

贪婪如同盲目与失聪一样可怕。

晋毕阳之孙豫让

晋毕阳之孙豫让，始事范、中行氏而不说，去而就知伯，知伯宠之。及三晋分知氏，赵襄子最怨知伯，而将其头以为饮器。豫让遁逃山中曰：『嗟乎！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吾其报知氏矣！』乃变姓名为刑人，入宫涂厕，欲以刺襄子。襄子如厕，心动，执问涂者，则豫让也，刃其扞
[1]

，曰：『欲为知伯报雠。』左右欲杀之，赵襄子曰：『彼义士也，吾谨避之耳。且知伯已死，无后，而其臣至为报仇，此天下之贤人也。』卒释之。

1
扞（hàn）：当作‌“圬”，泥工抹墙器。

译文

晋国毕阳的孙子豫让，最初在范氏、中行氏手下做事而不受重视，于是就转投智伯，为智伯所重用。后来赵、魏、韩三家瓜分了智氏的土地，赵襄子最恨智伯，把他的头颅做成酒杯。豫让逃到山中说：‌“唉！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我要报答智伯的知遇之恩！”于是改名换姓，乔装为杂役，到赵襄子宫中粉刷厕所，想找机会刺杀赵襄子。赵襄子去厕所时，心感不祥，就让人把粉刷厕所的人抓来问他是谁，原来就是豫让，他在粉刷工具上装上兵刃，说：‌“我想替智伯报仇。”赵襄子身边的人想杀豫让，赵襄子说：‌“他是义士，寡人只要小心避开他便是了。而且智伯已死，没有后人，他的臣子能为他报仇，这可算得上是天下的贤人啊！”最后释放了他。

豫让又漆身为厉
[1]

，灭须去眉，自刑以变其容，为乞人而往乞。其妻不识曰：『状貌不似吾夫，其音何类吾夫之甚也！』又吞炭为哑，变其音。其友谓之曰：『子之道甚难而无功，谓子有志则然矣，谓子智则否。以子之才而善事襄子，襄子必近幸子，子之得近而行所欲，此甚易而功必成。』豫让乃笑而应之曰：『是为先知报后知，为故君贼新君，大乱君臣之义者，无过此矣。凡吾所谓为此者，以明君臣之义，非从易也。且夫委质而事人，而求弑之，是怀二心以事君也。吾所为难，亦将以愧天下后世人臣怀二心者。』

1
厉：通‌“癞”，指恶疮。

译文

豫让又在身上涂漆来使自己长满恶疮，剃去须眉，以自残改变容貌，扮成乞丐去行乞。他的妻子认不出他，说：‌“相貌不像我的丈夫，可是为何声音那么像我的丈夫啊？”豫让又吞炭使自己的声音嘶哑，改变了自己的嗓音。他的朋友劝他说：‌“你所用的方法，难度大且没有成效，说你有志向倒是不错，但你很不智。以你的才能，如尽心为赵襄子办事，襄子必定亲近你，你利用接近襄子的机会以实现愿望，更易于成功。”豫让笑着回答说：‌“这是替之前了解我的人去报复后来了解我的人，是替旧主子去害新主子，伤害君臣之义，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我所以这样做，是为了阐明君臣之义，并不想以容易的方法去做。况且投身他人手下办事，又想着去杀他，这是怀着异心去侍奉主子啊。我所以要采取艰难的方法，是要使天下后世怀着异心去侍奉主子的人感到惭愧。”

居顷之，襄子当出，豫让伏所当过桥下。襄子至桥而马惊。襄子曰：『此必豫让也。』使人问之，果豫让。于是赵襄子面数豫让曰：『子不尝事范、中行氏乎？知伯灭范、中行氏而子不为报雠，反委质事知伯。知伯已死，子独何为报雠之深也？』豫让曰：『臣事范、中行氏，范、中行氏以众人遇臣，臣故众人报之。知伯以国士遇臣
[1]

，臣故国士报之。』襄子乃喟然叹泣曰：『嗟乎，豫子！豫子之为知伯，名既成矣，寡人舍子亦以足矣。子自为计，寡人不舍子。』使兵环之。豫让曰：『臣闻明主不掩人之义，忠臣不爱死以成名。君前已宽舍臣，天下莫不称君之贤。今日之事，臣故伏诛，然愿请君之衣而击之，虽死不恨。非所望也，敢布腹心。』于是襄子义之，乃使使者持衣与豫让。豫让拔剑三跃，呼天击之曰：『而可以报知伯矣。』遂伏剑而死。死之日，赵国之士闻之，皆为涕泣。

1
国士：国之精英。

译文

过了不久，到了襄子外出视察的时候，豫让埋伏在襄子必经的桥下。襄子到达桥头，马儿猛然惊叫。襄子说：‌“必定是豫让在此。”派人前去探查，果然正是豫让。于是襄子当面责备他说：‌“你不是也曾在范氏、中行氏手下办事吗？智伯灭了范氏、中行氏，你不替他们报仇，反而转投到智伯手下。智伯已经死去，你为什么执着地为他报仇呢？”豫让说：‌“我在范氏、中行氏手下办事，范氏、中行氏把我当作普通人看待，所以我就用一般人的态度对待他们。智伯把我当作国士看待，所以我就用国士的行为报答他。”襄子感叹流泪说：‌“豫让啊，你为智伯所做的事，已使你成名了，寡人饶恕你也算是仁至义尽了。你自己盘算一下吧，寡人不再放过你了。”说罢，派兵士把他团团围住。豫让说：‌“我听说贤明的主子不埋没别人的正义行为，忠臣不惜一死以成名声。你从前已经宽待过我，天下都称赞你的贤明。今天的事，我本应伏法，但我请求能用剑击打你的衣服，我纵使死去也没有遗憾了。我的愿望不一定能够实现，但我想坦诚地说出来。”襄子被他说的话感动了，就派人把衣服递给豫让。豫让拔剑跳跃三次，击刺衣服，说：‌“老天做证，我可以报答智伯的知遇之恩了。”于是就举剑自杀。他死的这天，赵国的人听说，都忍不住为他落泪。

秦王谓公子他

秦王谓公子他曰
[1]

：『昔岁崤下之事
[2]

，韩为中军，以与诸侯攻秦。韩与秦接境壤界，其地不能千里，展转不可约。日者秦、楚战于蓝田
[3]

，韩出锐师以佐秦，秦战不利，因转与楚，不固信盟，唯便是从。韩之在我，心腹之疾。吾将伐之，何如？』公子他曰：『王出兵韩，韩必惧，惧则可以不战而深取割。』王曰：『善。』乃起兵，一军临荧阳
[4]

，一军临太行
[5]

。

1
秦王：秦昭王。公子他：秦惠文王之子，秦昭王之兄。一作‌“公子池”。

2
崤下之事：指公元前二九八年，韩与齐、魏攻入秦函谷关一事。崤，指崤山，在今河南洛宁北。

3
秦、楚战于蓝田：此战役发生于公元前三一二年。蓝田，秦邑，在今陕西蓝田南。

4
荧阳：在今河南荥阳古荥镇。荧，通‌“荥”。

5
太行：由河南绵延至山西的大山，为当时险塞。

译文

秦昭王对公子他说：‌“从前三国进攻函谷关那一次战役，韩充当主力，和诸侯联合攻秦。韩和秦边界相连，其地盘方圆不过千里，又反复无常不能结为盟国。从前秦与楚在蓝田激战，韩派出精锐部队助秦，但当秦处于不利态势时，韩却反过去帮助楚，不坚守盟约的信义，只追求眼前的利益。韩对于我们来说，确实是心腹大患。寡人想讨伐它，你认为怎么样？”公子他说：‌“大王出兵攻韩，韩必然非常恐惧，他们害怕了，我们不用战斗就可割取大片土地。”昭王说：‌“很好。”于是出动军队，一支军队逼近荥阳，另一支指向太行山。

韩恐，使阳城君入谢于秦
[1]

，请效上党之地以为和
[2]

。令韩阳告上党之守靳曰
[3]

：『秦起二军以临韩，韩不能有。今王令韩兴兵以上党入和于秦
[4]

，使阳言之太守，太守其效之。』靳曰：『人有言：「挈瓶之知，不失守器。」王则有令，而臣太守，虽王与子亦其猜焉。臣请悉发守以应秦，若不能卒，则死之。』韩阳趋以报王。王曰：『吾始已诺于应侯矣，今不与，是欺之也。』乃使冯亭代靳
[5]

。

1
阳城君：韩桓惠王（？至前二三九）时封君。

2
上党：韩郡名，在今山西沁河以东一带。

3
韩阳：韩国公子。

4
今王：指韩桓惠王。

5
冯亭（？至前二六○）：韩国的上党郡守。

译文

韩国害怕了，就派阳城君到秦国去道歉，请求献出上党作为讲和的条件。韩王又派韩阳告诉上党太守靳说：‌“秦国两路出兵攻韩，韩国不能保有。现在大王有令，把上党献给秦国求和，派我把情况告诉太守，太守还是遵行王令吧。”靳说：‌“人们常说：‌‘即使只有用瓶子汲水那样一点聪明，也要守住，不能让它丧失。’大王虽然有令，但我是太守，换作是大王和你也不能不有所怀疑。我请求发动全部守军对付秦军，如果最后不能守住，那么我就为国牺牲。”韩阳迅速把情况上报韩王。韩王说：‌“寡人已经答应秦相应侯范雎了，如果不献出上党，那就是欺骗他。”于是就派冯亭去接替靳。

冯亭守三十日，阴使人请赵王曰
[1]

：『韩不能守上党，且以与秦，其民皆不欲为秦而愿为赵。今有城市之邑十七，愿拜内之于王
[2]

，唯王才之
[3]

。』赵王喜，召平阳君而告之曰
[4]

：『韩不能守上党，且以与秦，其吏民不欲为秦而皆愿为赵。今冯亭令使者以与寡人，何如？』赵豹对曰：『臣闻圣人甚祸无故之利。』王曰：『人怀吾义，何谓无故乎？』对曰：『秦蚕食韩氏之地，中绝不令相通，故自以为坐受上党也。且夫韩之所以内赵者，欲嫁其祸也。秦被其劳而赵受其利，虽强大不能得之于小弱，而小弱顾能得之强大乎？今王取之，可谓有故乎？且秦以牛田、水通粮，其死士皆列之于上地，令严政行，不可与战。王自图之。』王大怒曰：『夫用百万之众，攻战逾年历岁，未得一城也。今不用兵而得城十七，何故不为？』赵豹出。

1
赵王：赵孝成王（？至前二四五；前二六五至前二四五在位），名丹，赵惠文王子。

2
内：同‌“纳”。下同。

3
才：通‌“裁”，裁度，裁定。

4
平阳君：赵豹（生卒年不详），赵惠文王（前三一○至前二六六）同母弟。

译文

冯亭防守了三十天，暗中派人对赵王说：‌“韩国守不住上党，将要割让给秦国，当地的百姓都不想归秦而愿归赵，如今有十七座城邑，愿敬献给大王，请大王定夺吧。”赵王心里高兴，召见平阳君并对他说：‌“韩国守不住上党，将割让给秦国，当地的官吏和百姓都不愿归秦而愿归赵。如今冯亭派使者来献给我，怎么样？”赵豹回答说：‌“我听说圣人认为无故得利将带来大祸。”赵王说：‌“别人倾慕寡人的德义，怎么说是无故呢？”赵豹答说：‌“秦国蚕食韩国的土地，从中切断使它不能相通，所以自认为可以安坐而得上党。况且韩国之所以把土地献给赵国，是想把祸患转嫁给赵国。秦国遭受劳苦而赵国得其利益，即使是强大者都不可能从弱小者手中得到，哪里有弱小者反从强大者手中得到呢？如今大王取得这些土地，可以说是有理由吗？况且秦国以牛耕田，以水道运输粮食，敢死之士都得到了上等的土地，法令严格，政令贯彻，千万不可与它开战。大王三思。”赵王非常生气地说：‌“动用百万大军，连续几年作战，没有得到一城。如今不费一兵一卒就可得到十七座城池，为何不取？”赵豹于是退下。

王召赵胜、赵禹而告之曰
[1]

：『韩不能守上党，今其守以与寡人，有城市之邑十七。』二人对曰：『用兵逾年，未见一城，今坐而得城，此大利也。』乃使赵胜往受地。

1
赵胜（？至前二五一）、赵禹（生卒年不详）：皆赵国大臣。赵胜即平原君，赵宗室，为赵相，封于东武城（今山东武城西北）。

译文

赵王召见赵胜、赵禹，对他们说：‌“韩国守不住上党，如今其郡守把城献予寡人，共有十七座城邑。”二人回答说：‌“连年用兵，没有得到一座城池，如今安坐就能获得城邑，这是十分有利的事啊！”于是赵王派赵胜去接受土地。

赵胜至曰：『敝邑之王使使者臣胜，太守有诏，使臣胜谓曰：「请以三万户之都封太守，千户封县令，诸吏皆益爵三级，民能相集者，赐家六金。」』冯亭垂涕而勉曰：『是吾处三不义也。为主守地而不能死，而以与人，不义一也；主内之秦，不顺主命，不义二也；卖主之地而食之，不义三也。』辞封而入韩，谓韩王曰：『赵闻韩不能守上党，今发兵已取之矣。』

译文

赵胜到后宣告说：‌“敝国大王有诏，派使者臣胜告诉太守说：‌‘如今拿三万家的大城封赐给郡守，千家的城封赐给县令，一般官吏加爵三级，百姓能够相安的，每家赐给六金。’”冯亭流着泪低着头说：“这样我会处在三不义的境地啊。为君主守地而不能牺牲，反献给旁人，这是一不义；君主已把地割给秦国，我却不听主子的命令，这是二不义；卖掉君主的土地而自己得到封邑，这是三不义。”于是辞去封赏而回韩国，对韩王说：‌“赵国听说韩国无力防守上党，如今已发兵把它占领了。”

韩告秦曰：『赵起兵取上党。』秦王怒
[1]

，令公孙起、王齮以兵遇赵于长平
[2]

。

1
秦王：秦昭王。

2
公孙起（？至前二五七）、王齮（yǐ）（？至前二四三）：皆秦将。公孙起即白起，郿（今陕西眉县）人，以善于用兵著称。长平：赵邑，在今山西高平西北。

译文

韩国告诉秦国说：‌“赵国已派兵攻取了上党。”秦王发怒，命令白起、王领兵至长平和赵军对阵。

卷十九 赵策二

本篇导读

公元前三○二年，目光如炬的赵武灵王展开了‌“胡服骑射”的变法。赵武灵王的‌“胡服骑射”虽然没有触及政治制度的变革或削弱贵族的利益，然而此举在赵国仍然掀起轩然大波，影响深远。赵武灵王在面对保守势力的激烈反对时，援引夏、商、周三个朝代之服式迥异，春秋五霸教化不一，却能统一及称霸天下的例子，苦口婆心地说明‌“知学之人，能与闻迁，达于礼之变，能与时化”的道理。可是一切都枉费心思，因为反对者根本没考虑到胡服骑射在军事方面上的改良。胡服骑射的目标在于令军队简装轻骑，熟悉马背上的生活方式，亦即‌“师夷之长技以制夷”，以便于作战。

赵武灵王洞悉时代的需要，敢于挑战传统，又耐心说服反对的保守派，悉心令改变服装与学习骑射相配合。此外，他又设立国防建设的具体方针，水、陆齐下，以致‌“逾九限之固，绝五径之险”，辟地千里，成就了一代霸业。

不过，从王族公子、大臣赵文与赵造、赵燕、周绍以至于牛赞之反对可见，赵武灵王提出的胡服骑射所面对的阻力非常大。这大概亦是他日后被活活饿死于沙丘的关键所在。公子成不穿胡服，以表示反对改革，他虽为赵武灵王所折服，然而却成为日后兵变而令赵武灵王饿死沙丘的策划者之一。历来变法必然遭受保守势力的激烈反对，而变法者的下场一般都极其悲惨，赵武灵王也不例外，令人不胜唏嘘。

武灵王平昼闲居

武灵王平昼闲居，肥义侍坐曰
[1]

：『王虑世事之变，权甲兵之用，念简、襄之迹，计胡狄之利乎？』王曰：『嗣立不忘先德，君之道也；错质务明主之长
[2]

，臣之论也。是以贤君静而有道民便事之教，动有明古先世之功。为人臣者，穷有弟长辞让之节，通有补民益主之业。此两者，君臣之分也。今吾欲继襄主之业，启胡、翟之乡，而卒世不见也。敌弱者，用力少而功多，可以无尽百姓之劳，而享往古之勋。夫有高世之功者，必负遗俗之累；有独知之虑者，必被庶人之恐。今吾将胡服骑射以教百姓，而世必议寡人矣。』

1
肥义（？至前二九五）：赵武灵王的丞相。

2
错质：犹言委质，献身给君主。

译文

赵武灵王平日闲坐时，肥义在一边陪伴着他，肥义说：‌“大王是在考虑天下形势的变化，权衡兵力的使用，怀念简子和襄子的功业，盘算抗击胡狄的好处吗？”武灵王说：‌“继承君位不忘祖先的功德，是国君应该遵循的原则；献身事君，力求显扬国君的过人之处，是臣子应该遵循的原则。因此英明的国君平时要做引导百姓、便利行事的教育，行动时要发扬光大祖先的功绩。做臣子的在未做官时就应具备尊敬长辈、谦虚礼让的德行；在做官以后就应做出帮助百姓、辅佐君主的功业。这两点，正是做国君与做臣子的本分。现在，寡人想继承襄王的事业，开发胡、狄地区，担心永远都不为人所理解。如果是对付一般的弱敌，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有卓越战绩，不必置百姓于水深火热之中，就能获得像先辈简子、襄子那样的不世功勋。要想建立不世功业的人，就一定会受到囿于世俗势力的牵制；有独到见解的人，难免会被庸俗之人所抱怨。现在寡人打算教导百姓改穿胡服、学习骑射，想必社会上一定会对寡人议论纷纷了。”

肥义曰：『臣闻之，疑事无功，疑行无名。今王即定负遗俗之虑，殆毋顾天下之议矣。夫论至德者不和于俗，成大功者不谋于众。昔舜舞有苗，而禹袒入裸国，非以养欲而乐志也，欲以论德而要功也！愚者暗于成事，智者见于未萌，王其遂行之。』

译文

肥义说：‌“臣听说，在事业上犹豫不决就不能建功立业，在行动上疑虑重重，也就不能取得功名。现在大王既然下定了摆脱世俗的决心，就不必再顾虑任何人的非议了。那讲究高尚道德的人，不去附和一般俗见；成就伟大功业的人，就不和一般人商量。从前虞舜演练干戚之舞，苗族就归服了；夏禹赤身露体地进入裸国，裸国也就服从了。他们并不是为了纵情享乐，而是为了宣扬德政、建立功业啊！愚蠢的人对于即将成功的事情也弄不明白，聪慧的人在事态尚未露出苗头之际就能察觉出来了，希望大王立即施行你的理想吧。”

王曰：『寡人非疑胡服也，吾恐天下笑之。狂夫之乐，知者哀焉；愚者之笑，贤者戚焉。世有顺我者，则胡服之功未可知也。虽驱世以笑我，胡地、中山吾必有之。』

译文

武灵王说：‌“寡人对改穿胡服的好处毫不怀疑，只是担心天下人讥笑寡人这种做法。正如疯子高兴的事，聪明人却为他哀伤；蠢人觉得可笑的事，有才能的人却为之担忧。人们如果能够拥护寡人的措施，那么改穿胡服的功效将不可估量。那时即使让天下所有人都来讥笑寡人，寡人必定会占有胡地与中山。”

王遂胡服。使王孙绁告公子成曰
[1]

：『寡人胡服且将以朝，亦欲叔之服之也。家听于亲，国听于君，古今之公行也；子不反亲，臣不逆主，先王之通谊也。今寡人作教易服而叔不服，吾恐天下议之也。夫制国有常，而利民为本，从政有经，而令行为上。故明德在于论贱，行政在于信贵。今胡服之意，非以养欲而乐志也。事有所出，功有所止，事成功立，然后德且见也。今寡人恐叔逆从政之经，以辅公叔之议。且寡人闻之：「事利国者行无邪，因贵戚者名不累。」故寡人愿慕公叔之义，以成胡服之功。使谒之叔，请服焉。』

1
王孙绁：赵臣。公子成：赵国贵族。

译文

武灵王于是改穿胡服。派王孙绁向公子成说：‌“寡人已穿上了胡服并且将要上朝，因此希望叔父也能穿上。家里的事由父母做主，国家的事由国君做主，这是古今公认的准则。子女不违抗父母，臣子不违抗国君，这是先王时就已通行的规矩。如今寡人下令改变服装，可是叔父却不穿，寡人怕天下人又要议论了。治理国家要有一定的原则，对老百姓有利才是最根本的；管理政事要有一定的准则，而保证政通令行才是首要。所以想要显示功德，必须考虑到下层百姓的利益；想要推行政令，首先要使权贵奉行。现在，寡人要改穿胡服的目的，绝不是放纵情欲而娱乐心志啊。事情只要开了头，功业就有成功的时候；事成功就，道德就显现出来了。今天寡人担心叔父违反了治理国家的固定原则，而去附和贵族那些反对胡服的议论。况且寡人听说过：‌‘做有利于国家的事情，行动就不会出现偏差；依靠宗室贵冑的支持，名声就不会受伤害。’所以寡人希望仰仗叔父的正确行动，来促进改变胡服的成功。寡人特地派遣王孙绁到你府上去拜望、陈述，请叔父穿上胡服吧。”

公子成再拜曰：『臣固闻王之胡服也，不佞寝疾，不能趋走，是以不先进。王今命之，臣固敢竭其愚忠。臣闻之：「中国者，聪明睿知之所居也，万物财用之所聚也，贤圣之所教也，仁义之所施也，诗、书、礼、乐之所用也，异敏技艺之所试也，远方之所观赴也，蛮夷之所义行也。」今王释此而袭远方之服，变古之教，易古之道，逆人之心，畔学者，离中国，臣愿大王图之。』

译文

公子成拜了两拜，回答说：‌“臣早已听说君王改穿胡服了，只因臣卧病在床，行动不便，所以不能及早地向大王提供意见。现在君王命令臣改穿胡服，臣就大胆地表达愚见吧。臣听说过：‌‘中国这个地方，是聪明能干、具有远见的人所居住的地方，是各种物资财富所聚集的地方，是圣贤进行教化的地方，是仁义道德所施行的地方，是诗、书、礼、乐所使用的地方，是各种精妙技艺所应用的地方，是远方国家前来参观学习的地方，是四方不开化民族所应该崇拜和效法的地方。’现在君王舍弃了这些，而去套用边远地区的服饰，改变了古代的礼教，变换了古代的准则，违背了人们的心志，背叛了圣贤的教导，脱离了中国的传统习俗，臣希望大王三思。”

使者报王。王曰：『吾固闻叔之病也。』即之公叔成家自请之曰：『夫服者所以便用也，礼者所以便事也。是以圣人观其乡而顺宜，因其事而制礼，所以利其民而厚其国也。祝发文身
[1]

，错臂左衽
[2]

，瓯越之民也
[3]

。黑齿雕题
[4]

，鳀冠秫缝
[5]

，大吴之国也。礼服不同，其便一也。』

1
祝发：断发。指中原以外少数民族的习俗和装束。

2
错臂：文身，指刻画手臂。左衽：衣襟向左开。中原风俗是衣襟向右开。衽，衣襟。

3
瓯（ōu）越：古代越族的一支，分布在今浙江、福建一带。

4
雕题：刻画额头，涂以丹青。题，额。

5
鳀（tí）冠：鳀鱼皮做成的帽子。鳀鱼即鲇鱼。秫（shú）缝：缝制粗拙。秫，通“”，长针。

译文

王孙绁把公子成的话向赵武灵王报告。赵武灵王说：‌“寡人早已听说叔父患病了。”于是，就亲自到了公子成家里，对他说：‌“衣服的样式，不过是为了人们穿着方便的，而礼制是为了处理事情的便利。所以圣人总是考察当地的习惯而因地制宜，根据实际需要而制定礼法，为的是利民富国。至于那些剪断头发、身上刻画着花纹，手臂刻着纹饰，左边缝着衣襟，正是瓯越百姓的习惯。那些用草汁染黑牙齿、额头上刺刻着图画，戴着鱼皮帽子，穿着粗针大线的衣服，乃是吴国百姓的打扮。虽然他们的礼俗和服饰各不相同，但都同样便利于人们。”

『是以乡异而用变，事异而礼易。是故圣人苟可以利其民，不一其用；果可以便其事，不同其礼。儒者一师而礼异，中国同俗而教离，又况山谷之便乎！故去就之变，知者不能一；远近之服，贤圣不能同。穷乡多异，曲学多辨。不知而不疑，异于己而不非者，公于求善也。』

译文

“所以说地区不同，其举止措施也就各有变化，客观实际不同，礼仪制度也就会相应地变化了。因此圣人认为，只要对老百姓有利，在措施上就不求一致；只要真正能给事业带来便利，在礼法上就可以不必相同。儒生同师承于一个老师，而他们的主张、礼法却不一样；中原地区的风俗传统大体一致，而他们的政令却迥异，更何况那些居住在偏僻山谷中的人们，不都也是在因地制宜地各求方便吗？所以对于事物的选择、取舍，即使是有聪明才智的人也无法强求一致；不同地区、不同时代的服饰打扮，就是圣贤也无法统一。穷乡僻壤的地方，少见多怪；孤陋寡闻的人，经常巧辩不休。不懂得的事物，不要随便去怀疑；不同于自己观点的意见，也不要轻易非议，这才是追求真理的公正态度。”

『今卿之所言者，俗也；吾之所言者，所以制俗也。今吾国东有河、薄洛之水
[1]

，与齐、中山同之，而无舟楫之用。自常山以至代、上党，东有燕、东胡之境
[2]

，西有楼烦、秦、韩之边
[3]

，而无骑射之备。故寡人且聚舟楫之用，求水居之民，以守河、薄洛之水；变服骑射，以备其燕、东胡、楼烦、秦、韩之边。且昔者简主不塞晋阳以及上党，而襄主兼戎取代，以攘诸胡。此愚知之所明也。』

1
薄洛之水：古漳水流经今河北巨鹿和平乡东境的河流。

2
东胡：居住在胡（匈奴）东而得名的古民族。

3
楼烦：居住在今山西西北宁武、岢岚一带的古民族。

译文

“现今你所说的一些话，都是些世俗的言论；而寡人所说的一些话，恰恰是如何改革习俗与传统的言论。目前我国东部有黄河、薄洛水两条河流，是我国与齐国、中山国的交界线，可是我们却没有水军。从常山到代郡、上党郡一带，东边与燕国、东胡为邻，西边与楼烦、秦国、韩国接壤，而我们却不曾在那里配备骑兵和部队。所以寡人要设法筹集船只、建设水军，并组织河边民众共同防守黄河和薄洛水；寡人还要改变旧式服装，训练骑兵，以便守卫我国与燕国、东胡、楼烦、秦国、韩国间的边界。再说从前简主不把我国的疆域版图局限在晋阳和上党，接着襄主又兼并了戎狄和代地，驱走了各部胡人。这些业绩，无论是愚人还是智者，都是清楚明白的。”

『先时中山负齐之强兵，侵掠吾地，系累吾民
[1]

，引水围鄗
[2]

，非社稷之神灵，即鄗几不守。先王忿之，其怨未能报也。今骑射之服，近可以备上党之形，远可以报中山之怨。而叔也顺中国之俗以逆简、襄之意，恶变服之名，而忘国事之耻，非寡人所望于子！』

1
系累：拘缚。

2
鄗：同‌“镐”，赵邑，在今河北柏乡北。

译文

‌“早些时候，中山国倚仗齐国的雄厚兵力，侵犯我国土地，俘虏我国的百姓，引水冲决我们的鄗城，如果不是社稷神灵的护佑，鄗城差一点就失守了。先王对这件事极为愤恨，可是这个仇至今还未能报。如今我们采用便于骑射的胡服来武装自己，近可以保卫上党这个要塞，远还可以向中山国报仇雪恨。而叔父你偏要依从中原地区的旧俗，却违背了简主与襄主的遗愿，反对改穿胡服的命令，而忘记了国家所蒙受的耻辱，可不是寡人对你的期望啊！”

公子成再拜稽首曰：『臣愚不达于王之议，敢道世俗之闻。今欲继简、襄之意，以顺先主之志，臣敢不听令。』再拜，乃赐胡服。

译文

公子成听了以后，拜了两拜，叩头说：‌“臣愚昧无知，未能领会君王的意图，大胆地讲了一些世俗的偏见。如今君王既然继承简主与襄主的遗志，完成先王未竟的事业，臣不敢不听从王命。”说完又拜了两拜，于是武灵王就赐给他一套胡服。

赵文进谏曰
[1]

：『农夫劳而君子养焉，政之经也。愚者陈意而知者论焉，教之道也。臣无隐忠，君无蔽言，国之禄也。臣虽愚，愿竭其忠。』王曰：『虑无恶扰，忠无过罪，子其言乎。』赵文曰：『当世辅俗，古之道也；衣服有常，礼之制也；修法无愆，民之职也。三者，先圣之所以教。今君释此，而袭远方之服，变古之教，易古之道，故臣愿王之图之。』

1
赵文：赵臣。

译文

赵文又前来劝阻赵武灵王说：‌“农民用辛勤的耕耘来养活治国的人，这是国家的常规。无知的人说出自己的想法，由既聪明而又有学问的人进行评论，是朝廷教化的准则。做臣子的不隐藏自己的忠心，做国君的不阻塞臣下的言路，就是国家的福气。臣虽愚昧无知，却愿意尽忠直言。”赵武灵王说：‌“考虑问题，不要讨厌不同意见的干扰，对尽忠直言的人，不要斥责他的罪过，你就大胆地说吧。”赵文说：‌“适应时代的潮流，顺从社会的习俗，这是自古以来就有的原则；服装有一定的样式，这是礼法所规定的；遵守法令，不发生错误，乃是百姓的本分。这三方面，是古代圣人的教诲。现在君王舍弃了这些，而去袭用远方胡人的服式，改换了古代的教化，变更了自古以来的行动准则，所以臣希望君王三思。”

王曰：『子言世俗之闻。常民溺于习俗，学者沉于所闻。此两者，所以成官而顺政也，非所以观远而论始也。且夫三代不同服而王，五伯不同教而政。知者作教，而愚者制焉。贤者议俗，不肖者拘焉。夫制于服之民，不足与论心；拘于俗之众，不足与致意。故势与俗化，而礼与变俱，圣人之道也。承教而动，循法无私，民之职也。知学之人，能与闻迁，达于礼之变，能与时化，故为己者不待人，制今者不法古，子其释之。』

译文

赵武灵王说：‌“你所说的不过是一些世俗的观点。一般人沉溺于旧俗，读书人又拘泥于书本陈见，这两种人，都只能完成固定职守，顺从既定的政令罢了，是不能高瞻远瞩、改革创新的。再说，夏、商、周三个朝代的服式不同，却都统一了天下；春秋时代五霸的教化不同，却都能治理好国家。有远见的人制定出规章制度，一般愚昧者只能遵守。有才能的人可以议论、探讨礼法、教化，没才能的人只会墨守成规。对那些恪守传统习俗的人，是不能够与其交流沟通的；对那些拘泥于旧礼教的人，也是无法和他们谈论理想和志向的。故此，习俗应跟着形势的变化而变化，礼法制度也要随着形势的改变而改变，这才是圣人治国的原则。秉承命令而行动，遵循法度而没有私心，是做老百姓的本分。有远见卓识的人，能随着新事物的出现而改变原来的观点，通晓礼法的变化，才能随着时代的变化而变化。因此真正志在修身的人不仰赖别人的赞许，治理当世的人不去效法古代的成功。你还是放弃那些不正确的意见吧！”

赵造谏曰
[1]

：『隐忠不竭，奸之属也。以私诬国，贼之类也。犯奸者身死，贼国者族宗。此两者，先圣之明刑，臣下之大罪也。臣虽愚，愿尽其忠，无遁其死。』王曰：『竭意不讳，忠也。上无蔽言，明也。忠不辟危，明不距人，子其言乎！』

1
赵造：赵臣。

译文

赵造规劝赵武灵王道：‌“藏住忠心不说，属于奸邪之类。因私心而误国，属于贼害之类。犯奸的应处死，害国的应灭族。这两种，是先王订下明确的刑罚，是臣子的大罪。臣虽然愚钝，愿尽忠心，不敢逃避死罪。”赵武灵王说：‌“畅所欲言，不加避讳，这是忠臣。君主不阻拦臣下发表意见，这是明君。忠臣不避危险，明君不拒绝别人提意见，你就说吧。”

赵造曰：『臣闻之：「圣人不易民而教
[1]

，知者不变俗而动
[2]

。」因民而教者，不劳而成功；据俗而动者，虑径而易见也。今王易初不循俗，胡服不顾世，非所以教民而成礼也。且服奇者志淫，俗辟者乱民。是以莅国者不袭奇辟之服，中国不近蛮夷之行，非所以教民而成礼者也。且循法无过，修礼无邪，臣愿王之图之。』

1
易民：改变人民的要求。

2
动：治理。

译文

赵造说：‌“臣听说：‌‘圣人不改变百姓的要求而进行教诲，聪明的人不改变习俗而治理。’顺着民心去教诲的，不费力便可获得成功；依着习俗而行动的，轻车熟路，非常方便。现在大王改变原有的做法，不按习俗办事，改穿胡服而不顾社会上的议论，这可不是教导百姓遵守礼制啊。况且服装奇异的人，心意就放荡，习俗怪僻的地方，往往民心混乱。所以治理国家的人不穿怪僻的服装，中原地区不仿效蛮夷的不开化行为，因为这不是教导人们遵守礼制。而且遵循原有的法制，没有什么过错，奉行传统制度，不会偏离正道，臣望大王三思。”

王曰：『古今不同俗，何古之法？帝王不相袭，何礼之循？宓戏、神农教而不诛
[1]

，黄帝、尧、舜诛而不怒
[2]

。及至三王
[3]

，观时而制法，因事而制礼，法度制令，各顺其宜，衣服器械，各便其用。故礼世不一道，便国不必法古。圣人之兴也，不相袭而王；夏、殷之衰也，不易礼而灭。然则反古未可非，而循礼未足多也。且服奇而志淫，是邹、鲁无奇行也
[4]

；俗辟而民易，是吴、越无俊民也
[5]

。是以圣人利身之谓服，便事之谓教，进退之谓节，衣服之制，所以齐常民，非所以论贤者也。故圣与俗流，贤与变俱。谚曰：「以书为御者，不尽于马之情；以古制今者，不达于事之变。」故循法之功不足以高世，法古之学不足以制今，子其勿反也。』

1
宓戏、神农教而不诛：宓戏、神农都是传说中的圣王，据说伏羲（即宓戏）教民畜牧，神农教民耕种，不用刑罚，这就是所谓的‌“教而不诛”。

2
黄帝、尧、舜诛而不怒：黄帝、尧、舜都是传说中的古帝，据说他们虽然用兵诛乱，但仍以教化为主，所以说是‌“诛而不怒”。

3
三王：指夏、商、周三代的开国圣王。

4
邹、鲁：均在今山东境内，是礼教最早发达的古国。

5
吴、越：在今江苏、浙江境内的古国，据说当地的百姓‌“断发文身”，和中原的习俗不同。

译文

赵武灵王说：‌“古今的习俗本不相同，为什么要效法古代呢？历代帝王互不相袭，为什么要遵循古代的礼制？伏羲、神农时代，只用教化而不动用刑罚，黄帝、尧、舜时代，虽用刑罚而不愤怒。夏、商、周三代的圣王，都是观察社会现实来制定法令的，法令制度都顺应潮流，衣服器械都使用方便。所以说，治理国家不一定只用一种方法，只要对国家有利就不必效法古代。圣人的兴起，不承袭前代而兴旺；夏、商的衰败，因不变更制度而灭亡。可见反对古时旧俗的，不应受到非议；而遵循旧制的人，也就不值得赞许了。如果说服装特殊就会思想放荡，那么服饰正统的邹、鲁两国，就应该没有不正的行为了；如果说风俗怪僻的地方，百姓就会变坏，那么风俗特殊的吴、越地区，就该没有杰出的人才了。所以圣人认为，凡是适合穿着的，就是好服装；凡是便于办事的，就是好规章。关于送往迎来的礼节，衣服的样式，是使百姓们整齐划一，而不是用来评论贤能的人的。所以圣人能随着风俗而变化，贤人能随社会变化而前进。谚语说：‌‘照书上记载来驾车的人，不能通晓马的习性；用老办法来对付现代的人，不懂社会的变化。’所以遵循旧制的做法不会建立盖世的功勋，尊崇古代的理论不能治理当代的社会，希望你不要再说反对胡服的话了。”

赏析与点评

邓小平说：‌“不管黑猫白猫，捉到老鼠就是好猫。”

王破原阳以为骑邑

王破原阳以为骑邑
[1]

。牛赞进谏曰
[2]

：『国有固籍，兵有常经，变籍则乱，失经则弱。今王破原阳以为骑邑，是变籍而弃经也。且习其兵者轻其敌，便其用者易其难。今民便其用而王变之，是损君而弱国也。故利不百者不变俗，功不什者不易器。今王破卒散兵以奉骑射，臣恐其攻获之利不如所失之费也。』

1
原阳：赵邑，在今山西大同西北。

2
牛赞：赵将。

译文

赵武灵王攻破原阳并将此地改为骑兵基地，赵将牛赞规劝武灵王说：‌“国家有成文法典，军队有固定的兵制。改变法典，国家就会混乱；改变兵制，军队就会削弱。现在大王攻破原阳，并改为骑兵基地，这是改变法典、抛弃常规。再说，熟悉以前的兵制便易于克敌制胜，用惯了以前的武器便没有难度。现在兵士都习惯了以前的装备，而王却要完全改换，这是伤害君主而削弱国力啊。所以没有百倍的利益就不要改变习俗，没有十倍的功效就不要改换器具。现在大王撤销原来的步兵编制而实行胡人的骑射，臣担心这样做会得不偿失！”

王曰：『古今异利，远近易用，阴阳不同道，四时不一宜。故贤人观时而不观于时，制兵而不制于兵。子知官府之籍，不知器械之利；知兵甲之用，不知阴阳之宜。故兵不当于用，何兵之不可易？教不便于事，何俗之不可变？』

译文

赵武灵王说：“古今的利益不尽相同，远与近使用的器具也不一样。阴阳变化各有不同的特点，四时气候不一。所以贤能的人根据客观的条件去行动，而不被客观条件所限制；操纵兵器而不被兵器所操纵。你只知道官府的旧法典，而不知道器械的便利；只知道一般地使用兵器、铠甲，而不知道根据不同的条件而变化。所以兵器如果使用不便，为什么不可以改换？教化如果不符合客观情况，为什么旧的礼法就不能改变呢？”

『昔者先君襄主与代交地
[1]

，城境封之，名曰无穷之门
[2]

，所以昭后而期远也。今重甲循兵不可以逾险，仁义道德不可以来朝。吾闻信不弃功，知不遗时，今子以官府之籍，乱寡人之事，非子所知。』

1
代：在今河北蔚县东北的古国。

2
无穷之门：在今河北张北南的隘口。

译文

“从前先君襄主当政时，与代国国界相接，于是在国界上筑城加强防卫，称城门为无穷之门，以此昭示后世子孙，希望获得长远利益。现在穿着沉重的铠甲，拿着长长的武器，不便于越过险隘之地；讲究仁义道德，不可能让胡人降服。寡人听说忠信不放弃功业，聪明不忘记时机。现在你拿官府的旧法典来扰乱寡人的事业，这是你的不智。”

牛赞再拜稽首曰：『臣敢不听令乎？』至遂胡服，率骑入胡，出于遗遗之门
[1]

，逾九限之固，绝五俓之险，至榆中
[2]

，辟地千里。

1
遗遗之门：即挺关，在今陕西榆林西北。

2
榆中：在今内蒙古伊金霍洛旗一带。

译文

牛赞拜了两拜叩头说：‌“臣怎么敢不听从大王的命令呢！”于是赵武灵王穿好胡服，率领骑兵出了挺关，越过重重要隘，穿过许多险恶的关口，到达榆中，扩地千里。

卷二十 赵策三

本篇导读

田单是赵国的丞相，《赵惠文王三十年》记述了他着眼于征召入伍的人数太多会影响耕作，可见他并非从军事角度做出思考。至于赵奢则是全方位的军事专家：他对剑的构造的剖析，细致入微；在宏观的角度方面，他又能陈述出古今军队之不同，可见他对历史及社会演变了如指掌。此外，他连当时各国实力以至于战争的兵力投入数目，也掌握得非常到位。本来亦是军事专家的田单在此根本不是赵奢的论兵对手。值得质疑的是，田单曾含辛茹苦地击燕复齐，似乎不太可能对军事如此陌生。此处大概为了衬托赵奢之高明，而故意贬抑田单而已。

赵奢不只对军事理论有细腻而具体的认识，他打仗时也有勇有谋有战绩，例如他大挫秦军于阏与，证明了秦军并非无敌于天下；至于赵军之有能力击破秦军，其实是赵武灵王所推行的‌“胡服骑射”的宝贵遗产。故赵国君臣在讨论联盟与用兵的会议上，司马浅竟想到既拿下中山小国，也同时攻克秦国，这都是非他人所敢想象的。

然而，平原君在公元前二五五年击退秦军后，竟异想天开想北伐上党，出兵攻燕，冯忌于是指出‌“长平之战”后赵国已元气大伤，力阻平原君，由此可见平原君昧于形势，对本国的实力认识不足。此外，他早前贸然赞同接受韩国的上党十七城，最终引发‌“长平之战”及惨败，他实在有不能推卸的责任。故此，鲁仲连对平原君“非天下之贤公子”的评价并不为过。《战国策》中有关平原君的记载不见得有何过人之处或贡献，他虽没有像春申君那样荒唐，但远比不上孟尝君与信陵君之贤能。鲁仲连义不帝秦，在其义正词严之下，平原君与魏将辛垣衍都无言以对，显得黯然失色。

魏公子信陵君窃虎符杀晋鄙，并且率军队救赵，终于令赵国免遭灭国。然而当信陵君要求与赵合纵抗秦，赵孝成王竟然拒绝，可谓毫不感恩，亦无识见。后来赵孝成王说出‌“子能必来年秦之不复攻我乎？”已近乎哀求了。此卷的其他篇章，均十分琐碎，主要记述建信君见宠于赵王而实无建树，由此益见赵国政治日趋败坏。

赵惠文王三十年

赵惠文王三十年
[1]

，相都平君田单问赵奢曰
[2]

：『吾非不说将军之兵法也，所以不服者，独将军之用众。用众者，使民不得耕作，粮食挽赁不可给也
[3]

。此坐而自破之道也，非单之所为也。单闻之，帝王之兵，所用者不过三万，而天下服矣。今将军必负十万、二十万之众乃用之，此单之所不服也。』

1
赵惠文王三十年：此有误，当作赵孝成王二年，即公元前二六四年。

2
相都平君田单：田单本是齐将，在齐封安平君。后为赵相，封都平君。赵奢：赵将。公元前二七○年，秦、赵阏与（今山西和顺）之战，赵奢大破秦军，赐号为马服君。

3
挽赁：运输。赁，通‌“任”，挑运。

译文

赵惠文王三十年，赵相都平君田单问赵奢说：‌“我不是不喜欢将军的用兵之法，我只是不佩服将军用兵太多。用人太多，百姓就不能耕作，粮食供应就会出现问题，这是坐以待毙的方法，我是不会这样做的。我听说，帝王用兵不过三万人，天下就会归服。现在将军非要十万、二十万才行军打仗，这就是我不佩服的地方。”

马服曰
[1]

：『君非徒不达于兵也
[2]

，又不明其时势。夫吴干之剑
[3]

，肉试则断牛马，金试则截盘匜
[4]

，薄之柱上而击之，则折为三；质之石上而击之，则碎为百。今以三万之众而应强国之兵，是薄柱击石之类也。且夫吴干之剑材，难夫毋脊之厚而锋不入，无脾之薄而刃不断
[5]

。兼有是两者，无钩锷镡、蒙须之便
[6]

，操其刃而刺，则未入而手断。君无十余、二十万之众而为此钩锷镡蒙须之便，而徒以三万行于天下，君焉能乎？且古者，四海之内，分为万国，城虽大，无过三百丈者；人虽众，无过三千家者，而以集兵三万，距此奚难哉！今取古之为万国者，分以为战国七，能具数十万之兵，旷日持久数岁，即君之齐已。齐以二十万之众攻荆，五年乃罢。赵以二十万之众攻中山，五年乃归。今者齐、韩相方，而两国围攻焉
[7]

，岂有敢曰，我其以三万救是者乎哉？今千丈之城、万家之邑相望也，而索以三万之众，围千丈之城，不存其一角，而野战不足用也，君将以此何之？』都平君喟然太息曰：『单不至也。』

1
马服：马服君，即赵奢。

2
兵：指用兵之道。

3
吴干之剑：指利剑。吴、干皆国名（干后为吴邑），其民善于铸剑。

4
盘匜（yí）：古代盥洗器，用匜盛水，放在盘中。

5
脾：剑面近刃处。

6
钩：剑头环。锷：刀剑的刃。镡（tán）：剑柄与剑身连接的凸出部分。蒙须：剑绳。

7
‌ “齐、韩相方”两句：此处是假设的话。

译文

马服君赵奢说：‌“你不但不明白用兵之道，而且不明白天下大势。吴国的干将宝剑，可以用它砍断牛、马，可以用它砍断金属盘子；如果用它去敲击柱子，宝剑就会断成几截；如果用它去敲击石头，宝剑就会碰得粉碎。现在用三万军队去应对强国的军队，这就如同用宝剑去敲击柱子、石头那样。况且，干将这样的宝剑难求，如果剑脊不厚，剑刃就容易损坏；剑近刃处不薄，就不能砍断东西。如果剑脊厚、近刃处薄，但没有配好剑柄、剑环和剑绳，这样就拿着剑刃去刺杀，还未伤敌，自己的手已先被割断了。没有十万、二十万军队当成利剑来用，只凭三万军队纵横天下，怎么可能做得到呢？古代天下分为万国，都城大的不过三百丈；人数多不过三千家，用三万军队去攻打这些国家，有什么困难呢？如今，古代的万国已变成七国，能聚集数十万军队，战争持续数年，就像你曾任职的齐国那样。齐国用二十万军队攻打楚国，五年撤兵。赵国派兵二十万之众攻打中山国，五年才得胜班师。现在，齐、韩力量相当，如果两国相攻，有谁敢说我用三万军队就能去救援呢？现在，千丈的城、万家的邑到处都是，而要用三万军队去包围千丈之城，只能围城一角，进行战斗就不够用了，你想用这点军队干什么呢？”田单长叹一声说：‌“这是我所不及啊！”

秦攻赵蔺、离石、祁拔

秦攻赵蔺、离石、祁拔
[1]

。赵以公子郚为质于秦，而请内焦、黎、牛狐之城
[2]

，以易蔺、离石、祁于赵。赵背秦，不予焦、黎、牛狐。秦王怒
[3]

，令公子缯请地。赵王乃令郑朱对曰
[4]

：『夫蔺、离石、祁之地，旷远于赵，而近于大国。有先王之明与先臣之力，故能有之。今寡人不逮，其社稷之不能恤，安能收恤蔺、离石、祁乎？寡人有不令之臣，实为此事也，非寡人之所敢知。』卒倍秦。

1
蔺：赵邑，在今山西离石西。离石：赵邑，在今山西离石。祁：赵邑，在今山西祁县。

2
内：同‌“纳”。焦：赵邑，在今河南三门峡西。黎：赵邑，在今河南浚县西。牛狐：赵邑，今地不详。

3
秦王：秦昭王。

4
赵王：赵惠文王。郑朱：赵臣。

译文

秦国攻下赵国的蔺、离石、祁三地。赵国派公子郚到秦国做人质，请求献出焦、黎、牛狐三城，与秦国交换蔺、离石、祁。赵国背约，不肯献出焦、黎、牛狐三城。秦王发怒，派公子缯去赵国要求交出三城。赵王派郑朱对公子缯说：‌“蔺、离石、祁三地离赵国很远，离贵国很近。因有先王的圣明与先臣的努力，所以才有了这三个地方。现在寡人不如先王，连国家都治不好，怎么能顾得上蔺、离石、祁呢？为寡人守城的人自作主张，这些事都是他们的所为，寡人一点也不知道。”赵王终究违背了约定。

秦王大怒，令卫胡易伐赵
[1]

，攻阏与
[2]

。赵奢将救之。魏令公子咎以锐师居安邑以挟秦。秦败于阏与，反攻魏几
[3]

，廉颇救几
[4]

，大败秦师。

1
胡易：卫人，时为秦将。

2
阏（yān）与：赵邑，在今山西和顺。

3
几：魏邑，在今河北大名东南。

4
廉颇（前三二七至前二四三）：赵国名将。

译文

秦王大怒，派胡易出兵讨伐赵国，进攻阏与。赵将赵奢领兵救援。魏国派公子咎带领精锐部队驻扎在安邑，牵制秦军。秦军在阏与大败，回头反攻魏的几邑。赵将廉颇救援几邑，大败秦军。

秦、赵战于长平

秦、赵战于长平，赵不胜，亡一都尉
[1]

。赵王召楼昌与虞卿曰：『军战不胜，尉复死。寡人使卷甲而趍之
[2]

，何如？』楼昌曰：『无益也，不如发重使而为媾
[3]

。』虞卿曰：『夫言媾者，以为不媾者军必破，而制媾者在秦。且王之论秦也，欲破王之军乎？其不邪
[4]

？』王曰：『秦不遗余力矣，必且破赵军。』虞卿曰：『王聊听臣，发使出重宝以附楚、魏。楚、魏欲得王之重宝，必入吾使。赵使入楚、魏，秦必疑天下合从也，且必恐，如此则媾乃可为也。』

1
都尉：中级军官。

2
趍（qū）：同‌“趋”。

3
媾（ɡòu）：交战国缔结和约。

4
不：同‌“否”。

译文

秦、赵两国大战于长平，赵军不能取胜，一名都尉阵亡。赵王召见大臣楼昌和丞相虞卿。赵王说：‌“现在我军不能取胜，还死了一名都尉。寡人想命令军队卷起铠甲袭击秦军，你们认为怎样？”楼昌说：‌“这没有用，不如派人去和秦国讲和。”虞卿说：‌“现在主张讲和的人，一定是认为不讲和则赵军必败，其讲和的主动权却在秦国。大王认为秦国是想打败赵军还是不想打败赵军？”赵王答道：‌“秦国不遗余力，肯定是想打败赵军。”虞卿说：‌“大王请听臣的建议，派使臣带着重宝去讨好楚国、魏国。楚国、魏国想得到大王的珍宝，肯定会接待我们的使臣。赵国的使臣到了楚国、魏国，秦国肯定会怀疑天下诸侯合纵抗秦，一定会害怕，只有这样，和谈才能成功。”

赵王不听，与平阳君为媾，发郑朱入秦，秦内之，赵王召虞卿曰：『寡人使平阳君媾秦，秦已内郑朱矣，子以为奚如？』虞卿曰：『王必不得媾，军必破矣，天下之贺战胜者皆在秦矣。郑朱，赵之贵人也，而入于秦，秦王与应侯必显重以示天下
[1]

。楚、魏以赵为媾，必不救王。秦知天下不救王，则媾不可得成也。』赵卒不得媾，军果大败。王入秦，秦留赵王而后许之媾。

1
秦王：指秦昭王。

译文

赵王没有采纳虞卿的建议，派平阳君主持和议，并派郑朱进入秦国，秦国接纳了郑朱。赵王召见虞卿说：‌“寡人已派平阳君讲和，秦国也接纳了郑朱，你认为结果如何？”虞卿答道：‌“大王的和谈一定不会成功，赵军必败，天下诸侯全都会向秦国祝贺胜利。郑朱，是赵国的贵人，现在去了秦国，秦王与应侯必定会隆重接待，告知天下诸侯。楚国、魏国必会认为赵国已与秦国讲和，肯定不会出兵救赵。秦王知道诸侯都不救赵，那么讲和是不会成功的。”赵国最终无法与秦国讲和，赵军果然大败。赵王到了秦国，秦国扣留了赵王方才同意讲和。

秦围赵之邯郸

秦围赵之邯郸
[1]

。魏安釐王使将军晋鄙救赵
[2]

，畏秦，止于荡阴不进
[3]

。魏王使客将军辛垣衍间入邯郸
[4]

，因平原君谓赵王日：『秦所以急围赵者，前与齐愍王争强为帝
[5]

，已而复归帝，以齐故。今齐已益弱，方今唯秦雄天下，此非必贪邯郸，其意欲求为帝。赵诚发使尊秦昭王为帝，秦必喜，罢兵去。』平原君犹豫未有所决。

1
秦围赵之邯郸：事在公元前二五七年。

2
魏安釐王（？至前二四三）：名圉，公元前二七六年至前二四三年在位。

3
荡阴：魏邑，在今河南汤阴西南。

4
辛垣衍：他国人，在魏任将军。

5
与齐愍王争强为帝：事在公元前二八八年。

译文

秦军包围了赵国都城邯郸。魏安釐王派将军晋鄙领兵救赵，由于害怕秦军，就驻扎在荡阴不敢前进。魏王又派客将军辛垣衍潜入邯郸城中，通过平原君对赵孝成王说：‌“秦军之所以紧紧围攻邯郸，是因为秦以前和齐愍王争相逞强称帝，可是不久就把帝号取消，就是因为齐王首先废除了帝号的缘故。如今齐国已经越发衰弱，天下唯独秦国最强，看来秦国不一定贪图邯郸这个地方，而只是想再次称帝罢了。只要赵国能派遣专使，尊秦昭王为帝，秦王必然高兴，定会撤军回国。”平原君对此犹豫不决。

此时鲁仲连适游赵，会秦围赵。闻魏将欲令赵尊秦为帝，乃见平原君曰：『事将奈何矣？』平原君曰：『胜也何敢言事
[1]

！百万之众折于外，今又内围邯郸而不能去。魏王使将军辛垣衍令赵帝秦
[2]

。今其人在是，胜也何敢言事！』鲁连曰：『始吾以君为天下之贤公子也，吾乃今然后知君非天下之贤公子也。梁客辛垣衍安在？吾请为君责而归之。』

1
胜：平原君名赵胜，此处乃自称其名。

2
魏王：即魏安釐王。

译文

这时鲁仲连恰巧到赵国游历，碰上秦军围赵。他听说魏国打算怂恿赵国尊秦为帝，便去见平原君问道：‌“事情怎么了？”平原君说：‌“我还能说什么呢！百万大军在外受到损失，现在秦军深入包围邯郸而无法使他们退兵。魏王派客将军辛垣衍叫赵国尊秦为帝，现在这个人正在这里，我还能说什么呢！”鲁仲连说：‌“以前我把你看作是天下顶尖的贤公子，如今我才发现你不是这样的人啊。魏国客人辛垣衍在哪里？我愿为你责备他并打发他走。”

平原君曰：『胜请召而见之于先生。』平原君遂见辛垣衍曰：『东国有鲁连先生，其人在此，胜请为绍介而见之于将军。』辛垣衍曰：『吾闻鲁连先生，齐国之高士也，衍，人臣也。使事有职，吾不愿见鲁连先生也。』平原君曰：『胜已泄之矣。』辛垣衍许诺。

译文

平原君说：‌“让我请他来见先生吧。”平原君就去见辛垣衍说：‌“东方的齐国有一位鲁仲连先生，他现在就在这里，我想介绍将军和他见面。”辛垣衍说：‌“我早就听说鲁仲连先生是齐国的清高人物，而我只是一个使臣。奉命出使，职事在身，我不愿和鲁仲连先生见面。”平原君说：‌“可是我已经答应他介绍你们见面了。”辛垣衍只好答应。

邯郸之战示意图

鲁连见辛垣衍而无言。辛垣衍曰：『吾视居此围城之中者，皆有求于平原君者也。今吾视先生之玉貌
[1]

，非有求于平原君者，曷为久居此围城之中而不去也
[2]

？』

1
玉貌：古代称人外貌的敬辞。

2
曷为：何为，为什么。

译文

鲁仲连见到辛垣衍后一言不发。辛垣衍说：‌“我看留在这座围城中的人，都是有求于平原君的。如今我看先生的神采，不像是有求于平原君的人，为什么老留在这座围城中而不走呢？”

鲁连曰：『世以鲍焦无从容而死者
[1]

，皆非也。今众人不知，则为一身。彼秦者，弃礼义而上首功之国也
[2]

。权使其士，虏使其民。彼则肆然而为帝，过而遂正于天下，则连有赴东海而死矣，吾不忍为之民也！所为见将军者，欲以助赵也。』辛垣衍曰：『先生助之奈何？』鲁连曰：『吾将使梁及燕助之，齐、楚则固助之矣。』辛垣衍曰：『燕则吾请以从矣；若乃梁，则吾乃梁人也，先生恶能使梁助之耶？』

1
鲍焦：周代的隐士，因不满当时社会，抱树绝食而死。

2
首功：自商鞅变法以来，秦国以斩获敌首计功。

译文

鲁仲连说：‌“人们都认为鲍焦是由于心胸狭窄而绝食自杀的，其实完全不是这样。由于人们不了解他的内心，才会误以为他是为个人私事而死的。秦国是个不讲礼义而以杀人为荣的国家。它用权术对待士人，就像对待俘虏般役使百姓。它如果肆无忌惮地称帝，甚至进一步对天下发号施令，那么我鲁仲连只好跳东海自杀了，我是决不肯做它的子民的！所以拜见将军，就是想帮助赵国抵抗秦国。”辛垣衍说：‌“先生将怎样帮助赵国呢？”鲁仲连说：‌“我准备请魏国与燕国来帮助赵国，因为齐国、楚国本来已经在援助赵国了。”辛垣衍说：‌“燕国么，我可以相信先生说的；至于魏国，我本人就是魏国人，先生怎么能叫魏国援助赵国呢？”

鲁连曰：『梁未睹秦称帝之害故也，使梁睹秦称帝之害，则必助赵矣。』辛垣衍曰：『秦称帝之害将奈何？』鲁仲连曰：『昔齐威王尝为仁义矣，率天下诸侯而朝周。周贫且微，诸侯莫朝，而齐独朝之。居岁余，周烈王崩
[1]

，诸侯皆吊，齐后往。周怒，赴于齐曰：「天崩地坼，天子下席，东藩之臣田婴齐后至，则斮之
[2]

。」威王勃然怒曰：「叱嗟！而母婢也。」卒为天下笑。故生则朝周，死则叱之，诚不忍其求也。彼天子固然，其无足怪。』

1
周烈王（？至前三六九）：名喜，前三七六至前三六九在位。周烈王死，当在田齐桓公午时。此处说齐威王朝见周烈王，不实，叙述有误。

2
斮：斩，砍。

译文

鲁仲连说：‌“魏国没有看到秦国称帝的坏处，如果魏国看到秦国称帝的坏处，就定会援助赵国了。”辛垣衍说：‌“秦称帝的害处在哪里呢？”鲁仲连说：‌“从前齐威王曾经讲究仁义，他率领天下诸侯去朝见周天子。那时周室既贫且弱，没有什么诸侯去朝见，只有齐威王去了。过了一年多，周烈王死了，诸侯前去吊丧，齐威王后到。周王室的人大为生气，在发给齐国的讣告里说：‌‘天崩地裂，新天子守丧都要离开宫室，而东方藩国之臣田婴齐竟敢迟到，应该斩首。’齐威王勃然大怒，骂道：‌‘呸！你妈是下等人。’这件事终于成为天下的笑柄。周天子活着的时候齐王去朝见，死后又大骂他，这因为实在忍受不了周室的苛求。做天子的本来就是这样，所以这用不着奇怪。”

辛垣衍曰：『先生独未见夫仆乎？十人而从一人者，宁力不胜、智不若耶？畏之也。』鲁仲连曰：『然梁之比于秦若仆耶？』辛垣衍曰：『然。』鲁仲连曰：『然吾将使秦王烹醢梁王。』辛垣衍怏然不悦曰：『嘻，亦太甚矣，先生之言也！先生又恶能使秦王烹醢梁王？』

译文

辛垣衍说：‌“先生没见过那些奴仆吗？十个奴仆受一个主子的役使，难道是他们的力气比不过主人、才智不如主人吗？是因为他们惧怕主人啊。”鲁仲连说：‌“这么说来，魏国对秦国就像奴仆对主人一样了吗？”辛垣衍说：‌“正是。”鲁仲连说：‌“既然是这样，我就去叫秦王把魏王煮成肉酱。”辛垣衍听了很不高兴，说：‌“哼，先生的话太过分了！先生又怎么能让秦王把魏王煮成肉酱呢？”

鲁仲连曰：『固也，待吾言之。昔者，鬼侯、鄂侯、文王
[1]

，纣之三公也。鬼侯有子而好
[2]

，故入之于纣，纣以为恶，醢鬼侯。鄂侯争之急，辨之疾，故脯鄂侯
[3]

。文王闻之，喟然而叹，故拘之于牖里之库百日
[4]

，而欲舍之死。曷为与人俱称帝王，卒就脯醢之地也？』

1
鬼侯：媿姓赤狄首领，其活动中心在今山西西北部。鄂侯：鄂国首领。鄂，在今河南沁阳西北。文王：周国首领，即姬昌，其活动中心在今陕西岐山的周原一带。

2
子：女儿。好：美丽。

3
脯：肉干，此处做动词用。

4
牖里：一作“羑里”，在今河南汤阴北。

译文

鲁仲连说：‌“当然可以，待我仔细地说吧。从前，鬼侯、鄂侯、文王是商纣王的三个诸侯。鬼侯有个女儿长得漂亮，于是就把她献给了纣王，可是纣王仍嫌她丑，因而把鬼侯剁成肉酱。鄂侯急忙替鬼侯争辩，因为语言激烈了一些，纣王就把他杀了并晒成肉干。文王听说了这件事，不由得叹了一口气，就被纣王抓起来收在牖里的监牢里，关了一百多天，还想把他杀死。为什么有些人与别人同样称王，却甘心处于任人宰割的境地呢？”

『齐闵王将之鲁
[1]

，夷维子执策而从
[2]

，谓鲁人曰：「子将何以待吾君？」鲁人曰：「吾将以十太牢待子之君。」夷维子曰：「子安取礼而来待吾君？彼吾君者，天子也。天子巡狩，诸侯辟舍，纳筦键
[3]

，摄衽抱几，视膳于堂下。天子已食，乃退而听朝也。」鲁人投其钥，不果纳，不得入于鲁。』

1
鲁：在今山东南部的诸侯国，建都曲阜，公元前二五六年被楚所灭。

2
夷维子：夷维，齐邑，在今山东高密。此人以邑为姓。

3
筦（ɡuǎn）：钥匙。键：锁簧。

译文

“齐闵王要到鲁国去，夷维子拿上马鞭驾车随行，他先去对鲁国人说：‌‘你们打算用什么礼节来接待我们的国君？’鲁国人说：‌‘我们准备用牛、羊、猪各十头的礼节来款待你的国君。’夷维子说：‌‘你们这样对待我们的国君是什么礼节？我们的国君，是天子。天子出来巡视，诸侯应该让出宫室，交出钥匙，还要提起衣襟恭立在几案旁，伺候天子用餐。等天子吃完了，才能告退出去处理本国的朝政。’鲁国人听了，就把城门上了锁，拒绝让齐闵王进入鲁国。”

『将之薛
[1]

，假涂于邹
[2]

。当是时，邹君死，闵王欲入吊。夷维子谓邹之孤曰：「天子吊，主人必将倍殡柩
[3]

，设北面于南方，然后天子南面吊也。」邹之群臣曰：「必若此，吾将伏剑而死。」故不敢入于邹。』

1
薛：齐邑，在今山东滕州东南。

2
涂：同“途”。邹：小国，本作‌“邾”，曹姓，国都在绎，在今山东邹城东南。

3
倍：通‌“背”，背向。

译文

‌“齐闵王只好到薛城去，途经邹国。当时，邹国的国君刚刚去世，齐闵王想去吊唁。夷维子告诉邹国的新君说：‌‘天子前来吊丧，主人一定要把灵柩转移到相反的方向，使它朝着北面，以便天子面南致吊礼。’邹国的大臣们一致反对，说：‌‘如果非要这样做不可，我们都拔剑自杀。’故此齐闵王又不敢进入邹国。”

『邹、鲁之臣，生则不得事养
[1]

，死则不得饭含
[2]

，然且欲行天子之礼于邹、鲁之臣，不果纳。今秦万乘之国，梁亦万乘之国，俱据万乘之国，交有称王之名，睹其一战而胜，欲从而帝之，是使三晋之大臣不如邹、鲁之仆妾也。』

1
事养：犹言侍奉。

2
饭含：把米放于死人口中叫“饭”，把玉放在死人口中叫‌“含”。不得饭含指十分贫穷。

译文

“邹、鲁两小国的臣子，在国君活着的时候不能侍奉供养，在国君死后又不能举行把米与玉放入口中的殡礼，然而当齐闵王想强求邹、鲁两国的臣子对他行天子之礼时，他们都不肯接受。如今秦是拥有万辆战车的大国，魏也是拥有万辆战车的大国，都有称王的名分，只因看见秦打了一次胜仗，就想尊其为帝，这样看来，三晋的大臣真是连邹、鲁两国的小臣都不如了。”

『且秦无已而帝，则且变易诸侯之大臣。彼将夺其所谓不肖，而予其所谓贤；夺其所憎，而与其所爱。彼又将使其子女谗妾为诸侯妃姬，处梁之宫，梁王安得晏然而已乎？而将军又何以得故宠乎？』

译文

‌“再说秦国的野心没有止境，一旦称帝，就会撤换诸侯的大臣。它将撤掉他们认为不好的人，而提拔他们认为能干的人；撤去他们所厌恶的人，任用他们所喜欢的人。还会把秦国的女子、说坏话的女人嫁给诸侯们做姬妾，住进魏王的宫里，魏王哪能安宁度日呢？而将军又怎能得到原有的宠信呢？”

于是，辛垣衍起，再拜，谢曰：『始以先生为庸人，吾乃今日而知先生为天下之士也。吾请去，不敢复言帝秦。』

译文

于是辛垣衍起身，拜了两拜，并赔不是说：‌“起初我认为先生是个平庸的人，到今天才知道先生是天下少有的高士。请让我告辞，今后我再不敢说尊秦为帝的话了。”

秦将闻之，为却军五十里，适会魏公子无忌夺晋鄙军以救赵击秦
[1]

，秦军引而去。于是平原君欲封鲁仲连。鲁仲连辞让者三，终不肯受。平原君乃置酒，酒酣，起前以千金为鲁连寿。鲁连笑曰：『所贵于天下之士者，为人排患、释难、解纷乱而无所取也。即有所取者，是商贾之人也，仲连不忍为也。』遂辞平原君而去，终身不复见。

1
魏公子无忌（？至前二四三）：即信陵君，魏昭王的儿子，魏安釐王同父异母的弟弟。信陵君是战国时代著名的政治家、军事家，魏安釐王时期官至魏国上将军，与平原君赵胜、孟尝君田文、春申君黄歇并称为‌“战国四公子”。

译文

秦军将领听说此事后，为此退兵五十里。恰好正赶上魏公子无忌夺取了晋鄙指挥的军队来救赵，抗击秦军，秦军就撤退回国了。于是平原君准备封赏鲁仲连。鲁仲连再三推辞，坚决不肯接受。平原君就设宴招待他，酒正喝得高兴，平原君起身向前，奉上千金为鲁仲连祝福。鲁仲连笑说：‌“我所以受到天下贤士的尊重，就在于我为人排难解纷而不要任何报酬。如果有所索取，那就成为商人一样的人了，我可不愿这样做。”于是就告别平原君而去，从此以后再没有见过面。

赏析与点评

侠客具有超乎金钱与地位的正义感，千载之下，邈难再期。

卷二十一 赵策四

本篇导读

赵孝成王割让三座城池以换取齐国的安平君田单为将，率领齐军与赵军联合攻燕。大将赵奢极力反对，并自荐可以抗敌，可是不获接纳。此仗旷日持久，而赵国仅占燕国三座城池，得不偿失。可见，赵王并不珍惜本国良将。后来赵王割地赎回平都侯，可见赵国之衰弱。

及至本卷所录选的（《赵太后新用事》），赵太后力斥向她建议以长安君作为人质的臣子，甚至声言要唾向进谏者的面上，以此拒谏。触龙于是从琐事说起家常，从而以亲情与宗室之为国家建功立业说开去，终于打动了赵太后，同意让长安君到齐国做人质。然而，赵太后既用事，则可见赵国君主已无法独当一面了。

赵太后新用事

赵太后新用事
[1]

，秦急攻之。赵氏求救于齐。齐曰：『必以长安君为质
[2]

，兵乃出。』太后不肯，大臣强谏。太后明谓左右：『有复言令长安君为质者，老妇必唾其面。』

1
赵太后：赵孝成王之母。

2
长安君：赵太后的幼子，长安是其封号。

译文

赵太后刚执政，秦军便猛烈攻打赵国。赵国向齐国求救。齐国说：‌“必须以长安君做人质，才能发兵。”太后不同意，大臣们竭力进谏。太后向身边的人明确宣布：‌“有谁再说叫长安君做人质的，老身一定向他的脸上吐唾沫。”

左师触龙言愿见太后
[1]

，太后盛气而胥之
[2]

。入而徐趋，至而自谢，曰：『老臣病足，曾不能疾走，不得见久矣。窃自恕，而恐太后玉体之有所郄也
[3]

，故愿望见太后。』太后曰：『老妇恃辇而行
[4]

。』曰：『日食饮得无衰乎？』曰：『恃粥耳。』曰：『老臣今者殊不欲食，乃自强步，日三四里，少益嗜食，和于身也。』太后曰：『老妇不能。』太后之色少解。

1
左师：左师，上卿，冗散之官以优待老臣。触龙（生卒年不详）：赵臣。

2
胥：等待。

3
郄（xì）：通‌“隙”。此处指身体不适。

4
辇（niǎn）：人拉的车。

译文

左师触龙说他愿进见太后，太后一腔怒火等着他。触龙入宫时，小步移动示敬，到了之后表示歉意，说：‌“老臣的脚有毛病，所以不能快走，好久没有见面了。臣私下原谅自己，又恐怕太后的身体劳累，所以希望谒见太后。”太后说：‌“老身行动靠车。”触龙问道：‌“每天饮食恐怕会有所减少吧？”太后回答说：‌“靠的是稀饭而已。”触龙说：‌“老臣近来不思饮食，于是勉强步行，一天走三四里，逐渐想吃东西，使身子舒服了点。”太后说：‌“老身办不到。”太后的脸色有所缓和。

左师公曰：『老臣贱息舒祺，最少，不肖。而臣衰，窃爱怜之，愿令得补黑衣之数
[1]

，以卫王宫，没死以闻
[2]

。』太后曰：『敬诺。年几何矣？』对曰：『十五岁矣。虽少，愿及未填沟壑而托之。』太后曰：『丈夫亦爱怜其少子乎？』对曰：『甚于妇人。』太后笑曰：『妇人异甚。』对曰：『老臣窃以为媪之爱燕后贤于长安君
[3]

。』曰：『君过矣，不若长安君之甚。』左师公曰：『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媪之送燕后也，持其踵为之泣，念悲其远也，亦哀之矣。已行，非弗思也，祭祀必祝之，祝曰：「必勿使反。」岂非计久长，有子孙相继为王也哉！』太后曰：『然。』

1
黑衣：卫士穿的衣服，此借指侍卫。

2
没死：冒死罪。

3
媪（ǎo）：对老年妇女的敬称。燕后：赵太后女，因嫁给燕王，故称燕后。

译文

左师公说：‌“老臣的犬子舒祺，年纪最小，没有本领。而今臣老了，心里很喜欢他。希望能让他补进黑衣侍卫的队伍里，保卫王宫，臣冒着死罪提出这个请求。”太后说：‌“非常同意。有多大年纪了？”触龙回答：‌“十五岁了。虽说年幼，希望在臣死前能把他托付给人。”太后说：‌“男人也喜爱自己的小儿子吗？”触龙回答说：‌“比女人过之而无不及。”太后笑道：‌“女人家爱小儿子可是特别厉害啊！”触龙答说：‌“老臣私下认为你老人家爱燕后多于长安君。”太后说：‌“你错了，比起爱长安君差得远。”左师公说：‌“父母疼爱子女，会为他们考虑得很长远。你老人家送燕后出嫁，临别登车，握住她的足跟哭泣，悲伤她的远去，也是感到伤心。她走后，不是不思念她，祭祀必定为她祝福，祝告道：‌‘一定别让她回来。’难道不是考虑长远，希望她的子孙世代继承王位吗？”太后说：‌“是的。”

左师公曰：『今三世以前
[1]

，至于赵之为赵，赵主之子孙侯者，其继有在者乎？』曰：『无有。』曰：『微独赵，诸侯有在者乎
[2]

？』曰：『老妇不闻也。』『此其近者祸及身，远者及其子孙
[3]

。岂人主之子侯则必不善哉？位尊而无功，奉厚而无劳，而挟重器多也。今媪尊长安君之位，而封之以膏腴之地，多予之重器，而不及今令有功于国，一旦山陵崩
[4]

，长安君何以自托于赵？老臣以媪为长安君计短也，故以为其爱不若燕后。』太后曰：『诺。恣君之所使之。』于是为长安君约车百乘质于齐，齐兵乃出。

1
三世：指赵武灵王、赵惠文王及赵孝成王。

2
微独：不仅，不但。

3
近者祸及身，远者及其子孙：自赵烈侯之后，赵国多次发生诸子夺取君位的内乱，有的失败身死，如赵武灵王的长子章，因夺位而被杀，这就是触龙所指的‌“近者祸及身”；有的逃亡国外，子孙世代流落他乡，如成侯之子绁与太子语争位，绁败逃燕国，这就是他所指的‌“远者及其子孙”。

4
山陵崩：国君或王后之死的讳称。

译文

左师公说：‌“从现在上推到三代以前，直到赵建国时，赵君的子孙做侯的，他的后代还存在吗？”太后答说：‌“没有。”左师公又问：‌“不单是赵国，其他诸侯情况相同的还存在吗？”太后答说：‌“老身没有听说过。”触龙说：‌“这些人近的本身遭祸，远的子孙遭祸。难道君主的儿子做侯的就一定不好吗？因为他们地位高而并未建功，俸禄多而并无功绩，但却拥有很多宝物。如今你老人家提高长安君的地位，把肥沃的地方封给他，给他很多宝物，不趁现在让他为国立功，一旦你不幸逝世，长安君怎么能在赵国立足呢？老臣认为你老人家为长安君考虑得少，所以说你爱他比不上爱燕后。”太后说：‌“对。就听你的安排吧。”于是便替长安君准备了一百辆车子到齐国做人质，齐国这才发兵。

子义闻之曰
[1]

：『人主之子也，骨肉之亲也，犹不能恃无功之尊，无劳之奉，而守金玉之重也，而况人臣乎！』

1
子义：赵国的贤人。

译文

子义听说这件事后说道：‌“君主的儿子，是国君的亲骨肉，尚且不能依靠无功而得来尊位，无劳而得来俸禄，而坐拥金玉等贵重财物，更何况是臣子呢？”

秦使王翦攻赵

秦使王翦攻赵
[1]

，赵使李牧、司马尚御之
[2]

。李牧数破走秦军，杀秦将桓齮
[3]

。王翦恶之，乃多与赵王宠臣郭开等金，使为反间，曰：『李牧、司马尚欲与秦反赵，以多取封于秦。』赵王疑之，使赵葱及颜冣代将
[4]

，斩李牧，废司马尚。后三月，王翦因急击，大破赵，杀赵军，虏赵王迁及其将颜冣，遂灭赵。

1
王翦（生卒年不详）：秦国名将，频阳（今陕西富平东北）人。

2
李牧：赵国名将，长期防守赵国北边，打败东胡、林胡、匈奴，屡建战功，封武安君。司马尚（生卒年不详）：赵将。

3
桓齮（yǐ）（？至前二二七）：秦将。

4
赵葱（生卒年不详）：赵将。颜冣 （zuì）（生卒年不详）：本齐将，后仕赵。

译文

秦国派王翦进攻赵国，赵国派李牧、司马尚领军迎战。李牧多次打败秦军，杀死了秦将桓。王翦为此而担忧，于是送给赵王宠臣郭开等人很多金钱，让他们实行反间计，说：‌“李牧、司马尚准备勾结秦国反对赵国，以便在秦国取得更多的封地。”赵王怀疑他们，派赵葱与颜代替李牧、司马尚，杀害了李牧，罢免了司马尚的官职。过了三月，王翦乘机加紧进攻，大破赵军，杀死赵葱，俘虏了赵王迁及将领颜，于是灭了赵国。

卷二十二 魏策一

本篇导读

在《知伯索地于魏桓子》一章中，魏桓子答应了智伯的要求，表面上是吃亏，实际上却避免了像赵襄子因拒绝智伯而带来水围晋阳的灾难。及至韩赵相难，魏文侯晓以大义，如此胸襟，再加上其雄才伟略，任用李俚变法，遂令国富民强，成为一代英主。

魏文侯之政治才能更体现在任命地方官员上，在《西门豹为邺令》中，从其对西门豹上任之忠告，可见其心思不止于武力征伐，更重视民生疾苦，他任命西门豹而使其成为一代干吏，其故事传颂至今。魏文侯为人之可称道处，可谓无微不至，《文侯与虞人期猎》记述他与管理山泽的小官相约打猎，即使下雨，亦亲身前往告诉改期一事，可见他尊重小吏，视之为朋友，如此亲民，自然获得上下的爱戴。因此田子方劝谏别为音乐而荒废政事，文侯亦毅然纳谏。

在《魏武侯与诸大夫浮于西河》中，吴起向魏武王进谏，他指出政治清明远比天险重要，可见他熟知历代政治得失，眼光相当独到。继吴起之后，公叔痤亦是魏国的出将入相的名臣，《魏公叔痤为魏将》便刻画了他善于征伐，有过人的识人之鉴，既谦虚又不贪婪的性格。此外，他又铭记前人如吴起、巴宁及爨襄的功劳，可谓人才难得。

及至魏惠王，魏国开始衰落。在《魏公叔痤病》中，其时身为魏相的公叔痤病危，魏惠王于是前来探病，并询问公叔痤何人可继其相位时，公叔痤给了两个选择：一、将国事尽付商鞅；二、为避免人才外流而导致敌强我弱，杀掉商鞅。然而，魏惠王全不理会。不久，商鞅果然入秦国并主持变法，遂令秦国骤然崛起，国富民强，军队如狼虎之师，震慑东方六国。相对而言，魏惠王则连番失策，屡战屡败，魏国步向衰亡。

知伯索地于魏桓子

知伯索地于魏桓子
[1]

，魏桓子弗予。任章曰
[2]

：『何故弗予？』桓子曰：『无故索地，故弗予。』任章曰：『无故索地，邻国必恐；重欲无厌，天下必惧。君予之地，知伯必

[3]

。
而轻敌，邻国惧而相亲。以相亲之兵，待轻敌之国，知氏之命不长矣！《周书》曰：「将欲败之，必姑辅之；将欲取之，必姑与之
[4]

。」君不如与之，以骄知伯。君何释以天下图知氏，而独以吾国为知氏质乎
[5]

？』君曰：『善。』乃与之万家之邑一。知伯大说。因索蔡、皋梁于赵，赵弗与，因围晋阳。韩、魏反于外，赵氏应之于内，知氏遂亡。

1
魏桓子（？至前四四六）：名驹，魏国的君主，魏文侯的父亲。

2
任章（生卒年不详）：魏桓子的丞相。

3

（jiāo）：同‌“骄”。

4
‌ “将欲败之”四句：此数语与《老子》文相近。《老子》 云：‌“将欲歙之，必固张之；将欲弱之，必固强之；将欲废之，必固举之。将欲取之，必固与之。”

5
质：箭靶，目标。

译文

智伯向魏桓子索取土地，魏桓子不给。大臣任章问：‌“为什么不给？”魏桓子回答说：‌“他无缘无故地索要我们的领土，所以不给。”任章说：‌“无缘无故地索要我们的领土，邻国一定会很害怕；贪得无厌，诸侯一定会很担忧。你给智伯土地，他一定会骄傲；骄傲必定会轻敌，而邻国因害怕而互相团结。用互相团结的军队去抵御轻敌的国家，智伯的命不会长了。《周书》上说：‌‘想要打败他，必先帮助他；想要有所获取，必须先给予。’你不如割让土地给他，令智伯骄傲。你为什么放弃让诸侯共同图谋智伯的做法，偏要把我国作为智伯进攻的目标呢？”魏桓子说：‌“好。”于是送给智伯一个万家的都邑。智伯大喜，又向赵国索要蔡、皋梁二地，赵国不给，智伯就围攻晋阳。韩、魏联军从外部反击，赵军则在城内接应，智伯终于灭亡。

韩赵相难

韩、赵相难
[1]

。韩索兵于魏曰
[2]

：『愿得借师以伐赵。』魏文侯曰：『寡人与赵兄弟，不敢从。』赵又索兵以攻韩，文侯曰：『寡人与韩兄弟，不敢从。』二国不得兵，怒而反。已乃知文侯以讲于己也
[3]

，皆朝魏。

1
相难：构难，犹言开战。

2
索：求。

3
以：通‌“已”。讲：和解。

译文

韩、赵两国开战，韩国向魏国求援，说：‌“希望能借兵给我进攻赵国。”魏文侯说：‌“寡人与赵国是兄弟之国，不能从命。”赵国又向魏国请求援兵去进攻韩国，魏文侯说：‌“寡人与韩国是兄弟之国，不能从命。”韩、赵两国都没有借到援兵，气冲冲地返回本国。之后才知道魏文侯从中做了调解工作，便都前去朝拜魏文侯。

西门豹为邺令

西门豹为邺令
[1]

，而辞乎魏文侯。文侯曰：『子往矣，必就子之功，而成子之名。』西门豹曰：『敢问就功成名，亦有术乎？』文侯曰：『有之。夫乡邑老者而先受坐之士，子入而问其贤良之士而师事之，求其好掩人之美而扬人之丑者，而参验之。夫物多相类而非也，幽莠之幼也似禾，骊牛之黄也似虎
[2]

，白骨疑象，武夫类玉。此皆似之而非者也。』

1
西门豹（生卒年不详）：魏国的政治家及水利专家。魏文侯在位期间担任邺令，破除了‌“河伯娶妇”的迷信，又开凿了十二条运河，引河水灌溉民田。邺：魏邑，在今河北临漳西南邺镇。

2
骊（lí）牛：黄黑色的牛。

译文

西门豹出任邺令，向魏文侯辞行。魏文侯说：‌“你去吧！一定要功成名就。”西门豹说：‌“请问功成名就也有方法吗？”魏文侯说：‌“有方法的。对乡邑中的老年人，就让他们比旁人先行就座；读书人来到，就选择他们中间德才兼备的人尊为老师；对那些喜欢掩盖别人优点、宣扬别人缺点的人，要根据事实进行验证。事物总是似是而非，莠草的幼苗像禾苗，骊牛的毛色像老虎，白骨似象牙，一种叫武夫的石头貌似玉石。这一切都是似是而非的东西。”

文侯与虞人期猎

文侯与虞人期猎
[1]

。是日
[2]

，饮酒乐，天雨。文侯将出，左右曰：『今日饮酒乐，天又雨，公将焉之
[3]

？』文侯曰：『吾与虞人期猎，虽乐，岂可不一会期哉！』乃往，身自罢之。魏于是乎始强。

1
虞人：管理山泽的小官。

2
是日：到了约定的那一天。

3
焉之：何至，哪里去。

译文

魏文侯和虞人约定日期打猎。到了这天，他喝酒兴致很高，天下着雨。魏文侯将要出行，身边的人说：‌“今天酒喝得高兴，天又下雨，你准备到哪里去呢？”魏文侯说：‌“寡人与虞人约定了打猎的日期，虽然高兴，怎能不如期相会呢！”于是动身前往，亲自告诉他因雨取消打猎的事。魏国于是逐渐强大起来。

赏析与点评

信守约定，君子所为；团结上下，大事可期。

魏武侯与诸大夫浮于西河

魏武侯与诸大夫浮于西河
[1]

，称曰：『河山之险，岂不亦信固哉！』王错侍坐
[2]

，曰：『此晋国之所以强也
[3]

。若善修之，则霸王之业具矣。』吴起对曰
[4]

：『吾君之言，危国之道也；而子又附之，是重危也。』武侯忿然曰：『子之言有说乎？』

1
魏武侯（？至前三七○；前三九五至前三七○在位）：名击，魏文侯之子。西河：黄河流经魏国西部由北向南的一段。下文的‌“西河”是郡名，指今陕西东部黄河西岸地区。浮：乘船游乐。

2
王错（生卒年不详）：魏臣。

3
晋国：指魏国。

4
吴起：卫国人，战国时著名军事家和政治家，时仕魏。

译文

魏武侯和诸位大夫在西河乘船而下，他赞叹道：‌“河山如此险要，难道不是坚不可摧吗？”王错陪坐在旁边，说：‌“这就是魏国所以强大的原因。如善于管理，就具备成就霸王之业的条件了。”吴起接着说：‌“国君的话，把国家引向了危险的路，而你又附和他，这就更危险了。”武侯生气地说：‌“你这样说有什么理由吗？”

吴起对曰：『河山之险，不足保也；伯王之业
[1]

，不从此也
[2]

。昔者三苗之居
[3]

，左彭蠡之波
[4]

，右有洞庭之水
[5]

，文山在其北
[6]

，而衡山在其南
[7]

。恃此险也，为政不善，而禹放逐之。夫夏桀之国，左天门之阴
[8]

，而右天溪之阳
[9]

，庐、睪在其北
[10]

，伊、洛出其南
[11]

。有此险也，然为政不善，而汤伐之。殷纣之国，左孟门而右漳、釜
[12]

，前带河，后被山。有此险也，然为政不善，而武王伐之。且君亲从臣而胜降城，城非不高也，人民非不众也，然而可得并者，政恶故也。从是观之，地形险阻，奚足以霸王矣！』

1
伯：通‌“霸”。

2
此：指上文的‌“河山之险”。

3
三苗：古族名。

4
彭蠡（lǐ）：即今江西鄱阳湖。

5
洞庭：在今湖南北部。

6
文山：即岷山，在今四川松潘北，绵延于川、甘二省边境。

7
衡山：古称南岳，在今湖南衡山西北。

8
天门：即天井关，在今山西晋城南。

9
天溪：指黄河和济水。

10
庐、睪：在今山西太原、交城一带的山。

11
伊、洛：二水名，均在今河南境内。

12
孟门：太行山的隘口，在今河南修武北。漳、釜：水名。漳水在今河南、河北二省分界处。釜，当作‌“滏”，即今河北南部的滏阳河。

译文

吴起回答说：‌“河山形势的险要，不足恃；霸王大业，也不是由此而生。从前三苗部落居住的地方，左边有彭蠡泽，右边有洞庭湖，文山在其北边，衡山在其南边。凭着这些天险，政绩却不好，为大禹所放逐。夏桀的国都，左边有天门险关，右边有黄河、济水，庐、睪二山在北边，伊、洛二水在南边。地势险要，而政治败坏，为商汤王所讨伐。殷纣的都城，左边有孟门山，右边有漳、滏二水，前临河，后靠山。尽管形势险要，但因政治腐败，而被周武王所攻灭。再说，大王曾亲自与臣一同迫使敌方的城邑投降，他们的城墙不是不高，百姓不是不多，但仍然可以加以吞并，就是因为他们的政治腐败所致。如此看来，地形险要，不足以称霸称王啊！”

武侯曰：『善。吾乃今日闻圣人之言也！西河之政，专委之子矣。』

译文

魏武侯说：‌“妙。寡人今天才算是听到了圣人的言论啊。西河郡的政务，就都交付给你了。”

魏公叔痤为魏将

魏公叔痤为魏将，而与韩、赵战浍北
[1]

，禽乐祚
[2]

。魏王说
[3]

，迎郊，以赏田百万禄之。公叔痤反走，再拜辞曰：『夫使士卒不崩，直而不倚，挠拣而不辟者
[4]

，此吴起余教也，臣不能为也。前脉地形之险阻，决利害之备，使三军之士不迷惑者，巴宁、爨襄之力也
[5]

。县赏罚于前，使民昭然信之于后者，王之明法也。见敌之可也鼓之，不敢怠倦者，臣也。王特为臣之右手不倦赏臣，何也？若以臣之有功，臣何力之有乎！』王曰：『善。』于是索吴起之后，赐之田二十万，巴宁、爨襄田各十万。

1
浍（huì）：水名，源出今山西翼城东南浍山下，西南流入汾河。

2
禽：同‌“擒”。乐祚：赵将。

3
魏王：魏惠王。

4
辟：躲避。

5
巴宁、爨（cuàn）襄：均是魏将。

译文

魏国的公叔痤担任将领，与韩、赵两国在浍北展开大战，擒获赵将乐祚。魏王十分高兴，亲自到郊外去迎接公叔痤，赏赐公叔痤百万亩田地作为俸禄。公叔痤转身就走，再三推辞说：‌“让士兵不溃散，勇往直前，百折不挠的，是吴起从前的教导，臣所不能的。事前就去观察复杂险要的地势，暗中决定安排得失利害的力量，使将士不被迷惑的，是巴宁、爨襄的功劳。制定赏罚制度于前，使人民明白遵守于后，这是因为君王的法度明确。看见敌人可以攻打，就击鼓进军而不敢懈怠的，是臣的责任。大王只为臣不敢懈怠的手就赏赐臣，这是为什么呢？臣又有什么功劳呢？”魏王说：‌“好。”魏王于是派人寻访到吴起的后人，赏赐他田地二十万亩，还赏赐巴宁与爨襄田地各十万亩。

王曰：『公叔岂非长者哉！既为寡人胜强敌矣，又不遗贤者之后，不揜能士之迹
[1]

，公叔何可无益乎！』故又与田四十万，加之百万之上，使百四十万。故《老子》曰：『圣人无积，既以为人，己愈有；既以与人，己愈多。』公叔当之矣
[2]

。

1
揜（yǎn）：同‌“掩”，犹言‌“埋没”。

2
当：相称。

译文

魏王说：‌“公叔痤怎会不是德高望重的人呢？他既为寡人打败了强敌，又没有遗忘贤人的后代，不埋没能人的功绩，公叔痤怎可以不得到赏赐呢！”魏王因此又赐公叔痤田地四十万亩，加上以前赐的一百万亩，共有一百四十万亩。因此《老子》说：‌“圣人不积蓄，全力帮助他人，自己获得的也就会越多；尽量给予别人，自己也会获得更多。”公叔痤就是这样的人啊！

魏公叔痤病

魏公叔痤病，惠王往问之，曰：『公叔病，即不可讳，将奈社稷何？』公叔痤对曰：『痤有御庶子公孙鞅
[1]

，愿王以国事听之也；为弗能听，勿使出竟
[2]

。』王弗应，出而谓左右曰：『岂不悲哉！以公叔之贤，而谓寡人必以国事听鞅，不亦悖乎
[3]

！』

1
御庶子：比家臣稍贵。公孙鞅：卫人，即商鞅，后入秦佐秦孝公变法。

2
竟：同‌“境”。

3
悖：糊涂。

译文

魏相公叔痤病重，惠王前去探视他，问道：‌“公叔病重，如不幸去世，国家该怎么办？”公叔痤回答说：‌“臣有御庶子公孙鞅，希望大王把国事交付给他；如果办不到，不要让他离开国境。”惠王没有响应，出去之后告诉身边的人说：‌“真可悲啊！以公叔的贤能，竟然要寡人把国政交给公孙鞅，不是很糊涂吗！”

公叔痤死，公孙鞅闻之，已葬，西之秦，孝公受而用之
[1]

。秦果日以强，魏日以削。此非公叔之悖也，惠王之悖也。悖者之患，固以不悖者为悖。

1
孝公：即秦孝公，名渠梁。

译文

公叔痤去世了，公孙鞅听到这个消息，在公孙痤下葬后，就向西去到秦国。秦孝公接纳并重用他。秦国果然日渐强大，魏国日渐衰弱。这不是公叔糊涂，而是惠王糊涂。糊涂之人的毛病，自然把不糊涂的人当作糊涂。

卷二十三 魏策二

本篇导读

魏王昏庸，臣下斗争，魏国处于风雨飘摇之际。《魏惠王死》记述了公元前三一九年，魏惠王病死，下葬的日期已定，可是雨雪纷飞，城郭被毁，太子仍坚持如期举行葬礼，群臣力阻无效，唯有惠施晓之以文王之大义，又夹杂一点迷信观念，说是惠王希望多见群臣百姓一些时间，方才打动太子改变初衷，令民工免于在恶劣天气之下过于劳累。

在魏惠王时期的‌“马陵之战”（《齐魏战于马陵》），魏国惨败，损兵折将，太子申被杀，举国震荡。惠施对惠王提出了两项建议：一是放下架子，屈尊朝齐；二是与齐君互尊为王。楚王闻后大怒，亲自领兵伐齐，在徐州城下大败齐军。惠施的建议，使魏国摆脱了困境，他借用楚国的力量报了魏国的大仇。惠施一计，胜过十万雄兵。

在《秦召魏相信安君》中，秦国召魏相信安君，但信安君因惧而不往，可见其懦弱与魏国之衰落。秦与楚攻魏，战争正密锣紧鼓地进行，然而形势突变，魏转而与楚联合，使秦陷于孤立状态。其后，秦公子樗里疾巧计离间楚、魏，魏转而与秦攻楚。战国时期，各国的关系波谲云诡，难以预料，在此可见一斑。

魏惠王死

魏惠王死
[1]

，葬有日矣。天大雨雪，至于牛目
[2]

，坏城郭，且为栈道而葬
[3]

。群臣多谏太子者
[4]

，曰：『雪甚如此而丧行，民必甚病之，官费又恐不给，请弛期更日。』

1
魏惠王死：事在公元前三一九年。

2
至于牛目：牛目离地约四尺，以此为喻言积雪很深。

3
栈道：编木铺路。

4
太子：名嗣，即位后为魏襄王（？至前二九六；前三一八至前二九六在位）。

译文

魏惠王死后，确定了下葬的日子。当天却逢天降大雪，积雪高达牛目约四尺深，城墙都被毁坏，太子于是准备修栈道来安葬魏惠王。许多大臣都上谏太子说：‌“在如此大雪天举行葬礼，百姓必感到困苦，国家的经费也恐怕不足，希望太子能改日举行葬礼。”

太子曰：『为人子而以民劳与官费用之故，而不行先王之丧，不义也。子勿复言。』

译文

太子说：‌“身为人子而因为百姓困苦和经费紧张就不按时为先王举行葬礼，这不合道义。你们不要再多说了。”

群臣皆不敢言，而以告犀首
[1]

。犀首曰：『吾未有以言之也，是其唯惠公乎
[2]

！请告惠公。』

1
犀首：即公孙衍（生卒年不详），时为魏相。

2
惠公：惠施。

译文

群臣都不敢说什么，就把此事告诉了犀首。犀首说：‌“我没有什么办法，这件事只有惠公才能解决，请告诉惠公吧！”

惠公曰：『诺。』贺而见太子。曰：『葬有日矣。』太子曰：『然。』惠公曰：『昔王季历葬于楚山之尾
[1]

，
水啮其墓
[2]

，见棺之前和
[3]

。文王曰：「嘻！先君必欲一见群臣百姓也夫，故使
水见之。」于是出而为之张于朝，百姓皆见之，三日而后更葬，此文王之义也。今葬有日矣，而雪甚及牛目，难以行，太子为及日之故，得毋嫌于欲亟葬乎？愿太子更日。先王必欲少留而扶社稷、安黔首也
[4]

，故使雪甚。因弛期而更为日，此文王之义也。若此而弗为，意者羞法文王乎？』太子曰：『甚善。敬弛期，更择日。』

1
王季历：周文王之父。楚山：在今陕西户县东南。

2

（luán）水：地里浸出的水。

3
前和：指棺材前端的横木板。和，棺材两头的横木板。

4
黔首：民众。

译文

惠公听到此事后说：‌“好。”立刻驾车去见太子。惠公问：‌“安葬先王的日子确定了吗？”太子回答说：‌“确定了。”惠公说：‌“当年王季历葬在楚山脚下，浸出的水冲坏了墓穴，棺材前端的横木板都露了出来。文王说：‌‘唉！一定是先王还想再见群臣百姓一面吧！所以让浸出的水把棺木冲了出来。’文王于是将先王的棺木取出来放在朝堂之上，用幕布盖住，让百姓、大臣朝见，三天后重新安葬，这是文王的道义。现在虽然已经确定了下葬的日子，但雪大得积雪高达牛目，很难举行葬礼，太子还是要按时下葬，是不是显得太急躁了？希望太子改期下葬先王。先王一定是想再留下来亲近他的国家和安抚他的人民，所以才下起大雪来。因此延期而择日下葬，这是文王树立的道义。如果你不愿意这样做，是不是羞怯于效法文王？”太子说：‌“对。推迟葬礼，重新择日安葬先王。”

惠子非徒行其说也
[1]

，又令魏太子未葬其先王，而因又说文王之义
[2]

。说文王之义以示天下，岂小功也哉！

1
非徒：不但，不仅。

2
而因：因而，犹言‌“且”。

译文

惠子不但让太子采纳了他的主张，又令魏太子没有强行安葬先王，且阐明了文王的道义。让文王的道义在天下传扬，这功劳可真是不小啊！

齐、魏战于马陵

齐、魏战于马陵
[1]

，齐大胜魏，杀太子申，覆十万之军。魏王召惠施而告之曰
[2]

：『夫齐，寡人之雠也，怨之至死不忘，国虽小，吾常欲悉起兵而攻之，何如？』对曰：『不可。臣闻之，王者得度，而霸者知计。今王所以告臣者，疏于度而远于计。王固先属怨于赵，而后与齐战。今战不胜，国无守战之备，王又欲悉起而攻齐，此非臣之所谓也。王若欲报齐乎，则不如因变服折节而朝齐，楚王必怒矣
[3]

。王游人而合其斗，则楚必伐齐，以休楚而伐罢齐
[4]

，则必为楚禽矣。是王以楚毁齐也。』魏王曰：『善。』乃使人报于齐，愿臣畜而朝。田婴许诺。

1
马陵：今河北大名东南。

2
魏王：指魏惠王。

3
楚王：指楚威王（？至前三二九）。

4
罢：同‌“疲”，疲劳。

译文

齐、魏两国在马陵交战，齐国战胜魏国，杀掉魏太子申，歼灭十万魏军。魏惠王召见惠施对他说：‌“齐国是寡人的仇人，寡人至死都不会忘记对齐国的怨恨。魏国虽小，但寡人想倾尽兵力攻打齐国，你意下如何？”惠施回答说：‌“不可以。臣听说，王者度量宽宏，而霸者深懂计谋。如今大王告诉臣的话，度量狭小而计谋不当。大王本来先和赵国结怨，然后与齐国交战。如今战事失利，国家没有守战的准备，大王又打算全力攻齐，这不是臣所说的王霸风范。大王如果想报复齐国，就不如脱下王服，卑躬屈节去朝见齐国，楚王定会生气。大王派人游说，促使他们互相争斗，楚国必将攻打齐国，以休养生息的楚国去攻打疲惫不堪的齐国，齐定会被楚击败，这就是大王利用楚国毁掉齐国！”魏王说：‌“好。”于是派人向齐国通报，愿称臣朝见齐国。齐国田婴答应了。

张丑曰
[1]

：『不可。战不胜魏，而得朝礼，与魏和而下楚，此可以大胜也。今战胜魏，覆十万之军而禽太子申，臣万乘之魏而卑秦、楚，此其暴戾定矣。且楚王之为人也，好用兵而甚务名，终为齐患者，必楚也。』田婴不听，遂内魏王，而与之并朝齐侯再三
[2]

。

1
张丑（生卒年不详）：齐臣。

2
齐侯：指齐威王。

译文

张丑说：‌“不可以。如果与魏作战没有获胜，便要互相朝见；与魏讲和而共同攻楚，这却可以取得大胜。如今打败了魏国，歼灭了十万魏军，擒杀了太子申，使魏国称臣而鄙视秦、楚，齐君必然行为暴戾。而且楚王为人喜于用兵以扬名，最终成为齐国祸患的，必定是楚国。”田婴不听，就接纳魏王，与他一起多次朝见齐侯。

赵氏丑之。楚王怒，自将而伐齐，赵应之，大败齐于徐州
[1]

。

1
徐州：今山东滕县东南。

译文

赵国感到羞辱。楚王生气，亲自领兵攻齐，赵国起兵响应，在徐州大败齐军。

卷二十四 魏策三

本篇导读

从魏安釐王之一再不愿失约前往秦国一事可见，他以诚信对待秦国，实乃政治上的无知，而更主要的原因恐怕在其畏秦心理。在《华阳之战》一章中，在华阳一役割地予秦国一事上，魏安釐王又再一次表现出其畏秦心理，而他一切的决定均由臣子段干崇所摆布。公元前三三三年，齐、楚交战，魏不救齐，齐将征伐，而魏竟奉上宝璧与良马予淳于髡，以求居间调停，由此可见魏之衰落。列国君主皆惧怕秦国，而秦国在恐吓六国方面更不遗余力，为其日后统一天下起了很大作用。

值得一提的是，在《秦将伐魏》中，孟尝君不止在齐国广施仁义，他在政治上也有所作为，从其搬来燕、赵大军以解秦军的进攻，令魏国免于灾难，甚至令英武如秦昭王也‌“大恐”，可见孟尝君之贤能，实应居战国四公子之首。

华阳之战

华阳之战
[1]

，魏不胜秦。明年，将使段干崇割地而讲
[2]

。

1
华阳：韩邑，在今河南新郑东南。

2
段干崇（生卒年不详）：魏臣。

译文

华阳之战，魏军为秦所败。次年，魏将派段干崇割地与秦讲和。

孙臣谓魏王曰
[1]

：『魏不以败之上割，可谓善用不胜矣；而秦不以胜之上割，可谓不能用胜矣。今处期年乃欲割，是群臣之私而王不知也。且夫欲玺者，段干子也，王因使之割地；欲地者，秦也，而王因使之授玺。夫欲玺者制地，而欲地者制玺，其势必无魏矣。且夫奸臣固皆欲以地事秦。以地事秦，譬犹抱薪而救火也，薪不尽则火不止。今王之地有尽，而秦之求无穷，是薪火之说也。』

1
孙臣（生卒年不详）：魏臣。魏王：指魏安釐王。

译文

孙臣对魏王说：‌“魏国不在战败的时候割地，可说是善于运用不胜的条件；而秦不在战胜的时候割取魏地，可说是不善于运用战胜的时机。如今过了一整年才打算割地，这是群臣的私心而大王不知道。而且想得玺的是段干子，大王却叫他去割地；想得到地的是秦国，大王却让它授玺。想得玺的控制着地，而想得地的控制着玺，发展下去就定会使魏国消失。而且奸臣都想用割地来讨好秦国。用割地来讨好秦国，就好比抱着薪柴去救火，薪柴不完那火就不会止息。如今大王的土地有限，而秦国的欲求无穷无尽，这就像是薪和火的关系。”

魏王曰：『善。虽然，吾已许秦矣，不可以革也。』对曰：『王独不见夫博者之用枭邪？欲食则食，欲握则握。今君劫于群臣而许秦，因曰不可革，何用智之不若枭也？』魏王曰：『善。』乃按其行。

译文

魏王说：‌“对。然而，寡人已答应秦国了，不可以改变了。”孙臣回答说：‌“难道大王没有见过下棋的人如何使用枭棋吗？得到枭棋的，想走就走，想停就停。如今大王受群臣胁迫而答应秦国，因而说不能食言，为什么考虑问题还比不上运用枭棋的人啊？”魏王说：‌“也是。”于是就按孙臣的话而行。

赏析与点评

抱薪救火，愚不可及。

秦将伐魏

秦将伐魏。魏王闻之
[1]

，夜见孟尝君
[2]

，告之曰：『秦且攻魏，子为寡人谋，奈何？』孟尝君曰：『有诸侯之救则国可存也。』王曰：『寡人愿子之行也。』重为之约车百乘。

1
魏王：魏昭王（？至前二七七）。

2
孟尝君：即田文，此时离开齐国，在魏为相。

译文

秦国将要攻打魏国，魏王听到了这个消息，连夜召见孟尝君，魏王告诉他：‌“秦国准备攻打魏国，你为寡人设想，该如何是好呢？”孟尝君说：‌“如有诸侯的救援，便有转机。”魏王说：‌“寡人希望你能分忧。”魏王于是郑重地为孟尝君准备了一百辆车。

孟尝君之赵，谓赵王曰
[1]

：『文愿借兵以救魏。』赵王曰：『寡人不能。』孟尝君曰：『夫敢借兵者，以忠王也。』王曰：『可得闻乎？』孟尝君曰：『夫赵之兵非能强于魏之兵，魏之兵非能弱于赵也。然而赵之地不岁危，而民不岁死；而魏之地岁危，而民岁死者，何也？以其西为赵蔽也。今赵不救魏，魏歃盟于秦
[2]

，是赵与强秦为界也，地亦且岁危，民亦且岁死矣。此文之所以忠于大王也。』赵王许诺，为起兵十万，车三百乘。

1
赵王：赵惠文王。

2
歃（shà）盟：歃血结盟。

译文

孟尝君到了赵国，面见赵王说：‌“我希望向大王借兵去解救魏国。”赵王回答：‌“寡人不能借兵给你。”孟尝君说：‌“我来借兵，实际上是效忠于大王。”赵王说：‌“寡人可听听你的高见吗？”孟尝君说：‌“赵军不比魏军强大，魏军也不比赵军弱。然而赵国连年没有受到威胁，百姓也没有大量死亡；相反，魏国却连年战争不断，老百姓大量死亡，是什么原因呢？这是因为魏国在西边做赵国的屏障。今天赵国不救援魏国，魏国就会与秦国结盟，那赵国就将直接面对强大的秦国，赵国也会兵灾不断，百姓也会大量死亡。这就是我所说的忠于大王的意思。”赵王于是同意派兵十万，战车三百辆。

又北见燕王曰
[1]

：『先日公子常约两王之交矣
[2]

。今秦且攻魏，愿大王之救之。』燕王曰：『吾岁不熟二年矣，今又行数千里而以助魏，且奈何？』田文曰：『夫行数千里而救人者，此国之利也。今魏王出国门而望见军，虽欲行数千里而助人，可得乎？』燕王尚未许也。

1
燕王：燕昭王。

2
公子：指燕、魏公子。

译文

孟尝君又北上拜见燕王说：‌“当年两国公子为联合燕、魏两国结盟，现在秦军将要攻魏，希望大王救援。”燕王说：‌“我国已连续两年粮食失收，现在又要远涉千里去救援魏国，怎么可能呢？”孟尝君说：‌“远赴千里之外救援，这是有利于燕国的。现在魏王一出国门就看见秦军，就是想千里驰援别人，有可能吗？”燕王还是不肯发兵。

田文曰：『臣效便计于王，王不用臣之忠计，文请行矣，恐天下之将有大变也。』王曰：『大变可得闻乎？』曰：『秦攻魏，未能克之也，而台已燔，游已夺矣。而燕不救魏，魏王折节割地，以国之半与秦，秦必去矣。秦已去魏，魏王悉韩、魏之兵，又西借秦兵，以因赵之众，以四国攻燕，王且何利？利行数千里而助人乎？利出燕南门而望见军乎？则道里近而输又易矣，王何利？』

译文

孟尝君说：‌“臣献妙计给大王，但大王不用臣的良策，我只得离开，恐怕天下局势就要大变了。”燕王说：‌“可告诉我会发生什么大变化吗？”孟尝君回答说：‌“秦军攻魏，就算没有攻下，但高台已被焚毁，游乐之地也被占领。而燕不加援救，魏王就会屈辱割地，将半个魏国的土地割让给秦国，秦军一定会撤退。秦军撤走后，魏王会兴起韩国、魏国的军队，又西借秦军，再联合赵军，以四国之兵来攻打燕国，大王能得到什么好处呢？燕国是千里驰援好，还是一出去就看见四国攻燕的军队好呢？而且四国军队到达燕国的距离很近，而运输也很方便，这对大王有什么好处呢？”

燕王曰：『子行矣，寡人听子。』乃为之起兵八万，车二百乘，以从田文。

译文

燕王说：‌“你可以回国复命了，寡人愿听从你的高见。”于是为孟尝君派出精兵八万，战车二百辆。

魏王大说，曰：『君得燕、赵之兵甚众且亟矣。』秦王大恐
[1]

，割地请讲于魏。魏因归燕、赵之兵而封田文。

1
秦王：秦昭王。

译文

魏王非常高兴，说：‌“你这么快就借到了燕、赵的大军啊！”秦王大为恐慌，割地与魏国讲和。魏王于是让燕、赵的军队回国并封赏了孟尝君。

魏将与秦攻韩

魏将与秦攻韩，无忌谓魏王曰
[1]

：『秦与戎翟同俗
[2]

，有虎狼之心，贪戾好利而无信，不识礼义德行。茍有利焉，不顾亲戚兄弟，若禽兽耳。此天下之所同知也，非所施厚积德也。故太后母也，而以忧死；穰侯舅也，功莫大焉，而竟逐之；两弟无罪，而再夺之国。此于其亲戚兄弟若此，而又况于仇雠之敌国也？今大王与秦伐韩而益近秦，臣甚惑之，而王弗识也，则不明矣。群臣知之，而莫以此谏，则不忠矣。』

1
无忌：即信陵君（？至前二四三）。魏王：魏安釐王。

2
戎翟：古民族名，西方曰戎，北方曰狄。翟，同“狄”。

译文

魏国打算联合秦国攻打韩国，无忌对魏王说：‌“秦国与戎狄的习俗相同，有虎狼一样的野心，贪婪好利，不讲信用，不懂得礼义德行。如果有利可图，就不顾父母兄弟，如同禽兽。这是天下共知的，秦国不是一个施惠积德的国家。所以秦昭王的母亲宣太后，忧愤而死；穰侯是昭王的舅父，功勋卓著，竟然被驱逐；两个弟弟泾阳君与高陵君无罪，却两次被夺去封地。秦王对父母兄弟尚且如此，更何况对待敌国呢？现在大王联秦攻韩就更加接近秦祸，臣迷惑不解，可大王还不了解，就不够明智了。群臣了解情况，却无人劝谏，就是不忠了。”

『今夫韩氏以一女子承一弱主
[1]

，内有大乱，外安能支强秦、魏之兵，王以为不破乎？韩亡，秦有郑地，与大梁邻，王以为安乎？王欲得故地，而今负强秦之祸，王以为利乎？』

1
一女子：指韩太后。弱主：指韩桓惠王。

译文

“现在韩国以一个女子辅助一个幼主，国内有大乱，对外怎么能够抵抗强大的秦、魏联军，大王以为韩国不会被攻破吗？韩国灭亡了，秦国完全占有其地，与魏都大梁为邻，大王以为这样安全吗？大王想收回旧地，如今却要遭受强秦的祸患，大王认为这样有利吗？”

『秦非无事之国也，韩亡之后，必且更事；更事必就易与利；就易与利，必不伐楚与赵矣。是何也？夫越山逾河，绝韩之上党而攻强赵
[1]

，则是复阏与之事也
[2]

，秦必不为也。若道河内
[3]

，倍邺、朝歌
[4]

，绝漳、滏之水，而以与赵兵决胜于邯郸之郊，是受智伯之祸也。秦又不敢。伐楚，道涉谷
[5]

，行三千里而攻黾隘之塞
[6]

，所行者甚远，而所攻者甚难，秦又弗为也。若道河外
[7]

，背大梁，而右上蔡、召陵
[8]

，以与楚兵决于陈郊
[9]

，秦又不敢也。故曰，秦必不伐楚与赵矣，又不攻卫与齐矣。韩亡之后，兵出之日，非魏无攻矣。』

1
韩之上党：韩上党，治所在壶关（今山西长治北），辖境为今山西和顺、榆社以南，沁水流域以东地。

2
阏与之事：公元前二六九年，秦攻韩，包围阏与，赵派赵奢率军救韩，在阏与大破秦军。

3
河内：在今河南黄河以北地区。

4
倍：通“背”。朝歌：殷纣的别都，在今河南淇县境。

5
涉谷：是从秦至楚的陆路要道，在今陕西褒城境内。

6
黾隘之塞：楚北方险塞，在今河南信阳与湖北应山之间。

7
河外：相对河内而言，指今河南黄河以南地区。

8
上蔡：在今河南上蔡西南。召陵：在今河南郾城东。

9
陈：在今河南淮阳。

译文

‌“秦国并不是一个安分守己的国家，韩国灭亡之后，一定又会发动战争，如果发动战争，就一定选择容易和有利的事去做；选择容易和有利的事，就一定不会进攻楚国和赵国。这是什么缘故呢？秦国要越过高山，跨过黄河，穿越韩国的上党去攻打强大的赵国，这是重蹈阏与之战失败的覆辙，秦国一定不会这样做。如果取道河内，背着邺城与朝歌，横渡漳水和滏水，而在邯郸的郊外与赵军决一胜负，这就要遭受智伯受过的灭国大祸，秦国又不敢。假设攻打楚国，取道涉谷，徒步三千里，去攻打黾隘要塞，走的路太远，攻打起来又太难，秦国又不会这样做。如果取道河外，背向大梁，右靠上蔡、召陵，在陈城郊外与楚军决战，秦国也不敢。所以说，秦国一定不会进攻楚国与赵国，又不会攻打燕国与齐国。当韩国灭亡之后，秦国出兵之日，除了魏国再没有可以进攻的目标了。”

『秦故有怀、茅、刑丘
[1]

，城垝津
[2]

，以临河内，河内之共、汲莫不危矣
[3]

。秦有郑地，得垣雍
[4]

，决荥泽而水大梁
[5]

，大梁必亡矣。王之使者大过矣，乃恶安陵氏于秦
[6]

，秦之欲许之久矣
[7]

。然而秦之叶阳、昆阳与舞阳、高陵邻
[8]

，听使者之恶也，随安陵氏而欲亡之。秦绕舞阳之北，以东临许，则南国必危矣
[9]

。南国虽无危，则魏国岂得安哉？且夫憎韩不爱安陵氏，可也，夫不患秦之不爱南国，非也。』

1
怀：在今河南武涉。茅：在今河南获嘉东北，姚本作‌“地”，《史记》、帛书均作‌“茅”。刑丘：即邢丘，在今河南温县。

2
垝（ɡuǐ）津：在今河南滑县东北。

3
共：在今河南辉县。汲：在今河南汲县西南。共、汲俱在垝津的西边。

4
垣雍：在今河南原阳原武镇西北。

5
荥泽：在今河南郑州一带，位于大梁上游的湖。

6
安陵：魏的附庸小国，魏襄王时所封，在今河南郾城。

7
许：在今河南许昌。

8
叶阳：在今河南叶县西。昆阳：在今河南叶县北。舞阳：在今河南舞阳西。高陵：与下文之地不相近，《史记》亦无‌“高陵”，应为误。

9
南国：魏国的南方边境，包括今河南许昌一带。

译文

‌“秦国本来有怀、茅、邢丘，在垝津筑城，而逼近河内，河内的共、汲都会危险了。秦国占领了郑地，获得了垣雍，决开荥泽之水去淹灌大梁，大梁必被攻陷。大王的使者大错特错了，竟然在秦国诋毁魏的附属国安陵氏，秦国很久以来就想占领许邑。然而秦国的叶阳、昆阳与魏国的舞阳为邻，若听任使者诋毁，随后就会灭亡安陵氏了。秦军绕道舞阳以北，向东逼近许邑，那魏国南部必定危险。即使魏的南部不危险，魏国难道就能安宁吗？如果痛恨韩国，不怜惜安陵氏，这还可以，然而不担心秦国，不爱惜魏国南部，这就错了。”

『异日者，秦乃在河西
[1]

，晋国之去梁也
[2]

，千里有余，河山以阑之
[3]

，有周、韩而间之。从林军以至于今
[4]

，秦十攻魏，五入国中，边城尽拔。文台堕
[5]

，垂都焚
[6]

，林木伐，麋、鹿尽，而国继以围。又长驱梁北，东至陶、卫之郊，北至乎阚
[7]

，所亡乎秦者，山南、山北、河外、河内
[8]

，大县数百，名都数十。秦乃在河西，晋国之去大梁也尚千里，而祸若是矣，又况于使秦无韩而有郑地，无河山以阑之，无周、韩以间之，去大梁百里，祸必百此矣。』

1
河西：在今陕西大荔、宜川一带。

2
晋国：指晋故都绛及安邑一带。

3
阑：阻隔，遮掩。

4
林军：指林乡战役，此役发生在公元前二八三年。林乡，在今河南新郑东。

5
文台：今山东菏泽县西北。

6
垂都：魏邑名，今山东曹县北。

7
阚（kàn）：在今山东汶上西南。

8
山：指中条山。

译文

“从前秦国才在黄河以西，魏国（三家分晋后归魏）的安邑距大梁有千里之遥，中间有河山阻隔，又有周、韩相间。从秦攻魏的林乡战役至今，秦国十次进攻魏，五次进入国中，边境城邑被占领，文台被毁坏，垂都被焚烧，林木被砍伐，麋、鹿被杀尽，接着国都被包围。秦军长驱直入，一直打到大梁的北边，东边打到陶、卫二地的郊外，北边打到阚邑，丧失给秦国的土地有：山南、山北、河外、河内，大县数百，大邑数十。秦国在黄河以西，魏国旧都安邑距离大梁还有千里，可是灾祸竟然到了这种地步，更何况让秦国灭掉了韩国，占有郑国故地，没有河山阻隔，没有周、韩相间，距离大梁只有百里，灾祸必然超过从前的百倍。”

『异日者，从之不成矣，楚、魏疑而韩不可得而约也。今韩受兵三年矣，秦挠之以讲，韩知亡，犹弗听，投质于赵，而请为天下雁行顿刃
[1]

。以臣之观之，则楚、赵必与之攻矣。此何也？则皆知秦之无穷也，非尽亡天下之兵而臣海内之民，必不休矣。是故臣愿以从事王，王速受楚、赵之约而挟韩、魏之质
[2]

，以存韩为务，因求故地于韩，韩必效之。如此则士民不劳而故地得，其功多于与秦共伐韩，而必无与强秦邻之祸。』

1
雁行：前锋。顿刃：修筑营垒。

2
魏：衍字，应无“魏”字。

译文

‌“从前合纵不成功，是由于楚国与魏国相互猜疑，而韩国又没有参与结盟。现在韩国被秦军进攻三年了，秦国要韩国屈膝求和，韩国知道要灭亡，不愿俯首听命，于是送人质到赵国去，请求准备好武器为诸侯打头阵。据臣的观察，楚、赵国必定会与韩联合进攻秦。为什么呢？因为诸侯都知道秦国的欲望无穷，不灭尽天下的军队，不臣服四海之民，必不罢休。因此，臣愿意用合纵结盟为大王效劳，请大王立刻接受楚国与赵国的盟约，保留韩国的人质，以保存韩国为要务，因此向韩国讨回原来被其占领的土地，韩国一定会献出。这样一来军民不必辛劳地收回了故土，这个功绩比联合秦国攻打韩国的功绩大得多，而且还可以避免与强秦为邻的祸患。”

『夫存韩、安魏而利天下，此亦王之大时已。通韩之上党于共、宁
[1]

，使道已通，因而关之，出入者赋之，是魏重质韩以其上党也。共有其赋，足以富国，韩必德魏、爱魏、重魏、畏魏。韩必不敢反魏，韩是魏之县也。魏得韩以为县，则卫、大梁，河外必安矣。今不存韩，则二周必危，安陵必易。楚、赵大破，卫、齐甚畏，天下西乡而驰秦
[2]

，入朝为臣之日不久矣。』

1
宁：即宁邑，在今河南淇县。姚本作‌“莫”，《史记》作‌“宁”，从《史记》。

2
乡：通‌“向”。

译文

‌“保全韩国、安定魏国而利于天下，这是大王的黄金时机啊。使韩国的上党与共、宁二地的道路相通，随之而设立关卡，对出入的人征收赋税，这是因为韩国把上党献给魏国作为重要抵押。两国共同享有赋税，足以富国。韩国也必然感激魏国、爱戴魏国、尊重魏国、敬畏魏国。韩国一定不敢背叛魏国，这样，韩国就成了魏国的属县。魏国把韩国作为属县，就可用来捍卫地、大梁，河外一定安宁。如果不保全韩国，那东周、西周一定会很危险，安陵必定易手而被秦国占有，秦国打败楚、赵两国，燕国、齐国一定非常害怕，诸侯向西投奔秦国，朝拜秦王而成为臣属的日子也就不远了。”

卷二十五 魏策四

本篇导读

魏国不是没有人才，信陵君便是一流的政治家与军事家。在攻管一役中，信陵君并没有错，只是安陵君及缩高父子昧于大义，信陵君知道缩高自刎后竟素服谢罪，可以说侮辱了他，也可见其大度（《魏王欲攻邯郸》）。信陵君窃虎符、杀晋鄙，率军救赵，有勇有谋，故他作为战国四公子之一，堪与孟尝君并肩，当之无愧。

然而，魏国还是不得不走上灭亡之途。垣雍本是韩地，是韩、魏交界处的交通要道，秦占有垣雍，可以决荥泽的水直灌魏都大梁，关系重大，因此秦以此为饵，诱使魏国投向秦国。事后，秦不但没有把垣雍给魏，反而出兵占领了垣雍，威逼魏国。秦攻魏急，但魏竟有臣子劝魏王割地予秦太后之男宠嫪毐，以取悦秦太后并打击吕不韦，魏国可谓已是人穷志短了。

秦国对魏国的策略是又拉又打，威迫利诱，这策略果然行之有效。至于秦国的成功关键在于‌“长平之战”，此战役令各国闻风丧胆，从上一卷更可见魏王已畏秦如虎。公元前二五七年，魏国旧都宁邑终为秦所攻破。魏王为讨回宁邑，甘愿提出与秦和好，可谓与虎谋皮。然而魏王早已心怯，即使吴庆力劝魏王不可示弱，也是枉然。在心理素质方面，列国历代君主远远不如历代秦王。

到了《秦、魏为与国》一章，魏国已沦为秦国的藩属国，魏国一旦受到齐、楚的攻击，便会向秦求援，魏臣唐雎求救兵的理由是：‌“魏一万乘之国，称东藩，受冠带，祠春秋者，以为秦之强足以为与也。”由此可见，魏已彻底臣服于秦，战国七雄并列的格局已被打破了。文章最后一句：‌“魏氏复全，唐雎之说也”，可谓非常反讽。

在魏策的最后一篇《秦王使人谓安陵君》中，秦始皇首次出现，并以‌“天子”自居，非常有象征性。故无论唐雎如何义正词严，也无法抵抗强秦以武力夺取天下以至于灭魏。至于唐雎之‌“挺剑而起”，貌似锄强扶弱，实际上使者根本不可能佩剑上殿，故秦王不会因而吓坏而脸色大变，《战国策》只是运用了文学技巧，以满足读者的心理而已。

魏王欲攻邯郸

魏王欲攻邯郸
[1]

，季梁闻之
[2]

，中道而反，衣焦不申
[3]

，头尘不去，往见王曰：『今者臣来，见人于大行，方北面而持其驾，告臣曰：「我欲之楚。」臣曰：「君之楚，将奚为北面？」曰：「吾马良。」臣曰：「马虽良，此非楚之路也。」曰：「吾用多。」臣曰：「用虽多，此非楚之路也。」曰：「吾御者善。」此数者愈善，而离楚愈远耳。今王动欲成霸王，举欲信于天下，恃王国之大，兵之精锐，而攻邯郸，以广地尊名，王之动愈数，而离王愈远耳，犹至楚而北行也。』

1
魏王：魏惠王。

2
季梁：魏臣。

3
申：伸张，伸展。

译文

魏王打算攻打邯郸，季梁听说这件事，中途折回，衣服卷缩，头上的尘土也没有洗掉，便匆忙去见魏王道：‌“今天臣来的时候，在大路上见到一个人，那人正朝着北方驾着他的车，告诉臣说：‌‘我想到楚国去。’臣说：‌‘你到楚国，为什么朝着北方走？’那个人回答说：‌‘我的马是良驹。’臣说：‌‘马虽然好，可这不是到楚国的路。’那个人回答说：‌‘我的费用充足。’臣说：‌‘费用虽然充足，可这不是到楚国的路。’他又说：‌‘我的车夫技术高明。’这几个条件越好，离楚国就越远了。如今大王的举动总想称王称霸，总想威信在天下得到伸张，依仗大王的国土辽阔，武器精良，想去攻打邯郸，从而扩张土地以提高名声，大王的行动越频繁，离开称王的事业就越遥远，就好像想到楚国却向着北走一样啊。”

赏析与点评

入门须正，可省却很多冤枉路，并且避免‌“南辕北辙”的荒谬。

秦、魏为与国

秦、魏为与国。齐、楚约而欲攻魏，魏使人求救于秦，冠盖相望，秦救不出。

译文

秦国与魏国结成同盟。齐国、楚国将共同攻魏，魏国派人向秦国求救，派出使者的车辆络绎不绝，但秦国却迟迟没有派出救兵。

魏人有唐雎者，年九十余，谓魏王曰
[1]

：『老臣请出西说秦，令兵先臣出，可乎？』魏王曰：『敬诺。』遂约车而遣之。

1
魏王：魏安釐王。

译文

魏国有个叫唐雎的老人，九十多岁了，他对魏王说：‌“请让老臣到西边的秦国求救，要让救兵在臣回来之前就赶到，如何？”魏王说：‌“太好了。”于是派车辆送他去秦国。

唐雎见秦王
[1]

，秦王曰：『丈人芒然乃远至此
[2]

，甚苦矣。魏来求救数矣，寡人知魏之急矣。』唐雎对曰：『大王已知魏之急而救不至者，是大王筹策之臣无任矣
[3]

。且夫魏一万乘之国，称东藩，受冠带，祠春秋者，以为秦之强足以为与也。今齐、楚之兵已在魏郊矣，大王之救不至，魏急则且割地而约齐、楚，王虽欲救之，岂有及哉？是亡一万乘之魏，而强二敌之齐、楚也，窃以为大王筹策之臣无任矣。』

1
秦王：秦昭王。

2
芒然：疲倦的样子。

3
筹策：谋划，谋算。

译文

唐雎拜见秦王，秦王说：‌“老人家不辞劳苦远道至此，太辛苦了。魏国已多次前来求救，寡人知道魏国的情势十分危急。”唐雎回答道：‌“大王已经知道魏国情势危急却不派救兵，这就是为大王出谋划策的大臣无能了。况且魏国是有万辆兵车的大国，自愿臣服做秦国东边的属国，接受秦王的封赠，每年春秋祭祀送来供品，以为秦国的强大可以与之结盟。现在齐、楚的军队已经兵临城下，大王的救兵还不到，魏国危急之时就会割让土地，与齐、楚两国结盟，那时大王就是想援救，还来得及吗？轻易失掉了拥有万辆兵车的魏国，却让秦的敌国齐、楚强大，我私下认为大王的谋臣太无能了。”

秦王喟然愁悟
[1]

，遽发兵，日夜赴魏。齐、楚闻之，乃引兵而去。魏氏复全，唐雎之说也。

1
喟然：叹息警觉的样子。

译文

秦王幡然醒悟，立刻发兵，日夜兼程救援魏国。齐、楚两国知道秦国发兵救魏，于是撤军。魏国之所以能够保全，靠的是唐雎的游说啊！

秦王使人谓安陵君

秦王使人谓安陵君曰
[1]

：『寡人欲以五百里之地易安陵，安陵君其许寡人？』安陵君曰：『大王加惠，以大易小，甚善。虽然，受地于先王，愿终守之，弗敢易。』秦王不说。安陵君因使唐雎使于秦。

1
秦王：嬴政，公元前二四六年即秦王位，公元前二二一年统一六国后改称始皇帝。安陵君：魏国分封的小国君主。安陵，在今河南鄢陵西北。

译文

秦王派人对安陵君说：‌“寡人打算用五百里的地方交换安陵，安陵君能答应吗？”安陵君说：‌“承蒙大王对敝国施恩，以大换小，很好。可是，安陵是从先王那里继承下来的，愿终生守护，不敢交换。”秦王为此很不高兴。安陵君因而派唐雎出使秦国。

秦王谓唐雎曰：『寡人以五百里之地易安陵，安陵君不听寡人，何也？且秦灭韩亡魏，而君以五十里之地存者，以君为长者，故不错意也
[1]

。今吾以十倍之地，请广于君，而君逆寡人者，轻寡人与？』唐雎对曰：『否，非若是也。安陵君受地于先王而守之，虽千里不敢易也，岂直五百里哉！』

1
错：同‌“措”。

译文

秦王对唐雎说：‌“寡人以五百里的地方交换安陵，但安陵君却不肯听从，为什么？况且秦国已经灭掉韩、魏，而安陵君仅凭五十里的地方得以保存下来，是因为寡人念在他是个德高望重的人，所以才没有在意。现在寡人拿出十倍的土地来为他扩大地盘，而他竟然违抗寡人，是瞧不起寡人吗？”唐雎回答说：‌“不，不是这样。安陵君从先王那里继承下来的土地，就要好好守护，即使用一千里土地也不敢交换，何况是五百里呢？”

秦王怫然怒，谓唐雎曰：『公亦尝闻天子之怒乎？』唐雎对曰：『臣未尝闻也。』秦王曰：『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唐雎曰：『大王尝闻布衣之怒乎？』秦王曰：『布衣之怒，亦免冠徒跣
[1]

，以头抢地尔。』唐雎曰：『此庸夫之怒也，非士之怒也。夫专诸之刺王僚也
[2]

，彗星袭月
[3]

；聂政之刺韩傀也
[4]

，白虹贯日；要离之刺庆忌也
[5]

，仓鹰击于殿上
[6]

。此三子者，皆布衣之士也，怀怒未发，休祲降于天
[7]

，与臣而将四矣。若士必怒，伏尸二人，流血五步，天下缟素，今日是也。』挺剑而起。

1
徒跣：赤脚。

2
专诸之刺王僚：春秋时，吴公子光，即后来的吴王阖闾，为了争夺王位，于是派专诸刺杀吴王僚。专诸，吴国勇士。

3
彗星袭月：此和下文的‌“白虹贯日”、‌“苍鹰击于殿上”，皆古人的迷信观念，认为当人间有重大变故发生时，大自然就会有相应的启示。

4
聂政之刺韩傀：韩国严遂与韩相韩傀不和，就派聂政刺杀韩傀。聂政（生卒年不详），韩国轵（今河南济源）人。

5
要离之刺庆忌：庆忌是吴王僚的儿子，王僚被杀，他逃往卫国。吴王阖闾派要离到卫国刺杀了他。要离（？至前五一三），吴国刺客。

6
仓：通‌“苍”。

7
休祲（jìn）：凶兆。

译文

秦王勃然大怒，对唐雎说：‌“你曾听说过天子发怒吗？”唐雎回答说：‌“臣没听说过。”秦王说：‌“天子发起怒来，就会使尸横遍野，血流千里。”唐雄说：‌“大王曾听说过平民发怒吗？”秦王说：‌“平民发起怒来，不过是披头赤脚，用头往地上撞而已。”唐雎说：‌“这是庸人的发怒，不是侠士之怒。以前专诸刺杀吴王僚时，彗星的尾光扫过了月亮；聂政刺杀韩傀时，白色的长虹穿过了太阳；要离刺杀庆忌时，苍鹰在殿上扑击。这三个人都是平民中的侠士，他们胸中的怒气还未发作，凶兆就会从天而降，加上臣就将出现四个这样的勇士了。要是侠士发起怒来，将使两具尸体同时倒下，血流五步，天下的人都会穿上孝服，今天就是这样的时候。”说罢，便拔出宝剑，挺起身来。

秦王色挠
[1]

，长跪而谢之曰：『先生坐，何至于此，寡人谕矣。夫韩、魏灭亡，而安陵以五十里之地存者，徒以有先生也。』

1
挠：畏惧的神情。

译文

秦王吓得脸色大变，慌忙从座位上挺直身子，向唐雎道歉说：‌“先生请坐下，怎会弄到这种地步呢！寡人已经明白了。韩、魏两国已灭，而安陵却凭着五十里的地方得以幸存，正是因为有先生你这样的人在。”

卷二十六 韩策一

本篇导读

《三晋已破智氏》记述了三家分晋之际，韩王的臣子段规早已为君主选定战略要地，日后韩国果从成皋灭郑，可谓目光如炬。

另一方面，申不害身为韩相，却勾结赵相大成午以巩固自己的地位，可见其用心不良。申不害是法家的代表人物，主张论功行赏，但却为堂兄谋求官职，当请求被昭王所拒时，又趁机奉承昭王（《申子请仕从兄官》）。申不害不是良相，以上事件，可见一斑。

三晋已破智氏

三晋已破智氏，将分其地。段规谓韩王曰
[1]

：『分地必取成皋
[2]

。』韩王曰：『成皋，石溜之地也
[3]

，寡人无所用之。』段规曰：『不然。臣闻一里之厚，而动千里之权者，地利也。万人之众而破三军者，不意也。王用臣言，则韩必取郑矣
[4]

。』王曰：『善。』果取成皋。至韩之取郑也，果从成皋始。

1
段规（生卒年不详）：韩康子的谋臣。韩王：此指韩康子虎。

2
成皋：亦名虎牢，在今河南荥阳汜水镇。

3
石溜之地：谓其地多石，水将溜走，水土不能保持。

4
韩必取郑：韩哀侯二年（前三七一）灭郑。

译文

韩、赵、魏三家已经击破智伯，准备瓜分其土地。段规对韩康子说：‌“分地时一定要取得成皋。”韩康子说：‌“成皋是贫瘠的地方，寡人要来何用？”段规说：‌“不是这样。臣听说，凭借一里大的地盘却可以撼动千里大的政权，是因为地利的缘故；一万人可以打败三军，是因为趁敌不备的缘故。大王如果能采纳臣的意见，韩国一定可以消灭郑国。”韩康子说：‌“好。”果然要了成皋。后来韩国灭掉郑国时，果然是从成皋开始。

申子请仕其从兄官

申子请仕其从兄官，昭侯不许也，申子有怨色。昭侯曰：『非所学于子者也。听子之谒而废子之道乎？又亡其行子之术而废子之谒乎？子尝教寡人，循功劳，视次第。今有所求，此我将奚听乎？』申子乃辟舍请罪曰：『君真其人也！』

译文

韩相国申不害请求韩昭侯赐官给他的堂兄，韩昭侯不同意，申不害表现出不高兴的神情。韩昭侯说：‌“这不是从你那儿学到的吗？寡人该答应你的要求废弃你执法的主张呢，还是实行你的主张而不答应你的要求呢？你曾教寡人，根据功劳的大小授赏，根据能力的强弱任官。现在你有所求，这将使寡人无所适从了。”申不害离席请罪，说：‌“大王真是理想的好国君！”

卷二十七 韩策二

本篇导读

韩与秦联盟攻打楚国已犯了大错，再向秦国求援兵，以解雍氏之围，即将本国孤立于六国之外，更是大错特错，而这一切都是韩相公仲之谋。韩公叔以为得到齐国田婴的支持便可轻视秦国，原因是他认为齐国比较接近燕国且是东方大国，足以与秦抵抗。然而，在战国时期，偏向任何一国都是大忌，忽略虎狼之秦，更是对大局缺乏把握，故说客向韩公叔指出其轻秦乃‌“塞漏舟而轻阳侯之波也”，可谓一语中的。

韩公叔与太子几瑟及公仲争权，中庶子郑强劝几瑟除掉公叔，几瑟为免国家内乱而拒绝，可谓深明大义。在韩与齐、魏联合伐楚时，公叔因得到齐相孟尝君的支持，引齐军入燕，令几瑟被逼逃亡楚国。由此可见，韩国的丞相公仲与公叔，既不忠，也不贤。

《韩傀相韩》中，‌“聂政刺韩”的所谓侠义精神，流传千古，实际上却是一出闹剧。严遂先指责韩傀之过失，再拔剑相向，这根本于理不合。他们本无深仇大恨，然而严遂逃亡后竟找聂政刺杀韩傀。严遂给予聂政重金虽遭力拒，但他仍然坚持要聂政为他报仇，这与逼人犯法有何分别？后来，聂政为报答严遂之情谊便贸然为他挺身而出，然而他并没有弄清是非黑白，他所谓的行刺，更祸及无辜，包括韩烈侯等数十人。他血腥的屠杀与其屠夫的身份不无关系。他的刺杀行动残忍暴虐，无异于当今的恐怖袭击，整个事件乃不仁不义，实应予以强烈的谴责。至于聂政的姐姐认尸时歌颂其弟之行径为‌“气矜之隆”，可谓愚不可及。聂政之英名垂流千古，可谓荒谬至极。

由此卷可见，韩国君臣上下，可谓昏庸愚昧，无以复加。

楚围雍氏五月

楚围雍氏五月
[1]

。韩令使者求救于秦，冠盖相望也，秦师不下殽
[2]

。韩又令尚靳使秦
[3]

，谓秦王曰
[4]

：『韩之于秦也，居为隐蔽，出为雁行。今韩已病矣，秦师不下殽。臣闻之，唇揭者其齿寒，愿大王之熟计之。』

1
雍氏：韩邑，在今河南禹州东北。

2
殽（yáo）：即崤，在今河南洛宁北。

3
尚靳（生卒年不详）：韩臣。

4
秦王：秦昭王。

译文

楚国包围雍氏，已经五个月了，韩国派出使者去秦国求救，使者的车辆络绎不绝，秦军却没有东出崤塞援韩。韩国又派尚靳出使秦国，对秦王说：‌“韩国对秦国来说，平时是秦国的屏障，战时出兵就充当先锋。现在韩国处境危急，秦军还不出崤塞援助。我听说，唇亡齿寒，愿大王深思熟虑。”

宣太后曰：『使者来者众矣，独尚子之言是。』召尚子入。宣太后谓尚子曰：『妾事先王也，先王以其髀加妾之身，妾困不支也；尽置其身妾之上，而妾弗重也，何也？以其少有利焉。今佐韩，兵不众，粮不多，则不足以救韩。夫救韩之危，日费千金，独不可使妾少有利焉。』

译文

宣太后说：‌“韩国来了很多使者，唯独尚先生的话说得对。”于是召见尚靳。宣太后对尚靳说：‌“我服侍先王，先王把大腿压在我身上，我感到疲乏不能支撑；但先王把身子全压在我身上，我就不觉得重，为什么呢？因为至少对我有好处。现在援救韩国，如果兵力不足、粮食不多，就不足以救韩国。解救韩国被困之危，每天要耗费千金，难道就不能稍微给我一点好处吗？”

尚靳归书报韩王，韩王遣张翠
[1]

。张翠称病，日行一县。张翠至，甘茂曰：『韩急矣，先生病而来。』张翠曰：『韩未急也，且急矣。』甘茂曰：『秦重国知王也
[2]

，韩之急缓莫不知。今先生言不急，可乎？』张翠曰：『韩急，则折而入于楚矣，臣安敢来？』甘茂曰：『先生毋复言也。』

1
张翠：韩臣。

2
知：同‌“智”。

译文

尚靳回信报告韩王，韩王便派张翠前往秦国。张翠称有病，每天只走一个县。他到了秦国，甘茂说：‌“韩国的形势紧急吗？先生竟抱病而来。”张翠说：‌“韩国还不紧急，将要紧急了。”甘茂说：‌“秦国国大君贤，对韩国安危了如指掌。现在先生说不紧急，真的吗？”张翠说：‌“韩国如果紧急的话，就会转而投靠楚国，我还敢来吗？”甘茂说：‌“先生不要再说了。”

甘茂入言秦王曰：『公仲柄得秦师，故敢捍楚。今雍氏围而秦师不下殽，是无韩也。公仲且抑首而不朝，公叔且以国南合于楚。楚、韩为一，魏氏不敢不听，是楚以三国谋秦也。如此则伐秦之形成矣。不识坐而待伐，孰与伐人之利？』秦王曰：『善。』果下师于殽以救韩。

译文

甘茂入朝报告秦王说：‌“公仲在韩国掌权，得到秦国的军事援助，所以敢于对抗楚国。现在雍氏被楚国围困，而秦军不出崤塞去支持，这样就会失掉韩国。况且公仲低头忧闷而不上朝，公叔势必会向南与楚国联合。若楚、韩合而为一，魏国不敢不听从，这样楚国就可用楚、韩、魏三国的力量来图谋秦国。这样，攻打秦国的局面就形成了。不知是坐等被人进攻有利，还是进攻别人有利？”秦王说：‌“好。”于是派兵出崤塞去援救韩国。

韩傀相韩

韩傀相韩
[1]

，严遂重于君
[2]

，二人相害也。严遂政议直指，举韩傀之过。韩傀以之叱之于朝。严遂拔剑趋之，以救解。于是严遂惧诛，亡去游，求人可以报韩傀者。

1
韩傀（？至前三九七）：即侠累，任韩相，韩烈侯的叔父。

2
严遂（生卒年不详）：字仲子，韩烈侯的大臣。

译文

韩傀在韩国做丞相，严遂也受到韩君所器重，他们两人却互相攻击。严遂公开地直接指斥韩傀的过错。韩傀于是在朝廷上大骂严遂，严遂拔出剑来奔向韩傀，由于旁人的劝阻，才化解了这场纠纷。事后，严遂担心遭到杀害，就逃离了韩国，并周游列国，寻找可以替自己报复韩傀的人。

至齐，齐人或言：『轵深井里聂政
[1]

，勇敢士也，避仇隐于屠者之间。』严遂阴交于聂政，以意厚之。聂政问曰：『子欲安用我乎？』严遂曰：『吾得为役之日浅，事今薄，奚敢有请？』于是严遂乃具酒觞聂政母前。仲子奉黄金百镒
[2]

，前为聂政母寿。聂政惊，愈怪其厚，固谢严仲子。仲子固进，而聂政谢曰：『臣有老母，家贫，客游以为狗屠，可旦夕得甘脆以养亲。亲供养备，义不敢当仲子之赐。』

1
轵（zhǐ）：韩邑，在今河南济源南。深井里：轵的里名。聂政（生卒年不详）：刺客。

2
镒：古代重量单位，二十两，或说二十四两。

译文

严遂到了齐国，听到齐国有人说：‌“轵县深井里的聂政是个勇士。他为躲避仇人而隐匿市井成为屠夫。”严遂就私下结交了聂政，有意厚待他。聂政问：‌“你想怎么用我呢？”严遂说：‌“我为你效劳的日子还很短，服侍也不够，哪里敢请你为我办事呢？”于是严遂就置办了酒宴，向聂政的母亲敬酒。严遂又捧出了百镒黄金，为聂政的母亲祝寿。聂政很惊讶，更加不理解严遂厚待自己的用意，就坚持谢绝了严遂的厚礼。严遂坚持进献，聂政又推辞说：‌“我有老母亲在世，家里又穷，流落他乡以杀狗为生，每天可以挣钱买些可口的食物奉养母亲。现在我能够让母亲不缺吃用，按理是不敢接受你的厚赐的。”

严仲子辟人
[1]

，因为聂政语曰：『臣有仇，而行游诸侯众矣，然至齐，闻足下义甚高。故直进百金者，特以为夫人粗粝之费
[2]

，以交足下之驩，岂敢有求邪？』聂政曰：『臣所以降志辱身，居市井者，徒幸而养老母。老母在，政身未敢以许人也。』严仲子固让，聂政竟不肯受。然仲子卒备宾主之礼而去。

1
辟：躲避。

2
粗粝（cū lì）：糙米，粗粮。‌“粗粝”乃相对于聂政‌“甘脆”之言的谦辞。

译文

严遂避开旁人，趁机对聂政说：‌“我有仇人，为此我已走遍很多国家，但到了齐国，听说你是个极重义气的人。我之所以奉上百金，作为老夫人买粗粮的费用，只是讨你的欢心，哪里敢有所要求呢？”聂政说：‌“我之所以降低心志，辱没身份，屈居于市井之中，仅仅是希望能够养活老母亲。老母亲在世，我不能够以生命应允别人。”严遂极力推让，聂政始终不肯接受百金。然而严遂还是尽了宾主之礼以后，再辞别而去。

久之，聂政母死，既葬，除服。聂政曰：『嗟乎！政乃市井之人，鼓刀以屠，而严仲子乃诸侯之卿相也，不远千里，枉车骑而交臣，臣之所以待之至浅鲜矣，未有大功可以称者，而严仲子举百金为亲寿，我虽不受，然是深知政也。夫贤者以感忿睚眦之意
[1]

，而亲信穷僻之人，而政独安可嘿然而止乎？且前日要政，政徒以老母。老母今以天年终，政将为知己者用。』

1
睚眦（yá zì）：发怒时瞪眼睛，借指仇恨。

译文

过了很久，聂政的母亲去世，安葬完毕，脱去了丧服。聂政说：‌“唉！我不过是个粗人，整天挥刀杀狗，而严遂却是诸侯的卿相大臣，不远千里，纾尊降贵与我为友，可我对待他的确太冷淡了，又没有什么功劳可以补偿他待我的情意。他曾捧出百镒黄金，为我的母亲祝寿，虽然我没有接受，但他却深深理解我。这位有身份的人因为仇恨而来亲近我这个贫困僻远的人，我哪能袖手旁观呢？再说他以前有求于我，我只因有老母亲而未能应允。现在老母亲已得享天年，我将要为知己效犬马之劳了。”

遂西至濮阳
[1]

，见严仲子曰：『前所以不许仲子者，徒以亲在。今亲不幸，仲子所欲报仇者为谁？』严仲子具告曰：『臣之仇，韩相傀。傀又韩君之季父也，宗族盛，兵卫设，臣使人刺之，终莫能就。今足下幸而不弃，请教车骑壮士以为羽翼。』政曰：『韩与卫，中间相去不远，今杀人之相，相又国君之亲，此其势不可以多人。多人不能无生得失，生得失则语泄，语泄则韩举国而与仲子为雠也，岂不殆哉！』遂谢车骑人徒，辞，独行仗剑至韩。

1
濮阳：卫邑，在今河南濮阳西南。

译文

聂政西行到了濮阳，见到严遂说：‌“以前之所以没有应允你，只是因为我的老母亲在世。现在老母亲已不幸去世了，你想要报复的人是谁？”严遂就把全部情况告诉了他，说：‌“我的仇人就是韩国的相国韩傀。韩傀又是国君的叔父，他的家族很有势力，住处又有士兵守卫着，我曾派人去刺杀过他，但一直没有成功。现在有幸得到你的帮忙，我要多准备车马和勇士来作为你的支持。”聂政说：‌“韩、卫两国，相距不远，此行是去刺杀人家的相国，相国又是国君的亲属，这种情况不宜人多。人多了就不可能不出差错，出了差错就会泄露秘密，一泄密就会导致韩国上下与你结仇，岂不是很危险吗！”于是，他谢绝了车马随从，辞别了严遂，独自一个人带剑前往韩国。

韩适有东孟之会
[1]

，韩王及相皆在焉，持兵戟而卫者甚众。聂政直入，上阶刺韩傀。韩傀走而抱列侯
[2]

，聂政刺之，兼中列侯，左右大乱。聂政大呼，所杀者数十人。因自皮面抉眼，自屠出肠，遂以死。

1
东孟之会：指韩国与其他国家在东孟的一次会盟活动。东孟，韩邑，即酸枣，在今河南延津西南。

2
列侯：姚本作‌“哀侯”，下同。

译文

正巧韩国在东孟举行会盟，韩君与韩相都在场，拿上武器的卫士有很多。聂政径直闯了进去，冲上台阶就去刺杀韩傀。韩傀惊惶地奔逃到韩烈侯的身边，抱住烈侯，聂政上去刺死了他，还连带刺中了韩烈侯。左右的人一片混乱，聂政大声呼喊着，接连杀死了几十个人。接着他用刀子刺毁自己的面容，挖出眼珠，自己剖腹，流出了肠子，就死去了。

韩取聂政尸于市，县购之千金
[1]

。久之莫知谁子。政姊闻之，曰：『弟至贤。不可爱妾之躯，灭吾弟之名。非弟意也。』乃之韩，视之曰：『勇哉！气矜之隆。是其轶贲、育而高成荆矣
[2]

。今死而无名，父母既殁矣，兄弟无有，此为我故也。夫爱身不扬弟之名，吾不忍也。』乃抱尸而哭之曰：『此吾弟，轵深井里聂政也。』亦自杀于尸下。

1
县购：悬赏征求知道的人。县，悬赏。

2
贲、育：即孟贲、夏育，古代勇士。成荆：也是古代勇士。

译文

韩国人把聂政暴尸于市场上，悬赏千金来招募能够辨认的人，过了许久，还是没有人知道他究竟是谁。聂政的姐姐听说了这件事说：‌“我的弟弟是真勇士。我不能为了爱惜自己而埋没了弟弟的名声。虽然这不是弟弟的本意，我还是要前去认尸。”于是她到了韩国，看着弟弟的遗体说：‌“英勇啊！气势是何等的豪迈啊！真是超过了孟贲、夏育，比成荆还伟大。现在你死了而不肯留下英名，我们的父母皆已去世，又没有兄弟，我知道你这样做是为了我，如果为了保全自己而不去显扬弟弟的英名，我不忍心这样做。”于是她抱着聂政的尸首，哭着告诉人们说：‌“这是我弟弟，轵县深井里的聂政啊。”说完，也在聂政的尸体旁边自杀。

晋、楚、齐、卫闻之曰：『非独政之能，乃其姊者，亦列女也。』聂政之所以名施于后世者，其姊不避菹醢之诛以扬其名也
[1]

。

1
菹醢：古代把人剁成肉酱的酷刑。

译文

晋、楚、齐、卫等国人知道此事以后，都说：‌“不仅是聂政勇敢，他姐姐也是个烈女。”聂政之所以能名垂千古，都是因为他姐姐不怕被剁成肉酱而替他扬名。

赏析与点评

愚昧乃暴力之根源。

卷二十八 韩策三

本篇导读

《韩阳役于三川而欲归》记述了韩公子在三川与秦作战，竟想离开战场。说客足强便向韩桓惠王撒谎，说三川已被韩阳所夺，而且士兵想立韩阳为君。于是韩王便将韩阳及其他公子一并召回。作为公子，韩阳等人竟无心恋战，无效忠国家之志，又允许足强胡说八道。足强的谎言足以乱国，导致血流成河，但韩阳却没有制止，韩王亦没有细查或追究，可谓昏庸至极。

韩阳役于三川而欲归

韩阳役于三川而欲归
[1]

，足强为之说韩王曰
[2]

：『三川服矣，王亦知之乎？役且共贵公子。』王于是召诸公子役于三川者而归之。

1
韩阳（生卒年不详）：韩公子。

2
足强（生卒年不详）：韩臣。韩王：韩桓惠王（？至前二三九）。

译文

韩阳在三川带兵，却想回国，足强为韩阳游说韩王说：‌“三川已经归服了，大王知道吗？所有在那里服役的人甚至准备拥戴公子韩阳为君。”韩王于是召回在三川服役的公子，要他们回国。

卷二十九 燕策一

本篇导读

燕国之乱，始于燕王哙之禅位于子之的闹剧，国亡身死，愚不可及。（《燕王哙既立》）于是乎，方有燕昭王之复仇大计，亦从而令苏秦有了一展雄才伟略之机会。

《苏秦北见燕昭王曰》记述了燕昭王复国后，‌“居处不安，食饮不甘”，他甚至与妻子亲自编制甲衣，志在报齐国亡燕之仇。苏秦为了闻达于世，于是奔波于列国之间，终于找到了突破困境的契机，他为燕昭王分析天下大势，指出燕国必须联盟方能提升战斗力。他又认为齐国虽兵强马壮、国富民强，但因连年征战，必然‌“蓄积散、民憔瘁、兵罢弊”。于是他教燕昭王以王子为齐国人质，并用厚金收买齐国重臣，令齐国上下疏于防范，再等待时机复仇。至于他自己则潜入齐国从事内部破坏。苏秦之策略，深邃而具体，极之高明。

在《燕昭王收破燕后即位》中，燕昭王又听从郭隗的建议，招贤纳士，令乐毅、邹衍、剧辛纷纷来投，再加上苏秦，可谓人才济济。燕昭王励精图治，历数十年而国富民强。此外，燕昭王在苏秦的策划下，适时而动，任乐毅为上将，联合秦、韩、赵、魏共伐齐国，终于一偿夙愿，报仇雪恨。

然而，苏秦却被齐闵王发现他是潜伏于齐国的间谍，终被齐闵王烹煮致死。由此可见，苏秦并不止是一个策士，他真正做到了‌“士为知己者死”。

燕王哙既立

燕王哙既立，苏秦死于齐
[1]

。苏秦之在燕也，与其相子之为婚，而苏代与子之交。及苏秦死，而齐宣王复用苏代
[2]

。燕哙三年，与楚、三晋攻秦，不胜而还。子之相燕，贵重主断。苏代为齐使于燕，燕王问之曰：『齐宣王何如？』对曰：『必不霸。』燕王曰：『何也？』对曰：『不信其臣。』苏代欲以激燕王以厚任子之也。于是燕王大信子之。子之因遣苏代百金，听其所使。

1
“燕王哙既立”两句：苏秦死于公元前二八四年，燕军破齐，他为燕的反间计败露。此处所说，不合史实。

2
“及苏秦死”两句：苏秦死于齐闵王末年，此处或附会。

译文

燕王哙即位之后，苏秦死于齐国。当苏秦在燕时，与丞相子之结为儿女亲家，苏代与子之也有交情。苏秦死后，齐宣王重新任用苏代。燕王哙三年，与楚、三晋联合攻秦，失败而回。子之成为燕国丞相，地位崇隆且专横独断。苏代为齐国出使燕国，燕王问他说：‌“齐宣王是怎样的君主？”回答说：‌“一定不能称霸。”燕王问：‌“为什么？”回答说：‌“他不相信自己的大臣。”苏代想用这样的话激发燕王更加重用子之。燕王果然更加信任子之。子之于是赠百金予苏代，任其使用。

鹿毛寿谓燕王曰
[1]

：『不如以国让子之。人谓尧贤者，以其让天下于许由，由必不受，有让天下之名，实不失天下。今王以国让相子之。子之必不敢受，是王与尧同行也。』燕王因举国属子之，子之大重。

1
鹿毛寿：燕臣。许由：尧时的隐士。

译文

鹿毛寿对燕王说：‌“不如把君位让予子之。人们之所以说尧是贤君，是因为他把天下让予许由，许由必不接受，尧既有让天下之美名，实际却并没有失去天下。如今大王把君位让予丞相子之，他必然不敢接受，那么大王的德行就与尧一样高尚了。”燕王于是把整个国家交予子之，子之便权倾朝野了。

或曰：『禹授益而以启为吏
[1]

，及老，而以启为不足任天下，传之益也。启与支党攻益而夺之天下，是禹名传天下于益，其实令启自取之。今王言属国子之，而吏无非太子人者，是名属子之，而太子用事。』王因收印自三百石吏而效之子之。子之南面行王事，而哙老不听政，顾为臣，国事皆决子之。

1
益：伯益，禹的臣子。启：禹的儿子。

译文

又有人对燕王说：‌“禹把大权交予伯益，而让启做伯益的官吏，及至禹年老时，认为启不能担当治理天下的重任，就传位予伯益，启就与其党羽攻打伯益，并夺取了他的天下，这是禹名义上把天下传予伯益，实际上是让启自行取得君位。如今大王说是把国家托付子之，但所用的官吏都是太子的亲信，这样名义上是交予子之，实际上却是太子在管事。”燕王于是把俸禄在三百石以上的官吏的印信都交予子之。子之南面称王，处理国事。而燕王哙因年老而不再过问政事，反而成为臣子，国家大事均由子之决定。

子之三年，燕国大乱，百姓恫怨，将军市被、太子平谋
[1]

，将攻子之。储子谓齐宣王
[2]

：『因而仆之
[3]

，破燕必矣。』王因令人谓太子平曰：『寡人闻太子之义，将废私而立公，饬君臣之义，正父子之位，寡人之小学，不足先后。虽然，则唯太子所以令之。』太子因子党聚众，将军市被围公宫，攻子之，不克；将军市被及百姓乃反攻太子平。将军市被死已殉，国构难数月，死者数万众，燕人恫怨，百姓离意。

1
市被：燕将。

2
储子：齐相。

3
仆：通‌“扑”。

译文

‌子之执政三年，燕国局势大乱，百姓惶恐。将军市被与太子平商量，准备攻打子之。储子对齐宣王说：‌“乘机出击，必能破燕。”宣王于是派人向太子平说：‌“寡人听说太子在商议大事，将废私权而确立公道，整顿君臣关系，端正父子继承秩序。寡人的国家很小，未能在你身边效劳。虽则如此，还是愿意听从太子的差遣。”太子于是聚集党羽，将军市被包围王宫，攻打子之，却未能取胜。将军市被和百姓又回头转攻太子平，将军市被战死，内乱持续数月，死亡人数高达数万，燕人都埋怨这场内乱，百姓人心离散。

孟轲谓齐宣王曰
[1]

：『今伐燕，此文、武之时，不可失也。』王因令章子将五都之兵
[2]

，以因北地之众以伐燕
[3]

。士卒不战，城门不闭，燕王哙死。齐大胜燕，子之亡。二年，燕人立公子平，是为燕昭王
[4]

。

1
孟轲（前三七二至前二八九）：即孟子，邹人，乃儒家学派大师，时在齐国。

2
章子：匡章，齐将。五都之兵：齐国精兵。都，大邑。临淄、平陆皆在五都之内。

3
北地：齐国北边，靠近燕国之地。

4
“燕人立公子平”两句：公子平死于燕国内乱，燕昭王名职，因此这里说立公子平为燕昭王，恐误。

译文

孟轲对齐宣王说：‌“如今攻打燕国，就像当年周文王、武王兴兵伐纣一样，机不可失。”宣王于是派章子率领五都的部队，结合齐国北部的边防军攻打燕国。燕国的士兵不愿作战，连城门也不关闭，燕王哙被杀。齐国大胜燕国，子之也死于此役。两年后，燕国人拥立公子职，是为燕昭王。

苏秦北见燕昭王

苏秦北见燕昭王曰：『臣东周之鄙人也，窃闻王义甚高甚顺，鄙人不敏，窃释锄耨而干大王。至于邯郸，所闻于邯郸者，又高于所闻东周。臣窃负其志，乃至燕廷，观王之群臣下吏，大王天下之明主也。』

译文

苏秦北上去拜见燕昭王说：‌“臣是东周郊野小民，听说大王的德义很崇高，能顺应民心，臣不才，就暗地里放下农具来求见大王。到了邯郸，所听说的，又比在东周听到的评价更高。臣怀着理想，来到燕的朝廷，看到了大王的众多臣下，确信大王真是天下英明的君主。”

王曰：『子之所谓天下之明主者，何如者也？』对曰：『臣闻之，明主者务闻其过，不欲闻其善。臣请谒王之过。夫齐、赵者，王之仇雠也；楚、魏者，王之援国也。今王奉仇雠以伐援国，非所以利燕也。王自虑此则计过。无以谏者，非忠臣也。』

译文

燕王说：‌“你所说的英明君主，是怎么样的人呢？”苏秦回答说：‌“臣听说，英明的君主一定会听别人指责他的错失，不愿听别人说他的好话，因此臣愿告诉大王有什么过失。齐国、赵国是大王的仇敌，楚、魏是援助大王的国家。如今大王侍奉仇敌攻打友邦，不会对燕国有利。大王请自己考虑一下，就会知道这是错误的决策。臣下没有人劝谏，就不是忠臣。”

王曰：『寡人之于齐、赵也，非所敢欲伐也。』曰：『夫无谋人之心而令人疑之，殆；有谋人之心而令人知之，拙；谋未发而闻于外则危。今臣闻王居处不安，食饮不甘，思念报齐，身自削甲札
[1]

，曰有大数矣，妻自组甲

[2]

，曰有大数矣，有之乎？』

1
甲：战袍。札：甲上的叶片。

2

（bēnɡ）：编甲的绳子。

译文

燕王说：‌“寡人对齐国、赵国，并不敢去攻打它。”苏秦说：‌“没有算计别人的想法却让人心存疑虑，很危险；有算计别人的心而被人知道，很笨拙；计谋尚未实施就让外边知道，很危险。如今臣听说大王寝不安席，食不甘味，一心想报复齐国，亲自裁制铠甲上的甲片，说着上天会有报应；又让妻子编组甲片的绳子，说着上天会有报应，有这回事吗？”

王曰：『子闻之，寡人不敢隐也。我有深怨积怒于齐，而欲报之二年矣。齐者，我雠国也，故寡人之所于伐也。直患国弊，力不足矣。子能以燕敌齐，则寡人奉国而委之于子矣。』

译文

燕王说：‌“既然你都知道了，寡人也不敢隐瞒了。寡人对齐国有深仇大恨，想要报复，已有两年之久了。齐国是寡人的仇国，所以想讨伐它。只是忧虑国家疲敝，力量不够。你要是能使燕国攻下齐国，寡人愿把国家大政委托给你。”

对曰：『凡天下之战国七，而燕处弱焉；独战则不能，有所附则无不重。南附楚则楚重，西附秦则秦重，中附韩、魏则韩、魏重。且茍所附之国重，此必使王重矣。今夫齐王长主也
[1]

，而自用也。南攻楚五年，蓄积散；西困秦三年，民憔瘁，士罢弊；北与燕战，覆三军，获二将
[2]

；而又以其余兵南面而举五千乘之劲宋
[3]

，而包十二诸侯。此其君之欲得也，其民力竭也，安犹取哉？且臣闻之，数战则民劳，久师则兵弊。』

1
齐王：齐闵王，亦作齐湣王（约前三二三至前二八四）。

2
北与燕战：此指公元前二九六年，齐、燕权（今河北正定北）之战。

3
举五千乘之劲宋：指公元前二八六年，齐灭宋一事。

译文

苏秦回答说：‌“天下混战的国家有七个，而燕国处于弱势。单独作战则力量不够，依附哪国则该国就显得重要。向南依附楚国则楚国重要，向西依附秦国则秦国地位提高，中间依附韩、魏则韩、魏受到重视。假如所依附的国家被看重，这定会使大王举足轻重了。如今齐王算是诸侯的强主，但却刚愎自用。向南连续攻楚五年，积蓄消耗众多；向西连续三年围困秦国，百姓憔悴，战士疲惫；在北边与燕国交战，击溃燕军，擒获两员燕将；又率兵向南重创拥有五千辆战车的宋国，攻下泗水流域的一些小国。这是齐国梦寐以求的成果，不过其民力也因此而耗尽了，还能有什么作为呢！而且臣听说，多次战斗则民力不堪，长期用兵则战士疲惫。”

王曰：『吾闻齐有清济、浊河可以为固
[1]

；有长城、巨防足以为塞
[2]

。诚有之乎？』对曰：『天时不与，虽有清济、浊河，何足以为固？民力穷弊，虽有长城、巨防，何足以为塞？且异日也，济西不役
[3]

，所以备赵也；河北不师
[4]

，所以备燕也。今济西、河北尽以役矣，封内弊矣。夫骄主必不好计，而亡国之臣贪于财。王诚能毋爱宠子、母弟以为质，宝珠玉帛以事其左右，彼且德燕而轻亡宋，则齐可亡已。』

1
清济、浊河：济水清，黄河浊，二水皆在齐的西北境。

2
长城：齐长城西起平阴（今山东平阴东北），缘汶水经泰山千余里，东至琅邪台入海。巨防：大堤。

3
济西：济水以西，在今山东聊城、高唐一带。不役：免于征调，养兵备敌。

4
河北：在今河北沧县、景县一带。

译文

燕王问：‌“寡人听说齐国有济水、黄河可以作为屏障，有长城、大堤可以作为要塞，真是这样吗？”苏秦回答说：‌“得不到天时的支持，纵有济水、黄河，又怎能作为屏障？民力疲惫，即使有长城、大堤，怎么能作为要塞？况且从前不征调济水以西的民众服役，是为了防备赵国；不动用黄河以北的部队，是为了防备燕国。如今已动用济西、河北的兵力，是为了控制内乱。骄傲之君必不善于计谋，而亡国之臣都很贪婪。大王若能把宠爱的儿子或弟弟送去做人质，再拿奇珍异宝去拉拢齐王身边的人，他将会感激燕国，并以为灭亡宋国是很容易的，那时候就可伺机灭掉齐国了。”

王曰：『吾终以子受命于天矣？』曰：『内寇不与，外敌不可距。王自治其外，臣自报其内，此乃亡之之势也。』

译文

燕王说：‌“寡人终于知道你是受命于天的。”苏秦说：‌“内乱不生，外边不妄动。大王在外面策划对付齐国，臣在其内部制造混乱，这样便构成灭亡齐国的形势了。”

赏析与点评

人在理想的征途上，必须经得起风吹雨打。

燕昭王收破燕后即位

燕昭王收破燕后即位，卑身厚币，以招贤者，欲将以报雠。故往见郭隗先生曰
[1]

：『齐因孤国之乱，而袭破燕。孤极知燕小力少，不足以报。然得贤士与共国，以雪先王之耻
[2]

，孤之愿也。敢问以国报雠者奈何？』

1
郭隗：燕国贤人。

2
先王之耻：指的是公元前三一六年，燕王哙把王位让给相国子之，引起内乱，齐宣王乘机攻破燕国，杀死燕王哙。

译文

燕昭王收拾残破不堪的燕国后登位，他纾尊降贵，以重金招贤纳士，希望借此为国报仇。他特地去见郭隗先生，说：‌“齐国乘着我国的内乱而入侵。寡人深知燕国国小力弱，无力报仇。若能得到贤士共同治理国家，为先王报仇雪恨，这可是寡人的心愿。敢问先生，怎样才能为国复仇呢？”

郭隗先生对曰：『帝者与师处，王者与友处，霸者与臣处，亡国与役处。诎指而事之，北面而受学，则百己者至。先趋而后息，先问而后嘿
[1]

，则什己者至。人趋己趋，则若己者至。冯几据杖
[2]

，眄视指使
[3]

，则厮役之人至。若恣睢奋击
[4]

，呴籍叱咄
[5]

，则徒隶之人至矣。此古服道致士之法也。王诚博选国中之贤者，而朝其门下，天下闻王朝其贤臣，天下之士必趋于燕矣。』

1
嘿：同‌“默”。

2
冯：同‌“凭”。

3
眄（miǎn）视：斜视。

4
恣睢：放肆骄横。

5
呴（xū）籍：凌辱。叱咄：大声吼叫。

译文

郭隗先生回答说：‌“成就帝业的国君将贤人视若师长；成就王业的国君将贤人视若朋友；成就霸业的国君将贤人视若普通臣下；亡国的君主则将贤人视若仆役。国君如能屈己奉人，像弟子一样向贤人求教，才能超过自己百倍的人就会到来。如果做事抢先而晚些才休息，先去讨教，然后默想，才能高出自己十倍的人就会到来。如别人去求教，自己也跟着求教，才能与自己相当的人就会到来。如果靠着几案拄着手杖，颐指气使，那么随从仆役的人就会到来。如若骄横跋扈，无礼叫嚣，那就只有奴隶般的人到来了。这是自古以来侍奉贤者、招纳人才的方法。大王如真能广泛选拔国内的贤人，登门求教，天下的贤人听到礼贤下士的消息，定会蜂拥到燕国来。”

昭王曰：『寡人将谁朝而可？』郭隗先生曰：『臣闻古之君人，有以千金求千里马者，三年不能得。涓人言于君曰
[1]

：「请求之。」君遣之。三月得千里马，马已死，买其首五百金，反以报君。君大怒曰：「所求者生马，安事死马而捐五百金？」涓人对曰：「死马且买之五百金，况生马乎？天下必以王为能市马，马今至矣。」于是不能期年，千里之马至者三。今王诚欲致士，先从隗始，隗且见事，况贤于隗者乎？岂远千里哉！』

1
涓人：国君身边的侍从。

译文

燕昭王说：‌“寡人该去拜见谁才好呢？”郭隗先生说：‌“臣听说古代有一位国君，想用千金购买千里马，三年都没有买到。侍臣对他说：‌‘请让臣去买吧。’国君就派他去了。三个月后得到了千里马，可是马已经死了，他就用五百金买下死马的头，回去向国君复命。国君非常生气地说：‌‘我寻求的是活马，怎么去买死马而白费五百金呢？’侍臣答道：‌‘死马尚且花了五百金，何况活马呢？天下都知道大王能买骏马，千里马就必随之而至了。’于是不到一年，送上门的千里马就有三匹。如今大王想招致贤士，请先从臣郭隗开始。微臣尚且受到重视，何况胜过微臣的人呢？他们难道会嫌燕国远在千里之外而不肯前来吗？”

于是昭王为隗筑宫而师之。乐毅自魏往
[1]

，邹衍自齐往
[2]

，剧辛自赵往
[3]

，士争凑燕。燕王吊死问生，与百姓同其甘苦。二十八年，燕国殷富，士卒乐佚轻战。于是遂以乐毅为上将军
[4]

，与秦、楚、三晋合谋以伐齐。齐兵败，闵王出走于外。燕兵独追北入至临淄，尽取齐宝，烧其宫室宗庙。齐城之不下者，唯独莒、即墨。

1
乐毅（生卒年不详）：原为中山国灵寿（今河北平山东北）人，赵灭中山，成为赵人；后入燕，成为燕国名将，率燕军连下齐国七十城。后来为燕惠王所疑而入赵，封望诸君。

2
邹衍（约前三○五至前二四○）：齐国学者。

3
剧辛（？至前二四二）：赵国贤人。

4
上将军：位在诸将之上，相当于统帅。

译文

于是燕昭王为郭隗修建房舍，并以他为师。乐毅从魏国前来，邹衍从齐国前来，剧辛从赵国前来，贤士云集燕国。燕昭王吊唁死去的人，慰问活着的人，与百姓同甘共苦。经过二十八年，燕国富庶，士兵安乐舒适，敢于战斗。于是燕昭王任用乐毅为上将军，与秦、楚、三晋共同策划攻打齐国。齐军大败，齐闵王逃亡国外。燕军单独追击败逃的齐军至临淄，搬走齐国的所有珍宝，烧毁齐国的宫室宗庙。攻不下的齐国城邑，只有莒与即墨。

卷三十 燕策二

本篇导读

苏秦潜伏于齐国当燕国的间谍，终于发现宋国君主‌“射天笞地”，并铸造了诸侯之像，置于厕所以侮辱诸侯的疯狂行径，于是苏秦诱使齐闵王征伐宋国。齐虽灭了宋，却引致燕国联合诸侯攻打，终致亡国（《客谓燕王》）。

公元前二八五年，燕昭王在组织诸侯伐齐前夕，召见了一位在燕任职的齐国人，让他出面阻止，从而为攻齐失败和齐国恢复邦交预留后路，可谓深谋远虑（《燕昭王且与天下伐齐》）。

在《昌国君乐毅》中，乐毅为燕昭王破齐，攻克七十城。在只剩下莒与即墨两城就可以完全占有齐国之际，燕昭王却遽然逝世。新继位的惠王听信谗言，中了齐国田单的反间计，以骑劫代替乐毅。乐毅逃往赵国，被封为望诸君；而骑劫却为田单所败，尽失城池。燕惠王怕乐毅为赵国攻打燕国，故去信谴责。乐毅于是作书回答，书中先感激先主燕昭王的厚爱与委以重任，再而叙述破齐的经过，并将所获得的齐国宝物寄存处，陈述清楚，以示清白。然后，乐毅又列举伍子胥枉死的例子，说明自己是避免重演伍子胥的悲剧。最后他说：‌“古之君子，交绝不出恶声；忠臣之去也，不洁其名”，说明自己已尽人臣之义（《昌国君乐毅》）。这是作为臣子最得体而又最自重的表现，提出忠臣为何要为昏君而死的疑问。燕惠王中了反间计而弃良将乐毅，终令燕国衰败，自招灭亡。然而，古往今来，能有乐毅般觉悟的人并不多，岳飞与袁崇焕便是此中悲剧的典范。

燕昭王且与天下伐齐

燕昭王且与天下伐齐，而有齐人仕于燕者，昭王召而谓之曰：『寡人且与天下伐齐，旦暮出令矣。子必争之
[1]

，争之而不听，子因去而之齐。寡人有时复合，且以因子而事齐。』当此之时也，燕、齐不两立，然而常独欲有复收之之志若此也。

1
争：通‌“诤”，规劝。

译文

燕昭王准备联合诸侯伐齐，这时有一个齐人在燕国做官，于是昭王就召见这个齐人说：‌“寡人将要联合天下诸侯攻打齐国，很快就会下令出兵。那时你一定出面劝阻，假如你劝阻之后寡人不听，你就回到齐国去。假如寡人以后要与齐讲和时，寡人愿通过你来跟齐国谈判。”当时，燕、齐属于势不两立的状态，然而燕昭王却一直有和齐国重建邦交的想法。

昌国君乐毅

昌国君乐毅为燕昭王合五国之兵而攻齐，下七十余城，尽郡县之以属燕，三城未下而燕昭王死。惠王即位，用齐人反间，疑乐毅，而使骑劫代之将。乐毅奔赵，赵封以为望诸君。齐田单欺诈骑劫，卒败燕军，复收七十城以复齐。燕王悔，惧赵用乐毅承燕之弊以伐燕。

译文

昌国君乐毅为燕昭王率领五国联军攻打齐国，攻下了七十多座城邑，并把这些地方全部编入燕国的郡县，还有三座城邑没有攻下，燕昭王却逝世了。惠王即位，中了齐国人的反间计，燕惠王怀疑乐毅，便以骑劫取代乐毅为将。乐毅逃往赵国，赵王封他为望诸君。齐国的田单用计谋欺骗骑劫，终于攻破燕军，将齐国失去的七十座城邑完全收复。燕王很后悔，又害怕赵国会用乐毅趁燕国疲惫来攻打燕国。

燕王乃使人让乐毅，且谢之曰：『先王举国而委将军，将军为燕破齐，报先王之雠，天下莫不振动，寡人岂敢一日而忘将军之功哉！会先王弃群臣，寡人新即位，左右误寡人。寡人之使骑劫代将军者，为将军久暴露于外，故召将军且休计事。将军过听，以与寡人有郄
[1]

，遂捐燕而归赵。将军自为计则可矣
[2]

，而亦何以报先王之所以遇将军之意乎？』

1
郄：同‌“隙”，嫌隙。

2
自为计：为个人打算。

译文

燕王于是派人责备乐毅，又婉转地说：‌“先王将国家完全交给将军，将军替燕国攻破了齐国，替先王报了仇，令天下震动。寡人从不敢忘记将军的功劳！正遇上先王去世，寡人刚即位，身边的人误导寡人。寡人之所以派骑劫代替你，是因为将军长期辛苦在外，所以让你休息。将军误听别人的话，与寡人有了嫌隙，离燕去赵。你为自己打算是可以理解的，但这怎么能够报答先王对将军的情义呢？”

望诸君乃使人献书报燕王曰：『臣不佞，不能奉承先王之教
[1]

，以顺左右之心，恐抵斧质之罪，以伤先王之明，而又害于足下之义
[2]

，故遁逃奔赵。自负不肖之罪，故不敢为辞说。今王使使者数之罪，臣恐侍御者之不察先王之所以畜幸臣之理，而又不白于臣之所以事先王之心，故敢以书对。』

1
先王之教：当作“王命”。

2
害于足下之义：害义，无罪而杀人，落个不义之名。

译文

望诸君于是派人献上书信，回复燕王说：‌“臣不才，不能奉行大王的教诲，顺从左右亲信的心意，恐怕遭受死罪，伤害到先王的知人之明，而又会给你带来陷害功臣的不义名声，所以逃奔到赵国。自认为身负不肖的罪名，所以不敢用言语辩解。现在大王派使者数落臣的罪过，臣担心你身边的人不了解先王信任臣的原因，又不明白臣对先王躹躬尽瘁的心意，所以冒昧用书信来回答。”

『臣闻贤圣之君，不以禄私其亲，功多者授之；不以官随其爱，能当者处之。故察能而授官者，成功之君也；论行而结交者，立名之士也。臣以所学者观之，先王之举错有高世之心
[1]

，故假节于魏王
[2]

，而以身得察于燕。先王过举，擢之乎宾客之中，而立之乎群臣之上，不谋于父兄，而使臣为亚卿
[3]

。臣自以为奉令承教，可以幸无罪矣，故受命而不辞。』

1
错：通“措”。

2
节：使者所持的凭证。

3
亚卿：古代之三卿分为上卿、亚卿及下卿。

译文

‌“臣听说贤明的君主，不随意把俸禄封赏给自己的亲信，只有功劳大的才封赏给他；不把官职交给喜欢的人，能者当之。所以能明察臣下的才能而授以适当的官职，这是成功的君主；讲究朋友的品行才和他结交的，这才是建立功名的人。臣根据自己学到的知识来观察，先王选贤任能有超出世间一般人的胸怀，所以他向魏国借来通行的符节，让臣下来到燕国接受考察。先王过分抬举臣下，把臣下从宾客当中提拔出来，位列在群臣之上，不与宗族大臣商量，就任命臣做亚卿。臣自认为接受先王的命令和教诲，可以有幸不获罪，所以接受任命而没有推辞。”

『先王之命曰：「我有积怨深怒于齐，不量轻弱，而欲以齐为事。」臣对曰：「夫齐，霸国之余教，而骤胜之遗事也，闲于兵甲
[1]

，习于战攻。王若欲攻之，则必举天下而图之；举天下而图之，莫径于结赵矣。且又淮北宋地，楚、魏之所同愿也。赵若许，约楚、魏、宋尽力，四国攻之，齐可大破也。」先王曰：「善。」臣乃口受令，具符节，南使臣于赵。顾反命，起兵随而攻齐。以天之道，先王之灵，河北之地，随先王举而有之于济上。济上之军奉令击齐，大胜之。轻卒锐兵，长驱至国。齐王逃遁走莒
[2]

，仅以身免。珠玉财宝，车甲珍器，尽收入燕。大吕陈于元英
[3]

，故鼎反于历室
[4]

，齐器设于宁台
[5]

。蓟丘之植
[6]

，植于汶皇。自五伯以来，功未有及先王者也。先王以为惬其志，以臣为不顿命，故裂地而封之，使之得比乎小国诸侯。臣不佞，自以为奉令承教，可以幸无罪矣，故受命而弗辞。』

1
闲：通“娴”，熟习。

2
齐王：齐闵王。莒：今山东莒县。

3
大吕：齐钟名。元英：燕宫。

4
历室：燕宫。

5
宁台：燕台。

6
蓟丘：燕都蓟城的地标，在今北京白云观西。

译文

‌“先王告诉臣：‌‘我对齐国有深仇大恨，不自量国力微弱，想一雪齐国入侵的前耻。’臣回答：‌‘齐国有霸国的传统，又有多次战胜的余威，娴熟兵器，久经沙场。大王若要攻打它，就必须联合各国一起行动。联合各国首先就要拉拢赵国。淮北是宋国的地方，楚、魏两国都想得到。赵国如果同意和燕国结盟，楚、魏也愿尽力，四国联合，就可以大破齐国。’先王说：‌‘好。’臣就接受口头的命令，准备好使臣所用的符节，向南出使赵国。在臣回国复命后，随即发兵攻齐。由于上天的保佑和先王的英明，河北的地方都被先王占领，并且占领了济上。驻扎在济上的部队奉命追击齐军，大获全胜。精锐的士兵长驱直入，直达齐都。齐王逃到莒城，仅仅只身免祸。珠玉财宝，兵器和贵重的器物，全都收归燕国。齐国的大吕钟陈放在燕国的元英宫，燕国从前失去的鼎也放回燕国的历室宫，齐国的器物陈放在燕国的宁台上。蓟丘种植的植物，现在移植在齐国的汶水。自五霸以来，没有谁的功劳能与先王相比。先王感到很满意，认为臣没有辜负使命，所以割地封邑，让臣能和小国诸侯相提并论。臣不才，自认为按照先王的指令办事，可以避免罪过，所以接受命令，没有推辞。”

『臣闻贤明之君，功立而不废，故著于《春秋》；蚤知之士
[1]

，名成而不毁，故称于后世。若先王之报怨雪耻，夷万乘之强国，收八百岁之蓄积，及至弃群臣之日，余令诏后嗣之遗义，执政任事之臣，所以能循法令，顺庶孽者
[2]

，施及萌隶
[3]

，皆可以教于后世。』

1
蚤知之士：有先见之明的人。蚤，同“早”。

2
庶孽：国君之妾所生的儿子为庶子。依宗法制度，庶子不能继承君位。

3
施：施恩。萌隶：普通老百姓。萌，即‌“民”。隶，犹群辈的意思。

译文

‌“臣听说贤明的君主，建立功劳后不会中途而废，所以留名于《春秋》之中；有先见之明的人，成名后善于保持，所以为后世所称道。像先王那样能报仇雪耻，夷平万乘的大国，取走齐国八百年的积蓄，在他去世后，他仍留下遗诏，向后代申明遗嘱，执政的大臣依循法令，理顺嫡庶关系，施恩给百姓，先王的所作所为皆可用来教育后世。”

『臣闻善作者不必善成，善始者不必善终。昔者五子胥说听乎阖闾，故吴王远迹至于郢。夫差弗是也，赐之鸱夷而浮之江
[1]

。故吴王夫差不悟先论之可以立功，故沉子胥而不悔；子胥不蚤见主之不同量
[2]

，故入江而不改。夫免身全功以明先王之迹者，臣之上计也；离毁辱之非
[3]

，堕先王之名者，臣之所大恐也。临不测之罪，以幸为利者，义之所不敢出也。』

1
鸱（chī）夷：皮囊。

2
量：气量、才识。

3
离毁辱之非：离，通“罹”，遭受。毁辱，诋毁、侮辱。非：通‌“诽”，诽谤。

译文

‌“臣听说善于做事的人不一定善于完成，有良好的开端不一定有完善的结束。从前伍子胥的意见被吴王阖闾采纳，所以吴王远征打到楚的郢都。夫差不听子胥的意见，杀死他后用皮革裹尸而沉在江中。吴王夫差并不知道是因为采纳子胥先前的意见方才可以立功，所以把子胥沉入江底而不后悔。子胥没有及早发现两个君主有不同的度量，所以被沉江也不改变初衷。免掉杀身之祸而保全已有的功劳，阐扬先王的伟业，这是臣下的上策；遭受侮辱的诽谤，损害先王的名声，这是臣下最为惶恐的。面对莫测的罪名，把侥幸当作好处，从道义上讲，臣绝不敢做。”

『臣闻古之君子，交绝不出恶声，忠臣之去也，不洁其名。臣虽不佞，数奉教于君子矣。恐侍御者之亲左右之说，而不察疏远之行也，故敢以书报，唯君之留意焉。』

译文

‌“臣听说古时的君子，在绝交的时候不会恶言诽谤，忠臣在离国的时候，不会只为了洗清罪名。臣虽不才，也曾多次受过君子的教诲。臣担心大王听信身边人的议论，而不了解臣远在赵国的行止，所以敢于用书信来回答，希望大王能够明察。”

客谓燕王

客谓燕王曰：『齐南破楚，西屈秦，用韩、魏之兵，燕、赵之众，犹鞭策也。使齐北面伐燕，即虽五燕不能当。王何不阴出使，散游士，顿齐兵，弊其众，使世世无患。』燕王曰：『假寡人五年，寡人得其志矣。』苏子曰
[1]

：『请假王十年。』燕王说，奉苏子车五十乘，南使于齐。

1
苏子：苏秦。

译文

苏秦对燕王说：‌“齐国在南面打败了楚国，西边屈服秦国，使用韩、魏、燕、赵的兵力，仿若驭马一样容易。如果齐国北攻燕国，就算是五个燕国也不能抵挡。大王为什么不暗中派遣使者，差遣为齐国效劳的人，令齐国的兵力疲惫，消耗齐国的国力，这就会使燕国世代无忧。”燕王说：‌“给寡人五年时间，就能达此目标。”苏秦说：‌“臣愿给大王十年时间。”燕王听了很高兴，派苏秦带上五十辆车，向南出使齐国。

谓齐王曰
[1]

：『齐南破楚，西屈秦，用韩、魏之兵，燕、赵之众，犹鞭策也。臣闻当世之举王，必诛暴正乱，举无道，攻不义。今宋王射天笞地
[2]

，铸诸侯之象，使侍屏匽
[3]

，展其臂，弹其鼻，此天下之无道不义，而王不伐，王名终不成。且夫宋，中国膏腴之地，邻民之所处也，与其得百里于燕，不如得十里于宋。伐之，名则义，实则利，王何为弗为？』

1
齐王：齐闵王。

2
宋王：名偃，前三二八至前二八六年在位。

3
屏匽：厕所。

译文

苏秦对齐王说：‌“齐国南败楚国，西败秦国，用韩、魏、燕、赵的军队就如同驭马一样。臣听说当代的王者，一定会伐暴救民，战胜无道的昏君，攻打不义之师。现在宋王举箭射天，用鞭笞地，铸诸侯之像放在厕所里，拉开它们的手臂，又弹它们的鼻子，这就是典型的无道昏君，如果大王不加讨伐，名声终究难以树立。况且宋国，是中原最肥沃的地方，齐国边境的人很多都杂居在那里，与其在燕国得到百里的土地，不如在宋国得到十里的土地。讨伐宋国将会名利双收，大王为什么不出兵呢？”

齐王曰：『善。』遂兴兵伐宋，三覆宋，宋遂举。燕王闻之，绝交于齐，率天下之兵以伐齐，大战一，小战再，顿齐国，成其名。

译文

齐王说：‌“好。”于是兴兵攻宋。三次攻宋，终于灭掉了宋国。燕王听说后，就与齐国断交，率诸侯之兵攻打齐国，几经血战，重创齐国，燕国因而名闻天下。

故曰：因其强而强之，乃可折也；因其广而广之，乃可缺也。

译文

所以说：因为国家强大而炫耀武力，就可能被打败；因为国土广阔而进一步扩张，就可能导致国破。

赵且伐燕

赵且伐燕，苏代为燕谓惠王曰
[1]

：『今者臣来，过易水，蚌方出曝，而鹬啄其肉
[2]

，蚌合而拑其喙
[3]

。鹬曰：「今日不雨，明日不雨，即有死蚌
[4]

。」蚌亦谓鹬曰：「今日不出，明日不出，即有死鹬。」两者不肯相舍，渔者得而并禽之。今赵且伐燕，燕、赵久相支以弊大众，臣恐强秦之为渔父也，故愿王之熟计之也。』惠王曰：『善。』乃止。

1
苏代：苏秦弟。惠王：赵惠文王。

2
鹬（yù）：一种常在水边或田野捕食小鱼或贝类的水鸟。

3
拑：夹住。喙（huì）：鸟兽的嘴。

4
即有死蚌：当作‌“蚌将为脯”。

译文

赵国准备攻打燕国，苏代为燕国向赵惠文王进言说：‌“今天臣来的时候，经过易水，看见一个河蚌出来晒太阳，一只鹬鸟啄住它的肉，河蚌紧紧夹住了鹬的嘴。鹬鸟说：‌‘今天不下雨，明天不下雨，就必然会有一个死蚌。’河蚌也对鹬鸟说：‌‘你今天不能抽嘴出来，明天不抽嘴出来，必定会有一只死鹬。’鹬蚌互不放开，渔翁于是捕捉到它们。现在赵国将攻打燕国，燕、赵长期对抗，使民力疲惫，臣恐怕强大的秦国就会像渔翁一样从中得利。希望大王仔细地考虑这事。”赵惠文王说：‌“对。”于是停止了攻燕的计划。

赏析与点评

‌“鹬蚌相争，渔人得利”，退却一步，海阔天空。

卷三十一 燕策三

本篇导读

燕国危在旦夕之际，太子丹欲有所作为，于是接纳田光推荐荆轲行刺秦王的计谋。荆轲思之良久，却回应说‌“此国之大事也，臣驽下，恐不足任使”，这恐是实话，耐人寻味。太子丹于是尊奉荆轲为上卿，并供美食、奇珍、美女以及香车，以‌“恣荆轲所欲，以顺适其意”。这种侍奉的方式，乃以金钱养死士，似乎不见丝毫道义或家国之责任于其中。

太子丹用人却疑之，先导致田光自杀，当荆轲久不动身，他又有所怀疑。其多疑的性格正是他的致命伤，或许这也是荆轲行刺秦王失败的关键。荆轲不立刻动身上路是因为他在等一位‌“居远未来”的人，而他临时找到的助手秦舞阳虽号称勇士，却临阵‌“色变振恐”，失去得力助手，这也是导致行刺失败的原因。田光临死前指自己‌“为行使人疑之，非节侠士”，可是太子丹终没悔悟。在太子丹的怀疑之下，荆轲震怒而别。至此种种迹象，已令人不安。未曾实施的计谋，荆轲提早泄漏具体行动及细节。易水饯别，‌“太子及宾客知其事者，皆白衣冠以送之”，慷慨悲歌，相当招摇，难道秦国就没有间谍潜伏在燕国吗？

荆轲在秦宫，手持樊於期之首级及督亢地图，献予秦王。在展开地图之际，图穷匕见，荆轲刺秦王不中，反为秦王所杀。在整个行刺过程中，荆轲既力不足以制伏秦王，且其剑法以至于应变能力，亦不像是一位高手，实无异于常人，他被御医夏无且以药囊击中，又无法逃过秦王的剑锋，以致左腿被砍断，复再被砍伤八处。临死前又说出其不杀秦王是为了活捉他以‌“得约契以报太子”。活捉秦王而迫其立契约，实即与虎谋皮，他又暴露太子丹之名，更是将太子丹与燕国推往火堆上烤。从荆轲以上的举止，可见他缺乏专业剑客的水平，并且是政治无知。太子丹、荆轲以至于一众宾客，只是侠客意气，空有一腔热血，而实非可成大事之人，燕国怎能不亡？

燕太子丹质于秦亡归

燕太子丹质于秦
[1]

，亡归。见秦且灭六国，兵以临易水，恐其祸至。太子丹患之，谓其太傅鞠武曰
[2]

：『燕、秦不两立，愿太傅幸而图之。』武对曰：『秦地遍天下，威胁韩、魏、赵氏，则易水以北未有所定也。奈何以见陵之怨，欲排其逆鳞哉？
[3]

』太子曰：『然则何由？』太傅曰：『请今图之。』

1
燕太子丹（？至前二二六）：燕王喜（生卒年不详）的太子。

2
鞠武：燕国太傅。

3
排：一作‌“批”，触动。逆鳞：传说龙的咽喉长逆鳞，假如触动它，会被龙杀死。这里指秦国。

译文

燕太子丹在秦国做人质，后来逃回燕国。他看到秦国将要灭掉六国，秦军已经逼近易水，担心大祸临头，就忧心忡忡地对太傅鞠武说：‌“燕、秦两国势不两立，希望太傅替我想办法对付秦国吧。”鞠武说：‌“秦国的地盘已遍布天下，正在威胁着韩、魏、赵等国家，易水以北的土地还不知会归谁。何必为曾受凌辱的怨限，而去触怒强暴的秦国呢？”太子说：‌“虽然如此，那该怎么办才好呢？”太傅说：‌“请让我好好考虑一下。”

居之有间，樊将军亡秦之燕
[1]

，太子容之。太傅鞠武谏曰：『不可。夫秦王之暴而积怨于燕
[2]

，足为寒心，又况闻樊将军之在乎！是以委肉当饿虎之蹊，祸必不振矣！虽有管、晏
[3]

，不能为谋。愿太子急遣樊将军入匈奴以灭口
[4]

。请西约三晋，南连齐、楚，北讲于单于
[5]

，然后乃可图也。』

1
樊将军：秦将樊於期，原名桓（？至前二二七），因得罪秦王，逃到燕国。

2
秦王：秦王政。

3
管、晏：管，管仲，春秋时齐桓公相。晏，晏婴（？至前五○○），春秋时齐庄公、景公的丞相。

4
匈奴：战国时分布在燕、赵的北边，以游牧为生的民族。

5
单于：匈奴王的称号。

译文

不久，樊将军从秦国逃到了燕国，太子收留了他。太傅鞠武劝阻太子说：‌“不行啊。秦王那样残暴，又对燕国久怀仇恨，这已经够叫人担惊受怕了，何况他又听说樊将军藏在这里！这样做就像把肉放置在饿虎经过的小路上，灾祸一定不可挽救了！即使管仲、晏婴在世，也想不出好办法。希望太子赶快把樊将军打发到匈奴去，以便堵住秦王攻燕的借口，请你联合西边的三晋和南边的齐、楚，北边与匈奴单于讲和，这样以后才有办法对付秦国。”

太子丹曰：『太傅之计，旷日弥久，心惛然，恐不能须臾。且非独于此也。夫樊将军困穷于天下，归身于丹，丹终不迫于强秦而弃所哀怜之交，置之匈奴，是丹命固卒之时也。愿太傅更虑之。』鞠武曰：『燕有田光先生者，其智深，其勇沉，可与之谋也。』太子曰：『愿因太傅交于田光先生，可乎？』鞠武曰：『敬诺。』

译文

太子丹说：‌“太傅的计策，很费时间，我心里忧闷不堪，怕是等不及了。况且问题还不仅如此。樊将军处境艰难，无处安身，才投奔到我这里来，我毕竟不能因为强秦的威逼而抛弃这可怜的朋友，而把他推到匈奴去，看来这是我生命结束的时候了。希望太傅另想办法吧。”鞠武说：‌“燕国有位田光先生，他智勇双全，深谋远虑，可以和他商量这事。”太子说：‌“希望能通过太傅而结识田先生，可以吗？”鞠武说：‌“好吧。”

出见田光，道太子曰：『愿图国事于先生。』田光曰：『敬奉教。』乃造焉。太子跪而逢迎，却行为道，跪而拂席。田先生坐定，左右无人，太子避席而请曰：『燕、秦不两立，愿先生留意也。』田光曰：『臣闻骐骥盛壮之时，一日而驰千里。至其衰也，驽马先之。今太子闻光壮盛之时，不知吾精已消亡矣。虽然，光不敢以乏国事也。所善荆轲可使也。』太子曰：『愿因先生得愿交于荆轲，可乎？』田光曰：『敬诺。』即起，趋出。太子送之至门，戒曰
[1]

：『丹所报先生，所言者，国大事也，愿先生勿泄也。』田光俛而笑曰
[2]

：『诺。』

1
戒：姚本无‌“戒”，《史记》及鲍本没有‌“戒”字，从《史记》及鲍本。

2
俛：同‌“俯”。

译文

鞠武于是去会见田光，并且传达了太子丹的意思，说：‌“太子希望与先生商量国家大事。”田光说：‌“谨遵指教。”于是田光就去拜访太子。太子跪着迎接田光，倒退着为他引路，还跪下来为他拂拭座位。田光坐定后，旁边没有其他人，太子就离开座位向田光请教说：‌“燕、秦两国势不两立，希望先生出谋划策。”田光说：‌“臣听说良驹精壮之时，一天可驰骋千里，及其衰老，劣马也能越过它。如今太子听到的只是臣壮年的名声，不知道臣的精力已经衰老得不行了。尽管这样，臣也不敢因此耽误了国家大事。臣的朋友荆轲是个可以任用的人。”太子说：‌“希望通过先生而结识荆轲，可以吗？”田光说：‌“好吧。”于是马上起身走了出去，太子送他到门口嘱咐他说：‌“我刚才告诉先生的话都是国家大事，希望先生不要泄露。”田光俯身笑了笑说：‌“好。”

偻行见荆轲曰
[1]

：『光与子相善，燕国莫不知。今太子闻光壮盛之时，不知吾形已不逮也。幸而教之曰：「燕、秦不两立，愿先生留意也。」光窃不自外，言足下于太子，愿足下过太子于宫。』荆轲曰：『谨奉教。』田光曰：『光闻长者之行，不使人疑之，今太子约光曰：「所言者，国之大事也，愿先生勿泄也。」是太子疑光也。夫为行使人疑之，非节侠士也。』欲自杀以激荆轲，曰：『愿足下急过太子，言光已死，明不言也。』遂自刭而死
[2]

。

1
偻（lǚ）行：弯着腰走路。

2
刭（jǐnɡ）：以刀割颈。

译文

田光弯着腰步行去见荆轲说：‌“我和你友好，燕国没有人不知道的。如今太子只听到我壮年时的名声，却不知道我的体力已力不从心了。我很荣幸得到太子的指教说：‌‘燕、秦两国势不两立，希望先生给我想想办法。’我自以为和你不见外，就把你介绍给太子，希望你进宫去拜见太子。”荆轲说：‌“谨遵指教。”田光说：‌“我听说德高望重的人做事是不会让人怀疑的，现在太子特地告诫我说：‌‘我们所谈的是国家大事，希望先生不要泄露出去。’由此看来，太子信不过我。如果做事让人家怀疑，就算不上是有节操、讲义气的人。”他想用自杀来激励荆轲，说：‌“请你快些去见太子，就说我已经死了，以表明我永远不会泄露机密。”说完就挥剑自刎了。

轲见太子，言田光已死，明不言也。太子再拜而跪，膝下行流涕，有顷而后言曰：『丹所请田先生无言者，欲以成大事之谋。今田先生以死明不泄言，岂丹之心哉？』

译文

荆轲去见太子，告诉太子田光已经自杀身死，以表明不会泄露机密。太子听后便拜了两拜，跪下流着泪用两膝走到荆轲面前，停了一会儿才说：‌“我之所以请田先生不要对外人泄露，是想把这件大事办成。现在田先生以死来表明自己信守秘密，这难道是我的本意吗？”

荆轲坐定，太子避席顿首曰：『田先生不知丹不肖，使得至前，愿有所道，此天所以哀燕而不弃其孤也。今秦有贪饕之心
[1]

，而欲不可足也。非尽天下之地，臣海内之王者，其意不餍
[2]

。今秦已虏韩王
[3]

，尽纳其地，又举兵南伐楚，北临赵。王翦将数十万之众
[4]

，临漳、邺，而李信出太原、云中
[5]

。赵不能支秦，必入臣，入臣则祸至燕。燕小弱，数困于兵，今计举国不足以当秦。诸侯服秦，莫敢合从。丹之私计，愚以为诚得天下之勇士使于秦，窥以重利，秦王贪其贽，必得所愿矣。诚得劫秦王，使悉反诸侯之侵地，若曹沫之与齐桓公
[6]

，则大善矣；则不可，因而刺杀之。彼大将擅兵于外，而内有大乱，则君臣相疑，以其间诸侯，诸侯得合从，其破秦必矣。此丹之上愿，而不知所以委命，唯荆卿留意焉。』

1
贪饕（tāo）：贪利。

2
餍（yàn）：满足。

3
今秦已虏韩王：公元前二三○年，秦灭韩，掳韩王安（？至前二二六）。

4
王翦：秦国名将，频阳（今陕西富平东北）人。

5
李信（生卒年不详）：秦将。

6
曹沫之与齐桓公：曹沫（生卒年不详），即曹刿，春秋时鲁国人，与齐作战，屡次失败，后劫持齐桓公，迫使他归还所侵占的鲁国地。

译文

荆轲坐下后，太子又离开自己的坐席对他叩头说：‌“田先生不知道我的无能，使你屈驾光临，愿有所赐教，这是老天可怜燕国而不抛弃它的后人。如今秦国有贪婪的野心，欲望永远不能满足。不吞并天下所有土地，不臣服海内所有的诸侯，他的贪欲是不会满足的。现在，秦国已经俘虏了韩王，占领了韩国的全部领土，又发兵攻打南边的楚国，进逼北边的赵国。王翦率领几十万大军逼近漳水、邺城一带，李信率兵在太原、云中出没。赵国抵挡不住秦国就会投降，赵国一旦投降，那灾祸就轮到燕国了。燕国这么弱小，屡次遭受到战争的蹂躏，现在看来即使动员全国的力量也不足以抵挡秦国了。诸侯们害怕秦国，谁都不敢坚持合纵。我个人有个想法，认为如果能找到一位天下最勇敢的人出使到秦国，用重利来引诱秦王，只要秦王贪图这份厚礼，我们就一定能够达到目的了。假如能够乘机挟持秦王，逼他把侵占过来的土地全部退还给诸侯，就像曹沫挟持齐桓公一样，那就好了；如果他不答应，就刺杀他。秦国的大将都领兵在外，要是国内出了大乱，他们就会上下互相猜疑，我们乘机去说服诸侯，使他们联合起来，诸侯合纵起来后，就一定能够击败秦国了。这是我最大的愿望，但是不知道该把这个使命托付给何人，所以只有请你多加费心了。”

久之，荆轲曰：『此国之大事也，臣驽下
[1]

，恐不足任使。』太子前顿首，固请无让，然后许诺。于是尊荆轲为上卿，舍上舍
[2]

，太子日日造问
[3]

，供太牢
[4]

，具异物，间进车骑美女，恣荆轲所欲，以顺适其意。

1
驽下：言才质低下，如劣马般不中用的谦词。

2
舍上舍：安置于上等住所。

3
造问：登门问候。

4
供太牢：供应丰盛的宴席。

译文

良久，荆轲才回答说：‌“这是国家大事，臣下愚钝无能，恐怕不能胜任。”太子上前向他叩头，坚决请求他不要推辞，这样荆轲才答应了。于是太子尊奉荆轲为上卿，请他住在上等的住所，每天都去拜望、问候，供给他丰盛的筵席和珍异的物品，还不断送去车马和美女，尽量满足荆轲的要求，使他心情畅快。

久之，荆卿未有行意。秦将王翦破赵，虏赵王
[1]

，尽收其地，进兵北略地，至燕南界。太子丹恐惧，乃请荆卿曰：『秦兵旦暮渡易水，则虽欲长侍足下，岂可得哉？』荆卿曰：『微太子言，臣愿得谒之。今行而无信，则秦未可亲也。夫樊将军，秦王购之金千斤，邑万家。诚能得樊将军首与燕督亢之地图献秦王
[2]

，秦王必说见臣，臣乃得有以报太子。』太子曰：『樊将军以穷困来归丹，丹不忍以己之私而伤长者之意，愿足下更虑之。』

1
虏赵王：此事发生在公元前二二八年。

2
督亢：在今河北涿州东，横跨数县。

译文

过了许久，荆轲还没有动身的意思。这时，秦国大将王翦已经攻破了赵国，俘虏了赵王，占领了赵国的全部土地，并且向北推进继续掠地，一直到了燕国南边的国境。太子丹十分害怕，就去请求荆轲说：‌“秦军早晚就要渡过易水了，虽然我希望能够长久地侍奉你，可是哪里还能办到呢？”荆轲说：‌“即使太子不说，臣也要向太子请求行动了。现在动身而没有信物，那秦王是无法接近的。如今樊将军本人，秦王正以千金黄金与万户封邑的悬赏来缉拿他。假如能够得到樊将军的首级与燕国督亢的地图一起献给秦王，秦王必定乐于接见臣，那臣就有机会报效太子了。”太子说：‌“樊将军因为走投无路才投奔到我这里，我不忍心为了自己的事情而辜负了这位长者的一番心意，请你另想别的办法吧。”

荆轲知太子不忍，乃遂私见樊於期曰：『秦之遇将军，可谓深矣，父母宗族皆为戮没。今闻购将军之首，金千斤，邑万家，将奈何？』樊将军仰天太息流涕曰：『吾每念，常痛于骨髓，顾计不知所出耳。』轲曰：『今有一言可以解燕国之患，而报将军之仇者，何如？』樊於期乃前曰：『为之奈何？』荆轲曰：『愿得将军之首以献秦，秦王必喜而善见臣，臣左手把其袖，而右手揕其胸，然则将军之仇报，而燕国见陵之耻除矣。将军岂有意乎？』樊於期偏袒扼腕而进曰
[1]

：『此臣日夜切齿拊心也
[2]

，乃今得闻教。』遂自刎。太子闻之，驰往，伏尸而哭，极哀。既已无可奈何，乃遂收盛樊於期之首，函封之
[3]

。

1
偏袒（tǎn）扼腕：偏袒，脱下一边衣袖，露出臂膀。扼腕，古勇者奋厉，必先以左手扼右腕。两者均是下决心之状。

2
切齿拊（fǔ）心：切齿，咬牙切齿。拊心，椎心。两者皆奋激之状。

3
函封之：装在匣子里封好。

译文

荆轲知道太子不忍心，就私自去见樊於期，说：‌“秦国对待将军可以说是太残忍了，你的父母和族人全被他们杀掉。现在听说秦国正在求购将军的首级，出价是黄金千斤和万户之邑，你打算怎么办啊？”樊将军仰天长叹，流着眼泪说：‌“我每想到这事，常常痛入骨髓，只是不知道怎么办。”荆轲说：‌“现在我有一句话对你说，这既可以解救燕国的危难，又可以替将军报仇，你看怎样？”樊於期就凑近荆轲跟前问：‌“你准备怎么办？”荆轲说：‌“我想得到将军的首级拿去献给秦王，秦王必定大喜而热情地接见我，我就左手抓住他的衣袖，右手击刺他的胸膛，这样既报了将军的仇，而燕国被欺侮的耻辱也能洗雪了。将军有这个意思吗？”樊於期激动地袒露出一只肩臂，一手紧握着另一只手，向前说：‌“这正是我日夜咬牙切齿、捶胸而气愤的事，今天才听到了你的指教。”说完就挥刀自刎了。太子知道此事后，急忙驱车赶去，伏在樊将军的尸体上痛哭，悲伤极了。可是事已如此，无法挽回，只好拾掇起樊於期的首级，用匣子封装起来。

于是太子预求天下之利匕首，得赵人徐夫人之匕首，取之百金，使工以药淬之
[1]

，以试人，血濡缕人无不立死者
[2]

。乃为装遣荆轲
[3]

。燕国有勇士秦武阳
[4]

，年十二杀人，人不敢与忤视，乃令秦武阳为副。

1
以药淬（cuì）之：用毒药炼附在匕首上。

2
血濡缕：被刺伤，渗出一丝儿血。

3
乃为装：于是准备行装。

4
秦武阳：据《汉书·匈奴传上》记载，秦舞阳乃燕国大将秦开的孙子。

译文

这时太子丹就预先在各地访求锋利的匕首，结果得到了赵国徐夫人的一把匕首，用百斤的黄金买了下来，并叫工匠用毒药水浸泡，拿它一试，只要在人身上稍微刺破一点，只要见到一丝血，没有不立刻死亡的。于是，太子就为荆轲准备好了行装，打算送他上路。燕国有个勇士叫秦武阳，年仅十二岁就杀人，人们都不敢和他正面相视，太子就派他给荆轲当副手。

荆轲有所待，欲与俱
[1]

，其人居远未来，而为留待。顷之未发
[2]

，太子迟之
[3]

，疑其改悔，乃复请之曰：『日以尽矣
[4]

，荆卿岂无意哉？丹请先遣秦武阳。』荆轲怒叱太子曰：『今日往而不反者，竖子也！今提一匕首入不测之强秦
[5]

，仆所以留者，待吾客与俱。今太子迟之，请辞决矣！』遂发。

1
欲与俱：想与等待的朋友一起去。

2
顷之未发：顷之，待了一些日子。未发，还没动身。

3
迟之：嫌他拖延。

4
日以尽矣：日子不多了。

5
不测：狡猾难料。

译文

荆轲还在等一个人，准备让那个人与自己一同前往，而那个人住在远处而尚未赶到，因此荆轲还想等他一下。过了些时候，荆轲还未出发，太子嫌他拖延了时间，疑心荆轲想反悔，于是又去催促说：‌“时间已很紧迫了，难道你不想去了吗？请让我先打发秦武阳动身吧。”荆轲非常生气，高声地斥责太子说：‌“我这次去了如果不能完成使命，我就是个低下的小子！现在，我只带一把匕首就前往凶险难料的秦国，我所以没有动身，就是要等我的朋友一同前往。现在太子既然嫌我延误了时间，那就让我告辞吧！”于是就出发了。

太子及宾客知其事者，皆白衣冠以送之
[1]

。至易水上。既祖
[2]

，取道。高渐离击筑
[3]

，荆轲和而歌，为变徵之声
[4]

，士皆垂泪涕泣。又前而为歌曰：『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复为慷慨羽声，士皆瞋目
[5]

，发尽上指冠。于是荆轲遂就车而去，终已不顾。

1
白衣冠：凶丧的服装。知入秦难返，所以穿丧服送他，也包含激励的意思。

2
既祖：既已饯行。古代远行必祭道路之神，将行，饮酒祭神，称为祖。

3
高渐离（生卒年不详）：荆轲的友人，擅长弹奏筑。筑：乐器，似琴而大，安弦，用竹击打。

4
变徵之声：高亢的调子，适于悲歌。

5
瞋目：发怒时睁大眼睛。

译文

太子及门客中知道这件事的人，都穿戴了白衣、白帽前来送行，到了易水边上。祭祀完路神，就要上路。高渐离敲着筑，荆轲和着筑声唱歌，声调悲壮凄凉，人们听后都伤心地掉下泪来。荆轲又向前跨了几步，唱道：‌“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接着又奏起慷慨激昂的曲调，激励得人们个个怒目圆睁，怒发冲冠。荆轲于是跳上车离开了，始终没有回顾一下。

既至秦，持千金之资币物，厚遗秦王宠臣中庶子蒙嘉
[1]

。嘉为先言于秦王曰：『燕王诚振怖大王之威，不敢兴兵以逆军吏，愿举国为内臣，比诸侯之列，给贡职如郡县
[2]

，而得奉守先王之宗庙。恐惧不敢自陈，谨斩樊於期头及献燕之督亢之地图，函封，燕王拜送于庭，使使以闻大王。唯大王命之。』

1
中庶子：掌管公族事务之官。蒙嘉（生卒年不详）：大将蒙恬（？至前二一○）之弟。

2
给贡职如郡县：交纳赋税、派服劳役，如直属郡县一样。

译文

荆轲到了秦国，先用千金的厚礼贿赂了秦王的宠臣中庶子蒙嘉。蒙嘉于是预先在秦王面前说：‌“燕王实在畏惧大王的威势，不敢出兵对抗大军，愿意让全国上下都做大王的臣民，与其他降服的诸侯一样，并像秦国的郡县一样给大王纳贡，只求能够保全祖先的宗庙。他心中害怕，不敢亲自前来向大王面陈，特地斩下樊於期的首级，并献出燕国督亢的地图，封装在匣子里，在他的宫廷前举行了拜送仪式，派使者前来禀报大王。现在正听候大王发落。”

秦王闻之，大喜。乃朝服，设九宾
[1]

，见燕使者咸阳宫。荆轲奉樊於期头函，而秦武阳奉地图匣，以次进至陛下
[2]

。秦武阳色变振恐，群臣怪之。荆轲顾笑武阳，前为谢曰：『北蛮夷之鄙人
[3]

，未尝见天子，故振慑，愿大王少假借之
[4]

，使得毕使于前
[5]

。』

1
设九宾：派出九位礼宾人员，依次传呼使者上殿，是极其隆重的外交礼节。宾，傧相。

2
以次进至陛下：以次进，荆轲为正使在前，秦舞阳为副使在后，按照此次序前进。陛下，宫殿的台阶下。

3
北蛮夷之鄙人：北方荒野没见过世面的粗人，指秦舞阳。

4
假借：犹言宽恕。

5
使得毕使于前：让他能够在大王前完成他的使命。

译文

秦王听后，非常高兴。于是换上朝服，用最隆重的外交礼节，在咸阳宫里接见燕国使者。荆轲捧着盛有樊於期首级的匣子，秦武阳捧着装有地图的匣子，一前一后地走到了宫殿的台阶前。此时，秦武阳由于心里害怕而脸色大变，举止失常，秦国的大臣都感到奇怪。荆轲镇定地回头向秦武阳笑了笑，到前面替秦武阳向秦王谢罪说：‌“他是北方荒僻之地的粗人，从来没有见过天子，所以吓得发抖，希望大王对他稍加宽容，让他能在大王面前完成使命。”

秦王谓轲曰：『起，取武阳所持图。』轲既取图奉之。秦王发图，图穷而匕首见
[1]

。因左手把秦王之袖而右手持匕首揕之。未至身，秦王惊，自引而起
[2]

，绝袖。拔剑，剑长，掺其室
[3]

。时惶急，剑坚，故不可立拔。荆轲逐秦王，秦王还柱而走。群臣惊愕，卒起不意，尽失其度。而秦法，群臣侍殿上者，不得持尺寸之兵。诸郎中执兵皆陈殿下
[4]

，非有诏不得上。方急时，不及召下兵，以故荆轲逐秦王，而卒惶急无以击轲，而乃以手共搏之。是时，侍医夏无且以其所奉药囊提轲。秦王之方还柱走，卒惶急不知所为
[5]

，左右乃曰：『王负剑！王负剑！』遂拔剑击荆轲，断其左股。

1
图穷：地图展开到尽头。

2
自引而起：抽身跳起。

3
掺（shǎn）其室：剑长未全拔出，剑仍在鞘内。掺，持，握。室，剑鞘在燕、赵之地称之为‌“室”。

4
郎中：秦王身边的侍卫。

5
卒：同‌“猝”，突然。

译文

秦王对荆轲说：‌“起来吧，把秦武阳手上的地图拿过来。”荆轲就拿过地图来献上。秦王打开地图，当地图展开到尽头时，藏在地图里面的匕首露了出来。荆轲乘势用左手抓住了秦王的衣袖，右手握住匕首向他刺去。没有刺着秦王，秦王大吃一惊，从座位上跳了起来，连衣袖都挣断了。秦王要拔身上的佩剑，剑太长而拔不出，剑仍在剑鞘中。当时他惊慌急迫，偏偏剑又在鞘里卡得很紧，所以一下子拔不出来。荆轲追赶秦王，秦王绕着柱子奔跑。大臣们都惊呆了，事情发生得太突然，所以都吓得失去了常态。按秦国的法规，大臣侍立在殿上时，一律不得携带任何武器。那些侍卫，虽然手执兵器，但都站在宫殿的台阶下面，没有秦王的命令，是不得擅自上殿的。在这紧急的时刻，秦王来不及传唤殿阶下的卫士，所以只能看着荆轲追赶秦王，惶急之中没有武器还击荆轲，大臣只好徒手去与他拼斗。这时，有个名叫夏无且的侍医，就用手中的药囊掷荆轲。秦王正在绕着柱子快跑，惊慌得不知怎么办才好，旁边的人乘机对秦王喊道：‌“大王快把剑推到背上！大王快把剑推到背上！”秦王于是把佩剑鞘推到身后，抽出了剑去砍荆轲，结果砍断了荆轲的左腿。

荆轲废，乃引其匕首提秦王，不中，中柱。秦王复击轲，被八创
[1]

。轲自知事不就，倚柱而笑，箕踞以骂曰
[2]

：『事所以不成者，乃欲以生劫之，必得约契以报太子也
[3]

。』左右既前斩荆轲，秦王目眩良久。而论功赏群臣及当坐者
[4]

，各有差
[5]

。而赐夏无且黄金二百镒，曰：『无且爱我，乃以药囊提轲也。』

1
八创：被砍伤八处。

2
箕踞：席地而坐，伸开两腿，像个簸箕，坐姿傲慢。

3
必得约契：一定要等到你归还侵夺诸侯土地的契约。

4
坐：依法判罪。

5
各有差：论罪行罚与论功行赏，各有差等。

译文

荆轲受了重伤倒下，就举起匕首向秦王投去，刺不中秦王，却刺到柱子上。秦王继续用剑砍杀荆轲，荆轲被砍伤了八处。荆轲知道事情不会成功了，就倚着柱子笑了起来，他叉开两腿坐在地上，大骂着说：‌“这事所以没有成功，是因为我要活捉你，迫使你订立契约向太子回报。”旁边的人一拥而上，杀死了荆轲，而秦王就头晕目眩了好久。事后，秦王评定臣子在这次事件中的功过，分别按等级奖赏或处罚他们。他赏给夏无且黄金二百镒，说：‌“无且真心爱护我，才会用药囊去投击荆轲。”

于是，秦大怒燕，益发兵诣赵，诏王翦军以伐燕。十月而拔燕蓟城
[1]

。燕王喜、太子丹等皆率其精兵东保于辽东
[2]

。秦将李信追击燕王。王急，用代王嘉计
[3]

，杀太子丹，欲献之秦。秦复进兵攻之。五岁而卒灭燕国而虏燕王喜
[4]

。秦兼天下。

1
蓟城：燕都，在今北京市。

2
辽东：在今辽宁东南部，在辽水之东。

3
代王嘉：公元前二二八年，秦灭赵，掳赵王迁，公子嘉自立为代王。

4
灭燕国：秦灭燕，在公元前二二二年。

译文

于是，秦王十分憎恨燕国，就增派军队前往赵国，并命令王翦率领军队去攻打燕国。在秦王政二十一年十月，攻占了燕都蓟城。燕王喜、太子丹等人一起率领燕国精兵退守到辽东郡一带。秦将李信不停地追击燕王。燕王着急了，就采用了代王嘉的计策，杀了太子丹，打算把他献给秦国。秦国又来攻打燕国，先后经过了五年时间，终于灭掉了燕国，俘虏了燕王喜。秦国于是兼并了天下。

其后荆轲客高渐离以击筑见秦皇帝，而以筑击秦皇帝，为燕报仇，不中而死。

译文

后来，荆轲的朋友高渐离由于善击筑而被秦始皇召见，他乘为秦始皇击筑的机会，拿起筑来向秦始皇砸去，借此替燕国报仇，没有击中而被杀死了。

赏析与点评

人贵自知，否则害人害己，于世无益。

卷三十二 宋卫策

本篇导读

公输般（即鲁班）是古代制造武器的专家，他为战争提供军事装备，与墨子提倡的‌“兼爱”、‌“非攻”理念彼此对立。墨子先诱楚王落入其语言圈套，令他认为窥窃别人之所有，是犯了偷窃病。再指出楚地大物博，而宋则偏僻贫弱，说服了楚王不要征伐宋国（《公输般为楚设机》）。

另一方面，从犀首对卫军的恐吓威胁可见，卫与宋都十分弱小，两个君主均显得寝食不安。卫国土地本来就不多，而卫嗣君为了引渡一位逃犯以严正法纪，竟甘愿奉上一座城邑，可谓因小失大，十分不智。由此亦可见，卫国已无法存在于列强之间。《宋康王之时有雀生》记述宋康王在位的时候，天降祥瑞，有小鸟生大鸟，但这却令宋康王疯狂起来，他‌“射天笞地，斩社稷而焚灭之”，再‌“骂国老谏者，为无颜之冠以示勇，剖伛之背，锲朝涉之胫”，这一切狂妄嚣张以至于变态的行为，既是因为祥瑞在他心中作祟，也是因为宋虽弱小却能灭滕、伐薛所导致的。然而所谓的祥瑞，却令宋康王将宋国推往万劫不复之境地。上天要他灭亡，必先令其疯狂，古往今来，历史悲剧往往都是重复上演。

公输般为楚设机

公输般为楚设机
[1]

，将以攻宋。墨子闻之
[2]

，百舍重茧
[3]

，往见公输般，谓之曰：『吾自宋闻子，吾欲藉子杀人。』公输般曰：『吾义固不杀人。』墨子曰：『闻公为云梯，将以攻宋。宋何罪之有？义不杀人而攻国，是不杀少而杀众。敢问攻宋何义也？』公输般服焉，请见之王。

1
公输般（约前五○七至前四四四）：春秋末年鲁国人，是著名的巧匠。

2
墨子（前四七九至前三八一）：名翟，春秋末年鲁国人，是墨家学派的创始者，主张兼爱非攻。

3
百舍：百里为一舍。

译文

公输般为楚国设计了攻城的器械，将要用来攻打宋国。墨子听说之后，步行了几千里，脚底生茧，去见公输般，对他说：‌“我从宋国听说你的大名，我想请你为我杀人。”公输般回答：‌“我讲求仁义，是不会随便杀人的。”墨子说：‌“听说你制造云梯之类的攻城器械，准备用来攻打宋国。宋国何罪之有？你讲求仁义不乱杀人却攻打宋国，这是不杀少人而是杀多人。请问攻打宋国有什么理由呢？”公输般信服，请墨子进见楚王。

墨子见楚王曰
[1]

：『今有人于此，舍其文轩
[2]

，邻有弊舆而欲窃之；舍其锦绣，邻有裋褐而欲窃之
[3]

；舍其粱肉，邻有糟糠而欲窃之。此为何若人也？』王曰：『必为有窃疾矣。』

1
楚王：楚惠王（？至前四三二）。

2
文轩：雕饰华丽的车。

3
裋（shù）褐：粗布短衣。

译文

墨子进见楚王说：‌“现在有这样一个人，抛弃自己那辆雕饰华丽的车，邻居有一辆破车他却想去偷；扔掉自己华丽的服装，邻居有粗布衣服他却想去偷；舍弃自己的米肉，邻居有糟糠他却想去偷。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楚王说：‌“肯定是患了盗窃症！”

墨子曰：『荆之地方五千里，宋方五百里，此犹文轩之与弊舆也；荆有云梦，犀兕麋鹿盈之
[1]

，江、汉鱼鳖鼋鼍为天下饶
[2]

，宋所谓无雉兔鲋鱼者也
[3]

，此犹粱肉之与糟糠也；荆有长松、文梓、楩、楠、豫樟
[4]

，宋无长木，此犹锦绣之与裋褐也。臣以王吏之攻宋为与此同类也。』王曰：『善哉！请无攻宋。』

1
兕（sì）：古代一种像牛的野兽，或指雌性犀牛。麋：与鹿同类的动物。

2
鳖（biē）：即甲鱼，爬行动物，生活在水中，形状像龟。鼋（yuán）：像鳖的爬行动物，也作元鱼。鼍（tuó）：鳄鱼。

3
鲋（fù）：鲫鱼。

4
长松、文梓、楩（biàn）、楠、豫樟：都是珍贵的树木。

译文

墨子说：‌“楚国方圆五千里，宋国仅有五百里，这就好像雕饰华丽的车与破车一样；楚国有云梦泽，到处都是犀牛、野牛、麋、鹿等珍稀的动物，长江、汉水里的鱼、鳖、鼋、鳄鱼等是天下最多的；宋国只是一个连小兔、小鱼都没有的地方，这就好像米肉与米糠一样；楚国有长松、文梓、楩、楠、豫樟这些珍贵的大树，宋国连普通的大树也没有，这就好像华丽的服装与粗布衣服一样。臣认为大王的手下想去攻宋与此同类。”楚王说：‌“对！我们不会攻打宋国了。”

宋康王之时有雀生

宋康王之时
[1]

，有雀生
于城之陬
[2]

。使史占之
[3]

，曰：『小而生巨，必霸天下。』康王大喜。于是灭滕、伐薛
[4]

，取淮北之地，乃愈自信，欲霸之亟成，故射天笞地，斩社稷而焚灭之，曰：『威服天下鬼神。』骂国老谏者，为无颜之冠以示勇，剖伛之背，锲朝涉之胫，而国人大骇。齐闻而伐之，民散，城不守。王乃逃倪侯之馆
[5]

，遂得而死。见祥而不为祥，反为祸。

1
宋康王：宋王偃（？至前二八六）的谥号。

2

（zhān）：鹯，鹞鸟。陬（zōu）：角落。

3
史：太史，主占卜吉凶。

4
滕：在今山东滕县西南的小国。薛：齐邑，在今山东滕县西。

5
倪侯：不详。

译文

宋康王的时候，有只小鸟在城墙的角落生了只鹞鸟。宋王让太史占卜，太史说：‌“小鸟生出了大鸟，意谓以小可以制大，所以宋国一定能称霸天下。”宋康王听了很高兴。于是出兵灭掉了滕国，进攻薛邑，夺了淮北的土地，宋康王就更加有自信了。宋康王想尽快实现霸业，所以他用箭射天神，又鞭打地神，还砍掉了土神、谷神的神位，把它们全部烧掉，说：‌“寡人用威力降服天地鬼神。”他又辱骂那些年老敢于劝谏的大臣，戴上那些遮不住额头的帽以表示自己勇敢绝伦，派人剖开驼背人的背，砍断早晨过河人的腿，以致宋国的人都非常恐慌。齐国听说后进攻宋国，百姓溃散，所有城池都没有人防守。宋康王逃到倪侯的住所，很快被齐军抓住杀死了。可见，即使天降吉祥而不行善政，吉祥反成祸害。

赏析与点评

历史往往有惊人的重复。上天要他灭亡，必先让他疯狂。

卫嗣君时胥逃之魏

卫嗣君时，胥靡逃之魏
[1]

，卫赎之百金，不与，乃请以左氏
[2]

。群臣谏曰：『以百金之地赎一胥靡，无乃不可乎？』君曰：『治无小，乱无大。教化喻于民，三百之城足以为治。民无廉耻，虽有十左氏，将何以用之？』

1
胥靡：犯罪的刑徒，罚做苦工。

2
左氏：卫邑，在今山东定陶西。

译文

卫嗣君执政时，有个刑徒逃到了魏国，卫国想用百镒黄金赎回他，魏国不答应，于是卫国就准备用左氏这个城邑换回刑徒。这时群臣极力劝谏说：‌“用百金与土地去赎一个罪犯，恐怕不值得吧？”卫君说：‌“安定不在国小，混乱不因国大。用教化来晓谕民众，三百户人家的城邑，足以治理。假如民众没有廉耻，即使有十个左氏邑，又有什么用呢？”

卷三十三 中山策

本篇导读

战国是个弱肉强食的时代，弱小国家如中山国常处于风雨飘摇的恐慌之中。中山国虽然弱小，却又亟于称王，纵使张登以计得逞，又有何益？依附于列国之间，何来尊严？

处于战国尔虞我诈与烽火连天的形势中，中山国之君臣亦大多纠缠于琐屑之事而碌碌无为。在《司马憙三相中山》中，司马憙三次任中山国的丞相，中山王的宠妃阴简因而很嫉妒他。司马憙于是向赵王夸耀阴姬的美貌，引导赵王向中山王索取阴姬，以除掉阴姬；假若中山王拒绝送上阴姬，他便知道中山王宁愿得罪赵国也不肯放弃阴姬，那一定非常宠爱她，故他又主张立阴姬为后，由此又可博得她的感激，从而巩固自己的相位，此举可谓一箭双雕。然而，一国之相除了逞小计于妇人之外，又有何作为？君不君，臣不臣，自然无所作为，任人鱼肉。

司马憙三相中山

司马憙三相中山，阴简难之
[1]

。田简谓司马憙曰
[2]

：『赵使者来属耳，独不可语阴简之美乎？赵必请之，君与之，即公无内难矣；君弗与赵，公因劝君立之以为正妻。阴简之德公无所穷矣。』

1
阴简：中山王宠妃。

2
田简：中山臣。

译文

司马憙三次出任中山的相国，中山君的宠妃阴简很忌恨他。这时田简对司马憙说：‌“赵国使者来中山探听情况，为什么不把阴简的美貌告诉赵使呢？赵王一定会要阴简，如果君王把阴简送给赵王，你就没有内患了；如果王不把阴简送给赵王，你就趁机劝王立阴简为正妻，阴简感激你的恩德而将报答不尽。”

果令赵请，君弗与。司马憙曰：『君弗与赵，赵王必大怒
[1]

；大怒则君必危矣。然则立以为妻，固无请人之妻不得而怨人者也。』田简自谓取使，可以为司马憙，可以为阴简，可以令赵勿请也。

1
赵王：赵武灵王。

译文

司马憙果真让赵国要阴简，中山君不给。司马憙说：‌“大王不把阴简送给赵国，赵王一定会大怒，赵王大怒的话，大王必定很危险。既然如此，那么可以把阴简立为正妻，因为世间没有人因要不到人家的正妻而怨恨人家的。”田简自称这样做可以说服赵国使者，也可以帮助司马憙，更可以帮助阴简，尤其又可以使赵国无法请求娶走阴简。

名句索引

三画

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

四画

毛羽不丰满者，不可以高飞；文章不成者，不可以诛罚；道德不厚者，不可以使民；政教不顺者，不可以烦大臣。

王不如远交而近攻，得寸则王之寸，得尺亦王之尺也。

夫有高世之功者，必负遗俗之累；有独知之虑者，必被庶人之恐。今吾将胡服骑射以教百姓，而世必议寡人矣。

夫服者所以便用也，礼者所以便事也。是以圣人观其乡而顺宜，因其事而制礼，所以利其民而厚其国也。

见敌之可也鼓之，不敢怠倦者，臣也。王特为臣之右手不倦赏臣，何也？若以臣之有功，臣何力之有乎！

以地事秦，譬犹抱薪而救火也，薪不尽则火不止。

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夫无谋人之心而令人疑之，殆；有谋人之心而令人知之，拙；谋未发而闻于外则危。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五画

古之君子，交绝不出恶声，忠臣之去也，不洁其名。

六画

式于政，不式于勇；式于廊庙之内，不式于四境之外。

争名者于朝，争利者于市。

色与马取于今之世，士何必待古哉？

死马且买之五百金，况生马乎？天下必以王为能市马，马今至矣。

七画

苏秦曰：‌“嗟乎！贫穷则父母不子，富贵则亲戚畏惧。人生世上，势位富贵，盖可忽乎哉？”

良医知病人之死生，圣主明于成败之事。

八画

齿之有唇也，唇亡则齿寒。

虎求百兽而食之，得狐。狐曰：‌“子无敢食我也。天帝使我长百兽，今子食我，是逆天帝命也。子以我为不信，吾为子先行，子随我后，观百兽之见我而敢不走乎？”虎以为然，故遂与之行。兽见之皆走。虎不知兽畏己而走也，以为畏狐也。

知学之人，能与闻迁，达于礼之变，能与时化。

九画

削柱掘根，无与祸邻，祸乃不存。

临淄之途，车毂击，人肩摩。

战无不胜而不知止者，身且死，爵且后归，犹为蛇足也。

十画

蚌方出曝，而鹬啄其肉，蚌合而拑其喙。鹬曰：‌“今日不雨，明日不雨，即有死蚌。”蚌亦谓鹬曰：‌“今日不出，明日不出，即有死鹬。”两者不肯相舍，渔者得而并禽之。

秦王发图，图穷而匕首见。

十一画

常民溺于习俗，学者沉于所闻。

十二画

善作者不必善成，善始者不必善终。

十三画

愚者暗于成事，智者见于未萌。

十四画

疑事无功，疑行无名。

十五画

横成则秦帝，从成即楚王。

中信国学大典

名誉主编

饶宗颐

编委会成员（按姓氏笔画排序）

李焯芬 陈万雄 陈鼓应 陈耀南 单周尧 郑培凯

战国策

导读及译注

陈岸峰

陈岸峰，香港科技大学人文学部文学博士，现任职于香港大学。研究范围涉及中国诗学、魏晋文学、文学史及现当代中国小说。著述包括在香港出版的《诗学的政治及其阐释》、《新视野中华经典文库·战国策》、《新视野中华经典文库·世说新语》、《神话的叩问：现当代中国小说研究》，以及在中国内地出版的《沈德潜诗学研究》与《疑古思潮与白话文学史的建构：胡适与顾颉刚》（获第十五届“华东地区古籍优秀图书奖”二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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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南鸿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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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习录》

《山海经》

《管子》

《搜神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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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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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炉夜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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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谷子》

《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

《商君书》

《吕氏春秋》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战国策 / 陈岸峰导读及译注. — 北京：中信出版社，2014.2

（中信国学大典）

ISBN 978-7-5086-4399-1

Ⅰ.①战… Ⅱ.①陈… Ⅲ.①中国历史-战国时代-史籍 ②《战国策》－译文 ③《战国策》－注释 Ⅳ.①K231.04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3）第302858号

本书中文简体字版由中华书局（香港）有限公司授权中信出版社在中国大陆独家出版和发行

战国策

导读及译注：陈岸峰

策划推广：中信出版社（China CITIC Press）

出版发行：中信出版集团股份有限公司

（北京市朝阳区惠新东街甲4号富盛大厦2座 邮编100029）

（CITIC Publishing Group)

电子书排版：张明霞

中信出版社官网：http://www.publish.citic.com/

官方微博：http://weibo.com/citicpu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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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出版说明

前言

《资治通鉴》导读

战国至秦

引论一

长平之战

秦皇暴政

两汉

引论二

陈平安汉

张骞凿空

巫蛊之祸

充国屯田

汉末清议

三国两晋南北朝

引论三

赤壁之战

北魏汉化

隋唐五代

引论四

世民弑兄

刘晏改革

割弃幽燕

附录

参考书目

名句索引

出版说明

为什么要阅读经典？道理其实很简单——经典正是人类智慧的源泉、心灵的故乡。也正因如此，在社会快速发展、急剧转型，也容易令人躁动不安的年代，人们也就更需要接近经典、阅读经典、品味经典。

迈入二十一世纪，随着中国在世界上的地位不断提高，影响不断扩大，国际社会也越来越关注中国，并希望更多地了解中国、了解中国文化。另外，受全球化浪潮的冲击，各国、各地区、各民族之间文化的交流、碰撞、融合，也都会空前地引人注目，这其中，中国文化无疑扮演着十分重要的角色。相应地，对于中国经典的阅读自然也就拥有了不断扩大的潜在市场，值得重视及开发。

于是也就有了这套立足港台、面向海内外的“中信国学大典”的出版。希望通过本套丛书的出版，继续搭建古代经典与现代生活的桥梁，引领读者摩挲经典，感受经典的魅力，进而提升自身品位，塑造美好人生。

中信国学大典收录中国历代经典名著近六十种，涵盖哲学、文学、历史、医学、宗教等各个领域。编写原则大致如下：

（一）精选原则。
所选著作一定是相关领域最有影响、最具代表性、最值得阅读的经典作品，包括中国第一部哲学元典、被尊为“群经之首”的《周易》，儒家代表作《论语》、《孟子》，道家代表作《老子》、《庄子》，最早、最有代表性的兵书《孙子兵法》，最早、最系统完整的医学典籍《黄帝内经》，大乘佛教和禅宗最重要的经典《金刚经•心经•坛经》，中国第一部诗歌总集《诗经》，第一部纪传体通史《史记》，第一部编年体通史《资治通鉴》，中国最古老的地理学著作《山海经》，中国古代最著名的游记《徐霞客游记》等等，每一部都是了解中国思想文化不可不知、不可不读的经典名著。而对于篇幅较大、内容较多的作品，则会精选其中最值得阅读的篇章。使每一本都能保持适中的篇幅、适中的定价，让大众都能买得起、读得起。

（二）尤重导读的功能。
导读包括对每一部经典的总体导读、对所选篇章的分篇（节）导读，以及对名段、金句的赏析与点评。导读除介绍相关作品的作者、主要内容等基本情况外，尤其强调取用广阔的国际视野和当代眼光，将这些经典放在全球范围内、结合当下社会生活，深入挖掘其内容与思想的普世价值，及对现代社会、现实生活的深刻启示与借鉴意义。通过这些富有新意的解读与赏析，真正拉近古代经典与当代社会和当下生活的距离。

（三）通俗易读的原则。
简明的注释，直白的译文，加上深入浅出的导读与赏析，希望帮助更多的普通读者读懂经典，读懂古人的思想，并能引发更多的思考，获取更多的知识及更多的生活启示。

（四）方便实用的原则。
关注当下、贴近现实的导读与赏析，相信有助于读者“古为今用”、自我提升；卷尾附录“名句索引”，更有助于读者检索、重温及随时引用。

（五）立体互动，无限延伸。
配合图书的出版，开设专题网站，增加朗读功能，将图书进一步延展为有声读物，同时增强读者、作者、出版者之间不受时空限制的自由随性的交流互动，在使经典阅读更具立体感、时代感之余，亦能通过读编互动，推动经典阅读的深化与提升。

这些原则可以说都是从读者的角度考虑并努力贯彻的，希望这一良苦用心最终亦能够得到读者的认可、进而达到经典普及的目的。

需要特别提到的是，国学大师饶宗颐先生慨然应允担任本套丛书的名誉主编，除表明先生对出版工作的一贯支持外，更显示出先生对倡导经典阅读、关心文化传承的一片至诚。在此，我们要向饶公表示由衷的敬佩及诚挚的感谢。

倡导经典阅读，普及经典文化，永远都有做不完的工作。期待本套丛书的出版，能够带给读者不一样的感觉。

前言

一部洋洋数百万言的经典如何诞生？怎么可能有人愿意花费数十年的时间和精力去完成一部著作？这实在让生活于快节奏时代的读者疑惑、惊讶。事实上，世间很多巨大的文化工程，在开始时并不一定有完整的计划和良好的条件。《资治通鉴》是一部卷帙浩繁的中国史学名著，但是，作者司马光最初创作《资治通鉴》的构想，原来只是要提供一部贯通古今、可读性强的历史读物，给读者为人处世作参考。

魏晋南北朝以来，中国的历史书籍可称得上“汗牛充栋”，史料的繁杂，使得读书人无法轻易汲取历史知识，故此，司马光希望对这个问题有所补救。经过前后近十年的努力，他终于独力完成了上接《左传》、下迄秦末的八卷本《通志》。其后，司马光获得君主的鼎力支持，终于再用了约二十年的时间，完成了自楚汉相争到宋朝建国前夕的一段历史。然而，正因得到朝廷的赞助，这部书从原来的为一般读者服务，变为专门为统治阶级提供“有益治道”的史学“巨著”，这一方面让它成为誉满史坛的作品，另一方面也导致它的内容极其厚重，必须花费极长时间才能通读一遍。据司马光自述，这部巨著只有他的一位官员朋友王益柔（字胜之）能够通读，其他的读者总在阅读不久后便放弃。因此，这部可读性极高、充满可供借鉴的经验的著作却难以觅得知音。

时至今日，要读者通读这部三百多万字的巨著，已经极为困难；若还要兼看宋末胡三省精彩翔实的注解
[1]

，更是近乎不可能。据记载，为了解决这个难题，司马光曾将全书删减为八十万字的《通鉴举要历》，可惜这部精简的著作没有流传下来。今天，我们要细读全书，在时间上和精力上恐怕非一般读者所能负担。即使是专门从事中国历史研究的学者，也未必有耐性通读全书。清代学者王鸣盛曾说：“此天地间必不可无之书，亦学者必不可不读之书。”究竟这是一部“不可不读”的经典，还是将之“束之高阁”，两者如何权衡，还要读者自行把握。

古代帝王面对着数之不尽的奏章，通常都需要文学侍从将其要点提炼出来，用黄纸贴在封面上供其阅览（例如，在明代，这项工作由内阁大学士负责）。仿照这个方式，将一部精彩的经典著作给现今读者做一点辅助，也是可以的。本书正是朝着这个方向来对《资治通鉴》加以处理的。《通鉴》是一部编年史，从中获得较为连贯的历史经验，绝不是一蹴而就的。南宋有位官员叫袁枢，他为了方便阅读，将《通鉴》“区别门目，以类排纂。每事各详起讫，自为标题，每篇各编年月，自为首尾”（《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共记了二百三十九事（另附录六十六事）。这个做法，方便了一些读者，后来也有不少学者加以仿效。今天常见的这类纪事本末体史书共有九种。袁枢的工作受到章学诚和梁启超等大史学家的称赞，认为是“化腐朽为神奇”的举动。可是，由于袁枢此项工作只是为了自己读《通鉴》时的方便，史识也不甚高明，故司马光原著的优点并没有被完全保留下来，这是十分可惜的。所以，较严谨的读者都宁愿阅读原书，而不去看袁氏的《通鉴纪事本末》。

此次，我们也并不打算重新将《通鉴》撮写一遍
[2]

，而是按照司马光的原意，以国家盛衰、生民休戚、善可为法、恶可为戒等四个要素为重心挑选篇目，帮助读者了解历史脉络并把握《通鉴》特色。由于所选题材围绕以上四个重点，故本书将战国至五代合共一千三百六十二年的历史，按照传统习惯，划分为战国至秦、两汉、三国两晋南北朝和隋唐五代等四个历史大段落。每个大段落先行撰写一篇引论，以通述该段历史发展趋势，作为读者阅读各个时段的背景资料。每时段的选题数量不等，一方面是必须考虑时代的先后和本书的篇幅限制；另一方面也将四个标准贯穿全书，以供读者参考，故难免有畸轻畸重、挂一漏万的毛病。这方面的工作，前辈学人虽有不少可供参考的经验，但仍须笔者仔细斟酌和修订。

以下便让笔者介绍司马光的生平和一些关于编纂《资治通鉴》的资料，以加深读者对《资治通鉴》的了解和阅读本书的兴趣。

[1]
注文字数与正文相近，在本书间中引用，称为“古注”，以别于近人或笔者的注释。

[2]
笔者认为，我们其实另需一部贯通古今的历史，因宋代以后的事情也需要补上，即包含宋、元、明、清以至整个二十世纪的历史，按编年史的写法再加变通和精简，以适应今天读者的需要。或可称此书为《中华通鉴》。

《资治通鉴》导读

一部经典的诞生

张伟保

一、史家的绝唱：《资治通鉴》的编纂经过

（一）背景

司马光（一○一九至一○八六年），字君实，陕州夏县人。司马光出生时，他的父亲司马池正担任光州县令，于是便为其取名“光”。司马光年七岁，闻讲《左氏春秋》，极为喜爱，从此便深嗜史学，手不释卷。仁宗宝元元年（一○三八年），司马光举进士甲第，历任奉礼郎、大理评事，入为馆阁校勘、天章阁待制兼侍讲、知谏院等职。英宗治平三年（一○六六年），司马光撰成战国迄秦八卷《通志》进呈，获英宗皇帝的嘉许，特命设局续修。神宗即位，因其有益治道，故赐名《资治通鉴》。其后，王安石推行新法，司马光竭力反对，强调祖宗之法不可变。复被命为枢密副使，坚辞不就。次年退居洛阳，以书局自随，专心编纂《资治通鉴》，直至元丰七年（一○八四年）成书。哲宗嗣位，由高太皇太后听政，召他入京主持国政，数月间尽罢新法。司马光为相八个月病死，追封温国公。传世著作包括《司马文正公集》、《资治通鉴》、《通鉴目录》、《通鉴考异》、《稽古录》、《涑水纪闻》、《潜虚》、《切韵指掌图》、《太玄集注》等。

司马光的《资治通鉴》兼具《左传》和《史记》的优点，在中国史学上占有非同一般的地位。而《通鉴》的编写，虽也曾受帝王的鼎力襄助，却无异是一本私家修撰的巨著。这种情况，与历代官修史籍大相径庭。民国史学史专家金毓黻教授曾经指出：“试考（司马）光自言及刘恕所述，其蓄志修史，非一日矣。及承英宗之命，乃得实践其言；且官修诸史，皆取禀监修，任编纂者往往搁笔相视，含毫不断，而光之修《通鉴》则无是也。编纂之役，统由自任，上无监修之牵制，下无同辈之推诿，二刘（恕、攽）一范（祖禹），则悉取光旨，其任助役，有相济之美，无意见之差，故撰人独署光名，而他人不得与。虽云近于官修，而与向来之官修者异矣。”
[3]

因此，这部史书并不可以官书视之，其实是一部旷代巨著。即使后世不断有续编和改写，但直至今天，这部著作仍可称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经典著作。

中国较早的叙事详尽的编年体史学著作是《左传》，它是鲁国史官左丘明在孔子逝世后，因恐弟子们错误理解孔子编纂《春秋》的宗旨，遂利用史官的特殊角色，努力收集各国的历史文献，对《春秋》加上详细的补充，终于完成的一部杰出编年史——《左氏春秋》
[4]

。千余年后，宋代历史学家司马光在年轻时已经非常喜欢和熟习《左传》，并立志要续写一部自战国至五代、繁简适中的编年史。

原来，自魏晋南北朝以后，史部典籍急剧增加。下及宋代，随着文化知识的日趋普及，历史典籍仍不断膨胀。面对汗牛充栋的史籍，任何勤奋的读者，即使终其一生，也难以全部通读一遍。特别是自班固《汉书》出现以后，无论是纪传体的历代“正史”，或按时间顺序撰写的编年史，绝大部分都是“断代为史，无复相因之义”。即使贯通数代的《南北史》或《十六国春秋》等史籍，也都只是局限于一个较长的时段，再没有出现如司马迁《史记》般贯通古今的历史巨著。

（二）创作动机和前期工作

今天看来，《通鉴》的读者并不仅仅是帝王，一般的读书人读《通鉴》也会大有收获。在司马光的心中，当时读书人的历史知识也极为贫乏。事实上，自南北朝以来，像《史记》一般贯穿古今的著作已绝无仅有。同时，纪传体正史在史事安排上，同一事件的记载往往过于分散，让人难获完整的印象。若要在其中总结出可以借鉴的经验，十分困难。因此，一般的情况是只选读“前四史”。对三国以后的历史，学者往往茫然。部分人对唐史有较大的兴趣，在当时已属罕见。

对此，司马光反复思量，曾感慨地说：“《春秋》之后……《史记》至《五代史》，一千五百卷，诸生历年莫能尽其篇第，毕世不暇举其大略，厌烦趋易，行将泯绝。”因此，司马光“常欲删取其要，为编年一书”。要完成这部伟大著作，在人力和图书数据两方面都必须具备良好的条件。为了实践其宿愿，力求打破断代史的局限，以便读者能够更有效地“以史为鉴”，司马光在四十多岁时撰写了上起战国、下迄五代的《历年图》，并在治平元年（一○六四年）进献宋英宗。这部书共有五卷，内容以大事年表形式展示，把中国千百年间的历史变化加以简明扼要的介绍。这是司马光的第一部历史著作，也标志着他的终生事业正式展开。在这个基础上，司马光开始撰写由周威烈王二十三年（前四○三年）到秦朝灭亡的历史，名为《通志》。这部著作事实上便是《资治通鉴》的前八卷。到了治平三年（一○六六年），司马光再向英宗进呈了《通志》八卷，并表示“自少以来，略涉群史，窃见纪传之体，文字繁多，虽以衡门专学之士往往读之不能周浃。况于帝王，日有万机，必欲遍知前世得失，诚为未易。窃不自揆，常欲上自战国，下至五代，正史之外，旁采他书。凡国家之盛衰，系生民之休戚，善可为法，恶可为戒，帝王所宜知者，略依《左氏春秋传》体，编为一书，名曰《通志》”
[5]

，希望获得英宗的支持。不久，英宗命司马光设局于崇文院，自行选择协修人员，进行其修史工作。稍后，神宗嗣位，司马光多次为神宗讲述《通志》，深得这位年轻皇帝的称许，认为司马光这部书“有资治道”，特赐名为《资治通鉴》。他并预先写了一个序文，命令待全书完成后收入书内。

现在看来，《通鉴》以编年史方式呈现繁复的史事，较纪传体的史书有较多优点。首先，以时间为序，史事的先后本末较纪传体史籍更清晰。司马光又参用《左传》多元化的叙事方法，故读者较易掌握事件的发展脉络。有学者就《通鉴》编排上特别指出：

本来有若干同一事情的材料，是分见于多处的，《资治通鉴》都依次把它们列在一起，而且有的相当集中。例如人所共知的“赤壁鏖战”，这次战役的记载，既有一些见于《后汉书·刘表传》，又有好些散见于《三国志》的魏武帝纪，蜀先主传，诸葛亮、关羽、张飞、赵云以及孙权、周瑜、鲁肃、张昭、黄盖等传，还有些杂见于其他著作。假如我们要了解这次战役的本末，势非遍读上述的纪传不可，而且就是都翻看过了，由于太乱太杂，也未必立刻能清清楚楚地知道它的详细经过。但《资治通鉴》把这个伤脑筋的问题解决了，它不但把所有涉及“赤壁鏖战”的记载都集中在一起，而且还加以剪裁、穿插，写成一篇整洁而生动的故事，看起来既不觉得头绪纷繁，也毫无厌烦之感。它这种功夫，对于读者节省翻检的时间，帮助是很大的。
[6]

因此，当《通鉴》顺利完成后，便立即成为史学著作的典范，受到历代学者的共同赞许。

（三）撰写分工情况

司马光是一位伟大的史学家、政治家。今人评论其政治立场多是偏于保守，深致不满。但是，若论及其撰写的《资治通鉴》，则几乎是众口一词加以极度的称许，以为是史家的极则。
[7]

我们以他所撰写的两篇奏章和其助手刘恕的《通鉴外纪引》追述其早年言论为例，考察司马光对《资治通鉴》的创作历程的自述。这类自述式资料对了解《资治通鉴》的价值有所帮助，十分接近“口述历史”的本质。

最早出现的关于《资治通鉴》的材料是刘恕的《通鉴外纪引》，它虽写于元丰元年（一○七八年），但其内容却包含了宋仁宗嘉祐（一○五六至一○六三年）初年关于司马光的一则谈话。刘恕首先评论宋代读书人疏于史学。他说：

司马迁始撰本纪、年表、八书、世家、列传之目，史臣相续，谓之正史。本朝去古益远，书益烦杂。学者牵于属文，专尚《西汉书》，博览者乃及《史记》、《东汉书》。而近代士颇知《唐书》。自三国至隋，下逮五代，懵然莫识。承平日久，人愈怠堕。庄子文简而义明，玄言虚诞而似理，功省易习，陋儒莫不尚之，史学浸微矣！

这段话可能是受到司马光的影响，刘恕也自称是“司马公门生”。之后，他引述了一段司马光的话，反映司马光早在嘉祐初年已有志撰写《通鉴》。司马光对刘恕说：

《春秋》之后，迄今千余年，《史记》至《五代史》，一千五百卷，诸生历年莫能尽其篇第，毕世不暇举其大略，厌烦趋易，行将泯绝。予欲托始于周威烈王命赵魏韩为诸侯，下讫（迄）五代，因丘明（《左传》）编年之体，仿荀悦（《汉纪》）简要之文，网罗众说，成一家书。

这是有关司马光准备编纂《通鉴》的一则珍贵资料。他的创作动机也很单纯，是希望为读书人提供一部长短合宜的史籍。过了约十年，即宋英宗治平三年（一○六六年），司马光“以学士为英宗皇帝侍讲”，遂以他初步完成的《通志》充当历史教材，深受英宗的称赏。随即“诏修光编次《历代君臣事迹》，仍谓光曰：卿自择馆阁英才共修之。”司马光引荐了刘恕，并称“专精史学……唯刘恕一人而已”。司马光又说：“共修书凡数年，史事之纷错难治者则诿之，光仰成而已。”
[8]

事实上，司马光能够完成这项宏大的工程，当然非单凭个人的力量。英宗除了表示支持外，更提出让司马光“择馆阁英才共修之”，以继续进行有关的编纂工作。但司马光却婉拒了英宗，并选用自己认为合适的青年史家刘恕（字道原）、赵君锡为助手［按：因适值赵氏丧父，未能入馆，故改任精于汉史的太常博士、国子监直讲刘攽（字贡父）代替］。到了熙宁四年（一○七一年），攽因出为泰州通判，司马光又荐用知资州龙水县范祖禹（字纯甫
[9]

）代之。据数据显示，刘攽其后仍继续参与《通鉴》长编的隋代以前部分。
[10]

除刘恕外，两汉部分主要由刘攽负责，二刘亦共同负责魏晋至隋代的长编工作，而唐代则由于史料繁多，由范祖禹总其成。由于范氏乃后来加入者，故司马光曾写信指导其工作，反映《通鉴》长编的编纂安排。司马光《答范梦得》书说：

附注（按：指丛目）俱毕，请从（唐）高祖起兵修长编，至哀帝禅位而止。其起兵以前、禅位以后事，于今来所看书中见者，亦请令书吏别用草纸录出，每一事中间空一行许，素纸
[11]

。隋以前者与贡父，梁以后者与道原，令各收入长编中。盖缘二君更不看此书，若足下止修武德（唐高祖年号，六一八至六二六年）以后，天祐（唐哀帝年号，九○四至九○七年）以前，则此等事尽成遗弃也。二君所看书中有唐事亦当纳足下处修入长编耳。

此书函详细交代丛目和长编的具体编纂办法，又寄去“贡父所作长编一册”、“道原广本两卷”供祖禹参考。由此而言，此时三人的分工十分清晰。虽然三人各有职分，但其中以刘恕出力最多，全祖望作《通鉴分修诸人考》有云：“温公平日服膺道原，其通部义例，多从道原商榷；故分修虽止五代，而实系全局副手。”

其后，刘恕逝世，分工略有调整。司马光之子康（字公休）曾对晁说之言：

《资治通鉴》之成书，盖得人焉。史记、前后汉则刘贡甫（父），自三国历七朝而隋则刘道原，唐讫五代则范纯甫。此三公者，天下之豪英也。我公以纯诚粹识、不懈昼夜，不时饮食，而久乃成就之。庶几有益于天下国家之大治乱，不自辜所志也。
[12]

（四）独任删削全书的大权

除了最早完成并送呈宋英宗的《通志》为司马光独力完成外，自楚汉相争以后的部分，也均由其独任删削工作。在与宋次道的信中他曾指出：

某自到洛阳以来，专以修《资治通鉴》为事，仅了得晋、宋、齐、梁、陈、隋六代以来奏御。唐文字尤多，托范梦得（祖禹）将诸书依年月编次为草卷，每四丈截为一卷。自课三日删一卷，有事故妨废则追补。自前秋始删，至今二百余卷，至大历末年耳。向后卷数又须倍此，共计不减六七百卷，更须三年，方可粗成编。又须细删，所存不过数十卷而已。
[13]

诚如孔子作《春秋》，“子夏之徒不能撰一言”。司马光著《通鉴》也极相似，虽然长编由各助手负责，但最后的删订全由司马光一人负全责。刘羲仲（刘恕之子）《通鉴问疑》曾说：

先人在局，止类事迹，勒成长编，其是非予夺之际，一出君实笔削。
[14]

全书的初稿（长编），基本上由各协修人员负责，再由司马光总其成，包括“对于全书的体例、书法，以致史料的考订，文章的剪裁”等方面。此外，更以“臣光言”对重大事件加以评论，让其历史观贯穿全书。（按：这是继承了《左传》的“君子曰”、《史记》的“太史公曰”的方式，凸显出作者难以替代的地位，亦即史迁所说的“成一家之言”。）这种做法，完全避免了前代官修史书“责任不明，互相推诿”的毛病。

除了得到宋英宗的支持外，《通鉴》的完成和流传也是宋神宗赐予的恩宠。神宗在“治平四年（一○六七年）十月初开经筵，（光）奉圣旨读《资治通鉴》。其月九日，臣光初进读，面赐御制序，令候书成日写入”。这就是著名的《资治通鉴序》。序文说：

朕惟君子多识前言往行以畜其德，故能刚健笃实，辉光日新。……《诗》、《书》、《春秋》，皆所以明乎得失之迹，存王道之正，垂鉴戒于后世者也。……英考（按：宋英宗）留神载籍，万机之下，未尝废卷。尝命龙图阁直学士司马光论次历代君臣事迹……起周威烈王，讫于五代……其所载明君、良臣，切摩治道，议论之精语，德刑之善制，天人相与之际，休咎庶证之原，威福盛衰之本，规模利害之效，良将之方略，循吏之条教，断之以邪正，要之于治忽，辞令渊厚之体，箴谏深切之义，良谓备焉。……博而得其要，简而周于事，是亦典刑之总会，册牍之渊林矣。荀卿有言：“欲观圣人之迹，则于其粲然者矣，后王是也。”……《诗》云：“商鉴不远，在夏后之世。”故赐其书名曰《资治通鉴》，以著朕之志焉耳。
[15]

司马光视神宗赐序为极大的荣誉，遂上《谢赐资治通鉴序表》，自述其早年立志修史的志趣，并获得英宗皇帝的支持。他说：

臣性识驽钝，学问空浅，偶自幼龄，粗涉群史。尝欲芟去芜杂，发辉精隽，穷探治乱之迹，上助圣明之鉴。功大力薄，任重道悠，徒怀寸心，行将白首。伏遇先皇帝若稽古道，博采徽言，俾摭旧闻，遂伸微志。尚方纸墨，分于奏御之余；内阁图书，从其假借之便。

未几，英宗殁，神宗继位。由于是奉诏编纂的作品，故司马光随即将经修订的《通志》八卷
[16]

送呈御览，再获神宗称赞，“命之进读，而又序其本原，冠于篇秩”，对此书高度赞赏。神宗《序》赞此书“博而得其要，简而周于事，典刑之总会，册牍之渊林”。司马光认为，这种殊荣，即使“周之南、董，汉之迁、固，皆推高一时，播美千载。未有亲屈帝文，特纡宸翰，曲蒙奖饰，大振辉光。如臣朴樕小才，固非先贤之比；便蕃茂泽，独专后世之荣”。事实上，《通鉴》因获神宗亲自赐序，后来才能避过新党的攻击，免于毁版之灾。

二、贯穿百代的巨著

今天看来，这部书的读者并不仅仅是帝王，即使是一般的读书人也需要《通鉴》。正如司马光所说，《通鉴》这部上下千百年的巨著，一方面力求删繁削简、上下连贯，以让人君在日理万机之余，也能够广泛阅读历史，并“以史为鉴”，丰富其治国经验；另一方面，他更期望借用历代史事，帮助帝王学习“致治之道”。其中，司马光多次指出，治国之道不外以下三者：“曰任官；曰信赏；曰必罚”
[17]

。而德行为统治者所必须具备的素质，故提倡“人君之德三：曰仁；曰明；曰武”。通过不同的历史经验，以了解“治乱存亡安危之本源”。

由治平三年（一○六六年）到元丰七年（一○八四年）十二月，这部上起战国、下迄五代，共一千三百六十二年的巨著终于完成。在《进书表》中，司马光详细追述此部经历二十多年
[18]

的作品的撰写经过和内容重点。他说：

伏念臣性识愚鲁，学术荒疏，凡百事为，皆出人下。独于前史，粗尝尽心，自幼至老，嗜之不厌。每患迁、固以来，文字繁多，自布衣之士，读之不徧，况于人主，日有万机，何暇周览！臣常不自揆，欲删削冗长，举撮机要，专取关国家盛衰，系生民休戚，善可为法，恶可为戒者，为编年一书。使先后有伦，精粗不杂，私家力薄，无由可成。伏遇英宗皇帝，资睿智之性，敷文明之治，思历览古事，用恢张大猷，爰诏下臣，俾之编集。臣夙昔所愿，一朝获伸，踊跃奉承，惟惧不称。……不幸书未进御，先帝违弃群臣。陛下绍膺大统，钦承先志，宠以冠序，锡（赐）之嘉名，每开经筵，常令进读。臣虽顽愚，荷两朝知待如此其厚，陨身丧元，未足报塞，苟智力所及，岂敢有遗！……以衰疾不任治剧，乞就冗官。……前后六任，仍听以书局自随，给之禄秩，不责职业。臣既无他事，得以研精极虑，穷竭所有，日力不足，继之以夜。徧阅旧史，旁采小说，简牍盈积，浩如烟海，抉擿幽隐，校计毫厘。上起战国，下终五代，凡一千三百六十二年，修成二百九十四卷。又略举事目，年经国纬，以备检寻，为《目录》三十卷。又参考群书，评其同异，俾归一涂，为《考异》三十卷。合三百五十四卷，……臣今赅骨癯瘁，目视昏近，齿牙无几，神识衰耗，目前所为，旋踵遗忘。臣之精力，尽于此书。伏望陛下……时赐省览，鉴前世之兴衰，考当今之得失，嘉善矜恶，取得舍非，足以懋稽古之盛德，跻无前之至治。俾四海群生，咸蒙其福，则臣虽委骨九泉，志愿永毕矣！谨奉表陈进以闻。臣光诚惶诚惧，顿首顿首。

他如实地说：“臣之精力，尽于此书。”这部堪与《史记》匹敌的《资治通鉴》终于完成了，所谓“虽委骨九泉，志愿永毕矣”。古人著述，死生以之，观两司马在完成其巨著后，均曾发出相似的声音。《老子》所说“大器晚成，大音希声”，大概正是这个道理。

三、高超的叙事方法和“以史为鉴”的历史哲学

《通鉴》在流传过程中，在叙事方面受到极高的推崇。《左传》、《史记》、《汉纪》等史学名著善于叙事的优良传统，在司马光手中得到充分的发展，让《通鉴》在某种程度上突破了编年体史书的限制。事实上，《通鉴》虽然是编年体裁，但“并不是把史事作流水账式的记载；它往往用各种叙事的方法，把一件事的前因后果和背景材料，较为集中地予以叙述，从而使编年史的写作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学者曾把司马光的叙事方式归纳为四个方法：

（一）提纲法：即“先提其纲而后原其详”，后来朱熹《通鉴纲目》发展了这方法，创造了“大书为纲，分注为目”的纲目体。

（二）追叙法：此法仿自《左传》，如《隐公元年·郑伯克段于鄢》即以此法追述郑伯母子恶劣关系的前因为“寤生”。司马光在追叙本事时，多用“初”、“先是”等笔法，追溯它的由来，使事件的始末一览而知。

（三）连类法：为整合不同时间发生但又相关联的史事，逐一分叙恐太繁琐，司马光会仿效《左传》、《汉纪》的连类叙事法，把同料的事和人连类有及，如关于建宁二年第二次党狱后，连叙郭泰的免祸、张俭的逃亡，以至袁闳、申屠蟠的遁世，而又旁及汝南袁氏的富盛，为后来袁绍、袁术起事张本。

（四）带叙法：这是就人物而言。史书必载人物，但编年史多不载其邑里世系，学者颇费稽考。司马光于行文中，多带叙其邑里世系。例如，贞观十年提及“命太仆少卿萧锐运河南诸州粮入海”。萧锐在此为初见，也不知名。司马光顺带提及：“锐，瑀之子也。”原来他是唐初重臣萧瑀的儿子，其家世和邑里便很清楚了。
[19]

通过运用以上各种不同的叙事方法，司马光“采纪传之长，补编年之短”，使《通鉴》的叙事成为后世史家的楷模。

当然，由于叙事基本以时间先后为序，故一些前后牵连数十载的重大史事，如武帝征伐匈奴、东汉宦官与外戚冲突事件等，往往难以获得完整的印象。毋庸置疑，编年史也有一定的局限性，但与当时甚为流行的纪传体史书相比较，其优点仍是十分明显的。

国史大师钱穆先生曾在一封给严耕望的信中论及《通鉴》，对人们认识此书的价值很有帮助。钱先生说：

古人治学，本无文史哲之分。如读温公《通鉴》，于两书
[20]

外多增入小说笔记，不仅有关史事，其间有甚深蕴蓄、属于义理方面者。温公书实已文史哲三者兼顾。专论文与史，班不必不如马；若论义理，则所差远甚。穆教人治理学，须从年谱、诗文集入手，再及其语录，则易于启发也。悔翁诗能化，中年后极少理学气味。阳明早年曾刻意吟咏，而中年以后反多理学气。两家高下，于斯可见。东莱《古史》，一见便是史；温公《通鉴》，史中兼融文哲。弟试从此两义参入，学问必可更上一层。
[21]

钱先生是史学界巨匠，这封信写于一九七二年二月二十日。其时严先生已是誉满天下的大师，年约五十七岁，两年前已当选台湾“中央研究院”院士。师徒二人论学，甚可观。信中钱先生提及如何读《通鉴》使学问能“更上一层”，真让人感受到“学无止境”的真正意义，也是我们所说的“生命与学问”的结合。《通鉴》非一般史书，更不是一部数据书，看过这封书函，大家对《通鉴》的学术价值更应深思！

四、《资治通鉴》的现代意义

中华民族迈向全球化的今天，帝制早已结束，我们是否仍需要《通鉴》呢？这样的一部经典，对我们今天是否仍具参考意义？这个课题，实在值得读者深思。必须肯定的是，人类社会异常复杂。一个民族的发展，也必然受到历史的制约。《通鉴》一书，以善于叙事为世所称许，它的内容包含了极为丰富的经验。无论从“多识前言往行”以作为日常行事的指南，或增加对本国民族的了解的角度，《通鉴》的内容皆有高度价值，值得现代读者关注。

《通鉴》上起战国，下迄五代，记载了一千三百六十二年的历史，合共二百九十四卷
[22]

。中国疆域辽阔、人口众多，在芸芸众多的历史事件中，它记了些什么？是否都需要我们有所把握？根据司马光对历史的独特眼光，《通鉴》选择史事基本上只关于以下四点：一、国家盛衰；二、生民休戚；三、善可为法；四、恶可为戒。符合这个标准的便记录，不符合这个标准的便舍弃。由此而言，这部书对今天中学或以上文化水平的读者仍然具有极大的价值。

专制时代既已结束，人民便是国家的主人翁。以往限于统治阶层的历史知识，现在却成为一个合格公民的基本常识。我们既要当家做主，便需要对本国的历史发展有一定程度的了解。《通鉴》记载了“国家盛衰、生民休戚”的种种因由，对我们参与国家的建设发展、促进国家的繁荣安定、防止国家的衰败灭亡，都有借鉴意义。至于在行事上，那些“善可为法、恶可为戒”的言行，当然也有足资借鉴和反省的地方。古书说“君子多识前言往行以畜其德”，《通鉴》正可以帮助我们多识前言往行，以蓄积学问，培养识见，开阔胸襟。

五、本书的编撰目的及特点

这部小书，根据司马光编纂《资治通鉴》的四个标准，精选了十二个重要历史事件作为范例。选题数目虽少，如能使青年读者在忙碌的学习或工作生活中，撷取其中一些历史经验以开拓见闻、增益睿智，作为日常行事的借鉴，本书的出版目标即算达成。

按照本套丛书的体例，本书参照传统习惯，划分为四个历史大段落。每个大段落先行撰写一篇引论，以协助读者概要地掌握全局，为阅读各个选题提供基础。然后，选定每篇的正文。这个步骤需要兼顾编年体史书的特点，有一定的难度。在选定正文后，再整理出本篇的导读、注释、译文、点评等部分。每篇的导读，用以说明选题的背景、内容和意义。注解方面，如读者在阅读原文时有疑问，笔者建议立即查看译文，以便了解文意。同时，由于本书是以推广经典阅读为目标，故注解数量较少，目的只为辅助阅读正文，不涉及复杂的考订工作。其中只有一处例外，即“世民弑兄”一篇，因司马光编撰时多采用经唐太宗篡改的史料，笔者参考近代学者的研究成果，做了一些补充说明。译文以习古堂国学网《资治通鉴全译》
[23]

为底本，主要是因为这个本子译文行文比较流畅，十分合用。此外，也参考了一些国内已出版的全译本，再加以删润、订正而成。译文以协助读者理解正文为主，故行文力求简洁。译文虽前有所承，但笔者在校对时仍花费了大量时间和精力。评点则以新世纪的视野去评价有关的历史案例，期望能让读者不再囿于传统的见解，进而能对历史具有独立思考和批判精神。

附：本书选题内容分类

国家盛衰

生民休戚

善可为法

恶可为戒

长平之战

张骞凿空

陈平安汉

秦皇暴政

赤壁之战

充国屯田

汉末清议

巫蛊之祸

割弃幽燕

北魏汉化

刘晏改革

世民弒兄

[3]
金毓黻《中国史学史》，第一八二页。

[4]
按：又名《春秋左氏传》，世人多称之为《左传》。

[5]
陈光崇《中国史学史论丛》，第一八四、二一〇至二一二页。

[6]
聂崇岐《〈资治通鉴〉和胡注》，收于吴泽主编《中国史学史论集（二）》，上海人民出版社一九八〇年版，第二八六页。

[7]
对司马光《资治通鉴》加以全面否定的著作，可以李则芬《泛论司马光资治通鉴》（台湾商务印书馆一九八六年版）一书为代表。李氏主要不满司马光的政治观点过于保守，引致不少弊端。

[8]
引文出自司马光《资治通鉴外纪序》。按：司马光的言论一方面反映其谦逊的态度，另一方面也说明刘恕对《通鉴》贡献极大。

[9]
“纯甫”另本作“淳甫”。——编者注

[10]
王盛恩《宋代官方史学研究》，第二七六至二七七页。

[11]
原注：以备剪开粘缀故也。

[12]
晁说之《景迂生集》卷十七；转引自王盛恩《宋代官方史学研究》，第二七八页。

[13]
马端临《文献通考》，中华书局一九八六年版，卷一九三，第一六三四页。

[14]
刘羲仲《通鉴问疑》；转引自陈光崇《通鉴新论》，第一五五页。

[15]
按：序文据说是王珪的手笔。王珪，字禹玉，庆历二年（一〇四二年）进士，曾任知制诰、参知政事等，其外孙女为著名词人李清照。

[16]
按：根据神宗序文内容，此八卷大概即为今本《资治通鉴》的首八卷。

[17]
陈光崇《通鉴新论》，第一九二页。

[18]
一般以治平三年到元丰七年（一〇六六至一〇八四年）为《资治通鉴》的编写时期，共十九年。其实，若计算《通志》八卷初稿的编写时间，本书写作历时二十多年，甚至可能在嘉祐（一〇五六至一〇六三年）初年已开始，即前后合约三十年。《通志》乃司马光以一人之力完成的，故需时较久。

[19]
陈光崇《通鉴新论》，第一五二至一五三页。

[20]
按：指《新唐书》和《旧唐书》。

[21]
严耕望《钱先生致作者书信手迹选刊》（六通之三），收于《钱宾四先生与我》，台湾商务印书馆二〇〇八年版。

[22]
另有《考异》三十卷，有单行本，而胡三省注本已将考异附入注中。两者合共三百二十四卷。司马光又有《目录》三十卷，单行。《通鉴》约三百余万言，胡三省注亦近三百万言。

[23]
参见http://www.xigutang.com/lishi/zztj/zztj.html。

战国至秦

引论一

上古时代的中国历史，约可分为传说时期和信史时期。据司马光《稽古录》，上古有太昊伏羲氏、炎帝神农氏、黄帝有熊氏、少昊金天氏、颛顼高阳氏、帝喾帝辛氏、帝尧陶唐氏、帝舜有虞氏和夏后氏禹的夏朝，属传说时期。自商朝以降，由于甲骨文的发现，商朝的历史文化有了可靠的文字证据，属于信史时期。自商代到今天，大约已有三千六百多年之历史。不过，传说时期的历史虽缺乏文字证据，但据考古发掘所得，中国约在七千年前已经进入新石器时代，产生了较先进的农耕文化。到了五千年前，开始懂得制造和使用青铜器具。如结合传说和考古两方面的材料来推算，可以确定在五千年前，中国已进入文明时代，有着较高的文化水平。当时的社会，应为“小国寡民”的酋邦时代。到了黄帝、尧、舜时期，政治制度逐渐演进，出现了“天下共主”，大概是部落联盟的共主制度。随着生产技术的进一步提高，在夏禹因平治洪水而确立其在部落的崇高地位后，政权由贤者禅让变而为由禹的儿子启所继承，从此确立了父死子继的“家天下”新政治秩序。这一世袭专制制度一直到辛亥革命推翻帝制、建立民国，才得以改变。

由夏朝开始的夏、商、周三代，合共约两千年历史。其政治结构可以说是一脉相承。三代的统治者分别为姒姓、子姓和姬姓，其王族直接统治的范围称为王畿，其余的土地则分封给贵族和功臣。他们或称为侯、甸、男、卫，或称为公、侯、伯、子、男，统治的都是一些分封的小国。属于这个政治系统的便是诸夏，即是华夏文化集团，不属于这个系统的，便被视为蛮、夷、戎、狄。北京师范大学李山老师曾引《左传·闵公元年》说：

“戎狄豺狼，不可厌也。诸夏亲昵，不可弃也。”……意思是夷狄和我们文化不同，在当时就是所谓的异族，是豺狼。他们的愿望不能够满足……“诸夏亲昵”，就是在黄河中下游两岸、华北平原以及江汉一带，西周分封了很多国家，有同姓、有异姓，但是，这些国家在一起生活，大家有着共同的文化，共同的信仰，共同的语言，共同的价值观、生活观，甚至情感都是一样的，这就是一家人，这就是“亲昵”，不可抛弃他们。
[24]

三代的政权中心在黄河流域，因此当时这个地区的文化较为先进。而华夏小国的分布则相当广泛，可能已到达黄河上游和四川，并伸展到长江以南的广阔地区了。同时，也有不少的文献和考古证据显示，已有一些小国辗转从东北和南洋地区来到中原朝贡。因此，无论是“殷革夏命”或“武王伐纣”，都是统一的华夏政权的转移。而自从西周灭亡、平王东迁之后，历史逐渐进入列国纷争的春秋战国时代。这一阶段，天下共主“天子”威权扫地，各诸侯先是图强，而后争霸，希望由自己来完成天下一统大业。

先是，春秋时期，以秦、晋、齐、楚为首的大国，都不断兼并实力较弱的小国。史书上不断出现弑君亡国的记载。以秦、楚两个诸侯国为例，秦穆公曾经“并国二十，遂霸西戎”
[25]

，而楚国亦有“汉阳诸姬，楚实尽之”
[26]

的真实记录。这些都说明强国在拓展领土时必然会大量兼并小国的政治现实。其中，齐桓公、晋文公凭借中原大国的地位提出“尊王”、“攘夷”的口号，先后成为霸主。春秋后期，霸主之争转移到吴王夫差和越王勾践之间。吴国最初获得全面胜利，而后却以勾践复国灭吴告终。

自三家分晋、田氏篡齐之后，历史进入战国阶段，周天子的政治地位更急剧下滑，国土日蹙，最后连一些二、三等小国也比不上。同时，列国争雄的形势却日益白热化，终于到了“横成则秦帝，从成则楚王”的严峻境地。而由于晋国被分为赵、魏、韩三国，实力大减，终于无法阻挡秦国的东侵。不过，秦国的优势也不是短时期内建立起来的。这就要说到各国为富国强兵而做的种种努力。

最先开始擢用人才、变法图强的是魏国的魏文侯（前四四五至前三九六年在位）。他重用吴起，改革魏国军制，使国力大增，不但西抗强秦，并且在战争中屡获大胜，辟地越千里，成为战国第一个崛起的国家。

后来，吴起受到政敌攻击，投奔楚国。他获得了楚悼王（前四○一至前三八一年在位）的信任，成为楚国的最高级官员——令尹，遂积极协助楚国实行中央集权的变法，强力推行法制，改良风俗，实施精简官员、削减贵族特权等新措施。吴起的变法大大增强了楚国的实力，但亦招致楚国贵族的怨恨，终于在楚悼王逝世后发生的一场兵变中被射杀，结束了其传奇的一生。

现存《吴子兵法》仅六篇，包括《图国》、《料敌》、《治兵》、《论将》、《应变》、《励士》等。细阅这些篇章，读者定会感受到吴起结合政治与军事、反对穷兵黩武的高明见解。《史记·孙子吴起列传》记载吴起为将的情况说：“起之为将，与士卒最下者同衣食。卧不设席，行不骑乘，亲裹赢粮，与士卒分劳苦。”这种将领，当然会获得士卒的拼死拥戴。《史记·孙子吴起列传》又说：

与武侯浮西河而下，中流，顾而谓吴起曰：“美哉乎！山河之固，此魏国之宝也！”起对曰：“在德不在险。昔三苗氏左洞庭，右彭蠡，德义不修，禹灭之；夏桀之居，左河济，右泰华，伊阙在其南，羊肠在其北，修政不仁，汤放之；殷纣之国，左龙门，右太行，常山在其北，大河经其南，修政不德，武王杀之。由此观之，在德不在险。若君不修德，舟中之人尽为敌国也。”武侯曰：“善。”

吴起随曾申学习《左氏春秋》，而曾申的父亲是曾参。由于吴起过度热衷于建立功勋，故其私德曾受到很严厉的批评。只是他在与魏武侯（前三九五至前三七○年在位）讨论军政的时候，仍然能坚持“在德不在险”的儒家精神，与后来商鞅、韩非的观点仍有很大的差异。

商鞅是另一个提出变法的思想家，他是卫国的贵族，学识也很渊博。由于得不到卫君的重用，他便前往秦国，通过宠臣景监的安排，与急于变法的秦孝公（前三六二至前三三八年在位）会面。他先以帝王之术游说孝公，了解其勇于求变、急功近利的心态后，再以严刑峻法、刻薄寡恩的法家思想来说服秦孝公。跟吴起相似，商鞅变法也是以中央集权为重心。为了将反对变法的意见压下去，孝公举行了一次大辩论，最终商鞅将甘龙、杜挚等大臣的反对意见逐一击破，使孝公得以顺利推行变法。商鞅变法的重点是实行耕战、奖励军功、打击商人、管制户口、改革法律，强调令出必行，务必使全国力量集中在君主手中。由于变法雷厉风行，很快便提高了秦国的整体实力，为未来的军事统一奠定了坚实的基础。用现代的说法，商鞅把秦国打造成了一个战争机器。虽然商鞅在孝公逝世后被新君捕杀，但他所制定的政策却成为秦国的基本国策，为秦国的强大乃至最终统一天下打下了坚实基础。

战国时期的齐国和楚国也属于强大的国家，特别是齐威王（约于前三五六至前三二○年在位）时代，在邹忌、田忌、孙膑等贤臣武将的辅助下，齐国曾一度称霸中原。而楚威王（前三三九至前三二九年在位）也曾“兴兵而伐之，大败越，杀王无疆，尽取故吴地”
[27]

，将楚国的版图扩展到东方。其子怀王（前三二八至前二九九年在位）曾北败魏国，东灭越，拓境江东。怀王在屈原担任左徒时，曾委派他制定新宪令，积极推行中央集权式的法制改革。当时，楚国已是雄踞整个长江中下游的超级大国，也是除秦、齐两国以外，最为强大的国家。可是，由于怀王贪婪的个性，又欠缺知人之明，终于令楚国极盛而衰，大片国土沦丧，自己被诓骗而客死于秦，为天下人所讪笑。

总括而言，战国时期列国竞争的时势呼唤人才，为人才的成长创造了大量机会。而这些人才反过来推动了各国的发展和国际形势的变化。这一时期出现了一批优异的人才，他们的主张虽各有不同，但都能振弊起衰，加强了中央政府的权力，对相对腐败的贵族政治造成了冲击。诚如司马迁综论当时形势所说：

当是之时，秦用商君，富国强兵；楚﹑魏用吴起，战胜弱敌；齐威王﹑宣王用孙子（孙膑）﹑田忌之徒，而诸侯东面朝齐。天下方务于合从连衡，以攻伐为贤，而孟轲乃述唐﹑虞﹑三代之德，是以所如者不合。退而与万章之徒序《诗》《书》，述仲尼之意，作《孟子》七篇。
[28]

到了战国后期，比邻强秦的赵国也曾经出现了一位雄才大略的君主，成功推行军事改革——胡服骑射，他便是赵武灵王（前三二五年继位，前二九九年五月退位，自号“主父”）。改革后，赵武灵王不但成功抵御了秦、魏的威胁，并屡次将林胡、中山击败，国力大振。退位后，主父更身穿胡服，带领军队“北略胡地，而欲从云中、九原直南袭秦，……诈自为使者入秦，……欲自略地形，因观秦王之为人也”
[29]

，秦人知悉后大为惊恐。之后，他又把中山国灭了，国力继续增强。然而，由于在处理王位继承问题上的优柔寡断，终因公子章
[30]

作乱，被李兑困于沙丘宫中饿死。赵国的内讧也导致国力急降。到了赵孝成王（前二六五至前二四五年在位）时，爆发了秦赵“长平之战”，赵国大败。

其后，秦国政局也有进一步发展。关键人物是范雎。他为秦国确立了“远交近攻”政策，使秦国逐步削弱了齐、楚、燕、赵、韩、魏六国的力量，以至于能在最后阶段集中兵力，逐一击破这些国家，统一中国。范雎是魏国人。他在公元前二七○年入秦游说昭襄王（前三○六至前二五一年在位）。范雎认为秦国虽然在军事实力上远远超越其他国家，但在多年的征战中，内政外交都出了问题，故此效果不彰。他认为“太后、穰侯等专恣于外，重于王。且越韩、魏而伐齐，非计，不若远交而近攻”，深得秦王信任。数年后，范雎愈来愈受秦王亲近，便指出太后、穰侯主政是对秦王的最大威胁，因为“自古及今，失其国者，皆君务逸游，委政于臣。所委者御下蔽上，以成其私，而君不悟，所以亡也”。秦王遂“废太后，逐穰侯、华阳君、泾阳君于关外，以范雎为相，封为应侯”
[31]

。在范雎的协助下，秦国开始了历时五十年的统一战争，终于在公元前二二一年统一了中国。

[24]
李山《李山讲春秋五霸》，第三十八页，江西人民出版社二○一一年版。

[25]
李斯《谏逐客书》。

[26]
《左传·僖公二十八年》。

[27]
《史记·越王勾践世家》。

[28]
《史记·孟子卿荀列传》。

[29]
《史记·赵世家》。

[30]
曾被赵武灵王立为太子，后因宠幸吴娃，改立其子而被废。

[31]
司马光《稽古录》，第五十九页。

长平之战

本篇导读

公元前二七○年，秦国开始向赵国进攻，赵国派赵奢抵抗，大败秦军。赵奢的儿子赵括好谈兵法，曾经与父亲讨论用兵之道，赵奢也不能胜过他。但赵奢认为儿子其实不懂军事，只会纸上谈兵。十年后，秦、赵两军再次交锋，秦国用计谋使赵王任用赵括代替老将廉颇。赵括改变原来的稳妥安排，转守为攻，主动全线出击。秦大将白起假装战败，诱敌深入，把赵国大军分为两部，使他们不能互相接应，更断绝赵军粮道。最后，赵军无法突围，粮食不继，主将赵括战死，四十五万赵兵被坑杀，史称“长平之战”。经此一役，赵国大衰，各国震恐。这也是秦国统一天下的第一场大决战。阅读本文，读者应了解赵国战败的原因与其在政治、军事、用人等方面的多番失误有关，也与其他诸侯国不能一致抗秦有关。个别国家甚至对战败国落井下石，以谋取自身的利益，其短视，即便到了今天，仍有很大的警示作用。

《通鉴》卷五 周纪五

周赧王四十四年（公元前二七一年）

赵田部吏赵奢收租税，平原君
[1]

家不肯出。赵奢以法治之，杀平原君用事者九人。平原君怒，将杀之。赵奢曰：『君于赵为贵公子，今纵君家而不奉公，则法削，法削则国弱，国弱则诸侯加兵，是无赵也，君安得有此富乎？以君之贵，奉公如法则上下平，上下平则国强，国强则赵固，而君为贵戚，岂轻于天下邪！』平原君以为贤，言之于王。王使治国赋，国赋大平
[2]

，民富而府库实。

1
平原君：赵胜，赵武灵王子，与齐孟尝君、魏信陵君、楚春申君合称战国四公子。

2
“国赋大平”另本作“国赋太平”。——编者注

译文

赵国田部小吏赵奢到平原君家去收租税，平原君的家人不肯交纳。赵奢依法惩治，杀死平原君家的九名管事。平原君大怒，要杀赵奢。赵奢说：“您是赵国的贵公子，现在却纵容家人不奉公守法，这样法纪会被削弱，法纪削弱，国家也就衰弱，国家衰弱则各国来犯，赵国便不存在了，您还到哪里保有现在的富贵呢！以您的尊贵地位，如能奉公守法则上下一心，上下一心则国家强大，国家强大则赵国政治稳固，而您身为王族贵戚，难道会被各国轻视吗？”平原君认为赵奢很贤明，便推荐给赵王。赵王派他管理国家赋税，于是国家赋税征收顺利，人民富庶而国库充实。

周赧王四十五年（公元前二七○年）

秦伐赵，围阏與
[1]

。赵王召廉颇、乐乘而问之曰：『可救否？』皆曰：『道远险狭，难救。』问赵奢，赵奢对曰：『道远险狭，譬犹两鼠斗于穴中，将勇者胜。』王乃令赵奢将兵救之。去邯郸三十里而止，令军中曰：『有以军事谏者死！』

1
阏與（yān yú）：地名，在上党郡，即今山西东南部境内。

译文

秦国进攻赵国，围困赵国于阏與。赵王召见廉颇、乐乘问道：“可以援救吗？”两人都说：“道路遥远险峻，难救。”再问赵奢，赵奢回答说：“道路遥远险峻，就如两鼠在洞穴中作困兽斗，将领勇敢的取胜。”赵王于是令赵奢率领军队前去援救。刚离开邯郸三十里，赵奢就停止前进，下令军中说：“如有人就军事问题进谏，一律处死！”

秦师军武安西，鼓噪勒兵，武安屋瓦尽振。赵军中候有一人言急救武安，赵奢立斩之。坚壁留二十八日不行
[1]

，复益增垒。秦间
[2]

入赵军，赵奢善食而遣之
[3]

。间以报秦将，秦将大喜曰：『夫去国三十里而军不行，乃增垒，阏與非赵地也！』赵奢既已遣间，卷甲而趋，一日一夜而至，去阏與五十里而军，军垒成。秦师闻之，悉甲
[4]

而往。赵军士许历请以军事谏，赵奢进之。许历曰：『秦人不意赵至此，其来气盛，将军必厚集其陈以待之；不然，必败。』赵奢曰：『请受教！』许历请刑
[5]

，赵奢曰：『胥
[6]

！后令邯郸。』许历复请谏曰：『先据北山上者胜，后至者败。』赵奢许诺，即发万人趋之。秦师后至，争山不得上；赵奢纵兵击秦师，秦师大败，解阏與而还。赵王封奢为马服君，与廉、蔺
[7]

同位；以许历为国尉。

1
“坚壁留二十八日不行”另本作“坚壁二十八日不行”。——编者注

2
间：间谍。

3
“赵奢善食而遣之”另本作“赵奢善食遣之”。——编者注

4
甲：穿上盔甲。

5
刑：受罚。

6
胥：且慢。

7
廉、蔺：指廉颇、蔺相如。

译文

秦国军队驻扎在武安城西，列阵大喊大擂，武安城内的屋瓦都为之震动。赵军中一个军吏提议急救武安，立即被赵奢斩首。赵奢军坚守二十八天不前进，并增修营垒。秦国一个间谍潜入赵军，赵奢佯装不知，用好的食物招待他。间谍回去报告秦军大将，秦军大将十分高兴地说：“援军离开国都三十里就按兵不动，还增修营垒，阏與一定不是赵国的了！”赵奢放走间谍以后，下令部队卷起盔甲悄声前进，一天一夜便到了离阏與五十里的地方，扎下营来，修起营垒。秦国军队听说后，披甲前往迎敌。军士许历要求提出军事建议，赵奢接见了他。许历说：“秦军没想到赵军会到这里，他们来势盛气凌人。赵将军您一定要集中兵力排出战阵对付，不然必败。”赵奢说：“我接受你的指教。”许历请求处分，赵奢说：“且慢！现已是邯郸军令后的事了。”许历又提出建议说：“先占领北山的人必胜，后到的必败。”赵奢同意，立即派出一万人前去北山，秦军后到，争夺北山却无法攻上。于是，赵奢指挥全军猛击秦国军队，秦军大败，撤去对阏與的包围后退兵。赵王便封赵奢为马服君，与廉颇、蔺相如地位相同，又任命许历为国尉。

周赧王四十九年（公元前二六六年）

赵惠文王薨，子孝成王丹立；以平原君为相。

译文

赵国赵惠文王去世，其子赵丹即位为赵孝成王；任用叔父平原君为国相。

周赧王五十年（公元前二六五年）

秦伐赵，取三城。赵王新立，太后用事，求救于齐。齐人曰：『必以长安君为质。』太后不可。齐师不出，大臣强谏。太后明谓左右曰：『复言长安君为质者，老妇必唾其面！』左师触龙愿见太后，太后盛气而胥之入。左师公徐趋
[1]

而坐。自谢曰：『老臣病足，不得见久矣，窃自恕，而恐太后体之有所苦也，故愿望见太后。』太后曰：『老妇恃辇
[2]

而行。』曰：『食得毋衰乎？』曰：『恃粥耳。』太后不和之色稍解。左师公曰：『老臣贱息舒祺最少，不肖，而臣衰，窃怜爱之。愿得补黑衣
[3]

之缺，以卫王宫，昧死以闻！』太后曰：『诺。年几何矣？』对曰：『十五岁矣。虽少，愿及未填沟壑
[4]

而托之。』太后曰：『丈夫亦爱少子乎？』对曰：『甚于妇人。』太后笑曰：『妇人异甚。』对曰：『老臣窃以为媪之爱燕后贤于长安君。』太后曰：『君过矣！不若长安君之甚。』左师公曰：『父母爱其子则为之计深远。媪之送燕后也，持其踵而泣，念其远也，亦哀之矣。已行，非不思也，祭祀则祝之曰：「必勿使反！」岂非为之计长久，为子孙相继为王也哉？』太后曰：『然。』左师公曰：『今三世以前，至于赵王之子孙为侯者，其继有在者乎？』曰：『无有。』曰：『此其近者祸及身，远者及其子孙。岂人主之子侯则不善哉？位尊而无功，奉厚而无劳，而挟重器多也。今媪尊长安君之位，而封之以膏腴之地，多与之重器，而不及今令有功于国。一旦山陵崩
[5]

，长安君何以自托于赵哉？』太后曰：『诺，恣君之所使之！』于是为长安君约车百乘质于齐。齐师乃出，秦师退。

1
徐趋：慢慢前行。

2
辇：小车。

3
黑衣：宫廷卫士。

4
填沟壑：埋葬，指逝世。

5
山陵崩：逝世的委婉说法，一般用于王侯。

译文

秦国进攻赵国，夺取三座城邑。因为赵王新即位，赵太后执掌政事，派人向齐国求救。齐国答复：“必须以长安君做人质。”赵太后不答应，于是齐国的救兵便不出发。赵国大臣一再劝说赵太后，太后却公然对左右随从说：“谁再提让长安君做人质，我老太婆就要往他脸上吐口水！”左师触龙求见赵太后，太后气冲冲地等他进来。触龙却慢慢走过来坐下，道歉说：“老臣我腿脚不好，很久没有来看望太后，常常以此自我宽恕。又担心太后的身体有什么不适，所以还是希望能见到太后。”赵太后说：“我只能靠车子代步。”触龙又问：“吃的也减少了吧？”太后说：“只喝粥而已。”这时，太后不悦之色已稍稍宽解。触龙又说：“我的儿子舒祺，年岁最小，又不成器，而我因为年老，私下最怜爱他，想让他补个黑衣卫士的缺，护卫王宫，在此向您冒昧请求！”太后说：“好的。他年龄多大了？”回答说：“已十五岁了。虽然还年轻，可我想趁我还没死前为他做个安排。”太后说：“男儿也会疼爱小儿子吗？”回答说：“比妇人还疼得厉害呢！”太后笑着说：“还是妇人更厉害！”触龙却说：“我觉得，太后您爱女儿燕后胜过爱儿子长安君。”太后说：“错了！我对燕后远不如对长安君。”触龙又说：“父母疼爱孩子，就要为他们考虑深远。太后您送燕后出嫁时，抓住她的脚跟，想到她将要远去燕国，十分哀伤。待到燕后离去，您虽想念她，可是每当祭祀时就祝愿说：‘千万别让人把她送回来。’这难道不是为她长久打算，希望她的子孙能在燕国相继为王吗？”太后点头说：“是的。”触龙又说：“从现在往前数三代，被封侯的赵王的子孙，还有没有人在位呢？”太后回答：“没有了。”触龙说：“这就是说，近的灾祸殃及其身，远的则殃及子孙。难道说封侯的子弟都不成才吗？只是因为他们地位尊贵而无军功，俸禄丰厚却不耐劳苦，又享有国家的许多宝器。如今太后您提高小儿子长安君的地位，封给他良田美宅，赐给他许多宝器，却不让他趁现在为国家立功。一旦您不在世上，长安君靠什么在赵国自立呢？”太后说：“好的，随你去安排吧！”于是下令为长安君备齐一百乘车，去齐国当人质。齐国也随即发兵，秦国军队便退回。

赏析与点评

这是一个著名故事，反映当时的贵族已不可能单靠血缘来长保富贵，说明战国时代的封建制度正日趋瓦解。同样，在今天，即使是家庭条件极佳的“富二代”，如果没有真才实学，也难保终身富贵。

周赧王五十三年（公元前二六二年）

武安君伐韩，拔野王。上党路绝，上党守冯亭与其民谋曰：『郑道
[1]

已绝，秦兵日进，韩不能应，不如以上党归赵。赵受我，秦必攻之；赵被秦兵，必亲韩。韩、赵为一，则可以当秦矣。』乃遣使者告于赵曰：『韩不能守上党，入之秦，其吏民皆安为赵，不乐为秦。有城市邑十七，愿再拜献之大王。』赵王以告平阳君豹，对曰：『圣人甚祸无故之利。』王曰：『人乐吾德，何谓无故？』对曰：『秦蚕食韩地，中绝，不令相通，固自以为坐而受上党也。韩氏所以不入于秦者，欲嫁其祸于赵也。秦服其劳而赵受其利，虽强大不能得之于弱小，弱小固能得之于强大乎！岂得谓之非无故哉？不如勿受。』王以告平原君，平原君请受之。王乃使平原君往受地，以万户都
[2]

三封其太守为华阳君，以千户都三封其县令为侯，吏民皆益爵三级。冯亭垂涕不见使者，曰：『吾不忍卖主地而食之也！』

1
郑道：通往韩国都城新郑的道路。

2
都：城池。

译文

秦国武安君白起进攻韩国，攻克了野王。上党与外界的通道被切断。上党郡守冯亭与百姓商议说：“通往都城新郑的道路已经断绝，秦国军队每日推进，韩国又无法救援，不如让上党归附赵国。赵国如果接受，秦国必定进攻它；赵国面对秦兵，一定会与韩国亲善，韩、赵联合为一体，就足以抵抗秦国了。”于是派使者告诉赵国：“我们无法守住上党，想把它献给秦国，但官员百姓都心向赵国，不愿做秦国的属下。我们现有城池共十七座，愿意恭敬地献给赵王！”赵王把此事告诉平阳君赵豹，赵豹说：“圣人把无故得到的利益看作祸患。”赵王说：“别人仰慕我的恩德，怎么能说是无缘故呢？”回答说：“秦国蚕食韩国，中断通道，使其无法相通，本来以为可坐而接收上党。韩国人之所以不把它献给秦国，就是想嫁祸于赵国。秦国付出千辛万苦而赵国坐收其利，即使我们强大也不能这样从弱小手中夺取利益，何况我们本来就弱小，无法与强大的秦国相争。这难道还不是无缘故吗？我们不应该接受上党。”赵王又把此事告诉平原君，他却劝赵王接受。赵王于是派平原君前去接收，封原上党郡守为华阳君，赐给他三个万户的城池做封地；又封县令为侯，赐给他三个千户的城池做封地。官员和地方人士都晋爵三级。冯亭不愿见赵国使者，垂泪说：“我实在不忍心出卖君主的土地还去享用它！”

赏析与点评

赵国究竟应不应接收上党，不是一言可决的，必须以国家长远的利益作为依据。如只为贪求上党的土地，却没有合适的应对策略，则拒绝接收上党是较为稳妥的，这也是赵国部分大臣的意见。平原君建议赵王接收上党，但又没有应付强秦的合适办法，真是坐以待毙，最终导致长平之战的爆发。其实，正如上党郡守冯亭所言，如韩、赵二国能精诚合作，结合为一，便足以与秦军对抗。即使两国实力仍不足，也较容易寻求第三国（如魏国、齐国、楚国）的支援。如此，秦军即使再强大，也没有必胜的把握了。因此，在秦国统一天下的进程中，赵、韩两国能否合作是极为关键的影响因素。

周赧王五十五年（公元前二六○年）

秦左庶长王龁
[1]

攻上党，拔之。上党民走赵。赵廉颇军于长平，以按据
[2]

上党民。王龁因伐赵。赵军战数不胜，亡一裨将、四尉
[3]

。赵王与楼昌、虞卿
[4]

谋，楼昌请发重使为媾
[5]

。虞卿曰：『今制媾者在秦，秦必欲破王之军矣，虽往请媾，秦将不听。不如发使以重宝附楚、魏，楚、魏受之，则秦疑天下之合从，媾乃可成也。』王不听，使郑朱媾于秦，秦受之。王谓虞卿曰：『秦内郑朱矣。』对曰：『王必不得媾而军破矣。何则？天下之贺战胜者皆在秦矣。夫郑朱，贵人也，秦王、应侯
[6]

必显重之以示天下。天下见王之媾于秦，必不救王。秦知天下之不救王，则媾不可得成矣。』既而秦果显郑朱而不与赵媾。

1
王龁（hé）：秦大将。

2
按据：接应，或说援引。

3
“赵军战数不胜，亡一裨将、四尉”另本作“赵军数战不胜，止一裨将，四尉”。——编者注

4
虞卿：赵相。

5
媾：寻求和约。

6
应侯：范雎。

译文

秦国左庶长王龁进攻上党，大获全胜。上党百姓逃往赵国。赵国派廉颇率军驻守长平，接应逃来的百姓。王龁于是攻打赵国。赵军迎战，几战都不胜，损失一名副将和四名都尉。赵王与楼昌、虞卿商议，楼昌建议派地位高的使节与秦国议和。虞卿反对说：“和与不和，主动权在秦国；秦国已下决心要大破赵军。即使我们去求和，秦国也不会同意。我们不如派出使者，用贵重珍宝拉拢楚国、魏国。楚国、魏国一接受，秦国就会疑心各国会重新实行‘合从政策’，那时和议才可成功。”赵王不听虞卿的意见，仍派郑朱赴秦国求和。秦国接待了郑朱。赵王便对虞卿说：“秦国接纳郑朱了。”虞卿说：“大王肯定等不到和谈成功而赵军就被击破了。为什么呢？各国都派使者赴秦国祝贺胜利，郑朱是赵国地位很高的人，秦王、应侯肯定会把郑朱来求和的事向各国宣扬，各国看到赵王派人去求和，便不会再出兵援救赵国；秦国知道赵国孤立无援，就越发不肯讲和了。”之后，秦国果然拿郑朱当幌子，而不与赵国讲和。

秦数败赵兵，廉颇坚壁不出。赵王以颇失亡多而更怯不战，怒，数让
[1]

之。应侯又使人行千金于赵为反间，曰：『秦之所畏，独畏马服君之子赵括为将耳！廉颇易与
[2]

，且降矣！』赵王遂以赵括代颇将。蔺相如曰：『王以名使括，若胶柱鼓瑟
[3]

耳。括徒能读其父书传
[4]

，不知合变
[5]

也。』王不听。初，赵括自少时学兵法，以天下莫能当；尝与其父奢言兵事，奢不能难，然不谓善。括母问其故，奢曰：『兵，死地也，而括易言
[6]

之。使赵不将括则已；若必将之，破赵军者必括也。』及括将行，其母上书，言括不可使。王曰：『何以？』对曰：『始妾事其父，时为将，身所奉饭而进食者以十数，所友者以百数，王及宗室所赏赐者，尽以与军吏士大夫；受命之日，不问家事。今括一旦为将，东乡而朝，军吏无敢仰视之者；王所赐金帛，归藏于家，而日视便利田宅可买者买之。王以为如其父，父子异心，愿王勿遣！』王曰：『母置之
[7]

，吾已决矣！』母因曰：『即如有不称
[8]

，妾请无随坐
[9]

。』赵王许之。

1
数让：多次责备。

2
易与：容易对付。

3
胶柱鼓瑟：比喻用胶粘住瑟柱来鼓瑟。

4
书传：指兵书。

5
合变：随机应变。

6
易言：轻易谈论。

7
置之：不用多说了。

8
不称：不称职，意指战败。

9
随坐：被牵连。

译文

秦军屡次打败赵兵，廉颇便下令坚守营垒，拒不出战。赵王以为廉颇损兵折将，不敢迎敌，气愤得多次责备他。应侯范雎又派人用千金去赵国施行反间计，散布谣言说：“秦国所怕的，只是马服君赵奢的儿子赵括做大将。廉颇容易对付，而且他也快投降了！”赵王便用赵括代替廉颇为大将。蔺相如劝说：“君王因为赵括有些名气就重用他，就如用胶粘住瑟柱来鼓瑟！赵括只会死读他父亲留下的兵书，但不懂随机应变。”赵王不听。起初，赵括从小学习兵法，自以为天下无人能抵挡。他曾与父亲赵奢讨论兵法，赵奢也难不倒他，但终究不认为他有才干。赵括的母亲询问原因，赵奢说：“带兵打仗，乃是出生入死，而赵括却谈得很轻易。赵国不用他为大将还好，如果一定要用他，让赵军大败的必是他。”待到赵括将要出发，他的母亲上书，提出不能重用赵括。赵王问：“为什么？”她回答说：“当年我侍奉赵括的父亲，他做大将时，自己捧食给他人食用的有几十人，和他结交的朋友有百多人。国君及宗室赏赐的东西，他全部分发官兵，自接受命令之日起，就不问家事。而赵括刚刚做了大将，就向东高坐，接受拜见，没有军官敢抬头看他。君王赏给他的金钱财帛，拿回家藏起来，看到良田美宅，可购买的就买下来。君王认为赵括像他父亲，其实他们父子心志不同。请君王不要派遣他。”赵王说：“你不用多说了，我已决定了。”赵括母亲便说：“假如赵括战败，我请求不要被牵连。”赵王同意了。

赏析与点评

出身平凡、但久经历练而成功的人，其做事的方式，绝非其子弟所能理解。无论是擅长“纸上谈兵”的赵括，或是“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的赵孝成王，在体会老百姓的困难或战争的残酷上，总是有一层隔阂。赵孝成王误信敌人散播的谣言，重用没有实战经验的赵括，这两人终于将赵国带进惨败的境地。

秦王闻括已为赵将，乃阴使武安君
[1]

为上将军，而王龁为裨将，令军中：『有敢泄武安君将者斩！』赵括至军，悉更约束
[2]

，易置军吏，出兵击秦师。武安君佯败而走，张
[3]

二奇兵以劫
[4]

之。赵括乘胜追造秦壁，壁坚拒不得入；奇兵二万五千人绝赵军之后，又五千骑绝赵壁间。赵军分而为二，粮道绝。武安君出轻兵击之，赵战不利，因筑壁坚守以待救至。秦王闻赵食道绝，自如河内发民年十五以上悉诣
[5]

长平，遮绝
[6]

赵救兵及粮食。齐人、楚人救赵。赵人乏食，请粟于齐，齐王弗许。周子曰：『夫赵之于齐、楚，扞蔽也，犹齿之有唇也，唇亡则齿寒；今日亡赵，明日患及齐、楚矣。救赵之务，宜若奉漏瓮沃焦釜然
[7]

。且救赵，高义也；却秦师，显名也；义救亡国，威却强秦。不务为此而爱粟，为国计者过矣！』齐王弗听。九月，赵军食绝四十六日，皆内阴相杀食。急来攻秦垒
[8]

，欲出为四队，四五复之
[9]

，不能出。赵括自出锐卒搏战，秦人射杀之。赵师大败，卒四十万人皆降。武安君曰：『秦已拔上党，上党民不乐为秦而归赵。赵卒反覆，非尽杀之，恐为乱。』乃挟诈而尽坑杀之，遗其小者二百四十人归赵。前后斩首虏四十五万人，赵人大震。

1
武安君：白起。

2
更约束：指变更廉颇的作战安排。

3
张：布置。

4
劫：包围。

5
诣：前往。

6
遮绝：阻隔。

7
若奉漏瓮（wènɡ）沃焦釜然：如同捧着破漏瓮取水去浇烧焦的锅，比喻事情刻不容缓。

8
“急来攻秦垒”另本作“急来攻垒”。——编者注

9
四五复之：指分部队为四，接连不断地攻打。

译文

秦王知悉赵括已经做了大将，便暗中派武安君白起为上将军，改王龁为副将，下令军中：“谁敢泄露白起为上将军的消息，格杀勿论！”赵括到了赵军中，完全推翻原来的规定，调换军官，下令出兵攻击秦军。白起伪装战败退走，预先布置下两支奇兵准备截击。赵括乘胜追击，直达秦军营垒，秦军坚守，无法攻克。这时，秦军用一支二万五千人的奇兵切断了赵军的后路，另一支五千人的骑兵则堵截住赵军返回营垒的通道，赵军被一分为二，粮道也断绝。武安君白起便下令精锐轻军前去袭击，赵军迎战失利，只好坚筑营垒等待救兵。秦王听说赵军运粮通道已经切断，亲自到河内征发十五岁以上的百姓全部奔赴长平，阻断赵国救兵及粮运。齐国、楚国援救赵国。赵军缺乏粮食，向齐国请求接济，齐王不答应。齐国大夫周子说：“赵国对于齐国、楚国来说，是一道屏障，就像牙齿外面的嘴唇，唇亡则齿寒。今天赵国灭亡了，明天灾祸就会降临齐国、楚国。援救赵国这件事，应该像捧着破漏瓮取水去浇烧焦的锅，真是刻不容缓。何况援救赵国是高尚的道义；抵抗秦军，是显示威名的好事。必须主持正义援救亡国，显示兵威击退强秦。不致力于此事反而爱惜粮食，这样为国家决策，是个大错！”齐王不听。九月，赵军已断粮四十六天，士兵们都私下彼此残杀而食。赵括穷急，便下令进攻秦军营垒，分部队为四，接连不断地攻打，仍无法突围。赵括亲自率领精兵上前肉搏，被秦兵射死。赵军于是全线崩溃，四十万士兵全部投降。白起说：“当初秦军已攻克上党，上党百姓却不愿归秦而去投奔赵国。赵国士兵反复无常，不全部杀掉，恐怕会有后乱。”于是使用欺骗手段坑杀赵国全部降兵，只放走二百四十个年纪小的回赵国，前后被杀死及俘虏的共达四十五万人，给赵国带来极大的震撼。

周赧王五十六年（公元前二五九年）

秦之始伐赵也，魏王问于诸大夫
[1]

，皆以为秦伐赵，于魏便。孔斌
[2]

曰：『何谓也？』曰：『胜赵，则吾因而服焉；不胜赵，则可承敝而击之。』子顺曰：『不然。秦自孝公以来，战未尝屈，今又属其良将，何敝之承？』大夫曰：『纵其胜赵，于我何损？邻之羞，国之福也。』子顺曰：『秦，贪暴之国也，胜赵，必复他求，吾恐于时魏受其师也。先人有言：燕雀处屋，子母相哺，呴呴
[3]

焉相乐也，自以为安矣。灶突炎上
[4]

，栋宇将焚，燕雀颜不变，不知祸之将及己也。今子不悟赵破患将及己，可以人而同于燕雀乎！』子顺者，孔子六世孙也。

1
“魏王问于诸大夫”另本作“魏王问于大夫”。——编者注

2
孔斌：字子顺，时为魏安僖王相。

3
呴呴（xǔ）：叽叽喳喳地叫，又说同“姁”，形容安乐的样子。

4
灶突炎上：锅灶上的烟火上升。

译文

当初秦国攻打赵国，魏王问群臣对策，大家都认为秦国进攻赵国，是有利于魏国的。孔斌问：“为什么这样说？”回答是：“如果秦国战胜赵国，那么我们便服从它；不能战胜，我们就趁它困乏攻击它。”孔斌反驳说：“不对。秦国自秦孝公以来，没打过败仗，现在又重用良将白起，有何衰弊可乘？”大夫说：“即使秦国战胜赵国，对魏国有什么坏处呢？邻国的失败是我国的大利啊！”孔斌又反驳道：“秦国是个贪婪暴虐的国家，一旦战胜了赵国，必定会把矛头指向其他国家。我担心那时魏国就将面临大军压境的灾祸了。古人说：燕雀筑窝在屋檐下，母鸟哺育小鸟，叽叽喳喳地叫，以为很安适。锅灶上的烟火上升，高大的房屋即将被焚，而燕雀面不改色，不知道灾祸就要殃及。现在你不明白赵国一旦灭亡，灾难就会降临魏国的形势，难道人和燕雀一样吗？”孔斌，是孔子的第六代孙。

赏析与点评

那些幸灾乐祸的人，总是短视的。子顺以燕雀比喻这些人，十分妥帖。他们都是魏国的大夫，说明这些地位崇高却鄙陋的人，都是一批“未能远谋”的肉食者。

秦皇暴政

本篇导读

秦正式建国是在周平王东迁以后，历史比其他诸侯国为短，加之有强大的晋国在东面，阻挡了它向东发展的机会。但是，三家分晋以后，形势便转向有利于秦国方面。之后，秦孝公重用商鞅，强调耕战，厉行集权政策，实力大增。由于秦多次东侵，威胁日趋明显，也激起了诸侯国的危机意识，遂在苏秦等的倡议下，实行具有军事攻守同盟性质的“合从政策”，在较长时间里产生了抑制秦人的良好效果。然而，当危机降低，六国贵族便以各自的利益作考虑，导致同盟瓦解。自此以后，秦国采用各个击破的手段，试图以优势兵力蚕食诸侯。各国也尝试实行集权政策，但多遭自私的贵族抵制，效果不彰。当时，三晋（韩、赵、魏）仍时常互相攻击，更让秦人有机可乘。战国晚期，赵孝成王、楚怀王和齐王建等都曾奉行极其错误的政策，最终让秦王嬴政乘势统一天下。不过，盛极则衰。始皇帝大概是被胜利冲昏了头脑，他采用高压手段对付百姓，又崇信方士，钳制思想，且好大喜功、穷奢极侈，弄得民不聊生，出现“男子力耕，不足粮饷，女子纺织，不足衣服，竭天下之资财以奉其政”的现象，终于在他逝世数月后发生了全国性的农民起义，葬送了秦王朝。这样看来，儒家学派提倡的“克己”观念，仍然十分值得大家重视。

《通鉴》卷七 秦纪二

秦始皇帝二十六年（公元前二二一年）

王初并天下，自以为德兼三皇，功过五帝，乃更号曰『皇帝』，命为『制』，令为『诏』，自称曰『朕』，追尊庄襄王为太上皇。制曰：『死而以行为谥，则是子议父，臣议君也，甚无谓。自今以来，除谥法。朕为始皇帝，后世以计数，二世、三世至于万世，传之无穷。』

译文

秦王刚刚兼并天下，自以为德高三皇、功过五帝，便改称号为“皇帝”。命令叫“制书”、“诏书”，自称为“朕”，追尊父亲庄襄王为太上皇，颁布制书说：“帝王死后依据其生平来议定谥号，这是儿子议论父亲、臣子议论君王，实在不应该。从今以后，废除谥号制度。我是始皇帝，继位者顺序称为二世皇帝、三世皇帝，以至万世，无穷无尽地传下去。”

赏析与点评

谚语说：“满招损，谦受益。”真是个不变的真理。秦王刚一统天下，骄傲的态度便完全显露出来，预告了秦朝极盛而速亡的必然结局。临事而惧的忧患意识，是我们必须终身秉持的做事态度。

初，齐威、宣之时，邹衍论著终始五德
[1]

之运；及始皇并天下，齐人奏之。始皇釆用其说，以为周得火德，秦代周，从所不胜，为水德。始改年，朝贺皆自十月朔；衣服、旌旄、节旗皆尚黑；数以六为纪。

1
五德：金、木、水、火、土五种元素。

译文

当初，齐威王、齐宣王的时候，邹衍创立了五种元素终而复始的学说。到了始皇帝兼并天下时，采纳了齐人奏上的这套学说，认为周朝是火德，秦取代周，从火不能胜水来推算，秦应是水德。于是开始下令更改岁历，新年朝贺典礼都从十月初一开始；衣服、旗帜、符节等都崇尚用黑色；计数以六为一个单位。

丞相绾言：『燕、齐、荆地远，不为置王，无以镇之。请立诸子。』始皇下其议。廷尉斯曰：『周文武所封子弟同姓甚众，然后属疏远，相攻击如仇雠，周天子弗能禁止。今海内赖陛下神灵一统，皆为郡、县，诸子功臣以公赋税重赏赐之，甚足，易制，天下无异意，则安宁之术也。置诸侯不便。』始皇曰：『天下共苦战斗不休，以有侯王。赖宗庙，天下初定，又复立国，是树兵也；而求其宁息，岂不难哉？廷尉议是。』分天下为三十六郡，郡置守、尉、监。

译文

丞相王绾说：“燕、齐、楚距咸阳过于遥远，不在那里设置侯王，便不能镇抚。因此请分封诸子为侯王。”始皇帝将这一建议交给大臣评议。廷尉李斯说：“周文王、周武王分封子弟族人非常多，他们的后代彼此疏远，相互攻击如同仇敌，周天子也无法加以制止。现在四海之内，仰仗陛下的神灵而获得统一，全国都划分为郡和县，对各位皇子及有功之臣，用国家征收的赋税重重给予赏赐，这样即可，也易于控制，使天下人不怀二心，是安定国家的方法。分封诸侯则不适宜。”始皇说：“天下人苦于无休止的战争，是因为有诸侯王存在的缘故。依赖祖宗的庇佑，使天下初步平定，假若又重新封侯建国，是重建一些敌对的兵力，似此而想求得天下安宁，岂不是极难吗？廷尉的主张是对的。”始皇帝于是下令把全国划分为三十六个郡，每个郡设置郡守、郡尉、监御史。

赏析与点评

李斯主张废封建、行郡县，是中国史上的重要事件，从历史发展的进程上讲是正确的。但是，政治现实并非简单、直线的。丞相王绾指出的问题，仍没法解决。始皇多次巡行天下，原因之一便是为了“镇抚”这些极遥远的东方，终于死于沙丘，并酿成了赵高之谋，动摇了秦朝的根本。后来，项羽与刘邦都曾经大规模进行分封，都是顺应时势的安排。而分封也确实带来严重的后果。项王的分封无法平息异姓王侯之间的战争，高祖的“非刘氏不得王”最终导致了吴楚七国之乱。结论是：政治事务没有一劳永逸的解决方法，需要人民、主政者持续不断地努力，因时制宜地制定合适的政策。

收天下兵聚咸阳，销以为钟鐻、金人十二，重各千石，置宫庭中。一法度、衡、石、丈尺。徙天下豪杰于咸阳十二万户。

译文

又下令收缴全国民间所藏的兵器，运送、汇集到咸阳，熔毁后铸成大钟和钟架，以及十二个铜人，各重千石，放置在宫庭中。并统一法制和度量衡，将各地富豪十二万户迁徙到咸阳，置于朝廷的监控下。

诸庙及章台、上林皆在渭南。每破诸侯，写放其宫室，作之咸阳北阪上，南临渭，自雍门以东至泾、渭，殿屋、复道、周阁相属，所得诸侯美人、钟鼓，以充入之。

译文

秦王朝祭祀祖先的宗庙和章台宫、上林苑都在渭水南岸。而秦国每征服一个国家，就摹画、仿照该国的宫室，在咸阳城北的山坡上同样建造一座。这些建筑南临渭水，自雍门向东至泾水、渭水相交处，宫殿屋宇、天桥、楼阁相连，所获得的各国美女、钟鼓等乐器都安置在这里。

秦始皇帝二十七年（公元前二二○年）

始皇巡陇西、北地，至鸡头山，过回中焉。作信宫渭南，已，更命曰极庙。自极庙道通骊山，作甘泉前殿，筑甬道自咸阳属之，治驰道
[1]

于天下。

1
驰道：快速路。

译文

始皇帝出巡陇西、北地，到鸡头山而还，经过回中宫。又在渭水南岸兴建信宫，竣工后改名为极庙宫。从极庙宫筑路通到骊山，兴造甘泉宫前殿，修筑甬道连接咸阳，又以咸阳为中心筑驰道通往全国各地。

秦始皇帝二十八年（公元前二一九年）

始皇东行郡、县，上邹峄山，立石颂功业。于是召集鲁儒生七十人，至泰山下，议封禅。诸儒或曰：『古者封禅，为蒲车，恶伤山之土石、草木；扫地而祭，席用菹秸。』议各乖异。始皇以其难施用，由此绌儒生。而遂除车道，上自太山阳至颠，立石颂德；从阴道下，禅于梁父。其礼颇采太祝之祀雍上帝所用，而封藏皆秘之，世不得而记也。于是始皇遂东游海上行礼，祠名山、大川及八神。始皇南登琅邪，大乐之，留三月，作琅邪台，立石颂德，明得意。

译文

始皇帝出巡东部各郡、县，登上邹县的峄山，树立石碑颂赞秦朝的功勋。遂召集鲁国儒生七十名，到泰山下商议封禅的事。有儒生说：“古时候的君王封禅，用蒲草裹住车轮，不愿伤害山上的土石草木；扫地祭祀时所使用的席都是用草编成的。”各人的议论很不相同。始皇帝认为众人所说的很难实行，便贬退了儒生；并且下令开通车道，从泰山南麓上到顶峰，竖立石碑歌颂秦国的功德，又从泰山北面顺道而下，到梁父山祭地。祭祀仪式颇采用秦国古时在雍城由太祝令主持的祭祀上帝的形式。而怎样封土埋藏却全都保密，世人无法知悉。始皇帝又向东游览海上行礼，祭祀名山、大川及八神。然后南登琅邪山，高兴极了，停留了三个月，还建造琅邪台，立石碑颂德，表明他志得意满的情致。

初，燕人宋毋忌、羡门子高之徒称有仙道，形解销化之术。燕、齐迂怪之士，皆争传习之。自齐威王、宣王、燕昭王皆信其言，使人入海求蓬莱、方丈、瀛洲，云此三神山在勃海中，去人不远。患且至，则风引船去。尝有至者，诸仙人及不死之药皆在焉。及始皇至海上，诸方士齐人徐市等争上书言之，请得齐戒与童男女求之。于是遣徐市发童男女数千人入海求之。船交海中，皆以风为解，曰：『未能至，望见之焉。』

译文

当初，燕国人宋毋忌、羡门子高这类人，自称会仙道，能够使老人形体化解的法术。燕、齐二国怪诞不经的人，都争相传习此术。从齐威王、宣王到燕昭王，都相信他们的话，派人到海上寻找蓬莱、方丈、瀛洲三座神山，据说它们在渤海之中，离人世不远。每当灾祸发生，就能顺风乘船到达仙山。曾有回来的人说，诸仙人和长生不死的药都在那里。待到始皇帝来到海上，诸方士及齐人徐市等纷纷上书谈这些事，请求斋戒之后，率领童男童女往海上寻找。始皇于是派遣徐市带了数千名童男女入海求仙。船只驶往大海中，大家都以风大、不能到达仙山为理由辩解，还说：“虽没能到达仙山，可是已远远望见了。”

始皇还，过彭城，斋戒祷祠，欲出周鼎泗水，使千人没水
[1]

求之，弗得。乃西南渡淮水，之衡山、南郡。浮江至湘山祠，逢大风，几不能渡。上问博士曰：『湘君何神？』对曰：『闻之：尧女，舜之妻，葬此。』始皇大怒，使刑徒三千人皆伐湘山树，赭其山。遂自南郡由武关归。

1
没水：潜水。

译文

始皇帝返回咸阳途中经过彭城，举行斋戒，祈祷祭祀，想要打捞沉没在泗水中的周鼎。故而遣千人潜入泗水寻找，结果毫无所得。于是，始皇又向西南渡过淮水，到达衡山、南郡；再泛舟长江，抵湘山祠，适逢大风，几乎不能渡过。始皇问博士道：“湘君是什么神啊？”博士回答：“听说是尧的女儿，也就是舜的妻子，死后就葬在这里。”始皇大怒，派囚徒三千人将湘山的树木砍光，使该山只见赤土，不见草。然后从南郡经武关返回咸阳。

秦始皇帝二十九年（公元前二一八年）

始皇遂登之罘
[1]

，刻石；旋，之琅邪，道上党入。

1
之罘（fú）：山名，在山东莱州。

译文

始皇帝于是登上之罘山，刻石颂德。归途中前往琅邪，取道上党回到咸阳。

秦始皇帝三十一年（公元前二一六年）

使黔首自实田。

译文

始皇下令全国百姓自报所占土地的数额。

秦始皇帝三十二年（公元前二一五年）

始皇之碣石，使燕人卢生求羡门，刻碣石门。坏城郭，决通堤坊。始皇巡北边，从上郡入，卢生使入海还，因奏《录图书》
[1]

曰：『亡秦者「胡」也。』始皇乃遣将军蒙恬发兵三十万人，北伐匈奴。

1
《录图书》：如后世谶纬书。

译文

始皇出巡抵达碣石，派燕人卢生求访羡门。又在碣石山门刻石纪功。拆毁城郭，决通堤防。始皇又巡视北方边境，从上郡进入北地。卢生被派往海上，回来上奏了《录图书》，说：“覆灭秦国的是‘胡’。”始皇便派将军蒙恬率三十万大军，向北征伐匈奴。

赏析与点评

有学者认为“亡秦者胡”的“胡”，非指匈奴，而是指胡亥。这是据后来的史实做文章，大约如俗语所指“马后炮”，并不一定高明。

秦始皇帝三十三年（公元前二一四年）

发诸尝逋亡
[1]

人、赘壻
[2]

、贾人
[3]

为兵，略取南越陆梁地，置桂林、南海、象郡；以谪徙民
[4]

五十万人戍五岭，与越杂处。蒙恬斥逐匈奴，收河南地为四十四县。筑长城，因地形，用制险塞，起临洮至辽东，延袤万馀里。于是渡河，据阳山，逶迤
[5]

而北。暴师于外十馀年，蒙恬常居上郡统治之，威振匈奴。

1
逋亡：逃亡。

2
赘壻：入赘的女婿。

3
贾人：商贩。

4
谪徙民：罪犯。

5
逶迤（wēi yí）：蜿蜒曲折。

译文

秦朝廷征召那些曾经逃亡的人、入赘女家的男子、商贩等入伍当兵，攻掠夺取南越的陆梁地，设置了桂林、南海、象郡等郡；并将五十万曾犯罪的人流放到五岭守边，与越民杂处。又派遣大将蒙恬率军驱逐斥退匈奴人，收复了黄河以南地区，设置四十四个县。接着就修筑长城，凭借地形而建，用以控制险关要塞，起自临洮，直至辽东，绵延一万多里。蒙恬于是又领兵渡过黄河，占据阳山，向北曲折前进。军队在野外扎营十余年，蒙恬则常驻上郡指挥军队，威震匈奴。

秦始皇帝三十四年（公元前二一三年）

谪治狱吏不直及覆狱故失者，筑长城及处南越地。

译文

秦朝廷将徇私枉法、知人有罪却释放出狱、无罪却下狱的司法官处罚流放去修筑长城，或到南越地区守边。

丞相李斯上书曰：『异时诸侯并争，厚招游学。今天下已定，法令出一，百姓当家则力农工，士则学习法令。今诸生不师今而学古，以非当世，惑乱黔首，相与非法教人；闻令下，则各以其学议之，入则心非，出则巷议，夸主以为名，异趣以为高，率群下以造谤。如此弗禁，则主势降乎上，党与成乎下。禁之便！臣请史官非《秦记》皆烧之；非博士官所职，天下有藏《诗》、《书》、百家语者，皆诣守、尉杂烧之。有敢偶
[1]

语《诗》、《书》弃市；以古非今者族
[2]

；吏见知不举，与同罪。令下三十日，不烧，黥
[3]

为城旦
[4]

。所不去者，医药、卜筮、种树之书。若有欲学法令者，以吏为师。』制曰：『可。』

1
偶：二人。

2
族：诛杀整个家族。

3
黥：刺字于脸。

4
城旦：四岁刑，昼日伺寇虏，夜暮筑长城。

译文

丞相李斯上书说：“过去诸侯国相争，以厚利招徕游学之士。现在天下已定，法令业已统一，百姓治家应致力于农工，读书人应学习法令。现在诸生不学今而学古，只知一味地效法古代，并借此非议现实，蛊惑、扰乱民众，相互非难指责现行制度，并以此教导百姓；闻听命令颁下，就纷纷根据自己的学说、主张妄加评议，入朝时口是心非，出朝后便街谈巷议，在君主面前自夸以提高声望，标新立异以显示见解超卓，煽动别人毁谤国家的政令。如此而不禁止，君主的权势便会下降，臣下也会结成朋党。禁止这些才正确！因此我建议除秦国史记之外，烧毁所有史书；若不是博士官的职位，天下间有私藏《诗》、《书》、诸子百家著作的人，一律按期将所藏交到郡守、郡尉处，一并焚毁；有敢于两人一起谈论《诗》、《书》的处死；借古讽今的族诛；官吏发现而不检举的与之同罪；此令颁布三十天后仍不将私藏书籍烧毁的，判处黥刑，并要到长城劳役。不用焚烧的包括医药、占卜、种植的书。如果想要学习法令，应以官吏为师。”始皇下制令说：“同意。”

秦始皇帝三十五年（公元前二一二年）

蒙恬除直道
[1]

，道九原，抵云阳。堑山堙谷，千八百里；数年不就。始皇以为咸阳人多，先王之宫庭小，乃营作朝宫渭南上林苑中，先作前殿阿房，东西五百步，南北五十丈，上可以坐万人，下可以建五丈旗，周驰为阁道，自殿下直抵南山，表南山之颠以为阙。为复道，自阿房度渭，属之咸阳，以象天极阁道、绝汉抵营室也。隐宫、徒刑者七十万人，乃分作阿房宫或作骊山
[2]

。发北山石椁，写
[3]

蜀、荆地材，皆至；关中计宫三百，关外四百馀。于是立石东海上朐界中，以为秦东门。因徙三万家骊邑，五万家云阳，皆复
[4]

不事十岁。

1
“蒙恬除直道”另本作“使蒙恬除直道”。——编者注

2
骊山：秦始皇墓地。

3
写：采伐。

4
复：免除徭役。

译文

始皇帝派蒙恬负责开通直道，经九原，直抵云阳，挖掘大山，填塞峡谷，长达一千八百里，历经数年也没有完工。始皇认为咸阳的人多，而先王营造的宫廷太小，便命人在渭南上林苑中建筑宫殿，先修前殿阿房宫，长宽东西五百步，南北五十丈，上面可坐一万人，下面则能竖立五丈高的旗帜，周围是车马驰行的天桥，从前殿直达南山，在南山的山峰建牌楼作为标志。又筑造天桥，从阿房渡过渭水，与咸阳城相接，以象征天上阁道，经由北斗七星，超越银河，到达营、室二星。征发遭受宫刑、受劳役的人，共七十万人，分别修筑阿房宫和骊山始皇陵墓。并凿掘用作套棺的北山的石料，采伐蜀、荆两地的木材，都先后运到。在关中兴建宫殿计有三百座，关外营造宫殿四百多座。于是在东海郡的朐县界内刻立巨石，作为秦王朝的东大门。又将三万家迁移到骊邑，五万家迁移至云阳，均免除十年的徭役。

卢生说始皇曰：『方中：人主时为微行以辟恶鬼。恶鬼辟，真人至。愿上所居宫毋令人知，然后不死之药殆可得也！』始皇曰：『吾慕真人！』自谓『真人』，不称『朕』。乃令咸阳之旁二百里内宫观二百七十，复道、甬道相连，帷帐、钟鼓、美人充之，各案署不移徙。行所幸，有言其处者，罪死。始皇幸梁山宫，从山上见丞相车骑众，弗善也。中人或告丞相，丞相后损车骑。始皇怒曰：『此中人泄吾语！』案问，莫服，捕时在旁者，尽杀之。自是后，莫知行之所在。群臣受决事者，悉于咸阳宫。

译文

卢生劝说始皇帝道：“有一种方法，就是皇帝不时地暗中秘密出行，借此躲避恶鬼。而避开了恶鬼，神仙真人便会来到。希望您所居住的宫室不要让别人知道，然后不死之药大概可以得到！”始皇说：“我敬慕真人！”于是就自称“真人”，不再称“朕”。并下令咸阳城周围二百里内的二百七十处宫殿楼台，都用天桥、甬道相连接，帷帐、钟鼓及美女充斥其间，各自按部署登记，不作迁移。始皇巡行到某处居住下来，有敢于透露出他的驻地的，即获罪处死。始皇帝曾前往梁山宫，从山上望见丞相李斯的随行车马非常多，很不高兴。宦官近臣中有人将这事告诉了李斯，李斯随即减少了他的车马。始皇愤怒地说：“一定是宫中人泄露了我的话！”于是审问随从人员，但是没有人承认。始皇就下令捉拿当时在场的人，全部杀掉。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知道始皇到了什么地方。群臣有事情要皇帝裁决的，便全都到咸阳宫等候。

侯生、卢生相与讥议始皇，因亡去。始皇闻之，大怒曰：『卢生等，吾尊赐之甚厚，今乃诽谤我！诸生在咸阳者，吾使人廉问，或为妖言以乱黔首。』于是使御史悉案问诸生。诸生传相告引，乃自除犯禁者四百六十馀人，皆坑之咸阳，使天下知之，以惩后；益发谪徙边。始皇长子扶苏谏曰：『诸生皆诵法孔子
[1]

。今上皆重法绳之，臣恐天下不安。』始皇怒，使扶苏北监蒙恬军于上郡。

1
诸生皆诵法孔子：方士善于趋利避祸，故被捕多是儒生。

译文

侯生、卢生一起讥讽始皇，并因此逃亡而去。始皇听闻后大怒，说：“卢生等人，我尊敬他们，并重赏他们，现在竟然敢诽谤我！这些人在咸阳的，我曾派人去查访过，其中有的人竟妖言惑众！”于是令御史逮捕并审问儒生。儒生们彼此牵连，互相诿过，推卸责任，最后捕获犯禁的人四百六十余名，全部在咸阳被活埋了。始皇又让大家都知道这件事，以惩戒后世，并将其余的人流放到边地。始皇的长子扶苏进谏说：“儒生们全诵习、效法孔子的言论。现在都处以重罚，我怕天下会有变乱。”始皇大怒，派扶苏赴上郡，监督蒙恬的军队。

赏析与点评

统治者穷奢极侈，不但追求人世间的享乐，更企望不断地延续下去——长生不老。迷信方士的帝皇在历史上多不胜数，结果如何？不是很清楚嘛！数百儒生就如草芥般被活埋，含冤莫辩。秦始皇的长子扶苏因进谏而被外放，埋下了秦亡的伏线。如此看来，相比那些方士、巫师、道士的无稽之谈，还是鲁国叔孙豹的“三不朽”说更有现实意义。他说：“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虽久不废，此之谓不朽。”（《左传·襄公二十四年》）

秦始皇帝三十六年（公元前二一一年）

有陨石于东郡。或刻其石曰：『始皇死而地分。』始皇使御史逐问，莫服；尽取石旁居人诛之，燔其石。迁河北榆中三万家；赐爵一级。

译文

有陨石坠落在东郡。有人于石上刻字说：“始皇死而土地分。”始皇于是派御史逐一查问当地居民，没人承认此事。始皇下令将居民全部处死，并焚掉那块陨石。迁移三万户到河北、榆中一带垦殖，每户授爵位一级。

秦始皇帝三十七年（公元前二一○年）

冬，十月，癸丑，始皇出游；左丞相斯从，右丞相去疾守。始皇二十馀子，少子胡亥最爱，请从；上许之。

译文

冬天，十月，癸丑，始皇帝出游，左丞相李斯陪同，右丞相冯去疾留守咸阳。始皇有二十多个儿子，小儿子胡亥最受宠爱，他要求随父皇出游，获始皇准许。

十一月，行至云梦，望祀虞舜于九疑山。浮江下，观藉柯，渡海渚，过丹阳，至钱唐，临浙江。水波恶，乃西百二十里，从狭中
[1]

渡。上会稽，祭大禹，望于南海；立石颂德。还，过吴，从江乘渡。并海上，北至琅邪、之罘。见巨鱼
[2]

，射杀之。遂并海西，至平原津而病。

1
狭中：在余杭。

2
巨鱼：可能是鲸鱼。

译文

十一月，始皇帝一行到达云梦，向着九疑山遥祭舜帝。然后乘船顺长江而下，游观藉柯，渡过海渚，通过丹阳，抵达钱塘，船进入浙江。因波涛险恶，便向西行驶一百二十里，从富阳、分水之间狭窄的水面上渡江。始皇登上会稽山，祭祀大禹，遥望南海，刻立巨石歌功颂德。然后起驾返回，归途中经过吴地，从江乘县渡过，沿海北上，抵达琅邪、之罘。始皇看见大鱼，即将鱼射杀。接着又沿海西行，到了平原津后便病倒了。

始皇恶言死，群臣莫敢言死事。病益甚，乃令中车府令行符玺事赵高为书赐扶苏曰：『与丧，会咸阳而葬。』书已封，在赵高所，未付使者。秋，七月，丙寅，始皇崩于沙丘平台。

译文

始皇帝厌恶谈及“死”，因此群臣没有敢提及他的身后事的。待到他病势更加沉重时，才命中车府令、兼掌符玺事的赵高写诏书给长子扶苏说：“参加处理丧事，灵柩到咸阳后安葬。”诏书已封好，但却搁置在赵高处，没有交给使者送出。秋季，七月，丙寅，始皇在沙丘宫平台驾崩。

九月，葬始皇于骊山，下锢三泉；奇器珍怪，徙藏满之。令匠作机弩，有穿近者
[1]

辄射之。以水银为百川、江河、大海，机相灌输。上具天文，下具地理。后宫无子者，皆令从死。葬既已下，或言工匠为机藏
[2]

，皆知之，藏重既泄。大事尽
[3]

，闭之墓中。

1
穿近者：盗墓人。

2
机藏：机关。

3
大事尽：丧事完毕。

译文

九月，将始皇安葬在骊山皇陵，把铜熔化后灌入，堵塞住地下深处的水。又运来各种奇珍异宝，藏满墓穴。还下令工匠制作带有机关的弩，遇到靠近墓穴的人，即自动射杀。用水银做成百川、江河、大海，以机械灌注输送。墓穴顶部布有天文图像，底部设置地理模型。后宫嫔妃凡未生子女的，全部令她们陪葬。下葬以后，有人说工匠们制作机关，知道其中的秘密，事关重大，怕他们泄露，因此在丧事结束后，将他们全部关入墓穴中。

赏析与点评

苏轼《论古·赵高李斯》曰：“始皇制天下轻重之势，使内外相形，以禁奸备乱者，可谓密矣。……然天之亡人国，其祸败必出于智所不及。圣人为天下，不恃智以防乱，恃吾无致乱之道耳。始皇致乱之道，在用赵高。夫阉尹之祸，如毒药猛兽，未有不裂肝碎首者也。……然世主皆甘心而不悔，如汉桓、灵，唐肃、代，犹不足深怪。始皇、汉宣皆英主，亦湛于赵高、（弘）恭、（石）显之祸。彼自以为聪明人杰也，奴仆熏腐之余何能为，及其亡国乱朝，乃与庸主不异。”（苏轼《东坡志林》卷五）英明雄才的皇帝受身边小人（奸臣）所蒙骗的事，史书上常有记载，实在令人惋叹！

两汉

引论二

汉因秦乱而代之，汉初曾出现不少分析秦朝速亡的言论，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应是陆贾和贾谊。刘邦出身草野，以泗水亭长一跃而成为天子，陆贾却常常在他面前称引《诗》、《书》，终于换来刘邦的责备。刘邦认为自己是依靠武力夺取天下的，不需要《诗》、《书》这些不切实际的东西。陆贾便耐心地解说：“居马上得之，宁可以马上治之乎？且汤武逆取而以顺守之，文武并用，长久之术也。昔者吴王夫差、智伯极武而亡；秦任刑法不变，卒灭赵氏。乡（向）使秦已并天下，行仁义，法先圣，陛下安得而有之？”
[32]

希望刘邦不要重蹈秦朝速亡的覆辙。刘邦虽然有点不高兴，但仍认为陆贾的说法很有见地，便请他写下“秦所以失天下，吾所以得之者何，及古成败之国事”，并特别要求要说得简单明白一点。从此陆贾每过一段时间便献上一篇有关言论并加讲解，刘邦往往大加赞许。这些言论便是现在流传的陆贾《新语》，共十二篇。

贾谊是汉初最重要的思想家、文学家。他的《过秦论》专门讨论秦的过失。他首先列举不少例子，指出强大的秦国经过几代君主的努力，终于能够“以六合为家，崤函为宫”，统一了天下。但是，好景不长，秦始皇逝世仅一年，大秦帝国便土崩瓦解，“一夫作难而七庙隳，身死人手，为天下笑者，何也？”贾谊认为是由于秦朝“仁义不施”，也不明白“攻守之势异也”。贾谊这段话，不但司马迁引用过
[33]

，司马光同样也引用过
[34]

。由此可见，这个恰好与法家“严刑峻法、刻薄寡恩”相反的观点，正是任何一个负责任的统治者都需要深思熟虑的。

汉朝建立不久，便出现一个动摇国本的难题，将国家推向动荡的边沿。这就是吕后称制、诸吕当权的状况。汉王刘邦在灭掉项羽后称帝，过了八年便撒手尘寰，留下仁弱的惠帝。由于刘邦晚年宠爱戚姬和其年幼的儿子赵王如意，大大触动了吕后的神经。因此，惠帝即位不久，吕后便毒杀了赵王，又虐杀戚姬，令惠帝大受刺激，从此便“称病，不听政”，由吕后掌握施政大权。吕后随即开始培植吕氏子侄，将吕产、吕禄等封王，并分掌京城和王宫的警卫工作，以确保吕氏权力的顺利延续。在这个时候，刘氏政权会否变为吕氏皇朝，谁也没法预料。最终安定汉朝政权的，是丞相陈平和太尉周勃。事缘有一次陈平在自己的府第中深思这个问题，陆贾走近身旁，陈平却没有察觉。陆贾便说：“何念之深也？”陈平说：“先生揣我何念？”陆贾说：“足下位为上相，食三万户侯，可谓极富贵无欲矣。然有忧念，不过患诸吕、少主耳。”陈平回答说：“是的。该如何应付？”陆贾于是指出：“天下安，注意相；天下危，注意将。将相和调，则士务附；士务附，天下虽有变，即权不分。为社稷计，在两君掌握耳。臣常欲谓太尉绛侯
[35]

，绛侯与我戏，易吾言。君何不交欢太尉，深相结。”陆贾于是“为陈平画吕氏数事。陈平用其计，乃以五百金为绛侯寿，厚具乐饮；太尉亦报如之。此两人深相结”。通过两人的合作，终于铲除了诸吕，一场危机才得以解除。

其后，文帝、景帝相继，政治上继续采取“无为而治”的国策，对培养国本有很大的帮助。可是，因为汉初采用郡国制，即将全国分为两套统治架构，一方面是靠近长安的区域采用郡县制，由中央政府直接管辖；另一方面是沿海和中南部地区采用封国制，分封诸侯世袭管理。在文帝时，已经出现“诸侯骄恣”的情况，引起贾谊的关注。他向文帝提议要对诸侯稍加裁抑，以免尾大不掉。文帝没有答应。到了景帝二年，问题日益严重。御史大夫晁错“患诸侯强大，请以其过削其支郡”。由是“诸侯怨怒”。次年，吴楚七诸侯国起兵，天下震动。景帝杀了晁错，七国还是不肯罢兵。最后，由周亚夫
[36]

带兵削平叛军，汉室才再次安定下来。

景帝太子刘彻于十六岁嗣位，在位五十四年（前一四一至前八十七年），谥号武帝。他是一个雄才大略的君主，在中国历史上极为著名。毛泽东《沁园春·雪》词说：“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惜秦皇汉武，略输文采，唐宗宋祖，稍逊风骚。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只识弯弓射大雕。”将之与秦始皇、唐太宗等并称。为了彻底打破匈奴对汉朝的长期威胁，他曾用了三十多年的时间讨伐匈奴，虽然取得了很大的成效，但也让整个国家经济几乎陷入破产的地步。同时，为了孤立匈奴，他两次派遣张骞出使大月氏和乌孙，使汉朝与西域建立了紧密的政治、文化与经济关系，史称“张骞凿空”。此外，他在位前期已十分重视儒学，并根据公羊学大儒董仲舒的建议，确定了“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重大政策，对中国政治与文化的发展产生极为深远的影响。从另一方面而言，武帝穷兵黩武、好大喜功，崇信方士、重用酷吏，被大臣汲黯讥讽“内多欲而外施仁义”。他晚年更因迷信多疑，导致佞臣江充、宦官苏文诬告卫太子以巫蛊厌胜之术，引致太子私自发兵杀掉江充。其后，武帝误信太子叛变的消息，派遣丞相刘屈牦负责镇压，太子兵败后自尽。武帝了解真相后追悔不已，深切反思。《通鉴》载征和四年（前八十九年）三月，武帝自责说：“朕即位以来，所为狂悖，使天下愁苦，不可追悔。自今事有伤害百姓，靡费天下者，悉罢之。”
[37]

而桑弘羊建议在轮台戍兵以备匈奴，被武帝驳回，并下诏称“当今务在禁苛暴，止擅赋
[38]

，力本农，修马复
[39]

，令以补缺，毋乏武备而已”
[40]

，史称“轮台之诏”。四月，“以田千秋为丞相，封富民侯，以明休息；又以赵过为搜粟都尉，过教民以代田……民皆便之。”
[41]

昭帝嗣位，由霍光辅政，采用轻徭薄赋政策，与民休息，史称“付托得人”。其后，宣帝励精图治，儒法兼用，严选官吏，做到循名责实，信赏必罚。他曾说：“庶民所以安田里，而无叹息愁恨之心者，政平讼理也，与我共此者，其惟良二千石乎！”
[42]

其时，由于汉朝官员的错误行径，引致西羌叛变。宣帝在反复筹划后，起用老将赵充国应付。赵充国熟悉边务，在详细考虑作战规划和军粮筹措后，从兵精、粮足、缓和民族关系等方向入手，很快取得成功。这个典范，也成为清末左宗棠收复新疆的重要参考。

西汉末年，政治日趋衰败。元帝委政宦官弘恭、石显，优柔寡断。成帝沉腼酒色，宠溺赵飞燕姐妹，又专任元舅王凤及其子弟。外家擅权，终于导致王莽以外戚而移汉祚的结局。王莽即位后，改国号“新”，实行托古改制，名天下田为王田，不得买卖，禁五铢钱，改用金、银、龟、贝、钱、布等货币，设五均六筦。制度纷更，朝令夕改，造成农、商失业。王莽又妄启边衅，使得吏士罢弊，加上旱灾和蝗灾等天灾接连发生，终致盗贼横行，民变四起，王莽政权随即倾覆。

光武中兴，在于人心思汉。他即位后，以柔术治天下，一切以“安静”为主。王夫之《读通鉴论》曾指出光武帝之所以能够制胜而平定天下，大概因为他能“以静制动，以道制权，以谋制力，以缓制猝，以宽制猛”，故能“返本自治……行法以俟命”。
[43]

他又嘉奖儒学、崇尚气节，以挽救西汉末年以来伪薄、诈慝之风。因此，“四方学士，莫不抱负坟策，云会京师，范升、陈元、郑兴、杜林、卫宏、刘昆、桓荣之徒，继踵而至。”
[44]

由于君主提倡气节，加上东汉时期选拔官员以“孝子、廉吏”为标准，故士人多注重名节。他们无论在朝或在野，大都能敢言直谏，议论朝政，形成清议的风气。

[32]
《史记·酈生陆贾列传》。

[33]
《史记·屈原贾生列传》。

[34]
《稽古录》第六十四页。

[35]
周勃。

[36]
周勃之子。

[37]
《资治通鉴》卷二十二。

[38]
停止非正常的赋税。

[39]
复，除马复者，因养马以免除徭赋也。

[40]
《史记·孝武本纪》。

[41]
《资治通鉴》卷二十二。

[42]
《汉书》卷五十九。

[43]
卷六，第二二三页。

[44]
《后汉书》卷四十八。

陈平安汉

本篇导读

陈平年轻时曾在家乡负责分祭肉，做得很称职，受到老辈的赞许。他自信地说：“如让我宰治天下，也能做到好效果。”秦末大乱时，他先是投项羽帐下，但不受重用，于是转投刘邦，受到倚重。他多次出谋划策，让刘邦转危为安，终于协助刘邦打败项羽。他的功劳与张良相当。只是张良帮助刘邦是为了替韩国报仇，所以在刘邦成功后便淡出政坛。陈平则继续为高祖效力，并多次“出奇计”。高祖病危时，萧何亦已年老，吕后问以后事，刘邦在提及曹参、王陵后，特别称赞陈平多智。他又补充说：“陈平知有馀，然难独任。周勃重厚少文，然安刘氏者必勃也，可令为太尉。”吕后当政后，欲封吕氏亲族为王侯，大有取刘氏而代之的趋向。陈平对此极为忧虑。后来，因陆贾“天下安，注意相；天下危，注意将。将相和调，则士豫附；天下虽有变，权不分”一番提醒，陈平、周勃走向合作，终于如刘邦所料，为铲除诸吕奠下基础。中国今天能够长期实行利国利民的改革开放政策，最根本的条件是清除了一些图谋篡党夺权的野心家。我们比较这两个个案，一定可以发现其中有不少相似的地方。这也让我们确信：“历史虽然不会重演，但仍有很多可供借鉴的经验。”

《通鉴》卷十二 汉纪四

太祖高皇帝十二年（公元前一九五年）

（春，二月。）上击布时，为流矢所中，行道，疾甚。……吕后问曰：『陛下百岁后，萧相国既死，谁令代之？』上曰：『曹参可。』问其次，曰：『王陵可，然少戆，陈平可以助之。陈平知有馀，然难独任。周勃重厚少文，然安刘氏者必勃也，可令为太尉。』吕后复问其次，上曰：『此后亦非乃所知也。』夏，四月，甲辰，帝崩于长乐宫。丁未，发丧，大赦天下。

译文

（春季，二月，）汉高祖进击黥布时，被流矢射中，路途中，伤势愈来愈重。……吕后问高祖：“陛下百年之后，萧何相国死了，谁可代替他呢？”高祖说：“曹参可以。”吕后再问曹参之后，高祖说：“王陵可以，但他有点戆直，陈平可以帮助他。陈平智谋有余，但难以独自承担重任。周勃为人沉实却不善言词，但将来安定刘氏的必定是他，可用为太尉。”吕后再追问其后，高祖只说：“这以后的事，也不必要你操心了。”夏季，四月，甲辰，高祖驾崩于长乐宫。丁未，朝廷发丧，宣布大赦天下。

（夏，）五月，丙寅，葬高帝于长陵。初，高祖不修文学，而性明达，好谋，能听，自监门、戍卒，见之如旧。初顺民心作三章之约。天下既定，命萧何次律、令，韩信申军法，张苍定章程，叔孙通制礼仪；又与功臣剖符作誓，丹书、铁契，金匮、石室，藏之宗庙。虽日不暇给，规摹弘远矣。己巳，太子即皇帝位，尊皇后曰皇太后。

译文

（夏季）五月，丙寅，将高祖安葬在长陵。当初，高祖不修习学术，但秉性聪明通达，善谋略，能采纳旁人意见，即使是监门、戍卒等，也是一见如故。当年他顺应民心约法三章，天下平定以后，又命令萧何整理法律、法令，韩信申明军法，张苍制定历法及度量衡的法式，叔孙通制定朝仪；又与功臣剖分符节，立下誓言，用铁契、朱砂书写，放置在石室中，藏入宗庙。虽然众事繁多，时间不够，但他所创立的制度是规模宏远的。己巳，太子登上皇帝大位，尊吕后为皇太后。

赏析与点评

刘邦虽有流氓气质，缺点不少，但他作为领袖，性格上具有“明达，好谋，能听”的优点，让他能在“逐鹿中原”时打败强劲的敌人。建立政权后，刘邦亦能创制立法，故奠下了两汉四百年的宏远规模。其中，笔者最欣赏他的“能听”，比起“予智自雄”的殷纣、始皇、项王等国家领导，不知强多少倍呢！

初，高帝病甚，人有恶樊哙
[1]

，云：『党于吕氏，即一日上晏驾，欲以兵诛赵王如意之属。』帝大怒，用陈平谋，召绛侯周勃受诏床下，曰：『陈平亟驰传载勃代哙将；平至军中，即斩哙头！』二人既受诏，驰传，未至军，行计之曰：『樊哙，帝之故人也，功多，且又吕后弟吕媭
[2]

之夫，有亲且贵。帝以仇忿故欲斩之，则恐后悔；宁囚而致上，上自诛之。』
[3]

未至军，为坛，以节召樊哙。哙受诏，即反接
[4]

，载槛车
[5]

传诣长安；而令绛侯勃代将，将兵定燕反县。平行，闻帝崩，畏吕媭谗之于太后，乃驰传先去。逢使者，诏平与灌婴屯荥阳。平受诏，立复驰至宫，哭殊悲；因固请得宿卫中。太后乃以为郎中令，使傅教惠帝。是后吕媭谗乃不得行。樊哙至，则赦，复爵邑。

1
樊哙（kuài）：刘邦帐下猛将兼妹夫。

2
吕媭（xū）：吕后的妹妹。

3
“帝以仇忿故欲斩之，则恐后悔；宁囚而致上，上自诛之。”另本作“帝以忿怒故欲斩之，则恐后悔；宁囚而致上自诛之。”——编者注

4
反接：反缚两手。

5
槛车：囚车。

译文

当初，汉高祖病重时，有人诬陷樊哙说：“樊哙和吕氏结党，一旦皇上过世，就会起兵诛杀赵王如意等人。”汉高祖大怒，采纳陈平建议，召来绛侯周勃在床前接受诏令：“陈平立刻乘驿车，载着周勃，让周勃代樊哙为将军；陈平一到军中，就砍下樊哙的头！”两人接受命令后，乘驿车前往，还未到军中，在路上商议道：“樊哙是皇上的旧人，功劳很大，而且是吕后妹妹吕媭的丈夫，有皇亲关系又是尊贵之人，皇上因为一时动怒所以想杀他，恐怕日后会反悔。我们不如抓起他来送到皇上那里，让皇上自己杀他。”他们还没到军中，就筑了坛，用符节召樊哙前来。樊哙接受诏令到来后，立即被反缚两手，用木囚车押送到长安；而绛侯周勃代他为将军，率军征讨燕国谋反的诸县。陈平行到中途，听到高祖驾崩的消息。陈平怕吕太后的妹妹吕媭在吕太后面前说他的坏话，便驱驰驿车先行回都。路上他又遇到朝廷使者，传诏命令陈平与灌婴屯守荥阳。陈平接受诏书后，立即疾驰到宫中，哭得十分悲痛，又坚决要求亲自守卫内宫。吕太后于是任命他为掌管宫殿门户的郎中令，还让他辅导汉惠帝刘盈。此后，吕媭便无法说陈平的坏话。樊哙到长安，便被赦免，恢复原来的爵位和封地。

孝惠皇帝二年（公元前一九三年）

（夏，）酂文终侯萧何病，上亲自临视，因问曰：『君即百岁后，谁可代君者？』对曰：『知臣莫如主。』帝曰：『曹参何如？』何顿首曰：『帝得之矣，臣死不恨！』秋，七月，辛未，何薨。何置田宅，必居穷僻处，为家，不治垣屋。曰：『后世贤，师吾俭；不贤，毋为势家所夺。』

译文

（夏天，）酂文终侯萧何病重，惠帝亲自前去探视，问他：“你百年之后，谁可以接替？”萧何说：“最了解臣下的还是皇上。”惠帝又问：“曹参怎么样？”萧何立即叩头说：“皇上已找到人选，我死也没有什么遗憾了。”秋季，七月，辛未，萧何去世。他生前购置田地房宅，必定选位于穷乡僻壤的；他主持家政，也从不起建高墙大屋。他说：“如果我的后代贤德，就学我的俭朴；如果后代不贤，这些劣房差地也不会被权势之家抢夺。”

赏析与点评

萧何是汉初良相，协助刘邦夺取天下，功第一。当日刘邦被困于汉中，诸将纷纷出走，萧何没有说一声便离开了，引致刘邦痛骂，认为人人可以离开，独萧何不可以，足见对其倚赖之深。后来萧何回来，辩称自己不是出走，而是去追小将韩信，刘邦更认定他只是找借口。最后，刘邦却被说服了，拜韩信为大将，结果二人帮助刘邦一统山河。这也是刘邦“能听”的另一个例子。《论语·子路》载：“仲弓为季氏宰。问政。子曰：先有司，赦小过，举贤才。曰：焉知贤才而举之？曰：举尔所知。尔所不知，人其舍诸？”也是说为政一定要“能听”、知人善用的道理。

癸巳，以曹参为相国。参闻何薨，告舍人：『趣治行！吾将入相。』居无何
[1]

，使者果召参。始，参微时，与萧何善；及为将相，有隙；至何且死，所推贤唯参
[2]

。参代何为相，举事无所变更，一遵何约束：择郡国吏木讷
[3]

于文辞、重厚长者，即召除为丞相史；吏之言文刻深、欲务声名者，辄斥去之。日夜饮醇酒。卿、大夫以下吏及宾客见参不事事，来者皆欲有言，参辄饮以醇酒；间欲有所言，复饮之，醉而后去，终莫得开说，以为常。见人有细过，专掩匿覆盖之，府中无事。参子窋
[4]

为中大夫。帝怪相国不治事，以为『岂少朕与？』使窋归，以其私问参。参怒，笞窋二百，曰：『趣入侍！天下事非若所当言也！』至朝时，帝让参曰：『乃者我使谏君也。』参免冠谢曰：『陛下自察圣武孰与高帝？』上曰：『朕乃安敢望先帝！』又曰：『陛下观臣能孰与萧何贤？』上曰：『君似不及也。』参曰：『陛下言之是也。高帝与萧何定天下，法令既明。今陛下垂拱，参等守职，遵而勿失，不亦可乎？』帝曰：『善！』参为相国，出入三年，百姓歌之曰：『萧何为法，较若画一；曹参代之，守而勿失。载其清净，民以宁壹。』

1
无何：不久。

2
“所推贤唯参”另本作“所推贤惟参”。——编者注

3
木讷：指不擅长。

4
窋（zhú）：曹窋，曹参子。

译文

癸巳，朝廷任命曹参为相国。曹参刚听说萧何去世时，就对门下舍人说：“快准备行装！我要进京去做相国了。”过了不久，使者果然前来召曹参入朝。起初，曹参当平民时，和萧何相交甚好；等到做了将相，两人有些隔阂。到萧何快死时，所推举接替自己的贤能之人唯独曹参。曹参接替他做了相国后，所有的条令都不做变更，一律遵照萧何当年的规定。他挑选各郡、各封国中为人质朴拘谨、不善言辞、敦厚的长者，召来任命为丞相的属官。对那些言谈行文苛刻、专门追逐名声的官员，都予以斥退。然后曹参日夜只顾饮香醇老酒。卿、大夫以下的官员及宾客见他不管政事，来看望时都想劝说，曹参却总是劝他们喝酒；喝酒间隙再想说话，曹参又劝他们再喝，直到喝醉了回去，始终没机会开口说话。这样的情况成为常事。曹参见到别人犯有小错误，也一味包庇掩饰，相国府中终日无事。曹参的儿子曹窋任中大夫之职，惠帝向他埋怨曹参不理政事，认为“难道是因为我年纪轻吗？”让曹窋回家时，以私亲身份探问曹参。曹参大怒，鞭笞曹窋二百下，呵斥：“快回宫去侍候，国家大事不是你该谈的！”到上朝时，惠帝责备曹参说：“那天是我让曹窋劝你的。”曹参立即脱下帽子谢罪，说：“陛下自己体察圣明威武比高帝如何？”惠帝说：“朕哪里敢比高祖！”曹参又问：“陛下再看我的才能比萧何谁强？”惠帝说：“你好像不如他。”曹参便说：“陛下说得太对了。高祖与萧何平定天下，法令已经明确。如今陛下垂手治国，我们臣下恭谨守职，大家认真遵守，不去违反旧时法令，不就够了吗？”惠帝说：“对。”曹参做相国，前后三年，百姓唱歌称颂他说：“萧何制法，整齐划一；曹参接替，守而不失；做事清净，百姓安心。”

孝惠皇帝五年（公元前一九○年）

秋，八月，己丑，平阳懿侯曹参薨。

译文

秋季，八月，平阳侯曹参去世。

孝惠皇帝六年（公元前一八九年）

冬，十月，以王陵为右丞相，陈平为左丞相。

译文

冬季，十月，任命王陵为右丞相，陈平为左丞相。

孝惠皇帝六年（公元前一八九年）

夏，……以周勃为太尉。

译文

夏季，……任命周勃为太尉。

孝惠皇帝七年（公元前一八八年）

秋，八月，戊寅，帝崩于未央宫。大赦天下。九月，辛丑，葬安陵。

译文

秋季，八月，戊寅，汉惠帝刘盈在未央宫驾崩。大赦天下。九月，辛丑，惠帝在安陵下葬。

初，吕太后命张皇后取他人子养之，而杀其母，以为太子。既葬，太子即皇帝位，年幼；太后临朝称制。

译文

当初，吕太后让张皇后找个别人的孩子来抚养，杀死他的母亲，以他为太子。惠帝下葬后，太子登上皇帝之位，因为年幼，便由吕太后在朝廷上行使天子权力。

《通鉴》卷十三 汉纪五

高皇后元年（公元前一八七年）

冬，太后议欲立诸吕为王，问右丞相陵。陵曰：『高帝刑白马盟曰：「非刘氏而王，天下共击之。」今王吕氏，非约也。』太后不说
[1]

，问左丞相平、太尉勃，对曰：『高帝定天下，王
[2]

子弟；今太后称制，王诸吕，无所不可。』太后喜，罢朝。王陵让
[3]

陈平、绛侯曰：『始与高帝啑血盟，诸君不在邪？今高帝崩，太后女主，欲王吕氏；诸君纵欲阿意背约，何面目见高帝于地下乎？』陈平、降侯曰：『于今，面折廷争，臣不如君；全社稷，定刘氏之后，君亦不如臣。』陵无以应之。十一月，甲子，太后以王陵为帝太傅，实夺之相权。陵遂病免归。乃以左丞相平为右丞相，以辟阳侯审食其为左丞相，不治事，令监宫中，如郎中令。食其故得幸于太后，公卿皆因而决事。……上党守任敖尝为沛狱吏，有德于太后，乃以为御史大夫。太后又追尊其父临泗侯吕公为宣王，兄周吕令武侯泽为悼武王，欲以王诸吕为渐。

1
说：通“悦”。

2
王（wànɡ）：册立为王。

3
让：责备。

译文

冬季，吕太后提出准备册封几位吕氏外戚为诸侯王，征询右丞相王陵的意见，王陵回答说：“高祖皇帝曾与群臣杀白马饮血盟誓：‘假若有不是刘姓的人称王，天下臣民共同消灭他。’现在分封吕氏为王，不符合白马之盟所约。”太后很不高兴，又问左丞相陈平、太尉周勃，二人回答说：“高祖统一天下，分封刘氏子弟为王；现在太后临朝管理国家，分封几位吕氏为王，没有什么不可以的。”太后听了很高兴。朝议结束后，王陵责备陈平、周勃说：“当初与高祖皇帝饮血盟誓时，你们二位不在场吗？现在高祖驾崩了，太后以女主当政，要封吕氏为王，你们假使是要逢迎太后意旨而背弃盟约，可又有何脸面去地下见高祖呢？”陈平、周勃对王陵说：“现在，在朝廷之上当面谏阻太后，我二人确实不如你；可将来安定国家，确保高祖子孙的刘氏天下，你却不如我二人。”王陵无言答对。十一月，甲子，太后升迁王陵为皇帝的太傅，实际上剥夺了他的实权；王陵于是称病，被免职归家。太后升迁左丞相陈平为右丞相；任命辟阳侯审食其为左丞相，但不执行左丞相的职权，只负责管理宫廷事务，同郎中令一样。审食其早就得太后宠幸，公卿大臣都要通过审食其裁决政事。……上党郡的郡守任敖，曾做过沛县的狱吏，对太后有恩德，太后就任用任敖为御史大夫。太后追尊其去世的父亲临泗侯吕公为宣王，追尊其兄周吕令武侯吕泽为悼武王，打算以此作为分封吕氏为王的开端。

夏，四月，……辛卯，封所名孝惠子山为襄城侯，朝为轵侯，武为壶关侯。

译文

夏季，四月……辛卯日，太后晋封号称是孝惠帝之子的刘山为襄城侯，刘朝为轵侯，刘武为壶关侯。

太后欲王吕氏，乃先立所名孝惠子强为淮阳王，不疑为恒山王；使大谒者张释风
[1]

大臣。大臣乃请立悼武王长子郦侯台为吕王，割齐之济南郡为吕国。

1
风：讽谕。

译文

太后想分封吕氏为王，为了安抚刘氏宗室，就先立号称是孝惠帝之子的刘强为淮阳王，刘不疑为恒山王。又指使宦官大谒者张释，委婉地向大臣们说明太后分封吕氏为王的本意。于是，大臣们奏请太后立悼武王吕泽的长子郦侯吕台为吕王，把属于齐国的济南郡割出来，另立为吕国。

高皇后二年（公元前一八六年）

冬，十一月，吕肃王台薨。

译文

冬季，十一月，吕肃王吕台去世。

高皇后四年（公元前一八四年）

春，二月，癸未，立所名孝惠子太为昌平侯。

译文

春季，二月，癸未，太后封立号称为孝惠帝之子的刘太为昌平侯。

高皇后四年（公元前一八四年）

夏，四月，丙申，太后封女弟媭为临光侯。

译文

夏季，四月，丙申，太后封立她的妹妹吕媭为临光侯。

少帝浸长
[1]

，自知非皇后子，……太后闻之，……遂废帝，幽杀之。五月，丙辰，立恒山王义为帝，更名曰弘，不称元年，以太后制天下事故也。以轵侯朝为恒山王。

1
浸长：日渐成长。

译文

少帝渐渐长大，知道自己并非惠帝张皇后的儿子，……太后得知，……就废掉少帝，并暗中杀死。五月，丙辰，太后立恒山王刘义为皇帝，改名为刘弘。由于太后称制治理天下，所以新皇帝即位不称元年。太后立轵侯刘朝为恒山王。

高皇后六年（公元前一八二年）

冬，十月，太后以吕王嘉居处骄恣，废之。十一月，立肃王弟产为吕王。

译文

冬季，十月，太后因为吕王吕嘉在生活上骄恣乱法，废其王位。十一月，太后改立吕肃王吕台的弟弟吕产为吕王。

夏，四月，……封朱虚侯章弟兴居为东牟侯，亦入宿卫。

译文

夏季，四月，……太后封朱虚侯刘章的弟弟刘兴居为东牟侯，又诏令他参与宫廷宿卫。

高皇后七年（公元前一八一年）

春，正月，太后召赵幽王友。友以诸吕女为后，弗爱，爱他姬。诸吕女怒，去，谗之于太后曰：『王言「吕氏安得王！太后百岁后，吾必击之。」』太后以故召赵王，赵王至，置邸，不得见，令卫围守之，弗与食；其群臣或窃馈，辄捕论之。丁丑，赵王饿死。

译文

春季，正月，太后召赵幽王刘友进京。刘友娶吕家之女为王后，但不爱她，而爱其他姬妾。这位吕姓王后一怒之下，离开赵国，向太后诬告刘友说：“赵幽王曾说：‘吕氏怎么能称王！待太后百年之后，我必定击灭吕氏。’”太后因此召赵幽王。赵幽王刘友到京，被安置于官邸中，见不到太后。太后令卫士包围其官邸，断绝饮食供应；赵国群臣有悄悄去给刘友送饮食的，一概逮捕论罪。丁丑，赵王刘友饿死。

高皇后七年（公元前一八一年）

二月，徙梁王恢为赵王，吕王产为梁王。梁王不之国，为帝太傅。

译文

二月，徙梁王恢为赵王，吕王产为梁王。梁王不赴封国，担任帝太傅。

秋，七月……吕媭女为将军、营陵侯刘泽妻。泽者，高祖从祖昆弟也。齐人田生为之说大谒者张卿
[1]

曰：『诸吕之王也，诸大臣未大服。今营陵侯泽，诸刘最长；今卿言太后王之，吕氏王益固矣。』张卿入言太后，太后然
[2]

之，乃割齐之琅邪郡封泽为琅邪王。

1
张卿：即张释。

2
然：同意。

译文

秋季，七月……吕媭之女是将军、营陵侯刘泽的妻子。刘泽是高祖的远房堂弟。齐人田生替刘泽疏通大谒者张释：“太后封诸吕为王，诸位大臣并不全都心服。营陵侯刘泽，在刘氏宗室中年龄最长，如果您现在能向太后建议封刘泽为王，那么，吕氏受封为王的格局就会更加稳定了。”张释入宫报告太后，太后以为很有道理，就分割齐国的琅邪郡为诸侯国，封刘泽做了琅邪王。

赵王恢之徙赵，心怀不乐。太后以吕产女为王后，王后从官皆诸吕，擅权，微伺赵王，赵王不得自恣。王有所爱姬，王后使人鸩杀之。六月，王不胜悲愤，自杀。太后闻之，以为王用妇人弃宗庙礼，废其嗣。

译文

赵王刘恢自从被改封到赵地之后，心情郁郁不乐。太后把吕产的女儿许配给刘恢为王后，王后左右从官都是吕氏，擅权干政，并暗地监视赵王言行，赵王不能自作主张，处处受制。赵王所宠爱的一个美姬，也被王后派人用毒酒毒死。六月，赵王刘恢无法克制悲愤而自杀。太后闻知此事，认为赵王因一妇人而轻弃事奉宗庙的大礼，不许他的后人继承赵国王位。

是时，诸吕擅权用事。朱虚侯章，年二十，有气力，忿刘氏不得职。尝入侍太后燕饮，太后令章为酒吏。章自请曰：『臣将种也，请得以军法行酒。』太后曰：『可。』酒酣，章请为《耕田歌》，太后许之。章曰：『深耕穊种，立苗欲疏；非其种者，锄而去之！』太后默然。顷之，诸吕有一人醉，亡酒，章追，拔剑斩之而还，报曰：『有亡酒一人，臣谨行法斩之！』太后左右皆大惊，业已许其军法，无以罪也，因罢。自是之后，诸吕惮朱虚侯，虽大臣皆依朱虚侯，刘氏为益强。

译文

这一时期，诸吕把持朝政；朱虚侯刘章，年方二十，身强力壮，对刘氏宗室不能执掌政权心怀不满。他曾经在后宫侍奉太后参加酒宴，太后令刘章为监酒官。刘章自己请求说：“我本是将门之后，请太后允许我按军法监酒。”太后回答：“可以。”酒酣之时，刘章请求吟唱一首《耕田歌》，太后准许。刘章吟唱道：“深耕播种，株距要疏；不是同种，挥锄铲除！”太后知其歌中所指，默然无语。一会儿，参加宴席的诸吕中有一人醉酒，避席离去，刘章追上来，拔剑斩了此人，还报太后说：“有一人逃酒而走，我以军法将他处斩！”太后及左右人等都大吃一惊，但因业已同意他以军法监酒，也就无法将他治罪；于是散席。从此之后，诸吕都很惧怕朱虚侯刘章，即便是朝廷大臣也都要倚重他，刘氏宗室的势力由此而增强。

赏析与点评

年少气盛的朱虚侯刘章，唱出这首《耕田歌》，真是寓意深刻，让吕后无言以对。后来在平定诸吕事件中，刘章发挥了关键作用。而《耕田歌》也是一则珍贵的文学史料，可惜至今未为文学史家所注意。

陈平患诸吕，力不能制，恐祸及己。尝燕居深念，陆贾往，直入坐，而陈丞相不见。陆生曰：『何念之深也！』陈平曰：『生揣
[1]

我何念？』陆生曰：『足下极富贵，无欲矣；然有忧念，不过患诸吕、少主耳。』陈平曰：『然！为之奈何？』陆生曰：『天下安，注意相；天下危，注意将。将相和调，则士豫附；天下虽有变，权不分。为社稷计，在两君掌握耳
[2]

。臣常欲谓太尉绛侯
[3]

，绛侯与我戏，易吾言。君何不交欢太尉，深相结？』因为陈平画吕氏数事。陈平用其计，乃以五百金为绛侯寿，厚具乐饮；太尉报亦如之。两人深相结，吕氏诸益衰。陈平以奴婢百人、车马五十乘、钱五百万遗陆生为饮食费。

1
揣：猜测。

2
“在两君掌握耳”另本作“在两军掌握耳”。——编者注

3
“臣常欲谓太尉绛侯”另本作“臣尝欲谓太尉绛侯”。——编者注

译文

陈平担忧诸吕横暴，自己又无力制止，恐怕大祸临头，曾独居静室，苦思对策。恰在此时陆贾来访，未经通报直入室中坐下，陈丞相正苦思冥想，竟未察觉。陆贾说：“丞相思虑何事，竟然如此全神贯注！”陈平说：“先生猜测我思虑何事？”陆贾说：“您富贵无比，不会有什么欲望了；但是，您却有忧虑，不外乎是担心诸吕擅权和皇上年幼罢了。”陈平说：“先生猜得对。此事应该怎么办呢？”陆贾说：“天下安，注意相；天下危，注意将。将与相关系和谐，士人就会归附；天下即使有重大变故，大权也不会被瓜分。安定国家的根本大计，就在您二位文武大臣掌握之中。我曾想对太尉绛侯周勃说明这一利害关系，绛侯平素与我常开玩笑，不会重视我的话。丞相为何不与太尉交好，密切联合呢！”接着陆贾为陈平谋划将来平定诸吕的几个关键问题。陈平采纳陆贾的计谋，用五百斤黄金为绛侯周勃祝寿，举办丰盛的宴席，太尉周勃也以同样的礼节回报。陈平与周勃互相紧密团结，吕氏图谋篡国的心气渐渐衰减。陈平送给陆贾一百个奴婢、五十乘车马、五百万钱作为饮食费。

赏析与点评

陆贾是一位杰出的谋士，曾为刘邦讲说秦汉兴亡的大道理，深受赞赏。又曾出使南越国，让南越王去其帝号，维护了中国的统一。这次陆贾“将相和”一言，安定了汉室。其功劳极大，故陈平重重地赏赐了他。

太后使使告代王
[1]

，欲徙王赵。代王谢之，愿守代边。太后乃立兄子吕禄为赵王，追尊禄父建成康侯释之为赵昭王。

1
代王：即后来的汉文帝。

译文

太后派使臣告知代王刘恒，准备改封他到赵国为王。代王谢绝了，自称愿守代地边境。于是，太后封立其兄之子吕禄为赵王，追尊吕禄的父亲建成侯吕释之为赵昭王。

高皇后八年（公元前一八○年）

冬，十月，辛丑，立吕肃王子东平侯通为燕王，封通弟庄为东平侯。

译文

冬季，十月，辛丑，太后封立吕肃王之子东平侯吕通为燕王；封吕通之弟吕庄为东平侯。

太后为外孙鲁王偃年少孤弱。夏，四月，丁酉，封张敖前姬两子，侈为新都侯，寿为乐昌侯，以辅鲁王。又封中大谒者张释为建陵侯，以其劝王诸吕，赏之也。

译文

太后因为外孙鲁王张偃年少孤弱，夏季，四月，丁酉，封张敖姬妾所生二子张侈为新都侯、张寿为乐昌侯，以辅助鲁王张偃。太后又封中大谒者张释为建陵侯，以奖赏他劝大臣封立诸吕为王。

秋，七月，太后病甚，乃令赵王禄为上将军，居北军；吕王产居南军。太后诫产、禄曰：『吕氏之王，大臣弗平。我即崩，帝年少，大臣恐为变。必据兵卫宫，慎毋送丧，为人所制！』辛巳，太后崩，遗诏：大赦天下，以吕王产为相国，以吕禄女为帝后。高后已葬，以左丞相审食其为帝太傅。

译文

秋季，七月，太后病重，于是下令任命赵王吕禄为上将军，统领北军；吕王吕产统领南军。太后告诫吕产、吕禄说：“封立吕氏为王，大臣心中多不服。我就要去世，皇帝年幼，恐怕大臣们乘机向吕氏发难。你们务必要统率禁军，严守宫廷，千万不要为送丧而轻离重地，以免被人所制！”辛巳，太后去世，留下遗诏：大赦天下，命吕王吕产为相国，以吕禄之女为皇后。太后丧事处理完毕，朝廷改任左丞相审食其为皇帝太傅。

诸吕欲为乱，畏大臣绛、灌等，未敢发。朱虚侯以吕禄女为妇，故知其谋，乃阴令人告其兄齐王，欲令发兵西
[1]

，朱虚侯、东牟侯为内应，以诛诸吕，立齐王为帝。齐王乃与其舅驷钧、郎中令祝午、中尉魏勃阴谋发兵。齐相召平弗听。八月，丙午，齐王欲使人诛相。相闻之，乃发卒卫王宫。魏勃绐
[2]

召平曰：『王欲发兵，非有汉虎符验也。而相君围王固善，勃请为君将兵卫王。』召平信之。勃既将兵，遂围相府，召平自杀。于是齐王以驷钧为相，魏勃为将军，祝午为内史，悉发国中兵。使祝午东诈琅邪王曰：『吕氏作乱，齐王发兵欲西诛之。齐王自以年少，不习兵革之事，愿举国委大王。大王，自高帝将也。请大王幸之临淄，见齐王计事。』琅邪王信之，西驰见齐王。齐王因留琅邪王，而使祝午尽发琅邪国兵，并将之。琅邪王说齐王曰：『大王，高皇帝適长孙也，当立。今诸大臣狐疑未有所定，而泽于刘氏最为长年，大臣固待泽决计。今大王留臣，无为也，不如使我入关计事。』齐王以为然，乃益具车送琅邪王。琅邪王既行，齐遂举兵西攻济南。遗诸侯王书，陈诸吕之罪，欲举兵诛之。

1
发兵西：出兵西入关中。

2
绐：欺骗。

译文

诸吕打算作乱，因惧怕大臣周勃、灌婴等人，未敢贸然行事。朱虚侯刘章娶吕禄之女为妻，因而得知吕氏的阴谋，就暗中派人告知其兄齐王刘襄，让齐王统兵西征，朱虚侯、东牟侯为他做内应，图谋诛除吕氏，立齐王为皇帝。齐王就与他舅父驷钧、郎中令祝午、中尉魏勃暗中密谋发兵。齐相召平反对举兵。八月，丙午，齐王准备派人杀国相召平；召平得知，就发兵包围了王宫。魏勃欺骗召平说：“齐王没有汉朝廷的发兵虎符，就要发兵，这是违法的。你发兵包围了齐王本是对的，我请求为你带兵入宫软禁齐王。”召平信以为真，让魏勃指挥军队。魏勃掌握统兵权之后，就下令包围相府；召平自杀。于是，齐王命驷钧为相，魏勃为将军，祝午为内史，征发齐国的全部兵员。齐王派祝午到东面的琅邪国，欺骗琅邪王刘泽说：“吕氏在京中发动变乱，齐王发兵，准备西入关中诛除吕氏。齐王因为自己年轻，又不懂得军旅战阵之事，自愿让整个齐国听命于大王的指挥。大王您在高祖时就已统兵为将，富有军事经验；请大王光临齐都临淄，与齐王面商大事。”琅邪王信以为真，迅速赶往临淄见齐王。齐王乘机扣留了琅邪王，而令祝午征发琅邪国的全部兵员，一并由自己统领。琅邪王对齐王说：“大王是高祖皇帝的嫡长孙，应当立为皇帝；现在朝中大臣对立谁为帝犹豫不定，而我在刘氏宗室中年龄最大，大臣们本当等着我商议择立皇帝的大计。现在大王留我在此处，我无所作为，不如让我入关计议立帝之事。”齐王认为他说得有道理，就准备了许多车辆为琅邪王送行。琅邪王走后，齐王就出兵向西攻济南国；齐王还致书于各诸侯王，历数吕氏的罪状，表明自己起兵灭吕的决心。

相国吕产等闻之，乃遣颍阴侯灌婴将兵击之。灌婴至荥阳，谋曰：『诸吕拥兵关中，欲危刘氏而自立。今我破齐还报，此益吕氏之资也。』乃留屯荥阳，使使谕齐王及诸侯与连和，以待吕氏变，共诛之。齐王闻之，乃还兵西界待约。

译文

相国吕产等人听闻齐王举兵，就派颍阴侯灌婴统兵征伐。灌婴率军行至荥阳，与其部下计议说：“吕氏在关中手握重兵，图谋篡夺刘氏天下，自立为帝。如果我们现在打败齐军，回报朝廷，这就增强了吕氏的力量。”于是，灌婴就在荥阳屯兵据守，并派人告知齐王和诸侯，约定联合在一起，静待吕氏发起变乱，即一同诛灭吕氏。齐王得知此意，就退兵到齐国的西部边界，待机而动。

吕禄、吕产欲作乱，内惮绛侯、朱虚等，外畏齐、楚兵，又恐灌婴畔之。欲待灌婴兵与齐合而发，犹豫未决。当是时，济川王太、淮阳王武、常山王朝及鲁王张偃皆年少，未之国，居长安；赵王禄、梁王产各将兵居南、北军。皆吕氏之人也。列侯群臣莫自坚其命
[1]

。太尉绛侯勃不得主兵。曲周侯郦商老病，其子寄与吕禄善。绛侯乃与丞相陈平谋，使人劫郦商，令其子寄往绐说吕禄曰：『高帝与吕后共定天下，刘氏所立九王，吕氏所立三王，皆大臣之议，事已布告诸侯，皆以为宜。今太后崩，帝少，而足下佩赵王印，不急之国守藩，乃为上将，将兵留此，为大臣诸侯所疑。足下何不归将印，以兵属
[2]

太尉，请梁王归相国印，与大臣盟而之国。齐兵必罢，大臣得安，足下高枕而王千里，此万世之利也。』吕禄信然其计，欲以兵属太尉。使人报吕产及诸吕老人，或以为便，或曰不便，计犹豫未有所决。吕禄信郦寄，时与出游猎，过其姑吕媭。媭大怒曰：『若为将而弃军，吕氏今无处矣！』乃悉出珠玉、宝器散堂下，曰：『毋为他人守也！』

1
莫自坚其命：不敢确定能否保命。

2
属：交给。

译文

吕禄、吕产想发起变乱，但内惧朝中绛侯周勃、朱虚侯刘章等人，外怕齐国和楚国等宗室诸王的重兵，又恐手握军权的灌婴背叛吕氏，打算等灌婴所率汉兵与齐军交战之后再动手，所以犹豫未决。此时，济川王刘太、淮阳王刘武、常山王刘朝及鲁王张偃都年幼，没有就职于封地，居住于长安；赵王吕禄、梁王吕产分别统率南军和北军，都是吕氏一党。列侯群臣不敢确定能否保命。太尉绛侯周勃手中没有军权。曲周侯郦商年老有病，其子郦寄与吕禄交好。绛侯就与丞相陈平商定一个计策，派人劫持了郦商，让他儿子郦寄去欺骗吕禄说：“高祖皇帝与吕后共同安定天下，立刘氏九人为王，立吕氏三人为王，都是经过朝廷大臣议定的，并已向天下诸侯公开宣布，诸侯都认为理应如此。现在太后驾崩，皇帝年幼，您身佩赵王大印，不立即返回封国镇守，却出任上将，率兵留在京师，必然会受到大臣和诸侯王的猜忌。您为何不交出将印，把军权还给太尉，请梁王归还相国大印给朝廷，您二人与朝廷大臣盟誓后各归封国？这样，齐兵必会撤走，大臣也得以心安，您高枕无忧地去做方圆千里的一国之王，这是造福于子孙万代的事。”吕禄相信了郦寄的计谋，想把军队交给太尉统率。他派人把这个打算告知吕产及吕氏长辈，有人同意，有人反对，计策犹豫未决。吕禄信任郦寄，经常结伴外出游猎，途中曾前往拜见其姑母吕媭。吕媭大怒说：“你身为上将而轻易地离开军中，吕氏如今将无处容身了！”吕媭把家中的珠玉、宝器全拿出来，抛散到堂下，说：“不要为别人守着这些东西了！”

九月，庚申旦，平阳侯窋
[1]

行御史大夫事，见相国产计事。郎中令贾寿使从齐来，因数
[2]

产曰：『王不早之国，今虽欲行，尚可得邪！』具以灌婴与齐、楚合从欲诛诸吕告产，且趣产急入宫。平阳侯颇闻其语，驰告丞相、太尉。太尉欲入北军，不得入。襄平侯纪通尚
[3]

符节，乃令持节矫内太尉北军
[4]

。太尉复令郦寄与典客刘揭先说吕禄曰：『帝使太尉守北军，欲足下之国。急归将印辞去。不然，祸且起。』吕禄以为郦况
[5]

不欺己，遂解印属典客，而以兵授太尉。太尉至军，吕禄已去。太尉入军门，行令军中曰：『为吕氏右袒
[6]

，为刘氏左袒！』军中皆左袒，太尉遂将北军。然尚有南军。丞相平乃召朱虚侯章佐太尉，太尉令朱虚侯监军门，令平阳侯告卫尉：『毋入相国产殿门。』吕产不知吕禄已去北军，乃入未央宫，欲为乱。至殿门，弗得入，徘徊往来。平阳侯恐弗胜，驰语太尉。太尉尚恐不胜诸吕，未敢公言诛之，乃谓朱虚侯曰：『急入宫卫帝！』朱虚侯请卒，太尉予卒千馀人。入未央宫门，见产廷中。日时，遂击产，产走。天风大起，以故其从官乱，莫敢斗，逐产，杀之郎中府吏厕中。朱虚侯已杀产，帝命谒者持节劳朱虚侯。朱虚侯欲夺其节，谒者不肯。朱虚侯则从与载，因节信驰走，斩长乐卫尉吕更始。还，驰入北军报太尉。太尉起，拜贺朱虚侯曰：『所患独吕产。今已诛，天下定矣！』遂遣人分部悉捕诸吕男女，无少长皆斩之。辛酉，捕斩吕禄而笞杀吕媭，使人诛燕王吕通而废鲁王张偃。戊辰，徙济川王王梁。遣朱虚侯章以诛诸吕事告齐王，令罢兵。

1
平阳侯窋：曹窋，曹参之子。

2
数：指责。

3
尚：掌管。

4
持节矫内太尉北军：指伪称奉皇帝之命让周勃进入北军。

5
郦况：即郦寄。

6
右袒：露出右边臂膀。

译文

九月，庚申清晨，行使御史大夫职权的平阳侯曹窋，前来与相国吕产议事。郎中令贾寿出使齐国返回，指责吕产说：“大王不早些去封国，现在即便是想去，还能够吗？”贾寿把灌婴已与齐、楚两国联合欲诛灭吕氏的事告诉了吕产，并且催吕产迅速入据皇宫，设法自保。平阳侯曹窋听到了贾寿的话，快马加鞭，赶来向丞相和太尉报告。太尉想进入北军营垒，但被阻止不得入内。襄平侯纪通负责掌管皇帝符节，太尉便命令他持节，伪称奉皇帝之命允许太尉进入北军营垒。太尉又命令郦寄和典客刘揭先去劝说吕禄：“皇帝指派太尉代行北军指挥职务，要您前去封国。立即交出将印，告辞赴国！否则，将有祸事发生！”吕禄认为郦寄不会欺骗自己，就解下将军印绶交给典客刘揭，而把北军交给太尉指挥。太尉进入北军时，吕禄已经离去。太尉进入军门，下令军中说：“拥护吕氏的，袒露右臂膀，拥护刘氏的，袒露左臂膀！”军中将士全都袒露左臂膀。太尉就这样取得了北军的指挥权。但是，还有南军未被控制。丞相陈平召来朱虚侯刘章辅佐太尉。太尉令朱虚侯监守军门，又令平阳侯曹窋告诉统率宫门禁卫军的卫尉说：“不许相国吕产进入殿门！”吕产不知吕禄已离开北军，进入未央宫，准备作乱。吕产来到殿门前，无法入内，在殿门外徘徊。平阳侯恐怕难以制止吕产入宫，策马告知太尉。太尉还怕未必能战胜诸吕，没敢公开宣称诛除吕氏，就对朱虚侯说：“立即入宫保卫皇帝！”朱虚侯请求派兵同往，太尉拨给他一千多士兵。朱虚侯进入未央宫门，见到吕产正在廷中。时近傍晚，朱虚侯立即率兵向吕产冲击，吕产逃走。天空狂风大作，因此吕产所带党羽亲信慌乱，都不敢接战搏斗；朱虚侯等人追逐吕产，在郎中府的厕所中将吕产杀死。朱虚侯已杀吕产，皇帝派谒者持皇帝之节前来慰劳朱虚侯。朱虚侯要夺皇帝之节，谒者不放手，朱虚侯就与持节的谒者共乘一车，凭着皇帝之节，驱车疾驰，斩长乐卫尉吕更始。事毕返回，驰入北军，报知太尉。太尉起立向朱虚侯拜贺说：“最令人担忧的就是吕产。现在吕产被杀，天下已定！”于是，太尉派人分头逮捕所有吕氏男女，不论老小一律处斩。辛酉，捕斩吕禄，将吕媭乱棒打死，派人杀燕王吕通，废除鲁王张偃。戊辰，改封济川王刘太为梁王，派朱虚侯刘章去告知齐王，吕氏已被诛灭，令齐罢兵。

赏析与点评

陈平和周勃劫持郦商以要挟郦寄，属于权宜之计，手法并不光彩。但在这个关键时刻，终于能够蒙骗了吕禄，让周勃有机会控制北军，形势才转变过来。

张骞凿空

本篇导读

五帝时期的中国，迁徙往来无常处、逐水草而居的游牧活动是生活的主旋律，原始农业虽有了一定的基础，但仍待进一步发展。到了夏、商时期，城邑有了很大的发展，农耕与游牧的重要性便逐渐倒转。到了商末周初，以农业生产为主，辅以官府手工业的经济生活日益重要，终于形成西周农耕文明的基础。除了少部分官员和商人，华夏民族的大部分成员主要是农业生产者。他们安土重迁，很少离开自己的家乡。这种情况在战国时期有一些改变，除了愈来愈多的人员投身军旅，也有大量农民被征调担任后勤补给的工作。但是，总的来说，农民占中国人口的绝对多数。自此以后，华夏民族便较少注意外部世界的事务。除了响应外族入侵带来的压力外，中国统治阶层的目光很少超越长城，到达北纬四十至五十度之间的草原带。因此，当汉武帝为了孤立匈奴，以断其右擘，征求熟悉异域的专才时，具有这方面才能的人真是屈指可数。张骞的应募显示了这位坚韧不拔的郎官的自信心。经历重重波折后，他终于成功地将关于西域的全面信息带回中国（包括新疆、中亚的阿姆河与锡尔河之间的两河地区、印度、波斯一带的地理知识），史称“张骞凿空”。这个空前的举措，最终成就了中西文明的接轨，并构建了著名的“陆上丝绸之路”。这个沟通中外交通的大动脉，一直发挥良好的作用，直到一千多年后才被“海上丝绸之路”所取代。今天，我们身处全球化的最前端，当然要赶紧抛弃愚昧的闭关锁国政策。只有全方位地改革开放，才能适应中国未来的发展。作为一个合格的公民，当然也需要敞开胸襟，放眼世界，不让我们的先辈张骞专美于前。

《通鉴》卷十八 汉纪十

汉武帝元朔三年（公元前一二六年）

夏，四月，……初，匈奴降者言：『月氏故居敦煌、祁连间，为强国，匈奴冒顿攻破之。老上单于杀月氏王，以其头为饮器。馀众遁逃远去，怨匈奴，无与共击之。』上募能通使月氏者，汉中张骞以郎应募，出陇西，径匈奴中；单于得之，留骞十馀岁。骞得间亡，乡
[1]

月氏西走，数十日，至大宛。大宛闻汉之饶财，欲通不得，见骞，喜，为发导译抵康居，传致大月氏。大月氏太子为王，既击大夏，分其地而居之，地肥饶，少寇，殊无报胡之心。骞留岁馀，竟不能得月氏要领，乃还；并南山，欲从羌中归，复为匈奴所得，留岁馀。会伊稚斜逐於单，匈奴国内乱，骞乃与堂邑氏奴甘父逃归。上拜骞为太中大夫，甘父为奉使君。骞初行时百馀人，去十三岁，唯二人得还。

1
乡：通“向”。

译文

夏天四月，……起初，匈奴归降汉朝廷的人说：“月氏原来居住在敦煌和祁连山之间，是一个强国，匈奴冒顿单于攻破了它。老上单于杀了月氏国王，把他的头盖骨做成了饮酒的器皿。其余的月氏部众逃走到远方，怨恨匈奴，但没有人与他们联合去进攻匈奴。”武帝就招募能出使月氏国的人。汉中人张骞以郎官的身份应募，从陇西郡出发，直接进入匈奴的腹地；匈奴单于捉住了张骞，把他拘留了十多年。张骞得到机会逃脱，向着月氏国所在的西方走去，过了数十日，到达大宛国。大宛国早就听说中国富有，想通使结好，却不能实现，见到张骞，十分高兴，替他安排了向导和翻译，抵达康居国，再转送到大月氏国。大月氏原来的太子做了国王，进攻大夏国之后，分割了大夏国的土地而安居下来，当地土地肥沃富饶，很少有外敌入侵，已没有丝毫向匈奴复仇的打算了。张骞滞留了一年多，终究不知道月氏人打的什么主意，就启程返回；张骞沿着南山走，想通过羌人的居住地返归，又被匈奴人捉住了，拘留了一年多。正逢伊稚斜驱逐於单，匈奴国内混乱，张骞就和堂邑氏的奴隶甘父逃脱归来。武帝任命张骞为太中大夫，甘父为奉使君。张骞当初出发时有一百多人，离开汉朝十三年，只有他们二人得以生还。

赏析与点评

汉廷拟联络月氏，遂有张骞出使西域。由于匈奴强盛，张骞第一次出使障碍重重，前后经过十三年才回到汉地。历尽千辛万苦的张骞，虽然未能成功与月氏结盟，但带回来的关于中亚和印度的地理知识，却让人耳目一新，成为开创两汉与西域交通的一大契机。

《通鉴》卷十九 汉纪十一

汉武帝元狩元年（公元前一二二年）

（夏，五月。）初，张骞自月氏还，具为天子言西域诸国风俗：『大宛在汉正西，可万里。其俗土著
[1]

，耕田；多善马，马汗血；有城郭、室屋，如中国。其东北则乌孙，东则于阗。于阗之西，则水皆西流注西海，其东，水东流注盐泽。盐泽潜行地下，其南则河源出焉。盐泽去长安五千里
[2]

。匈奴右方居盐泽以东，至陇西长城，南接羌，鬲
[3]

汉道焉。乌孙、康居、奄蔡、大月氏，皆行国，随畜牧，与匈奴同俗。大夏在大宛西南，与大宛同俗。臣在大夏时，见邛竹杖、蜀布，问曰：「安得此？」大夏国人曰：「吾贾人往市之身毒
[4]

。」身毒在大夏东南可数千里，其俗土著，与大夏同。以骞度之，大夏去汉万二千里，居汉西南；今身毒国又居大夏东南数千里，有蜀物，此其去蜀不远矣。今使大夏，从羌中，险，羌人恶之；少北，则为匈奴所得；从蜀，宜径，又无寇。』

1
土著：指定居。

2
“盐泽去长安五千里”另本作“盐泽去长安可五千里”。——编者注

3
鬲：通“隔”。

4
身毒：古代称印度。

译文

（夏季五月。）当初，张骞从月氏国回到汉朝后，向汉武帝详细介绍了西域各国的风土民情：“大宛国在我国正西方约一万里处。当地人定居，耕种田地，多产好马，马汗像血一样红；有城郭、房屋，与中国相同。大宛国东北为乌孙国，它的东面为于阗国。于阗以西，河水都向西流入西海；以东的河水，则向东流入盐泽。盐泽一带河流在地下流淌，成为暗河，往南就是黄河源头。盐泽距长安约五千里。匈奴国的西界在盐泽东面，直到陇西长城，南面与羌人部落接壤，将我国通往西域的道路隔断。乌孙、康居、奄蔡、大月氏都是游牧国家。随牲畜逐水草而居，风俗与匈奴一样，大夏国在大宛西南方，其风俗与大宛相同。我在大夏时，曾见到我国邛山出产的竹杖和蜀地的布，我问他们：‘这东西是从哪里得来的？’大夏人说：‘是我国商人去身毒买来的。’身毒国在大夏东南约几千里之外，习俗是定居，与大夏一样。据我估计，既然大夏在我国西南一万二千里外的地方，而身毒国又在大夏东南几千里外，且有我国蜀地的东西，说明身毒距蜀地不太远。如今我国出使大夏，如取道羌人地区，道路险恶，羌人又厌恶；如从稍北一些的地区走，便会落入匈奴人手中；而通过蜀地，应当是直路，又没有强盗。”

天子既闻大宛及大夏、安息之属皆大国，多奇物，土著，颇与中国同业，而兵弱，贵汉财物。其北有大月氏、康居之属，兵强，可以赂遗设利朝也。诚得而以义属之，则广地万里，重九译，致殊俗，威德遍于四海，欣然以骞言为然。乃令骞因蜀、犍为发间使王然于等四道并出，出駹，出冉，出徙，出邛、僰，指求身毒国，各行一二千里，其北方闭
[1]

氐、莋，南方闭嶲、昆明。昆明之属无君长，善寇盗，辄杀略汉使，终莫得通。于是汉以求身毒道，始通滇国。滇王当羌谓汉使者曰：『汉孰与我大？』及夜郎侯亦然。以道不通，故各自以为一州主，不知汉广大。使者还，因盛言滇大国，足事亲附；天子注意焉，乃复事西南夷。

1
闭：受阻于。

译文

汉武帝听到大宛及大夏、安息等都是大国，多产奇异之物，人民定居，颇与中国相同，但军事力量薄弱，喜爱中国财物；北面大月氏、康居等国，兵力强盛，但可以用贿赂、引诱的方法使他们归附中国，如果真能不通过战争就争取到他们的归附，那么，中国的疆域可以扩大万里，远方的人将通过九重翻译来朝见，风俗各异的国家将归入中国版图，天子的威德将遍布四海。因此，汉武帝欣然同意了张骞的建议，命张骞从蜀郡、犍为派王然于等人作为使者，由駹，冉，徙，邛、僰等四道向身毒国进发。各路使者分别走出一两千里之后，北路被阻于氐、莋，南路被阻于嶲、昆明。昆明一带没有君长，盗匪众多，经常劫杀汉朝使者，所以始终无人能通过其地。这次汉朝使者为寻访去往身毒国的道路，才第一次通滇国，滇王当羌问汉朝使者说：“汉朝与我国相比，谁大呢？”夜郎王也向汉朝使者提出相同的疑问。因为道路阻塞，他们都各霸一方为王，不知汉朝的广大。使者回国后，一再强调滇国是大国，值得争取它归附，引起了汉武帝的注意，于是重新开始经营西南夷地区。

赏析与点评

成语“夜郎自大”，表示见闻寡浅，是在张骞出使西南时出现的。由于地理的阻塞，夜郎的君长竟不知汉地的广大。不幸的是，时至今天，世界上仍有很多“夜郎”之类的国家。

《通鉴》卷二十 汉纪十二

武帝元鼎二年（公元前一一五年）

浑邪王既降汉，汉兵击逐匈奴于幕北，自盐泽以东空无匈奴，西域道可通。于是张骞建言：『乌孙王昆莫本为匈奴臣，后兵稍强，不肯复朝事匈奴，匈奴攻不胜而远之。今单于新困于汉，而故浑邪地空无人，蛮夷俗恋故地，又贪汉财物，今诚以此时厚币赂乌孙，招以益东，居故浑邪之地，与汉结昆弟，其势宜听，听则是断匈奴右臂也。既连乌孙，自其西大夏之属皆可招来而为外臣。』天子以为然，拜骞为中郎将，将三百人，马各二匹，牛羊以万数，赍金币帛直数千巨万；多持节副使，道可便，遣之他旁国。

译文

浑邪王归降汉朝以后，汉军将匈奴势力驱逐到大沙漠以北，自盐泽以东，不见匈奴踪迹，前往西域的道路可以通行。于是张骞建议说：“乌孙王昆莫本来是匈奴的藩属，后来兵力渐强，不肯再侍奉匈奴，匈奴派兵征服，未能取胜，于是远去。如今匈奴单于刚刚受到我朝的沉重打击，而过去的浑邪王辖地又空旷无人，蛮夷之族的习俗依恋故地，又贪图我朝的财物，如果现在我们用丰厚的礼物拉拢乌孙，招他们东迁，到过去的浑邪王辖地居住，与我朝结为兄弟之国，他们势将听从我朝的调遣，这就等于断了匈奴的右臂一般。与乌孙结盟之后，其西面的大夏等国也都能招来成为我朝的藩属。”汉武帝认为有理，便任命张骞为中郎将，率领三百人，每人马二匹，以及数以万计的牛羊和价值数千万钱的黄金缯帛，又任命多人为手持天子符节的副使，沿途如有通往别国的道路，都会派出一副使。

骞既至乌孙，昆莫见骞，礼节甚倨。骞谕指曰：『乌孙能东居故地，则汉遣公主为夫人，结为兄弟，共距匈奴，匈奴不足破也。』乌孙自以远汉，未知其大小；素服属匈奴日久，且又近之，其大臣皆畏匈奴，不欲移徙。骞留久之，不能得其要领，因分遣副使使大宛、康居、大月氏、大夏、安息、身毒、于阗及诸旁国，乌孙发译道送骞还，使数十人，马数十匹，随骞报谢，因令窥汉大小。是岁，骞还，到，拜为大行。后岁馀，骞所遣使通大夏之属者，皆颇与其人俱来，于是西域始通于汉矣。

译文

张骞到达乌孙之后，乌孙王昆莫接见了他，但态度十分傲慢，礼数不周。张骞转达汉武帝的谕旨说：“如果乌孙能够向东返回故土居住，那么我大汉将把公主许配给国王为夫人，两国结为兄弟之邦，共同抗拒匈奴，则匈奴不能不破败。”然而，乌孙因自己距汉朝太远，不知汉朝是大是小，且长期以来一直是匈奴的藩属，与匈奴相距又近，朝中大臣全都畏惧匈奴，不愿东迁。张骞在乌孙待了很久，一直得不到明确的答复，便向大宛、康居、大月氏、大夏、安息、身毒、于阗及附近各国分别派出副使进行联络。乌孙派翻译、向导送张骞回国，又派数十人、马数十匹随张骞到汉朝报聘答谢，乘机了解汉朝的大小强弱。本年，张骞回到长安，汉武帝任命他为大行。一年多以后，张骞所派出使大夏等国的副使大部分都与该国使臣一同回来，这样，西域各国就开始与汉朝联系往来了。

赏析与点评

张骞及其下属所到达的国家，最远可能已经到地中海东岸。自三国以后，中国已很少关注亚洲西部的情况。差不多到了二十世纪初，中国与这些地区的联系才再次紧密起来，而且关系也大大超过了汉代。这说明中国人的眼光不再只局限于中国本土了。这些都标志着中国的整体力量正在逐步提升。

西域凡三十六国，南北有大山，中央有河，东西六千馀里，南北千馀里，东则接汉玉门、阳关，西则限以葱岭。河有两源，一出葱岭，一出于阗，合流东注盐泽。盐泽去玉门、阳关三百馀里。自玉门、阳关出西域有两道：从鄯善傍南山北，循河西行至莎车，为南道；南道西逾葱岭，则出大月氏、安息。自车师前王廷随北山循河西行至疏勒，为北道；北道西逾葱岭，则出大宛、康居、奄蔡焉。故皆役属匈奴，匈奴西边日逐王，置僮仆都尉，使领西域，常居焉耆、危须、尉黎间，赋税诸国，取富给焉。

译文

西域共有三十六个国家，南北为大山，中部有河流，东西长六千余里，南北宽千余里，东部与汉朝的玉门、阳关相连接，西部直到葱岭。中部河流有两个源头，一出于葱岭，一出于于阗，合流后注入盐泽。盐泽离玉门、阳关三百余里。从玉门、阳关前往西域有两条道路：从鄯善沿南山北麓前行，顺着河流向西到莎车，是南道；从南道向西越过葱岭，就到了大月氏、安息。从车师前王廷顺着北山沿河流西行到疏勒，是北道；从北道向西越过葱岭，就到了大宛、康居、奄蔡。以前，西域各国都受匈奴统治。匈奴西部的日逐王设置僮仆都尉统辖西域各国，常驻于焉耆、危须、尉黎一带，向西域各国征收赋税，掠取各国的财富。

乌孙王既不肯东还，汉乃于浑邪王故地置酒泉郡，稍发徙民以充实之；后又分置武威郡，以绝匈奴与羌通之道。

译文

既然乌孙王不肯东还，汉朝便在浑邪王旧辖地区设置酒泉郡，逐渐从内地迁徙百姓来充实这一地区。以后，又从酒泉分出部分地区设置武威郡，用以隔断匈奴与羌人部落的联络通道。

天子得宛汗血马，爱之，名曰『天马』。使者相望于道以求之。诸使外国，一辈大者数百，少者百馀人，人所赍操大放
[1]

博望侯时，其后益习而衰少焉。汉率一岁中使多者十馀，少者五六辈；远者八九岁，近者数岁而反。

1
所赍操大放：携带的礼品相当于。赉：携。放：仿。

译文

汉武帝得到大宛出的汗血马，非常喜爱，命名为“天马”，去大宛搜求的使者在路上接连不断。汉朝出使外国的各个使团，大的一行数百人，小的一百多人，所带礼品等物与张骞出使时大致相当，以后，随着对西域情况的日益熟悉，使团人员及携带之物也逐渐减少。大约在一年之中，汉朝派往西域各国的使者，多时十余批，少时五六批；其中路远的要八九年，较近的也要好几年才能回来。

汉武帝元鼎六年（公元前一一一年）

博望侯既以通西域尊贵，其吏士争上书言外国奇怪利害求使。天子为其绝远，非人所乐旆
[1]

，听其言，予节，募吏民，毋问所从来，为具备人众遣之，以广其道。来还，不能毋侵盗币物及使失指，天子为其习之，辄覆按致重罪，以激怒令赎，复求使，使端无穷，而轻犯法。其吏卒亦辄复盛推外国所有，言大者予节，言小者为副，故妄言无行之徒皆争效之。其使皆贫人子，私
[2]

县官赍物，欲贱市以私其利。外国亦厌汉使，人人有言轻重，度汉兵远不能至，而禁其食物以苦汉使。汉使乏绝，积怨至相攻击。而楼兰、车师，小国当空道，攻汉使王恢等尤甚，而匈奴奇兵又时遮击之。使者争言西域皆有城邑，兵弱易击。于是天子遣浮沮将军公孙贺将万五千骑，出九原二千馀里，至浮沮井而还；匈河将军赵破奴将万馀骑出令居
[3]

数千里，至匈河水而还；以斥逐匈奴，不使遮汉使，皆不见匈奴一人。乃分武威、酒泉地置张掖、敦煌郡，徙民以实之。

1
乐旆（pèi）：旆原指插在车上的旗子，喻为乐于担当出使的任务。“乐旆”另本作“乐往”。——编者注

2
私：私占。

3
令居：在今甘肃永登西北，是由湟水流域通向河西走廊的军事要冲。

译文

博望侯张骞因出使西域而获得尊贵的地位后，他的部下争相上书朝廷，陈说外国的奇异之事和利害关系，要求出使。汉武帝因西域道路极为遥远，一般人不愿前往，所以听从所请，赐给符节，准许招募官吏百姓，不问出身，为他们治装、配备人员后派出，以扩大出使的道路。这些人返回时，不可避免地会出现偷盗礼品财物或违背朝廷旨意的现象。汉武帝因他们熟习出使之事，所以治以重罪，以激怒他们，让他们立功赎罪，再次请求出使。这些人屡次出使外国，而对犯法之事看得很轻。使臣的随从官吏和士卒也每每盛赞外国事物，会说的被赐予正使符节，不大会说的就封为副使。因此，很多浮夸而无品行的人都争相效法。这些出使外国的人都是贫家子弟，他们将所带的国家财物私自占有，打算贱卖后私吞利益。西域各国也厌恶每个汉使所说之事轻重不一，估计汉朝军队路远难至，就拒绝为汉使提供食物，给他们制造困难。汉使在缺乏粮食供应的情况下，常常积怨，甚至和各国相互攻击。楼兰、车师两个小国，地处汉朝通往西域的通道上，攻击汉使王恢等尤其厉害，匈奴军队也时常阻拦袭击汉使。使臣们争相报告朝廷，说西域各国都有城镇，兵力单弱，容易攻击。于是，汉武帝派浮沮将军公孙驾率骑兵一万五千人从九原出塞二千余里，至浮沮井而还，又派匈河将军赵破奴率骑兵一万余人从令居出塞数千里，至匈河水而还，目的是驱逐匈奴，让汉使不受阻拦，但没有遇到一个匈奴人。于是分割武威、酒泉二郡土地，增设张掖、敦煌二郡，迁徙内地民众充实该地。

赏析与点评

武帝设立河西四郡，保障了中国与西域的交往，值得我们特别重视。位于四郡最前端的敦煌，成为中外文化文流的桥头堡。近世以前中外交通的枢纽，便在敦煌，其历史地位不言而喻。

巫蛊之祸

本篇导读

如何评价汉武帝，其实是一个难题。他具有雄才大略，加上曾努力推奖儒学，建立察举制度和士人政府。这方面的优异表现，让他获得很多称赞。另一方面，他崇信武力、迷信方士、用刑严峻等，也招致了严厉抨击。不过，他晚年也深切反省，“痛下轮台之诏”，表达对多年穷兵黩武、滥用民力的懊悔，并采取了一些有效的补救措施，让老百姓得到喘息的机会，防止了汉朝走上倾覆之路。不过，一个好大喜功的君王，何以能在晚年走出自己的阴暗面呢？原来，武帝晚年经历了一个伦常巨变，付出了极沉重的代价，最后才反思己过，痛改前非。这个极沉重的代价就是“巫蛊之祸”，武帝所付出的是他的皇后、太子和两个皇孙的性命。我们虽然不是帝王将相，但一生中也必然会犯这样那样的错误，且往往迷途而不知反省，付出很大的代价。通过对这些历史人物惨痛教训的了解，也许能帮助我们避免重蹈覆辙。

《通鉴》卷二十二 汉纪十四

汉武帝征和元年（公元前九二年）

（夏。）上居建章宫，见一男子带剑入中龙华门，疑其异人，命收之。男子捐
[1]

剑走，逐之弗获。上怒，斩门候。冬，十一月，发三辅骑士大搜上林，闭长安城门索；十一日乃解。巫蛊始起。

1
捐：抛弃。

译文

（夏季，）汉武帝住在建章宫，看到一个男子带剑进入中龙华门，怀疑是不寻常的人，便命人捕捉。该男子弃剑逃跑，侍卫们追赶，未能擒获。汉武帝大怒，将掌管宫门出入的门候处死。冬季，十一月，汉武帝征调三辅地区的骑兵对上林苑进行大搜查，并下令关闭长安城门进行搜索，十一天后解除戒严。巫蛊之祸开始出现了。

丞相公孙贺夫人君孺，卫皇后姊也，贺由是有宠。贺子敬声代父为太仆，骄奢不奉法，擅用北军钱千九百万；发觉，下狱。是时诏捕阳陵大侠朱安世甚急，贺自请逐捕安世以赎敬声罪，上许之。后果得安世。安世笑曰：『丞相祸及宗矣！』遂从狱中上书，告『敬声与阳石公主私通；上且上甘泉，使巫当驰道埋偶人，祝诅上，有恶言。』

译文

丞相公孙贺的夫人卫君孺，是卫皇后的姐姐，公孙贺因此受到宠信。公孙贺的儿子公孙敬声接替父亲担任太仆，骄横奢侈，不遵守法纪，擅自动用北军军费一千九百万钱，事情败露后被捕下狱。这时，汉武帝正诏令各地紧急通缉阳陵大侠客朱安世，于是公孙贺请求汉武帝让他负责追捕朱安世，来为其子公孙敬声赎罪，汉武帝批准了他的请求。后来，公孙贺果然将朱安世逮捕。朱安世却笑着说：“丞相将要祸及全族了！”于是从狱中上书朝廷，揭发说：“公孙敬声与阳石公主私通；他得知皇上将要前往甘泉宫，便让巫师在皇上专用的驰道上埋藏木偶人，诅咒皇上，口出恶言。”

汉武帝征和二年（公元前九一年）

春，正月，下贺狱，案验；父子死狱中，家族
[1]

。以涿郡太守刘屈牦
[2]

为丞相，封澎侯。屈牦，中山靖王子也。

1
族：族诛。

2
牦（máo）：即长毛。

译文

春季，正月，公孙贺被逮捕下狱，经调查，罪名属实，父子二人都死于狱中，并被灭族。汉武帝任命涿郡太守刘屈牦为丞相，封其为澎侯。刘屈牦是中山靖王刘胜的儿子。

闰（四）月，诸邑公主、阳石公主及皇后弟
[1]

子长平侯伉皆巫蛊诛
[2]

。

1
皇后弟：指卫青。

2
“皆巫蛊诛”另本作“皆坐巫蛊诛”。 ——编者注

译文

闰四月，诸邑公主、阳石公主及卫皇后之弟卫青的儿子长平侯卫伉，都因巫蛊案而被处死。

初，上年二十九乃生戾太子
[1]

，甚爱之。及长，性仁恕温谨，上嫌其材能少，不类己；……皇后、太子宠浸衰，常有不自安之意。上觉之，谓大将军青曰：『汉家庶事草创，加四夷侵陵中国，朕不变更制度，后世无法；不出师征伐，天下不安；为此者不得不劳民。若后世又如朕所为，是袭亡秦之迹也。太子敦重好静，必能安天下，不使朕忧。欲求守文之主，安有贤于太子者乎！闻皇后与太子有不安之意，岂有之邪？可以意晓之。』大将军顿首谢。皇后闻之，脱簪请罪。太子每谏征伐四夷，上笑曰：『吾当其劳，以逸遗汝，不亦可乎！』

1
戾太子：武帝嫡长子刘据，谥戾。《战国策·秦攻魏取宁邑》说“获戾于大国”，喻蒙受冤屈而获罪。

译文

当初，汉武帝二十九岁时才有了戾太子，对他非常喜爱。太子长大后，性格仁慈宽厚、温和谨慎，汉武帝嫌他不像自己。……皇后、太子因皇上对他们的宠爱逐渐减少，常常有不能自安的感觉。汉武帝察觉后，对大将军卫青说：“我朝有很多事都还处于草创阶段，再加上周围的外族对我国的侵扰不断，朕如不变更制度，后代就将失去准则依据；如不出师征伐，天下就不能安定，因此不能不使百姓们受些劳苦。但倘若后代也像朕这样去做，就等于重蹈了秦朝灭亡的覆辙。太子性格稳重好静，肯定能安定天下，不会让朕忧虑。要找一个能够以文治国的君主，还能有谁比太子更强呢！听说皇后和太子有不安的感觉，难道真是如此吗？你可以把朕的意思转告他们。”卫青叩头感谢。皇后听说后，摘掉首饰向汉武帝请罪。每当太子劝阻征伐四方时，汉武帝就笑着说：“由我来担当艰苦重任，而将安逸留给你，不也挺好吗？”

赏析与点评

武帝知道了不对，却不能改过，还给自己找借口。这种轻率的态度，需要付出高昂的代价。

上每行幸，常以后事
[1]

付太子，宫内付皇后；有所平决，还，白其最，上亦无异，有时不省也。上用法严，多任深刻吏
[2]

；太子宽厚，多所平反，虽得百姓心，而用法大臣皆不悦。皇后恐久获罪，每戒太子，宜留取上意，不应擅有所纵舍。上闻之，是太子而非皇后。群臣宽厚长者皆附太子，而深酷用法者皆毁之；邪臣多党与，故太子誉少而毁多。卫青薨，臣下无复外家为据
[3]

，竞欲构
[4]

太子。

1
后事：留守京师的工作。

2
深刻吏：深刻，意为刻毒。深刻吏，如张汤一类酷吏。

3
据：依靠。

4
构：构陷，陷害。

译文

汉武帝每次出外巡游，经常将留下的事交付给太子，宫中事务交付给皇后。如果有所裁决，待汉武帝回来后就将其中最重要的向他报告，汉武帝也没有不同意的，有时甚至不过问。汉武帝用法严厉，任用的多是酷吏；而太子待人宽厚，经常将被处罚过重的事从轻发落。太子这样做虽然得百姓之心，但那些执法大臣都不高兴。皇后害怕长此下去会获罪，经常告诫太子，应注意顺从皇上的意思，不应擅自有所纵容宽赦。汉武帝听说后，认为太子是对的，而皇后不对。群臣中，为人宽厚的都依附太子，而用法严苛的则都诋毁太子。由于奸邪的臣子大多结党，所以为太子说好话的少，说坏话的多。卫青去世后，那些臣子认为太子不再有母亲娘家的依靠，便竞相陷害太子。

赏析与点评

形势对太子极为不利，恰似把羊投入虎口。

上与诸子疏，皇后希得见。太子尝谒皇后，移日乃出。黄门苏文告上曰：『太子与宫人戏。』上益太子宫人满二百人。太子后知之，心衔
[1]

文。文与小黄门常融、王弼等常微伺太子过，辄增加白之
[2]

。皇后切齿，使太子白诛文等。太子曰：『第勿为过，何畏文等！上聪明，不信邪佞，不足忧也！』上尝小不平
[3]

，使常融召太子，融言『太子有喜色』，上嘿
[4]

然。及太子至，上察其貌，有涕泣处，而佯语笑，上怪之；更微问，知其情，乃诛融。皇后亦善自防闲，避嫌疑，虽久无宠，尚被礼遇。

1
衔：痛恨。

2
增加白之：增加，重言增饰。白，告诉。意为兴风作浪地向武帝报告。

3
不平：身体不适。

4
嘿（mò）：感叹。

译文

汉武帝很少与儿子们在一起，与皇后也难得见面。一次，太子进宫谒见皇后，过了大半天才从宫中出来。黄门苏文向汉武帝造谣说：“太子调戏宫女。”于是汉武帝将太子宫中的宫女增加到二百人。后来太子知道了，便对苏文怀恨。苏文与小黄门常融、王弼等经常暗中寻找太子的过失，然后再去添油加醋地向汉武帝报告。对此，皇后恨得咬牙切齿，让太子禀明皇上，杀死苏文等人。太子说：“只要我不做错事，又何必怕苏文等人！皇上圣明，不会相信邪恶谗言，用不着忧虑。”有一次，汉武帝感到身体有点不舒服，派常融去召太子，常融回来后对汉武帝言道：“太子面带喜色。”汉武帝默然无语。及至太子来到，汉武帝观其神色，见他脸上有泪痕，却强装有说有笑，汉武帝感到很奇怪，再暗中查问，才得知事情真相，于是将常融处死。皇后自己也小心防备，远避嫌疑，所以尽管已有很长时间不再得宠，却仍能使汉武帝以礼相待。

赏析与点评

小人为博取主子一点信任，都喜欢打小报告。即使精明的主子，也很容易受到蒙蔽。因此，诸葛亮才提出“亲贤臣，远小人”之忠告。武帝虽然此次能察觉真相，处死了一个常融，但身边还有很多的“常融”。武帝未能防患于未然，终于导致家庭巨变。

是时，方士及诸神巫多聚京师，率皆左道惑众，变幻无所不为。女巫往来宫中，教美人度
[1]

，每屋辄埋木人祭祀之；因忌恚詈
[2]

，更相告讦，以为祝诅
[3]

上，无道。上怒，所杀后宫延及大臣，死者数百人。上心既以为疑，尝昼寝，梦木人数千持杖欲击上，上惊寤，因是体不平，遂苦忽忽善忘。江充自以与太子及卫氏有隙
[4]

，见上年老，恐晏驾
[5]

后为太子所诛，因是为奸，言上疾祟在巫蛊。于是上以充为使者，治巫蛊狱。充将胡巫掘地求偶人，捕蛊及夜祠、视鬼，染污令有处
[6]

，辄收捕验治，烧铁钳灼，强服之。民转相诬以巫蛊，吏辄劾以为大逆无道；自京师、三辅连及郡、国，坐而死者前后数万人。

1
度：避过厄困。“教美人度”另本作“教美人度厄”。——编者注

2
恚（huì）：愤怒。詈（lì）：责骂。“因忌恚詈”另本作“因妒忌恚詈”。——编者注

3
祝诅：利用符咒、邪术诅咒。

4
有隙：隙，嫌隙，冤仇。江充初受重用于武帝时，太子派亲信到甘泉宫探望武帝，因马车驶入天子专用的驰道，被江充拘捕。太子恳请江充不追究，以免惊扰武帝，为江充拒绝。此事令江充更受武帝信任。

5
晏驾：逝世。

6
捕蛊及夜祠、视鬼，染污令有处：古注曰：捕夜祠及视鬼之人，而充遣巫污染地上为祠祭之处，以诬其人。

译文

这时，方士和各类神巫多聚集在京师长安，大都是以左道旁门的奇幻邪术迷惑众人，无所不为。一些女巫往来宫中，教宫中美人躲避困厄的办法，在每间屋里都埋上木头人，进行祭祀。因相互妒忌而争吵时，就轮番告发对方诅咒皇上、大逆不道。汉武帝大怒，将被告发的人处死，后宫妃嫔、宫女以及受牵连的大臣共杀了数百人。汉武帝产生疑心以后，有一次，白天小睡，梦见有好几千木头人手持棍棒想要袭击他，霍然惊醒，从此感到身体不舒服，精神恍惚，记忆力大减。江充自以为与太子及皇后有嫌隙，见汉武帝年纪已老，害怕皇上去世后自己被太子诛杀，便定下奸谋，说皇上的病是因为有巫蛊作祟造成的。于是汉武帝派江充为使者，负责查出巫蛊案。江充率领胡人巫师到各处掘地寻找木头人，并逮捕了那些用巫术害人、夜间守祷祝及自称能见到鬼魂的人，又命人事先在一些地方洒上血污，然后对被捕之人进行审讯，将那些染上血污的地方指为他们以邪术害人之处，并施以铁钳烧灼的酷刑，强迫他们认罪。于是百姓们相互诬指对方用巫蛊害人；官吏则每每参劾别人为大逆不道。从京师长安、三辅到各郡、国，因此而死的前后共有数万人。

是时，上春秋
[1]

高，疑左右皆为蛊祝诅；有与无，莫敢讼其冤者。充既知上意，因胡巫檀何言：『宫中有蛊气；不除之，上终不差。』上乃使充入宫，至省中，坏御座，掘地求蛊；又使按道侯韩说、御史章赣、黄门苏文等助充。充先治后宫希幸夫人，以次及皇后、太子宫，掘地纵横，太子、皇后无复施床处。充云：『于太子宫得木人尤多，又有帛书，所言不道；当奏闻。』太子惧，问少傅石德。德惧为师傅并诛，因谓太子曰：『前丞相父子、两公主及卫氏皆坐此，今巫与使者掘地得征验，不知巫置之邪，将实有也，无以自明。可矫以节收捕充等系狱
[2]

，穷治其奸诈。且上疾在甘泉
[3]

，皇后及家吏请问皆不报；上存亡未可知，而奸臣如此，太子将不念秦扶苏事
[4]

邪！』太子曰：『吾人子，安得擅诛！不如归谢，幸得无罪。』太子将往之甘泉，而江充持太子甚急；太子计不知所出，遂从石德计。秋，七月，壬午，太子使客诈为使者，收捕充等；按道侯说疑使者有诈，不肯受诏，客格杀说。太子自临斩充，骂曰：『赵虏！前乱乃国王父子不足
[5]

邪！乃复乱吾父子也！』又炙
[6]

胡巫上林中。

1
春秋：年纪。

2
矫以节收捕充等系狱：指伪造符节，假称武帝的命令以缉捕江充和胡巫等人。

3
甘泉：汉武帝离宫之一，规模仅次于长安未央宫。巫蛊之祸发生时，武帝居于此宫，太子无法面见武帝。

4
秦扶苏事：指赵高、李斯在秦始皇逝世后，伪造其命令赐死太子扶苏。

5
前乱乃国王父子不足：指江充曾告发赵太子阴私，让他被废。

6
炙：烧死。

译文

此时汉武帝年事已高，怀疑左右都用巫蛊诅咒他，而当时的人不管做了还是没做，都不敢因为这种事诉冤。江充知道了皇帝的心思，就让胡巫檀何说：“宫中有蛊气，不清除，皇上就不会康复。”武帝于是派江充入宫，到了大殿，拆掉御座，掘地搜蛊。武帝又派了按道侯韩说、御史章赣，黄门苏文等人协助江充调查。江充先在后宫不受宠的夫人那里找，再到皇后和太子宫里找。在地上横挖竖掘，太子、皇后想找一处平稳的地方安放床榻都不行。江充回奏说：“在太子宫找到的木人最多，还有帛书，写的都是大逆不道的话，应当向皇上奏明。”太子害怕了，问少傅石德应该怎么办。石德怕身为太子师傅会一起牵连被杀，就对太子说：“前丞相父子、两公主及卫氏家族的人都因巫蛊获罪，现在胡巫和使者掘地找到这些东西，不知是他们放在那里的，还是那里真有，这样的情形太子是无法分辨清楚的。不如假传圣旨，收捕江充等关押起来，审问清楚再说。而且皇上在甘泉宫卧病，皇后及东宫家吏请安都没有回音；皇上存亡与否尚未可知，奸臣如此弄权，太子就没想到秦扶苏的往事么？”太子说：“我身为皇上之子，怎么能擅自诛杀官员？不如去皇上那里谢罪，也许侥幸无事。”太子将要前往甘泉宫，而江充追究太子很是急迫；太子一时想不出对付的办法，就听了石德的计策。秋季，七月壬午，太子派人假装成使者，收捕江充等人。按道侯韩说怀疑使者有诈，不肯奉诏，太子派去的人就杀了韩说。太子亲自剑斩江充，骂道：“赵虏！你在赵国陷害国君父子还不够么，还要害我们父子。”又在上林苑中烧死了胡巫。

赏析与点评

这些事情真是有理说不清。看太子的反应，肯定是江充栽赃嫁祸。太子是储君，却蒙受此莫大的冤屈。是谁引致这个灾祸，责任不是很清楚吗？这种情况，在历史上也很常见。孔子说的“为君难”，大概是对志得意满、掌握生杀大权的人的一种忠告！忘记了这些话，不但“灾祸及身”，也必然会“祸及子孙”。所以，对付江充这类无赖，最好还是早早拒之于门外为佳。

太子使舍人无且持节夜入未央宫殿长秋门，因长御
[1]

倚华具白皇后，发中厩车载射士，出武库兵，发长乐宫卫卒。长安扰乱，言太子反。苏文迸走，得亡归甘泉，说太子无状。上曰：『太子必惧，又忿充等，故有此变。』乃使使召太子。使者不敢进，归报云：『太子反已成，欲斩臣，臣逃归。』上大怒。丞相屈牦闻变，挺身逃，亡其印绶，使长史乘疾置
[2]

以闻。上问：『丞相何为？』对曰：『丞相秘之，未敢发兵。』上怒曰：『事籍籍如此，何谓秘也！丞相无周公之风矣
[3]

，周公不诛管、蔡乎！』乃赐丞相玺书曰：『捕斩反者，自有赏罚。以牛车为橹
[4]

，毋接短兵
[5]

，多杀伤士众！坚闭城门，毋令反者得出！』太子宣言告令百官云：『帝在甘泉病困，疑有变；奸臣欲作乱。』上于是从甘泉来，幸城西建章宫，诏发三辅近县兵，部中二千石以下，丞相兼将之。太子亦遣使者矫制赦长安中都官囚徒，命少傅石德及宾客张光等分将；使长安囚如侯持节发长水及宣曲胡骑，皆以装会。侍郎马通使长安，因追捕如侯，告胡人曰：『节有诈，勿听也！』遂斩如侯，引骑入长安；又发楫棹士以予大鸿胪商丘成。初，汉节纯赤，以太子持赤节，故更为黄旄加上以相别。

1
长御：隶属皇后的管事。

2
疾置：驿站快马。

3
丞相无周公之风矣：古注曰：屈牦于太子为兄弟，故以周公之事责之。

4
以牛车为橹：以车作盾。

5
接短兵：交战。

译文

太子派侍从门客无且携带符节乘夜进入未央宫长秋门，通过长御女官倚华将一切报告皇后，然后调发皇家的马车运载射手，打开武器库拿出武器，又调发长乐宫的卫卒。长安城中一片混乱，纷纷传言：“太子造反。”苏文得以逃出长安，来到甘泉宫，向汉武帝报告说太子很不像话。汉武帝说道：“太子肯定是害怕了，又愤恨江充等人，所以发生这样的变故。”因而派使臣召太子前来。使臣不敢进入长安，回去报告说：“太子已经造反，要杀我，我逃了回来。”汉武帝大怒。丞相刘屈牦听到事变消息后，抽身就逃，连丞相的官印、绶带都丢掉了，派长史乘驿站快马奏报汉武帝。汉武帝问道：“丞相是怎么做的？”长史回答说：“丞相封锁消息，没敢发兵。”汉武帝生气地说：“事情已经这样沸沸扬扬，还有什么秘密可言！丞相没有周公的遗风，难道周公能不杀管叔和蔡叔吗？”于是给丞相颁赐印有玺印的诏书，命令他：“捕杀叛逆者，朕自会赏罚分明。应用牛车作为掩护，不要和叛逆者短兵相接，杀伤过多兵卒！紧守城门，决不能让叛军冲出长安城！”太子发表宣言，向文武百官发出号令说：“皇上因病困居甘泉宫，我怀疑可能发生了变故，奸臣们想乘机叛乱。”汉武帝于是从甘泉宫返回，来到长安城西建章宫，颁布诏书征调三辅附近各县的军队，部署中二千石以下官员，归丞相兼职统辖。太子也派使者假传圣旨，将关在长安中都官狱中的囚徒赦免放出，命少傅石德及门客张光等分别统辖；又派长安囚徒如侯持符节征发长水和宣曲两地的胡人骑兵，一律全副武装前来会合。侍郎马通受汉武帝派遣来到长安，得知此事后立即追赶前去，将如侯逮捕，并告诉胡人：“如侯带来的符节是假的，不能听他调遣！”于是将如侯处死，带领胡人骑兵开进长安；又征调船兵楫棹士，交给大鸿胪商丘成指挥。当初，汉朝的符节是纯赤色，因太子用赤色符节，所以在汉武帝所发的符节上改加黄缨以示区别。

太子立车北军南门外，召护北军使者任安，与节，令发兵。安拜受节；入，闭门不出。太子引兵去，驱四市
[1]

人凡数万众，至长乐西阙下，逢丞相军，合战五日，死者数万人，血流入沟中。民间皆云『太子反』，以故众不附太子，丞相附兵浸多。

1
四市：长安的东、南、西、北四市。

译文

太子来到北军军营南门之外，站在车上，将护北军使者任安召出，颁与符节，命令任安发兵。但任安拜受符节后，却返回营中，闭门不出。太子带人离去，将长安四市的百姓数万人强行武装起来，到长乐宫西门外，正遇到丞相刘屈牦率领的军队，双方会战五天，死亡数万人，鲜血像水一样流入街边的水沟。民间都说“太子谋反”，所以人们不依附太子，而丞相一边的兵力却不断加强。

庚寅，太子兵败，南奔覆盎城门。……诏遣宗正刘长、执金吾刘敢奉策收皇后玺绶，后自杀。

译文

庚寅，太子兵败，由长安城南面的覆盎门逃跑。……汉武帝下诏派宗正刘长、执金吾刘敢携带皇帝的谕旨收回卫皇后的印玺和绶带，卫皇后自杀。

……上怒甚，群下忧惧，不知所出。壶关三老茂
[1]

上书曰：『臣闻父者犹天，母者犹地，子犹万物也，故天平，地安，物乃茂成；父慈，母爱，子乃孝顺。今皇太子为汉适嗣，承万世之业，体祖宗之重，亲则皇帝之宗子也。江充，布衣之人，闾阎之隶臣耳；陛下显而用之，衔至尊之命以迫蹴皇太子，造饰奸诈，群邪错缪，是以亲戚之路鬲塞而不通。太子进则不得见上，退则困于乱臣，独冤结而无告，不忍忿忿之心，起而杀充，恐惧逋逃，子盗父兵，以救难自免耳；臣窃以为无邪心。诗曰：「营营青蝇，止于藩。恺悌君子，无信谗言。谗言罔极，交乱四国。」
[2]

往者江充谗杀赵太子，天下莫不闻。陛下不省察，深过
[3]

太子，发盛怒，举大兵而求之，三公自将；智者不敢言，辩士不敢说，臣窃痛之！唯陛下宽心慰意，少察所亲，毋患太子之非，亟罢甲兵，无令太子久亡！臣不胜惓惓，出一旦之命，待罪建章宫下！』书奏，天子感寤，然尚未显言赦之也。

1
三老茂：三老，汉地方专管教化的官员，是亭长的上级。据荀悦《汉纪》，茂姓令孤。

2
“诗曰”句：出自《诗经·小雅·青蝇》，颜师古说：“言青蝇来往，止于藩篱，变白作黑，谗人构毁，间亲令疏，乐易之君子不当信用。”曹子建《赠白马王彪》云：“谗巧令亲疏。”

3
过：责备。

译文

为了太子的事情，武帝很生气，群臣也不知该怎么办。壶关三老令孤茂就上书说：“臣听说：父亲就如同上天，母亲就如同大地，而子女就像是万物一样，所以天地能平安，万物才能茂盛有成；父慈母爱，子女才会孝顺。现在皇太子为汉朝的嫡子，荷承万世的功业，体纳祖先的重责大任，就血亲而言，是皇帝嫡出的长子。而江充呢？不过是一个布衣百姓，乡里间的一个贱臣罢了；陛下却使之居显位而重用他，他就奉着皇上的命令来逼迫太子，造作掩饰他的奸邪欺诈，一般邪恶小人也都跟着发生差误；因此，亲戚间的情感，就被阻隔而不能沟通了。太子因为进则不得见到皇上，退则受困于乱臣，独自含着冤屈愁怨而无处告诉，因为忍不下心中那一股愤怒不平之气，就起来把江充杀掉，又为了恐惧而戴罪逃窜，于是便是子盗父兵，那也只不过是希望能救助他的灾难，以自求多福，图能免于刑责而已；我认为皇太子这样做，并没有什么邪恶不轨的心思。《诗经·小雅·青蝇》上说：‘那往来不停的苍蝇，会污染洁白的东西，使它变得又脏又黑，所以应该让它停到那远远的园圃的篱笆上去，不要让它飞到宫室里。和乐平易的君子，也不要听信谗言，因为那谗佞的小人，也会变善为恶，所以应该把他遗弃到荒野之外，不要让他在朝廷里面。要知道，如果让谗言无限制流传，连四方的诸侯国都会相互混乱起来，所以应该要深察啊！’从前江充在赵国的时候，曾经谗杀赵太子，这件事情天下人没有不知道的。陛下不去省察它，却去深责皇太子，发了大脾气，派出大军要去搜捕他，由丞相率兵。这种事情，聪明的人是不敢进谏的，辩士也不敢去说它，但是我私底下却觉得非常痛心！所以请求陛下能放宽心情，慰安心意，稍微去注意一下所该亲近的人，不要忧虑皇太子的过失，赶快罢兵，不要让皇太子长久在外逃亡！这是我的一片忠心赤诚，冒死陈述，待罪建章宫下。”奏章上闻以后，天子有所觉悟，但是没有明令赦免太子的罪。

赏析与点评

汉代以孝治天下，故皇帝的谥号均有“孝”字，如孝文帝、孝景帝。选拔人才也以“孝子廉吏”为主，也十分重视《孝经》。然而，武帝晚年因年老多病，遂起猜疑之心，最后竟轻信谗言，置皇后、太子于极为凶险的境地。三老说的“父慈、母爱，子乃孝顺”，真是千古不易之理。武帝反其道而行，致使太子申诉无门，终于使妻、儿、孙子一同被害。所谓“虎毒不食子”，宜乎武帝后来追悔不已。自古及今，无数权势名位显赫的人物，因为听信谗言，往往走上与武帝相似的歧路。不禁让人想起孔子回答子张问知人之明时说的话：“浸润之谮，肤受之愬，不行焉，可谓明也已。”（意为，像水滴浸润物品那样不知不觉的谗言和似乎是切身之痛的诬告，在你那儿都行不通，那就算有知人之明了。）

太子亡，东至湖，……八月，辛亥，吏围捕太子。太子自度不得脱，即入室距户自经
[1]

。……皇孙二人并皆遇害。

1
距户自经：距户，指关闭门户；自经，指自缢而死。

译文

太子逃亡到京师东面的湖县。……八月，辛亥，官吏围捕太子，太子估计被抓到后也不能幸免，就进屋关上门自缢而死。……两个年幼的皇孙也同时遇害。

充国屯田

本篇导读

自古以来，中国西北沿边居住了大量少数民族，他们的风俗习惯、生活方式与汉人有许多的差异，双方容易发生摩擦。而部分汉族官吏的颟顸腐败，也常激化民族之间的矛盾，导致冲突不断，例如汉宣帝时的西羌叛变，正是由无能的官员执行粗暴的民族高压政策所造成。后来，宣帝委任了熟悉边务的老将赵充国，事情终于有了转机。赵氏恩威并施，又采用合适的安抚政策，不贪小功，终于在短时期内收到实效，让边境回复安宁。在军事部署上，赵充国以兵精粮足为作战基础，提出要因地制宜以军屯来减轻军费开支和确保军粮供应，获得宣帝的支持。这种以政治为主、军事为辅的处理民族间冲突的手段，成为中国古代处理少数民族关系的典范。

《通鉴》卷二十六 汉纪十八

孝宣皇帝神爵元年（公元前六一年）

（春，正月。）义渠安国
[1]

至羌中，召先零诸豪三十馀人，以尤桀黠者皆斩之；纵兵击其种人，斩首千馀级。于是诸降羌及归义羌侯杨玉等怨怒，无所信乡
[2]

，遂劫略小种，背畔犯塞，攻城邑，杀长吏。安国以骑都尉将骑三千屯备羌；至浩亹，为虏所击，失亡车重、兵器甚众。安国引还，至令居，以闻。

1
义渠安国：义渠原是居于山西太原的外族，后来以族名为姓。安国，当时是光禄大夫。

2
“无所信乡”另本作“无所信问”。——编者注

译文

（春天正月，）义渠安国到达羌中，召集先零部落众首领三十余人前来，将其中最为桀骜狡猾者全部杀死，又纵兵袭击先零人，斩首一千余级。于是引起归附汉朝的各羌人部落和归义羌侯杨玉的愤怒怨恨，不再信任、顺服汉朝，于是劫掠弱小种族，侵犯汉朝边塞，攻打城池，杀伤官吏。义渠安国以骑都尉身份率领三千骑兵防备羌人，进至浩亹，遭到羌人袭击，损失了很多车马辎重和武器。义渠安国率兵撤退，到达令居，奏闻朝廷。

时赵充国年七十馀，上老之，使丙吉问谁可将者。充国对曰：『无逾于老臣者矣！』上遣问焉，曰：『将军度羌虏何如？当用几人？』充国曰：『百闻不如一见。兵难遥度，臣愿驰至金城，图上方略。羌戎小夷，逆天背畔，灭亡不久，愿陛下以属老臣，勿以为忧！』上笑曰：『诺。』乃大发兵诣金城。夏，四月，遣充国将之，以击西羌。

译文

此时，赵充国年纪已七十多岁，汉宣帝认为他已年老，派丙吉前去问他谁能担任大将。赵充国回答说：“谁也不如我合适。”汉宣帝又派人问他说：“你估计羌人会怎样？应当派多少人？”赵充国说：“百闻不如一见，行兵打仗之事难以遥测，我愿赶到金城，画出地图，制定方略，再上奏陛下。羌人不过是戎夷小种，逆天背叛，不久就会灭亡，希望陛下将此事交给老臣来办，不必担忧。”汉宣帝笑着说：“可以。”于是调发大兵前往金城。夏季，四月，派赵充国率领金城军队进攻西羌。

赏析与点评

人生七十古来稀。赵充国因熟悉西羌军务，被汉宣帝征询有关人选。充国遂自荐，认为没有人比自己更合适。这种为国尽忠的报国之心，真称得上“烈士暮年，壮心不已”。既而宣帝问以用兵方略，充国答称：“百闻不如一见。”又指出“兵难遥度”，只能在实地视察后才可准确筹划。最后皇帝也一一同意了。由此可见，宣帝属于精明能干的领袖，处事谨慎。充国则绝无夸夸其谈、好大喜功的毛病，对用兵之道有一定的看法和信心。君臣相知，是成功的基础。

六月，……赵充国至金城，须
[1]

兵满万骑，欲渡河，恐为虏所遮
[2]

，即夜遣三校衔枚先渡，渡，辄营陈；会明毕，遂以次尽渡。虏数十百骑来，出入军傍，充国曰：『吾士马新倦，不可驰逐，此皆骁骑难制，又恐其为诱兵也。击虏以殄灭为期，小利不足贪！』令军勿击。遣骑候四望峡中无虏，夜，引兵上至落都，召诸校司马谓曰：『吾知羌虏不能为兵矣！使虏发数千人守杜
[3]

四望峡中，兵岂得入哉！』

1
须：等待。

2
遮：截击。

3
守杜：堵塞。

译文

六月，……赵充国来到金城，等骑兵集结到一万名时，打算渡过黄河，怕遭羌军拦击，便于夜晚派出三名军校悄无声息地先行偷渡，渡河后立即设立营阵，正巧天色已明，于是大军依次全部渡过黄河。羌军约百名骑兵出现在汉军附近，赵充国说：“我军现在兵马劳乏，不能奔驰追击，这都是敌人的精锐骑兵，不易制服，又怕是敌人的诱兵。我们此战的目标是要将敌军全部消灭，不能贪图小利！”下令全军不准出击。赵充国派人到四望峡侦察，发现峡中并无敌兵。夜晚，赵充国率军穿过四望峡，抵达落都山，召集各位军校、司马说道：“我知道羌人不懂用兵之法了。假如羌人派兵数千，堵住四望峡，我军怎么进得去呢！”

充国常以远斥候为务，行必为战备，止必坚营壁，尤能持重，爱士卒，先计而后战。遂西至西部都尉府，日飨军士，士皆欲为用。虏数挑战，充国坚守。捕得生口，言羌豪相数责曰：『语汝无反，今天子遣赵将军来，年八九十矣，善为兵；今请欲壹斗而死
[1]

，可得邪！』初，、幵豪靡当儿使弟雕库
[2]

来告都尉曰：『先零欲反。』后数日，果反。雕库种人颇在先零中，都尉即留雕库为质。充国以为无罪，乃遣归告种豪：『大兵诛有罪者，明白自别，毋取并灭。天子告诸羌人：犯法者能相捕斩，除罪，仍以功大小赐钱有差；又以其所捕妻子、财物尽与之。』充国计欲以威信招降、幵及劫略者，解散虏谋，徼其疲剧，乃击之。

1
欲壹斗而死：指羌欲决一死战。

2
“使弟雕库”另本作“使弟尉即留雕库”。 ——编者注

译文

赵充国经常注意向远处派出侦察兵，行军时一定做好战斗准备，扎营时一定使营垒坚固，他特别老成持重，爱护士卒，必先制定好作战计划，然后再进行战斗。他率军向西来到西部都尉府，每天都用丰盛的饮食让将士们饱餐，将士们都愿意为他所用。羌军多次挑战，赵充国坚守不出。汉军从抓到的羌军俘虏口中得知，羌人各部首领多次相互责备说：“告诉你不要造反，如今天子派赵将军率军前来，赵将军已然八九十岁了，善于用兵，现在就算我们想一战而死，办得到吗？”最初，、幵两部首领靡当派其弟雕库来报告西部都尉说：“先零部企图造反。”几天后，先零部果然造反。雕库同族的人有不少在先零部中，于是都尉将雕库留为人质。赵充国认为雕库无罪，便将其放回，让他转告羌人各部首领说：“大兵前来，只杀有罪之人，请你们自相区别，不要与有罪者一同去死。天子要我告诉各部羌人，犯法者只要能主动捕杀同党，就可免罪，仍按功劳大小赐给数量不同的钱财，并将捕杀之人的妻子儿女和财物全部赐给他。”赵充国打算先以威信招降、幵及其他被先零部胁迫的羌人部落，瓦解羌人联合叛汉的计划，等到他们疲惫不堪时，再发动攻击。

赏析与点评

古人说：“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左传·成公十三年》）赵充国行军和部署均能针对现实情势，谨慎从事，又重视利用以政治手段分化敌人，以求将对方孤立，增加自己的取胜机会。

时上已发内郡兵屯边者合六万人矣。酒泉太守辛武贤奏言：『郡兵皆屯备南山，北边空虚，势不可久。若至秋冬乃进兵，此虏在境外之册
[1]

。今虏朝夕为寇，土地寒苦，汉马不耐冬，不如以七月上旬继
[2]

三十日粮，分兵出张掖、酒泉，合击、幵在鲜水上者。虽不能尽诛，但夺其畜产，虏其妻子，复引兵还。冬复击之，大兵仍出，虏必震坏。』天子下其书充国，令议之。充国以为：『一马自负三十日食，为米二斛四斗，麦八斛，又有衣装、兵器，难以追逐。虏必商
[3]

军进退，稍引去，逐水草，入山林。随而深入，虏即据前险，守后阨
[4]

，以绝粮道，必有伤危之忧，为夷狄笑，千载不可复。而武贤以为可夺其畜产，虏其妻子，此殆空言，非至计也。先零首为畔逆，它种劫略，故臣愚册，欲捐、幵闇昧之过，隐而勿章，先行先零之诛以震动之，宜悔过反善，因赦其罪，选择良吏知其俗者，拊循和辑。此全师保胜安边之策。』

1
册：同“策”。

2
“继”另本作“赍”。——编者注

3
商：计度。

4
“阨”另本作“厄”。——编者注

译文

此时，汉宣帝已征发内地郡国的军队达六万人。酒泉太守辛武贤上奏说：“各郡军队都屯扎在南山，使北部边疆空虚，其势难以长久。如等到秋冬季节再出兵，那是敌人远在边境之外的策略，如今羌人日夜不停地进行侵扰，当地气候寒冷，汉军马匹不能过冬，不如在七月上旬，携带三十日粮，自张掖、酒泉分路出兵，合击鲜水之畔的、幵两部羌人。虽不能全部剿灭，但可夺其畜产，掳其妻子儿女，然后率兵退还，到冬天再次进攻。大军频繁出击，羌人必定震恐。”汉宣帝将辛武贤的奏章交给赵充国，命他发表意见。赵充国认为：“每匹马要载负一名战士三十日的粮食，即米二斛四斗，麦八斛，再加上行装、武器，难以追击。敌人必然会估算出我军进退的时间，稍稍撤退，追逐水草，深入山林。我军随之深入，敌人就占据前方险要，扼守后方通路，断绝我军粮道，必使我军有伤亡危险的忧虑，受到夷狄之人的嘲笑，这种耻辱千年也无法报复。而辛武贤认为可以掳夺羌人的畜产、妻子儿女等，恐怕是一派空话，不是最好的计策。先零为叛逆祸首，其他部族只是被其胁迫，所以，我的计划是：舍弃、幵两部昏昧不明的过失，暂时隐忍不宣，先诛讨先零，以震动羌人，他们将会悔过，反过来向善，再赦免其罪，挑选了解他们风俗的优秀官吏，前往安抚和解。这才是既能保全部队，又能获取胜利、保证边疆安定的策略。”

赏析与点评

对遥远的西北用兵，必须准确筹算军粮。赵充国主张以精兵来减少对粮食的需求。他也详细分析敌我形势，指出辛武贤的建议绝不可行。他用具体数字让大家一目了然，从而减少内部的分歧，以便选择合适的军事策略。

天子下其书，公卿议者咸以为『先零兵盛而负、幵之助。不先破、幵，先零未可图也。』上乃拜侍中许延寿为强弩将军，即拜酒泉太守武贤为破羌将军，赐玺书嘉纳其册。以书敕让充国曰：『今转输并起，百姓烦扰，将军将万馀之众，不早及秋共水草之利，争其畜食，欲至冬，虏皆当畜食，多臧匿山中，依险阻，将军士寒，手足皲瘃
[1]

，宁有利哉！将军不念中国之费，欲以岁数而胜敌，将军谁不乐此者！今诏破羌将军武贤等将兵，以七月击羌。将军其引兵并进，勿复有疑！』

1
皲瘃（jūn zhú）：皮肤受严寒而坼裂成疮，即长冻疮。

译文

汉宣帝将赵充国的奏章交给公卿大臣们讨论，大家都认为：“先零兵力强盛，又依仗、幵的帮助，如不先破、幵，就不能进攻先零。”于是汉宣帝任命侍中许延寿为强弩将军，就地任命酒泉太守辛武贤为破羌将军，颁赐诏书嘉勉辛武贤的建议，并写信责备赵充国说：“如今到处都在向前方输送军粮，使百姓受到烦扰，将军率领大军一万余人，不及早利用秋季水草茂盛的时机，争夺羌人的牲畜、粮食，却要等到冬季再行出击，但那时羌人都会积蓄粮食，多数藏匿于深山之中，据守险要，而将军士卒寒苦，手足皲裂，难道会有利吗？将军不念国家耗费巨大，只想拖延数年而取胜，哪位将军不愿这样！现在诏令破羌将军辛武贤等率兵于七月进击羌，将军率兵同时出击，不得再有迟疑！”

充国上书曰：『陛下前幸赐书，欲使人谕䍐，以大军当至，汉不诛䍐以解其谋。臣故遣幵豪雕库宣天子至德；
、幵之属皆闻知明诏。今先零羌杨玉阻石山木，候便为寇，羌未有所犯，乃置先零，先击，释有罪，诛无辜，起壹难，就两害，诚非陛下本计也。臣闻兵法：「攻不足者守有馀。」又曰：「善战者致人，不致于人。」今羌欲为敦煌、酒泉寇，宜饬兵马，练战士，以须其至。坐得致敌之术，以逸击劳，取胜之道也。今恐二郡兵少，不足以守，而发之行攻，释致虏之术而从为虏所致之道，臣愚以为不便。先零羌欲为背畔，故与、幵解仇结约，然其私心不能无恐汉兵而、幵背之也。臣愚以为其计常欲先赴、幵之急以坚其约。先击羌，先零必助之。今虏马肥、粮食方饶，击之恐不能伤害，适使先零得施德于羌，坚其约，合其党。虏交坚党，合精兵二万馀人，迫胁诸小种，附著者稍众，莫须之属不轻得离也。如是，虏兵浸多，诛之用力数倍。臣恐国家忧累，由十年数，不二三岁而已。于臣之计，先诛先零已，则、幵之属不烦兵而服矣。先零已诛而、幵不服，涉正月击之，得计之理，又其时也。以今进兵，诚不见其利。』戊申，充国上奏。秋，七月，甲寅，玺书报，从充国计焉。

译文

赵充国上书汉宣帝说：“陛下上次赐我书信，打算派人劝谕部羌人，大军将会前来，但汉朝并不是要征讨他们，以此来瓦解羌人联合叛汉的计划。所以我派幵部首领雕库去宣示天子盛德，、幵两部羌人都已听到了天子的明诏。如今先零羌首领杨玉凭借山中岩木自保，并寻机出山骚扰，而羌并无冒犯行为，我们却放过有罪的先零，先打无辜的羌，一个部族起来叛乱，却给两个部族留下伤害，实在违背陛下原来的计划！我听说，兵法上讲：‘不足以进攻的力量，用于防守却能有余。’又说：‘善于打仗的人，能主动引诱敌人，而不被敌人所引诱。’如今羌企图进犯敦煌、酒泉，本应整顿兵马，训练士卒，等待敌人前来，坐在那里，用引诱敌人的战术，以逸击劳，这才是取胜之道。现在唯恐二郡兵力单薄，不足防守，却出兵进攻，放弃引诱敌人，而被敌人所引诱，我认为不利。先零羌打算背叛我朝，所以才与、幵化解怨仇，缔结盟约，但其内心深处不能不害怕汉军一到而、幵却背叛他。我认为先零时常希望能先为、幵解救危急，以巩固他们的联盟。先攻羌，先零肯定会援助他们。现在、幵羌人的马匹正肥，粮食正多，攻击他们，恐怕不能造成伤害，而正好使先零有机会施德于羌，巩固其联盟，团结其党羽。先零巩固其联盟之后，会合精兵二万余人，胁迫其他弱小部族，归附者逐渐增多，像莫须部羌人之类的弱小部族，要想脱离其控制就不容易了。果真如此，则羌人兵力逐渐增多，要征讨他们，就需增加几倍的力量，我恐怕国家的忧烦困扰，当以十年计，而不只二三年了。按我的计划，先诛杀了先零，则、幵之流不必再劳烦军队，就可顺服。如先零已经诛杀，而、幵等仍不肯屈服，等到明年正月再攻击他们，则不但合理，而且适时。现在进兵，实在看不到有什么利益！”戊申，赵充国奏闻朝廷。秋季，七月甲寅，汉宣帝颁赐诏书，采纳赵充国的计划。

充国乃引兵至先零在所。虏久屯聚，懈弛，望见大军，弃车重，欲渡湟水，道阨狭
[1]

；充国徐行驱之。或曰：『逐利行迟。』充国曰：『此穷寇，不可迫也。缓之则走不顾，急之则还致死。』诸校皆曰：『善。』虏赴水溺死者数百。降及斩首五百馀人。虏马、牛、羊十万馀头，车四千馀两。兵至地，令军毋燔聚落、刍牧田中。羌闻之，喜曰：『汉果不击我矣！』豪靡忘使人来言：『愿得还复故地。』充国以闻，未报。靡忘来自归，充国赐饮食，遣还谕种人。护军以下皆争之曰：『此反虏，不可擅遣！』充国曰：『诸君但欲便文自营，非为公家忠计也！』语未卒，玺书报，令靡忘以赎论。后竟不烦兵而下。

1
“阨狭”另本作“厄狭”。——编者注

译文

于是赵充国率兵进抵先零地区。羌人屯兵已久，戒备松懈，忽见汉军大兵来到，慌忙抛弃车马辎重，企图渡过湟水。道路狭窄，赵充国率军缓缓前行，驱赶羌军。有人对赵充国说：“要取得战果，推进速度不宜迟缓。”赵充国说：“这是走投无路的敌兵，不可逼迫太急。缓慢追击，他们只逃跑不回头；逼迫太急，则回头死战。”各位军校都说：“有理。”羌人掉入水中淹死数百人，投降及被汉军所杀达数百人，汉军缴获马、牛、羊十万多头，车四千多辆。汉军行至地，赵充国下令不得焚烧羌的村落，不得在羌的耕地中牧马。羌听说后，高兴地说：“汉军果然不打我们！”其首领靡忘派人前来对赵充国说：“希望能让我们回到原来的地方。”赵充国上奏朝廷，未得到回音。靡忘亲自前来归降，赵充国赐其饮食，派他回去告谕本部羌人。护军及以下将领都说：“靡忘是国家叛徒，不能擅自放走！”赵充国说：“你们都只是为了文墨之便，自我营护，并不是忠心为国家着想！”话未讲完，诏书来到，命靡忘将功赎罪。后羌终于未用兵而平定。

赏析与点评

兵法说：“穷寇勿追。”赵充国久于军旅，深明这个道理。因此，充国缓追败寇的策略是合适的，最终让汉军取得丰盛的战果。此外，充国又能坚守承诺，让归降的羌族领袖真切感受汉朝的恩德，大大缓解双方的矛盾。

上诏破羌、强弩将军诣屯所，以十二月与充国合，进击先零。时羌降者万馀人矣，充国度其必坏，欲罢骑兵，屯田以待其敝。作奏未上，会得进兵玺书，充国子中郎将卬惧，使客谏充国曰：『诚令兵出，破军杀将，以倾国家，将军守之可也。即利与病，又何足争？一旦不合上意，遣绣衣来责将军，将军之身不能自保，何国家之安！』充国叹曰：『是何言之不忠也！本用吾言，羌虏得至是邪！往者举可先行羌者，吾举辛武贤；丞相御史复白遣义渠安国，竟沮败羌。金城、湟中谷斛八钱，吾谓耿中丞：「籴
[1]

三百万斛谷，羌人不敢动矣！」耿中丞请籴百万斛，乃得四十万斛耳；义渠再使且费其半。失此二册，羌人致敢为逆。失之毫厘，差以千里，是既然矣。今兵久不决，四夷卒有动摇，相因而起，虽有知者不能善其后，羌独足忧邪？吾固以死守之，明主可为忠言。』

1
籴（dí）：购买。

译文

汉宣帝下诏书命破羌将军辛武贤、强弩将军许延寿率兵前往赵充国屯兵之处，于十二月与赵充国会合，进攻先零。当时，羌人投降汉军已一万有余了，赵充国估计羌人肯定要失败，打算撤除骑兵，以步兵在当地屯垦戍卫，等待羌人因自身疲惫而败亡。奏章写好，还未上奏，恰于此时接到汉宣帝命其进兵的诏书。赵充国的儿子中郎将赵卬感到害怕，便让幕僚去劝赵充国说：“假如出兵会损兵折将，倾覆国家，将军坚持己见，防守不出也还可以。而如果只是利与弊的区别，又有什么可争执的呢？一旦违背了皇上之意，派御史前来责问，将军本身不能自保，又怎能保证国家的安全！”赵充国叹息说：“这话是多么不忠！若是原来就采纳我的意见，羌人能发展到这一步吗？当初，推荐先去西羌巡行的人选，我推荐了辛武贤；而丞相、御史又奏请皇上，派义渠安国前去，结果败坏了大事。金城、湟中地区谷价一斛八钱，我曾对司农中丞耿寿昌说：‘只要我们购买三百万斛谷物储备，羌人就不敢轻举妄动了。’而耿寿昌请求购买一百万斛，实际只得四十万斛而已，义渠安国再次出行，又用去一半。这两项计划都未实现，才使羌人敢于叛逆。正所谓失之毫厘，差以千里！如今战事长期不能结束，如果四方蛮夷突然动摇，借机相继起兵造反，即使高明的人也无法收拾，岂只是羌人值得忧虑！我誓死也要坚持我的意见，皇上圣明，可以向他陈述我的忠言。”

遂上屯田奏曰：『臣所将吏士、马牛食所用粮谷、茭稿
[1]

，调度甚广，难久不解，役不息
[2]

，恐生它变，为明主忧，诚非素定庙胜之册。且羌易以计破，难用兵碎也，故臣愚心以为击之不便！计度临羌东至浩亹，羌虏故田及公田，民所未垦，可二千顷以上，其间邮亭多坏败者。臣前部士入山，伐林木六万馀枚，在水次。臣愿罢骑兵，留步兵万二百八十一人，分屯要害处，冰解漕下，缮乡亭，浚沟渠，治湟峡以西道桥七十所，令可至鲜水左右。田事
[3]

出，赋
[4]

人二十亩
[5]

；至四月草生，发郡骑及属国胡骑各千，就草为田者游兵，以充入金城郡，益积畜，省大费。今大司农
[6]

所转谷至者，足支万人一岁食，谨上田处及器用簿。』

1
茭稿：喂牲口的干草。

2
“役不息”另本作“徭役不息”。——编者注

3
田事：春耕时。

4
赋：给予。

5
“二十亩”另本作“三十亩”。——编者注

6
大司农：九卿之一，主管国家财政。

译文

于是，赵充国上书请求屯田，说：“我率领的将士、马牛食用的粮食、草料，须大范围地从各处征调，羌乱长久不能解除，则徭役不会止息，又恐发生其他变故，为陛下增加忧虑，确实不是朝廷克敌制胜的上策。况且，对羌人之叛，用智谋瓦解较易，用武力镇压则较难，所以我认为进攻不是上策！据估计，从临羌向东至浩亹，羌人旧有的私田和公田，民众没有开垦的荒地，约有二千顷以上，其间驿站多数颓坏。我以前曾派士卒入山，砍伐林木六万余株，存于湟水之滨。我建议：撤除骑兵，留步兵一万零二百八十一人，分别屯驻在要害地区，待到河水解冻，木材顺流而下，正好用来修缮乡亭，疏浚沟渠，在湟峡以西建造桥梁七十座，使前往鲜水一带的道路畅通。明年春耕时，每名屯田兵卒分给二十亩土地；到四月草木长出后，征调郡属骑兵和属国胡人骑兵各一千，到草地为屯田者充当警卫。屯田收获的粮食，运入金城郡，增加积蓄，节省大量费用。现在大司农运来的粮食，足够一万人一年所食，谨呈上屯田区划及需用器具清册。”

赏析与点评

赵充国在取得重大胜利后，随即削减兵员，规划屯田事宜，以减轻国家的财政负担。屯田可减省粮食运输，也可进行一些地方建设，更对原居于此的叛羌形成压力和分化，真是一举数得。宣帝担心军员数目减少会导致叛羌的袭击，充国也做了精确的分析和准备。

上报曰：『即如将军之计，虏当何时伏诛？兵当何时得决？孰计其便，复奏。』

译文

汉宣帝下诏询问赵充国说：“如按照将军的计划，羌人叛乱当何时可以剿灭？战事当何时能够结束？仔细研究出最佳方案，再次上奏！”

充国上状曰：『臣闻帝王之兵，以全取胜，是以贵谋而贱战。「百战而百胜，非善之善者也，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蛮夷习俗虽殊于礼义之国，然其欲避害就利，爱亲戚，畏死亡，一也。今虏亡其美地荐草，愁于寄托，远遁，骨肉心离，人有畔志。而明主班师罢兵，万人留田，顺天时，因地利，以待可胜之虏，虽未即伏辜，兵决可期月而望，羌虏瓦解，前后降者万七百馀人，及受言去者凡七十辈，此坐支解羌虏之具也。臣谨条不出兵留田便宜十二事：步兵九校、吏士万人留屯，以为武备，因田致谷，威德并行，一也。又因排折
[1]

羌虏，令不得归肥饶之地，贫破其众，以成羌虏相畔之渐，二也。居民得并田作，不失农业，三也。军马一月之食，度支田士一岁，罢骑兵以省大费，四也。至春，省甲士卒，循河、湟漕谷
[2]

至临羌，以示羌虏，扬威武，传世折冲之具，五也。以闲暇时，下先所伐材，缮治邮亭，充入金城，六也。兵出，乘危徼幸，不出，令反畔之虏窜于风寒之地，离
[3]

霜露、疾疫、瘃堕
[4]

之患，坐得必胜之道，七也。无经阻、远追、死伤之害，八也。内不损威武之重，外不令虏得乘间之势，九也。又亡惊动河南大幵
[5]

使生它变之忧，十也。治隍峡中道桥，令可至鲜水以制西域，伸威千里，从枕席
[6]

上过师，十一也。大费既省，繇役豫息，以戒不虞，十二也。留屯田得十二便，出兵失十二利，唯明诏采择！』上复赐报曰：『兵决可期月而望者，谓今冬邪，谓何时也？将军独不计虏闻兵颇罢，且丁壮相聚，攻扰田者及道上屯兵，复杀略人民，将何以止之？将军孰计复奏！』

1
排折：排斥。

2
漕谷：用水道转运粮食。

3
离：遭遇。

4
瘃堕：冻伤。

5
大幵：居于河西走廊南面的羌人。

6
枕席：比喻安稳。

译文

赵充国上奏说：“我听说，帝王的军队，应当不受什么损失就能取得胜利，所以重视谋略，轻视拼杀。《孙子兵法》说：‘百战百胜，并非高手中的高手，所以应先使自己立于不败之地，再等待可以战胜敌人的机会。’蛮夷外族的习俗虽与我们礼义之邦有所不同，但躲避危害、争取有利、爱护亲属、惧怕死亡的想法，则与我们一样。现在，羌人丧失了他们肥美的土地和茂盛的牧草，逃到遥远的荒山野地，为自己的寄身之地而发愁，骨肉离心，人人都产生了背叛之念。而此时陛下班师罢兵，留下万人屯田，顺应天时，利用地利，等待战胜羌人的机会。羌人虽未被立即剿灭，然可望于一年之内结束战事。羌人已在迅速瓦解之中，前后共有一万零七百余人投降。接受我方劝告，回去说服自己的同伴不再与朝廷为敌的共有七十批，这些人恰是瓦解羌人的工具。我谨归纳了不出兵而留兵屯田的十二项有益之处：九位步兵指挥官和万名官兵留此屯田，进行战备，耕田积粮，威德并行，此其一。因屯田而排斥羌人，不让他们回到肥沃的土地上去，使其部众贫困破败，以促成羌人相互背叛的趋势，此其二。居民得以一同耕作，不破坏农业，此其三。骑兵和战马一个月的食用，够屯田士兵维持一年，撤除骑兵可节省大量费用，此其四。春天来临，调集士卒，顺黄河和湟水将粮食运到临羌，向羌人显示威力，这是后世御敌的资本，此其五。农闲时，将以前砍伐的木材运来，修缮驿站，将物资输入金城，此其六。如果现在出兵，冒险而无必胜把握；暂不出兵，则使叛逆羌人流窜于风寒之地，遭受霜露、瘟疫、冻伤的灾患，我们则坐着得到必胜的机会，此其七。可以避免遭遇险阻、深入追击和将士死伤的损害，此其八。对内不使朝廷的威严受到损害，对外不给羌人以可乘之机，此其九。又不会惊动在河西走廊南面的羌族而产生新的事变，增加陛下的忧虑，此其十。修建隍峡中的桥梁，使前往鲜水的道路畅通，以控制西域，扬威千里之外，方便如在枕席上行军，此其十一。大费用既已节省，便可不征发徭役，以防止出现预想不到的变故，此其十二。留兵屯田可得此十二项便利，出兵攻击则失此十二项便利，请陛下英明抉择！”汉宣帝再次回复说：“你说可望于一年之中结束战事，是说今年冬季吗？还是何时？难道你不考虑羌人听说我们撤除骑兵，会集结精锐，攻袭骚扰屯田兵卒和道路上的守军，再次杀掠百姓，我们将用什么办法来制止？将军深入思考后再次上奏。”

充国复奏曰：『臣闻兵以计为本，故多算胜少算。先零羌精兵，今馀不过七八千人，失地远客分散，饥冻畔还者不绝。臣愚以为虏破坏可日月冀，远在来春，故曰兵决可期月而望。窃见北边自敦煌至辽东万一千五百馀里，乘塞列地有吏卒数千人，虏数以大众攻之而不能害。今骑兵虽罢，虏见屯田之士精兵万人，从今尽三月，虏马羸瘦，必不敢捐其妻子于它种中，远涉山河而来为寇；亦不敢将其累重
[1]

，还归故地。是臣之愚计所以度虏且必瓦解其处，不战而自破之册也。至于虏小寇盗，时杀人民，其原未可卒禁
[2]

。臣闻战不必胜，不苟接刃；攻不必取，不苟劳众。诚令兵出，虽不能灭先零，但能令虏绝不为小寇，则出兵可也。即今同是，而释坐胜之道，从乘危之势，往终不见利，空内自罢敝
[3]

，贬重以自损，非所以示蛮夷也。又大兵一出，还不可复留，湟中亦未可空，如是，徭役复更发也。臣愚以为不便。臣窃自惟念：奉诏出塞，引军远击，穷天子之精兵，散车甲于山野，虽亡尺寸之功。偷得避嫌之便，而亡后咎馀责，此人臣不忠之利，非明主社稷之福也！』

1
累重：重重的行装。

2
卒禁：完全禁止。

3
“空内自罢敝”另本作“空内自疲敝”。——编者注

译文

赵充国再次上奏说：“我听说，军事行动以谋略为根本，所以多算胜于少算。先零羌之精兵，如今剩下不过七八千人，丧失了原有的土地，分散于远离家乡的地区，挨饿受冻，不断有人叛逃回家。我认为他们崩溃败亡是指日可待的，最远在明年春天，所以说可望于一年中结束战事。我看到，北部边疆自敦煌直到辽东，共一万一千五百多里，守卫边塞的官吏和戍卒有数千人，敌人多次以大兵攻击，都不能取胜。现在即使撤除骑兵，而羌人见有屯田戍卫的精兵万人，且从现在开始，到三月底，羌人马匹瘦弱，必不敢将妻子儿女丢在其他部族，远涉山河前来侵扰；也不敢将其行装送还家乡。这正是我预计他们必将就地瓦解，不战自破而制定的策略。至于羌人小规模的侵扰掳掠，偶尔杀伤百姓，原本就无法完全禁绝。我听说，打仗如无必胜的把握，就不能轻易与敌人交手；进攻如无必取的把握，就不能轻易劳师动众。如果发兵出击，即使不能灭亡先零，但能禁绝羌人小规模的侵扰活动，才可以出兵。如果今天同样不能禁绝，却放弃坐而取胜的机会，采取危险的行动，不但得不到好处，还白白使自己内部疲惫、破败，贬低国家威严而损害自己，不能这样对付蛮夷外族。再者大兵一出，返回时便不可再留，而湟中又不能无人戍守，如果这样，则徭役又将兴起，我认为实无益处。我自己思量，如果尊奉陛下的诏令出塞，率兵远袭羌人，用尽天子的精兵，将车马、甲胄散落在山野之中，即使立不了尺寸之功，也能苟且避免嫌疑，过后还能不负责任，不受指责。然而，这些个人的好处却是对陛下的不忠，不是明主和国家之福！”

赏析与点评

赵充国的军事思想充满光辉，值得我们借鉴，包括“帝王之兵，以全取胜，是以贵谋而贱战”，“百战而百胜，非善之善者也，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万人留田，顺天时，因地利，以待可胜之虏”，“兵以计为本，故多算胜少算”，“战不必胜，不苟接刃；攻不必取，不苟劳众”。虽然这些军事观点并不全是由赵充国提出，但他都能根据实情加以利用。他还总结了屯田的十二个好处，终于获得朝廷上下的同意。

充国奏每上，辄下公卿议臣。初是充国计者什三；中什五；最后什八。有诏诘前言不便者，皆顿首服。魏相曰：『臣愚不习兵事利害。后将军
[1]

数画军册，其言常是，臣任其计必可用也。』上于是报充国，嘉纳之；亦以破羌、强弩将军数言当击，以是两从其计，诏两将军与中郎将卬出击。强弩出，降四千馀人；破羌斩首二千级；中郎将卬斩首降者亦二千馀级；而充国所降复得五千馀人。诏罢兵，独充国留屯田。

1
后将军：赵充国官拜后将军。

译文

赵充国每次上奏，汉宣帝都发给公卿大臣讨论研究。开始，认为赵充国意见正确的人占十分之三，后增加到十分之五，最后更增至十分之八。汉宣帝诘问起初不同意赵充国意见的人为什么改变观点，这些人都叩首承认自己原来的意见不对。丞相魏相说：“我对军事上的利害关系不了解，后将军赵充国曾多次筹划军事方略，他的意见通常都很正确，我担保他的计划一定行得通。”于是汉宣帝回复赵充国，嘉勉并采纳了赵充国的计划，又因破羌将军辛武贤、强弩将军许延寿多次建议进兵攻击，所以也同时批准，下诏命两将军与中郎将赵卬率部出击。许延寿出击羌人，招降四千余人；辛武贤斩首二千级；赵卬斩首及招降也有二千余人；而赵充国又招降了五千余人。汉宣帝下诏罢兵，只留下赵充国在当地负责屯田事务。

孝宣皇帝神爵二年（公元前六○年）

夏，五月，赵充国奏言：『羌本可五万人军，凡斩首七千六百级，降者三万一千二百人，溺河湟、饿死者五六千人，定计遗脱与煎巩、黄羝俱亡者不过四千人。羌靡忘等自诡必得
[1]

，请罢屯兵！』奏可。充国振旅
[2]

而还。

1
自诡必得：古注曰：诡，责也。自以为忧，责言必能得之。

2
振旅：整顿军队。

译文

夏季，五月，赵充国上奏说：“羌人部众和军队本大约五万人，前后被斩首共七千六百人，投降三万一千二百人，在黄河、湟水中淹死以及饿死的有五六千人，计算起来，剩下跟随其首领煎巩、黄羝一起逃亡的不过四千人。现已归降的羌人首领靡忘等自己保证可以擒获这些人，所以我请求罢除屯田部队。”汉宣帝批准所奏。赵充国整顿军队返回。

所善浩星赐
[1]

迎说充国曰：『众人皆以破羌、强弩出击，多斩首、生降，虏以破坏。然有识者以为虏势穷困，兵虽不出，必自服矣
[2]

。将军即见，宜归功于二将军出击，非愚臣所及。如此，将军计未失也。』充国曰：『吾年老矣，爵位已极，岂嫌伐一时事以欺明主哉！兵势，国之大事，当为后法。老臣不以馀命壹为陛下明言兵之利害，卒死，谁当复言之者！』卒以其意对。上然其计，罢遣辛武贤归酒泉太守官，充国复为后将军。

1
浩星赐：复姓浩星，名赐。

2
“必自服矣”另本作“即自服矣”。——编者注

译文

赵充国的好友浩星赐前往迎接赵充国，对他说：“大家都认为破羌、强弩二将军率兵出击，多有斩获、招降，所以才使羌人败亡。然而，有见识的人则认为羌人已到穷途末路，即使不发兵出击，也会很快自行投降。将军见到皇上时，应归功于破羌、强弩二位将军率兵出击，你自己并不能与之相比。这样做对你并无什么损失。”赵充国说：“我年岁大了，爵位也到头了，岂能为避免夸耀一时功劳的嫌疑而欺骗皇上！军事措施是国家大事，我应当为后人立下榜样。我如不利用自己的余生专为皇上明白分析军事上的利害，一旦去世，谁能再对皇上说这些呢？”终于将自己的想法奏明汉宣帝。汉宣帝接受了他的意见，免除辛武贤破羌将军职务，仍派其回酒泉太守原任。赵充国恢复了后将军职务。

赏析与点评

赵充国说：“兵势，国之大事，当为后法。老臣不以余命壹为陛下明言兵之利害，卒死，谁当复言之者！”文天祥《正气歌》说：“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是气所磅礴，凛冽万古存，当其贯日月，生死安足论。”林则徐说：“苟利国家死生以，不以祸福趋避之。”三人对国家的忠诚、对正义的坚持，远远高于个人的荣辱，是我们做人处事的楷模。

秋，羌若零、离留、且种、儿库共斩先零大豪犹非、杨玉首，及诸豪弟泽、阳雕、良儿、靡忘皆帅煎巩、黄羝之属四千馀人降。汉封若零、弟泽二人为帅众王，馀皆为侯、为君。初置金城属国以处降羌。

译文

秋季，羌人若零、离留、且种、儿库共同将先零首领犹非、杨玉斩杀。羌人各部首领弟泽、阳雕、良儿、靡忘都分别率领煎巩、黄羝所属四千余人归降汉朝。汉宣帝封若零、弟泽二人为帅众王，其他人都被封侯、封君。开始设置金城属国，安置归降的羌人。

《通鉴》卷二十七 汉纪十九

汉宣帝甘露二年（公元前五二年）

是岁，营平壮武侯赵充国薨。先是，充国以老乞骸骨，赐安车、驷马、黄金，罢就弟。朝廷每有四夷大议，常与参兵谋、问筹策焉。

译文

这一年，营平侯赵充国去世。先前，赵充国因年老请求退休。汉宣帝赐给他安车、驾一车的四匹马和黄金，解除他的职务，让他回家休养。每当朝廷有关于四方外夷的大事商议，赵充国仍参与议定战略，为朝廷顾问、筹划。

汉末清议

本篇导读

光武帝崇尚气节，选拔官员以德行为先，故东汉士人大多崇尚名节、敢言直谏。中叶以后，外戚相继当政，引致士人的严厉批评。其后，宦官日益得势，不但权势熏天，更广植党羽，以权谋私，造成吏治腐败。与此同时，东汉太学规模庞大，人数众多，一唱百和，颇能对日趋衰败的政治多加针砭，形成清议的风气。由于宦官当权，士人与外戚由对立走到合作，终于激化了冲突。宦官依仗帝王的信任，把持内廷事务，故对于朝臣和太学生的攻击始终占据上风。因此，部分较为激进的官员采取激烈的手段，对当权宦官在地方的亲戚子弟加以捕杀，引致宦官的反弹，指控官员与士人结党营私，结果导致党锢之祸的发生。党锢之祸共有两次，本课题所选为第一次党锢，涉及的时代为东汉桓帝（一四七至一六七年在位）时期。当时朝臣李膺、陈蕃和太学生郭泰、贾彪等联合，猛烈抨击宦官乱政，并捕杀他们为祸乡里的亲戚和依附者。宦官遂以“共为部党，诽讪朝廷”的罪名，把李膺等二百多名“党人”拘禁。后来借口天变示警，将党人赦归故里，但却禁锢终身。

《通鉴》卷五十五 汉纪四十七

孝桓皇帝延熹七年（公元一六四年）

春，二月，丙戌，邟
[1]

乡忠侯黄琼薨。将葬，四方远近名士会者六七千人。

1
邟（kānɡ）：在颍川县。

译文

春季，二月丙戌，邟乡侯黄琼去世。临下葬时，四方远近知名人士前来吊丧的有六七千人。

初，琼之教授于家。徐稚
[1]

从之咨访大义，及琼贵，稚绝不复交。至是，稚往吊之，进酹，哀哭而去，人莫知者。诸名士推问丧宰，宰曰：『先时有一书生来，衣粗薄而哭之哀，不记姓字。』众曰：『必徐孺子也。』于是选能言者陈留茅容轻骑追之，及于涂。容为沽酒市肉，稚为饮食。容问国家之事，稚不答。更问稼穑之事，稚乃答之。容还，以语诸人，或曰：『孔子云：「可与言而不与言，失人。」然则孺子其失人乎？』太原郭泰曰：『不然。孺子之为人，清洁高廉，饥不可得食，寒不可得衣，而为季伟饮酒食肉，此为已知季伟之贤故也。所以不答国事者，是其智可及，其愚不可及也。』

1
徐稚：《后汉书》卷五十三载：字孺子，豫章南昌人也。家贫，常自耕稼，非其力不食。恭俭义让，所居服其德。……时陈蕃为太守，以礼请署功曹，稚不免之，既谒而退。蕃在郡不接宾客，唯稚来特设一榻，去则悬之。

译文

最初，黄琼在家中教授经书时，徐稚曾经向他询问要旨，到黄琼地位尊贵以后，徐稚就和黄琼绝交，不再来往。黄琼去世，徐稚前往吊丧，以酒洒地表示祭奠，放声痛哭后离去，别人都不知道他是谁。吊丧的知名人士们询问主持丧事的人，他说：“早些时候的确有一位儒生来过这里，他衣着粗糙单薄，哭声悲哀，不记得他的姓名。”大家都说：“肯定是徐稚。”于是选派善于言辞的陈留人茅容，跨上快马急忙去追赶他，在半途追到。茅容为徐稚沽酒买肉，请他一道饮食。当茅容问及国家大事时，徐稚不作回答。茅容改变话题，谈论耕种和收获谷物的事，徐稚才回答他。茅容返回以后，将上述情况告诉大家。有人说：“孔子曾经说过：‘遇上可以交谈的人，却不和他谈论，未免有失于人。’这样说来，徐稚岂不是有失于人吗？”太原人郭泰说：“不是这样。徐稚为人清高廉洁，他饥饿时不会轻易接受别人的食物，寒冷时不会随便穿别人的衣服。而他答应茅容的邀请，一道饮酒食肉，这是因为已经知道茅容贤能的缘故。所以不回答国家大事，是由于他的智慧我们可以赶得上，他的故作愚昧我们却赶不上。”

泰博学，善谈论。初游雒阳，时人莫识，陈留符融一见嗟异，因以介于河南尹李膺。膺与相见，曰：『吾见士多矣，未有如郭林宗
[1]

者也。其聪识通朗，高雅密博，今之华夏，鲜见其俦。』遂与为友，于是名震京师。后归乡里，衣冠诸儒送至河上，车数千两，膺唯与泰同舟而济，众宾望之，以为神仙焉。

1
郭林宗：郭泰字林宗。

译文

郭泰学问渊博，善于言谈议论。他刚到京都洛阳留学时，当时的人并不知道他。陈留人符融一见他就赞叹惊异，因而将他推荐给河南尹李膺。李膺跟他见面后说：“我见过的读书人很多，却从来没有遇到过像郭泰你这样的人。你聪慧通达，高雅缜密，在今天的中国，很少有人能与你相比。”便和他结交为好友，于是郭泰的名声立刻震动京城洛阳。后来，郭泰从洛阳启程返回家乡时，官员和士绅以及儒生将他送到黄河渡口，车子多达数千辆。只有李膺和郭泰同船渡河，前来送行的各位宾客望着他俩，认为简直是神仙。

泰性明知人，好奖训士类，周游郡国。茅容，年四十馀，耕于野，与等辈避雨树下，众皆夷踞相对，容独危坐愈恭；泰见而异之，因请寓宿。旦日，容杀鸡为馔，泰谓为己设；容分半食母，馀半庋
[1]

置，自以草蔬与客同饭。泰曰：『卿贤哉远矣！郭林宗犹减三牲之具以供宾旅，而卿如此，乃我友也。』起，对之揖，劝令从学，卒为盛德。巨鹿孟敏，客居太原，荷甑
[2]

堕地，不顾而去。泰见而问其意，对曰：『甑已破矣，视之何益！』泰以为有分决，与之言，知其德性，因劝令游学，遂知名当世。陈留申屠蟠，家贫，佣为漆工；鄢陵庾乘，少给事县廷为门士；泰见而奇之，其后皆为名士。自馀或出于屠沽、卒伍，因泰奖进成名者甚众。

1
庋（ɡuǐ）：橱柜。

2
荷甑（zènɡ）：肩上的瓦罐。

译文

郭泰善于识别人的贤愚善恶，喜欢奖励和教导读书人，足迹遍布四方。茅容年龄已经四十余岁，在田野中耕作时和一群同伴到树底下避雨，大家都随便地坐在地上，只有茅容正襟危坐，非常恭敬。郭泰路过，见此情景，大为惊异，因而向茅容请求借宿。第二天，茅容杀鸡作为食品，郭泰以为是为自己准备的，但茅容分了半只鸡侍奉母亲，将其余半只鸡收藏在橱柜里，自己用粗劣的蔬菜和客人一同吃饭。郭泰说：“你的贤良大大地超过了普通人。我自己尚且减少对父母亲的供养来款待客人，而你却是这样，真是我的好友。”于是，郭泰站起身来，向他作揖，劝他读书学习。茅容最终成为很有德行的人。巨鹿人孟敏，在太原郡客居，肩上扛的瓦罐摔在地上，他一眼不看便离开了。郭泰见此情景，问他为什么这样，孟敏回答说：“瓦罐已经破碎了，看它有什么益处？”郭泰认为他有分辨和决断能力，于是和他交谈，了解他的天赋和秉性，因而劝他外出求学。结果孟敏成为闻名当世的人。陈留人申屠蟠家境贫困，受雇于人做漆工，鄢陵人庾乘年少时在县府担任门卒，郭泰见到他们，对他们另眼相待，后来他们都成为知名的人士。其他人，有的是屠户出身，有的是卖酒出身，有的是士卒出身，因受到郭泰的奖励和引荐而成名的很多。

或问范滂曰：『郭林宗何如人？』滂曰：『隐不违亲，贞不绝俗，天子不得臣，诸侯不得友，吾不知其他。』

译文

有人询问范滂说：“郭泰是个什么样的人？”范滂回答说：“隐居而不离开双亲，坚贞而不离弃世俗，天子不能使他为臣下，诸侯不能使他为友，除此之外，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别的。”

泰尝举有道，不就，同郡宋冲素服其德，以为自汉元以来，未见其匹，尝劝之仕。泰曰：『吾夜观乾象，昼察人事，天之所废，不可支也，吾将优游卒岁而已。』然犹周旋京师，诲诱不息。徐稚以书戒之曰：『大木将颠，非一绳所维，何为栖栖不遑宁处！』泰感寤曰：『谨拜斯言，以为师表。』

译文

郭泰曾经被地方官府推荐为“有道”人才，郭泰不肯接受。同郡人宋冲一向佩服郭泰的品德和学问，认为自从汉朝建立以来，没有人能超过他，曾经劝他出去做官。郭泰说：“我夜间观看天象，白天考察人事，上天要灭亡的，人力不能支持，我将悠闲地过日子而已。”但他还是经常到京都洛阳，不停地教诲和劝诱人们读书求学。徐稚写信警告他说：“大树快要倒下，不是一根绳子所能拴住的，为何奔波忙碌，不能安定下来？”郭泰有所感悟而说：“恭敬地拜受你的话，当做老师的指教。”

赏析与点评

郭泰和徐稚都是当世名士，而处世的方式却有所差别。郭泰大概仍秉执孔子“知其不可而为之”的精神；徐稚则洞见大难将至，政治已回天乏术，故写信提点郭泰。他说的“大木将颠，非一绳所维”，真是明察之言。

孝桓皇帝延熹八年（公元一六五年）

（春，正月。）帝多内宠，宫女至五六千人，及驱役从使复兼倍于此，而邓后恃尊骄忌，与帝所幸郭贵人更相谮诉。癸亥，废皇后邓氏，送暴室
[1]

，以忧死。

1
暴室：囚禁被废黜后宫妃嫔的地方。

译文

（春天，正月。）桓帝有许多妃子，宫女达五六千人，其他供驱使的仆役，还是这数目的两倍。邓皇后仗恃她的尊贵地位，骄傲忌妒，跟桓帝宠幸的郭贵人互相诬陷和控告。癸亥，邓皇后被废，送往暴室监禁。邓皇后忧愤而死。

三月。……宛陵大姓羊元群罢北海郡，臧污狼藉；郡舍溷轩
[1]

有奇巧，亦载之以归。河南尹李膺表按其罪；元群行赂宦官，膺竟反坐。单超
[2]

弟迁为山阳太守，以罪系狱，廷尉冯绲
[3]

考
[4]

致其死；中官相党，共飞章诬绲以罪。中常侍苏康、管霸，固
[5]

天下良田美业，州郡不敢诘，大司农刘祐移书所在，依科品没入之；帝大怒，与膺、绲俱输作左校。

1
溷轩：厕所。

2
单（shàn）超：桓帝的亲信宦官，封为新丰侯，食邑二万户。

3
冯绲（ɡǔn）：人名。

4
考：通“拷”。

5
固：障固，意思是贱价强夺。

译文

宛陵县大族羊元群，在北海郡太守任上被罢免。他贪赃枉法，声名狼藉，郡府中厕所里装有精巧的设备，都被他载运回家。河南尹李膺向朝廷上表，请求审查和验问羊元群的罪行。羊元群向宦官们行贿，李膺竟被宦官们指控为诬告，遭受“反坐”之罪。单超的弟弟单迁担任山阳郡太守，因为犯法被囚禁在监狱，廷尉冯绲将他拷打致死。于是宦官们互相结党，共同起草匿名信，诬告冯绲有罪。中常侍苏康、管霸用贱价强买天下良田美业，州郡官府不敢追究，大司农刘祐向当地发送公文，依照法令，予以没收。桓帝大为震怒，下令把刘祐和李膺、冯绲一道送往左校营，罚服苦役。

十一月，壬子，……陈蕃
[1]

数言李膺、冯绲、刘祐之枉，请加原宥，升之爵任，言及反覆，诚辞恳切，以至流涕；帝不听。应奉上疏曰：『夫忠贤武将，国之心膂。窃见左校弛刑徒冯绲、刘祐、李膺等，诛举邪臣，肆之以法；陛下既不听察，而猥受谮诉，遂令忠臣同愆元恶，自春迄冬，不蒙降恕，遐迩观听，为之叹息。夫立政之要，记功忘失；是以武帝舍安国于徒中，宣帝征张敞于亡命。绲前讨蛮荆，均吉甫之功；祐数临督司，有不吐茹
[2]

之节；膺著威幽、并，遗爱度辽。今三垂蠢动，王旅未振，乞原
[3]

膺等，以备不虞。』书奏，乃悉免其刑。久之，李膺复拜司隶校尉。时小黄门张让弟朔为野王令，贪残无道，畏膺威严，逃还京师，匿于兄家合柱中。膺知其状，率吏卒破柱取朔，付雒阳狱，受辞毕，即杀之。让诉冤于帝，帝召膺，诘以不先请便加诛之意。对曰：『昔仲尼为鲁司寇，七日而诛少正卯
[4]

。今臣到官已积一旬，私惧以稽留为愆，不意获速疾之罪。诚自知衅责，死不旋踵，特乞留五日，克殄元恶，退就鼎镬，始生之愿也。』帝无复言，顾谓让曰：『此汝弟之罪，司隶何愆！』乃遣出。自此诸黄门、常侍皆鞠躬屏气，休沐不敢出宫省。帝怪问其故，并叩头泣曰：『畏李校尉。』时朝廷日乱，纲纪颓弛，而膺独特风裁，以声名自高，士有被其容接者，名为登龙门云。

1
陈蕃：《汝南先贤传》曰：“陈蕃字仲举，汝南平舆人。有室荒芜不扫除，曰：‘大丈夫当为国家扫天下。’值汉桓之末，阉竖用事，外戚豪横。及拜太傅，与大将军窦武谋诛宦官，反为所害。”

2
不吐茹：不畏强暴，也不欺柔弱。

3
原：赦免。

4
诛少正卯：事见《荀子·宥坐》和《孔子家语·始诛》。孔子诛少正卯的故事曾广泛流传，但很多学者认为此说与孔子的思想有差异，未必可靠。

译文

十一月壬子，……陈蕃多次向桓帝陈诉李膺、冯绲、刘祐所遭受的冤枉，请求桓帝加以原谅，恢复官职。他再三请求，言辞恳切，甚至流泪，但桓帝不肯接受。应奉上书说：“忠臣良将，是国家的心腹和脊梁。我认为，左校营弛刑徒冯绲、刘祐、李膺等人诛杀和弹劾奸臣，完全符合国家法令。陛下既不听取他们的陈述，调查了解事情的真相，却轻信别人的诬告，结果使忠臣良将跟大奸大恶同罪，自春季直到冬季，仍然不能被宽恕。远近的人们看到和听到后，无不为之叹息。处理政事的关键在于，要记住臣下的功劳，忘掉他们的过失。所以，汉武帝从囚徒中选拔韩安国，宣帝从逃亡犯中征召张敞。冯绲从前讨伐荆州的叛蛮，曾有和吉甫同等的功劳。刘祐曾多次主持司法，有不畏惧强暴和不欺侮柔弱的气节。李膺的声威震动幽州、并州，在北疆留下仁爱。而今，三面的边陲都有战事，而朝廷的军队又都没有班师回京，请求陛下宽赦李膺等人，以备发生意料不到的变化。”奏章呈上，桓帝这才下令免除三人全部的刑罚。过了很久，李膺被重新任命为司隶校尉。当时小黄门张让的弟弟张朔担任野王县的县令，贪污残暴，没有德政，因为畏惧李膺的严厉，逃回京都洛阳，躲在他哥哥张让家的合柱中。李膺得知这个情况以后，率领吏卒破开合柱，将张朔逮捕，交付洛阳监狱，听完供词，立即处决。张让向桓帝诉冤，桓帝召见李膺，责问他为什么不先请求批准就加以诛杀。李膺回答说：“从前孔子担任鲁国的大司寇，七天便把少正卯处决，而今我到职已经十天，害怕因拖延时间而获罪，想不到竟会因行动太快而获罪。我深知自己罪责严重，死在眼前，特地向陛下请求，让我再在职位上停留五天，一定拿获元凶归案，然后再受烹刑，这才是我的愿望。”桓帝无话可说，回过头来对张让说：“这都是你弟弟的罪，司隶校尉有什么过失？”于是，命李膺退出。从此，所有的黄门、中常侍，都谨慎恭敬，不敢大声呼吸，甚至连休假日也不敢出宫。桓帝觉得很奇怪，问他们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大家一齐叩头哭泣说：“我们害怕司隶校尉李膺。”当时，朝廷的政治，一天比一天混乱，法度崩塌破坏，然而，只有李膺仍然维护朝纲，执法裁夺，因此声望一天比一天高，凡是读书的士人，能够被他容纳或接见的，都称之为“登龙门”。

赏析与点评

《世说新语·德行》说：“陈仲举言为士则，行为世范，登车揽辔，有澄清天下之志。”陈蕃是东汉士大夫的表率，汉末清议的代表人物，在第二次党锢之祸中不幸被宦官杀害。

孝桓皇帝延熹九年（公元一六六年）

汝南太守宗资以范滂为功曹，南阳太守成瑨以岑晊为功曹，皆委心听任，使之褒善纠违，肃清朝府。滂尤刚劲，疾恶如仇。滂甥李颂，素无行，中常侍唐衡以属资，资用为吏；滂寝而不召。资迁怒，捶书佐朱零，零仰曰：『范滂清裁，今日宁受笞而死，滂不可违。』资乃止。郡中中人以下，莫不怨之。于是二郡为谣曰：『汝南太守范孟博，南阳宗资主画诺；南阳太守岑公孝，弘农成瑨但坐啸。』

译文

汝南郡太守宗资任命范滂为功曹，南阳郡太守成瑨任命岑晊为功曹，都非常信任，让他们奖励善良，惩罚邪恶，整顿和澄清太守府的吏治。范滂尤其刚毅强劲，看见罪恶犹如见到仇敌。范滂的外甥李颂一向没有德行，中常侍唐衡将他托付给汝南郡太守宗资，宗资任用李颂为吏，范滂却将公文搁置案头，不肯召见。宗资迁怒他人，捶打书佐朱零。朱零抬头对宗资说：“这是范滂刚正的决断，今天我宁愿被笞打而死，也不违背范滂的决定。”宗资方才作罢。郡太守府中的中级官吏以下无不怨恨。于是，两郡就传出讽刺性的谣言说：“汝南郡的太守是范滂，南阳郡人宗资只不过负责在文书上签字。南阳郡的太守是岑晊，弘农郡人成瑨只是闲坐着吟咏。”

太学诸生三万馀人，郭泰及颍川贾彪为其冠，与李膺、陈蕃、王畅更相褒重。学
[1]

中语曰：『天下模楷，李元礼；不畏强御，陈仲举；天下俊秀，王叔茂。』于是中外承风，竞以臧否
[2]

相尚，自公卿以下，莫不畏其贬议，屣履到门。

1
学：太学。

2
臧否（pǐ）：臧是赞美，否是否认、贬低。臧否，指评论是非得失。

译文

太学学生共有三万余人，郭泰和颍川郡人贾彪是他们的首领。他俩和李膺、陈蕃、王畅互相褒扬标榜。学生中间流行这样一句赞美他们的话：“天下楷模是李膺，不怕强梁横暴是陈蕃，天下才智出众是王畅。”于是朝廷内外受这样的风气影响，竞相以品评朝政的是非得失为时尚，自三公九卿以下的朝廷大臣，无不害怕受到这种舆论的谴责和非议，都争先恐后地登门和他们结交。

赏析与点评

这种高自标榜的风气，大概是东汉外戚、宦官相继当权，政治极度腐败下的一种反弹。到了两次党锢之后，士人受到严酷的打压，清议之风遂一变而为崇尚玄理、明哲保身的清谈。

宛有富贾张泛者，与后宫有亲，又善雕镂玩好之物，颇以赂遗中宫，以此得显位，用势纵横。岑晊与贼曹史张牧劝成瑨收捕泛等，既而遇赦；瑨竟诛之，并收其宗族宾客，杀二百馀人，后乃奏闻。小黄门晋阳赵津，贪横放恣
[1]

，为一县巨患。太原太守平原刘瓆使郡吏王允讨捕，亦于赦后杀之。于是中常侍侯览使张泛妻上书讼冤，宦官因缘谮诉瑨、瓆。帝大怒，徵瑨、瓆，皆下狱。有司承旨，奏瑨、瓆罪当弃市。

1
“贪横放恣”另本作“贪暴放恣”。——编者注

译文

宛县有一位富商名叫张泛，他和皇宫中的某一位妃子沾点亲戚，而又善于雕刻供人赏玩嗜好的物品，经常不断地送给宦官作礼物，因此，在地方上很有地位，仗恃权势横行霸道。岑晊和贼曹史张牧说服太守成瑨，将张泛等人逮捕。不久遇着朝廷颁布大赦令，成瑨竟然不顾，将张泛诛杀，并收捕他的宗族和宾客共二百余人，全部处死，事后方才奏报朝廷。小黄门晋阳县人赵津，贪污残暴，骄纵恣肆，成了全县的大祸害。太原郡太守平原郡人刘瓆，派遣郡吏王允将赵津逮捕，也是在朝廷颁布赦令之后，将赵津诛杀。于是中常侍侯览指使张泛的妻子，向朝廷上书替张泛鸣冤，宦官又趁着这个机会，诬陷成瑨和刘瓆。桓帝勃然大怒，将成瑨、刘瓆二人囚禁。有关官员秉承宦官的意旨，弹劾成瑨、刘瓆罪大恶极，应当绑赴刑场，斩首示众。

山阳太守翟超以郡人张俭为东部督邮。侯览家在防东，残暴百姓。览丧母还家，大起茔冢。俭举奏览罪，而览伺候遮截，章竟不上。俭遂破览冢宅，藉没资财，具奏其状，复不得御。徐璜
[1]

兄子宣为下邳令，暴虐尤甚。尝求故汝南太守李皓
[2]

女不能得，遂将吏卒至家，载其女归，戏射杀之。东海相汝南黄浮闻之，收宣家属，无少长，悉考之。掾史以下固争，浮曰：『徐宣国贼，今日杀之，明日坐死，足以瞑目矣！』即案宣罪弃市，暴其尸，于是宦官诉冤于帝，帝大怒，超、浮并坐髡钳，输作左校。

1
徐璜：受桓帝重用的宦官，封为武原侯。

2
“李皓”另本作“李暠”。——编者注

译文

山阳郡太守翟超任命该郡人张俭担任东部督邮。中常侍侯览家在防东县，残害百姓。侯览母亲病故时，他回到家乡兴建高大的坟墓。张俭向朝廷上书，弹劾侯览的罪行，然而侯览伺机拦截张俭的奏章，使奏章无法呈送到皇帝面前。于是张俭便摧毁侯览的坟墓和住宅，没收所有的家赀财产，再详细奏报侯览的罪状。奏章仍然不能上达。中常侍徐璜的侄儿徐宣，担任下邳县令，更加残暴酷虐。他曾经要求娶前汝南郡太守李皓的女儿为妻，因为没有得手，就率领吏卒冲进李家，将李皓的女儿抢回自己家中，以箭射女作为游戏，将她杀死。东海国宰相汝南郡人黄浮听说这件事后，逮捕徐宣和他的家属，不分男女老幼，一律用严刑拷问。掾史以下的属吏竭力劝阻，黄浮说：“徐宣是国家的蟊贼，今天杀掉他，明天我坐罪抵命，死也瞑目。”立即判处将徐宣绑赴刑场斩首，尸体示众。于是宦官向桓帝控诉，桓帝勃然大怒，翟超、黄浮两人都被坐罪，判处髡刑，并送往左校营罚服苦役。

赏析与点评

当权的宦官和他们的亲属，真是无法无天。

河内张成
[1]

，善风角，推占当赦
[2]

，教子杀人。司隶李膺督促收捕，既而逢宥获免；膺愈怀愤疾，竟案杀之
[3]

。成素以方伎交通宦官，帝亦颇讯其占；宦官教成弟子牢修上书，告『膺等养太学游士，交结诸郡生徒，更相驱驰，共为部党，诽讪朝廷，疑乱风俗。』于是天子震怒，班下郡国，逮捕党人，布告天下，使同忿疾。案经三府，太尉陈蕃却之曰：『今所案者
[4]

，皆海内人誉，忧国忠公之臣，此等犹将十世宥
[5]

也，岂有罪名不章
[6]

而致收掠者乎！』不肯平署。帝愈怒，遂下膺等于黄门北寺狱，其辞所连及，太仆颍川杜密、御史中丞陈翔及陈寔、范滂之徒二百馀人。或逃遁不获，皆悬金购募，使者四出相望。陈寔曰：『吾不就狱，众无所恃。』乃自往请囚。范滂至狱，狱吏谓曰：『凡坐系者，皆祭皋陶。』滂曰：『皋陶，古之直臣，知滂无罪，将理之于帝，如其有罪，祭之何益！』众人由此亦止。陈蕃复上书极谏，帝讳其言切，托以蕃辟召
[7]

非其人，策免之。

1
“河内张成”另本作“河南张成”。——编者注

2
推占当赦：按：张成与宦官交通，又与桓帝认识，应是预先知悉会有大赦。

3
“竟案杀之”另本作“竟按杀之”。——编者注

4
“今所案者”另本作“今所按者”。——编者注

5
宥：免罪。

6
章：彰显。

7
辟召：选用官员。

译文

河南尹人张成精通占候之术，他预先推算朝廷将要颁布大赦令，就教他的儿子杀人。司隶校尉李膺督促属吏，逮捕张成父子。不久，果然遇着朝廷颁布赦令，应该赦免。李膺心中更加愤怒，竟将张成父子处斩。但张成一向用占候术结交宦官，桓帝有时候也向张成询问占候。于是宦官指使张成的徒弟牢修上书，控告“李膺等人专门蓄养太学的游士，结交各郡派到京都洛阳求学的学生和门徒，互相标榜，结成朋党，诽谤朝廷，迷惑和扰乱风俗。”奏章呈上后，桓帝盛怒，下诏各郡、各封国，逮捕党人，并且明白布告天下，使大家同仇敌忾。公文经过太尉、司徒、司空三府，太尉陈蕃将诏书退回，说：“这次所搜捕的，都是海内享有盛名、忧心国事、忠于国家的大臣，即令他们犯了什么罪过，也应该宽恕十世。岂有罪名暧昧不明，而招致逮捕拷打？”拒绝联合签署。桓帝更加发怒，便直接下令，逮捕李膺等人，囚禁在黄门北寺监狱。李膺等人的供词牵连涉及的有太仆颍川郡人杜密、御史中丞陈翔，以及陈寔、范滂等二百余人。有的人事先逃亡，未能逮捕归案，朝廷则悬赏缉拿，派遣出去搜捕党人的使者，到处可以见到。陈寔说：“我不到监狱，大家都没有依靠。”于是，自己前往监狱请求囚禁。范滂被捕，送到监狱，狱吏对他说：“凡是获罪系狱的人犯，都要祭拜皋陶。”范滂回答说：“皋陶是古代的正直大臣，如果他知道我范滂没有犯罪，将会代我向天帝申诉，如果我犯了罪，祭祀他又有什么裨益？”所以，其他的囚犯也都不再祭祀。陈蕃再次上书，极力规劝桓帝。桓帝忌讳陈蕃言辞激切，假托陈蕃选用官员不称职，下诏免除陈蕃的官职。

《通鉴》卷五十六 汉纪四十八

孝桓皇帝永康元年（公元一六七年）

五月，壬子晦
[1]

，日有食之。陈蕃既免，朝臣震栗，莫敢复为党人言者。贾彪曰：『吾不西行，大祸不解。』乃入雒阳，说城门校尉窦武、尚书魏郡霍谞等，使讼之。武上疏曰：『陛下即位以来，未闻善政，常侍、黄门，竞行谲诈，妄爵非人。伏寻西京，佞臣执政，终丧天下。今不虑前事之失，复循覆车之轨。臣恐二世之难，必将复及，赵高之变，不朝则夕。近者奸臣牢修造设党议，遂收前司隶校尉李膺等逮考，连及数百人。旷年拘录，事无效验。臣惟膺等建忠抗节，志经王室，此诚陛下稷、契
[2]

、伊、吕之佐；而虚为奸臣贼子之所诬枉，天下寒心，海内失望。惟陛下留神澄省，时见理出，以厌人鬼喁喁之心。今台阁近臣，尚书朱寓
[3]

、荀绲、刘祐、魏朗、刘矩、尹勋等，皆国之贞士，朝之良佐；尚书郎张陵、妫皓、苑康、杨乔、边韶、戴恢等，文质彬彬，明达国典，内外之职，群才并列。而陛下委任近习，专树饕餮，外典州郡，内干心膂，宜以次贬黜，案罪纠罚；信任忠良，平决臧否，使邪正毁誉，各得其所，宝爱天官，唯善是授，如此，咎征可消，天应可待。间者有嘉禾、芝草、黄龙之见。夫瑞生必于嘉士，福至实由善人，在德为瑞，无德为灾。陛下所行不合天意，不宜称庆。』书奏，因以病上还城门校尉、槐里侯印绶。霍谞亦为表请。帝意稍解，使中常侍王甫就狱讯党人范滂等，皆三木囊头，暴于阶下，甫以次辨诘曰：『卿等更相拔举，迭为唇齿，其意如何？』滂曰：『仲尼之言：「见善如不及，见恶如探汤
[4]

。」滂欲使善善同其清，恶恶同其污，谓王政之所愿闻，不悟更以为党。古之修善，自求多福。今之修善，身陷大戮。身死之日，愿埋滂于首阳山侧，上不负皇天，下不愧夷、齐。』甫愍然为之改容，乃得并解桎梏。李膺等又多引
[5]

宦官子弟，宦官惧，请帝以天时
[6]

宜赦。六月，庚申，赦天下，改元；党人二百馀人皆归田里，书名三府，禁锢终身。

1
晦：每月的最后一天。

2
“契”另本作“卨”。——编者注

3
“朱寓”另本作“朱定寓”。——编者注

4
如探汤：汤指滚水，喻去之疾也。

5
引：牵连。

6
天时：天象，指日食。

译文

五月壬子的最后一天，发生日食。陈蕃被免职以后，朝廷文武大臣大为震动恐惧，再没有人敢向朝廷替党人求情。贾彪说：“我如果不西去京都洛阳一趟，大祸不可能解除。”于是，他就亲自来到洛阳，说服城门校尉窦武、尚书魏郡人霍谞等人，使他们出面营救党人。窦武上书说：“自陛下即位以来，并没有听说施行过善政。常侍、黄门却奸诈百出，竞相谋取封爵。回溯西京长安时代，阿谀奉承的官员掌握朝廷大权，终于失去天下。而今不但不忧虑失败的往事，反而又走到使车辆翻覆的轨道上，我恐怕秦朝二世胡亥覆亡的灾难，一定会再度降临，赵高一类的变乱，也早晚都会发生。最近，因奸臣牢修捏造出朋党之议，就逮捕前司隶校尉李膺等入狱，进行拷问，牵连数百人之多，经年囚禁，事情并无真实证据。我认为，李膺等人秉着忠心，坚持节操，志在筹划治理王室大事，他们都真正是陛下的后稷、子契、伊尹、吕尚一类的辅佐大臣，却被加上虚构罪名，遭受奸臣贼子的冤枉陷害，以致天下寒心，海内失望。唯有请陛下留心澄清考察，立即赐予释放，以满足天地鬼神翘首盼望的心愿。而今，尚书台的亲近大臣，如尚书朱寓、荀绲、刘祐、魏郎、刘矩、尹勋等人，都是国家的忠贞之士，朝廷的贤良辅佐。尚书郎张陵、妫皓、苑康、杨乔、边韶、戴恢等人，举止文雅，通达国家的典章制度，朝廷内外的文武官员，英才并列。然而，陛下却偏偏信任左右亲近，依靠奸佞邪恶，让他们在外主管州郡，在内作为心腹。应该把这批奸佞邪恶之徒陆续加以废黜，调查和审问他们的罪状，进行惩罚。信任忠良，分辨善恶和是非，使邪恶和正直、诽谤和荣誉各有所归。遵照上天的旨意，将官位授给善良的人。果真如此，天象灾异的征兆可以消除，上天的祥瑞指日可待。近来，虽偶尔也有嘉禾、灵芝草、黄龙等出现，但是，祥瑞发生，一定是因为有贤才，福祐降临，一定是由于有善人，如果有恩德，它就是吉祥，没有恩德，它就是灾祸。而今陛下的行为不符合天意，所以不应该庆贺。”奏章呈上后，窦武即称病辞职，并缴还城门校尉、槐里侯的印信。霍谞也上书营救党人。桓帝的怒气稍稍化解，派中常侍王甫前往监狱审问范滂等党人。范滂等人颈戴大枷，手腕戴着铁铐，脚挂铁镣，布袋蒙住头脸，暴露在台阶下面。王甫逐一诘问说：“你们互相推举保荐，像嘴唇和牙齿一样地结成一党，究竟有什么企图？”范滂回答说：“孔子有言：‘看见善，立刻学习都来不及。看见恶，就好像把手插到滚水里，应该马上停止。’我希望奖励善良，使大家同样清廉，嫉恨恶人，使大家都明白其卑污所在。本以为朝廷会鼓励我们这么做，从没有想到这是结党。古代人修德积善，可以为自己谋取多福。而今修德积善，却身陷死罪。我死后，但愿将我的尸首埋葬在首阳山之侧，上不辜负皇天，下不愧对伯夷、叔齐。”王甫深为范滂的言辞而动容，可怜他们的无辜遭遇，于是命有关官吏解除他们身上的刑具。而李膺等人在口供中，又牵连出许多宦官子弟，宦官们也深恐事态继续扩大。于是请求桓帝，用发生日食作为借口，将他们赦免。六月庚申，桓帝下诏，大赦天下，改年号。党人共二百余人，都遣送回各人的故乡；将他们的姓名编写成册，分送太尉、司徒、司空三府，终身不许再出来做官。

赏析与点评

贾彪、窦武等的行事和言论，反映当时朝廷尚有不少廉能正直的官员。只是桓帝是非不分，让政治无法走上平坦的道路。谚语说：“谁为为之？孰令致之？”是谁促成宦官乱政呢？这个问题，值得大家三思。

三国两晋南北朝

引论三

东汉中期以来，由于不断有年幼的皇帝在位，造成宦官干政的局面。至东汉末年，宦官更盘躆内廷。他们用人唯私，子弟亲党布散州郡，导致地方吏治日益腐败。民生困顿，权贵横行，终于引致民变四起，其中势力最强的是张角的“黄巾军”。张角打着“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的口号，广泛地吸收信众。到了中平元年（一八四年）二月，张角被追随者唐周所告发。张角见事机泄露，乃命令所属三十六方，一时俱起。张角自称“天公将军”，弟弟张宝称“地公将军”，张梁称“人公将军”。黄巾军到处攻打郡县，焚烧官府。旬月之间，全国响应，京师洛阳震动。汉灵帝随即与群臣商议应对之策。北地太守皇甫嵩奏请解除党禁。帝问计于中常侍吕强，终于决定下诏大赦党人。当时黄巾军主力活动于冀州、南阳、颍川等地区。汉廷命北中郎将卢植率军攻打冀州地区张角所部黄巾军，左中郎将皇甫嵩、右中郎将朱儁、骑都尉曹操率兵攻打颍川黄巾军。虽然皇甫嵩、卢植等均多次取胜，但黄巾军人数众多，分布极广，也不可能快速扑灭。加上灵帝误信宦官左丰，把连破张角、将之围困于广宗
[45]

的卢植征还京师治罪，改命中郎将董卓进攻广宗，让董卓有机会拥兵自重。

中平六年（一八九年），外戚何进欲诛除宦官，但为何太后所阻挠，便听从袁绍的建议，请董卓领兵入宫。由于事机不密，为宦官知悉，他们先杀掉了何进。董卓遂占领洛阳，并引兵进宫大诛宦官，最后废掉少帝，立刘协继位，是为汉献帝。董卓不久就杀害了少帝及何太后，又自立为相，专断朝政。一位学者曾经指出，自从董卓控制朝政后，各地的州牧、太守、刺史等纷纷起兵，借口讨伐董卓，其实是为了建立割据政权。至此，汉末混战展开，而东汉政权名存实亡
[46]

。此后，三国时代逐渐展开。

由一八四年开始，除西晋
[47]

一段短暂的统一外，直到五八九年隋朝灭陈统一全国，中国一直处于分裂的局面。从东汉分裂到三国结束共九十七年。从西晋灭亡至隋文帝灭陈共二百七十四年。前者以曹操统一北方后，乘势南下，却在赤壁之战中惨败为转折；后者可以北魏统一北方后，孝文帝实行全面的汉化政策，标志着胡、汉文化的大融合，是成就隋唐统一的重要契机。两者对中国历史的演进有着极为深远的影响，值得关注。

魏晋之际，中国政治黑暗，民生困苦，士人生命难有保障，遂出现了好谈玄说理的清谈名士。当中，阮咸、刘伶、向秀、嵇康、阮籍、山涛、王戎合称“竹林七贤”。当时司马氏已实际掌握了曹魏政权，故对不依附的名士往往借故杀戮。七人之中，阮籍、嵇康尤具代表性，故刘勰《文心雕龙》说：“正始明道，诗杂仙心。何晏之徒，率多浮浅。惟嵇志清峻，阮旨遥深，故能标焉。”说明了阮籍和嵇康是当时两位最优秀的诗人、思想家。名士好谈玄理，即对哲学问题的探究，课题包括：言意之辨、有无之辨、名教与自然关系、才性论和形神论等。以“名教与自然”关系为例，又可分为三个论题，即“名教本于自然”
[48]

、“越名教而任自然”
[49]

、“名教即自然”
[50]

。由于嵇康之妻是曹魏宗室女，故被司马氏视为潜在敌人。当山涛推荐他做官，他写了《与山巨源绝交书》表示自己有“七不堪”和“二不可”，而平日言论更“非汤武而薄周孔”，绝对不适合为官。此时，与嵇康素有恩怨的钟会，借口其言论“伤风败俗”，趁机劝说司马昭将之处死。嵇康临刑前，三千名太学生联名上书请求赦免嵇康，但没有获准。在刑场上，嵇康顾视日影，从容弹奏一曲《广陵散》，曲罢叹道：“袁孝尼
[51]

尝请学此散，吾靳固不与，《广陵散》于今绝矣！”
[52]

遂从容赴死，时年四十。

司马氏取代曹氏，建晋，结束三国时代。西晋统一中国不到二十年，便陷入内忧外患。晋武帝平吴后，纳孙皓妃嫔数千人于后宫，因内宠甚多，常乘羊车恣其所往，其荒殆可知。又认为曹魏未曾封建，使王室孤立而速亡，遂大封同姓宗室，终于导致八王之乱。汉末魏晋，中原动荡，胡人大量内徙，与汉人杂居，引起严重的民族矛盾。适值晋室内乱，诸王互相攻伐，匈奴人刘渊遂乘时在并州自立，称汉王，建立汉国
[53]

，并在三○四年称帝。刘渊年轻时已经深嗜汉文化，曾拜上党人崔游为师，学习了《诗》、《书》和《易》。刘渊尤好《左氏春秋》及《孙吴兵法》，认为文武兼备才能获世人欣赏，因而习武。刘渊臂力过人，善于射击，可谓文武双全。三一○年刘渊逝世，儿子刘聪继位。刘聪也学习汉人典籍，通晓百家之学，深受汉化。他先后派兵攻破洛阳和长安，俘虏并杀害怀帝、愍帝，终于覆灭了动荡的西晋政权，开启了五胡纷扰、晋室南渡的局面。这次分裂长达二百年之久。直至北魏孝文帝迁都洛阳，中国始渐渐再有一个文化复兴的中心。以后又经尔朱荣之乱，机运中绝。直到隋、唐，依然是起于西北，统一中国……兼有了向外斗争进取以及向内平和伸舒的两种形势，十足象征出中国大一统盛运的复临
[54]

。

北方在长期分裂的过程中，先后出现了匈奴、鲜卑、氐、羯、羌五族共十八个政权，也有汉族人建立的前凉和西凉。这些政权并非同时建立，历史上常概括地称这个时代为“五胡十六国”。这些国家，多属偏据一隅的小政权，当中曾经统一北方的只有前秦和北魏两个政权。前秦君主苻坚任用王猛，成功进行了政治改革，陆续将北方统一，建立了一个“东极沧海，西并龟兹，南包襄阳，北尽沙漠”的庞大政权。三八三年，苻坚统率八十余万大军南下攻击东晋。晋军由丞相谢安率军抵抗。他派遣谢玄、谢石，带领八万北府兵迎击敌人。两军在淝水两岸列阵对峙。当时苻坚认为可快速击溃对方，十分轻敌，谢玄得到苻坚派来劝降的朱序的点拨，便要求秦军略向后撤，以便让晋军渡河决战。苻坚企图乘晋军半渡淝水时予以截击，同意后退，但秦军军心不稳，一退便阵脚大乱，不能停止。晋军乘势渡河并猛烈攻击，混乱中前秦主将苻融堕马被杀，朱序又作晋人内应，在阵后大呼“秦兵败矣”。于是秦军崩溃，苻坚政权随即土崩瓦解，北方再度陷于分裂。

五胡杂居内地，长期在汉文化的熏陶下日渐汉化。其中汉化最早的是匈奴刘渊、刘聪父子，而鲜卑则感受汉化最深，故北方士大夫仕于鲜卑（北魏）者亦最多。鲜卑并因此得以统一北方诸胡，政权延续亦远较其他胡族政权为久，并奠定日后隋唐大一统的基础。历代外族政权如久居中原，莫不深受汉文化的洗礼，而终于成为中华民族的一分子，如匈奴、鲜卑、突厥、沙陀、契丹、蒙古、满洲，皆其显明的例证。自辛亥革命后，孙中山先生首倡五族共和。自古及今，在经历了无数的转化与混合后，多个民族共同缔构成一个伟大的中华民族。中国文化的绵长发展，实与历代的民族与文化的不断融合息息相关。其中，最著名的例子莫过于北魏孝文帝由平城迁都洛阳，坚决执行全面汉化政策。日后唐太宗提倡华夷一家，大概也与其杂有鲜卑血统、成长于关陇的政治环境有密切关系。

[45]
广宗，在河北。

[46]
韩复智等《秦汉史》，第一三二至一三三页。

[47]
从二八○年灭吴、结束三国分裂，到三一六年帝被掳，东晋在南方建国。

[48]
由王弼提出。

[49]
由嵇康提出。

[50]
由向秀提出，再经郭象发挥。

[51]
名准，字孝尼，入晋后，官至给事中。

[52]
嵇康也是音乐大师，曾作《声无哀乐论》；《广陵散》以战国时期聂政刺杀韩王的故事为题材，包括“取韩”、“冲冠”、“发怒”、“投剑”等段落的曲谱。金庸在长篇武侠小说《笑傲江湖》中曾借用这个故事，而作曲家顾家辉、填词人黄霑合作撰写，许冠杰演唱的《沧海一声笑》，成为家喻户晓的世纪金曲。

[53]
以汉室继承者自居，后改为前赵。

[54]

钱穆《国史大纲》第二三五至二三六页。

赤壁之战

本篇导读

汉末群雄并起，几番混战，曹操、孙权、刘备的实力逐渐提升，最终形成三国鼎立局面。这中间，赤壁之战是一大关键。先是，曹操在官渡打败了“四世三公”之家的袁绍，逐步统一了北方。他遂乘势南下，希望一举歼灭荆州刘表和东吴孙权的势力，一统天下。刘表是汉末名士，担任荆州牧后，史称其“招诱有方，威怀兼洽，其奸猾宿贼更为效用，万里肃清”，但他为人优柔寡断，稍乏军事才能。当曹操挥军南下之际，刘表病逝，次子刘琮继位，旋即降于曹操。其时刘备势力单弱，正依附刘表，情势对他极为不利，因派军师诸葛亮联络孙权，共抗曹军。孙权谋士鲁肃亦深感情势严峻，力主与刘备联合。适值收到曹操语带威胁的书信，孙权不愿以“全吴之地，十万之众”受制于人，遂召回倚重的大将周瑜。在听周瑜分析了曹军的弱点后，孙权决意“联备抗操”。孙刘联军最终在赤壁之战中大败曹军，因之确立三国鼎立的形势。这一段史事，因名著《三国演义》的传播而家喻户晓。但《三国演义》中戏剧化的表达手法过分凸显了诸葛亮的超群智慧和夸大了周瑜的狷狭气量，故未必能够让我们真切地综览全局，看清成败的关键。读读《通鉴》的记载，有助于我们了解历史真相。赤壁大战的主角除曹、刘、孙，以及诸葛亮、周瑜外，一些谋士也极引人注目，如鲁肃，他们善于分析敌我形势，见识超群，值得重视。

《通鉴》卷六十五 汉纪五十七

孝献皇帝建安十一年（公元二○六年）

春，正月，……曹操自将击高幹
[1]

，留其世子丕守邺，使别驾从事崔琰傅之。操围壶关，三月，壶关降。高幹自入匈奴求救，单于不受；幹独与数骑亡，欲南奔荆州
[2]

，上洛都尉王琰捕斩之，并州悉平。

1
高幹：袁绍外甥，并州刺史。

2
荆州：时刘表为荆州牧，此处代指刘表。

译文

春天正月，……曹操亲自率军征讨高幹，留下世子曹丕镇守邺城，派别驾、从事崔琰辅佐曹丕。曹操大军包围壶关。三月，壶关投降。高幹亲自去向匈奴求救，被匈奴单于拒绝。高幹身边只剩几名骑兵卫士，想南逃到荆州去投奔刘表。半路上，被上洛都尉王琰捉获，斩首。并州全部平定。

初，山阳仲长统游学至并州，过高幹，幹善遇之，访以世事。统谓幹曰：『君有雄志而无雄材，好士而不能择人，所以为君深戒也。』幹雅自多
[1]

，不悦统言，统遂去之。幹死，荀彧举统为尚书郎。著论曰《昌言》，其言治乱，略曰：『豪杰之当天命者，未始有天下之分者也，无天下之分，故战争者竞起焉。角智者皆穷，角力者皆负，形不堪复伉，势不足复校，乃始羁首系颈，就我之衔绁
[2]

耳。及继体之时，豪杰之心既绝，士民之志已定，贵有常家，尊在一人。当此之时，虽下愚之才居之，犹能使恩同天地，威侔鬼神，周、孔数千无所复角
[3]

其圣，贲、育百万无所复奋其勇矣。彼后嗣之愚主，见天下莫敢与之违，自谓若天地之不可亡也，乃奔其私嗜，骋其邪欲，君臣宣淫，上下同恶，荒废庶政，弃忘人物。信任亲爱者，尽佞谄容说之人也；宠贵隆丰者，尽后妃姬妾之家也。遂至熬天下之脂膏，斫生民之骨髓，怨毒无聊，祸乱并起，中国扰攘，四夷侵叛，土崩瓦解，一朝而去，昔之为我哺乳之子孙者，今尽是我饮血之寇雠也。至于运徙势去，犹不觉悟者，岂非富贵生不仁，沉溺致愚疾邪！存亡以之迭代，治乱从此周复，天道常然之大数也。』

1
自多：过于自信。

2
衔绁：控制。

3
角：角力，争胜。

译文

当初，山阳人仲长统游学来到并州，拜访刺史高幹，高幹对他待遇优厚，征求他对时局的看法。仲长统对高幹说：“你有雄心大志，却缺乏雄才大略；喜好贤能之士，却不能鉴别人才。在这些事上面，你要深以为戒。”高幹一向自以为是，听了仲长统的话很不高兴，仲长统就离开了高幹。高幹死后，荀彧推荐仲长统担任尚书郎。仲长统撰写《昌言》，分析国家的安危治乱，主要大意是：“受命于上天的英雄豪杰，并不是从开始时就有统一天下的名分，由于没有这种名分，所以竞争者纷纷崛起。但到后来，那些仗恃智谋的人智谋穷尽，仗恃力量的人力量枯竭。形势不允许再对抗，也不足以再较量，于是才被捉住头，捆住颈，置于我们控制之下。等到第二代统治者继位时，那些豪杰已不再有争夺天下的雄心，士大夫与百姓都已习惯于遵从命令，富贵之家已经固定，威权都集中于君主一人手中。在这时候，即使是一个才智低下的人坐在皇帝的宝座上，也能使他的恩德大到与天地相同，使他的威严达到与鬼神相似的地步。即使是有几千个周公和孔子这样的圣人，也无法再发挥他们的圣明；有百万个孟贲和夏育之类的勇士，也无处再施展他们的勇力。那些继承天下的愚蠢帝王，见到天下没有人敢违抗旨意，就自认为政权像天地一样不会灭亡，于是随意发展自己的嗜好，放纵自己的邪恶欲望，君主与臣僚都为所欲为，上下一齐作恶，荒废朝政，排斥人才。他们所信任亲近的，都是奸佞谄媚的小人；所宠爱提升的，都是后宫妃嫔的家族。以至达到熬尽天下民脂民膏，敲骨吸髓的程度。人民身受怨毒，痛苦不堪，灾祸战乱，同时而起。中原大地纷扰不安，四方外族相继背叛，政权土崩瓦解，毁于一旦。从前受我养护哺育的小民，如今全都成为喝我鲜血的仇敌。至于那些大势已去、还不觉悟的人，岂不是富贵产生的麻木不仁，溺爱导致的愚昧顽劣吗？政权的存亡相互交替，治理与战乱也不断周而复始地回旋，这正是天地运行的规律。”

赏析与点评

仲长统的观察力颇强，讨论政治极为深刻细腻，而所说的问题其实是东汉政治的症结。这些继嗣君位的人大都欠缺忧患意识，更不懂得珍惜。所以便失去了自制能力，放纵私欲，过度信任身边奉承的人，结果是自取灭亡。这正应了孟子所说的“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乌桓乘天下乱，略
[1]

有汉民十馀万户，袁绍皆立其酋豪为单于，以家人子为己女妻焉。辽西乌桓蹋顿尤强，为绍所厚，故尚兄弟归之，数入塞为寇，欲助尚复故地。曹操将击之，凿平虏渠、泉州渠以通运。

1
略：掳劫。

译文

乌桓人乘天下大乱，掳劫汉人十余万户。袁绍把各部落的酋长都封为单于，并以平民家的姑娘做自己的女儿，嫁给那些单于做妻子。辽西乌桓酋长蹋顿的势力尤其强盛，受到袁绍的厚待，因此袁尚兄弟去投奔蹋顿。蹋顿屡次派兵入塞抢掠，想帮助袁尚恢复旧有的疆土。曹操准备出军讨伐，开凿平虏渠、泉州渠，以便运输大军的粮草。

孝献皇帝建安十二年（公元二○七年）

曹操将击乌桓。诸将皆曰：『袁尚亡虏耳，夷狄贪而无亲，岂能为尚用。今深入征之，刘备必说刘表以袭许，万一为变，事不可悔。』郭嘉曰：『公虽威震天下，胡恃其远，必不设备，因其无备，卒然击之，可破灭也。且袁绍有恩于民夷，而尚兄弟生存。今四州之民，徒以威附，德施未加，舍而南征，尚因
[1]

乌桓之资，招其死主之臣，胡人一动，民夷俱应，以生蹋顿之心，成觊觎之计，恐青、冀非己之有也。表坐谈客耳，自知才不足以御备，重任之则恐不能制，轻任之则备不为用，虽虚国远征，公无忧矣。』操从之。行至易
[2]

，郭嘉曰：『兵贵神速。今千里袭人，辎重多，难以趋利，且彼闻之，必为备；不如留辎重，轻兵兼道以出，掩其不意。』

1
因：利用。

2
易：易县。

译文

曹操准备出兵征讨乌桓，将领们都说：“袁尚只不过是个逃亡的罪犯，乌桓人贪得无厌而不念旧情，岂能受袁尚利用。如今大军深入塞外征乌桓，刘备必然劝说刘表乘虚袭击许都，万一发生变化，事情就后悔不及了。”郭嘉说：“您虽然威震天下，但乌桓人倚仗距离遥远，一定不会预先防备，乘其不备，突然袭击，可以一战告捷。况且，袁绍对这一地区的百姓以及塞外的异族有恩德，而袁尚兄弟现在还活在世上。如今冀、青、幽、并四州的百姓，只是因畏惧而服从我们，并没有受过我们的恩德。如果我们离开这里而率军南征，袁尚利用乌桓的武力作资本，召集愿为恩主效死的部属，乌桓人一动，四州的百姓及异族都会纷纷响应，这会使蹋顿动心，生出非分的打算，恐怕青州与冀州就不会再在您的控制下了。刘表不过是个只会坐在那里发议论的人，他自知才干不能驾驭住刘备，重用刘备则害怕控制不住，轻用则刘备不会为他所用。因此，即使我们调走全国兵力远征，您也不必担忧。”曹操听从了郭嘉的意见。大军进发到易县，郭嘉提议说：“兵贵神速，如今远涉千里进行奇袭，辎重太多，难以掌握先机。而且假如乌桓人得到消息，必然加强戒备；不如留下辎重，军队轻装以加倍的速度急进，出其不意地进攻。”

赏析与点评

谋士郭嘉分析北方形势，极为准确。三国时期，曹操、孙权、刘备均极重视招纳贤才。当时人才之众，为中国历史上所罕见。

初，琅邪诸葛亮寓居襄阳隆中，每自比管仲、乐毅；时人莫之许
[1]

也，惟颍川徐庶与崔州平谓为信然。……刘备在荆州，访士于襄阳司马徽。徽曰：『儒生俗士，岂识时务，识时务者在乎俊杰。此间自有伏龙、凤雏。』备问为谁，曰：『诸葛孔明、庞士元也。』徐庶见备于新野，备器
[2]

之。庶谓备曰：『诸葛孔明，卧龙也，将军岂愿见之乎！』备曰：『君与俱来。』庶曰：『此人可就见，不可屈致也，将军宜枉驾顾之。』

1
许：称许。

2
器：器重。

译文

起初，琅邪人诸葛亮寄居襄阳隆中，经常把自己比作管仲和乐毅；但当时人并不认可，只有颍川人徐庶与崔州平认为确是如此。刘备在荆州，向襄阳人司马徽询访人才。司马徽说：“一般的儒生与俗士，怎么能认清时务，能认清时务的，只有俊杰之士。在襄阳这里，自有伏龙与凤雏。”刘备问是谁，司马徽说：“就是诸葛亮与庞统。”徐庶在新野县见到刘备，刘备对徐庶很器重。徐庶对刘备说：“诸葛亮乃是卧龙，将军愿见他吗？”刘备说：“请你与他一起来。”徐庶说：“这个人，您可以去见他，不可以召唤他来，将军应当屈驾去拜访他。”

备由是诣
[1]

亮，凡三往，乃见。因屏人
[2]

曰：『汉室倾颓，奸臣窃命，孤不度德量力，欲信
[3]

大义于天下，而智术浅短，遂用猖蹶
[4]

，至于今日。然志犹未已，君谓计将安出？』亮曰：『今曹操已拥百万之众，挟天子而令诸侯，此诚不可与争锋。孙权据有江东，已历三世，国险而民附，贤能为之用，此可与为援而不可图也。荆州北据汉、沔，利尽南海，东连吴、会，西通巴、蜀，此用武之国，而其主不能守，此殆天所以资将军也。益州险塞，沃野千里，天府之土；刘璋暗弱
[5]

，张鲁在北，民殷国富而不知存恤，智能之士思得明君。将军既帝室之胄，信义著于四海，若跨有荆、益，保其岩阻，抚和戎、越，结好孙权，内修政治，外观时变，则霸业可成，汉室可兴矣。』备曰：『善！』于是与亮情好日密。关羽、张飞不悦，备解之曰：『孤之有孔明，犹鱼之有水也。愿诸君勿复言。』羽、飞乃止。

1
诣：拜访。

2
屏人：让其他人离开，单独与诸葛亮谈论天下事。

3
信：通“伸”。

4
猖蹶：倾覆。

5
“暗弱”另本作“弱”。——编者注

译文

刘备于是拜访诸葛亮，一共去了三次，才见到诸葛亮。于是，刘备让左右的人都出去，说道：“汉朝王室已经衰败，奸臣窃据朝政大权，我不度德量力，打算伸张正义于天下，但智谋短浅，以至于遭受挫折，到了今天这个地步。但我的雄心壮志仍然未息，你认为应当如何做？”诸葛亮说：“如今，曹操已经拥有百万大军，挟持天子以号令天下，此人确实不可与他争锋。孙权占据江东，已经历三代，地势险要，民心归附，贤能人才都为他尽力，此人可以与他联盟，却不可算计他。荆州地区，北方以汉水、沔水为屏障，南方直通南海，东边连接吴郡、会稽，西边可通巴郡、蜀郡，正是用武之地，但主人刘表却不能守，这恐怕是上天赐给将军的资本。益州四边地势险阻，中有沃野千里，是天府之地，而益州牧刘璋昏庸懦弱，北边还有张鲁相邻，虽然百姓富庶，官府财力充足，却不知道珍惜，智士贤才都希望有一个圣明的君主。将军既是汉朝王室的后裔，信义闻名天下，如果能占有荆州与益州，据守险要，安抚戎、越等族，与孙权结盟，对内修明政治，对外观察时局变化，这样，就能建成霸业，复兴汉朝王室了。”刘备说：“很好！”从此与诸葛亮的情谊日益亲密。关羽、张飞对此感到不满，刘备对他们解释说：“我得到诸葛亮，是如鱼得水，希望你们不要再说了。”关羽、张飞才停止抱怨。

赏析与点评

这便是著名的“隆中对”。诸葛亮洞烛先机，已预告了三国大势。其中，对蜀的估计更是精准异常。只是与东吴未能长期和睦共处，最后失掉三足鼎立之局面，由司马氏统一天下。

孝献皇帝建安十年（公元二○八年）

夏，六月，……癸巳，以曹操为丞相。操以冀州别驾从事崔琰为丞相西曹掾，司空东曹掾陈留毛玠为丞相东曹掾，元城令河内司马朗为主簿，弟懿为文学掾，冀州主簿卢毓为法曹议令史。

译文

夏季，六月……癸巳日，朝廷任命曹操为丞相。曹操委任冀州别驾、从事崔琰为丞相西曹掾，司空东曹掾陈留人毛玠为丞相东曹掾，元城县县令河内人司马朗为主簿，他弟弟司马懿为文学掾，冀州主簿卢毓为法曹议令史。

琰、玠并典选举，其所举用皆清正之士，虽于时有盛名而行不由本者，终莫得进。拔敦实，斥华伪，进冲逊，抑阿党。由是天下之士莫不以廉节自励，虽贵宠之臣，舆服不敢过度，至乃长吏还者，垢面羸衣，独乘柴车，军吏入府，朝服徒行，吏洁于上，俗移于下。操闻之，叹曰：『用人如此，使天下人自治，吾复何为哉！』

译文

崔琰与毛玠一起负责官员的选拔、任免事务，他们所选用的都是清廉正直的人士。虽然当时名望很高，但品行不佳的人，始终不能获得任用。他们选拔敦厚务实的人才，排斥只会空谈的浮夸虚伪之人；进用谦虚和睦的长者，压抑结党营私的小人。因此，天下的士大夫无不以清廉的节操来勉励自己，即便是高官宠臣，车辆、衣服的形式，也不敢超越制度。以至高级官员回家时，蓬头垢面，衣服破烂，独自乘坐柴车；文武官员入府办公时，穿着朝服，徒步从家中走到官署。身居高位的官员都如此廉洁，民间的风俗也随之改变。曹操知道后，叹息说：“像这样任用人才，使天下人都自我控制，我还有什么可做的呢！”

秋，七月，曹操南击刘表。……初，刘表二子，琦、琮。表为琮娶其后妻蔡氏之侄，蔡氏遂爱琮而恶琦，表妻弟蔡瑁、外甥张允并得幸于表，日相与毁琦而誉琮。琦不自宁，与诸葛亮谋自安之术，亮不对。后乃共升高楼，因令去梯。谓亮曰：『今日上不至天，下不至地，言出子口，而入吾耳，可以言未？』亮曰：『君不见申生在内而危，重耳居外而安乎？』琦意感悟，阴规出计。会黄祖死，琦求代其任，表乃以琦为江夏太守。表病甚，琦归省疾。瑁、允恐其见表而父子相感，更有托后之意，乃谓琦曰：『将军使君抚临江夏，其任至重；今释众擅来，必见谴怒。伤亲之欢，重增其疾，非孝敬之道也。』遂遏于户外，使不得见，琦流涕而去。表卒，瑁、允等遂以琮为嗣。琮以侯印授琦，琦怒，投之地，将因奔丧作难。会曹操军至，琦奔江南。

译文

秋季，七月，曹操出军南征刘表。……起初，刘表有两个儿子，刘琦与刘琮。刘表把后妻蔡氏的侄女嫁给刘琮，蔡氏就喜爱刘琮而厌恶刘琦。蔡氏的弟弟蔡瑁与刘表的外甥张允都是刘表的亲信，他们经常称赞刘琮，诋毁刘琦。刘琦心中不安，就找诸葛亮商议保护自己的对策，但诸葛亮不回答。后来，刘琦与诸葛亮一起登上高楼，命令左右把梯子撤开，对诸葛亮说：“如今上不着天，下不着地，话从你嘴里说出，只进入我一个人的耳中，可以说了吗？”诸葛亮说：“你难道不记得，春秋时晋国的太子申生在国中遭到危险，而他弟弟重耳在外流亡却终获平安的事情？”刘琦领悟了诸葛亮的意思，暗中策划从刘表身边离开。正好黄祖被孙权杀死，刘琦就请求接替黄祖的职务。刘表于是委任刘琦为江夏郡太守。不久，刘表病重，刘琦从江夏回襄阳来探视。蔡瑁、张允恐怕他与刘表相见，触动父子感情，刘表可能会立刘琦为继承人，于是就对刘琦说：“将军委派你镇守江夏，责任十分重大。如今你擅离职守，父亲见到你一定会生气。伤害亲人的感情，增重他的病势，不是孝顺之道。”他们把刘琦关到门外，不许他与刘表见面，刘琦只好流着眼泪离开。刘表去世后，蔡瑁、张允等就拥立刘琮继任荆州牧。刘琦大怒，把印信扔到地上，准备借奔丧的名义起兵讨伐刘琮。正在这时，曹操大军南下荆州，刘琦就投奔江南。

章陵太守蒯越及东曹掾傅巽等劝刘琮降操，曰：『逆顺有大体，强弱有定势。以人臣而拒人主，逆道也；以新造之楚而御中国，必危也；以刘备而敌曹公，不当也。三者皆短，将何以待敌？且将军自料何如刘备？若备不足御曹公，则虽全楚不能以自存也；若足御曹公，则备不为将军下也。』琮从之。九月，操至新野，琮遂举州降，以节迎操。

译文

章陵郡太守蒯越及东曹掾傅巽等劝刘琮投降曹操，对他说：“逆顺有一定的道理，强弱有一定的形势。以臣属的身份去抗拒天子，是对国家叛逆；以刚接手的荆州去抵御朝廷大军，必会陷入危险；依靠刘备去对抗曹操，一定失败。这三个方面我们都不行，拿什么去对付曹操大军？而且将军您自己考虑一下，您比得上刘备吗？如果刘备挡不住曹操，则即使是投入荆州的全部力量，也不足以自保；如果刘备挡得住曹操，那他就不会再居于将军之下了。”刘琮听从了他们的意见。九月，曹操到达新野县，刘琮就以荆州投降曹操，派人用朝廷过去颁发的符节前去迎接曹操。

时刘备屯樊，琮不敢告备。备久之乃觉，……备将其众去，……比到当阳，众十馀万人，辎重数千两，日行十馀里，别遣关羽乘船数百艘，使会江陵。或谓备曰：『宜速行保江陵，今虽拥大众，被甲者少，若曹公兵至，何以拒之！』备曰：『夫济大事必以人为本，今人归吾，吾何忍弃去！』

译文

当时，刘备驻军樊城，刘琮不敢把投降的事告诉刘备。刘备过了很久才察觉，……刘备率领部下撤离，……到达当阳时，跟随刘备的已有十余万人，还有辎重车几千辆，每天只能走十余里。刘备另派关羽率部乘几百艘船，让他从水路到江陵会师。有人对刘备说：“您应当火速行动，保守江陵。如今人数虽众，但披有铠甲的兵士并不多，如果曹军来到，怎样抵挡？”刘备说：“要成大事业，必须以民众为根本，如今百姓来归附于我，我怎么忍心舍弃他们而去呢？”

赏析与点评

刘备的决定，从用兵上考虑，实在是不高明，但其行为实深具仁德的本质。因此，我们不能单纯以功利的眼光来评价这件事。孟子曾说：“行一不义，杀一不辜而得天下，皆不为也。”这种高尚的情操，在现实中，似乎是过于理想化，但刘备却真的能够做到。相比之下，曹操说“宁教我负天下人，莫教天下人负我”的奸雄气质，真不可同日而语。也就是这种高尚的情操，才使诸葛亮真心悦服，“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操以江陵有军实，恐刘备据之，乃释辎重，轻军到襄阳。闻备已过，操将精骑五千急迫之，一日一夜行三百馀里，及于当阳之长阪。备弃妻子，与诸葛亮、张飞、赵云等数十骑走，操大获其人众辎重。

译文

曹操知道江陵贮有军用物资，恐刘备先到，占据江陵，就留下辎重，轻装前进。到达襄阳后，听说刘备已经过去，曹操就亲自率领五千名精锐骑兵急速追赶，一天一夜跑了三百余里，在当阳县的长阪追上刘备。刘备抛下妻子及儿子，与诸葛亮、张飞、赵云等数十人骑马逃走，曹操俘获了大量的人马辎重。

曹操进军江陵，以刘琮为青州刺史，封列侯，并蒯越等，侯者凡十五人。释韩嵩之囚，待以交友之礼，使条品州人优劣，皆擢而用之。以嵩为大鸿胪，蒯越为光禄勋，刘先为尚书，邓羲为侍中。

译文

曹操进军江陵，任命刘琮为青州刺史，封为列侯，连同蒯越等人，被封为侯爵的一共有十五人。曹操下令从狱中释放韩嵩，用朋友的礼节来接待他，让韩嵩评价荆州人士的优劣，都加以提拔任用。任命韩嵩为大鸿胪，蒯越为光禄勋，刘先为尚书，邓羲为侍中。

冬，十月，……初，鲁肃闻刘表卒，言于孙权曰：『荆州与国邻接，江山险固，沃野万里，士民殷富，若据而有之，此帝王之资也。今刘表新亡，二子不协，军中诸将，各有彼此。刘备天下枭雄，与操有隙，寄寓于表，表恶其能而不能用也。若备与彼协心，上下齐同，则宜抚安，与结盟好；如有离违，宜别图之，以济大事。肃请得奉命吊表二子，并慰劳其军中用事者，及说备使抚表众，同心一意，共治曹操，备必喜而从命。如其克谐，天下可定也。今不速往，恐为操所先。』权即遣肃行。

译文

冬天，十月，……起初，鲁肃听到刘表去世的消息，就对孙权建议说：“荆州与我们相邻，江山险固，沃野万里，百姓富足，如果能占领荆州，就奠定了帝王的基业。现在刘表刚死，他的两个儿子不和睦，军中将领也分为两派。刘备是天下的英雄人物，与曹操矛盾很深，寄居在刘表那里，刘表嫉妒他的才干而不能加以重用。如果刘备与刘表的儿子齐心协力，上下团结，我们就应当与他们和平相处，共结盟好。如果刘备与他们离心离德，我们就该另打主意，以成就大业。我请求您派我去向刘表的两个儿子吊丧，并慰劳他们军中的主要将领。同时劝说刘备，让他安抚刘表的部众，同心一意，共抗曹操，刘备一定会高兴地接受的。如果能达到目的，就能平定天下。现在不赶快前去，恐怕就会让曹操占先。”孙权立即派鲁肃去荆州。

到夏口，闻操已向荆州，晨夜兼道，比至南郡，而琮已降，备南走，肃径迎之，与备会于当阳长阪。肃宣权旨，论天下事势，致殷勤之意。且问备曰：『豫州今欲何至？』备曰：『与苍梧太守吴巨有旧，欲往投之。』肃曰：『孙讨虏聪明仁惠，敬贤礼士，江表英豪，咸归附之，已据有六郡，兵精粮多，足以立事。今为君计，莫若遣腹心自结于东，以共济世业。而欲投吴巨，巨是凡人，偏在远郡，行将为人所并，岂足托乎！』备甚悦。肃又谓诸葛亮曰：『我，子瑜友也。』即共定交。子瑜者，亮兄瑾也，避乱江东，为孙权长史。备用肃计，进住鄂县之樊口。

译文

鲁肃到达夏口，听说曹操大军已向荆州进发，便日夜兼程前往，等他到达南郡时，刘琮已经投降曹操，刘备向南撤退。鲁肃便直接去见刘备，在当阳的长阪与他相会。鲁肃传达了孙权的意图，与刘备讨论天下大事，对刘备表示诚恳的关心。并且询问刘备说：“刘豫州，如今您打算到什么地方去？”刘备说：“苍梧郡太守吴巨是我的老朋友，打算去投奔他。”鲁肃说：“孙将军聪明仁惠，敬重与优待贤能之士，江南的英雄豪杰都归附于他。现在已占有六郡的土地，兵精粮多，足以成就一番事业。如今为您打算，最好是派遣心腹之人到江东去与孙权将军联系，可以共建大业。而您却想投奔吴巨，吴巨不过是个凡夫俗子，又在偏远的边郡，即将被别人吞并，怎么可以托身于他呢？”刘备听后大为高兴。鲁肃又对诸葛亮说：“我是诸葛子瑜的朋友。”于是诸葛亮与鲁肃也成为朋友。诸葛子瑜就是诸葛亮的哥哥诸葛瑾，他避乱到江东，担任孙权的长史。刘备采纳鲁肃的计策，进驻鄂县的樊口。

赏析与点评

鲁肃的才智，十分值得重视。与“隆中对”相比，内容的差别在荆州的归属。最后也终于如鲁肃所料，荆州为孙权所得。刘备当时竟想南下交州，投靠吴巨，若非得鲁肃一言惊醒，便没有孙、刘共抗曹氏的“赤壁之战”了。由此而论，刘备仍未对孔明言听计从。事实上，诸葛亮策略的全部展开，仍有待刘备白帝城托孤以后。

曹操自江陵将顺江东下。诸葛亮谓刘备曰：『事急矣，请奉命求救于孙将军。』遂与鲁肃俱诣孙权。亮见权于柴桑，说权曰：『海内大乱，将军起兵江东，刘豫州收众汉南，与曹操共争天下。今操芟夷
[1]

大难，略已平矣，遂破荆州，威震四海。英雄无用武之地，故豫州遁逃至此，愿将军量力而处之！若能以吴、越之众与中国抗衡，不如早与之绝；若不能，何不按兵束甲，北面而事之！今将军外托服从之名而内怀犹豫之计，事急而不断，祸至无日矣。』权曰：『苟如君言，刘豫州何不遂事之乎？』亮曰：『田横，齐之壮士耳，犹守义不辱；况刘豫州王室之胄，英才盖世，众士慕仰，若水之归海。若事之不济，此乃天也，安能复为之下乎！』权勃然曰：『吾不能举全吴之地，十万之众，受制于人。吾计决矣！非刘豫州莫可以当曹操者；然豫州新败之后，安能抗此难乎？』亮曰：『豫州军虽败于长阪
[2]

，今战士还者及关羽水军精甲万人，刘琦合江夏战士亦不下万人。曹操之众，远来疲敝，闻追豫州，轻骑一日一夜行三百馀里，此所谓「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者也。故《兵法》忌之，曰「必蹶上将军」。且北方之人，不习水战；又，荆州之民附操者，逼兵势耳，非心服也。今将军诚能命猛将统兵数万，与豫州协规同力，破操军必矣。操军破，必北还；如此，则荆、吴之势强，鼎足之形成矣。成败之机，在于今日！』权大悦，与其群下谋之。

1
芟夷：铲除。

2
“长阪”另本作“长坂”。——编者注

译文

曹操从江陵出发，将要顺长江东下。诸葛亮对刘备说：“形势危急，我请求奉命去向孙将军求救。”于是他就和鲁肃一起去见孙权。诸葛亮在柴桑见到孙权，对孙权说：“天下大乱，将军在长江以东起兵，刘备在汉水以南召集部众，与曹操共同争夺天下。现在，曹操基本已经消灭北方的主要强敌，接着南下攻破荆州，威震四海。在曹操大军面前，英雄无用武之地，所以刘备逃到这里，希望将军量力来加以安排。如果将军能以江东的人马与占据中原的曹操相抗衡，不如及早与曹操断绝关系；如果不能，为什么不早点解除武装，向他称臣？现在，将军表面上服从朝廷，而心中犹豫不决，事情已到危急关头而不果断处理，大祸马上就要临头了。”孙权说：“假如像你说的那样，刘备为什么不服从曹操？”诸葛亮说：“田横，不过是齐国的壮士，还坚守节义，不肯屈辱投降；何况刘备是皇室后裔，英雄才略，举世无双，士大夫们对他的仰慕，如同流水归向大海。如果大事不成，这是天意，怎么能再居于曹操之下呢？”孙权勃然大怒，说：“我不能把全部吴国故地和十万精兵拱手奉送，去受曹操的控制。我的主意已定！除刘备以外，没有能抵挡曹操的人，但刘备新近战败，怎么能担当这项重任呢？”诸葛亮说：“刘备的军队虽然在长阪大败，但现在陆续回来的战士和关羽的水军加起来有一万精兵，刘琦集结的江夏郡战士，也不下一万人。曹操的军队远道而来，已经疲惫。听说在追赶刘备时，轻骑兵一天一夜走了三百余里，这正是所谓‘强弩射出的箭，到了力量已尽的时候，连鲁国薄绸都穿不过’。所以《兵法》以此为禁忌，说‘必定会使上将军受挫’。而且，北方地区的人，不善于进行水战。另外，荆州地区的民众，只是在曹军的威逼之下归附曹操，并不是心悦诚服。如今，将军如能命令猛将统领数万大军，与刘备齐心协力，一定能打败曹军。曹操失败后，必然退回北方，这样荆州与东吴的势力就强大起来，可以形成鼎足三分的局势。成败的关键，就在于今天！”孙权听后非常高兴，就去与他的部属们商议。

是时，曹操遗
[1]

权书曰：『近者奉辞伐罪，旌麾
[2]

南指，刘琮束手。今治水军八十万众，方与将军会猎于吴。』权以示臣下，莫不响震失色。长史张昭等曰：『曹公，豺虎也，挟天子以征四方，动以朝廷为辞；今日拒之，事更不顺。且将军大势可以拒操者，长江也；今操得荆州，奄有其地，刘表治水军，蒙冲斗舰乃以千数，操悉浮以沿江，兼有步兵，水陆俱下，此为长江之险已与我共之矣，而势力众寡又不可论。愚谓大计不如迎之。』鲁肃独不言。权起更衣，肃追于宇下。权知其意，执肃手曰：『卿欲何言？』肃曰：『向察众人之议，专欲误将军，不足与图大事。今肃可迎操耳，如将军不可也。何以言之？今肃迎操，操当以肃还付乡党，品其名位，犹不失下曹从事
[3]

，乘犊车
[4]

，从吏卒，交游士林，累官故不失州郡也。将军迎操，欲安所归乎？愿早定大计，莫用众人之议也！』权叹息曰：『诸人持议，甚失孤望。今卿廓开大计，正与孤同。』

1
遗：寄给。

2
旌麾：军旗，指曹操的大军。

3
下曹从事：下级官员。

4
犊车：小牛拉的车。

译文

这时，曹操写信给孙权说：“最近，我奉天子之命，讨伐有罪的叛逆者，军旗指向南方，刘琮降服。如今，我统领水军八十万人，将要与将军在吴地一道打猎。”孙权把这封书信给部属们看，他们无不惊惶失色。长史张昭等人说：“曹操是豺狼虎豹，挟持天子以征讨四方，动不动就用朝廷的名义来发布命令。今天我们如果进行抵抗，就更显得名不正而言不顺。况且将军可以抵抗曹操，是依靠长江天险。现在，曹操占有荆州的土地，刘表所训练的水军，包括数以千计的蒙冲战船，已由曹操接管，曹操让全部船只沿长江而下，再加上步兵，水陆并进。这样，长江天险已由曹操与我们共有，而双方势力的众寡又不能相提并论。因此，依我们的愚见，最好是迎接曹操，投降朝廷。”只有鲁肃一言不发。孙权起身上厕所，鲁肃追到房檐下，孙权知道鲁肃的意思，握着鲁肃的手说：“你想说什么？”鲁肃说：“刚才，我观察众人的议论，只是想贻误将军，不足以与他们商议大事。现在，像我鲁肃这样的人可以迎降曹操，但将军却不可以。为什么这样说呢？现在我迎接曹操，曹操一定会把我交给乡里父老去评议，以确定名位，也还会做一个下曹从事，能乘坐牛车，有吏卒跟随，与士大夫们结交，步步升官，也能当上州、郡的长官。可是将军迎接曹操，打算到哪里去安身呢？希望将军能早定大计，不要听那些人的意见。”孙权叹息说：“这些人的说法，太让我失望了。如今，你阐明的策略，正与我想的一样。”

赏析与点评

鲁肃说：“将军迎操，欲安所归乎？”一句关键话，掷地有声！孙权联备抗操之策遂定。

时周瑜受使至番阳
[1]

，肃劝权召瑜还。瑜至，谓权曰：『操虽托名汉相，其实汉贼也。将军以神武雄才，兼仗父兄之烈，割据江东，地方数千里，兵精足用，英雄乐业，当横行天下，为汉家除残去秽；况操自送死，而可迎之邪！请为将军筹之：今北土未平，马超、韩遂尚在关西，为操后患；而操舍鞍马，仗舟楫，与吴、越争衡，今又盛寒，马无藁草；驱中国士众远涉江湖之间，不习水土，必生疾病。此数者用兵之患也，而操皆冒行之，将军禽
[2]

操，宜在今日。瑜请得精兵数万人，进住夏口，保为将军破之！』权曰：『老贼欲废汉自立久矣，徒忌二袁
[3]

、吕布、刘表与孤
[4]

耳；今数雄已灭，惟孤尚存。孤与老贼势不两立，君言当击，甚与孤合，此天以君授孤也。』因拨刀斫前奏案曰：『诸将吏敢复有言当迎操者，与此案同！』乃罢会。

1
番阳：即鄱阳。

2
禽：同“擒”。

3
二袁：指袁绍、袁术。

4
孤：孙权自称。

译文

当时，周瑜奉命镇守鄱阳，鲁肃劝孙权把他召回来。周瑜来到后，对孙权说：“曹操虽然名义上是汉朝的丞相，但实际上是汉朝的贼臣。将军以神武英雄的才略，又凭借父、兄的基业，割据江东，统治的地区有几千里，精兵足够使用，英雄乐于效力，应当横行天下，为汉朝清除邪恶的贼臣。何况曹操自己前来送死，怎么可以去迎降？请允许我为将军分析：如今北方尚未完全平定，马超、韩遂还驻兵函谷关以西，是曹操的后患。而曹操舍弃鞍马，改用船舰，与生长在水乡的江东人来决一胜负。现在正是严寒，战马缺乏草料。而且，驱使中原士兵远道跋涉来到江湖地区，不服水土，必然会发生疾疫。这几方面是用兵的大患，而曹操都贸然行事。将军擒曹操的时机，正在今天。我请求率领精兵数万人，进驻夏口，保证能为将军击破曹操。”孙权说：“曹操老贼早就想要废掉汉朝皇帝，自己篡位了，只是顾忌袁绍、袁术、吕布、刘表与我孙权。现在，那几个英雄都已被消灭，只剩下我还存在。我与老贼势不两立。你主张迎战曹军，正合我意，是上天把你授给了我！”孙权就势拔出佩刀，砍向面前的奏案，说：“将领官吏们，有胆敢再说应当投降曹操的，就与这个奏案一样！”于是散会。

是夜，瑜复见权曰：『诸人徒见操书言水步八十万而各恐慑，不复料其虚实，便开此议
[1]

，甚无谓也。今以实校之，彼所将中国人不过十五六万，且已久疲；所得表众亦极七八万耳，尚怀孤疑。夫以疲病之卒御狐疑之众，众数虽多，甚未足畏。瑜得精兵五万，自足制之，愿将军勿虑！』权抚其背曰：『公瑾
[2]

，卿言至此，甚合孤心。子布、元表
[3]

诸人，各顾妻子，挟持私虑，深失所望；独卿与子敬
[4]

与孤同耳，此天以卿二人赞孤也。五万兵难卒合，已选三万人，船粮战具俱办。卿与子敬、程公便在前发，孤当续发人众，多载资粮，为卿后援。卿能办之者诚决，邂逅不如意
[5]

，便还就孤，孤当与孟德决之。』遂以周瑜、程普为左右督，将兵与备并力逆操；以鲁肃为赞军校尉，助画方略。

1
此议：指向曹操投降的建议。

2
公瑾：周瑜的字。

3
子布、元表：为张昭、秦松的字。

4
子敬：鲁肃的字。

5
邂逅不如意：喻战事失利。

译文

当天夜里，周瑜又去见孙权，说：“众人只看到曹操信中说有水、陆军八十万而各自惊恐，不再去分析其中的虚实，就提出向曹操投降的意见，太不像话。现在咱们据实计算一下，曹操所率领的中原部队不过十五六万人，而且长期征战，早已疲惫；新接收的刘表的部队，至多有七八万人，仍然心怀猜疑。以疲惫的士卒，驾驭心怀猜疑的部众，人数虽多，却并没有什么可怕的。我只要有五万精兵，就足以制服敌军，望将军不要顾虑！”孙权拍着周瑜的背说：“周公瑾，你说到这个地步，非常合我的心意。张昭、秦松等人，各顾自己的妻子儿女，怀有私心，非常令我失望。只有你与鲁肃和我的看法相同，这是上天派你们两个人来辅佐我。五万精兵一时难以集结，已挑选了三万人，战船、粮草及武器装备都已备齐，你和鲁肃、程普率兵先行，我当继续调集人马，多运辎重、粮草，作为你的后援。你能战胜曹军，就当机立断；如果战事失利，就退到我这里来，我当与曹操决一胜负。”于是，孙权任命周瑜、程普为左、右都督，率兵与刘备合力迎战曹操；又任命鲁肃为赞军校尉，协助筹划战略。

赏析与点评

周瑜分析敌我形势，实属准确。小说故事往往夸大诸葛亮的过人才智。《三国演义》中，周瑜临终前一句“既生瑜，何生亮”，蕴含着无穷的怨悔与妒忌，使周瑜的狷狭形象深入人心，难以洗涤。事实上，周瑜的军事才华和音律上的造艺，在历史上均享有盛誉。而他俊朗的外貌和美满的婚姻，也让人钦羡。以苏轼《念奴娇·赤壁怀古》而论，词中“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写的正是周瑜年轻俊俏、气概不凡、雍容儒雅、指挥若定的泱泱风度，与《三国演义》中的形象截然不同。

刘备在樊口，日遣逻吏于水次候望权军。吏望见瑜船，驰往白备，备遣人慰劳之。瑜曰：『有军任，不可得委署；傥能屈威，诚副其所望。』备乃乘单舸
[1]

往见瑜曰：『今拒曹公，深为得计。战卒有几？』瑜曰：『三万人。』备曰：『恨少。』瑜曰：『此自足用，豫州但观瑜破之。』备欲呼鲁肃等共会语，瑜曰：『受命不得妄委署
[2]

；若欲见子敬，可别过
[3]

之。』备深愧喜
[4]

。

1
单舸：小船。

2
委署：暂委别人署任。

3
过：拜访。

4
深愧喜：指愧呼鲁肃之不合适，喜周瑜之整肃。

译文

刘备驻军樊口，每天派巡逻的士兵在江边眺望孙权的军队。士兵看到周瑜的船队，就立即乘马回营报告刘备。刘备派人前去慰劳。周瑜对慰劳的人说：“我有军事任务在身，不能委派别人代理，如果刘豫州能屈尊前来会面，实在符合我的愿望。”刘备就乘一艘船去见周瑜，说：“现在抵抗曹操，实在是很明智的决定。不知有多少兵力？”周瑜说：“三万人。”刘备说：“可惜太少了。”周瑜说：“这已足够用，将军且看我击败曹军。”刘备想要招呼鲁肃等来共同谈话，周瑜说：“接受军令，不得随意委托人代理，如果您要见鲁肃，可以另去拜访他。”刘备愧呼鲁肃的不合适，又喜周瑜治军的严谨。

进，与操遇于赤壁。时操军众，已有疾疫。初一交战，操军不利，引次江北。瑜等在南岸，瑜部将黄盖曰：『今寇众我寡，难与持久。操军方连船舰，首尾相接，可烧而走也。』乃取蒙冲斗舰十艘，载燥荻、枯柴，灌油其中，裹以帷幕，上建旌旗，豫备走舸
[1]

，系于其尾。先以书遗操，诈云欲降。时东南风急，盖以十舰最著前，中江举帆，余船以次俱进。操军吏士皆出营立观，指言盖降。去北军二里馀，同时发火，火烈风猛，船往如箭，烧尽北船，延及岸上营落。顷之，烟炎张天，人马烧溺死者甚众。瑜等率轻锐继其后，雷鼓大震，北军大坏。操引军从华容道步走，遇泥泞，道不通，天又大风，悉使羸兵负草填之，骑乃得过。羸兵为人马所蹈藉，陷泥中，死者甚众。刘备、周瑜水陆并进，追操至南郡。时操军兼以饥疫，死者太半。操乃留征南将军曹仁、横野将军徐晃守江陵，折冲将军乐进守襄阳，引军北还。

1
走舸：快船。

译文

周瑜大军继续前进，在赤壁与曹操相遇。当时曹操的部队中已发生疾疫。两军初次交战，曹军失利，退到长江北岸。周瑜等驻军在长江南岸，周瑜部将黄盖说：“如今敌众我寡，难以长期相持。曹军正把战船连在一起，首尾相接，可以用火攻，击败曹军。”于是，选取蒙冲战船十艘，装上干荻和枯柴，在里边浇上油，外面裹上帷幕，上边插上旌旗，预先备好快艇，系在船尾。黄盖先派人送信给曹操，谎称打算投降。当时东南风正急，黄盖将十艘战船排在最前面，到江心时升起船帆，其余的船在后依次前进。曹操军中的官兵都走出营来站着观看，指着船，说黄盖来投降了。离曹军还有二里多远，那十艘船同时点火，火烈风猛，船像箭一样向前飞驶，把曹军战船全部烧光，火势还蔓延到曹军设在陆地上的营寨。顷刻间，浓烟烈火，遮天蔽日，曹军人马烧死和淹死的不计其数。周瑜等率领轻装的精锐战士紧随在后，鼓声震天，奋勇向前，曹军大败。曹操率军从华容道步行撤退，遇到泥泞，道路不通，天又刮起大风。曹操让所有老弱残兵背草铺在路上，骑兵才勉强通过。老弱残兵被人马所践踏，陷在泥中，死了很多。刘备、周瑜水陆并进，追赶曹操直到南郡。这时，曹军又饿又病，死了一大半。曹操就留下征南将军曹仁、横野将军徐晃镇守江陵，折冲将军乐进镇守襄阳，自己率军返回北方。

北魏汉化

本篇导读

公元三一六年，刘曜攻破长安，俘晋愍帝，晋室南迁，开始了长达二百七十三年的大分裂时代，直至五八九年隋灭陈，中国才复归统一。这段漫长的历史阶段，南方基本上由单一政权所统治，即东晋和南朝的宋、齐、梁、陈。北方的形势则极为复杂，先是经过长达百多年的攻战，在四三九年由北魏拓跋焘灭北凉，结束了“五胡十六国”的混战，占领了北方全部。鲜卑族的北魏政权在三八六年建国。拓跋珪自立为代王后，鼓励生产，“息众务农”。三九八年，定都平城，自称皇帝。他擢用汉族士大夫，定官制，修律令，为北魏政权奠定了较为坚实的基础。其后，年轻的孝文帝嗣位（四七一至四九九年在位；初由冯太后执政，至四九四年亲政）。冯太后是汉人，已开始推行汉化，在四八五至四八六年间颁布了“均田制”和“三长制”，初步改变了鲜卑族的游牧经济结构。孝文帝亲政后，为了进一步实行汉化政策，就借口南下中原，统一中国，于四九四年迁都洛阳。迁都后，孝文帝全面汉化，下令禁用鲜卑语，禁穿胡服，禁止归葬，改换汉姓，仿效南朝官制，重用汉族大姓并鼓励胡汉通婚等一系列措施，标志着胡、汉文化的大融合。自古及今，改革都面临很大的阻力，这次变革也不例外。有学者指出：“这是一次比较成功的变革，领导者事先充分的准备和得体的处置方式起到了很大的作用。”这个判断可说是相当准确的，也可供今人借鉴。

《通鉴》卷一百三十八 齐纪四

齐武帝永明十一年/魏孝文帝太和十七年（公元四九三年）

魏主
[1]

以平城地寒，六月雨雪，风沙常起，将迁都洛阳；恐群臣不从，乃议大举伐齐，欲以胁众。斋于明堂
[2]

左个
[3]

，使太常卿王谌筮
[4]

之，遇『革』。帝曰：『「汤、武革命，应乎天而顺乎人。」吉孰大焉！』群臣莫敢言。尚书任城王澄
[5]

曰：『陛下奕叶重光
[6]

，帝有中土；今出师以征未服，而得汤、武革命之象，未为全吉也。』帝厉声曰：『繇
[7]

云：「大人虎变」，何言不吉？』澄曰：『陛下龙兴已久，何得今乃虎变！』帝作色曰：『社稷我之社稷，任城欲沮众邪！』澄曰：『社稷虽为陛下之有，臣为社稷之臣，安可知危而不言！』帝久之乃解，曰：『各言其志，夫亦何伤！』

1
魏主：指孝文帝拓跋宏。

2
明堂：帝王施政、祭祀的地方。

3
左个：东边的大厅。

4
筮（shì）：占卜。

5
任城王澄：孝文帝叔父，封任城王，名拓跋澄。

6
奕叶重光：比喻累世盛德，辉光相承。

7
繇：繇辞。

译文

魏孝文帝因为平城寒冷，六月都会下雪，又常有风沙，因此想要迁都洛阳；但担心群臣不愿意，于是声言要大举伐齐，以此胁迫众人。在明堂斋戒，让太常卿王谌占卜，得出“革”卦。孝文帝说：“革卦就是‘汤、武革命，顺乎天命应乎人心’。这是大吉！”群臣不敢说话。尚书任城王拓跋澄说：“陛下继承了先世的光辉基业，在中原称帝；如今出兵征伐还未臣服的敌寇，得到象征汤、武革命的卦，这不算是全吉。”皇帝厉声说：“繇辞说，‘王者出处行动变化莫测，就如同虎身上的花纹一样。’怎么不吉啦？”拓跋澄答道：“陛下龙兴已久，怎么现在又出来虎变呢？”孝文帝怒道：“社稷是我的社稷，任城王是想阻止我发兵吗？”拓跋澄说：“社稷虽为陛下所有，但臣为社稷之臣，怎么能明知危险而不说话。”过了很久皇帝才平息怒气，说：“不过是各自表明心意而已，也没什么关系。”

既还宫，召澄入见，逆
[1]

谓之曰：『向者《革卦》，今当更与卿论之。明堂之忿，恐人人竞言，沮
[2]

我大计，故以声色怖
[3]

文武耳。想识朕意。』因屏人，谓澄曰：『今日之举，诚为不易。但国家兴自朔土
[4]

，徙居平城；此乃用武之地，非可文治。今将移风易俗，其道诚难，朕欲因此
[5]

迁宅中原，卿以为何如？』澄曰：『陛下欲卜宅中土，以经略四海，此周、汉之所以兴隆也。』帝曰：『北人习常恋故，必将惊扰，奈何？』澄曰：『非常之事，故非常人之所及。陛下断自圣心，彼亦何所能为！』帝曰：『任城，吾之子房
[6]

也！』

1
逆：迎接。

2
沮：破坏。

3
怖：震慑。

4
朔土：北方。

5
因此：以此次南征为借口。

6
子房：即张良，善谋多智。

译文

孝文帝回宫后召拓跋澄入见，迎上前去对他说：“上次说的《革卦》，我现在和你再重新讨论一下。明堂上我之所以发怒，是因为怕人人竞相发言，破坏我的大计，所以故意疾言厉色，不过为了震慑百官罢了。想必你能了解我的心意。”又让随从退下，对拓跋澄说：“今日之事实在是不容易，但国家在北方兴起，迁都到平城，此地是适合打仗的地方，不适合推行文治。如今要移风易俗，实在艰难，朕因此想迁都中原，你有什么看法？”拓跋澄说：“陛下想迁居中原，以经营天下，这本来就是周、汉两朝之所以能够兴盛的原因。”孝文帝说：“北人风俗恋旧保守，知道之后必定惊扰，阻力重重，你有什么办法？”拓跋澄说：“不平凡的事，本身就不是平凡的人可以办得到的，陛下干纲独断，反对的人又能做什么呢？”孝文帝说：“任城王真是我的张良。”

赏析与点评

平城地理位置偏于西北，远离中原文化的中心。而孝文帝欲实行全面汉化，遂选择了千年古都洛阳作为北魏的新都城。然而，鲜卑贵族对迁都甚为抗拒，迫使孝文帝以讨伐南齐为借口。任城王拓跋澄说：迁都乃“非常之事”，必须“断自圣心”。表面上，孝文帝迁都与商鞅变法相似，实际上却不可同日而言。孝文帝一方面仰慕中国的儒家文化；另一方面则担心平城的自然条件欠佳，难有作为。商鞅则以中央集权作为变法的目标，以富国强兵为手段，厉行法治。两者差异极大，难以等同。

六月，丙戌，命作河桥，欲以济师。……（九月，）戊辰，魏主济河
[1]

；庚午，至洛阳。……魏主自发平城至洛阳，霖雨不止。丙子，诏诸军前发。丁丑，帝戎服，执鞭乘马而出。群臣稽颡
[2]

于马前。帝曰：『庙算已定，大军将进，诸公更欲何云？』尚书李冲等曰：『今者之举
[3]

，天下所不愿，唯陛下欲之。臣不知陛下独行，竟何之也！臣等有其意而无其辞，敢以死请！』帝大怒曰：『吾方经营天下，期于混壹
[4]

，而卿等儒生，屡疑大计；斧钺
[5]

有常，卿勿复言！』策马将出，于是安定王休等并殷勤泣谏。帝乃谕群臣曰：『今者兴发
[6]

不小，动而无成，何以示后！朕世居幽朔
[7]

，欲南迁中土；苟不南伐，当迁都于此，王公以为何如？欲迁者左，不欲者右。』安定王休等相帅如右。南安王桢进曰：『「成大功者不谋于众。」今陛下苟辍
[8]

南伐之谋，迁都洛邑，此臣等之愿，苍生之幸也。』群臣皆呼万岁。时旧人虽不愿内徙
[9]

，而惮
[10]

于南伐，无敢言者；遂定迁都之计。

1
济河：渡过黄河。

2
稽颡：跪拜礼。

3
今者之举：指南征。

4
混壹：一统山河。

5
斧钺：大刑。

6
兴发：劳师动众。

7
幽朔：遥远的北方。

8
辍：停止。

9
内徙：南迁。

10
惮：害怕。

译文

六月丙戌，孝文帝下令建造黄河上的桥，准备出师时渡河用。……（九月）戊辰，孝文帝渡过黄河；庚午至洛阳。……孝文帝自平城出发到洛阳，雨一直连绵不止。丙子，下诏诸军出发。丁丑，孝文帝穿上戎装，执鞭乘马出来。群臣聚集在他的马前磕头拦阻。皇帝说：“朝廷的大计已定，大军就要出发，诸公还想说什么？”尚书李冲等人说：“陛下现在的征伐，天下人都不愿意，只合陛下自己的心意，臣不知陛下如此独断专行，究竟为什么？臣等不愿陛下出征，但不知道该说什么来阻止陛下，只有以死相劝。”孝文帝大怒说：“我正在经营天下，希望能一统山河，而你们这些儒生，屡次质疑我的大计；斧钺不饶人，你们就不必再说了。”策马将行，这时安定王拓跋休等都恳切地哭谏皇帝放弃出征。孝文帝于是对群臣说：“如今劳师动众，如果不取得成果，怎么做后人的榜样？朕世代居住在遥远的北方，想要南迁到中原；如果不南征，就迁都于此，各位王公以为如何？同意迁都的站在左面，不愿意的站到右面。”安定王拓跋休等人一起站到了右面。南安王拓跋桢上奏说：“‘建立大功勋的人不征求大家的意见。’如今陛下如果能停止南征，迁都洛阳，那么这是臣等的心愿，也是百姓之幸。”群臣高呼万岁。当时虽然老一辈人都不愿迁都，但相比之下更害怕南征，所以没有敢出来反对的，于是孝文帝就定下迁都之策。

李冲言于上曰：『陛下将定鼎
[1]

洛邑，宗庙宫室，非可马上游行以待之。愿陛下暂还代都，俟群臣经营毕功，然后备文物、鸣和鸾
[2]

而临之。』帝曰：『朕将巡省州郡，至邺小停，春首即还，未宜归北。』乃遣任城王澄还平城，谕留司百官以迁都之事，曰：『今日真所谓革也。王其勉之！』帝以群臣意多异同，谓卫尉卿、镇南将军于烈曰：『卿意如何？』烈曰：『陛下圣略渊远，非愚浅所测。若隐心
[3]

而言，乐迁之与恋旧，适中半耳。』帝曰：『卿既不唱异，即是肯同，深感不言之益。』使还镇平城，曰：『留台
[4]

庶政，一以相委。』

1
定鼎：迁都。

2
备文物、鸣和鸾：准备好车驾及典章文物。

3
隐心：诚心。

4
台：指平城。

译文

李冲进言：“陛下将定都洛邑，则新都的宗庙宫室，并非立刻可以建成。希望陛下暂回平城，待群臣将都城营造完毕，再具仪仗车驾，迎候陛下驾临。”孝文帝说：“朕要去巡省州郡，在邺城稍作停留，明年初春就会回来，不宜北返了。”于是派遣任城王拓跋澄回到平城，将迁都之事告知留下的百官，说：“今日是真正的‘革’了。任城王要好好努力！”孝文帝知道群臣意见不一，问卫尉卿、镇南将军于烈说：“你觉得迁都之事如何？”于烈答道：“陛下英明的谋略看得深远，不是愚笨和浅陋之辈可以揣测得到的。如果诚心来说，愿意迁都和怀恋旧地，各占一半吧。”皇帝说：“你既不提出反对，也就是赞同，我深深感念你不说出反对的话的好处。”派他还镇平城，说：“旧都的一切政务，全都委托给你了。”

冬，十月，戊寅朔，魏主如金墉城
[1]

，征穆亮，使与尚书李冲、将作大匠
[2]

董尔经营洛都。……乙未，魏解严
[3]

，设坛于滑台城东，告行庙
[4]

以迁都之意。大赦。起滑台宫。任城王澄至平城，众始闻迁都，莫不惊骇。澄援引古今，徐以晓之，众乃开伏
[5]

。澄还报于滑台，魏主喜曰：『非任城，朕事不成。』

1
金墉城：洛阳城西北角的小城。

2
将作大匠：掌公共工程。

3
解严：解除戒严令。

4
行庙：随天子出征而设立的宗庙。

5
开伏：改变初衷而表示同意。

译文

冬季，十月初一，戊寅，孝文帝到金墉城，征用穆亮，让他与尚书李冲、将作大匠董尔营造洛都。乙未，孝文帝在滑台城东设祭坛，将迁都之意禀报行庙，大赦天下。修建滑台宫。任城王拓跋澄回到平城，百官才听说迁都的事，无不大惊失色。拓跋澄引古论今，慢慢开导大家，众人也就渐渐明白过来，接受了这件事。拓跋澄回报，孝文帝大喜，说：“没有任城王，朕迁都之事不会成功。”

癸卯，魏主如邺城。王肃
[1]

见魏主于邺，陈伐齐之策。魏主与之言，不觉促席移晷。自是器遇日隆，亲旧贵臣莫能间也。魏主或屏左右与肃语，至夜分不罢，自谓君臣相得之晚。寻除辅国将军、大将军长史。时魏主方议兴礼乐，变华风，凡威仪文物，多肃所定。乙巳，魏主遣安定王休帅从官迎家于平城。

1
王肃：字恭懿，琅邪人，肃赡学多识，才辞美茂，为南齐秘书丞。太和十七年，北归北魏。又，三国时期亦有大儒王肃，字子雍，与郑玄齐名。

译文

癸卯，孝文帝到邺城。王肃在邺城觐见，陈奏伐齐之策。孝文帝和他谈话，不自觉促席相就，忘记了时间。从此越来越器重他，礼遇也越来越隆重，亲旧贵臣谁也不能让君臣之间有隔阂。孝文帝有时屏退左右和他谈话，到夜半还不停，自称君臣相见恨晚，很快任命王肃为辅国将军、大将军长史。其时孝文帝正在准备兴礼乐、变华风，所有典章文物，大多为王肃制定。乙巳，孝文帝派安定王拓跋休带领官员到平城，将皇室成员接来洛阳。

赏析与点评

东晋南朝始终是华夏文化的正宗，故孝文帝得一“赡学多识”的王肃，遂喜形于色，因为汉化得以落实。通过大规模的移植汉文化，为胡汉民族交融奠下了坚实的基础。

《通鉴》卷一百三十九 齐纪五

齐明帝建武元年/魏孝文帝太和十八年（公元四九四年）

（十月，）戊申，魏主亲告太庙，使高阳王雍、于烈奉迁神主于洛阳；辛亥，发平城。……（十一月，）魏主至洛阳，欲澄清流品
[1]

，以尚书崔亮兼吏部郎。……魏主欲变易旧风，（十二月，）壬寅，诏禁士民胡服。国人多不悦。

1
澄清流品：按照门第的高低将士人分成不同等级。

译文

（十月戊申，）孝文帝亲自告祭太庙，派高阳王拓跋雍和于烈负责将祖宗牌位护送到洛阳。辛亥，自平城出发迁都洛阳。……（十一月，）孝文帝到洛阳，想要效法南朝的门阀品第，用尚书崔亮兼吏部郎。……孝文帝想改变鲜卑族的旧风俗，（十二月）壬寅，下诏禁止士民穿胡服。国人大多不愿意。

《通鉴》卷一百四十 齐纪六

齐明帝建武二年/北魏孝文帝太和十九年（公元四九五年）

（夏，五月，）魏主欲变北俗
[1]

，引见群臣，谓曰：『卿等欲朕远追商、周，为欲不及汉、晋邪？』咸阳王禧对曰：『群臣愿陛下度越前王耳。』帝曰：『然则当变风易俗，当因循守故邪？』对曰：『愿圣政日新。』帝曰：『为止于一身，为欲传之子孙邪？』对曰：『愿传之百世！』帝曰：『然则必当改作，卿等不得违也。』对曰：『上令下从，其谁敢违！』帝曰：『夫「名不正，言不顺，则礼乐不可兴」。今欲断诸北语
[2]

，一从正音。其年三十已上，习性已久，容不可猝
[3]

革。三十以下
[4]

，见在朝廷之人，语音不听仍旧；若有故为，当加降黜。各宜深戒！王公卿士以为然不？』对曰：『实如圣旨。』帝曰：『朕尝与李冲论此，冲曰：「四方之语，竟知谁是；帝者言之，即为正矣。」冲之此言，其罪当死！』因顾冲曰：『卿负社稷，当令御史牵下！』冲免冠顿首谢。又责留守之官曰：『昨望见妇女犹服夹领小袖
[5]

，卿等何为不遵前诏！』皆谢罪。帝曰：『朕言非是，卿等当庭争。如何入则顺旨，退则不从乎！』六月，己亥，下诏：『不得为北俗之语于朝廷。违者免所居官！』

1
北俗：胡族的风俗习惯。

2
北语：指鲜卑语。

3
猝：忽然。

4
“三十以下”另本作“三十已下”。——编者注。

5
夹领小袖：形容鲜卑服装。

译文

（夏季，五月，）孝文帝想改变鲜卑人的风俗，于是引见群臣，问道：“各位想要朕远比商、周之善政，还是想要朕连汉、晋都不如？”咸阳王拓跋禧奏对道：“群臣愿陛下超越前王。”孝文帝说：“那么我们应当移风易俗呢？还是因循守旧呢？”群臣答道：“愿陛下的施政不断日新月异。”孝文帝问：“朝廷基业是要止于一身呢？还是想要传之子孙呢？”群臣答道：“愿传之百世。”孝文帝说：“那么一定要加以变革，各位不可以不遵行朝廷颁布的法令制度。”群臣答道：“朝廷颁布政令，臣下服从遵行，没有人敢抗命的。”孝文帝说：“古语说‘名不正，言不顺，礼乐制度也建立不了。’如今我想禁止说鲜卑语，改说汉语。三十岁以上的，已经习惯了，可以不必立刻改变。三十以下、现在朝廷为官的，不许再说鲜卑语；有人还故意说鲜卑语的，就降职免官。各位请深以为戒。王公卿士们以为如何？”群臣答道：“陛下说得有理。”孝文帝说：“朕曾与李冲讨论过此事，李冲说：‘四方都有土语，谁知道哪种才是正确的呢？陛下用哪种语言，那种就是正音。’李冲此言，应该处死。”回顾李冲说：“你辜负了社稷，应当令御史牵下治罪。”李冲脱帽，磕头谢罪。孝文帝又责备留守官说：“昨天我看见有的妇人仍然穿着夹领小袖的鲜卑服装，你们为什么不遵行我之前的诏书？”官员们一起谢罪。孝文帝说：“我说得不对，你们应当面指出，但怎么能当面唯命是从，转了身就不肯遵行呢？”六月己亥，下诏：“朝廷之上不许说鲜卑语，违者免官！”

赏析与点评

变风易俗、圣政日新、传之百世，是迁都和汉化的纲领、目标。孝文帝进行全面汉化，从最根本的语言、服饰、姓氏、丧葬等方面开始，可见汉化的彻底和全面。

魏有司奏：『广川王妃
[1]

葬于代都，未审
[2]

以新尊从旧卑，以旧卑就新尊？』魏主曰：『代人迁洛者，宜悉葬邙山。其先有夫死于代者，听妻还葬；夫死于洛者，不得还代就妻。其馀州之人，自听从便。』丙辰，诏：『迁洛之民死，葬河南，不得还北。』于是代人迁洛者悉为河南洛阳人。

1
广川王妃：拓跋谐的王妃。

2
未审：不清楚。

译文

魏有司上奏说：“广川王妃葬在平城，现在广川王落葬，不清楚应该将广川王葬回平城呢，还是将王妃移到洛阳和王爷一起下葬？”孝文帝说：“代人迁到洛阳的，死后一律葬在洛阳北面的邙山。如果有丈夫先死葬在平城的，可以准许妻子还葬；丈夫死于洛阳的，不得还葬就妻。其余各州的人，可以自行决定。”丙辰诏：“迁居洛阳的鲜卑人死后，葬河南，不得还北。”于是代人迁到洛阳的，全部为河南洛阳人。

隋唐五代

引论四

西晋八王之乱后，中国经历了近三百年的分裂和割据，才在隋朝重归统一。隋唐政权由关陇政治集团建立，政治力量沿袭于北魏。历史发展有一定的趋势，但当中亦不免出现迂回曲折和反复的状况。孝文帝的汉化政策有助于中华民族的大融和，却也为日后的边镇动乱埋下了伏笔。由于留于代北的鲜卑贵族生活环境没有多少变化，故对迁都和汉化均甚为抗拒，终于在公元五二四年爆发了六镇之乱。六镇是指怀朔镇、武川镇、抚冥镇、柔玄镇、沃野镇、怀荒镇六个北魏边镇。在孝文帝汉化政策之后，政治力量集中于新都洛阳，这些边镇军人的社会阶级急速下降，地位“役同厮养”，引起了六镇军民的普遍不满。叛乱中，影响北魏后期政局的尔朱荣、高欢和宇文泰相继出现、成长，并导致北魏的分裂和灭亡。

先是，尔朱荣派兵镇压了叛乱，把六镇义军据为己有，又提拔了高欢、宇文泰、侯景等人。五二八年，胡太后毒死了北魏孝明帝，尔朱荣借口为孝明帝报仇，带兵直奔洛阳。途中，尔朱荣派遣亲信进洛阳，将长乐王元子攸接到河阳，立为北魏孝庄帝。大军进入洛阳后，尔朱荣杀掉胡太后及其新立的幼帝。五三○年，孝庄帝乘尔朱荣进京，在明光殿内手刃了这个权臣。尔朱兆等得知消息后，便调兵攻打洛阳，并将孝庄帝押到晋阳杀掉。不久，尔朱兆也回到了晋阳，派尔朱世隆等留守洛阳。他们在洛阳无恶不作，激起了极大的民愤。五三一年，高欢率众进据河北冀县，笼络当地汉族世族，煽动反尔朱氏情绪，势力陡增。高欢于是脱离尔朱氏，立渤海太守元朗为帝。高欢又击败尔朱氏在洛阳的军队，并连废节闵帝元恭、废帝元朗，另立元修为孝武帝，独揽大权。他在五三三年进兵晋阳，消灭了尔朱氏的势力。五三四年，由高欢拥立的孝武帝逃奔关中，依附宇文泰。高欢遂另立元善见为帝，迁都邺，史称东魏。孝武帝到关中后不久被杀。五三五年，宇文泰另立元宝炬为帝，都长安，史称西魏。东、西魏政权其实仅是高氏和宇文氏的傀儡，其后遂被高氏的北齐、宇文氏的北周所取代。

北齐在地理和人事上，都承袭了洛阳政府的遗传，无论是经学和律法方面，均曾作出重要的贡献。而北周在建立之前，宇文泰已急速推行汉化政策。他重用苏绰、卢辩等汉人，为北周创立了一套新的政治体制，为后来隋、唐所继承。而隋、唐二代的君主，均出身于此集团之中。隋文帝杨坚是汉太尉十四世孙，父为西魏随国公、北周柱国、大司空杨忠。唐高祖李渊则是凉武昭王暠七世孙，祖父李虎、父李昞均封唐国公。李渊七岁丧父，也袭封为唐国公。由此可见，隋唐的统治者均为关陇集团的核心人物，是南北朝时期胡汉文化交融的直接继承者。

隋唐五代（五八一至九五九年）总共约三百八十年之久，与魏晋南北朝相近。这段时期，以安史之乱（七五五至七六三年）为分水岭。前期国力整体呈上升趋势。其中，隋文帝不但在五八九年灭掉南方的陈朝，结束了数百年来的分裂局面，更励精图治，强化法律，加强生产，成功缔造了一个极为富庶的帝国。吴竞《贞观政要》曾载唐太宗对黄门侍郎王珪说：“开皇十四年大旱，隋文帝不许赈给，而令百姓就食山东。比至末年，天下储积可供五十年。炀帝恃其富饶，侈心无厌，卒亡天下。但使仓廪之积足以备凶年，其余何用哉！”也有学者指出，“隋室国祚虽短，然其国计之富足，每为治史者所艳称。自汉以来，丁口之蕃息，仓廪府库之盛，莫如隋。”
[55]

到了李唐时期，太宗、高宗、武后、玄宗相继，政治上长期保持稳定局面，对外战争亦多能取胜，因此，到了开元年间（七一三至七四一年），杜甫在《忆昔》诗中说：“忆昔开元全盛日，小邑犹藏万家室。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仓廪俱丰实。九州道路无豺虎，远行不劳吉日出。齐纨鲁缟车班班，男耕女桑不相失。”诗中反映盛唐一片欣欣向荣的繁华气象。

李唐后段，政治日趋衰败，内则宦官擅政，外则藩镇割据，形势岌岌可危。最后随着朱温篡唐，终于形成了五代十国的大分裂。先是，玄宗晚年沉湎享乐，荒殆政事，任用口蜜腹剑的李林甫和杨贵妃的堂兄杨钊（赐名国忠）为宰相，政治腐败。安禄山以讨好杨贵妃起家，后竟至身兼范阳、平卢、河东三镇节度使，兵盛权重，野心膨胀。他见朝政日衰，以为形势可乘，便以诛杀杨国忠为名，率领十五万大军直扑长安，令两京沦陷，八年间征战不断。肃宗即位灵武，担负讨平叛军的重任。由于得到郭子仪、李光弼等名将的协助，顺利收复长安。后来安禄山及继任者史思明虽被杀，但是朝廷仍无法将其余党歼灭，唯有采取安抚政策以尽快结束战事。这便是唐代藩镇割据的起源。此外，在安史之乱时，肃宗、代宗均任用宦官掌握禁军（神策军），令得宦官势力崛起，导致唐代后期不断发生弑君易储的严重祸患。

政治的衰败和纷乱，也再次引起外族政权的觊觎。安禄山得以拥有强大兵力的背后原因，是契丹的崛起。六六○年，居于辽河流域的契丹脱离唐朝自立，并随即形成对中国东北边境的威胁。到了唐末，契丹迭刺部首领耶律阿保机崛起，并于九○七年即可汗位。他首先平定了契丹内部的反抗势力，继而征服奚、室韦、黠嘎斯等部落。九一六年，耶律阿保机正式称帝，国号契丹。他任用韩延徽、韩知古、康默记等汉人进行了一系列的政治改革。九二六年阿保机病逝，由述律后摄政，次子耶律德光在九二七年继位。九三六年，后唐明宗的女婿沙陀人石敬瑭叛变，以割让燕云十六州为条件，向契丹屈膝求援。耶律德光协助石敬瑭登上帝位，建立后晋。自此以后，燕云地区一直为外族占据，直到明初徐达、汤和攻取元大都，才重新控制这个地区，前后竟达四百三十三年之久。

五代即后梁、后唐、后晋、后汉、后周五个迭替的朝代。其政权共历五十三年，当中也曾出现个一位英明的君主——周世宗柴荣。他是周太祖郭威的养子，于九五四年继位。欧阳修称赞他“器貌英奇，善骑射，略通书史黄老，性沉重寡言”
[56]

。即位后，立即率兵攻打北汉。是时将领多骄泰庸弱，望敌有逃者。在高平之战，右军主将樊爱能望贼而遁，造成东厢骑军大乱，大军投降。战后，周世宗将樊爱能、何徽等七十余名将校斩首，以正军法。其后更改革禁军，裁汰冗弱，令军威大振，首先击败后蜀，占领了秦、凤、成、阶四州；又创建水军，从南唐夺取了淮南十四州。九五九年三月，柴荣亲率部队，试图收复燕云十六州。当他攻夺了瀛、莫二州，再连陷益津关、瓦桥关和高阳等三关，兵锋直指幽州时，病倒于军中，只好撤退，最后在七月逝世，由他七岁的儿子继位。次年正月，镇、定二州称契丹入侵，殿前都检点赵匡胤奉命率兵前往抗敌，师次陈桥驿时发生兵变，赵氏黄袍加身，取代了后周政权，建国号曰“宋”。

[55]
钱穆《国史大纲》第三七六页。

[56]
《新五代史》卷十二。

世民弑兄

本篇导读

隋文帝杨坚统一天下后，改革刑律，整顿户籍，在中央实行三省六部制，地方实行州县二级制，使中国呈现了一片强盛的气象，史称“开皇之治”。但不幸继承人选不当，使隋朝步上了秦朝“二世即亡”的后尘。文帝先是立长子杨勇为太子。杨勇虽然个性宽厚，但性喜奢华，行为不够检点，失爱于独孤皇后。皇后被擅矫饰的晋王杨广蒙蔽，不断向文帝进言，最终，文帝废掉杨勇立杨广为嗣，隋炀帝这位历史上罕见的暴君遂得以登场。炀帝具备过人的才智，允文允武，在即位后刚愎自用，成为一个穷奢极侈的君主。《史记·殷本纪》载：“帝纣资辨捷疾，闻见甚敏；材力过人，手格猛兽；知足以距谏，言足以饰非；矜人臣以能，高天下以声，以为皆出己之下。”与炀帝十分相似。两个暴君的结局也是相似的——被武力推翻，身败名裂。唐高祖李渊本是隋朝统治阶层的核心成员，与皇家且系姻亲（隋文帝皇后独孤伽罗系北周重臣独孤信七女，其长姐为北周明敬皇后，四姐即李渊之母，后被追封为唐元贞皇后）。当隋末农民起事爆发，炀帝逗留在江都的时候，他担任太原留守，并在六一七年底进占长安，拥立代王侑做傀儡皇帝，遥尊炀帝为太上皇。次年六月，炀帝被亲信宇文化及杀死，李渊便正式称帝，建国号唐，开始荡平隋末群雄的艰巨工作。他首先平定薛仁杲、李轨，并力东向。在次子李世民的帮助下，李渊逐步击败了李密、王世充、窦建德、刘武周等，数年之间，终于削平群雄。

继承人大战，在李家同样上演。太子建成协助李渊治理国家事务，为抗衡世民觊觎储君之位，建成不但主动请求出讨刘黑闼，以提升军事地位，又加强了东宫卫士的力量，更刻意奉承高祖的宠妃为内援。因此，世民虽有较显赫的军功，也无法动摇建成的太子之位。当局势日趋稳定后，建成开始计划剪除世民的威胁，以驱逐、收买、离间等手段来解散世民的部属，让他的力量日趋孤立。最后，世民孤注一掷，策动了军事政变，率领亲信手下埋伏于玄武门，趁建成入朝之际，亲手射杀了储君，而部下尉迟敬德则追杀了世民三弟元吉。事变之后，尉迟敬德带兵入宫，迫使高祖交出权力，并处死了建成和元吉共十个儿子，史称“玄武门之变”。值得庆幸的是，杀死兄弟登上皇位的李世民，跟表叔杨广在政治上的表现截然不同，堪称名君。

《通鉴》卷一百九十 唐纪六

唐高祖武德五年（公元六二二年）

（冬季，十一月。）上之起兵晋阳也，皆秦王世民之谋，上谓世民曰：『若事成，则天下皆汝所致，当以汝为太子。』世民拜且辞。及为唐王，将佐亦请以世民为世子，上将立之，世民固辞而止。太子建成，性宽简，喜酒色游畋
[1]

；齐王元吉，多过失；皆无宠于上。世民功名日盛，上常有意以代建成，建成内不自安，乃与元吉协谋，共倾世民，各引树党友。

1
畋（tián）：打猎。

译文

（冬季，十一月。）唐高祖在晋阳起兵，都是秦王李世民的计谋，高祖对李世民说：“如果事业成功，那么天下都是你带来的，该立你为太子。”李世民拜谢并推辞。待到高祖成为唐王，将领们也请求以李世民为世子，高祖准备立他，李世民坚决推辞才作罢。太子李建成性情松缓惰慢，喜欢饮酒，贪恋女色，爱打猎；齐王李元吉，常有过错，均不受高祖宠爱。李世民功勋名望日增，高祖常常有意让他取代李建成为太子，李建成心中不安，于是与李元吉共同谋划，一起排挤李世民，他们各自结交培育自己的党羽。

上晚年多内宠，小王且二十人，其母竞交结诸长子以自固。建成与元吉曲意事诸妃嫔，谄谀赂遗，无所不至，以求媚于上。或言蒸
[1]

于张婕妤、尹德妃，宫禁深秘，莫能明也
[2]

。是时，东宫、王公、妃主之家及后宫亲戚横
[3]

长安中，恣为非法，有司不敢诘。世民居承乾殿，元吉居武德殿后院，与上台、东宫昼夜通行，无复禁限。太子、二王出入上台，皆乘马、携弓刀杂物，相遇如家人礼。太子令、秦、齐王教与诏敕并行，有司莫知所从，唯据得之先后为定。世民独不奉事诸妃嫔，诸妃嫔争誉建成、元吉而短世民。

1
蒸：私通，特指男性与女性长辈私通。

2
“宫禁”二句：按：这些流言毫无根据。

3
横：横行，喻不守法。

译文

高祖晚年宠幸的妃嫔很多，有近二十位小王子，他们的母亲争相交结各位年长的王子来巩固自己的地位。李建成和李元吉都曲意侍奉各位妃嫔，奉承献媚、贿赂、馈赠，无所不用，以求得皇上的宠爱。也有流言蜚语说他们与张婕妤、尹德妃私通，宫禁幽深神秘，此事无从证实。当时，太子东宫、各王公、妃主之家以及后宫妃嫔的亲属，在长安横行霸道，为非作歹，而主管部门却不敢追究。李世民住在承乾殿，李元吉住在武德殿后院，他们的住处与皇帝寝宫、太子东宫之间日夜通行，不再有所限制。太子与秦、齐二王出入皇帝寝宫，均乘马、携带刀弓杂物，彼此相遇只按家人行礼。太子所下达的令，秦、齐二王所下达的教和皇帝的诏敕并行，有关部门不知所从，只有按照收到的先后为准。唯有李世民不去讨好诸位妃嫔，诸妃嫔争相称赞李建成、李元吉而诋毁李世民。

世民每侍宴宫中，对诸妃嫔，思太穆皇后
[1]

早终，不得见上有天下，或歔欷流涕，上顾之不乐。诸妃嫔因密共谮世民曰：『海内幸无事，陛下春秋高，唯宜相娱乐，而秦王每独涕泣，正是憎疾妾等，陛下万岁
[2]

后，妾母子必不为秦王所容，无孑遗矣！』因相与泣，且曰：『皇太子仁孝，陛下以妾母子属之，必能保全。』上为之怆然。由是无易
[3]

太子意，待世民浸疏，而建成、元吉日亲矣。

1
太穆皇后：窦氏，北周上柱国窦毅之女。

2
万岁：委婉地指逝世，一般用于皇帝。

3
易：更换。

译文

李世民每次在宫中侍奉高祖宴饮，面对诸位妃嫔，想起母亲太穆皇后死得早，没能看到高祖拥有天下，有时不免叹气流泪，高祖看到后很不高兴。各位妃嫔趁机暗中一同诋毁李世民道：“天下幸好平安无事，陛下年寿已高，只适合娱乐娱乐，而秦王总是一个人流泪，这实际上是憎恨我们，陛下作古后，我们母子必定不为秦王所容，会被杀得一个不留！”因此相互对着流泪，并且说：“皇太子仁爱孝顺，陛下将我们母子托付给太子，必然能获得保全。”高祖也为此很伤感。从此高祖打消了改立太子的念头，对李世民逐渐疏远，而对李建成、李元吉却日益亲密了。

赏析与点评

秦王世民在唐初树立了不少战功，而太子建成则较仁厚，以辅助高祖为主。因此，对于继任人选，李渊曾经有所动摇。但是，出身隋朝贵族的李渊，对隋文帝易储而造成的危害也不能视若无睹。因此，随着李唐政权的巩固，军事活动渐趋平静，世民的优势便日益减退。同时，建成作为兄长，在处理与世民的关系上，主要是以削弱其实力为手段，似乎不会出现大的乱子。他更获得后宫妃嫔一致支持，故高祖最终确定建成为继任人。所以，世民在射杀建成而夺取政权后，必然要对其夺嫡的合法性作出解释。在太宗的直接干预下，房玄龄、许敬宗等精心篡改了《高祖实录》，李渊反复无常、懦弱、好色的卑劣性格便跃然纸上；而建成、元吉的心胸狷狭、喜酒色和凶残的形象也深入民心。（《通鉴》卷一百九十七，“贞观十七年七月”条。）要通过这些经过篡改的材料来了解唐初的历史，真是有点“瞎子摸象”的味道。

太子中允王珪、洗马魏徵说太子曰：『秦王功盖天下，中外归心；殿下但以年长位居东宫，无大功以镇服海内。今刘黑闼散亡之馀，众不满万，资粮匮乏，以大军临之，势如拉朽，殿下宜自击之以取功名，因结纳山东豪杰，庶可自安。』太子乃请行于上，上许之。……甲申，诏太子建成将兵讨黑闼，其陕东道大行台及山东道行军元帅、河南、河北诸州并受建成处分，得以便宜从事。

译文

太子中允王珪、太子洗马魏徵劝太子说：“秦王功盖天下，内外归心；而殿下不过是因为年长才被立为太子，没有大功可以镇服天下。现在刘黑闼的兵力分散逃亡之后，剩下不足一万人，又缺乏粮食物资，如果用大军进逼，势如摧枯拉朽，殿下应当亲自去攻打以获得功劳名望，趁机结交山东的豪杰，也许就可以保住自己的地位了。”太子于是向高祖请求带兵出征，高祖答应了他的请求。……甲申，高祖下诏命太子李建成带兵讨伐刘黑闼，陕东道大行台及山东道行军元帅、河南、河北各州均受建成处置，他有权随机行事。

癸卯，……刘黑闼拥兵而南，自相州以北州县皆附之，唯魏州总管田留安勒兵拒守。黑闼攻之，不下，引兵南拔元城，复还攻之。

译文

癸卯，……刘黑闼召集兵马向南进发，自相州以北的唐朝州县均归附了刘黑闼，唯有魏州总管田留安带兵坚守抵抗。刘黑闼攻不下魏州，便带军向南攻取了元城，又回军攻打魏州。

甲子，田留安击刘黑闼，破之，获其莘州刺史孟柱，降将卒六千人。是时，山东豪杰多杀长吏以应黑闼，上下相猜，人益离怨；留安待吏民独坦然无疑，白事者无问亲疏，皆听直入卧内，每谓吏民曰：『吾与尔曹俱为国御贼，固宜同心协力，必欲弃顺从逆者，但自斩吾首去。』吏民皆相戒曰：『田公推至诚以待人，当共竭死力报之，必不可负。』……以功进封道国公。

译文

甲子，田留安攻打刘黑闼，打败了他，并抓获刘黑闼的莘州刺史孟柱，刘黑闼六千名将领士兵投降了田留安。当时，山东地区的豪杰纷纷杀死本地长官响应刘黑闼，因此上下互相猜疑，百姓也日益离心离德；只有田留安对待下属、百姓坦然无疑，有人报告事情，无论亲疏都听任他们直接到寝室，还常常对下属、百姓说：“我和各位都是为国家抵抗来敌，自然应当同心协力，如果有人一定要弃顺从逆，只管自己来砍了我的头拿走。”下属、百姓都相互提醒道：“田公以至诚之心待人，我们应当共同尽心竭力报答他，一定不要辜负他的信任。”……田留安因功进爵封为道国公。

刘黑闼攻魏州未下，太子建成、齐王元吉大军至昌乐，黑闼引兵拒之，再陈
[1]

，皆不战而罢。魏徵言于太子曰：『前破黑闼，其将帅皆悬名处死，妻子系虏；故齐王之来，虽有诏书赦其党与之罪，皆莫之信。今宜悉解其囚俘，慰谕遣之，则可坐视离散矣！』太子从之。黑闼食尽，众多亡，或缚其渠帅以降。黑闼恐城中兵出，与大军表里击之，遂夜遁。至馆陶，永济桥未成，不得度。壬申，太子、齐王以大军至，黑闼使王小胡背水而陈，自视作桥成，即过桥西，众遂大溃，舍仗来降。大军度桥追黑闼，度者才千馀骑，桥坏，由是黑闼得与数百骑亡去。

1
陈：同“阵”。

译文

刘黑闼没有攻下魏州，太子李建成、齐王李元吉的大军到达昌乐，刘黑闼带兵来抵抗，两次列阵，都没有打就停了下来。魏徵对太子说：“以前打败刘黑闼，他的将帅都预先写上名字处以死罪，妻儿被俘虏，因此齐王前来，虽然有诏书赦免刘黑闼党羽的罪过，但他们都不相信。如今应当全部放掉那些被囚禁和俘虏的人，加以安慰晓谕再放他们走，这样就可以眼看着刘黑闼的势力分崩离析了！”太子听从了他的意见。刘黑闼粮食吃光了，部下纷纷逃跑，有些绑了自己的头领投降了唐军。刘黑闼恐怕魏州城里的守军出来，与唐大军里外夹击，便于夜晚逃跑。跑到馆陶，永济桥还未建好，不能过河。壬申，太子、齐王率大军到馆陶，刘黑闼让王小胡背靠河水列阵，自己看着桥搭好，立即过桥到了西岸，于是他的兵马迅速崩溃，士兵放下兵器前来投降。唐大军过桥追击，才过了一千多骑兵，桥梁毁坏，刘黑闼因此得以和几百名骑兵逃走。

唐高祖武德六年（公元六二三年）

春，正月，己卯，刘黑闼所署饶州刺史诸葛德威执黑闼，举城降。时太子遣骑将刘弘基追黑闼，黑闼为官军所迫，奔走不得休息，至饶阳，从者才百馀人，馁甚。德威出迎，延黑闼入城，黑闼不可；德威涕泣固请，黑闼乃从之。至城旁市中憩止
[1]

，德威馈之食
[2]

；食未毕，德威勒兵执之，送诣太子，并其弟十善斩于洺州。黑闼临刑叹曰：『我幸在家锄菜，为高雅贤辈所误至此！』……丙寅，徐圆朗穷蹙，与数骑弃城走，为野人所杀，其地悉平。

1
憩止：休息。

2
馈之食：送上食物。

译文

春季，正月己卯，刘黑闼任命的饶州刺史诸葛德威捉住刘黑闼，举城降唐。当时太子李建成派骑兵将领刘弘基追击刘黑闼，刘黑闼被唐军追赶，日夜奔逃无法休息，到达饶阳，随行的才一百多人，十分饥饿。诸葛德威出城迎接刘黑闼，请他进城，刘黑闼不进城，诸葛德威流着泪反复请求，于是刘黑闼答应了他的邀请。到城旁边的市场中休息，诸葛德威送给他们食物，还没吃完，诸葛德威便带兵把刘黑闼抓了起来，送到李建成处，刘黑闼和他的弟弟刘十善一起在洺州被斩首。刘黑闼在临刑前叹息道：“我有幸在家种菜，却被高雅贤这些人害得落到如此下场！”……丙寅，徐圆朗因形势窘迫，放弃城池和几名骑兵逃走，被乡村百姓杀死，他占据的地区全部平定。

《通鉴》卷一百九十一 唐纪七

唐高祖武德七年（公元六二四年）

（夏，六月，）壬戌，庆州都督杨文幹反。初，齐王元吉劝太子建成除秦王世民，曰：『当为兄手刃之！』世民从上幸元吉第，元吉伏护军宇文宝于寝内，欲刺世民；建成性颇仁厚，遽
[1]

止之。元吉愠曰：『为兄计耳，于我何有！』

1
遽：急忙。

译文

（夏季六月）壬戌，庆州都督杨文幹反叛朝廷。当初，齐王元吉曾经劝太子建成除掉秦王世民，他说：“我定当为兄长亲手杀掉他！”世民跟高祖李渊驾临元吉府第，元吉派护军宇文宝埋伏在卧室里，想趁机刺杀世民；建成为人仁厚，急忙阻止了他。元吉发怒，说：“这都是为兄长打算罢了，又关我什么事呢！”

赏析与点评

这次行刺计划，可能属子虚乌有。因元吉如犯下弑兄之罪，无论如何也必然受到追究。此外，既然刺客埋伏在卧室内，又没有行动，外人又哪里会知悉呢！这个记录，其实是用来证明元吉凶暴，早怀弑兄的意图，来为世民开脱的。以下许多相似的记录大约也是相同性质的。有人说：“谎言说多了，便成为事实。”我们对不准确的历史记录应有所警惕。

建成擅募长安及四方骁勇二千馀人为东宫卫士，分屯左、右长林，号长林兵。又密使右虞候率可达志
[1]

从燕王李艺发幽州突骑三百，置东宫诸坊，欲以补东宫长上，为人所告。上召建成责之，流可达志于巂州
[2]

。

1
可达志：可达是复姓，名志。

2
巂（xī）州：四川西昌地区。

译文

太子李建成擅自招募了长安和各地的骁勇之士二千余人为东宫卫士，分别驻守在左、右长林门，称为长林兵。又秘密地派了右虞候率可达志从燕王李艺那里征发的幽州三百精锐骑兵，安置在东宫诸坊，想将这些骑兵补充东宫长上，被人告发。高祖责备李建成，将可达志流放到巂州。

杨文幹尝宿卫东宫，建成与之亲厚，私使募壮士送长安。上将幸仁智宫
[1]

，命建成居守，世民、元吉皆从。建成使元吉就图世民，曰：『安危之计，决在今岁！』又使郎将尔朱焕、校尉桥公山以甲遗文幹。二人至豳州，上变，告太子使文幹举兵，使表里相应；又有宁州人杜凤举
[2]

亦诣宫言状。上怒，托他事，手诏召建成，令诣行在。建成惧，不敢赴。太子舍人徐师謩劝之据城举兵；詹事主簿赵弘智劝之贬损车服，屏从者，诣上谢罪，建成乃诣仁智宫。未至六十里，悉留其官属于毛鸿宾堡，以十馀骑往见上，叩头谢罪，奋身自掷，几至于绝。上怒不解，是夜，置之幕下，饲以麦饭，使殿中监陈福防守，遣司农卿宇文颖驰召文幹。颖至庆州，以情告之，文干遂举兵反。上遣左武卫将军钱九陇与灵州都督杨师道击之。

1
仁智宫：离宫，位于陕西中部的铜川市。

2
杜凤举：据《旧唐书》卷二一○载，杜凤举在贞观十五年任鄯州刺史。

译文

杨文幹曾经担任东宫侍卫，李建成和他关系亲厚，悄悄地派他招募壮士送到长安。高祖将往仁智宫，命李建成留守长安，李世民、李元吉随驾。李建成让李元吉图谋除去李世民，说：“安危之计，就在今年决定了！”又派郎将尔朱焕、校尉桥公山将铠甲送给杨文幹。二人到了豳州，就向皇帝禀报了太子的图谋，告发太子派杨文幹起兵，和太子内外呼应；又有宁州人杜凤举也到仁智宫举报太子的事。高祖大怒，借口别的事，下手诏召见李建成，让他到仁智宫来。李建成害怕，不敢去。太子舍人徐师謩劝他干脆占据长安城起兵；詹事主簿赵弘智则劝他不用车马，贬损服饰，不带随从，单独觐见皇帝谢罪；于是李建成赶去仁智宫。还没走到六十里，太子就将官属全部留在毛鸿宾堡，只带了十余人骑马去见皇帝，向皇帝叩头请罪，拼命磕头表自责之意，几乎要没命了。高祖怒气不消，当夜，将太子安顿在幕下，供应粗糙的麦饭，派殿中监陈福防守，又派司农卿宇文颖驰召杨文幹。宇文颖到了庆州，将太子的情况告诉了他，杨文幹就起兵造反。高祖派左武卫将军钱九陇与灵州都督杨师道迎战。

甲子，上召秦王世民谋之，世民曰：『文幹竖子，敢为狂逆，计府僚已应擒戮；若不尔，正应遣一将讨之耳。』上曰：『不然。文幹事连建成，恐应之者众。汝宜自行，还，立汝为太子。吾不能效隋文帝自诛其子，当封建成为蜀王。蜀兵脆弱，他日苟能事汝，汝宜全之；不能事汝，汝取之易耳！』

译文

甲子，高祖召秦王李世民商议杨文幹叛乱之事，李世民说：“杨文幹这小子，竟然敢犯下这样狂妄谋逆的事，想来他手下的属员应当已经将他捉拿或是杀死了；如果不是这样，那么朝廷就应该派一员将领讨伐他。”高祖说：“不是这样的。杨文幹的事牵连着建成，恐怕响应的人很多。你应该自己出征讨伐，得胜回朝，我就立你做太子。我不能效法隋文帝诛杀其子，到时候封建成为蜀王。蜀兵脆弱不善征战，这样的话，将来他要是能够忠心事你为主，你就应当保全他；如果他做不到忠心事你为主，你也容易制服他。”

世民既行，元吉与妃嫔更迭为建成请，封德彝复为之营解于外，上意遂变，复遣建成还京师居守。惟责以兄弟不睦，归罪于太子中允王珪、左卫率韦挺、天策兵曹参军杜淹，并流于巂州。

译文

李世民出征以后，李元吉与后宫妃嫔都相继为李建成求情，封德彝又在外面营救他，高祖的想法就改变了，重新派李建成返回长安留守。只是责备他与兄弟不和，归罪于太子中允王珪、左卫率韦挺、天策兵曹参军杜淹，将他们流放到巂州。

赏析与点评

杨文幹是太子建成的亲信，曾为太子私募东宫卫士。当太子派将士以铠甲送交文幹，两名手下却在中途突然上告“太子使文幹举兵”，实在很可疑。加上宁州人杜凤举到仁智宫告发此事。事件让建成陷于极危险之境地。如今看来，整件事情必定有人在幕后操控，而事件的受益人秦王世民，嫌疑当然最大。首先，送一批铠甲给杨文幹，便代表建成要发动政变、自立为王，实在难以让人相信。同时，杜凤举为何知悉此事，何以会挺身举报，也无从了解。只是杜氏在贞观中担任鄯州刺史，足见他很有可能是世民的人。至于事件过后，高祖“责以兄弟不睦”，除了把建成亲信手下王珪和韦挺处分外，也将杜淹流放到巂州，就更奇怪了。杜淹是杜如晦的叔父，当时是天策兵曹参军，属世民的人中的核心成员。所以，有学者估计杜淹是世民策动此次事件的关键人物。

上校猎城南，太子、秦、齐王皆从，上命三子驰射角胜。建成有胡马，肥壮而喜蹶，以授世民曰：『此马甚骏，能超数丈涧。弟善骑，试乘之。』世民乘以逐鹿，马蹶，世民跃立于数步之外，马起，复乘之，如是者三，顾谓宇文士及曰：『彼欲以此见杀，死生有命，庸何伤乎？』建成闻之，因令妃嫔谮之于上曰：『秦王自言，我有天命，方为天下主，岂有浪死！』上大怒，先召建成、元吉，然后召世民入，责之曰：『天子自有天命，非智力可求；汝求之一何急邪！』世民免冠顿首，请下法司案验。上怒不解，会有司奏突厥入寇，上乃改容，劳勉世民，命之冠带，与谋突厥。闰月，己未，诏世民、元吉将兵出豳州以御突厥，上饯之于兰池。上每有寇盗，辄命世民讨之，事平之后，猜嫌益甚。

译文

高祖到城南打猎，太子李建成、秦王李世民、齐王李元吉都跟随在旁，高祖下令三人比赛骑射以决胜负。李建成有匹胡马，肥壮但喜欢将人甩下来，李建成将这匹马交给李世民说：“这马很神骏，能跃过数丈宽的水沟。二弟善骑，试着骑骑看。”李世民骑马逐鹿，马颠，李世民一跃而起，跃出几步远站稳，等马安静下来，再骑上去，这样好几次，李世民回头对宇文士及说：“他们想用这种方法来杀我，可是死生有命，又怎么能伤害到我呢？”李建成听说了，就让妃嫔对高祖说李世民的坏话：“秦王自己说，我有天命，将来要成为天下之主，怎么会就这样白白死去？”高祖大怒，先召见李建成、李元吉，然后召李世民进见，责备他说：“天子自有天命，不是靠智慧和勇武就可以求来的；你也未免太着急了吧！”李世民摘去帽子磕头谢罪，自请将此事交付法司调查。高祖仍然怒气不止，正在此时有司上奏突厥入侵，高祖这才换了脸色，安慰勉励李世民，让他重新戴好帽子，和他商量突厥的事。闰月己未，下诏让李世民、李元吉带兵出豳州抵御突厥，高祖在兰池为他们饯行。每每有战事，高祖就让李世民出征，事平之后，对李世民的猜忌就更加厉害。

唐高祖武德九年（公元六二六年）

夏，六月丁巳，太白经天。秦王世民既与太子建成、齐王元吉有隙，以洛阳形胜之地，恐一朝有变，欲出保之，乃以行台工部尚书温大雅
[1]

镇洛阳，遣秦府车骑将军荥阳张亮将左右王保等千馀人之洛阳，阴结纳山东豪杰以俟变，多出金帛，恣其所用。元吉告亮谋不轨，下吏考验；亮终无言，乃释之，使还洛阳。

1
温大雅：世民亲信，曾撰《大唐创业起居注》三卷，记录了高祖太原起兵前后的历史。

译文

夏季，六月丁巳，太白星出现了。秦王李世民因为已经和太子李建成、齐王李元吉有了嫌隙，想到洛阳地形险要，担心将来有一天发生变故，所以想镇守洛阳以求自保，于是就以行台工部尚书温大雅去镇守洛阳，派秦府车骑将军荥阳张亮率左右王保等千余人到洛阳去，暗中结纳山东豪杰以作准备，取出大量财物，由他们任意使用。李元吉告发张亮图谋不轨，于是抓了他交付法司审讯，张亮最终什么也不说，法司只得释放他，让他返回洛阳。

建成夜召世民，饮酒而鸩之，世民暴心痛，吐血数升，淮安王神通扶之还西宫。上幸西宫，问世民疾，敕建成曰：『秦王素不能饮，自今无得复夜饮！』因谓世民曰：『首建大谋，削平海内，皆汝之功。吾欲立汝为嗣，汝固辞；且建成年长，为嗣日久，吾不忍夺也。观汝兄弟似不相容，同处京邑，必有纷竞，当遣汝还行台，居洛阳，自陕以东皆王之。仍命汝建天子旌旗，如汉梁孝王故事。』世民涕泣，辞以不欲远离膝下。上曰：『天下一家，东、西两都，道路甚迩。吾思汝即往，毋烦悲也。』将行，建成、元吉相与谋曰：『秦王若至洛阳，有土地甲兵，不可复制；不如留之长安，则一匹夫耳，取之易矣。』乃密令数人上封事，言『秦王左右闻往洛阳，无不喜跃，观其志趣，恐不复来』。又遣近幸之臣以利害说上。上意遂移，事复中止。

译文

李建成夜召李世民，请他饮酒并借机在酒中下毒，酒后，李世民忽然心痛，吐血数升，淮安王李神通扶他回西宫。高祖到西宫探望李世民，问了他病情，下诏书给李建成说：“秦王向来不能饮酒，以后再不要夜饮了。”对李世民说：“首倡起兵的大事，平定海内，都是你的功劳。我想立你为太子，你坚持不肯；况且建成年长，又做了很长时间太子，我不忍心废黜他的储位。看你们兄弟似乎互不相容，一起待在京邑长安必定会有纷争，我派你回行台，驻于洛阳，陕州以东都奉你号令。让你建天子旌旗，如汉梁孝王旧例。”李世民流泪哭泣，推说不愿远离高祖膝下。高祖说：“天下一家，西京和东都离得很近，我想念你了就去看你，不必为此难过。”秦王快要出发，李建成、李元吉商议：“秦王如果到了洛阳，有土地有军队，就无法再控制了；不如把他留在长安，那样他不过是个寻常人，制服他也容易。”于是他们秘密地让几个人密奏皇帝，说：“秦王左右听说往洛阳，无不欢喜雀跃，看来他们的野心很大，恐怕一去之后就不会再回来。”又派皇帝亲近宠信的大臣以利害关系劝说高祖。高祖改变想法，秦王去洛阳的事就被中止了。

赏析与点评

学者对“建成夜召世民，饮酒而鸩之”一事，多持怀疑态度。因为两人的冲突已很激烈，世民不可能不作防范。而鸩这种毒物，只需小量便足以致命。世民酒后仍能保命，所饮的便不是鸩了。

建成、元吉与后宫日夜谮诉世民于上，上信之，将罪世民。陈叔达谏曰：『秦王有大功于天下，不可黜也。且性刚烈，若加挫抑，恐不胜忧愤，或有不测之疾，陛下悔之何及！』上乃止。元吉密请杀秦王，上曰：『彼有定天下之功，罪状未著，何以为辞！』元吉曰：『秦王初平东都，顾望不还，散钱帛以树私恩，又违敕命，非反而何？但应速杀，何患无辞？』上不应。

译文

李建成、李元吉和后宫嫔妃日夜在高祖面前讲李世民的坏话，高祖渐渐相信了，准备治李世民的罪。陈叔达劝谏说：“秦王有大功于天下，不可废黜。而且他性情刚烈，如果加以压抑挫折，恐怕他承受不了这样的愤怒忧伤，可能会出意外，到那时陛下就后悔莫及了。”高祖也就不再追究。李元吉秘密地向高祖奏请杀秦王，高祖说：“秦王有定天下之功，罪状并未显现，用什么理由杀他呢？”李元吉说：“秦王刚刚平定东都的时候，迁延观望不回长安，广施财物收买人心，又违抗父皇的诏命，这不是造反又是什么？就应该立刻处死，哪还用得着担心没有理由？”高祖不肯答应。

秦府僚属皆忧惧不知所出。行台考功郎中房玄龄谓比部郎中长孙无忌曰：『今嫌隙已成，一旦祸机窃发，岂惟府朝涂地
[1]

，乃实社稷之忧；莫若劝王行周公之事以安家国。存亡之机，间不容发，正在今日！』无忌曰：『吾怀此久矣，不敢发口；今吾子所言，正合吾心，谨当白之。』乃入言世民。世民召玄龄谋之，玄龄曰：『大王功盖天地，当承大业；今日忧危，乃天赞也，愿大王勿疑！』乃与府属杜如晦共劝世民诛建成、元吉。

1
府朝涂地：意指王府中人都会被杀。

译文

秦王府官员都担心害怕，不知如何是好。行台考功郎中房玄龄对比部郎中长孙无忌说：“如今秦王和太子的嫌隙已成，一旦事情发作起来，不止是王府的人都会被杀，实在也是国家的祸患。不如劝秦王效法周公诛管、蔡之事以安定皇室和国家。如今正是存亡之际，间不容发，机会就在今日了。”长孙无忌说：“我早就有这样的想法了，只是不敢说出来；如今你所说的话正合我的心意，我一定去和秦王说。”于是他就向秦王进言。李世民召房玄龄共同商议，房玄龄说：“大王功盖天地，应当继承大业。如今局势危急，正是上天帮助我们，希望您不要犹豫。”就和府属杜如晦共同劝李世民诛李建成、李元吉。

建成、元吉以秦府多骁将，欲诱之使为己用，密以金银器一车赠左二副护军尉迟
[1]

敬德，并以书招之曰：『愿迂长者之眷，以敦布衣之交。』敬德辞曰：『敬德，蓬户瓮牖
[2]

之人，遭隋末乱离，久沦逆地，罪不容诛。秦王赐以更生之恩，今又策名藩邸，唯当杀身以为报；于殿下无功，不敢谬当重赐。若私交殿下，乃是贰心，徇利忘忠，殿下亦何所用！』建成怒，遂与之绝。……既而元吉使壮士夜刺敬德，敬德知之，洞开重门，安卧不动，刺客屡至其庭，终不敢入。元吉乃谮敬德于上，下诏狱讯治，将杀之。世民固请，得免。又谮左一马军总管程知节，出为康州刺史。知节谓世民曰：『大王股肱羽翼
[3]

尽矣，身何能久！知节以死不去，愿早决计。』又以金帛诱右二护军段志玄，志玄不从。建成谓元吉曰：『秦府智略之士，可惮者独房玄龄、杜如晦耳。』皆谮之于上而逐之。

1
尉（yù）迟：复姓。

2
蓬户瓮牖：以蓬草做门户，用破瓮做窗户。

3
股肱羽翼：比喻左右辅助得力的人。

译文

李建成、李元吉认为秦府有很多骁勇善战的将领，想要收买过来以为己用，于是就私下里将一车金银器送给左二副护军尉迟敬德，并且写信以招揽：“我希望得到你的顾念，建立起我们之间诚恳的布衣友谊。”尉迟敬德辞谢道：“敬德出身贫苦，遭逢隋末乱世，一直沦落在叛逆的境地，罪不容诛。秦王赐予我重生的恩德，如今又成为秦王府的属下，只能杀身以报秦王的知遇之恩。敬德没有为殿下立过什么功劳，不敢谬当厚赐。如果私下和殿下结交，就是有二心的臣子，为了追求利益把忠心抛到脑后，这样的人对殿下又有什么用呢？”李建成发怒，不再和他结交。……不久李元吉派壮士夜里行刺尉迟敬德，尉迟敬德知道了，将重重门户都大开着，安卧不动，刺客数次到他的庭院里，但终究还是不敢进去。李元吉就在高祖面前诬陷尉迟敬德，皇帝将尉迟敬德下诏狱审讯拷打，想要处死他。李世民一直为他求情，尉迟敬德得以幸免。李元吉又诬陷左一马军总管程知节，高祖将他外放为康州刺史。程知节对李世民说：“大王左右得力的人都被调走，您自己的安全就不能长久了。知节宁死不去，希望您早早定计。”太子他们又用财货引诱右二护军段志玄，段志玄不肯。李建成对李元吉说：“秦府有谋略之士，可忌惮的只有房玄龄、杜如晦而已。”于是在高祖面前说他们的坏话，让高祖把他们赶走。

世民腹心唯长孙无忌尚在府中，与其舅雍州治中高士廉、右候车骑将军三水侯君集及尉迟敬德等，日夜劝世民诛建成、元吉。世民犹豫未决，问于灵州大都督李靖，靖辞；问于行军总管李世勣，世勣辞；世民由是重二人。

译文

李世民的心腹中，只有长孙无忌还在府中，和他的舅舅雍州治中高士廉、右候车骑将军三水侯君集及尉迟敬德等人，日夜劝说李世民诛杀李建成、李元吉。李世民犹豫未决，向灵州大都督李靖询问，李靖不答；又问行军总管李世勣，李世勣也不答；李世民因此器重二人。

会突厥郁射设将数万骑屯河南，入塞，围乌城，建成荐元吉代世民督诸军北征；上从之，命元吉督右武卫大将军李艺、天纪将军张瑾等救乌城。元吉请尉迟敬德、程知节、段志玄及秦府右三统军秦叔宝等与之偕行，简阅秦王帐下精锐之士以益元吉军。率更丞王晊密告世民曰：『太子语齐王：「今汝得秦王骁将精兵，拥数万之众，吾与秦王饯汝于昆明池，使壮士拉杀之于幕下，奏云暴卒，主上宜无不信。吾当使人进说，令授吾国事。敬德等既入汝手，宜悉坑之，孰敢不服！」』世民以晊言告长孙无忌等，无忌等劝世民先事图之。世民叹曰：『骨肉相残，古今大恶。吾诚知祸在朝夕，欲俟其发，然后以义讨之，不亦可乎！』敬德曰：『人情谁不爱其死！今众人以死奉王，乃天授也。祸机垂发，而王犹晏然不以为忧，大王纵自轻，如宗庙社稷何！大王不用敬德之言，敬德将窜身草泽，不能留居大王左右，交手受戮也！』无忌曰：『不从敬德之言，事今败矣。敬德等必不为王有，无忌亦当相随而去，不能复事大王矣！』世民曰：『吾所言亦未可全弃，公更图之。』敬德曰：『王今处事有疑，非智也；临难不决，非勇也。且大王素所畜养勇士八百馀人，在外者今已入宫，擐甲执兵
[1]

，事势已成，大王安得已乎！』

1
擐甲执兵：穿上甲胄，手执武器。

译文

正好突厥郁射设率领数万骑兵屯驻黄河以南，侵入边关，包围了乌城，李建成推荐李元吉代替李世民率军北征；高祖答应了，让李元吉带领右武卫大将军李艺、天纪将军张瑾等救援乌城。李元吉请求尉迟敬德、程知节、段志玄及秦府右三统军秦叔宝等人和他共同出征，挑选秦王帐下精锐之士编入李元吉军中。率更丞王晊密告李世民：“太子对齐王说：‘如今你得到秦王手下的骁将精兵，率领数万之众，我和秦王在昆明池为你饯行，你派壮士在幕下拉杀世民，上奏说他猝死，陛下一定会相信。我会让人进言，请陛下将国事交给我。敬德等人既然到了你手中，你就全部处死他们，还有谁敢不服？’”李世民将王晊的话告诉了长孙无忌等人，长孙无忌等劝李世民先发制人。李世民叹息道：“骨肉相残，是自古以来最大的恶行。我也知道早晚会有祸事，但一直想等他们先动了手，然后再用有负道义的罪名讨伐他们，这样不行么？”尉迟敬德说：“人之情谁不爱惜生命？如今众人甘心冒着生命危险，奉大王和太子一争高低，这是上天赐予大王的机会。祸患随时都会发生，而大王还安然不以为忧，即使大王不把自己的生命看得那么重要，那国家宗庙怎么办？如果大王不听敬德的话，敬德就将藏身于民间，不能再留在大王身边，合着双手等着别人来杀我。”长孙无忌说：“不听敬德的话，必定败事。敬德等不会再跟随大王，无忌也会随之离开，不能再侍奉大王了。”李世民说：“我所说的也并不是全无道理，各位再好好考虑一下。”尉迟敬德说：“大王如今处事犹疑，这是不智；大难临头做不了决断，这是不勇。何况大王向来蓄养的八百多勇士，在外面的也都已经入宫，穿上盔甲，手执兵器，对峙之势已成，大王想要就此罢休是绝无可能的。”

世民访之府僚，皆曰：『齐王凶戾，终不肯事其兄。比闻护军薛实尝谓齐王曰：「大王之名，合之成『唐』字，大王终主唐祀。」齐王喜曰：「但除秦王，取东宫如反掌耳。」彼与太子谋乱未成，已有取太子之心。乱心无厌，何所不为！若使二人得志，恐天下非复唐有。以大王之贤，取二人如拾地芥耳，奈何徇匹夫之节，忘社稷之计乎？』世民犹未决，众曰：『大王以舜为何如人？』曰：『圣人也。』众曰：『使舜浚井不出，则为井中之泥；涂廪不下，则为廪上之灰，安能泽被天下，法施后世乎！是以小杖则受，大杖则走，盖所存者大故也。』世民命卜之，幕僚张公谨自外来，取龟投地，曰：『卜以决疑；今事在不疑，尚何卜乎！卜而不吉，庸得已乎？』于是定计。

译文

李世民向手下询问，都说：“齐王凶暴，终究是不肯侍奉太子的。近来听说护军薛实曾经对齐王说：‘大王之名，合之成唐字，大王最终还是要主持大唐祭祀的。’齐王大喜说：‘只要除掉了秦王，再除东宫易如反掌。’他和太子共谋还未成功，已经有了夺取储位的心思。他的为乱之心没有满足停息的时候，什么事做不出来？如果太子和齐王得志，恐怕唐室未必能保有天下。以大王的贤明，收拾此二人如拣拾草芥一样容易，怎么能像寻常人那样拘泥小节，而忘记了社稷大计呢？”李世民犹豫未决，众人说：“大王认为舜是什么样的人？”李世民说：“是圣人。”众人说：“如果舜挖井的时候没能逃出来，就成为井中之泥；粉刷仓库的时候没能下来，就成为仓库上面的灰尘，怎么还能泽被天下，法施后世呢？因此所谓小杖则受，大杖则走，是因为还有更加重要的事需要大王去做啊。”李世民让人占卜一下这样做是否顺利，幕僚张公谨从外面进来，拿起占卜用的龟甲扔到地上，说：“占卜是有疑问的时候用来作决定的，如今的事根本没有犹疑的余地，还占卜什么呢？如果占卜得到的是不吉的结果，难道可以就此罢休么？”于是秦王作了决定。

世民令无忌密召房玄龄等，曰：『敕旨不听复事王；今若私谒，必坐死，不敢奉教。』世民怒，谓敬德曰：『玄龄、如晦岂叛我邪？』取所佩刀授敬德曰：『公往观之，若无来心，可断其首以来。』敬德往，与无忌共谕之曰：『王已决计，公宜速入共谋之。吾属四人，不可群行道中。』乃令玄龄、如晦著道士服，与无忌俱入，敬德自他道亦至。

译文

李世民派长孙无忌密召房玄龄等人，他们说：“诏书说不让我们再侍奉秦王，如今要是私下谒见，一定会被处死，所以不敢奉大王的命令。”李世民发怒，对尉迟敬德说：“玄龄、如晦难道也要背叛我么？”取所佩刀交给尉迟敬德说：“你去看一看，如果他们真的没有来见我的意思，就砍下他们的首级来见我。”尉迟敬德和长孙无忌一起前去见房玄龄等人，告诉他们说：“大王已经决定要动手了，各位应该尽快入府商议。我们四人不能一起走在路上。”让房玄龄、杜如晦穿着道士的衣服，和长孙无忌一起进入秦王府，尉迟敬德则从另一路返回。

己未，太白复经天。傅奕密奏：『太白见秦分，秦王当有天下。』上以其状授世民。于是世民密奏建成、元吉淫乱后宫，且曰：『臣于兄弟无丝毫负，今欲杀臣，似为世充、建德报仇。臣今枉死，永违君亲，魂归地下，实耻见诸贼！』上省之，愕然，报曰：『明当鞫问
[1]

，汝宜早参
[2]

。』

1
鞫问：审讯。

2
早参：早上上朝。

译文

己未，太白星又出现了。傅奕密奏：“太白在秦地上空出现，秦王将会得天下。”高祖把这件事告诉了李世民。于是李世民密奏李建成、李元吉淫乱后宫，并且说：“儿臣于兄弟之间并没有丝毫做得不对的地方，如今他们想要杀死儿臣，好像是为王世充、窦建德报仇一样。儿臣要是枉死，永别陛下和亲人，魂归地下，也羞于见到经我手除灭的诸贼。”高祖有所醒悟，很吃惊，答复道：“明天我会审问此事，你要早点觐见。”

赏析与点评

李世民所言李建成“欲杀臣，似为世充、建德报仇”，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太欠公允了。

庚申，世民帅长孙无忌等入，伏兵于玄武门。张婕妤窃知世民表意，驰语建成。建成召元吉谋之，元吉曰：『宜勒宫府兵，托疾不朝，以观形势。』建成曰：『兵备已严，当与弟入参，自问消息。』乃俱入，趣玄武门。上时已召裴寂、萧瑀、陈叔达等，欲按其事。

译文

庚申，李世民率长孙无忌等人进宫，在玄武门埋伏好士兵。张婕妤私下里得知李世民的意图，派人驰告李建成。李建成召李元吉商议，李元吉说：“应该率领宫府兵，称病不朝，看看形势再说。”李建成说：“我们的戒备已经很严密了，还是应该和你一同入朝，亲自去探听一下消息。”于是二人一起入宫，往玄武门。高祖当时已经召裴寂、萧瑀、陈叔达等人入宫，想要查问其事。

建成、元吉至临湖殿，觉变，即跋马东归宫府。世民从而呼之，元吉张弓射世民，再三不彀
[1]

，世民射建成，杀之。尉迟敬德将七骑
[2]

继至，左右射元吉坠马。世民马逸入林下，为木枝所絓
[3]

，坠不能起。元吉遽至，夺弓将扼之，敬德跃马叱之。元吉步欲趣武德殿，敬德追射，杀之。翊卫车骑将军冯翊
[4]

冯立闻建成死，叹曰：『岂有生受其恩，而死逃其难乎！』乃与副护军薛万彻、屈咥直府左车骑万年谢叔方帅东宫、齐府精兵二千驰趣玄武门。张公谨多力，独闭关以拒之，不得入。云麾将军敬君弘掌宿卫后，屯玄武门，挺身出战，所亲止之曰：『事未可知，且徐观变，俟兵集，成列而战，未晚也。』君弘不从，与中郎将吕世衡大呼而进，皆死之。……守门兵与万彻等力战良久，万彻鼓噪欲攻秦府，将士大惧；尉迟敬德持建成、元吉首示之，宫府兵遂溃，万彻与数十骑亡入终南山。冯立既杀敬君弘，谓其徒曰：『亦足以少报太子矣！』遂解兵，逃于野。

1
不彀：未能把弓拉满。

2
七骑：原文为七十骑，疑误。

3
絓：通“挂”，勾挂着。

4
冯翊：郡名，又称同州，在陕西大荔县。

译文

李建成、李元吉走到临湖殿的时候，察觉有变故，立即拨转马头向东，想回到东宫。李世民跟在后面叫住他们，李元吉张弓射李世民，惊慌之下怎么也拉不开弓，李世民射中李建成，杀死了他。尉迟敬德带领七骑相继赶到，左右射中李元吉，掉下马来。李世民的马跑到林子里，被树枝挂住，坠马不能起身。李元吉突然赶到，夺下弓想要掐死李世民，尉迟敬德骑马赶到呵斥李元吉。李元吉步行逃往武德殿，尉迟敬德追上去射杀了他。翊卫车骑将军冯翊郡人冯立听说李建成的死讯，叹息道：“岂有活着的时候受他的恩典，死了就逃离灾难的呢？”于是就和副护军薛万彻、屈咥直府左车骑万年谢叔方率领东宫、齐府二千精兵骑马赶往玄武门。张公谨力气很大，独力关上宫门阻挡东宫、齐府兵，使他们不能进来。云麾将军敬君弘掌管宿卫，驻扎在玄武门，挺身和冯立作战，他亲近的手下阻止他说：“局势未定，暂且先旁观，等军队都到了以后，列成兵阵再出战也不晚。”敬君弘不听，与中郎将吕世衡大喊着出战，都战死了。……守门卫兵和薛万彻等人力战很久，薛万彻鼓噪着要攻打秦王府，秦府将士大为惊惧。这时尉迟敬德手持李建成、李元吉的首级展示，东宫和齐府的军队就溃散了，薛万彻带数十骑逃入终南山。冯立杀了敬君弘，对手下说：“这样也足以报答太子了！”于是解散军队，逃亡民间。

上方泛舟海池，世民使尉迟敬德入宿卫，敬德擐甲持矛，直至上所。上大惊，问曰：『今日乱者谁邪？卿来此何为？』对曰：『秦王以太子、齐王作乱，举兵诛之，恐惊动陛下，遣臣宿卫。』上谓裴寂等曰：『不图今日乃见此事，当如之何？』萧瑀、陈叔达曰：『建成、元吉本不预义谋，又无功于天下，疾秦王功高望重，共为奸谋。今秦王已讨而诛之，秦王功盖宇宙，率土归心，陛下若处以元良
[1]

，委之国务，无复事矣。』上曰：『善！此吾之夙心也。』时宿卫及秦府兵与二宫左右战犹未已，敬德请降手敕，令诸军并受秦王处分，上从之。天策府司马宇文士及自东上阁门出宣敕，众然后定。上又使黄门侍郎裴矩至东宫晓谕诸将卒，皆罢散。上乃召世民，抚之曰：『近日以来，几有投杼之惑
[2]

。』李世民跪而吮上乳，号恸久之。

1
元良：太子之位。

2
投杼之惑：比喻谣言众多，动摇了对最亲近者的信心。

译文

当时高祖正泛舟海池，李世民派尉迟敬德入宫守卫，尉迟敬德穿着盔甲，手执长矛，径直来到高祖所在的地方。高祖大惊，问：“今日作乱的是谁？你来这里做什么？”尉迟敬德答道：“秦王因为太子、齐王叛乱，起兵诛杀了他们，秦王担心惊动陛下，所以派臣宿卫。”高祖对裴寂等人说：“想不到今日会看到这样的事，现在应该怎么做呢？”萧瑀、陈叔达说：“建成、元吉本来没有参与起兵之事，又没有大功于天下，忌惮秦王功高望重，所以共同阴谋杀害秦王，如今秦王既然已经讨伐诛杀了二人，加上秦王功盖宇宙，天下归心，如果陛下立他为太子，将政务交托给他，自然太平无事。”高祖说：“好！这正是我一直以来的想法。”当时宫廷宿卫、秦府兵和东宫以及齐府的将士仍在激战不已，尉迟敬德请高祖降下手敕，下令诸军都由秦王统领，高祖答应了。天策府司马宇文士及从东上阁门出宣诏书，然后局势渐渐平息下来。高祖又派黄门侍郎裴矩到东宫晓谕将士，将他们罢兵解散。高祖于是召见李世民，安慰他说：“近来几乎因为相信流言而错疑了你。”李世民跪下来抱住高祖，放声痛哭了很久。

建成子安陆王承道、河东王承德、武安王承训、汝南王承明、巨鹿王
[1]

承义，元吉子梁郡王承业、渔阳王承鸾、普安王承奖、江夏王承裕、义阳王承度，皆坐诛，仍绝属籍。

1
“巨鹿王”另本作“钜鹿王”。——编者注

译文

李建成的儿子安陆王李承道、河东王李承德、武安王李承训、汝南王李承明、巨鹿王李承义，李元吉子梁郡王李承业、渔阳王李承鸾、普安王李承奖、江夏王李承裕、义阳王李承度，都因为受到牵连而被杀，被革除宗室的身份。

赏析与点评

高祖面对尉迟敬德“擐甲持矛”的胁迫，两个儿子和十个孙子也同日被杀，情何以堪！又世民杀掉十个侄儿时，究竟有何感想？大局已定，真的还要斩草除根吗？

初，建成许元吉以正位之后，立为太弟，故元吉为之尽死。诸将欲尽诛建成、元吉左右百馀人，籍没其家，尉迟敬德固争曰：『罪在二凶，既伏其诛；若及支党，非所以求安也！』乃止。是日，下诏赦天下。凶逆之罪，止于建成、元吉，自馀党与，一无所问。……国家庶事，皆取秦王处分。

译文

当初，李建成答应李元吉在自己即位以后，将他立为皇太弟，所以李元吉为李建成尽死效力。各位将领准备将李建成和李元吉的一百多名亲信全部诛除，将他们的家产没入官府，尉迟敬德再三争辩说：“罪过都在两个元凶身上，他们已经受到死刑的处罚了。倘若还要牵连他们的党羽，就不是谋求安定的做法了！”于是各位将领停止追杀。当天，高祖颁诏赦免天下罪囚，叛逆的罪名只加给李建成和李元吉二人，对其余的党羽，一概不加追究。国家的各项政务，全部听候秦王处置。

辛酉，冯立、谢叔方皆自出；薛万彻亡匿，世民屡使谕之，乃出。世民曰：『此皆忠于所事，义士也。』释之。

译文

辛酉，冯立和谢叔方都自动出来。薛万彻逃亡躲避起来以后，李世民多次让人晓示他，他也出来了。李世民说：“这些人都能够忠于自己所事奉的人，是义士啊！”于是都免除他们的罪。

癸亥，立世民为皇太子。又诏：『自今军国庶事，无大小悉委太子处决，然后闻奏。』

译文

癸亥，高祖将李世民立为皇太子，还颁布诏书说：“从今天起，军队和国家的各项事务，无论大小，全部交付太子处置决定，然后再报告朕。”

臣光曰：立嫡以长，礼之正也。然高祖所以有天下，皆太宗之功；隐太子
[1]

以庸劣居其右，地嫌势逼，必不相容。向使高祖有文王之明，隐太子有泰伯之贤，太宗有子臧之节
[2]

，则乱何自而生矣！既不能然，太宗始欲俟其先发，然后应之，如此，则事非获已，犹为愈也。既而为群下所迫，遂至蹀（喋）血禁门，推刃同气，贻讥千古，惜哉！夫创业垂统之君，子孙之所仪刑
[3]

也，彼中、明、肃、代之传继，得非有所指拟以为口实乎！

1
隐太子：建成。

2
子臧之节：子臧贤能，曹国人想拥立他为君，取代无德的曹王，子臧拒绝并离开曹国。

3
仪刑：楷模。

译文

臣司马光认为：立嫡长是礼法的正道。但是高祖之所以拥有天下，都倚仗了太宗的功勋；李建成天资平庸，即使身在储位，也是居于尴尬的境地，又被秦王的功劳名望所笼罩，必定互不相容。如果高祖有周文王那样的英明，隐太子有泰伯那样的贤德，太宗有子臧那样的节操，叛乱怎么还会发生呢？既然不能像这样，那么太宗开始的时候想等对手先行动手，然后应敌，这样的话还可以说是迫不得已。结果秦王被群下所迫，终于喋血玄武门，手刃兄弟，引起后世人的嘲笑，多么可惜啊！开创基业的君主是子孙后代效仿的楷模，后来中宗、玄宗、肃宗、代宗传承之际的情形，不是都以玄武门之变做借口么？

（戊辰。）初，洗马魏徴常劝太子建成早除秦王，及建成败，世民召徴谓曰：『汝何为离间我兄弟！』众为之危惧，徴举止自若，对曰：『先太子早从徴言，必无今日之祸。』世民素重其才，改容礼之，引为詹事主簿。亦召王珪、韦挺于巂州，皆以为谏议大夫。

译文

（戊辰。）当初，太子洗马魏徴经常劝说太子李建成及早除去秦王，李建成事败以后，李世民便传召魏徴说：“你为什么挑拨我们兄弟的关系呢？”大家都为他担惊受怕，魏徴却举止如常地回答说：“如果已故的太子早些听从我的进言，肯定不会有今天的祸事。”李世民素来器重他的才能，便改变了原来的态度，对他以礼相待，引荐他担任了詹事主薄。李世民还将王珪和韦挺从巂州召回，让他们担任了谏议大夫。

（秋，七月，壬辰。）太子建成、齐王元吉之党散亡在民间，虽更赦令，犹不自安，徼幸者争告捕以邀赏。谏议大夫王珪以启太子。丙子，太子下令：『六月四日已前事连东宫及齐王，……并不得相告言，违者反坐。』

译文

（秋季，七月，壬辰。）太子李建成和齐王李元吉的党羽流散逃亡到民间，虽然连续颁布赦令，仍然感到内心不安，希图侥幸获利的人争着告发捕捉他们，以此邀功请赏。谏议大夫王珪将这种情况告诉了太子李世民。丙子，太子颁布命令：“六月四日以前与东宫和齐王有牵连的人，……一概不允许相互告发，对违反规定的人以诬告治。”

丁酉，遣谏议大夫魏徴宣慰山东，听以便宜从事。徴至磁州，遇州县锢送前太子千牛李志安、齐王护军李思行诣京师，徴曰：『吾受命之日，前宫、齐府左右，皆赦不问；今复送思行等，则谁不自疑！虽遣使者，人谁信之！吾不可以顾身嫌，不为国虑。且既蒙国士之遇，敢不以国士报之乎！』遂皆解纵之。太子闻之，甚喜。

译文

丁酉，朝廷派遣谏议大夫魏徴安抚山东，允许他见机行事。魏徴来到磁州，遇到州县枷送原来的太子千牛李志安、齐王护军李思行前往京城。魏徴说：“我奉命出使的时候，对原来的东宫与齐王府的属官，已经一概赦免，不予追究。现在又押送李思行等人，那么谁不对赦令产生怀疑呢！虽然朝廷为此派遣了使者，又有谁会相信他呢！我不能够因顾虑自身遭受嫌疑，便不为国家考虑。何况我既然被加以国士之礼遇，怎么敢不以国士的本色来报答太子呢！”于是，他将李志安等人一律释放。太子李世民得知消息以后甚为高兴。

赏析与点评

世民虽射杀了建成，但对其部下不但不再追究，更选拔了一些较为能干的人员，如魏徴、王珪、韦挺、薛万彻等，加以重用。这一点倒不是一般君主能够做到的。

刘晏改革

本篇导读

李唐政权在前半阶段算得上国势鼎盛，国威远播。唐太宗虽然得位不正，却在政治上有较佳的表现，大概与其能够任贤纳谏有关。魏徴的犯颜直谏是历史上罕见的。有这种刚正不阿的臣子在身旁拾遗补缺，太宗在位时的整体表现获得后世的肯定。其后，武曌虽是中国历史上唯一的女皇帝，但仍能维持初唐的国力于不堕。久历忧患的玄宗继位后励精图治，整顿户口，纠正奢华，改良制度，革新政治，史称“开元之治”。随着玄宗年岁日长，逐渐丧失了昔日积极进取的精神。公元七四三年改元天宝，政治上重用李林甫和杨国忠，边务上倚重安禄山，终于因安禄山和杨国忠争宠，导致“安史之乱”的爆发。是时承平日久，民不知战，河北州县，望风瓦解，大唐声威戛然而止。随着玄宗出奔，首都沦陷，肃宗在灵武即位。幸得郭子仪等忠诚的将领协助，肃宗、代宗平定了大乱，结束战事。老子说：“大军之后，必有凶年。”唐朝在大乱之后、内忧外患接踵而至的情况下，尚能苟延残喘近一百五十年，其中固然由于部分节度使仍忠于唐室，使朝廷仍控制着半壁江山；其次，亦与当时出现的一位理财专家刘晏有非常密切的关系。安史乱后，刘晏主管财政工作，在唐朝收入顿减、支出急增的恶劣状况下勉力维持，终于建立起一套较为健全的漕运、盐政制度，稳定了几乎已经崩溃的财政收入。不幸的是，刘晏被政敌杨炎构陷而遭唐德宗杀害。这种精明能干、为国尽忠的官员被诬陷致死，在中国历史上并不罕见，让人慨叹和惋惜！

《通鉴》卷二百二十六 唐纪四十二

唐德宗建中元年（公元七八○年）

春，正月。……初，左仆射刘晏为吏部尚书，杨炎为侍郎，不相悦。元载之死
[1]

，晏有力焉。及上即位，晏久典利权，众颇疾之，多上言转运使可罢；又有风言晏尝密表劝代宗立独孤妃为皇后者。杨炎为宰相，欲为元载报仇，因为上流涕言：『晏与黎幹、刘忠翼同谋，臣为宰相不能讨，罪当万死。』崔祐甫言：『兹事暧昧，陛下已旷然
[2]

大赦，不当复究寻虚语。』炎乃建言：『尚书省，国政之本，比置诸使，分夺其权，今宜复旧。』上从之。甲子，诏天下钱谷皆归金部、仓部，罢晏转运、租庸、青苗、盐铁等使。

1
元载之死：元载曾助唐德宗成为皇太子，后因贪贿罪在代宗大历十二年被赐死。

2
旷然：断然。

译文

春天，正月。……当初，左仆射刘晏担任吏部尚书，杨炎担任侍郎，两不悦服。元载被杀，刘晏起了很大的作用。及至德宗即位以后，刘晏长期执掌财利的权柄，众人颇为妒忌他，多上言称转运使一职应当罢去，又有流言说刘晏曾经秘密上表劝说代宗册立独孤妃为皇后。杨炎出任宰相以后，打算为元载报仇，因而在德宗面前流着眼泪说：“刘晏与黎幹和刘忠翼同谋，我作为宰相，不能声讨他，真是罪该万死。”崔祐甫说：“这件事并未搞清楚，既然陛下已经断然实行了大赦，就不应该再来追究这些不实之词。”于是杨炎又提出建议：“尚书省是国家大政的根本，近来设置诸使职，侵夺了尚书省的权力，现在应当恢复旧制。”德宗听从了杨炎的建议。甲子，诏令全国钱谷都要交给尚书省的金部、仓部管理，免除了刘晏转运、租庸、青苗、盐铁等使职。

上用杨炎之言，托以奏事不实，（二月）己酉，贬刘晏为忠州刺史。

译文

德宗采纳杨炎的主意，借口上奏的事情与实际不符，（二月）己酉日，将刘晏贬为忠州刺史。

（三月，）杨炎罢度支、转运使，命金部、仓部代之。既而省职久废，耳目不相接，莫能振举，天下钱谷无所总领。癸巳，复以谏议大夫韩洄为户部侍郎、判度支，以金部郎中万年杜佑权江、淮水陆转运使，皆如旧制。

译文

（三月，）杨炎罢除了度支、转运使，命金部、仓部来代替。不久，由于尚书省各部门的职任久已荒废，部门之间不通声气，未能把事办好，无法将全国的钱粮统一掌管起来，癸巳，德宗再次任命谏议大夫韩洄为户部侍郎、判度支，任命金部郎中万年人杜佑暂时代理江、淮水陆转运使，都和原来的制度一样。

（七月，）荆南节度使庾準希杨炎指，奏忠州刺史刘晏与朱泚
[1]

书求营救，辞多怨望，又奏召补州兵，欲拒朝命，炎证成之
[2]

；上密遣中使
[3]

就忠州缢杀之，己丑，乃下诏赐死。天下冤之。

1
朱泚（cǐ）：人名。

2
炎证成之：指杨炎诬告刘晏，坐实其罪。

3
中使：宦官。

译文

荆南节度使庾準逢迎杨炎的意思，奏称忠州刺史刘晏给朱泚写信请求营救，讲了许多怨恨的话，又奏称刘晏征召补充忠州的士兵，打算抗拒朝廷的命令。杨炎又坐实其罪。德宗便秘密派遣宦官到忠州将刘晏缢杀，到己丑（二十七日），才下诏赐刘晏自裁，全国人都认为刘晏冤枉。

赏析与点评

帝王行事，必须光明正大，而德宗却以私怨杀死有功勋的大臣。

初，安、史之乱，数年间，天下户口什亡八九，州县多为藩镇所据，贡赋不入，朝廷府库耗竭，中国多故，戎狄每岁犯边，所在宿重兵，仰给县官，所费不赀，皆倚办于晏。晏初为转运使，独领陕东诸道，陕西皆度支领之，末年兼领，未几而罢。

译文

当初，安禄山、史思明发动叛乱，数年之间，全国户口散失了十之八九，州县多被藩镇占据，赋税不再上缴朝廷，朝廷的库存消耗殆尽。唐朝变故频仍，戎狄每年侵犯边境，在战事所到之处，驻扎重兵，依靠县官供给给养，所消耗的费用极多，全靠刘晏办理。刘晏最初担任转运使时，只主管陕东各道，陕西各道全由度支主管。到了后期，刘晏兼管度支，但不久便被罢官。

晏有精力、多机智，变通有无，曲尽其妙。常以厚直
[1]

募善走者，置递
[2]

相望，觇报
[3]

四方物价，虽远方，不数日皆达使司，食货轻重之权，悉制在掌握，国家获利而天下无甚贵甚贱之忧。常以为：『办集众务，在于得人，故必择通敏、精悍、廉勤之士而用之；至于句检簿书，出纳钱谷，必委之士类；吏惟书符牒，不得轻出一言。』常言：『士陷赃贿，则沦弃于时，名重于利，故士多清修；吏虽洁廉，终无显荣，利重于名，故吏多贪污。』然惟晏能行之，他人效者终莫能逮。其属官虽居数千里外，奉教令如在目前，起居语言，无敢欺绐。当时权贵，或以亲故属之者，晏亦应之，使俸给多少，迁次缓速，皆如其志，然无得亲职事。其场院要剧之官
[4]

，必尽一时之选。故晏没之后，掌财赋有声者，多晏之故吏也。

1
直：报酬。

2
递：驿站。

3
觇报：调查和呈报。

4
场院要剧之官：交场、船场、巡院等繁剧紧要的岗位。

译文

刘晏精力充沛，机智过人，善于灵活地处理多变的事情，办得恰到好处。他常以优厚的待遇招募善于奔走的人，并设置了前后相望的驿站，以探测和上报各地物价。虽偏远之地，不出几天，也都能报到转运使司来。他把钱粮方面孰轻孰重的权变，全部控制在手中，朝廷因此获利，而民间也没有物价暴涨暴跌的忧虑。他常主张：“要想办理好各项事务，关键在于用人得当。所以，必须选择通达敏捷、精明强干、廉洁勤勉的人，对他们加以任用。至于考核簿籍文书，支付钱粮等项工作，是一定要委派读书人去做的；而吏人只能书写公文，不应随便讲话。”他又常说：“读书人陷于贪赃受贿，就会被时世所抛弃，因此看待名声重于财利，所以读书人大多清廉自修；吏人即使廉洁自守，最终还是不能显贵荣华，因此看待财利重于名声，所以吏人大多贪赃受贿。”然而，只有刘晏才能实行这些主张，别人效法刘晏，到头来还是赶不上刘晏。刘晏的属官即使身在数千里以外，还是和在刘晏面前一样奉行刘晏的教令，讲话办事，都不敢欺骗说谎。当时，有些权贵人物将亲朋故旧嘱托给刘晏，刘晏也应承他们，领取薪俸的多少，升迁官阶的快慢，都符合他们的意愿，但是刘晏从不让他们亲理职事。他所管辖的交场、船场、巡院等繁剧紧要的岗位，必定选用得力人员。所以，在刘晏去世之后，掌管财赋的有名人物，多数是刘晏旧日的属下。

晏又以为户口滋多，则赋税自广，故其理财以养民为先。诸道各置知院官，每旬月，具州县雨雪丰歉之状白使司，丰则贵籴
[1]

，歉则贱粜
[2]

，或以谷易杂货供官用，及于丰处卖之。知院官始见不稔之端，先申
[3]

至，某月须如干
[4]

蠲免，某月须如干救助，及期，晏不俟州县申请，即奏行之，应民之急，未尝失时，不待其困弊、流亡、饿殍，然后赈之也。由是民得安其居业，户口蕃息。晏始为转运使，时天下见户不过二百万，其季年乃三百馀万；在晏所统则增，非晏所统则不增也。其初财赋岁入不过四百万缗，季年乃千余万缗。

1
籴（dí）：买米。

2
粜（tiào）：卖米。

3
先申：预先申报。

4
如干：若干。

译文

刘晏还认为：户口增加，赋税征收自然增加。所以刘晏理财，以关心民间疾苦为先务。各道分别设置了巡院的知院官，每过十天、一月，必须陈述所在州县的雨雪丰歉状况，上报转运使司。如果丰收，就以高价买入；如果歉收，就以低价卖出。有时还将谷物换成杂货，供给官用，或者将杂货在丰收之地出卖。知院官一旦开始见到年景不丰的苗头，就要先行申明到某月需要蠲免若干赋税，到某月需要救济资助若干物资，到了预定之期，刘晏不待州县申请，便上奏实施，解决百姓的急难，从来不曾错过时机。他并不等到百姓疲困流亡，饥饿而死以后，才去赈济百姓。由此，百姓得以安居乐业，户口繁衍起来。刘晏开始担任转运使时，全国的户口不过二百万，到他任职的后期，全国户口发展到三百余万。属于刘晏统辖区，户口便增加；不是刘晏统辖的范围，户口就不增加。在刘晏任职的初期，财赋收入每年不过四百万缗，到他任职的后期，每年收入达到一千余万缗。

赏析与点评

政在养民，故刘晏理财，主张以养民为先，以应民之所需。刘晏对灾荒能够做到洞烛先机，急民所急，真是古今治民之官的楷模。

晏专用榷盐法
[1]

充军国之用。时自许、汝、郑、邓之西，皆食河东池盐
[2]

，度支主之；汴、滑、唐、蔡之东，皆食海盐，晏主之。晏以为官多则民扰，故但于出盐之乡置盐官，收盐户所煮之盐转鬻
[3]

于商人，任其所之，自馀州县不复置官。其江岭间去盐乡远者，转官盐于彼贮之。或商绝盐贵，则减价鬻之，谓之常平盐，官获其利而民不乏盐。其始江、淮盐利不过四十万缗，季年乃六百馀万缗，由是国用充足而民不困弊。其河东盐利，不过八十万缗，而价复贵于海盐。

1
榷盐法：食盐专卖。

2
池盐：盐池在山西运城县。

3
鬻（yù）：出售。

译文

刘晏采用盐产专营法来充实军需国用。当时，自许、汝、郑、邓一带的西面，都食用河东的池盐，由度支主管其事；自汴、滑、唐、蔡一带的东面，都是食用海盐，由刘晏主管其事。刘晏认为，官吏多了，百姓就会受到骚扰，所以他只在产盐地设置盐官，收购盐户煮成的食盐，转卖给商人，听凭商人自行买卖，在产盐地以外的州县不再设置盐官。对于长江五岭间距离产盐地遥远的地方，便将官盐转运到那里贮存。有时盐商断绝，盐价上涨，便降低盐价出卖，号称常平盐，官方得到了盐产专营的利益，而百姓也不缺少食盐。在刘晏任职的初期，长江、淮河地区的盐利不过四十万缗，到他任职的后期，却达到了六百余万缗，由此，国家的经费充足起来，而百姓也不疲困不堪。至于河东的盐利，只有八十万缗，而价格也比海盐更高。

先是，运关东谷入长安者，以河流湍悍，率一斛得八斗至者，则为成劳，受优赏。晏以为江、汴、河、渭，水力不同，各随便宜，造运船，教漕卒，江船达扬州，汴船达河阴，河船达渭口，渭船达太仓，其间缘水置仓，转相受给。自是每岁运谷或至百馀万斛，无斗升沉覆者。船十艘为一纲，使军将领之，十运无失，授优劳，官其人。数运之后，无不斑白者。晏于扬子置十场造船，每艘给钱千缗。或言『所用实不及半，虚费太多。』晏曰：『不然，论大计者固不可惜小费，凡事必为永久之虑。今始置船场，执事者至多，当先使之私用无窘，则官物坚牢矣。若遽与之屑屑校计锱铢，安能久行乎！异日必有患吾所给多而减之者；减半以下犹可也，过此则不能运矣。』其后五十年，有司果减其半。及咸通中，有司计费以给之，无复羡馀
[1]

，船益脆薄易坏，漕运遂废矣。

1
羡馀：余利。

译文

在刘晏任职之前，将关东的谷物运送到长安，因为河流湍急凶险，大抵一斛谷物能运到八斗，便算成功，会受到优厚的奖赏。刘晏认为长江、汴水、黄河、渭水的水流缓急各不相同，依据各处的不同特点，因利乘便，分别制造运送谷物的船只，训练漕运的士卒，长江的船只运抵扬州，汴水的船只运抵河阴，黄河的船只运抵渭水流入黄河的河口，渭水的船只运抵太仓，各地段之间都在水边设置粮仓，由上一段转送给下一段。自此，每年运送的谷物有时能够达到一百多万斛，没有一斗一升在水中沉没。刘晏将十艘船编为一组，叫一纲，让军将带领，运送十次未发生闪失，便给予优厚的慰劳，让此人做官。屡次运送以后，运送者便没有不是头发花白的了。刘晏在扬子设置十处船场造船，每制船一艘，给钱一千缗。有人说，“造一艘船的费用实际还用不了一半，白白浪费的钱财太多了。”刘晏说：“不是这样。办大事，当然不可吝惜小费用，办一切事情都要有长远的考虑。现在船场才开始设置，办事的人很多，应该首先让这些人的私人用度不受困窘，他们为官家制造的对象就会坚固牢靠了。如果急于同这些人不厌烦细地计较分文，怎么能够长久地实行下去呢！他日一定会有嫌我所付给的工钱多便减少工钱的人，减少费用在半数以下还是可以的，超过此数，漕运就不能维持了。”此后五十年，有关部门果然将工钱减去一半。及至咸通年间（八六○至八七四年），有关部门计算费用支给工钱，造船者不再有余利可图，造出的船只越发单薄脆弱，容易毁坏，漕运于是废止了。

晏为人勤力，事无闲剧，必于一日中决之，不使留宿，后来言财利者皆莫能及之。

译文

刘晏是个勤勉力行的人，无论事务清闲抑或繁剧，都一定要在当天决断完毕，不让事情过夜，后来讲论财利的官员没有能够赶得上他的。

赏析与点评

刘晏被杀，家人被牵连流放共十多人，天下冤之。后来刘晏的旧部推明其功，认为刘晏的贡献不下于管仲和萧何，又自觉地将他的功劳详细记录下来。俗语说：“公道自在人心。”真正对国家有贡献的人，人民是不会忘记的。

割弃幽燕

本篇导读

五代十国是晚唐藩镇割据的延续，这个困局一直到北宋初期才成功解决。由于中国实际上处于分崩离析的局面，遂让契丹有可乘之机，不断威胁中原政权。到了公元九二三年，沙陀人李克用之子李存勖歼灭了朱温建立的后梁政权，遂建立后唐。九二六年，李存勖的义兄李嗣源在带兵平定魏博的叛军时，竟受到叛军拥戴。嗣源无法辩解，只好听从其女婿石敬瑭的建议，攻陷汴京，然后再进兵洛阳，李存勖在抵抗时被杀。欧阳修《新五代史》曾评论因“沉溺逸乐、宠信伶官”而致亡国的李存勖，说明“忧劳可以兴国，逸豫可以亡身”的道理。其后，李嗣源即帝位，革除了庄宗的一些弊政，是为唐明宗（九二六至九三三年在位）。明宗逝世后，李从厚继位。他拟加强对节度使的控制，导致凤翔节度使潞王李从珂起兵，攻入洛阳，李从厚出走，后被杀，谥为闵皇帝。李从珂自立为皇帝，即后唐末帝。后唐末帝对石敬瑭猜疑颇大，石敬瑭亦疑心重重，二人矛盾日益尖锐。九二六年，契丹主耶律阿保机病逝，由述律后摄政，次子耶律德光在九二七年继位。九三六年，石敬瑭寻求契丹的支持，自称儿皇帝，提出以割让燕云十六州和输送岁币为条件，向契丹屈膝求援。耶律德光于是亲率数万大军南下，终于协助石敬瑭登上帝位，国号晋。自此以后，燕云地区一直为外族占据。石敬瑭为谋一己私利，不惜做出出卖国土的卑劣行径，真是个丧权辱国的“千古罪人”。

《通鉴》卷二百七十九 后唐纪八

后唐潞王清泰二年（公元九三五年）

（六月，）契丹寇应州。河东节度使、北面总管石敬瑭既还镇，阴为自全之计。……时敬瑭二子为内使，曹太后则晋国长公主之母也，敬瑭赂太后左右，令伺帝之密谋，事无巨细皆知之。敬瑭多于宾客前自称羸瘠
[1]

不堪为帅，冀朝廷不之忌。

1
羸瘠：体弱多病。

译文

（六月，）契丹侵扰应州。河东节度使、北面总管石敬瑭返归镇所后，暗中谋划如何保全自己。……当时，石敬瑭的两个儿子任内使，曹太后则是石敬瑭之妻晋国长公主的母亲，石敬瑭贿赂太后的左右，让他们暗中侦查末帝的密谋，不论事情大小，他都能知道。石敬瑭常常在宾客面前自称病弱不能领兵为帅，希图朝廷不猜忌他。

时契丹屡寇北边，禁军多在幽、并，敬瑭与赵德钧求益兵运粮，朝夕相继。……时水旱民饥，敬瑭遣使督趣严急，山东之民流散，乱始兆矣。

译文

当时，契丹族频繁侵扰北部边界，守卫的禁军大多设防在幽州和并州，石敬瑭与赵德钧都请求朝廷增兵运粮，日夜相继不断……当时，水灾、旱灾使得百姓饥饿，石敬瑭派人督催缴纳非常严厉紧急，崤山以东的百姓流离失散，开始露出了动乱的兆头。

（秋，七月，）乙巳，以武宁节度使张敬达为北面行营副总管，将兵屯代州，以分石敬瑭之权。

译文

（秋天，七月，）乙巳，朝廷任用武宁节度使张敬达为北面行营副总管，领兵屯驻代州，用来分散石敬瑭的权力。

《通鉴》卷二百八十 后晋纪一

后唐潞王清泰三年/后晋高祖天福元年（公元九三六年）

（春，正月，）癸丑，唐主
[1]

以千春节置酒，晋国长公主上寿毕，辞归晋阳。帝醉，曰：『何不且留，遽归，欲与石郎反邪！』石敬瑭闻之，益惧。

1
唐主：李从珂，谥号为末帝。

译文

（春季，正月，）癸丑，后唐末帝在自己的生日千春节置酒设宴，晋国长公主上寿祝贺完毕，告辞回晋阳。当时末帝已经醉了，说道：“为什么不多留些时候，急忙回去想帮助石郎造反呐？”石敬瑭听说后，更加害怕。

（三月，）石敬瑭尽收其货
[1]

之在洛阳及诸道者归晋阳，托言以助军费，人皆知其有异志。唐主夜与近臣从容语曰：『石郎于朕至亲，无可疑者；但流言不释，万一失欢，何以解之？』皆不对。

1
货：财产。

译文

（三月，）石敬瑭把他在洛阳及诸道的财货全部收拢送回晋阳，托词帮助军费，人们都知道他是心怀异志。唐主在夜间同近臣从容平淡地说：“石郎是朕的至亲，没有什么可猜疑的；但是流言总是不断，万一和他失掉和好，怎么办为好？”众臣都不回答。

（夏，四月。）初，石敬瑭欲尝
[1]

唐主之意，累表自陈羸疾，乞解兵柄，移他镇；帝与执政议从其请，移镇郓州
[2]

。房暠、李崧、吕琦等皆力谏，以为不可，帝犹豫久之。

1
尝：试探。

2
郓（yùn）州：地名，在今山东省西北部。

译文

（夏天，四月。）过去，石敬瑭想试探末帝的意图，多次上表陈诉身体羸弱，请求解除他的兵权，调迁到别的镇所；末帝与执政大臣商议后答应了他的请求，把他移镇郓州。房暠、李崧、吕琦等人都极力谏劝，认为不能这样做，末帝犹豫了很长时间。

五月，庚寅夜，李崧请急在外，薛文遇独直，帝与之议河东事，文遇曰：『谚有之：「当道筑室，三年不成。」兹事断自圣志；群臣各为身谋，安肯尽言！以臣观之，河东移亦反，不移亦反，在旦暮耳，不若先事图之。』……辛卯，以敬瑭为天平节度使，以马军都指挥使、河阳节度使宋审虔为河东节度使。制出，两班闻呼敬瑭名，相顾失色。

译文

五月，庚寅夜间，李崧因有急事请假在外，薛文遇独自承值夜班，唐主同他议论河东的事情，薛文遇说：“俗谚说：‘在道路当中盖房，三年也盖不成。’这种事情只能由主上的意志进行决断。群臣各为自身利害作打算，怎么肯什么话都说！以臣看来，河东的事，移镇也反，不移也要反，只是时间早晚而已，不如走在前头，先把他解决了。”……辛卯，任命石敬瑭为天平节度使，任用马军都指挥使、河阳节度使宋审虔为河东节度使。制令一出，文武两班听到呼叫石敬瑭的名字，相顾失色。

甲午，（末帝）以建雄节度使张敬达为西北蕃汉马步都部署，趣敬瑭之郓州。敬瑭疑惧，谋于将佐曰：『吾之再来河东也，主上面许终身不除代；今忽有是命，得非如今年千春节与公主所言乎？我不兴乱，朝廷发之，安能束手死于道路乎！今且发表称疾以观其意，若其宽我，我当事之；若加兵于我，我则改图耳。』……节度判官华阴赵莹劝敬瑭赴郓州；……都押牙刘知远曰：『明公久将兵，得士卒心；今据形胜之地，士马精强，若称兵传檄，帝业可成，奈何以一纸制书自投虎口乎！』掌书记洛阳桑维翰曰：『主上初即位，明公入朝，主上岂不知蛟龙不可纵之深渊邪？然卒以河东复授公，此乃天意假公以利器。……今主上以反逆见待，此非首谢可免，但力为自全之计。契丹素与明宗约为兄弟，今部落近在云、应，公诚能推心屈节事之，万一有急，朝呼夕至，何患无成。』敬瑭意遂决。

译文

甲午，末帝任用建雄节度使张敬达为西北蕃汉马步都部署，催促石敬瑭速赴郓州。石敬瑭很是疑惧，便和他的将佐计议说：“我第二次来河东时，主上曾当面答应我终身不再派别人来替换我；现在又忽然有了这样的命令，莫不是像今年千春节时，主上同公主所讲的那样吗？我如果不造反，朝廷要先发制人，怎么能束手被擒，死于道路之间呢！现在我要上表说有病，来观察朝廷对我的意向，如果他对我宽容，我就臣事他；如果他对我用兵，那我就要另作打算了。”……节度判官华阴人赵莹劝石敬瑭去郓州赴任；……都押牙刘知远说：“明公您长期统率兵将，很能受到士兵的拥护；现在正占据着有利的地势，将士和马步军队都很精锐强悍，如果起兵，传发檄文宣示各道，可以完成统一国家的帝王大业，怎么能只为一道朝廷制令便自投虎口呢！”掌书记洛阳人桑维翰说：“主上当初即位时，明公您入京朝贺，主上岂能不懂得蛟龙不可纵之归渊的道理？然而到底还是把河东再次交给您，这正是天意要借一把快刀给您。……现在主上把您当作叛逆看待，这就不是仅仅靠表示低头服从所能取得宽免的了，只能努力为保全自己想办法了。契丹向来同明宗协约做兄弟之邦，现在，他们的部落近在云州、应州，您如果真能推心置腹地曲意讨好他们，万一有了急变之事，早上叫他晚上就能来到，还担心什么事不能办成吗？”石敬瑭于是下了造反的决心。

赏析与点评

桑维翰开始引导石敬瑭投靠契丹。

戊戌，昭义节度使皇甫立奏敬瑭反。敬瑭表：『帝养子，不应承祀，请传位许王。』帝手裂其表抵地，以诏答之曰：『卿于鄂王固非疏远，卫州之事，天下皆知；许王之言，何人肯信！』壬寅，制削夺敬瑭官爵。乙巳，以张敬达兼太原四面排陈
[1]

使，河阳节度使张彦琪为马步军都指挥使，以安国节度使安审琦为马军都指挥使，以保义节度使相里金为步军都指挥使，以右监门上将军武廷翰为壕寨使。丙午，以张敬达为太原四面兵马都部署，以义武节度使杨光远为副部署。丁未，又以张敬达知太原行府事，以前彰武节度使高行周为太原四面招抚、排陈等使。

1
陈：同“阵”。

译文

戊戌，昭义节度使皇甫立奏报石敬瑭叛乱。石敬瑭上表称：“皇帝是养子，不应该继位，请把皇位传给许王李从益。”末帝把石敬瑭的表章撕碎扔在地上，用诏书回答他说：“你同鄂王李从厚本来并不疏远，卫州的事情，天下人都知道；许王的话，谁肯听他！”壬寅，末帝下制令，削夺了石敬瑭的官爵。乙巳，末帝任用张敬达兼太原四面排阵使，河阳节度使张彦琪为马步军都指挥使，任用安国节度使安审琦为马军都指挥使，任用保义节度使相里金为步军都指挥使，任用右监门上将军武廷翰为壕寨使。丙午，任命张敬达为太原四面兵马都部署，任命义武节度使杨光远为副部署。丁未，又任命张敬达主持太原行府事，任命前彰武节度使高行周为太原四面招抚、排阵等使。

张敬达将兵三万营于晋安乡，戊申，敬达奏西北先锋马军都指挥使安审信叛奔晋阳。审信，金全之弟子也，敬瑭与之有旧。

译文

张敬达统兵三万在晋安乡安营扎寨，戊申，张敬达奏报西北先锋马军都指挥使安审信叛奔晋阳，安审信是安金全的侄子，与石敬瑭旧有往来。

石敬瑭之子右卫上将军重殷、皇城副使重裔闻敬瑭举兵，匿于民间井中。弟沂州都指挥使敬德杀其妻女而逃，寻捕得，死狱中，从弟彰圣都指挥使敬威自杀。秋，七月，戊子，获重殷、重裔，诛之，并族所匿之家。

译文

石敬瑭的儿子右卫上将军石重殷、皇城副使石重裔听说石敬瑭起兵造反，躲藏在民间井中。石敬瑭的弟弟沂州都指挥使石敬德杀了自己的妻子、女儿，而后逃走，不久，被捕获，死于狱中。石敬瑭的叔伯弟弟彰圣都指挥使石敬威自杀。秋季，七月，戊子，抓获了石重殷和石重裔，诛杀了他们，并把藏匿他们的人家全族杀害。

赏析与点评

一人叛国，祸及家人，岂可不三思而行。

石敬瑭遣间使求救于契丹，令桑维翰草表称臣于契丹主，且请以父礼事之，约事捷之日，割卢龙一道及雁门关以北诸州与之。刘知远谏曰：『称臣可矣，以父事之太过。厚以金帛赂之，自足致其兵，不必许以土田，恐异日大为中国之患，悔之无及。』敬瑭不从。表至契丹，契丹主大喜，白其母曰：『儿比梦石郎遣使来，今果然，此天意也。』乃为复书，许俟仲秋倾国赴援。

译文

石敬瑭派使者从僻路求救于契丹，让桑维翰草写表章向契丹主称臣，并且请求用对待父亲的礼节来侍奉他，约定事情成功之日，划割卢龙一道及雁门关以北诸州给契丹。刘知远劝谏他说：“称臣就可以了，用父亲的礼节对待他就太过分了。用丰厚的金银财宝贿赂他，自然就足以促使他发兵，不必许诺割给他土田，恐怕那样以后要成中国的大患，后悔就来不及了。”石敬瑭不听。表章送到契丹，契丹国主耶律德光非常高兴，告诉他的母亲述律太后说：“孩儿最近梦见石郎派遣使者来，现在果然来了，这真是天意啊。”便给石敬瑭写了回信，答应等到仲秋时节，发动全国人马来支持他。

赏析与点评

文天祥说：“读圣贤书，所为何事？”桑维翰与刘知远虽同是石敬瑭亲信，文臣识见，竟远远及不上武人。刘知远认为石敬瑭去做儿皇帝实属太过分。至于割地一事，恐怕他日将会成为“中国之患”。这些质疑其实是提醒石敬瑭的，可惜他利欲熏心，一意孤行。

（八月，）癸亥，应州言契丹三千骑攻城。

译文

（八月，）癸亥，应州奏报：契丹三千骑兵进攻州城。

张敬达筑长围以攻晋阳。石敬瑭以刘知远为马步都指挥使，安重荣、张万迪降兵皆隶焉。知远用法无私，抚之如一，由是人无贰心。敬瑭亲乘城，坐卧矢石下，知远曰：『观敬达辈高垒深堑，欲为持久之计，无他奇策，不足虑也。愿明公四出间使，经略外事。守城至易，知远独能办之。』敬瑭执知远手，抚其背而赏之。

译文

张敬达设置了很长的包围工事来攻打晋阳。石敬瑭任用刘知远为马步都指挥使，安重荣、张万迪的降兵都隶属于他。刘知远以法办事，没有私弊，对军民抚恤一视同仁，因此人人都没有二心。石敬瑭亲自登城视察部属兵卒，坐卧在敌人的矢石投射之下。刘知远说：“察看张敬达这些人筑设高垒深沟，想做持久打算，他们没有其他好办法，是不足为虑的。请您向各方派出走僻路的使者，经办对外事务。守城的事很容易，我知远一个人就能独力办理。”石敬瑭拉着刘知远的手，抚拍他的肩背而称赞他。

戊寅，以成德节度使董温琪为东北面副招讨使，以佐卢龙节度使赵德钧。

译文

戊寅，后唐朝廷任用成德节度使董温琪为东北面副招讨使，用以帮助卢龙节度使赵德钧。

唐主使端明殿学士吕琦至河东行营犒军，杨光远谓琦曰：『愿附奏陛下，幸宽宵旰。贼若无援，旦夕当平；若引契丹，当纵之令入，可一战破也。』帝甚悦。帝闻契丹许石敬瑭以仲秋赴援，屡督张敬达急攻晋阳，不能下。每有营构，多值风雨，长围复为水潦所坏，竟不能合。晋阳城中日窘，粮储浸乏。

译文

后唐主派出端明殿学士吕琦到河东行营犒劳军队，杨光远对吕琦说：“请你附带奏告陛下，请主上稍微减少昼夜操劳。贼兵如果没有援兵，用不了几天就可以平定；如果他勾结契丹来犯，自当放他进来，一次战斗就能把他打败。”末帝闻奏很是高兴。末帝听说契丹答应石敬瑭在仲秋时节发兵来支持他，几次督促张敬达紧急攻打晋阳，但未能攻下。每当有所营建构筑工事，往往遇到风雨天气，很长的包围工事又被水浸所破坏，竟然不能合拢。晋阳城中日益窘迫，粮食储备日渐缺乏。

九月，契丹主将五万骑，号三十万，自扬武谷而南，旌旗不绝五十馀里。代州刺史张朗、忻州刺史丁审琦婴城自守，虏骑过城下，亦不诱胁。

译文

九月，契丹主耶律德光统领五万骑兵，号称三十万，从代州扬武谷向南进发，旌旗连绵不断达五十余里。代州刺史张朗、忻州刺史丁审琦绕城自守，敌人骑兵经过城下时，也不诱降挟胁他。

辛丑，契丹主至晋阳，陈于汾北之虎北口。先遣人谓敬瑭曰：『吾欲今日即破贼可乎？』敬瑭遣人驰告曰：『南军甚厚，不可轻，请俟明日议战未晚也。』使者未至，契丹已与唐骑将高行周、符彦卿合战，敬瑭乃遣刘知远出兵助之。张敬达、杨光远、安审琦以步兵陈于城西北山下，契丹遣轻骑三千，不被甲，直犯其陈。唐兵见其羸，争逐之，至汾曲，契丹涉水而去。唐兵循岸而进，契丹伏兵自东北起，冲唐兵断而为二，步兵在北者多为契丹所杀，骑兵在南者引归晋安寨。契丹纵兵乘之，唐兵大败，步兵死者近万人，骑兵独全。敬达等收馀众保晋安，契丹亦引兵归虎北口。敬瑭得唐降兵千馀人，刘知远劝敬瑭尽杀之。

译文

辛丑，契丹主到达晋阳，把兵马布列在汾北的虎北口。先派人对石敬瑭说：“我打算今天攻打贼兵，行不行？”石敬瑭派人驰奔告诉他们说：“南军力量很雄厚，不可以轻视，请等到明天议论好如何开战也不晚。”使者还未到达契丹军营，契丹兵已经同后唐骑将高行周、符彦卿打了起来，石敬瑭便派刘知远出兵帮助他们。张敬达、杨光远、安审琦用步兵列阵在城西北山下，契丹派轻骑兵三千人，不披铠甲，直奔唐兵数组。唐兵看到契丹兵单薄，争相驱赶，到了汾水之曲，契丹兵涉水而去。唐兵沿着河岸向北进取，契丹伏兵从东北涌起，冲击唐兵，把唐兵截为两段，在北面的步兵大多被契丹所杀，在南面的骑兵引退回到晋安营寨。契丹放开兵马乘乱攻击，唐兵大败，步兵死亡近万人，骑兵却保全了。张敬达等收集余众退保晋安，契丹也率领其兵返回虎北口。石敬瑭俘获后唐降兵一千余人，刘知远劝石敬瑭把他们都杀了。

是夕，敬瑭出北门，见契丹主。契丹主执敬瑭手，恨相见之晚。敬瑭问曰：『皇帝远来，士马疲倦，遽与唐战而大胜，何也？』契丹主曰：『始吾自北来，谓唐必断雁门诸路，伏兵险要，则吾不可得进矣。使人侦视，皆无之，吾是以长驱深入，知大事必济也。兵既相接，我气方锐，彼气方沮，若不乘此急击之，旷日持久，则胜负未可知矣。此吾所以亟战而胜，不可以劳逸常理论也。』敬瑭甚叹伏。

译文

这天晚上，石敬瑭出北门，会见契丹主。契丹主握住石敬瑭的手，只恨相见晚了。石敬瑭问道：“皇帝远道而来，兵马疲倦，急切同唐兵作战而取得大胜，这是什么原因？”契丹主说：“开始我从北面过来，以为唐兵必然要切断雁门的各条道路，埋伏兵众在险要之地，那样我就不能顺利前进了。我使人侦察，发现断路和伏险都没有，这样，我才得以长驱深入，知道大事必然成功了。兵马相接以后，我方气势正锐盛，彼方气势正沮丧，如果不趁此时急速攻击他，旷日持久，那谁胜谁负就不可预料了。这就是我之所以速战而胜的道理，不能用谁劳谁逸的通常道理来衡量了。”石敬瑭很是叹服。

壬寅，敬瑭引兵会契丹围晋安寨，置营于晋安之南，长百馀里，厚五十里，多设铃索吠犬，人跬步不能过。敬达等士卒犹五万人，马万匹，四顾无所之。甲辰，敬达遣使告败于唐，自是声问不复通。唐主大惧，遣彰圣都指挥使符彦饶将洛阳步骑兵屯河阳，诏天雄节度使兼中书令范延光将魏州兵二万由青山趣榆次，卢龙节度使、东北面招讨使兼中书令北平王赵德钧将幽州兵出契丹军后，耀州防御使潘环纠合西路戍兵，由晋、绛两乳岭出慈、隰，共救晋安寨。契丹主移帐于柳林，游骑过石会关，不见唐兵。

译文

壬寅，石敬瑭率领兵马会合契丹兵马包围了晋安寨，在晋安的南面设置营地，长一百多里，宽五十里，密布带铃索的吠犬，人们连半步也不能过去。此时张敬达等的士兵尚有五万人，马有万匹，四面张顾，不知往哪里去好。甲辰，张敬达派出使者向后唐朝廷报告打了败仗，此后便没有再通音讯了。唐主极为恐惧，派遣彰圣都指挥使符彦饶统领洛阳步兵、骑兵屯扎在河阳，末帝下诏命令天雄节度使兼中书令范延光统领魏州兵两万从邢州青山奔赴榆次，卢龙节度使、东北面招讨使兼中书令北平王赵德钧，统领幽州兵从契丹军阵之后出击，耀州防御使潘环纠合西路守戍的兵士，从晋州、降州间的两乳岭出兵向慈州、隰州共同营救晋安寨。契丹主把军帐移到柳林，流动的骑兵过了石会关，还没有遇到唐兵。

丁未，唐主下诏亲征。……己酉，遣刘延朗监侍卫步军都指挥使符彦饶军赴潞州，为大军后援。诸军自凤翔推戴以来，骄悍不为用，彦饶恐其为乱，不敢束之以法。

译文

丁未，后唐主下诏书，宣布亲征。……己酉，遣派刘延朗监督侍卫步军都指挥使符彦饶的部队开赴潞州，为前线晋安寨的大军去做后援。诸路军队自从凤翔推戴李从珂以来，日益骄悍不听指挥，符彦饶害怕他们作乱，不敢用法纪来约束他们。

帝至河阳，心惮北行，召宰相、枢密使议进取方略，卢文纪希
[1]

帝旨，言：『国家根本，太半在河南。胡兵倏来忽往，不能久留；晋安大寨甚固，况已发三道兵救之。河阳天下津要，车驾宜留此镇抚南北，且遣近臣往督战，苟不能解围，进亦未晚。』张延朗欲因事令赵延寿得解枢务，因曰：『文纪言是也。』帝访于馀人，无敢异言者。泽州刺史刘遂，凝之子也
[2]

，潜自通于石敬瑭，表称车驾不可逾太行。帝议近臣可使北行者，张延朗与翰林学士须昌和凝等皆曰：『赵延寿父德钧以卢龙兵来赴难，宜遣延寿会之。』庚戌，遣枢密使、忠武节度使、随驾诸军都部署、兼侍中赵延寿将兵二万如
[3]

潞州。

1
希：迎合。

2
“泽州”二句：或作“泽州刺史刘遂凝，之子也”。

3
如：前往。

译文

末帝到了河阳，心里害怕北行，召集宰相、枢密使讨论进取的方略，卢文纪迎合末帝的旨意，说：“国家的根本，大半在黄河之南。契丹胡兵忽来忽走，不能久留；晋安的大寨非常坚固，况且已经派出范延光、赵德钧、潘环三起兵马去救援。河阳是天下的津渡要路，主上的车驾应该留在这里镇守，安抚南方和北方。可以暂且遣派近臣前去督战，如果不能解围，再向前进发也不晚。”张延朗想借个因由来使赵延寿解除枢要机务，便说：“文纪的意见是对的。”末帝询访其余人，没有人敢讲别的意见。泽州刺史刘遂是刘凝的儿子，暗中和石敬瑭有来往，上表言称：“车驾不可越过太行山。”于是，末帝便同他们商议近臣中可以派去北边的人。张延朗与翰林学士须昌人和凝等人都说：“赵延寿的父亲赵德钧带着卢龙兵马来勤王赴难，应该派赵延寿去与他会合。”庚戌，派遣枢密使、忠武节度使、随驾诸军都部署、兼侍中赵延寿统兵二万人开赴潞州。辛亥，末帝至怀州。

帝忧沮形于神色，但日夕酣饮悲歌。群臣或劝其北行，则曰：『卿勿言，石郎使我心胆堕地！』

译文

末帝的忧愁沮丧表现在神色之上，从早到晚只是酣饮悲歌，群臣有人劝他北行赴阵，便说：“你不要谈这个了，石郎已经使我的心胆掉落地上了！”

冬，十月，壬戌，诏大括天下将吏及民间马；又发民为兵，每七户出征夫一人，自备铠仗，谓之『义军』，期以十一月俱集，命陈州刺史郎万金教以战陈，用张延朗之谋也。凡得马二千馀匹，征夫五千人，实无益于用，而民间大扰。

译文

冬天，十月壬戌，下诏搜集天下将吏以及民间的马，又发动百姓当兵，每七户出一个征夫，自己准备铠甲兵器，称作“义军”，定期在十一月全部集中，命令陈州刺史郎万金教授战阵技能，这是采用张延朗的谋划。结果只得到马二千余匹，征夫五千人，实在没有多大用处，但民间却因此受到很大骚扰。

初，赵德钧阴蓄异志，欲因乱取中原，……（十一月，辛卯，）赵延寿遇赵德钧于西汤，悉以兵属德钧。唐主遣吕琦赐德钧敕告，且犒军。德钧志在并范延光军，逗留不进，诏书屡趣
[1]

之，德钧乃引兵北，屯团柏谷口。

1
趣：催促。

译文

起初，赵德钧暗中怀有异志，想要趁乱夺取中原政权，……（十一月，辛卯，）赵延寿在西汤遇到赵德钧，把所统兵马全部归属于赵德钧。末帝派吕琦赐给赵德钧敕告，并且犒赏了军队。赵德钧的意图是要兼并范延光的军队，逗留不肯前进，朝廷屡次下达诏书催促他，赵德钧便引领部队向北，屯扎在团柏谷口。

契丹主谓石敬瑭曰：『吾三千里赴难，必有成功。观汝器貌识量，真中原之主也。吾欲立汝为天子。』敬瑭辞让者数四，将吏复劝进，乃许之。契丹主作册书，命敬瑭为大晋皇帝，自解衣冠授之，筑坛于柳林，是日，即皇帝位。割幽、蓟、瀛、莫、涿、檀、顺、新、妫、儒、武、云、应、寰、朔、蔚十六州以与契丹，仍许岁输帛三十万匹。己亥，制改长兴七年
[1]

为天福元年，大赦；敕命法制，皆遵明宗之旧。以节度判官赵莹为翰林学士承旨、户部侍郎、知河东军府事，掌书记桑维翰为翰林学士、礼部侍郎、权知枢密使事，观察判官薛融为侍御史知杂事，节度推官白水窦贞固为翰林学士，军城都巡检使刘知远为侍卫马军都指挥使，客将景延广为步军都指挥使。延广，陕州人也。立晋国长公主为皇后。

1
长兴七年：长兴是唐明宗年号，共有四年。石敬瑭不用潞王年号，就像明成祖改明建文四年为洪武三十五年一样。

译文

契丹主对石敬瑭说：“我从三千里以外来帮助你解决危难，必然会成功。我观察你的器宇容貌和见识气量，真的是个中原的国主啊。我想扶立你做天子。”石敬瑭推辞谦让了好几次，将吏又反复劝他进大位，于是便答应了。契丹主制作册封的文书，命令石敬瑭为大晋皇帝，自己解下衣服冠冕亲授给他，在柳林搭筑坛台，就在这一天，即了皇帝之位。并割让了幽、蓟、瀛、莫、涿、檀、顺、新、妫、儒、武、云、应、寰、朔、蔚十六个州给契丹，仍然答应每年交贡帛三十万匹给他们。己亥，后晋高祖皇帝石敬瑭下制令，改长兴七年为天福元年，实行大赦；敕命各种法制都遵守明宗时的旧规。任用节度判官赵莹为翰林学士承旨、户部侍郎、知河东军府事，掌书记桑维翰为翰林学士、礼部侍郎、权知枢密使事，观察判官薛融为侍御史知杂事，节度推官白水人窦贞固为翰林学士，军城都巡检使刘知远为侍卫马军都指挥使，客将景延广为步军都指挥使。景延广是陕州人。立晋国长公主为皇后。

闰（十一）月，赵延寿献契丹主所赐诏及甲马弓剑，诈云德钧遣使致书于契丹主，为唐结好，说令引兵归国；其实别为密书，厚以金帛赂契丹主，云：『若立己为帝，请即以见兵南平洛阳，与契丹为兄弟之国；仍许石氏常镇河东。』契丹主自以深入敌境，晋安未下，德钧兵尚强，范延光在其东，又恐山北诸州邀其归路，欲许德钧之请。

译文

闰十一月，赵延寿奉献出契丹主所赐的诏书以及铠甲、马匹、弓矢、刀剑，诈称赵德钧遣派的使者致信给契丹主，为后唐求结和好，劝说契丹让他们引兵归国；其实又另具秘密书信，用丰厚的金宝财帛贿赂契丹主，并说：“如果立自己为中国皇帝，请求就用现有兵马向南平定洛阳，与契丹约为兄弟之国；仍然允许石敬瑭常镇河东。”契丹主自以为深入敌境，晋安没有攻下，赵德钧兵力尚强，范延光在他的东面，又怕太行山以北诸州阻断他的归路，想要答应赵德钧的请求。

帝闻之，大惧，亟使桑维翰见契丹主，说之曰：『大国举义兵以救孤危，一战而唐兵瓦解，退守一栅，食尽力穷。赵北平父子不忠不信，畏大国之强，且素蓄异志，按兵观变，非以死徇国之人，何足可畏，而信其诞妄之辞，贪豪末之利，弃垂成之功乎！且使晋得天下，将竭中国之财以奉大国，岂此小利之比乎！』契丹主曰：『尔见捕鼠者乎，不备之，犹或啮伤其手，况大敌乎！』对曰：『今大国已扼其喉，安能啮人乎！』契丹主曰：『吾非有渝前约也，但兵家权谋不得不尔。』对曰：『皇家以信义救人之急，四海之人俱属耳目，奈何二三其命，使大义不终！臣窃为皇帝不取也。』跪于帐前，自旦至暮，涕泣争之。契丹主乃从之，指帐前石谓德钧使者曰：『我已许石郎，此石烂，可改矣。』

译文

后晋帝听说后，很是害怕，赶紧派桑维翰去见契丹主耶律德光，劝他说：“您大国发动义兵来救援孤危，一次战斗就使唐兵瓦解，退守到一栅之后，食粮用尽，力量穷竭。赵德钧父子不忠于唐，不信于契丹，只是畏惧大国之强盛，而且素怀异志，按兵不动，以窥测变化，并非以死殉国的人，有什么可怕的。您怎么能因而相信他的妄诞之词，贪取毫末小利，丢弃将要完成的功业呢？而且如果让晋国得了天下，将要竭尽中国之财以奉献给大国，哪里是这些小利可比的！”契丹主说：“你看见捕鼠的人吗？不防备它还可能咬伤了手，何况是大敌啊！”回答说：“现在大国已经卡住它的喉咙，岂能再咬人啊！”契丹主说：“我不是要改变以前的约定，只是用兵的权谋不能不这样。”回答说：“皇帝用信义救人急难，四海人的耳目都注意到了这件事，怎么能忽而这样、忽而那样，以致大义不能贯彻始终，臣私下认为皇帝不能这样做啊！”于是，跪在帐前，从早到晚，哭泣流涕地争辩不止。契丹主便依从了他，指着帐前的石头对赵德钧的使者说：“我已经许诺了石郎，除非这块石头烂了，才能改变。”

晋安寨被围数月，高行周、符彦卿数引骑兵出战，众寡不敌，皆无功，刍粮俱竭，削柹淘粪以饲马，马相啖，尾鬣皆秃，死则将士分食之，援兵竟不至。……（闰十一月）甲子，高行周、符彦卿未至，光远乘其无备，斩敬达首，帅诸将上表降于契丹。……帝以晋安已降，遣使谕诸州。

译文

晋安寨被围了几个月，高行周、符彦卿多次率领骑兵出战，由于寡不敌众，都不能成功。粮食和草料都用完了，只好削木屑、淘马粪中的草筋来喂马，马互相撕咬，尾巴和颈鬃都秃了，死了就由将士分而食之，援兵竟还不来。……（闰十一月）甲子，高行周、符彦卿尚未到达，杨光远乘着张敬达没有防备，斩了他的头，率领诸将上表向契丹投降。……后晋高祖石敬瑭因为晋安已经投降，派使者谕告诸州。

（己巳，）洛阳闻北军败，众心大震，居人四出，逃窜山谷。门者请禁之，河南尹雍王重美曰：『国家多难，未能为百姓主，又禁其求生，徒增恶名耳；不若听其自便，事宁自还。』乃出令任从所适，众心差安。

译文

（己巳，）洛阳听说北方军事大败的消息，民众心里大受震动，居住于城中的百姓四面出走，逃窜到山谷。把守城门的军士禁止百姓出走，河南尹雍王李重美说：“国家多难，不能当好百姓的主管，又禁止他们去求生，只能增加恶名；不如听其自便，事情安定了自然会归还。”于是下令任凭他们出走，民心稍见安宁。

赵德钧、赵延寿南奔潞州，唐败兵稍稍从之，其将时赛帅卢龙轻骑东还渔阳。帝先遣昭义节度使高行周还具食，至城下，见德钧父子在城上，行周曰：『仆与大王乡曲，敢不忠告！城中无斗粟可守，不若速迎车驾。』甲戌，帝与契丹主至潞州，德钧父子迎谒于高河，契丹主慰谕之，父子拜帝于马首，进曰：『别后安否？』帝不顾，亦不与之言。契丹主问德钧曰：『汝在幽州所置银鞍契丹直何在？』德钧指示之，契丹主命尽杀之于西郊，凡三千人。遂琐德钧、延寿，送归其国。

译文

赵德钧、赵延寿向南逃奔到潞州，后唐败兵远远地跟着他们，其将领时赛率领卢龙的轻骑兵向东回到渔阳。后晋高祖先派遣昭义节度使高行周回到潞州准备粮秣，到达城下，见赵德钧父子在城上，高行周说：“我和你是同乡，怎能不向你进言忠告！城中没有一斗粟米可守，不如赶快迎接晋帝车驾。”甲戌（十九日），后晋高祖与契丹主到达潞州，赵德钧父子在高河迎接并谒见，契丹主好言安慰他们，赵氏父子在马前拜见后晋高祖，又走近后晋高祖身边说：“分别以后安好吗？”后晋高祖不看他们，也不同他们交谈。契丹主问赵德钧说：“你在幽州所设置的银鞍契丹兵现在哪里？”赵德钧指给他看，契丹主下令在西郊把这些人都杀了，共有三千人。于是，便拘拿了赵德钧、赵延寿，押送到契丹国。

德钧见述律太后，悉以所赍宝货并籍其田宅献之，太后问曰：『汝近者何为往太原？』德钧曰：『奉唐主之命。』太后指天曰：『汝从吾儿求为天子，何妄语邪！』又自指其心曰：『此不可欺也。』又曰：『吾儿将行，吾戒之云：赵大王若引兵北向渝关，亟须引归，太原不可救也。汝欲为天子，何不先击退吾儿，徐图亦未晚。汝为人臣，既负其主，不能击敌，又欲乘乱邀利，所为如此，何面目复求生乎？』德钧俯首不能对。又问：『器玩在此，田宅何在？』德钧曰：『在幽州。』太后曰：『幽州今属谁？』曰：『属太后。』太后曰：『然则又何献焉？』德钧益惭。自是郁郁不多食，逾年而卒。

译文

赵德钧谒见契丹主的母亲述律太后，把所有带来的宝货及没收得来的田宅都献出来作贡物，太后问道：“你最近为什么到太原去？”赵德钧说：“是奉唐主之命。”太后指着天说道：“你向我儿请求扶你当天子，为什么说瞎话！”又指指自己的心说：“这里是不能欺骗的。”又说：“我儿将要出行时，我告诫他说：赵大王如果率领兵马向渝关北进时，就赶紧带领部众回来，太原不必去救他。你想当天子，为什么不先把我儿击退，再慢慢谋取也不晚。你作为人臣，既辜负自己的君主，不能攻击敌人，又想乘危乱之时谋求自己的利益，你干出这样的事，还有什么面目来求生存呢？”赵德钧低着头不能回答。太后又问他：“你所献的器物玩好在这里，但你所献的田宅在哪里？”赵德钧说：“在幽州。”太后说：“幽州现在是属于谁的？”回答说：“属于太后。”太后说：“那你还献什么啊！”赵德钧更加羞惭。从此心情郁郁、吃不下东西，一年之后便死了。

赏析与点评

卖国求荣的勾当，也不单只有石敬瑭一人干过。五代政治的腐败，道德的沦丧，令人慨叹！

帝将发上党，契丹主举酒属帝曰：『余远来徇义，今大事已成，我若南向，河南之人必大惊骇；汝宜自引汉兵南下，人必不甚惧。我令太相温将五千骑卫送汝至河梁，欲与之渡河者多少随意。余且留此，俟汝音闻，有急则下山救汝；若洛阳既定，吾即北返矣。』与帝执手相泣，久之不能别，解白貂裘以衣帝，赠良马二十匹，战马千二百匹，曰：『世世子孙勿相忘。』又曰：『刘知远、赵莹、桑维翰皆创业功臣，无大故，勿弃也。』

译文

后晋高祖将要进军上党，契丹主举着酒杯对他说：“我远道而来履行协议，现在大事已经完成，我如果再向南进军，黄河以南的人必然大为惊骇；你应该自己率领汉兵南下，人心定不会太恐惧，我命令太相温带领五千骑兵保卫护送你到河阳桥，你想要多少人随你渡河，由你决定。我暂时留在这里，等你的消息，有紧急情况，我便下山去援救你；如果你能把洛阳安定下来，我就返回北面去。”于是与后晋高祖执手相泣，久久不能作别，脱下自己的白貂裘给后晋高祖穿上，又赠送了好马二十匹、战马一千二百匹，说：“世世代代子孙不要相忘。”又说：“刘知远、赵莹、桑维翰都是创业的功臣，没有大的过失，不要丢弃他们。”

（己卯，）唐主命马军都指挥使宋审虔、步军都指挥使符彦饶、河阳节度使张彦琪、宣徽南院使刘延朗将千馀骑至白马阪行战地，有五十馀骑奔于北军。诸将谓审虔曰：『何地不可战，谁肯立于此？』
[1]

乃还。庚辰，唐主又与四将议复向河阳，而将校皆已飞状迎帝。帝虑唐主西奔，遣契丹千骑扼渑池。辛巳，唐主与曹太后、刘皇后，雍王重美及宋审虔等携传国宝登玄武楼自焚。

1
“何地”二句：古注：言人心已离。

译文

己卯，后唐末帝命令马军都指挥使宋审虔、步军都指挥使符彦饶、河阳节度使张彦琪、宣徽南院使刘延朗带领千余骑兵到达白司马阪准备进行战斗的地方，有五十多骑兵投奔到北方的后晋军队。诸将对宋审虔说：“那个地方不能战斗，谁还肯停留在这里？”便带兵回来了。庚辰，后唐末帝又同这四名将校商讨再向河阳进攻，而此时将校都已经驰送降书给晋高祖。石敬瑭担心末帝向西逃奔，派遣契丹一千骑兵扼阻在渑池。辛巳，后唐末帝与曹太后、刘皇后、雍王李重美及宋审虔等携带着传国宝玺登上宣武楼自焚。

是日晚，帝入洛阳，止于旧第。唐兵皆解甲待罪，帝慰而释之。帝命刘知远部署京城，知远分汉军使还营，馆契丹于天宫寺，城中肃然，无敢犯令。士民避乱窜匿者，数日皆还复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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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民”二句：古注：史言刘知远之才略。

译文

这天晚上，后晋高祖石敬瑭进入洛阳，住在自己的旧府第。后唐的兵都解脱铠甲等待问罪，石敬瑭安慰大家，并加以释放。后晋高祖命令刘知远部署京城的治安，刘知远分派汉军让他们回到自己的营地，把契丹兵安置在天宫寺，城中秩序非常平静，没有人敢违背命令。避乱逃窜躲藏的士民，没有几天都回来恢复了旧业。

附录

参考书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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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www.xigutang.com/lishi/zztj/jianjie.html（习古堂国学网）

名句索引

三画

大木将颠，非一绳所维。

士陷赃贿，则沦弃于时，名重于利，故士多清修；吏虽洁廉，终无显荣，利重于名，故吏多贪污。

四画

父母爱其子则为之计深远。

王以名使括，若胶柱鼓瑟耳。

天下安，注意相；天下危，注意将。将相和调，则士豫附；天下虽有变，权不分。

为吕氏右袒，为刘氏左袒！

父者犹天，母者犹地，子犹万物也，故天平，地安，物乃茂成；父慈，母爱，子乃孝顺。

天下模楷，李元礼；不畏强御，陈仲举；天下俊秀，王叔茂。

以疲病之卒御狐疑之众，众数虽多，甚未足畏。

户口滋多，则赋税自广，故其理财以养民为先。

五画

圣人甚祸无故之利。

失之毫厘，差以千里。

处事有疑，非智也；临难不决，非勇也。

六画

收天下兵聚咸阳，销以为钟、金人十二。

有敢偶语《诗》、《书》弃市；以古非今者族；吏见知不举，与同罪。……有欲学法令者，以吏为师。

吏洁于上，俗移于下。

众士慕仰，若水之归海。

论大计者固不可惜小费，凡事必为永久之虑。

当道筑室，三年不成。

七画

坐得致敌之术，以逸击劳，取胜之道也。

穷寇，不可迫也。缓之则走不顾，急之则还致死。

兵以计为本，故多算胜少算。战不必胜，不苟接刃；攻不必取，不苟劳众。

兵势，国之大事，当为后法。

八画

周驰为阁道，自殿下直抵南山，表南山之颠以为阙。

周勃重厚少文，然安刘氏者必勃也。

非刘氏而王，天下共击之。

忠贤武将，国之心膂。

使善善同其清，恶恶同其污。

孤之有孔明，犹鱼之有水也。

非常之事，故非常人之所及。

使舜浚井不出，则为井中之泥；涂廪不下，则为廪上之灰，安能泽被天下，法施后世乎！是以小杖则受，大杖则走，盖所存者大故也。

国家多难，未能为百姓主，又禁其求生，徒增恶名耳。

九画

前殿阿房，东西五百步，南北五十丈，上可以坐万人，下可以建五丈旗。

帝王之兵，以全取胜，是以贵谋而贱战。

挟天子而令诸侯。

逆顺有大体，强弱有定势。

济大事必以人为本。

既蒙国士之遇，敢不以国士报之乎！

十画

朕为始皇帝，后世以计数，二世、三世至于万世，传之无穷。

十一画

萧何为法，较若画一；曹参代之，守而勿失。载其清净，民以宁壹。

深耕穊种，立苗欲疏；非其种者，锄而去之！

隐不违亲，贞不绝俗，天子不得臣，诸侯不得友。

十二画

道远险狭，譬犹两鼠斗于穴中，将勇者胜。

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

蛟龙不可纵之深渊。

十三画

滇王当羌谓汉使者曰：“汉孰与我大？”及夜郎侯亦然。

瑞生必于嘉士，福至实由善人，在德为瑞，无德为灾。

十四画及以上

膺独特风裁，以声名自高，士有被其容接者，名为登龙门云。

熬天下之脂膏，斫生民之骨髓，怨毒无聊，祸乱并起，中国扰攘，四夷侵叛，土崩瓦解，一朝而去，昔之为我哺乳之子孙者，今尽是我饮血之寇雠也。

儒生俗士，岂识时务，识时务者在乎俊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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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治通鉴

导读及译注

张伟保

1959年生，广东东莞人，北京师范大学文学博士暨新亚研究所历史学博士，现职澳门大学教育学院副教授（文史教学）；主要学术领域为中国文献学、澳门教育史、中国经济史，著作包括《中国第一所新式学堂——马礼逊学堂》、《艰难的腾飞——中国经济史主题研究》（合著）、《书海指南——中国古籍导读》、《诗三百的形成与经典化》、《实业计划与国民政府》及学术论文二十余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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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治通鉴 / 张伟保导读及译注. — 北京：中信出版社，2014.2

（中信国学大典）

ISBN 978-7-5086-4361-8

Ⅰ.①资… Ⅱ.①张… Ⅲ.①中国历史-古代史-编年体②《资治通鉴》-译文

③《资治通鉴》-注释 Ⅳ.①K204.3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3）第280227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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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治通鉴

导读及译注： 张伟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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