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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文观止/黄坤尧导读及译注.—北京：中信出版社，2014.7

（中信国学大典）

ISBN 978-7-5086-4521-6

Ⅰ. ①古… Ⅱ. ①黄… Ⅲ.①古典散文－散文集－中国②《古文观止》－注释Ⅳ.①H194.1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4）第060384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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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文观止

导读及译注：黄坤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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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发行：中信出版集团股份有限公司

（北京市朝阳区惠新东街甲4号富盛大厦2座 邮编100029）

（CITIC Publishing Group）

字数：160千字

版次：2014年7月第1版

广告经营许可证：京朝工商广字第8087号

书号：ISBN 978-7-5086-4521-6/G·1104

定价：40.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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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信国学大典·古文观止

黄坤尧 著

中信出版社

出版说明

为什么要阅读经典？道理其实很简单——经典正是人类智慧的源泉、心灵的故乡。也正因如此，在社会快速发展、急剧转型，也容易令人躁动不安的年代，人们也就更需要接近经典、阅读经典、品味经典。

迈入二十一世纪，随着中国在世界上的地位不断提高，影响不断扩大，国际社会也越来越关注中国，并希望更多地了解中国、了解中国文化。另外，受全球化浪潮的冲击，各国、各地区、各民族之间文化的交流、碰撞、融合，也都会空前地引人注目，这其中，中国文化无疑扮演着十分重要的角色。相应地，对于中国经典的阅读自然也就拥有了不断扩大的潜在市场，值得重视及开发。

于是也就有了这套立足港台、面向海内外的“中信国学大典”的出版。希望通过本套丛书的出版，继续搭建古代经典与现代生活的桥梁，引领读者摩挲经典，感受经典的魅力，进而提升自身品位，塑造美好人生。

中信国学大典收录中国历代经典名著近六十种，涵盖哲学、文学、历史、医学、宗教等各个领域。编写原则大致如下：

（一）精选原则。所选著作一定是相关领域最有影响、最具代表性、最值得阅读的经典作品，包括中国第一部哲学元典、被尊为“群经之首”的《周易》，儒家代表作《论语》、《孟子》，道家代表作《老子》、《庄子》，最早、最有代表性的兵书《孙子兵法》，最早、最系统完整的医学典籍《黄帝内经》，大乘佛教和禅宗最重要的经典《金刚经·心经·坛经》，中国第一部诗歌总集《诗经》，第一部纪传体通史《史记》，第一部编年体通史《资治通鉴》，中国最古老的地理学著作《山海经》，中国古代最著名的游记《徐霞客游记》等等，每一部都是了解中国思想文化不可不知、不可不读的经典名著。而对于篇幅较大、内容较多的作品，则会精选其中最值得阅读的篇章。使每一本都能保持适中的篇幅、适中的定价，让大众都能买得起、读得起。

（二）尤重导读的功能。导读包括对每一部经典的总体导读、对所选篇章的分篇（节）导读，以及对名段、金句的赏析与点评。导读除介绍相关作品的作者、主要内容等基本情况外，尤其强调取用广阔的国际视野和当代眼光，将这些经典放在全球范围内、结合当下社会生活，深入挖掘其内容与思想的普世价值，及对现代社会、现实生活的深刻启示与借鉴意义。通过这些富有新意的解读与赏析，真正拉近古代经典与当代社会和当下生活的距离。

（三）通俗易读的原则。简明的注释，直白的译文，加上深入浅出的导读与赏析，希望帮助更多的普通读者读懂经典，读懂古人的思想，并能引发更多的思考，获取更多的知识及更多的生活启示。

（四）方便实用的原则。关注当下、贴近现实的导读与赏析，相信有助于读者“古为今用”、自我提升；卷尾附录“名句索引”，更有助于读者检索、重温及随时引用。

（五）立体互动，无限延伸。配合图书的出版，开设专题网站，增加朗读功能，将图书进一步延展为有声读物，同时增强读者、作者、出版者之间不受时空限制的自由随性的交流互动，在使经典阅读更

具立体感、时代感之余，亦能通过读编互动，推动经典阅读的深化与提升。

这些原则可以说都是从读者的角度考虑并努力贯彻的，希望这一良苦用心最终亦能够得到读者的认可、进而达到经典普及的目的。

需要特别提到的是，国学大师饶宗颐先生慨然应允担任本套丛书的名誉主编，除表明先生对出版工作的一贯支持外，更显示出先生对倡导经典阅读、关心文化传承的一片至诚。在此，我们要向饶公表示由衷的敬佩及诚挚的感谢。

倡导经典阅读，普及经典文化，永远都有做不完的工作。期待本套丛书的出版，能够带给读者不一样的感觉。

目录

《左传》

郑伯克段于鄢

曹刿论战

子鱼论战

介之推不言禄

烛之武退秦师

王孙满对楚子

齐国佐不辱命

季札观周乐

周秦

召公谏厉王止谤 《国语》 （周语上）

叔向贺贫 《国语》 （晋语八）

虞师晋师灭夏阳 《穀梁传》

曾子易箦 《礼记》

公子重耳对秦客 《礼记》

邹忌讽齐王纳谏 《战国策》

触詟说赵太后 《战国策》

李斯谏逐客书 李斯

卜居 《楚辞》 屈原

宋玉对楚王问 《楚辞》 宋玉

汉唐

伯夷列传 《史记》 司马迁

货殖列传序 《史记》 司马迁

过秦论（上） 西汉文 贾谊

诸葛亮前出师表 后汉文 诸葛亮

陈情表 李密

桃花源记 陶潜

五柳先生传 陶潜

滕王阁序 王勃

杂说四 韩愈

师说 韩愈

祭鳄鱼文 韩愈

捕蛇者说 柳宗元

种树郭槖驼传 柳宗元

宋明

书洛阳名园记后 李格非

岳阳楼记 范仲淹

释秘演诗集序 欧阳修

醉翁亭记 欧阳修

秋声赋 欧阳修

泷冈阡表 欧阳修

前赤壁赋 苏轼

后赤壁赋 苏轼

六国论 苏辙

读孟尝君传 王安石

阅江楼记 宋濂

卖柑者言 刘基

蔺相如完璧归赵论 王世贞

徐文长传 袁宏道

名句索引

《古文观止》导读

黄坤尧

一、古文与白话

古文，泛指古代的文字。中国文字的书写以方块字为主，称为汉字。古代的汉字有甲骨文、金文、简帛、隶书、篆书、楷书、行书、草书等各种字体，一些古老的字体如甲、金、简帛等，很多现代的专家学者都能大致辨认出来。汉代以后楷书流通最广，到今天还是全民日用的字体。五十年代以后汉字虽有繁、简之分，但只是两套并存的书写形式，所谓繁简由之，基本上并不影响沟通和表达。而汉字更是全世界现存最古老的有生命力而又鲜活的文字，连联合国都在使用。欧洲的拉丁文相对来说就显得古老陌生，流通不广了。

古文亦指古典的文章，或指古代文体，又称为文言文。中国古文的历史跟汉字一样，源远流长。可以说，有甲骨文的时候，就有了古文；在甲骨文以前，口说流传，后来记录下来的，也是古文。韩愈文起八代之衰，反对骈文束缚思想，窒碍性灵；主张恢复周秦两汉的古典文风，自由书写，畅所欲言，具有文艺复兴的意义，同时亦有普及教育的意味，因此引起了一代文风的改革，由骈入散，解放文体，这样的局面一直维持到清末民初，而这也是文言文最辉煌的历史。中国的古籍文献，例如《文苑英华》、《四库全书》等，几乎全部用文言写成；甚至朝鲜、日本、越南等国历代相传的文献，也使用汉字载体及文言书写的系统，以此保存文化，并视为珍宝。

古文跟现代的白话文相对，又称文言文。晚清政府为了救亡，开发民智，面对时代的呼唤，推广国语，提倡白话文。光绪二十四年（一八九八）《无锡白话报》创刊，之后杭州、绍兴、苏州、宁波、上海、安徽、广东、西藏、伊犁、潮州、北京、蒙古等地的白话报如雨后春笋般涌现。一九一九年“五四运动”以后，白话文盛行，文言文黯然失色，也就渐渐退出历史舞台了。现在白话文当道，但在个别小众的圈子里，文言文还有很大的活动空间，而且以一种有内涵、有品位而又高雅的方式存在。此外，随着网络书写的流行，现代人喜欢“我手写我口”，导致口语横流，更因为科技发展及新鲜事物的出现，涌现了大量新创的“潮语”。或许我们可以这样看，一旦“潮语”主导了新闻媒体及书写领域，白话文可能很快也会汇入文言文的系统，成为新一代的古文。没有哪种新文体是永远年轻的，但古文却能够万古长青。

为什么说古文可以万古长青呢？古文也曾年轻过，随着年代的层层累积，就像树干的年轮不断加密一样，焉能不古？古文本身就是一个庞大复杂的载体，运用吸星大法，鲸吞天下，兼包并蓄，无所不容；然后经过集体的吸收和消化，再通过历代作者的反哺锻炼，渐渐定型为一种稳定规范的文体，更变得易学易用了。此外，除了食古而化之外，古文也不断地汲取当代的新词语、新句法、新观念、新思维。中信国学大典《古文观止》所选的文章，每一篇都深具创意，各有个性，否则陈陈相因，读者早就闷透了，又怎能流传久远，弦歌不绝呢？从《左传》第一篇《郑伯克段于鄢》开始，里面就有很多精彩的对话，例如“多行不义必自毙”一句，虽是公元前七二二年的口语记录，距今二千七百多年了，听来还是亲切明白，虎虎有生气。其他如“肉食者鄙，未能远谋”，“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一之为甚，其可再乎”，“辅车相依，唇亡齿寒”，“背城借一”，“乐而不淫”等，都出于《左传》，现代人读来也没有什么隔阂。由此看来，将来的“古文”仍会不断吸收现代汉语的词语和句法，以及外语翻译等，融为己用，变幻多姿，自然可以万古长青了。

假如说口语是我们的母语，也就是第一语言，那么古文就是我们的第二语言了。第一语言是不学而能的，只要在相应的环境中生活，就不难掌握；而第二语言就得通过学习掌握，例如学好英语要多读多听多讲多写，而学习古文更为简单，古文跟我们有文化上的血缘关系，通过阅读就可以写出简明通顺的文言文。读者不妨做一个小实验，每星期读一两篇中信国学大典《古文观止》所选的篇章，全书不过四十六篇古文，多读几次，弄懂了字词句法，明白文章大义，那么一年之后，文言文写作自然就会条理清通，而白话文亦得心应手，愈见精进了。至于思维深度、意象芳华、感情意境，那就得看个人的造化和努力的维度了。进一步来说，当代的“潮语”可以说是第一语言，而白话文就跟文言文一样，可能都是第二语言，我们写文章不可能全依口语直录，否则绝无文采可言，有必要通过学习来提炼和修饰。孔子曰：“言之无文，行而不远。”（《左传·襄公二十五年》）其实好的白话文还得从文言文中汲取养分，从而传神写意，挥洒自如，将来我们说不定还会回到文言文的母体之中，或文白兼容，或文白由之。但那是后话了，由于古今语言的质变，现在两者之间还是有所区别的，不必混为一谈。

二、清代《古文观止》的出版

吴楚材（一六五五至一七一一？）、吴调侯选的《古文观止》，与蘅塘退士（孙洙，一七一一至一七七八）的《唐诗三百首》一样，流传广泛，历久不衰，可以说是诗文选集中的双璧，发蒙养正，易于诵读，初学写作，尤为实用。所谓“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作诗也会吟”，文章之道，与此相通。读者如果能够精读四五十篇，领略语感，掌握行文技巧，自然也可以驭文有术。

《古文观止》初刻于康熙三十四年（一六九五），五月端阳日吴兴祚（一六三二至一六九八）撰《序》，称赞此书：“以此正蒙养而裨后学，厥功岂浅鲜哉！”又云：“二子才器过人，下笔洒洒数千言无懈漫，盖其得力于古者深矣。”足见此书的功效，除了选录名篇精品，考订声音点画之外，编者二人更是汲古功深，善于把握运笔技巧。其后康熙三十七年仲冬浙江文富堂刊本，有二吴合撰的《自序》及吴乘权的《例言》，却没有吴兴祚的《序》文。二吴《自序》末段云：

山居寂寥，日点一艺以课子弟，而非敢以此问世也。间有好事者，有所许可辄手录数则以去，乡先生见之者必曰：“诸选之美者毕集，其缺者无不备，而讹者无不正，是集古文之成者也，观止矣！宜付之剞劂，以公之于世。”余两人默然相视良久曰：“唯唯，勿敢当，勿敢当。诚若先生言，抑亦何敢自私？”退而辑平日之所课业者若干首，付诸梓人，以请政于海内君子云。康熙戊寅仲冬山阴吴乘权（楚材）、吴大职（调侯）氏题于尺木堂。

二吴似未及见吴兴祚的《序》，否则何以删除不录？此外二吴似亦未及见康熙三十四年的初刻本，到了康熙三十七年可能也只有稿本而已，而文富堂本可能就是“付诸梓人”的始刻本了。其后《古文观止》一纸风行，版本亦多，但一般都只录吴兴祚《序》，却没有采用二吴的《自序》，究竟原因何在？或许是吴兴祚官大，名气也大，而二吴只是没有多少人认识的教书先生，说来可能也令人泄气了。《古文观止》集各选本之大成，分量适中，同时也是两位教书先生平日课业的教材，二人精思抉奥，故有“观止”之叹。《古文观止》三百年来灌溉后学，到现在还是合用的，可是二吴的生平却比较简略，所知无多了。

吴楚材，名乘权，字子舆，号楚材，山阴州山（浙江绍兴巿）人。幼受家教，勤奋好学。十六岁（一六七○）时患足疾，一病数年，仍手不释卷。疾愈，学问大进。康熙十七年（一六七八）在福州辅助伯父吴兴祚之子学习古文；其后在家设馆授徒，曾多次应考，屡试不中。除了与侄儿吴调侯合编《古文观止》十二卷之外，康熙五十年又与周之炯、周之灿编纂《纲鉴易知录》一○七卷（其中包括《明鉴易知录》十五卷），亦是国史入门的普及读本，流传广泛。吴兴祚《序》云：“岁戊午，奉天子命抚八闽，会稽章子、习子，以古文课余子于三山之凌云处。维时从子楚材，实左右之。楚材天性孝友，潜心力学，工举业，尤好读经史，于寻常讲贯之外，别有会心。与从孙调侯，日以古学相砥砺。调侯奇伟倜傥，敦尚气谊。本其家学，每思继序前人而光大之。二子才气过人，下笔洒洒数千言无懈漫，盖其得力于古者深矣。”兼写他们叔侄二人学力深厚，具有编纂《古文观止》的良好基础，足以指导后学。

至于吴大职，字调侯，是吴楚材的侄儿、吴兴祚的侄孙，生平资料传世更少。二吴虽工于举业，指导学生，可是自己却未能考中，功名无望，只能寄意于典籍之中，从事编写教材的工作，最后终以《古文观止》、《纲鉴易知录》二书知名于后世。至于《古文观止》的初刻问题，目前尚有疑点，有待深究。

三、中信国学大典《古文观止》

三百年来《古文观止》流传久远，版本众多，选本、注本更不胜枚举，网上数据也很普遍，珠玉在前，实在也没有太多的表现空间。不过为了配合新时代的阅读需要，有必要精选篇章，重新加以注释及语译，希望每篇作品都能展示现代的视野，带出新观点、新思维，衡文审美，古为今用，以期有益于世道人心。除了鉴赏名家作品，同时亦可用作中学生学习古文的入门参考书。此外，更希望大家认识文言文的写作技巧，或试笔练习，进而拓展语文的使用空间，深化白话文的思绪神韵，悟识渊微，提升意境。

《古文观止》原书十二卷，选录古文二百二十二篇；中信国学大典《古文观止》选录四十六篇，约占原书四分之一，都是名作中的名作。

《古文观止》所选作品，计有《左传》三十四篇，韩愈二十四篇，苏轼十七篇，司马迁及《史记》十五篇，《国策》十四篇，欧阳修十三篇，《国语》、柳宗元各十一篇，《檀弓》六篇，苏洵、王安石各四篇，《公羊传》、陶渊明、苏辙、王守仁各三篇；其他作者各仅得一二篇而已。可见所谓古文，以周秦古籍为主，唐宋八大家作品次之；其中尤以《左传》最多，共占两卷，自是千古文章的典范。卷十二选明代古文十八篇，而不选南宋、金元及清代的作品，反映编者的衡文观点，重古轻今。惟入选作品多属公认的古典名篇，佳作琳琅，长短适中，采掇英华，精彩动人，自然易于为大家所接受。

中信国学大典《古文观止》选录《左传》九篇、周秦文十篇、汉唐文十三篇、宋明文十四篇，合共四十六篇。《左传》载录春秋列国的史实，具有广阔的国际视野，观点鲜明，议论深刻，重视理性精神，反映人性的复杂，跟我们现实社会还是息息相关的，实乃千古常新，令人难以割爱。周秦、汉晋、唐宋各代文章各有精彩表现，只能尝鼎一脔而已。明代文只选四篇，表现时代的风神，亦足以跟古代的名家争胜，限于篇幅，有些无奈。当然，如果不以《古文观止》的作品为限，大家重新选编及评鉴历代文章，可能就不一定是这样的格局了。不过大同小异，很多名篇还是会出现的，只是互有取舍而已。如果真能精读这四十六篇作品，认识文章写作的入门之道，必有进境。

本书所选作品，以古文为主，其他如《滕王阁序》乃骈文作品，对仗工整，流丽华美；而《秋声赋》、《前赤壁赋》、《后赤壁赋》属于赋体作品，音韵铿锵，意象高远。此外《读孟尝君传》则是极短篇的作品，全文只有四句，起承转合，干脆利落，论断精辟，显出力度，三言两语就把问题说清楚了，就像诗中的绝句一样，难度极高，值得读者注意。

四、中信国学大典《古文观止》的题材分类

《古文观止》内容丰富，牵涉很多不同的复杂话题，其中最古老的《左传》、《国语》，距今二千五百年左右，而最近的明代作品，亦已达四百年以上了。但很多作品都有超越时空的生命力，可以跟现代接轨，跟我们对话。中信国学大典的《古文观止》大概可以分为君道、论战、劝谏、外交应对、史论、史传、德性修养、臣道孝道与师说、抒情写意、名楼与园林、寓言、文艺理论十二项主题。

1. 君道：在《郑伯克段于鄢》中，郑庄公工于心计，明知弟弟共叔段要夺权，搞叛变，更不断地扩充势力，也要让他一步步跌入预设的陷阱之中，认为对方“多行不义必自毙”，动了杀机；然后又怪责母亲偏帮弟弟，把她放逐，后来幡然觉悟，又把她从大隧之中接了出来，母子和好如初。从这两件事来看，郑庄公最后虽然也能流露出孝思，但心胸狭窄，缺乏国君的度量，史书评论郑伯“讥失教也，谓之郑志”，明显是严辞谴责了。至于《公子重耳对秦客》，重耳在流亡途中听到父亲晋献公逝世的消息，哭出了真情，而且巧妙地回避了秦穆公“时亦不可失也”的建议，不谈私事，不肯借此机会谋夺君位，因此连秦国人也赞他“仁夫公子重耳”。重耳与郑庄公相较，高下立判。

2. 论战：在《曹刿论战》中，曹刿认真考察战场的形势变化，提出“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的战略，打击敌方的士气，出奇制胜。至于《子鱼论战》，子鱼则主张在楚军尚未完全渡河之际出兵袭击敌人，其后又请求在敌人阵势未成列之时进军，可是宋襄公自称仁义之师，不肯答应，错失了良机，甚至提出“君子不重伤，不禽二毛”的泥古之论，善待敌人，其实就是虐杀自己的军队，终于大败而回，连自己也受了伤。曹刿、子鱼的战术运用均因地制宜，可惜遇上的国君不同，结果也就一胜一负了。

3. 劝谏：《宫之奇谏假道》与《虞师晋师灭夏阳》说的同是假虞伐虢、唇亡齿寒的故事。前者是宫之奇向虞公分析晋人不可信赖，不应为贪图小利而牺牲邻国，自取灭亡；后者则通过荀息和晋献公的对话来析论虞公的性格，荀息认为虞公一定会为了礼物，不听宫之奇的劝谏，并且直言“且夫玩好在耳目之前，而患在一国之后，此中知以上乃能虑之，臣料虞君中知以下也”，可见虞公为人愚不可及，人所共知，最后害人害己，至死不悟。而宫之奇面对这位昏君，只能提早率领家族逃亡到曹国去了。《召公谏厉王止谤》中，召公提出了“防民之口，甚于防川”的警告，希望厉王尊重民意，但暴君又怎么会听到人民的声音呢？最后还是被人民赶走了。以上两则都讲不肯听信忠言的下场。《邹忌讽齐王纳谏》由邹忌照镜爱美，希望听到妻妾及友人的赞美，结果一见到城北徐公，即大愧不如远甚，因而悟出世间赞美很多都是谎言；于是以这个故事劝说齐威王，奖励人民讲真话，结果齐国大治，诸国来朝，原来吏治清明比使用武力更能得到邻国的认同。《触詟说赵太后》写赵太后不肯派遣幼子长安君去齐国当人质，甚至声明拒谏；触詟入朝跟她闲话家常，希望为少子谋求一份差事，如此从关心子女着眼，谈到培育子女不能过于溺爱的问题，从而打动了这位母亲，令她答应放手让孩子走出去，学习成长。以上两文充满戏剧性情节，语言幽默，生动有趣，并表现出不同的游说技巧。

4. 外交应对：《烛之武退秦师》中，烛之武挑起秦国和晋国的利益冲突，希望保留郑国作缓冲地带，对秦国自然有利无害，其中“邻之厚，君之薄也”一句，一语中的。《王孙满对楚子》则责以大义，指楚庄王不能窥伺国家神器，所谓“在德不在鼎”者，表示周朝仍然得到民心的支持。《齐国佐不辱命》一文中，齐国佐宾媚人跟晋国谈判，拒绝晋国不合理的要求，义正词严，最后更表明如不得已只能“背城借一”，拼死一战，除了以武力保家卫国，更要维护国家的尊严。宾媚人在处于下风时仍能说出道理，该文自是一篇精彩的外交辞令。王世贞《蔺相如完璧归赵论》，批评蔺相如外交手法过于拙劣，容易得罪秦国，更予人出兵的借口；最后得以成功，只能说是天意，“天固曲全之哉”，有些侥幸了。

5. 史论：李斯《谏逐客书》、贾谊《过秦论上》及苏辙《六国论》，专论秦国的兴衰及跟六国的关系。李斯反对秦国驱逐六国的人才，建议应善用人才，以史为鉴，成就霸业。所谓“夫物不产于秦，可宝者多；士不产于秦，而愿忠者众”，消除褊狭的民族及地域观念，天下一家，有容乃大，尤能发人深省。贾谊探讨秦国由秦孝公变法崛起，经历长期的艰苦经营，及至秦始皇统一天下，威权达于顶峰，却又迅即覆灭的原因，在于倒行逆施，迷信强权和诈术，以致民心尽失，实乃自我摧毁。本文最有意思的是在末段将陈涉抗秦的武装力量，跟六国的整体国力、人才作比较，发现二者根本不成比例，前者却又不费吹灰之力就把巨人推倒了，因而得出了“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的结论，令人信服。苏辙认为六国的整体力量加起来比秦国大得多，不应该输掉这场战争的，因而推论当时六国之士“虑患之疏，而见利之浅，且不知天下之势也”；其实六国只是一个很松散的组织，有时采用合纵政策，联合抗秦，只是为势所逼，大家各有盘算，根本就不具备长期合作的条件；苏辙以韩、魏作前线，齐、楚、燕、赵“四国休息于内，以阴助其急”，即作后方的支持，相信只能短期奏效而已。最后唇亡齿寒，看来六国的覆灭跟假虞伐虢的故事有点相似。

6. 史传：《伯夷列传》中，伯夷批评武王伐纣，反对以暴易暴的政权更迭方式，最后以不食周粟表明立场，坚持个人的志节，“求仁得仁，又何怨乎？”司马迁借题发挥，流露抑郁不平之气，说出很多名不见经传的志士仁人的心声。《货殖列传序》纠正传统重农轻商的观念，刻意为商人立传，指出商人对国家社会的贡献，也是一篇深具史识意义的杰作。《释秘演诗集序》写的是北宋的一位和尚诗人，也是欧阳修心中“隐于浮屠”的奇男子，可惜他不遇于时，只能老病以终。《读孟尝君传》是对历史的深刻反思，王安石并不认同孟尝君“得士”的观点，末尾只轻轻的点出一句“夫鸡鸣狗盗之出其门，此士之所以不至也”，可见“士”不等同于“鸡鸣狗盗”之徒，其实也呼吁社会要珍惜人才，跟欧阳修的观点更有冥合之处。《徐文长传》写的是一位奇才的悲剧，徐渭（文长）多才多艺，在诗文、书画、戏曲方面都有很高的造诣，甚至精于谋略，在抗倭战斗中屡建奇功，可惜困于科场，仕途不济，只能远引而去；晚年精神失常，杀妻入狱，我行我素，也就无法融入现实的社会了。史传五篇刻画各式的人才，带出不同的观点。

7. 德性修养：《介之推不言禄》中，介之推批评现实社会“下义其罪，上赏其奸；上下相蒙，难与处矣”，因而有遁世之意，难得连母亲也认同介之推的价值观念，“与女偕隐”，自是天下贤母的典型。《叔向贺贫》认为当政者累积财富并不可恃，修德才能庇荫子孙后代，“不忧德之不建，而患货之不足”，将是灭亡的先兆。《曾子易箦》写曾子临死前都要换上适合自己身份的床垫，所谓“君子之爱人也以德，细人之爱人也以姑息”，言教身教，至死不渝。这几篇都是妙文，表明人要坚持原则和操守，没有任何妥协余地。

8. 臣道、孝道与师道：《前出师表》中，作者为国效忠，叮咛告诫，希望光复汉室，没有半点私心。《陈情表》中，作者感念祖母抚育之恩，希望照顾老人，所谓“臣无祖母，无以至今日；祖母无臣，无以终余年”，坦然指出自己的困境所在，因而婉拒出仕，徐图后报。《泷冈阡表》记录父母的嘉言懿行，弘扬家教，自是有益于世道人心。《师说》提出不同的教学理念，强调终身学习；同时更认为老师和学生永远处于相对互动的关系中，只要努力，相信学生也有机会超越老师的。

9. 抒情写意：《卜居》写于作者人生最低迷的时候，他面对一个价值观混乱、是非颠倒的世界，提出了一连串的疑问，“此孰吉孰凶？何去何从？”看来永远都无法解答了。《桃花源记》描绘了一个理想世界，大家过着简单质朴的生活，“乃不知有汉，无论魏晋！”看来更不受政治干扰了。《五柳先生传》中，作者向往自然的生活，充分划画内心渴望，跟《桃花源记》互为表里。《醉翁亭记》中，作者与民同乐，“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追求山水之外更为广阔的人文世界。《秋声赋》众声交响，作者百感交集，将流动的心绪化为生命的乐章，最后回复澄明自在，摆脱哀伤。《前赤壁赋》中，作者将渺小的自我与无穷的浩宇融为一体，天人合一，意境壮阔。《后赤壁赋》距写作前赋才三个月，而国家在对西夏的战役中却遭遇了重大的挫折，“曾日月之几何，而江山不可复识矣！”苏轼独自摸黑登山，划然长啸，气氛诡异，抒发了悲愤激动的情绪；其后托意于梦境之中，化为孤鹤，高飞远引，显出超越自由的意趣。

10. 名楼与园林：《滕王阁序》描绘秀丽风光，摇曳多姿，江山人物，撑起了大唐盛世，“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二句，更是千古佳制。《岳阳楼记》揭示了“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主旨，表现出无私奉献的精神，更是政府官员的典范。《阅江楼记》写于明朝肇建之初，“今则南北一家，视为安流，无所事乎战争矣”，期望寻求长治久安之道，善颂善祷。过去阅江楼只是空中楼阁，纸上烟云，直至二○○一年落成之后，矗立于南京长江边上的狮子山巅，很快就跻身江南四大名楼之列。《书洛阳名园记后》著录北宋官员及名流府第十九处，所谓“洛阳之盛衰，天下治乱之候也”，可以借此反映天下兴衰和社会发展的方向。

11. 寓言：《杂说四》以马为喻，“世有伯乐，然后有千里马。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呼吁社会珍惜人才，更强调伯乐的重要性。在《祭鳄鱼文》中，韩愈以刺史的身份，奉天子之命来到潮州，守土安民，因此要驱赶鳄鱼远离民居。中唐以后藩镇割据，违抗中央政府，本文更似一篇讨贼的檄文，宣示主权，义正词严。《捕蛇者说》跟孔子的“苛政猛于虎”主旨相似，带出“孰知赋敛之毒，有甚是蛇者乎”的主题，抨击现实，发人深省。《种树郭橐驼传》借种树专业户之口，提出“能顺木之天以致其性焉尔”的经验之谈，由此说明要顺其自然，关怀民生。《卖柑者言》“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之说形象鲜明，掷地有声，柑子烂了是小事，而国家、社会病了才是大问题啊！不过更严重的，是大家都选择麻木，不肯发声，就更为可怕了。

12. 文艺理论：《季札观周乐》中，季札在观看演出之后，发出“观止矣”之叹，誉为盛观。《宋玉对楚王问》明确指出阳春白雪的曲调，“其曲弥高，其和弥寡”，都是不同凡响之作。中信国学大典《古文观止》选录精品中的精品，希望也能带出相同的理念，指出向上一路，提升阅读的精神境界。

本书正文全依《古文观止》中华书局一九五九年版，同时参考其他不同的版本及古籍原文加以校订，改正若干字句，并清楚交代其中的情况。注释力求简洁明白，而语译则讲求准确流畅。而且上下二三千年之间，人物辈出，我们都尽量注明生卒年份，作为时代的定位，可供对照参考。至于地理区域，则全部依据当前的行政区划，注出准确的县巿名称。典章制度方面，古今的差异较大，只能简单叙述，点到即止，以免繁琐。至于读音方面，为了方便读者需要，我们标了普通话读音。古文源远流长，个别的字词往往会有异读出现，也就是传统的读书音，跟现代普通话的审音不尽相同，我们随文注出，读者可以自行选择，不喜欢旧读的，可依《新华字典》选读今音。中国幅员广大，南北语音差异太大，《古文观止》原书所注的直音，以汉字注汉字，只能反映清初江浙一带的官话读音，现在读起来不见得准确。至于本书其他不足之处尚多，期望读者诸君不吝匡正。

郑伯克段于鄢

本篇导读

《左传》三十五卷，相传作者为左丘明（公元前五五六至前四五一），春秋末期鲁国都君庄（山东肥城巿）人，任鲁国左史官。或先于孔子（公元前五五一至前四七九），或与孔子同时。或称左氏，可能是古代的史官。相传孔子作《春秋》，以鲁国隐、桓、庄、闵、僖、文、宣、成、襄、昭、定、哀十二公的史记作基础，严选用字，论定名分，褒贬是非，发挥微言大义，惩戒乱臣贼子，推行治道，修正世道人心。而《左传》为《春秋》三传之一，记录了鲁隐公元年（公元前七二二）至鲁哀公二十七年（公元前四六八）二百五十五年间国际舞台上重要的历史事件及外交辞令等，记事下限则终于鲁悼公四年（公元前四六四），叙事详悉，生动活泼，保存了大量的史料，议论纵横，文章琅琅可诵，也是古文写作最佳的典范。

《郑伯克段于鄢》有两组情节结构，前半部写宫廷内斗，兄弟相争，步步杀机，刻画人性的阴暗面；后半部则以颍考叔的孝行感动郑庄公，令其跟母亲和好，人性的天良复现，写出欢欣愉悦的感觉。前后两组的文章笔调和感情气氛完全不同，爱恨互见，对比相当强烈，富有戏剧效果，摹写不同的人性，同时更带出了深刻的教育意义。虽然这已是二千七百年前的故事了，读来仍是生动流畅的，并不难懂。《郑伯克段于鄢》是《左传》开篇的大文章，也是历代古文作品中公认的名作。

初，郑武公娶于申
[1]

，曰武姜。生庄公及共叔段
[2]

。庄公寤生
[3]

，惊姜氏，故名曰寤生，遂恶之
[4]

。爱共叔段，欲立之。亟请于武公
[5]

，公弗许。

及庄公即位，为之请制
[6]

。公曰：『制，岩邑也。虢叔死焉，他邑唯命。』请京，使居之，谓之京城大叔。祭仲曰
[7]

：『都城过百雉
[8]

，国之害也。先王之制：大都不过参国之一
[9]

；中五之一；小九之一。今京不度，非制也，君将不堪。』公曰：『姜氏欲之，焉辟害
[10]

？』对曰：『姜氏何厌之有
[11]

？不如早为之所，无使滋

蔓。蔓难图也。蔓草犹不可除，况君之宠弟乎？』公曰：『多行不义必自毙。子姑待之。』既而大叔命西鄙、北鄙贰于己
[12]

。公子吕曰：『国不堪贰，君将若之何？欲与大叔，臣请事之；若弗与，则请除之，无生民心。』公曰：『无庸，将自及。』大叔又收贰以为己邑，至于廪延
[13]

。子封曰
[14]

：『可矣，厚将得众。』公曰：『不义不昵
[15]

，厚将崩。』

大叔完聚
[16]

，缮甲兵
[17]

，具卒乘
[18]

，将袭郑，夫人将启之。公闻其期，曰：『可矣。』命子封帅车二百乘以伐京
[19]

，京叛大叔段。段入于鄢
[20]

。公伐诸鄢。五月辛丑，大叔出奔共。（以下删去一段。）

[1]
郑武公：名掘突，在位二十七年（公元前七七○至前七四四），刚好与周平王同一年即位。郑是姬姓国，周宣王弟友之封国，原在陕西华县西北。后随平王东迁，都于新郑（河南新郑巿西北）。申：姜姓国，故城在南阳宛县（河南南阳巿）。

[2]
庄公：名寤（wù）生（公元前七五七至前七○一），十五岁即位，在位四十三年（公元前七四三至前七○一）。共（ɡōnɡ）叔段（公元前七五四至？）：郑庄公元年封于京（河南荥阳巿南），史称京城大叔。共，故城在汲郡共县（河南辉县巿），春秋时属于卫的别邑。共叔段谋位夺权，为庄公所败，逃亡到了共地，称共叔段也就不把他看作郑国人了。《诗经·郑风》之《叔于田》、《大叔于田》二诗都写到了他的事迹。

[3]
寤生：寤，睡醒。又通作“牾”（wǔ），逆也。凡生子首出为顺，足出为逆，意为难产。《史记·郑世家》云：“生太子寤生，生之难，及生，夫人弗爱。后生少子叔段，段生易，夫人爱之。”也是理解为难产之意。

[4]
遂恶之：恶，厌恶，动词。之，庄公，代词。

[5]
亟（qì）请：多次游说。又亟（jí），入声训急也，急于请求。去入音义不同。

[6]
为之请制：为（wèi），为了。之，共叔段，代词。制，古东虢（ɡuó）国地，在汜水县东（河南荥阳巿北上街区）。虢叔是周文王的同母弟，封于东虢。

[7]
祭（zhài）仲（？至公元前六八二）：郑相，以邑为氏，仲是他的排行。或说名仲，字仲足。祭邑在中牟县祭亭（河南中牟县）。祭仲有宠于庄公，先后立昭公忽、厉公突、子亹、公子婴等诸公子为君，专国政。

[8]
雉（zhì）：城墙长三丈，高一丈为一雉。侯伯国都的城墙方五里，径三百雉，故大都不容许超过一百雉。

[9]
参国之一：参（sān），通“三”。参国之一即国都的三分之一。

[10]
焉辟害：焉，句首疑问词。辟，同“避”。

[11]
厌（yán）：同“餍”，满足。又厌（yàn），去声，训憎恶，平去意义不同。

[12]
贰于己：贰，两属，即同时听命于己，加倍赋税。

[13]
廪延：郑邑，陈留酸枣县北延津故城（河南延津县）。

[14]
子封：公子吕的别字，郑国的公族大夫。

[15]
昵：亲爱。

[16]
大叔完聚：大（tài），同“太”。建设城郭，屯积禾粟，充分备战。

[17]
缮甲兵：修治甲冑及兵器。

[18]
具卒乘：乘（shènɡ），战车，名词用法，读去声，下文“二百乘”音同。具卒乘即训练步卒，准备战车。

[19]
帅车二百乘：帅，同“率”，率领。车（jū），战车。

[20]
鄢：郑邑（河南荥阳巿）。郑另有鄢陵（河南新郑巿东南），但《左传》大叔居京及所兼并的西鄙、北鄙都在郑国西北方一带，不可能侵占东南方的鄢陵。

译文

早年郑武公娶了一位申国的贵族女子，她叫武姜。武姜生下了郑庄公及共叔段。庄公出生时难产，吓怕了母亲，所以母亲并不喜欢他。母亲溺爱共叔段，希望他能够继承王位。她多次游说郑武公，可是郑武公并没有答应她的请求。

庄公即位后，武姜请求以制邑之地封共叔段。庄公说：“制邑是一个险要的地区，周文王的弟弟虢叔曾经恃险作乱，并因而丧命，如果要别的地方，我都答应。”她改求封共叔段于京邑，让他得以安居，人人就称共叔段为京城大叔了。祭仲进谏说：“都城的城墙超过一百雉，对于国家是很危险的。按照先王的规制，大都不能超过国都的三分之一，中都只限于五分之一，而小都更只能是九分之一了。现在京邑的都城建设不符合先王的规制。国君看来是难以忍受了。”庄公说：“这是母亲的要求，怎样做可以减少伤害呢？”祭仲回答说：“姜氏又怎会心满意足呢？不如早作打算，不要让杂草繁生蔓延，繁生蔓延之后就后患无穷了。连杂草繁生蔓延都很难解决，更何况是您尊贵的弟弟呢？”庄公说：“坏事做多了，一定会自取灭亡的。你慢慢看吧！”

后来大叔插手兼管郑国西边、北边的边地，要他们同时听命于己，加倍征税。公子吕说：“国家是不能长期听从两边指令的，国君会有什么打算呢？如果决定要让位给大叔，那么我就请求做他的臣子了。如果不打算让位给他，就请早日除掉大叔，以免人心思变。”庄公说：“不用担心，他会自食其果的。”大叔又将双方共管的边邑完全纳入自己的势力范围，势力伸展到了廪延。子封说：“够了，再加大实力人民就会支持他了。”庄公曰：“不守君臣正道，不讲兄弟亲情，实力再大也会马上倒台。”

大叔建设城郭，囤积粮食，修治甲冑兵器，训练军队，准备好战车部队，打算偷袭郑国的国都，而武姜还准备打开城门接应他。庄公探知了日期，说：“好了，起兵。”就命子封率领战车二百乘攻打京邑，京邑民众叛变大叔段。大叔段逃入鄢邑。庄公亲自领军攻打鄢邑。五月二十三日，大叔逃到共地去了。

赏析与点评

《左传》以叙事为主，除了交代事实的本末之外，还要解释《春秋》的微言大义。即以本文为例，为了争夺权力，郑庄公手足相残，但他并没有杀弟，反而让他逃到邻国去了，给他一条生路。但《春秋》却清楚记载说“郑伯克段于鄢”，而《左传》则提出“不言弟”、“曰克”、“称郑伯”、“不言出奔”四个不同的角度，解释《春秋》写法的准确含义。所谓“克”就有置弟于死地之意，这又是什么原因呢？要知道，孔子作《春秋》，就是要判别历史的是非，下笔谨慎，每一个字都具有分量，孟子说“孔子成春秋而乱臣贼子惧”（《滕文公》下），明显具有诛心的效应。共叔段不守弟的本分，目中无君，也没有尽臣子的本分，一定要加以鞭挞的。《春秋》直接叫他的名字“段”。《左传》记事，先是称他“共叔段”，因为他投奔共国去了，也就把他视为外人了，下文复述事件时再沿用他在郑国任职时“京城大叔”的称号，可见内外有别，也还是各有喻意的。至于郑庄公，《春秋》贬之为郑伯，就是怪他“失教”，没有好好教导弟弟，更没有尽国君的责任，在公在私，都是失职了。其实也是庄公处心积虑所致。至于叙事到鄢为止，不提大叔后来出奔共国之事，自然更是加强责备的意味了。“难之也”一句带有歧义，“之”究竟是指庄公、大叔，还是兼指二人呢？有时也不好理解。《古文观止》在《郑庄公戒饬守臣》（隐公十一年，公元前七一二年）一文中还提到大叔说：“寡人有弟，不能和谐，而使其口于四方。”可见十年后大叔仍然在世，而庄公还有点内疚。后人看不懂《春秋》“克”字的意义，望文生训，硬说共叔段给郑庄公杀了，看来也是十分冤枉庄公的。

遂寘姜氏于城颍而誓之曰
[1]

：『不及黄泉，无相见也。』既而悔之。颍考叔为颍谷封人
[2]

，闻之。有献于公，公赐之食。食舍肉
[3]

，公问之，对曰：『小人有母，皆尝小人之食矣。未尝君之羹，请以遗之
[4]

。』公曰：『尔有母遗，繄我独无
[5]

！』颍考叔曰：『敢问何谓也？』公语之故
[6]

，且告之悔。对曰：『君何患焉？若阙地及泉，隧而相见，其谁曰不然？』公从之。公入而赋：『大隧之中，其乐也融融
[7]

。』姜出而赋：『大隧之外，其乐也洩洩
[8]

。』遂为母子如初。（以下删去一段。）

[1]
寘：放逐、禁锢。城颍：城，高墙；颍，郑地（河南临颍县）。

[2]
颍谷：郑地（河南登封巿西南），颍水所出。封人：典封疆者，即地方长官。

[3]
舍（shě）：同“捨”，留下。

[4]
遗（wèi）：馈赠，去声动词用法。下句“尔有母遗”音同。

[5]
繄（yī）：语首助词，无义，只有构句作用。

[6]
语（yù）：告诉，动词，旧读去声。普通话音yǔ，没有两读的区别。

[7]
融融：和乐也。

[8]
其乐也洩洩：洩（yì），原作“泄”，唐石经避太宗讳世民改。洩洩，舒散也。庄公及姜氏赋诗都是自己的个人创作，言为心声，抒发喜悦之情。“融融”、“洩洩”各为一诗，并不叶韵。

译文

事变之后，庄公放逐姜氏到城颍居住，更发誓说：“不到黄泉，我不会再见你的。”不久他就后悔了。颍考叔是颍谷的官员，知道庄公的心意。有人献上美食给庄公，庄公赏赐给颍考叔吃。颍考叔将肉留下来，庄公问他有什么原因，他回答说：“小人家中有母亲，我送给她的食物都吃过了，但从来没有吃过国君赏赐的肉羮，希望能够带回去给她品尝一下。”庄公说：“你有母亲可以奉养孝敬，怎么就我没有呢！”颍考叔说：“请问这话是什么意思？”庄公说明原因，并说自己感到后悔了。颍考叔回应说：“国君又何必担心呢？如果挖地见到了泉水，就在地道里见面，谁又敢说不对呢？”庄公认同他的意见。庄公进入地道，高兴地赋诗说：“大隧之中，其乐也融融。”姜氏走出来，也很高兴地赋诗应和：“大隧之外，其乐也洩洩。”母子也就和好如初了。

赏析与点评

本文一直没有正面描写大叔的言行，只是通过祭仲及公子吕两个角色，单方面指控大叔骄纵任性，目无法纪，除了年轻人“失教”之外，可能也是政治迫害所致。大叔并没有作任何的申辩，甚至没有太多的反抗，就被庄公兵不血刃赶出郑国了，说不定他还是一位受害人呢！庄公工于心计，欲擒先纵，布置周密，出手狠而准，二十二年来不动声色，一心置段于死地；同时又有赖贤大臣的辅政，从仇恨走向包容，母子和解，可能也还是教育的成效。但爱与恨是两个极端，能在一念之间，完全化解二十余年的恩怨，说来亦深具戏剧效应。庄公在位四十三年，前二十二年专门对付共叔段的挑战，巩固国君的地位；后二十一年蔑视天子的权威，侵占周室的土地，还不断挑起列国之间的争端，玩弄欺诈的手段，自是一代奸雄。母子和好的场景，不免给人伪善的感觉。这些都有待读者的思考和论证，读书有得，自有见地。

曹刿论战

本篇导读

《曹刿论战》一事发生于鲁庄公十年（公元前六八四年）正月。曹刿只是一位普通的国民，眼见齐国入侵，鲁国多次战败，而在位者又多庸碌，因此自荐为国效力。其中“肉食者鄙，未能远谋”一句振聋发聩，最能振奋人心，同时也带出国民的责任感。曹刿认为战争是民心建设工程，小恩小信，未足以笼络民心，一定要国君公平地对待国民，察狱执法，讲求实情，不使有冤枉个案，才能得到老百姓的支持。此外，曹刿又能掌握两军对阵时的战争心理，小心考察战场的形势，其中“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的论断尤为精彩，打击对方的士气，相对来说就是提振我方的实力，曹刿心思缜密，表现出大将之才。

齐师伐我
[1]

，公将战。曹刿请见
[2]

，其乡人曰：『肉食者谋之
[3]

，又何间焉
[4]

？』刿曰：『肉食者鄙，未能远谋。』遂入见。问：『何以战？』公曰：『衣食所安，弗敢专也，必以分人。』对曰：『小惠未遍，民弗从也。』公曰：『牺牲玉帛
[5]

，弗敢加也，必以信。』对曰：『小信未孚
[6]

，神弗福也。』公曰：『小大之狱
[7]

，虽不能察，必以情
[8]

。』对曰：『忠之属也，可以一战。战则请从
[9]

。』

公与之乘
[10]

，战于长勺
[11]

。公将鼓之。刿曰：『未可。』齐人三鼓，刿曰：『可矣。』齐师败绩，公将驰之，刿曰：『未可。』下视其辙
[12]

，登轼而望之
[13]

，刿曰：『可矣。』遂逐齐师。既克，公问其故，对曰：『夫战，勇气也。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14]

。彼竭我盈，故克之。夫大国难测也，惧有伏焉。吾视其辙乱，望其旗靡
[15]

，故逐之。』

[1]
齐：姜姓国，周武王封太公望于齐，都于营丘（山东淄博巿），据有今淄博巿、东营巿、滨州巿等地。齐襄公十二年（公元前六八六）为公孙无知所弑，齐人杀无知。公子小白入齐即位，是为齐桓公（公元前七一六？至前六四三）。鲁国发兵送公子纠回国失败，齐桓公逼鲁国杀公子纠，并送还管仲（公元前七二五？至前六四三）。齐桓公在位四十三年，为春秋五霸之首。我：鲁国自称，姬姓国。周公旦获封于鲁，不就封国，留佐武王。而其子伯禽则受封为鲁侯，都于曲阜（山东曲阜巿），据有今泰安巿、济宁巿等地，传十三世至于隐公，也就是《春秋》纪年的开始。公指鲁庄公，名同，在位三十二年（公元前六九三至前六六二）。

[2]
曹刿：鲁人，《左传》二见，除了主持长勺之战外，鲁庄公二十三年（公元前六七一）夏“公如齐观社，非礼也”一事，曹刿出言谏止。《史记》另有曹沫，以勇力著称，尝于鲁庄公十三年柯之盟上劫持齐桓公归还侵地。或以为是同一人，但性格各异，曹沫不像曹刿缜密持重，明义守礼。请见：见（xiàn），特指晋见国君或尊长，有现身之意，表示谦卑；下文“遂入见”，音同。又见（jiàn），指一般相见，看见。两读同为去声，意义略有区别。

[3]
肉食者：指公卿在位者，享有俸禄的官员。

[4]
又何间焉：间（jiàn），指参与其间，去声，动词。又间（jiān），中间，平声，方位词。平去两读音义不同。

[5]
牺牲玉帛：牺牲指牛羊猪三牲，玉帛则指玉琮、圭璧、币帛之类，皆祭祀礼神之物。

[6]
孚：取信于天地鬼神。

[7]
小大之狱：小狱指争讼之类，大狱则为杀伤之类。

[8]
情：指实情，没有冤枉。

[9]
战则请从：从（zònɡ），训为随行、从行，去声。又从（cónɡ），训为服从、听从等，例如上文“民弗从也”。平去两读音义不同。

[10]
乘：兵车，去声。

[11]
长勺（shuò）：鲁地，商民六族聚居于此，在今山东莱芜巿东北。《古文观止》注“音酌”，本为入声字，地名。现代汉语音sháo，即勺子，指有长柄舀东西的餐具。

[12]
辙（zhé）：车轮的轨迹。

[13]
轼：车前横木。

[14]
竭：尽，用尽。

[15]
旗靡：旗帜颠倒歪斜的样子。

译文

齐国的军队攻入我鲁国，国君准备迎战。曹刿是鲁国人，请求谒见国君。他同乡的友人说：“当官的享受高薪厚禄，自然要想办法了，你又何必参与呢？”曹刿说：“当官的都是浅陋的庸才，完全没有谋略和远见。”于是获准谒见国君。曹刿问：“国君凭什么条件可以跟齐国打仗呢？”国君说：“我节衣省食，过着简朴的生活，不敢专享奢华，很多时候还照顾遭受冻饿的穷人。”曹刿回答说：“这是微薄的小恩小惠，而且还不普及，老百姓是不会领情听从你去打仗的。”国君说：“我用三牲、玉琮、圭璧、币帛等祭祀神明，没有虚报祭品，完全是一片诚意。”曹刿回答说：“这微薄的小诚小信未必能取信于神明，上天不一定要降福鲁国的。”国君说：“国家各级狱讼和案件，虽然不能事事都明察秋毫，但一定努力探索实情。”曹刿回答说：“这是尽心负责任的表现，人民会支持你的，可以一战了。如果决定跟齐国作战，我希望能随军出战。”

鲁公让曹刿一起坐上战车，在长勺一带布阵作战。两军列阵对垒，鲁公准备鸣鼓进兵。曹刿说：“现在还不能进兵。”齐军击鼓，接连进兵，鲁军严阵以待，齐军无功而还，到第三鼓时，曹刿说：“可以进攻了。”结果齐军大败，鲁公准备乘胜追击。曹刿说：“现在还不可以追敌。”下车察看齐军败亡后战车奔跑的轨迹，再登上车前的横木观望敌情，说：“可以追击了。”于是把齐军赶出境外。战胜以后，鲁君问曹刿两次阻止他进兵的原因。曹刿说：“两军对阵，凭的是一时的勇气。第一鼓勇气最盛，第二鼓开始减弱了，到第三鼓就会泄气。敌军击鼓三次，阵脚已乱，而我方才刚刚击出第一鼓，敌方气尽，而我方气盛，所以能打败他们。又，齐国是大国，难以摸清他们的情况，可能设有伏兵。我察看到他们战车的轨迹散乱，而旗帜东歪西倒的，所以认为可以追击了。”

赏析与点评

《曹刿论战》记载了一次以小胜大的战例。鲁国连年战败，而齐国又一再大军压境，曹刿在危亡之际，主动请缨，为国分忧。而鲁公亦用人唯才，礼贤下士，肯虚心听从曹刿的意见，充分表现出理性的态度。全文以对话为主，行文简洁，点到即止，我们要翻译为现代汉语，可能还有很多补白的空间，而这也是文言文的优点所在，值得参考。

《左传》作者借简洁的文字表现复杂的战争情势，先是思考怎样备战，其后又是怎样作战，赢得胜利。战争场面着墨不多，反而特别着重战争心理的刻画，兼论治国之道，说理清晰，令人耳目一新。其实在现实生活中，如果我们能参考曹刿的处事方式，面对困境，思考内外的因素，运用灵活的技巧，小心应对，相信还是可以成功的。此外，人心的支持也很重要，我们要怎样做才可以得到别人的信任呢？本文给我们最大的启示，可能还是一种务实的生活态度吧。

宫之奇谏假道

本篇导读

鲁僖公二年（公元前六五八），晋献公采纳谋臣荀息的建议，给虞公送上了良马与宝玉，利诱虞公联军攻打虢国，攻占了下阳（山西平陆县东）。鲁僖公五年，晋献公又向虞国借路，第二次攻打虢国。宫之奇看到形势不妙，劝谏虞公不要借路，同时也说出了“一之谓甚，其可再乎”及“辅车相依，唇亡齿寒”的道理。可是虞公财迷心窍，贪图礼物，什么都听不进去了。不久虢国、虞国相继为晋军所灭，宫之奇的忧虑都应验了。

晋侯复假道于虞以伐虢
[1]

，宫之奇谏曰
[2]

：『虢，虞之表也
[3]

；虢亡，虞必从之。晋不可启
[4]

，寇不可翫
[5]

，一之为甚
[6]

，其可再乎？谚所谓「辅车相依
[7]

，唇亡齿寒」者，其虞、虢之谓也。』

公曰：『晋，吾宗也，岂害我哉？』对曰：『大伯、虞仲，大王之昭也
[8]

。大伯不从，是以不嗣。虢仲、虢叔，王季之穆也
[9]

。为文王卿士，勋在王室，藏于盟府
[10]

。将虢是灭，何爱于虞？且虞能亲于桓、庄乎
[11]

？其爱之也，桓、庄之族何罪？而以为戮，不唯偪乎
[12]

？亲以宠偪，犹尚害之，况以国乎？』

公曰：『吾享祀丰洁，神必据我
[13]

。』对曰：『臣闻之，鬼神非人实亲，惟德是依。故《周书》曰
[14]

：「皇天无亲，惟德是辅
[15]

。」又曰：「黍稷非馨，明德惟馨
[16]

。」又曰：「民不易物，惟德繄物
[17]

。」如是，则非德，民不和，神不享矣。神所冯依
[18]

，将在德矣。若晋取虞，而明德以荐馨香，神其吐之乎？』

弗听，许晋使
[19]

。宫之奇以其族行，曰：『虞不腊矣
[20]

，在此行也，晋不更举矣
[21]

。』冬，晋灭虢。师还，馆于虞，遂袭虞，灭之，执虞公。

[1]
晋侯：晋献公，名诡诸，在位二十六年（公元前六七六至前六五一）。姬姓国，周成王封弟唐叔虞于晋，都于绛（山西翼城县东南）。晋国据有山西大部，河北西南部、河南西北部、陕西东部等地，疆域较大。复：再次、第二次，副词。又复，回复，动词。假道：假，动词，借入。假道即借路。虞：姬姓国，在今山西平陆县东北。虢（ɡuó）：姬姓国，即北虢，占地约当今河南三门峡和山西平陆县一带，位于虞国的南部，与之隔着黄河相对。虢公名丑，都于上阳（河南陕县李家窑村）。鲁僖公二年（公元前六五八），虞、晋联军攻打虢国，侵夺了下阳（或作夏阳，山西平陆县东）。五年十二月，晋灭虢，攻陷上阳，虢公丑逃往京师洛阳。

[2]
宫之奇：虞国贤大夫。僖公二年，荀息评论宫之奇的为人说：“宫之奇之为人也，懦而不能强谏。且少长于君，君昵之。虽谏，将不听。”

[3]
表：外表，指藩篱和屏障。

[4]
启：开启，启动，意即引出野心和贪念。

[5]
翫（wán）：同玩，训玩忽、忽视也。

[6]
为（wéi）：是也，平声；《左传》作“谓”，谓，可说是，去声；两读音义不同，全句的解释也有区别。

[7]
辅车：辅，面颊；车（chē），牙床骨。辅为外表，车是内骨。

[8]
大伯、虞仲，大王之昭也：大（tài）伯是大（tài）王（古公亶父）的长子，虞仲是次子，他们都让位于幼子季历。周代的宗庙制度规定，始祖的神主居中央位置，下面的排位左昭右穆，昭位之子在穆位，穆位之子在昭位，隔代依次排序。大伯、虞仲、季历兄弟按照周代宗庙的排位都在昭的一边。

[9]
虢仲、虢叔，王季之穆也：虢仲、虢叔都是季历的儿子，文王的同母弟。虢仲封于西虢，在今陕西宝鸡巿；虢叔封于东虢，在汜水县东（河南荥阳巿北上街区）。依周代宗庙的排位，文王及虢仲、虢叔兄弟自然又依次排在穆的一边了。

[10]
藏于盟府：盟府指司盟之官。凡诸侯封爵受勋，必有盟誓纪录，藏于盟府之内。

[11]
桓、庄：桓指桓叔，晋献公的曾祖父；庄指庄伯，桓叔之子，晋献公的祖父。晋献公八年，即鲁庄公二十五年（公元前六六一），晋献公为免桓叔、庄伯的后代人多势大，诛杀了从祖同宗的群公子。

[12]
偪（bī）：同“逼”，威胁之意。

[13]
据：依从。

[14]
《周书》：周代的历史文献，编为《尚书》。本文所引的三则都是逸书，后来见于伪《古文尚书》中。

[15]
皇天无亲，惟德是辅：亲指亲近。二句见伪《古文尚书·蔡仲之命》篇。

[16]
黍稷非馨，明德惟馨：黍稷同属谷类，黏者为黍，不黏者为稷，稷又称小米。黍稷代指祭品。二句见伪《古文尚书·君陈》篇。

[17]
民不易物，惟德繄物：易，改动；物，祭品。繄，同“伊”，是也；伪《古文尚书·旅獒》篇“繄”作“其”。“伊”、“是”、“其”同属指示代词，解为“那些”，意谓只有有德者那些的才算是祭品。

[18]
冯（pínɡ）：同“凭”，依靠。

[19]
许晋使：使（shǐ），使节代表。旧音shì，现已不用。

[20]
腊：岁终祭众神，不腊就是不能祭神了，是说国之将亡。

[21]
举：攻取，举兵。

译文

晋献公再次向虞国借路攻打虢国，宫之奇劝阻说：“虢国是虞国的外围屏障，虢国灭亡了，虞国也一定会跟着亡国的。晋国的野心不可以再启动了，敌寇入侵的危机更不能忽视。一次借路已经是过分了，怎么可以再让他借路呢？谚语说得好，面颊和牙床骨是互相依存的，没有了嘴唇的保护，牙齿也会受寒的。这刚好说明了虞、虢两国相互依存的关系。”

虞公说：“晋国是我的同宗，怎么会害我呢？”宫之奇回答说：“大伯、虞仲，是大王的儿子，宗庙神位排在昭的一边。大伯不肯跟从大王，跑到荆蛮去了，没有继承王位。虢仲、虢叔是王季的儿子，宗庙神位排在穆的一边，做过文王的公卿大臣，为王室立下了很多功劳，他们封爵受勋的盟誓纪录还藏于盟府之内。晋国将虢国灭掉了，又何必再爱惜虞国呢？而且虞国能比桓叔、庄伯与晋国更为亲近吗？他们应该是互相亲爱的，但桓叔、庄伯的后代族人犯了什么罪呢？竟然统统被杀掉了。这不就是因为势力做大了而感到逼迫吗？近亲的势力威胁到自己尚且要杀害他们，何况对别的国家呢？”

虞公说：“我献上的祭品既丰盛又清洁，神明一定会依从我的。”宫之奇回答说：“小臣听到的是，鬼神不一定要亲近哪一个人，只要有好德行的就会依从。所以《周书》说：‘上天不会亲爱什么人的，只要有好的德性就会帮助他了。’又说：‘黍稷祭品并不特别芬芳，只有光明的德性才最芳香。’又说：‘百姓不会改动祭品，有德之人所呈上的都是祭品。’如果这样，对于不道德的行为，百姓不能认同，神祇也不愿安享了。神祇所依赖的，其实都在德行方面。如果晋国占有了虞国，而又能发扬光明的德性，献上芳香的祭品，那么神祇又会吐出来吗？”

虞公不听宫之奇的意见，答应了晋国使臣的请求。宫之奇带着他的族人远走他方，说：“虞国不会再举行腊祭了，这一次出兵之后，晋国再不用举兵了。”当年冬天，晋国灭了虢国。班师回国途中，在虞国境内住宿，于是乘机袭击虞国，灭了虞国，还俘虏了虞公。

赏析与点评

本文是一篇奏议类的古文介之推不言禄，叙事比较简单，主要反映了宫之奇的个人观点，以议论为主，层层转折，认为治国之道，首重君德，希望国君能够及时省悟，解救国家的危难。本文指出要认识历史的现实，国与国之间并没有情义可言，强调德治的重要，认为要得到人民的尊重，并要与邻国和平共存；而虞公不听忠言，亡国被俘的下场更成了千秋笑柄。宫之奇的一番苦心，也是一片孤忠，后来诸葛亮的《出师表》仿佛就带有一些本文的影子。

子鱼论战

本篇导读

齐桓公后期，宋襄公崛起，希望争霸中原，号令天下。鲁僖公十九年（公元前六三五），宋人执滕宣公；又使邾文公杀鄫子以祭于次睢（山东临沂巿）之社的妖神，招徕东夷诸国的部族参与他的联盟。如此胁逼小国，虐二国之君，以致众叛亲离。僖公二十一年，宋襄公一度被楚人俘虏，冬天才获释。僖公二十二年夏，宋襄公伐郑。十一月，楚人为救郑伐宋。宋、楚二军在泓水对阵。宋襄公以为自己是王者之师，战无不胜，既未能掌握克敌制胜的先机，更为战士订下了严苛的规条，所谓“君子不重伤”、“不禽二毛”、“不以阻隘”、“不鼓不成列”，自缚手脚，结果大败，身边的护卫全部战死，自己也受了重创，第二年就逝世了。《子鱼论战》就是借子鱼之口逐项评说宋襄公的战术错误，议论透辟；同时也指出宋襄公假仁假义，愚不可及，徒有争霸的梦想，可就是没有本事。

楚人伐宋以救郑
[1]

。宋公将战
[2]

，大司马固谏曰
[3]

：『天之弃商久矣，君将兴之，弗可赦也已。』弗听。及楚人战于泓
[4]

。宋人既成列，楚人未既济
[5]

。司马曰：『彼众我寡，及其未既济也，请击之。』公曰：『不可。』既济而未成列，又以告。公曰：『未可。』既陈而后击之
[6]

，宋师败绩。公伤股
[7]

，门官歼焉
[8]

。

国人皆咎公
[9]

。公曰：『君子不重伤
[10]

，不禽二毛
[11]

。古之为军也，不以阻隘也
[12]

。寡人虽亡国之余
[13]

，不鼓不成列
[14]

。』子鱼曰：『君未知战。勍敌之人
[15]

，隘而不列，天赞我也。阻而鼓之，不亦可乎？犹有惧焉！且今之勍者，皆我敌也。虽及胡耇
[16]

，获则取之
[17]

，何有于二毛！明耻教战，求杀敌也。伤未及死，如何勿重？若爱重伤，则如勿伤；爱其二毛，则如服焉。三军以利用也
[18]

，金鼓以声气也
[19]

。利而用之
[20]

，阻隘可也；声盛致志
[21]

，鼓儳可也
[22]

。』

[1]
宋：子姓国。商纣王封庶兄微子启于宋（河南商丘巿）。其后周成王亦封微子启于宋，以续殷祀。

[2]
宋公：宋襄公，名兹父，或作慈甫。鲁襄公九年至二十三年（公元前六五一至前六三七）在位，凡十四年。在齐桓公后，史称春秋五霸之一。

[3]
大司马固谏：大司马即子鱼，原名目夷，宋襄公的庶兄，先为左师，后改任司马，掌军旅之事。子鱼屡进谏言，可是宋襄公不听劝告，刚愎自用，在战事中更受重创。固，坚决，固谏即强谏。固或为人名，固或非子鱼，殆属另一人。但下文司马督战，而子鱼则批评襄公战略错误，可能还是同一人。

[4]
楚人：芈姓国，周成王封熊绎于楚，都丹阳（湖北秭归县东）。春秋时僭称王，据有今湖北、安徽、江西等地。《左传》起句前面原有“冬十一月己巳朔，宋公”等字，《古文观止》删之。本文补上了主语“宋公”，如此语意才能表达清楚。泓：河南柘城县北，在商丘巿的南部。

[5]
既济：既，已经，副词。既济是指完全渡河。

[6]
陈：通“阵”，音义相同。

[7]
股：大腿。

[8]
门官：国君的近身侍卫，在国守门，师行则随君左右。歼：歼灭，战死。

[9]
咎：咎罪，责备。

[10]
重伤：重（zhònɡ），再也，副词；重伤即再伤。粤语口语“重讲”、“重食”、“重去”、“重嬲”等，“重”还保留着传统的副词用法。下文“如何勿重”、“若爱重伤”二句音同。

[11]
二毛：头发有黑白二色者，一般指年纪较大的人。

[12]
阻隘：隘，扼也。阻隘即扼敌于险隘之地。

[13]
寡人：寡，罕见；谦称或指寡德。寡人乃国君自称。亡国：指殷商故国。

[14]
鼓：击鼓进攻，动词。

[15]
勍（qínɡ）：强劲。

[16]
胡耇：耇（ɡǒu），长寿。胡耇乃元老、长者。

[17]
取之：杀人。

[18]
三军：军队的通称。古时万二千五百人为军，周制天子六军，诸侯三军。

[19]
金鼓：金，铙也，是一种铜质圆形的乐器。古时以金鼓号令军队进退，有鸣金收兵之说。

[20]
利而用之：利指时机。利而用之指伺机而动。

[21]
致志：达成心愿，意即向着目标前进。

[22]
儳（chán）：参错不齐之貌，指阵势未定。

译文

楚人攻打宋国，以便解救郑国。宋襄公准备迎战。大司马坚决地劝谏说：“上天没有眷顾商代的人民很长时间了，如果国君随意发兵，可能就无法脱身免祸了。”宋襄公就是不听他的忠告。

宋襄公与楚人在泓水作战。宋人布好阵势，而楚人还没有完全渡河。司马说：“对方人多势众，我军人少，最好在他们还没有完成渡河的时候，立刻发兵出击。”宋襄公说：“不行。”楚人都渡了河，还没有摆好阵势，司马再次促战。宋襄公说：“还是不行。”待楚兵阵势整固之后宋襄公才发兵进攻，宋军大败。宋襄公还伤了大腿，他的近身侍卫也全都被歼灭了。

宋国国民全都责怪宋襄公。宋襄公说：“有仁德的人不会再次伤害受了伤的人，不会擒拿兼有黑白头发的长者。古人带领军队，不会利用对方处于危难之地而求胜。寡人虽是殷商亡国的后人，对方阵势未稳时不会击鼓发动攻击。”子鱼说：“国君完全不懂得作战。碰上了强劲的对手，处于险地阵势未整，其实是上天赐给我们的机会，敌方遇到障碍，而我们立即击鼓进兵，这不就解决了吗？而且我们还担心不一定能胜。何况现在面对的强敌，都是我们的死对头。虽然对手中有长者，能捕获就俘虏了，为什么又特别优待头发有黑白二色的人呢？我们训练军队，要令他们有责任感，并教他们战术，就是希望能杀敌。敌人受伤还未死，为什么不可以再杀他呢？如果你真心怜惜受伤的战士，不如一开始就不要伤害他们；又怜惜有白头发的长者，那么最好服从他们好了。三军就是要把握时机发动攻势，鸣金击鼓就是要提振军心士气。如果能把握时机，就该在敌人困于险隘时出击；鼓声大作振起士气，攻击未成列的敌人当然是可以的。”

赏析与点评

本文跟《曹刿论战》比较，可见战术运用得当与否是胜负的关键，鲁庄公知人善任，信用曹刿；而宋襄公有子鱼在侧而不能用。若跟《宫之奇谏假道》对读，则宋襄公跟虞公一般，愚不可及，自以为是，不肯听别人的意见。

介之推不言禄

本篇导读

《介之推不言禄》记录了母子二人的对话。介之推不想领功，决意归隐。他的母亲故意提出难题，启发介之推反复思考，最后还是认同儿子的观点，一起归隐。后来连晋文公都找不到他们。介母是古代贤母的典型，跟郑庄公的母亲比较，贤愚自见。

晋侯赏从亡者
[1]

，介之推不言禄
[2]

，禄亦弗及
[3]

。推曰：『献公之子九人
[4]

，唯君在矣。惠、怀无亲
[5]

，外内弃之。天未绝晋，必将有主。主晋祀者，非君而谁？天实置之，而二三子以为己力，不亦诬乎
[6]

？窃人之财，犹谓之盗；况贪天之功，以为己力乎？下义其罪，上赏其奸；上下相蒙
[7]

，难与处矣。』

其母曰：『盍亦求之
[8]

？以死，谁怼
[9]

？』对曰：『尤而效之，罪又甚焉！且出怨言，不食其食。』其母曰：『亦使知之，若何？』对曰：『言，身之文也
[10]

。身将隐，焉用文之
[11]

？是求显也。』其母曰：『能如是乎？与女偕隐
[12]

。』遂隐而死。

晋侯求之不获，以绵上为之田
[13]

，曰：『以志吾过
[14]

，且旌善人
[15]

。』

[1]
晋侯：晋文公（公元前六九七至前六二八），名重耳。晋献公二十一年（公元前六五六）杀太子申生，翌年重耳出奔翟，流亡在外，鲁僖公二十四年（公元前六三六），秦穆公派军队护送重耳归国即位，时年六十二岁，在位九年卒。尚贤赏功，乃春秋五霸之一。从亡者：跟从流亡在外的家臣，如狐偃、赵衰等。

[2]
介之推：即介推，之为助词。从亡者之一。

[3]
禄亦弗及：弗，兼含“不之”二字，此句意为“禄亦不及之”，之为代词，指介之推。

[4]
献公：在位二十六年（公元前六七六至前六五一）。

[5]
惠、怀：惠，晋惠公，名夷吾，文公弟，在位十四年（公元前六五○至前六三七）。怀，惠公子，名圉，惠公十四年（公元前六三七）九月一度被立为晋君，未几遇害。

[6]
诬：谎话。

[7]
蒙：欺也，蒙蔽。

[8]
盍：“何不”二字的合音。

[9]
怼（duì）：怨也。

[10]
身之文也：文（wén），训文采，名词。

[11]
焉用文之：文（wèn），训文饰、粉饰，动词。注“之”为助词；此处“之”为代词，指身也。两读的词性和读音明显有别。

[12]
与女偕隐：女（rǔ），同“汝”；偕隐，一起隐居。

[13]
绵上：在今山西介休县东南介山之下，近灵石县界。介山，现称绵山。

[14]
志：记录。

[15]
旌（jīnɡ）：表扬。

译文

晋文公封赏跟从流亡的一班大臣。介之推并不夸说自己有功可以当官，也就没有得到公职。

介之推说：“献公有九个儿子，就只剩下国君一人。惠公、怀公未能得到人心的支持，国外国内都离弃他们。上天不会使晋国走上绝路，一定会有君主的。现在能够主持大局的，不是这位国君又可以找谁呢？看来这都是上天的安排，很多跟从流亡的人认为都靠自己的力量，这不是一派胡言吗？偷窃别人的财产，还可以叫作盗贼；何况那些贪图上天的功劳当作个人成就的人呢？老百姓认为这些罪行是合理的，而国君也封赏了这些奸人。现在上下互相蒙骗，我也很难跟他们相处下去了。”

介之推的母亲说：“你何不也去求官呢？将来死了又可以怨谁呢？”介之推回答说：“明知道这是错误的事却还要仿效他们做下去，这样我的罪孽更为深重了。何况现在已经口出怨言了，那就不该再吃这样的俸禄了。”介母说：“你也尝试让他们知道你的状况，如何？”他回答说：“说话，就是我们身躯上的文采。我本身已经打算归隐山林，又何必再用说话来文饰自己呢？如果要跑去对他们说清楚，这样明显就是要宣扬自己了。”介母又说：“你真的要做这样的决定吗？我跟你一起归隐好了。”于是他们隐居至死。

晋文公寻访他们，可是一直都找不到，就以绵上的田地作为介之推的祭邑。他说：“这用来记下我的错误，而且更要用来表扬好人。”

赏析与点评

《介之推不言禄》是一篇短文，行文简洁，尤见洗练功夫。本文基本上只是一段文字，但其中语意的层次、转折特多。不过，《左传》的作者究竟是怎样知悉介之推母子的对话呢？可能是介之推临走前对别人说了，表明心迹。但结果还是“求显”了，是耶？非耶？还是留下了很多悬念和想象空间，有待读者思考。

烛之武退秦师

本篇导读

鲁僖公三十年（公元前六三○）九月，秦、晋联军围郑，集结在新郑的北面，可以随时挥军攻入都城。当时烛之武临危受命，要游说秦国退兵。烛之武向秦伯反复陈说利害关系：郑亡固不足惜，但对秦国并没有丝毫好处；存郑可以牵制晋国，否则郑国就会落入晋侯的掌控之中。其后更指出晋国多次食言，不可以信赖。烛之武处处从秦国的利益出发，击中要害。本文主要反映了烛之武的雄辩技巧，开战国以后的游说风气。此外，本文又从对答中反映了晋文公的个性：不会忘恩负义，同时更不会袭击秦军，以免负上不仁、不知、不武的罪名，展现了一代霸主的不凡器度。

晋侯、秦伯围郑
[1]

，以其无礼于晋
[2]

，且贰于楚也
[3]

。晋军函陵
[4]

，秦军氾南
[5]

。

佚之狐言于郑伯曰
[6]

：『国危矣！若使烛之武见秦君
[7]

，师必退。』公从之。辞曰：『臣之壮也，犹不如人。今老矣，无能为也已。』公曰：『吾不能早用子，今急而求子，是寡人之过也。然郑亡，子亦有不利焉。』许之，夜缒而出
[8]

。见秦伯曰：『秦晋围郑，郑既知亡矣。若亡郑而有益于君，敢以烦执事
[9]

。越国以鄙远，君知其难也。焉用亡郑以陪邻
[10]

？邻之厚，君之薄也。若舍郑以为东道主
[11]

，行者之往来
[12]

，共其乏困
[13]

，君亦无所害。且君尝为晋君赐矣，许君焦、瑕
[14]

，朝济而夕设版焉
[15]

，君之所知也。夫晋，何厌之有
[16]

？既东封郑
[17]

，又欲肆其西封
[18]

，若不阙秦
[19]

，将焉取之？阙秦以利晋，唯君图之。』

秦伯说
[20]

，与郑人盟。使杞子、逢孙、杨孙戍之，乃还。

子犯请击
[21]

之，公曰：『不可，微夫人之力不及此
[22]

。因人之力而敝之，不仁。失其所与，不知
[23]

。以乱易整，不武。吾其还也。』亦去之。

[1]
晋侯：晋文公（公元前六九七至前六二八），名重耳。晋献公二十一年（公元前六五八）杀太子申生，翌年重耳出奔翟，流亡在外，鲁僖公二十四年（公元前六三六），秦穆公派军队护送重耳归国即位，时年六十二岁，在位九年卒。尚贤赏功，乃春秋五霸之一。秦伯：秦穆公，姓嬴氏，名任好，在位三十九年（公元前六五九至前六二一）。春秋五霸之一。

[2]
无礼于晋：鲁僖公二十三年（公元前六三七），晋文公逃亡到了郑国，郑文公并没有礼待他，因而成为伐郑的罪名之一。

[3]
且贰于楚也：贰，怀有二心。此句指郑国同时讨好晋、楚二国，甚至更与楚国结盟。

[4]
晋军函陵：军，驻守，动词。函陵在今河南省新郑巿北。

[5]
氾（fán）南：氾水之南，在今河南中牟县南。氾南与函陵相距不远。氾（fàn），或读去声，亦可。

[6]
佚之狐：郑大夫。郑伯：郑文公，名踕，在位四十五年（公元前六七二至前六二八）。

[7]
烛之武：郑大夫，以邑为氏。烛邑在今河南新郑巿西南。又介之推、佚之狐等，亦有类似的命名方式。

[8]
缒（zhuì）：悬绳滑出城外。

[9]
执事：负责公务的人，指代秦军。

[10]
陪（péi）：或作“倍”，增益，动词。

[11]
东道主：省称东道，即主人。此句原指郑国是秦国东向发展路上的补给站，也是可以提供服务的人。

[12]
行者：行人之官，负责外交工作。

[13]
共（ɡōnɡ）：同“供”，供应。

[14]
焦、瑕：晋地。焦在今河南三门峡巿西郊。瑕在今山西芮城县南，或说在河南陕县南。

[15]
朝济而夕设版焉：朝（zhāo）济，渡河；设版，筑城备战。

[16]
何厌之有：厌（yán），同“餍”，满足。又厌（yàn），憎恶。平去两读音义不同。

[17]
既东封郑：向东边开疆拓土，侵占郑国。封为动词。

[18]
肆其西封：肆，扩张。拓展西边的疆土。封为名词。

[19]
阙（quē）：损害，削弱。

[20]
说（yuè）：通“悦”，高兴。

[21]
子犯：即狐偃，文公之舅，晋大夫。

[22]
微夫人：夫（fú），此也，指示代词。微夫人，没有这个人。

[23]
不知（zhì）：欠缺智慧。

译文

晋侯、秦伯联军包围郑国，理由是郑国对晋国无礼，而且又怀有二心，勾结楚国。晋国在函陵驻兵，秦国则在氾水之南集结部队。

佚之狐对郑伯说：“国家十分危急了！如果能请烛之武去见秦国的国君，秦军一定会退兵的。”郑伯依从了佚之狐的建议。可是烛之武却推辞说：“小臣壮年的时候，都比不上别人的才干。现在年纪大了，大概也没有什么作为了。”郑伯说：“不能早点重用你，这是寡人的过失。但郑国灭亡了，你也不会好过的。”烛之武答应了，晚上暗中用绳索吊出城外去了。烛之武见到秦伯说：“秦晋二军包围郑国，郑国已经知道快要灭亡了。如果亡郑对秦国有利，就请你们的部队动手了。但是秦国中间隔了晋国，才能到达这块远方的边地，君王也该知道在管理上是有难度的，何必要灭了郑国而增加强邻的实力呢？强邻获益愈多，那么君王的利益就会愈少。如果能放过郑国，就可以将其作为秦国向东发展道路上的一个友邦，官员往来经过的时候，我们可以提供足够的补给，对秦国也没有害处。而且君王曾经厚待晋君，而晋君也答应了送上焦、瑕二城给秦国，可是早上渡河回到了晋国境内之后，晚上就立即加建防御工事，君王是一定记得的。唉，晋国又哪会有满足的时候呢？向东边伸展侵占了郑国，自然又想向西边拓土了。如果不损害秦国，又怎能取得具体的利益呢？损害秦国而使晋国获益，请君王考虑清楚吧。

秦伯听了很高兴，于是就跟郑国订了盟约。下令杞子、逢孙、杨孙协防郑国守备，然后就撤兵回国去了。

子犯请求截击秦军，晋侯说：“不行，没有这个人的帮忙我也回不了晋国。利用别人帮忙之后又去伤害他，这是不仁不义的行为。得罪了友好的盟国，实在是不智的表现。恃武力去解决问题，打乱了两国正常的秩序，实在算不上勇武。我们也回国吧。”于是也撤兵走了。

赏析与点评

本文的文字极度精炼，连对话都可省则省。例如烛之武对秦伯的一番说辞，翻来覆去，几经转折，其实都只是烛之武自言自语，秦伯不作任何回应，最后只有一个“说”字作了断。晋文公响应子犯出兵的主张，里面蕴含着仁、智、勇的大道理，表现他的器识和远见，最后说完了，就仅以“亦去之”作结。烛之武就凭这一番话连退二国的雄师，你说奇怪不奇怪呢？至于佚之狐怎么知道烛之武有能力解围，而郑伯在没有别的办法可想之下，只能全盘信任了，中间作者完全没有作任何的交代。

面对复杂多变的国际情势、剑拔弩张的杀戮战场，烛之武寥寥几句话，就化解了一场战争的浩劫，而秦晋各取所需，也都欢欢喜喜撤军走了。不过，秦穆公谋郑之心不死，两年以后，以杞子为内应，潜师袭郑，过殽，为晋伏击致败，则属后话了。

王孙满对楚子

本篇导读

楚庄王崛起于春秋中期，任用贤才伍举、苏从等人，灭庸伐宋，国势渐强。楚庄王八年（公元前六○六），攻伐陆浑戎，挥兵抵达洛阳城郊，并在周天子的疆土上陈兵演习，有意挑战周室的领导权威，借以重建春秋时代的国际秩序，争霸中原。

相传夏禹收了九牧所贡金铸成九个大鼎，绘刻了九州世界的丰富图像，三代时奉为传国之宝，代代相传。九鼎为古代传国的重器，王都所在，即鼎之所在了。周室将九鼎置于成周洛阳，楚庄王觊觎周室的传世宝鼎，表面是查询九鼎的大小轻重，其实却有取而代之的野心。在兵临城下之际，周定王派王孙满跟楚庄王当面交涉，提出了“在德不在鼎”的观点，就是以德服人，才能得到天下的拥戴，并不是单凭武力夺得九鼎就可以耀武扬威的。王孙满的说辞辨识神奸，义正词严，遏止了楚庄王的野心，同时更叫他安守本分。

楚子伐陆浑之戎
[1]

，遂至于雒
[2]

，观兵于周疆
[3]

。定王使王孙满劳楚子
[4]

。楚子问鼎之大小、轻重焉
[5]

。对曰：『在德不在鼎。昔夏之方有德也，远方图物，贡金九牧
[6]

，铸鼎象物
[7]

，百物而为之备
[8]

，使民知神奸
[9]

。故民入川泽山林，不逢不若
[10]

。螭魅罔两
[11]

，莫能逢之。用能协于上下
[12]

，以承天休
[13]

。桀有昏德，鼎迁于商，载祀六百
[14]

。商纣暴虐，鼎迁于周。德之休明
[15]

，虽小，重也；其奸回昏乱
[16]

，虽大，轻也。天祚明德
[17]

，有所厎止
[18]

。成王定鼎于郏鄏
[19]

，卜世三十，卜年七百
[20]

，天所命也。周德虽衰，天命未改。鼎之轻重，未可问也。』

[1]
楚子：楚庄王，名旅，或作侣，在位二十三年（公元前六一三至前五九一）。春秋五霸之末。陆浑之戎：古代戎族的一支，姓允氏，原居秦晋西北瓜州（甘肃酒泉巿瓜州县）一带，迁往伊川陆浑（河南嵩县、伊川县）。周景王二十年（公元前五二五）为晋所并。

[2]
雒（luò）：同“洛”，东周王城洛阳（河南洛阳巿西）。洛，东汉改为“雒”，三国魏以后恢复用“洛”。

[3]
观兵：观（ɡuàn），训展示。观兵读去声，有展示军容、检阅军队及彰显军威之意。又观（ɡuān），平声，训观察。两读平去不同，都是动词，有辨义作用。

[4]
定王：周定王，名瑜，在位二十一年（公元前六○六至前五八六）。王孙满：周大夫，或说周共王的玄孙。据《左传》载，上距二十二年之前，幼年的王孙满看到秦军车乘经过天子王城时免冑而不卸甲，下车后又马上跳跃上车，不守礼制，因而预见秦军纪律不严，败象毕现，彼时即目光如炬，论断精确。劳楚子：劳（lào），慰劳，去声。周天子派人以郊劳礼迎接楚子，慰劳楚子勤王，表示感谢。又劳（láo），劳苦，平声。两读平去不同，都是动词，有辨义作用。

[5]
鼎：相传是大禹所铸的九鼎。

[6]
贡金九牧：金，指青铜。九牧，即九州，牧是州的行政长官。传说禹分天下为九州：冀、兖、青、徐、扬、荆、豫、梁、雍，九州泛指中国。

[7]
铸鼎象物：将各方不同的物象铸于鼎上。

[8]
百物而为之备：备，具备。图写山川鬼神及世界上各种事物的形态，十分详尽，可供备览及参照，颇有早期百科全书的意味。

[9]
使民知神奸：使百姓知所避忌，趋吉避凶。神奸指神鬼怪异之物。

[10]
不若：若，顺也。不若即不顺，指不吉利的事物。

[11]
螭魅罔两：螭，或作魑，传说螭魅是山林里的妖怪，罔两则是河川中的邪灵。

[12]
用：因也。

[13]
天休：休，赐也。天休就是上天的赏赐或保佑。

[14]
载祀六百：载、祀都是年的别称。载祀同义连言，构成复词，指殷商立国六百余年。

[15]
休明：休，美也。休明同义连言，构成复词，即美善光明。

[16]
奸回：奸，奸恶；回，邪僻。奸回同义连言，构成复词，泛指奸邪。

[17]
天祚明德：祚，福也。天祚指赐福或保佑。明德，美德，亦指明德的人。

[18]
厎止：厎（zhǐ），定也，至也。厎止同义连言，构成复词，有固定之意。

[19]
成王：周成王，名诵，少年即位，由周公摄政当国，七年后归政成王。成王在位二十年（公元前一○二四至前一○○五）。郏鄏（jiá rǔ）：成周王城，今河南洛阳，周武王迁九鼎于洛阳，而成王就在洛阳建都了。定鼎即定都。

[20]
卜世三十，卜年七百：《汉书·律历志》云：“周凡三十六王，八百六十七岁。”而竹添光鸿则云：“九鼎之定为成王二十年甲寅，九鼎之沦于泗，为显王之四十二年甲午。自定至沦，凡七百有一年，正合七百年之岁。”颇见巧合。

译文

楚庄王攻打陆浑的戎人，于是就顺道领军来到洛阳城郊，在王城的土地上展现军容，检阅军队。周定王派王孙满慰劳楚庄王，楚庄王询问九鼎大小轻重。王孙满回答说：“九鼎象征以德服人的精神，本身并没有任何具体意义。过去夏朝刚得到天下，远方送来了很多图像和各地物品，九州的行政长官又献上金铜之类的贡品，于是铸成了九鼎，绘画各种物象，图写山川鬼神及世间事物，十分详尽，使百姓能辨识神鬼怪异之物，趋吉避凶。所以百姓进入河川沼泽、深山密林之中，不会再遇上灾难。就是山林里的妖怪、河川中的邪灵，也不会再碰上了。因而能够协和上下，使大家都得到上天的福佑。夏桀无道，失德败行，九鼎就转移到商汤去了，计有六百年之久；商纣残暴，虐杀人民，九鼎又传送于周了。天子的德行美善光明，国力虽小，九鼎还是重宝，不可迁转；如果天子奸邪失德，国力虽大，九鼎还是会轻易转移。上天赐福于光明德性，必然十分明确，不会随意改变的。周朝自成王在王城郏鄏定鼎以来，经过占卜，确定会传承三十世代，更会有七百年的国祚，这是上天的命令。现在周朝的威望稍为衰落，可是上天的命令还没有改变。至于九鼎孰轻孰重，现在还不是该问的时候吧。”

赏析与点评

《史记·楚世家》在王孙满答“在德不在鼎”之后引楚庄王曰：“子无阻九鼎，楚国折钩之喙，足以为九鼎。”就是说：“你不要阻挠我取走九鼎，楚国用戟之钩口尖有折者，就足以铸出九鼎了。”可见志在必得之意，十分狂妄。而王孙满在回应之前先说：“呜呼！君王其忘之乎？”然后才追溯“昔虞夏之盛，远方皆至”贡金铸鼎的故事。双方唇枪舌剑，气氛比较紧张。而《左传》没有写出他们的对话及神态，只是王孙满一人的说辞，楚庄王没有响应对方的责难，可能还有点理亏，自动退兵了。这两种表达方式各有好处，文章取舍，存乎一心，全在作者之善用了。

齐国佐不辱命

本篇导读

鲁成公二年（公元前五八九）夏六月，晋国与鲁、卫联军同齐国爆发了历下（山东济南巿历城区）之战，齐军败绩，晋军攻至马陉。齐顷公派国佐宾媚人出使谈和，但晋将郄克提出了两个苛刻条件，就是以齐顷公的母亲萧同叔子为人质，并要齐国垄亩全部改为东西走向。宾媚人从容不迫地逐条加以驳斥，前者以不孝令于诸侯，即是失德的行为；后者只求戎车之利，而忽略了田地的特性，用非其所，更是不义的行为，因此严加拒绝。此外，他更指出齐国备战的决心，如果谈判不成，则背城借一，不惜再战。宾媚人词锋犀利，扭转弱势，不辱使命。同年七月，齐晋在爰娄（山东临淄区西）签订了合约，而鲁、卫二国也取回了失地。

晋师从齐师
[1]

，入自丘舆
[2]

，击马陉
[3]

。齐侯使宾媚人赂以纪甗、玉磬与地
[4]

。『不可，则听客之所为。』

宾媚人致赂，晋人不可
[5]

，曰：『必以萧同叔子为质
[6]

，而使齐之封内尽东其亩
[7]

。』对曰：『萧同叔子非他，寡君之母也。若以匹敌，则亦晋君之母也。吾子布大命于诸侯，而曰必质其母以为信，其若王命何？且是以不孝令也。《诗》曰：「孝子不匮，永锡尔类
[8]

。」若以不孝令于诸侯，其无乃非德类也乎？

『先王疆理天下
[9]

，物土之宜而布其利，故《诗》曰：「我疆我理，南东其亩
[10]

。」今吾子疆理诸侯，而曰「尽东其亩」而已！唯吾子戎车是利，无顾土宜，其无乃非先王之命也乎？

『反先王则不义，何以为盟主？其晋实有阙！四王之王也
[11]

，树德而济同欲焉；五伯之霸也
[12]

，勤而抚之，以役王命。今吾子求合诸侯，以逞无疆之欲！《诗》曰：「布政优优，百禄是遒
[13]

。」子实不优，而弃百禄，诸侯何害焉？

『不然，寡君之命使臣
[14]

，则有辞矣，曰：「子以君师辱于敝邑，不腆敝赋
[15]

，以犒从者
[16]

，畏君之震
[17]

，师徒挠败
[18]

。吾子惠徼齐国之福
[19]

，不泯其社稷，使继旧好
[20]

，唯是先君之敝器
[21]

、土地不敢爱。子又不许，请收合余烬
[22]

，背城借一
[23]

。敝邑之幸，亦云从也；况其不幸，敢不唯命是听！」』

[1]
从：追逐。

[2]
丘舆：齐邑，在今山东青州巿西南，邻近淄博巿一带。

[3]
马陉（xínɡ）：或作马陵，齐地，亦在今山东青州巿西南，邻近淄博巿一带。

[4]
齐侯：齐顷公，名无野，在位十七年（公元前五九八至前五八二）。宾媚人：即国佐，主齐国之政。纪甗（yǎn）、玉磬：纪甗是齐灭纪国时所得的铜器；玉磬则是乐器。纪，姜姓国，在今山东寿光巿。地：指归还鲁、卫的侵地。后来鲁国即取回汶阳田，在今山东泰安巿西南。

[5]
晋人：指郄克（？至公元前五八七），晋国中军将，略有瘸腿，谥号献子。

[6]
萧同叔子为质：萧，国名，灭于楚。同叔，萧君之名。子，女子，齐顷公的母亲。质，人质。《左传·宣公十七年》：“春，晋侯使郄克征会于齐，齐顷公帷妇人使观之，郄克登，妇人笑于房。献子怒，出而誓曰：‘所不此报，无能涉河。’”妇人即萧同叔子，从帷中偷窥外国使臣。齐顷公以残疾之人分别接待郄克等，而妇人的笑声传于外，失礼于人。郄克怀恨在心，蓄意报复，因而挑起日后晋鲁卫联军攻破齐国的兵祸，甚至更提出以萧同叔子为人质的要求。

[7]
尽东其亩：尽（jìn），全部，去声；又尽（jǐn），尽量，上声；俱属副词。去上两读意义不同。亩，即垄亩，农田间的高畦地带，多依地势高下及河川走向制定。齐国垄亩多依南北走向，而郄克则要求全部改为东西走向，以便晋国战车顺利通行。

[8]
孝子不匮，永锡尔类：《诗经·大雅·既醉》的诗句，《郑伯克段于鄢》一文亦见引用。

[9]
疆理：疆，划分经界；理，管理田地，即审视土地的特性。

[10]
我疆我理，南东其亩：《诗经·小雅·信南山》的诗句。

[11]
四王（wánɡ）之王（wànɡ）：王有平、去二读，平声训王者，名词；去声训兴起、兴旺、统一天下等，动词。四王指虞、夏、商、周四代，故以舜、禹、汤、周文武为四王。或说禹、汤、文、武为四王。

[12]
五伯之霸：五伯（bó、bà），伯读如字入声，普通话音bó，统领一方的长官；五伯指夏伯昆吾，商伯大彭、豕韦，周伯齐桓、晋文。或读去声，普通话音bà，通作“霸”，诸侯国的盟主，勤于王事，为天子效命。战国以后则以齐桓、晋文、宋襄、秦穆、楚庄为春秋五霸。《孟子·公孙丑上》：“以力假仁者霸，以德行仁者王。”可见王霸以道德与力征为别。《左传》所称的五伯，当以前说为准。

[13]
布政优优，百禄是遒：优优，和缓之貌；遒，积聚。见《诗经·商颂·长发》的诗句。

[14]
使（shǐ）臣：使节代表。

[15]
腆：丰厚。

[16]
以犒从者：犒，犒赏。从（zònɡ），训随从、从属，例如“从者”，去声；又从（cónɡ），训跟从，例如上文“晋师从齐师”。

[17]
震：威严。

[18]
挠（náo）败：削弱、摧折。

[19]
惠徼：徼（yāo），要求。惠徼指赐福。

[20]
旧好：好（hào），训喜好、友好等，去声，兼隶动词和名词。又好训好坏之好，形容词。上去两读音义不同。

[21]
敝器：指上文的纪甗与玉磬。

[22]
余烬：物体燃烧后余下的部分，比喻残兵败将。

[23]
背城借一：背靠城池作最后的决战。

译文

晋军追赶齐军，由丘舆入境，攻打马陉。齐顷公派遣宾媚人奉上纪甗和玉磬，并归还侵占鲁、卫的土地。“如果和谈不成，那就任凭对方爱怎么做就怎么做了。”

宾媚人奉上礼品，晋人不肯言和。郄克说：“一定要以萧同叔子作为人质，又要齐国境内的垄亩全部改为东西走向。”宾媚人回答说：“萧同叔子不是普通人，她是齐君的母亲啊。从齐晋相对平等的地位来说，她也算是晋君的母亲了。先生现在号令天下的诸侯，如果一定要将别人的母亲作为人质，这又怎能符合天子的政令呢？而且这是逼人做出不孝的行为了。《诗经》说：‘孝子不会迷失本心，永远都可以感动他人。’如果真的以不孝的行为来号令诸侯，这不就是败德之类的表现了？过去先王划分疆界，治理天下，考察土地的特性，产生很大的经济效益。所以《诗经》说：‘我划分经界，我管理田地，垄亩有南北走向的，也有东西走向的，各适其适。’现在先生规定诸侯划分疆界，管理田地，将垄亩全都改为东西走向，只是方便兵车来往便捷而已，完全不理会土地的特性，这大概都不是先王发布政令的原意吧。

“违反先王政令是不对的，又怎能当盟主号令天下呢？其实晋国也有过失的。古代四王统一天下的时候，树立良好的德性，满足百姓的期望。五伯争霸中原之时，尽心尽力，安抚百姓，为天子效劳。现在先生希望号令诸侯，可以满足自己无尽的欲望。《诗经》说：‘施行政令宽厚和缓，福禄自然就会积聚增多了。’看来先生并不见得宽厚和缓，可能就会自绝于各种福禄了，诸侯又哪会有损害呢？

“如果和谈不成，国君派遣我出使之时，曾经有一番叮嘱，他说：‘先生受命带领部队兵临齐国，我国只能拿出并不丰厚的奉献，犒赏先生的部队。我国怯于先生的威势，折损军队受到很大的挫败。如果先生愿意答应我们的要求赐福齐国，不毁灭我们的社稷家园，仍然维持两国的友好邦交，那么我就不会吝啬祖先传下来的珍宝和土地，献给贵国及联军。如果先生不肯应允这项请求，那么我国就会召集残部，背靠城池作最后的决战了。齐国幸而获胜，仍然会听从晋君的安排；万一不幸战败，我们哪敢再不服从晋君的命令？’”

季札观周乐

本篇导读

周公辅政，制礼作乐，获封于鲁，并享有郊祭文王及天子礼乐的特权。周室东迁以后，王室衰微，礼崩乐坏，但鲁国还是管有虞、夏、商、周四代的乐舞，相传不绝。《论语》称季氏“八佾舞于庭，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佾指舞列，八佾六十四人，孔子批评就是连鲁大夫季孙氏都僭用了天子的乐舞。鲁襄公二十九年（公元前五四四）六月，吴公子季札来鲁国访问，刻意指定要观赏周乐，每演出一曲，季札就会加以评鉴，并且指出乐舞表演和政治的关系，借艺术评论宣扬治道的理念。如果配合传世的《诗经》文本来看，博览古今，神思细密，悟识治乱兴亡的道理，自然也是重要的文学批评了。吴季札（公元前五七六？至前四八四？）是春秋时代的贤士名流，传说甚多，而《季札观周乐》更是《左传》中的奇文。

吴公子札来聘
[1]

。请观于周乐。使工为之歌《周南》、《召南》
[2]

，曰：『美哉！始基之矣；犹未也，然勤而不怨矣！』为之歌《邶》、《墉》、《卫》
[3]

，曰：『美哉！渊乎
[4]

！忧而不困者也。吾闻卫康叔、武公之德如是
[5]

，是其卫风乎？』为之歌《王》
[6]

，曰：『美哉！思而不惧，其周之东乎！』为之歌《郑》，曰：『美哉！其细已甚，民弗堪也，是其先亡乎
[7]

！』为之歌《齐》，曰：『美哉！泱泱乎！大风也哉！表东海者，其大公乎
[8]

！国未可量也。』

为之歌《豳》
[9]

，曰：『美哉！荡乎！乐而不淫，其周公之东乎
[10]

！』为之歌《秦》，曰：『此之谓夏声
[11]

。夫能夏则大，大之至也，其周之旧乎！』为之歌《魏》
[12]

，曰：『美哉！沨沨乎
[13]

！大而婉，险而易行
[14]

；以德辅此，则明主也。』为之歌《唐》
[15]

，曰：『思深哉
[16]

！其有陶唐氏之遗民乎
[17]

！不然，何忧之远也？非令德之后，谁能若是？』为之歌《陈》
[18]

，曰：『国无主，其能久乎？』自《郐》以下
[19]

，无讥焉。

为之歌《小雅》，曰：『美哉！思而不贰，怨而不言，其周德之衰乎！犹有先王之遗民焉
[20]

。』为之歌《大雅》，曰：『广哉！熙熙乎！曲而有直体，其文王之德乎！』

为之歌《颂》，曰：『至矣哉！直而不倨
[21]

，曲而不屈，迩而不偪
[22]

，远而不携
[23]

，迁而不淫，复而不厌，哀而不愁，乐而不荒，用而不匮，广而不宣，施而不费
[24]

，取而不贪，处而不底
[25]

，行而不流。五声和
[26]

，八风平
[27]

，节有度
[28]

，守有序
[29]

，盛德之所同也。』

见舞《象箾》、《南籥》者
[30]

，曰：『美哉！犹有憾
[31]

。』见舞《大武》者
[32]

，曰：『美哉！周之盛也，其若此乎！』见舞《韶濩》者
[33]

，曰：『圣人之弘也；而犹有惭德，圣人之难也。』见舞《大夏》者
[34]

，曰：『美哉！勤而不德
[35]

，非禹其谁能修之？』见舞《韶箾》者
[36]

，曰：『德至矣哉！大矣！如天之无不帱也
[37]

，如地之无不载也。虽甚盛德
[38]

，其蔑以加于此矣
[39]

！观止矣
[40]

！若有他乐，吾不敢请已。』

[1]
吴公子札：吴，国名。商末太伯奔荆蛮，号勾吴。传至寿梦（？至公元前五六一），僭称王。鲁成公六年（公元前五八五），占有江苏淮河、泗水以南至浙江湖州巿、嘉兴巿的疆域，都于姑苏（江苏苏州巿）。公子札，即季札，寿梦的第四子，封于延陵（江苏常州巿），号曰延陵季子。两度让国，不肯即位。吴季札墓在今江苏江阴巿申港镇申港中学内。聘：访问。

[2]
为（wèi）：介词。《周南》、《召南》：周在今陕西岐山县西北，原为周公旦封地。召（shào）南在岐山县西，为召公奭封地。南为乐章之名，亦寓岐周风化自北而南，影响及于江汉一带的南方诸国。《周南》、《召南》乃《诗经》十五国风之首。

[3]
《邶》、《墉》、《卫》：邶（bèi）武王分纣城朝歌（河南淇县东北）为三监。北谓之邶，封武庚，在今汤阴县东南；南谓之墉（yōnɡ），管叔领之，在新乡巿西南；东谓之卫，蔡叔领之，在淇县。三监叛周，周公灭之，改封少弟康叔，名曰卫。故邶墉卫三国之诗，亦可统称为卫风。卫国疆域约当今河南焦作巿、新乡巿至河北大名县一带。

[4]
渊：深也。

[5]
卫康叔、武公：康叔，周公少弟，初封于康（河南许昌禹州巿西北），后徙封卫。卫武公乃康叔九世孙，遭幽王褒姒之难，曾派兵助周平戎。

[6]
《王》：指东周洛邑王城的乐章。

[7]
先亡：韩哀侯元年（公元前三七六）灭郑，而韩亦徙都于新郑。

[8]
大（tài）公：即吕尚，本姓姜氏，又称姜子牙、姜太公、太公望，八十岁遇周文王于渭滨，被奉为师，并辅助武王灭纣，获封于齐。

[9]
豳（bīn）：周之旧国，在今陕西彬县东北。

[10]
其周公之东乎：周公遭管、蔡之乱，东征三年，为成王陈述后稷先公创业艰难，不敢荒淫，以成王业。其周公之东当指周公东征一事，引申则有建设成周及东向发展之意，《豳风》说的就是要尽力巩固王业的根据地。

[11]
夏声：即正声、雅声。夏，或亦训西也，引申则为西声，借指秦声。秦之先为嬴姓，周宣王即位（公元前八二七），乃以秦仲为大夫，始有车马礼乐侍御之好，放弃夷狄的习俗，接受诸夏的文化。

[12]
魏：姬姓国，在今山西芮城县东北，鲁闵公元年（公元前六六一），晋献公灭之。

[13]
沨（fénɡ）沨乎：形容婉转悠扬的乐歌。象声词，表现流动的状态。现代汉语音fēnɡ，形容水声、风声、宏大的声音等。

[14]
险：遭遇艰险，杜预云：“险当为俭，字之误也。”则训为节俭了。

[15]
唐：叔虞初封于唐（山西太原巿）。

[16]
思深哉：思（sì），训心绪、情思等，名词，去声。又思（sī），训思念，动词，平声。平去两读有辨义作用，普通话只有平声一读。

[17]
陶唐氏：帝尧，尧本封陶，后徙于唐。相传尧都平阳（山西临汾巿尧都区）。

[18]
陈：妫姓国，舜之后，都于宛丘（河南周口巿淮阳县），陈国疆域在今河南开封巿以东，安徽亳州巿以北一带。哀公十七年（公元前四七八）为楚所灭。

[19]
郐（kuài）：纭姓国，祝融之后，周初封此，在今河南新密巿，为郑武公所灭。

[20]
先王：指西周文、武、成、康诸王。

[21]
倨：傲慢不敬。

[22]
迩而不偪：迩，亲近。偪，同逼，侵迫，紧迫。

[23]
携：游离，意即猜疑忌恨。

[24]
施而不费：施（shì），训施惠、施与。又施（shī），训施行；施（yì），训蔓延。施字三读具有辨义作用，普通话只有平声音。

[25]
底：停滞，停顿。

[26]
五声和：宫、商、角、徵（zhǐ）、羽五声的旋律和谐配置。

[27]
八风平：八风指金、石、丝、竹、匏（páo）、土、革、木制造的乐器。金为钟，石为磬，琴瑟为丝，箫管为竹，笙竽为匏，埙（xūn）为土，鼓为革，柷（chù）敔（yǔ）为木，谓之八音。平指乐曲协调，八音的乐韵协调呼应。

[28]
节有度：节，节拍。度，尺度。指乐曲的节拍因应尺度。

[29]
守有序：音阶调和，依次排序，无相夺伦，而谐协得体。指演奏的序列编排得体。

[30]
象箾（shuò）：武舞。象指象舞。箾，竿也。象箾指执竿演出的象舞。南籥（yuè）：文舞。南，南乐。籥，管乐器。又可用作舞具，表演籥舞。南籥指配合南乐表演的籥舞。《诗经·邶风·简兮》云：“左手执籥，右手秉翟。”翟，野鸡毛，亦为舞具。

[31]
犹有憾：可是文王来不及见证太平之世的到来。

[32]
大武：武王之乐。

[33]
韶濩（hù、huò）：殷汤之乐。

[34]
大夏：禹之乐。《吕氏春秋·古乐篇》云：“禹立，勤劳天下，日夜不懈，命皋陶作为夏籥九成，以昭其功。”

[35]
不德：不自以为德，并不夸耀自己的功德。

[36]
韶箾：亦作箫韶，虞舜的乐舞。《尚书·益稷》云：“箫韶九成，凤凰来仪。击石拊石，百兽率舞。”可以看出当时演出的盛况。

[37]
帱（dào）：覆盖。

[38]
虽甚盛德：虽然还有更多精彩的表演。

[39]
蔑：没有，不会。

[40]
观止：心满意足得到最佳的享受。

译文

吴公子季札来鲁国访问，请求观赏周乐的演出。鲁国使乐工为他歌唱《周南》、《召南》。季札说：“好啊！这是国家创业之始，还没有到完善阶段，然而就是勤劳工作而没有怨言了。”跟着为他歌唱《邶》《墉》《卫》，他说：“好啊！音调有点深沉了，流露出忧伤之情却没有被击倒的感觉，听说卫康叔、卫武公都德行卓绝，这是《卫风》的乐章吗？”跟着为他歌唱《王风》，他说：“好啊！表现出忧思伤感，却不致退缩畏惧，这是周室东迁以后的歌曲吗？”跟着为他歌唱《郑风》，他说：“好啊！乐音过于琐碎，百姓将难以忍受下去了，这是国家灭亡的先兆吗？”跟着为他歌唱《齐风》，他说：“好啊！很宽宏的乐音啊！表现出伟大的风度，能够作为东海诸侯典范的，看来非姜太公莫属了。”

跟着为他歌唱《豳风》，他说：“好啊！广博无垠的乐音啊！表现出欢乐的情绪而又知所节制，这大概是周公东征以及东向发展的先兆吧！”跟着为他歌唱《秦风》，他说：“好啊！这就是夏声了，代表一种正声，明白正声的意义就会强大，强大到了一个极点，这就是周代故地的音调了。”跟着为他歌唱《魏风》，他说：“好啊！表现出飘浮流动的状态，博大而又婉转，就算遭遇艰险也易于施行，如果得到德教的修养，自然也是英明的君主了。”跟着为他歌唱《唐风》，他说：“思虑深沉啊！相信会有帝尧陶唐氏的遗民在这里吧！否则怎么会作长远的打算呢？如果不是继承了祖先美好的德性，谁能有这样的表现呢？”跟着为他歌唱《陈风》，他说：“国家没有好的君主，这样能够维持久远吗？”从《郐风》以后，季札就不再评述了。

跟着为他歌唱《小雅》，他说：“好啊！表现出忧患之思而没有离异之心，虽有怨愤却不肯明说，这是代表周朝王道政治的衰落吗？还有很多先王的遗民百姓支持他。”跟着为他歌唱《大雅》，他说：“广大得很啊！一片热闹和乐的样子，乐曲抑扬顿挫，而本体则立意端正，这不就是文王德性的表现吗？”

跟着为他歌唱《周颂》，他说：“这是最高的境界啊！正直无私而不会傲慢不敬，委曲婉约而不肯屈服挠折，亲近体贴并没有紧迫的感觉，距离远了也不会猜疑忌恨，经历迁徙也不会淫乱邪恶，反复往来也不敢厌倦懈怠，哀伤不至于愁困，安乐不敢荒废，适用而不致匮乏，宽广而不必宣扬，施惠不须耗费，收纳不必贪多，安处不同于停滞，运行不等于放荡。五声的旋律和谐配置，八音的乐韵协调呼应。乐曲的节拍因应尺度变化，演奏的序列亦编排得体。最好的音乐应该就是这样了。”

季札参观了执竿演出的《象箾》之舞，以及配合南乐执管表演的《南籥》之舞。他说：“好啊！可是文王来不及见证太平之世的到来，有些遗憾。”看到了《大武》舞容的演出，他说：“好啊！周朝盛世之时，就该是这个样子了。”看到了《韶濩》舞容的演出，他说：“这是圣人宽大的胸怀了，但商汤自惭修德不足，可见圣人还是有难处的。”看到了《大夏》的演出，他说：“好啊！勤劳一生，却不夸耀自己的功德，除了夏禹，谁又具备这样的修行呢？”看到了《韶箾》舞容的演出，他说：“德性修养达至最高境界了，伟大极了！就像上天没有覆盖不到的地方，又像大地没有承载不到的地面。可能还有更多精彩的表演，但都不会超越这个演出了！我现在心满意足得到最佳的享受了！如果还有其他乐舞，我也不敢再请求观赏了。”

赏析与点评

吴季札访问鲁国，请求观赏周乐，而鲁国则将整套乐曲依照南、风、雅、颂的次序，并从歌曲到舞容演出一遍，可分五段。季札应该早就知道整套乐曲的编排，有些是反映各地风俗的，有些则表现了政治的得失，有些更是历代君主所创制的大型歌舞。季札往往将音乐艺术和政治现实结合起来思考，提出了中庸和平的感情想象，否定过犹不及的表达模式。季札特以古圣先王为法，希望能够移风易俗，通过音乐描绘出治世的蓝图，建设华夏民族共同的审美标准，从而影响到后世的诗文理论，贡献极大，自是文化建设的典范。季札是吴国人，同时也代表了吴文化的成就。

季札所论乐曲大部分都见于《诗经》之中，而南风雅颂的排列次序亦大同小异，表现了早期《诗经》编排的基本形态。春秋时代上层社会在交往中引诗极多，季札一定是懂诗的。在《季札观周乐》中，季札以歌舞为讨论重点，基本上完全不讲《诗经》的文本，但诗乐同源，我们可以通过《诗经》的文本了解古乐的演出情况。

召公谏厉王止谤

《国语》　（周语上）

本篇导读

《国语》二十一卷，相传亦为春秋时代左丘明作，司马迁在《太史公自序》中说：“左丘失明，厥有《国语》。”惟此说尚有争议。《国语》著录了西周末年乃至春秋时期（公元前九六七至前四五三）诸国贵族的史事和辞令，其中以晋语九卷为最多，周语、鲁语、楚语次之，齐语、郑语、吴语、越语又次之，也是最早的国别史，史料丰富，详细而又生动。《国语》与《左传》所记的史实互有同异，惟亦异多同少，二者不可能源出一书。而编辑手法各异，自非同一人所作。《国语》成书约在战国时代，三国时吴韦昭（二○四至二七三）注。

厉王是一位暴君，施行恐怖统治，还派卫巫监控言论，不让人民发声。以致“道路以目”，就是大家在路上相遇，只能打眼色相互示意，结果积累了不少的怨气。《召公谏厉王止谤》中，召公提出了“防民之口，甚于防川”的观点，旨在规劝厉王要通过不同渠道，聆听民间的声音，斟酌损益，改善施政。同时又指出令人民宣泄言论才是正道，就像河水堵塞了，一旦崩溃爆发，也就挡不住了。召公的谏言情理兼赅，深具卓识，可是昏君就是听不进去，结果自取灭亡。

厉王虐
[1]

，国人谤王
[2]

。召公告曰
[3]

：『民不堪命矣！』王怒，得卫巫
[4]

，使监谤者，以告，则杀之。国人莫敢言
[5]

，道路以目
[6]

。

王喜，告召公曰：『吾能弭谤矣
[7]

，乃不敢言
[8]

。』召公曰：『是障之也
[9]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川壅而溃
[10]

，伤人必多，民亦如之。是故为川者决之使导
[11]

，为民者宣之使言。故天子听政
[12]

，使公卿至于列士献诗
[13]

，瞽献典
[14]

，史献书
[15]

，师箴
[16]

，瞍赋
[17]

，蒙诵
[18]

，百工谏
[19]

，庶人传语
[20]

，近臣尽规
[21]

，亲戚补察，瞽史教诲，耆艾修之
[22]

，而后王斟酌焉，是以事行而不悖
[23]

。

『民之有口也，犹土之有山川也，财用于是乎出；犹其原隰之有衍沃也
[24]

，衣食于是乎生。口之宣言也，善败于是乎兴
[25]

。行善而备败，所以阜财用
[26]

、衣食者也。夫民虑之于心，而宣之于口，成而行之，胡可壅也
[27]

？若壅其口，其与能几何
[28]

？』

王弗听，于是国人莫敢出言。三年，乃流王于彘
[29]

。

[1]
厉王：周厉王，名胡，在位三十七年（公元前八七七至前八四一），是一位暴君，最后激起叛变，被人民赶走。

[2]
国人谤王：国人，指国都的居民，亦可指国民。国即镐京（陕西西安巿长安区西北）。谤，毁谤，恶意攻击，引申有批评、诅咒之意，动词。

[3]
召公：即召（shào）穆公，名虎，为厉王卿士。

[4]
卫巫：卫国的巫（wū）祝，为人祈祷通神灵者。

[5]
国人莫敢言：莫，没有一个人，指示代词。全句释为国民没有人敢说话，去批评政府。

[6]
道路以目：在路上碰到了，大家就打眼色示意。

[7]
弭谤：弭，止息，压制。谤，诽谤，谣言，名词。即压制谣言。

[8]
乃不敢言：乃，他们，代词。全句释为他们都不敢说话。

[9]
障：阻碍、防堵。

[10]
川壅而溃：壅（yōnɡ），堵塞。溃，崩溃，泛滥。指洪水受到堵塞而崩堤爆发，冲破了堤防。

[11]
为川：为，治也，动词。为川即治水。

[12]
听政：听朝臣奏报政事。

[13]
公卿：三公九卿。周以太师、太傅、太保为三公；以少师、少傅、少保、冢宰、司徒、宗伯、司马、司寇、司空为九卿。列士：上士，天子的上士亦名元氏，受采地视子男。

[14]
瞽：乐师。

[15]
史：太史，掌书册文告，以作著录，以为鉴戒。

[16]
师箴：师，指九卿中的少师，位卑于公，而尊于卿。箴，规谏。

[17]
瞍赋：瞍（sǒu），瞎子。赋，诵诗，即歌诵公卿列士所献的诗篇。

[18]
蒙：青盲，指视力下降、视物模糊的人，例如患白内障等眼疾的人。蒙人负责讽诵典书箴刺之语。

[19]
百工谏：百工，百官，即工艺执事的部门。谏，向国君进言。

[20]
庶人传语：庶人，百姓。传语，指辗转相传讨论，批评时政得失。

[21]
近臣尽规：近臣，左右侍从之臣。尽规，尽力规劝。

[22]
耆艾修之：耆艾，元老师傅。修之，整合各方意见。

[23]
事行而不悖：事，政事。悖，违背。全句是指施政顺畅，不会背离民意。

[24]
原隰：原，平原。隰（xí），低下的湿地。原隰即原野。《国语》本文作“犹其有原隰衍沃也”，句式稍异。衍沃：衍，平原。沃，河流旁边可供灌溉的土地。衍沃即平坦肥沃的田地。

[25]
善败：善恶，指好的和坏的意见。

[26]
阜：丰富，增进。

[27]
胡可：怎么可以。

[28]
几何：多久。

[29]
流王于彘：流，放逐。彘（zhì），晋地，在今山西霍州巿。

译文

周厉王性情暴虐，国民都咒骂他。召公报告说：“百姓不能再忍受这样的生活了。”厉王很生气，找来了卫国的巫祝，派他监视流布谣言的人，一经揭发，就处死他。国民没有人敢说话了，在路上碰到了，大家就打眼色示意。

厉王很开心，告诉召公说：“我能够压制谣言了，他们都不敢说话了。”召公说：“这是一种防堵的手法。防范民众的批评，会比防止洪水更难。洪水受到堵塞而崩堤爆发，受害的人会很多，民众的情况就像洪水一样。所以治水的人一定要疏通河道，使洪水顺利地流出去；而管治国民一定要叫他们敢讲话，发表意见。因此天子听朝臣奏报政事，就会让三公九卿乃至上士等献上诗歌了解民情，瞽师献上乐曲辨识邪正，太史献上书册文告以作著录，少师负责规谏，瞎眼的人吟诵献上的诗篇，有眼疾的人负责讽诵典书箴刺之语，工艺执事的部门向国君进言，百姓有很多辗转相传的言论批评时政得失，左右侍从之臣尽力规劝，王室亲族补救阙失考察是非，太师太史教导训诲，元老师傅整合各方意见。然后国君就可以斟酌施行，因此施政顺畅，不会背离民意。

百姓有嘴巴，就像土地上有高山和河流，财富、物资都从这里出来；就像原野上“有平坦肥沃的田地，可以生产出衣服、食物的材料。嘴巴要表达意见，好的坏的自然都会说出来了。好的要施行，坏的也要供参考，这就可以增进国家的财富物资、衣服食物了。百姓心中有很多意见和想法，因而说出了口，合理的就要施行，又怎么可以堵塞呢？如果要堵塞百姓的嘴巴，试问又能维持多久呢？”

厉王不肯听从，于是百姓再没有人敢说话了。过了三年，大家就把厉王放逐到彘地去了。

赏析与点评

《召公谏厉王止谤》一文短小精悍，光芒四射。其实这篇文章的亮点并非周厉王，他只是一个起陪衬作用的小角色而已；亮点是召公提出的怎样促进监察君权的主张，就是通过不同的渠道，收集民意，了解民情，下情上达，“事行而不悖”，而天子的施政才能有效。此外，召公又提出了“防民之口，甚于防川”的观点，民意就像滔滔的洪水，根本是压不住的。其实往好处想，尊重民意的话，也就是善用民众的智慧，“行善而备败”，可以提升社会效益，共享繁荣。这已经是三千年前的老话题了，到今天还很适用。本文有很多名言警句，例如“民不堪命”，“道路以目”，“防民之口，甚于防川”，“为川者决之使导，为民者宣之使言”，“夫民虑之于心，而宣之于口，成而行之，胡可壅也”等，都是很精炼的句子，言浅意深，形神丰满，三千年前的民间智慧，一看就让人明白，腾播众口，到现在还很管用。

叔向贺贫

《国语》　（晋语八）

本篇导读

《叔向贺贫》通过叔向（？至公元前五二八？）与韩宣子（？至公元前五一四）的对话，以栾武子、郄昭子（？至公元前五七四）两个家族兴衰存亡的事件为例，阐明了财富并不可恃。当政者处于权力中心，面对各方面的冲突，更应重视修德，无德者身死家破，有德者则可以庇荫子孙。本文表面是贺贫，其实却严肃地指向了修德的主题。修德跟当权者生死攸关，不可不慎。本文充满思辨的色彩，带出了战国时代的论辩风气。但假如新年的时候我们不说“恭喜发财”，反而说“恭喜贫穷”，必然招人反感，可能也真的是神经病了。

叔向见韩宣子
[1]

。宣子忧贫，叔向贺之。宣子曰：『吾有卿之名，而无其实
[2]

，无以从二三子
[3]

，吾是以忧，子贺我，何故？』

对曰：『昔栾武子无一卒之田
[4]

，其宫不备其宗器
[5]

，宣其德行，顺其宪则
[6]

，使越于诸侯
[7]

。诸侯亲之，戎狄怀之
[8]

，以正晋国
[9]

。行刑不疚
[10]

，以免于难。及桓子骄泰奢侈
[11]

，贪欲无艺
[12]

，略则行志，假贷居贿
[13]

，宜及于难，而赖武之德，以没其身。及怀子改桓之行
[14]

，而修武之德，可以免于难，而离桓之罪
[15]

，以亡于楚
[16]

。

『夫郄昭子
[17]

，其富半公室，其家半三军
[18]

，恃其富宠，以泰于国，其身尸于朝
[19]

，其宗灭于绛
[20]

。不然，夫八郄五大夫三卿
[21]

，其宠大矣，一朝而灭，莫之哀也，惟无德也。

『今吾子有栾武子之贫，吾以为能其德矣，是以贺。若不忧德之不建，而患货之不足，将吊不暇
[22]

，何贺之有？』宣子拜，稽首焉
[23]

，曰：『起也将亡，赖子存之。非起也敢专承之，其自桓叔以下
[24]

，嘉吾子之赐。』

[1]
叔向：羊舌肸（xī），字叔向，晋国的贤大夫，跟吴季札、晏婴（？至公元前五○○）等都有交往。鲁襄公二十一年（公元前五五二），叔向被栾盈出奔楚的事件牵连，尝为范宣子（？至公元前五四八）所囚，后来得到晋国贤士祁奚（公元前六二○至前五四五）出言相救，获赦免罪。祁奚称赞叔向：“社稷之固也，犹将十世宥之，以劝能者。”叔向曾跟晏婴谈到晋国季世的情况，说：“晋之公族尽矣。肸闻之，公室将卑，其宗族枝叶先落，则公从之。肸之宗十一族，唯羊舌氏在而已，肸又无子。公室无度，幸而得死，岂其获祀？”可见叔向为人正直，可惜没有子嗣。韩宣子：韩起，晋卿。

[2]
实：财富。

[3]
无以从二三子：二三子指晋国的卿大夫、其他的官员、宾客等。从，来往应酬。全句即指难以跟官员宾客来往应酬。

[4]
栾武子：栾书，晋上卿。贫而有德，以免于难。一卒之田：百人为卒，一夫授田百亩。

[5]
宗器：宗庙祭祀及礼乐之器。

[6]
宪则：法制。

[7]
越：传扬，播扬。

[8]
怀：归附。

[9]
正：安定。

[10]
行刑不疚：行刑，行政执法。疚，内疚，过失，忧苦。全句译为行政执法无愧于心。

[11]
桓子：栾武子的儿子，名黡，贪而无德。

[12]
无艺：无极，无度，没有准则。

[13]
居贿：积累财富。

[14]
怀子：桓子的儿子，名盈，复修祖德。

[15]
离：通罹，遭受。

[16]
亡：逃亡。

[17]
郄昭子：郄至，晋卿，富而无德。

[18]
其家半三军：他家里的丁口可以组成半支三军部队。当时诸侯大国三军，合计三万七千五百人。

[19]
其身尸于朝：遭受刑戮陈尸于堂上以示众。

[20]
绛：晋国的旧都，在今山西翼城县东南。

[21]
八郄五大夫三卿：郄氏八人，其中郄文、郄豹、郄芮、郄谷、郄溱为五大夫，而郄锜、郄犨、郄至则为三卿。

[22]
吊：慰唁。

[23]
稽首：以首贴近双手，叩头至地，谓之稽首。

[24]
桓叔：晋文侯弟，名成师，生子万，受封韩地为大夫，乃以韩为氏。

译文

叔向见到了韩宣子。韩宣子担心贫困的问题，叔向恭喜他。韩宣子说：“我虽有晋卿的虚名，却没有晋卿的财富，难以跟其他官员宾客来往应酬。我正为此事担心，你恭贺我又有什么原因呢？”

叔向回答说：“过去栾武子没有百夫般的田产，担任祭祀官也没有足够的宗庙祭器。他有仁德操守，遵从法律的规定，得以扬名声于诸侯各国，诸侯各国都来亲近他，戎狄的民族也愿意归附他，因此能够安定晋国，执行法制无愧于心，自然也就不会遇到灾难了。到了桓子，骄纵放肆穷奢极侈，贪图财富欲念无尽，藐视法则任性而为，靠借贷谋利积累财富，眼看就会遇上灾难，幸而托赖栾武子的仁德，最后得到了善终。到了怀子的时候，他改变了桓子的不良作风，秉承栾武子的仁德表现，本来是不会出事的，可是遭承桓子罪责的影响，以致要逃亡到楚国去了。

“至于郄昭子，他的财富抵得上半个晋国公家，他家里的丁口可以组成半支三军部队，恃着他的财富和尊荣，在国内放肆横行，结果遭受刑戮陈尸于堂上以示众，连住在旧都绛地的亲人也全都被杀害灭族。可不是吗，那八位郄氏啊，有五位是大夫，三位是卿，当日是何等的尊贵，但一个早上就消灭净尽，没有一个人同情他们，都是因为没有仁德操守。

“现在先生刚好就具有栾武子贫困的条件，我认为也一定能够兼具他的仁德操守，所以前来祝贺。如果不担心没有修好仁德操守，而只是担心财富的不够用，将来吊唁都来不及了，还有什么好祝贺呢？”宣子下拜叩头至地，说：“韩起几乎都要保不住了，全靠您的忠言存活。现在并非韩起一人特别感受您的恩情，由祖先韩桓叔以下，整个宗族都要拜谢您的恩赐了。”

赏析与点评

《叔向贺贫》是一篇议论文，表面是贺贫，其实贫无可贺，却是转而论德了。平心而论，贫困者财用不足，往往能够成就一番大业；富裕者骄奢淫逸，不期然会招致杀身灭族之祸。不过这并不是贫富的问题，而是贫富导致了德行的变异。贫而修德，自然可以建功立业；为富不仁，看来也是自取灭亡了。反过来说，贫而无德，固然是自甘堕落；富而有德，那又有什么不好呢？

其实贫富与修德并没有绝对的关系，而修德与祸福也没有必然的关系。但春秋时代为了制衡权力的无限扩张，有必要用自觉的德性来约制个人的欲望。叔向以贺贫来论德，在文章作法方面，其实也是反话直说，反过来说，贺贫是假象，而修德才是叔向的立意所在。

虞师晋师灭夏阳

《穀梁传》

本篇导读

《穀梁传》是《春秋》三传之一，鲁人谷梁子作。相传谷梁子名赤，一名俶，字元始，受经于子夏，即与公羊高为同学，故二书的渊源及体裁特点，亦多相似之处。晋范宁作集解，唐杨士勋作疏，清代锺文烝著《穀梁补注》，最为详博。

鲁僖公二年（公元前六五八）及五年，晋国先后两次向虞国借路，攻打虢国。《虞师晋师灭夏阳》一文兼写两次的情节，突出虞公的愚昧，为了贪图晋国的宝物厚礼，竟然借道给晋军通过，甚至充当先头部队领路打人，灭了邻近的虢国。最后没有邻国的支持，虞国也难逃一劫，回程给晋国吞并了，而宝物自然又回流到晋国主人的身边。这就是历史上脍炙人口的“唇亡齿寒”的故事。

本文在故事中也突出了两位人物的形象。一是晋国的谋臣荀息，懂得利用虞公的贪念，同时又掌握了宫之奇软弱的个性，计划周详，虑事准确，当然，这可能也因对手太弱了，荀息尚未受到太多的考验。另一位是虞国的大夫宫之奇，他尽心尽力谏虞公，可是虞公财迷心窍，什么都听不进去。宫之奇感到国事不可为，也就举家逃亡到曹国去了。

《穀梁传》的叙事比较简略，删掉了一些情节，比不上《左传》的完备。但文章剪裁得当，也是一篇可以自圆其说的作品。本书另选了《宫之奇谏假道》一文，可以相互补充，俾更了解这一段史事的真相。

〔虞师、晋师灭夏阳
[1]

。〕非国而曰灭，重夏阳也。虞无师
[2]

，其曰师何也？以其先晋
[3]

，不可以不言师也。其先晋何也？为主乎灭夏阳也
[4]

。夏阳者，虞、虢之塞邑也
[5]

。灭夏阳而虞、虢举矣
[6]

。

虞之为主乎灭夏阳何也？晋献公欲伐虢
[7]

，荀息曰
[8]

：『君何不以屈产之乘、垂棘之璧而借道乎虞也
[9]

？』公曰：『此晋国之宝也。如受吾币而不借吾道
[10]

，则如之何？』荀息曰：『此小国之所以事大国也。彼不借吾道，必不敢受吾币。如受吾币而借吾道，则是我取之中府而藏之外府，取之中厩而置之外厩也
[11]

。』公曰：

『宫之奇存焉
[12]

，必不使受之也。』荀息曰：『宫之奇之为人也，达心而懦
[13]

，又少长于君
[14]

。达心则其言略，懦则不能强谏。少长于君，则君轻之。且夫玩好在耳目之前，而患在一国之后
[15]

，此中知以上乃能虑之，臣料虞君中知以下也
[16]

。』公遂借道而伐虢。宫之奇谏曰：『晋国之使者
[17]

，其辞卑而币重，必不便于虞。』虞公弗听，遂受其币，而借之道。宫之奇又谏曰：『语曰「唇亡则齿寒」，其斯之谓与
[18]

！』挈其妻子以奔曹
[19]

。

献公亡虢，五年而后举虞
[20]

。荀息牵马操璧而前曰
[21]

：『璧则犹是也，而马齿加长矣
[22]

。』

[1]
虞师：虞，姬姓国，在今山西平陆县东北。师，泛指军队。古代军队编制以五百人为旅，五旅为师，师有二千五百人。夏阳：虢都。虢有二都，一为夏阳（山西平陆县东），或作下阳；一为上阳（河南陕县李家窑村）。

[2]
虞无师：虞乃小国，军队未达师级的编制。

[3]
晋：姬姓国，周成王封弟唐叔虞于晋，都于绛（山西翼城县东南）。晋国据有山西等地，国力强大。

[4]
为主乎：为（wéi），作出，动词，宜读平声。为主，作出主动，出主意，引申作了主谋。或训为了，介词，则读去声音（wèi）。

[5]
塞（sài）：边塞，名词。

[6]
举：拔也，攻破。

[7]
晋献公：名诡诸，在位二十六年（公元前六七六至前六五一）。虢：姬姓国，即北虢，在今河南三门峡巿和山西平陆县一带，位于虞国的南部，隔着黄河相对。虢公名丑，国为晋所灭后，逃往洛阳。

[8]
荀息：字叔，晋大夫。

[9]
屈产之乘：屈产，晋地，在今山西石楼县东南。或以屈为晋地，屈产即屈地所产。一车四马曰乘（shènɡ），本文指马，音同。垂棘之璧：垂棘，晋地，在今山西潞城巿西南。璧，美玉。

[10]
币：礼物。

[11]
中厩：厩，马棚、马槽。

[12]
宫之奇：虞国的大夫。

[13]
达：明白。

[14]
又少长于君：少（shǎo），稍为；长（zhǎnɡ）于君，比国君大一点。

[15]
且夫玩好在耳目之前，而患在一国之后：玩（wàn）好（hào），“玩”、“好”各有两读，珍玩、爱好都读去声，指马与璧。全句译为那些珍玩爱好的东西只是眼前短暂的享受，但灾祸却要整个国家长时间去承受。提醒做人要有忧患意识，不要耽于逸乐，自取灭亡。清代语言学家王念孙（一七七四至一八三二）认为“之后”是衍文，可以删去，解为虽玩好在前，也要考虑国家的忧患所在。

[16]
中知以下：知（zhì），指智慧。中知以下就比较低能了。

[17]
使者：使（shǐ），出使，使节。

[18]
其斯之谓与：与（yú），疑问语气词，读平声。全句译为就是这样的情况吗？

[19]
挈其妻子以奔曹：挈（qiè），带领。曹，姬姓国，武王同母弟叔振铎所封，都陶丘（山东定陶县西北）。

[20]
五年：史载鲁僖公二年，晋国借道攻占虢国的夏阳。僖公五年，晋国再次借道攻陷虢国的上阳，回程顺道灭了虞国。宫之奇出奔曹国亦在五年。则五年当指鲁僖公五年，而不是灭了虢国五年之后再灭虞国。锺文烝《春秋穀梁经传补注》认为由灭夏阳始计，则灭虞为四年。《穀梁》的文字有些省略，容易引起误会。

[21]
操璧：捧着美玉。

[22]
马齿加长：长（zhǎnɡ），老化。马齿由尖而磨平，随着年岁的增长，有些老化。

译文

〔虞师、晋师灭了夏阳。〕不是国都而说灭，就是看重夏阳了。虞国的军队未达师级的编制，《春秋》说是师，为什么呢？因为虞国先于晋国，这不可以不说师的。为什么要先于晋国呢？因为是虞国作了主谋灭夏阳的。夏阳啊，就是虞、虢交界的要塞。灭了夏阳，虞、虢两国都会被攻破。

虞国作主谋灭掉夏阳又为了什么呢？晋献公要讨伐虢国，荀息说：“国君为什么不用屈产的名马，垂棘的美玉来向虞国借路呢？”献公说：“这是晋国的国宝，如果收了我们的礼物而不借路给我们，那又怎么办呢？”荀息说：“这里牵涉到小国怎样侍奉大国的原则。对方不给我们借路，一定不敢接受我们的礼物。如果收了我们的礼物而借路给我们，那就是我们从内府的库藏里面提出来，而藏在外府的库藏里面，从中央的马房里面拉出来，而放到外围的马房里面。”献公说：“宫之奇在呀，一定不会接受的。”荀息说：“宫之奇的为人啊，内心明白，可就是怯懦，稍为比虞君大一点。内心明白，话就说得简短，怯懦就不能坚持谏诤，年纪稍微比虞君大一点，虞君就看不起他了。那些珍玩爱好的东西只是眼前短暂的享受，但灾祸却要整个国家长时间去承受，这要有中等智慧以上的人，才能预想得到。我猜想虞君只是中等智慧以下的人。”献公于是就借路去攻打虢国。

宫之奇劝谏说：“晋国派来的使节，说话谦卑，礼物又很名贵，一定会对虞国图谋不轨的。”虞公不听宫之奇的意见，收下了晋国的礼物而借路给晋国。宫之奇一再进谏说：“俗语说：‘嘴唇没了，牙齿也会受寒。’就是这样的情况吗？”他领着自己的妻子、小孩投奔到曹国去了。

晋献公灭了虢国。鲁僖公五年，又攻占了虞国。荀息牵着宝马捧着美玉呈上座前说：“美玉还是过去的老样子，但宝马的牙齿就有些老化了。”

曾子易箦

《礼记》

本篇导读

《礼记》四十九篇，汇辑周秦汉初儒家后学所记的说礼文献，西汉戴圣编订。《礼记》专门探讨先秦的政教礼俗、典章制度、学术思想及道德伦理等。跟《周礼》、《仪礼》合称三礼，都是重要的经学著作。《檀弓》分上、下两篇，属通论之类，记载了很多历史人物的言行故事，借以反映孔门弟子对礼学理论的探讨和实践，其中有关士丧礼的篇章尤多，反映礼制的变迁及基本精神。具体作者不详。

《曾子易箦》记载了曾子（公元前五○五至前四三五）临终前的一则小故事，他在昏睡病危之际，听到家人的谈话，忽然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不合身份的床席上。曾子坚持要马上更换床席，不想留下任何缺失，以求心之所安。床席换过了，未几曾子也去世了。曾子一生坚持正道，以生命见证真理，至死也要践行不殆，无憾而终。

曾子寝
[1]

，疾病
[2]

。乐正子春坐于床下
[3]

，曾元、曾申坐于足
[4]

，童子隅坐而执烛
[5]

。

童子曰：『华而睆
[6]

！大夫之箦与
[7]

！』子春曰：『止！』曾子闻之，瞿然而呼
[8]

。曰：『华而睆！大夫之箦与！』曾子曰：『然！斯季孙之赐也
[9]

，我未之能易也
[10]

，元起易箦！』曾元曰：『夫子之病革矣
[11]

！不可以变。幸而至于旦，请敬易之！』曾子曰：『尔之爱我也，不如彼。君子之爱人也以德，细人之爱人也以姑息
[12]

。吾何求哉？吾得正而毙焉，斯已矣！』举扶而易之，反席未安而没。

[1]
曾子：名参（shēn），字子舆。鲁国南武城（山东临沂巿平邑县郑城镇）人，孔子晚年弟子，少四十六岁。能通孝道，相传著《孝经》、《大学》等。

[2]
疾病：疾，病也，名词。病，疾加也，意即加剧、恶化，动词。疾病是主谓结构的词组。标点或作“曾子寝疾，病”，“病”亦作动词用法，但文意松散。《论语·子罕》：“子疾病，子路使门人为臣。”“疾病”连用，跟本文的语意完全一致。

[3]
乐正子春：乐（yuè）正子春，曾子弟子。

[4]
曾元、曾申：曾子的两个儿子。

[5]
隅：墙角。

[6]
华而睆：华，华美。睆（huǎn），明亮。

[7]
箦（zé）：用竹片芦苇编成的床垫。

[8]
瞿然而呼：瞿，惊视貌。呼，吹气声也。

[9]
斯：此也，指示代词。季孙：鲁国的卿大夫季孙氏，世为鲁卿，执掌国政。《论语》有《季氏》篇，即指季孙氏。

[10]
未之能易：即未能易之。之，指床席，代词。

[11]
革（jí）：危急。

[12]
细人：小人。姑息：苟安，即包容和迁就。

译文

曾子卧病在床，病情加剧恶化。乐正子春坐在床下，曾元、曾申坐在曾子的脚边，童子坐在墙角，手中执掌烛火。

童子说：“多么美丽而又明亮，这是大夫送来的床垫啊！”子春说：“住口！”曾子听见了，很害怕地惊喊出来。童子说：“多么美丽而又明亮，这是大夫送来的床垫啊！”曾子说：“对了，这就是季孙氏赐给我的床垫。我不能起身换床垫，元儿扶我起来，要换掉床垫。”曾元说：“父亲的病情危急，现在不可以移动。最好等到天亮，我会好好地换床垫的。”曾子说：“你爱我的心，不如那位童子。君子爱一个人，以道义为重；小人爱一个人，就只懂得包容和迁就。我还有什么要求呢？我能够合乎正礼而死，这就满足了。”曾元就扶他起来，换了床垫，回到床上还没有躺好，曾子就去世了。

赏析与点评

本文叙事简洁明快，以对话为主。主要围绕着曾子临终前坚持要换掉用错了不合身份的床垫一事。曾子的家人及弟子守护在侧，不想惊动曾子，但童言无忌，最后竟由掌灯的童子一再指出这是一张特别华美漂亮的床垫，其他人也禁止不住了。曾子知道以后，就凭着最后的一口气，一方面表现坚持正道的勇气，同时也教育子弟做事不能姑息，一定要矫正错误。曾子平日主张“吾日三省吾身”、“任重而道远”、“临大节而不可夺”等，临死也不能有丝毫松懈，这就是身教了。

不过，本文也留下了一些疑点，既然床垫代表了大夫的身份，那么当日季孙氏赏赐给曾子，曾子为什么不拒收呢？收下了又该怎样处理这张床垫呢？从童子惊叫夸张的语气来看，他应该是首次看到床垫，那么拿出来给曾子临终前躺着，这又是谁的主意呢？乐正子春想禁止童子说话，难道这是他的主意，并想借此提高曾子的身份吗？这些疑点我们当然无法一一弄清了，难免会贻人口实，质疑曾子的操守，做人处事不可不慎哉！

公子重耳对秦客

《礼记》

本篇导读

《公子重耳对秦客》借吊唁为名，上演了一出秦晋外交的攻防战。公元前六五一年，晋献公逝世，而太子申生亦已自杀早逝，晋国无主，群公子争立。公子重耳是献公次子，地位最为尊贵，可是流亡在外，羽翼未丰，亦不敢借父丧以取国。秦穆公故意派人去试探公子重耳，希望了解他对继位的盘算。而重耳听了舅犯的意见，在使者面前表现出对父亲无私的敬爱，尽孝守礼，并不图谋个人的利益，从而赢得了秦穆公的好感，成就了日后有名的秦晋之好。

晋献公之丧
[1]

，秦穆公使人吊公子重耳
[2]

，且曰：『寡人闻之
[3]

：亡国恒于斯
[4]

，得国恒于斯。虽吾子俨然在忧服之中
[5]

，丧亦不可久也
[6]

，时亦不可失也。孺子其图之
[7]

！』

以告舅犯
[8]

。舅犯曰：『孺子其辞焉！丧人无宝，仁亲以为宝。父死之谓何？又因以为利，而天下其孰能说之
[9]

？孺子其辞焉！』公子重耳对客曰：『君惠吊亡臣重耳，身丧父死，不得与于哭泣之哀
[10]

，以为君忧。父死之谓何？或敢有他志，以辱君义
[11]

。』稽颡而不拜
[12]

，哭而起，起而不私
[13]

。

子显以致命于穆公
[14]

。穆公曰：『仁夫公子重耳
[15]

！夫稽颡而不拜，则未为后也，故不成拜。哭而起，则爱父也。起而不私，则远利也
[16]

。』

[1]
晋献公：姓姬氏，名诡诸，在位二十六年（公元前六七六至前六五一）。丧：丧事。丧（sānɡ），解丧事、丧葬，读平声。丧有平、去两读，解丧失、失去，读去声。

[2]
秦穆公：姓嬴氏，名任好，在位三十九年（公元前六五九至前六二一）。春秋五霸之一。重耳：即晋文公（公元前六九七至前六二八），献公次子。公元前六五五年出奔翟，流亡在外十九年。公元前六三六年，秦穆公派军队护送重耳归国即位，时年六十二岁，在位九年卒。春秋五霸之一。

[3]
寡人：诸侯自称谦辞。

[4]
亡国恒于斯：亡国，失去权位。恒，往往。斯，此刻。指现在是权位交替的时刻。

[5]
俨然：神情肃穆的样子。

[6]
丧亦不可久也：丧（sànɡ），失位，指离开晋国不能过于长久。当时重耳已经流亡在外四年了。下文“丧人”、“身丧父死”亦指失位之人，音同，亦读去声。

[7]
孺（rú）子：小子，指公子重耳。

[8]
舅犯：重耳的舅舅子犯，即狐偃，晋大夫。

[9]
说之：解说清楚。

[10]
与（yù）：参与。

[11]
辱：辜负。

[12]
稽颡（qǐ sǎnɡ）：古代居丧时跪拜宾客之礼，以额触地，表示极度哀痛。

[13]
私：私下交谈。

[14]
子显：显当作韅，即公子絷，秦穆公派来的使者。致命：复命。

[15]
仁夫（fú）：仁爱之人啊。下文“夫”字音同。

[16]
远利：远（yuǎn），动词，指避开得国嗣位的利益。远有上、去两读，远近之远（yuǎn）读上声，形容词。普通话只有上声一音。

译文

晋献公死了，秦穆公派人吊唁公子重耳，还留话说：“我感觉到，失去权位往往就在这个时刻，得到权位往往也在这个时刻。虽然先生神情肃穆，还穿着忧戚的丧服，但离开晋国不能过于长久，这样的时机也不能轻易失掉，公子您要好好为自己打算了。”

重耳告诉了舅舅子犯。子犯说：“公子您要谢绝秦王啊！失位的人，没有什么本钱，仁爱孝亲就是最重要的本钱。父亲死了又怎样呢？还要利用这个机会图谋利益，哪能向天下人解说清楚呢？公子您要谢绝秦王啊！”公子重耳对宾客说：“君王大恩，吊唁流亡在外的重耳，自己失位了，父亲又死了，不能参与丧礼致哀的礼仪，有劳君王为我忧心。父亲死了又怎样呢？哪里还敢有其他意图，以辜负君王吊唁的好意呢？”重耳以额触地，却不拜谢宾客，哭着站起来，起来后不再跟使者私下交谈了。

子显向秦穆公复命。穆公说：“公子重耳真是仁爱之人啊！他以额触地，却不拜谢宾客，明显没有当嗣君的打算，也就不必拜谢宾客了。哭着站起来，这是孝爱父亲的真情流露了。起来后不再跟使者私下交谈，这是为了避开得国嗣位的利益啊。”

赏析与点评

本文以晋献公的丧礼为场景，分写两个不同阵营的对话，其实也表现出不同的算计方式。全文分三段。首先是秦穆公派人刺探重耳对继位的意图，所谓“亡国恒于斯，得国恒于斯”，得失之间，在于把握机会，实在是很大的诱惑，重耳确实是有点动心了。次段是舅犯跟重耳的对话，其中“丧人无宝，仁亲以为宝”就是要为重耳塑造“仁君”的形象，所以一再叮嘱重耳“孺子其辞焉”，就是不要在秦穆公面前表现出有任何的图谋。而重耳借丧礼把“稽颡而不拜，哭而起，起而不私”的程序演绎了一遍，一气呵成，无懈可击，真是孺子可教。更妙的是末段秦穆公阵营的解读方式，认同了重耳“仁夫”的永恒形象。戏假情真，亦真亦幻，不但打动了秦穆公，同时也写出了文章的妙谛，游走于不同的时空之中，活灵活现，多彩多姿。

邹忌讽齐王纳谏

《战国策》

本篇导读

《战国策》三十三卷，简称《国策》，原是战国时期游说之士的策谋和言论，以及诸国的史料，分别由各国的史官或策士辑录汇编。初有《国策》、《国事》、《事语》、《短长》、《长书》、《修书》等名。西汉刘向（公元前七七至前六）汇辑整理成书，按当时的国别，分为东周、西周、秦、齐、楚、赵、魏、韩、燕、宋、卫、中山十二国，作品约五百篇。东汉高诱注。宋人曾巩（一○一九至一○八三）做了补注。过去战国时代以周威烈王二十三年（公元前四○三）韩、赵、魏三家分晋列为诸侯起计，至秦始皇统一六国止（公元前二二一）。现在则多从周元王元年（公元前四七五）起计，前后二百五十四年。当时列强争霸，讲究权变和谋略，才智勇武之士，乘时崛起，出谋献策，纵横捭阖，词锋纵恣，各有精彩的言论和行动。《战国策》文章生动活泼，富有表现力，议论尤为深刻，也是学习写作的良好范本。

《邹忌讽齐王纳谏》是一篇幽默小品。邹忌是一个美男子，照镜自赏，更听到妻妾及友人的赞美，认定自己是天下最美的人。有一天邹忌遇到了齐国著名的美男子徐公，自叹弗如，才发现原来他被自己或别人骗了。这本来只是一则无中生有的小故事，但作者却用这个小故事来劝谏齐威王，叫他不要被宫妇左右及大臣蒙蔽，而是广开言路，吸纳各方面的意见，改善施政。后来齐国大治，诸侯来朝，不费兵卒，使齐国在政治上的表现优于其他国家，这就是本文“战胜于朝廷”的基本理念。一切反求诸己，只是一念之间，而整个世界也就变得完全不一样了。

邹忌修八尺有余
[1]

，而形貌昳丽
[2]

。朝服衣冠
[3]

，窥镜，谓其妻曰：『我孰与城北徐公美
[4]

？』其妻曰：『君美甚，徐公何能及君也！』城北徐公，齐国之美丽者也。忌不自信，而复问其妾曰：『吾孰与徐公美？』妾曰：『徐公何能及君也？』旦日，客从外来，与坐谈，问之：『吾与徐公孰美？』客曰：『徐公不若君之美也！』

明日，徐公来。熟视之
[5]

，自以为不如；窥镜而自视，又弗如远甚。暮寝而思之曰：『吾妻之美我者，私我也
[6]

；妾之美我者，畏我也；客之美我者，欲有求于我也。』

[1]
邹忌：《史记》作驺忌子，战国齐人，善鼓琴，美仪容，是一位有才干的贤大臣。

[2]
形貌昳丽：貌，原作，异体字，音义相同。昳（yì），高诱注：“昳，读曰逸。”训为特出。又音dié，日侧也，则有光艳意。

[3]
朝服：朝，早上。服，穿着。

[4]
孰：哪一个。

[5]
熟视：认真审视。

[6]
私：亲爱，偏爱。

译文

邹忌身高八尺多，容貌特出靓丽。早上穿戴好衣服帽子，照着镜子，对他的妻子说：“我跟城北徐公相比，到底哪一个美貌呢？”他的妻子说：“夫君很美啊，徐公哪能比得上夫君呢？”住在城北的徐公，是齐国以美貌著称的男子。邹忌没有自信，于是再问他的小妾：“我跟徐公哪一个美貌呢？”小妾说：“徐公哪能比得上夫君呢？”隔一天，有友人从外地来看他，跟友人坐下来谈话，邹忌问：“我跟徐公哪一个美貌呢？”友人说：“徐公比不上先生美貌啊！”

第二天，徐公来了。邹忌认真审视徐公，自认比不上他。照镜再看看自己的样貌，发现更加比不上徐公了。晚上睡觉再思考这个问题，说：“妻子认为我是美貌的，只是偏爱我。小妾认为我是美貌的，只是害怕我。友人说我美貌，看来是想求我帮忙了。”

于是入朝见威王曰
[1]

：『臣诚知不如徐公美。臣之妻私臣，臣之妾畏臣，臣之客欲有求于臣，皆以美于徐公。今齐地方千里，百二十城，宫妇左右，莫不私王；朝廷之臣，莫不畏王；四境之内，莫不有求于王。由此观之，王之蔽甚矣
[2]

。』王曰：『善。』

乃下令：『群臣吏民，能面刺寡人之过者
[3]

，受上赏。上书谏寡人者，受中赏。能谤议于市朝
[4]

，闻寡人之耳者，受下赏。』令初下，群臣进谏，门庭若市。数月之后，时时而间进
[5]

。期年之后
[6]

，虽欲言，无可进者。燕、赵、韩、魏闻之，皆朝于齐。此所谓战胜于朝廷。

[1]
威王：齐威王，名因齐，在位三十七年（公元前三七八至前三四三）。《史记·六国年表》云：“自田常至威王，威王始以齐强天下。”案方诗铭《中国历史纪年表》载齐威王在位订为（公元前三六五至前三二○），公元纪年互有差异。

[2]
蔽：蒙蔽、欺瞒。

[3]
面刺：刺，举也。面刺即面责。

[4]
谤议：放言曰谤，微言曰议。

[5]
间进：间（jiàn），即间中、间隙、隔一阵子。进，进谏。

[6]
期年：一年。

译文

于是上朝谒见齐威王说：“我真的明白自己比不上徐公美貌。我的妻子偏爱我，我的小妾害怕我，我的友人想求我帮忙，都说我比徐公美貌。现在齐国疆域方圆一千里，有一百二十座城池，宫中的妃嫔和左右侍从，没有一个不亲爱大王的；朝廷的臣子，没有一个不畏惧大王的；全国上下，没有一个不是有求于大王的。由此看来，大王受蒙蔽一定很厉害了！”齐威王说：“说得很好。”

于是齐威王下令说：“所有臣子官吏百姓，如果能够当面指出我的缺失的，会得到上等的赏赐；上书规谏我的缺失的，会得到中等的赏赐；能在巿集中评论我的过失，并能传到我耳朵中的，会得到下等的赏赐。”命令刚颁下来的时候，很多臣子都来进言，有所批评，宫廷热闹得就像巿集一样。几个月过后，往往要隔一阵子才有人来进谏。一年以后，想提出意见的人，也都无话可说了。燕、赵、韩、魏几个邻国听到了，都来朝见齐威王。这就是内政修明，不需要用兵就能战胜其他国家了。

赏析与点评

邹忌将两个看起来完全没有关系的话题放在一起，一是审美，一是治国，竟然生出微妙的化学作用。原来不听假话，就不会被蒙骗；忠言逆耳，却利于自我纠正。一切由朝廷自身做起，带出治国的理念。看来也是一篇奇文了。

触詟说赵太后

《战国策》

本篇导读

《触詟说赵太后》一事发生于赵孝成王元年（公元前二五六）。案“触詟”之名，《史记·赵世家》作“触龙”，《汉书·古今人表》中下列“左师触龙”，近年马王堆汉墓帛书《战国策纵横家书》亦作“触龙”，可见“触龙”才是正确的，不是“触詟”。“詟”是将上下文“龙言”二字误合为一字所致。“詟”字沿误已久，积非成是，而本文也是大家所熟悉的名篇，改不了，也就不必改了。

赵太后新用事
[1]

，秦急攻之。赵氏求救于齐，齐曰：『必以长安君为质
[2]

，兵乃出。』太后不肯，大臣强谏
[3]

。太后明谓左右：『有复言令长安君为质者
[4]

，老妇必唾其面
[5]

。』

左师触詟愿见太后
[6]

。太后盛气而揖之
[7]

。入而徐趋，至而自谢曰
[8]

：『老臣病足，曾不能疾走
[9]

。不得见久矣，窃自恕
[10]

，而恐太后玉体之有所郄也
[11]

，故愿望见太后。』太后曰：『老妇恃辇而行
[12]

。』曰：『日食饮得无衰乎？』曰：『恃鬻耳
[13]

。』曰：『老臣今者殊不欲食，乃自强步，日三、四里，少益耆食，和于身也。』太后曰：『老妇不能。』太后之色少解。

左师公曰：『老臣贱息舒祺
[14]

，最少，不肖。而臣衰，窃爱怜之，愿令得补黑衣之数
[15]

，以卫王宫。没死以闻
[16]

。』太后曰：『敬诺。年几何矣？』对曰：『十五岁矣。虽少，愿及未填沟壑而托之
[17]

。』太后曰：『丈夫亦爱怜其少子乎？』对曰：『甚于妇人。』太后笑曰：『妇人异甚
[18]

！』对曰：『老臣窃以为媪之爱燕后贤于长安君。
[19]

』曰：『君过矣，不若长安君之甚。』左师公曰：『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媪之送燕后也，持其踵
[20]

，为之泣，念悲其远也，亦哀之矣。已行，非弗思也，祭祀必祝之，祝曰：「必勿使反
[21]

！」岂非计久长，有子孙相继为王也哉？』太后曰：『然。』

左师公曰：『今三世以前，至于赵之为赵，赵主之子孙侯者，其继有在者乎？』曰：『无有。』曰：『微独赵
[22]

，诸侯有在者乎？』曰：『老妇不闻也。』『此其近者祸及身，远者及其子孙。岂人主之子孙，则必不善哉？位尊而无功，奉厚而无劳
[23]

，而挟重器多也
[24]

。今媪尊长安君之位，而封之以膏腴之地，多予之重器，而不及今令有功于国。一旦山陵崩
[25]

，长安君何以自托于赵？老臣以媪为长安君计短也，故以为其爱不若燕后。』太后曰：『诺！恣君之所使之！』于是为长安君约车百乘
[26]

，质于齐，齐兵乃出。

[1]
赵太后：赵惠文王威后，是一位开明的太后。《史记·赵世家》云：“孝成王元年，秦伐我，拔三城。赵王新立，太后用事，秦急攻之。”

[2]
长安君：太后少子，孝成王封母弟长安君于饶，即饶阳（河北饶阳县）。长安君乃称号。质：人质。

[3]
强（qiǎnɡ）：硬要、勉强。

[4]
复言：复，再次，第二次，副词。复言即再说。

[5]
唾：唾液，口水。这里用作动词，吐也。

[6]
触詟（zhé）：詟为失气，畏惧，即有所顾忌，不能理直气壮之意。本文正确的版本应该是“左师触龙言”，言，说也。

[7]
盛气：脸色很紧张。

[8]
谢：道歉。

[9]
曾（cénɡ）：乃也，已经，连词。

[10]
窃自恕：窃，私下，谦词。全句意即宽恕自己久不来见的失礼。

[11]
郄（xì）：同“郄”，嫌隙，指身体违和，状况不太好。

[12]
辇：用人力拉挽的车，后来多指帝后妃子所乘坐的车。

[13]
鬻：同粥，用米、面等煮成稠状的半流质食品。

[14]
贱息：犹言贱子，小孩的谦称。舒祺，名也，触詟之子。

[15]
黑衣之数：戎服，指卫士。数，名额，即差事。

[16]
没死以闻：没，沉溺之辞。没死，冒死。闻，奏闻。

[17]
填沟壑：埋骨于山野，一般人死亡的代称。

[18]
妇人异甚：妇女疼爱孩子可更厉害啊！

[19]
媪：称呼老人家，母别名也。此处指赵太后。燕（yān）后：太后之女，嫁去燕国。

[20]
踵：脚后跟，此处指跟随。

[21]
必勿使反：反，同“返”，大归。失意于燕国才会回到本国，故祝她不要回来。

[22]
微：犹非、无，不也，否定之词。

[23]
奉：或作“俸”，俸禄。

[24]
重器：谓名位金玉，都是珍宝。

[25]
山陵崩：帝后去世曰崩。山陵乃崇高之意。

[26]
约：具也，即准备。

译文

赵太后刚当政，秦国马上就来攻打赵国，赵国向齐国求救。齐国说，一定要派长安君来当人质，才会出兵。太后不肯答应，大臣都极力劝谏。太后很清楚地告诉大臣说：“有人敢再说要派长安君作人质的，我这个老太婆一定会用唾液吐他的脸。”

左师触詟说要见太后。太后脸色很紧张的跟他作揖行礼。触詟进来后慢慢地走，到太后跟前道歉说：“老臣的脚有毛病，已经不能快走了，很久都没有来见太后了。私下我自己宽恕自己，只怕太后的身体违和，所以希望来求见太后。”太后说：“老太婆现在要让人拉车代步了。”触詟问：“每天的饮食没有减少吧？”太后说：“靠吃点粥吧。”触詟：“老臣现在都不想吃东西了，还逼自己走路，每天走三四里，可以增加一点食欲，用来调和身体。”太后说：“老太婆做不到了。”太后的脸色有点儿放松了。

左师公说：“老臣的小孩叫舒祺，年纪最轻，就是不长进；而我年老体弱，私下还是很喜欢他的，希望他能补上一个卫士的名额，可以守卫王宫。就冒死向太后奏闻了。”太后说：“好的，现在几岁了？”回答说：“十五岁了。年纪小了一点，希望趁我还没埋骨于山野，拜托太后成全了。”太后说：“男人也会疼爱他的小儿子吗？”回答说：“比妇女还要厉害的。”太后笑着说：“妇女疼爱孩子可更厉害啊！”回答说：“老臣个人认为老太太疼爱燕后，比长安君爱得更多。”太后说：“先生错了，跟长安君比差太多了。”左师公说：“父母疼爱子女，会为他作长远的打算。老人家送燕后出嫁，跟随她的脚步，为她嫁得太远而伤心，可说是很关心她了。到她走了，并非不再思念她呀，祭祀时一定为她祝祷，祷告说：‘一定不要让她回来啊。’这不是为她作长期打算，希望生下子孙

可以世代继位为王吗？”太后说：“对啊！”左师公说：“现在回看三代之前，就从赵国的情况来看吧，赵国国君的子孙封侯的，他的继承者还在吗？”太后说：“没有。”问：“不单是赵国，诸侯的继承者还在吗？”太后说：“老太婆没听过了。”“这是因为近的祸害及身而见，远的就会在子孙身上应验。难道国君的子孙，一定都不好吗？地位尊崇没有任何功绩，俸禄丰厚却没有付出劳力，但占有太多的珍宝。现在老人家很重视长安君的地位，封给他的都是富饶肥沃的土地，并送给他很多珍宝，可是却不尽快令他能为国立功。万一老人家不在了，长安君又靠什么在赵国立足呢？老臣认为老人家为长安君的打算并不够，所以觉得爱长安君比不上爱燕后的深远。”太后说：“好吧！就依先生的安排去做。”于是为长安君准备了一百辆车驾，到齐国做人质，齐国才出兵救赵。

赏析与点评

本文是一篇游说文章。因为赵太后拒谏，触詟于是采用了一种闲话家常的方式，迎合太后的话题，先由切身的健康及儿女谈起，等大家熟络及情绪稳定以后，才分析利害，晓以大义，处处为对方着想，使对方明白，并能接受自己的建议。如果大家一见面就对着干，坚持各自的立场，我想什么都不用谈了。因此，无论是国际上领土的争端，或是两党政制的争议，如果不能了解对方的需要，不能得到彼此的信任，不肯妥协，恐怕永远都是僵局。除了出色的游说技巧之外，触詟亦能察言观色，掌握太后的情绪变化。他们完全不谈长安君当人质的事件，却顺利地解决了这个僵局。这真是一篇妙文。

李斯谏逐客书

李斯

本篇导读

李斯（？至公元前二○八），楚国上蔡（河南上蔡县西南）人，从荀子学帝王之术。入秦初为吕不韦舍人，其后向秦王献策，吞灭六国，乃拜为长史、客卿，进位丞相。李斯协助秦始皇实行郡县制，制作礼仪，规定法度律令，统一车轨、文字及度量衡制度，规划中国统一的全局，大有贡献。秦始皇在沙丘台（河北邢台巿）驾崩，李斯与赵高合谋伪造遗诏，逼始皇长子扶苏自杀，杀害大将蒙恬，拥立秦二世胡亥即位；后为赵高所陷害，被腰斩于咸阳巿，且夷三族。

著有《苍颉篇》，今有辑本。

李斯入秦，深受器重，获拜为长史、客卿。秦王政十年（公元前二三七），韩国派出水工郑国游说秦国，修渠灌溉，耗费人力，减少用兵机会。秦国的宗室大臣建议驱逐客卿，而李斯也在被逐的名单内，因而上书论辩，认为秦王要统一天下，一定要广纳人才，由此正反论述，利害并举，申明效忠之诚，立意高远，构成了大一统的愿景。其中金句“夫物不产于秦，可宝者多；士不产于秦，而愿忠者众。”笔锋凌厉，掷地有声，千载以下，还是虎虎有生气的。

本文录自《史记》的《李斯列传》，《文选》题作《上秦始皇书》。《古文观止》所录异文亦多，斟酌采用。

秦宗室大臣皆言秦王曰
[1]

：『诸侯人来事秦者，大抵为其主游闲于秦耳
[2]

，请一切逐客。』李斯议亦在逐中。斯乃上书曰：

『臣闻吏议逐客，窃以为过矣。昔穆公求士
[3]

，西取由余于戎
[4]

，东得百里奚于宛
[5]

，迎蹇叔于宋
[6]

，来丕豹、公孙支于晋
[7]

。此五子者，不产于秦，而穆公用之，并国二十
[8]

，遂霸西戎。孝公用商鞅之法
[9]

，移风易俗，民以殷盛，国以富强，百姓乐用，诸侯亲服，获楚、魏之师
[10]

，举地千里，至今治强。惠王用张仪之计
[11]

，拔三川之地
[12]

，西并巴蜀，北收上郡
[13]

，南取汉中，包九夷，制鄢、郢
[14]

，东据成皋之险
[15]

，割膏腴之壤，遂散六国之从
[16]

，使之西面事秦，功施到今。昭王得范雎
[17]

，废穰侯
[18]

，逐华阳
[19]

，强公室，杜私门
[20]

，蚕食诸侯，使秦成帝业。此四君者，皆以客之功。由此观之，客何负于秦哉！向使四君却客而不内
[21]

，疏士而不用，是使国无富利之实，而秦无强大之名也。

『今陛下致昆山之玉
[22]

，有随、和之宝
[23]

，垂明月之珠，服太阿之剑
[24]

，乘纤离之马
[25]

，建翠凤之旗，树灵鼍之鼓
[26]

：此数宝者，秦不生一焉，而陛下说之，何也？必秦国之所生然后可，则是夜光之璧，不饰朝廷；犀象之器，不为玩好；郑卫之女，不充后宫
[27]

；而骏良
[28]

，不实外厩；江南金锡不为用；西蜀丹青不为采。所以饰后宫，充下陈
[29]

，娱心意，说耳目者，必出于秦然后可，则是宛珠之簪
[30]

，傅玑之珥
[31]

，阿缟之衣
[32]

，锦绣之饰，不进于前，而随俗雅化，佳冶窈窕
[33]

，赵女不立于侧也。

『夫击瓮叩缶
[34]

，弹筝搏髀
[35]

，而歌呼呜呜快耳者，真秦之声也；郑卫桑间、韶虞武象者
[36]

，异国之乐也。今弃击瓮叩缶而就郑卫
[37]

，退弹筝而取韶虞，若是者何也？快意当前，适观而已矣。今取人则不然，不问可否，不论曲直，非秦者去，为客者逐，然则是所重者在乎色乐珠玉，而所轻者在乎人民也
[38]

。此非所以跨海内、制诸侯之术也
[39]

。

『臣闻地广者粟多，国大者人众，兵强则士勇。是以泰山不让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王者不却众庶，故能明其德。是以地无四方，民无异国，四时充美，鬼神降福。此五帝、三王之所以无敌也
[40]

。今乃弃黔首以资敌国
[41]

，却宾客以业诸侯，使天下之士退而不敢西向，裹足不入秦，此所谓「藉寇兵而赍盗粮」者也
[42]

。

『夫物不产于秦，可宝者多；士不产于秦，而愿忠者众。今逐客以资敌国，损民以益仇，内自虚而外树怨于诸侯，求国无危，不可得也。』秦王乃除逐客之令，复李斯官。〔卒用其计谋，官至廷尉。〕

[1]
秦王：秦始皇嬴政（公元前二五九至前二一○），生于赵国。十三岁即位。秦王政二十六年（公元前二二一），秦灭六国而统一全国，改称始皇帝。定都于咸阳（陕西咸阳巿）。三十七年死于沙丘台，年五十。

[2]
抵：《文选》作“祇”。游：奔走，混入。闲：即“间”，间谍。

[3]
穆公：秦穆公，尝助晋文公（重耳）复国，春秋五霸之一。

[4]
西取由余于戎：由余，其先本晋人，因避乱逃到西戎，为戎王使秦。穆公以计使戎王怀疑由余私通秦国，由余降秦。

[5]
东得百里奚于宛：百里奚，楚国宛（河南南阳巿）人。做过秦穆公夫人的陪嫁仆人，逃走回到宛地，为楚鄙人所执。秦穆公以五羖羊（黑色公羊）皮赎之，授以国政。为相七年，协助秦穆公称霸。

[6]
迎蹇叔于宋：蹇（jiǎn）叔，岐州（陕西凤翔县南）人，游宋。百里奚推荐蹇叔，秦穆公使人以厚币迎之，授以上大夫。

[7]
来丕豹、公孙支于晋：《史记》、《文选》作“来”，《古文观止》作“求”。丕豹，晋人丕郑之子，晋惠公杀丕郑，丕豹奔秦。公孙支，即秦大夫子桑，岐州人，尝游晋，后归秦，曾劝穆公输粟赈晋。

[8]
并国二十：《文选》作“并国三十”，数字不同，但都是说明吞并了很多小国。《史记·秦本纪》：“穆公用由余谋，伐戎王，益国十二，开地千里，遂霸西戎。”合计五子之功，自然超过二十了。

[9]
孝公用商鞅之法：秦孝公（渠梁，公元前三八一至前三三八），在位二十四年（公元前三六一至前三三八）。商鞅（yānɡ，旧音yǎnɡ）（？至公元前三三八），卫人，亦称卫鞅、公孙鞅，相秦孝公，定变法之令，改赋税之法，重农抑商，滥用酷刑。因在河西之战中立功，获封之于（河南内乡县）、商（陕西商洛巿）十五邑，号为商君。

[10]
获楚、魏之师：孝公十年，商鞅率兵围攻魏之安邑（山西夏县），降之。二十二年南侵楚，复击魏，魏割河西之地以和。

[11]
惠王用张仪之计：秦惠文王（驷，公元前三五六至前三一一），在位二十七年（公元前三三七至前三一一）。张仪（？至公元前三○九），战国魏人，与苏秦（？至公元前二八四）同学于鬼谷子，秦惠王任为相，游说六国连横事秦。

[12]
拔三川之地：秦庄襄王元年（公元前二四九）初置三川郡，治所在雒阳（河南洛阳巿东北），或说荥阳（河南荥阳巿东北）。三川指黄河、洛水、伊水，即河南黄河两岸之地。

[13]
北收上郡：秦惠王十年，魏国献上郡十五县予秦，郡治肤施县（陕西榆林市南）。

[14]
制鄢、郢：制，控制。鄢（湖北宜城巿东南）、郢（湖北江陵县西北），先后是楚国的都城。秦昭王二十八、二十九年（公元前二七九至前二七八），白起（？至公元前二五七）率军深入楚国攻陷鄢、郢等地，夺得大量土地。

[15]
东据成皋之险：成皋（河南荥阳巿北上街区），古东虢国地，又名虎牟。

[16]
从：即合纵连横之纵，指六国合力抗秦的策略。

[17]
昭王得范雎：秦昭王（稷，公元前三二五至前二五一），在位五十六年（公元前三○六至前二五一）。范雎（jū）（？至公元前二五五），战国魏人，秦昭王相，提出远交近攻的策略，封应（河南平顶山巿宝丰县西南）侯。

[18]
废穰侯：穰（ránɡ）侯即魏冉，昭王母宣太后异父之弟，楚人。四任秦相，专权擅政，战功卓著，威震诸侯。封于穰（河南邓州巿），后以奢侈过度，范雎建议昭王将宣太后、魏冉、泾阳君、高陵君等迁往关外封邑。

[19]
逐华阳：芈（mǐ）戎（？至公元前二六二），昭王母宣太后同父之弟，楚人。入秦任将军及左丞相，封华阳（河南新密巿）君，后又封于新城（河南襄城县）。与穰侯结纳，范雎说昭王逐之关外。

[20]
杜私门：杜，塞也，杜绝。私门，权臣之门，这里指穰侯、华阳君等。

[21]
不内：内（nà），纳也。“不内”或作“弗纳”。

[22]
致昆山之玉：致，招致。昆山，即昆冈，昆仑山，或指和阗，均以产玉著名。

[23]
随、和之宝：《文选》作“和、随之宝”。随，即隋侯，救过一条大蛇，大蛇于江中衔珠以报，后珠名曰隋侯之珠。和，指卞和，发现和氏璧。

[24]
服太阿之剑：服，佩带。太阿，名剑，相传楚王召欧冶子、干将铸铁剑三枚，其二曰太阿。

[25]
纤离之马：纤离，良马之名。

[26]
树灵鼍之鼓：树，设置。鼍（tuó），或作“鳝”，音同。形似鳄鱼，皮可制鼓。

[27]
郑卫之女，不充后宫：《史记》作“郑卫”，《文选》作“赵卫”，《古文观止》作“郑魏”，各本不同，并不影响文意。充，藏也。

[28]
骏良：《史记》、《文选》俱作“骏良”，《古文观止》作“骏马”。乃北狄良马之名。

[29]
下陈：后列，指姬妾所在的位置。

[30]
宛：即南阳，产珠玉，可配簪饰。

[31]
傅玑之珥：傅，附着，镶嵌。玑，不圆的珠子。珥，用珠子或玉石做的耳环。

[32]
阿缟之衣：阿，细缯，或指山东东阿县所产缯帛。缟，白色生绢。

[33]
佳冶窈窕：佳冶，艳丽。窈窕，幽娴贞静。

[34]
击瓮叩缶：瓮，汲瓶，陶器；缶，一种大腹小口的瓦器。秦人以为敲击之乐。

[35]
弹筝搏髀：筝，原为五弦，秦蒙恬（？至公元前二一○）改为十二弦，唐以后十三弦。搏，拍也。髀（bì），大腿。搏髀即拍股为节。

[36]
郑卫桑间、韶虞武象：郑卫乃流行俗乐，桑间也是卫国的乐曲，代表衰世的音声；而韶虞为舜乐，武象为周武王之乐，则属盛世的乐曲。

[37]
今弃击瓮叩缶而就郑卫：此句今依《史记》文。《文选》作“叩缶击瓮”，《古文观止》只有“击瓮”，删去“叩缶”，或为迁就对仗之故。

[38]
而所轻者在乎人民也：《史记》、《古文观止》均作“人民”，而《文选》则作“民人”。

[39]
跨海内：跨，跨越，监临。海内，指天下。

[40]
五帝、三王：五帝指黄帝、颛顼、帝喾、唐尧、虞舜。三王则指夏、商、周的开国之君，即禹、汤、文王及武王。

[41]
黔首：黔，黑也。秦谓民为黔首，以其头黑也。即百姓。

[42]
藉寇兵而赍盗粮：藉（jiè），借也。兵，武器。赍（jī），持送。

译文

秦国宗室大臣都对秦王说：“各国诸侯的人来秦国当客卿的，大概是为他们的主子奔走做间谍窥探秦国的，请把他们全部赶走。”李斯也被谈到并在驱逐的名单上。

李斯于是上书说：

“小臣听说官员开会商议驱逐客卿，私下认为这是错的。过去穆公招揽人才，西边在戎人中得到由余，东边在宛地得到百里奚，从宋国迎接蹇叔，从晋国招来丕豹、公孙支。这五个人，不是秦国人，穆公任用他们，吞灭了二十个国家，于是就称霸于西戎了。孝公任命商鞅变法，改变了风尚习俗，人民得以致富兴盛，国家也赖以富强了，百姓乐于为国效力，诸侯也归顺秦国，击败了楚国、魏国的军队，获得千里的土地，到现在还保持着强大。惠王采纳张仪的计策，夺得了三川的土地，西方兼并了巴蜀，北边攻陷了上郡，南面取得汉中，融合众多的夷族，控制了鄢、郢二都，东部占据了险要的成皋，割走了肥沃的土地，也就挫败了六国合纵的计划，使诸侯国向西方归顺秦国，他的功劳一直影响到现在。昭王得到了范雎，废掉了穰侯，驱逐了华阳君，加强政府的权力，制止了权臣的恶斗，逐一并吞了诸侯国，使秦国完成统一的宏业。这四位君主啊，都善用客卿。从这点来看，客卿又怎会对不起秦国呢！假使这四位君主拒绝客卿，不肯接纳他们，疏远人才不任用他们，这样就使国家没有财富的实质，而秦国也没有强大的威望了。

“现在皇上得到昆山的宝玉，又有隋侯珠、和氏璧这样的珍宝，悬挂像明月似的夜光珠，佩带太阿的宝剑，骑坐纤离这样的好马，竖立翠凤羽饰的旌旗，设置灵鼍的皮鼓。这几种宝物，秦国连一种都产不出来，但皇上却喜欢得很，这是什么原因呢？如果说一定要秦国出产的才能用，那么夜光的玉石，就不能装点朝廷；犀角象牙的器物，就不能把玩；郑卫的美女，就不能藏于后宫；良马就不能养在马房；江南的铜锡矿产不能用，西蜀的丹青颜料不能涂采。用来装点后宫、广充姬妾、爽心快意、愉悦耳目的所有这些，如果一定要秦国出产的才能使用，这样南阳的珠簪、镶着珠玉的耳环、白色生绢做的衣服、锦绣华美的饰物，便不能呈献于面前，而时髦幽娴、艳丽优雅的赵国美女都不能站在旁边侍候了。

“那些击打汲水瓶敲打瓦器，弹奏筝曲拍打大腿，而呼喊出呜呜之声让听觉过瘾的，才是传统的秦国音乐；郑卫及桑间流行的俗曲、虞舜的韶乐、武王的象舞等，都是外国的音乐。现在放弃了敲击瓶瓦的传统而听赏郑卫的俗乐，撤下了弹筝而选择了虞舜的韶乐，像这样做又为了什么呢？眼前马上令人感到畅快，令人看得舒服就是了。现在用人却不是这样的标准，不理他是否合用，不论事件的对错，不是秦国的人一定要走，身为客卿的都被驱赶。然则最值得珍惜的完全是声色音乐珠宝玉石，而最受轻视的就是人民了。这不是用来监临天下、控制诸侯的策略。

“小臣听说地方广大的产粮一定多，国家强大的人民也众多，军队强悍的士卒都很勇敢。因此泰山不会嫌弃土堆，所以能显得高大；河水海水不拒绝细弱的水流，所以能积聚深厚；王者不会舍弃众多的庶民，所以能表现出他的仁厚。所以地无分东南西北四方，人民亦不分本国外国，四季都能充实完美，鬼神保佑赐福，这就是五帝三王天下无敌的原因所在了。现在放弃老百姓让他们出走协助敌国，辞掉了客卿让他们去为诸侯王创业，使天下的人才，却步不再奔向西方，止步不再踏足秦国，这真是所谓的‘借兵器给寇仇而送粮食给盗贼’了。

“许多物产都不是秦国生产的，值得重视的却很多；士人不一定是秦国人，但愿意效忠的还有很多。现在驱逐客卿以支持敌国的建设，离弃人民以增强仇敌的势力，先搞垮自己的内部，而且还跟外面的诸侯结怨，希望国家安然度过一切危机，这是不可能做到的。”秦王于是废除驱逐客卿的命令，恢复了李斯的官职。

赏析与点评

白居易《与元九书》说：“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能配合时事，有为而作的，自然都是好作品。这是铁一般的定律，千古不易。李斯在秦国当客卿，正当扶摇直上、前途大有可为的时候，忽然收到逐客令，自然饱受冤郁，要将一腔怒火和怨气倾泄出来，化为文章。这时候直抒胸臆，尽情倾诉自己所遭受的不幸，已足以感人了。但李斯是聪明人，他知道上书的对象是当代最有权力的秦王，因此，他完全不谈个人的进退，只是围绕着秦国的利害来考虑问题，说明客卿对秦国贡献之大，不能说赶走就赶走。

本文是议论文，主题是辩论逐客恰当与否。因为道理就在李斯一方，自然气酣墨饱，理据充足，一气呵成了。

虽然是两千多年前的古文，本文仍然适用于今天。例如香港本身就是一个移民社会，一个缺乏资源的地方，几乎没有任何的出产，其实就是靠不断涌入的人才来支持，只不过有人来得早些，有人迟些而已。香港人应该互相包容，更不能有排外的想法。其他如美国、加拿大、澳大利亚、新西兰等，又何尝不是移民社会呢？秦国能够借用列国的人才，日益壮大，就是一个很好的证明了。陈耀南《古文今读续编》论云：“论李斯《谏逐客书》，而知不却众材，有容乃大。”自是揭出重点所在。

卜居

《楚辞》　屈原

本篇导读

《楚辞》，泛指楚国人的文辞，西汉刘向（公元前七七至前六）编订为《楚辞》一书，因以为名。王逸《楚辞章句》收录屈原（公元前三三九？至前二七八）《离骚》、《九歌》、《天问》、《九章》、《远游》、《卜居》、《渔父》，另收宋玉《九辩》、《招魂》、屈原或景差《大招》、贾谊（公元前二○○至前一六八）《惜誓》、淮南小山《招隐士》、东方朔《七谏》、严忌《哀时命》、王褒《九怀》、刘向《九叹》、王逸《七思》，共十七卷，扩大了范围，也包括了汉代的作品。

屈原，名平，生于丹阳（湖北秭归县）。战国时楚国的王族，尝任左徒和三闾大夫。早期深得楚怀王的信任，后来遭受权贵及小人的谗言，渐见疏远了，还被放逐到汉北，即汉水上游一带的山区。怀王入秦不返，客死于秦国。顷襄王继位，又把屈原放逐到江南地区。屈原徘徊沅湘之间，作《九歌》、《九章》等以明志。其后郢都（湖北江陵县西北）被攻破，而屈原亦自投汨罗江而死。尝著《离骚》等。《卜居》、《渔父》相传为屈原所作，尚有争议。

屈原第一次放逐是在楚怀王二十五年（公元前三○四），本文大约写于三年之后。卜居，问的是居处，也就是请教处世的方法。屈原忠心爱国，关心时局，却得不到楚怀王的信任，还被放逐到汉北，远离郢都，内心的苦闷可想而知。在这人生最低迷的时候，屈原也免不了想借占卜释疑，寻求精神指引。所谓“孰吉孰凶？何去何从？”其实屈原心中早就对进退有了答案，而这也是不可以逆转的意向。太卜郑詹尹明白屈原的处境，也就不必问卜了。所以本文写的，只是无端酝酿的一场烦恼，借题发挥，宣泄感情而已。过去有人怀疑本篇不是屈原的作品，只是前人根据屈原的生平事迹加以仿作，是以用旁观者的口吻叙事，迄今尚无定论。

屈原既放，三年不得复见。竭知尽忠，而蔽鄣于谗
[1]

。心烦虑乱，不知所从。乃往见太卜郑詹尹，曰：『余有所疑，愿因先生决之。』詹尹乃端筴拂龟
[2]

，曰：『君将何以教之？』

屈原曰：『吾宁悃悃款款朴以忠乎？将送往劳来斯无穷乎
[3]

？宁诛锄草茆以力耕乎
[4]

？将游大人以成名乎
[5]

？宁正言不讳以危身乎？将从俗富贵以偷生乎
[6]

？宁超然高举以保真乎？将哫訾栗斯、喔咿嚅唲以事妇人乎
[7]

？宁廉洁正直以自清乎？将突梯滑稽、如脂如韦以絜楹乎
[8]

？宁昂昂若千里之驹乎？将泛泛若水中之凫乎
[9]

，与波上下，偷以全吾躯乎？宁与骐骥亢轭乎
[10]

？将随驽马之迹乎？宁与黄鹄比翼乎
[11]

？将与鸡鹜争食乎
[12]

？此孰吉孰凶？何去何从？世溷浊而不清，蝉翼为重，千钧为轻
[13]

；黄钟毁弃
[14]

，瓦釜雷鸣；谗人高张
[15]

，贤士无名。吁嗟默默兮，谁知吾之廉贞！』

詹尹乃释筴而谢
[16]

，曰：『夫尺有所短，寸有所长，物有所不足，智有所不明，数有所不逮，神有所不通。用君之心，行君之意，龟筴诚不能知此事。』

[1]
蔽鄣：蔽，遮蔽。鄣，同“障”，阻隔，障碍。

[2]
端筴拂龟：端，摆正位置；筴，蓍草；龟，龟甲；都是算卦之物。

[3]
劳（láo，旧音lào）来：慰劳来访的人。

[4]
茆（máo）：同“茅”。

[5]
游大人：游，交结。大人指权贵。

[6]
偷（yú）：通“愉”，指安享富贵。

[7]
哫訾栗斯、喔咿嚅唲：哫（zú）訾，献媚；栗斯，恭谨，奉承，故作小心之状；喔咿嚅唲（ní），强颜欢笑。以事妇人：事，伺候。妇人或指楚怀王宠姬郑袖。用现代的标准来说，此句亦有性别歧视之嫌。

[8]
突梯滑稽、如脂如韦：突梯，圆滑；滑（ɡǔ）稽，圆转。脂，膏油；韦，熟牛皮。言圆滑而柔软，暗喻毫无骨气。絜楹：《文选五臣注》云：“絜楹，谄谀也。”

[9]
将泛泛若水中之凫：泛泛，漂浮。凫，野鸭。

[10]
亢轭：牛马拉车时套在脖子上的辕木，引申为负重。

[11]
黄鹄：天鹅。

[12]
鹜：家鸭。

[13]
千钧：三十斤为一钧，千钧三万斤，极言其重。

[14]
黄钟：黄钟大而声宏，为十二律之首，喻德高才逸的贤者。

[15]
高张：升官拜爵。

[16]
谢：恳辞。

译文

屈原被放逐之后，已经三年了，还不能见到楚王。他耗尽了精神，忠于职守，可惜还是受到谗言的妨碍，心绪烦闷，思想混乱，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于是就去拜访太卜郑詹尹，说：“我心中有很多疑虑，希望先生能断出吉凶。”詹尹于是摆正了蓍草，拂拭龟甲，说：“先生有什么赐教吗？”

屈原说：“我宁愿诚诚恳恳的朴实忠贞呢，还是送往迎来以虚耗日子？我宁愿清除杂草努力耕种呢，还是巴结权贵以博取名声？我宁愿讲真话毫无避忌的以身犯险呢，还是随从流俗安享富贵？我宁愿振翅高飞来保存自我的真诚呢，还是谄媚奉承强颜欢笑去伺候妇人？我宁愿清廉正直保持清白呢，还是油腔滑调柔弱婉曲以取悦于人？我宁愿气概轩昂像千里马一样呢，还是浮游无定像水中的野鸭，随波上下偷生苟且？我宁愿像骏马套上辕木负重任远呢，还是跟随劣马的脚步慢行？我宁愿跟黄鹄比翼齐飞呢，还是跟家中的鸡鸭相争夺食？对于这些事情，哪些是吉利的？哪些是凶险的？该避开什么？该依从什么？现在世道浑浊不清，蝉翼看得很重，千钧就以为是轻了；黄钟正声舍弃不用，陶土制的炊具却敲出震天价响；搬弄是非的人升官拜爵，有才德的君子却寂寂无闻。唉，不说了，谁又了解我的廉洁和忠诚啊！”

詹尹于是放下了蓍草请辞说：“尺有它的短处，寸也有它的长度；龟卜之物有时也难以预测，很多事情也不是智慧所能明白的；蓍莁之数有时会有算不到的地方，神明也有不能通晓的问题。凭着先生的本心，做先生认为该做的事，龟卜和蓍筮看来也解决不了内心的困惑。”

赏析与点评

屈原处于战国末期，秦国的国力不断上升，楚国则江河日下，奄奄一息；秦国独霸天下，大一统的形势即将来临，而六国只能各自盘算，苟延残喘。当时合纵抗秦已经不成气候，连横事秦其实也就是予取予与。楚国跟秦国的友好和谈，只是不断丧失土地而已。而楚国上下也有不同的党派各自争取最大的利益，真心为国效劳的可能并不多见。这是一个是非颠倒的年代，价值观念也很混乱，因此，屈原问卜表面上是问个人的进退，其实却是人性最严格的拷问。“此孰吉孰凶？何去何从？”其实也就是整个民族发展的方向。最后郑詹尹的回应也很奇妙，他没有解答屈原的疑问，因为屈原心中已经有了抉择，他甚至指出占卜不可尽信，人要自作孽，其实神明也帮不了忙的。

宋玉对楚王问

《楚辞》　宋玉

本篇导读

宋玉，字子渊，战国时代楚之鄢都（湖北宜城巿东南）人，或说是屈原弟子。曾任楚襄王大夫，因受谗罢去。宜城有宋玉塚。现有《宋玉集》传世，汇辑作品约十三篇。

《宋玉对楚王问》首见于《文选》卷四十五“对问”类，题作《对楚王问》，仅此一篇，其实就是虚构故事。《古文观止》将本文的作者订为“楚词”，不过王逸的《楚辞章句》却没有这篇文章。至于题上加“宋玉”二字，可能认定本文不一定是宋玉作了。以目前的数据来说，《古文观止》的表达方式并不恰当，应将作者订为宋玉才是。

在本文中，楚襄王提出了一道难题来考验宋玉，说他人品太差，全国上下都说他的坏话，希望宋玉认真检讨自己。这真把宋玉批评得体无完肤了。但宋玉文笔富赡，想象奇诡，特别指出了精英和俗人的区别：俗人水平不高，怎么能达到了解精英的程度呢？《宋玉对楚王问》有意将精英主义演绎得淋漓尽致，可以说是定位很高，目中无人，甚至连楚王可能都跟俗人一般见识似的。凭空立说，起死回生，这就是急才了。

楚襄王问于宋玉曰
[1]

：『先生其有遗行与
[2]

？何士民众庶不誉之甚也？』

宋玉对曰：『唯，然，有之
[3]

。愿大王宽其罪，使得毕其辞。客有歌于郢中者
[4]

。其始曰《下里》《巴人》
[5]

，国中属而和者数千人
[6]

。其为《阳阿》《薤露》
[7]

，国中属而和者数百人。其为《阳春》《白雪》
[8]

，国中有属而和者，不过数十人。引商刻羽，杂以流徵
[9]

，国中属而和者，不过数人而已。是其曲弥高，其和弥寡。故鸟有凤而鱼有鲲
[10]

。凤凰上击九千里，绝云霓，负苍天，足乱浮云
[11]

，翱翔乎杳冥之上
[12]

。夫藩篱之
[13]

，岂能与之料天地之高哉？鲲鱼朝发昆仑之墟
[14]

，暴鬐于碣石
[15]

，暮宿于孟诸
[16]

。夫尺泽之鲵
[17]

，岂能与之量江海之大哉？故非独鸟有凤而鱼有鲲，士亦有之，夫圣人瑰意琦行
[18]

，超然独处，夫世俗之民，又安知臣之所为哉？』

[1]
楚襄王：即楚顷襄王芈横，楚怀王之子，在位三十六年（公元前二九八至前二六二）。

[2]
遗行：行为上的缺失。

[3]
唯，然，有之：唯（wěi），哦，应诺的声音。然，是的。一句话故作三顿，目的是拖延时间，组织故事，响应楚王的疑问。

[4]
郢：郢都（湖北江陵县西北），楚国的都城，现有纪南城遗址。

[5]
《下里》《巴人》：当时流行的民间俗曲。《下里》或即《蒿里》，齐曲。《巴人》，曲名。巴人能歌善舞，生活于川东、鄂西的三峡地区，为秦所灭，即今土家族的先祖。

[6]
国中属而和者：国中，指都城。属（zhǔ），跟着。和（hè），和唱，声相应也。

[7]
《阳阿》《薤露》：《阳阿（ē）》，曲名，属上党郡（山西长治巿）。《薤（xiè）露》，挽歌。代表稍为过时的老歌。

[8]
《阳春》《白雪》：代表古典高雅的乐章，懂的人不多。

[9]
引商刻羽，杂以流徵：古代以宫、商、角、徵、羽为五音。引，引进；刻，刻划；杂，掺杂。杨匡民、李幼平《荆州歌乐舞》认为反映了“三声腔”转调行腔的高超歌唱技法。又称“三音歌”，这是现代土家族及江汉民歌的基本声腔。这里代表最高水平的艺术演出，懂的人更少了。

[10]
鲲：传说中的大鱼，疑即鲸鱼。

[11]
足乱浮云：《文选》无此四字，其他各本亦未见，仅《古文观止》有之。跟上下文不相连贯，在文意来说也有些突兀，似以删去为宜。

[12]
翱翔乎杳冥之上：翱翔，在空中回旋飘舞。杳冥，旷远的高空。

[13]
（yàn）：小雀，或即鹌鹑。

[14]
昆仑之墟：昆仑是古代神话传说中的神山，可能是指现在新疆的昆仑山。墟，山脚下。

[15]
暴鬐于碣石：暴（pù），同“曝”，曝晒。鬐（qí），通“鳍”，鱼脊。碣石，即今河北昌黎县，在渤海边。

[16]
孟诸：即今河南商丘县东北，大泽名。

[17]
尺泽之鲵：尺泽，一尺多深的浅水。鲵（ní），一种两栖动物，大的又名娃娃鱼。

[18]
瑰意琦行：瑰意，瑰伟的想象。琦行，琦美的行为。

译文

楚襄王问宋玉：“先生的行为有些缺失吗？为什么官员、百姓对先生的印象都不好呢？”

宋玉回答说：“哦，是的，有这样的事啊。希望大王宽恕我的罪过，让我有机会完整的说清楚。有人在郢都唱歌，开始时先唱《下里》《巴人》，都城之内跟着他和唱的有几千人。其次唱《阳阿》《薤露》，都城之内跟着他和唱的有几百人。其后又唱《阳春》《白雪》，都城之内跟着他和唱的，不过几十人。但当他唱到引进商音，刻划羽音，更掺杂徵音为主的艺术歌曲时，都城之内能跟着他和唱的，不过几个人罢了。可见歌曲的格调愈高，能够跟着和唱的人就愈来愈少了。所以鸟类之中有凤凰，鱼类之中有鲲鱼，凤凰展翅上冲九千里，把云霓抛在后面，背负着苍天飞翔，脚步一动就扰乱了浮云，在旷远的高空回旋飘舞，那些在篱笆中的雀，又怎能跟凤凰一样想象到天地的高远呢？鲲鱼早上从昆仑山的山脚下出发，往碣石的海上曝晒鱼脊，晚上就睡在孟诸泽。那些在浅水中生活的鲵鱼，又怎能跟鲲鱼一起量度江海的博大呢？所以不单是鸟类中有凤凰，鱼类中有鲲鱼，士人也有这样的情况。圣人耳聪目明，自有瑰伟的想象、怪诞的行径、超卓独特的自我思想，世俗的民众又怎能了解小臣的所作所为呢？”

赏析与点评

本文以辩论为主调，可是定位太高了，自我感觉良好，肯定是没有知音的，凡夫俗子哪会有耐性去探讨这么高深复杂的哲学问题呢？宋玉要推销他的理念，却不考虑巿场的需要，不肯迎合世俗的口味，就算生活在今日的社会，也还是会吃亏的。人人都喜欢《下里》《巴人》，难道这就是听众的错吗？或是整个社会都生病了吗？何况巿民的眼睛是雪亮的，用现代的术语来说就是公众消费的选择。宋玉对于“不誉之甚”的指责是应该好好反省的，可能问题就出在自己身上，而不宜逞强好辩。

伯夷列传

《史记》　司马迁

本篇导读

《史记》一百三十卷，汉司马迁撰。全书分为十二本纪、十表、八书、三十世家、七十列传。记录了由黄帝以来到汉武帝朝两千多年间的各国大事、杰出人物及社会百态。《史记》博大精深，史料翔实，叙事生动，析理缜密，是我国最早的通史，位居二十四史之首，开创了纪传体史书的形式，同时也是百代文章的典范。

司马迁（公元前一四五至前八六？），字子长，汉左冯翊夏阳（陕西韩城巿南）人。其父司马谈（？至公元前一一○）任太史令。司马迁早年遍游南北的名山大川，探寻古迹名胜，考察风俗，采集传说。回来后补博士弟子员，升为郎中，从征西南夷，又随武帝封禅泰山。元封三年（公元前一○八）继父职任太史令，得读史官所藏图书。太初元年（公元前一○四）与唐都、落下闳等共订太初历，并开始撰写《史记》。天汉二年（公元前九九），因替李陵降匈奴事辩解，得罪下狱，遭受宫刑。翌年任中书令，发愤完成《太史公书》，自信此书可以“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藏之名山，传诸其人，成为一代巨著。

《伯夷列传》是《史记》七十列传的第一篇，主要摹写伯夷、叔齐谦虚让国的精神气节，以及他们反对以暴易暴，遂义不食周粟，结果饿死首阳山上。他们坚持个人的理念和抉择，历史认定他们是“善人”，孔子也对他们有很高的评价，“求仁得仁，又何怨乎？”《太史公自序》论云：“末世争利，维彼奔义；让国饿死，天下称之。作《伯夷列传》。”但司马迁在文章中却对伯夷、叔齐所遭遇的不幸深表同情，指出社会上有很多不公平的现象，未必就是善有善报的，因而怀疑天道的存在，是邪？非邪？

夫学者载籍极博，犹考信于六艺
[1]

。《诗》、《书》虽缺，然虞、夏之文可知也。尧将逊位，让于虞舜。舜禹之闲，岳牧咸荐
[2]

，乃试之于位，典职数十年
[3]

，功用既兴，然后授政，示天下重器，王者大统，传天下若斯之难也。而说者曰尧让天下于许由
[4]

，许由不受，耻之逃隐。及夏之时，有卞随、务光者
[5]

。此何以称焉？太史公曰：余登箕山，其上盖有许由冢云。孔子序列古之仁圣贤人，如吴太伯、伯夷之伦详矣
[6]

。余以所闻由、光义至高，其文辞不少概见
[7]

，何哉？

孔子曰：『伯夷、叔齐，不念旧恶，怨是用希。』
[8]

『求仁得仁，又何怨乎？』
[9]

余悲伯夷之意，睹轶诗可异焉。其传曰
[10]

：『伯夷、叔齐，孤竹君之二子也
[11]

。父欲立叔齐，及父卒，叔齐让伯夷。伯夷曰：「父命也。」遂逃去。叔齐亦不肯立而逃之。国人立其中子。于是伯夷、叔齐闻西伯昌善养老，盍往归焉
[12]

！及至，西伯卒，武王载木主
[13]

，号为文王，东伐纣。伯夷、叔齐叩马而谏曰：「父死不葬，爰及干戈
[14]

，可谓孝乎？以臣弑君，可谓仁乎？」左右欲兵之
[15]

。太公曰
[16]

：「此义人也。」扶而去之。武王已平殷乱，天下宗周，而伯夷、叔齐耻之，义不食周粟，隐于首阳山
[17]

，采薇而食之
[18]

。及饿且死，作歌，其辞曰：「登彼西山兮
[19]

，采其薇矣。以暴易暴兮，不知其非矣。神农、虞、夏忽焉没兮
[20]

，我安适归矣？于嗟徂兮
[21]

，命之衰矣！」遂饿死于首阳山。』由此观之，怨邪非邪？

或曰：『天道无亲，常与善人。』若伯夷、叔齐，可谓善人者非邪？积仁絜行如此而饿死
[22]

！且七十子之徒
[23]

，仲尼独荐颜渊为好学
[24]

。然回也屡空
[25]

，糟糠不厌
[26]

，而卒蚤夭
[27]

。天之报施善人，其何如哉？盗跖日杀不辜
[28]

，肝人之肉
[29]

，暴戾恣睢
[30]

，聚党数千人，横行天下，竟以寿终，是遵何德哉？此其尤大彰明较著者也
[31]

。若至近世，操行不轨，专犯忌讳，而终身逸乐，富厚累世不绝；或择地而蹈之，时然后出言
[32]

，行不由径
[33]

，非公正不发愤，而遇祸灾者，不可胜数也！余甚惑焉，傥所谓天道
[34]

，是邪非邪？

子曰：『道不同不相为谋
[35]

。』亦各从其志也。故曰：『富贵如可求，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如不可求，从吾所好。』
[36]

『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
[37]

。』举世混浊，清士乃见
[38]

。岂以其重若彼，其轻若此哉
[39]

？

『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
[40]

。』贾子曰
[41]

：『贪夫徇财，烈士徇名，夸者死权，众庶冯生。』
[42]

『同明相照，同类相求。』『云从龙，风从虎。圣人作而万物覩。』
[43]

伯夷、叔齐虽贤，得夫子而名益彰；颜渊虽笃学，附骥尾而行益显
[44]

。岩穴之士，趋舍有时，若此，类名堙灭而不称，悲夫！闾巷之人，欲砥行立名者，非附青云之士
[45]

，恶能施于后世哉？

[1]
六艺：即《易》、《诗》、《书》、《礼》、《乐》、《春秋》六经，都是古代重要的文献。

[2]
岳牧：指四岳九牧，传说中四方诸侯之首及九州的行政长官，包括中央官员及地方领导。

[3]
典职数十年：指舜摄政二十八年，舜荐禹于天下十七年而言，即署理政务各若干年。

[4]
说者：诸子百家的学说。许由：上古高士。尧以天下让之，不受，遁耕于颍水之阳，箕山之下。尧又欲召为九州长，由不欲闻，洗耳于颍水之滨。死后葬箕山顶。许由墓在今河南省禹州巿鄄城县箕山镇箕山集东街，箕山亦名崿岭。

[5]
卞随、务光：卞随，夏时高士。汤欲以天下让之，耻而自投于颍水。务光，夏时高士。好琴，汤伐桀，谋之遭拒。闻汤欲以天下让，乃负石自沉蓼水。

[6]
吴太伯：古公亶父长子，为让国其弟季历，再传与姬昌，即后来的周文王，太伯与仲雍兄弟乃逃奔荆蛮，文身断发，自号勾吴，创立了吴国。《史记》三十世家亦以《吴太伯世家》为首篇，跟伯夷、叔齐兄弟让国的故事相近。

[7]
概见：概是梗概，谓略见。

[8]
“伯夷”三句：见《论语·公冶长》。

[9]
“求仁”二句：见《论语·述而》。

[10]
其传：指《韩诗外传》及《吕氏春秋》。

[11]
孤竹君：殷汤所封之国，在今冀东地区一带。相传孤竹城在辽西令支县（河北迁安巿），或谓古城在卢龙县南十二里（河北卢龙县城南滦河流域）。孤竹国从立国到灭亡，约得九百四十年（公元前一六○○至前六六○）。

[12]
盍：疑辞，何不。或借作“盖”。

[13]
木主：木制的神主。

[14]
爰：于是。

[15]
兵：动词，杀掉。

[16]
太公：姜太公吕尚。

[17]
首阳山：在今河南省偃师巿邙岭乡。

[18]
薇：蕨也，嫩时可食。

[19]
西山：即首阳山。

[20]
神农：生于姜水（陕西宝鸡巿），以姜为姓。教民务农，遍尝百草，教人医疗与农耕，故号神农氏。以火德王，故又称炎帝。葬于“茶乡之尾”（湖南株洲市炎陵县鹿原镇）。

[21]
徂：往也，死也。

[22]
絜行：修好品德。

[23]
徒：辈也。

[24]
好学：《论语·雍也》：“哀公问弟子孰为好学。孔子对曰：‘有颜回者好学。’”

[25]
屡空：《论语·先进》：“子曰：‘回也其庶乎？屡空。’”一直捱穷。

[26]
厌：饫也，饱也。

[27]
蚤：即“早”。

[28]
盗跖日杀不辜：盗跖（zhí），原名展雄，相传是柳下惠之弟。战国初期鲁国柳下屯（河南濮阳县柳屯镇）人。周元王二年（公元前四七五）领导九千人的部队转战黄河流域，横行天下，诸侯国望风披靡。不辜，无罪的人。

[29]
肝人之肉：肝，动词，全句意即取出人肝当肉吃了。

[30]
暴戾恣睢：暴戾，残暴狠戾；恣睢（suī），放肆凶恶之貌。

[31]
彰明较著：都是显明的意思。

[32]
时然后出言：《论语·宪问》：“夫子时然后言。”

[33]
行不由径：见《论语·雍也》。

[34]
傥：亦作“倘”，假如。

[35]
道不同，不相为谋：见《论语·卫灵公》。

[36]
富贵如可求”五句：见《论语·述而》。

[37]
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见《论语·子罕》。

[38]
见（xiàn）：出现，现身。

[39]
岂以其重若彼，其轻若此哉：彼指上文“操行不轨”的违法犯纪之徒，而此则指“择地而蹈”的公正发愤之人。

[40]
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见《论语·卫灵公》。

[41]
贾子：即贾谊。

[42]
“贪夫”四句：见《汉书·贾谊传》。徇财：徇，以身从物曰徇。徇财，为财而死。众庶冯生：《汉书》作“品庶每生”。众庶，即品庶，谓众生也。每，贪也。冯（pínɡ），即“凭”，恃也；凭生就是活命保身。

[43]
“同明相照”五句：见《易·干卦》。比喻君臣遇合之意。

[44]
骥尾：名人之后。

[45]
青云之士：德高望重的人。

译文

学者读到的文献很多，但仍以六经作为考证的基础；《诗经》、《书经》虽然有些残缺，但虞、夏两朝的事迹还是十分清楚的。尧帝准备退位，让位给虞舜。虞舜与夏禹之间，都经过四岳九牧各地长官一致的推荐，在岗位上学习施政，履行职务一二十年之后，各方面都有很好的表现，然后才将政权交出，这表示帝位是天下最高权力，帝王交替是重要的法统，传授政权就是要这么慎重。可是有人说：“帝尧想将帝位让给许由，许由不肯接受，认为这是对他的羞辱，就跑掉隐居去了。到了夏代，又有卞随、务光二人，还是拒绝。”这又该怎么解释呢？太史公说：我登上箕山，山上真的有许由的墓地。孔子论述古代的圣人贤人，像吴太伯、伯夷之类，十分详尽了。在我听到的资料中，许由、务光的义行最高，但有关的文献就很少了，这又是什么原因呢？

孔子说：“伯夷、叔齐，不会记住过去不好的方面，所以就很少怨恨了。”“想要仁德，又得到了仁德，又有什么好怨呢？”我很同情伯夷的想法，可是看到他的佚诗，竟然发现了一些疑点。传记说：“伯夷、叔齐，是孤竹君的两个儿子，父亲想传位给叔齐。到了父亲去世，叔齐却将君位让给伯夷。伯夷说：‘这是父亲的命令。’于是跑掉了。叔齐也不愿意即位，也跑掉了。国民只好拥立次子即位。当时伯夷、叔齐听到西伯姬昌善待老人家，‘为什么不去投靠他啊！’到达的时候，西伯逝世，武王载着西伯木制的神主，称为文王，向着东方进军攻打纣王。伯夷、叔齐拉住武王的马头劝谏说：‘父亲逝世不去安葬，还挑起战争，这可以说是孝道吗？以臣下的身份犯上杀害君主，这可以说是仁德吗？’侍卫想杀害他们。姜太公说：‘这是有道义的人啊。’就保护他们离开。武王平定了殷朝的乱政，天下归附周朝；但伯夷、叔齐看不起周朝，坚守原则不吃周朝的粮食，在首阳山上归隐，采摘蕨菜来吃。到快饿死时，作了一首歌，歌词说：‘登上西山啊，采摘薇蕨了！用暴力换取暴力啊，不知道自己错了！神农虞夏忽然都消失了啊，我可以回到哪里去呢？唉，时间到了啊，我的生命也快走到尽头了。’于是饿死在首阳山上。”从这方面看来，有怨吗？没怨吗？

有人说：“上天不会有所偏爱的，常常把机会给好人。”就像伯夷、叔齐，他们可以说是好人吗？不是吗？累积仁义修好品德，就这样饿死了。而且七十位学生之中，孔子只称许颜渊最为好学，可是颜渊一直生活穷困，连糟糠都吃不饱，后来早逝了。上天对待好人，究竟怎样呢？盗跖每天杀害无罪的人，取出人肝当肉吃，残暴狠戾放肆凶恶，联群结党几千人，到处横行无忌的，最后还得到善终，这又是根据什么道德标准呢？这是最为清楚明显的例子。好像到了近代，行为不守规范、无所顾忌的人，终身安逸享乐，富贵代代相传。有些人选择适当的地方居住，该说话的时候才说出来，走路不肯经由小径，不合公义的事情绝不会做，可惜遇上了灾祸，真是多得很啊！我是感到十分困惑的。如果这就是天道，那这天道究竟是合理呢，还是不合理呢？

孔子说：“志趣理念不同的人，是不能走在一起的。”就让各人按照自己的理想去做好了。所以说：“如果富贵可以强求的话，就算叫我拿起鞭子赶车，我也愿意做的；如果不可强求，那就依照我的喜好去做好了。”“天气冷了，然后才知道松柏要到最后才凋萎。”全世界都污浊不堪时，清高的人物才会显现出来。这是不是上天重视那些“操行不轨”的人，而又轻视这些“择地而蹈”之士呢？

“君子担心身死以后而不能扬名于世。”贾谊说：“贪婪的人为财而死，烈士为名声而死，矜夸的人死于权势，一般老百姓就希望活命保身。”“同是明亮的，自然相互映照；同属一类的，就能相互呼应。云彩伴随着飞龙，风声跟随着虎啸。圣人在位而万物就灿然大备了。”伯夷、叔齐虽是贤能之士，遇到孔子，他们的名声才得以发扬；颜渊虽然好学，也要从学于孔子，他的德行才能彰显出来。有些隐居于山野的人，进退之间选择适当的时机，但这些人的名声往往湮没无闻了，真的很可悲啊！至于乡里小民，想敦品砺行知名于世的，没有德高望重的人协助，他们的声名又怎能传于后世呢？

赏析与点评

本文能用的史料不多，而伯夷叔齐的故事情节也很简单，没有多少书写的空间。但司马迁却能借题发挥，并借此抒发心中的一腔忧愤。他读过很多文献，也做过很多实地考察，因而发现了历史上有很多不公平的事情，很多圣贤的论点不见得经得起考验。所以本文也有屈原《天问》的意义，司马迁提出很多疑惑，看完了可能也没有答案，读者只能放在心中慢慢思考。

除了第二段正文之外，其他各段几乎都是司马迁个人的议论，认为社会上有很多不公的现象，善恶的报应未必一致，但司马迁往往都会巧妙地紧扣伯夷、叔齐的话题加以思考，例如首段“如吴太伯、伯夷之伦详矣”，第三段“若伯夷、叔齐，可谓善人者非邪”，第五段“伯夷、叔齐虽贤，得夫子而名益彰”等，起到呼应的作用，不致离题太远。此外，司马迁在文章中多引孔子的学说，其中《论语》的语句尤多，带出不同的观点；而很多抑郁不平之气，也就借伯夷、叔齐的故事流露出来了。

货殖列传序

《史记》　司马迁

本篇导读

《史记·太史公自序》说：“布衣匹夫之人，不害于政，不妨百姓，取与以时而息财富，智者有采焉。作《货殖列传》。”货，财利也；殖，生也，或训立也。货殖，就是做买卖。传统社会一般重农轻商，批评商人不劳而获，谋取暴利，甚至在不同的历史时期，会出现激烈的反商行为。但司马迁却有与众不同的见解，认为商人进行智力的投资，眼光独特，取与以时，丰富社会的物质生活，提供工作机会，带动物流业的发展，而商人对政府及百姓肯定更是有益无害的。因此，《史记》就特意为商人立传，同时也记录了中国古代很多出色的商人及他们的营商手法，如范蠡、子赣、白圭、猗顿、乌氏倮、巴寡妇清等。而《货殖列传序》探讨商业活动的原理，解释齐国强盛的原因亦跟商业活动有密切的关系，而太公、管仲更可以说是货殖之祖，甚至提出了“礼生于有而废于无”、“人富而仁义附焉”的主张。

《老子》曰：『至治之极，邻国相望，鸡狗之声相闻，民各甘其食，美其服，安其俗，乐其业，至老死不相往来。』必用此为务，挽近世涂民耳目
[1]

，则几无行矣。

太史公曰：夫神农以前，吾不知已。至若《诗》《书》所述虞、夏以来，耳目欲极声色之好，口欲穷刍豢之味
[2]

，身安逸乐，而心夸矜势能之荣。使俗之渐民久矣
[3]

，虽户说以眇论
[4]

，终不能化。故善者因之，其次利道之，其次教诲之，其次整齐之，最下者与之争。

夫山西饶材、竹、榖、、旄、玉石
[5]

；山东多鱼、盐、漆、丝、声色
[6]

；江南出楠、梓、姜、桂、金、锡、连、丹沙、犀、瑇瑁、珠玑、齿革
[7]

；龙门、碣石北多马、牛、羊、旃裘、筋角
[8]

；铜、铁则千里往往山出棋置：此其大较也
[9]

。皆中国人民所喜好，谣俗被服饮食奉生送死之具也。故待农而食之，虞而出之
[10]

，工而成之，商而通之。此宁有政教发征期会哉
[11]

？人各任其能，竭其力，以得所欲。故物贱之征贵，贵之征贱，各劝其业，乐其事，若水之趋下，日夜无休时，不召而自来，不求而民出之。岂非道之所符，而自然之验邪？

《周书》曰
[12]

：『农不出则乏其食，工不出则乏其事，商不出则三宝绝
[13]

，虞不出则财匮少。』财匮少而山泽不辟矣。此四者，民所衣食之原也。原大则饶，原小则鲜。上则富国，下则富家。贫富之道，莫之夺予，而巧者有余，拙者不足。故太公望封于营丘
[14]

，地潟卤
[15]

，人民寡，于是太公劝其女功，极技巧，通鱼盐，则人物归之，襁至而辐凑
[16]

。故齐冠带衣履天下，海岱之间
[17]

，敛袂而往朝焉
[18]

。其后齐中衰，管子修之，设轻重九府
[19]

，则桓公以霸，九合诸侯
[20]

，一匡天下；而管氏亦有三归
[21]

，位在陪臣
[22]

，富于列国之君。是以齐富强至于威、宣也。

故曰：『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23]

礼生于有而废于无。故君子富，好行其德；小人富，以适其力。渊深而鱼生之，山深而兽往之，人富而仁义附焉。富者得势益彰，失势则客无所之，以而不乐
[24]

，夷狄益甚。谚曰：『千金之子，不死于市。』此非空言也。故曰：『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壤壤，皆为利往
[25]

。』夫千乘之王，万家之侯，百室之君，尚犹患贫，而况匹夫编户之民乎
[26]

！

[1]
挽：通“晚”。

[2]
刍豢：刍，草食的兽类，如牛、羊。豢，谷食的兽类，如豕、犬。

[3]
渐（jiān）：浸染，流入。动词。

[4]
眇论：眇（miào），同“妙”，眇论即妙论，微妙之论。

[5]
山西：泛指太行山以西地区。榖、纑、旄：榖即楮，皮可造纸的木材。，纻属，可为夏布。旄，牛尾，或指兽毛。

[6]
山东：泛指太行山以东地区。

[7]
楠、梓：楠，楠木。梓，紫荆花，有木王之称。连：还没提炼的铅。瑇瑁：即玳瑁，属海龟科。外形与海龟相似，但有鹰喙的嘴，甲壳上有十三块鳞片及犬牙状的裙边，可作饰物，故又称鹰嘴海龟。其鹰嘴可勾吃珊瑚礁缝隙的生物及海绵，体内含有毒性。现在国际自然保护联盟名录中列为“极度濒危品种”，估计全球少于一万只。

[8]
龙门、碣石：山名。龙门山在山西新绛县。碣石山在今河北卢龙县。

[9]
大较：大略。

[10]
虞：掌山泽之官，指渔人、猎人。

[11]
征：预兆，谓商品贱极，就会有返贵的征兆。一训求也，谓此处物贱，可以寻求贵价的地方卖之。

[12]
《周书》：《书经》佚文。

[13]
三宝：谓珠、玉、金。

[14]
营丘：齐地，今山东临淄巿西北。

[15]
潟（xì）卤：指海水浸渍的盐碱地，不宜于耕种。

[16]
襁：缚小孩带在背上。

[17]
海岱：海指东海，岱指泰山，即山东省一带。

[18]
敛袂：整理衣袖，表示庄重的样子。

[19]
轻重九府：轻重，钱币。九府，指大府、玉府、内府、外府、泉府、天府、职内、职金、职币，是周代掌管国家财币的九大机构。

[20]
九合：九，纠也。九合即联合之意。

[21]
管氏亦有三归：指按常例缴纳给公家的市租。《管子·山至数》篇曰：“则民之三有归于上矣。”或指三成左右。一说设立三个公馆，处理财富。

[22]
陪臣：诸侯的上卿。

[23]
“仓廪”二句：语出《管子·牧民》篇。

[24]
以：同“已”。

[25]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壤壤，皆为利往：古代歌谣。熙熙，烦嚣貌。壤壤，扰攘貌。

[26]
编户之民：户口编于版籍者，谓平民也。

译文

老子说：“政治的最高境界，就是跟邻国能互相看到，鸡狗的声音能互相听到，人民吃出甘甜的味道，穿出美好的感觉，安于自己的习俗文化，满足自己的工作，直至老死都不用应酬来往。”如果一定以此作为标准要务，到了晚近的世代，掩饰老百姓的耳目，这几乎是不可行的。

太史公说：说到神农氏之前的情况，我不知道，到了有《诗》、《书》文献记载的虞、夏世代，人的耳目想尽情享受到声色的美好感觉，口中想吃到各种肉类最好的鲜味，身体总要安逸快乐，而心中就想着夸耀自己的权势和能力，显出光荣，这种习俗感染着老百姓已有很长的日子了。就算挨家逐户的用最好的理论作游说，最后还是感化不了。所以上策就让人民顺其自然而行，其次因势利导让他们明白，又其次就是教育训诲，再其次就是划一规范，最下等的就是与民争利了。

太行山以西盛产木材、竹子、楮木、苎麻、牛尾、玉石等；太行山之东盛产鱼类，海盐、漆器、丝织品、声色之类；江南出产楠木、梓木、姜、桂、金、锡、铅、丹沙、犀角、玳瑁、珍珠、象牙、皮革等；龙门山、碣石山以北多产马、牛、羊、毛毡、皮裘、筋、角等；铜矿、铁矿之类则千里之地，往往产于山中，就像棋子般密布着；这是比较明显的分布状况，也是中国人民最喜欢的，俗世中衣服饮食、养生送死的必需品。所以要等到农人种出来才可以吃，渔人、猎人开发资源，工人制成产品，商人把产品流通到外地。这难道还有政令教化、打发召募、定期巿集的安排吗？每个人做好自己的本分，尽了自己的能力，满足自己的需求。所以商品贱极，就会有返贵的征兆；贵极，就会有返贱的征兆。各人勤勉发展自己的事业，安于从事自己的工作，就像水向下流动，日夜都停不下来。不必召唤自然就来了；不必请求人民就生产出来了。这难道不是符合道理、应验自然吗？

《周书》说：“农夫不耕作，则会缺乏粮食；工匠不从事制作，就会缺乏产品；商人没有交易，珠玉金三宝就会缺乏供应了；渔人、猎人不从事渔猎工作，就会缺乏生活物资；缺乏生活物资，那么山林川泽就不会开发了。”这四大行业，就是供应人民衣食所需的主要来源了。来源多就富饶，来源少就匮乏。往上看可使国家富强，往下看可使家庭富裕。贫富是自然发展的，没有人可以抢走或施与；大概聪明的人常常有余，笨拙的人常感不足。所以太公望吕尚的封地在齐国营丘，都是海水浸渍的盐碱地，很少人住。于是太公教导妇女从事蚕织的工作，尽量发挥自己的技巧，同时发展渔业贩卖食盐，然后四面八方的人物就扶老携幼的汇聚而来，形成中心地带。所以齐国制造的衣帽鞋带等产品驰名天下，在渤海和泰山一带，大家都庄重地朝见齐国。后来齐国一度衰弱，到管仲执政再次振兴起来。铸钱的轻重有度，设立掌管国家财币的九个机构，因而促成了桓公的霸业，联合各国诸侯，规划整个天下。而管仲也订下了三归的制度，虽然只有上卿的地位，可比各国的国君还要富裕。由于这个原因，齐国的富强就一直维持到威王、宣王的时代。

所以说：“仓库的储备充裕才懂得礼节，衣食满足了就会区分荣辱。”礼制在富有的时候才生效，在贫困的时候就废弃了。所以君子富裕了，就会乐善好施；小人富裕了，就把力量用在适当的地方。水深就有鱼游来了，山深就有野兽盘踞了，人富有自然就会有仁义来依附了。有钱人得势愈见显赫，失势之后想作客都没有去处，因而不会快乐，西夷北狄的外族更为严重。谚语说：“有钱人的子弟，不会死于巿集之中。”这并不是空话啊！所以说：“天下一片烦嚣，都是为逐利而来；天下一片扰攘，就是为钱奔波了。”那些兵车千辆的国君，食邑万户的侯爵，食禄百家的卿大夫，尚且害怕贫穷，更何况普通的老百姓呢？

过秦论（上）

西汉文　贾谊

本篇导读

贾谊（公元前二○○至前一六八），西汉洛阳人。十八岁时以才高为廷尉吴公所荐，被文帝（刘恒）召为博士，升太中大夫。上书建议朝廷变革，改正朔，易服色，制法度，兴礼乐。为周勃、灌婴等反对。文帝四年（公元前一七六）贬为长沙王太傅，过湘水作《吊屈原赋》。后被召回长安为梁怀王太傅，十一年六月，梁怀王堕马而死。贾谊深感愧疚，忧郁成疾，翌年亦卒，才三十三岁。著作多已散佚，现存《新书》十卷，连同政论、疏、赋等佚文，今人汇辑为《贾谊集》。

《过秦论》探讨秦经过长期的经营，由变法图强到统一全国，及至迅速覆亡的原因。“过”，过失，以批判的思考为主，就是析论秦代所犯的过失。秦国以诈力取胜，倒行逆施，焚百家之言，收天下兵器，以为可保万全，结果却被人民轻易地推翻了，启发大家作深入的探讨，引为鉴戒，结尾指出乃“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所致，一针见血，而仁义也就战胜诈术和强权了。全文原分上、中、下三篇，上篇评论秦始皇严刑峻法，以暴力统治天下的失误；中篇批判秦二世（胡亥）暴虐重祸，胡作妄为；下篇析论秦王子婴孤立无亲，以致秦朝最后一点势力土崩瓦解了。三篇各有重心，可以独立成篇，却又彼此呼应连贯，结合起来构成统一的整体。秦国自始至终都没有得到民心的支持，先是六国联合抗秦，后来陈涉以匹夫起义，虽然没有成功，却马上得到天下的响应。其中《过秦论》上篇最受重视，褚少孙补录于《史记·陈涉世家》之末，班固（三二至九二）采入《汉书·陈涉项籍传》之后，而萧统（五○一至五三一）则编入《文选》之中，该文雄峻闳肆，论断精辟，流传亦广。

秦孝公据崤函之固
[1]

，拥雍州之地
[2]

，君臣固守，以窥周室，有席卷天下，包举宇内，囊括四海之意
[3]

，并吞八荒之心
[4]

。当是时也，商君佐之
[5]

，内立法度，务耕织
[6]

，修守战之具
[7]

；外连衡而斗诸侯
[8]

。于是秦人拱手而取西河之外
[9]

。

孝公既没，惠文、武、昭蒙故业
[10]

，因遗策
[11]

，南取汉中
[12]

，西举巴、蜀
[13]

，东割膏腴之地
[14]

，收要害之郡
[15]

。诸侯恐惧，会盟而谋弱秦，不爱珍器重宝肥饶之地，以致天下之士，合从缔交
[16]

，相与为一。当此之时
[17]

，齐有孟尝
[18]

，赵有平原
[19]

，楚有春申
[20]

，魏有信陵
[21]

。此四君者，皆明智而忠信
[22]

，宽厚而爱人，尊贤而重士
[23]

，约从离横
[24]

，兼韩、魏、燕、赵、宋、卫、中山之众
[25]

。于是六国之士，有宁越、徐尚、苏秦、杜赫之属为之谋
[26]

，齐明、周最、陈轸、召滑、楼缓、翟景、苏厉、乐毅之徒通其意
[27]

，吴起、孙膑、带佗、儿良、王廖、田忌、廉颇、赵奢之伦制其兵
[28]

。尝以什倍之地，百万之众，叩关而攻秦
[29]

。秦人开关而延敌
[30]

，九国之师
[31]

，遁逃而不敢进
[32]

。秦无亡矢遗镞之费
[33]

，而天下诸侯已困矣。于是从散约解
[34]

，争割地而赂秦。秦有余力而制其弊，追亡逐北
[35]

，伏尸百万，流血漂橹
[36]

。因利乘便，宰割天下，分裂河山
[37]

。强国请服
[38]

，弱国入朝。施及孝文王、庄襄王
[39]

，享国之日浅
[40]

，国家无事。

及至始皇
[41]

，奋六世之余烈
[42]

，振长策而御宇内
[43]

，吞二周而亡诸侯
[44]

，履至尊而制六合，执敲扑而鞭笞天下
[45]

，威振四海。南取百越之地，以为桂林、象郡
[46]

；百越之君，俛首系颈
[47]

，委命下吏。乃使蒙恬北筑长城而守藩篱
[48]

，却匈奴七百余里
[49]

；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士不敢弯弓而报怨
[50]

。于是废先王之道，燔百家之言
[51]

，以愚黔首
[52]

。隳名城
[53]

，杀豪俊；收天下之兵
[54]

，聚之咸阳，销锋，铸以为金人十二
[55]

，以弱天下之民。然后践华为城，因河为池
[56]

，据亿丈之城，临不测之溪以为固。良将劲弩，守要害之处；信臣精卒，陈利兵而谁何
[57]

。天下已定，始皇之心，自以为关中之固
[58]

，金城千里
[59]

，子孙帝王万世之业也。

始皇既没，余威震于殊俗
[60]

。然而陈涉瓮牖绳枢之子
[61]

，甿隶之人
[62]

，而迁徙之徒也
[63]

；材能不及中庸
[64]

，非有仲尼、墨翟之贤
[65]

，陶朱、猗顿之富
[66]

；蹑足行伍之间
[67]

，而倔起什伯之中
[68]

，率罢散之卒
[69]

，将数百之众，转而攻秦。斩木为兵，揭竿为旗，天下云集而响应
[70]

，赢粮而景从
[71]

。山东豪俊，遂并起而亡秦族矣。

且夫天下非小弱也，雍州之地，崤函之固，自若也。陈涉之位，非尊于齐、楚、燕、赵、韩、魏、宋、卫、中山之君也
[72]

；锄耰棘矜
[73]

，非铦于钩戟长铩也
[74]

；谪戍之众
[75]

，非抗于九国之师也
[76]

；深谋远虑，行军用兵之道，非及曩时之士也
[77]

。然而成败异变，功业相反
[78]

。试使山东之国，与陈涉度长絜大
[79]

，比权量力，则不可同年而语矣。然秦以区区之地
[80]

，致万乘之权
[81]

，招八州而朝同列
[82]

，百有余年矣。然后以六合为家，崤函为宫；一夫作难而七庙隳
[83]

，身死人手，为天下笑者，何也？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

[1]
秦孝公：名渠梁（公元前三八一至前三三八），献公之子，穆公十六世孙，在位二十四年（公元前三六一至前三三八），支持变法，国富兵强。殽函：殽（xiáo），殽山，在今河南省洛宁县北；函，函谷关，在今河南灵宝巿南。

[2]
雍州：雍（yōnɡ），古代九州之一，包括今陕西、甘肃、青海等地。

[3]
囊（nánɡ）括：像用口袋那样把东西全部装进去。

[4]
八荒：东南西北谓之四方，东北、东南、西南、西北谓之四隅，合称八方。八荒即八方荒远之地。

[5]
商君：即商鞅（？至公元前三三八），卫国的庶公子，亦称卫鞅、公孙鞅，好刑名之学。相秦孝公，定变法之令，改赋税之法，重农抑商，滥用酷刑。秦孝公二十二年（公元前三四○），商鞅攻打魏国立功，获封之于（河南内乡县）、商（陕西商洛巿）十五邑，号为商君。

[6]
务：致力。

[7]
具：战备，《史记·陈涉列传》及高步瀛（一八七三至一九四○）《两汉文举要》作“备”，意义相同。

[8]
连衡：衡，即“横”。连衡即秦国与东方各诸侯国分别结盟。斗诸侯：使诸侯国自相争斗，斗是动词的使动用法。

[9]
拱手：两手相合，大指相并的手势，表示轻而易举。西河：今陕西大荔县、合阳县、韩城巿、宜川县等地，以位于黄河西岸得名。秦孝公二十二年，商鞅击败魏兵，魏割西河之地于秦。

[10]
惠文、武、昭：《史记》作“惠文王、武王、昭王”。惠文王（驷，公元前三五六至前三一一），孝公之子，在位二十七年（公元前三三七至前三一一），即位后始称王。子武王（荡，公元前三二九至前三○七），举鼎绝膑而死，在位四年（公元前三一○至前三○七）。昭王，又称昭襄王（稷，公元前三二五至前二五一），在位五十六年（公元前三○六至前二五一）。

[11]
因遗策：策，战略，《两汉文举要》作“册”。

[12]
汉中：今陕西南部及湖北西北部地域。惠文王更元十三年（公元前三一二），秦败楚，置汉中郡。

[13]
西举巴、蜀：举，攻拔；巴国，今重庆巿主城区一带；蜀国，今四川成都巿一带。更元七年，巴蜀互相攻击，二国俱求救于秦，两年后，司马错伐蜀，出兵灭掉二国，置巴、蜀二郡。

[14]
东割膏腴之地：秦武王四年（公元前三○七），攻取韩国的宜阳（河南洛阳巿宜阳县）；昭襄王二十年（公元前二八五），魏国献出河东故都安邑（山西运城巿夏县）。膏腴，指肥沃的土地。

[15]
收要害之郡：秦惠文王连取巴、蜀、汉中三郡，并属益州；要害，指山川险阻。

[16]
合从缔交：从，同“纵”。合从指六国联盟抗秦。缔交，缔结盟约。

[17]
当此之时：《两汉文举要》作“当是时”。

[18]
齐有孟尝：孟尝君田文（？至公元前二七九），齐威王孙，靖郭君田婴之子。为齐相，袭父封爵，封于薛（山东滕州巿东南）。

[19]
赵有平原：平原君赵胜（？至公元前二五一），赵武灵王子，惠文王弟，相惠文王及孝成王，封于东武城（山东武城县、平原县），号平原君。

[20]
楚有春申：春申君黄歇（公元前三一四至前二三八），相楚二十余年，封春申君，赐淮北地十二县。

[21]
魏有信陵：信陵君无忌（？至公元前二四三），魏昭王少子，魏安厘王异母之弟，封为信陵（河南商丘巿宁陵县）君。

[22]
智：《史记》及《两汉文举要》作“知”，音义相同。

[23]
尊贤而重士：《两汉文举要》作“尊贤重士”，没有“而”字。

[24]
约从离横：离横，《史记》作“连衡”，《两汉文举要》作“离衡”。此句解作相约合从，离散连横。《史记》“连”字费解，误。

[25]
兼韩、魏、燕、赵、宋、卫、中山之众：兼，聚合；《两汉文举要》作“并”，聚合；燕下增“楚、齐”二国，稍异。除六国外，尚有宋（河南商丘巿）、卫（河南濮阳县）、中山（河北定县）三个残存的小国。

[26]
有宁越、徐尚、苏秦、杜赫之属为之谋：宁越，赵中牟人。徐尚，宋人。苏秦（？至公元前二八四），字季子，东周洛阳人，纵横家。先说秦惠文王不用，于是又东说燕、赵等六国，联合抗秦。尝佩六国相印，后游说六国，结成合纵之约以抗秦，秦兵不敢闯函谷关者十五年。杜赫，周人，曾以安天下说周昭文君，有安周之意。之属，这一类人，都是六国的谋臣及政治人才。

[27]
齐明、周最、陈轸、召滑、楼缓、翟景、苏厉、乐毅之徒通其意：齐明，东周臣，历仕秦、楚及韩。周最，《史记》作“冣”（jù），同“聚”。东周成君之子，曾仕齐使郑。陈轸，夏人，历仕秦、楚，曾劝楚怀王勿贪秦地。召（shào），《史记》作“邵”，《两汉文举要》作“昭”。召滑（ɡǔ），楚人，曾奉楚王令使越。楼缓，赵人，曾为魏相、秦相。翟景未详，或为魏相翟强。苏厉，苏秦之弟，仕于齐。乐（yuè）毅，魏灵寿（河北石家庄巿灵寿县）人，本齐臣，后入燕，燕昭王以为亚卿、上将军，率五国之师伐齐，攻下七十余城。之徒，这一班人。通其意，宣扬联合抗秦的道理。这些都是六国重要的外交人才。

[28]
吴起、孙膑、带佗、儿良、王廖、田忌、廉颇、赵奢之伦：吴起（公元前四四○？至前三八一），卫人，通兵法，初仕魏，后为楚相，为一代名将。孙膑（公元前三七九至前三一四），孙武之后，齐大将，败魏兵于马陵，射杀庞涓。着《孙膑兵法》。带陀，《史记》作“他”，音同。楚将。儿（ní）良、王廖，都是当时天下知名的豪士。田忌，齐将，伐魏三战三胜。廉颇，赵名将，惠文王时伐齐，大破之。赵奢，赵将，秦伐韩，赵王令赵奢将而救之，击秦有功，封马服君。伦，《两汉文举要》作“朋”，这一批人，都是六国的名将。

[29]
百万之众，叩关而攻秦：众，《史记》作“师”。叩，挑战，攻击；《史记》作“仰”。

[30]
秦人开关而延敌：《两汉文举要》无“而”字。

[31]
九国之师：九国者，谓六国之外，更有宋、卫、中山三国。

[32]
遁逃：《两汉文举要》作“逡巡”，有所顾虑而徘徊或不敢前进。此指秦惠文王更元七年（公元前三一八）魏、赵、韩、燕、楚五国联合攻秦一役。

[33]
镞：箭头。

[34]
从散约解：解，《史记》作“败”。

[35]
逐北：北，败走；言秦追击诸侯败退的军队。

[36]
漂橹：漂，浮也。橹，大楯。

[37]
分裂河山：河山，《史记》作“山河”。

[38]
强国请服：服，《文选》作“伏”。

[39]
施及孝文王、庄襄王：施（yì），训蔓延。《两汉文举要》作“延”。孝文王（柱，公元前三○二至前二五○）元年十月己亥即位，三日辛丑卒，前后只有三天。庄襄王（异人、子楚，公元前二八一至前二四七）在位四年卒。

[40]
享国之日浅：《两汉文举要》无“之”字。孝文王、庄襄王合共才在位四年，日子短促。

[41]
及至始皇：秦始皇（嬴政，公元前二五九至前二一○），在位三十七年。《两汉文举要》作“秦王”。下文“始皇之心”、“始皇既没”二句亦同。

[42]
奋六世之余烈：奋，《两汉文举要》作“续”。六世指秦孝公、惠文王、武王、昭襄王、孝文王、庄襄王。余烈，犹云余业。

[43]
振长策：振，举也。策，马鞭。

[44]
吞二周：周赧王末年，东西周分治。西周武公居洛阳，东周惠公居巩邑。秦昭襄王五十二年（公元前二五五）灭西周，九鼎入于秦；庄襄王元年（公元前二四九）灭东周。

[45]
执敲扑而鞭笞天下：敲扑而，《两汉文举要》作“捶拊以”；敲扑，皆杖也，短曰敲，长曰扑。捶，杖也；拊，刀柄。鞭笞，鞭打笞击。

[46]
南取百越之地，以为桂林、象郡：秦始皇三十三年取百越、陆梁等地，置桂林、象郡。百越指浙江、福建、广东、广西、越南等地，古为越族所居，种族繁多，号称百越。桂林郡在广西北部，象郡在广东西南部、广西南部及越南一带。

[47]
俛首系颈：俛（fǔ），同“俯”，低头。系，同“系”，以绳系颈。

[48]
蒙恬北筑长城：蒙恬，秦代名将。秦始皇三十三年，蒙恬率兵三十万，北逐匈奴，收复黄河以南地方。三十四年，筑长城。

[49]
匈奴：欧亚大陆的游牧民族，在蒙古地区立国（公元前二○九至公元四六○），长达六百余年。

[50]
弯弓：弯，《史记》作“贯”，上弦也，音同。

[51]
废先王之道，燔百家之言：燔，焚也；《两汉文举要》作“焚”。秦始皇三十四年，下令焚烧《秦纪》以外的各国史记、《诗》、《书》及百家语等书。翌年又坑死方士和儒生四百六十多人。

[52]
黔首：黔，黑色；秦始皇二十六年更名民曰黔首，即百姓。

[53]
隳（huī）：毁坏；《史记》及《两汉文举要》作“堕”，音同；下文“一夫作难而七庙隳”亦同。

[54]
收天下之兵：兵，武器。秦始皇二十六年收天下兵器。

[55]
销锋，铸以为金人十二：《两汉文举要》作“销锋铸鐻，以为金人十二”，文字句读略有不同。（dí），锋也，又通“镝”，箭镞。金人，即铜人。

[56]
践华为城，因河为池：践，断也。因，依也。华（huà），西岳太华山。河，黄河。沿着华山作为城郭，凭借黄河作为护城河。

[57]
谁何：何，通“呵”。即呵斥、盘问行人。

[58]
关中：渭河平原，东有函谷关，南有武关（陕西商洛巿商州区），西有散关（陕西宝鸡巿），北有萧关（宁夏固原巿），居四关之中，号称关中。《三辅旧事》云：“西以散关为限，东以函谷为界，二关之中，谓之关中。”解释更为清楚。

[59]
金城：坚固的城郭。

[60]
殊俗：指边远地区不同的风俗。

[61]
然而陈涉瓮牖绳枢之子：《两汉文举要》无“然而”二字。陈涉（？至公元前二○八），名胜，字涉，秦阳城（河南登封巿）人。二世元年（公元前二○九）与吴广（？至公元前二○八）在大泽乡（安徽宿州巿南）起兵反秦，自号张楚。瓮（wènɡ），陶制器皿，牖（yǒu），用破坛口作窗户。枢，门上的轴；绳枢，用草绳捆绑门板，形容家庭贫困。

[62]
甿隶：甿（ménɡ），农民；《古文观止》原作“氓”，其他《史记》、《文选》、《两汉文举要》等俱作“甿”，今正。隶，被判刑的人，亦指低贱的仆役。

[63]
迁徙之徒：徙。移动。指陈涉被征调戍守渔阳（北京巿密云县），亦指罚往边地戍守的士卒。

[64]
材能不及中庸：庸，《史记》、《两汉文举要》作“人”。

[65]
仲尼、墨翟：仲尼，孔子（公元前五五一至前四七九）名丘，字仲尼。墨翟（dí）（公元前四六八至前三七六），即墨子，战国时期的思想大家。

[66]
陶朱、猗顿之富：陶朱公即范蠡，辅佐句践灭吴，其后变姓名经商于陶（山东定陶县）。猗（yī）顿，鲁人，学致富之道于陶朱公，乃迁往河东猗氏（山西安泽县），大畜牛羊致富。或称猗顿以经营盐池起家。

[67]
蹑足行伍之间：蹑，踩；蹑足即奔走。行（hánɡ）伍，军队，古制以二十五人为行，五人为伍，行伍即军队下层组织的名称。

[68]
而倔起什伯之中：《古文观止》原作“俛起阡陌之中”，俛即“俯”字；《史记》作“俛仰”。依上下文比对，似以“倔起什伯”的语意比较连贯。今据《两汉文举要》改订，句前尚增一“而”字。阡陌指田间道路。什伯指行伍十人百人之长，即下级士官。

[69]
率罢散之卒：罢，同“疲”。散，《古文观止》原作“弊”，《史记》、《文选》、《两汉文举要》等俱作“散”，今正。

[70]
天下云集而响应：集，《史记》作“会”；又《史记》与《两汉文举要》均无“而”字。

[71]
赢粮而景从：赢粮，带着粮食。景（yǐnɡ），同“影”；景从，如影随形。

[72]
非尊于齐、楚：非，《古文观止》原作“不”，《史记》、《文选》与《两汉文举要》俱作“非”，今正。下文“非铦于钩戟长铩也”句同。

[73]
锄耰棘矜：锄，锄头。耰（yōu），《两汉文举要》作“櫌”，农具，用于弄碎土块，平整土地。棘矜，用棘木做的矛柄，即木杖。

[74]
非铦于钩戟长铩也：铦（xiān），锋利，《两汉文举要》作“锬”。钩戟，有钩之戟。铩（shā），长矛，《史记》作“锻”，疑误。

[75]
谪戍之众：谪，征调；《史记》与《两汉文举要》作“適”，《文选》作“谪”，亦贬谪之义，音义皆同。

[76]
非抗于九国之师也：抗，高出，超出；《史记》作“俦”，同辈。《两汉文举要》无“也”字。

[77]
曩时之士：曩（nǎnɡ），过去，《史记》与《两汉文举要》作“乡”。

[78]
功业相反：《史记》与《两汉文举要》句末增“也”字。

[79]
度长絜大：度（duó），量度。絜（xié），围而量之。

[80]
然秦以区区之地：然，《史记》作“然而”二字。区区，微小。

[81]
致万乘之权：此句《两汉文举要》作“千乘之权”。周制天子拥有兵车万乘，比喻帝王气象。

[82]
招八州而朝同列：招，《史记》作“抑”。朝，朝拜，使动用法。八州，古代全国分为九州，秦国仅占雍州一地，却能叫其他八州同列的诸侯前来朝拜。

[83]
七庙：古代帝王的宗庙奉祀七代祖先，三昭三穆，与太祖之庙合而为七。

译文

秦孝公凭着殽山和函谷关的险固，坐拥雍州的地势，君臣上下严密布防，一直都在伺机而动打算取代周朝，有用席子卷起天下，用布匹包笼寰宇，将四海装入袋子里的整体策略，以达至并吞四面八方远近各国的野心。在这个时候，商鞅辅佐秦国，制定法律制度，专力发展农耕和纺织，整修防御工事及提升战备；在外交上采用连横政策跟列国订盟，使诸侯彼此猜忌恶斗。于是秦国轻易夺得了黄河西岸大片的土地。

秦孝公死后，惠文王、武王、昭襄王继承了原有的基业，遵照祖宗订下的策略，向南兼并了汉中，向西攻占巴、蜀，东边割取了肥沃的土地，占领险要的州郡。各国诸侯感到害怕，会商结盟，希望减少秦国的威胁。他们不惜用珍奇的器物、贵重的财宝和肥沃的土地，罗致天下的贤才，缔结盟约联合各国，构成一个整体。那时候，齐国有孟尝君，赵国有平原君，楚国有春申君，魏国有信陵君。这四位公子，都是聪明睿智而又忠诚信实，宽容厚道又能真心爱人，尊敬贤士重视人才。他们约定采用合纵的方式，破解秦国的连横政策，会同韩国、魏国、燕国、赵国、宋国、卫国、中山诸国组成联军。当时六国的贤士有宁越、徐尚、苏秦、杜赫这一类谋臣替各国制定对策；有齐明、周最、陈轸、召滑、楼缓、翟景、苏厉、乐毅这一班外交人才宣扬联合抗秦的意图；有吴起、孙膑、带佗、儿良、王廖、田忌、廉颇、赵奢这一批将领指挥军队。他们以十倍的土地，百万的雄师，挑战函谷关进攻秦国。秦国开关迎击敌人，九国的军队就逃跑了不敢冒进。秦国没有消耗太多的武力，而各国诸侯已先自陷困境了。于是合纵的结盟自然解体，各国诸侯又争着割地贿赂秦国。秦国因而有余力对付没落的诸侯，追赶那些逃走的、败走的军队，躺下的死尸多达百万，流淌的鲜血可以浮起大楯。秦国顺着有利的形势把握时机，将天下切割开来，将河山大地分成板块，强国主动表示臣服，弱国按时入秦朝拜。

传到了孝文王、庄襄王，在位的日子不长，国家没有太大的作为。到了秦始皇，继承了六代相传的霸业，挥动长鞭决心统一全国，先是并吞了西周、东周，跟着消灭六国，登上了帝位，控制整个天地，拿着刀杖压制天下人民，威风凛凛的震慑海内外。向南取得了百越大地，列为桂林郡、象郡。百越的君主俯首称臣自我捆绑，等候朝廷官员的发落。又派蒙恬到北方修筑长城，保卫边疆，击退匈奴后撤七百多里，胡人再也不敢南侵放牧，战士也不敢拉弓放箭来报仇了。跟着废弃先王至圣的言论训诲，焚烧诸子百家的著述，以便实施愚民政策。破坏著名的都城，杀戮当地的英雄豪杰，没收天下的兵器，全都送来咸阳，销熔刀剑箭头，铸成了十二座铜人，以便削弱民间的武力。然后以华山作为城郭，把黄河看成了护城河，盘踞着亿丈的高城，挨着深不可测的河谷，以为就是最坚固的天然屏障了。有优秀的将帅、强劲的弓，在险要的地方设防；亲信的大臣，精锐的士卒，摆出锋利的武器盘问来往的行人。天下都安定了，在秦始皇的心中，深信关中的地位十分稳固，坚固的城郭绵延千里，这就是子子孙孙千秋万世的最佳保障了。

秦始皇死后，余威尚在，还可以震慑远方异俗的外族。然而陈涉只不过是用破坛口作窗户、用草绳捆绑门板的穷人子弟，是替人种田的仆役，是被征调戍守边疆的人。才能比不上中等资质的人，没有孔子、墨子的贤德，也没有陶朱、猗顿的财富。出身在军旅之间，当上了什人长、伯人长之类的下级士官，率领着疲惫散乱的士卒，带领着几百人马，转过来攻打秦国。砍伐树木做兵器，高举竹竿作旗帜，天下人像云一样聚集，应声而起，挑着粮食，如影随形跟着他，殽山以东的英雄豪杰，跟着就一起举义来颠覆秦国了。

其实秦国的国力绝不是弱小的，雍州的土地，殽山、函谷关的险要，还是跟过去一样。陈涉的地位，并不比从前齐国、楚国、燕国、赵国、韩国、魏国、宋国、卫国、中山的国君尊贵；用锄头农具及棘木做的木杖，比不上钩戟长矛的锋利；那些被征调往边疆戍守的士卒，也比不上九国正规部队的出色；谋略深远看得通透，懂得调兵遣将方法的，都比不上过去的谋臣将领。但是成败的结果却不一样，而事业的功效就恰好相反了。假使把从前山东的一些国家，跟陈涉比较计算长短大小，较量他们的力量权势，根本就不可能相提并论。而且当年秦国以雍州小小的地方，以诸侯千乘兵车的国力，夺得其他的八大州，更使其他同等地位的诸侯国屈服称臣，长达一百多年。然后把整个世界合并为一个国家，把殽山函谷关看作内地的宫室居所；想不到一个人的起义发难，竟然毁掉了秦国祭祀历代祖宗的七庙，连国君也死于敌人的手上，为天下人所讪笑，这又是什么原因呢？仁义之道得不到彰显，而进攻和防守的策略不同，天下大势也就完全改观了。

赏析与点评

《过秦论上》文笔精湛，叙事清晰，节奏轻快，雄辩滔滔，将秦国由艰苦崛起，到统一全国后迅即覆灭的历史描绘出来，把握重点，言简意赅，一直以来被视为必读的佳作。读过了本文，不啻重温了一遍秦国史，同时也深感盛衰之间，成败之际，兴亡之机，强弱之势，完全是不由人意安排似的，而整个攻守的形势也就马上逆转了。也许我们可以视之为天意，其实作者更看重的却是“仁义不施”的主旨，而这样的论点自然还是归结于人事了。

诸葛亮前出师表

后汉文　诸葛亮

本篇导读

诸葛亮（一八一至二三四），字孔明，后汉琅琊郡阳都县（山东沂南县）人。汉末隐居邓县隆中（湖北襄樊巿西），时人称之为“卧龙”。建安十二年（二○七），刘备（一六一至二二三）三顾草庐，请他出谋献策，光复汉室。翌年赤壁之战，跟孙权（一八二至二五二）合谋击败曹操（一五五至二二○），奠定天下三分的局面。章武元年（二二一）为蜀汉丞相。刘备死，遗命辅佐后主（刘禅，二○七至二七一）。建兴元年（二二三）封武乡侯，领益州牧。建兴十二年八月在伐魏途中病卒于五丈原（陕西省岐山县南）军中。著《诸葛亮集》。

《三国志·蜀书·诸葛亮传》：“建兴元年，封亮武乡侯，开府治事。顷之，又领益州牧。政事无巨细，咸决于亮。南中诸郡，并皆叛乱，亮以新遭大丧故，未便加兵。且遣使聘吴，因结和亲，遂为与国。三年春，亮率众南征，其秋悉平。军资所出，国以富饶，乃治戎讲武，以俟大举。五年，率诸军北驻汉中，临发上疏。”诸葛亮《前出师表》载《三国志》本传，写于建兴五年，本无篇名，《文选》题作《出师表》。翌年还有《后出师表》，亦见于《古文观止》，但真伪参半。

臣亮言
[1]

：先帝创业未半
[2]

，而中道崩殂
[3]

。今天下三分，益州疲敝
[4]

，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然侍卫之臣不懈于内，忠志之士忘身于外者，盖追先帝之殊遇，欲报之于陛下也。诚宜开张圣听，以光先帝遗德，恢弘志士之气，不宜妄自菲薄
[5]

，引喻失义
[6]

，以塞忠谏之路也。宫中府中
[7]

，俱为一体，陟罚臧否
[8]

，不宜异同。若有作奸犯科及为忠善者，宜付有司，论其刑赏，以昭陛下平明之治
[9]

，不宜偏私，使内外异法也
[10]

。侍中、侍郎郭攸之、费祎、董允等
[11]

，此皆良实，志虑忠纯，是以先帝简拔以遗陛下。愚以为宫中之事，事无大小，悉以咨之，然后施行，必能裨补阙漏
[12]

，有所广益。将军向宠
[13]

，性行淑均，晓畅军事，试用于昔日，先帝称之曰能，是以众议举宠为督。愚以为营中之事，事无大小，悉以咨之，必能使行阵和睦，优劣得所也。亲贤臣，远小人，此先汉所以兴隆也；亲小人，远贤臣，此后汉所以倾颓也。先帝在时，每与臣论此事，未尝不叹息痛恨于桓、灵也
[14]

。侍中、尚书、长史、参军
[15]

，此悉贞亮死节之臣也
[16]

，愿陛下亲之信之，则汉室之隆，可计日而待也。

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阳
[17]

，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先帝不以臣卑鄙，猥自枉屈
[18]

，三顾臣于草庐之中
[19]

，谘臣以当世之事，由是感激，遂许先帝以驱驰。后值倾覆
[20]

，受任于败军之际，奉命于危难之间，尔来二十有一年矣
[21]

。先帝知臣谨慎，故临崩寄臣以大事也。受命以来，夙夜忧叹
[22]

，恐托付不效，以伤先帝之明，故五月渡泸
[23]

，深入不毛
[24]

。今南方已定，兵甲已足，当奖帅三军
[25]

，北定中原，庶竭驽钝
[26]

，攘除奸凶，兴复汉室，还于旧都
[27]

。此臣所以报先帝，而忠陛下之职分也。至于斟酌损益，进尽忠言，则攸之、祎、允之任也。愿陛下托臣以讨贼兴复之效；不效，则治臣之罪，以告先帝之灵。若无兴德之言，则责攸之、祎、允之咎，以彰其慢
[28]

。陛下亦宜自谋
[29]

，以谘诹善道
[30]

，察纳雅言，深追先帝遗诏，臣不胜受恩感激
[31]

。今当远离，临表涕泣
[32]

，不知所云
[33]

。

[1]
臣亮言：臣亮，作者自称。言，上表陈事。《三国志》本传缺此三字，《文选》首出始见之。

[2]
先帝：蜀汉昭烈帝刘备，即位三年而殁。

[3]
中道崩殂：中道，半途。天子死曰崩。殂，死亡，《文选》作“徂”。

[4]
益州疲敝：益州，蜀也，指整个四川。疲敝，困乏，指刘备在章武二年（二二二）伐吴，被东吴陆逊击败之事。

[5]
菲薄：菲，轻也。菲薄即看轻。

[6]
引喻失义：引喻浅近，以失大义。

[7]
宫中府中：宫中，指皇宫禁中。府中，指丞相府，代表国务机关。

[8]
陟罚臧否：陟（zhì），擢升。罚，惩治。臧（zānɡ），美善。否（pǐ），违纪犯法。臧否即品评善恶。

[9]
平明之治：平明，公平公开。治，施政。《三国志》、《文选》“治”作“理”，盖避唐高宗李治讳所致。

[10]
内外：内谓宫中，外谓府中。

[11]
郭攸之：字演长，南阳（河南南阳巿）人，建兴二年（二二四）任黄门侍郎，后迁侍中。费祎（yī）（？至二五三）：字文伟，荆州江夏鄳（湖北省孝昌县）人。后主践位，任黄门侍郎，受命出使东吴，辞锋敏锐，深受孙权器重。回国后迁为侍中。与诸葛亮、蒋琬、董允并称为蜀汉四相。董允（？至二四六）：字休昭，南郡枝江（湖北枝江巿）人，秉心公亮，时为黄门侍郎，后迁侍中，领虎贲中郎将，统宿卫亲兵，对后主多所谏诤，是一位直臣。

[12]
裨补阙漏：裨，补助。裨补缺漏即补救缺点和疏漏之处。

[13]
向宠（？至二四○）：襄阳宜城人。先主时为牙门将。秭归之败，惟向宠营保持完好，故先主称之曰能。后主建兴元年，封都亭侯，后为中部督，典宿卫兵，迁中领军。延熙三年，征汉嘉蛮夷，遇害卒。

[14]
桓、灵：东汉桓帝刘志（一三二至一六七），在位二十二年（一四六至一六七）；灵帝刘宏（一五六至一八九），在位二十二年（一六八至一八九）。二帝用阉竖败亡，皆昏荒无道之君。

[15]
侍中、尚书、长史、参军：侍中即郭攸之。尚书指陈震（？至二三五），建兴二年拜尚书。长史指张裔，诸葛亮出驻汉中，领留府长史。参军指蒋琬，统留府事。

[16]
贞亮死节：贞，坚定不移。亮，诚信不欺。死节，死义殉节。

[17]
南阳：汉南阳郡辖有旧南阳、襄阳两府地。诸葛亮居隆中，在南阳郡西境，即今湖北襄樊巿内。古隆中旧址现已列为国家重点风景名胜区及国家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18]
猥自枉屈：猥，曲也。谓亲身枉屈自己。

[19]
草庐：诸葛亮所居茅舍。相传南阳邓县（河南邓州巿）西南有诸葛亮宅，是刘备三顾处。惟此说尚有争论。

[20]
倾覆：指失败，即汉献帝建安十三年（二○八），先主在当阳长坂（湖北当阳巿）为曹操所败，仓惶逃走之事。

[21]
尔来二十有一年矣：先主自建安十二年三顾草庐起计，至建兴五年（二二七），共二十一年。

[22]
夙夜：早晚。

[23]
五月渡泸：雅砻江之下游名曰泸水，在四川会理县西南汇入金沙江合流之处。一说泸水在越雟县（四川西昌巿）下三百里，为入滇必经之路，地理位置也很接近，今属四川凉山彝族自治州。诸葛亮曾于建兴三年（二二五）五月南征，平定南方诸郡的叛乱。

[24]
不毛：指草木不生的蛮荒之地。

[25]
当奖帅三军：帅，《三国志》本传作“率”，训率领，音义相同。

[26]
驽钝：驽，劣马。钝，刀锋不利。谓才能低劣平庸，乃自谦之辞。

[27]
旧都：西汉旧都原在长安，东汉光武帝迁于洛阳。

[28]
则责攸之、祎、允之咎，以彰其慢：咎，罪过。慢，怠慢。《三国志》本传“咎”、“慢”二字刚好对调了。

[29]
自谋：谋，思考。《文选》作“课”，考察也。

[30]
谘诹：谘，问也。诹（zōu），谋也。谘诹即询问、商量。

[31]
不胜：胜（shēnɡ），胜任。不胜，就是不尽。

[32]
涕泣：泣，《三国志》本传作“零”。

[33]
所云：云，《三国志》本传作“言”。

译文

臣诸葛亮上奏：先帝开基立国，还没到一半，中间就驾崩了。现在天下分为三国，而益州地方人民劳苦困乏，这真是到了最危险的关头了。但保卫京师的卫队，在国内不敢懈怠，而尽忠爱国的官兵将士，亦愿意献身对外作战，看来他们都感念先帝特殊的恩遇，就用来报答皇上了。皇上应该广开言路多听意见，将先帝的美德发扬光大，振起爱国之士的气势；不应该小看自己，说些不合理的话，这样就会堵塞忠言劝谏的途径了。

皇宫内廷和丞相外府，都是国家整体，擢升惩治、品评善恶，不能够没有标准。如果有违纪犯法或尽忠职守的，都应该交给主管部门处理赏罚事宜，借以表现皇上公平公开的治国理念，不能偏帮或有私心，否则对内对外就有不同的法纪了。侍中郭攸之、费祎、侍郎董允等，都是善良诚实的人，志向思虑忠贞纯朴，因此先帝选拔他们来协助皇上。臣认为宫中的事项，无论大事小事，全部都要咨询他们，然后才能付诸实行，这样一定能够补救缺点和漏洞，提升工作效率。至于将军向宠，品格和行为都贤淑公正，完全了解军事布置，过去曾经受过考验，先帝称赞他“能干”，因此朝臣公议推举向宠任都督。臣认为军中的事项，无论大事小事，全都要咨询向宠，这样才能使行军布阵顺畅而又严肃，才能高的人和才能低的人都得到合理安排。亲近贤良的忠臣，远离邪恶的小人，这是汉代前段时期得以兴盛的原因；亲近邪恶的小人，远离贤良的忠臣，这就是汉代后期败坏覆亡的原因了。先帝在生之时，常常跟微臣讨论这个问题，没有不对桓帝、灵帝两朝政治的败坏感到难过和痛心的。现在侍中郭攸之、尚书陈震、长史张裔、参军蒋琬各人，这些都是坚定诚信愿意为国牺牲的大臣，希望皇上亲近他们、信任他们，那么汉室的复兴和隆盛，相信数数日子很快就会实现了。

臣平民出身，在南阳耕作田地，只希望能在乱世中养活自己，没有想过要显要和得到权贵的赏识。先帝不嫌弃微臣出身低贱，还亲身委屈自己，到臣的茅舍之中来访三次，向臣询问当代的天下大势，为此臣十分感动，就答应为先帝效劳。后来在当阳长坂一役中遇到了挫折，在战事失利的情况下接受委任，在非常危险艰难的日子中奉命出使，从那时到现在已经有二十一年了。先帝了解臣任事小心谨慎，所以临近驾崩的时候就委托臣肩负复国的大任。接受任命以后，臣早晚忧虑感叹，担心托付的任务没有成效，会损害先帝的知人之明，所以前年五月渡过泸水，穿过草木不生的蛮荒地带。现在南方的动乱已经敉平了，军队的装备也很足够，就应该激励三军将士，出师北伐收复中原，希望尽微薄的力量，消灭叛逆的奸邪凶恶，光复汉室正统，回到我们的故都，这就是臣以此来报答先帝和忠于皇上的职责所在了。至于对政务作周详考虑，区分该做不该做的事，提出好的意见，这就是郭攸之、费祎、董允等人的任务了。希望皇上任命臣负责讨伐逆贼光复汉室的工作，没有成效就惩罚臣，借以禀明先帝的神灵。如果没有增进德行的建议，就要责备郭攸之、费祎、董允等人，表明他们怠慢失职。皇上也要自我思考，听取多方面的良策，谨慎地接纳忠良的建言，仔细思考先帝的遗训，微臣就会对皇上的厚爱感激不尽了。现在快要出发了，上表的时候忍不住哭起来，不知道说些什么话了。

赏析与点评诸葛亮亲自领兵北伐，可是又放心不下留在成都的后主刘禅。当时刘禅才二十一岁，一直就是扶不起的阿斗，限于君臣的名分，要调教并不容易，因此写下了《前出师表》，目的就是希望刘禅能够按照他的人事布局安排，稳住形势，不要胡作妄为。所以整篇文章都是苦口婆心的谆谆告诫。刘禅看了，未知会有多大的感动。但千古以来，很多读者都被诸葛亮的忠心和诚意打动了，特别是结尾三句，“今当远离，临表涕泣，不知所云”，令人动容。

本文直抒胸臆，文字浅白，深挚诚恳，句句从肺腑中自然流出，就像当面说话一样，表现出忠心负责的形象，最后感怀国事，还是哭出来了。

陈情表

李密

本篇导读

李密（二二四至二八七），字令伯，蜀汉犍为郡武阳县（四川彭山县）人。父亲早逝，母亲何氏再嫁，由祖母刘氏抚养成人。师从学者谯周门下，博览五经。后主时任尚书郎，出使东吴，有才辩。晋武帝泰始三年（二六七），朝廷征召为太子洗马，李密上表请辞，因当时祖母已九十六岁，难以远行，而武帝读表之后亦深受感动。其后任温县（河南温县）县令、汉中（陕西汉中巿）太守等，六十四岁病卒。

李密《陈情表》解释不能出仕的原因，情辞恳切，委婉动人。文中提到“伏惟圣朝以孝治天下”，刚好就是作者所面对的困境，在忠孝难两存之间，只能首先选择尽孝了。孝道是人伦的基本，而晋武帝也尊重了李密的抉择。《文选》题作《陈情事表》。

臣密言：臣以险衅
[1]

，夙遭闵凶
[2]

。生孩六月，慈父见背
[3]

；行年四岁，舅夺母志。祖母刘，愍臣孤弱，躬亲抚养。臣少多疾病，九岁不行，零丁孤苦，至于成立。既无叔伯，终鲜兄弟
[4]

。门衰祚薄，晚有儿息
[5]

。外无朞功强近之亲
[6]

，内无应门五尺之童。茕茕孑立
[7]

，形影相吊
[8]

。而刘夙婴疾病
[9]

，常在床蓐
[10]

；臣侍汤药，未尝废离
[11]

。

逮奉圣朝，沐浴清化
[12]

。前太守臣逵，察臣孝廉
[13]

；后刺史臣荣，举臣秀才
[14]

。臣以供养无主
[15]

，辞不赴命。诏书特下，拜臣郎中。寻蒙国恩，除臣洗马
[16]

。猥以微贱
[17]

，当侍东宫
[18]

，非臣陨首所能上报。臣具以表闻，辞不就职。诏书切峻，责臣逋慢
[19]

。郡县逼迫，催臣上道。州司临门，急于星火。臣欲奉诏奔驰，则以刘病日笃；欲苟顺私情，则告诉不许。臣之进退，实为狼狈
[20]

。

伏惟圣朝以孝治天下，凡在故老，犹蒙矜育；况臣孤苦，特为尤甚。且臣少事伪朝
[21]

，历职郎署，本图宦达，不矜名节。今臣亡国贱俘，至微至陋。过蒙拔擢，宠命优渥，岂敢盘桓，有所希冀？但以刘日薄西山，气息奄奄，人命危浅，朝不虑夕。臣无祖母，无以至今日；祖母无臣，无以终余年。母孙二人，更相为命
[22]

。是以区区不能废远
[23]

。臣密今年四十有四，祖母刘今年九十有六；是以臣尽节于陛下之日长，报刘之日短也
[24]

。乌鸟私情，愿乞终养！臣之辛苦，非独蜀之人士，及二州牧伯，所见明知；皇天后土
[25]

，实所共鉴。愿陛下矜愍愚诚，听臣微志。庶刘侥幸，卒保余年。臣生当陨首，死当结草
[26]

。臣不胜犬马怖惧之情
[27]

，谨拜表以闻！

[1]
险衅：艰险祸患，指命运恶劣。

[2]
闵凶：闵，忧也。凶，不幸的事。指父死母去。

[3]
见背：逝世，有背弃之意。

[4]
鲜：少。

[5]
晚有儿息：息，子也。到晚年才有子嗣。

[6]
朞功强近之亲：朞（jī）、功皆丧服名。朞服服丧一年，即伯叔兄弟。功分大功、小功，大功服丧九月，指堂兄弟；小功服丧五月，指堂侄、堂侄孙之属。强（qiǎnɡ）近，谓勉强可以亲近或依靠的亲族。

[7]
茕（qiónɡ）茕孑（jié）立：茕茕，没有兄弟，孤单貌。孑，单独。《文选》作“独”。

[8]
吊：慰问。

[9]
婴：遇也，患上。

[10]
蓐：即褥，草垫子，草席。

[11]
未尝：《文选》作“未曾”。

[12]
逮奉圣朝，沐浴清化：逮，到了。圣朝，指晋朝，当时蜀汉灭国已经四年。沐浴，蒙受。清化，清明的风俗教化。

[13]
孝廉：汉代选拔人才的标准，以品德为重。孝谓善事父母者，廉谓清洁有廉德者。这是官吏入职的基本条件。

[14]
秀才：经州一级地方政府推选出来认为优秀的人才。

[15]
供养：供（ɡònɡ），奉献。养（yànɡ），下奉上曰养，供养父母长辈旧读去声，表示敬意。至于养儿育女或家畜之类物，则读如字平声、上声（ɡōnɡ yǎnɡ）。

[16]
除臣洗马：除，任命。洗马，汉时为东宫属官，太子出，则前驱。晋以后改掌图籍。

[17]
猥：辱也，自谦之辞。

[18]
东宫：太子宫。

[19]
逋慢：逋，逃避。慢，怠慢。

[20]
狼狈：狼前二足长，后二足短；狈前二足短，后二足长。狼无狈不立，狈无狼不行。狼狈相离，则进退不得，表示两难之状。

[21]
伪朝：指蜀汉。相对于晋朝来说，蜀汉并不是正统合法的政权，故称之为伪。

[22]
更相为命：更（ɡēnɡ），更迭，更替。即相依为命，互相支持。

[23]
区区：拳拳之意。

[24]
报刘：《文选》作“报养刘”，增一“养”字。

[25]
皇天后土：谓天地神明。后土，地神。

[26]
死当结草：死后报恩之意。典出《左传》：晋将魏颗放了父亲的宠妾，未让她殉葬，而是把她嫁了出去。其后魏颗与秦将杜回交战，有老人结草绊倒杜回，使秦军大败。原来老人就是宠妾的亡父，为了报恩而结草为报了。

[27]
不胜犬马：胜，尽也。犬马乃臣对君自卑之辞，表示身份微贱。

译文

臣李密禀告：臣因为命运险恶，很早就遭遇了祸患。出生才六个月，父亲就去世了。到了四岁时，舅父就逼母亲改嫁了。祖母刘氏怜悯臣孤苦幼弱，就亲自养育。臣小时候身体多病，九岁还不能走路；在孤单困苦中，慢慢就长大了。家中没有伯父叔父，也没有多少兄弟，家道衰微，福祚浅薄，很迟才生下儿子。家外没有伯叔兄弟、堂兄弟之类可以勉强依靠的亲族，而家中也没有看管门户的小孩僮仆。孤孤单单的一个人，只有形体和影子相互照应。而且刘氏早就患上各种疾病，常常躺在床上，臣侍奉她喝水吃药，一直没有离开过她。

到了圣明的晋朝，得以蒙受清明的风俗教化。前任太守名叫逵的，选拔臣作孝廉；后任刺史名叫荣的，又推举臣当秀才。臣因为没有人照顾祖母，也就辞职不赴任了。皇上特别颁下了诏书，派臣作郎中。未几又蒙受国家的赏识，任命臣当洗马。像臣这样出身微贱地位卑下的人，担当侍奉太子的职务，这实在不是臣杀身捐躯就能报答皇上的。臣于是具体上表说明清楚，再次请辞不能就职。跟着皇上的诏书措词严峻，责备臣规避征聘，办事怠慢；而县官催促臣出发上路，州官亲自莅临寒舍，急得像星火快要烧起来了。臣想过马上接受诏令动身到职，可是刘氏的病况一天比一天严重；希望暂时顺应亲情照顾老人，请求宽限亦未得许可。臣现在进退两难，实在是狼狈极了。

臣低头深思，当前圣明的朝廷以宣扬孝道感化天下为要务，凡是长者老人，都受到怜恤和奉养，何况臣孤独艰苦的情况，还特别严重呢！而且臣过去曾在蜀汉伪政权任事，官至尚书郎，本来就想在宦途中飞黄腾达，无意以名声和节操来炫耀。现在臣已经是亡国俘虏了，地位至为低贱至为鄙陋，承蒙朝廷过分的提拔，宠爱有加待遇优厚，怎么敢拖延不决，有更多的企望呢？可是刘氏快到临终时候，只剩下微弱的气息，生命所剩无多，过得了早上也不敢想到晚上。臣如果没有祖母，就不能活到今天；祖母没有了臣，就不能好好地过余下的日子了。我们祖孙二人，相依为命，所以臣内心实在不忍抛下她远行。臣李密今年四十四岁，祖母刘氏今年九十六岁，看来是臣为皇上尽节的日子还很长，而报答刘氏时日无多了。臣乌鸦反哺的心愿，希望皇上成全，令臣能供养老人到最后一天。臣的艰难情况，不但蜀中人士及梁州、益州的长官看得很清楚，就是天地神灵，也全都可以一起鉴定的。希望皇上怜恤这一点真诚，满足臣下卑微的愿望，使刘氏能侥幸平安度过晚年。臣活在世上，固然会舍命尽忠，就算死了，也会结草衔环来报恩的。臣怀着无尽卑贱恐惧的心情，认真地呈上表章，希望能得到体谅。

赏析与点评

李密不肯出仕，为的是要亲自照顾年迈的祖母；而晋武帝三度征召李密赴任，官职还一升再升，对于一般人来说，自然是求之不得，何必一推再推呢？李密不肯从命，他坚持的又是什么呢？

李密曾在蜀汉为官，亦以孝知名于天下，愿不愿意在新朝任职，我们不知道；但他的一点孝心，在《陈情表》中袒露无遗。本文文字浅白，情辞恳切，只是老实交待身世，以及跟祖母相依为命的经历，真情实感，令人动容。《陈情表》就跟《出师表》一样，一篇述孝，一篇尽忠，都是千古不朽的至情文字，让人百读不厌。

桃花源记

陶潜

本篇导读

陶潜（三六五至四二七），字渊明。一说名渊明，字元亮。浔阳柴桑（江西九江巿）人。孝武帝太元十八年（三九三），始作江州（江西九江巿）祭酒。安帝隆安二年（三九八），一度辅佐桓玄（三六九至四○四）。元兴三年（四○四），出任刘裕的镇军参军，次年任江州刺史刘宣的参军。后来又做过彭泽（江西彭泽县）令，未几即解下印绶，辞职不干了。晋亡后隐居不仕。宋文帝元嘉三年（四二六），名将檀道济任江州刺史，慕名拜访，陶潜亦婉拒不肯复出。次年患病，从容写好遗嘱《与子俨等疏》、《自祭文》、《自挽诗》等。卒年六十二岁，私谥靖节。著《陶渊明集》。

《桃花源记》原是《桃花源诗并记》的序文，后来独立出来，引起广大读者的共鸣，而原诗偏于说理，反不如本文流传久远。本文大约作于宋武帝永初二年（四二一），也就是晋宋易代之际，陶潜五十七岁，隐居不仕。桃花源只是作者假想的世界，以此摆脱现实政治的局限，追求心灵的净土，和平恬静，自给自足。

晋太元中
[1]

，武陵人捕鱼为业
[2]

。缘溪行
[3]

，忘路之远近，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
[4]

。渔人甚异之。复前行，欲穷其林。林尽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髣髴若有光。便舍船，从口入。

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
[5]

。土地平旷，屋舍俨然
[6]

。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
[7]

，阡陌交通
[8]

，鸡犬相闻
[9]

。其中往来种作，男女衣着，悉如外人。黄发垂髫
[10]

，并怡然自乐。见渔人，乃大惊。问所从来，具答之
[11]

。便要还家
[12]

，设酒杀鸡作食。村中闻有此人，咸来问讯。自云先世避秦时乱，率妻子邑人来此绝境
[13]

，不复出焉，遂与外人间隔。问今是何世，乃不知有汉，无论魏晋。此人一一为具言所闻，皆叹惋
[14]

。余人各复延至其家
[15]

，皆出酒食
[16]

。停数日，辞去。此中人语云
[17]

：『不足为外人道也。』

既出，得其船，便扶向路
[18]

，处处志之
[19]

。及郡下，诣太守
[20]

，说如此。太守即遣人随其往，寻向所志，遂迷不复得路。南阳刘子骥
[21]

，高尚士也，闻之，欣然规往
[22]

，未果，寻病终
[23]

。后遂无问津者
[24]

。

[1]
太元：东晋武帝的年号（三七六至三九六），共二十一年。

[2]
武陵：晋郡名，在今湖南常德巿。

[3]
缘：顺着，动词。

[4]
落英缤纷：落英，落花。缤纷，繁多杂乱之貌。

[5]
豁然开朗：突然眼前一亮，变得宽阔明亮的样子。

[6]
俨然：整齐的样子。

[7]
属：类也。

[8]
阡陌交通：阡陌，田间分界道，东西曰阡，南北曰陌。交通，交错相通。

[9]
相闻：闻，听到；相闻，互相听到。

[10]
黄发垂髫：黄发，指老人发色转黄。垂髫，指儿童的头发下垂。

[11]
具：详细。

[12]
要：同“邀”，邀请。

[13]
绝境：与世隔绝的地方。

[14]
叹惋：感慨和惊讶。

[15]
复延：复，再。延，邀请。

[16]
酒食：食（sì），食物，名词，旧音读去声；入去两读有区别动、名的辨义作用，上文“作食”（shí），指吃饭，即读如字。

[17]
此中人语云：语（yù），对他说。

[18]
便扶向路：扶，沿着。向，以前；向路，前时所来之路。

[19]
志之：留下记号。

[20]
诣：谒见。

[21]
南阳刘子骥：刘驎之，南阳（河南南阳巿）人，好游山水，尝采药至衡山，得遇仙境。事见《晋书·隐逸传》。

[22]
规往：计划前往。

[23]
寻：不久。

[24]
问津：津，渡口。问津指问路。

译文

东晋太元年间，有一位武陵郡人，靠打鱼为生。他顺着溪流划船，也不知道走了多远的路，忽然出现了一片桃花林。桃花林夹着溪流的两岸生长，长达数百步，没有其他不同的树木，青草鲜嫩芳香，飘下来的花瓣繁多而又杂乱，渔夫被这样的美景吸引着，十分惊异。他接着再向前划去，希望看到整个桃花林。到了桃花林的尽头也即溪水发源的地方，看见了一座山。山上有小洞口，隐隐好像有些光亮，渔夫于是丢下了小船，从洞口走进去。

开始时通道十分狭窄，只够一个人通过；再走几十步，突然眼前一亮，变得宽阔明亮。这里的地面平坦宽广，房屋也很整齐。有肥沃的田地，优美的池塘，以及桑树、竹林之类。田间小路四通八达，鸡狗的叫声都可以听到。这里来来往往耕作干活的人，男女的装束穿戴，就跟外面的人一样；老人和小孩，都很安适地自得其乐。大家看见来了个渔人，感到十分惊讶，就问渔夫从哪里来，渔夫详尽地回答他们。大家于是邀请渔夫到家中作客，拿出酒来，杀鸡做菜，请他吃饭。村里的人听说渔人来了，纷纷来打听消息。他们说祖先为了逃避秦朝的祸乱，带着妻子儿女和同乡的人来到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从此不再出去，于是也就跟外面的世界断了来往。他们问现在是什么世代，竟然连汉代都没听过，就更不用说魏代、晋代了。渔夫就一件一件把他所知道的事情说给他们听，他们听后都十分感慨和惊讶。其他人都将渔夫请到自己的家中作客，预备酒饭接待他。住了几天之后，渔夫告辞。这里的人对他说：“不要对外边的人说这里的事。”

渔夫出了山洞，寻回了自己的小船，就沿着前时所来的水路回去，并处处留下记号。一回到郡里，渔夫马上拜见太守，禀报自己的经历。太守立刻派人跟着他前去，寻找过去所作的记号，可还是迷失方向认不得原来的路。南阳刘之先生，是道德高尚的名人，听到了这个消息，很高兴的要计划往访，但是还没成行，不久就病死了，以后再也没有人打听了。

赏析与点评

世上有没有桃花源呢？陶渊明《桃花源记》是写实的，还是虚构的？

所谓桃花，其实只是一个美丽的意象，一个充满象征意味的符号而已，有没有桃花并不重要。就像本文所说的，桃花源就在溪流的两岸，直至源头一带。渔人一进洞口，马上又到了现实的世界，里面的人如常工作，文中也没提到桃花。桃花源又在哪里？渔人是武陵人，相传桃花源就在今湖南常德巿桃源县西南三十里，即沅江下游一条小支流上，有道教第三十五洞天、第四十六福地之称，今为桃花源景区。其实江西九江巿星子县庐山康王谷亦有“世外桃源”的美称，在陶渊明故居附近，也是著名的景点。

至于《桃花源记》的作意，故事当然是虚构的，只是表达了作者期望走出乱世、避开政治干扰的期望。作者笔下的桃花源中并没有行政长官，大家平等相待，生活富裕。假如某一天，桃花源内争权夺利，相互厮杀，人性的丑恶表露无遗，那么桃花源也就跟外面的世界没有区别了。

五柳先生传

陶潜

本篇导读

《晋书·隐逸传》云：“潜少怀高尚，博学善属文，颖脱不羁，任真自得，为乡邻之所贵。尝著《五柳先生传》以自况。……时人谓之实录。”本文是陶潜的自传，也是作者早年的个人写照。本文大约写于晋武帝太元十七年（三九二）陶潜首次出仕江州祭酒之前，当时他二十八岁，向往古人简单自然的生活，力求忘怀得失，无欲无求，其实也带有反抗现实的意味。著名古代文学史研究专家逯钦立以为该文作于陶潜五十六岁时，即宋武帝刘裕建政的永初元年（四二○），文末“无怀氏”、“葛天氏”暗喻不仕宋朝之意。

先生不知何许人也，亦不详其姓字，宅边有五柳树，因以为号焉。

闲静少言，不慕荣利。好读书，不求甚解；每有会意，便欣然忘食。性嗜酒，家贫不能常得。亲旧知其如此，或置酒而招之，造饮辄尽
[1]

，期在必醉；既醉而退，曾不吝情去留
[2]

。环堵萧然
[3]

，不蔽风日；短褐穿结
[4]

，箪瓢屡空
[5]

，晏如也
[6]

。常著文章自娱，颇示己志。忘怀得失，以此自终。

赞曰
[7]

：黔娄有言
[8]

：『不戚戚于贫贱
[9]

，不汲汲于富贵
[10]

。』其言兹若人之俦乎
[11]

？衔觞赋诗，以乐其志，无怀氏之民欤？葛天氏之民欤
[12]

？

[1]
造饮：探访饮酒。

[2]
吝情：吝，吝啬。吝情即留恋。

[3]
环堵萧然：堵，墙壁。环堵即住室周围。萧然，空寂貌。

[4]
短褐：粗布短衣。

[5]
箪瓢屡空：箪，盛饭的竹器。瓢，干葫芦瓜，盛饮料的容器。屡空（kònɡ），穷，匮乏。《论语·先进》云：“回也其庶乎，屡空。”颜回道德精神近乎完善，但他的物质生活却是匮乏的。

[6]
晏如：如，语助词。晏如指喜乐、安心之貌。

[7]
赞曰：史传文后附加的一段评论，具有总结意义。

[8]
黔娄：或作“黔娄之妻”。黔娄，隐居于济之南山（济南千佛山）。修身清节，安贫乐道。鲁恭公、齐威王先后想聘他任卿相，拒绝不就。死后衾不蔽体，头脚都露出外面。曾参建议将白布斜放，就可以盖住身体。但黔娄的妻子反对说：“邪而有余，不如正而不足也。先生以不邪之故，能至于此。生时不邪，死而邪之，非先生意也。”事见《列女传》。

[9]
戚戚：忧虑貌。

[10]
汲汲：不断追求的样子。

[11]
若人之俦：若人，此人，指五柳先生。俦，类也。

[12]
无怀氏、葛天氏：传说中的上古帝王，象征淳朴自然的世界。

译文

先生不知道是什么地方人士，也不清楚他的姓名字号，住所旁边种有五棵柳树，因此就用来作别号了。他安闲沉静，很少说话，也不羡慕荣华富贵。他喜欢读书，不会要求完全理解；到了有所领会的时候，就高兴得忘了吃饭。生性喜欢喝酒，可是家境贫困，不能常常买酒。亲戚朋友了解他这样的状况，有些人就备办酒席，请他来喝酒，他去喝酒就尽情畅饮，希望一定喝醉，喝醉了就告辞回去，来去随心，不会有任何牵挂。家中四壁都空空的，挡不了风吹日晒。他穿的是粗布短衣，衣服破了就不断修补，喝的吃的很多时都很匮乏，但内心还是安然舒泰的。有时写文章自我欣赏，颇能展示个人的志趣，从而忘掉了得意与失意之事，希望就这样过一生。

赞文说：黔娄有言：“不要担心贫贱的生活，也不必急于谋求富贵。”这两句话，可能说的就是像五柳先生那一类人吧！饮酒作诗，可以满足个人的志趣。这是无怀氏的百姓呢，还是葛天氏的百姓呢？

滕王阁序

王勃

本篇导读

王勃（六五○至六七五），字子安，绛州龙门（山西河津巿）人。隋末大儒王通的孙子，也是著名诗人王绩的侄孙。生于书香世家，天资聪慧。六岁即解属文，词情英迈。龙朔元年（六六一），以神童荐于朝。麟德元年（六六四），对策高第，授朝散郎，召为沛王府修撰。总章二年（六六九），诸王好斗鸡，因戏为《檄英王鸡》文，触怒唐高宗，遂被废职，逐出沛王府。远游江汉。咸亨四年（六七三），补虢州参军（河南灵宝巿南），恃才傲物，为同僚所嫉，因擅杀官奴当诛，遇赦除名，其父王福畤受累贬为交趾（越南河内西北）令。上元二年（六七五），王勃南下探亲。十一月至南海（广东广州巿），渡海溺水，受惊而死。年二十六岁。王勃文章宏丽，乃“初唐四杰”之首。著《王子安集》十六卷。

滕王阁在今江西南昌巿赣江边上，与黄鹤楼、岳阳楼并称为江南三大名楼。唐高宗永徽四年（六五三）为洪州都督李元婴所建，这是一座皇家建筑，极台榭歌舞之盛。贞观十三年（六三九），李元婴获封为滕王，因以名阁。滕王阁先后经历二十八次修葺，一九二六年毁于军阀混战之中。现在所见的乃一九八九年建成，己经是第二十九次重建了。

相传阎伯屿为洪州牧，九月九日宴群僚于滕王阁上。王勃路过南昌，获邀赴宴，即席而作此文。关于王勃《滕王阁序》的写作时间，过去即有二说。一说龙朔三年（六六三），王定保《唐摭言》说王勃“时年十四”。当时王勃的父亲或任六合县（江苏南京巿六合区）令，王勃探亲路过洪州时作。序文中有“童子何知，躬逢胜饯”之语，可以为证。《新唐书·文艺传》曰：“初，（王勃）道出锺陵（即今江西南昌市），九月九日都督大宴滕王阁，宿命其婿作序以夸客，因出纸笔遍请客，莫敢当。至勃，沆然不辞。都督怒，起更衣，遣吏伺其文辄报。一再报，语益奇，乃矍然曰：‘天才也！’请遂成文，极欢罢。”可见当时王勃一挥而就、语惊四座的情景。一说上元二年，辛文房《唐才子传·王勃》指为“父福畴坐是左迁交趾令。勃往省觐，途过南昌”之作，二说互有不同。文中有“无路请缨，等终军之弱冠”之语，“弱冠”即二十岁。各有所见，难以论定。现代一般多采用后说，据王勃《过淮阴谒汉祖庙祭文》，则八月十六日在淮阴祭汉高祖，九月至洪州，十一月旅次南海，未几即遇溺而死。

《滕王阁序》全称《秋日登洪府滕王阁饯别序》，亦名《滕王阁诗序》，以诗为主，序文只用来解释诗作的背景，却比诗作更为著名，这跟陶渊明《桃花源诗并记》的情况相似。

南昌故郡
[1]

，洪都新府
[2]

；星分翼轸
[3]

，地接衡庐
[4]

。襟三江而带五湖
[5]

，控蛮荆而引瓯越
[6]

。物华天宝，龙光射牛斗之墟
[7]

；人杰地灵，徐孺下陈蕃之榻
[8]

。雄州雾列，俊采星驰。台隍枕夷夏之交
[9]

，宾主尽东南之美。都督阎公之雅望
[10]

，棨戟遥临
[11]

；宇文新州之懿范
[12]

，襜帷暂驻
[13]

。十旬休暇
[14]

，胜友如云；千里逢迎，高朋满座。腾蛟起凤
[15]

，孟学士之词宗
[16]

；紫电青霜
[17]

，王将军之武库
[18]

。家君作宰
[19]

，路出名区；童子何知，躬逢胜饯。

时维九月，序属三秋。潦水尽而寒潭清
[20]

，烟光凝而暮山紫。俨骖于上路
[21]

，访风景于崇阿
[22]

；临帝子之长洲
[23]

，得仙人之旧馆
[24]

。层峦耸翠，上出重霄；飞阁流丹，下临无地
[25]

。鹤汀凫渚
[26]

，穷岛屿之萦回；桂殿兰宫
[27]

，列冈峦之体势
[28]

。披绣闼
[29]

，俯雕甍
[30]

。山原旷其盈视，川泽盱其骇瞩。闾阎扑地
[31]

，钟鸣鼎食之家
[32]

；舸舰迷津
[33]

，青雀黄龙之舳
[34]

。虹销雨霁，彩彻云衢
[35]

。落霞与孤鹜齐飞
[36]

，秋水共长天一色。渔舟唱晚，响穷彭蠡之滨
[37]

；雁阵惊寒，声断衡阳之浦
[38]

。

遥吟俯畅
[39]

，逸兴遄飞
[40]

。爽籁发而清风生
[41]

，纤歌凝而白云遏
[42]

。睢园绿竹
[43]

，气凌彭泽之樽
[44]

；邺水朱华
[45]

，光照临川之笔
[46]

。四美具，二难并
[47]

。穷睇眄于中天
[48]

，极娱游于暇日。天高地迥，觉宇宙之无穷；兴尽悲来，识盈虚之有数。望长安于日下
[49]

，指吴会于云间
[50]

。地势极而南溟深
[51]

，天柱高而北辰远
[52]

。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怀帝阍而不见
[53]

，奉宣室以何年
[54]

。

呜呼
[55]

！时运不齐，命途多舛；冯唐易老
[56]

，李广难封
[57]

。屈贾谊于长沙
[58]

，非无圣主；窜梁鸿于海曲
[59]

，岂乏明时？所赖君子安贫，达人知命。老当益壮，宁知白首之心
[60]

；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
[61]

。酌贪泉而觉爽
[62]

，处涸辙以犹欢
[63]

。北海虽赊
[64]

，扶摇可接
[65]

；东隅已逝
[66]

，桑榆非晚
[67]

。孟尝高洁
[68]

，空怀报国之心
[69]

；阮籍猖狂，岂效穷途之哭
[70]

？

勃三尺微命
[71]

，一介书生
[72]

。无路请缨，等终军之弱冠
[73]

；有怀投笔
[74]

，慕宗悫之长风
[75]

。舍簪笏于百龄
[76]

，奉晨昏于万里
[77]

。非谢家之宝树
[78]

，接孟氏之芳邻
[79]

。他日趋庭
[80]

，叨陪鲤对
[81]

；今晨捧袂
[82]

，喜托龙门
[83]

。杨意不逢，抚凌云而自惜
[84]

；锺期既遇，奏流水以何惭
[85]

？

呜呼！胜地不常，盛筵难再；兰亭已矣
[86]

，梓泽坵墟
[87]

。临别赠言，幸承恩于伟饯；登高作赋，是所望于群公。敢竭鄙诚，恭疏短引
[88]

。一言均赋
[89]

，四韵俱成
[90]

。请洒潘江，各倾陆海云尔
[91]

！

滕王高阁临江渚。佩玉鸣鸾罢歌舞
[92]

。画栋朝飞南浦云
[93]

，珠帘暮卷西山雨
[94]

。闲云潭影日悠悠，物换星移几度秋。阁中帝子今何在，槛外长江空自流。

[1]
南昌故郡：南昌，原作“豫章”，因避唐代宗李豫讳改。汉高祖六年（公元前二○一），灌婴修筑城池，名曰南昌，为豫章郡治所在地。

[2]
洪都：江西南昌巿，汉属豫章郡治，隋唐曰洪州，设都督府。

[3]
星分翼轸：古人以天上星宿与地上区域对应，称为分野。豫章属吴地，吴越扬州当牛、斗星分野，而翼、轸二星则属楚的分野。据南昌而上考天文，则与楚地南七宿的翼、轸二星为邻。

[4]
地接衡庐：衡，衡山，代指衡州（湖南衡阳市），在南昌的西南方。庐，庐山，代指江州（江西九江巿），在南昌的北方。本句则指南昌跟衡山、庐山紧相连接。

[5]
襟三江而带五湖：襟，衣襟，有包揽的意思。三江旧有多说，当指流贯江西几条重要的河流，如赣江、抚河、修水等，南昌刚好位于三江的上游，如衣襟的位置，注入鄱阳湖。带，衣带，有束缚的意思；五湖指洞庭湖、鄱阳湖、青草湖、丹阳湖、太湖等，以此为南方大湖的总称，鄱阳湖据五湖之中，与各湖相连。此句形容南昌地势之壮阔。

[6]
控蛮荆而引瓯越：控，扼控。南荆，即今湖北、湖南一带。引，连接。瓯越，东瓯百越在今浙江南部地区，古东越王建都于东瓯（浙江永嘉县）。形容南昌地势之险要。

[7]
龙光射牛斗之墟：龙光，剑气。牛、斗，二星。墟，地域，即江西一带。晋时张华见牛、斗二星之间常有紫气，豫章人雷焕知天象，指是宝剑的精气。张华遂派雷焕为丰城（江西丰城市）令，掘狱屋基，入地四丈，得一石匣，内有龙泉、太阿二剑，皆光芒耀目，为稀世珍宝。其后宝剑入水化为双龙。

[8]
徐孺下陈蕃之榻：徐穉（九七至一六九），字孺子，豫章南昌人，淡泊名利，时称“南州高士”。陈蕃（？至一六八）任太守，平素不接宾客，惟设一榻，以待徐穉卧宿，去则悬之。

[9]
台隍枕夷夏之交：台，城上之楼台。隍，城下近河之处。台隍即城池。枕，枕着，压在，动词，旧读去声。夷即荆楚一带，夏即东南扬州之地，而南昌的城池刚好就是夷夏的要冲。

[10]
都督阎公：都督，对州牧的敬称。阎公，阎伯屿，湖广麻城县（湖北麻城巿）人，当时任洪州牧。

[11]
棨戟遥临：棨戟，有衣之戟；官吏出行时，骑吏持戟以为前驱引导，也就是都督的仪仗队。遥临，从远方来任南昌牧。

[12]
宇文新州之懿范：宇文钧新任丰州牧，道经此地。懿范，优美的风度。或曰新州指广东云浮巿新兴县。

[13]
襜帷：襜（chān），马车前的帷幕。帷，马车两旁的帷幕。

[14]
十旬休暇：十日为旬；唐制，官员每逢旬日休息。作者作序时为重九，同时又碰上旬日的假期。休暇，放假。

[15]
腾蛟起凤：蛟气腾光，凤彩耀空，比喻与会者才华洋溢。

[16]
孟学士之词宗：指晋时孟嘉，为桓温参军。重九桓温宴请群僚，孟嘉帽为风吹落，桓温叫人为文讥笑他，他亦为文作答。或指孟泉，乃座中显客。词宗，词章的宗匠，泛指座客有很多著名的文士。

[17]
紫电青霜：紫电、青霜，皆为剑名，此泛指兵器。或论武略，如威光激电，凛然青霜。萧明《与王僧辩书》云：“紫电青霜，无非武库之兵。”

[18]
王将军之武库：王将军，指梁朝王僧辩，任江州刺史征东大将军，平定侯景之乱，官至太尉。武库，收藏兵器之所，赞座客亦多军事人才。

[19]
家君作宰：家君，对人称自己的父亲。王勃的父亲名王福畤。作宰，指任职六合县令或交趾令。

[20]
潦水：路旁积水，即雨水。

[21]
俨骖：俨，严整昂首之貌。骖（cān fēi），驾车之马在两旁者，此指马车。

[22]
崇阿：高陵。

[23]
临帝子之长洲：临，至也。帝子，指滕王李元婴，唐高祖之子。长洲，指南昌章江门外、赣江中的沙洲，今名新洲。

[24]
得仙人之旧馆：得，谓登其上也。仙人，亦指滕王。旧馆，即滕王阁。

[25]
飞阁流丹，下临无地：形容高阁倒映于水中，像飞动似的，丹红的建筑物在水中流淌，往下看似不着地。

[26]
鹤汀凫渚：凫，水鸭，汀、渚，水里的小洲。白鹤漫步于水滨，水鸭栖息于沙洲之上。

[27]
桂殿兰宫：殿庭里桂花盛开，宫阙里兰香馥郁，形容宫殿的豪华。或指宫殿都用兰桂之木建造。

[28]
列冈峦之体势：列，一本作“即”，顺着。指顺着山峦起伏的形势排列。

[29]
披绣闼：披，开也。绣闼，雕镂的门屏。

[30]
俯雕甍：俯，下视。雕甍，雕刻的屋脊。

[31]
闾阎扑地：闾，里门；阎，里巷的门；通指房屋。扑地，遍地。

[32]
钟鸣鼎食之家：食时击钟，列鼎会食，摹写富贵人家的生活气派。

[33]
舸舰迷津：舸（ɡě），大船。舰，战船。迷津，堵塞渡口，形容船舶多到找不到。

[34]
青雀黄龙之舳：青雀黄龙，以青雀黄龙作为彩绘造型的大船；舳（zhú），船尾。

[35]
彩彻云衢：云衢，一本作“区明”。彩，指夕阳。彻，通也。云衢，指云霞汇聚成幻彩的光束。区，大地。明，明亮。

[36]
落霞与孤鹜齐飞：鹜，水鸭，亦可指雁。指飘落的云霞与孤单的水鸭并排飞舞。

[37]
彭蠡：鄱阳湖，现为中国第一大湖。

[38]
声断衡阳之浦：断，尽也。衡阳有回雁峰，雁不过此。雁声回荡于衡阳的水滨，渐渐地听不到了。

[39]
遥吟俯畅：吟，一本作“襟”。俯，一本作“甫”。意即悠远的情怀在放眼远望中渐感舒畅；另本译作远游的怀抱开始感到舒畅。

[40]
逸兴遄飞：逸兴，超逸的兴象。遄，急速。

[41]
爽籁：爽，秋高气爽。籁，空窍所发出的声音。爽籁即秋声，又指排箫的音乐。

[42]
纤歌凝而白云遏：纤，细也；纤歌指美妙的歌声。凝，回荡；遏，停留。美妙的歌声回荡天际，白云也因此停留了。

[43]
睢园绿竹：睢，《古文观止》原作“雎”误。睢园，汉梁孝王刘武在睢阳（河南商丘巿睢阳区）修建的菟园，那里栽种了绿竹。喻游宴之盛。

[44]
气凌彭泽之樽：气，气派。凌，超越。彭泽，陶渊明。樽，酒杯。喻座中之善饮者。

[45]
邺水朱华：邺水，指邺城（河北临漳县西），魏太子曹丕在此修建邺宫。朱华，红莲。曹植《公燕诗》云：“朱华冒绿池。”

[46]
临川之笔：王羲之尝为临川内史，喻善书者；谢灵运亦尝为临川内史，则喻善文者。

[47]
四美具，二难并：四美指良辰、美景、赏心、乐事；二难指贤主与嘉宾难得的遇合。并，兼备。

[48]
睇眄：睇，小视。眄，斜视。

[49]
望长安于日下：《世说新语·夙慧篇》引晋明帝司马绍，曰：“举目见日，不见长安。”此句指夕阳西下之处可以望见长安。

[50]
指吴会于云间：吴会（浙江绍兴巿），古代会稽郡分为吴会、吴郡、吴兴，合称三吴。吴会亦兼指吴郡、会稽郡，泛指江浙地区。此句指在云雾缭绕之间遥看江浙地区。

[51]
南溟：南海。

[52]
天柱：传说昆仑山上有铜柱，其高入天，故曰天柱。北辰：北极星。

[53]
帝阍：君门也，比喻朝廷。

[54]
奉宣室以何年：宣室，汉未央宫前正殿，汉文帝刘恒曾在此召见贾谊，深夜问鬼神之本。此句指像贾谊这样能被皇上召见，不知道会在什么时候了。

[55]
呜呼：一本作“嗟乎”。

[56]
冯唐易老：冯唐，历事文帝、景帝，白首为郎，拜为车骑都尉，出为楚相；及武帝即位，仍欲用他，但年已九十余，不能再任官了。

[57]
李广难封：李广乃西汉名将，武帝时为右北平太守，与匈奴大小七十余战，可惜仍未能封侯。

[58]
屈贾谊于长沙：贾谊，汉洛阳人，为周勃、灌婴等反对，谪为长沙太傅。

[59]
窜梁鸿于海曲：窜，逃匿也。梁鸿，字伯鸾，扶风平陵（陕西咸阳巿）人，耿介有节操，耻事权贵，携妻子孟光逃匿吴地。海曲，海边偏远之处。

[60]
老当益壮，宁知白首之心：知，一本作“移”。《后汉书·马援传》：“丈夫立志，穷当益坚，老当益壮。”案马援拜伏波将军，平定交趾，至六十二岁犹披甲上马，以示可用。倘依“宁移”句则译作“难道头发白了就会改变心意吗？”

[61]
青云之志：高洁的志向。

[62]
酌贪泉而觉爽：贪泉，在广州附近的石门，传说饮此水者会贪得无厌。晋吴隐之为广州刺史，至泉所，酌而饮之，赋诗云：“古人饮此水，一歃怀千金。试使夷齐饮，终当不易心。”此处用典，指心中没有贪念，喝下此水反而更加坚定。爽，指神清气爽。

[63]
处涸辙以犹欢：以，一本作“而”。涸，干枯。辙，车轮之迹，坑道。《庄子·外物》云：“周顾视车辙中，有鲋鱼焉。”此句喻处于困境之中，仍然保持心境的开朗。

[64]
赊：远。

[65]
扶摇可接：扶摇，自下而上的暴风。《庄子·逍遥游》云：“北溟有鱼，其名为鲲。……化而为鸟，其名为鹏。……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

[66]
东隅：东方日出之地，指早晨。

[67]
桑榆：日落时，光尚留于桑榆之上，指黄昏。《后汉书·冯异传》云：“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68]
孟尝：字伯周，会稽上虞（浙江绍兴巿上虞区）人。汉顺帝时为合浦（广西合浦县）太守，为人高洁；桓帝时，虽屡获荐举，犹隐居穷泽。

[69]
空怀报国之心：心，一本作“情”。

[70]
阮籍猖狂，岂效穷途之哭：阮籍，字嗣宗，三国魏尉氏（河南开封巿尉氏县）人，身处乱世，佯狂保身，嗜酒放荡，任性而为。《晋书·阮籍传》云：“时率意独驾，不由径路。车迹所穷，辄恸哭而反。”

[71]
三尺微命：三尺，《礼记·玉藻》：“绅制，下长三尺。”绅即衣带。微命，即一命，按周朝的官制分为九级，一命是最低级的官职。王勃曾为虢州参军，故自比于一命之士，自谦渺小。或称此文写于十四岁时，王勃没有任何官职，那么此句只能训为三尺儿童，身份卑微，尚未成人。

[72]
一介：一个。

[73]
无路请缨，等终军之弱冠：缨，古时用以系冠的带子，请缨即投军报国。终军，字子云，济南人。武帝时出使南越，自请“愿受长缨，必羁南越王而致之阙下”。事未成，被害，死时二十余岁。弱冠，男子二十岁行冠礼，表示成年。

[74]
投笔：典出投笔从戎的故事。班超，字仲升，扶风安陵（陕西咸阳巿）人。尝为人书记，意不屑，投笔从戎，有封侯万里之志。

[75]
慕宗悫之长风：慕，爱也。宗悫（què），字符干，南朝宋南阳人，少时叔父问其志向，曰“愿乘长风破万里浪”，后因战功封洮阳侯。

[76]
舍簪笏：舍，同“舍”；簪，冠簪；笏，手版；皆仕途所用之物。喻官职地位可以放弃。

[77]
奉晨昏：侍奉父母。

[78]
谢家之宝树：谢玄为叔父谢安所器重，尝答曰：“譬如芝兰玉树，欲使其生于庭阶耳！”引申有喻佳子弟之意。

[79]
接孟氏之芳邻：接，结邻。孟氏，孟子之母，三迁择邻，最后定居于学宫附近。比喻幸得与贤者比邻。

[80]
趋庭：在院子里走过。引申为学诗学礼，有子承父教之意。《论语·季氏》云：“鲤趋而过庭。”

[81]
叨陪鲤对：叨，忝也。鲤，孔子之子孔鲤。对，回答。响应父亲的教诲，表示有良好的家庭教育，就像孔子训子一样。

[82]
捧袂：举起双袖，表示恭敬的姿势，有进谒之意。

[83]
龙门：《后汉书·李膺传》云：“膺以声名自高，士有被其容接者，名为登龙门。”这里以阎公比作李膺，而自己也有登龙门之感。

[84]
杨意不逢，抚凌云而自惜：杨意，杨得意的省文，盖因对仗的工整而减字。司马相如经蜀人杨得意引荐，入朝见汉武帝。《史记·司马相如列传》云：“相如既奏《大人》之颂，天子大悦，飘飘有凌云之气，似游天地之间意。”凌云即有出尘之想。本文自比司马相如，可惜无人引荐。

[85]
锺期既遇，奏流水以何惭：锺期，锺子期的省称。本句表示幸遇知音。伯牙鼓琴，志在流水，锺子期曰：“善哉！洋洋兮若江河。”

[86]
兰亭：在浙江绍兴巿西南。晋穆帝永和九年（三五三）三月三日上巳，王羲之在兰亭宴集群贤，行修禊礼，祓除不祥。

[87]
梓泽：晋石崇建金谷园，一名梓泽，故址在今河南洛阳巿西北。

[88]
恭疏短引：疏，陈述；恭敬的写下了这篇序文。

[89]
一言均赋：一言，一韵。均，同。赋，赋诗。希望大家拈一字为韵，一起赋诗。案附见王勃的《滕王阁诗》所用诗韵为“渚”、“舞”、“雨”，“悠”、“秋”、“流”六字，分属上声语麌韵及平声尤韵，严格来说用了两部诗韵。

[90]
四韵俱成：传统五七言诗一般都在双数句押韵，四韵即八句。

[91]
请洒潘江，各倾陆海云尔：《古文观止》并无此句，今补。这里形容在座宾客都有陆机、潘岳的文采，就像江海一样波澜壮阔。

[92]
佩玉鸣鸾：舞女身上的装饰，借指舞女。

[93]
南浦：在江西南昌县西南，舟楫往来之所。

[94]
西山：一名南昌山，在江西新建县西章江门外三十里。

译文

南昌是过去的郡治，洪州却是新设的都督府，这里上应天文，是翼星、轸星的分野，邻近楚地；而地理上又跟衡山、庐山接壤。像衣襟一样包揽三江汇流注入鄱阳湖去；五湖就像衣带一般相互萦绕。此地扼控着南蛮荆楚，却又接连着东瓯百越。物产精美，自是上天的珍宝所聚，丰城宝剑的光芒直射冲上牛星、斗星的区域。人才杰出，又是大地的灵气所锺，徐穉乃南州高士，值得陈蕃专为他设置卧榻。壮丽的城巿，浮于云雾之上；俊秀的人物，就像繁星的流动。城池坐落于夷夏交界的要冲，主人与宾客全都是东南地区的名流才俊。都督阎公具有崇高的声誉，展现仪仗和军容，从远道来临坐镇洪州。宇文钧先生新任州牧，表现出美好的典范，在赴任途中停下车马暂时留驻。碰上十旬休假的日子，好朋友风云会集。有些还不远千里而来，席上坐满了高贵的宾客。龙飞凤舞，孟学士就是当代文坛的宗匠；紫电流光，青霜凛冽，王将军武库里面藏有很多精良的兵器。家父在外地任职县令，使我有机会路过这个著名的地方。我年幼无知，居然有机会参加这次盛会。

现在是九月，时序上已属暮秋。路上的积水都干了，而潭水显得清泠澄澈；天空上云烟淡荡，黄昏中的山色泛着紫光。驾着严整昂扬的马车在路上行走，在高山上欣赏风光。来到了滕王的洲渚之上，见到了仙人住过的公馆。这里青翠起伏的山峰高耸入云，凌空的楼阁倒映于水中，丹红的建筑物在水中流淌，往下看不到地面。白鹤、野鸭栖息于沙洲上下，尽是纡曲回环的岛屿散布。殿庭里桂花盛开，宫阙里兰香馥郁，顺着起伏的山峦，配合有致。打开雕镂的门屏，俯视彩饰的屋脊，山峰平原无限空阔，尽收眼底，河川湖水奔腾流注，看得令人惊心动魄。大街小巷中尽是华屋豪宅，以及鸣钟列鼎华宴会食的富贵人家。大船战舰塞满了渡口，船尾还雕饰着青雀黄龙的彩绘。虹消云散，雨过天晴，夕阳返照，云霞汇聚成幻彩的光束。飘落的云霞与孤单的水鸭并排飞舞，澄碧的河水和蔚蓝的天空连成了一片碧色。傍晚渔舟中传出了歌声，此起彼落，响遍了鄱阳湖边；排成阵势的雁群，感受到寒意而发出的叫声，也就回荡于衡阳的水滨，渐渐听不到了。悠远的情怀在放眼远望中渐感舒畅，超逸的兴致马上又涌出来了。秋声送爽引来了舒徐的清风，美妙的歌声回荡天际而白云也因此停留了。梁孝王在睢阳修建菟园，栽种绿竹，善饮的气派超过彭泽令陶渊明的小酌；在魏太子邺宫的西园中欣赏红莲，花光跟王羲之的妙笔相互辉映。世间四种美好的事物：良晨、美景、赏心、乐事都已齐备，而两个难得的组合：贤主、嘉宾也聚在一起了。向天空极目远眺，在假日里尽情玩乐。苍天高远，大地辽阔，令人感到宇宙的无穷无尽；欢乐已过，悲哀来袭，我也知道盛衰有时，命中都有定数的。远望长安，就在夕阳西下之处；近看吴会地区，好像浮于云雾缭绕之间。陆地到了尽头，南海深不可测；天柱山高不可攀，而北极星又是多么辽远啊！关山阻隔，难以攀越，有谁会同情不得志的人呢？萍水间偶尔聚首，原来大家都是异乡的旅客。怀念帝京君门九重，深不可测；在宣室前殿中等待召见，不知道还要等到哪一年？

唉！人生的机遇不同，命运又有很多阻滞。冯唐白首为郎，很快就垂垂老去；李广骁勇善战，却没有封侯的机会。贾谊遭受委屈，被贬谪到了长沙，却不是因为没有遇到圣明的君主；而梁鸿逃匿于海滨之地，难道是没有遇上清明的时代吗？大抵君子安处贫困的环境，而通达的人更能了解天命的安排。年华老去，壮心不已，怎能在白发时改变初衷？境遇穷困，但操守更加坚定，自然更不能失去高洁的志节了。喝了贪泉的水，觉得神清目爽，更加廉洁自持；处身干涸的坑道之中，心境依然保持欢快。北海虽然遥远，凭着旋风还是能够到达的；早上虽然过去了，珍惜黄昏却也为时不晚。孟尝志行高洁，徒然怀抱报国的热情；阮籍佯狂放纵，又怎能学他跑到绝境中痛哭呢？

王勃地位卑微，只是一个读书人。没有机会请缨报国，但也同终军一样正值二十岁的年纪了；很想能够投笔从戎，自然羡慕宗悫“乘长风破万里浪”的英雄气概。如今我已放弃一生的功名富贵，希望朝夕侍奉父亲。虽然称不上谢家芝兰玉树的佳子弟，却很想做孟家的邻居，跟贤士交往。不久将会见到父亲，就像孔鲤对父亲孔子教诲的回应，读诗学礼。今天有幸奉陪各位长者，高兴得像鲤跃龙门一样。碰不上杨得意那样引荐的人，纵有凌云的佳作也只能自我怜惜了；如果能够遇到锺子期那样的知音，那么就算弹奏着高山流水的曲调，又有什么可羞愧呢？

唉！名胜之地不能永存，盛大的宴会难以再遇。王羲之兰亭宴集已为陈迹，石崇的金谷园亦成废墟。临别时写下了这些话语，很感谢得蒙恩宠让我参加这样的盛会；至于登高赋诗，就只有寄望于座上的诸位先生了。现在就让我冒昧地尽点微薄的心意，恭敬地写下这篇小序说明作意。希望大家各拈一字为韵，一起赋诗，而我也已写下四韵八句了。敬请在座诸君挥洒文笔，就像潘岳文采如江水绵长；倾泻才情，亦像陆机才气如海涛汹涌。

滕王阁巍峨高耸，矗立在赣江的沙洲之上，佩玉鸣鸾的舞伎都已停止歌舞了。

早上画栋展现出来，连南浦的云彩都飞进来了；黄昏珠帘都卷起，同时也将西山的雨意吸了过来。

悠闲的彩云倒映于澄碧的潭水中，日子过得自在；景物不断地变化，时序也不停地转换，不知道过了多少个秋天。

高阁中的滕王现在往哪里去了？栏杆外面的长江仍然不断地滚滚奔流。

赏析与点评

《滕王阁序》是骈文中的名篇，用典甚多，对仗工整，言语华丽，音韵铿锵，读起来毫不费力。如果深入理解，从中还可以读出很多历史掌故和文化姿采，感受唐代读书人的凌云壮志，更对时代充满了自信。

本文创出了很多成语，例如“人杰地灵”、“高朋满座”、“萍水相逢”、“命途多舛”、“临别赠言”、“物换星移”等，浅白生动。

杂说四

韩愈

本篇导读

韩愈（七六八至八二四），字退之，河阳（河南孟州巿）人，生于长安。祖籍昌黎（河北昌黎县），自称韩昌黎。三岁而孤，由嫂郑氏抚之成立。贞元八年（七九二）进士，十二年出任宣武军节度使观察推官。十七年任四门博士教职。十八年冬升为监察御史，在任不过两个月，因上书《御史台上论天旱人饥状》，被贬为连州阳山（广东阳山县）令。宪宗元和元年（八○六）六月任国子博士，一度任河南县令。后升为刑部侍郎。元和十四年以谏迎佛骨，贬为潮州（广东潮州巿）刺史。长庆元年（八二一）授国子祭酒，主持国家最高教育机构。转任兵部侍郎、吏部侍郎、京兆尹兼御史大夫。卒谥文。传说服用硫磺，成了文学史上的一段讼案。著《昌黎先生集》。倡导古文运动，主张散体，反对骈偶文风。诗、文俱为大家，而文章更推为唐宋八大家之首。

韩愈自二十五岁中进士以后，仕途并不顺畅，奔走多年，一直都得不到赏识和重用，因而有感而发，批评当时的社会埋没人才、摧残人才。本文专写伯乐和千里马的关系，更为千里马鸣不平，抒发了渴望知音的心声。本文大约作于贞元十一年至十六年间（七九五至八○○），当为三十岁左右的作品。孙昌武《韩愈选集》订为贞元十九年（八○三）贬阳山以前，可供参考。

世有伯乐
[1]

，然后有千里马。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故虽有名马，祇辱于奴隶人之手
[2]

，骈死于槽枥之间
[3]

，不以千里称也。

马之千里者，一食或尽粟一石
[4]

。食马者
[5]

，不知其能千里而食也。是马也，虽有千里之能，食不饱，力不足，才美不外见
[6]

，且欲与常马等不可得，安求其能千里也！

策之不以其道
[7]

，食之不能尽其材，鸣之而不能通其意
[8]

，执策而临之曰：『天下无马。』呜呼！其真无马邪？其真不知马也！

[1]
伯乐：或即孙阳，春秋时代郜（山东成武县）人，善相马。《韩诗外传》云：“使骥不得伯乐，安得千里之足。”

[2]
祇辱：祇，同“只”。辱，屈辱。

[3]
骈死：骈，双马并行。骈死即并排而死。槽枥：槽，喂饲牲口用的食器。枥，马棚。

[4]
一食或尽粟一石：一食（shí），吃一顿。一石（dàn），十斗。

[5]
食马：食（sì），同“饲”，使食，喂养动物。食马即喂马。下文“而食”、“食之”音义及使动用法亦同。

[6]
外见：见，同“现”，即表现、出现。

[7]
策之：策，马鞭。这里用作动词，意即策骑。

[8]
鸣之：马鸣，或谓唤马，说亦可通。

译文

世上有懂得相马的伯乐，然后才有千里马。千里马常有，而伯乐就不常有了。所以虽然有了名马，只是在奴隶的手上受辱，跟其他平常的马并排死于马槽和马棚之间，就说不上是千里马了。

马能够日行千里的，吃一顿可能就耗掉了一石的粟。喂马的人，不懂得因应千里马的食量来喂食。这匹马啊，虽然可以跑千里，如果吃不饱，气力不够，更好的优点都不能表现出来，就算想跟普通的马同等都办不到，又怎能求它能跑千里啊！

策骑它的不得其法，喂养它的不能配合它的食量，鸣叫的时候又不明白它的想法，拿起马鞭对着它说：“天下没有好马。”唉，这真的是没有好马吗？是他真的不懂得马啊。

赏析与点评

本文是一篇寓言小品，主要是驳斥“天下无马”的观点，进而大胆指出其实这是“世无伯乐”所致。伯乐与千里马之间构成了一种相互辩证的关系。作者看到社会有大量各方面的人才，可是却没有发挥的机会，只能屈死在制度之下，而把持朝政的人窃据了所有的资源，可就是没有看到人才的存在。例如天宝六载（七四七）诏天下通一艺者诣京师，李林甫忌刻文士，下付尚书省试，皆使落选，遂表贺“野无遗贤”，而当年应试的杜甫、元结等，自然落第了。

师说

韩愈

本篇导读

本文系统地提出了“师道”的理论，以及论证“从师”的必要，期待振兴儒学，召集后学，及推广古文。柳宗元（七七三至八一九）《答韦中立论师道书云》：“今之世不闻有师，有辄哗笑之，以为狂人。独韩愈奋不顾流俗，犯笑侮，收召后学，作《师说》，因抗颜而为师。世果群怪聚骂，指目牵引，而增与为言辞。愈以是得狂名，居长安，炊不暇熟，又挈家而东，如是者数矣。”又《报严厚舆书》云：“仆才能勇敢不如韩退之，故不为人师。人之所见有同异，无以韩责我。”柳宗元有些谦虚，不肯为人师，就像孟子所批评的“人之患在好为人师”（《孟子·离娄上》），以免被人误会，显出狂妄；而韩愈刚好就被人视作“狂人”，敢于冒天下之大不韪，显出承担的勇气。

古之学者必有师。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
[1]

。人非生而知之者，孰能无惑？惑而不从师，其为惑也，终不解矣。

生乎吾前，其闻道也，固先乎吾，吾从而师之。生乎吾后，其闻道也，亦先乎吾，吾从而师之。吾师道也，夫庸知其年之先后生于吾乎？是故无贵无贱，无长无少，道之所存，师之所存也。

嗟乎！师道之不传也久矣！欲人之无惑也难矣！古之圣人，其出人也远矣，犹且从师而问焉。今之众人，其下圣人也亦远矣，而耻学于师。是故圣益圣，愚益愚，圣人之所以为圣，愚人之所以为愚，其皆出于此乎？

爱其子，择师而教之。于其身也，则耻师焉，惑矣！彼童子之师，授之书而习其句读者，非吾所谓传其道、解其惑者也。句读之不知
[2]

，惑之不解，或师焉，或不焉
[3]

，小学而大遗，吾未见其明也。

巫医、乐师，百工之人
[4]

，不耻相师。士大夫之族，曰师、曰弟子云者，则群聚而笑之。问之，则曰：『彼与彼年相若也，道相似也。位卑则足羞，官盛则近谀
[5]

。』呜呼！师道之不复，可知矣。巫医、乐师、百工之人，君子不齿
[6]

，今其智乃反不能及，其可怪也欤！

圣人无常师，孔子师郯子、苌弘、师襄、老聃
[7]

。郯子之徒，其贤不及孔子。孔子曰：『三人行，则必有我师
[8]

。』是故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
[9]

，如是而已。

李氏子蟠，年十七，好古文，六艺经传，皆通习之。不拘于时，学于余，余嘉其能行古道，作师说以贻之。

[1]
传道：道，谓事物当然之理，修己治人之方。含义广泛，几乎无所不包，一般是教不了的。所谓传，自以心传、感悟为上，例如身教就是一种感染。受业：受，当作“授”，即授业，训授与，即指示路向。业，大板也，古代的书籍刻写在竹简或木板之上。所谓授业或受业，都有以手传交收之意，也就是知识的传承。其他学业、修业、肆业、毕业、事业、行业、术业、职业等都是跟读书求学有关的词语。解惑：解释疑难所在。所谓解，自以口说为主。

[2]
句读：断句。句通常是指句子诵读时停顿之处，读即逗，即句子中途休止的地方；相当于现代使用的句号和逗号。

[3]
或不焉：不，读如“否”。本句意即不从师学习。

[4]
巫医：古代巫师与医师不分，只视作传习技艺之人。乐师：掌国学之政，以教国子乐舞。百工：各类工匠。

[5]
谀：谄也，用好话奉承人家。

[6]
不齿：齿有并列、排次之意；不齿即不屑与之同列。

[7]
郯（tán）子：春秋时郯国（山东郯城县）的国君。鲁昭公十七年，郯子来朝，昭公尝问少皡氏以鸟名官之故，孔子见于剡子而学之。苌（chánɡ）弘：春秋周敬王时大夫，孔子曾向苌弘问乐。师襄：鲁国的乐官，孔子学鼓琴于师襄子。老聃：即老子，楚人，博知古今。传说孔子适周，问礼于老聃。

[8]
三人行，则必有我师：《论语·述而》曰：“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

[9]
专攻：专长。

译文

古代的读书人一定有老师的。老师就是传授道理，指示路向，以及解疑释难的人。人不会一生下来就懂事的，谁能够没有疑惑呢？有了疑惑而不去请教老师，他的疑惑，就永远不能解决了。

出生在我之前的，他听闻道理，一定比我早，我就要跟他学习了。出生在我之后的，他听闻道理，也比我早的，我就要跟他学习了。我学习的是道理，又怎么知道他的年龄是生在我的前面还是后面呢？因此不管他是尊贵的、卑贱的、年长的、年轻的，道理所在之处，老师也就在那里了。

唉！尊师重道的风气不流传已很久了，想让人没有疑惑也很难了。古代的圣人，超出常人很多，他们还要跟从老师提出疑问。现在的一般人，跟圣人的距离已经很远了，可是却耻于向老师学习。所以圣人就更加圣明，愚人就更加愚昧了。圣人能够圣明的原因，愚人还是愚昧的原因，问题都出在这里吗？

爱惜自己的儿子，就会选择老师来教导他们，可是对于自己，却耻于向老师学习，这就令人奇怪了。那些童子的老师，指导他们认字书写，学习书中的断句和停顿，这并不就是我所说的给他传授道理，给他解疑释难的老师。断句和停顿不懂得，疑难没有弄明白，前者请教老师，后者不请教老师，细小的地方学习而大道却遗漏了，我不觉得他们是明智的。

巫医、乐师和各类工匠，不会羞于相互学习。士大夫的阶层，有些称老师、称学生的，就会有很多人围在一起来取笑他了。问他们原因，就会说：“他跟他年龄差不多大，道德修养也很相近啊。拜地位低的人做老师令人感到羞愧，拜地位高的就显得谄媚奉承。”唉！尊重老师的风气相信很难再恢复了。巫医、乐师和各类工匠，君子不屑于跟他们站在一起，现在君子的智识反而比不上这些专业人士，这真是太奇怪了。

圣人没有固定的老师，孔子曾经师从郯子、苌弘、师襄、老聃。郯子这些人，他们的贤德比不上孔子。孔子说：“三个人走在一起，一定会有值得我学习的老师。”所以说学生不一定比不上老师，老师也不见得就比做学生的好。听闻道理各有先后，技艺事业各有专长，大概就是这个样子吧。

李家有一位儿子叫蟠的，十七岁，喜欢古文。六经的经文和传注，他全都读明白了。不受时下风气的影响，要来跟我学习。我赞赏他能够遵承古道，就作了《师说》送给他。

赏析与点评

《师说》一文说明老师的重要性，提出很多精辟的见解，文笔平易流畅，结构尤为严密；而议论师道虚实正反，前后照应，变化多姿，更是文章中的精品，值得现代从事教育工作者细读和思考，教育不只是一份职业，更可提升到更高的教学层次，传承道理。

祭鳄鱼文

韩愈

本篇导读

元和十四年（八一九）正月十四日，韩愈因谏迎佛骨，触怒宪宗皇帝，被贬为潮州（广东潮州巿）刺史。年末，转袁州（江西宜春巿）。十五年被召回朝，拜国子祭酒。韩愈在潮州任上八个月，兴利除害，建树甚多，尤以文教事业影响更大。韩愈《潮州刺史谢上表》云：“臣所领州，在广府极东界上，去广府虽云纔二千里，然来往动皆经月。过海口，下恶水，涛泷壮猛，难计程期，飓风鳄鱼，患祸不测。”《新唐书·韩愈传》亦云：“初，愈至潮，问民疾苦，皆曰：‘恶溪有鳄鱼，食民畜产且尽，民以是穷。’数日，愈自往视，令其属秦济以一羊一豕投溪水而祝之。是夕暴风震电起溪中，数日水尽涸，西徙六十里。自是潮无鳄鱼患。”虽然鳄鱼不见得听话自动离开，但祭鳄鱼的行动却有稳定人心的作用。现在韩江北堤中段尚有祭鳄台景点，而鳄渡秋风亦为潮州八景之一。

《祭鳄鱼文》原集作《鳄鱼文》，没有“祭”字。又本文不属于祭文类，而是杂文类，跟《瘗砚铭》、《毛颖传》、《送穷文》等并列。

维年月日
[1]

，潮州刺史韩愈、使军事衙推秦济
[2]

，以羊一猪一，投恶溪之潭水
[3]

，以与鳄鱼食，而告之曰：

『昔先王既有天下，列山泽
[4]

，罔绳擉刃
[5]

，以除虫蛇恶物为民害者，驱而出之四海之外。及后王德薄，不能远有，则江汉之闲，尚皆弃之，以与蛮夷楚越，况潮岭海之闲
[6]

，去京师万里哉？鳄鱼之涵淹卵育于此
[7]

，亦固其所。今天子嗣唐位
[8]

，神圣慈武。四海之外，六合之内
[9]

，皆抚而有之。况禹迹所揜
[10]

，扬州之近地
[11]

，刺史县令之所治，出贡赋以供天地、宗庙、百神之祀之壤者哉？鳄鱼其不可与刺史杂处此土也！

『刺史受天子命，守此土，治此民。而鳄鱼睅然不安溪潭
[12]

，据处食民畜熊豕鹿麞
[13]

，以肥其身，以种其子孙
[14]

；与刺史亢拒
[15]

，争为长雄
[16]

。刺史虽驽弱，亦安肯为鳄鱼低首下心，伈伈睍睍
[17]

，为民吏羞，以偷活于此邪？且承天子命以来为吏，固其势不得不与鳄鱼辨
[18]

。鳄鱼有知，其听刺史言！

『潮之州，大海在其南。鲸鹏之大，虾蟹之细，无不容归，以生以食，鳄鱼朝发而夕至也
[19]

。今与鳄鱼约：尽三日，其率丑类南徙于海
[20]

，以避天子之命吏！三日不能，至五日；五日不能，至七日；七日不能，是终不肯徙也。是不有刺史
[21]

，听从其言也。不然，则是鳄鱼冥顽不灵，刺史虽有言，不闻不知也。夫傲天子之命吏，不听其言，不徙以避之，与冥顽不灵而为民物害者，皆可杀。刺史则选材技吏民
[22]

，操强弓毒矢，以与鳄鱼从事
[23]

，必尽杀乃止。其无悔！』

[1]
维年月日：另本或作“维元和十四年四月二十四日”。

[2]
衙推：唐代军府或州郡属官。

[3]
恶溪：又名鳄溪，即韩江，在潮州城之东北。

[4]
列：封禁；或同“烈”，火焚也。

[5]
罔绳擉刃：罔，同“网”；罔绳，以绳为网。擉（chuò），刺也，戮也，以扠刺泥中取物。擉刃，以刃来刺。

[6]
岭海之闲：岭海，指五岭和南海之内。闲，同“间”，一本作“间”。

[7]
涵淹：潜伏水下。卵育：孵化生息。

[8]
今天子：指唐宪宗李纯，在位十五年。

[9]
六合：天地四方，即上下东南西北，六合即宇内。

[10]
禹迹所揜：揜，一本作“掩”，至也。传说夏禹曾远至南方的苍梧，则潮州可能也是足迹所至了。

[11]
扬州之近地：扬州，古代的九州之一；潮州在九州中属扬州地区，故为近地。

[12]
睅然：睅（hàn），大目。睅然，指眼睛突出貌，样貌凶恶。

[13]
据处食民畜：据处，盘据之处。畜，豢养的牲畜。熊豕鹿麞：山泽中的野生动物。豕，野猪。麞（zhānɡ），牙獐，似鹿而小，头上无角。

[14]
种（zhǒnɡ）：繁殖，动词。

[15]
亢：一本作“抗”。

[16]
长（zhǎnɡ）：领导人物。

[17]
伈（xǐn）伈：恐惧貌。睍（xiàn）睍：小目貌，不敢正视；一本作“覗（sì）覗”，窥视，偷看。

[18]
辨：争论是非。

[19]
朝发而夕至：谓朝发于潮州，夕至于大海。

[20]
丑类：丑，众也；丑类，即同类。

[21]
不有刺史：无视刺史的存在。

[22]
材技吏民：有材能武艺的官吏、百姓。

[23]
从事：犹周旋，较量。

译文

某年某月某日，潮州刺史韩愈委派军事衙推属官秦济，把一只羊、一头猪投入恶溪的潭水中，送给鳄鱼吃，同时又告诉鳄鱼说：

“过去古代圣明的君主统治天下之后，封禁山野和沼泽地带，用绳索编成围网，用利刀做成扠子，以便消灭害虫、毒蛇等危害人民的可恶动物，并把它们驱逐到四海之外。到了后代，君主的德行及威望不足，政令的施行不能够达于远方，就将长江、汉水之间的大片土地，都一一放弃给蛮族、夷族、楚国、越国等，何况潮州处于五岭和南海之间，距离京城万里之远呢！鳄鱼潜伏于水下，孵化生息，也就很自然地将此地当作居所了。现在天子继承了大唐帝位，神明圣贤仁慈威武，四海以外，以及天地四方之内的疆域，都是他所统辖和拥有的。何况潮州正是大禹足迹所达的地域，属于古代扬州地区，现由刺史、县令管治，又是交纳贡品、赋税用作供应皇上祭祀天地、祖宗和各种神灵的属土呢？鳄鱼是不可以跟刺史一起在这块土地上生活的。

“刺史接受天子的任命，镇守这块土地，管治这里的百姓，而鳄鱼睁大眼睛不肯安居于河道潭水之中，盘踞土地吃掉百姓豢养的牲畜和野生的熊、猪、鹿、獐等，来养肥自己的身体，繁殖后代子孙；又跟刺史对抗，争当本地的领导人物。刺史看起来虽然软弱无能，又怎么愿意向鳄鱼低头屈服，以致胆怯恐惧，不敢正视问题，让百姓及官吏丢脸，就这样的在这里苟且偷生？而且刺史是奉天子的命令来这里当官的，职责所在，自然不得不与鳄鱼争论是非了。鳄鱼如果能够明白，就得听刺史的话了。

“潮州这块地方，大海在它的南方，无论是鲸鱼、鹏鸟等大型动物，还是虾、蟹之类的小动物，没有不让它们藏身居住，并在这里生活和觅食的，鳄鱼早上从潮州出发，晚上就能到达大海了。现在刺史与鳄鱼订约，限三天之内，务必率领一批同类南迁到大海去，避开天子所任命的地方官吏。三天办不到，就宽限到五天；五天办不到，就宽限到七天；七天还办不到，就表明鳄鱼最终是不愿意迁徙了。这就是不把刺史放在眼里、把刺史的话当耳旁风了。否则就是鳄鱼愚蠢顽固，就算刺史有言在先，也还是听不进去了。凡对天子所任命的属官傲慢无礼，不听他的话，不肯迁徙避开的，以及愚蠢顽固而又为祸百姓生命财产的，都应该处死。刺史要挑选有才干、有技能的官员和民众，拿出强硬的弓弩与有毒的箭镞，向鳄鱼宣战，一定要把鳄鱼全部歼灭才会住手。你们可不要后悔啊！”

赏析与点评

过去潮州地区荒僻，韩江沼泽地区有很多鳄鱼出没，为祸百姓。韩愈撰《祭鳄鱼文》，急民之所急，虽然赶不了鳄鱼，却有安抚民心的作用，并可提醒民众注意安全。

本文表面上是一篇祭文，跟鳄鱼作战，宣示鳄鱼的末日，实际上却是一篇杂文，可能也是一则寓言，有所会意。中唐时代藩镇割据，漠视天子的权威；韩愈却以维护国家主权的统一为己任，具有讨贼的意味，并表现出强悍的态度。文中多次写到“天子”之尊，而韩愈也是受命于天子履行职责，忠义之气，令人动容。

捕蛇者说

柳宗元

本篇导读

柳宗元（七七三至八一九），字子厚，河东（山西运城市解州镇）人，生于长安。德宗贞元九年（七九三）进士及第。十四年考中博学宏词科。后调蓝田（陕西蓝田县）尉。顺宗永贞元年（八○五）任尚书礼部员外郎。未几宪宗登基，政局骤变，先贬邵州（湖南邵阳巿）刺史，再贬为永州（湖南永州巿零陵区）司马。元和十年（八一五）奉诏回京，出为柳州（广西柳州巿）刺史，卒于任上。著《柳河东集》。与韩愈倡导古文运动，并称韩柳，唐宋八大家之一。

《捕蛇者说》是柳宗元贬官永州期间的作品，跟孔子“苛政猛于虎”的立意相同，谓当时赋敛毒民，其烈如是，亦可谓“赋敛毒于蛇”了。

永州之野产异蛇，黑质而白章
[1]

，触草木尽死。以啮人
[2]

，无御之者。然得而腊之以为饵
[3]

，可以已大风、挛踠、瘘、疠
[4]

，去死肌
[5]

，杀三虫
[6]

。其始太医以王命聚之，岁赋其二，募有能捕之者，当其租入
[7]

，永之人争奔走焉。

有蒋氏者，专其利三世矣。问之，则曰：『吾祖死于是，吾父死于是，今吾嗣为之十二年，几死者数矣
[8]

。』言之，貌若甚戚者。余悲之，且曰：『若毒之乎
[9]

？余将告于莅事者，更若役，复若赋，则何如？』蒋氏大戚，汪然出涕曰：『君将哀而生之乎？则吾斯役之不幸，未若复吾赋不幸之甚也。向吾不为斯役，则久已病矣。自吾氏三世居是乡，积于今六十岁矣，而乡邻之生日蹙。殚其地之出
[10]

，竭其庐之入，号呼而转徙，饥渴而顿踣
[11]

，触风雨，犯寒暑，呼嘘毒疠
[12]

，往往而死者相藉也
[13]

。曩与吾祖居者，今其室十无一焉；与吾父居者，今其室十无二三焉；与吾居十二年者，今其室十无四五焉，非死即徙尔，而吾以捕蛇独存。悍吏之来吾乡，叫嚣乎东西，隳突乎南北
[14]

，哗然而骇者，虽鸡狗不得宁焉。吾恂恂而起
[15]

，视其缶，而吾蛇尚存，则弛然而卧
[16]

。谨食之
[17]

，时而献焉。退而甘食其土之有，以尽吾齿。盖一岁之犯死者二焉，其余则熙熙而乐，岂若吾乡邻之旦旦有是哉！今虽死乎此，比吾乡邻之死则已后矣，又安敢毒耶？』

余闻而愈悲。孔子曰：『苛政猛于虎也
[18]

。』吾尝疑乎是，今以蒋氏观之，犹信。呜呼！孰知赋敛之毒，有甚是蛇者乎！故为之说，以俟夫观人风者得焉
[19]

。

[1]
黑质而白章：黑体白花纹。章，文也，采也。

[2]
啮（niè）：咬。

[3]
腊之以为饵：腊（xī），干肉；腊之即晒成干肉。饵，药饵，糕饼。

[4]
大风：恶疾也。《素问》：“骨节肿，须眉落，名曰大风。”俗称大痲疯。挛踠（luán wǎn）：手脚弯曲不能伸直。瘘（lòu）：颈肿病。疠：恶疮。

[5]
去死肌：去，除去。死肌，如痈疽之腐烂者。

[6]
杀三虫：即三尸虫，道家把人的脑、胸、腹三部称为三尸，泛指人体内的寄生虫。

[7]
当其租入：当（dànɡ），抵。当作应交的赋税。

[8]
数（shuò）：多次。

[9]
若：汝，你，代词。

[10]
殚：尽。

[11]
顿踣：顿，顿踬，谓行路颠蹶。踣（bó），同“仆”，向前仆倒，引申为僵、倒毙。顿踣就是累得倒下来了。

[12]
呼嘘毒疠：出气急曰呼，缓曰嘘，犹言呼吸。毒疠，瘴气。

[13]
相藉：即枕藉，互相压着。

[14]
隳突：隳，毁；突，突入民家，击毁器物。隳突，横冲直撞，犹骚扰。

[15]
恂恂：小心谨慎、恭敬诚实貌。

[16]
弛然：放心的样子。

[17]
食之：饲养；食之即养蛇。食为使动词，训使之食。

[18]
苛政猛于虎：语见《礼记·檀弓下》。苛索无尽的政令比老虎还要凶猛。

[19]
观人风者：人风，即民风，避唐太宗讳改字。谓采风问俗之人。

译文

永州的郊野出产一种特异的蛇，蛇身黑色而有白花纹，草木碰到了都会枯死；让它咬了的人就无药可医了。要是捉到这种毒蛇，把它晒成干肉制作药材，可以治好痳疯、手脚弯曲、脖子肿痛和恶疮等疾病，还可以除去腐烂的肌肉，并杀死寄生人体的三尸之虫。过去御医由皇上下旨征集这种毒蛇，每年上缴两次；招募能够捕捉这种毒蛇的人，捕来这种蛇当作他所支付的租税。永州的人都争先恐后捕捉这种毒蛇。

这里有户姓蒋的人家，享有这种专利已经三代了。我问他有关捕蛇的情况，他回答说：“我的祖父死于捕蛇，我的父亲死于捕蛇，现在我接替这项工作十二年了，几乎被蛇咬死都好几次了。”说话时表情好像非常悲伤。我很同情他，就说：“你怨恨做这项工作吗？我打算告诉主管官员，更换你的差役，恢复征收你的赋税，你看怎么样？”蒋氏更加悲伤，眼泪汪汪地说：“您是哀怜我，要让我活下去吗？那么我做这项工作所遭受的不幸，就比不上恢复征收赋税来得更为不幸了。当初我不做这项工作，可能早就完蛋了。自从我家三代以来住进这个村子，到现在已经六十年了。邻居们的生活越来越穷困，他们耗尽了田地里的出产，挖空了家里的收入，大声哭喊着辗转迁徙，又饿又渴，累得都倒下来了。顶着风吹雨打，冒着严寒酷暑，呼吸着有毒的瘴气，往往就这样死去，以致积尸成堆。从前跟我的祖父同住在这儿的人，现在十家中剩不了一家；跟我父亲同住的人，现在十家中只有不到两三家；跟我同住了十二年的人，现在十家中只有不到四五家。不是死了就是搬走，而我就靠捕蛇单独活下来了。凶悍的差役来到我们的村子，由东到西到处呼叫吵闹，又由南到北横冲直撞，一片喧闹，相当吓人的样子，连鸡犬都得不到安宁啊！我小心谨慎地起床，看看大缸子，我养的蛇还在，就可以放心地睡觉了。平日认真地饲养毒蛇，适当时候呈献上去，回家后就可以津津有味吃我田地里的出产，有望安享天年了。看来一年中冒生命危险的只有两次，其余的时间都是开心快乐的，哪里会像我的邻居天天都在提心吊胆中生活呢！现在就算因捕蛇而死，比起我们村子里的邻居已经算是死得晚了，又怎么敢怨恨呢？”

我听了这番话心里更加悲酸。孔子说：“暴虐的政令比老虎还要凶猛。”我曾经怀疑过这句话，现在看了蒋家的遭遇，才相信了。唉！谁想到赋税的毒害，竟然比毒蛇还要厉害呢！所以我写了这篇论说文，以便给那些要考察民情风俗的人作参考。

赏析与点评

柳宗元贬官到了永州，有机会接触到基层的农民，切身了解农民一直以来所承受的财税重担。至于永州蒋氏以上缴毒蛇代替交赋税，俨然由毒蛇养活三代人，他们更由捕蛇而改为养蛇，等待上缴了。虽然蒋氏的祖父和父亲先后被蛇咬死，但他已经安度十二年了，很多时候还是过着“熙熙而乐”的日子，可见毒蛇不毒，反而“复若赋”的建议更毒。由“苛政猛于虎”到“赋敛毒于蛇”，几千年过去了，底层老百姓的生活几乎没有改变，而悲剧也一再出现，说来也令人悲哀了。

种树郭槖驼传

柳宗元

本篇导读

《种树郭橐驼传》表面上是一篇传记，但读来却更像是寓言小说，说明种树之道，带出“能顺木之天以致其性焉尔”的主张，希望统治者关怀社会民生，减少对百姓的干扰，说明养人之术，具有政论色彩，跟陶渊明《桃花源记》的作意相似。本文可能是贞元十九年至二十一年（八○三至八○五）的作品，在永贞革新前两年，柳宗元升任监察御史里行，到各地考察巡视，因有所见而作。

郭橐驼
[1]

，不知始何名。病偻
[2]

，隆然伏行
[3]

，有类橐驼者，故乡人号之驼。驼闻之，曰：『甚善，名我固当。』因舍其名，亦自谓橐驼云。

其乡曰丰乐乡，在长安西
[4]

。驼业种树，凡长安豪家富人为观游及卖果者
[5]

，皆争迎取养
[6]

。视驼所种树，或迁徙
[7]

，无不活，且硕茂，蚤实以蕃
[8]

。他植者虽窥伺效慕，莫能如也
[9]

。

有问之，对曰：『橐驼非能使木寿且孳也
[10]

，能顺木之天以致其性焉尔。凡植木之性，其本欲舒
[11]

，其培欲平
[12]

，其土欲故
[13]

，其筑欲密
[14]

。既然已，勿动勿虑，去不复顾。其莳也若子
[15]

，其置也若弃，则其天者全，而其性得矣。故吾不害其长而已，非有能硕茂之也；不抑耗其实而已
[16]

，非有能蚤而蕃之也。他植者则不然，根拳而土易
[17]

，其培之也，若不过焉则不及。苟有能反是者，则又爱之太殷
[18]

，忧之太勤，旦视而暮抚，已去而复顾，甚者爪其肤以验其生枯，摇其本以观其疎密，而木之性日以离矣。虽曰爱之，其实害之；虽曰忧之，其实仇之。故不我若也
[19]

，吾又何能为哉！』

问者曰：『以子之道，移之官理
[20]

，可乎？』驼曰：『我知种树而已，官理非吾业也。然吾居乡，见长人者
[21]

，好烦其令，若甚怜焉
[22]

，而卒以祸。旦暮吏来而呼曰：「官命促尔耕，勖尔植
[23]

，督尔获，蚤缲而绪
[24]

，蚤织而缕
[25]

，字而幼孩
[26]

，遂而鸡豚
[27]

。」鸣鼓而聚之，击木而召之
[28]

。吾小人辍飧饔以劳吏者
[29]

，且不得暇，又何以蕃吾生而安吾性邪
[30]

？故病且怠
[31]

。若是，则与吾业者，其亦有类乎？』问者嘻曰
[32]

：『不亦善夫
[33]

！吾问养树，得养人术
[34]

。』传其事以为官戒也。

[1]
橐（tuó）驼：即骆驼，背部隆起，像囊槖的形状。

[2]
病偻：偻（lǚ），一本作“瘘”。脊背弯曲，即驼子。

[3]
隆然伏行：隆然，脊背高高突起。伏行，低头走路。

[4]
长安：今陕西西安巿长安区。

[5]
为观游：为，修建。指修建观赏游览的园林。

[6]
争迎取养：抢着接到家中雇用他。

[7]
迁：一本作“移”。

[8]
蚤：早；一本作“早”。下文“蚤缲而绪，蚤织而缕”句同。

[9]
莫：没有一个人，指示代词。

[10]
孳：生长快速茂盛。

[11]
其本欲舒：本，根部。舒，舒展。

[12]
其培欲平：培，培植。平，均匀。

[13]
故：原来的泥土。

[14]
其筑欲密：筑，捣土。密，坚实。

[15]
莳（shì）：种植，移栽。

[16]
抑耗：抑，抑制，压制。耗，消减，损害。

[17]
根拳而土易：拳，弯曲而不舒。土易，换上新的泥土。

[18]
殷：深厚；一本作“恩”。

[19]
不我若：即不若我，不如我也；介词结构，古今语序不同。

[20]
官理：为官治民之道。唐人避高宗讳，改“治”为“理”。下文“官理非吾业也”句，一本无“官”字。

[21]
长（zhǎnɡ）人者：地方长官。

[22]
怜：爱也。

[23]
勖：勉励。

[24]
缲而绪：缲，一本作“缫”，音同。绪，丝也。即煮茧抽丝。而，通“尔”，你也，人称代词。下三句同。

[25]
缕：线，这里指纺线织布。

[26]
字：养育。

[27]
遂：饲养。豚：小猪，泛指猪。

[28]
击木而召之：敲打着木梆之类，召集群众。

[29]
飧饔：飧，晚饭。饔，早饭。劳：慰劳，接待；读去声。

[30]
邪：一本作“耶”。

[31]
故病且怠：病，困苦。怠，疲乏。

[32]
问者嘻曰：一本作“问者曰：嘻！”嘻，笑貌，又感叹声。

[33]
不亦善夫：夫，文言助词。

[34]
养人：人，即“民”；唐人避太宗讳，改“民”为“人”。

译文

郭橐驼，不知道他原来叫什么名字，患了驼背病，脊背隆起，低头走路，就像骆驼的样子，所以乡里的人给他取了一个外号，叫橐驼。橐驼听到这个外号说：“很好！这个名字叫我，就很恰当。”于是舍弃了原来的名字，自称为橐驼了。

他住在丰乐乡，就在长安的西边。驼子以种树为业，凡是长安城里的富贵人家要修建园林观赏游览的，以及卖水果的，都抢着接到家中款待他。看他所种的树，即使是移植来的，也没有不存活下来的；而且长得高大茂盛，结果又早又多。其他种树的人，就算暗地里偷窥模仿，就是没有一个人能比得上他。

有人问他种树的经验，他回答说：“驼子并不能使树木活得长久、长得繁茂，只是顺应树木的自然规律，使之按照自己的本性成长。凡是要种的树木，根部要舒展，培植要均匀，泥土用原有的，捣土要踩得结实。一切都弄好了，就不要再动它，也不用担心它，离开后就不要回头再看了。种树时要像照顾子女一样细心，种好了就把它搁在一边，丢弃不管，那么树木的天性就可以保全，而本性亦获得发展了。所以我只是不妨害它的生长罢了，并没有能力使它高大茂盛啊；只是不抑制、不损害它结果子罢了，却没有能力使它果实结得又早又多啊。其他种树的人可就不是这样了，树根弯曲并且换上了新土，培土不是过多就是不足。如果有人不这样做，那就是爱它太深，担心得有点过分。早上看看，晚上摸摸，走开了还要回头再看，严重的甚至用指甲抓破树皮，检验它是死的活的，摇动树根，看看泥土是松的还是实的，这样树木的本性一天天地消散了。虽说是爱它，其实是害了它；虽说是担心它，其实是敌视它。所以都比不上我。我又有什么特别的本领呢？”

提问的人说：“把您的种树经验，应用到当官治民方面，行吗？”驼子说：“我只懂得种树吧，当官治民同我的专业无关。但我住在乡下，看到长官往往发出很多命令，好像很爱护百姓似的，结果带来了灾祸。早晚都有差吏来喊叫：‘官府下令催促你们种田，勉励你们栽种，督促你们收割，早点煮茧抽丝，早点纺纱织布，养育好你们的小孩，饲养好你们的鸡和猪。’有时击鼓召唤百姓，敲打梆子召集乡民。我们做小百姓的，就是停吃晚饭和早餐，都要来慰劳官员，何况大家都忙不过来，又怎能增加我们的生产，而生活安顿呢？所以困苦而又疲累。像这种情形，就跟我种树的专业，大概都是同一类事吧？”提问的人高兴地说：“这不是很好吗！我问种树的问题，却得到了养民的方法。”就把这件事传播出去，作为官吏的戒条参考吧。

赏析与点评

《种树郭橐驼传》自是有为而作，由种树问题谈到治国体验，以小见大，见微知著，说明无论是种树还是治国，都要顺着对象的天性，减少人为的干扰。

由种树经验谈到治民之道，郭橐驼批评当时的官吏“好烦其令”，干扰百姓的工作，令大家疲于奔命。结语“传其事以为官戒也”，即揭出作意，将养树和养民的道理结合起来，意蕴深长。吴楚材、吴调侯论云：“一篇精神命脉，直注末句结出，语极冷峭。”指出柳文冷峭的基本风格，跟韩文的雄健相互辉映，各有千秋。

书洛阳名园记后

李格非

本篇导读

李格非（一○四五？至一一○六？），字文叔，北宋济南历下（山东济南巿）人。神宗熙宁九年（一○七六）进士，初任冀州（河北冀州巿）司户参军、试学官，后为郓州（山东东平县）教授。哲宗元佑六年（一○九一）任国子博士，以文章受知于苏轼，与李禧、董荣、廖正一同在馆职，合称“后四学士”。徽宗绍圣二年（一○九五）召为校书郎、礼部员外郎、提点京东路刑狱等。崇宁元年（一一○二）罢职，名列元佑党人之中，携眷返归明水（山东章丘巿）原籍。六十一岁卒。女儿李清照乃著名词人。著《礼记说》、《洛阳名园记》等。

绍圣二年，李格非撰成《洛阳名园记》，著录富郑公园、董氏西园、董氏东园等著名的园林府第十九处，包括了富弼、司马光等人的豪宅。当时朝廷达官贵人到处营造园圃台榭以供享乐之用，蔚为盛况。在这篇后记中，李格非更强烈地感受到“天下治乱之候”，并借此寄托了自己对国家安危的忧思，检讨施政的得失，不希望重蹈唐末的覆辙。钦宗靖康二年（一一二七），金兵席卷半个中国，洛阳再遭劫难，距离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才不过三十三年而已，难免令人感到有些讽刺。《宋史·李格非传》云：“尝着《洛阳名园记》，谓‘洛阳之盛衰，天下治乱之候也。’其后洛阳陷于金，人以为知言。”

洛阳处天下之中，挟殽、黾之阻
[1]

，当秦、陇之襟喉，而赵、魏之走集
[2]

，盖四方必争之地也。天下当无事则已
[3]

，有事则洛阳必先受兵。予故尝曰：『洛阳之盛衰，天下治乱之候也
[4]

。』

唐贞观、开元之间
[5]

，公卿贵戚，开馆列第于东都者
[6]

，号千有余邸。及其乱离，继以五季之酷
[7]

，其池塘竹树，兵车蹂蹴
[8]

，废而为丘墟。高亭大榭
[9]

，烟火焚燎
[10]

，化而为灰烬。与唐共灭而俱亡，无余处矣。予故尝曰：『园囿之兴废
[11]

，洛阳盛衰之候也。』且天下之治乱，候于洛阳之盛衰而知；洛阳之盛衰，候于园囿之兴废而得；则《名园记》之作，予岂徒然哉？

呜呼！公卿大夫方进于朝，放乎一己之私，自为之而忘天下之治忽
[12]

，欲退享此，得乎？唐之末路是已。

[1]
殽、黾：殽，殽山，在今河南省洛宁县北，握黄河经晋陕高原转入黄淮平原的要冲，自古即为军事要地。黾（mǐn），渑池，在今河南省渑池县西，连接殽山，亦为古代要塞。

[2]
走集：要冲，边境的壁垒。

[3]
当：或作“常”。

[4]
候：征兆，迹象。

[5]
唐贞观、开元之间：句前或有“方”字，训当也。贞观是唐太宗年号，历时二十三年（六二七至六四九）；开元乃唐玄宗前期的年号，历时二十九年（七一三至七四一），都是历史上的盛世。

[6]
东都：洛阳，唐代的东都。

[7]
五季：唐宋之间有后梁、后唐、后晋、后汉、后周五个国祚短促的朝代，历时五十三年（九○七至九六○）。

[8]
蹂蹴：即蹂躏，有践踏、破坏之意。

[9]
大榭：建筑在高台上的楼阁。

[10]
燎：纵火。

[11]
园囿：园，花园。囿，养动物的园子。

[12]
治忽：治训勤劳、治理；忽训疏忽、怠惰。治忽即治乱。

译文

洛阳位于天下的中央，挟带着殽山、渑池的险阻要冲，又扼着陕西、甘肃的咽喉地带，而且还是河北、山西的军事要塞，这是四方都想夺得的土地。天下太平无事就算了，有乱事的时候，洛阳首先就会受到军事的攻击。所以我曾经说过：“洛阳的兴盛或衰落，便是天下太平或乱世的先兆了。”

唐代贞观、开元年间，公卿贵族在东都修建园林别墅和豪宅府第，据说有一千多家。等到后期遭受动乱而流离失所，接着五代兵祸连连，环境恶化，很多池塘和竹林，经过军队战车的践踏，变成了废墟。那些高大宏伟的亭台楼阁，遭到炮火的焚烧，都化为灰烬了。就跟着唐代一起覆亡，也没有剩下多少完好的了。所以我也曾说过：“园林的兴建和毁坏，就是洛阳兴盛或衰落的先兆。”而且天下太平或丧乱，通过洛阳的盛衰就可以测知了；而洛阳的盛衰，通过园林的兴建和废置可以预知了。这样说来，则《洛阳名园记》一书之作，我又怎会是白做呢。

唉，公卿大夫刚受到朝廷的进用，就放任自己胡作妄为，只为个人打算，而忘掉了天下的治乱，还妄想在这里退休赡养，这能够做到吗？唐代的覆亡就可作证明了。

赏析与点评

本文是《洛阳名园记》的后记，意在总结经验，通过北宋洛阳的名园府第来预测天下的盛衰治乱。北宋的洛阳相对于京师开封来说，算是西京，很多达官贵人都在这里建设豪宅，偏于苟安逸乐，希望能把一切美好的事物据为己有。但在这无穷欲壑之中，其实也侵占了很多弱小社群的生活资源，使社会变得贫富不均，很容易引发动乱，导致社会遭受严重的破坏，人民流离失所，而富豪也只得仓皇撤离，最终洛阳变成废墟。北宋是在唐末五代洛阳残破的废墟上建设起来的，可是本文写成后不久，金兵南下，古都洛阳又受到战火的蹂躏。一盛一衰之间，好像总有某些力量在支配。

本文对历史的剖析相当精准，从园林小事中看出了治乱的大道理，眼光敏锐，议论精辟，同时更表现出忧世的情怀，深悟盛衰之理，甚至提出了预警。可是改变不了北宋覆亡的命运，随着金兵入侵，李格非的女儿李清照与丈夫赵明诚就押着大量的金石书籍，跟广大的人民逃亡南奔了。

岳阳楼记

范仲淹

本篇导读

范仲淹（九八九至一○五二），字希文，苏州吴县（江苏苏州巿吴中区）人。大中祥符八年（一○一五）进士，为广德（安徽广德县）司理参军。仁宗天禧五年（一○二一）任西溪（江苏东台巿）盐官。天圣二年（一○二四）调任兴化（江苏兴化巿）县令，在黄海滩头修筑绵延数百里的堤堰，保障盐场和农田的生产，人称之为范公堤。迁吏部员外郎，权开封府。忤吕夷简，罢知饶州（江西鄱阳县）。宝元三年（一○四○）以龙图阁直学士经略陕西，守边数年，号令严明，羌人呼为“龙图老子”，西夏人亦不敢犯境，称说“小范老子胸中自有数万甲兵”。庆历三年（一○四三）拜枢密副使，参知政事，倡导新政，大事整饬吏治，裁减闲冗。其后罢相，出任陕西四路宣抚使。皇佑三年（一○五一）知青州（山东青州巿）。在赴颍州（安徽阜阳巿颍州区）途中病卒，谥文正。著《范文正公集》。

岳阳楼建于唐初，在唐诗中屡见，宋代滕宗谅重修岳阳楼，请求范仲淹撰文为记。当时范仲淹任邓州知州（河南邓州巿），一生从未到过岳阳，只是看图撰文，就写下这篇千古杰作。时以滕宗谅修楼，范仲淹撰记，苏舜钦缮书，邵竦篆额，号称四绝。

庆历四年春，滕子京谪守巴陵郡
[1]

。越明年，政通人和，百废具兴，乃重修岳阳楼，增其旧制，刻唐贤今人诗赋于其上；属予作文以记之
[2]

。

予观夫巴陵胜状，在洞庭一湖。衔远山，吞长江，浩浩汤汤
[3]

，横无际涯；朝晖夕阴，气象万千；此则岳阳楼之大观也，前人之述备矣。然则北通巫峡，南极潇湘，迁客骚人，多会于此，览物之情，得无异乎？

若夫霪雨霏霏
[4]

，连月不开；阴风怒号，浊浪排空；日星隐曜，山岳潜形；商旅不行，樯倾楫摧
[5]

；薄暮冥冥，虎啸猿啼；登斯楼也，则有去国怀乡
[6]

，忧谗畏讥，满目萧然，感极而悲者矣。

至若春和景明，波澜不惊，上下天光，一碧万顷；沙鸥翔集，锦鳞游泳，岸芷汀兰
[7]

，郁郁青青。而或长烟一空，皓月千里，浮光跃金，静影沉璧，渔歌互答，此乐何极！登斯楼也，则有心旷神怡，宠辱皆忘，把酒临风，其喜洋洋者矣。

嗟夫！予尝求古仁人之心，或异二者之为，何哉？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居庙堂之高
[8]

，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是进亦忧，退亦忧；然则何时而乐耶？其必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欤！噫！微斯人，吾谁与归！

译文

庆历四年的春天，滕宗谅被贬为巴陵郡太守。到了第二年，政务推行顺利，百姓安居乐业，很多荒废了的工作都重新兴办起来。于是再次修葺岳阳楼，扩展旧有的规模，刻上了唐代名流和当代的诗赋作品，嘱咐我撰文来记述这件事。

我看巴陵郡最优美的景色，全都聚焦在洞庭湖上。衔接着远方的山峦，吞吐着长江的流水，水势浩大波涛汹涌，周围茫茫一片没有尽头。早晚湖上的光明暗不同，有着万千种景象的变化。这就是岳阳楼最壮丽的景观，前人的描述十分详尽。而且北面通往巫峡，南面直达潇水湘水，调迁的官员和善感的诗人，很多都来过这里，他们观览景物时的心情，大概会有所不同吧？

有时下雨多时连绵不断，好几个月都不放晴；阴冷的寒风呼呼怒吼，浑浊的波浪拍打天空；太阳和星星匿藏了光芒，山岭隐没于阴霾之中；商人和旅客无法通行，看来桅杆吹倒船桨折断了；傍晚时分湖上一片昏黑，就像猛虎的呼啸和猿猴的悲啼似的。登上了这座高楼远眺，就会产生远离京师怀念家乡的思绪，担心遭到诽谤又怕被人讥笑，眼前一片萧瑟的景象，感受很深不禁悲伤起来了。

到了春光和煦景色明媚，湖面波平如镜，天光和湖水交相辉映，一片深碧，广阔无垠，沙鸥回旋飞舞聚在一起，美丽的鱼儿游来游去，岸边的白芷和小洲上的泽兰，香气浓郁颜色青苍。有时空蒙的烟霞完全消散，皎洁的月光照临千里，波光浮动闪烁金辉，月亮的倒影像是沉于水中的玉璧；渔船上的歌音相互唱答，快乐的感觉哪有穷尽！登上这座楼的时候，就会感到心情开朗精神舒畅，荣辱得失全都忘怀了；举起酒杯迎风而饮，心中一片欢乐。

唉！我曾经探究过古代仁人志士的用心，或许跟上面所说悲、喜二者情况不同，这是什么原因呢？不因环境顺心而高兴，也不因为个人失意而悲伤。在朝廷做官的高居上位，就得为百姓的生计操心；退居江湖偏远的地方，也得替君主分忧。这样进升的会有所担忧，退居的也有所担忧。那么什么时候才可以快乐呢？那一定要说：“在天下人担忧之前已先行担忧，在天下人享乐之后才会享乐啊！”唉！没有这样的人物，我还可以跟随什么人走下去呢？

赏析与点评

《岳阳楼记》是古文中脍炙人口的名篇，摹写洞庭湖的景色，烟波浩瀚，气象万千。其实更重要的还是范仲淹借题发挥，写出了仁人志士的怀抱，不会计较个人的得失，而是保持着忧患的状态，忧民忧君，进退皆忧，以服务国家社会为职志，立志做一位负责任的公务员。其实这也是担任公职者的基本理念。

范仲淹指出修建岳阳楼绝无半点享乐之私，更借此强调一种忧患精神。全文结构严谨，照应严密，范仲淹跟滕宗谅交往密切，当时都贬谪在外，很自然都怀有“忧谗畏讥”的心态，因此在写这篇文章时就得特别小心了。本文以议论为主，“忧”是全篇的主线，几乎无所不忧，而叙事写景中的“乐”事只是陪衬角色，因此《岳阳楼记》描述的是纯想象的世界，情理交融，峰回路转，让读者知所抉择。

[1]
滕子京：名宗谅，河南人。范仲淹同年进士，曾知泾州，也是范氏抵抗西夏的战友。庆历中以司谏获罪，谪为巴陵守。为人尚气，倜傥自任，好施与，及卒，无余财。传见《宋史》。巴陵：即岳州（湖南岳阳巿）。

[2]
属：同嘱，嘱咐。

[3]
汤（shānɡ）汤：水势浩大的样子。

[4]
霪雨：下了很久的雨。

[5]
樯倾楫摧：樯，帆柱。楫（jí），船桨。

[6]
去国：去，离开。国，京师，即汴京（河南开封巿）。

[7]
岸芷汀兰：芷，白芷，伞形科；开白花，复伞形花序。兰，兰草，泽兰，菊科；秋末开花，紫茎素枝，赤节绿叶，俱生水旁下湿地，嫰时并可挼而佩之。跟兰花所属兰科不同。汀，小洲，水边平地。

[8]
庙堂：指朝廷。

释秘演诗集序

欧阳修

本篇导读

欧阳修（一○○七至一○七二），字永叔，号醉翁，晚号六一居士，吉州庐陵（江西吉安巿）人。四岁丧父，家贫，母郑氏以荻画地教子读书。天圣八年（一○三○）进士。次年任西京（河南洛阳巿）留守推官。康定元年（一○四○）任馆阁校勘，后知谏院，改右正言，知制诰。庆历五年（一○四五）以上疏极谏，贬知滁州（安徽滁州巿）。嘉佑五年（一○六○）拜枢密副使，六年参知政事。熙宁四年（一○七一）以太子少师致仕退休，卒谥文忠。主张文章明道致用，反对华美绮靡的文风；积极培养后进，是北宋古文运动的领袖，其他五家或出于门下，或交往密切。著《欧阳文忠公集》、《新五代史》，又与宋祁合撰《新唐书》等。

《释祕演诗集序》末云：“庆历二年十二月二十八日，庐陵欧阳修序。”说明本文作于一○四二年，《古文观止》删去此句，后人读之，具体的时间就不清楚了。

案“祕演”亦作“秘演”，“祕”、“秘”二字文献互见。祕演是一位和尚诗人，先与石延年为知交，又认识欧阳修、尹洙、苏舜钦等人，欧、尹均为祕演的诗集赠序，苏舜钦更约祕演开春后同作东南之行。

予少以进士游京师
[1]

，因得尽交当世之贤豪。然犹以谓国家臣一四海
[2]

，休兵革，养息天下以无事者四十年
[3]

，而智谋雄伟非常之士，无所用其能者，往往伏而不出，山林屠贩，必有老死而世莫见者，欲从而求之不可得。其后得吾亡友石曼卿
[4]

。曼卿为人，廓然有大志
[5]

，时人不能用其材，曼卿亦不屈以求合。无所放其意，则往往从布衣野老，酣嬉淋漓，颠倒而不厌
[6]

。予疑所谓伏而不见者，庶几狎而得之
[7]

，故尝喜从曼卿游，欲因以阴求天下奇士
[8]

。

浮屠秘演者
[9]

，与曼卿交最久，亦能遗外世俗
[10]

，以气节自高
[11]

。二人欢然无所间
[12]

。曼卿隐于酒，秘演隐于浮屠，皆奇男子也。然喜为歌诗以自娱，当其极饮大醉，歌吟笑呼，以适天下之乐，何其壮也！一时贤士，皆愿从其游，予亦时至其室。十年之间，秘演北渡河
[13]

，东之济、郓
[14]

，无所合，困而归。曼卿已死，秘演亦老病。嗟夫！二人者，予乃见其盛衰，则予亦将老矣！

夫曼卿诗辞清绝，尤称秘演之作，以为雅健有诗人之意
[15]

。秘演状貌雄杰，其胸中浩然
[16]

。既习于佛，无所用。独其诗可行于世，而懒不自惜。已老，胠其橐
[17]

，尚得三四百篇，皆可喜者。曼卿死，秘演漠然无所向。闻东南多山水，其巅崖崛峍
[18]

，江涛汹涌，甚可壮也，遂欲往游焉。足以知其老而志在也。于其将行，为叙其诗，因道其盛时，以悲其衰。庆历二年十二月二十八日，庐陵欧阳修序。

[1]
予少以进士游京师：欧阳修于天圣五年（一○二七）、八年两次赴开封应礼部进士试。京师，北宋都城汴京（河南开封巿）。

[2]
臣一四海：臣一，即臣服，统一。四海，《尔雅·释地》云：“九夷、八狄、七戎、六蛮，谓之四海。”中国在四海之中，泛指全国。

[3]
无事者四十年：指宋真宗景德元年（一○○四）与契丹订立澶渊之盟后，南北罢兵，至庆历二年约四十年。

[4]
石曼卿：名延年，宋城（河南商丘巿）人，当时有“天下奇才”之誉，但一生遭遇冷落，郁郁不得志。

[5]
廓然：博大空阔之貌。

[6]
颠倒：颠三倒四，指痛饮剧醉。

[7]
狎：亲近而不拘礼节。

[8]
阴求：暗中寻求。

[9]
浮屠：或亦写作“浮图”，佛陀的译音，亦指佛教，这里指和尚。

[10]
遗外世俗：遗外，即超脱，抛弃世俗的功名富贵。

[11]
自高：或作“相高”。

[12]
欢然无所间：间，或作“闲”，指间隙，阻隔。

[13]
河：黄河。

[14]
济、郓：济州（山东巨野县）、郓州（山东郓城县）。

[15]
雅健：高古有风骨。

[16]
浩然：刚直正大之气。《孟子·公孙丑上》：“我知言，我善养吾浩然之气。”

[17]
胠其橐：胠（qū），打开。橐，行囊，袋子。

[18]
崛峍（jué lǜ）：高峻陡峭。

译文

我年轻时为了考进士来到了京城，因而有机会结交很多在位的贤人及豪杰之士。不过总还认为现在国家统一了，没有战争，百姓休养生息乃至天下太平无事长达四十年之久，那些具有才智谋略英伟雄豪的杰出人才，没有机会施展抱负，往往蛰伏不出。那些隐居山林，从事屠宰贩卖的人，必然会有默默老死还没有被世人发现的。想要追随及访求他们，看来都办不到了。后来结识了我的亡友石曼卿。曼卿的为人，胸襟广阔具有伟大的志向。当时没有人重视他的才能，曼卿也不肯委屈自己来迁就别人。无法施展抱负的时候，就往往跟随着那些平民百姓，尽情的饮酒嬉戏，闹得痛快，醉起来颠三倒四的也不在乎。因此我怀疑那些躲藏起来而不被发现的人，也许只有亲近他们才能找到他们。因此我很喜欢跟曼卿来往，想通过他暗中访求天下的奇士。

和尚秘演，跟曼卿交往最久，也能够超脱于一般世俗的眼光，大家都能推重气节，相互激励。两个人相处融洽，没有任何嫌隙。曼卿寄情于酒，秘演寄情于佛教天地，都算得上是奇男子。但祕演又喜欢作诗自得其乐；当他们狂饮大醉之时，唱着吟着笑着大声叫喊，这就是天下间最适意的开怀境界，这是多么豪迈啊！当时很多贤士，都愿意跟从秘演游乐，我也常常上他的居所去。近十年以来，秘演北渡黄河，东到济州、郓州，没有遇上合意的事情，就很困顿的回来了。这时曼卿已经死了，秘演也是年老多病。唉！这两个人，我看到了他们从壮年而至衰老，那么我自己也将老了！

曼卿的诗歌清新绝妙，可他更称道秘演的作品，认为典雅刚健，自有诗人的怀抱。秘演的相貌雄伟杰出，胸中自有浩然正气。后来专研佛学，感到没有大用。只有他的诗歌能够流传于世，可是懒散从不珍惜作品。年老的时候，打开他的行囊箱子，还有三四百首，都很值得玩味令人喜爱。曼卿死后，秘演变得惘然冷漠无处可去。听说东南地方很多山水美景，高峰缭绕悬崖峭拔，江上波涛汹涌，就很壮观了。就想到那些地方游玩，足以让人明白他虽然年老而志气犹在。在他快要动身之时，我为他的诗稿撰序，因而回想当年的盛况，并为他的遭遇感到哀伤。

赏析与点评

欧阳修服膺儒道，以礼义为立身之本；他亦跟韩愈一样，力辟佛老。但对于谈吐清雅、能诗善艺的文化僧人则相当器重，而晚年的思想更逐渐向禅宗靠拢，秘演是他一直以来欲访寻的“奇士”，可惜却隐于佛而“无所用”，只靠诗作传世。

《释祕演诗集序》虽为诗集作序，但谈诗不多，谈秘演也不算多，主要是借此抒发欧阳修心中抑郁不平之气，表现出“遗外世俗，以气节自高”的人生理念。

文中的石延年也担当了一个相当重要的角色，他的“已死”跟秘演的“老病”加重了时代的盛衰之感，相互衬托，更令人欷歔不已。

醉翁亭记

欧阳修

本篇导读

欧阳修在庆历五年（一○四五）因言事获罪，贬谪为知滁州军州事。翌年疏凿水泉，并辟地修建丰乐亭，作《丰乐亭记》云：“修之来此，乐甚地僻而事简，又爱其俗之安闲。”后来为琅琊山僧智仙所修筑的亭子命名为醉翁亭。《醉翁亭记》作于庆历六年（一○四六），作者四十岁。《题滁州醉翁亭诗》亦云：“四十未为老，醉翁偶题篇。醉中遗万物，岂复记吾年。但爱泉下水，来从乱峰间。声如自空落，泻向两檐前。流入岩下溪，幽泉助涓涓。响不乱人语，其清非管弦。岂不美丝竹，丝竹不胜繁。所以屡携酒，远步就潺湲。野鸟窥我醉，溪云留我眠。山花纵能笑，不解与我言。惟有岩风来，吹我还醒然。”庆历八年由滁州徙知扬州。现在醉翁亭尚存，其中欧阳修手植梅为全国四大梅寿星之一，苏轼手书《醉翁亭记》碑堪称稀世至宝。醉翁亭被誉为“天下第一亭”，亦为四大名亭之首。

环滁皆山也
[1]

。其西南诸峰，林壑尤美。望之蔚然而深秀者，琅琊也
[2]

。山行六七里，渐闻水声潺潺，而泻出于两峰之间者，酿泉也
[3]

。峰回路转，有亭翼然临于泉上者
[4]

，醉翁亭也。作亭者谁？山之僧智仙也。名之者谁？太守自谓也
[5]

。太守与客来饮于此，饮少辄醉，而年又最高，故自号曰醉翁也。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山水之乐，得之心而寓之酒也。

若夫日出而林霏开
[6]

，云归而岩穴暝，晦明变化者，山间之朝暮也。野芳发而幽香，佳木秀而繁阴，风霜高洁，水落而石出者，山间之四时也。朝而往，暮而归，四时之景不同，而乐亦无穷也。

至于负者歌于途，行者休于树，前者呼，后者应，伛偻提携
[7]

，往来而不绝者，滁人游也。临溪而渔，溪深而鱼肥；酿泉为酒，泉香而酒洌
[8]

；山肴野蔌
[9]

，杂然而前陈者，太守宴也。宴酣之乐，非丝非竹
[10]

，射者中
[11]

，弈者胜
[12]

，觥筹交错
[13]

，起坐而喧哗者，众宾懽也
[14]

。苍颜白发，颓乎其中者
[15]

，太守醉也。

已而夕阳在山，人影散乱，太守归而宾客从也。树林阴翳，鸣声上下，游人去而禽鸟乐也。然而禽鸟知山林之乐，而不知人之乐；人知从太守游而乐，而不知太守之乐其乐也。醉能同其乐，醒能述以文者，太守也。太守谓谁？庐陵欧阳修也。

[1]
环滁皆山也：朱熹《朱子语类》云：“欧公文亦多是修改到妙处。顷有人买得他《醉翁亭记》稿，初说滁州四面有山，凡数十字，末后改定，祇曰‘环滁皆山也’五字而已。”案滁州处于江淮平原之中，只有西南面的琅琊山，作者用的是夸张写法，严格来说并不准确。

[2]
琅琊：琅琊山，在安徽滁州巿西南。

[3]
酿泉：琅琊溪源头之一，又名醴泉；水清可以酿酒，故名。

[4]
翼然：展翅伸张之貌，形容亭子高翥的飞檐。

[5]
太守：秦置郡守，汉改为太守。欧阳修任滁州知州，行文中乃借以自称。

[6]
林霏：林间的雾气。

[7]
伛偻提携：伛偻（yǔ lǚ），脊梁弯曲，指长者；提携，牵引照顾，指幼童。意即扶老携幼。

[8]
洌：清澈，寒冷。

[9]
山肴野蔌：肴，熟肉；蔌（sù），蔬菜。指山野间的佳肴野菜。

[10]
丝竹：丝，弦乐器；竹，管乐器。泛指音乐。

[11]
射：投壶。

[12]
弈：围棋。

[13]
觥筹交错：觥，酒杯；筹，算筹，指行酒令时计算胜负的筹码。交错，往来杂乱之意。

[14]
懽：同“欢”。

[15]
颓乎其中者：或作“颓然乎其间者”。颓，醉倒。

译文

环绕着滁州城的都是山。城西南面那几座山峰，树林和山谷更为优美。远望草木茂密而又幽深秀丽的，就是琅琊山了。沿着山路走六七里，渐渐听到水声潺潺，从两座山峰之间流泻出来的，就是酿泉了。山势回环转过路口，有一座亭子檐角伸张像鸟儿展翅般高踞在泉水上边的，就是醉翁亭了。修建亭子的人是谁？就是山中的和尚智仙了。替亭子命名的人是谁？就是州官用自己的别号给它命名了。州官和客人来这里喝酒，喝一点就醉了，而且年龄又最大，所以就自号为醉翁了。醉翁的寄意并不在于喝酒，而在于山水之间。山水中的乐趣，在心中自有领会而借酒来表现了。

就像太阳出来时树林中的雾气消散，云雾聚拢时岩扉洞穴就变得昏暗，阴暗明朗交替变化，这就是山间的清晨和傍晚了。野花盛开散发出清幽的香气，树木枝叶繁茂形成浓密的绿荫，天气高爽霜露洁白，水位低落而溪石显露出来，这就是山间的四季了。早晨往山中走去，傍晚返回城中，四季的景色不同，而乐趣也是无穷无尽了。

至于挑担的人在路上唱歌，过路的人在树下休息，前面的人呼唤，后面的人应答，大家扶老携幼，往来不停的，就是滁州人出游了。在溪边捕鱼，溪水很深鱼儿肥美；取酿泉水来酿酒，泉水香甜酒色清澈；山中的佳肴野菜，交错地摆在面前，这是州官举行宴会了。宴会时尽情享乐，没有什么弦乐管乐，投壶的人中了，围棋的人赢了，酒杯和筹码交互错杂，站起来大声喧嚷的，所有宾客都很开怀尽情了。容颜苍老、头发花白、颓然醉倒于宾客之间的，是州官喝醉了。

不久夕阳落山，人影纵横散乱，州官打道回府而宾客也跟着离开了。这时树林里浓荫昏暗，鸟儿到处鸣叫，游人离开后禽鸟都快乐了。可是禽鸟只能理解山林中的乐趣，却不理解人间的乐趣；很多人只知道跟随州官游玩的乐趣，却不知道州官在享受自己的乐趣了。喝醉了能够与众同乐，醒过来能够写成文章的人，就是州官了。州官是谁呀？就是庐陵人欧阳修了。

赏析与点评

《醉翁亭记》是一篇游戏文章。欧阳修豪迈豁达，没有将人生的逆境放在心上，就是在贬谪之中，他还是从容面对，寄情山水，与民同乐。他虽以“醉翁”为号，究竟是醉呢，还是醒呢？读者心中自有判断。

所谓游戏文章，是因为本文有些特点，过去都很少看到。例如文中结句的地方，往往都用上了一个“也”字，连用了二十一个，有判断的语气，并不令人感到累赘，所以在译文中用了一个现代的“了”字，以作对应，结果文句都很通达顺畅。此外，山僧智仙请欧阳修为亭子命名，他身为滁州州官，也就当仁不让，以自己的别号“醉翁”来给亭子命名了。因为有了这篇好文章作衬托，写出了滁州人民幸福美好的生活，大家也就乐于接受了，千百年来没有任何异议，可见欧阳修作为父母官，还是深得民心的。在文章的结尾，作者更不客气的说出自己的籍贯和大名：“庐陵欧阳修也”，相当自信。更厉害的，是末段说的“醉能同其乐，醒能述以文者，太守也”，那更是敢于以文章自负了。这真是一篇充满奇趣的游戏文章，行云流水，无心为文，是在半醉半醒之间，渲染出一个最真实的、无拘无束的，甚至官民共享、禽鸟共融的心灵境界，还带出了“北宋风流”。

秋声赋

欧阳修

本篇导读

《秋声赋》作于仁宗嘉佑四年（一○五九）秋，欧阳修五十三岁。二月，免权知开封府，转给事中同提举在京诸司库务，充御试进士详定官。四月，兼充群牧判官。同年欧阳修有致王素书简二函，流露出颓唐的心境。当时欧阳修虽身居高位，然有感于宦海沉浮，政治改革屡遇挫折，乃以“秋声”为题，抒发人生的无奈与感慨。

欧阳子方夜读书，闻有声自西南来者，悚然而听之
[1]

，曰：『异哉！』初淅沥以潇飒
[2]

，忽奔腾而砰湃；如波涛夜惊，风雨骤至。其触于物也，铮铮
[3]

，金铁皆鸣。又如赴敌之兵，衔枚疾走
[4]

，不闻号令，但闻人马之行声。予谓童子：『此何声也？汝出视之。』童子曰：『星月皎洁，明河在天
[5]

。四无人声，声在树间。』

予曰：『噫嘻，悲哉！此秋声也，胡为乎来哉
[6]

？盖夫秋之为状也，其色惨淡，烟霏云敛
[7]

；其容清明，天高日晶；其气栗冽
[8]

，砭人肌骨
[9]

；其意萧条，山川寂廖。故其为声也，凄凄切切，呼号愤发。丰草绿缛而争茂
[10]

，佳木葱茏而可悦
[11]

；草拂之而色变，木遭之而叶脱。其所以摧败零落者，乃其一气之余烈。

『夫秋，刑官也
[12]

，于时为阴
[13]

；又兵象也
[14]

，于行为金
[15]

。是谓天地之义气
[16]

，常以肃杀而为心。天之于物，春生秋实。故其在乐也，商声主西方之音
[17]

，夷则为七月之律
[18]

。商，伤也，物既老而悲伤；夷，戮也，物过盛而当杀
[19]

。

『嗟夫
[20]

！草木无情，有时飘零。人为动物，惟物之灵。百忧感其心，万事劳其形。有动乎中
[21]

，必摇其精
[22]

。而况思其力之所不及，忧其智之所不能。宜其渥然丹者为槁木
[23]

，黟然黑者为星星
[24]

。奈何以非金石之质
[25]

，欲与草木而争荣？念谁为之戕贼
[26]

，亦何恨乎秋声！』童子莫对，垂头而睡。但闻四壁虫声唧唧
[27]

，如助予之叹息
[28]

。

[1]
悚然：惊恐的样子。

[2]
初淅沥以潇飒：淅沥，落叶的声音。以，同“而”字，连词。潇飒，风声。潇，一本作“萧”。

[3]
铮铮：金属器物撞击的声音。

[4]
衔枚：古代行军袭敌时，令士卒把筷子状的小木块横衔在口中，以绳系于颈后，以防喧哗。

[5]
明河：天河、银河。

[6]
胡为乎来哉：乎，一本作“而”。

[7]
烟霏：烟气飘散。

[8]
栗冽：凛冽，寒冷。

[9]
砭：刺也。

[10]
绿缛：碧绿稠密。

[11]
葱笼：青翠茂密。

[12]
刑官：周礼分六官，秋官司寇掌刑法邦禁之事，亦即刑官。

[13]
于时为阴：秋、冬二季属于阴气主导的季节。

[14]
兵象：用兵的象征。古代征伐多在秋天。

[15]
于行为金：行，五行；《汉书·五行志》：“金，西方，万物既成，杀气之始也。”

[16]
天地之义气：秋天主肃杀之气，伸张正义，又称义气。《礼记·乡饮酒义》：“天地严凝之气，始于西南而盛于西北，此天地之尊严气也，此天地之义气也。”

[17]
商声主西方之音：五音和四时相配，商声属秋，西方之位。

[18]
夷则为七月之律：夷则乃十二律之一，配应七月。《史记·律书》：“七月也，律中夷则。夷则，言阴气之贼万物也。”

[19]
杀：减退之意。

[20]
嗟夫：夫，一本作“乎”。

[21]
有动乎中：乎，一本作“于”。中，内心。全句指内心受到触动。

[22]
必摇其精：摇，耗损。精，精神。

[23]
渥然丹者为槁木：渥然，沾润。槁木，枯树，指衰老。

[24]
黟（yī）：黑色。星星：头发斑白。

[25]
奈何以非金石之质：《古文观止》原缺“以”字，今补，则文句较为顺畅。金石，质地坚固。质，肉体。

[26]
戕贼：摧残伤害。

[27]
唧唧：虫鸣的声音。

[28]
如助予之叹息：予，一本作“余”。

译文

欧阳先生晚上刚要开始读书，听到有声音从西南传来，惊恐地听着，说：“奇怪啊！”初时就像落叶的声响伴着飒飒的风声，忽然变成奔腾而又澎湃的声响，好像晚上波涛汹涌而起，风雨突然来到。当它碰到物体的时候，就铮铮，好像金属器物撞击；又好像开往前线的军队，口里含着小木块迅速地奔走，听不到号令，只听到人马疾走的声音。我问书童：“这是什么声音呢？你出去看看。”书童说：“星月明亮洁白，银河横在天空，周围都没有人声，声音从林间传来。”

我说：“唉，悲哀啊！这是一种秋声，为什么要来呢？大抵是秋天的形状了，它的颜色暗淡，烟气飘散，云霞收敛；它的容貌清新明亮，天空高旷，阳光灿照；它的寒气凛冽，刺入人体的肌骨；它的意象萧瑟冷寂，大地一片寂静空荡。所以它发出的声音凄凉悲切，叫呼激越。丰盛的青草碧绿稠密，争繁竞盛，美好的树木青翠茂密，悦目可观；可是青草遇到它就变了颜色，树木遇到它也就叶片脱落了。草木之所以衰败凋零，都是秋天寒气的余威所致。

“秋天，属于刑官，在季节上由阴气所主导；又是用兵的象征，在五行中属金。这是天地严凝的义气，常常带有摧残毁灭的意味。上天对待万物，春天生长，秋天结实。所以在音乐方面，商声就跟西方的音调相配，夷则校正是七月的音律。商，就是悲伤，万物衰老之后会感到悲伤。夷，就是杀戮，万物过盛就应该减退了。

“唉！草木没有感情，时候一到自会零落。人是一种动物，是万物中最有灵性的。各种忧虑感动他的心灵，各种事务劳损他的身躯。心中有所感动，就会损耗他的精神。何况还要思虑他能力所无法达成的，担忧他智慧所不能解决的；自然而然那红润的容颜会变得衰老，乌黑的头发会变得花白。怎么以并不是质地坚固的肉体，跟草木争妍斗丽呢？想来究竟是谁来摧残我们，又何必怨恨秋声呢！”书童没有回应，倒头就睡着了。只听得周围的唧唧虫声，就好像附和我的叹息。

赏析与点评

本文以“秋声”为题，文中也洋溢着各种不同的声音。众声汇聚，摹写精妙。加上又是赋体，采用跟童子对话的形式，语句叶韵，对仗亦多，或骈或散，流动自然，情景交融，有声有色。从秋声肃杀的气氛中，反映作者政治生涯中深沉的感慨，以及个人年老体衰的无力感觉，点明只有顺应自然的安排，坦然面对。因此《秋声赋》所写的，其实也是流露思想的历程，浮想联翩，化解哀伤之情，然后“星月皎洁，明河在天”，成熟的秋天还是回复一片明亮的境界。

泷冈阡表

欧阳修

本篇导读

熙宁三年（一○七一），欧阳修六十四岁，在青州（山东潍坊巿青州巿）任上，撰《泷冈阡表》，表扬父母的言行和事迹，以示不忘训诲，并表孝思。案欧父欧阳观、欧母郑氏先后葬于泷冈，阡表即墓表，就是树在墓道上的石碑碑文，官民都可使用。欧阳修四岁丧父，由母亲教养成材，同时也通过母亲了解到父亲为官处世宅心仁厚、坚持操守，从而表彰父母的嘉言懿行，宣扬家教，情真意切，令人感慨。

呜呼！惟我皇考崇公
[1]

，卜吉于泷冈之六十年
[2]

，其子修，始克表于其阡
[3]

。非敢缓也，盖有待也
[4]

。

修不幸，生四岁而孤
[5]

。太夫人守节自誓
[6]

，居穷，自力于衣食，以长以教
[7]

，俾至于成人
[8]

。太夫人告之曰：『汝父为吏，廉而好施与，喜宾客
[9]

。其俸禄虽薄，常不使有余，曰：「毋以是为我累。」故其亡也，无一瓦之覆，一垄之植
[10]

，以庇而为生
[11]

，吾何恃而能自守耶
[12]

？吾于汝父，知其一二，以有待于汝也。自吾为汝家妇，不及事吾姑
[13]

，然知汝父之能养也
[14]

。汝孤而幼，吾不能知汝之必有立，然知汝父之必将有后也。吾之始归也
[15]

，汝父免于母丧方逾年
[16]

，岁时祭祀，则必涕泣，曰：「祭而丰，不如养之薄也。」间御酒食
[17]

，则又涕泣，曰：「昔常不足，而今有余，其何及也！」吾始一二见之，以为新免于丧适然耳
[18]

。既而其后常然，至其终身未尝不然。吾虽不及事姑，而以此知汝父之能养也。汝父为吏，尝夜烛治官书
[19]

，屡废而叹。吾问之，则曰：「此死狱也，我求其生不得尔
[20]

。」吾曰：「生可求乎？」曰：「求其生而不得，则死者与我皆无恨也。矧求而有得耶
[21]

？以其有得，则知不求而死者有恨也。夫常求其生，犹失之死，而世常求其死也。」回顾乳者抱汝而立于旁
[22]

，因指而叹曰：「术者谓我岁行在戌将死
[23]

，使其言然，吾不及见儿之立也
[24]

，后当以我语告之。」其平居教他子弟，常用此语。吾耳熟焉，故能详也。其施于外事，吾不能知；其居于家，无所矜饰，而所为如此，是真发于中者耶！呜呼！其心厚于仁者耶！此吾知汝父之必将有后也。汝其勉之！夫养不必丰，要于孝；利虽不得博于物，要其心之厚于仁。吾不能教汝，此汝父之志也。』修泣而志之，不敢忘。

先公少孤力学，咸平三年进士及第
[25]

，为道州判官
[26]

，泗、绵二州推官
[27]

，又为泰州判官
[28]

。享年五十有九，葬沙溪之泷冈。太夫人姓郑氏，考讳德仪
[29]

，世为江南名族。太夫人恭俭仁爱而有礼，初封福昌县太君
[30]

，进封乐安、安康、彭城三郡太君
[31]

。自其家少微时，治其家以俭约，其后常不使过之，曰：『吾儿不能苟合于世，俭薄所以居患难也。』其后修夷陵
[32]

，太夫人言笑自若，曰：『汝家故贫贱也，吾处之有素矣。汝能安之，吾亦安矣。』

自先公之亡二十年，修始得禄而养
[33]

。又十有二年，列官于朝，始得赠封其亲。又十年，修为龙图阁直学士
[34]

、尚书吏部郎中，留守南京
[35]

，太夫人以疾终于官舍，享年七十有二。又八年，修以非才，入副枢密
[36]

，遂参政事
[37]

，又七年而罢。自登二府
[38]

，天子推恩，褒其三世。盖自嘉佑以来，逢国大庆，必加宠锡。皇曾祖府君
[39]

，累赠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
[40]

。曾祖妣，累封楚国太夫人。皇祖府君
[41]

，累赠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祖妣累封吴国太夫人。皇考崇公累赠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皇妣累封越国太夫人
[42]

。今上初郊
[43]

，皇考赐爵为崇国公，太夫人进号魏国。

于是小子修泣而言曰：『呜呼！为善无不报，而迟速有时，此理之常也。惟我祖考，积善成德，宜享其隆，虽不克有于其躬，而赐爵受封，显荣褒大，实有三朝之锡命
[44]

，是足以表见于后世，而庇赖其子孙矣。』乃列其世谱，具刻于碑，既又载我皇考崇公之遗训，太夫人之所以教而有待于修者，并揭于阡。俾知夫小子修之德薄能鲜，遭时窃位
[45]

，而幸全大节，不辱其先者，其来有自。

熙宁三年，岁次庚戌
[46]

，四月辛酉朔，十有五日乙亥
[47]

，男推诚保德崇仁翊戴功臣、观文殿学士
[48]

、特进行兵部尚书、知青州军州事
[49]

、兼管内劝农使、充京东路安抚使、上柱国
[50]

、乐安郡开国公，食邑四千三百户，食实封一千二百户，修表。

[1]
惟我皇考崇公：惟，文章发语词，无义。皇考，指亡父欧阳观，字仲宾，宋神宗熙宁元年（一○六八）获追封为崇国公。

[2]
卜吉：选择吉祥的葬地。泷（shuānɡ）冈：在今江西吉安巿永丰县沙溪镇，欧阳观夫妇墓地仍然保持完好。

[3]
克：能够。表于其阡：表，表彰死者学行德履的碑文，这里用作动词，即撰写墓碑。阡，墓道。表于其阡，在墓道立碑。

[4]
有待：等待适合的时候，皇帝的封赠是原因之一，而下文母亲说的“以有待于汝也”，则是期望儿子事业有成。

[5]
孤：《孟子·梁惠王》：“幼而无父曰孤。”

[6]
太夫人：母亲的尊称，父殁后称母亲为太夫人，此指郑氏。守节自誓：决心守寡，誓言不再嫁人。

[7]
以长以教：以，又要，一边。全句即又要抚养又要教育。

[8]
俾：使也。

[9]
汝父为吏，廉而好施与，喜宾客：此句或可标点为“汝父为吏廉，而好施与，喜宾客”，两者皆可。

[10]
无一瓦之覆，一垄之植：垄，一行分隔田亩的小径。此句意谓没有房子可住，也没有田地耕种。

[11]
庇：庇荫，庇护。

[12]
耶：一本作“邪”，以下各句同。

[13]
姑：丈夫的母亲。

[14]
养（yànɡ）：奉养父母，旧读去声表示敬意，下文“不如养之薄也”、“修始得禄而养”，音义亦同。《论语·为政》：“今之孝者，是谓能养；至于犬马，皆能有养。不敬，何以别乎？”《释文》“能养”之“养”读去声；“有养”之“养”（yǎnɡ）及作养儿育女等义时则读如字上声。

[15]
始归：女子出嫁曰归；始归，才嫁过来的时候。

[16]
免于母丧：母亲死后，守丧期满。免，指期满，脱去丧服。

[17]
间御酒食：间，偶然。御，进用。食（sì），饭也。《论语·为政》：“有酒食，先生馔。”《释文》“酒食”之“食”为名词，读去声。

[18]
适然：适，当也。谓事理当然。

[19]
官书：官府的公文，指刑狱案件。

[20]
求其生不得：指无法免除他的死刑。

[21]
矧（shěn）：何况。

[22]
抱：一本作“剑”，谓挟于胁下，如带剑也。

[23]
岁行在戌：岁，木星；古代以木星的方位纪年。欧阳观卒于宋真宗大中祥符三年庚戌，证明看相者的算命准确。

[24]
吾：一本作“我”。

[25]
咸平三年：宋真宗年号，即一○○○年。

[26]
道州判官：道州，今湖南道县。判官，州郡长官的属官，掌管文书工作。

[27]
泗、绵二州推官：泗，今安徽泗县。绵，今四川绵阳巿。推官，州郡长官的属官，掌管刑狱。

[28]
泰州：今江苏泰州巿。

[29]
考讳德仪：考讳，母亲亡父的名讳；指外祖父郑德仪。

[30]
福昌县太君：福昌县，今河南洛阳巿宜阳县。县太君，宋制朝廷卿监和地方知州等官员母亲的封号。

[31]
乐安、安康、彭城三郡太君：乐安，今安徽霍山县。安康，今陕西安康巿汉阴县。彭城，今江苏铜山县。郡太君，朝廷侍郎、学士、地方观察等四品官员母亲的封号。

[32]
夷陵：今湖北宜昌市。宋仁宗景佑三年（一○三六），欧阳修因致书责备谏官高若讷“不复知人间有羞耻事尔”而被贬夷陵令，时年三十岁。

[33]
修始得禄而养：宋仁宗天圣八年（一○三○），欧阳修中进士，授将仕郎、试秘书省校书郎、充西京（河南洛阳巿）留守推官，距父殁正二十年。

[34]
龙图阁：宋真宗建，在禁中。初入直馆阁，称为直学士。

[35]
南京：宋时南京为应天府（河南商邱市）。

[36]
入副枢密：仁宗嘉佑五年，欧阳修入京任枢密院副使，掌全国军事。

[37]
遂参政事：嘉佑六年，欧阳修任户部侍郎参知政事，即宰相之副贰。

[38]
二府：宋制，中书省与枢密院分掌文武，号称二府。

[39]
皇曾祖府君：皇，大也，子孙对祖先的尊称。欧阳修曾祖为欧阳彬。

[40]
金紫光禄大夫：金紫，金印紫绶。光禄大夫为二品散官，殆属虚衔，下文所封官衔亦同。

[41]
皇祖府君：祖父欧阳偃。

[42]
皇妣：指欧阳修的亡母郑氏。

[43]
今上初郊：当今的皇上，指神宗赵顼。郊，祭天。熙宁元年十一月，初行郊祀之礼，故推恩封赠群臣。

[44]
三朝：指仁宗、英宗、神宗三朝。

[45]
遭时窃位：作者自谦之词，言遇到好的时机获得晋升却自愧没有才德以居高位也。

[46]
熙宁三年，岁次庚戌：即一○七○年，上距父丧刚好六十年。

[47]
四月辛酉朔十有五日乙亥：朔，初一；古代以干支计日，每月初一的干支下加朔字，以便推算。例如本文四月初一日辛酉，而阡表则立于四月十五日乙亥。

[48]
观文殿学士：宋观文殿置大学士、学士，非曾任执政者不授。本文末段所列封号既有实职，亦有勋衔，连食邑、食实封所列户口都是虚数。

[49]
知青州：熙宁元年，欧阳修由亳州（安徽亳州巿）调知青州军州事。

[50]
上柱国：勋官之最尊者。

译文

呜呼！先父崇国公择地安葬于泷冈墓地，已经六十年了，我身为人子的才能在他的墓道上立碑撰写表记。这并不是故意拖延，而是想等待适合的时机而已。

我运气不好，四岁时父亲就去世了。先母决心守寡，誓言不再嫁人。我们家境贫穷，先母得靠自己独力谋生，又要抚养我又要教育我，使我得以长大成人。先母告诉我说：“你父亲做官，廉洁和乐于助人，爱交朋友；他俸禄的收入虽然微薄，却常常不让它有所剩余。他说：‘不要因为这些财物使我受累。’所以当他去世时，没有留下房子容身，也没有田地耕种，用作维持生活。我凭什么能够坚持守节呢？我对于你父亲，大概有些了解，所以对你有很大期待。自从我做了你家的媳妇，来不及侍奉婆婆，但我知道你父亲一定是孝顺的。你从小失去了父亲，我不能确信你长大后一定会有所成就，但我相信你父亲必然有好的后代。当初我嫁进来的时候，你父亲为祖母守丧期满，脱去丧服才过了一年，每年拜祭时，必然哭着说：‘祭祀时祭品再丰富，也比不上生前菲薄的奉养。’有时吃点酒饭，又会流着泪说：‘过去常常感到不够吃，现在有了剩余，可惜都来不及了！’我开始看到一两次，以为他是刚脱去丧服才会如此的。然而后来他经常这样，终其一生，没有不是如此的。我虽然来不及侍奉婆婆，却因此相信你父亲一定是孝顺的。你父亲做官，常在晚上燃烛处理公文，有时会停下来叹气。我问他，他说：‘这是判死罪的案件，我想给他一条生路，可就是没有办法。’我说：‘生路可以得到吗？’他说：‘想替他找生路却没找到，那么死囚和我都没有遗憾了，何况有时是可以找到的。正因为有时可以找到，就知道不替他找生路而判死的，一定会有遗憾。就这样常替他们找生路，但免不了还是要判死，而世人往往希望这些人死去！’回头看见奶妈抱着你站在旁边，就指着你叹气说：‘算命的说我遇到戌年就会死。如果他的预测灵验，我将看不到儿子成人了，以后就把我这番话告诉他吧。’他平时教导别的子弟，也常说这些话，我听多了，所以记得很清楚。他在外面所做的事，我无从知悉；他在家时，从来没有半点夸耀矫饰，他的行为就是这样的，是真正的出自内心啊！呜呼！他的心就是厚积仁爱啊！因此我确信你父亲必然会有好的后代。你要好好努力啊！奉养父母不一定要丰厚，但总要出于孝心；恩惠虽不能普施于万物，但心意一定要厚积仁爱。我不懂得教导你，这是你父亲的愿望啊。”我流着眼泪记住了这番话，不敢忘掉。先父小时候失去父亲，努力读书。咸平三年考中了进士。做过道州的判官，泗、绵两州的推官，又担任过泰州的判官。得年五十九岁，安葬在沙溪的泷冈。先母郑氏，外祖父名讳德仪，世代都是江南的望族。先母恭敬节俭仁厚慈爱而注重礼节；最初获封为福昌县太君，后来加封为乐安、安康、彭城三郡太君。由早年家道中落起计，先母管家都以节俭简约为主，以后开支都不会超过这个限度。她说：“我的儿子不能以苟且态度迎合世俗，节俭才可以面对艰难穷困的日子。”后来我贬谪到了夷陵，先母谈笑自若：“你家本来就是贫穷的，我过惯了。你能够安于工作，我也就放心了。”

先父去世二十年后，我才开始获得俸禄奉养母亲。又过了十二年，在朝廷任职，才得到皇上恩典，赠封先人。又过了十年，我任职龙图阁直学士、尚书吏部郎中、留守南京应天府，先母得病在官舍逝世，享年七十二岁。又过了八年，我并没有很出色的才能，竟入京任枢密院副使，还有机会参知政事，又过了七年才解职。自进入中书省、枢密院二府以后，承蒙天子广推恩泽，褒扬我的三代，所以由嘉佑开始，每逢国家的大庆典，必定予以恩宠赏赐。先曾祖父多次赠封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先曾祖母多次加封楚国太夫人。先祖父多次赠封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先祖母多次加封吴国太夫人。先父崇国公，多次赠封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先母加封越国太夫人。当今皇上初行郊祀祭典，先父进爵为崇国公，先母也进封为魏国太夫人。

于是小儿修哭着说：“呜呼！做好事不会得不到好报，可是早晚的时间不同，这是常理啊。至于我的祖先，多做善事修养德性，应当享受丰厚的回报，虽然他们不能及身享有，但身后获得赐爵赠封，光显荣誉褒奖弘扬，先后得到三朝的赠封，这就足以扬名后世，甚至庇荫他们的子孙了。”于是我列出世代族谱，详尽地刻在碑上，后又纪录先父崇国公的遗命，以及先母督导教育我的原因，还有对我的期望，全都写在墓表上揭示出来。使人知道小儿修无德无能，只因遇到好的时机获得晋升，却自愧没有才德以居高位，幸而得以保全大节，不致辱及先人，实在是有原因的。

熙宁三年，庚戌岁，以四月初一日辛酉起计，今天十五日乙亥，儿子推诚保德崇仁翊戴功臣、观文殿学士、特进行兵部尚书、知青州军州事、兼管内劝农使、充京东东路安抚使、上柱国、乐安郡开国公、食邑四千三百户、食实封一千二百户，欧阳修撰表。

赏析与点评

《泷冈阡表》是欧阳修在其父下葬六十年后所撰写的追悼文章，也是晚年力作。本文自叙家世及一生艰苦的遭遇，父子两代都少孤力学，正直做人，而欧阳修因缘际会，得以攀上高位，获得三朝皇上的赠封，光宗耀祖，其实这都不是必然的。欧阳修终身努力不懈，谦卑自持。因此本文的写作动机，与其说是欧阳修炫耀自己一生的成就，倒不如说是忆述成长之路，开导子孙，感化世道人心。欧阳修谨记父母的训诲，弘扬孝道，以俭治家，积善成德，因此将自己所禀承的家教“具刻于碑”、“并揭于阡”，让世人知道。

欧阳修以大节立朝，仗义执言，言必有据。本文以父母的嘉言懿行为主体，个人的成就只是衬托，情真意切，下笔矜慎。否则过度吹嘘自己的官职，成为谀墓之文，也就不成体统了。

前赤壁赋

苏轼

本篇导读

苏轼（一○三七至一一○一），字子瞻，号东坡居士。苏洵子。眉州眉山（四川眉山巿）人。嘉佑二年（一○五七）进士，深受主考欧阳修赏识，擢置第二。嘉佑六年应中制科入三等，除授大理评事签书凤翔府（陕西宝鸡巿凤翔县）判官。熙宁二年（一○六九）还朝。王安石推行新法，苏轼上书反对。乃请求外任，出知杭州、密州（山东诸城巿）、徐州（江苏徐州巿）、湖州（浙江湖州巿）的地方官，任职期间体恤民情，改革邑政。元丰二年（一○七九）以作诗“谤讪朝廷”罪系于御史台监狱，又称“乌台诗案”。其后贬黄州（湖北黄冈巿）团练副使。哲宗元佑元年（一○八六）起用为登州（山东蓬莱巿）知州，回京任中书舍人、翰林学士、知制诰等，官至礼部尚书。元祐四年出知杭州、颍州（安徽阜阳巿颍州区）、扬州、定州（河北定州巿）。绍圣元年（一○九四）远贬惠州（广东惠州巿）、儋州（海南儋州巿），直到徽宗即位始奉命内迁，但北还路上病卒于常州（江苏常州巿）。追谥文忠。苏轼诗、文、词、书法等俱为大家，著作极多，其他尚有《东坡志林》、《东坡七集》等。唐宋八大家之一。

《前赤壁赋》作于元丰四年的八月十六日，是苏轼谪贬黄州后的第三年，与友人李委、杨世昌泛舟游于黄州赤壁之下的感怀之作。杨世昌，字子京，绵竹（四川绵竹巿）武都山道士。

壬戌之秋，七月既望
[1]

，苏子与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下
[2]

。清风徐来，水波不兴，举酒属客
[3]

，诵明月之诗，歌窈窕之章
[4]

。少焉，月出于东山之上，徘徊于斗牛之间
[5]

。白露横江，水光接天。纵一苇之所如
[6]

，凌万顷之茫然
[7]

。浩浩乎如冯虚御风
[8]

，而不知其所止；飘飘乎如遗世独立
[9]

，羽化而登仙
[10]

。

于是饮酒乐甚，扣舷而歌之
[11]

。歌曰：『桂棹兮兰桨
[12]

，击空明兮泝流光
[13]

。渺渺兮予怀，望美人兮天一方
[14]

。』客有吹洞箫者
[15]

，倚歌而和之
[16]

，其声呜呜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余音袅袅
[17]

，不绝如缕。舞幽壑之潜蛟
[18]

，泣孤舟之嫠妇
[19]

。

苏子愀然
[20]

，正襟危坐，而问客曰：『何为其然也？』客曰：『「月明星稀，乌鹊南飞」
[21]

，此非曹孟德之诗乎
[22]

？西望夏口，东望武昌
[23]

。山川相缪
[24]

，郁乎苍苍。此非孟德之困于周郎者乎
[25]

？方其破荆州
[26]

，下江陵
[27]

，顺流而东也。舳舻千里
[28]

，旌旗蔽空，酾酒临江
[29]

，横槊赋诗
[30]

。固一世之雄也，而今安在哉！况吾与子渔樵于江渚之上，侣鱼虾而友麋鹿。驾一叶之扁舟，举匏樽以相属
[31]

。寄蜉蝣于天地
[32]

，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知不可乎骤得，托遗响于悲风
[33]

。』

苏子曰：『客亦知夫水与月乎？逝者如斯
[34]

，而未尝往也。盈虚者如彼
[35]

，而卒莫消长也。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藏也
[36]

。而又何羡乎？且夫天地之间，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而吾与子之所共适
[37]

。』客喜而笑，洗盏更酌
[38]

。肴核既尽
[39]

，杯盘狼藉。相与枕藉乎舟中，不知东方之既白。

[1]
既望：农历每月十五日，叫作望日，既，已，既望即十六日。

[2]
赤壁：山名，湖北境内称赤壁者约有四处，此指黄冈巿外的赤鼻矶，为东坡所游之处。

[3]
属：劝酒。

[4]
诵明月之诗，歌窈窕之章：窈窕，舒缓也。二句指《诗经·陈风·月出》首章：“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

[5]
斗牛：二十八星宿中的南斗和牵牛。

[6]
一苇：比喻小舟。如：往也，动词；所如，要去的地方。

[7]
凌：飘浮，越过。

[8]
冯虚御风：冯，即“凭”。虚，太空。御风，乘风。全句意即在空中乘风驰走。

[9]
遗世独立：远离俗世尘嚣，自由自在。

[10]
羽化而登仙：身轻羽化，飞往仙境。

[11]
舷：船边。

[12]
桂棹兮兰桨：棹、桨，行船拨水之具，棹在船尾，桨在船边。全句意即以桂木为棹，以木兰为桨。

[13]
击空明兮泝流光：击，指摇桨。空明，指月光映照下澄明的江水。泝，同“溯”，冲着水流。流光，波光粼粼。

[14]
美人：理想人物，或喻在朝的贤人君子。

[15]
客有吹洞箫者：客指杨世昌。当日同游者尚有李委，善吹笛。

[16]
倚歌而和之：倚，《古文观止》作“依”。

[17]
袅袅：形容声音轻盈柔扬貌。

[18]
潜蛟：潜藏在水底的蛟龙。

[19]
嫠（lí）妇：寡妇。

[20]
愀（qiǎo）然：神色忧愁的样子。

[21]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曹操《短歌行》首章的诗句。

[22]
曹孟德：曹操，字孟德，东汉末为丞相，进封魏王，挟献帝刘协以号令天下。

[23]
西望夏口，东望武昌：夏口，古城名，在今湖北武汉巿黄鹄山上。武昌，今湖北鄂州巿。

[24]
缪（liǎo）：同“缭”，缠绕，缭绕。

[25]
孟德之困于周郎：周郎，周瑜。建安十三年（二○八），曹操挥军由荆州沿江而下，孙权使周瑜与刘备合力破之，大败曹军于赤壁（湖北嘉鱼县东北）。

[26]
破荆州：荆州（湖北襄樊巿）辖南阳、江夏等七郡，相当于今湖北、湖南一带。

[27]
江陵：今湖北江陵县。

[28]
舳舻千里：舳，船尾；舻，船头。指船首、船尾相连，绵延千里。

[29]
酾（shī）酒：滤酒，斟酒。

[30]
槊：长矛。

[31]
匏樽：匏，葫芦，以葫芦外壳制成的酒器，泛指酒杯。

[32]
寄蜉蝣于天地：蜉蝣，虫名，朝生暮死。比喻人生短暂。

[33]
遗响：余音。悲风：悲凉的秋风。

[34]
逝者如斯：《论语·子罕》云：“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斯，指江水，代词。比喻时光的消逝如同河水般日夜不停地流去。

[35]
盈虚：指月圆月缺。

[36]
无尽藏：无尽，无穷。藏，宝藏。

[37]
适：欣赏，享用。《苏轼文集》从别本作“食”。

[38]
更酌：更，苏轼手稿在“更”字下注有“平”字，即读平声。更酌即换酒。

[39]
肴核：熟肉为肴，水果为核。

译文

壬戌年秋天，七月十六日，苏先生与友人在赤壁下泛舟游赏。清风阵阵吹来，水面波澜不起。举起酒杯向友人敬酒，吟诵《月出》的诗篇，高唱着“窈窕”的乐章。过了一会儿，月亮从东边的山上升起，在南斗和牵牛两个星座之间缓缓移动。白茫茫的露珠铺满江面，水光与天色连成一气。任小船随水流去，漂浮于万顷苍茫的江面之上。浩浩荡荡地在空中乘风驰走，不知道要到哪里才会停止。飘飘然像是远离了俗世尘嚣，自由自在，身轻羽化似的飞往仙境。

这时候大家喝酒喝得十分高兴，用手拍打着船舷应声高歌。歌词说：“桂木船棹啊木兰船桨，摇曳着江面澄明的月色啊冲着水流泛起粼粼的波光。我的情怀啊幽渺悠远，想望伊人啊天各一方。”友人吹奏洞箫，按着节奏与歌声相和，洞箫的声音呜呜作响，像是忧怨像是倾慕，像是啜泣像是倾诉，余音回旋缭绕，丝丝缕缕的没有停顿。深谷中的潜龙为之起舞，孤舟上的孀妇也忍不住哭起来了。

苏先生神色忧伤，整理衣襟端坐着问友人：“为什么会这么哀怨呢？”友人说：“‘月明星稀，乌鹊南飞’，这不是曹孟德的诗句么？向东望向夏口，向西望到武昌，山水缭绕交错，草木青苍深黑暗淡。这不就是曹操被周瑜所围困的地方吗？当初曹操攻陷荆州，占领了江陵，沿长江顺流东下，战船头尾相接绵延千里，旗帜飘扬遮蔽了天空，在江上斟酒而饮，握着长矛吟诗作赋的，自然是一代英雄人物，现在又在哪里呢？何况我与你在江边的沙洲上打鱼砍柴，跟鱼虾作伴，与麋鹿为友，驾着一条小船，举起葫芦酒杯相互敬酒，就像蜉蝣置身于天地之中，渺小得像沧海中的一粒粟米。哀叹我们生命的短暂，羡慕长江的无穷无尽。与仙人携手畅游，拥抱着明月长在长存。明知道这些都不可能平白得到，只好把余音寄托于悲凉的秋风了。”

苏先生说：“你也知道这流水和月亮的关系吗？流逝着的像这流水，其实并没有真正的逝去；时圆时缺的就像这月亮，最后既没有减少也没有增长。大抵从事物变化的角度来看，天地都没有一个瞬间不发生变化的；而从事物不变的角度来看，万物与我的生命同样是无穷无尽的，又有什么值得羡慕呢？何况天地之间，事物各有归属。如果不是自己应该拥有的，就丝毫不该取得。只有江上的清风，以及山间的明月，耳朵听到了就是音乐，眼睛碰上了就成了景色，想要的没有人禁止，要用的也不会用完。这是大自然无穷无尽的宝藏，而我与你都可以一起享用。”友人高兴地笑了，洗净酒杯重新倒酒。菜肴果品吃完以后，杯子盘子散乱。大家互相枕着靠着睡在船上，不知不觉东方已经发白了。

后赤壁赋

苏轼

本篇导读

苏轼《后赤壁赋》写于元丰四年十月十五日，距离前赋刚好三个月。《施注苏诗》卷二十《次韵孔毅父久旱已而甚雨三首》注引苏轼为杨道士书一帖云：“十月十五日夜，与杨道士泛舟赤壁，饮醉。夜半，有一鹤自江南来，翅如车轮，戛然长鸣，掠余舟而西，不知其为何祥也，聊复记云。”辑入《苏轼文集》附《佚文汇编》。杨道士即杨世昌。

是岁十月之望，步自雪堂
[1]

，将归于临皋
[2]

。二客从予
[3]

，过黄泥之坂
[4]

。霜露既降，木叶尽脱。人影在地，仰见明月。顾而乐之，行歌相答。已而叹曰：『有客无酒，有酒无肴，月白风清，如此良夜何？』客曰：『今者薄暮，举网得鱼。巨口细鳞，状似松江之鲈
[5]

。顾安所得酒乎？』归而谋诸妇
[6]

。妇曰：『我有斗酒，藏之久矣，以待子不时之需。』于是携酒与鱼，复游于赤壁之下。

江流有声，断岸千尺。山高月小，水落石出。曾日月之几何，而江山不可复识矣！予乃摄衣而上，履巉岩，披蒙茸
[7]

。踞虎豹
[8]

，登虬龙
[9]

。攀栖鹘之危巢
[10]

，俯冯夷之幽宫
[11]

。盖二客不能从焉。划然长啸
[12]

，草木震动。山鸣谷应，风起水涌。予亦悄然而悲，肃然而恐。凛乎其不可留也
[13]

！反而登舟，放乎中流，听其所止而休焉。

时夜将半，四顾寂寥。适有孤鹤，横江东来。翅如车轮，玄裳缟衣
[14]

。戛然长鸣
[15]

，掠予舟而西也。须臾客去，予亦就睡。梦一道士
[16]

，羽衣翩跹
[17]

，过临皋之下，揖予而言曰
[18]

：『赤壁之游乐乎？』问其姓名，俯而不答。呜呼噫嘻！我知之矣，畴昔之夜
[19]

，飞鸣而过我者，非子也耶？道士顾笑，予亦惊悟。开户视之，不见其处。

[1]
雪堂：苏轼在黄州筑室五间，乃在大雪天落成，四壁又画有雪景，自书“东坡雪堂”，因以雪堂为名，并自称东坡居士。在今黄冈巿东。

[2]
临皋：苏轼至黄州，初居定惠禅寺，后移居临皋亭。在今黄冈巿南的长江边上。

[3]
二客：其一为道士杨世昌，另一人不详。

[4]
坂：或作“阪”，斜坡。从雪堂至临皋的斜坡地带。

[5]
松江之鲈：松江，即今吴淞江，下游为苏州河，流经江苏及上海巿一带，盛产四鳃鲈鱼。长五、六寸，冬至前后，最为肥美。

[6]
谋诸妇：谋，商量。诸，之于。妇指苏轼的继室王闰之，字季璋，王介幼女，同时也是苏轼亡妻王弗的堂妹，小名二十七娘，二十一岁嫁给苏轼，生下苏迨及苏过，善尽母职，深明大义，是一位很贤惠的妻子。

[7]
披蒙茸：披，分开。蒙茸，杂草。

[8]
踞虎豹：踞，蹲坐。虎豹，指狰狞的怪石。

[9]
登虬龙：登，攀上。虬龙，有角的小龙，这里指盘曲的树木。

[10]
栖鹘之危巢：栖，同“栖”。鹘（ɡǔ），隼也，鹰属，猛禽。飞行轻捷迅速，凶猛有力，常驯以捕捉鸟兔。危巢，高险的鸟窝。

[11]
冯夷：冯（pínɡ）夷，水神名，即河伯。

[12]
划然：突然分开，形容长啸的声音。

[13]
凛乎：凄清。

[14]
玄裳缟衣：玄，《古文观止》作“元”，清代避康熙讳改字。玄裳，黑色裙子。缟，白绸上衣。鹤身白而尾黑，如人之白衣黑裳。

[15]
戛然：形容鹤声的尖利。

[16]
梦一道士：相传朱熹所见苏轼真迹作“梦二道士”，或为笔误，当以“一”字为是。

[17]
羽衣：鸟羽所制之衣，道家之服。翩跹：轻快的样子。

[18]
揖：拱手为礼。

[19]
畴昔：畴，语首助词，无义。昔指昨天，昔日。

译文

这年十月十五日，我从雪堂出来，准备回到临皋亭。两位友人跟着我走过了黄泥坂。节气过了霜降，树叶完全脱落，身影倒映在地上，抬头就看见明月，大家看着十分开心，一路上边走边唱着歌，互相应和。过了一会儿我叹气说：“有朋友可没有酒，有了酒却又没有菜；月光皎洁，金风清爽，这么好的晚上该怎样度过呢？”友人说：“今天傍晚，张网抓到了一条鱼，大嘴巴，幼细的鳞片，看样子就像松江的鲈鱼。不过怎样才能弄到酒呢？”回家跟妻子商量，妻子说：“我有一斗酒，贮藏了很久，就是准备给你有需要的时候用的。”于是带着酒和鱼，再到赤壁下游玩。

江涛发出了声响，峭壁陡峭挺立千尺，山峰高耸，月亮显得小了，水位退落，石头都露出来了。说来没隔多少日子，而江山景色几乎再也认不出来了！我撩起衣服登岸上去，踩着险峻的山崖，拨开了茂密的杂草，蹲在像虎豹一样的怪石上，登上虬龙般盘曲的树枝上，攀上了住着鹰隼的高巢，俯瞰着水神冯夷幽邃的宫殿。两位客人无法跟随上来。突然传来划破夜空的长啸，草木都为之震动，山谷鸣响回声相应，夜风吹过，水流汹涌。我隐隐感到了悲伤，很可怕地生出了恐惧，毛骨悚然，觉得不可以再留下来了。回去上船再游，我们把船划到了江心，就任它漂到哪里就到哪里休息了。

那时差不多快到半夜了，四面看看都寂静无声。恰好有一只孤鹤，从东边横掠江面飞来。翅膀像车轮，身上像穿着黑裙白衣，尖利地长鸣一声，掠过我的船向西飞去。不久友人回家去了，我也就睡觉了。梦见一位道士，披着羽毛织制的氅衣，飘逸轻盈，经过临皋亭下，向我作揖说：“赤壁的旅程，玩得开心吗？”问他的姓名，低头不答。啊！啊！我知道了。昨天晚上，飞着叫着经过我的船，不就是您吗？道士看着我笑，我也就惊醒了。开门去看，也看不到他的所在了。

赏析与点评

《后赤壁赋》的作意比较复杂，情节由实而虚，心情则由平静而趋于激动，最后化为孤鹤飞去，天地之间复归于寂灭空无。关于《前赤壁赋》、《后赤壁赋》中的赤壁遗址、赋中“变”与“不变”的哲学命题，以及文章诡秘气氛，其实还牵涉了深层的写作背景问题，可能都跟时局有关，作者不吐不快，但为了远祸，又不得不隐约其辞，所以感情十分复杂。

元丰四年（一○八一）八月，宋军五路伐夏。高遵裕纵兵深入，围灵州城（宁夏灵武巿），夏人绝黄河水灌宋营垒，又绝宋军运输线，饿死者众，于是高遵裕军溃，又值大雪，遂大败而回。翌年九月，徐禧筑永乐城（陕西米脂县西），以兵万人守之。夏起举国之兵来攻，永乐城被围，城中水源涸乏，士卒渴死大半；而援兵未至。其后永乐城被攻陷，徐禧以下蕃汉官兵役夫死难者二十余万，辎重损失尤重。

苏轼《赤壁赋》二篇写于两次战役前后。《前赤壁赋》赤壁之战乃是影射宋夏之战，曹操困于周郎也就是暗寓宋、辽、夏三分之势已成，一时难以逆转。《后赤壁赋》写于第二次伐夏战败之后，苏轼不禁嗟叹“曾日月之几何，而江山不可复识矣”，时局委靡不振，奸臣误国，苏轼因而显得愈发激动，而摸黑登山呼啸一节，激情勃发，不可压抑，也就特别惊心动魄了。最后苏轼孤鹤飘飞，割弃尘缘，忘情于江湖，意境高逸。

六国论

苏辙

本篇导读

苏辙（一○三九至一一一二），字子由，一字同叔，晚号颍滨遗老。眉州眉山（四川眉山巿）人。嘉佑二年（一九五七）进士，与兄苏轼同时及第，名动京师。嘉佑六年亦同登制科，初授试秘书省校书郎充任商州（陕西商洛巿）军事推官。熙宁二年（一○六九）为制置三司条例司检详文字，因对新法提出异议，调任为河南府（河南洛阳巿）留守推官、陈州（河南淮阳县）教授、齐州（山东济南巿）书记等。元丰二年（一○七九）因苏轼系狱，苏辙亦坐贬监筠州（江西高安巿）盐酒税。元丰七年调任为歙州绩溪（安徽绩溪县）令。元丰八年为秘书省校书郎，元佑元年（一○八六）擢为右司谏，升为起居郎，再升中书舍人，官至尚书右丞、门下侍郎等职，身居要位。但跟苏轼一样牵涉党争事件，浮沉宦海累遭贬谪。徽宗即位后遇赦，最后寓居许昌（河南许昌巿）颍水之滨，杜门谢客。后追复为端明殿学士，谥文定。著《栾城集》等。唐宋八大家之一。

尝读六国世家
[1]

，窃怪天下之诸侯，以五倍之地，十倍之众，发愤西向，以攻山西千里之秦
[2]

，而不免于灭亡，常为之深思远虑，以为必有可以自安之计。盖未尝不咎其当时之士
[3]

，虑患之疎，而见利之浅，且不知天下之势也。

夫秦之所与诸侯争天下者，不在齐、楚、燕、赵也，而在韩、魏之郊；诸侯之所与秦争天下者，不在齐、楚、燕、赵也，而在韩、魏之野。秦之有韩、魏，譬如人之有腹心之疾也
[4]

。韩、魏塞秦之冲，而蔽山东之诸侯，故夫天下之所重者，莫如韩、魏也。

昔者范雎用于秦而收韩
[5]

，商鞅用于秦而收魏
[6]

，昭王未得韩、魏之心
[7]

，而出兵以攻齐之刚寿
[8]

，而范雎以为忧。然则秦之所忌者可见矣
[9]

。秦之用兵于燕、赵，秦之危事也。越韩过魏而攻人之国都，燕、赵拒之于前，而韩、魏乘之于后，此危道也。而秦之攻燕、赵，未尝有韩、魏之忧，则韩、魏之附秦故也。夫韩、魏诸侯之障，而使秦人得出入于其闲
[10]

，此岂知天下之势耶？委区区之韩、魏，以当强虎狼之秦
[11]

，彼安得不折而入于秦哉
[12]

？韩、魏折而入于秦，然后秦人得通其兵于东诸侯，而使天下徧受其祸。

夫韩、魏不能独当秦，而天下之诸侯，藉之以蔽其西，故莫如厚韩亲魏以摈秦。秦人不敢逾韩、魏以窥齐、楚、燕、赵之国，而齐、楚、燕、赵之国，因得以自完于其闲矣。以四无事之国，佐当寇之韩、魏，使韩、魏无东顾之忧，而为天下出身以当秦兵
[13]

。以二国委秦
[14]

，而四国休息于内，以阴助其急，若此，可以应夫无穷
[15]

。彼秦者将何为哉？不知出此，而乃贪疆埸尺寸之利
[16]

，背盟败约
[17]

，以自相屠灭，秦兵未出，而天下诸侯已自困矣。至于秦人得伺其隙
[18]

，以取其国，可不悲哉！

[1]
尝读六国世家：尝，一本作“愚”。六国，战国时代秦岭以东之韩、魏、齐、楚、燕、赵六国。世家，记诸侯王之世系的史传，本文特指《史记》所载六国世家。

[2]
山西千里之秦：山，指殽山（河东陕县东）。秦国在殽山以西，据有关中之地，沃野千里，最为富庶。

[3]
咎：归罪，责备。

[4]
腹心之疾：犹言心腹之患。

[5]
范雎（？至公元前二五五）：战国魏人，秦昭王相，提出远交近攻的策略，封应（河南平顶山巿宝丰县西南）侯。

[6]
商鞅：卫人，亦称卫鞅、公孙鞅。秦孝公相，定变法之令，改赋税之法，重农抑商，滥用酷刑。

[7]
昭王：秦昭王（稷，公元前三二五至前二五一），在位五十六年（公元前三○六至前二五一）。

[8]
刚寿：今山东聊城巿阳谷县南寿张镇，与河南台前县仅一堤之隔。

[9]
然则秦之所忌者可见矣：一本作“然则秦之所忌者可以见矣”，增一“以”字。

[10]
而使秦人得出入于其闲：闲，一本作“间”，音义相同。下文“因得以自完于其闲矣”，亦同。

[11]
以当强虎狼之秦：一本作“以当虎狼之强秦”，惟“强虎狼”与上文“区区”强弱相对，似以《古文观止》的原文为是。

[12]
折：屈服。

[13]
出身：挺身而出。

[14]
委：对付。

[15]
应夫无穷：长期运作下去。

[16]
疆埸：埸（yì），《古文观止》作“场”，误。疆埸，边境。

[17]
背盟败约：周显王三十六年（公元前三三三），苏秦（？至公元前二八四）游说六国，结成合纵之约以抗秦，秦兵不敢闯函谷关者十五年。秦使张仪（？至公元前三○九）倡连横之说，分化齐、楚，胁诱韩、赵、魏。周赦王二年（公元前三一三），楚、齐绝交，纵约乃解。

[18]
至于秦人得伺其隙：一作“至使秦人得间其隙”。伺，窥伺。间，离间。

译文

过去读《史记》的六国世家，心里觉得疑惑，当时天下诸侯国，以五倍于秦国的土地，十倍于秦国的军队，决心振作向西部发展，攻打殽山以西关中千里的秦国，却免不了一一亡国。我常常为这件事深入思考，相信一定会有可以自保的计策。因此不得不责备当时的谋士，考虑祸患的过于疏略，而贪图利益的就失之肤浅，而且不知天下大势的发展。

秦国有能力跟诸侯国争夺天下的重地，不在于齐国、楚国、燕国、赵国等，而在于韩国、魏国的边境。诸侯国有能力跟秦国争夺天下的重地，不在于齐国、楚国、燕国、赵国等，而在于韩国、魏国的边境。秦国面对着韩国、魏国，就好像人有腹心的疾病一样。韩国、魏国堵住了秦国东侵的要道，掩护殽山以东的诸侯国，所以当时天下的重地，没有比得上韩国、魏国的。

从前范雎得到秦国的重用，就近攻韩国；商鞅得到秦国的重用，也就攻打魏国了。秦昭王没得到韩国、魏国的认可，就出兵攻占齐国的刚寿，而范雎就为此而担忧了。那么秦国所顾忌的，就清楚可见了。秦国要攻打燕国、赵国，这是秦国的危险举动。越过韩国、魏国攻打他国的国都，燕国、赵国在前线抗敌，韩国、魏国乘机在后方发动攻击，这就是危险的举动了。然而秦国攻打燕国、赵国，却不必担心韩国、魏国的袭击，那是因为韩国、魏国已经归附秦国了。韩国、魏国一直都是诸侯的屏障，却让秦国人能够自由出入于国境之中，这哪里算是了解天下的大势呢？任由小小的韩国、魏国，去抵抗强如虎狼一般的秦国，他们怎能不屈服而投向秦国呢？韩、魏屈服了而倒向秦国，然后秦国人就可以派兵通过他们的国境攻打东方的诸侯国，使天下人到处都遭受秦国的祸害。

韩国、魏国不能单独抵挡秦国，而天下的诸侯国，借着他们掩护西方的边境，这样就不如厚待韩国、魏国来抵抗秦国。秦国人不敢跨越韩国、魏国来窥伺齐国、楚国、燕国、赵国等，而齐国、楚国、燕国、赵国等，就可以保存自我实力了。以四个没有兵患的国家，辅助面临强敌的韩国、魏国，使韩国、魏国不用担心东方的威胁，就为天下人挺身而出抵挡秦兵。以韩国、魏国来对付秦国，其余四国在后方休养生息，暗中援助他们的急难，这样长期运作下去，那秦国还有什么作为呢？不知道用这计谋，却贪图边境上尺寸土地的小利，违背盟誓，破坏条约，甚至自相残杀。秦国还没派兵出来，而天下诸侯都各自陷入困境了。至于秦国人能够把握时机，歼灭他们的国家，这不是很悲哀吗？

赏析与点评

苏辙《六国论》主张联合抗秦，跟苏秦合纵之说相近，而析论天下大势，亦见准确。当然，苏辙只是从后代的角度回望历史，有点书生论政、纸上谈兵的意味，对整个形势和发展，自然掌握得比较透彻；而苏秦身处六国的政治漩涡之中，诸侯国各怀鬼胎，见利忘义，互不信任，又怎能统一抗秦呢？六国中如有能脱颖而出的，例如齐、楚，恐怕也只是另一个强秦而已，强势的诸侯一样会歼灭其他各国的，可不慎哉！苏秦的失败，应该是意料中事。后来信陵君救赵及率五国之兵以攻秦，果然取得成功，看来合作真的是最好的出路。苏辙倡导诸国合作，并特别看重韩、魏之郊的重地，认为这是抗秦的最前线，可惜历史不容假设。

读孟尝君传

王安石

本篇导读

王安石（一○二一至一○八六），字介甫，号半山，抚州临川（江西抚州巿）人，庆历二年（一○四二）进士，初知鄞县（浙江宁波巿鄞州区），“起堤堰，决陂塘，为水陆之利；贷谷与民，立息以偿，俾新陈相易，邑人便之。”（《宋史》本传）重视地方建设，推行政务改革，丰富行政经验。至和二年（一○五五）入京为群牧判官。嘉佑三年（一○五八）《上仁宗皇帝言事书》，主张改革政治。熙宁元年（一○六八）上《本朝百年无事札子》。二年任为参知政事。三年拜相，推行新法。由于遭到反对，新法推行受到阻碍。熙宁七年辞退；次年再相，九年再辞，退居江宁（江苏南京巿），封荆国公。卒谥文。著《临川集》等。唐宋八大家之一。

孟尝君（？至公元前二七九），姓田名文，齐靖郭君田婴之子。袭父封爵，封于薛（山东滕州巿东南），养贤士食客数千人，战国四公子之一。齐愍王二十五年（公元前二九九）入秦，秦昭王（请孟尝君入秦，以为丞相。其后信谗，囚孟尝君，欲杀之。赖食客中有能为鸡鸣狗盗者，得免于难。翌年脱归为齐相。《史记·孟尝君列传》云：“始孟尝君列此二人于宾客，宾客尽羞之，及孟尝君有秦难，卒此二人拔之。自是之后，客皆服。”又《战国策·齐策》（四）记述鲁仲连对孟尝君说：“君之廐马百乘，无不被绣衣而食菽粟者，岂有骐麟騄耳哉？后宫十妃，皆衣缟纻，食粱肉，岂有毛嫱西施哉？色与马取于今之世，士何必待古哉？故曰：君子好士，未也！”

世皆称孟尝君能得士，士以故归之；而卒赖其力，以脱于虎豹之秦
[1]

。嗟乎！孟尝君特鸡鸣狗盗之雄耳
[2]

，岂足以言得士？不然，擅齐之强
[3]

，得一士焉，宜可以南面而制秦
[4]

，尚何取鸡鸣狗盗之力哉？夫鸡鸣狗盗之出其门
[5]

，此士之所以不至也。

[1]
虎豹：形容凶暴。当时秦国最强，六国都惧怕秦国。

[2]
鸡鸣狗盗：言学鸡鸣，为狗作盗，指为宵小之徒，擅于某种卑下技能的人。雄，首领。

[3]
擅：靠着，凭着，据有。

[4]
南面：君临天下。古代人君听政之位居北，朝向南方，引申为帝位。制秦：降服秦国，使秦国向齐国国君朝拜称臣。

[5]
夫鸡鸣狗盗之出其门：夫，句首发语词，以引起论述。《古文观止》原缺此字，今补。

译文

世人都称赞孟尝君能够罗致人才，士人因此而投靠他的门下；而后来也是凭他们的力量，从虎豹一般凶暴的秦国逃脱出来。唉﹗孟尝君只不过是那些扮鸡啼叫、学狗作盗等人的首领而已，哪里说得上能够罗致人才呢？要不是这样，凭着齐国强大的力量，只要得到一个真正的士人，就应该可以君临天下降服秦国了，哪里还要用鸡鸣狗盗的力量来帮忙呢？连鸡鸣狗盗之徒都在他的家门出入，这就是士人不去投靠他的原因了。

赏析与点评

《读孟尝君传》快人快语，议论独到，一共四句，句句都提到“得士”或“士”；末三句都提到“鸡鸣狗盗”，甚至将孟尝君本人当作这些人的领袖，可见其身不正。“士”与“鸡鸣狗盗”彼此对立，物以类聚，两者根本就不可能混在一起。王安石的思维是十分清晰的。不过，讽刺的是，宋朝的政府重视知识分子，人才辈出，但在朝廷中却分为两派，互相攻讦。王安石推行新法，就需要很多人才的支持，可是历史告诉我们，王安石的失败主要就在于用人不当，号称新党，却全以势利小人为骨干；而反对新法的多属旧党，例如欧阳修、苏轼等，都是正人君子。欧、苏与王安石相互推重，私交甚笃，可惜在政治上都站在王安石的对立面。那么，谁是“鸡鸣狗盗”之徒？谁是真正的“士”呢？

当然，“士”的涵义非常复杂，王安石所指的“士”，必然具有经邦济世的雄才大略，自然是一流的人才，可惜并不多见。此外，凡据有一技之长的，能够在适当时候发挥作用，例如鸡鸣狗盗之徒刚好就救回孟尝君一命，其实这也是“不拘一格”的人才。才与不才之间，有时是很难辨认的。本文写作的年份不详，如果是王安石拜相之前，那么王安石心中可能自以为“士”，欲为国家推行改革；如果是晚年作品，可能就充满反讽的意味，为什么真正的人才不来，而鸡鸣狗盗之徒却不断出入于自己门下呢？

阅江楼记

宋濂

本篇导读

宋濂（一三一○至一三八一），字景濂，号潜溪，浙江浦江（浙江金华巿）人。元末至正间，以荐授翰林院编修，因亲老辞谢不受，隐居龙门山十余年。朱元璋取婺州（浙江金华巿），召任郡学五经师、江南儒学提举，累官至翰林院学士承旨知制诰。奉命主修《元史》。洪武十四年（一三八一）因长孙宋慎牵涉胡惟庸案，全家谪茂州（四川茂县），中途病卒于夔州（重庆巿奉节县）。谥文宪。著《宋学士文集》等。宋濂的文章醇深浑穆，自中节度，主张“宗经”、“文道合一”，继承唐宋古文传统。明太祖称其文章为“开国文臣之首”，刘基誉之为“当今文章第一”。他是明初的散文大家，开创一代文风。

元顺帝至正二十年（一三六○），朱元璋在卢龙山以八万军队击溃陈友谅四十万之众，即位后将卢龙山易名为狮子山；洪武七年（一三七四）初下令在山顶上建造阅江楼，亲自撰写《阅江楼记》，又命朝臣各撰一篇，以宋濂的作品最佳。同年二月二十一日，再撰《又阅江楼记》：“今年欲役囚者建阅江楼于狮子山，自谋将兴，朝无入谏者。抵期而上天垂象，责朕以不急。即日惶惧，乃罢其工。”突然指为不急之务，乃仿作朝臣谏章，停建阅江楼。直到二○○一年，南京市政府重新依照元璋的构想兴建阅江楼，楼高五十二米，共七层，碧瓦朱楹，龙飞凤翥，结构华美，具有古典的皇家气派，很快就跻身于江南四大名楼之列，同时也结束了六百年来“有记无楼”的缺憾。

本文原见《宋学士文集》之《銮坡后集》卷十，略有若干异文。

金陵为帝王之州
[1]

，自六朝迄于南唐
[2]

，类皆偏据一方，无以应山川之王气。逮我皇帝，定鼎于兹
[3]

，始足以当之。由是声教所暨
[4]

，罔间朔南
[5]

，存神穆清，与天同体
[6]

。虽一豫一游
[7]

，亦可为天下后世法。京城之西北有狮子山
[8]

，自卢龙蜿蜒而来
[9]

。长江如虹贯，蟠绕其下
[10]

。上以其地雄胜，诏建楼于巅，与民同游观之乐，遂锡嘉名为阅江云。

登览之顷，万象森列，千载之秘，一旦轩露
[11]

。岂非天造地设，以俟大一统之君，而开千万世之伟观者欤？当风日清美，法驾幸临
[12]

，升其崇椒
[13]

，凭阑遥瞩，必悠然而动遐思。见江、汉之朝宗
[14]

，诸侯之述职，城池之高深，关阨之严固，必曰：『此朕栉风沐雨
[15]

、战胜攻取之所致也。』中夏之广
[16]

，益思有以保之。见波涛之浩荡，风帆之下上，番舶接迹而来庭
[17]

，蛮琛联肩而入贡
[18]

，必曰：『此朕德绥威服
[19]

，覃及内外之所及也
[20]

。』四陲之远
[21]

，益思有以柔之。见两岸之间，四郊之上，耕人有炙肤皲足之烦
[22]

，农女有捋桑行馌之勤
[23]

，必曰：『此朕拔诸水火，而登于衽席者也
[24]

。』万方之民，益思有以安之。触类而思，不一而足。臣知斯楼之建，皇上所以发舒精神，因物兴感，无不寓其致治之思，奚止阅夫长江而已哉！

彼临春、结绮
[25]

，非不华矣；齐云、落星
[26]

，非不高矣。不过乐管弦之淫响，藏燕赵之艳姬，不旋踵间而感慨系之
[27]

，臣不知其为何说也？虽然，长江发源岷山
[28]

，委蛇七千余里而始入海
[29]

，白涌碧翻。六朝之时，往往倚之为天堑
[30]

。今则南北一家，视为安流，无所事乎战争矣。然则果谁之力欤？逢掖之士
[31]

，有登斯楼而阅斯江者，当思圣德如天
[32]

，荡荡难名，与神禹疏凿之功，同一罔极。忠君报上之心，其有不油然而兴耶
[33]

？臣不敏，奉旨撰记，欲上推宵旰图治之功者
[34]

，勒诸贞珉
[35]

。他若留连光景之辞，皆略而不陈，惧亵也。

[1]
金陵：江苏省南京巿。明太祖洪武元年（一三六八）定都金陵，直至明成祖永乐十八年（一四二○）迁都北京，凡五十二年。

[2]
自六朝迄于南唐：六朝指吴、东晋、宋、齐、梁、陈六代，皆定都于金陵。南唐乃五代十国之一，历时三十九年（九三七至九七五），亦都金陵。

[3]
定鼎：建都。相传夏禹铸九鼎，为国家重器，置于都城，代表政权所在。

[4]
声教所暨：声教，指风气和教化。暨，及也，到达。

[5]
罔间朔南：罔，无也；间（jiàn），区分，动词。朔，北方。

[6]
天：《宋学士文集》作“道”，即天道，其义一也。

[7]
豫：逸豫，享乐。

[8]
狮子山：在今江苏省南京市江宁区北，以山形似狮子得名。

[9]
卢龙：卢龙山在今江苏省南京市江宁区西北，朱元璋尝大破陈友谅于此。有山蜿蜒如龙，号曰卢龙。

[10]
蟠绕：曲折盘旋。

[11]
轩露：开朗坦露。

[12]
法驾：天子的车驾。

[13]
崇椒：崇，高也。椒，山顶。

[14]
见江、汉之朝宗：诸侯朝见天子，春见曰朝，夏见曰宗。这里指江汉之水朝宗入海。

[15]
栉风沐雨：栉，梳头。沐，洗沐。形容风吹雨打，勤苦奔波，以风雨来梳洗之意。

[16]
中夏：中国。

[17]
番舶：外国的商船。

[18]
蛮琛：琛，玉石。蛮琛指外邦的珍宝。

[19]
绥：安抚。

[20]
覃及内外：覃（tán），延长，伸展。内外，《宋学士文集》作“外内”。

[21]
陲：《宋学士文集》作“夷”。

[22]
炙肤皲足：炙，晒焦。皲（jūn），冻裂。形容生活艰苦。

[23]
捋（luō）：采摘。行馌（yè）：送饭给在田里工作的人吃。

[24]
衽席：床铺，比喻安逸之境。

[25]
临春、结绮：南朝陈后主所建的两座阁楼，故址在今南京巿。

[26]
齐云：五代韩浦所建之楼，故址在今苏州巿。落星：三国时东吴孙权所建之楼，故址在今南京巿东北落星山上。

[27]
不旋踵间：“不”，《宋学士文集》作“一”。踵，脚后跟，旋踵形容时间极短。

[28]
岷山：在四川省松潘县，古人误以为是长江的源头。

[29]
委蛇（wēi yí）：蜿蜒曲折的样子。而始入海：《古文观止》原缺“始”字，今据《宋学士文集》补。

[30]
天堑：堑，防御用的壕沟。天堑即天然防线。

[31]
逢掖之士：穿着宽袍大袖的人，古代儒者之服。指儒士。

[32]
圣：《宋学士文集》作“帝”。

[33]
油然：自然而然。

[34]
宵旰：旰（ɡàn），下午。宵旰即宵衣旰食，指天未亮就穿衣服，日落后才进食，表示勤于政事。图治之功者：图治指极力谋求国家的长治久安之道。“功”，《宋学士文集》作“切”。

[35]
珉：碑石的美称。

译文

金陵是帝王定都之所，从六朝到南唐，大抵都是偏安割据一方，不能配合山川河岳的帝王气象。到了今上即位，在这里建都，才配得上金陵的气势。皇上从这里宣示风气和教化到全国各地，不分南北，具有和穆清朗的神情，与天道合为一体。就是一时宴乐，一次出游，都希望能为天下万世树立榜样。京城的西北方有狮子山，从卢龙山延伸过来。长江就像彩虹般横贯当中，盘旋萦绕于山下。皇上认为这地方形势雄伟，下令在山顶上建楼，跟百姓一起游乐观赏，于是赐予一个美好的名字叫阅江楼。

我们登上阅江楼观望的时候，各种景象森然排列，千年以来大自然的奥秘，一旦完全呈现出来，这不就是天地早就作好了安排，为了等待大一统的君王，才能揭开这千秋万世以来的盛大景观吗？碰上天朗气清，皇上的车驾来到这里，登上高高的顶峰，倚着阑干远望，自然会生出深长的遐想。当看到长江汉水奔赴大海，诸侯回到京师交代政务，城池修缮建好，边疆关隘严防稳固，皇上必然会说：“这是寡人经历过风吹雨打，千辛万苦，攻城略地战胜敌人才能取得的成果。”中国是泱泱大国，更必须考虑怎样来好好保护我们的国家。当皇上看到长风浩荡波涛汹涌，帆船在江上出没，外国的商船一艘接一艘来到京城，蛮夷的珍宝并排着接连不绝的送来贡品，一定会说：“这是寡人德威并施人心归顺，伸延所及内外一体才能达至的成果。”对于四方民族、辽远的边陲地方，更希望好好安抚他们。当皇上看到长江两岸，以及郊野四方上下的土地，农民耕种时经受着太阳烤炙皮肤、冰雪冻裂足踝的痛苦，而农家妇女要采桑送饭奔波辛劳，一定会说：“这是寡人拯救于水火，而安置于床席之上的人呀！”对于全国的老百姓，更希望他们都能安居乐业。从这些方面可以联想开去，不只是解决一项问题。小臣知道要修建这一座阁楼，皇上可以抒发博大的精神，借着观看景物而生出不同的感想，其实无不寄托了达致太平的理想，又怎么会仅仅只为观赏长江的风光呢！

过去那些临春阁、结绮阁的名楼，并不是不够华丽；齐云楼、落星楼，并不是不够高大。不过只是用来享受管弦音乐漫无节制的演出，珍藏很多燕、赵地区的艳姬美女，短短的时间里只留给后人很多感慨，小臣也不知道该怎样评说了。话虽如此，长江发源于岷山，蜿蜒曲折经过七千多里才流入大海，白浪滔滔碧波翻滚。六朝时往往倚靠长江视作天然防线。现在南北统一了，长江看来可以平安的流淌，也没有备战的必要了。那么这到底要靠谁的力量来维系国家呢？士子穿上了儒服，有机会登上这座高楼来观赏长江，便该想到皇上的圣德就像上天一样，浩荡博大难以形容，就跟圣皇大禹疏导江河治理水患的功绩，同样都是无尽的。每个人身怀忠君报国之心，哪有不自然奋起呢？小臣不是什么聪明人，谨奉圣旨撰写阅江楼记。因此想到将皇上早晚忧勤治国的功绩，刻在美好的石碑之上。至于其他观赏玩乐消遣光阴的话语，都省略不说，怕亵渎圣明，那就不好了。

赏析与点评

这是一篇应制之作，由皇帝亲自出题目，要为即将新建的阅江楼大做文章，同时也是一篇无中生有的作品。大家都没有见过阅江楼，纯是设想之辞，可谓空中楼阁，实在不好下笔。

当然，本文只是宋濂的一面之词，善颂善祷，祈求政治清明。可是万一到了乱世，吏治败坏，流寇蜂起，动乱也还是免不了的。而历史证明，没过多久，建文四年（一四○二），明成祖朱棣的军队就攻入了京师，可见长江天堑也没用。但当时宋濂的文章就只能往好的一面设想，不敢说任何坏话。反而明太祖有自知之明，见朝臣无一敢进谏，自己写了一篇《又阅江楼记》，模仿朝臣反对的声音，停建阅江楼了。或者我们从心术的方面设想，当时明太祖建楼拆楼可能也有引蛇出洞之意，试探群臣的忠诚，结果没有人敢上当。天威难测，写给皇上的文章可真的要小心。

卖柑者言

刘基

本篇导读

刘基（一三一一至一三七五），字伯温，处州青田（浙江青田县）人。元顺帝元统元年（一三三三）举进士，任江西高安县丞、江浙儒学副提举，旋弃官归隐。至正十六年（一三五六）出任江浙行省元帅府都事，未几革职。至正二十年到应天府（江苏南京巿）任朱元璋的谋臣，辅助明朝开国，北伐中原，统一天下。官至御史中丞，兼太史令，封诚意伯。洪武四年（一三七一）辞官，后被胡惟庸所构陷，忧愤而卒。谥文成。刘基性情刚直，气昌而奇，著《诚意伯文集》、《郁离子》、《覆瓿集》等。诗文亦足为一代宗匠，尤精于天文历算，能知过去未来，民间流传的《烧饼歌》相传也是他的作品。

本篇为寓言文体，选自《诚意伯文集》卷七。

刘基生活于元末，社会贪污腐败，乱局已成，其实也没有什么好说的。本文借题发挥，借一个烂柑隐喻腐败的社会，抨击文臣武将都虚有其表，贪财渎职，导致社会大乱，尤能发人深省。

《古文观止》在“出之烨然”句下原缺“置于市，贾十倍，人争鬻之。予贸得其一，剖之，如有烟扑口鼻；视”等字，今据《诚意伯文集》补回去。

杭有卖果者，善藏柑，涉寒暑不溃，出之烨然
[1]

，玉质而金色；置于市，贾十倍，人争鬻之
[2]

。予贸得其一，剖之，如有烟扑口鼻；视其中，则干若败絮
[3]

。予怪而问之曰：『若所市于人者
[4]

，将以实笾豆
[5]

、奉祭祀、供宾客乎？将衒外以惑愚瞽乎？甚矣哉，为欺也。』

卖者笑曰：『吾业是有年矣。吾赖是以食吾躯
[6]

。吾售之，人取之，未闻有言，而独不足子所乎？世之为欺者不寡矣，而独我也乎？吾子未之思也。今夫佩虎符、坐皋比者
[7]

，恍恍乎干城之具也
[8]

，果能授孙、吴之略耶
[9]

？峨大冠、拖长绅者
[10]

，昂昂乎庙堂之器也
[11]

，果能建伊、皋之业耶
[12]

？盗起而不知御，民困而不知救，吏奸而不知禁，法斁而不知理
[13]

，坐縻廪粟而不知耻
[14]

；观其坐高堂，骑大马，醉醇醴而饫肥鲜者
[15]

，孰不巍巍乎可畏，赫赫乎可象也？又何往而不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也哉？今子是之不察，而以察吾柑！』

予默默无以应
[16]

。退而思其言，类东方生滑稽之流
[17]

。岂其忿世嫉邪者耶
[18]

？而托于柑以讽耶？

[1]
烨（yè）：色泽光鲜。

[2]
鬻（yù）：买也。

[3]
败絮：烂棉花。

[4]
若：你，代词。

[5]
实笾豆：实，装满。笾是竹篓子，盛载果品；豆是木碗，盛载肉食物品。笾豆都是祭祀用的礼器。

[6]
吾赖是以食吾躯：吾，《古文观止》原作“吾业”，今据《诚意伯文集》删去“业”字，主语为“吾”，比较清楚。食（sì），解为供养、养活自己，动词的使动用法。

[7]
虎符：虎形的兵符，古代领兵的凭证。皋比：比（pí），通作“皮”。皋比就是虎皮褥子，指武将的座席。

[8]
恍（ɡuānɡ）恍：勇武貌。《诚意伯文集》作“洸洸”，音义皆同。干城之具：干，盾也；城，城郭。都有捍卫的作用。干城之具指保卫国家的将才。

[9]
孙、吴之略：指孙武、吴起的兵法韬略。

[10]
长绅：腰间的大带。

[11]
庙堂：天子的宗庙，比喻朝廷。

[12]
伊、皋：指伊尹、皋陶（yáo），伊尹是商汤的贤相，皋陶相传是舜时的刑官。

[13]
斁（dù）：败坏。

[14]
縻（mí）：损失，耗费，《诚意伯文集》作“糜”。廪：粮仓。

[15]
饫（yù）：饱食。

[16]
默默：《诚意伯文集》作“默然”。

[17]
东方生：即东方朔，本姓张，字曼倩，平原厌次（山东德州巿陵县神头镇）人。汉武帝时为太中大夫，善辞赋，性诙谐，常以滑稽的言词进行讽谏。汉武帝把他当俳优看待，不予重用。滑稽：诙谐，使人发笑。“滑”有两读，古代读“骨”（ɡǔ），现代一般读“猾”（huá）。

[18]
忿：《诚意伯文集》作“愤”。

译文

杭州有个卖水果的人，善于保藏柑子，柑子经过寒暑季节都不会变坏，拿出来还很光鲜，现出玉质的坚实和金色的光泽。摆在巿场上，叫价十倍，大家都抢着买。我买得一个，剖开之后，好像有股烟味呛人的口鼻；再看柑子里面，干枯得像烂棉花。我感到奇怪，问他：“你卖给人的柑子，是打算用竹篓子盛着，用来拜祭先人，或招待客人呢，还是外表打扮漂亮以迷惑愚钝盲目的人？你太过分了，这样欺骗人啊。”

卖柑的人笑着说：“这份工作我做了好几年，就靠它来养活自己。我卖柑子，别人买柑子，都没听到有意见，就只有你感到不能合乎期望吗？世上骗子不算少了，难道只有我吗？你对这个问题好像从来都没有想过。现在握着兵符，坐在虎皮褥子上的，样子威武，应该都是保家卫国的将才，他们能像孙武、吴起般展示出兵法谋略吗？那些戴着高大的官帽，拖着一条长腰带，高高在上的朝廷大臣，又真能像伊尹、皋陶般有所建树吗？盗贼蜂起不懂得防备，人民生活艰难不懂得救助，官吏作恶不懂得禁止，法制败坏不懂得处理，就是不断耗费国库的米粮都不知道羞耻的。看他们坐在大厅里面，或骑着高大的马匹，或醉饮醇醪美酒而又饱尝佳肴美食，哪一位不是高大威猛看起来吓人、显赫亮丽具有美好的形象呢？他们的作为又何尝不是外表装扮得很漂亮，而内里塞满了烂棉花啊！现在你不去检举他们的恶行，却来查验我的柑子吗？”

我静默的没有反应，离开之后思考他的话，看来他有点像东方朔诙谐滑稽一类的人物，难道是不满现实憎厌邪恶的人吗？也就借用柑子的故事来讽劝世人吗？

赏析与点评

本文借物言志，托喻以讽。作者买到了一个烂柑子，竟然气冲冲跑回去跟果贩理论。从维护消费者权益的角度来说，作者要讨回公道，不能说错，到了今天，也还是该这样做，不然可真的做了冤大头了。

可是果贩比作者更厉害，他没有因为卖了烂柑子而怯场认错，反而理直气壮，指斥满朝文武都欺世盗名，更是大骗子。两相对比，果贩骗的只是小钱，而高官们的所作所为才真的是恶行了；柑子烂了是小事，国家社会病了才是大问题啊！不过更严重的，就是所有人都认为这是正常的社会现象。可能大家宁愿一起麻木，一起沉沦，都不想首先出声，带头反抗。

本文的结语“今子是之不察，而以察吾柑”，果贩用了反诘语调，冷峻尖锐，作出了有力的反击，并简单直接地揭露出社会不公义的所在。

蔺相如完璧归赵论

王世贞

本篇导读

王世贞（一五二六至一五九○），字符美，号凤洲、弇州山人。南直隶太仓（江苏太仓巿）人。嘉靖二十六年（一五四七）进士。初任刑部主事，历员外郎、郎中，为官正直，不肯阿附权贵。尝声援杨继盛，力抗权奸严嵩，出为青州兵备副使，以致父亲被害，自己罢官。隆庆元年（一五六七）伏阙伸冤，获得平反。官至南京刑部尚书。王世贞乃后七子之首，自李攀龙死后，即独力主持文坛风气二十年，诗赋散文，都负盛名，高唱“文必西汉，诗必盛唐，大历以后书勿读”，与标榜唐宋派者持论不同。晚年主张渐趋平和，能采唐宋胜处，行文虽然摹周仿汉，而不失爽朗俊逸。撰有《弇州山人四部稿》、《弇山堂别集》、《艺苑卮言》等。

“完璧归赵”故事发生于赵惠文王十六年（公元前二八三），《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云：“赵惠文王时得楚和氏璧。秦昭王闻之，愿以十五城请易璧。赵王与大将军廉颇诸大臣谋：欲予秦，秦城恐不可得，徒见欺；欲勿予，即患秦兵之来。计未定，求人可使报秦者，未得。宦者令缪贤曰：‘臣舍人閵相如可使。’……‘臣窃以为其人勇士，有智谋，宜可使。’于是王召见。……相如曰：‘王必无人，臣愿奉璧往使。城入赵而璧留秦，城不入，臣请完璧归赵。’赵王于是遂遣相如奉璧西入秦。”这是蔺相如初登历史舞台的创举，睥睨秦王，威震诸侯，前人多称蔺相如机智。太史公曰：“知死必勇，非死者难也，处死者难。方蔺相如引璧睨柱，及叱秦王左右，势不过诛，然士或怯懦而不敢发。相如一奋其气，威信敌国，退而让颇，名重太山，其处智勇，可谓兼之矣！”赞扬蔺相如睥睨秦王，将生死置之度外，智勇兼备。但王世贞却提出了与众不同的见解，本文也可以说是翻案文章。

蔺相如之完璧
[1]

，人皆称之。予未敢以为信也。夫秦以十五城之空名，诈赵而胁其璧。是时言取璧者情也
[2]

，非欲以窥赵也。赵得其情则弗予，不得其情则予；得其情而畏之则予，得其情而弗畏之则弗予。此两言决耳，奈之何既畏而复挑其怒也！

且夫秦欲璧，赵弗予璧，两无所曲直也
[3]

。入璧而秦弗予城，曲在秦。秦出城而璧归，曲在赵。欲使曲在秦，则莫如弃璧；畏弃璧，则莫如弗予。夫秦王既按图以予城，又设九宾
[4]

，斋而受璧，其势不得不予城。璧入而城弗予，相如则前请曰：『臣固知大王之弗予城也。夫璧非赵璧乎？而十五城秦宝也。今使大王以璧故，而亡其十五城，十五城之子弟，皆厚怨大王以弃我如草芥也。大王弗与城，而绐赵璧
[5]

，以一璧故而失信于天下，臣请就死于国，以明大王之失信。』秦王未必不返璧也。今奈何使舍人怀而逃之
[6]

，而归直于秦？

是时秦意未欲与赵绝耳。令秦王怒，而僇相如于市
[7]

，武安君十万众压邯郸
[8]

，而责璧与信
[9]

，一胜而相如族
[10]

，再胜而璧终入秦矣。吾故曰：蔺相如之获全于璧也，天也。若其劲渑池
[11]

，柔廉颇
[12]

，则愈出而愈妙于用。所以能完赵者，天固曲全之哉！

[1]
蔺（ìl n）相如（公元前三二九至前二五九）：赵人，为赵宦者令缪贤的舍人。完璧归赵后拜为上大夫。

[2]
璧：边大孔小，圆环状的美玉，指和氏璧。楚卞和发现美玉于荆山，先后献之于厉王、武王，被诬为欺君之罪，遭受刖刑，削去膝盖，双足皆废，哭于荆山之下。文王剖而出之，琢为和氏璧，乃天下贵重的宝物。情：实情，真正的动机。

[3]
曲直：是非。

[4]
九宾：周天子接见万邦、使臣朝聘最高级别的礼仪。晚周诸侯横恣，纷纷僭用天子的礼仪。

[5]
绐（dài）：欺哄，欺骗。

[6]
舍人：亲近左右的通称。

[7]
僇于巿：僇，杀戮。指公开执行死刑。

[8]
武安君：秦将白起兵威振天下，号武安君。其后长平一役坑杀赵卒四十万人。邯郸：赵国国都，今河北邯郸巿。

[9]
责：责问。

[10]
族：族人牵连受诛。

[11]
劲渑池：赵惠文王二十年（公元前二七九），赵惠文王与秦昭王为好会于西河外渑池，秦王令赵王鼓瑟，蔺相如则胁逼秦王击瓿，保存赵国的体面，秦亦不敢妄攻赵国。劲指表现威武。渑池在今河南黄河南岸，洛阳与三门峡之间。

[12]
柔廉颇：柔，柔服。廉颇乃赵国名将，不服蔺相如的地位在自己之上，想公开羞辱蔺相如，蔺相如多次避见，不欲两虎共斗，曰：“以先国家之急而后私雠也。”从而感化廉颇，其后廉颇负荆请罪，二人结为好友。

译文

蔺相如保护和氏璧安然归国，人人都称赞他，我就不敢相信这是真事。秦国以十五城的虚假名义，欺骗赵国，胁逼交出和氏璧，当时想取得和氏璧倒是真的，并不是想借此攻占赵国。赵国明白秦国真正的动机就不必给他，不明白秦国真正的动机就给他，明白秦国的动机又怕秦国就给他，明白秦国的动机而不怕秦国就不必给他了。这是两句话就决定得了的，为什么既害怕秦国又挑起对方的怒火呢？

而且秦国想得到和氏璧，赵国不肯给，两方面都没有对错可言。奉上了璧而秦国不肯给十五城，这是秦国不对。秦国如果给了城池而和氏璧又回到了赵国，那么赵国就不对了。想使秦国不对，不如放弃和氏璧；怕失去和氏璧，不如不给。现在秦王已答应按图交出城池，又举行最隆重的九宾之礼，斋戒之后才接受和氏璧，看形势不可能不交出城池的。献上了和氏璧，而对方不交出城池，蔺相如就可上前请求说：“我当然知道大王是不会交出城池的。和氏璧并不是赵国的宝物，而十五城则是秦国珍贵的宝物。现在大王为了和氏璧而失去了十五城，十五城的百姓都会埋怨大王把人民看作杂草一样丢弃。大王不肯交出城池而骗取赵国的玉璧，就是为了一块玉璧而失去了天下人对秦国的信任。我希望现在就死于秦国，以证明大王失信。”秦王未必不肯交回和氏璧，现在为什么反而叫舍人抱着和氏璧逃回赵国，反而使秦国显得有道理了？

当时秦国还不想跟赵国翻脸。假如秦王发怒，将蔺相如公开处决了，白起又带领十万军队威压邯郸，以求取和氏璧和承诺。一战得胜，蔺相如就会族诛，再胜之后和氏璧就会送到秦国了。所以我说：“蔺相如能将和氏璧保存完好，自是天意安排。”至于在渑池之会中表现出强硬，在与廉颇争位中表现出柔顺，真是愈来愈神乎其技了。赵国之所以能够保全完好，看来是天意尽量成全了！

赏析与点评

本文是一篇史论之作，专论完璧归赵故事。此事《史记》已有详载，刻画的蔺相如的形象，是智勇双全、刚柔并济。珠玉在前，如果与之观点差不多，王世贞可就完全不必写了。明乎此，王世贞评论此事，必然要带出独特的见解，才能让人耳目一新。

但王世贞翻空立说，只能说是书生之见，缺乏实战经验。其实秦王摆明欺负赵国，灭赵只是早晚的事。索取和氏璧只是一个借口，赵国给与不给都是一道难题，不会像王世贞说的这么简单。根据《史记》的记载，蔺相如就是凭着一股锐气把秦王压住了，他先是抱着必死之心，人璧共存亡；跟着又拖延五日，斋而授璧，就是争取时间，以将和氏璧送回赵国。事情被揭发之后，秦王固然可以杀死蔺相如，但于事无补，加以赵国廉颇亦早已备战，也就顺着形势做一场好戏。没有蔺相如的胆色和必死的决心，试问又怎能完成任务呢？王世贞说是天意，倒不如说还是个人的气魄重要。秦王识英雄重英雄，不杀蔺相如还是对的，否则更是贻笑于天下了。虽然做不成交易，秦国并没有损失。《史记》在蔺相如归赵后还有两句，“其后秦伐赵，拔石城。明年，复攻赵，杀二万人。”可见秦国在随后的两三年都发动了对赵国的战争，那么索取和氏璧的动机不就昭然若揭吗？所以，蔺相如对当时的形势判断正确，完璧就是维护国家形象，反而王世贞以天意为说，可能就不够踏实了。

徐文长传

袁宏道

本篇导读

袁宏道（一五六八至一六一○），字中郎，号石公，湖广公安（湖北公安县）人。万历十六年（一五八八）举乡试，为诸生，即结社于城南，自为领导。二十年进士及第。万历二十三年授吴县知县，疏于公事，一年多就辞职，流连山水之中，自得其乐。万历二十六年起任顺天府教授，迁国子监助教、补礼部仪制主事等，不久亦请假回乡。三十四年起任吏部郎官，累官至吏部验封主事稽勋郎中，做不到两年再以病告归。袁宏道与兄袁宗道、弟袁中道并有才名，时称三袁，为公安派的创始者。其思想深受李贽的影响，反对明代前后七子长期笼罩文坛的模拟风气。强调要抒写性灵，不拘格套，重视民歌小说及通俗文学。推动晚明文学的解放思潮，使整个文学空气活跃起来。袁宏道英才早发，诗文挺秀，写作皆从自己胸中流出，抒发自然的真声；惟亦多刻露之病，不够含蓄，缺少深度。著《袁中郎全集》四十卷。

袁宏道《徐文长传》有两个不同的版本。案《徐文长文集》卷首亦载此文，但跟本文比较，详略互见，差异很大。本文又载《袁中郎全集》，似经增订删减，文字的改动亦多，洗炼传神，更为紧凑，可能是袁宏道后来的改写本。两篇对读，以文论文，自以后者所录的版本较佳。

徐渭，字文长，为山阴诸生
[1]

，声名藉甚
[2]

。薛公蕙校越时
[3]

，奇其才，有国士之目
[4]

。然数奇
[5]

，屡试辄蹶。中丞胡公宗宪闻之
[6]

，客诸幕
[7]

。文长每见，则葛衣乌巾，纵谈天下事，胡公大喜。是时公督数边兵，威镇东南
[8]

，介冑之士
[9]

，膝语蛇行，不敢举头；而文长以部下一诸生傲之。议者方之刘真长、杜少陵云
[10]

。会得白鹿
[11]

，属文长作表
[12]

。表上，永陵喜
[13]

。公以是益奇之，一切疏计
[14]

，皆出其手。文长自负才略，好奇计，谈兵多中，视一世事无可当意者
[15]

，然竟不偶。

文长既已不得志于有司，遂乃放浪曲蘗
[16]

，恣情山水，走齐鲁燕赵之地，穷览朔漠。其所见山奔海立，沙起云行
[17]

，风鸣树偃
[18]

，幽谷大都，人物鱼鸟，一切可惊可愕之状，一一皆达之于诗。其胸中又有勃然不可磨灭之气，英雄失路托足无门之悲；故其为诗，如嗔如笑，如水鸣峡，如种出土，如寡妇之夜哭，羁人之寒起。虽其体格时有卑者，然匠心独出，有王者气，非彼巾帼而事人者所敢望也
[19]

。文有卓识，气沉而法严，不以模拟损才，不以议论伤格，韩、曾之流亚也
[20]

。文长既雅不与时调合
[21]

，当时所谓骚坛主盟者
[22]

，文长皆叱而怒之
[23]

，故其名不出于越。悲夫！

喜作书，笔意奔放如其诗，苍劲中姿媚跃出；欧阳公所谓妖韶女，老自有余态者也
[24]

。间以其余，旁溢为花鸟，皆超逸有致。卒以疑杀其继室
[25]

，下狱论死。张太史元忭力解
[26]

，乃得出。晚年愤益深，佯狂益甚；显者至门，或拒不纳。时携钱至酒肆，呼下隶与饮。或自持斧，击破其头，血流被面，头骨皆折，揉之有声。或以利锥，锥其两耳，深入寸余，竟不得死。周望言晚岁诗文益奇
[27]

，无刻本，集藏于家。余同年有官越者
[28]

，托以钞录，今未至。余所见者，《徐文长集》、《阙编》二种而已。然文长竟以不得志于时，抱愤而卒。

石公曰
[29]

：『先生数奇不已，遂为狂疾；狂疾不已，遂为囹圄
[30]

。古今文人，牢骚困苦，未有若先生者也！』虽然，胡公间世豪杰
[31]

，永陵英主，幕中礼数异等，是胡公知有先生矣。表上，人主悦，是人主知有先生矣，独身未贵耳。先生诗文崛起，一扫近代芜秽之习；百世而下，自有定论，胡为不遇哉？梅客生尝寄予书曰
[32]

：『文长吾老友，病奇于人，人奇于诗。』余谓文长无之而不奇者也。无之而不奇，斯无之而不奇也。悲夫！

[1]
山阴：浙江绍兴巿。诸生：科举县试合格，称为童生。童生经过考试，录取为府州县学的生员，则称为诸生，俗称秀才。徐渭自嘉靖十九年（一五四○）考获生员资格后，当时才二十岁。此后一连考了八次乡试，都不及格，嘉靖四十年以后不再应考。

[2]
声名藉甚：藉甚即“藉藉”，训为杂乱，盛多。指声名远播。《古文观止》作“籍”，误。

[3]
薛公蕙校越：薛蕙，字君采，安徽亳州人，累官吏部考功司郎中，嘉靖中获罪解职。早卒，也没有在浙江担任学使的经历。校（jiào），通“较”，即考拔人才之意。案当时提拔徐渭的当为薛应旗，尝任浙江学使，或因同姓致误。《徐文长文集》卷首所载本文即删去“薛公蕙校越时，奇其才，有国士之目”一句。

[4]
国士：国中杰出的人物，德业品格，都可作国人典范。

[5]
数奇：数，命运、际遇。奇音奇偶之奇（jī），训矛盾、抵触、不顺之意，本文最后一句“斯无之而不奇也”音同。数奇即命运不好。其他“奇其才”、“公以是益奇之”、“好奇计”、“晚岁诗文益奇”等句均依如字读，音奇特之奇（qí）。

[6]
中丞胡公宗宪：胡宗宪，字汝贞，号梅林，安徽绩溪人。曾任浙江巡抚，俗称中丞。嘉靖三十五年任总督大臣，剿灭倭寇，屡建军功。后因严嵩父子案牵连入狱，自杀而死。著《筹海图编》十三卷，明确标注了钓鱼台的位置。

[7]
客诸幕：客，礼聘。诸，之于，之指徐渭。幕指幕府，在政府建制之外另聘人才，作为特别顾问及襄助政务。徐渭入幕在世宗嘉靖三十六年冬，参与设计诱捕海盗的头目徐海、陈东、麻叶、汪直等，并将他们治罪。

[8]
威镇东南：镇，或作“振”。

[9]
介冑：介，甲也；冑，头盔。代指军人。

[10]
刘真长：名惔，东晋沛国相人，善清谈，曾入会稽王导幕中，活跃于晋穆帝永和年间，三十六岁卒。杜少陵：杜甫，曾任剑南节度使严武幕僚。

[11]
白鹿：嘉靖三十七年，胡宗宪得白鹿于舟山，上献朝廷，被视作祥瑞之物。

[12]
属：通作“嘱”，吩咐。

[13]
永陵：明世宗朱厚熜，年号嘉靖，在位四十五年，葬永陵。

[14]
疏计：计，或作“记”，指奏章报表。

[15]
视一世事无可当意者：事，或作“士”，似误。

[16]
曲糵（qū niè）：酿酒的发酵物，又称酒母。此处指酒。

[17]
云行：《古文观止》作“雷行”。

[18]
风鸣：《古文观止》作“雨鸣”。

[19]
彼巾帼而事人者：巾，头巾；帼，发饰。指妇女服饰。此句意谓以女性般柔媚姿态取悦有权势者。古人以女子无才为尚，通达如袁宏道亦不免有此观念。用现代的标准来看，即有性别歧视之嫌。

[20]
韩、曾之流亚也：韩，韩愈。曾，曾巩。流亚，同一流人物。

[21]
雅：常也。

[22]
骚坛：诗坛，文坛。

[23]
怒之：怒，或作“奴”。怒指怒骂，而奴则有鄙视之意。

[24]
欧阳公所谓妖韶女，老自有余态者也：欧阳修《水谷夜行寄子美圣俞》诗云：“譬如妖韶女，老自有余态。”妖韶，娇艳妩媚；余态，指风韵犹存。

[25]
以疑杀其继室：徐渭初娶潘氏，早卒。其后入赘王氏，不一年即离异。复续娶张氏，嘉靖四十五年，文长四十六岁，因小故误杀张氏，入狱七年。穆宗隆庆六年（一五七二）遇赦。

[26]
张太史元忭：张元忭，字子荩，山阴（浙江绍兴巿）人。隆庆五年状元，授翰林院修撰。太史是中进士而授翰林者的美称。

[27]
周望：陶望龄，字周望，号石篑。会稽（浙江绍兴县）人。万历十七年（一五八九）会试第一，廷试第三。授翰林院编修、国子监祭酒等，以讲学著名。著《歇庵集》。

[28]
同年：同一年登科之人。

[29]
石公：袁宏道号石公，以号自称。

[30]
囹囿：牢狱。

[31]
间世：隔代，不常出现的。

[32]
梅客生：梅国桢，字客生，一字克生，号衡湘，湖北麻城人。能诗文，善骑射。万历十一年进士，官至兵部右侍郎总督宣府大同及山西军务。著有《梅司马遗文》、《燕台集》、《性理格言》等。

译文

徐渭，字文长，是山阴的秀才，声名很响亮。薛蕙〔薛应旗〕任浙江学使考拔人才，赏识徐渭的奇才，认为他是国中杰出之士，德业出众。可惜际遇不顺，多次应考乡试都不成功。浙江巡抚胡宗宪听到他的声名，礼聘他当幕僚。文长每次见到胡公，都穿着葛布衣服，戴黑头巾，畅谈天下大势，胡公十分欣赏他。当时胡公总督各地边防，在东南一带声威卓著，将士们见到他，跪下禀告事项，匍匐在地像蛇一样爬行，不敢抬头平视，而文长只是部属中的一名秀才，却态度傲岸，论者认为是刘惔、杜甫之类的人物。胡公有次捕获白鹿，吩咐文长作表文，奏上朝廷，嘉靖皇帝见文十分高兴。胡公因而特别看重他，一切奏章表疏，都出于他的手笔。文长自信具有才略，又多奇谋妙计，讨论军情大多数都很准确。他看世上的事情竟然完全没有合意的地方，但最后还是遇不上好时机。

文长既然在科场上得不到考官的赏识，不能中举，于是放浪形骸，恣意狂饮，尽情游山玩水，历游山东、河北、河南等地，还到过北方考察大漠。他所看到的是山岳的奔腾，海水的汹涌澎湃，胡沙漫天，雷霆千里，风雨交鸣，大树倾颓，幽森的山谷，繁华的都会，种种人物和鱼鸟之类，一切令人惊愕怪异的景象，全都在诗中呈现出来。而他心中又含有郁闷不能磨灭的壮气、英雄末路无地容身的悲哀，所以他所写的诗，好像嗔怒，好像发笑，好像河水穿透峡谷奔腾的声响，好像种子发芽冒出土地，好像寡妇在晚上哭泣，好像旅客在寒夜中披衣起来。虽然诗的体裁格调有些卑下，但总有他独到的见解，不乏王者的气派，不像那些妇女般以柔媚姿态讨人喜欢的诗所能相比的。徐渭的文章有很高的见识，气韵沉雄而法度严谨，不肯模拟别人来折损他的才情，不因议论激烈而影响文章的格调，应该就是韩愈、曾巩之类的级数了。文长既然不愿迎合俗世的标准，当时有所谓诗坛盟主之类，文长都一一叱骂，激怒他们，以致声名不出于浙江之外。真的可悲啊！

徐渭喜欢书法，下笔奔放，就跟写诗一样，苍劲之中带有妩媚的姿态，即欧阳修所谓妖艳的女子老了也会风韵犹存。有时会用他的余力，向其他方面发展，画些花卉禽鸟，也都超妙飘逸有韵味。最后因为疑心杀害了他续娶的妻子，被捕下狱，判了死刑，张元忭太史大力为他辩护，才遇赦放了出来。晚年更为愤世，就像狂人似的，贵人来到了门口，有时都不肯接见。有时会带钱上酒店，招呼低下层的仆役跟他喝酒。又拿起斧头砍破自己的头颅，血流满面，连头骨都敲断了，摸上去都有声音。又以锐利的锥子刺入两只耳朵，深入一寸多，竟然没有死去。陶望龄说他晚年的诗文更为奇崛，但没有刻本传世，诗文集都藏在家中。与我同一年登科的人有在浙江做官的，托他抄录一些，现在还没有收到回复。我只看到《徐文长集》、《阙编》两种著作而已。但徐渭最终无法及时实践抱负，怀着幽愤死了。

袁宏道说：“先生命运不顺，遂患有狂妄病。狂妄病一直都不好，遂犯法坐牢。古往今来文人的抑郁不安和贫困痛苦，再没有能超过先生的。”尽管如此，仍有胡公这样世上不多见的杰出人物、世宗这样英明的皇帝赏识他。在幕府中以最高的规格礼待他，可见胡公已经很尊重先生了。奏上表章而皇上欣然接纳，可见皇上已经赏识先生了，只是先生未跻身显贵之列。先生诗文表现卓越，扫清了近代芜杂浅近的习尚，在以后的世代中自然会有很高的评价，又怎算是不遇于时呢？梅国桢曾经写信给我说：“徐渭是我的老友，他的毛病比别人奇怪，他的为人又比他的诗奇怪。”我说：“徐渭没有什么是不奇特的，因为没有什么不奇特，所以他的遭遇就没有一处不坎坷了。真的可悲啊！”

赏析与点评

《徐文长传》以写人记事为主，文笔生动，更写出徐渭狂放的精神境界。徐渭目空一切，漠视社会行为规范，能尽情露才扬己，但同时也付出了一生的代价。全文以“奇”字作主脑，如“奇其才”、“公以是益奇之”、“好奇计”，这么一位奇才，得到的却是“然竟不偶”（不偶就是“数奇”，但音义不同），考试落第，事业无成，甚至发“狂疾”，也就是精神病，以致孤独终老。末段通过梅国桢与作者信中的对话，句句围绕着两个音义不同的“奇”字大作文章，真令人叹为观止。

徐渭在科场考试中是失败的，但胡宗宪敢破格用人，将他招入幕府之中。徐渭乃文武全才，在抗倭斗争中出谋献策，屡建战功；而所上的奏章也讨得当朝皇帝的欢心。这样的人才竟然不遇于时，袁宏道想问的，究竟是徐渭出了问题呢，还是时代、社会和制度出了问题？

中信国学大典

名誉主编

饶宗颐

编委会成员（按姓氏笔画排序）

李焯芬 陈万雄 陈鼓应 陈耀南 单周尧 郑培凯

古文观止

导读及译注

黄坤尧

台湾师范大学国文学系毕业，香港中文大学哲学硕士、哲学博士，香港中文大学中文系教授、联合书院资深书院导师。主要研究声韵训诂、古典文学并从事诗词、散文的写作。著有《舟人旅歌》、《清怀集》、《书缘》、《翠微回望》、《一方净土》、《清怀诗词稿》、《沙田集》、《清怀词稿·和苏乐府》、《清怀三稿》、《温庭筠》、《诗歌之审美与结构》《香港诗词论稿》、《新校索引经典释文》（合撰）等十五种。编纂《大江东去——苏轼〈念奴娇〉正格论集》（合编）、《刘伯端沧海楼集》、《番禺刘氏三世诗钞》、《绣诗楼集》、《香港旧体文学论集》（合编）等七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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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炉夜话》

《人物志》

《鬼谷子》

《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

《商君书》

《吕氏春秋》

名句索引

一画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一之为甚，其可再乎？

三画

大隧之中，其乐也融融。

下义其罪，上赏其奸；上下相蒙，难与处矣。

四画

尤而效之，罪又甚焉！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以暴易暴兮，不知其非矣。

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壤壤，皆为利往。

不戚戚于贫贱，不汲汲于富贵。

不害其长而已，非有能硕茂之也；不抑耗其实而已，非有能蚤而蕃之也。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夫养不必丰，要于孝；利虽不得博于物，要其心之厚于仁。

夫鸡鸣狗盗之出其门，此士之所以不至也。

五画

乐而不淫。

世溷浊而不清，蝉翼为重，千钧为轻；黄钟毁弃，瓦釜雷鸣；谗人高张，贤士无名。

世有伯乐，然后有千里马。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

六画

多行不义必自毙。

肉食者鄙，未能远谋。

因人之力而敝之，不仁。失其所与，不知。以乱易整，不武。

在德不在鼎。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

同明相照，同类相求。

好读书，不求甚解；每有会意，便欣然忘食。

老当益壮，宁知白首之心；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

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七画

君子之爱人也以德，细人之爱人也以姑息。

伯夷、叔齐虽贤，得夫子而名益彰；颜渊虽笃学，附骥尾而行益显。

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如是而已。

八画

明耻教战，求杀敌也。

周德虽衰，天命未改。鼎之轻重，未可问也。

国人莫敢言，道路以目。

丧人无宝，仁亲以为宝。

其曲弥高，其和弥寡。

茕茕孑立，形影相吊。

苛政猛于虎也。

奈何以非金石之质，欲与草木而争荣？

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九画

神所冯依，将在德矣。

背城借一。

是以泰山不让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王者不却众庶，故能明其德。

举世混浊，清士乃见。

亲贤臣，远小人，此先汉所以兴隆也；亲小人，远贤臣，此后汉所以倾颓也。

洛阳之盛衰，天下治乱之候也。

十画

唇亡则齿寒。

十一画

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

十二画

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十五画

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